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知权臣是女郎》 1. 001 《谁知权臣是女郎》 文/咎书 晋江文学城独家发表 2026.05.15 第一章 天色微黯,万里苍穹如墨。 京城北镇抚司,诏狱深处。 四面墙壁逼仄,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湿腐与血腥味儿,在暗不见天日的牢房中,呛得人喘不过气。 一人被粗重铁链锁在刑架上,衣衫破烂,全身遍布血痕,皮肤几乎无一处完好。他的手指被一串粗实刑具牢牢扣住,正是骇人听闻的拶指。 穿着四兽麒麟服的锦衣卫分站两旁,手上一扣一收,凄厉的哀嚎顷刻响起,从牢房深处炸开。 刑架对面,一个穿着朱红色飞鱼服的男子,正倚坐在太师椅上。 与这阴森压抑的牢狱格格不入,此人的坐姿散漫到近乎放肆——一手支着头,另一手转着一柄出鞘小半的绣春刀,两条长腿随意交叠,高高架在案桌之上。 在此起彼伏的惨叫声中,他不仅连眼皮都没有抬一下,还饶有兴致地用牛皮长靴,慢悠悠地轻点着桌子。 仿佛面前这炼狱般的痛苦,不过是供他消遣的闲戏。 “刘珂,你还是不打算说?”一名锦衣卫声音冷得好似硬铁。 被锁链吊起的刘珂耷拉着头,乌发遮面,半晌没有回音。 锦衣卫冷笑了声:“果真是个硬骨头。” 他从火盆中夹出一块烧得炙热的焦炭,眼看焦炭要落在皮肉上,一道懒洋洋的声音响起——“且慢。” 锦衣卫立即停手,转身面对太师椅的方向,十分尊敬地道:“同知大人。” 段臣纲从太师椅上起身,指尖轻捻刀柄,刀身冷光悠悠,映出他眼底几分漫不经心的酷烈。 他一步步走向刑架,以刀鞘挑起人犯下巴,牵唇问:“‘佛子’在哪儿?” 那名叫刘珂的人犯已气若游丝,被迫仰起头,和段臣纲四目相对。 作为本朝最年轻的锦衣卫同知,段臣纲过人的容貌与他的铁腕手段一样广负盛名—— 他生得极是俊美,尤其引人注目的是双风流蕴藉的桃花眼,眼尾还缀着一抹不起眼的红痣,平添几分冶丽。 可惜,这般漂亮的眉眼间,偏偏带股阴鸷狠戾之气。 打量着他的眉眼,刘珂缓轻蔑地笑了下,他吐出口血沫,“噗”一声,正好溅到段臣纲的牛皮靴面上。 见此,刘珂有气无力的浅笑顿时变成爽朗的大笑。 段臣纲身后的锦衣卫怫然变色,怒道:“你找死!” 段臣纲面上却不见多少怒容,他只是轻轻摩挲着刀柄,口吻冷漠地道:“换弹琵琶。” 听见“弹琵琶”三字,刘珂情不自禁咽了咽,他满口腥甜,手指下意识抽搐着。 “弹琵琶”乃是诏狱里最臭名昭彰的酷刑之一,其方式是以钢刀刮人骨,再在骨头上来回弹拨。 因为刮骨的声音锵然,有若琵琶,所以才得了个这么风雅的名字。 几名锦衣卫得了令,将刘珂从刑架上卸下,捆缚在冰冷刑床上。 段臣纲重坐回太师椅,另有个锦衣卫校尉从怀里拿出巾帕,蹲下身,细致地将他靴面上的血沫一点点擦拭干净。 “同知大人——” 正要行刑,一名看门的校尉匆匆走入,低声回禀道:“大理寺来人了。” 听到“大理寺”三字,段臣纲脸上那抹玩味消遣的笑容消失,他望向刘珂,似慨似叹道:“算你命大。” 段臣纲挥了挥手,示意先把刘珂拖下去收拾干净。 他郑重地理了理自己的衣裳,又在净盆前仔细地洗了个手,确保身上没有沾染到过多的血腥味儿后,他方吩咐道:“走。” 段臣纲甫一离开,刘珂顿时像浑身脱了力般,昏死过去。 - 北镇抚司的公堂上,一个穿着深蓝色青袍的年轻官员正坐在圈椅上,时不时抬眼望向堂口。 此人正是大理寺的寺正,林泽天。 瞥见门口飞快闪过一抹朱红色的衣角,林泽天迅速起身,他调整好笑容,对着来人客客气气地拱手行礼道:“段同知。” 看清来人是林泽天的刹那,段臣纲原本浅淡的笑容凝固住,面容倏然比方才刑讯刘珂时还要冷冽三分。 他看也没看林泽天,直接越过此人,径直走到主座上坐好。 段臣纲面无表情地问:“大理寺寺正屈尊来我北镇抚司,有何贵干?” 对着一张堪比阎王的冷脸,林泽天只能强作心理建设,他咽了口唾沫,讲礼貌地赔笑道:“下官听闻,锦衣卫日前抓住了红莲教的一位分坛坛主。这红莲教一案,不是由大理寺和锦衣卫协同办理么……下官此番前来,便是为了此事。” 说话间,他不停觑着段臣纲的脸色,小心措辞道:“段同知,您看,既然抓住了这位刘坛主,你我两方一道审讯,是不是更好呢?” “锦衣卫独来独往,从没有这个规矩。”段臣纲翘着脚,眉眼冷漠。 林泽天心头一紧,正打算继续劝说,却听段臣纲悠然道:“也不是不可破例,除非——” 他有意顿住。 果然,林泽天即刻咬钩上当,他脸上的笑容多了些真心实意,连语气里都洋溢着热情:“除非什么?同知大人您尽管说!” 段臣纲的一双修眉俊眼下,羽翼般的睫毛扑扇,他将桃花眼弯得煞是好看。 他昂然睨向林泽天,薄唇微张:“除非,你们沈少卿亲自上门,来求我。” 这话无异于惊雷炸在耳边! 林泽天刹那间脸色骤变,所有的热情荡然无存! 他旋即起身,像受了极大侮辱般,气得满面通红:“你,简直痴人说梦!” “段臣纲,你也是堂堂三品大员,言辞怎如此放肆无礼!” “在下告辞!” 气得如同鼓胀河豚的林泽天,半点不愿多留,抛下这话后,他当即转身,大步朝公堂外走去。 段臣纲微沉的嗓音从他身后缓缓传来:“回去告诉你们沈大人,我只给他一天时间。若是明天还不来,留给他的只剩刘珂的尸首了——” 直到林泽天的身影消失在门外,段臣纲才低低哼笑了声,他像是胜券在握般,低头注目自己的掌纹,他轻轻自语道:“看吧,总有你求我的时候。” - 大理寺。 沈青羽头戴顶双翅乌纱,一身绯红圆领长袍,袍上织着暗纹杂花,领口高高束到脖子上。 外头的日头渐暗,光线从窗棂上褪去,他仍头也不抬地埋首在一叠卷宗中,专心致志。 沈青羽提笔落下最后一字时,一阵又急又重的脚步声也步步迫近。 沈青羽眼风不改,笔尖依旧稳当,直到林泽天如小旋风般冲到了自己跟前,他方平静地开口:“回来了?” “是!师兄!” 林泽天从北镇抚司赶回大理寺的一路上,心头的怒气非但没有平息,反而愈演愈烈。 尤其在见到沈青羽本人的那刻,所有情绪都一股脑冲上心头。 盖因沈青羽是他师兄。 虽然林泽天实际比沈青羽还要大三岁,但两人同出一门,都师承本朝大儒,前任国子监祭酒杨闻知。 杨闻知平生有两个挚爱弟子,其中一个就是沈青羽,而林泽天不过在六年前才拜入先生门下。按照师门辈分,沈青羽当之无愧是他的师兄。 既是同门师兄弟,又是官场上下 级,林泽天对沈青羽向来抱着“亦师亦兄”的敬仰。也正因如此,他更容不得段臣纲方才那般羞辱沈青羽! 他望着师兄,圆溜溜的眼珠里满是委屈与愤恨:“师兄,锦衣卫他们实在欺人太甚!” 沈青羽放下笔,他缓缓抬首——不同于这身官服的肃穆,大理寺少卿大人生了张冰雕玉琢的脸。 如果说段臣纲的容貌烈焰如火,张扬得令人不敢逼视,那么沈青羽的眉眼便是如烟如雾,清晰冷白的下颌线,更衬得他气韵孤绝。 他声音轻缓:“段臣纲说什么?” 在这样冷静的语调中,林泽天的怒火平息了些,气鼓鼓的脸颊也慢慢消下来,可段臣纲那句“让你们沈少卿亲自来求我”,他无论如何都难以启齿。 犹豫了一番,林泽天委婉地道:“他说必须您亲自上门,事情才有商量的余地,还说……要是明天师兄还不去,就只把刘珂的尸首留给我们。” 沈青羽抬首,他眸色淡淡,唇角微扯,明明是个很细微的动作,林泽天却从中读出了无尽嘲弄之意。 “不意外。”沈青羽淡红色的嘴唇轻启,他轻描淡写道,“既然如此,我明日去趟北镇抚司。” “师兄,您真的要去?”林泽天凑近了看他,试图劝阻。 沈青羽将他的脑袋往外推了把,心平气和地说:“去。” “我必须抓到‘佛子’。”这句话说得干脆利落,没有半分犹豫,字字都充满势在必得。 林泽天攥紧手心,不放心地道:“都是我办事不力,我陪师兄一道去!” 沈青羽瞥了眼他紧绷的圆脸,修长的手指在抽出的卷宗上点了点,不近人情地吩咐:“明早我要进宫一趟,此案你今日务必批阅完毕,我回来会检查。” 原本满心担忧的林泽天,瞬间被这道指令打蔫儿了,他只能挠挠头,无精打采地回答:“……是。” 沈青羽一哂。 嘱咐完林泽天,沈青羽便收拾妥当,缓步走出大理寺衙门。 前儿才下了场秋雨,常言道“一场秋雨一场寒”。 天边那轮斜阳沉落后,夜里只剩下料峭寒意。 沈青羽出来时,正好起了阵粗犷的朔风,这阵风来得猛且急,呼啸的样子像头巨兽。 他不得不停住脚,偏过头,捂嘴轻咳了几声。他肩膀微微颤抖着,单薄的官服在寒风中左摇右摆,人愈发显得清减。 先行一步去套马车的石泓见此,忙从车厢中取出一件灰鼠斗篷。他大步流星地走过去,动作轻柔又利落,二话不说地将自家沈大人从头到脚地罩在其中。 不过片刻,沈青羽便被裹得密密实实,蓬松的灰鼠毛围满全身,显得他整个人毛茸茸的,只在毛领中央,露出张玉雕雪砌般的脸。 这张脸上的双眸生得实在漂亮,瞳仁灿若星子,许是刚刚才经历了一通咳,眼尾染上了微微湿意,像对浸在水中的月牙。 沈青羽拢了拢斗篷,嗓音轻浅:“眼下还未入冬,这是你何时预备上的?” 石泓抬起头,用两只手比划道:李嬷嬷说这天儿忽冷忽热,最容易生病,要小的一定细心照顾好少爷,小的便留着心。 沈青羽点点头,眸光温和地落在石泓身上:“亏咱们石泓心细。” 沈少卿一句随口而出的“咱们”,竟让七尺多高的哑侍当场红了脸。 石泓慌忙低下头,几乎不敢直视沈青羽的目光。 他微微弯身,隔着宽大的衣袖,谦卑地扶住沈大人的手,小心翼翼地把他送上马车。 等待沈大人坐好的功夫里,石泓怔怔地盯着自己的掌心看了会儿,随即才回过神。 他利落地爬回到车辕上,握紧缰绳,驾着马车往济宁侯府的方向去。 2. 002 第二章 沈青羽是济宁侯沈家的幺子,虽非嫡出,但他自小读书就比旁的人用心,上届春闱上,沈青羽一举蟾宫折桂,直接被圣上钦点为一甲探花。 入仕短短两年,沈青羽便凭着扎实才干和行事沉稳,一路擢升至大理寺少卿。 即便无法袭爵,在现如今的济宁侯府,沈青羽也算得上是顶梁柱。 府里的长风院,李嬷嬷早备好了晚膳,正领着几个大丫鬟,候着此间主人回来。 沈青羽这头刚领着石泓穿过垂花门,李嬷嬷那边便得了信,马上有丫鬟去端来盥洗用具,还有的或去小厨房热菜,或去取家用常服。 长风院一时各忙各的,好不热闹。 沈青羽甫一进屋,丫鬟迎芳旋即端来铜盆,迎春拿着盥洗好的帕子认真地为沈青羽净手,李嬷嬷则亲自上前,做起更衣的活计。 “衣裳一直用暖香熏着,尚热着,”李嬷嬷和蔼的声音徐徐响起,“少爷身子骨弱,这才从外头回来,免不了沾寒气,待会儿再去喝碗热姜汤才好。” 不怪李嬷嬷过于精细,沈青羽的身体确实被养得比较娇气。 他还记得他当年从这副躯体中苏醒时,江姨娘和李嬷嬷泪眼婆娑,一口一个“我的儿啊”,抱着他哭天喊地。 那会儿当是沈青羽才五岁的光景。 这个时代,人命不值钱,任意一场风寒便能害了人性命,那个羸弱的“沈青羽”没准就是这样走的。 因而沈青羽一直有很清晰的惜命认知,他乖巧地喝了李嬷嬷递来的姜汤,温和道:“嬷嬷操劳半天,不妨坐下陪我一道用饭。” 李嬷嬷是江姨娘的陪嫁,自从沈青羽的生母江姨娘走后,长风院上下便是李嬷嬷在操持,她和沈青羽的感情,不是母子也胜似母子。 小主子一如既往的贴心,李嬷嬷不由将眼笑眯成一条细缝,嘴上却温言婉拒道:“咱们少爷如今已是少卿大人,老奴岂能再做那没规矩的事情,没得坏了您的名声,待会儿我和迎芳她们一道用就是。” “今儿备了秋蟹,我方才瞧了瞧,各个黄满膏肥,少爷见了可莫要贪嘴呀。”李嬷嬷戏谑道。 与此同时,小厨房热好的菜伴着李嬷嬷的话一道道盛了上来。 沈青羽的目光落在秋蟹上,他顺手拿起一只,先赞了句“确实饱满”,随后问:“这秋蟹是哪里来的?” 沈青羽不是不食五谷之人,相反,他很爱研究市井小吃,所以对物价多有了解。他很清楚,在刚起秋风的季节,这样肥满的秋蟹可不是有钱就能买到。 果然,李嬷嬷低声回禀说:“是玉衡院那边送来的,我瞧着各个品相不错,且这到底是世子爷的一片心意,只好收下了。” 沈青羽那双漂亮的眼睛里,瞬间流露出淡漠的神色,他道:“礼尚往来,明日选壶上好的米酒送过去。” 沈青羽的母族江家,是两淮数一数二的盐商,那边擅制陈年米酒,他每年能收到不少母舅家送来的佳酿。 如今秋意凉,米酒热了后正好暖胃,送去倒也相宜。 李嬷嬷点头道“好”,沈青羽便不再多言,安静开箸。 他吃东西时很专注,进食速度却不慢。 开胃爽口的凉拌海蜇他最先动筷,摆在面前的那盘用高汤烧的香菇也被消灭了一小半,清炒豌豆苗还剩半盘,烤鸭只吃了一条鸭腿,卷烤鸭的葱酱薄饼却所剩无几,独独那盘秋蟹一个都没用。 显然,跟价格不菲的秋蟹比起来,还是那些家常小菜更合沈青羽的胃口。 用过晚膳,漱过口,又净了道手后,见石泓还杵在院子里站着,沈青羽遂吩咐道:“今晚不用你守夜,下去歇着吧,夜里养精蓄锐,明早陪我去趟北镇抚司。” 石泓的神情在听到“北镇抚司”四字时,骤然变得凌厉,他欲言又止地往沈青羽的方向瞟了眼——沈大人回府以后换了身样式简单的湖蓝色长衫。 沈大人本就肤色白,静静站在那里时,即便不言不语,也有股清冽如冰的气质。被这清澈素雅的湖蓝色一衬,越发显得如初春里的挺拔修竹,通身的优雅不凡。 这样的气度,别说与寻常姑娘家比,即便在世家公子中,也是独一份的。 不知想到什么,石泓粗犷的眉毛拧成一团,他焦急而慌乱地比划道:北镇抚司……大人怎么能再去那种地方? “红莲教一个极有分量的坛主落在了锦衣卫手里,我要从此人口中掌握到‘佛子’的消息。”沈青羽没有瞒他,一五一十地说了。 石泓微楞,他用双手快速地连续比划道:即便如此,大人也不该亲自涉险!您忘了去年您身陷诏狱时,段臣纲是怎么对您的吗? “我主意已定。”沈青羽的容色雪白,双眸流露出股坚毅的神色,“放心,我心中有数。” “何况,我被关进诏狱,与段臣纲并无关系,他待我,倒也没什么问题。”他淡淡道。 石泓望着沈青羽的方向,脚下如同生了根,他立在院子中央,半步不肯挪动,连呼吸吐气都透着几分执拗。 注意到了他的情绪,沈青羽眉心微蹙,深深盯着他问:“石泓,你不听我的话了么?” 石泓微楞。 沈青羽冷颜道:“我当初说过,你若要走,随时可以——” 石泓神色一凛,慌忙松开拳头,有些手忙脚乱地比道:不,我不走!我跟着大人,我听话! 须臾,沈青羽轻“嗯”了声,他捏捏眉心,淡道:“那就去歇着。” 石泓不敢再多说什么,只往沈大人那面若好女的脸庞上多看了几眼,他用粗厚的手掌比划了下,意思是请大人今晚好好休息,莫要看卷宗看到太晚。 亲眼看到沈青羽应承地点了头,石泓才行了个礼,脚步沉重地从长丰院离开。 石泓走后,李嬷嬷和迎春等人便着手为沈青羽沐浴梳洗。 沈青羽的内室以沉香木做梁,青砖铺地,正中设一张紫檀软榻,上面铺着大红的云纹衾枕,旁列小几,上置个错金云纹三足小铜炉,一侧立着架黑漆嵌螺钿山水大屏风,屏风后才是净房。 往浴桶里倒满水后,李嬷嬷将房门牢牢关上,她又吩咐迎芳在门口守好。 迎春亲手试了下桶中水温,她点头道:“不热不凉,正好。” 沈青羽于是脱下外衣,赤足走到屏风后的净房里。 沈大人平日惯常穿一身庄重的官服,身姿笔挺,步履英姿又利落,从不叫人觉得他的双足有何特别。 谁也想不到他的一双脚,会生得这样匀净秀气。穿官靴时浑然不觉,光脚而立时,莹白细腻的肌肤与青灰冷硬的地砖相映,更衬得那抹素白的线条纤巧玲珑。 迎春蹲下身,细致地在沈青羽脚踩的地方铺下一块软布,然后半弯着腰,替他脱亵裤。 沈青羽从容地展开双臂,李嬷嬷为他脱去里衣,又从里衣中取下一条柔软的白绸。 一具秀美而曼妙的轮廓,顿时从浴桶对面的梨花镜架上显现。 见沈青羽细腰上的丰盈之处出现了两道明显的勒痕,李嬷嬷不由心疼地道:“又红了……日日这样,这……怎么行呢?” 沈青羽轻描淡写地安抚道:“已经习惯了,只是看着吓人,其实不疼。” “即便不疼,长期如此,也容易血脉不通呀!”李嬷嬷不敢用手碰,只望着那对儿扁下去的发面馒头,絮絮念叨道,“等您沐浴完,我再用药酒替您疏通一下。” “不可。”沈青羽的神态十分平和,她一边扶着迎春的手跨进木桶,一边冷静地说,“我明早要入宫,之后还要去北镇抚司,被人闻出药味会很麻烦。” 李嬷嬷的神情凝住,她望着浴桶外,沈青羽那两条雪缎似的白臂,喃喃道:“这样的日子,什么时候才是个头啊……” 浴桶之内热水蒸腾,团团雾气氤氲,沈青羽精致的眉眼皆隐于浓雾中,神色恍惚难辨。 “待我抓到‘佛子’,铲除红莲教。”她趴在交叠的手背上,眉如远黛,仿佛蕴 着股轻愁,“为哥哥报了仇,我就辞官归隐。” “辞官前,如果万岁能够通过我对《大周律》的修订之议,那便更好不过。”眸色一转,沈青羽抬首,复又笑着说。 正在为沈青羽擦背的迎春笑嘻嘻地捧场道:“少爷胸中有经韬纬略,若真辞官归隐,定是朝廷和百姓的损失哩。” 沈青羽道:“油嘴滑舌的丫头。” 迎春掩口而乐,同时手上擦洗得更迈力了。 此间的另一位看客李嬷嬷,却依旧愁眉不展,望着镜中姣美的身影,她只觉心头微酸,一句话倏地浮上心头——“我的青儿,她比我想象中还要优秀太多。” 这道嗓音,多年来仍在李嬷嬷耳畔萦绕,是沈青羽的生母江姨娘,在临终之际,念念不忘托付的话。 彼时江姨娘已缠绵病榻月余,眼眶都深深地凹陷在了病容里,但是因为心头有事放心不下,她始终牢牢握紧李嬷嬷的手。 “青儿还不晓事,她太单纯,她不明白……她走得是怎样一条路……她不知道自己会吃怎样的苦……” “绝不能让人发现她的身份!嬷嬷,拜托你,一定保护好她。”江姨娘呛咳一声,脸色苍白地喃喃道,“以后的日子,青儿只有你了……” 身为盐商之女,江姨娘或许在诗书才学上不如世家闺秀,可她有着商人刻在骨子里的精明,最擅揣测人心。 沈青羽自降生起,江姨娘便把她扮做男儿教养,一是出于自身不甘心,二也是想为女儿谋划条出路——江姨娘原只盼女儿以男子身份立足,哪怕帮着济宁侯打理田产家业,也总好过日后被嫡母随意许嫁。 只是谁又能料到,沈青羽竟会走科举仕途这条路,更一路平步青云,官至大理寺卿! 李嬷嬷清晰记得,江姨娘在生命的最后一刻,心中只剩悔俱—— 悔的是自己当初的安排,将女儿推到风口浪尖;惧的是沈青羽一身才学,反会成为祸患。 江姨娘多怕沈青羽以女子之身,未来孤立于虎狼环伺的官场之中,一步踏错便万劫不复! 思及此,李嬷嬷蓦地抬眼,目光落在沈青羽那张白得几乎没有瑕疵的面容上。 脱去极具威慑力的官服后,沈大人的五官轮廓显得柔和精致,侧脸线条清俊得近乎完美。 比起迎春迎芳两个不谙世事的小丫头,跟随江姨娘半生的李嬷嬷,显然更懂人心险恶。 她比谁都清楚,以沈青羽如今的才名、官位,再配上这样一副出众容颜,在满是男子的官场之中,究竟意味着何等凶险。 世上最不缺猎奇心重之辈,众人见惯了粗莽武夫,看多了迂腐文臣,陡然出现个冰清玉洁的少年探花郎,难免会有人在暗中揣测觊觎—— 或是生出轻薄试探之心;或是将这容貌大做文章,当作构陷攻讦她的把柄,肆意编排污名。 这两年,沈青羽一介女流,顶着男儿身在朝堂立足,她受了多少风浪,又享了多少赞誉,唯有她身边的最亲近之人才最为清楚。 曾经,也许有个人能够和沈青羽一起乘风破浪,可惜天不假年,那人中了状元没多久就逝世了…… 李嬷嬷为沈青羽挽起满头青丝,半怜半叹地道:“少爷说的这几件事,哪件都不容易达到。老奴知道您才高志远,不肯庸碌一生,可您也得多为自己的安危着想。求少爷答应我,切莫把自己置于险地。以后如有机会,便及早抽身,可好?” 李嬷嬷的语气恳切,沈青羽抬首望她片刻,眼里的光芒略窒。 半晌,她道:“好。” “嬷嬷,其他事我可以不做。”沈青羽的嗓音淡淡地,不是没有感情的那种寡淡,而是一种令人舒心的,如淙淙流水那样的恬淡。 她说:“但是‘佛子’,我必须抓住。” 沈青羽的眼眸黑白分明,她仰首,慢慢跨出浴桶,沉声道:“我要亲手将他明正典刑,用他的血来祭哥哥。” 迎着小主子决然的目光,李嬷嬷无声叹了口气。 3. 003 第三章 翌日,天方蒙蒙亮,宫墙内的更鼓声刚刚散尽,养心殿东暖阁内,侍立在旁几个的内侍早已屏息敛声,各个垂首肃立,严阵以待。 当今天子勤政爱民,他虽正值壮年,但并不耽于声色。自中宫皇后崩逝之后,皇帝更是极少踏足后宫,平日总是宿在养心殿时候居多。 因是帝王惯常独宿的寝殿,所以东暖阁布置得庄重内敛,不事浮华。 地面铺着赤金织云纹厚绒地毡,使步履落上悄无声息,四面墙壁裱以暗纹锦缎,隐绣盘龙纹样,肃穆而不失贵气。殿内正中陈设一张硕大的黄花梨木塌,榻身精雕五爪金龙,悬垂的纱帐以四枚纯金打造的螭龙帐钩轻挽,更添一室清寂。 蓦地,龙塌上传来细微的动静,接着一道嗓音响起,沙哑低沉,略含几分晨起的干涩:“几时了?” 大太监郭松前几日偶染风寒,因而今日在殿内当值的乃他小徒儿金宝。 闻言,金宝忙悄悄上前,弯腰挽起纱帐,他轻声回答:“回万岁,寅时一刻。” “寅时,”嘉禾帝伸手揉了揉两边太阳穴,恍惚片刻,他说,“朕该起了。” 金宝听闻此话,打了个手势,侍立的内侍们很快轻步趋上前,奉上清汤以供帝王净手,又有人捧着鎏金铜盆以及素巾等为其洁面。 金宝则抱着套石青色等云纹稠常服,伺候皇帝换衣裳。 皇帝至今御极十一年,此前又在储位潜修三载,岁月赋予的无上权柄,早将他磨砺得深沉难测。 即便他不戴冕旒,不配朝珠,也绝不失九五之尊的气度。 何况他本就身量挺拔,仪容不俗。 此刻腰束鎏金软带,头戴玉冠立于殿中,更如渊渟岳峙,充满霸道沉稳的威势。 殿中众人皆埋首行事,大气不敢出。 一名小内侍听殿内久无动静,不由悄悄进殿来,见皇帝已起,又略显慌张地退了出去。 嘉禾帝一眼瞧见小内侍身影,他将手中布巾丢给宫人,问身边金宝:“怎么?有何事不欲让朕知道?” 他的语气并不算严厉,金宝却已是神色一凛,他伏身道:“奴婢万不敢欺瞒万岁。” “是沈少卿在外求见,”金宝依旧不敢抬首,他恭谨回禀道,“奴婢见陛下方才晨起,怕陛下先见臣下伤神,所以……奴婢打量着还是先用朝食为宜,以免龙体有所损伤。” 听见“沈少卿”三字,嘉禾帝微一怔楞,他随口道:“今天是什么日子?” 金宝恭声回道:“八月初三。” “初三……”嘉禾帝喃喃自语,眉宇微蹙,“既不是大理寺例行进宫奏事之期,也无大朝会——” 嘉禾帝问:“外头出了什么事儿?” 金宝说:“回万岁,锦衣卫抓住了一名红莲教的河南分坛坛主,听说日前已押送至诏狱里。” “呵,”嘉禾帝笑了声,口吻里带着洞悉一切的了然,“果然是无事不登三宝殿。” “宣他进来。” 