《魔咒请说普通话[西幻]》 1. 火刑架 雾月,卡尔里德帝国兰博领。 伯恩河静静流淌,一如这片土地上过往的数万年时光,但今日,兰博领南岸难得的人头涌动,河岸边又一次竖起了高台,焦黑的十字架劈开蓝天,带来一阵阵不祥的窃窃私语。 从昨天工匠叮叮当当的挥动锤子开始,兰博领又抓获了一名新的女巫的消息就像是长了翅膀一样传遍了整个格洛斯特伯爵的领地,这次的热闹格外引人注意,是因为从前抓捕女巫的时候总会或多或少的在市井间走漏出一些动静,这次却全然没有预兆,谁也不知道这名女巫是从哪儿来的。 贝芙躲在人群中,把自己的身影藏在一名正在高谈阔论的大胡子男人身后,她是如此不安和紧张,连男人发表的某些狗屁言论都顾不上反驳。 “我年轻的时候就参加过一次围剿邪恶的女巫,这条胳膊上的伤疤就是那会儿被女巫的邪恶法术击中留下的。” 他大肆吹嘘着他是多么英勇他见到的那个女巫又是多么堕落阴暗恶心,贝芙一边借助他的遮挡观察着前排的大人物们,一边悄悄翻了个白眼。 那伤疤一看就跟魔法没半点关系,没准儿是他哪次酗酒之后在泥地里摔的,但跟蠢人没什么好说的。 兰博领的光明主教米切尔穿了一身红白的罩袍,正用厌恶的目光盯着自己衣角溅上的烂泥,若非在他的领地上出了女巫这样的事必须由他到场处刑,这种破地方他绝不会踏足。 不过……他忍不住在心里盘算起来,如果将一位贵族小姐送上火刑架,能不能算做他以后调任去格洛斯特伯爵的对头,维尔德侯爵领的政绩?那边可比贫瘠的兰博领有油水多了。 是的,格洛斯特伯爵的独女,伊利亚·雷·格洛斯特小姐,三日前被发现是一名女巫,遵循统领卡尔里德帝国的光明神教教义与教廷发行的最新一版《猎巫真言》,以暴露罪行后缄默不言被判处火刑。 不过,事实上,米切尔并不清楚这位小姐是不是真的女巫,伊利亚小姐平日里几乎从不离开城堡,他与这位小姐一共没有见过几次,偶尔拜访格洛斯特伯爵时匆匆一眼,印象中只有一个苍白模糊清瘦的影子。 但他并不对此感到奇怪,这是因为格洛斯特伯爵与许多的大贵族一样,虽然名义上只有伊利亚一个女儿,但豢养的情人……不知凡几。 作为领地中掌握着仅次于伯爵本人的权利的主教,米切尔是知道格洛斯特伯爵在外的那个私生子已经快要成年的,像他这样选择在私生子长成之际让家中有继承权的女儿因为各种原因“死”去的也不在少数,只是像这位狠心的父亲这样,不惜将女巫的污点按在自家身上也不放过自己女儿,非要让她彻底断绝生路的,着实少见。 后面的人群传来骚动,一队骑士分开道路,格洛斯特伯爵带着许多人走了过来,被簇拥在中间的女孩在这样寒冷的天气里只穿了一身衬裙,在一堆甲胄中间,更显得她如同纸片一样单薄。 人群中的贝芙皱起眉头,这架势…… 格洛斯特伯爵挪动着略显笨重的身躯靠近米切尔主教,虽然是寒冷的天气,还是被身上繁复的布料蹭出了一身汗,正费劲的从胸前掏着跟他衣服一样浮夸的手帕。米切尔主教面色不动,脚底下却悄悄往旁边挪了一步。 “主教阁下,日安。” “伯爵大人。”米切尔的视线越过令人不快的格洛斯特伯爵,落在他身后不远处的伊利亚小姐身上,相比起他从前见到过的面对火刑架或者崩溃喊冤或是恶毒诅咒的女巫们,这位小姐显得格外的安静,近乎茫然,似乎对即将到来的恐怖命运一无所知。 当米切尔看过去的时候,她也同时抬起了头,面对他的审视不躲不避,那双罕见的纯黑色的眼睛不带任何情绪的望过来时,米切尔如同被一柄无形的重锤击中,心中竟隐隐生出几分惊惧。 他恍惚了一下,才在格洛斯特伯爵的喋喋不休里找回了心神,不由得泛起些庆幸。 相比起他任期内完成的那些起荒唐的女巫审判,直到他见到这位伊利亚小姐,才意识到教廷下发的猎巫教令,或许并非是他原先想象的大人物们闲极无聊搞出来巩固统治的鬼把戏。 “主教阁下,我这女儿从小就没了母亲,是我一手带大,可她竟然受了恶魔的蛊惑。”伯爵装模作样的擦拭着眼角根本不存在的眼泪,语气沉痛,“就算我再痛心也不得不……哎!只希望您能用烈火燃尽她身上的罪恶,惟愿她的灵魂能得拯救,重归光明神的怀抱。” “愿光明指引你。”米切尔主教回礼,脸上习惯性的挂上了职业的悲悯表情。 此时已经快要正午,在光明神的教义里,正午时分日光最盛,正宜泯灭一切罪恶,米切尔看了一眼天空,朝着伯爵点点头。 格洛斯特伯爵接收到讯号,朝着身后一挥手,立刻有骑士团的人上前推了一把始终保持安静的伊利亚小姐,迫使她朝着那座即将终结她命运的高台走去。 或许是看热闹的人们也没有想到用来恐吓小孩子的邪恶女巫竟然是这样一副干净柔弱的样貌,一时间谈论声都少了不少,有些心肠软的妇女甚至眼中流露出同情,只有贝芙紧张的咬着手指。 人太多了……太多了…… 置身于众人视线焦点的伊利亚依然是没什么表情的样子,被近乎粗鲁地推搡着走上高台也没能使她动容,风吹起她披散的长发,伊利亚转过来,低头看着台下众人,倒像是落难的圣女。 米切尔主教眼中转过一抹复杂,但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接过了身边人递来的火把,抬头看一眼即将转到中天的日光,一扬手,将火把丢上了高台。 或许时间还不到,但他已经不想在这场注定了的闹剧里浪费更多的时间了。 提前被堆放在台上,浇了油的木柴一沾到火把就剧烈的燃烧起来,围观的人群里不少人已经流露出不忍,但更多的扭曲的兴奋也在隐隐冒头,贝芙低声的念叨起什么,而此时高台上火焰顺着薪柴急速攀升,几乎在一瞬间就舔舐上了伊利亚的裙角,高台上的伊利亚本能的后退一步,皱起眉头,本能地发出了她出现以来第一声,却无人能听懂的怒斥: “滚开!” 像是虚空中传来的庞然巨力,众目睽睽之下,所有人都不可置信的看清楚了,在伊利亚说出那句谁也听不懂的话语之后,她周身缭绕的火焰绝对违背常理的骤然凝滞,随后化作一道巨大的火环猛地向外弹开,一点儿没留 情面的把前排的人统统冲翻,最惨的还是更靠近高台的米切尔主教,伯爵大人和骑士团们,个个人仰马翻,最近的两名骑士甚至被掀飞出十几米远,当场吐出一口血来。 伊利亚还没来得及为自己造成的这一幕感到惊讶,一股钝痛就涌入脑海,她眼前一黑,往后晕倒在高台上。 贝芙跟着惊疑不定的人群从地上爬起来,原先的念诵自然也被打断,相比起周围恐慌又不明所以的领民们,她低着头,极力压抑着内心深处的激动。 贝芙悄悄退出去,眼睛死盯着在格洛斯特伯爵的命令下被骑士们重新拖回到马车上的伊利亚,目送着主教和伯爵一行人慌乱的快速返回城堡,脚步一转,匆匆的没入小巷中去了。 - 伊利亚幽幽转醒的时候,差点儿以为自己又穿越了。 头还是很痛,像是有一把小锤子在不停的敲,伊利亚从稻草堆上撑着身子半坐起来,眨眨眼,努力让自己适应地牢中昏暗的光线。 她只能努力让自己忽略掉一些可疑的窸窣声,好在城堡的地牢从修建之后也并没关过几个人,是以只是脏了些阴暗潮湿了些,还不算太恐怖。 这儿是城堡的地下,从岩层里开凿出的洞窟,根本不需要有人看守,因为本来也没有人能穿过这样厚厚的岩层逃出去。 说起来也是冤得很,自从她大半个月前莫名其妙的来到这个世界,好像她也没做什么,形势就一路急转直下,今天还是她第一次被允许走出这座城堡,但到了河边她才发现——天杀的他们竟然是想烧死她! 这不能怪她后知后觉,实在是她这穿越也太坑了,别说系统金手指过往记忆统统没有,就连最基本的语言包都没给她安装一个,以她上辈子过了四六级的英语水平只能判断出来这肯定跟英语没有半点儿关系,谁跟她说话都是叽里咕噜的一串。 所谓沉默以对,其实就是她根本没听懂。 伊利亚在这个世界当了大半个月的哑巴,也没被身边的女佣和她那位名义上的父亲看出什么端倪,大概是因为原身在这个家里就是个沉默的角色,她不敢让人知道芯子里已经换了人的秘密,更不可能用中文去回答外语,只能努力的通过猜测分辨着每个人说的话都是什么意思。 连她自己的名字都是靠猜的,原身应当没有什么兄弟姐妹,城堡里总是很空旷,格洛斯特伯爵不常回来,印象里这大半个月只有那么一两次叫了她的名字,让她确定了自己应该是叫伊利亚没错。 除此之外这座城堡里有不少佣人,见到她的时候也会尊称一句伊利亚小姐,但每当她想要到处走走或是出门,就会被委婉又不容置疑的请回她自己的房间,比起小姐,大约更像是摆放在这座城堡里的一尊沉默的花瓶。 从她的房间窗户里能越过花园看到一角街景,有时候会有顶着货物叫卖的妇人或者乱跑的小孩,风里带来不算多么清新的味道,让她真实的感觉到,她的的确确是来到了一个完全陌生的中世纪世界。 是以当格洛斯特伯爵冲进来撕掉她用母语写下的日记,像个发条弹跳玩具一样大喊大叫着让人搜检她整个房间,最后怒气冲冲的把她锁在屋里的时候,伊利亚整个人都是懵的。 2. 母语 她拍了拍厚实的地牢墙壁,苦笑,谁能想到她意识到那个伯爵是她父亲还没有几天,就要被这个“父亲”送上火刑架烧死呢? 墙角处窸窣的声音又冒出来,伊利亚缩了缩腿,小心的用衬裙把腿遮盖起来,她听说老鼠会啃人的脚趾。 她这会儿才有时间好好想想晕倒之前发生的一切,根据她被羁押的位置从房间变成了地牢来看,那个巨大的火环应该不是她白日做梦,而是真实的存在了。 难道这世界并不是她之前以为的,只是中世纪那么简单? 伊利亚锤了锤依然隐隐作痛的脑袋,回忆着昏迷前她下意识做了什么,趁着没人试探性开口,用母语朝着面前的空气小声问:「火?」 跟闪现的火苗一块儿吓了伊利亚一跳的,还有角落中突然出现的人影和声音。 陌生的女孩突兀闪现,脸上满是惊喜:“你果然是女巫。” 幸好伊利亚向来是个越紧张越面无表情的类型,要不这大半个月早就露馅无数次了,她往后一仰,闷不吭声的往后挪了点,惊吓之下一时忘了切换语言系统,下意识的接着说:「我听不懂你说什么」 像是蒙在整个世界上的纱帘忽然被揭开,虽然头痛不知道为什么又加重了点,但传进伊利亚耳朵里的声音忽然就变成了能被理解的意思,她瞳孔微微放大,有点不确定是她自己的能力还是来人施加的把戏。 难道她的金手指在大半个月之后终于倒完了时差? 伊利亚抬手揉了揉太阳穴,这会儿的头痛几乎已经没办法无视了,像是有根活蹦乱跳的神经在她的眉毛上方抽风,但她只能忍着先应付当下的情况,伊利亚试着用刚学会的当地的语言来对话,只是发音仍有些生涩:“你是谁?” “贝芙。”突然出现的女孩自我介绍道,“跟你一样,也是一名女巫。” 她似乎是有意在伊利亚面前显示自己的身份,双手向上一托,口中念诵了一句什么,旋即周身浮现出点点荧光,不用火烛,便将幽暗的地牢照亮。 伊利亚脸上不由得显露出一副古怪的表情,像是混杂了震惊与想笑,并非是因为这神奇的一幕,而是她引来荧光的那句话: 「太黑了看不见,借个火」 如果她没头痛到出现幻听,这就是一句中文! 虽然口音十分诡异,音调不准,平翘舌不分,还夹杂着几个叽里咕噜听不懂的单词,但以伊利亚上辈子留学时兼职干了大半年中文家教的经验来看,这句所谓的咒语,明显就是一句努力模仿的普通话,还相当日常口语,在此刻出现显得分外滑稽,一下子把她从中世纪的异世界拉回了前世某个停电的晚上。 太荒谬了,要不是真真切切的在这个世界生活了大半个月,伊利亚真要以为她这穿越是什么人跟她开的过分玩笑了。 不过…… 伊利亚脑海中飞快闪过过往种种,这样就都说得通了,为何她那位父亲为何会莫名其妙的看到一本日记就要烧死她,为何她下意识说的话能灭掉熊熊大火,为何她开口承认听不懂却反而听懂了这个世界的话。 就好像她来到的这个世界原来是一个只接受中文输入信号的大型计算机,而她现在终于找到了正确使用它的钥匙。 只是现在看来,这计算机的反应多少有点刻板,不知道具体是怎样识别的。 如果真的必须靠咒语才能使出能力,那岂不是被堵上嘴巴就完全跟普通人一样了? 伊利亚借着贝芙使出来的照明魔法也终于看清楚了她的脸,这个忽然出现的自称女巫的年轻姑娘有着一双圆眼睛和小雀斑,看起来就像是个普通的邻家妹妹,很有亲和力。 这个世界对女巫的定义究竟是什么? 伊利亚还不能确认她接受到的翻译是不是都是完全正确的,“女巫”这个词在她从前的印象中大多跟童话故事中的反派形象挂钩,再就是欧洲中世纪里那场荒谬运动的受害者,总之这个世界上的女巫居然真的会魔法这件事本身就够出人意料了。 不过,虽然并不知道原身都做过什么,但根据她这大半个月来对原身那实在乏善可陈的卧房的了解来看,原本的伊利亚·格洛斯特应该确实就是个单纯不谙世事的贵族小姐没错,没做过什么出格的事情。 她摇摇头:“抱歉,我不明白你是什么意思。” 贝芙的脸色变了变,看着她的眼神里带了点惊奇:“天哪,瞧我发现了什么?一个野生的女巫。” 她的语气活像是见识到了什么稀奇物种,伊利亚意识到自己应该是因为常识的匮乏又说错话了,贝芙似乎觉得她们就是天然的同盟,默认她只要报出女巫的名号伊利亚就应该信任她一样。 这是为什么?是因为咒语,还是因为同为女性的身份? 伊利亚暗了暗眼神,她因为一本日记被送上火刑架就够扯了,贝芙这样理所应当的态度,却让她有了个更完蛋的猜想。 不会吧…… “看来你还真是个什么都不懂的。”贝芙对伊利亚的无知啧啧称奇,只是低下头看到这个无辜的女孩的黑眼睛,她的心肠又软了下来。 这会儿外面是深夜,反正她来之前已经仔细的查看过了地牢外面并没有人看守,再加上她使用变形魔法还需要一点时间来蓄积力量,索性撩起裙摆蹲在伊利亚旁边,打算给这个落难贵族小姐好好科普一下真实的世界。 “你自己是因为什么被判处火刑的,你总知道吧?” 伊利亚有些担心自己多说多错,好在贝芙小姑娘是个不需要人接话就能兴高采烈地自己说下去的性格,她接着说: “虽然光明教廷这几百年来始终宣称只有被神选中的天赋者才能成为魔法师,但事实上不管是王室贵族还是学会都有自己的魔法知识传承,只是这些魔法知识被严格的限制在男性之间流传,未经教导就学会使用魔法的女人被视作与恶魔签订了邪恶的契约。” 贝芙不屑地撇了撇嘴,接着说:“但你现在应该也发现了,那就是编出来骗人的,没有什么所谓的恶魔。我老师说了,知识就像水一样,就算你用大石头堵住它,需要的人们还是会通过缝隙汲取到她们想要的,如果必要,凿开石头也不是不行。” 伊利亚了然,歧视女性男女不平等,好吧,这不是一件新鲜事了。 “为什么女人不可以学习魔法?” “官方的理由当然是教义里面 说的,玷污神圣的赐予的知识什么的,但我老师说,其实就是因为那些大人们需要更多的人口去奴役,去提供税收和发动战争,所以必须把女人们牢牢绑在家里。” 伊利亚静静地听着她的解释,她口中那位老师引起了她的好奇,不管那是个什么样的人,至少她看的足够透彻,应当是一位有大智慧的人。 贝芙给出的这个理由确实很有说服力,如果这个世界的魔法不靠天赋而是靠学习来使用,在生产力并不发达的这个时代,女性的确容易被提前排除在权利结构之外,跟她原来那个世界过去的女人不被允许识字和读书是一样的。 更中世纪了。 “是你的老师让你来找我的吗?”但天然的同盟关系也不代表面前的人就对她没有图谋,这不能怪伊利亚多想,毕竟这个世界已经给了她一个足够厉害的下马威,连血脉上的父亲都能想要她的小命,又怎么能指望陌生人对她怀有善意? “是啊,本来昨天在河边就想带你走,但米切尔在那,我们出手会很危险,差点儿以为没办法救下你了呢,幸好你自己挣脱了。” “等一会儿我蓄积好魔力,就可以给咱俩用变形魔法,能维持一刻钟呢,我们偷偷溜走,放心,不会有人发现。”贝芙不知道伊利亚内心的警惕和盘算,靠在她旁边,十分自来熟的抱怨道,“你家可真大,我差点儿在里面迷路呢。” 魔法需要蓄积魔力才能发动,又是一个知识点,伊利亚不动声色,问:“你找到我也是靠魔法吗?” 贝芙摇摇头,“我还没有学会那么难的咒语呢。” “昨天白天的时候我一路跟着格洛斯特家族的马车,看见他们把你带回了城堡,更详细的我就看不见了,于是我们就回去跟老师汇报,老师用她的魔法看到了你的位置,才派我过来的。” 我们,伊利亚注意到这个词出现了两次,看来这座城镇里面的女巫数量并不少,而且在所谓的光明神教的打击之下,已经形成了秘密的地下组织。 对现在的她来说,不管这个组织立场如何,但看起来具备一定的力量,甚至敢打算当众抢人,这对她来说无疑是个好消息。 贝芙察觉到伊利亚的态度并没有多么热情,但并没放在心上,她体贴地想着,这姑娘被亲生父亲判处火刑,这些天一定伤心坏了也害怕极了,不过没关系,老师会开导她的,女巫们大多都是这么过来的,谁还没个悲惨的过去了。 她伸手拍了拍伊利亚的肩膀,宽慰她:“不用担心,既然你的父亲不喜欢你,就不用把他放在心上,等离开这儿你就自由了,格洛斯特伯爵虽然是兰博领的统治者,但他本人并不是魔法师,等他气急败坏的找到教会的人又或者是供奉的魔法师老爷们来找你,我们早就远走高飞了。” 她语气里带了点轻蔑,“不过家里出了女巫,一般藏着掖着还来不及呢,不会有人大张旗鼓的搜捕,如果你还想在兰博领生活,等风头过去再回来就是了。” 贝芙看起来对这一套流程熟练得很,好似亲身体会过一般。 伊利亚却摇了摇头,那双少见的如同夜幕一样的纯黑色眼睛注视着她,说:“谢谢你的好意,我并不打算逃走。” 3. 女巫 “为什么?”贝芙看着她惊讶地瞪大了眼睛,“你难道还寄希望于你父亲的心软?火刑架还不够让你清醒的吗?我听说,格洛斯特伯爵可不止你一个子女。” 兰博领是个小地方,有点什么动静总会被捕捉到,然后秘密的流散开,消息灵通是还没有麻木的下层人们的生存准则,因为这关系到大人物们又会有什么样的动作,会不会影响他们熬过又一个冬天。 再加上一点儿窥私欲,在不能指着格洛斯特伯爵这个蠢货的鼻子骂的时候,拿点儿他的花边新闻解解恨也是好的。 就像米切尔主教说的那样,贵族老爷们有几个情妇是很正常的,格洛斯特的马车总往艾克街尽头的宅子里跑,还有时不时出现的那个红头发的女人和显然继承了格洛斯特伯爵不少的矮胖小男孩,都让平民们得以在这个可怜的贵族姑娘身上找到难得的优越感,高高在上的对伊利亚表达同情和怜悯。 但下一秒,贝芙在面对伊利亚时建立起来的微妙的心理高地,就被她一句话全然崩塌: “那就更不能离开了,他如果死了,我是不是就是格洛斯特伯爵了?” “你……”贝芙被她的大胆惊得一时说不出话来,愣愣地看着伊利亚。 原本以为是一只温顺软弱的羔羊,怎么忽然把羊皮一掀,露出獠牙来了? “只是说说罢了,我怎么会弑父呢?”伊利亚礼貌地勾起唇角,一双眼睛平静地看着贝芙,瞧上去可一点儿也不像是在开玩笑的样子。 跟贝芙和她身后的女巫组织比起来,伊利亚想到的还要更多些。比如她刚穿越到这个世界时睁开眼第一眼看到的被打翻的杯子,还有格洛斯特伯爵见到她时宛如活见鬼一样的眼神以及马上出现的忌惮表情,这足够让她推断出来,她这位父亲想让她死并不仅仅出于单纯的厌恶,或许还有更深层次的利益纠葛。 结合贝芙的话,如果她活着是占了谁的位置,那就都说得通了。但就这样逃走坐实了她作为女巫畏罪潜逃,趁了仇人的心意,伊利亚自诩是个小气的人,她还做不到让那些人这么痛快。 最危险的时刻已经过去了,既然格洛斯特伯爵没趁着她晕倒在高台上烧死她,就不会再有第二次机会了。 “不过,作为你们,难道不想要看见一位女伯爵吗?”伊利亚这话倒真有点像是恶魔的低语了,贝芙此前从未这样想过,也从不知道可以这样想,伊利亚这句话就好像是点醒了她一样,但随之而来的就是更大的不信任。 她看着伊利亚,体贴地把一句质疑咽到肚子里。 不过这姑娘心思都写在脸上了,伊利亚看也能看出来,贝芙铁定是想说,如果她有这本事,现在也不会沦落到这个地步吧。 伊利亚没对她再解释什么,贝芙小姑娘一口一个老师说,现在的她还没什么自己的想法,伊利亚不过借她做个传话筒,把她的态度带给背后的人。 “你真的不跟我走?”变形魔法虽然罕见,但她这个只能算是个低阶的小魔法,也用不了蓄积多长时间的魔力,原先只为了将伊利亚一并带走,现在,倒是省事了。 贝芙根本没考虑过是不是把咒语教给伊利亚自己就能省下一大半工夫,咒语的学习可不是一朝一夕就能速成的,断句,轻重,诵读的语调,每一个音节都需得标准无误,怎么可能一下子就会了。 但伊利亚表示,这不是问题。 贝芙看她态度坚决,只好耸耸肩,站起来,说:“好吧,我会每天在附近看看你的情况的,如果你有危险,可以试着向我求救。” 伊利亚点点头,趁着她还没走,最后问一句:“如果我脱离困境,该如何联系你?” 贝芙朝她笑笑:“到时候我们会来找你的。” 好歹她们也是个非法组织,要是今天伊利亚跟着一起跑了还好说,可她摆明了不跟她们一路,那就不能交底了。贝芙小姑娘虽然没什么心机,但也不是笨蛋,要是伊利亚脑袋抽风跑去她那蠢货父亲面前拿这消息献媚,那不就完蛋了。 伊利亚听懂了贝芙的言外之意,便不再追问,安静地点点头。 “哦,不过这个可以给你。”贝芙忽然想起什么似的,伸手在裙摆的口袋中掏了掏,摸出一本薄薄的小册子,弯腰塞进伊利亚手里。 “我走了,祝你成功。” 贝芙当着她的面,屏气凝神,轻声念诵起变形魔法的咒语,不出意外,又是一句残缺不全,但十分直白的中文: 「这里太窄了,过不去,我要是能变成一只老鼠就好了」 伊利亚扶额,这姑娘用这样庄重的神态和语气读了这么一句话,活像一位红衣主教在忏悔室里庄严宣读今日的早餐不要鸡蛋。 不过除开像闹着玩一样的咒语,伊利亚还是忍不住在心里感叹,这真是一个神奇的世界,就算是有了心理准备,可眼睁睁看着面前的贝芙毫无逻辑的从人赫然缩成一只灰毛团子,还是感觉世界观又一次受到了冲击。 贝芙鼠朝着她叽叽两声,似乎是道了个别,就从来时的缝隙里重又溜出去了。 这边的夜里很静,伊利亚谨慎地听着那窸窣的动静逐渐远去到彻底听不见,才整个人软倒在稻草上,痛苦地呻吟起来。 使用魔法并不是没有代价的,伊利亚让自己“听懂”贝芙说的话需要维持着魔法状态,这一直在源源不断地消耗着她,虽然没有像用火那次直接把她抽空,但毕竟还没过去多久,本就没补回来的亏空更是一再透支。 伊利亚疼得眼冒金星,倒在地上一动不动地喘了好一会儿的气,她这几天几乎都没吃什么东西,本来就亏空的不行,这会儿还能保持清醒,已经是十分坚强了。 她就这样努力平复了一个小时,也许是两个小时,才慢慢找回了思维的能力,可以趁着安静好好梳理梳理获得的信息了。 伊利亚翻了个身,仰躺在地上,微微阖起眼睛。 之前贝芙提到过,魔法的使用包括两个前置条件,一个是触发的咒语,一个是维持魔法效果的魔力,缺一不可。 在第二次使用魔法的时候,伊利亚就很明显的感知到了似乎有什么东西从身体中流了出去,并且跟魔法的效果是有关系的,像是白天在河边那一次放出的火环几乎瞬间就将她抽干,而刚才她引动的小火苗需要的魔力就很少了,让人能听懂的魔法消耗的要比火苗多一些,但比起火环魔法要少得多。 但白天她明明没有说什么有明确指向性的话,只是本能地喊了一声“滚开”而已。 伊利亚琢磨着,在不知道每一句中文对应的魔法效果究竟是什么之前,还是谨慎使用未经验证的咒语为好,以防又把自己抽晕了陷入无力自保的境地。 至于魔力的恢复,似乎只需要休息。 不仅是伊利亚的头痛只要放空一会儿就会减轻许多,她观察 到贝芙在她旁边恢复魔力时,也并没有做什么,只是单纯的休息而已。 她并没有选择贸然去询问贝芙关于魔力回复的问题,伊利亚从她的话语间察觉到这个世界的魔法似乎更多依赖于传承,像这样基础的问题都不清楚无疑说明了她并不存在一个老师,那她所会的咒语来历自然也无从解释。 伊利亚还不想这么早把她身上的特殊之处统统暴露出去,只能自己琢磨。 这会儿她才有力气翻看贝芙临走之前给她留下的册子,托贝芙小姑娘的福,她来这一趟可是又送消息又送咒语,伊利亚试着按照她刚才使用的照明魔法,切换成中文: 「借个火?」 一瞬间爆发出的光亮把整个地牢照的亮如白昼,连墙上的污迹和锁死的铁门都看得一清二楚,把伊利亚自己都吓了一跳。 简直像是正版1080p和盗版威尼斯人的区别。 这验证了她的猜测,一句咒语里面应该只有最关键的几个字在起作用,才会在混进去不少奇怪发音的前提下依然发挥作用,就像她之前说的「滚开」那样,虽是无意,但效果一点儿没打折扣。 我们中文果然是逻辑很严密的语言体系。 这次身体中有什么无形的东西流出的感觉更明显了,伊利亚试着通过冥想来控制它,她或许也能称得上魔法天才,没试几次就成功了,亮堂堂的白光逐渐减弱,切换成护眼模式。 就着光亮,伊利亚看向这本薄薄的小册子,封面是一片空白,没有任何能表示身份的标识,纸张也很劣质粗糙,能看见作为原材料的植物纤维,里面的字迹更是横平竖直,什么都看不出来。 伊利亚看着一串串单词,低声念诵: 「我想看懂这些字」 热流涌入眼睛,再睁眼时,册子上每个单词对应的意思就自动浮现在她脑海中,跟想要听懂贝芙说话那时果然是一样的。 开篇第一句就是大逆不道的直入主题: “如果你能看到这本册子,那么首先要知晓,魔法并非神明的恩赐,任何人发动它只需要咒语和魔力。” 伊利亚挑眉,这句话写的可真是相当直白。 她继续读下去,篇幅所限,册子里基本没什么废话: “女巫——这千百年来被教廷和贵族烙在女人额头上的污名,恰恰证明魔法从未独属某个群体,它本就潜藏在每个人的身体中,却在女人的唇舌间被诬作亵渎圣坛的诅咒。” “教廷,王室,这些都是只为一己私欲而满口谎言的骗子而已,他们蒙上女人的眼睛,堵住她们的嘴,恐吓她们的思想,只是因为觊觎她们孕育生命的天赋。” “而事实上,魔法只通过正确的咒语触发,通过消耗魔力产生效果,这两者缺一不可,你早已拥有后者,而前者是可以通过学习和反复练习来掌握的。” “一句完整的咒语不但包括那些拗口的音节,最好也要重视调式的上扬或下沉,吟唱的节奏。注意,错误的咒语吟唱有可能起到反效果,甚至会招致反噬。” “至于魔力,魔力存在在人的身体里如同装着水的桶,每个人天生桶的大小不同,但是通过水反复流出冲刷,可以让桶变得更大。” “魔力并非消耗品,它跟体力一样,用了会累,用多了会透支,休息便能恢复。睡眠,进食,保持良好平静的状态,都会让魔力更快的恢复,无需复杂仪式。” 4. 新手指引 小册子薄薄几页,很快就翻完了。 合上册子,伊利亚不由得在心里感叹,她的新手说明,总算是送到位了。 穿越没记忆没语言包没安全的出生点,到现在为止,好歹是让她这么幸运了一次。册子里面的基础知识很有用,虽说不一定都是完全正确的,但至少让她对魔法世界建立了初步的认知。 这册子一看就是拿来宣传用的非法读物,内容直截了当,没一句废话,最后一页还贴心的附带了两条可以用来试验的最基础的小魔法,一条是最简单的治疗术,是用异世界语中相近的音节拼写出的一句中文,伊利亚把这句话的古怪发音在嘴里滚了滚,慢慢拼凑出原文: 这个人看着好像快不行了,等一下!你别死啊! 伊利亚一脑袋黑线。 这个世界对中文的使用好像十分刻板,根据她这几次的试验,说出最基础的语义就能调动魔力,偏偏这些咒语里好多都添加了不少浓厚的个人主义色彩,贝芙念诵的咒语更是明显的在完全模仿教授她的人,就好像发现者也根本不明白这些咒语都是什么意思,只是从哪里偷听到这些句子,念出来有什么效果就给它命名为什么魔法。 太好了,伊利亚面无表情的想,幸好她是完成了九年制义务教育才穿越的。 她揉了揉眼睛,断开对魔法效果的魔力供应,在心里叹了口气。维持魔法的消耗还是太大了,之后如果有时间,一定要把异世界的语言学出来才行。 伊利亚安静下来,用一簇小小的火苗烧毁了册子,纸张逐渐在干草底下坍缩成深黑色的余烬,地牢内的光亮散去,她的面容重又陷入黑暗中。 - 沃德被格洛斯特伯爵指派去找那位小姐的时候,是很不情愿的。 这个栗色头发的年轻人这几天一直在思考有没有什么合理的理由能避免掺和到伯爵他们自己家的破事里面去,沃德虽然为格洛斯特伯爵服务多年,深受信任,但以他对这位贵族老爷的了解…… 没人了解一个时不时乱发脾气的蠢货心里是怎么想的。 他在地牢门口磨蹭了一会儿,向光明神祈祷伯爵处置了自己的亲生女儿之后,不要不讲道理的迁怒于他。 但伯爵的命令不容违抗,沃德偷偷瞟一眼他身后的骑士队长艾伯特,这个装模作样的家伙总是滑头地把这些为难的事情统统推给他,自己在伯爵面前装出一副忠厚老实的愣头青模样。 沃德暗暗忌恨,格洛斯特伯爵明明领地内的事务都要依仗自己,却偏偏对艾伯特更为信任,这让他上哪儿说理去。 他深吸一口气,掏出钥匙,打开了地牢的门。 一片幽暗里抬起一双黑沉沉的眼睛,按理说在那样昏暗的光线里沃德应该什么都看不清楚的,但他就是直觉伊利亚小姐看了他一眼。 居然真的是女巫…… 在昨天之前,沃德跟伯爵城堡中的大多数人一样,认为伯爵终于突破了作为人的底线,将他能想到的最恶毒的名头强加给他可怜而无辜的女儿,只是为了那个私生子。 或者说,伊利亚真是位女巫比伯爵冤枉自己的亲女儿还要更令人震惊一些。 沃德甩甩头,拿起放在门边的油灯,远远的朝着地牢里面,说:“伊利亚小姐,请出来吧。” 他并非是对这位小姐有什么例外的尊敬,只是作为靠着工作能力一个被提拔上来的平民副手,沃德深知他服务的贵族老爷有多在乎他们高贵的地位和血统,哪怕被审判成女巫,只要还没被剥夺姓氏,她依然是这座城堡中的小姐。 只是这口头上尊敬并没有什么用就是了。 伊利亚抬起头,这还是她第一次听懂这个总是跟随着格洛斯特伯爵出入城堡的年轻人在说什么,在门口透过光来的那一瞬伊利亚就给自己附加上了魔法,于是世界清晰起来。 得抓紧了,她告诉自己。 要在魔力消耗完之前解决一切。 伊利亚从地牢中走出来的时候,被亮堂的光晃的眯起了眼睛,她伸手遮了遮窗子里透进来的明亮日光,让自己快速适应当前的环境。 来接她的这个年轻人十分耐心的等她,并没有因为伊利亚慢吞吞地动作而显示出半分不耐。 在这个世界,平民与贵族之间的鸿沟或许还要大过人和狗,魔法的存在不源自天赋而源于可被垄断的知识,更是放大了阶级差距。 来接她的这两个人的脸伊利亚是认识的,是为数不多会来到城堡中的外人,或许算得上她父亲的左膀右臂,从穿着上伊利亚大概能看出来大约是一个文官一个武将。格洛斯特伯爵在意识到她真是女巫之后竟然也没对她采取什么措施,难道是对他下属的实力十分放心? 伊利亚原本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她现在可以依傍的东西不多,如果格洛斯特伯爵要限制她的魔法能力,那她也只能从这儿就开始动手,一直打到她那便宜父亲面前去。 好在状况还没有那么糟糕,伊利亚很希望这是因为她父亲愚蠢又轻敌,蠢人总是更好对付一些。 格洛斯特伯爵就坐在会客厅的长沙发上,像块被泡发了的面包软趴趴地被摆在托盘里,带路的沃德先一步朝着他行礼:“日安,伯爵阁下。” 艾伯特也弯腰欠身,只有伊利亚沉默着一动不动,一双黑眼睛不躲不闪,直直地迎上伯爵审视的目光。 格洛斯特伯爵看见她这个鬼样子就烦。 原本他也并不对流淌着自己血脉的女儿抱有什么仇恨,只是随着这姑娘越长越大,那双黑眼睛简直像极了他的亡妻……带着点不明不白的恐惧和愧疚,再加上从前的伊利亚闷葫芦一般不讨人喜欢的性格,至少在给她下毒这件事上,格洛斯特伯爵并没有什么心理负担。 但伊利亚并没有被毒死。 她喝了那杯酒,砸了那个杯子,吐了血,气息都没了,可偏偏又活了 过来,像是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样依然安静的呆在那儿,不声不响,有时候让格洛斯特伯爵分不清楚那到底是个人还是幽魂。 所以在发现伊利亚写的那本东西上面的方块符号之后伯爵甚至有种终于松了一口气的感觉,其实他也不知道那究竟是不是禁忌的魔法知识,他也不是法师老爷,但他依然选择暴跳如雷,把一切罪名不由分说的栽到这个碍眼的女儿头上。 现在也是如此。 格洛斯特伯爵藏在肥肉中间的小眼睛恶狠狠地瞪着面前的女孩,虽然第一个把女巫的罪名强加给伊利亚的正是他,但确信伊利亚绝不可能是什么女巫的也是他,毕竟,谁会相信一尊摆放在城堡中的花瓶还有自己的想法和心呢? “你母亲留给你的东西呢?拿出来。” 格洛斯特伯爵连表面的客气都懒得跟伊利亚维持,语气相当不善,仿佛已经笃定了伊利亚这一再的化险为夷就是借用了什么她妈妈偷偷留给她的魔法道具。 “快点,交给我,我还能为你在主教面前美言几句,或许能帮你免除火刑。” 好吝啬的人,连画饼都不愿意用心。 幸好原本的伊利亚已经魂归天国,不至于再面对这样令人悲伤的场面。伊利亚没用一秒钟就完全接受了格洛斯特伯爵给她加上的新设定,从善如流的微微低着头,同样不很用心地装出一副惶恐的模样,生硬地用这个世界的语言说: “父亲,我想跟您单独谈谈,可以吗?” 沃德有点儿意外地盯着她瘦弱的背影,他还以为这位小姐因为太久没见人已经忘了怎么说话了。 他想开口劝阻伯爵,因为提醒这事儿有风险就是他的工作,不过格洛斯特伯爵看起来一点儿也不需要这个提醒,他挥挥手,意思是他们两个可以滚蛋了。 这个世界的魔法道具几乎都是从上古流传下来的,用一件少一件,至今人族还没有能够破译它的制作和维修方法,格洛斯特伯爵既然想当然的认为伊利亚身上一定有珍贵的魔法道具,就不会允许有人觊觎这在他看来已经落入他囊中的宝贝。 沃德和艾伯特能为贵族老爷服务这么久,靠的就是眼力见,当下并不多说,两人微微欠身,便按照格洛斯特伯爵的意思退出门外,把屋里的几个佣人也一并带了出去。 宽大的会客厅中安静了下来,格洛斯特伯爵愈发不耐烦起来,米切尔主教还在等着他给出一个说法,他没时间跟伊利亚耗着:“东西呢?” 伊利亚静静地盯着伯爵,并没把他的态度不善放在心上,只是觉得沙发的角度不太好。 会客室在城堡一楼的正中间,后面是餐厅和厨房,格洛斯特伯爵的卧室和书房独享二楼阳光最好的位置和正片花园的景观,而伊利亚的房间在三楼走廊尽头的最边角,窗子底下就是隔离了城堡内外的围墙。 她考虑好了,垂下头,轻声说:“在我的房间里,我带您去找吧。” 5. 继承 伊利亚的话格洛斯特伯爵是不大相信的,但又不得不信,伊利亚能藏东西的地方无外乎她房间里和身上,早都搜查过几遍了,除了那本鬼画符之外简直贫瘠的要命,只是猜测是那个女人又使了什么不正常的把戏,把东西藏了起来。 他太傲慢了,看伊利亚和没有爪牙的兔子绵羊没有区别。 伊利亚的房间早就被翻乱的不像样子,她打开门,目不斜视地走过被劈开的床板和扔了一地的衣物,在窗前的桌子底下伸手掏了掏,转过身示意伯爵他想要的东西就在这儿。 可分明什么都没有,格洛斯特伯爵狐疑地眯起眼睛,但伊利亚的脸上仍旧看不出任何表情,只是平静地一动不动,好像要跟他比拼耐心似的。 而全世界的人来跟格洛斯特伯爵比耐心都会赢的。他粗声粗气的从鼻孔里哼了一声,扭动着庞大的身躯走进门,一脚踹开挡路的杂物,没去管桌子底下是不是真有什么东西,先伸手朝着伊利亚抓来。 伊利亚却仿佛早有准备,十分灵活的退后一步,两个人之间的位置瞬间调转,格洛斯特伯爵愕然回头,却只听见伊利亚口中诵出的两个听不懂,但天然带着威严的单词: 「退后!」 如钟鸣山倾,格洛斯特伯爵被一股巨力正面击中,整个人不受控制的向后倒去,重重地在地上踩了两步,压碎了窗棂,在伊利亚冷漠的注视中,仰面从三楼摔了出去。 她眨了眨眼,小心翼翼地探头往下面看了看,心里没有惶恐,只有对三楼不够高的担心。 对想要她命的人仁慈,就是对自己残忍。 这还要感谢格洛斯特伯爵费劲心思对她的诬陷,也反证出一个事实,那就是伊利亚的确是格洛斯特家族第一且唯一的继承人,那么,她的目标也就很简单了。 好在格洛斯特伯爵的身躯足够沉重,伊利亚满意地看到他身下慢慢渗出大片血迹,捂住嘴,在被惊动了正朝这边赶来的下属和佣人们面前象征性的装出一副大为震惊的模样来。 跑在最前面的沃德几乎不敢相信这就是他离开了十分钟不到能发生的事情,当他本能的抬起头去寻找事情的来源,却跟伊利亚小姐的黑眼睛对上时,沃德几乎不受控制的从脊背生出寒意来。 不对,沃德反应敏锐的大脑先一步告诉他,现在应该是格洛斯特女伯爵了。 能在格洛斯特城堡中供职的人没有笨蛋,一阵轻微的骚乱之后,所有人都迅速的认清了现状: 格洛斯特伯爵死了,骑士队长艾伯特试了他的气息,死的不能再死了,活着的时候很能给人添麻烦,死时倒是痛快让人省心。而恰好他只定了他独女的罪,却还没来得及将私生子认回来…… 按照卡尔里德帝国的法律,伯爵去世,无男性子嗣,无兄弟和堂兄弟,以及也没有侄子,没有表兄弟的情况下,独女也可以继承爵位。 简单来说就是全家男的都死光了,才会轮到女儿,如果连独女也没有,才会考虑由养子继承,但私生子是没有继承权的,哪怕所有人都心知肚明这名义上的养子其实多半就是贵族老爷们哪个见不得光的情人生的,但为了所谓的贵族血脉正统,还是明令禁止,这也是为什么格洛斯特伯爵如此执着要让伊利亚去死。 伊利亚现在已经是新一任的格洛斯特伯爵了,依法享有对兰博领的统治权和这座城堡的所有权,现在想要定一个伯爵的罪名,就必须要上报王室及教会了。 伊利亚轻轻松了口气,揉了揉胀痛的额角,从重新回到三楼走廊上,从三楼居高临下,朝着会客室里茫然的女佣说:“劳驾,有什么能吃的吗?我要饿死了。” - 在伊利亚消灭掉第三个小面包之后,前伯爵的遗体也被处理好,按照惯例应当送去教堂停放,但伊利亚需要时间,因此还不能让教会那边这么快得到消息。 伊利亚实实在在饿了两天,好不容易从性命危机中解脱出来,第一时间就是给自己找点吃的,不然真要晕过去了。女佣抱歉的表示现在不是饭点,临时能充饥的只有凉面包,伊利亚看出来她的忐忑,只摇摇头表示自己没那么多贵族的臭毛病,能填饱肚子就行。 册子上说的不错,果然状态好的时候魔力会恢复的更快一些,刚才被她用来制造意外的魔法便是册子上记录的第二条咒语。撰写册子的人考虑的十分周到,一条咒语有治愈效果,另一条则是能击退别人用来防身,最适合应对危险困难的处境。 但这咒语被伊利亚用出来效果可天差地别,只这一下便几乎耗尽了她体内的魔力,这才给了前伯爵致命一击。 她静静地调息一会儿,将魔力蓄积回来一点,这才重新给自己附上能翻译的魔法效果,抬起头望向刚刚找了个凉快地方安置回来,神色有些复杂的沃德。 前后不过半个小时,形势就整个倒转了,现在伊利亚端坐在城堡的长沙发上,仍是单薄沉静的样子,却没有人敢再将她不放在眼里。 不管这些人是如何看待伊利亚,果断也好心狠手辣也罢,眼下最要紧的事是全面接手格洛斯特伯爵留下来的权力和财产,甚至了解这个世界的背景都可以稍微放放。 “我……” “您……” 伊利亚挑眉,朝着沃德轻轻点了下头,示意他先说。 沃德也是这群人中最先意识到这一点的,他比伊利亚还要更清楚背景情况,除了那个私生子和情妇这个明面上的威胁,兰博领的教会也不会放过这个争夺领地实际控制权的好机会,是以他虽然很想趁这个时候给自己争取点好处,但出于家臣立场,他必须帮助伊利亚先拿到她该得的。 毕竟他跟前主那种人也实在培养不出什么感情——大约也很难有人会跟自己的上司有感情。 他定了定神,朝着伊利亚微微躬身,“阁下,现在最要紧的是派人向皇室传讯,先将您的身份记录在册,然后还要告知维兰大公和奥莱恩侯爵,您知道带着格洛斯特家族鸢尾花徽记的印章在何处吗?信上要加盖才好。” 沃德这句话是在提醒伊利亚,他不好觊觎贵族的重要信物,即使知道印章就放在书房里也不能明着说。

