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宋灶房小丫鬟》 1. 文学城 陈鸢一家人原先是京郊的庄户。 去岁娘得了个巧宗儿,攀上了王相公府的吴娘子,这才得了外院小厨房里的差事。连带着爹也做了府里守夜的。 他们一家如今就住在府外头夹道里的下人房。 府上都管娘叫陈婆子。 叫“婆子”,不叫“娘子”,是因为他们新来,灶房里论资排辈,娘排最尾。 “陈婆子”,就有些使唤意味儿。 “陈婆子!” “哎!” 陈婆子应了一声儿,三两下将头发篦得溜光水滑,包上头巾,一边往腰上系青花手巾子,一边推开门。 回头叮嘱陈鸢,“三姐儿!我上值去了,你爹一会儿下值,炉上热着稠饧,可别熬干了!” 陈鸢睡意正浓,迷迷糊糊睁眼一瞧,得,门外头黑漆漆一片。 昨儿夜里下了小雨,空气湿漉漉的。 一股混着泥土气息的冷意钻进脖颈,她裹紧被子,瓮声瓮气,“晓得了,娘。” 陈婆子见她这副懒散模样儿,有心骂两句,可想到她受了委屈,只得忍住了。 “二姐儿回来记得教她收拾屋里,脱下的袄子该要拆洗拆洗了,叫你爹上庙里挑两担苦水来,别为了省事儿用屋里的甜水!不要钱哪!” “你记得去太平兴国寺多领些结缘豆,还有那浴佛水,多讨几瓮来,别在外头混逛!碰上化缘的,你可别搭理!” 外头等着她上值的妈妈又喊了一声,“快些!要迟了!” “教你的酸馅今儿还做不好,仔细你的皮!我晚上可要考的!”她敲了两下门框,眉头立起来,“听见没有?” “哎!听见了娘!” 陈婆子这才急忙擦手出去,“这便来!” 陈鸢蒙住脑袋,就着被褥里那点热气,闭上眼睛,想要接着方才吃鸡腿儿的美梦,却怎么也睡不着。 偏家里都是要起早的。 府里的相公、郎君五更要上朝,下人自然早早便要烧好热水、备下早膳、服侍主子出门。 娘是外院下人厨房里的,灶房五更上值,娘忒卷,四更就要出门子。 爹在外头守夜,这个时辰正好下值回来。 大姐儿跟着绣房的陈娘子学手艺,二姐儿认了二门上的孙妈妈作干娘,赶着打好关系,这个时辰各院里正忙,她起得比娘还早。 这一个个,全都是卷王。 家里就她还算半个闲人。 之所以是半个,是因为娘看不得她懒散,早早要她开始学厨艺,每日布下了任务。 唉。 她懒洋洋地趴在枕头上,屋里黑乎乎的,只有地上泥炉里泄出一两点腥红的火光。 炉上坐着一个釉色斑驳的双耳陶釜,釜里“咕嘟”“咕嘟”正冒热气,一股杏仁红枣的香味儿弥漫开来,甜滋滋的。 那是娘昨儿从厨房拿来的饧粥,是府上前几日为寒食备下的,剩了好些。 除了这个,还有糟鸭子、巴子、玉板鲊、水晶鱠、乳酪、乳饼,娘眼馋得不行,可惜轮不到娘头上。 陈鸢赖了一会儿,估摸着爹要回来了,闭着眼睛,摸过枕边衣裳,窸窸窣窣往身上套。 她是打娘胎里穿来的,如今才过十岁,还是个黄毛丫头,又瘦又小,衣裳是大姐儿、二姐儿穿过的。 过了清明,天儿渐渐热起来,她便只在虔布短褐外头穿了一件鸭蛋青的褙子,下身只着一条皂色的散脚裤。 她不像大姐儿、二姐儿早早开始在府里行走,谋划着要填一个空缺儿。做新衣裳,自然就紧着两个姊姊。 用娘的话说,“这汴京城官宦人家的下人眼睛尖着哪,难免看人下菜碟,穿衣可不能丢了份!往大了说,要是给主子留下个不体面的印象,日后再想进府里当差,可就难了!” 陈鸢心大,衣裳丑就丑吧,不值当放在心上。 不过她可机灵着呢,常常跟娘表露委屈,借着娘愧疚,趁机讨钱买杂嚼吃。 她趿上一双青色圆头布鞋,在地上跺两下,走到墙角新漆了桐油的亮格橱前,踮起脚,拿下刷牙子,沾了娘自个儿做的牙粉。 刚塞进嘴里,忽然闻到一股焦味儿,她探头往泥炉边一瞧,饧粥已快熬干了,“咕嘟咕嘟”正冒着泡,底下眼见焦了。 “哎唷!”她赶紧抓了把木勺儿,提起炉边一个黑釉长颈汤瓶,往陶釜里添了些水,搅一搅,继续煮着。 又拿了个粗瓷碗,倒了一碗水,用手端了,往外走。 推开门,扑面都是清凉的水汽,好大的雾! 脑子一下清醒过来。 她蹲到台矶上,将碗放到脚边,开始揩牙。 刷了两下,脸就皱成了苦瓜。 这刷牙子是马尾毛做的,嵌在竹条上,很是便宜,走街串巷的货郎才卖两文钱,却忒硬。 牙粉也涩得很。用柳枝、槐枝、桑枝煎水熬的膏,加了姜汁、细辛、芎末,苦不堪言。 等她有了钱,就去买个马鬃毛的,那个软些。 正想着,一个头戴顶巾,蓄着须,穿皂色短褐、青色行缠的身影从雾气里走来,两只手揣在袖中,哼着不着调的曲儿,看见她,笑眯眯道,“三姐儿揩牙哪!” 陈鸢瞧见爹那袖子,就知道准有好东西。 她“咕嘟咕嘟”漱了口,将水吐进瓦盆里,不紧不慢蹭到爹跟前,仰头,脆生生道,“爹。” “哎,今儿起恁早。” 爹身上带着夜里的湿气,摸摸她乱糟糟的丫髻,伸出手,掌心里一块儿焦黄的饴糖,他压低声音鬼鬼祟祟,“别叫雁姐儿、鸾姐儿瞧见。” 陈鸢在裤上蹭了手,捡起糖塞进嘴里,有些粘牙,甜味儿淡淡的,一股发芽的麦子清香,“哪来的糖?” “昨晚上打牌,赢的。”爹得意道。 陈父往屋里走,陈鸢亦步亦趋跟在爹屁股后头,腮帮子鼓出一边儿,使劲嚼那粘牙的饴糖。 “爹,我想吃张家胡饼店的宽焦,娘今儿要考我做酸馅呢!若是做不出,准又要挨罚,我还得上大佛寺买个酸馅尝尝才好做呢!” 陈父正舀了一碗饧粥,一边吹热气一边喝,嘴里发出“呲溜”“呲溜”的声音,听了陈鸢的话,他往掀起的门帘子外头看了一眼,偷偷摸摸从衣襟里摸出来一串铜子儿。 陈鸢忙凑近爹。 陈父龇牙心疼,慢吞吞捋下来五个。 陈鸢急得踮脚,“爹——金梁街上新开了一家南食脚店,是杭州来的呢!他们家的灌浆馒头、薄皮春茧包子,鱼兜杂合粉、灌爊大骨都很出名——好多人吃!我还没尝过呢——” 陈父瞪她,“你怎比相公府上那只拂菻狗儿还馋!” “爹也不想我告诉娘你藏私房钱罢?” “好你个小妮!亏我白疼你!” “我想吃嘛爹——爹——” 陈父拿她没辙,只得又捋下来五个铜钱,满脸肉疼,“给,可不敢告诉你娘。” 陈鸢一只手抓起一把钱,眼睛笑成了月牙儿,“嗯!娘叫爹上庙里挑两担苦水洗衣裳!” 她高兴极了,胡乱擦了两把脸就跑出门去,爹在后头喊,“头也不梳!” “回来再篦!” 她一蹦一跳,随意摸了摸头上两个丫髻,娘绑头发出了名的紧,丫髻还好好的,不碍事。 这几日顿顿都吃娘顺回来的粟米粥和稠饧,连麦糕也只吃了一回。嘴里没滋没味儿。 昨儿隔壁玉姐儿吃宽焦,油炸得脆脆的,香气直飘到他们屋里来,她咽了好一阵口水。 可要说他们家穷得揭不开锅了吧,倒也没有。 如今日子比往年在庄子上种地的时候可要好多了。 爹、娘的月例是五百文,加起来,每月就能有一贯的进项。 要是逢年过节、府上有了喜事儿,还能额外得赏钱。 光是年节那一阵子,娘就得了一串钱的赏银哪。 再加上他们住的是府里的下人房,在东京城这样寸土寸金的地方,不必付赁 屋费,平日吃食,娘也千方百计从府上厨房省下来。 一年下来,娘藏钱的黑漆小匣里已经有满满一匣子铜钱了。 陈鸢偷偷数过,足有十贯! 她咋舌,娘可真是闷声干大事的人! 十贯钱虽不够相公府上一顿饭的花销,却够金梁街市井人家付两年赁屋钱。 若是俭省些,也足够他们一家人两年嚼用了。 只是娘忒省,一分钱掰成两半花,割一斤豕肉也要心疼半天,可把她馋坏了。 * 王相公宅在梁门外,临着汴河。往梁门里走几步就是太平兴国寺。 这座五进带跨院的大宅子,一日的赁屋钱就要四百贯! 多亏这位相公娶的大娘子嫁妆丰厚,这才够阖府上下过阔绰的日子。 下人们住在后门外夹道两侧的院子里。 陈鸢推门出去,便是一条窄窄的青石板小巷,两边传来各种声音,邻里骂偷东西的、打小孩“吱哇”大哭的……可真够热闹的。 这会子天还灰蒙蒙的,她挎着一个竹篮儿,篮儿里头有一个长颈黑釉汤瓶,还有一个大腹陶瓮。 汤瓶拴了麻绳,可以提在手中。市井里头提着瓶瓯卖浆的就是用这种。 一个穿青衣的行者正敲木鱼,慢慢悠悠走来,一边走一边唱,“天色晴明——” 真跟唱一样哎,调子高高的,圆润明亮,可真好听! 陈鸢认得他,这是旁边大佛寺借住的孙头陀,平日里都在附近街巷报晓。 她瞧见人往巷子里去了,也迈着短腿,挎着有她半人高的篮子,继续往外头走。 她今儿且有几件事要做呢。 光娘交代的,就有好几样儿。 头一件,要去太平兴国寺讨结缘豆。 今儿是浴佛节,也叫佛诞日,即释迦牟尼佛生日。东京城里的十大禅院都有浴佛斋会,大佛寺惯例是要煮五味粥给信众的。 这粥,她得领些来。 用娘的话说,“白送的哪有不要的道理!” 而且,她可喜欢大佛寺的素斋了! 第二件,也是娘交代的,要多讨几瓮浴佛水。 浴佛水,一种是佛寺里用香药泡过的香汤——灌佛像用的;还有一种是煎熬的香药糖水,送给信众喝了祈福。 娘要的,自然是那香药糖水。 娘可真爱占便宜! 正嘀咕,便有成群的僧人排着队行来,口里嘛咪嘛哄念着她听不懂的经。 中间的大和尚双手捧着一个银制的沙罗盆,盆里有一尊铜佛,旁边的僧人手持柳枝,蘸了铜盆里的香水,洒浴佛像。 “我今灌沐诸如来,净智功德庄严聚,愿彼五浊众生类,速证如来净法身……” 陈鸢在一旁站定,单手行佛礼,小脸一本正经,“阿弥陀佛。” 那僧人便蘸了浴佛的香水,往她额头点了一点。 冰冰凉凉的,还有股香料的味道,怪舒服的。 那香汤可不是普通的水,里头有昂贵的檀香,还有各种药草。 陈鸢瞥见旁边僧人抬着一坛香药糖水,立即将竹篮里的长颈汤瓶递上,声音脆脆的,“有劳大师父,给我些浴佛水罢。” 那僧人眼睛一垂,往她的瓶瓯里舀了一勺。 僧人们看了看她,陈鸢摸了摸兜里的铜子儿,仰头满脸无辜。 娘说了,碰上化缘的,可别搭理。 按理,讨了浴佛水,大和尚便要化缘的。 许是见她年纪小,和尚们停顿了下,走了。 到了前面人家院门,有妇人出来接了浴佛水,或给些钱,或添些香油。 陈鸢晃了晃瓶子,才一点儿呢! 她偷偷尝了一口,龇牙,好怪的味儿!不过当真放了糖,市井里的小孩儿定要高兴坏了。 拎起麻绳,她继续往外走。 就这样一路碰见好几拨浴佛化缘的和尚,等走到金梁街上张家胡饼店,她的瓶瓯已经满了。 2. 文学城 远远的,已经闻见了张家胡饼店里飘来的香气。 油炸宽焦的味道、蒸糖饼那股甜滋滋的味儿……更别提旁边王婆婆肉饼店里飘来的羊肉香、贾家瓠羹店里炸鹌子的香。 陈鸢咽了咽口水,肚子“咕噜噜”直叫。 张家胡饼店可大了,灯火通明,好多人!有二十几个饼炉! 擀面、卓剂、入炉的都好忙,店里还有托着白瓷缸卖辣菜、端着盘儿叫卖炙兔的。 东京城里的食肆,大都是允许小贩们进去兜售的。 她踮脚站到铛头跟前,瞧他快速地撑开一块儿软软的面皮儿,丢进油锅,白胖的面皮碰见滚沸的香油,“滋啦啦”一声,立即膨胀变大,鼓起来了!颜色也变得金灿灿的。香味儿直往人鼻子里钻! 炸好了捞出沥油,拿竹爪篱敲敲,“邦邦”两声,可脆! “鸢姐儿,今儿带钱没有?”隔壁桌上有个黑脸的瘦精男人,笑起来像老鼠,尖嘴猴腮,两颗大黄门牙。 他是隔壁玉姐儿的舅舅孙斗,没少来玉姐儿家打秋风,自然认得她。 看见这人,就想起他那一家子妻儿。 陈鸢不喜欢他。 她昂着脑袋,鼻子里轻轻哼了一声儿,装没听见,摸出两个铜子儿,指着锅里最大的那一张,对铛头道,“我要这一个。” “哎唷!”孙斗打量着她补了两块儿的短褐,还有布鞋头上那一块儿皮子,笑了一声儿,“你娘发了甚麽财,舍得给你买杂嚼啦?” 陈鸢瞪了他一眼,早知会碰见这厮,她才不上这儿买,教娘知道准少不了挨骂。 他们家跟玉姐儿她家近来可是结了仇的。 玉姐儿姓贾,是王相公府里的家生子,之前在外院茶房里烧水。 她娘贾婆子是针线房里的粗使婆子,爹给府上主子赶车,大家都唤贾车儿。 两家的恩怨跟针线房进丫鬟的事儿有关。 这王相公府里的下人,分了好几层,他们这种连二门子都进不去、只能在外院里伺候的,属于最下等的。 贾婆子虽是粗使婆子,好歹在二门里头干活,比他们家强些。 年前,二门里一个针线上的丫鬟犯了事儿,教家里头老子娘磕了头领出去了。 这么好的一个萝卜坑儿,多少人盯着哪! 他们家又和玉姐儿家相邻,平日里没少走动,玉姐儿也常跟大姐儿请教女红。 娘便托贾婆子帮忙,将大姐儿引荐给针线房管事的许娘子。 除了给贾家一斤州桥李家红盒盛裹的香糖果子作人情礼,娘还足足封了一吊钱、一块儿茶饼,还有一块儿大姐儿绣的帕子给许娘子看。 贾婆子答应着送了,笑着跟娘说,“雁姐儿手艺好着呢,你就放心罢!” 谁承想后头差事教玉姐儿不声不响抢了去呢! 玉姐儿的绣工,她还不知道?要是有手艺,不至于一直在茶房待着。 娘晓得是教贾婆子耍了,替它人作嫁衣裳,偏又没个熟人在里头,说不上话,气得冲进贾家屋里,将贾婆子的脸挠得半个月不敢见人,将她家里翻了个底朝天,把她家藏的腊肉、肥鲊、沙糖、猪油、一匹青布,还有一贯七十六文钱全都拿了回来。 贾婆子哭天嚎地,只是做了亏心事在先,不敢跟上头管事告状,到底将他们家恨上了。 两家算是结了大仇。 娘每日更是发了狠上进,铆足了劲要入了主子的眼,早晚将那老虔婆踩在脚底下。 他们两家人如今见了面,那是火花四溅,一言不合就要捋袖子干架。 想到这儿,陈鸢坐得离那孙斗远远的,两只手捧着比脸还大的一张宽焦,眼睛弯了弯,深深嗅了一口,不顾烫连忙咬下去! “咔擦!” 好脆,好香!油津津的! 宽焦,东京人又叫薄脆、宽焦薄脆。听名儿就知道是甚麽样儿了。 她舌头都烫麻了,舍不得停下,眯起眼睛,头顶上两个丫髻睡了一夜毛毛的,像只炸毛的狮子猫。 一边吃,她一边往店里头张望,瞧瞧别人桌上都有些甚。 真想挨个都尝一尝哪。 胡饼店跟油饼店不大一样。 胡饼店卖的多是胡人传进来的,像门油、髓饼、油砣、宽焦、胡饼之类;油饼店卖的则是些本地饼食,如蒸饼,——也就是馒头一类。 要说这些吃食,也都不贵,几个铜子儿就能吃着。 但娘不给钱,她就没钱买。 哎,娘近来对她学厨艺一事儿更严厉了。 人家和尚念经是夏练三伏,冬练三九。 她学厨艺比和尚念经还严哪。 娘从小就鸡娃,打从她能拿起菜刀,娘就教她切菜了。 上辈子她是猝死的,所以从小儿她就睡不够,提不起劲儿,仿佛那疲惫还在骨子里似的。 娘还以为她中了邪,带她去庙里拜过好几次。 想到这儿,她叹了口气。 一阵风吹来,窗外的杏花簌簌落下,下雪似的。还有股香味儿。 陈鸢伸手去接,看见隔壁王婆婆肉饼店出来的小郎君,个个捧着煎羊肉夹子,油滋滋的,烫得直吸溜,那香气,直把她馋得够呛。 摸摸兜里剩下的八个铜子儿,一个羊肉夹子要二十文哪,她还买不起。 哎。还是听娘的,好生学厨艺,争取进灶房,将来好歹能养活自个儿。 要是娘能进大厨房就好了,那样家里可就富裕多了。 要知道,光是大厨房里头切菜的厨娘,月例就有一贯钱哪! 如今大厨房里管事的娘子,可是大娘子跟前的得意人儿,不但家里在东京置办了宅子,——东京的宅子可不便宜,上万贯不止,女儿又是元娘身边的大丫鬟,穿金戴银,比外头小官家的娘子还气派。 最重要的,这些得脸的大丫鬟想吃甚么,灶房里都上赶着做呢。 吃完了宽焦,山头上能瞧见成片的朝霞,一层层云彩都是红的,今儿天可真蓝! 她从张家胡饼店往前拐过去,走两步,有家小脚店,开业时绑的红布还很新,房檐上的青布酒幌子淋了雨,耷在竹竿子上。 店门前立着一个招牌,上书“余家南食脚店”。 店不大,三五张桌儿,坐满了人。 她提着篮儿跨进去,稀罕地张望着客人的桌上。 店里穿白虔布衫的大伯殷勤地上前,开封官话还说不熟练,带着江南口音,“小娘子想吃点撒?” 陈鸢仰头瞧了半天,才下定决心要了一碗鱼兜杂合粉,一碗五文钱,可把她心疼坏了。 这种吃食她在汴京没见过,是杭州那边的。 汴京的鱼兜子是蒸着吃的,她面前这一碗却是和粉一起煮的。 透明的皮儿裹着鱼肉,粉也晶莹剔透,热气腾腾。 汤是奶白色的,上面飘着碧绿的葱花、几滴黄澄澄的油,瞧着很有食欲。 她迫不及待喝了一口汤,好鲜哪,竟是鱼汤! 鱼兜子也好鲜,菉豆粉做的皮儿弹弹的,鱼肉还有些回甘,她都顾不上张望,埋头吃得满头大汗。 要不是怕排不上五味粥,真想再来一碗。 吃完时候不早,太阳都快晒到屋檐底下了,她赶紧提着瓶瓯,挎起竹篮儿,往前面街巷里的大佛寺赶去。 大佛寺的正经名字是“宝相寺”、“宝相禅院”,只因寺里有一尊弥勒佛大像,大家图方便,叫着叫着就叫成“大佛寺”了。 她到时,僧人正布施五味粥呢! 还好没误了时辰,不然娘能念到明年去。 她抹了把汗,忙排进队伍里头,到了跟前儿,仰起笑脸,“大师父,我家就住在踊路街,家里都信佛呢。” 僧人见她捧着恁大一个陶瓮,瞥了一眼她衣裳补丁,往她瓮里足足舀了大半。 “多谢!”陈鸢忙念,“阿弥陀佛。” 领了粥,她蹭到寺院厨房,踮脚往冒着白气儿的窗子里瞧,却对上一张满脸横肉的大饼脸。 做馒头的胖和尚瞧见这么一个瘦不拉几的小丫头子,挥手,“去去去,领粥在那边。” 陈鸢弯着月牙眼,“我想买贵寺的酸馅。” 她拿出两个铜子儿,“喏。” 出了大佛寺,她一边忍着烫吃酸馅,一边往太平兴国寺赶。 酸馅,其实就是酸馅儿包子,庙里和尚常吃,东京人统一叫酸馅,其实甚麽馅儿都有,大都是素的。 大佛寺最出名的就是酸馅,外头买不到呢。 她今儿这个是蕈笋豆腐的,好香啊,笋怎么那么脆,有股鲜甜!香蕈的味儿都融入豆腐里了,比鸡汁的还鲜。 馒头皮儿也很松软,一摁一个坑儿。 想到娘要考她做这个,她顿时苦了脸,她怎做得出来,差的不是一点半点儿,就连发面她都还没练好。 不过她只想了一下,立即抛诸脑后,拿出另一个橙沙馅馒头来。 这馒头是那胖和尚送的!她别提多高兴了。 她咬了一口,好软的皮儿,好糯的豆沙呀!又香又甜,吃完,瞧见手指头上沾的豆沙 ,强忍着才没舔。 感觉都没吃够。简直想到大佛寺当小沙弥!那样就有吃不完的酸馅馒头,还有豆腐,大佛寺的豆腐汤味儿也一绝! 不过也只能想想了,她可不想大半夜起来念经,念得不好了,师父还要打手心哪。 路上经过张戴花洗面药,她探头瞧了两眼,柜台上挂着十来个木牌儿,写着甚麽祛斑、净面、润肤之类。 大姐儿没少攒着钱来买,可不便宜,还不许她跟二姐儿用。 她摇摇头,洗脸的哪比得上吃食!十五文都够她去州桥夜市买一碗冰雪冷圆子了。 这条街上还有好几家药铺,旁边有个三朵金花的丑婆婆药铺,娘夏日里常要打发她去买甘豆汤的药材。 走几步就到了梁门,官方名字是阊阖门,东京本地人嫌那名儿难叫,都唤作“梁门”,穿进来,就到了东京内城了。 远远地就瞧见了皇宫大内西角楼,还有祆庙、吴起庙。 太平兴国寺那里好多人,诵经声“嘛嗡嘛嗡”传来,她赶紧挤过去,里头果然办浴佛斋会呢! 好大的场面! 僧人们都坐在狮子床上,上千人跪坐听佛,除了僧人讲佛的声音,没有一丝杂声。 陈鸢没瞧见布施结缘豆的,这里也没旁人。 不由走到一个听佛的僧人跟前,“敢问大师父,结缘豆在哪里领哪?” 万籁俱寂,她稚嫩的嗓音又清透又明亮。 一个小沙弥张大嘴巴,吃惊地看向她。 和尚们都偷偷往她这里瞧。 还是最上头那披着金襕紫袈裟、面色慈祥的老和尚伸出手,往西边钟楼一指。 陈鸢忙道了声“多谢!” 嗓子极亮。 她一边提着篮儿跑,一边扭头使劲瞧那大和尚。 听说金襕紫袈裟是御赐的,滚边的是金线! 寻常和尚穿的都是紫黑色的缁衣。 小沙弥瞧着他从自个儿旁边跑过去,脖颈后面的碎发一颤一颤的。 她胆儿可真大!小沙弥心想。 钟楼那边果然有长长的队伍,也是一丝声儿也没有。 陈鸢赶紧挤到队伍里去。 她个头小,挤在人堆里,才到人家腰高,仰头全是汗臭,呼吸都困难。 好容易排到跟前,太平兴国寺的和尚都不拿正眼瞧人,她还想多要些,就被赶开了。 她擦了把额头的汗,抬头瞧见日头都要到正中了。 肚子又饿了。 她又累又乏,艰难地挎着篮儿往家走,穿过梁门,路过无比正店,仰头瞧去,不由咋舌,好大的酒楼!足有三层楼高,彩楼欢门金碧辉煌,华丽极了。 她一边走一边扭头瞧,可馋他们家的鹅鸭蒸。听说官家吃了都直夸呢。 还没进家门,远远地听见一道声音,不紧不慢,阴阳怪气的,亮极了。 她心下一动,加快脚步,二姐儿准又骂人呢! 二姐儿骂人可厉害了,她佩服得五体投地,不行,她得赶紧听一听。 “没脸的东西,我要是你,就拿块儿布把脸蒙上,不过是进了二门子里头,就到我们跟前抖起威风来了,你那点子手艺,打量我们不知道哪?可别教主子发现,把你撵出去,那才是真要没脸见人。” “鸾姐儿,你,我好心给你家送香糖水,你——” 陈鸾嗤笑,“你的东西,我可不敢要,有本事,你等大姐儿回来,亲自给她送,让一让——” 说着,将盆里的脏水使劲一泼,“哗啦!” “我的新裙儿!”玉姐儿尖叫。 陈鸢探头看时,玉姐儿那条水绿色新裙儿教泥水溅湿了,新绣的鞋也湿哒哒滴着脏水。 ——那是针线房丫鬟的衣裳,玉姐儿八成是来炫耀的。 院里竹竿子上正搭着一件爹仨月没洗的袄子,洗过的水黑得哟…… “哎唷我泼自家地呢,你站在这里作甚?”陈鸾端起另一盆,阴阳怪气,“不知道的,还当你有痴症!让一让——” 二姐儿是懂戳人心窝子的。 因着舅舅一家的缘故,玉姐儿最听不得一个“痴”,脸色一下子难看起来,“你说谁有痴症?!” 二姐儿一盆水泼下去,“痴不痴的,要我说哪?” 玉姐儿猴子似的忙窜回自家屋里去,气得发抖,“鸾姐儿你别太过分!” 陈鸢忍不住笑了一声,“哈哈。” 陈鸾回头,瞧见她那副模样,不由啐道,“好你个小妮子!头发也不篦一篦,让人笑话!” 3. 文学城 “爹又偷偷给你钱?” 陈鸢坐在屋里那把掉了漆的黑漆花腿椅子上,两只小脚不安分地晃来晃去,二姐儿正拿着梳子,拆了她的丫髻,重新替她梳头,将她的脑袋拨得摇来摇去。 “没,没呀!”她浑身一抖。 “骗谁?我都闻见了你身上的味儿,给了多少?” 陈鸢依依不舍地从兜里摸出剩下的一个铜子儿,谄媚地笑,“二姐儿真厉害呀!喏,剩下的。” 她满是不舍。 陈鸾淡淡地往她手心里一瞥,嗤笑,“你真是筛子喂驴——漏豆,十个铜子儿一眨眼功夫就剩一个了?” “你怎知道?” 陈鸾从衣袖里拿出一串钱,在她眼前晃了晃,啐道,“我怎知道?你说呢?” 陈鸢立即伸手数,一个,两个……竟也是十文! 