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主又在摇尾巴[快穿]》 1. 第 1 章 六月,正是进入盛夏的季节,燥热被空调吹散成丝丝凉意,阳光透过窗帘撒进来,在宿舍地板上切出一道金灿灿的光线。上铺的被子拱起一个小山包,只露出一小截白腻的手腕搭在床沿,腕骨纤细,指尖微微蜷着,像是还沉浸在某个美梦里不肯醒来。 萧云岚站在镜子前,微微侧头,将耳畔最后一缕碎发别到耳后。镜中的女孩眉眼精致得像是工笔画里走出来的人物,眉不画而翠,唇不点而朱,一双含情目微微上挑时自带三分清冷,偏偏笑起来又像春风化雪,温柔得不像话。她今天穿了件奶白色的棉麻衬衫,衣摆松松扎进浅蓝色牛仔裤里,腰身纤细得仿佛一只手就能环住,整个人干净得像清晨的第一滴露水。 她动作利落地拉上米白色帆布包拉链,里面装着、零钱包,手机,湿巾。收拾妥当后,她转过身,目光落在那张拱起小包的上铺上,声音清清浅浅地递过去:“青芜,我去做兼职了,晚上还要给你带小蛋糕吗?” 上铺的被子又动了动,过了好几秒,才从被窝里传出一声含混的应答,像没睡醒:“不用了,待会儿我要去商场逛街,我自己买。”声音软绵绵的,带着刚被吵醒的鼻音,尾音拖得长长的,像猫伸懒腰时发出的哼唧。 萧云岚看着那团隆起的被子,嘴角慢慢弯起一个弧度。那个笑里藏着些旁人看不懂的东西,了然、从容,还有一丝极淡的、仿佛猎人看着猎物一步步走进陷阱的玩味。她没有多说什么,拎起包,推门离开。门板合上的瞬间发出轻微的咔嗒声,很快就被走廊里的喧闹吞没。 另外两个室友也已经起床了,一个动作飞快地化了妆踩着帆布鞋跑出去接水,另一个在衣柜前纠结了三分钟终于套上件防晒衣就冲出了门。一时间,四人间的寝室里只剩下空调外机嗡嗡的低响,和上铺那团始终没有彻底醒来的被子。 沈青芜是被手机的提示音震醒的。 微信提示音叮叮咚咚接连响了好几声,像有人拿着小石子一颗一颗往她窗户上扔。她皱了皱眉,在被子里拱了拱,慢吞吞地把手伸出被子去摸手机。屏幕的光刺得她眯了眯眼,等看清消息内容和发件人后,原本还朦胧的睡意一点一点散了。 最新的一条消息是转账通知,金额后面跟了一长串零,她还没来得及细数,紧接着又是好几条气泡框弹出来。 “宝宝,你醒了没。” “记得吃早饭。” “一定要吃哦,不然会胃痛。” 沈青芜半阖着眼扫了一遍,没急着回复。她把手机往枕头边一搁,撑着床沿跳下来,赤着脚踩在凉丝丝的地板砖上,踩上拖鞋,然后拖拖拉拉地走向洗手间。 她盯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两秒,想起一个星期前的事。 一星期前,她是如现在一样的20岁女大学生,只是并不是在这个世界。她本体是一只狐狸精。磕磕绊绊历经900多年才化形。化形得晚,整个世界早就没什么灵力了。现代社会秩序井然,所以她一直没有个正经身份了。于是,她苟且偷生的在现代社会活了二十年。本来她日子还能过得下去,虽然没有灵气不能修炼。但她们狐狸精就是长得漂亮,混个衣食无忧不成问题。 直到那个自称“天道执法者”的家伙出现在她面前。 “沈青芜,编号C-019,修炼年限九百零三年,成精年限二十年。罪名为‘建国后成精’,现依法予以消灭。” 她当时正在自己的出租屋里敷面膜。听到这句话的时候,面膜从脸上掉下来,她伸手接住了,愣愣地看着眼前这个金光闪闪的影子。 “不是,”她说:“我建国后成的精,我没办法啊。我天资差,修炼慢啊。” “建国后成精,需主动向天道管理局报备登记。你未报备,属非法存在。” “我不知道啊,没人通知我啊。” “不知法不免责。” 沈青芜还想辩驳。但那金光闪闪的影子显然不想讲道理。她虽然活了九百多年,但其实真正算起来,她也就当了二十年人,只是她没想到,自己年纪轻轻,最后栽在一条“建国后不能成精”的规定上。 就在金光要落下来的时候,一个人机声音突然在她脑海里响起来。 “叮——宿主已绑定。系统编号LV-1981,快穿任务系统为您服务。” 沈青芜愣了:“什么?” “检测到宿主即将被消灭,系统已启动紧急绑定程序。宿主将在三秒后被传送至第一个任务世界。” “等等——” “三、二、一。” 金光落下来的时候,她已经不在那里了。 再睁开眼,她就躺在这张床上,头顶是白色的天花板,耳边是室友的呼吸声,鼻腔里充斥着洗衣液和洗发水的味道。一个二十岁女大学生的身体,跟她同名同姓,也叫沈青芜。脑海里有系统灌进来的剧情和任务,密密麻麻的,像是有人往她脑子里塞了一整本书。 至于那个系统,她只在最初听到过它的声音。 “宿主已进入第一个任务世界——《穿书室友的网恋对象是我的》。宿主身份:女配沈青芜。任务目标:与原剧情男主陆沉奕顺利发展恋爱关系,达成HE结局。任务成功奖励:进行下一个任务。任务失败惩罚:直接消灭。系统将在任务期间保持静默,如有需要,请宿主主动呼叫。” 然后就没了声音。 沈青芜喊过它几次,没人应。她甚至怀疑这个系统是不是把自己送过来以后就关机了。但它说了“如有需要,请主动呼叫”,所以她偶尔还是会试着喊两声,虽然从来没有得到过回应。作为在现代社会生活过二十年的女人,她当然看过不少系统快穿文。 所以她很快接受了这个事实。并迅速消化剧情。这本叫《穿书室友的网恋对象是我的》的,放在她生活的那个年代,大概会被归为“小甜文”一类。男主陆沉奕,陆氏集团继承人,身高一米八八,长相俊美,性格冷淡,大三那年无聊在网上认识了一个女孩,两个人网恋了一年。这个女孩就是她这具身体的原主——沈青芜。 “原剧情”里的沈青芜,是一个家境普通的女学生。但是她在大二那年在一个交友软件上认识了一个出手大方的男人。那人也没有露过面,但从聊天中可以看出对方是一个在国外留学的学生。大概表达出来出国在外的孤独。当然最吸引原主的就是他转账从没小气过。所以他们开始了网恋,为了这个出手大方的网恋对象,原主日常嘘寒问暖,早安,午安,晚安没断过。对面也很识相的转账,沈青芜一开始也只是想搞点钱。所以每次对方要照片,她都推三阻四。后来发现对面实在太阔绰,她怕不给点甜头对面跑了。但她又怕对面是个有钱的丑八怪,所以她选了自己的校花室友萧云岚的朋友圈里存了几张照片发过去。 后来的事情就像所有网恋奔现的校园文桥段一样,在她大三的时候,对面回国了。他约她见面,沈青芜当然不是个傻子。她先骗萧云岚去约定的地方。然后自己暗中观察。结果发现对方不仅不丑,还帅得人神共愤,再加上穿得都是名牌。她心花怒放。在对面误以为萧云岚是网恋对象时,一下冲出立刻解释说之前是自己发错了照片,并拿出手机里的微信作为证据。然后两个人顺理成章地在一起,甜甜蜜蜜走完剧情。 但问题来了——刚刚是原剧情,现在这本书是一本穿书文,萧云岚是个穿书者。 原书里的萧云岚就是普通的校花女配,在男主和女主在一起之后黯然退场。但穿书进来的萧云岚不一样,她看过原著,知道所有剧情走向。 萧云岚穿进自己看过的校园里,她熟知所有剧情走向,知道沈青芜拿她照片网恋的事,更知道那个网恋对象的真实身份和行动轨迹。竟然穿书了,谁不想当女主呢。所以萧云岚早早地就在男主偶尔 会去的那家甜品店找了份兼职。 然后在面基之前抢先登场。男主遇见了自己的网恋对象,先是高兴的试探。然后发现萧云岚对网恋事情毫不知情。但是照片又的是萧云岚的照片,于是他对手机里的网恋对象产生怀疑。又经过一番和萧云岚的偶遇,偶遇,再偶遇。他爱上了现实里的萧云岚,并将手机里的骗子沈青芜拉黑。 之后,沈青芜被拉黑,被抛弃,像个跳梁小丑一样跑到男主面前挽回,再在女主面前丢尽了脸。而这个穿书而来的萧云岚,踩着她的狼狈,顺顺当当坐上了女主的位置。 沈青芜刷着牙,嘴里咕嘟咕嘟冒着泡沫,脑子里却在飞速运转。 镜子里的女孩刚睡醒,头发散乱地披在肩上,几缕碎发贴在脸颊边,看起来有点狼狈。但即便这样,这张脸也还是好看的。虽然萧云岚才是校花。但她是一种和萧云岚截然不同的好看。萧云岚是那种让人想起白瓷和月光的气质,清冷、疏离、不染纤尘;而她沈青芜,眉眼间天生带了三分媚意,眼尾微微上挑,瞳孔颜色浅浅的,像盛了一汪化不开的春水。嘴唇饱满而红润,不涂口红也像刚咬破了一颗樱桃。最惹眼的还是衬衫领口下那起伏的曲线,饱满得几乎要撑开睡衣的纽扣,腰身却细得盈盈可握,像一只熟透了的水蜜桃,每一寸都散发着丰艳甜美的气息。 沈青芜吐掉泡沫,拿毛巾擦了脸,对着镜子里那张秾丽的脸慢慢弯起嘴角。不知道为什么,她穿过来以后,原主的长相与她原本的样子慢慢靠近。 对于攻略陆沉奕的事情她并不着急。 她慢悠悠地晃回床边,拿起手机,点开那条转账消息。金额数字跳出来,五位数。她挑了挑眉,这个男人出手确实大方,即便是在那个世界活了二十年的自己也没见过这么大方的冤大头——不对,是男主角。 她举着手机直接甜甜的语音回复:“知道了,宝宝。待会儿去逛街买衣服,路上会买吃的。”她发完以后,想了想,又加了一个猫猫比心的表情包,点击发送。 消息发出不到三秒,对面就像是一直在等一样秒回了,同样是语音回复:“好的,宝宝。路上小心。” 紧接着又是一条新的转账通知,十万。备注写着“买点喜欢的衣服”。 沈青芜盯着那笔转账,忽然轻轻笑了一下。她想起系统给的那段剧情里,这个男主最后是因为发现网恋对象用的是假照片,感受到了欺骗,而心生厌恶,转而对“真身”萧云岚产生好感的。也就是说,在他目前的认知里,他喜欢的是照片里那个清冷温柔的校花,是那个笑起来眉眼弯弯的白衣女孩。 所以他到底是喜欢萧云岚的小白花长相,还是原主在他孤独的时候的文字陪伴呢。无论是哪种,其实都渣渣的。不过,沈青芜笑起来。反正她也不是什么好人。在过去的二十年,她也渣过不少帅哥。没办法,她是狐狸精啊。 沈青芜收了款,把手机揣进兜里,开始慢吞吞地换衣服。她挑了件暗红色的方领针织衫,领口开得不算大,刚好露出锁骨和一小截白皙的肩线,腰身收得恰到好处,将玲珑的曲线勾勒得一览无余。她对着镜子左右转了转,满意地点点头。她对着镜子里的自己抛了个媚眼,任何东西都是武器,美貌也是。 她拿起小包,临出门前回头看了一眼空荡荡的宿舍。萧云岚的床铺收拾得整整齐齐,枕头上还残留着一点栀子花味的洗发水香气。沈青芜微微眯了眯眼,那双上挑的狐狸眼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系统。”她在心里喊了一声。 没有回应。好吧,自从一个星期前它把她丢在这里,那个人机系统就杳无音信。行吧,靠不住的东西不靠。抢男人,对身为狐狸精的她来说算是专业对口吧。 门锁咔嗒一声落下,走廊里传来高跟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清脆的声响,笃、笃、笃,不紧不慢,每一步都踩在某种旁人听不见的节拍上。 2. 第 2 章 沈青芜走出校门口的时候,阳光正好洒在她肩上。暗红色的针织衫在日光下泛着一层柔润的光泽,像熟透的樱桃表面那层薄薄的霜。她没打伞,也没戴帽子,就这样踩着小高跟走进六月的风里,长发被吹起来又落下,发梢扫过锁骨,痒酥酥的。有点热啊,这个天气。她暗自嘀咕着。 校门口那条街道上种了一排法国梧桐,叶子绿得发黑,在地上投下一片一片浓稠的阴影。沈青芜走在阴影与阳光交替的斑驳里,高跟鞋的声音被梧桐叶沙沙的响声盖过去大半。她路过校门口那家奶茶店的时候,余光瞥见玻璃门上映出的自己。腰身纤细,步伐慵懒,像一只吃饱了正在散步的猫。 她忽然停下来,对着玻璃门理了理头发,然后掏出手机,对着那扇门拍了张照。因为刻意避开了脸所以照片里只能看得见玻璃门印出的暗红色的衣角和被风吹乱的发丝。她点开和陆沉奕的对话框,把这张照片发了过去,配了一行字:“今天的太阳好大,我都快被晒化了。” 分享生活里的小细节,才能快速拉进他们彼此的距离。所以她来到这个世界的一个星期里她什么屁大点事都会跟陆沉奕分享。因为怕他不看,不回复,在一星期前她就跟他说过要及时回消息,不然她会生气的。不知道是不是提醒得很有用,这几天他每次回复的都很积极。说实话,她一直觉得给她传输的剧情里寡言只知道转账的陆沉奕和她手机里的这个人不一样。可是,因为系统没有动静,她只当是那人机系统过于人机,根本分析不出人物性格。 发完她也没等回复,把手机往包里一塞,继续往前走,马上就更热了,要快点蹭上商场的空调啊。 手机在包里震了一下,然后是第二下、第三下。沈青芜没有立刻掏出来看,唇角却慢慢浮起一个弧度。看来又是很快回复了。这几天她摸清了这个男人的脾性,看之前的聊天记录他倒是有些冷淡,话不多,转账是从不含糊。 只是从过往的聊天记录里一点暧昧的拉扯都没有。他们甚至一直都是叫对方‘你’。 所以她一接手就开始发语音、开始喊他“宝宝”,并逼着他也喊她宝宝。本来只是想逗一逗他,却没想到陆沉奕非常迅速的接受了这样的称呼。而且他回消息的速度越来越快,这两天快到几乎是秒回。 她嘴角扬起一个笑容,越发觉得这个任务简直轻轻松松啊。 沈青芜走进商场的时候,冷气扑面而来,吹得她微微眯了眯眼。她没急着逛,先在门口的导购图前站了一会儿,目光扫过一楼的化妆品区和二楼的服饰区,最后落在三楼角落里的那家店。一个她之前在社媒上见过的牌子。她垂下眼,想起陆沉奕今天的转账,买几件贵一点裙子倒是绰绰有余。 沈青芜弯了弯嘴角,转身上了扶梯。 她走进那家店的时候,导购小姐的目光先是落在她脸上,然后往下扫了一眼,职业性的微笑里多了一丝审视。这家店的衣服不便宜,来这里的大多是熟客,或者至少看起来像是买得起的人。而面前这个女孩,漂亮是漂亮,但穿着一件看起来普普通通的暗红色针织衫,脚上踩着一双小高跟,这倒是个牌子。 沈青芜注意到了那道目光,但她没有在意。她在店里慢慢走了一圈,指尖从衣架上拂过,偶尔停下来扯出一件看看,又放回去。导购小姐跟在两步远的地方,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大概是在等她开口问价。 “这件。”沈青芜终于开口,从衣架上抽出一条裙子:“还有这件、这件、那件,”她朝另外几个方向抬了抬下巴,“L码,拿过来试。” 导购小姐愣了一瞬,随即快步去了库房。 沈青芜在试衣间里一件一件地试。她试得很慢,每换一件都要对着镜子看好一会儿,转个身,歪歪头,再侧过身看看侧面的线条。导购小姐守在试衣间外面,手里捧着几件被PASS掉的衣服,脸上的表情已经从最初的审视变成了认真。因为刚才这位客人在试第三条裙子的时候,随口问了一句“这个款还有别的颜色吗”,然后在她回答完之后,淡淡地说了一句“那就都包起来吧”。 沈青芜试到第五条裙子的时候,忽然停了下来。这是一条黑色的低领连衣裙,面料是带着细微光泽的丝绒,领口开得很低,低到锁骨往下一大片几乎全无遮挡,两根细细的肩带挂在肩头,像是随时会滑落又偏偏稳稳当当地停在那里。腰身收得极好,沿着身体的曲线一路往下,在胯骨处微微展开,裙摆刚好及膝。 她站在镜子前,看着镜中那个被黑色丝绒包裹的身体。布料贴着皮肤的地方,是冷白色的,与黑色的面料形成一种近乎侵略性的对比。领口处那一片白腻的肌肤上,锁骨像两道浅浅的月牙,再往下,就是那道被布料堪堪遮住一半的深邃弧线。 沈青芜微微侧了侧身,看着镜中那道从胸口一路滑到腰际的曲线,忽然笑了一下。 她从试衣间出来的时候,导购小姐的眼睛明显亮了一下。不只是导购小姐,连旁边正在挑衣服的另一个客人也忍不住多看了她两眼。 “这件我要了。”沈青芜说,对着镜子又转了转:“直接穿走。” 她把暗红色的针织衫叠好放进袋子里,穿着那条黑色丝绒裙走出了店门。 她找了商场里一家咖啡店坐下,点了杯冰美式,然后掏出手机。陆沉奕的消息已经攒了好几条,最新的一条是语音,她没急着听,先翻上去看了一眼那几条未读的文字。 “太阳大就找个地方躲一躲,别晒伤了。” “去吃午饭了吗?” “怎么不回消息?” 最后一条是三分钟前发的,只有一个问号。 沈青芜咬着吸管,忽然觉得这个画面有点好笑。她以前从来没有网恋过。比起隔着网线不知对面是人是鬼的样子,她更喜欢直接跟能见面的人恋爱,毕竟像她这样漂亮的女人面对面更有优势 。 她没急着回复他的问题,直接打开图库将刚刚试衣服的照片发了几张过去。 她把照片发过去,又发了一条语音。 语音里她的声音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慵懒,像午后的阳光落在丝绒面上,软绵绵的,却又含着一种让人耳朵发烫的娇:“宝宝,好纠结啊,你看我穿哪件好看啊?要买哪一件呢?” 她发完这条语音,端起冰美式喝了一口,然后开始翻看陆沉奕之前发来的消息。他说他今天回国,正在去A市的路上。他说这次回来就不走了,课程已经全部结束。他还说,想见她。 沈青芜看着屏幕上那行“想见你”,拇指在屏幕上停了一瞬。 原剧情里,陆沉奕也在刚回国的时候就约沈青芜见面。但沈青芜知道一见面就面临失去这个大冤种的时候。她还没捞够,就一而再再而三的找借口推辞。而在她推辞的期间,陆沉奕去了萧云岚打工的那家甜品店。在那里和萧云岚先见了面。并知道了和自己网恋的对象用的是别人的照片。 陆沉奕今天已经回国,那算起来也就是这两天的事情了。 沈青芜垂下眼,目光落在手机屏幕上。陆沉奕已经听了那条语音,因为消息状态变成了“已读”。但这一次,他没有秒回。 她等了几秒,然后轻轻笑了一下。她当然知道他为什么不回。那条黑色丝绒裙的杀伤力,她自己心里有数。一个二十出头的男人,看到那样的照片,第一反应大概是耳根发烫、手指悬在屏幕上方不知道怎么回复。 她猜得没错。 千里之外,一辆正驶向A市的高铁上,陆沉奕正靠窗坐着。 他穿了件黑色的衬衫,袖口卷到小臂,露出线条分明的手腕和一块低调到几乎看不出牌子的腕表。五官像是被刀裁出来的,眉骨高而锋利,鼻梁挺直,薄唇微抿的时候有一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淡。但此刻,这张冷淡的脸上浮着一层极淡的红色,从耳廓一路蔓延到颧骨。 他正低着头看手机,屏幕上是沈青芜刚发来的几张照片。 其实只是很普通的照片。跟网上模特没什么不同。只是那件黑色丝绒裙紧紧裹着那具身体,每一寸曲线都被勾勒得清清楚楚。领口开得那样低,低到他能看见那道深邃的弧线在布料的边缘处微微颤动的错觉。腰身收得那样紧,好像多一分力就会绷开,偏偏又服服帖帖地顺着身体的线条滑下去,在胯骨处温柔地展开。 陆沉奕盯着那张照片看了不到一秒,然后迅速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桌上。 他偏头看向窗外,高铁正在经过一片平原,远处的农田和村庄飞快地向后退去。窗玻璃上映出他的脸,那张脸已经红透了,连带着脖子都泛起一层薄红。他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伸手松了松领口,然后低下头,发现自己的另一只手不知道什么时候攥成了拳头。 “……操。”他在心里骂了一声。觉得自己有点肮脏。 3. 第 3 章 他跟沈青芜网恋了一年,一开始只是因为一个人在国外想有个人能跟自己聊中文。对面的人又很热情,不需要自己做什么也会一直发微信。他一直觉得在这段关系在自己的掌控之中。他当然知道她可能是冲着钱来的,但他不在乎。那点钱对他来说连零花钱都算不上,能用钱买到一个人定时定点地陪他聊天,他觉得值。况且她发来的那张照片确实漂亮。照片里的女孩穿着白裙子站在图书馆的落地窗前,阳光把她的侧脸镀成金色,眉眼都透出一股清冷的气质。看照片完全想象不到她会是一个话很多的捞女。 明明看照片,这个女孩是那种一眼就让人想保护的类型。多种原因下他维持着这段网恋。虽然他没有那么承认这是一段恋爱。 事情是从一个星期前开始有变化的。他突然感觉到自己的网恋对象比起之前突然更加粘糊。虽然之前话多,但都是很有分寸的,且目标明确的。说一下换季了,暗示自己要买衣服了。说一下自己看到了什么很好看的项链,说一下别人都有什么名牌包。反正目的明确的暗示要钱。 一星期前她突然跟他说他们已经谈了一年了是不是该改称呼了,她说别人谈恋爱都叫宝宝的,她也要。 陆沉奕嗤之以鼻,不久后他就要回国了。到时候必然会很忙。其实他已经想在回国后当面跟她提分手的。所以他当然没有理她。 之后她就发了一条语音过来。这是一年来,她第一次发语音。一声娇娇柔柔又带点气鼓鼓的意味:“哼,你要是不叫,我就生气了。” 那声音怎么说呢,听了让他一下感觉耳朵发烫,酥酥麻麻,还总感觉有股甜味。还不待他反应回来,又一声语音发过来。他下意识点开:“宝宝,好不好嘛!” 陆沉奕停顿了一下,那声音电流让他全身发软。他下意识的咽了下口水,然后点开又听了一遍,再一遍,再一遍。那一声宝宝好像就在他耳边喊得,像一朵绚丽的烟花在耳边绽开。陆沉奕一下跌坐在床上,发现自己好像还有点声控的倾向。 许是他太久没回复,对面又发过来一条微信。让陆沉奕失望的是这次不是语音。一句‘我真的生气啦!’然后下面跟着一个小猫炸毛的表情包。 陆沉奕看着那个炸毛小猫反而笑了,他也没忘了回复‘好了,宝宝,不生气了。’然后给她发了一个大大的转账。 说实话这一切都是下意识的。等陆沉奕反应过来的时候,他那一句宝宝一句发出去了。 但是对面像以前的每一次一样,在得到转账以后就安静了。收了钱后,对面又发过来一句语音:“好吧,那我就不生气了。下次不可以老是不回我微信噢。” 从那以后,不知道为什么。陆沉奕只要手机一响就会立马打开。一声声宝宝喊得也是越来越顺畅。 他扣在桌上的手机又震了一下。他犹豫了一瞬,还是把手机翻了过来。 是沈青芜发来的第二条语音。他四处张望了一下,确定身边的人不会听到,才把手机举到耳边。 那条语音里,她的声音比刚才更近了一些,像是把手机贴在了嘴边,呼吸声都清晰可闻:“你为什么不回我呀?是不是不好看?那我去换一件吧。” 声音娇娇的,尾音微微上扬,带着一丝委屈和嗔怪,像一根羽毛从他耳廓上轻轻扫过去。 陆沉奕握着手机的手指微微收紧。他能想象出她说这句话时的表情。大概会微微嘟起嘴,眼尾向下垂,看起来可怜兮兮的,就是他待入之前照片里的脸总感觉有点违和。 他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打字。 “好看。” 打完这两个字,他停顿了一下,又删掉了。重新打了一句:“你穿什么都好看。” 发出去之后,他觉得不对,又补了一条:“不过那条黑色的适合正式场合,平时穿的话,前面的几条更好。” 发完他又觉得这段话说得像在做产品测评。他烦躁地揉了揉眉心,手指在屏幕上悬了几秒,最后还是没忍住,问了那句他刚刚就想问的话。 “那件黑裙子,你买了吗?” 消息发出去之后,他盯着屏幕等了五秒,然后意识到自己这个行为有多蠢。他把手机放到一边,转过头去看窗外的风景,假装自己根本不在意她会不会回复。窗玻璃上映出他的侧脸,耳廓还是红的,而且颜色似乎比刚才更深了。 手机震了一下。他几乎是条件反射地去拿,拿起来之后又故意放慢了动作,等了一秒才点亮屏幕。 沈青芜发了一条文字消息:“买啦,那条我最喜欢,所以直接穿走了。” 然后又发了一个猫猫头表情包,猫猫的脸是红的,两只耳朵耷拉着,配字是“害羞”。 陆沉奕看着那个表情包,忽然觉得这只猫看起来像自己。 他还没来得及回复,对面又发来一张照片。这次是自拍,但依然没有露脸——只拍到嘴唇以下。黑色的丝绒裙领口处,那片白腻的肌肤上,有一颗小小的、浅褐色的痣,恰好落在锁骨尽头,接近肩膀的位置。 照片没有配文,但陆沉奕盯着那颗痣看了两秒,然后默默地把手机往自己的方向靠近了些,同时非常自然地翘起了二郎腿。 高铁的速度很快,窗外的风景已经变成了A市郊区熟悉的建筑轮廓。他看了一眼导航,还有不到二十分钟就到站了。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他在A市,她也在这个城市。他们之间的距离正在以分钟为单位缩短。 陆沉奕靠在椅背上,手指无意识地在手机背面敲了两下。他又翻回那张黑色丝绒裙的照片,看了两秒,然后切回对话框,开始打字。 “我到A市之后,这几天有空吗?见一面。” 他打完之后看了一遍,觉得语气太生硬了,删掉重打:“这周末你有时间吗?我想请你吃个饭。” 想了想,又觉得“请你吃个饭”听起来太商务了,再次删掉。折腾了几个来回之后,他最后发出去的是这样一句: “我回A市了。你什么时候有空,我过去找你。” 发完之后,他等了几秒,没有立 刻收到回复。他放下手机,转头看向窗外越来越熟悉的街景,心跳得有点快,快到他不得不刻意放慢呼吸来平复。 高铁开始减速,车厢里响起广播的声音。陆沉奕站起来拿行李的时候,手机终于震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 沈青芜发来了一条语音,他只犹豫了一秒就点开了。 语音里她的声音带着笑,那种笑是从喉咙深处溢出来的,轻轻的,像夏天傍晚的风铃响了一下。她说:“好呀,我等你来找我。” 就这么简简单单的一句话,陆沉奕听了两遍,然后把手机收进口袋。 他的唇角弯了一下,很浅,浅到如果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但耳廓的颜色骗不了人,那层薄红从他上高铁就没退下去过,现在反而又深了一层。 高铁门打开,A市六月的热风裹着城市特有的喧嚣扑面而来。陆沉奕拖着行李箱走出车站,手机又震了一下。他以为又是沈青芜的消息,掏出来一看,是家里安排的助理发来的行程安排。 他才刚回来家里就迫不及待的让他接手公司的事情了。他把行程单划了两下,目光落在“陆氏集团A市分部视察”那一条上,然后把手机收回去,叫了辆车。 车驶入市区的时候,他透过车窗看见一家商场的巨幅广告牌,上面写着“年中大促”的字样。他忽然想起沈青芜说她今天要去逛街,也不知道有没有在这家商场里。这个念头刚冒出来,他就觉得自己有点莫名其妙。A市这么大,怎么可能这么巧。 但他还是多看了那家商场两眼,直到广告牌退到视线之外才转过头来。 手机又震了,这次是沈青芜发的朋友圈,一张照片——她站在商场门口,拎着好几个购物袋,对着镜头比了个耶。依然没有露脸,只拍到下巴和肩膀。那颗锁骨尽头的浅褐色小痣在照片里清晰可见,像一枚小小的印章,盖在白皙的皮肤上。 配文是:“满载而归~今天花了好多钱,心疼。” 陆沉奕看着那个“心疼”两个字,嘴角不自觉地又弯了一下。他点开转账,熟练地输入金额和备注,发送。 然后他想了想,又发了一条消息过去。 “不用心疼,花完了我这边还有。” 消息发出去之后,他把手机翻过来扣在腿上,闭眼靠在座椅上。车里的空调开得很足,冷风从出风口吹出来,打在他微微发烫的耳廓上,凉丝丝的。 他在心里把刚才那句话过了一遍,觉得自己说得还行。她一定很高兴吧。 既不会显得太刻意,又不会显得太冷淡。 他忽然睁开眼睛,拿起手机看了一眼——她已经收款了。 然后发来一个比心的表情包,还有一句话。 “那我要把你的钱花光光。” 陆沉奕看着这行字,喉结滚动了一下。窗外A市的街景飞速后退,他忽然觉得这座城市今天看起来格外顺眼,阳光好得不像话,连堵车的长龙都显得温柔了几分。 好期待和她的见面啊! 4. 第 4 章 沈青芜推开宿舍门的时候,两只手都没空着。 左手勾着三四个纸袋,右手提着两个大号的购物袋,手指被细绳勒出一道浅浅的红痕。她用肩膀顶开门,侧身挤进来,购物袋的边角磕在门框上发出哗啦一声响。空调的冷气扑面而来,将她肩上沾着的六月热浪一扫而空。 累死了,她在心里嘀咕,下次还是等个男人和自己一起逛街吧,有个人拿购物袋。不知道陆沉奕是不是会陪人逛街的。要是不是,完成任务就把他踹了吧。 “哇——” 靠门坐着的女孩先叫了出来。林鹿溪正盘腿坐在凳子上涂脚指甲油,左手举着小刷子,右手还捏着一只还没干的脚趾,整个人以一种极其扭曲的姿势扭过头来,眼睛瞪得圆圆的,像是看到了什么了不得的东西。 “青芜你这,是去把商场搬回来了?”她的声音清脆,带着东北腔特有的上扬尾调,指甲油刷子差点戳到皮肤上。 对面上铺探出一颗脑袋来,头发乱糟糟地绑了个丸子头,几缕碎发垂在额前。苏晚棠推了推眼镜,眯着眼看了两秒,然后发出了一声短促的惊叹:“我天,那个袋子,大牌子啊。”她伸手指了指沈青芜左手勾着的其中一个纸袋,声音都拔高了一个度:“那家店的衣服随便一件都够我一个月生活费了。青芜,你发财啦!” 沈青芜把购物袋堆在自己床铺的桌子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活动了一下被勒红的手指。她没有立刻回答,先弯腰换下了高跟鞋,然后才直起身来,对着两人弯了弯嘴角。 “打折嘛,”她说,语气轻描淡写得像是去菜市场买了两斤青菜:“碰上了就顺手买了。” 林鹿溪已经顾不上脚指甲了,把没干的那只脚趾悬空翘着,单腿蹦到沈青芜身边,探头往购物袋里看。她伸手拨开纸袋的封口,看见里面叠得整整齐齐的丝质面料,颜色是那种看一眼就知道不便宜的雾霾蓝。 “我的妈呀,”林鹿溪吸了口气,“这料子也太好了吧。”她把指尖缩回来,像是怕弄脏了似的:“这得多少钱啊?” “没多少。”沈青芜随口说。林鹿溪这才发现她身上这件好像也是新衣服,黑色丝绒在宿舍白炽灯下泛着低调的光泽,领口的弧度裁剪得极为大胆,配是沈青芜的身材,看得林鹿溪倒吸了一口凉气。 “沈青芜!”林鹿溪眼睛瞪得更圆了:“你穿的这个,真好看。” 苏晚棠从上铺爬下来,踩上拖鞋凑过来看。她推了推眼镜,目光在那条裙子上停了半晌,然后幽幽地说了句:“这裙子好看是好看,但我觉得最绝的是能把它穿好看的人。”她看了一眼沈青芜,又看了一眼那条裙子,摇了摇头:“青芜你就是天生的衣架子。” 沈青芜被夸得有点不好意思,但莫名的心身舒畅。她笑了下,伸手把那件雾霾蓝的真丝衬衫从纸袋里抽出来,递给苏晚棠:“这件我觉得特别适合你,你试试?” 苏晚棠愣住了,手指捏着那件衬衫的袖子,触感冰凉顺滑得像水一样从指缝间流过。她低头看了一眼领口的牌子,瞳孔微震:“送我?” “不行不行不行,”苏晚棠把衬衫往沈青芜手里塞,脑袋摇得像个拨浪鼓:“这个太贵了,我不能要。真的。” “没事,”沈青芜把衬衫又推回去:“其实也觉得今天买多了,给我也穿不了一回。” 苏晚棠张了张嘴,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林鹿溪在旁边起哄:“哎呀晚棠你就收了吧,青芜家里又不差这点,对吧青芜?”她转头看沈青芜,眼睛亮晶晶的:“那个……有没有适合我的?” 沈青芜看了她一眼,从另一个袋子里翻出一条碎花半身裙,雪纺的面料,底色是奶油白,上面印着小小的蓝色雏菊,裙摆在灯光下轻轻晃动时像是水面泛起的涟漪。她递给林鹿溪:“这条,我觉得你穿会很好看。” 林鹿溪接过来,展开一看,整个人差点原地转圈。她把裙子贴在身上比了比,对着苏晚棠搁在桌上的小镜子左照右照,嘴里念叨着“好看好看太好看了”,然后突然停下来,表情变得有点微妙。 “青芜,”林鹿溪的声音小了一些,带着点试探,“你最近花得是不是有点多啊?上周你刚买了个包,这周又买了这么多……”她犹豫了一下:“你家里知道吗?” 沈青芜还没来得及回答,另一道声音先响了起来。 “是啊,青芜。”声音清清淡淡的,像杯凉白开,不烫也不冷,但就是带着一种让人莫名不太舒服的平静。 萧云岚从上铺坐起来。 她之前一直没出声,侧躺着面朝墙壁,也不知道是在睡觉还是在看手机。此刻她缓缓坐直了身体,白色的睡裙领口微微敞开,露出一截纤细的锁骨。她的头发散在肩上,没有梳,但每一缕都服服帖帖地垂着,像是在哪里都是恰到好处的样子。 她看着沈青芜,嘴角挂着一个若有若无的弧度,算不上笑,也说不上不笑。那双漂亮的眼睛里映着宿舍白炽灯的光,亮晶晶的,却又让人看不清底下的情绪。 “不是我说你,”萧云岚的语气像是关心,每个字都挑不出毛病:“只是你最近花钱的动静确实有点大。女生嘛,还是要矜持一点,目的太明显,让人家觉得你好拿捏。” 话音落下,宿舍里安静了一瞬。空调外机嗡嗡地响着,窗外的蝉鸣透过玻璃窗传进来,闷闷的,像隔了一层什么东西。 萧云岚话里的奇怪感,所有人都听得出来。林鹿溪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她看了看萧云岚,又看了看沈青芜,手里的碎花裙攥得紧了些。苏晚棠也感觉到了什么,推眼镜的动作顿在半空中。 “云岚说得也有道理,”林鹿溪干笑了两声,试图打圆场:“不过青芜家里条件好嘛,花自己的钱也没什么。” 萧云岚垂下眼,手指漫不经心地卷着自己的一缕头发,声音依旧不紧不慢的:“自己的钱当然没问题。我只是怕有些人啊,为了钱去做一些……”她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用词:“不太好的事情。毕竟大学里诱惑多,万一被人骗了或者,被什么不怀好意的人利用了,那多不值得。” 她的目光从沈青芜脸上滑过,像一片薄薄的刀刃,轻飘飘地划过去,不留痕迹,但你知道它经过。 林鹿溪和苏晚棠对视了一眼。 苏晚棠清了清嗓子,小心翼翼地开口:“青芜,你……谈恋爱了?” 这句话问出来,宿舍里的气氛又微妙地变了。林鹿溪屏住了呼吸,萧云岚卷头发的手指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动作比刚才更慢了些。 沈青芜站在自己的书桌前,背靠着衣柜。她看着萧云岚,嘴角慢慢弯起一个弧度。 那个笑容温和极了,像春天傍晚的风,软绵绵地拂过去,不带任何攻击性。但如果有人看得足够仔细,会看见她眼底深处有什么东西在轻轻晃动,像湖面上被风吹皱的月光,碎碎的,冷冷的。 “当然没有。”沈青芜的声音轻轻松松的,带着点无辜的笑意:“我天天跟你们在一起,哪来的时间谈恋爱啊。” 她说着,从裤兜里掏出手机,解锁屏幕,手指在上面划了几下,然后把屏幕翻转过来朝着林鹿溪和苏晚棠。屏幕上是一张银行卡余额的截 图,数字后面跟着的零让林鹿溪的眼皮跳了一下。 “我爸这个月打的生活费。”沈青芜的语气自然得不能再自然,甚至还带着点小女孩跟朋友炫耀零花钱的得意:“我妈说了,女孩子就是要穿好一点吃好一点,别在外面丢家里的脸。” 她把手机收回来,顺手从包里翻出一张和银行卡放在一起的超市购物小票,晃了晃,上面印着的日期和金额清清楚楚:“喏,我今天买的,回去跟我妈报销,她要是知道我买打折的肯定要念叨。” 林鹿溪明显松了口气,拍着胸口说:“吓死我了,我还以为你……没什么没什么。”她嘿嘿笑了两声,又把碎花裙拎起来对着灯光看,嘴里嘟囔着“那我就不客气了”。 苏晚棠也放下了心来,把那件真丝衬衫叠好抱在怀里,小声说了句“谢谢青芜”,然后转头看了一眼萧云岚。萧云岚脸上没什么表情变化,依然那样淡淡地靠在床头,手指一下一下地卷着头发,像是在听一个跟自己没什么关系的对话。 沈青芜没有再看她。 她转过身,从衣柜里抽出睡衣和毛巾,把那堆购物袋往床底下一塞,动作干脆利落,像是刚才那几分钟的对话只是日常里一个不值一提的小插曲。她换上拖鞋,踢踢踏踏地走向洗手间,临关门的时候回过头来,对着林鹿溪说了句:“鹿溪,你那指甲油还没干呢。” 林鹿溪低头一看,惨叫了一声…她翘着的那只脚趾上的指甲油不知道什么时候蹭到了拖鞋上,留下一道浅浅的粉色痕迹。 洗手间的门关上,传来哗哗的水声。 宿舍里恢复了惯常的嘈杂,林鹿溪一边擦脚一边跟苏晚棠讨论那条碎花裙怎么搭配,苏晚棠说配白色上衣好看,林鹿溪说配黑色更好看,两个人叽叽喳喳地争论起来,声音盖过了空调外机的嗡嗡声。 萧云岚重新靠回枕头上,目光落在那扇紧闭的洗手间门上。 她卷头发的手指停下来,搁在被子上,指尖微微蜷着。 她想起刚才沈青芜手机屏幕上那张余额截图。原书里的沈青芜,家境只能用“普通”来形容,父亲在老家开个小超市,母亲是家庭主妇,别说每个月打十几万块的生活费了,全家一年也就十几万的收入。 不过是运气好,网恋上了男主。靠着他给钱营造自己白富美的形象。更气人的是,明明用得是她的照片,最后竟然还顺利和陆沉奕在一起了,成了真正的富家太太。 萧云岚微微蹙了蹙眉,又很快松开。 她偏过头,看了一眼自己床头柜上那面小圆镜。镜子里映出她的脸,眉眼精致,皮肤白得近乎透明,嘴唇是淡淡的粉色,像一朵还没完全绽开的花。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颊,指尖触到的皮肤凉凉的,滑滑的。 真好看,她知道。 她在穿书之前就最喜欢原著里萧云岚这个角色——校花,清冷,温柔,像月光一样的存在。所有读者都喜欢她。所以当发现自己穿成了萧云岚的时候,她高兴得差点在图书馆里叫出来。 这么好的条件,这么好的开局,她怎么可能浪费? 沈青芜,沈青芜算什么? 一个用别人照片骗人的捞女,等她提前跟陆沉奕见面,揭穿她虚假的真面目。 萧云岚把手机放到枕头边,拉过被子盖住肩膀,闭上眼睛。 洗手间的水声还在响,哗哗的,像一场下不完的雨。她听见沈青芜在里面哼歌,调子轻快,断断续续的,偶尔夹杂着挤牙膏和拧毛巾的声音。普普通通的日常,跟任何一个普通的女大学生洗漱时发出的声响没什么两样。 5. 第 5 章 第二天上午的课结束后,沈青芜跟着人流从教学楼里出来,六月的阳光劈头盖脸地砸下来,晃得她眯了眯眼。她抬手挡了一下额前的光,听见身后林鹿溪在跟苏晚棠讨论中午吃什么,声音脆生生的,穿过闷热的空气传过来。 “我真不想去食堂了,那个红烧肉上周就一股子冰箱味儿。” “那去二楼吃面?” “大中午吃面,你不怕热啊。” 沈青芜没参与讨论,低着头走在前面两步远的地方,黑色的长发被风吹起来又落下,扫过后颈时痒酥酥的。想找个时间把头发剪了。她今天穿了件鹅黄色的A字裙,领口开得不大,但布料轻薄,贴在身上勾勒出一道柔软的曲线。裙摆在大腿中段晃来晃去,露出一截笔直白皙的腿,因为早八所以脚上踩着一双白色的帆布鞋。 四人一起回了宿舍。推开门的时候空调还开着,早上起得太早所有人迷迷糊糊的忘记关空调了,冷气迎面扑来,吹得沈青芜肩上起了一层细小的鸡皮疙瘩。她走到自己床铺边,把帆布包往椅子上一搁,然后整个人往床上一倒,四肢摊开,像只被太阳晒软了的猫。 “青芜,云岚,你们去不去食堂?”林鹿溪已经放下书,站在门口回头看沈青芜:“青芜,二楼今天好像有酸菜鱼,你不是喜欢吃那个吗?” 苏晚棠也看了过来,推了推眼镜:“一起吧,你早上就吃了个三明治,中午再不吃扛不住。” 沈青芜还没来得及回答,旁边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萧云岚从桌子前站起来,头发已经梳得整整齐齐,脸上化了一层淡妆,粉底轻薄得几乎看不出来,只在眉眼间多描了几笔,整个人看起来比平时更精致了几分。她穿了件白色的雪纺衬衫,领口系着一个小小的蝴蝶结,下身是一条浅咖色的高腰半身裙,脚上踩着一双米色的乐福鞋。 “我去兼职,你们吃吧。”她动作利落地拿起桌上那只小包,把手机、充电宝装进去,拉好拉链。 林鹿溪眨了眨眼:“又去啊?你这周就没歇过。” 萧云岚把包带挎上肩膀,理了理领口的蝴蝶结,站在镜子前照了照,语气淡淡的:“有空就去呗,反正也没什么事。” 她说完就走了,鞋跟踩在走廊的水磨石地面上发出细碎的声响,由近及远,最后消失在楼梯口的方向。 宿舍门关上的那一刻,林鹿溪凑到苏晚棠耳边,声音压低了但仍然带着东北腔那种特有的敞亮:“诶,你说云岚最近是不是缺钱了啊?她这个月怎么突然开始兼职了?以前也没见她去过啊。” 苏晚棠想了想,摇了摇头:“不像缺钱吧,她上周末还买了两件新衣服呢,那个牌子的不便宜。她本来就跟青芜一样家里条件不错的。” “也是。”林鹿溪皱了皱眉,歪着脑袋琢磨了一会儿:“那就是闲得慌?可她那兼职是咖啡甜品店的,站着一天多累啊,要我说还不如在宿舍躺着呢。” 沈青芜躺在下铺,听着这两个人的对话,嘴角慢慢弯起一个弧度。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无声地笑了笑。 缺钱? 她心里嗤了一声。萧云岚哪儿是缺钱,她是缺人。 萧云岚只知道陆沉奕回国后会去那家店却不知道具体时间。所以她只能天天去守着,像个耐心的猎人一样蹲在陷阱旁边,等着猎物自己撞进来。沈青芜甚至能想象出萧云岚在甜品店柜台后面的样子。穿着店里统一的围裙,头发挽成一个低马尾,微笑的时候露出标准的八颗牙齿,温柔又得体,像一朵在路边安静绽放的白栀子花,等着某个路过的人恰好看见,恰好心动。 多完美的剧本啊。 沈青芜把脸从枕头里抬起来,眼尾微微上挑,那双瞳色浅浅的眼睛里映着头顶天花板上白炽灯的光,亮得有些刺眼。 “我就不去了,”她撑着床沿坐起来,抬手揉了揉太阳穴,声音里掺了一点恰到好处的倦意:“有点不舒服,不想吃了,你们去吧。” 林鹿溪立刻凑过来,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没事吧?是不是空调吹得太冷了。但是这个天气吧,不开空调又热,开空调又冷。你晚上睡觉可得盖好被子。” 沈青芜被她这副紧张兮兮的样子逗得笑了一下,轻轻拨开她的手:“没事,就是有点累,睡一觉就好了。” 苏晚棠从柜子里翻出一板感冒药递过来:“要不要吃点?预防一下。” “不用不用,”沈青芜摆摆手,又躺了回去,拉过被子盖住肚子:“你们快去吃饭吧,别管我了。” 林鹿溪和苏晚棠对视了一眼,又各自叮嘱了几句“不舒服就打电话”“多喝热水”之类的话,然后拎着钥匙出门了。门板在她们身后合上,发出轻微的咔嗒声,紧接着是走廊里渐渐远去的脚步声和笑闹声,最后什么都听不见了,只剩下空调外机嗡嗡的低响,像一只巨大的蜜蜂在窗外打盹。 沈青芜在床上躺了大约十秒,然后睁开眼睛。 她的眼睛里没有半点倦意。 她坐起来,把被子推到一边,从床上的楼梯上下来。她走到书桌前坐下,拉开抽屉,从里面拿出一袋没拆封的薯片,原味的,是她前两天在超市顺手拿的。撕开包装的时候发出哗啦一声响,在安静的宿舍里显得格外清晰。 她先把薯片袋口朝下抖了抖,让碎片落到最底下,然后捏起一片塞进嘴里,咔嚓咔嚓地嚼着,另一只手伸过去拿手机。 解锁屏幕,点开微信。 陆沉奕的对话框还停留在昨天晚上的最后一条消息。他说“晚安”,配了一个月亮的表情,她回了一个猫猫盖被子的表情包。 沈青芜咬着薯片,拇指在屏幕上方停了一秒,然后点进了对话框。 她靠在椅背上,把手机举到面前,开始打字。 打了一半,又删掉了。她想了想,觉得文字不够有杀伤力。陆沉奕这个人,从这一个星期的观察来看,对文字消息的抵抗力比对语音高了不止一个档次。每次她发语音过去,他回复的速度都会明显加快,而且回 复的内容也会变得更……怎么说呢,更像个不经事的二十岁小伙子。 她清了清嗓子,把手机举到嘴边,按下语音录制键。 “宝宝~~”她的声音故意放得很轻,带着一点鼻音,像是嗓子真的不太舒服:“我好像有点感冒了,头好晕啊,都没有胃口了,一点都不想吃饭了。” 她录完之后听了一遍,觉得鼻音还不够重,又录了一遍。第二版的效果好了很多,声音软绵绵的,尾音往下坠,听起来确实像一个病恹恹的人在被窝里发出的有气无力的抱怨。 点击发送。 语音消息从底部弹出去,在对话框里形成一个细长的气泡,底下显示着“已发送”的字样。沈青芜盯着那个气泡看了两秒,然后把手机放到桌上,继续吃薯片。 她把手机往桌上一扣,拿起那本翻了一半的单词书,她看得仔细,还背了几个单词。她其实在之前已经过了四级,只是原主已经报名了这次的六级考试。所以她还是想按照原主的轨迹完成这个事情。 系统发布任务之后没了声音,她到现在都不知道如果完成了任务她还能不能在这个世界待着。其实她更想在这待着,她现在的这具身体是原主的会自然衰老。比起她之前东躲西藏怕别人发现她不会衰老的秘密舒服多了。所以对于完成任务她并不着急,要不是怕任务失败直接完蛋,她甚至想玩个几年再去做任务。 她窝在椅子里,薯片一片接一片地往嘴里送,偶尔停下来喝口水。 而另一边的陆沉奕并没有第一时间看到那条微信。他正在陆氏集团在A市的分公司视察,上午的行程排得很满,一直到中午休息时间他才发现手机已经没电了。 他充上了电才发现半小时前沈青芜发的语音微信。他听完之后有点着急。 沈青芜正在嚼薯片,腮帮子鼓鼓的,听到震动声没有立刻去拿,而是先把嘴里的东西咽下去,又喝了口水,才慢悠悠地伸手去拿手机。她看了眼屏幕,陆沉奕的头像右上角挂着一个红色的数字“3”。 点开一看,三条消息。 “感冒了?严重吗?” “吃药了吗?” “怎么不回消息?” 三条消息的时间戳都在同一分钟内。沈青芜盯着那三个问号,嘴角慢慢翘起来。她几乎可以想象出陆沉奕看到那条语音时的表情。点开她的语音听完,眉头立刻皱起来,然后连续发出三个问题,每一个都比上一个更急切。 她没有立刻回复,而是把手机放下,又拿起一片薯片。 另一边的陆沉奕没看见回复,之前沈青芜气鼓鼓的说要及时回她微信的话还记忆犹新,他暗自懊恼,对象感冒给他发微信他竟然因为手机没电没有看到甚至没有及时关心她。 他连忙发了一条:“宝宝,你是不是生气了?” 后面跟着一个可怜兮兮的表情包,一只小狗耷拉着耳朵,配字是“我错了”。然后解释是因为手机没电了,不是故意不回你的微信的。 6. 第 6 章 沈青芜差点笑出声来。她咬着薯片,看着那个表情包。还挺可爱的。她还没回复,就紧接着跳出一个转账。 她没多想,伸手点了一下转账。 果然是陆沉奕的风格,在关心之后紧接着就是转账。备注写着“去买点药”,金额又是五位数。沈青芜收了款,这才开始打字。 “没有生气啦。”她先发了这句,然后跟了一条语音。 这次的语音比刚才那条有精神了一些,但依然带着一点慵懒的鼻音:“我刚才有点困,就眯了一会儿,没看到你的消息。你别担心。” 消息发出去之后,几乎是同时,对面就显示“对方正在输入”。那个状态闪了几秒,然后消失了,又闪了几秒,又消失了,反反复复了好几次,像是在纠结什么。 最后发出来的是一段文字:“那就好。你是一个人在学校吗?要是不方便去买药,我找个人给你送过去。” 沈青芜看到这条消息,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找人送药? 这就涉及到地址了。原主和陆沉奕聊了快一年,双方都知道对方是学生,但具体是哪个学校的,从来没有问过,也没有说过。这是一种微妙的默契,像两根平行线,靠得很近,但始终没有真正相交。 沈青芜还是打算跟原主一样拒绝这件事。她欺骗陆沉奕的事情总要面对但不是用这种方式。 “不用啦,”沈青芜发了条语音,声音里带着笑,那种笑听起来像个不想麻烦别人的乖女孩:“我已经叫了跑腿买药了,外卖也点了一份粥,等会儿就送到了。你不用担心我,忙你的去吧。” 发完之后她想了想,又加了一句:“你刚才是不是在忙呀?我是不是打扰你了?” 这条消息发出去之后,对面又陷入了“对方正在输入”的漫长纠结中。 沈青芜不着急,她端起水杯喝了口水,又捏起一片薯片,咔嚓一声咬下去,酥脆的声音在安静的宿舍里回荡。 而那边的陆沉奕正要回消息,门外的助理就敲门进来。 陆沉奕只能快速回复,“没有打扰。今天在公司这边有点事,上午没来得及看手机。以后不会了。” 沈青芜看着最后那五个字…“以后不会了”她挑了挑眉。 这是在承诺以后会及时回她消息? 她还没来得及回复,对面又发了一条消息过来,还是一段文字,但这一次的内容比之前长了不少:“你一个人在学校,生病了也没人照顾。要不要我过来?反正我也在A市,不算远。” 沈青芜盯着这行字看了两秒。 怎么就开始暗自约她见面了。 她当然不能跟他见面了。她必须等他已经接受发了别人照片这件事之后,再出现跟他解释。 沈青芜放下薯片,拿起手机,按住了语音录制键。 “你别过来了,”她的声音带着笑,那种笑听起来有点无奈,又有点撒娇的意味:“我这就是小感冒,睡一觉就好了。你刚回国肯定很多事要忙,跑来跑去的多累啊。” 她顿了顿,声音放得更轻了一些:“等以后有机会,我们再见面好不好?” 最后那句话她说得很慢,每个字之间都隔了一瞬的停顿,像是不太好意思说出口,又鼓足了勇气才说完。 语音发出去之后,她听见走廊那头传来了脚步声,还有林鹿溪远远的说话声,大概是吃完饭回来了。她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桌上,擦了擦手指上的薯片碎屑,顺手把那袋已经见底的薯片袋子团成一团,扔进了垃圾桶。 手机在她手心里又震了一下。 她翻过来看了一眼。 陆沉奕发来的消息只有简短的几个字,但沈青芜看着那几个字,眼睛慢慢弯成了两道月牙。 “好。那你要快点好起来。” 紧接着又是一条转账,备注写着“好好吃饭,不许饿着”,金额比刚才那笔买药钱多了不少。 沈青芜盯着那笔转账看了两秒,然后轻轻笑了一下。 她没有立刻收款,而是先回了一条消息,只有五个字。 “知道啦,宝宝。” 发完之后她收了款,爬上了床,把手机往枕头底下一塞,整个人往后一倒,重新躺回了床上。 她闭着眼睛,听着走廊里越来越近的脚步声和林鹿溪叽叽喳喳的笑闹声,嘴角挂着一个浅浅的弧度。 陆沉奕从陆氏集团大厦出来的时候,A市六月的黄昏已经拉开序幕。天边烧着一片橘红色的晚霞,将整条街的玻璃幕墙都染成了暖金色,热风从柏油路面上蒸腾而起,裹着城市尾气和下班高峰的喧嚣扑面而来。他把西装外套搭在臂弯里,衬衫袖口卷到小臂,露出一截线条分明的手腕和那块低调的腕表。领带被他松了两扣,微微歪斜着,整个人从白天的紧绷状态里松懈下来,带着一种工作结束后的倦怠和放松。 助理在身后问要不要送他回去,他摆了摆手说不用,自己走走。 他虽然在A市长大,但因为在国外待了几年,这个城市几年的变化对他都是新鲜的。今天一整天,从早上的会议到下午的视察,他的脑子被各种数据、报表、项目规划塞得满满当当,现在终于清空了一些,然后另一个人的影子就自然而然地填了进来。 他的宝宝。 他发现自己已经习惯了在心里用这个称呼叫她。从最初觉得肉麻抗拒,到现在自然而然地冒出来,前后不过一个星期。他甚至记不太清自己是怎么从“那个网恋对象”变成张口闭口“宝宝”的了。好像就是那条语音的事。那条语音里她喊他“宝宝”,声音娇娇软软的,像一块奶糖在舌尖慢慢化开,从那以后他就再也说不出“你”这个字了,每次打字都以“宝宝”开头,仿佛不加上这两个字,那句话就说不完整。 他好像真正的陷入了这份网恋里了。 陆沉奕沿着街道走了大约十分钟,在一家咖啡店门口停下来。不是那种连锁的大品牌,是一家装修偏复古风的独立咖啡店,门面不大,但透过玻璃窗能看见里面暖黄色的灯光和木质桌椅,看起来安静舒服。他下午发给他爸的那些反馈意见需要跟进,有几封邮件要回,找个地方坐下来处理一下也好。 他推门进去,门上的风铃发出清脆的声响,叮铃一声,像是什么东西轻轻碎在空气里。 店里人不算多,毕竟现在已经晚上七点了,既不是午餐高峰也不是下班后的休闲时段,零零散散坐着几个人,有的对着电脑敲键盘,有的捧着一本书在看。陆沉奕扫了一眼,找了个靠窗的角落位置坐下来,把西装外套搭在旁边的椅子上,手机屏幕朝上搁在桌上,然后拿起桌上的二维码扫码点单。 他点了一杯冰美式,把手机放到一边,打开电脑开始整理今天的工作内容。 他爸那边已经回了消息,几条语音,语气不算好也不算坏,意思是让他把今天发现的问题整理成书面报告发过去。陆沉奕靠在椅背上,手指在屏幕上敲敲打打,写了几行又删掉,反复修改措辞。他做事一向认真,哪怕是对自己父亲的汇报,他也不愿意敷衍。窗外的光线慢慢变暗,暖黄色的灯光落在他低垂的睫毛上,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 报告写到一半,他下意识地停下来,切出去看了一眼微信。 沈青芜的对话框安安静静的,最后一条消息还停留在中午她发的那条“知道啦,宝宝”。他往上翻了翻,看见她之前发的那些语音和照片,拇指在屏幕上停了一瞬,然后退了出去。 他锁了屏,把手机扣在桌上,重新切回文档继续写。 写了不到两行,他又切出去看了一眼。 还是没消息。 他皱了皱眉,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桌上,这次是屏幕朝下,眼不见为净。他盯着文档里那些密密麻麻的文字,发现自己的注意力怎么也集中不起来,脑子里总是飘过她的事情。 是不是严重了?有没有按时吃药?叫跑腿买的药送到了没有?点的粥喝了没有?一个人在学校,生病了也没个人照顾,室友呢?室友有没有帮忙倒杯水什么的? 这些问题一个接一个地冒出来,排着队在他脑子里转圈,转得他心烦意乱。他伸手揉了揉眉心,深吸了一口气,告诉自己别想太多,就是一个普通的小感冒而已,谁还没感冒过。但是另一个声音马上跳出来反驳:她一个人在外地读书,身边没有家人,生病的时候肯定很脆弱,需要人关心。你作为她男朋友,你不多关心谁关心? 他正在心里跟自己辩论,余光瞥见一道白色的身影从吧台后面走出来。 风铃又响了一声,有新的客人进来了,那道白色身影端着托盘走过去,动作轻柔地将咖啡放到客人桌上,微微弯腰说了句什么,然后直起身来,转身往回走。 陆沉奕的目光本来只是随意扫过,但就在那道身影转过来的瞬间,他的手猛地顿住了。 他的全部注意力都被那个女孩吸走了。 白色的雪纺衬衫,领口系着一个精致的蝴蝶结,下身是一条浅咖色的高腰半身裙,脚上穿着米色的乐福鞋。头发挽成一个低马尾,几缕碎发垂在耳侧,露出一张精致到几乎不真实的脸——眉眼疏淡,眉不画而翠,唇不点而朱,皮肤白得近乎透明,像一块上好的羊脂玉在暖黄色灯光下泛着柔润的光泽。 那张脸,他见过。 7. 第 7 章 半年前他的网恋对象发过来的照片,照片里的女孩穿着白裙子站在图书馆的落地窗前,阳光把她的侧脸镀成金色,还有穿着蓝色卫衣在操场的看台上,风吹起她的长发,还有穿着碎花连衣裙在树下的回眸一笑,树叶落在她的肩头。 那些照片就是这张脸。 就是这个人。 陆沉奕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那一下跳得太用力,像是有人拿锤子在他胸腔里敲了一记,震得他整个人都僵住了。他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手机,指节泛白,嘴唇微微张开又合上,喉咙里像堵了什么东西,发不出声音。 是她。 他的宝宝。 可是她明明今天中午还说自己感冒了头晕没胃口,现在就站在他面前,在距离他不到五米的地方,端着托盘,穿着咖啡店的围裙,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化着精致的淡妆,看起来精神饱满、气色红润,没有半点感冒的样子。 陆沉奕脑子里乱了一瞬,但没有时间去细想那些矛盾之处。明明意识到了欺骗,但他现在满脑子一个念头更重要。她在这里,她就在这里,在没有约定的情况下,他们就这样相遇了。这座城市有一千多万人口,有无数条街道、无数家咖啡店,而她就恰好出现在他走进的这家店里。 这是什么?缘分?命中注定?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站了起来,椅子腿在地面上刮出一声短促的响动。他迈了一步,又停住了,觉得自己太冒失了。他深吸了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不那么激动,然后重新迈开步子,朝那道白色身影走过去。 “你好。”他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带着一种刻意压制的克制,但尾音还是不受控制地上扬了一点。 萧云岚正把空托盘放到吧台上,听到声音转过身来。 她看见了一个男人。 一个很高、很好看的男人。黑色的衬衫,袖口卷到小臂,露出线条分明的手腕和一块低调到几乎看不出牌子的腕表。五官精致,眉骨高而锋利,鼻梁挺直,薄唇微抿的时候有一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淡,但此刻那双深黑色的眼睛里却跳动着某种灼热的光,像暗夜里突然燃起的火焰。 她的心跳漏了一拍,她意识到这就是自己一直在等的人了。她的内心忍不住雀跃,但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 她当然知道他是谁。 她在这家店兼职了快一个月,每天站得小腿发酸、脚后跟磨出泡,就是为了这一刻。她看过原著,知道陆沉奕回A市后会在这家咖啡店出现,但她不知道具体是哪一天,所以她只能每天都来,每天都穿着最得体最好看的衣服,化最精致的妆容,保持最好的状态,像一个耐心的猎人蹲在陷阱旁边,日复一日地等待猎物自己撞进来。 今天,猎物终于来了。 而且他还主动叫住了她。 萧云岚在心里笑了一下,并嘲讽了沈青芜。竟然用我的照片网恋,那网恋对象当然是我的啊! 但面上依然是一副恬淡安静的模样。她微微歪了歪头,表情里带着恰到好处的疑惑,像一只被陌生人叫住的小鹿,有些茫然,又有些好奇。 “您好,请问有什么需要?”她的声音清清淡淡的,像山间流过石头的溪水,凉丝丝的,不带任何多余的情绪。 陆沉奕看着她,喉结滚动了一下。 近看更好看。照片已经很好看了,但照片终究是静态的、二维的,无法还原她身上那种鲜活的、流动的美。她的睫毛很长,微微翘起,在眼睑处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她的嘴唇是淡淡的粉色,没有涂口红,但唇形饱满好看,下唇比上唇略厚一些,看起来柔软得像一片花瓣。 “你……”陆沉奕开口,发现自己的声音有点哑,清了清嗓子,重新说:“你不是感冒了?怎么还出来兼职?是钱不够用了吗?” 这话问得没头没尾的,甚至对于陌生人来说明显过界了。萧云岚眨了眨眼,装作一无所知的无辜表情:“我没有感冒啊。先生,您是不是认错人了?” 意料之外的回答让陆沉奕怔了一下。 