伊利亚听出来他的拐弯抹角,当下没有点破,她点点头,表示收下了沃德的示好,又问:“知道了,眼下遭逢突变,我父亲的人手我还不熟悉,你觉得谁稳重又做事妥当,能承担送信的责任?” 这话问的,朝着沃德,伊利亚的眼睛却明明白白地看着一直沉默着站在门边的,高大的骑士队长。 沃德顺着她的目光回头,第三次惊讶于伊利亚的敏锐,这位新的伯爵阁下正在确认有哪些人是她可以用的,没有放任不管,也没有天然的认为她直接继承了来自前任伯爵的一切关系。 但艾伯特此人……沃德大部分时候也拿不准他在想什么。 骑士队长两条粗黑的眉毛下面射出诧异的目光,他抿了抿唇,脸上的纹路更深了些,好一会儿才想起来好像应该行个礼,干巴巴地朝着伊利亚抱拳: “小姐,要是去帝都,我得回去收拾一下行李,还有我的马,您得借给我。” 骑士队长都没有一匹自己的马……伊利亚默了默,挥挥手,很是大方:“可以,还有什么需要的都尽管提。” 表明身份的事是第一等要紧,等艾伯特再回到城堡取信件,沃德已经拟好了要分送给几个地方的传讯,并由伊利亚亲手执鸢尾家徽在末尾处正式留印,火漆封缄。 沃德挨个告诉艾伯特哪封信是送给谁的,千叮咛万嘱咐一定不能搞错,又让他背了一遍这才放他离开。夕阳西斜,艾伯特得连夜上路才好赶在教会前头。 伊利亚让他带了两匹马,又从前任伯爵的小金库里封了厚厚一包银元,她不大清楚这个世界钱币的购买力是怎样的,是以抓钱的时候伊利亚睨着沃德的脸色,差不多能从他眼中读出一抹羡慕之色的时候就收手。 然而她还是想吐槽这个有魔法的世界里居然还是人和马这样最原始的传讯方式,当初偷听中文咒语的那个人,难道就不能学习一点“驿寄梅花,鱼传尺素”这样有文化的魔法咒语吗? 沃德和艾伯特都没提出什么异议,也没说让伊利亚多准备几封信什么的,约莫要不是艾伯特实力不错,就是这个国家治安还行。 写完信之后沃德就识趣的告辞,伊利亚明显还需要些时间来整理她继承的一切,出门之后他望了一眼天边尚未消失的最后一抹光亮,不知道他今天做下的决定是不是对的。 可惜,像他这样的平民,往往没有什么选择的余地。 - 不同于下午填饱肚子的那几个简陋的面包,今日的晚餐城堡的厨娘恨不得掏出全身本事来准备最丰盛的宴席,原本按照常理伊利亚应该茶饭不思几天以示哀思,但城堡里的人大都知道父女俩是如何你死我活,这点儿表面工作就算了吧。 当你坐在长桌的尽头,那一切自然就都是为你服务的,平日里伊利亚未曾表达过但会多吃几口的菜肴被全数挑了出来,统统出现在她面前。 她平日里就不大说话,佣人们一时摸不清这位新主人的脾气,也都不敢闲扯,城堡中安静得很,正好能让伊利亚把魔法效果撤去,恢复恢复魔力。 6. 生存还是毁灭 她原来的房间已经住不了人了,管家一时半会儿也没法给伊利亚置办齐全伯爵规格的用具。伊利亚一点儿也不想去住原伯爵的房间,就让佣人们重新打扫出一间客房。 她换上柔软的睡衣长裙,把自己扔到厚重的被褥里,让女佣把她从书房里面挑选的书放在床脚的地毯上,又拿了墨水笔和几张能写字的纸过来。 总不能一直维持着魔法,在看不到回家的路之前,她想要长久的在这个异世界生活下去,早晚要掌握这边的语言。 作为贵族垄断着知识的国度,不管前任格洛斯特伯爵是不是真的会看,至少他的书房里各色书籍是一应俱全,被伊利亚挑出来的这几本比砖头还厚,标题简单粗暴,就叫《卡尔里德帝国百科》。 伊利亚轻轻折了折书页,纸的质量比贝芙小姑娘给她的小册子好一些但有限,从纸张到墨迹充满了手工的痕迹,显然这个世界还远远没有迈入工业化。 她提笔在纸上记录下这世界上没有的东西——印刷术。 因为不想让别人看懂又没法使用中文,伊利亚是用拼音来记录的,一张纸是她要牢记的常识,一张纸是她能利用的优势。 伊利亚可不会觉得解决了格洛斯特伯爵就彻底安全,要知道,她可还在教会那边挂着一个女巫的名头呢。 不过翻开书之后,这个世界的奇幻程度还是再一次刷新了她的想象。 原来这片大陆上除了人之外,还存在着许许多多的奇幻种族,人族甚至算不上其中比较强势的。兰博领所在的卡尔里德帝国坐落于大陆东南角,是唯一的人类帝国,周遭还有几个小王国依附于卡尔里德帝国存在,加起来也没占整片大陆的四分之一。 更南边的海里生活着海族,就是她前世童话故事里那种长着大尾巴的人鱼,但这里的人鱼不会变成泡沫,它们是天生的水的操控者。 大陆的西面是绵延的山脉与森林,这里是精灵和地精们的家园,他们实力强横,寿命悠长,天然亲近植物和土地。好在爱好和平,不同于西南方的兽人国度,为了争夺有限的资源,和人类之间常有摩擦。 剩下的还有元素生物和一些特殊的种族,零星的分布在整片大陆上,十分热闹。 据记载,遥远北方的山脉中还有龙,只是已经很多很多年没有人见过了,也有人认为龙的存在就只是传说而已。 理解了整个世界观之后伊利亚脑子里就只有一个念头,人类生存环境都这么危机四伏了,还要把女性魔法师打为女巫,果然这边的人类还是完蛋算了。 伊利亚继续往下翻,人类帝国中也并非全然团结一致,这本书大抵是亲皇室派系撰写的,对教会的描写不很客气,除了对一致信奉的光明神还能保持尊重之外,就差指着教皇和主教们的鼻子骂他们“借神权之名,行敛财之实”了。 皇室和贵族行使世俗中的权利,教会则引领人民的精神,这是帝国初建时订立的契约,但书的撰写者指责教会背弃“神圣的盟约”,“不履行神明的指示”,伊利亚一目十行的通读下来,差不多明白了,大致意思就是嫌弃教会掌握着神谕的解释权,却不愿意用来鼓吹皇室的统治。 这样的一本书能出现在一位伯爵贵族的书架上,其实本身就能说明许多问题了,不过这对于现在的伊利亚来说,是好消息。 除此之外,伊利亚又挑出了讲解贵族体系的章节来仔细,在过滤掉没用的奉承话之后,剩下的有用信息大概就是卡尔里德帝国采用的是类似中世纪的分封制,贵族中有公侯伯子男五个等级,层层分封,互为主从,帝国中宣誓效忠皇室的共有七位大公,之下还有十几位侯爵,伊利亚继承的伯爵爵位,正好是个不上不下,不算太起眼的位置。 书中还记载了大陆上其他的动物植物风俗民情,只是现在的伊利亚还没有那么多时间来仔细,她往后翻了翻,找到单独记录魔法的章节: “来源是……神授?” 《百科》中对魔法的本质同样语焉不详,没有人知道为什么说出特定的咒语就会引动相应的效果,至今也没人能读懂咒语究竟说了什么。 不是没有人尝试过破译,通过魔法师们无数年来对咒语的收集和整理,不是没有人发现这些咒语中存在着几乎完全相同的音节,但读出来之后会引发的魔法效果却天差地别,几乎毫无规律。 至于这些咒语的来源,历史甚至可以追溯到近千年前,最普及和官方,并且教会一直强调的说法便是神明赐予人类用以对抗其他种族的独特知识,同时光明教会也禁止魔法师对咒语进行破译,他们认为这是在亵渎神明。 不过撰写者还是顽强地记录了另一条关于魔法咒语来源的传说,这条小道消息的历史同样悠久,说是人族的魔法乃是先贤从龙族的龙语体系中重新化用创造出来的。 伊利亚想了想她目前为止接触到的那几条咒语,作为这个世界上可能唯一能读懂咒语的人,她推断这条可能才是魔法的真正来源——并且还是经过一定程度美化之后的说法。 总之,这个世界的魔法咒语并不像是来源于人族自己。 她的魔力再一次被消耗殆尽,伊利亚合上书本,闭目静静地休息和复盘。这本书中甚至没有提到女巫,比敌对更可怕的是无视,书中记载的一切,不管是政治还是魔法都天然的只描述了男性,就好像这个世界只有一种性别一样。 如果不是沃德提醒她教会的威胁,伊利亚最想做的是亲自去一趟帝国都城,在路上亲眼看看这个世界运行的规则究竟是什么样的。 但眼下最重要的还是自保,她初来乍到,根基不稳,能应对的法子无非是杀人灭口和封口费,很遗憾,杀人灭口对渣爹十分有效,对一个主教好像不行。 剩下的便只能是用利益做交换,要么按书上说的,教会早就被腐蚀,用重金或者商业筹码做捆绑,要么就向更高一层的贵族阵营求助,换取庇护。 伊利亚盘算着,就算她不主动提出许以厚利,握着她女巫罪名的教会也不一定会放过她,倒是后者,贵族与贵族之间天然的盟友 关系还要更牢靠一些,毕竟她对外的形象只是一介孤女,对不少贵族来说,只要通过联姻就能毫不费力的把她整个家族和爵位一口吞下。 除了印刷术,剩下的穿越者标配玻璃肥皂和混凝土在这个世界都已经有了粗浅的应用,伊利亚若是拿出来现代的配方,也不会太过于引人注意。 至于火药,初始版本的热武器在这个剑与魔法的世界倒是显得没那么重要,既然每个人都有魔力,那伊利亚脑海中的三千汉字,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军火库了。 “女巫……” 伊利亚闭着眼睛幽幽地叹了口气,在她无法做出反应的时候,前任伯爵还真是给她添了个一时难以完全解决的超级大麻烦,可偏偏又是这种结构性的问题,这种睡觉都睡不安稳,有把柄被抓在别人手里的感觉—— 伊利亚睡着之前迷迷糊糊地想: 她取代皇室容易一些还是干翻教会简单一点? - 阳光,大床,安静的城堡和早饭的香气。 伊利亚窝在被子里眯着眼睛想: 前伯爵死得其所。 她慢吞吞地套上拖鞋,感受着身体里的魔力重新充盈,在前几天的来回消耗下,虽然疲惫,但伊利亚也能明显感觉到体内魔力总量的进步,也不知道她这样算是天赋好还是不好。 早饭是要吃的,这几日的折腾让伊利亚本就不算好的身体又消瘦了不少,想要养的强壮一些估计还需要些日子,伊利亚一边吃一边问了城堡中两个贴身女佣的名字,圆脸的姑娘叫安妮,稍微年长些的那个是莎拉。 除此之外,城堡中还有一位管家,几个二等女佣和杂役,一名园丁并两个厨娘,人不是很多,大约是因为前伯爵也并不经常回城堡的缘故。 管家一脸的有话要说,却又不敢打扰伊利亚的早餐,看来昨天她的果断还是给人们留下了相当深刻的印象。 伊利亚胃口很好的吃了三个夹黄油的小圆面包,又喝掉一杯热牛奶,用手帕沾了沾唇,才示意管家可以汇报了。 今天早上城堡的客人很多,沃德已经来了,正等在书房,除此之外,门口还有另外的不速之客。 那是个美丽的女人,有着一头棕红色的微微卷曲的长发和浓密的睫毛,虽然看得出来年纪已经有些大了,但她脸上的风霜丝毫不影响她的美貌,还有她身边的男孩子,简直跟她那渣爹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不用管家斟酌字句解释,伊利亚也知道是谁了。 她从城堡的二楼望着门外的一大一小,表情十分平静,这两个人对原来的伊利亚来说都是纯粹的陌生人,更别提现在。 她转头问管家:“城堡前面一直是允许领民徘徊不去的吗?” “我记得我是我父亲唯一的继承人。” 管家心领神会,微微躬身退下去,不一会儿就有人前去驱赶,伊利亚看着那女人愤怒又胆怯的表情,还有那个懵懵懂懂的男孩,片刻,面无表情地转身离去。 她还有很多事要做。 7. 神秘组织 同样在城堡里的沃德也目睹了伊利亚处理这整件事情,他看起来并不怎么赞同,不明白能如此干脆的处理前任伯爵的伊利亚小姐为何现在这样心慈手软,既不打算斩草除根,也不打算把那孩子放在自己眼皮子底下圈养起来。 他是这么想的,在伊利亚走进书房之后也诚实地提出了,但他的上司小姐摇摇头,简单地回答道:“如何呢?无论如何,在我死之前,我都是家族唯一的继承人。” 一个孩子对于她要做的事情来说只能算是再微小不过的阻碍了,就算有人要利用这个私生子做什么也无关紧要,伊利亚自己身上能被攻讦的点就够多的了,债多不愁。 她有自己的一套道德标准,不会针对无辜的陌生人,前伯爵大概给了那母子不少东西,如果他们能认清现实,也足够他们过平常的日子了,如果硬要认真给她添麻烦,那伊利亚也只能送他们一家团聚。 沃德看她已经做了决断,便不再多说什么,只是心里仍是不认同的,但不可否认,伊利亚这样的做法也让他潜意识里的紧张减轻了一些,看起来他的新上司并不是全然的冷血无情,而是只针对特定的人罢了。 “先给我说说兰博领的情况吧。”伊利亚把话题转向正事,相比起来,她更迫切的想知道她究竟继承了多少财产。 书房中有一幅领地的详细地图,只是绘制手段不算很高明,伊利亚只能大概猜出城堡和附近民居的标记,剩下的…… 沃德很有眼色的上前一步,帮助伊利亚铺开了整张地图,指着上面绘制的图样,干脆利落地先挑着重点给她讲:“兰博领内共有一座城镇和三个小一点的村庄,主要的产业有伯恩河南岸林地和一处小型矿场,每年收入大概有一半是向奥莱恩侯爵的工坊运送和出售粗矿石,另一半是领地税收,按照帝国法律,您依法可以对领民收取地租、人头税、商税、过路税费以及物产税类。” 伊利亚默了默,把一句真不是人咽了下去。 沃德不愧是前任伯爵的好助手,对整个领地和仓储的情况十分清楚,伊利亚盘了盘账本,不得不说她那渣爹虽然不是人,但给她留下的家底还是很丰厚的,领地中的矿产和粮食堆满了仓库,帝国通用的金元也攒了足有五千枚。 虽然大概本来也没打算留给她,不过没关系,现在已经都是伊利亚的了。 听沃德说,只这些金元,就大概是兰博领十五年的税收,约莫能把镇上的市集从头到尾连同两边的房子一块买个三五遍,没准还有剩余。 从他的讲述里伊利亚也大致明白了自己现在在外人眼中的形象——一只趴在金蛋上,还住着金窝的母鸡。 帝国对于女继承人的要求十分苛刻,她猜在这个没有计划生育的国度,像她一样的女性大贵族应当也没几个,甚至于这份法律还给女人于紧扼脖颈的窒息中能留下这么一口喘息的余地,还不知道是哪位前辈又付出了什么样惨痛的代价。 “是的。”沃德回答了伊利亚的疑问,他介绍了在兰博领周边的几位大小贵族,以及格洛斯特家的顶头上司,这些都是男性贵族,在适婚年龄的也不止一个,这些都是潜在的,可能可以帮助她对抗教会罪名的盟友。 伊利亚总不能一直把渣爹放在阴凉地方,过几天该臭了。 如果她真打算嫁人,这笔钱和爵位大约会让她过上一两年轻松日子,然后等着未来丈夫也找几个情人,被儿子和私生子将她的家底吞光。 除此之外,书房中也有整个帝国的地图,只是比兰博领的那副画的要简略不少,伯恩河是帝国东南部的一条大河,流经大小领地十几个,兰博领位于流域中段,离海边还有一段距离,跟帝都也需要一刻不停地骑马跑个三四天,跟交战的北面就更远,总的来说是个一片和平的腹心之地,适合躺平不适合造反。 小小一幅地图上贵族的领地密密麻麻,把整个图分割的鱼鳞一般,伊利亚的眼神本能的落在从兰博领到帝都打过去最短的那一条直线上。 看得出来整张地图上越是靠近帝都领地分割越密集,大概是定下这制度的先辈也知道所谓的大贵族很难不生出野心,几乎都被分派在临战的边境之地,当然也有可能是巩固屏障需要更多的人力物力,总之帝国中几位大公的领地几乎都在西北方,只有一位守护南方的海岸线。 至于兰博领和帝都中间,就只有五六个子爵和男爵的小领地,加一个同样是伯爵爵位的艾尔弗雷克家族。 沃德顺着伊利亚的眼神介绍道:“老艾尔弗雷克伯爵已经六十多岁了,他的长子也早已经成婚,有两个儿子和一个小女儿,都还没听说有联姻的消息。” 在卡尔里德帝国,没有什么非要是长子继承的规矩,除了私生子没有继承权,婚生子只看爹临死前喜欢哪个就把爵位给哪个,父亲没有明确指定的时候才由年纪大的儿子优先继承。 沃德不见得明白伊利亚的全部心思,但能猜出来一些,因此介绍完周边几家贵族的基本情况后,又提出建议:“阁下可以举办一次盛大的宴会来庆祝您接任伯爵,这是惯例,可以用格洛斯特家的名义发出邀请函,邀请附近的贵族老爷们和子弟前来参加。” 这的确是惯例,新的贵族们需要奢靡的宴会来在上流社会中显示自己的存在感,在这个通讯落后又没有网络的世界,没有比一场聚会更快搭建社交圈的方式了。 伊利亚点点头,可以,这事就交给沃德去办好了。 - 与此同时,在这个白天,领地换了新主人的消息也经过昨晚回家的城堡佣人们迅速在整个兰博领中传开,前一天的女巫成了新伯爵,这样反转的新鲜事千百年来也难得一遭,街头巷尾的人们兴奋地低声地谈论和猜测着,还有一个刚回家的贝芙被吓得摔了手中的杯子。 “什 么?!” “哎呀!”她的婶婶,镇上的面包师玛莎大婶心疼的捡起家里的木头杯子,上下摸了一遍确定没磕碰出裂痕才给了她一个白眼,“伯爵老爷是谁跟你有什么关系?该收的税又不会少一分。” 她没好气地嘟囔着:“整晚的不回家,毛手毛脚的……” 但贝芙已经没心思听她在说什么,她咬了咬唇,抓起衣服就往外跑,留下身后一连串气急败坏的“哎哎哎”! 她脑海中只有一个念头,这事得尽快让老师知道。 贝芙姑娘灵活地跳下台阶,像一头小鹿一样穿过沿街叫卖摆摊的人群,从早上新鲜采摘的叶菜和豆子旁边掠过,在西街一家没什么人的小店隐蔽的侧门敲了两下,门很快开了一条缝,让贝芙钻了进去。 给她开门的是位年长些的妇人,穿着和长相都不怎么起眼,贝芙朝着她有礼貌的点点头,然后又从后门转出去,经过一条小巷,她急匆匆地推门进去,刚打算开口:“希尔达老师……” 屋里的三个人一齐朝她看过来,坐在桌子旁边的那位有一双睿智的深琥珀色的眼睛,但脸上的细纹却让这位女士看起来增添了稍许严厉,她并没有因为贝芙的莽撞闯入而产生什么不必要的情绪,只是朝她招了招手,说: “凯特正在跟我说这件事,正好你来了,就一起坐下来谈谈见解吧。” 被叫做凯特的也是一名年轻姑娘,她拥有一头漂亮火热的红头发,却被她牢牢的束在头巾下面,包裹的严严实实,凯特的身量比贝芙还要高挑一些,在她进来之前,正激烈地跟希尔达女士说着什么,贝芙来了之后她看起来也没有丝毫要停歇的意思: “您这完全是在拿所有姐妹的性命冒险!教会和贵族老爷们本来就是一路货色,狐狸窝里难道还能生出狗崽子?我们应当马上召集所有人,趁着她没有派骑士团来抓我们上火刑架之前逃走!” 希尔达女士只是静静地聆听,也并不说凯特的想法究竟是对是错,她耐心地听完凯特激动的表述,又转向贝芙,对她说:“你才是我们中间唯一跟新伯爵打过交道的,你觉得,她是什么样的人?” 屋里的几双眼睛齐刷刷盯住贝芙,小姑娘纠结地拧起眉毛:“我说不好……” “为什么?” 其实昨晚的集会里贝芙已经把她和伊利亚见面的整个过程完完整整的给希尔达老师讲述了一遍,包括伊利亚是怎么拒绝她的建议,但是又收下了小册子。当时希尔达老师只说对于下一步要怎么做她还要好好想想,却没想到只过了一天就会出现这么大的变化。 虽然能确定伊利亚的确也是一名女巫,但现在,她却忽然成了领主,这是所有人都没料到的事情发展,贝芙的话就相当于把她们整个组织都暴露给了这位新伯爵大人,也不怪凯特会有那样的担忧。 但贝芙还是觉得,伊利亚不像是那种人。 8. 进展顺利 “你知道的,我们不能只是凭借感觉做出判断。”希尔达女士摇摇头,显然并不认可贝芙这种模糊的说辞。 这位资深的女巫并不是兰博领本地人士,她的口音中带着北方的凛冽,她来到这儿有着另外的原因,发展女巫组织只是顺带手的事。 独行者固然隐秘,但团结更有力量。 这由不得她们不谨慎,教会对女巫的搜捕总是随着主教们的业绩需求时不时的来上一波,火刑架上的女人性命会成为主教衣袍上的金线和人们茶余饭后的谈资,就好像它们从来都是一样轻飘飘的东西似的。 在希尔达女士曾经走过的地方里,并不是所有的贵族老爷都跟教会穿一条裤子,可那些个冷漠的大人物们大约也并不愿意为了几个平民的死活跟教会对着干,只是,让一名女巫接任贵族的爵位,这在她丰富的经历中也是闻所未闻的。 “你完全可以确认格洛斯特伯爵是一名女巫吗?”虽然已经确认了好几次,但希尔达女士毕竟没有亲眼看见伊利亚使用魔法。 贝芙无奈:“就算她之前真的不是,我已经把册子给了她,又在她面前演示了魔法,按照教会的标准,她已经够得上被判做女巫了。” 她伸手拽了拽同伴的衣服,示意她不用那么焦虑:“但我是严格遵守我们的规则的,并没有对她泄露任何关于我们内部的事情,就算新伯爵想要出卖我们,也得先找到我们才行。” 贝芙之前汇报的时候只是描述了她们见面的整个过程,但眼看前一天见面时还满身狼狈的小可怜一夜之间就摇身一变成了新任领主,她想着那双黑眼睛,还是忍不住加了点自己的推测:“虽然她没说她的老师是谁,但她的魔法天赋应该很好才对。只是,要不要跟她继续建立联系,还是得老师拿主意。” “暂时不必。”希尔达思考之后还是摇摇头,她来到兰博领本身是有事要做,让贝芙去拯救彼时背负罪名尚未继承爵位的伊利亚是出于她个人和组织的准则,但现在看来,伊利亚明显不需要人拯救,她也没必要冒着如此大的风险非要将伊利亚也发展进入组织。 无论如何,至少现在看来又有一个女孩摆脱了被送上火刑架的命运,已经是件值得高兴的事情了,为此冒点风险也不算什么。 她嘱咐看起来稍微有些失望的贝芙,年轻的姑娘还处在天真的以为阶级并不会完全决定人的年纪:“你最近不要往城堡那边去,如果有人来找你,也尽量避开。” - 在晨起的主教刚刚得到消息的同时,伊利亚也已经来到了格洛斯特家族骑士团的驻地。 按照帝国律令,伯爵可以拥有一支三十人以下的小型骑士团,骑士侍从人数不限,这支骑士团不能算是帝国的军队,完完全全就是伯爵本人的私兵,除非重大危机,轻易不接受征召。 前任格洛斯特伯爵就一共蓄养了12名骑士,不是他不想满编,沃德给伊利亚看过了账本,供养一名骑士实在是昂贵的吓人。 但质量么…… 伊利亚的裙摆拖到脚踝,还披着长长的斗篷,小羊皮靴子小心的踩在泥土地上,当骑士团里的人乱七八糟的从驻地冲出来的时候,伊利亚不动声色地往后退了两步。 这是个剑与魔法的世界,大部分珍贵的魔法知识都垄断在贵族手中,能用在战斗中的更是稀少,对于平民来说,苦练武艺就成了跨越阶级的唯一途径——虽然贵族们多半也并不把骑士很放在眼里,只比平民略好一点儿罢了。 只有家臣与立下功勋的大骑士才有可能得到一两句咒语的传授。 骑士们的本事也有高低,伊利亚眯起眼睛打量着急慌忙跑出来的花架子们,剑倒是看着锋利,持剑的人水平就很一般了,整个骑士团里,大概也只有那位队长是有些实力的。 伊利亚辨认出了几个之前负责押送她的骑士,心想果然还是不能对冷兵器时代的械斗抱有什么超过村口斗殴的期待。 又或者她不应该用这和平了许多年的帝国腹心之地的武装力量去对比?正规军和皇室骑士总会强一些吧? 她倒宁愿这是十二名女巫,至少她们是真的会魔法。 趁着骑士们整队的时间,伊利亚悄声问身边的沃德:“他们跟教会骑士比怎么样?” 沃德摇摇头:“就算不考虑魔法,也远不如教会骑士。” 他听懂了伊利亚的意思,又补充道:“顶多能为您抵挡一二吧,不过,您不必过于忧虑,您已经承袭了爵位,而教会的骑士是不能涉及世俗的争斗的。” 他要艾伯特第一时间向帝都传讯就是因为这个,只要皇室承认了伊利亚的继承,那么没有剥夺她的爵位之前,教会就不能强行对伊利亚做什么,除非教皇冕下实在呆腻了神殿,脑子进水打算去坐坐皇位了。 算算时间,带着两匹马的艾伯特这会儿应该已经快要进入帝都了吧。 接下来骑士们的宣誓效忠就是走个过场,在明确了骑士团质量之后伊利亚就显得有些兴趣缺缺,骑士们依次用额头贴近她带着鸢尾家徽戒指的手背,这就算是承认她家主与伯爵的地位了。 至少表面上看着还是挺光鲜的,装备也一应俱全,威慑力总还是有点的。 直到现在也没人对她接任领主有任何异议,不知道该说是前任过于不得人心了,还是阶级固化下平民们本就对贵族老爷们的破事十分麻木。 回城堡的马车上伊利亚拉开窗再一次认真地打量着这个新世界,路边不断有镇上的居民对着刻有鸢尾花家徽的马车躬身行礼,虽然衣着大多都是粗布麻衣,看着倒也干净。 这个时间市集已经基本散去了,街上只有几家贩卖必需品的店铺还开着门,远处的田地里有农夫在劳作。这样看起来这个世界中的奇幻力量并没有带给普通人的日常生活什么太大的变化。 伊利亚 托着下巴,没有经历过工业革命的世界空气是如此清新——大约掀起工业革命也很难达到她前世的污染程度,毕竟在这边每个蒸汽炉消耗一个魔法师就行了。 一切动力的本质都是烧开水,而当世界运转的规则中增加了魔力这一变量,许多来回转化的能量消耗就可以被省略了,作为带着一整个语言包穿越的伊利亚本人,没有道理不使用这种力量。 她现在更迫切想要知道的是,只有人能使用咒语吗?前任伯爵提及过的魔法道具又是什么样的制作原理?调整咒语的节奏和表达又会不会对最终的魔法效果造成影响…… 总之,她得让自己变得更强,得让教会对自己保持忌惮,这并不冲突。 领地的事总归不用她太操心,前任伯爵如此草包也能稳稳当当的当了这么多年的领主就说明现在的这套制度还能稳定的运转,进过大厂的人都知道,只要屎山代码还能跑下去—— 感恩同行衬托,至少伊利亚不会因为自己要过生日就加税,在平民眼中已经是十分难得的好贵族了。 沃德在城堡门口就很有眼色的告退了,伊利亚一边穿过花园一边摘下手套,在她看来她身上的衣物已经足够精致繁复,但这些仍是从前身为继承人时的制式,甚至因为渣爹的忽视而款式老旧,因此她匆忙接任之后管家不由得发出尖锐爆鸣,已经立刻叫镇上的裁缝们紧急准备新衣去了。 卡尔里德帝国没有什么要为父母守灵守孝的规矩,再加上众所周知,伊利亚小姐与父亲的关系并不好,也就没人主动提起葬礼的事来烦她,伊利亚便顺水推舟的把这件事忽略过去了。 庆祝她继任的邀请函已经发往各地,沃德已经宣布了格罗斯特城堡将在不久之后迎来众多宾客,伊利亚看着城堡内上上下下都在忙碌,想了想还是觉得自己在这儿有点碍事,便转身又进了书房。 接下来的几天,除了必要的恢复魔力和吃饭休息的时间,伊利亚全部投入对这个新世界的了解中,她几乎将书房中的绝大部分有用的书籍都通读了一遍,在这样高强度的魔力消耗下伊利亚体内能调用的魔力储蓄一直都在缓慢而稳定的进步,她能维持的魔法效果时间也越来越长,几乎可以保证整个白天都能随时听懂看懂这个世界的语言。 而教会也一直都没有主动找事,中间沃德提供了一次消息,说监视到兰博领地区教会那边同样向帝都派出了信使,显然兰博领现在的情况已经远远超出了米切尔主教能够做出决断的权利范围,该如何应对一位女巫伯爵还需要更高一层的大人物颁布指令。 她派发邀请函的几家贵族也逐渐做出了回复,信中的用词花哨又矜持,伊利亚不得不费劲地在一堆客套话和感叹词中挑选有用的东西,跟上辈子学职场黑话似的。 好在这些家族大多都答应了她的邀约,实在因为各种事宜不方便前来的也在回信中表达了对她的祝贺,至少态度是友好的。 9. 接触 在这几天里,拖慢了好几天的艾伯特也终于回来了,期间沃德还安慰她帝都那边估计慢得很,毕竟贵族谱系这种东西从出现到今天已经繁殖成了十分恐怖的规模,走流程也得走几天。 但艾伯特回来的时候除了应该有的谕令,还多了一封信。 伊利亚在城堡召见了他,把沃德也叫了过来,骑士队长老实地汇报了他在帝都的见闻,从面见大臣们到拿到谕令,一切都还算顺利。伊利亚并不在乎艾伯特依然客气疏离的态度,只要这个人暂时顺手好用就行。 谕令到手,也就意味着,教廷暂时没有审判她的权利了。 除了这个之外,艾伯特带回来的消息称,这封信来自卡尔里德帝国皇室的公主殿下,塞西莉亚·冯·奥瑞利安,在皇帝的子女中排行第四,年纪上要比伊利亚大一些,不久前已经定下了婚约。据他说,这是在他即将离开帝都的前一夜,由一位侍女送到他手上,指明要他交给伊利亚本人的。 信纸上飘着浅淡的香气,被刻印着皇室森柏叶徽章的火漆封在信筒中,十分讲究。 伊利亚摩挲着信纸,并没有着急展开,而是根据艾伯特和沃德的描述,在脑海中勾勒这位塞西莉亚公主的形象。 “当今皇帝奥古斯都三世一共有六位子女,已经成年的有四位,这位公主是皇帝与皇后的第四女,上面还有两位哥哥和一位姐姐,其中皇长女薇薇安嫁去北境多年,最小的两位皇子还没成年,经常在帝都交际圈中活动的就是这三位。” “与这位殿下联姻的是艾德斯坦家族,世袭侯爵,历代掌握着财政大臣的职位,被称作‘皇帝的右口袋’,十分显赫。不过。”沃德顿了顿,顺便放出一些小道消息,“一直有传言说,塞西莉亚殿下并不满意这份婚约。” 这虽然算是常识,但沃德实在拿不准伊利亚过去那种生活环境里到底有没有人告诉她什么是常识,是以这段时间说话都相当耐心,讲述其他家族的情况也尽可能详细,颇有种哄孩子的意味。 不过考虑到伊利亚的年龄,她现在脱离孩子也没几年。 兰博领距离帝都不算遥远,是以虽然缓慢一点,但绝大多数新闻花边还是能传到这儿来的。 “这位殿下还有其他的联姻选择吗?”事实上伊利亚更想问的是这位殿下还有没有其他的选择,不过面前的这两个人都不像是能给她答案的样子。 沃德摇了摇头,斟酌着词句,他虽然是伊利亚副手一样的存在,但作为平民的身份,在谈及贵族老爷们的事宜时必须注意言辞,即使伊利亚并不在乎这个: “皇室公主们历来传统的联姻对象就是几大公爵家族,不过薇薇安殿下已经联姻,公爵家族中目前又没有适婚的继承人,塞西莉亚殿下选择艾德斯坦已经是退而求其次,想必不会被允许有太多选择。” 在沃德提供的消息里,塞西莉亚公主经常出入于各大家族的舞会上,交友广泛,在皇室内部也很有影响力。 伊利亚却品出些别的意思,出于教廷的限制,即使是公主们也不能公开学习魔法,这也就意味着她们始终无法触碰到真正的权力核心,所掌握的最多只有影响力。 一位公主,一位看起来积极进取的公主,她有多大的可能性也是一位女巫? 信筒在伊利亚指尖飞快的转了半圈,她内心升起些期待,等不及管家递来的拆信刀,直接开启了信筒。 信纸上浮动着浅淡的香气,手写的字迹优雅又不失亲切地表达了对她的问候和祝贺,并希望与她能保持书信来往。在末尾,塞西莉亚公主还邀请伊利亚空闲下来能够来到帝都,与她当面好好聊聊。 伊利亚重新收好信纸,从这位殿下一点儿都没有想管他那个渣爹死活的态度上,她就觉得她们一定会聊得来的。 这样日常往来的书信并不用艾伯特特意再跑一趟,伊利亚打算晚点儿再回信交给邮差就行。那么这会儿艾伯特和沃德两个人就可以下班了,伊利亚瞧着他们两个人的背影,觉得自己真是世界上最好的老板,既发放丰厚的酬劳,还支持弹性工作制。 相比起来她本人甚至还不能实现休息,昨晚恶补了一夜的贵族礼仪,要不是她如今家大业大,只是蜡烛就能烧穷了她。 格罗斯特作为伯爵家族,自然也是有魔法知识传承的,但对于其他人来说艰涩无比的魔法咒语于伊利亚而言就是扫一眼的事,难度甚至不如初中必背文言文。相反对于其他贵族而言几乎已经浸润进骨子里的那些教养与礼节,伊利亚却要逐条的刻苦背诵。 在即将到来的舞会上,丢人还只是小事,要是不小心又得罪了哪个小心眼的,伊利亚本就不怎么稳妥的处境更要雪上加霜了。 她现在尚且还能用渣爹不怎么管她的理由在城堡里这些人面前遮掩过去,到时候其他的家族可不会一味包容她。 虽然真的很想在饭菜里面下点毒然后统一各家族算了,伊利亚面无表情的想。 她在长沙发上挪动了一下,立刻有女佣过来柔声询问她要不要现在就用晚餐,伊利亚转头瞧着这个圆脸的姑娘,忽然想起来,问她:“你知不知道镇子上一个叫贝芙的姑娘?” 女佣安妮点点头,笑着回答她:“镇子上好几个贝芙呢,您说哪一个?” 其实那天晚上伊利亚看的不算分明,在黑黝黝的地牢里,靠着呼唤出来的那点荧光匆匆一眼,只能记得是个很有亲和力的年轻姑娘。 她大概描述了下这姑娘的相貌,安妮恍然,点点头说:“这不是玛莎大婶家的贝芙嘛,我妈妈跟她们家关系好着呢,您问她,是……” 她本能的有点儿犹豫,看起来并不怎么信任伊利亚,但想想又觉得自己好笑,面前的伯爵大人,现在只是个小女孩儿了,甚至还要比她矮一点儿 。 伊利亚要找贝芙,反正总不能是看中了她吧。 伊利亚看出安妮跟她之间的隔阂,这无关于其他,只是一个平民在面对贵族老爷们时候为了保全自己,刻进骨子里的谨慎罢了。她没多说什么,只是吩咐了一句: “你帮我给她带个口信吧,就说之前的事谢谢她,如果她愿意,可以来城堡谋一份工作。” 这倒是好事,在伯爵城堡中工作是领地里一等一体面又优渥的好事,安妮眼睛一亮,热情地笑了出来:“那可得替她万分感激老爷!” 伊利亚摇摇头,稍微提高了点声音说:“以后不要叫我老爷,仍旧称呼小姐就好。” 她倒是能理解城堡里的佣人们,阁下显得不很亲近,而大约从他们出生开始,城堡中就是老爷,一任又一任的老爷,这会儿她继承爵位,都不知道应该怎么称呼了,只好按照惯例还叫老爷。 “是,小姐。” 拥有权力是很好的,至少当你说话的时候,所有人都会听。 晚点的时候伊利亚给安妮放了假,她足不出户的时候大多是窝在书房里如饥似渴的学习,城堡中是没有太多的工作要她的贴身女仆来做的。安妮惦记着伊利亚小姐的吩咐,没回家就匆匆登了贝芙家的门。 玛莎大婶一惊一乍的声音猛地响起来:“天哪,光明神在上,这是什么天大的好运砸在你头上!” 安妮原以为贝芙听到消息也该是这么个反应,她笑眯眯地望过去,却觉察出小姑娘的脸上惊讶要远远大过喜悦,像是心中还有什么顾虑似的。 安妮能在格洛斯特城堡安稳地呆这么久,自然是有自己的一套处事方式的,她意识到贝芙和伊利亚小姐的相识大约没那么简单,但并没说什么,只是把这个判断默默地放在了心里。 接下来无论玛莎大婶怎么说,贝芙都坚持要考虑考虑再给她答复,安妮自然识趣地告辞,她走出去很远,背后还能听见玛莎大婶尖锐的呵斥声。 于是当晚希尔达女士的秘密基地再次迎来了组织成员齐聚的会议,虽然不知道她究竟想做什么,但伊利亚毫无疑问抛来了橄榄枝,并且是以十分温和尊重的形式,这让女巫们对她的观感天然的相当不错,除了凯特。 她依然对这个新伯爵不怎么信任,但老师明显已经动摇了,只好憋着气站在一边。 “您不必担心我的安全问题。”贝芙说道,“我现在发动变形魔法的成功率已经能够保持在一半以上了,就算发生什么,我也能保护好自己。” 贝芙小姑娘很聪明,在希尔达这些年教导过的学生中,她也算是学习魔法天赋很好的那一批了。希尔达考虑半晌,最终还是点点头,下了决心,并吩咐她:“贝芙一会儿留一下。” 出于安全的考虑,希尔达还是决定在她掌握的咒语中再传授给贝芙一条新的,好让她能更有自保之力。 10. 野心 这还是贝芙第一次从正门踏入格罗斯特城堡。 上次来不算,上次走的是地下,又趁着夜色,她根本就没看清城堡大门长什么样。 贝芙穿着特意浆洗过的衬布长裙,有点儿紧张的又整理了一下衣领和袖口,身旁安妮看出她的不安,笑着安慰:“没关系的,伯爵小姐人很好,城堡里也没有什么很重的活,不会为难你。” 她点点头,跟在安妮身后迈入城堡,穿过园丁正在打理的早春的园子,门口管家在等着她们。 安妮朝着管家微微行礼,贝芙也生疏地学着她的样子,管家点点头,只对着贝芙说:“贝芙小姐,伊利亚小姐在书房等您,请跟我来吧。” 这也是贝芙从生下来第一次被人叫做小姐,踏上楼梯的时候还晕晕乎乎的,好像踩在云朵上,直到书房门口。 管家替她轻轻敲了敲门,得到里面的应声之后,便替贝芙推开门,又十分贴心的等她进去立刻关上了。 书房里阳光很好,照在伊利亚和她面前摊开的书上,像是给她镀了层金边。不同于上次见面时狼狈的似乎马上就要碎了的样子,伊利亚的状态明显要好了太多了,皮肤上也透着健康的血色,给人一种生命力充盈的感觉。 贝芙背在身后的手悄悄抠了抠手上常年干活留下的茧子。 她觉得她应该是帮了伊利亚很大一个忙的,也应当十分有底气站在这里,可真正来到城堡,站在伊利亚面前时,还是免不了无措起来。 伊利亚合上书,也端详着她。 在这个时代里平民与贵族之间的差距说是鸿沟也不为过,把伊利亚前世世界里的恩格尔系数放过来同样适用,在平民普遍还只能以黑面包果腹的时代,伊利亚餐桌上满满的肉蛋奶自然能让她快速的恢复过来。 但即使是这样也看得出来贝芙小姑娘把自己照顾的不错,她脸上还带着健康的红晕,露出来的手臂也显得很有力量。 从那天晚上匆匆一面之后,两个人再次相见,处境便完全逆转了。 伊利亚看出来贝芙有些拘谨,便从书桌后面站起来,走过去拉了她的手,牵着她在宽大的窗台上坐下。 这是伊利亚让管家重新布置的,多晒晒太阳对身体有好处,她的身体底子并不好,只是胜在年轻,多补补还能补回来。 “那天晚上见你可不是这样。”伊利亚仍是那样淡淡的,就好像不论是阶下囚还是城堡的主人都不能动摇她什么,贝芙却在她的眼神中读出友好的信号,紧绷的脊背也悄悄放松了些。 “老……老爷……” “直接叫我名字就好。”看来称呼上的改变不是那么容易的。 会不会太冒犯了,贝芙犹豫了一会儿,还是决定像安妮一样称呼她:“伊利亚小姐。” “还没谢谢你们那天能来救我。”虽然没真的跟着贝芙走,这个人情伊利亚还是承的,贝芙,还有她口中的老师,乃至背后的一整个女巫组织,伊利亚对她们的好感度都相当高了。 “也不知道该怎么报答,我想着你们大概是要秘密行动的,所以,你要是没有什么别的事情的话,或许可以来城堡做些简单的活计,这样如果我有什么能帮得上忙的,也能及时知会我一声。” 这样亲切体贴的态度几乎让希尔达老师教给贝芙的绝大多数应对都派不上用场了,伊利亚的手软软的,声音也有种冷清的好听,漂亮的黑眼睛定定地凝视着她,贝芙小姑娘的脸一下子就红起来,连脖颈都像是被蒸熟了。 “我我……” “当然,你要是不方便,也可以——” “方便的。”贝芙慌忙点头,她有些羞赧,但还是勇敢地直视着伊利亚的眼睛,语气又轻又急切:“我可以的,我什么都能干,谢谢您,老,不,伊利亚小姐,您真是太好了。” 看吧,她就说伊利亚小姐是很好的人。 伊利亚拍了拍她的手,不动声色地又转开话题,聊了几句日常,一来一回里也差不多听出来贝芙背后那个组织差不多什么形式了。 除了贝芙口中的老师,这个隐秘的组织中应当还有三四个人,且每个人都掌握了一定的魔法咒语,在这个世界中已经算是不小的一股力量了。 毕竟她的骑士团也还真不一定能打过人家。 从贝芙的话里能判断出,这位老师大概是两三年前来到了兰博领,并且在这里收下了几个学生,其中就有贝芙。 她是兰博领本地人,从小在镇子上长大,长到十几岁也没离开过这儿,直到那位老师来到这儿,然后选中了她。具体是因为什么贝芙没说,伊利亚猜想可能是女巫们自己有什么能判断天赋的方法吧。 每次想起来贝芙所谓的成为女巫其实就是学了两年中文伊利亚脸上就控制不住的显出一种古怪的神情。 这如果在前世最起码也是个翻译,但在这个世界便只能始终被火刑的阴影笼罩,伊利亚能理解贝芙以及她背后组织的谨慎,想要获取信任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情,虽然她确实蛮想见一见贝芙口中那位老师的,见一见真正的女巫是什么样子。 期间管家敲门过来送了些茶点,伊利亚便吩咐道:“以后贝芙应当会经常到这边来,给她收拾一间客房。” “不用的!这太麻烦了,我——” 伊利亚朝着管家摆了摆手,他躬身行了一礼便退出去了。伊利亚按住受宠若惊的贝芙,说:“说是让你来,其实这边倒也没什么事让你做的,不过,我在计划在兰博领办一所学校,有些缺人手,希望你能来帮帮忙。” 学校? 伊利亚点点头,状似无意地透露接下来的打算:“领地发展需要人手,你知道的,我跟教会的关系……” 那真是差极了。 兰博领先前只有教会学校,指望着前任伯爵投入教育这种长线发展显然是不可能的,不过这也给了伊利亚自己办学校塞私货的机会。 贝芙听了她的愿景吃惊地长大了嘴巴,指着自己不可置信:“可我是……” 是女人,那又怎么样呢? 伊利亚淡定地点点头:“是一位女巫。” 她终于向着这个狗屁不通的世界微妙地露出了獠牙,是的,一所学校,最好是女巫学校,当然不想学魔法的普通人们也可以学习一些技能之类,总之这所学校将培养能够壮大她的势力的一切人才,还要跟领地里的教会学校抢生意。 贝芙看着伊利亚平静的黑色眼睛觉得自己这次是真的要晕过去了。 在这片大陆上,知识不仅是力量,也是财富,权力和地位的象征,或许是因为魔法力量也能够被语言和文字引动,掌握着权力的阶级便本能的将所有的知识锁闭进城堡,并且恨不得找条巨龙来看守钥匙。 绝大多数的领地里,平民能够上的学校只有教会学校,学校里只会教授经文教义,但这已经是很好的教育资源了,教授出来的学生绝大部分进入教会成为神职人员,还有一部分就像沃德这样,在各大家族中做些文书工作。 剩下的普通人则最多跟着师傅干几年学徒,能认识自己的名字和字母表就算是不错的了。 伊利亚看了半本历史,觉得这可能就是这个国度几千年还没迈入工业革命的本质原因,人们不想着发展,而是永远在追寻过去。 这样的情况下不开办新的学校伊利亚是永远不可能拥有她想要的人手的,但她有钱有地盘,唯一没有老师,只靠她自己这学校也就不可能办的起来。 于是她首先想到的便是女巫们。 天呐,怎么会有这么合适的双语学校老师! 当然,这些操作虽然要提前准备,但正式推进总得等伊利亚解决了领地中的教会再说,起码不能让学生们老师们天天提心吊胆着会不会随时被教会骑士拖出去审判。 伊利亚不知道教堂里的神明是不是真实存在,但她知道壁龛里供奉的那个肯定不是女人。 最后贝芙带着一肚子思绪晕乎乎地走了,伊利亚在城堡窗前望着她小小的背影,并不知道因为她的到来女巫们即将迎来这个月的第三次加班。 她书桌上还放着看到一半的书,羽毛笔蘸着墨水在留下笔记,苦练几天之后伊利亚差不多掌握了这个世界文字的书写方式,就算不一直维持着魔法效果,也能听懂看懂一些简单的句子了。 当然,像那位公主一样优雅的字体伊利亚现在暂时还做不到,短短几天能从半文盲进化到现在这个程度,已经算她语言能力十分强了。 她起身,反锁上书房的门,然后用手上的家族戒指,再一次打开了书柜后面上锁的暗格。 11. 格洛斯特 这个暗格不大,里面只放了三本书和一块水晶,书里面记载的当然是格洛斯特家族历代传承下来的珍贵魔法知识——虽然渣爹没有机会交代,但伊利亚知道城堡里一定会有这么一处所在,倒是没费什么力气,书房里看起来能藏东西的地方本来也不多。 伊利亚取了中间那本书出来,书页中夹着上次从窗外随手摘的叶子,这是上次看到的位置。 最上面一本的纸页已经发黄的十分脆弱了,翻动的时候要格外小心翼翼才行,三本书的成书年代各有不同,从上面增添删改的痕迹能看得出来格洛斯特们一直在对家族中传承的魔法知识进行补充和完善。 比起女巫们的小册子,以及公共发行的百科全书上语焉不详的记载,这里对于魔法本源的描述视角上完全不同,内容也全面细致了许多,一看就是不能公开的秘密知识。 书中说这个世界的历史中同样有致力于钻研魔力与咒语关系的学者们,只是大多被大贵族和皇室供养,就连格洛斯特这样的伯爵家族也是没有资格和财力组织这样的学会的。 学者们大致分为两派,一派致力于研究魔力,探索其本源和运转;另一派则是专注收集和破译流传下来的一条条咒语,这部分内容伊利亚大致翻了翻,还是有几个字蒙对了的,其他大部分几乎都在胡扯。 这也能理解,虽然学者们努力了几千年,但只靠着这样没头没尾又错漏百出的只言片语,想要破解一门语言还是太难了,更何况还是中文这样跟本地文字完全不一样的表意语言。 所以对于绝大多数魔法师来说,对于咒语还是以收集为主,格洛斯特家的传承也是这样,一页页纸上记录了不同年代里祖辈们搜罗到的咒语,看得出来有的尝试过是有效的就留在了上面,有的一看就狗屁不通也会被标注出来疑似是假咒语。 而绝大部分的魔法咒语在时间的流逝下都变的残缺不全,伊利亚看得出来,还能正常使用的无非是碰巧没有丢失最核心的字词罢了。 所以,就算如她所猜测的,在许多许多年前这个世界可能来过一个她的同乡,现在估计应该也连坟头都找不着了。 而关于魔力的原理明显就要成体系的多,不同于教会那边把一切归因于神,也不同于女巫们只侧重于如何使用,学者们将魔力称为土地,水流,火焰和风之外的第五种自然元素。 但魔力又高于前四种元素,这是因为魔力能向着其他不同的功能单向转化,却不造成永久的转变。在这片大陆上的智慧种族都拥有魔力,而不同于大陆上的其他种族大都有自己天生亲近的元素,诸如矮人们擅使火焰,兽人大多御风之类,人族并没有自己天然的种族魔法,只能通过后天的学习慢慢掌握。 第一次看到这儿时伊利亚的想法是如果早点普及九年制义务魔法教育人族早就统一大陆了,按照这个历史长度这会儿没准都该向地外行星进发了。 魔力这种天然的,转化率极高的,可控的清洁能源,结果到现在还没发展出工业革命来,纯属被阶级压迫锁死了。 除此之外学者们这么多年的研究也不是一点作用都没有,至少关于魔力的种种特性基本上已经总结得很清楚了,伊利亚特意抽出时间来认真研读。 她在书桌前翻过新的一页: “其一,魔力并不本质上改变任何元素。” “魔力产生的一切效果都完全依赖于魔力的催动,一旦停止供应魔力,被魔力改变的一切事物都会立即停止并恢复原状。” “但魔力运转过程中所产生的灼烧,冰冻,折断等效果不会一并消失,例如被魔力点燃的火堆并不会因此熄灭。” 伊利亚理解这句话的意思是魔力同时具有虚幻与真实的二象性,就好比当日贝芙用出来的变形魔法,这种魔法既不会把她自己真的永久的变成一只老鼠,也不是只具有视觉效果。 “其二,魔力是懒惰的。” “万事万物中都充斥着魔力,但这些魔力不会主动的进行元素转变,它必须通过一个活体的,或者说拥有灵魂的媒介来役使它,就像放在山崖上的铁球,虽然看起来惊险,但如果没有人来推它一把,便永远不会落下。主动的利用是所有智慧种族都拥有魔法的本质原因。” 