她一下子反应过来,不由讪讪,“咱们都有,大姐儿若是知道了——”非闹翻天不可。 “她?”二姐儿眉头一拧,“娘给她的还少了?娘就知道偏心,你可不许告诉她!” 陈鸢不敢言,两个都惹不起。头发梳好了,她赶紧跳下椅子,跑到家里唯一的铜镜跟前左瞧右瞧。 这镜子是大姐儿央着爹买的,一百二十文,湖州产的,是他们家里顶顶金贵的物件。 为这,爹险些没被娘的唾沫淹死。 她们蹭个印子娘都要念叨。 镜子里的小丫头脸上带着婴儿肥,天生一双笑眼,很讨人喜欢,“二姐儿,晌食吃甚?” “你还吃的下?” “我能呀!” 透过铜镜,她偷偷瞧二姐儿。 二姐儿正走到院里,手脚麻利地将盆里的衣裳往竹竿子上挂。 那大盆里有爹娘的袄子,还有大姐儿的夹棉裙儿,还有她昨儿才换下的那件青布的夹袄呢。 她赶紧跑出去,帮二姐儿一起挂。 “娘的袄子可真重,二姐儿你一个人洗的?” “不然?能指望你哪?” 陈鸢忙挤着脸笑,“二姐儿真厉害。” 二姐儿两只细细的腕子因为用劲绷紧了,手轻轻松松一拧,那么重的袄,‘’哗啦啦”拧下水来。 也不知道哪来的劲儿! 陈鸢仰头看她,二姐儿额头、鼻尖上有细细的汗,下巴尖尖的,瘦得人在衣衫里晃荡。 “二姐儿你也多吃些吧,咱们家肉不能都长我一个人身上啊。” 陈鸾“扑哧”笑了,“当谁都是你啊,鸡雏似的,撑破嗉子也不停!” 陈鸢突然想起家里刚买的小鸡雏来! 她跑到屋里,扒开装麦麸的麻袋,抓了两把麦麸。 又跑到台矶上,掀开窗户底下那个竹藤盖儿,小鸡雏又细又嫩的叫声响起来。 “一,二,三……七——”她伸手数。 七只都在呢!她撒了一把麦麸,小鸡争先恐后低头啄食起来,她笑眯眯地趴在破藤筐上,不停地摸小鸡雏又软又暖的嫩黄色的绒毛。 太阳照进了屋里,二姐儿拿着鸡毛掸帚掸窗台上的灰。 陈鸢抬头,灰尘在光柱里起舞,二姐儿额前的碎发教风吹到一边,露出秀气的额头,两只眼睛透亮清澈,水洗过一样,薄薄的嘴唇抿着,不知在想甚麽。 她们姊妹三个,大姐儿最爱俏,却长得平平。 二姐儿长得最好看,也最要强,很是伶俐。 “二姐儿,咱们晌午吃大佛寺的五味粥罢?”她乖巧问。 二姐儿看了她一眼,“我不饿,你自个儿吃罢,我还有事呢。” “对了。”她想了一下,趴在窗子上,伸出手来,露出一截瘦瘦的腕子,“你那一个铜子儿借我,回头还你。” 陈鸢乖乖从兜里掏出来放她掌心,大方道,“不必还,你用罢!” 陈鸾笑了一声,点点她额头,“行,回头给你买沙糖菉豆。” 陈鸢一听就要流口水了,“要州桥李和家的!” “知道了!” …… 陈鸢背过身,提着一个小簸箕,蹲下来揪墙角的杂草,好喂小鸡雏吃,娘说三个月它们就能下鸡子了。 “好了没?”她大声问。二姐儿藏钱的地方她知道,就在屋里房檐上去年燕子筑的那个巢里! 她只是装不知道而已。亏二姐儿防贼似的。 陈鸾脱掉罩在外面干活用的一件娘的旧衣衫,露出里头才做的一件葱绿褙子、青布裙儿。 “好了。” 陈鸢转过身,瞧见二姐儿将好大一串钱藏进青布挎包里! 她鼓了鼓腮帮子,有些羡慕了。 二姐儿今年十二岁,心里却已经很有成算了。那么多钱!得攒多久哪! “五味粥我热上了,爹醒了你们一块儿吃罢。”陈鸾看了眼天,“一会子太阳晒不到了,你记得挪一下衣裳,我走了。” 陈鸢应了一声,“晓得了!” 她看着二姐儿的裙摆从门里翻出去,跟一朵花一样。 “咕噜噜——”肚子叫了一声儿。 她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土,将草撕碎了丢进竹藤筐里让小鸡雏啄食,自个儿跑到泥炉上踮脚瞧五味粥。 已经热气腾腾了。 她跑到隔壁屋,趴在窗子上瞧了一眼,爹还没醒。 她又跑回去,先给自个儿盛了一碗。 大佛寺的五味粥五颜六色的,里头有黑豆、赤豆、菉豆、黄豆、粟米、粳米,还有红枣,煮得可糯了,甜滋滋的,很好吃。 她一下子就吃了两碗! 吃完,下人院里安安静静的,这个时辰,相公府里正伺候吃饭,通常没甚麽空当回家来。 她想起酸馅来,又想起二姐儿的钱。 在北宋,像她们这样女孩儿多的穷人家,有几样出路是极有前途的。 这头一个,是给那富贵人家的郎君做小娘,也就是“身边人”。 其次呢,则是“针线人”——绣娘,“杂剧人”——女艺人。 最末等的便是“拆洗人”、厨娘了。 即便是最末等的厨娘,也要色艺俱佳,气质不凡,非极富之家不可用。 娘早早便为大姐儿打算,送她去学女红,将来好做相公府小娘子院里的针线丫鬟。 而她呢,娘打小就要她做厨娘。 他们不是家生子,是外头雇来的,有了这门手艺,将来便是出了府去,也可以安身立命。 陈鸢想起二姐儿说娘偏心的话,哎,二姐儿是个刀子嘴,总惹得娘生气,娘想教她做拆洗,她不愿意。 陈鸢在院里巡视半晌,瞧完那刚冒出头的葱韭,又将小鸡雏放到地里啄虫吃。 “三姐儿!” 陈鸢回头,门上一个小丫头子,穿着打了补丁的青布短褐,短一截的皂色裤,膝盖上两块儿大大的靛青补丁,瘦骨嶙峋的脚踝露出来,脚上是一双蒲草鞋,大拇指顶破了。 是洗恭桶的李婆子家的二妞。 “二妞!”陈鸢瞧见她手里的粗瓷大碗。 二妞脸色有些红,看见地上跑的小鸡雏,羡慕道,“你娘给你买了鸡雏?” 陈鸢点头:“嗯,我娘说下了鸡子自个儿吃。” “我也想养,但我娘说自个儿吃的都不够,家里恁多人,哪里顾得上养这些。” 陈鸢见她局促,笑道,“你娘派你来要浆水么?” 二妞忙笑,“嗯,我舅来了,我娘要做浆水饭,家里浆水馊了,这不,叫我上你家讨一碗。” 陈鸢拍拍手上的草屑,“这有甚,跟我来。” 二妞比她小一岁,个头却比她高一些,头上也是两个丫髻,干枯发黄,稀稀疏疏。小身板在那身衣裳里头直晃荡。 陈鸢带着她走到屋里,墙角亮格橱旁边有几个高矮不一的粗瓷坛子。 二妞瞧见满满当当的东西,稀罕地张望。 收拾得真齐整,桌上擦得锃亮。不像他们家,七口人挤着两间屋,乱糟糟的。 陈鸢揭开一个坛子,里头还是满的,浆水上头飘了一层菌斑,二妞笑道,“你们家浆水好多。” “天儿还不热,这还是我娘二月做的呢。”陈鸢拿了一个勺儿,将上头那一层菌斑撇掉,拿过二妞的大碗,给她舀了满满一碗。 二妞闻见那股酸味儿,“你娘熬的浆水味道就是不一样,比我家的好闻多了。” 她就不爱吃自家做的,总有股馊味儿,也不如三姐儿家的清亮。 陈鸢:“每一家都不一样。” “三姐儿,你今早可去大佛寺了?” 陈鸢点点头,“去了呀。” “我也去了,大佛寺的五味粥可真好吃!我还去了太平兴国寺,可真热闹!我怎没碰见你呢!” 二妞两只手捧着大碗,懊恼,“准是我去太早了,你还没醒哪,你娘可真疼你。我要是敢不起,我娘能把我屁股打开花。” 陈鸢讪讪一笑。她能睡懒觉可算是出了名了。 二妞仿佛有说不完的话,陈鸢也乐得有人跟她玩儿,两个人蹲在院里看小鸡雏,不停地摸它们毛茸茸的小 脑袋。 小鸡雏真可爱呀!毛茸茸的嫩黄色的绒毛,一啄一啄,笨拙得很。 相公府上有只金贵的拂林狗,听说咬死了好几只灶房的鸡,她可得盯紧一点。 忽然,一声“二妞”,喊得整条巷子里都听见了,二妞慌慌张张忙捧着浆水,“三姐儿,我娘喊我了,晚上我娘打发我去市井里卖辣菜,你要是去玩儿,等一等我!” 陈鸢点点头,“好。” 她一个人玩得不知道时辰,等到衣裳的影子拉长,跟她蹲在地上的影子重合了,她才唬了一跳。 “糟糕!”快到娘下值的时辰了! 她赶紧火急火燎跑进屋里,回想着今儿吃的酸馅。 那蕈笋豆腐馅儿别看简单,光是调味儿,她就吃出了好几种。 连豆腐,都有两种不同的口感和味道。 其中一种,外脆内软,她想起来大佛寺厨房外头晒的豆腐,应当是晒过又用油炸的,如此才与笋的脆嫩口感相得益彰。 那股极鲜的味儿,除了香蕈、香油,便是秋油了。酱油她吃过,没有那样鲜。 “酱油”北宋已经有了,时人唤作酱清。 这酱清制作,有其酿造时序,春日制曲,夏天晒酱,而秋天霜降前后,则可以抽取第一道酱油的精华——秋油。 它比寻常酱油更鲜,香味儿更浓。 她咋舌,早知庙里有钱,没成想连个酸馅馒头都用秋油。 要知道,秋油价贵,一角上百文! 这蕈笋豆腐馅儿她是做不了,一没香蕈,二没有笋,娘可舍不得买来给她练手。 她小脑瓜里思考不停,手底下动作却极麻利,踮脚到面缸里挖了一碗麦面,——娘为了省钱,买的是最粗糙的面。 她又拿了娘筛面的布将麦麸筛出来。 然后和面。 娘在她耳边反复念叨过,和面靠的是经验,这都是各个厨娘的秘方,不外传的;娘做馒头,两碗面,一碗水差不多,但也不能生搬硬套。 娘说了,不同的面,用的水也会有差异,像相公府那次让她做的上等白面,就比他们家这糙面用的水多些。 陈鸢不敢都倒进去,娘专门考她呢,上次的面不知是哪家买的,她就做砸了,挨了好一顿训。 发酵用的是娘留下的面种。 好在这次和面顺利,软硬刚好。 然后是揉面。 这揉面,娘也是东偷一家,西偷一家,最后有了自个儿的一套经验,她只教给陈鸢,别人来打听,都叫她啐出去了。 娘说了,这面,不能一味地揉,费力气不说,还不讨好。 和好的面要盖盖儿让它等一会子,然后再揉,等的功夫比揉还重要。 如此反复,便揉得光滑喜人了。 陈鸢拿袖子擦了把汗,忙不迭跳下凳子,跑去炉子上瞧豆沙。 那蕈笋豆腐不好做,橙沙馅儿——豆沙馅也不简单。 赤豆泡了一晚上水,上陶釡蒸,她吃出大佛寺的橙沙馅里头有牛乳和陈皮,很香甜。 她们家穷,连沙糖也只有拳头大的一小瓶,还是从贾婆子那里抢来的,简直是娘的命根子,只有孝敬提拔他们家的吴娘子时才拿出来用。 她是不敢碰的,做好了还好说,做不好,娘能揭了她的皮儿。 她早瞅好了爹打牌赢来的那一碗蜜。 牛乳和陈皮是没有的。只豆沙和蜂蜜,风味层次又差了些。 她一边将蒸好的豆沙舀出来碾碎,一边瞧着墙角杉木架上娘积攒的那些干桂花、茉莉花、玫瑰花、杏花、桃花、梅花……之类。 娘是真下了功夫做厨娘,可惜没有师傅肯教她,全靠她偷学和自个儿琢磨。 陈鸢是很佩服娘的。 她低头嗅了嗅,这一碗蜜,是最寻常的荆条蜜,不如槐花蜜、枣花蜜香气馥郁。 但也正因为香气偏淡,也更容易与豆沙融合,只需再点缀些桂花,便能有三层风味儿。 她的馒头还未出锅,娘的大嗓门已经在巷子里传来了。 她手忙脚乱赶紧收拾屋里。她做饭,东西总是摆得一团乱。 娘瞧见,耳朵今儿别想安生。 “三姐儿!三姐儿!” 陈婆子红光满面,喜气洋洋,提着篮儿进屋来。 陈鸢揭开榆木锅盖儿,热气蒸腾,馒头白白胖胖,很是喜人。 她忙松了口气。 低头却瞧见褙子前襟都是干面糊,她唬了一跳,忙看向娘。 完了,要挨骂了。 4. 文学城 陈婆子这次却没有瞧见似的,她忙将碎布缝的门帘子放下来,将支起的窗扇关上,鬼鬼祟祟把篮儿放到屋子中间那张黑漆斑驳的枣木方桌上,脸上止不住的笑意。 娘这副模样儿,准是又得了好东西! 陈鸢才要问,娘已经瞧见她做的馒头。 她拿起一个,掰开馒头皮儿,先瞧后闻,再细细品尝,点点头,“今儿做的倒还不错,这个馅儿调得好,荆条蜜拌橙沙馅,味儿已很足,加上桂花更好了,我的儿,亏你想得到,我早说你有当厨娘的命!” “甚么不错?”陈父掀帘子进来,闻见好香的味儿,“哎唷,三姐儿酸馅做好了?” 说着,立即伸手拿起一个,不顾烫咬了一大口。 喝! 他咋舌,“这哪是不错,怕是大厨房里那专做馒头的秦娘子,也做不出这样的好味儿!” “别说跟秦娘子的馒头比,就说外院灶房里的吕娘子,她也差得远哪。” “三姐儿的馒头已这样好吃,那秦娘子做的能好吃到天上去?三姐儿甭听你娘瞎说。”陈父连吃两个,眼睛一转,“这馒头咱要是上外头卖,怕也能赚些钱哪!” 陈鸢可不这样想。她做的跟大佛寺的比起来还是差远了。 人家凭甚来买她的呢? 至于娘说的,她是信的,那秦娘子是大娘子从扬州陪嫁来的厨娘,听说做馒头的手艺出神入化,一双巧手甚么花样都能做。 “卖?”陈婆子道,“咱没车没铺,这馒头还得是刚出锅的才好吃,再说,荆条蜜不易得,走街串巷,贵了人家不想买,卖贱了不回本。” “用甚么荆条蜜,恁贵,咱们馅儿少些,赤豆也不便宜哪,掺些粟,麦面便用那陈年发霉的,市井里头一斗不过十几文,还怕回不了本?” 陈鸢往爹脸上瞥了一眼。爹哪哪都好,就是心思总往歪处使。 陈婆子狠狠拧了他一把,“个丧天良的!俺可不做那亏心事!” “哎唷疼疼疼!”爹捂着耳朵上蹿下跳,龇牙咧嘴,“我就说说而已,耳朵要拧下来了。” “呸!还有你打牌的事儿,再让我知晓,我把你手剁了!” “好好好,不打了不打了,娘子快松手哎唷——” 娘一把夺过爹手里那个馒头,连带着剩下的都拿布巾子盖好了,收进枣木橱柜里去。 爹一脸不满,“我还没吃饱——” 娘瞪他一眼,他闭上了嘴,嘀咕,“好歹给我留一个上值的时候吃哪。” 陈鸢早都蹭到方腿桌前,掀开娘提的篮儿,见里头有一罐粟米粥,熬得黄澄澄的,还有一碟糟姜、一碟猪肉菘菜、一碟酱辣菜,这都是灶房里寻常做给下人的饭菜。 当她瞧见那一碟子羊杂四软,眼睛一下子亮了。 “娘,厨房今儿做了羊四软!” 爹一听,立马凑过来,“哎哟,恁大一碟子!我怎没见哪?” 说着便要用手去拿,陈鸢忙挡住他,鼓着脸,“爹!拿筷子!” 陈婆子脸上露出得意,“亏我手快,那猪肉菘菜拢共没几片肥肉,都教我抢到自个儿碗里了!还有羊四软,是吴娘子赏灶房里的,旁的下人都没有!” “亏得我家娘子有这好差事,本事也大,怕是要不了多久,娘子还能到二门里头去哪!” 爹那副油嘴滑舌的样儿,陈鸢没脸看。 “哪里就能轮到我?吕娘子、王娘子她们都不敢想。” “你怎长他人志气灭自个儿威风,那吕娘子、王娘子不就是有师傅、会做席面?我家娘子将来也做得!” 陈鸢早都顾不上他们了,她多久没吃肉了! 她赶紧将碗筷摆开,迫不及待夹了一筷子羊四软。 相公府里头,好肉好菜自然是紧着主子们的。 剩下的心肺肝肾什件儿主子们嫌腌臜,是不吃的。 对底层下人来说,这些都算荤肉,很是不错了。 小厨房里是不缺这些下水的,几乎日日都有,但大都烩成羹,这样单独做一道菜出来,可不常见。 一则下人也多,就那么些肉,不够分。 二则呢,要做也是单独给管事、大丫鬟做,轮不到娘他们。 今儿可真是个好日子。 这羊四软炖得软烂、入口即化,一点骚味儿都没有,陈鸢连连夹了三筷子。 “这是王娘子做的。”娘仔细品尝着味儿,“她那汤里也不知放了甚,回回都避着人。上回她做羊汆四件,还得了里头大丫鬟赏,足有一百文。” 娘语气里满是羡慕。 陈鸢要夹第五筷子,被娘“啪”一下拍开了。 “给大姐儿、二姐儿留点,你个小妮,尽顾着自个儿。” 陈鸢鼓了鼓腮帮子,心里暗暗嘀咕娘偏心眼,不就是想给大姐儿留?恁大一碟呢,亏不了她。 她不情不愿去夹猪肉菘菜。 正吃着,外头传来人声,“陈婆子?陈婆子?” 爹娘几乎是一瞬间起身,三两下将猪肉菘菜和羊四软端起,用飞一般的速度塞进橱柜里藏好。 陈鸢张着嘴,筷子上一片儿菘菜险些掉了。 她忙塞进嘴里,盯着桌上的一碟辣菜、一碟糟姜,嘴角抽了一下。 “陈婆子——” “咯吱——” 陈婆子一把打开门,眼睛往来人身上一打量,双手叉腰,“哎唷,李婆子?甚么事儿?” 李婆子那张老脸往屋里桌子上一瞅,用力嗅了嗅,笑呵呵的,“这是吃肉哪?” “甚麽肉,不过是灶房今儿的猪肉菘菜,都是菘菜,哪里有肉。都是下人,咱们吃的不是一样?” 陈婆子面上带笑,心里暗骂,这狗鼻子,闻着味儿就来了。 李婆子,“我就说闻见一股肉味儿。” “这是——”陈婆子瞧见李婆子碗里放着一个炊饼,这铁公鸡拔毛了?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这不是下午我家二妞上你家讨了一碗浆水,我娘家兄弟吃了直说好。我想请娘子上我家教上一教,省得老是借你家的,可好?” 李婆子忙热络地将碗塞给陈婆子。 陈婆子挑眉,“浆水不都是一个样儿,大家一样做,有甚好教的,我也是一锅热水,菜叶子煮出来的,至于味儿,哪 家都不能够一模一样哪!” 李婆子讪讪,“许是我法子不对,总没有你做的好。” “哎唷!李妈妈可别自谦,谁不知道这院里就数你家的饭做得好,今儿还炖了肉,刚才我就闻见了——” 陈婆子还没说完,李婆子忙不迭往外走,“你说得对,浆水么,哪家味儿都不一样,是我糊涂了——” 走了两步,却又回过头来。 李婆子冲她一笑,将她手里连炊饼带碗夺过去,忙不迭跑了。 瞧着她一副怕人跟她讨肉吃的模样儿,陈婆子啐了一声,“个老鳖一,怕是抠屁股还嗦指头!” 她回到屋里,拎起陈鸢耳朵,叉腰道,“人家管你讨你就给哪?我怎么生了你这么个傻丫头!” “娘,疼疼疼!”陈鸢龇牙咧嘴,鼓着腮帮子,“我是给二妞,又不是给李婆子。” “下回不许给!” “我晓得了,疼啊娘!” 正闹着,大姐儿、二姐儿先后回来,娘也顾不上骂她,赶紧将饭摆出来,“我的儿,可算回来了,那陈娘子恁狠心,这起早贪黑的,累了罢?” 陈父见二姐儿,想起早上教她诈出给三姐儿钱的事儿,统共剩下十个铜子儿,都教她搜刮走了。 嘶,想起这个他便心疼。他攒了仨月哪! 他不敢声张,只是冲二姐儿杀鸡抹脖示意。 可不能教大姐儿知道,要是知道了,可别想有安生。 陈鸾哼一声儿,只当没瞧见爹那样。 大姐儿大爷似的往椅子上一坐,等爹娘摆好饭,瞅见那一碟子羊四软,脸上总算好看了些。 陈鸢方才还没吃饱呢,她捧着碗喝粟米粥,又吃了一个炊饼。 猪肉菘菜只分到两口,羊四软一口也没吃上,多的都教大姐儿吃了。 大姐儿净挑好的吃,糟姜和辣菜一筷子也不夹,都进了爹、娘、二姐儿肚子。 她还拿了三个陈鸢做的橙沙馒头,说,“我孝敬陈娘子的,她说如今要教我裁剪缝衣裳呢,我怕她不肯用心。” 娘喜得直说,“亏你想得周到!” “不过,三个馒头到底寒碜了些。”说着,她又从衣襟里拿出一串钱,满脸肉疼地捋下来十个,纠结半晌,又狠心捋下十个,心疼得甚麽似的,塞给大姐儿,“再到外头脚店,给陈娘子打一角春酒,她爱吃酒的人,自然高兴。” 大姐儿欢天喜地接了,“我晓得了!” 爹在一旁瞧得口水都要流下来了。 二姐儿冷哼一声,将筷子一拍,扭头就进里间躺下了。 “这丫头!”娘一拍桌儿,扭着壮实的腰就进里头找二姐儿理论。 陈鸢趁乱溜下桌儿,背上自个儿央着娘用大姐儿做衣裳剩下的碎步缝的一个挎包,就往外跑。 “三姐儿?” 陈鸢依稀听见有人喊,扭头,二妞正挎着一个篮儿,瞧见她,很是高兴地跑上前,“我就说是你呢,追了你半晌,喊你也听不见!” 陈鸢挠挠头,“你去卖辣菜?” “嗯呐!”二妞笑道,“你要逛夜市去?正好,我跟你一道儿!” 5. 文学城 陈鸢身上一个铜子儿也没有,只能过过眼瘾了。 北宋小商品经济繁荣,市井里店铺林立,摊贩熙攘,大到车马房屋,小到刷牙子、小儿玩具,应有尽有。 不同于前朝时候夜里宵禁,宋朝夜市直开到三更去。 金梁桥下小张四郎茶楼,是陈鸢常去的。 她拉着二妞,“快些,咱们上小张四郎茶楼去瞧瞧!那里人多,你卖辣菜,我听说书!” “我昨儿瞧见他们家茶楼门口贴了新话本呢,只是我不识字,名儿比前几日那一出要多出一个字。” 二妞跟着她跑,四月的风清清凉凉,吹得人真舒服。 整条街上都是招牌、灯箱、青布酒幌子,花花绿绿的,可真好看。 山头上的夕阳摇摇欲坠,长街的尽头,云彩一片橘红,像打翻了染料,直淌到她们头顶上来。 小贩吟唱叫卖的声儿此起彼伏。 空气里都是食物的香气,薛家羊饭、李家爊鸭、万家馒头、鹿家包子、王四郎蜜煎雕花…… 她看向鸢姐儿,她的脸圆圆的,眼睛总是弯弯的,带着笑,很高兴的模样。 她不自觉跟着她一起扬起唇角,心也教风吹得飘起来。 陈鸢却是一跺脚,“哎唷,换书啦?上一出《简帖和尚》我还没听全哪。” 她自是消费不起茶楼的,只装作是提着篮儿卖吃食,在场子里头转,蹭说书听。 今儿有二妞这个正经卖辣菜的,她更理直气壮了。 她拉着二妞跑到茶楼跟前,门前停了好些高大的牛车、马、骡,连车帘子都是绸布的,很是气派。 楼上传来富室子弟、诸司下值的官人习学乐器“吱吱呀呀”的声音,东京人管这叫“挂牌儿”。 门口招牌上贴的字变了,“《简帖和尚》”换成了“《合同文字记》”。 二妞有些怯怯的,她平日里也就到一些小脚店、分茶店、瓦子里头叫卖,这样气派的茶楼,里头都是大官人、大员外,她是不敢的,怕教人赶出来。 陈鸢听见里头已经拍响了惊堂木,哪里想得到那样多,忙拉着二妞进去。 “啪!” 醒木一拍,说书台上那头戴诨裹、穿青布长衫的老叟捋了捋胡须,拉长声音: “吃食少添盐醋,不是去处休去。” “要人知重勤学,怕人知事莫做。” “话说仁宗朝庆历年间,去这东京汴梁城离城三十里,有个村,唤作老儿村。村里有个农庄人家,弟兄二人,姓刘。哥哥名刘添祥,年四十岁,妻已故——” 陈鸢听得津津有味儿,听完一段,众人叫好的功夫,她一扭头,二妞还站在她旁边哪,那茶楼里的大伯已经瞪着她俩了。 陈鸢忙拉上二妞,往那听客们桌前转悠,着急,“二妞,你怎不卖辣菜?” 二妞嗫嚅,“我不敢。” 陈鸢瞪她,“这有甚不敢。” 前面正有几个托着盘儿卖香糖果子、盘兔、提着瓶瓯卖饮子的,陈鸢推她,“你瞧他们。” 二妞脸色涨红,看着那些衣着富贵的听客,窘迫地将露出大脚趾的蒲草鞋往后挪了挪,“辣菜是贱物儿。” 老叟又接着说了,“又过半年,忽然刘二感天行时气,头疼发热。正是: “福无双至从来有,祸不单行自古闻。”② 陈鸢忙着听书,一把提过她的篮儿,在茶楼大伯虎视眈眈的目光下,敷衍地吆喝两声,“酱辣菜——酱辣菜哎——” 她竖起耳朵听说书,直到二妞兴奋地一把揽住她脖颈才回过神。 “竟真有人买!” 陈鸢扭头一瞧,一位胖员外桌上摆着盘兔、炙鸡、鸭签,全是油腻腻的东西,这会子瞧见卖辣菜的,正买来解腻。 见二妞那样高兴,她拍手笑,“我就说罢,旁人卖得,你自然也能!” 可惜那老叟每晚只讲半个时辰,陈鸢还没听够哪,就叫大伯轰出来了。 她寻思着改日也卖一卖东西,就是不知道能有甚麽卖的? 他们一家人才来汴京城一年,娘虽也总说要做些东西上外头卖,却至今没甚可拿得出手的。 娘是乡下妇人,那点子厨艺全靠自个儿琢磨和偷学,比不上汴京城里头的厨娘。 