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安宁》 1. 黑脸妇人和婴孩 老火车站里,人潮汹涌。 看着手中的票,我至今都不理解自己是如何被说服点头应下这件事的,也许现在后悔还来得及? 几天前,沉闷的敲门声在我这老破小的租房内响起,打破我孤寂已久的生活。 见到孟妤楠的时候,我并没有乍见之欢,没有七年未见的期盼。 更没有浓浓的思念将我淹没,拮据之下的难堪,反而让我生出些被打扰的烦躁,寥寥吐露几个字:“怎么是你?你怎么来了?” 没有提前告知一句,我不耐烦的翻了翻手机找她的微信,看到五年前的那句‘新年快乐’,心想:“原来她在这里。” 末了,再看向她,俩人都是熟悉的尴尬。 * “一直在临床一线,你工作应当很忙的吧,怎么会突然有空拉着我在这个时候去什么鬼拉萨?”我试探着问,不知道期许什么。 “她是离婚了?是失业了?”鬼使神差的我这样想着,反正又不是什么感情特别深的老朋友,我这么安慰着自己。 “不是说那地方很神圣吗?工作干久了,有些麻木,我去洗涤洗涤我麻木的灵魂。” 早春虽然有些凉意,但旧车站内却挤出一股子闷热,混着嘈杂,夹着她这不轻不重,看不出认真还是玩笑的脸,让我一下笑出了声。 “瞎扯淡吧你,还洗涤灵魂,读读历史都知道那地方和纯净的灵魂没半毛钱关系,看看风景就得了,赶紧回去吧,如果是和老公吵架了,就赶紧和好,惹毛了领导,就低头道歉,生活有啥过不去的,这年头能拿着钱就不错了。”我习惯用当下社会的套话糊弄着孟妤楠。 她听了听,和着点点头,并没有什么情绪流露。 一直等到近五点进站的时候,我们都再无任何交流。 “这票确实难抢,人这么多。”我拖着大包小包的往我的位置挤过去。 将东西扔到我下铺的位置上时,忽然,我的手臂一沉,身后有个小老太太伸着脑袋,夹着浓重的口音急忙喊着:“诶,妹子,我孙儿能同你换个位置不?他还小,在上铺的话,我不放心。” 我伸着脑袋,往上望过去,隔壁上铺确实躺着个十岁左右的男孩,正翻来覆去的玩着,并无害怕,甚至都没往我这边看一眼,好像我和他奶奶聊得不是他的事。 既如此,我正准备回绝这个老太太。 老太太却将我的手握得更紧了,似有不答应就不放手的趋势。 但马上,就有一只纤细的手伸了过来,径直掰开老太太那粗糙黝黑的手,有些不耐烦的替我回绝了对方:“不好意思,我们不换!我们也是好不容易才抢到下铺的,就是方便我朋友照顾我的身子,您孙子重要,那我的孩子也重要。” 说着,孟妤楠摸了衣服下她那有点隆起的小腹。 老太太眯着眼望了望孟妤楠厚衣服下的肚子,撇了撇嘴,口中念念有词:“怀着孕的女人,到处乱跑个什么劲儿,也是个不安分的!” “你!”我气不过,准备冲上去理论。 谁知孟妤楠将我拦着,反倒顺承着对方的话说:“也是,我这大着肚子瞎乱跑的孕妇,的确比您的大孙子更要紧,所以老人家你还是别一直站在这里了!” 老太太龇牙咧嘴了好几下,都挤不出一句话来,便不再搭话,扭头又去寻找新的下手对象,无一例外都是年轻面善好说话的女生。 我虽沉着心帮孟妤楠收拾着床铺,心中却好不愉快,于是忍不住在她耳边悄声问:“你怀孕了怎么不说!?怎么瞒着我?还骗我带着你到处乱跑!再说了,庄鹤梦就由着你乱来?一点也不管?这么些天也没个电话。” 孟妤楠却少见的轻笑了下:“你真信了!?” “你真没事?”我转身捯饬自己的床,扭过头反问。 却只见她坐回床上,不知是想到了什么。 旋即,又一脸平静的说了句:“我没事!” 我没再多想,柯昼的联系方式我早就删了,再多的我也管不了,就背过身继续说起了套话:“总之不管怎么样,路上遇到事你别冲动,别冲在前头,我换个铺也没啥。” “不行!” 她突然地拔高音量回绝我。 我倒没觉得意外,反倒想起了旧日大学里她时常静默的面孔,总能在一些节点上变得生动活泼,见怪不怪的问了句:“怎么突然这么大火,说着说着还变脸了?” 她反而更加严词厉色的呛我:“你现在这样能忍了?那会儿在寝室里,上个床铺腿都抖的人是谁?你能睡上铺了?” 洁癖又容易失眠得我,总算换好安眠三件套,试图转移话题:“没想到这事你还记得。” 她没理会。 我只好拉着她,就像过去一起去食堂一样,往餐车方向走着,安抚着她的情绪,一律将她当孕妇伺候着。 “走吧,这个点了,去吃点东西?其实我还蛮意外的,你咋会想到来找我?找我之前,你就没找过舍长和晓兰她们吗?这次请了几天假啊?会不会影响你的工作?诶,现在带你的老师是谁?” 连珠炮式的追问,掩盖我内心的慌张,掩盖我回忆里的察觉,也掩盖我不想多事的态度。 “说说话吧。”孟妤楠有些沙哑的嗓音在我身后渐渐贴近。 “好,边吃边说。”我垂着的头动了几下。 脱离社会许久,我一个人待着,无论腐烂与否,我都没有勇气去探究与我无关的事。 回想上个月轮番挂掉的熟悉的号码,要找上我的,真的始终会找上。 天色已暗,窗外灯光映着模糊的远景,成了孟妤楠心事的背景板,催着她向我展开老旧的记忆。 * 04年的夏天,炎热又黏腻。 孟妤楠逃了午休,趁母亲不在家,去到院子里和蚂蚁展开了大战,院子里的树成了她的保护伞,瘦小的身子在草与树之间钻来钻去的。 突然,一阵蹩脚的普通话穿过锈迹斑斑的红铁栏:“楠楠?是楠楠在那儿不?” 被吓得一抖的孟妤楠,惊掉了手中的蚂蚁,僵着身子一动不动,好像这样就能隐身似的。 仿佛察觉到了小女孩的害怕,门口女人沙哑蹩脚的普通话再次响起:“我是你舅妈,楠楠,快给舅妈开个门,这一路上可憋死我了,再晚点,你弟弟一会儿又要闹了。” 孟妤楠壮着胆子,小心翼翼侧了一点头,用余光瞥见有张黝黑的脸挤在门边。 只见那黑脸妇人伸手就 准备被拉开铁门的门闩。 一溜烟的,孟妤楠跑进堂屋后面堆杂货的房间。 只不过这个杂货间改成了她和妹妹的卧室,冬冷夏凉,好在讨了一个季节的好处。 床上熟睡的妹妹还沉浸在梦里,老式风扇摇着头,就像得了帕金森一样。 孟妤楠透过杂物间木门上的裂缝偷偷瞧着外面。 就看见黑脸舅妈自顾自地走了进来,顺手就将怀里的小孩轻放在千疮百孔的沙发上,自己就跑不见了。 城中村的房子就是这样,大铁门就是个摆设,四周邻里熟得很,谁想来串个门,自己动手开门就是了。 破沙发上的婴孩小多了,比妹妹都要小许多,孟妤楠瞧着就想出去看个明白,就在她要拉开门闩时,床上的妹妹醒了,她放轻步子,挤到了孟妤楠身边,细着声问:“是舅妈和弟弟来了?要出去吗?” “嗯,你想出去吗?” “你想吗?” 孟妤楠吸了吸鼻子,摇了摇头,一旁的孟妤梓也跟着摇了摇头,说了句:“我讨厌她们。” “我也一样。” 俩人正说着,门外响起好大的声响。 光听动静,孟妤楠就知道这是何招娣回家了。 拎着大包小包气喘吁吁走进堂屋的何招娣一见沙发上的孩子,当即就扯着嗓子叫喊起来:“雁子!雁子!人呢?娃儿扔这儿了,人跑哪儿去了?” 孟妤楠瞧着,就凑到孟妤梓耳边说了句:“还好你醒得早,不然又要被吓醒了。” 一把坐到沙发上的何招娣擦了两把汗,就将东西一股脑儿地丢在旁边,像捧着珍宝一样,轻轻地、缓慢地、带着微笑地抱起了破烂沙发上的表弟。 孟妤楠盯着、瞧着、看着,直到呼吸都放慢了,脑子嗡地一声,感觉像是泡在了花椒里。 七岁的孟妤楠第一次看到了书中温柔母亲的形象,她缩在门边,看着妹妹穿着大出身体好几号的衣服,眼睛亮了亮。 “姐,你咋回来了?今天不上班吗?”那个叫雁子的黑脸舅妈匆匆地赶回堂屋里,提着裤子,擦了擦手,伸着手,就准备接过表弟。 “你咋能把娃儿单独丢在这儿?楠楠她爷奶养了狗,得亏我昨天把狗关到了后院鸡窝边,不然今天就得吓到我的麟麟了,还有这里不比咱们何家湾,连旱厕都没了,你别再跑到菜园子里……” 听到后面的话,雁子舅妈黑黑的脸咻的就红了,压低声音截断何招娣剩余的话,为自己辩解:“我一个人带着娃过来,真放不开手,这不是憋的不行,一下没找到厕所,有楠楠在里屋嘛,不担心的。” 看何招娣没有把孩子还给自己的意思,还抱在怀里晃晃悠悠的,雁子舅妈放弃了抱回孩子的打算。 孟妤楠听着,时不时从门缝往外看看,就看着母亲的裙边荡漾开来,像夏季家后荷塘里的荷叶,也像被踹翻了的,破碎了的,大黄的狗碗。 忽地,孟妤梓瘦小的身躯挤了过来,连带着响起她稚嫩的声音:“看什么呢?姐,有什么好看的,让我看看。” “别看,不好看!” 说完,孟妤楠心中不是滋味的扯着孟妤梓就回到了床边,俩人翻着花绳打发着孟妤楠脑袋里满满的疑惑。 2. 药 内向的小孩,怕生的小孩,怯懦的小孩,笨笨的小孩…… 不被喜欢的小孩。 连父母都讨厌的小孩。 活该被全世界欺负! 没有人在意‘什么都不懂’的孩子的心。 就像这些大人小的时候也并不在意自己的心。 * “很晚了。”我看了眼手机屏幕,有些惊讶自己竟然能在他人琐碎的家事里忘却了时间。 直到报站的声音响起,加上周围人们的交谈声,和不顾他人的视频音,都恰如其分的遮掩了我的尴尬,让我稍能缓解介入他人家事,和被迫拉近距离的不适感。 “嗯,到武昌了,你困了吗?”孟妤楠平和的声音,礼貌性的给了我选择的余地。 我当然顺杆爬的下台,点着头:“嗯!走吧。” 而我又多嘴的,习惯性的说着没有一点安慰的安慰话:“家里的事,可以好好谈谈,别往心里去,都是第一次当父母,要考虑的事很多,谁小时候不被忽视一二,是吧!?我也一样,你看,你不也是快当妈了。” “我没有结婚!” “什么!?” 早知,我一番无用的安慰会换来这样的答案,还不如一直沉默。 想起来,好像也快十年了…… * “那两憨娃儿能顶事儿?她俩都不晓得出来认个人,倒个茶,胆子小的就像院里的鸡屎,成天就会为点小事跟我闹,一点也不懂事,不用理,晾上几天就晓得家里该听谁的。”何招娣翻了几个白眼,伸手就拧开了吊扇的旋钮。 何招娣提到自己俩女儿时,表情就像看到院子里的大黄一样,一下子狰狞扭曲了起来。 而房间里的俩人只是静静地听着,就像是习以为常这样的言语。 “唉!都是小孩,才七八岁,你要她俩要懂什么事儿?能搭把手不错了。”舅妈坐了下来,扇着扇子,驱散着南方的闷热和心中的烦闷。 饶是她,也不晓得,一会儿何招娣会给她上什么‘大刑’。 从何家湾大老远的赶来孟家巷,一路上没个能帮忙抱娃的,为了应付这强势的小姑子,早已让她好不郁结。 何招娣看了眼时间,盘算着老何家的香火大计,十分恋恋不舍的将何桉麟放回舅妈怀里,扯着屁股还没坐热的舅妈就往楼上奔。 此时她提着两袋子老何家的未来,像是领了太后懿旨的老臣,旨意的重量将她的身子绷得笔直,就这样,她在迈着沉重的步伐经过关着俩姐妹的杂物间时,还不忘‘炫耀’的蹬出响亮的一脚。 正扣着指甲缝中黑泥的孟妤楠,忘却在想不通的事情里,被这陡然一声吓得条件反射的压紧门闩,大气不敢出,门板的振动打在她的身体上,唤醒她老旧的痛感。 这一脚替未来小皇帝立的威,缘是何招娣想到自己娘家来了人,这孟家老的小的全当看不见,压到嗓子眼儿的火没地儿撒出去,只好拿俩也姓孟的女儿先熄个火。 接着这位老臣拉着大嗓门,生怕谁听不见一样的又开始连吼带骂:“出来!来亲戚了,就晓得躲着,什么德性,茶也不拿,水果也不洗,一帮子什么人,一天到晚的吵吵吵,就晓得跟老子吵。” 老臣陷在自己的威风中,中气十足的进攻,却不小心伤到了自己的小祖宗,小祖宗‘哇!’的一声将老臣打回成小黄门的谄媚模样,立马躬身夹着嗓子好一阵安抚:“唉哟,麟麟不怕不怕!姑姑替你打坏人哩。” 这一番做派,小皇帝的亲妈都有些耐不住了,摇晃着孩子,满口埋怨:“到底也是你身上掉下来的肉,妈叫我来的时候,就提醒过我别搞得你家里不安生。” 何招娣瞥了一眼苦着脸的舅妈,敷衍了一句:“他们一家就这样,不关你事,你就治你的病,生你的大胖小子,这才要紧。” 转眼,上到二楼的舅妈,一看到眼前情形,她也算是明白过来孟妤楠俩姐妹会同何招娣闹的原因了。 眼前卧室,挤着两张小床,被子床单虽然洗的发白,但全是小女生会用的粉蓝粉蓝的那种,衣柜里还留着冬天的衣服,但是夏天的衣服早已腾空。 看到这里,舅妈心中有些不是滋味,原来自己这肚里还没个影的男娃早已压在了多少女娃的背上了。 楼下,孟妤楠胆战心惊的听着何招娣远去的步伐,这才放下颤颤的双手,赶紧跑出去泡好茶水,恭敬地送上了楼。 “叫人啊。”何招娣接过茶,嫌恶地戳了戳孟妤楠的脑袋 “鬼性格这么差,也不晓得像谁!一脸没脑子情商不高的样儿,以后能成什么事!?” “舅妈。”孟妤楠低着头,忍着被母亲戳得发酸的地方,也不抬头看人,快速地喊了一声后就打算开溜。 却在转身的时候被舅妈叫住:“楠楠啊,舅妈用下你的房间,舅妈保证不会给你弄脏的,舅妈先谢谢你了。” 舅妈说着,讪笑着拿出了几张钱快速塞到孟妤楠小小的手里。 孟妤楠看了看手里的钱,抬起头,她才头一次看清楚舅妈的模样和她怀里的孩子。 明眼人都能看出怀中孩子备受宠爱的程度,尽管这位母亲晒得黑红黑红的,但孩子愣是一点也没被晒着,甚至在乡下蚊虫能将人咬的发狂的程度,这小孩身上也没落下一个叮咬的痕迹。 倒是孟妤楠成天偷跑出去玩,身上青的红的,磕的碰的,毒蚊狠口的战绩,让她竟在一个孩子面前羞赧起来,拽着衣角想遮盖住自己的自尊。 小孩的自尊心是很强的。 看完孩子,又偷瞧了眼这位黑脸妇人,谁知道,不看还好,一看,不知是什么竟将才七八岁大的孩子吓得跑了出去。 * “看见个人而已,你怎么就跑了?想不到你小时候胆子这样小。”回到卧铺,我俩选择先坐在过道上的椅子继续聊着。 我承认自己实在沉浸在她人的八卦里无法自拔,而故事的主人又实在大方。 “因为她很好看。” 谁能想到孟妤楠给的竟然是这么个意想不到的理由,让我在火车启动的那一刻惊叫:“就只是好看?” 我连 吐瓜子皮,想到当今社会的审美,不禁诧异的追问:“不是我说,你舅妈给你的第一印象不是脸很黑吗?” 玻璃上映着孟妤楠陷在回忆里的眼睛,让她像个猎人一样的捕捉住我被吃定的心。 “是的,脸很黑,由于要干农活吧,连胳膊手臂都晒得很黑,可是凑近了看,确实很好看,我也不知道那时候怎么想的,下意识觉得舅舅不可能讨到这样的老婆,事实证明他确实讨不到这样的老婆。” “什么意思啊?” 这话一问出,后悔已经晚了,今夜怕是不听完不能睡了。 * 一等到孟妤楠跑下楼,何招娣就两眼放光的盯着雁子舅妈的肚子。 盯着盯着,她两个大手一扔,就把地上的两袋子‘香火’扔在了床中间。 随即,像个淘到宝的商贩,开始向舅妈展示着自己的宝贝。 何招娣一手就捞出袋子最下面的黄纸包,小心翼翼的捧着,像要谋划什么大事,凑在雁子舅妈的面前,眯着迸射出精光的眼睛笃定道:“雁子,你看这个是早上喝的,这些天我给你炖好,忙的时候,我会叫楠楠给你炖着啊,你就好生养着,千万别忙活,别伤着了肚子里的气血。” 接着她又捞出十几包大大小小的药包,喋喋不休的讲解着她的生男计划:“还有个是晚上喝的,我上夜班的时候,你就嘱咐楠楠给你热着。” 最后,何招娣手握一瓶格外不同的玻璃瓶,一脸潮红的塞进雁子舅妈手里,毫不避讳道:“这一些,你到时候就带回去,等到你和一宝那啥的时候,绝对顶用。” 讲到兴致上,何招娣凑得更近了一些,甚至开始指点自己弟弟和弟媳妇的床上‘韵事’:“我告诉你,到时候你俩就用……” 看着自己的胳膊肘子被这疯魔的人拿着摆弄着,模拟着那等私密的事,雁子舅妈的眉头就算是绞杀数遍何招娣,脸上也只能笑着叫停这荒唐事:“姐!姐!可以了,那个我到时候自己来吧,不能总要楠楠给俺炖药,她还小,还要早起上学不是。” 话锋一转,何招娣红晕退去,换上暗黑,大嘴一张,叫人心颤:“唉哟!女娃就是拿来干活的,她现在不学,将来大了怎么嫁人?你说谁会娶个啥也不会的女的在家是不是?咱也都是这么过来的,没有谁能特殊对待,你说是不?” 像是想到自己的命运,舅妈不免同悲道:“到底,她俩还在读书,以后也不定是拿来嫁人用的,姐,楠楠以后有出息了,该读书还是好生读书去吧。” 讲到自家女儿,何招娣甚是不耐烦的想揭了过去,可一转眼瞧着一旁熟睡的娃娃,她肝火熄灭,又开始伺候祖宗的样子,匍匐在何桉麟旁轻拍着孩子,一脸幸福的就像是自己生出的儿子般, “唉,我这边的事,你就别操心了,你现在放宽心,和一宝再给咱们老何家生出个大胖小子,也要像麟麟这样好看,你看他这眼睛多像你,鼻子倒是像他爸,以后指定是个俊的,到时候咱老何家门槛可得修硬点。” “这还远着呢。”雁子舅妈几度叹息的摇了摇头。 3. 殴打 “这些你隐瞒了多久?庄鹤梦知道吗?”我有些顾左右而言他,将话题的负担尽量丢给与孟妤楠相关的人,而不是我。 我不是擅长共情的人,也很讨厌一切触动我情绪的事,因为稳定总是更安全的。 譬如稳定的情绪、稳定的人生…… 孟妤楠反倒了然的自顾自言:“何招娣挺神奇的,总有人喜欢待在她身边,她也总能将各亲戚家的事,搅合成一整个大家的事,然后指点江山。” 听到这里,我并不是很理解,低头看了下站点信息,提醒了下她:“快熄灯了,该休息了。” “嗯。” 突地想起她和庄鹤梦的事,我拉住孟妤楠问:“不过,你什么时候才能说说你和庄鹤梦的事?” 仿佛我提起的是位陌生人般,孟妤楠拍了拍我的手:“等等吧,他说过几天会联系我。” 这一下,我真忍不住了:“你们到底怎么了,眼看着也快十年了。” 没有后话,她哈欠连天的劝我快休息。 快到凌晨的时候,许是快到站的缘故,车子晃动的不是很好睡。 尤其对于我这个长期宅着,并不怎么出门的人来说。 我于颠簸中醒来的时候,孟妤楠并没在她的床上,这一下我赶紧趿着鞋子去找她。 一来到过道,我就看着她正一边疯狂吸着旁边大叔的二手烟,一边看着玻璃外的夜景。 “别待在这里吸二手烟了!你怀着个孕,也不知道注意点。”看着她这么不爱惜自己的身体,我血涌上头,当即一吼。 这一下,门边二人都吓了一跳,大叔赶紧猛抽完最后一口,将烟屁股扔在地上,活像犯毒瘾的毒虫,拖着个皮包骨的身体,扫兴的回到自己床上。 而孟妤楠只是疑惑的看着我,意想不到的问了我一句:“你喜欢狗吗?” “那可喜欢了。”我挠了挠凌乱的头发,拉回神志的又补充了句,“就是养不起,估计哪只狗跟着我,那可得遭罪的。” “好养。” “有这么好养?啥品种?” “大中华品种。” * 二人聊着,不知何招娣想到了什么伤心事,突然就将手放到了雁子舅妈的肚子上,喃喃自语:“雁子啊,姐可羡慕你呢,你这肚子真是菩萨保佑的肚子。” 雁子舅妈捧着何招娣的手,还想着叫醒这糊涂而不自知的人:“姐,你也是,女儿挺好的,咱也都是做女儿的,再者现在和以前不一样了。” 这话一出,像是否定了何招娣几十年的人生。 她一下子坐了起来,开始像个大家长一样训斥着垂着头的雁子舅妈:“哪里不一样了?现在女的不用嫁人了?说到底,既然要嫁人,那就是外家人!儿子才是自家人,你要记着,儿子女儿是不同的,你问咱妈,咱妈也会这样说。” “姐……”雁子舅妈这一下懊悔不已,自己满心好意,反倒被何招娣一嘴下来,竟将自己从自家族谱除了名,直接嫁接到了老何家族谱里。 哦,她忘记了,自己家的族谱里也从来没有她的名字。 没有聊下去的欲望,何招娣私心琢磨着雁子到底年轻,今后多生几个娃,多磨磨,才能懂的为人妻为人母的义务。 “不说了,一会儿老孟要回来了,你记着,他如果问你,你就说这些药都是你自己带的,可别说是我买的,千万别说漏口了。” “好,好的姐。”雁子舅妈苦笑着点头,回过头看着床上这些个转阳丹,阴阳调和草,灭阴煎…… 药汤未及,她却心泛苦意的将床铺打理干净,把看着烦心的草药包塞进了床底。 傍晚的时候,何招娣拉着孟妤楠开始操劳一大家子的菜: “你爷爷爱吃豆干,你奶奶牙口不好,菜要焖久点,软和些,去把你爸的菜单独拿出来,一会儿单独炒,还有这鸡汤,一会儿你看着点,给你舅妈多盛点……” 孟妤楠眼里都是两个大鸡腿子,仰头噘着嘴:“为啥要我盛?” 何招娣敲了敲锅铲,悉心指点道:“你这脑子,我要是当着你爷奶的面给你舅妈添菜,你爷奶能不有意见?” “哦!”孟妤楠不理解这些迂回的心思,只数着自己这些天突然多出来的活,挤压着她的睡眠以及与朋友们玩耍的时间,心里不免涌出许多埋怨。 瞧着锅里的菜有些糊了,何招娣赶紧将愣神的孟妤楠推到一边,耐心示教:“你看看你什么也不懂,菜也炒不好,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都能做一家子的饭了,从现在开始你就要多听多看多做多学,更重的是要多思考会看脸色,嘴要甜能哄人……” 才七八岁的孟妤楠,踩着个椅子,拿着锅铲,活像个新媳妇,老实听话的系好围裙。 开始了她白天上课,晚上学做‘媳妇’的人生。 * “她一直秉持着,从娃娃开始培养别人家的媳妇,所以无论洗衣做饭还是人情世故方面,她的标准从来都是不能给男方家里留话柄。”孟妤楠嘲讽的勾了几下嘴角,道出她心中的评价。 而我越听越是愁绪密布,终究没憋住心中的鄙夷:“说句不好听的,明明都是都是普通人家,哪来的这么多封建大爹的规矩!” 看着孟妤楠不愿搭话,低沉沉的脑袋,我又讪讪的问:“那你爸呢?” “他?”应是提及自己的父亲,孟妤楠望着我,露出她那黑亮黑亮的眼睛,眼神却始终没聚焦在我脸上。 一双乌黑的瞳仁中流露出的都是陌生和疑惑。 回顾许久,她只迟疑的说出一句:“他应当挺好的。” * 孟武勇挺好的,好到从来不委屈自己。 “这家男的一回家准没个安静。” “他家男的不就是脾气差了点,但从来不在外面乱搞,挺好的了。” 孟家老破的院子里响起了稚嫩的嚎叫、惨叫、哀求,像极了要给这破败的氛围增添点鲜活劲儿。 吸引了周围不少老到活着没意思的男的女的。 这些人每天的任务便是只要东张西望着谁家又起了风波,就是掐着自己再走两步都会散架的骨头,也要抢到前排去观望个满足。< /p>好多时候孟妤楠恶心极了老房子的院子,那赤裸着没有一点隐私的破院子。 下午六点孟武勇自行车的咔哒声会由远及近的刺激着随时待命的孟妤楠。 他快到门口了。 于是,孟妤楠会摆好碗筷,倒上何招娣为孟武勇泡好的人参酒,接着和何招娣坐在椅子上,恭敬地等着男人们上桌。 然后是奶奶,妈妈,再是自己和妹妹,对了,现在还有舅妈。 “知道听话了?都说了让你安生点,你爸最近心情一直不好。” 何招娣收拾着满地狼藉,扫完狗屎鸡粪的扫帚,丝毫没觉得不妥的从孟妤楠头上扫过。 院子里,就像过年宰猪一样热闹。 邻居们抚着大掌,观望着紧张的追逐,主角孟武勇抄起一把椅子,像个勇士,试图砸在反派孟妤楠的身上。 令人们失望的是,椅子偏离了轨道,孟妤楠巧妙地躲过了一劫。 可她慌了神,乱了步子,一不小心还是被孟武勇一脚踹翻在地。 在一片叫好声中,她翻滚上好几圈,沾上一身的菜汤米饭,终于被孟武勇用板凳卡住了她那灵巧的身子,碎掉的瓷片渣滓扎进了她的手、脚和腿肚子上…… “老子今天就要让你记得,他妈的这家里谁是老子,谁说了算,谁教你的现在敢他妈的命令老子做事。” 孟武勇满嘴酒气混合着他鼻孔里的粗气,一嘴唾沫涎水横飞在他那猪肝色的脸上,也砸了几滴在孟妤楠脸上。 “恶心,除了恶心还是恶心。”孟妤楠惊恐的眼神里,落入的是母亲的冷漠,邻居眼里藏不住的兴奋,和舅妈的解脱。 “唉哟,别打了,别打了,孩子还这么小……”舅妈试图劝阻,可她知道出了这档子事,她才终于不用再喝那些苦到心里的药汤,可以回何家湾了。 何招娣怕影响了雁子舅妈肚子里的香火大计,赶紧将她推上了楼:“不关你事,你上楼去,去看看麟麟是不是在哭,我好像听到了娃儿在哭了。” 趁着何招娣没注意,一旁被何招娣拉着的孟妤梓,撒丫子地跑去了爷爷奶奶住的偏屋:“爷爷!奶奶!爸爸又在打人了。” 终于老人家们在孟妤梓的搀扶下,紧赶慢赶,赶在了孟武勇下重手之前:“住手!你给我住手!不丢人吗!?” “到底为了么子事这么打娃儿啊?”奶奶由着孟妤梓扶着,拼命的捶打推开醉昏了头的孟武勇。 看着孟妤楠腿上的伤痕,孟妤梓着急忙慌的将椅子挪开。 这椅子一挪开,孟妤梓忍了许久的眼泪,哇的一下就迸发出来,哭的撕心裂肺:“奶奶!怎么办啊!?姐姐流了好多血!” 等到孟妤梓将孟妤楠扶了起来,七八岁小孩子身上青的紫的红的,像喝彩一般终于拉下这场闹剧的帷幕。 好在,这一场戏吓得在场的人都抽了口凉气。 老人家这一打量,浑浊的眼里当即爬满血丝,满是懊悔:“小勇啊,你不能下这么狠的手啊,娃儿会恨你的啊,你又发什么疯,到底还有什么不如你的意?” 4. 奶奶 何招娣最受不了自己这偏心的婆婆管自家的事,她上前拉开孟妤楠,嘴唇翕动,压迫着这浑身狼狈的人。 当然,话题中心的人离开了,这场硝烟才会散去。 可孟妤楠正憋着一口气,好不委屈,她挣脱何招娣桎梏自己的手,刚想开口。 何招娣便抢在孟妤楠前头,生怕周围人听不见的嚷嚷:“她教训她老子,该打不该打?要她干点活,她开始数落起她爹妈来,说什么天天干活的是她,就这样我还不管?以后去了婆家能不翻天?” 除非例外,大部分母亲是舍不得教训自己的孩子的,哪怕孟武勇已经很大了。 所以何招娣这嗓门一拉开,老人们就将矛头对准了她:“你没翻天?你现在不是要翻天吗?自从你进了门,这周围一天天的谁没瞧过你翻的天?” 何招娣本来压着火,这一通数落下来,她也不忍了,出气似的将孟妤楠推搡出去:“是您每次都要拦着,才叫我现在使唤不动孩子,您会管?行啊!您倒是看看您惯出来的小勇现在几个厂敢用他,这娃以后就交给你管行不行?” 老人家拿出帕子细细擦着孟妤楠身上的污渍,心里发苦的数着自己多年积攒下来的家当,就这样破碎了一地,恨恨的将腮帮子咬的发疼,哆嗦着捡起一片还盛着热汤的碎瓷,登时朝着惹她厌烦的脸泼了过去。 何招娣也是没想到这一笔账会算到她头上,叫她结结实实的接下了这一脸的屈辱。 妯娌之间的偏袒,她认了,谁叫老二媳妇生的是儿子,但孟武勇的悉数过错也要叫她担下,这一下反叫她清醒了些。 老人压着怒气,浓痰在她喉管间翻腾,瞪着这搅得老孟家不得安宁的人,低喝:“我管?难怪当初她爷爷不同意你嫁过来,我也瞧出来了你就是个不省心的,你不打招呼就让你弟媳过来,我们已经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你还不满意?你还要闹?闹到孩子被打成这样你也不拦着,你是会当妈的?不会生不会养的东西!” 到底是将三个姑子都斗出门的人,楠楠奶奶的话像一把剜心的刀,直戳何招娣心门。 这一下激的她嗓门拔高了八度,手舞足蹈间,脸红脖子粗的直叫嚷:“我是不会生不会养!您老会生,那您倒是管管您儿子啊!他三天两头的受不住气了,就闹着换工作!今日是您儿子又不晓得在外头受了哪个的气,喝两口酒正拿娃儿撒气!” 老人牵着孟妤楠背过身去,回首,颇为厌恶的觑了何招娣一眼,声量不大不小的提醒:“闭嘴!他是你男人,我难不成还要替你管你老公!?要我管,你俩把婚离了再说!” 可能是‘离婚’二字太过沉重,压得何招娣静默许久,回忆着自己执意嫁过来时,母亲的耳提面命,让她一屁股坐倒在地,在院子一阵撒泼打滚,巴掌啪啪啪的打在水泥地上,连吐委屈: “离婚!?天底下有娘老子劝自己儿子离婚的?婚礼没给我办!彩礼也没给我!我凭么子离婚!?你们把钱补上啊!这个讨债鬼也是个不会看眼色的,今天一直往他老子气口上撞,不打她打谁,问我为么子要给他老子特殊照顾!您老说为么子?这不是向来的事吗?” “这也是你教育方面的事,用不着跟我说。”老人一见势头有闹大的趋势,居高临下的瞥了眼何招娣,扔下这句话就赶紧拉着孟妤楠进门躲起来了。 何招娣自搅一脸灰,一身凌乱的从地上爬了起来,眼见她奶奶不再提离婚后,顺手抹了下灰,啐出满口的灰泥:“行,那我就说点别的事,麻烦请她爷爷托大哥再给小勇寻门工作,眼下有好几张嘴正等着吃饭,也请您也劝劝您儿子,现在这整个孟家巷都晓得您勇儿是根老油条了,再这样下去,是再没人敢用他了!” “疯婆子!” “哼!” * 到站了,人上的多了些,我们默契的暂停了对往事的赘述。 只有我小声的嘀咕了句:“我怎么就不明白了,能犯什么天大的事啊,让你爸这样打人?” 孟妤楠摇着头,抱紧双臂道:“也许事关他的尊严吧。” 玻璃外的点点星光隔绝了孟妤楠隐匿的记忆,在她躲闪的眼神中,细语掠过我耳边: “小时候不明白的很多事,现在想来只觉得离谱,当年有老师反应我学业上的问题,他们觉得应付过去就行了,但要是家里的活没干好的话,却是非常严重的事。” “离谱啊。”我走神附和。 其实,对于超出我眼界的事,着实令我不知道还能说些什么。 * “晒错了,又晒错了,这个家会被你俩害死!把一屋子的财运都给毁了!” 轻巧的衣架在何招娣手中调转了个方向,就嚇得孟妤楠和孟妤梓手足无措,可细铁丝还是不断地抽打在姐妹二人的背上腿上。 孟妤楠眼疾手快的推开孟妤梓,尖叫着问:“为什么每次晒衣服这么麻烦啊!” “你晓得么得,女人的内裤不能对着门晒,更不能挨着男人的衣服,要是对着门的话家里会遭灾,财运就没了。”何招娣唾沫横飞的施展她的招财大法,颇为自满的沉浸在自己的满腹才学中。 虽然不理解,但姐妹俩人均不想挨打,一同怯怯的点头,快速地将母女三人的内裤移到了阴凉处。 但孟妤楠看着三条内裤上的黑点,又望见经何招娣细细揉搓,精心‘保养’的孟武勇的内裤,‘登基’在刺眼的阳光下,孟妤楠只好尽量让自己并不是什么见不得光的衣物稍能见点光。 “你俩赶紧晒,下身的衣物晒边上去,上身的也别挤着你爸的位置,女子的衣物别和男的晒一块,给我记住了啊!” 何招娣絮絮叨叨个不停,躲在孟妤楠身旁的孟妤梓白眼直翻的将二人的衣服挂好,然后递给孟妤楠。 待到何招娣走后,孟妤梓撒气似的朝着孟武勇的衣物大唾特唾:“是要当皇帝么?有什么了不起的,我呸!” 孟妤楠撇撇嘴,戏谑 道:“八成是又想要儿子了,说什么男的□□多见太阳能生儿。” 听完理由,孟妤梓叉着腰,稍抬高音量朝楼下骂了句:“想儿子想疯了,两个神经病!” 孟妤楠揉着俩人身上红痕,拉住孟妤梓苦笑不已:“小声点,别被听着了。” 孟妤梓是个越劝越来劲儿的性子,她怎么就想不通自己常年装乖讨巧的惹了谁。 她一个忍不住的嚷了起来:“听着了又能咋滴,天天不见太阳,老子裤儿都发霉了,老子天生的性别是么子很脏的东西?” 何招娣备菜间,零星的几个词就飞入她的耳朵,她正想着夜里怎么劝孟武勇再同她要个儿,这一下心情都坏了。 何招娣一个拍案,抄起锅铲就准备上楼给孟妤梓好一顿教训:“孟妤梓你嘴巴再给老子叭叭看,你跟谁充老子啊!?你看我不打死你!” 噔噔噔的脚步声叫孟妤楠赶紧捂住孟妤梓的嘴巴,生怕俩人新伤加旧伤的劝着:“你说几句就得了,怎么还越说越大声了?” 腿肚子上不经意的战栗,令孟妤楠想起前不久的难过。 “凭么子爸爸每样东西都要单独洗,单独准备,这样麻烦!晓不晓得我要多干好多事啊!而且每次还要饿着肚子等他回来才能吃饭……” “老子是你儿撒,啊!?叫你干点活就这么多怨气,还想吃饭?今天老子偏要你吃不上饭……” 不敢再往下细想,孟妤楠回过神就听见何招娣的大嗓门:“你俩成天就知道吵,快下楼来帮忙摘菜。” 何招娣听说孟武勇大哥这回给孟武勇找了个更好的工作,看见这个份儿上,她没有要跟自己两个女儿计较的意思。 可是夜里回来的孟武勇心情就不那么好了。 孟新东给孟武勇找的工作好是好,但是新进来的大学生太多,令孟武勇当大爷的心思一度落空:“一群什么东西!现在的教育就教出来这么些个玩意儿!?一点也不懂得尊重前辈,个个拿着个文凭就眼高手低,不把我们老人当回事了,狗养的玩意儿!” 见此,何招娣揣着心事,好没意思的安慰:“这工作又怎么做的不舒服了?谁又给你气受了?” 她的的确确担心今晚这死男人再发脾气,那她要怎么进行她的生儿大计? 孟武勇这性子,眼见有人心甘情愿的受他的气,赶紧一股脑的好的歹的全倒了出去:“是我的原因撒?还不是那些新来的大学生,竟是些都自以为是的,不晓得叫人,你说他还说不得,他反过来比你的气性还大呢!不干了!我不差这么个工作,换个狠点的人整死他们这些狗娘养的东西!” “都是年轻人,不比我们那会儿,还是家里太宠了,都不懂事,以后上了这‘社会大学’,吃些苦头就晓得低头了,不过你既然想要好日子,想要痛快,要自由,其实你眼前就有。” 何招娣心思是细腻的,一下子就戳中了孟武勇的心窝,但就是用不到点子上,全在这些个歪路上。 5. 咸猪男 这话一下来,孟武勇怨气消了一大半,又惊又疑道:“你这话是么子意思?” “她爷爷奶奶手里就有啊,你又不是不晓得,他们手里的那个店面……咳咳……” 何招娣正伺候着孟武勇洗澡,话还没说完,就被砸了一嘴的水,她哪儿晓得这打亲女儿,可以下死手的男人,却是个愚孝的。 孟武勇怒意更浓的推开何招娣,接连骂道:“你心忒黑了,谁教你打这个主意的,想这么多,惦记这惦记那的?你只赶紧叫你弟媳妇滚回去!” 何招娣也不是个怕人的,她早觉得那鞋店该是她的,怨怼比起孟武勇只多不少:“我想的多?你个蠢脑壳,你妈说他们干不动了,准备把这个店面给你二哥呢,我弟媳妇来了又是给钱又是买东西,又自己带七带八的,吃你几粒米的,你这么不尊重我娘家人?倒是你嫂子,有把你当过亲人吗?” 深夜,这老孟家又传出来激烈的争吵,惹的楼下二老把电视的声音调到了最大。 孟武勇想到自己二哥那副嘴脸,势头微弱的梗着脖子问:“你听哪个讲的要给二哥?你又他妈的到处讲是非?” 何招娣一见机会,叉着腰上前朝楼下努嘴:“你去问撒,你敢不敢赌?老子讲假的,头给你割下来,你就他妈的会跟我发宝气,窝里横,你敢当她爷爷的面问?” 孟武勇穿好衣服,指着何招娣的鼻子威胁:“行,你最好莫骗老子,老子明天就问!” 何招娣回想起前几天,偷听到自己那偏心婆婆和那贪财二哥间的对话,眯着眼睛,气不打一处来的讥笑:“骗你我是你儿!我告诉你,你最好趁我身体好,赶紧生个儿,这店面还说不定是谁的,到时候你还用得着看谁的脸色?倒是没了这店,那你活该给别人当孙子,自己受着吧!你当我是为了谁?” 孟武勇虽想问个明白,可他一想到自己爹那副常年不苟言笑的脸,打心底直犯怵,反而这要不要儿子的,他还真没那么多意见。 想到这里,他赶紧对着何招娣说了两句好话:“行行,你别说了,再者养女儿那不是不费心力才养的不,你又不是不晓得,这养女儿的,你最多养到十八岁,往后就可以放手了,等她俩结婚,你还更轻松了,小时不费心,大时有回报。” “尽是你妈的畜生主意。”何招娣看着孟武勇窝囊样,一枕头砸在他的头上。 对方顺势接了过去,转身关了灯,恶趣味的戏谑:“还不是你只会生女,让我找了个阴气重的肚子呗!” 深夜,何招娣在一阵推推搡搡中,按下满肚子不悦,一边受着,一边祈祷着,还一边念着转阳经。 毕竟,这一句‘阴气重的肚子’说到了她心结上。 她有多喜欢儿子,还说不定,但是这店面必须是她的,是她为娘家挣的。 * 车上的人越来越多了。 “砰!” “啊!” 傍晚,在我因睡眠不足恍惚间,一声巨响和惨叫惊醒了我。 “臭婊子,你再动手试试?” 是中铺的老男人,他一手捂着头,一手紧捏孟妤楠的胳膊,冲着她连番辱骂。 想着孟妤楠的肚子,我慌忙跑了过去,试图隔开俩人。 好在目前男人没有动手的意思。 孟妤楠此时握紧手中的水杯防备着,死死盯着眼前高大肥胖的男人。 我了解孟妤楠并不是主动挑事的人,故意充当起和事佬:“怎么了?发生什么了?要不我还是叫乘警吧,毕竟大家别闹误会。” “好啊!叫警察啊,看你朋友给我砸的,最好去医院看看我头上的伤,看看你的朋友怎么判?”老男人听出了我话里的意思,松了手转而对我发起进攻,口臭熏天的对着我比划着他头上的包。 就在老男人对着我步步紧逼,将我和孟妤楠隔开一段距离后。 我隐约看见孟妤楠突然神情大变,只见她噌的一下站了起来,陡然间整节车厢就传出一阵尖锐的嗓音: “好啊!去就去!你这身高,不是你自己弯着腰在我床边,用手在我身上摸来摸去,我能随便一手就砸到你的头,这把年纪了,怎么这么不要脸!装什么装呢!替你孩子积点德吧!别哪天跟你一样不得好死!竟然对孕妇下手,大家都来看看啊,看这个畜生他妈的对孕妇动手动脚。” 许是没料到孟妤楠是孕妇,这老男人望着周围越来越多的人,恼羞成怒:“臭烂货,你再骂?再叫?等下了车,老子玩死你,让你叫不停!” “唉哟!我的肚子,我肚子好痛!我的孩子……”眼见老男人没有消停的意思,甚至挥起了拳头,孟妤楠见状倒在床上朝着我‘呼救’。 我顺势跑了过去,护着她的肚子,也大声喊了起来,朝着围观的人求救:“有人来一下吗?这里有人对孕妇耍流氓!还要对孕妇动手,还要讹孕妇!这种东西还算是人吗!?” 这一下周围开始响起窸窸窣窣的骂声,一边倒的怜悯我俩。 “什么人啊?真不要脸!” “你说他要是有女儿的话,这以后不得防着这种畜生爹啊!” 只是仍有些看热闹不嫌事大的人:“哟,谁知道这女的是不是真的怀孕?” 一旁的大姨推开那老烟鬼:“没怀就活该被摸啊?要不让这男的也摸摸你啊,我看你没怀。” 谁想这老烟鬼一句话给了咸猪男契机:“我男的怎么生孩子,我只怕这俩女的会不会是想要讹人家啊。” 咸猪男逮着机会,作势掏出手机,贴着我的脸晃悠,羞辱嘲讽:“你们两个娘们不就是想要钱吗?我给你们还不行,别闹了啊!再说谁摸你朋友呢,也不看看就她那个样子。” 这一下,我也豁出去了,跟着拿出手机,学着他的样子还击他,拿出十足把握嗤笑道: “闭上你的臭嘴,忘了告诉你,我这个人呢平时有拍vlog的习惯,你的猪手动没动,要不咱们看看视频?还有我提醒你,你犯法了,不是你说多少钱就多少钱的!你以为你谁啊!?一切等我们报了警,上了法庭,人家判你多少,你就老老实实给多少,最后我警告你!我们还真不缺你那点臭钱,不过看在你这么不是人的份上,我告定你了!怎么了!” 咸猪男还想挽回面子,臭嘴大开:“你个臭……” “你再骂 !?录着呢!”我实在忍受不了这些做了不要脸的事,还理直气壮的人,盯着这臭肥脸大声警告。 这下,咸猪男不再说话,反倒一直恶狠狠地盯着我们,我们三人静静地僵持着,我一边心中生疑的感受着怀中孟妤楠细微的战栗,一边不甘示弱的瞪着咸猪男。 直到一旁的大姨喊了一声:“散了吧!乘警来了,人家都有证据,铁定这男的干了不是人的事。” 人群散了,大姨继续对着刚刚怀疑我俩的老烟鬼展开攻势:“看到没,人家有证据,而且人家不要钱,也不和解,还怀疑别人讹人么?” “一天天这些个男的脑子里想什么呢,净不干人事,呸!” * 舅妈走了。 周末大清早,何招娣赶紧催着孟妤楠搬东西:“快点,车不等人。” 雁子舅妈手脚麻利的收拾好了行李,这一番她顶着姑子和婆婆压力的旅程也该结束了。 眼前来看,舅妈走是因为老人们施加压力,可背后却是因为孟武勇同意要孩子了。 “姐,这药我回去会记得吃的,妈来了电话说地里缺人,我也该回去了,看你和哥近来是打算要孩子,我一直住着也不好。” 这明里暗里的说辞,何招娣本还想多留雁子几天,结果只能面红耳赤的支吾:“那你,你就快回去吧,好好照顾咱妈,多关心下一宝,自己也多注意身体。” 何招娣一路思索,这老孟家的房子是自建房,谈什么隔音?雁子听了几晚的动静倒没什么大事,反正她只是做几天客,倒是雁子走了,这隔壁原先住着的俩姐妹就要搬回来了,这可咋办? 左右纠结之下,她终于有了主意。 “好看不?麟麟其实长得像他爸,好看的很,当初我还以为怀的是个女儿呢。” “幸亏没按着你猜得来,麟麟你说是不是?” 看着车上舅妈和何招娣逗弄着还在襁褓里的何桉麟,孟妤楠想不明白自己陪着来干啥。 去长途车站的路不是很远,坐个当地的‘红皮车’几分钟就到了。 等何招娣支开雁子舅妈和孟妤楠,小跑着去窗口排队买票时。 不知怎地,雁子舅妈突然将何桉麟塞在孟妤楠怀里,只着急丢了一句:“楠楠,帮舅妈抱一下。” 就这样,何桉麟安详的躺在孟予楠怀里,不哭也不闹,一点也没见外,反倒是身体的主人一时不知如何调整手脚,僵硬的立在原地等待着孩子的母亲归来。 怀里的何桉麟是个不怕生的,在孟妤楠怀里五分钟,愣是没动弹一下,比起远处混在人群里打电话的舅妈安静多了。 雁子舅妈一会儿脸红,一会儿佯装嗔怒,又是愁眉不展,又是喜笑颜开,估摸着这样真切的她,此后也只有孟妤楠知晓了。 “你舅妈呢?真是的,怎么把麟麟扔给你了。” “好像是上厕所去了吧。” 车来的很快,没让人多一点机会寒暄,只给了舅妈通过窗口向孟妤楠扔下一把钱的机会。 零零散散的带着雁子舅妈莫名其妙的那句话:“楠楠,好好读书,心里不要有事啊,别想太多。” 6. 爷爷和生日 这世界奇怪得很,你叫人不要‘想太多’,又何必说的那么明晃晃。 终于还是叫人‘想很多’。 * 咸猪男没几站下车了。 事情处理的‘很公平’,至少叫我和孟妤楠有了更多闲聊的时间。 反正我俩在咸猪男下车前,是谁也不敢睡了。 乘警比我这个和事佬更合格,将咸猪男调换了位置,偶尔来这节车厢观察观察我俩和咸猪男。 我有很多想问的,但憋了很久也只嘱咐了孟妤楠一句:“你不应该先动手的,至少为了肚子里的孩子。” “我和这东西的打照面那一刻,就觉得这货有问题,过于没有边界感。”孟妤楠像是想到了什么脏东西一样,合眸皱眉,似感痛楚。 我见她不是很想继续这个话题,又想到咸猪男总是随意坐在我俩床铺上的行为,莫名感慨:“是啊,多亏了你的敏锐,要不是你提前给我发了消息,让我保存了证据,这个事我俩估计是要吃亏的。” 孟妤楠沉静的避开了我话里机锋,只提到:“你到时候把视频到时候发我一份。” 可能是刚经历了争吵的缘故,我心绪很是不宁,忍不住追问她:“没多久就快到了,你这些年是不是遇着什么事了?” 她反倒轻轻放下水杯,没有片刻犹豫:“是。” 接着还自嘲的笑了笑:“还挺多的。” 这下倒是我在她对面羞赧不已,如坐针毡。 * 何招娣看着地上散落四处的钱,用脚点着地摇头:“傻站着干什么?把你舅妈给你的钱捡起来啊!这雁子也真是,给孩子这么多钱做什么,小孩子只会乱花钱。” 孟妤楠捡了一阵子,点了点数:“58元。” 何招娣四处瞄了瞄,又环顾了一圈,最后才扫了几眼蹲在地上的孟妤楠,狐疑道:“没漏掉吧。” “没。”孟妤楠拍拍灰,将钱揣进了口袋。 定睛望着自家女儿这不自觉的举动,何招娣没好气的安排了起来:“正好,明天你爸生日,你就拿这钱买点你爸爱吃的。” 何招娣这随口一说,顿时让孟妤楠觉得天塌了,赶紧捂紧口袋,委屈反驳:“但今天是我的生日。” “你俩父女生日挨着的,这么好的缘分,应当一起过撒,这么不懂事!爹妈生你养你这么辛苦,你不晓得孝敬下大人吗?”谁知何招娣三言两语的,就将孟妤楠批成不孝女一流。 孟妤楠沉默良久,一时有些动摇,细细想了会儿,还真觉得自己就是个自私的小孩,但转念想到前些日子学校门口地摊上有几本过期杂志,让她很是念想,她还是还嘴为自己争辩了下:“可我有想看的书想买。” 何招娣走在前头,头都不回,看都不用看孟妤楠那张脸,反问:“你看么子书?学校发的书看完了么?考了几多分?你就晓得乱花钱。” 孟妤楠面对这三板斧,尚存清醒,不懂缘故却也晓得这家长们惯用的招数,任谁只要问上这么一问,小孩子保准当即跪地磕头作揖,自罚几巴掌都是不够的。 于是,她刻意硬气顶嘴:“我不想给他,我就想留着自己花。” 何招娣眼见这孩子还不服软,甚至开始胡搅蛮缠,她停下爬坡的步伐,回首凝眸,当街尖声指责:“这是我娘家人给的钱,那就是我的,我要你买么子,你就买么子,你不听,那你一分都拿不着,你听了还能给你剩点。” 这没来由的刺耳尖叫,瞬间回荡在巷子口,吓得孟妤楠仓惶四顾,生怕见到一张熟悉的面孔,急的连连跺脚,压着声音追着何招娣问:“那你说啊,买么得?又能剩多少?” 何招娣确定这人终是肯低头了,她又忽地改换温柔模样,停下脚步等着孟妤楠一追上来,便直截了当道:“你爸爱吃甜的,你买点蛋糕,再写个小卡片,就写你知道错了,求你爸原谅你。” 一下这样又接着那样的,孟妤楠不堪招架,点头如捣蒜:“好,买蛋糕可以,但我不写道歉信。” 从汽车站走回家的路,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只是刚好可坐车也可步行。 十多分钟的路,何招娣絮絮叨叨的声音飘来飘去:“你本来就有错,他又是你爸,你跟你爸面前逞什么强,你多少天没叫他了?” 路程过半,瘦弱的孟妤楠开始喘不上气,走一段歇一段,只是何招娣从没停下来等过她。 每每望着何招娣渐远的背影,刚得了一口气的孟妤楠,就会憋着劲儿追上去,偶尔,她会觉得很好玩,喊着:“等一下,妈妈,等一下下。” 偶尔她又会在何招娣的念叨中生出些怨气,好在她还只是个不会多想的小孩,离得近了些,只故意嘀嘀咕咕:“那他也没叫我啊。” 何招娣偏头瞧着身后的人跑到了自己边上,她顺势伸出手指戳在旧时的位置教训:“你俩冷战,应该做儿的先低头,你难道想要你爹不好做人,让他当着你爷爷奶奶的面给你道歉?” 也许戳醒了些记忆,孟妤楠一下觉得好没趣,掏兜儿朝地上一扔,撒着丫子,咬牙撞进了巷子,喊着:“我不给他道歉,他也不用给我道歉,我该打的行了吧!这钱我也不要了!” 等着瘦弱的身影消失了,何招娣锤了锤酸胀的腰腿,才肯放慢步子回喊:“我管你要不要,反正明天你必须给你爹道歉。” 到家门口时,孟妤楠正自说自话:“我死也不会给他道歉的。” 不知道何招娣是何时追上来的,把人吓了一跳的叱骂:“你这白眼狼,做父母的掏心掏肺的爱你,你咋这么个娃?低个头都不行,再说谁家孩子不挨打?” 淤青消的时候,孟妤楠突然明白了这天何招娣叫自己去送雁子舅妈不是重点,重点是多年后才回过味来的这番话。 “父母都是这样的?哪有孩子不挨打?”本来不想多想的孟妤楠,不禁想了很多,还生出千头万绪。 不过那时的她只觉得:“这应当是真的吧。” 自己和同龄小孩经历的到底能有多不同? * 孟武勇生日这天,孟妤楠就没离开过老人家的小灶台。 奶奶搬着小板凳,颤颤悠悠地夹着柴火骗人:“楠楠,你爸他是有不对的,但他还是爱你的,打完 你那天,他哭了很久,说自己不是个好父亲,你妈说你给你爸买了好吃的,一会儿你就亲自拿给他,乖哈。” 烧好饭的时候,孟妤楠望着刺眼的蛋糕,听着爷爷发号施令:“去,拿给你爸去。” 不想回应任何强迫她的言语,孟妤楠从始至终低着头,小心地把蛋糕拿到孟武勇饭碗边上。 孟武勇瞥了眼老式蛋糕,他眼里的渴望融进了他矫情的话里:“我不吃,我哪里配吃这个蛋糕,莫搞这些,我不开心,不想过么子生日,哪个想过哪个过去。” 坐在高位上,向来沉默寡言的爷爷,一听这话,啪的一下,将筷子摔在桌面上: “你太闲了!现在工作好找?那都是要看文凭的,你有什么文凭?你技术又有好硬?你确实不应该过生日,也不配吃这个蛋糕!叫你大哥托关系给你换多少次工作了!你大哥胃都喝烂了,这次又给你新找了个,你再换,你娃儿指着鼻子训你,你就该受着!你还有么子不满意啊?” * 孟予楠现在还记得最后是奶奶涕泪交流的说动自己的。 也记得,孟武勇35岁生日的饭桌上,爷爷是如何形容自己这个家的:“爹不像爹,妈不像妈,孩子也不开窍。” 我百无聊赖的等着自己心里的答案,有时是感同身受,有时是八卦听饱:“既然都看出来了蛋糕并不是你亲自买的,做什么还非要演这出?真不理解这老一辈的观念。” 孟妤楠嘴角无奈:“毕竟长辈的权威是要维护的。” “你奶奶也是,估计也是重男轻女,老一辈的观念能有什么不同?”我躺在孟妤楠身边点开大学校友群开始找人,随口点评。 她却反驳:“但奶奶应当是听爷爷的。” 我一下有些不认同的坐起身,怀疑的看着她:“你凭什么这么说?别说因为都是女性,你就轻易原谅啊!” 孟妤楠按下我的手机说:“不是,是后面的事让我这么觉得。” * 小升初的考试,孟妤楠合格了,算是过完暑假,她就可以进县里最好的中学读书了。 老人们按照惯例给孩子包了红包,孟妤楠堂哥堂姐都拿过。 但接过红包的那瞬间,孟妤楠腰背就生生挨上了一脚。 孟妤楠从地上爬起来的时候,就看见孟武勇扯着孟妤梓的头发,扇着耳光咆哮:“谁答应了你俩可以接你奶奶的钱?你俩什么东西配花你奶奶的钱!” 奶奶急的想推开孟武勇,吓得直嚷:“你别动手啊,是我自己看着楠楠小学毕业了,考得不错,我愿意给的,佳儿和能儿都得了的,怎么滴,你管七管八的做么子啊!” “都给老子拿出来!”孟武勇疯癫叫嚣时,已经开始在孟妤梓身上四处翻找摸索。 趁着孟武勇找钱的间隙,脸肿的老高的孟妤梓和孟妤楠赶紧将钱扔下跑开了。 爷爷是唯一能压住孟武勇的人,几年前的生日上,老人家训了孟武勇一顿后,身体就开始每况愈下。 大抵为了眼不见心不烦,同一屋檐下,老人家再也不怎么待见自己这个最小的儿子了。 7. 暑夜谈 偏屋里,奶奶捶胸顿足,满心后悔:“所以我就说当年那个女娃不打掉,就不会生小勇。” 可一旁的爷爷将书敲在桌子上:“你莫怨我,我还是觉得儿更强。” 奶奶手背拍在手心的向爷爷要说法:“现在天天不安静,我刚给了孩子红包,他就对着才十一二岁的娃又踹又踢,过往我不答应她和小何在一起,他差点对我动手,这就是你的好儿?可惜用了我好女娃的命换了这么个东西。” 久远的事从应承的那一刻开始就说不清了,爷爷从那年生日后,就自己在后院搭盖简陋的偏屋,和孟妤楠以后的房间就隔了个鸡棚。 他没跟人说是为了什么。 爷爷不想再多说,抬手用力挥了两下,像是赶走令他心烦的东西:“你莫跟我扯了,那我现在不是给了楠楠俩妹妹一个静处吗?她俩只要想来就可以,我这偏屋不已经说了不准小勇来吗?” 被赶出屋外的奶奶,垂泪哀痛:“就是晚了,小勇已经是这个性子了,你能管得住多久,你现在年纪也大了,身体也不大好了。” 还留在屋里的人,躺在最后能容纳他的地方,合着眼,喃喃自语,自我宽慰:“你莫怨我啊,莫怨我啊,我也是听爹的,咳咳,唉……” 应是孟妤楠发现了这个特点,每次何招娣和孟武勇要动手打人,奶奶就会拦上一拦。 钻到了空,孟妤楠和孟妤梓就会撒着丫子跑到爷爷的偏屋。 在这里,老人家不说话,默许俩姐妹的一切小动作。 下午,爷爷多是闭着眼睛休息,早上和晚上,偏屋会放着电视;但多数时候,俩姐妹最爱从老人家的铁箱子里翻旧书看。 