他看着她,她的表情太自然了,那种疑惑不是装出来的,是真实的、发自内心的茫然。她看他的眼神就像看一个陌生人,没有任何惊喜、惊讶、或者哪怕一丝丝的熟悉感。而且最重要的是,他冷静下来,拿掉一开始撞见宝宝的兴奋,他发现自己对面前的她完全没有那种心动的感觉。 这不对。 “你……”陆沉奕皱了皱眉,目光在她脸上仔细地扫过,试图从这张精致的脸上找到任何一点熟悉的痕迹:“你不是青青草原?” 萧云岚满脸疑惑的说:“先生,什么青青草原?喜羊羊吗?” 陆沉奕的手慢慢垂下来,攥着手机的指节松开了又收紧。他盯着她的脸看了好几秒,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在飞速运转,但就是转不出一个清晰的结论。脸是一模一样的脸,照片里的女孩和眼前的女孩,五官、轮廓、甚至笑起来时嘴角弯起的弧度都如出一辙。但不对。 声音也不对。 刚才萧云岚说的那几句话,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落进他耳朵里。清清淡淡的,凉丝丝的,像秋风扫过落叶,干净利落,没有任何多余的修饰。那个声音跟他手机里那个声音完全不一样。手机里的声音是娇娇软软的,带着一种让人耳朵发烫的甜,像奶糖化在舌尖上,黏黏糊糊的,尾音总是往上扬,像猫尾巴尖轻轻扫过手背。而眼前这个女孩的声音,完全没有让他酥酥麻麻的感觉。 陆沉奕的目光又不自觉地往下移了移。 萧云岚的身材纤细修长,锁骨分明,腰身盈盈可握,整个人像一枝亭亭玉立的荷,清雅、纤细、不染纤尘。她的身形也跟手机里那些照片上的身材不一样。 他想起昨天收到的那几张照片。黑色丝绒裙包裹着的丰腴饱满的身体,像一颗熟透了的水蜜桃,每一寸都散发着甜美的气息。而眼前这个女孩,虽然也很美,但那种美是骨感的美、清冷的美,跟照片里那种丰艳秾丽完全不是同一个类型。 声音不对。身材不对。 但脸对。 陆沉奕站在那里,感觉到一种前 所未有的混乱在脑子里炸开,像有人把他所有的认知都倒进了一个搅拌机里,嗡嗡地转着,什么都分不清了。他看着萧云岚,又看了看手机,拇指在屏幕上无意识地摩挲着,像是在确认自己不是在做梦。 萧云岚还站在原地,保持着礼貌的微笑,耐心地等着他。她的姿态从容极了,没有任何慌乱或者心虚的迹象,就像一个普通的服务员在等一个有点古怪的客人说完他想说的话。 但她心里不是这样的。 她心里在笑。笑得很大声。 陆沉奕的表情变化被她一帧不落地收进了眼里。从最开始的惊喜,到疑惑,到困惑,到现在这种明显的、几乎要溢出来的混乱——他越乱,她就越高兴。比起沈青芜见到人之后倒打一耙的解释,现在他先一步发现了沈青芜是一个骗子的事实。 “不好意思,打扰了。”陆沉奕最终说了这么一句,声音有些涩,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他微微点了一下头,算是致歉,然后转身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 他坐下来的时候,椅子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他盯着桌面上的咖啡杯看了两秒,杯壁上凝着一层细密的水珠,有一滴正顺着杯壁慢慢往下滑,在木质桌面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他的目光钉在那滴水渍上,脑子里却翻涌着无数个念头,像暴风雨中的海面,没有一刻平静。 萧云岚看了他一眼,然后若无其事地回到吧台后面。她拿起一块干净的抹布开始擦吧台,动作自然流畅,擦得很仔细,连边角都没有放过。她看起来就是一个认真工作的普通店员,没有任何异常,甚至没有多看陆沉奕一眼。 但她在等。 陆沉奕坐在那里,手指在手机屏幕上悬了很久,终于开始打字。 “宝宝,你好点了吗?” 他发完这条消息,没有锁屏,而是把手机放在桌上,屏幕朝上,然后微微偏过头,用余光观察着吧台后面的萧云岚。他的位置选得好,靠窗的角落,视野开阔,能看清大半个店里的情况,包括吧台。 时间一秒一秒地过去。 吧台后面,萧云岚把抹布叠好放回原处,拿起一只杯子看了看,又放下,转身从架子上取下一袋咖啡豆,动作从容不迫,没有任何要拿手机的迹象。 过了大约两分钟,他的手机震了一下。 他几乎是立刻低下头去看。 屏幕上跳出一条新消息,来自‘青青草原’。 “好点了宝宝。” 简简单单的回复,语气跟她平时一样,懒懒的、软软的。但此刻这条消息看在陆沉奕眼里,却像一根针,扎在他某个他说不清楚的地方,又疼又麻。 他又看了一眼吧台方向。 萧云岚还在忙碌,从她送完咖啡回到吧台到现在,她一直在擦台面、整理器具、检查咖啡豆,两只手始终在忙别的事情,从来没有碰过手机。 如果她是青青草原,如果她收到了他的微信,她总得看一眼手机吧? 但她没有。 从头到尾,一眼都没有。 8. 第 8 章 陆沉奕对着萧云岚看了很久,久到萧云岚似乎感觉到了他的视线,微微偏过头来看了他一眼。他们的目光在空气中短暂地交汇了一瞬,萧云岚礼貌地笑了笑,那笑容里没有任何内容,就是一个服务员对客人的礼节性微笑,然后她就转了回去,继续忙她的事情。 陆沉奕把目光收回来,落在自己的手机屏幕上。 “好点了宝宝。” 这五个字还亮在那里,刺眼得很。他知道自己只是在自欺欺人,事实上从声音不对开始他就应该知道了。手机她的声音他听过很多次。那些语音消息他已经听了无数遍,每一遍都在加深他对那个声音的记忆。那个声音是娇的、软的、甜的,尾音总是往上扬,像在撒娇,又像在逗他。 而那个服务员的声音是凉的、淡的、清的,像加了冰的柠檬水,爽口但不会有任何甜腻的余味。 完全不一样。 陆沉奕闭上眼睛,把后脑勺靠在椅背上。空调的出风口正对着他,冷风打在额头上,凉飕飕的,但他的脑子里却像有一把火在烧。他想起这一年来的点点滴滴。那些深夜里的长聊,那些她发来的照片,那些她撒娇时发的语音消息,那些转账记录,那些“晚安”和“早安”。他一直以为自己在跟照片里那个女孩谈恋爱,那个穿着白裙子站在图书馆落地窗前的女孩,那个看起来清冷疏离、让人想保护的白月光。 他不是没有想过对方会是个骗子。可是这一个星期他越陷越深,他已经无法接受那个喊他宝宝甜腻腻的女人会是个骗子。 陆沉奕睁开眼,忽然坐直了身体,一个念头从混乱的思绪中破土而出。双胞胎。对,双胞胎。长得一模一样的双胞胎,一个声音清冷,一个声音娇软。一个身材纤细,一个身材丰腴。眼前这个人是姐姐或者妹妹,而手机里那个人是另一个。长得像的姐妹,这种事不是很常见吗?是吧?很常见的吧? 虽然离谱,但这个念头像一个救命稻草,他紧紧地抓住了它。 他从座位上站起来,这一次动作比刚才沉稳了许多,步子也迈得更大了些。他走到吧台前的时候,萧云岚正低着头在整理咖啡豆,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看见是他,脸上又浮现出那个礼貌而疏离的微笑。 “先生,还需要点什么吗?” 陆沉奕看着她,深吸了一口气。 “请问,”他的声音比刚才平静了一些,但眼底还是透着一股极力克制的急切:“你有双胞胎姐妹吗?” 萧云岚愣了一下。 这次不是装的,她是真的愣了一下。她没想到陆沉奕会问出这个问题。难道他不是一直喜欢的是自己的照片吗?见到她本人,不是应该主动过来搭讪嘛! 她都已经做好准备了。但面前的陆沉奕,站在吧台前,穿着黑色衬衫,眉头微蹙,问她有没有双胞胎姐妹,眼底有一种她看不懂的、几乎是急切的东西。 她没有让任何情绪浮上表面。她摇了摇头,嘴角的弧度没有任何变化,声音依旧清清淡淡的:“没有呢,先生。我是独生女。” 独生女。 没有双胞胎姐妹。 世界上没有另一个长得和她一模一样的人。 陆沉奕站在原地,像是被人兜头浇了一盆冷水,从头顶凉到脚底。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掐住了,一个字都发不出来。他看着萧云岚的脸,那张脸跟照片里的脸一模一样,但那双看他的眼睛里没有任何他期待的东西。 而他的手机里,那个喊了他无数声“宝宝”的人,那个刚刚回复他“好点了宝宝”的人,好像真的,就是个骗子。 他觉得有点接受不了,他到底在跟谁谈恋爱?这一年里,对他每天嘘寒问暖、他转账发红包、和他说早安晚安的那个人,到底是谁?他到底喜欢上了一个什么样的存在?一个影子?一个幻觉?一个谎言的推切?一个从头到尾都在骗他的人? 陆沉奕的手垂下来,指尖碰了一下裤缝,凉凉的。他发现自己手心里全是汗。 “谢谢。”他说,声音很轻。 他转身走向自己的座位,拿起搭在椅子上的西装外套,动作有些僵硬,像一台运转不太顺畅的机器。他把手机揣进裤兜里。 萧云岚站在吧台后面,看着他收拾东西。她把双手交叠在身前,姿态优雅而从容,嘴角挂着一个淡淡的微笑,像一个在欣赏风景的人。她看着他魂不守舍地把西装外套搭在臂弯上,看着他在座位上愣了两秒才想起来要做什么,看着他有些踉跄地迈出第一步,差点被桌腿绊了一下,又稳住了,看着他走向门口,步子虚浮得像个喝了酒的人。 风铃响了。 叮铃一声,清脆得像什么东西碎掉了。 门在他身后合上,玻璃门隔绝了店里的冷气和外面的热浪,透过玻璃能看见他的背影在人行道上站了一瞬,像是不确定该往哪个方向走。然后他动了,朝着街道的另一头走去,步子不快不慢,但每一步都踩得很用力,像是在跟地面较劲。 他的身影越来越小,最后被人群吞没,消失在黄昏的暮色里。 萧云岚收回目光。皱了皱眉。陆沉奕的反应跟她想象中还是有出入的。她看着自己吧台上放着的手机。陆沉奕没有主动加她的联系方式。她抚摸着自己美丽的脸庞。明明喜欢的人不该就是我吗?为什么却没有主动呢? 不过,她慢慢弯起了嘴角。 那个笑容跟她之前的礼貌微笑完全不同。这个笑容是真实的、发自内心的,带着一种得偿所愿的快意和志在必得的笃定。 她的计划还是成功了,虽然陆沉奕不如想象中主动。但她这一个月每天站在甜品店里站到小腿抽筋的坚持没有白费。陆沉奕现在已经知道了照片是假的,知道了沈青芜在骗他,他的心里已经种下了怀疑的种子,而怀疑这种东西,一旦生了根,就会自己生长,不需要任何人浇水施肥。 接下来,她只需要等。等他拉黑那个骗子,等他从被骗的愤怒和失望中走出来,然后她就会出现,以一个完全无辜的、毫不知情的、被冒用了照片的受害者的身份,出现在他的世界里。 温柔,善良,善解人意,不像那个骗子一样满嘴谎言,只为了他的钱。 多完美的剧本啊。幸福快乐的女主人生马上就是她的了。 萧云岚把那杯陆沉奕没喝完的冰美式端起来,走到水池边倒掉,杯子放进洗碗机里。她做这些事的时候动作轻快了很多,甚至不自觉地哼了一句什么歌,调子轻飘飘的,像风吹过树梢。 她又想到刚刚陆沉奕提到的感冒的事情。看来沈青芜跟他说自己感冒了呀!这个捞女,还真是敬业。不过是装生病多捞点钱罢了。 不过没关系。很快她就捞不到了。等陆沉奕回去想清楚这一切,等他把那个用假照片骗了他一年的骗子拉黑,沈青芜就会被打回原形。一个家境普通、成绩普通、长相虽然漂亮但美得俗气、没有任何资本跟任何人竞争的普通女大学生。 到那时候,看她还怎么在宿舍里装白富美,拿那些用陆沉奕的钱买的衣服送人做人情。 萧云岚轻轻哼了一声,转身走向后厨,步子轻快得像在跳舞。 而宿舍里的沈青芜,她正在宿舍里,盘腿坐在床上,膝盖上摊着一本六级真题,手里捏着一支荧光笔,在理解的文章上划来划去。她的头发用一个大号的鲨鱼夹随意夹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脸侧。她穿了件宽松的白T恤当睡衣,领口大得离谱,一边肩膀的布料滑下来,露出一截白腻的肩头和锁骨尽头那颗浅褐色的小痣。她确实叫了一份外卖,不过早就吃完了。现在桌上只剩下半杯已经凉透了的水。 手机震了一下。 沈青芜放下荧光笔,慢悠悠地伸手去够手机。拿过来一看,是陆沉奕发来的消息。 “宝宝,你在干嘛?” 沈青芜挑了挑眉,没有急着回复。其实知道剧情的她已经知道今天陆沉奕和萧云岚见面了。他应该已经知道她是个用别人照片的骗子了。她只是没想到,陆沉奕还能这样若无其事的给她发消息。她还以为他要别扭好一段时间呢。或者直接把她给删了! 她先把手机搁在枕头边,把六级真题合上放到一边,然后把滑下来的T恤领口拉上去,再把散落的碎发别到耳后。做完这一切,她才重新拿起手机,按住语音录制键。 “在做题呀,”她的声音带着一点被打扰了的不耐烦,但又舍不得真的不耐烦,所以听起来更像是一种撒娇式的抱怨:“六级真题,好难哦,我都快做哭了。” 发完之后她想了想,又补了一条文字:“你今天不忙吗?怎么有空主动找我啦?” 两条消息发出去之后,对面很快显示“对方正在输入”。但那个状态闪了又灭,灭了又闪,反复了好几次,像是在犹豫什么,最后只发出来几个字。 “没什么,就是想你了。” 沈青芜看着这五个字,嘴角慢慢翘起来。想她了?哈哈,在见过萧云岚之后还能跟她说这种话。看来萧云岚在他心里还一点地位都没有啊。 沈青芜立马黏黏糊糊的回了一条语音过去,声音软得能掐出水来:“我也想你了呀,宝宝。” 9. 第 9 章 陆沉奕回到公寓的时候,夜色已经彻底沉了下来。 他用指纹解开锁,门在他身后自动合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玄关的感应灯亮起来,暖黄色的光落在他的肩膀上,将黑色衬衫上那些被汗水浸湿的痕迹照得一清二楚。他把西装外套随手扔在沙发上,扯开领带,解了两颗扣子,然后整个人跌进沙发里,后脑勺靠在沙发背上。 公寓很大,是家里给他准备的,因为之后他会一直在分公司工作,所以公寓的位置离分公司很近,在A市算是繁华地段的高层,落地窗外是灯火通明的城市夜景,车流如织,霓虹闪烁。但他现在没有任何心情欣赏这些。 他睁着眼,脑子里翻来覆的想。 他到底在跟谁谈恋爱? 洗漱过后,躺在柔软的床上,他没忍住还是给‘青青草原’发了条微信,试探的问‘你在干嘛!’至于前面那句‘宝宝’完全是条件反射,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就已经发出去了。 没过一会儿,手机震了一下,然后是第二下。 陆沉奕没有动。他闭上眼睛,灯光透过眼皮变成一片橙红色,像火烧云的颜色。他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不紧不慢,但每一下都很重,像是有人在胸腔里敲鼓。最后,他快速打开屏幕。 屏幕的光刺得他眯了眯眼。 两条新消息,来自“青青草原”。 一条语音,一条文字。他先看见的是文字。 “你今天不忙吗?怎么有空主动找我啦?” 陆沉奕盯着那两行字看了几秒,拇指悬在语音消息上方,迟迟没有按下去。他不知道自己是在犹豫什么。明明已经知道这是个骗子了,明明已经知道那些照片是假的了,明明已经知道手机里这个人的脸根本不是她真正的脸。那他还犹豫什么?直接拉黑,删除,当这一年从来没有存在过,不就完了吗? 可他的拇指还是按了下去。 语音消息开始播放,那个声音从手机听筒里流出来,像一汪温热的泉水,从耳廓一路淌进心里。 “在做题呀,六级真题,好难哦,我都快做哭了。” 声音娇娇的,软软的,带着一点被打扰了的小情绪,但又不是真的生气,更像是一种撒娇式的抱怨。尾音往上扬,在“哭了”两个字上微微发颤,像一只小猫伸出肉垫在你心上轻轻拍了一下。 陆沉奕闭上眼睛,把那句语音又听了一遍。然后一遍。再一遍。他在这种让他心动的声音中安静下来。 然后他回复,也是此时此刻的真实感受‘没什么,就是想你了。’这是他第一次如此明显的对她表示想念。他确实在想她,他现在满脑子都在想,她是不是就是个单纯的骗子。她有没有喜欢自己。 对面很快回复,又是一条语音:“我也想你了呀,宝宝。” 陆沉奕听着这声音,发现自己气得眼眶都红了。 混合了委屈、不甘和某种更深层恐惧。他恨自己。恨自己明明知道这是个骗子,明明知道她发给他的那些照片都不是她自己的脸,明明知道她从头到尾都在骗他。可他还是没办法对她生气。不是没办法,是不舍得。 他甚至不敢想象自己去质问她的场景。 “你为什么要用别人的照片骗我?”这句话他已经在心里打了无数遍草稿,每一个字都想好了,可就是发不出去。因为他在害怕。他怕自己一揭穿,对面那个喊了他无数次“宝宝”的人,就会像泡沫一样消失。她会觉得骗够了钱,觉得被发现了没戏了,然后直接把他拉黑,从此从他的世界里彻底消失,连一片痕迹都不留。 到那时候,他要去哪里找她? 他甚至不知道她长什么样。他也许会永远找不到她。 这个念头像一盆冰水,从头顶浇下来,凉得他打了个哆嗦。他发现自己对手机里这个人的了解,少得可怜。他知道她的声音,知道她撒娇时的语气,知道她高兴时会发一连串的感叹号,知道她不高兴时会发一个猫猫炸毛的表情包。他知道她喜欢在晚上十一点之后找他聊天,知道她喜欢发语音胜过打字,知道她每次收完转账都会发一个比心的表情包。可他又同样什么都不知道。 他连她真正的脸都没见过。 陆沉奕猛地从沙发上坐起来,手指在手机屏幕上飞快地往上划,划过那些“早安”“晚安”和转账记录,划过那些猫猫表情包和语音气泡,一直划到昨天的那些照片。 黑色丝绒裙。 他点开那张照片,拇指和食指撑开放大,屏幕上是那具被黑色丝绒包裹的身体。冷白色的皮肤,锁骨尽头那颗浅褐色的小痣,领口处那道深邃的弧线,腰身收得紧紧的曲线,裙摆下露出一截白皙的小腿。 他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然后退出去,点开另一张。这张拍的是侧面,她站在试衣间的镜子前微微侧身,身体从胸口到腰际再到胯骨的曲线被完整地勾勒出来,像一把小提琴的轮廓,优美得不像话。 他又点开那张只拍到嘴唇以下的照片。黑色的丝绒裙领口处,那片白腻的肌肤上,那颗小小的、浅褐色的小痣,恰好落在锁骨尽头接近肩膀的位置。 这些照片明显是同一个人。这些也是假的吗? 陆沉奕的手指顿住了。他重新翻到半年前的那些照片。白裙子站在图书馆落地窗前的,浅蓝色卫衣坐在操场看台上的,碎花连衣裙在树下回眸一笑的。那些照片里的女孩,眉目疏淡,气质清冷。就是咖啡店的那个女孩。 而昨天这些照片里的女孩,虽然始终没有露脸,但从身材上看,一眼就能分出,完全不是同一个人。 脸是假的。 那身体呢?身体也是假的吗?这张照片里的人,那颗锁骨上的痣,那具丰腴饱满的身体,那个从声音到气质都和之前照片截然不同的女孩。到底什么是真的? 还是说,连这些照片也是从网上找来的图? 陆沉奕觉得自己的太阳穴在突突地跳。他深吸了一口气,把那张黑色丝绒裙的照片保存下来,切到浏览器,打开图片搜索。 上传。搜索。 结果页弹出来,一堆乱七八糟的链接,但没有一条能匹配上这张照片。他又试了另外几张,用不同的搜索引擎,换不同的关键词。没有。哪都没有。这不是网图。这些照片没有被发布在任何公开平台上,不是网红,不是模特,不是任何一个他能找到的公开账号。 他盯着屏幕上“未找到匹配结果”的字样,心里有一个声音在说:那就意味着,这些照片是她自己拍的。那就意味着,至少这具身体是真实存在的。那就意味着,手机对面那个人的身体,就是照片里这个样子。她也没有什么都骗他嘛! 他松了一口气。然后又觉得自己这个反应很可笑。 现在不是关心这个的时候。 他退出浏览器,切回微信,盯着那个猫猫头像看了几秒。他点开她的朋友圈。设置了三天可见,什么也看不到。他又点开她的头像,放大,是一只橘猫趴在窗台上晒太阳的照片,看不出任何个人信息。 他什么都找不到。她就像一团雾,抓在手里,从指缝间漏出去,什么都留不住。 陆沉奕把手机扣在沙发扶手上,整个人往后一仰,闭上眼睛。 然后他忽然想到一件事。 声音。那个一开始就让他心动的声音,是不是假的? 不可能!声音怎么伪装… 但如果声音也是假的呢? 这个念头像一根针,精准地扎进了他最柔软的地方。 不可能! 陆沉奕猛地睁开眼睛,手不自觉地攥紧了沙发扶手,指节泛白。他发现自己无法接受这个可能性。他可以接受她用了别人的照片。虽然生气,虽然觉得被欺骗,但至少他喜欢是那个声音、那个娇娇柔柔的性格。但如果连声音都是假的,如果手机里那个让他魂牵梦绕的声音也是某个他永远找不到的陌生人的声音。 他无法接受! 陆沉奕觉得自己快要疯了。各种念头在脑子里打架,像两军对垒,杀得昏天黑地。一个声音说:拉黑她,现在就拉黑,这种骗子不值得你多花一秒钟。另一个声音说:不行,你拉黑了她就再也找不到她了,你会后悔的。第一个声音又说:你连她长什么样都不知道,你喜欢她什么?喜欢一个幻影吗?第二个声音说:可是那个声音是真的,那些深夜的聊天是真的,你喊她“宝宝”时心跳加速的感觉是真的。 是真的。 至少那些感觉是真的。 陆沉奕抓起手机,解锁屏幕,重新打开那张黑色丝绒裙的照片。他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目光从她锁骨的线条滑到那颗浅褐色的小痣,再到领口处那道被布料堪堪遮住的深邃弧线。他的拇指在屏幕上无意识地摩挲着,像是在抚摸什么东西,又像是在确认什么东西的存在。 他发现自己此刻非常想见到照片里的这个人。不是那个白裙子站在图书馆落地窗前的虚假幻影,而是这个,这个穿着黑色丝绒裙、锁骨上有一颗小痣、声音娇软得像奶糖的人。不管她是谁,不管她长什么样,他想见她。他疯了一样地想见她。 可他又怕。 怕见了面发现一切都对不上,怕自己心心念念了一整年的网恋对象,见面之后发现根本不是自己想象中的样子。怕那种幻灭的感觉。更怕,她根本就不想见他。 想到这里,陆沉奕的手不自觉地收紧了。 他不会让这件事发生的。 他想了又想,最终陆沉奕没有再给她发微信了。他把手机放到床头柜上,屏幕朝下,然后站起来走向洗手间。镜子里的自己头发被他自己揉得乱七八糟,眼眶还泛着一层薄红,像哭过一样。他用冷水洗了把脸,冰凉的水打在皮肤上,激得他整个人清醒了一些。水珠顺着他的下颌线往下淌,滴在洗手台的白色陶瓷面上,洇开一小片水渍。 他抬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水珠挂在睫毛上,模糊了视线。他看着镜中那个模糊的轮廓,忽然觉得很陌生。这还是他吗?那个一开始只是想找个人陪聊中文、计划回国后就提分手的人。怎么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变成为了一个骗子的几句语音辗转反侧、夜不能寐的人。 变成明知道对方在骗自己、却舍不得揭穿的人。 变成害怕被拉黑、害怕被删除、害怕从对方的世界里消失的人。 他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卑微了? 陆沉奕关了水龙头,用毛巾胡乱擦了一把脸,拖着步子走回卧室。整个人栽进床上。床垫弹了两下,枕头冰凉冰凉的,贴着发烫的脸颊,舒服得他叹了口气。 他伸手去够床头柜上的手机,看了一眼。 没有新消息。 他把手机放在枕头边,屏幕朝上,这样如果有消息进来,他能第一时间看到。然后他闭上眼睛,努力让自己放空,什么都不要想。但那些念头像夏天的蚊子一样,嗡嗡嗡地在耳边转,赶都赶不走。他翻了个身,把被子拉过来盖住肚子,又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 只记得最后看见的画面,是手机屏幕上那张黑色丝绒裙的照片,还有那颗锁骨尽头的小痣,像一枚小小的印章,盖在他逐渐模糊的意识里。 然后他就开始进入了梦里。 10. 第 10 章 梦里是一个他从来没去过的房间,光线很暗,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只有看见一到光线。空气里有种淡淡的味道,像是花香,又像是某种说不清的、甜丝丝的气息。 她就站在那道光里。 穿着黑色丝绒裙,领口开得很低,低到锁骨往下大片无遮挡,两根细细的肩带挂在肩头,像随时会滑落又偏偏稳稳当当地停在那里。冷白色的皮肤在黑色的面料映衬下白得耀眼,锁骨像两道浅浅的月牙,再往下,就是那道被布料堪堪遮住一半的深邃弧线。腰身收得紧紧的,顺着身体的曲线一路往下,在胯骨处微微展开,裙摆刚好及膝。 他看不清她的脸。梦里的那张脸像隔了一层磨砂玻璃,朦朦胧胧的,只有一个模糊的轮廓。他能看见她的下颌线,能看见她嘴唇的弧度,但就是看不清五官的具体样子。她朝他走过来,高跟鞋踩在地板上发出笃、笃、笃的声响,不紧不慢,每一步都踩在他心跳的节拍上。 她想做什么? 她想做什么…… 陆沉奕想往后退,但脚像钉在地上一样,动不了。他想说话,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掐住了,发不出声音。他只能站在原地,看着她一步一步地走近,近到他能闻见她身上的气息。好香啊,他分不清是什么味道,只是觉得好香,那种感觉就像夏天傍晚的风,凉爽的,舒适的。 她在他面前停下来,抬起头看着他。 他还是看不清她的脸,但他看见了她的嘴唇。饱满的、红润的,像刚咬破了一颗樱桃。那张嘴微微张开,离他很近,近到他能感觉到她呼吸的温度,温热的,带着一点点湿意,打在他下颌线上。 然后他听见了那个声音。 那个让他魂牵梦绕的声音。 “宝宝。” 就两个字。娇娇软软的,尾音往上扬,像一根羽毛从他耳廓上轻轻扫过去,扫过他的耳垂,扫过他脖颈侧面那根跳动的血管,一路往下,扫过他敞开的领口,扫过他的锁骨。 她想做什么? 这个念头在他脑子里炸开的同时,那只手也贴上来了。 那只手很小,手指纤细,指尖微微泛着凉意,从他的手腕开始,顺着小臂内侧那根青色的血管一路往上,慢慢地、轻轻地,像蝴蝶扇动翅膀时刮起的微风,拂过他手背上突起的青筋,拂过他腕骨的棱角,拂过他小臂内侧最敏感的皮肤。 他想阻止她。 他应该阻止她。 但他动不了。是的,他动不了了。 那只手继续往上,指尖挑开他的衬衫纽扣,一颗,两颗,三颗。冰凉的指尖碰到他锁骨下方的皮肤时,他整个人像被电击了一样,从脊椎骨底部窜起一阵酥麻,沿着脊柱一路往上,直冲天灵盖。他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胸口剧烈地起伏着,而那只手就贴在他心口的位置,掌心终于完全贴了上来,不再只是指尖的试探。 那只手很小,很软,掌心是温热的,和他的心跳共振。 她能感觉到他的心跳吗?跳得这么快,这么用力,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一样。她肯定能感受到吧! “你的心跳好快哦。”像知道他的想法,她直接说了出来。 说完她笑了一下,笑声从喉咙深处溢出来,轻轻的,像夏天傍晚的风铃响了一下。他能感觉到她笑的时候胸腔微微的震动,因为她现在离他太近了,近到她的胸口几乎要贴上他的。 他的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啪的一声断了。 他猛地伸手,扣住了她的腰。 那只手不受他控制地收紧,指尖陷进黑色丝绒的面料里,隔着那层薄薄的绒布,他能感觉到她腰身的温度,温热的,柔软的,细得他一只手就能环住。她被他拉得往前一倾,整个人撞进他怀里,胸口贴上他的胸口,柔软的、饱满的触感隔着两层薄薄的衣料传来,像一朵云压在他心口。 她没有躲。 她甚至还往前又贴了贴。 他的另一只手抬起来,手指穿过她的头发。她的头发很软,很滑,像丝绸一样从他指缝间流过。他的指尖顺着她的发丝往下,滑过她的后脑勺,滑过她的脖颈,最后停在她后颈的位置。那里的皮肤细腻得像上好的羊脂玉,温热的,光滑的,他能感觉到她后颈那根细细的筋脉在跳动,和他的心跳踩着同样的节拍。 他把她的头按向自己。 额头抵着额头。 鼻尖碰着鼻尖。 嘴唇之间只隔着一层薄薄的距离,近到他能感觉到她嘴唇的温度,热热的,软软的,像一片被太阳晒暖的花瓣。她的呼吸打在他嘴唇上,和他的呼吸搅在一起,分不清是谁的。 “宝宝。” 她又叫了一声,声音比刚才更轻,更软,尾音往下坠,像一颗熟透了的果子从枝头坠落,沉甸甸地砸进他心里。那双他看不清的眼睛就在他面前,近在咫尺。 他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什么都说不出来。他只能收紧扣在她腰上的手,把她箍得更紧,紧到两个人之间没有一丝缝隙。让她也能感觉到他的身体在发烫,隔着衣料传过来,像一座快要喷发的火山,滚烫的、危险的。 她的嘴唇微微张开了。 他的目光落在她嘴唇上,落在那饱满的、红润的唇瓣上。他看见她的舌尖轻轻舔了一下下唇,那个动作漫不经心的,像是不经意的小动作,但那一点点湿润的、粉色的舌尖在他眼底放大了无数倍,烫得他整个人都在发抖。 他低下头。 嘴唇快要碰到她嘴唇的时候……… 陆沉奕猛地睁开了眼睛。 