娘当初被吴娘子瞧上,是因着她擅做浆水,她做的浆水滋味格外不同,那次王府去郊外扫坟,吴娘子路过口渴,喝了一碗以后,便念念不忘。 娘也借着这个机会攀上了吴娘子,得了灶房里的差事。 要不卖浆水? 陈鸢摇摇头,街上卖饮子的都五花八门,竞争激烈,浆水家家都有,谁愿意买来喝哪。 她们走过金梁桥,往州桥的方向去。州桥夜市可繁华了。 二妞在茶楼里卖出两份辣菜,得了六文钱。 李婆子家的酱辣菜,是用荠菜疙瘩腌的,都是二妞自个儿做的。 她上头有哥哥嫂子,下头又有弟弟、两个侄女,家里甚么活儿都要她干。 说起来,二妞原本还有个姊姊李大妞,当初她哥哥瞧上如今的嫂子,对方家里不同意婚事,说除非将她家大姐儿嫁过去,才答应。 李婆子便将大妞嫁给了嫂子家那个病秧子弟弟,嫁过去头一年就成了寡妇。 那家人说是教大妞克死的。 去岁陈鸢见过一回大妞,才二十岁,头发都已经白了一半。 二妞才九岁,听说李婆子已经替她打听婆家了。 许是卖辣菜的都像二妞一样不敢进茶楼,出来以后,走上两步就能碰见一个,二妞喊了一路也没人买。 “今儿还算好的,有时喊到三更也没人买。”二妞安慰自个儿,她笑了笑,“多亏你,今儿才能卖出两份。” “这有甚!” 陈鸢吸了吸鼻子,眼馋地踮脚瞧夜市上卖的杂嚼,哎,像那獾儿野狐肉,烤得“滋啦啦”作响,香气直往人鼻子里钻,还有那批切羊头、旋炙猪皮肉、油煎鳝鱼、辣脚子,一份都要十五文钱。 她摸摸兜,被自己穷到了。 …… 另一边,陈婆子见二姐儿恁大气性,进去与她说道,“你今儿又上哪去了?” 陈鸾将头拧到床里头,“衣裳我都洗了,屋里也洒扫了,我愿意上哪上哪。” 陈婆子眉头一立,有心骂两句,到底忍住了,耐心道,“你个小妮子,气性恁大!不就是上回认干娘的事儿说了你两句,娘说的可对?那孙婆子就是欺你年轻,哄着你哪!瞧你日日起早贪黑供她使唤!” 她陈婆子甚么时候吃过亏,那老虔婆敢欺负她家姐儿,真是越想越气,越气便越想骂这犟妮子两句! 好端端自个儿跑去认个劳什子干娘,“你当那干娘是好认的,白伺候人不说,便是进了府,月钱也由着她把持!日后有你吃亏的,你翅膀硬了,主意正,我说的话你不听,吃了亏可别哭!” “我自个儿心里有数,不劳娘操心,娘还是操心大姐儿的前途罢!”说着,将被子一扯,整个人裹起来,闭上眼睛不听。 陈婆子气得哟,她跺了跺脚,要是三姐儿,她照着屁股就是一巴掌。 偏这个二姐儿心思重,真是骂不得,打不得。 得,都是上辈子的冤家。 她深吸一口气,一屁股坐到床边,将被褥扯开。 二姐儿不肯,却抵不过娘的力气,她蹙眉,抿着唇不吭声。 “哎唷。”陈婆子伸出结实的大掌,将她揽进怀里,不管她挣扎,“都是我生的,手心手背都是肉,我操心大姐儿,难道就不操心你了?” 二姐儿鼻子里哼了一声儿,不吭声。 陈婆子咬牙,“娘怎地不操心你的前途?教你学拆洗,你说甚也不愿意。像大姐儿,她欢喜学女红,你瞧她绣的花,活的一样,绣坊的陈娘子都直夸。还有三姐儿,她那张嘴,活活能把人家铛头的方子吃出来,她不做厨娘我头一个不同意。” 二姐儿挣扎渐渐弱了,陈婆子揽着她的脖子,“我的儿,不是娘不疼你,咱们家穷,都是娘没本事,才教你委屈。” 说着,她从衣襟里拿出那一串钱,捋下来二十个给二姐儿,笑道,“不就是气娘偏心这个,你个小妮!你们的嫁妆,娘都是一样的攒,哪个都不会少!” 陈鸾抿唇,眼睛往她脸上一瞥,移开视线,“我才不稀罕你的嫁妆。” “哎唷!”陈婆子挠她咯吱窝,“死丫头,差不多行了!” 陈鸾耐不住痒,忍不住笑出声儿,满床打滚儿,“哈哈,好痒,娘!住手——” “我还治不住你了。” 陈鸾笑得眼泪都掉下来了,弯着腰捂着肚子,笑得都岔气了。 娘这才放过她。 外头偷偷听动静的陈庆探头瞧,见哄好了,这才松了口气。 陈雁撇嘴,“小气样儿。” 她拍下筷子,将陈鸾从床上拉下来,拽着就往外走,“家里没醋了,娘让我去打,凭甚是我?要去一起去!” 陈鸾翻了个白眼,被她拉出了门。

“三姐儿那小妮,准是又上夜市逛了!”大姐儿没好气,“一天天净知道玩儿!” 太阳落山了,夜幕四合,市井里头点了灯烛,人声鼎沸。 离着踊路巷不远,有条油醋巷,官府的都醋库就在那里,旁边还有座十方净因院,三姐儿总说喜欢闻那股醋味儿。 醋跟盐、酒一样,是禁榷货物,是不能私造的。娘以前老贪便宜,偷着找卖私醋的,后头见官府抓得紧,这才不敢了。 她们常去的油盐店是金梁街上瘸腿李老叟开的那家。 他们家店小,货架上却摆得满满当当,不光卖油盐醋,还卖鸡子、米、麦面、酱清、豉、茶,甚至连猫鱼儿、针、线、香烛纸马都有。 陈鸾将家里盛醋的粗瓷瓶儿递过去,李老叟拿起竹制的漏杓,那漏杓是个圆底斗状的,底下接着一截竹管。 竹管子放进敞口瓶里头,油醋顺着上头的“斗”倒进去,这样一点儿也不洒出来。 店里有三口大缸,缸的大肚子上都贴着红纸,上头用黑黑的墨写了“油”“醋”“酱”三个大字。 李老叟揭开醋缸上红布封的榆木盖儿,拿那柄儿长长的、底下是个圆竹筒的勺儿舀得满满当当,都溢出来了,倒进漏杓里,醋就顺着漏杓流进瓶瓯中了。 这一筒子,就是一角,李家比其他店便宜一文钱。 陈雁最满意李老叟一点儿也不抠,她要打两角,两筒子都是满得溢出来的。 不像巷口吴家油盐店,吴四郎那个瓷公鸡,恨不得抖掉半筒,忒抠搜! 打完了醋,陈雁瞥了眼二姐儿,又花两文钱买了两块儿鼓儿饧,递给二姐儿一块儿,“喏。” 陈鸾毫不客气接过来,“怎不给三姐儿也买?” 陈雁瞪她一眼,不情不愿又买了一块儿,用油纸包了装起来。 陈鸾这才笑了一声儿,“瞧你那小气样儿。” “我小气?你还我!” 陈鸾忙不迭塞到嘴里,腮帮子鼓鼓的,“还说不小气?给我的还要回去。” 那鼓儿饧是用饴糖做的,咬起来软糯糯的,一股麦芽甜味儿,小孩子欢喜吃。 陈鸾不爱这些零嘴,但大姐儿出钱,不吃白不吃。 两个人一路上拌嘴,谁也不让谁,走到丑婆婆药铺后面,听见一阵抽抽搭搭的哭声。 两人脚下一停,汗毛直立。 听了半晌,认出那道声音来,陈鸾不由拍了拍小胸脯。 陈雁蹬蹬蹬走上前,叉腰没好气道,“大晚上的,哭得多渗人!谁又欺负你了?” 原来药铺后门那漆黑的角落里,蹲着一个胖墩墩的小身影,等他回过头来,陈雁和陈鸾脸上俱是一惊。 只见那小胖墩白嫩嫩的脸青一块儿白一块儿,身上那件杏白的圆领袍也脏的甚么似的,活像泥里滚了一遭。 早上见他还新崭崭的呢! 陈雁真可惜那身料子!绸的哪! 这小胖墩唤吴承祖,是丑婆婆药铺里的小郎君,爹娘早些年都不在了,只留下祖孙二人相依为命。 娘常打发她们来买豆蔻,一来二去两家人也熟识了。 吴承祖见了她们两个,抽抽噎噎地抹眼泪,“呜呜张七郎抢了我的醍醐乳酪,还打我呜呜呜——” 他的衣衫就是跟张七郎抢醍醐在地上滚脏的。 “真没用!”陈雁啐道,“他打你你怎不打回去?” 她还心疼那醍醐乳酪,多贵哪!这孬包儿! “别哭了,哭得人烦,有本事抢回来,哭有甚用!” 还是二姐儿说了一句,“赶紧回去罢,你婆婆该着急了。” 陈雁没好气,瞧不得他这怂样儿,拉着二姐儿就走。 陈鸾看了眼药铺后头殷实的三进大宅子。 这样一座宅子,在东京城里,值几万贯。 早些年吴小郎爹娘还在时,药铺更大些,如今缩至小小一间,连原先坐诊的老郎中都教人挖走了,药铺生意也冷清下来。 药铺旁边就是张戴花洗面药,两家相邻,那张七郎没少欺负吴承祖。 陈雁是常到张家铺子的,她爱美,这里除了洗面药,也卖些便宜的胭脂水粉。 她不顾陈鸾反对,拉着她要进去逛。 晚上店里没甚么人,才踏进去,只听见一道掐着嗓子的声音阴阳怪气道: “陈家那个雁姐儿,一副穷酸样儿,也不知要勾搭哪个男人,长得清汤寡水的,整日里捯饬那张脸,小小年纪,就盼着男人疼呢!” 6. 文学城 陈鸢和二妞在夜市转了一圈,馋得口水直流,不停吸鼻子,二妞喊得嗓子都哑了,也没有再卖出一份。 两人踏着满街热闹,垂头丧气往家走,路过张戴花洗面药,听见有人骂人。 陈鸢肚子饿了,没甚精神,也没注意,还是二妞拉她,“三姐儿,好像是你家大姐儿的声音。” 陈鸢抬头一瞧,那铺子里头点着灯烛,一群人围着,一个穿桃红衫子、青布裙、梳着双环髻的小娘子正撸起袖子,两手叉腰,尖酸刻薄的声音骂道,“臊你娘的小娼妇,想汉子昏了头,没皮没脸编排到老娘头上,我撕了你这烂了舌头的臭嘴!” 说着就炮仗一样冲过去,跳起来一把抓住那年轻娘子的头发,一下子将梳得好好的高髻扯散了。 “嘶——” 陈鸢和周围人发出一样的声音。 真是瞧着头皮都发麻。仿佛扯的是自个儿头发似的。 陈雁不但扯头发,还踹人,两脚就将人踹到地上,小牛犊似的骑到对方身上,一边扯头发,一边骂骂咧咧,甚麽“死娼妇”“下作娼妇”,陈鸢听得额角直跳。 二妞急得打转,“三姐儿!这可怎么办,那可是张家的娘子——” 那张家娇滴滴的娘子哪里是大姐儿对手,这会子哭得抽抽搭搭,一个劲儿求饶,“再不敢了,小娘子饶了奴家罢,哎唷——哎唷——疼——” 张七郎突然冲过去,“小蹄子,敢欺负我娘——” 陈雁要气炸了,这要死的杂种,真是跟她那没脸的娘一个德行。 她冷笑,伸手一推,将小孩搡过去,摔了个屁股蹲儿。 他才张嘴要哭—— 陈雁将手指放到嘴边,盯着死小孩恶狠狠往手指上哈了口气,然后使足了劲儿往他额头一弹—— 只听一声响亮的“啪!” 众人又是一“嘶”。 张七郎当即捂着额头嚎哭起来,“呜哇!” 吴承祖才挤进来,眼眶里还挂着泪珠儿。 瞧见这一幕,圆溜溜的眼睛睁大,呆住了,鼻涕泡都忘了吸了。 二姐儿就在一旁,雁姐儿收拾张七郎的时候,张娘子想趁机伸手挠大姐儿的脸,教二姐儿一脚踢在肩头,等她疼得手一颤,掉在地上,二姐儿一脚踩上去,顿时又是一阵杀猪一般的惨叫。 陈鸢嘴角一抽。不愧是二姐儿。 小时候在庄子上,大姐儿在前头揍人,二姐儿就是背后下黑手的。 庄子上那群泼皮见了她们姊妹三个都躲着跑。 陈雁狠狠出了一口恶气,新仇旧怨一起报了,这才狠狠拧了她大腿肉一把。 “哎唷——天老爷——杀人了——” 直把人拧得面色发白,打着颤儿发抖,这才顺心了些。 二姐儿拉她,她起身忍不住又拧了一把,啐了一口。 她来买洗面药,这要死的娼妇没少斜着眼睛给她脸色瞧,平日里就罢了,竟不知背后嘴臭得那般,真是妓馆里出来的娼妇,折磨前头大娘子就算了,还敢编排她!死贱蹄子! 她没把她嘴撕烂算手下留情。 张娘子教人扶起来,哭天抢地,“没王法了,我要上开封府去,让青天大老爷做主!” “呸!天王老子来,我也不怵,你尽管告去!没皮没脸的老虔婆!” 陈雁脸色因气愤涨红,撸起袖子又要揍,张娘子忙缩到人群后头,哭得柔柔弱弱,可惜头发乱七八糟,嘴也教雁姐儿扯烂了,脸上好几个巴掌印,好不狼狈。 陈鸢听见几个妇人在背地里偷偷笑。 这张娘子原是鸡儿巷“脂皮画曲馆”里的头牌,张员外纳进来没两年,就生了张七郎,将一直无所出的正头娘子折磨死了。 平日里打扮得花枝招展,张员外常不在家,她耐不得寂寞,站在店里帘子后头,没少跟左邻右舍眉来眼去。 这些媳妇们暗地里没少恨恨地骂她。 这会子瞧她挨揍,心里甚是痛快。 张娘子嚷嚷着要报官,陈鸾笑着道,“好啊,我也有话跟官老爷说,方才我还听见娘子说李推官的娘子——” 张娘子脸色一下子白了。 陈鸾走近,拉着她,“走啊,咱们报官去。” 那张娘子忙赔笑,“瞧鸾姐儿说的,今儿都是奴家的不是,奴吃了酒,迷了眼了,这才嘴里说混账话,别说雁姐儿气不过,连我自个儿也恨这张臭嘴。” 说着,又咬牙往自个儿嘴上扇了两巴掌,“雁姐儿打也打了,消消气儿,大家都是邻里,没得伤了和气。要是还不够,再打奴两下——” 说着将那张肿脸凑上来,龇牙一笑,齿上都有血—— 陈雁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忙将她甩开。 不知道这蹄子又作甚麽幺蛾子,是疯了不成,还是教她揍傻了? 陈雁气性上来,只顾着揍人,要是去见官老爷,她面上理直气壮, 头昂得老高,心里还是有些打鼓。 见这厮自个儿犯傻,她巴不得呢,立即撂下狠话,“算你识相!再有下回,我见一次打一次!” 说着扬了扬拳头。 “不敢了不敢了!”张娘子忙捂着脸往后躲。 “哼!” 陈雁拉着二姐儿就走。 大姐儿没明白,陈鸢可听清楚了,那张娘子定是说李推官娘子的恶臭话,教二姐儿抓住了把柄。 她可算松了口气。亏二姐儿聪明! 她这会子心还“扑通扑通”直跳,往后头瞧,真怕张家郎君出来揍人。 “怕甚,她男人不在,不然那娼妇能勾搭人?”陈雁大干一架,胸脯还一起一伏,气还没消。 那野汉子方才趁机逃了,她们进去时,两人正挨在一处说话。 不是偷人是甚?胆儿可够大的! 陈鸢听她左一个“娼妇”又一个“娼妇”,额角直跳,“你怎这样莽,吃亏怎麽办?” 陈雁啐了一声,瞪她,“你是哪家的?” 陈鸢瞧见身旁跟着的小胖子,不由停下,“吴小郎,你跟着作甚?” 吴家这小郎,比陈鸢还大上一岁,是个吃货,就是胆小如鼠,这会子也不知怎麽眼睛亮晶晶的看着她们。 陈鸢一开口,他立即双手背到身后,眼睛往大姐儿身上瞥了一眼,扭头就跑回去了。 陈雁啐道,“忘八崽子,连声谢也没有。” “今儿真晦气!”大姐儿走一路骂一路。 二妞缩着脑袋跟在后头,不敢吭一声儿。 她有些羡慕地看了陈雁的背影一眼。 换了她,她也只会跟吴承祖一样偷偷哭。 …… 到了家,爹娘一听雁姐儿添油加醋的话,火气比她还大! 两个人撸起袖子,抄起擀面杖和菜刀,气势汹汹就要去算账。 陈鸢和二姐儿两个死活拉着才劝住了。 架是不打了,这口气娘却咽不下,到那张家门口一口气骂了半个时辰,吓得张娘子熄了灯,一声都不敢吭。 她缩在被窝里暗骂,那小蹄子是个炮仗,这老两口子也是腌臜赖种。 气得狠了,不小心碰到脸,她“嘶了”一声儿,心里暗暗发苦,早知便不说那小蹄子了,凭白受恁些苦。 一时间又骂起自家男人,没用的软蛋!成日里不着家,她被人欺负了都找不着人帮忙! 7. 文学城 大姐儿受了委屈,爹娘围着哄了半晌,又是答应她做新鞋,又是答应替她托关系入府,哄得她心满意足,这才躺下,沾枕头就睡着了,真够没心没肺的。 二姐儿翻了个白眼,扯过被褥,想着自个儿的心事,闭上眼睛。 陈鸢想起来还后怕,大姐儿真是个炮仗! 就这个性子,不顾前不顾后的,也不知日后会怎麽样呢。 她可真是忧心。 第二天是个大晴天,娘交待她做一道百味羹。 娘说,“我瞧着灶房里如今忙不开,相公三天两头宴客,保不准便要进人的,你每日切芦菔两个,豆腐一块,刀工可别生疏了,晚上我要瞧的!” 陈鸢:“噢。” “还有,你发面如今还差了些,每日都做一笼炊饼出来。” 陈鸢苦了脸,她还想上小张四郎茶楼听书,做炊饼可就赶不上了,“娘,恁些炊饼,多费麦面,不如两日做一回?” 她撅屁股陈婆子就晓得她想作甚,不由拧她耳朵,“我怎地生了你这麽个懒丫头。” “哎唷疼疼疼娘!” “我瞧着近来家里头忙,没人看着你,成日到外头逛,你仔细着皮儿,等我得空,教你的东西没学好,有你好看的!” 陈鸢胡乱点头“嗯”,“嗯”,“晓得了娘”。 娘真能念叨,她耳朵都起茧子了。 就这些话,从小到大,没听过一百遍,也有几十遍了。 突然,她眼睛一亮,“娘,二妞要上市井里卖辣菜,我也琢磨个吃食上外头卖去,一则,多练一练厨艺,二则,也能赚些钱,岂不是一举两得?” 最要紧的她没说,——上外头卖吃食,就能蹭小张四郎茶楼的说书听! 她越想越觉得这个主意好。 “你做的,拿去卖?”三姐儿几斤几两,陈婆子再清楚不过,她也没放在心上,随口道,“你能卖得出去自然好。” 卖不出去也能教她知晓自个儿的不足,免得成日里只知道玩儿。 做厨娘,天分不重要,关键要勤奋,要能下苦功夫,要舍得下脸来跟人求教。 若是没人教,还得有心眼偷学。 这几样儿,三姐儿一样不占,她只有个舌头,一张馋嘴。 好在她在灶房里没少偷学,她的手艺日后都要留给三姐儿的。 陈鸢得了准儿,“那我晚上可上夜市去了!” “亥时前回来,别玩得忘了时辰!” “晓得了!” 陈鸢想着晚上的听书,先将破藤箱盖上的石头取下来,瞧里头的小鸡雏。 她撒了一把麦麸,六个小鸡雏争先恐后低头啄食,只有一个蜷着翅膀缩在角落里,眼睛一闭一闭的,在打盹的样子。 陈鸢唬了一跳,忙将它拿出来,托在掌心里瞧。 她将麦麸盛在掌心,喂到小鸡雏嘴边,它也不吃。 “不是病了罢?” 她抓了一撮粟米喂,——娘要是瞧见,准要骂她的。 小鸡雏还是不吃,它好像冷得打颤,还打喷嚏。 陈鸢忙将这只小鸡带进屋里,放到泥炉旁边的小凳上。 那里教火烤得热乎乎的,很是温热。 她们家里每年都养小鸡雏的,她也算有了经验,准是昨儿夜里下雨,小鸡雏放在外头,冷着了。 过了一会儿,见它似乎精神了些,会细声细气地叫,在凳上张着小翅膀,颤颤巍巍不敢下地,走来走去啄东西,她这才松了口气。 娘说小鸡雏成日吃麦麸不易长肉,叫她捉些虫、摘些树叶子、嫩草拌起来喂。 她们院里的草都拔完了,她又上旁边院里去拔了一些。 下人院的院墙矮矮的,各家都挨着,谁家里吃肉,旁人都能闻见。 大家心照不宣,自家屋前的地儿就是自个儿的。这不,她拔草的那家院里,两家的老太太就为着占了地儿吵起来了。 这个叉腰啐一口,那个上去就扯头发。 一群小孩子也在旁边打起来,满地滚,真像一出杂剧。 陈鸢都习惯了。 这院里住的都是做粗活的下层人,骂人那叫一个花样百出。 不过,论骂人,这下人院里几十家,还要数娘和大姐儿、二姐儿最厉害。 陈鸢想着娘和大姐儿叉腰骂人的样儿,真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忍不住笑了一下。 她顺着墙根溜出去,免得殃及池鱼。 太阳一出来,小鸡雏在种了葱韭的两排地垄里啄虫吃,金色的阳光照在它们浅黄色的绒毛上,毛茸茸的,真可爱。 她肚子有些饿,娘热的粥,她已是吃腻了。 摸了摸兜,一个铜子儿都没有,好穷。 爹的钱都教她和二姐儿榨干了,娘,她是不敢开口的。 清明时候她才从娘那里要了十文零花,要是教她晓得一日就花完了,下回可就要不着了。 她想起娘答应她上市井里卖吃食的话,往屋里走。 黑漆枣木橱柜边有几个竹编的筐子,里头是一些芦菔、芋艿、薯蓣、菘菜、鸡子。 市井里叫卖的吃食太多了,寻常东西怕是卖不了钱。 像二妞的辣菜,人人都卖,就赚不了钱。 而且,她做的,也比不得那些有名的吃食店。 她盯着家里的食材,要提着篮儿就能卖的,还得用现有的食材。 她瞧来瞧去,也只有鸡子能用了。 要市井里头没有的,她头一个想做的是松花皮蛋。 皮蛋是明清时候出现的吃食,北宋还没有。 只是手头无钱,做皮蛋的茶沫也得几十文,娘是不会听她一说,就肯信她的。 除非她做出来给娘瞧。 皮蛋先放着,等她有了些钱再说。 想来想去,她决定做个葱花鸡蛋饼试试。市井里头的饼,不过油饼,炊饼,胡饼,夹子一类,鸡蛋饼这类软嫩鲜香的并没有。 许会有人图新鲜呢。 葱、鸡子、麦面、胡麻油,家里都有。 幸好娘不在,娘要是在,定不能教她霍霍油。 家里那半瓶胡麻油还是二月打的,一角就要上百文,娘平日都藏在橱柜里上了锁,很怕教邻里偷去。 好在她知晓娘的钥匙藏在哪,——就在橱柜最顶上,她搬了屋里那张黑漆高腿椅站上去才够着。 她的厨艺都是娘教的。 葱花鸡蛋饼的味道她还记得。 她从竹篾篮儿里拿出五个鸡子,想了想,又放回去两个。 还是少做些,娘瞧见了,准少不了念叨。 脚下传来细声细气的“叽”“叽”的叫声。 陈鸢低头,那只小鸡雏在凳上急得打转,就是不敢跳到地上去。 她伸出一只穿圆头布鞋的小脚,小鸡歪歪扭扭踩上去,她将脚挪到半空,“叽”“叽”的叫声更急了,小家伙张着小翅膀,慌得直扑扇。 她将脚放到地上,小鸡歪头“叽”了一声儿,外头院里也传来一阵“叽”“叽”,小鸡忙扑扇着小翅膀,颤颤巍巍往外头去了。 陈鸢跟着小鸡雏,瞧着它跟其他小鸡汇合,“呼啦啦”一起跑来跑去。 风吹着它们的绒毛都乱了。 她弯下腰,拔了一把小葱。 这葱韭,还是她扶着种下的呢。才一月,下了几场春雨,就跟巷子里那几棵槐树的叶子似的,见风长。 葱花鸡蛋饼很简单,她先筛了一碗麦面出来,将麦麸收集起来,给小鸡雏吃。 葱花、鸡蛋、麦面,再加上水,搅匀就行了。 再撒点盐。 如今天还不热,用屋里那个泥炉摊饼子。 等到了夏天,爹就会将泥炉子搬到屋外头台矶上。 家里没有铁铛,只能用娘熬猪膏油那只小锅子。 她还是头一回做。舀一勺面糊摊下去,油“滋啦啦”作响,香味儿一下子出来了,她吸了吸鼻子,用布巾子垫着锅沿儿转动,将面糊摊匀。 第一张除了不够圆,火候倒是正好,外皮煎得金黄,黄澄澄的鸡子、碧绿的葱花,撒上黑芝麻点缀,可真好看。 她没忍住,自个儿吃了一个。 好软哪,好香!第一张饼,她手抖了一下,胡麻油倒多了,虽往回倒了些,锅底还是油润润一层。 油煎得饼皮有些酥,那股味儿,绝了! 她咽了咽口水,赶紧将剩下的面糊都摊出来,这回有了经验,她拿娘擦蒸笼的那团麻布沾了油,在锅底擦一遍,这样能省下好些油。 三个鸡子,一小碗面,摊了八张饼。 她吃一个,还剩七个。 鸡蛋饼圆圆的,她盯着瞧了一会子,咽了咽口水,到底忍住了。 一文钱两个鸡子,麦面算三文钱,还用了一根柴,油用得不多,算五文罢。 这一张饼子不小,外头一个菜馒头两文钱,她打算先按三文卖,若是卖不出去,再降价。 记得娘年前买的油纸还剩了些,她踮脚到亮格橱里找出来,用剪子裁成一张一张的,叠起来。 饼子还温热着,她将每个叠手帕似的叠齐整,一个摞一个,放进盘儿里,用篮子盛了,盖上一块湿白麻布,——免得晾干了。 再放一双筷子,装的时候不用手,干净。 瞧着时辰差不多,她正想着要不要喊上二妞一起,她倒是先来找了。 两个人一齐到市井里头去。 “我闻见好香的味儿,不年不节,你们院里有人用油爊东西哪?”二妞羡慕。 陈鸢讪讪,怕不是她煎鸡蛋饼的味儿罢? 她掀开篮子,“我娘今儿也做了吃食卖,你瞧!” 二妞瞧见那叠得方方正正、黄澄澄的饼子,咽了咽口水,“这是甚?怎没见过?” 陈鸢将篮儿盖上,笑道,“我娘自个儿琢磨的饼,叫鸡子葱花饼,让我卖卖看呢。” 