金宝称“是”。 正当他躬身要退出殿外,耳畔忽然传来嘉禾帝不疾不徐的声音:“沈云停是何时来的?” “云停”是沈青羽的字,听到天子对沈大人直呼其字,金宝心中泛起一声“噔”。 但在帝王那双深不见底的瞳眸中,他半点虚言也不敢编造,只得强按惊惶,俯首回禀道:“回陛下,卯时宫门初开,沈少卿即在殿外静候了。” 嘉禾帝的眸光微冷,他的声音缓缓在金宝头顶落下:“真是郭松教的好徒儿,胆量不小,竟敢替朕作主。” 金宝年纪不大,到底没经过太多事儿,受了帝王这一呵斥,他浑身僵如木石,忙不迭伏地请罪:“万岁恕罪,奴婢不敢!” 金宝将额头重重叩在了地面上:“奴婢见万岁这几日夙兴夜寐,难得安眠。奴婢怕惊扰圣驾,才一时糊涂没有通传,绝无半分代陛下决断的心思!求陛下开恩,饶过奴婢这一回!” 金宝周身都被帝王那股不怒自威之意笼罩,他连连磕着头,很快额角泛起一片青红,却始终未敢抬眼。 东暖阁一时静得可怕。 嘉禾帝垂眸望着伏在地上的内侍,他的眸中如远山云雾,令人捉摸不透。 皇帝摩挲着腰间玉带上的螭龙纹玉佩,半晌才淡淡道:“你跟在你师父身边有好几年,应当知道朕最不喜欢自作聪明的奴才。朕的事,何时轮得到你一个奴才来掂量轻重?” “奴婢知错,奴婢罪该万死!”金宝的声音带着微微战栗,他道,“奴婢这就传沈少卿觐见。” 嘉禾帝冷眼睨了金宝片刻,见他一张脸吓得毫无血色,念及此人随侍时,虽无殊功却也历来勤勉,这才收回目光,淡声唤他起身。 嘉禾帝语气疏淡地道:“往后但凡有关沈云停的事,第一时间就来通禀朕,不得延误。” 金宝早已惊出一身冷汗,他如蒙大赦,迅速称喏。 “去传沈云停进来,”嘉禾帝敛去眸中冷意,他面色回暖,不紧不慢地说,“再把早膳送至偏殿,即刻差人去御膳房吩咐,今日的朝食,额外添上几道甜品。” 天子的口味素来寡淡,并无嗜甜这等小儿爱好。 倒是听闻那位年方二十的大理寺少卿大人,入仕以前喜好在街头小巷,寻觅市井甜品。 金宝骤然明白了什么,赶紧应道:“奴婢遵旨。” 养心殿外,沈青羽正笔挺地立在殿门口,等候召见。她的身姿挺拔瘦削,如春日里的一根青竹。 金宝出殿时,正好见到初升的第一抹阳光直射到沈大人的脸上。 沈青羽今日照旧穿着一身绯红官袍,料子是上好的纻丝。 她的肌肤是近乎冷白的色泽,被橘黄色的晨曦一衬,显得莹润而光滑。 满朝皆知,沈少卿是位举世无双的美人。 不同于段臣纲那张扬且具攻击性的俊美,沈少卿的漂亮更加清冷无害,极意令人生出,可以轻易把她攥在掌心的错觉。 偏生沈大人的眼眸常年清寒如冰,澄澈又疏离,恰似孤峰之上的初雪——明明近在咫尺,却又高不可攀,自有股凛然不可侵犯的气度。 殊不知,这样柔与冷的反差,最能勾起人心底的掠夺欲。 即便已不是头回见沈青羽,金宝望着眼前人,也不得不在心中暗叹:沈大人的确美得很惊心动魄。 难怪…… 思及方才帝王那身凛冽的威压,金宝不敢再看,他匆匆迎过去,笑容不自觉带出一份恭维:“让沈大人久等了!万岁一起来便召您觐见,请您跟奴婢来。” 金宝的态度如此热情,旁边静候的小黄门,纷纷往沈青羽身上投去目光——金宝虽比不得司礼监的郭松在皇帝跟前体面,但也是惯常在御前行走的人,是郭松最疼的几个干儿子之一。 他的态度,即是司礼监的态度,甚至可以代表帝王的态度。 小太监这样客气,沈青羽却不曾放肆,她微微倾身行了个礼,声音轻缓:“有劳金宝公公。” “不敢当,不敢当!”金宝欲扶沈青羽,却在伸手的一刹那,又微妙地缩回来,他深深弯身回了一揖,“沈大人叫奴婢金宝就好。” 沈青羽依旧道:“金宝公公,敢问圣上昨夜几时就寝,不知而今圣心如何?” 圣心对旁人素来严苛,对你沈大人却是不一样的。 金宝如是想着,嘴上笑着答:“万岁素来浅眠,昨夜批阅奏章,睡得有些晚。不过万岁对臣下向来体贴,沈大人又是万岁格外爱重的臣子,更不必担心啦。” “格外爱重”四字入耳,沈青羽的眉心不动声色地蹙起,她微微颔首:“有劳公公告知。” 金宝连声客气应下。 沈青羽被金宝引进内殿。 养心殿内空旷舒朗,门口立着一座龙凤海兽纹鎏金香炉,轻烟袅袅。 皇帝正坐在御座上喝茶。 沈青羽目不斜视,她迎着初升的金光上前,行了个无可挑剔的见驾礼:“臣沈青羽叩见万岁。” “平身。”雍容平和的嗓音,隔着金丝楠木的祥云缭绕翘头案传来。 沈青羽缓缓站起,她垂手而立,并不先开口。 嘉禾帝端坐龙椅,神情早已褪去了先前的冷厉,只剩帝王独有的从容端方。 “朕听说,爱卿卯时初便在殿外恭候。”他的目光落在眼前的少年臣子身上,眼底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体恤,“想来还未用过早膳,眼下正好与朕一道用。” 帝王赐膳,可是天恩眷顾的殊荣! 换作别的臣子,得了这等恩典,早已喜笑颜开地叩首谢恩,沈青羽却只是从容地躬身,礼数不带半分逾矩:“谢陛下 垂悯。” 那态度敬重有余,亲近不足。 嘉禾帝看在眼里,不由有些索然——他还记得两年前的春闱殿试。 奉天殿上,少年人青衣简衫,意气风发。 即便她当时只有十八岁,立在一众饱学之士之间,也毫不怯懦,反而满是初生牛犊不怕虎的锐气。 那会儿,嘉禾帝一眼就看中了沈青羽。 后来策问时,他见她引经据典,针砭时弊,言辞锐利却不乏赤诚,他对此少年,便是真正的赏识与喜欢了。 “朝臣尽皆老气横秋之辈,也该为朝堂注入些新鲜血气。”彼时的嘉禾帝高踞龙椅,他凝视着沈青羽那双清澈风华的瞳仁,目光逐渐变得温和,“沈青羽,朕喜欢你这份少年心气,今科,点你为一甲探花。” 沈青羽那时的城府远不及现在,听闻中了探花,她第一时间先与身边人交换了个眼神——这样的小动作,也没能逃过帝王的眼睛。 随即,沈青羽的眼底冒起笑意,她声音清脆:“臣谢陛下隆恩。” …… 是什么熄了少年眼中的灼灼星火? 嘉禾帝从往日情思中抽丝出来,漫不经心地敲着扶手,忽而开口:“沈云停,你过来。” 沈青羽微怔。 沉吟片刻,她在皇帝的目光中缓步上前,眼底很快出现帝王常服上描金纹样的衣角。 她盯着那抹只有天子才能用的明黄色,悄悄将呼吸放轻。 “不必如此拘谨。”嘉禾帝端详着她,说话慢条斯理,如同诱哄一只警惕生人的猫儿,“朕说过,喜欢你的少年心性。朕记得当年你在金銮殿上挥斥方遒,说到忘情时,几度忘了君臣之礼,怎么如今倒变得胆小?” 听皇帝提及旧事儿,沈青羽便恰到好处地露出几分窘迫,她睫羽扑扇,低声道:“臣从前鲁莽无知,没大没小……以后不会了。” 嘉禾帝一哂,他单手支颐,慢悠悠道:“无妨,你不过也才及冠,朕特许你偶尔放肆。” 殿内龙涎香清浅萦绕,与偏殿传来的食物甜香交织,冲淡了养心殿原本的肃穆,多了些人间烟火的味道。 沈青羽吸吸鼻子,她心有所动,一时抛开分寸,抬首望向御座上的君王。 依旧是恭谨的语调,可她的瞳眸里,隐约藏了一丝恳切:“陛下容禀,臣……臣有事求万岁。” 嘉禾帝闻言,唇角几不可察地弯起,心头又随之泛起一丝怅然。 他用眸光细细描摹了番她清冷的眉眼——眼前的臣子,无论是容貌还是才干,都足以令人心生怜重。 可她偏偏生就一身傲骨,从不会无故亲近,更难得这般主动恳求。 嘉禾帝波澜不惊地开口,那副主宰苍生的口吻里竟有些纵容:“朕知道。” 沈青羽微顿,她的目光恰与皇帝的视线相撞。 天子的瞳眸宛如一望无际的北溟,看似深不可测,望向她时,却裹着一种独有的、近乎温柔的包容。 沈青羽的呼吸停顿一瞬,她不动声色地移开目光,垂在身侧的指尖微蜷。 嘉禾帝将这细微反应尽收眼底,他眸光微漾,并未点破,只示意一旁内侍:“摆膳。” “有什么事儿,用过早膳再慢慢说,”嘉禾帝看向沈青羽,神色明润,“朕听着。” 这话出自君王之口,便等同于天子之诺,一字千金。 沈青羽如同吃下剂定心丸,她垂首,模样瞧着很乖顺:“是,臣遵旨。” 话音落下,内侍们捧着食盒鱼贯而入,一道道精致的早膳,瞬时被布在紫檀木膳桌上。 嘉禾帝不是个性喜铺张的人,尤其大周朝廷在经过太宗皇帝造船下西洋后,国力耗费巨大。所以嘉禾帝在平素的生活小节上,素有汉文帝之风,每餐不过食九道菜。 膳桌上,有几道软糯香甜的点心格外显眼,正是沈青羽私下最偏爱的口味。 沈青羽明白这是帝王特地为自己做的安排。她面上水波不惊,只那双春水眸微微一动。 嘉禾帝淡淡吩咐:“坐。” 沈青羽略一迟疑,缓步走向皇帝正对面落座。 二人坐下的一刹那,日光穿窗而入,两道身影一高一低,恰好映在窗纸上,叠成一副对影成双的画面。 嘉禾帝瞧见了,眼底的暖意,霎时又浓了几分。 4. 004 第四章 养心殿里静悄悄的,只有君臣二人轻嚼慢咽的细微声响。 从沈青羽落座伊始,金宝便暗自屏退了其余内侍,只留自己在殿内伺候。他这可算是一步险棋,幸运的是皇帝只淡淡看他眼,算默许了他的做法。 金宝于是马上明白帝王不欲被人打搅的用意,伺候时远远地站着,只在皇帝抬手用到他时,方才凑上前。 大约半炷香后,沈青羽率先放下筷子,皇帝问:“吃饱了?” 沈青羽说声“是”,皇帝觑她眼,仍在问:“真吃饱了?” 被皇帝幽深的眼眸盯着看,沈青羽本来理直气壮的一句“吃饱了”,变成了底气不足的“臣用得差不多了”。 嘉禾帝轻笑一声,他温和地说:“朕既然留你用饭,就管够。你才二十,还是长身体的时候,爱卿这身子本就清瘦,再饿一两顿,朕真怕过几日起朔风时,把你吹跑。” “到时候,朕找谁去要人?”皇帝一向凛然,此刻,他以种难得促狭的语气道。 相比嘉禾帝玩笑的口吻,沈青羽则正襟危坐,她一本正经地回说:“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臣不管身在何处,此生皆是万岁的臣子。” “是么?”嘉禾帝语气变淡了些,他端详着沈青羽,似笑非笑道,“朕从爱卿的话里,怎么听出了远离朝堂的意思?” 沈青羽倏地一怔,全然没料到帝王竟敏锐至此。 她瞬间想到昨夜沐浴时,与李嬷嬷随口闲谈的“将来寻一清静处安身”的话。 那本是私密之语,说的时候只有她们主仆几个,可皇帝这么说,倒像是从哪儿听到了什么。 联想到无孔不入、探听消息极为迅捷的锦衣卫,沈青羽的脊背不由地绷紧了几分。 ——皇帝如此厚爱自己,他究竟知不知道她实为女儿身的事情…… 沈青羽勒令自己定神,强行将话题扯回,她敛容道:“红莲教谋反叛乱,戕害重臣,荼毒百姓。一日不彻底清剿此邪教,臣不敢有归隐之心。” “红莲教。”嘉禾帝狭长的丹凤眸倏地眯起,他略侧首,沉声道,“看来,沈少卿一早就进宫觐见,也是为了此事。” 被皇帝说中心事,沈青羽干脆从善如流,她从座位上起身,郑重地撩起官袍跪下:“陛下英明。” “臣斗胆请旨,求万岁允准,将红莲教一案交由臣担任正使,全权督办。”言辞虽在请求,但是沈青羽的腰背依旧挺得笔直,从后颈到腰身,都显现出种一丝不苟的庄重。 红莲教是一个历史悠久的组织,存在的时间可以追溯到前朝。因为这个组织的名声实在响亮,所以现在一有叛军突起,便有意打着红莲教的名头起事。 事实上,或许教中的首脑都换过好几个了。 沈大人如今说的这支红莲教,是以“圣母”和“佛子”为核心头领的法教。他们大约是从今上即位后,才开始活跃。起先不过是在河南一带小规模行动,后来愈演愈烈,连京畿都开始出现这些叛党的影子。 这两年,朝廷正式对此民间组织重视起来,嘉禾帝亲派了沈青羽与段臣纲一道协办。 “正使……”嘉禾帝低声重复,他抬眸,注视着眼前臣子,语气听不出喜怒,“红莲教的案子,一向是由大理寺和锦衣卫协同查办,不分正副。你主动请旨为正使,莫非是想让锦衣卫听命于你?” 这无疑是个危险的问题——锦衣卫身为天子亲卫,从大周建朝起便只奉天子之令,连东宫都不敢轻易染指。 沈青羽一个区区四品少卿,何德何能,又是抱着何种心思敢指挥天子亲卫?! 沈青羽知道,哪怕皇帝待自己一向宽厚,可古往今来,没有任何一位帝王,能对皇权旁落,臣子结党揽权之事毫无芥蒂。 此番问答,稍有差池,可能不仅仅是仕途到此为止,而是项上人头都要落地了! 沉吟片刻,她喉头轻轻滚动,斟字酌句地回道:“不敢欺瞒万岁,臣的确有此想法。” 皇帝的目光从她清白的面孔上一扫而过,他呷了口茶,不紧不慢地道:“沈云停,你好大的胆子。” 话音落地,殿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 沈青羽跪在地上,她没有低头,也没有辩解,她赌的就是皇帝对她的信任。 殿内又静了几息。 皇帝没有龙颜大怒,只是依旧悠悠抿茶。 意识到皇帝并未猜忌自己,沈青羽心中的一块石头悄然落了地,她抬眸,正色道:“万岁明鉴,臣此举并非揽权。只是锦衣卫只奉皇命行事,而大理寺身为三司之一,两方共事时难免各不相服,久而久之便成了各行其是、互不统属的局面。况且——” 嘉禾帝面色平静,兀自接过话头:“况且锦衣卫同知段臣纲,此人飞扬跋扈,绝非能与你同心协力、通力配合之人。” “朕说的可对?”嘉禾帝不疾不徐地问。 沈青羽俯首,真心实意道了声:“圣明不过陛下。” “莫拿好听的话唬朕。”嘉禾帝淡声道,他从御座上起身,定定地看着沈青羽,“你的请求,朕不允准。” 沈青羽抬眸,她一双眼睛目如点漆,清澈明亮,她几乎是下意识道:“臣想知道为何。” 嘉禾帝单手把玩着茶杯盖,他居高临下地望向他,并不说话。 那目光锐利,带有一丝审视,沈青羽以为自己读懂了皇帝的未尽之意,遂将脊背挺成一道毫无波折的直线,只将洁白的纤颈垂下微弱的弧度——像在表达自己的让步与臣服。 沈青羽道:“请万岁放心。臣指挥锦衣卫只是暂时的,且只针对红莲教一案才如此。等红莲教被一网打尽,其核心首脑‘圣母’与‘佛子’落了网,臣与锦衣卫依旧各不相干,臣绝不会让陛下为难——” “沈少卿。”嘉禾帝沉声打断她的话。 他一步步走近,到沈青羽身前几尺方堪堪停下。一股强盛霸道的雄性气息,迅速充斥到沈青羽的鼻尖。 她下意识屏住呼吸,不敢擅动。 皇帝微微俯身,两人的距离蓦地拉进。 他盯着沈青羽,目光从她的眉眼一路滑到下颔:“你以为朕不同意,是因为什么?” 沈青羽整个人顿时被困在皇帝高大的身影下,她直挺挺地跪在那里,身形伶仃又倔强,眼底尤带几分无辜。 她怔怔地望着眼前的帝王。 “你以为朕是怕你和锦衣卫相互勾连,所以不愿同意?”嘉禾帝的一双眼在她年轻的面容上逡巡,目光黑凉凉地,像结了冰的湖面,“爱卿,朕没你想得那么猜忌多疑。” 沈青羽:“臣不敢。” “不敢?”嘉禾帝淡淡笑了下,那笑声既没有温度,也不含怒意,倒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怅然。 他垂下眼睫,注视着她:“沈爱卿,朕问你,这两年,朕待你如何?” 沈青羽轻轻仰首,眼也不眨地凝望着近在咫尺的皇帝。 天子一身常服,面貌倜傥文雅,整个人浸染着饱读诗书的斯文气。比起大朝会上,面对群臣时的威严冷厉,她眼前的皇帝,似乎只比寻常百姓多了几分高贵而已。 沈青羽的喉头吞咽了下,顺着皇帝的这个问题,许多回忆突地涌上她心头。 ——她想起嘉禾九年的十月,那是她高中探花的那一年。 时任翰林院编修的沈青羽忽然接到新的旨意,皇帝令她去刑部当河南清吏司的五品郎中。 大周刑部一共设有十三个清吏司,而郎中正是每个清吏司的主事官。这可并非闲职,甚至在京官里头,都算有举足轻重的地位。 彼时的沈青羽还不足十九,她被钦点为今科探花已属于少年幸进,金榜题名不过半年,又升迁去了六部。 大周开国以来,还没有哪个新科进士得到过这样的殊遇! 哪怕是与沈青羽同科,荣获状元且最终三元及第的周思檀,也只是封了个从五品的司经局洗马而已——沈青羽却一跃成为五品官! 朝野间自然有许多嫉恨或不服的声音。 刑部左侍郎陈淼便是其中之一。 沈青羽到刑部后,审理的第一个案件就遭遇了对方的刁难。 那个案件的始末很简单。 女主人郑高氏,清早被发现死在家中。 当地县令和仵作,给出的尸检报告是自缢身死。男主人郑光耀与郑高氏的贴身侍婢莲花,也都提供了相应证词。可郑高氏的父母却不服此判,他们坚持自己的女儿,不会无端自缢。 两家人为了郑高氏的死争论不休,最后,郑高氏的高堂闹到了京控这一步。 因为此案的发生地点是大兴县,在当地县令也成了被告的情况下,身为河南清吏司主事官的沈青羽,理所当然出了趟外差。 沈青羽在现代就是法学出身,策论时拟的题目又是《论司法公正与帝王之政》,所以在某些事情上,初入官场的她,是个眼里容不得沙子的人。 亲自验了郑高氏的尸首以后,沈青羽很快得出结论——这案子是个他杀案件。 这个结论和大兴县县令下的初审判决,可谓截然相反,这样的结果若是呈至京城,大兴县县令张承,至少也会落个削官判刑的下场! 张承在大兴县苦熬了将近三年,好不容易每年考评都是优等,眼瞅着要升职加薪了,他哪承担得起这个后果? 为此,张承几度对沈钦差软磨硬泡,谁知这位年纪轻轻的沈探花不仅软硬不吃,还完美得彷如一位假人——不仅不贪财,且又不好女色,甚至连上小酒楼喝酒放纵的次数都没有。 张承怎么也抓不到沈探花的把柄,无奈之下,他只好把法子打到了沈青羽的顶头上司,左侍郎陈淼头上。 陈淼倒是很干脆地应了——他直接夺了沈青羽的权,把此案交由河南清吏司的一位员外郎办理。理由是沈青羽在为郑高氏验尸时,越权逾矩,私自采取了“蒸检”的手段。 所谓“蒸检”,即尸体在完全腐坏,皮肤表面伤痕已不可验的情况下,用酒、醋等蒸其骨骼、验尸身死因的方法。在中国人眼里,这是种对死者极不尊重的行为,是仵作复检的最后一步,也是最不得已而为之的 一步。 自然,“蒸检”并非完全不可采用。 当一个命案存在重大疑点,官府为了复核真相时,这种手段也被批准启动。但是启动流程很严格,最重要的一条,必须申报上司批文,不可随意自专。 所以,陈淼夺沈青羽权的理由很正大光明——作为上司,本官并未收到你的批文,谁给你沈郎中的胆子,私自蒸检? 换言之,你验尸的手续一开始就不正规,谁能保证你验尸的结果绝对公正? 远在大兴县的张承,通过信鸽听到这则消息时,简直喜出望外,犹如重获新生! 谁想他高兴不过半天,京城就又换了天。 在翌日的大朝会开始之前,十八岁的沈探花亲自敲了登闻鼓。 那日的朝堂是少有的热闹。 奉天门前,嘉禾帝高踞龙椅,一脸高深莫测。 陛阶之下,则跪着一身鸦青色官服的沈青羽。 嘉禾帝的目光扫过她,淡声道:“是谁敲的登闻鼓?” 沈青羽仰头,她与高处那双寒潭般的双眼对视着,少年人的眼瞳里竟毫无惧色,她声音清越:“是臣。” “臣要告刑部左侍郎陈淼贪赃枉法,徇私舞弊,不忠不孝不义不悌。” 陈淼身为刑部三品官,今日有幸位列朝班,他听到此话已气得脸色涨红,只是碍于高座上的帝王,不敢开口呵斥,只怒目瞪向沈青羽。 嘉禾帝的手抚摸着龙椅花纹,他眯起眼睛:“你可知,擅击登闻鼓而诬告不实者要杖一百,流放三千里。” 沈青羽的下颔轮廓冷白俊秀,她提高音量道:“臣知道,臣状告的正是陈大人没错。” 日头大盛,光影绰绰,皇帝望着御阶下修长瘦弱的影子,颔首道:“如此,你且说来。” 沈青羽自宽大衣袖中缓缓取出一卷工整誊写的状纸,她稳稳捧着,双臂平伸高举过头顶。 她红唇轻张,吐字清晰:“日前,大兴县一桩京控案闹至京城,此案交由臣审理。臣亲赴大兴县实地核查后,发现案情始末与该县县令张承呈报的内容,全然相悖。这是臣勘验死者尸身、逐一审问证人后,亲笔书就的实情案卷,恳请陛下御览。” 嘉禾帝的目光微动。 未等开口,身旁侍立的大太监郭松已心领神会,快步走下白玉御阶,从沈青羽手中接过状纸,呈至御案跟前。 嘉禾帝一目十行地快速扫过内容,他眸色渐沉,不动声色地往阶下的陈淼身上投去一瞥,见其面色阴沉、指尖微攥,显然已是心绪不宁。 皇帝暂且将状纸搁在御案上,沉声问道:“即便你所言句句属实,这桩冤案乃是大兴县令错判所致,与刑部侍郎陈淼,又有何干系?” 沈青羽垂首,朗声应道:“愿陛下明察。前日,陈侍郎骤然将此案从臣手中夺走,转交由员外郎李堃审理,可李大人草草过堂后,审案结果竟又倒回县令张承最初的错判结论。” “臣敢以性命担保,臣所呈的尸检结果与证人证词皆确凿无疑,郑高氏分明是遭人扼颈、窒息而亡,绝非张承和李堃口中所言的自缢身亡! “臣斗胆敢问,李堃身为刑部官员,为何敢罔顾铁证、睁眼说瞎话?臣怀疑,此案背后,是否另有人授意?” “荒谬!”一旁的陈淼总算按捺不住,他猛地大步出列,抬手怒指沈青羽,发出声横眉冷斥,“沈青羽!你不过刚入刑部,谁能保证你的尸检结果与证人供词不是刻意伪造?你私自对郑高氏尸身行蒸检之法,未禀明上司,未循礼制,像这种不合规矩的查验,其结果本就无效,按律,当定性为检验尸伤不实!轻则罚俸降级,重则罢官流放!” “我顾念你初入官场,资历尚浅,仅仅只剥夺了你对此案的审理权,已是对你从轻处置。谁知你非但不知悔改,反倒敢擅击登闻鼓,跑到朝堂之上混淆圣听、污蔑朝中重臣,简直是目无章法、胆大妄为!” 陈淼说着,猛然跪下,他往地上一叩首,高声叫屈道:“陛下圣明,臣在此案中所为皆合礼法,还请陛下为臣作主!” 皇帝敛眉垂目,龙颜看不出半分喜怒。他的目光转向沈青羽,问:“沈郎中,陈淼所言是否属实?” “臣确实对郑高氏实行了‘蒸检’,”沈青羽的身姿跪得笔直,她面色沉静地道,“臣赴大兴县时,郑高氏的尸身因为停放多日已经腐坏,许多体表的细微伤痕全然无法查验。” “臣身负皇命,理当彻查冤案。” “为了还原案情真相,抱着不让无辜者蒙冤,不让真凶逍遥法外的念头,臣只好行蒸检之法。但臣并非像陈侍郎说得‘未循礼制’。” 沈青羽轻轻抬眸,她明澈的眼眸宛如夜空中的两点明星,她凝眸道:“在此之前,臣曾经过上官的同意。” “呵!”陈淼浑然冷笑声,他膝行一大步,目光如刀逼视着沈青羽,扬起的声调中有份势在必得的张狂,“好一个‘经过上官同意’!我和右侍郎与尚书大人,自始至终皆未收到你的勘验批文。” “沈郎中,倒要敢问你一句,你口中的上官究竟是何人?” 5. 005 第五章 陈淼此言一出,朝堂上顿时落针可闻,所有目光皆聚集在了沈青羽的身上,各色心思暗流涌动。 ——有人抱着隔岸观火的心态,一心看场刑部倾轧的热闹;有人欣赏沈青羽的少年果敢,暗中为她捏了把汗;但也有更多的官员,冷眼看着这位年纪轻轻便高中探花,入仕即得陛下青眼的少年郎。 他们心底藏着阴暗的嫉妒与一份幸灾乐祸,隐隐期盼着这个扶摇直上的人,从此跌落云端。 