他的呼吸急促得像刚跑完一千米,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心脏砰砰砰地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他浑身上下都是汗,额头上的汗水顺着太阳穴往下淌,滴在枕头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睡衣湿透了,贴在背上,黏糊糊的,很不舒服。 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慢慢地意识到几件事。 第一,他做春梦了。 第二,春梦里的女主角是那个骗子。 第三,他身体的反应现在非常,非常明显。 陆沉奕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慢慢吐出来。又吸了一口气,又吐出来。他试图让自己的心跳平复下来,试图让自己的身体冷静下来,但那个梦还残留在他的意识里。那只手,那个声音,那具被黑色丝绒包裹的身体,那个近在咫尺的、他没有亲到的嘴唇。每一个画面都清晰得像刻在他视网膜上一样,他怎么闭眼睛都赶不走。 “操。该再晚一点醒的。” 他骂了一声,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他用手臂盖住眼睛,手肘支在枕头上,感觉到自己太阳穴上的血管在突突地跳。他又骂了一声,这一次更小声,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一种混合了羞耻、愤怒和某种说不清的自我厌弃的语气。 他羞耻于自己的反应。被一个骗子在梦里撩拨 成这样,身体的反应诚实得令人发指。他愤怒于自己的无能。明明已经知道对方在骗他了,明明已经知道那些照片是假的了,他还是控制不住自己去想她,去梦她,去……想要她。 他更愤怒于一个事实:即使在梦里,他也没有看清她的脸。他的潜意识甚至都不敢给她安上一张脸,因为他根本不知道她长什么样。 可他的身体知道。 他的身体记得她声音的频率,记得她手掌的温度,记得她腰身的弧度,记得她嘴唇离他只有零点几毫米时那种让人头皮发麻的悸动。他的身体比他的大脑更忠诚,更诚实,更不知羞耻。 陆沉奕把手臂从眼睛上拿开,偏头看了一眼床头柜上的手机。屏幕亮着,显示着时间。早上七点十二分。还有几条未读消息,最上面一条来自“青青草原”。 他的心跳又快了半拍。 他伸手去拿手机,动作有些急,差点把床头柜上的水杯碰倒。解锁屏幕,点开微信。 “晚安啦宝宝,我困了先睡了,你也早点休息哦,别熬夜。” 配了一张猫猫盖被子的表情包,时间是昨晚十一点四十分。她发完这条消息就睡了,根本不知道他在几百公里外的公寓里,因为她辗转反侧到凌晨,在梦里和她纠缠了整整一个晚上。 陆沉奕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几秒,然后锁了屏,把手机扔回床头柜上。 他掀开被子坐起来,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的反应,脸色肉眼可见地涨红了,从脖子一路红到耳根。他深吸了一口气,站起来,动作有些僵硬地走向洗手间。睡衣被他随手脱下来扔在洗衣篓里,镜子里的自己比昨晚更狼狈。头发乱得像鸟窝,眼睛里全是红血丝,颧骨上还有枕头压出来的红印子。 最要命的是,他发现自己锁骨下方的皮肤上,好像还残留着梦里的触感。那只冰凉的指尖从手腕一路滑到心口的触感,那个掌心的温度,那根根纤细的手指。 他伸手摸了摸那个位置,皮肤是凉的,什么都没有。 陆沉奕打开花洒,水声哗哗地响起来,热水从头顶浇下来,蒸汽很快弥漫了整个淋浴间。他站在水下,闭着眼睛,任由热水冲刷着自己的脸。水珠顺着他的下颌线、喉结、锁骨一路往下流,在锁骨窝里短暂地停留了一瞬,然后继续往下,流过胸肌的轮廓,流过腹肌的沟壑,最后消失在腰线以下。 他挤了些沐浴露,用力地搓洗着自己的身体,像是在洗掉什么脏东西。但那个梦像渗进了皮肤里一样,怎么洗都洗不掉。他甚至觉得沐浴露的味道都像梦里的香气,他把花洒开到最大,水压冲在皮肤上,打得有些疼。 冲了很久。 等他关掉水龙头,拿毛巾擦身体的时候,镜子上已经蒙了厚厚一层水雾。他伸手在镜面上抹了一把,露出自己的脸。水珠还挂在睫毛上,眼睛红红的,嘴唇因为热水蒸得有些发干。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忽然觉得有些可笑。 陆氏集团的继承人,从小到大要什么有什么,现在被一个连脸都没见过的骗子拿捏得死死的。人家什么都没做,就发了几条语音、几张照片,他就沦陷了。 他甚至不知道自己到底喜欢她什么。是那个声音吗?是那个撒娇的语气吗?还是说,他喜欢的从一开始就不是某个具体的人,而是一种感觉——一种被人需要、被人惦记、被人当成“宝宝”的感觉? 他发现自己想不明白。 也不想再想了。 11. 第 11 章 六月的阳光到了正午就变得格外毒辣,从教学楼到食堂这段路不长,但走在毫无遮挡的柏油路面上,热浪从脚底往上蒸,像有人拿着吹风机对着脸猛吹。沈青芜把自己的LV硬盒子举到额前挡了挡光,还是觉得晒得慌,索性加快脚步,踩着白色小凉鞋三步并作两步蹿进了食堂门前的阴凉里。 冷气从门缝里挤出来,裹着饭菜的香气扑面而来,她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感觉整个人又活过来了。 林鹿溪跟在她后面进来,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打湿了,一缕一缕贴在脑门上。她用手扇着风,嘴里嘟囔着:“这天也太热了,这才六月就这样,七月八月可怎么活啊。” 苏晚棠推了推眼镜,认真地说:“七月八月就放暑假了,你在家躺着吹空调不就完了。” “也是哦。”林鹿溪嘿嘿笑了两声,转头看了一眼身后。萧云岚正不紧不慢地走过来,白色的连衣裙在热风里微微飘动,她走路的姿态跟平时一样从容,像是完全不受天气影响,额头上连一滴汗都看不见。不愧是女主,能忍。沈青芜也看见了,在心里默默竖起大拇指。 四个人打了饭找了张靠窗的桌子坐下来。食堂里人不算多,大部分上午没课的学生已经吃过了,下午有课的又还没到点儿,所以她们很容易就找到了位置。沈青芜坐在靠里的位置,面前摆着一碗酸菜鱼、一份清炒时蔬和一碗米饭,她用筷子挑了一块鱼肉放进嘴里,眯着眼嚼了两下,表情很是满足。 “怎么样,我就说二楼今天有酸菜鱼吧。”林鹿溪邀功似的扬了扬下巴,筷子夹走了一大块鱼片。 苏晚棠小口小口地吃着饭,目光在三个人之间转了一圈,忽然说:“云岚,你这几天怎么没去兼职了?” 萧云岚正在喝汤,闻言顿了一下,把汤匙放回碗里,动作很轻,没有发出任何声响。她用纸巾擦了擦嘴角,语气淡淡的:“不想去了,站着太累了,而且那家店最近客人也不多,老板说要调整排班,我就先不去了。” 苏晚棠点了点头,没有多问。林鹿溪倒是嘴快:“那正好啊,你之前天天去兼职,我们寝室好久都没凑齐过一块儿吃饭了。你看今天多好,四个人都在。” 沈青芜低着头吃鱼,没有说话。筷子在碗里拨了拨,夹起一块豆腐放进嘴里,嚼了两下,又夹了一块。她知道萧云岚为什么不去兼职。因为陆沉奕已经去过那家店了,她的目的达到了,自然不需要再站在柜台后面站到小腿抽筋。 这几天萧云岚确实都待在宿舍里,比以前安静了不少。偶尔会出门,但不会像之前那样每天雷打不动地早出晚归。 这几天沈青芜和陆沉奕都没有联系对方。从那天晚上她发了那条“晚安啦宝宝”之后,对话框就一直安静到现在。他没有主动找她,她也没有找他。两个人像约好了一样,默契地沉默着。 沈青芜不是不知道这是一个危险的信号。按照原剧情,陆沉奕在见过萧云岚之后,应该很快就会把“沈青芜”拉黑,然后和萧云岚一次次偶遇后,对萧云岚展开追求。 但是沈青芜按照网上的方法测试过,她还没有被陆沉奕拉黑。 他为什么不拉黑她?事实上她都已经做好被拉黑的准备了。 沈青芜不想深究。因为现在她还不想那么快的完成任务。毕竟如果想快速完成任务,她一过来就直接微信告诉陆沉奕她当时只是发错了照片不就行了。 因为系统给的任务是跟陆沉奕顺顺利利谈恋爱。可是任务奖励却是进行下一个任务。虽然这样她确实避免了被天道消灭,但她万一完成任务就直接下一个任务了,她哪有时间开心的享受时光啊。她只是想活,不享受,算什么活。 沈青芜把一块酸菜鱼里的酸菜挑出来吃掉,酸酸辣辣的味道在舌尖上炸开,她满足地眯了眯眼。这样的大学生活多好啊。不用躲躲藏藏,不用担心被人发现自己是个狐狸精的秘密,更不用每天提心吊胆地等着被“天道执法者”找上门。她有一个正常的身份,有几个正常的室友。虽然其中一个不太待见她,但总的来说,这种日子比她之前在现代社会苟且偷生的二十年舒服太多了。 如果太快完成任务,还不知道下一个世界是什么样子呢。万一系统把她丢到一个更可怕的地方去怎么办?她可不想刚从一个火坑里爬出来,又跳进另一个火坑。所以她从一开始就决定,先玩一段时间再说。 至于陆沉奕。反正萧云岚还没有得手。人就在那里又不会长腿跑了。 所以她心安理得地过了几天咸鱼日子。白天上课,认真听讲,认真记笔记。这一点她倒是很自觉,毕竟原主报了六级考试,她既然占了人家的身体,总得对人家的人生负责。下课了就回宿舍上网冲浪,刷刷短视频,看看综艺,追追剧,在社交平台上看看帅哥。晚上早早就洗了澡爬上床,敷个面膜,然后窝在被子里看看到自然睡着。 惬意,太惬意了。 当然,她也不会忘记任务失败的惩罚,所以她也只能潇洒这几天罢了。和陆沉奕之间的那根线她不能放手。 沈青芜想到这里,嘴角不自觉地翘了一下,又很快压了下去。她用筷子拨了拨米饭,夹起一口送进嘴里,嚼得很慢,像是在品味什么。 “青芜,你那个包上是不是有道划痕啊?”林鹿溪的声音从对面飘过来,打断了她的神游。 沈青芜低头看了一眼放在旁边椅子上的棕色硬盒子。她拎起来看了看,果然在包的正面偏下的位置,有一道细细的划痕,像是被什么尖锐的东西刮到了,表面的纤维被挑断了几根,露出底下浅色的内芯。 “还真是。”沈青芜皱了皱眉,手指在那道划痕上摸了摸,“不知道什么时候划到的,可能是刚才在教室里刮到桌角了吧。” 苏晚棠探过头来看了一眼,推了推眼镜,语气里带着点心疼:“这个包不便宜吧,划了一道多可惜。” “没事啦,”沈青芜把包放回椅子上,重新拿起筷子:“一个包而已,划了就划了。” 她确实没有太在意。这个包是原主之前买的,用的应该是陆沉奕转过来的钱。只是这个包今天沈青芜背过之后发现还是太重了。压得肩膀疼。 林鹿溪夹了一筷子青菜,嚼了两口,忽然说:“诶,LV的包好像是可以拿去 店里修复的吧?我上次看一个博主说,他们家提供终身免费保养,五金件磨损了都能换新的,这种小划痕应该也能修复吧?” 苏晚棠点了点头:“对,我也听说过,品牌包售后挺好的。青芜你要不要去问问?这么贵的包,有划痕怪可惜的。” 沈青芜想了想,还是摇了摇头:“修复还要时间,好麻烦。我不喜欢这个包,你们下午下课以后有没有时间啊,我们去逛街,顺便买个新的好了。” 空气安静了一瞬。 林鹿溪的筷子停在半空中,嘴里的青菜还没来得及咽下去,用一种混合了震惊和敬佩的眼神看着沈青芜。苏晚棠推眼镜的动作也顿了一下,眨了眨眼,似乎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买…买个新的?”林鹿溪终于把青菜咽了下去,声音拔高了一个调:“青芜,这个包原价要四万多吧?你就因为一道划痕就不要了?” 沈青芜歪了歪头,表情无辜得很:“可是这个包我不太喜欢了呀。太重了。现在正好划了一道,给我一个换掉的借口。” 林鹿溪张了张嘴,又闭上了。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穿了一个月的T恤,袖口的线头已经起了毛边,又看了看沈青芜椅子上的LV,默默地夹了一块鱼肉塞进嘴里,嚼得很大声。 苏晚棠倒是比较淡定,她家境也不差,虽然没有沈青芜“家里”那么夸张,但四万块的包在她眼里也不是什么天文数字。她只是觉得因为一道划痕就换包这个操作,多少有点奢侈了。 “那你下午打算去哪逛?”苏晚棠问。 “就远达路那个商场吧,离学校近,打车十几分钟。”沈青芜说:“你们要不要一起去?” 林鹿溪第一个举手:“我去我去!正好我想买个防晒衣,网上挑了半天不知道哪个好,还是去实体店试试吧。” 苏晚棠想了想,摇了摇头:“我就不去了,下午上完课我得去图书馆还书,上次借的那本专业书快到期了。” 两个人的目光同时落在萧云岚身上。 萧云岚从刚才开始就一直没怎么说话,安安静静地吃着自己的饭,偶尔抬头看一眼三人的对话,表情淡淡的,像在看一场跟自己没什么关系的戏。此刻被两道目光锁定,她放下筷子,拿起纸巾擦了擦嘴角,动作优雅而缓慢。 “我也不去了,”她说,声音不咸不淡的:“下午有个作业要写。” 林鹿溪点了点头,没有多问。苏晚棠也收回了目光,继续吃自己的饭。 沈青芜看了萧云岚一眼。 萧云岚正低着头喝汤,额前的碎发垂下来挡住了半边脸,看不见表情。但沈青芜注意到她握着汤匙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些,指节泛出一层薄薄的白。 她没有说什么,收回目光,把自己碗里最后一块鱼肉吃掉,然后端起餐盘站起来。 下午的课是两节专业课,坐在阶梯教室里,空调开得足,吹得人昏昏欲睡。沈青芜坐在倒数第三排靠窗的位置,右手边是林鹿溪,左手边是空位,苏晚棠坐在前排,萧云岚不知道什么时候坐到了最角落的位置,离她们隔了好几个座位。 12. 第 12 章 讲台上的教授讲得唾沫横飞,PPT一页一页地翻,旁边的林鹿溪已经在昏昏欲睡了,但沈青芜一直很认真,还在笔记本上记了几行重点。 下课铃响的时候,阶梯教室里响起一片收拾东西的嘈杂声,椅子折叠的咔嗒声、书包拉链的哗啦声、说话声混在一起,像一锅煮沸了的粥。 “走吧,逛街去。”沈青芜对下课就精神的林鹿溪说。 林鹿溪已经收拾好了,斜挎着一个帆布小包,兴冲冲地点了点头,然后扭头看向苏晚棠:“晚棠你真不去啊?” 苏晚棠正把一本厚厚的专业书往书包里塞,闻言摇了摇头:“真不去,你们逛吧,逛完了发照片给我看看,我云逛街。” “对了,你们把书给我吧,我给你们带回宿舍。” “行吧。”林鹿溪把自己和沈青芜的书交给苏晓棠。 萧云岚已经从座位上站起来了,正低头看手机,屏幕的蓝光映在她脸上,看不清表情。林鹿溪犹豫了一下,还是喊了一声:“云岚,那我们先走了啊。” 萧云岚抬起头,淡淡地点了点头,嘴角挂着一个礼貌的微笑:“嗯,去吧。”只是视线轻轻的扫过沈青芜的时候就没那么有礼貌了。沈青芜逛街的钱肯定是陆沉奕给的。这个认知让她很不开心。明明这一切都还是自己的。 沈青芜和林鹿溪并肩走出教学楼的时候,下午四点的太阳已经没有正午那么毒辣了,但热度不减,柏油路面被晒得发软,踩上去有种微微下陷的错觉。沈青芜撑开一把遮阳伞,把林鹿溪也罩了进来,两个人挤在一把小伞下面,胳膊贴着胳膊,沿着校道往门口走。 “你说云岚最近是不是心情不太好?”林鹿溪忽然小声说。 沈青芜挑了挑眉:“怎么了?” “就……”林鹿溪斟酌了一下措辞,“说不上来,感觉她最近话变少了。以前她不是挺爱聊天的吗,但最近一个月,她都不爱和我们说话了。今天吃饭的时候你也看到了,全程就说了那几句话。” 沈青芜没接话。毕竟她知道林鹿溪说的萧云岚是因为换了人啊。而她也换了人啊。 沈青芜想到这里,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沈青芜不想接这个茬,但林鹿溪还在等她的回应,她想了想,说了一句模棱两可的话:“可能是期末快到了,压力大吧。” 林鹿溪想了想,点了点头:“也是,大三下学期的课确实多,马上就要大四了,还有考试,压力是挺大的。”她说着说着自己就信了她:“哎,那我们要不要周末约她出去吃个饭什么的,放松一下?” “可以啊,你约。” “行,那我回去问问她。” 两个人说着话,打的车也到了。 十几分钟以后到达了商场。 “先去哪?”林鹿溪问。 沈青芜想了想:“先去看看包吧,买完了再陪你看防晒衣。” “好嘞。” 沈青芜熟门熟路地带着林鹿溪上了二楼。上次她来这家商场的时候买了一大堆东西,对各个楼层的布局已经摸得很清楚了。二楼是服饰区和箱包配饰区,想买的品牌专卖店在二楼显眼的位置,门面不小,橱窗里陈列着当季的新款。 一进去,导购小姐迎上来,扫视了一圈,目光停在她背着的LV上,笑容一下真诚了起来。 “欢迎光临,小姐需要什么?” 沈青芜扫了一圈店里,目光最后落在一个展示架上的包。那是一个小号的链条包,包身是奶油白色的皮质,五金是淡金色的,包盖上有一个标志性的金属搭扣,整体看起来小巧精致又不失质感。 “那个拿过来看看。” 导购小姐立刻从展示架上把包取下来,递给她的时候还顺手拿了一块软布垫在下面,防止包放在柜台上被划伤。 沈青芜拿起来看了看,皮质摸起来很软,但不塌,手感很好。她对着镜子比了比,又打开看了看里面的容量,刚好能装下手机、钥匙、口红和几张卡,不算大但日常够用。最重要的是不重。 沈青芜把包挎在肩上试了试效果,转头问林鹿溪:“怎么样?” 林鹿溪站在旁边,眼睛亮晶晶的:“好看!这个颜色好配你今天的衣服。”沈青芜今天穿了一件米色雪纺上衣,下面搭了一件黑色短裙,脚上踩着白色小凉鞋,跟这个奶油白色的链条包确实很搭。 沈青芜对着镜子又转了转,点了点头:“就这个吧,买单。” 导购小姐的眼睛都亮了几分,动作麻利地从柜台后面拿出一个新的库存,拆开包装检查了一遍,确认没有任何瑕疵之后开始装盒。沈青芜拿出手机付款的时候,屏幕上的余额跳了一下,数字变少了一截,但还在她可以接受的范围内。 陆沉奕最近的几笔转账加起来有十几万,她买了几条裙子、一个包、给室友送了两件衣服之后,卡里还剩不少。这个链条包的价格也就六万块,她付完款之后卡里的余额看起来还很充裕。 林鹿溪在旁边看着那个包装盒上的logo,小声感叹了一句“真好看”,然后就没有再说什么了。她不是没见过世面的人,只是她的家庭条件决定了她的消费习惯。她觉得几千块的包已经很贵了,但沈青芜花六万块买个包的时候那种云淡风轻的样子,让她觉得这个世界确实存在某种她暂时够不到的消费层次。 沈青芜把包换上了,旧的那个硬盒子装进购物袋里拎着。新包轻了很多,挎在肩上几乎感觉不到重量,奶油白的皮质在商场的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确实比那个被划了一道的LV好看了不少。 “走吧,去看你的防晒衣。”沈青芜说。 林鹿溪回过神来,连忙点头:“哦哦好,在三楼吧?我上次看导购图的时候记得在三楼。” 两个人上了扶梯,林鹿溪在前面带路,沈青芜跟在后面,新买的链条包挎在肩上,步子不紧不慢。她们经过一家专卖店的时候,沈青芜的脚步忽然慢了下来。 透过那家店的玻璃橱窗,她看见了一个包。 那个包被放在橱窗正中央的位置,单独用一个透明的展示盒罩着,射灯的光打在包面上,折射出细腻的光泽。包身是极正的黑色,皮质看起来像是小羊皮,柔软、细腻、带着一种几乎是娇贵的光泽。线条流畅圆润,五金是银色的,包盖上有一条细细的皮带贯穿而过,收束在正中央的金属扣上。整体设计简洁到近乎寡淡,但那种“寡淡”不是廉价的寡淡,而是一种经过精密计算之后呈现出来的、毫不费力的高级感。 沈青芜站在橱窗前,眼睛盯着那个包,瞳孔里映着射灯的光,亮得有些刺眼。 林鹿溪走出去好几步才发现沈青芜没跟上来,回头一看,她正站在一家店门口发呆,于是又折返回来,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也看见了那个包。 “哇,”林鹿溪小声说,“这个好看。” 沈青芜没有说话,她的目光落在橱窗旁边的一个小牌子上,上面印着包的名字、材质和价格。价格那一栏的数字让她的睫毛微微颤了一下。 那个数字够买这个链条包5次了。手机里的余额完全不够啊。 有点想要,她盯着那个包看了两秒,然后弯了弯嘴角。她没有走进那家店,甚至连展示盒都没有要求拿出来看一眼。她只是掏出手机,对着橱窗拍了一张照片,然后收起手机,转身对林鹿溪说:“走吧。” 林鹿溪愣了一下:“你不进去看看?” “不看了,”沈青芜的声音轻飘飘的:“今天预算不够了,下次就买下来。” 林鹿溪点点头,没有多问。但心里忍不住的想,看来沈青芜家真的很有钱,怎么之前两年没看出来呢? 两个人继续往三楼走,林鹿溪在一家运动品牌的专卖店里挑了一件防晒衣,试了试觉得还不错,犹豫了一下就买了。沈青芜在等待的时候刷了会儿手机,点开和陆沉奕的对话框看了看,还停留在几天前那个“晚安啦宝宝”的界面。 她盯着那个对话框看了几秒,然后锁了屏,把手机揣进裤兜里。 从商场回学校的路上,林鹿溪一直在跟她分享自己新买的防晒衣有多轻薄,面料有多舒服,颜色有多显白。沈青芜时不时应两句,偶尔点点头,但脑子里一直在想着那个橱窗里的包。那个黑色的爱马仕,小羊皮的质地,经典的设计,那种毫不费力的高级感,她确实很喜欢。比今天买的那个奶油白色的链条包喜欢得多。 回到宿舍的时候已经快七点了。苏晚棠从图书馆回来了,正盘腿坐在床上看书,萧云岚坐在自己的书桌前,面前摊着一本笔记本和几本参考书,屏幕上是一个半成品的论文文档。林鹿溪一进门就开始展示她的新防晒衣,苏晚棠配合地称赞了几句,然后两个人开始讨论防晒衣到底能不能防晒的话题。 沈青芜没参与讨论。她把购物袋往床底下一塞,从衣柜里抽出睡衣和毛巾,去洗手间洗了个澡。温热的水从花洒里浇下来,她闭着眼睛站在水下,脑子里反复回放着那个黑色爱马仕的样子。看来要主动联系一下陆沉奕了。 洗完澡出来,她穿着宽松的睡衣坐在桌前,头发还湿着,用毛巾包起来在头顶盘成一个发髻。吹干了头发,她爬到床上,把帘子拉上,拿起手机。 她的手指在屏幕上点了点,然后切到微信,点开陆沉奕的对话框。 对话框里最后一条消息还是她发的“晚安啦宝宝”,配了一张猫猫盖被子的表情包。那条消息下面空荡荡的。 沈青芜盯着那个空白的区域看了两秒,嘴角慢慢地、慢慢地弯起一个弧度。好期待他的回复啊。 她开始打字。 “今天逛街看到这个包,好喜欢,可是好贵哦。” 发送。 然后她把那张黑色爱马仕的照片发了过去。 13. 第 13 章 陆沉奕最近很忙,同时也很烦躁。 又是一天晚上八点多,他才回到公寓。他把公文包搁在玄关的矮柜上,松了松领带,动作有些机械。这几天的日程排得太满了,白天在公司跟各个部门开会,晚上回来还要处理邮件、看报表、跟海外那边对接时差会议。他爸把A市分公司的几个重要业务交给了他打理,其实他爸给他安排好了助理,但更多事情他还是想自己做。所以他连续几天都是早上八点出门,晚上快十一点才到家,中午饭都是在会议室里匆匆扒两口的。 累! 还有就是孤独,就像他在国外的几年。他是父母口中目标清晰的孩子,可是在异国他乡完成学业以后还是会感到一点孤独。所以他遇上青青草原之后才会顺势而为的进行一场幼稚的网恋。即便他意识到对面有一些虚情假意,但每天有人给他发微信说话的时候会遣散掉他心底的孤独感。 他脱了西装外套搭在沙发上,走进主卧的洗手间,热水哗哗地浇下来,蒸汽弥漫了整个淋浴间。他闭着眼睛站在水下,任由热水冲刷着脸和肩膀,试图把一天的疲惫和紧绷感冲走。水珠顺着他的下颌线、喉结、锁骨一路往下流,在锁骨窝里短暂停留,然后继续往下,流过胸肌的轮廓,流过腹肌的沟壑。他挤了些沐浴露,随手搓了搓,冲干净,关水,拿毛巾擦身体。 洗漱完,他换上一件黑色的家居T恤和深灰色的棉质长裤,头发还半湿着,没吹,只是用毛巾随意擦了两下,额前的碎发垂下来,遮住了小半个额头,让他整个人看起来比白天少了几分凌厉,多了几分慵懒。 他端着一杯温水走进书房,在宽大的书桌前坐下来。桌上摊着几份白天没看完的文件,电脑屏幕还亮着,邮箱图标上挂着一个红色的数字。未读邮件还有二十几封。他叹了口气,把水杯放在桌面上,手指搭上键盘,开始一封一封地处理。 叮! 手机响了。 那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书房里显得格外清晰。 陆沉奕的手指在键盘上停了一瞬。 他没有立刻去看手机。这几天他已经习惯了。习惯了微信响起时心跳会先快半拍,习惯了看到那个绿色图标右上角有红色数字时呼吸会一滞,习惯了点进去发现是工作群的消息或者公众号推送或者某个朋友转发的链接之后,那种微妙的、说不清是失落还是释然的情绪。 他已经好几天没有收到青青草原的消息了。 从那天晚上她发了那条“晚安啦宝宝”之后,对话框就再也没亮起来过。第一天的时候,他每隔半小时就要看一眼手机,看有没有新消息。没有。第二天,他忍住不看,但手机每震一下他都会条件反射地去拿,像个被训练过的动物。到第三天,他开始给自己找理由。她可能在忙,可能在考试,可能手机坏了。第四天,他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被拉黑了。他试了试,发现没有。他又开始想,是不是自己那天晚上没回消息,她生气了?可是他一想又觉得不对,她生气应该会直接告诉他的。 到了第五天,他发现自己的心态已经从“她为什么不找我”变成了“她会不会再也不找我了”。 其实他如此在意,他完全可以直接找她。可是他仅有的自尊还是告诉自己不可以。一段只是因为孤独开始的网恋已经撕开了美丽的外表。一个欺骗的果实已经摆在他面前,还恬不知耻的凑上去,会不会让他更像网上说得那种小丑。 他告诉自己不要抱有期待了。也许她真的就是个单纯的骗子,骗够了钱就跑路了。也许她发现自己被识破了,主动消失了。也许她根本不在乎他。从一开始就不在乎。她只是想要钱,而他恰好是个出手大方的提款机。仅此而已。 仅此而已。 一想到这些就更难过了。毕竟前几天,他还做了一个荒唐的梦。 屏幕亮着,微信的图标上挂着一个红色的数字“1”。 就一条。 他看着那个“1”,发现自己又开始了。 是的,他依旧充满期待。 解锁。点开微信。 对话框从上到下排列着,最上面一个是工作群,红色数字显示“19”,他在心里划过。第二个是朋友的对话框,显示“3”,跟他约周末打球的消息。第三个是,青青草原。 未读消息:1条。 他的心跳漏了一拍,然后又猛地加速,砰砰砰地撞着胸腔。他盯着那个名字,拇指悬在屏幕上方,迟迟没有点下去。 一会儿的功夫未读消息又变成了2。 太可笑了。陆氏集团的继承人,坐在这里为了一个网恋对象的微信消息紧张成这样,要是被他爸知道了,大概会直接把他从族谱上除名。 陆沉奕深吸了一口气,点开了对话框。 屏幕上跳出来一条消息,文字,很短,他一眼就看完了。 “今天逛街看到这个包,好喜欢,可是好贵哦。” 紧接着是一张照片。黑色爱马仕,小羊皮质地,被单独放在透明的展示盒里,射灯的光打在包面上,折射出细腻的、近乎娇贵的光泽。 陆沉奕盯着那行字和那张照片,一动不动地看了大概五秒钟。 然后他笑了。就是那种无语的气到了的笑。嘴角上扬的幅度不大,带着一种说不清是嘲讽还是自嘲的意味,眼睛微微眯起来,眼底却没有任何笑意,反而有一层薄薄的、暗沉的、像暴风雨来临前乌云压顶一样的东西在翻滚。 简直是太明目张胆了! 没有哄人的语音,甚至连她坚持的“宝宝”的没有叫,就这么直截了当、赤裸裸、毫不遮掩地把要钱的目的摆在明面上嘛。 连装都懒得装了。他就作用就只有钱嘛! 陆沉奕把手机往桌上重重地一扣,啪的一声,在安静的书房里炸开,像一记清脆的耳光。他往后一仰,靠进椅背里,手臂交叉抱在胸前,下巴微微收紧,嘴唇抿成一条线。 他在生气。 气她……气她这么明目张胆,气她连敷衍都懒得敷衍了,气她消失了好几天,一出现就是伸手要钱,好像他们之间的关系就只剩下转账和收款,好像他陆沉奕在她眼里从头到尾就是个钱包,一个会说话的、会主动打钱的、偶尔还能陪聊的提款机。 难道一点真心都没有吗? 他问自己这个问题,然后觉得自己很可笑。真心?对一个网恋对象谈真心?她从一开始就是冲着钱来的,他不是不知道。他一开始也不在乎。那点钱对他来说连零花钱都算不上,能用钱买到一个人定时定点地陪 他聊天,他觉得值。他甚至觉得自己掌握着这段关系的主动权,想什么时候结束就什么时候结束,想什么时候拉黑就什么时候拉黑。 从什么时候开始变的? 从她第一次发语音喊他“宝宝”的那天晚上。从那个声音像一根羽毛一样从他耳廓上轻轻扫过去的那一瞬间开始,主动权就不在他手里了。他甚至没有意识到自己正在失去控制权。他只觉得那个声音好听,好听得让他耳朵发烫,好听得他把那条语音反复听了好几遍,好听得他在那天晚上做了一个很不好的梦。 他开始期待她的消息。开始在她没回消息的时候胡思乱想。开始在她发来语音的时候嘴角不受控制地上扬。开始在心里用“宝宝”这个称呼叫她,明明一开始觉得肉麻得要死。