扯个她娘的旗号,好歹是灶房娘子,——虽只是灶房里打杂切菜的,听着也比她靠谱。 “卖几文钱?” “三文。” “三文?比菜馒头还贵么?”二妞担心,“大家没见过这个,怕会不好卖。” “我先试试。” 她们到了小张四郎茶楼,那个瞪陈鸢的大伯正在门上招呼客人,说书还没开始。 ——大伯并不是他年纪大的意思,这是北宋对店里头伺候的小厮的称呼。 他一瞧见两人,便盯着她们。 二妞有些瑟缩,往陈鸢身后躲,不敢过去了。 陈鸢挎着篮儿,两步走上前,笑得眼睛弯弯,“大官人,要鸡子葱花饼不要?” “甚么?”小哥有些脸红。还是头一回有人叫他大官人。 他不禁正 正头巾,捋捋衣袖,咳嗽一声,挺起胸膛。 “鸡子葱花饼。”陈鸢揭开篮儿。 小哥瞧去,见碟子里叠得恁齐整的饼子,方方正正,颜色好看,瞧着好生喜人。 “三文钱一个哟,我娘才做的,热乎着呢,东京城里只我家会做,旁的地儿都没有。” 陈鸢扯着嗓子,声音很大,进进出出的客人都听见了。 店里头兜卖的小贩很不少,都好奇地往她篮儿里头瞧了两眼。 见果真是没见过的。 这里头有个熟人,便是前几日那个胖员外,买了二妞辣菜的。 他是小张四郎茶楼的常客,姓蔡,人送外号“尝鲜员外”,盖因他这人有个毛病,见那没吃过的东西,不管滋味好坏,都要尝一尝。 听说最出名的——是他到江阴吃河豚中了毒,险些没命。 “给我拿一个尝尝。”胖员外说出了口头禅。 也真是运气好。这胖员外并不是日日都来。 陈鸢忙将篮儿放到桌上,一手托油纸,一手拿筷子,包好一个递过去。 蔡员外将三文钱递给她。 陈鸢握着钱,心里生出喜悦,啊,她竟这么快就赚钱了。 蔡源拿着那鸡子葱花饼打量,咬一口,嗯,恁软! 他如今牙口不比从前,烤的胡饼、烧饼之类硬了些,是嚼不动的。 这个饼倒是好。 人世百味,甚么都要尝一尝,才算没白活。 这旁边两桌都是熟悉的老客,个个头发花白,胡子一大把,听书是他们的消遣。 他们每日话题不过是哪家又出了新吃食,哪家瓦子又有新杂剧,哪个弟子的小唱最好,哪个的乔相生最好,意见总是不一,说着说着便争吵起来。如此吵吵闹闹,日子就过去了。 这不,见有个新鲜事物,自然便打开了话匣子,“蔡员外,这鸡子饼味儿如何?” 这是秦员外,年过七十,不肯服老,人生三大爱好——提笼遛鸟,听书逛瓦子,跟人吵架。 蔡源看着秦老叟只剩四颗的牙,捋了捋胡须,笑道,“味儿倒还好,只是恁软嫩,自打大牙掉了两颗,许久没吃饼吃得这样畅快。” 秦员外一言不合就开始反驳,“论软,还能有万家的馒头软?” 陈鸢听见这样说,弯着月牙眼,“员外,馒头有馒头的滋味儿,我这饼子却是另一番滋味,您尝一尝?” 秦员外心里是想吃的,但他这人就是别扭,心里想,嘴上就否认。 “我不想尝。” 倒是其他几个老叟教蔡源说得起了意,叫住了陈鸢,“给我来一个尝尝,我瞧瞧我这牙口能不能咬动,许久没吃过饼。” 陈鸢没想到意外在老头中间有市场,赶紧打开篮儿给大家包。 一时间这两桌老头都吃上了,“嗯!真软!姓蔡的没骗人!” 统共七个饼,这两桌老头就有五个,一下子只剩两个了。 陈鸢喜得眉开眼笑。 她正要走,一道声音响起,“等会儿——” 她扭头,那说不想尝的秦老叟清了清嗓子,“小丫头怪可怜,剩下那俩我拿回去喂鸟罢!” “可怜?”其他人打趣,“平日怎不见你日行一善。” 陈鸢才不管他喂鸟还是喂鸡,给钱就是大爷。 她笑着包好,“您拿好嘞,最好是趁热吃才好,冷了滋味便差了些。” “我又不吃。”秦老叟冷哼,握着油纸的手却动了动。 他闻见那股油煎饼的味儿,和着葱花鸡子的香气,真是勾起了馋虫。 这时候说书的敲响了醒木,接着说那出《合同文字记》。 陈鸢立即被吸引了,她鸡子饼都卖完了,足足赚了二十一文钱! 这可抵得上爹娘一月给她的零花! 真是悔没有早些来,白白馋了这些日子。 她忙竖起耳朵,听老叟抑扬顿挫的讲说声: “话休絮烦。因为家中无人,娶这个婆婆王氏,带着前夫之子来家,一同过活。一日,王氏自思,我丈夫老刘有个兄弟,和侄儿趁熟[1]去,倘若还乡来时,那里发付我孩儿?好烦恼人哉!” 陈鸢听得津津有味,这一出竟比《简帖和尚》还有意思。 直听到王氏使计独吞家产,老叟却戛然而止,她不由跟众人一起跺脚,“怎停在这里!” 而就在众人专心听书之时,那秦老叟却趁着无人注意,佝着腰,背着手出去了。这出《合同文字记》他回回都听,早听腻了,上茶楼,不过是欢喜那个热闹。 还未走出金梁桥,他便偷偷摸摸拿出那油纸包的鸡子葱花饼,哼了一声,“姓蔡的有个笨舌头,他懂甚吃食。” 说着急忙便咬下去。 实在那股味儿勾得他方才坐立不安,这会子吃到嘴里,顿觉心满意足,姓蔡的倒没有骗人。 他苦于牙口,吃不动胡饼、煎夹子之类,每每吃饼,不过炊饼馒头。 几十年如此,实在腻了。 这饼吃得他竟有些想起起年轻时候,心里不由酸涩起来。 儿女重孙都有了,他却是越来越老了,也不知甚么时候连粥也喝不动。 如今还能吃饼,他不由挺起佝偻的腰,聊发少年狂,“某也不老么——” “咔擦——” 他忙捂着腰“哎哟”一声。 8. 文学城 陈鸢得了二十一文钱,真是从未有过的富裕,她揽着二妞,傻笑个不停。 二妞好羡慕,“三姐儿,你真厉害!你娘也好厉害!” 陈鸢见二妞一份辣菜也卖不出,不由道,“卖辣菜的人恁多,不如想个新花头,有新意些,才好卖呢。” 二妞听了她的话,心里也思忖着,却有些为难,“我家里只舅舅送来的荠菜疙瘩多,吃不完,我娘才教做辣菜的,旁的甚么都没有。” 她推陈鸢,“天儿不早,你先家去,我再卖一会子。” “你也跟我回去罢?瞧你累的。”陈鸢见她一头的汗,伸出袖子,踮脚给她擦了擦。 “我不累,还早哪,在家中也不得闲,我嫂嫂又生了,家里正乱着。” “昨儿还是今儿?”陈鸢惊奇,“男孩女孩?” “昨儿夜里。”二妞说着,小大人似的,长长叹了口气,“叫了一夜,四更才生,又是个没把的,我爹我娘脸上老难看了,我也不敢在家里多呆,我娘火气大着呢。” “辣菜没有卖出去,你娘不打你罢?” “又不是头一回卖不出去,都习惯了。”二妞道,“晚些时候还有下值的,说不定能卖些,我再上朱雀门卖卖。” 二妞推她,“你快走罢,当心你娘骂。” 陈鸢心确实已经飞了,她有了钱,立马就想花掉,“你也早些回!” “嗯!” 陈鸢一蹦一跳回去,一路上瞧甚都想买。 站在王婆肉饼店前,她咽了咽口水,抬脚就要进去,可一想到松花皮蛋还没有茶沫,又站住,纠结得整张脸都皱了。 最后她还是忍了馋,先去瘸腿李老叟店里买茶沫。 肉饼明儿再吃不迟,皮蛋早一日做出来便能早一日赚钱。 这个可比鸡子饼有噱头。 “李阿翁,茶怎卖?” 也是巧了,李老叟正佝偻了腰,坐在一个石钵子前,两只粗糙的手握着滚碾子,夯吃夯吃来回碾磨茶沫呢! 陈鸢踮脚趴在红漆斑驳的枣木柜桌上,瞧他将散茶丢进去,来回俯身、起身,碾子发出一阵令人牙痒的“咯吱”“咯吱”的声音。 宋人不喝茶叶水,他们将茶沫冲水喝。店里卖的大都是磨好的茶沫。 “我这儿只有庆和片茶,五文钱一两。” 陈鸢龇牙,好贵! 不过茶沫不压秤,一两也能有好些。 所谓“每日不可缺者,柴米油盐酱醋茶”,普通百姓也爱喝茶,市井里煎点汤茶药的很不少。 李老叟不会瞧她小就欺客,价钱是很公道的。 陈鸢摸出还没捂热的二十一文钱,只留下一文,“劳烦阿翁,帮我秤四两罢。” 李阿翁缓缓站起来,——他的脊背弯曲到不可思议的弧度,像背了一只锅在背上。 市井里的小孩子们总跟在他身后,试图揭开衣裳瞧一瞧,还给他取外号作“背锅阿翁”。 他的一条腿短了一截似的,一瘸一拐,膝盖也向旁边弯曲,走起路来颤颤巍巍,真让人担忧。 陈鸢在想,不知道李阿翁晚上怎麽睡觉呢,背后那口“锅”躺不平,应当只能侧着睡罢。 听贾婆子说李家油盐店都开了几十年了。 李阿翁拿起一杆秤,这秤前头挂着一个铜制小平盘儿,秤杆上有刻度。另外还有个秤砣,是铁作的呢。 这种称跟药铺里秤药材的是一样的。 陈鸢总来买东西,拿来瞧过,那枣木秤杆很有些年头了,磨得溜光水滑,两头还用铜皮包了,上头刻的是一两,二两之类的,都磨得快要瞧不清了。 李阿翁往那秤盘里舀了两碗茶沫,提起秤杆前头一根绳儿,将后头挂着秤砣的麻线往前拨一拨,拨到四两的刻度,秤杆明显往下坠。 陈鸢忙拿起碗又舀了两碗茶沫到铜盘里头,又多了,秤杆后头翘得老高。 她赶紧舀了一些出来。 秤杆仍是往上高高翘起的样子,李阿翁笑呵呵道,“好了,好了。” 这叫“冒尖儿”。 李阿翁将铜盘里称好的茶沫倒进油纸里头包好,交待她,“回去给你娘,别在外头玩撒了啊。” “我晓得呢!” 陈鸢小心翼翼将茶沫放进挎包,捏着一文钱,一路上吸着鼻子回家。 市井里都是食物香气,她瞧甚都馋。 一文钱能买的东西不多,不过一块儿饴糖、几颗枣之类。 她最后买了一小把梨条,勉强解馋。 这梨条干巴巴的,一看便是去岁晒的,吃在嘴里费牙不说,梨子味儿也淡。 等明儿卖了鸡子饼,她就去买肉饼吃! 她挎着篮儿,迈脚进家门,大姐儿正点着灯绣帕子,——家里只有这个时候才点灯,简直是大姐儿专用。 娘在一旁瞧得直夸,“瞧这榴花!跟真的一样!” 夸完她又骂陈娘子,“天杀的,每日教你白做这些!她倒躺着赚钱,丧天良的老虔婆!” 大姐儿跟着陈娘子也是很辛苦的,每日要绣两幅图案,用甚针法、绣甚图案,绣坊都有花样子。 这都是白给绣坊做的。 陈鸢瞧过那花样子,喝,看一眼她眼睛都要花了。甚么鱼戏莲叶呀、丹凤朝阳呀、百子千孙呀,巴掌大一块绣绷子,绣恁多东西! 绣完这些,才有空当学旁的。 大姐儿这人霸道不讲理了些,学女红倒是一等一上心。天不亮就去绣坊,每日回来都累得精疲力竭。 她得赶着绣好那两幅活,好跟陈娘子学裁剪。 二姐儿就着大姐儿用剩下的光,正拿着一本书瞧。 陈鸢瞥了眼,见是一本《茶经》。 恐怕又是借孙账房家的。也只有他们家里有书了。 孙账房是相公府里的账房,住在打头一间院里。 他们家院门总是关着,陈鸢有一回从敞开的门缝里瞧过,好敞亮的院子,还有个跟二姐儿一般大的小郎,坐得端端正正,在海棠树下念书呢。 大家对孙账房是很尊敬的,——他是下人院里唯一的读书人,还是个童生呢。 她们姊妹三个在庄子上的时候,也跟着村口的老童生启过蒙,是识字的。 陈鸢轻手轻脚到爹娘屋里,将茶藏到爹娘床底下。 她打算等皮蛋做出来再跟娘说。不然娘怕她糟蹋东西,便不让她做了。 …… 第二天一早,陈鸢醒来时屋里静悄悄的。 炉子上烤着两个炊饼,还有一个红鸡子,定是二妞嫂嫂生了娃,李婆子家送来的,这是宋人习俗。 屋子里一股烤饼香气。 她掀开被褥下床,先将红鸡子磕了吃,鸡子壳上是红曲染的颜色,手指头都变成红的了,她伸出手,对着屋外头的光亮打量着。 隔壁屋传来动静,爹没补觉哪? 她啃着炊饼走出屋,踮脚往爹娘窗子里瞧去,却见爹鬼鬼祟祟,端着一个碗,“呲溜”“呲溜”不知在喝甚。 等她瞥见桌上那个熟悉的包裹,不由大喝一声,“爹!” 陈庆唬得一跳,猛地扭头,见是她,忙拍胸口,“你这妮子,要吓死爹不成!” 陈鸢腮帮子鼓鼓的,“蹬蹬蹬”跑进去,一把打开包裹,赶紧瞧里头的茶沫,还好,还好。 “这茶是你藏的?”爹稀奇地瞪大眼睛,“我还以为是你娘藏的哪!” 陈鸢抱起包裹,“这是我做吃食用的,不能吃!” 她忙将茶藏到自个儿屋里去,不管爹跟在身后念叨,“做甚吃食,竟还要用茶?忒奢了些,好闺女,不如给爹吃!爹还没吃过几回茶汤呢,你娘也不肯买些——” “不行!” 她撅着屁股将爹推出去,“爹你快睡觉去罢。” “哎哟轻点!”陈庆龇牙咧嘴,不由抱怨,“亏我疼你!连口茶也不孝敬爹。” 陈鸢撇撇嘴,她才不会心软,“等我赚了钱,再给你买茶,这些我要用的!” 她“哐”一声关上门,防止爹偷看,抱着茶,瞧见大姐儿装冬日衣裳的那个黑漆杉木箱,塞了进去。 等爹睡着,她从橱柜里拿出娘藏的盐,——这盐是粗盐,色也浑浊,一斤六十文,已是最便宜的官盐了。 娘还偷偷买过私盐,头一回买就碰上官府抓私盐贩子,险些教抓去,唬得再也不敢占那便宜了。 盐有一大罐子,够他们吃两年的。 ——都是年前娘听说福州那边遭了灾,大家都传官盐要涨价,下人院里的婆子们一个比一个传得夸张,娘偷偷摸摸跑到油盐店,买了二十来斤,足足花了一贯钱。 做松花皮蛋还要草木灰,家里很多。烧柴的草木灰娘都拿袋子装起来留着。 装鸡子的篮儿里满满的,是娘清明去郊外扫坟,路过庄户人家,贪便宜买的。一文钱能比汴京城里多买一个鸡子。 陈鸢昨儿用了三个,又偷偷摆好了,娘还没发现。 今儿她打算多做些,数了数,篮儿里头二十个鸡子,她打算都做了。 娘瞧见准要说天塌了,进贼了。 不管了,等她做好了,赚了钱,娘夸她还来不及。 她踮脚,拿瓢从水缸里舀水,舀了满满一瓦盆,将鸡子洗干净晾干。 松花皮蛋做起来简单,茶水、草木灰、葱韭地里挖来的土还有盐一起和成泥,在鸡子外面裹厚厚一层,放到陶瓮里头密封,等上二十来日就差不多了。 她又去对面院里扫了些人家舂米的稻壳回来,滚在泥外头,免得鸡子粘连起来。 好一通忙活,等全弄完,她累得直往地上瘫。 陈庆睡醒了起来,心情甚好地哼着小调,还想哄三姐儿给他些茶喝,“三姐儿——” “三姐——”他一口气没上来,险些背过去。 只见那屋里,仿佛遭了贼。 地上就跟春日开土种葱韭的地里一样,到处都是土和灰。 一个好端端的瓦盆,全教泥糊住了,还有那些碗、箸、勺、瓢,全都泥里蹚过似的。 再看鸢姐儿,那脸、那手、那衣裳! 他一把抄起鸡毛掸帚,气得手都抖了,“三姐儿!” 陈鸢唬了一跳,瞧爹那模样,胡子都翘起来了,跟只山鸡似的,就差蹦起来。 她一骨碌从地上爬起,赶紧绕着泥炉跑。 “你作甚呢!把屋里弄成这样!” “爹,爹,我做吃食呢!” “土地公也不吃你这吃食!我看你是皮痒了!你给我过来!” 陈鸢哪能教他抓到,跑得气喘吁吁,“娘快回来了!咱们赶紧收拾才是要紧。” 一听这个,陈庆真是脚底下着火——烧着屁股燎着心,他也顾不上收拾陈鸢,急得团团转,“瞧你的衣裳!赶紧换了,脸上怎都是泥!快些快些!赶紧洗去!” 他提起笤帚慌乱地扫地上的土和灰。 扫完还要端着水盆撒一遍水,好把尘压下去。 陈鸢见他要洗泥盆,忙道,“爹,手不能碰!那个泥会烫伤手的!先藏起来,到河里洗!” “又浑说!哪有烫手的泥——”说着,刚抓到盆沿儿,就教陈鸢赶紧拉开了。 他吓了一跳,果然沾了泥的手发烫。 陈鸢赶紧将他的手塞进水里洗干净,“这回信了罢!那不是一般的泥!” 陈庆没好气道,“我怎地生了你这个混世魔王!” 他只得将那些东西都丢进盆中,一溜烟抱到院里,藏在柴堆后面。 父女两个忙得满头大汗,好容易将地上打扫干净,便听见陈婆子的声音。 “三姐儿!三姐儿!” 陈庆瞧见地上还有块儿土没扫干净,吓得连忙站到上边挡住。 陈鸢忙将笤帚放到门后藏起来,——上头还沾着泥哪,来不及毁尸灭迹了。 她跟爹两个直挺挺站在门口。 陈婆子喜气洋洋,提着篮儿进屋来。 她一把将陈鸢揽在怀里,笑得合不拢嘴,“我的儿,大喜事,吴娘子说灶上缺人,要招些手脚伶俐的小丫头,让你明儿也去,她考较考较,若是得用,就留下当值!” 陈鸢:“啊?” 9. 文学城 陈婆子忙双手合十,“阿弥陀佛,你的手艺是我教的,其他人能比得过?可见定是要留下的了,日后咱娘俩在灶房里偷学些手艺,将来穿绸子怕是也使得!” 陈鸢没想到天上掉馅饼这么突然。 她心里头喜忧参半。 喜的是,进了府里头当值,便能领月钱、得赏钱了;忧的是,进了灶房,四更就要出门子,忒早! 她撅屁股陈婆子都知道她在想甚。 “你敢混来,仔细着你的皮!明儿进了府,我可盯着呢,若是留不下,我打断你的腿!” 陈鸢知道娘这人就是嘴上凶,从小到大也没见她动根手指头。 不过,这个差事能轮到她,恐怕娘平日没少在吴娘子跟前献殷勤。 “哎哟你连身衣裳也没有!”陈婆子这才急得团团转,在屋里翻箱倒柜,“不行,得给你改一身才行。” 爹在旁边偷偷掀娘带回来的篮儿,见是咸菜和粥,有些失望,闻言,“这哪来得及。” “来不及也要改!咱们家人进了府,可不能教人看低了。” 娘进府里这一年,原先还瘦削的身形,是愈来愈胖了,如今那两个臂膀,抵得上陈鸢的腰粗。 她一胳膊就能将爹提起来了。 陈鸢瞧着娘在屋里翻找,将她的裆裤、皂色短褐、鸭蛋青的褙子,全都搜罗出来,再一件一件叠好了放回去。 最后,她翻出一件大姐儿的青布衫子,在陈鸢身上比划,“这件替你改一改,补丁在下摆,裁掉正正好。” 又翻出一件爹的青布长衫,爹一见,有些急了,“我就这一件没补丁的。” “瞧你那样儿!”娘笑骂,“我缺心眼不成,我记得你还有件打了补丁的长衫,怎找不见了,裁两块儿布出来给三姐儿做裙穿。” “在那屋里。”陈庆出去,很快拿着一件打了补丁的皂色衫进来。 娘将爹的长衫围在陈鸢腰上,比划了半天,很快便定好了怎麽裁。 “得亏三姐儿个小,人也瘦,费不了多少布。”陈婆子念叨。 陈鸢任娘转来转去,突然想起个要命的,——她光顾着做松花皮蛋,忘记娘吩咐的百味羹了。 见娘忙得忘了,她可不敢在跟前晃,免得娘想起来要挨骂。 她趁着娘忙,从屋里溜走,去院里喂小鸡雏了。 正蹲在葱韭地里跟小鸡雏玩得高兴,却听见屋里传来娘怒火十足的声音,“三姐儿!” 陈鸢唬了一跳,忙抬起头,娘手里捏着鸡毛掸帚,怒气冲冲从门里出来,朝着她就要过来。 爹正在娘身后杀鸡抹脖子给她使眼色。 陈鸢一骨碌站起来,围着葱韭跑,“娘,怎地了?” “我那一篮儿鸡子怎不见了!”陈婆子天都塌了。 陈鸢浑身的皮一紧,一边围着葱韭跑,一边挤着脸颊露出最可爱的笑,“娘,你听我说,那鸡子我做了吃食腌在瓮里头了,不信你问爹,等腌好了,就能吃了!” “还有你?!” “我可不知道,我睡觉哪!”陈庆立即撇清,想起今儿被迫帮着小妮子收拾屋里,还有家里那些教泥糊住的盆,他火气也上来了,“这妮子越发无法无天,揍一顿长长记性也好!” 陈鸢一听,知晓不好,撒丫子就往门外跑。 陈婆子提着鸡毛掸帚追出去,整条巷子里都是她呼哧带喘的声音,“站住!” 各家从门里跑出来瞧热闹,见陈鸢跑得没影儿了,纷纷打趣,“陈婆子,又揍三姐儿哪?” “这死丫头,跑得比兔子还快!”陈婆子抹了把汗,回头冲人啐道,“看甚看!没见过打娃的?” “你家三姐儿也忒闹!搁我家,早打扁了!还能由着她这般淘气!” “就是就是!整条巷子里就数她最能闯祸!亏你舍不得揍!” 陈婆子啐了一口,“哟,饭都堵不住你的嘴,管恁宽。” …… 陈鸢晚上偷偷溜进来时,大姐儿她们都睡下了。 娘正凑在昏黄的油灯下改衣裳。 桌上放着已经改好的大姐儿那件青布衫。 她瞥见那几个做松花皮蛋用的盆碗勺,也都洗得干干净净,放在杉木架子上呢。 她趴在 门上探头探脑,娘没好气道,“多晚了,还知晓要回家?” 娘果然消气了! 陈鸢跨过门槛,“蹬蹬蹬”跑到黑漆方桌前,抱起桌上那个粗瓷大茶壶,往豁口碗里倒了一碗水,仰头“咕嘟”“咕嘟”一气喝完。 渴死她了。 “瞧你这副模样!”陈婆子回过头,啐道,“成日往外跑,当心拐子将你拐去卖了。十岁的大丫头,没个正经样儿!” 陈鸢凑到娘身边,揽着她脖颈撒娇,“亲娘嘞,你怎还不歇着,那鸡子我真没糟蹋,你别气啦!” 陈婆子哼了一声,笑骂,“你说的,我可等着了!” 陈鸢拍拍小胸脯,“等着瞧罢。” “二十几个鸡子,亏你也敢!”娘伸出手指,在她额头一戳,没好气,“行了,来试一试,瞧瞧合不合身。” 她说着,用针在线上打了个结,低头用牙咬断那根线,将针在头发缝里磨了两下,别到衣襟上。 她将那裙儿拿起来,抖一抖,抓过陈鸢,围在她腰上试了试,笑道,“你瞧,我的眼睛尖罢,正正好!” 陈鸢还是头一回穿裙儿,低头打量着,转了一圈儿。这裙是一片式,腰上有绑带,算是很简单的裙儿。 不像大姐儿要做百褶裙儿,腰上压了很多褶,做起来费功夫不说,还费布料,做出来也是真的好看,那裙儿走起路来,像花瓣似的散开又阖上,轻盈又好看。 娘又教她试了试短褐,短褐放量大了些,娘说可以多穿两年。 晚上睡觉前,她又被娘拉着好生交待了一通,说,明儿吴娘子考较,一是刀工,而是烧火,三是洗碗洗菜,四是跑腿儿。 这最轻便的是切菜,手不必沾水不说,还方便偷学灶房娘子的手艺。 跑腿儿的也能跟二门里头的丫鬟婆子搭上话,要是走运,还能到里头去,保不准甚麽时候能见着主子。最重要的,跑腿儿也好偷懒哪。 至于那烧火、洗刷的,娘嫌弃得不行,千叮万嘱,“你可机灵些,拿出本事来!” 陈鸢自然不愿意干那吃力不讨好的,娘说的她都记在心里了。 10. 文学城 翌日。 天还麻麻亮,陈鸢已被娘薅起来了。 仔细篦了头,穿了娘昨儿连夜改的衣裳,一个补丁也没有了。 她趿上鞋,娘难得点了油灯,打量她全身上下都妥当了,这便提着篮儿,牵着她往外走。 一路上交待她,“外院人多眼杂,别乱说话,府里头主子多着哪,哪头咱们都得罪不起,可不许学人捧高踩低。” “晓得了娘。”陈鸢只在后门上跟看门的婆子传过话,还没进过府里头,一路上都稀奇地张望。 这王家,世居开封,前朝时候家里是做宰相的,祖宅原先在永宁坊,临着皇城,很是豪奢阔绰。 可到了北宋,家里多纨绔子弟,读书不成,朝堂上没了人,家业渐渐就败了。 到了老太爷手里,连万胜门和新宋门外头的田地、庄子也守不住,家中古董字画、藏书古籍,乃至祖宅,全都挥霍一空。 后头老太爷又学人修道,吃多了丹药,一命呜呼,只留下王相公孤儿寡母,流落到果子行,捶石莲为生。 一家子肩不能扛,手不能提的,日子可想而知。 亏王相公聪颖,后来考中进士,早些年还未发迹时,到杭州当知县,娶了上官家中小女,又陆续在地方上做出了些政绩,如今迁转京城,升任御史中丞,正四品,权势大着呢。 这王相公是大郎,后头还有个弟弟王二郎,是老太爷的遗腹子,王家的富贵日子没见过,苦头却是实打实吃过的。 老太太和王相公都对他十分疼惜,前两年及了冠,眼瞧着该娶亲了,老太太把东京城里适龄的小娘子瞧了个遍。 可惜王二郎读书不勤,天分也差得远,靠着恩荫做了太庙斋郎,勉强算有了一官半职。 老太太觉得自家儿子千好万好,别人却不这样看。 她瞧得上人家,人家瞧不上王二郎。 