这样看来魔法师们早就知道女巫根本就不是什么异端,只是漠视了她们的痛苦罢了,毕竟魔法师老爷也需要妻子。 “其三,虽然万事万物中都充斥着魔力,但不同的物质对魔力的亲和差别巨大。” “黄金沉默,秘银歌唱,水晶铭记,黑曜石尖叫。而铁,它只是听着,什么也不说。绝大多数的普通物质都不具备让魔力流动的性质,只有少数几种金属能让魔力通过。除此之外,来自矿脉的天然水晶则可以储蓄魔力,魔法师可以在空闲的时候装满一颗水晶,然后在战斗中随时调用这部分储备魔力。” “至于更加稀少的黑曜石,在充满魔力之后甚至可以自主吸纳环境中的魔力元素,从而起到放大魔法效果的神奇作用。” 这就是魔法道具制作依据的原理了,连同下一条记载的方块字也就是符文,可以把某种魔法效果永久的固化在用水晶和金属打造的器物上,只要稍微引动,不会魔法的人也可以使用出被记录下来的咒语的效果。 只是这东西相当稀少,渣爹当初才会如此急不可耐的想要伊利亚手中那个有可能存在的魔法道具,原因无非是原料的难以获得,以及铭刻符文的难度。 是的,在这个世界,每个方块字都是单独的符文,汉字长得很有特点,日常不使用符文的人也会刻意避开以免引动某些效果,所以前任伯爵在看到伊利亚的日记时才会一眼认出…… 同样放在暗格里面的 那颗水晶就是格洛斯特祖传的唯一魔法道具,细密的银线缠绕簇拥着纯净的蓝水晶,就算没有魔法效果看起来也价值不菲能当传家宝的样子。 具体的功能伊利亚不太清楚,毕竟她也没给渣爹留下什么交代遗言的机会,就算以后有招魂的机会,大约也很难取得什么谅解,毕竟她弑父的时候堪称一个干脆利落手起刀落。 至于道具本身必定不会将核心的符文露在外面,也就无从辨别,伊利亚没有莽撞的去拆,以免弄坏了这东西。 格洛斯特家族传承的魔法知识主要以这么多年搜集的咒语和魔力理论为主,对魔法道具具体怎样制作倒少有涉及,不过传承里单能用的咒语加起来就有四五十条,伊利亚读下来,发现其中具备杀伤力的也有七八条了。 这样看来前任伯爵虽然废物但依然能稳定统治兰博领这么多年还是有原因的,这个冷兵器的时代里,掌握了魔法就跟掌握了火力源头差不多,也无怪贵族阶层一个个都把传承知识看得比眼珠子都珍贵。 如果能看到其他家族,甚至是皇室记录的魔法知识就好了。 这是她心里本能的反应,随后伊利亚也意识到对于其他家族来说一定也是这么想的,格洛斯特的秘密和宝库唯一的钥匙就是她手上的家族戒指,伊利亚摸了摸戒面上的鸢尾花,觉得权利和财富一切都在散发着诱人的香喷喷的气味。 也怪不得那些接到邀请函的家族如此热情四射了,宴请时间还早,但其他家族中继承人的书信便已经如同雪花一般飞向了兰博领,邻近的伯爵子爵家族,奥克伍德、艾森巴赫与蒙赛尔的儿子们,还有艾尔弗雷克家的兄弟俩,年轻的卡斯特兰侯爵也表示要来凑凑热闹。 这次宴请的宾客有二十几人,还有一些女眷们,而且必定是要留宿的,这是城堡中几年难得一遇的大事件,管家和佣人们早早就开始做起了准备。贝芙也加入进去,尽管伊利亚交代她的职责并不包括这个,但勤劳的小姑娘还是没办法在大家都在忙碌的时候保持坐视不理。 而伊利亚则是不得不在繁忙的试验和学习中抽出空来试穿一套又一套的新衣服,镇子上的裁缝这段时间全部被征用来加急赶制伯爵服饰,伊利亚有时候感觉自己就像上辈子橱窗里面的模特,毕竟她只需要长时间的站着不动,然后等待着安妮像裱花蛋糕一样把一层又一层的裙子和饰品围到她身上去,就算完成了符合礼仪的穿搭。 “这条深红天鹅绒简直衬得小姐无比高贵!”安妮看起来对自己的搭配很是满意,深红的长裙与伊利亚长居室内所养出的苍白的皮肤,简直无比匹配贵族的刻板审美,再加上一条珍珠项链——这还是她的母亲留下来为数不多的首饰之一,此时的伊利亚就像是天鹅一样光彩夺目。 她转头看了眼铜镜里的自己,然后摇了摇头。 “不,换一条。” 12. 宴会 初印象很重要,她要让自己显得无辜又好拿捏,尽量示弱,这样才能争取到不止一家的利益,而不是气场全开把人吓跑——这可以等到她踏入皇城的那一天再说。 最后伊利亚第一套给自己选了一条奶油色的拖地长裙,背后装饰着丝带,扔掉裙撑,腰间搭配一条细银链子,再加一条羊绒的短披肩遮住手臂上刚攒起来的肌肉,不是当下时兴的式样,但愈发衬得她像是个快要碎掉的琉璃娃娃。 这样看向镜子时伊利亚才满意了些,这下任谁也不会从她这个气质里无端联想到她并不传统的继承过程了。 从来到这个世界的那一刻,她筹码从来都少得可怜,只能尽可能的抓住每一次机会为自己争取,把水搅得更浑浊才有可能捞到更多的东西。 舞会定在芽月的第一个周末,到了两天后的下午,蒙赛尔家的金雀花马车就已经行驶在兰博领的马路上了。 老蒙赛尔子爵上一次从河西来兰博领还是十几年前的事,那会儿伊利亚刚刚降生,他还记得楼梯上面容苍白的格洛斯特夫人手中抱着的那小小的婴孩,在这个年纪里极为少见的不哭不闹,睁圆了一双黑眼睛。 那位夫人的容貌和气度都十分对得起她的姓氏,只可惜,去世的太早了。 他端坐在马车上微微闭着眼,身旁是他的一对儿女,塞西尔·蒙赛尔和康德·蒙赛尔,前者端庄的像一座冰山,后者则没骨头一样倚靠在马车的窗户边上,还哼哼唧唧着抱怨兰博领的路实在是差极了。 塞西尔十分见不上弟弟的做派,眉头紧紧皱着,语气也严厉:“你这个样子,格洛斯特伯爵怎么会看得上你?” 康德湖绿色的眼睛里满是讥诮,他看了沉默不作声的父亲一眼,勾起嘴角:“她总归是要在我们这些人里面选一个的,如果现在的这个格洛斯特还有一些脑子,她就会知道,不选择蒙赛尔,她只会被吃得皮都不剩。” 可选了蒙赛尔又有什么分别,当着父亲的面,塞西尔没把这句话说出口,她忽然有些反胃,不知道是因为兰博领的路真的很差,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她也订婚了,就在不久之前,这次宴会,她的未婚夫也会来,所以塞西尔才会出现在这儿,不然她此刻应该老老实实的呆在蒙赛尔子爵府,学习如何打理府邸或是上流社会的社交礼仪。 随行的骑士引着马车沿着大路往城堡去,康德的目光仍旧轻佻地在街边平民姑娘的身上流连,塞西尔感受到一股窒息,却又无可奈何,只好闭上眼睛,假装自己是个瞎子。 格罗斯特城堡从外面看并不多么辉煌,甚至有些破败,剥落的墙皮满是时代的风霜,不是城堡的主人没钱修缮,而是在卡尔里德,贵族延续的年份很大程度上也是一种身份与地位的彰显,是以城堡越旧也就显得姓氏更加古老而高贵,以至于就算是以军功封赏的新贵族,也会刻意去模仿着修一座老旧的府邸。 但在伊利亚眼里,这种传统也就意味着这个世界的建筑学数千年来跟没发展一样。 不去研究新的建筑材料,不去更新迭代,从哪儿拉动经济快速发展? 蒙赛尔一家从马车上下来,早就等候在门口的管家马上迎了上去,柔软的地毯一路从马车延伸进花园,又蔓延到城堡,这可不是卡尔里德欢迎宾客的传统,但其中体现的隆重和诚意,不分世界都能感受到了。 奢侈,这是塞西尔双脚踩上柔软的地毯时的第一感受,一条地毯需要织工日夜不停地工作几个月,而贵族们虽然还不至于用不起,但在绝大多数小贵族眼中,地毯仍旧是娇贵的,只能被铺在卧室或书房,避免灰尘的侵袭。 而现在,它被用来搭成了一条路,擦拭远道而来的客人脚下的风尘,这不能说不隆重了。 伊利亚过问了这次宴会的筹备,没有对管家的安排做什么异议,只是另外提出了几条要求,其中一条就是这看上去十分奢侈的地毯路。 这种不动声色的财力与实力展示,是出于对宾客的体贴,就不会显得过分刻意。 管家微微鞠躬,然后引着蒙赛尔子爵与他的两位子女,以及贴身的几位佣人和文书一起,走进城堡,原本这时候应当有除了伊利亚之外的格洛斯特出面迎接,但来的人都知道如今格洛斯特已经差不多死绝了,不然也不会轮到他们来吃绝户,也就不会计较这小小的失礼。 花园打理的很用心,城堡里面也依旧辉煌,老蒙赛尔边走边在心里默默品评,看来格洛斯特并没有因为突如其来的继承而动荡太久,一切都显得那么井然有序。 给宾客们安排的房间都在三楼,塞西尔走进属于自己的那一间,厚重的木门关上,她才终于松了一口气。 屋里清扫的很干净,房间中蔓延着淡淡的鸢尾花的甜味和刚烤好的黄油饼干的香气,床头柜上的碟子里放着给远道而来的客人垫肚子的小甜饼,但塞西尔还不能放任自己倒进松软的床铺里去。 女佣提着沉重的行李,她要给塞西尔梳洗,换上得体的做客的室内的时兴的着装,客人们陆续都要到了,在舞会之前,令人疲乏的社交也不会少。 蒙赛尔家,然后是奥克伍德和艾尔弗雷克,领地远的家族反而要到得早些,毕竟在贵族这样的聚会里迟到是十分失礼的,而路途遥远,又说不准会发生什么事情耽误。 伊利亚不断地听着佣人们过来回报,客人们依次入住,老奥克伍德伯爵已经和老艾尔弗雷克伯爵聊上了,并相谈甚欢。天色已晚,艾森巴赫家与卡斯特兰估计要明早才到了。 贵族们和随从们满满当当的填满了整个格洛斯特城堡,每个豪华的房间门都在不断地开合,佣人们在一楼到三楼的走廊里穿梭,感觉城堡一下子就活了起来。 按照惯例,伊利亚将会在宴会上有一个隆重的出场,大家都十分有分寸的并没有去打扰城堡的主人,毕竟留下一个好印象很重要,而大部分人都是为了这个来的。 但伊利亚还是提前给书房留了一道锁,「上锁」,这来自于格洛 斯特的传承咒语。 当然,全部的咒语依然很长,咒语全称是「这下上锁了谁也别想动我东西」,格洛斯特的先辈试验并记录了这条咒语的作用:“具有为封闭空间上锁的效果,小到盒子,大到整个房间或者城堡,根据灌注的魔力不同会为目标施用的房门或盖子上锁几个小时到几天,咒语在作用时间结束之前无法被解除,但可以被强大的外力打碎整个承载物从而破坏掉。” 伊利亚总觉得原版咒语不大正经。 这防的就是这帮贵族,伊利亚上辈子和这辈子加起来,就只有一条经验贯穿始终,那就是永远不要相信人的底线。 果然,晚上伊利亚窝在被子里睁开眼,窗外面的树无风自动,树影摇晃,她懒懒抬了抬眼皮,翻了个身,又陷入酣沉的睡眠中。 - 兰博领今日的天气很好,阳光明媚。 阿德里安·卡斯特兰侯爵是位英俊的青年人,有着一双忧郁的蓝眼睛,他是一早骑马赶到的,马靴锃亮,瞧着意气风发。 他大步走进门,把马鞭扔给一旁的管家,朝着正在用早餐的几位伯爵微微欠了欠身,理所当然的忽视了几位蒙赛尔,转而把热烈的眼神投向还没什么动静的楼上。 康德·蒙赛尔的眼神一时有些阴沉,他看了眼身边父亲看不出喜怒的脸色,又把头低了下去。 他对格洛斯特势在必得,没有这个伯爵的爵位,蒙赛尔只会一直被人看不起。平民们艳羡贵族的生活,但他们不知道的是,只有伯爵爵位,才算是真正上流社会的入门券而已。 康德摸了摸兜,拇指大的小瓶子里,装着几滴粉红色的药水。 可惜就算他盯穿了楼板伊利亚也没打算提前出门,阿德里安只好遗憾地先行就坐吃个早餐,美好的肉松的香气很好地抚慰了这位长途跋涉而来的贵客的辛苦,松软的小面包和野果玫瑰果酱不限量供应,蜜渍的杏和李堆叠成小山,就算是在束腰的威胁下要始终保持身材的贵族淑女们也会忍不住多来一块。 作为没什么野心也没什么本事的前任格洛斯特伯爵,平时没什么正事的他在城堡中的享受还是拉满了的,也被伊利亚继承下来,厨娘们各有各的拿手绝活,在贵族的钞能力之下,并不因为时代的不同就有所欠缺。 午宴则更是丰盛,太阳还没走过一半,大厅里便已支起长桌,一道道精致的前菜被送了上来,贝芙也混在忙碌的佣人中间,她这段时间已经跟城堡里的几个女佣混得很熟了,因此虽然伊利亚特意嘱咐了她不用做这些杂活,贝芙小姑娘还是主动地帮起了忙。 但她的注意力可并不在手中的菜上面,这还是她第一次见到除了格洛斯特之外的大贵族们,看起来也并没有多长出几只眼睛或嘴巴。 贝芙想着,这些人肯定不会想到她一个女巫这么大剌剌地行走在这里,或者说在这些贵族眼里,佣人跟物件,跟趁手的工具都没什么分别,他们也不会去刻意的表现出瞧不起,而是彻底地漠视。 13. 闲棋 宴会的食材都是提前好久准备上的,琥珀色的酒液被倾倒在琉璃器皿中,衣香鬓影之间,老爷和少爷们讨论着矿业和新的税收政策,夫人小姐们则是三两的坐在沙发间,聊着当下时兴的,从都城传来的新的服饰和妆容。 伊利亚微微合着眼,她赋予了自己一个能听得更远更清楚的魔法效果,以便于在房间内也能听清楚那些伯爵侯爵老爷们不会同她平等商讨的重要信息,但令她意外得是,这个魔法还让她捕捉到了一点儿意料之外的杂音。 三楼,客房阳台。 塞西尔和身边男人的争吵声被刻意压低了,控制在不让第三个人听到的范畴,但仍旧十分激烈。 “你想猎取鹿,又不愿意放弃面前的兔子,巴斯,卡尔里德没有这么好的事情给你,小心连弓箭也折断了去。”塞西尔面上满是愤怒,塞巴斯蒂安·奥克伍德,老奥克伍德伯爵的三儿子,她的未婚夫,竟然也不自量力的打起了格洛斯特的主意了?伊利亚女爵凭什么选择他一个毫无继承可能的纨绔? 塞西尔十分清楚,他们两个人之间的联姻根本毫无感情可言,无非是象征着一道利益链条的输送,蒙赛尔家虽然只是子爵,但领地内独有的物产卡着不少工坊的上游。塞西尔知道她这辈子的命运大概就是当好一座吉祥物,大抵这辈子吃喝不愁,但也仅此而已了。 却没想到塞巴斯蒂安从踏入城堡大门起便刻意地与她保持着距离,这样的社交场合已经定下婚约的就是男女伴关系,塞巴斯蒂安这样做,在知道他们婚约的人眼里,跟打塞西尔的脸没什么分别,几乎要指着她的额头嘲笑她留不住未婚夫的心了。 塞西尔气不过,终于在宴前找了个机会,拉走了塞巴斯蒂安。 “你明知道所谓的婚约于你我而言没有半分好处。”男人棕色的瞳孔里写满厌烦,语气也满不在乎,“蒙赛尔只是需要一场联姻,就算不是我,也可以是随便哪个奥克伍德,塞西,别显得那么面目丑陋。” 但毁掉这份婚约对塞西尔更是没有好处,她几乎快被这不负责任的言论气哭了,蒙赛尔家的情形与伊利亚她们家有些相似处,老蒙赛尔只有一对子女,私生子暂且不论,蒙赛尔夫人也是奥克伍德家的女儿,说起来还是塞巴斯蒂安的姑母,是以她生康德之后伤了身体,也依然没有什么乱七八糟的养子养女进府。 所以,塞巴斯蒂安有的选,但塞西尔没得选。 这一对年轻的未婚夫妻像是忽然发现了对方的本质,塞西尔几乎没法控制自己说出来的话尖刻得无以复加:“你的房间里难道从来没有过一面清楚的铜镜?还是奥克伍德的家教只精准把你排除在外了?格洛斯特凭什么选择你——你甚至不如康德,他花名在外,但好歹还没有婚约。” 她要是个粗俗的平民女子,现在就该让他撒泡尿自己照照了。 但他只是轻蔑地叹息:“塞西,不要像个不愿松开手中糖果的孩子,体面些吧,你累了,就在房间里休息,不要出去了。” 塞西尔更加被激怒,朝着塞巴斯蒂安的背影怒吼:“我要是个男子,你跟康德又算是什么东西?能让你如此轻视蒙赛尔家!” 门关上了,塞西尔无力的瘫坐在床榻上,镜子里映出她妆容也挡不住的疲惫的面容。 她真不知道最近是哪里出了问题,好像忽然之间一切都不顺极了。 塞西尔有点不甘,她的心告诉她,她不想让塞巴斯蒂安这么顺利的达成目的,但又没有勇气走出房门。 浑浑噩噩了好一会儿,突然隐约听见了敲门声。 “叩叩。” 两声轻响把塞西尔的神志唤回来,她是听见了敲门声,又是两声,很清楚。她胡乱蹭了把脸,起身去开门。 门外站着位不认识的年轻女子。 伊利亚温柔地笑着,说:“塞西尔小姐,我方便进来吗?” - 雅莎琴的琴声响起来了,这是帝国东南流行的乐器,音色有些像是小提琴,很是悠扬。佣人们合上窗户的百叶,让光线暗下来,只留下楼梯背后巨大的花窗。 室内一时间安静下来,人们交谈的声音都变小了,一片五光十色里楼梯上响起一步一步坚定的脚步声,像是叩在每个人心上。 卡斯特兰侯爵抬起头,眼中连连闪动着惊艳,也不知有几分真实几分演戏。 他当仁不让站在最前面,此刻更是上前两步,伸出手,让伊利亚的指尖轻轻搭在他的掌心。 伊利亚抬眸,视线温和而平等的掠过大厅中心思各异的每一个人。 “诸位阁下,伊利亚·雷·格洛斯特,问候诸位身体康健。” 大约这些贵族们在来之前都详尽的调查过了格洛斯特家的情况,更别提本来就是邻居的几家,几乎都对伊利亚从前的情况有所耳闻,但并未真正见过这位十分少见的拥有继承权的小姐,毕竟,老伯爵从不让她参加任何交际。 现在看来,她完全继承了她早逝母亲的美貌,和她的父亲并无一丝相似之处。 这对于做好了无论她是什么样子都势必展开追求的贵族子弟们来说无疑算是个好消息,男人们纷纷松了口气,然后更加殷勤。 年轻的卡斯特兰凭借着自己侯爵的身份占据了长桌上离伊利亚最近的左手位,右手边则是艾尔弗雷克家的兄弟俩互不相让,视线间已经隐隐闪出火星子了。按理说这样的宴席上应当是严格按照等级制度让家主们位于上首——但大家都很知道自己是为了什么来的,十分乐于为年轻人们创造些机会。 阿德里安·卡斯特兰并不把这些所谓的竞争者放在心上,他一双蓝眼睛盛满了温柔的关切,声音也特意显得悦耳又磁性:“格洛斯特小姐,真遗憾我今天才赶到您的身边,之前的日子一定很不好过,光明神在上,往后必定都是坦途了。” 伊利亚维持着微笑,实则心里一句压过一句,他这句话说得可真是实在 ,伊利亚不仅前段日子前所未有的滋润极了,甚至于接下来最大的障碍就将来自于那个所谓的光明神和他的好信众们,卡斯特兰侯爵此话能说的如此有水准也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 但这些话讲出来就不好了,所以伊利亚也只是微微垂眸,恰到好处得配合着他流露出了一个脆弱的表情。 长桌的另一头,塞西尔忍不住又朝着伊利亚的方位看了过去,越过忙碌的佣人与桌上丰盛的佳肴,伊利亚刚才在房间里说的话还回荡在她脑海中,如同恶魔的低语。 “佣人来回报,说这边有些动静,我便过来看看。”就在不久之前,伊利亚登门,她一边看着塞西尔一边自然地走进门,略带歉意,“希望不要觉得格洛斯特招待不周。” “不会,只是一些私事,已经解决了。”塞西尔理智上明白她方才所遭受得一切并不能怪罪在伊利亚头上,这个比她还小的少女刚刚遭遇了变故,现如今的处境也说不上好,但感情上仍旧有些复杂。 伊利亚没介意她的态度,在屋里随便找了个地方坐下,塞西尔也只能无可奈何的跟着坐在沙发上。 “其实格洛斯特家与蒙赛尔家是有些相像的,我是想说,有些事不用过于放在心上,总会有解决方法的。”她话中有些言外之意,对面的小姐却没有听懂。 塞西尔闻言苦笑,这位幸运的继承了爵位的小姐明显并不怎么清楚现实情况,格洛斯特家死的只剩下一个女继承人,甚至没来得及让养子和续弦进门,这种情形在整个帝国历史上也数不出几次来。 她摇了摇头,叹息一声:“并不是谁都像您一样好运的,” “你也只有一个弟弟啊。”伊利亚轻声说。 她话说得很轻,却如同一记重锤砸在塞西尔的天灵盖上,她愣住了,抬头看着伊利亚平静的黑眼睛。 “蒙赛尔家的情形与格洛斯特家很像。”伊利亚又强调了一次,区别是,这次塞西尔听懂了,只是还本能的不敢相信。 她并不是无端的要来管什么闲事,只是碰巧听到了塞西尔的最后一句话,觉得这位小姐很有潜力,于是便临时起意过来聊聊,或许就能收获一个新的盟友呢? 塞西尔下意识地回答:“这不……” 伊利亚的意思很明确了,一样的原配夫人从母家带来的不可动摇的政治和利益地位,一样的由于长期的近亲结婚导致的后嗣夭折凋零,不一样的只有一个“多余的”弟弟。 但对于同样你死我活的继承权争夺中断送掉几个兄弟性命这种事,也不是什么新鲜事了,手段也有许多可学习借鉴处,只是塞西尔以前从来没有往这方面想过而已。 她还想说什么,比如私生子,比如……然后望着伊利亚的脸塞西尔更快地反应过来,她可以没有弟弟,当然也可以没有父亲。 就像眼前的人一样。 “如果有什么能帮得上忙的,我很乐意效劳。”走之前,伊利亚这样说。 14. 卡斯特兰侯爵 整场宴会伊利亚都在应对不止一个男性的殷勤,这让她几乎没能吃下去什么东西,幸好她早有先见之明,安妮端进房间的早餐十分丰盛,她早上便大大饱餐一顿,完全可以应付下午的舞会交际。 宴席过后伊利亚又上楼换了一套衣服,卡斯特兰侯爵几乎默认了她的第一支舞是属于他的,姿态闲适又安逸。 “侯爵阁下真是幸运。”这样的酸话阿德里安已经听到过无数遍了,不管是当面的,还是背后传到他耳朵里的,因此也并不会失态,连眼神也懒得给一个。 “也有许多人觉得,我也算得上幸运。”伊利亚说这话的语气十分平淡,就好像是在说一件再理所当然不过的事情一样,话语中的维护之意却明显的周围一圈的人谁都能听出来。她走过来,阿德里安·卡斯特兰侯爵始终温柔的眼神里终于波动起一些别样的东西,随即又很快的被他自己压下去。 幸运吗?或许吧,伊利亚只知道,同病相怜一定是最快能拉进两个人关系的方式。 相较于其他的甚至还要靠联姻来稳定继承人地位的少爷们,卡斯特兰侯爵无疑是个好选择——年轻,且权力在握,他说出的话完全可以代表东南大贵族的态度,即使是教会也要斟酌考虑。 但同样的,这也意味着危险。毕竟就连康德·蒙赛尔都能看得出来,卡斯特兰想凭借伊利亚拿走格洛斯特的一切是多么轻而易举。 伊利亚的舞步有些生疏,阿德里安十分体贴的放慢了速度,带着她一步一步慢慢摇晃。 伊利亚再又一次差点踏错之后听到头顶上低低的笑,她恰到好处的表现出羞赧,借着乐声的掩饰轻声说:“我不大擅长这个,我父亲……不太喜欢我。” 她偏过头去,借着舞步轻轻依偎在阿德里安身上,恰到好处的漏出纤细的脖颈和粉红色的耳垂。 他怔住,胸膛中如同擂鼓。 除了马匹,猎场和黄金,第一次还有什么东西让他的心跳的这样快。 按照常理来说伊利亚作为主人是要接着与下一个客人接着跳舞的,但阿德里安又“霸占”了她一首曲子,在人群中引发了一阵微词。 这并不符合礼节,第二三首舞曲切换的空隙里,伊利亚委婉且坚定的拒绝了他。 阿德里安面上不显,他绅士地回礼,却没有再接着交换下一个舞伴,而是走到一旁,拿出手帕来擦拭他额头上并不存在的汗水。 他盯着伊利亚的眼神太富有存在感,以至于接下来伊利亚的舞伴动作都有些僵硬了,几个年轻人一曲舞毕退下来时脸上都带着懊恼的神色,失望于自己在短暂的机会里表现不佳。 连着跳了几首,伊利亚停下来,朝着一旁的乐班挥挥手,刻意地看了塞西尔一眼,然后平淡地说:“休息一下吧,我有些累了。” 下一个,也是最后一个适婚的青年人,就只有康德·蒙赛尔了。 他愕然,抬头却只看见伊利亚干脆转身的背影,没给康德留下任何眼神。她就那样走向人群,立刻就有殷勤的人围拢过来,递上水与帕子,将他们俩隔绝开。 伊利亚自然是有休息的资格的,不用她自己说出来,她身边的人自然会把还要接着跳舞的事岔开,不用伊利亚自己表现出另外的心思来,她依然是无辜的,纯洁的。 只有康德,他不得不咽下这屈辱,这也没办法,谁让他爵位低呢。 他是如何看待那些贱民的,在高位贵族的眼里他便也没好多少。 康德几乎毫不掩饰他眼中的阴狠,但也根本没人关注他,也就角落中的塞西尔看到了。虽然康德没跟她说,但她大概知道自己这个弟弟要做什么,塞西尔沉思片刻,悄悄退了出去。 - 入夜。 在科技时代之前的日子里一天总是过得特别快,格洛斯特的级别也还没到那种夜夜笙歌的程度,况且,就算是对于贵族老爷们来说,社交一整天也过于消耗精力了。 大人物也并不是那么好当的。 一个个房间里逐渐熄灭了烛火,城堡逐渐变得寂静而昏暗,随从们,骑士们,也都歇息在了城堡之外。 一切都懈怠下来,然而有人影无声地走过长廊,最终停在本不该出现的地方。 他推了推门,门是反锁的,但没关系,只需要一个最简单的咒语。 「前路,请为我洞开」 世界之外的力量降临在锁芯上,使它违背常理的收缩,门无声地滑开,康德推开门,屋里床上的幔帐影影绰绰的,被子里的人似乎已经陷入了无知觉的睡眠。 他悄悄把门合上,没能看见身后一对讥诮的黑眼睛。 卡尔里德的贵族大都有在睡前进食的习惯,甜点或者补品,这被认为是生活优渥的象征——但伊利亚从上辈子带来的经验觉得这样伤肠胃还容易第二天水肿,是以格洛斯特是没有这个规矩的,也就导致康德本来应该下在睡前餐中的药物并没有找到目标。 但机会转瞬即逝,康德·蒙赛尔一咬牙,直接莽了过来。 动静大被发现也没关系,虽然这个贵族情人遍地的世界并不那么在乎所谓的贞洁,但让所有人看到伊利□□动的样子,她也没法再嫁给别人了。 他握着秘药转身大步走向伊利亚的床榻,一把扯开幔帐,对伊利亚恬静的睡颜没有半点怜惜与良心的谴责,直接伸手去掰她的下巴,要强行给她灌药。 而下一秒那双淡漠的黑眼睛在黑夜中亮起来,一直藏在被子底下,手中紧握的匕首毫不客气的一刀扎在康德·蒙赛尔手背上。 惨叫声里她说: “蠢货。” 伊利亚一脚把捂着手背血流不止的康德从自己床边上踹了下去,在他凶相毕露的眼神里挑了挑眉,慢腾腾给自己换了个惊慌失措的表情,从他身后破门而入的风撩动伊利亚的发丝,更显得楚楚可怜。 阿德里安就像是提前预料到会发生这么一出 一样,脸上带着怒火,手中握着剑,骑士般降临,倒是在看到康德已经被划伤之后稍微愣了愣,但这愣神一闪而过,他很快就找好了自己的位置,挡在康德与伊利亚中间。 “康德·蒙赛尔。”他倨傲地说,“你的卑劣还真是让人刮目相看。” 外面逐渐喧哗起来,没来得及回程,被响声吵醒的人们纷纷走出房间询问发生了什么事,懊恼,愤恨,羞耻,卡斯特兰侯爵的姿态和即将到来的一切都压迫着他那被惯坏了的傲气,激得他心里的怒火像浇了油的木柴一样膨胀起来。 伊利亚可不愿意让事情到此为止,在阿德里安宽阔的肩背遮挡下,她缓缓地、一字一字地比出那句粗俗的问候,嘴唇弯成一个堪称温柔的弧度,然后冲他眨了眨眼睛。 从始至终,这就是一场愚弄! 意识到被耍了的康德只觉得眼前一片血色,理智无限蒸发,他咬紧牙关,嘶声念道: 「请风元素回应我,召集听到我呼唤的风席卷此处——」 人在冲昏头脑的时候做出任何事情都不值得意外,阿德里安没想到这个蒙赛尔居然还敢动手,但丰富的应战经验让他在发现康德出口的言语他听不懂的第一时间便一剑刺出,在这个世界里魔法师的战斗从来就不是站桩对轰——在互相不知道底牌的前提下,打断他,或者干脆伤害他来阻止咒语完成,往往是更直接有效的方法。 同时口中吟诵防御类的咒语: 「我面前应当出现屏障」 不愧是底蕴深厚的贵族家族,连使用的咒语听着都正经一些。不过这些咒语被伊利亚听到之后可就是她的了,在这个世界,她一个魔法母语者说是绝世天才也不为过。一时间房间里乱成一团,巨大的噪声里掩盖着第三条咒语的发出。 伊利亚用极轻的声音朝着阿德里安吐出两个字: 「偏移」 不需要长篇大论,更多的魔力涌入这场乱斗,但谁也不知道,无形的力量作用在阿德里安的剑上,伊利亚的时机选择的太好了,就只是一瞬间,一瞬间里阿德里安的剑深深没入康德的胸膛,康德愣了,而阿德里安脸上的表情也跟着凝固。 他只是想自保加给蒙赛尔一些教训,原本剑只是朝着他的肩膀去的,不会有任何生命危险,但现在…… 他下意识松开手,而康德·蒙赛尔胸口逐渐洇开大片的血花,他倒在地上,惊恐地大口喘息,然后慢慢变冷,蜷缩着死去。 伊利亚冷眼旁观,这样的结局在她的料想之内算是相当不错的收获了。她看起来要比阿德里安要更镇定得多,伊利亚从床上下来,还有记得给自己套上便鞋。她轻轻拍了拍阿德里安僵住的手臂,随后走出门去,对着整座城堡中醒来的,有些慌乱好奇的人们大声宣布: “我以伊利亚·格洛斯特伯爵的名义见证,康德·蒙赛尔与阿德里安·卡斯特兰侯爵发起了正义的神圣决斗,而卡斯特兰侯爵赢得了这场决斗!” 15. 神圣决斗 神圣决斗,这并不是一个经常被提起的词语,但总是伴随着许多的传奇故事出现。这样的神圣决斗也并不是随便一个人就可以发起的,根据卡尔里德帝国的法律,除去决斗双方都必须是贵族之外,在场还至少要有一位以上的高阶贵族见证,但此时恰好能符合条件。 伊利亚曾经就她在法典中看到的这一条特殊规定询问过沃德,她这位副手虽然受困于身份并未读过许多书,但在各路消息上也称得上博闻广识,他给伊利亚讲了几个流传最广的决斗故事,其中大多是出于情杀或仇杀,几乎是上层贵族之间处理私仇的潜规则。 想想也能明白,贵族阶级之间天差地别,不管是想要裁定对错还是想要越级挑战都十分困难,索性不如让他们凭借这个世界的魔幻力量自己分出个胜负最省心。并且所谓的法典对贵族们的约束力究竟有多少也值得商榷,有这个名头还好听一些。 伊利亚早有准备,而阿德里安听到她的话之后也很快从慌乱中镇定下来,只是个子爵的继承人,死就死了,现在还有了正当的理由搪塞,就算是蒙赛尔家加上奥克伍德家也说不出什么来。 他看向伊利亚的背影,也跟着走出去,拔出来的剑尖上滴着血,宣告着卡斯特兰的胜利。老蒙赛尔子爵悲呼一声,彻底断绝希望,眼前一黑,软倒下去。 塞西尔急忙跑去扶住父亲,眼中却看不出多少悲痛,她跪坐在地上揽着父亲,眼神却隔着上下一层楼的距离跟伊利亚遥遥一碰。 伊利亚虽然聪明,却还算不上是全知全能,她能提前知道康德的算计并提前做好布置,自然是得到了盟友的提醒。 “他打算如何对我动手?”入睡前,安妮通报塞西尔来访,伊利亚知道她一定是有重要的事,便忙迎她进门,果然,听她说了她弟弟的龌蹉想法也并不令人十分意外。 “他买了一种药物,具体的我不清楚,可能是要给你吃下去起作用。”塞西尔郑重地告诫伊利亚,“您今晚就必须做好防备,他肯定会选择城堡中人最多的时候动手。” 这样才能确保伊利亚的名声被毁的一干二净。 这就没有放过的义务了。 但也不必慌张,伊利亚安抚性地笑了笑,她已经不是初来时无力自保的那个她了:“十分感谢您的警示,塞西尔小姐,请不要担心,晚上或许会发生一些不愉快的事情,打扰您的睡眠,我提前致歉。” 至此,伊利亚已经得到了她想要的,接下来就是塞西尔自己的选择了。 蒙赛尔的马车驶出城堡,来的时候是三个人,走的时候马车中只剩下一个清醒的脑子,兴奋又忐忑地憧憬着未知的前路。 这不寻常的一晚上也就注定了第二天离去的人们一个个都带着疲倦又亢奋的神情,兰博领这半年来的热闹足够周围的家族们几年间用来下饭了,传播八卦是人的天性,这一点不论是平民还是贵族都不能免俗。 城堡中只剩下阿德里安·卡斯特兰,他在会客厅里等到了伊利亚,并且重新充满了他所谓的雄性男子气概,像一只鼓起胸脯的鹦鹉。 于阿德里安而言,这是他的又一次胜利,但他把这包装成了他要对伊利亚负起的责任而非图谋这片富饶的领地和爵位。贵族嘛,面子话总是要说的很漂亮的。 “噢。”但伊利亚做出一副苦恼的表情,“里安,你知道,我十分感激你,但我不能,至少现在还不能。” 阿德里安皱眉,不明白事情到了现在这个地步还有哪里是阻碍:“为什么?伊利亚,我想昨天的事情已经完全证明了,我是可以保护你的。” “是的,里安,我毫不怀疑这一点。”伊利亚垂下眼睛,她不用那双黑眼睛看人的时候,伪装出来的乖顺会更明显一点。 “但你也知道,兰博领就是个烂摊子,我的父亲不惜给我扣上那样的罪名,以至于教区的米切尔主教误解我很深……”她刻意地停顿,引诱着冒进的猎手急迫地做出选择。 “这不值得你忧心,伊利亚,卡斯特兰家一向与尤金大主教交好,我回去就写信给他,我想他一定很乐意为你与教会解开矛盾。光明神在上,谁又能怀疑格洛斯特家对神明的虔诚信仰呢。” “里安。”伊利亚深深的喟叹,用感激的眼神注视着他,“你这样我真不知道该如何感谢你好。” 她凑近一些,衣摆间蔓延着白松的香气:“待主教为我父亲做完神圣月祝祷,一切都过去,果子也熟透的时候,我想那是最好的时机。” 这让阿德里安几乎到快要离开兰博领的时候才反应过来他都答应了伊利亚些什么。 他坐在马背上,摇头失笑。 她为自己要好处的手段不算太高明,跟绝大多数女人一样,只是阿德里安乐得在她面前显示出自己和家族的能力,好让伊利亚意识到她做出的决定是多么的正确。 虽然被一杆子支到了半年之后,但伊利亚的理由也算是充分,她父亲确实刚刚去世。阿德里安并不十分担心这个,那天晚上的事情传出去之后,谁还要打伊利亚的主意,就要掂量掂量是不是要与卡斯特兰家为敌了,哪怕是格洛斯特自己也一样。 对他而言,这一趟,伊利亚·格洛斯特并不是个无趣的木头才是最大的意外之喜,阿德里安依然能清楚地记得她欣喜的脸颊和柔情脉脉的最后一句话,她说: “里安,你答应了?噢,太好了,我从此刻起,便盼着秋天了。” 年轻的卡斯特兰侯爵嘴角微微上扬,他放任马匹小跑在路上,高傲又随意的想着,或许他婚后可以跟伊利亚生几个孩子,然后让孩子继承他们的爵位,他会好好培养这几个孩子,将家族的剑术和魔法都传授给他们。 至于先前对情人的那些个没边际的承诺,早被阿德里安抛到了一边去。 如果那女人聪明识相,阿德里安便还能容忍她,如果她和她的孩子不够乖巧,他也很乐意让伊利亚在刚嫁过来的时候更 高兴顺心一些。 - 最后一位客人刚出门,伊利亚脸上的表情就在一秒钟内完全退去消失,她放任自己完全呆滞了五分钟,这才勉强从一格电的状态中恢复过来。 太累了。 伊利亚面无表情的想。 累得想一个火球把这满城堡的人都炸了。 但有点难。伊利亚能推断出应该这个帝国中所有的男性贵族都具备魔法能力,但真正正统从小接受魔力训练的贵族魔法师的实力水准还是远远超出了她的预料。 伊利亚尝试复刻她偷偷记下的康德和阿德里安使用的咒语,只是开头就差点儿抽干了她,跟这些人比起来,不管是她还是贝芙都跟刚接触魔法的孩童没什么分别。 伊利亚现在最需要的是时间。 她有点儿头痛地揉了揉眉心,这次宴会虽然她的绝大多数目的都达到了,但也产生了一点儿新的问题,只是被她暂时拖延到了神圣月,也就是半年之后。 伊利亚在最开始的时候并没有打算如此快的确认人选,对她来说更好的形势是在几家贵族之间形成制衡,但卡斯特兰侯爵一出现,无论是身份还是对她的感兴趣程度都太高了,这让伊利亚有些难以招架,只能趁势而为。 她不能再得罪一个高等贵族,但也没打算到时间就那么老老实实订婚,看来去帝都的行程计划要提前一点儿了。 伊利亚回到书房拿出两封加盖了家徽的信,吩咐管家安排一封送往帝都,另一封则过两天送去蒙赛尔家族治下的蒙顿领。 管家点头应下,她又问:“贝芙呢?她今天过来了吗?” 这样盛大的宴会舞会过后的清洗工作自然是个大工程,客房要擦洗撤换,杯盘碗筷也要洗刷,贝芙被叫过来的时候,手上还湿漉漉的。 伊利亚是十分钦佩勤劳又热心的人的,因为她自己不太能做到,对于贝芙主动帮忙她也没说什么阻止的话,只是默默把每个月给她的酬劳又多付了些。 “伊利亚小姐,您找我?” “是的,贝芙。”伊利亚点点头,“希望没有打扰到你,我是想问,你接下来有空吗?” 贝芙连忙点头:“当然。” 这几天伊利亚都很忙碌,城堡里人来人往,繁华到让贝芙几乎觉得前些日子跟伊利亚的那次谈话像是她自己的幻觉,学校什么的……真的不是伯爵小姐的随口一提吗? 贝芙还记得小时候看着堂弟去上学时她的羡慕,就好像在昨天一样,伊利亚给出的每一个许诺都显得那么梦幻又惊世骇俗,贝芙虽然在老师她们面前力挺伊利亚,但她们的那些疑问也留在了她的心里。 学校……女巫学校! 这真的有可能吗? 去帝都之前有几件事要先安排好,贝芙这边的算一件,伊利亚让安妮拿来一件短斗篷,马车已经套好了,就在城堡门外。 伊利亚当然没忘记,她要带贝芙去个地方。 16. 女巫学校 马蹄走过长街,在伊利亚的默许下,贝芙把车厢的窗户打开了一点儿,好奇地向外看去。 小镇上的每一条街道,贝芙都要比伊利亚熟悉得多了,因此她很容易便能瞧出来这是在往哪儿去。她想到了什么,有点儿惊讶地瞧了伊利亚一眼,又不敢相信。 镇子本身并不大,马车很快就到了伊利亚要去的地点,最终停在巷子里。她轻巧地从车上跳下来,没用任何人扶。 贝芙看看眼前的房子又看看伊利亚,脸憋得通红。 伊利亚倒是很自如,这房子现在虽然是属于她的产业,不过说实话,伊利亚并没有真正的来过这儿。 毕竟是父亲情人的住处。 那个女人和孩子早就收拾了他们能带走的一切离开了,那之后伊利亚便让人把这里打扫了出来,她没有时间去再修建一所新学校,也不想声张,自然是有什么就用什么。 她对那个素不相识的女人实在没有什么感情,没有恨,没有同情,也没有尴尬。 “不进来吗?”伊利亚歪头看向贝芙,后者赶忙应道,“来了来了。” 说白了这宅子修的很好,僻静又宽敞,闲着也是浪费了。一楼的会客厅直接改成教室,客房就当做老师们临时休息和办公的地方,伊利亚一边走一边给贝芙简单的讲了她的规划,今天之后就要让工匠过来重新改装,打制课桌椅和木板。 “镇子上十四岁以上还没结婚的女孩子有一百来个,但能作为老师的,也就你和我。” 跟贝芙说话不用像那帮贵族一样,一句话拐十几个弯,伊利亚诚恳地看着她,就快要把帮帮我写在脸上了。 贝芙犹豫了一会儿,她不太想给伊利亚浇冷水,也明白这所学校的出现对她的小伙伴们来说意味着什么,只是有些事情伊利亚小姐或许想的太好了。 “抱歉伊利亚小姐,但我必须得说,即使是您,也很难让女孩子们都上学,或许——或许可以让小一点的女孩们来学习——” “为什么不能上学?” “各种原因,承担一些家里的活计还有家务,这么大的女孩子们很多都在帮助父母干活了,还有婚姻。”婚姻是更主要的原因,贝芙今年还没满十六岁,玛莎大婶已经很着急要给她寻觅一个丈夫了。 伊利亚不是不清楚这一点。 她拍了拍脑袋,不怪贝芙有这样的担忧和误会,是她没来得及跟贝芙说: “噢,不必担心,她们的父母会愿意的。” “我的学校还不能在明面上取代教会学校,虽然我很想那么做。”伊利亚在会客厅里转了个圈,随手拍了拍身边的柱子,“这里将会教导女孩子们家务,烹饪和礼仪,当然,读写和魔法也要教授,但只会是秘密进行的。” “如果是这样的话,你觉得我们能招收到多少个学生?” 就像是在格洛斯特城堡工作被认为是体面的,对于年轻的平民女孩而言,接受贵族的礼仪训练无疑会大大增加在婚恋市场中的热门程度,这样的话虽然几乎没把她们当人看,却是真实存在的情况。 小贝芙吃惊地长大了嘴巴,她的见识让她一时有点儿难以跟上伊利亚富有前瞻性的规划,甚至让伊利亚稍稍反思了一下她是不是太用她的八百个心眼子污染人家小姑娘纯洁的心灵了。 这样做的好处是显而易见的,不仅不会受到阻碍,只要是稍微有点脑子的家庭,都会十分乐意把孩子送过来,哪怕只是呆几天有那么个在伯爵小姐创办的学校中学习的名头都好。 大约也未见得是真的心疼孩子,无非是想着能让财产升值罢了。 但即使如此对于这些女孩子们而言,也能够把她们从眼前的生活中暂时解救出来,算是给了她们一个能够开始思考的机会,而最终是不是能够抓住这个机会改变命运,还得看她们自己。 就像是……就像是两年前的自己被老师选中一样。贝芙激动起来,她意识到了什么,小脸又变得红扑扑的。 她下意识的把女巫组织的隐秘结社套用在伊利亚要创办的女巫学校上,却没想到伯爵小姐向她展示了一个完全不同的路径,而影响力还要大得多! 这样下午,或许要不了几年,整个兰博领都会是女巫的领地了! 伊利亚微微笑着看向她,对于伊利亚本身,她实际上没有贝芙想象的那样高尚。其实看贵族们的教育也能知道,培养一个魔法师最好的选择当然是从孩童时期开始教授,而她要培养的根本不是正经魔法师,或许叫做批量速成的魔法学徒更合适。 教育这种东西在前期就是纯投入,伊利亚没打算一步迈进九年制义务教育,这也不是她现在的能力范围。 选择大一点的女孩子是因为这个年龄段的孩子大多已经懂事但充满叛逆,而且积累一段时间的魔力储备之后直接就能派上用场,再加上已经具备了对女性在这个世界的恶劣处境的认知,也不用担心她们轻易泄密,这才是伊利亚做决定的本质原因。 至于她们会不会在开智之后脱离自己嫁人生子的既定命运,那就纯粹是顺手而为之了。 伊利亚没有什么救世主情节,她做的所有事情不过是为了自己活的更好一点。 但面前贝芙小姑娘眼睛里面的崇拜几乎都快要溢出来了,伊利亚不知道她脑补了多少,但也没做解释,只是笑了笑,又把话题转到怎么找到合适的老师,还有如何安排学生的课程上面去。 - 看完学校伊利亚今天还有另外的行程安排,出门就给贝芙放了假,告诉她今日不必再去城堡,可以回家休息休息。 贝芙看着逐渐远去的马车,她明白伊利亚小姐是什么意思,只不过老师那边的态度一直都很保守。她咬咬牙,决定晚上一定要为了伊利亚小姐再试着说服老师一次。 沃德在工坊的门口等待着伊利亚,伯爵小姐忙于宴会的时候也没让他闲着,提前布置好了整条任务清单,一项接着一项,不过相比起从前给伯爵阁下的情人送饭之类的活计,还是如今的忙碌更体面些。 “伊利亚小姐。” 他弯腰致敬,和工坊中的工匠们一起迎接工坊主人的莅临。 伊利亚淡淡点点头,没跟他废话,一边走一边直截了当地询问:“准备的怎么样?” “已经按照您的要求赶制好了那些器具。” 伊利亚很欣赏沃德的一点就是他从不多问,不管是因为伊利亚作为领主还是作为女巫而产生的想法,沃德只会回复她能办,不能办和有点难办,需要增加预算。 伊利亚点点头,大步走进工坊。 整个兰博领都是格洛斯特家族的私有产业,或者说,除了教会的那一小块地方在名义上是属于神明的之外,整个领地与领地中的所有人都是格洛斯特的私有财产。 在这样的制度下伊利亚想在兰博领内部做什么只要不搞得太天怨人怒基本不会有人过问,原本教会是会产生一些牵制,但兰博领这边伊利亚跟教会的关系已经不能更差了,所以伊利亚意识到这一点之后也就摆烂了,她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她让沃德找工匠做的东西也很简单,并不需要什么复杂的图纸,她也不会那个。 “这就是了。” 工坊分了几间院子,左手边放着不少木料,右边还有铁器和泥瓦,镇子就这么大,人们要打造个什么用具都会到这儿来。 木匠是老巴克,等他再过几年,手艺就会传给他的儿子小巴克。沃德在他肩上拍了一把,老巴克浑浊的眼球动了动,意识到他应该给眼前的领主阁下讲解几句。 “纸帘,槽子,石板。”他干巴巴地指着那几样东西说道,“还有您让刻的,反过来的字母印章。” 前几样东西还好,工坊中本身就有,不管是城堡里还是镇子上偶尔也会需要一些纸张,沃德很有眼力的低声在伊利亚旁边为她介绍每样工具的用法,这个时代的纸张来源于粗糙的亚麻样植物的茎秆,剥去绿色的表皮之后在槽子里锤烂,再放在帘子上压出水分晾干就是一张粗糙的纸了。 