开始在意自己回消息的速度会不会太快、语气会不会太热切、会不会让她看出来自己已经沦陷了。 他已经沦陷了。这点他无法否认。他甚至不在乎她是不是骗子了。他在乎的是…她到底有没有哪怕一丁点真心?哪怕一丁点?那些深夜里的长聊,那些她撒娇时发的语音,那些她喊他“宝宝”时甜腻腻的语气,那些“晚安”“早安”“想你了”“我也是”难道全部都是假的?全部都是基于金钱交易的话术?全部都是她为了让他继续转账而精心设计的人设? 她还是他的‘宝宝’吗! 陆沉奕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安静了很久。 思考了一会儿,陆沉奕终于动了。 他慢慢地、几乎是有些迟缓地伸出手,把扣在桌上的手机翻了过来。屏幕亮起来,微信还停留在那个对话框里。那条消息还亮在那里,她没有再发新消息了。 他又看了一遍那行字,这一次他解读出了新东西。看来,她是真的很喜欢这个包。 他发现自己还是想给她转钱。还是要她买到吧,不然该多难过呀!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他就觉得有病。 他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很难听的话。 但是他还是会想如果他不转,她会不会就不找他了?会不会觉得他小气?会不会去找别的更有钱的男人?会不会……他不敢想下去了。他无法接受这个可能她就算骗也只能骗我。 他拿起手机,点开转账。 五十万! 转账发出。 几乎是同步的。他屏幕上的转账状态变成了“已被领取”。 秒收。 快到好像她就一直守在手机旁边,手指悬在屏幕上方,等着他转账的那一刻。他甚至能想象出她看到转账时的表情。大概会眼睛一亮,嘴角弯起来,露出一个满意的、得逞了的笑容,然后手指飞快地点下去,生怕他反悔一样。 陆沉奕看着屏幕上那个“已被领取”的状态,忽然轻轻笑了一下。那声笑很轻,从喉咙深处挤出来,带着一种说不清是苦涩还是自嘲的意味。鼻腔里酸酸的,他吸了吸鼻子,把那股酸意压了下去。 看,早该知道的。每次收钱都这么快。聊天的消息倒是隔个好几分钟才回一次。 他正要把手机放下,对话框里跳出了新消息。 是一条语音。 他犹豫了一秒,然后把手机举到耳边,点开了。 “谢谢宝宝,最爱你了。” 14. 第 14 章 那个声音从听筒里流出来,像之前的每一次一样娇娇软软的,甜甜糯糯的,每一个字都像泡在蜜糖水里捞出来的,尾音往上扬,在“你”字上轻轻拖了一下,像一根羽毛从耳廓上扫过去,扫过耳垂,扫过他脖颈侧面那根跳动的血管。 陆沉奕听完这条语音,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盯着屏幕看了两秒。他的心跳忍不住加快,嘴角还是不受控制地弯了一下,然后他反应过来,又赶紧把那个弧度压了下去,他下意识四处看了看,像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紧接着又一条语音发过来了。 他咬了咬牙,还是点开了。 “宝宝最近累不累啊?” 这次的声音比刚才那条更轻了一些,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的语气,好像生怕打扰到他一样。尾音往下坠,听起来像一只小猫用脑袋蹭了蹭他的手背,然后仰起头看着他,眼睛湿漉漉的。他的心一下就软了。 再一条。 “这几天我都不敢打扰你,怕你刚回国太忙了。” 不敢打扰?陆沉奕听到反而心底发酸。 她是在说,她这几天消失是因为“不敢打扰”他? 这是在给自己这几天的消失找一个听起来不那么敷衍的借口? 他没有立刻回复。他还在纠结。 手机被他握在手里,屏幕已经自动熄灭了,黑色的玻璃面上映出他的脸。 他想起了一周前。 那个让他辗转反侧到凌晨的夜晚,那个让人心跳加速的梦。梦里那只冰凉的手指从他的手腕一路滑到心口,那个温热的掌心贴在他胸腔上的触感,那个近在咫尺的,他没有亲到的嘴唇。他到现在还懊恼那天醒得太早。 陆沉奕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他睁开眼,解锁屏幕,开始打字。 “不算忙。过两天有空,要不要见个面?” 发完之后,他放下手机,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盯着那个对话框。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将眼底那些复杂的神色照得一览无余。他坐得很直,肩背绷得紧紧的,像一个在等待审判结果的人,呼吸都放轻了。 对,就要这样。他花了这么多钱,连对面到底长什么样都不知道。见一面,至少见一面。让他看看手机那头这个喊了他无数次“宝宝”的人到底长什么样,让他看看那颗锁骨上的小痣到底长在什么样的皮肤上,让他看看那个声音娇软得像奶糖的女孩站在他面前的时候,他到底会是什么感觉。 心跳加速?耳廓发烫?还是……失望?虽然他心里有一个声音告诉他,他不可能失望的。 但他不深究。他现在只想知道她的回复。她会不会同意。 手机震了一下。新消息。 他几乎是条件反射地拿起来,点开。 “可是我这两天课很多没有时间哎,要不等我有时间我们再约吧。” 陆沉奕盯着这行字,嘴角慢慢绷紧了。 借口。都是借口。她根本就是不想见他。好难过! 他的拇指在屏幕上方悬了几秒,然后开始打字。打了几个字,停下来了。又删掉,重新打。反反复复了好几次,最后发出去的是一句简短的、几乎看不出任何情绪波动的回复。 “好,有时间你告诉我。” 这样回复是不是会显得自己很从容,很不在意,很有分寸感。 当然事实上,他急得要死。他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桌上,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慢慢吐出来。 陆沉奕睁开眼睛,从椅子上站起来。椅子腿在地面上刮出一声短促的响动,在安静的书房里显得格外刺耳。他拿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水已经凉透了,喝下去凉丝丝的,从喉咙一路凉到胃里。 他拿着手机走回卧室,把自己摔进柔软的大床里。床垫弹了两下,枕头冰凉冰凉的,贴着发烫的脸颊,舒服得他叹了口气。他偏头看了一眼床头柜上的闹钟。十一点三十二分。 他把手机放到枕头边,屏幕朝上,然后拉过被子盖住肚子。闭上眼睛。 手机震了一下。 他几乎是立刻睁开眼,伸手去拿。 是青青草原发来的消息:“晚安啦宝宝,早点休息,别熬夜哦。” 配了一张猫猫盖被子的表情包。 和几天前那条消息几乎一模一样。 陆沉奕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几秒,然后慢慢地、一个字一个字地打出了回复。 “晚安。” 十几公里之外的那间大学宿舍里。 沈青芜收到那条‘晚安’之后,把手机塞到枕头底下,翻了个身,拉好被子。她打了个哈欠,闭上了眼睛。 今天收获不错。五十万到账,包的事情不愁了。陆沉奕的态度比她预想的要好得多。 她从来到这个世界开始给他发语音是为了让他知道自己的声音,给他发衣服照片是为了让他知道她的外形。当然其中暗戳戳的勾引,她有自信会在他记忆里留下一点痕迹。 所以,即便陆沉奕见到萧云岚之后会被她的脸误导,但只要萧云岚开口说话,陆沉奕就会发现不对。比起原剧情里陆沉奕的再三试探,两人的接触时间一下缩短。现在应该陆沉奕对她的好奇更多吧。 算了,不想了。明天去把那个包拿下!沈青芜转了身,今天就先睡吧。 陆沉奕第二天早上是被闹钟叫醒的。七点整,手机在床头柜上震得嗡嗡响,他伸手摸过来关掉,睁开眼睛的时候觉得太阳穴有点疼。他坐起来,揉了揉太阳穴,拿起手机看了一眼。 微信图标上没有红色数字。她没再发消息过来。 也对,她说了晚安之后大概就睡了,不可能半夜还给他发消息。他在期待什么呢?期待她半夜突然发一条“我想你了”过来?别做梦了。陆沉奕你清醒一点。 他放下手机,掀开被子下床,踩着拖鞋走进洗手间。 从更衣间出来的时候,他又看了一眼手机。 还是没有新消息。 他把手机揣进裤兜里,拿起玄关上的公文包和车钥匙,推门出去。 一直到了车上,微信提示音才亮起来。 屏幕打开,微信图标上有一个红色数字。他点开。 是青青草原发来的消息。 “早安呀宝宝~今天也要加油哦!” 配了一张阳光明媚的风景照,看起来像是从宿舍窗户往外拍的,能看到远处教学楼的尖顶和一大片绿油油的树冠。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看着就让人心情好。 陆沉奕盯着那行字看了两秒,然后笑了。他看着前方的太阳,今天天气真好。 他一只手握着方向盘,另一只手拿起手机,发了一条语音过去。 “早。” 就一个字。 然后他想了想,又补了一条文字:“今天有什么安排?” 发完之后他把手机放到副驾驶上,双手握住方向盘,专心开车。A市早高峰的车流像一条缓慢移动的河流,红色尾灯连成一片,他跟在车流里,不紧不慢地往前挪。车载音响放着广播,主持人的声音在车厢里回荡,说今天的天气、说路况、说一些有的没的八卦新闻,他一个字都没有听进去。 手机震了。他瞥了一眼,屏幕亮着,青青草原的头像旁边跳出一条新消息,是语音。 “上午有两节课,下午没课,下午去商场把那个包买回来,然后就打算在宿舍睡觉。最近好困哦。” 他等红灯的时候拿起手机,听完这条语音。 “打算在宿舍睡觉,最近好困哦。”声音里带着一种懒洋洋的、漫不经心的困意,像是刚从被窝里爬出来还没有完全清醒,尾音往下坠,软绵绵的,像一块正在融化的棉花糖。 绿灯亮了,后面传来一声短促的喇叭声。他把手机放下,踩下油门。 车子拐进陆氏集团A市分公司的地下车库,他在固定的车位上停好车,熄火。他没有立刻下车,而是坐在驾驶座上,手还搭在方向盘上。 他拿起手机,又发了一条消息过去。 “那下午好好休息,别太累了。” 发完之后他把手机收进裤兜里,推开车门下车。皮鞋踩在水泥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在空旷的地下车库里回荡。他走向电梯间,步伐沉稳,脊背挺直,黑色的西装在惨白的灯光下显得清冷而矜贵。电梯门打开,他走了进去,按下18楼的按钮。 电梯门在18楼打开,走廊里已经有人在走动了,助理小陈抱着一摞文件从复印室出来,看见他立刻点头:“陆总早。” “早。”他微微颔首,推门走进自己的办公室。 他在宽大的办公桌后坐下,打开电脑,把手机放在桌面上,屏幕朝上。他拿起桌上的一摞文件开始翻阅,很快进入了工作状态。眉头微蹙,目光专注,偶尔用笔在文件上批注几个字。 手机亮了一下。他不受控制地看了一眼。 是青青草原的回复。一条语音。 他伸手拿起了手机,点开。 “知道啦宝宝,你也是,别太累哦。” 声音比早上那条更清醒了一些,带着一种轻快的、愉悦的笑意,像清晨的阳光穿过树叶的缝隙落在水面上,碎碎的、亮亮的。最后那个“哦”字拖得长长的,像一只小手在他心口轻轻拍了一下。 陆沉奕听完之后把手机放下,继续看文件。 只是很刚才相比,他明显更加开心了一些。 15. 第 15 章 下课铃响的时候,阶梯教室依旧吵吵闹闹的。 沈青芜把书本合上,笔夹进书页里,动作不紧不慢的。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在她面前的书桌上切出一道长长的光影,空气里飘浮的粉笔灰尘在光线里缓慢地旋转,像无数颗微小的星星。 “下午没课,真幸福。”林鹿溪伸了个大大的懒腰,胳膊举过头顶,整个人往后仰,椅子的前腿翘起来,晃了两下又落回去。她趴在桌上,侧头看着沈青芜:“青芜,去食堂吗?” 沈青芜把手机装进包里,拉好拉链,手指捏着链条包的包盖搭扣,咔嗒一声扣上。奶油白色的皮质在日光灯下泛着柔润的光泽,她低头看了一眼,满意地弯了弯嘴角。 “出去吃吧,”她说:“我顺便要去商场买个包。” 林鹿溪的眼睛瞬间亮了,亮得像是有人在她瞳孔里点了一盏灯。她一骨碌从桌上爬起来,手撑着下巴,声音拔高了一个调:“是昨天看到的那个吗?那个爱马仕?” 沈青芜被她的反应逗笑了,点了点头,“嗯,就是那个。” “天哪!”林鹿溪拍了一下桌子,也不管旁边还没走的同学投来什么样的目光,整个人兴奋得像个中了彩票的:“你爸这么快就给你打钱啦?宠女狂魔呀,这也太速度了吧!” 一边的萧云岚听见,忍不住嗤笑一声。这种把捞来的钱来买奢侈品的样子真让人不耻。不过陆沉奕还在给她打钱吗?还是沈青芜不止聊了一个?她轻蔑的看了一眼沈青芜。 走在前面的苏晚棠也转过身来,把眼镜往鼻梁上推了推:“你们要出去吃饭啊?带我一个呗,我今天没事。” “好呀好呀,”林鹿溪连连点头,然后扭头看向另一边:“云岚,你去不去?” 萧云岚正从座位上站起来,还是白色的衬衫裙,在日光灯下显得格外素净,领口别着一枚小小的珍珠胸针,她总是偏爱这种让她显得更加冰清玉洁的打扮。她把手机从桌面上拿起来,屏幕朝下扣在手心里,另一只手拎起包。 “我就不去了,”她的声音不咸不淡的,目光从林鹿溪脸上滑过去:“待会儿要去兼职。” 林鹿溪愣了一下,“诶?你还有兼职啊?这几天不是一直在宿舍吗?” “那家店不去了,”萧云岚把包带挎上肩膀,理了理领口的珍珠胸针:“找了家新的,今天第一天。”她说完,嘴角挂上一个礼貌的微笑,没有再多解释什么,转身朝门口走去。白色的裙摆在阶梯教室的台阶上轻轻扫过,像一片云飘出了门。 林鹿溪目送她离开,然后凑到苏晚棠耳边,声音压低了一个档,但依然带着东北腔特有的敞亮:“她一个星期没去兼职了,我还以为她不干了呢,怎么又突然找了一家新的?” 苏晚棠耸了耸肩:“可能缺钱吧,谁知道呢。” “她才不缺钱呢,”林鹿溪嘟囔着皱了皱眉,歪着脑袋想了一会儿,从大一开始,萧云岚就表现过自己家庭条件不错的。而且她是独生女,怎么会缺钱呢!她没想明白,最后决定不想了:“算了算了,人家的事,管那么多干嘛。走走走,先回宿舍放书,然后出去吃饭逛街!” 三个人从教学楼里出来的时候,正午的阳光劈头盖脸地砸下来。六月底的A市热得像一个巨大的蒸笼,空气又闷又湿,每一步都像踩在棉絮里。沈青芜撑开遮阳伞,奶油白色的链条包在阳光底下泛着一层近乎透明的光泽,她穿着米白色方领上衣和浅蓝色牛仔短裤,露出长长的,笔直白皙的腿,脚上踩着那双白色小凉鞋,走在校道上,回头率高得离谱。 林鹿溪挤在伞底下,胳膊贴着沈青芜的胳膊,凉丝丝的,舒服得她叹了口气:“你这个包今天背了更好看了,昨天在商场灯光下看还没觉得,今天在自然光下一看,哇,这个奶白色绝了。” “我也觉得,”沈青芜笑了笑:“比那个硬盒子轻多了,背着一点都不累。” “那可不,六万块的包呢,能不好吗。”林鹿溪啧啧了两声,然后话锋一转:“对了青芜,你爸到底是做什么的啊?每个月给你打那么多生活费,昨天才说预算不够,今天就到账了,这效率也太高了吧。” 沈青芜面不改色地笑了笑:“做点小生意,具体我也说不太清楚。” 她当然说不清楚,因为她根本没有那么有钱的爸。那个银行卡里的钱,都是陆沉奕转的,但是如果如实告诉室友总是不好的,万一人家拿异样的眼光看她呢。 三个人回到宿舍,沈青芜换了双平底的小白鞋,方便逛街不累。背着她的包,在镜子前照了照。 “走吧。” 三个人出了校门,打了辆车。车上,林鹿溪靠在窗边,手指在手机屏幕上划来划去,忽然开口:“也不知道云岚新找的兼职在哪儿啊?近的话可以去她兼职的店里买小蛋糕。” 苏晚棠想了想:“她没说具体哪家店,但是刻意去也不好吧,一般人都不喜欢服务同学吧。” “也对。”沈青芜随口说了一句,目光落在车窗外的街景上。 她没有多想萧云岚的事。她知道萧云岚这段时间会找各种地方和陆沉奕偶遇,偶遇再偶遇。这是她无法阻止的,毕竟萧云岚也是另一种说法上的攻略者。 所以沈青芜不打算改变自己的步调。萧云岚有萧云岚的剧本,她有自己的节奏。今天,她的节奏就是,先吃饭,再把那个黑色爱马仕拿下,然后回宿舍睡觉。 至于陆沉奕,下午的时候发几张照片过去好了。上次黑色丝绒裙的效果不错,今天换哪件衣服好呢,待会儿去商场看看吧。拍一张不露脸的全身照,他应该会喜欢。 沈青芜想到这里,嘴角弯了一下。勾人这种事,对她来说确实算是专业对口。 陆沉奕把最后一份文件合上的时候,墙上的挂钟指针正指向下午三点。 他往后一仰,靠进宽大的真皮办公椅里,颈椎发出一声轻微的咔嗒声。他偏头看了一眼桌上堆叠的那摞已经处理完的文件,目光又扫过桌面。手机安静地躺在那里,屏幕朝上,没有新消息的提醒。 青青草原上午发完那条“别太累哦”的语音之后,就再也没有联系他了。 她说上午有两节课。现在三点,课肯定上完了。她说下午要去商场买包,然后回宿舍睡觉。买包的时间不固定,现在不知道是在宿舍睡觉还是还在商场。 陆沉奕发现自己又在想她了。他把目光从手机上移开,拿起桌上的水杯喝了口水,水是早上助理倒的,已经凉透了。他放下水杯,站起来走到落地窗前。十八楼的视野很好,整条街道尽收眼底,远处的天际线上有几栋正在施工的塔吊,红色的臂杆缓慢地转动着。他看了一会儿,觉得眼睛舒服了一些,但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并没有因此减少。 有点闷。 他看了一眼门口的方向,目光落在办公桌上那摞助理刚送进来的新文件上。手机又震了一下。是他的助理小陈发来的消息,说有几份急件需要他签字。 陆沉奕瞥了一眼那摞文件,忽然有了一个念头。他为什么要这么辛苦,明明很多事情助理就能干啊。他什么都自己做,以后哪还有时间去谈恋爱。他不知道自己怎么就突然想到恋爱了。 但是他决定先解决目前的事,他拿起桌上的内线电话,按下了助理的号码。电话响了两声就被接起来,那头传来小陈利落的声音:“陆总,有什么吩咐?” “你进来一下。” 小陈推门进来的时候,手里抱着一摞新的文件,脸上带着那种秘书特有的、时刻准备着被差遣的认真表情。他把文件放在办公桌上,然后站直了身体,等着陆沉奕开口。 “这些,”陆沉奕抬了抬下巴,指了指桌上一堆还没处理的文件:“你先帮我过一遍,能你处理的你就自己处理。其他的按紧急程度排个序,不急的先放着,急的拿过来给我。” 小陈眨了眨眼,明显愣了一下。 他在这位新晋总裁手下工作快两周了,这位爷给他的印象就一个…工作狂。什么都亲力亲为,什么都要过目,文件一份一份地看,邮件一封一封地回,连报销单都要自己签。搞得他这个助理闲了好几天,每天最大的工作就是帮陆总倒水、订饭、复印文件,偶尔跑个腿买个咖啡。他甚至一度怀疑自己是不是要失业了。老板把活儿全干完了,还要助理干什么? 但现在,陆沉奕居然让他帮忙筛选文件了? 小陈压下心里的那点小九九,面不改色地点了点头,“好的陆总,我这就处理。” 他抱起那摞文件,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陆沉奕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对了,咖啡不用帮我买了,我待会儿自己下去买。” 小陈回头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好的。”然后推门出去了。 门在身后合上的那一刻,小陈站在走廊里,抱着那摞文件,表情有点微妙。他想了想,得出了一个结论:总裁的工作瘾到期了,总裁要开始享受生活了。那他的苦难开始了。 陆沉奕把桌面收拾了一下,手机揣进裤兜里,拿起桌上的车钥匙又放下。楼下就有咖啡店,不需要开车。他走出办公室的时候,走廊里的几个同事看见他都微微点头致意,他回了礼,步子不快不慢地走向电梯间。 电梯门打开,他走了进去,按下一楼的按钮。金属门在他面前合拢,镜面里映出他的样子。黑色衬衫,袖口卷到小臂,露出一截线条分明的手腕和那块低调的腕表。头发比早上出门时乱了一些,额前的碎发垂下来,遮住了小半个额头。他抬手拨了一下,没什么用,又垂下来了。 算了,懒得管。 他出了电梯,走出玻璃门。外面还是很热,热风裹着城市的喧嚣扑面而来,但他现在心情不错,所以连带着觉得这热风也没那么讨厌了。阳光打在黑色衬衫上,吸饱了热量,后背有点发烫,他没在意,右转就是一家咖啡店。 是专门为楼里的打工人开的,陆沉奕推门进去。 他的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店内,然后…… 停住了。 吧台后面站着一个人。白色的衬衫裙,领口别着一枚小小的珍珠胸针,头发挽成一个低马尾,几缕碎发垂在耳侧。她正在低头擦拭吧台,手里的抹布叠得整整齐齐,沿着台面从左到右慢慢地擦过去,动作认真又仔细。 她抬起头的一瞬间,陆沉奕的目光正好落在她脸上。 是她! 那张假照片。 萧云岚的眼睛在看到他的一瞬间,微微亮了一下。但并不明显。她把手里的抹布叠好放在吧台边,理了理领口的珍珠胸针,然后从吧台后面走出来,步子从容又优雅,白色衬衫裙的裙摆在膝盖处轻轻晃动。 “先生,需要点什么?”她的声音清清淡淡的,像山间流过石头的溪水,凉丝丝的。就像她的长相一样。 陆沉奕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嗯。”他现在没有跟她搭话的想法,只是扫了一眼墙上的菜单板,然后收回目光:“我坐那边扫码点单。” 他指了指靠窗的一个角落位置。 他走过去坐下来,把手机放在桌上,扫了一下桌角的二维码。菜单在手机屏幕上弹出来,他随手点了一杯冰美式,加了一份意式浓缩,然后锁了屏,把手机扣在桌上。 繁忙的工作,一点闲暇,让人感到舒适。 他下意识地把手机翻过来,看了一眼。 没有新消息。 青青草原的头像安安静静地躺在对话框里,最后一条消息还是上午她发的那条“别太累哦”。他把对话框往上翻了翻,翻到昨天晚上她发的那条“晚安啦宝宝”,看着那个小猫表情包,忍不住笑了笑。她真的很喜欢这个小猫表情包。他把那个表情包点了收藏。 冰美式端上来的时候,他还在看手机。 “先生。”他应声抬头。 然后他看见萧云岚站在他桌边,手里端着那杯冰美式,正弯腰往桌上放。 她弯腰的姿势很好看,腰背挺直,只是微微屈膝,裙摆在大腿处轻轻绷紧又松开。 “您的咖啡,请慢用。”她的声音还是那样,清清淡淡的。 然后意外发生,一个刚从门口进来的客人,背着一个硕大的双肩包,一边低头看手机一边大步流星地往里走,肩上的背包带子勾住了旁边一张 椅子的靠背,他猛地一扯,椅子被带得歪了一下,椅背撞上了萧云岚的手肘。 萧云岚手里端着的那杯冰美式,在她手里晃了一下,然后…整杯咖啡从杯口倾泻而出,深褐色的液体在空中划出一道抛物线,不偏不倚地,全部泼在了陆沉奕身上。 深褐色的液体浸透了黑色衬衫的胸口位置,从锁骨一路蔓延到腰际,衬衫湿透了,贴在皮肤上,冰凉的触感隔着布料传来,激得他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咖啡的香气浓烈得像炸弹爆炸,在那一瞬间充斥了他的整个嗅觉,苦的、带着一点焦糖的甜。 陆沉奕低头看着自己胸口那片深褐色的水渍,嘴角微微抽了一下。 “天哪…”萧云岚的声音在他头顶响起,清冷的声音第一次有了裂痕,带着真切的慌张和焦急:“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先生,真的对不起!” 她把手里的空杯子放到桌上,从围裙口袋里掏出一叠纸巾,手忙脚乱地抽出来好几张,蹲下来就往他胸口上擦。她的动作很急,手指捏着纸巾想往他的衬衫靠上去。 陆沉奕闻到了她身上的味道。栀子花的香气,淡淡的,清甜的,很好闻。但他还是迅速躲开了她的手。 “没关系。”即使这种情况让他烦躁极了,但良好的修养也不允许他当众发难,毕竟没有人做错什么,他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只能算他倒霉:“不用擦,我自己处理。” 萧云岚的手被他的手掌挡在半空中,指尖距离他的胸口还有不到两厘米。她愣了一下,抬起头看他。她的眼眶微微泛红了,不知道是因为着急还是因为别的什么原因,那双漂亮的眼睛里有一层薄薄的水光,像清晨的湖面上浮着的雾气。 “先生,真的很抱歉,”她的声音有些发紧,像是快哭了又强忍着:“这件衬衫……我一定会赔偿的。您方便留个联系方式吗?干洗费或者重新买一件的费用,我来出。” 她从围裙口袋里掏出手机,屏幕亮起来,微信的二维码已经打开了。不知道是早就打开的,还是刚刚打开的。她双手捧着手机,微微欠着身,姿态谦卑极了,像一个做错了事的小学生在等老师原谅。 陆沉奕低头看着那部手机。他看了两秒。 本来他下意识要拒绝的,但是他的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于是他拿出手机扫了码。 “好了。” 萧云岚点开联系人那栏,低头看了一眼屏幕上那个已经发送了好友申请的头像。她的睫毛微微颤了一下,抬起头看着他,那张精致的脸上浮起一个感激的、带着一点歉意的微笑,眼眶里那层薄薄的水光还没有完全退去。 “谢谢您的谅解,”她的声音轻了很多,像是怕惊动什么似的:“干洗的费用多少你跟我说,我真的会转给您的。” 陆沉奕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他从座位上站起来,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胸口的咖啡渍。衬衫湿了一大片,深褐色的液体还在往下淌,有几滴已经滴到了裤子上。他从桌上抽出几张纸巾,随便擦了擦,然后拿起手机揣进裤兜里。 “我先走了。” 萧云岚看着陆沉奕转进旁边的大厦里,脸上刚刚的小心翼翼全然消失。她对着手机里新加的微信笑了。 陆沉奕穿着脏衣服快速的回到办公室,推开隔间休息间的门。 他径直走到洗手间,脱下那身脏衣服,拧开花洒。热水浇下来的瞬间,他舒适地叹了口气。水流顺着肩膀往下淌,带走了刚才那阵咖啡的苦涩气息,取而代之的是沐浴露的淡香。他闭着眼睛冲了会儿。 然后他关了水,拿毛巾擦干身体。休息间的衣柜里挂着几件备用的衣服,是助理小陈按照他的尺码提前备好的。他抽出一件白色的棉质衬衫穿上,袖口卷了两圈,卡在小臂中段。又拿另一条干净的深灰色西裤换上,整个人从淋浴间走出来的时候,已经恢复了清爽干净的模样。 头发还是湿的,他站在洗手台前,从柜子里翻出一个吹风机,插上电。热风呼呼地吹过发间,他对着镜子里那个头发蓬松、微微凌乱的自己看了两秒,然后关掉吹风机,把头发随便拨了两下就算完事了。 他走出休息间,重新坐回办公椅上。电脑屏幕还亮着,桌面上几份文件摊开着,但他没有立刻继续工作。他拿起手机看了一眼,青青草原没有新消息。 但是微信图标上还是挂着一个红点。来自他刚刚新添加的联系人,“萧云岚”。 他点开。 是一条消息,文字,措辞礼貌又周到:“先生您好,我想问一下,您的衬衫可以干洗吗?如果可以的话,清洗费用我来承担。如果不可以的话,我可以赔您一件新的。今天真的非常抱歉。” 陆沉奕看完这条消息,手指在屏幕上方停了一瞬。 他没有回复。而是直接点开了她的朋友圈。 他加萧云岚的微信的原因很简单,他刚刚突然想到。半年前青青草原发给他萧山云岚的照片,那张照片不是网图,那青青草原哪来的照片。萧云岚毫不知情的样子,让他有了猜测。 青青草原极有可能跟萧云岚是认识的。所以才能拿到她的照片。 他点进萧云岚的朋友圈。页面加载了一瞬,然后弹出一行字…‘朋友仅展示最近三天的朋友圈’。 陆沉奕看着那行字,刚刚燃起的兴奋一下被扑灭。这么麻烦。 他退出朋友圈,回到对话框,手指在屏幕上敲了一行字:“怎么你的朋友圈只能看到三天?” 消息发出去之后,他把手机放下,继续看文件。过了大约一两分钟,屏幕亮了一下。 萧云岚回复了:“啊,那个是微信的默认设置啦,我没有改过。你想要看其他的内容吗?那我给你开权限吧,稍等哦。” 紧接着又是一条消息,这次带着一点微妙的、欲言又止的语气:“其实……你有什么想了解的,可以直接问我就好。不用……那样太麻烦了。” 末尾的那串省略号用得恰到好处,既留了足够的想象空间,又不会显得太过直白。如果换一个人来读,大概会觉得这是一种含蓄的好感表达。我给你开了权限,你慢慢看,但你想知道什么,直接问我也可以。 16. 第 16 章 但陆沉奕并没有细看后面那句消息。因为他已经重新点进了萧云岚的朋友圈。权限已经打开了,页面刷新之后,一条条动态按时间顺序排列出来。 他翻得很仔细。每一条都要扫过一眼。 萧云岚真的是个很爱分享生活的人,她的朋友圈内容非常丰富,几乎每隔两天就会发一条。甚至有时候一天一条。有时候是九宫格自拍,有时候是日常分享,有时候是打卡某家餐厅或某处景点。