一来二去,这婚事拖了好几年,直至二郎君二十岁上才成婚。 娶的是宣徽北院使吴家庶出的十二娘。 这位二房娘子进了门以后,王相公府上的日子便热闹起来了。 俗话说“不是东风压倒西风,就是西风压倒东风”,这大房、二房、老太太院里的人明争暗斗,谁也不让谁。 所以娘才教她少说话,得罪了谁都够喝一壶的。 陈鸢跟着娘,转眼就到了外院厨房,不大的院子,灯火通明,灶上热气蒸腾,丫鬟婆子们都忙得团团转。 外院只管下人的饭食,但这下人也分三六九等,他们要先紧着里头当值的。 陈鸢好奇地打量,瞧见两个吵架的丫头,为谁先提热水吵起来了。 “哎哟我的祖宗,不就是一桶热水,这第二锅也烧好了,里头等着用呢,快提回去罢!”里头出来个头上包着青布巾的胖娘子,赔着笑劝。 这便是吴娘子了,外院灶房归她管。 那两个小丫头子互相冷哼了一声,狠狠瞪对方一眼,这才提着热水走了。 娘在她耳边提点,“那葱绿裙儿的是二房院里的绿儿,石榴褙子的是大房院里的丫鬟红儿,大丫鬟自有里头送热水,她们这些小丫鬟才在外头提。” 陈鸢点点头。 那胖娘子扫了她一眼,娘赶紧领着她上前给吴娘子看,笑得谄媚,“这就是我家三姐儿,切得一手好菜,勤快着呢,力气也大。” 陈鸢忙道了万福,“吴娘子安,早听说府上灶房里头人多、事儿繁,今儿一瞧,可真真是开了眼呢。” “恁多人,恁多事儿,竟井井有条,亏娘子这般有本事,能管得了这样大一个摊子,怕是我们几辈子也赶不上呢。” 这话说得吴娘子通体舒畅,她再想不到陈婆子这样迂的人有个这样机灵的女儿,只笑了笑,“好伶俐的丫头,你且先跟着你娘做事,考较的事儿待厨房里闲了再说。” “哎,您忙便是。” 吴娘子又瞧见两个吵架的婆子,为了一碟子肉丝糕互相扯起了头发,她叉腰啐了一口,“没脸的东西!眼皮子就这样浅,饿死鬼投胎不成!” 两个婆子讪讪赔笑着躲远了。 看来这管事没两把刷子是镇不住人的。 陈鸢才来,已经看出这下人不好做了。 这灶房里头,吴娘子是管事的,下人们每日吃甚、采买哪些东西,她说了算。 听说他们一家还没来相公府的时候,吴娘子在二门里头大厨房里掌事呢,不知甚麽原因,教主子罚了,这才打发到外院这没甚油水的地儿。 除了吴娘子,灶房里还有两个厨娘,一个是做面食的吕娘子,平日蒸馒头、做炊饼都是她。 可别小瞧这差事,娘想做还做不了呢。 厨娘的月银是两贯钱,娘眼馋得甚麽似的。 另一个厨娘,是做羹、做菜的王娘子。 羹是家家户户都吃的东西,市井里头瓠羹店的各色羹林林总总得有上百种哪。 娘说王娘子的羹做得极好。 除了这三个地位高的,还有一些粗使婆子、丫鬟。 娘就是其中之一,——给灶房切菜,做浆水,也帮吕娘子、王娘子她们打打下手。 娘最大的心愿,就是站到桌案前,也能当上厨娘。可惜这地方做什么都要有关系,要有行、有帮。 吕娘子和王娘子的手艺都是家传的,都有师傅,虽然不出名,但也教会了她们拿手的几样儿吃食,够她们去官宦人家当厨娘。 不像娘,全靠自个儿偷学琢磨。 陈鸢跟着娘干活,娘切菜,她洗菜。 中途又进来几个年龄比她大些的小丫头子。 想必是各家送进来今儿考较的了。 她还瞧见了二妞,梳着双丫髻,还是那一身洗得发白的衣裳,教她娘李婆子推着进来。 陈鸢不由惊喜,喊了一声,“二妞!” 教娘一巴掌拍在后脑勺,“洗你的菜!” 陈鸢龇牙咧嘴冲二妞使眼色,二妞不敢多看她,只斜着眼睛冲她点了点头。 其他小丫头们彼此看一眼,眼底都有戒备。 但凡家里有些关系的,都把人送到二门里去奔前程了。 在这里挤破头的,都是他们这样没甚关系的穷人家。 灶房是个腌臜地儿,但对穷人家来说,相公府上月钱多,已是万里挑一的好差事。 陈鸢跟娘直忙到日头晒到屋檐底下,才算清闲下来。多亏早上她跟娘喝了粟米粥垫肚子,不然哪能撑得住。 终于轮到灶上当值的用膳,大家一窝蜂挤到桌前,陈婆子早早盯着那一大盆笋肉夹儿,一溜烟跑过去,挤在最前头,给自个儿和三姐儿碗里一人拿了一个最大的。 那些没反应过来的小丫头们到了跟前,笋肉夹儿已是没了。 几个人不由脸色难看,懊悔跺脚。 王相公府上下人伙食不差,每顿都有一道肉,早上这顿便是笋肉夹儿,用主子们不吃的豕肉做的。 府上人多,有人多拿些,后头的人便会不够了,这是常有的事儿。 陈鸢跟娘坐在一个小杌子上,她分到一个糍团儿、一个笋肉夹儿、一碗杂辣羹。 中午那顿不够吃还能去领两个炊饼。娘每回都是领了带回家去的,一日下来,爹娘都能攒四个炊饼,足够一家子吃了。 这已是比外头穷人家强多了。那炊饼也是糙麦面做的,虽比不上主子们吃的精细,也比穷人家裹腹的豆粥好吃。 陈鸢吃得津津有味。 糍团儿小小一个,是用米粉做的,外面裹了白芝麻,很是解馋。 北宋没有辣椒,那杂辣羹的辣味儿是姜、芥辣。 陈鸢拿勺儿舀了舀,娘给她盛的这一碗羹,使足了劲儿,从大锅底下舀出来,料可不少,不仅有猪肝、肺、肠等杂碎,还有菘菜、芦菔。勾了芡,很是黏糊,一口下去,酸辣开胃,她眼睛都亮了。 王娘子的羹果真做得好。 更别提那笋肉夹儿,是菘菜、豕肉、笋剁的馅儿。 下人吃的,自然不可能都是肉,肉沫子只零星瞧得见,即使这样,味儿也很不差。 王娘子调馅儿的时候她偷偷瞧了两眼,看见她往里头放了姜末。 春日里正是吃笋的时候,那夹儿外皮煎得金黄酥脆,咬下去馅儿直流汁水,她烫得直吸溜。 天知道娘上回买肉是甚麽时候,她简直香得想哭了。 虽然还没当上小丫鬟,她已经对吃食很满意了,朝食刚吃完,已经开始期待晌食了。 下人们用膳自然不能跟主子一样慢悠悠的,大家都是速战速决,还要忙午膳哪。 吴娘子趁着这个空当,将陈鸢他们唤了过去,预备要考校了。 陈鸢原本没怎么放在心上,但是吃了这顿饭,她说甚也要表现好,一定要留下来。 娘料得不差,这头一件,是比刀工。 11. 文学城 陈鸢的刀工是打小儿练的。 娘从小就鸡娃,她够得着灶台开始,娘就让她学做饭,将来好当厨娘。 吴娘子将灶房的人赶出去,只留他们几个小丫头子,每人一块儿案板。 陈鸢瞧了一眼,这次想进小厨房的人真是不少,足有十来个,亏相公府里的桌案够大,大家围一圈儿,正正好。 二妞也在里头,她有些紧张的模样儿,小脸发白,陈鸢冲她挤眉弄眼,她也没瞧见。 其他人摞在门上、窗子上,踮着脚瞧。 娘使劲儿给她使眼色,教她机灵些。 陈鸢人矮,垫了个凳子站上去才刚好。 吴娘子教人提来一筐芦菔,也就是萝卜。 这头一个,比切芦菔。 陈鸢瞧见有人专挑小的,都是小丫头,手里头力气不大,小的不费劲儿。 那婆子转了一圈儿,到她跟前,剩下一个最大的。 她没说甚,捡起来,放到案板上。 吴娘子点了香,喊了开始,其他人手里的刀已经切了下去。 菜刀剁在案板上的声音响起,“当”“当”“当”“当”很是热闹。 门口的人都伸长了脖子。 陈鸢却将萝卜立起来,手里菜刀麻利地转了个圈儿,三两下就将萝卜皮儿削了。 围观的人都还没瞧明白,萝卜已是光溜溜的。 “好麻利的功夫!” 动作之熟练,一看便没少削皮儿。 陈鸢深谙面试之道,得有差异性,突出自个儿每一项优势,且跟对方需求越吻合越好。 娘之前念叨过,厨房里削皮的削得不好,甚麽芋艿啦,芦菔啦,薯蓣啦,都浪费了好些哪,吴娘子没少骂。 陈鸢想着这些,手底下动作有条不紊。 众人见她年纪最小,只当是个凑数的,暗暗嘲讽陈婆子心里没点数,这么小的丫头都想送进来,眼皮子真够浅的。 谁知她这样稳。 时间一到,众人都放下刀,规规矩矩站着,等吴娘子检查。 陈鸢瞧了一眼,有一个穿茜色褙子的小丫头,丫髻上别了一只粉色绢花,人长得秀气,刀工最好。 察觉有人瞧,她抬头看过来,冲她抿唇一笑。 陈鸢也弯着眼睛笑了笑。 听娘说灶房里管采买的张婆子有个孙女,对切菜的差事势在必得。想来就是这个小丫头了。 吴娘子查看了众人切的芦菔丝,张婆子家的茵儿功夫最出挑,切得细如发丝,陈鸢和另一个叫杏儿的小丫头不分伯仲,稍次之,还有两个小丫头不好也不坏。 剩下那三个切得粗细不均的,她直接打发人回家去了。 陈鸢忙去看二妞。 她垂头丧气,出去后她老子娘立即两巴掌扇在脸上,骂道,“没用的东西,连个芦菔丝儿都切不好,能有甚麽用。” 陈鸢气得鼓了鼓腮帮子。她想骂李婆子,又忍住了。 二妞涨红了脸,泪水在眼眶里打转。 旁边两个小丫头嘀咕,“二妞真惨,她娘整日教她干活,都没有让她练过刀,让她怎麽切!” 李婆子是不管这些的,她只瞧见陈婆子家的三姐儿,恁小一个人,说话又伶俐、又讨喜,个头比二妞还小,切芦菔竟有模有样,只比张家的茵儿差一点儿。 “你还比鸢姐儿个头高!白长个儿!瞧瞧人家!再瞧你这份丢人!”李婆子搡着二妞,一路骂骂咧咧。 二妞又窘又怕,下人们都瞧着她,她只想找个缝儿钻进去。 这时候灶房里留下来七个人。 萝卜丝考验不出功夫,吴娘子安排她们切豆腐。 豆腐可不好切,又软又容易断。 说到底,还是想进灶房的穷人家太多了,竞争激烈,不然,烧火洗菜的哪用考校这些呢。 陈鸢拿了豆腐,待吴娘子喊了开始,将菜刀在水里一过,“当”“当”“当”便切了起来。 娘没少压着她练这些,她的刀工算不上顶顶好,但也不差。 而萝卜切得与她差不多的另一个丫头,这会子已是满头大汗,紧张得手都开始抖。 她没想到灶房里竞争这样激烈,只顾着练萝卜黄瓜之类,豆腐这样软的东西,她压根没怎么切过。 第一刀下去,她就切断了。 陈鸢将注意力集中在自个儿手中。 切菜也讲究逻辑、方法,毫无逻辑的人也做不好菜。 她先将豆腐一切两半,太高的话很容易断。 然后采用跳刀法,刀尖不离粘板快速起落,这样切出来每片厚度均匀如一。 她试过,自个儿发挥最好的时候,能将拇指厚的豆腐切八十片儿。 切好了片儿,便已经算成功了一半。她不停往刀和豆腐上淋水,防止粘连。 然后将豆腐片儿推倒平铺,开始切丝。 手要稳,动作要快,一气呵成不能停顿。 直至切完最后一刀,她才松了口气,将豆腐放入盛水的盆中。 虽达不到“细可穿针”的地步,但也教围观的人惊讶了。 寻常人家的小丫头,如果不是茵儿那般,从小将她向厨娘的方向培养,没有经过反复练习,是达不到她的水平的。 吴娘子看了一圈,满意地点了点头。 这一回,茵儿第一,陈鸢第二。 陈鸢看向茵儿的盆里,那豆腐丝切得真绝了。她不得不佩服,这是下了苦功夫的。她自认没有那个毅力。 这一回,吴娘子又将一个小丫头打发了。 那丫头走的时候哭得眼睛都肿了。 剩下六个小丫头,吴娘子开始问话,每人一个问题。 陈鸢听见头一个问题,立刻打起精神,这是加试!肯定跟接下来的差事有关。 问茵儿的是,“鸡分雏鸡、老鸡、骟鸡,又分雄雌,做不同饮食该怎麽选?” 陈鸢心里过了一遍,这问题很不简单,除非是家里深谙吃之一道,吃上几百上千只鸡,或者有家族传承的厨娘手艺,不然靠自个儿悟不出来。 果然,茵儿愣了一下,但她很快反应过来,绞尽脑汁回道,“雏鸡嫩,宜蒸食,老鸡味浓,宜炖汤。” 陈鸢点点头,答得很好了。 吴娘子看向她,“鸢姐儿,你说。” 趴在窗子上瞧的陈婆子已经攥了一手的汗。她一个乡下妇人,这辈子吃过的鸡都数得过来。吴娘子这话她一听就知不好。 其他几个婆子也是厨房里正经干活的,此时嘲笑陈婆子,“听说你们庄户人家年节才能吃上肉的,吴娘子这问得好生刁钻,茵儿好歹是张婆子的孙女,人家可跟孙舅爷沾亲带故,这肉不说顿顿吃,也是常见的,瞧人 家答的!亏她知晓这样多!你们家鸢姐儿才吃过几只鸡哪?” “你也别伤心。”另一个婆子幸灾乐祸,“鸢姐儿才几岁,再学两年,兴许灶房里还进人呢,到时再送来也不迟。” “实在想挣月钱,洗恭桶的也缺人哪,咱们灶房也不比那里好。”这婆子瞧见陈婆子难看的脸色,心里越发得意。 “呸,烂了舌头的,要你们操心,也没见你们几个吃酒,怎麽就迷了眼,在这里放起屁来!”陈婆子啐了一口,“我家鸢姐儿本事大着,你们可瞧好罢!” “你!” “怎麽,要打架不成?”陈婆子输人不输阵,面上气势汹汹。 只是心里到底打鼓,罢了,谁要敢笑话她,她撕了她的嘴。 几人冷笑一声,扭头去看。 呸,山鸡窝里养的小杂毛,能说出个屁来。 她们还不信了,今儿非要瞧这陈婆子的好戏不可。 陈鸢也听见娘跟人吵架,她轻轻瞥了一眼。 吴娘子问的这题,对她还真没甚难度。 她想也没想,脆生生道,“回吴娘子,蒸鸡用雏鸡,煨鸡用骟鸡,取鸡汁用老鸡;鸡用雌才嫩,鸡用雄才肥。” 茵儿惊讶地看了她一眼。 吴娘子没将这些小丫头放在心上,问完问题,以为陈鸢想的必然比茵儿还要久一些。 她正瞧着那些参差不齐的芦菔丝,这样差的刀工,她皱了皱眉。 突然听见陈鸢的回答,她一愣,掀起眼皮,盯着陈鸢看。 个头是几个丫头里最小的,刀工也算不得好。 但她答的……她在心里重复了一遍,“蒸鸡用雏鸡,煨鸡用骟鸡,取鸡汁用老鸡;鸡用雌才嫩,鸡用雄才肥。” 她面上不动声色,心底却很是吃了一惊。 “答得很好,难为你小小年纪,这样有见解。”她难得露出个笑。 其他正在紧张的小丫头也满是佩服地看向陈鸢。 陈婆子呆住了,张大嘴巴,半晌没阖上。 其他几个婆子目瞪口呆,喃喃,“这怎可能。” 另外几个人,吴娘子有问鱼的,也有问豕肉的,她们都是穷人家女儿,吃过的肉都没几顿,结结巴巴乱答一气。 这回竟是陈鸢得了第一。 吴娘子又打发了两个人,最后留下了陈鸢,茵儿,杏儿,还有一个唤多福的小丫头。 陈鸢跟娘回家时,娘直念“阿弥陀佛”。 “那甚麽雌鸡,雄鸡,老鸡的,你从哪知晓的?”陈婆子喜得甚麽似的,心里却有点怀疑,连她都不晓得光一个鸡竟那般讲究。 陈鸢清了清嗓子,“逛市井时听人说的。也是侥幸呢,幸好吴娘子今儿问这个。” 她是个吃货,对吃是很有想法的。 “阿弥陀佛。”陈婆子忙双手合十,“改日咱们去庙上给菩萨烧香,多亏菩萨保佑!” 她红光满面,搂着陈鸢,笑得合不拢嘴,“哎唷我的儿,明儿你也到灶房里上值,一个月能拿一百文钱哪!” 陈鸢也很高兴,她的篮儿里头还提着今儿的午膳,王娘子用她们切的豆腐和萝卜做了豆腐羹,每人还得了一个糍团儿、一碟熝肝事件、一个焦酸馅。 这比每日在家里喝粟米粥强多了。 打明儿起,她就成了相公府里雇的小丫鬟了! 12. 文学城 家中诸人得了陈鸢要进灶房当差的消息,最高兴的莫过于陈父了。 他心里暗喜,三姐儿有了月钱,想必不用从他这里讨钱买杂嚼,他可省下不少买酒吃。 陈鸢出来倒泔水的功夫,就瞧见爹端着个豁口粗瓷碗,一边吃,一边站在门口跟人得意洋洋炫耀。 “我就说我们三姐儿有出息,你们不知道,今儿多少人挤破头!”他说得眉飞色舞,拿筷子的手抽出两根手指,比了个手势。 “七个?”有人撇嘴。 陈父往嘴里刨了一口饭,“七个?” 他抖着腿,“足有七十个!” “你们是没见三姐儿那刀工!芦菔切得比头发丝还细!豆腐更是绝了!比那针眼儿都小!”他口里的唾沫星子溅得到处都是,大家都退后一步,嫌弃地抹了抹脸。 陈鸢站在台矶上听爹在那里吹。 陈父越想越美,夹了一大片熝肝,就着炊饼吃得停不下来。 他瞧见那个贾车儿混在众人后头偷偷听,不由拉长了声音,“她的本事拿出来,连吴娘子都夸赞哪!保不准明儿还能入主子的眼,到二门里头当差!” 大家心里又是嫉妒又是羡慕,心里暗骂这陈抠搜,真是走了狗屎运。 陈鸢实在听不下去,大喊,“爹!娘喊你!” 陈父这才依依不舍地回家来。一进门,就教陈婆子一把揪住耳朵,“浑吹甚!哪来的七十个人?” “哎哟疼疼疼,娘子快松手!” 陈鸢摇摇头。 陈家在太爷那时候,家里还有几亩薄地,到了爹这辈,地也没了,爹整日里跟着庄子上的闲汉偷鸡摸狗,无所事事,后头娘嫁过来,这才整治住他的毛病。 这边下人院里住的都是跟陈家差不多的粗使下人,倒恭桶的、打扫牛棚马厩的、赶车洒扫的……大家都穷。 陈家分到两间屋,爹娘一间,她们姊妹三个一间。 晚上,大姐儿躺在里侧,沾了枕头就睡着了。听说陈娘子今儿得了酒喝了几盅,很是高兴,已经教大姐儿裁剪了。 陈鸢跟二姐儿躺在外侧,她扭头,推了推二姐儿只穿了肚兜光溜溜的臂膀。 “明儿要上值,还不睡?”陈鸾睁开眼睛,没好气道。 陈鸢知道二姐儿心气高,想到二门子里头去。 但还是那个问题,他们家新来,没人脉,没关系,更没钱。二门里头那些萝卜坑就跟后世那些有编制的绝世好岗位一样,只能靠关系进。 她知道二姐儿认了二门上的孙妈妈作干娘,总是给人打酒、跑腿。 但她的筹谋并没有那样容易。 陈鸢见她最近总是有心事的模样,不由道,“不知道明儿灶房里吃甚。今儿那笋肉夹儿真好吃,明儿再有,我把自个儿的留给你!” 陈鸾气笑了,伸出一根手指,一戳她额头,“就知道吃!上辈子是只獾子不成!” “不过,”她秀气的眉头蹙起,“这二房娘子和大房娘子院里越发水火不容了,再加上难伺候老夫人,你可仔细着点。” “这两个院里怎地成了如今的模样,相公也不管?” 二姐儿哼笑一声儿,“他们这是老黄历的仇了,相公怎地没管?你没见相公房里恁些小娘?一个接一个纳人,不就是对大娘子不满?依我看,大娘子可不简单,老夫人压了这么多年,也没讨着好。” 她语气里都是对大娘子的佩服,“凭他们怎么闹,有三郎君在,大娘子将来必定有享不完的福。” 她嫌一个姿势躺着累,翻身躺平,“你别看小厨房不大,关系可不简单! “吴娘子虽是教大娘子罚到外院的,到底是大娘子的陪房,情分自然不比旁人。咱们家攀了吴娘子的关系,就跟她是一条藤上的。 “那个管采买的张婆子跟老夫人沾亲带故,——她家里头小姑子是老夫人娘家兄弟孙舅公的妾。 “孙舅公管着相公府上庄子收成,因着老夫人这层关系,连相公也要敬上两分。 “张婆子怕是打的让吴娘子教茵儿厨艺的主意,你今儿出风头,当心她给你挂落吃。” 陈鸢咋舌,“二姐儿,你怎晓得这样多?” “当我是你哪,整日里想着吃?” 话音刚落,旁边大姐儿翻了个身,没好气,“吵死了,还睡不睡了!” 陈鸢忙应,“睡,睡。” 她立即将被褥拉上来,闭上眼睛。 二姐儿翻了个白眼,扭过头去,不吭声了。 陈鸢眼睛又一睁,想起来今儿忙了一日,忘记做鸡子饼去卖了。 还有二妞,她在门上探了一眼,瞧见李婆子哄哭闹的李天佑,一口一个“心肝,祖宗,明儿给你买肉吃”,没瞧见二妞的身影。 也不知道她今儿回去有没有挨打。 她想着这些,不知不觉睡了过去。 …… 金梁街,秦员外宅。 却说这秦老叟那日扭了腰,教人送到药铺,众人忙唤了秦家大郎来。 秦老叟要面子的人,怎肯说出原因,只说不小心。 大郎唤了一抬竹轿,将爹抬回去。 正逢丈人来做客,秦老叟一瞧老丈人那硬朗的身板,说甚也不肯躺着,翻身起来。 他与这老丈人说起来也是一对冤家,——当初这亲事,老丈人瞧自个儿家大郎不顺眼,自个儿瞧他家那跋扈小娘子不顺眼。 奈何婚事乃太爷定下,容不得他置喙。 几十年来,两人见面便要争个高下,谁也不服输。 秦老叟输的多些。 不过,自打去岁老丈人嘴里的牙也掉光以后,他可算心里舒坦了。 “哼。”他歪在榻上,捋了捋胡须,带着炫耀,“我今儿吃饼了。” 说完连忙又补充,“啧,那味儿,绝了!” 秦大郎吃惊,“爹,你牙没事儿吧?” 说着便要瞧他的牙,教秦老叟一把挥开,“去去去,少咒我,牙口好着呢!” 他瞥了一眼老丈人,又挺起胸膛,“哎唷,我这牙!谁七十岁还有这样好牙口!你就说,咱们这条街上的老头,还有谁能吃饼!” 他口水都要喷到老丈人面上了。 老丈人嫌弃往后仰,“哪家饼,别是混吹的。” “混吹?”秦老叟乜他,“明儿我还吃,我要日日吃。” 老丈人当日便不肯走了,任秦老叟怎麽说,他直接躺下耍赖,“俺等着瞧你是不是混吹的。” 秦大郎和秦家娘子瞧着两个老头争得脸红脖子粗,真是提着心肝,就怕他们爹一个不小心厥过去。 他们也不敢劝。 劝哪个都要挨一顿呲。 秦老叟气得倒仰,啐 道,“不要脸。” 老丈人翻身,直接吩咐丫鬟拿被褥来,“俺就歇这儿了。” 结果,第二日秦老叟兴致勃勃打发儿子去小张四郎茶楼买饼,直伸着脖子巴巴等了一个时辰,只等来两手空空的大郎。 秦大郎抹了把汗,“爹,没你说的卖甚鸡子饼的小娘子。” 秦老叟脱下鞋就翻起身,气得胡子都翘起来了,“我揍死你这不孝子!是不是又听你那娘子的,帮着丈人,糊弄你爹呢!不孝子!” “爹爹爹!仔细着腰!”秦大郎又要躲,又要扶着他爹。 他这回是真的冤枉,他真没等着! …… 翌日。 陈鸢迷迷糊糊中感觉耳边“嗡嗡嗡嗡”有蚊子飞,吵得人心烦。 她挥手,“啪”一声,头顶上突然传来一声尖利的“死丫头!” 她一个激灵,顿时醒了。 大姐儿那张圆脸杵在床前,丫髻上插着一朵娇艳欲滴的淡粉色桃花,脸颊上还涂了胭脂。 她叉着腰,胸脯上下起伏,瞪着她,眼睛里都是怒气。 陈鸢打了个寒颤,甚麽瞌睡都没了。 她缩了缩脖子,干笑两声,“大姐儿今儿怎起晚了?” 说着往窗外一看,惊讶,还是黑漆漆的哪。 陈雁瞪了她一眼,“喊你半晌也不醒,你是猪转世不成?恁能睡,快些,别让我叫第二遍。” 陈鸢是穿着肚兜睡的,她不敢挑衅大姐儿的怒火,乖乖摸了枕头边的衣裳开始穿。 趁大姐儿转身,她吐了吐舌头。 昨儿还好好的,今儿这般暴躁,准是瞧她先进了府,心里不高兴。 大姐儿从小儿被爹娘捧在掌心,脾性比娘还大。她要是发火,爹娘都要抖一抖。 她更不敢惹。 她小媳妇似的在大姐儿的威压下穿衣、篦头发。 也只有大姐儿能在梳头的时候点油灯,屋里这才有点光亮。 她不怎么会梳头,这时候也不敢喊娘帮忙,只得硬着头皮蹭着大姐儿用不着的半边镜子瞧一瞧,勉强梳整齐。 娘要是敢替她帮忙,大姐儿要骂人的。 上回她梳不好头,教娘帮忙,大姐儿生气,说她“都十岁了,连丫髻也梳不好,惯得她!” 她出去时,娘正在喝粟米粥。 见大姐儿,她心疼道,“我的儿,喝了粥再去,瞧你又瘦了!” 大姐儿爱俏,过完了年节,发现脸上肉多了,唬得说甚也要清减清减。 她的桃红衫子外头是一件豆绿的褙子,下面穿一件青布的裙儿,裙面上压着一个樱桃红线络子,都是她自个儿央着娘买了布琢磨的。 陈鸢不得不说,大姐儿爱美,审美很不差。这一身衬得她的脸也没那样普通,多了些少女的娇俏。 大姐儿急急忙忙出门,“不喝了,我到市井里买个馒头便是!” 陈鸢忙搬着小杌子坐到炉边,打着盹儿,吸溜着将一碗粟米粥喝完了。 