半懂半不懂的,倒也能读上许久,就这样俩人陪着守着沉重心事的爷爷。 * 小升初的暑假,是难得的闲散时光。 零九年的夏夜,种着梧桐树的院子里,算不上很热。 孟武勇上夜班的时候,何招娣喜欢在楼上给远方的家人打电话:“雁子啊,不是姐不帮你,楠楠爷爷现在身体不大好,老人家现在蛮不待见小勇,你再等等,再等一个月,他爷爷大寿,老人高兴了,我再接麟麟过来。” “不是,你怎么不看着点一宝,怎么又让他去赌了?” “我知道麟麟大了很懂事,但你说再多也没用,这样吧,我先租个房子,但那也得等两个星期,我还得跟楠楠和梓妹做个思想工作,她俩性格不好,蛮见外的,不亲人。” 起先,何招娣是不爱在闷热的二楼煲电话的。 “妈!妈呀!!我说她奶奶,我这讲着事,你又不声不响的偷听,您也太……” 但像这样被吓的次数多了,何招娣宁愿忍受酷热,却再也不想在什么门边、窗边和身后突然看见一张没有任何表情的老脸了。 可这回,奶奶学会蹲楼梯口了,何招娣刚挂完电话,就在因为两老省电,乌漆嘛黑的屋里,隐约的看见半张脸悬在楼梯上,差点没给她吓出癫痫。 穿着黑衣服的奶奶,慢悠悠地上了楼,并未理会何招娣的惊惶:“你这电话怎么收费的,能让你天天打?你买电话不跟家里讲,现在看她爷爷不讲你,你就天天打,别小勇一上班,你就打电话,少跟你娘家人混在一起。” 从惊恐中回过神来的何招娣,想到自己刚刚电话里的事,粉饰心虚,义正言辞:“我自己挣钱买的,再说我跟我妈打打电话怎么了?都是上了年纪的人,谁不需要儿女关心?我又不是要回去,我就不能打个电话问一下?” “你家什么情况,你自己清楚。”老人懒得搭理,警告了一句,又准备缓缓下楼。 何招娣好似想到起先不是这么回事儿来着,不是说好帮忙盯着孩子的吗?这人怎么开始盯自己了,她没好气的怼了一句:“妈,我是托你多帮忙看着楠楠和梓妹,不是叫你这里看那里听的。” “最近你安生点,别又莫名的整些人来。” 再次,奶奶没搭理何招娣的抗议,不知什么时候下到了楼下,回到了偏屋。 * 孟武勇的工作越来越忙了,夜班也越来越多,何招娣在棉纺厂也越干越好。 这样,孟妤楠和孟妤梓挨的打少多了。 加上孟妤楠不晓得经历了啥,突然就不爱顶嘴了,有时挨上俩脚,不哭也不闹的,自己摸个两下,转身就走了。 夜里,孟武勇挠心窝子的时候,没来由的一怔,幽幽的叨了一嘴:“她们俩这样,该不会是合起来针对老子吧?” 何招娣正在账本上算到关键处,这一嘴坏了她好些算计,惹得她一阵嗤笑:“你个当爹的心是不是太毒了,上个月你拿了她俩的钱,现在你想撒气,随便踹,随便打,人也不跟你闹,你还不满意,小心遭报应。” “老子打小子,还有遭报应一说?我的意思是,哪有突然变性子的,搁以前不跟你哭一哭,闹一闹的,那能罢休?”孟武勇挠完心窝抠脚板,怎么样都不得劲,寻思来寻思去的也找不到个落脚点,只觉着打心底莫名的慌张。 直到十多年后,他才终于找到了那个‘落脚点’,那要命的慌张,可早没了心气去寻摸那阵瘙痒。 何招娣估摸着俩孩子应是服了气了,毕竟小孩闹人那也是看年岁的。 她思及此处,想到自己正在规划的事业,劝了劝:“她俩长大了,十多岁了,跟他爷爷你爹待久了,懂事了,行不行?你月月打,日日打的,谁会受得了,是个人都给你打服了,你以后少动手,你爸观望着呢。” 孟武勇见提到了自己许久未见的老子爹,一下来了神,对着何招娣千叮万嘱:“谁晓得她俩是见了什么鬼?不过下个月咱爸七十大寿,你准备好红包,还有买多点菜。” 何招娣望着自己不开窍的窝囊男人,将账本用力一合,拐着弯提醒:“楠楠她 奶奶自有安排,用不着你操心,现在还不晓得那个时候两老会怎么安排鞋店的事,最近都关门好几个月了。” “你又没生出儿子,关你什么事,给谁都是两老的计划,肯定要留给老何家的不是?”孟武勇早没了争店铺的打算,他晓得自己也不怎会经营这些操心的东西,只要能拿钱,他没多少在意谁去弄这店面。 反正都是老何家的,他是老何家的儿,短了谁也不会短了他的。 何招娣看出了孟武勇的盘算,反复告诫他:“我就是生出儿子,看她爷爷现在这个样子,哪里会信任我们一家,哪里会把店铺给你?会有你的好处么?你别犯痴了。” 两人各有心思,还能怎么谈?熄了灯床头床尾不见,才免了心烦,这儿子也要不成了。 但被怀疑的人在隔壁怀疑着自己:“妹,你说我这么想是不是太不乖了?” 孟妤楠俩姐妹虽是大小床上各睡各的,两心却总想着一件事,孟妤梓早有察觉她这位姐姐似乎有点养‘旧’了。 她一个翻身,有些生气的骂道:“你想什么呢?我觉得你是神经病了,老不死的打你,你现在都不还手了。” 孟妤楠被骂反倒舒心了些,坐了起来望着窗外,庸人自扰:“我觉得小孩哪有不挨打的,被打两下还手是不是太不懂事了?我最近看那啥杂志和书上都说当孩子的应该打不还手,骂不还口,人家还卧冰求鲤呢。” 这夏夜,本就难得凉气,孟妤梓吹着风扇刚能睡,这些刺耳烦人的老旧‘蚊虫’就被自己亲姐姐送了过来。 她看着孟妤楠那故作伤春悲秋的模样,索性一个跨步蹦上孟妤楠的床,掰过来她的头,开始数落: “打住,我的姐,你大抵是病了,老不死没缘故的打你都多少次了,骨头都差点没给你打断,你看点别的书行不,你能不能别太认真地看这些封建老书,人家家天下,讲孝道是为了驯化人呢,你倒好,先驯化起自己了,你要是给老不死和老妖婆打死了,我都懒得给你收尸,大晚上别让人做噩梦了行不?” 孟妤梓道理一堆,却换来了孟妤楠连珠炮的追问:“那咱爹妈真的不爱咱们吗?就真的比别人的爹妈差吗?别人家的小孩真不像咱这么挨打吗?” 孟妤楠的死脑筋,气得孟妤梓小巴掌直接拍在自己姐姐的头上,小拳头捏的绑紧,语速飞快的叭叭: “反正我们班,我问了一水的人,没几个像咱么这挨打的,而且你能认清现实吗?我的姐,老不死打人跟菜市场老张打狗没得差,你没发现吗?有时他岂止是打人,他那是折磨人,羞辱人。爱?爱真的是这样表现的吗?那我宁愿不要爱,我也不要挨打了,姐,我痛的很,我也忘不掉,你这个叛徒!” 老张打狗是孟妤楠和孟妤梓七八岁时,被孟武勇带着去菜场玩的时候,无意中看见的,孟武勇压根没考虑过,七八岁的小女孩看到棍棒下的死狗会有什么不妥。 8. 狗日的发疯 血肉模糊的记忆攻击着孟妤楠,吓得她回忆起,自己和妹妹儿时那好几日的高烧,让她在炎热的夏夜一个激灵,再不敢多想:“我知道了,我就,就是不那么想承认吧,只是想打心里觉得自己还有个归处。” 孟妤梓眼都睁不开了,睡在孟妤楠旁边,言辞不清:“那就不能我俩在哪里,哪里就是归处吗?你非要痛的那么厉害,也要认这么个归处?那不是蠢?” “嗯,我晓得了。” 孟妤楠替孟妤梓盖好了被子,拉紧了窗帘,她再也不想看这院子的月亮了。 或许是孟妤楠反省的不够深刻?这天她出门玩了一圈回来时,就听到楼上传来孟妤梓的惨叫。 孟妤楠扔下爷爷托她带的书后,几乎是磕磕绊绊地冲上楼的。 一推开门就,孟妤楠就听见孟妤梓撕心裂肺的叫喊:“我不搬!我死都不搬!姐,那狗东西又要来了。” “你骂谁呢?你个狗日的。”何招娣听见自家的独苗,被这样没大没小的辱骂,气得冲上去对着孟妤梓连踹数脚,耳刮子数下的抽在孟妤梓脸上 孟妤楠急得护在孟妤梓身前,挨了几脚嚷着:“妈!别打了,你要么子?你又要么子?我们又哪里惹到你了?” 何招娣向来厌恶孟妤楠姐妹俩过于团结,俩姐妹不到五岁的时候,她随处捡了本《家庭教育之道》细细研究了起来,别的她没学到,倒是特别留意了那句:“非独生子女家庭,要注意孩子们抱团反抗家长权威的情况……” 何招娣画在此段文字下方的记号,像极了孟妤楠被她扯直的辫子: “你俩这么喜欢护着对方,我现在叫你护啊,我看你今后还敢不敢护?有你的事吗?你就跑上楼护着你妹妹?关你什么事?我看你近来蛮听话,好些时候忍着你,今天没找见你,叫你妹妹搬个房间,你看她现在就这么个摆眼,死活不搬,还骂人。” 孟妤楠头皮生疼的掰着何招娣的手,一旁的孟妤梓瞧见了恨恨地扑上去咬住何招娣的手。 何招娣左拉右扯的招架俩姐妹,这一下子,三个人扭打在了一块。 孟妤楠想到了前些日子奶奶同她讲的事,她疼的倒吸气的叫着:“别扯了!别打了!我们搬!我说了我们搬!你倒是讲啊,是哪个又要来?” 孟妤梓一听孟妤楠这话,骂了句:“叛徒!” 转头她便气恼极了,在一旁抹着眼泪。 何招娣见俩姐妹消停了些,才肯松手,理了理自己松散下来的头发:“是你表弟要来,怎么地?在我们家,大的就应该让着小的。” 孟妤梓擦掉嘴皮子上的血,吐了一口唾沫,气鼓鼓地瞪着何招娣,她抱着床腿柱子,下定决心:“我不搬!” 何招娣见这小的还不服气,一伸手拧了两把孟妤梓胳膊上的肉,咬牙切齿道:“好啊,我给你手打断了,看你搬不搬?” 孟妤梓疼的愣是一声不吭,梗着脖子死瞪着何招娣,抿着嘴的抽泣不止。 那会儿孟妤楠瞧着何招娣,每天心思都在生儿子上面,以为只要帮着多干活,搭两把手,在父母的心里留下些好印象,那么在另一些事上应该会特别好哄。 这大概就是讨好的意思吧。 这样他们会不会爱自己和妹妹多一些? 可问题就在于,孟妤楠还是不够清醒,判断偏差太多,恻隐之心太多。 “别打了!我们搬。”孟妤楠一把拨开何招娣拧在孟妤梓身上的手,心里翻涌出了比以前更多的苦楚。 何招娣紧瞧着开始收拾房间的孟妤楠,又白了眼还不肯动身的孟妤梓,一屁股坐在床上讥笑:“你们俩就是情商低,今天我就教你们一个道理,早知道这个事你们跟父母作对只会挨打,就算再不想让房间,也多少也装下样子,装个开心,父母开心了,你们也好过,也就不会挨打了,你俩就是没脑子。” 孟妤楠本不想再生事端,但听完何招娣这番话,她脑子‘嗡’的一声乱成一团,胸口变得又闷又烫,叫她怎么都出不来那口气,眼泪大颗大颗的滴落下来,她泪眼朦胧,看着倒在地上,骂她‘叛徒’的孟妤梓糊成一团。 她开始慌了。 满脑子莫名的响起了舅妈那句“不要想太多啊!” 这心头一句,耳边一句的,让孟妤楠叠衣服的手陡然停了下来,她红肿着眼霎时恶狠狠地瞪向何招娣,愤恨道:“我们现在不是在装吗?不就是再装给你看吗?” 愣了几秒的何招娣还没想到怎么骂回去,就看见孟妤楠发了疯的将被褥朝门外扔了出去,边扔还边叫嚣:“这都是你教的,我们今天就装给你看啊!每次何家湾那东西要来,你就喜欢大操大办,那这新买的铺盖谁都别想用!” 阳台上一下子出现两个打在一起的身影,楼下玩着破枕头的大黄,也悄悄静了下来,望了眼给他下铺盖的天,默默地收拾着自己那终于可以焕新的窝。 这边孟妤楠衣服都要被何招娣拽破了,那边孟妤梓又开始对着房间里的东西一通乱砸,何招娣阻拦不及,没几分钟,两姐妹将何招娣计划好的一切都毁了。 下楼时,孟妤楠拉着孟妤梓冷眼望着地上的何招娣,对又倒在地上要死要活的何招娣冷了心:“每次何家湾来个人,你就对我们大吼大叫,没事再当着那边的亲戚打我们两下,好显示你的威风,今天我们就搬给你看!我们以后也不会回楼上住了,你现在满意了?” 回到楼下杂物间的孟妤楠太后悔了,后悔前几日没听奶奶的话。 几日前,夜里,奶奶下楼后,就去到偏屋里,若无其事的对着看电视的孟妤楠来了一句:“你妈那边的那个儿,哦,我想起来了,就是你那个小弟弟,好像他又要来了,你和梓妹估计又要搬房间啰。” 孟妤楠撑着下巴,眼珠子盯着电视,都没转一下的嘟囔:“不会吧,你听我妈说的?我都大了还要挤楼下杂物间?上次过年姑奶奶的孙儿才在里面拉屎拉尿,我可不想睡茅坑。” 老人家清点着白天晒得萝卜干, 拍了一下孟妤楠后脑勺数落道:“瞎说什么?那是存腊肉的地方,什么茅坑不茅坑的。” 孟妤楠一下起了嬉闹的心思,靠在老人家肩头故意央求:“那后面躺着太爷爷太奶奶的,这真搬了,我和妹妹就等于是睡在坟边上了,要不我和妹妹还是像小时候一样,来挨着奶奶你睡?” 老人家长叹一声:“这不是去年县里征地,所以只能暂时迁到后院,你爷爷后面会有安排的,再说谁家先人能害自己家后人,不过你俩还是自己住吧,我老了,磨不动了,你晓得你俩小时候一个喜欢前半夜抱着我的头睡,一个喜欢后半夜搂着我脖子睡?那时你俩还小,我带得动。” 孟妤楠再度捏着老人家的袖口,软声软语:“可是……” 许是老人家真怕自己心软,一把截断孟妤楠的话头,直摆手道:“嗯?不行不行,我现在带不动喽,你看你爷爷。” 说完两人一同看着躺在竹椅上睡着的老人。 孟妤楠放低了声量问:“咋了?” 她没瞧出有啥大问题,只觉着可能是夏日里太炎热了,老人家趁凉快打了个盹。 年轻的身体,体会不了躯壳衰竭到,对喜爱之物都没气力感受的程度。 奶奶悄没声儿的贴在孟妤楠耳边细语:“你可晓得你爷爷今年做完大寿后,想趁年前去医院瞧瞧?人老了,身体不大活络了。” 孟妤楠歪头想了想,直摇头的的否定:“不能吧,我看爷爷胃口好,精神头也不错,一口气能散个把小时的步呢。” “不说了,去睡觉去,别看了,倒是你别跟你妈吵,她是个疯的,不给脸的。”老人家说着拿过遥控器关了电视。 “晓得了,我去看看妹妹,她在厕所快拉半小时了。”孟妤楠说完就朝鸡棚边上的厕所跑了过去。 “去吧,你俩少吃点冰棒。” 老人家望着这才十岁出头的背影,几度欲言又止,整理好干菜,对着熟睡的人喃喃自语:“这把年纪去医院又有什么用?闹大了,吓着娃儿了,你又要背几多的压力?可走的踏实?咱这辈就应当不声不响的走才好。” * “啪!”孟妤楠的懊悔被一个巴掌中断了。 她还来不及顾得了脸上的疼,孟武勇又拿着那把扫帚对着她和妹妹抽打起来。 等着孟武勇撒完了气,何招娣坐在椅子上,唾沫横飞的对着俩人大骂:“敢砸我的财神爷!你俩要死就去死!跟娘老子动手,还敢砸东西,我们做父母的可不敢容你们俩这种畜生!” “跪好了!动个试试看!?我刚下班,这个家没我的时候,能不能安生一刻!?”孟武勇拔高调子咆哮,操起椅子就往地上一砸。 有那么一刻,孟妤楠有些恍惚,自己这个爹是真生气,还是耍威风?她始终没能明白。 何招娣越骂越来气,也忍不住动起手来,紫红的脸上,目眦欲裂,厚厚的嘴唇快速上下碰撞,喋喋不休,声音刺耳:“两个畜生!反了天了!” 9. 初潮 忽地,何招娣一个失手,不知是一巴掌抽在了孟妤楠鼻子上,还是怎么了。 只见倒在地上的孟妤楠鼻血直流,嘴里也开始淌血。 这模样,吓得孟妤梓失声尖叫:“姐!” 她顾不得背上火辣辣的疼,爬起身就想冲进堂屋去拿纸。 可孟武勇和何招娣往门口一站,将孟妤梓拦住:“断亲了,就莫拿屋里的东西。” 孟妤梓无暇理会,可偏偏她动一步,何招娣就挪一步,一把将瘦小的她拦得死死的。 “滚开啊!爷爷!奶奶!”孟妤梓望着已有昏昏欲睡的孟妤楠,急的直跺脚。 此后的几分钟里,二人就这样冷眼旁观着姐妹俩慌作一团。 孟武勇见天色晚了,想着他的夜生活,‘好心’给了个台阶下:“你俩跪着磕头道个歉,就让你俩进屋,不然死了老子都不会管。” 孟妤楠躺在地上缓了会儿,血流的不多了,她扯了扯孟妤梓安慰:“我没事!” 见孟妤楠情况好些了,孟妤梓脱下自己外套:“姐,先拿衣服垫着,头别低着。” 本就贫血的孟妤楠晃了晃晕眩的脑袋,撑着孟妤梓恢复了些力气,站了起来:“没事,可能是伤着鼻膜了。” 这时,门口有两个邻居经过,其中一个也是刚当了母亲的,忘了一眼院子里的惨状,于心不忍地朝院子里喊了两句:“好歹也是个当妈的,你给娃儿拿点纸不行?这一脸的血,没看见人都站不住了,什么爹妈啊?这么打娃儿,待会儿出问题了,就得去医院了!” 何招娣瞪了眼门外的人,挥着手,好似驱赶苍蝇:“你莫管,这都是自家事,畜生打死了就打死了。” 夜深了,一切的一切都拨动着孟妤梓紧绷的神经。 渐渐地,小腹传来令她双腿发软的刺痛,莫名的,她心中好似掀起滔天大浪。 一切都赶巧挤在了一块儿,激的她有样学样,捡起地上的椅子用力摔了出去:“我是畜生!那你们也是畜生父母!你们以为我能选啊?觉得我是好稀罕当你们的娃儿?我要能选,我一百个不想做你们的娃儿,活受罪!” 孟武勇见俩人不仅不道歉,还越发狠了,大脚一踹,椅子擦过孟妤梓的脸就飞了出去。 他拳头落在俩姐妹身上叫着:“好啊,快滚!你俩只要快点滚,饿死在外头都跟老子没关系!” 何招娣头一次听见自己怀胎十月生下的女儿,居然毫不犹疑的说出不想做自己的娃儿,她心都要黑了。 也一脚踢了上去:“谁准你俩起来的?要断亲?行啊!登报声明去!再告诉你全班同学,告诉你老师,让这周围的都看看你们俩是个什么畜生玩意,看你同学还跟不跟你们来往,不是觉得自己有本事了?那就滚啊!你俩滚出去!” 孟妤梓扶着孟妤楠,挡着俩人的殴打:“我会自己走,你莫推我!莫动手!再动手我就报警!” 报警二字令孟武勇更气了,他撸起袖子叉着腰,使劲将俩人往院子外推:“好啊!你报啊,你看警察管不管?你只要敢走就行。” 孟妤楠险些站不稳,堪堪挡了一下:“家暴本来就是犯法的,别以为打孩子就不是家暴!” 从未听过家暴一说的孟武勇大笑不止,将自己的胸口拍的邦邦响:“来来来!告老子,快些来告老子!老子宁愿坐牢,也要周围的人看看你俩的德行,看以后哪间学校敢收你俩!哪个单位敢要你俩!?” 孟妤梓深吸一口气,遏制住啜泣,不愿理会身后二人。 她牵紧了孟妤楠的手,红肿着眼睛亮亮地望着孟妤楠:“姐,你走不走!?” 孟妤楠没有一刻犹疑地点头:“走!一起走!” 见俩人已走出院门,何招娣上前一把扯着孟妤梓的后领:“还报警?还上法庭?你俩人读书就学着怎么整父母?真滴是读到狗肚子里去了!读的屙牛屎,报警我就跟警察好好算算你摔了老子多少东西,要赔好多钱?把你俩卖了都换不回来!去报啊!” 孟妤楠俩姐妹早已无意纠缠,可何招娣不知搭错哪根筋,硬是紧紧拉着俩人不放手。 孟妤楠想挣开何招娣的手,回头瞪着她道:“你们再动手,我们肯定会报警!” 何招娣眼见二人铁了心要走,开始死缠烂打:“你们要走可以,把衣服脱了,这都是我买的,你人都是我生的,想走可以,但身上的东西都要留下来。” 这鬼主意一出,孟武勇冲过来就要脱孟妤楠的衣服。 “脱啊!” 孟妤梓心思细腻,早通人情,看见亲爹想扒光亲姐姐,硬是将孟妤楠的衣摆撕扯出好大的口子,露出她瘦小凹陷的肚皮。 孟妤梓脑子里像是有炸雷响起。 她惊怒间,连忙拿起外套遮挡住孟妤楠裸露出来的身体:“姐!姐!” 可她刚拿着外套盖在孟妤楠身上,便被何招娣一把扯走。 “不脱,怎么了!”被推搡在地的孟妤楠死死拽紧自己衣物,满脸羞愤,鼻涕眼泪刹那涌出,糊在一块儿。 她心中泛滥起阵阵恶心,好些莫名的情绪涌出胃口,上到食道,让她嘴里泛酸,手脚微微抽搐。 也许,这就是孟妤楠往后很难跟异性亲近的缘由,多年来她生命里也只走进了一位庄鹤梦。 孟武勇抓着孟妤楠衣服的手还不愿离去,他没觉不妥,偏要赢下这一场威风。 他粗大的双腿死压住倒在地上的孟妤楠,面容扭曲道:“自己脱?还是要老子亲自动手!” 孟妤楠眼神暗了,心死大半,哭嚎着:“不脱!打死我!打死我啊!” “姐!奶奶!爷爷!” 孟妤梓慌神间转身想找人求救时,孟妤楠便见到孟妤梓腿间满是血,惊叫:“血!好多血!妹妹你出血了!” 这一声,大家都安静了,孟武勇也松开了手,望向孟妤梓的腿上流下来的血一怔。 何招娣原是一急,想明白后,转身进了厕所。 有的女孩初潮是在祝福中到来的,有的是在殴打中来到的。 她可能是想保护这个女孩,所以才匆忙到来吧。 “你个混账娘 。”匆忙赶来的老人家,扬起手就甩了出去。 猛地挨上这么一下子,何招娣错愕在了原地。 老人家看着衣不蔽体的孟妤楠,又见到地上点点滴滴的血迹,一个恍惚,险些不稳。 待她站稳身子,沉了几下气,便破口大骂:“你可以因为她们不懂事教育她们,但你是为么子?是因为你弟弟的娃儿,我前些天就提醒你了,别在她爷爷大寿前闹事,你等不得了?熬不住了?你弟弟快死了!?” 听着咒骂,何招娣摸着左脸,压下还手的冲动:“她奶奶,怎么说话的?我为这个家付出的还少?我就是等不得了!怎么了?这几天老二家是不是在忙着开张?你同她爷爷有跟我们商量一下店面的事,有等我们吗?” 孟武勇见提到了店面,颇觉委屈:“妈,我们家再没儿子,也不能全部给二哥吧,分个红都不商量?” 几天前,住对面的老二家突然天天早出晚归,老二家媳妇还出了趟远门进货。 本来孟武勇一家子想等着老人家大寿的时候,好好谈谈店面转让的事,谁知,大寿前,俩老就有了决定。 这一下,孟武勇俩夫妻心里好些天的不痛快,全在今日撒了出来。 老人家颤颤悠悠地走向俩姐妹,将二人护在身后,满脸厌烦:“你爸决定的,哪个叫你自己不争气!还有,你问没问清楚你旁边的为么子动手,你就愿意你家天天这样因为外人吵?” 孟武勇一屁股坐倒在地,破罐子破摔:“我愿意,怎么!我爹妈都看不起我,我还不能帮下我老婆那边?” 老人领着俩孩子进了里屋,懒得搭理:“好,随你!但你莫干些畜生事,还想扒你亲闺女的衣服,她们俩大了!你是疯癫了?” 孟武勇有些慌了,像是怕被丢下,追在老人家身后大吼:“她们想离家出走,那就走,脱光了走!大了怎么了?都不要脸了!敢跟父母叫板了,我还考虑她俩大了小了啊?” 里屋,孟妤楠扯紧外套,忧心忡忡拉着孟妤梓看着奶奶:“奶奶,妹妹出血了。” “你妹妹那是长大了,跑在你前面了。” 老人慈爱地摸了摸孟妤楠的脑袋,沉沉叹了一口气。 * 我记得似乎是大三的时候,孟妤楠领着位和她模样八九分相似,性格却迥然不同的女生来过宿舍。 “原来你比你妹妹还慢一些啊,我说我觉得妹妹给我的感觉,比你气势强多了。” 说到这里,孟妤楠扬眉疑惑道:“我也怀疑是不是爹妈搞错了,其实她是姐姐,因为正好我比妹妹晚了一年来月经。” “我去,这么巧?”我撕开一颗梅子扔进嘴里,酸涩感让我眼眶发热。 接着我又问:“不过后来你们不能真睡坟边吧?” 孟妤楠歪了下脑袋,不以为然:“那还能怎么办?没办法咯,都差点被亲生父亲扒光衣服了。” “后来呢?”我陷入这段故事,避开了我不擅长的安慰,私心同自己辩解,也许说出来就会好。 “跪了一晚上。” 10. 何桉麟,死狗,巴掌 暑假前的一个月,爷爷七十大寿热闹地办了三天。 远的近的亲戚都来了。 何招娣是这种场合的老手,热切拉着楠楠奶奶的小姑子诉尽委屈。 这样一来一往间,何桉麟就在这个月,得意洋洋地住进了孟妤楠俩姐妹的房间。 * 小升初的暑假是珍贵的。 一零年的夏末,不是那么的热,在有着梧桐树的院子里,斑驳的树影遮挡掉了扰人的热烈。 “我也要!” 七岁的何桉麟不识趣的黏上了孟妤楠,成天的追在孟妤楠屁股后面要这要那。 “滚!”孟妤楠头疼极了,偶尔她瞪着何桉麟,不懂这小娃儿是真不知道,还是装不知道,自己真的非常讨厌他! “我也要,姐姐,我也要!”看着孟妤楠嘴里的冰淇淋,何桉麟馋得心里发慌,张嘴就要咬上去。 “死开点!哪个是你姐姐!?”孟妤楠一脚蹬开没她高的何桉麟,跑到远处故意大口大口舔着冰淇淋。 眼见冰淇淋就要没了,何桉麟跌倒在地嚎啕大哭。 天太热了,一旁的大黄被吵得烦了,它一个跳跃,开始不停地狂吠。 何桉麟怯怯地望着大黄,他有些慌了,转而收声,小声啜泣。 堂屋里的孟妤楠见此情形,捧腹大笑间,又撕开一个雪糕。 何桉麟再度被奶白奶白的雪糕吸引住了,正要跑过来继续缠着孟妤楠时。 孟妤楠一个命令:“大黄!” 这一声令后,孟妤楠便安心地坐在吊扇下,吃着雪糕,笑看大黄追着何桉麟满院子疯跑。 何桉麟吓破了胆,他高声呼救:“姐姐!我错了!我错了!” 孟妤楠沉浸在忘我的喜悦里,懒散说:“以后不许叫我姐姐,我才懒得当你姐姐,我有个妹妹就够了。” “啪!” 猝不及防,孟妤楠的脸上传来火辣的疼痛。 何招娣刺耳的声音在孟妤楠耳边炸开:“你是个么子东西!年纪小,心就这么的黑,我怎的生出你这么个挖苦的女儿!麟麟是我们老何家的独苗,出了么子事,你看老子打不死你!你晓不晓得你舅妈现在病了,不能生了!你要害死你舅舅一家啊!” 还没来得及叫停大黄,连解释的机会都没有,院子里就响起一阵巨响。 孟妤楠望着院子里大黄的惨状,瞳孔逐渐放大,掉在地上的雪糕很快化成了一滩水,映出蹲在地上的人,瑟瑟发抖的身体。 十三岁的夏季,会想起什么? 火辣的太阳,刺疼的脸颊,和令眼睛发疼的红。 成片的红流出大黄的身体,将它棕黄的皮毛染红,它甚至来不及叫一声,躺在老梧桐下只剩抽搐。 孟妤楠静默地走进烈日,走近大黄。 现在变成她啜泣呜咽了。 模模糊糊的,她好似看到赖在母亲怀里的何桉麟,享受着宠溺与呵护,对着自己做了个鬼脸。 性本善吗?孟妤楠再也不信这句话了。 何招娣哄着何桉麟,直到逗笑了他,直到驱散走他所有的恐惧:“麟麟不怕,不怕,姑姑给你打死那讨厌的大黄,咱们去吃好吃的,想吃什么姑姑都给你买。” “好!” 这软糯的一声,令孟妤楠作呕。 何招娣小心翼翼的擦干何桉麟的眼泪,擦净他的鼻涕,轻轻地拍着他的背。 没再看一眼身后,半边脸高高肿起的孟妤楠,以及倒在地上喘着粗气,疼的抽搐的大黄。 孟妤梓写完了作业,拿着一碗剩饭跑来:“姐姐,你看我给大黄留的。” “别看!”孟妤楠快速遮住孟妤梓的眼睛。 大片的梧桐叶落下,掌下的人一个瑟缩,寂静片刻后,哀叹一声:“我看见了。” 接着她低声问:“是妈妈做的吗?” “是。” “走吧。” “好。” “我错了。” “你没有。” * 盛夏,梧桐树上蝉鸣阵阵。 一老两小赶来大黄旁时,倒在地上的大黄像是有了感应,一直抖着身子想站也站不起来。 奶奶擦了两把脸,摇首哽咽:“没用了,打这么狠,是你哪里又惹了你妈了?你又偷偷给大黄拿吃的了?” 老人家想都没有想,就猜到了是何招娣动的手,因为在这个家里,大黄只怕何招娣,也只有何招娣打过它。 孟妤楠哭的直抽抽,把所有的药都涂在大黄的伤口上,连连摇头:“没有,我就是叫大黄吓走何桉麟,它就被打死了。” 孟妤梓在一旁边哭边重复:“可是它不咬人的,它不咬人的……” 俩人一直重复着它不咬人这句话,像是向老天申辩什么。 老人浑浊的眼里溢出眼泪,攀行在布满岁月的脸上,一阵又是一阵的叹息:“唉,你妈那个黑心烂肝的人,跟畜生都计较,是个么子东西!” 傍晚时,起了风,孟妤楠费力睁开哭肿的眼,拿掉老人花白头发上的一片枯叶。 在整个午后,三人接力在后院挖了一个土坑,送别了大黄。 “它不咬人的……”孟妤梓依旧嗫嚅着这一句。 “走吧,有人不是不会爱,只是不爱我们而已。”孟妤楠望着小土堆突兀的来了这么一句。 假期的末尾,孟妤楠陷入整夜整夜的噩梦。 有时,她是咬死何桉麟的大黄,有时她是被何招娣打死的大黄,有时她是被大黄咬死的自己。 陷入自责和恐慌,孟妤楠开始了整日的自我拉扯。 * 开学了,何家湾那边,何一宝又惹了祸。 孟家巷这边,因孟武勇还在同俩老置气,老孟家便没有人过多置喙何桉麟赖着不走这件事。 这日晚上,所有人都陷入熟睡。 一道影子摸黑飘上了楼。 “哪个?”何桉麟摸到旁边多出来的一人时,吓得一个哆嗦。 他拧开灯时,已经晚了。 站在床边的孟妤楠,双目失神,披头散发,穿着淡蓝色的睡衣,不断嗫嚅着‘它不咬人’这句话,扬起巴掌就甩在了何桉麟稚嫩白皙的脸上。 “啪!”的一声,五道指印就清晰浮现在了何桉麟的脸上。 像是见了鬼,何桉麟懵了,也吓坏了,他不敢叫人,就这样紧咬着唇,缩在角落里,死死地盯着令他费解的孟妤楠。 年纪小小的 他,心灵受到了重击,此后多年他都藏着这个秘密。 * 我像是捕捉到细节的侦探,还未等孟妤楠讲述完,就追着问:“梦游?这是何桉麟告诉你的吗?” “是的,什么时候我忘记了。” 望着孟妤楠躲闪的眼神,我在脑中仔细回忆出有关何桉麟的全部细节。 “是毕业给你送花的那小子?就是个子很高,老插在你和庄鹤梦之间的那个……” 像是怕我再继续描述下去,孟妤楠叫停了我,漠然道::“我上大学后,就不怎么与何家湾来往了,所以不太记得了,你不用问了,我家的那些事同他没什么关系。” 但我记得,那个眼神总是追着孟妤楠跑的男生。 可我又疑惑,是命运安排吗? 后来,在交谈间,在孟妤楠的盲区里,我补齐了相关的一切,如果我们早点熟络,是不是可以挽救所有。 那么,哪有那么多如果当初呢? * 何桉麟要走了。 孟妤楠对何一宝的印象寥寥无几,似乎和幼稚、贪玩等等相关。 男人至死是少年? 何一宝欠钱了,沉迷于网上赌博,欠了好几万,雁子舅妈成天闹着要离婚。 “房子房子没有,孩子读书都没地儿去,姐,让我同他离了吧,这样下去怎么得了,他成天不是喝酒就是打牌,现在给什么网赌诓的死死的,我哪里赔得起?” “雁子啊,你不能你男人犯点小错,就要离要离的,这才结婚几年?夫妻就是要一起渡过难关不是?说多了离婚,可就真散伙儿了。” “姐……” “行了,姐同大姐她们商量一下,看看怎么办,孩子还这么小,可不能再提离婚。” “谢谢姐……” 听说何一宝欠的钱还上了,何家湾可算安生了,何桉麟也准备回去了。 孟妤楠俩姐妹也高兴的收拾着床铺,准备迎接自己的安生日子。 但何家湾安生了,孟家巷可不安生了。 本来上着白班的孟武勇旷了工,自行车都快蹬成电动车似的,拼了命的往家里赶。 “再见,二姑姑,我下回再来。” 何桉麟站在门边正要挥别何招娣,就被赶来的孟武勇一脚踹飞。 “狗杂种,么子玩意儿花老子的钱,你那孬种爹在这里的话,看老子打不打死他!” “啊!” 何招娣望着摔在地上的何桉麟,就好像动物世界里失去孩子的野兽那样,发出悲苦的哀鸣。 “你个畜生,你打你自己的孩子就够了,你凭么子打别个的孩子!你凭么子!?” 何招娣冲上去和孟武勇扭打在了一起。 站在楼上的孟妤楠冷漠地望着楼下的闹剧,脸上没有一点悲喜。 楼下的何桉麟捂着肚子,脸色苍白,浑身战栗,五官皱在了一块儿。 他一会儿朝远处正为他讨公道的何招娣伸着手。 一会儿他又朝着楼上的孟妤楠翕动唇角。 不久,他便在孟妤楠的注视下昏了过去。 “他说什么?”孟妤梓咬了口雪糕,抠着脑壳望着孟妤楠。 “关咱屁事!” 11. 病新年 表象最易迷惑贪恋轻浮的人。 我也一样。 * “住手!都住手!” 后来才发觉,这应是爷爷最后一次管自己这一家的破事。 老人从后院赶来时,孟妤楠才察觉出,爷爷身形消瘦了许多。 以往就不胖的身体,现在远远望过去,轮廓更加锐利了。 寿宴散了后,老人赶忙去了趟医院,听说没什么大碍,却带回来了几大袋子的药。 “臭婊子!老子忍着你替你弟弟养儿,忍着你时不时帮衬你娘家,但你要敢拿老子的钱,填你废物弟弟那个窟窿,老子就打死你!” 两老试图拉开扭打在一起的俩人,孟武勇却不肯罢休,破口大骂,操起木凳就往死里砸何招娣。 眼见拦不住,爷爷粗糙的大掌,砰砰砰地砸在木门上,双眼血红,喉头一直滚动,像是在压制住什么。 他怒视着院子里的俩人,竭力嘶吼:“都给我住手!” 吼出这一声后,爷爷哇的一声,呕出一大口血,带着些酸臭的食糜。 “爹!” “爷爷!” 开学了,爷爷住院了。 “是良性的,医生都说了是良性的。” 孟妤楠去医院送馄饨时,听见奶奶担忧的念叨。 “肯定没大事,应当只是气着了,过几天不是要动手术了吗?” 孟妤楠安慰着老人家,小心地盛出两碗馄饨,递了过去。 奶奶没有心思吃,摆了摆手,摇头悲叹:“你吃了吧,是要动手术了,医生讲要割掉部分胃,这人怎么能割了胃呢?” 孟妤楠望了眼熟睡的爷爷,轻声安慰:“相信医生,肯定会没事的,爷爷气色这么好。” 没有人吃得下,奶奶将馄饨又倒了回去,催促着孟妤楠:“你快回去,要听话啊,回去好好写作业!” “嗯,那我把饭盒留在这里。” 一个星期后,来了消息,爷爷的手术很成功。 孟妤楠打电话时,奶奶高兴地讲:“是啊,现在慢慢的,能吃上些东西了,前几天排气了,医生讲过不了多久,就能回家了。” “那就好。” * 初中三年,与以往不同,难得安宁。 大伯孟新东在爷爷病的头一年来了一次。 他坐在堂屋里,神色凝重的叫来了何招娣和孟武勇,没什么情绪,声调一直很小的讲了好多事。 孟妤楠听不清,坐在爷爷屋里分了神。 等到大伯来到爷爷屋里时,他疲惫地望着孟妤楠,不带一丝情绪,提醒着:“楠楠懂事了,以后要少来爷爷屋里,爷爷病了,吃饭休息都不能被打扰,记住了吗?” 孟妤楠木木地点头,却不理解。 爷爷不是很好吗?前些日子还吃了好些辣咸菜,也不忌荤腥了。 还经常叫自己带些书回来。 尤其这一年,越买越多。 尤其这一年,格外平静。 大伯出差后,老孟家这三年再没来过何家湾的人了。 一天冬夜,孟妤楠陪爷爷看书的时候,看着老人飞快地写些什么,快到转钟的时候,都还不肯睡。 她关切道:“挺晚了,爷爷,歇吧。” “你快去歇,我不晓得来不来得及。”老人头都没抬,烤着炉火,笔尖疾速划拉。 孟妤楠就望着那些繁体字,整整齐齐的,一个接一个冒出来,落在了格子本上。 怎么会来不及? 孟妤楠觉得爷爷可以活很久很久,久到看见堂哥结婚生子。 这一年,爷爷还很能吃,定时定点的散步,没日没夜的看书,做笔记,写日记。 过年时,老人还叫来了四面八方的亲戚,过了个热闹年。 不大不小的自建房里挤满了人,好几个人睡在一张床上。 几家叔叔伯伯比着赛的买烟花炮竹,鞭炮一直放到出年关,好不热闹。 孟妤楠也少见的,看到一向不苟言笑的爷爷,连着乐了好几天,嘴角就没下去过。 小孩们在院子里,撒丫子地闹鸡婆,摔跟头。 周围的邻居也都送来好些糖果饼干。 那会儿,孟妤楠心想,爷爷是要好了。 因为,你看,这年味不就像小时候一样回来了吗?那么人也要回来了。 凌晨四点,备年夜饭,早晨六七点开始,一直吃到夜里,小孩子只要玩闹就可以了。 连孟妤楠姐妹俩的枕头下,都莫名的出现好多压岁钱,这是以往没有的。 好久,没这样热闹了。 直到,过完了年。 直到,爷爷屋里开始没日没夜的开着暖气。 直到,夜里,孟妤楠总能听见爷爷痛苦哀嚎。 “不是好了吗?”孟妤楠睡不着,揪心地望着孟妤梓问。 孟妤梓心里也正发慌:“不知道,怎么突然就这样了?不是过年的时候,都还能吃辣子了吗?” 孟妤楠想破脑袋,也想不到别的办法:“是不是再去住个院就好了?” 那是一种空落落的感觉,面对无能为力的事,心里堵的实在,却没个底,一直下坠着,直到坏的结果如约而至。 第二年的一天夜里,孟妤楠听到奶奶在隔壁给大伯打电话。 “小东啊,这样下去,看着是估计没多少日子了。” “妈,你莫急,我去省城找找认识的医生,过年的时候,爸不是瞧着大好了吗?” “可他疼得厉害,连着好些天夜里都在喊,连米汤都吃不进去,肚子都塌下去了。” “妈,你等等,我这手头忙完了,就马上赶回来看看,要小勇先多照看些。” 渐渐地,孟妤楠再也不能去爷爷屋里了。 孟武勇又要上班,还要照看老人,忙的脾气都没了。 他罕见的说话小声,做事都温柔了许多:“你俩别去你爷爷屋里了,你爷爷吃喝拉撒都在屋里,你俩去,他不方便,现在你爷爷一点风也吹不得,他要再添个伤风感冒的话,人很快就会没了。” 孟妤楠吸着鼻子点头问:“嗯,不再送爷爷去医院瞧瞧么?” 孟武勇抠着半个月没洗的头,不见一点精神头,憔悴极了,哑着嗓子:“没用了,你爷爷胃里的瘤子发到全身了,要是你俩楼下睡不好,就上楼睡。” 孟妤楠静静地给孟妤梓收拾着东西:“让妹妹上楼,我楼下睡惯了,夜里也不吵。”

“你俩自己看,你妈那边我嘱咐了她,叫她给你俩把床都铺好了。” “好。” 第二年,年末的时候,没什么亲戚来了。 说是这边新年,不要去病重的人家里,毕竟冲喜是一码事,沾晦气没谁会上赶着。 出了年关,有天夜里,爷爷突然不叫疼了。 他言辞清楚,还要奶奶给他下了好几碗面吃,他一直吃,一直说:“你给三家去个电话,把小东和小城他们叫回来一趟,要勇儿也请个假。” 奶奶擦掉眼角的泪,夹了个鸡蛋,又泡了爷爷平日里爱喝的茶:“好,还要见些什么人?” 老人像往日那般,吃完面,抿了口茶,漱着口:“把弟弟,大姐二姐三姐也都叫来。” “孟宇他们呢?还有那些在深圳的妹妹叫不叫?” 奶奶看着爷爷吃也吃好了,正说着,就开始翻箱倒柜地找东西。 爷爷摸出枕头下的本子,床边的收音机,又拿出几支钢笔书籍,一一摆在床边的桌子上,撑着床沿喘上了气,才慢慢开口:“都叫来,能来的,尽量来,要小东带上相机。” 奶奶找出来棉袜、棉鞋、新的羊毛衫、新棉衣、新裤子…… “去年小东和勇儿给你买的新衣,要不要穿?” 老人没有犹豫,指着蓝棉袄说:“穿小东买的,再把我那顶帽子拿来。” 找来帽子时,奶奶劝了劝爷爷:“戴帽子,到时候相片不好做了。” 爷爷却反常执拗:“我想戴,还管后面的事做么子!” “老婆子,别忙了,坐下来讲讲。”爷爷见奶奶不肯停歇,一直找着活干,他指了指椅子招呼奶奶坐下。 奶奶听这这一声,迈着细碎的步子停了下来,浑浊的双眼望向爷爷:“这个时候了,你同我还有什么可说?” 爷爷将一本厚厚的本子递给奶奶:“这是我写的自己这辈子的事,我走后,你拿给小东,叫他们三家翻翻看,我没亏待过谁。” 不知道到底是问哪件事,奶奶接过本子,蓦地一问:“那我呢?” 爷爷有些熬不住了,撑着下滑的身子,挪了挪:“前些日子,我梦到年轻的时候了,因为爹身份不好,说好的那家人瞧不上我了,后来才找了你,那个时候,家里能砸的都砸了,爹也在挨不住,病死了,店也收走了,你在我最穷,最糟践的时候来了。” 奶奶坐在小木椅子上,撇过脑袋说:“你到底要说什么?我是没怨过你,就是没能要个姑娘,但好些事,我也早都过去了。” 可谁知,奶奶并不怨爷爷,可爷爷却留下了奶奶这辈子都想不明白的话。 “老婆子,往后啊,咱俩桥归桥,路归路罢,你就别再操闲心了。” 听完这话,奶奶霎时站了起来。 她走到床边,恨恨地问:“你为么子这样狠,要这么说?我哪里做的还不到位,啊?咱们四个是不是让你又恨又怨?是不是觉得不娶我这样别个瞧不上的,你不会这么操心,不会这么累?当年送小东到大姐屋里养着,是你提的,不是生小勇,能送走小东?能白白丢个姑娘?” “走罢!” 爷爷撑不住身子了,缓缓昏睡过去,最后也未解开奶奶的心结。 12. 身后事 初三,因升学考试的原因,开学比往年早上一些。 过完年,孟妤楠没有多久就要回学校了。 开学前一晚,深夜,奶奶叫醒了孟妤楠:“楠楠,奶奶腰闪着了,有些使不上劲,你来帮忙抱爷爷下个床。” 孟妤楠迷迷糊糊进到爷爷屋里的时候,被燥热的暖气迎面一吹,刹那醒来三分。 好热的屋子,想到这里,孟妤楠才发觉自己好久没看到爷爷了。 插上电,钨丝灯泡发出昏黄的光,孟妤楠看着床上里三件外三件,整整套了七八层厚衣服的爷爷,她呼吸都要停了。 瘦削的面颊,凹陷的眼眶,枯槁的手…… 恍惚间,孟妤楠下意识搓热冰凉的双手,小心地扶着爷爷的腿,将人拦腰抱了起来,原本以为会需要很大的力气。 结果就像抱了一堆衣服,没有一点重量。 这个夜里,孟妤楠彻底睡不着了,她翻来覆去,直到早上。 开学不到一个星期,孟妤楠在一节历史课上,见到何招娣在教室外张望的脸。 笔尖一断,她心中暗感不好。 望了眼不怎么待见她的班主任,讲台上的人移开了视线,装作没有看见她期待的眼神。 孟妤楠咬咬牙,没有多管,就冲出了教室。 “你爷爷不行了。” 何招娣只来得及讲出这句话,孟妤楠就冲下了楼。 学校离孟家巷不远,慢慢走也就十分钟,快些跑五六分钟就到了。 何招娣追在孟妤楠身后,想着这俩姐妹怎么一个德行,急得直吼:“上车!下雨了!你妹妹那个木脑袋,天这么冷,淋着雨就跑回去了。” 南方,早春的雨,冻骨头。 孟妤楠急问:“怎么了?” 何招娣拧着车把手就说:“今早你奶奶要给你爷爷喂饭,就发现你爷爷只出气不进气了,喊他也不答应,喂水,也都吐了出来,只睁着一只眼睛也不晓得要等哪个。” 听完这些,坐在电动车后的孟妤楠哆嗦着身子抹眼泪。 觉察到身后人的动静,何招娣掬了一把泪:“人老了,是这样的,一会儿进屋,你就跟你爷爷多说说话,不要把眼泪滴到了床上,不然你爷爷走的不踏实。” “晓得了,来了哪些人?”孟妤楠冷的声音微颤,她浑身冰冷,感觉气管子里都好似结了冰。 后视镜里,何招娣将棉口罩扯紧了些:“年前该见的都见过了,现在都是你叔叔伯伯他们在。” “爷爷是不是想等能能哥哥?”孟妤楠晓得老人家最挂念的还是这根独苗,只可惜是见不到堂哥成家立业了。 年前老人还说,要是能熬到堂哥大学毕业就好。 何招娣被这一问,心里浮现出好些过往的事,声音也小了些,只回:“应当是,你爷爷是个喜欢男孩的,你堂哥不是在成都吗?上个星期去了电话,刚刚也到了。” “怎么会这么急?” “到了,不要多讲了,我先去给你请好假,你快些进去。” 何招娣着急的将孟妤楠推进老人屋里,自己转身上了楼。 孟妤楠进去时,孟妤梓已经蹲在了爷爷床边。 叔叔伯伯们都叫孟妤楠快过去跟老人道个别。 可孟妤楠不太想上前,她缓步移到床边,只一眼,便受不住,蹲在地上嚎啕大哭起来。 大人们不肯轻易落泪,不愿暴露羞赧的悲伤。 情绪,是长大的牺牲品,好在,孩子的哭声还能帮着他们发泄出来。 孟妤楠哭一会儿,停一会儿,同爷爷念叨起好些事情:“快好了,爷爷,我晓得你疼,等春天暖和些,肯定会好的,我还要考大学,哥哥还要结婚,还要好多事好多事要等爷爷一起。” 老人只剩一只眼睛可以再看看这个世界了,还有一张已经僵死,合不上的嘴。 那模样望着,就像是还有很多不甘心,还有许多放不下。 孟妤楠说一句,老人就眨一下眼。 她握紧那只发热的手,又摸了摸老人还有温度的脚,赶忙掖紧被子。 忽然,孟妤梓扯了下孟妤楠,哽咽道:“姐,爷爷另一只脚凉了。” 这一声急坏了孟妤楠,赶紧去摸另一侧的身子。 这一下,俩人都发现爷爷半边身子已经冷了,怎么捂都捂不热。 明明知道人要走了,可一点一点告别的时候,还是会希望有奇迹发生。 “爷爷,我去叫哥哥,我让哥哥来看看你,跟你说说话,你先别睡。” 孟妤楠就跑到里间,想拉着躲在里间的堂哥去见爷爷最后一面。 可堂哥却拒绝了:“我不用了,你去吧,我想一个人待着。” 一脸泪的孟妤楠怔怔地回到床边时,孟武勇已经坐到了那儿。 夜里,十点十八的时候,爷爷的另一只眼也合上了。 孟武勇端了杯水:“爸,要喝水么?” 没有回应,孟武勇又端了碗面:“爸,面坨了,吃口面不?” 还是没有回应,好像是见到老人眼珠子最后动了动,孟武勇俯下身,在老人耳边颤声念叨:“爸,我们都好,你安心走罢,走罢,莫受苦了。” 才说完这句,老人一个提气,像是一声长叹,接着吐出好些刚喂进去的水,就好像带不走这属于人世间的东西。 随即,头一歪,便消去了这一生的债。 门外走进来一位办红白喜事的老大叔,叼着个烟,大声一嚷:“让一让喽,套寿衣喽!” “赵儿,人真就走了?”奶奶被孟妤楠搀着,红了眼,抓着老大叔问。 被叫赵儿的人,上前扒拉开爷爷的眼睛一瞅,弹了弹烟灰说:“散了,是真走了!外边张罗的人等挺久了,张老妈,我跟你明说吧,这天又冷,大晚上人也不好找,总归是要走的,我得先来换寿衣,一会儿还得送棺材过来,对了,你们要了几个花圈?” “你找东儿说吧,我老妈子什么都不懂。”奶奶佝偻的身子,锤了锤发疼的脑壳,被孟妤楠搀着坐到了堂屋的沙发上。 三人就这样看着爷爷从偏屋的床上,转移到了堂屋的地上。 不久,又从地上躺进了纸棺材。 * 孟妤楠和孟妤梓是第一次面对死亡这个课题。 她们呆呆地看着尸体,感觉爷爷只是睡着了。 没有告诉她们死亡意味着什么,大多数那个年代的长辈都避讳这个字眼。 孟妤楠依旧睡在杂物间,外边睡着爷爷。 爷孙俩只隔着 一扇门。 孟妤楠听着哭丧歌,进入了叫做回忆的梦。 * 爷爷过世前三年的一天夏夜。 爷孙几人躺在院子里乘凉的时候。 忽地,院门上的纱网传来了几阵轻微的声响。 软糯的呜咽声,吸引住了老小几人,那是一只棕色的小狗,它堂而皇之地钻进了院子。 小狗非常小,给人的感觉就像是刚出生不久。 孟妤楠只是稍微的唤了它两声,小狗便来到了她的脚边转着圈圈。 “爷爷,我们养它好不好?”孟妤楠抱着着四爪白白,浑身棕色的小狗来到爷爷身前。 爷爷慈祥地摸了下小狗,却摇头拒绝:“不养了,大黄死了,不养了。” 孟妤楠看得出爷爷喜欢这只小狗:“可能他是大黄投胎来的?” 爷爷却固执地摇首:“你妈在,大黄不会来了。” 于是,孟妤楠瘪着嘴,就看着爷爷将小狗送了出去。 可能是这小狗和老人家有缘,爷爷三次送走小狗,小狗三次又溜了回来。 哪怕是送出去二里路,小狗都能找着道儿跑回来。 最后,爷爷蒙着小狗一双乌溜溜的黑眼睛,将小狗送去了更远的地方。 一路上,小狗蹲在爷爷的掌心里,小身子颤颤的,一声也不叫。 爷爷将小狗放在了一户人很好,家境也不错的屋门口。 老人弯着腰,跟小狗好一阵掰扯:“你是个不会看人的,你看这家才叫好,你莫望着我,我是个老东西,没多久了,屋里头也不大安生,人也不大好,你跟着我做么子?” 小狗没有立刻进房子,而是绕着爷爷的脚边转了三圈,仍旧一声不吭,乐得爷爷连道:“好好好,走罢走罢!” 看着小狗进了好人家,孟妤楠便放心跟着爷爷回家了。 是缘啊。 醒来时,孟妤楠来到棺尾出神地续着香烛。 那位赵老叔告诉她要想人走的好,棺尾的香烛不能断,纸钱也得烧旺点。 孟妤楠和孟妤梓轮着守灵,一直到三四点。 孟武勇安排完事,过来接替俩姐妹:“回房间休息会儿,你俩还小,不用守这么些规矩。” 是错觉吗?孟妤楠望了好几眼孟武勇,觉得他苍老了好些,人也柔和了许多。 孟妤梓起身时,一个不稳,撞到了孝棍,就在她等着挨骂或是挨揍时。 孟武勇只说:“挨一下没事,都太累了,去睡一下。” 雨一直下着,院子里搭起了雨棚。 亲戚们一波接一波的来,院子里比除夕都热闹了些。 这期间,孟妤楠才突然发觉,何招娣呢?她好像缺席了爷爷的整个葬礼。 夜里,孟妤楠睡不踏实,蹲在杂物间的木门前。 房子老了,门板缝儿又大了些。 她隔着门板的缝隙,望了眼门外的灵堂。 见到大伯叫人送进来了两个大花圈,格外大,能直接杵到房顶。 花圈圈着爷爷,也顺便圈着孟妤楠。 眼见人都散了的时候,何招娣披着外套出现了,她好像是来接孟武勇的班。 可她只是围着棺材走了一圈,没有点蜡,也没有烧香。 13. 火葬和青春 孟妤楠凝神望着何招娣,见她走到棺材末尾的时候,却朝自己这边望了过来。 那一瞬,她心跳忽快。 不知是看到了什么,忽然,何招娣一步一步,慢腾腾地来到了孟妤楠的房门外边。 这一刻,孟妤楠和何招娣虽只隔着一扇门,二人心情迥异。 门外,何招娣睁着酸胀的眼睛,静静地望着花圈:“你这事得也算风光。” 门内,孟妤楠莫名紧张,小心留意着何招娣的一举一动。 何招娣在硕大的花圈前驻足片刻后,缓缓回到了爷爷的棺材旁。 她弯着腰,扶着棺材,静静地望着爷爷的脸:“你怎么就这么走了?你明明晓得你要走,最后都不愿点个头,凭么子?你对另外两家什么都交代了,可偏生到最后都没提过我和小勇,凭么子?彩礼也不补,改口费也不提,那么厚厚一册子的事,凭么子一句跟我和小勇相关的都没有?是我们的错?是你太偏心了!” 何招娣就那样一直问一直问,直到嗓子沙哑。 直到来了阵穿堂风,惊扰烛火跃动两下。 她仿佛清醒了些,声音都清脆了许多:“走的好,你走的好!你走了,小勇也会把心收到我这边了,人本来也不能太贪心。” 絮絮叨叨的,何招娣准备上楼,经过孟妤楠门边时,她停了停,叹了叹,随即快步离开了。 * 停灵第七天。 这天凌晨三四点的时候,赵老叔安排的车和人都到了。 抬棺的摔了碗盆,喊着号子:“前方路好,后面跟好,稳稳当当喽!” 摔了盆,抬起棺,举着孝棍,上了车。 是走的时候了。 堂哥抱着遗像走在最前边。 遗像是爷爷那一回,叫了所有人,在他的屋里,戴着他最喜欢的帽子照的。 做照片的老师傅,熟练地给爷爷免了冠。 本来以为到了这里不会再有人哭了,因为都成定局了。 但是,神经大条的孟武勇,再一次失误了。 纸棺材进火化炉的时候,孟妤楠和孟妤梓并不清楚是怎么回事,她们不晓得这是火化炉。 她俩以为这是什么新时代,升级版土葬服务流程。 直到,棺材推进去没几分钟,传出轰隆隆几声。 没多久,便推出只剩一副白白骨架的爷爷。 俩姐妹你看我,我看你的,震惊落泪。 都没人告诉她俩,这就叫火化。 孟妤楠支支吾吾,指着被砍成几段,白骨架版的爷爷,又看了几眼身边犯迷糊的爹:“这,这,这是……” 一旁的三位姑奶奶听见了声响,一把将俩姐妹拉过去,哽咽:“别看啊,好孩子,别看。” 二姑奶打了抱着孝棍的孟武勇一巴掌,伸手指责:“怎么看孩子的?你带她俩进来看火化就算了,也不提前说一声,都还这么小。” 大伯其实也愣了下,他也以为出来的应该是个小盒子。 但是,负责人却把盒子和夹子拿给了他:“自己捡,算是最后道个别。” 大伯盯着眼前灰白的骨架,无奈提出:“咱三一人捡一点吧,也别让我一个人捡完。” 孟新东和孟武城捡了一会儿,最后是孟武勇捡完的。 * 我没这样完整的送过哪位亲人,至多是随个礼,吃个席。 毕竟现在年轻人确实都忙。 “所以你大伯不是你爷爷奶奶养大的?”我回忆着故事里的细节,这一段我听得尤为久,根本不想打断。 孟妤楠平静地点头:“嗯,那个年代养不活,爷爷就把大儿子给他大姐姐,也就是我大姑奶奶养了。” 我正泡着面,望向跟在我身边的孟妤楠说:“你爷爷和你奶奶又是怎么回事?” “这我就不清楚,后面我也想问奶奶来着,但她也不清楚了。”孟妤楠说着,指了下自己的脑袋。 “啊?” * 应该是五月二十左右的样子。 孟妤楠紧紧的捏着眼前的这张纸,半晌,一把塞进了书包。 教室里很闷热。 那个时候小县城的学校都没装空调。 “我说孟妤楠,就差你了,你别添麻烦行不,我懒得等你了,下次你自己交!”班长一拍桌子,擦了把汗,很烦躁的数落着身后的孟妤楠。 她讨厌极了这个总是特立独行,不合群的同班同学。 是的,孟妤楠在学校是个不受欢迎的‘好学生’。 无论同学还是老师,都不喜欢她。 集体生活本就排他,甚至是排异。 “麻烦班长了,我还没想好,就先不交了,我自己会跟段老师说的。”孟妤楠收拾好书包,走出了教室。 孟武勇在爷爷过世后,开始由着自己的性子生活。 他那摆眼,就像是看淡了人生。 所以他一‘狠心’辞掉了工作,什么老员工之类的补偿都没拿到,扬言准备从四十岁开始过上养老生活。 吃饭的时候,何招娣碗一摔,骂骂咧咧:“妈了个巴子,你怎么这么蠢啊!