大约整个帝国都是这么造纸的,格洛斯特城堡里那样更精致一些的纸张也不过是制作过程更用心些,比如选用的原材料更讲究捣烂的纤维更细腻,最多再撒上点香水,大体流程还是这一套。 伊利亚要纸和印刷原因很简单,有了学校,总不能不给老师和学生们准备教材吧。 或者说,一个从语言上发展起来的文明,直到今天纸张还停留在草纸阶段,书籍传播全靠手抄,简直就是被知识垄断锁死了文明发展进程。 沃德还让工匠们做出来了几张半成品的纸,十分贴心地展示给伊利亚看,以防城堡中的贵族小姐无法理解纸张的制作方式。 伊利亚伸手折了一下这些兰博领自己造出来的纸,有点脆。她随手选了一枚刻了字母的印章,在墨水中蘸了蘸,盖在纸上片刻,再拿起来的时候,果不其然糊成一团,只能勉强看出个字母的大概轮廓。 全程沃德和她身后的工匠都一声不吭也没有任何表情,也不知道是早猜到她会失败还是根本不关心贵族老爷们一时兴起搞得发明创造。 17. 教材 这其实也在伊利亚的意料之内。 纸张纤维明显,这个时代的墨水又是主要用于羽毛笔的书写,追求的就是像水一样丝滑流畅还要能灌进羽管中,并不是专门为了印刷准备,不洇墨才奇怪。 这样的纸和墨是没办法进行翻印的,好在伊利亚还真有解决的法子。 没有人在穿越之前会专门为了穿越活着,但那个信息大爆炸的时代总是会给人的脑子里面灌装一些莫名其妙的知识,比如伊利亚有一段时间沉迷古法手工类短视频,除了造纸和墨,她还会拿仙人掌上的胭脂虫做口红。 至少理论上是会的。 “胶呢?” 伊利亚让他们准备的东西稀奇古怪,除了造纸的原料和器具,还有胶,且特意嘱咐了得是动物胶,用皮或者骨头熬制的那种。 这东西在工坊里也不难找,而且有伯爵小姐给的亮晶晶的金币,更是十分容易获得。 很快有人搬了胶料过来,这东西的味道可不怎么好闻,伊利亚退了一步,理所当然地吩咐旁边的工匠们:“这太粘稠了,兑些水进去,得让这东西能沸腾起来。” 这无疑有点儿浪费,老巴克的脸上抽动了一下,但还是什么都没说,默默地带人生起炉子,按照伊利亚的要求去做了。 “再稀一些——再,可以了。”差不多调和成稀一点的溶液,伊利亚抬抬下巴,示意可以了,让工匠们把那锅浅黄色的胶料从火上取下来,然后稍微晾凉到手摸上去感觉是温的。 “把纸丢进去,先放一张,泡一会儿然后重新捞出来再晾干。”这会儿伊利亚已经坐下了,看起来伯爵小姐今天短时间内不会离开工坊,随从搬来了椅子和软垫,伊利亚一贯是不会亏待自己的,也并没有任何与民同乐,深入基层的意愿,只会普普通通地给今天加班的工匠们打赏加班费。 啊,金钱的恶臭! 至于油墨就更简单了,无非是把原本溶在水里的碳粉换到油里面去,然后粉多了加油,油多了加粉——就这么简单。 院子里面热火朝天,按照伊利亚的指挥,一边在调整不同的胶液浓度泡纸,另一边则是忙着把碳粉碾细,然后跟亚麻籽油混在一起搅成蜂蜜一样浓稠的膏状。 好在这个世界与她原本那个在动植物种类上差别并不算太大,亚麻籽油厨房里就有,另外的松脂也经常被用在制作火把灯油之类,伊利亚在心里过了一遍,虽然现阶段难以避免的要全部手工制作,但原材料的成本并不算太高。 伊利亚是有钱,但也还没到被钱烧的要打水漂的程度。 而且还有更费钱的研究呢。 伊利亚朝着沃德招招手,等他走过来之后,问:“秘银,还是没有什么消息吗?” 沃德微微欠身:“暂时没有,阁下。” 这样的对话有许多次了,从伊利亚读完自家魔法传承的那天起,就一直让沃德找人时刻留意着市面上以及一些特殊地方有没有秘银流通,不过一直没什么收获。 这也能理解,伊利亚只是从前几天开始留意,而附近的其他贵族家族或许已经留意好几百年了。 这种有一块就能直接充当家族底蕴的贵重金属在魔法世界几千年的消耗下本来就没有多少能保持原材料状态,伊利亚说是让沃德留意却也没报多大的希望,说起来最有效率的获取方法还是去别人家里抢,或者联姻这种跟抢劫也差不多的手段也行。 所以现在伊利亚手头上能用的秘银就只有格洛斯特宝库里面的存货,零零碎碎的加起来还没有孩童的拳头大。 不过…… 换个角度推断,导魔材料如此之稀少也锁死了人类文明往魔能工业发展的其中一条通路,除非日后还能在别的地方再找到超大储存量的秘银矿,也就是说这个世界能发展起来的全部产业都只能是劳动密集型产业,再加上知识垄断—— 这也是伊利亚非得先发展教育不可的本质原因。 泡过胶的纸需要重新晾干,在兰博领的这个季节,约莫需要个两三天,今天只能收获油墨。 工匠调和好之后伊利亚重新试了一遍,洇墨的问题已经好了很多,这次至少能看清楚每个字母了,至于能不能留在纸上,能留多久还需要试验。 伊利亚挑挑拣拣,从通用语的二十九个字母里面挑了四个拼在一起,在纸上落印的时候手很稳,然后随手递给身边的沃德。 他挑眉,是他的名字,还没来得及奉承两句,随即更多的思绪猛地冲入他的脑海。沃德颤抖起来,他顾不得伊利亚的命令,拿起伯爵小姐拼起来的字母刻印又连着在纸上印了几次,直到印章上蘸的墨水耗尽。 他呆呆地看着他的名字,没有优雅的花体,呆板无趣,字与字之间的间距大的不像一个完整的单词,还有些地方被抹花了,但印出来这一排名字用了多长时间?有一秒钟吗? 所以这样印出来一张纸需要多长时间?一本书呢? 沃德忍不住回忆起他还在上教会学校的时候,学会写每个字母之后第一个作业就是抄写神圣经文,从那以后不管是白天还是晚上,想要读书就只能一直抄写—— 他的眼界让他还不能想清楚印刷术的出现将会给整个世界带来多大的波澜,而此刻只是出于一个聪明人的直觉,沃德觉得伯爵小姐要凭这个新技术做出很多事来。 伊利亚已经起身,告知工匠要用心看护正在晾晒的纸张,过几天完全干透就送到城堡去,油墨的配比也要再调整,谁做的最好,她会给予奖励。 她倒不太担心配方会泄密,毕竟这是个贵族处决平民甚至不用告知任何原因的时代。 眼下翻印的问题已经基本解决,接下来最要紧的就是赶快手搓一本教材。 隔天兰博领镇子上的公告栏就颁布了新学校的消息,认字的人站在公告栏前面大声朗读,议论就像扔进火堆里的木柴一样噼里啪啦的沸腾起来。 不过公告写得很详细,沃德的文书工作值得肯定,在听到只是不收学费的教导女孩子们家务和烹饪之后绝大多数人就在心中给这所新学校定义成了贵族老爷一时兴起创办的慈善活动,仅剩的一两句抱怨也只是嫌弃家里女儿能干活的时间变少了。 倒是还没能拿到话语权的女孩子们懵懂又兴奋,上学,原本只是家里的哥哥弟弟们才有的权利,还没被考试和作业荼毒过的新脑子们跃跃欲试,期待着生活中不同寻常的变化。 毕竟在这个时代里就算是教会学校也不是什么人都能轻易去上的,相较于举全家之力供一个孩子去博得所谓的体面工作,绝大多数的平民家庭还是更愿意把攒下来的一点点钱存在床底下的罐子里,以防又熬不过哪个冬天。 与此同时伊利亚还在书房里面苦苦思索,用很大的意志力克服自己想去咬羽毛笔笔尖的冲动。 普通的教材当然很好编写,对于伊利亚来说,困难得是要从她脑海中浩如烟海的中文字词里面选出哪些传授给学生们。 而且,这个世界用以传授魔法的方式多少是有点问题的。伊利亚从那本女巫的小册子就发现了,不只是没有声调的问题,还有绝大多数咒语都在无数年的口口相传中丢失了与方块字的对应,可以说要不是魔力元素的反馈强行规定了正确的读音,这个世界的咒语传承早就断绝了。 她之前拿到的所有书面记载的咒语中只有格洛斯特的传承中还有一些方块字的存留,像女巫的册子也都只是用相近的音节把整句咒语对应出来。 可伊利亚是知道正确的使用方式的。 她甚至可以用这边的通用语跟中文对照出一份完整的拼音表,但问题是她不可能把这东西拿出来——她本身的处境就已经很完蛋了。 教会这段时间没有动静的像是死了,可惜这在短时间里还只能是一个美好的愿望,相比起那群人良心发现伊利亚更愿意认为是什么消息牵绊住了米切尔主教的动作,也许是卡斯特兰家族发力了,也许是皇室那边有其他的权衡。 但伊利亚并不喜欢这种命运不能掌握在自己手里的感觉,就像是悬在空中的剑——她每天都在不停地锻炼自己的魔力储备,去尝试和推测不同的词组功能,但是很遗憾,以伊利亚这入门短短一个月的新手魔法师的能力,在整个教会面前并不比地上的蝼蚁强大很多。 或者说她创办女巫学校这种踩着教会底线蹦迪的行为还算是在警戒线的边缘行走,那拿出正经的中文传承就如同身怀巨款的幼童,在绝对的利益面前人还能不能称之为人都是个问题,不管是教会,贵族还是魔法师们都是一样的。 伊利亚琢磨了半天,还是决定从应用上下手,先把最通用的咒语教给女孩子们,不过是正确读音版本。 想想过段时间学校里来自于各种发色瞳色女孩子们口中的朗朗读书声,这真是每个世界都在说中国话了。 她往纸上写下几条相对简单的日常咒语,又逐一对应着进行音译,这有些困难,因为这个世界的通用语发音中是没有翘舌音韵的,伊利亚甚至不知道应该用怎样的拼读去表示其中的某几个字。 果然翻译不好干。 这时管家来敲门,回报说贝芙带来了客人拜访。伊利亚眼睛一亮,站起来就走,你知道的,写作业的时候干什么都好玩,我们伯爵小姐也不能免俗。 “快请进。” 18. 会面 贝芙觉得,希尔达老师不愧是希尔达老师,比她第一次来到城堡的时候淡定稳重多了。 贝芙带来的这位夫人不肯进到会客室里面等,也不肯摘掉手套和摘下头上的黑色罩纱,婉拒了安妮端过来的茶点和饮品,端庄肃穆的像一尊雕像。 “伊利亚小姐!” 贝芙显得有点儿紧张,她守在老师身边,踮起脚尖朝着从楼上走下来的伊利亚招了招手,与此同时希尔达也仰起头,在面纱之后评估着眼前这位年轻的贵族。 很年轻,只看脸的话甚至显得比贝芙还小一些,伊利亚穿着宽松的晨袍,脚上还是拖鞋,并没有换成正式的见客人的穿着。 “这位是希尔达女士。”贝芙负责介绍两边,希尔达女士身材高挑,伊利亚走近了要仰起头才能看向她。 “伯爵阁下,日安。” “请坐吧,女士,城堡中是安全的,我以格洛斯特的名义保证。”伊利亚听出来这位女士语气中的生疏和防备,但没有太在意,设身处地的想她如果当了几十年的通缉犯也会一样精神紧张,伊利亚很能理解。 不过接下来的谈话确实有普通人不方便听的地方,她朝着希尔达女士笑笑,说:“又或许您愿意在这个好天气去庭院中散散步?” 芽月,园子里面的花开的很好,大片大片的金盏花和月见草铺散在草地上,还有很多伊利亚根本不认识的花朵种类,从眼前一直蔓延到亭子周边去。 从城堡中一直都能居高临下地俯瞰整个镇子,站在阁楼上的时候,可以看到人们像是蚂蚁一样不停的来来去去,为生计奔波。 伊利亚走进亭子,这地方很空旷,有没有人偷听一眼就能看得见。 “请坐吧,女士。”伊利亚坐下,又转向贝芙,温和地对她说,“厨房里面这会儿应该烤好了小圆面包,请为我们拿一些过来,再选几碟你喜欢的果酱,好吗?” 希尔达默不作声地看着伊利亚把贝芙支开,终于抬起了面纱,漏出带着审视意味的深琥珀色眼睛。 “伯爵阁下。” “噢。”伊利亚轻快地笑起来,“只是伊利亚就好,女士。” “贝芙很喜欢你,在与你往来的问题上,她并不听我的。”希尔达的嗓音很冷厉,这让她说出来的话听起来并不友好,“当然,这是我的问题,我让她去拯救你,她便认为你永远是那个需要她帮助的继承人小姐。” “但你也受她的影响,改变了你对我的看法,这就是你现在坐在我面前的原因。”伊利亚选择不吃压力。 她当然不会天真的认为只是同为女巫,希尔达就应该无条件的加入到她的阵营当中来,就如同她在侯爵与伯爵之间尽力斡旋一样,女巫们在面对她的时候同样处于不占优势的处境,因此希尔达的意思伊利亚也很清楚。 要是真的禁止贝芙跟伊利亚来往,希尔达今天也就不会出现在这里了,女巫们看到了伊利亚的诚意和壮大的机会,但言外之意就是要伊利亚承当初困境中解救的情分。 只是一码归一码,有些事情在最开始的时候就确定下来比较好,伊利亚没打算跟女巫们达成平等的合作关系,她的野心还要更大一点儿。 伊利亚态度很好,但也强硬,她提供庇护,换取女巫们为她工作,这是很公平的交易。 “我们有着共同的目的,女士,这是我始终希望通过贝芙让你们看到来自我的诚意的原因,在通往终点的道路上,我认为我们可以放下一些固有的观念,道路才会开阔一些。” 希尔达轻轻皱了皱眉。 “我不这么认为。” “我们的目的并不一致,对于我们而言,最重要的也不是寻找终点。”第二个“我们”她发音的重了些,像是在强调,“伯爵阁下,不管你想要做什么,都太过于危险了。” 组织中的每一个人都是伙伴,希尔达作为导师,更要为女巫们负起责任。 “是的,危险。” 伊利亚点点头,认可了她的话,又神态自如地接着说:“我在书中看到,从教会最早把女性魔法师定义为女巫的年代到今天已经超过了一千年,在那之后,每隔几十一百年,教会都会更新辨认女巫的方法,以及对女巫们更加严苛的处罚,到今天为止,已经叠加到了近乎离奇的程度了。” “甚至可以说,被教会审判的女巫中,真正的女巫或许反而是少部分,因为她们更懂得如何保护自己。”又有多少人是被莫名其妙的扣了个女巫的名头的呢?就像是一个月前的伊利亚自己那样。 那会儿的伊利亚耳聋眼瞎,但同样被排除在知识之外的女人们又比那时候的伊利亚好到哪里去呢? “我虽然还不知道你,还有与你一起的女巫们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进行一些活动的,但我想——” 伊利亚顿了顿,说:“危险大概从出生的那一刻就已经降临了,而并不来自于我要做什么。” 希尔达沉默了,伊利亚骂的有点难听。 成为女巫本身就意味着危险,哪怕她可以辩解,进入组织的新女巫们都经过了严格的观察和测试,但毫无疑问,希尔达本人并没有立场去指责伊利亚什么,不管是一个还是一百个,不管是以什么名义,她们俩做的事情本质上是一样的。 或许……或许的确是她们太过于胆怯了吗,希尔达竟然被伊利亚几句话说的难得的迷茫起来。 不,这不对,道理上讲得通,但希尔达不可能允许女巫们被伊利亚轻易地绑到战车上。她们可以去教导人们觉醒,但不可以为贵族的私心冲锋陷阵。 好在伊利亚暂时也不需要她们冲锋陷阵,她与希尔达之间的信息不对等,女巫们还不知道她已经采取了一些措施来应对教会的发难。 伊利亚从不等待别人的拯救。 “其实我最开始也只是想活下去。”伊利亚轻轻叹了口气,“如果我来到这个世界上的时候 是个男人,那我此刻应该已经像我那位父亲一样,成为一个快乐的混蛋了,可惜我不是。” 贝芙捧着一篮子小面包回来了,还带回来了黄油和蜂蜜。桌子上堆起小山,伊利亚伸手,邀请她们两个人一起品尝。 “话题是不是太沉重了?”伊利亚笑笑,“我这几天在准备给学校里的学生们的教材了,只不过还没想好要先让她们从什么开始学起。我想着,学校可以在下午和晚上上课,一个周上个三四天?” 希尔达女士并没有分给香喷喷的小面包什么眼神,她谨慎地盯着伊利亚,问:“你想让你的女巫们学会什么?” “基本的读写,大陆上的常识,一些比较简单的咒语。”伊利亚以前也没做过老师,现在攒起教材来才发现这项工作的难度,又要从简入深,又要能用得上。 “事实上我还在想,贝芙有什么好建议吗?” 已经炫了半个面包的小姑娘冷不丁被点到名字,抬起头来的时候脸颊鼓鼓的,她本来默认今天是老师和伯爵小姐的重要严肃谈话,她应该负责吃就行了—— 伊利亚笑眯眯看着她:“学生们也就你这么大,要是从你的角度看,你希望能学到什么呢?” 贝芙下意识地先看希尔达老师的神色,见她闭口不言,才小心翼翼地回答伊利亚小姐:“可能……可以保护自己的?” “格洛斯特家确实有一些防御类的咒语传承,但并不适合传授给新手,不管是魔力的运用还是咒语的音节,对刚入门的学生来说都显得有些困难了。”伊利亚居然真的很严肃的考虑了贝芙的建议。 “我们有合适的魔法咒语。”希尔达忍不住开口。 对于如何保护自己,如何教导一名新手女巫,组织显然更有经验。 希尔达说完那句话,自己先沉默了几秒。她显然不太习惯主动向一个贵族让步,哪怕对方也是女巫。亭子里安静了一会儿,只有贝芙拼命吞咽面包的细微声响。 伊利亚没有立刻接话,也没露出什么多余的表情。她就只是点点头,说:"那太好了。" 这种轻描淡写的态度反而让希尔达的警惕落了个空。她原本以为这件事也会作为谈判筹码,但对方好像真的就只是——在办学校,在找教材,在做一件很实际的事情。 贝芙咽下面包,左右看了看两个人,小声插了一句:“老师教我变形术时候还挺难学的,我练了两个月才能变成老鼠。” “两个月?”伊利亚稍微有点意外。 “是的,只用了两个月。”希尔达的语气里终于少了些针锋相对,取而代之的是一点儿不易察觉的骄傲,”虽然也只是基础的咒语,贝芙的天赋确实不错。” 伊利亚心里默默换算了一下:一个天赋不错的姑娘,拿着正确但发音残缺的咒语,练了两个月才学会一句话的魔法。如果换成她来教呢?用标准的发音,配上对魔力的针对性训练——这个时间能压缩到几天? 19. 标准音调 “你说你在准备教材,”希尔达的措辞依然谨慎,但态度已经软下来了,“你打算用什么方式教她们咒语?” 伊利亚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在心里权衡了一下。 “我需要老师。”她摊摊手,“虽然我有一些方式可以更好的为咒语做标注,但对于学生们来说,能够指引她们迈入魔法之门的老师很重要,我指的不仅仅是学会魔法,还有学会如何做一名魔法师,或者说女巫。” 希尔达看了她一会儿,对于伊利亚所谓的更好的方式没有追问。这位女士大概以为伊利亚只是不愿意把祖传的东西摊开来说,这倒也正常——毕竟每个贵族家族都把自家的魔法传承看得比命还重。 “你的学生比我的学生幸运。”她最终只说了这么一句。 伊利亚挑了挑眉。 希尔达女士从前应当也是一位贵族才对,看她的做派与气质,甚至要比伊利亚这个半路出家开始做贵族小姐的还要正统一些,像是常年浸润,又因为一些原因离开那个环境很久的。 “等你的学校开学,我们会过去看看。”希尔达站起来,把面纱重新拉下来,遮住了脸上的表情,“贝芙知道如何找到我们。” 这就够了,伊利亚也没期待用一次会面解决所有的障碍。 “期待在学校里见到您。”伊利亚笑着说。 她转身走出亭子的时候,贝芙在身后小声说了句“老师路上小心”,希尔达头也没回地摆了下手,步伐很快,衣角在花丛之间一闪就不见了。 贝芙重新坐下来,长长地松了一口气,整个人瘫在椅背上:“吓死我了,我还以为老师要跟你吵起来。” “你老师是个很聪明的人。”伊利亚把装着面包的篮子往贝芙那边推了推,“她只是想确认我是不是值得信任。” “那现在呢?” “现在她至少愿意先看看我到底要做什么。” 贝芙放下心来,又捏了一个小面包,忽然想起什么:“对了伊利亚小姐,我能看看你说的教材吗?” - 书房里跟贝芙第一次过来的时候很不一样,到处都摆放着纸,笔,墨水,木块,还有吃剩的糕点,显得乱糟糟的。 现在书房里面重要的东西越来越多,她就没让人进来打扫。伊利亚熟练地从各种物件之间游走进书桌后面,灵活地像一条小鱼。 “你看看这个。”伊利亚扯了几张纸给贝芙。 贝芙看的相当困难,她也只是多学了两年字而已,这两年还不是全职上学——她费劲的拼读纸上的文字:“伊……伊什么?” 她怀疑自己不认识字都没怀疑伊利亚写的不对。 “哦这个不是字母。”伊利亚指指纸上多余的一笔,在每个音节上面都多了这么一笔,伊利亚解释道:“这个是音调。” 是的,她决定还是要把音调标注带到这个世界上来。 准确无误的普通话是四声音标,而这个世界的通用语有点类似于伊利亚原本世界中的拉丁语系,只有声调没有音调,所以在咒语的传承上只能靠魔法师们自己摸索。 所以她们念出来的咒语在伊利亚听来就是外国人说中文毫无波澜的样子。 事实证明这样也可以触发魔力运行,就是成功率着实有些堪忧,正常情况下初学者使用魔法的成功触发概率只有百分之三十到四十,在经过深入练习或者叠加上天赋异禀之后依然还是会有两三成的失败可能。 伊利亚觉得在这个世界学魔法首要克服的应该是尴尬,得心态多好才能在毫无效果之后再沉着冷静地继续大喊咒语。 “咒语中即使是相同的音节,在发声的时候也会存在不同的位置,指向不同的魔法效果。”四个声调也就是原本中文里面的阴阳上去,这很好理解,比如让人沉睡的睡眠咒语,把睡觉念成水饺可不会让咒语发挥出应有的作用。 贝芙听得懵懵懂懂,伊利亚索性用音节写了一句新咒语,标上一声念了一遍,又标上四声念了一遍。贝芙竖起耳朵,眼睛慢慢睁大了: “为什么会有这样的区别?” “谁知道呢?”伊利亚耸耸肩,“我猜测所谓的咒语可能只是我们不理解的另一种语言,只是这么多年传承下来丢失了很多原本的细节。” 她挑了一句打算传授给学校学生们的新咒语,带声调标注的教给贝芙。 「我需要面前的物体用慢速持续往复运动,不能停止」 一小缕魔力注入到伊利亚书桌上的小木块上,于是在两根木条搭建起来的轨道上,木块开始稳定匀速的左右移动,直到魔力被摩擦力消耗殆尽。 这不是格洛斯特的传承也不是女巫们的咒语,而是来自伊利亚个人的小试验,但没关系,反正现在已经没有人知道格洛斯特家的传承都有什么了,如果有人很想知道,伊利亚也不介意送他去见自己的渣爹。 最近研究的时候伊利亚发现相对来说更长的咒语启动起来要更加容易一些,可能是限定词加得多的原因,不容易像当初「滚开」还有「退后」那样一口气把自己抽干。 这句咒语难度作为新入门刚刚好,用不了多少魔力就能启动,效果直观,还能为之后工业生产打基础。 她教了贝芙两遍,然后把带音调的音节拼读给贝芙,让她照着音节和音调一个字一个字的学,希尔达给她打下了很好的基础,读到第三遍的时候,小木块就动了起来。 贝芙自己吓了一跳,但在伊利亚眼里这很正常,希尔达夸赞贝芙的天赋好是没错的,只是她自己只有百分之七十的水平,所以灌输给学生就会剩下三四十,而伊利亚的水平是毫无疑问的百分之百,遇到一个好学生时就会进化到百分之六七十。 都不用看具体的效果,伊利亚耳朵就能听出来了,那种生涩的滑稽感少了很多,像是一句正经的话了。 贝芙看着动起来的小木块呆住了。 这样简单的咒语原本掌握也用不了几天,但仍然令人惊讶的是她成功施法的 速度,贝芙甚至觉得掌握了这个声调的拼读之后她都不再需要老师教导。 “你之前会的咒语也可以这么用。”伊利亚托腮,善意地提醒,“你可以尝试一下怎么念的成功率最高魔力运转最通畅,然后给每一条咒语都重新标注上声调。” 这不但有利于我方施法成功率大大提高,还能有效防止伊利亚将来在什么严肃的对战场合笑场。 看着贝芙沉迷进咒语研究中去,伊利亚笑了笑,回到书桌后面,提起羽毛笔沾了沾墨水,接着书写起剩下的半本教材来。 火系的咒语是必须有的,人类文明不管是往哪个方向发展都离不开对火的使用,无论是日常使用还是攻击手段乃至于工业应用,火系咒语都值得单独一个章节。 有火就得有水,乃至于与之相对的冰,学了升温就要学降温,再加上必不可少的防御,治愈,保命用的魔法,不知不觉竟然写了几十条。 伊利亚不得不先从中删去一些,等下册教材的时候再教给未来的学生们。 这几天工坊中的工匠们也被她支使的团团转,一部分生产新配方的纸张和油墨,同时按照伊利亚送去的教材底板刻写印刷用的雕版字母,另外一部分还要负责打造课桌椅,打完了也不能放假,伯爵小姐给出了新的命题,纺纱机。 由于帝国的社会结构问题,能做到脱产的只有顶尖的一小撮人,以及依附于这些人生存的周边人士,伊利亚可以暂时停止一些自我享受让这些人转而进行发展,但依然是不够的。 落后的农业把绝大部分人都圈在田地里,连最基本的生计都无法完整保证,伊利亚十分明确她自己的首要目标应该是通过研发新技术提高农作效率或者种植产量,所以对纺纱织布的改良纯粹没安好心。 她上辈子书读的不错,没有偏科,历史也很好,所以更能清楚的记得开启了工业革命的珍妮纺纱机是如何同样导致了圈地运动的,或者说还有另一个更直观的说法,“羊吃人”。大片的农田被转做放牧用的耕地,农民不得不离开自己的土地前往城镇成为工人以换取温饱。 这技术弄出来伊利亚就是打算坑别人一个大的,削弱削弱帝国实力,顺便给自己多捞点脱产人口。 珍妮机的原理很简单,就写在当初的历史课本上,把原本手摇纺纱机的纺锤竖起来,这样就能一次性转动多条纱线,只要动力足够带动,纺锤的数量甚至可以无限累计。 睡美人当初碰的要是这个估计要睡到世界末日了。 这个动力可以是水力,也可以是像原世界进程中出现的蒸汽机,甚至也可以是这个世界独有的魔力,适用性很强。 这样最为繁重的将纤维制造成纱线的环节解决了,整个纺织业都会迎来大发展,布料作为衣食住行中重要的一环可以通过倾销手段敛取大量财富,对于没见过历史长河下游的人来说,很难想象这里面蕴含的危机。 这是伊利亚的阳谋。 也是她即将要带去帝都的礼物。 20. 火苗 两天之后浸过胶液的纸终于彻底干透。 在这些日子里在工坊与城堡之间传话的人被换成了贝芙,伊利亚并不想让沃德过多的参与学校事务,因此趁着新一季度的税收核算,让沃德回归了他的本职工作。 她能用的人手还是太少了。 - 教材印制到位,桌椅板凳备齐,学校也就迎来了开学的日子。 伊利亚没打算搞什么隆重的仪式,公告贴出去之后,也写清楚了学校不是强制性的,学费不收,还管一顿晚饭,来与不来全凭自愿。 贝芙一大早就在门口等着了,伊利亚委托她全权负责学校的事宜,她自己是不能出面的,特意嘱咐了小姑娘有任何问题随时叫人回报她。 贝芙今天特意换了一件新的衬裙,头发也仔细梳过,看起来比平时郑重了不少。她有点紧张,手心在冒汗,看到每一个走过来的女孩都在心里默念:“不要搞砸不要搞砸不要搞砸。” 大家都知道她是玛莎大婶家的贝芙,没有伯爵小姐的排场,人们的胆子也大了些。 第一个来的是个比贝芙小两岁的姑娘,瘦瘦的,跟在母亲身后,低着头不敢看人。她母亲是个面色蜡黄的妇人,把女儿往前一推,跟贝芙说:“这个孩子交给您了,伯爵小姐说了不收钱,是真的吧?” “当然是真的。”贝芙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镇定一些,“这是格洛斯特伯爵阁下创办的学校。” 妇人松了口气,又回头瞪了女儿一眼:“好好学,学好了将来也能嫁个像样的人家。” 她话没说完,女儿已经悄悄地挪到了贝芙身后,妇人也不在意,摆摆手就走了。 贝芙低头看了看那个女孩,女孩也抬头看她,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贝芙说:“你叫什么?” “……莉莉。” “好,莉莉,进去吧,里面有位置,随便选就好。” 陆陆续续地到了不少人,贝芙大致点了点数,有三四十个,镇子上家庭条件还可以的女孩们来了约有一半,这已经算是伯爵小姐办学条件十分优厚了。 别忘了,伊利亚本人的名声也说不上好,只是跟渣爹不一个方向罢了。 这些年轻女孩里面有跟莉莉一样被家里送来的,也有几个是自己来的——大约是听说伯爵小姐办学校不收钱还管饭。她们在门口挤成一团,有的好奇地探头探脑,有的攥着衣角不敢动。 大部分女孩子贝芙都认识,或者至少在镇子上见过面只是不熟悉名字,还有一个女人是自己走来的。她没有跟任何人结伴,也没有父母或亲戚陪同。她站在人群边缘,等别人都进去了,才最后一个跨进门。 她也很小,却是妇人打扮,穿一件洗得发白的深色长裙,袖口磨出了毛边,但整理得很干净。头发规规矩矩地盘在脑后,没有多余的首饰,整个人有一种不该在这个年纪出现的安静。 贝芙注意到她,走过去问:“你是来上学的?” 女人点点头,声音很轻:“公告说……十九岁以下都可以。” “当然。”贝芙点点头,不管是伊利亚小姐还是组织,都不会把门槛设置在想要自救的人的面前,“你叫什么?” “艾琳。” “进来吧,艾琳。”贝芙侧身让她进门,“里面还有位置。” 她没像其他女孩子们一样流连于伊利亚私宅豪华的庭院和装饰,直接走到了屋内最后一排靠墙的座位。她坐得很直,两手放在膝盖上,眼睛看着前面,但什么也没看进去。 她只是在听,听周围女孩们小声说话的声音,听她们带来的市井传闻和闲言碎语。 “我妈妈说伯爵小姐是女巫……” “嘘!小点声,别在这儿说。伯爵阁下会砍掉你的头!” “不知道会教什么……” “我弟弟在教会学校读书,他说这边根本就是在浪费时间。” 艾琳没有参与这些议论。她只是安静地坐着,目光落在空荡荡的桌面上。 其实她认识一些字。她出嫁之前,父亲教过她认字母。那时候她以为嫁了人也能继续学,但她的婆家说女人认字没用,把她抄写的纸统统丢进了灶膛里。后来丈夫死了,被扫地出门的时候,她连自己那条裙子都差点没能带出来。 她来这儿,不是因为相信伯爵小姐。是因为她没地方可去了。 贝芙主要负责晚上的课,下午的时候,安妮受伊利亚小姐的委托,会给女孩子们教导一些家务和烹饪的技巧,所以贝芙的紧张一直持续到了晚上。 晚饭是粗糙的黑面包,但所有人都接受良好,这本就是绝大多数平民家庭日常能负担得起的晚餐。 小憩片刻后,贝芙走到前面去。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一个人身上的感觉很奇怪,贝芙觉得自己像是被人架在火上烤。她清了清嗓子,开口说道:“你们好,我是贝芙,我来教你们认字和写字。” 窗外,希尔达女士静悄悄地站在那儿,透过窗户看着脸有点红,但在努力大声讲解每一个字母的贝芙。伊利亚走到她身边,问: “看到自己的学生也可以当一名老师了,会有些感慨吗?” 希尔达沉默。 说实话,贝芙教的并不算好,她也只是从两年之前才开始接触这些,也没有什么考过教资的上辈子。但小姑娘很认真的对待这件事,底下的学生也都一个个认真的昂着脸,听着她们原本可能一辈子也接触不到的知识。 伊利亚补充道:“贝芙有些紧张,她在城堡那边练习了很多遍,练习如何讲课,如何跟学生们沟通,不过现在看来还不错,对吗?” 准备课程的时候对贝芙自己来说也是一种学习,伊利亚记得这个理论,在上一个世界中,被叫做什么学习金字塔的。 她们两个在教室外面站了一会儿,听着里面诵读字母的声音,只有女孩子的,和谐的很。 希尔达忽然觉得心里有些沉寂很久的东西又升腾了起来,很久,久到她几乎要忘记了。 她转身离开了,经过伊利亚身边的时候留下一句话:“我们明天会过来。” 伊利亚笑了笑。 接下来的几天,学校都在教最基础的东西。 贝芙每天上课的内容很简单:字母、拼读、写自己的名字。纸和墨水都很金贵,伊利亚准备了炭笔,女孩们有时候会把自己抹成小花猫,放学之前贝芙就组织她们统一去洗脸。 学生们逐渐熟悉起来,那些女孩学得很慢,但没有人放弃。莉莉算是其中的好学生,她每天第一个到,最后一个走,走之前还要把当天学的字母在桌上再画一遍。 < p>艾琳学得也快,只是她不怎么说话。每天上课的时候她安静地坐在最后排,写完当天的学习任务就坐在那儿看别人写,也不出声。 希尔达女士遵守了她的承诺,戴着面纱的女人们会在晚上到学校来,帮助贝芙照看所有人的学生,指导孩子们学习读写和一些基础的数算。 一个人带三四十个一点基础都没有的学生是很困难的,至少现在能保证每个学生都能得到老师的指导和答疑,作业也可以得到有效的批改。 伊利亚嘱咐贝芙尽量不要留太多的家庭作业,或者至少在课堂上留出完成作业的时间,她清楚知道这些女孩子们回到家里也不会空闲,上学耽误的活计不会有人替她们承担。 第五天的时候,莉莉在放学前小声的问贝芙:“老师,我们会学习魔法吗?” 教室里一下子安静了。 所有人都看向贝芙,连艾琳也抬起了头。 贝芙被吓了一跳,教室后面的希尔达女士直起腰来,转头也看向那个大胆的女孩子。 莉莉一时间被这么多人盯着,缩了缩脖子:“我妈妈说的。” 在场的学生们或许不是每一个都去过前阵子那场离谱的处刑,但都听过家里大人隐秘的讨论,譬如伯爵阁下是个女巫,前任伯爵离奇的急病…… 但来到学校的这些天,她们虽然没见到传说中可怕的伯爵大人,却跟一门心思扑在学校里的贝芙建立了信任。 周围的女孩们交换了一下眼神,有害怕的,也有好奇的。 学生们都已经到了快要嫁人的年纪了,并不是一点自己的想法都没有的笨蛋,女巫们在学校里的存在感这样强,还没有人迟钝到连这个都感觉不出来。 但女孩们默契地对这件事保持了缄默。 或许是出于对贝芙的好感,或许只是出于害怕引火烧身的考量,毕竟得罪教会和得罪贵族一样恐怖,前者胡搅蛮缠,后者株连全家。 贝芙沉默了几秒钟,她看了看希尔达老师,然后说:“你们觉得,魔法是什么?” 没人回答,教室里安静了很长时间。 在这片大陆上这其实并不是个禁忌的词汇,只是女人的嘴被封上了。 最后莉莉开口了,声音很小:“我听说……女巫会把人变成青蛙。” 贝芙笑了一下:“那要让你失望了,我不会变青蛙。我只会——把很暗的地方变亮。” 她伸出手,掌心朝上,低声念了一句咒语。当时照亮了伊利亚的火苗又升起在了教室里,像是一个小小的太阳落在她手心上。 屋里出现一阵小小的骚动,有人往后缩了缩,有人往前凑近了看。莉莉的眼睛亮得惊人。 艾琳没有往后缩,也没有往前凑。她就坐在原处,看着那团火。火光把贝芙的脸映得柔和了一些,让这个年轻的老师看起来甚至有些怜悯的意味在。 桌面底下,她的手攥紧了裙摆。 她想起丈夫下葬那天夜里,她一个人坐在黑暗的屋子里,没有人来看她,没有人给她点一支蜡烛。她想起婆婆指着她的脸说“是你害死了他”,然后把她和她为数不多的东西扔出门外。她想起自己抱着一条旧毯子在巷子里睡了一夜,第二天早上起来,天也是这么亮的。 那时候光明教会和神明都没有给她带来光明。 21. 主教 贝芙挥手把火苗灭了。 “就是这样。”她说,“也没有传说中那么邪恶,对吧?” 教室里炸开了锅。大胆一些的女孩子们七嘴八舌地追问,贝芙被围在中间,几乎招架不住。她花了好一会儿才让她们安静下来,然后说出她跟老师跟伊利亚小姐商量过,早就准备好的话: “是的,学校里也会教魔法,这对你们来说可能是一次机会,也可能意味着危险。如果想学,晚上会多加一节课。但如果不想,也可以离开。正常的课程还是会上,而且没有人会怪你们。” 没有人立刻走。但艾琳看到有几个女孩交换了一下眼神,那里面有犹豫,有害怕,像是镜子。 魔法本身不值得害怕,但…… 就算是现今的格洛斯特伯爵,不也曾经差一点被送上火刑架吗? 但艾琳清楚,如果她不留下来,她这辈子其实已经可以看到头了。 她保持着沉默,但她没有动。 “还有一点我要提醒你们,学校里面的这部分事情,不要跟你们的家里人说。”贝芙敲了敲桌面,让学生们从那种莫名的兴奋中冷静下来,她补充,“以防有人不清楚,按照教会最新的规则,现在听我说了这么多的你们已经够到火刑架的标准了。” “好啦,也不用太担心。伊利亚小姐会保护我们的,别忘了,我们的领主阁下也是一位女巫呢。”贝芙看到孩子们有点被吓住了,又温柔地安抚一句。 “但教会的追捕永远不会停止,不让你们告诉家里是为了你们也是为了你们的家人,学会保守秘密对所有人都好。”女巫凯特抱着手臂,冷冷地说。她是老师中最不好接近的一个,但对待学生们疑问的时候解答得总是快速又认真,只是故意让自己显得格格不入,也不愿意跟偶尔过来的伊利亚照面。 “不愿意学习魔法的人现在可以离开了,明天的课程还是正常开展。”贝芙没有反驳凯特,她们这些人也都有一些自己的故事,只是提醒道。 零零散散有人站了起来,收好桌子上的东西,安静地离开,然后又有一些人跟上,一些人犹豫着,有几个走了,有几个又折回来。 最后剩下十五个人,艾琳和莉莉也在其中。 贝芙等门关上之后,又把窗户的帘子拉好,然后转身看着这十五个女孩。她深吸了一口气,在黑板上写下几个怪异的音节。 “今天学的这些,不要告诉任何人,也不要跟没有留下的人说。” 十五个女孩同时点了点头。 放学的时候,艾琳起身准备走,贝芙在门口叫住她:“艾琳,你等一下。” 她回头。 “你学得很好,拼读还有拼写,比我想的快很多。” 艾琳沉默了一下,像是没想到贝芙会特别关注到她,说:“我以前学过一点。” “那太好了。”贝芙高兴地说,“可不可以请你帮我教一教学得有些困难的同学?你如果愿意的话。” 艾琳愣了一下,没有人跟她说过“请你帮帮我”这样的话,她以前接到的命令是:“把柴劈了,艾琳”、“把水打了,懒骨头”“衣服洗了吗”……从来没有人用这种语气跟她说请,好像她很重要一样。 她点了点头,声音很轻:“……好。” 贝芙冲她笑了笑。艾琳低下头,脸有点红,转身走出了教室。 - 学校的果实还需要一段时间才能采摘,平稳发展的同时伊利亚这边也没闲着,在她的金钱攻势和提点之下新式纺纱机很快被造了出来,伊利亚没打算用自己的名字来给这台前景广阔的新机器命名,不然以后伊利亚大概要成为全大陆的口头禅了。 兰博领产出的木材和矿石质量都很好,打造出来的各种器具质量也都不差,伊利亚吩咐工匠们打造出四台新式纺纱机,不过试用之后便封存了。 这比之前家里面使用的纺纱机效率高多了,纺出来的纱线对于现在的平民家庭来说也是一笔不错的额外收入,但伊利亚严厉禁止纺纱机泄露和应用,甚至调了一名骑士过去守着。 “这是要送给公主殿下的礼物。” 这段时间里伊利亚也一直跟塞西莉亚公主,卡斯特兰侯爵以及新任蒙赛尔子爵保持着通信上的练习,平均每两天就要发出去一摞辞藻优美的信件,书写速度堪比打印机。 伊利亚字都练的好了不少。 她跟塞西莉亚公主聊时事和困境,跟卡斯特兰聊想象和未来,跟塞西尔·蒙赛尔聊矿石的价格和如何打理领地。 不过今天收的信件多了一封。 早饭时管家带着忧虑的表情走进来,信件上偌大一个教会的徽记,他恭敬的把信交给正在享用早餐的伊利亚:“小姐,这是刚刚送过来的。” 伊利亚拆开信读了一遍,表情没变,看完之后把信纸对折放在桌上,然后继续吃她的早餐。 贝芙坐在餐桌另一头,手里攥着半个面包盯着她。她这几天都蹭住在城堡里,毕竟这边提供早饭。但看到伊利亚看完信之后那副不咸不淡的样子,她心里更慌了。 “伊利亚小姐,那是谁的信?”她忍不住问。 “米切尔主教。”伊利亚用叉子戳了一块煎蛋,她并不怎么意外,甚至有一种这一天终于到来了的尘埃落地感,“他邀请我后天去教堂观刑,他们抓到了一个女巫。” 贝芙的面包掉在了盘子里。 “……什么女巫?” 伊利亚抬眼,然后拿起桌上的信件干脆地递给贝芙。“没有写名字,也没说原因,只通知我明天处刑。” 贝芙的脸刷地白了。她脑海中闪过希尔达老师,凯特,还有学校里的许多人。她展开看着信件上的措词,“诚挚邀请格洛斯特伯爵莅临观礼,以示对教会圣事的支持与尊重”,不由得攥紧了桌沿,指节发白。 伊利亚放下叉子,语气平稳:“你先别急。这封信送到城堡来,不是为了让我去支持什么处刑。米切尔是想看我的反应。” 贝芙愣了一下,抬头看向伊利亚:“什么意思?” “他是特意挑在这个时间,特意把邀请函送到我手上。”伊利亚平静地说,“他想看我的反应,想抓住我的把柄。” 贝芙的脑子转了一会儿,终于想明白了:“所以他根本不在乎上火刑架的那个人是谁……”教会只需要一个女巫,甚至不是女巫也可以,女的就行。 “他在乎的是我。”伊利亚点点头。 贝芙沉默了一会儿,攥紧的拳头慢慢松开了,她开口的时候声音还是有点抖,但这次是对伊利亚的担忧了:“那……那你要去吗?” 伊利亚轻松地笑了,她说:“当然,不过,也许我们的主教大人会放弃这次处刑呢。” 隔了这么久才出来刷存在感,伊利亚很容易便能猜测到应该是教会中更高层的力量终于对兰博领和格洛斯特家做出了试探的决定,也可能就是单纯想给她添堵,毕竟虽然卡斯特兰言之凿凿说会为她请尤金大主教做担保,但这位大主教对两家的联姻是什么看法还未可知。 她真的是女巫这件事已经没办法掩盖了,只要稍微调查就能知道。 伊利亚有点吃不准的是所谓的教会上层对女性魔法师究竟是什么样的态度,究竟是彻底绝对的死敌还是说有一定活动的空间。 毕竟几千年累积下来,女继承人虽然少的两只手就能数得过来,但总还是有的,再加上皇室和贵女们,这些人难道都是信仰纯净能抵抗住诱惑,对魔法力量一无所涉猎吗?伊利亚不信。 至于所谓的信仰……怕是连教皇宫中的那位心里也免不了装满了自己的打算。 前阵子贵族们的态度也验证了一部分,女巫不女巫的在利益面前并不那么重要,享受惯了权势滋养的人们底线总是很灵活的。 或许……伊利亚慢慢梳理着思绪,教会更在乎的并不是伊利亚本人是不是女巫,而是她是不是同情女巫,更甚至是会不会与女巫组织有关系,大量女巫的出现才是同时动摇教会与皇室统治的问题,被教会抓到这个把柄,便有可能剥夺伊利亚作为依仗的爵位。 伊利亚对这个世界的历史没有那么精通,但不论哪个世界都一样,神权与政权的关系总是互相交织又彼此倾轧,出于世俗的局限性,谁更强一点多半还是看最上面的两位手段如何。 当然,这只是猜想,还需要更多的信息验证。信件里,教会的说辞很客气,说明米切尔和背后的人还留着余地。所以伊利亚如果反击,就必须精准地打在米切尔身上,不能往上烧,烧上去只会让事态失控,也不能漏出她跟被审判的女巫的直接关联。 众人目光之下很难做些什么,劫狱治标不治本,不管是威逼还是利诱都会暴露出伊利亚的目的,但人又不能不救。 问题很难解决,且会源源不断的产生,那么最好的方法就是解决制造问题的人。 帝都之行已经不能拖延下去了,伊利亚决定解决完这件事之后,就立马动身去帝都。 22. 计谋 既然早就知道跟教会不对付,教会没有动静的这些日子里伊利亚也不是什么都没做,除了努力联络盟友,她也对负责兰博领教区的米切尔主教进行了一些了解。 教会是神的领地,但教会中的人还是世俗的。米切尔主教这人在当前这个背景下不能算是彻底的混蛋,大部分人对他的评价是:米切尔只是有些贪财,教区的本职工作还是完成的很好,对待民众的态度也并不算是十分高高在上。 但以伊利亚的道德标准这人也不是非要活着,领地的记录里他上任以来审判了八名女巫,可伊利亚再清楚不过,兰博领哪儿来的那么多女巫? 更别说当初的那根火把了,伊利亚还没那么容易忘记呢。 伯爵领地的教会一般都是由地区主教,教士团,教会骑士和本堂神父们组成,平日里的祝祷和忏悔,包括教会学校的课程都是由神父们负责,主教只有在神圣月那样的重大庆典,以及一些审判才会进行主持,再就是接待伯爵本人的祷告或是捐赠。 