这会子才四更,她可要熬上几个时辰才能吃早膳哪。 喝完了粥,家里没了人,娘将炉盖儿盖到炉膛上的通风口,将火灭了,省得将粥熬干了。 爹守夜回来照例是要垫一口再睡的。 娘将家里的钱都藏好了,橱柜、门窗都锁好,这才领着她出门子。 13. 文学城 陈婆子念着三姐儿是头一日上值,特地出门早。 这会子天还黑着呢。 下人院里,只有零星几间屋子亮着一豆昏黄的光,大多数人家都不舍得点灯。 那灯油是胡麻油,人吃的也是这个,可不便宜哪,一斤要六十文。 至于烛,就更贵了,一支上百文。 夹道里三三两两到府里上值的人,乌漆嘛黑的,也瞧不清是谁。 陈鸢提着一个瓦罐,脑袋还瞌睡着,边走边打哈欠,娘拉着她,一个劲儿走,她小小的身子差点教娘拽得飞起来。 “咱们可要抢着头一个到,好教人知晓你是个勤快的。” “见了吴娘子,你机灵点儿!她做得一手好炙鸭,如今虽贬到了外院,保不准甚麽时候相公想吃,想起她来!你殷勤些准没错儿!万一她瞧你是个好的,传与你手艺也说不准哪!” 陈鸢两条小短腿飞快捯饬,勉强跟上娘的步子,那些话左耳进右耳出,她只是胡乱点头,“嗯”,“嗯”,“嗯”。 “我瞧着你们这几个小丫头里面,那张家的最有成算,”陈婆子压低声音,“我可听说了,张婆子是打着让她跟吴娘子学做菜的主意,不过那张家跟老夫人沾亲带故,你离她远着点儿,盯着她,要是她敢做对吴娘子不利的事儿,这可是表功的好机会!” 陈鸢打瞌睡:“嗯。” 突然,陈婆子猛地停下,陈鸢一下子撞在她结实的大腿上,刚要说话,听见娘掐着嗓子谄媚道,“赵院公今儿起恁早,您可吃过啦?” “你是?” “俺是灶房的陈婆子,今儿有院公爱吃的金铤裹蒸儿呢!吴娘子亲自做的!一会做好了俺给院公送去。” “噢,”赵万只瞧见个人影,他想了一下,“你是陈庆家的?” “哎!正是俺!”陈婆子激动坏了,“院公可还有想用的,一并吩咐便是,省了打发人跑一趟呢。” 陈鸢揉着额头,抬头瞧了一眼,勉强能看清个轮廓。 她咋舌,娘这是火眼金睛哪!乌漆嘛黑的,也能一眼认出人,真绝了! 赵院公是相公院里头的总管事,相公出门、前院里人情往来、各府上拜帖,都要交给他处理。 也难怪娘这般殷勤了。 她抖了抖胳膊,将鸡皮疙瘩都抖下去。 赵万也觉得巧,他正要到厨房吩咐事儿。 王相公昨儿睡前吩咐,晌午有贵客,教他安排待客事宜。 这些贵客身边总有一两个侍从,都是身边亲近之人,自然要用心伺候,他原要吩咐厨房预备一桌席面招待。 这陈婆子倒是碰见得正好,他还赶着跟相公出门子。 “既是这样,你替吴娘子带话,晌午相公有客,教她整治一桌席面出来,招待那些伺候相公们的。” 陈婆子再想不到今儿有这个运道,不但在赵院公跟前露了脸,还替他办了事儿。 她笑得合不拢嘴,忙不迭道,“院公放心,俺这便去说!吴娘子是再细心不过的,她拟好了单子,再打发人给院公瞧!” “好。”赵院公满意地点点头,想不到陈庆那嘴把式,倒是有个会办事的浑家。 其他没陈婆子有眼力的,都暗自懊悔,这会子三三两两挤过来,笑着在赵院公跟前儿打招呼。 陈鸢给一个胖婆子那肥大的臀狠狠一怼,一下子挤了出去,脚下踉跄,好险没撞墙上。 她抱紧了瓦罐,目瞪口呆。 陈婆子狠狠在那婆子脚上踩了一脚,拉着她暗骂,“这老虔婆真不是个东西,可撞着哪儿了?” 陈鸢忙摇头。 娘还一副要找人理论的模样儿,陈鸢拉着娘赶紧走,“要迟了。” 陈婆子惦记着赵院公吩咐的事儿,也顾不上找茬,狠狠将那婆子记下,赶紧往厨房走。 耽搁了这一会子,怕是不能第一个到了。 要知道,自打进了灶房,她陈婆子每日都是头一个到的。 一想到教别人献了殷勤,她就浑身难受,不由跺脚,早知便再早一刻出门子! “快些,快些!” 陈鸢给她拽得飞起来了。 按理说,这灶房里除了烧水的要四更上值,娘她们寅时才点卯,寅时初到了便好。偏她非要头一个到,教吴娘子瞧见她的勤奋,好稳稳压别人一头。 所以娘四更便出门。 因着她过于勤奋,连带灶房里其余人也不得不早到些,且有一日比一日早的架势。 想必背地里没少人骂。 到了灶房门口,另一个婆子也抢着跑来,陈婆子一瞧,壮实的腰一扭,率先抢着进去,两个人却在门框里挤成一团,卡住了,谁也不让谁。 “我先来的!” “浑说,我的脚先进来!”陈婆子挤得脸都涨红了。 陈鸢给两个人夹在中间,险些挤成了一张肉饼,她抱紧陶罐,赶紧蹲下从娘腿底下钻了出去。 门口围了好几个瞧笑话的。 陈鸢抹了把汗,哎,这一大早的,上值怎跟赶着打仗一样了。 她赶紧上前抓住娘,悄悄提醒,“娘!赵院公!” 陈婆子一个激灵,一拍脑门,“噢。” 她后退一步,那刘婆子力气没收住,猛地向前栽去—— “哎唷!” “砰!” 刘婆子惊慌失措摔在地上,破口大骂,“好你个老虔婆!” “吵甚么!” 陈鸢回头,吴娘子正一边往腰上系着青花布巾子,一边竖起眉头大步走过来,“热水烧好了?各院里都等着用,有这闲工夫去将那一堆芦菔切了!” 刘婆子讪讪爬起来,捂着屁股狠狠瞪了陈婆子一眼。 陈婆子忙殷勤地凑上去,笑道,“娘子,你猜怎么着,我方才碰见赵院公!” 大家都偷偷将耳朵竖了起来。 吴娘子脚下没停,陈婆子忙跟在她身后,见她脸色平静,不由有些失望,讪讪道,“赵院公托俺给娘子带话,今儿晌午相公有贵客,让娘子做一桌席面招待那些侍从呢!” “有这事儿?”吴娘子顿了一下,“我知道了。” 陈婆子传了话,推了一把陈鸢。 陈鸢赶紧道万福,笑道,“吴娘子安!” 吴娘子点了点头,四个小丫头里,陈鸢是最早来的。 陈鸢见大家都开始忙,她也忙开始给萝卜削皮儿。 < p>用娘的话说,吴娘子管着小厨房,干活要在她眼皮子底下,她要是瞧不见,干了也是白干。 这会子吴娘子在,陈鸢一边削皮,抬头瞧了一眼,眼角一抽。 娘揉面揉出了武松打虎的感觉。 那面教她摔的,跟耍杂技似的,“砰”“砰”“砰”,震天响。 削皮这活很轻松,陈鸢挺爱干的。 一个人坐在小杌子上,很快就削了半框。 茵儿几个这时候才到。 杏儿和多福两个满头大汗,忙给吴娘子赔不是。 原来他们家里头人多,也没人起这样早,不小心睡过了。 吴娘子也没说甚,打发她们去烧火洗刷。 至于陈鸢和张茵两个,吴娘子叫她们两个切菜。 早上是最忙乱的。 杏儿瞧见盆里堆了恁些大肠要洗的,对多福道,“我烧火,你个小,舀热水再烫着。” 多福还困着,杏儿说完便去烧火了,刘婆子瞧她傻愣愣的,啐道,“站着作甚!还不快些干活!” 多福脸色一白,忙坐下,将手伸进盆里。 陈鸢这才知道烧火可是个力气活,不光上值的时辰比旁人早,——陈鸢他们是寅时,烧水的丑时便要到了。 一个人还得看着四个灶膛。搬柴、倒水、舀水,都得干。 如今天凉还好些,若是夏日里大热天儿,围着灶火和蒸汽,不敢想会有多热。 杏儿跑进跑出抱柴,那灶眼又低,人非得蹲在地上,四个灶台之间来回看顾,忙得满头大汗,脸上黑一块儿白一块儿的。 陈鸢拍了拍胸口,乖乖,还好昨儿考校没敷衍。 洗菜也不轻松。 像那些肝肾心肺肠什件,要反复淘洗、掏干净,这可不简单。 光那洗肠子,味道都难闻。相公府一日的这些什件儿,就得十来大盆,更别提还有好些菜、府里上百人用过饭的锅碗瓢盆。 她们又是新人,灶房里的婆子们净捡着那些脏的臭的、难洗的教多福洗。 见状,陈鸢削皮削得更上心了。 削皮好啊,她爱削皮。 这一忙,直忙到太阳升起来。 陈鸢早就瞅见她们的饭食备好了,今儿是香辣灌肺、杂面烧饼、猪血粉羹。 那道金铤裹蒸儿,有些类似于粽子,在糯米里头夹了香药、松子、胡桃仁、槐花蜜,用竹箨裹住了蒸熟。 吴娘子做的时候,她偷偷瞧了好几回,口水都要流下来了。 可惜,轮不到她们吃。 那是吴娘子特特孝敬赵院公这些大管事、大丫鬟的。 她盯着吴娘子,两只脚重新摆了摆,做好吃饭准备,手里不紧不慢将最后一个萝卜皮儿削完。 吴娘子敲桌子道,“好了,用饭罢。” 陈鸢不用娘提醒,一骨碌直起身,用飞一般的速度跑到饭桌前。 等她嘴里叼着烧饼、左手端着一碟摞得晃晃悠悠的香辣灌肺,右手端着一碗猪血粉羹挤出人群,便瞧见方才去洗了手的杏儿和多福两个。 里头传来婆子的嚷嚷,“灌肺又没了!” 两个小丫头脸色一下子难看起来,满脸失落。 14. 文学城 陈鸢可是饿了,她见杏儿和多福盯着她手里的香辣灌肺,正要说话,陈婆子在背后搡了她一把,“赶紧吃饭,发甚么呆。” “噢。”陈鸢乖乖跟着娘,两个人走到角落里,将碗碟摆在小凳上,蹲在地上吃。 用膳的人多,灶房的桌子坐不下,大家也有蹲在地上吃的,也有站着吃的。 “傻丫头,你可别教人哄了去。”陈婆子伸出一根手指,点点她额头,恨铁不成钢,“灶房里吃饭,各凭本事,她们抢不着,也赖不着你。” 她说得唾沫横飞,陈鸢忙捂住自个儿的菜,“娘,我也没想给她们。我还要留一半给二姐儿呢。” 娘上值,都是提着家里的篮儿和碗碟来的,好将灶房里的好东西带回去。 陈鸢分了一半出去。 娘那一碟子灌肺摞得高高的,一碟更比得上旁人两碟,她拨出去大半,给自个儿留了个底。 陈鸢赶紧将篮儿盖上,抓起烧饼,就着香辣灌肺咬了一口。 哎唷!她头皮都舒展了。 她眼睛尖,拿的烧饼是头一锅煎出来的,锅里有薄薄一层给大丫鬟们做夹子的底油,吃到嘴里,那股面和油脂煎炸的香味儿真绝了,更别提还洒了芝麻呢。 灌肺用的是猪肺,这东西不好洗,像海绵一样有很多孔隙,洗起来很费力,吃起来也软绵绵的。 若是做不好,便很难下咽。 市井里头那些瓠羹店、分茶店,会将灌肺、骨头饶给客人。 灌肺是道贱食,但王娘子很有一手,做出来很是好吃。 陈鸢是偷偷瞧着她做的,杏粉、豆面、油、姜末搅成泥,灌进肺里,煮熟,切片儿,淋上汁子,酸辣爽口。 她咬一口烧饼、吃一片儿灌肺,眼睛都眯起来了。 那疏松的空隙里浸透了汁子,王娘子调汁子的时候背着人,她不知具体有些甚,只吃出醋,酱清,不知有没有糖,很是鲜美,口感有些像面筋,肉味儿也很足。 煮灌肺的汤必定也有文章,她瞧见王娘子从柜子里那个黑瓷罐里舀了一勺卤汁。 还有那一碗热气腾腾的猪血粉羹,猪血里头加了豆面和成糊状,在锅里摊成薄饼子,切成细丝,一点儿也不腥,既有豆面的清香,也有猪血带着肉味儿的香,很好吃。还有乳白的豆腐粒儿、翠绿的莼菜碎、芫荽碎。一碗羹,五种颜色,很是好看。 宋人喜吃羹,市井里头卖的羹林林总总有上百种,大都勾了芡汁,浓稠爽滑。 一时间满院都是“稀里哗啦”吃羹的声音。 陈鸢吃得心满意足。 她将一半烧饼放起来,留着晌午饿了再吃。 灶房里的下人吃饭要等其他人都用完,是要晚一个时辰的。 娘没舍得吃烧饼,预备带回去给大姐儿吃,她吃了一个杂面炊饼,又往怀里塞了一个。 娘将碗筷送到灶房里头洗,陈鸢瞧见杏儿拉着多福朝她招手,她慢吞吞走过去。 “你娘是陈婆子?”杏儿问。 陈鸢点了点头。 “真好。”杏儿和多福羡慕,“你又不用烧火洗菜,又有你娘帮衬,没人欺负,不像我们。” 陈鸢挠挠头,“咱们的差事,都是按昨儿考校分配的呀,那肉也是我自个儿抢的。你们下回动作快些,肯定能吃上的。” 杏儿敷衍地“嗯”了一声,压低声音道,“你瞧。” 陈鸢顺着她的视线看去,茵儿正殷勤地跟在吴娘子身边。 杏儿道,“她姑母是孙舅爷的妾呢!凭她的身份,进大厨房也是够的,倒在这里与我们争。” 陈鸢瞥了她一眼,心想杏儿真是个爱背后说人的小丫头。回过头指不定怎么说她,她都能想来。 想必是“仗着她娘那老货,净捡些轻便的事儿,吃饭也比她们早”之类。 正好娘唤她,“三姐儿!” “哎!”陈鸢赶紧道,“我娘喊我呢!” 说着便跑了。 陈婆子早瞧着张茵献殷勤了,对三姐儿这傻妞恨铁不成钢。 陈鸢跑过去,她立即搡了一把,“还不快去。” 陈鸢想偷会子懒都不成。 她正要挪脚,视线被门上进来的人吸引住了。 只见一个梳着双环髻的丫头,穿翡翠绿绫衫子、樱桃红百褶裙儿,绣鞋上还有颗真珠! 乖乖,这是哪个大丫鬟来了。 屋里吴娘子透过搭起的门帘瞧见人,忙笑着迎出来,“今儿甚麽好日子,贵客临门,小娘子怎亲自来了?要甚麽打发人传话便是,大老远,何苦跑这一趟!灶房里乱哄哄的,没得污了小娘子的裙儿!” “旁人来我怕娘子不给这个面子呢。”洛锦拿出两吊钱给吴娘子,“今儿晚上我们院里绿儿过生辰,大家凑了两吊钱,您老人家看着做一桌席面,不拘甚麽,只一样儿,要有那道炙鸭才好。” 吴娘子忙将她的手推回去,“小娘子吩咐一声便是了,不过是几道菜,哪里用得着你们的钱!” 洛锦忙拉着她的手,笑道,“这原是我们私底下玩闹,怎好白劳烦娘子,更何况,倘若我开了这个例,今儿我们要一桌席面,明儿他们也要一桌,娘子做是不做?到时又怨起来,我可成了罪人了。这席面是我们另请娘子做的,不沾府里的钱,不教娘子为难。” 吴娘子忙笑,“哎唷!人人都说小娘子最是菩萨一样的心肠,再想不到这样替我们打算。这钱我倒不敢不收了,我这张老脸丢了也就丢了,要是教人说小娘子的闲话,我可真是该死了。” “说哪个的闲话都不好。”洛锦将钱塞给她,“我可是有段日子没尝娘子那炙鸭了。” 吴娘子笑得合不拢嘴,“小娘子放心,我拼了这条老命,也得教小娘子满意。” 陈鸢从他们话里听出了大丫鬟的来历。 原来是元娘院里的洛锦。 大娘子就元娘一个亲生女儿,难怪吴娘子这样殷勤。 吴娘子今儿有这两桌席面,可够长脸的。 她列了单子,吩咐张婆子去采买,另还跟大厨房要了一只羊来。 既然是待客,自然要用羊肉。 陈鸢感觉大家一下子兴奋了。 要知道,相公府再富贵,也不会给下人吃羊肉。 而羊肉是北宋富贵人家桌上最要紧的吃食,一个厨娘,若想到官宦人家做菜,必须做得一手好羊肉才行。 这样的机会难得,谁不想跟着吴娘子瞧一瞧,好歹学点皮毛。 陈婆子心里打着算盘,很是激动,掐了一把陈鸢,“你机灵些,吴娘子做席面的手艺,多少人盯着,还不跟紧些。” 至于她自个儿,她知晓吴娘子瞧不上她笨手笨脚,想跟着她学厨艺是不可能了。但是鸢姐儿不一样,鸢姐儿打小就有一张叼嘴。 她心底希望吴娘子能瞧上鸢姐儿。 陈鸢慢吞吞往灶房里头走。 吴娘子身边围了好些人,就连吕娘子、王娘子都想给她打下手。 茵儿也紧紧跟在吴娘子身边,瞧见陈鸢,眼里有些戒备,站在一旁,不让她靠近。 陈鸢笑了笑,继续站到小凳上,切自个儿的菜。 午膳吴娘子已经安排好了的,要做板搭馓子、羊杂四软、焦酸馅。 板搭馓子和焦酸馅这样的面食都是吕娘子拿手的,羊杂四软是王娘子来做。 相公要宴客,府里头昨儿从肉行订了十几只羊,下水都送到外院厨房给下人吃。 她还瞧见好些羊脚子,吴娘子一早教人烧毛收拾干净,这会子泡了一大盆。估摸着又是孝敬管事和丫鬟的。 她咽了咽口水。可惜轮不到她们。 焦酸馅类似于烤包子,吕娘子说了要做豆腐馅儿,陈鸢便来切豆腐。 一块块大豆腐都切成粒儿,放进水里泡着,去豆腥味儿。 然后是姜、葱、蒜。 陈鸢一心一意切自个儿的菜,不期然对上窗外头娘恨铁不成钢的视线。 她忙笑了一下。 娘这人,心急吃不了热豆腐,吴娘子多精明哪,哪里不知道他们打的甚麽主意。 若非她愿意,光靠偷,能偷着多少手艺,还让人心底不舒服。 相公府上的席面,她没吃过,但娘可没少说。 在灶房的日子还长着,陈鸢不急。 再说,她这会子挤过去又能有甚麽用,光讨人嫌。 这不,吴娘子给一群人围得烦了,她皱眉,“该做甚做甚去,两桌席面罢了,瞧你们这副德行!晌午不用吃饭的?” 大家悻悻然散开。 “鸢姐儿,你过来。” 陈鸢一愣,“哎! 吴娘子?” “豆腐切完了,过来替我切肉。” 她忙在腰间青花手巾上擦了擦手,小跑过去,“哎!” 张茵正在一旁摆花瓣儿,闻言,她抿了抿唇。吴娘子最拿手的便是肉食。 陈鸢从她身旁过去,听吴娘子吩咐。 “分切都会罢?”吴娘子问。 “会的,会的。”陈鸢点头,“要切甚麽样儿的?阔切、片批、细抹、钝刀都会的。” 娘没少让她练。 陈鸢没看见,外头揉面的陈婆子可激动坏了。 她得了吩咐,手里居然得了一条羊腿,吴娘子听她说会切,直接交给她。 茵儿瞥见,脸色一变。 她抿唇,猜是昨儿陈鸢那个问题答得太好,教吴娘子刮目相看。 瞧见陈鸢为难的神色,她才松了口气。昨儿回去她便跟婆婆打听了陈家,婆婆说他们家祖祖辈辈是庄户,穷得甚麽似的。 那陈鸢定是没见过羊肉的,更别提分切羊腿了。 她脸上露出笑来,做好了准备,一会儿陈鸢不会切,她便能让吴娘子瞧瞧自个儿的功夫,她分过几次羊腿,定比陈鸢强。 跟茵儿一样想法的婆子不少,见吴娘子喊陈鸢,心底都不服气,见连羊肉都给她,更酸了,转而一想,她哪里见过羊肉,定是要闹笑话的,保不准还要挨一顿呲。吴娘子可不是软性子,骂人从来不心软。 她们脸上露出笑来,存了看笑话的心思,手里的菜也不切了,都瞧着陈鸢。 陈鸢自是不知她们在想甚。她抹了抹汗,闻见那带着奶香的羊膻味儿,心里有些打鼓。 他们家穷,一斤羊肉两百文,她哪碰过。更别说一条羊腿了。 猪腿她倒是分切过。 年节时候娘带着她上肉行,肉行缺人,娘用十文钱就将她押给肉行了。 主要让她练手。一天切好几条猪,胳膊都酸了。 羊腿应当也差不多罢? 已经夸下了海口,这时候容不得打退堂鼓。 羊肉这样精贵,吴娘子怕是也存着考校的心思。 左右吴娘子会瞧着,不可能叫她浪费。 她心下一松,想着自个儿从肉行学到的,手脚麻利地开始剔骨。 先将踝关节那里切了一圈儿,露出骨头,然后沿着骨膜将肉剥离。 “吴娘子,软骨留不留?”陈鸢抬头问。 吴娘子瞧见她动作熟练,一看便没少做,心里也有些诧异。 她面上不动声色,“留。” 她哪里不知道那些人打的主意。她的手艺怎可能便宜外人,别人越觊觎,她心底越厌恶。 陈家这丫头瞧着机灵,也不讨人嫌,她喊她,一是为了省心,大不了指点两句。谁切不是切,那就选个顺眼的。 二是她对她昨儿那番回答实在惊讶,也存了再考校考校的意思,看她是真有天分,还是瞎猫碰上死耗子。 没成想她竟真的会。 倒让她有些惊讶了。 陈婆子这个人,说得好听是会钻营,难听点市侩,心思多,偏又不聪明,她爹陈庆,光说不做嘴把式,要不是陈婆子那浆水自个儿有用,也不会答应将人雇进府来。 她看了陈鸢一眼。 陈鸢自是不知道别人这样看她们一家。 这还是她头一回摸到羊肉哎,就算是肉行,羊肉也是精贵物儿,她想切还不够格呢。 她满脑子涮羊肉、烤羊腿,越想越馋。 手里越切越有劲儿。 羊腿不比猪腿,统共不到十斤肉,她很快便分出来了,一只羊身上仅有两条的黄瓜条、极嫩的臀尖肉、小腿上的腱子肉、带筋膜的大米龙,都沿着肌肉纹理剔了出来,整整齐齐摆在桌案上。 剔下的棒骨、羊油,还有些零碎杂肉筋膜,堆在一旁。 张茵眼睛睁大,看她的眼神都变了。 她亲眼瞧着那肉在她手里一下子便剥离了,瞧起来简单得不像话。 只有她知道,哪怕练了十几遍,她也做不到这样。 “吴娘子,这样可行?”陈鸢心里还有些忐忑。 吴娘子没说甚,又丢来一条羊腿叫她剔。 看样子是满意的。 陈鸢松了口气,一回生,二回熟,这次很快剔好了。 15. 文学城 中午这桌席面,吴娘子一早列好单子给赵院公送了过去。 吴娘子打听过了,今儿的贵客,是尚书省两位相公。王相公亲自吩咐,她自然万分上心。 许是剔肉留下了好印象,陈鸢一整日都在吴娘子旁边打下手。 她只负责切肉,做菜的时候,吴娘子是不肯教人瞧的,将人都赶到了外头。 陈鸢也乖觉,吴娘子若说不许她看的,她便乖乖切自个儿的肉,并不多看。 那两小条里脊,不足二两,是羊身上最稀有的肉,质地极嫩,一点儿膻味都没有。 吴娘子拿出钥匙,打开红漆枣木橱柜,从里头拿出好些香料。 这还是陈鸢来北宋,头一回见这样多香料,甚至还有胡椒。 像外头那些香药铺子,装饰得金碧辉煌,她这样穿着寒酸的,连门也进不去。 中午的席面,光羊肉,就有好几道。 其中一道乳炊羊汤,用羊棒骨加上鱼骨、鸡骨、羊肉、鹌子肉吊汤,大火不停熬煮,最后出锅时,那汤乳白如玉,香气扑鼻。 吴娘子将肉滤出,只留乳白汤汁,盛装进白瓷汤盅里头。 熟羊肉也没有浪费,切小块,用鸡汤煨煮,放笋丁、香蕈丁、山药丁一起煨,这便是羊羹了。 还有道排炊羊,这是北宋席面上一道有名的菜,就连官家宴请大臣也有这一道菜。 这些席面上的大菜,若是在外头,想见都见不到,更别提能在一旁知道些皮毛了。 招待侍从的席面都这样讲究,更别提相公他们的了。 那排炊羊,是将羊肉馅儿铺在胡饼上烤,陈鸢闻得口水都要流下来了。 还有道烧羊肉,用铁叉叉到火上烤炙,吕娘子闻得两眼发直,笑着说,“许久没见吴娘子做这个烧羊肉,就是宫里头的官家,半夜也馋这个呢!” 这事儿陈鸢也听市井里说书的讲过。说官家半夜馋烧羊肉,但一想到自个儿半夜吃,又要劳费宫人,传出去也会引来下面争相奉承。遂忍了一夜,第二日才跟大臣们说了这件事。 晌午的时候,负责台盘的下人便来传菜了。 今儿这个席面,算不得正经,但吴娘子很讲究,仍按看盘、正菜、主食顺序上菜。 这看盘,便是只能瞧不能吃的。 吴娘子做的是环饼和枣塔。 到了正菜,陈鸢在灶房里帮忙。 热菜是一道一道上的。 等最后一道水饭上去,吴娘子不由松了口气。 她累得腰疼,赶紧坐到椅子上。 茵儿忙过去,“娘子累了罢,我常替我婆婆捏肩,我给娘子捏一捏呢?” 陈婆子瞧见吴娘子教茵儿捏得面色舒缓,不住给陈鸢使眼色。 陈鸢装没瞧见,她也不会捏肩捶背哪。 她到桌案前,将吴娘子用过的碗盘、菜刀之类收拾了,视线扫过,将吴娘子用过的各色物儿都记下来。 今儿那几道大菜,她只瞧见大概,能多了解一分是一分。 吴娘子瞧见她忙碌的背影,没说甚。 午膳过后,负责台盘的下人将碗盘都收了回来,灶房里的下人们翘首以待,可等了半晌,也没见前头说有赏。 吕娘子和吴娘子对视一眼,面色顿时有些冷淡。 陈鸢去倒萝卜皮儿,听见两个婆子议论,“亏她使出浑身力气,也不见主子给个赏。” “还当自个儿在大厨房哪!秦娘子那才叫威风呢,我可听说了,今儿席面,秦娘子得了赏!” “打哪听来的?” “俺娘家大姑她三婶媳妇的侄女,在里头当值,这还能有假!” “赏了多少?” “哼,说出来,吓死你!”那婆子伸出手指,“十贯钱!” “喝!” 陈鸢转过墙角,险些撞上一个人,她定睛一瞧,“杏儿?” 