你两个女儿不上学了?家里不吃饭了?这么好的工作,现在她爷爷走了,你大哥还会给你找新工作?” 奶奶在旁边默不作声,老倌子不在了,自己小儿子一家的事,她也不想管了。 或许她还在琢磨爷爷临终留下的话。 孟武勇小酒一喝,满面通红,好不自在:“你管我!我就是心里烦,不想干了,怎么了!?” 何招娣拿起筷子指着孟武勇,嘴里的饭粒子直往外飙:“估计又是谁让你受气了,你就是个受不得一点委屈的人,穷又穷,还一身的娇气!” 孟妤楠快速吃完了饭,她没时间等着父母吵完架,见缝插针说:“妈,班主任要收资料费,还有毕业集体照的费用。” 何招娣看都没看孟妤楠一眼,回着:“没得!你就说你不要!” “好!” 意料之中。 孟妤楠已经习惯了,什么文艺活动的班服,校运会给运动健儿买水的钱,春游、秋游、校服费…… “孟妤楠你来办公室一下。” 下课的时候,班主任大声将孟妤楠叫走。 在一片起哄声当中,孟妤楠离开了她的座位。 她尽力把东西都收好,避免出现意外,才肯放心地离开座位。 办公室里,班主任头都大了:“你怎么每次都有意见,每次都不参与任何集体活动,身为老师 怎么了解你?帮助你?” “你给我妈打电话吧,她会跟你说清楚的。”孟妤楠扣着手,将校服下滑的拉链拉了上去。 班主任更加头疼了,黑着脸,眼睛充血:“你父母不接电话啊!家长会也不来,你家怎么回事?你比人家留守的还困难是吗?人家父母在广东打工的都比你父母上心。” 夹在中间的孟妤楠也非常恼火:“他们忙,还有我跟他们讲过了,再多的我也没办法,不是我不想参加。” “好,退一万步讲,你家有困难,集体活动随便你,现在就说说你志愿填报的事,作为学生,不要以为光绩好就够了,品行也要端正,作为你的班主任,我一直在积极争取你们这些成绩优异的学生,可你是怎么做的?” “段老师,志愿表我上午放你桌上了,我心里最想去的就是市重点,有什么不对?”孟妤楠很着急,她不想等上课了,只能从前门绕回座位。 她其实很烦,有些老师上课很喜欢关后门,结果她只能大大咧咧的从前门,像登基一样走回座位,那对受欢迎的同学来说,是享受。 对不受欢迎,穿着一身破旧衣服的她来说,是折磨。 段老师拿出志愿表,指着她拙劣的模仿:“这是你父母签的字?” 上课铃还是响了,孟妤楠心沉了下去:“他们忙!叫我自己先签,不信你给他们打电话吧!” 段老师似乎等的就是这句话,拿出老花镜开始慢悠悠地翻看花名册:“行,我自己会联系他们,但是我看了你的家庭资料,你这家庭住址写的是,什么孟家巷第七组,具体以是哪里?我周末去趟你家,这也是学校规定的。” “就是棉纺厂后门,城中村那块,我也不好说,具体你问我妈。”孟妤楠飞快的说完就走了。 “孟妤楠!” 回到教室的时候,班级里响起窸窸窣窣的讨论声。 孟妤楠还是在大家的瞩目中回到座位。 “又是这样。”望着掉在地上的文具盒,书本,还有一地的垃圾,孟妤楠蹲了下去默默收拾起来。 “抱歉,我不小心弄得。”一位男生过来帮忙收拾走满地的垃圾。 “谢谢,我晓得不是你,我自己来吧。” 男生扫走了一堆,隔壁有几位看不惯的女同学,再度给孟妤楠增加了几堆。 面对霸凌,孟妤楠努力过:“我要换座位,最后排都行,单人座最好,教室外面也行,反正没几个月了。” 但是,段老师不出意料的回道:“她们怎么不对别人这样,就对你这样呢?你要反思你自己不招人喜欢的原因。” 青春期不稳定的心是非常躁动的,那里不讲对错,只有好恶。 底层之间本就没有怜悯。 所以孟妤楠会被讨厌她的女生针对:“你看你穿的这破洞的衣服,三年都没换过一套校服,天天就穿这一双鞋,鞋带子都断了,估计都臭了吧!你有什么好自以为是的?这么喜欢显示自己不一样?那就让你每天享受‘特别’照顾啰!” 也会被讨厌她的男生,拿着排球瞄准脑袋,砸出个大包,“一天到晚垮着个脸,什么活动都不参加,砸死你个死妈脸啊!” 再就是难听的绰号:“又臭又丑,穷鬼一个,孟穷鬼!孟丑鬼!” 14. 志愿 每天回到学校的时候。 孟妤楠都会习惯地先收拾那一抽屉垃圾,然后放下带锁的书包,脱下从堂哥那里继承来的校服。 再坐回椅子,在旁边男生怜悯的眼神中,打开的书本。 “别可怜我。”孟妤楠打心里厌烦了这种眼神。 她清楚这个男生,已经是第三次塞给她告白信了,但是她真的无暇顾及。 没有人想在低谷的时候被乘虚而入,或者依赖上什么,有代价的善意,那是毒药,不是解药。 “也不要打我。” 放学,孟妤楠本没什么对家的向往。 但她跑得很快,只是因为不想被堵在学校的厕所里,或不想被堵在小道上。 * 我听完唏嘘不已,回想着难怪大学那几年的宿舍生活,孟妤楠是最慢热的,甚至是带着防备和我们相处的。 我一时不知道怎么说:“不记得是哪位说过,保护未成年,学校、家庭、社会三方缺一不可。” “如果都没有呢?” “活着就是奇迹!” 青春年少坚韧躁动的心啊,纯真又美好。 但青春年少丑陋自私的恶,同样让人打心底厌恶,唾弃! 孟妤楠生活的十八线小县城里,多的是这类以为自己所见即世界的少年。 他们抱团,他们排挤‘异类’,他们发泄寂寞,他们纵容内心的疯狂。 他们伤害他人,来满足欲求不满,满足想要的刺激。 我打心底厌恶这类‘人’,也从来不信‘ta只是个孩子’。 有时,我大概能明白,孟妤楠为什么会找上我讲述这些事。 大概,我既不心软,也不善良。 * 寻常的周五,在班主任的唠唠叨叨中,不少同学不着痕迹地收拾着书包。 “搞什么小动作,这么急吗?看看你们这次考的成绩,咱们班数学平均分都掉出前三了!是哪些人拖的后退,自己心里清楚!” 大家纷纷低下了头,怕对上段老师愤怒的眼神,更怕祸及自己。 教室静了下来,段老师拿出成绩单,就开始一个一个点名:“……孟妤楠,点到名字的留下来,带上数学试卷来办公室,丁老师等着你们,其他人可以走了。” 孟妤楠拿着考砸了的试卷,去到办公室,一题一题的弄明白,改完,抄上错题的时候,已经快七点了。 等她快跑回到家的时候,却见到令她不解的一幕。 何招娣见到铁门边的孟妤楠,笑得比任何时候都温柔:“楠楠回来了,那些题都搞懂了么?你班主任来了,快去帮忙再烧壶水。” “段老师?”孟妤楠见段老师眼前的茶一口没动,又见他正拿出一张纸,好似明白了什么。 “我说过会找时间来你家看看,正好也同你母亲聊聊你近期表现,以及你升学的事。”段老师说完朝何招娣点头微笑。 孟妤楠将书包丢下,有些烦躁:“我也说过,我不会签,我要自己考去市重点。” 何招娣一见孟妤楠这态度,腾地站了起来:“你这孩子……” “孟妤楠妈妈不要急,我来同孟妤楠说说。”段老师连忙伸手,隔开这一触即发的俩母女。 接着,他转身望着焦躁的孟妤楠:“孟妤楠,我同你母亲细致了解过你家境情况了,很抱歉,现在才真正了解到你家里的不容易,听说你父亲下岗了,加上开学的时候,你爷爷才刚过世。” 孟妤楠见提到爷爷,她觉得有些讽刺:“那天,我以为老师是不晓得我着急爷爷的事。” 段老师面露尴尬,微微停顿,缓了缓才继续说:“其实你们家现在基本上是靠你母亲维持一家生计,本来老师见到你上次的成绩有些下滑,觉得就算了,但是你母亲好说歹说,提到你才经历亲人过世,精神有些紧张,才没考好,这样我才拿出保送协议同你母亲签字的,现在就看你自己怎么想了。” 这种软刀子的话,骗不了孟妤楠,她直接拒绝:“我不用。” 段老师又继续:“其实你的性子很倔强,这三年你也没向老师同学求助过,这样的性格去到市重点也不一定能和那边的学生合得来,加上还要住校,要是不得同学喜欢,情况也不会有多好。” 孟妤楠抬头定定地看着,这位头发白了一多半的老师,品着他话里的意思,有时候对于细节的发现,会令她犯恶心,譬如刚刚这番话,不就是明晃晃的告诉她,他知道她在学校的种种遭遇。 但他却什么也没做,只是默认。 孟妤楠忽而有些想笑:“求助?老师认为求助哪个,会在学校好过些?既然我的性格去哪里都不会好,我凭什么不能选择更好的学校,至少我服实力怎么了?” “怎么同老师讲话的?”何招娣一巴掌打在孟妤楠背上提醒。 段老师一边摆手安抚何招娣不要急。 他直接打出信息差优势,小声提醒:“实力?你当真以为在哪里都只讲实力?开家长会你父母都没空?你以为家长会只是家长会?到了市重点,你父母这样辛苦忙碌,还要想办法弄人情,好叫老师只看你实力,这是不可能的,这样下去,你会有现在这么好过?” 这一声‘好过’,令孟妤楠彻底憋不住了,她鼻子发酸,强忍住眼泪,抬头瞪着眼前的人: “好过?我好过什么?好过一进班级就紧张?每天座位里都是垃圾,每次上厕所都害怕,体育课被球砸,放学被堵着打,水杯里面出现莫名其妙的虫子、怪味、唾沫……哪里好过了?唯一一次我去办公室举报,我说我上一次头上的包还没好,被球砸的受不了了,结果旁边刘老师听到了,笑着说我举报的向必踌是她的亲侄子,这破学校我有什么好待的!” 何招娣和孟武勇是几乎不去学校的,所以他们从来不知道孟妤楠在学校的情况,他们百分百认为学校是单纯且安全的。 所以孟妤楠这番高声剖白,吸引了远处忙碌的何招娣,让她倍感震惊。 段老师留意着何招娣的神情,有些不安,只好打圆场:“这就是我说的,你不能只是成绩好,你还要学会与人相处。” 孟妤楠彻底忍不住了,她哭着质问:“相处什么?周末一起出去逛街买衣服,泡网吧,去KTV,还是逢年过节送礼?刘老师的地理课从来只放视频,周末却加班给送礼的学生讲课,这就是与人相处?” 段老师手足无措,抠着脑袋,往门外退去,着急道:“你怎么不跟我说呢?” 孟妤楠却紧追着质问,像是终于找到了宣泄口,她悲愤不已: “够了!是学校还是世界都容不下我这种所谓的性格非常差的人?我没跟你讲过吗?没讲吗!你说的什么?你叫我多反 思自己的过错!我反思了,我知道错了,所以我忍,一直忍,我觉得自己活该,觉得自己确实讨人嫌,又丑又穷,又不合群的我活该如此!我还要去讨好多少人,你们才觉得我值得?我只想靠自己换个环境,既不想待在这个家,也不想在有你们这些老师同学的破学校!” “快闭嘴!莫说了,楠楠,咱不能这样跟老师讲话啊!” 何招娣担心保送的事,那上面的标明的好处可以叫她省不少心,可她听完孟妤楠在学校的遭遇,心中又微微刺痛,她习惯抬起的巴掌,最终无力垂落。 “孟妤楠妈妈,这份协议我先放着了,你们自己商量看吧,孩子的心理情况您也要多留意。” 段老师沉重地叹了口气,吐出好些无奈,他放下这张纸,眼角带着一些动容不忍。 他又能做什么,他只是履行职责,做到不给上面惹麻烦,至少自己管理的班级不能出现意外。 他本来就是个负责的男人,不是吗? 孟妤楠望着大人们签好字的协议,那里静静地躺着她的未来,她突然觉得这个世界糟糕极了,她有时候再没有一丝对这个世界的留念了。 她自嘲地笑了笑,望着段老师离去的背影,蓦然一问: “这个指标值多少钱?老师就是这样逼疯自己儿子的吗?老师当年是不是也觉得他有错,觉得他讨人嫌,所以他现在该上大学的年纪,老师只能看见他在学校捡垃圾!被那些恶心的同学嘲笑他是智障,那些容不下他的魔鬼,连傻子都要欺辱,他们朝他吐口水,扔石头,喂他吃垃圾,老师连自己儿子都保护不了,我凭什么信老师?” “孟妤楠!你!” 孟妤楠望着门边呆怔住的段老师,望着他眼睛逐渐湿润,望着他张嘴几次,最终只是哑口无言,望着他花白的头发更加刺眼,独自在夕阳里,眼含老泪。 许久,他垂着头,在余晖消散的时候离开了。 何招娣没能在这次交锋中插上话,她内疚不已:“娃儿啊,你怎么不跟妈妈说呢?” 孟妤楠平静地望着挂满愁容的何招娣:“妈,你不是经常讲,你只有小学文化,要我别拿学校你不懂的事来烦你。” “那你也应该告诉妈,别人欺负你的事,妈会帮你出头啊。” “可是你见了老师,就像小鸡见了老鹰,你自卑你没文化,但老师也不是什么神圣不可侵犯的存在。” “妈晓得了,妈以后会注意的,楠楠啊,咱把字……” “妈!” * 不知道是为什么,眼见也没几个月就要毕业了,孟妤楠班上突然换了班主任。 此后,校园里那位总是在放学后捡垃圾,智力障碍的学长消失了。 新来的唐老师手段格外狠,很重视像孟妤楠这类内敛的同学。 有天向必踌又带着三个男生,朝孟妤楠和另一个女生吐口水的时候。 唐老师冲进来对着几位男生一人一脚,又一人一巴掌,接着罚几个人去跪操场。 当然,女生也不例外。 只要是霸凌,欺负同学,一样要跪操场,挨巴掌。 可能是教务处接到了举报,你看恶孩子也并不蠢。 教务处安排了人前来询问有关唐老师的情况,但是没有同学说唐老师会体罚人。 反正他体罚的都不是人。 15. 闲话处子 火车西行中,时间过得很快,快到很快就听完了一个人的十年。 从错落的城市高楼到隐约的雪峰,及黄土大地。 热闹繁华交换苍凉寂静。 有时,我同样会觉得很慢,慢到人生如此煎熬。 终点久久未至。 我盲目揣测:“我猜你后来的日子好多了。” 却不想,孟妤楠点首赞同:“是的,只要一次就足够了。” “一次干预,就能制止这漫长的霸凌,却等上这么久。” * 这一年的盛暑,多雷雨。 濡湿和暑热混杂在一处,逼得人心生烦躁。 人老了,房子也老了。 孟家巷开始频繁地来了好些生面孔。 好几次孟妤楠见到这些人在他们家院子里东量西测,进进出出地登记人口。 一些听到风声的邻居早已翻新好自家楼房,坐等好价;另一些懒得掰扯的邻居,也早早地相中了街上新盖的小区,趁着价好,搬了出去。 只有生出满头白发的奶奶,既不点头,也不摇首。 眼见四个小辈守在院子里,拿着文件夹好言相劝:“张大妈,您这房子,您自己看看,您瞧您这墙面,裂了这老大的缝,窗子都没几扇完整的了,这些天,成天的下暴雨,市里头的城门都关了,您就赶紧签了字吧。” 老人家拿着棕毛扫帚挥来扫去的,也不看人:“你们莫来烦我,我没几天日子活了,就喜欢住这院子里头,你们要想说个明白,就同另外三家讲去。” 孟妤楠待在屋子里听得真切,那些人说得没错,今年日子不好,连着下暴雨,附近的村镇发了洪水,好几天楼上的瓦片同窗玻璃,经雨水冲着,排着队跳楼。 “张大妈,您得配合政府……啊!” 其中一个小辈话还没说完,一片屋瓦就从他眼前砸落下来,吓得他一蹦三尺远,让他险些就得交代在这院子里了。 “您倒是看看!您这屋……”小辈被吓得还没回过神,不自觉地拉大嗓门吼了出来。 老人家也不气,扫把一顿,挥了下手:“它这是赶你们了,快走罢。” 这日夜里,照常扯闪打雷,下着暴雨。 “咔嚓!” 孟妤楠听着这声,心想,估计妹妹屋里的窗玻璃又少上一块了。 想到这里,她望了眼被电光穿透的大红窗帘,心慌地扯紧了薄毯,只想赶紧睡去。 大红窗帘是何招娣硬要挂的,说是屋后头的坟迁走的头一年,这离得近的屋子里最好挂个红。 孟妤楠背贴紧斑驳的墙面,脸朝着红窗帘,好不容易熬到后半夜,她的眼皮越来越重。 忽然,她隐隐约约地望见房门自己缓缓开了个缝。 门口空无一人,孟妤楠身子一紧,心疑,是风吗? 但接着,门口传来幽幽一声:“姐…” 瞬间,孟妤楠从床上弹跳起身:“孟妤梓!你吓死个人!” “姐!你别吼,吓死我了!”经孟妤楠一声叫唤,孟妤梓撒丫子的蹿到床上,将自己裹进毯子里。 孟妤楠将薄毯分了过去盖在孟妤梓身上,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你差点把我吓死,开个门跟鬼来了似的。” 孟妤梓委屈地从毯子里露出半个脑袋:“你别睡楼下了,我都是捏着胆下楼的,你以为想我半夜里下来啊。” 孟妤楠扯着哈欠拧开灯:“你下楼做么子?自己不好好睡觉。” 孟妤梓回想起前天夜里下楼上厕所看见的事,哆嗦了一下,才稍稍开口:“我这是担心你,这大铁门倒了,也不见来个人修一下,现在院子里没了门,前些时候我瞧见过好几个生脸面在门口晃荡,白天还好,夜里怪吓人的。” 这下,孟妤楠也一溜烟地钻进了毯子里,现下,是俩姐妹贴的死死的,谁都不敢动。 许久,孟妤楠小声责怪:“你快别说了,你这说的我手脚都发凉,你屋里没见一块好窗子了,这外头下暴雨,你那屋里头下小雨的,还不如同我睡楼下。” 孟妤梓摸了下脚下的床单,又看了眼孟妤楠腿上的一小块疹子,皱着眉头:“算了吧,你这床半干不干的,别到时候再起一身疹子,我拿了好些木板子卡在铁杆上,一会儿拿个桶接着雨,床至少是干的,比你这强。” “行吧,我同你上去睡,别耽误你明天赶作业。”孟妤楠将毯子拿上,走在前头去寻水桶。 俩人深夜忙前忙后,总算是能睡着了。 * “老了,老不中用了,补它做么子?” 这天,终于见了阳光,孟武勇起个大早去补屋顶。 老人家立在院子里,费力的抬起头去看屋顶上的人,她走了几步,始终看不清楚,直到退到墙角边上才行。 孟妤楠望着院子里的人,她晓得这是奶奶的背越来越弯,人也越长越小的缘故。 孟武勇戴好棉纱手套,笑说:“妈,你又不睡楼上,这雨漏进来,都砸脚面上了,可咋睡?” “这老房子同我一样,老了,身上的东西丢丢落落的,遭人嫌,换多少新瓦,补多少次这口子,其实没多大用,还不如你们搬出去算了,都走了好。” 奶奶驼着背,望了眼对面早已搬空了二伯家,幽幽怨怨的念叨。 何招娣搬来木凳子晒太阳,接过话茬:“妈这话说得对,人活一辈子,能享受早享受,爸走了,妈您得替爸多瞧瞧这外头的好事啊。” 老人家一掌拍死手背上的蚊子:“我替他看个鬼!老妈子我记不得事了,看不清,也弄不明白。” “妈,你这是头又疼了?”孟武勇听见这话,还以为是老人家犯老病了。 “你仔细你手上的事,我在同小何讲话,你莫一直叫我,叫得我心慌。” 孟武勇在屋顶上,一伸脖子,就瞧见老太太居然同何招娣坐在院子里扯起了闲话。 老人家说着,又打死了几只蚊子:“这少人的地方,虫儿就多了起来。” “是啊,你那偏屋里都养多少野猫了,夜里不晓得为么子,叫的人头疼。”何招娣转着眼珠,想着心里的事,引着话 头。 老人拿出蒲扇在腿上拍了拍,也不看何招娣,眼睛一闭,晒起太阳:“争地盘撒!人没了,他们不就当自己是个东西了,都想争着做主啊。” 何招娣听了个明白,没意思地挥着扇子,朝着屋里坐地上玩闹的俩人嚎了一嗓子:“你俩别闹了,过来陪陪你奶奶。” “哦!” 俩姐妹看清楚了何招娣的脸色,识趣地搬来竹床,安静的躺在上面,听着大人们唠闲话。 “让她俩来干啥,天热,在里头玩就行了。” 老人烦躁地转了个身,心里晓得一会儿多少又要提到分钱的事,就头疼不已。 安宁不了多久,突兀的,老孟家屋后,传来隐隐约约的哭嚎声,一下子吸引住了一院子的人。 何招娣坐直了身子,竖起耳朵凝神听着,像只警觉的鹰:“你听!听见了没?妈,你听这屋后头的动静。” “唉,孩子在呢,你别说了。”老人明白是怎么个事,一蒲扇打在何招娣身上,嫌恶的提醒。 何招娣眼睛一眯,小嘴一撇,十足把握道:“这鬼叫声,肯定是张皮蛋又在打人了,就是不晓得这又是为啥?” 老人家日子太清闲了,经不住问,一下子就被勾起来话瘾:“她屋里的男人是个狠人,本来这女的是跑了的,现在不是这片要拆了,她才回来不肯走的,又没离,回来拿点好处也不是不行。” 何招娣见终于提到了钱,装作晓得了了不得的事,嚷着:“还要钱?妈啊,你是不晓得,这女的不是个省心的,原先我看她同我一样是外地的,还帮过她,哪个晓得,我一问张皮蛋,原来他老婆不仅是破鞋,还是个到处骗人的骚货,爱玩的很,现在回来要钱,肯定会被打死啊。” “唉哟!你莫讲了,现在的人,肚里不死人就行,你这嘴注意点,娃儿还在这儿呢。”老人家受不了,扶着疼痛不已的头,试图喝止住何招娣。 可何招娣望了眼俩姐妹,压根儿不在意,越说越起劲:“大姑娘了,听听也没么子问题,做女儿的,不都是从小教育身子要稳当么?你莫说么子肚里死不死人的那么夸张,你可晓得老张他那老婆外边玩了不晓得多少个了,都不是处了,还想要钱,真不要脸!” 老人家斜睨着何招娣,起身把话挑明白:“就是身子要稳,你也等她俩到了结婚的年纪,再提这事不行?你非提人家屋里的事,话讲的这么难听,我还不晓得你是跟我点你二嫂么?么子处不处的,不过都是生意,你非要这么说,娃儿能受得了?也不避着点,莫到时候影响了娃儿的性子。” 何招娣扇子一搁,叉腰提气:“这周遭都快搬完了,人家的生意都谈妥了,咱家的呢?您说要等大哥回来,多少说说大哥是么子主意?反正不按人头来,我是不会同意的。” 老人家拖着板凳远离令她心烦的何招娣,来到俩姐妹身边,咕哝着:“我老妈子倒没觉得按人头来不应当,你家也是困难,都是应该的,但你们三家要争起来,我可不管,我吵不动了,你们谁赢了谁做主,就像那后头的猫王一样,随便了。” 16. 拆迁交锋 何招娣心有不平,追在老人身后:“妈,你怎么说话的?这三家不都是你的后人么?你儿子你不管了?” “我管?他们仨儿是谁没讨到新娘?轮得到我这个旧的管?你只别在娃儿面前胡说就行了。”老人说完,提着小木凳重重一放。 夕阳穿透破屋烂瓦。 婆媳俩一交锋完,四周就安静了下来,何招娣一撇嘴,卷起袖子进了厨房。 孟妤梓留着神,望了眼散了的大人们,凑到孟妤楠耳边,用气声问:“姐,破鞋是么子意思?” “不晓得,好像是女的没结婚,就洞房了的意思?”孟妤楠偏着头,检索着脑中有关这一词在各大书中用过的场景。 孟妤梓双手叠在脑后,跷着二郎腿,颇不服气:“我觉着这样的男的可比女子多了去了,那谁听过这样子的男的叫么子?” 孟妤楠笑看了眼比自己通透些的妹妹,打趣道:“或许应当叫破袜儿?破裤儿?” 孟妤梓一听,挤在孟妤楠耳边咯咯地笑着:“我觉着,应当叫破裆儿?或者破屁股?” “瞎闹么子?不好好读书,没个正影儿。”奶奶在一旁听见俩姐妹咀嚼着那些污糟话,一扇柄子敲在两人的头上,叱骂着。 何招娣正在厨房洗菜,还想争个赢头:“有什么听不得?最后不都是要嫁人,要我说这没结婚就破了身子的女的,就是容易发骚,怎么能不结婚就瞎搞,早点晓得也好,都得防着点!” 老人气得顿足拍腿,这边还在教训两姐妹,那边伸着手指,指着何招娣就骂: “你一天天就是个疯的。” * 许是事情到了紧要关头,暑假末尾的时候,院子里忽然热闹起来,三家连着天的往回赶。 大伯、二伯和孟武勇没日没夜地开‘高层会议’。 二伯孟武城是最先开口的,他晓得自己的筹码最大:“妈,你拿个主意撒!” 可奶奶在这个时候,早就管不了事了。 她抬起满是褶皱的眼皮,望了眼破瓦颓垣的院子,她晓得老倌子一走,除非是这样的事,否则再没人愿意来了。 自己三个儿子既拿她当回事,也没把她当回事。 老人家懒得烦心,哑声拒绝:“我不晓得,你们自己决定。” “你不说,我们怎么签字?”孟武勇看了眼何招娣的眼色,跟着逼老人家给个态度。 再扛不住压力的奶奶,连拍大腿,瞪着堂屋里的所有人,吐尽肺管子里的痰,吼道:“你们非要问我,是想搞么子?我听你们的,行不行?老妈子我一个大字不识的文盲,你们个个儿都有想法,还非得问我拿主意,都是揣着么子盘算?” 何招娣忍不住了,她清楚老太太的主意,率先表态:“我觉得,政府么子主意,咱就怎么来。” 大伯孟新东因着爷爷的嘱托,他有责任主张和气,跟着点头:“其实我也这样觉得,大家和和气气拿钱,各自过安生日子最好不过了。” 孟武城一见这态势,手插裤兜,要说法:“那不可能,大哥,你也晓得我家是个儿,是咱老孟家独苗,现在结婚跟咱那时候不一样,都晓得又要车又要房的,少说我们家应该多拿二十万撒,这二十万未来还不晓得能不能帮能能讨个老婆。” “是个儿了不起啊,谁家的娃儿不是人?你要多拿,别人不活了?我们家还两个娃儿呢,大哥家的姑娘刚大学毕业,这往后各家多的是要钱的地方。”何招娣也坐不住了,叉着腰指着孟武城的鼻子摆道理。 “你……”孟武城素来是个受不了气的,正想骂回去。 孟新东将他制止住:“小城,就按政府给的来吧,不要生事了,和气最好。” “妈!你说句话啊,你也晓得小胡的脾气,真这样敲定了,你亲孙子以后可就难见面了。” 缘是,孟武城也是带着‘任务’来的,他家那位也是个杀人不用刀的主,向来不与三家起正面冲突,专捡着软肋捅刀子。 何招娣太清楚,要说她和大嫂都是直脾气,当场闹,当场吵完作数,谁也不会背后伸黑手。 但就这二嫂是个阴狠的,要是哪里叫这位不满意,头些天叫你日子还能过下去,但保不准哪天就害得你放上好几桶血。 早些年,何招娣怀楠楠的时候,就领教过了,那会儿她快生了,想托老太太帮忙带下孩子,少说带出月子是应当的。 可那时候能能也才两三岁,正是需要人带的时候。 何招娣不服气,拉着孟武勇闹了许久,直到她挺着肚子赶早去厂里时,在大雪天中,摸着黑,自身后挨了孟武城一脚,跌进了雪地里。 好在没摔着肚子,就是起不来,在地里躺了半个钟头,喊了半天,被一位路人扶起身子,才得救。 下了班回去一说,孟武勇就提着刀和孟武城干起架来:“你看老子敢不敢砍死你那臭婆娘和不得好死的娃儿,婊子烂裆货儿,啐!” 孟武城也拿着刀守在门边,回骂:“来啊!看哪个砍死哪个?不是你家闹着要咱妈带娃儿,不准妈帮咱家带能能的?什么黑心东西?孩子还没生,别到时候生不下来!” 何招娣在院子对面,听不下去了。 她挺着大肚子吼给周遭邻里听: “他妈的,哪个该雷劈的,王八日滴,死全家的传老子不准妈帮着带能能的?我只叫妈也顺带帮我将娃儿带出月子就行,怎么滴?妈还不能帮我带带娃儿了!?她生的是皇帝?别人生的就不是人?哪个心黑,哪个清楚,刚生了孩子的,积点德,成天躲在窝里下黑手,呸!烂货儿一个。” 回想当初,何招娣更火大了,她故意拍着桌子:“今天来了的,都表了态,谈完最后是个什么结果,就算认了,别来也不来,最后还不满,那就活该今后不得好过。” 孟武城扭头望着何招娣,恶狠狠地问:“你说给谁听的?” 何招娣也不惧:“心里清楚就行!” “都别吵了!我是当大哥的,我那份不要了,各家想多要的,想做生意的,就从我那份里面出吧。” 孟新东敲着桌子信誓旦旦。 一旁的大嫂藏在袖子下的手 指都要掐出血了,她眼皮子直抖,沉默地盯着所有人。 老人家稍抬眼,望了下所有人,她伸手拍了拍孟新东:“东东,妈不用你这样,小时候本来就委屈你了,现在我就替你爸做个主,你们三家每家给我拿两万,算是孝敬我的,其他的莫多说了,就这样吧。” 经老人家一提点,孟新东怯怯地撇了眼自家主子的脸色,反悔比闪电还快的应承:“妈!要这样也行。” 这回轮到何招娣不痛快了,笑容散尽:“行个屁啊!” “妈!” 其实孟武城更加不满,这钱离二十万差远了,回去他得少多少安生日子。 老人家没再理会任何人,弯着背,朝偏屋走去,留下身后吵吵闹闹的众人。 夜里,何招娣拧着孟武勇,撒着怨气:“凭么子到头来还得往外拿钱?当冤大头!” 孟武勇避之不及,压着何招娣的手,劝慰:“算了,现在的钱都够你买房开店的了,给两万就给两万吧。” 何招娣砸着手心,开始算账:“三家各拿两万,你以为二嫂家真会拿,不会的!就你蠢你信了!最后就是二嫂家多拿四万,就这四万,他们还不乐意,儿子是个稀奇啊?还讨老婆,这么刻薄的破鞋,她儿子最后指定没人嫁,要娶也只能娶个跟他妈一样的破鞋,你在边上也不吭声!也不想想当年他们怎么欺负我的?” 孟武勇不乐意听这话,踢开毯子反驳:“当年我也替你出气了啊!你快住嘴吧!非要闹得三家陪你打起来才好?” 何招娣还真就想闹出个顺心的结局:“打啊!大哥都说了,要么他那份不要,要么按政策来,按人头拿钱,有本事她自己多生点呗!” 其实对孟武勇来说,只要有钱拿就好,他没那么多欲望,混吃等死是他的终极理想。 他现在只想要个安生:“大哥真不拿钱,凭大嫂刻薄寡义的性子,那会叫大哥没得家滴,和和气气不好吗?非要最后哪一家妻离子散才好?” “那最好是你二哥家,都不是东西的玩意儿,你个没用的,你以为当年就那点事,你晓得楠楠三岁时,他教唆楠楠不认我这个妈?叫楠楠同我生分?还要楠楠骂我!不准我进门?想到这里我就想哭!两万!可以给咱家找个大点的店面,让咱过上好日子,多好!我等了这么些年了!” 讲到这里,何招娣眼眶红了,回想起许多委屈,她上气不接下气,抽抽泣泣的哭嚷不停。 孟武勇虽说不喜何招娣说他没用,但他眼下早就没干活了,自己老婆也没怨他,到底是靠人养着。 他收了脾气,揽着何招娣,好一阵安慰:“没有的事,楠楠不没上当吗?说起来这孩子打小还挺机灵,听咱妈说她后来把二哥骂了个遍,搞得二哥自己下不来台。” 何招娣听乐了,终于肯睡了:“那是因为随我!” 望着被风吹开的破窗帘,孟武勇盖紧了毯子附和:“随你随你,你能干,拿了钱,你赶紧看房子去吧,这破屋真住不下去了!” 这头哄好了,那头孟新东开着车,在路上挨了一路的训。 17. 不想亏欠 孟新东屋里是个自负,说话刻薄的,也就是因为这个性子,这人从来也不多要什么,只拿自己那份,当然别个也休想占她的好处。 大嫂陈云坐在后排,开口就剜心窝子:“你去当你的大哥啊,几个本领?你能当那两家的大哥,去啊!去叫那两家吸干你的血,你女儿的钢琴就不用买了,也不用出国了,叫佳佳给那两家乡巴佬当奴作婢去。” 这么多年,陈云几乎很少去院子里,她打心眼里瞧不上另外两家。 孟新东开着车,尴尬一笑,试图缓和氛围:“你也别说了,这不是爸临终前的交代吗?要我维护一家子的和气。” 陈云双手环抱,白眼一翻,大红嘴唇一咧: “和气?可笑不可笑?要这和气,你倒是别搬出院子啊!咱为么子住到市里来,你还不清楚?真以为是局里给了房子才搬走的啊?早些年你二弟和小胡才谈拢婚事,那人就开始在二老跟前要这要那,闹得我进了产房都没个人搭把手,那是会害人的东西!你个不开窍的!” 孟新东分身乏术,只好投降:“行了,行了!我错了,行不行?你别气了!” 陈云越想越气,将包一砸,饶是这两万她也不想出:“你也晓得在局里,你手下办事的,都早把孩子送出国念书去了,咱们佳佳怎么办?你晓得我不想叫佳佳输给同龄人,佳佳读书一般般,那我就送她去学艺术,怎么着我也要叫佳佳过得不比别人差,你千万别真当咱家和那两家是一路人,咱跟他们可不同。” 孟新东在局里干了多年,习惯了万事和和气气的那一套。 他清了清嗓子,心里也不是滋味:“有什么不同?不都是干活吃饭的人吗?” 陈云越发后悔自己找了个性子这般温和的男人,没个主见,还喜欢充大! 她剜了一眼孟新东:“你糊涂不糊涂啊!你那两个指望着你给找工作的弟弟,你想他们的孩子能和佳佳是一个层次的?佳佳将来是要出国的,就算不出国,以后我也得将她托举到北上广去,你以后少叫咱佳佳跟着这些乡巴佬混在一起。” 孟新东无奈轻拍方向盘:“你说话也别太把别人不当人!什么乡巴佬城里人的,我就这点家人了,行,这回我听你的,但这以后各家是个么子境遇,你也万莫再叫我与哪家突然来往起来。” “犯不着!” 孟家巷拆迁接近尾声了,老孟家三家怕最后一场空,都赶紧签了字。 签完字的当晚,奶奶接了个电话。 不久,老人家一个人在偏屋坐到了天亮。 她擦着爷爷的遗像,颤颤巍巍的从柜子里翻出了几根香,打了半天打火机,没见个光亮。 许久,她捶了下使不上力的腰,又去翻找火柴。 想着先将香插进香炉,却一失手,捻断了一根香。 她不想点香了,只扶着木柜,缓缓坐在旁边的小木凳上,独自喃喃:“你应当还是怨我?我还是错了?我还做得不到位么?你为么子要说那样的话?为么子啊?我是不是也可以怨你了,是你讲的要多照顾能能,我做了,是不是做得不够?但我就是不想亏欠哪一方啊!” 老人家絮絮不休一整夜,直到清晨,见了光亮,她才敲着刺疼不已的头,离开了偏屋。 一早,孟妤楠在梦中迷迷糊糊之际,仿佛听到砰咚的一声。 不久,她撑着疲惫的身子,来到鸡棚边。 她隐约觉得声音是从这边传来的。 远远地,孟妤楠好想见到地上有一团黑影,借着晨光熹微,她见到躺在地上的老人家。 “奶奶!” 老人家倒在地上,身子凉得不行,胸口滚烫,喉咙里不停地发出呼哧呼哧的低吼。 孟妤楠急慌慌地插了灯,她根本不晓得这是咋了,朝着楼上直喊:“爸,妈!奶奶出事了!” 再一低头,孟妤楠见老人瞪着眼,双眼越来越红,身子开始哆嗦起来,舌子无力耷拉在嘴边,上下牙关却不停地磕碰在一起,眼见牙齿就要咬破舌子了。 她急出一头的汗,无暇多想,就将手放进老人牙关间挡着,留神奶奶莫咬破了舌。 老人还在同自己挣扎着,绷着嘴,口中不愿使力。 孟妤楠的手能感觉到,老人还有意识在抗争,她急劝:“奶奶没事的,不是啥大事,爸爸打了电话,你莫急,莫伤着自己,心里莫装事啊。” 这一说,老人才愿意咬了下去,歇了气,湿了眼。 孟妤楠隔老远听见了孟武勇慌乱地步子,就催促道:“快打120啊!奶奶不晓得怎么了,叫不应,抖的更狠了!” 孟武勇过来一望,就跺脚直叫:“哎呀!你奶奶这是遭了鬼吹风了!” “么子意思?” “我先去打电话,你俩别动你奶奶。” 何招娣穿好衣服赶来时,一见地上其情况,就轻斥:“你个蠢东西,你糟蹋自己的手做么子,只两个星期就要开学了,你不读书了?你奶奶这是脑溢血了,去叫梓妹拿个毯子垫着你奶奶的脑壳,莫再随便动你奶奶了,我去给你大伯二伯去个电话,唉!就等着拿钱,又出这档子事,怎么得了,没个安宁的。” 孟妤楠见何招娣嘟嘟囔囔个不停,心里直发凉。 她挥着手将人赶走:“妈!你莫在这里说了,爸!你说清楚了没,要跟医生说这里的路小,车子难得进来,你得去路口接。” “说了!我去接医生了。” 孟武勇去接医生时,孟妤梓寻来了毯子:“姐,给奶奶垫一下,没大事的,莫慌。” “嗯,肯定会没事的。” 大概六七分钟的间隙,医生和孟武勇提着担架上来了。 “唉,你们这地儿太难上来了,车子到的蛮快的,就是还得往里走上来两三分钟,还好发现的蛮及时,来,搭把手,一会儿谁帮忙推一下,看样子,不能再耽误了。” * 三四点的时候,我在包里翻了很久,才摸出一小包速溶咖啡。 冲咖啡的时候,孟妤楠靠过来打趣我:“夜里不睡了?” 我同样笑话她:“什么时候睡好过?” 我抱着腿在床上出神思索的时候,孟妤楠就百无聊赖的看风景。 我早发现了,她几乎没打 开过手机,按理说,她如果正常开机,电话估计是要被打爆了。 我预感不好,所以我叫停了这段叙述,没继续听接下来的故事。 长时间大量输入讯息,会叫我头疼。 “什么德行啊,我说你见过这种没教养的女的没?不脱鞋,直接把脚搁床上的这种。” 说话的是个中年男人,他背对着我,望着另一个稍年轻的男人,言语间含沙射影,指桑骂槐。 我反应不及,还当他是在自说自话,他训斥的眼神经过我时,露出鄙夷和恶心。 仿佛就等着我在他的目光里,卑微的,祈求原谅的,羞赧的,面红耳赤的,夹着尾巴放下双脚。 “你听过一个说法没?”我把咖啡放好,刻意没有放下脚,朝着孟妤楠有样学样,故意问。 好在,大学里培养出的默契,从未消失。 我见日光倾泻,光影里,她笑意融融,故作疑惑:“难道是说有一种人没孩子,或者从小没爹,喜欢到处当大爹这回事?” “你怎么知道!?” 说完,我俩肆意笑了起来。 回首,我也朝那多管闲事的男人,投去鄙夷和不屑的目光。 他捏紧的拳头,在我十分不好的心情中,显得很挑衅,而我就这样盘腿坐着,同他对峙起来。 诉诸暴力,是这群人惯有的行为特征,而我早已在众多新闻里,厌烦了。 当然怕,但不能在我的权利范围内退让了。 那样下去,我们只会越来越没有余地。 好在,他身旁年轻些的男人,表示歉疚的将人拖离了这里:“行了,你怎么在哪里都喜欢多管闲事?这里又不是你家。” 真好,就是不知道这样年纪惯有的礼貌和清澈,能否在漫长的岁月里保留住。 孟妤楠调笑间,故意说:“你看,多出来走走是不是很好,让我打你那么多电话都不接。” 我朝她抱拳,表示感谢:“多亏你,我感觉是很好,你清楚我为什么不接你电话,我现在不想问原因,你之后会说吗?你还要调整多久,才愿意说说那些你故意避而不谈的事,我都快听出蹊跷了。” 她手中接抛着一个苹果,刻意显露轻松:“会啊,你不是最清楚了,我们相处那么久,你帮我那么多。” “我这回还能帮到你吗?” “能。” * 孟妤楠开学的时候,奶奶回来了。 头几天,孟妤楠没去打扰老人家的休息。 周末,得了空,孟妤楠走进偏屋。 老人独自坐在椅子上,一见她,便惊怒呵斥:“你是哪个?谁准你进我屋里的!” "奶奶?"孟妤楠有些惊惶,手足无措。 “我是楠楠啊!奶奶。” “小何啊,你有么子事?” 孟妤楠呆立在门边,彻底慌了:“我是楠楠啊!奶奶!” “姐,你先出来吧,我同你讲吧。”孟妤梓刚写完作业,听着动静,赶紧拉走纠结的孟妤楠。 孟妤楠拧紧眉头,急问:“奶奶这是好了?” 18. 中风 孟妤梓牵着孟妤楠回到房间,才肯说:“医生说奶奶这是中风后遗症,认知减退,这样还算好的,没有出现偏瘫。” “这还算好?”孟妤楠回想起,刚刚奶奶陌生的眼神,不敢相信。 “对,以后奶奶要是认错人,还是怎么了,咱就顺着她来,别总是责怪她,或者纠正她,至少在奶奶的世界里,她是没有问题的。” “好。” 孟妤楠高一的时候,何招娣每天忙前忙后的找店铺。 好些天,孟妤楠俩姐妹睡了,何招娣才回,孟妤楠俩姐妹起了,何招娣还没起。 母女三人连着天的见不着面。 这天,夜里孟武勇伺候何招娣吃着宵夜:“我说你先紧着房子的事着手行不行?这周围非得空了,你才肯搬?” “你能的很!你先留神寻着不行?我几个脑袋,几只手?够忙的了!你还添乱!”何招娣头发一扎,散去浑身热气。 她刚从菜市场看完店铺赶回来。 孟武勇哪壶不开提哪壶:“你不就是看着大哥他们没提接手咱妈的事,所以你就不着急找房子。” 何招娣扒着饭,听着这莫名的揣测,胃里直冒火。 她将筷子一砸:“我说你还不明白,还是装糊涂?在这儿同我叫唤,你有个屁用,你当我不晓得咱妈为么子中风?签完字后,你难道不晓得妈接了谁的电话?” 孟武勇一想起这事,心就疼,心窝子里渐渐的都是火气,锅铲挥得砰砰响:“还不是二哥家那毒婆娘的呗!” 何招娣瞅着自家这位只会窝里横的男人,急得跺脚。 她瞪着孟武勇:“你得了,莫拿我的锅撒气,娃儿才睡你不晓得?当爹的没点心!你既晓得,怎么不找二嫂给妈出钱买房?或者叫她将妈接过去照顾?在这里怀疑我,我天天饭都是在路上吃的,你个蠢东西,莫在我跟前叫唤了!” 孟武勇炒好了菜,凑过去低声说:“你是辛苦了,这不是那毒婆娘因妈住院,连那四万都没拿到手,照这样,她哪里还会照顾咱妈?但最近不是说,这边好些房子荒了,一些要饭的都往这片钻,咱家是两个女娃儿,还有个老人,是真不能等了。” 何招娣想到这事儿,心里也犯怵,但手里的钱,她早有安排,各是各的价,不能拆东墙补西墙。 她心一横:“行了,我早就找好了熟人,店铺和房子,人家只能年后同我过手续,一切等年后再说,你莫催了,再忍忍,夜里警醒些就是,叫妈也睡楼上来。” 孟妤楠的房间是对着堂屋的,她上高中了,和孟妤梓学业压力不同,睡得晚,索性她就在楼下继续住着。 这天夜里,孟妤楠刚躺下,堂屋的门就发出一阵响动,像是堂屋大门被打开的声音。 孟妤楠坐起身,凝神听了许久,只是越听越不对劲,脚步声似乎往自己屋里过来了。 她赶紧下床,将门锁好。 她刚锁上门,门板就传来推搡的动静。 孟妤楠吓得连声质问:“哪个?你是哪个?” 不一会儿,门外传来老人家和蔼的声音:“楠楠!开开门,奶奶有话同你说。” 孟妤楠一听,赶忙拉开插销:“奶奶!?怎么这么晚还没睡?” 好似老人这会儿突然清醒,既认得人了,也说得清话了。 秋夜温凉,老化的白炽灯发出衰弱的光芒。 老人家在门口驼着背,急得眼睛布满血丝,悲切地抓着孟妤楠的手:“楠楠,奶奶有钱,你莫怨你妈,你只管好好读书,一定要考上市里的好高中,奶奶有……” “奶奶!” 孟妤楠想起来了,段老师来家里那天,她曾瞥见过躲在侧屋里的奶奶,奶奶将一切都细细的听着,时不时,怯怯地探个头。 她只是不敢走出屋门,她只是对于见到读书人同样自卑。 想起来,很多时候奶奶会拿着孟妤楠用过的旧本子,捡着还能写的几页纸,生怕打扰的,带着犹疑的,徘徊着来到孟妤楠屋里。 她枯皱的手指,在烂纸页上划来划去,数着笔画,珍惜地拿出孟妤楠丢掉的笔芯。 带着羞怯的问:“楠楠,那个菌子的菌怎么写?是个么子笔画?奶奶年纪大了,有些忘记了,奶奶原本是晓得的。” “奶奶你这一问,我差点也想不起来,没经常用,我看看啊,是草字头来着……”孟妤楠佯装翻着字典,仔细找寻起来。 原来,这一场纠葛,到这里才算结束。 孟妤楠拉着老人坐在床上,安慰着说:“奶奶,我考上了啊,我考上了好学校。” 老人这才恍然,喜不自胜:“么子!?你考完了?考上市重点了么?” 孟妤楠佯装自豪,拍着胸膛:“我保送了!省点钱,眼下家里情况逐渐好起来了,市里的就留给妹妹去,我在哪里都能读好书!” 怎么骗得过? 老人一听,笑容消散了些,只是垂着脑袋,点了点:“好,也好,楠楠啊,是的,咱在哪里都要有志气,都一样能吃得开,学得好。” 孟妤楠拉了下薄被,将两人的腿脚盖好:“好,奶奶早些休息,过不久,就要搬家了,攒点力气,咱过好日子去。” 老人反而掀开被子,给孟妤楠掖好被角:“我老了,不挨着你们,这要是还同你妈再争上几年,那才是划不来。” 孟妤楠坐起身,故作不悦:“奶奶肯定是想挨着能能哥哥。” 这话一说,孟妤楠就懊恼自己说错话了,她悄悄望着老人眼底闪过的痛苦,想到奶奶不清醒时,总爱拿着座机给堂哥打电话。 最后,得到的都是堂哥的不耐烦:“你莫跟我打电话了,我还要上班!” 毕业后,在家赋闲两年的堂哥,哪里要上班,至多是打扰了他打游戏。 后来,座机没人给老人家缴费了,她还是会拿起来拨出去,直到听到一阵机械的英语。 偶尔她会问楠楠:“你帮奶奶听听,这电话是不是坏了,一阵叽里咕噜的,明着叫东东给我换一个,耽误我大孙子给我打电话。” 孟妤楠的思绪,被老人的清醒打断。 最后,没想到老人起身走到屋门口,笃定道:“我哪个都不跟,我自己过,哪个想一辈子跟别人过?这以后我只同自己过。” 孟妤楠听到这话,喜得一拍巴掌:“好,咱自己过,自己玩,这才是好日子!” 孟妤楠望着老人逐渐消融在夜里的身影。 听着老人又被裹挟进了旧事,叨叨着:“你爷爷叫我了,我得看看鸡笼关好了没有,不同你讲了,你俩姐妹莫跟你妈吵。” “嗯!” 又糊涂了。 但是,糊涂有什么不好?总归这命里来来回回,还不是那些人,那些事。 * 老孟家分崩离析了。 何招娣看在眼里,记在心里,非要把老何家弄得团结一心。 她又开始在夜里煲电话,现在没有人会管着她了。 有时声音嚷破了天,至多吵得孟妤楠翻个身罢了。 “我说雁子,你怎么动不动就提离婚,有时候你得想想你自己的问题。” “姐,你是不晓得一宝他每月发多少,花多少,现在开学了,麟麟读书都没着落,跟在我身边就是活受罪。” 电话里又传来舅妈熟悉的哭泣声,她习惯有难就寻何招娣。 “麟麟怎么会在你身边,不是妈带着的吗?” “姐,你好几年没回何家湾了,妈去年摔断了一条腿,现在是三姐伺候着,咋可能还带娃儿?” 这个消息,气得何招娣直吼,毫不留情道:“你往日里是怎么照顾家里的?妈怎么经你照顾着还给摔了?怎么没个人同我说呢?还有你俩今年不是一直在杭州大姐的厂里吗?你俩这么些年合着就没攒下一点钱吗?连给麟麟安排个学校都不行?不是有大姐在吗?” “唉!姐,你不怎么回家,你不晓得,妈年纪大了,总是浑身不痛快,平地走都能摔,这都是常有的事,现在大姐家里也出了点事,是谁都顾不上谁了。” “么子啊!?大姐出么子事了?雁子你再瞒我,我都帮不了你,急死个人了,你们一个个的都瞒着我,我咋帮忙?” “是凡凡进局子了,大姐在找关系捞人,听说是开车出了点事。” “凡凡都多大了?比楠楠大六七岁吧,这都要结婚了的人,怎么这么不懂事,还有你,麟麟都多大了,上四年级了吧,这么些年你也没管住一宝,他爱花钱,你就管住他啊!要他交工资啊!再说了,你的钱呢?你是不是去了大城市,也开始花钱大手大脚了?” 其实,要不是自己家里都是赌鬼,雁子舅妈根本不想听何招娣这一通难听又不讲道理的话。 原是娘家那帮赌鬼欠了钱,将她抵给了何一宝,到头来嫁的男人依旧是个赌鬼。 颠过来倒过去的,她就是离不开一个赌字,索性何一宝头上有五个姐姐可以耗。 那么她也有五个姑子可以轮着求。 她望着角落里小床上熟睡的何桉麟,怜惜的给孩子盖紧被褥,又看了眼手机里刺眼的短信。 她咬了咬牙,委屈极了:“不是的,姐,你不知道一宝他……唉,算了,不讲了,我就叫麟麟休学一年,跟我在厂里帮个忙吧。” 何招娣在院子里望了眼孟妤楠的房间,有时她也会觉得这样继续下去,到底是亏待了自家孩子。 可她每每这样一想,脑袋里就会飘出她自小听进心的那些话。 是啊,谁不是这样过来的? 何招娣心中一算计:“不行,我老何家就这一根苗,咋能遭罪?不过得在等几个月,你说说你一家我都帮多少了?说到底,你就是没用。” “唉,姐,我像你这样有本事有用的话,就不会想离婚了,我是真管不住一宝,我还得继续跟着姐你多学学。” 终于,雁子舅妈在逼仄幽暗的出租屋里,得以喘上一口气。 听着手机里何招娣的声音,她轻手轻脚的走了出去。 只是她没留意,她身后,昏暗的房间里,小床上装睡的人缓缓睁开眼,也同样松了一口气。 “过几个月,把孩子送过来吧。” 终于,他能离开这里了。 19. 又见何桉麟 孟妤楠最后见到大伯二伯,是年前一个月。 大家因为老人的去向,简短的交流了片刻。 二伯不愿见到大伯,大伯也懒得搭理二伯。 稀奇的是,多年后,三兄弟居然靠孟武勇传话,勉强维持住了表面关系。 堂屋破旧的沙发上,大伯摆出惯有的大家长姿态,对着孟武勇低沉嘱咐:“妈的事,就这样安排吧,住棉纺厂,那里的房子价格合适,房子的钱我出,但是装修还需要你们家帮衬点,咱们尽孝是咱们的事,小城那边随他们吧。” 一提到钱,孟武勇就犯难,何招娣早就叮嘱过他了,这盘店铺、进货、买房、装修加上两姊妹的学费,一点拆迁款都不够花的,还搭上给出去两万,孟武勇还想着过潇洒日子。 这节骨眼上他不会让步了,他干脆直说: “二哥说了,房子的事他们不会拿一分钱,以后也不叫妈见能能,这妈生病他们一家也没见出钱,眼下我们家是能帮,但最多给老人添点家具,你也看到了,楠楠和梓妹都还要读书,你们又住到城里,妈只能交给我们家照顾了,她现在自己弄不得饭,洗不了澡,每天还要下楼走走,才能延缓认知退化的速度。” 孟新东懒得抬眼,大掌一挥,嘴一撇:“不见就不见,孙儿又不是个金钵钵,不过这能能真就听他妈的,再没来看看他奶奶?这么久电话都不来一个?” 话讲到这里,孟武勇眯着眼,好些不爽,重提旧事:“你以为他有好心疼他奶奶,白瞎了他爷爷在世多年只宠他一个,店铺给了他们家不说,过世留下的六万,四万都给了他们一家,我们两家,都是象征性的各拿一万,现在他奶奶给他打电话,他都是不接的,什么白眼狼!” 孟新东没什么想起争执的心,他清楚陈云说的在理,他同自己两个弟弟确实不是一个层次的人。 认知高低不同,经营生活的路子也就不在一个高度,那他就犯不上去计较孟武城从爹妈那里白得了什么好处。 一切不过是老人家这档子事不能让他在局里留下话柄而已。 所以,孟新东最后也不过是想维持住体面,避开了孟武勇的满腔抱怨:“算了,往后咱叫佳佳带着楠楠和梓妹多去见见老人家就行了,反正妈本来就喜欢女儿,不过是爹在世时念叨的多了,她才觉得应当对孙儿多上点心,现在各家做事是各家的因果,随他们去。” 孟武勇本就没有脑子盘这些弯弯绕绕,事态平息,再不用进厂受气。 他也就心满意足:“也是,现在每天看着楠楠梓妹她俩的闹腾劲儿,她奶奶还真没空想别的。” 可能是怕往后再起纠葛,孟新东一拍巴掌,利落道:“那咱们这样吧,棉纺厂离你们小区也不远,家具的事你们也算了吧,反正旧的大多能用,我和小陈干脆全给办好,只是妈走后,这房子是谁出的钱,那就应当归谁,你叫小城他们莫在想着不属于他们的东西了。” 这心头的石头落地,孟武勇藏不住脸上的笑容,频频点首:“这是应当的,我会把话带到的,过完年能搬最好不过,毕竟这一片也都快搬完了。” 孟新东无意久留,客套话懒得多说,孟武勇也懒得送,二人就在烂倒在地的铁门边,一言一语的分别了。 “那肯定的,我先回市里了,你照顾好妈。” “好。” 这是孟家巷最后一个新年,孟妤楠生活了十五年的地方。 奶奶的神志时好时坏,倒也不闹,只是爱拉着人扯闲篇,不停地回忆旧事。 “奶奶,这个红薯烧好了,一会儿我要烧橘子吃。” 除夕前,孟妤楠同老人家守坐在堂屋里,堂屋的门一直敞着,好像同她们一起在等谁。 孟妤梓拿了根红皮筋过来:“奶奶,我要给你绑根辫子。” 老人家枯燥的白发,被火盆的热气冲的缭乱,胡乱的黏在皱巴巴的脸上。 她失落的眼神,重新燃起光亮:“你要给老子扎好,不扎好,老子可不跟你烤糍粑了。” 孟武勇凑过来添炭的时候,奶奶望着他,蓦地询问:“他爷爷,你给东东和小城去个电话撒,这个时候了,还不过来,我红包都包好了,今年买几挂炮仗?要是东东没空,明儿吃年夜饭,安排哪个喊先人?床底下的酒要收拾出来了,小城爱喝……” 孟武勇火钳一顿,满脸无奈:“妈,就我不是人撒?你就不记得我,我不是你儿啊?” “奶奶快看!放烟花了!” 孟妤楠瞥了眼自家爹那副丧了吧唧的脸,险些憋不住笑,拉着老人家,转移了话题。 她指着远处的天空,那里五颜六色,绚烂璀璨。 等到天空只剩星星点点的时候,何招娣踩着雪粒子回来了。 过年前,她终于拿定注意,交了定钱。 “哟,是都在等我啊,我带了点钵子菜,现杀的一只鸡。”何招娣往厨房走去,手上的钵子晃了晃。 奶奶倒是从未弄混过何招娣,二人总是对答如流:“唉哟!你就是浪费钱,鸡窝里十几只鸡啊,都吃不完。” 何招娣望着老人家,不像是看个病人,叉着腰,反倒认真掰扯起来:“妈,哪里还有鸡,去年就吃完了,你还卖了好几只。” 孟武勇一手接过菜,一手拉着姐妹二人钻进厨房的空隙,堂屋就成了这婆媳二人斗嘴的场子。 “瞎讲!你看我一会儿就给你擒一只来。” “你去呗,你腰腿不疼了?你也就能擒个空气!” “干不得一点活儿,你也就嘴利索!” * 高一下学期,何招娣带着全家搬进了棉纺厂对面的南苑小区。 她几乎没什么行李,所有的旧物全被她卖的卖,扔的扔,送人的送人。 