万众瞩目下,沈青羽直挺挺地跪在冰冷青砖上,纤薄的身子如青松般岿然不动。 这小半年的官场磨砺,使她渐渐长开的五官愈发动人,轮廓既有少年人的清朗俊逸,又比美妍少女多了几分沉稳英气。 沈青羽缓缓抬首,自下而上地凝望着御座上的君王,明明是个抬首仰视的卑微姿态,她的神情却冷冽如坚冰,透着股不容摧折的风骨。 她道:“是陛下。” 嘉禾帝叩击膝盖的指节轻微一顿,他面上八风不动,语气却带着玩味与审视:“哦?是朕?” 沈青羽的脊背愈发挺直,她的嗓音清亮:“臣奉旨赴大兴县查案前,陛下曾召臣进宫,面授机宜。当时陛下亲口对臣说,查案不必拘泥于常例,若事出紧急,可便宜行事。” “臣为查郑高氏的命案真相,行蒸检之法,绝非私自违制,只是遵从了陛下的圣谕,依‘便宜行事’之旨罢了。” “臣之心迹,唯陛下可察。”说着,沈青羽以额压指,深深地向天子行了个大礼。 嘉禾帝目光微闪,居高临下地瞧了沈青羽眼,以他的角度,只见到少年乌纱帽下的发包柔软,垂下的颈项如鹤般纤长。 陈淼面色微变,阶下众臣也面面相觑,一时窃窃私语声此起彼伏。 嘉禾帝淡淡地笑了,他道:“朕想起来,昔日的确说过。” 陈淼:“……这……” 沈青羽不给他任何回神辩驳的时间,立即打蛇随棍上。她的身形实际比陈淼要矮上半截,可那挺直的脊背和凛然的眉眼,却总形成居高临下的俯视之态。 沈青羽朗声道:“陈大人,我非但有陛下的圣谕允准,为郑高氏行蒸检时,还与刑部仵作一同全程参与。彼时,尸亲、旁证、耆老等皆在现场见证。他们不仅亲眼所见勘验过程,我另外特请他们逐一画押,其手印均在刚才我所呈的状纸上。” 话音落定,她抬眸,声声叩问皆铿锵有力:“敢问陈大人,下官依规循制,呈上的这份尸检报告和证词,其真实性是否确凿,是否合理合法呢?” 陈淼被她的连番攻讦,问得面色一阵青一阵白,想要反击,却一时语塞,竟手足无措愣在当场。 皇帝瞧着殿中局势,薄唇轻启,点名道:“王英布。” 沈青羽闻声不由一凛,神色泛起郑重崇敬之意。 王英布是先帝一朝的两榜进士,乃历经两朝风雨的老臣,其作风清廉,为官干练,如今身居都察院左都御史,兼领大理寺卿之职。 他因为手握监察刑狱之权,一向很得天子的器重。 王英布缓步出列,先看了面色沉重的陈淼眼,又看看镇定冷静的沈青羽,他对着御座躬身拱手,有力的声音即刻传遍奉天殿。 “回陛下,臣以为沈郎中所言属实,所行合乎规制,其呈上的证言合法有效。” 这是位素有清名的老臣,在庙堂和百姓中的名声都极好。陈淼知道经他口断定的事情很难再有转圜的余地,遂咬牙闷声道:“……好。” “臣不知沈郎中有万岁的口谕在先,贸然夺了他的审案之权,是臣失察冒犯。”陈淼不愧是在官场沉浮多年的老狐狸,很懂得明哲保身和避重就轻之术。他心知经由今日,郑高氏的案子,必然会被天子亲自定性为他杀案件,所以不在案情上多做纠缠。 陈淼将语气放得恭顺,他道:“但这案子的初审是大兴县令张承,二审为刑部员外郎李堃。沈郎中今日当众击登闻鼓、递状纸,状告到臣的头上,这又是从何说起?臣实不知。” “陈侍郎当真不知么?”沈青羽的一张雪白面庞上,眉弯嘴小,她笑道,“那就让下官一一告知于你。” 年轻的探花郎笑起来眼尾微扬,翘起的唇形小巧精致,仿若满园春色里,忽然万树花开,让剑拔弩张的氛围都凝了一瞬。 对面离她最近的陈淼,此刻本是满心防备和算计,猝不及防撞进这么一双清亮的眼眸中,竟猛地出了神。 直到殿内传来几声轻微异动,他才骤然惊醒。 陈淼重咳一声,狼狈地移开目光。 沈青羽浑然未觉,她从容开口:“陛下容禀,经臣勘验尸身,提审相关人证后,郑高氏案子的真相已水落石出。” “杀害郑高氏的主犯正是其夫郑光耀,而从旁加功的则是郑光耀父亲的妾室李氏。因为那日,他们的奸情被郑高氏撞破,未防丑事外泄,他们竟杀人灭口。” “行凶之后,二人为了掩饰杀人重罪,特意把郑高氏的尸首悬挂与房梁上,伪造成自缢身亡的假象。此案不仅有尸检伤痕作为铁证,而且郑高氏的贴身婢女莲花已尽数招供,口供与物证全然吻合。” 沈青羽话音微顿,她随即抬眸,神情肃穆:“太祖皇帝亲编的《大周律》中明文规定,‘男子与父亲的妾室通奸,为内乱’,‘内乱’位列十恶不赦,按律本就该当处绞刑,而郑光耀和李氏不仅触犯内乱重罪,更蓄意杀人灭口,犯了‘故杀’之罪。” “这样一个铁证如山,罪不容诛的案子,一审已经判定有误,逼得苦主的高堂上京控告。员外郎李堃身为刑曹官员,本该熟稔律法,却敢在二审中无视铁证与证人供词,将故意杀人案件私自改判为自缢身亡,草草结案!” 沈青羽满目清明,她的身影修长冷峻:“臣斗胆问陛下和各位大人们,包庇此案的李堃及李堃背后的指使者,是否如臣所说,是个不忠不孝不义不悌之徒?” 这样一番大义凛然的话说完,大殿之内瞬间哗然,谁都听得明白,这话字字句句皆是直指陈淼。 嘉禾帝敛眉,棱角分明的一张脸上没多少风月之态,唯剩沉静如水。 先前担心沈青羽的人,这下纷纷在心里为其比了个大拇指,而一心看热闹和期待她栽跟头的人,则不得不重新审视,这位过分年轻的探花郎了。 事实上,官场“救生不救死”的不成文传统,一直存在。 这并非因为官员昏聩,而是人权衡利弊后的结果——地方州县一级的官吏和乡绅豪族,或有人脉牵绊,或互相牵涉利益纠葛。 寻常查案时,稍有不慎便会惹来一身腥。而那些死去的人早已化骨,纵有天大的冤 屈,也不过是一坯黄土。 鲜少有人为了一桩已经判定的旧案得罪同僚,搅乱官场的平静。 所以,郑高氏的案子,绝不仅仅是个例。 可像沈大人这样出场就掀桌子的人,却是绝无仅有。 常人被上峰剥夺审案权,即便明知案件另有隐情,多半也会忍气吞声,选择袖手旁观。偶尔有几个刚正不阿的,最多也就私下查访,再找机会暗中上疏。 只有沈青羽是个不按常理出牌的家伙。 她非但不低头,还反把自己置于风口浪尖——毅然敲响登闻鼓,当堂状告刑部左侍郎!将这桩冤案与背后的徇私枉法之事,尽数摊在皇帝与文武百官面前。 哪怕知道,此举赌的是自己的仕途和身家性命,沈青羽仍然这样做了。 陈淼瞳孔骤缩,他色厉内荏地斥道:“一派胡言!这完全是信口雌黄!万岁还有各位大人们明鉴,莫信了此黄口小儿的话!” 同先前相比,他话语里只剩诡辩,已无甚逻辑可言。 沈青羽冷哼声,她没有半分退让:“臣所言皆有证可查,有律可依。若陈大人觉得下官此言是污蔑,臣请陛下宣李堃上殿对质,届时自会真相大白。” 方才为沈青羽断公道的王英布此刻第一个出列,他沉声道:“臣以为,沈郎中所言极是。李堃区区一个员外郎,背后若无人撑腰授意,怎敢如此践踏律法,包庇真凶?而敢授意他枉法判案之人,不仅不忠君、不孝亲、不义民、不悌伦,更愧对圣恩,枉为人臣。” “臣请陛下下旨,传李堃上堂,查清幕后主使之人。” 王英布的话说完,陈淼登时面无人色,他嘴唇哆嗦了下,眼底满是藏不住的慌乱。 皇帝的目光扫过去,心里已有很清晰的判决,他当即下令:“宣李堃。” 李堃年方而立,他当年之所以能跻身刑部,正是由陈淼一手推荐保举,他算是陈淼的亲信故旧之一。 甫一见到朝上这等情势,还不等皇帝高声诘问,李堃先战战兢兢地全都招了。 李堃承认,自己收受了张承的重金贿赂,也曾经得到过陈淼的暗中授意,要求他将此案维持一审原判。 事已至此,陈淼却依旧矢口否认,他称李堃乃胡乱攀咬,此案的错判与自己毫无瓜葛。 情急之下,李堃只得再吐出句实情:昔日从大兴县返京时,张承曾委托他代为转送一副吴道子的真迹予陈侍郎。陈淼素来有收集古玩字画的爱好,所以此画必定还藏于陈府上。 在此人证物证俱全的情况下,陈淼终于无话可说,这才心胆俱寒地磕头认罪。 于是,敲登闻鼓、状告三品侍郎一役,终以沈青羽大获全胜落幕。 经大理寺层层复核,郑高氏一案彻底翻覆,明确定性为蓄意谋害的故意杀人案,凶手郑光耀和李氏依律伏法,落得他们该有的下场。 至于徇私枉法的陈淼、李堃和张承等一干人,以“受赃枉法、故出死罪”论处。初审主官张承罪无可赦,反坐死刑;刑部侍郎陈淼被判流徙三千里,除名削籍,永不叙用;员外郎李堃被判徒刑三年。 此案经雷霆宣判,无异是给满朝文武狠狠敲了一记警钟。 而初入官场,凭一己之力扳倒三名涉事官员,又成功为郑高氏平凡冤案的沈青羽,自此则在朝堂声名鹊起。 6. 006 第六章 当日下了朝后,沈青羽单独被皇帝叫到御书房。 不同于刚才在朝堂上,如黑天鹅般孤勇,此刻的沈大人,模样显得无比恭顺。 嘉禾帝的目光轻描淡写瞥过去,见她只是垂目看靴不言不语,他心里忍俊,面上却佯装不知,皇帝故作深沉道:“沈青羽。” 沈青羽垂首应道:“万岁。” 嘉禾帝道:“你过来。” 沈青羽蔫哒哒地,缓步走过去。 嘉禾帝抬眸看了眼郭松。这个在御前伺候的大太监一直是个人精,他旋即垂首挥一挥拂尘,领着所有内侍退到殿外。 殿内登时只剩他们君臣二人,嘉禾帝的姿态骤然松弛。 在缭绕清浅的龙涎香中,皇帝语声渐柔,他慢条斯理地道:“沈郎中,朕几时给过你‘便宜行事’的圣谕?” 沈青羽苦着脸,好在她早有预料会被皇帝秋后算账,是以哂笑回禀道:“万岁明鉴,您当初不是应允过臣,查案可不必拘泥于常规旧制……” “还敢狡辩!”皇帝轻轻一拍龙椅扶手,狭长的丹凤眸微凛,他道,“你好大的胆子,当着满朝文武的面,也敢撒这等弥天大谎,甚至还拖朕下水。” “假传圣旨,你可知自己该当何罪?”皇帝的脸色沉凝,声线峻刻。 沈青羽深谙《大周律》,自然知道这项罪名要是较真起来,无异于滔天大祸。她的长睫微微垂着,有气无力地答:“臣认罪。” 皇帝瞥她眼,见其面色素白冷淡,眼底不见任何惶恐之色,以他这小半年对此少年的观察了解,他知她骨子里其实压根不服。 皇帝遂漫声反问:“哦?你当真认罪?” “臣……”沈青羽话音微顿,沉吟片刻,她突地仰首道,“臣不认。” “方才陛下在百官面前已亲口坦言,确有默许之事。圣口既认,那臣这所谓假传圣旨,便纯属无妄之谈。” “臣凭何认罪?”沈青羽昂着头,垂落的一抹发丝滑过她白皙的脖颈,转眼又藏入鸦青色的官服中。 皇帝的目光落在那缕发丝滑过的位置——好似他突然发现,这位探花郎的肌肤竟比女人还细腻。 他的目光停住。 瞬间,一种仿佛被猎人攫住的感觉从沈青羽的颈项旁钻出来。 她察觉到皇帝的注视,下意识地想偏头避开这道,却在逃避的一刹那意识到什么,她顿住,强撑着挺直背。 然后皇帝移开了视线,波澜不惊道:“不错,这才是朕看中的探花郎。” 沈青羽来不及思考这“看中”二字有无别的含义,就听皇帝继续道:“要想在官场上立足,空有一颗赤子之心远远不够。” 嘉禾帝不再看她,语气归于平淡:“朕读了你写的《论司法公正与帝王之政》的策论。单论笔墨才学,你或许不如状元和榜眼,但此文立意独到,条理洞明,朕很喜欢。” 虽然在殿试中名列三鼎甲,但沈青羽还是第一次听到皇帝对她写的申论的评价。 她不愿再想方才那句话是否别有深意——她更愿相信,那是皇帝对她能力的肯定。 被人当面赞许,沈青羽耳热之余,更觉得自己冒险女扮男装、多年寒窗苦读的心血未被辜负——皇帝是真的读懂了她的申论,不然不会把她从翰林院调出来,转进刑部,更不会在今日的大朝会上,甘愿陪她扯谎。 这刻,纠结于身份的紧张感淡去,沈青羽忽然生出种“士为知己死”的赤诚,她仰着头,直直地望着皇帝。 嘉禾帝与她两相对望,低声道:“朕将你调去刑部,是看出你有一颗公正为民之心,但朕不喜欢只会固守陈规的臣子。今日登闻鼓一事,你则用你的行动向朕表明,朕栽培你的苦心没有白费。” 沈青羽心口翻涌起滚烫灼意,她低头咽下所有情绪,长睫轻颤,敛目道:“臣必竭尽所能,守律法公允,护黎民苍生,不负陛下的厚爱。” 见她眼中充满明澈又锐利的锋芒,笑意难得明晃晃地漾在这位喜怒不形于色的帝王的眉眼间,他语气轻缓:“光有空口白牙可无用。” “现任大理寺少卿邓庄年岁已高,两年内必定要上书请辞,告老致仕,”嘉禾帝徐徐开口,“从今日起,凡经由你审理勘断的案件,若桩桩明晰,无一人鸣冤叫屈,待邓庄致仕后,你将会是新上任的大理寺少卿。” 饶是沈青羽心存凌云壮志,听闻帝王的此番许诺,也不由心头起了波澜,难掩讶然。 大理寺掌天下刑狱,地位堪比现代最高人民法院,少卿一职位同最高人民法院的副院长,乃正四品官,而她如今不过才刚满十八岁。 沈青羽知道当今圣上在少年时即位,所以选拔人才时,也喜欢不拘一格。比如现在深受宠信的锦衣卫同知段臣纲,就是十五岁当了五品锦衣卫千户,今年又以十九岁的年纪被破格提拔为三品同知,一路青云直上。 但朝野皆知,段同知乃是圣上潜邸时的旧部,自他当储君时,段臣纲便在他身边追随,一直鞍前马后。 即便有这般前缘在先,段臣纲从五品走到三品,也花了将近五年时间。若自己真能一步登到大理寺少卿之位,那么这升迁速度,或许要越过风头无两的锦衣卫同知了…… 沉默数息,沈青羽面上的惊色消失无踪,她抬起眼睛,目光坚定地道:“是,臣领旨,定殚精竭虑,不负皇恩。” “先别急着谢恩。”嘉禾帝话锋一转,唇角噙着淡淡笑意,语气也添了些许严苛,“你若断案有失,难当此任,朕不仅要治你失察之罪,还将把今日的假传圣旨一道记上,两罪并罚,绝不轻饶。” “……啊?” …… 殿外天光漫卷袭来,碎金般的清辉簌簌洒落,温柔覆盖在沈青羽四品少卿的绯红官服上。 沈青羽纷乱的思绪缓缓回笼。 她抬眸看向皇帝,神色中的虚与委蛇渐渐淡去,目光里悄然浮起丝自己都没觉察到的孺慕之情,她缓慢启唇,字字真切:“万岁待臣很好。” “您于臣,不仅有知遇重恩,更屡屡委臣以重任,予臣毫无保留的信任和倚重。” 沈青羽回话时,嫣红色的嘴唇一张一合,语速也比平常慢一些,皇帝能从她明彻的瞳孔中见到自己的影子。 ——是那样清晰。 他的手在身后攥紧成拳,须臾又松开。 皇帝道:“原来你都记得。”这话细细听来,似乎有淡淡的、可喜的欣慰。 “朕不愿你当正使,原因很简单。”嘉禾帝蓦地抬臂,他伸出两指,轻轻捏住了沈青羽的下巴,以一种不轻不重的力度强迫她抬起头,“朕要你活着。” 皇帝与她四目相对,他平静地说。 沈青羽无从躲避,不得不仰着一张小脸,从下而上凝望皇帝。她双眸明润,嘴唇无意识地翕动了几下,像是想说什么,却不知从何说起。 片刻后,沈青羽嗫嚅道:“这……与臣请旨当正使有何干系?” “沈少卿,你这样冰雪聪明,真的不懂朕的意思么?”皇帝凝眸问,他居高临下地俯视过去。 沈青羽的下颌本就瘦削,正如一弯尖尖的新月,偏偏她又生得白皙,好似月光上披了层白雪,干净得不染尘埃。 既有大理寺少卿的端肃可敬,又因为被迫仰视而生出了几分……可怜、可亲。 皇帝带着薄茧的手指从沈青羽肌肤上擦过,她极轻地蹙着眉,水汪汪的瞳仁好像颤了颤。 这一瞬间,她的呼吸几乎凝滞。 生怕他的手指往自己脖颈间抚去——那处没有喉结的位置,从来都被圆领官袍包整得严严实实。 嘉禾帝并未发现她的紧张,指腹仍然停在她下颌上:“去年二月十六,京郊的那场暗杀缘何会有,朕与你都很清楚。” 他话音落地,沈青羽才发现皇帝竟然把这个时间记得那么清楚,她甚至都快忘了这些细节。 只记得有个浑身是血的人,替自己挡了本该落在她身上的箭,那支箭射进他胸膛时发出了刺肉的声响,然后他一点点在她怀里没了呼吸和心跳。 不管她怎么求他,怎么一声声叫他“哥哥”,他都不肯再睁开眼。 沈青羽被那血肉模糊的回忆激得胸口剧烈起伏了几下,像一尾从水里被抛上岸的鱼,她的眸光不自觉颤抖起来,下意识喃喃道:“臣不怕……” 相比起去年,她如今已经没有什么好失去了。 “你不怕?”皇帝沉声道,“朕怕。” 沈青羽顿住。 皇帝与她眼底那抹黯色对视着,声音不自觉放柔了些:“一开始就是你最先察觉红莲教发展壮大的痕迹。这一年为了追查他们,你又对其步步紧逼,断了他们无数生路。那些穷途末路的教众们,哪个不想取你的首级以泄愤?” “去年那场刺杀没能要了你的命,你怎知不会有下一次?”皇帝的语气依旧水波不惊,面上却罕见地浮现一缕后怕,他冷声说,“除了红莲教,朝堂上恨你的人,难道就少了?” 沈青羽苦中作乐地道:“原来臣是个这么失败的人。” “不是失败,”皇帝说,“你入刑部起,便一直屡破奇案,清正机敏之名朝野皆知。世人喜欢你 崇敬你,自然也会有人妒你恨你。” “去年,朕在群臣裹挟下,无奈关你进诏狱。哪怕只有短短三天,哪怕你毫发无损地从诏狱中出来,可一想起此,朕仍觉后悔不已。” 皇帝说到此,微妙地顿住了,似乎是想起了由去年那场暗杀掀起的风雨——想起礼部侍郎周煜牵头群臣上书,口口声声要为自己枉死的侄儿讨回一个公道。 想起有人借故颠倒黑白,将周思檀的死以及种种脏水全都泼在孤弱的沈青羽身上。 更想起年轻的沈爱卿被下令关进诏狱时,那脸色苍白如纸,瘦弱到不堪一击的样子。 皇帝闭了闭眼,好像在平复什么,须臾方睁开,他说:“朕不希望,再有这样朕无法掌控的事情发生。” “如非必要,朕其实一点儿不想让你再管红莲教的案子。” 听闻此言,沈青羽张了张嘴,却被皇帝制止。 皇帝的手指微微用力,在她下巴上轻按了下,于她出声前先道:“自然,朕知道依你的脾性,既然管了,非一管到底不可,所以朕允许你查他们,但不可能交由你当正使全权督办。” 皇帝说这话时,似乎掺杂了些许无奈,一副拿她没有办法的口吻。 沈青羽听出来了这份纵容,不由抿了抿唇。 皇帝顿了顿,语气添上份凝重:“如今让大理寺和锦衣卫联手查办,尚有段臣纲在前坐镇主事,可以掩人耳目。朕很了解这个人,他性子虽桀骜不驯,但是武艺卓绝,杀伐果断,麾下还有三千锦衣卫护卫。可你呢,你有什么?” 皇帝话音轻落:“你不过孤身一人而已。” “朕不希望你担上任何风险,”皇帝无声地叹了口气,指尖不自觉地轻轻摩挲起掌心那片细腻莹润的肌肤,仿佛意有所指,他哑声道,“也不舍得。” 沈青羽微震,旋即整个人都绷紧了。 她黑白分明的眼睛明亮清澈,一张不施脂粉的面孔我见犹怜,眉宇间有几许局促的痕迹。 沈青羽试着挣脱了下下颔上的那双手,不过一刹那,皇帝便顺势松开桎梏。 他负手而立,目光清淡地看着她,仿佛方才抬起臣子下巴这等不庄重的行为,从来不复存在。 沈青羽于是后退半步,悄悄与君王拉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将君臣之别划分清楚。 养心殿内静得落针可闻,皇帝的吐息声此刻很轻,他垂眸静待,似乎是在等待她的回答。 沈青羽刻意忽略了心中泛起的细微涟漪,她掌心发了汗,口吻恭谨地答:“陛下处处为臣考虑,臣却以小人度君子之腹,实在羞愧难当。” 听见她把自己比喻为“君子”,皇帝略显兴味地笑了声,他稍一抬手,示意沈青羽起身。 沈青羽这回秉持着面君不可直视的原则,全程低首,不再给皇帝任何对视的机会。 嘉禾帝静静地凝视着她那张干净的侧脸,半晌,他重回到圈椅上坐好,终于开口:“正使的事,休要再提。” “朕知道,你无非是想亲自审问那位河南分坛的坛主,问出‘佛子’的下落,好为周思檀报仇。” 嘉禾帝将身子靠在椅背上,半撑着头。 提到“周思檀”这个名字时,他一瞬不瞬地望着沈青羽,像是在审视打量她。 沈青羽的神情没有太明显的波动,不过长睫快速又轻柔地颤了颤。 皇帝于是淡淡道,“朕命段臣纲把此人给你就是。” 这无疑是君王的一大让步,虽然没有完全达到目的,但是沈青羽明白做到这步已然很不容易,更重要的一点是——皇帝今日明显失态了,她不该在此多待下去。 她躬身一礼:“臣谢主隆恩。” “朕稍后会让龙骧卫统领倪丹,去北镇抚司传旨,”皇帝掀开茶盖,语气轻缓,“倪丹亲去,晾他段臣纲不敢借故拖延。” 龙骧卫……沈青羽心头微凛。 大周禁卫亲军十二卫,龙骧卫正是其中之一,平日专职皇宫宿卫,御前护驾等贴身事宜。龙骧卫虽比不得锦衣卫权势滔天,但论及帝王心腹,便是北镇抚司也得忌惮三分。 龙骧卫传旨和传旨太监传旨,这其中的分量可就截然不同了。 沈青羽犹疑道:“龙骧卫是陛下亲卫,用来传旨,是不是太大材小用?” 皇帝淡淡睨她眼,他将茶盏搁在案上,清脆一声,同时落定了此事的所有转圜余地:“无妨。” “你只管安心接受人犯,其余顾虑不必有。”皇帝以不容置喙的口吻道。 见圣心已定,沈青羽不好再行悖逆,只得称“是”。 7. 007 第七章 巳时,天光大亮。 高高的日头悬在半空,明朗的金辉铺满整条长街。沾着晨露的路边野草迎着朝阳的方向肆意生长,透着勃勃生气。 崇章胡同门口,北镇抚司的朱漆大门森然敞开,像一头蛰伏的老虎正张着血盆大嘴。门前两座石狮怒目圆瞪,獠牙隐露,周遭连风都似凝住了,郎朗天光落在此处,也添了几分幽深压抑。 段臣纲一身猩红的曳撒,为了便于行动,他的袖口收口偏窄,不似寻常文臣衣袖宽荡,衣身上绣着简单的红白绣纹。 他两条长腿交叠,高高翘起,整个人懒倚在太师椅上,姿态很是惬意,他边懒洋洋晒着太阳,手上一边把玩着用来断刑的几根算筹。 一个锦衣卫校尉匆匆进了内厅,喜笑颜开道:“同知大人,来了!” 段臣纲慢吞吞睁开眼,问:“什么来了?” 锦衣卫校尉笑着答:“大理寺的沈大人来了!” 段臣纲把算筹往案上一扔,面上似笑非笑地,以一种算得上温柔的语气道:“沈大人来了,你这般高兴干什么?” 几个段臣纲的心腹千户见他露出这种神情,无不毛骨悚然,各自低垂着头,为此人默哀。 偏生这位刚调到北镇抚司来的锦衣卫校尉还全然没有察觉,依旧笑吟吟地道:“卑职是替同知大人开心啊!” “同知大人今早问了三次‘大理寺来人没’,所以卑职一看到沈少卿进了咱们大门,便赶忙来向大人禀告!” 段臣纲轻轻地笑了,骨节分明的手指随意地拨着头顶乌纱帽上的两侧方翅。 他垂眸审视着此人:“你很聪明,叫什么名字?” 锦衣卫校尉的神情难掩激动,他语气急切:“回同知大人,卑职王澧!” “王澧。”段臣纲若无其事地低声呢喃,唇角勾勒出笑意。 下一刻,王澧脸上殷勤讨好的神色瞬间消失! 段臣纲单手钳住了他的脖子,他双脚悬空,高高从地上提起。 “……同……同知大人……”王澧的脖颈被死死扼住,极致的惊恐自面孔上浮现出来。 段臣纲的五根手指如精钢铸就的飞爪,力道足以捏碎人的咽喉。他漂亮的眼珠子里没有半分感情,一字一顿道:“知道什么人在北镇抚司活不长么?” “就是你这等卖弄聪明,喜欢妄猜我心思的蠢货。”段臣纲双眸微眯,他斜睨着此人,拇指重重压在王澧的喉结之上。 这刻,仿佛能听见从骨骼里传来的轻微响动。 王澧的双眼猛地圆睁,他的眼白大面积翻出。在求生的欲望下,只能徒劳地抓挠着段臣纲扼住自己颈项的手。 