杏儿讪讪,“鸢姐儿。” 陈鸢见她两手空空,没说甚。 她正要走,杏儿忙拉住她,笑道,“好鸢姐儿,你如今得了吴娘子青眼,她连羊肉都肯教你切,怕是要不了多久,都能传你手艺了!” 陈鸢蹙了蹙眉,“这是怎麽说,都是干活的小丫鬟,管事的吩咐作甚我就作甚,你可别瞎说。” 杏儿笑,“你别不信!日后你要是进了大厨房,可别忘了提携提携我们!” 杏儿比她大一岁,身形瘦削,有一对上挑眉,伶牙俐齿,很是精明的模样儿。 那双眼睛滴溜溜直转,总觉得在打甚麽主意。 不像二妞,眼睛圆圆的,瞧着便让她喜欢。 “这话可别教吴娘子听见,小厨房里的活还干不好,就想着到里头去?”陈鸢道,“你自个儿想便罢了,可别带上我。” 她提着箩筐往里走,回去时多福正忙着洗碗,小脸涨红,满头大汗。 刘婆子站着嗑瓜子,皮儿嗑得满地都是,踢了一脚盆,“那个杏儿哪?” 多福忙道,“她倒泔水去了。” 另一个婆子将一筐子碗碟放下,发出一阵碰撞声。 多福脸色一白,忙抬头瞧,那婆子啐道,“恁慢,快些,这些都要洗干净!” 多福羡慕地瞧着陈鸢跟茵儿两个闲下来,搬着小凳坐下歇息。 她心里憋闷,分明刘婆子也是洗碗的,偏欺负她一个人! 两个婆子在旁边说闲话: “你家大姐儿也十二岁了罢?” “可不是,转眼就十二了。” “可定了人家?” “还没哪。” “怎不来灶房,好歹有月钱。” “灶房洗碗恁苦,那手在脏水里泡得,我哪舍得。”刘婆子说着努了努嘴,看向多福的手,见她停下,啐道,“又偷懒!快些!” 多福鼻子一酸,忙低下头,两只手教水泡得发白发皱了,她拿袖子抹了把眼睛,拿起一个脏兮兮的碗,一点点用丝瓜络擦干净。 她心里不知怎地突然涌上来一股委屈,都是娘生的,刘婆子心疼自个女儿,可她也是娘生的。 她咒刘婆子的女儿也跟自个儿一样教人欺负,咒将自个儿送进来的后娘,咒那任凭后娘欺负她的爹。 …… 直到碗快洗完,杏儿才急急忙忙提着泔水桶回来。两个婆子早溜出去偷懒了。 “我来帮你!”她忙捋起袖子,“那些婆子就会欺负咱们!” 多福心里一暖,眼眶发红,“嗯,还是你好,我拿你当亲姐姐!” 那些婆子欺负新人,陈鸢是知晓的。 昨儿娘便打听了四个小丫头的来历,杏儿和多福是家生子,爹娘在别处做事,都是外院里的粗使。 陈婆子教她少管闲事。 娘真是高看她了,她能有这本事? 下午的时候,吴娘子开始准备洛锦的那 一桌席面。这回倒比不上中午那一桌讲究。 她们给的两贯钱不过是个添头,是做不出中午待客那样丰盛的席面的。 羊肉也不过用些中午剩下的,做了一盘羊签、一盘软羊焅腰子、一盘元羊蹄。再教王娘子做一道羊汆四件、一道头羹、一道大爊饡鱼,吕娘子做一盘过生辰的喜庆馒头、一道抹肉银丝冷淘。 另外再添上吴娘子拿手的炙鸭,凑了九道菜,图个吉利。 吴娘子做炙鸭的时候,灶房外人头攒动。吴娘子关着门,不让人瞧。 陈鸢闻见好香味儿,有一股果木香。她看见杏儿踮着脚凑到窗户边瞧,茵儿过去将她拍开,自个儿也瞧了两眼。 等吴娘子做好了,打开门来,那股香味儿,真绝了! 陈鸢深吸口气,眼睛定在吴娘子手中那只炙鸭上,移不开了。 鸭子好生肥嫩,外头那层皮油光水滑,一直往下淌油呢!甚至还能听见鸭皮酥脆破裂的“噼啪”声。 众人疯狂咽口水。 洛锦带着一群穿红着绿的小丫鬟,提着食盒说说笑笑出来,见了吴娘子做的这九个菜,喜得甚么似的,嘴里感激不尽,一叠声夸。 她将食盒打开,拿出一盘一盘的糕饼果子,“亏娘子办得这样好!这些果子是我孝敬娘子的。” 吴娘子忙笑着推拒,“不敢当,不敢当。” 洛锦指挥小丫鬟们将那些菜装进食盒,笑道,“娘子快别跟我谦虚,不然,下回我可不敢来了!” 吴娘子推辞再三才收下,亲自将人送出去,回来时脸上还满是笑容。 陈婆子眼尖,瞥见她腕子上多了个银镯儿。可把她眼馋坏了。 众人都眼巴巴瞧着那些糕饼。那可是元娘院里的! 吴娘子叉腰啐道,“该做甚做甚去,一个个站在这儿,懒驴上磨!” 她将吕娘子和王娘子留下,给她们一人一碟子水晶包儿。 喜得两个人忙道了谢,带回家里去了。 陈婆子一边揉面,一遍伸长脖子,心里酸得冒泡。 “鸢姐儿、茵儿——” 陈婆子一个激灵,一把将陈鸢推过去。 “哎!”陈鸢在腰间青布巾子上擦了擦手,走上前。 吴娘子拿出两块儿金银炙焦牡丹饼,给她和茵儿一人一个。 陈鸢笑得眉眼弯弯,“多谢吴娘子!” 杏儿和多福两个眼巴巴等着,吴娘子却提也没提。 多福不由失望,杏儿心里暗暗骂道:老虔婆! 那牡丹饼不愧是元娘院里的,瞧着恁精巧,是一朵牡丹形状的,巴掌大,花瓣一层层,是炸过定型的,里头是赤豆、红枣做的馅儿,还真有牡丹花瓣儿,闻起来都有股花香! 陈鸢跟陈婆子两个直咋舌,捧着瞧了半晌,赶紧放进篮儿里头,打算拿回去给爹他们也瞧一瞧。 还有今儿剩下的羊头、羊杂,灶房里的人近水楼台,每人都有好处。 下值的时候娘俩提着篮儿回家。 陈鸢的篮儿里头,有一碗羊饭,还有一碗羊肚羹。 陈婆子一路上嘴角都压不住。 “早跟你说,当厨娘好处多着哪,你瞧瞧吴娘子今儿多威风,你也好生学,将来也做厨娘。”她直念叨。 陈鸢左耳进右耳出,胡乱点头,“嗯”,“嗯”,“嗯”。 她闻着篮儿里头的肉香,心已经飘远了。 16. 文学城 出了后门,陈婆子将篮儿上头的布盖严实些,碰上打探的婆子,三两句将人打发了。 还未走到院门前,远远便瞧见一群人围着个矮胖的妇人,热切地说着甚,陈婆子一眼认出贾婆子,不由啐了一口,“黑心烂肺的东西!” “哎唷,瞧这银镯儿!你家玉姐儿可真厉害!” “听说二房娘子还夸她手巧哪!” “玉姐儿日后发达了,可别忘记俺!” 贾婆子满面红光,“只是主子宽厚,随手赏她的,瞧你们夸的!” 陈婆子从旁边经过,好心情一扫而空,嗤笑,“猪鼻子插根葱,还真当自个儿是象呢!” 她嗓门还不小,贾婆子听见,噎得不轻,想起这老货把她屋里的东西都搬空了,她就恨得紧,缩到人群后头,伸长脖子骂道,“吃不着葡萄说葡萄酸。” 说着怕她抢似的,忙将银镯儿套进自己腕上,藏到衣袖里,背过手去。 陈婆子冷笑一声,“老虔婆,谁稀罕!当谁都跟你们家一样不要脸?” 贾婆子教她扯头发扯出阴影,警惕地退回屋里去,伸长脖子,“俺不跟你一般见识。” “呸,我看你是没脸说!” 陈婆子面上说不酸,实则心里酸得要命,那老虔婆运道真是好,一想到她得了主子的眼,她晚上睡觉都不安稳了。 翻来覆去一晚上,她猛地坐起,不行,她得想个法子。 …… 陈鸢怎么也没想到,娘的法子是比以前更卷。 教贾婆子一刺激,她颇有连觉也不睡、通宵达旦苦练厨艺的架势,这样怎行。 自个儿卷就罢了,还想带着她。四更她都起不来,还是娘将她拔起来的。 就这,娘还要念叨她懒,念得耳朵都要起茧子了。 要是再早些,这跟要她的命有甚区别? 陈鸢遭受几日荼毒,终于受不住,绞尽脑汁想了一日,终于教她想出个法子。 这日下值早,一到家,她便将卖鸡子饼的事儿跟娘说了,还道,“我做饼的时候,无意做出了另一样饼食,娘要是做出来,定能教吴娘子刮目相看。” 陈婆子一听,也顾不上拷问她卖饼的钱,“我的儿,快说!” 陈鸢便将做拉面的法子说出来,陈婆子照着她说的做了一番,见果真能将面扯得又细又长还圆润,不由红光满面,笑得合不拢嘴,一把将她揽进怀里揉搓,“我的儿,娘早说你是做厨娘的料!” 她在屋里转着圈儿兴奋,心里寻思这拉面要教主子瞧见,不然就是媚眼抛给瞎子看。 陈鸢替娘想了这一鸣惊人的拉面,旁的她不必操心,以娘的精明,定能想出妥当的出风头的机会。 她趁机提出要再做鸡子饼去卖。 陈婆子心思已经不在这里,她忙着和面,随口敷衍,“去罢。” “哎!” 等陈鸢用油煎了饼出来,她闻见那股香味儿,回过神来一瞧,顿觉天都要塌了。 自打上回二十个鸡子糟了三姐儿毒手,她没敢多买,统共攒了六个,这会子全变成壳儿,乱七八糟丢在桌上。 她脸上的肉都抖了,连声哎唷,“要死了,你又霍霍鸡子!” 陈鸢比上回更有经验了,想到那些牙口不好的老头,她将面糊调整得更稀,烙出来的鸡子饼更软。 她还想上别处也卖一卖,便把六个鸡子都做了。 听见娘的话,她道,“娘,我能卖出去的!一个饼三文钱呢。” “甚?一个三文?” 陈鸢笑眯眯点头,“对,小张四郎茶楼,好些老员外牙口不好,爱吃这一口。” 她忙将饼子盛装好,仍用篮儿盛了,不顾娘追着打破砂锅问到底,赶紧往外跑,“卖完了我再买鸡子回来!” 一听这个,陈婆子也顾不上问了,立马道,“建隆观外头有家卖鸡子的,比别家都大,你去那里买!顺便给你爹买一副齿药,他们都说于道士的药灵些。” 陈鸢心想,建隆观在北边,金梁桥可在南边呢,一个鸡子能有多大? 想归想,她回娘,“我晓得了!” 从李婆子家屋前经过,她斜着眼睛往里头瞥,没瞧见二妞的身影。 她都好几日没见二妞了。 二妞那个嫂嫂正在台矶下洗一大盆衣裳,那个刚生的小丫头脸红得猴屁股似的,真是丑,只穿个脏兮兮的肚兜,光屁股在地上爬,哭起来细声细气的,小猫儿似的。 李婆子骂道,“哭哭哭,丧门星!家里福气都教你哭没了!” 另一个小丫头也才一岁,正蹲在李娘子身边笨手笨脚帮她洗衣裳,李婆子大嗓门一骂,吓得脸都白了。 李婆子啐了一声,“赔钱货。” 十岁的李天佑风风火火跑进来,一把抱住李婆子大腿,指着外头嚷嚷道,“娘,货郎来了!给我买打娇惜!” 李婆子将他搂到怀里,满口“心肝”“祖宗”哄着,到底心疼钱,“昨儿不是才买了鼓儿饧?” 李天佑一听,立马躺在地上撒泼打滚,“别人都有,就我没有,我不管,我就要我就要!” 陈鸢翻了个白眼,看来二妞出门去了。 她看了眼挂在天边的夕阳,今儿云真厚重,跟鱼鳞似的,用娘的话说,“鱼鳞天,不雨也风颠。” 她赶紧提着篮儿往金梁桥走,兴许还能碰见二妞呢。 …… 秦员外宅。 “爹——”秦大郎无奈,“那小娘子几日都没出现,难不成您都不吃饭了?” 说起这个秦员外就来气,将皂靴一脱就朝他扔去,“不孝子!连个小丫头都打听不到!” 秦大郎忙捂着头躲,“哎唷”连天,“冤枉哪爹!” “买不着鸡子饼,你去你丈人家住,别回来了!我没你这样胳膊肘朝外的儿子!”秦员外想起老丈人嘲笑的模样儿就生气! 他何时丢过这样大的人! “滚!” “砰!” “哎唷!”秦大郎捂着头,脚边是他爹另一只鞋。 门“哐”一声在身后阖上了。 下人们低着头,死死咬住牙,唯恐笑出声来。 秦大郎居高临下瞥了眼下人,脸上有些不自在,嘴硬道,“连老太爷都哄不好,要你们有甚用!” 他一甩袖子,大步往门外走去。 …… 陈鸢没成想今儿才走到金梁桥下, 还未进小张四郎茶楼呢,那个之前瞧她不顺眼的大伯已经大步跑出来,一把抓住她,气喘吁吁道,“小娘子可算来了!” 唯恐她跑了似的。 陈鸢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她先探头往门口招牌上一瞧,见又换了一出,不由跺脚,“上一出《合同文字记》听到紧要处,还没听完,怎又换了!” 大伯紧紧跟着她往茶楼里走,“几日不见小娘子来卖鸡子饼,员外们急得甚麽似的,都盼着小娘子哪!” 陈鸢一听,“有这事儿?” 她的鸡子饼这么受欢迎? 大伯满面笑容将她领进去,一个面熟的老头立即指着她,大声道,“就是她!快别教她跑了!” 陈鸢:? 她今儿的面糊稀,饼子更软,也更薄了些,六个鸡子做了二十张饼子,一个照面的功夫,老头们将她团团围住,七嘴八舌都是质问她这几日怎不见了,要她保证每日都得来卖才行。 还有打听她家住哪条街巷的。 陈鸢一边包饼子,一边连连点头,“每日都来,每日都来,您放心!这几日家中有事才没来。” 秦大郎满腹郁闷地踏进小张四郎茶楼,见到的就是这副景象。 那些老员外们人手一个油纸包的饼子,张开没牙的口,津津有味吃着。 他立即看向陈鸢,却听她笑道,“今儿只做了这些,明儿我再来。” 他走到那些叔伯中间,谁知这些人精得很,瞧见他,笑呵呵道,“大郎,你晚来一步,明儿再给你爹买罢!” 见他盯着自个儿另一包饼,老头忙揣进怀里,“我老伴儿还要吃呢!” 大家纷纷回避他的目光,一个个看天看地,就是不看他。 秦大郎:“……” 若是教爹知晓今儿竟是来晚了没抢着,那副画面,他不敢想。 他当机立断,吩咐身后仆人,“你回去跟我爹和夫人说,我上西京瞧铺子去了!” 说罢,连夜便赁了车离了东京。 等秦员外在家中得知此事,气得又是将两只新鞋扔了。 陈鸢自是不知秦家的事儿。 她卖了六十文钱,装在兜里沉甸甸的,心里别提多高兴了。 走在夜市上,瞧甚都馋。 算了算日子,她上回做的松花皮蛋再有几日就好了,二十个实在太少,该多做些才是,这东西稀罕,宋人没见过,味道又好,可做的花样也多,定是有噱头的。 一文钱两个鸡子,她打算买三十文钱的,也就是六十个鸡子。 茶沫上回用了些,不够了,还得再买一包,这就是二十文了,再加上爹的齿药……她站在王婆婆肉饼店外头,纠结得脸都皱起来了。 “哎!”她一跺脚,怎地赚了钱也没钱花。 她吸着肉饼店飘出来的羊肉香,强忍着扭过身,往街北去了。 建隆观东廊上的于道人齿药,跟人问一声都知道,爹的牙总疼,她花十文钱买了药,这钱倒没有心疼。 又去娘说的鸡鸭鹅店买鸡子,她瞧了瞧,这鸡子是红皮的,个儿确实大些,晚上都有好些人来买。 真不知道娘从哪里知道的。 她有时候真佩服娘。 17. 文学城 陈鸢挎着篮儿往回走,州西瓦子那边灯火通明,从汴河岸直到梁门大街,人群挤挤攘攘,像一条河似的。 她踮脚望了望,娘不许她自个儿到瓦子里去逛,怕教拐子拐走了。 要不是怕娘揍,她真想去象棚里瞧俏枝儿演的小杂剧,瞧任小三的杖头傀儡、温奴哥的药发傀儡,还有杨望京舞旋、朱婆儿的弄乔影戏……瓦子里好玩的,简直三天三夜都说不完。 她上一回去,还是七夕,跟着爹娘一起。 想着这些,她的心都飘到瓦子里去了,端阳节快到了,不知灶房忙不忙,能不能跟二姐儿她们去瓦子里玩。 走了一截儿,隐约听见有人喊,她回过头一瞧,不是她想了一晚上的二妞是谁? “二妞!”她高兴地挥手。 二妞正提着个沉甸甸的篮儿,走两步就要放到地上缓一缓。 陈鸢好几日没见她,瞧她又瘦了一圈,还是那身打了补丁的青布短衫、皂色散脚裤,头发枯黄,瘦得人在衣衫里直晃荡。 陈鸢三两步过去,帮她一起抬篮子,“提的甚?恁沉!” 二妞满头汗,见了她很高兴,拉着她的手,“鸢姐儿!” 她掀开篮儿给陈鸢瞧,“喏,还能是甚。” 陈鸢往里头一瞥,吃惊,“石炭?” 二妞点点头,“府上冬日里发的没舍得用,佑哥儿整日嚷着要新衣,我娘教我去卖了。” “这也忒沉了些,怎不少提些?”陈鸢叽叽喳喳说着,见二妞脸上沮丧,声音便小了下去,后知后觉,“一晚上都没卖出去么?” “嗯。”二妞头低了下去,“眼瞧着都要端阳了,谁家里还用石炭呢?” 陈鸢忽然察觉哪里不对,她往二妞脚下瞧去,见她走路一瘸一拐,吃惊道,“你腿怎了!” 二妞低着头不说话,只一劲儿提着篮儿往前走着。街边铺席点了灯烛,照在二妞脸上,像蒙了一层纱,陈鸢瞧见两行泪顺着她尖尖的下巴滚下来,落进了衣领里。 “你娘打的?”她不由放轻了声音。 二妞低着头,轻轻“嗯”了一声。 “为了甚?”陈鸢生气,“是进灶房的事儿?” 二妞吸了吸鼻子,她露出个笑,不像平日里高兴的模样,笑得很难看,“我娘说我命贱,好容易求了情教我去试,我却丢她的脸。” “鸢姐儿,你真厉害。”二妞真羡慕她,“我听说了,你那日还得了个二甲。” “我真没用。”她低头。 陈鸢吸了口气,“你也知道,我娘打小儿就让我学厨艺,要我将来做厨娘的。” 她踮脚摸摸二妞枯黄的头发,道,“你连菜刀都没碰过,比不过我有甚丢人的?要是跟你比做辣菜,你准是状元!” 二妞稀奇地听着,陈鸢斩钉截铁,“真的!” “你可真会浑说。”二妞忍不住笑,露出两个尖尖的小虎牙。 陈鸢见她笑了,也笑道,“哪一行都有状元、榜眼、探花,你就是做辣菜的状元,兴许还是旁的状元,你自个儿还没发现罢了。” “那你是做甚的状元?”二妞好奇地睁大圆圆的眼睛。 “这还用问?”陈鸢得意,“我自然是吃的状元啦!” 二妞“扑哧”一笑,“吃还能有状元?” “怎不能了?”陈鸢不服气,“这吃也有讲究的,我能吃出旁人尝不出的味儿,自然是我强一些!” 两个人说说笑笑往踊路巷走,陈鸢一边提着自个儿的鸡子,另一边抬着二妞的一筐石炭,两边都不轻,走上两步,两个人都要蹲在地上歇好一阵子。 一只蚰蜒从她脚上爬过去,陈鸢浑身鸡皮疙瘩都起来了,上蹿下跳,二妞一脚踩下去,碾死了,笑道,“你连你娘都不怕,还怕这个?” “你还取笑我!”陈鸢挠她痒痒,二妞缩着脖子“咯咯”直笑,眼泪都笑出来了,捂着肚子蹲到地上,“我错了三姐儿。” 陈鸢挠到她腰上,她“嘶”了一声,陈鸢瞧见她手臂上好几道红肿的印子,抓过来一瞧,“你娘掐的?” 二妞忙将手抽回去,笑了笑,“除了你娘疼你,咱们院里谁没挨过?” 陈鸢问她的腿怎地了,二妞见她不肯放过,小大人似的叹了口气,“我娘气狠了,踹了一脚,我当时以为腿断了呢,可疼死我了。” 她心有余悸,后怕道,“你不知道,当时‘咔擦’一声,真像骨头断了,我以为我要变成瘸子了,我娘都吓了一跳。我娘这两日也不动手了,只是骂我,不痛不痒的,我才不怕。” “可看过郎中?” “看过。”二妞道,“长这样大,我还是头一回瞧郎中呢,可真稀奇。郎中说没甚,扭着了。” 陈鸢松了口气,站在门边上交待她。“扭着了也要养的!等你腿好了,你娘打你你就跑,别让她追上。” “嗯!” …… 陈鸢猫着腰在自家门外探了探,黑漆漆的,娘她们不知哪去了。 正好,她还愁怎麽瞒着娘把鸡子和茶沫拿进去呢。 等她将鸡子都用皮蛋泥包好了,放进瓮里封好,就听见娘的大嗓门。 大姐儿、二姐儿也在。 她们一进门,见她又是点了油灯,又是在屋里和泥玩,额角的青筋突突直跳。 “死丫头!你皮痒了是不是!”大姐儿气得,抄起笤帚就要揍。 陈鸢一溜烟跑了,晚上巷子里都是吹牛打屁的邻里,陈鸢跑过去那动静,“轰隆隆”的,他们伸长脖子瞧去,后头又“轰隆隆”跑来一个举着笤帚追的陈雁。 大家伙都瞧起笑话来。 翌日。 这天灶房里没甚事儿,都是做些下人的吃食,大家做完便闲下来了。 多福忙着洗刷,其他婆子都出去躲懒,杏儿不见了人,吴娘子不在,茵儿便家去歇着了。 陈鸢教陈婆子留下,想偷懒也不成,只得跟在娘屁股后面听她唠叨。 灶房里的厨娘只有吕娘子脱身不得,万一有管事或者大丫鬟吩咐,没有人可不成。 她正搬了一张高脚椅坐在台矶上打瞌睡,忽然从门上进来个小丫鬟,细声细气地要她做一碗清爽的鸡汤索饼。 她一听,撩起眼皮子一瞧,见是个十二三岁的小丫鬟,穿着有些寒酸,见她打量,忙笑道,“我是四娘院里的秀儿,梅香姐姐昨儿病了,今儿说想吃鸡汤索饼,有劳娘子给做一碗呢。” 吕娘子坐着没动,皮笑肉不笑,“哟,想吃鸡汤索饼?” 她不紧不慢地将手朝 她伸了伸。 秀儿嗫嚅,“娘子这是何意?” 吕娘子不耐道,“钱哪?没钱哪来的鸡?” 秀儿脸色涨红,半晌憋出一句,“灶房没鸡?” “有也不是给你们吃的。”吕娘子没好气道。 秀儿是红着眼眶走的。 “叫花子抱醋坛子——穷酸!”吕娘子啐了一口。 秀儿听见,只觉得无地自容,恨不能找个地儿钻进去。她心里暗恨,没脸的婆子,看人下菜碟!不过是欺负她们小娘子不受宠,换成元娘的丫鬟,她也敢! 她哭着跑回去,一把扯过被褥,埋头呜呜咽咽地哭。 梅香听见了,披了衣裳来问她。 秀儿满腹委屈,“都是奴婢,咱们还倒比不上她们!瞧不起咱们也算了,还瞧不起四娘!” 梅香气得脸色发白,“天打雷劈黑了心的下作东西!” 她一边穿衣裳,一边往外走,怒气冲冲,一路杀到外院灶房。 陈鸢从吕娘子骂秀儿就觉得太过了些。人家好歹是主子身边的丫鬟。 梅香冲进来时,她正在给娘打下手,吕娘子做面食越发偷懒,揉面、做馒头,都扔给娘,娘还干得心满意足。 她听见一阵吵闹,连忙踮脚往直棂窗外头瞧,见梅香一把扯着吕娘子头发将她搡到院里,冷笑,“脚踏马屎凭官势,你倒猖狂,我吃的是你吕家的鸡不成!” 她说着冲进灶房里,将锅碗瓢盆一顿翻,等掀开锅盖,见一整只鸡炖在那里,她冷笑,“好啊!” 说着就要将那锅鸡掀翻—— 吕娘子早吓软了腿了,哭着抱住她道,“不是我不做,实在那只鸡是二娘院里要的,也给了钱才去买的,不信小娘子问她们,我实在冤枉哪——” 她指的是陈婆子和陈鸢,料想她们也不敢浑说。 陈婆子自打得了鸢姐儿那个做扯饼的法子,整日里琢磨怎麽才能在主子跟前出风头,这几日日思夜想,可愁坏了。 如今见吕娘子指着她,她暗骂这老货,捧高踩低还拉上她!灶房里每日是备着鸡的,不过统共就那两只,谁都想吃,自然便有人吃不到了。 像是元娘和几位郎君院里来要,灶房自然上赶着。 四娘这样的,是轮不到的。 她看向梅香,脑子里一个念头闪过,忙扔了手里揉的面,谄媚道,“小娘子,吕娘子这话没骗人,那鸡是二娘院里买的。小娘子想吃索饼,俺给小娘子做一碗可好?正巧俺会一个旁人都没吃过的方子,保管小娘子瞧了能消气。” 吕娘子一听,暗恨这老东西,踩着她往上爬,她冷笑,四娘就是个没人管的主儿,这陈婆子眼瞎了,以为攀上梅香能有好处? 梅香满腹怒火,瞧灶房里的都是一伙的,皮笑肉不笑,“好啊。若是做得不好,别怪我收拾你,你们管事的吴娘子对我也恭恭敬敬呢,底下的还骑到我头上了!” 吕娘子打了个寒颤,脸色一下子白了。她有些后悔一时嘴快。 她忙哭道,“我替小娘子做,她是个粗使的,没得污了小娘子的眼!” 梅香只是冷笑了一声,“别,你做的我可吃不起,就让她来做!” 陈婆子忙道,“小娘子放心,俺这便做,保管小娘子满意。” 18. 文学城 陈婆子想的是,这扯饼稀罕,里头的丫鬟喜欢新鲜,梅香瞧了,定忍不住跟旁人说,她们又是跟主子亲近的,时间一长,自然传到主子耳朵里。 如今她头上有吕娘子和王娘子,她们又压着她,这次错过,再想有这样的机会可不易。她便决定冒险试试。 即便不成,也是吕娘子闯的祸,吴娘子问起,她自能分辨。 她这几日都拿着那做扯饼的水,见梅香答应了,立即麻溜地开始和面。 