为此,孟武勇同何招娣小吵了一架:“你什么都扔,都不要,你连我也不用要了,家也别要了得了!” 何招娣冷着脸,看着满屋子的她扔出去,又被这蠢男人拖回来的‘垃圾’。 那里全是她的痛苦,可只有她明白,这蠢男人根本不会懂,也不会感同身受。 “你都带着呗!想留什么就留,我单独腾出一间房,给你念旧得了。” “你阴阳怪气是么子意思?” “你想留下这旧床,你就用啊,反正是你大哥不要了的,别让我陪着你用就行,还有这化妆镜,这衣柜,都单独给你用,我是不会拦着你,你要想当这家,那你就好好当!” 孟武勇泄了气,他算是明白了,他在乎的那些,全是何招娣的心头病。 何招娣嫁过来时,二老没有给一分钱,自然也不会给她添置任何新家具。 孟武勇家里所有的家当,都是孟新东和孟武城两家不要了的。 偶尔,孟武城屋里那位反悔了,还会直接闯到何招娣房里,将东西都拿走,不过问任何人。 二人对峙了好些天,终于赶在孟妤楠开学的头一个星期搬进了新家。 新装好的房子 ,姐妹二人有各自单独的房间,这是两姐妹过年时求着何招娣答应下来的。 那时,破天荒的,何招娣没有反对,十分爽快的同意了。 * 直到,期中考试刚过。 这一年,孟妤梓初三,忙着升学考试,经常留校复习,孟妤楠高一,晚自习又要上到很晚。 借此,姐妹二人能经常结伴回家。 这天,俩人刚回到小区,就感觉不对。 隔老远,俩人就看见自家客厅灯光大亮,除非待客,向来节约的何招娣,从不会开客厅的顶灯。 孟妤梓紧张的神情,落入孟妤楠眼中,她安慰着拍了拍孟妤梓的背。 “算了,想来过年她能那样爽快答应给我们一人一间房,应当就是预备着给别人的。” 孟妤梓有些烦躁不安,望着孟妤楠,带着哭腔:“她怎么每次都这样!从来不管我们死活,姐,我今年中考!没几个月了!” “先上去看看,说不定只是我们想多了。” 等电梯的间隙,孟妤梓急得一直跺脚。 等两人来到玄关时,两颗忐忑的心,也终于沉了下去。 孟妤梓没有换鞋,挎着书包,冲进房间,将门大力一摔,反锁上了。 听见阵动静,何招娣冲出厨房:“孟妤梓!你个王八日滴,你甩脸子给哪个看?要发癫,你出去发,莫在我屋里闹些丢人的动静,这不是老房子了,楼上楼下,左右都是邻居,你不要脸,老子还要脸。” “妹妹初三升学,压力蛮大,你声不做气不做,就将人叫来,本来我们就合不来,你有想过自己女儿怎么办?” 孟妤楠说话间寻出孟妤梓的拖鞋,换好自己的鞋。 末了,她将一双男生的鞋划拉到旁边。 抬首,隔着玄关上的摆件,孟妤楠就望见客厅沙发上,端坐的笔直的何桉麟。 明显,他很紧张,双腿绷得很紧,梗着脖颈,从始至终都在装听不懂她们的交谈。 和听不出她话中对他的厌烦。 可他脸上逐渐浮现的绯红出卖了他,看来电视上的画面没有吸引住他,桌上的零食玩具也根本没让他提起兴趣。 何桉麟变了。 这是时隔多年,孟妤楠再见到何桉麟出现的第一个念头。 既然有人接话,何招娣便转向孟妤楠撒气:“初三怎么了?莫说初三,就是高三,屋里该来人,那也是要来的!学习好的人根本不会被来几个客人打扰,人家该上清华,家里吵翻天了也能上,你妹妹要是考不上,那也是她自己没本事!这话也是讲给你听!” 孟妤楠没有理会蛮不讲理的何招娣,也没再看沙发上的人一眼,她提着书包来到了孟妤梓的房门前。 沙发上的何桉麟却悄悄转移了眼神,在无人察觉的间隙,他的眸光黏上清瘦的背影,追着她的脚步,直到看不见。 何桉麟收回琢磨不舍的目光时,何招娣的声音就在他耳边炸开。 “麟麟啊,莫搭理你姐姐,她们还不懂事,你想吃什么拿着吃啊,还缺什么就同姑姑讲。” 何桉麟呆愣点头应付的模样,换来何招娣接连抱怨:“也不晓得雁子怎么带的娃儿,带成了这么个闷不吭声的性子,小时候多好,成天就晓得追着人要吃要喝的,多活泼,唉,真是造孽哦!” 好熟悉的话啊,好像自己那位总爱叫苦连天的妈,也经常这样说。 那是谁让他这样的?让他和她这样的。 20. 何迎娣 一三年的冬月,南方还不是很冷。 何招娣早出晚归的打理着店铺。 俩姐妹虽然还再同她冷战,但她望着自己这千挑万挑出来的小小门面,心中的气也就消了。 门面虽然小,但胜在位置好,显然她多年的心结已解。 棉纺厂里,同何招娣要好的几位工友,因着人情往来,前前后后的在店里定做了好些被套床单。 何招娣正是忙得不可开交的时候,手机却一整天没安静过:“喂!妈,你别打了,我这里没个能搭把手的,人家定的棉被套,我得赶紧给人家做出来,你这成天打个不停的,我都伸不开手了!” 不知是谁讲漏了口,老人摔断了腿,还养着的时候,听说自己的大孙子跑去了孟家巷,一时间,心里头满不是滋味。 老人在电话里一边责怪自己没用,一边唉声叹气:“是我老了,没用了,没能帮着雁子带好娃儿,这么小个娃儿,怎么就自己一个人跑到了你那里去了,能吃得惯么?他最爱吃我炖的鸡了,唉,我同你讲这些搞莫得,你也是被我拖累了……” 何招娣不知怎么了,听见电话里这一通哀嚎,心里没来由的起了火:“妈!麟麟在我这里待得好着呢,他没么子吃不惯,你顾好自己,别把自己再摔了就行了,不要一天十几个电话打不停,我还得还给孩子找学校,白天还得赚钱。” 老人一听自家女儿这态度,免不了重提旧事,誓要将一个人终生审判: “你有天大的本事了,让你这么忙?小勇呢?他就没能帮个忙?被我说中了不是,嫁远了可好?现下我要你一个远嫁的女儿管我屋里的事做么子?你还偏爱瞒着我多管闲事,哪个准你把麟麟接走的?” 何招娣听得出来,自己亲妈左右不过是,希望她能主动提出送何桉麟回何家湾的事,但她心里有自己的主意,偏偏不再想听这听那的话了。 “他哪里会这些?他现在都不在屋里歇了,天天照顾他的痴呆妈去了,不说了,店里来生意了,我要去忙了,等你腿脚利索了,再随你自己安排着来。” “你去忙,用不着你那么远的人管我这老没用的,明儿,我就要你三妹给我把孩子接回来……” 何招娣压着火,听着电话那边唠唠叨叨,眼神渐渐放空,末尾她随意敷衍了两句,便挂了电话。 夜里,何招娣回到屋里,还没等到三妹何闻娣的电话,却先等来了刚嫁人不久的五妹何迎娣。 “五儿!你咋来了?你坐的哪趟车?曹桂呢?为么子没一起来?” 还没等何迎娣答话,她习惯性的对着这位最小的妹妹嘘寒问暖:“咋不事先打个电话来?这个时候来?你俩吵嘴了?晓得你要来,我刚路过烤鸭店,人正好还剩半边鸭子,我现在去买来给你尝尝?” 何迎娣心里装着事,招架不住何招娣的关切,她盛着饭,声如蚊蚋:“二姐,我俩好着呢!人那剩的鸭子,不新鲜了,这一桌我刚做的,还热乎着,娃儿都吃过了,咱先吃饭。” 何招娣一听何迎娣这声儿,霎时不再说话。 她借着昏暗的灯光往里探去,走进厨房的间隙,她瞄了眼垂着头的何迎娣,打开顶灯的一瞬,她这才看清何迎娣微微隆起的小腹。 何迎娣打心里是怵这几个长姐的,毕竟她和小弟打小是被这几个姐姐带大的。 自然,何招娣打眼一察,就晓得自己这位小妹是遇着事了,她登时没了食欲,随便扒拉了两口饭,就拉着人进到了屋里。 二人走到床边,何招娣踢了踢床板,望了眼窝囊样的何迎娣:“快坐啊!你再不坐,我怕你这肚子受不住。” “二姐……”何迎娣吸着鼻子,扭扭捏捏的只敢喊出这一声,便再不敢作声了。 何招娣盯着床边人的样子,心里演了千百种何迎娣受欺负的样子。 她看着那肚子,身上发冷,不敢多想,咬着牙问:“说啊!看你这肚子都快三个月了!曹桂人呢?他咋没同你一块过来?现在你大姐家里有事也瞒着我,妈摔了的事,你们也都瞒着我,你都自己寻过来了,还不张嘴,那我是真帮不了你了。” 现在的孟家,已经没有人能约束住何招娣了,她正是满心要把过去孟家对何家的亏欠,都弥补回来的时候。 何迎娣经这一吼,眼泪就开始扑簌簌地往下掉,她双膝一跪,猛地抓着何招娣,一通嚎叫:“姐,桂儿他、他进去了!姐!我咋办啊?帮帮我啊,二姐!” “么子!?他咋进去的?是为么子事?跟人打架了?你倒是快说啊!跪我有么子用!小心肚子!” 何招娣着实没能将曹桂憨厚的样子同犯事联系到一块,也是倍感意外。 但她这一问,却问到了根结处。 何迎娣眼神飘忽,思索间,收了眼泪,她颤颤起身,四处张望,脸色茄紫,犹犹豫豫了好半天,才憋出一句:“唉,还能为么子,这男人不就为那点子事么,打打闹闹的,总会出岔子,这才闹进去了。” 何迎娣话方出口,何招娣便睨着这人,眼珠子一转,叉腰直吼:“何迎娣!你跟我好好说实话!到底是么子事!?你今天不说清楚,你就跟我咋来的咋回去!” 何迎娣受着这大嗓门,忙拽紧何招娣的袖口,羞赧提醒:“二姐!小点声,娃儿都在呢!” 门外,孟妤楠听到何招娣的脚步声渐近门边,她正准备离开。 身后却陡然传来稚嫩一声:“楠楠姐姐?” 这一声,让刚转过身的孟妤楠脚步稍停,可身后已经传来门把手拧动的声音。 她顾不上,扯着何桉麟就躲进了自己房间。 漆黑中,孟妤楠听见何招娣关上门的瞬间,一把推开紧贴着自己的何桉麟。 她打开灯,盯着面露无辜的何桉麟,漠然问:“有事?” 屋内明亮,何桉麟收起眼中狡黠,似有不解:“就是看到姐姐一直站在二姑妈房门口,想着过来看看姐姐是不是有需要帮忙的地方。” 孟妤楠听完这话,心底浮现的第一个念头就是,谁会信? 她上下打量下这十岁出头的孩子,正挤出恰到好处的笑意,表现出纯良天真的模样看着自己。 相反,在何桉麟眼中,孟妤楠反倒是惯常板着脸的模样,尤其对自己,更是藏不住的冷漠与厌恶。 现下,何桉麟还正回味着,在自己刚刚的玩笑中,捕捉到的那几秒孟妤楠惊慌有趣的模样。 想到这里,他更费力的眨了眨眼,为自己的面具上,再添点善良温和的成分,以期能让提防自己的人,将脸上的明晃晃的厌恶淡化几分。 而他多余的举动刚做完,就惹恼了孟妤楠,一把将他推出了门外, 还附带了一句:“我的事,你别参与,别多嘴,不关你事!” “唉,看来对我是根深蒂固的厌恶啊!” 门外的何桉麟,心中自嘲,感受着身上余留的气息,似不知足。 回到沙发上的他,又恢复到端坐笔直,俨然一副乖小孩的模样。 在孟妤楠看来,何桉麟神情中所有的小动作,都在说:“看看我,我很好相处的。” 周身上下处处透露着虚伪,做作和欺瞒。 这样的人,一旦牵扯,便是灾难。 而她也总算弄清楚了,何桉麟哪里不一样了。 经过一晚上的询问,何招娣也总算弄清楚了,何迎娣在曹村过得是什么日子了。 何招娣按了按因通宵,而酸胀的眉眼,气不过的叱骂:“学么子不好,学我远嫁,咱妈是怎么同意你嫁给曹桂的?” “怎么同意你嫁给姐夫的,就怎么同意我的!”何迎娣扶着腰身躺到床上回嘴。 何招娣越看自家小妹,越是觉得这生的晚的孩子,到底是脑子不好使。 何迎娣是秋葫芦,何氏四十多生的孩子,何一宝自然不用说,更是秋姑打子,何氏近五十才求到的一子。 何招娣拿了床被褥,给何迎娣盖上:“你跟我能比?我好歹是上嫁,当年小勇他爹妈是亲自提了东西,上过门的,你呢?曹桂他妈死的早,他爹本来要上门,结果人在半路上倒了,好歹三请四催,他本人也算上了趟门,结果就给咱爸拿了两条烟,算么子事?” 何迎娣乏得很,捡着好的往外说:“桂儿家里就这条件,还能咋办?他对我也还好,这几月,他就没让我下过地,我最多烧个火,弄几个菜,成天的我就只用躺着,现在曹桂每天都是看着我睡了,他才睡。” 何招娣越说越气,忍不住骂道:“你猪脑壳?人家确实是看着你睡了,才睡,不过睡到别人的床上去了!真做的出,聚众赌博嫖.娼,下一步就是吸毒啊!还不趁机会赶紧离了!” 离婚,是何家女儿决不能提的。 何迎娣头上四个姐姐没一个被赶出夫家的,想到这里,她忽觉身子就冷颤颤的。 她捏紧被子,忽然就很想哭,止不住,便哭腔大作:“不可能,我不能做咱家第一个离婚的!离了婚,我去哪儿?你也晓得老何家不兴姑娘回头的!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二姐,他不会吸毒的,就这点小事,二姐,你咋就不能借我点钱,帮帮我?” 何招娣无力相劝,戳了下何迎娣的额角:“五儿,你醒一醒!明儿,他会害死你的!他都对不起你了!” “我大着肚子,他又年轻,找个女人泄泄闷儿怎么了!?没有后娘,只有后老子,我的孩子以后怎么办?再说了男人都是这样的,现在哪个男的不这样,你问问姐夫,他是不是也这样!当年姐夫都对你动手了,你婆母都将你往外赶,你不也死咬着没离?曹桂是从不对我动手的!” “你住嘴!我同你姐夫那是年轻,年轻气盛动动手怎么了!?你姐夫收着力的,他妈是对我不好,可我又不同他妈过日子,你看他妈现在的报应,人都傻了!你怎么敢说到你姐夫头上的,你姐夫至多是懒,他可没那个花花肠子,他敢对不起我,我可以活剐了他!大家都别好过!我这里,男人懒点没事,但不能脏,那些卖的浑身都是病啊!五儿!” 21. 招人喜欢 何迎娣好似想到了什么,拍着被子一急:“那你为么子能给宝弟十万?就不能借我两万?我都找好关系了,他们只要两万!二姐,我只是借啊!你们太偏心了!再怎么,这么些年,我往老何家偷偷拿回去的也不少,为么子!?凭么子!?” 何招娣听着自家小妹的质问,却并不慌,她只觉得这天经地义的道理,有么子好问的。 “你喊什么喊?他是男人,是老何家的根苗,你是女的,你比么子比?我都不能比,你别嚷到周围人都听见了,再者一宝是在外面打工遇着事了,曹桂是做么子,他那是又嫖又赌,能比么?” 何迎娣嫁到了何招娣隔壁市。 本来老何家,是从不允许任何一个姑娘远嫁的,是何招娣开了这个先例。 但好在,何招娣是从村里嫁到了县里,孟家也还算是有点家底。 这些年,经何招娣的手,在紧要关头,也算是多次拿钱保住了何一宝。 自此,老何家往后也不是特别反对自家女儿往外走了。 但同样的事情,到了何迎娣这里,却变了样,成了祸端。 何招娣与何迎娣这一大早的吵上了头,客厅里的三人,几乎听了个整儿。 “啐!都是垃圾,还比上了。”孟妤梓听到这里,忍不住讥讽两句。 茶几边上,孟妤楠替二人收拾着书包,准备去学校找个安静的地方备考。 现在屋里是安静不了一天了。 孟妤楠看着孟妤梓不紧不慢的,低声提醒:“别听了,快把你要用的练习册都收好,有么子好听的,都是些腌臜事儿,听多了,心里烦。” 本来,何桉麟听着孟妤梓的冷嘲热讽,正觉好笑,然而孟妤楠的一句话,却让他如淋冷水。 他自言自语,小声斟酌:“腌臜事?” 这一声嘀咕,漏到了孟妤梓的耳里,她取笑间,好心释义:“就是脏的,充满污垢的,不干净的,污秽的意思,引申义,令人不齿,行为低劣……” 连珠炮的释义钻入何桉麟的耳朵,到达他的脑中,搅得他脑海里翻天覆地的,上演着符合这些词的情景。 昔日画面如云,经人一掀幕布,便使得他涨红了脸,冬月间,竟额汗四溢,汗珠滚落至绯红的脖颈上。 他试图掐断聒噪的源头,不耐烦躁的大喝:“闭嘴!谁问你了?” 孟妤梓也不是好脾气的,何招娣都管不住她,这寄自己家篱下的人,还敢吼她。 她当即骂回去:“有毛病吧你!我看你像个癫子一样,自言自语,才好心搭腔的。” 忽然,孟妤楠拉住一旁的人,往里屋示意两眼。 孟妤梓便默契地不再作声,只伸头望了下过道上的身影。 何桉麟瞧着俩人的一举一动,神情换了又换。 孟妤楠眼看着事态将要闹大,只好先发制人:“要是待得烦了,家家在何家湾想你得很,有心的话,明儿就回何家湾陪家家去,在家家身边,再不会有人随口一句话,就欺负了你。” 这一番里里外外听起来像是为自己好的话,让何桉麟竟收住了小动作,垂眸,当真思考了起来这番话。 这下,何招娣忍不住,走了出来。 她立在何桉麟身前,叉着腰,冷着脸:“你俩啰嗦些么子烂话,不是要去学校么?还不走?回来晚了,是不会留饭的。” * 何招娣哄好了何桉麟。 与何迎娣做了做后的叮嘱:“我这少开一天门,得少多少收入?你定是找了大姐不成才来寻我的,年岁大了,各家都有难处,楠楠俩姐妹还在读书,前阵子雁子为一宝不懂事,闹着要离婚,我又进了批货,手头已是没活钱了,五儿,你要是想得开,你就在二姐这里养着,要是你过不去,我就叫人送你回去。” 何迎娣嚼着何招娣这番‘好言’,垂眼忍泪:“二姐!算了,我晓得你的难处,不过楠楠同我讲了,她俩要升学,你这里不是原来的孟家巷了,房子小,麟麟又是男娃儿,不好委屈了楠楠俩姐妹,怕到时候会闹得很。” “你这头胎,又受了累,现下你多想那么些做么子?你就听二姐的,曹桂有这样的习性,往后你少不得吃苦,你打定主意要吃苦,你就不能让他么子苦都不吃,就这样出来,你想他改过自新,你就放他进去待待,对他好,对你也好。” 说到养胎的事,何迎娣突然大声:“完了!二姐!妈给的药,我忘带了!” 这般大的事,何迎娣才想起来说,急得何招娣一吼:“么子!?忘带了?你糊涂啊!我当年就是少喝了两副,才再没怀上过男娃儿了,想当年大姐头胎,妈还没来得及配好这药,结果大姐头胎就是女娃儿,好在没取名就丢了,后来吃上了药,这才得了浩浩,你看看日子,到底欠了几碗?一碗也不可少喝。” “姐,你这话说的,我这怀着呢,只是两天没喝,应当没事,也是曹桂进去了,才给耽误了。” “现在啊,你就安心养着,就是这药的事,我也不放心你就这么回去。” 何招娣是不愿见着自己亲妹妹,挺着大肚子,回去还要伺候曹桂他爹。 她又是个临大事,更耐得住的人,话讲到这里,她心里早已有了主意。 * 孟妤楠俩姐妹离校门口还有段距离的时候,就看见了何招娣。 何招娣见了俩姐妹的身影,招手不停:“这里!” 孟妤楠想起早上的事,正起疑心:“做么子来学校了?家长会你都不来的。” “能做么子?带你俩去吃饭!天天就知道在屋里闹,现在你五姨怀着毛毛,屋里吃的早,留不下饭,只能出去吃了。”何招娣二话不说,就拉着俩姐妹过了马路,来到了南苑家菜馆。 孟妤梓接过话茬,就烦何招娣:“你也觉着闹啊,招来这么些人,咋可能不闹?你再多喊些人来撒!把何家湾的全喊来,眼下爸也不用回来了,直接当没这个人得了。” 偏偏何招娣每回经自家小女儿一激,还就来火:“孟妤梓!你怎么说话的,就你长了张破嘴?” 近年关,家菜馆里热闹,大家都扯着嗓门说话,各聊各的。 一旁的孟妤楠看准机会,就问:“我去奶奶那儿,听到爸说,年 后家家是要来么?现下何桉麟就不说了,五姨短时间也是回不去了,你心里头是个么子安排?” 何招娣拿来开水烫着碗筷,随口道:“你爸也是多嘴,跟你们姑娘家讲这些做么子?还能是么子安排?我难不成能做你家家的主?娘来女儿家,我还能拦她?我娘家那些亲戚,早些年谁没帮过咱一家?现在正是搭把手的时候,应当能帮就帮撒!” 孟妤楠晓得何招娣话里有话,她便挑明了讲:“那你也抽空问个明白,别弄得大家心里都不安,自然是应该帮,那至少也让帮忙的人安心不是?你也看到了,新屋地儿小,爸都没办法回来住了,闹得厉害的话,我俩申请住校,你能答应?” 冬日里,菜馆子里热腾腾的,亮堂堂的,仿佛消散了三人心中的阴翳。 何招娣分好碗筷,隔着热气,眯眼瞧着孟妤楠的面庞,望着这镇定说谎的人,不由自主的,她神游到了孟妤楠幼时。 她一时竟不晓得让俩姐妹读书到这般年纪,应当不应当。 忽然,她开腔:“行,我会问的,现在你们懂事了,今天妈妈就教点你们真本事,实际上,做女娃儿的,读书不是最主要的,最主要的是要学会逗人喜欢,就像你们家家和阿姨来了,你们要情商高,说让人开心的话,亲戚们都夸你们,你们就会有好名声,等将来了,你们就好找婆家。” 俩姐妹不到十八岁的年纪,听见这话,浑身好似爬满尖刺。 孟妤楠烦闷的将菜单一搁:“至少当下,我和妹妹每天除了睡觉,剩下的时间都在学校上课,你要我们学会在亲戚间周旋,在人情上自如,那是另一条路,你不如去问问周边邻居,谁家孩子眼下不是在上学,现在是讲这个的时候吗?” 菜上齐的时候,何招娣又习惯地拿起筷子指着人:“你这话讲的就是典型的不招人喜欢,和同学之间打好关系,那也是人情世故撒,你们读了这么多书,连一通百通,举一反三都不晓得,妈妈没读么子书都晓得,你看看,在社会上学的就是比在学校强不是?” 孟妤梓凝神瞧着,何招娣惯常地拿着筷子指来指去,她脊背发毛的揶揄: “我不想招人喜欢,妈,你很招人喜欢吗?奶奶哪怕认知退化了,都不喜欢你,我们是没见过,也不可能见过你在社会上混的样子,听爸爸讲,你那会儿跟三姨四姨在深圳可会混了,什么打牌喝酒抽烟,人情来往那叫一个上道儿,你在社会上混的那么好,回咱这四五线的小县城做么子?家家难道不满意你混到的本事?是啊,我们是不懂,不懂奶奶做么子就是不喜欢你?明明你这么有本事!” 这餐饭,眼看着四个菜,烟气消散,没人制止住孟妤梓一个接着一个的问题。 何招娣的脸色,一刻接着一刻的晦暗。 所有的话,全点在了何招娣不愿提起的痛处,让她苦楚密布。 孟妤梓不是喜欢挑人痛处说事的人,她只是偏爱挑何招娣的痛处。 后来,她只说:“我越是看她伤心,难过,尴尬,我越是开心,我就是不想看见她好过,尤其是看见,她拿着她娘家那帮人在我面前沾沾自喜。” 22. 心房 “为什么如此突然?” 我对孟妤梓骤然升起的情绪,有些不理解。 换乘供氧列车时,在熙攘的人群间,孟妤楠接住了我眼中的疑惑: “父母,天然上,我们不会看的全面,那些独存于他们人生的好与坏,无论怎么谈论,永远也到达不了我们猜测的那种程度,无论多少遍都到不了;一百遍,一千遍,迎来的永远是愤怒,甚至比愤怒更大的残忍,那是你脱胎于他们,让渡出去的,天然的优势!” 一整夜,我反复播放这段话,也不明白。 我粗俗的理解为,孟妤楠想告诉我,婚姻和孩子,在有些人看来,也是弥补人生缺憾的筹码。 除此以外,我再也想不出什么,也再没有问明白的机会了。 可能她人独特的经历之外,始终有着厚厚的一堵墙。 所以,才是一人一世界。 * 有一回孟妤楠重提起此事。 那时孟妤梓刚毕业,有一段时间她对酒精上了瘾。 神经性头痛,得以麻痹片刻时,她望向孟妤楠问:“我当时没有计较她的话,她那些年对着自己女儿□□羞辱的话,海了去了,连同她的羞辱,践踏,我都麻木了,听吐了!早已不在意了,但姐你晓得我还有更恶心,更厌恶她的地方吗?” 没有等孟妤楠回答,瞧着孟妤梓整个人陷入柔软的沙发里。 天台浸染在血红的余晖里,姐妹俩望着街道上归去的人们。 孟妤梓耷拉着眼皮,哑声,续上前言:“就是她每次拿起筷子,沉浸在她那狗屁世界里,仿佛是拥有了权力,对着桌子,就像对着自己的江山,指来点去,其实是个屁都没有的疯婆子……” 孟妤梓说着话,一手拿着酒瓶,一手伸出两根手指,比划着动作;突然,不知是哪里戳中了她,她沙哑的笑声划破天际,但冷风灌肺,中止了她的喧嚣。 “你什么时候喜欢喝酒的,是失业还是失恋?”孟妤楠轻拍着这卷似虾米的背,递上热水,伺机换走眼前的酒瓶。 但她清楚,自家妹子是个倔强的,取巧不成,便再没了机会。 孟妤梓挥开的茶杯,溅了身后人一手的水。 她愤恨的声音流淌出来:“不是因为我,是因为你,是你啊,姐!我心里厌恶何招娣的根结是你,但你都忘了!你随随便便就这样忘了!然后呢?你想叫我陪你一起原谅,扮演相亲相爱一家人么?你忘了,孟家巷的中秋,何招娣怎么打的你一身血的?还有何家湾……” “何家湾?我们不是长大后,再也没去过了吗?你是不是喝上头了,记错了?”听着孟妤梓絮絮叨叨的一长串话,孟妤楠无从捉摸,轻声打断。 “我没有!我一直记得,疯掉的其实是你!为什么高考前,孟武勇非要给你说亲,为什么你的记忆出了问题,而恰好你要忘记的偏偏是那些你不愿面对的,你想骗自己?骗我,还是骗他们?就算是这样,但你最不该忘记……” “忘记什么?” “姐……我要走了。” “你去哪里?你工作不是都找好了?” “你要自己记起来。” “记起来什么?” * 这餐饭,三人各自目的达成。 何招娣结账时,又点了几个菜。 俩姐妹听着菜名,相视一笑。 “我们在外面吃了,就不能不想着给屋里的人带点,这是做人的道理。” 何招娣不是三言两语就能被打倒的人,她依旧坚持不懈地向自家女儿灌输着‘为女之要’。 连情绪都成了她的武器,她勇猛地守着心里的牌坊。 夜风比前几日大了些,走在后面的孟妤梓,故意拉着孟妤楠放慢步子。 她捂着冰凉的脸,看着前方的人影变成了黑点,才放心对着身旁的人附耳戏谑:“你说咱妈上辈子是干啥的?简直男人奴一个。” 何招娣走在前面,像以往,她心里惦念着别处,没什么同俩女儿冬夜漫步的心思,她小心翼翼地捧着手里的饭菜,小脚扒拉得飞快,生怕凉了去,一转眼就钻进了单元楼里。 孟妤楠瞧着前方消失的身影,无奈的笑了笑:“反正她答应在你的志愿上签字了,你只要凭本事考上市重点,以后你就不用住在家里了。” 夜里,越来越冷了,孟妤梓紧挨着孟妤楠问:“那你呢?姐,我不想离开你,我俩能一起走就好了。” 一旁的人加快步子,故作轻松:“你上了高中,我也没多久就要高考了啊,你好好学,考好点,以后我俩一起去省城,一起过咱想要的生活。” 孟妤梓想着何招娣开出的条件,就窝火:“一想到回去还要让房间给那多余碍眼的,就烦!” “反正你的房间还是你的,怕么子?” 说话间,孟妤楠暗叹一声,不免想到争了这么多年,确实早该放下了。 毕竟,闹得久了,到最后也不晓得争的是实实在在的房间,还是人心里的房间。 “但你此后不就没了自己的房间?早知是这样,还不如原先就没有过。”孟妤梓撇嘴不悦,心有不平。 孟妤楠望了一眼楼上亮起的灯,掏出钥匙:“我好久前,就没当这是自己家了,所以也没么子我的房间一说。” 孟妤梓跟在身后,听这一说,揪心片刻。 直到楼道里的感应灯明明灭灭。 她刹那转念,上前挽紧那细胳膊,莞尔:“你不当这是家,那我也不当,就像小时候说的,以后我俩在哪儿,哪儿就是家,我俩一起!” 这日,何招娣在店铺里改裤子的间隙,一个人影闪了进来。 “哟!红姐,你这没声没气的,吓我一跳!”她取下老花镜,看着这鬼鬼祟祟的人打趣。 眼前一脸浓妆,一头黄色卷发,被叫做红姐的人,是何招娣想在店里卖点洗护用品,结识的帮忙拿货的人。 红姐望着笑呵呵的何招娣,凑近小声说:“你还不晓得啊!?还能这般安生的缝缝补补呢!” 何招娣见这人不像是有生意介绍,又戴回了老花镜,一根针在头上来回摩挲两下:“能有么子事叫我不安生?店铺才开张,我自然要稳当。” 红姐见何招娣一副满不在意的样子,搬来椅子大张其词:“你男人,昨夜跑到你二嫂楼下,骂了一整夜,那可真难听啊!都是听了烂耳朵的话,十字路那边几条街的都跑来看热闹,全都晓得了。” 何招娣一听,噗嗤一笑:“既是会烂耳朵,那你还听?他特地跑过去发疯,还不是二嫂家惹着他了。” 红姐来了兴致,急匆匆又道:“还真是,不过我提醒你,可别不当一回事,听说是你家二嫂带着你那痴呆的婆婆买么子码,输了大几千啊!” 何招娣还真不当一回事,抖了抖裁剪好的裤子,笑说:“那是该骂,怎么能带着个神志不清的人赌博,这是会遭报应的。” “讲了这么多,你不去管管?”红姐见这比自己还不着急的人,好不疑惑。 何招娣乐得更甚:“我管他个鬼!我问你,我凭么子要操这份心?他又不是乱惹事,他这难道不是做好事?” “那也是,斗了半辈子的婆婆,人傻了!闹了半辈子的嫂子,人臭了!你啊,确实赢了。” 何招娣趁空灌了几口茶,伸出手指摇了摇:“我谈不上赢不赢,就是压根儿没斗,也没闹,我就活好我自己,不理他们,我要是斗,能在我婆婆傻了,还管她一口饭?还伺候她洗澡?还在她身上生烂疮的时候,没日没夜的给她换药?我就是问心无愧!现在小勇想挨着他妈,我也随他,老了,天天见着反正也烦。” “你是没见着啊,你那二嫂愣是一天没敢下楼,店都没开!最后是他二哥下的楼,没三两句的,就被你男人骂回去了,因为这事他们家不占理啊!要我说啊,这事啊,还得依着你们那位局子里当官的大哥,看他怎么管这,那才能作数!” 何招娣越听越没意思,扯了块新进的布料,挥手驱赶这说个没停的人。 “行了,你也别一直说了,这事传出去也不好,毕竟人也老了,总不能晚节不保,最后还落个赌鬼的名声。” 红姐本想再起话头,却被何招娣硬生生打断,她瞄着这拿着剪子稳当裁剪的人,是半点消息也不肯吐露,一脸平静,瞧不出兴致,便只好抹了两把干涩的嘴角出了店门,左顾右盼几下,寻着下一个门头赶去。 何招娣望着离开的背影 ,丢了个白眼,她心里明白,自家的事再怎么闹,也不至于,赶着让外人笑话。 这红姐,是个年纪越长,心思却越发不定的,在这条街上,也是出了名,是位爱投机的。 她三段婚姻皆不长久,上了年纪,却越发爱四处打听,仿佛听到哪家遭了难,闹了灾,能让她心头好过一些。 让她似乎不至于,在自己当初选择好的,却又掌控不了的人生中,显得孤寂和另类。 腊八的时候,孟妤楠拿了些甜粥点心去棉纺厂。 才进门,她就听到孟武勇骂个不停:“她就是个黑心烂肝的臭婆娘,你说她不让咱妈见孙子也就算了,反倒指使人带着咱妈赌博,咱妈又老糊涂了,不上当又不可能。” “爸,大伯,妈让我送吃的来。”孟妤楠绕过玄关,将保温盒放到桌上。 孟新东见有孩子在,打断了孟武勇的话,抬眼招呼了一嘴:“楠楠啊,把东西放厨房就行了,一会儿一块吃饭。” 孟妤楠晓得每回大伯来都是有事,她在场,好些话不好说,便委婉拒绝:“大伯,我还要回去复习,我去看看奶奶就走。” 只有孟武勇,还真当回事:“咱仨吃算了,楠楠还得回去帮小何,南苑那边我回去都没地儿住,都是群张着嘴等吃饭的东西。” 孟新东惯常指教起来:“那你屋那边一直这样下去也不是回事,好不容易开了个店,生活才好点,这一下又得是多大的花销?别得了点钱,不安排着花,到时候娃儿读书都没得钱。” 孟武勇看了眼墙上的钟,套上围裙去到阳台摘菜:“也就帮一会儿,搞太久我也会说的,钱是不可能动的,我都有数,就是现在他奶奶成天跟我打游击,那买码的书,我烧一本,她藏一本,我觉着老人家该不会是给迷进去了?” 孟新东喝着茶问:“赔了多少钱?” 孟武勇一听到钱,心疼的嚷了起来:“八千多啊!真能造!” 孟新东心里算着账,有些怀疑问:“妈什么时候手里有这么多钱?当初不是把卡交给你管的么?” “上回搬完家,你们一回市里,妈就把卡偷走了。” “你看看你做的都是些么子事,这都看不住!?” 见孟新东气红了脸,孟武勇擦了两把手,懊悔道:“我也想过要管,但妈怨我没养过她老,就一直念叨我没资格管她,不让我进她屋里。” 孟妤楠进到卧室里的时候,老人家满头白发乱糟糟的,正像个犯了错的小孩,穿着大棉袄,揣着手,坐在床头。 “奶奶?”孟妤楠拿了梳子,坐到床上。 老人家精神头更差了,见了人就急:“走!都走远点!莫管我,我能有几年好活的?还管着我,管一辈子么?叫我不自在。” 孟妤楠梳着老人枯燥的头发,小心问:“奶奶,么子是买码?” “好玩!”老人家坐在床头,压着枕头,口中来回重复着‘好玩’。 明眼人都能看出来枕头下似乎藏着老人家很重要的东西。 “奶奶……”孟妤楠本想帮忙劝劝。 但老人家根本不经劝,听点儿声,就着急。 她一把打掉孟妤楠手中的梳子,扯散了头发,锤着自己脑袋,就气嚷不停:“做么子还要管着我?活着你爷爷管,老了儿子管,死了还要哪个管!?是怕我花光了钱,都只想着我早点死!?” 老人家毫不避讳的吵闹不已,吓得孟妤楠急慌慌地去捡梳子。 房间外,孟武勇同孟新东闻声赶了过来。 孟妤楠望着门边二人,怯怯道:“爸,奶奶她……” 一旁的孟武勇使了个眼色,做着驱赶的手势。 父女俩出了门,孟武勇才解释:“以后不要讲一些让奶奶不开心的事,多来看看就好了,奶奶现在糊涂的时候多,几乎不怎么清醒了,有时连我都不认得,饭都不记得吃过几回,出去都要人陪着,不然她去到人家店里,钱给了又给,人好点的还给退回来,烂心肝的只晓得拿,装作不知道你奶奶脑子病了。” 回南苑的路上,孟妤楠脑子里都是孟武勇的这番话,让她一口气出不来,只卡在心门上。 叫人堵得慌,叫人想不明白这世道上的弯弯路。 23. 荒唐 “下雪了!” 窗外擦过的星星点点,消失的快又来不及遗憾。 孟妤楠忽而动容:“我年少的梦里,有过一场并不好的雪!” “是怎样的?是噩梦吗?”我翻找出一件外套递给她问。 “是恶心。” * “喂!喂?吸氧机好用不?” 气候越来越冷,菜市场每家摊上都冒着白气。 何招娣夹着手机,淹没在吆喝声里,时不时地就往身后俩姐妹手中塞来几袋子菜。 明明不是好场合,她丝毫不觉不妥,扯着大嗓门同三姨何萱递讲的有来有回。 放眼望去,像何招娣这样的女人,挤满了整个菜市场。 电话那头是同样的嘈杂。 何萱递快人快语:“你不要问那么多,今年你到底来不来?带不带俩姐妹来?” “你问的么子问题,凭么子我不回来?等麟麟学校的事定好了我就过来,前前后后的,大概也要初二才赶得过来!” 话说到一半。 何招娣昂着脖子望了望,拿出几张钱,推了下孟妤楠:“去,到李老板那儿把鸡拿上,跟他说讲好了的价莫忘了。” “唉,你来也要得,你要带好多人过来?楠楠俩姐妹来不来?”何萱递又问。 她勉勉强强的语气,弄得何招娣火气大发:“你是不是发神经!?一大早没脑子,讲些尽是让人上火的话,一宝回去你不问东问西,把着我这里东拉西扯,你是有么子话,还是不想我回去?讲清楚些?” 一通吼的听下来,何萱递感到自己是白替人着急。 也来了气:“二姐!你是不是忘了么子事?是城里待惯了,忘本了噻?怎变得这么不讲究!大过年的,爸身体不好,你要是带些冲了爸的人来,到时候扰得咱爸跟你公爹一样,过不了年关,到底地下不好过,你说咋子办?你当我一大早打电话来是闲的!?” 这一提醒,何招娣想了一圈,忽然对着俩姐妹说:“莫干站着,你俩带着你弟弟去店里把新做的衣服装上,我跟你三姨再讲会儿。” 瞧着三人走远,她才继续:“你讲的这么嚇人!是咱爸很不好么?三儿,你莫学大姐那一套,对我前后瞒,我这屋里的人哪个能跟咱爸过不去?当初不是都算好了的,要是我生他俩姐妹不讲究日子,我能吃那些苦、挨那一刀?至多小勇他爱去不去,麟麟他们仨儿我得带着。” 电话那边静了许久,只问:“麟麟在边上?” “刚走,你讲你的,他们小,听不懂。” 何招娣听着电话那头逐渐安静。 何萱递好似找了个僻静处,压低了声继续:“我向来没么子好瞒你的,我巴不得你带着麟麟过来,孝顺下他老子爹,好叫一宝有个当爹的样子,就是前些时候妈找的师父讲,今年带女的来屋里不好,你要来的话,记得给俩姐妹把头发剪了,晚上我再给你转点钱,你给麟麟他们挑几套新衣,莫买鲜红和黑色的。” 何招娣边听边记:“我要你的钱做么子?钱我自己有,再说了楠楠她们都没成年,算么子女的,你只讲清楚还有些么子要注意的,看着些一宝就好了,要他莫搞得年过不好。” 何萱递逐渐不耐烦:“算不算的,听你的还是听人家师父的?都讲了,是妈请人算的,要不你就莫来,你要来就照着做,我不跟你讲了,我回屋了。” 何招娣还想在说些什么,电话那边已经挂断。 和往常一样,何招娣一边忙着挑菜,一边将一切安排个妥当。 * 正月夜里。 孟妤楠辗转几回,才不情愿的套上衣服去厕所。 迷迷糊糊间,“叮铃!簌簌!叮铃!簌簌!” 几声清脆入耳。 她拉开厕所的门,留着缝隙的窗子,溜进一股冷风,直扑面门。 许是浓夜垂怜。 星星点点的白打着旋儿的消失在窗上,在她眼中。 “下雪了!”孟妤楠压着声惊呼。 南方少见雪,但孟家巷这地方所处的位子,在岁月的垂爱里,时常能在隆冬迎来几场雪。 老人说,正月有雪,是好光景。 孟妤楠小心翼翼地打开窗子,用衣服包裹着手,接过几片雪花,在月光中,数着棱角。 她惊喜的捧着规整的雪片跑进屋里,想叫醒孟妤梓一同分享这难见的月光雪。 可她刚进过道,就听见几声奇异的声响。 那是短促的,一阵接着一阵,沉闷又压抑的喘息声。 似是窒息难耐,又似愉悦起伏。 这黏腻、猫叫似的声音,化作了她心底的好奇,莫名的催促她想去拧开那门把手。 可隆冬哪里有野猫? “哐当!” 雪风撞碎在窗子上,惊得孟妤楠一个激灵。 她刚看了眼厕所被风敲打的窗子,身前的门就开了! 一阵穿堂风,制止住了她下意识逃离的步子。 “大半夜你不睡觉,瞎闹些么子?” 何招娣的声音在孟妤楠脑中炸开。 “妈!?”她发紧的嗓子,卡着字眼儿,一颗一颗往外蹦,“你、你,咋子,他……” “你弟弟不舒服,不晓得跟着你舅妈在外面过的么子苦日子,夜里总闹着要开灯睡,还发噩梦,我刚哄睡着,你莫给我弄醒了。” 何招娣虚掩的房门解释,几缕头发黏在她的脸边,她垂着脑袋拉了几下披在身上的外套。 房间里透出暗黄的灯光;暖和的热气卷着腥咸跑到孟妤楠身上,又被冷风洗净。 何招娣悄悄擦掉醉红面颊上的汗时,门被她轻轻带上。 忐忑难安,她小声招呼孟妤楠:“过完除夕还要去走亲戚,忙不停,你那个爹又不来帮忙,你过来屋里头给我贴张膏药。” 孟妤楠站在阴影里,脸上的疑惑不解,都被何招娣刻意忽略掉了。 年少时的孤僻和单纯,让孟妤楠对很多事似懂非懂。 在同龄人疯狂好奇,品鉴着那些情爱资料时,她好巧不巧的都缺了席。 孟妤楠跟着何招娣进到屋里时,床头简易拼接的白炽灯发出灰白的光亮。 她还在出神揣摩心中的不适,一张膏药就出现在她眼前,“老位置,你看着贴。” 迎着微弱的光亮,她望着何招娣的腰,那一圈因生育再也消不掉的赘肉上,两处肉窝,与隆起的脊背交界处,是青黑的旧伤,交叠着紫红的新伤。 她轻轻点了点紫黑的地方,“这膏药哪里买的?你这里还青着,没见消一点。” 又横竖比划了一下,似乎贴个好位置,淤青就能好得快一些。 犹豫几番,才贴了上去,“昨日手上刚烫着,他有么子大不舒服的,要你陪到两三点,你再睡两三个小时,又要起了,她自己妈能有这么操心?” “你是要磋磨我?还是心疼我?懂事些,莫讲多话。” 何招娣回头瞪了几眼身后的人,掀开被子,扶腰躺了进去。 孟妤楠再想多说什么,可看了下时间,只好烦躁的关上房门 。 她本想进屋,可望着原先的房门,她越想越不舒服。 不知是怀疑的驱使,还是压抑太久的愤懑,或者两者都有。 让她径直拧开门把手,闯进自己原来的房中,低声质问:“你有么子不舒服,要深更半夜的磨人!你姑姑有好辛苦,你是不晓得还是故意滴?” 床脚昏黄的夜灯早已关掉,只剩半掩着的窗帘和洒了一地的银光。 静默许久,直到被子里细微的摩挲声消失,床上的人才懒懒起身。 他似乎并没有睡着,只是刻意拖延,不晓得是等待什么爆发。 “我?不舒服?” 房内回荡着这声戏谑与嗤笑。 朦胧的夜,遮掩住何桉麟同样酡红的面容,将他过于异常的神情,融进床底藏着的狼藉里。 孟妤楠还未觉察出何桉麟的不对,又往里走了两步,刚呛出一句:“你到底是有么子毛病?” 何桉麟便朗朗开口:“我很舒服!” 不像孟妤楠刻意压低声音,何桉麟言语中全是藏不住的愉快。 仿佛刚交战完,大获全胜的一方。 他下床,踢开床尾的灯,走至床边。 靠得近了些,气息似乎夹杂着危险。 让人第六感的想逃离。 借着光,他望向孟妤楠毛绒睡衣紧贴着的平坦小腹。 衣摆的位置是白绒毛边,摸上去手感肯定很好。 在他的手险些触及眼前人的衣摆时。 孟妤楠只留下一句:“有毛病!” 就摔门离开了。 了无生趣。 何桉麟看着门板,静息片刻,才肯转身,弯腰在靠近床头的床底捡起一片濡湿的布料。 他闭眼嗅闻片刻,叹息不已:“只差一点。” * 到秀春理发店的时候,何招娣和孟妤梓正‘扭打’在一起,“剪不剪,狗日滴,你剪不剪?你再跑一次看看?今天晚上你就莫想进老子滴屋!” 孟妤梓理好被扯皱的棉衣,白了何招娣一眼,她最讨厌的就是在大街上被何招娣当众吼骂。 现下,她被激得不管不顾:“是不是有毛病?老子是去见太上皇啊?大不了我不去了,非要剪头发可以,老子就只初二剪,听清楚没得!除非初二!一群封建余孽,不是说家家早些年是洪位并吗?怎么不批斗一下你们的思想!?” 孟妤梓太清楚何招娣的心窝子,非要拿何一宝来说事,这一下惹得何招娣直接发起疯来,冲进店里拿起剪刀,揪着孟妤梓的头发就要剪。 “你同哪个充老子?孟妤梓,你仔细哪天我不掐死你,你要害死你舅舅啊!他招你惹你了?吃你一口饭了?初二老子剪你个几把!” 孟妤楠眼见俩人要在店里干起架来,横在中间,高声问:“为么子就非要现在剪?晓不晓得我们没多久就要开学,你非要剪那么短,那我们咋子办?要好久才长得出来?你晓得我们这样去学校要被同学在背后讲好久?” 青春枯燥无味的校园生活,让每个年轻的躯壳都体验着这种‘乐趣’。 一如今天谁穿新衣了,明天谁换发型了。 那些有着突如其来改变的少年,不像大人能那般坦然接受虚伪或客套的点评。 少年是‘羞涩’的,也是‘诚恳’的。 “你家公不行了!不行了!懂不懂!?为你们家公剪个头发都不行?就只晓得你爷爷?你爷爷拿过几次钱给你们?小时候挨你爷爷的打都忘了?你们家公有动过你们一根手指头?” 24. 又荒唐 俩姐妹挤在最小的房间,孟妤楠好些衣物来不及整理过去。 “你很开心?” 孟妤楠回到自己原来的房间,翻找要带去何家湾的衣物,瞥了一眼旁边喜笑颜开的何桉麟。 “那是你爷爷,他病得很重,这次不是去玩!” 何桉麟没有直接回答,他反而走到孟妤楠身后,看着这个急切翻找衣物的人,故作疑惑:“在找什么?要帮忙吗?” 孟妤楠被问的一时语塞,她不好回答她是在找小衣。 她也没听明白对方话里的意味。 那是一条淡蓝色,普通的、没有任何花纹,毫无特质的纯棉内裤。 然而,从许多天前开始,她就再也没有见过这条内裤了。 一旁的何桉麟没等到回复,竟热心肠般,蹲下来帮忙翻找。 “抱歉,是我没好好收拾,姐姐,其实我没敢告诉姑妈,我晓得爷爷不好,来姑妈家的时候,我爸妈要我别乱说。” “你什么意思?”孟妤楠制止住他乱翻的手,被这隐晦的话扰的不安。 “就是爷爷他还有肺结核,而且爷爷一直在抽烟,奶奶对爷爷很好,没断过爷爷的烟。” 何桉麟言辞亲切,说起爷爷奶奶的时候,他表情平淡的仿佛在说别人家的事。 似乎起谈及孟妤楠以外的人,他那种刻意的笑,总是消失的很快。 “这么大的事,你不跟你姑妈说!?” 孟妤楠记得何招娣只晓得外公有肺气肿,为此还买了昂贵的吸氧机过去。 而何招娣嫁来孟家巷后,最害怕的就是娘家人瞒着她许多事,让她落下遗憾。 可能是何桉麟还小,分不清对错,他委屈又慌张:“我很听话,爸妈要我不该说的别乱说。” “真是拎不清!” 孟妤楠着急的跑了出去,想着该如何告诉何招娣这件事。 看着慌忙远去的背影,房间里的人才悄悄从枕套里,翻出一块手感不错的棉质布料。 他盯着被清空的衣柜,甚是怜惜和不舍。 * 这天除夕,在炮竹声中,何招娣带着三人挤进人潮汹涌的火车站。 从孟家巷到何家湾并不远,只是那些年开通的车次并不多。 孟妤梓烦闷极了,她找不到空座,提着硕大的包,里面是何招娣带着俩姐妹这些天收集来的各种补品。 “我实在不晓得你脑壳是怎么想的?两张站票,两张卧铺,都讲了提前订票!提前订票!这是过年,不是平常!” 何招娣顾东不顾西,急慌慌地掏出身份证取票,“我晓得你爹老子不去啊!他一下子要一起去,一下子又不去,你怪他去!莫怪我!不晓得老子手续费都扣了一张票钱走了!” 孟妤梓瞧得出何招娣要回娘家,心情不错,但她心情很差,“我们几个是一定要去的,你先把我们的买好不行?就非要拖?现在怎么搞?在车上过除夕就算哒!就两张卧铺,还不到一起,每次跟你去何家湾都这么遭罪,早晓得就不去了。” 何招娣不仅没计划好车票时间,她手忙脚乱的取票时,发车时间已没剩多少了,“上车了!上车了!莫讲多话了!这么晚了,你只管去睡你的。” 还好过年,又是慢车,多半会多停一会儿。 四个人拎着破旧的背包挤进车厢时,已经熄灯了。 “你呢?” “姑姑你呢?” 孟妤楠为难的站在床铺前问何招娣时,何桉麟也问出了同样的话。 何招娣却打着哈欠强撑:“我白天睡了,不困,你们先睡,麟麟你睡下铺,你俩是女孩子睡上铺去。” 等到后半夜的时候,却变成俩姐妹干坐在窗前硬熬。 因为出门出的少,又极少坐这种过夜的卧铺车,认床的俩人,都睡不着。 何招娣的呼噜声响彻周遭,她打完一阵,隔壁男人就接着她的续上。 俩人你唱他和,有来有回。 孟妤梓对着睡在上铺的何招娣,白眼翻个不断:“真滴是活遭罪!每回到头来就是我俩吃亏,这比我熬通宵复习都难受。” 窗帘一角被孟妤楠掀开,她朝外面望去,许多地方还放着烟花炮竹,街道上通红一片。 “就当是守岁了,也不晓得她打的哪门子主意,提醒了好几回,要她早点买票,她就是一直在犹豫,不晓得犹豫个么子。” 谈到家事时,孟妤梓来了些精神,朝着何招娣的方向努嘴:“还能是么子,就是要等男人点头噻,没男人,她就活不好,跟会死一样,买这种过夜的车,又无聊又饿!” 说到这里时,俩姐妹忽然默不作声,一同看向顶上的背包。 这次出门何招娣心情不错,买了不少带着路上吃的东西。 不久,包里的食物,经俩人你一包我一包的分发完毕。 “大过年,别说死不死的,睡不着就多吃点东西,填填肚子,不过爸不是早就说不去了,奶奶要人照顾,大伯又定了在奶奶家过年,要咱爸帮着他弄年夜饭。” “我猜奶奶那边,八成最后是咱爸伺候大伯一家,家家这边,咱妈估计又是等他那个没用的弟弟回她消息。” 人情方面,随着年岁增长,孟妤梓逐渐比孟妤楠看透得多。 许是母爱匮乏,在不安的滋养下,练就出来的看人脸色的本事。 “你讲她是要等舅舅?”孟妤楠这才有些回过味来。 隔壁下铺的何桉麟似乎睡着了。 孟妤梓望了几眼周遭,朝着孟妤楠弯了弯手,附耳道:“我前几天偷听到舅舅赌博又被抓了,不晓得过年能不能放出来,她肯定是等舅舅能放出来的那一天,才愿意回去,不然白回去这么多天,还不是帮着舅妈干活。” “又被抓了!是有么子毛病,就这么爱赌?” 孟妤楠回想起,她还小的时候,何招娣向来有心帮着维系弟弟和弟媳之间的感情。 可近几年,她似乎对雁子舅妈生出了许多埋怨。 “你们不睡?” 背后陡然响起清脆一声,把孟妤梓吓得一急,“关你什么事!” 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俩人身后的何桉麟,正定定的看着她们,“你们要不睡我那边去?” “不用了,我没得瞌睡,躺着也睡不着。” 孟妤梓正在兴头上,想着明年只会越来越忙,她和姐姐难得有这种小姐妹聊聊天的时候。 孟妤楠也是这样考虑的,“你睡你的,我俩不习惯,你难道也不习惯?按道理你跟着舅妈……” 何桉麟眉眼抽抽,望着两位大谈特谈他家事,不觉尴尬的人,话里有话提醒:“我是很习惯,就是一路上听见你们讲话,挺想一起!” “我上个厕所。” 孟妤楠听懂了何桉麟话里的意味,递给孟妤梓一个眼神,随后找借口离开。 只不过,有点不幸的是,她才进厕所,门就被砸的哐哐哐的响。 “等一下,我才进来。” “你能不能让小孩先上,孩子急。”门外听着是一 位口音浓重的大娘,她急切不已,猛拍门板, “可是我已经……” “快点,你快点行不行!?” 孟妤楠没有让位子的意思,她望着门把手被拧了又拧,有些生气,正犹豫要不要出去。 很快,门外响起了一个男人的声音,“先来后到不行吗?” 男人的声音语调,听起来,礼貌又温和。 仅仅是如此简单的劝说,那位大娘便马上带着孩子离开了。 孟妤楠出来的时候,正想找人家道谢,但门外空无一人。 “怎么搞得?我才进去就有人敲门,都蹲下去了,一大娘要我马上出去让她孙女先上。” 疯狂进食的孟妤梓,找着嘴里有空的时候接话:“疯了吧,谁啊?这么没素质!那你让了吗?” 孟妤楠摇头,又问:“没,来了个男的,帮我把人劝走了,就是没见到那人,还想道谢来着,你有见到这人了吗?” “没看见,你一走,我懒得搭理何桉麟,去了另一节车厢,可能那人顺带帮忙,完事回去睡觉了。” “也是。” 何招娣领着仨人等四姨何成俤的时候,仨人正眯着红肿的眼睛,哈欠连天。 “我说二姐你这太遭罪了,明儿买个车算了。” 来的是四姨爹胡明雄,说是四姨生完二胎,一吹风头就疼。 何家湾冬日的清晨,风大。 何招娣对这位懂事的妹夫,心满意足,刚在副驾驶坐下,就开始盘问:“我买个粑粑,哪里有钱哟!他们几个不读书了?莫讲多话,我只问你,我四妹的月子咋样?” “姐,你放心,我妈伺候的,不得亏待了她,讲是二胎,当头胎样照顾,小娃儿都在帮着带他妹妹,你讲能差么?我只是想讲,难得来一回,没照顾好,给几个娃儿困成这样。” 胡明雄说话间,看向后视镜,笑个不停,他本就是望着孟妤楠俩姐妹,才一直也想要个女儿。 说是兄弟姐妹六个屋里,除了二姐家是一双女儿,家家户户都是儿子,没得一点味。 他不晓得,他厌烦的正是何招娣拼命想要的。 镜中后排,俩姐妹同何桉麟难得挤在一块,睡了过去。 这是头一回,三个人没了边界,人挤人的睡了起来。 何招娣问完,巴掌嘉奖似得,拍在胡明雄肩头。 她心想,自己这几个姐妹中,只有四妹命好,找了个能干会宠人的。 “你专心开车,本来他们就一直合不来,这一路上熬累了,就晓得亲近了,培养培养感情也好,回去我就省心了。” 等红绿灯的时候,胡明雄琢磨许久,才尴尬开口:“妈这回让你跟一宝和雁子住。” 何招娣手撑着脸,像是寻常,往后排偏了偏头:“我猜到了,哪回不是这样?那娃儿们呢?过年,何一宝有没有收拾屋子?” “唉,他没得空不是,不过我看了,还有一间屋,妈想她宝贝孙儿了,住一块挺好。” 胡明雄实在不想过多的谈及这位刚放出来的小舅子。 何一宝的住处其实很大,但就是不收拾,弄到最后,能住人的地方只有两间屋子。 “要不小娃儿我还是送去三妹那儿,三妹家小娃儿多,能玩到一起。” “你也讲了都是小娃儿嘛,只要不过孽,先住着,过年,大姐三姐她们这几天婆家都有客,不方便。” 何招娣同胡明雄商量好的时候,没有人注意,后排边上的何桉麟,眉头正轻轻扬起。 25. 伦理 滴! 过德令哈的时候,我的手机艰难地冒出一条讯息。 “帮我照顾好她。” 不久,当年缴纳学费的银行卡,又发来了一条到账的消息。 能知道我新号码和银行卡号的人不多。 我左思右想,排列出了那么几个有能力搞到这些信息的人,最终也只回了句:“庄鹤梦?” 孟妤楠醒来的时候,我算了算,没几站就要到目的地了。 但是没等我盘算好,如何拐弯抹角的问她那些,她反复避开的隐秘。 她反倒先开口:“下次,陪我去一趟婚礼。” * 何家湾的习俗,不同于别的地方,这里待客习惯很奇怪。 