然而无论如何,却不能撼动这力道丝毫。 王澧满面都是痛苦与哀求:“大……大人……饶命……命……” 窒息感濒临崩溃,王澧眼前阵阵发黑,就在他以为自己要死了的时候,段臣纲终于大发慈悲地松开手。 王澧顿时摔落倒地,大口大口喘着粗气,不受控制的泪水混着涎水从嘴角淌下。 段臣纲轻轻揉了揉自己手腕。旁边有千户适时地递上巾帕来给他擦拭。 段臣纲于是一边细致地将右手指缝间沾着的皮屑清理干净,一边出言告诫。 他的声音冷得像冰:“在我面前,你要是学不会闭嘴,干脆永远别开口说话。” 言罢,段臣纲半点施舍的目光也懒得落下,他大跨步往外厅去,绣着飞鱼纹的曳撒扫过青砖地面,掀起一阵冷风。 王澧浑身僵软地僵在原地。 他望着段臣纲远去的背影,只觉那抹猩红残忍如血,分明是只从地狱飘来的煞鬼。 - 沈青羽坐在大堂上,出宫后她一身官服未换,带上石泓和林泽天就径直来了北镇抚司。 林泽天喝了口锦衣卫们刚上的茶,他环顾一眼左右,小声道:“师兄,你可想好怎么对付段臣纲没有?” 话音刚落,门口便显出了段臣纲的身影。 他身长八尺有余,蜂腰猿臂,脚蹬一双牛皮长靴,步履稳健有力,每步都踩得无声无息。 在进门那一刻,他一身悍然戾气瞬时压得满场静默。 林泽天立即从善如流闭了嘴。 一旁的沈青羽未有偏头多看一眼,她的眸光清冷,周身透着几分拒人千里之外的疏离。 段臣纲径直走到上首落座,先轻描淡写地往沈青羽和她分毫未动的茶盏上投去一瞥,再用一丝温度没有的目光,睨了站在沈青羽身后的石泓眼。 段臣纲旋即将眼眯起:“沈少卿亲自上门,怎就用这等茶水伺候?” “还不换下!” 沈青羽淡淡地:“不劳烦。” “我不是来做客的,”沈青羽端坐如常,日光下她的面容愈发素白,她道,“段同知,今日登门,下官只想找你要个人。” 段臣纲那对勾人的桃花眼微微弯起,此时的他,瞧着真是半点血腥之气都没有,好像只是个二十一岁的寻常少年郎。 他笑意盈盈地开口:“哦?不知这北镇抚司里,谁人入了沈少卿的眼,竟要你亲自上门讨要?” “不管是千户还是堂上佥事,哪怕沈大人——”段臣纲话音微顿,他瞧着沈青羽,语调慵懒又仿佛带着几分认真,“要我亲自跟着你走,亦未尝不可呀。” 听闻此轻挑的言论,沈青羽秀眉轻拧,她身后立着的哑侍已经捏起拳,全身怒意呼之欲出。 石泓眼神凶狠地瞪着段臣纲,俨然是副随时准备出手的架势。 林泽天也耐不下火气,在旁帮着压阵道:“段大人,你少装糊涂了,请你交出红莲教的分坛坛主刘珂。” 面对他,段臣纲眼风倏然转冷,他才不过一个挑眉,旁边的锦衣卫千户彭伏虎登时上前斥道:“区区一个寺正,上官们说话,岂有你开口的余地!” 林泽天:“你——” 眼看要演变成一场口头闹剧,沈青羽不得不出声制止:“小天。” 作为同门师兄和顶头上官,沈青羽的威信对林泽天来说是深入骨髓的,他虽不服,也只好悻悻住了嘴。 段臣纲将此尽收眼底,尤其是那声“小天”。 他冷笑声,嗤道:“沈少卿可真会训狗。” 这话纯粹就是在侮辱人了,林泽天不禁脸红起来,不知是羞得还是恼得。 沈青羽倏然转首。 进门这么久,她终于肯在段臣纲身上落下一个目光,哪怕这眼神冰若霜雪。 她冷声道:“段臣纲,我虽敬你三分,但你若再对我的人出言不逊,大理寺会为你腾出一间干净牢房。” 几时敢有人这样连名带姓地呵斥北镇抚司的头子?锦衣卫们各个屏息侧目,段臣纲却没什么发怒的意思。 他生就一副昳丽精致的绝佳骨相,他倏地笑了,眉眼上的笑容,竟比方才瞧着更加真诚。 段臣纲将身子微微前倾,指节有一下无一下地敲击着桌面,嗓音慵懒地道:“哦?沈少卿打算以什么罪名拿我呢?” “《大周律·刑律》明著骂詈之条,”沈青羽的声音从容淡漠,“你慢而侮人,折辱大理寺的亲随属官,藐视官序。若从重处罚,按律该杖责一百。” 从来只有锦衣卫持械拿人,再将人犯押进诏狱严刑拷打。这还是破天荒、头一遭地,有人提出要把锦衣卫同知,抓进牢房里杖责一百! 内堂里,几个锦衣卫千户登时憋不住地哄笑开来。 ——“沈少卿可真有趣!” “敢放话杖责咱们同知大人,我倒要看看,谁有这个胆子动手?” 他们旁若无人地当着沈青羽的面大声议论,独独段臣纲这个当事人置身事外。他一双桃花眼眼也不眨,牢牢地锁定着沈青羽镇定冷峭的侧脸,眸光里带着几丝玩味兴然。 突然,不知哪个说了句:“我看,定是上回在诏狱中,同知大人对沈大人太心慈手软了!” 此言一出,堂上像是静止了瞬,忽地安静下来。 石泓要冲上前,却被沈青羽拦下。 段臣纲骤然侧首,目光仿佛猝了毒,狠辣的落在此人身上:“你说什么?” 这名千户被段臣纲这样盯着,当即知道自己玩笑开过头,惹同知大人不快了,他忙单膝跪地道:“卑职一时失言,万望大人勿怪。” 段臣纲冷道:“跟我请什么罪?还不去沈少卿面前磕头认错!” 此人不敢耽搁,忙几步走到沈青羽前,直挺挺地屈膝跪下去,重重叩首道:“卑职无意冒犯沈少卿,求少卿大人恕罪!” 段臣纲这凌厉之势一摆出来,所有方才嗤笑讥讽过沈青羽的锦衣卫 都低垂下头,再不敢放肆。 沈青羽端正坐着,既未往请罪的锦衣卫上落一眼,也没看上首的段臣纲,好像一副与己无关的模样。 见此,林泽天代师兄发声,气呼呼地嗤道:“少在这里猫哭耗子假慈悲!” 段臣纲抬眼,俊美的面容上染着些许正经,他峻声道:“看来沈少卿不肯原谅你,继续磕。” 跪伏在沈青羽面前的锦衣卫,于是又重重磕了下头,“咚”的一声,在空寂的堂上,显得格外响亮。 他再次道了声:“求少卿大人恕罪!” 沈青羽终于开口:“起来,不必跪我。” 得了这句话,锦衣卫最后磕了个响亮的头,方起身道:“是,谢沈少卿宽恕!”他回到段臣纲身后站定。 段臣纲还在望着沈青羽,一双大大的桃花眼似乎在笑,他道:“沈少卿莫见怪,都是我管教不力。我的下属口出狂言,我也该给沈少卿致歉才对。” 说着,段臣纲悠然起身,一手随意提溜起一只紫檀茶壶,他慢慢踱步:“来,沈少卿,喝了我这杯赔罪茶,就当没听过那话。” 还不等他靠近沈青羽,一道魁梧的影子陡然欺身上前。 石泓身高七尺有余,他的胸背如山,硬生生横亘在两人之中,寸步不让。 石泓像是保护自己的私有物般,将沈大人密不透风地,护在他的身躯与圈椅中间,不许段臣纲亵渎半分。 望着这张黝黑的面容,以及石泓这执拗无声的守护姿态,段臣纲的眼底笑意瞬间敛尽。 他目光发冷,视线如同刮骨钢刀,一寸寸地从石泓身上剐过。 段臣纲的声线凉得刺骨:“不过是周思檀遗留的一条走狗,也敢在北镇抚司耀武扬威。” 听到“周思檀”三字,石泓的身形猛地一僵,沈青羽亦沉重抬眸,蹙着眉角和段臣纲对视。 段臣纲的漂亮黑眸里闪着寒光,他一边打量沈青羽,一边露出个残忍的微笑,嘴上扬声厉喝:“把这哑巴给我拿下!” 话音刚落,堂上的几个千户瞬间合围而上。石泓不得已,只好撤步抽身,挺身与他们几人缠斗周旋。 石泓一被引开,段臣纲周身的狠戾气息当即松了大半,他瞥了眼一旁蠢蠢欲动想要上前的林泽天,放肆地予之哂笑。 “噔”一声,是段臣纲当着二人面,把紫砂壶大喇喇放置到案几上的声音。 段臣纲歪着头问:“沈大人,这哑巴并非大理寺的在册属官。他方才挑衅我在先,我命人拿下他属于正当防卫,不触犯哪条大周律吧?” 沈青羽的面容苍冷平静,她的手指在侧几上点了下,那是示意林泽天不必惊慌的意思。 周遭传来拳拳到肉的激烈风声,沈青羽侧首望了眼场中,见石泓以一敌三,虽然应付得有些吃力,但还不算处在下风。 她开口道:“段臣纲。” 段臣纲痛快地“嗳”了声。 “命你的人,立刻停手。”沈青羽道。 段臣纲的目光落在她身上,久久他笑说:“这是北镇抚司,我凭什么听你沈少卿的?” 沈青羽慢慢侧过脸,她看向段臣纲。她的瞳仁亮而清澈,总似盛着山涧清月,可这个时候,她眼睛里好像只有他一个人的影子。 两人四目交汇,一时谁都没说话。 须臾,沈青羽冷淡转眸,她的鼻梁高挺秀气,她波澜不惊地道:“让他们停手,我跟你两个人,坐下好好谈谈红莲教的事情。” 沈青羽的官袍束得利落,玉带下勒出的腰线细窄纤韧。 这样一副身姿,看着真是伶仃又单薄,风一吹都要折了似的,偏她一身傲骨,腰背挺得笔直,在森严的北镇抚司里,不见丝毫受制于人的心怯与局促。 段臣纲心道:他凭什么这么冷静,就如此笃定我会听他的么? 段臣纲抱起双臂垂于身前,精致眉眼聚起一团沉郁的戾气。 正当他准备如沈青羽所说,开口喝止的时候,门口忽然传来急促的通报:“大人!龙骧卫的倪统领登门求见。” “倪丹?”段臣纲微顿。 他垂下眼帘,见沈青羽始终是副泰山崩于前而色不改的镇定模样,一丝莫名的阴霾爬上他心头。 段臣纲沉着脸,冷声道:“暂且停手。” “请倪丹进来。” 8. 008 第八章 石泓和锦衣卫们的缠斗已然停下,他们各自退回到自家上官身后站好,泾渭分明。 相比几个锦衣卫千户的气喘吁吁,石泓只是衣衫凌乱了些。他脚步沉稳,指尖正用力攥着块白得晃眼的巾帕——那是双方停手以后,沈大人从衣袖中抽出,递来给他擦汗的。 帕子一拿到手,石泓当即攥得紧紧地,仿佛怕什么宝贝会被人夺走般。 倪丹踏入屋内的时候,石泓与段臣纲的视线,不一而同地死死凝在那方帕子上,气氛很是微妙。 倪丹见内堂里残留一地没收拾的狼藉,又见锦衣卫们满面阴鸷,他干笑着行礼:“见过段同知。” “沈少卿也在,”倪丹转向另一侧,语气恭谨,“真巧。” 沈青羽起身,客客气气还了个礼。 段臣纲只是稍一点头,算作打招呼,便转开目光,他直截了当开口:“倪统领来此,有何要事?” 倪丹笑着说:“下官来传万岁的口谕。” 听到天子有口谕到,段臣纲这才起身,准备下跪接旨,倪丹却抬手示意不用,他说:“万岁的意思是,北镇抚司日前抓的红莲教坛主刘珂,择日起转由大理寺审理。” 段臣纲的身形骤然一顿,他浓长的眼睫密如蝶翼,垂落时看不出丝毫情绪波动。 少顷,他忽地抬首,往沈青羽的方向投去一记复杂的目光——有纠结、有忌惮、仿佛又带着几分说不清的滞涩。 可沈青羽浑然未觉,她正端坐着,整个人都裹在端肃的官服中,宛如一尊没有感情的寒玉雕像。 他不需要求我,因为他已经求了别人,一个远比我要有权势的人——这样清晰的念头蓦地在段臣纲心中流转,锋利得像一把刀。 他薄唇轻勾,笑得很阴沉,他问:“这样么?” 察觉到段臣纲的心绪此刻十分沉郁,倪丹连忙宽慰道:“段同知万莫介怀。万岁亲口说了,锦衣卫擒贼有功,必有嘉赏。只是这刘珂是红莲教中的要害人物,大理寺更通刑讯,所以审讯一事,暂且先交由沈少卿处置。” 交由沈少卿处置——短短半句话,已见君恩深重! 段臣纲满面阴霾,他喉间发紧,艰涩挤出几个字:“圣意不可违,臣遵旨。” “彭伏虎,带倪统领去诏狱中提人。”段臣纲强行咽下喉管里那股想要杀人的戾气,他捏着绣春刀,冷冷地吩咐。 倪丹双手抱拳,朗声道:“多谢段同知配合。” 沈青羽这时开口说:“林寺正。” 林泽天恭敬应道:“下官在。” 沈青羽以一种公事公办的语气道:“你跟着他们同去,务必确认刘珂是否还活着。” 锦衣卫素来以手段凶悍和行事狠厉闻名天下,北镇抚司的诏狱内设有十八班酷刑,更是号称人间炼狱,多少犯人有去无回。 沈大人心思缜密,提出这样的要求虽合情合理,但是当着段臣纲的面直截了当提出,总有种打人打脸的意思。 倪丹干巴巴笑了笑,当作不知他们之间的龃龉。 段臣纲只是嗤笑了下,倒没多说什么。 等倪丹、彭伏虎和林泽天几个人快步走远后,段臣纲突然猛地起身,大步向沈青羽走去。 一旁护卫的石泓神色一凛,满眼警惕地看着他。 然而,这次无需石泓阻拦——段臣纲匆匆的脚步待到沈青羽身前几尺时,倏然顿住,他像是撞上面无形高墙。 段臣纲沉沉的目光落在沈青羽的脸上。 沈大人的样貌,从来是无可挑剔的好看。一张雪白的鹅蛋脸,生就一对春水眸,不笑时眉眼淡淡,仿佛总有轻愁;笑时却又如冰雪消融、繁花盛放。 只可惜,两年多来,沈大人当着段臣纲面笑的次数,屈指可数。 段臣纲印象最深的,是沈青羽一战成名的那场“状告侍郎”风波。 那年他刚刚升任为锦衣卫同知,正贴身跟随在皇帝身侧,负责保护圣驾。 彼时的沈探花年不过十八,一身青衫,少年意气,风华灼灼,耀眼得能吸引住所有人的视线。当她逼得陈淼磕头认罪的时候,立于帝王西侧的段臣纲看得一清二楚。 明媚天光落于殿中,恰好映在新科探花嫣然的眉眼间,阳光下,她的笑容明艳又张狂,两者融合得恰到好处。 于是那抹笑容刻进某些人心底,多年都散不去。 一念及此,段臣纲的心口忽地莫名发涩,他忍不住暗道:怎么这探花郎就不能对我笑一笑?去年因为周思檀的死,他被人陷害进诏狱,我都没舍得碰他一根手指……我都这样待他了,他凭什么不能对我笑?面圣的时候,对着皇帝,他是否又是另一副温顺模样? 想到皇帝,想到龙骧卫,段臣纲一双桃花眼里骤然冒出尖锐的冷意,他紧绷着脸,言语是自己都没发现的刻薄:“沈少卿好大的本事,竟能调动龙骧卫的倪统领,替你大理寺办事。” 明明是满含恶意的话,沈青羽却依旧面无表情,她不过鼻息轻微翕动,眉眼上全是无动于衷。 她越是这副模样,段臣纲心底的破坏欲越发嚣张,他盯着沈青羽冷白的皮肤——官服领口露出的一截纤细的后颈,扯唇道:“所以,沈少卿如今算是什么身份?” 段臣纲做了个口型,他以极低的嗓音耳语道:“禁|脔么?” 毒蛇吐信般的气息从沈青羽耳垂附近擦过,沈青羽狠狠皱起眉,眸底冰冷的色彩终于有了碎裂的迹象。 见她冷静的姿态因为自己的一句话被打破,段臣纲如愿以偿地弯起唇,像在品尝着某种自虐的快感。 几乎是同时,一阵冷风从段臣纲面前呼啸而过—— “啪!” ——是巴掌结结实实扇在脸上的声响。 沈青羽抬手,一个利落的耳光落下。 她的力道,对于钢筋铜骨的锦衣卫同知来说,委实算不上多大。但这个动作本身的侮辱意味极强,尤其在众目睽睽之下。 霎时间,万籁俱静,周遭没有任何人敢说话。 守在内堂上的锦衣卫们各个噤若寒蝉,吓得魂飞魄散——他们何曾见过有人敢往同知大人脸上招呼的?! 只有石泓,他不仅一点儿不害怕,还有点得意的样子。可惜他是个哑侍,心情无法用言语表达,只能从喉咙里发出一声含混的气息,像在给沈大人助威。 段臣纲只觉脸颊腾地烧起一片刺痛,他的神情骤然变得锋芒毕露,眼底染着慑人冷光,如头被挑衅的凶兽。 良久,他转过脸,目光锁定在沈青羽方才扇他的那只手上,他用舌尖卷出几个字:“七岁以后,再没人敢扇我的脸。” “沈少卿。”段臣纲的桃花眼深处,闪烁着抹嗜血的颜色,他的喉结狠狠滚了两下,“真是我对你太宽容了。” 沈青羽面上覆着曾寒霜,她凛然回应:“怎么段同知觉得自己不该受这一掌?” “我乃堂堂四品官,凭科举名正言顺入仕,不是什么佞幸之流!” “你方才那句话,对我而言难道就不是种折辱?你敢不敢当着陛下的面,当着文武百官的面,当着你北镇抚司麾下所有锦衣卫的面,把那两个字再说一遍?” 沈青羽的唇线紧抿,勾勒出坚毅的弧度,她冷声说:“段大人,不是只有打在脸上的耳光才叫冒犯。恶语诛心,往往比拳脚刀剑还要伤人百倍。” 段臣纲的眼神阴冷得有如毒蛇,可沈青羽的眸光竟没有丝毫闪躲。周遭戾气涌动,她仍旧清凌凌地与他对视。 此时此刻的沈大人,颇有几分傲雪寒梅的味道。 不知过了多久,段臣纲眼尾那处偏执的红,慢慢有褪去的迹象,他伸手摸了摸自己侧脸——没肿,只是还有些火辣辣得麻。 看着跟女人一样纤弱,谁知下手又准又狠,可真够辣啊! 一片诡异的无声中,段臣纲忽地没事人般笑了。 他的属下们各个以白日见鬼的眼神望着他,怀疑自家上官是不是被打傻了。 段臣纲没搭理他们,他用舌尖抵了抵被打的那半边脸颊——像是在回味那一掌的力道,又像是在品尝疼痛的滋味。 顶着一张留有红痕的脸,他漫不经心地说了句:“那就算咱们扯平。” 沈青羽微微一怔,她原本已做好准备迎接这一巴掌引发的更大的狂风骤雨。 毕竟以段臣纲的脾性,此刻当场翻脸,命锦衣卫们拿下她才是常情。 眼下见他摸了摸脸,这么轻易地就将此事儿接过,沈青羽心里多少还是有些讶异,只她面上不曾流露。 “……我虽言语冒犯了你,你也打了我一巴掌,说到底,终究还是我吃亏些。”段臣纲顿了顿,目光炯炯地盯着她说。 沈青羽目光淡淡看着他,没有接话。 段臣纲说:“沈少卿,给我张巾帕擦擦脸。” 沈青羽蹙眉:“我看段同知没有这个需要。” 段臣纲沉烈的目光黏在她身上,他左颊处还残留着掌印,一副讨要补偿的模样:“挨打的是我。沈少卿不至于这么小气吧?” 沈青羽本应一口回绝,可出了口恶气后,她的理智渐渐回笼——段臣纲这个要求不算出格,终究自己也动了手,没必要再徒增是非,往后她跟此人打交道的地方还很多。 抱着息事宁人的想法,她沉默片刻,不再多言,而是从衣袖里掏出一条绣着青竹纹样的锦帕。 还不等她把手中帕子递出去,段臣纲又道:“我要他那条。” 沈青羽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过去——她方才给石泓擦汗的那条,石泓擦完汗后不仅没有收着,他还将其叠成一个整齐的方块样,大喇喇地别在了腰带上,活像炫耀什么战利品。 沈青羽:“……”怎么一个个都这么不省心? 她别开眼,淡淡道:“我给出去的东西,从不收回。” “段同知不需要就——” 见她要把巾帕揣回去,段臣纲旋即一把将她手中的巾帕抢过来,动作算不上温柔,可抢到手之后,他把巾帕牢牢攥在自己手心里,说:“罢了,我将就下,这条也勉强能用。” 对他的态度转变,沈青羽已无意深究。 只要刘珂能顺利移交到大理寺,不过一条巾帕的便宜,他想占就占吧。 想到待会儿还有场审讯的硬仗要打,沈青羽不觉有些疲惫地捏捏眉心。 段臣纲却还没罢休,用帕子轻轻擦脸后,他将其妥善收到怀里,凝眸望着她,问:“既然你已经请来了圣谕,方才为何还要费那番口舌之力,与我周旋?” 能问出这个问题,倒证明这个人并非无可救药。 沈青羽乌黑的瞳仁里,映出段臣纲那张俊美又不解的脸。 她平静地解释:“我想看看,你是不是全然不可合作。究竟有没有一种可能,我们能成为战友。” 战、友。 一个新鲜,但很通俗易懂的字眼钻进段臣纲的耳膜,他仔细咀嚼了这两个字,心里突然滋生出几分陌生的情愫。 段臣纲长久地盯着沈青羽,眼底暗流翻涌,半晌才开口道:“什么叫战友?” “像周思檀那样,为你而死的才算?” 这是他今日第二次提到周思檀,第一次清楚地点明周思檀殒命的缘由。 此话入耳的刹那,沈青羽便无意识地吞咽了下,她素来沉静的目光倏地软下来,像被人一把捏住命门。 她紧紧攥着桌角,指节发白。 看她一听到“周思檀”三字,瞬时如只被逼到墙角的小兽,表现得无助又倔强,段臣纲的神色变得复杂起来——有酸有痛,但绝不是痛快。 明明早在一年前就知道周思檀是她的逆鳞——为了这么个人,他连诏狱都敢入,你怎还要一意孤行地讨个明白! 段臣纲内心暗自懊恼。 他神情阴鸷,整个人看起来郁躁极了。 “师兄!” 正在这时,林泽天急匆匆地跑进来,他身后还跟着面色凝重的倪丹,两人的脚步都有些匆匆。 他们去诏狱见过刘珂后,本是有要事要禀告,却在见到内堂里这副光景后,齐齐愣在原地。 段臣纲脸上有道清晰的红痕,一看就是被谁打了耳光。从痕迹来看,施力者本身力气不大,但在这一巴掌上倾尽了全力。 而沈青羽的脸色有些苍白,说坚强好生坚强,说脆弱也好不脆弱。她的一截细颈虽然昂然,却难掩纤细。 林泽天到底没愚钝到那个地步,他的目光在两人间来回扫了遍,没随便出声,只是将忧心的目光牵扯在沈青羽身上。 内堂的气氛愈发紧张凝滞。 “沈少卿,我一直有个问题很是好奇。”片刻后,段臣纲再度开口,他眼中盛着深不见底的探究之意。 当着皇帝亲卫龙骧卫首领的面,当着周思檀昔日的心腹侍从石泓在场。 段臣纲不依不饶,字字紧逼,每个字都像一道车辙,固执地从自己心上,也从旁人心上碾过。 他道:“你执意要铲除红莲教,非要撬开他们的嘴问出‘佛子’的下落。” “到底是忠心于万岁,”他顿了下,一字字叩问,“还是一心为了别人?” 9. 009 第九章 “滴、滴……” 内堂里鸦雀无声,只剩铜壶滴漏流水不绝的声响。 清水顺着壶口成线往下坠,声声分明。时辰被水珠掐得死死地,在无人说话的这一刻,每一滴水珠落地的声响都显得磅礴又急促。 少顷,沈青羽开口,她脸上恢复了些血色,冷漠的语调一如往昔:“段同知,你还没资格找我要这个答案。” “我不问,”段臣纲说,“总有一天,也还会有旁人逼问你。” “你以为能逃避到几时?” 沈青羽眸光微敛,不再接话。她稍顿片刻,目光落向好像被施了定身法的林泽天与倪丹,她问他们:“刘珂呢?” 倪丹眼神复杂地凝着她,并未马上回话。 这时候,自家师弟泽天显得格外识趣,考虑不过一瞬,他便老实回道:“我们去诏狱见到了刘珂,但是……” 林泽天欲言又止地往段臣纲的方向投去一瞥,他说:“但是刘珂的伤势很重,虽然人目前还有气,可从北镇抚司辗转回大理寺,这一路颠簸,马车又摇晃,师兄,我怕……怕他撑不到地方。” 段臣纲闻言,面上勾起一抹不动声色的微笑。 沉默不过片刻,沈青羽开口,她的侧脸素白沉静,声音平稳无波:“无妨。” “石泓。”沈青羽吩咐道,“你拿上我的拜帖,即刻去猫儿胡同请魏珍魏先生来。让他与刘珂同乘一车,回大理寺的路上随时为刘珂施救诊治。” 石泓打了个手势,二话不说地去了。 沈青羽又对倪丹躬身一礼,倪丹连忙侧身避让,推辞着不敢受。 沈青羽正色道:“这一路,要劳烦倪统领率领龙骧卫的几位兄弟,替我们周全护卫了。” 倪丹肃然应下。 身为龙骧卫统领,倪丹和段臣纲品级相当,二人官阶都比沈青羽这个大理寺少卿超出一品。虽说从前朝起,就有“以文制武”的规定,即四品文官可以指挥三品武官。 但倪丹可不是普通武官,他乃帝王心腹,禁军统领! 所以,倪丹对沈青羽的态度如此谦和客气,其实是相当诡异的。 段臣纲眸光稍凝,他眼神复杂。 林泽天仍有顾虑,他迟疑开口:“但是——” “没有但是。”沈青羽的身姿挺拔,纹丝不动,她冷静道,“若有意外,我一力承担。” 自从沈青羽到了大理寺后,一直对她青眼有加的王英布便有心栽培她,将大理寺核心事务尽数交予她打理。 也正因有王英布的这般器重,沈青羽虽名为副手,但在大理寺形同正职,话语权无人能及,从没人会质疑她的决断。 林泽天当即不再反驳,垂首应道:“是,师兄。” 一旁的段臣纲将一切尽收眼底,他见沈青羽不过三言两语,便以雷霆之势断然下令,要把伤势深重的刘珂直接从诏狱中提走,他的目光变幻不定。 段臣纲原本是早有盘算:他以为沈青羽听了林泽天的利弊分析后,纵使她从来不肯示弱,可是为大局计,至少也会稍稍退让几分。 