如果主教重病或是意外,教区内的事务就由教士团暂时代为处理,直到教会中作出决定调任或任命新的主教,或者直接由教士团中做出重大贡献的教士继任。 别误会,不是对主教的重病和意外做出贡献。 伊利亚了解到兰博领的高级教士一共有五个人,其中有三个人还有希望能更进一步,但大概率不会直接继任,而是看看有没有子爵男爵的领地有合适的空缺需要填补,说得好听一些叫先去偏远贫瘠的教区磨炼资历。 到了伯爵层面,世袭的领地不仅是家族的资产,也算是十分重要的政治财产了,每一个教区治下都代表着一股能在高层派系之间说上话的博弈力量。 可惜伊利亚匆匆上位,对渣爹的政治资源没能稳定继承,再加上身为女性天然被政治排斥的弱势,她一直计划亲自去一趟帝都也有这个原因在。 所以直接弄死米切尔换一个自己的人上去是有些困难的,一方面是教会的地盘鬼知道他们又会保有什么神奇的魔法效果,另一方面是调任过来的人也不可控。 伊利亚盘算了她手头所有可以用的力量,包括她自己,女巫们和建立了一定关系的盟友,甚至把骑士团也算上,也没有一定的把握能取走米切尔的性命的同时还不被人发现。 “可惜了。”书房里伊利亚遗憾地团起一张写满字的纸,上面的字母奇形怪状,密密麻麻全是中文拼音而不是这个世界的通用语,这样还不够,又顺手往上面浇了一杯水,确保纸上的墨水晕染成乌黑的一团。 伊利亚只好满心遗憾地启动另一个方案。 她不但不会对米切尔做什么,反而要帮他一把,如果是一个能够调任侯爵领地的机会,不知道够不够换取米切尔永远闭上他的嘴巴? 伊利亚让人叫来了沃德。 “兰博领的高级教士有五个人,对吧?”她问。 沃德点头,他已经习惯了伯爵小姐时不时拿他当个领地内的搜索引擎使用。他报了一遍名字:“是的,五位教士,分别是约翰·威尔逊、托马斯·格雷、威廉·史密斯、理查德·布朗,还有……” “詹姆斯·坎贝尔。”伊利亚要问的就是这个人。 “对,詹姆斯·坎贝尔。教士团里最年轻的一个,今年三十二岁。”沃德想了想,补充道,“性格有些古怪,但工作能力不错,主教阁下在很多事务中都很依仗他。” “我记得你跟我说过这个人的出身,但我有些记不清了。”她需要更详细的资料。 沃德回答:“詹姆斯出身本地,父亲是在兰博领和奥莱恩侯爵领地之间通商的商人,家底还可以,供得起他上教会学校。他在学校里表现出色,被推荐进了神学院,回来之后直接进了教士团。” “只有这些?”伊利亚追问,“我记得你说过他与奥莱恩侯爵之间有些关系。” “噢,是的,伊利亚小姐,您说的没错。”沃德说,“他有一位叔叔是奥莱恩侯爵府的老书记官,在侯爵府干了有二十年了,而且如果算起来,他与奥莱恩家族之间还有很淡的血缘关系。” 伊利亚挑了挑眉,她要的就是这个。 奥莱恩侯爵算是伊利亚的顶头上司,兰博领每年矿场和林地的产出都要向侯爵府报备。如果詹姆斯的叔叔在侯爵府干了二十年财务书记官,那詹姆斯能进教士团、能在三十岁出头就成了高级教士、能在米切尔主教手底下安安稳稳地待着,这就证明奥莱恩侯爵在一定程度上能够影响到兰博领的教会。 伊利亚接着问:“米切尔主教知不知道詹姆斯的背景?” 这次沃德想了想,措辞谨慎地回答道:“应该知道,但他不一定在意。一直有传言说米切尔主教很想调去维尔德侯爵领,跟奥莱恩侯爵这边没什么交集。詹姆斯在他眼里,大概就是一个上面有人但用不上的普通教士。” 不能得罪,但,关系应该也就那样,不然干嘛非要舍近求远呢。 伊利亚点了点头,她的思路开始清晰起来了。 “帝国中有领地的世袭侯爵只有十九个,而伯爵领有四十多个,对一个主教来说,只要能调任侯爵领,具体去哪一个,是不是也没有那么重要?” 沃德沉默了片刻。他不是笨人,他已经差不多猜到伊利亚在想什么了,他斟酌着回答:“他会不计代价抓住这个机会。” “但。”沃德并不想给伊利亚浇冷水,但作为领主的家臣,他有必要为伯爵小姐指出这其中难以操作的部分,“侯爵领的主教虽然都是大主教的预备役,很少由教皇冕下直接指任,但一向稀缺,现在不管是奥莱恩侯爵还是维尔德侯爵,甚至于跟您交好的卡斯特兰侯爵领地内,都没有空缺的位置。” 伊利亚只是点点头,“但我并不需要让米切尔真的调走。” 没有那么好的事,伊利亚没弄死他已经是命运带给米切尔的馈赠了。她的计划中只包括对米切尔传递出讯号,并让他深信不疑 伊利亚在为他运作这件事就好了,他自然能做出判断,吃下这个特别定制的钓饵。 伊利亚本来也不会把那么珍贵的人情用在可以说是仇人的身上。 “维尔德侯爵领地的主教位置空没空着并不重要,但就算空着,也轮不到米切尔。他上面没有大人物愿意替他开口,他自己又没有立过什么值得教廷注意的功劳。他能调走才怪。” 沃德皱眉:“那您……” “可他自己又不知道。”伊利亚摊摊手,说,“人们总是觉得自己坐到更高的位置上一定会做得更好,只是缺一个机会,缺一个能帮他说上话的人。所以我要做的就是让他相信,那个机会马上就会到来。”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越过树丛,隐约能看见远处教堂的尖顶。 “我会告诉他,我,还有卡斯特兰,可以在奥莱恩侯爵面前替他谋取主教的职位,给米切尔一个切实可行的希望,换取他放弃对我的试探。” 在这种利益交换之下米切尔只会考虑伊利亚是在对他释放拉拢和示弱的信号,米切尔要付出的诚意就是那个原本也不该死去的女巫的性命,但人命其实是这场利益交换中最不值一提的那部分。 伊利亚对着窗外扯了扯嘴角,但发现她笑不出来。 沃德试图理解她的意思:“那詹姆斯教士呢?” “对于詹姆斯来说也是一样的,米切尔如果能更进一步,同样意味着出现了空缺,我不承诺他能接任。我只让他看到米切尔在准备离开,然后暗示他有些事情需要提前准备就好。” “这样一来,”伊利亚转过身,回到书桌前,提笔开始写信,“两个人都会有所动作,米切尔会发现詹姆斯正在活动,认为他从奥莱恩侯爵处拿到了消息,而后者也会发现前者正在做出准备。他们会各自相信自己看到了什么,然后更加深信自己做出的判断。” 伊利亚要打的就是一个信息差,她实际上什么都没付出,只是将事情拖延住,并且这两个人还要承她的人情。 “这两封信件,你需要保证它们秘密地到达米切尔主教和詹姆斯教士手上,且他们互相不能知道有另一封信的存在。”伊利亚在信中并没有去刻意地提到另一个人的动向,但同为教会的成员,他们之间会更加清楚,人们只会对自己发现的事深信不疑。 沃德终于完全明白了。他点了点头,恭敬地等候伊利亚完成这两封亲笔信,然后拿着信转身出去了。 速度够快的话,今天之内伊利亚就能看见她的谋划是否起效了,米切尔会比她更急切地想要确认这个几乎是神明馈赠一样的机会。 伊利亚的计谋让这两个人都在等待同一件永远不会发生的事情,而伊利亚要的就是他们等待的这段时间。 她马上就要动身去帝都了,只要这段时间里保证领地内能够平稳发展就好。 至于以后,即使米切尔发现了自己被愚弄,那又能怎么样呢?伊利亚本来也没打算放弃报复他。 23. 奥瑞利安帝都 伊利亚当然不只是寄出了两封信,事实上,她还写了第三封。 跟前两封信不一样,伊利亚对第三封信的要求是,必须大张旗鼓的送到奥莱恩侯爵那儿去,恨不得让信使送之前先插着旗围着整个兰博领跑三圈。 紧接着詹姆斯教士的信也送了出去。 果然米切尔主教没到一天就坐不住了。 现在没人在乎什么女巫不女巫的了,米切尔登门拜访的时候,看着格洛斯特城堡的大门神情复杂,他当然来过很多次了,但换了主人之后还是第一次。 伊利亚好像还是那个样子,跟当初站在高台上的时候一样,黑眼睛淡淡的,仿佛什么都不能在她眼中留下痕迹。 “伯爵阁下。”米切尔脱下帽子,向伊利亚致意。 两个人在书房里秘密会谈了一个钟头,再出门的时候米切尔主教红光满面,伊利亚送主教到城堡门口,努力克制从背后给他一下的冲动。 看着米切尔逐渐远去,伊利亚转身,吩咐管家:“去给贝芙送信,告诉她让她去接人。” 她发现人真是好读懂的生物,只要知道他要什么,便能轻易地拿捏住。 伊利亚没做出什么承诺,只说会尽力,反而更有可信度了一些,她也没跟米切尔客气,直接要求他调任之后伊利亚如果有需要的地方米切尔也要尽力活动,理直气壮到任谁也看不出来她就是在空手套白狼。 米切尔现在可能还没有发现学校的事情,但学校就开在那儿,伊利亚需要他至少在她离开的这段时间里,米切尔就算发现了什么端倪,也不要轻易地针对学校。 伊利亚去看过几次,学生们的表现都不错,学习进展也很快,学校就是她接下来进行工业改革的根据地,指望着普通工匠是进入不了魔法工业时代的。 她已经安排好了,伊利亚不在领地的这段时间里,沃德依旧处理领地事务,贝芙也是继续只负责学校,她提前给两边都准备好了预算,保证一切都能够正常运转。 至于艾伯特,这个她要带走。 一直无所事事的骑士队长终于迎来了第二个正经的任务,伊利亚带了半队骑士,加上安妮,行李收拾出大半个马车,还又加套了一匹马。 伊利亚走的很是干脆利落,早上吩咐了管家照顾好城堡,有任何问题即使送信,下午马车就消失在兰博领大路的尽头。 这里去帝都马车要走上三四日,伊利亚带上了纸笔和一些书,准备在路上继续恶补各种知识。 这个时代的马车和道路自然是烂的出奇的,但这对于伊利亚来说不成问题。 她轻轻吐出两个字: 「减震」 魔力丝滑地倾斜而出,包裹了整个马车,伊利亚惬意地叹息一声,这就是不花一分钱拥有了磁悬浮列车的效果。 伊利亚并不在乎这些魔力的损耗,她本来每天也是会重复消耗来锻炼魔力增长,自身的实力永远比什么都来得更加重要。 一旁马背上默默跟着马车的骑士队长转过头,似乎察觉到了什么,他看了看忽然变成静音的马车,又装作什么都没发现一样若无其事的转了回去,继续放空。 工作,这年头,工作很重要。 车里堆了好几本书,伊利亚给自己背后加了一个靠垫,拎起她夹了书签的那本。 她翻过一页,目光落在书页上那行关于帝都的记载上:“奥瑞利安帝都,又称‘光耀之城’,帝国中枢,永恒皇城,人类帝国不灭的火炬,城墙以灰白石砌成,高十五公尺……” 高十五公尺,相当于现代的四五十米。伊利亚在心里估算了一下,又翻了翻前面的内容,确定这是纯石砌建筑,没有提到任何魔法加固的痕迹。也就是说,这座人类帝国最核心的堡垒,在防御上居然还停留在纯粹的物理层面。 真是浪费。 这个时代的防御和攻击手段就是把魔法师本人放在城墙上,当做一个移动速度缓慢填充状态不确定的炮台。 不过帝都倒还好,能被人打到这儿来帝国也的确没有多少顽固抵抗的必要了。 马车外,路两边的农田逐渐稀疏,取而代之的是成片成片的荒野和零星的矮树丛。伯恩河在身后越来越远,空气中水汽的味道淡下去,变成了干燥的尘土气息。 这些荒地应该也都是有主的,只是并没有得到充分的开垦,天灾和疾病,征战都把人口限制的死死的,说起来这个世界也是因为魔幻元素人类始终保持弱势从而发展不起来,但就这样还天天烧女巫呢。 又走了一会儿,路边渐渐有了人烟。偶尔能看到远处田埂上有农人弯着腰在翻地,动作很慢,像蚂蚁一样小。 伊利亚时不时会从书上抽离出来,把注意力转向车窗外面,一方面是她现在的身体十分年轻,还不想早早近视,另一方面,她总还是要亲眼看看这个世界这个帝国。 一行人穿过大大小小的村子和城镇,道路不是很直,总是弯弯曲曲的,这个时代就只能这样,穿过一个又一个的领地。 鸢尾花的家徽很是明显,骑士们的簇拥打消了不少各怀心思的目光。 但即使是这样在这个时代里在夜晚赶路也是很危险的事情,出发之前伊利亚已经安排好了,他们会在沿途的几个大贵族领地城镇上的旅店借宿,并且补充补给。 说是旅店,其实很少用到,浪漫的游吟诗人们更喜欢敲开酒馆的大门,游走在世界上的英雄们大多又囊中羞涩。 抵达之后艾伯特先去安顿马匹和骑士,伊利亚带着安妮在旅店靠窗的位置坐下,要了一壶热水和几块干面包。 安妮动作干脆利落地把整个桌子重新擦拭了一遍,又展开一张桌布,她随身的小包裹里面是伊利亚平时喜欢的果干,用热水一冲就变得温软香甜,跟卡尔里德传统的苦涩的饮品十分不同,在伯爵小姐的影响下,城堡中的人都爱上了这 种喝法。 旅店里的人这辈子也没有几次近距离接触贵族老爷们的机会,瞠目结舌地看着安妮奢侈的用干面包来为伊利亚擦拭她要用的杯盘碗碟。 伊利亚理所当然地享受着这一切。 艾伯特回来的不算快,风尘仆仆的骑士队长推开门,大步回到伊利亚身边,在伯爵小姐的耳边耳语了几句。 她侧过头,按照艾伯特说的,透过旅店的窗户往外看,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了,驿站门口的石板路上似乎竖着几根火把,摇曳的火光里依稀有两个穿着白色罩袍的身影,正站在路对面低声交谈。 两个教会骑士。 这还是伊利亚第一次见到真正的教会骑士,他们看起来没有要进驿站的意思,只是站在那儿,时不时扫一眼进出的行人。 更远处,道路的那一头,隐约能看到几座低矮的房屋,应该是城镇的边沿。再远一些,灯火更稀疏的地方,是一片灰蒙蒙的田野,正在逐步沉沦进夜色之中去。 伊利亚忽然想起她刚出发时候翻的那本《帝国百科》,书中写道帝都所在的区域是整个卡尔里德帝国最富庶的腹心之地。但她走了这一路看到的是——即使是最富庶的腹心,也不过是比别处多一些驿站、多一些路标、多一些巡逻的教会骑士,田地里的庄稼长得密集一些,路边行人的面色稍微红润一些。 可本质上,一切都没有变。 平民还是平民,女人还是女人,知识还是锁在城堡里,路边的告示板上写着神的恩典,旅店的屋檐下有教会骑士在搜寻所谓的异端。 伊利亚不打算背叛自己的阶级,她只是想让这个世界变化成她喜欢的样子。 安妮已经提前去收拾伊利亚晚上的住处了,伊利亚坐在窗边,看着那两袭白色的罩袍在火光中晃了一会儿,然后慢慢收回目光。她喝掉杯子里的最后一口果汁,吩咐了艾伯特一句。 骑士队长依然沉默着行礼,随后更多的骑士占据了整个旅店,好让伊利亚能安心入睡。 在这一点上她还是抱有信任的,毕竟这么多人呢,就算是杀这么多头猪也不可能一点声音都不出。 艾伯特目送伊利亚的身影走上楼梯,自己找了个角落的桌子坐下,敲敲桌子重新要了一杯麦酒,却没怎么喝,只是用指腹慢慢摩挲着杯沿,余光偶尔扫向门口。 这一杯伯爵小姐还是愿意报销的,值夜的报酬是一大把亮闪闪的银元。 一夜无事。 早上起来的时候安妮带着热水来让伊利亚洗漱的时候顺便回报,“艾伯特队长说,镇口的骑士天没亮就走了,今天路上应该不会再碰到了。” 伊利亚埋在热热的毛巾里点点头,示意自己知道了。 这连个小插曲都算不上,他们今天还有自己的路要赶,艾伯特和骑士们已经整理好了马匹和马车,傍晚之前,要去到下一家旅店的位置才行。 帝都已经不远了。 24. 现金流 这还是伊利亚第一次来到人类帝国的都城,却不会是最后一次。 毕竟兰博领还是太不适合作为首都了,跟眼前这座城池相比,不管是格洛斯特的城堡还是小镇,都跟乡下没有分别。 灰白色的城墙从伊利亚的眼前无限地蔓延开来,城门洞开,门口有骑士在检查来往的行人,伊利亚看够了之后挥挥手,马车的车窗合上,鸢尾花的家徽径直掠过缓慢挪动的漫长队伍,在标准的骑士礼中驶入奥瑞利安帝都。 特权在哪里都存在。 主干道很宽阔,或许是因为魔法存在的缘故,至少在表面上帝都没有伊利亚想象的那么脏污,街道两旁分列着红顶的房屋,比伊利亚想象的要高,许多宅子有三层甚至四层,尖顶和圆拱交错着,层层叠叠,间或夹杂着一些塔楼和钟楼,通往另一圈灰白高耸的城墙。 那是皇帝居住的地方。 伊利亚让马车慢下来一些,仔细地看着那座史诗般的宏伟皇城。 传说中奥瑞利安城堡的基石并非人力所砌,而是由皇室家族的先祖,一位伟大的传奇魔法师。他念诵魔咒,于是一夜之间,地面隆起,岩石翻涌,如同一只沉睡了千年的巨兽在睡梦中翻身,那块巨石便是后来的奥瑞利安城堡。每当太阳走到正午,那座城堡的尖顶就会洒下光明。 还传说给教皇羡慕坏了。 在这个世界没有什么纯白色不吉利的意味,人们信仰光明神,也认为白色是光明而神圣的。 不过伊利亚脑海中此刻盘算的是这种灰白色石头硬度究竟怎么样,在没有火药的年代里人们一直靠热胀冷缩的原理开采石头,能被开采也就证明能被攻破,如果皇室选择这种石材砌墙只是为了好看,那可真是给伊利亚省了许多功夫。 有机会真想更近些看看。 伊利亚关上车窗,马车朝着格洛斯特的宅邸驶去。 作为格洛斯特,传承久远的家族都会在帝都中拥有自己家的房产,即使在漫长的时光里家族败落下去,帝都的房产也会作为最后的脸面被保留到最后一刻才出售,这是真正寸土寸金的地方。 伊利亚用库房里保管多年的钥匙打开房门,闲置已久的空房子重新被填充起来,这地方并不算十分冷僻,不过离平民聚集的地方还有些距离,伊利亚坐在二楼窗前看了一会儿,心里琢磨着在动身之前希尔达给她那张纸条。 动身之前希尔达让贝芙送来这个,但拒绝了伊利亚会面的邀请,只说如果遇到实在要紧的危机,可以拿着这个求助。 纸条上没有人名,除了地址之外还有三个方块字,伊利亚看了一眼,嗯,三个字两个错别字。 方块字没什么实际的意义,大约是被希尔达她们的组织用作暗号了,真正的含义伊利亚不知道,她也尊重女巫们内部的规矩。 说实话这个组织比伊利亚想象的还要庞大一些,希尔达没有明确说,但隐隐约约透露过: 如果光明教会是普照的烈日,那女巫们就是如影随形的阴影,有多少阳光,就有多少阳光照不到的角落。 伊利亚还是很高兴听到反抗的火种从未熄灭的,即使希尔达始终对她防着一手。 她决定如果没有必要还是不去打扰女巫们了,就这点火种,还是好好烧着吧,别浪费家底了。 这会儿窗外的天色正在变暗,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伊利亚觉得帝都的黄昏比兰博领的要漫长一些,远处那圈灰白色的城墙在暮光里泛着柔和的暖色。 近处,房门被敲响了。 安妮从厨房跑出来开门,门缝里传来几句低声交谈,然后是一阵脚步声。不多时安妮上楼来,手里拿着一只信筒,递到伊利亚面前。 “小姐,说是公主殿下那边送来的,给您的。” 伊利亚接过信筒,拆开火漆。信筒里只有一张薄薄的纸,纸面光滑细腻,带着淡香,字迹是她已经熟悉了的塞西莉亚公主那种优雅流畅的手写体。信很短,措辞也随意,大意是她已经知道了伊利亚到达,并且邀请她参加明天下午位于公主宅邸的一个小茶会。 伊利亚挑眉,她送给塞西莉亚的纸,这就用上了? 这年头对纸的要求还不高,这些泡过胶的纸张在兰博领工坊的反复修改配比之下现在硬挺又光滑,显得十分高级,唯一的缺憾是伊利亚还没弄出漂白的东西来,这些纸现在还是淡黄色的,不过没关系,就算是公主也还没见过雪白的纸呢。 要不是魔法的效果很难长久保留,伊利亚都想念个咒语让这玩意变白了,不过也好,或许这个世界的人以后就会认为纸就应该是淡黄色的。 伊利亚明白这样亲近的态度不应该是一个乡下地方的年轻伯爵能在公主面前得到的殊荣,最开始塞西莉亚的那封信更多其实是抱着一种有枣没枣打一杆子的心态,给自己拉一个同性别的支持者,但当伊利亚做出来的纸送到她眼前,这位公主的邀请便一下子变得亲切具体了起来。 人忠于利益时不分男女。 伊利亚在脑海中过了一遍明天要做的几件事,才开始美美享用安妮送上来的晚餐,这一趟辛苦她了,伊利亚已经给了她一些钱,让她聘用几位临时的粗使佣人回来。 如果她明天跟公主殿下谈的不错,她应该很快就能给格洛斯特换一座更好的宅邸了,他们会需要更多的佣人的。 帝都在地理位置上要比兰博领更加偏西北一些,但在气候上几乎分不出什么区别,或许是因为这片大陆实在很大的缘故。伊利亚早上被晨风吹醒的时候,差点儿以为自己还在城堡的床上。 她放任自己在早餐的香气里面赖了一会儿床,好吧,房子小也有小的好处,伊利亚今天的形成是从下午开始的,在起床梳洗之前,她还有一点自由的时间。 伊利亚挑了一件剪裁合体的长裙,又给自己一件件挂上珠宝,她平时并不喜欢穿成这样,要不是为了去见塞西莉亚,她才不会把自己搞成移动的展示架。 昨天塞西莉亚给的那个宅邸地址在内城偏东的位置,离皇城不远不近,不会太显眼,引起别样的关注。伊利亚到的时候门口已经停了两辆马车,车夫正靠在车轮边晒太阳,见到挂着鸢尾家徽的马车过来,微微直了直腰。 他是有不卑躬屈膝的底气的,他身后的两朵花给了他站直的力量。 有礼仪标准 的女官出来迎接,说公主殿下在后院等您。 帝都也是时尚的中心,跟格洛斯特城堡用了不知道多少年的物件比起来,公主的宅邸铺陈显得更为年轻潮流,伊利亚穿过前廊,厅里三五个聚集着一些年轻人,有男有女,见到伊利亚过来,纷纷抬起头来。 塞西莉亚很好认,她有着奥瑞利安皇室独有的灰蓝色眼睛,在阳光下像是某种无机质的玻璃,但长长的眼睫很好的中和了她这一特质显出的不近人情,妆容的修饰也让她整个人显得更加柔和。 伊利亚依稀窥探到了一些同频的想法。 这位塞西莉亚公主殿下抬起头来,笑容松弛而明亮:“噢,你终于来了。” “格洛斯特侯爵。”她开口说,声音比信纸上读到的要真切,尾音带着一点点不自觉的上扬,“路上辛苦了。” “殿下。”伊利亚低头行礼。 她大致给伊利亚介绍了身边的这几个人,都是各个侯爵伯爵家族的继承人和女眷,真如同伊利亚一样已经继承了爵位的反倒不多,人们热烈地迎合着她,讨论着最近帝都的天气和新鲜事,没有一个人的情商是不高的。 他们对伊利亚并没有表露出太大的好奇,也许是因为公主的吩咐和贵族的矜持,也许只是因为格洛斯特并没有在皇室朝廷中掌握实权。 寒暄的环节有点过于漫长了,伊利亚心里盘旋着无聊两个字,唯一的慰藉是这里的茶点很好吃。 塞西莉亚大约看出了伊利亚表面微笑底下的放空,她随便扯了个理由,便亲亲热热的挽着伊利亚的胳膊,上楼看所谓的新首饰去了。 上楼也没看首饰,两个人心照不宣,转个弯就进了书房。伊利亚一眼就看见放在塞西莉亚的书桌上的,她前几日送来的小礼物。 除了整摞的新纸,还有一套活字印刷。 伊利亚让工匠给塞西莉亚赶制出来的木活字包含十整套的字母,木料打磨的光滑圆润,字母也做的精致小巧,就像是给小孩子启蒙用的小玩具一样,选好整排的字母套在框内,再加上油墨和刷子,就能直接在纸上印制出想要的文本。 塞西莉亚应该已经尝试过了,桌子上散放着凌乱的印制了字符的纸。 伊利亚不担心塞西莉亚看不出这东西的意义,就算公主本人不那么聪明,她身边也不至于一个聪明人都没有。 塞西莉亚把玩着小小的活字,她不见得能像伊利亚一样清楚现代印刷业能够衍生出的大量下游产业,但仅仅是印制书籍,以这个世界对知识重视程度,能复刻上几本都是一笔十分庞大的收入。 公主也缺钱,塞西莉亚一边要养自己的人脉,一边还要应付哥哥弟弟们时不时的打秋风,她那点领地收入根本不够。 格洛斯特送来的这个东西很好复刻,但纸和油墨的配方是关键,塞西莉亚在等着伊利亚开价。 而伊利亚在盘算。 公主殿下无疑不是个笨人,她很聪明,但也很急。她想要很多东西,而且想现在就要。她的精明和她的急切是缠在一起的,像一根拧紧的绳子,越用力拉越不容易解开。 但伊利亚不讨厌这种急切。 25. 报纸 第二十五章 “格洛斯特伯爵。” “只是伊利亚就好,殿下。” 塞西莉亚笑笑,伊利亚看得出来她已经竭尽全力表示她的亲切了,但骨子里常年的养尊处优还是会透露出来,这儿是帝都,如果不是伊利亚表露出来的利益和价值,或许得到的冷待还要更多一些。 要是谁真的把塞西莉亚客套的邀请当做是真心话就太愚蠢了,当初与伊利亚的通信中塞西莉亚更多的是看重女性贵族的存在,但拿出了印刷术的伊利亚才真正具备参与帝都政治活动的入门资本。 但只有印刷术还不行,这是一项暴利的技术,也是一项敏感的技术,在帝都这个识字率最高的地方想要大批量印制书籍,首先就要保证不触动老牌贵族们那些敏感的神经。 因此伊利亚必须跟塞西莉亚合作,获取皇室的背书,两个人都清楚这一点。 这可不是女巫的册子和传单,这是要挣钱的。 “伊利亚,先知与反叛的名字。”塞西莉亚赞叹一句,“你知道,当我第一次听到你的名字的时候,就觉得你与你的名字十分匹配。” 这名字好像还是伊利亚的亡母取得,伊利亚默了默,没作声。 “我出内容,工坊和销路,你出工匠和配方,利润我要百分之六十,我想这应当是合理的。”塞西莉亚在帝都还是有些产业的,她也理所当然的认为一切的好东西都应该集中在帝都。 但在这一点上,伊利亚持不同的意见。 她摇了摇头:“工坊放在兰博领更合适。” 塞西莉亚的目光轻轻闪了闪。 “我管这个叫印刷——印刷本身的技术壁垒并不高,重点在于纸张和油墨,只要对配方保密就好,但问题是,在帝都要保密配方可不容易。” 只要调查清楚工坊采购原料的配比,倒推配方几乎是轻而易举的事。 伊利亚比塞西莉亚更清楚这项技术是一只能下多少金蛋的母鸡,招引来眼红和窥探太正常了,但兰博领就不一样。 乡下地方有乡下地方的好处。 “我来负责原料,工坊和印制,定期给帝都这边供货,至于利润。”伊利亚语气轻淡,“就按您说的,我百分之四十您百分之六十,这没问题。” 塞西莉亚惊讶地看着她,不是惊喜,是惊讶。这是很大的让步了,塞西莉亚这边几乎不用拿出任何,这百分之六十的利润就像是白送到府邸上的一样。 她的第一反应是伊利亚有别的要求。 “说说你的条件。” “不算是什么条件。”伊利亚摊开手,“我想为格洛斯特谋求一个在宫廷内部能拿到消息,能说上话的位置,这在我们之前的通信中也提及过。” “是的。”塞西莉亚点点头,“我曾经承诺为你引荐合适的大臣,即使是现在,我也依然只能这样说。” 她这句话说的很真诚,作为公主,塞西莉亚没有直接操纵朝臣任命的能力。 “这就够了。”伊利亚自然有她的本事去打开局面,缺少的只是一个推开大门的机会而已。 塞西莉亚眨眨眼,这样是不是显得她太占人家便宜了? 伊利亚没做更多的解释,她也不好直接跟人家公主说她要搞的事情比较大,缺一个顶锅的,不过等塞西莉亚反应过来,她也无法再割舍这笔钱了。 正好趁这个机会把之后的事情定下来,伊利亚话锋一转讨论起印刷的具体事宜:“工坊现在能供应两种纸,一种是这个。”伊利亚指指桌面上的,硬挺厚实,还有另一种她并没有带过来,“另一种薄一些,但质量没有这么好,最好是用来印制一次性的文字。” “一次性的?”塞西莉亚轻笑,她摇摇头,认为伊利亚大约想的太过于理想化了,“即使是皇室贵族们,也不会奢侈到轻易抛弃承载着知识的书籍,所以,就算是在帝都,也不可能大量售卖质量差的纸张,我们只做精装的书籍就好,我会让人找一些合适的文稿送到兰博领去。” “你既然能做出这样的新纸,不妨把书本装帧的更加精致一些。”塞西莉亚善意地提醒道,格洛斯特虽然想法大胆为人也不错,但还是太年轻了,看起来并不懂这些生意上的事。 伊利亚却态度坚决,她向公主殿下借来纸笔,一边画一边演示她的构想: “书本自然是要制作的,我们可以将这些书本分为精装和更加精美的典藏装,后者限量出售,我的工坊可以出产一些给纸面上印花的工艺,或者给书籍添上香气,这都不是问题。”但问题是,这样的书总是会卖完的。 哪怕是意识到知识重要性的贵族们每个人都大量购买,这些书籍的最终去处也一定只会落在贵族们的书架上书房里,而帝都,乃至于全帝国的贵族就只有那么些,这片领域就算是依赖于塞西莉亚的知识储备也很快就能看到尽头,毕竟公主殿下也不可能把所有的书都拿出来让伊利亚随意翻印,这甚至是一项很危险的举措。 但报纸就不一样了。 “我在兰博领的时候,到帝都的路途甚至算不上遥远,如果是信使骑着快马,不到两天时间就能把消息送到,但即使这样我对宫廷中发生的大事仍旧一无所知,大部分消息都要等上大半个月甚至更久才会姗姗来迟。即使是在帝都,除了最核心的那一小部分人,大部分人想要知道一些消息也得靠不停的沟通和搜集。” 是这样没错,这次塞西莉亚听进去了,她每年的支出中也有很大一笔给了专门搜集信息情报的线人们,而且不只是她,据塞西莉亚的了解,她的哥哥弟弟们还要在这一项中产生更大的花销。 伊利亚动作迅速的把手中的整张纸勾勒成三个板块,指着这张纸给塞西莉亚讲解:“我们现在可以通过报纸的形式,用便宜的纸张印制大量的新鲜消息,这种报纸大部分都是一次性,所以质量也不用很高,活字就能快速印刷,我计算过成本,就算是没落贵族也完全可以负担得起,大贵族长期订阅也不会花销更多,甚至是平民家庭隔几个月也能咬咬牙买 上一份。” “税政、车马、物产,我们可以搜集一个周或者一个月中所有的政策变动或者是人事更改,又或者是帝国其他地方发生的事件,这个作为报纸上最大的板块,甚至我们可以请人来为这个板块撰写政策的解读和分析,如果有大人物想要发表意见,我们也可以支付稿酬。” “这边稍小一些的板块就可以写些花边新闻、日常小事、米面粮价、道路修缮之类,人人每天都能用上的消息,等我们的报纸铺开,这个板块也可以用来承接广告。” 没用塞西莉亚提问,伊利亚便主动解释:“就是广而告之的意思,如果哪家商铺想让人们都知道他们设计了什么新的货品,就可以给我们一笔钱,借助我们的报纸让全帝都的人都知道他们的货品有多好,好在哪儿。” “人们再想要获取新消息,不必再去公告栏上抄写,或者在酒馆中蹲一下午打听和记录,只需要定期购买一份报纸,还不用担心遗漏了什么。并且,人们会一直需要这一份报纸,而且会随着时间的推移,越来越离不开我们的报纸。” 伊利亚这次过来,最重要的便是说服塞西莉亚办报纸。 即使是有了网络和无线通信的年代里,报纸都没有从人们的日常生活中完全消失,就更不必说在这个中世纪的时代了。 她自己在帝都别说人生地不熟,就算是花钱都不知道要钱的手在哪儿,但塞西莉亚不同,她本身就是个十分活跃的公主,天生的政治身份恰好介于消息灵通又不能真正插手参与的边界上,这为两个人合办报纸提供了天然的便利。 塞西莉亚从伊利亚的介绍中还想到了更多,以她的眼界未见得能这么快就意识到舆论的重要性,但把控一个消息源头能产生什么样的作用对皇室中人来说几乎是流淌在他们血脉里的,这么多年跟教会合作又对抗,历史早就教给了他们这一点,而这也正是伊利亚不好明说,却希望塞西莉亚能够意识到的。 “或许我们可以尝试一下。” 塞西莉亚脑海中飞快的转过许多,最终还是咬咬牙下定了决心。 伊利亚是站在时间长河的下游回顾,不管是魔法世界还是物理世界,有些事物的发展脉络总还是一定的,但对于现在的塞西莉亚来说,伊利亚说的这些就是在单纯的给她画饼,伊利亚说的看似都很有道理,但毕竟是没有人尝试过的,最终能不能成功,能取得多大的成功还尚未可知。 所以从尝试开始就已经是塞西莉亚能给伊利亚最大的承诺了,两个人又简单探讨了下,分工划定是公主殿下这边负责筛选信息以防得罪什么不该得罪的人,伊利亚在兰博领负责排版和印刷,下个月先送来一千张,在贵族圈子里试试水。至于精装书籍的印制,就按照商定好的正常来。 两个人结束商讨的时候天色都晚了,塞西莉亚没有留伊利亚吃晚餐,却给了她一张邀请函。 “明日是博蒙大法官,白蔷薇侯爵家族的二儿子盖伊·博蒙的成年礼,我想或许你愿意陪我去走走。” 26. 凯恩 在回去的马车上,伊利亚安静地在脑海中重新复习来之前她努力背下来的奥瑞利安宫廷主要的势力分布。 传闻中要与塞西莉亚联姻的财政大臣家自然是最显赫的豪门,除了在外的大公们,帝都中的侯爵家族以艾德斯坦为首,其次就是明天要拜访的大法官博蒙家族,还有宫廷的内侍长贝尔瓦家和治安官索朗家,权势比起在外的大公们也差不了许多。 这些家族的官职几乎都是世袭,鉴于这个世界没有嫡长继承这一说,在继承人的恶斗中,倒也勉强能保证每一任上位的家主都不算太过于草包。 而且,当他们做的太过分的时候,皇帝也可以罢免这些人,从他们的家族中换上更有能力的人选。 这些家族都有着自己的领地,只是根基在帝都,平时除了从领地上收钱,也不怎么管领地发展,大人物嘛,眼睛总是只看向高处的。 除此之外帝都中还存在的势力便是教会和学会了,大主教们和大魔导师们同样经常是贵族老爷们聚会中的座上宾,大贵族们也会蓄养自己的家臣或者顾问,特别是顾问,在时下的帝都中十分流行,哪一家的继承人要是身边没有几个顾问,都不好意思在帝都社交圈子里混。 所以第二天的聚会,人多的实在有点超出伊利亚的想象了。 不同于前一天在塞西莉亚那里的私下小聚,博蒙家有很大可能性继承的二儿子的成年礼,几乎是半个帝都有头有脸的贵族都到场了,皇子公主们也不例外,从二皇子往后整整齐齐,散落在博蒙家的花园中就像是几只孔雀率领着大堆雉鸡。 伊利亚自然是其中的生面孔,但同样谁也不认识的还有几个,塞西莉亚那位哥哥,二皇子雪莱身边多了位年轻的顾问,那一头红毛无疑是雉鸡里最显眼的一个,还有公主殿下的未婚夫,在见到他的瞬间伊利亚便知道了为什么塞西莉亚如此执着的要拒绝这门联姻了。 而她自己也是众人观察的对象,格洛斯特,或许很快就是卡斯特兰夫人了,是以不少人看伊利亚的眼神中都带着点惋惜,好像她不是一个人,而是一个刚刚有主的宝库。 倒是那个红毛雉鸡没怎么往这边看。 伊利亚谁也不认识,就挑了个靠边的座位安静观察,雉鸡在他的那一堆人里显得格外出挑,甚至连孔雀的光芒都暗淡了些,而另一堆里就显得孔雀是孔雀,雉鸡是雉鸡的。 伊利亚不太想去凑这个热闹,她没法成为孔雀和雉鸡,她想当个人。 塞西莉亚大约以为她想要通过这次机会去攀附和结交什么人,但伊利亚相当清楚,在这些权贵中间,她身为女性,是不可能在刚开始就得到平等对话的机会的,不管是之前城堡中的宴会,还是之后跟教会以及塞西莉亚的往来,都说明了女人就是天然的站在政治的门槛之外。 除非,他们都有求于伊利亚。 伊利亚不打算抢了成年礼主角的风头,以防惹来不必要的记恨,她的计划要等一等再开始执行。看起来宴会还要持续很长时间,伊利亚叫住佣人,给自己拿了点甜味小饮料垫垫肚子。 不过她喝了一口就放弃了,不知道是不是卡尔里德帝国整体靠近南方的原因,贵族们在饮食上酷爱致死量的糖,实在是很不符合伊利亚的异世界胃口,到了帝都之后更是过分,连天生含糖的酒和果汁也要再放糖,伊利亚都看到杯底沉淀的颗粒了! 伊利亚把酒杯端在手里,她一时找不到佣人,把酒杯放到一边又实在有些失礼了。 “哎!” 不知道哪儿来的冒失小鬼从背后狠狠撞上伊利亚,她往前扑了一步,靠着这些天的锻炼稳住身形,没有在宴会上当众出丑。 小鬼已经叫嚷着跑掉了,伊利亚没时间关注贵族家不知道第几代的小崽子,她皱眉,虽然人是稳住了没摔倒,但满杯的果汁并不能幸免,有大半杯都泼洒在伊利亚裙摆上。 博蒙夫人显然关注到了这边的小小闹剧,急忙叫人带伊利亚避开去盥洗室处理一下,但问题是这身衣服显然完蛋了,伊利亚孤身在外,宴席又即将开始,现在让人回去取另外一套礼服肯定来不及了。 她拎着湿漉漉的裙子,让仆人指了盥洗室的位置,便谢绝了他继续引路,随便扯了个理由打发他忙去了。 伊利亚没进盥洗室,还没走到门口她就发现里面有人了,她又往前走了走,在走廊的尽头绕了个弯,从侧面的小门又绕了出去。 这会儿没人了,伊利亚给自己附加上提升听觉的魔法效果,以防有人再背后偷袭,又盯着自己的裙摆,低声念出母语: 「所有的果汁,离开我眼前的这片布料,让它变得干燥而清洁」 一个简单的小魔法,伊利亚的魔力涌出,裹挟着浸润在布料中的液体以完全违背常理的形式从布料中流出,泼洒在地上。 有金手指不用是傻蛋。 但抱着同样心态的人,在这里还有一位。 黑暗中睁开了一双讶异的黄金瞳。 伊利亚回到宴会中的时候并没有引起许多人的注意,她今日的表现实在沉默无趣,又被默认为已经同卡斯特兰定下了婚约,人们对这位乡下来的伯爵小姐实在是兴致缺缺,连带着会关注她动向的人也几乎没有。 只有博蒙夫人往这边看了一眼,见伊利亚没有什么事情,也就重新投入为她心爱的儿子准备典礼中去了。 她心里盘算着宴会之后要找到哪几位谈谈关于纺纱机的事情,伊利亚甚至带来了一架小的可以用作展示的纺纱机,放在外面的马车上。按照她从塞西莉亚那里打听来的消息,帝都这边家族产业中纺织业占比较大的有几家,其中又以时任治安官的索朗家族把控纺纱售卖最多,就连皇室的织品也大半是从索朗家的产业中采购的。 而索朗家相对同三皇子比较亲近,又跟财政大臣不睦,合作起来不会得罪塞西莉亚,又能让伊利亚手中的政治筹码更大一些。 她并不担心纺纱机会形成和印刷一样的技术垄断,因为本质上这就是一个无限往原机器上套纺锤和寻找更大动力源的过程,所以最好的用途就是一次性换来伊利亚想要的东西,而不是像印刷业一样争取长期合作。 就算索朗家想要保密,但想要产生更大的利润就只能让纺纱机越做越多越做越大,在这个没有知识产权的时代被模仿几乎是必然的,用不了多久机器主人们就会发现能用来纺纱的原材料不够了。 伊利亚的所有算计都摆在明面上。 她心里面装着事情,来回盘算计划中的关键点,全部的心思都沉浸在计划中,是以有人在她耳边开口说话的时候,伊利亚遭受到了比被熊孩子撞更严重的惊吓。 “你是不是能听懂我说话?” “谁!” 这句话本能的脱口而出的时候伊利亚就暗道不好,原本以她的面瘫脸还能掩盖住受到的惊吓,但这句回答一出口,伊利亚在意识到她听到什么和说了什么的时候,就已经晚了。 人们在听到自己掌握的语言的时候,就会本能的用对应的语言去回答,更别提这是一句不含任何魔力的,纯粹的中文! 不是那种蹩脚的,不熟练的咒语式的中文,而是标准流利,表达自然的日常问候,曾经发生在伊利亚从出生到长大每一天中的亲切语言。 伊利亚臭着脸,转过头来,实在不愿意承认这红毛是自己的老乡。 雉鸡换品种了,成中华锦鸡了。 是啊,也没有人说过穿越者只能有一个。 伊利亚抬头,面前高大的俊美男人挑了挑眉,朝她咧嘴一笑,露出尖尖的犬齿,切换回通用语:“凯恩,凯尔维里昂·费尔诺克斯,我的名字。” 这倒是稀奇,伊利亚面无表情,努力将自己的心情从这个穿越之后受到的最大惊吓之中收拾起来。 “伊利亚·格洛斯特,你好,凯恩先生,我以为你还会有另外一个名字介绍给我。”伊利亚还以为会听到一个中文名。 “这就是我的真名,这里只有你知道,我只告诉了你。”凯恩眼睛紧紧的盯着伊利亚,他似乎有些兴奋,目光中有着探寻和好奇,但他的那双黑眼睛下面似乎掩藏着什么东西,让伊利亚无端有种寒毛倒竖的危机感。 不知道这位老乡以前是干什么的? 两个人的声音很小,外人看 来只能看到这位特立独行的顾问先生又做了出格的举动,雪莱殿下装模作样的叹息一声,笑着摇了摇头,却并没有阻止或者打断凯恩,向众人表现出他愿意体恤人才的亲切态度。 塞西莉亚倒是冷哼一声,她一向对这位哥哥十分不满。 凯恩直接扯了椅子在伊利亚的旁边坐下,他似乎一贯都是这样随心所欲的作风,宴席上其他人的眼神便忍不住在他们两个人身上转啊转,二皇子殿下脸上的笑容有点快要挂不住了,有不少人都在打听格洛斯特伯爵和这位二皇子殿下身边新晋的顾问凯恩之间究竟有什么联系。 还有几个与卡斯特兰交好的贵族脸上露出了不悦的神色,不管贵族老爷夫人们联姻之后的行事作风如何荒唐,在婚前总还是要保持相应的体面的,伊利亚这样当众跟人亲近的举动,在他们看来就是不给卡斯特兰面子。 也有人幸灾乐祸,觉得凯恩肯定要倒大霉了。 伊利亚不得不假装淡定地吃完这一顿饭,就是全程没怎么吃出味道,着实有点可惜。 她意识到旁边的凯恩一直在观察她,于是猜想这个人会不会已经来到了这个世界很多年,因为她自己虽然也有惊慌有惊喜,却不至于像身边这家伙一样急迫,要是伊利亚先一步看出来凯恩的身份,她至少会找个更好的时机表明。 这家伙的眼神太过于灼热,伊利亚不得不轻声安抚这个打乱了她计划的意外:“或许您明天有空闲,可以到我住的地方去聊聊。” “可以。”凯恩答应的很痛快,随即就跟伊利亚要了地址,告诉她自己明天一早就会上门拜访。 伊利亚:哦不我的懒觉…… 跟你们高精力人群拼了。 宴席到末尾的时候博蒙家的年轻人隆重登场,按照仪式宣告了他的成年,又一位新的贵族年轻人即将步入帝都这个大型的竞技场,宴会上身份贵重的宾客纷纷送上礼物与祝福,地位稍微低点的年轻人们则是在宴席结束之后私下展示带来的礼物。 伊利亚也不例外。 她找了个机会,招招手,让人把她准备好的东西搬进来。 这动静可有点大了,一时间还没有散场的众人目光都集中在伊利亚搬进来这台笨重粗糙的机器上,简直莫名其妙。博蒙夫人的脸色变得有些难看,她转头看了博蒙侯爵一眼,忍着没吭声。 几位皇子的表情也变得有些耐人寻味,只有塞西莉亚一个人显得有些无奈又有些恼怒,格洛斯特这家伙竟然还藏着这么一手。 在昨天之后,她对伊利亚的印象可是完全转变了。 一块进来的还有战战兢兢的安妮,伊利亚自然是不可能亲自去示范这台新式纺纱机的。她手里拿着能被纺织成丝线的原材料,在伊利亚的示意下套好每一个纺锤,开始操作。 这是安妮这辈子第一次在这么多大人物的注视下工作,她的手指几乎哆嗦地无法操作,但慢慢的,随着纺织机开始旋转,伊利亚特殊改进过的这台纺织机上面的十几个纺锤同时开始产出丝线,人们的目光变了。 赞叹,惊讶,恍然,甚至是迅速产生的贪婪,贵族老爷们总是会在赚钱的门路上反应的格外快,索朗侯爵、大治安官的长子温斯特挤开人群,一双深棕色的眼睛死死盯住正在操作纺纱机的安妮和这台前所未见的新式机器。 安妮的手不抖了,一股充盈的气涌入她的胸膛,让她直起腰来。 她看了一眼伊利亚,伯爵小姐对她点点头,于是安妮更加专注的操作起纺纱机来,每个动作都灵巧又稳定,一筐纤维就这么在所有人眼前以十倍的速度迅速变成了几卷纱线。 大厅中的讨论声骤然高涨起来,每个人都在试图对这台机器发表些看法,一时间贵族的深宅大院也跟清晨的平民集市差不了多少。 一片喧哗中二皇子雪莱殿下则是若有所思地看向一声不吭的伊利亚,这位神奇的女伯爵,先是让自己刚刚收拢的顾问“一见钟情”,这又拿出来了这么个能让纺纱效率翻十倍的新机器,这让雪莱也不禁对这个格洛斯特伯爵燃起了兴趣。 塞西莉亚面色阴沉的挡在了雪莱的目光与伊利亚中间。 27. 顾问 塞西莉亚转过身,轻巧的隔离开自家哥哥的眼神,亲热地挽起伊利亚的手臂,用责备的口吻说:“噢,亲爱的伊利亚,我以为我们之间的关系是很好的。” 是不错,才一天就从格洛斯特伯爵进化成亲爱的伊利亚了,伊利亚看着她挨过来的手臂默默地想。 “殿下。” 