车停到一个路口时,俩姐妹还没醒过来,何招娣连忙催促:“去,你俩先去洗澡,麟麟你等会儿,让姐姐先洗。” 孟妤楠正在二楼收拾行李,她刚想去找何招娣的包拿小衣。 三楼厕所就爆发出争吵声。 厕所门口,孟妤梓湿着头发,穿着大出一截的凉拖。 大冬天的,她急得面红耳赤,嘶哑的嗓子里含着哭腔:“他看到没得?我问他看到没得?看到了好多?” 何招娣双手叉腰,立在原地,护住身后的何桉麟,任由孟妤梓急得上蹿下跳,也不理会一句话。 “你拦着我做么子?我有错吗?你是痴呆了,还是傻了?我叫你帮我递衣服,你不晓得喊下姐姐?你叫的哪个?你有病吧,你叫他拿!我喊你拿的是内衣裤,内衣裤你听不懂?” 她跺着脚,用力指着被何招娣护在身后的何桉麟。 二人剑拔弩张,却好像她才是那个坏人。 “他怎么就拿不得?看到了又能咋样?你俩都是小娃儿,毛都没长齐,就跟我这里哇哇哇的喊,小小年纪,脑袋里天天想的些么子?” 自觉没错,反倒挨了一通训,孟妤梓望着何招娣全然不知所谓的样子,脸色气得酱紫。 她只感与何招娣之间,似乎隔着一堵厚厚的墙。 任她怎么努力,都无法向她传达清楚,那些叫做文明,被称作避嫌、尊重、边界感和伦理的东西。 即便后来,她忍着气,想与何招娣好好讲解这些东西。 何招娣也只会摆摆手,将脸转到一旁,轻蔑嘲讽:“老子那个年代,要是像你们这些城里姑娘,讲究这么多,就不用吃饭哒!穷讲究,会饿死人滴!” 想到这里,孟妤梓攥紧双手,将水盆掼倒在地,一副豁出去,要拼命的架势。 “我能想么子?他是男的!我是女的!避嫌懂不懂!边界感懂不懂!你是文盲噻?还是这里是山嘎嘎里?你娘家难道都是些喜欢乱搞的下流东西?那么喜欢乱搞,你同你弟弟生娃去啊!睡到一块儿去噻!你不是最喜欢你那个弟弟了!” 何招娣好讲行不通,知母有时候也莫若女。 孟妤梓偏生清楚得很,何招娣的那个心结在哪处。 可这样将何招娣气得面色青紫,只换来了她狠劲的巴掌。 “啪!啪!” 这些年,何招娣自己开店做生意,日子过得舒心自在,体态逐渐圆润。 孟妤梓被一巴掌又一巴掌,打的连连后退,口中鲜血弥漫。 她瘦小的身子,反应不及。 脸上火辣的痛感,和嘴里的鲜血,都告诉她,何招娣用的力道,比之以前只多不少,没有一点上了年纪的疲软。 “烂骚胩!哪个当姑娘的,能有你瞎想的这么龌龊?这么想你弟弟和舅舅,娘亲舅大!娘亲舅大懂不懂!?还是读了书滴人,在我屋里,还能让你乱讲那些疯癫话!” 何招娣越骂越气,明知孟妤梓说的都是疯话,仍旧很不舒服。 她那双又细又尖,枯瘪的眼中满是猩红。 她揪着孟妤梓的头发,将她绊倒在地,准备骑上她身,好继续狠狠抽打死她。 “哪个发骚能有你发骚!?” 一阵急切愤怒的辱骂,制止住了何招娣,三步并两步赶来的孟妤楠,还是晚了些。 她将何招娣一把推开,像刚才何招娣护着何桉麟一样,挡在孟妤梓身前。 “你也找打是不是?” 何招娣明显气还没撒完,她举起巴掌,狠狠盯着自己那两个,总喜欢一起与她对着干的女儿。 “当初要真是掐死一个就好哒!” “那就弄死噻!还不是你没得本事!是爷爷奶奶带的我和妹妹,所以你没得机会!因为我和妹妹都等不到满月,你就走了,你回娘家搞么子去了,当我们不晓得?我问你,爸爸为么子不愿意来!?说噻!为么子!?因为你们老何家就是一群不讲伦理的烂糟玩意!” 孟妤楠看着孟妤梓肿的老高的半张脸,越说越急,越说越气。 她整个胸膛和咽喉都蔓延着滚烫的气息。 原先在孟家巷何招娣总喜欢洗澡不关门,经爷爷奶奶骂了一通,她就不敢了。 若是她自己喜欢这样也就算了,她偏偏试图将这些不讲伦理的行径,传到自己女儿身上。 理由通常是,“都是家人”,“那是你爸爸要么子紧”,“我是他亲姑姑……”一类的说辞。 孟妤楠还并不完全清楚,何招娣为何固执至此,但往后她越明白,越愤怒! “是哪个跟你讲的?哪个跟你乱讲了么子瞎话?你是晓得了还是乱听了些么子?看我今天不剁死你俩,你当这里是你们姓孟的屋里!” 何招娣仍旧吼骂,神情却明显有些松动。 她眼神飘忽躲闪,装模作样,四处寻找称手的工具。 显然她已无法使出全身的力气了。 旧年的隐秘,让她即便还在气头上,更多的只是在想办法找补回来。 她想隐瞒,想解释,想圆回去,那些她要求过自己丈夫不准往外说的事。 可是这些居然是被一个认知退化,她口中痴傻的老人尽数讲了出去。 还不只对着一个人讲。 这难道就是,“即便我往后死了,你也不好过!”的报应吗? “来噻!我要死这里,我也会拉垫背的!” 在接近成年的年纪,孟妤楠有些厌倦了。 厌倦被迫用那些侮辱的字眼同自己母亲,来回互骂。 尤其是那些,不知为何,总是偏爱用在女人身上的字词。 她想活得体面,甚至是优雅。 原先躲在她身后的何桉麟,此刻站在台阶下,一脸好像这一切跟他无关的样子。 他权当看戏,甚至会在何招娣骂出的脏话里,找寻那些好笑的字眼,偷笑出声。 “啪!” 清晰的巴掌印从孟妤梓脸上转移到了何桉麟脸上。 “笑!接着笑!”孟妤楠揪着何桉麟,问一旁的孟妤梓,“她打了你几巴掌?” 熟悉的巴掌,唤醒了何桉麟年幼在孟家巷,遭受惊吓的回忆。 让他一瞬失神,他个头不小,彼时却因惊吓,绷直身子,缩着脖子。 听见声响的何招娣,急得赤脚赶来。 “你尽管来!再骂噻!打噻!”孟妤楠拖着何桉麟就往楼梯边缘靠过去,威胁何招娣。 孟妤梓在一旁心惊 的拉着孟妤楠,这一刻,她也被自己姐姐忽然不要命的举措吓着了。 醒过神的何桉麟,开始激烈挣扎。 “我怕,我错咯,真滴!姐……”他又抓又挠,只想逃离,“我怕高,放过我……” “你再动一下,就一起下去!”孟妤楠紧盯着何桉麟惨白的脸,望着他那同舅妈一样乌黑的眼睛,一字一句的提醒。 何一宝自建房的楼梯不是每处都有栏杆。 因这缘故,外婆摔过好几回。 有两次她老人家从高处跌下,恰好被年幼的何桉麟撞见,让她这位孙儿,落下了心理阴影。 何招娣被孟妤楠这发了疯的行径,吓得只能干瞪眼。 眼见孟妤楠有拽着人有要跳下去的样子。 她一屁股坐在地上,开始哀嚎:“你要搞么子!?你要搞么子!?唉哟!我滴娘嘞!你要逼死你家家家公?还是要逼死我!?” 这般奋力嘶吼,像极了野兽失去孩子,呜咽哀鸣,发疯狂叫。 孟妤楠紧紧抓着何桉麟,她清楚这里是三楼,跳下去不会死,但断手断脚说不好。 她无暇顾及不停冒出来的眼泪,咬紧颤抖的牙关:“你当哪个没得心疼的人!?不是要剁死我和妹妹!来啊!我讲过无数遍了,从你肚子里生出来,我是真没得好想活!” 她哭,不是为没有母爱难过。 她哭,是因为在成年的关口,发现原来她也不爱自己。 原来她早就放弃了这条又烂又没有未来,微弱卑贱的生命。 人有偏爱,便生软肋。 何招娣到最后也没明白这个道理。 她心里还在嘀咕,终究是打少了,打轻了。 不然自己累死累活供人吃穿读书,怎么就会被这俩笨拙的给拿住。 她又开始了,那惯用的招数,巴掌啪啪打在她自己脸上,烂话不停地往外跳,“老子是骚货!老子是你滴儿!老子是发骚了,要生这两个女儿,老子卖屁股,老子……” “姐!你们做么子?搞些么子?” 舅妈神情慌张地赶过来,连拍大腿,小声央求,“快起来!二姐,莫闹了!妈要回来了!” 谁也没料到,最后是舅妈收拾完所有烂摊子。 或许这样子的事,她常经历,常解决。 她两头跑,两头哄。 先是把孟妤楠的手温和地松开,又把准备陪自己姐姐一起赴死的孟妤梓抱了回来。 随后将何桉麟赶下了楼。 “楠楠,不能总想死噻,那样太笨了,要按自己喜欢的去活,别个越不想要你活得好,你越要活得好噻!” 舅妈拿着鸡蛋给孟妤梓敷脸,一边轻轻揉着,一边劝躺在床上的孟妤楠。 孟妤梓向来比较积极,只要出气了,事情在她那里就解得很快。 有些时候,她记自己姐姐的事,会比自己的事更清晰。 好像从来,她都一直担忧地望着孟妤楠。 她嘴巴瘪瘪,落下几滴热泪,又自己撸起袖子擦掉。 吸着鼻子,闷声闷气:“舅妈,我每回来家家这里,都不开心,盆子、拖鞋、毛巾所有的都要自己买,在孟家巷买这些,妈妈只会心疼,让我们把毛巾拆成节节用,到这里她就随便买,我不小了,我都晓得,她的意思就是反正带不走。” 雁子舅妈虽然是瞧着小妹伤心模样,但看着这小大人的样子,有些想笑又心疼,只好安慰:“舅妈买,舅妈给你们买,咱女娃儿应当要要用好滴。” 这世界上,似乎有一种怜爱,能越过血脉,建立在惺惺相惜之上。 26. 睡一起 夜里,何一宝打完牌回到家。 “二姐,这衣服买的可以噻,蛮好看,麟麟的脸咋红成这样?” 何招娣懒得搭理这大过年也只记得打牌的弟弟。 尤其是他没第一时间来看她。 她只将气憋进嗓子里,然后一放:“下来!莫天天躲起,你舅舅回来哒!过来喊人!” 孟妤楠怎么都想不明白,何招娣是怎么做到将那些事,在心里过得如此之快。 几乎就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一样。 “俩姐妹的衣服也蛮好看,是不是?” 雁子舅妈看着从楼上下来的俩姐妹,试图缓和氛围,对着何一宝问。 孟妤楠下楼的时候,感觉一切就好像回到了孟家巷。 脚下是孟家巷的楼梯,门外是孟家巷的梧桐树,她还是那个什么都不懂的小孩子。 成天的只晓得追在妈妈身后,发呆或者找寻母爱。 有一刻,她将雁子舅妈现在的模样,与脑中的那位黑脸妇人重叠在一起。 惊觉雁子舅妈早已不似当年。 舅妈养的白胖了些,头发染了当下时兴的颜色,耳朵上的耳环衬托的她比以前体面了许多。 呢子大衣包裹着她纤瘦的身体,黑色的靴子哒哒哒的踩在水泥地上。 就连怀中的何桉麟,也不再是当年怀里的小婴孩了。 “你同小姐姐过孽了?二姐,小妹的脸咋也这么肿?” 何一宝抠着脑壳,不看场合说话。 身边的舅妈悄悄用胳膊肘撞了下何一宝。 他这才反应过来,因他向来怕家中的大姐和二姐,吓得转身就往门外走。 连连声称:“我打牌去了,他们都等起我滴!” “天天打牌,天天打牌,你看我几时不拿牌把你砸死!” 何招娣实在头疼这赌鬼弟弟,她只恨自己没能赚多点钱给这弟弟造。 “二姐算了,我现在看着他的,再没玩兴钱的了。” 雁子舅妈实在不想大过年的,回想起那些烦心事,只想快点跳过这个话题。 她望着何一宝远去的背影,忽地眉心发疼。 好些不敢告诉任何人的事,一下子全在脑海中涌了出来。 偏偏何招娣又调转枪口指着她骂:“就是你这个样子,没懒用!早些时候不管着,现在这样娃儿没法待在爹妈跟前,再管有么子用!” 被这一说,她胃里更是翻江倒海,心中的委屈眼看就快按不住。 好在何桉麟这时走了过来。 她才好借机弯下腰来,将何桉麟身上的衣服擦了擦,拢紧衣领,顺着何招娣的话说:“麟麟一定要记得你姑妈的好,以后好好孝顺你姑妈。” 何招娣是越捧越张扬的,连连摆手:“诶,莫讲这些了,他还是个娃儿,只要你们一家稳定,我就能安心。” 舅妈始终不直接面对何招娣。 她从口袋里拿出红包,给孟妤楠俩姐妹。 “明年都有大考,拿着也是个图个祝愿。” 何招娣还想挑起话题,她终究还是有叫雁子再生一个的念头。 “拿着噻!在孟家巷没得人给,都不晓得接,雁子,你同一宝这几年还是有闲的时候噻?又还年轻!” 舅妈依旧回避话头:“二姐,俩姐妹咋不买羽绒的?摸着像是棉花的样子。” 何招娣并不着急,她心里清楚,只要在何家湾,她就有的是力气整顿何一宝的家事 “她俩哪有麟麟好带,麟麟让拿么子,就拿么子,她俩非要自己挑,这养儿子,最好给他生个伴,培养下他待人接物的能力,你看你四姐屋里过年好不热闹!” 夜深了,俩人回到房间的时候,孟妤梓才憋不住:“神经!我俩的棉衣加起来才是他一件衣服的钱,当时在店里一直使眼神,还硬说是我俩自己选的,老痴呆了,健忘了!” “你脸还好些了不?” 孟妤楠有些疲惫,在与母亲的相处上,早就放弃了对何招娣的期盼,她唯独不能容忍何招娣殴打羞辱孟妤梓。 孟妤梓也不是有多在乎,但她性格上不喜欢在心里自说自话,偏爱一吐为快。 她拿起镜子左右照了照:“消的还挺快,舅妈给擦了药,看我个头再长大点,她还敢不敢打老子!” 孟妤楠想起来今天厕所的情况,隐隐担忧:“以后你洗澡,我还是站门口给你看着,衣服我都给你拎着,你莫怕。” “你是不是也发现了!那厕所门压根儿关不上,只能拿椅子抵起,最怪的是为么子要朝楼梯口修个窗子,关都关不住,以往舅妈她们怎么能安心洗澡?” * 初二一大早要吃年夜饭,晚上几位阿姨刚忙完婆家,又赶着来忙娘家。 几乎要忙整个通宵。 俩姐妹由于赶车,又吵了个大架,早早地就来了瞌睡。 大约是夜里十点多的时候。 门外响起了何一宝的声音,“二姐,二姐!麟麟同二毛玩了一身的汗,你给他洗洗。” 这一通喊叫,直接把俩姐妹惊醒。 俩人不约而同的看向对方。 “你觉得这回,她会关门不?” 孟妤楠把脚伸出被窝,稍加感受了一下,“还蛮冷,但我觉得她不会!” “老子忍不得了!我要把今天早上的气还回去,你莫拉着我。” 孟妤梓说完,拉开二楼的大门,就冲了出去。 赶过来的孟妤楠,同孟妤梓,只见光溜溜的何招娣下到缓步平台上,从何一宝跟前牵走何桉麟。 此时,恰好走到了俩姐妹跟前。 何一宝干咳两声,就溜走了,“二姐,老舅在等我打牌,我先走了。” 他刚走开,孟妤梓叉着腰,就发作了。 “到底哪个是骚胩?哪个不要脸,你觉着这不像孟家巷会落雪,给了你机会是不?大冷天,等不及了!上赶着要光着身子给亲弟弟看,还要同自己亲侄子一起洗澡,对喽!何一宝也是个不要脸的,这世界上真是自己越骚的人,越喜欢拿这种话骂别个,呸!恶心!” “你点哪个的名字?你舅舅大名是你能喊得?王八…”何招娣打着哆嗦,不肯走开,她要为弟弟扳回一城。 “日滴你!你再吼噻!怕周围的人都不晓得?我现在就找舅妈要手机,要不要给你俩拍个照?楼底下就是客人!” 这次孟妤梓明显拿住了何招娣的心思,话讲的又快又狠。 何招娣没有多话,好像提到雁子舅妈,就像有一把刀,插到了她旧日的伤口上。 那是她初闻爹妈给弟弟买到雁子的时候,好几个日夜弄不清自己心中别扭是为何。 她静静地牵着何桉麟转身。 只是这一次,这个女人生的孩子,也厌烦了她。何桉麟抽回自己的手,将湿漉擦干,涨着血红的脸跑下了楼。 何招娣哑声茫然,没有显露任何情绪,回到厕所。 在娘家,她大大方方的表露自己的习惯,依旧不关门。 反正那是她母亲都允许的。 一旁的孟妤楠看着这一切,陷入沉思。 她不自觉地想起了孟家巷那个下着月光雪的夜里。 怎么就会想到这里呢?莫名其妙。 那天晚上明明也没发生什么事。 明明一切都还算好。 * 夜里,躲着何招娣的何桉麟,终于自己给自己洗完了澡。 他好死不死的撞在了孟妤梓的枪口上,非要赖在俩姐没房间一起睡。 “滚你爹的房间去!”孟妤梓一脚踹在何桉麟腿上。 何桉麟就像没被打怕一样,蹲在床边死活不走:“我爸那里都睡满了。” 不知道他是要什么,躲什么,还是怕什么? 他那从舅妈处得来的,天然显露多情,总像是带着笑意的眼眸,此时正明晃晃的彰显委屈。 只是这对因他自小吃了何招娣不少苦的俩人,一点用也没有。 孟妤楠困极了,直截了当的忽略,赖在床尾哼哼唧唧的何桉麟。 扯着他的领子就往屋外拖:“今晚我妈和你妈都在楼下忙,你当我不晓得?你爹那边空得很。” 可能何桉麟还小?小孩子总是不记仇,或者情绪过得很快?孟妤楠这样想。 不管怎么说,经过白天的事,她是很膈应再见到何桉麟的。 何桉麟被拖到门边,他扒拉着门框:“那她们忙完了之后睡哪里?总不能后半夜我又被赶过来睡?” “你想得美,滚滚滚,我管你睡地上,睡厕所还是睡大马路?哪个想跟十多岁了,还要和姑姑一起洗澡的人玩,也不嫌臊得慌!不懂边界!”孟妤梓说着,抬起脚,就想把何桉麟踹出去。 何桉麟明显是被讲中了痛脚,拱手求饶,连番解释:“我再没有了,是姑姑每次要拉着我一起,说节约水,我又不躺床上,我可以打铺盖!” 这解释,被孟妤梓忽略,却让孟妤楠听着,心中渐起浓云。 她将何桉麟的手直接掰开,严词拒绝:“铺盖也不行!去你自己房间!” 门被砰的一声关上后。 孟妤梓小声念叨:“姐,我觉得何桉麟这小子怪里怪气,有点子阴恻恻的。” 孟妤楠看着孟妤梓,将脑袋靠在自己被子角上,拧眉苦思:“你是不是觉得他在长辈面前一个样,在我们面前一个样?” 孟妤梓想说的话,被孟妤楠精准说中。 她一下子坐了起来,连点头:“是滴是滴!你也是这样觉得噻!” 孟妤楠感受到了从旁边飘过来的担忧和焦虑。 可能是白天的事,让孟妤梓产生了抵触心理。 她想将氛围变得轻松些,“他是很奇怪,跟小时候大不一样了,但我觉得管他好怪,过了明年八月,我们就会离开那个家,到时候他就是变成妖怪,也同我们没得关系了,我们只管考好这一次。” “也是,我们是两个人,我不得怕他!” 小孩子,总归是好安慰的。 “挤紧点,莫冷到了!” 只是,生命无常,有些突然闯入的人,真的可以被视而不见吗? 27. 旧疾复发1 厨房里,“雁子,把小菜洗干净了。” “雁子,猪油拿过来,妈只爱吃猪油,喊了几遍了,你没长耳朵啊!?” “雁子,快点把菜饼子炸了,莫只晓得在那里择菜,净晓得偷懒。” “雁子,雁子……” 雁子最讨厌过年了,她希望明年过年,可以不用再回何家湾。 她希望,以后她可以自己给自己做一桌菜。 她仅仅只敢想到这里,可不敢想有人能给她做饭。 火炉旁,何一宝硬要几个姐姐陪他打麻将,输了的就去帮着弄饭,赢了的继续打。 只是何一宝运气很好,从来没输过,恰好雁子她又是个好媳妇,从来不爱玩牌。 何桉麟这时溜进厨房,他想从亲妈这里寻点温暖。 可能他运气不好。 快忙断气的雁子,手上的活不停,嘴里的话不断:“你没得脑子?不要总是你姑妈叫你做么子,你就做么子,你不会自己想有些事应不应当做?你小姐姐是女娃儿,你应当避开些噻。” 她没多少时间能好好教育何桉麟,教会他如何能在何招娣身边待久点。 一想到过完年,她就要走了,累得两眼发黑,她也要把话讲完。 何桉麟坐在小木椅子上,玩着手里的菜梗。 折断、揉碎再丢弃。 他撇嘴嘲讽:“妈,你难道还能不晓得我一直很听话,这几年跟着你四处跑,哪一回我不够听话?没听你的话去做那些……” “行哒!”雁子将手擦干,打断了何桉麟不知死活的话。 那些事,她在这个屋子里,是想都不敢回想的。 知子莫若母,雁子一早料到,能让俩姐妹跟自己亲妈闹成要死要活的局面,她这个儿子能没参与半分? 趁着没人,她蹲下来,握紧何桉麟的手,声音虽小,语气却格外强硬:“那你也要晓得,现在是现在,以前是以前,有了这样好的去处,你不能,一定要记住,是千万千万不能在孟家做以前那些事了,你要明白除了你二姑妈家,你还能去哪里?别个屋里都有儿子,你要永远记住她们是你亲姐姐。” 雁子清楚何招娣的心结,她想要个儿子,她就送他个儿子。 送给她,她那个亲弟弟养不活,也不爱养的儿子,总归另外几家是送不进去了。 只有何招娣心上有缝,何桉麟恰好能进去。 亮黄的灯下,何桉麟垂下眼眸,长睫在眼底落下一道阴影,将他心事掩藏,将他的真实掩藏。 让他永远装作天真,单纯和不在乎。 “姐姐?要我当她们是姐姐前,你么子时候能好好告诉我,我一直问你的事。” 他心乱烦躁,本是想来换个心情,却越说越火大。 雁子望了下门外,确定没人后,她刚想说,就被何桉麟打断。 “行了!不用说了,现在我过得很好,我感觉我突然不想晓得那些事了,可能以前过得不好,才想弄清楚是哪个害的我活成这样,但是现在,我欢喜得很!” 他说着,忽然露出适配那张脸,那个年纪的笑容。 对,哪有人能喜欢一个孩子,有着和年龄不相符的精明算计,还有坏呢? “麟麟……” 雁子还想再劝劝自己这看着要走歪的儿子,外面何招娣忽然走了过来。 “麟麟还不睡瞌睡去?这么晚了,莫玩累到了。”何招娣说着,宠溺在何桉麟屁股上拍了一巴掌。 也不清楚她听到没有,好在话说的隐晦,雁子便放下了担忧害怕。 何桉麟眼睛一转,离开前,忽然拉着何招娣说:“二姑姑,我看我妈一个人在厨房,我想帮点忙,我不累。” 何招娣看了雁子两眼,有点怀疑何桉麟这番话是否经人唆使。 但她还是朝着堂屋喊了一声:“三儿、五儿过来,就晓得玩,明早先人吃不好,明年那个都莫想好过。” 喊完,何招娣笑着揶揄:“麟麟也大了,开始晓得心疼妈了。” 雁子听出意味,立马堆笑:“哪有,还是不懂事,刚还跟我吵嘴,我吼他,讲要他跟我回去,他死活不肯,说是二姑姑对他最好,就要跟着二姑姑,以后要给二姑姑养老,我想我又没得文化,他跟着我到处跑,也没得伴儿,以后还得是二姐才能教好他。” 她心中发苦,把何招娣哄得咯咯直笑。 * “我怎么过来的?” 清晨,孟妤楠坐在床上,她衣着整齐,熟悉的睡衣将她温暖包裹。 只是眼下,她浑身发毛,感到很冷。 头发慵懒的垂在脸边,她脑中复原了千百遍昨天的点点滴滴。 任她怎么回想,也都想不起来,她是怎么来到隔壁房间的。 她惊悚的看着门边的何桉麟,第十次问出同样的话:“我问你,我为么子会在这个房间!?” “我才回来,也不晓得,早些的时候,这个屋里是没得人的。” 何桉麟眼底青黑,耐着性子一遍遍回答。 “你讲真滴?几点钟的时候。” 很明显孟妤楠依旧怀疑,她摸了下脸,似乎有些阴影在脑中浮现,却又立刻消失。 何桉麟仔仔细细的盯着孟妤楠的一举一动。 在关键的时候,他立刻打断:“真的,四点半多的时候,我妈叫我先下去祭祖,再回来喊你们起床,我来的时候,你就在这里了,我还以为你走错房间了。” 走错房间? 这个理由,像是将孟妤楠心中的不安,寻了个存放处,暂时让她没有那么恐慌了。 “算了,你小姐姐那边我去喊,你先下楼。” 她衣服齐整,快速看了周遭一圈,没有任何不妥和疑点,这些一并使她安心许多。 “姐姐,其实昨晚除了你和小姐姐,没得人上楼歇息,都在楼下熬了通宵。” 孟妤楠摆手驱赶何桉麟,她的慌乱让她现在只想去找孟妤梓,这个世上她唯一相信的人。 只是她下意识检查自己衣着的举措,告诉了何桉麟,也告诉了她自己,她内心不信任何家湾的一切。 那是认知不同带来的反应,并非一定代表她认为对方都是坏人。 何桉麟转身下到缓步平台的时候,停了下来。 他不知是回想到了什么,忽地打了个哆嗦。 随即,他又像是明白了很多,摇了摇头,克制不住的笑了起来。 他捂着嘴像是发现了不得了的秘密,不敢肆意笑出声。 却 又因像是解决了多年的心病,失声大笑起来。 在这样年岁的孩子身上,这样姣好的面容上,这种克制又肆意的笑。 瘆人却礼貌。 * 初一夜里,接连在孟妤楠和自己亲妈那里受挫,何桉麟坐在堂屋烤火。 热气将他的脸烘的透出红色,他抿嘴思索,思绪纷乱,心里空空的。 老四何成俤打出一张牌,瞄了一眼沙发上发呆的人,越看这孩子越好看。 她望了两眼何一宝,何一宝个子不高,皮肤黢黑,牙齿外翻,常年烟酒均沾,嘴唇发黑,手指牙齿都…… 算了,不看了。 她再度朝何桉麟看过去,心里直嘀咕,咱老何家什么时候出过这样年画娃娃般的人儿?皮肤嫩白,还晒不黑,眼睛和雁子的一样,又大又黑,总含着几分笑意,让人偏生想亲近。 再看那嘴,又红又有弧度,讲话的时候显得乐呵呵的,偏偏也不像何一宝那样凸丑。 还真是好看的人,是容易让人亲近啊。 何成俤想到了什么:“弟儿,你十几岁嘴巴没磕着的时候,门牙有没得现在这么大?我就是讲那时候,你门牙是不是不像你现在这样,都长得戳出来哒!?” “自摸!胡了!” 何一宝心思在牌面上,他才想起来刚刚好像有人跟他讲话。 他凸出来的大门牙,在下嘴唇上磨了磨:“四姐儿,你讲么子,么子牙?” 说话时,口水还四处飞溅。 何成俤在坐月子,心情好得很,成天有人陪她玩,她好不自在,不想生气。 她笑眯眯地转头,望向何桉麟:“麟麟,过来陪四姑妈坐,让四姑妈看看咱家麟麟长几多高了!” 再看看这身高,才初中,已经窜到比何一宝勉强一米七的个头还要高了。 难道是老何家先人保佑? 何成俤刚生完女儿,那小家伙一生下来各方面都带着父母的特点,偏生何桉麟只和他妈那样像,左看右看也没有何一宝半点特征。 至多头发都一样的,又黑又硬。 何成俤摸着心口,问正在看电视的何喜睇:“诶,大姐,我好像听说在这地方有种说法,就是讲,一个屋里,要是几代单传,传到第三还是第四代,那孩子生下来就会跟前几个格外不同,像是神仙送来的,娃儿生的又好看又聪明,跟爹妈都不太像,或者跟其中一个很不一样。” 何喜睇扶着眼镜回忆,又打了两针毛线:“有啊!早些年听说是有这种,叫么子‘仙送子’,那个时候雁子怀上的时候好吃苦哦,天天吃不进,顿顿吃了吐,生的时候,生了好久,爸就讲肯定是仙送子,妈还请了师父,师父也是这样讲,说起这事晓得的人还真不多,你是哪里听到的?” “我这回生,还不是托妈请了人算了时辰,听他们闲扯的时候听到的,才来问你。” 何成俤爱玩,不爱操心,她想到有大姐作保证,肯定是她坐月子太闲了,这孩子都多大了,怎么会想到那方面去。 何况雁子也是个老实人。 她望着何桉麟忽然自责,心疼地摸了摸他的脑袋,宠溺的拿出几张红票子放进何桉麟口袋。 “姑姑赢得,拿着花,压岁钱明早另外给。” 28. 旧疾复发2 这个夜里,何桉麟在几位姑姑关切的包围中,纾解掉了,那种他自己都不懂的愁闷。 不懂为何每每被孟妤楠冷漠相待后,会生出那样浓烈的颓废、自责、苦闷…… 其中还有数不清的卑劣意味。 就像是他藏起来的,与她紧密相关的贴身衣物,每次使用完毕,也会生出这样的数不清的低沉感。 只是那样浓烈低压的情绪中,至少会夹杂许多许多的欢愉。 经年反复,如此行径,就成了他嗜酒般的解药。 “姑姑,我困了,我先上楼了。” 他礼貌告别这些会永远对他敞开怀抱的亲人后。 转身踏进漆黑中,去寻找另一位他令他欢喜惆怅的‘亲人’。 “记得明早祭完祖,再去叫你姐姐,告诉她们祭祖的时候别下楼,别扰着祖先们了。” 来到门边,他心中的紧张不安,让他双手已经不知道是第多少次交握。 抿嘴,吸气,开门。 眼前的一幕,差点让他落荒而逃。 * 何家湾过年有点灯的习俗。 何一宝没有买灯,何招娣只好打开阳台的灯,让这一份福气不至被何一宝遗落。 那灯罩不知多少年没有清洗,在灰尘的侵蚀下,蚊虫堆叠的尸体占据半壁江山。 在这样的灯罩中,灯光冲不出包围,只能发着昏暗的黄白色。 脆弱的光中,一位垂着头,被黑发遮住半张脸的人,正姿势奇怪的缓缓走动。 没有前进一分,只是在阳台的窗边自顾自原地走动。 何桉麟不敢再多看一眼,可他仔细一想,那件眼熟的睡衣,不正是孟妤楠吗? 他心心念念的机会终于来了。 像是打开珍宝匣子,他用了最小的力气,缓缓开门。 就怕惊动他人,毁了他终可疏解心底难耐瘙痒的机会。 他凝神屏气,捡回胆子,小心翼翼的看过去。 孟妤楠依旧一步一步,极其缓慢的走动。 他谨慎靠近,仔细揣摩,看得清楚了些,才发觉孟妤楠迈开的步子,就好像在踩上台阶。 是在上楼? 她动作极其缓慢,好像走了很久,很累,永远走不完一样。 旧忆浮现,懂了些事的何桉麟没有过去那样害怕了。 这次,他甚至有些难以忍耐的激动。 “难道是和孟家巷那回一样?”他小声嘀咕,也没能惊动眼前,任他观赏的人。 那是他从前只敢跟在身后偷看,从不敢凝视的人。 此刻孟妤楠垂着头,眼眸被半耷拉的眼皮遮住,眼中没有任何聚焦。 双手松软的垂在身侧,只有腿脚还在动作。 何桉麟起了心思,小心地牵起孟妤楠的衣袖,不敢触碰到任何部位,生怕因此惊醒了对方。 他自我安慰,这只是担忧和关心。 却将她引到了自己房中。 门被关上的时候,何桉麟的心差点就要跳了出来。 他这时才终于牵起了孟妤楠的手,那是双过于纤细,右手几根手指有着明显厚茧的手,并不是很细嫩。 甚至不同于他过去遇到的那些人,那些有着嫩白双手,常年不用干任何家务活的人。 接着,他又引着孟妤楠坐到床上,自己却蹲了下来,将她的鞋轻轻脱下。 他试着找回记忆中,过去学会的那些,然后怜惜的用到孟妤楠身上。 “楠……” 何桉麟不敢大胆动作,却妄想喊着她的名字。 或许某一天他这样喊,孟妤楠会回应他。 他才刚喊出一声,孟妤楠的眼皮明显抖动两下。 让他不敢再轻举妄动。 他只能小心捧着,轻轻将这双冰冷瘦小的脚搁置在自己腿上。 再用双手轻轻捂热这双冻红的脚。 良久,才将其放进柔软的被窝里。 然后,他便再也不敢有多余操作。 他唯有能细细观摩这张清秀的脸。 将手放在自己腿上,静静待在一旁。 毕竟,这只是他的习惯。 每次与她相处,就会有的习惯。 随后,就像大多数青春期的男生一样,在校园里热血单纯。 在房间里默不吭声,自己独处。 此刻,他是有多么多么的难以言说。 这狭小只有他二人的空间。 连他藏着秘密的心房。 都躺着,任他幻想,诉说心中隐秘心思的人。 而那困在梦魇里的人,永远不会知晓,在她十八岁的这个新年,在她又一次脆弱躲避现实的时候。 曾有个人,跪在床边,对着那个身躯,那张脸,用尽全力纾解掉了曾经所有的愁绪。 “呃!”压抑不住的喘息。 压抑不已的卑劣在这一刻爆发。 那些属于卑劣的星光,洒在这房间床上。 她的睡衣上。 醉红爬进脸上和眼眸,他窝在床边贪婪地看了一整晚,再也没有任何动作了。 没有为所欲为,制不住情绪的时候,。 他才知道一切还需要等待。 “要不要都告诉她?” 何桉麟第一次有了这个念头,或许她的温柔也能给自己,只要她知道了所有的事,她也是能接纳和谅解自己的。 毕竟他们如此相似。 跟着母亲四处辗转的这些年,他都没有遇见过与自己心思和经历这样相似的人了。 难道独处一夜,不足以拉进两人的距离吗? 应当可以的吧。 夜里,就该睡觉,睁眼瞎想是会出错觉的。 四点的时候,何桉麟早早穿好了衣服。 在他自己打造的氛围错觉里,他咬了又咬嘴唇,犹豫许久,双唇最终靠近那张脸,落下他这个年纪和身份都不应该的错误。 祭祖要去附近的祠堂,不远。 忙完却已天光大亮,清醒了一些的何桉麟回到房间。 他有些失望的看着正在愣神的孟妤楠。 “你睡在哪里的?” “我同表表玩了一整晚。” 何桉麟说谎的时候,面不改色,他口中的这位小娃,比他小五六岁,正是几包零食就好糊弄的年纪。 “我怎么过来的?” “不知道!” 来来回回都是同样的问题,同样的眼神和表情。 何桉麟耐心很好,但他心里还是升起了熟悉浓烈的烦闷和颓废。 原来都是错觉,自以为是。 只不过,好在只有他知晓孟妤楠会这样。 而导致孟妤楠这样的人与事,也只有他知道。 连孟妤楠自己都不知道的秘密,居然,仍旧只有他清楚。 想到这里,他高兴坏了,兴奋极了,连年幼扎根心底的恐惧都消散 了。 这一点要如何好好利用,才能让他们走得更亲密一点。 * 人,不能轻易起恶念,尤其在祭完祖,大过年的时候。 这样热闹的氛围中,尤其是人群中,各有盘算。 是最好筹谋的时候。 何桉麟才筹谋到一半,譬如搞清楚孟妤楠大学去哪里先。 “二姐,楠楠生日是三月份噻!” 三姨与何招娣一边包饺子,一边闲聊。 “是啊,你要搞么子?” “那天我看二毛长大了,就是不晓得和楠楠差好大,楠楠现在读书咋样?不行的话,过完生日后,来这边看看噻,这样她俩姐妹的大事一完成,你不就轻松哒?” 在何萱递的观念里,女孩子读书一般,不如就早点结婚。 她过去在电话里教育孟妤楠,从来都是,“读再多书有么子用,我们这里好多有钱的都没什么文化,但人家有钱,别个读书的都得求他办事,给他打工。” 久而久之,孟妤楠就不爱接三姨的电话了。 但架不住三姨想要何招娣借孟妤楠的婚事,回到何家湾的心思。 什么?什么! 何桉麟阴着脸听完这一切,心头郁结不悦。 偏偏此时,何萱递还不合时宜的问何桉麟:“麟麟,同你玩的那几个表哥,你有没有觉得适合你二表姐的,你表姐长得乖,你看二毛、五毛还有凡凡有没有没谈朋友的。” 何桉麟脸色难看,强颜欢笑:“我昨天刚听二毛哥哥说他有女朋友了。” 即便这是好机会,他心里格外别扭,就算挡掉了这些个表哥表弟,往后怎么办? 孟妤楠去读大学了怎么办? 他那时候的‘天真’,让他和很多男生一样,以为喜欢就能阻挡一切,只要心意满满就好。 比起寻常大多数,他哪里知道,在孟妤楠看来,他筹谋的简直是有悖人伦的疯狂。 “他跟你讲的?”何萱递随口一问。 何桉麟立马手舞足蹈的展示:“嗯,我还看到他同那个姐姐牵手抱到一起的。” 何萱递不死心的继续问,像是非要一等孟妤楠成年,就要把她嫁出去一样,“那其他的呢?难道都谈到了,现在女朋友有这么好找么?” “不晓得,我觉得都长得不好看,有一个还没我高,我还会长,那个哥哥我觉得他不会了,楠楠姐姐肯定瞧不上的。” 眼看何桉麟就要装不下去了,他起得早,又没睡好,磕了一早上的头,腰酸背痛。 他眼底心底都弥漫着不耐烦。 雁子看出来了何桉麟的心思,调笑道:“你蛮心疼你姐姐嘛!不想她那么早去别人屋里是不?” 何招娣沾了一点面粉抹在何桉麟白皙的面颊上,调侃:“好?打他打得要死,他就只晓得笑,还跟着他姐姐屁股后面跑,跟他爸一样是个憨的,以后他姐姐把他当丫鬟使唤,他都不晓得讲个不字。” “我不是丫鬟。”何桉麟故意拌嘴,在亲妈的帮助下,转移走了这些人的注意力。 “要得嘛,不是丫鬟,当个奴才也好。”何萱递跟着逗弄何桉麟。 何喜睇过来盛了碗饺子汤走,抬手挥了挥,“声音小点,爸才醒,都莫讲了,等下妈听了不开心的话。” 何喜睇是家里的大姐,这几年帮着何一宝夫妇找工作,也帮着他们照顾老人。 她为人良善,是个喜欢盼着大家都好的性格。 29. 旧疾复发3 好歹不歹,这话题本已结束。 可孟妤楠刚好下楼,将所有听了个全。 她才十八岁,就是三十岁,她也不一定会想结婚这档子事。 孟妤楠对几位阿姨的盘算,并不是很在意,她觉着她们再怎么管,手也伸不了那么长。 但二毛这样常年在街上游荡的闲散人员,何招娣听了一点反应都没有。 还同她们一起嬉笑调侃。 当是什么货物买卖吗? 思及此处,她才怒不可遏:“我不是么子封建地主,用不起奴才,三姨还是先想想自己屋里的儿媳妇要怎么办?三表弟初升高的时候,耍女朋友,在小旅馆扫黄差点被抓,跑摔断了手,那个女娃儿,整个何家湾都晓得她是你屋里的人了,三姨接受她噻?” 何萱递包饺子的手瞬间停下,提起这档子事,她心尖儿就难受。 她眼睛直直的瞪着孟妤楠,眼底挂着两个青黑的大眼袋,眼袋一抖,她便开口:“这话讲的,那女的不发骚,你表弟会学坏?你自己屋里的表弟你这样讲他?你个女娃儿,讲这么些话也不臊得慌?我们大人替你操心,好像还得罪你了,明儿我生的女儿像你这样,是要气死人的,我还当二姐在屋里好享受,看来是天天过不安生。” 胡明雄成天抱着自己女儿四处炫耀,何萱递家里那位眼馋,也开始想要个女儿。 想到自己儿子的手摔出了毛病,生个女儿,她百年之后,兄妹之间也好有个照应,何萱递这段时间天天忙着备孕。 只是她年纪比老四何成俤大个三四岁,已经试了几个月了,都没要上,眼看着过完这个年她就快四十了,可儿子小时候没带好,十多岁了还要和父母一起睡。 夜里她常常那头哄睡,这头备孕,忙成陀螺,直不起腰。 “你才晓得,我都叫你莫生女娃儿,你非要生,是个姐还好,就怕做妹妹的不懂事,牵绊着她哥哥,反倒成了祸害。” 何招娣好像很懂生养女儿的坏,格外不理解几个妹夫怎么忽然都想要女儿。 何成俤刚生了个当妹妹的,听着何招娣的话有些不舒服,“不能这么讲,其实是小时候要教,还不是你小时候不带她俩,让爷爷奶奶带,宠坏了。” “宠?四姨哪里觉得我是被宠大的?宠不应当是四表弟那样?” 孟妤楠一点不怵,下了楼,若无其事地坐在几位阿姨当中,盛了两碗饺子,端给孟妤梓一碗,轻言细语:“蘸着醋吃。” 忙完,她才慢悠悠继续:“我听我妈讲,四表弟在校的时候,将别人的眼睛打瞎了一只,差点搞进局子,最后也是没得一点事回到屋里,没少他一点吃喝,四姨,四表弟这样不得托关系花钱解决?也对,反正瞎的是别人,付了钱,一切照旧是噻!” 何成俤被气脑壳发痛,她扶着脑袋狠狠地瞪了两眼何招娣就走了。 这意味着她以后都不会同何招娣讲自己家的事了 何招娣也没料到会这样,一个上午,她忙的没说上什么话,最后两边都得罪。 她只当孟妤楠那时候小,不记事,也不懂事,当初将自己几个姐妹家里发生的那些烂糟事,同孟武勇在床头讲个没完。 她哪里晓得孟武勇跟他妈一样,嘴巴是个漏勺。 也压根不晓得孟妤楠是个记坏不记好的个性。 “要我这样叫宠?四表弟应当叫么子,叫……” “孟妤楠!” 何招娣大声喝止住了孟妤楠更加难听话,抄起一碗饺子汤就泼了过去。 惊吓之余,孟妤楠抬手抵挡,汤水四处迸溅。 几滴滚烫的水落到胸口上,砸到脸上,和头发上。 她应激地绷直身体,瞳孔皱缩,僵硬地坐在椅子上,没了反应。 何招娣睨着安静下来的孟妤楠,满意转身离开。 “姐!姐!快擦擦!”孟妤梓拿来抹布擦掉孟妤楠擦身上的汤水。 看着孟妤楠脸上的几块烫红,她急得对着何招娣委屈叫喊:“你发么子神经?不是你同阿姨们讲些没边际的话,哪个会生气?” 一听叫骂,何招娣还想转身动手,老大何喜睇急得将她里屋。 “你一定要今天不容人?你仔细妈等会儿晓得了!” 何喜睇是为数不多能劝住何招娣的,也是讲她能听进去的人。 但是,太晚了。 打从何招娣跟几个妹妹嬉笑打骂的间隙,楼梯下的小门边,靠里的位置,一瘸一拐地走来一位老人。 她不动声响,虽然腿脚不好,但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许久,都没人能注意到这不起眼的小老太婆,她满头白发,撑着拐杖,看着院子里的田地发呆,仿佛在同岁月静静对抗。 她的眼睛细看之下,并不浑浊,还透着狠厉。 等一切安静了,她才又一瘸一拐地走进屋。 老何家堂屋两边是整齐的几间堆满杂物的房间,靠近大门边的里屋刚收拾出来,用于这些嫁了人的女儿,回娘家的时候住。 仔细观察,会发现这间刚腾出来的屋子,新贴了好几张黄纸。 老人立在门边,静静地听了会儿,随后叩门两下。 刻在基因里的声音,让屋里的人都安静了。 何招娣手心冒汗,她不回答,似乎屋外的老人不会离开。 “晓得了!” 听见这声,老人这才满意地往后院走去。 人上了年纪,就喜欢独处。 何招娣来到厨房边的小屋,这是何氏叫何一宝给她搭的,她腿脚不好,想自己住,不想麻烦人。 至少她自己是这样为他人考虑的。 何招娣一进屋里,就开始收拾,掩饰慌张,边忙边说:“妈,住的习惯不?要不还是回堂屋里算哒!” 何氏没有多话,她牙齿掉了许多,不爱说话了,摔断又接好的手,控制不住地常年抖个不停,五根手指也都蜷缩在一块。 她抖着伸出手,用另一只健全的手,掰开这只手的食指,指着地板,期间偏着头,没有看过何招娣一眼。 何招娣明白过来,撑着身子,扶着酸疼的腰跪了下去。 “我又哪里做的不好?没做到位,我教育自己的娃儿,有啥子错?” “我,我。”何氏话讲的有些不利索,她擦掉口水,才一口气吼了出来,“我没有死嘞!” “你回你自己家摔打去,莫在我屋里,也不用来我屋替我收拾。” 这话讲的,既提醒了何招娣的行为,也叮嘱了她,以后不到何氏死不用再回何家湾了。 何招娣着急了,她想不通,不明白,她怎么不管在孟家还是何家,好像教育孟妤楠向来落不着好。 可能是她误会了这仅仅是教育。 “你还是不舒服我跑远了,为么子?乡里的田被收了,我没要一分钱,全给弟弟了,他年年赌,年年赔钱,今年还进去了,都是我出的钱,我照顾他的时候,你就给我打电话,也只要你愿意打个电话,我就会听你的只顾何家,我为么子不能把这里当我的家?你为么子非要这样讲!?” “要立威?耍蛮横!” 何氏不多话,她精神头大不如以前了,最近腿伤复发,疼的她没了脾气。 她将一条腿搁在床尾,捶打几下,触及那又麻又痛的伤口时,刻薄更甚:“这是你能不仔细的地方?你以为你是哪个?你弟弟都不敢大呼小叫,学学你弟媳妇,哪个屋 里没得娃儿,没得不懂事的?人人都安安静静的,晓得只讲好话,就你有么子毛病!回去教噻,叫你男人教,今年是不好,把你个祸害招来了!” 何招娣双膝酸痛,干瘪的眼睛全是浊泪,愤懑不舒:“祸害?我不是大了!妈!我是老了,已经老了!我在哪里都管不得娃儿,是滴!我做不好,我是祸害。” 话赶话,吵上了头,旁人看了过来,只会觉得这简直就是俩母女,如出一辙。 都用着对方最熟悉的方式,攻击彼此:“不怪你,是我没养好你,也是我没当好妈,将你教的连家都顾不好,成了个妈当不好!做媳妇儿也做不好!连女儿都不晓得该哪样做的人!” 何氏说一句,拐杖顿地一次,句句敲打在何招娣强烈的自尊上。 何招娣有很强的自尊,她喜欢别人说她将家打理得很好,说她老公女儿都听她的话,尤其她想听到自己亲妈这样说。 等了这样些年,居然是这样的结果。 她不想跪了,过去所有的猜疑,这个时候都浮出水面。 为什么怎么做都做不好? 何招娣跌坐在地,头发散乱,几缕白发垂落在眼前。 她眼神木讷,飘去远方,自说自话:“我那年在孟家湾,下了好大的春雪,楠楠出生了,她爷爷把字典随手一翻,第一个字就是宁,她爷爷觉着孩子以后肯定是个安宁快乐的娃儿,你非要我改,你说请了人,想要儿子,就得叫现在这个名字,我在孟家巷大闹一通,涨着奶跑回来。” 旧年隐秘被揭开一角,这也是何氏的懊悔,她扶着拐杖,垂着头,闭上眼。 “我跑回来,你才告诉我,名字根本不重要,宝弟出生的时候,你没得奶,你过不去这个坎,大姐生的又是儿子,反正我这头是女儿,你叫我把奶水给宝弟,妈,您算计我算计的还少么?我是祸害,我是祸害!我也比你做得好,比她们都做得好,付出的都多!” 讲到最后,何招娣扯着何氏的裤脚,有些不依不饶。 何氏被拉扯的身形有些不稳,她抄起拐杖打在何招娣头上。 “出去!你滚出去!滚回去!” 何招娣额角被打破,溢出血来,她拍着地板,言辞急切:“我要讲!不讲我不痛快!我想着生小妹了,可以弥补楠楠,你又要我回来奶宝弟,现在女儿跟我不亲,你怪我?讲到最后,你还不是过不去宝弟喝了我的奶,是含着我的□□长大的,所以他跟我亲,不跟你亲!” “啪!” 粗粒的巴掌刮过粗糙的脸,声响发闷,由于苍老,力量远不如以前,像是象征性的恐吓。 “你讲些么子不要脸的话!?我是糊涂了,应当叫你做一辈子的姑娘,跟着师父出家去!你自己跑去深圳玩野了,年纪轻轻碰了男人,发骚想结婚,我让你结了!你还硬要占着你弟弟,我是他妈!不是你是,这个屋里也不是你做主,你再叫,我就叫你大姐给你拖到院子里去!你爸死了你都莫想回来!” 听到‘院子’二字的何招娣,就像被烫伤的孟妤楠,默不吭声,定在原地。 好似旧疾复发,疼到全身发麻,难以行动。 院子,是何家的家法,是何家女儿的旧伤疤,耻辱柱。 只要是在这个屋子里,只要是违背了这老太太的意愿,无论出嫁没出嫁,春秋或冬夏。 都会被拖过去,扒光,扔到院子里,叫邻里路人家人看够。 一开始只是一个女儿受罚,后来,就像是何氏洪卫并学出来的手段。 耻辱会疯长,一个人承受不来,就会拉上一个人。 检举、告发、拖行,一个又一个女儿被拖到院子里。 不知道这到底是开放还是封建。 30. 旧忆 年夜饭前,屋外比起往年多放了两挂炮仗。 屋内,何喜睇拉着何招娣劝说:“二妹,这不是我们那个时候了,比都比不得,我们那个时候乡里都是泥巴屋,屋子小,才不管男女都一起洗澡,你当现在是么子年代?要改了噻!还这样,是会被别个说闲话的,现在的人,无论男女,哪个不读书?都是文化人,有讲究的。” 远处炮仗声停了,何招娣把松散的头发扎好:“又是妈要你来教育我?” 开了灯,何喜睇拿来药瓶和鸡蛋,戴好眼镜:“我哪里有空?也就现在跟你讲下话,一会儿我就要去照顾爸了,爸有话要讲,你也知道,他最挂念你了。” 听到这里,何招娣的心窝子暖了一些。 “那你还有么子话?我还要忙,妈也不晓得我每天好忙,就晓得讲些叫我寒心的话。” 想到到何氏,何招娣吸了吸鼻子,抬起带着袖笼的胳膊,将额头上的汗水擦尽。 何喜睇拉住要走的何招娣,俩人一同坐到床边。 她望着地板,犹豫片刻,叹了口气:“你也晓得寒心,那你对俩姐妹好点噻!我家浩浩是被他爹耽误了,没得法了,只能以后有机会要他读个夜校去,哪怕读夜校,我都想他有个文凭,不至于是个初中文化,俩姐妹爱读书,又会读,你就让她俩个读完,至少考个大学,学点技术,你听姐的,不得差滴!” 何喜睇回忆起老公方扬当年执意借钱开厂,结果落得一屁股债,只能躲到外面一边还债一边打工。 要债的人每天守在屋门口,搞得方浩书也没法读了,只能跟着他爹躲去外面。 何招娣心里本来就不痛快,听到尽是不想听的话,她掏了两把耳朵问:“你咋尽帮着她俩讲话,你没看她俩今天好蛮横?” 见自家妹妹是个撬不动的糊涂蛋。 何喜睇思量许久,才面露悲戚,捂着心口,悠悠道来:“你也晓得,我本来也是有个女娃儿的,这个事我一直藏着,不敢跟任何人提起,我今天跟你讲了,你千万莫跟妈和妹妹讲,二妹,你是有福的人,要珍惜啊!” 听及这番悲切的言辞,原本闭目不语的何招娣睁开眼,只见何喜睇满目泪花。 想到自家大姐从不轻易落泪,她心一紧,握紧何喜睇干裂的手就问:“大姐,你是遇着么子事了?莫嚇我!” “我原来那个姑娘,是我婆婆弄死的!” 揭开旧伤疤,何喜睇跪坐在地,流下懊悔的眼泪。 这份悲恸浸染了何招娣,她几度哽咽:“姐!你做么子要瞒这么久?这么大的事,哥哥晓得不?” “他晓得,所以他带着浩浩去杭州之后,再也没回来过了,当年我婆婆把姑娘引到渊塘边,叫她自己玩,我姑娘还小,才四岁,不晓得渊塘水深去不得,我回来的时候,娃儿都肿了,我就该把大姐带在身边,是我滴错!都是我滴错!” 何喜睇一边抽泣不止,一边痛苦回忆,上气接不上下气。 失去大女儿后,何喜睇便喜欢上了忙碌,哪家有事都能叫得动她,她怕清闲。 一闲下来,她就会陷入自责,不自觉地走到那片渊塘。 何招娣心疼不已,她把袖笼扯掉,就往外走:“他妈的,我要去弄死这死老太婆。” 何喜睇连忙起身,将何招娣拉住:“你回来,坐好,听我讲。” “你哥哥本来好喜欢这个姑娘,得了大姐,他就没想着再要了,娃儿都养那么大了,他妈还是容不下,所以我跟你讲,你听着,你这两个娃儿有气性,又灵泛,你莫在这样作孽了,像我这样,再也寻不回这母女缘分了。” 何招娣不想两家混为一谈:“姐,那又不是你的错,你不必这样,我家俩个娃儿,没得人对不起她俩,你这个是有人在造孽,姑娘会去好地方的。” 何喜睇无奈直说:“唉!我的意思是,你一门心思好好带娃儿,你把麟麟给雁子带,莫因为是女娃儿就像我婆婆一样容不得,你晓得妈要我咋劝你?弟弟是弟弟自己的人生,你的是你的,你莫同他扯到一块了!” 见何喜睇来来回回那些话,原是为了这件事,她双手一拍,站起身来,背对着何喜睇,觉得委屈又生气。 叉着腰,对着门,看似讲给大姐何喜睇听:“你这些话不是妈要你讲的?过去的时候,要我把弟弟当儿子带,前几年要我把麟麟当儿子养,现在都大了,养好了,要我再不管,你们是觉得我没得感情?随随便便就能上手,然后放手?当我是么子?” “那至少现在这个年代,有个文凭才好找婆家不是?” 何喜睇最后顺着何招娣劝了两句,只希望这次俩姐妹回去能安心读书。 大概是何桉麟叫完先人的时候,门外响起了雁子的声音:“吃饭哒!” 这是孟妤楠回忆里,为数不多有年味的新年了。 一个在孟家巷,一个在何家湾,无一例外,都暗示离别。 外公何坤鼎脸色酱紫,他一边说话,一边端起酒杯,没有一点病人的样子。 仿佛在告诉病魔,他丝毫不在乎,除了他肿胀的胸廓、膨大的指头和极其消瘦的身子。 他仍然抽烟,也不叫家人回避,仍然喝酒,和女婿们闲聊。 只是偶尔叫何喜睇帮他端来痰桶的时候,显得有些狼狈和脆弱。 * 夜里,孟妤楠问了孟妤梓一句话:“妹,我小时候是不是有几次莫名其妙睡到奶奶屋里去了。” 孟妤梓梳着头,梳子一顿,她皱眉思索:“我不记得了,你问这个做么子?” 孟妤楠从床上起身,她套上外套来到孟妤梓身边,才悄声讲出:“我今天喊你起床的时候,其实我是隔壁屋里醒来的。” 还没听完,孟妤梓就跳了起来,压不住声,叫道:“么子?你睡到何桉麟屋里去了,你是走错屋了?” 孟妤楠连忙捂紧孟妤梓的嘴,比着手势:“你小点声,我起来的时候,旁边没得人,何桉麟讲他一夜没回过房间,所以我是一个人睡的,我也想可能是摸黑走错了,但我没得一点印象,我是怎么过去的,我怀疑,我是不是梦游了?” 孟妤梓边回忆边问:“所以你问我小时候那些事,你是怕你早就病了?” “是噻,我怕我是不是身体有毛病,会不会活不得好 久了?就像爷爷一样。” 提到爷爷,孟妤梓一巴掌轻拍在孟妤楠头上,她双手扑扇,像赶走晦气东西,连声安慰: “你想多了,就是梦游又不得死人,再说你迷迷糊糊,半梦半醒,不记得你是怎么走错的,也很正常,小时候你确实跑到奶奶屋里硬要挤着奶奶睡,好像奶奶讲你是因为小时睡惯了,才老想往她那里跑,尤其爸爸妈妈打你的时候,你就喜欢去那里,肯能那里安全。” 孟妤楠半点也回忆不起来这件事,跟着附和,自我安慰:“可能是这样,你看,隔壁屋是不是就像孟家巷,奶奶屋子的位置。” “是噻,人是被吓死的,你莫吓自己,真有问题,我会陪你去医院。” 孟妤梓翻身睡下,她隐隐想起有一年,那天似乎又同何招娣干了架。 夜里,她起夜,经过阳台时,她眼角撇到院子里站着一个人。 一瞬间,她浑身汗毛倒竖,遍体生寒。 那人一头长发,抬着脑袋,死死望着自己这边。 “有鬼!”孟妤梓站在楼上,第一时间这样认为。 她一动不敢动,也不敢直接看过去。 不久,她感觉似乎有些眼熟,这一望,才发现这双眼发直,就像个鬼飘在那里,一直抬着脑袋的人是孟妤楠。 她想下楼去喊人,来到院子的时候,看着妈妈和奶奶就坐在堂屋里。 屋里没开灯,两人望着她轻轻摇了摇头,示意她也别开灯,别弄出声响惊醒了孟妤楠。 许久,孟妤楠被奶奶轻轻引着回到儿时常睡的那间屋子,安睡过去。 * 凌晨的时候,窗外一亮。 “是烟花!”孟妤梓惊呼。 前院响起阵阵欢呼,俩姐妹下楼的时候,家公正训着何一宝。 这是老何家的习惯,每年这个时候都会考察家中男子。 只是何一宝实在没什么值得拿出来说的地方,于是家公何坤鼎才只好叫来雁子。 “不管你们处的怎样?总之不准离婚,这个家不能散,我不管你们来时是咋样,娃儿咋样弄来的,总之进了何家我认,要是散了伙,我就死了,到底下也会记着你们俩。” 何坤鼎身子瘦弱,声音极小,又夹着浓重的痰音,周围没有人敢靠过去听,都识相的去了屋外玩。 