哪怕她退让一步——只要她肯和自己商量下,或者迟疑一番,段臣纲便会顺理成章地提出,由大理寺和北镇抚司,共同在诏狱审理刘珂。 谁知沈青羽行事如此雷厉风行,半点迂回的余地都不给别人留,径自就拍板定夺,瞬间否决了所有人的疑虑! 由此可见,这人不仅不喜欢授人以柄,而且心智相当坚定。 段臣纲一时心绪浮动,恍惚间,心头莫名浮起个在心中装了多年的少年影子。 他突然意识到,当年沈青羽不过一六品郎中,尚且能把陈淼逼得磕头认错,何况如今? 这位沈少卿,虽长得面若好女,可从来不是软弱可欺的性子!对于这样的人,一味采取强权手段恐怕只会适得其反……甚至可能落得个陈淼的下场…… 默然一会儿,段臣纲终是压下心中残余的酸痛,他主动放缓语气开口:“北镇抚司内藏有秘制伤药,专治重创外伤。在用于愈合伤口和去腐生肌上颇有神效。沈少卿若有需要,我可以命人取来。” 闻言,沈青羽的眉头轻轻动了下,林泽天见状,更是当撞见了咄咄怪事,以匪夷所思的眼神望着他。 须臾,沈青羽抬眸,她的语声不疾不徐:“那就多谢段同知。” 入北镇抚司这么久,她和他几番交锋对峙,终于在此时,对他真心实意道了声谢。 段臣纲面上沉稳不露,眉眼却染上依稀不可察的笑影。他大手一挥,当即有锦衣卫快步去后堂取药。 约半炷香光景,石泓领着大夫魏珍匆匆回来了,另一边厢的倪丹等龙骧卫也早已收整完毕。 沈青羽见一切都安排妥当,便无心在北镇抚司多做逗留,略作几句简单话别后,毫不拖泥带水地迈步离去。 北镇抚司廊下,段臣纲抱胸立在内堂门口。 他望着沈青羽在大理寺僚属与龙骧卫层层簇拥下,渐渐远去的背影,不由地心底冷哼一声:倒是干脆得很,用完就丢,连敷衍的笑都不肯多给一个! 这般冷淡的性子,也不知是谁惯的,当真以为谁都上赶着讨好他不成! 想着想着,段臣纲又被激起几分微妙的怒意,他从怀中抽出手帕,只觉这抹白色怎么看怎么刺眼。 旁边彭伏虎亲眼看自家上官的脸色一点点儿沉下去,他自以为揣摩透了上官的心思,凑上前忿忿开口道:“万岁可真是。咱们拼死擒下的人犯,倒轻易让大理寺的人摘了果子。那沈青羽能有多大的本事,敢从咱们手上明目张胆抢人?坊间早有闲言碎语,说他以色——” 话音未落,只见段臣纲握着绣春刀的手,骤然抬腕,用刀柄往彭伏虎的大腿根处,猛地一杵。 他杵的地方距离男人要害之处只有几寸距离,彭伏虎登时疼得倒抽冷气,疾声呼痛。 段臣纲的面色寒冽如霜,他将手帕重新收进怀中,从牙缝里挤出两字:“闭嘴。” 捂着下半身的彭伏虎,此刻一脸痛苦加麻木,早就吐不出一个字。 不等他回神,段臣纲已转身,冷冷地拂袖而去。 方才在内堂上,亲眼看了段臣纲和沈青羽全程交锋的另一位千户徐文静,缓步上前。 他觑着彭伏虎护鸟的姿势,悠悠提点道:“老彭你啊,往后说话,切记多长点心。” 彭伏虎抽气道:“啥……啥意思?” “你见过几个能从诏狱中全身而退的人?偏偏这位沈大人能。”徐文静似笑非笑道,“去年他身陷囹圄时,你看同知大人可有叫咱们刑讯他?大人不仅没有,还每日好吃好喝地送进诏狱里。这些你都忘了不成?” 想到段臣纲方才堂而皇之地找沈少卿要手帕的模样,徐文静摇头道:“这位沈少卿,日后你当着同知大人的面,还是少编排得罪为妙。” 彭伏虎双手捂裆,疑惑地盯着段臣纲的影子,露出十分错愕的神色。 ——段同知,是个断……断袖?? 不过,断的对象如果是比女人还漂亮的沈大人,那就……不奇怪了。 - 从北镇抚司回大理寺的一路风平浪静,倪丹几个严守差事,直到把刘珂完整地交托给大理寺,两方核对无误后,龙骧卫等才有抽身之意。 大理寺门前,沈青羽对他们郑重地作揖致谢:“今日诸事繁琐,多亏倪统领周全费心,也辛苦诸位专程奔波这一趟。” 倪丹身形板正,语气谦和有度:“既是万岁圣谕,便属卑职分内之事,能帮上沈少卿的忙就好。” 沈青羽轻轻颔首示意。 临走之际,倪丹斟酌片刻,还是委婉地坦言道:“沈大人,卑职身为圣上亲卫,万事不敢欺瞒陛下。以后如有得罪之处,请沈少卿不要见怪。” 沈青羽瞬间洞悉了倪丹话里的深意——作为皇帝耳目,他得把方才她和段臣纲在北镇抚司的对话,一一奏报。 沈青羽面上没有太大变化,淡淡应声:“为官本分,自然当以陛下为先。” 倪丹对她抱拳一礼,方才转身带人离开。 林泽天摸着自己稀稀疏疏的下巴,眼里透着些许困惑,他若有所思地问:“师兄,倪统领刚才那话是什么意思哇?” 刹那间,段臣纲的那句“总还会有旁人逼问你”窜入沈青羽脑海。 她心头微沉,一双黑眼珠如琉璃般剔透,语气却淡得没有破绽:“没什么别的意思,不必多心。” “先去看看刘珂怎样。” 沈青羽干脆地转移了话题,她广袖一扬,掀袍迈步进了大理寺门。 林泽天见状也不敢耽搁,连忙收了所有疑惑,一溜烟地紧紧跟上去。 中午的日头正盛,赤金色的阳光穿透云层,铺满整条青石板街。 街边的老槐树虬枝舒展,撑开层层浓荫。晃动的光斑落在大理寺冷峻的飞檐翅角上,平添几分庄严沉静。 刘珂被临时安置在大理寺内衙的一间干净囚室里。 他本人的状况很糟,正如方才在北镇抚司时林泽天所说—— 刘珂伤得极重,浑身纵横交错了多处外伤,有的是被锦衣卫抓捕时反抗所致,更多却是在诏狱里历经一番严刑拷打后 ,残留下的新旧疤痕。 最令人触目惊心的,是刘珂的十根手指。 因为才受了拶刑,他指头上的关节几乎全都错位,一根根又肿又发紫。 沈青羽去的时候,魏珍正领着大理寺内部杂役和小药童为刘珂挑破脓疮、简单的处理他身上伤势。 瞧见她进来,魏珍先侧身行礼:“见过沈大人。” “先生不必多礼。”沈青羽虚虚扶了他一把,眸光落向床榻,她问,“人犯情况如何?” 魏珍叹道:“身上皮肉伤虽多,但好在都不会伤及性命。只是锦衣卫的这些刑罚,实在是……” 顿了顿,他忍着没把“歹毒”两个字说出口。 魏珍年近花甲,是京中最顶尖的外科圣手。 他行医大半生,在他眼里,病患的身份无关贫富贵贱,是以他说出这样的话,十分合理。 这也是沈青羽独独命人请他来的原因。 闻得此言,沈青羽唇角轻微一抿,并未应声附和。 恰在此时,床榻上满身是伤的刘珂猛地挣动了下,喉间溢出含糊的呓语。 正在给他包扎的小药童叫道:“师父,他好像醒了!” 听到动静,沈青羽眉心骤然一凝,当即快步走上前。 “师兄小心些!别挨此人太近!”林泽天担忧地叫道。 沈青羽身后的石泓更是一个跨步拦在她身侧,他急忙比着手势,满眼戒备:这人是叛贼,你没有武功,很危险。 沈青羽眸光未动,她镇定回道:“他伤重成这样,翻不起风浪。” 说罢,沈青羽抬手按了石泓肩膀一下,力道虽轻,却不容置喙,那是令他退下的意思。 石泓满心不安,却不敢违逆,他默默退到沈青羽身后,眼睛牢牢盯着床榻。 沈青羽走到床头时停下,她的目光落在刘珂脸上。 几乎是同时,刘珂幽幽转醒,他有些费力地掀开了沉重的眼皮。 第一眼见到张白璧无瑕、如春梅绽雪般的脸,刘珂先陡然一愣,视线又缓缓挪到沈青羽规整的绯红官袍上。 天光从窗隙中落进来,她头顶的乌纱冠戴得端端正正,腰间束着根碧玉玉带,周身气质清雅绝尘。 刘珂的面色惨白如纸,他用留有血迹的嘴唇,扯出抹虚弱的笑:“沈少卿……你是大理寺的沈少卿。” “哦?”沈青羽意外他能一眼识破自己的身份,她冷静地反问,“我们见过?” 刘珂欲抬手,谁知指尖刚动,便扯动了手上受的伤。十指连心的剧痛瞬间蔓延全身,他疼得冷汗直冒。 魏珍忙道:“你的手伤势过重,别乱动。” 刘琦不敢再擅动,他的气息断断续续:“沈大人……名满天下,倾慕者多如过江之鲤,我……我……自然认得。” 听到他说“倾慕者如过江之鲤”时,石泓便猛然上前一步,乌黑的眼珠里凝起骇人冷光,杀气尽显。 林泽天也叫骂道:“呸!都伤成这样了,还敢跟我师兄油嘴滑舌!” 沈青羽抬手轻压,制止了二人的躁动,她的神色依旧从容端庄,她道:“刘珂。” 刘珂定定地望着她,一眨不眨。 沈青羽开口,字字有力:“你既识得我,就该知道,我有权利保你活,也能一字定你死。” “我给你一夜思量,明天辰时我再来,”沈青羽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一副冷艳容颜里,尽是少卿大人的庄重威严,“想清楚,该以什么态度回我的话。” 刘珂望着她俏丽的身影,“呵呵”地笑了两声。笑过以后,他半眯着眼,饶有兴味地盯着她。 沈青羽全然不在意他的打量,转身对林泽天递了个眼色,那是示意他移步到外间细说的意思。 出房门之前,原本紧紧跟随在沈青羽背后的石泓突然转首。他不会说话,只对刘珂投去一道,如同看死人般的冰冷目光。 刘珂浑然不惧,顶着一张满是伤口的脸,他甚至对石泓抱以挑衅的微笑。 石泓静静看他半晌,转身出门时,才收敛所有戾气。 门口。 林泽天和沈青羽两人并肩而立。 沈青羽的身影在日光下显得清俊修长,她道:“照常给他上外用的药,不管多贵的药都没关系,这个人现在不能死。但在明日我来之前,不许给他水和吃的,哪怕一滴水都不可以。” 林泽天疑惑地“啊”了声,显然没听明白沈青羽的意思。 沈青羽道:“照我说的做。” 林泽天于是听话地“哦”,他拍胸脯道:“有我看着,师兄放心!” 10. 010 第十章 午时,骄阳高悬中天,煌煌金光倾泻而下。 高低起伏的朱红宫墙沐着天光,层层叠叠的碧色琉瓦衔着流云。一眼望去,满是恢弘壮阔之景,沿轴线绵延无尽的深深宫阙中,更藏着不容撼动的天家威仪。 慈宁宫内,恰逢午膳时辰将至。 伏案批了一整早奏折的嘉禾帝接到太后口谕,便暂且放下政务,抽身前来陪太后用膳。 太后刚过知天命之年。 自打先帝龙驭宾天,她便一心吃斋礼佛,素心清修。为表诚心,三餐皆是清简素斋,少有荤腥。 即便今日皇帝到来,太后也未曾破例,只是令小厨房将素菜做得精致一些罢了。 嘉禾帝午时一刻到的慈宁宫,他边静静饮茶,边与太后谈论佛理。可直到午时三刻,殿内依旧不见人摆膳。 嘉禾帝的面色清雅平和,他端着一杯茶盏,神情未有任何波澜:“想来,二弟又迟到了。” 太后柔和笑笑,语气带着些许偏袒,她轻声打着圆场:“这孩子打小被惯坏了,养成如今个随性散漫的性子。你是兄长,在这无伤大雅的小事上,便多包容几分,莫与他计较了。” 嘉禾帝面不改色,他十分平静地道:“理当如此。” 又静待片刻,才有宫人入内来报:“启禀太后、陛下,楚王殿下来了。” 太后眉眼立即弯起,神色上生出暖意,她笑说:“还不叫这泼猴赶快进来!为了等他,皇帝连军国大事都暂且搁下了。他倒好,一个富贵闲人,竟还有脸迟到!” 这话明面上虽在斥责,但是内里的回护之意更昭然若揭。 听到“富贵闲人”四字时,嘉禾帝指尖微动,他拿起茶杯盖,慢悠悠地在茶杯上轻蹭两下。茶气氤氲漫开,一时谁也看不清皇帝是何神情。 不多时,楚王的身影终于在宫人的带领下姗姗来迟。 他身形挺拔,长八尺有余,面上覆着半枚黑色的铁面具,面具遮住了他的眉眼与鼻梁,只余一张丰润的唇露在外面。他的上下嘴唇皆是鲜艳的红色,衬得整个人气色极好,透出张扬鲜活的生命力。 楚王俯身行礼,礼数做得极为周全:“儿臣给母后请安,给皇兄请安。” 嘉禾帝刚要开口唤他平身,太后已然先嗔道:“你这皮猴,又在哪处贪玩误了时辰?” 嘉禾帝索性缄口不言,他慢条斯理地转着大拇指上一枚温润的玉扳指,静看母子二人言语。 楚王快步上前,依着位次到太后身前落座。 他的声线清朗,自带少年意气,与皇帝沉稳雍容的嗓音截然不同,他笑着回话:“原是早就该到的。只是儿臣路过城南糕点铺子时,想到母后偏爱那里的桂花香甜,便特意叫人停下,排队去买糕。这才误了与您约好的时间。” 说着,楚王侧过身,铁面具下的丰唇轻启,他对着皇帝躬身致歉道:“都怪臣弟行事疏忽,耽搁了皇兄时间,万望皇兄莫要见怪。” 嘉禾帝的语气清淡无波:“论及对母后的孝心,朕远不及你。” 太后在旁笑嗔道:“钰儿不比皇帝。皇帝文韬武略,日理万机。钰儿闲散惯了,也就只有一个孝心拿得出手。” 嘉禾帝闻言淡淡一笑,不置可否。 母子三人闲话间,宫人鱼贯入殿,将一桌精致素膳稳稳布好。素膳中间,夹杂了一道简朴的桂花糕,尤为不同。 太后与嘉禾帝都往那桂花糕上多看了几眼。 待全部菜色摆毕,太后身边的大宫女春娥神色如常地吩咐道:“都下去吧,太后不喜人多,此处有我伺候便够了。” 慈宁宫的人立时应声,依次退出殿外。唯有御前随侍的金宝,因为今早才受了帝王的训斥,眼下皇帝没有发话,他半步不敢挪动。 嘉禾帝道:“你也退下。” 金宝这才躬身垂首,轻步退到门外。 待殿内闲杂人等尽数被遣散后,殿门落静,太后目光悄然落在楚王那半张铁面具上,她眼底飞快闪过抹心疼。 太后转头看向嘉禾帝,语气放得极轻:“皇儿,如今就咱们母子三人,可否……让钰儿把面具摘了?” 殿内静了片刻,春娥与楚王皆不着痕迹地端详着皇帝的神色。 嘉禾帝颔首道:“既为母后心意,自当依从。” 太后立即朝楚王递去眼色,谁知楚王却恍若未察,他朗声道:“母后,礼法规矩怎可轻易废弛?儿臣就这样戴着,并不妨碍。” 太后心疼幼子,语气不由得加重几分:“钰儿,此处只有你春姑姑,并无外人,你皇兄也应允了。你一年总在外游历,难得回京几次。你们兄弟二人,就不能遂为娘的心意,陪我好生吃顿安稳饭吗?” 楚王垂首,一本正经地道:“父皇亲定的规矩,儿臣不敢违背。” 太后说:“你父皇难道没有错——” “二弟,摘了。”是嘉禾帝冷淡沉肃的声音。 楚王微顿,隐于面具下的那双眼眸里,遁去丝报复而痛快的笑意,转瞬又被压得干干净净。 再抬眼时,他已然换上一副温顺的纯善无害样,他听话道:“是,臣弟遵旨。” 话音落罢,楚王缓缓地抬手。 随着指尖摩擦金属的细微声响,那张冰冷的铁面具终于被掀开,瞬间一张和嘉禾帝宛如一个模子雕刻出来的脸,出现在皓皓日光下。 两张脸上的眉眼轮廓、鼻梁唇形,皆分毫未差,说是从同一张画上复刻下来的,也不为过。 这份相似足以让旁人瞬间恍惚,分不清究竟谁是君、谁是臣,谁是兄、谁是弟。 若真要说有何处不同——楚王的脸看上去略显白皙,笑起来时左侧脸颊会泛起酒窝,神韵中多了几分风流雅致。 比起执掌天下、喜怒不形于色的皇帝,楚王眉目上的神采也更灵动跳脱,那双眼睛总若有似无地弯着,眼尾深处藏着几分像狐狸般的狡黠。 嘉禾帝深沉的目光从弟弟微弯的唇角上扫过,他委婉提醒:“母后,时辰已不早了。” 太后连忙温声应说:“怪我,只顾着说话倒忘了时辰。” “皇帝日夜操心军机大事,怎可陪我一道茹素?春娥,还不赶紧吩咐小厨房,马上做几道荤菜上来。” “不必大费周章,”嘉禾帝语气平和,“既在慈宁宫用膳,儿臣理当恪守母后宫中的规矩。” 嘉禾帝说:“朕早膳吃得颇丰,这顿正好食些清淡小菜。” 太后见他心意真切,点头笑说:“那便依皇帝之意。” 一旁的楚王见状,顺势微微欠身,他恰到好处地接话道:“皇兄富有天下却还能心系孝道,着实令弟弟钦佩。” “臣弟晨间亦进食不少,今日便陪着皇兄和母后一道用些清简膳食,也算臣弟聊表心意。” 看着眼前的两个孩子争相表孝心,太后面上的笑意逐渐加深。她当即一左一右,紧紧握住兄弟两个的手,柔声感慨道:“都是哀家的好孩子,有你们在,哀家此生足矣。” 听闻此言,嘉禾帝面色沉稳,神色未有多余变化,只淡淡垂眸。 楚王却抬起那双与皇帝别无二致的脸,他对着皇帝笑了下。 嘉禾帝无动于衷地移开目光。 一顿母慈子孝、兄友弟恭的饭很快在一炷香内用完。 太后一向有在午后小睡的习惯,嘉禾帝同样在申时约了几位阁臣议事,因而陪太后小坐片刻后,他便打算起身告退。 太后知晓他政务缠身,没有多留,只看着他,以种苦口婆心的语气道:“皇帝切记要保重龙体。不管朝政再如何劳累,也切莫亏了自己。再者,子嗣可是头等大事,你万万不可不上心。” “我听说你一月都不踏足后宫几次,还多是去丽妃宫中看望永安那丫头,”太后道,“虽说已立了太子,可平常人家尚以多子多福为贵。你身为帝王,膝下却只有太子一根独苗,终究是太单薄了。” “皇家血脉,还需繁茂才好。” 嘉禾帝自从收到太后相邀的那一刻起,便心知今日定会遭她这般规劝。 因为心中早有准备,故而他此刻并无太大波澜,只先垂首应道:“母后说得是,儿臣谨记在心。” 太后细细端详着他的反应,一看就知这番话他并未真听进去,只是当过眼烟云——其实她这位长子一贯如此。 太后一生,总共为先帝孕育了两子一女。 两个儿子,即是当今皇帝裴时钦与楚王裴时钰,二人不仅是一母同胞的双生子,更是先帝嫡出长子。 然而,在当世风气中,双生子降生从来都非绝对的吉兆。 虽然民间常把双生视为福泽临门、人丁繁茂的祥瑞,可到了皇室,因为牵扯到储位承袭与皇权稳固的问题,此便成了大忌,甚至有种说法,叫做“双星争辉,天命难定”。 所以,裴时钦兄弟刚出生时,曾引发过轩然大波。 那会儿,先帝还未登基,只是以邯郸为封地的赵王。 得知赵王妃诞下双生子,赵王府中一位资历颇深的长史,当即连夜递上谏言,言辞恳切又决绝:“天命独尊单数,双星同降乃是异象,以免妨主乱国,王妃所生双生子,非存一去一不可!还请王爷为了江山基业,早作决断!” 也有幕僚力排众议,进言说:“王爷久方得子,双生乃是天赐祥瑞之兆。日后兄弟二人手足同心,相辅相依,王爷何愁江山永固啊!” 彼时先帝早已暗藏问鼎之 心,或许是那句“相辅相依、江山永固”说动了他。经过几番争执拉锯,他终究没忍心舍弃亲生骨肉,两个孩子都得以留存性命。 可他们并未被允许一起长大。 小儿子裴时钰养在太后,即当时的赵王妃身边。他乖巧嘴甜,极会讨母亲欢心。 而裴时钦自懂事起,就被先帝带在身边,由先帝亲自教导文武谋略。他的一言一行,皆按照嫡长子的严格标准来约束。 比起听话的裴时钰,裴时钦遇事明显更有自己的主意,当了皇帝以后尤为如此。他虽事母至孝,但并非愚孝之人,对太后远远做不到百依百顺的地步。 太后轻蹙眉宇,她缓声:“罢了,皇帝是九五之尊,于朝政家事皆有主见。哀家老了,往后便安心礼佛诵经,少过问宫中诸事便是。” “母后此言折煞儿臣。”嘉禾帝拱手请罪道,“母后教诲,儿子怎敢不听?” 裴时钰弯着一双丹凤眼,笑着帮腔道:“是啊母后,您一定误会皇兄了,皇兄向来仁孝,怎会忤逆您呢?何况母后一点儿不老,风姿依旧。依儿臣浅见,您比皇兄后宫里的不少嫔妃都要容光焕发呢。” “越发胡闹了,”他一开口,当即引开了太后心神,她用保养得当的手戳了幺子的额上一下,含笑嗔责,“身为人臣,怎可非议你皇兄的后宫内事?” 裴时钰立即弯腰躬身,深深地请罪:“臣弟言语轻浮,口无遮拦,还望皇兄恕罪。” 嘉禾帝神色淡淡,以提点的口吻肃然道:“日后记住,说话做事都要谨言慎行。” “此处是慈宁宫,当着母后的面,朕不与你深究。” 裴时钰笑得很灿烂,眉眼上看不出一点儿阴翳神情,他恭顺道:“是,臣弟记下了。” 经楚王这样一番插科打诨,太后原本规劝皇帝打理后宫的心思也被岔开,嘉禾帝遂从容脱身而去。 还不等他走出太远,身后有人扬声唤道:“皇兄。” 嘉禾帝转头,见到一身穿着身绛紫色亲王服的楚王。他没有戴面具,青天白日之下,一模一样的两张脸登时暴露在众人面前。 内侍们和宫女们齐齐默契地低下头,不敢细看。 裴时钰一笑,这才悠悠将面具重新戴好,他以种极为纯真的语气道:“瞧我,忘了自己是见不得人的那一位,给皇兄添麻烦了。” ——这是先帝入主京城以后才定的规矩。 那时他已打算立国本,既然要立太子,那么储君的一切自然都应当独一无二,包括脸。 也是从那一刻起,铁面具牢牢镶在了裴时钰脸上,不被允许在人前摘下。 嘉禾帝没有再执着于此,转开话锋问:“怎不多陪伴母后?你不在的时候,她常念着你。” “已然到了母后午睡的时辰,她自来要在睡前听人诵几本佛经,”裴时钰笑道,“臣弟六根不净,与佛法无缘。那些经文入了我耳朵,我只觉枯燥折磨。母后体谅我,便放我走了。” 嘉禾帝:“既知自己六根不净,更该好好修身敛性。” 对于这样的话,裴时钰选择一笑置之。 正在此时,裴时钰见到从养心殿的方向走过一个人影。 他于是微微侧首,扫视周遭光景后,好整以暇地道:“今日好像没见到终日跟在皇兄身边的倪统领。” 嘉禾帝口吻淡淡:“朕另有差事交给他。” 裴时钰“哦”一声,他识趣地说:“倪统领乃皇兄心腹,看来定是顶顶重要的事情。” “臣弟不敢耽误皇兄的大事,这便告退。” 嘉禾帝负手,示意他去。 从养心殿方向快步而来的,正是自大理寺折返,匆匆赶回宫复命的倪丹。他步履沉稳,依次向皇帝与一旁尚未退下的楚王行礼。 裴时钰回以浅笑颔首。 与倪丹错身而过的时候,裴时钰的鼻尖极轻地动了动,他敏锐捕捉到对方衣料上萦绕的一缕浅淡的血腥气,以及一股特殊的药味。 他眸光一闪,暗暗生起揣测。 刚出宫门,裴时钰便低声吩咐身边车夫:“悄悄去打听打听,今早都有谁去了北镇抚司。” 车夫称是。 踏上车厢,车帘一隔绝所有光影,裴时钰立刻抬手掀开面具。 他抚摸着铁面具冷硬冰凉的边缘:“我六根不净?” “我的好皇兄,”他勾起唇角,语声暗含嘲讽,“那你又是为何久久不踏入后宫?此番令你六根不净的会是谁呢?” 无人回应,只有车轮碾过青石路,发出的轱辘摩擦声。 裴时钰将面具随手往车厢角落中一丢。 他后背倚在车壁上,指尖一下下叩击着膝头,眼里全是沸腾的兴味。 11. 011 第十一章 御书房。 嘉禾帝身着石青色常纹暗服,他坐于紫檀木的御案之后,手执御笔批阅奏折。 倪丹躬身垂目,低声细禀着今早在北镇抚司发生的一应经过。 他回禀时,嘉禾帝全程目不斜视,眸光皆凝在奏折朱批上,沉静得让倪丹有些发虚,他险些以为天子没有听到自己的回话。 直到倪丹道出段臣纲咄咄逼人的那句“你是为了陛下,还是为了别人”时,皇帝的笔尖略微一顿,他倏然抬眼,深邃的丹凤眸中闪过抹锐利。 倪丹一愣。 可几乎是眨眼之间,皇帝旋即又恢复到往日那副平静有风度的姿态。 他轻转御笔,问:“沈云停如何答?” 倪丹低眉,如实回话道:“回陛下,沈少卿并未作答。” 嘉禾帝轻“呵”了声,他淡淡点评一句:“狡童。” 饶是倪丹自幼习武,读书不多,他也第一时间想起《诗经》里头,那脍炙人口的“彼狡童兮,不与我言兮……彼狡童兮,不与我食兮……”的段落。 他心里咯噔一下,暗自琢磨:这首诗,不是女子用来嗔怪情郎冷落自己的么?字里行间都是些闺阁幽怨,爱中带恨的意思…… 眼下圣上拿它形容沈大人,好像……好像有那么点子不贴切吧…… 龙骧卫的大统领倪丹站在原地,瞬间风中凌乱了。 ——不对不对。 “狡”也有机灵美好的释义,如果将《诗经》里的“狡童”二字,单独拎出来解释,这个词其实很单纯地指代“美少年”。 “美少年”三字,那就与清俊出尘的沈大人无比之贴切了! 倪丹暗暗松了口气,对自己这番左右脑互搏的结果甚是圆满。还不等他笑一笑,仰头却撞见皇帝沉冷的目光。 那口气又提到嗓子眼,倪丹连忙躬身行礼,恭敬地退了出去。 时辰已过申时,日光不再像午时那般灿烂。 南书房一角沉在暗影里,昏沉沉不见光,透着几分压抑。 嘉禾帝四平八稳地坐在御座上,手中御笔搁置一旁,他目光落在那片黑暗中,默忖片刻,缓声唤道:“金宝。” 金宝太监立刻上前,应声:“奴婢在。” 嘉禾帝将奏折轻轻合起,用指尖摩挲着封面。 略一沉吟,他问:“两年前,三元及第的新科状元郎周思檀,你还记得?” 天子的语气平淡,未闻丝毫怒意。但正是如此,金宝反而越发战战兢兢。 他冷汗暗生,小心地说:“回万岁,奴婢记得。当年殿试时,奴婢就随侍殿内,亲眼见着周大人拔得头筹。” “哦?”嘉禾帝哂道,“原来你也在,朕竟忘了。” 顿了顿,他再度开口:“依你看,此人如何?” 金宝斟酌着答道:“依奴婢浅见,周大人确是天纵之才,当年三元及第,乃名副其实。” “名副其实,”嘉禾帝嘴角笑意漾生,他以种慢条斯理的口吻道,“朕觉得也是。” 嘉禾帝端起茶杯,浅浅地喝了一口,他状似无意地说:“朕依稀记得,此人还生了副好相貌。” 金宝一心想讨天子欢心,未做深思,便顺着话头接道:“周大人的确模样周正,但论容貌气度,远不及沈大人清绝。” 话音落地,金宝便觉出不对。 只见皇帝抬眸,他以修长的两指夹着茶杯盖,不动声色地睨着自己。那目光看似平淡,却如一根细针,无声无息地扎进金宝的骨缝中。 金宝瞳孔骤缩,后背冷汗瞬间浸透里衣,他明白自己又自作聪明,说错了话——皇上半点不喜欢这番比较。 他不敢有丝毫犹豫,利落地给了自己一嘴巴,躬身道:“万岁恕罪!奴婢随口瞎说的!” 嘉禾帝没有下责罚,只是平静地看着他:“他们二人一同入仕,当年应当没有少被放在一起比较过吧。” 金宝抿紧双唇,犹豫须臾,方小心地回道:“是……奴婢听说,看过三甲游街的百姓们都说,状元郎温润如二月风,探花郎孤傲若冰山雪。” “一风一雪,”嘉禾帝咀嚼着这几个字,他慢慢道,“倒是很相配。” 金宝听得心惊肉跳,只觉殿内的气压骤然压低几分。 嘉禾帝面无波澜,再问:“除此之外,还有什么别的传言?” 金宝眸光一闪——他心知沈青羽与周思檀乃是青梅竹马,一同在国子监读书。两人不仅师出同门,后来又一道金榜题名,关于他们的暧昧流言民间一直都有。而且这位周状元的祖籍还是福建,福建那边一直有“契兄弟”的传统…… 可金宝才吃了教训,经过今早一事儿,他多少洞悉了些皇帝对沈大人隐晦的占有欲,深知这些话,当着万岁的面一个字也说不得。 他连忙躬身,诚恳地请罪道:“回陛下,时日太久,奴婢真的忘了。周大人故去一年有余,纵使他当年惊才绝艳,如今还在谈论他的人实在是极少!” 或许是“故去一年有余”几个字入了嘉禾帝的耳,他轻笑声,以一种轻嘲又冷然的语气道:“也是。一个死人,朕一直盘问你这些做什么?” 金宝定了定神,应声道:“陛下说得是,人死如灯灭,过往种种,如今也都烟消云散——” “人死如灯灭么?”嘉禾帝突然截断他的话,他的墨瞳沉着如夜色,“沈云停或许未必这么觉得。” “焉知沈云停至今未娶,不是有替他那位“哥哥”守贞之意?”皇帝的音色骤然转冷,透出股执掌天下的冷冽威压。 “哐当”一声,仿佛是金宝的心脏在胸腔里猛烈撞击的声响。他心道:完了完了,那些暧昧的传言,万岁分明什么都知道! 金宝额角的汗珠顺着侧脸滴在金砖地面上。他用指尖掐着掌心,声音像是从嗓子眼中挤出来的,又轻又细:“奴婢……奴婢愚笨,沈大人足智多谋,奴婢委实猜不出他的心思。” 嘉禾帝面如止水,他低喃道:“即便是朕,有时也无法看透他在想什么。” 金宝低垂着头,丝毫不敢接这话的话茬,只恨自己不能化作殿内的一缕空气。 半晌,嘉禾帝摩挲着茶杯,淡声吩咐:“下去吧,朕要一个人静静。” 金宝如蒙大赦,连忙躬身应声,他规规矩矩地行完礼,正打算告退,又听嘉禾帝补充说:“不管谁来了,先在殿外候着,不准擅自入内,你先进来通传。” “是,奴婢谨遵圣谕。”金宝弓着身子应下,他轻手轻脚地退到殿门口。 一声极轻的声响落下,殿门彻底阖上,御书房内只剩沉滞的寂静。 嘉禾帝端坐未动,静默了片刻,他从御案下方的抽屉中取出一本翻至卷边的《资治通鉴》。 此书展开的那一页,正好是《唐太宗论止盗》。 他的目光落在其中一句上:“夫欲盛则费广……故不敢纵欲也。” 念到“纵欲”二字时,他语声微顿,脑海中不可克制地浮现出那个一身绯红官服的少年身影。 ——他究竟几时对此臣子生出了不该有的欲望? 皇帝轻轻闭眼,他想起无数次,沈青羽跪在自己面前,恭顺垂首时露出的那截纤长后颈;想起 那一年的御门听政上,他一身铁骨铮铮,始终不肯低头的傲然模样;又想起方才金宝提的“一风一雪”的传闻…… 他指尖不自觉发力,待他回过神,才发现手中的书页被掐出一个深深的印痕。 良久,皇帝用力阖上书,将《资治通鉴》端正地摆上案头。 为了敲打自己,嘉禾帝执起笔,又把“朕常以此思之,故不敢纵欲也”仔细誊写了遍。 一边落笔,嘉禾帝一边在心中念念有词地默道:“卿为臣,朕为君。君臣有别,尊卑有序。朕岂可因美色之念而废君臣之道?自幼父皇就对朕殷殷期盼,希望朕做一代明君。何况他沈云停也不是女子!实不该承受朕之欲。朕怎忍心因一时私欲乱了朝纲,毁他青云志向?” “不敢纵欲……不敢纵欲……” 嘉禾帝紧紧攥着御笔,他反复轻念着这几个字,好像唯有如此,才能制住他心底那份快要冲破为君之道的妄念。 - 翌日午时。 沈青羽准时踏入内衙中的囚室。 在她的指令下,刘珂被严格禁水禁食将近一天一夜。 事实上,挨饿尚且能抗——刘珂从前混江湖时,三五日不进米粮也是有的。但他满身的皮肉伤未愈,伤口还有溃烂之势,缺水便成了最致命的折磨。 相较昨日还能说出完整的话,刘珂今日显然不太好。 他眼窝深深凹陷,嘴唇干裂得愈发严重,他费力抬眼,嗓音沙哑得像沙漠中的枯木:“沈……沈少卿……” 沈青羽静静端详他片刻,瞧出此人的确是整日滴水未进,她凝声问道:“‘佛子’在哪儿?” 刘珂虚弱地笑了下,他扯唇道:“你杀了我罢。” 沈青羽懒得在此与他耗磨功夫,只转身离去,冷声道:“关门。” 步出囚室,沈青羽照旧跟林泽天吩咐:“还是一样,明日我来之前,不许喂水喂食。” 林泽天顺从地点点头。 又隔几日,刘珂的状态,肉眼可见地更差了。他脸上那点残余的血色褪得一干二净,取而代之的是种灰败的颜色。 一般情况下,寻常人缺水,可以存活三到七天不等,但是刘珂身上有重伤,又恰逢这几天秋老虎作祟,天气炎热闷躁。 沈青羽知道此人已是强弩之末,她于是令人搬了张太师椅到偏房里,在刘珂对面坐下。 当着刘珂的面,石泓拎上一桶冰镇好的乌梅山楂酿的酸梅汤——汤里融了冰糖,还添了陈皮提润,又放了桂花用以调味增香。 顿时,一股清冽酸甜的气味,丝丝缕缕地自闷热的房里漫开。 刘珂的鼻尖拼命耸动,喉头大口大口地滚出贪婪的吞咽。 “扑通”一响,是他滚落到地上的声音。 刘珂用包扎好的十指徒劳地往沈青羽的方向爬,嘴里吐出一个混沌的音节:“水——水——” 沈青羽仿佛未曾看见他。 她面无表情地端盏碧荷做的青玉吸杯,亲自从桶里盛了一勺酸梅汤到杯中。她纤细的手指搭在碧色的杯壁上,越显青葱。 沈青羽微微昂起脖颈,喉间滚过丝弧度,那是一个吞咽的动作,她故意吞得又轻又慢,愈发引得人焦渴。 这般动作,对刘珂而言,不啻于世间酷刑。 他死死盯着她,恍惚间,好像真听到了从她咽喉处传来的轻响。 ——几声轻轻的“咕咚”。 刘珂干裂的嘴唇下意识翕动着。 因刚喝了水,沈青羽的唇色变得水润而嫣红,她端坐于太师椅上,不紧不慢地问:“佛子在哪?” 12. 012 第十二章 冰镇酸梅汤上浮起的袅袅冷烟渐渐消散,像终于掀开一层垂落的轻纱。 刘珂眼睁睁看着沈青羽将那碗他渴求已久的酸梅汤缓缓饮尽,他眼里泛起赤红的颜色,嘶哑碎念道:“给我水……我说……我都说……” 沈青羽放下吸杯,她缓步朝刘珂走去。 趴在地上的刘珂只觉光影一暗。 瞬间,一双玄色云纹皂靴出现在眼前,靴面上干净得不染尘泥,与这弥漫着血腥气的囚室格格不入。 他眸光微动,吃力地抬起头,从靴面一路往上望。 少卿大人的五官清秀,肌肤呈现出雪一般的冷白,她垂眸俯视他,音色清冷:“你没资格跟我讲条件。” “即便你说了,也要等我分辨真假再给你水喝——何况你如今只字未吐。”说着,沈青羽顺势抬脚,裹着皂靴的足尖轻轻踩上了刘珂的脊梁骨。 那力道不重,却凝着让人不容抗拒的压迫感。 酥麻的痛感登时从后背传来,刘珂的身子微微发着抖,可与此同时,心底又莫名涌起股隐秘的臣服,令他连挣扎都生不出力气。 不等他再细细品味这复杂的感觉,沈青羽已然收回脚。 下一刻,她用靴尖抬起他的脸:“我给你最后一次机会,‘佛子’在哪儿?” 刘珂的喉头狠狠滚动了下,他颤声开口:“在……宁波……” “‘佛子’在宁波府。”刘珂终于松了口,嗓音却沙哑得不成样子。 沈青羽收回脚,继续逼问:“宁波府哪里?” 刘珂自下而上地凝视着她的五官眉眼,他舔唇道:“沈少卿,我想喝水。” 沉吟一会儿,沈青羽侧身对石泓做了个简洁的手势。 石泓心领神会,他径直从一旁的冰桶中舀了一勺酸梅汤,不由分说直接往刘珂面上浇去。 冰凉的液体兜头而下,顺着脸颊滑过。 刘珂如遇甘霖,张大嘴疯狂地接着,大口吞咽了好几声,才终于勉强恢复气力。 他张着干裂渗血的唇,忽然开口问:“沈少卿,你何必非要揪着佛子不放?” “此非你关心的事情。”沈青羽背转过去,周身裹着一层生人勿近的冷寂气场。 刘珂歪嘴一笑,他仰望着她清冷的背影,故意一字一顿道:“外间都传,‘佛子’杀了你的情郎,一位姓周的——” “啊!” 一声凄厉的惨叫骤然划破囚室,刘珂的瞳孔紧缩——沈青羽不知何时回身,一脚狠狠地踩在了他挨过拶刑的小拇指和无名指上,刘珂瞬间疼得直打哆嗦。 沈青羽的神情平静,无怒无嗔,她看着脚下的刘珂,用件打量物件的漠然目光道:“我说了,我能救你,也能杀你。” “这刻起,除了‘佛子’这个人,你最好一句废话都别说。” 沈青羽的官靴挪开,重新站直。 她的身姿挺拔如松,整个人透着居高临下的冷然。 刘珂额上的冷汗涔涔落下,他只能从嗓子眼中发出颤抖战栗的“嗬嗬”声。 “‘佛子’在宁波哪里?”沈青羽再度问。 刘珂哆哆嗦嗦地道:“我……我真的不知道……我虽然是个分坛主,可佛子的行踪一向神出鬼没。他具体的下落,只有他的两位护法清楚,连圣母都不一定知道……” 沈青羽眉心微蹙:“他几时到的宁波?他去宁波做什么?” “我收到的最后一封密信上只说,佛子将前往宁波……其余之事,佛子从不会向我这等角色交代。”刘珂忙不迭解释道。 沈青羽:“信在哪里?” “教中的规矩,密信必须阅后即焚,我看完就烧了!” 沈青羽的目光淡而锐利,她审视了他一遍,像在判断每一句真假。 片刻后,她缓缓道:“去年二月,我和司经局洗马周思檀在京郊遇袭。当时袭击我们的一名刺客,手臂上露出了红色莲花图腾,他可是你教中人?” “这几年才入教的弟子,的确有些会在手臂上纹上莲花标记,”刘珂说,“这是圣母下的规定。” 沈青羽回头,看了石泓眼,石泓当即明白过来,他从怀中拿出一枚断成两截的短箭,双手递给沈青羽。 其中一枚短箭的箭尖上,凝结着早已经由红变为黑的旧血,像是从人身体中硬生生拔出来般,触目惊心。 可沈青羽看箭时的神情一下变得温柔了。 她轻轻抚摸过断箭粗糙的边缘,仿佛在透过它,触碰什么人。 沈青羽将两截断箭摊在掌心,片刻后,她俯身问:“这枚断箭,你认不认识?” 刘珂抬眼一瞥,见到一截箭身上刻着“佛”,一截刻着“子”,联合起来正是佛子的代号。 他喃喃说:“这……这不是……佛子的东西么?” 沈青羽掌心登时收紧,声音冷得像腊月结的冰:“所以那几个刺客,的确是佛子所派。” 刘珂喉头发紧:“应……应当是的……” “两年前……我曾听圣母说过,”刘珂回忆道,“我教在河南、湖广等地的据点接连被你摧毁。原本我们可以继续壮大声势,全因沈大人你上奏的那本《红莲教在湖广河南经营态势考》的禀帖,令我教发展一朝停滞……” 刘珂抬眼偷瞄沈青羽冰冷的侧脸,声音越放越低:“所以……圣母对佛子下过一道死命令,必须除掉你沈大人。” “算算时间,与你们遇袭的时候正好吻合。” 刘珂的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那位周洗马……当了替死鬼而已。” 虽然早知“哥哥”是为她而死,但是“替死鬼”三个字仍像一记重锤,猛然砸在沈青羽的心口上。 她倏地恍惚了下,面前的光影忽然扭曲——阴暗的囚室、刘珂的嘴脸、石泓还有林泽天等人的身影似乎全都模糊了,取而代之的是另一个人的脸。 ——她很久没有见过的一张脸。 那张脸无比苍白,他的胸口和肩背流了好多好多的血,汩汩地往外涌,用手和布怎么都捂不住。 她只能一边哭一边为他包扎,求他活着,求他别出事。 那个人没有答应,只是笑着跟她讲话—— “青儿,青儿别怕……” “你不是一向都不爱哭的么?” “别哭……哭了就不好看了……” “让哥哥记住……青儿好看的样子……” 沈青羽攥着断箭的手指不断收紧,指节绷得青白,连腕骨都在发颤——她在 拼命克制着不要发抖,可她的手一点儿都不听话。 这一瞬间,就连呼吸都变得极轻极浅,好像只要多喘一口气,她眼前的幻影就会彻底消失…… “师兄!” “少卿大人!” 石泓、林泽天还有几位小吏同时冲了上去,就在沈青羽膝盖一软,即将跪倒在地之前,石泓抢先一步,稳稳地把她抱在了怀中。 他单膝跪地,一只手臂环着她的肩,另一只手撑着她的后背,像护着件易碎的柳叶瓶。 一旁的刘珂也忍不住匍匐了几步,不知是关心还是好奇地伸长脖子朝前望。 然而,接住沈大人的瞬间,石泓便狠狠剜了刘珂眼,于是刘珂顿住。 沈青羽急促地呛咳了几声,好像有一团血噎在了喉咙里。她抬手捂眼,掌心牢牢地覆在眼眶上,不让一个人看到她的失态。 只是人人都见到,从来伶牙俐齿、无坚不摧的沈少卿,此刻像是被抽去了所有血色,脸色苍白得可怕。 沈青羽保持着这个姿势,一动不动。 良久,她的呼吸渐渐平复下来,终于开口:“林寺正。” 林泽天马上应声,声腔中还带着紧张:“我在,师兄。” 沈青羽的音色微微沙哑,但思维清晰,语气沉稳得听不出丝毫颤抖:“这个人交给你,由你继续审讯,务必从他嘴里挖出红莲教所有隐秘信息。” 林泽天连连点头:“是,我知道了!” 沈青羽将手从眼睛上拿下来,她的瞳仁有些发红,眼眶有着微微湿意,但没有泪水。 她看向石泓,牢牢抱着她的石泓几乎不敢看她,两人一对视上,石泓便像被烫了般,马上松开双手,他只轻轻地攥着沈大人的袖子,小心扶她站稳。 站定以后,沈青羽没再多说一句话,她理着官袍,朝门口走去。 就在她临出囚室之际,刘珂突然扬声高喊:“沈大人——” 沈青羽脚步稍顿,却没有回头的意思,不过眼角淡淡一瞥。 刘珂一改先前的潦草模样,他振振有词地道:“沈大人,你是难得的好官,只要你愿意,我教大门永远为你敞开!裴恒弑兄篡位,裴时钦一脉本就得位不正,你又何必非在一棵树上吊死?” “住嘴!” 不等沈青羽开口,林泽天已是面色煞白,他高声厉喝道:“先帝与当今圣上的名讳,也是你一个反贼能直呼的?” 说着,他急急忙忙吩咐侯在一旁的几个小吏:“愣着做什么?还不赶紧把他的嘴堵上!都想跟着他一道抄家灭族吗?” 小吏们冷不丁听到刘珂这等大逆不道的话,都冷汗直冒,手足无措地愣在当场。 其中一个机灵的连忙冲过去,死死堵住刘珂的嘴。 沈青羽立在原地,她眼里是一层寒霜:“适当给他喂点水,留着此人还有用。” 林泽天道是。 她微微偏头,面不改色地又补了一句:“他若再吐出什么放肆之言,就把他的舌头割了再喂。” 被堵住嘴的刘珂脸色发白,似乎完全没想到民间官声极高的沈大人,竟也能说出这种毒辣的话来。 大理寺的人却都是一副“理当如此”的表情。林泽天点点头,尤其大声地接道:“是!” 13.013 第十三章 出了阴暗潮湿的囚室,外头日光正盛,沈青羽下意识眯了眯眼。 廊下迎面走来一人,正是大理寺卿王英布。 王英布身兼大理寺和都察院两处要职,自从沈青羽调任大理寺后,王英布喜她能干,便顺水推舟地把许多公案都交由她审理,他自己平日多在都察院坐镇。 因而两人虽隶属上下级,但一旬也难得见上几次。 王英布生就一张方脸,宽额剑眉,他穿一身紫圆领袍,束金玉带。 单论相貌,此人简直平凡至极。 可为官数十载,又多年身居高位,一身沉稳的威仪早深入骨髓,往廊下一站,便自带不怒自威的气度。 沈青羽敛神上前,稳稳地施礼道:“下官见过都堂。” 王英布抬手,示意她不必多礼。 他见她从囚室的方向出来,知她必是刚刚经过了番审讯,但见她衣衫整洁,面上无甚焦躁戾气,王英布心中不由就生出抹赞许——此子有颗爱民公正之心,不仅冷静自持,又不滥用私刑,的确是个精通刑名的好苗子。 王英布和煦地开口:“听说你这几日在审红莲教的一位分坛坛主,进展如何?” 上官垂询,沈青羽不敢怠慢,便条理清晰地将刘珂吐露的那些实情都一一禀来。 提到刘珂交代出“佛子藏身于宁波府”时,沈青羽微顿,她用种虚心受教的语气道:“下官也正想为此请教都堂。” “您觉得刘珂所言可为真?听闻都堂当年曾任浙江按察使,依您看,佛子为何会前往宁波?” 王英布任浙江按察使是在先帝在位时候的事情。 虽已时日久远,但他总共在浙江为官六年,深耕地方,对浙江的地理民俗都记忆颇深。 他一手轻捻胡须,半眯着眼缓缓道:“宁波府啊——” 他像是在回忆这座城市的轮廓:“宁波这个地方,枕山面海,拥江抱湖。既是海防要地,又是鱼米之乡,位置极是险要。” “海防要地……”沈青羽恍然一震,眼中瞬时闪过丝亮光,“莫非佛子想往海上发展?” “刘珂也说了,他们在河南和湖广的据点被接连拔起,中原地区已很难立足,北边又有鞑靼虎视眈眈,无处伸展……” 沈青羽的语速稳而快,思路越想越是开阔,她说:“宁波地处江海咽喉,内连江南富庶之地,外通东海大洋。既有密布的岛屿作为藏身,又能勾结沿海海盗,借走私之利充作教中经费……” 王英布见她一点就通,眼底悄然掠过丝赞赏:“而且大海茫茫,自太宗皇帝以后,我朝再没有大规模出海行动,这就导致了官府的水师军备废弛。若真让他依托海岛,朝廷想要追剿,便是难如登天。” 沈青羽眉心一蹙,她颔首道:“都堂所言极是。” “此时事关重大,我得马上呈报陛下!”沈青羽道。 “呈报陛下以后呢?”王英布一眼看穿她所想,他径直发问,“你打算做什么?亲赴宁波?” 有时候,沉默也是一种回答,沈青羽定定地望向王英布,神色坦荡。 望着少年人澄澈却执拗的目光,王英布摇摇头,语气带着老成持重的告诫:“你未免太过鲁莽。” “别小看宁波府。论局势复杂,浙江一地或许更甚于京城。” 王英布语气微微一沉,目光扫过四周,确认廊下无人靠近,他复又压低声音道:“当地的地方官绅、海商海盗还有各姓宗族早已盘根错节,背后还有浙党这棵大树撑腰。你以为你查的只是红莲教一案?只怕你无意间断了不知多少人的财路,自己却浑然不觉!” “你可否想过,佛子放着福建诸多海港不去,为何偏偏选了宁波?焉知有没有地方官员为他提供庇护?” “你不过一四品少卿,浙直总督、浙江巡抚、按察使和总兵,哪个是能轻易撼动的?你一到浙江,便是踏入泥潭,举步维艰。” “若不小心触动整条利益链,届时只怕暗箭冷枪防不胜防,非但清剿不了红莲教,反倒会把自己白白陷死在那里!” 沈青羽指尖微蜷,心里虽知道王都堂所言皆是为自己好的实话,但她仍有丝不甘心:“可若放任佛子在宁波积蓄实力,日后必定后患无穷。” “下官愿亲自前往,一探虚实。”她抱拳弯身,神情无比郑重。 王英布眉头微锁,断然摇头:“不可。” “陛下也不会同意,”他加重语气,点名要害道,“陛下看中的是天下时局的安稳。你贸然前往浙江,若掀起大风大浪,便是搅动东南半壁,陛下绝不会应允。” 闻言,沈青羽的脊背微微绷紧,像是有股力量从她的肩头狠狠压了下去。 察觉到她的态度变化,王英布顿了顿,他语气里带着几分关爱后辈的恳切:“沈云停,自当年登闻鼓事件后,老夫便十分赏识你的品性和才干。你是难得的刑狱奇才,你不过才二十,又名列三鼎甲,未来必当仕途坦荡,实不该葬送在浙江这摊浑水中。” “听老夫一句——案情还是如实呈报给万岁,切勿私自妄加揣测,如何决定都是陛下的事情。” “你若真的放心不下佛子,也可以明着按兵不动,暗中派人打探消息就是。一切等时机成熟再说。” “按兵不动”、“暗中打探消息”这些都是很成熟的意见。 可这不是她的作风。 沈青羽垂眸沉默,她眼睫轻轻颤了颤,像蝴蝶挥动翅膀。 她低头,定定看着脚下的青砖。 片刻,她深吸口气,复又举眸望天,目光清正且坚定:“都堂的苦心与教诲,下官铭记在心,深感涕零。” “但红莲教一案牵连甚广,若因下官畏难而止步不前,那周洗马的死、那些无辜受害的百姓,又该如何?”她沉声叩问,以一种不容动摇的笃定语气道。 王英布微顿,一时没有说话。 “下官查案,从不是为了独善其身,更不是为了个人的锦绣前程,只希望能不负我心。”沈青羽微微躬身,她对王英布行了个郑重其事的礼,“恐怕下官要辜负都堂的一番厚爱了。” 她的脊背弯了下去,但又很快直起,如雨后青竹,雨过之后,依然挺立如初。 王英布看着她,良久,轻轻叹了口气。 那声叹息里,既有无奈,也有沧桑,更有一丝对大周官场能出现这样的后生的欣喜和赞许。 他摆了摆手:“罢了,你既心意已决,老夫也不再强拦。” “此事就留给圣上裁决吧。”王英布语气放缓,真切叮咛道,“日后你若真踏上浙江之地——记住老夫一句告诫,小心行事,多听多看。” 沈青羽躬身再拜,认真应道:“是。下官谨记都堂教诲,多谢都堂成全。” 阳光落在两人身上,把他们的影子都拉得纤细修长。 王英布轻轻颔首,转身往都察院的方向缓步而去。 沈青羽站在原地,垂手目送,直到那身庄重的紫袍背影融进明亮的天光里。 - 宁波府,定海县,招宝山南麓,一处三进宅院依山面水,嵌在海岬的缓坡之上,独占这片山海相接的宝地。 此间的二进小院,二楼月台凌空挑出,临着无边海景。月台上,两侧雕花木廊蜿蜒如带,廊下悬着的素纱被海风轻轻掀起,拂过廊柱。 