吕娘子生怕她搞砸了,在一旁盯着她,见她舀的是上等白面,心疼地“嘶”了一声,碍于梅香这个炮仗在,也不敢骂她,只一劲儿偷偷瞪她。 这扯面陈婆子私底下试过好几次,最紧要是麦面,越上等扯出来越细。 再者是那草木灰熬的水,再就是盐。 做面食加盐不稀罕,吕娘子做汤饼和面也是加的。 等她拿出那一碗泛着青灰的水倒进去,吕娘子瞪大眼睛,“这是甚?” 陈婆子笑呵呵道,“俺祖上传的秘方。” 她鬼鬼祟祟扭过身去,不肯教吕娘子瞧清楚。 三两下将面和好,她用盆儿扣住醒着,见杏儿探头探脑,道,“杏儿,烧热水,一会下扯饼。” 杏儿见吕娘子没发话,不情不愿走到灶台跟前,舀了水进去,蹲下去将灶火生了起来。 她心里暗骂,老虔婆,倒支使起她来了! 陈鸢早在娘说要做扯饼的时候,就瞧见娘给她使眼色了。 她趁大家不注意,忙跑回家里去,将她教给娘的“油泼辣子”拿了来。 北宋没有辣椒,那红艳艳冒着辣味儿的“油泼辣子”,是用花椒、大葱、蒜、芫荽根、姜片在油里呛出香味儿,然后倒入食茱萸晒干磨成的粉,加了红曲,油泼而成的。 大姐儿不爱吃杂粮炊饼的人,一顿就将娘做的半碗都蘸炊饼吃完了。 花椒和胡麻油都不便宜,娘心疼得甚麽似的,后边就放进橱柜里上了锁,任凭大姐儿撒娇也不给。 为这,大姐儿还闹了脾气。 陈鸢捧着半碗红艳艳的“油泼茱萸”回来时,远远便听见灶房里闹哄哄的声音。 “哦哟!”一阵倒吸气。 “喝!”又是一阵惊呼。 不知何时,灶房门口围了一大群人,水泄不通。 她踮脚一瞧,娘脖颈上挂着襻膊,将两个袖子绑起来,结实的臂膀正使劲儿晃动,两只大手里捏着面,“砰”“砰”“砰”拍打在桌案上,一边拍打一边往两边扯,很快便对折了好几次,那面眼瞧着是越来越细,扬起来跟那箜篌的弦似的。 众人又是一阵惊呼,“喝!” “这是怎做的,那饼竟能扯那样细!” “真奇了!莫不是甚奇术?” 陈鸢之所以教给娘,也是只有娘的力气才能胜任。教她自个儿做,她那细细的胳膊扯不了两下就要酸了。 陈婆子听见婆子们七嘴八舌热火朝天地讨论着,心里别提多得意,她喜笑颜开,手里越拍打越有劲儿,脸上热得汗津津的,直将这一块饼扯得细细的,折了十来次,出足了风头,才扔进烧开的水里。 原本想找茬的梅香,这会子瞧着她扯出的汤饼,也是惊呆了。 她张着嘴巴,瞧她捞出,舀鸡汤,撒了一把翠绿的蒜叶,上头还飘着几片雪白的芦菔。 “让一让让一让!”陈鸢赶紧端着碗挤进去,赶着娘盛好的功夫,将那半碗油泼茱萸给她。 陈婆子舀了两勺到汤饼上头,将手在腰间青花手巾上擦了擦,朝梅香谄媚地笑,“小娘子,这便做好了!” 她迫不及待盯着梅香,想让她尝一尝。 梅香瞧着那白瓷碗里盛的汤饼,又细又圆,颜色雪白,鸡汤也清澈,上头飘着几滴黄澄澄的油,雪白的芦菔片儿、翠绿的蒜叶、红辣辣的不知是甚,颜色真是鲜亮。 她从没有见过这样的汤饼,香味儿一阵阵飘来,本就饿了,这会子不知怎地一个劲儿咽口水。 方才的火气随着陈婆子扯面那副场面带给她的震惊,已经消散了。 “仔细烫呢!”陈婆子忙用个红漆木盘儿替她盛了,放到桌上。 梅香坐下来,拿起箸,闻见好香的味儿飘来,她饥肠辘辘的,实在忍不住,忙低头夹起一筷子。 所有人都热切地盯着梅香,喉咙里不停咽口水,不知怎地,莫名就是觉得很好吃。 一口下去,梅香眼睛微微睁大,她看了眼陈婆子,吃惊不已。 好韧好滑的汤饼! 她觉得嘴里火辣辣的,又说不出的香。 还有那蒜叶儿,竟不知这样好吃!还有芦菔,是清甜的。她忍着烫,“吸溜”了一大口,这汤饼真稀奇,每一根都很柔韧,比以往吃过的好吃百倍。那红艳艳的不知是甚,又香又辣,教人欲罢不能,鸡汤味儿也正好。 直吃得满头大汗,不知不觉就吃完了面,又开始喝汤。 碗里很快便空了。 她立即道,“再给我扯一碗!” 陈婆 子脸上止不住笑,忙道,“哎!” 她又拿起一块醒好的饼,按扁,正要扯,门上传来一道清脆的声音,“这汤饼,给我也做两碗来。” 大家都趴在门上、窗子上,馋得咽口水,闻言,忙扭头去瞧,却见是二娘院里的小丫鬟柳儿。 大家忙让出个道来,让她进去。 陈鸢好奇地瞧去,见她十二三岁,生得秀气,一双眼睛很是高高在上,穿得也光鲜,葱黄衫子,蜜合色百迭裙儿。比四娘身边的大丫鬟梅香都穿得新。 吕娘子忙迎上前,笑道,“小娘子要的那只鸡早便炖好了,正寻思着使人送去呢!” 柳儿盯着陈婆子扯饼的动静,“那汤饼也盛两碗来。” 吕娘子忙不迭答应了,交待陈婆子,“多做几碗!” 陈婆子应了,越扯越有劲儿。 梅香皮笑肉不笑,“柳儿妹妹。” 柳儿扯了扯嘴角,“梅香姐姐。” 二娘是二房嫡亲的女儿,很是受宠,不像四娘,不过是大房没人管的主儿。 她作为二娘身边的丫鬟,自然瞧不起梅香。 陈婆子见惯了这些丫鬟挑事儿,她可不想吃挂落。她将三碗面一同捞出锅、一同调好味儿,免得还要争个谁先谁后。 吕娘子替柳儿装进食盒里,又打发两个婆子替她提着食盒,跟她去了。 梅香吃了一碗,又要了一碗,也提着回去,临走前,照着吕娘子的脸唾了一口,“呸。” 王娘子急匆匆赶来,脸色发白。 她怎麽也没想到,吴娘子今儿告假,轮到她主事儿,好容易偷闲家去一会子,就闹出这样大的动静。 那梅香也是个没脑子的,闹大了对她又有甚好处? 吕娘子脸上火辣辣的,等人走了,自觉没脸,对着王娘子哭,“不过是奴婢,倒在咱们头上作威作福!连元娘院里的也拿着钱好声好气教咱们做,她倒了不起!” 她越说越气,越气越发觉得今儿丢人,伏在王娘子身上哭得停不下来。 王娘子瞧见看热闹的,呵斥,“都在这里挺尸哪?还不做事去!” 大家这才一哄而散,将个陈婆子围住了,七嘴八舌打听她那扯饼的事儿。 陈鸢原本在娘旁边,一下子教人挤开了。 杏儿凑到她身边,笑道,“鸢姐儿,你娘今儿那汤饼真厉害,竟不知你家还有这样的手艺,她定要传给你的,真羡慕你。” 多福和张茵不知何时也看过来,眼睛里满是好奇。 19. 文学城 却说柳儿带着两个婆子进了二娘院里,到了门口,才亲自提了食盒,将婆子打发回去,自个儿跨过门槛,走到大丫鬟溪月的屋子,笑嘻嘻道,“姐姐——” 溪月屋里还有个人,是隔壁翰林相公李家三娘李槿的丫鬟,唤作石榴的。 李槿跟王二娘同岁,常来找她玩儿,两人的丫鬟也相熟,姐妹一般。主子在屋里说话,她们便也在一处说些贴心话。 两个人见了那两碗汤饼,瞧着稀奇。 只见那汤饼细细的,圆圆润润,雪白如玉,瞧着好生招人喜欢。更别提上头绿的,白的,红的,一碗汤饼,五六种颜色,瞧着便有食欲。 柳儿叽叽喳喳说了灶房里的见闻,将那陈婆子扯面的动静更夸大了十倍。 溪月和石榴摇着团扇笑倒,“不成,教你这样说,今儿非要尝一尝不可了。” 柳儿噘嘴,“那梅香连吃两碗,活像个饿死鬼,我才没浑说,两位姐姐一试便知!” 两人这会确实饿了,便都拿起箸尝了一口。 “咦?”石榴惊讶,又忙吃了一大口,又“咦”了一声儿。 溪月夹了一筷子,眼睛一亮,没说话,低下头又接着吃,一口接着一口,不过一会子,一碗汤饼便见了底,那股子辣味儿太香,她忍不住连汤都喝得一滴不剩。 她跟石榴辣得不停吸气,面面相觑,都“扑哧”笑出声来,一同转向柳儿,“这汤饼,真是一块饼扯出来的?当真能扯得这样细,这样长?我怎地不信。” “我亲眼瞧见的,还能有假!” 她眉飞色舞,手舞足蹈,“姐姐没瞧见,那陈婆子便是拿着这样大小一块儿饼,只在桌案上拍打几下,便拉得这样又细又长了!” “不光我瞧见,灶房里的人都瞧着呢!我可没骗人!” 话音刚落,外头一道声音带笑,“甚么汤饼,竟这样稀罕?” 只见一个身形高挑的小娘子从窗户里瞧过来,视线往那空了的汤碗里一瞥。 几个人一惊,忙起身行礼,“二娘子,三娘子。” 二娘的院子两廊是贴身丫鬟、奶娘住的厢房,李三娘跟王二娘出来,便听见几个丫鬟说话的声音,柳儿正说到陈婆子扯饼那玄乎其神的场面,两人不由好奇,便听了两句。 溪月忙上前笑道,“回小娘子,这汤饼确实稀罕,奴还是头一回吃呢。” 石榴也笑着道,“天可怜见,从没有吃过这样好吃的汤饼,又不多见,又有意思,府上的厨娘真有巧思。” 王二娘如今十三岁,单名一个容字。二房娘子吴氏对她很是疼爱,她喜欢别人奉承,听了石榴的话,自然高兴,“这是哪位厨娘做的?既有这样好的东西,之前怎没见过?” 溪月道,“小娘子有所不知,这是外院灶房里做的。” 外院是做下人吃食的,王二娘撇了撇嘴,有些嫌弃,顿时失了兴致。 李槿倒是有两分好奇,但自恃身份,也不好要来吃,便也不再问了。 石榴心底却十分喜欢,这日随小娘子回去后,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满脑子都是那一碗红辣辣的汤饼,那香味儿仿佛还在口齿似的,让人抓心挠肝。 …… 另一边,梅香要了那一碗汤饼,自个儿提回去。 四娘的院子在最北边,她怕汤饼泡久了不好,一路走得急,好容易到了院里,正是半下午的时候,门上的婆子不知上哪去了,两个小丫鬟坐在门槛上斗百草玩儿。 台矶上还有个打瞌睡的。 她提着食盒径直进了四娘屋里。 四娘十一岁,府上都唤宓姐儿。她梳着双丫髻,有些清瘦,坐在黑漆花腿椅上,穿一件稍大的石青短褙子,葱绿百迭裙儿,显得人小小一团。 她正拿着绣绷子绣鞋面子。三郎生辰快到了,她想做一双鞋作生辰礼。 那鞋上的花样繁复,她已经绣了俩月了。 梅香瞧见她安安静静的样子,有些心疼,她没说灶房的事儿,将食盒放到桌上,端出那一碗汤饼,笑道,“小娘子绣了一下午,快歇歇眼睛。” 王宓这才回过神,盯着绣久了,眼睛有些酸,她眨了眨,闻见香味儿。 “这是甚?”她年纪小,声音还有些稚气,好奇地瞧那一碗汤饼。 梅香将箸塞到她手里,笑道,“小娘子不是想吃鸡肉汤饼么?” 快到老太爷的忌日,老夫人说要斋戒,这几日大厨房尽送来些素斋,中午更过分,不过一碗白粥、一碟素豆腐、一碗芥辣瓜儿,不就是欺负她们小娘子没人疼? 元娘和二娘院里吩咐一声儿,灶房里那些老虔婆上赶着做,她们想吃一碗汤饼,拿着钱去还要受那些老虔婆的气。 她想起今儿外院那个吕婆子,也学大厨房的捧高踩低,她心里本就憋着火,今儿更是气狠了。 四娘吃了一口,眼睛亮了,“梅香,这汤饼真好吃!” 梅香替她擦了擦汗,笑着说起今儿灶房里陈婆子扯饼的动静,逗得她笑得前仰后合。 她见四娘埋头吃得很香,心里有些酸涩,都是相公府的小娘子,元娘她们院里丫鬟吃得也比四娘好。 “梅香,我明儿还想吃这个!”王宓将那一碗吃得干干净净,脸蛋泛了红,辣得直吸气,眼睛亮晶晶的。 “好,我明儿再教她们做一碗。” 王宓吃完了,急急忙忙拿起绣绷子,三郎生辰不到一月了,得趁着白日里光线好,早些做出来。 她们屋里的烛不够使,梅香不许她晚上做,说油灯费眼睛。 …… 灶房那边,陈婆子可不知道还有人惦记着她的扯饼。 她今儿出了风头,吕娘子瞧她不顺眼,冷言冷语嘲讽她,教她呲了 回去。 今儿这事本就是吕婆子理亏,她替她解围,这老虔婆狗咬吕洞宾,真是没良心。 王婆子见梅香那祖宗好容易走了,这两个又要吵起来,一个头两个大,斥道,“行了!再吵回头都罚月钱!” 陈婆子不吭声了,狠狠瞪了吕婆子一眼。 下了值,陈鸢跟娘回去,惦记着卖鸡子饼的事儿。她如今也算有了固定客源,小张四郎茶楼那些老员外昨儿都预定好了,今儿要做三十个鸡子饼带去。 那可就是九十文钱!她的月钱才一百文呢! 她心里打着算盘,渐渐落到了陈婆子后面,陈婆子回头,啐道,“我怎生了你这个磨叽性子,真真急死人。” 陈鸢弯下眼睛,忙拍马屁,“娘,你今儿可真出风头!保不准明儿主子也要吃你做的扯饼!” 这话说得陈婆子浑身舒服,“这有甚,等到日后咱娘俩在东京出了名,旁人排着队请咱去府上,那才叫风光。就像那江南来的虞四娘。” 陈鸢咋舌,娘真敢想。 所有当厨娘的,就没有不知道虞四娘的。听说宰相请她上门做菜,都要派轿子接她入府,做一次菜的费用,足有几万缗。 她正要说话,娘忙将她的嘴捂住,藏到夹道里那棵槐树后面。 她探头瞧,见一个衣着光鲜的婆子往最里头的院子走去。 那个小院子跟她们住的不一样,是单独的,跟下人院隔开。 那婆子左右看了看,像是在瞧有没有人。 今儿她们下值早,其他下人还没出来,夹道里没人。 她心里狐疑,那间院子她也很好奇,听说老夫人身边一个妈妈的家人住在那里,但陈家搬来一年,从没有见过那院里的人。 跟左邻右舍打听,大家都直摇头。 那婆子敲了敲门,半晌,院门才“咯吱”一声开了,婆子忙进去,门“哐”一声就阖上了。 陈鸢伸长了脖子,甚麽也瞧不见。 陈婆子这才松开手,拉着陈鸢往家走。 “娘——” 她一开口,陈婆子就知道她想问甚。 “小孩子别瞎打听。”陈婆子啐道。 陈鸢哼了一声儿,娘这人,不许她打听,她自个儿比谁都八卦。 “那是老夫人身边的杨妈妈,听说她儿子媳妇都没了,只一个小孙儿在膝下,可宝贵着呢!” “连院门都不教出?”陈婆子满是八卦的声音问道。 “可不是!说是怕教拐子拐了!” “你怎知道的?” “俺有个老乡,在老夫人院里看门,她亲耳听见的,真真儿的!” 陈鸢端着碗,站在墙角,一边扒饭,一边听娘跟其他几家娘子说八卦,听得津津有味。 哼,娘以为不教她问,她就没法知道了?她知道的可多着呢。 20. 文学城 吃过饭,大姐儿还没回来,陈父蹲在台矶上喂小鸡雏,陈婆子一个劲儿念叨,骂那绣坊的人,“没脸的老虔婆,越发不把人当人看!” 原因是大姐儿每日要做的活计从原本的两幅绣活变成了三幅。 这几日大姐儿早也绣晚也绣,很是辛苦,连梦里都在嘀咕花样子和针法。 陈鸢烙好鸡子饼,盛到篮儿里头装好,见二姐儿捧着那本茶经看得很认真,不由凑过去,“二姐儿——” 陈鸾没好气,“作甚?” 陈鸢探头往窗外一瞧,见爹娘还在巷子里跟人吹牛打屁,说扯饼的事儿说得唾沫横飞,忙压低声音道,“我的鸡子饼今儿能卖九十文呢,你整日里瞧茶经有甚用,不如到茶楼里瞧茶博士点茶,那才有得学呢!” “九十文?!” 陈鸢忙捂住她的嘴,笑得贼兮兮的,“别教娘知晓,你随我去,我分你二十文。” 陈鸾二话不说,将书一合,站起身走到门口。 见她不动,回头,“还不走?” 陈鸢真是目瞪口呆。好一个见钱眼开。 她挎上篮儿,姐妹两个出了门。 路过李婆子家,李娘子又在浆洗,才生产过的人,瘦得只剩骨头,她动作麻木,脸上没有一丝表情。 李大丫又黑又瘦,跟只小猫儿似的,小脸上一个巴掌印,正抽抽搭搭地哭,李娘子仿佛没听见,一下又一下捶打着衣裳。 之前满院爬的那个李二丫不见了,陈鸢踮脚瞄了两眼,没见二妞。 二姐儿道,“李婆子一大早提着篮儿,趁天黑将二丫扔到汴河边了。” “怎会?”陈鸢吃了一惊。 “怎不会?”二姐儿脸上带着嘲讽,“那丫头昨儿晚上发热,烧了一夜,也就你睡得死,院里谁没听见那哭声?这不,李婆子怕死在屋里晦气,一大早便扔了。” “那可是一条命!” “生在那样的人家,还不如死了好。” 陈鸢想起那一面之缘的丑丫头,喃喃,“昨儿还见她穿着二妞的肚兜,在院里爬呢,李婆子好狠心啊!” 她有心想去看看,“二妞是不是——” 陈鸾知道她想甚,“二妞去捡人,教陈婆子打了一顿,说她要是敢,让她也别回来。” “你也不必去瞧,贾车儿赶车经过,回来就说,早没了。” 陈鸢感觉好难过。她回头瞧了一眼李娘子,除了生大丫的时候,她好像没听见她开过口。 二妞说她嫂嫂是会说话的。 “二姐儿。”她抱着陈鸾的手晃来晃去。 “作甚?” “幸好我生在咱家。” 陈鸾笑了一声,“哼,娘可是老念叨她生了个鬼灵精,折腾得人不安生。” “我能有大姐儿能折腾?” “她那是脾性坏,你是调皮鬼!” 陈鸢皱起鼻子,哼了一声儿,“浑说,爹说我最讨人喜欢!” 陈鸾翻了个白眼。 “到了。”陈鸢拉着二姐儿走下金梁桥,还没进茶楼呢,就从一旁窜出两个仆从打扮的人,将她们一左一右拦住了。 两人唬了一跳,陈鸾立即挡在前头,蹙眉呵斥,“光天化日,想要作甚?” “小娘子莫要误会。” 声音从后面传来,陈鸢回头,见是一个有些眼熟的老员外,正由人扶着,颤颤巍巍急急忙忙走过来,气喘吁吁的。 陈鸢认出他来,“秦员外,您这是?” 秦员外长舒口气,捋了捋胡须,摆出个从容的姿态,仿佛方才狼狈追人的不是他。 他乜了眼陈鸢胳膊上挎的篮儿,不紧不慢道,“小娘子今儿可是来卖鸡子饼的?” 陈鸢点点头,笑道,“是呢!” 秦老叟压了压唇角,清清嗓子,装作从容道,“既这么巧,正好碰上了,那便包五个与我,我家雀儿爱吃。” 刚被他拂开、一把年纪的老管家:“……” 秦员外说完,见陈鸢半晌没动。 他蹙眉,“快些!我家中有急事儿,方才便是赶着回去哪。” 陈鸢挠挠头,有些尴尬,“可是,今儿这一篮鸡子饼,都是昨日茶楼里几位员外订好了的。” 秦员外心里正美滋滋等着吃鸡子饼,半晌,才反应过来她说了甚。仿佛一道雷劈下来,他脸上笑容僵住,不可置信,声音拔高,“你说甚?再说一遍!” 陈鸢瞧着他面上气急败坏的模样,拉着二姐儿往后退了退,正巧另一位员外瞧见他们,笑呵呵道,“小娘子,我昨儿要了三个鸡子饼,可带来了?” 陈鸢忙道,“带来了,带来了!” “秦员外也在?对了,你家大郎这几日都来打听鸡子饼,昨儿可买着了?” 秦府管家和两个仆人看着老太爷锅底一般的脸色,都低下了头,死死咬着牙。 秦老叟抿唇,挤出两个字,“没有。” “哎唷,竟这般不巧。”那员外乐呵呵地拿了鸡子饼进去了。 陈鸢见秦员外脸上一阵赤橙黄绿,变来变去,正要溜,却没能溜走。 那老管家抓着她篮儿不放手。 “小娘子明儿带十个鸡子饼来,往后每日都留三个给某。” 秦员外说完,见管家不动,不由瞪了一眼。 老管家忙跳了一下,松开篮儿,赶紧拿出钱塞给陈鸢,笑得菊花似的,“小娘子可别忘了!” 这可是三十文!陈鸢只有高兴的份儿,“不会忘的,我每日来!” 她一进茶楼,就听见有人吆喝“鸡子饼嘞——鸡子葱花饼——” 她一听,立即看去,见有好几个人,都提着与她一样的篮儿,在场子里叫卖。 她心道,这盗版速度也忒快! 她走到那几桌熟客跟前,笑盈盈地打了招呼。 爱尝鲜的蔡员外桌上已经有一份鸡子饼了,只咬了一口,他见陈鸢瞧着那个鸡子饼,笑道,“不如小娘子做的软,味儿也不如你。” 陈鸢弯了弯眼睛,将大家订的都分完了。 她早知难免有人学,这鸡子饼也不是甚难做的东西,现在做得不如她,过些时候就说不准了。 她原本也没指望靠这个吃遍天。 倒是二姐儿听说那些人学的她,有些生气。 陈鸢提醒她去瞧茶博士点茶,“听说这里有位擅‘活火分茶’的茶百戏博士,能使汤纹水脉成虫鱼、花草呢,我还未遇上过,要是能瞧一回,那才叫开眼界呢。” 陈鸾近来一有空便看《茶经》,确实对点茶分茶有兴趣,当下忙到那茶博士跟前,瞧他点茶,直看得入了神。 陈鸢是特意提醒二姐儿来的。以二姐儿的聪慧,要是能懂茶,日后总能用上。 她听见说书老叟开始接着昨儿那出《快嘴李翠莲记》,那李翠莲妙语连珠,说书老叟善口技,连表情神态都模仿得惟妙惟肖。 一句“如此服侍二公婆,他家有甚不欢喜?爹娘且请放宽心,舍此之外值个屁!”出来,堂中众人皆笑倒,陈鸢也笑得前俯后仰。 这一出 听下来,她腮帮子都笑酸了。 听完了书,兜里装着钱,又想到娘如今也算有了手艺,指不定就要往上升一升、加月钱了。她心里很高兴,闻见风中飘来的香味儿,忙拉着二姐儿往王婆婆肉饼店跑。 陈鸾还在回想方才那茶博士点茶的手法,手腕学着那博士转动,一时入了神,等反应过来,人已经到了肉饼店里。 三姐儿踮脚站在铁铛前,指着锅里煎得“滋啦啦”作响的羊肉夹子,大声道,“婆婆,我要这个!” 陈鸢口水都要流出来了。 她两只手捧着那刚出锅的羊肉夹子,烫得直倒腾,赶紧摸了摸耳垂。 等不及出去吃,她立即低头咬了一口,“咔擦——”外头那层饼皮煎得好脆!一口下去,肉馅儿里头的汁水溅出来,烫得她上蹿下跳,跟只猴子似的。 陈鸾没好气,“当心些!” 陈鸢吸溜着口水咽下去,感觉浑身毛孔都舒展了,眼睛忍不住幸福地眯起来。 自打来了北宋,这还是她头一回正经吃上羊肉,怪不得富贵人家欢喜吃这个! 跟神仙吃的没两样了。 她忙举起手,踮脚递给二姐儿,“真好吃!二姐儿你尝!” 陈鸾也没吃过羊肉,陈鸢花二十文钱买这个,若是教娘知道,能念叨到明年去。 她低头咬了一口,愣了一下,有些珍惜地细细品尝了半晌。 “好吃罢?”陈鸢又咬了一大口。 陈鸾点点头,“自然好吃了,恁贵!” 她伸出一根手指,戳在她额头上,“说你是筛子喂驴——漏豆,真没冤枉你,你这样何时能攒下钱?” 陈鸢将羊肉夹子塞给她,堵住她的嘴,她满嘴都是油,“你等着罢,我马上要赚钱了。” 闻言,陈鸾笑了一声,“靠鸡子饼?” 她都瞧出来了,鸡子饼卖不了几日的。 陈鸢哼笑,臭屁道,“明儿你就知晓了。” 加上秦员外的三十文,她今儿一共得了一百二十文钱。 分了二姐儿二十文,去掉买羊肉夹子的二十文,还剩了八十文。 娘知晓她卖鸡子饼,糊弄娘得给三十文,她自个儿能偷偷昧下五十文钱。从未有过这么多存款,她感觉自个儿腰都变粗了。 走在路上,看甚都买得起。要不是二姐儿拦着,她能一晚上花完。 回到家里,大姐儿还在做绣活,娘正摇着把竹蒲扇给她扇风,一边扇一边还在絮絮叨叨骂那陈娘子。 陈鸢将三十文给了娘,陈婆子拿着钱,“我的儿,那鸡子饼这样好卖钱?” 她急得起来转悠,“早知我同你一道去,多做些卖才好!” 陈鸢道,“娘,这鸡子饼也就那几个老员外牙口不好的才买来吃,做多了也卖不完。” 她又说了已经有很多人学着她做了,要不了两天人人都能卖,也就不稀奇了。 陈婆子一听,又是骂那些学人精,又是失望。 这东西日日吃也不爱吃了,陈鸢今儿收到预定的就只有昨儿一半。 她摇摇头,走到墙角那一排大大小小的陶瓮前,查看了下第一瓮的二十个皮蛋。 她低头嗅了嗅,一股浓浓的碱味儿。算算日子,已有二十日,应当好了。 她掀开盖儿,拿起冬日里娘用碎步给她缝的一双厚厚的塞了麻絮的手套,拿出一个来。 将外头那层泥壳子磕掉,洗净鸡子壳,剥出半透明的带着松枝花纹的茶褐色皮蛋来。 她眼睛一亮,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