伊利亚点点头致意,而后侧过头,轻声在塞西莉亚公主耳边低语了几句: “这机器很容易仿制,老练的工匠看几眼就能明白该如何做,而且纺织业需要大量的投入,工人以及工坊,上下游链条,这机器在我们手里发挥不出最大的作用的,而且我们还有书和报纸,不是吗?” 她倒是很能理解塞西莉亚,毕竟相比起她给公主殿下画的大饼,还是这种传统产业的变革更容易让人理解,她眼馋了也很正常。 塞西莉亚还是有点儿生气,她知道伊利亚说的有道理,她自己本身也没有纺织业这种大多存在于世袭贵族中的产业布局,但看着钱从眼前白白溜走的感觉实在不好受。 但她们之间的交谈必须结束了,因为以索朗家为首的贵族们,已经大踏步的朝着伊利亚的身边涌了过来。 伊利亚这下彻底抢了宴会主角的风头了,但博蒙家也只能吃下这个亏,伊利亚送的礼物不可谓不是一份大礼,博蒙家也是有一点纺织产业的,在领地那边,只是做的没有索朗家那么大而已,除了主人家之外,其他家的人想要第一时间用上这个新式纺纱机,占据更大的市场份额,就要好好跟伊利亚谈一谈了。 伊利亚借了博蒙侯爵的会客室,一直到天色深黑,才拖着疲惫的身躯回到马车上。 她手里捏着一大笔订单,还有各种各样的承诺,甚至不能全部落在纸面上。 这样的谈判是十分消耗心力的,这些贵族并不会因为时代的限制就变得多么好对付,虽然眼界一般,但难缠极了。 伊利亚此行身边也没有合适的顾问和文书,全靠她自己一个人,单单是要记住这么多人这么多不同的交易条件,就已经够消耗的了。 现在她确实理解了皇子公主们为什么要养那么多顾问,还是有他们存在的意义的,在这个没有电脑的年代,单独一个人的脑子有时候确实是有点不够用。 不过好处是在这些贵族手里的工匠彻底吃透新式纺纱机之前,这会儿就算是皇帝想要动伊利亚,也得在心里掂量掂量。 而等纺纱机的这阵子风潮过去,伊利亚拿到了钱和权力交换,她自己的地盘也必定会有新的进展。 说到顾问。 伊利亚痛苦地揉了揉眼眶,她明天早上好像还约了哪个顾问来着。 不过,说起来,这位凯恩先生倒是有些奇怪。 她终于空闲下来,也终于有时间思考白天见到的奇怪景象。在伊利亚展示新式纺纱机的时候,她留意到凯恩也在人群中,十分有兴致的盯着安妮操作纺纱机,但凯恩为什么会不认识这台机器呢? 伊利亚很确定她今天听到的那句中文不是她的幻觉,但凯恩的表现只能有两种解释,要么他是个文盲,初中历史都没学明白,要么他穿越的时候年纪还小,除此之外,伊利亚想不出还有什么理由能让一个穿越者完全看不懂另一个穿越者的发明创造。 就算没读过书,好歹应该知道什么是穿越吧? 又或者他本人并非穿越,而是他身边有什么亲近的人教会了他中文。 但这些疑问只能留到明天跟凯恩见面再聊了,伊利亚已经累极了,甚至还没有坚持到家门口,就已经在马车上靠着安妮睡着了。 所以第二天被安妮一大早敲门叫醒的时候,伊利亚心里面的怨气能把整个奥瑞利安帝都给点了。 安妮端了热水进来,伊利亚接过热毛巾敷在脸上,闷闷地叹息了一声。毛巾的热气把她整个人蒸得舒展开来,她擦了脸,又用热水漱了口,这才觉得魂魄归位了。 “凯恩先生已经在会客厅等着了,说是找您的。”安妮小心翼翼地回报,“小姐,要怎么跟他说?” “知道了,告诉他请他稍候,我一会儿就来。” 太不礼貌了,连早餐的时间都不给别人。 不一会儿伊利亚换了一身衣服下楼,会客厅的长沙发上,凯恩一双长腿交叠,手中把玩着桌案上顺手捞来的摆件,看起来像在自己家一样悠然自得。 她从楼梯上看见这人火红的头毛,颇有种前世路过美发店的怪异错位感。 好在凯恩也是个十足十的西方长相,轮廓深邃,野性十足,这优越的长相中和了一点儿发色带给他的中二意味,是以伊利亚从正面看他的时候也还算顺眼。 伊利亚先是给了站在门口的艾伯特一个手势,示意他没关系,可以先退出去了。她留意到跟凯恩的松弛相对应的是她的骑士队长的紧绷,感觉如果再不打断他就要崩断了那种。 艾伯特经验丰富,他的直觉一向很准确。他退出去之前深深地看了凯恩一眼,而后者则完全没把他的关注当一回事。 伊利亚落座凯恩对面,点点头,算是互相打了个招呼。 “早上好,过于准时了,凯恩先生。” “伊利亚小姐。”凯恩盯着她,笑的时候露出两颗尖尖的犬齿。 伊利亚一直觉得凯恩看她的眼神充满了探寻,好像非要从她身上找到点什么似的,她今天依然有这种感觉。 “你昨天说我应该还有另外一个名字,那么你呢,我要怎么称呼你?” 没想到凯恩会这么问,伊利亚失神一瞬,她曾经是有另外一个名字的,但这些天来的经历太过于丰富,以至于原本的记忆都有些模糊了。 “我……” 伊利亚定了定神,她从不为过去无可挽回的事情伤怀,往前看就好了:“只是伊利亚就好。” “好吧。”凯恩并没有执着于这个问题,他尊重伊利亚的说法。 会客厅里面现在只有他们两个人,不过在谈话之前,伊利亚还是决定更谨慎一些,毕竟昨天她就是莫名其妙的被凯恩发现了身份。 她切换了语言,在凯恩的注视下,念道: 「将这个房间里的声音与外界隔离开,不允许任何声响透露」 魔力从伊利亚的身上扩散,附着在整个会客厅,凝聚成了一个无形的罩子,隔离了任何声音传播的可能。 “这样就可以了,所以,你也懂得这门语言,对吧?” “这门语言。”凯恩紧跟着切换到普通话模式,他重复了一遍伊利亚的话,笑容更加愉悦,“当然。” “你说的很好,我昨天晚上就想问了,你是怎么学会的?以你的身份,这不应该是家族的传承吧?” “是一次奇妙的缘分,一对好心的老夫妻教会了我,在我还很年幼的时候。”伊利亚面不改色,她说的也不算是谎言。 “那还真是巧,我也是从一位老人那里学到的,他住在遥远的北方,不过很多年前他就去世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没有那种刻意的漫不经心,也没有沉重的意味。就像在说一件已经过去了很久、久到连情绪都已经磨平了的事。 伊利亚看着他。他也看着伊利亚。 两个人在这一刻达成了奇妙的默契,话语里半真半假,却也有几分真心。伊利亚看着这个人,忽然觉得自己像是在照镜子,镜子里映照出的是她的孤独。 伊利亚知道不应该,但她还是忍不住悄悄放松了一点儿。 “凯恩先生之前是做什么的?”贵族中可没有他的姓氏,可说这个人是平民,伊利亚感觉有些不像。 “唔,就在大陆上到处转转看看,北边,西边,然后来南边,我记得你们好像跟这个叫……叫冒险家?” 冒险家三个字又是通用语了,他似乎很少用中文跟人交流,看起来还有点没有受到过网络用语大爆发毒害的单纯,也不太会使用一些新造词。 “然后就来给二皇子殿下做顾问了?” “顾问?哦,对,是应该这么说,他有时候问我一些事情,如果我碰巧知道,就回答他,就这么简单。” “他找的你?”这么求贤若渴的吗?伊利亚当然宁愿帝国的二代们全都是一堆草包。 凯恩点点头:“算是吧。” “我来到帝都也需要地方住,需要钱,所以我要给自己找个雇主,本来也不一定是谁,只是他开的价格更高。” “当然,我接下来准备被你雇佣。” 他转折的太快,把伊利亚吓了一跳:“我为什么要雇佣你?” 她虽然未来可期,但目前应该还没有皇子公主们有钱,凯恩如果脑子没有毛病,没有道理放着涨停股不买,转投天使轮融资。 “雇佣我很值的。”凯恩往后一靠,伸了伸长腿,“我知道很多,也能帮你做很多事情,而且——” 凯恩歪歪头,说:“真是有趣,伊利亚小姐,你看起来甚至比我还要精通这门语言,但你似乎不知道该怎么去控制你天生的力量。” 因为两个人是在用中文交谈,伊利亚体内的魔力一 直在被引动,她不得不时常停顿下来,还有克制魔力的输出,以防无意间使用出什么奇奇怪怪的魔法效果,但凯恩同样在说中文,看起来却没有这个困扰。 男人附身靠近过去,伊利亚本能的往后缩了缩,却看见凯恩绅士地在她面前摊开手掌。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把自己的手搭在凯恩的手心里。 他的手心很暖,几乎有些烫人了,但伊利亚几乎没来得及感受这些,一股很凯恩本人一样滚烫的气息涌入伊利亚的手臂,这还是伊利亚第一次体会到如此具体的魔力。 就好像对面是汪洋大海,她此刻感受到的是迎面的海风。 “咦?你不是……” “不是什么?”伊利亚追问。 没有回答,片刻一颗小小的暗红色的烙印浮现在她手臂上,伊利亚感觉到自己体内蕴藏的魔力总量没有变化,但在出口的位置被加装了一个阀门一样,伊利亚发现她可以自如的控制是否要输出魔力了。 凯恩已经抽回了手,并没有任何不礼貌的举动,他补充:“你可以多用魔力灌注这个刻印,等魔力纹路内化,皮肤表面的印记就会消失。” 太好了,伊利亚把手臂举到眼前看了看,仔细分辨这不就是叠在一起的“开关”两个字,能消失至少不会让她看起来像个盲目爱好中国文化的老外。 凯恩此人倒是看起来对女巫的存在毫无芥蒂,在他眼中似乎也没有什么阶层的差别,这样说来他确实很像野生的,不在乎教会,也不在乎皇帝。 “一个见面礼。这就不用你给我报酬了。”他把自己扔回沙发里,顺手摸了个点心,“管吃管住就行,不过,我知道你很有钱。” “你刚刚在昨晚的宴会上狠狠赚了一大笔,伯爵阁下,你现在出门说一声,愿意投靠的幕僚能从这儿排到城门口,养我一个不算多。”这有点无赖了,但凯恩还打算更无赖。 “我来之前已经跟雪莱道别过了,他不太高兴,所以你得对我负责。” 伊利亚:“……”强买强卖了,有人管管吗? “好吧,但我聘请顾问也是有标准的。”伊利亚解除了隔绝声音的魔法效果,切换回通用语。确实,她需要顾问,而且以这家伙的神秘程度,聘请他不亏的。 他歪歪头,朝着伊利亚比了个请的手势。 “我这儿有一封信,你能不能用魔法让它最短的时间里出现在兰博领的格洛斯特城堡?”这是伊利亚目前最为难的事情,她试验了许多不同的词组,但都没有能达到她想要的效果,而通信不解决,谈发展自然是困难重重。 凯恩挑眉。 他站起来,从伊利亚手中接过那封火漆封口的信,语气随意:“这很简单,但现在不行。” 没等伊利亚表达疑惑,凯恩也不卖关子,直接解释道:“这是「信」,所以应该去往的是「信箱」,只要提前设定好信箱,不论你在大陆的什么位置,都能把信封投送到信箱里。” “虽然你们……我是说现在的人们已经忘记了如何制作魔法道具,但在过去的某个时代里,类似的小物件曾经遍布人们的生活。”凯恩把信封放在了桌子上,“我没去过你的领地,不过可以在这儿给你设置一个信箱。” 伊利亚点点头表示可以:“你需要什么?” “不需要什么,本质上魔法道具的核心是「字符」,也叫做符文阵,符文可以被强行留在附魔材料上,但那反而是笨办法。” “晚点我做个给你看。”他扫了一眼格洛斯特的宅子,问伊利亚,“我住哪间?” 伊利亚默了默,这位朋友的态度也太过于理所当然了。 “都可以。” 凯恩点点头:“那就随便哪一间吧,记得帮我收拾。” 他摆了摆手,朝着屋外走去,留下伊利亚一个人坐在原地发呆了好一会儿。 这种人以前还真是从没见过。 她端着茶碟走进厨房的时候,安妮正在擦灶台,新的佣人没来之前她实在有些忙碌,所以伊利亚偶尔也会搭把手,她听到声音转过头来,小声问:“小姐,那位凯恩先生……要住下来?” “嗯。”伊利亚把茶碟放进水槽里,“走廊尽头那间,帮他收拾出来。” 安妮应了一声,犹豫了一下又说:“他在屋外楼梯上碰见艾伯特队长,问马厩里那匹栗色马是您的还是队长的。艾伯特队长说那是您的,他就点了点头说‘那我骑那匹黑的吧’。” 伊利亚靠在厨房门框上,沉默了片刻。 “随他吧。”她说。 28. 信箱 凯恩在院子里捣鼓着什么。 伊利亚并没有跟过去看,而是回到自己的房间里,昨晚达成的交易太多,她得及时记录下来,以备后续查证,这会儿正好趁着记忆还新鲜。 以索朗为首的贵族们昨天都在伊利亚这里下了订单,索朗家更是开口直接要了一百台新式纺纱机,不过这次不同,伊利亚的开价不但不便宜,反而是远远超出了这一百台机器应有的价格。 或者说,她根本卖的就是技术。 她确实没有坑塞西莉亚,这东西就是一次性的,伊利亚承诺新式纺纱机会尽快送到,并且到时候会附赠能熟练使用的工人和精通维修的工匠,保证下订单的贵族们能在最短的时间里全面掌握如何使用这台新机器,不过,顺序很重要。 她遗憾地表示,由于兰博领的产能有限,订单必须得按照顺序,有个先来后到,所以为了保证自家在纺织业中的市场份额,也为了第一时间先赚到利润,索朗不得不付出最大的一笔钱。 连同一条为伊利亚加封虚职的政治保证。 原本这样的交易中,连魔法知识也可以被写进交换条件,可惜伊利亚是女人,那些人也不知道哪儿来的默契,都避开了这一条。不过正好她也不需要这个,还省了想理由解释。 伊利亚没想过纺纱机还有推销不出去的可能,在她来之前就吩咐工匠继续制造了,等她回去,还要重新修整扩大工坊,至少要扩到能容纳三到四条生产线才行。 印刷产业也需要单独的工坊,伊利亚还缺大量的基础工人,来做最简单的活计。 等索朗和其他家族的订金送来,伊利亚打算先干点买卖人口的勾当。 是的,在这个糟心的时代里,奴隶仍然存在,甚至是合法的,不论是战争或者遗弃导致的孤儿,还是自由民破产,都会导致出卖人最后的尊严,但这些相对而言还是少数,更多的奴隶来源于北方兽人战争的俘虏,这些人昂贵又野性难驯,绝大多数都沦为了某些贵族恶劣爱好的牺牲品。 伊利亚的目标更多的放在价格便宜的前者身上,人少不要紧,以她现在的体量也吃不下太多脱产人口,能买下几十个就是相当不错的情况了,而在整个大陆人口密度最高的帝都,只要有钱,这并不是一件很困难的事。 这些奴隶送到兰博领之后伊利亚会安排人对他们进行简单的培训,并且承诺他们工作三年之后,表现突出的可以恢复自由民的身份并且领取一小份工资,用以压榨出这些人的工作热情,来完成领地内工业资本的初始积累。 不过这种举措在这个年代,也足够让伊利亚被传颂成远近闻名的仁慈领主了。 沉浸于工作的时候时间总是过的特别快,伊利亚只觉得自己刚低下头,没多一会儿门就被敲响了。 她抬起头,门外是凯恩的声音:“好了,出来看看吧。” - 伊利亚总算知道为什么凯恩说的那个年代没有留下来了。 他说的魔法信箱,竟然是活的。 府邸院子里本来是有几棵树的,不算枝繁叶茂,也长了很多年,凯恩的信箱就设置在其中的一颗树上。 看着挺……童话的,对此伊利亚这样评价。 像是什么小松鼠和啄木鸟的地盘,挺好,一听就是女巫的好朋友。 树干上被挖出一个树洞,差不多能放下十封信的大小,伊利亚站在这棵被赋予了新功能的大树下面,从她的角度恰好能看见树洞深处用焦黑的印记密密麻麻刻写的文字。 她努力分辨了一下,大概能看清楚的有: “这是第六十七号信箱。” “这个信箱具有接受特定信件的作用,只回应特定的呼唤。” “信箱是锚点,信箱内空间可被折叠。” “信件单向投递,从折叠空间中穿行,不会被阻挡,不会损毁。” “信箱只允许投递信件。” …… 密密麻麻,这些字迹不是刻在树上的,每一个方块字的笔画都是焦黑的,像是被火焰烧灼过,布满了整个树洞的内部,就像是一条条规则,定义了信箱的机制和作用,限定的近乎苛刻。 伊利亚甚至在里面看见了几条保护暂存的信纸不被风吹雨打也不被虫蛀的规则。 可以说是很细心了。 她倒是能够理解,咒语中限定的范围越窄,发动咒语需要的魔力也会相应减少,跟这个信箱是同样的道理。本身信箱已经牵扯到了空间层面的改变,要是不多加一些规则,恐怕伊利亚的魔力都不够发动的。 “这样就可以使用了?”伊利亚转头问凯恩。 他点头,手里拿着一张刚才从伊利亚书房顺来的草稿纸,念了一句: 「将此信送达至第六十七号信箱」 那张薄薄的纸被凯恩身上涌出的魔力包裹住,像是卡帧一样,直接在他手中消失了。 与此同时树洞中同样传来动静,那张纸凭空出现在树洞中央,然后飘飘荡荡,落在了洞口底部。 很不科学,但很魔法。 “如果我把这些字一模一样的抄下来,换一棵树,能制作出第六十八号信箱吗?”伊利亚看着这样神奇的景象,忍不住问。 “你想做一百个也没问题,只要你魔力足够。”凯恩并没有再对伊利亚认识方块字表现出第二次震惊,他只是饶有兴趣的盯着伊利亚毛茸茸的头顶,始终观察着她。 “随便什么树都可以这么做?”伊利亚拍了拍树干,树皮粗糙,这棵大树是院子里寿命最久的一棵。 “没什么要求,但死的不行,容易死掉的最好也不要。”凯恩耸耸肩,这还是很好理解的。 “你大概也知道死物只能承载魔力,活物才能运行魔力,只有植物,它是活的,但本身的精神力量又接近于没有,所以可以被铭刻来达到魔法效果,本质上它依赖于你启动时使用的魔力来运转,人类这边虽然断了传承,但那些精灵一直都是这么干的。” “优点你已经看见了,缺点也有,比如不同的植物能承载的文字也有多有少,被刻上咒语的树折腾死了可就没用了,再比如这东西要定期维护,单纯刻写可能坚持不了几个月,就算是像我这样烧灼上去的痕迹也要每隔几年重新检查,所以相对来说这种生命力顽强,即使被挖个洞也不会死掉的大树是最好的选择。” “要是你以后有机会可以去精灵的地盘看看,他们活那么长的时间,有一大半都是在他们的森林里修修补补。” 凯恩此人倒是大方,伊利亚问了一句,他把整个原理都倒了出来。 的确,跟伊利亚家族传承的那个魔法道具比起来,植物简直是经济又实惠,就算加上需要定期检修也一样。 伊利亚眼睛亮起来,她从这棵树中看到的是日后魔能网络的雏形,她一向苦恼于附魔材料的稀少,凯恩的传授的这项知识简直是帮了她大忙了。 以后的符文师不会都得是园丁转职吧。 “怎么样?”凯恩双手环抱,看着转过身来的伊利亚,“我说过,雇佣我很值。” “这个世界上有没有你不知道的事?”确实很值,伊利亚思考,别的不说,此人至少能当个人形搜索引擎使用。 “这个世界有很多我不知道的事,但应该没有生灵会比我知道的更多。”凯恩回答的十分坦然。 “那你知道咒语的起源吗?”伊利亚随口问道。 这个疑问放在她心里很久了,伊利亚没指望着真的 能得到回答,没想到凯恩沉默了一会儿,竟然真的开口了,声音很沉。 “有一个传说。” “传说在世界刚刚诞生的时候,第一个来到这片新生世界的那个生灵,用自己的语言为万物命名,从此世间万物都有了自己的名字,只要叫出他们真正的名字便可以号令万物,因为那本就是它们的真名。” “那个生灵后来被叫做龙,那门语言,也就是龙语。” 风吹动树叶,枝繁叶茂的大树下,伊利亚见到一头龙。 伊利亚忍不住发了一小会呆。 是龙才合理,这家伙伪装也装的漫不经心,仔细想想到处都是不合理,伊利亚以前没见过龙,但也知道他并不像个人,或者至少是有着龙的血脉的人。 而这位龙先生居然就这么混迹在人类帝国的帝都里,现在眼看着又要赖上她了。 该说不说这还真是个奇幻世界。 面对凯恩,伊利亚少见的流露出一点儿拘谨:“我可能现在还不能给你开很高的报酬……” 传说中还说龙都是喜欢公主和财宝的,从昨晚的情况来看面前这位既不喜欢公主也不喜欢王子,那就是喜欢财宝了。 但钱只有流动起来才是钱,她可以给凯恩钱,却无法忍受他把钱藏起来不花,那会对她脆弱的领地经济造成严重的打击。 “允许你赊账。”凯恩十分大度地挥挥手。 只不过顾问先生现在还帮不上伊利亚什么,这一趟帝都之行虽然意外收获了远远超出意料的东西,但旅程还没有结束,接下来的几天里伊利亚频繁地往返于塞西莉亚公主和其他大贵族们的沙龙中,这些场合凯恩可不适合出席,以防又引起二皇子的伤心事。 伊利亚还不想在这个阶段就被一位皇子记恨。 好在凯恩很能给自己找乐子,伊利亚不必另外耗费心神去招待他,就如同他自己说的那样,把他当作一个正常且普通的顾问就好。 哪怕伊利亚发现她自己本人也经常被凯恩视作找到的乐子,但她已经可以很娴熟的无视他的观察专注于自己要做的事情了。 毕竟伊利亚也是真的很忙。 帝都不愧是消息集散的中心,靠着纺纱机打开的局面,伊利亚也通过和不少贵族建立起的友好往来探听到一些教会内部的消息。按照她听到然后汇总的说法,对于她的态度,教会内部也分出了两派,一派是认为她的存在可有可无,没必要因为伊利亚一个人跟整个贵族阶层过不去,另一派则相对激进,已经被这些年所谓的女巫审判烧坏了脑子,坚持认为应该派出全部教会骑士给伊利亚来个狠的。 前者身居高位,而后者人数和力量都稍微大些,一时僵持不下,才有了米切尔主教的试探。 而在伊利亚的尽力活动之下,前者的话语权正在逐渐扩大—— 她的账面上流水一样的进来钱,然后又流水一样的花出去了。 除了用利益稳住最大的敌人教会,剩下收来的现金也是让伊利亚狠狠体验了一把扫货的感觉,最近的原料市场和奴隶市场时常闪现鸢尾花的家徽,大量的原料物资,基础建设能用到的材料,还有必不可缺的盐和粮食,大批大批地送往兰博领。 起初伊利亚还有些担忧这些东西会不会被查到,毕竟在她原来的世界这种“广积粮”的举动是个人就能看出来她图谋不轨,伊利亚已经做好了必要的时候扯出塞西莉亚公主这杆大旗的准备,但实际上城门口卫兵看都没看就放行了。 伊利亚的一系列准备都完全没用上。 大约是这个世界和平的太久了,人们的警戒心弱得可怜,真是令人幸福的造反环境。 至此,伊利亚前来帝都的四个目标中,有三个已经基本达成。 29. 魔法师学会 魔法师学会在帝都中占据了好大一片领地。 跟伊利亚前世某些游戏中的设定不一样,魔法师们不需要把自己锁在高塔上与人群和外界隔离,交流和反而是能更快掌握魔法知识的好方法,是以帝都中的学会总部看起来更像是原始的大学,有天赋的魔法师们或通过选拔,或通过引荐来到这里,然后度过一段充实的时光。 学会也不会禁止魔法师们退出,只是每个人只有一次机会加入和退出学会,当魔法师认为自己已经学会了足够多的魔法知识,便随时可以离开,学会并不会阻止他们,而选择一辈子留在学会中,在魔法知识的海洋中徜徉的,也大有人在。 学会跟教会和宫廷不一样,按照伊利亚了解到的,最初建立学会的魔法师们十分有先见之明,在学会中只有魔法师等级的区分,没有外界的阶层差别,在学会中的魔法师也不被允许同时兼有世俗官职和教会职务,就像是专注于魔法研究的平等乌托邦。 学会的最高领导阶层是一个由数位学会魔导师组成的评议会,几乎占据了整个人类帝国中一半的魔导师数量,而大陆上仅存的两位大魔导师,虽然在学会内部依然享有荣誉会长的称号,但实际上已经不再参与学会的实际事务。 整个学会就像是那种大型的魔法学院,不过只招收男的。 哪怕是最平等的地方,男女也还是不平等的。 总之要是伊利亚穿越的时候要是能降落在这儿,她也就不至于是那种地狱开局了。 不过,说是这样说,最初建立学会的魔法师们的愿景是好的,但毕竟是人都生活在世俗里,且不说人在拥有了力量之后会滋生出什么样的欲望和野心,单单是学会这一股庞大力量的存在,帝国皇室也不会它允许完全不受控制的。 学会内部有不同的等级和派系,等级上学会有自己的一套评判标准,大致包括对魔法师魔力水准和咒语掌握能力的衡量,把魔法师们分为学徒、魔法师、大魔法师、魔导师,和大魔导师五个等级,帝国中其他的魔法师也大致遵从同样的标准。 而学会内部的派系是以研究方向来作为区分的,具体的分法有点像是伊利亚前世大学中的门阀差别,就算是同样研究魔法历史课题的魔法师之间也会有从研究方法到研究对象的差别,理念之间的分歧产生的隔阂也不小,有时候甚至会大到势同水火,线下对轰的地步。 伊利亚没想着能跟整个学会建交,她想要争取的是其中一个学派的支持。 她来到学会的时候,是帝都之行中第六天的下午了。 学会的大门和建筑十分朴素,在遍地贵族的帝都之中显得格外富有特色,灰黑色的石板组成了这片独立领地的边界,伊利亚从马车上下来,仰起头,看向门楣上刻写的字符: “知识向所有愿意躬身拾取的人敞开。” 她又看了一眼,觉得这话从一扇只让男人进的门里说出来多少有点讽刺,但她已经有点习惯了,表情依然平静。 按照看门人的指路,伊利亚穿过侧廊,从几间低矮的建筑旁穿行过去,期间不断有穿着黑色长袍的魔法师对伊利亚投来异样和好奇的眼光,可能是因为她的穿着,也可能是因为她的性别。 伊利亚目不斜视,并不把这些目光放在心上,他们迟早要习惯的。 走廊尽头是一个朝向花园的小厅,摆着几张软椅和书柜,一个人正坐在靠窗的位子上看书。那人穿着深灰色的长袍,领口别着一枚银色的徽章,模样约莫五十岁上下,头发梳得整整齐齐,鬓角已经花白了,但脊背挺得笔直。 伊利亚伸手在门口敲了两声。 “格洛斯特伯爵。”他说,语气不惊讶,也谈不上热情,更像是早就知道她会来,“请进吧。” 她径直走到那人的对面落座,坦然迎着他充满审视的目光,这位魔法师合上书本,语气平淡:“我听说过你,你最近很出名,因为新式纺纱机。” “看来消息传的很快。”伊利亚轻笑,“伦纳德先生。” “帝都一直是这样的。”他摇摇头,“关于钱的消息和关于麻烦的消息总是传的格外快,碰巧,你跟这两样都沾边。” “说实话,我并不关心你和你的机器,塞西莉亚说我可以见你一面,但我并不觉得我们之间有什么见面的必要。” 是的,伦纳德也是塞西莉亚的人脉,塞西莉亚在给伊利亚介绍的时候说,这位大魔法师虽然因为一些天赋的原因不能拿到魔导师的身份等级,但实际上是学会中应用符文学派的领头人,在学会中威望很高。 伊利亚能拿到塞西莉亚的引荐,亲自前来拜访,一方面是要为了即将推出的报纸,尝试在学会中约几个撰稿人,当然,具体的形式还需要商讨,怎么样不触碰教会和皇室敏感的神经。 不过就算不能登报给学会内部出个期刊也是不错的选择,印刷虽然只能小规模流通,但伊利亚觉得她以后收论文版面费都能收成首富。 问就是她以前付过,好大一笔钱,心痛的要命。 另一方面,伊利亚也希望能邀请到学会分支在兰博领入驻,就算不能拿到完整的学会研究成果,也能遮掩一下她在女巫学校和工坊中进行的变革。 “但塞西莉亚殿下并不需要什么新式纺纱机。”伊利亚没把他不友善的态度放在心上,她又不是金币,怎么会谁都喜欢,“我能得到殿下的青睐,自然是有缘由的,这也是我今天来拜访的原因。” “学会和皇室不一样。” “我倒觉得并非完全不同。”伊利亚摇摇头,说,“皇室要世俗的话语权,学会要魔法领域的话语权,教会要神明的话语权,无非是学会中还没有诞生一个魔法皇帝罢了。” 伊利亚这话太过大胆,伦纳德吓了一跳,严厉的大魔法师抬起头来,终于开始正眼看她。 “学会中没有皇帝。” “当应用符文领域被验证为唯一的真理,谁又能说您不是魔法皇帝呢。”伊利亚耸耸肩,蛊惑人心的模样很对得起她女巫的名头,“您应该对您的成果更有信心才对。” 她总是很擅长说服别人,这也是为什么塞西莉亚并没有帮伊利亚带来什么话,事到如今公主殿下对伊利亚说服别人的水平堪称盲目信任,没有任何担心的必要。 打动伦纳德之后一切的事情都变得好谈起来,被伊利亚惊世骇俗的言论震惊之后大魔法师先生开始认真地听她说的每一个字,以防自己的心脏和底线又冷不丁受到什么打击。 “我和塞西莉亚殿下的计划是这样的。” 在塞西莉亚的允许下,伊利亚给伦纳德讲述了她们的印刷出版计划,包括报纸和书籍的印刷,在这个计划里伊利亚愿意以优惠的价格为应用符文学派印刷书籍,同时如果魔法师们愿意为报纸供稿,那么也能获得一笔稿费。 这条件很优厚了,毕竟学会虽然有钱,但学会中并不是每一个魔法师都出身贵族,能有合理的办法挣点外快对学徒们来说至少能改善一下生活条件。 这次不需要现场的演示,虽然伊利亚的描述有些抽象,但有塞西莉亚的担保,加上魔法师的理解能力,伦纳德还是很顺畅的吃下了这块画的大饼。 她许诺这份报纸会在整个帝都乃至整个帝国发行,这对于应用符文学派来说是一个绝佳的宣传机会,毕竟也不是所有的魔法师都在学会中做研究,还有很大一部分分布在贵族、军队和教会里,但他们同样在魔法师群体中占据话语权。 伊利亚也顺便提了下可以为符文学派内部办一本期刊的事,说学派可以把每季度的研究成果汇集成册子,既可以让学派中的成果即使探讨共享,也方便伦纳德作为带头人了 解学派中的进展。 显然伦纳德并没有意识到这本期刊会带来什么,伊利亚只说这是赠送的服务,学派中可以每几个月或者每季度印刷这么一本册子,这只是一次印刷的事情,伊利亚完全送的起。 显然异世界没有免费的就是最贵的这句俗话。 而要做到以上所有,保证沟通顺畅,最好的方式就是符文学派在兰博领建立一个分支。 伦纳德也意识到这才是伊利亚的最终目的, 他盯着伊利亚,这个胆大包天,惊世骇俗的女伯爵:“学会不参与世俗与神权的争斗,几千年来都是如此,从前也有人算计学会,但都没什么好下场。” “而且,学会的分支机构要通过评议会的决议,也从来没有入驻私人贵族领地的先例。”伦纳德摇摇头,伊利亚许诺的好处很诱人,但没有办法,至今为止魔法师学会的所有分支机构都设置在特殊的位置,譬如山脉与边境,确实没有设置在哪个贵族领地中的。 那几乎意味着学会的中立被打破了。 “噢。”伊利亚早就考虑过了,“不是什么正式的分支机构,只是应用符文学派需要一块试验地来验证自己的学术成果罢了,学徒们需要实践的机会,但又存在一定的危险性,只能选择远离帝都。” “兰博领民风淳朴,物产丰富,是非常合适的地方。” 伦纳德陷入了思考。 伊利亚不担心她最后的付出会为学会做了嫁衣,学徒们去了她的地盘,是不是愿意留下就不是学会这边说了算了。 她选定应用符文这个学派更多的是为了遮掩,事实上这个学派真正的研究成果在伊利亚看来漏洞百出,都不用专门中文系的大学生,她前世随便来个高中生也能被这帮魔法师捧成宗门圣子。 不过有基础肯定比一点没有强,在本土化的方面伊利亚也不能保证她的记忆能超过学会中魔法师几百代的研究传承,她只是会在此基础上引导学徒们进行正规的科研,伊利亚要在这个世界实现生产发展,就绝对不能把魔法的因素排除在外。 本身应用符文这个学派就是很依赖于实际操作的,这也是伊利亚自信能够说服伦纳德达成目的的底气。 “我可以借你几个人,负责文稿的传递和整理。”伦纳德缓缓地做出了谨慎的决定。 “这将会是个很好的开端。”伊利亚笑起来,她站起身,“合作愉快,我相信这会是一项十分具有前瞻性的成功决定,大魔法师先生。” 她告辞,在伦纳德意味深长的目光中转身离开。伊利亚走后伦纳德念了句咒语,一道魔法传讯飞向特定的目标,把学派中的其他几位骨干统统叫了过来。 不愧是学派的领头人,这个效率在整个帝都一定能排在前列。 所以离开的伊利亚便在走廊上迎面碰上了匆匆赶来的几位魔法师,他们看她的眼神明显有些异样,但也来不及思考或是做什么,一晃而过。 只有跟在最后的一位瘦小的魔法师多看了伊利亚几眼,伊利亚敏锐地察觉这道视线的时候,他却又转回头去,避开了与伊利亚之间的目光对视。 不是纯粹的好奇,更像是认出了她。 她现在在帝都都这么出名了吗? 伊利亚一边走一边这样想着。 这可不容易的,要知道这个时代的信息传递还停留在最原始的口口相传上,要说伊利亚·格洛斯特这个名字现如今在帝都中很多人知道也算符合情理,毕竟伊利亚从继任开始做的每一件事都给这个一潭死水的帝国投下了一颗又一颗的石子,但能把伊利亚的长相和她的名号对应起来的人可不多。 而伊利亚确信她并不认识那位魔法师,这也很好记忆,毕竟她到现在为止认识的人也并不多。 那为什么这位不认识的魔法师要特别关注她呢? 30. 回家 伊利亚的第一次帝都之行结束了。 离开的时候伊利亚没有再回头去看那座灰白高城,她以后还会来到这里的,或许是很多次。 相比起来还是面前这个坐在她眼前的男人更值得关注,凯恩的长腿抢占了她的马车中的大半空间,甚至看起来还有点委屈。 明明准备了马匹他不用,非要挤在马车里埋头看。 这其实是有些失礼的,不过现在伊利亚也没把凯恩完全当个人看。 作者正是伊利亚本人。前几天赶着空闲一点的时间伊利亚给新报纸写了点可以用于填充版面和增加趣味性的小故事,凯恩此刻手里捧着的正读的津津有味的就是伊利亚的手稿,自从被他发现了之后伊利亚的连载就迎来了第一位读者,还无师自通了催更技能。 “你就写了这么点儿?”为了增加人们购买报纸的兴趣,伊利亚自然要每一章都停顿的十分恰好,对于凯恩表达的不满,伊利亚全当没看见。 内容是个复仇打脸的爽文,老套路了,看过短剧的或多或少都能说上来一些,无非是先被命运狠狠玩弄,再重生归来狠狠打脸的情节,虽然对于看得多的人来说可能没什么营养,但在这儿完全够用了。 考虑到异世界人民的接受程度问题,伊利亚拿来魔改的底子是经典名著,没有什么比《基督山伯爵》更经典的重生爽文了,只需要把前期的牢狱生活稍稍修改,让其加快节奏,并且更加本土化。 至少从凯恩的反应来说,伊利亚现在写的没什么问题。 “说过了,不是我写的,是一位前辈的作品。”伊利亚纠正他。 “行行不是你写的。”凯恩不理解但尊重,“那你什么时候能回忆起接下来的情节?” “如果有人能帮我核对剩下的账目,或许我就有空闲时间继续写了。”伊利亚无辜地指指面前的账本,她可没说谎,眼前的确是很重要的工作,而且目前车队里看起来也没有人能够替她分担。 理论上来说顾问是不应该兼职这种简单琐碎的工作的,这属于大材小用,但伊利亚实在缺人手的很,只好哄着能用的人多干点。 “其实我不识数。”凯恩一脸我真的很想为你分担的遗憾表情。 “你可以给自己附加一个很会计算的魔法效果。”伊利亚友情建议。 理论上可行,只是龙先生实在没有耐心做这个,用他的话说一看账本那些数字就像活了一样在他眼前乱跳,于是被伊利亚从马车里赶了出去。 安妮像个受惊的兔子一样从艾伯特的马背上窜下来,她被凯恩从马车里挤了出去,又不会骑马,只能让骑士队长带着她。 显然马背对于她来说太高了,安妮从帝都离开的这一路都显得胆战心惊,大约没有谁家的女仆像她这几天的经历这么丰富的。 老了都可以出回忆录的那种。 回家的路途还算是风平浪静,来时马车上的机器已经换成了明晃晃的金钱,连车辙都深了几分。 这些钱不是简单的放进宝库中守着过一辈子就行的,伊利亚一边核算账目,一边回忆着从前看到过的新闻内容,为领地发展制定预算。 首先要保证领地能正常运转,包括供养骑士团,教会和城堡众人的薪水,以及购买这些人生活所需采购的份额。其次是城镇维护的备用金,伊利亚还在这里多划拨了一笔,她打算再好好修修路,好方便跟帝都之间的货品运送。 然后是给学校准备的钱,这部分也不能动,义务教育并不是一分钱不花只把学生扔在学校就行的,从日常消耗品到教务人员的薪水,教育前期本身就是纯扔钱的项目。 第三笔大额支出在于扩建工坊,这笔钱倒是在伊利亚离开的时候就已经花出去了,这么多天过去,也不知道新工坊建的怎么样。 对了,她还得垫付一笔原料费用,不管是新式纺纱机的制造还是纸张和油墨的生产,都需要大量的木材。伊利亚还不想早早的把兰博领砍伐成秃头,一部分原材料还是要从别的领地进口。 还有一些杂七杂八的支出,一直到兰博领的边界伊利亚才全部核算完,这么算下来钱永远是不够花的,只能期待报纸产业这个现金流怪兽运转起来给她提供源源不断的花销。 伊利亚愿意把这样丰厚的利润分给塞西莉亚,不得不说还存了点隐秘的投资的心思,只是这一趟接触下来她发现公主殿下大约是生活的太好了,在行事手段上显得有些柔和,大约很难达到伊利亚对她搅乱上层政治的期待。 所以伊利亚在从帝都动身返回之前,往女巫们给她的那个紧急联络地留了一封信。 - 格洛斯特城堡还是如同伊利亚离开时那样。 骑士们飞驰回来报信,骏马在街道上踏出烟尘,到伊利亚踏入大门时管家已经准备好了沐浴的热水,为她洗去赶路的风尘。 确实很疲惫,哪怕有减震的加持,伊利亚回屋的时候状态也已经跟梦游差不多了,游荡到楼梯上她才后知后觉的反应过来,跟着她一起回来的还有一个呢。 “管家,照顾好凯恩先生。”她转头吩咐道,“城堡中的客房很多,请随意。” 凯恩摆摆手,示意她赶紧休息去吧,”我自己转转,你不用管了。” 伊利亚这一觉睡的很长,等她再从梦中醒过来,太阳已经升的很高了。 吃早餐的时候管家说贝芙昨天晚上回来过,不过伊利亚已经睡了,早上她又早早去了学校,就没跟伊利亚见上面。 伊利亚叼着面包,听这个描述,贝芙应该是有什么事情找她。 她也去一趟学校好了。 马车转过街角,这条巷子还是一如既往的安静,本来也应当如此,毕竟按照伊利亚的设想,学校上午是不上课的。 但到了门口里面竟然有人,不是女巫们,而是更年轻的女孩子,也没有上课,而是在洗刷桌椅和写字板,叽叽喳喳的,看起来比伊利亚走的时候活泼了不少。 她一进门,就有眼尖的小女孩发现了她,赶快拽拽身边的同伴,一个接一个,院子里的笑声都消失了。 伊利亚不由得抬手摸了摸鼻子。 贝芙从房间里跑出来,以为是发生了什么事:“怎么了怎么了?” “伊利亚小姐!”她看到伊利亚,惊喜地喊了一句,跑到伊利亚面前,“您过来了,本来想中午回城堡找您的。” 一切风平浪静,岁月静好,伊利亚却从其中读出点不一样的味道。 她问贝芙:“我不在的时候,是发生什么事了吗?” - 希尔达女士把从前宅子里面的客房改造成了一间小书房,虽然对于书房来说,这陈设属实有些诱惑人沉浸在美妙的休息中,不过希尔达女士还是很有事业心的。 她现在呆在学校的时间已经超过了忙碌组织事务的时间,不知道算不算是不务正业,跟新的小女巫们相处的时间越久她就越沉迷这里,这跟她以前传授学生的氛围都不一样,孩子们并不一味的沉湎于仇恨,而是充满了好奇与憧憬,这样的生命力让人几乎控制不住的想要靠近,特别是对那些在阴影中行走了很久的人。 贝芙给伊利亚搬了一把椅子过来,她自己坐在另一边。 “我不在的时候,学校发生什么事了吗?”去掉那些没用的寒暄吧,伊利亚只关心最重要的问题。 “是有点小问题,不过跟教会无关,而且已经解决了。” 希尔达不知道伊利亚做出了什么样的布置和交换,但这片土地确实像是一片空白区域,从教会的视线里消失了一样。 这段时间里她们最紧绷提防的便是来自于教会的突袭,但确实没什么动静。 伊利亚松了口气。 她想办法困住了米切尔主教,又准备了后手,但毕竟没办法约束整个地区教会,学校和学生们的安危始终是她最担忧的。 不过,想想也能想通,教会这么多年来对于女巫的打击和压迫已经到了疯魔的程度,按照他们的判断方法谁都可以是女巫,也就无所谓是真的还是假的,就算是教会内部信仰虔诚的教士和骑士们,现在应该也没办法分辨了吧。 所以谁是女巫根本就无所谓,只要教会需要一名女巫,那么就会有一名倒霉的女巫。围剿真女巫可能还会有损伤,欺负无辜平民甚至连个水花都溅不起来。 教会早就烂透了。 不过希尔达说的小问题,实则来源于学校学生的父母。 “我来说吧。”贝芙主动接过话头,要说跟学生们最为熟悉,还得是贝芙。 “班上有个叫做露西的小姑娘,不知道伊利亚小姐你还有没有印象,棕色头发,有些害羞和安静,不太说话。” 伊利亚严肃点点头,但其实她并不记得,毕竟这些小女孩她见的不多,而且在她面前的时候,都是害羞又安静的。 不过贝芙可以分清楚她们每一个,记住她们的喜好和成绩,甚至能记住她们中谁和谁玩的好,谁的家里又是什么样的条件。 “前些日子,露西的母亲找到学校来, 要带她回去。” “露西的母亲说她家里需要人手,活忙不过来,露西是最大的女儿,得回去帮忙。"贝芙说着说着语气就变了,带了一点藏不住的气恼,"但这根本不是真的——露西家地不多,她父亲也还健壮,根本用不着她回去顶一个整劳力。她母亲是要她回去嫁人。” 不是所有的人都能有耐心等到果实成熟,目光短浅的父母也并不在乎女儿会不会真的在学校中学到什么有用的,他们只需要这个在女校中就读过的名头罢了,借助这个名头找到夫家,便迫不及待要把这个女儿像个物件一样送出去了。 或许比物件还不如,毕竟物件不需要吃饭,也不用地方睡觉。 伊利亚听懂了,她点点头:“然后呢?” “然后——”贝芙迟疑了一下,看向希尔达。 后者接过话头,语气平静:“我跟她家里人谈了一次。” 伊利亚惊讶挑眉。 她当初许诺过希尔达的其中一个条件,便是为女巫们保密身份,学校这边有任何问题也不需要她们出面。这件事情确实很好解决,只需要贝芙转达她的意思,就说伯爵阁下不允许半途退学就好了。 伊利亚在帝都经常扯别人的大旗,也不介意自己被当作大旗扯一回。 “你说了什么?” “我们自然有我们的办法。”女巫们也不都是孤身一人,有时候也会遇到要给家里人一些交代,而且往往家里人也并不通情达理……总之是一些话术和手段,把露西的母亲打发了回去。 “我记得我们当初约定的是学校这边的事情不用你们出面处理。” “是,但你不在,而且这些孩子都是我教出来的,我对她们每一个人都有责任。” “露西的母亲来的时候,我恰好在。她站在院子里,声音很大,学生们都还没回去,都听得很清楚,这也不是露西一个人会遇到的困境。如果你出面,这件事当然能压下去。伯爵阁下的命令,没有人敢不遵守。但她们早晚会离开学校的。” 希尔达不知道伊利亚未来对这些女孩的安排究竟到哪一步,她同样希望每个孩子在离开学校的时候都能拥有自己选择的决断和力量,但她也清楚伊利亚开设的不是慈善机构,不会永远庇护她们。 人心都是肉长的,这些天的相处下来,学生们也意识到女巫们根本就不是传言中说的那样邪恶可怖,正相反她们有着同样的处境同样的体会,只是女巫们先行一步,所以更容易产生感情。 贝芙补充道:“露西,还有其他几个女孩子回家不太方便,就暂时叫她们住在学校这里了,房租还有吃饭的钱,我们垫上就好了。” 这便是伊利亚在外面见到那几个女孩子没有课程的时候也呆在学校的原因了,这倒没什么问题,这座宅子里面有很多空房间,收拾出来就能住,她们也可以帮助学校做一些简单的杂活之类。 但伊利亚摇了摇头。 “还是从她们自己的薪水里面扣除吧。”她笑笑,对这所学校里发生的故事表示喜闻乐见,不过要让姑娘们更早的拥有话语权,伊利亚倒是有另一个主意。 “之后让学生们每周去工坊实践两天好了,我那边正好有些事情需要她们帮忙,每个人每周有八枚银币的工钱,干得好还有奖励,这样一段时间之后学生们应该都能攒下一点钱,而且她们家里应该也不会太为难她们了。” 这很大方了,甚至于干了许多年的老工匠每周也只比这个多两枚银币而已,有了这笔钱不一定会过的多么好,但失去它一定会让一个平民家庭狠狠肉疼。 “不过,我只需要会魔法的学生。” 伊利亚很乐意在她自己的路上顺手拉一把别人,但也得别人主动伸出手来才行,如果一个人自己都觉得自己不需要拯救,那她倒也没有那么浓厚的助人情节。 如果这都不能让学生们主动学习魔法,那三个月之后从学校毕业,这样的机会也就不会对她们再次开放了。 ”放心,不会是什么很困难的活计,也能让孩子们有地方更好的锻炼魔力水平。“ 魔法是理论与实践相结合的课程,伊利亚自己也是反复消耗魔力才能如此迅速饿增长,现在在学校里场地有限,肯定不能让学生们肆无忌惮的使用魔法,但换个地方就可以了。 伊利亚当然不会承认她是资本家,这只是让劳动力匹配上合适的生产资料。 她笑笑,站起身来,对贝芙说:“正好我要到新建的工坊那边去,你现在有空吗?要不要一起过去看看?” 31. 升级 新工坊修建在河边。 原先城镇中的那个能扩建的范围有限,伊利亚索性就把印刷工坊和木工坊分开了,造纸需要的水多,便整个搬迁到河边,取水也更方便。 伊利亚的马车过来的时候工坊里除了沃德还有凯恩,前者明显有些拿不准后者究竟是来抢工作的还是干什么的,态度十分谨慎。 而凯恩就显得自如很多,伊利亚走进工坊大门的时候,这位已经把活字印刷玩明白了。 他现在觉得自己跟着伊利亚来兰博领的决断无比的正确,人类的帝都没什么好玩了,不管过几百年也还是那个样子,伊利亚这边就完全不一样了。 太有意思了。 伊利亚转头看向沃德和贝芙,指指凯恩,跟他们俩介绍这个小团队中的新成员:“这位是凯恩先生,一位魔法师。” 文书,女巫,魔法师,虽然是团队,但互相都不知道底细,可也只能这样了,团队里至少有三分之二的人满身秘密,伊利亚总不能给这几个人安排什么团建。 沃德还是有些担忧自己的工作,这会儿主动开口跟伊利亚汇报:“伊利亚小姐,这边的工坊基本的院墙已经修好了,您说的……厂房?厂房只剩下屋顶还没上瓦片,已经安排人同步把已经打造好的器具移过来,再给这边两天时间整个工程就能完成。” 除了之前用来给学校印制教材的那批雕版印刷,这段时间工坊里又赶制出来一大批木活字。 按理说其实金属活字更合适,精度高磨损少,还适合用泥模具批量生产,可惜现在的冶炼技术还达不到把常见金属熔炼成液体的温度。 除非是动用魔法。 砖缝里的灰泥还湿润着,看得出来沃德按照她的吩咐在尽快赶工了,即使是现在工匠们也在一刻不停的忙碌着。 院子像伊利亚设计的一样宽敞,中间空出一大片平整的泥地,靠河的一侧挖了一条浅渠,引了一小股水进来,流经两个石头砌的水槽,又回到河里。水槽旁边的台面还没全部铺好,但框架已经搭出来了,应该就是以后泡纸浆的地方。 这东西应该是能够顺利运转的,旁边的晾架上摊开几张湿漉漉的纸,应该是试验的时候做好的,放在这里晾干,凯恩玩够了印刷版,又去研究这几张纸去了。 伊利亚走到他身边去,打算好好发挥一下顾问的作用。 指望从这位身上掏出点来自老家的干货大约是没可能了,按照凯恩的说法,就算最初的那位生灵真的跟她来自同一个地方,到现在也早已经过去无数年,连坟头都不知道往那边找了,凯恩虽然能跟她无缝交流,但终究不是故乡人。 但伊利亚也不能白让凯恩在她这儿包吃包住的摸鱼,管你是龙还是蛇,来了就得干活。 好在此人科技侧一般但魔法侧绝了,凯恩掌握的咒语显然比任何人都要多得多,而且他还有优势是他的魔力储备,龙先生的魔力可以说是深不见底,这也能支撑他想做什么就没有任何顾虑的尝试。 “你看出了什么?” 凯恩指指面前的纸:“这些是不是只要晾干就能用了?” 他还是头一回到人类的工坊里面来,这真是有趣的地方,从前他只知道人类会制作一些新奇的小玩意儿,却从来没意识到这期间还有这么多的步骤。 “是。”伊利亚看着纸张,点点头,这都都是已经浸泡过胶液的纸,只要等个几天晾干,就能取下来裁成书本要用的一张张的纸了。 “为什么不用火烤干?”凯恩疑问,等它们完全干透,至少要在太阳底下晒好几天吧,伊利亚不是接了很多订单吗?她应该很需要这些纸才对。 “温度太高会让纸变得脆,而且燃料会增加成本,让纸快速变干需要一个恒定的温度。”伊利亚比划了一下,“最好是持续不断的热风。” “什么样的热风?” 凯恩眨眨眼,开始吟唱: 「召集听到我呼唤的风,请温和的流经此处,让火给风赋予夏天的温度,带走面前纸张中的水汽」 他叽里咕噜这一串除了伊利亚没有人能听懂,但工坊中的人都感受到了,逐渐流动起来的暖风。 这要是在冬天肯定很舒服,可惜现在已经快要入夏了,不过效果也很明显。 在凯恩面前指定施法的位置,纸张被风吹动,上面的水汽迅速的流失,但凯恩还是嫌慢,又叠加了一次魔法增幅: 「加速、增强」 在魔力的指引下暖风沿着纸面吹动,就像是大号的电吹风机一样,原本要在这儿晒三天的纸,没用上一刻钟,就已经基本干透了。 背后沃德的眼睛里有着羡慕,而旁边的工匠们则更多的是畏惧,贝芙站在一旁,看起来很是兴奋。 凯恩控制魔法效果散去,伊利亚伸手摸了摸纸面,干燥,柔韧,比太阳晒出来的甚至质量还要更好一些。 不愧是顾问,试验很成功。 这咒语还可以作出修改,伊利亚觉得这么使用的话晾干可能还是放在室内更合适一些,在院子里热风还是有很大一部分逸散了出去,倒不如放进密闭的房间里,再把咒语中的单向吹风改成空气流动,毕竟不是所有人都能像凯恩这样肆无忌惮的耗费魔力的。 这样,只要配备足够的魔法师,制造一张纸的时间循环便能再一次极大压缩,伊利亚满意地笑起来,她能给塞西莉亚送的货应该能铺满更多的货架了。 她伸手扯了凯恩的手臂,转头问沃德:“印刷厂房在哪儿呢?” 来都来了。印刷已经是比抄写快了无数倍了,但还是有许多步骤需要操作,在排好一张报纸的版面之后,每印刷一张都需要重新刷墨和盖纸,油墨的量掌握的不好,还很容易出现废品。 为此伊利亚提出可以把蘸墨水的刷子换成滚轮,但依然存在力道不均匀的问题。 这有点把凯恩难住了,要怎么设计一个魔咒,让油墨均匀、快捷的铺满活字表面呢? 他在伊利亚到来之前就已经试验过这个印刷方式了,当时只觉得是伊利亚天才一样的构想,但她指出来之后凯恩才意识到的确如此,就在他刚刚印在纸面上那一堆字母,即使他的手已经很稳定了,也依然存在力道重的地方墨就厚,力道轻的地方墨就薄,印出来之后,字迹的浓淡不一样的问题。 “我的想法是这样的。” 伊利亚和他并排蹲了一会儿,从记忆深处又挖掘出来一些东西。 “把整个印刷的流程倒过来。” 凯恩转头看她,倒过来? “这些活字都是我的工匠们手搓的,在制作的过程中也会有轻微的磨损,所以在把活字拼成整个印刷版之前,要把活字倒过来,对齐,再用铁丝箍住,才能保证印刷的时候不会缺少某个字母。” 伊利亚拿了几个活字,示意给凯恩看。 “然后便于操作,这块印刷版会被再次翻面,让有字母的一面向上,然后铺满油墨,再把纸张覆盖在上面。” “但我们可以把整个操作都反过来。” 伊利亚招招手,跟沃德说了几句话,他点点头,转身跑了出去,没多一会儿带着一个木质的平托盘回来。 托盘上还带着木屑,像是刚出炉。 伊利亚只会沃德把托盘平放在桌子上,然后把调制好的油墨一股脑倒了进去,等墨面平静下来,再用活字印刷版去蘸取油墨。 这样抬起来之后,再把整个版平移到纸上,再进行压印。 这样只要趁着蘸墨水的时候把纸抽走,就能实现一直往复压印。这都不需要凯恩提醒,伊利亚自己就能设计出进行往复运动的咒语,只要一个魔法师操控,在配一个人搬运原料就可以了。 “但这样你要等待多余的墨水滴下来,这需要一点时间,你的墨要干了。”凯恩敏锐的发现了问题。 伊利亚点点头:“所以油墨还需要更粘稠,即使每压印一次都要重新蘸墨也没关系。” 她需要一种材料,添加到油墨中能让墨水变成半凝固的状态,还能在印刷版抬起之后重新恢复到水平的状态。 “有一种树的胶。”凯恩想了一下,说,“南方这边比较少见,但也能种活,等我给你找找种子。” 伊利亚点头,没跟他客气:“我现在就需要。” 32. 报纸试刊 原本学校中一周也只上四天课,女巫课程是加在原本的课程之外的,这样在有些学生选择了住校之后,她们的空闲时间就变得很多。 伊利亚让贝芙先安排她们几个到工坊来实习,还预支了第一个周的工资给她们。 没想到过了一天之后贝芙主动找上她,说还有几个学生也想申请参与实习,问伊利亚能不能让她们也去。 贝芙说,还有几个女孩想报名参与晚上的魔法课了。 伊利亚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她此前考虑的免费入学还是诱惑力太低了,不管在哪个时代,想让人们做什么唯一有用的还是发鸡蛋。 钱啊,贫困的人只需要钱,命都可以往后排。 工坊中的工匠们白天完成前面的工序,然后把需要烘干的纸张统一送进晾房,接下来就不用管了,正常下班。 学生们晚上过来接手,用新学会的咒语把纸烘干,再用漂浮咒把大张的纸撤下来叠到一起去,最后统一送进印刷厂房等候下一步处理。 不管是女巫们还是学生们都浮现了一丝复杂的感觉,原本以为伊利亚训练这么多女巫至少也是要争霸一方,结果学了一个月就统统送进工厂打工去了,她们担心的事一概没发生。 白花花的银币发到手里的时候还有点不真实,本来应该是很值得高兴的,不用承担任何危险还能拿到钱,但就是有种莫名其妙的不得劲。 异世界人一时间很难理解这种造了大炮然后说你去降个雨吧的心情。 但心情如何暂时不是伊利亚考虑的范围,她只休息了不到两天,又像陀螺一样旋转起来了。 卡斯特兰那边是要去一封信的,新任的蒙塞尔子爵也要维护好关系,伊利亚在书房里奋笔疾书的时候管家还送来了塞西莉亚带来的新消息。 她接过厚厚的书稿,吩咐管家直接把这些转送到工坊那边,交给工匠刻板,在分辨什么可以售卖什么不可以上塞西莉亚一定是比她的政治敏感度更高的,这部分不用伊利亚操心。 重点是信封里面的内容。 管家出去之后,伊利亚展开信封,信纸还是伊利亚送给塞西莉亚的精致款,公主殿下用起来也不心疼,狠狠地写了一摞。 她从上到下扫视一遍,眉头先是狠狠皱起来,随即又慢慢舒展开。 伊利亚离开帝都后,发生的最大的事情,是皇室修改了法典中的继承人相关法条。 “得到家主承认的私生子,现在也有继承权了。” 塞西莉亚在信中这样写道。 这条法令颁布之后,像伊利亚这种女贵族出现的概率就被进一步压缩,甚至不是家主的私生子,而是家族其他成员的儿子,只要家主认可,也可以继承爵位。 再出现新的女贵族,除非某个家族死的只剩下最后一个人,而且生下女儿就永久失去生育能力或者也死掉,总之这条法令要是更早颁布,伊利亚此刻应该已经跟着女巫们流亡天涯了。 塞西莉亚也在信里面解释了这条法令在颁布之后才生效,所以伊利亚和蒙塞尔的爵位都不受影响,或者不如说是就是因为短时间内又出现了两个女贵族才出台了这么条法令,但实际上伊利亚也同样认为塞西莉亚的观点是正确的,这条法令对于整个贵族阶层的影响远大于女继承人。 伊利亚并不在乎这会不会导致女贵族更难产生,她的政治同盟力量更少,因为本来的条件就已经很苛刻了,相比起来这对于原本的继承人们才更值得崩溃,毕竟没有竞争对手的现在可能有了,原先有竞争对手的现在可能多了,塞西莉亚送来的这条消息正好适合作为报纸首刊的头版头条,能为新报纸的出现迅速的打开市场。 这条法令刚刚在宫廷议事中通过,还没有正式颁布,能这么快拿到全靠塞西莉亚的消息渠道,伊利亚现在马上送去翻印,差不多正好可以赶上,没准还能借此机会在帝都周边铺开一些。 塞西莉亚的信纸里面还附赠了几句幸灾乐祸的吐槽,看得出来公主殿下跟她哥哥感情属实一般,对于伊利亚拐走凯恩报以极大的肯定,生动形象的为伊利亚描述了雪莱是如何跳脚,难得的增添了一丝活人气。 确定好头版头条之后,伊利亚把今年的财税新政策,东陆进口矿石的价格变化,帝都贵族圈子的琐事大致在报纸版面上排了排,现在印刷技术还做不到精度很高,偌大一张报纸上能写的单词并不多,这些内容放上去就几乎没剩下什么空余的地方,这张报纸上也没有广告和评论文章。 只有角落里安排了短短半个章节的情节,刚好卡到主角被冤枉入狱,结果隔壁牢房的狱友透露出宝藏消息的位置。 伊利亚用尺子画完最后一个板块,满意地吹了吹,奖励自己一个蜂蜜小蛋糕,然后让人把报纸模版送到新的印刷工坊去。 正好新的印刷装置也做好了,两台,按照伊利亚说的,加一次墨印一次,印制的机器把活字倒吊起来,在悬吊的轨道上用两个滑轮组上下左右移动,有点儿像是最简单版本的复印装置,直上直下,保证每个字母都印制的清清楚楚。 印刷工坊十六名工匠和学徒,加上晚上过来的小女巫们,印刷六千份报纸只用了两天,这还是小女巫们魔力供应不足,工匠们技术并不熟练,有一定报废率的情况下。 在伯爵小姐许诺的薪水下,新工坊中迅速焕发出前所未有的活力,日夜赶工,一份份崭新的报纸被印刷出来,干透后送入仓库。 伊利亚自己留下六百份,剩下的一辆马车正好送去帝都。 她给工坊所有人都补了一笔加班费,这次是紧急发行,之后正常生产,有了纸张存货之后再每半个月发行报纸的时候也就不至于这么劳累了。 不过碍于这个时代的产能,报纸最重要的时效性只能被伊利亚遗憾放弃,在没有建立起完整产业链条之前,只能先让报纸走类似于刊物的形式。 她有时候会去工坊那边抽查印刷品质量,偶尔有一次看见副手沃德在角落里面捧着一张印出来的报纸如饥似渴的,看到她来了之后十分慌张,但伊利亚没说什么,而是给了他一张报纸,让他下班之后回家去看。 她甚至很希望她的所有下属都能像沃德一样保持学习,伊利亚要做的许多事都是这个世界上从未出现过的,如果不能一直跟随她的脚步,那么便只能被丢下在原地了,因为伊利亚不会停步。 但伊利亚并不打算教给沃德魔法。 他如果能借助于格洛斯特的资源入门魔法师,那是沃德自己的本事,伊利亚不会干涉,但她也不会主动将学校开放给男性平民。 因为当天平已经严重倾斜,公平的向两侧添加同样的砝码,即使添加的再多,也不会让天平恢复平衡的。 以及从另外一个角度看,将魔法知识完全开放给平民同样是挑战贵族阶层权威的一件事,伊利亚跟清楚开放给小女孩和开放给平民阶层所能引起的一系列连锁反应绝对是完全不同的,单单是治安一个方面的压力就足够让整个领地乱套了。 伊利亚是领袖,不是圣人。 原先的工坊划分为木工的地盘,也在跟印刷工坊这边同步忙碌,新式纺纱机的订单太多,伊利亚不得不向蒙塞尔子爵写信求助,将她领地内的工匠也统统借了过来。伊利亚并没有因为自己对新任的蒙塞尔子爵有恩情就不公平交易,这对蒙塞尔来说同样是好事,工匠学会了新式纺纱机的制作方法,对她来说也是一笔进项。 而对于原先工坊中学徒制的传承规则,伊利亚也不担心老工匠们对多带几个学徒有意见,有意见就是活还不够多,至于伊利亚这边,是有多少学徒都会给发工资的。 但农田抛荒也不行。 兰博领地处平静的帝国中部,没有战乱,所以人口在同级别的领地里面不算少,这么多年下来已经把能开辟的荒地都开辟出来了。 领地中绝大部分的劳动力都需要长时间的呆在田地里,使用最原始粗糙的农具培植小麦和黑麦的种子,才能在秋天迎来一次收获。 报纸送走之后,伊利亚拉着凯恩去了一趟农田。 作为领地的领主,不但兰博领所有的交易和生产都要给伊利亚贡献税收,她自己身为伯爵爵位还有一部分的农田算是她私人的财产,这部分农田是由农奴来管理的,他们种出来的粮食只有很少一部分能作为他们自己的口粮,剩下的都归格洛斯特伯爵所有。 至于这些农奴的来历伊利亚并不太清楚,只是听沃德大约讲过,大多都来自于之 前几任格洛斯特伯爵的惩罚。 她从帝都带回来了十八个奴隶少年,这些人伊利亚的车队带不下,只能从帝都走到兰博领,是以昨天下午才到,也被安排在这里。 伊利亚叫了这边的管事,告诉他所有的农奴统一放一天假,让他们负责把这些累的饿的半死不活的少年安顿好,再弄点水和面包喂一喂。 所以这会儿田地里没有人,管事在忠实的驱使农奴们严格执行伊利亚大人的要求,伊利亚从马车上下来,撑着伞走到地头上,低头看着已经抽穗的小麦。 凯恩这两天也没闲着,按照伊利亚的要求给格洛斯特城堡花园里也放了一个信箱,这样不管是谁,只要在编号上稍作区分,就能把应有的信件投递到位。 伊利亚问过凯恩如果尝试这之前的编号,信件会投递到哪里?这人耸耸肩,回答她: “可能是矮人或者精灵的地盘,时间太久了,记不清了,你可以试试。” 这下是真·漂流瓶了。 这会儿凯恩坐在马车上,他对于田地兴致缺缺,地里面的小麦他也并不关心,毕竟以他的物种来说饮食习惯很难不偏向全荤,只是歪着头,打量着伊利亚,想看她又要做什么? “虽然知道不太可能——你有没有听过一个词语叫「拔苗助长」?” 伊利亚说出这四个字的时候感受到了身体内部魔力的涌动,但她手臂上凯恩为她铭刻的那个刻印微微的亮了起来,她有意识的收住了,没让魔法发动。 这个世界必定是没有这个故事流传的,好在这个词语从字面解读上也能听出一些意思,只是伊利亚想知道这种带有贬义的词汇会不会影响魔法施法出来之后的效果。 毕竟她也没有分析仪器,万一被魔法影响之后的小麦制作成的面包填不饱肚子,这也没处说理去。 “你想用魔法催动植物生长?”凯恩挑眉,“这片农田?” “对,我希望它们迅速长成,然后收割,然后接上下一茬。” “那应该要让你失望了。”凯恩哼笑,“单纯「生长」只会让植物长大长高,你得让它「开花」「结果」才行,还要告诉它开什么样的话结什么样的果,毕竟魔法只能服从命令,不会猜你的心思。” 伊利亚看看他又看看地里面随风摇曳的小麦,恍然明白了一个道理。 也许不是没有人研究过魔法怎么应用在农业上,毕竟不管是什么时代,衣食住行中食物都是最重要的,哪怕是再封建的帝国,封建阶级也是要吃饭的,但没有广泛的推广开来,一方面可能是能用的咒语有限,另一方面,魔法在农作物的生长中更多起到的是激素的作用。 是的,伊利亚把魔法的力量比做植物的生长激素。 来自另一个世界的知识让她知道植物的一生会受到几种化学物质的影响,比如赤霉素能促进小麦拔节长高,并启动种子萌发,再比如细胞分裂素,它负责维持叶片等功能器官的活力、延缓衰老,并促进小麦分蘖,为高产打下基础。 伊利亚没有办法在这个条件下合成出这些现代技术中使用的增产的植物激素,但她可以用魔法的力量来取代这些激素的作用直接达成激素使用后的结果。 噢,不感谢光明神,但感谢高中生物。 明白这个道理之后凯恩就没什么用处了,伊利亚蹲在地头上,头也不回的摆摆手,示意他可以继续玩去了。 他这样凯恩反而提起兴致来,哈欠也不打了,靠在马车旁边,抱着手臂,饶有趣味地盯着伊利亚蹲下来小小一团的背影,打算看看她到底要做什么。 凯恩能动用的魔力自然是千百倍超过刚开始锻炼魔力还没有一个月的伊利亚,如果他愿意,眼前的这片农田甚至可以长得像原始森林一样茂密,但那样的小麦结出来的麦穗还是会像原来一样甚至会因为土地中的营养被过度耗费而更加干瘪。 但如果只让小麦多结麦穗的话,又会压折它的茎干,一味长高,只能得到不需要的麦秸,要想把整个农田的小麦全部调整到最合适、最高产的状态,不亚于要对着这片土地朗诵一篇作文。 凯恩很清楚伊利亚的魔力总量是不允许她这样浪费的,哪怕加上她培养出来的那些人类魔法师也一样。 33. 顺利发行 伊利亚也没打算一口吃成个胖子。 一整片农田不行,但一株小麦可以。 实验需要对照组,所以田间地头上漏下的种子诞生的两株小麦,就被幸运的选中了,又被操纵着走向了截然不同的命运道路。 伊利亚口中念念有词,魔力从身体中流向被选中的小麦苗,在魔法的催动下,麦苗原本青涩的麦穗之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又分裂生发出了新的麦穗。 但此时小麦已经接近成熟,早就经历了扬花和灌浆,而新生的麦穗就只是麦穗,伊利亚轻轻捏了捏小麦的嫩绿外壳,果然,里面空空荡荡。这样的麦穗是没有谷粒,也做不成面粉的。 伊利亚想了想,调整了自己的表述: 「让麦苗重新生长,汲取养分,供养新生的麦穗,重新经历扬花和灌浆,并加速这一进程」 魔力的消耗骤然变得大起来。 小麦在她的眼前再次发生变化,这次麦苗的根系扎的更深,甚至把周边的一小块土地都抽成了浅黄色,蔓延出干旱的裂纹,麦穗二次萌发,最后变成了象征丰收的金黄色。 伊利亚的魔力储备已经有了新的进步,是以勉强撑住了这次对生长魔法的使用,但没有人能靠一棵小麦填饱肚子。 这样行不通。 伊利亚仔细感受了魔力的流动,又重新将咒语切碎分开重新施法,最终得出结论。 她的判断是没错的,对农作物增产有效的魔法,可以视作两个方面:一个是加速,魔力同样可以用于加速作物每个阶段的进程,让植物提前进入下一个阶段,但本质上产量不变,只是在同样的时间里收获了更多次,但要同时克服气候的不适宜;而另一个方面是作为魔法肥料,取代植物激素和化肥的作用,让作物生长的每一个阶段尽最大可能增产,让谷粒又多又饱满。 打个比方,前者是持续的加速,后者则是改变生长的方向,使其向好向优,当然后者更节省魔力。 但无休止的加速和变更作物生长进程会迅速的将地力抽干,这样的魔法顶多能用在应急上面,而不能长期的作为生活技能,不然只会把良田抽成荒地。 毕竟兰博领的田地并不算是肥沃,平时种植的时候也需要时不时的轮耕养地,最好的方式,还是尊重作物原先的生长周期。在每进入下一个阶段之前,用魔法大规模的为整块田地中的作物改变一次性状,而且也要时刻注意补肥养地。 按照伊利亚之后又单独用小麦苗做的几次实验来看,这样的增产魔法至少能让一块农田的收获翻个三倍以上,又不会因为加速违背生长规律过分的消耗魔力和地力。 以她现在的魔力储备,如果再加上一块价格高昂的储能水晶,三天差不多能把格洛斯特家的几百亩田地施肥一遍,等她和女巫们的魔力进一步增长,这个时间还能压缩。 她其实有点担心会不会在她的插手之下把这个世界科技树中的生物学蝴蝶没了,又觉得眼下除了从应用着手也没有别的办法。 以后的事情还是以后再去想吧。 伊利亚把小麦种子带回了城堡,分别种在花盆里,然后把小麦每个时期应该加入的魔法“肥料”试验出最佳的文字“配比”,浓缩总结成最简单的句子,一共整理出五条,分别对应小麦的不同成长阶段。 这样成长的小麦籽粒饱满,麦穗沉甸甸的,一株能顶之前三四株,也没有病虫害,放在东方都称得上一句祥瑞的程度。 这几盆小麦就放在伊利亚的书房里,或许她是这个世界上第一个拿小麦苗当绿植盆栽的贵族。 她把这几盆麦苗尽量紧密的放在一起,这是控制变量法,要看生长情况,就要让阳光和水这种无关变量尽可能保持一致。 凯恩神出鬼没的,伊利亚把花盆搬进来的时候书房门没关,这位就这么静悄悄出现在书房门口,像个背后灵一样看着她的动作,险些把伊利亚吓了一跳。 “顾问先生,我想我聘请你,不是为了让你谋害领主的。” “你好像懂得很多我不知道的事情。”他答非所问。 伊利亚似乎懂得很多事物的本质,但又似乎不是很清楚明白,她的想法十分古怪,既不像人类,也不像龙。 凯恩本来也以为伊利亚跟他是同类,后来确定她不可能是,但又控制不住的好奇。 他的年纪在龙里面还算是很年轻很年轻,但跟人类比,甚至是跟很多称得上长寿的生灵比起来,他已经在世界上行走了太多的年头,见过了许多新鲜事,以至于什么事在他眼睛里都变得不再新鲜了,可遇见伊利亚之后,从那天的宴会上,他好像又把久违的新鲜感找回来了。 “你也知道很多我不知道的事情,而这正是我聘请你的原因。”伊利亚直起腰来,面对着凯恩。 “……” “好吧。”凯恩耸耸肩,露出犬齿笑起来,“你是对的,伯爵小姐。” - 牧月之后就是获月,小麦收获的月份,也以此为名。 牧月的大部分时间伊利亚都在帝都度过,回来之后没几天,获月就到来了。 麦子一天天变得金黄,农忙时节要来了。 最近伊利亚发现,判断帝都那边事情的进展,只需要打开塞西莉亚公主殿下的信件,一行就能知道。 比如报纸大行其道大获成功的今天,塞西莉亚公主的信件,从称呼上就格外的热情似火,叫她我亲爱的聪明的伊利亚。 读到这儿的时候伊利亚忍不住抖了抖,发现还是很难接受这种亲昵直白的文化冲突。 这封信动用了公主专用的传讯信使,原本要走上几天的路程被迅速缩短,可见公主殿下的急迫。 信件里面的措辞的也是十万火急,塞西莉亚表示这六千份报纸甚至没能坚持过一周,在发行第二天便被抢购一空,所以希望伊利亚能赶快送一些补货的报纸过来,起码再来个几千份。 也是直到确切的看到这个消息,伊利亚才终于放下心来。 就算两辈子加起来,她也是第一次操办报纸这样的产业,就算有了历史给予的经验,知道早晚会成功,也会担心是否会因为水土不服遇到其他的阻碍和问题。 偌大一个帝都,如果连六千份报纸都消化不了,那只能说明伊利亚做出的决断大错特错。 好在塞西莉亚的经营一切顺利,按照公主殿下在信件中的描述,店铺开业第一天上架的时候报纸的确无人问津,谁都不知道这一张张写满了字的纸究竟是做什么的,连店铺的门都无人踏足。 直到塞西莉亚按照伊利亚的叮嘱,派人在公告栏上张贴报纸,以及让识字的年轻人在集市中和酒馆里大声朗读报纸中的内容,借着继承人法令的东风,才迅速激起了人们的好奇和热情。 毕竟是帝都,能拿出一些闲钱的人还是很多的。 更加细节的操作塞西莉亚没有写进信件里,只说下次见面再细聊,不过想来应该还算顺利。 对于伊利亚在报纸上连载的,公主殿下这次的信件里倒是眉题,想来是情节还没到爆点的时候,所以还没有引起广泛的注意,伊利亚有耐心再等一等。 就算是网文也得给个黄金三章的机会呢。 塞西莉亚的社交属性自然是点满的,她也派人给几家交好的贵族和门第高等的大贵族家中都送去了这次的新报纸,但还是在第二天抢购报纸的队伍里面看到了带着这些家族徽记的仆人。 问清楚价格之后,这些人都是十几份十几份的往回拿,伊利亚和塞西莉亚共同最后商定出来的价格,是平民家庭也能咬咬牙付得起的程度,对贵族们来说就更是低廉,后期塞西莉亚甚至不得不对新报纸进行限购,以防被他们直接扫荡一空。 对继承人法条和报纸的讨论一并成为了当下帝都最火热的话题,从贵族的宅邸到酒馆的桌台,但凡是没对这两样事物发表几句意见,别人一定会认为你是刚来到帝都的乡下人。 伊利亚这边没有提前为报纸备货,但纸张的生产一直没停,伊利亚让工匠们取出一半存货,紧急加印了一天,载着新的三千份报纸的马车,便又踏上前往帝都的道路了。 对了,塞西莉亚还嘱咐伊利亚,书籍那边也要加快速度生产,前天的六千份报纸卖完之后,有不少仆人拿着自家主人吩咐交代的钱财却没有买到报纸,只能顺便捎几本店铺里的新书回去,就这样只靠顺便也把塞西莉亚公主店铺中的精装书本扫荡一空。 要是不能赶紧补上,这店铺才开业没几天可就空空荡荡了。 报纸走的是薄利多销的路子,这接近一万份的报纸撒出去,换回来的纯利润甚至还不如伊利亚加印的那几百本书,塞西莉亚还得额外雇佣人手来清点铜板,再把赚来的铜板兑换成金币。 这不是公主殿下手中最赚钱的生意,但报纸产生的影响力几乎到了可怖的程度,越来越多的人开始认识到这一点,从前能说一句话让整个帝都一夜之间都听到,连皇帝也没有这种本事,但现在只要报纸印刷出来,只要认字的人就都能接受到这条讯息。 没有人知道塞西莉亚为什么能在一夜之间变出这么多份一模一样的字纸,也没有人能想象到这样的纸还可以被定期的无限复制,这必然不可能是手抄出来的,但也没人能想象的出来这是用了什么样的方法。 魔法,一定是魔法。 大约有半个帝都的人都在家里诅咒格洛斯特和塞西莉亚走的狗屎运。 伊利亚忖度着公主殿下的态度,这会儿就算是赔钱也要坚持把这项产业做下去了。 再返回来的信件里塞西莉亚对工坊和产业表示了亲切慰问,看起来很想让伊利亚把发报纸的频率提到一个周一封或者半个周一封。 这肯定是不行的,且不说这样的工作量有多少,在这个一切都运行缓慢的年代,又没有记者和评论员的存在,帝都中也产生不了那么多需要报纸来报道的消息。 倒是刊物可以提上日程了,伊利亚接到学会那边的来信,说是一队魔法师和魔法学徒已经在前来兰博领的路上了,让她做好接待的准备。 不过伊利亚还是趁此机会跟塞西莉亚要了两个文书来兰博领帮忙工作。 在喂饱贵族们之后,报纸也终于轮到了商人们购买,他们一直是帝都圈子里时尚风向的忠实追随者,虽然不一定能读懂和解读出报纸上的所有内容,但敏锐的商人们很快就发现了新的市场。 没有人能拒绝通商的时候顺便赚上一笔小财,读完的报纸还能再次卖出去,是以这份新报纸也随着商路从帝都蔓延向周边,不少商人都开出了高价,但依然被抢购一空。 这会儿还没有人把它当做一次性的消耗品,跟伊利亚前世那样拿来做包装材料更是不可能,每张报纸都被珍惜的保存好,在集会中被拿出来炫耀再反复讨论。 塞西莉亚送来的第一笔分红到手,伊利亚开始在工坊旁边修建一个大型仓库,还订购了几车石灰,用来给纸制品防潮和防虫。 报纸产业大获成功,反倒是前阵子被热烈追捧的新式纺纱机,在投产之后,似乎并没有取得贵族老爷们想象中的成果,光芒可是要远远暗淡于报纸产业了。 在索朗 侯爵把家族工坊里面的纺纱机都换成新式纺纱机之后,产量的确大幅度提高了,每天能够纺织出的新纱是之前的十倍不止,但很快,随着贵族们纷纷换装,他们发现,原料的供应跟不上了。 想挣到更多的钱,就要抽调更多的人手去采集棉麻等纤维植物和动物毛,但这些新纺出来的纱线挤入市场中,一时间却没有足够的织布机去把它织成布,也同样导致了纱线价格的下跌。毕竟人们无法从质量上分辨出这些纱线究竟是用传统的方式纺织,还是用新式纺纱机织出来的。 这是个很好推断的市场道理,产业链上下游不完备,市场是不会扩大的。 这就导致购买了新式纺纱机的贵族们不得不想办法将产出来的纱线倾销到更远的帝国领域,去占据新的市场,甚至是想办法卖给北方的兽人。 北方的气候更为寒冷,他们对于纺织品的需求量也的确更大,但兽人们更需要的不是南方这样的亚麻织品,而是更为厚重的动物皮毛,像是羊毛。 伊利亚没有对塞西莉亚撒谎,这项技术就是一次性的。 人们一旦见到利益就不会满足于回到从前,第二个月,小麦收获以后,以索朗侯爵家为首,占据纺织业的贵族家族们开始大批量的购买羊群,并且将羊群放牧在自家的农田地里。 这在帝国的法律中是被允许甚至是被鼓励的,在气候优渥的南方,人类帝国从不缺乏粮食,而出于人类与兽人之间长久的敌对关系,皇室和宫廷都很乐于看到人类出产的日用货品交换来珍惜的贵金属与矿石。 与此同时兰博领的麦田也迎来了丰收,领主的农田前所未有的收成好,新打下来的粮食堆满了谷仓,伊利亚没有向外出售,单是她自己的田地里出产的这部分粮食就足够整个兰博领吃上大半年了。 这样一个季度核算下来,伊利亚的折腾,把格洛斯特的财产生生提高了五分之一。 这笔利润的大头伊利亚已经规划好了它的用处,但大概还剩下三分之一的现金,她认为这部分工作不可能永远她自己包办。 伊利亚抽了个时间,把贝芙,艾伯特,沃德和凯恩一起叫到了城堡。 “伊利亚小姐。” “你们互相应当都是认识的,艾伯特是骑士队长,沃德现在负责领地内的税收和工坊,贝芙是学校的管理者,凯恩先生现在是我的魔法研究顾问。” 这就是当前兰博领的核心班底了,没办法,能用的人实在少了点。 伊利亚跟塞西莉亚要来的文书暂时归沃德管,帮助他分担一部分工坊的工作,不然就算再热爱工作,这么多工作量也要把这位朋友压垮了。 顺便也能让塞西莉亚清楚一部分工坊的运作,算是伊利亚和公主殿下之间不能明说的微妙默契。 “我需要你们告诉我,你们下个季度分别需要多少钱,然后我给你们的这些钱会产生什么效果。”伊利亚对他们四个提出了要求。 “我有两千枚金币要投入到领地发展中,你们自己去想你们要做什么能发展的更好,然后告诉我额度,如果合理,两千枚金币都拿走也不是不行,三天之后来找我初步汇报。” 沃德和艾伯特,贝芙对视一眼,也就是说,申请多少钱,就有多少钱可以自由支配? 几个人的脑子里一瞬间出现了很多东西,包括但不限于学校的杂费,骑士们的装备和工坊的生产线。 “可以列出计划和采购清单。”伊利亚友情提示,“毫无道理的钱是不会被批准的。” “当然,成果也要符合实际才行,如果最后做不到对我的许诺,之后的预算就会被削减掉。” “我也要汇报?”凯恩指着自己。 伊利亚是真拿他当人用啊。 “没错。”她点点头,“不管是领地内的农业手工业还是生产,只要你能用魔法提高生产效率,这笔钱给你当奖金也可以。” “好吧。”凯恩懒洋洋地点点头,他得想一想了,他不觉得自己有什么需要钱的地方,但是从伊利亚这里争取钱财似乎很有趣。 “三天。”伊利亚竖起三根手指,“三天之内,做好计划的随时来我书房。” 把工作安排下去之后伊利亚终于拥有了几天属于自己的假期,她放任自己在床上赖到快要中午才起床,起床之后也不是被书房捕获,而是能放空自己的脑袋不去进行任何思考。 伊利亚在院子里转了转,在夏日的温度中汲取了一些能量,晒得她猫一样眯起眼睛,光明神一般,但光明很好。 厨房里传来炖小牛排的香气,厨娘现在已经完全掌握了伊利亚的喜好,伯爵小姐偏爱肉类,但更喜欢全熟,热爱炖煮超过煎炸,烹调时加入一些野果会得到赞美,加入麦酒则会导致菜肴被剩下的部分变多。 这些天有时候新来的凯恩先生和贝芙也会在城堡中吃饭,但厨娘也只会把分量做的更多,一切都以这座城堡中唯一的主人的意愿为主。 啊,这美妙而腐朽的制度。 饭后伊利亚散步了一刻钟,完成了今天的魔力消耗练习,美美的睡了午觉,然后醒来享用今日下午茶。 托盘是木质的,边角被厨娘擦得发亮,上面搁着一只陶壶,壶口冒着薄薄的热气。另有一只浅口碟,码着几块切得并不算整齐的奶酪,边缘泛着淡淡的乳黄色,旁边的一只小陶碗里堆着深红色的炖李子,汁水浓稠,表面还撒了一层薄薄的糖霜。 不是很甜,伊利亚品尝之后,给出了来自老家的最高评价。 所以当这样幸福的一日假期被打断的时候,伊利亚甚至有些恼火了。 34. 真名 反正管家汇报卡斯特兰侯爵阁下来访的时候,伊利亚是真有点生气了。 想在最幸福的一天里扇点什么。 阿德里安踏入城堡大门的时候,格洛斯特城堡还是老样子,没什么变化,只是他恍然一瞥,城堡尖角上竟然蹲着个黑影,给他吓了一跳。 “那是凯恩先生,是伊利亚小姐聘请的特殊顾问。”管家已经见怪不怪了,他这样解释道。 凯恩先生喜欢高处,他盘踞在尖角上面的时候就是在思考,伊利亚吩咐了,不用管他。 阿德里安没忍住又看了一眼,还是觉得怪怪的。 他走进会客厅的时候,伊利亚面无表情地狠狠掐了自己一把,在眼中迅速凝聚起一汪热泪: “噢,里安。” 她本来想说点我是如此的思念你之类的话,但说到一半噎住了,实在是没说出口。 好在她红了的眼眶看起来是如此温柔,伊利亚偏了偏头,让背后透过窗户射进来的阳光把她眼底好不容易积攒的泪花反射的更加明显一点儿。 阿德里安大步朝着伊利亚走去,张开双臂,脸上的表情介于重逢的喜悦和某种习惯性的风度之间,但他在距离伊利亚两步之外的地方停住了,转变成吻手的礼节,好像在表达他的隐忍与克制。 “伊利亚。”他喊她的名字,像是在确定这个词的归属权。 阿德里安上下打量了她一眼,说:“你瘦了。” 伊利亚点点头,也不回应,只是安静笑笑。 卡斯特兰此次来访,势必是听到了一些动静,伊利亚在帝都整出来的事算是最近的大新闻,就算阿德里安不格外关注着伊利亚的动向,也很难完全听不到。 伊利亚在心中评估着面前人的神色,看起来阿德里安没有什么很大的意见,但也许也是因为还没有正式订婚的缘故。 阿德里安在沙发边坐下来,随手把外套搭在扶手上,姿态像是在自己家一样:“你去帝都了?” “是。”伊利亚点点头,“应塞西莉亚殿下的邀请。” “噢。”阿德里安挑眉,“我从前不知道你们关系这样好。” 跟公主交好在贵族女眷中算是加分项,但塞西莉亚公主殿下一向与她的几位皇帝候选人兄弟关系并不算和睦,又抗拒与财政大臣家族的婚约,是以在顶尖贵族的层面上,他们并不算十分认可这位殿下。 “我还听到了其他的消息,纺纱机、报纸……”他偏过头,用一种介于赞赏和揶揄之间的语气对伊利亚说,“真是了不起啊,格洛斯特伯爵。” 伊利亚警觉起来。 她表面上仍旧是平静柔和的模样,像是戴了张瓷器一样的面具,“帮了殿下几个不值一提的小忙而已。” 阿德里安眯起眼睛,像是在评估伊利亚这话的真实性。 “不必在我面前谦虚,伊利亚,大半个贵族圈子都在议论你的事,我想这对于我们的婚事并不是个好兆头。” 他的话语表面诚恳,实则倨傲,伊利亚听懂了阿德里安想说什么,她没急着反驳。 “我不是反对你与殿下交好,只是担心你与殿下太过年轻,做事欠缺考虑,特别是你,伊利亚,你此前没什么与皇室打交道的经验,也并不了解帝都圈子。” 翻译一下,卡斯特兰不愿意看到自己未来的妻子如此大出风头,并且希望她不要再跟塞西莉亚保持密切联系。 甚至还没订婚呢,就管的比太平洋还宽了。 伊利亚垂着眼睛,双手放在膝盖上,安安静静地坐着,没有反驳。 “里安,谢谢你同我说这些。” 阿德里安松了口气,语气温和下来:“我知道你骤然接手领地与爵位,无人可以依赖,又与教会关系紧张,这才急切了些。但你完全不必担心,伊利亚,卡斯特兰完全可以庇护你,就像瑟恩领的城墙不会让一朵玫瑰凋零。” “我已经在安排我们之间的事了,神圣月之后,我会给你一个最盛大的订婚典礼,届时,所有高贵的血脉都会前来观礼,见证我们之间缔结神圣的盟约。” “等我们成婚之后,你还是可以打理报纸的产业,卡斯特兰家的店铺都可以交给你随意处理。” “我不希望再从外人口中听到对我的未婚妻的风言风语了,好吗?” 阿德里安朝着伊利亚甜蜜一笑,像是已经把她视作了卡斯特兰家的女主人。 伊利亚只觉得刚才的下午茶在翻涌。 太恶心了,不想让她交际做事,还想要她的报纸。 “你费心了,还为这个特意来一趟。” 伊利亚几乎快要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了,本身美好的一天还要面对这些破事就烦。 好在阿德里安并没有听出来,他还陷在他盲目的英雄主义里面,以为自己又保护了伊利亚一次。 “也不只是为了这个,是我想见你了。” 阿德里安朝着伊利亚伸出手,伊利亚犹豫了一下,还是把手轻轻搭在他手上。 很轻,中间甚至还隔着点空气,恨不得就不接触。 阿德里安只以为是伊利亚的矜持和羞涩,他自以为绅士地也没有回握伊利亚,只是将一个银质的手镯戴在伊利亚的手腕上。 好在他的身份并不方便当晚在格洛斯特城堡留宿,伊利亚坚定的装作看不懂阿德里安的暗示,也不想去深想这人为什么非要挑着傍晚来,维持着她在阿德里安心中温柔和顺的人设,满脸依依不舍的赶快把人送出去了。 转头脸就垮了下来,伊利亚认为好的联姻对象就应该像死了一样,真死了也不是不行。 她面无表情地在沙发上融化成扁扁的一滩,凯恩从楼上溜达下来,一直走到她面前,伊利亚仍旧一动不动。 “你未婚夫?” 对于凯恩来说,如果他愿意,整个兰博领的声音他都能听到,更别说一个格洛斯特城堡,伊利亚和阿德里安的谈话又没有用魔法隔绝外泄,当然被他听了个一清二楚。 他一开始以为又是哪个无趣的人类贵族,要来跟伊利亚商讨更无聊的商业交易,就闭着眼睛不想听。 可听力太好有时候也是个问题,只言片语不受控制的钻进他的耳朵里,他意识到来的这个人类男人跟伊利亚的关系不一般。 凯恩忽然有些不爽。 怎么说呢,倒不是吃醋或是别的,就有点像是那种认可的同类沉迷跟小猫小狗称兄道弟,在凯恩眼中多少有点自甘堕落。 这个世界上或许只有他们两个人可以交流,在凯恩眼里,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已经把伊利亚视作同类一样了。 他从屋顶上下来,走到扁扁的伊利亚面前,注视着她。 夕阳的余温从窗子里暖融融的落进来,这次伊利亚没有刻意控制让光为她营造出什么氛围了,但凯恩还是清楚地看见了女孩脸上微微的绒毛。 他一时忘了他要说什么。 伊利亚闭着眼睛一动不动,像是从梦里咕噜出一句:“不是。” “这个世界的继承法令里面并不允许寡妇继承丈夫的爵位,所以,我应该不会成为卡斯特兰夫人的。” 凯恩噎住了。 他摇了摇头,被逗笑了,也是,大概是他跟人类打交道的时间太久了,总想着用世俗的框架去评判伊利亚,他早该知道这位小姐根本不在乎什么情与爱,一切都是她达成自己目的的必要手段罢了。 “你还有什么问题吗?”伊利亚撩开一边眼皮,看起来马上就要断电关机了。 “现在没有了。”凯恩眯起眼睛,“我明天再找你吧。” - 伊利亚能在早上收到的最好的消息,就是卡斯特兰离开兰博领的消息。 管家来回报说他确信每个人都目睹了卡斯特兰侯爵的骏马带着一溜烟尘消失在道路的尽头,不会再回来了,只给伊利亚留下一封措辞暧昧的亲笔信。 被伊利亚用两根指头夹着扔进了抽屉。 自从她成为掌管钱财的新神,整个世界都热情起来了。 昨天阿德里安给她的手镯早就被她褪了下来,伊利亚研究了半天,用魔力来回灌注,最后才不得不承认这手镯里面一点秘银都没有,就是个普普通通的银镯。 好吝啬的卡斯特兰。 她随手放在化妆台上,完全没打算戴。 她下楼的时候,凯恩正叼着根甜草坐在城堡窗台上,伊利亚眯了眯眼睛,恍惚间仿佛看见有条尾巴在他身后懒洋洋地摆来摆去。 “你昨天说什么来着?” 伊利亚仰头看着凯恩,黑眼睛像是黑夜里倒映着星空的湖面。 凯恩勾唇:“醒了?” 他从窗台上轻巧的跳下来,走的离伊利亚近了点,伯爵小姐不得不又一次仰起头来。 她在心里吐槽,长这么高干什么。 “醒了,昨天睡得很好。”伊利亚往后退了两步,这样脖子不那么累。 “也不是什么重要的事,只是我昨天想起来有一条法则,你或许会用得到。”凯恩也不在乎,他往后靠在墙上,明明是世界上最强大的生灵,这会儿却像是没有骨头一样。 “什么?”伊利亚好奇起来。 「真名」 凯恩用中文说。 “真名?”伊利亚疑惑地重复。 “噢,这又得从一个传说故事开始讲了。”活的时间长就是这样,说什么之前都得先讲故事,凯恩自己也意识到了,他有点儿无奈,但又没有别的办法。 伊利亚倒是态度很好的点点头,她找了个地方,挥挥手示意佣人们先退出去,开始听故事。</p >“有这样一个说法,命运是一条衔尾蛇,它头尾交叠,生生不息,无限轮转,所以未来发生的事就是过去发生的事,这个传说流传的年代或许比最初的生灵还要久了,没有人知道是不是真的。” 这倒是从未听说过的说法,伊利亚想了想,觉得还是有点难以理解。 凯恩看出她并没有听懂,又接着解释道:“意思就是这个世界上产生的新事物,也都有自己的名字,你没发现吗?” 