一名男子倚在美人靠上,他着一身青绿锦绣长袍,料子是出自江南的一品缎,色泽如春水,衬得此人也像晨露般温润。 男子微微闭目,膝头上蹲坐着一只长毛黑白花色的狮子猫。 那猫长得圆润可喜,皮毛油光水滑,黑白纹路由浅到深,脸上一对儿极为漂亮的蓝色玻璃眼。 男子正不紧不慢地顺着猫毛,从头顶一点点儿地抚摸到花猫的尾巴尖。他神情投入,像在抚摸一段往事。 猫也极为享受,将自己蜷成肥厚的一团,它时不时伸出舌尖,舔下男子的指腹。 一阵脚步声从木梯传来,打破了一人一猫的静谧。 男子倏然睁开眼——他的瞳仁 是浅淡的琥珀色,和那双狮子猫的眼一般,剔透又漂亮。 他仿佛才从情绪中抽离,眼中的情感尚未褪去。 直到脚步声越靠越近,男子开口问:“刘珂被抓了几日?” 只见一名侍从正端着药,恭敬地立于他身后。 侍从恭敬地答:“回公子,算算日子,今天正好是第六天。” “六天——”男子重复了遍,嘴角轻勾道,“他该吐口了。” 侍从的眉宇间泛起一份担忧,他不确定地问:“刘珂会不会说漏嘴?属下听闻,诏狱的刑罚古怪残酷,常人基本有进无出,万一……万一他受不住刑……” 男子淡淡一笑,他说:“不会。” 他从侍从手中接过药碗,碗里的药汁浓黑,冒着苦涩的热气。 那只狮子猫一闻到这股药味儿,就像嗅到毒药般,打了个响亮的喷嚏,蓝眼睛也瞪起来。它忙不迭扭动着屁股,迅速从男子膝头跳走。 男子笑骂了声“小畜生”,听声音却不是真的生气。 然后,他端着药碗,像喝水般将药一饮而尽。 男子放下空碗,接过侍从递来的布巾,慢条斯理地擦拭着唇角:“我让刘珂有什么说什么,不必撒谎,自然也就不存在说漏嘴。” 侍从顿时大愕,提高音调道:“那……那岂不是暴露了您的藏身之地……” 男子低头,他目光淡淡地望向自己掌心的纹路,像在看前途叵测的命运。 两侧廊柱上的明角灯,散发出昏黄的光晕,将他的侧脸映得半明半暗。 “是啊,”男子轻描淡写应了声,他勾唇说,“所以,做好准备迎接我们的贵客了吗?” “贵客?”侍从一脸茫然,“属下不明白。” 男子闲雅一笑,笑容像开在岩脚上的花,好看却危险。 “你不必明白。”他说。 话锋一转,男子的语气从平静变得锋利:“交代你办的事情如何了?” 侍从立刻收敛思绪,恭敬回说:“按照公子的吩咐,属下一路护送那位卢大人的尸首回乡。谁知这位大人当真是可怜——父母早已双亡,生前未曾娶妻,没有留下任何子嗣,仅有一位弟弟,早年便不知所踪,至今也杳无音信。属下只能翻阅他家族谱,终于顺着上头找到了他一位族叔。” “此人听说要替卢大人进京告御状,起先死活不肯答应,任属下威逼利诱都没用。属下没办法,只好令人绑了他家中独孙,许诺他,等把这事办好了,才把他小孙子放回去,他这才松口,应允此事。” 男子静静听着,目光逐渐变得悠远,投向月台之外。 月色如霜,大海上一片苍茫。远方的礁石倔强地矗立在浪涛中,任由浪花反复扑打,嘲声阵阵,唯有不屈的声响滚过天际。 男子笑了,语气是看破世事的寒凉:“贪生怕死,自私贪利,这便是人性弱点。” 顿了顿,他凝视着那座海礁,再次开口:“所以,那些以身许国、视死如归的人,才无比可贵。” 静默片刻,男子收回远眺的目光,平静地问:“人如今到哪儿了?” 侍从答:“属下刚收到右护法的传信,他们刚入北直隶。按照脚程推算,三日内,必会抵达京城。” “三日……”男子抬眸,望向天上的残月说,“那不正是中秋节的时候。” 侍从说“是”。 “中秋月圆人团圆,本该是阖家团圆的日子,可惜啊——”男子的目光变得幽深。 月色清辉洒在他眉间,他琥珀色的瞳孔翻滚出一丝怅然。 他叹息着,语气中随即生起抹细碎的冷意:“不过,没有我在身边,想来这个中秋节,你也不会快乐。” 侍从站在身后,不敢接话。 男子忽然笑了起来,他的口吻一下变得很温柔,好像在哄孩子:“就当这是哥哥送青儿的中秋之礼。” “希望你能喜欢这个礼物,”男子微微眯起眼,望着远方的夜色,他缓缓吐出一个名字,“沈少卿。” 14.014 第十四章 八月十二日,晚。 林泽天拿着从刘珂口中盘问出的新鲜口供,前来找沈青羽复命。 刘珂身为河南分坛坛主,这些年确实掌握了不少红莲教内的秘闻。 只不过,他负责的多是河南分坛秘密组织的如何蛊惑当地民众,如何聚敛钱财,或暗中谋划起事的行动,真正与佛子本人相关的情报并不多。 林泽天道:“师兄,据刘珂的交代,他在几年前被佛子提拔为分坛主。自那以后,他就一直坐镇河南,与佛子只有书信往来,再没见过佛子的面。” “不过,我也留了心眼。不管刘珂多久没见过佛子,总归是见过他真人的,既然见过,就会有印象。”林泽天以邀功的口吻说,“我特地找了京城里画人像最厉害的画师,请他按照刘珂对佛子相貌的描述,画一张佛子的肖像画出来。那位画师一口答应,说三五天就能完成!” 沈青羽先对他评价了句:“不错。” 随后,她将刘珂的口供简单翻看了遍,将纸压于掌心之下:“明早你亲自跑一趟,把这送去北镇抚司。” 林泽天一时没反应过来,他直愣愣地问:“啊?师兄,这口供不是咱们审出来的吗?怎么要送给北镇抚司哇?” 沈青羽瞥他眼,缓缓开口:“刘珂本就是锦衣卫擒获的重犯,我将人调来大理寺,不过是想盘问出佛子的踪迹。” “锦衣卫卫所遍布四海,论侦缉与清剿叛匪,远比大理寺得心应手。既然我们已经掌握到关键线索,不妨做个顺水人情,把这功劳送还给锦衣卫。” 沈青羽的语调沉稳,带着久居上位的分寸,她道:“你记住,为官处事,若处处强占上风,独领功劳,只会寸步难行。” 不管听没听懂,林泽天先积极地点点头:“明白,我明早就去。” 说完,他并没有走,而是迟疑地看了沈青羽眼,像是有其余话想说。 沈青羽一眼即看穿他的心思,端起茶盏,淡道:“还有何事,一次性说完。” 林泽天干巴巴地笑了声,压低声说:“师兄,今天刘珂在囚室里说的话,你不要放在心上。” 沈青羽挑眉问:“你指的是什么话?” “就是……那些大逆不道之言啊!”林泽天一边说,一边还做贼似的左看右看,仿佛生怕隔墙有耳。 看着他这小心翼翼的模样,沈青羽不由笑了笑:“他本就是邪教叛党,不口出狂言才奇怪。我和一个反贼计较做什么?” 林泽天长舒口气,他说:“那就好。师兄你尽管放心,我已经封了今日在场所有人的口,绝不会走漏半点风声出去!” 林泽天做事虽然偶尔毛毛躁躁,但这份护短的忠心没得说。而刘珂那番话之所以能让他那么紧张,也是有缘故的。 先帝能承袭皇位,内里缘由并不如何光彩——甚至“承袭”一词,都已经是美化过的说法。 事实上,当年仁宗皇帝突然病危,在弥留之际时,惠文太子正远在南京监国,鞭长莫及。 而时任赵王的先帝,不知从何处得到了密报,亲率两百铁骑,于太子前抢先一步赶回了京师。 仁宗皇帝薨逝后,赵王与几位重臣秘不发丧,待大局已定,方才昭告天下。等消息正式传到南京,朝堂局势已发生惊天变化——赵王成了嗣皇帝,惠文太子的储君之位被废,改封辽王。 更令人心惊的是,旧太子奉命回京的途中,曾遭遇流匪截杀,他及他的长子都身受重伤,父子二人回京不足半年,就先后离世了。 随着惠文太子与先帝先后化骨归尘,这段皇权更迭的往事落在史书上,只剩寥寥数语—— “仁庙崩殂,太子未归,赵王先至,后,东宫易主矣。” 短短十八个字,非常符合史官们常用的春秋笔法。不明着写“夺权弑兄”,只是“东宫易主”四字一样也留给后人无限的遐想空间。 先帝不是傻的,怎可能看不出史官们的花样?为此,他曾连斩三位史官。 可惜天道昭昭,毕生追求名正言顺的先帝,终究还是没能抹去史书上的那段痕迹。 正因如此,先帝在位时,最忌讳别人提起此事。 直到今上即位。 嘉禾帝是个雅度之君,性情不像先帝那般专断,但这桩旧事仍然是件人人都碰不得的皇室禁忌。 而今,刘珂的言辞中,不仅仅有非议皇权的意思,甚至他明目张胆地以此反贼之言,试图拉拢沈青羽入反教! 这若是泄与外人知道,刘珂自己掉脑袋就算,万一被哪位政敌知晓了,添油加醋地拿来构陷,那极有可能会连累沈青羽也惹上祸事。 因此,封口是非常有必要的举措。 沈青羽看了林泽天眼,似乎是在赞许他做事细心,沉吟会儿,她突然将茶盏搁回案上:“你提醒了我一件事。” 林泽天马上问:“什么事?” “无缘无故,刘珂为何提此先朝旧事?”沈青羽凤眸微眯,“红莲教上下,会不会——”她话音稍顿,没再继续往下说。 可一个危险又大胆的念头自她心底滋生——红莲教,会不会跟那位惨遭废黜的惠文太子有什么关系? 仔细想想,红莲教在民间初现端倪的时间,正好是在今上即位之后。“佛子”这个人物,更是这几年才崭露头角。 毕竟以先帝之雷霆手段,若知此邪教和惠文太子有关,必会不竭余力地发兵清剿,所以红莲教在先帝朝时,始终采取蛰伏的方针。 今上虽然也是英明雄主,可他二十岁就登上帝位。比起手腕老辣的先帝,嘉禾帝坐上龙椅时,不过还是一头没长出凶狠獠牙的幼虎。 朝中根基不稳,又有北方强敌虎视眈眈,在他手下谋生存,自然比在先帝一朝容易得多。 如果……红莲教真的跟那位惠文太子有关联,那么它可不仅仅是个反教,牵扯的则是深埋数十年的皇室旧怨了! 它的目的也绝不仅仅是聚敛钱财、蛊惑百姓那么简单,而是要冲着那张龙椅去! 想到这层,沈青羽忽地不寒而栗。 林泽天见师兄良久不出声,忍不住问:“会不会什么?师兄您怎么不说了?” 沈青羽回过神,她压下心底的汹涌,尽量保持平静道:“……没什么。” 此事牵扯太大,她自己尚未想出个头绪,因而不打算叫师弟跟着一起烦心。未免他继续追问,她转而叮咛道:“明早别忘了去北镇抚司,亲手把这份口供交给段臣纲。” 林泽天果然被引开注意力,忙不迭地点头:“知道!” 沈青羽:“夜深了,你先回去歇息吧。” 林泽天虽满腹疑惑,可师兄不愿多说,他便没再多话。临走前,他犹豫地看了她眼,其实他还想问——天这么黑了,师兄你怎么还不回家呢? 但见沈青羽倚坐在圈椅上,一副满面疲态的模样,他又不忍心多打搅,只轻手轻脚地退出去,细心替师兄关好了门。 林泽天走后,沈青羽轻轻捏了捏眉心,她唤一声石泓的名字,门外的石泓几乎是立即敲着门,表示自己在。 沈青羽道:“帮我打几桶水,我今晚就宿在大理寺衙门里。” 石泓动作一顿,他抬头,见到窗花门的暗影上隐隐映出一道纤细的影子——沈大人一身官袍,侧首倚坐,似乎是有些疲惫地一手支额,一手执笔写着什么,秀美的下颌处连结着一小段修长的脖颈。 明明是副庄重得不能再庄重的样子,石泓的心跳却骤然乱了节拍。 他不敢再看,忙照沈大人的吩咐打水去了。 屋内,沈青羽正在专心写奏章,听到石泓打水进来的动静,她眸光微抬,对石泓说了声:“你过来。” 石泓一怔,他先把脸盆放到铁架上,才缓缓走过去,规规矩矩地立在沈青羽身后。 夜色已然浓得化不开,四下万籁静寂,唯有窗外树影的沙沙作响声。 屋内烛火摇曳,烛台四周晕开一圈昏黄的暖光,将沈青羽的小脸笼在其中,使她看起来比白日多了几分柔和。 她右耳的耳垂上有颗绿豆大小的红痣,似雪地里落了一瓣红梅。 透过迷蒙的烛光,仿佛成了女子为了装扮而特意点缀的一枚耳铛,莹莹生辉。石泓不自觉定睛细看了会儿,反应过来后,他又迅速垂首,低眉死死地盯着自己脚尖。 沈青羽放下笔,冷不丁问:“你觉得我如果把这份奏折呈上去,陛下会不会批准我去宁波?” 石泓定了定神。 他来沈青羽身边前,曾做过为周思檀收拾笔墨的书童。 虽说文化不深,但也识一些字,他往沈大人写的奏章上看了眼,然后连忙比道:大人想去宁波府?红莲教的人都诡计多端,大人别轻信! “王都堂今日已经劝过我了。”沈青羽镇定道,“可我若辜负逝者冤屈,我要这身官袍又有何用?” 她清白的面孔上显出股孤傲之气,像是朵立于寒风中的野蔷薇,冷艳且倔强。 石泓的目光不受控制地黏在沈大人身上,他比道:大人,你一定要为公子报仇么? “血债,自然要血偿。”沈青羽以淡淡的语气道。 石泓连忙又比划说:小的并非阻拦,只是觉得……如果公子还在,一定不忍心看您陷在旧事中,更不舍得您为了他这么辛苦。 沈青羽沉默片刻,她起身走到脸盆架前,拿起布巾浸入水中。 石泓下意识想上前伺候,却在指尖要触碰到沈大人手指的一刹那,猛地缩了回去。 沈青羽没有察觉他的异常,开口问:“你是什么时候开始跟着哥哥的?” 停顿一会儿,石泓方答:小的五岁起就在公子身旁伺候了,那会儿,公子才三岁,大人您……应当不过一岁吧? 三岁的周思檀——沈青羽想象不出那副模样,于是笑了笑,她说:“我认识哥哥的时候,他都十岁了,刚认识的时候,他仗着比我大,总强迫我叫他哥哥。” 这似乎是段非常久远的往事了,如今提起来,沈青羽忽然有种难过的陌生感。 好像那个人已经离开了很久很久。 沈青羽一边拿着布巾擦脸,一边闭眼轻道:“石泓,你给我讲讲哥哥吧,我怎么有些记不得他了。” 石泓这回沉默了更长时间才有动作,他比划得很慢,一字一顿:大人说的事,小的也有印象。公子是家中独子,所以素来羡慕人家有兄弟的。那会儿,见大人镇日跟在沈世子后面,公子就和小的说,也想要个像大人这样玉雪可爱,又极乖巧的弟弟。 沈青羽心道:他可没把我当弟弟。 布巾仍然覆在脸上,她的声音听来有些闷:“这些事儿,哥哥从没跟我讲过。” 石泓比道:公子怕大人觉得烦。大人从前不是总说,让公子别影响您读书么? “是啊,”沈青羽的语气夹杂着嗔怨,她难得像个孩子般讲话,“我又不像他那般聪明,哪怕不复习,每次也都能名列甲等。” 石泓笑了下,比说:像公子那样的人物,确实世所少见。 沈青羽的神情淡下来,大概是因为这个世所少见的人已经成了绝无仅有。 她偏头唤了声:“石泓。” 眼见一张雪雕玉砌般的容颜忽然靠近,石泓的喉头不自觉滚动了下。 他移开目光,不等沈大人开口吩咐,便先慌乱地比道:是!小的马上去换一盆干净的水。 说罢,他匆匆忙忙地快步出去了,背影略显局促。 想到今天在囚室中,他第一个冲过来,稳稳地扶住自己肩背的模样,沈青羽的眉心微不可查地蹙了蹙。 不多时,石泓回来了,他一手端着新的水,一手还端了碗玫瑰牛乳。他比道:大人别忘了喝这个。 这是他第一次出去打水时,特地用文火煮出的水牛乳。晾至温热后,另加一小盅玫瑰露,最后用少许冰糖搅匀而成。 玫瑰牛乳喝起来口感清润,又有助眠的功效。沈青羽以往每晚在家中,都会喝一碗。 她接过牛乳,目光未抬:“把水放下吧,你先出去守着。” 石泓没有异议,反倒积极比道:小的会守好门,绝不允许任何人靠近此地! 沈青羽默不作声地看了他片刻。 在石泓踏出屋外前,她冷不丁开口:“我的事情,哥哥曾经同你说过么?” 15.015 第十五章 听闻此言,石泓心头一紧。 哪怕沈大人语焉不详,他也瞬间明白了她这话的深意。 沉默片刻,他抬眸,以近乎虔诚的目光望向沈青羽,老实地抬手比划:小的……知道。 大人别误会!石泓又忙补充道:不是公子主动说的,是小的……这些年来,无意中发现了些奇怪的地方,所以问过公子。公子见瞒不过小的,这才如实相告。 比完这段话,石泓像是一个等候发落的囚徒,他肩背绷紧,苦苦地等着少卿大人无情的宣判。 沈青羽并未表现出很大怒意,只是问:“哦?有哪些奇怪的地方?” 石泓不敢抬头看她,垂眸比道:您……十四岁时,有一次衣角带了血。那次公子十分紧张,以为您是哪里受伤了,着急忙慌地要去请大夫。可您不仅不让,还生公子的气…… 沈青羽的指尖微微蜷了蜷。 十四岁是她第一次来癸水的时候,偏巧那天有骑射课,她不得已装病请假,成功哄骗了夫子等人,却被不放心来探病的周思檀看到了她换下来的旧衣裳。 那年周思檀十六岁,虽说在古代,这已是可以成家的年龄,可他心性纯粹,又每日与自己形影不离,从无什么龌龊的心思。 他当时并未深想,她也因此多瞒了他些时日。 不想石泓竟留了心。 沈青羽平静地问:“还有呢?” 石泓慢吞吞比划道:您……从不在人前更衣,以前在国子监里,不管多热,您连扣子都没解开一颗过。还有您的衣裳,无论是官袍还是常服,您的衣裳一直有护领,永远把领口和脖子挡得严严实实……虽说这样的穿着的确严格按照礼法规定,但大人总像是在回避什么。 她没有喉结,自然要回避。 沉默片刻,沈青羽忽然笑道,“我竟不知,破绽有这么多。” 不是破绽——石泓立刻反驳。 他顿了顿,比道:大人心志坚定,行事谨慎周全,远胜世间诸多男子!当初入考场搜身时,公子又提前在礼部打点过,为您提供了庇护。其实您将一切遮掩得近乎完美,几乎没有留下什么破绽。只是小的跟了公子和大人整整十年,日日看着您的一言一行,这些旁人没有留意到的琐碎细节,一点点堆积起来,才让小的起了疑心。若换做其余外人,绝无察觉的可能! 沈青羽轻叹一声,她说:“你的确细心。” 听出沈大人话里没有责怪的意思,石泓这才抬首,小心地望着她。 “既然你早就知道,又陪伴了哥哥和我那么多年,”沈青羽淡道,“从今日起,这个秘密便交由你一同守护。” 石泓的眼中瞬间冒起亮光,连连比划道:是!您放心,小的宁死也不会出卖大人! 沈青羽“嗯”了声,一口将小碗里的玫瑰牛乳饮尽,她道:“早些去歇息吧。” 石泓重重地点着头,临走前还细心阖上了房门。 他离开以后,沈青羽独自在床沿边坐了良久。直到窗外的风声越来越大,她才吹灭蜡烛,合衣躺下。 本该最有安眠效果的玫瑰牛乳,今夜偏偏失了效,沈青羽当晚睡得很不安神。 她的梦里全是周思檀。 不是那个流了满身血,倒在她怀里的周思檀,而是鲜活的,会闹会笑的“哥哥”。 十岁的周思檀,那或许是三元及第的状元郎,人生里最中二的一段时光。他还没有后来温雅的贵公子气度,只是长得比一般的少年偏白点而已。 当时的小周公子,生命中最大的乐趣,就是使尽各种法子,让沈青羽叫他“哥哥”。 “沈玉龙对你不好,他都派人推你进湖里,你别再理他了。我救了你,你以后只能管我叫哥哥。” 沈青羽别过头不搭理,但很快又会在另一边见到他俊俏的脑袋—— “想不想吃桂花糕?成,叫声哥哥,哥哥把整条街上的糕点都买来给你。” 就连读书时候他都不罢休。 小沈青羽正对着一道策论题目发愁,笔杆子都要被咬断了。 小周思檀不知从哪里冒出来,俯身瞄了眼:“是不是这个策论不会写呀?我瞧瞧,唔,很简单嘛……” 他故意顿住,用那变声期特有的粗沉声音,慢悠悠地作威作福道,“叫声哥哥,哥哥马上帮你梳理思路,保你半个时辰就一挥而就。” 转眼是十五岁的周思檀,他的身量在抽高,嗓音也变得清朗。 那应该是国子监放学后的一天,漫天寒风如白毛乱舞。 周思檀裹着身厚袄子,和穿着银狐皮斗篷的沈青羽并肩走在回廊下。 沈青羽畏寒,整个人缩在斗篷里,只露出一双大眼睛。 “今天好冷。”周思檀说。 说着,他将她的手放在自己掌心里,低头哈了口气,于是一阵白雾自两人间散开,他琥珀色的眼珠里映出一个红彤彤的鼻头。 沈青羽侧过脸,打了个喷嚏。 他的目光却被她身后的墙角吸引了。 “青儿你看,那里是不是有只猫?” “它好像要死了……”十五岁的周思檀牵着十三岁的沈青羽走过去,两个半大孩子蹲下来,看着那只奄奄一息的小东西,脸色一时都有些愁苦。 “嗯……真要死了,”周思檀伸出手指,轻轻触碰了下小猫的脑袋,“才这么小一点儿,这么冷的天,咱们得救它。” 他二话不说地解开自己的外袍,先小心翼翼地将那只幼猫崽子身上的水珠擦干,再将它牢牢裹紧,揣进自己的怀里。 “走,咱们去给它找点吃的。” 于是,两个师长眼里的好学生,趁着四下无人,摸黑偷溜进国子监里的小厨房。 周思檀摸出一双碗勺,沈青羽看了眼,认出这好像是今早和别人议论她“比女人长得还美的”九门提督家的公子用的。 她望向周思檀。 周思檀一副坦坦荡荡的样子,他一边拨弄炭盆里的火,一边吩咐:“这猫崽子这么小,恐怕不能吃别的,就喂点今晚剩的米汤给它喝好了。” 十岁以后,沈青羽几乎把“哥哥”视为无所不能的人物,她乖巧地接过碗,一勺勺地喂那只小可怜。 周思檀则用刚烧温的水,浸湿了块干净的布,他细心地帮小猫崽擦身子,希望能帮助它尽快暖和起来。 小周公子做这事时格外认真,眉目间全是少年人独有的、不计后果的温柔和专注。 趁他没注意,一旁的沈青羽悄悄看了他眼。 幼猫喝了米汤,又有炭盆保暖,没一会儿便恢复了精神,它伸长爪子,打了个大大的哈欠,一小截舌头露在外头。 沈青羽从小再怎么被当作男孩子养,此刻也如同所有女孩一般,被这毛茸茸的小幼崽萌化了一颗心,当即眉眼弯起,笑着道:“你看!它活过来了!” “哥哥知道它活过来了——”周思檀也咧嘴一笑,可下一秒就故意垮下脸,“真是,平常哥哥想尽法子逗你你不笑,倒因为一只畜生笑这么开心!难道在青儿心里,哥哥还不如 只狸奴?” 沈青羽的笑容顿住,瞪了他眼。 “怎么还生起气了?”周思檀连忙改口,“好啦好啦,跟你开个玩笑还不成么?你既然喜欢它,给它取个名,把它抱回家养去吧。” 沈青羽道:“叫啾啾。” “啾啾?”饱读诗书的小周公子蹙着眉,一脸嫌弃,“这是个什么怪名字。” 沈青羽不服气地辩道:“你仔细听,它叫起来的声音,不就是‘啾——啾——’” 她学着那奶猫的声调,轻轻叫了两声,嗓音软软糯糯的,仿佛自己也变成了奶猫。 周思檀忍不住笑道:“行,啾啾就啾啾吧。” “……可我没办法带它回家。”沈青羽轻声道。 “你不敢抱它回府,怕沈玉龙欺负它?”小周公子马上明白了她的难处,从善如流道,“那养在我这儿也成,但我家可不养闲猫,你得付我点报酬。” 说着,他一手顺其自然地捏了捏她鼓起的腮帮子。 …… 十九岁的周思檀。 已是满京里小有名气的翩翩少年郎,他有双琥珀色的眼眸,那双眼睛看人时总温柔似水。 “青儿。” “哥哥喜欢你,是男人对女人的喜欢,是丈夫对妻子的喜欢。” “你呢,喜欢哥哥吗?” 那一年,沈青羽十七岁,无比青涩的年纪。 青涩的沈大人,在梦里并没有给出回答。 她看见十七岁的自己一瞬不瞬地回望着周思檀,而周思檀也在深深地看她。他目光里没有逼迫,只是一种笃定的温柔。 他身上的味道很好闻,是干净清爽的少年气味,他骨节分明的手指从她鬓边划过。 那双琥珀色的眼眸,逐渐越来越近。 接着,一个吻顺着她的眼角,落在了她赛雪似的皮肤上。 梦里,周思檀的唇瓣有些凉,舌尖却又湿又烫,他轻啄她的眉心,啄着她耳边的红痣。 他反复念道:“青儿,青儿。” “是哥哥,”他将她揽进怀里,一手揉着她的耳垂,“青儿别怕……” 沈青羽其实是不怕的。 在梦里,她变得更勇敢,她甚至会迎合,会主动用双手搂着他的脖子,会缠住他的腰,会说清醒时都没说过的话,会一声声叫他“哥哥”,叫到嗓音嘶哑,叫到双腿发软。 