每一张照片里的她都很好看,清冷、精致、不染纤尘。陆沉奕的目光从那些照片上扫过去,并没有过多停留。 一直到他翻到了半年前的一条朋友圈。那条朋友圈里的照片他很眼熟,正是那张在图书馆门口的照片。萧云岚穿着那条白裙子,站在图书馆的落地窗前,阳光从侧面打过来,在她脸上镀了一层金色。和青青草原发给他的那张一模一样。 陆沉奕的拇指顿住了。 他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几秒,照片上面的配文写着:“亲亲室友给我拍的,超好看。” 再往下,有一条评论。微信只有共同好友的评论才能被看见。而他看见那个熟悉的ID…青青草原。评论区里,青青草原的留言写着:“我的拍照技术是不是炒鸡好,给自己点赞。” 后面跟着三个表情符号,两个比心一个点赞。 陆沉奕坐在办公椅上,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将他眼底的情绪照得清清楚楚。他看着那条评论,嘴角慢慢地弯起来。 找到你了。 原来青青草原和萧云岚是室友。 他退出那条朋友圈,切回和萧云岚的对话框。他的手指在屏幕上敲了几下,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反反复复。他想了想措辞,最终发出去的是一句看起来随口闲聊的话:“看你年纪不大,是还在上学吗?” 发完之后他放下手机,端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这次助理送进来及时,水还是温的,他舒心的展了展眉毛,靠在办公椅上。 而在咖啡店上着班的萧云岚本来就一直注意着手机,所以消息一发她就看见了。她躲在吧台后面偷偷看手机。 陆沉奕在问她的情况了。萧云岚忍不住得意。看来是因为自己跟他说可以来问她,所以陆沉奕直接来问了。他想了解她。萧云岚忍不住的开心。上次见还以为很高冷呢,没想到这次就忍不住了。果然还是喜欢我的长相的。 她马上回复:“嗯,还在读书,大三。” 陆沉奕看到这条消息,手指在屏幕上方悬了一瞬,然后继续试探:“在这附近读书吗?” 消息发出去之后他觉得太冒昧,怕引起萧云岚的防备心,于是又加了一句,显得自己只是随口一问:“毕竟咖啡店在这边,如果很远的话,你来回跑的话应该挺累的。” 本来已经看到了新的消息,但是正好有顾客点单,所以萧云岚只能先去服务顾客。 顾客点完单,萧云岚马上跑回来看消息,感受着对面透露出的关心,工作的辛苦都一下减轻了:“其实不远,我就在A大,来这边兼职其实还好,地铁就几站路,也挺方便的。而且这家店的待遇不错,老板人也好。” A大。 陆沉奕看着那两个字,眼睛一下亮了。A大离这边也就十几公里,开车过去不过二十分钟。 他没有再问下去了。他把手机锁了屏,放到桌上,拿起笔继续批注文件,嘴角那个弧度却一直没有完全落下去。什么时候去A大的校园走走呢!他想着。 工作没多久,手机又震了一下。他拿起来看了一眼,这次是青青草原。 是一条照片消息。 他立马点开,然后整个人往后靠进了椅背里。 照片应该是她在宿舍的镜子前拍的,背景可以看见白色的墙壁和半截床铺的护栏。她穿着一件大红色的贴身短袖,领口非常贴合,肩膀处是两天绑带的设计,露出半边肩线和一截锁骨。下面是一条浅蓝色牛仔短裤。一双笔直修长的腿从短裤的裤脚里伸出来,白得晃眼,皮肤细腻得看不到任何瑕疵,在宿舍白炽灯的光线下泛着一层柔润的光泽。其中一条腿微微曲起,膝盖朝着镜子方向,另一条腿伸直,脚踝纤细,踩在拖鞋上。当然还有她肩上的那个她今天买的爱马仕羊皮包,黑得耀眼将她雪白的皮肤衬托得更加光滑。 这张照片依然没有拍到脸。但是从下巴到锁骨,再到那双笔直的长腿,每一个细节都清晰无比。 陆沉奕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好几秒,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他的目光从那双长腿上滑过,落在肩膀上上衣的绑带上,然后又落回她的腿上,再落回那个绑带上。 然后他又看了一遍。 再一遍。 他发现自己没办法把视线移开。他不得不承认他是个庸俗的男人,长腿从短裤的裤脚到脚踝,线条流畅得像两把弧形尺,膝盖处微微突起一个可爱的弧度。脚腕纤细,脚趾涂着淡粉色的甲油,在白色的拖鞋映衬下显得粉嫩又可爱。 他感觉自己的耳廓又开始发烫了。 他还没来得及回复,又弹出一条语音消息。他点开,那个娇娇软软的声音从听筒里流出来:“宝宝,包买到了。谢谢你,爱你。” 最后那两个字咬得又轻又软,尾音往上扬,像一根羽毛从他耳廓上轻轻扫过去。 陆沉奕的喉结又滚了一下。他的拇指在屏幕上停留了片刻,嘴角不受控制地弯着,打字的时候打字的手指却稳定而迅速:“不用谢。还有想要的都可以告诉我。” 发完之后他想了想,又加了一句:“今天买了包,剩下的钱自己买点吃的,别饿着。” 对面秒回了一条文字消息:“知道啦,你刚才说那句话的时候简直像电视剧里的霸道总裁,好帅哦。” 陆沉奕看着那行字,忍不住笑了一下。他把手机举起来,按下语音键,声音里带着点无奈的笑意:“我现在本来就是总裁。” 对面又发来一条语音,沈青芜笑得咯吱咯吱的,像一只偷到了鱼干的猫:“对对对,你是总裁,你最厉害了。” 陆沉奕听着她笑得那么开心,嘴角的弧度又深了一些。他正想再回复点什么,对面又发来一条消息:“好啦,我真的困了,要去睡一会儿。今天起太早了,逛了好久,困得不行。” 陆沉奕看了一眼时间,下午四点。她这个时间睡觉,晚上大概又要熬夜了。但他没有说什么,只是回了简短的几个字:“嗯,去睡吧。盖好被子,别着凉。” 对面回了一个猫猫比心的表情包,然后就安静了。 陆沉奕把手机放回桌上,靠进椅背里,看着窗外下午的阳光在远处天际线上铺开一片耀眼的金色。他嘴角那个弧度还在,像一个浅浅的、刻在那里的印记。 他忽然站起来,走到窗边,双手插在裤兜里,望着远处A大的方向。他其实根本分不清A大在哪一片楼宇之间,但他还是朝着那个大概的方向看了几秒。然后他笑了。 既然你一直找借口不来见我。那我就去找你好了把工作安排好,他可以在任何一个上午或者下午开车去A大,在校门口停好车,然后慢慢走进 去,在那些梧桐树荫下走一走,也许会在某个食堂门口,某条校道,某间图书馆的窗外,与她相遇。 命运般的相遇,他甚至有些期待那个画面了。 因为这个期待,所以陆沉奕更加投入的完成面前的工作。 他拿起笔,翻开桌面上那份被搁置了大半个下午的项目报告。 "陆总,这有几份比较急的文件需要您签字的。"助理小陈敲门进来,手里拿着一摞文件,看见陆沉奕的状态,微微愣了一下。总裁的工作瘾又犯了? 陆沉奕没有抬头,只是把右手指了指办公桌。小陈连忙把那摞文件放上,站在旁边等了两秒,然后听见陆沉奕说:"放这就行,我看完了签好叫你。" 小陈应了一声,转身出去了。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陆沉奕正在刚看完的文件末页签字,笔尖划过纸面发出沙沙的声响,干净利落。小陈在心里感叹了一句:不愧是总裁也就犯懒几小时。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只剩下文件翻页和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窗外的天色在一分一分地变暗,从下午那种耀眼的金色慢慢过渡到傍晚柔和的橘红,然后又渐渐沉入一种灰蓝色的暮霭里。远处的天际线上,那些施工塔吊的红色臂杆还在缓缓转动,在逐渐暗下来的天空里显得格外醒目。 陆沉奕把最后一份文件合上的时候,墙上的挂钟指针正好指向八点。 他往后一仰,靠进椅背里,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颈,颈椎发出几声轻微的咔嗒声。他把笔帽扣上,笔放回笔筒里,然后伸手去拿桌上的手机。屏幕亮起来,没有新消息。 他盯着对话框看了几秒,然后锁了屏,把手机揣进裤兜里。睡这么久了还没醒吗。他摇了摇头,站起来,拿起搭在椅背上的西装外套。 系上西装纽扣的时候,他才注意到办公室里的光线比平时暗了不少。他走到窗边往外看了一眼,然后愣了一下。 外面不知道什么时候下起了雨。因为办公室的隔音效果好,所以他一直没发现。 不是那种淅淅沥沥的小雨,是瓢泼大雨。雨幕从天空倾泻而下,密集得像一面移动的水墙,在玻璃窗上汇集了长长的水流。 陆沉奕走出办公室,外面还有一些员工还在工作。他走进电梯,按下了负一层的按钮。 电梯到达负一层,门打开,他按了遥控钥匙,车灯闪了两下,解锁的声音在空旷的车库里格外清晰。他拉开驾驶座的门坐进去,把西装外套脱下来放在副驾驶座上,然后发动引擎,打开近光灯,缓缓驶出车位。 车子沿着车库的坡道往上开,轮胎碾压过湿漉漉的地面,发出细碎的声响。 他把雨刷开到最大档位,两根黑色的橡胶条在挡风玻璃上来回摆动,将不断砸落的水流刮开又合拢,刮开又合拢。他控制着车速,缓慢地驶出车库入口,右转拐上了街道。 街上的车流比平时慢了不少,红色尾灯在雨幕里连成一条模糊的光带。他跟着车流往前挪,眼睛漫无目的地扫过路边。雨太大了,街边的店铺招牌被水汽模糊成一团团色块,路上的行人都缩在伞底下或者直接跑着,有人把书包顶在头上匆匆经过。 然后他看见了路边公交站台下站着的人。 白色的身影在深灰色的雨幕里格外显眼,像一小片被遗忘在雨中的云。她在躲雨,但雨太大了,斜飘进来的水珠还是打湿了她的裙摆和鞋子。她缩着肩膀,怀里抱着一个白色的小包,另一只手举着手机贴在耳边,看起来像是在打电话。 是萧云岚。 17. 第 17 章 他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略微思考,他的车子在萧云岚面前缓缓停下来。车窗降下来一条缝,雨声瞬间涌入车内,噼里啪啦的声响陡然变得清晰而真实。 “是要回学校吗?”他的声音透过车窗的缝隙传出去,被雨声削掉了一部分音量,但萧云岚显然听见了,因为她立刻看过来。 萧云岚看见他的那一瞬间,脸上浮现出一种恰到好处的惊讶。她的手机还贴在耳边,但通话应该是已经结束了,因为她把手机放了下来,微微偏着头看他,水珠顺着她额前的碎发往下滴,在下颌线处汇成一小滴,颤了颤,又落下去。 “先生?”她的声音带着点意外:“好巧。” “上车吧,”陆沉奕把副驾驶的衣服丢到后面说:“雨太大了,正好顺路,我可以送你回学校。” 萧云岚的目光从车门上扫过,又落回他脸上,像是在犹豫。但雨太大了,屋檐遮不住斜飘进来的雨水,她的裙摆已经湿了大半,贴在腿上,凉意透过布料渗进来,激得她轻轻颤了一下。 “那就……麻烦你了。”她说着,弯腰钻进车里。 车门合上的那一刻,雨声被隔绝了大半,只剩下一层闷闷的、像鼓声一样遥远的回响。汽车的隔音效果很好,所以车内很安静。 萧云岚坐进副驾驶座的时候,带进来一阵潮气和水汽。她的头发湿了一些,碎发贴在脸侧,在暖黄色的内饰灯下泛着湿润的光。她坐下之后先把包放在膝盖上,然后从包里掏出纸巾,擦了擦脸上的水珠,动作轻柔而小心,纸巾按在脸颊上的时候还注意没碰到眼妆。 陆沉奕把车窗升上去,雨声彻底被隔绝在外。他单手握着方向盘,另一只手拨动转向灯,车子重新汇入车流。 “谢谢,”萧云岚擦完脸上的水,转过身来看向他,嘴角挂着一个感激的、带着一点歉意的微笑:“雨太大了,要不是遇上你,我肯定得淋透了。我本来想着打车回学校的,但刚才叫了十几分钟都没人接单。” “没事,顺路。”陆沉奕的语气淡淡的。事实上当然不顺路,他只是刚刚想到如果萧云岚是青青草原的室友,那么他送她回去,那还是很有可能遇见他的宝宝的。而且她们是室友说不定以后还会有接触。最重要的是还能从萧云岚嘴里听到更多信息。 车厢里安静了两分钟。萧云岚把湿了的纸巾叠好放进包里,然后理了理被风吹乱的头发,将它们拢到耳后,露出完整的侧脸线条。她做这些动作的时候,腰背挺直,脖颈微仰,姿态优雅得像一只正在整理羽毛的天鹅。她当然知道自己此刻的样子很美,她在刻意向旁边的陆沉奕散发魅力。 “先生,一直叫你先生怪别扭的。”因为许久不见陆沉奕说话,所以萧云岚先开口,带着一点点试探的、想拉近距离的语气:“我叫萧云岚,你怎么称呼?” “陆沉奕。” 萧云岚假装第一次听的样子低声重复了一遍,然后点了点头:“陆先生,今天真的谢谢你。对了,”她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微微侧过身来,表情认真:“那件衬衫,干洗费您还没告诉我呢。我是说真的,你把账单发给我,我必须得赔。” 陆沉奕目视前方认真开车:“不用,一件衣服而已。”虽然被泼咖啡当时觉得很糟糕,但是因祸得福知道了青青草原的学校。那件衣服也发挥了它该有的价值。 “那怎么行,”萧云岚的语气诚恳,带着一种认真的坚持:“是我不小心洒上去的,责任在我,怎么能让你自己承担呢。”她顿了顿,声音放轻了一些:“我知道你可能觉得那点钱不算什么,但对我来说,做错了事就要负责,这是做人的基本道理。不然我心里过意不去。” 她说这番话的时候,眼神干净而清澈,微微偏着头看他,睫毛上还挂着一点没擦干的水珠,在暖黄色的灯光下闪着细碎的光。那模样看起来就是一个有教养、懂分寸、知进退的女孩子。 陆沉奕没有接她的话,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他的目光始终落在前方的路面上,雨刷来回摆动的声音在安静的车厢里很有规律地响着。陆沉奕在心里想,他要送到宿舍楼下吧,这样是不是有和青青草原遇见的可能。他想到这里都有点紧张了。 萧云岚说完那番话之后看见陆沉奕没反应,就没有再继续纠缠,她安静地在副驾驶座上坐好。 过了几秒,她微微偏过头,手指穿过自己的头发,轻轻拢了拢发尾,又放下。那个动作很随意,像是被风吹乱了头发随手整理一下,但她的发尾正好擦过她的肩膀,在白色衬衫裙的领口处扫了一下。 陆沉奕没有看。 她又换了个姿势,把原本交叠放在膝盖上的双腿松开,调整了一下坐姿。她的动作很轻,但车厢里安静,裙摆摩擦座椅的声音还是清晰地传了出来。 陆沉奕还是没有看。他的目光始终平视前方,握着方向盘的手指没有任何多余的移动,甚至呼吸的节奏都没有变。 萧云岚安静了。 车子在雨幕里继续前行,雨刷来来回回地摆动,刮开又合拢,刮开又合拢。车内的空调呼呼地吹着,带走她身上和头发上最后一点潮气。 “你是大三的学生?”陆沉奕忽然开口,声音在安静的车厢里显得比刚才清晰了一些。 萧云岚微微侧过头来,像是被这个突如其来的问题拉回了思绪。她点了点头:“嗯,大三。” “课程多吗?” 萧云岚想了想,回答得很认真:“其实还好,比大二要少一些。所以我们大三很多人都开始出来兼职或者找实习了,我也是想着趁课少多赚点零花钱,顺便攒点工作经验。” 陆沉奕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车子拐过一个弯,前面的车流比刚才通畅了一些,他踩了一脚油门,车速提上来了一些。雨还是在不停地下,但在慢慢变小,雨刷摆动的频率也慢了下来。 “什么专业的?”陆沉奕问。 “财会。”萧云岚回答得很快:“我在写字楼附近兼职也是这个原因,想着提前熟悉一下那边的工作环境,以后找实习单位也有个方向。” 陆沉奕又点了点头。他在心里默默记下了……财会专业。 车子继续行驶,雨声渐渐地小了一些。车窗玻璃上的水幕从厚厚的一层变成了薄薄的一层,能看清窗外街景的轮廓了。车厢里又安静了大约两三分钟,只有雨刷摆动的声音和空调出风口的低响。 萧云岚看着窗外,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跟他说:“其实我做兼职还有一个原因,”她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辞:“明年就要实习了,马上就是要工作的人,就不想和家里要钱了。” 陆沉奕没有说话,他对这个话题并不感兴趣。 萧云岚侧过头来,目光落在他身上,嘴角那个弧度带着一点无奈的、像是分享秘密时的亲昵:“我有个室友,家里条件其实很一般,但不知道为什么,这一年开始花起钱来特别夸张,买名牌包买衣服,今天还说要去买一个将近四十万的包。我们寝室都在猜她是不是网上认识了什么人……” 她说到这里停了一下,垂下眼睛,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包带的边缘:“我不是说她怎么样,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选择。只是我觉得,做人还是要有底线的。靠别人施舍过日子,那跟乞讨有什么区别。” 她叹了口气,抬头看向窗外:“可能是我太较真了吧,反正我看不惯这种事。” 车子安静地行驶了一会儿。 陆沉奕没有回应她的话。他的手指依然握着方向盘,车速不紧不慢地保持着。雨越来越小了,从瓢泼大雨变成了细密的雨丝,雨刷的摆动频率已经降到了最低档。 他有点生气了,这个萧云岚说的室友很可能就是青青草原。她怎么说得他的宝宝在骗他钱一样,那些钱明明是他自愿给的。为什么要用这样的语气来摸黑他们的感情。他觉得以后和青青草原见了面要让她离这个室友远一点。 萧云岚的话说完了之后,车厢里安静得让人有点不自在。她等了大概十几秒钟,没有等到任何回应,于是微微侧过头去看陆沉奕。 他正看着前方,侧脸在路灯的映照下轮廓分明。他的表情很平静,看不出喜怒。 萧云岚的睫毛颤了一下,又把目光收了回去。 怎么好像没反应呢!她说那就话,当然是为了提醒他自己被骗的事情,而她自己才是一个清清白白、自食其力、有底线有尊严的好女孩。她以为他听了会有所触动。 结果好像什么反应也没有。 萧云岚攥紧了她膝盖上那只包的带子,指尖陷入编织的纹路里。 车窗外,A大的校门在路灯下清晰地显现出来。 萧云岚终于开口了:“前面右转,女生宿舍在那边。” 陆沉奕按照她指的方向右转,车子沿着校道缓缓行驶。雨还在下。校道上没什么人,这种天气大多数学生都待在寝室里,偶尔有一两个撑着伞匆匆走过的身影,伞沿压得很低,看不清脸。 车子停在女生宿舍楼下的时候,因为下雨天空暗得灰沉。车灯亮起,在昏暗的宿舍楼前很显眼。宿舍楼里在阳台上的女生都很明显的看见了那辆车。因为是很显眼的豪车,所以不少人多看了两眼。慢慢的汇集了一群人看热闹。 18. 第 18 章 萧云岚解开安全带,侧过身来看着陆沉奕,嘴角挂着一个感激的,带着点不好意思的微笑:“今天真的麻烦你了,陆先生。如果以后有机会,请您吃饭。算是我赔礼道歉,也算感谢您今天送我回来。” “不用。”陆沉奕说,语气是很冷淡的。他现在对萧云岚的印象特别不好。 萧云岚推开车门,快速的跑进宿舍楼里,在不远处的楼前,她回过头来,又看了他一眼,然后轻轻挥了挥手:“再见。” 陆沉奕没有回应,他意识到他想见的人就在这栋楼里,所以他打开车窗往上面看了一眼。当然他什么都看不到。 但是女生宿舍三楼靠东边的一个窗口,林鹿溪也是看热闹的人之一,她正趴在窗台上往下看。 她本来是路过窗口打算拉窗帘的,余光瞥见楼下停了一辆黑色的车,车标在路灯下反射出低调的金属光泽。她虽然不太懂车,但那个标志她认识。关键是她看到了萧云岚从车上下来。她顿时来了精神,拉开窗帘凑到窗前往下看。 “哎哎哎,快来快来,”她压低了声音,但那种东北腔特有的敞亮还是控制不住地往外冒:“楼下有辆豪车诶,看着像送云岚回来的。” 苏晚棠正坐在床上看书,闻言放下书走过来,也趴在窗台上往下看。她推了推眼镜,眯着眼看了两秒:“还真是,什么人啊?你看清了吗?” “没看清,太远了,而且还暗。”林鹿溪摇了摇头,又凑近了一些:“不过看着是个男的,开这种车,应该不差钱吧。云岚什么时候认识这么个人了,没听她说过啊。” 沈青芜正好从洗手间里出来。 她刚洗完脸,用毛巾擦着脸上的水珠,听见林鹿溪和苏晚棠在窗台前的对话,随口问了一句:“看什么呢?” “楼下有辆豪车,好像是送云岚回来的,”林鹿溪回过头来冲她招手:“青芜你快来看,这车标是真的吧,多少钱啊。” 沈青芜擦完脸,把毛巾搭在椅背上,慢悠悠地走到窗台前。林鹿溪给她让了个位置,她凑到窗前往下看了一眼。 路灯的光把那辆黑色的车照得很清楚,车身线条流畅,车漆在路灯下泛着一种深沉的光泽,一看就知道不便宜。 然后她的目光落在了驾驶座的车窗上。 车窗半降着,露出里面那个人的侧脸。 即使隔着几层楼的距离,即使路灯的光线算不上明亮,沈青芜还是一眼就看清了那张脸。那双眼睛,那个眉眼。她有一个感觉,他就是陆沉奕。 她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搭在窗台上的手指不自觉地蜷了蜷。她从来没有在现实中见过陆沉奕,系统灌给她的剧情里有关于他的描述,但文字描述和真实的视觉冲击完全不是一回事。 那张脸确实好看。 眉骨高而锋利,鼻梁挺直,下颌线清晰利落,薄唇微抿的时候带着一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淡。 黑色的衬衫领口微微敞开,露出一小截锁骨的线条。他微微偏着头,像是在看某个方向,又像是在发呆。 好看。 沈青芜在心里默默地想。不愧是男主。比她过去二十年撩过的所有帅哥都好看。 她觉得自己心跳比刚才快了一点点,就一点点。她微微歪了歪头,又看了他两秒。 这个男人的长相确实踩在她的审美点上。眉眼的锋利和薄唇的冷淡形成一种奇妙的化学反应,这样冷淡的脸要是露出其他表情是什么样子。她甚至有点期待跟他谈恋爱了,不只是为了完成任务,而是真的想跟他谈恋爱。 汽车很快远去,她收回目光的时候,正好看见萧云岚进来。 她这才意识到,陆沉奕是送萧云岚回来的。哼,这么快就已经坐上男主的车了。减分,减分! 不过,她也不能只停留在网上逗一逗陆沉奕了,得把见面提上日程了。再拖下去,指不定就要翻车了。 她转身走回自己的床铺边,把搭在椅背上的毛巾拿起来挂到晾衣架上,然后爬上床。 萧云岚走进来的时候,林鹿溪也已经从窗台上下来了,转过身正对着门口,表情里带着一种八卦的、压不住的好奇:“云岚,楼下那车是怎么回事啊?是谁送你回来的?” 萧云岚看起来没有预料到室友会正好在窗口看见。她愣了一下。正对上沈青芜看过来的视线。她立马就想到沈青芜有没有看到陆沉奕。她有没有猜到,那个人就是和她网恋的人呢。 萧云岚把自己的小包放在桌上,转身面对林鹿溪和苏晚棠,脸上的笑容带着一点不好意思的,被发现了秘密的羞涩。好像什么都没说却又好像什么都说了。她想在沈青芜面前表现亲密,最好让她自动退出。 “就……一个朋友,”她的声音比平时轻了一些,引发无限遐想:“下雨的时候刚好碰上了,他就送我回来。” “什么普通朋友开那种车?”林鹿溪挑了挑眉,语气里带着调侃:“豪车诶,而且还这么贴心的送到楼下诶,我刚刚看你都回来了他还没走。是不是有什么情况啊……” 萧云岚垂下眼睛笑了笑,没有否认。她整理着桌上的东西,把手机从包里拿出来放在桌面上,动作不紧不慢的,像是在整理思绪:“没有啦,就碰巧见过两次。不过我们加微信了。以后……再说吧。” 说这话的时候,她的目光若有若无地扫过沈青芜的方向。 沈青芜正坐在自己床铺上,背靠着墙壁,拿着手机玩。她没有抬头看萧云岚,像是没有听见她们的对话。 萧云岚的声音轻飘飘地传过来,像是在分享一件让她开心的事,又像是在不经意地说给谁听:“不过他第一次看到我,好像还蛮惊讶的。就好像…之前就认识我一样。” 林鹿溪顺着她的话分析:“那是不是什么时候你们见过啊。你给忘了?” 沈青芜笑了一声,直接把真相说了出来:“说不定是看到过你的照片呢。” 萧云岚回头吃惊的看她,她竟然自己说出来了? 在萧云岚看过来的眼神下,沈青芜补充:“毕竟你可是咱们学校校花呀!学校的宣传片不就是你拍得嘛,见过你的照片也很正常吧。” “噢,对,对,对。”林鹿溪附和:“云岚是我们学校门面,这确实很正常。” 这个话题止步于此。沈青芜没有再说话。直接爬上了床,开始玩手机。 萧云岚的话透出来的亲密有几分真实她不知道,但这件事确实告诉她。她不能再摆烂了。 沈青芜玩了半个小时,猜测陆沉奕已经回家了才点开和陆沉奕的对话框。开始 打字。 ‘宝宝,这周六我有时间,我们见一面吧。’ 如沈青芜所料,陆沉奕收到微信的时候已经到家了,甚至已经准备要洗澡了。 他走进卧室,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开始解衬衫的扣子。手指捏着第二颗扣子的时候,手机响了。 叮。 陆沉奕的手指停在扣子上,微微偏过头,看了一眼床头柜上屏幕朝上的手机。屏幕上亮着通知栏的一条预览,绿色的微信图标旁边,显示着一个他熟悉的名字…“青青草原”。 他放开扣子,伸手去拿手机。动作比他意识到的更快。 解锁。点开。 屏幕上跳出一行字,很短,短到他几乎是一扫就能看完,但他看了两遍。第一遍确认自己没有看错,第二遍确认自己没有做梦。 “宝宝,这周六我有时间,我们见一面吧。” 陆沉奕盯着那行字。他的表情在那一瞬间凝固住了,他站在卧室中央,衬衫半敞着,露出锁骨和一小片胸膛,头顶的灯暖黄的光落在他身上,将他脸上那种复杂的、混合了震惊和狂喜的神色照得一清二楚。 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然后他听见自己笑了。他把手机拿近了又拿远了,仿佛换个角度能看到不一样的答案。但那行字还是那行字,一个字都没变。 “宝宝,这周六我有时间,我们见一面吧。” 他觉得自己像是被人从后面推了一把,整个人往前踉跄了一步,然后……他蹦了一下。 是真的蹦起来了。他穿着家居拖鞋,在卧室的地毯上跳起来,落下来的时候拖鞋在地毯上发出一声闷闷的声响。他又跳了一下,握着手机的手举过头顶,嘴里发出一声短促的、压不住的声音:“YES。” 他深吸了一口气,让自己冷静下来。然后他坐下来,坐到床沿上,手机握在手里,拇指在屏幕上方悬了一秒,然后开始打字。 “好的,宝宝。我订好地方发你。” 发送。他盯着对话框,然后立刻出现了“对方正在输入”的提示。 对方正在输入的状态闪了几下,然后消失了,然后过了一两秒,又出现了。 陆沉奕看着那行“对方正在输入”亮了又灭,灭了又亮,反复了好几次,然后终于,一条新消息跳了出来。 “好。只是,其实有件事我一直骗了你。” 陆沉奕看到这行字的时候,心跳猛地顿了一下。他知道她说的是什么事。他几乎可以确定就是假照片的事。但当他真的看到这行字出现在屏幕上的时候,他的手心还是渗出了一层薄汗。她终于要坦白了。她终于愿意告诉他了。 他盯着屏幕,等着下一句。对方正在输入的状态又闪了一会儿,然后跳出第二句话。 “反正等见了面你就知道了,提前跟你说好哦,到时候你见到我的时候不要生气。” 陆沉奕看着这句话,不知道为什么,鼻尖忽然酸了一下。他的宝宝终于愿意告诉他真相了,也愿意和他见面了。 他发消息的双手有些发抖:“没事的,无论你有什么事瞒着我,我都不会生气的。” 对面很快又弹出一条新消息:“那好吧,晚安,宝宝,周六见。” 陆沉奕马上回复:“晚安,周六见。” 19. 第 19 章 周六的天气非常不错。 是难得的清爽天气,前两天的雨水把空气里的浮尘都洗得干干净净,天空蓝得像被水彩笔重新涂抹过一遍,几朵薄云懒洋洋地挂在天边。风从窗外吹进来,凉丝丝的,让人觉得整个人都舒展开了。 沈青芜坐在桌前,面前的镜子映出她正在往脸上拍爽肤水的动作。今天周末没课,所以宿舍所有人都在睡懒觉。 沈青芜从床上爬起来洗漱过后就开始坐在那里慢慢捣鼓自己的脸了,水乳精华面霜一层一层地涂,动作细致又耐心。等到护肤品都吸收以后才开始化妆。她穿了件米白色的棉质吊带当打底,外面是一件没扣上的薄款衬衫,露出一大片肩颈的线条,皮肤在晨光里白得亮眼。 林鹿溪听见声音从被子里探出脑袋,看见沈青芜,愣了一秒:“青芜,你今天起这么早?” 沈青芜正在画眉毛,闻言也没回头,只是含糊地应了一声:“嗯,今天有点事要出去。” 林鹿溪眨了眨眼睛,困意被好奇心赶跑了一些,她从被窝里坐起来,头发乱糟糟地炸在头顶,声音还带着刚醒的沙哑:“出去?今天周六诶,你平时周六不睡到中午吗?去哪啊?还打扮得这么漂亮?” 沈青芜放下眉笔,对着镜子左右看了看,满意地抿了抿嘴,然后转过身来。她今天眉眼画得比平时稍重了一些,眼尾微微上挑,瞳仁在日光下泛着一种浅浅的、像琥珀一样透亮的光泽。嘴唇涂了一层薄薄的唇釉,颜色是那种不张扬但很有存在感的豆沙红,衬得她整张脸秾丽又生动。 “见一个朋友,”她说得轻描淡写的,却放出了个大消息:“网上认识的,认识好久了,一直没见面,今天约好了一起吃个饭。” 林鹿溪的眼睛一下子瞪圆了:“网上认识的?男的?” 