听着训斥,何一宝跪在他爷爷的牌位前,脸色灰白,大冷天,虚汗冒个不停。 雁子双眼无神的跪在另一边。 俩人虽不敢有一点动作,但心却如入沸水,煎熬不已,都不清楚这事是怎么被这位,看似常年不过问家中大小事的老头看出来的。 * 孟妤梓下楼跑的极快,去院子里拿着呲花儿玩,跟在身后的孟妤楠好巧不巧听了一耳朵。 不过她只怀疑自己听错了,这话讲的隐晦,她那时没多想,也想不明白。 等人到齐了,胡明雄抱来一个红色的大箱子,有好几斤重。 他点燃的时候,周围所有人齐刷刷的抬头。 “嘭!”一个火光冲到高空。 “砰!”绚丽的银花绽放。 31. 妄想中的誓言 “姐!姐!快许愿!”孟妤梓冲过来,拉着孟妤楠来到视野好的位置,双手合十。 一旁的胡明雄瞧着,就笑说:“你们几个就晓得玩,快去学俩个姐姐许愿去,你们这些男娃儿一点也不浪漫。” 孟妤楠还在闭眼许愿,她身后来传来几阵窸窸窣窣的声音。 她没睁眼,不想打断自己许愿,一字一顿,仔仔细细的念着:“保佑我和妹妹顺利考上大学,以后自由自在,幸福快乐。” 而旁边的孟妤梓就不同了,她反复就是那么一句话,念了十来遍。 “保佑老姐今年考上重点大学!保佑老姐今年考上重点大学!保佑老姐今年考上重点大学!保佑……” “你够了,你先许你自己的!”孟妤楠一拳轻敲在孟妤梓脑袋上。 “我不!”孟妤梓仍旧不睁眼,抽空还了句嘴,继续念叨。 孟妤楠眼睛一转,索性学着孟妤梓那套,双手合十,反复念着:“那我也许,保佑我妹妹明年考上重点大学!保佑我妹妹明年考上重点大学……” 俩人像施咒语一样,对着对方念个不停。 都没注意身后的何桉麟,也在闭眼许愿,他声音极小。 “希望孟妤楠能喜欢我!” 许愿,总是直白又诚恳。 有多少愿望能乘着烟花,上达天听。 一切从现在看来,都是妄想。 何招娣离开何家湾的时候,又犯了老毛病,她拖了又拖,票买了又退。 不一样的是,她是舍不得。 何喜睇,将她身份证一夺,就订好了票,亲自开车把她送去了火车站。 这一路,那叫又顺又快。 她一回到南苑,就在家里见到了许久没出现在这个屋里的孟武勇。 他端着碗面,吃了两口问:“你们回来了,做么子没跟我提前说一声?” “跟你打了几个电话?你自己不看手机。” 何招娣闲不住,回到家就开始收拾背包,她没带什么东西,多半是换洗衣服。 孟武勇手机关机,放在了玄关上。 他拿起手机,也不开机,只是指着何桉麟问:“他怎么又跟着回来哒?他爹不要他了,要送我?” 何桉麟脸色通红,识趣的小声喊了句:“二姑父新年好!” 孟武勇笑着扒拉两口面,一番话讲的像桌子上得醋和辣子。 何招娣将孟武勇一把推开,“你少放屁,吃着东西也不怕噎死。” 孟武勇心情好,他现在不上班了,没什么好计较的。 偶尔找何招娣要点钱,也是能要得到:“拿点钱给我,我一会儿回妈那里。” 何招娣一会儿进到厕所,一会儿进到厨房,边说边忙。 她经过孟武勇过的时候,还不忘对他飞出一记眼刀:“你就钉在你妈屋里,一辈子莫回来了,又要钱,你妈的卡里没钱啊!?” 吃完,孟武勇将碗筷扔进池子,他坐在沙发上,翘着二郎腿:“这是要孝敬我妈的,我拿她的算么子孝敬,你拿两千给我,快点,拿完,我就不管你这边了。” 何招娣听明白了,这是要她花钱消灾。 出门前,孟武勇回头望着孟妤楠,忽然问了一句:“楠楠今年要满十八了噻?” 话题突然转到自己身上的时候,屋内陡然安静。 孟妤楠抱着一堆衣服,感到莫名其妙:“是啊,做么子?” 孟武勇立在门边,看着屋内四人突然都望着他,他的嘴张了有张,最终变成:“没么子,好好考试。” * 离开学没多久,孟妤梓要去市里,住校生要提前报到。 只有周末,她会回来拿换洗衣服。 孟妤楠开学更早,不到初八,就回学校开始复习了。 周末,她经常会翻看孟妤梓的复习资料,跟着做几道题。 难免感慨,市重点和县重点还是有差距的。 四月的时候,何招娣接了一通电话。 来电话的是小五何迎娣,她嗓子发出裂帛般的声音:“二姐,我喉咙不舒服,你那里有没得认得的好医生?” 何招娣缝纫机踩的飞快,边比对布料边问:“我只认识几个老中医,你是感冒了噻?” “不晓得,就是有点不舒服,吃了草药,也不是蛮痛,二姐,过两天,我方便去你屋里不?” 何迎娣一次医生也没看,她口中所谓的草药都是同村人路边摘给她的。 曹村,是几个屯构成的,没有超市,没有学校,同样没有医院。 “么子草药?你莫乱吃药!俩姐妹要考试,你待不得好久,她俩只有两个月就要考试了,紧张的很!” 何招娣放下手中的活,心中油然升起不安。 她去曹村去的少,除了结婚生娃这些能拿好处的时候,曹桂几乎从不主动与妻子那边的人联系。 所以,何招娣并不清楚这么些年过去了,这个村子依旧是个买药都要提前订好,再经由面包车统一送来的地方。 “我看你们那儿方便些,我只来三天看个病就走了,我喉咙虽不是好痛,但感觉里面好像有东西,吞东西好累啊,吃不下饭。” 何迎娣言语中全是走投无路,而她向来依赖何招娣。 何招娣虽有心帮忙,就怕这回又踩了曹桂的坑:“曹桂难不成就放着你这样不管?他不是又进去了噻?” 提到曹桂,何迎娣急忙反驳:“没有!二姐,你莫乱想,他变了好多,好勤快嘞!天天在地里种谷子,好几家出钱请他帮忙!” 何迎娣中午到的时候,人看着消瘦了许多,但气色还算可以。 她戴着口罩,她声音有些嘶哑,一个人用塑料袋装了几件小衣就过来了。 孟妤楠晚上十多点才回,早上四五点就起来赶去学校复习。 屋内四人,基本上不打照面。 甚至还不如在学校同何桉麟见面的机会多。 记忆中,她不清楚小姨得了什么病,明明她带好了衣服,看着是要在这里疗养几天再走。 但何招娣都没让她进屋,就将她送走了。 那天中午,何招娣看着何迎娣有些不对,没来得及歇脚,就带着她就去了一个在乡村开中西医诊所的医生那儿。 刚查完,何招娣直接叫了车,将人送走。 她回到南苑,关上房门,拿起电话就开骂:“你是发情的公狗噻?天天日你妈就喜欢嫖,你嫖你妈去啊,你嫖你妈的一身毒,回来害老子妹妹,她喉咙都肿了,你怎么不去死!?” 骂完,不等曹桂回话,何招娣就挂了电话,她心有余悸,赶紧用毛巾沾着酒精洗了个澡。 晚上,她气不过,又打了电话:“你这次不离婚,以后有么子事莫来找我,你自己记着!是你自己犯贱,硬要跟着这么个贱男的,我屋里还有娃儿!你晓得你染的是么子脏病?那是那些卖的才会有的病, 你莫找了个不是东西的祸害,来害我一家人!” 何招娣一通骂,她不是刻薄歹毒不愿意管自己妹妹,这个病传染的厉害,虽不强制,也要送到公立医院才能得到有效治疗。 再者,小镇上谁家有个什么事,哪能瞒得住?家里还有何桉麟,还有即将成年的姑娘。 要是把何迎娣留下来,没几天小区传开了,到时候都不好找对象。 她实在不想因为个不是人的男人,牵连这么多人。 又过了一个月,离俩姐妹考试只有二十来天的时候。 夜里,何招娣接到了曹村那边来的电话。 对方听着是个年纪不大的女人,她一开口就是:“你妹妹不行了。” 何招娣觉得这种诈骗很低级,她有些想笑:“你是哪个?” 听出何招娣并不相信,对方开始长篇大论,将信息尽量讲的仔细:“我是曹村滴!曹桂一家不是人,你妹妹吃不下饭,没得人管她死活,你都不晓得?她都下不来床了!她老公天天出去打牌喝酒,你要是不信,我昨天刚看过她,我跟你发个录像。” 何招娣这回没再说话,她还是有点怀疑:“要得,你发我噻,我看看你莫不是认错人哒!” 可看见视频的那一刻,她当即哭了出来。 照片上,昏暗的屋子里,一具黑瘦,像干尸一样的人躺在床上。 她眼窝深陷,脸色蜡白。 格外割裂的是,旁边的五六岁模样的小孩,捧着手机不知道看什么,咯咯直笑。 何招娣哭天抢地,气闷心痛,捂着胸口问:“才一个月啊,是遭了么子罪,会瘦成这个样?难道上次的病没治好?医生说能治好的啊!” “胃癌咋可能治好?你是她姐姐噻?你难道不晓得她是胃癌晚期?” 电话这头的人不晓得何招娣讲的是另外的病。 “我现在就来!我现在就来!” 凌晨一点,何招娣赶紧订车,从孟家巷去曹村,火车、大巴、包车都可以,只是包车比较贵,但却快。 不到一天就能到。 曹村,就像个与时代严重脱节的地方,这里好些人家会自己接水管,自己种地养猪,基本自给自足。 没有多余的欲望,除了打牌喝酒。 何招娣起初想叫孟武勇陪同自己。 但她看了眼孟妤楠的房间,只好发条信息给孟武勇:“小勇,五妹不行了,我要上去曹村个把星期,你记得照顾好娃儿。” 随后,她走进何桉麟房中,将人叫醒:“麟麟,你小姑姑不行了,我们过去看你小姑姑最后一眼。” 何桉麟揉着睁不开的眼睛,打着哈欠:“二姑姑,你要给我老师请假,没好久我就要考试了。” 他在新学校适应的不错,毕竟他跟孟妤楠都在县重点,两人在学校见面的机会更多,所以他上学很积极。 想到要请一个星期的假,孟妤楠又正在节骨眼儿上,是不可能跟他一起去曹村。 坐在床上的何桉麟不禁握紧拳头,额前刘海下,他半睁着红肿的眼,里面全是阴霾。 他没有即将面对一条生命消逝的悲伤。 不知为何,他只觉得烦躁。 坐在何桉麟床边,何招娣连夜给何家湾打了电话,“四儿,三儿你们快过来!买最快的票,五儿只剩一口气了。” 话讲到最后,几乎是呜咽出来的。 像是想把最后几个字吞下嚼碎。 32. 你来了 何萱递还在奶娃,她刚生了一个女儿,日日通宵,老公翁世中夜班不断,根本帮不上一点忙。 她眼睛都睁不开,睡一会儿:“不行?咋可能?” 说一会儿:“过年的时候还好好的啊!她都吃了好几块扣肉,胃口好得很,唉,二姐,我好累哦,娃儿天天哭,离不得我!我咋子办哦!” 何成俤接到电话的时候,语气波澜不惊:“是不是诊错了?老胡前几天摔了一跤,我要晚点来,你通知弟弟没?你先通知弟弟噻!” 她几乎觉得这只是个玩笑,她家现在也是离不得人,前几天胡明雄给人装修的时候从高处跌落,躺在医院,不能动弹。 她老公需要人贴身照顾,婆婆又向来烦她管娘家的事。 她打算先叫有空的人去看看,事情不大,她就不去了,心里正感慨,这就是远嫁的苦啊。 所有人都不会觉得命运如此不公,会将一个昨日还鲜活,才三十出头的生命,顷刻捏碎。 何招娣的悲伤渐渐变成疑惑,接着转成愤怒。 为何这些一母同胞的兄弟姐妹,在她心里比自己都重要的兄弟姐妹,一个伤心难过的,几乎都没有。 连震惊都没有,她们语调懒散,互相推脱。 难道是繁忙的生活让人麻木了吗? “没有,我一会儿跟他讲,你们想来就来,不来就算哒,也就这几天的事了。” 她疲惫的挂掉电话,又充满希冀的拨通另一个号码,也许只有弟弟才能让她稍有宽慰。 “弟儿,你五姐看着就这几天了,他对你最好了,你快来一趟。” “么子?么子就这几天?二姐,你讲清楚点?” 何招娣的声音不小,但是何一宝待的地方全是洗牌搓牌的声音。 令他听不清这这声报丧。 何招娣想着何迎娣每次有点钱,发点工资就被何一宝连哄带骗的,骗去赌博。 尽管这样,她还是经常给何一宝买衣服鞋子。 她怒火中烧,一下言语有失:“你五姐胃癌!快死了,她要死了!你晓不晓得死是么子意思?你来不来!?” “快死了?那就是没死噻?没死就先等起看看,万一死不了呢?真死了你再打给我,不过我没得钱,二姐,你给我转……” 没等说完,电话被带着气挂断。 约好的师傅来的很快,就这么几通电话的功夫,他就到了楼下。 房内的孟妤楠,灯光从门缝透出。 何桉麟将那道光亮记在心底,关门的时候轻手轻脚。 像是在说:“我很快回来。” 暗恋是自导自演的戏码,尤其是何桉麟,这种无人倾诉的境况。 苦意更浓。 * 下午四五点的时候,何招娣她们到了曹村。 何招娣左等右盼了两三天,也只有她同何桉麟在照顾何迎娣。 她买了好些人参,餐餐不落地煮给何迎娣喝。 “二姐,你来了。” 这是何迎娣在何招娣的照顾下,能说出的最后一句话。 随后,她陷入长久的昏迷。 没几天,一口气一出去,人没了。 曹桂打算简简单单的办,他手里没存一分钱,还欠钱,自然没办法给何迎娣好好操办丧事。 他唯一的办法就是:“姐,我哄几个人来打牌,撑撑场子,说不定手气好,就来钱了。” 何招娣摆摆手没说话,她抱着何迎娣,哭肿了眼睛,念念有词:“不怕了,不痛了,要好哒,我屋里妹妹就要好起来了。” 人走了,一切就好了。 大半部分办丧事的钱都是何迎娣几个姐姐转的,除了何一宝,他同样一分钱没有。 老四何成俤和老三何萱递,接到何迎娣确切死亡消息的时候,才上火车赶来。 然而,在此之前,何招娣没有想到先来帮忙的居然是孟武勇。 “我把妈安排好了,就来了。”孟武勇揉了下干痒的双眼。 他是坐火车连夜赶来的。 何招娣站在门口,看这突如其来的人,强撑已久的她,一瞬间鼻子发酸:“你来做么子?屋里没得人,楠楠她们怎么办?” 孟武勇贴心的给何招娣带来换洗衣物,将她喝茶的杯子灌满热水,“她们都大了,楠楠吃饭又不用花钱,没多少天就要考试了,她一个人还安静些,五妹毕竟喊过我几声哥哥,我来送送她。” 这一回,何招娣终于有了依靠,她靠在孟武勇肩头,掩面痛哭:“你比起她们有良心多了。” 孟武勇轻拍着何招娣的背:“你也莫多想,现在家家户户都困难,理解一下,我们毕竟离得近一些嘛。” 有了依靠,何招娣就有了底气,“你帮我看着,我出去一下,晚点三儿和四儿就到了,大姐照顾爸,累倒了,在住院,我没告诉她,你莫跟她讲,也莫跟妈讲。” 孟武勇在她身后挥了挥手:“晓得了,你去忙,去忙。” 她收拾好一切,背上包走进了何迎娣的世界。 何招娣怎么都想不明白,才三十多岁的人怎么说没就没了。 她顶着太阳去找医生。 医神告诉她,这位病人令他印象很深刻: “这位病人原先是慢性萎缩性胃炎,开了抗炎药,又嘱咐了定期来做胃镜,第二次她急性胃穿孔来住院的时候,我问诊她,才知她不仅没有定期复查,抗炎药也没按时吃,又是二期梅毒,导致吞咽困难,建议她住院治疗,才两天,她爱人说地里缺人,来接她出院,弥漫性大B细胞淋巴瘤早期治愈率还可以,就怕拖,不过我再见到她的时候,已经发生转移了,其实胃部相关的疾病还是要看生活作息。” 她又去找那位给她打电话的好心人,那位黄大姐透露:“我不晓得你妹妹咋了?她一天打三份工,都没存下一点钱,过去她公公还在,打完工她还要伺候她公公洗澡,曹桂都不愿意伺候的,让一个新娶进来的媳妇伺候,那个时候娃儿都没生就伺候起了,村里不晓得滴,还以为是他爹娶得小老婆,伺候完公公她还要下地干活,干完活,她还要挨打!” 听到挨打,何招娣从地上一下站起来问:“挨打?哪 个打她,那个不得好死的打她?是曹桂?” 黄大姐喝完何招娣买来的水,才接着说:“你莫讲是我说滴!我还要在村子里生活,是她姑子打她,曹桂有个姐姐很强势,从小是她一把屎一把尿一口奶给这个弟弟拉扯大,见他娶了老婆就天天骂,两人屋子挨在一起,她隔着围墙,伸出个脑袋就骂,你妹妹又是个软弱善良的人,从不回一声,她见你妹妹不吭声,她经常上去就是几耳光。” 何招娣懂这种心思,可是她头一次懂得如此痛苦,“莫讲了,你莫讲了,我心里好痛哦,她怎么这么笨啊,从来都不说给我听。” 眼泪流了又蒸发,像这毒日头下不允许一点悲戚。 黄大姐不好再开口,她本来走出去好远了,可她犹犹豫豫走了会儿,又调转身来,讲出怀疑: “唉,妹子,你也莫太伤心,你妹妹是个好人,个个都说她好,找她帮点忙,从来都不会拒绝,我最后再跟你讲个事,曹桂出去吃喝嫖赌,其实都是村里那些单身汉带坏的,那些人又是他姐姐店里的帮工,这个我就不好讲定是哪个的原因,只能你自己看了,我地里还有活,就走了。” 何招娣送走了黄大姐,她坐在路边,一直等到太阳落山,她心里好多好多怀疑、揣测和不确定。 最后她认定自己妹妹就是被曹桂一家磋磨坏的,折磨病的。 晒了一天,加上生气,走在夕阳里的何招娣,像一头野兽,她满脸血红,鼻孔直冒热气,双眼被夕阳染得猩红。 堂屋里,裹着何迎娣席子边上,曹桂找来牌友,摆了几桌。 “你喊起我们在这种地方打牌,你等下不拿点酒来,我最多打一圈就走!” “自己拿,都是你们嫂子,怕么子,快点洗牌。” 看见这样的场景,自家妹妹走的这样潦倒。 何招娣的理智在这一刻崩塌,她从夜幕下,走进光亮中,冲上去揪着曹桂的头发,三两个大耳刮子就抽了上去。 “怪不得你妈生了你就死了,她是宁愿去死,也不待见你这种畜生!没妈教的东西,就是祸害!” 曹桂是老来子,他妈是生他的时候,年纪大,难产,大出血死了,为此他爹一生也不待见他,对他很冷漠。 属于爹不疼,妈又不在了。 这个事提不得,提了,曹桂这种没个底线的人,会发什么疯也不清楚。 只晓得,何招娣提完,他闷不吭声了好一会儿,随后就走了,也不还手,牌也不打了。 何招娣叉着腰在院子里等了半小时,隔老远,只见田埂上,有个身材不大,打着赤膊,劲瘦的人提着锄头、拿着镰刀,一晃一晃地走了过来。 何招娣眯着眼看了老半天,等到看清楚后,她撒着丫子往屋里跑,边跑边喊:“小勇!小勇!曹桂他要杀人了!” “么子?他在她老婆葬礼上摆场子赌博,他还要杀他老婆的姐姐?” 曹桂一身酒气,拿着镰刀,面目狰狞,龇着牙:“臭婊子,你再讲老子妈不要老子啊?讲啊?讲老子没妈教啊!你出来,躲到哪里去了?老子今天要见血!” 33. 没有妈妈 曹桂满屋子敲敲打打寻摸人。 堂屋中间躺着的何迎娣连副棺材都没有。 何招娣看见曹杰,忽然不怕了,她叉着腰下了楼,在脖子那里比划:“砍!来来来!砍噻!” 曹桂刚一见何招娣,提着镰刀就砍了过去。 这个时候,孟武勇抱着曹杰挡在了前面。 看见自己儿子出现在自己眼前,曹桂将刀快速甩了出去,“妈的,算你俩很!” “曹桂,你也忒不是人了,哪有在自己老婆葬礼上打牌的?五妹是病走的,算不得喜丧,更不能打牌,你那几个牌友还穿红衣来,你真的是不怕夜里睡不着?” 孟武勇一讲完,曹杰就哭了起来,不知道是伤心还是吓着了。 何招娣不爱抱这娃儿,她看着曹杰跟他爹一样的眯眯眼,想到何迎娣病逝的时候,曹杰一边磕头,一边笑,她心里就发怵。 看着曹桂坐在地上,双手撑着脑袋一言不发,像是泄了气的皮球,何招娣才敢叫何桉麟将曹杰牵走。 来曹村三天了,何桉麟除了下楼吃饭,他基本待在房间,无聊的写写作业。 没有悲伤,没有期待,除了等着夜里打去南苑的那通电话。 他上楼的时候,何招娣正训斥曹桂:“我屋里楠楠像你儿子这么大的时候,什么都能做了,不晓得有多懂事,你怎么教育……” 像每个暗恋的人听到心中的名字那样,他停下了步伐。 “桂儿……” 何招娣没说完,停着何迎娣遗体的方向就飘来这一声呼唤。 一时间几个人都不说话,何桉麟牵着的曹杰也不哭了。 当所有人都以为是幻听,准备上楼的时候,何迎娣躺着的地方又传来一声:“桂儿……” 何招娣晓得何迎娣平时喊曹桂的习惯,“会不会是五妹还没走?肯定是误诊了!” 她一边走过去,一边哭喊:“五儿,你是不是还在?五儿,你要喝水不?” 曹桂看着一个活人跟一个死透了的人讲话,他头皮都炸开了,吓得退到院子里:“怎么可能?她瞳孔都散了,办白事的人明天就到,老刘提前看过了,讲肯定是死了!” “你怎么那么巴不得我妹妹走?你是外面有人了噻?你夜里睡觉仔细点,不怕做噩梦,你就继续打你的牌噻!” 何招娣懒得再搭理曹桂,她轻轻揭开凉席,“五儿,五儿,你喊喊二姐噻!二姐在,二姐再不吼你了,我那天只是有点着急,你怎么能这么不经讲,才讲你两回,你就走了……” 再度看见何迎娣的遗体,那一看就清楚这位死者生前肯定数日没有进食,没有人照顾,连后背都生了疮。 夫妻到底要做到哪个份上,才会共患难,同悲哭? 曹桂再见多少次这具遗体,也不会生出一丝感伤。 “我没有,我就是……” 他颤着手点上烟,抖着手指头,愤怒都被恐惧席卷一空。 没有悲伤,却多了惧怕,他觉得真是倒霉透了,“真滴是见鬼了,我去我姐姐屋里了,你们自己看着办!” 等何萱递和何成俤隔天赶来,这丧事才体面的操办起来。 只不过操办前,何迎娣屋后来了个老妈妈,“我没多少钱,这点你们拿着,这女子帮过我,给过我几口水,她是个好人,就是命不好,我问你们,她有一床红被子是哪个做的?我看着蛮好,也想买一床,我望着那被子头天晒在曹桂院里,怎么第二天就去了隔壁屋里头?” 三人没有接话,你看我,我看你,脸上渐生愤怒。 老人见几人没回答,愁眉苦脸,故作不知,转身走的时候,还喋喋不休:“好稀奇噻!怎么每回她拿回来的东西,没多久就都跑到了隔壁屋里,唉,真滴是稀奇!” 何招娣往隔壁去的时候,边走边卷起袖子:“那被子是我做的,做了好些天,用的最好的料子。” 跟上去的何成俤,脚步迈的飞快:“我还给了她一套一千来块的羽绒服,整理遗物的时候根本没见到,前年我才买给她的。” 前年冬天大雪,何迎娣没料到南方也会有这么大的雪,冻得对着姐姐直哭。 何成俤嘴硬心软,一狠心买了一套羽绒服过去。 “单车呢?我给小孩子买的单车,好贵滴!”何萱递向来宠孩子,曹杰百岁宴,她包了红包,送了辆小单车。 何成俤不来不知道,一来才觉得,她真是来晚了,“老子不抽死这个贱货,就晓得抢别人屋里的东西。” “我不打烂她的胩!” 三个撸起袖子冲进曹桂姐姐曹金荷院子的时候。 她还优哉游哉的同曹桂讲:“我是一分钱不得拿,你自己帮我贴,我又不欠她的。” “老子教你欠不欠?” 何招娣三人围上去,就是拳打脚踢。 进了屋,就东砸西砸。 何招娣找出了那床红被子,只是一摸,她就晓得这是她做的,她心里发苦,自家妹子是用不上了。 她咬牙狠狠叱骂:“你喜欢这个被子,你死了,我会给你多烧点!现在你活着,老子撕了也不给你用!” 曹金荷被何萱递何成俤按着,不能动弹,只能哀嚎:“唉哟!我的被子,那是我滴!” 望着角落已经破旧的单车,何萱递厉声斥责:“这单车你也不怕你娃儿骑了见鬼” “曹桂,你个没用的,也不帮忙,我的车。” “姐,我再帮你,我老婆会把我和娃儿一起带走,我昨天都见鬼了!” 经历了昨晚的事,曹桂选不敢再肆意妄为,毕竟他还挺想活久点,好多好吃的好玩的他还没享受。 “你个窝囊废,见你妈的鬼,你快拦着点,拦着点啊!” 何成俤还在四处搜寻:“羽绒服呢,老子买的羽绒服!” 看见曹金荷紧张的神情,何招娣寻思片刻:“你去她女儿衣柜找,八成在她女儿那里。” “就你有娃儿,你也不怕抢了别个的东西,不得好死!” 何成俤拿着羽绒服,经过曹金荷的时候狠狠地踹上一脚。 “你们这些强盗!土匪!” 曹金荷的老公外出打工了,她本想着在村里有个弟弟做帮衬,也不会过得差,现在想来真是谁也指望不上。 每每她一挣脱开来,何迎娣的两个姐姐就会立马拼命按着她,再留出一个人去搜刮本来属于何迎娣的东西。 不一会儿,这个屋子里不属于她的东西都被撕烂或砸烂。 暮色下,和着隔壁的哀乐,她一个人捧着满地狼藉,凄惨哀嚎。 何招娣带着人在隔壁大闹的时候,曹杰又拿起手机发出咯咯咯的笑。 何桉麟来这里只有一个任务,就是何招娣要他教会曹杰明事理。 教人? 他没有那 个心思,望着这令人厌恶的小孩,他冷漠又嫌恶:“你很开心吗?” 记忆中,是如此,他也被这样问过。 曹杰小眼睛一眨,他看了看这几天都不说话,突然主动找自己的人,他停了一会儿。 嗯,他不明白这个问题,又继续没心没肺的笑了起来。 何桉麟被这笑声吵得心烦,大声喝止:“你知不知道你没有妈妈了!?” “妈妈?”曹杰咀嚼几回这两个字,眼中光亮一下晦暗,一下明亮。 他想到了什么,才终于关掉了手机,大声反驳:“我有妈妈!哥哥,我妈妈讲了,她是有事出去了,要好久才会回来,你看她把手机给我,讲我看完这个,她就会回来。” 曹杰举起的手机里,是何迎娣找人下载的几十部动画片。 曹桂不带孩子,何迎娣病情逐渐加重,久而久之,也没了精力。 她怕吓着曹杰,怕曹杰没有饭吃,她弄好几天的饭,叫黄大姐找人帮忙下载好曹杰爱看的动画片后,人就倒了。 何桉麟聪明,他一眼就看出了曹杰享受到的那份浓烈的母爱,望着曹杰小眼睛里透露出的天真。 那是被保护得很好的证明。 那也是他从来不曾拥有的证据。 哪怕是在曹杰这个年纪,无论他还是孟妤楠,哪里有过这种浓烈的怜爱? 不需要你多乖,多明事理,多会来事。 只是因为你是我的孩子,就够了。 一个是会在自己妈葬礼上笑开怀的孩子,一个是在母亲面从来都小心翼翼的孩子。 天壤之别下,何桉麟愤怒的打掉那个手机,他垂首丧气,坐在床上,眼皮耷拉,胸口起伏不歇。 他静静的将坐在地上的曹杰,来来回回看了好几遍,好像非要瞧出点什么不同,找到个什么原因,他才会舒服点。 然而,只有失望,他无奈自嘲,轻蔑讽笑: “现在你没有妈妈了!因为你妈妈死了,她就躺在楼下,你每天磕头的那位就是,死了就是永远不会回来的意思,你懂吗?你跟我们所有人都不同了,你没有妈妈,以后你去外面会被人孤立、讨厌,被人打,被人骂,被人践踏羞辱!因为失去妈妈,就意味着这个世界上没有人会无条件的爱护你了,他们不怕你,即便打死你,也不会有人为你撑腰,为你出头,为你报仇,你就是没有妈妈,和没人要的垃圾!” 何桉麟语速越说越快,语调渐渐拔高,他白皙的面颊变得通红。 看着地上的手机,愤怒蔓延全身,他额角青筋暴起。 他曾也以为,这世界没有人和他不同。 最后,不过都会被厌弃。 哪怕是亲生父母,也会有不爱自己孩子的存在。 也会有轻易就将自己孩子送出去的存在,哪怕是供对方消遣。 “再忍一下,忍一下,麟麟!” “一次,就最后一次,麟麟,妈妈马上就会联系你姑姑。” 他的母爱是这样的啊,这样的令他绝望。 还好还有人,与他同病相怜。 在每一个绝望,又疼痛难忍的夜里,在每一个孤独愤怒中,他都少还会想起还有一个人和他一样,在煎熬。 他的安宁,是要央求数遍才能换来,那份片刻亲近。 “妈,我不想做了,送我去二姑姑那里,送我去姐姐那里,送我走吧,好吗?” 34. 永远的愧疚 接近下午三点,我们到了拉萨。 刚下车,我给酒店打了电话,用庄鹤梦给的钱,升级了房型。 顺便订了接车服务。 就是过程中,我有些头疼,看来是没适应这稀薄的氧气。 准备吸氧缓解的间隙。 坐在我旁边的孟妤楠,忽然望着我,轻声:“妹,说好要一起来,我们做到了。” “你,叫我什么?” * “谁准你瞒着我?谁准你做这个主的?” 还有十天。 孟妤楠桌子上的倒计时牌这样显示。 车站,何招娣接到何氏的电话。 何一宝打牌输了钱,他找何氏要钱的理由是:“妈,五姐死了,你给我点钱,我要去看五姐最后一眼。” 何一宝说的声泪俱下,悲痛欲绝。 何氏正想骂他不是个东西,乱找借口要钱。 何一宝立马拿出手机,点开照片。 看了几眼照片,何氏眼底闪过痛楚,便颤巍巍的在床头翻找钱盒子。 她口中喃喃:“怎么会是五儿送不到他老子的终?” 何一宝拿走钱,就消失了。 他将一切推到何招娣身上。 何招娣苦不堪言:“我没有做主,我打过电话给弟弟,他可以带着你过来,他打牌打成精了,他姐姐走了,他都不愿意来看一眼,只晓得打牌,你有么子事还是去问问你儿子,莫找我,我家里都是期末要考试滴,没得时候吵!哪个扯谎不得好死!” 没有对小女儿走了的伤心,电话里充满斥责:“你就晓得发癫,我找人算了,本来走的应当是你,是你送不到你老子的终,怎么会是五儿?她是不是走之前去了你那里!?” “妈!我不仅要送爸爸的终,还要送你的终!你管不到我了!” 何招娣懒得搭理,这一回,她不生气了,她很想很想快点回到南苑,很想见到自己两个女儿。 她想抱着她们痛哭,被好好安慰,再好好生活。 她还有家,有一处温暖的归处。 经过了妹妹何迎娣的丧事,她一瞬间看透了好多。 除了自己的小家,什么都不重要。 她头一次看着何桉麟,心里有了想送他回到他自己爹身边去的想法。 她想,何一宝看到孩子的需求,有了压力,也许就会懂事,安心上班赚钱了。 但命运总是捉弄人吗? 回到南苑。 孟武勇刚躺下,他心总是跳个不停。 他看了手机一眼又一眼,心想:“出去躲几天倒是不打电话了。” 傍晚,他照例去往棉纺厂,回到能让他待着享清闲的地方。 去的路上,他看到孟武城提着饭盒,也正往同样的方向赶过去。 “等一下!”孟武勇顿感不妙。 他跑上前,拉住孟武城就质问:“我不是要你住在妈屋里,一刻不离,贴身照看吗?你咋提着饭盒?” 孟武城眼神躲闪,犹豫几秒后,立刻将饭盒换了个手提,笑着解释:“你误会了,这是给小胡的,她不是开着店,忙不过来,我也要给她送饭噻!她也要吃饭的是不!” “哦哦,也是。”孟武勇虽是听着,眼神紧紧却黏在饭盒上。 太阳已经完全落山,天被深蓝擦洗个遍。 一路上,两人都默不作声,各有心思。 直到走到楼下。 孟武勇忽然猛地转身朝孟武城扑了过去。 狭小的楼道,孟武城躲避不及,饭盒盖子被孟武勇一把掀开。 满满当当,热腾腾的饭菜就这样撒了一地。 看着满地的饭菜,孟武勇许是刚刚激烈争斗,气还没缓过来,嗓子有些嘶哑走音:“你等到!二哥,幸亏妈没得事,妈有事我就砍死你一屋!二嫂那个臭婆娘不让咱妈见孙子,好多年过去了,妈有时候问我能能是不是恨她,你晓得我心好痛!你就是个窝囊废!” 孟武勇越说越难过,可能是气不顺,也可能是太过生气了,他苍老的面上,眼泪顺着沟壑流下。 他抹了一把眼泪,不懂今天为什么会这样冲动感性。 以往大不了打上一架,哪可能这样没骨气? 孟武城自知理亏,点燃了一根烟,想洗涤心里的别扭。 他没底气,声音却不小:“你莫这样讲你嫂子!我老了,只能跟你嫂子相依为命!她会赚钱,我前些日子得了疝气,你晓得你嫂子怎么讲我?她讲我爱死就死,反正她只会和儿子一起拔我氧气罐,她还记着我年轻喝完酒打她的事!你晓得我那会子有多想活?小勇你莫逼我了,我也很难,我要住妈这里,你嫂子要弄死我!” “你有自己工作,会落到这样下场,哪个要你在酒厂的时候偷酒被赶出来了,你屋里那个黑心烂肝的还怂恿妈赌博,你晓不晓得妈天天看那个买码的书,看到夜里十一二点,她本来脑子就不好,还要熬通宵,我天天陪起,这也害着我了。” “那你以后就先睡嘛!”孟武城不想再人家屋门口吵了,他往楼上走去。 “我不是这个意思,先上去,莫在妈面前吵!” 没有人明白此时孟武勇话里的意思,这是他人生中最后悔的事。 一进屋,一股尿骚味就飘了出来。 老人家房子买的不好,厕所的位置不好通风,总是有很大的味道,以往孟武勇在会帮着通风,还会用点香薰除味。 “妈我和哥哥来哒!哥哥讲过几天带能能来见你!” 孟武勇喊着打开了灯,屋内却不见一人。 他狠狠瞪了孟武城一眼,估计是老人又生气,将自己关在了屋里。 按惯例他去到厨房检查燃气和水池,老人总是忘记关水或关火。 孟武城将饭盒放好,看了眼墙上的时间就要走,他那边屋里给他规定了时间,不允许多待。 多待一秒,他今晚都别想睡床。 孟武勇看出来了孟武城的心思,不耐烦地挥手驱赶:“滚滚滚,省的妈看到你就想孙儿,你不如不来。” “妈,开门,我给你弄饭吃,辣椒炒肉要不要得?” 他边说边敲门,推了下房门,好像被什么东西抵住了。 又敲了两下,他心里有点慌张。 没听见一点动静,孟武勇直接拧动门把手,用蛮力将房门推开。 “妈!” 原来是老人倒在了地上,头抵在门边,才打不开门。 老人身上已经没有一点温度了, 这一次,她身边没有人能及时接住她。 孟武城才换好鞋,准备下楼,就听见屋里传来撕心裂肺的喊叫。 他手心冒汗,心乱如麻,着急忙慌地跑回屋里,只看见孟武勇抱紧母亲。 刺眼的灯光下,老人身子已经完全硬了,屎尿都漏了出来。 “我讲了!妈要人贴身守着!要贴身!” 孟武勇跪在地上,用手在老人身上来回搓,看向孟武城的眼中充满了恨意。 孟武城头一回在自家弟弟眼中,看到这种狠决的眼神,他几乎觉得这人此时能杀了自己,他又慌又难过:“勇儿,我……” 没有机会了,几分钟的安静里,只剩悲鸣和哽咽,俩人都清楚人已经死透了,没有救活的机会了。 孟武勇将人抱回床上,老人眼睛却怎么都闭不上,头皮因刚刚的推门,被带走了一块,身上的衣物还沾着屎尿。 他轻轻安放好了人,拳头捏的邦紧,转身一拳就砸在了孟武城脸上。 以前至多是因为父母偏心,俩人你推我一下,我推你一下,从来没有哪一次他跟孟武城干架能这么不要命。 屋内桌椅能拿来砸人的他都用上了,他掐紧孟武城的脖子,哭嚎:“我讲了!妈离不得人,离不得人!你为么子要这么狠心?他是你亲妈啊!她哪里对你不起?哪里对你不起!拆迁她也是偏心你。” 整个过程孟武城都没还手,他只拿胳膊抵挡,打在身上的痛掩盖了心里的痛。 “咔嚓!” 直到俩人撞掉了父亲孟歆平的遗像,屋内才彻底安静下来。 孟武城收拾相片的间隙,孟武勇闯进厨房,拿起菜刀,冲出了门。 天刚擦黑,何招娣想着来店里点点货,想看看手头还剩多少工作。 她一打开卷帘门,身后就来了个着急忙慌,连跑带喊的人:“不得了了!小何!不得了了!” “谁啊?我才开门,讲些么子晦气话?”何招娣一回头,才勉强挤出笑,“红姐,你又有么子事?” 那位红姐脸上的惊恐不像是装的,她急得手脚乱舞:“你老公在你二嫂店里砍人!你二嫂店里的东西都被砸了,他还把你二嫂砍出了好大个口子!” 这金发红唇的女人,张大的嘴都快裂开了,何招娣却不相信,“你又讲一些夸张话,平白无故的他哪有那个胆子?” 她知道孟武勇最多嘴巴厉害,肯定喝了酒,又跑外面发疯去了。 红姐白了何招娣一眼,直吼了出来:“因为你婆婆死了啊!还能为么子?” 这一下何招娣没心思干活了,她放下手中的布料,关了门问:“么子时候的事!你莫瞎扯!是不是搞错了?” 联想到这几天待在曹村,她也问过孟武勇婆婆那个照顾,现在想来如果是婆婆的事,那孟武勇是真可能杀人! 红姐接下来的话,让何招娣的脚步加快赶往了码头市场,“一进门尸体都硬了,听说屎尿都流了一地,你自己去看噻!我怕你屋里的女儿先晓得了,只有不到十天,就要考试了,关键是你二嫂还报了警,搞出好大的动静!” “我去看看,这个事你莫到处讲,娃儿会受不了。” 何招娣从包里拿出几张钱放在红姐手里,就朝码头跑了过去。 35. 平静 何招娣赶到码头市场的时候,人已经围了里三层外三层。 孟武勇正拿着刀抵在胡玉曼脖子山,他的手忽而使劲,忽而卸力:“你去陪妈!你去死!怎么死的不是你?不是你这个臭婊子,黑心烂肝不得好死的东西!” 旁边的孟武城,跪在地上磕头作揖:“勇儿,你要杀就杀我!是我错了,你莫怪她。” 何招娣驱赶人群,但没有人想错过这个热闹,她只好进店把卷帘门拉上。 她走到孟武勇身后,握紧他的手就骂:“你个蠢脑壳!一会儿警察就来了,你要影响娃儿高考吗?” 胡玉曼没有发出一声求饶,她疼的脸色惨白,也只是捂着淌血的手臂。 像以往,她将所有的盘算打在心里。 何招娣盯着她这位二嫂,心想这蔫萝卜是真能辣死人,这样的人最好这辈子别再来往。 孟武勇仍旧不肯放下菜刀。 何招娣不顾疼痛,伸手抓住刀刃,拍着孟武勇的肩头,轻劝:“小勇,小勇!楠楠回来了,红姐讲,楠楠要过去见她奶奶,我们先回去,先回去噻!” 提到孩子,孟武勇的一丝理智飘了回来。 他转身朝外走的瞬间,挥刀朝身后砍了过去。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吓得冷汗直冒,以为他始终还是迈出了这一步。 等何招娣缓缓睁眼,看到孟武勇只是将将菜刀砍在货架上,她才松了一口气。 “你们等到!给老子等到!”孟武勇放下这句话就走了。 等孟武勇一走,孟武城从地上站起来。 他冲上前,巴掌连连打在胡玉曼脸上:“你逼老子啊!再逼老子?拆迁你觉得我亏欠你们母子,现在看到我妈死了,你是不是好开心,觉得心理平衡了?你记着,能能不去给我妈磕头,我连你和他一起打死,你看我能有好在乎!” 因为孩子,胡玉曼才会有点反应,她摸着被打肿的脸,咆哮:“来啊!打死我,这些年你打的还少了?” 孟武城如胡玉曼所愿,一把骑在她身上,掐着她的脖子,指尖点在自己心口怒嚎:“你懂不懂过去我愿意忍,是因为我想着日子好起来了,总有一天你会消气,你看着我伏小做低的份上,会带能能去看妈,现在没得机会了,没得了!我心里永远有了个愧疚,对我妈还有我爸,都愧疚,终生放不下了!” 他鼻涕眼泪糊在一块儿,愤恨自责。 胡玉曼看着两鬓已白的孟武城,一把年纪还要遭受这般变故,她忽然觉得一切都是报应,心中郁结怨恨都渐渐散去。 她笑的怨毒:“哪个没得?哪个心里没得伤?从你对我动手开始,我就恨你了,只要你生不如死,我就开心!” 日子怎么会过成这样? 孟武城不觉得自己有什么错,“哪个个没被打过?打你几次,你就这么恶毒?真不怪勇儿骂你!所以我讲,怎么他骂你,我从来不觉得有问题,我真该以前就休了你,换个女的带能能,都不会让他变得像你一样刻薄!” 胡玉曼的回忆飘向了那个不结婚就会被诟病的年代,她觉得自己错得离谱。 “休!现在这叫离婚,你以为我不想离?我带着儿子一起过,比跟你过强多了,我又不是没得本事养不活自己!” 离婚?尽管这样,孟武城心里从未升起过要与胡玉曼离婚的想法,那是有伤尊严的。 他揪着胡玉曼的头发,将她的脸扯到自己眼前,讲起‘道理’:“你听到!我妈,比你亲妈对你都好,店铺你跟小何争,妈给你了!能能三岁,小何刚生楠楠,妈还是在帮你带孩子!你刚生完孩子,没力气洗澡,妈帮你把胩都洗了,你还要怎么样,你妈来帮过一次忙?她在帮你妹妹带娃儿,因为你妹妹嫁的是个孤儿!” 此刻的胡玉曼,不仅身上都是血吗,头发也乱七八糟,浑身是伤,她挣脱开来,代价是一把头发没了。 她靠在墙上,没了力气:“你晓得都是妈做的,你呢?你做了么子,我从怀到生,你就天天喝酒打架,在外面打完,回来还要打我!你妈是在帮你还债,你活该!” “老子活该?要不是你是个别人用过的破鞋,老子会这样?” 孟武城年轻的时候,就喜欢在大城市的街上混,他生的模样不错,身边乱七八糟的女人不少,玩够了,就想回村找个踏实的女人结婚。 不知道哪个把他在外面乱玩的消息带了回来,说媒的说破了嘴,都找不到他满意的。 他喜欢的,瞧不上他,喜欢他的,他瞧不上。 好不容易胡玉曼长得是他喜欢的那种浓眉大眼,对方也满意他,就是有点点小疙瘩膈应着他,他自己也以为日子久了这疙瘩就会消。 没想到不仅没消,还伤了情分,糟蹋了好日子。 “你嫌弃,就莫娶老子,老子这张脸嫁给哪个都比你好!” 胡玉曼不想解释,她本就是被‘卖’到孟家的,两人结婚前,面都没见过,也没有感情基础。 七十年代的时候,胡家住在比之曹村好不到哪里去的村子,家里连生三个都是女儿,胡大、胡二和小胡。 老胡死了,办丧事欠了钱,胡大执意想去大城市创业,就跑了。 眼下只剩下给胡玉曼赶紧找个好去处,将钱还了,小胡还可以培养培养读个书。 那个年代,或许最小的总是最宠的。 听说大胡是去了更南的地方学着做生意,一去几年都没有音讯,都当她死在外边了。 谁想胡玉曼,刚嫁完人,胡大就带着钱回来了,她真的成功了,却晚了一步。 胡玉曼没有机会了,那时候她已经怀上了,即将临盆。 “那你嫁噻!别个怎么玩了你又不要!呸!你脸是好看,身子脏得很!你跟老子记到,明天带能能来,他不来,看我打断她的腿!” 孟武城一口唾沫啐到胡玉曼身上,他是不可能离婚的,老了怎么办? 他整理好自己衣着和心情,走出了店。 就像年轻那样,打完了,还是一张床上睡,忙完了,还是一个桌上吃,没有不同,变得只是胡玉曼日渐憎恨的心。 姐姐跟她讲外面的世界,外面的女子怎么同丈夫生活;妹妹 跟她讲书中写的那些义务和权利,平等和尊重。 她不想懂,懂得越多越愤怒。 连儿子都会告诉她,离婚吧,离了只会过得更好。 但她一知半解的那些道理,不足以撼动她心底的刺,那根她总觉得是自己有错在先,先失了身子的刺。 * 孟妤楠印象中,奶奶的葬礼概括起来,就是平静二字。 没有吹吹打打,没有道士做法。 这些都不同于爷爷的葬礼。 几桌酒席,磕几个头就好了,她的那些姑姐在爷爷死后,从未,没有几乎,就是从未再来看过这个弟媳妇。 连葬礼,和爷爷相关的人都没有来一个。 “只有爷爷小妈,就是曾祖父二老婆生的小爷爷来过一次,他说嫂子对他很好,他记得。” 孟妤楠望着窗外热闹的街景,同我讲述这些。 爷爷走的时候,留下的钱,一并将奶奶墓也买好了,就在爷爷旁边。 那块干净无字的墓碑上,现在也终于填上了“母张梅先”。 考前七天开始停课,考点就在孟妤楠就读的学校。 这个考试并不那么有高考的氛围。 她白天复习,下午晚上过去烧香磕头,如此直到考前。 那会儿,至少在孟家,没有人觉得高考比亲人离世重要,也没有什么好瞒着的。 何招娣起先还想同孟武勇商量一番,先瞒四五天看看,孟武勇听都没听进去,回到家就说了。 “那你觉得有被影响吗?”我问睡在一旁边床上的孟妤楠。 庄鹤梦好些天都在发消息给我。 “如果她开始梦游了,我就来接她。” 我删除了消息,静静看着孟妤楠。 她撩开额前长发,思考一瞬:“或许有,或许没有,我有些忘记了,除了紧张,和平时模拟没什么区别,连考完了都觉得很平常。” 没有鲜花、报道和掌声,这个偏僻小镇上,除了依照教育局规定的那些,什么都没有。 考完,学校门口连家长的影子都寥寥无几,人们该上班上班,该种地种地。 该办葬礼,就办葬礼,酒喝上头了,还能玩几圈牌。 “死因呢?只是复发了吗?”我像个记者那样,接连发问,心如古井无波,只想清楚每个人走向的结局。 “复发了,恰好身边没人,就这样错过了机会。” 她眼眸在夜色下晶亮,就像讲着别人的事。 说完,她又想了想:“对了,还有说是饥一顿饱一顿,高血压的药没了,奶奶不记得号码,她只记得堂哥家的。” “然后呢?” “她打了,没有人接。” 遗憾吗? 我不知道怎么样安慰,套上衣服,我倒上热茶递给她:“我们明天回去好吗?” “人这样死,孤独吗?人最后到底会怎样离开?” 这些年,三两年呼啸过去,宛如一年,快的让人害怕。 老去的人,要走多快才能跟上,不至于像被抛弃。 36. 读书?结婚? “带她回来!回来!我只想再看看她。” 像庄鹤梦在消息里同我讲的一样,孟妤楠忘记事情的频率渐渐变快,我打开录音的次数越来越多。 她像害怕一样,没日没夜的讲述那些故事。 有时候像是她自己在说,有时候像是另一个我不熟悉的人再跟我讲。 有前后悖论,有左右颠倒。 七年。 要多幸运,能恰好遇见双方都如此长情的人。 跟孟妤楠家中那些所有都恰恰相反,像命运的玩笑,在如此现实的生活里。 遇见那样像梦一样的爱情。 * “你去还是不去?” 奶奶死后,孟武勇开始消极度日。 高考后,孟妤楠生日已过,她成年了。 孟武勇坦而言之:“老子就是欠了钱怎么滴?我陪我妈玩玩,有好大个事?” 何招娣捂着心口,倒在沙发上,想到婆婆丧事一办完,追债的人就找了上来,她就恨铁不成钢。 她腆着脸想找大哥大嫂借钱,结果人家车门都没让她摸着,“你要是随便玩玩,能欠十多万,你怕不是背着你妈又偷偷玩了别的么子?” 何招娣刚想过安生日子,刚把心思放到俩姐妹身上,家中就接二连三的办丧事,孟武勇还欠了一屁股债。 她心灰意冷,失望至极,再度把自己的依靠,转到娘家那边。 奶奶过世,账面很干净,没欠一分钱。 孟妤楠想,奶奶大或许一生在自卑没有文化,被人嘲笑,是半个文盲 所以才会沉迷买码,几千几千的输,都还要买,不心疼钱,却自豪每每买中的时候,别人对他露出的崇拜 为什么一定是买码,她也不懂。 她也不懂买码的规则,每次买码为什么要数字的笔画? 她只晓得奶奶每次问那些字的笔画,她写的对不对,伯伯或者爸爸还有她说对的时候, 她会喜笑颜开,说上一句:“你看我又认对了一个字!” “你去不去?”孟武勇将酒瓶砸到地上。 他订了酒店,约的是电厂厂长的小儿子。 “你发么子神经?她才多大?才十九岁!刚高考完,你总要娃儿把书读完再说噻!” 何招娣算年纪的方法不知道来自哪里,只要生日一过,她就会给俩姐妹的年龄上加上一岁。 因此孟妤楠过了十八岁的生日,就算十九了。 何招娣没有觉得孟武勇硬拉着孟妤楠去见男人,有什么不妥,她想着再等两年更好。 孟武勇推开何招娣,抓起孟妤楠往外拖:“哪个有钱给她读书,读大学?你生的时候,老子就讲了,是女儿,最多养她到十八,现在她到年纪了,还生养恩情的时候到了。” 孟妤楠坐在地上,身子向后倒着哭喊挣扎:“我还!我以后赚钱了还!但我不会跟你去见人,他好大我好大!他都三十多了,我刚毕业,我要读大学!我凭本事考上的,凭么子不能读?大不了不用家里一分钱。” “肉都吃不起哒!我等你赚钱,等到么子时候?” 孟武勇吼完,懒得搭理孟妤楠,他拿起电话打给了厂长儿子。 孟妤楠成绩出来了,或许她不想软弱的承认,自己有被家中事情影响,她总觉得是自己学的不够好。 “姐,你考的还好啊,就报一个冷门专业,去好一点学校算了,按老师的建议来。” 孟妤梓跟着孟妤楠跑了出来,她会考都考过了,假期打算送姐姐孟妤楠去大学,也跟着见见世面。 孟妤楠刚踩一本线,好专业还是好大学,她在犹豫,但是家里没有人关心。 “我有想读的专业,大不了选个够的上的学校先。”孟妤楠算着自己的分数,脑袋里闪过那些照片上的大学校门。 她心里还是难过的,高考,不管过多少年,在她看来,她始终是失败了。 这件事,随着时间流逝,进入了社会,换了新的评价体系,很多人久而久之就过去了;但由于教育不当,许多老师将高考渲染成比生命还重要的程度,一如‘一考定终身’的说法。 那么高考这件事在许多人的生命里就成了创伤,经年难以放下,难以翻篇,那些人始终在自我评价很低,甚至是在‘失败者’的标签下度过终身。 它真的有那么重要吗?抛却任何评价体系,作为人,就不能单纯的因为人,简单的生活吗? 因为喜欢才去做,因为热爱,才抛洒汗水;没有,大多时候,我们仅仅因为大家都那样选择,大家也都那样评价,才做的。 “你是想学医么?我看你本子上都是跟医学有关的专业。” 孟妤梓记得姐姐在本子上写的那些字熟悉字眼,但她查过那些专业都不轻松,还要读好几年,没有热爱支撑,可能都读不下来。 “我觉得我们屋里的人几乎都是病逝的,我感觉好可怕,学医也能照顾家人的身体。”孟妤楠只是这样想。 市里的重点中学,除了日常教学任务,那些老师还会引导学生们寻找自己的热爱,和专长,只要有益于社会。 孟妤梓在这方面,比孟妤楠清醒的多,她早早就有了自己喜欢做的事。 得益于更好的教育,孟妤梓也想教会姐姐:“那你到底喜欢什么?你还是要按照心意来,不能因为七七八八的原因就将就了,到头来不喜欢咋办?” “不晓得,我不晓得我喜欢么子,但我只晓得我不想结婚!” “好,回去咱就收拾行李,咱逃跑,咱不结婚,有妹妹我陪着你,我给你挡着!” 像小时候,孟妤梓将胸脯拍的邦邦响,她给了自己姐姐有选择的底气。 姐妹俩回到家的时候,家里已经多了一个陌生的男人。 孟武勇订了菜,把人喊到了家里来。 “这就是我两个女儿,右边的是大女儿,刚高考完。” 屋内四个人吃起来了,孟武勇拿着筷子指着孟妤楠说。 “考的还好嘛?” 借着孟武勇开的好话题,男人问话的档口,眼神钉在孟妤楠身上,从头到尾,来回扫了个遍。 还没看仔细,孟妤梓就站到了前面,由于住校,她运动量多,个头比孟妤楠高了些许。 “妈,我不吃了。” 孟妤楠看都懒得看旁边的人一眼,径直往房间走去。 孟武勇将椅子一挪,就要去抓孟妤楠,“过来!坐到边上去!那个准你想怎样就怎样!” 李宇却眼疾手快的拦着孟武勇,他想留个好印象:“没事,勇哥,小姑娘,有脾气,才叫好!” 听见令她作呕的声音,孟妤楠摔门躲进了屋。 何招娣记得大姐何喜睇的话,她放下筷子:“小李是吧,我跟娃儿爹想的不同,我觉得娃儿至少要去学个傍身的本事,所以,我依着娃儿,我认为现在不是讲 这些事的时候。” 何桉麟在旁边虽然吃着饭,但始终留意着桌上的谈话。 李宇是个圆滑的,他对孟妤楠很满意,三十多了,不是他不想找,是他那点破事让他找不到好的,和干净老实的。 他打开一瓶酒,就敬上两杯,喝完,他才肯说话:“何姐,勇哥是我兄弟,那我喊你何姐可以噻?” 何招娣没有说话,只是垂着眼,她坐的位置比李宇还靠里,大事上,男人要是有了安排,她从来都是先听听看。 她自知自己没什么文化,看见这种位高权重的,她至多做到刚刚那个份儿上。 看见何招娣不说话,李宇满意的阔谈起来:“话不是这样讲的,现在年代不同了,学什么都可以学,送去城里读大学未必就有待在身边好,我们这个地方前年也开了个卫校,好多女娃儿学护士,那一出来就能进大医院,一个月六七千不是问题,我看楠楠爱读书,一个护士资格证不会考不下来噻!” 李宇话才讲完,一旁就传来哈哈大笑。 仔细一看,是何桉麟吃着饭竟然笑了起来,他边笑边说:“你喊哪个楠楠?人家都不认识你,你就喊,好像跟你很熟一样。” “呃,这位是?”李宇望着毛头小子,不以为意。 孟武勇觉得有些丢人,朝何招娣扔了几个眼神:“小何,吃完了就把娃儿喊进去,不要一直坐在这里听。” 不知是李宇哪些话打动了何招娣,她还在翻来覆去品味、计算,心想刚工作一个月能有那么多钱吗? 她顾不上别的事,只是拍了一下何桉麟提醒,再度看向李宇的眼中全是光。 她挑着重点问:“这位是我侄儿,你不用管,小孩子不懂事,我问你,你讲的是真的吗?那这学校会不会学费很贵?” 李宇眼睛滴溜一转,懒懒开口:“其实也不是每个人都有这个机会,读再好的学校找不到工作的多的是,但我不会让我的女人遇到这种问题;其实我很同意何姐说的,女娃儿有个傍身的本事才算有了自己的依仗,我能等,只要先把婚事定下来,我出学费,等她读完了,我们结婚了,我肯定要帮我老婆噻!就是不能跑太远,去城里读,我肯定不同意,就在家附近,上下学我都能接。” 李宇讲完,桌上的人都没在说话,孟武勇吃着菜,模样都是自豪。 何招娣撑着脸,看了看眼前二人,她被说服了,彻底投降。 她甚至有些赞赏孟武勇总算给家里带了点好事来。 唯有何桉麟,他第一次觉得这般无助,如此恐慌。 他垂头咬嘴,眉头挤在一块,用尽全力想着办法。 带她跑?去我家?再劝劝姑姑? 他不自觉摇头,似乎都不可行,衣袖里,他手指绞在一块,拧成青白相间的颜色,这是他紧张会有的习惯。 本来他看着孟武勇打电话给李宇的时候,何招娣还在念叨着不可以,笃定这事不会成。 连他都没能料到何招娣与孟武勇能心狠至此。 简直像极了他的亲生父母,同病相惜,他忽然心疼起来,但他无能为力。 “那个时候我就想了,我如果比你大就好了,如果我是哥哥就好了,那我什么都可以替你挡着,拦着,给你一个足够安全的地方,让你可以率性生长。” 这是多年后,何桉麟剖白出来的话,是他经年的懊悔。 也是从这件事开始,他走上了无法挽回的道路。 37. 请柬 事情似乎成了定局,何招娣连加几块肉放在李宇碗里,该更进一步了:“既然这样,那你父母是个么子想法?你自己有没有另外的要求?” 李宇的父母? 他父母才不会管他,他头上有个能干懂事的哥哥,外加强势霸道的嫂子,还有读书只拿第一的侄子,还有他什么事? 他能结婚就不错了,找个喜欢的,又柔弱会顾家的,能伺候他,还不管他在外面怎么野,他的日子就好起来了。 这样想来,女方就不能向上找,要找就找那种岳父岳母见了自己都得低头的人家。 想着想着,李宇数杯酒下肚,他沉浸在自己美好的世界里,有些迷醉忘我,连同忘记了何招娣的话。 “小李?小李?”何招娣又喊了几声。 李宇才回过神:“我父母讲只要我喜欢就好,我刚刚看了楠楠一眼,我就觉得好亲切,我们好有缘的样子,我就想如果要等她读三年书,我们最好签个保证书,以免有么子意外!” 卫校说是读三年,其实是两年,最后一年半年的拿来实习。 孟武勇赶紧去拿纸笔,这样的地方就是如此,谈好的买卖就像卖猪牛马羊一样,两个手印一张纸。 拿到纸笔,孟武勇觉得保证书太麻烦了,他甚至暗示李宇:“要得要得!其实也可以结了婚在读书不是?” “只要在读书,我肯定要让人家安心把书读完,我不是那种无赖,你们也晓得,现在生活好了,讯息传的好快,什么样的书和电影都有了,学校里全是受了影响早恋谈爱的,那好耽误对方?女的早早地就把自己糟蹋了,就是因为这个我才一直找不到好的,不愿意轻易结婚,我想楠楠肯定不是这种女孩。” 李宇这番虚伪,暗自夸耀自己,又打听孟妤楠人身问题的话,听的何桉麟胃里翻江倒海。 “哕!”何桉麟当着李宇一堆刚吃进去的饭菜,就吐了出来。 他边吐边笑,边擦着眼泪。 吓得何招娣和孟武勇去找拖把。 桌上一时只剩下何桉麟和李宇,两个人大眼对小眼。 何桉麟扶着肚子离开前,对着李宇弯腰表示抱歉:“不好意思,刚刚太恶心了,不知道为什么,你一说话我就犯恶心,很臭!你知道吗?很臭!你没漱口吗?” 他说完就离开了。 李宇听完,认真的用嘴巴对着掌心哈了一阵的气:“臭吗?我漱口了的啊。” 不巧,何桉麟这番模样落入孟武勇眼中,他有些不明白,但把今天饭桌上的事都想一遍。 他忽然警觉起来,不知道孟武勇是怎么想通的。 也许同样卑劣的灵魂能互相感知? 又或者是男人更懂男人的那种默契? 他一下就看出来了,何桉麟暗藏却压抑不住的情感。 何招娣提着拖把出来,心情大好。 孟武勇在她经过身边时,小声提醒:“你么子时候才能把他送回他爹那里去,下次还能找到这么好的人家?你不要再因为你弟弟耽误你女儿了!” * “她跑了!” 我说的是现在,孟妤楠跑了。 电话那边的声音带着点沙哑:“我现在就买票过来。” “不用了,我能找到她,你过来,她会更不好。”看了眼时间,我想庄鹤梦还在医院,临床不比我这个闲散人员,我长话短说。 “还要多久?要多久,我才能接她走?” 愈加急切的声音,比之前显得更焦急了。 我翻开请柬,试图劝说:“你应该去结婚,好好过你的生活,这也是她希望的。” 这也是这通电话,孟妤楠要我传达的。 电话那边再度安静,只剩下我一个人再说,不知不觉就走进他人的生命中,成为配角,或路人。 这世上太多这样的‘意外’。 “多年前你们就不可能了,她还有她的审判,不是吗?” “那不是她做的,她也是受害者?” “那庄主任还会同意吗?或者王老师会同意?你的手还好吗?” 我找到了孟妤楠,夜里她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她的病又发作了。 * 孟妤楠跑了,带着孟妤梓一起,用的是奶奶留给她的钱。 那是一张很短的信笺,上面的字歪七扭八,偏旁部首有的颠倒,有的倒错,可她一眼就看懂了。 看懂之后她在车站内嚎啕大哭。 何招娣和孟武勇都在曹村的时候,孟妤楠去过几次棉纺厂。 “高考后再看!现在不许打开,你要是贪心,祝福就跑了!”老人用一张大大的纸,包着厚的一包东西塞给孟妤楠。 老人家好像预知自己即将不好,她连夜将孟妤楠赶走:“回去了,晚了路上不安全,你不考完不准来我屋里,考完了再来给我报喜。” 包裹着那叠钱的纸,写了简短的一句希望,再没有多的了。 “奶奶希望你好好读书。” 这也是孟妤楠对自己的期望。 大小面值不一的钱,好像老人预感孟武勇夫妻不会给孟妤楠读书的机会一样。 到省城最便宜的那趟车,是夜间车。 准备上车的时候,一个人影在人群中穿梭,他着急的四处找人。 孟妤楠起身拿着包准备走的时候,她的手被人紧紧握住。 “不用走了。”何桉麟还没喘过来气,他满头大汗,一着急,连着干咳了好几声。 孟妤梓探过脑袋,惊疑:“何桉麟?你怎么找过来的?” “姑姑和我在到处找你们,我看你们衣柜空了,我就找过来了,不用走了,回去吧。”他的手一刻也没松开,好像松开,孟妤楠就会消失。 黏腻的感觉在两只手之间生出。 孟妤楠没有察觉,她质问:“回去不还是要被他用二十万将我‘卖’掉吗?” 何桉麟先松了手,他怕触及孟妤楠的难过和害怕,他没敢看那双眼睛,磕磕巴巴的才讲完这样简单的一件事。 一件丧事:“二姑父……二姑父他,他自杀了!” 回到南苑,何招娣躺在沙发上,一直在哭,她手心里藏着一团纸,她不敢再看。 “是在你奶奶家吊死的。”何招娣几度哽咽,拼命捶打胸口,才能让一口气接上来。 她眼睛哭肿,鼻涕擦了又擦,冲着跪在地上的人嘶吼:“你一走他就吊死了,你怎么这么不是人?哪个女的最后不结婚,你非要把你爸爸逼死!”“真的是因为我吗?”孟妤楠掩面痛哭。 其实,她早已审判了自己,在心中认定是自己的错。 她跪在何招娣脚边,在孟武勇棺材前,不停地磕头,像一头终于被驯服狼,套上了项圈:“我结,我结这个婚还不行么?妈,我不读了,我结婚,哪个都可以,爸爸是不是没得事?他是不是装的,他是骗我的噻?肯定是你们骗我!” 孟妤梓想扶起孟妤楠,看着她怯懦不愿也不敢相信的目光:“姐……莫磕了,爸爸走了,确实走了,是他自己的选择,不怪你。” 怎么会这样? 何桉麟揪心看着这一切,他没有资格劝说,和再搅进这其中。 何招娣被何桉麟扶着,她头疼不已,“晚了!没得用了!你爹被你害死了!” “我错了!我结!妈,你可以再去找,老的、残的还是结过婚的,都可以,我还是个姑娘,肯定还有人愿意出大价钱,我帮爸爸还钱,我晓得我不是儿子,我十八岁就应该走了,是我不懂事,妈……” 孟妤楠跪在地上,她手足无措,彻底慌乱,一边抹眼泪,一边拉着何招娣的衣袖央求原谅。 何招娣厌恶的将她的手打开,指着她斥责:“哪个对你不起?是没把你养活?你怎么那么不是人?” “可我要的是母爱,妈!我是你十月怀胎生下来的,是你的女儿啊!我有多么想亲近你,想爱你,可我总感觉走不进你的心,你那颗想要个儿子的心,我一点也不比你喜欢的那些表哥表弟差,为么子……为么子你一点爱都不能给我和妹妹。” 这是孟妤楠人生中,最直白的告白,歇斯底里的喊了出来,没有多余的想法,只是想等一个拥抱和认可。 她跪在地上,将头抵在何招娣腿上,哭喊的模样就像需要母乳的婴孩,滚烫眼泪落在何招娣腿上,浸透她的裤子,烫到了她的肌肤上。 刚生她的时候,她也是这样的哭,哭了一百天的折磨我。 这孩子,从来这样爱哭?好像这近十多年,这是头一回,哭成这样。 这一回,应当哭。 何招娣走神片刻,再望向孟妤楠的瞬间,将腿用力抽走。 失去了依靠,孟妤楠向前一栽,头就砸在了桌角上。 何桉麟眼疾手快想去接,被何招娣打了回去。 血溢出几滴,除了何招娣,都在心疼。 但她自动忽略掉了孟妤楠的告白,对她仍旧只有指责:“你以为你能飞上枝头当凤凰?我们什么人家?你什么出身?你就该认命!” 何招娣总是这样,对于她不喜欢的人,说再多话,她也只会忽略掉,就像从来没听见过一样。 有一天你再问她,她只会说:“你什么时候说过?我没有听到过。” “我只是想走出去,走出这个镇这个村,我想出去看看,我想明白为什么我会经历这些,妈!你有一次设身处地为我和妹妹着想吗?你改我志愿的时候,有想过我想受更好的教育,有想过我也有一点点,哪怕一点点可能吗?” 就这样诉说吧,将多年的疑惑、积怨都这样呐喊出来,孟妤楠不顾会受伤,会疼痛,她捂着伤口,拼尽全力质问,哭诉。 反正,以后她再也不会这样作践自己的心了。 38. 同学,你的书 一如此时,何招娣又得了失忆症:“哪个改过你的志愿?都是你自己答应了的,作为你滴妈,我从来没有做过这样的事!你走啊!现在你可以走了,人家不要你了,弄成这个样子,哪个会要你,除非你在家附近读卫校,否则我不会给你一分钱,你也用不着把我当你的妈了!” 提到卫校的时候,何桉麟的眼底亮了,他原先就希望孟妤楠即便读了大学,他们还可以常见面。 奈何孟妤楠太固执,又有点本事,真考到省城去了。 他难受了好久,他还有四年才高考,这四年要怎么过?他简直要疯。 就像初次感受异地恋的情侣,那样慌乱和害怕。 第一次品尝这样的离别之情,离开母亲他都没有的慌张落寞,不知如何安放。 “难道要她保证读大学不能忘记我,不准找男朋友?” 想多了,他要用什么身份去说这些话,简直痴心妄想。 纠结、不安,自作多情,暗恋总是这样。 好在托何招娣的福,孟妤楠走不了,这一秒才安下的心,结果却是要她嫁人。 真是让他彻底乱作一团。 这样的日子,他真的不想过了,他想有个地方,没有人再打扰他和孟妤楠。 “我考成么子样,就读么子样的学校,我犯不上去读卫校作践自己,我给爸爸送完终就走。” 孟妤楠收起了受伤的心,她再也不会因为何招娣而伤心了,她弯下腰准备磕头。 猝不及防,何招娣一巴掌打在她脸上:“你不用磕了,你爸爸也不想你磕,他不接受,他不会接受你这样的女儿给他送终!” 孟妤楠带着孟妤梓离开孟家巷的时候,这里已经没有令她留恋的人和事了。 孟妤楠走后,何招娣总是偷偷拿出那封遗书,明明是孟妤楠逃跑,她怎么也想不明白,孟武勇为什么会写“何招娣你不得好死!” 他没有恨逃跑不愿嫁人的孟妤楠,却恨何招娣。 或许是恨她没教育好女儿,何招娣这样想。 * 省城医学院,孟妤楠就读的大一临床班,排到了解剖课。 “真的那么容易挂?”孟妤楠和周思娆刚下课,两人约在食堂一楼吃饭。 周思娆塞进嘴一大块肉的时候点头:“你没听说过吗?生理病理必有一卦,解剖免疫我勒个去!而且咱班还落到了老黄手里,他真的很严苛!” “有什么办法吗?总会有学长学姐卖一些‘秘籍’吧?待会儿我去问问。”孟妤楠看了眼手机,她今天下午还有兼职。 “有是有,但是已经被借完了,听说老黄的题库是从解剖图册附带的练习册上出的,但只占总分的50%,也只有参考意义,他很爱变题型,剩下的分数就是实验考核了,所以这个图册和练习册很有用,但是这书从上个月我就没在图书馆看见过了。” 周思娆说着就把书的照片发给了孟妤楠。 孟妤楠常年兼职和勤工俭学,认识的学长学姐会比较多,周思娆和她是一个实验小组,两人分工明确,一个负责打听消息,一个负责找资料。 孟妤楠将其发到了勤工俭学群,和兼职群后,对话框就弹了出来,她看了一眼后面露难色:“我知道有一个地方肯定有,就是……” “在哪里?就是什么?” “就是在对面。” 省城医学院的对门是所一流的医科大学。 两个学校颇有渊源,但一所是双一流,而孟妤楠所在的学校,只是普通公办本科。 近期,两所学校正在协商互通图书馆资源,开通医学院临床生的借阅权限。 趁着没课的时候,孟妤楠和周思娆混进了医科大的图书馆:“要不我们还是拍下来算了,人越来越多了。” 西医相关的资料书籍都在六楼,看着现在是医科大的上课时间段,孟妤楠以为借书的人不会很多,没想到她刚排进队伍,身后就齐刷刷的站进来七八人。 “我觉得也行,但是会不会来不及啊?这图册和习题册也太厚了。”周思娆在孟妤楠耳边小声叭叭的时候,翻了下这书,看到末页标着1019,整个人登时有点站不住了。 两人犹豫间,刚想转身离开,手中的书就被一把拿走。 “刷卡!” 负责图书管理的老师,忙碌的像个机器,见到书就‘抢’。 将书的条形码扫出滴的一声后,她望着慢悠悠的孟妤楠,又提醒了一遍:“校园卡带了吗?” 孟妤楠假装翻找校园卡的时候,身后已经有好些脑袋探了出来,目光透露着催促。 她有了打退堂鼓的意思:“这速度也太快了!我不清楚咱学校权限到底开通了没,现在要不先不要了?” “试一试?万一开通了呢?关键是这资料不好找,我上网看了下要五六百块。”周思娆拿出自己的校园卡,准备递上去。 “这么贵?那试试吧。” 两个人交头接耳的时候,都没注意到身后的男生嘴角擒满笑意的盯着俩人。 她们的对话都一字不落的进到他耳中。 “同学,后面还有人等着,麻烦……” “带了,我们带了,麻烦老师了。”孟妤楠将包着卡套的校园卡放到了机器上。 果不其然,“滴滴滴!”刺耳的警报响起。 “同学,你是不是拿错卡了?”管理老师已经有些不耐烦了,期间还对着后面的队伍喊道:“都把校园卡提前拿好!” “咱能直接跑掉吗?”周思娆说着,一条腿已经迈了出去。 众目睽睽之下,灼热的目光,诱发出尴尬,绯红从孟妤楠的脖子爬到耳朵,接着爬满面颊。 她深呼吸了一下,弯腰鞠躬,坦诚道歉:“不好意思老师,我不是拿错了,我是隔壁学院的大一新生,听说两所学校图书馆已经互通,我以为能借了。” 听到是隔壁学院的,队伍里爆发出窸窸窣窣的交谈声,有嗤笑的,有无奈的,有不耐烦的。 管理老师从刚刚的关心,一下调转成了无情,手往后挥了挥说:“哦,还没有,等互通了,你们学校会发通知的,那你们先站出去吧,别挡着别人了。” “刷卡!” 孟妤楠身后是一位身材颀长,戴着眼镜,白净的男生。 他指着孟妤楠无法借阅的书,似有捡到宝的样子,面带喜悦:“正好!这本书我借了。” “注意归还时间!” 出了图书馆,孟妤楠惯性的看了下 天气。 省城阴沉的天,预示今晚有雨,她想到一会儿后街的外卖估计不好送,摸到书包里有伞,她放心的往校外走去。 才走出去两步,身后就响起了急切而清润的声音,“同学,同学,你们的书!” 周思娆隐隐约约听到有人再朝这边喊,她回头看了一下,没看到熟悉的脸,于是看向旁边问:“是在叫我们吗?” “应该不是,咱快走,一会儿要下雨了!”孟妤楠也没看到认识的人,撑开伞拉着周思娆准备离开。 脚步声加快逼近,那阵急切地声音再度响起:“等一下,麻烦等一下,刚刚两位要人体解剖的同学。” 这样的省略,引发了路上不少人回头。 “是要解剖图册,你这样说真让人误会,有什么事吗?”周思娆望着追上来的男生说。 孟妤楠看了下眼前满头大汗的人,轻轻在周思娆耳边问:“是你认识的人吗?” “不是啊,医科大我没熟人!我还以为你们认识。”周思娆一脸震惊,她还以为是孟妤楠找来的熟人。 “我也不认识。” 孟妤楠摇头,随后指了指自己和周思娆问:“请问,你是在叫我们?” 还没缓过来的男生,拍了拍胸口,抬手示意:“对对!唉哟,等会儿!让我喘会儿气,你们也太快了,我刚刷完卡你就不见了。” “电梯刚好到了,所以很快,你找我们是有什么事?” 奇怪的对话,怎么显得几个人好像很熟一样,明明互相不认识。 休息好了后,男生打开书包,拿出了一本眼熟的书:“这本书我帮你们借了,你们拿去看吧,要到考试月了,人体解剖也不难,把这本书看完,重点背一下,肯定能过。” 周思娆一把拿过书,如获至宝般小心捧着:“太谢谢了!你怎么会帮我们借书,你叫什么名字?你是认识我们当中的谁吗?” “倒也不是,也就是,就是见过几次她。”男生抠着脑袋,将羞涩藏起,指了指孟妤楠的方向。 孟妤楠浅浅一笑,虽然脑中没有相关记忆,却还是表示感谢,礼貌说道:“那我们交换下名字电话,我们复习完,就打给你,方便你还书。” 收获到善意总能让她很开心,甚至开心一整天。 “庄鹤梦,我妈生我梦到了一只鹤,这样你记住了吗?” “我叫孟妤楠,楠木的楠,女予妤,谢谢你!” “我叫周思娆,思念,女尧娆,改天我们请你吃饭,谢了!” 阴沉消散,太阳下,三个年轻人交换善意。 庄鹤梦宿舍,一号床大胖正练着哑铃:“所以老幺就这样帮人借书了?” “不然?他长跑测试都差成那样,还能追上去,这用心,我都不想说。”正打游戏的小五是庄鹤梦对床,两人关系非常要好,经常一起联机。 大胖放下哑铃,心里正琢磨:“不是,我的意思是你们什么时候认识的隔壁学妹,我都没去过隔壁。” 打完一局的小五摘下耳机,看了看身后的大胖,又朝庄鹤梦努嘴:“这不老幺发小老于复读考到了隔壁,最近考试月,他拉着老幺带他复习,说实话你发小真没学医天赋,还是转专业去药学或者市场算了。” 39. 老幺的宝藏 “你什么时候认识的这学长?” 周思娆的家境比孟妤楠好不到哪里去,两人经常一起兼职,一起回宿舍。 庄鹤梦说见过孟妤楠,但孟妤楠的印象里,这是两人第一次见。 “我没有有印象,不过确实有点眼熟。” 孟妤楠在脑中搜索无果,除了一点模糊的影子。 医科大庄鹤梦的宿舍里还在喧闹。 打完游戏的他在床上边翻看孟妤楠的朋友圈,边默默记下她的手机号。 在另一个无人知晓的心境里,全是有关孟妤楠的记忆。 他静静回忆着。 “同学,你们的伞。” 孟妤楠申请到了勤工俭学,她需要等到学生都离开教室之后,去清理打扫。 陪着发小老于备战考试月的庄鹤梦,昏昏欲睡,一只纤细的手出现在他眼前,赶走了他一脑袋的瞌睡虫。 那把熟悉的伞回到了他手中,“谢谢,谢谢!” 这是他第一次见到孟妤楠,但他那时还并没有对她有很深的印象。 “你好!405庄同学的外卖到了,请你下来拿一下。” 除了勤工俭学,孟妤楠还兼职后街的外卖,而后街,不仅接本校的单,还接医科大的。 “他人不在,你放阿姨那里吧。”宿舍老五替正在洗澡的庄鹤梦接了电话。 医科大的外卖格外难送,不是电动车不准进,就是人不在和半天没人接电话。 刚洗完澡的庄鹤梦湿着头发下楼,拖鞋将地板踩的哒哒响,“我来了!我来了!麻烦你了。” “幸好!” 孟妤楠将外卖送到庄鹤梦手中,留下这两个字就走了。 “又是她?”这一次庄鹤梦记住了孟妤楠。 医学院食堂,四号窗口是庄鹤梦的挚爱,每次他都求老于帮他刷这个窗口的咕咾肉。 此时他双手合十,口中念念有词的祈祷:“求求了,求求阿姨不要手抖,求求阿姨多给点。” “医科大食堂是有多难吃,你非要来我们学校食堂?”老于端着饭盆并不理解这种执念。 “你不懂,虽然你们学校的咕咾肉更正宗,更重要的是,我发现了一个‘宝藏’!” 正在说话的庄鹤梦没注意排到了自己。 “你好,同学你要什么菜?” 熟悉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他一时间没想起来。 直到他弯腰朝里面看去时,正好孟妤楠也在弯腰朝外望着他。 晶亮乌黑的眼睛,充满疑惑,亮黄的灯光下,戴着口罩,拿着打饭勺的孟妤楠敲了敲菜盆催促庄鹤梦。 一瞬间就认出孟妤楠的庄鹤梦,连忙改口指着咕咾肉说:“阿……学妹,我要这个!” 一大勺咕咾肉打到餐盘上,庄鹤梦彻底忘不掉孟妤楠了。 “啥宝藏啊,你快说!” “这就是宝藏!”庄鹤梦指了指碗中的菜,喜滋滋地端着饭盆离开了。 今天他心情格外好,今天他记住了这个宝藏。 * 没有什么特别的仪式和缘分。 庄鹤梦靠着帮忙借书,一来二去的就跟孟妤楠认识了。 “你喜欢我吗?” 破天荒的,孟妤楠在图书馆外拦着庄鹤梦问。 或许是离家远了,她的心境变了,和寻常这个年纪的女生一样,她也贪恋温柔和爱。 她,太缺爱了,但这又不是错。 在爱这块饥饿贫瘠的土地上,她根本没有考虑那么多问题。 不像经过磨砺的成年人会考究那么多‘条件’,门当户对、消费水平、家境、父母…… “喜欢,非常喜欢!” 在众目睽睽之下,庄鹤梦坦诚,室友们发出喜悦的呼叫。 在这阵阵喜悦里,孟妤嘴角微扬,柔柔一笑:“那我们在一起,好吗?” “好!” 就这样他们简单的相爱了。 实习的那一年,老五和庄鹤梦在同一个科室。 老五徐宽向来现实:“你没有考虑过吗?” 他问的庄鹤梦一愣:“考虑什么?” “我看你的家境,还以为你只是玩玩。”徐宽跟了一台手术后,点燃一根烟,他吐着烟圈认真说。 庄鹤梦讨厌烟味,他扇了扇,有点心烦:“别乱说,我们都快三年了。” 徐宽掐灭烟后,靠着墙坐了下来:“是挺长情,但你是医科大,她只是普通本科,你父母都是学校老师,主治医生,听说庄老师要升了,他父母呢?除了她父亲不在了,剩下的她有跟你说过吗?万一跟你瞒了个大的,搞的最后结果不好,我劝你你还是好好问问,门当户对很重要。” 这番话现实却诚恳,也说中了庄鹤梦的心思。 他印象里孟妤楠几乎不回家,假期除了打工还是打工,要是问起她家里的情况,总是一句话带过。 * 这是庄鹤梦第一次见到孟妤楠的家人,有那么一刻,他觉得自己和孟妤楠的距离终于近了。 “那是我头一次见到楠楠那么生气,我们几乎不吵架,她很少生气,哪怕生气了,也总是静静的一个人待着,让人看不出情绪,我不知道跟她争吵的女生是谁,后来才知道那是她妹妹。” 同庄鹤梦聊孟妤楠能帮我纠正许多矛盾的地方。 “孟妤梓经常来你们学校吗?” “她几乎不回家,放假就找楠楠,我试图问过孟妤楠家里的情况,她没怎么跟我讲。” 庄鹤梦电话那头传来打火机的声音,许久他长长呼出一口气。 “你抽烟了?” “有些累了。” * 大二,孟妤楠报了一个去深圳的暑假工,招大学生进工厂做流水线。 由学姐牵头,到手的钱会被层层克扣,不剩多少,没有正式的劳务合同,也没办法。 孟妤楠干了一个月就走了。 回到省城,看着余额,想着还不如打零工。 闲下来的时候,孟妤楠接到了妹妹的电话,电话中孟妤梓声音透着委屈:“姐,我能来吗?我真的不想回家。” 孟妤楠望了眼自己住的地方,衣服叠在一堆晒,宿舍地上的路都挤满了盆子,鞋子,没有落脚的地方。 她只好委婉拒绝:“但是我也是住在打工的地方,十多个人一个宿舍,你来了也是吃苦,我先跟学校申请下宿舍。” 孟妤梓来省城的时候,已经回家住了一个月了。 见到孟妤楠的时候,她一下扑了过来,“我以后都不回去了,你快点在这里给我们找个归处。” 现实总是那么的让人喘不过气。 孟妤楠头一次见孟妤梓这么不安,“她是又打你了?” 她后悔没有注意到那 时妹妹躲闪的眼神。 孟妤梓嗫嗫嚅嚅?:“没有,她就是讲我不要跑远,问我你到底在哪里,我没讲,我说我出去读书,她不要管。” 谈到志愿,孟妤楠给孟妤梓买了根冰淇淋问:“你想报哪里?” “我也想报省城这里的学校。” 孟妤梓说起自己的志愿时,她认为姐姐会支持自己,会开心自己想要跟她待在一切的想法。 但孟妤楠总是那么让她扫兴,近来她越来越觉得姐姐变得冷漠了。 孟妤楠望着远处,笃定认为:“你成绩那么好,你应该去更好的地方,往北上广去不好么?” 孟妤梓生气了:“我不想,我就要待在你身边。” 天气炎热,拉着孟妤梓往宿舍走的时候,她手机里弹出了均摊空调费的消息。 学校前天通过了孟妤楠的宿舍申请,虽然住宿费用免去了,但空调费是均摊,虽然她打工时候多,但这个费用她不好多讲。 也许,贫穷的生活会让人变得麻木和刻薄。 听到妹妹这样没追求,孟妤楠一下子来了气:“懒得讲你,你永远都是这样没得追求,你还靠我,我还想靠你,我有人帮么?你晓得哭,晓得闹,从来不想想读好学校,努力往上走,也让别个有个依靠?” 毒日头照的人睁不开眼,孟妤梓将手一甩,气的面红耳赤:“那你有问过我到底想做么子?你问过吗?你么子都要最好的,读书读书!你现在的生活好吗?你不过是被何招娣影响了,你就是想跟她犟,想证明给她看,其实你一辈子都离不开她了,无论走多远,她都是你心里的刺!” “你再讲!”孟妤楠抬起手。 这样的举动让她自己害怕了,她有一瞬觉得自己像是被何招娣附了身。 孟妤梓彻底失望,她边说边退出几步:“打啊!妈妈打我,你也想打我,你们把我当么子?我求你了,你莫在把我当成你报复的工具了,我也是个人,是你妹妹,你除了问我成绩,关心过我的心情吗?关心过我吃饭没嘛,你一说能来了,我饭都没吃跑过来了。” “没吃饭是好大个事?”孟妤楠垂下手时,声音也跟着沉了下来,只有话语还在硬撑。 没想到,这样穷苦毫无温情的生活,终于把孟妤楠磨成了何招娣。 孟妤梓红肿的眼睛里都是失望: “姐,你真的好像何招娣,你以为在市重点读书我有多开心,你以为在周围都是有钱有权的人的地方读书我有好自在?你关心过我跟同学怎么相处吗?你晓得老师怎么针对我吗?我没钱报班主任的班,我只能坐最后一排,一个人单独一排,有些男的还要拿球砸我,我还要丢宿舍厕所垃圾,课桌还要被别人用来装垃圾,我想着忍一下,我就能跟你一起生活,一起离开了!” 孟妤楠输了,她低头用自己道歉的方式安慰妹妹。 “那你来我这里,我更照顾不到你!” 好在孟妤梓是个一哄就好的性格。 “我不用你照顾,我自己会,我比你先住好几年宿舍,我晓得怎么和人相处,不会丢你的脸,你非要我回家,你晓得我在家过得有多不安生?” “你在家里又怎么了?哪个欺负你了吗?走啦,去吃饭,你想吃么子,给你买么子,好不?” 那个时候的心再柔软一点就好了,不争吵就好了。 她太后悔了,太后悔这次的争吵。 40. 一眼就认出你了 拗不过孟妤梓,她最终报了自己喜欢的专业和学校。 在省城大学城那边,离孟妤楠这边就是二十分钟公交车的距离。 孟妤梓聪明机敏,她没像孟妤楠这样跟何招娣犟:“我就跟她签协议,我讲我是找她借的钱,毕业后双倍还,但是分期,就当是给她养老的钱算了。” 孟妤楠环顾了下妹妹所在的学校,大学城这边的氛围果然不同。 她夹了块肉放在孟妤梓碗里,夸奖她:“你这样很好,认真学好专业,别像我这样顾不上学业,最多安心拿个学位证,你还能努力保研。” 听到又是学习,孟妤梓差点跳起来,她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姐!大学!不止有学习,还有好多事可以体验,比如和舍友一起穷游,谈个恋爱,加入喜欢的社团……” “打住打住!你能不能先想学习的事,再想别的?” 望着自家妹妹,孟妤楠摇了摇头,自己家那个环境怎么养出这么个天真乐观的人。 还没搞清楚,孟妤梓眼睛咕噜一转,她又来了主意:“姐姐!我们一起去西藏好不?我想跟你一起去!我小时候看照片就想去了,去不?” “要好多钱哦?车票都买不起!” “去噻!去嘛!好不好?” “唉,行行,你先把英语四级过了就去!” 孟妤楠答应的瞬间,她乐得跳起来转圈。 孟妤梓真的是只要跟在自己喜欢的人身边,过什么样生活,都能乐观看待的人。 只是要记着,千万别把她一个人丢下。 * 大三下学期的时候,庄鹤梦约了孟妤楠在医院楼下的饭馆,:“你实习有可能去到我们医院吗?” 孟妤楠摇头,有些无奈:“估计不行,成绩不够,去二附院应该可以,离你那里也不远。” “也行,二附院不会那么忙,备考也会多点时间。” 庄鹤梦知道孟妤楠在学习上有些执着,他没觉得这是坏事。 两人相处快三年了,孟妤楠一听,就知道庄鹤梦接下来的话。 她想结束话题:“嗯,你今天不忙?你不是轮转到儿科了?” 庄鹤梦没像以前,他不想等了,他抓紧孟妤楠的手,直接央求:“楠楠,等你考上了,能不能,我就是说,能不能两边见一下,我父母你都见过了,我还没见过阿姨。” 不知道这是庄鹤梦第几次提出这个请求,孟妤楠有些压力,她不是不想,如果她有正常人那样的父母,她一万个愿意,毕业就订婚,她都可以。 没有人知道,她有多想要个幸福的家庭,这些原生家庭给不了的,她想自己给自己。 可她请求何招娣来见庄鹤梦父母,天知道何招娣会怎样羞辱她? 想了又想,孟妤楠如往常一样回复:“我问问我妈,你知道,我跟她关系不好,我会好好跟她讲讲。” 孟妤梓进来时,不小心听到了一半,她替孟妤楠解围:“讲啥?” “你怎么过来了?”望着突然冒出来的孟妤梓,孟妤楠有些惊喜。 “姐夫好!”孟妤梓望着庄鹤梦打了个招呼,她觉得自家姐姐眼光不错。 拿出手机放在两人之间,她有心维护姐姐的这段感情,“约了高中同学来这边玩,隔老远看见你俩,喏,我拍的,好看吗?” 照片上,玻璃窗内,庄鹤梦拉着孟妤楠,面露恳切。 庄鹤梦发现孟妤楠没有制止孟妤梓这样的称呼,他内心雀跃。 他对孟妤梓的态度很好,也记得是认识孟妤梓后,孟妤楠终于把内心渐渐展露给他看了。 尽管那里千疮百孔。 “拍的真好,一会儿发给我,你要吃什么?”庄鹤梦腾出一把椅子给孟妤梓。 “谢谢姐夫,我就不打扰你们了,我也有约会。” 把照片传给庄鹤梦后,她朝门外等着他的一个男生挥了挥手,就要离开。 “你是……” 孟妤楠看见门外的男生,准备再多问两句的时候。 她和妹妹的手机都发出叮的一声! “姐!” 看完消息,孟妤梓有些难过和为难,她回头望着孟妤楠问:“要去吗?” 庄鹤梦看着孟妤楠拧紧眉头,言辞关切:“怎么了?” “没什么,不要紧,外公上了年纪,刚刚走了,我妈要我带妹妹回趟何家湾。” “要去吗?”庄鹤梦也问出同样的话。 这样的话,孟妤楠也在问自己。 她思虑再三,“去吧。” “姐,我不想。”孟妤梓神色慌张。 孟妤楠没办法的摊开手,指了指手机上何招娣的那句话,“你外公过世都不来,以后你们就自己过自己的生活,不要再找我拿一分钱!” 孟妤楠想到自己因为学费,忽略了学习,她不愿再因为逞强害到妹妹,“我一个人去就好了,就说你学校课多,要是我们都不去的话,估计她没面子,以后你读书也不好过。” “那我也去!” * 时隔三四年,再回何家湾,这里变化挺大,车站都翻新扩建了。 出车站的时候,孟妤楠和孟妤梓等在路边,何招娣发了消息说会有人来接她们。 “姐姐?”一阵低沉的嗓音从身后传来。 孟妤楠回头望过去的时候,没有让她眼熟的人。 只有一个个头很高,眉眼弯弯,穿着黑色外套大步走过来的人。 直到他走近,孟妤楠才认出这人是何桉麟。 不等孟妤楠开口,何桉麟温和的看着她,微微抬眉:“认不出来了吗?三四年变化是不是很大?不过我一眼就认出姐姐了。” “怎么是你?”孟妤梓惊问。 何桉麟靠近的时候,孟妤楠感受到了孟妤梓的慌张,那只握紧自己的手微微出汗。 “上车吧,车上说,是四姑父带我来接你们的。”何桉麟本想帮孟妤楠拿包,他望着最终悬空的手,自嘲一笑。 车上的时候,胡明雄打趣:“你们俩个变化好大,三四年前来,头发好短,这回头发这么长,人也变漂亮了,你们在学校谈没谈朋友?对了你们是在哪个学校?学的么子?” 问到这里的时候,副驾驶的何桉麟望了眼后视镜,正好对上孟妤楠看过来的眼神,他稍稍 躲了下,低下的眉眼里,满是紧张。 孟妤楠轻笑客套:“在省城,不是什么好学校,家公什么时候走的?我妈还好吗?” “还好,唉,人老了就是要走的,你也劝劝你妈莫跟你家家吵。” 胡明雄刚从何家湾出来,那条街上都能听见何招娣同何氏的争吵声。 “嗯,会的。” 没有听到想要的回答,何桉麟神情阴郁,他按了按眉心,驱散心中不快。 到了何家湾,何桉麟下车就离开了。 不像小时候,他会一直跟在孟妤楠身后。 孟妤楠被何招娣的争吵吸引,经过舅妈房间时,她没有注意到何桉麟的异样。 何桉麟进到自己母亲的屋里,翻找出她的手机一阵查看,随即,轻蔑一笑的将其扔在床上。 何招娣如以前一样,坐在地上,一把鼻涕一把泪:“你凭么子?凭么子这么刻薄我?” 何氏垂首闭目,拐杖砸在地上,低声斥责:“哪个刻薄了你?你好大的本事,硬要你爹不得好死?” “是你要爸爸不得好死,不是我!你拔掉爸爸的管子,你好狠的心啊!让我见不到爸爸最后一面,你是不是恨他?是不是怨他?你要他这样子走?” 听到这里,孟妤楠满心唏嘘,对于何家湾,她再也没有多余的感情了,竟像个看戏的,感情稀薄的如同缺氧。 “我做的决定,你爸爸也同意了!我有么子好恨他的?我对得起他,他对得起我!”何氏不想做过多解释,她饿了,想吃饭,想吃的多多的。 头一回她胃口如此好。 可何招娣偏要倒她胃口。 她拉着何氏,不让她走:“就是对不起,你就是对不起爸爸,你恨他!你恨他非要娶你,明明你们是亲兄妹,他还硬要娶你,这就是你心里的痛,你一直巴不得他早点走!” 何家湾,何坤鼎堂妹,何华菊,六十二岁的她没了什么顾忌,她颤抖着一只手将头发盘好,露出光洁的额头。 弯着腰,撑着拐杖,因衰老低垂的眼睛,狠狠地盯着地上的何招娣,许久,她温柔一笑中带着些许可怜的意味。 这样怪异的神情,她用最温和的口吻开口,食指像以往轻轻戳在何招娣额角: “你不要脸,我还要脸,你以为你爹为么子在六个娃儿中,最喜欢你?因为你跟我长得最像,你还觉得你爹对你最好?也是因为这个理由,我才不管你跑好远,嫁给哪个,你啊,越远越好,要不,你明天就走?磕完这个头,莫再回来了!” 看完这一切,孟妤楠步履有些不稳,她担心自己和妹妹,转念安慰自己,这么些年过去,自己和妹妹又是隔代,应当没什么事。 不过这样的事情发生在谁家里,都会成为经年难以消散的心结,只能说那个年代就是那样的,谁家都一样。 想起来,还是不舒服。 何一宝在何坤鼎过世的时候,忽然吐血住院了。 家中大小事都是大姐何喜睇操办,雁子舅妈,陈雁在一旁帮忙。 但她收到了一条消息后,有些心不在焉。 “这是最后的机会了,千载难逢!” 41. 还要听多久 何坤鼎葬礼第二晚。 “你做么子要这个时候给我发消息?” 夜里,陈雁拿着包在东巷小声责怪。 她眼前的黑影,握紧她的手,一刻不肯松掉:“你还要等多久?他又不可能跟你离婚,不愿放过你,过去你公公在,盯着你,现在他们俩父子都不行了,你再不走还要等到么子时候,还要过多少年这样子的生活,伺候五个姑子,还落不到好!” “可是麟麟……” “你真是糊涂,还要被牵绊多久,都快四十的人了,走啊!他不肯跟咱走,有他自己的好日子过!有的是人疼他。” * 何家湾西塘前有一座小小的古庙。 走上数个台阶,眼前就是观音殿。 来何家湾的第二天下午,孟妤楠在观音殿下的回廊里,静静查阅资料,她怕孟妤梓知道这个事,因此避开了人。 有些事一辈子不知道,或许是幸运。 但她的不幸仍在发生。 “你要走了?”低沉熟悉的嗓音,不似十七八岁的少年。 “麟麟,我们一起走噻?跟着妈妈,这次妈妈不会再让你受苦了。” 女人的声音,孟妤楠一听就知道是雁子舅妈的,那样柔软的嗓音,总是让人心里舒服。 看来是何桉麟的家事,孟妤楠心想。 她本来想走,将查到的资料保存好之后,起身走出几步,就被后面的话留住了步子。 何桉麟看到了回廊处的影子,只是影子,他就认出了,那日夜折磨着的他心的人。 他垂眼,长睫将浓烈戏谑的心思掩藏,看着人影一动,他眉尾一扬,红唇一弯,缓缓朝后移动几步,靠在身后的栏杆上,好盯紧这终于出现在自己面前的人。 他一处心思在回廊,一处心思在陈雁这里,故意自嘲:“不用了,这回又是哪个男的?是你的哪位嫖客?过去还不够吗?我一直问你我那个害我成这样的爹到底是谁,我很想找到他,要不然我都快忘记他了,忘记他是怎么拉着你卖完之后,又拉着我去卖。” “麟麟!莫讲了,不要讲了,我们、我们这次重新开始,这一次,你干爹是个很好的人,他可挂念你了!给何招娣的生活费,都是他出的。” 陈雁曾以为何桉麟小不记事,但她不懂,很多令人疼痛的伤疤会在经年后闪回。 “你的钱呢?你卖的钱呢?我猜是给何一宝填窟窿了?你还要自欺欺人多久?我被送到不论男女,不论年纪,一张又一张床上,一个又一个□□的时候还不够?真好笑,我居然还开始在意年纪,在意性别。” 陈雁过去想要何桉麟有个安生的地方,她不想造孽太多,赚到的钱和何桉麟亲爹一人一半,到手的尽数给了何一宝,生怕他找何招娣要。 最后弄得两方日子都过不下去。 陈雁悔恨不已,泣不成声。 阴霾下,何桉麟漠然的看着陈雁哭泣,许久他只问:“妈,你爱我吗?” “爱,麟麟,妈心里,真的好痛,妈好后悔,妈妈肯定是爱你的。”陈雁捂着心口,痛到窒息,拉着何桉麟不肯放手。 何桉麟将她的手打开,淡淡的问:“那我问你,我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被那个人送到那些地方去的,我有些忘了,大概是日子过得太好了。” “……”陈雁不记得了,她哀怨的自言自语:“要是不嫁给你爸就好了。” “我爸?他是谁?不过我都放下了,不要紧,我很开心,妈!幸好我早早学会了这些,不然……”讲到这里,何桉麟侧目看见那个身影定在回廊,一动不动,他满意极了。 满意孟妤楠还是会因为他,越过那个边界,但接下来的话,她可不能听,毕竟还不到时候。 他附耳陈雁:“不然怎么会学会那些讨人欢心的手段,这些手段用在二姑姑家里,我才能一直留在孟妤楠身边啊,说不定以后也能留住她!” 孟妤楠这边声音消失了,许久,只听到一阵高跟鞋渐远的声音,等到声音消失,她疑惑地从廊檐下往外看去。 观音殿前没了人影,她收敛起因这些话慌乱的心绪,一换如往常一样淡漠的表情,准备离开。 身后蓦然出现一阵轻笑:“还想听吗?还想要听多久?” 何桉麟自殿后,从小道穿过来,就是为了堵住孟妤楠。 望着被突然吓到的孟妤楠,他难掩得意地笑容。 “我刚到,不好意思。”孟妤楠心中乱成一团,头一回在何桉麟面前吃瘪,偷听了那些话,像被抓住把柄,她有些尴尬不敢抬眼。 毕竟那是他们的家事,跟她一点关系也没有。 何桉麟却不管那些,他步步逼近,这旧庙四下无人,他大着胆子,低头紧盯身前的人,看她尴尬,看她慌张,看她无奈不知所措。 弯弯的眉眼中,温情的目光都牵连到一人身上。 他嘴角笑意荡漾开来,止不住说出所有心思,他心想,她应该承担这一切,本来都是她导致的。 低喃的声音混着气息在孟妤楠耳边响起:“孟妤楠,你好狠心,一走就是三年,三年没有一点消息,不往家里打一个电话,我问姑姑多少次,多少次希望都落空,孟妤梓她又从来不肯告诉我,你知道挂念你的人是怎么熬过来的?” 但孟妤楠只觉得耳边像有响雷炸开,惊恐之下,她脸色白了又红,一把推开将自己笼罩在他身下的何桉麟,拧眉呵斥:“你是不是疯魔了?我们什么关系?你说话也要注意分寸!不要有不该有的想法!” 何桉麟紧抓着孟妤楠打在心口的手,不肯松掉,“疯魔?从二姑父要将你‘卖出去’的时候我就千万分不好了,我还要等多久,我早就受不了了,受不了我这个身份,我这个年纪。” 何桉麟成年了,陈雁知道他真实的年纪,但她始终小孟妤楠四岁。 比孟妤楠小,就是他常年不舒服的地方,尤其知道庄鹤梦的存在后。 唯一能宽慰他自己的就是,他年轻体力好。 “你这些年学了些什么?学的就是不顾人伦,跟你爷爷奶奶一样?”孟妤楠挣脱不开,只能怒视着何桉麟。 她刚试图拉开距离,就被何桉麟一把扯到身前,紧紧贴着他。 何桉麟玩味一笑,戳破她的装傻:“你装什么听不懂,不明白?刚刚的话你明明都听见了,我不是何一宝亲生的,打从一开始,住进你们家,我就是因为你。” 孟妤楠害怕了,她心跳如鼓,何桉麟长高了不少,体力也不像小时候,一双修长有力的手紧紧抓住她的手掌,将她的手握出赤白的颜色。 她被他身形压抑逼迫着后退几步。 仗着身高体力的优势,何桉麟看着孟妤楠提防的眼神中,没有丝毫爱意,和久别相逢的激动。他不悦的将她下巴一掐,俯身就亲了上去,紧抓着那只手太麻烦,他找着记忆中学会的那些‘技巧’,勾缠不够,双手捏上孟妤楠的腰,将她抵在红色的梁柱上。 啧啧的声音溢满这个廊道,孟妤楠双手得空,一巴掌挥上去,奈何两人之间距离太近,力道削弱,就像轻抚。 何桉麟品尝够了,舔了几下嘴唇,才离开,他摸了下自己被打的脸,简直满意:“怎么没有小时候那样有劲?是身体都被亲软了吗?我对自己技术还是很满意的,是不是比得过你那些男朋友?” 他故意试探着问,心里紧张、兴奋又失落。 孟妤楠垂着头,被何桉麟拦住去处。 坐在石椅上,她头发散乱,发丝下,她瞪着红肿的眼睛,喘过气来,这一切让她觉得羞辱不已,“你够了吗?可以走了吗?” 何桉麟觉得不够,一手撑在梁柱上,一手挑起孟妤楠的脸,逼着她看向自己:“楠楠,你打多少次都可以,我喜欢,很喜欢你生气的样子,你知道吗?小时候我仰着头看你,看你气的胸脯起伏,现在我只要一低头就能看见,你气呼呼的模样,尤其是……” 他说着,目光就扫了下去,落在孟妤楠针织衫包裹的地方,他一瞬心血涌起。 这样扭曲自以为的‘爱’,没有怜悯,看见她哭也好,愤怒也好,痛也好,他只有饥饿想吞噬她的欲/望。 孟妤楠打开何桉麟的触碰自己的手,她胃里泛酸:“够了!你还真是跟你的来处一样下流又恶心。” “你终于承认你都听见了?对,我就是下流又恶心,你想试试那些恶心的玩法吗?我怎么伺候都可以,只要楠楠你在我这里多笑笑,笑的激烈热情些,就像那些人那样笑,如果是你,我会过得去那些事,你喜欢我用什么,是手,是嘴,还是……” 何桉麟说着说着再度逼近孟妤楠,他拉着她的手想覆盖在寂寞已久的地方,那纤细瘦弱的手剧烈挣扎,却还是抵抗不住。 终于得逞,强抢过来的,浅浅的安抚让何桉麟一阵颤栗,他的嘴唇再度靠近被他咬的红肿的唇瓣。 他不是怜爱的亲吻,他就是撕咬,为了防止孟妤楠咬伤他而逃脱,他亲吻的方式,一开始就是疼的对方使不上劲。 在殷红的唇瓣再度贴上自己,清浅触碰几下之后。 孟妤楠盯着何桉麟那充满兴奋欲/望的双眼,抵着他,神情悲悯:“你真的是,不识好歹的可怜!明明身世那样卑贱,凄惨,亲生父母将你四处卖送,好不容易有了爱你入骨的何招娣,你还想将这一切毁掉,难道都是你的错?明明没有错,却搞得像是你的错,轻贱自己,惩罚自己,让人看你就像看一个玩物!” 这样真心难过的话,让何桉麟猛地抽离身子,步步后退,捏着自己衣角,不知如何安放。 他真怕她真心可怜他,他明明想要汹涌的爱意。 趁着时机,孟妤楠转身逃离,如果再晚,不知会发生什么。 她一边跑,一边擦着自己嘴唇。 早春的阴霾,射下一缕清光,打在身后何桉麟的身上。 他望着逃跑的孟妤楠,缓过神,笑得肆意张杨。 对啊,不是他的错。 她是第一个这样说的,这样宽慰他的人,真是让他怎么想都只能是: “再也不可能放下你了!”何桉麟这样轻声告诉自己。 42. 孟妤梓 走出寺庙的时候,何桉麟给一串熟悉的号码发过去短信。 他一进门,就去找何招娣。 孟妤楠跑回屋里就开始收拾行李,“走,立马就走,不能再待了,这里太乱了,要出大事了!” 孟妤梓望着姐姐惊慌的模样和散乱的头发,有些担忧:“发生什么了?不是说待三天吗?” “先走,路上跟你说,总之这里不是一个安生的地方。”孟妤楠说完,一并将孟妤梓的行李收拾好。 孟妤梓看了眼手机,她内心焦灼:“姐,别急,现在也不好买票,咱再等等!” 看着孟妤梓半天不肯挪动步子,孟妤楠一下来了火:“等什么?等这里出大事害死我们吗?早知道就不该回来,不该来何家湾,包车也好,机票也行,总之要以最快的速度回去,再也不准来这个地方!” 孟妤楠没有这样慌乱过,就算是何招娣又说了什么,以她现在的心性,都能坦然应对。 孟妤梓细看了下自己姐姐的模样,温声安慰:“姐?你不是遇到什么事了?” 她的手轻拍在孟妤楠背上,让她一下抱紧孟妤梓哭了起来。 将事情简单讲了一下,孟妤梓气的就想冲出去打人。 但她想到了什么,手忽然一顿:“他会不会是心理变态啊?因为家庭的原因出现扭曲的那种!” “不清楚,我们不管他,先离开这里。” 孟妤楠牵起孟妤梓的手就要走。 孟妤梓却将手挣脱了,她扭捏不安:“姐,你先去汽车站,我还有点事,我会马上追上你的,你一定要等我!” 看着孟妤梓这样尴尬不安的模样,孟妤楠笃定她绝对有事瞒着自己:“你到底有什么事不肯说?问你多少遍了?我等你可以,你之后最好把事情告诉我,不然我也帮不了你!” “我一定说!我发誓上车就跟你说,姐,你先去帮我买票,我们赶最早的飞机走,今晚就走,你放心!我没什么事!” 将姐姐孟妤楠送出大门后,转身孟妤楠盯着何桉麟的房间,露出憎恶的表情。 她一步一步走向那里。 * 夜里,楼下传来激烈的争吵。 何招娣拽着一个女人的头发,将她扔进屋里。 女人衣衫破败,显然是因为被撕扯导致。 一时间何喜睇,何萱递同何成俤围了上来。 何招娣叉着腰就嚷嚷:“呸!真滴是不要脸!为了野男人,连自己儿子都不要了,放以前你是要浸猪笼滴!” 何喜睇于心不忍,她试图扶起陈雁,一旁的何成俤上去就踹了两脚陈雁:“老公住院,公公刚死,你就忍不住,是好痒?” 何萱递啐了两口唾沫,扯着陈雁的头发上去就是两耳瓜子。 陈雁蜷缩着身体,任人殴打她。 她想着只要打不死,无论如何她都要离开这个鬼地方。 可何招娣的话却诛了他的心:“要不是麟麟问我妈妈去哪里了,我还发现不了你原来是个骚烂胩的玩意。” 只有陈雁知道这是何桉麟在报复她。 为什么是现在?大概是他快要得到他想要的东西了,他不再需要她了。 陈雁心比身体痛多了,她被打的滚落在地,透过虚掩着的门,看见门外的何桉麟笑的狰狞。 震惊片刻,她忽而又哭又笑,吓得一旁三人都不敢再有行动。 “莫吓到孩子了,麟麟今年还要高考,你们也不应当动手。”何喜睇正想上去扶起陈雁。 陈雁一身凌乱,将何喜睇的手打开,“莫在这里假好心!我不用可怜!尤其是你们姓何的!” 她整理好头发,扶着桌沿,撑着身子站了起来:“可怜你们自己的弟弟去,你以为哪个贱?哪个骚?要说最贱的,就是何一宝!” 何招娣听着就要冲上去打人。 她刚抬起手,陈雁双眼含泪,瞪着她就吼:“是你弟弟要我做的!你打啊,你去打死何一宝噻!” 何招娣懵了:“么子?你说么子?” 何喜睇似乎明白过来,她一直很冷静,听懂了个中意味。 她摆摆手,声音嘶哑,透露出疲惫:“不要再动手了,放她走吧!” “大姐!”何成俤没明白,她挡在门前不肯让开。 看着三个妹妹似乎都有不依不饶的仗势。 何喜睇将桌子一拍,瞪着几人低喝:“让她走!我晓得是么子回事了,你们还想闹多大?是想将弟弟的丑事弄得人尽皆知!?” 陈雁将鼻血擤在地上,她走至门边,将手上的血揩在墙上,笑得疯癫凄惨:“我这辈子最惨的,最恨的就是嫁给何一宝,嫁到你们这个‘鬼屋’里,妈不像妈,儿不像儿,真是报应!” “你快滚!快滚!”何招娣将她推到街上,把她的包扔在路边。 陈雁嘴里却还在骂:“哪有赌博都输了,自己生不出儿,把老婆送给牌友睡的,居然睡出了儿?又叫牌友卖自己老婆滴,真是活见鬼哦!活见鬼!自己给自己戴绿帽的乌龟王八蛋……” 远处,孟妤楠正朝汽车站走去,何家湾汽车站就跟何家隔了两个路口,她隐隐约约听到身后的喊叫。 她心中不安,停下脚步,在犹豫是否回去等孟妤梓一起走的时候。 就看见舅妈朝自己一瘸一拐的走来。 陈雁抱着自己已经破烂的背包,步履不稳,她看见孟妤楠,流下清泪。 不知那里面有没有后悔和歉意。 擦了下破皮的嘴角,她正想着如何开口。 没想到孟妤楠先开了口:“还好吗?要送你去医院吗?” “楠楠,怨舅妈不?”陈雁大概此生最抱歉的就是伤及无辜,一番自私害到了孟妤楠姐妹。 孟妤楠明白,明白如果不是她隐瞒一切将何桉麟送到自己家,大概她的日子不会有那么难过。 明明知晓自己儿子扭曲的心,为了表面的平静,却还是依了何桉麟的心。 她怎么可能没恨过陈雁:“你已经不是我舅妈了,要是再叫你舅妈,我肯定恨你!” “楠楠,去过自己的日子,莫再回这个鬼地方了,莫回来了,你帮我……”意识到不能再说这种话,想到何桉麟对孟妤楠的情感。 陈雁最终改口:“你离麟麟远点,离他越远越好!” 何家屋后,孟妤梓拉着何桉麟:“照片删掉!真是杂种变态!” 何桉麟懒得搭理孟妤梓,他边说边往楼上走去,轻笑嘲讽:“都说我是变态,我怎么可能会删?说了要你叫孟妤楠多留一天,你也没做到!” 他算盘落空,只能重新筹谋,只是初尝滋味可不够。 “你做出这种恶心下流的事,我肯定不会叫姐姐多留在这里,你把手机给我!” 没有预料孟妤梓会冲上来 抢夺手机。 何桉麟一个转身躲过,孟妤梓身形不稳跌坐在地,险些栽倒。 她恨极了这个卑鄙无耻的人,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故意说道: “其实我也没多在意那些照片了,我就当是私房照了!谁还没有呢?不过你欺负姐姐的事,要是姐夫知道了,肯定打死你,比起姐夫,你俩真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一个是正人君子,一个是无耻贱狗,知道姐姐为什么喜欢庄鹤梦吗?人家父母恩爱,爱子如命,家庭和睦,不像你,是个爹妈都不要的臭狗!” “你再说一遍!”何桉麟神色阴郁,听到了关键的地方,他转身俯视着台阶下的人,一步一踏的走下来。 孟妤梓叉着腰,看着何桉麟气得脸色难看,心中好不痛快。 她得意洋洋:“还想再被骂?真是贱!” 没想到孟妤楠真的有了男朋友,他几番试探,她都不肯开口。 多亏孟妤梓这样自作聪明的人,他现在心情难过极了。 把玩着手中手机,他掏了掏耳朵,有些不耐烦:“不是,你再说说那个什么梦,他叫什么?他怎么样?对了,说的仔细点,他是哪所学校的?” 何桉麟边问边走到孟妤梓身前。 他笑的阴森,咬牙切齿,一字一顿:“你要是说得好,我就把视频都删掉!” “不用了,我看开了,此后有关姐姐的事,我都不会告诉你了!” 觉察到何桉麟有些不对劲,孟妤梓说完转身跑下楼。 她满心后悔没有听孟妤楠的话,不要再纠缠这里的一切。 何桉麟没想放过她,他快步上前,刚刚所受的气,都变成他瘆人的笑:“那你去死!” 跟陈雁道别后,孟妤楠心中不安,她一边打给孟妤梓,一边赶回何家。 一进门,就有浓烈的血腥味溢出,她心跳直奔嗓子眼,专业上的经验,告诉她这里肯定出事了。 昏黄的堂屋,没有一个人,脚印都消失的干干净净。 只有楼梯口,似乎有个黑色阴影在蠕动,孟妤楠脱下书包,先是缓步靠近,仔细辨认。 她似乎看清了人影,却不敢置信:“妹妹?” 地上的人似乎听到了她的声音,开始剧烈挣扎。 她拔腿冲上前,才看清孟妤梓还在挣扎,一双手抖着拍在腿上,似乎想要抓紧任何一个东西。 