伊利亚把这句话在脑海中反复过了一遍,然后猛地意识到什么,瞬间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是的,这个世界的中文已经是死去的语言了,但语言本身是流动的。 在伊利亚的老家,就算同样是中文,也有普通话和文言文的差别,几千年前的语言和当下的语言截然不同,就算是现代社会短短几十年,也因为网络用语和科技大发展诞生出了无数的新词汇,而这些词汇同样可以被这个魔法世界无缝接纳。 伊利亚之前就发现凯恩对她说的一些比较新的词汇需要一点儿理解时间,但没有任何隔阂,似乎也说明了这一点。 这样说或许还是有些抽象,或许结合一个例子更容易明白,就是凯恩提到的「真名」。 咒语,也就是中文给这个世界输入的指令是刻板的,可以指定地水火风,也可以指定「纸张」、「报纸」、「自行车」,而这些词汇不存在于咒语诞生的那个年代,而是随着时间的推移文明的发展逐渐出现的新生事物,但依然被原初的咒语认可了。 伊利亚此前没有想过这个问题,是因为这太基础太日常了,几乎是存在于潜意识之中的默认的真理,直到被凯恩提出来她才恍然惊觉。 是啊,为什么? “具体的原因我也没办法告诉你,因为我也不知道,但这条法则我想可能对你有用。” 伊利亚陷入了深思,但被凯恩打断了。 思考真理是没有意义的,实践才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凯恩虽然不知道这句名言,但他想的是一样的。 他特意加重了“你”这个字,在伊利亚面前强调这条法则对于她本人的特殊意义:“我的意思是,大部分人即使知道这条法则和这些传说故事,也没用,但你不一样。” “就像是……就像是那株小麦。”凯恩指了指伊利亚书房的位置,“绝大多数人都是等到结出果实来才能知道他们种下的是什么样的种子,但你不一样,你是为了得到某种特定的果实,才去播种的。” “而这条法则可以用最简单的方式告诉你,你选择的路是不是正确的。” “怎么样?” 凯恩昨天在城堡尖尖上冥思苦想了一整天,被太阳把后背晒的热乎乎的,才从庞大的记忆宫殿中掏出了这么一条对伊利亚绝对是一百二十分有用的咒语法则来,怎么说都对得起他的顾问身份。 “这值不值两千枚金币?” 有点太值了。 此刻伊利亚觉得聘请了凯恩简直是她穿越以来用尽了所有好运的一件事,再多给他两千枚金币换这条真理也不为过,伊利亚没有带着金手指穿越,她在前世也只是一个普通人,没有人生来是为了穿越而活着的,伊利亚也一样。 对于科技发达的前世,大部分的产业伊利亚的了解就只是停留在表层而已,也就是她会买会用,然后也就没有然后了。 所以当她要去建立属于自己的科技树的时候,第一道难关就是怎么样从她自己的脑袋里挖出如何实现这些新发明。 机械上的改造还好,好歹是有手工业基础的,但更难的是从零开始的化工产业。 拦住伊利亚的最大关卡,便是两个世界之间的文化差异,天知道她发现这个世界用通用语命名种种矿石跟她前世完全不一致时的崩溃,以她那点半吊子的化学知识,在这个领域就跟盲人没什么分别。 而另一道难题是配比,哪怕伊利亚能够完全记住发生反应的化学方程式也没用,这个世界的技术根本没办法将化工原料提纯到毫无杂质,也就是说,伊利亚记住的比例完全是错误的,几乎没什么用。 但有了这条法则,就不一样了。 只要伊利亚能够叫出过程中和最终每一种产物的名字,就能根据魔力是否被引动,判断产物是否正确。 简直是拿着标准答案倒推过程,就像是作弊一样。 被誉为穿越者必备的玻璃、水泥,被称为工业之母的硫酸、硝酸,再到奠定了近代化工基础的纯碱和烧碱,甚至魔力本身还可以起到反应催化剂的作用,伊利亚越想越兴奋,索性早饭也不吃了,披了件外袍,就要往工坊去。 凯恩舔了舔自己的犬齿,在伊利亚背后扬声:“我的金币?” “自己拿。”伊利亚头也不回,随意地挥了挥手,“随便挑!” 35. 水泥 伊利亚坐上马车直奔工坊,但没有在繁忙的工坊中停留,她下车,吩咐人把一些东西搬上马车,又转个弯往学校去了。 上午没有课,伊利亚来的时候贝芙还在咬着笔头苦苦思索该怎么写计划,看到她来吓了一跳,还以为是噩梦里的人跳出来了。 “伊……伊利亚小姐。” 伊利亚点点头,问她:“上次说让你们整理出一个单独的房间,离她们几个住的地方远一点的,已经整理好了吗?” 伊利亚小姐前日来学校的时候是这样吩咐过,但没说要做什么,所以学生们只是把走廊尽头的客房打扫了出来,家具也都搬了出来,剩下空空荡荡一间屋子。 伊利亚点点头,这就成。 “来个人,帮我把我马车里面的东西搬进来。” 学生们从豪华的马车上拖出来几袋风格完全不匹配的沙子和碎石,还留了不少灰尘在毛茸茸的地毯上,艾琳回头看了一眼,终于还是忍不住用袖子把地毯上的碎屑扫到地上。 她的肩膀被人拍了拍,艾琳转过头,吓了一跳:“伊利亚小姐。” “我记得你是那个……”伊利亚眯起眼睛。 “艾琳。”她急忙说。 是,贝芙曾经跟她提过,这个叫艾琳的年轻姑娘也是最早住在学校里的女孩之一,她家里虽然还有亲人,但早就跟没有一样了。 不过伊利亚有印象是因为这孩子的天赋很好,在工坊打工的几个孩子里面魔力储备和施法熟练程度也有高有低,虽然只学习了这么短短一段时间,但天赋就是这么残忍的东西。 贝芙说艾琳学习咒语十分刻苦,别的学生休息的时候也经常能看见她独自在一旁念念有词,在工坊中的时候更是,平均每天晚上都能比别的学生多施放一道烘干咒,拿走了伊利亚不少奖金。 大约从一开始就清楚自己没有后路的人就是会更加拼命。 “艾琳。”伊利亚重复一遍,点点头,“拿着这些东西,跟我过来。” 除了原料伊利亚还要了一个小火炉,理论上在室内玩火是不好的,但伊利亚不在乎。 伊利亚带着怀里满满抱着一堆东西的艾琳上楼的时候,贝芙也把伊利亚让她找的东西拿了过来。 房间里堆起来各式各样的石子,伊利亚知道制作水泥需要石灰石,粘土和石膏,石灰石很好寻找,加水就变热的石头,在这个世界人们也同样用它防潮防蛀,粘土也还好,这东西到处都是,只有石膏。 这东西在这个世界不叫做这个名字,伊利亚虽然可以用魔法翻译出她听到的名字是不是石膏,但没法给别人描述这个东西,只能让人把纯白的矿石都找来。 好在她的命令被忠实地执行了下去,除了纯白色的矿石甚至还有些灰白色的也混在里面,这么多种类中的确让伊利亚找到了她要的那一种。 幸好在场的人都听不懂中文,伊利亚有时候觉得这样也挺好的,不然在挨个石头喊名字的时候真的很难忍住。 好在在别人的眼里伊利亚只是云淡风轻的念出几个谁也听不懂的咒语,看起来简直高深莫测,艾琳和贝芙都是一副星星眼的表情,觉得伯爵小姐真是神秘又强大。 她记得这些原料都要先经过煅烧,煅烧之后的粉末才能混合在一起制作成水泥,要大量制作当然需要更大的熔炉,不过只是试验,小火炉就好了。 伊利亚用木棍在小锅里捣碎粉末,看起来终于做了一件符合女巫职业的事。 单纯木柴能提供的火焰的温度用来工业制作当然是不够的,不过没关系,算上艾琳这儿有三名女巫,在伊利亚持续不断的魔力供应下火苗已经变成了蓝色,靠近一点都能感受到散发出来的热浪。 不过具体这些东西要怎么做成水泥,伊利亚脑海中只有一个模糊的印象了。应该是石灰石和黏土一起烧,磨碎了加水会凝固。但她不知道比例,也不知道该烧到什么程度,没关系,先烧烧看。 好在贝芙给她找来的容器是烧制好的陶土坩锅,没什么别的优点,就是耐烧。 伊利亚以做实验的严肃表情取出少量的石灰石碎块和黏土,按大致相等的量混在一起,又加入少许石膏粉末,全部放进一只小坩埚里,架在火上烧。火炉里的火苗烧了很久,到坩埚底部微微发红的时候,就把坩埚从火上夹出来放在地上晾凉。 没一会儿温度降下去,伊利亚伸手碾了一下烧过的混合物——颜色变了,质地似乎更加松脆,比烧之前更容易碾碎,像是厨房中起酥的曲奇饼干。 正常情况下水泥的反应要等上半天,她运气不好的话研究出真正的水泥或许要半个月,不过现在凯恩教了她一个新方法。 她把那团灰白色的粉末倒在一块干石板上,不需要加水,就直接对着粉末说:「水泥。」 像是在点名,但可惜,没有反应。 魔力不承认,说明这团东西确实不是水泥。 贝芙和艾琳看不懂她在干什么,但能从表情上读出来伊利亚没有成功,于是也不敢做声,就在一边安静地看着。 这是正常的,一次猜对配比的概率也太低了,伊利亚已经做好了失败是成功之母,并且要难产很久的准备。 有了验证已经加快很多进度了,她抓过一个本子,把第一次失败的比例记在本子上,然后把石灰石和黏土的比例调整了一番,换了一块陶盆,重新开火。 第二次烧出来的东西比第一次颜色更深一些,碾碎后的粉末摸起来更细,伊利亚对着粉末说「水泥」,依然毫无回应。 第三次她把火烧得更久,坩埚里的混合物几乎要融化了,边缘能看到一层薄薄的玻璃质。冷却碾碎后,粉末呈现出一种不均匀的浅灰色,有些颗粒泛着细微的闪光。 这次都不用验证,伊利亚自己也知道这肯定不对。 太阳已经升到了中天,伊利亚蹲在那些失败品中间,手肘撑在膝盖上,沉默了一会儿。她的手掌上沾着一层灰白色的粉末,指甲缝里嵌着细碎的砂砾。她上辈子连水泥袋都没亲手开过,只见过工地上搅拌机嗡嗡转动的样子。 水泥,理论上这东西被誉为穿越者必备神器一方面是确实使用场景极其宽泛,另一方面也是原始水泥的制作要求并不苛刻,这东西的配比只要在一个范围内都是能用的,顶多是最后的性状略有不同。 那就是温度的问题。 她站起来,重新往炉子里添了更多的燃料,把火势烧得更旺,然后开始用咒语恒定温度。 这个世界的魔法的使用形式简直天生就是精细反应的控制器。 伊利亚感受了一下自己的魔力储量,又让贝芙找了几个锅和炉子来,同时控制不同的加热温度,试验不同的配方。 又失败了几次,伊利亚把记满了配比的笔记本翻到下一页,这次该试验石灰石与粘土二比一,再加上二十分之一的石膏,温度控制在一千度。 过了约莫一刻钟,她用铁钳夹出坩埚,这已经成为了一套完整的流程,伊利亚都没过脑子,像个小机器人一样点名:「水泥」 这一次,魔力给出了反应。 伊利亚被魔力的反馈吓了一跳,连带着把旁边的两个小女孩也吓了一跳,不过伊利亚顾不上她俩,她急忙找了水来,把粉末碾碎,少量多次的加入水,拌均成灰白色的糊糊状,然后抹开。 伊利亚记得这东西大概要凝结给半天时间,但随即她敲了敲自己已经不运作的脑子,相比起前面烧制出的不知道什么东西,既然已经确定这个就是水泥,她当然可以用魔法来加速这一进程。 她又叽里咕噜了一串,在贝芙和艾琳的眼皮子地下,伯爵小姐捣鼓出来的新玩意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凝固硬化,最终从粉末变成了一块坚硬的石板。 贝芙、艾琳:! 这明明不是魔法,怎么好像魔法一样神奇? 毕竟让整个兰博领的道路铺满石板,即使是大魔导师也不一定能轻易完成,但有了水泥,只需要足够的原料,和顶多两名学徒操作就行了。 伊利亚对她研制出来的新水泥十分满意,至于正式的配方估计还需要微调,毕竟不同比例的原料参杂也会对最终的成品有影响,或许是凝固速度,或许是最终强度,不过总归是能用,剩下的就在使用中慢慢总结就好。 贝芙和艾琳还不能想象出水泥的所有用法,但伊利亚知道,有了这东西,即使她想要在兰博领复刻一座“光辉之城”出来,也是轻而易举。 只不过要先把新发明从实验室送到工坊去。 把配方送过去很简单,只需要哪个学生跑个腿,用不上一刻钟,但现在的工坊即使收到了配方也无法投产,因为没有合适的火炉。 最好的选择当然是消耗一个魔法师或者女巫来精确的控制温度,但伊利亚缺人手缺的连送进工厂打工的都不太够了,首先还是要确保货品订单那边,那么就只能把原本的铁匠炉子改成煅烧水泥的炉子,因为只有燃烧木炭的铁匠炉才能达到高温,至于如何持续控制都还需要再研究研究,而且炉子的数量也不够。 伊利亚流水一样挣回来的钱,又要流水一样的花出去了。 她叹了口气,转头看向围观了全程的两个姑娘:“看懂了么?” 贝芙茫然,艾琳则是点点头,又迟疑着摇了摇头。 “你们可以向我提问。” “这三种东西,这个两份,这个一份,再加上这个,混合起来放在火上烧,然后加水就能凝固成石头。”艾琳叙述出自己看到的内容,但又不理解,“可是为什么?” 按照常识来说,不管是什么东西加上水,不应该是越来越稀吗? 伊利亚坦然回答:“我也不知道。” 艾琳卡住了。 伯爵小姐摊摊手,她是真的不知道,她以前也不是学这个的:“我只大概知道应该这么做,但具体的原理说实话我并不清楚,如果你感兴趣的话,可以尝试探索一下。” “你可以继续尝试改变原本的配方,改变加热的时长和温度,甚至是添加其他的矿石进去,然后看会发生什么。” 对于伊利亚而言,她从另一个世界带来的经验和思维里,跟各种新事物制作方法一样重要的,还有她的科研思维。 比如实验记录,比如控制变量,比如设置对照组。 她可以把这些教给艾琳,毕竟另一个世界的科技也是这么从无到有建立起来的,先使用,再去思考本源。 “这个房间以后就是实验室了,你要用的话,可以随时过来。” 艾琳点点头,她现在说对实验感兴趣或是有天赋还为时过早,但她敏锐的意识到这是一个机会,能让伊利亚记住她,像贝芙一样重用她的机会。 她需要生活,而且需要生活的更好。 - 原本伊利亚是要再去一趟工坊那边,看看能不能先腾出一条线先烧上十炉八炉水泥给她用用,不过还没到工坊门口就不得已调转了方向,城堡那边来人告知,有客人来了。 伊利亚在门口摘下手套的时候,会客厅里面的两位披着法师袍的年轻人就已经站了起来,灰发的那个放下手中的报纸,看向伊利亚的目光并不算太友善。 “格洛斯特伯爵阁下。”两位应用符文学派的魔法师向着伊利亚低头致意。 “下午好,先生们。”伊利亚同样微微颔首。 她并不在乎这些正统魔法师们对她有什么样的看法,只要他们能给她干活就好了,当时跟应用符文学派的伦纳德先生已经说好了,应用符文学派派出学者常驻兰博领,一边做研究,一边对接学会发表文章。 他们过来之前应该伦纳德都已经交代过了。 应用符文学派不算是学会中的大学派,这次过来的也只是两名魔法师和五名魔法学徒而已,已经是表达出学派十分的看重了。 算算时间,应该是报纸在帝都大行其道之后,这几位魔法师就紧赶慢赶的出发了。 “学会魔法师埃德蒙·格雷,这位是学会魔法师菲利普·哈特。”另一位魔法师看起来稍微年长一点儿,鼻梁上夹着单片眼镜。 学徒们已经到达了伊利亚为他们准备的屋舍,只有两位魔法师按照礼仪要与伊利亚见上一面。 “伦纳德老师希望尽快见到您许诺应用符文学派的‘刊物’,并且让我们带来了一篇关于应用符文学派新发现的文章,希望能够登载在下一期的报纸上。”魔法师埃德蒙这样说。 这位格洛斯特伯爵可是最近一段时间帝都中的名人,她创办的报纸在帝都中一度风靡大街小巷,但由于数量太少,绝大多数被贵族们买去,所以他们两个也没有亲眼见过完整的报纸,只能收集到一些报纸中消息的片段。 在他们两个离开帝都的时候,已经有人把报纸的版面裁剪开,分成纸条来售卖了,可见其受到追捧的程度。 埃德蒙也是到了格洛斯特城堡中才真正见到了报纸的实体,就那样整摞的放在沙发边上,他忍不住拿起一张起来,可惜伊利亚回来的时候他还没有看完。 不过这次真正见到格洛斯特伯爵,更让埃德蒙震惊的是她的年轻,关于这位女伯爵帝都中有许多传言,但没有一条提到了她几乎看起来还是个小姑娘。 埃德蒙不知道伦纳德老师为什么要跟这位年轻的伯爵做交易,或许在她背后还有什么人操纵着这一切。 “噢。”伊利亚说,“请替我转达我对伦纳德先生的问候,刊物没有问题,把文稿给我吧,我马上让人安排加印。” 但放在文稿最上方,伦纳德想要刊登在报纸上的那一篇,却被伊利亚单独挑了出来,只是扫了一遍,就放在了一边。 “至于报纸文章的刊登,我只能先说声抱歉了,埃德蒙先生。我十分尊重应用符文学派的研究成果,但我认为此时报纸登载这样的专业文章并不太妥当。”伊利亚当初给伦纳德画下的大饼她还是会兑现的,但是报纸产业已经获得成功的今天,话语权就不再存在于应用符文学派,而是到了伊利亚这一边了。 “为什么?”菲利普忍不住插话,他跟随伦纳德老师做研究的时间要更长一些,“伯爵阁下,您与老师当初是达成了协议的。” “是的,我为报纸向应用符文学派以及学会约稿,并且支付稿费,但并不是所有的文章都能够达到在报纸上刊登的要求。”伊利亚态度坦然。 “我相信伦纳德先生提供的稿件一定是十分棒的研究文章,但现在看报纸的人群,贵族们和商人们并不关心这个,我也不希望这份厚重的学术成果去到不珍惜它们的人手中。”伊利亚的话说的很漂亮,当时她与伦纳德交谈的时候只有他们两个人,埃德蒙和菲利普都是事后才通过老师的转述得知了当时的状况,但他们直到现在才明白了老师对格洛斯特伯爵为什么是那样的评价。伊利亚的口才实在是很好。 “当然,我也替半个月之后的第二期报纸向两位正式发出邀约,我需要一篇短小精炼的科普文章,能在最短的字数中直白的告诉报纸的读者们,什么是魔法中的应用符文?”伊利亚笑笑,看着对面的两个人,“不知道两位学会魔法师先生,愿不愿意答应我的请求?” 36. 领地发展 埃德蒙和菲利普对视一眼。 告诉读者们什么是应用符文?这是什么意思? 看出来他们两个没有听明白,伊利亚解释道:“报纸摆在货架上,谁都可以来买,而不是只有了解学会和魔法师的人。总得让人们先知道应用符文学派是进行怎样研究,如何伟大的一门学派,才能让人们接受应用符文的研究。” 魔法师们总归还是少数,而现在报纸的版面可是很珍贵的。 简单来说,伊利亚希望他们能从科普文章开始写。 伦纳德太着急了,他想把应用符文学派展示给购买报纸的贵族们,但没有考虑到他们会不会对这些内容感兴趣。 当然不会,要是真的会这些贵族早就去学会参与研究去了。 所以,想要在报纸上登载这部分内容,需要一个循序渐进的过程。 至于伊利亚的私心,她希望报纸的内容不要过早的触动某些人敏感的神经,就像是煮青蛙的温水。 她循循善诱:“又或许两位先生愿意分享一下你们是如何决定加入学派的,或许能为学派的壮大更增添一份力量呢?” 伊利亚是如此擅长引导人跟着她的话去思考,她轻柔的语句里埃德蒙忍不住想起他四年前刚刚进入学会时候的场景,那时候同学们纷纷选择学会中壮大显赫的学派,只因为有了这些学派的研究经历,就算以后离开学会也能找到一份薪水丰厚的顾问工作,只有他选择了应用符文学派。 那些流传下来的方块文字是如此优美,学派历届学者们对每一个笔划的解读又是如此精妙,才刚刚进入学会的埃德蒙如痴如醉,毅然决然地投入到了伦纳德老师的麾下。 要不是伊利亚提起,他几乎都要忘记了。 埃德蒙转头看了一眼菲利普,就知道这个人心中大概也是跟他差不多的想法。 如果能把这样的感悟分享给别人,发表在报纸上……埃德蒙心中不由得一动。 原本以为只有伦纳德老师那样的文章才能够登上报纸,但听格洛斯特伯爵的说法,看来他们两个也有为报纸撰稿的机会。而且写这样的分享来鼓舞大家加入应用符文学派,即使是伦纳德老师应该也会夸奖他们的吧。 伊利亚看出来他们两个已经被说动了,又微笑着补充道:“新一期的报纸很快就要刊印了,我希望这个周之内就看到这份文稿,好吗?” 有一就有二,这两人还不知道他们以后每个交稿期都要面对什么。 忽悠走这两位晕晕乎乎的学会魔法师,伊利亚又吩咐佣人,把一份她给学会刊物设计的标题和序言同样送去工坊。刊物当然还是要出的,这可关系到她之后能不能从学会搜集到大量的版面费。 趁着天色还没有完全暗下去,伊利亚原本想要再去一趟工坊,但走到门口的时候,又碰到了艾伯特。 骑士队长第一个准备好了要申请的预算清单。 一名合格的领主,就是要应对各种各样的事务,况且这本来就是她布置下去的任务,伊利亚一点脾气也没有,回转城堡,让艾伯特一块到书房来。 她没费多长时间就看完了艾伯特递交过来的那张纸,薄薄一张,上面列着需要的装备和每一种装备对应的价格。 刀,剑,马鞍,铠甲,完全在伊利亚的预判之内。 “骑士们已经很久没有换新装备了,现在他们使用的甚至还是上上任格洛斯特伯爵时期的旧装备。”艾伯特解释道。 “这些装备能让你们打败奥克伍德伯爵的骑士队伍吗?”伊利亚问。 她甚至没问能不能跟真正的边境军队比,只说了最近的奥克伍德。 艾伯特没有想到迎来的不是对价格的质询,而是这样的一个问题。他呆住了,想了一下,然后摇了摇头,诚实回答:“不能。” 以前任伯爵那松散的管理和吝啬的预算,兰博领的骑士们现在还能保持整个的建制编制,都已经是奇迹了。 在同样的人数前提下,已经许久没有经历严格训练,甚至没有见过血的兰博领的骑士们,按照艾伯特的判断,应该是谁也打不过。 “胜率?” “三七,甚至还要更低一点。”艾伯特并没有为他手下的骑士们美言什么,三七开的胜率的确有点低,这还是在对面的骑士也基本上是个草台班子的前提下。 “如果只是你和对面的骑士队长比呢?” “我能赢他。”艾伯特毫不犹豫地回答道。 伊利亚点点头,人才放在前任伯爵的手下,那就是纯埋没,要不是艾伯特出身兰博领,大概也不能让他捡了这个便宜。 “那如果我给你配齐这张纸上的装备,胜率能提高多少?” “……四六,或者五五开。”艾伯特有些犹豫,他摇了摇头说,“我不太确定,没有真正打过之前,谁也说不好。” 伊利亚点点头,把艾伯特提交的预算装备清单塞进了抽屉,“这张纸我先留着了,但钱不会现在给你。我希望你能重新拟定一张预算来,主要关于你们需要什么样的训练设备,我可以给你批钱添置。” “等你们什么时候能够确定打败其他领地的骑士之后,这些新装备我才会配备给你,我要的不是过去只能给我充场面的骑士卫队,而是真正能保护我安全,保护整个兰博领的骑士。” “我只给你一个月的时间,一个月之后,我会约奥克伍德伯爵的骑士队伍来进行一次演练。如果不想输的太难看,就狠狠加练吧。” 艾伯特默了默,弯腰朝着伊利亚行礼,然后转身就要离开。 这有点难,他得想想办法。 “等一下。”伊利亚叫住了他。 伯爵小姐站起身,从一旁的柜子里取出了一只钱袋,然后递到艾伯特手上。 以骑士队长的本事,钱袋刚入手,他就发现了重量上的不同。这个钱袋沉甸甸的,远远超出他应得的薪水的范畴。 艾伯特讶异地看着这个还没有他肩膀高的小姑娘。 “我父亲许诺给你的酬劳是不合理的。”在伊利亚的眼中,看不到要邀买人心的迫切,她只是很平静的阐述。 虽然不知道艾伯特为什么会选择成为格洛斯特家的骑士,但骑士队长此人能力很强,甚至远远比他表现出来的要强。 伊利亚在去帝都这些天跟他接触下来也有所察觉,他并不表露什么,只是完成伊利亚的命令,看起来无欲无求。 也许只是因为他的家在这儿。 但伊利亚更希望能够获得一位真正的骑士的忠诚。 “拿着吧,之后也没有这么多,只是补齐你这几个月应得的。”就算不考虑别的,帝都之行确实很辛苦,加班费也得给人家。 伊利亚自认要用到艾伯特的地方要比渣爹多得多,自然应该多付出一些酬劳。 “你和你的未婚妻打算什么时候结婚?”这不是什么秘密,兰博领就这么大,很多人都知道艾伯特是为了未婚妻,才回到这里的。 “神圣月之后,伊利亚小姐。”艾伯特老实地回答道。 她点点头:“我记住了,到时候会备上一份礼物的。” “不过新的预算清单你还是要按时交。” 艾伯特迷茫的抱着钱袋走了,伊利亚又迎来了另外两份作业。 沃德提交的预算清单就十分正常了,基本都围绕着工坊的扩大生产,而这也正是伊利亚交给他的任务。 就是列出的清单十分详细,招人扩建买原料,恨不得把两千枚金币都要走。 伊利亚还算满意,也给他加了点工资。 最后一个来到书房的是小贝芙,她跟沃德完全相反,交上来的清单上几乎什么都没有。 伊利亚放下清单,抬起头询问她:“不打算为我解释一下吗?” 贝芙显得有些扭捏,她不太好意思地说:“伊利亚小姐,您已经为学校和学生们付出的够多了,我想我们不应该再为你添麻烦,学校里面用的东西,我们都可以自己解决。” “麻烦?”伊利亚重复一遍,无奈地笑了,“贝芙,你没有听懂我要做什么。” 她明白贝芙的意思。伊利亚创办的这所为女孩子开设的学校,在许多人眼中就像是贵族小姐善心大发的玩票之作。就算是学校中的学生和老师们,大多也只是感恩于伊利亚的善念与慈悲。 毕竟这所学校的条件实在优厚,在这里上学,不仅不用花一分钱,甚至还能拿到不少银币回家。 女巫们一直都很担心,会不会有一天伊利亚负担不起这所学校的花费,而关停这所学校,也让她们刚刚升起的希望消失。因此,不管是贝芙还是希尔达女士。都在用自己的薪水贴补学校和学生们,希望伊利亚能够少在这上面支出一点。 但伊利亚要的并不是这个。 新培养出的女巫们已经开始进入工坊了,并且创造出了完全比得上之前伊利亚付出的那些价值。而且在可以预见的未来里,随着她们对魔法的使用越来越纯熟,魔力的储备越来越多,她们能够创造出的价值也会随之上涨。 高筑墙,广积粮,缓称王。造反九字真言,伊利亚正在为此而努力着。 伊利亚可不觉得自己是在做慈善。当然,这些话不能说给单纯的贝芙听。 “你难道只教导这些女孩吗?”这些是重音,伊利亚在那张空空如也的清单上点了点。 贝芙愣愣地看着她。 “我知道现在有许多过去害怕魔法的学生已经转变了想法,而在学校之外,看到我们工坊发展的人们也同样如此。” 或许还有一些人固执着自己的想法,但更多的人在看到别人的大胆获取了成果之后,心中也会动起同样的念头。 别人可以,我当然也行,这就是人性。 “你为什么不考虑招收第二期的学生呢?贝芙。”伊利亚有意把学校的事务完全交给贝芙来处理,那么这些就不能等着她来考虑,因为伊利亚要做的事情还有很多,贝芙必须得担当起分管其中一部分事务的能力来。 第一批的学生们在认字和其他的学习中,大部分都已经入门,就不需要老师再完全手把手的指点。甚至学的很好的那几位,都可以担当起一部分助教的职责了。 作为校长和资本家,伊利亚当然觉得老师们的精力已经可以再开始带新的学生了。 毕竟这个世界里又没有暑假和寒假的概念。 贝芙吃惊地张大嘴巴:“您……” “当时来上学的姑娘只是很少的一部分,而更小的姑娘们也在长大。贝芙,作为一所学校,传承也是很重要的东西,我希望你早早考虑这一点。” “作为学校的管理者,你最需要考虑的就是学生的来处和学生的去向。只要解决了这两个问题,学校便能一直发展壮大下去。” “你难道不希望有一天,全帝国的适龄女孩子都有学可以上,有书可以读吗?” 贝芙闭上了嘴,一股使命感在她身上油然而生,她郑重的点了点头。 “当然,这些计划对你来说,要在短短几天之内梳理清楚有些困难。我可以给你更长的时间,你也可以请教我,或是请教你的老师们。” 伊利亚朝着她微微一笑,说道:“我相信通过你的努力,那样的一天终究会到来的。” 轻而易举地给小姑娘打了点鸡血,伊利亚挥挥手,示意她现在就可以努力去了。 “哦,对了,伊利亚小姐,我来之前,伊利亚女士让我给您带句话,说她很感谢您为女巫组织做出的一切。” 说完了,小姑娘眼巴巴地看着伊利亚,像是在期待她为她解释些什么。伊利亚就知道,希尔达女士并没有告诉贝芙她们两个的谈话内容。 于是伊利亚笑了笑,也没有解释。 贝芙的眼神就变得失望起来,像是湿漉漉的小狗。 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事,原本就只是伊利亚顺手而为。她在离开帝都之前,给女巫组织留下了一封信。而那封信的内容,其实是关于即将发行报纸的。 作为后世影视剧的深深“受害者”,伊利亚当然知道在某些特殊的时期,报纸可以用来做什么。 那封信的内容其实是伊利亚释放出来的一个友好信号。她提出,如果女巫组织有任何需要散布出去的消息,或者是需要一个公开但保密的传讯渠道的话,可以向希尔达写信,她来安排登报。 在这个年代的报纸完全也可以起到密码本的作用,只要把讯息按照特定的顺序打乱排列,再重新组合成文章,就能从一篇内容中解读出两种完全不同的信息内容来。伊利亚知道在某些特殊时期,早就有许多伟大的人这样做过。 这也就是伊利亚是报纸产业的实际控制者,才有权利这样想怎么排就怎么排,她愿意开放这部分便利给女巫们。这个法子对于此刻仍旧被追究通缉的女巫组织来说,重要程度完全可以想象。 只要普及开来,让女巫们都掌握了这项密码本,一旦有什么危险,完全可以在保护自身的同时及时示警,也可以通过这样的讯息传递来进行一些秘密活动。 女巫们就算知道伊利亚的贵族身份,也没办法拒绝这份好意。 对于一个秘密组织而言,传讯的渠道简直太重要了。 所以希尔达女士让贝芙转达的感谢,伊利亚欣然接受。虽然她的目的还包括希望女巫组织多往这边派几个女巫过来给她当老师,以及也抱着想支持一把革命火种的意思。 连教带送,伊利亚终于把自己手头上的活分出去了一大部分,有时间专心的搞搞生产了。 高筑墙,高筑墙。伊利亚辛辛苦苦的把水泥搞出来,不就是为了在没有大魔导师的前提下,把自家的领地先变成最优状态吗? 都打算造反了,那兰博领怎么说也得比帝都更好才行啊。 除了修路之外,说实话,伊利亚已经忍了兰博领的下水系统很久了。 兰博领的下水系统就是没有下水系统,跟帝国绝大多数的城镇一样。可以说这个世界要不是有魔法,早就应该被传染病犁过一轮又一轮了。 但就算大规模的传染疾病可以被魔法掐断,但对于使用不起魔法的平民来说,这个世界上能致死的疾病也很多,污水滋生的病菌在阴暗的街巷中蔓延,绝大多数人的平均寿命都不过中年,领地内的人口也就发展不上去。 伊利亚分析过,光明教会之所以能在帝国中占有这么大的权力,信仰如此普遍,很大一部分也是因为教会承担了原本应该行政系统出力的教育和卫生的职能。 如果平民患上了重病,又是虔诚的信徒的话,是有可能获得来自教会中牧师的神圣魔法,驱赶病痛的。 当然,这个虔诚的信徒在今天已经不是看你有多么信仰光明神,又或者是去教堂中做了多少礼拜,绝大多数还是看你给教堂捐赠的赎罪金额有多少。 捐的越多,当然就更虔诚。 虽然不知道神明是不是真的这么想,但他的代行者就是这么宣称,并且如此做的。 伊利亚完全可以理解,毕竟有人如果可以救他的命,她也很愿意把对方当成自己的信仰。而大部分的领主也并不在乎平民的死活,就算教会要求苛刻,好歹也是给了人一线希望。 但在她的领地上,领民们不全心全意的信仰她,而是信仰其他的神明,这就让伊利亚有点难受了。 不过,改变人的观念并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情。 就算是为了她自己的生活质量,伊利亚也想要好好的改造一下城镇。 下水管道的铺设必须放在修路之前,不然被水泥硬化过的路面,再想修筑下水系统,困难程度可就远远不同了。 这也好办,水泥可以铺平路面,当然也可以浇筑成管道。 工坊那边现在对伊利亚随时冒出来的奇怪要求已经麻木了。只要薪水能按时发,随便伯爵小姐怎么折腾。 格洛斯特伯爵大人让他们打造纺纱机,他们就去打造。让他们把石子混合在一起烧,他们就去烧。 至于造出来东西有多么神奇,那不在工匠们的考虑范围内,反正这也是贵族老爷们的财产。那些因为什么新发明就激情四射的匠人精神,不会出现在贵族私人的工坊里。 工坊那边先是烧了四五袋的废料出来,然后便可以相对稳定的产出水泥粉末了。 出乎伊利亚预料的是,年老的工匠们对于温度有一种天然的直觉,很快就掌握了烧造方法,倒让她不需要再从魔法的角度去平衡控制温度了。 按照伊利亚的计划,整个城镇上都要铺设管道,并且要铺设两套,一套是下水系统,一套是供水系统,而且两套系统之间要分开。 伊利亚知道可以把水泥先浇筑成管道的样子,然后埋进地底里去,沿着街道的两边和房舍中间的小巷,围着整个城镇绕上一圈,再通往沉淀池,最后排到河水里去。供水系统也是如此,只是反过来。 也许是靠着河边的缘故,兰博领还算得上是干净整齐,但伊利亚是从不去偏僻的街道和小巷中的。 就算是在帝都,为了她自己的心理健康着想,伊利亚也一直避着贫民区远远的,谨防看到什么不该看的。 只是在这个年代,想要浇筑水泥管道也不是那么容易。需要用黄泥先做好每一根管道的模具,这个只能手工来制作,还要保证每一根管道的管口都粗细一致,才能让水流不漏出去。 不过就算加上这么一道工序,水泥管道也要比铜管道或者铁管道便宜上太多太多了。 这样做出来的水泥管道,直径有2公尺,长约20公尺。不是伊利亚不想要把它做得更长一些,实在是水泥管道很难搬动,沉重无比。 好在现如今领地里魔法师是管够的。 伊利亚让工坊用了几天准备好上百根管道,挑了个月黑风高的黑夜,叫上凯恩,动作迅速地把兰博领的街道翻了个底朝天。 「我需要面前这根水泥管的重力暂时消失」 伊利亚命令道。 她跟魔法顾问先生分工明确,配合默契。一个负责在街边犁出深沟,另一个则负责把堆积在工坊仓库里的水泥管借着夜色搬运到安放的地点去。 只需要用咒语命令水泥管道短暂的失去重力,伊利亚也能cos一把力大无穷的大力士,一只手上稳稳托着三个水泥管,走过来的时候像是什么超人。 放下来的时候,管道也轻飘飘的,没有声音,就像是随着凯恩的命令自动翻开的泥土一样,在所有人都已睡去的夜里,没有人发现街道上实施的大工程。 伊利亚把水泥管道丢进凯恩开好的沟里。朝他点了点头,顾问先生便更换新的咒语,让翻挖出来的泥土将管道重新掩埋,把街面又恢复成原来的模样。 他们两个人就是一支工程队了。 一夜之间,兰博领的街边就突兀地冒出了这些不起眼的沟渠。随即伯爵小姐颁布告示,命令所有的污水不得再随意倾倒,必须全部汇入沟渠之中。 伊利亚设计的下水系统,在每个接口和房屋前都留有了下水通道,下水口用还没有凝固的水泥抹平,再盖上特制的盖子。每个家庭都必须维护好自己的下水通道,排污之后再用清水冲洗,不然就会收到来自伯爵阁下的惩罚。 这条命令并没有在兰博领激起 太大的波澜,毕竟相比起前任伯爵那些让人难以理解的告示,伊利亚小姐的这条命令至少能让生活环境变得更好一些。 也有思路灵活的居民意识到更便捷的办法是从自己家里再挖沟与下水道相连,这样连气味都不会泄漏。 而供水系统也在正常运转。伊利亚在埋放管道的时候,特意将污水管道和供水管道隔了很远,确保今后不会再有人因为饮水而生病,供水管道同样在每家门前和接口留了井口,虽然还无法做到送水进家,但至少比每天都要去河里面打水近了很多。 而且在两套管道与河流的连接处,伊利亚也用魔法开挖了大面积的蓄水池,不管是清水还是污水都可以在此进行沉淀,然后再送入各家或排入河流下游中。 在这个燃料不够,大家都还普遍喝生水的年代,能静置沉淀好歹也能稍微降低一点点生病的风险。 本身这种物理上的移动和变化,消耗的魔力就远没有化学反应那样多,又有了凯恩的帮忙,伊利亚完成整个过程,一共也没用上3天。 唯一可惜的就是格洛斯特城堡地势较高,只有污水管道可以安排上,供水管道还是需要城堡中的佣人们去这座小山包的山脚下打上来使用。但即使是这样,也节省了许多劳动力。 这样剩下的水泥便可以用在修路上,等路面凝固之后,也不再需要重新铺设类似的管道。 伊利亚倒是知道,在现代社会,地底下还会铺设电线和光缆。不过等她的科技树攀升到那个水平,很明显还需要一段很长的时间。 下水系统运行没有几天,整个兰博领都明显干净了不少。人们也发现了有下水系统的好处,在出行时不必再忍受怪异难闻的气味,饮用水也变得更为干净。 兰博领比起一些富人区,好像也没差多少。 而工厂的窑炉里还在不断地产出着水泥。沃德开始按照伊利亚小姐的吩咐,招揽一些忙完自家地里活计的壮年劳动力,开始教他们如何用水泥铺平地面。 伊利亚打算先把从领地边缘到工坊的这条主干道用水泥抹一遍再说。 就在她热火朝天,干得起劲儿的时候。米切尔主教又一次找上门来。 伊利亚回来的这些天一直在折腾,他试图装瞎很久了,但再怎么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很难看不到伊利亚的大动作。 领地里一夜之间冒出来的那些下水道,说这里面没使用魔法谁信啊,不是已经达成默契这些东西不摆到明面上吗? “主教大人,我很忙,我只能说我答应了学会让他们在我的领地上做他们想做的,诚实是贵族的美德。” 但当他想要一个解释的时候,这次的格洛斯特伯爵不再谦逊有礼了。 诚实?这听起来更像是骂人。 米切尔被她气笑了,帝国中哪个贵族诚实过? 但他确实对伊利亚毫无办法,伊利亚摆明了就是在欺骗和敷衍他,但来自教会更高层的施压让他不得不妥协。 不仅仅是卡斯特兰家,现在更多的人愿意站在格洛斯特的背后了。 他如果执意追究,不是能不能升职调任的问题了,而是还能不能保住现在的地位,哪怕加上他后面那位也一样。 他又没有格洛斯特的本事和魄力,能往上送那么多钱。 米切尔叹了口气,他最近叹气的次数比得上过去一年了。 他觉得高层和大人物们早晚要后悔今天对待伊利亚·格洛斯特的态度,但又明确的知道,他说的这句话不会对现状产生任何的影响,因为他只是个小小的主教而已。 从伊利亚站在火刑架上那一天到现在,不过短短的几个月而已,形势就已经完全反转,他想不明白伊利亚是怎么做到的。只能归结为她的运气好。 但伊利亚心里明白,没有什么运气,只有利益。 在帝都之行中,她吐出去了许多利益,而现在便是收获的时候了。 烧死一个女巫依然是很容易的,但处死一个拥有伯爵爵位,拥有侯爵家族的联姻,拥有治安官索朗家族的友谊,拥有公主的眷顾,拥有两条独门的且正在上升的产业的女巫。 抱歉,你说谁是女巫? 想吃伊利亚绝户的人很多,但当想吃的人足够多,反倒彼此牵绊和拉扯。伊利亚小心地维持着这样的平衡,就像是在钢丝上行走,看似危险,实则也不轻松。 她很清楚地明白,这样的情形不会无止境的消耗下去。但只要发展得够快,有些弊端还没有明确显现出来,它就已经进入了下个阶段,那么还有谁会在乎过去的问题呢? 又是新的一天,伊利亚在城堡中醒来,感受着身体里魔力重新充盈。 在这几天的高强度消耗下,她能明显的感受到自己的魔力储量又有了新的进步。这具身体的魔法天赋很好,要是让学会的魔法师们知道,伊利亚从开始锻炼魔力到现在,也只不过几个月的时间,就已经拥有了超越普通魔法师的力量,估计要惊掉下巴。 之前在宴会上,伊利亚还只能使一些小动作。但现在,配合着她对于咒语的熟练掌握,即使是正面对抗,康德也休想伤害到她半分。 道路的修整不是一天的事,伊利亚也没有打算再去使用魔法加速这一进程。培养出一支擅长使用水泥的工程队,对今后的基建工作也是好事。就让他们先拿这条道路练练手吧。 她打了个哈欠,然后从床上爬起来,准备下楼吃早餐。 不出意外的,又跟在城堡蹭饭的凯恩打了照面。伊利亚困倦的朝他点点头,算是回应这位兴致勃勃的目光。 “你怎么会想到用石头做成管道来引导水的呢?” 伊利亚忽然觉得,比顾问更适合这家伙的工作,其实是记者。哪来的这么多的好奇心啊? “就算是用魔法硬化过的土地也会有渗水的风险。如果用陶土来制作管道,又容易被水流和覆土的压力压坏。铜和铁成本太高,就只剩下石头了。”伊利亚尽量保持着耐心,解释道。 “但你很清楚怎么操纵石头,让它该柔软的时候柔软,该坚硬的时候坚硬。”凯恩说,“这不是魔法,你是怎么做到的?” 龙先生虽然活的年头长,但见过的新鲜事加起来还没有这几天看到的多。 “哦,我还不止会这些呢。” 具体的,伊利亚没有更进一步的解释。通过这些天的相处,她也看出来了凯恩此龙做事全凭自己的喜好。而伊利亚这几天使用这个劳力干活,干得很顺手,还不希望凯恩对这里丧失兴趣而离开。 龙先生脾气不错,就算没有得到答案也不生气。 今天城堡中人很少,沃德带着工程队修路去了,贝芙还在学校苦苦思索伊利亚交给她的考题。至于艾伯特,他昨天就把骑兵队整个带了出去,现在应该不知道在哪个林子里艰苦训练呢。 这些老爷们的骨头都快生锈了,冷不丁被艾伯特督促着恢复训练,埋怨声震天。 伊利亚看了两次汇报,心中盘算着招募新的少年人,训练成骑士的耗费有多久。 要不是实在无人可用,她狠狠磨了磨牙。 地里的庄稼还勉强能用魔法加速拔节,但人才的成长只能交给时间。伊利亚需要建立属于她自己的军队,但这个目标现在看来要实现还遥遥无期。 先攒钱攒粮吧。 获月过去大半,地里的小麦都已经被收了上来,谷粒收入粮仓,新的种子被播撒下去。正是需要浇水的时候。 水泥管道能用来制作下水系统,当然同样也可以用来兴修水利。只不过河对岸的麦田面积要远远超出城镇的范围,边界之间横纵交错,因为各种历史遗留问题,显得像狗牙一样不整齐。 沿着现有的田地边界修水渠可太浪费水泥了。但不同麦田的主人不一样,伊利亚又很难一刀切。得是多么疯狂的领主,才会迫使领民把小麦全部种的整整齐齐? 伊利亚吃过早饭,就坐着马车从城堡赶往田地。站在地头上,看着仍然在地里忙碌的农民们,心里盘算着说出来能让他们瞬间哭天喊地的想法。 要是能把这些土地全部收归国有…… 听起来像贵族老爷就是丧心病狂了。 但她心里很清楚,如果战争终有一天要来临,那最好的方式就是将这些开垦出来的农田全部征收起来,统一管理。 农民们不再自负盈亏,而是统一听从管理。除了留下维持生计的必要的粮食之外,剩下的通通上交仓库。 这样方便管理,也方便伊利亚做些小动作来提升产量。 在她自己的田地中,在魔法的广泛施用下,上一年的麦子已经获得了丰收,而新播撒下去的种子也在茁壮成长着。 这一年打下来的粮食,格洛斯特家的自留地产量是最高的。这可不是什么秘密。几块农田相距的也并不很远,几乎让农户们怀疑伊利亚是不是真的女巫的程度。 如果伯爵阁下真的是遭受厌弃的女巫,那么神明怎么还会庇护他的田地? 不能只让女巫收到祝福,反而虔诚的信徒还得等待死后才能进入光明神国吧。 买下田地的事,伊利亚还没有最终的决断。这可能会影响很多,她需要好好考虑考虑。 伊利亚回到了马车上,指示车夫绕一下路,到农奴们居住的地方去看一眼。 前些天,管事曾经报上来一条消息,她当时正忙着挖下水道,没顾得上及时反馈。今天正好路过,便顺路过去看看。 她记得他在帝都买下的都是男性农奴,这样的奴隶甚至比女人还要更加昂贵,明明是清点好了人数和性别的,怎么一个月过去,冒出一个女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