沈青芜笑了笑,没否认。 “哇……”林鹿溪的声音拔高了一截,又赶紧压低,生怕吵醒还在睡的苏晚棠和萧云岚:“网友见面啊?奔现?青芜你,你胆子太大了?十个网友九个半翻车!靠谱吗那人?长得怎么样?什么工作的?有没有照片你先给我看看?别是个骗子吧,你要是发现不对赶紧跑啊,千万别让他看见你。” 一连串的问题像连珠炮一样砸过来。沈青芜被她逗得笑出了声,从桌上拿起手机晃了晃:“还没见过呢,见了再告诉你。” 林鹿溪整个人更来劲了:“哎呀你都不提前跟我们说一声!什么时候认识的?什么平台的?你们约在哪?” 沈青芜没有回答得太详细,只是捡着能说的说了一些:“认识快一年了,之前一直在网上聊天,上周才说好今天见面的。约在琵琶湖边上的云上餐厅顶楼。”她从衣柜里拿出那条黑色丝绒裙,在镜子前比了比,然后满意地点了点头:“他之前在国外读书,刚回国没多久,感觉人挺好的。反正就……先见见再说嘛。” 林鹿溪还想再问什么,旁边上铺传来一声轻微的响动。 苏晚棠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地嘟囔了一句:“谁要见网友……见网友可要注意安全啊……” 然后又睡过去了。 林鹿溪吐了吐舌头,没有再继续追问,但那双亮晶晶的眼睛分明写着“回来你必须跟我详细汇报”几个大字。 沈青芜把黑裙换上,拉好侧面的拉链,又在镜子前转了转,确认每一个细节都妥帖。她把头发散下来,用卷发棒在发尾卷了几个松散的弧度,又喷了一点淡香在手腕和耳后。收拾完这一切,她背上那只黑色爱马仕包,拿起桌上的手机,走到门口换好鞋子,回头对林鹿溪说了句:“我走啦。” 门咔嗒一声合上。 宿舍里安静了几秒,然后林鹿溪自言自语地嘀咕了一声:“哇……网友见面……我也想有个网友见见……唉,也不行,网友翻车几率太高了。” 她的话音刚落下,另一张床上的被子动了一下。 萧云岚坐了起来。 她其实早就醒了。沈青芜洗漱的时候她就醒了,只是没有出声。她闭着眼睛躺着,听着沈青芜在镜子前慢条斯理地化妆、和室友说她要见网友。 见网友。 按照原剧情,她不是应该先来找她吗?为什么她对这件事一无所知。沈青芜打算自己去见陆沉奕?为什么?怎么跟原剧情不一样了。是自己穿来的连锁反应吗?她脑中一万个问号。 萧云岚坐在床边,脚踩着拖鞋,目光落在沈青芜那张已经空了的椅子上。她想起原书里的剧情。原剧情里沈青芜也和陆沉奕网友见面了,只是在见面之前,她骗萧云岚去约定的地方,先让陆沉奕误以为萧云岚是他的网恋对象,自己暗中观察后确认陆沉奕的长相不错后才自己冲出来解释。 可为什么,沈青芜竟然没有来找她。从头到尾都没有。 萧云岚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时间,上午十点二十三分。那应该还是跟原剧情一样约得是午饭。沈青芜跟林鹿溪说话的时候她虽然在“睡觉”,但关于见面地点的事,她还是听到了。 萧云岚坐在床边想了好一会儿,手指一下一下地卷着发尾,卷了又松开,松开了又卷。然后她站起来,走到衣柜前,打开柜门。 没关系,即便沈青芜没有找她,那她可以自己出现。陆沉奕上次送自己回来就代表他明显对自己是有好感的,她只要出现,陆沉奕就会知道自己该选择谁了。 她只要去那家餐厅。自然的偶遇。她看见陆沉奕,惊讶地打招呼,然后顺理成章地发现原来他就是室友要见的那个网友。并且透漏自己已经知道被冒用照片的事。一个被冒用了照片的、无辜的、漂亮的女孩子,和那个骗了钱又骗了感情的沈青芜站在一起,谁更值得被选择,答案不是显而易见吗? 萧云岚从衣柜里抽出一条白色的连衣裙。快速的换上。出了门。那家餐厅坐地铁去会更快,而沈青芜自从有陆沉奕打钱开始,一向只打车。她会比她更快到。 而陆沉奕已经点好了菜,吩咐服务员等人到了再上菜。 他环顾四周,这个地方视角很好。能看到对面街道的湖景。 湖边的风从水面吹过来,带着潮湿的水汽和植物的清香。 他之所以把地方订在这个地方也是考虑到如果在封闭的包间,对第一次见面的他们来说过于私密。 而这个地方四面开阔,远处还有其他客人,不会给人太强的压迫感。 他盯着上楼的楼梯口,想第一时间见到她。却没想到见到了……… “陆先生?好巧呀,又见面了。” 萧云岚从楼梯上走上来,白色的连衣裙在风里微微飘动。她的步子不急不慢。表情带着惊喜。 陆沉奕听到声音看过去,看见萧云岚的时候明显愣了一下。还不待他说什么。萧云岚又开口了,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惊讶和一点点好奇。 “您怎么会在这里?啊,您不会就是……我室友说的那个网友吧?” “为什么是你?”陆沉奕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为什么她会知道青青草原和自己的约定。不会…这一次见面也根本就没想自己过来见他吧!而是把假照片的当事人推给他,什么意思啊!这次见面不是说明白,而是彻底抛弃嘛?真的不要他了吗?陆沉奕想到这,脸色一下变得惨白。 “我过来就是因为我之前跟你说过的那个室友,她说她今天要来见一个网友,在这家餐厅。”萧云岚继续说,歪了歪头,表情无辜极了:“我也是前两天才知道她用我照片去网恋的事……其实挺难为情的,但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跟她提这件事,怕伤了室友感情,但又不好骗人,才想着过来跟对方解释一下。没想到那个人是你啊,陆先生。” 她说得很慢,语气里带着一种无奈的、像是被卷入了一场闹剧的轻微困扰。她微微垂着眼睛,看起来像一个正在为室友不 懂事而烦恼的好人。 陆沉奕感觉自己的脑子都要炸了,他沉浸在自己要被抛弃的悲伤里。完全没有听到对面的女人再说什么。他等不了了,他想拿起手机直接跟青青草原摊牌,他已经知道了她的学校甚至宿舍楼,他一定可以找到她的。 只是他刚低头拿手机,余光忽然捕捉到了另一个身影。 就在萧云岚身后几步远的位置,一个穿着黑色丝绒裙的女孩正站在那里。她的脚步停在了楼梯口,像是被什么东西钉住了一样,一只手还扶着木质扶手,手指微微收紧,指节泛白。 她脸上的表情变化很快,快到几乎来不及捕捉。先是看见他时的惊讶,然后目光落在萧云岚身上,瞳孔微微缩了一下,再然后,一种混合了慌乱和惊慌的神色迅速爬满了她的整张脸,像是一层薄薄的东西在她眼睛里碎了。 她张了张嘴:“你……你们……你们已经见面了?” 声音低低的,有些发颤。 陆沉奕在看见她的那一瞬间,整个人猛地站了起来。椅子腿在地面上刮出一声短促的响动,他几乎是无意识地迈了一步,又停住了,目光钉在她脸上,像是要把她整个人都刻进眼睛里。 是她。就是她。他虽然没有见过她。但他的心跳在看见她的那一刻,不规矩地开始狂跳。他不用确认,他就知道就是这个人。她还穿着那条黑色丝绒裙,和他梦里的轮廓一模一样。锁骨尽头那颗浅褐色的小痣,在露台的光线下清晰可见。 她看起来比照片里更……鲜活。那张脸,他的目光终于看清了她的脸。而不是梦里虚幻的样子。他其实没有意外,只是她比他想象中的还要美。眼尾微微上挑,瞳色浅浅的,像盛了一汪化不开的春水。嘴唇饱满而红润,像刚咬破了一颗樱桃。此刻那张脸上带着掩饰不住的慌乱和不知所措,像一只受惊了的猫,竖着尾巴却又不知道往哪跑。 沈青芜往前走了一步,又停住了。她看了一眼萧云岚,又看了一眼他,睫毛轻轻颤了一下,然后她低下头,声音又轻又涩:“看来你已经知道了……我不是故意骗你的,对不起。你怪我也没关系……” 说到后面那半句的时候,她的声音越来越小,尾音吞在喉咙里。她抬起头飞快地看了他一眼,又垂下去,像是连多看他一眼的勇气都没有。然后她猛地转身,朝来路跑了回去。 高跟鞋踩在楼梯上发出急促而凌乱的声响,咚咚咚咚。她的裙摆在她身后翻飞起来,黑色的丝绒像一只蝴蝶扑棱着翅膀,整个人转眼就消失在了楼梯转角。 “等等………” 陆沉奕还没反应过来,人就跑了。他立马拔腿就追。不过他已经听到了她的话,原来她没有把他丢给她的室友。她只是想跟他解释这件事。 他的动作快得萧云岚甚至来不及反应,等她回过神来的时候,陆沉奕已经冲到了楼梯口,衣角在风里划出一道利落的弧线。他的声音从楼梯间传下来,带着一种她从来没听过的、几乎是失态的急切:“别跑,等等!” 脚步声在木质楼梯上咚咚咚地响着,越来越远。 露台上安静了。 萧云岚站在原地,一只手还搭着桌面,另一只手僵在半空中。风吹过来,把她垂在脸侧的碎发吹起来又落下。她看着楼梯口的方向,脸上的表情从从容的微笑慢慢变成了一种难以形容的空白。 她低下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那条白色的连衣裙。白色,干净,清冷,像月光一样。她特意挑了这条裙子,难道陆沉奕之所以跟沈青芜网恋不就是因为喜欢她这个样子嘛。 他为什么追上去?为了跟沈青芜说清楚吗?可是看着又不像…… 她攥了攥裙摆的布料,指尖收紧,又松开。然后她抬起头。四周有看热闹的视线看过来,她理了理被风吹乱的头发,转身走向另一侧的楼梯,白色的裙摆在风中轻轻晃了一下,然后消失在拐角。 20. 第 20 章 陆沉奕追出餐厅的时候,沈青芜已经跑到了对面湖边的栈道上。 她跑得不算快,高跟鞋限制了她的速度,而且她的步子明显有些踉跄,像是被什么绊了一下,整个人往前冲了半步,又稳住了,继续往前跑。 “等等!” 陆沉奕喊了一声,声音在湖面上被风吹散了。他加快脚步追上去,距离越来越近。沈青芜的裙摆在风里翻飞,他看见她的肩膀在微微颤抖,像是哭了。 然后她脚下又绊了一下。这次的踉跄比刚才更明显,整个人往前一倾,眼看就要摔到栈道边缘的护栏上。 陆沉奕几步冲上去,一把握住了她的手腕。 他的手很大,掌心是温热的,手指修长有力,扣住她手腕的时候刚好覆盖住整圈腕骨。他用的力气不算大,但稳妥,稳稳地把她拉了回来。 沈青芜被拽得转了个身,和他面对面站着。距离很近,近到她能看见他喉结轻微的滚动,和脸颊上那层不受控制泛起来的薄红。 她的眼眶确实是红的,睫毛上挂着一点湿润的东西,像是眼泪又像是湖面反射的光。她微微仰着头看他,嘴唇轻轻抿着,看起来可怜极了。 “你追我干什么……”她的声音又哑又轻,带着一股子委屈:“你不是都见到萧云岚了吗……那你都知道我给你发了别人的照片的事情了…对不起,我骗了你。我本来今天就是想跟你坦白的,没想到你提前知道了…” 陆沉奕看着她,胸口起伏了两下,呼吸还没来得及平复。他盯着她脸上那层薄薄的泪痕,心口莫名地揪紧了一下,像被人用手捏住了。 “我没有怪你。”他说,声音比他预期的更哑一些。他清了清嗓子,又重复了一遍:“我没有怪你。” 沈青芜抬起眼看他,睫毛上那一点湿润的光在晃。 “这件事我很早就知道了。”陆沉奕的手还握着她的手腕没有松开。他的拇指无意识地在她腕骨内侧轻轻按了一下,像是在确认她的存在:“我愿意跟你见面就代表我没怪你。” 沈青芜眨了眨眼睛,像是被这个答案打了个措手不及:“你那么早就知道了,那你为什么不质问我?这些天还……” 陆沉奕沉默了两秒。湖面上的风吹过来,把她的碎发吹到了脸颊边,他看见她微微侧了一下头,像是想躲开那缕头发。 “我想你肯定有你的理由,我尊重你的想法。”他说。 他的目光很认真,认真到连他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 他很快就给她找了理由:“而且你这么漂亮的女孩,在网上跟人聊天确实需要有点防备心。不然遇到骗子怎么办。我不是我说我是啊……我不是骗子。” 陆沉奕越解释好像就越乱。沈青芜被他逗笑了。 陆沉奕看见她笑了,放下心来:“所以我认为你发别人的照片这件事没有做错。保护自己,没有错。” 沈青芜怔了一下,既意外又很满意他的解释,她的嘴角不受控制地弯了一下,又赶紧压下去,像是觉得在这样的场合不应该笑。但她睫毛上那些湿润的泪水还在,笑起来的时候像两颗碎钻挂在上面,亮晶晶的。 陆沉奕看着她那个想笑又憋回去的表情,也跟着笑了一下。他松开她的手腕,抬起手,指腹轻轻按上她的脸颊,把她脸上那道快干涸的泪痕擦掉了。指尖碰到她皮肤的那一瞬间,触感传过来。光滑,细腻,温热。他的手指顿了一下,拇指从她脸颊滑到眼尾,动作很轻。 沈青芜的睫毛在他指腹下轻轻颤了一下。她没有躲,只是微微仰着脸看他,那双浅色的瞳孔里映着他的倒影,近得他能看清自己在她眼睛里的样子。 “不哭了好不好?”他的声音压得很低,试探的问她:“我们还回去吃饭吗?” 沈青芜吸了吸鼻子,点了点头,声音还带着一点鼻音:“要的……为了见面,我连早饭都没有吃。现在很饿。” 陆沉奕看着她那副认真的样子,嘴角的弧度又深了一些。他往后退了半步,把手收回来插进裤兜里,侧过身做了个“请”的手势:“那走吧,菜应该还没凉。” 两个人并肩走回餐厅。栈道上的木板在脚下发出轻微的吱呀声,湖面上的风吹过来,把沈青芜的头发吹到了他肩膀上,他一动不动,没有躲开。 回到顶楼露台上的时候,萧云岚已经不在了。 沈青芜没有再过问关于萧云岚的事。至于萧云岚为什么会出现在这。从陆沉奕的表现来看不是他叫来的。那只能是她自己过来的。理由不过是过于坚信陆沉奕喜欢的,一直是她的长相。她有自信在面对面时赢过她。 陆沉奕拉开椅子让她坐下,然后绕到对面坐下来,按了一下桌边的服务铃,一个服务员很快走过来。 “可以上菜了。”他说。 菜是提前订好的,从前菜到主菜到甜品,一道一道端上来,摆盘精致,分量也刚好。沈青芜确实饿了,夹了一块前菜里的烟熏三文鱼放进嘴里,眯着眼嚼了两下,表情很是满足。 陆沉奕也在吃,但目光一直若有若无地落在她身上。 他看着她吃东西的样子,她吃东西的时候开心的时候,会微微眯起眼睛,像一只被挠舒服了的猫。她会先夹一小块放进嘴里尝一下,觉得好吃才会再夹第二块,觉得一般了就放在盘子里不动,动作很自然。她喜欢那个虾球,因为那道菜端上来的时候她眼睛亮了一下。她不太喜欢那个蘑菇汤,因为只喝了一口就放下了。 他默默把这些细节记在心里。 过了一会儿,他伸手拿起酒瓶,给她倒了一点红酒。沈青芜抬头看了他一眼,没有拒绝,端起杯子抿了一小口。 “我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名字呢。”陆沉奕放下酒杯,看着她。 沈青芜正在低头拨弄碟子里的虾球,闻言抬起头,她咽下嘴里的虾球,放下筷子,清了清嗓子:“沈青芜。青色的青,芜是草字头那个芜。” 陆沉奕点了点头,嘴角弯了一下:“怪不得你叫青青草原。” 沈青芜被他说得笑了一下,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 “我叫陆沉奕。”他说:“沉是沉默的沉,奕是神采奕奕的奕。” 沈青芜正在夹一个虾球,闻言点了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 陆沉奕看着她那只虾球嚼了两下咽下去,然后低下头继续拨弄碟子里的菜。真可爱! 他感觉到自己的耳廓又开始发烫了。他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想用冰凉的酒液把那股热意压下去。 又吃了一会儿,桌上的菜已经撤了大半,甜品还没上。陆沉奕放下筷子,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像是在给自己鼓劲。 “青青。我可以这样叫你吗?”陆沉奕问。 沈青芜抬起眼看他。笑着点点头:“都行的。” 陆沉奕握了握拳头,小心翼翼的问:“那我们现在……算奔现成功了吗?” 他说这话的时候目光一直看她。紧张的抿唇。沈青芜抬头睁着眼睛看他,像是一下没明白他的意思。 “就是……”陆沉奕舔了一下嘴唇:“我们在网上是对象。现在见了面,你看到我,对我还满意吗?那我们……现在还算对象吗?” 他说完最后一个字的时候,感觉自己的耳根已经快要烧起来了。他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是不是太着急了。可是真的见到了她,他觉得自己没办法不着急。 沈青芜放下筷子,认真地看了他两秒,然后笑了。 那个笑容灿烂极了,它自然的 舒展开,从眼底一路漾到嘴角。 “算,”她大声且肯定的说:“我对你很满意。” 她说完之后又歪了歪头,俏皮的补了一句:“那你呢,你对我算满意吗?” 陆沉奕看着她,那张脸在灯光下眉眼生动,眼尾上挑的弧度带着一点狐狸似的狡黠。 他看着她,猛猛点头:“当然,我很满意。我很荣幸我的网恋对象是你。” 沈青芜的嘴角又弯了一下,然后低下头去夹菜,像是害羞了又像是满意了。陆沉奕看着她低垂的睫毛和微微泛红的脸颊,觉得自己的心跳又快了半拍。 甜品很快端上来,是一道草莓慕斯,旁边缀着几颗新鲜的薄荷叶,看起来很清爽。沈青芜用勺子挖了一口放进嘴里,眼睛亮了一下,然后又挖了一口。 陆沉奕面前的甜品他没怎么吃,他一直在看她吃。他看着她的嘴唇沾到慕斯上的一点白色奶油,然后她用舌尖轻轻舔了一下下唇,把那一小点奶油卷进嘴里。那个动作完全是无意识的,她甚至没有注意到他在看她,但陆沉奕的喉结还是不受控制地滚了一下,然后他端起酒杯喝了一大口。 吃甜品的时候,陆沉奕的右手不知道什么时候放到了桌面上。他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搁在白色的桌布上,离沈青芜的左手只有一个手掌的距离。 他又看了她一眼,然后右手手指慢慢地、慢慢地朝她的方向挪了一下。指尖碰到了她的指尖,轻轻的,像蝴蝶扇动翅膀时刮起的微风。 沈青芜正在低头吃慕斯,感觉到指尖传来的触感,她微微顿了一下,然后没有躲开。她继续吃着慕斯,但她的手指放松了,指尖微微张开,像一朵含苞的花在慢慢地打开。 陆沉奕的掌心覆了上来。 他的手指穿过她的指缝,和她十指相扣。他的掌心是温热的,有一点薄汗。不知道是因为紧张还是因为天气。他的手指微微收紧。 沈青芜的勺子停了一下。她低头看着桌面上那只覆盖在她手上的大手,他的手指修长有力,指节清晰,和她的手指扣在一起的时候刚好严丝合缝。 两人都没有说话,陆沉奕看着自己握着她的那只手,感受着她手指的柔软和温热的触感。他不敢抬头看她,怕一看她就会发现他的耳廓红得不像话,怕一看她他就忍不住想把整张桌子掀了然后把她抱进怀里。 他发现她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回握了他一下。轻轻的,像一个小猫用肉垫在他手心里按了一下。 他终于抬起头来看她。 沈青芜也正看着他。她的眼尾弯着,嘴角挂着一个浅浅的弧度。 “吃完了吗?”他的声音有点哑。 “嗯。”她点了点头。 “那……要不要先去湖边走走?据说那边风景很好。”琵琶湖是这边有名气的网红情侣打卡地。所以陆沉奕也是刻意把选了对面的餐厅。 “好。” 他松开她的手站起来,走到她身边的时候,他的手指自然而然地又牵住了她的,这一次是掌心贴着掌心,指尖扣着指尖。 两个人沿着栈道慢慢走着,湖面上的风裹着水汽和荷花的香气扑面而来。 沈青芜的裙摆被风掀起来又落下去,他的手握着她的手,暖暖的,稳稳的。 沈青芜是真的开心,这种微妙的,单纯的恋爱。她许久都没有体会过了。只是,她在心里念叨,现在他们算谈恋爱吗?那算不算完成了任务啊。她在心里喊系统,系统,没有声音。 看来她还能再谈一会儿,她的手指在他的掌心里轻轻勾了一下。陆沉奕感觉到她的动作,偏过头来看她。晚霞的光落在她脸上,将她的轮廓镀上一层金色的边,她正看着湖面,嘴角弯弯的,看起来心情很好的样子。 21. 第 21 章 湖边的栈道走了不到十分钟,沈青芜就放慢了脚步。黑色的丝绒裙在风里裹着她的膝盖,有种说不清的厚重感,再加上那双不算太高但也不算平底的裸色细跟凉鞋,走在这种木板拼接的栈道上,每一步都得小心防着鞋跟卡进缝隙里。 陆沉奕察觉到了她的速度变化,偏过头来看她。她正低着头看路,眉头微微蹙着,唇角的弧度还挂在脸上,但步子确实比刚才慢了不少。 “累了?” 沈青芜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倒也没逞强,大大方方地点了点头:“有一点。主要是鞋子不太适合走路。” 陆沉奕低头看了一眼她的脚。裸色的细跟凉鞋,鞋跟大概五公分的样子,款式好看,但确实不适合在栈道上走太久。他有点懊恼自己选择来这边散步的决定:“那去商场吧。前面不远有个购物中心,我们开车过去,到那边可以坐着休息,还能买双新鞋子。” 沈青芜没有反对。陆沉奕牵着她的手调转了方向,朝车库走去。看着面前这辆眼熟的豪车的时候,沈青芜回头看了陆沉奕一眼。 车上,陆沉奕开车。他空出右手还想和沈青芜牵手。不知道为什么他就是随时随地想跟沈青芜亲密一点。他的心情很雀跃。他看着道路前方缓慢的车道,觉得堵车都很顺眼。 只是沈青芜没有同他想得那样牵手,反而躲开了。陆沉奕回头看她,才发现她抿着唇,看着有点不高兴的样子。 陆沉奕急了:“怎么了?青青。不舒服吗?有点堵车而已,那个商场离得很近的,很快就到了。” 沈青芜摇摇头,一脸伤心的说:“你开得这辆车我见过。上个星期在宿舍楼下,你送萧云岚回宿舍?你是不是在骗我,其实你早就喜欢萧云岚了,你今天这样是为了报复我骗你吗?”沈青芜说着说着把自己委屈得快哭了。 陆沉奕汗都要流下来了,可是现在堵车,他的车堵在中间车道里,想停在路边又不现实。他心里暗骂了一句,堵车一点都不好。然后他赶紧解释:“我没有喜欢萧云岚,你怎么会这么想呢,我怎么可能喜欢她。我上周去送她是因为她是你室友。我想偷偷去看看你。” 他说着,又觉得有点不好意思,但还是继续解释:“因为你一直不想跟我见面,我怕你突然不要我,所以想通过她知道你在哪里,这样我就不会找不到你。我知道我这样很不对,我应该遵从你的想法,但是我那个时候真的有点害怕你不要我。所以对不起,你不要因为这个讨厌我好吗?” 陆沉奕小心翼翼的反应完美的取悦了沈青芜,当然她没有表现出来,她只是微微红了脸像个患得患失的小女孩:“可是,你不是因为喜欢萧云岚的长相所以才一直跟我聊天吗?我以为你要是见过了萧云岚这个正主之后就不会喜欢我了。” “我喜欢的一直是你啊!”陆沉奕的大声表白响彻整个车厢。沈青芜抬眼看他,两人对视,陆沉奕先红了脸。这个时候道路已经通畅了,他只能继续开车,然后小声的补充:“我就喜欢过你一个人。” 沈青芜发出一点轻轻的笑声,看起来像被他哄好了,她眼睛亮亮的看着前方的道路:“知道了。我相信你了。” 陆沉奕的耳根都红了。两人没再说话,但暧昧的气氛弥漫了整个车厢。陆沉奕的手也如愿和沈青芜牵在一起。 十分钟后,就到了商场。购物中心的冷气从大门里涌出来,吹得沈青芜微微眯了眯眼,舒服地呼出一口气。 “走吧,先去买衣服。” 服装区在二楼,品牌还算齐全,还有几家小众设计师的店。沈青芜拉着陆沉奕在一家店门口停下来,透过玻璃看了一圈,觉得里面几件衣服的设计还不错,就推门进去了。 陆沉奕跟在她身后,目光若有若无地落在她身上。他其实不太懂女装,但这不妨碍他欣赏,他提议:“正好换件新衣服,你现在穿得这件太长了。” 当然,他的真实想法是,沈青芜身上那条黑色丝绒裙的领口开得低,勾勒出的曲线格外惹眼。在湖边走的时候,他就已经注意到路过的男人多多少少都会往她身上瞟一眼,那种感觉让他不太舒服。他不是圣人,他喜欢看,但他不希望别人看他的宝宝。 沈青芜回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像看穿了他的心思,但什么都没说,只是弯了弯嘴角,转身继续在衣架间慢慢地翻看。 她挑了几件进试衣间。先是一件白色的小雏菊印花连衣裙,面料轻薄,到膝盖的位置,款式很简单,但穿在她身上有一种清爽又活泼的感觉。她出来的时候在镜子前转了一圈,陆沉奕坐在旁边的沙发上,目光随着她转,点了点头:“好看。买。” 沈青芜从镜子里看了他一眼,又转身进了试衣间。 第二件是一条浅杏色的连体裤,裤腿宽松,腰间系一条细带,整体很有设计感,显得腰细腿长。她出来的时候对着镜子侧身看了看,问坐在沙发上的陆沉奕:“这件怎么样?” 陆沉奕看着她。那条连体裤的风格偏干练,把她身形的线条修饰得很好。他点点头说:“也不错。买。” 沈青芜“嗯”了一声,又转身回去换了。 陆沉奕在外面的沙发上等待的时候微信提示音响了一下。他拿起手机发现是萧云岚的微信。是一个五百元的转账红包。还附带一句‘陆先生,刚刚你离开的匆忙。我没来得及把上次你衣服的干洗费给你。’ 看到信息,陆沉奕才想起来自己还加了萧云岚的微信。他点开她的头像直接将她删除。因为她,自己和青青的见面都不美好了。 没过多久,沈青芜走了出来,第三件是一条淡蓝色的吊带裙,款式很日常,面料是棉麻的,看起来透气又舒适。她出来的时候裙摆还在晃,垂在锁骨前的两条细带把她的肩颈线条勾勒得纤细又干净。她对着镜子整理了一下头发,然后转头看向陆沉奕。 这次他直接站起来,走过去,站在她身后半步的距离,从镜子里看着她。暖黄色的灯光落在他肩头,他微微低头,靠近了一些,声音低了半度:“这一件,也好看。” 沈青芜在镜子里和他的目光对上。他站在她身后的样子,肩宽腿长,黑色衬衫的袖口卷到小臂,垂在身侧的手指修长有力。她从镜子里看着他,嘴角慢慢弯起来,侧过身,和他之间的距离又近了一点点。 “那这三件你觉得哪件最好看?”她问,目光从镜子里收回来,直接落在他脸上。 陆沉奕没有犹豫,他看着她,声音不高不低,表情却认真得很:“都好看。因为你真的穿什么都好看。” 沈青芜被这句直白得近乎笨拙的夸奖弄得愣了一下,然后她笑了,轻轻的笑,笑声像夏天傍晚的风铃响了一下。她没有换下身上的这条裙子,再在店里找了双平底鞋。然后去结账。 结账的时候陆沉奕掏出了卡,沈青芜没有跟他推辞,付完钱后,她把手主动伸过去,勾住了他的手指。 “走吧,也去看看你的衣服。” 陆沉奕任由她勾着自己的手指,被她牵着走。他低头看见她勾着自己的那几根手指,指腹搭在他的指节上,指尖微微泛着粉色。他有点意外,本来没想着他也需要买衣服的。毕竟他的衣服一般助理都会给他添置。不过女朋友有这样的兴致他也不能打扰。 男装区的店比女装区少一些,陆沉奕没怎么看。反倒是沈青芜看得仔细。然后伸手从衣架上抽出一件浅灰色的休闲衬衫,在他身前比了比:“这件试试?不工作的时候可以穿。”陆沉奕明明也是刚刚大学毕业,但因为身居高位吧,穿着打扮都较成熟。 陆沉奕低头看了一眼她举着的那件衬衫,又看了一眼她仰头看他的样子。她的睫毛在灯光下投下一小片阴影,嘴角挂着一个浅浅的、期待什么似的弧度。他接过那件衬衫,走进了试衣间。 出来的时候沈青芜正靠在墙边玩手机,听见试衣间门打开的声音抬起头来。浅灰色的衬衫穿在他身上很合适,肩线刚好,领口微微敞开一粒扣子,露出底下一点锁骨。他从镜子里看了看自己,然后转头看她。 沈青芜收起手机,走过去,伸手帮他整了整领口。她的手指碰到他脖子侧面皮肤的时候,他感觉到她指尖的温度,凉凉的。她的动作自然又随意,把领子抚平,指尖顺着领口的线条滑下来,轻轻扫过他锁骨上方的那一小片皮肤。 她的动作明明很克制,但她收回手时,指腹却像是不经意地在他锁骨上蹭了一下。 陆沉奕的呼吸在那一瞬轻了半拍。他低头看见她收回手时微微蜷起的指尖,喉结不由自主地滚了一下。 “这件好看,”沈青芜说:“买这件吧。” 陆沉奕“嗯”了一声,声音有些哑,然后他转身走进试衣间,把自己那件黑色衬衫换回来。关上门之后,他站在狭窄的隔间里,低头看着自己锁骨上方那一小片皮肤,抬手摸了一下,指尖的触 感传回来,倒是不凉了,那片皮肤被她碰过的地方正在发烫。 他深吸了一口气,冷静了两秒,然后推门出来。 两人买完衣服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堆购物袋。陆沉奕结完账把自己买的几件也拎在手上,加上沈青芜的三个袋子,两只手都占满了。走出店门的时候他放慢了一步,把所有的购物袋换到左手,右手空出来,然后往前走了两步,很自然地伸过去牵住了沈青芜的手。 沈青芜感觉到他温热的手掌握住自己手指的瞬间,偏头看了他一眼。他目视前方,像是专心看路,但他的耳廓出卖了他,那层薄红从耳尖一路蔓延到颧骨,看起来有些可爱。她低头看了一眼他左手拎着的那一堆购物袋。四五只纸袋的提手叠在一起,手指被勒出细细的红痕,但他毫不在意,右手稳稳地握着她,拇指在她手背上轻轻摩挲着。 沈青芜忽然觉得,逛商场果然需要一个男人来拎东西。 晚饭是在商场里随便找的一家粤菜馆解决的。就挑了几道家常菜,虾饺烧卖豉汁凤爪,再加一盅炖汤。沈青芜吃东西的时候偶尔会夹一块虾饺递到他嘴边,他先是愣了一下,然后低头张嘴咬住,嚼了两下,耳廓又忍不住的红了。沈青芜看见在心里偷偷的笑。 吃完饭还顺便买了电影票,离开场还有半小时,两人又在商场里逛了一会儿,消消食。那堆购物袋被存在电影院前台。 