腿还在一颤一颤的想要站起来。 她嘴里、脑袋上、衣服上都是血。 “没事,没事,不要怕,姐姐来了,莫怕啊,姐姐就是学这个的,你肯定没事的。”孟妤楠手忙脚乱地脱下衣服,将孟妤梓包裹住,回忆起学到的所有的急救知识。 但她一看就知道妹妹在这里躺的太久了,她心里发苦,眼睛发烫,手紧紧将孟妤梓抱在怀里,按着伤口。 “叫救护车!叫救护车!妈!来人啊!求求了,来一个人啊!” 明明之前那么热闹的何家,转瞬一个人都没了,消失的诡异又可怕。 鲜血又一汩一汩的流了出来。 孟妤梓嘴唇张了又张,眼角滑落泪水,她懊悔不已:“姐,对不起……” 她始终记得那晚,等了好久,好久,救护车才来。 却忘记是怎么走出何家湾的,她记忆里,这似乎是梦,从未真实发生。 何招娣急着赶回来的时候,只剩地上的一滩血。 43. 筹谋 三年后,南苑接到了一通电话。 也是孟妤楠找到我的三年前。 何桉麟以为考到省城,就能时常见到孟妤楠,和她纠缠厮磨。 但他忽略了这城市真是太大了,大到他找了三年都找不到她的一点踪迹。 但也过于小,小到他是庄鹤梦的学弟生。 孟妤楠来电只有简短的一句话:“何一宝的病有希望,你要见一下庄鹤梦的父母,他就能救。” 何招娣听过几次这个名字,但她一直不同意:“见他们做么子,你学医五六年了,都没本事治好你舅舅?” “订婚。”简短二字,孟妤楠就挂掉电话。 “订婚?”何桉麟在医科大收到这个消息的时候,眉头紧皱,双唇抿紧,一脸阴沉,心头刺痛。 何招娣要他去车站接自己。 他口中反复咀嚼这两个字,就像是要把她嚼碎。 随着何招娣来到省城,何一宝也转院到了省城一附院。 孟妤楠在酒店摆了一桌,接待何招娣,随着何招娣来的还有何桉麟。 她看了何桉麟几眼,眼中没有任何情绪。 将庄主任的资料递给何招娣,她平静道:“庄鹤梦的父亲,庄主任是血液病的专家,舅舅的病他能治,不过你一直不同意我和梦梦的婚事,那我就没办法给舅舅安排床位。” “梦梦?” 孟妤楠柔柔念出的两字,溜进何桉麟的耳朵,激的他眼底燃烧。 孟妤楠同何招娣交谈间,瞥了一眼直勾勾盯着自己的何桉麟,就像曾经什么都未发生过。 何桉麟眼中,孟妤楠变了,清瘦了很多,虽然她妆容艳丽,但明显能看出她苍白的肤色,眼底用力遮盖住的乌青,就像她多年不曾休息好。 她是什么时候爱上这样艳红的口红? 她是什么时候喜欢这样勾人的裙装?包裹着的身躯那样恰到好处展露身线。 让人忍不住遐想,移不开视线。 她鞋跟之上的细脚踝,她耳垂上晃悠的耳环,围绕在脖颈上,垂在双/乳间的吊坠…… 这一切的一切都引诱着他,让他心底发狂。 变成疑惑,是谁调教的她?她又是为了取悦谁? 那个姓庄的? 想到这里,何桉麟心中闷堵,给自己灌了两口凉水,平静心绪。 他刚沉静下来,何招娣的话又给他添堵:“你是不是上赶着要便宜别人屋里?你早早就跟人同居,破了身子,你丢不丢人?我不想见人家父母,不想贱卖自己女儿,没有五十万,我不同意这个婚事,你自己谈下来五十万,我就点头。” 无所谓,不要紧,只要她还愿意出现,他什么都愿意做,什么都不介意。 “五十万?可以啊,正好舅舅治病要钱,就当我孝顺,但你要是又变卦,可能明天舅舅就要因为床位紧张回到镇上了,何招娣,舅舅能不能活,看你自己了。” 孟妤楠红唇弯弯,眼睛一眨,像是为了庆祝谈话顺利,她又加了几个菜。 “你咋说话的,叫哪个的大名?一点也不会做人!” 钱谈妥了,何招娣只是象征性的讲了两句。 又因为孟妤梓的事,这些年她一直都清楚,孟妤楠早已不把她当个妈了。 结婚就结婚吧,她本来也只指望靠女儿改善下生活。 只是没想到,这个女儿早被何桉麟锁进了心。 孟妤楠给何招娣夹了些菜在碗中,她声称自己忙,起身就要离开。 经过何桉麟的时候,她刻意看了他两眼,手指不经意地擦过他的胳膊。 何桉麟心跳如鼓,这样子的暗示,难道孟妤楠也想念自己? 他借口有事告别何招娣,转身跟了上去。 孟妤楠站在天台上抽烟的时候,一个身躯紧紧贴了上来,将她拉入怀中,“你真的很喜欢消失?把你藏起来好不好?” “你姓何,我们是不可能在一起。”孟妤楠没有挣扎。 完全没有了过去那种害怕,任由他桎梏住自己。 何桉麟夺过她指间的烟,望着印在上面的红,他欣然含住:“怎么抽烟了?你不拒绝,不接受,我开始有些看不明白你了?孟妤楠,这些年你经历了什么?” 令人窒息的拥抱,让她有些受不住。 孟妤楠将何桉麟推开了些。 她故作委屈可怜:“怎么拒绝?如何接受?何桉麟你别折磨我了!你不要在学校到处说我跟你的关系了,就不能留我点体面?” 听到孟妤楠这样说,看到她泪眼朦胧楚楚可怜的样子,他真的心都化了:“你?难道愿意?” 他找遍孟妤楠的时候,托辞自己是她玩弄又丢弃的可怜男人。 但不乏有人发现他们暗藏背后的关系。 作为孟妤楠的室友和唯一的朋友,我也被这样打扰过。 晨跑的时候,跟在我身后的男生坐在体育馆台阶上,等我走过去的时候,他就离开了, 地上只剩一包东西,上面写着‘转交给孟妤楠’。 我发消息给孟妤楠:“好像是你表弟又来了,他拿来了一包东西,好像是照片,你要来拿吗?” “烧了吧,不过又是他的威胁。” 孟妤楠翻出以往的记录,里面都是她过去看了,会恨不得杀了何桉麟的视频和照片。 她将眼睛闭上,再度睁开,那里除了不耐烦,没有多余的情绪:“你还要发这种照片视频到什么时候?何桉麟,孟妤梓死了,你跟何招娣的事我一点也不想知道,你能不能让所有人都能安生一些?” 烟蒂被扔在地上,何桉麟低头捧着孟妤楠的脸,亲吻上去,激烈缠绵的吻,缠斗她许久,直到几乎窒息,孟妤楠没有抵抗,任他浅浅轻啄,转换成深深吸咬。 许久他喘息松开,感受到孟妤楠没有排斥自己,他面上都是因愉悦染上的红。 再多纠缠一些,果然有用。 他那样想着,埋首在孟妤楠颈侧,轻声诉说的声音里,全是带着埋怨的温柔:“都是烟味,我尝不到过去你的那种味道了,你是故意的?” 孟妤楠低下眉眼,遮掩住眼底厌恶。 她避而不答:“何桉麟,这些年我看透了,其实嫁给谁都无所谓,没有所谓的爱与不爱,但我要体面,不要闲言碎语,你明白吗?” 这样的话,让何桉麟激动地在孟妤楠颈弯里蹭了蹭,看见眼前的柔软,却不能品尝,他握着孟妤楠的一只手,又起了不好的心思,将她安放在自己的小腹上。 直挺的鼻梁沿着颈弯滑到锁骨,又想向下游走。 孟妤楠抬手拦住去处,打消他的小心思:“这里会有人来,你注意点。” “我真的永远爱你这样的正经,每回都会被我弄得不知所措,但你是什么时候爱化这样的妆,和穿这样的裙子,让我很不喜欢。” 何桉麟嘴上说着不喜欢,一只手撩起裙摆,亲上孟妤楠的时候,狠狠吸舔着对方的唇瓣。 孟妤楠被何桉麟换着花样纠缠,有些烦躁,将他推开: “先说正事!” 看着嘴唇上的颜色变淡,何桉麟终于心满意足的离开。 另一只手却始终在裙底挑逗,他呼吸变重,声音透着沙哑:“你一上来就订婚,要这样狠?就不能再等等我?我每天都给你发消息,你一次都没回,每次去找你,你都不在,一出现就要嫁给姓庄的,你到底还是恨我要折磨我?” 每说一句说,就加一分力道。 不过都是他试探孟妤楠真心的把戏。 他也是防备着的,久别重逢,她怎么会突然就对他来了兴趣,餐桌上勾引挑逗,那些故意的手段又是哪里学来的? 还说什么没有爱与不爱,简直就像陷阱。 “对,就是恨你。”孟妤楠说这句话的时候,看向何桉麟的眼神透着狠厉。 随后,她扶着他的手臂,眼角含泪,声音柔柔:“你一直说你要和我在一起,你有问过我要什么?” 何桉麟不试探了,他收回手,抱紧孟妤楠,无奈叹息:“楠楠……” 终于彻底相信了。 “我要一个家,我要体体面面结婚,要有自己的孩子,你能给?”孟妤楠还在温声抗议、抱怨。 面对现实,何桉麟有些手足无措,他真的什么都没有,他能给孟妤楠什么?连身份都不被承认。 除了老何家留给他的那些不值钱的东西,他本来就跟庄鹤梦没得比。 他蹲在孟妤楠身前央求:“那你要我怎么做?我都听你的,只要你别嫁给他。” 讲到这里,孟妤楠松了一口气:“何桉麟,我们要在一起,你不能再跟何一宝有关系了。” “我会去找陈雁,那你怎么保证?楠楠总有叫我安心的方法?” 似乎看破孟妤楠的伪装,又像是深陷其中,何桉麟面颊靠近孟妤楠的身子。 他太会这些逗弄人的花样了,他鼻尖挑起孟妤楠膝盖上的裙摆,示意她给他保证。 “你就非要用过去学来的肮脏把戏来玩弄我?”孟妤楠推开何桉麟的脑袋,到这里她彻底支撑不住了。 “记着这些对你好吗?” 她最多装作能接受他的样子,但从来没考虑何桉麟要进展这样快。 闷声从下面溢出:“肮脏?我不觉得,我忍很久了!” 他四处寻找安慰,光吃还不够,他自己忍耐不过,一只手扣开孟妤楠鞋扣,将她的鞋子脱下,托起她的脚,手速很快,嘴上还不停歇。 将她的脚放在自己腿上,一副讨饶模样:“帮帮我。” 孟妤楠脚背绷直,扶着栏杆,惊惧不已:“何桉麟,我不喜欢这样,够了!你能有一次顾虑下我的尊严?” 何桉麟根本听不进去,将她的脚捏了捏,好叫她放松。 终于感受到了孟妤楠熟悉的抗拒和的愤怒。 他抬首,眨着眼笑,像看破一切,舔着嘴角嗤笑:“你不喜欢?那你帮帮我,我很喜欢,专心些,楠楠,如果不能转移我的注意力,我难免要去猜你要我迁出户口刺激谁?何一宝、何招娣还是何华菊?只要你在,我已经不想去思考那些了。” 说完又埋首,更加用力,故意咬着,闷声啧啧,却还在说:“我什么都好说,只有一点,需要你安慰。” 孟妤楠打错算盘,将自己算了进去。 回到屋里,她靠着门板滑落下去,没有想到何桉麟真是太过精于算计。 她还要付出多大代价,才能让对方遭一点报应? 拧开花洒,冷水落下,她扣着喉咙呕吐起来。 44. 死局 “帮我最后一次。”找到陈雁的时候,何桉麟冷着脸说。 何家湾,何华菊看到回来的何桉麟,满心欢喜:“麟麟回来了,要吃么子?奶奶给你做!” 陈雁被赶出去的时候,没有任何人告诉何氏,陈雁怎么么突然不见了。 何喜睇只说她出去打工去了,给何一宝挣治病的钱去了。 她们都心知肚明何桉麟的身世,也都装作视而不见。 “奶奶,户口本在哪里?我学校需要用。”何桉麟礼礼貌貌的站在旁边,等着何华菊去拿户口本。 老人撑着拐杖端来一碗饺子,她行动不便,听说何桉麟要回来,早早地将饺子煮好放在锅炉边上沾着热气。 她端着饺子的手抖个不停,一双眼睛望了望何桉麟,又看了下躲在门外的陈雁。 似有猜疑,她点头声称:“哦,学校要用啊,让我找找,让奶奶找找,奶奶年纪大了,不太不记得了!” “奶奶快些找,我明天就要回学校了。”何桉麟有些着急,他咨询过,迁出户口到改姓要不少时间。 孟妤楠会等他吗?应该会吧。 何华菊站在自己床头,佝偻着身子不愿意让开,她满脸哀愁,急得脑袋晃个不停:“奶奶不记得了,下次拿给你行不?” 何桉麟往里走去,不耐烦地推开何华菊:“那我自己找!” 何家湾,大小事现在都归何氏何华菊管,有什么会是她不知道的?她一看陈雁为难的模样,就都猜到了。 她死死拽着铁盒子,苍老的声音喊叫:“不得行啊!不得行啊!我们老何家不能没有孙儿啊,奶奶么子都可以给你,奶奶么子都能答应你,你不能迁出户啊!雁子!雁子!快来拉住麟麟,拦着他!” “妈!”陈雁一把跪了进去,磕了几个头,想抵消罪过,哭着说:“妈,算了吧,我们的缘分到了,当初两万块是帮姐姐还债,这些年我伺候一宝,就当给你们还债了,我们就到这里为止吧。” 何桉麟拿到了户口,拉着陈雁就走了。 老人争不过两人,哀怨的望着这对母子离开,随即一口鲜血吐出,眼球涨得通红,倒在地上。 汽车站,陈雁不让何桉麟离开:“何家湾就要拆了,你真要这个节骨眼迁户口?是为了么子?孟妤楠?” 何桉麟小心地将户口本收好,一脸无所谓:“跟我有什么关系,拆出再多的钱不都是给何一宝治病?轮得到我?” “那你是愿意跟着我和你干爹了?”陈雁惊喜猜测,牵着何桉麟的手拍了拍。 何桉麟将陈雁的手嫌弃甩开:“呵!妈,你深圳不是有个房子?我落在那里就行,自己一户,跟谁也不相关!” 看着何桉麟冷漠的眼神,陈雁眼中落寞:“随你,随你,就当妈欠你的。” 这晚,何招娣被孟妤楠带着来见庄家父母。 酒店餐桌上,何招娣一直没好脸色。 她来之前,何桉麟找到她:“姑姑,我不想姐姐订婚,我们一家三口好好过日子不行吗?” 何桉麟阴沉着脸,苦笑的望了望何招娣。 何招娣一下子心就软了,这些年她空虚的日子,都有这机灵鬼陪着,她简直觉得比孟武勇在的时候都好。 何招娣回想起何桉麟难过的样子,她一下将巴掌拍打在桌上:“我不能答应,你们家怎么教的?怎么能让男娃儿这样带坏我们家楠楠?” 孟妤楠看了一眼庄鹤梦。 庄父庄母还没来得及说话。 庄鹤梦当即明白过来:“阿姨,是小庄不懂事,和楠楠在一起的事,应该早点同阿姨讲的。” 庄母看着自己儿子这样,脸色一下铁青,庄父也讪笑着,掩饰尴尬和不悦。 “妈,你别这样讲梦梦,庄主任帮了舅舅不少,这几天舅舅气色都好了不少。”孟妤楠提醒着何招娣。 提到何一宝,何招娣声音低下去不少:“你舅舅的事是另一回事,不能混为一谈,怎么?不同意婚事,堂堂大主任,还能赶人不成?这就不是钱的事,我不会答应的。” “楠楠妈,你这话讲的,那也确实看着因为是楠楠才帮忙的,现在医院床位是真的紧张,挂老庄的号起码三天起步。” 庄母王雪再怎么不喜欢何招娣,看着自己儿子那般喜欢孟妤楠,她也是没办法,只好忍耐着讲道理。 可何招娣不是讲道理的,她老早就收到何家湾拆迁的消息,钱已经不是事了,她要的是何桉麟开心。 现在她身边只有何桉麟了,等弟弟好了,她就能给弟弟一个完整的家了。 孟妤楠观察到何招娣前后态度突变,一会儿要钱,一会儿不要钱的,她想只能是何家湾有变了。 手机上传来何桉麟的消息:“楠楠,等我。” 想到过去几年的调查,孟妤楠嘲讽的笑了起来。 看来何招娣真的是为了何一宝一家什么都可以做。 “这些年何家湾怎么样?你奶奶还好吗?她有生气吗?” 这句话问完,何招娣手机就响了,“姐,妈不行了!” 两家见面的事就这样中断了。 出酒店的时候,何招娣心头一热,这头有何一宝,那边有何华菊,她一下经受不住,栽倒过去。 醒来的时候,她就求着庄鹤梦的父亲庄钰帮忙,“庄主任,我那只是想看看孩子品性,并不是真觉得小庄这孩子不好,您看看能不能让楠楠外婆最后别受苦?” “那两个孩子的事?”庄钰扶了下眼镜,他很疲惫,也不绕弯子就问。 他其实很喜欢孟妤楠,毕竟也是他带教过几次的学生。 他印象孟妤楠不会来事,但人很踏实,只是这些年有些变了。 庄鹤梦的母亲,王雪就不同,虽然她对孟妤楠没多少意见。 但她格外讨厌何招娣:“你怎么找的女朋友?不看看家世背景吗?真上不了台面!你糊不糊涂?要是她妈再那个样,你给我赶紧分!以后就你不用自己找了!妈给你找!” “行了,妈,我们都在一起六年了。”庄鹤梦说这句话的时候神情悲伤。 王雪还以为是她的话太重 了,“六年算什么?你们小孩子就以为时间长就了不起?我回去了,你自己看着办。” 庄鹤梦看着自己母亲开车离开后,他苦涩一笑,六年? 其实一年前,他们就分开了。 孟妤楠从楼上下来,远远的就听见庄鹤梦替她说话。 她深呼吸了一下,压住难过,轻声喊道:“梦梦,陪我走走。” 庄鹤梦拉着孟妤楠来到后湖边,他抓紧孟妤楠的手,还觉得这次订婚能成的话,他们真能在一起。 他苦笑着问:“楠楠,这样够了吗?一边分手,一边订婚,要我这样陪你演戏,真的够了吗?” 孟妤楠任由他拉着自己的手,她不敢看庄鹤梦的脸,只说:“可以了,谢谢你。” “你看着我说,你到底计划什么?消失了一年,你做什么去了?当年的事都放下不行吗?孟妤梓她也……” 庄鹤梦明显感觉的到孟妤楠还爱着他,只是,她太恨了,恨到连自己都管不顾了。 提到过去,孟妤楠就陷入回忆。 一回忆,就想到那些龌龊恶心的事,一想到做着那些事的人,害了妹妹,她就恨。 她眼睛忽地通红,抽出自己的手,“别说了,梦梦!不可能,我根本不可能放过他们任何一个人!你早就知道了,我不可能好了。” 庄鹤梦试图用自己叫醒孟妤楠:“你还愿意这样叫我,楠楠,我们可以积极治疗的,我可以帮你联系心理医生,疗养院那边我也没松懈!所有的都会过去的,真的,我求你不要再搭上你自己了!” 孟妤楠很感谢庄鹤梦的付出,但她真的好不了了。 她抱了抱庄鹤梦:“庄鹤梦,去过你自己的人生,你还这样好,我早该在跟你在一起之前,说清楚我家里的一切事。” 庄鹤梦看着转身离开的孟妤楠,颓丧喃喃:“我自己的人生?有时候,我真后悔遇见你,却更后悔没有足够了解你。” 她真的很感谢,那个晚上,她只有庄鹤梦可以依靠。 深夜,她打了所有的电话,只有庄鹤梦接的最快,最及时。 何华菊中风瘫痪了,母子俩都住进了ICU。 忙了两个月,眼看迁户就要成功了,何桉麟回学校的时候,去了趟医院找何招娣:“订婚的事怎么样?” “麟麟,你听姑妈说。” 一听何招娣这种语气,他失望的闭上眼睛,捏了捏鼻梁,倍感疲惫。 “为了什么?为了什么你要做到拆散我们一家?姑姑!我没有家了,我妈跟人跑了,爸爸又这样,你还要我失去多少亲人?” 这个时候,何招娣早什么都听何桉麟的了,做女人,要听自家男人的话。 她哭丧着脸,拉着何桉麟,真怕气着他:“麟麟啊,你奶奶不行了,她都进ICU了,每天只出气,不进气!” 何桉麟挥开何招娣,气急低吼:“二姑妈!人都会死!奶奶这么大年纪了,她总有一天会走的,因为这样你就要把姐姐卖掉,卖给庄家?就像二姑父那样,姑姑,你真令我失望!” 45. [锁] [此章节已锁] 何桉麟没有耐心跟何招娣继续多说。 他给孟妤楠发去消息,问她在哪儿。 一路上他心里都不舒服:“订婚?还成功了?要我放弃何家湾的拆迁款,看着你结婚?” 何桉麟感觉自己被耍了,他气得直奔上楼。 “开门!” 孟妤楠刚放下鉴定资料,门外就响起何桉麟的声音,和急切地敲门声。 一开门,何桉麟捏着她的脸,对着她的唇就咬了上去。 “你不等我?耍我开心吗?”何桉麟亲一下,说一下。 压根不给孟妤楠说话的机会。 孟妤楠被压在沙发上的时候,舌尖发麻,整个人无法动弹。 只有等何桉麟消停片刻,她才能快速说出:“你要的东西……” 她一开口,何桉麟就亲了上去,等她闭嘴的时候,何桉麟又离开,她又想说话的时候,何桉麟就又亲了上去。 如此重复,孟妤楠发现了何桉麟正气急的逗弄自己,不像是来拿亲子鉴定的。 她盯着他,等他气消。 “我应该不用迁户了?然后看着你结婚?” 何桉麟的膝盖抵着孟妤楠的腿,一手压住她动的双手,一手捏住她的脸,盯着她的眼睛问。 孟妤楠别过脸,模样委屈:“你大概迁不了了,何华菊不行了,何一宝又在昏迷中,谁会陪你去开庭?何家谁会答应你不是何一宝的儿子?何招娣?万一何一宝有事,你姑姑们会希望他没个守孝的?我等你要等到什么时候?” 何桉麟根本不吃这套了,望着孟妤楠故作可怜的样子,戏谑弯唇。 “楠楠,你什么时候这么世俗了?你是着急结婚的人?” 他每说一个字,膝盖就往她腿间移动一寸,盯着她的眼神,不挪一分。 孟妤楠看出了何桉麟眼神中的急不可耐,她扭动手腕,抬腿抵挡,反问:“世俗?我们这样的人还谈什么俗不俗?” 可何桉麟根本不理会她这故意一问,膝盖直接撞上腿间,手就探了进去。 孟妤楠急得一脚蹬在何桉麟的腿上,大叫:“滚开!” 被这一喝,何桉麟停下动作,却不让开,只是满意的看着她生气的样子, 她那慌得大喘气,胸脯起伏不已的模样。 明明何桉麟发消息说是来拿亲子鉴定的,怎么一句相关的事都不提? 孟妤楠眼神逐渐慌乱。 她盯着何桉麟,他正面色潮红,笑意洋洋的望着自己。 她终于明白,这人哪里用得着叫自己帮忙做亲自己鉴定,还假称时间紧,怕来不及。 “嗯?想明白了?还是想清楚了?”何桉麟幽幽的声音在孟妤楠耳边漂浮。 她脸色惨白,起身就要跑。 一把就被何桉麟捞了回来,掐着她的腰,将她整个人放在自己腿上。 他狠狠盯着她,咬住她的耳尖说:“我不管你要利用我做什么?想借我弄死谁?你听好了,我答应你一次,就做一次!” 何桉麟边说边笑,手还不停。 “做什么?”孟妤楠没坐实,她抓住何桉麟的手,怕他做出过分举动。 她已经见识过太多次,他不顾场合尊严的肆意妄为。 “让你舒服的,你还不会吗?姓庄难道没让你舒服过?” 何桉麟弯着眉眼,没有一点笑意,呼吸着孟妤楠周身的气息,在她耳边调笑。 说着的时候,被握着的手还不老实,中指还在挠着孟妤楠手心。 “你不是要亲子鉴定?” 孟妤楠伸手将亲子鉴定甩在何桉麟脸上。 “拿着,滚出去!” 她撑着身子,始终没切实碰到何桉麟的腿,这样大幅度来回一动。 何桉麟顺势一压,孟妤楠就坐实到了何桉麟腿上,“嗯,很好,等会就滚!” 他可要舒舒服服的滚。 抓紧她的瞬间,两只手就去找到自己的位置:“孟妤楠,你一下柔情似水,一下子冷漠至极,看你这样别扭,我们最好关系更进一步,才能更好合作不是?” 讲到关键的时候,他的手就摸到了日思夜想的地方。 衣摆大大掀起,他垂首就要咬。 另一只手早早学会,如何探究孟妤楠的敏感,一上一下,他餍足片刻。 根据上次的经验,他手在下面很快就找到位置, 唉,就是太忙了,嘴只能顾得了这边,顾不了那边。 腿上的人还不老实,总乱动,他着急了,将人一下抱进房间。 放下的瞬间,将阻隔顺带扯掉了。 “何桉麟!”孟妤楠手足无措,她扯着衣摆呵斥。 “你不恨吗?”这一下,总算问住了何桉麟。 他停下动作,抬首间,嘴角晶莹一笑:“恨什么?无所谓了!” 随即,埋头啃吃。 孟妤楠抱紧腿脚缩着,试图转移何桉麟的注意:“你好窝囊!就那样容易原谅何家湾那些人?” 何桉麟被这样弄得,迫使他的嘴离开那地方片刻。 可他刚来胃口,十分不悦,抓紧眼前的脚踝用力一扯,用力说着:“原谅?我不是在和你一起‘复仇’吗?你还想要什么?” 床上的人,被带的身体倒落,摔得闷哼一声。 何桉麟像饿疯了,手绷直了力道,嘴也忙出了汗,滑溜难以控制力道。 他舌尖酸麻的时候,才有机会停下来,好好跟孟妤楠说一下。 可他手巧,昂起脑袋,跪直身子的时候,手还不停。 面容阴沉,他含着笑意,开始回忆,记忆中那些他难以自制的夜晚, 想到了什么兴奋的事,他手一下加快,幽幽道:“楠楠,不是我窝囊,是你真的太不了解我了,你觉得我来找你,还有心思跟你聊这些?你是不知道从小我睡在你的房间,都做了什么?” 两人想起来的并不是同一日,似乎有个雪夜闯进孟妤楠脑中。 她简直不敢相信,震惊道:“你!都做了什么!?” 何桉麟一掐,倾身压上,荤话就往外冒:“做你啊!” 他刚扯开自己腰上绳带,绳带就被孟妤楠抓住不松,碰到不得了的位置,弄得他哼出一声。 孟妤楠清楚何桉麟这反应。 她来不及开口,何桉麟趁机舔咬她:“楠楠,你只要看着我就好了,我太了解你想什么了,这些年的窥视,你一张嘴,我就清楚。” 孟妤楠还想挣脱,拦着何桉麟自胸前低下去的头,慌不择言:“何桉麟!再等等,不行,现在不行。” 何桉麟头都没抬,身体开始发力:“等不了了,我等了十几年了,我帮你做什么都可以,我什么都不在乎了,就这样多安慰我就好。” “何桉麟,何桉麟,停下,停下,我们先说别的,我还有别的话要跟你说,你别急!” 孟妤楠乱踹的双脚被何桉麟一把抓住。 他摩挲着他的脚踝,顺带扯到身后,这样正好,省了他的力气,一下就到了位置。 他舒服的连连答应:“嗯,我在,我在,楠楠,你说我听!” “何桉麟,那个,你奶奶怎么样了?” “她快死了!” “何招娣呢,他跟你说了什么?” “守着她弟弟呢。” “你停下!” “那可不 行!” 一问一答,却不分神。 他听着她的哭喊,都幻想成了撒娇哼唧。 何桉麟停下,瞧了孟妤楠眉目许久,像是不记住,就会消失一样。 他神情刹那悲苦,转瞬间,却粲然一笑,计上心头。 手指划画,忽然一问:“楠楠,你喜欢我吗?” 弯起的眉目紧盯着孟妤楠的反应。 太狡猾了! 孟妤楠被问的心下一紧,何桉麟手指就感受到了答案。 他笑了,放过她的时候,顺带找准地方一掐,然后换上真身。 孟妤楠被激的一脚蹬到他脸上。 他抓住,就咬了上去。 正好,他紧握着她的脚,手指用力掐着,懒懒开口:“既然你拿自己骗我,你就骗的高明点,真诚些!就像现在这样!” “我嫌你脏!”孟妤楠彻底死心,说着,眼神逐渐麻木。 “脏?嗯!好好好,你以为我是那种听你几句狠话,就会灰头土脸滚回家,自己一个人哭的那种?你搞错了!孟妤楠,我最喜欢用这脏东西叫人服气了,我偏要看看你身体有多诚实?” 脏,简直叫何桉麟气得膨胀发热,他大起大落,不再怜惜,猛进猛退,冷着脸将她皱紧的眉头,紧闭的眼睛,全都记下,更加用尽全力。 他是比她脏多了,所以他才要拿她洗干净。 忙完一阵,孟妤楠累得颓废低语:“你别碰我了,我今天心情很不好。” 她浑身痕迹难堪,毫无生气,半条命已经消散。 尚在愉悦里的何桉麟没有觉察:“我更不好,还需要大一点的安慰!” 何桉麟被孟妤楠,喂得心里一个疙瘩接着一个疙瘩。 他非常烦躁,想着那个‘脏’字,身上一阵热,一阵冷,他很想快点进到温柔的地方。 扑上去的时候,身下的人已经没了反抗。 “楠楠,其实今天是我生日,我想要你这个礼物!” “你开心点,叫我麟麟,好吗?” “楠楠笑一笑,你笑一下,你别哭啊!” “你不舒服吗?我觉得很舒服,你应该也很舒服吧,他们都是这样教我的,说这样就会舒服。” 一声一声,伴着动作,荡漾在孟妤楠耳边,带着她去了地狱。 他没有注意,傍晚那张惨败的脸是怎样闭上眼,突然一抽一抽的眼皮直跳。 也没看见她白眼突然直翻,身子战栗,抽搐,昏过去的时候, 感受到孟妤楠抠抓上自己的背,何桉麟还以为那是回应,感受着身体颤抖的时候,他以为自己终于让她舒服了。 只是他垂首望过去的时候,才知道她没他那样下贱。 庄鹤梦带着药给孟妤楠的时候,一拳打在何桉麟脸上:“你这个畜生!你知不知道她受不了刺激了!” 何桉麟站稳身形,擦掉嘴角的血。 他嘴角疼的咧开直笑:“我不还手,但没有下次。” “你放过她,她真的很不好!” 庄鹤梦不是习惯跟人起冲突的人,他一向温和,代课的时候,学生求一下,就把重点给出去了。 他没想过自己的学生,会是孟妤楠的噩梦。 病房里,孟妤楠看着庄鹤梦的时候,神情微动。 看向何桉麟这边的时候眼中却一片死灰。 何桉麟敏锐察觉,他凑近庄鹤梦,睨着他正人君子的模样。 孟妤梓的嘲笑,忽而从记忆里涌出,令他心中露出恶念。 他笑的渗人:“是她需要我,离不开我!被我弄死,她也愿意!你能让她舒服?你知道吗?她跟我的时候叫的很大声!” 46. 妄想 回到南苑。 我被拦在了楼下。 望着孟妤楠上楼,我突然拉住她。 深呼吸一瞬,我问她:“孟妤楠,现在我是谁?” “放心,林医生!” * “病人多器官功能衰竭,生命体征难以维持,可以考虑是否接受安宁疗护。” 何招娣在医院陪护了多日,结果何氏还是死了。 看起来是何氏自己放弃的。 即便是何招娣签的放弃治疗。 她准备将遗体送回何家湾。 联系老三何萱递的时候,何萱递说要去省城见亲家。 “唉,姐你也知道我家这个不省心的,好不容易谈了城里的,我不上去见一下,那不晓得要到么子时候,他才能定心,人本来就是要走的,妈这个年纪也到时候了。” 急忙打给老四何成俤的时候,何成俤电话都没接。 四妹夫胡明雄在电话里小声解释:“姐,你也莫怪你四妹,她刚坐稳身子,实在经不起折腾,我来安排,姐,你放心,尽管交给我。” 好不容易安排好亲妈落叶归根,何招娣望着昏迷的何一宝,她头又开始疼了。 思来想去,她只好打给何桉麟,心想总算还有个依靠:“麟麟啊,你姐姐白眼狼,她电话都不接,二姑姑要回去几天,你能不能过来照顾下你爸?” 正与孟妤楠忙碌不停的何桉麟,将头上的汗一擦。 他放缓速度,调匀气息:“姑姑,我学校课多,过不了几天就要考试了。” “你……”何招娣还想在说什么。 听到何招娣的声音,旁边半死不活的孟妤楠,神情微动。 她撑着腰坐起,一把抢过手机:“我来照顾,我帮麟麟照顾舅舅,你让他安心学习。” 何招娣听见孟妤楠的声音,没有意外,只说:“行行!你明天来一下,我给你交代一下才放心。” 何桉麟望着总算有点活人感的孟妤楠,满心欢喜,见人不搭理自己。 他不耐烦的抢过手机,直接挂掉扔了出去。 他急切地亲吻孟妤楠的耳尖,轻笑低喃:“楠楠,你唤我麟麟了,再多这样唤我几次好不好?不过你现在真是说谎不打草稿,面不改色心不跳,你看我们是不是越来越像了?” 忽而,孟妤楠脸色青紫,她肺管因紧张窒息的疼痛蔓延开来。 抓着自己的脖子,她身子冰冷,喉头止不住泛着酸水。 许久,大口呼吸上,才终于缓解这种痛苦。 沙哑的嗓音流出,她附和:“是啊,我们本来就很像。” 何桉麟气息不稳,累的汗水洒落,戏谑打趣:“你气都不喘一下,是怎么做到的?告诉我,我每次都快憋死了。” “死了,就不喘气了。” 孟妤楠精神再度崩溃,她只觉得身体垂落,想坠入深渊。 “那我还是要快活!” 何桉麟贪婪极了,这样的快活,他不舍放手。 何桉麟等不到回应,他嘴角浮起狠厉,更加不带一点温柔。 疼的叫喊,也是叫喊,他这样想,有声音就好了,能听到她的声音就好了。 腰身酸麻,汗里都带着他的苦楚,他真的只想被好好回应。 孟妤楠来到医院的时候,何招娣收拾好了包,胡明雄的面包车等在了楼下。 何招娣不放心,反反复复讲了很多遍:“你记着,一定要多翻身,看着衣服该换了,你就叫你弟弟帮你搭把手,他要是没空,你就自己来吧,反正都是大人了。” 孟妤楠麻木点头:“知道了。” 何招娣回了何家湾的路上,她始终不满:“你家舒服噢?连着要娃儿,钱是越赚越多了噻!?死了人,都不一定忙得开噻!” 胡明雄听得懂这话里的挖苦,讪笑两声:“这也是拆迁得了点钱,最主要是国家政策好,再说了,要个儿,以后一起好帮衬,女儿嫁出去了,两个人不至于被欺负,生么子病也有人照顾不是。” 何招娣接着挖苦:“这样想也对,你看宝弟好赫人是不?” “姐,咱先回,咱先回!” 胡明雄连夜赶来,疲惫不堪,他无力应对,踩着油门,加快了速度。 期间,他朝后面喊道:“妈,咱回家了!” 听这一声,何招娣捂着脸哭了起来,不再多话。 何桉麟夜里接了一通电话,“大姑姑松口了?” 电话那头是陈雁:“嗯,她听到你奶奶走了,就不那么坚持了。” 何桉麟进到医院的时候,站在门外看了孟妤楠好一会儿。 一边看,他一边浮想联翩,他知道孟妤楠不喜欢自己,好在现在他们亲热,她也不排斥自己了。 他心想,“姑姑说女人有了孩子心就定了。” 这些天,他都没有做保护措施,等不久,他和她有了孩子,拿了证,多磨磨她,磨习惯了。 他们的日子就会好起来了。 想着想着,他就进到了病房,拉上帘子,他的手又攀上孟妤楠的腰肢。 在他耳边轻轻一啄后,警告:“我回去一下,你记着,回来我要看见你在,你知道你跑了,我会做出什么事的,我已经什么都不顾了!” 在何一宝床边,何桉麟只顾着与身前的人说话,一眼都没看过床上干瘪枯瘦昏迷的人。 他身形笼罩住孟妤楠,揽着她靠着自己,浅浅亲吻。 孟妤楠推开何桉麟,制止住他,低喝:“他好歹还是你爸,你能不能有点顾忌,最后你还是要替他守孝的!” “我爸?”何桉麟垂首,盯着孱弱的何一宝看了很久。 他似有疑惑,抬首映入孟妤楠眼中。 那里,全是他的讥讽嘲弄:“他什么时候尽过父亲的职责?嗯?我的好姐姐,你可以说说看!是抱着我在牌桌上尽职尽责,还是四处卖我卖的尽职尽责?嗯?” 见孟妤楠没有答复,何桉麟贴近她。 把玩着她的一缕头发,拿起轻嗅:“楠楠,我提醒你,你最好专一些,别一边想着要人死,一边又守着你的那些破底线,你清楚,这是我们导致的,何氏死了,要不了多久,凭你的手段,何一宝也要死了,人是我们弄死的,你还指望我给他们守丧?” 这些话,彻彻底底提醒着孟妤楠,她早就无法回头,她红了眼眶,望向何桉麟。 她就不想要健全正常的人生,不想要温柔怜悯的爱? 她本来都有的,有挚爱,有至亲。 现在,这样扭曲,令人自卑自轻自贱的生活,都拜谁所赐? 她逐渐愤怒。 何桉麟满意的凝视着孟妤楠绝望又愠怒的模样,轻啄在她眼角。 用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的微弱气声念着:“楠楠,你想回头?可我们早就密不可分,亲如一体了!你还能找谁?姓庄的?还是报警?事都是我们做的,我留着证据,难道,你想我和你比何家那些人,先死!?” 最后两字重重的砸在孟妤楠耳边,她气得浑身哆嗦:“死了这么多人,怎么偏偏死的不是你!?” 何桉麟不喜欢生气,但她想他死,他却想和她有孩子,有未来。 这样的落差,让他咬着牙,扯着嘴角,一步一句将孟妤楠逼在墙边。 轻轻在她耳边,告诉她:“其实我本来不想活,但看到你,尤其是黑夜中,月光下,桌子上,水里,嗯?还有天台上生动的你,一个个动人的模样,都让我不敢离开这个世界啊。” “啪!” 孟妤楠忍无可忍,清脆的响声在病房回荡。 何桉麟摸着发烫的脸颊,笑个不停:“很好很好!好令人怀念的力道啊,有了楠楠这一巴掌,这些天,我就不寂寞了,我会好好感受的。” 失策了,这人是越打越来劲的。 孟妤楠坐回床边,指着门望着何桉麟呵斥:“滚!” “记得想我。” 何桉麟飞快的在孟妤楠脸上啄了一下,就走了。 何桉麟走后。 医院里,孟妤楠看着因感染,陷入重度昏迷的何一宝,缓缓开口:“舅舅,姨妈得了癌症,好不了了,外婆走了,她想最后享受几天好日子,准备去开庭了,过不了多久,你就可以去见小姨了,那天晚上你们这些帮着何桉麟隐瞒的人,我终于可以看着你们一个个去死了!” 她不停地诉说,越说越快,越说越急。 恨意充斥脑袋,纤细的手停在何一宝的氧气面罩旁。 接着,她淡淡的看了眼输液泵,对着床上的人低语:“舅舅,你可以走了。” 孟妤楠的身影消失在病房后,不久,护士站传来铃声。 何招娣赶回一附院的路上,接到了孟妤楠的电话。 “你不用回来了。” 电话那边,声音疲惫无力。 何招娣捂着心口问:“咋了,出么子事了?” 她心跳的很快,她再也承受不起了。 偏偏孟妤楠还是说了出来:“我订了车,准备送舅舅回何家湾了。” 没有一秒,何招娣嚎啕大哭的声音传来,带着责备:“你怎么照顾的!你咋子照顾的?我离开的时候人明明还好啊!” “感染加重,又出现多次休克,器官衰竭,舅舅实在撑不下去了,我想,舅舅是想外婆了。” 孟妤楠将话讲的动人,她知道何招娣喜欢这种冠冕堂皇的话。 哭声继续,责备从孟妤楠转到何氏:“妈啊!你走了就走了,你为么子要把弟弟带走!唉哟!” 孟妤楠看了眼手表,按了按发疼的眉骨。 她忽然温情切切:“妈,我想回南苑了,我们去见见爸和妹妹,我累了。” 母女俩仿佛在这一刻破冰,何招娣觉得自己这把年纪,生命中终于发生了点好事。 抱着电话,哭的更加用力。 女儿,生来就容易承接母亲的脆弱,而她私心将这脆弱变硬。 在白发满首的时刻,又想寻求温柔,好安慰她脆弱破碎的灵魂,这个时候,孟妤楠送上来给她这样温柔的依靠。 她终于崩溃不在逞强,在电话那边,一边哭一边嚎叫:“好,好楠楠,咱娘俩回去,回去好好过日子,你早该把你妹妹的骨灰送回来了,咱们一家人一起,妈再也受不住了。” 这样正好,这样多好。 为什么不早点。 孟妤楠扶着头蹲下,扭曲的面孔藏在垂落的头发里,她瞪着眼睛,控制不住身体的颤抖,牙齿咬的咯咯作响。 许久她一声大气喘出,红肿着眼,平静道:“妈,叫上何桉麟吧。” “好!” 47. [锁] [此章节已锁] 孟妤楠上楼的时候,递给我了一个信封,里面似乎是一张卡。 信封上面写着一个地址,和一个名字:“于宁收。” 南苑,孟妤楠家所在的七栋死过人,楼上楼下搬走了不少。 其余几栋人稍微多些,或许这里本就是老小区,所以没什么人在了。 电梯坏了,孟妤楠从楼梯回到自己家。 “妈,我回来了。” 沙发上的老人,头克制不住的摆动,手也战栗不停。 久病折磨,一把一把的药吃下去,让她时常坐着都会打盹。 脚步声将她叫醒,她看了眼电视,嘴唇翕动,半晌,微弱的声音传来:“楠楠回来了。” 何招娣现在看来,她终于同何氏何华菊没什么不同了。 老旧的电视机,循环播放着同一部电视剧。 孟妤楠被带走的时候,播放的是这一部,回来的时候还是这一部。 数个月何招娣没有变换过。 像她觉得这个家还是原来的样子。 电视机旁的黑色柜子上,整整齐齐摆放着五张照片。 孟妤楠拿起毛巾擦净一张,轻念一句:“外公,楠楠来看你了,外婆,楠楠来看你了……” 直到,一张年轻的照片出现,让她的手停在了这里。 盯着照片许久,她淡淡道:“好久不见。” 上了香,何招娣杵着根棍子走进厨房,她舍不得花钱,也不服老。 厨房传来声响,老坏了的抽油烟机发出嗡鸣,声响大,却没点作用。 何招娣扯着嗓子喊:“楠楠吃么子?小妹呢?小妹么子时候回来,唉!她放了学就爱去别个家里玩,还是不懂事。” 孟妤楠静静地坐回沙发上。 屋里的一切都没变。 她盯着熟悉的地面,苦笑间,泪眼模糊,“妈,吃面吧。” 燃气灶打火的声音传出,孟妤楠闭上眼的瞬间,泪珠大颗滴落。 何招娣跛着脚站在厨房门口。 她撩起几缕银发,将一块秃掉的地方遮挡住。 眼神飘忽,并没有定在任何位置,口中满是温柔念叨:“麟麟没跟你一起回来?今天周五,你俩一个学校,你还不等他,他本来就爱同你在待在一起。” 孟妤楠走向窗边,门边和廊道间,她声音柔柔:“妈,他们都死了!” 南苑隔壁是一所小学,我坐在小学门边看着孩子们追赶打闹。 周五,小吃摊占满小道。 有一个很好看的小男孩正追着一个小女孩讨吃的。 “兰兰,再给我一点啦!” “宁宁,你很烦,快走开!” 如果大人们一开始就懂得谨慎和小心? 我看了很久,久到耳边响起消防车的声音。 垂下头,我悲痛落泪。 * 迁户没有那么容易,何桉麟忙到连名义上亲爹的葬礼都没去。 南苑,孟妤楠在照顾何招娣,接连遭受打击,何招娣这段时间精神头很不好,吃完药,她很嗜睡。 好像在梦里,她会过得好一些。 “楠楠,我心里不好过,再给我拿点药噻。” 这些天孟妤楠都会给她一些安神的药,她吃了很好,现在正伸着手要。 望着何招娣干枯的手,孟妤楠递上温水:“妈,这两天你吃的太多了,今天不能吃了。” 何招娣躺回被子叹息:“唉,我老是做噩梦,我想你舅舅了。” “妈,我们很快就可以见到舅舅了,何桉麟要回来了。” 孟妤楠说完,关上了门。 这些天,何桉麟连着轰炸孟妤楠的手机。 每天不是视频就是短信,孟妤楠的手机里简直溢满了他的思念。 “楠楠,我想见你,我们视频吧。” “楠楠,这个迁户怎么这么慢,好烦,三姑姑老要我去给何一宝磕头。” “楠楠,你想不想见见另一个我,那个你用着很舒服的我,我想要你看看哄哄,我们视频吧。” “楠楠我就快回来了,回来我就要你安慰我。” 孟妤楠眉心发痛的将这些消息逐条删除。 只接了他的一通电话,电话那头背景音很吵,看来他进车站了。 何桉麟尽量找了个安静的地方大声抱怨:“楠楠,你太狠心了,一个月,你就发了条消息说你们回去了,再就是这通电话。” 孟妤楠看着时间,平静道:“你再不回,你姑姑就要伤心而死了。” “你不想我吗?” “回来再说。” “你说想我,我就挂电话。” “嘟嘟!”” 何桉麟望着熄掉的屏幕,眼皮只抽,满心都是,回去我至少要让她三天三夜脚不沾地。 南苑,傍晚,暮色浓郁。 何招娣躺在卧室,头疼的直哼,孟妤楠跟她说那是她太伤心的缘故。 “你回来轻点,你姑姑睡了。”孟妤楠给何桉麟刚发完这句。 门口传来门锁转动的声响。 何桉麟一进门,就迫不及待冲了上来,他浅尝着孟妤楠殷红的唇瓣。 呼吸急迫。 将人推倒在沙发上,他拿出户口本,脱下外套。 “办好了,楠楠。”何桉麟眉眼间全是笑意,等待夸奖。 孟妤楠推开他凑近的脸:“你姑姑在家,你不怕吗?” 他接着拿出钱包,将新办的身份证,炫耀似的塞进她的衣服。 又开始舔咬:“这人早就是你的了,怕什么,你不是清楚,她都知道了吗?” “我想她是装瞎,所以不去看我遭受了你的□□。”孟妤楠招架不住,抬手抵挡片刻,将心底的疑惑问出。 觉察到身下的人总分心,何桉麟起身,有些不耐烦:“那我告诉你,她都知道,早就知道了,知道的明明白白,清清楚楚,依然无所谓,这样你满意了吗?” 被戳中伤痛,孟妤楠一下发作,她推开何桉麟,狠狠咬牙:“就算她不在乎我,如果她知道是你逼死的外婆,和我一起害死了何一宝,她一定会杀了你!” 何桉麟抓紧推开自己的手,亲上去时,眼底浮现怒火:“你可以试试,看看姑姑有多爱我,你也可以学着点,不过你说□□?我看你不清楚什么是真正的□□。” “你口中这个爱你的姑姑还在房间里……” 房间逐渐暗了下来,孟妤楠没有看清何桉麟早就怒意滔天,打从她将他的付出理解成‘□□’的时候。 他耐着性子跟她闹,她还不知感恩,居然说什么死不死的。 孟妤楠话还没说完,舌尖传来尖锐的疼痛。 何桉麟逮到她灵巧的舌头,就咬了下来,两人嘴里瞬间都是血。 “我每天手指累断了的伺候你是□□?” 傍晚,霞光铺落,点在两人对峙间,一层一层。 “□□?我会舌头都要被你交断了?” 夜晚,黑幕下,星点盈盈。 “□□?我会等着你舒服了,再想着自己?” 这一次,他自己疼痛不已。 他要恶狠狠的报复,捡着孟妤楠不爱听的嘲讽:“我天天腰都要断了,叫□□?所以楠楠,现在,你清楚了,这样才叫□□。” 孟妤楠忍痛,喊叫:“我愿意,就不是,我不愿意,那你就是,你懂什么叫违背妇女意愿?” 何桉麟没什么怕的,没有孟妤楠陪他闹,他早就结束此生。 她哪里懂,她带给他的那些希望。 只是这希望真的太折腾人了,总不理会自己。 何桉麟掰过孟妤楠的脸,要她好好看着自己怎么折腾回去她:“那你报警啊!我们一起进去,你在哪里我都愿意陪着你,楠楠,只不过下一个你希望谁死,让我猜猜看?” “希望你死!希望你死!你这么还不去死!” 没有缘由,孟妤楠忽而激动喊叫,手脚并用拍打在何桉麟身上。 她急切的神情撞进何桉麟眼中,让他很疑惑。 快到时间了,以往这个点何招娣就要醒了,她想要何招娣亲耳听到的那些,何桉麟还没说。 多悲哀,何招娣从不信孟妤楠那些言语,从小如此,所有的事除非何招娣亲眼看见,亲耳听见,否则她都不会回信。 就像她遭受的那些校园霸凌,何招娣从不信一样。 终于,在何桉麟慰藉好他空乏的身体后。 他掐痛她的下颌警告:“孟妤楠,我告诉你,户我迁了,姓我改了,何华菊被气死了,何一宝也被你弄死了,答应你的我都做了,现在轮到你满足我了,我要你跟我领证结婚!” “死都别想。” 话音刚落。 何招娣走了出来,“你们……” “妈!”孟妤楠这一声带着呼救和自暴自弃。 但她想看见何招娣推开何桉麟,紧紧抱住她,救下她。 何招娣却转过身子,仿佛没听见她的呼救。 何桉麟还在活动,他明白过来孟妤楠当时分心的意义。 他气得戾笑,盯着孟妤楠眉尾一挑,似乎在炫耀,“你看,即便你被我如此对待,你妈都懒得搭理你。” 几下起落,哭声从沙发上溢出。 何桉麟掐着孟妤楠的嘴,不想被哭声烦扰,等到纾解掉那点郁闷,才肯松手抽身。 就在何招娣眼前,没有一点避讳,持续了两三分钟。 “现在你清楚了,还觉得是装瞎吗?” 何桉麟起身,套好外衣,抓了几下汗湿的头发,坐回沙发上,没有管旁边心如死灰的孟妤楠。 孟妤楠原以为何招娣明白这一切后,至少会亲手了结掉这个畜生。 她眼中的何招娣,记忆里的都是这样,只要涉及到舅舅,何家湾,她不会放过那些害她们家的外人。 现在何桉麟是外人了。 可是何招娣居然一等何桉麟消解完不快。 立刻匍匐在地,拉着他哭喊:“麟麟,你爸的葬礼你都不来,你是去办迁户了!?你怎么能这样?那可是你爸和你奶奶啊,麟麟咱改回去好么,咱改回去!咱不能叫老何家无后。” 何桉麟一只手还搭在孟妤楠身上。 他被打断的很不舒服,眼底阴郁,喉管滚烫:“姑姑,我想娶姐姐,要是姓何,我们怎么领结婚证?” 看见从孟妤楠身上滑落的户口本和身份证,何招娣猛扑过去抢夺。 何桉麟一脚踹开何招娣,两人争夺间,都没发觉孟妤楠已然像具尸体。 何招娣死死拿着户口簿不肯松手:“只要你改回去,我就叫你姐姐跟你在一起,没有结婚证也没事,你们生娃儿我带,我叫她不准离开你,麟麟,你怎么能这样对你奶奶和你爸!” “晚了,二姑姑,是姐姐一直不肯接受我,她说除非我迁户,我只是听姐姐的。”何桉麟瞟了一眼置身事外的孟妤楠故意说道。 信以为真的何招娣,撕心裂肺,破口大骂:“孟妤楠你这个骚——” “二姑姑!” 料想何招娣又要连吐污言秽语,他受不了,掏着耳朵喊停地上的人。 “我不想听你骂那些龌龊话了。” 何桉麟直言不讳,维护孟妤楠的样子刺激到了何招娣。 “龌龊!?你讲哪个龌龊!?” 她冲进何桉麟的房间,拿出一个箱子,将里面的东西都倒了出来。 白的蓝的小衣,发黄的照片,还有许多毛巾,书本等等。 无一例外都是孟妤楠的。 没有人在乎孟妤楠此时的哀泣。 她眼角酸痛,无力承受。 何招娣还在心痛哀求:“你小时候多少龌龊事是我帮你瞒的,你偷看你姐姐,你要睡你姐姐的房间,你要我每次帮你留一件你姐姐的小衣,你忍不住的时候,都是我用嘴……” “砰!” 一声沉闷。 “真吵!”何桉麟操起椅子把何招娣砸晕在地。 孟妤楠嘴唇翕动,似乎想说什么,接连的打击到来,让她一瞬被抽空力气。 “现在安静了,楠楠,我要跟你怎么说?还是你老老实实跟我好好说说,我听说庄家的康复医院,有间病房三年来都不让其他人进去。” 何桉麟面对孟妤楠,似乎从来不会好好说话,他自顾自压上去。 他抱紧孟妤楠,在她耳边静静轻语:“我猜那里面的人跟你有关,虽然庄家我进不去,但那倒闭了的电厂老板,我可以联系,你我很意外啊,不过我早就猜到了,李宇那货说两年前见过你,你问了他很多事,你猜他怎么说?” 越说他越想笑,越说他抱着人的手越用力。 “楠楠,你大可以直接来问我,我会毫不犹豫的告诉你,孟妤梓是我推下楼的,孟武勇是我利用李宇逼死的,还有你打听到的一切,你费这么多力气,又是迁户又是改姓,不过不陪你玩,我又怎么能得到你。” 孟妤楠一个抽气,偏过头,提醒:“你忘了,还有你亲爹。” 身下的人有了动静,他就可以开始了:“对对对,还有那些嫖客和那个该死的。” “原来,死了这么多人。” 孟妤楠闭眼自说自话,寻摸起身旁的东西。 何桉麟摊开双手,大腿还在用力,看看这孟妤楠有了动静,还以为她又要跟自己闹了。 闹就闹吧,他还挺喜欢,她故作坚贞的样子。 何桉麟抓着她的一只手放在嘴边表示:“跟我没关系,那都是你妈和我妈帮忙弄的,我只是顺从所有人的意愿而已,楠楠,我不能死,我要娶……” 孟妤楠按停录音的瞬间,一刀刺穿何桉麟的咽喉,她厌恶至极的咆哮:“你早该死了!” “娶我?你以为没有血缘关系我就不恶心了吗?你以为因为没有血缘,对身边一起长大的亲人动心思就不龌龊?那么多继妹继兄,养子养女,如果不是人们的道德约束,要有生出多少你我这样的悲哀,我说了我要体面,要德行,你非要逼我!” 她咆哮吼叫,满脸是血,委屈哭泣,一刀又一刀。 挽回着她自认早已污秽不堪的灵魂。 她机械的刺着早已死透的何桉麟。 孟妤楠从小因为家庭忽视,在心底,对自己的要求极高。 她讨厌极了那些有违人性和道德的行为。 那个时候,我恰好打去电话,庄鹤梦请了假,找我替他代课。 听说他在康复医院想拦住几个闹事的混混,手被打骨折了。 我有些怀疑,给孟妤楠打去电话:“孟妤楠,庄鹤梦手骨折的事,你清楚吗?我觉得你还是早点报警,不要自己胡来。” 电话那头没有人回应我,只有争吵。 那些令人闻之胆寒的言语闯进我的耳朵,我谨慎的按下录音,叫上庄鹤梦赶了过去。 “楠楠,停下,停下!” 路上,庄鹤梦开着车试图通过手机叫醒孟妤楠。 然而,比他叫醒孟妤楠的,是何招娣。 “麟麟!麟麟!我的麟麟!” 何招娣好巧不巧醒了过来,她没有看一眼衣衫凌乱,满脸是血的孟妤楠。 只是紧紧搂着刚刚将她砸晕的何桉麟。 “妈?”孟妤楠双眼死寂,发出这孱弱一声呼唤,像婴儿找寻母亲那样。 何招娣被唤醒一丝清明,她悠悠站稳身子,看清旁边的血人后。 当即发出凄厉恐怖的喊叫,搂着何桉麟,躲到角落,口中频频念着:“别杀我,别杀我别杀我……” 望着何招娣,孟妤楠凄惨一笑,绝望至极,举起刀对着自己刺落。 我们赶到南苑小区,几辆警车早已停在楼下。 我看见庄鹤梦眼中溢满懊悔。 我们望着孟妤楠满身是血被抬走时。 他滚烫的懊悔滑落。 * 何桉麟小时候有两个爸爸,一个爸爸带着他在牌桌上大杀四方,一个爸爸带着他找“安慰”。 何一宝输了钱的时候,他就跟着妈妈陪另一个爸爸,后来他的‘爸爸’越来越多。 他痛的哭泣的时候,他另一个爸爸会温柔的说:“麟麟,爸爸叫叔叔来安慰你好不好。” 他懵懂点头,然后爸爸就数着票子离开了。 后面这个爸爸会带着越来越多的人来,安慰他。 “麟麟阿姨来安慰你!” “麟麟伯伯来安慰你。” 他想要那个姐姐,他真心喜欢的姐姐来安慰他。 * 当年,我想着这件事从离开南苑那天应该就跟我无关了。 没想到没几个星期,警察找上了我。 原以为是知晓了我目击现场,手机里有证据的事。 结果,是要我们做一场鉴定。 我跟着师兄和老师,对孟妤楠展开评估。 她瘦了很多很多,佝偻着身子,脊背弯曲,肋骨分明,像极了被抛弃的小狗。 发尾都冒出银白,双眼乌青,唇色苍白。 一双手都是伤痕,心口有一个刀伤。 “她怀孕了。”警察送来的时候告知我们。 “楠楠,你有什么想做的事?” “和妹妹,去西藏。” 昏黄的灯下,我笑着告诉她:“好,我们一起去!” 全文完 48. 后话 我没有邮寄那封信,也离开了医院。 介入因果,我付出完应有的代价后。 拿着信,我找到云南大理,洱海边上的一家咖啡店。 “这里有一位叫于宁的吗?” “你找我?” 我循着声音看过去的瞬间,差点忘记呼吸。 那是和孟妤楠有着七八分像的女生。 她笑的眼似月牙,浅浅的酒窝浮现。 “有人托我给你这个东西。” 我把信封递给她。 “是庄伯伯吗?”< /p>她将信封打开,一张银行卡出现在她手上。 “不是。” 我说完转身离开。 “那会是谁?” 她似乎什么都不记得了。 一代又一代的伦理悲剧,在这里就此好好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