她不知道自己这刻为什么会颤抖,为什么忽然就哭了。 她更不知道,她都这样拼尽全力地挽留他了,为什么他还是要离开。 …… 眼前的光景突然一片片破碎。 沈青羽的梦醒了。 窗外东方欲白,梦中的那轮红日缓缓落下。 第一抹晨曦从窗缝里挤进来,在床前的青砖地上,投下一道细长的金芒。 屋里尚暗,独独这一线微光游移上沈青羽的眼皮,她纤长的睫羽不禁轻颤。 身边没有任何体温、没有哥哥、甚至没有啾啾…… 只有空荡的床榻,以及加紧双腿,流了一头汗的她自己。 她不自在地蜷起腿,将脸埋进枕头里。 床角纱帐低垂,外头的光皆被隔成朦胧的暗影。 沈青羽的脸色还是不正常的潮红,她捏紧床单,略微迷糊地盯着帐顶看。 良久,她伸手撩开床边纱帐,起身穿衣。 “叩、叩”,门外响起几下轻微的敲门。 沈青羽迅速把外衣披好,警惕地眯眼问:“谁?” 16.016 第十六章 “少爷,是我,”屋外传来一道脆生生的姑娘声,“奴婢迎春。” “李嬷嬷叫我带了新的换洗衣裳,奴婢特意赶来伺候少爷晨起。” 虽然确认了是迎春的声音,但沈青羽眼底的谨慎未消,她先把纱帐严严实实地放下,才开口允准:“进来。” 迎春轻轻推开房门,快速闪身进屋。 关门以前,她又回头四顾了一番,见廊下只有石泓远远地站在那里,再无半个闲杂人影,她才放心地将门栓扣紧。 迎春怀里抱着一身绣着暗纹的圆领长袍,衣料顺滑,石青色在晨曦中泛着温润的光。 她双手捧着长袍,快步走过去,脸蛋上漾着微甜的笑意:“奴婢算好了时辰,估摸少爷这时候刚醒,果然一点都不差呢!” 长丰院里两位大丫头,迎春和迎芳不过都才十五六岁的年纪,正处于天真烂漫的时光。 比起行事大方、不爱说笑的迎芳,年纪更小的迎春一举一动中都透着少女的纯真。 天真、纯洁、爱笑——这些都是女孩子身上,未经世事打磨下的美好特质。 沈青羽自小背负了诸多辛秘,不得不早早收敛心性,周思檀死后,她更是愈发沉稳持重。可她心里并不愿拘着这些鲜活的小姑娘们,反倒很乐意见迎春这般模样。 因而沈青羽也顺着夸了她一句:“不错,咱们迎春一直都很机灵。” 迎春嘻嘻笑了声,过去手脚利落地伺候沈青羽穿上外衣,又替她整理好衣襟和袖口,动作娴熟且细致。 “少爷昨晚睡得好么?这大理寺的床板看着又冷又硬,肯定不如家里舒服。”迎春转身取过篦子、头油,细细为她梳理长发,嘴里小声嘀咕着,满是心疼,“咱们家里的床,李嬷嬷可是特地在褥子下面垫了好几层软棉絮,就怕少爷夜里睡得不安稳,硌着身子。” “您下次要是再睡这儿呀,一定要提前嘱咐声。奴婢也好把软褥、枕垫都准备齐全,免得少爷受委屈。” 沈青羽坐在铜镜前,她望着镜子里垂顺着一头青丝的自己,神色淡然:“哪就有那么娇贵,不过睡一晚上罢了。” “少爷您自己不当回事,奴婢可看得清楚!”迎春不服气,她手里篦子不停,嘴上越发有理有据,“您的皮肉本就娇嫩,夏天睡片刻凉席,身上都会留下红印子。从前您每次从外头出公差回来,背上总被硌得青青紫紫——有一回奴婢亲眼瞧见,连屁股上都有好几团青印儿呢!” “……” 沈青羽被她一番话说得哑口无言,看着镜中迎春一脸认真的模样,只得无奈服软,轻轻点头:“行,都听你的,下次必定提前通知你们。” 迎春这才轻快地笑了,可没过片刻,她忽然话锋一转,压低声音道:“不过幸亏少爷昨晚没提前说——您知道么?侯爷提前返京了。” 沈青羽的生父,正是济宁侯沈谧,现任鸿胪寺卿。 这官位虽不算顶尖显赫,却是个体面清贵的衙门,专管朝廷涉外要务,往来皆是朝中重臣与外邦使节。 沈谧年轻时,在京城一众官宦子弟中便才貌双全、出类拔萃,不然他也不会被老周王最宠爱的郡主相中,迎娶郡主做了郡马。 先帝在位时,沈谧深得帝心,先后出任巡漕御史、湖广布政使、江西巡抚等要职,政绩斐然。直到嘉禾帝继位,朝堂权势更迭,作为前朝的宠臣,沈谧在宦海几经沉浮,如今依旧能坐稳正四品京官的位置,足可见其城府与手腕。 年初时,沈谧奉旨出差交趾,昨日刚刚返京。 沈青羽手中把玩着一枚玉扣,她神色未变,语气听不出什么情绪:“回便回了,有什么幸不幸亏之说?” 迎春道:“侯爷昨晚一回府,兴致冲冲地就往咱们院子里来找少爷您,得知您在大理寺值宿,才又作罢。” “后来,迎芳姐姐悄悄找侯爷身边的墨宝哥打听了,才知道——”迎春弯腰,做贼似的捂嘴,然后在沈青羽耳边大声道,“原来侯爷是要给您定亲!听说人选已经相看好了,就等和郡主商量妥当,便要正式下媒定聘呢!” 沈青羽微楞,她动作一顿。 迎春道:“所以李嬷嬷叫奴婢今早过来,也是为了通知您这事儿,她让您赶紧想个章程,以免晚上侯爷提起,您一时措手不及。” 沈青羽坐着静静思考了会儿,她问:“可知是哪家的姑娘?” 迎春摇摇头,有些泄气:“墨宝哥怕惹祸上身,不肯透露给我们。” 晨光已渐渐亮起来,透着窗纸,映在沈青羽的侧脸上。 她眉目间不见慌乱,只一双眸子微微敛着,像在思考什么,她说:“我知道了。” “拖了这么几年,这事儿迟早会提上日程。”沈青羽的语气平稳,“你回去转告嬷嬷,让她不必慌张,我自有办法应对。” 说话间,迎春已经手法熟练地为沈青羽梳好了一个男子发髻,她又拿起一旁的乌纱帽,端端正正地为沈青羽戴好, 看着镜中身姿挺拔、气度沉稳的公子,迎春才重重地点了点头,语气乖巧:“奴婢晓得,一定把话带到。” - 正午。 明晃晃的日头爬到半空,将大理寺的青砖晒得发烫。 林泽天从北镇抚司传完信回来,一进门便被热气扑了满脸。他拿着把折扇狂扇风,心道:这个时辰,师兄总该歇歇了。 结果当他绕过屏风,就见到沈青羽依旧端坐在桌案前,手中握着笔,垂眸审阅卷宗。 “师兄——”林泽天不由眼巴巴地凑过去,“这都午时了,你怎不去用午膳哇?” 沈青羽搁下卷宗,抬起眼回答:“我在等你。” 林泽天懵懵地“啊”了一声。 “上次你不是说想吃云客楼的醉蟹?”沈青羽说着,随手将桌岸上的卷宗收拢了两下,她的声音无比平静,“我命人在云客楼定了一桌午膳,也省得你成日在我面前念叨。” 这话一出,林泽天眼睛瞬间亮了,他脸颊微微泛红,很有些受宠若惊地说:“这……这怎么好意思……” 话未说完,他已忍不住激动地搓起手,嘿嘿笑道:“师兄,那咱们现在就去吧!” 沈青羽头也不抬地道:“大家近来都很辛苦,难得红莲教的事情有了新进展,也算一桩喜事。你去把大伙都叫上,话不必说太明,只提我有喜事要告知,免得他们推脱不肯来。” 美食在前,林泽天哪里还有半分思考能力,当即应道:“遵命!” 沈青羽口中的“大家”,正是大理寺右少卿、右寺正以及两位寺丞、寺副。这些人都是大理寺的核心骨干。 众人听闻沈少卿说有喜事,还要设宴款待,各个满口应下,于是一行人浩浩荡荡地往云客楼走去。 其实大理寺的同僚,平日里也时不时会聚餐,只是以往这类场合,王英布与沈青羽从不参与。 王英布是爱惜羽毛,不愿与同僚下属过多私交,而沈青羽,纯粹是对此毫无兴致——想也知道,一群男子酒酣耳热之后,难免喧闹失态,她平日里躲都躲不及,又怎会主动凑上前? 今日若非事出有因,她断不会出此下策,牵头组这场饭局。 不过半刻钟,一行人便抵达云客楼。 午时正是云客楼生意最好的时候,楼内人声鼎沸,香气弥漫,店小二于其间穿梭,端得热闹非凡。 沈青羽定的乃是二楼雅间,众人簇拥着沈青羽进入包间内,说说笑笑地依次落座。 主位自然是留给沈大人,右少卿严儒坐了次位。 林泽天按照官职,本排不上沈青羽身侧的位置,可左寺丞彭睿心里透亮,知晓他是沈青羽最信任的心腹师弟,当即主动把位置让了出来。 林泽天也不扭捏,客气拱手两句,便开开心心地挨着沈青羽坐好, 沈青羽扫了一眼周遭,见众人个个正襟危坐,神色拘谨——有的端着茶盏不知该不该喝,还有的则不停用余光偷瞄着她。 沈青羽遂语气平和地道:“你们平日私下相聚是何等模样,今日依旧如何。不要因为我是东道主就拘谨起来。若是扫了大家的兴,那便成了我的过错。” 左寺丞彭睿连忙笑着摆手:“怎会!只 是初次与少卿大人一同用膳,我们有些不习惯罢了。” “说来惭愧。”沈青羽道,“自今年三月邓少卿致仕,我接任大理寺少卿一职后,还是头回与诸位这般相聚。” “临时定下这桌酒席,也不知合不合诸位口味。”沈青羽用指尖轻叩桌面,神色淡淡,“下午还要回寺里处理公务,今日便不饮酒了。” 话音落,她主动拿起茶盏,一手稳稳地托住瓷白的杯壁,语态从容:“我暂且以茶代酒,敬诸位辛苦操劳。” 诸人不敢怠慢,纷纷举起茶盏,齐声响应,语声恭敬:“该是咱们敬少卿大人才对!” 这一声声毫不遮掩的尊称,在喧闹的酒楼里格外响亮,瞬间吸引了周遭食客的目光,不少过路人朝他们看来。 济宁侯世子沈玉龙刚踏上二楼的楼梯,迎面便听见这声“少卿大人”,他当即一愣。 直到身边小厮惊讶地说“世子爷您瞧,那不是二少爷么”,才让他彻底醒神。 沈玉龙顺着小厮指的方向定睛细看片刻,终于敢相信——自己那位冷清孤傲,恐怕连云客楼的门都不知道从哪边开的弟弟,眼下竟真的坐在席间,与一众男子聚餐在! 这……怎会? 周思檀过世后,其实朝中有不少人对沈青羽颇有微词,甚至觉得她吸了旁人的气运,恐沾上她就要倒霉。 除了一个同门小师弟还愿意对她死心塌地,有许多从前与她交好的故旧,都在逐渐与她疏远。 什么时候自己这二弟,开始舍下身段在官场上交际应酬了? 沈玉龙下意识就想走过去瞧个清楚,步子刚迈到一半,又恍然停下。 他暗自思忖:我是堂堂兄长,哪有主动凑过去的道理?理应是他这个弟弟邀请我入席才对! 于是沈玉龙当即收敛神色,故意放缓脚步,慢悠悠地从包厢面前路过。走出几步,又怕沈青羽没留意到,他还抬手握拳抵在唇边,不轻不重地发出声咳嗽。 沈青羽手里正摩挲着茶盏,百无聊赖地用指腹沿着杯沿划圈,听到动静,她轻描淡写地抬眸,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 还是右少卿严儒眼尖,一眼就认出了身着墨绿色锦缎直裰的沈玉龙,他当即起身,惊喜道:“这不是沈世子么!” 沈玉龙“恰好”抬起头,他顺势停下脚步,对着严儒浅浅颔首施礼,语气带着世家子弟独有的矜持:“严少卿,真巧。” “你们也是来吃醉蟹的?”沈玉龙说着,目光自然而然扫过众人,最后才落在沈青羽身上。 这时,沈青羽终于放下茶盏,慢条斯理地撩起衣袍下摆,起身站定。 她轻轻一点头,并未对沈玉龙行多余的礼数,只道:“相请不如偶遇,既然兄长独自前来,不妨一同入席,凑个热闹。” 听到她清清楚楚地吐出“兄长”二字,沈玉龙与沈青羽身后的石泓同时瞳孔一缩。 即便沈青羽说话时并未看向自己,但这当众喊出的“兄长”二字,依旧令沈玉龙面上显出浅笑,他嘴角抑制不住地咧开:“好,那为兄便不客气了!” 而石泓则紧紧蹙起眉头,眼底满是疑惑探究,他的视线牢牢锁定在沈青羽身上。 旁边的林泽天也满是不解,连身旁彭睿拼命给他使眼色,示意他起身给沈玉龙让座,他都没瞧见。 最后还是严儒主动站起来,在身侧腾出了一个空位。 旁人或许不清楚,林泽天却大抵知道些他们兄弟之间的隔阂——别说同桌吃饭,这么多年,他从未听师兄主动提起过沈玉龙这位便宜兄长,更没听师兄喊过此人一声“哥哥”。 方才那声淡淡的“兄长”,实在是太过古怪反常。 林泽天悄悄抬眼,目光小心翼翼地觑向沈青羽,他试图从中看出些端倪。 沈青羽的面容平静,她正垂着眼帘,专注地看自己杯中的茶汤,仿佛那两句不过是平常的客套。 可林泽天很了解她——师兄这样低头不看人的时候,往往就是在盘算些什么。 师兄到底在盘算些什么呢? 林泽天奇怪地抿了抿唇。 17.017 第十七章 左寺丞彭睿是个惯于热场的活络性子,见沈玉龙入座后,场面忽然有些静默,他笑着,试图打破僵局:“原是沈世子当面。近看才发现,您与少卿大人不愧是兄弟,五官轮廓当真有不少相似,皆俊朗非凡。” 沈玉龙似乎对这话十分受用,他脸上保持微笑,目光不动声色地往沈青羽的方向瞥去,像是很期待她的反应。 沈青羽眉眼未抬。 她伸手拿起桌上的茶壶,从容地给自己续茶,动作很稳,如行云流水。 一直斟到七分满,她放下茶壶,端起茶盏,送到嘴边吹了吹浮沫。 一旁的沈玉龙等了半天——他的茶盏也空了,从落座到现在,杯底干净得能照清人脸——却见沈青羽续完茶后,径直把茶壶放回了桌上。 茶嘴还对着他,仿佛在嘲笑他的自作多情。 沈玉龙脸上的那点儿笑意瞬间敛得干干净净。 他眉峰微挑,慢悠悠地开口,语气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挑剔:“是有几分像,但若仔细看看,二弟这眉眼,还是更像他那位生母。” 话音落下,桌上的气氛陡然下沉,连窗外的鸟鸣都似停了一瞬。 沈青羽的生母是名盐商之女,这并非什么见不得光的事情,整个大周官场基本都知道,但从没人特地拿此作筏子,对着沈大人说三道四。 毕竟她是皇帝钦点的探花、名正言顺的两榜进士、国子监祭酒杨闻知的高足,有这些响当当的名头在前,一个庶出的身份实在不值一提。 可此话此时,从沈玉龙这位济宁侯世子口中说出来,其中的轻视意味就显得有些微妙了。 彭睿的笑容僵在脸上,如同一朵被霜打了的花。 他恨不得抽自己两嘴巴——要你多嘴!现在可好,引火烧身,烧得还是少卿大人! 他慌忙灌了一大口茶,被烫得呲牙也不敢多说一句,更不敢侧首去看沈少卿的脸色。 林泽天当场变了脸,一双眼睁得圆鼓鼓,狠狠瞪着沈玉龙。他嘴唇一动便要出言维护,却被自个师兄轻轻扯了下袖子。 沈青羽的力道不大,稳得很,像是早料到他沉不住气,在此处等着他。 林泽天咬牙憋闷,像只被攥住脖子的斗鸡,只好把到嘴边的那些刻薄话硬生生咽回去。 严儒见状,连忙出声转移话题:“沈大人方才说有喜事,老夫斗胆猜一猜——您如今也年满二十,想必是终身大事有眉目,要娶亲了吧?” “娶亲”二字入耳,沈玉龙的目光倏然添了几分警惕,像是圈地盘的野狗,闻到了什么不安的气味。 林泽天一听,立马急着开口反驳:“不——” “嘶!” 他倒吸一口凉气,猛地收音,满脸委屈地望向身侧——原来是沈青羽在桌下,不动声色地踩了他一脚。 沈青羽仿若无事发生的样子。 “严少卿说笑,”她端起茶盏抿了口,神色淡淡,“八字没有一撇,此话说来,为时过早。” “哦?”沈玉龙盯着沈青羽的侧脸看了许久,他扯出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听二弟这语气,看来是真有其事了。” 他顿了顿,原本半倚着的身子微微前倾,像在表达亲近,又像在施加压力:“是哪家的闺秀,怎不让我这个当哥哥的知道?” 听到他当面自称为“哥哥”,沈青羽心底立即涌上一阵生理性的反感,指尖在袖中轻蜷了蜷——仿佛在忍耐些什么。 她不着痕迹地偏开脸,避开那道令她感到不适的视线。 “事情尚未完全定下,”她的语气比方才又淡了几分,“姑娘家的名节最为要紧,恐不方便提前透露。” 这话,便等于是变相承认——她真要议亲了! 沈玉龙陷入沉默。 他微微敛眉,目光从沈青羽的发顶划到她的肩线,又从肩线移到她搁在桌上的那只手——骨节分明、指腹生有薄茧,指甲修剪得整齐干净,像是上好的玉雕成的。 这样一番打量过后,饶是沈玉龙,也不得不承认,他这个弟弟生得实在出色。 眉如远山,目若寒星,一张瓜子小脸,鼻梁秀挺,唇色偏淡。 虽说长得像女人一点儿——沈玉龙在心里挑剔了下——但气韵清绝,甚至才学、品行也皆是上上之选。 难怪当年高中探花后,上门说媒的人家能从京城南门一直排到侯府外。 ——也是,这样的人物,哪家姑娘会不喜欢呢? 平心而论,这倘若不是他弟弟,沈玉龙或许还真心盼着他得一段好姻缘。 可偏偏,是他的弟弟。 一想到父亲每次看向二弟时,露出不知多满意的笑容;一想到二弟从小就独占鳌头;一想到他幼时,曾当着那么多人的面和自己在国子监里针锋相对,把自己的面子落在泥里碾了又碾。 沈玉龙就会在无数个深夜辗转难眠。 明明我才是世子,凭什么他步步高升,成了天子近臣? 明明我是哥哥,凭什么他不肯对我示弱,不肯对我低个头? 从小到大,皆是如此! 若再让他结下一门权势显赫的亲事,那日后的济宁侯府,到底谁说了算? 沈玉龙用暗黑色的瞳孔深深凝视沈青羽了一会儿,目光里有怨有妒、有不甘,还有一丝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复杂难言的在意。 缓缓他才移开视线。 沈青羽似是全然未曾察觉那道灼人目光。 在沈玉龙心底轻描淡写扔下枚暗雷后,她便从容地执箸吃菜,只眉眼间露出一点儿有限的笑意,小狐狸般。 - 此厢房斜对面,位于云客楼三楼的一间极为僻静的雅间。 这是整座酒楼中最好的一间厢房,窗户正对着二楼的廊道和一楼大堂,南北通透,视野开阔。 此时,窗棂悄无声息推开了一道细缝。 午后的阳光顺着细缝溜进屋里,堪堪落在楚王裴时钰的肩头。 他没戴面具,完全露出的一张脸和皇帝九成九相似。 他身着宝蓝色的圆领袍,斜倚在走廊靠窗边的贵妃椅上,左眼微眯,右眼正对着一管伸长的望远镜。 那黄铜管身从窗缝中探出去,只露了一小截,不凑近看,根本难以发现。 裴时钰的身体半陷在柔软的靠垫中,左手随意地搭在左腿上,脱了靴的脚还晃荡来晃荡去,慵懒得像只晒太阳的大猫。 可那只凑在镜筒前的眼睛却炯炯有神,一眨不眨地凝视着被众人环绕在中间的沈青羽。 这望远镜是个漂洋过海的舶来品,工艺精巧至极,镜片磨得晶莹透亮,能将百米内的景物清楚地拉至眼前。 整个大周境内,也就传入两架。 其中一架被嘉禾帝赐给了十岁的太子,另一架则献给了太后。 裴时钰手上握着的,分明就是那副本该放在太后宫中的珍品。 太后一直认为自己亏欠这个小儿子,平日里但凡有稀罕好物,都紧着裴时钰先挑。 更何况太后认定裴时钰无甚野心,平生最大的爱好不过就是游历山川、四处享乐,这副能望远观景的宝物正与裴时钰的性子契合。 想必嘉禾帝与太后做梦都想不到,此竟会被裴时钰拿来做见不得人的偷窥勾当。 偷窥的还是那位总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少卿大人。 裴时钰不仅一点儿都没不好意思,看了一会儿后,他尤嫌看得不够仔细,干脆又将镜筒向前推了半寸。 日光下,黄铜管身闪过一道细碎的光,像猫科动物在夜里闪闪发亮的眼睛。 “有趣,”裴时钰轻声笑道,“沈氏兄弟之间还挺有意思。” 他边说着,边调整着望远镜的角度,好把那纤瘦的身影看得更清楚些。 沈青羽正端坐在席间,脊背挺得笔直,如雨后修竹。 她的圆领官袍高高束起,脖颈处的领口收得很紧,几乎是严丝合缝地贴着肌肤。 裴时钰看了半天,不由“啧”了声:“裹得可真紧。” 他将望远镜往下压,镜筒于是扫过沈青羽的腰身——她的身姿挺拔纤瘦,玉带下的腰肢却薄薄一片,细得恰到好处。 “不过 ,这反倒更显身段……”裴时钰嘴角的笑容无限加深,“难怪,能把我那皇兄都勾得老树开了花。” 侍从马顺站在阴影里,他埋着头,装作没听见主子的话。 “咱们这位沈大人,”裴时钰的脸颊处漾出一个酒窝,他用一种玩味儿的、几乎称得上怜惜的口吻道,“真是个诡计多端的小可怜。” 朝中关于沈大人的风评向来繁杂,有人说她是清冷孤高的冰山,有人赞她是刚正不阿的能臣,更有甚者称她是倾国倾城的美人。 但“诡计多端”和“小可怜”,从未有人用在沈大人身上,何况是二者同时出现。 马顺犹豫了片刻,他压低声音问:“殿下,您还记得沈大人?” 裴时钰握着镜筒,头也不回,声音淡淡:“记得什么?” “去岁二月,殿下刚从河北返京,在京郊碰见沈大人和周洗马——您当真不记得了?” 裴时钰的手指顿了顿。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慢悠悠地侧过头,斜睨了马顺眼。那一眼不轻不重,却让马顺微微发凉。 裴时钰说:“记不记得有什么干系?” 马顺硬着头皮道:“卑职记得沈大人当时满身血污,狼狈至极。除了那次,卑职实在想不出,还有什么时候的沈少卿,可以用‘可怜’形容。” “唔。” 裴时钰不置可否,重新将目光探到望远镜前。 透过镜片,他正仔细研究着沈青羽的每个动作——她斟茶时低首的角度,她听人说话时睫毛轻颤的频率,她与沈玉龙对峙时,袖中蜷起的手指。 须臾,裴时钰唇瓣轻启:“去年二月那点事,算什么可怜。” 他的声音轻得像一缕风,但字字清晰冷锐:“真正的可怜,是一身锋芒却不得不藏,明明心向山海,却永远只能困在方寸之地里。” 马顺听出他话里有话,哪里敢吭气。 裴时钰将望远镜从眼前拿开,在掌心里掂了掂。 他用指尖在筒身的纹路上滑过,像是在抚摸什么珍贵的宝物,又像是在估算一个玩物的分量。 “咱们这位沈大人要强又聪明,”裴时钰倏然开口,轻笑着说,“红莲教想除掉他,只靠‘暗杀’这种上不得台面的手段,怎么能行呢?” “打虎不死,遗患无穷。”他摇着头说,“瞧瞧,周思檀死后,沈大人满心满眼只剩报仇,不仅没有收手,反而更对红莲教穷追不舍。” “想要让这种人真正屈服——” 裴时钰略顿,他眼底的兴味儿渐浓,语气中透出一丝残忍的愉悦:“就得斩去他所有依仗,断掉他所有退路,逼得他束手无策,哭着求着来低头屈服,那才叫真正有趣。” 沈少卿哭着、求着、低头、屈服? 马顺在心里默默一念,完全想象不出这四个词中的任何一个发生在沈大人身上,会是什么样子,他半点不敢接茬。 说完这番话,裴时钰心情转好,吹声轻快的口哨,他继续用望远镜津津有味地窥探着。 画面中—— 沈青羽一行人用完膳准备起身,沈玉龙极其隐蔽地对着左右使了个眼色。 这样的动作正好被裴时钰尽收眼底,他挑眉。 只见沈玉龙身后的小厮丰登轻点下头。 于是在沈青羽起身的刹那,丰登手中的一壶茶,就那么“又巧又不经意”地泼了沈大人满身。 茶渍弄脏了她的衣裳前襟,在胸前洇出一片深色的水渍。茶水顺着她石青色的衣裳往下淌,从腰带淌过裤腿。 啪嗒、啪嗒,裴时钰仿佛听到了水流下的声音。 他顿了顿,目光在难得狼狈的沈大人身上缠绵地盘桓了会儿。 然后他唇角一掀,轻嗤道:“上不得台面的东西。” 他将望远镜压低些,那份不屑不加掩饰:“净使一些三岁小孩儿的幼稚把戏。” 嘴上落下两句嘲讽,裴时钰的眼睛却眨也不眨地继续看,甚至比方才更专注。 他似乎十分期待沈青羽接下来的反应,双眸亮晶晶地,就像等待拆开礼物的稚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