电影是沈青芜挑的,一部最近上映的喜剧片,评分不错,节奏轻松,正适合约会看。两人的座位在影厅中间偏后的位置,不近不远,视野很好。坐下之后陆沉奕把爆米花桶搁在两人中间的扶手上,沈青芜伸手抓了一把爆米花塞进嘴里,咔哧咔哧嚼着,然后她又抓了一把,递到他嘴边。 陆沉奕低头看了一眼她手里的爆米花,又抬头看了一眼她的脸。影院里灯光已经暗了,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忽明忽暗的,她的轮廓在光影里显得柔和又生动。他张开嘴,低头咬了一口,嘴唇不小心碰到了她的指尖,他感觉到了那一点轻微的触感,像触电一样,耳根一下就烧了起来。 沈青芜像是没注意到一样,把手收回去,又抓了一把爆米花塞进自己嘴里。 电影放到一半的时候,沈青芜因为白天的事情有些累,身体微微往左边靠了一些,脑袋不知不觉就歪到了陆沉奕的肩膀上。她的头发蹭着他的脖子,痒痒的,他感觉到自己的肩膀僵了一瞬,然后很快放松下来,让她靠得更舒服一些。 他的手指和她十指相扣,放在扶手上,拇指在她手背上轻轻地、有节奏地画着圈。 后来好像有人亲吻的声音,很小,但在这个安静的空间里格外清晰。沈青芜靠在他肩上,那声音传过来,她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她偏过头,往声音传来的方向瞥了一眼,斜前方两排的位置,一对年轻男女的脑袋凑在一起,正在接吻。 她收回目光的时候,不小心和陆沉奕对上了视线。显然他也听见了。 电影还在继续,屏幕上主角正在说一句搞笑的台词,影厅里传来零星的几声笑,但两人之间那两秒的对视却比整个影厅都安静。沈青芜看见他的目光从她眼睛移到她嘴唇上,停了一瞬,然后又移回去,像是什么都没发生一样。 他的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 沈青芜的嘴角在黑暗中弯了一下,然后她把目光转回屏幕上,像是认真地看电影一样。但她的手指在他掌心里微微动了一下,指尖在他虎口处轻轻挠了挠。 陆沉奕的手心出汗了。他清晰地感觉到自己心跳加快的声音,咚、咚、咚,在电影的音效里,几乎要盖过那些嘈杂的配乐。 他坐直了身体,沈青芜的脑袋从他肩膀上滑下来。她的目光从屏幕上移开,落在他脸上,一双眼睛在黑暗里亮晶晶的,带着点探究。 “怎么了?” “没什么。”他摇了摇头,伸手从爆米花桶里抓了一把,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动作有些大,像是在用咀嚼来掩饰什么。 沈青芜没有再追问,转回去继续看电影。 电影散场的时候已经快九点半了。两人从影院里出来,外面的天已经完全黑了。 “我送你回去。”陆沉奕说。 沈青芜点了点头,他的车停在地下车库里,两人乘扶梯下去,坐进车里。沈青芜系安全带的时候,他侧过身来帮她拉了拉安全带,确保扣好了,才收回手发动车子。车载空调很快吹出冷风来。 22. 第 22 章 车在宿舍楼下停稳的时候,时间是九点五十八分。因为上次陆沉奕来过,所以这次是直接开到宿舍楼下。 陆沉奕熄了火,车内灯亮了,在顶灯的照耀下两人还是能把对方看得清楚。 “到了。”陆沉奕说,声音很轻。 沈青芜“嗯”了一声,手搭上了车门把手。但她没有立刻推开,而是转过头来看他。 “那我走咯。”她说了一句。 陆沉奕的手从方向盘上放下来,垂在身侧,然后他伸出手,握住了她放在腿上的左手。他的指腹轻轻摩挲着她的虎口,过了两秒,他才松开手,声音有些闷:“嗯,晚安。” 沈青芜看着他。他的侧脸在车内饰灯的照耀下,轮廓被镀上一层暖黄色的边,长长的睫毛衬得他的眼睛深邃好看。他的嘴唇微微抿着,看起来有点舍不得又不好意思说。 “你明天有时间吗?”陆沉奕突然看着她问。 沈青芜笑着点点头:“明天是星期天,我没课。你是要来找我吗?” 陆沉奕点点头,眼镜亮晶晶的看她:“可以吗?” 沈青芜故作为难思考着,余光瞥见陆沉奕垂下去慢慢黯淡的目光。她笑了起来:“当然可以呀!明天你到的时候给我发微信。” 陆沉奕的眼睛一下又被点亮,他惊喜的抬头看她。用力的点头:“好。我给你发微信。” 又到了分别的时候,沈青芜看着他又说了一遍:“那我走咯。” 有点晚了,应该的。陆沉奕压下心底的不舍。还是点点头:“嗯。” 沈青芜没动,只是盯着他的脸看,又重复了一遍:“那~我走咯。” 陆沉奕偏过头来看她,目光里带着一点困惑,像是没明白她为什么要说两遍。 沈青芜看着他,笑了一下,一抹狡黠在她漂亮的眼睛里闪过,她又说了一遍:“我真的要走咯~~” 她尾音微微拖长,带着一种促狭的,逗弄的意味。 陆沉奕看着她。她说着要走,但身子没有往车门那边转,反而往他这边微微倾了一些,带着笑,眼睛亮晶晶的。他的脑子里有什么东西慢慢地亮了起来,但他不太敢确定。 他紧张的咽了下口水。喉结滚动,眼睛湿漉漉的看她。像在朝她询问。 沈青芜脸上的笑容更深了,她微微歪了歪头,那双上挑的狐狸眼里映着光,亮得有些晃眼。 “我们现在是男女朋友了对吧?” 陆沉奕重重地点了点头,喉结滚了一下:“当然。” 沈青芜的身体又往他那边倾了一点点,近到他可以看清她睫毛的弧度了:“那男女朋友分别的时候,应该做什么呢?” 陆沉奕怔了一瞬,目光不自觉地落在她嘴唇上,在昏暗的光线里,她的嘴唇泛着一种湿润的光泽,饱满的,红润的,像一颗熟透的樱桃。 他明白了。 但他又不敢确定自己是不是真的明白了。他的目光在她嘴唇和她眼睛之间来回移动了两遍,像一只在岸边徘徊不敢下水的小狗,怕一扑过去就踩空了。 沈青芜看着他那副纠结又紧张的样子,心里轻轻笑了一下。这种纯情的男生她好久没有遇到了。而且她还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被系统传送走,这么帅一个男朋友,不亲一下也太亏了。 于是她不再等了。她直接翻身坐到了他的腿上。动作干脆利落,裙摆落在他的膝盖上,她双手撑着他的肩膀,低下头,嘴唇轻轻地、极快地碰了一下他的嘴唇。然后直起身,带着一种计谋得逞的笑意看着他,声音里带着一点慵懒的呼吸声:“要接吻啊,笨蛋。” 陆沉奕被那个极轻的触碰震住了。她的嘴唇碰上来的一瞬间,他的大脑像被人拔掉了电源,一片空白,只剩下嘴唇上那一点柔软的、温热的触感在无限放大。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她已经退开了,坐在他腿上,微歪着头看他,眼尾弯着。 他的耳廓在那一瞬间爆红。他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不够。刚才那一下太快了,太轻了,像一滴水落在烧红的铁板上,嗤的一声就蒸发了,什么都没留下。他需要更多。 然后他伸手环住了她的腰,把她往自己怀里带了一下,然后仰起头吻了上去。 这一次是他主动的。他没有什么经验,动作有些笨拙,嘴唇贴上她嘴唇的时候力道没控制好,撞得稍微重了一些,但她没有躲。他贴着她的嘴唇停了两秒,心跳声在安静的车厢里大得像擂鼓,然后他试探着动了动嘴唇,轻轻地,含住了她的下唇。 沈青芜的睫毛微微颤了一下。他的嘴唇很软,贴上来的时候温热的,带着一点微微的颤抖。但他的技巧实在生疏,也只停留在嘴唇上的触碰。 她在心里叹了口气,觉得这样下去不行。于是她退开,陆沉奕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抬眼看她问:“怎么了,青青。” 沈青芜手指滑过他的嘴唇问:“你今天一直在叫我青青,可是明明在微信上,你不是这么喊的。” 她靠近蛊惑道:“你该叫我什么?” 陆沉奕羞得眼睛发红,虽然手机上,心里已经喊了无数遍,但真正开口还是第一次。但是沈青芜都这么说了,他当然不能扫兴,他压声开口:“宝宝。” 沈青芜笑了,凑上去亲了他一下然后说:“宝宝,你好棒。” 沈青芜微微张开了嘴,舌尖探出来,轻轻地,极慢地舔了一下他的下唇。 那个动作像按下了什么开关。陆沉奕的身体猛地绷紧了一瞬,然后他的手收紧了,另一只手抬起来,穿过她的头发,按在她后脑勺上,把她压向自己。这一次他的吻不再试探了,嘴唇覆上来,含住她的上唇,轻轻地吮了一下,然后舌尖探出来,在她唇缝间试探地碰了一下。 沈青芜的嘴唇微微张开,像是在邀请他进来。 他进来了。唇舌交缠的瞬间,两个人都轻轻地喘了一声。那一声在安静的车厢里格外清晰。他贴着她的嘴唇,舌尖舔过,小心翼翼又贪得无厌。他的手插在她发间,指尖擦过她的头皮,带起一阵细微的战栗。 沈青芜闭上眼睛。他身上有好闻的味道,是沐浴露混着车载香薰的淡淡气息,干净又温暖。他的手掌按在她后脑勺上,力道不大不小,但有一种不容她退缩的坚定。他的嘴唇贴着她的嘴唇,舌尖轻轻扫过她的唇瓣,然后又探进去,勾住她的舌尖,慢慢地、缓缓地缠绕。 舌尖缠绕在一起的时候,陆沉奕觉得自己整个人都要烧起来了。从脊椎骨底部窜起一阵酥麻,沿着脊柱一路往上冲,冲得他头皮发麻。他想把她抱得更紧一点,想把她揉进自己身体里,想让这个吻永远不要停下来。他的手从她后脑勺滑下来,沿着她的后背一路往下,最后停在她腰窝的位置,隔着薄薄的裙料,他感觉到她的腰身在他掌心下微微起伏着,细得他一只手就几乎能环住。 沈青芜被他吻得有些喘不过气来,但完全没有推开他的意思。她的手从他肩膀上滑下来,搂住他的脖子,手指在他后颈的发根处轻轻摩挲着。她的指腹碰到他后颈那一片皮肤的时候,他整个人又绷紧了一瞬,嘴唇贴着她的嘴唇,呼吸明显重了几分。 她主动加深了这个吻,舌尖缠着他的舌尖,慢慢地、又湿又热地纠缠着。车厢里安静极了,只剩下两个人交织在一起的呼吸声和唇舌交缠时细微的水声,那些声音在密闭的空间里被放大,听起来格外清晰。 陆沉奕觉得自己的脑子已经完全不够用了。他只能凭本能行动,嘴唇贴着她的嘴唇,舌尖缠绕着她的舌尖,呼吸和她的呼吸搅在一起。她好软,嘴唇好软,腰身好软,贴在他胸口的那一片肌肤好软,他觉得自己像是抱着一团棉花糖,又甜又软又暖。他发出了一声极轻的,像是叹息又像是满足的哼声,从喉咙深处溢出来,带着一种无意识的,沉溺的意味。 他想,原来亲吻是这种感觉。原来和喜欢的人接吻是这种感觉。她的舌尖在他唇间游走的时候,他觉得自己的心跳快得几乎要从胸腔里跳出来了。 许久之后,沈青芜觉得自己的嘴唇开始发麻了。她微微往后撤了一下,想要喘口气,但她的嘴唇刚离开不到一厘米,陆沉奕就追了上来,嘴唇重新覆上她的嘴唇,含住她的下唇,轻轻地吮了一下,像是不舍得她走。 沈青芜被他追得没办法,只好又和他吻了几分钟。这一次的节奏慢了下来,温柔了许多,舌尖慢慢地,缠绵地划过彼此的唇瓣,像是要把这份温存拉得长一点,再长一点。 最后还是她主动退开的。两人的嘴唇分开时,有一道细若游丝的水线,在灯光里闪了一下,然后断开。两人额头抵着额头,呼吸都还没有平复,喘息声在安静的车厢里此起彼伏。沈青芜感觉到自己嘴唇的触感…有些发麻,微微发烫,大概是肿了。 沈青芜看了眼手机,此时已经快十一点了。宿舍都要锁门了。 “这次真的要走了。”她的声音有些哑,带着亲吻后特有的软糯感。 陆沉奕看着她,目光还是暗的,嘴唇上还留着她唇瓣的触感和余温。他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然后伸手摸了摸她的脸,拇指在她脸上轻轻蹭了一下。 “明天见。”他的声音很沙哑。 沈青芜笑着点头:“好啊。明天见。” “爱你,宝宝。” 她说着俯身凑过去,飞快地在他嘴角亲了一下,然后推开车门下了车。夜风吹过来,裹着花坛里植物的清香,她的裙摆在风里微微晃动。她拎着几个购物袋,站在宿舍楼门口,回头朝车里挥了挥手。 陆沉奕坐在车里,看着她消失在楼梯转角,然后才慢慢地吐出一口气。他 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那一处还没有完全平复的痕迹,哑声笑了一下,然后把座椅靠背往后调了调,整个人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嘴唇上还残留着她的温度和触感。他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嘴唇,指腹碰到的那一瞬间,像是还能感觉到她舌尖的温度。 他睁开眼睛,拿起手机,给她发了一条消息。 “到宿舍了跟我说一声。” 消息发出去不到十秒,就收到了回复:“到了!准备洗澡啦。回去路上小心。爱你。” 后面跟着一个猫猫比心的表情包。陆沉奕看着那只猫,嘴角的弧度不自觉地弯了起来。然后他发动了车子,缓缓驶离了宿舍楼。路灯一盏一盏地从车窗外滑过,暖黄色的光一道一道地落在他脸上,他的嘴角的笑容就没下去过。 另一边的沈青芜一回到宿舍,刚给陆沉奕回完信息就遭到了林鹿溪的疯狂拷问。 本来要问有没有翻车的,但是看沈青芜这么晚回来,身上换了身漂亮裙子,最关键的是,嘴唇上明显糊掉的口红。林鹿溪觉得这个问题的答案很明显了。 于是沈青芜到宿舍一放下东西林鹿溪就蹦过来:“怎么样,帅吗?我在阳台看到车了。不过我没看到人。在车上待了这么久,啊…沈青芜你在干什么呀。是不是特别满意,你们在一起了吗……” 一连串的问题,让沈青芜无奈的笑笑。她坐在椅子上,对着林鹿溪八卦的目光点点头:“我很满意,而且。我现在是有男朋友的人啦!” “啊…”林鹿溪夸张的叫,然后蹦到一旁呆坐的萧云岚旁边:“云岚你听到了吗?青芜是我们宿舍第一个脱单的啊。” 萧云岚呆呆的看着自己面前的手机没有说话。她今天下午给陆沉奕发微信没回应后,晚上还尝试再发了一条,结果发现自己被拉黑了。 剧情还是回到了原本的样子。沈青芜还是和陆沉奕奔现成功并恋爱了,即便没有自己。她对着手机咬牙切齿,什么都没有改变为什么还要让她穿过来啊。还有旁边叽叽喳喳的声音吵死了。她回头看了林鹿溪一眼,气汹汹道:“她脱单你那么高兴做什么!” 林鹿溪被萧云岚吼得有点尴尬。她一下有点委屈,越发觉得云岚对她们好像越来越冷淡了,甚至有点讨厌她们。 “我不跟你说了。”她默默的回到自己的床铺位置不说话了。 沈青芜知道萧云岚的气是对着自己的。于是她站起来对着萧云岚笑笑:“云岚,你怎么了,对了,今天我还在云上餐厅遇见你了呢?是约了人吗?是谁呀?” “云岚也去约会了啊?是上次送你回来的那个人吗?”苏晓棠从卫生间出来,刚出来就听到这句,边擦着头发边还不忘跟沈青芜说:“青芜,我刚刚也看到了。恭喜你!要幸福呀!” 沈青芜乐滋滋的回道:“谢谢。” 林鹿溪在旁边闷闷不乐,已经有点阴阳怪气了:“晓棠,你还问萧云岚,她什么事情会跟我们说啊。” 沈青芜慢悠悠道:“是啊,我今天正好看到云岚跟我男朋友说话呢。原来你认识我男朋友呀!” 这话让林鹿溪和苏晓棠都齐齐的看向萧云岚。她们没多想,按照之前林鹿溪的性格大概会跑过去问萧云岚,沈青芜的男朋友帅不帅什么的。可是,现在,她也不敢问。只是看一看,也不说话了。 萧云岚也感受到了大家对她的排斥。但她不在乎。她觉得沈青芜一直在挑衅自己。明明已经占了便宜,靠着自己照片钓到的金龟婿,还大刺刺的炫耀。她一拍桌上站了起来:“沈青芜,我这么认识你男朋友的你不知道吗?” 沈青芜故作无知,天真的看着她:“我为什么会知道?我应该知道吗?” 萧云岚气疯了,也说不出来被盗用照片的事。因为无论是沈青芜还是陆沉奕从来没有承认过这件事。按理她是不可能会知道的。这种有苦难言的感觉,堵得她心口慌。 而一旁看着面前销烟四起的林鹿溪突然灵光乍现,想到了,为什么今天看沈青芜男朋友的车有点眼熟。那好像跟前几天送萧云岚的车是同一款车啊。本来她觉得是凑巧,但现在看,好像不是。送她们回来的不会是同一个人吧。那,青芜知道吗? 宿舍的奇怪氛围被沈青芜的微信提示音打断。沈青芜回到椅子上,一点开是陆沉奕的消息‘刚分开又有点想你了,宝宝。’ 沈青芜笑了,她发现在隔着屏幕好像陆沉奕就放肆很多。明明面对面很容易害羞的样子。她回道‘我也想你呀,宝宝。’然后附带一个亲亲的表情包。 另一边还在开车途中的陆沉奕收到微信就立马点开,看着那个亲亲表情包,不意外的想到了刚刚分别时的亲吻。在安静的,一个人的车厢内,他突然笑出声来。他回忆着刚刚的感觉,觉得浑身都怪怪的。 23. 第 23 章 星期天的大学宿舍,一片寂静。大多数学生都还陷入了香甜的梦乡。 八点半,沈青芜就起床了。看似挺晚,但这在大学里真的算早的了。陆沉奕发微信说他九点钟会到宿舍楼下。唉,沈青芜走进卫生间换衣服,谈恋爱的人总是要辛苦一些的。 她挑了一件浅杏色的连衣裙换上,裙摆到膝盖上方一点点,收腰的设计,领口有一圈细小的蕾丝花边,很清新,也足够漂亮。 洗漱完回来,她开始化妆。粉底薄薄地上一层,眉毛顺着自己的眉形描了描,眼影选了温柔的杏粉色,眼线微微拉长一点,显得眼睛更深邃。最后她拿起口红,一只橘红色,温柔又日常。涂完之后,她对着镜子抿了抿嘴,想到昨晚的吻。她弯了弯嘴角,又补了一层唇釉,让嘴唇显得更加水润饱满。 苏晓棠翻了个身,迷迷糊糊的看见她化妆,含糊地问了一句:“青芜……你今天怎么还起这么早啊,今天星期天啊……” “要约会呀。”沈青芜轻声回答,声音里带着藏不住的笑意。 苏晓棠迷迷糊糊地撑起半个身子,眯着眼睛看清了沈青芜坐在镜子前的背影,披散着头发,穿着那条漂亮的新裙子,整个人看上去柔和又明媚。她含混地嘟囔了一句“好漂亮啊,约会顺利。”,就又倒回去睡了。 上铺的林鹿溪却醒了。此刻她探出半个脑袋,顶着一头睡得乱七八糟的头发,眯着眼往下看。沈青芜正对着镜子往耳朵上戴一对小小的珍珠耳钉,清晨的光落在她侧脸上,皮肤透亮得不像话。林鹿溪咽了咽口水,觉得自己这种素面朝天的人看了简直要自惭形秽。 她心里还装着事。送萧云岚的车和沈青芜男朋友的车一样。那个人不会是个两边骗的渣男吧!青芜是不是被蒙在鼓里呢? 可是她不敢直接问。昨天萧云岚的吼声还回荡在耳边,她明白,有些话作为室友是不能越界的。 “青芜,”她还是开口说,声音还带着刚醒的沙哑:“你今天看起来真漂亮。” 沈青芜从镜子里冲她笑了一下:“我每天都很漂亮好不好。” 林鹿溪被她这句话逗得有点忍俊不禁,心里的疙瘩松了一些。她趴在床边,努力用调侃的语气说:“啧,爱情的气息呀。” 沈青芜笑着没接话,转过身来对着她张开手:“好看吗?这条裙子。” “好看好看。”林鹿溪连连点头。 她们还说着,对面床铺突然传来一阵动静。萧云岚坐了起来。 林鹿溪立刻闭了嘴。她余光瞥见萧云岚沉默着下床,沉默着穿上拖鞋,沉默着去了卫生间。林鹿溪觉得奇怪。今天是星期天,萧云岚怎么也这么早起?而且……她看了一眼萧云岚放在桌上的化妆品。她居然也在化妆。 林鹿溪心里那根弦又绷紧了。 她翻了个身,从床铺上跳下来,赤着脚跑到还在揉眼睛的苏晓棠床边:“晓棠晓棠,起来起来。” “干嘛呀……”苏晓棠迷迷糊糊。 “你不是说想看看青芜男朋友长什么样吗?咱们一起去!反正也醒了。” 苏晓棠被拽着坐起来,懵了两秒,然后“哦”了一声。她其实对八卦没什么兴趣,但林鹿溪的力气实在大,她只好开始换衣服。 沈青芜已经收拾好了,拎起一个白色的小挎包,回头看了一眼还在磨蹭的两个人,笑着说:“你们要一起去啊?那快点,那别让人家等久了。” 萧云岚还在涂口红。听见这话,她盯着镜子里的自己,涂到一半的手停下来,然后她把口红放下,也站了起来。 “马上马上!”林鹿溪看着萧云岚先走了,飞快地套了件T恤,拉着苏晓棠就往外冲。苏晓棠被她拽得拖鞋都差点掉了,小声抱怨:“鹿溪你慢点……” 楼下,那辆黑色的车已经停在昨天的位置了。陆沉奕倚在车门旁边,今天他刻意没有穿西装,反而穿着白衬衫和休闲裤,看起来就跟普通的大学生没什么两样。他低着头在看手机,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筛下来,落在他肩上,给本就好看的他增添了一层滤镜。 沈青芜远远地就看到他了。她脚步快了几分,裙摆在风里轻轻摆动,走到楼门口的时候,陆沉奕正好抬起头来。 他看见她了。隔着十几步的距离,他的目光就定在她身上没有移开。沈青芜穿着一件浅杏色的连衣裙,腰间系着一根细细的带子,勾勒出纤细的腰线。裙摆下面是一截白皙的小腿,脚上踩着一双米白色的平底凉鞋,露出干净的脚踝。她的头发披散着,发尾微微卷了一些,被晨风吹得轻轻拂过肩膀。耳朵上那两粒小小的珍珠耳钉在日光下泛着柔润的光。她朝他跑过来的时候,阳光把她的轮廓镀了一层暖边,裙摆和发尾都跟着她的动作起起伏伏,像一只从光里飞出来的蝴蝶。 陆沉奕握着手机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他的心跳漏了一拍,然后重重地撞了一下胸口。她好漂亮。更让人心动的是,这么漂亮的她是自己的女朋友。 她跑到他面前站定的时候,呼吸还有些急促,胸口微微起伏着。她抬起头来看他,眼角弯着:“等很久了吗?” “没有,”他摇头,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温柔:“刚到。” 然后他把手机迅速的揣到兜里,自然地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他的掌心干燥而温热,手指收拢,把她的手整只包在掌心里。 陆沉奕左手里拎着一个纸袋,看起来沉甸甸的。沈青芜的目光落在那袋子上:“这是什么?” “早餐。”陆沉奕说,然后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我不知道你喜欢吃什么,就多买了几样。” 沈青芜伸手扒开袋子往里看了一眼。三明治、饭团、煎饼果子、包子、豆浆、牛奶、一小盒水果沙拉,甚至还有两个蛋挞。她忍不住笑出来:“这哪是几样啊,这都够我们全宿舍吃了。” 陆沉奕挠了挠后脑勺,笑得有些傻气:“我就是……怕你想吃的没有,所以就都买了。不想吃的可以分给别人嘛,不会浪费的。” 他的神情太过真诚,沈青芜心里软了一下,踮起脚尖凑近了一点,压低声音说:“你这样要把我喂胖了。” 陆沉奕愣了一下,耳尖微微泛红,还没来得及回答,旁边突然传来一个声音。 “陆先生。” 萧云岚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他们几步开外。她今天的妆画得很精细,嘴唇涂着鲜艳的红色,看起来比平时凌厉很多。她穿着一件修身的白色连衣裙,踩着高跟鞋,站在晨光里,目光直直地看着陆沉奕。 沈青芜脸上的笑容淡了一点。陆沉奕也微微皱了皱眉。 林鹿溪拉着苏晓棠正从楼门里出来,看到这一幕,心里暗叫不好。她快步小跑过来,挡在沈青芜和萧云岚中间,朝着陆沉奕挤出一个热情的笑容:“你就是青芜的男朋友吧?你好你好!我们是她的室友,我叫林鹿溪,这是苏晓棠。” 苏晓棠跟着点了点头,眼睛却忍不住在陆沉奕和萧云岚之间转了一圈。内心震惊,什么情况,他们认识? 陆沉奕的眉头松开了一些,对林鹿溪礼貌地笑了笑:“你们好。谢谢你们平时照顾青青。” “不不不,是她照顾我们。”林鹿溪摆手,然后尽力挡在萧云岚前面。 陆沉奕礼貌笑笑,把袋子递过去一点:“我买了早餐,有多的,你们要不要一起吃点?” 林鹿溪连忙摆手:“不用不用,我们去食堂吃就行。” 沈青芜却已经从袋子里拿出了一份三明治和一杯豆浆,塞到林鹿溪手里:“拿着吧,他买太多了,我真的吃不完。浪费了可惜。” 林鹿溪犹豫了一下,看着沈青芜认真的眼神,还是接了过来:“那……谢谢啊。”她又从袋子里拿了一份饭团递给苏晓棠,苏晓棠也小声说了一句谢谢。 三个人心照不宣地都没有看萧云岚。萧云岚站在旁边,脸上的表情从最初的冷傲逐渐变成了愤怒,然后变成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难堪。她深吸了一口气,往前迈了一步,提高了声音:“陆先生,上次的事情还没谢谢你呢。那天晚上要不是你送我回来。” 她的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让周围的人都能听见。林鹿溪懊恼地闭了闭眼,还是没挡住。苏晓棠则瞪大了眼睛,手里的饭团差点没拿稳。那天送萧云岚的是青芜的男朋友吗?她看向陆沉奕的眼神一下不一样了,这个渣男。 陆沉奕看了萧云岚一眼。他的目光淡淡的,没有什么温度,和她说话时和看沈青芜的那种温柔截然不同。 “谈不上谢。”他说,声音平静:“我也不是好心送你的。我知道你是青青室友,那天我是来找青青的。” 陆沉奕对萧云岚的印象并不好,那天在车上,她若有若无的说了很多沈青芜的坏话。而且因为她,昨天他差点被沈青芜误会。陆沉奕抓紧沈青芜的手,像是害怕她被人抢走。 林鹿溪听完这句话,心里那块悬了一晚上的石头“咚”的一声落了地。原来他那天是来找青芜的,原来真的是顺路。她偷偷看了陆沉奕一眼,他说话的时候始终牵着沈青芜的手,拇指还在她手背上轻轻摩挲着,目光一刻都没有离开过她。这种下意识的亲密举动骗不了人。 林鹿溪放下心来,拉着苏晓棠的胳膊往后退了一步:“那…那我们先走了,你们好好约会!青芜,玩得开心啊!” “谢谢你们。”沈青芜笑着冲她们眨眨眼。 林鹿溪和苏晓棠转身走了。走出一段距离之后,苏晓棠才小声说:“鹿溪,刚才那个……萧云岚为什么要特意过来跟青芜的男朋友说谢谢啊?” 林鹿溪叹了口气:“没什么,就是误会。现在弄清楚了。走吧走吧,回去睡觉。” 苏晓棠“哦”了一声,低头咬了一口手里的饭团,含含糊糊地嘟囔:“青芜眼光还挺好的……那个男生挺帅的……” 林鹿溪没有接话,但心里默默认同。而且看起来,是真的很喜欢青芜。 她们两个的身影消失在楼门里之后,萧云岚还站在原地。她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陆沉奕已经偏过头去看着沈青芜了,目光重新变得柔软。沈青芜看着萧云岚,语气淡淡地问了一句:“你还有事吗?” 萧云岚咬紧了后槽牙,指甲掐进掌心里。她狠狠地瞪了沈青芜一眼,又看了陆沉奕一眼,从鼻腔里哼了一声,转身踩着高跟鞋噔噔噔地走回了宿舍楼。高跟鞋敲在地面上的声音急促又愤怒,像是在跟什么东西较劲。 走进楼道之后,她恨恨地想,陆沉奕就是活该。活该被骗。她再也不搭理他们的事了。 楼门外面,晨风拂过花坛里的月季,带来一阵浅淡的香气。沈青芜仰起头看了陆沉奕一眼,嘴角翘着:“走吧,现在没有别人了。” 陆沉奕看着她,目光里的温度又重新升了上来。他紧了紧握着她的手:“嗯。去逛逛你们学校吧?我一直都在国外上学,还没逛过国内的大学校园。” 沈青芜眼睛亮了一下:“好啊。那先找个地方把这些早餐解决了,太多了。” “嗯。”陆沉奕点头,然后两个人并肩沿着校园的林荫道往前走。他手里拎着袋子,另一只手牵着她,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很近,胳膊偶尔会碰到,碰到的时候谁都没有躲开。 他们在湖边找到一张长椅,旁边有一棵很大的梧桐树,树冠撑开一大片荫凉,阳光从叶子的缝隙里落下来,在草地上投下细碎的光斑。沈青芜在长椅上坐下来,陆沉奕把袋子放在两人中间,一样一样地往外拿。 “你想吃什么?蛋挞?还是牛奶?这个煎饼果子应该还是热的。”他一边拿一边问。 沈青芜看着他这副样子,忍不住笑:“你自己吃了吗?” 陆沉奕愣了一下,然后摇头:“没有……想等你一起吃。” “那就一起吃啊。”沈青芜拿起那个三明治,掰了一半递到他嘴边,:“张嘴。” 陆沉奕看着她的动作,耳根又开始泛红了。他犹豫了一秒,还是乖乖地张开嘴咬了一口。面包夹着火腿和生菜,味道普通,但因为是沈青芜递过来的,他觉得格外好吃。 沈青芜看着他嚼东西的样子,腮帮子微微鼓起来一点,阳光落在他侧脸上,能看到脸颊上细小透明的绒毛。她突然觉得这个人可爱得过分。 “好吃吗?”她问。 “嗯。”陆沉奕点头,咽下去之后说:“你也吃。” 沈青芜把剩下的一半三明治送到自己嘴边咬了一口,嚼着嚼着,嘴角的碎屑沾了一点点。陆沉奕的目光落在她嘴唇上, 那一点面包屑嵌在唇釉的亮光里。他下意识地伸手,拇指轻轻地、极轻地擦过她的唇角,把那一点碎屑拂掉。 他的指腹擦过她嘴唇的时候,沈青芜的睫毛颤了一下。她抬眼看他,目光里带着一点促狭的笑意。 陆沉奕的手僵在半空,拇指上还残留着她嘴唇柔软的触感和唇釉微凉的润意。他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 “你……”沈青芜刚要开口说什么,陆沉奕忽然倾身过来,嘴唇飞快地,极轻地碰了一下她的嘴角。然后他迅速退开,坐直了身体,目光飘忽地落在湖面上,耳廓红得几乎能滴血,手却还固执地攥着她的手指。 沈青芜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出来。她笑得眼睛弯弯的,笑声轻快而明亮,在安静的湖边荡开。“你干嘛亲我呀?”她故意问。 陆沉奕盯着湖面,声音闷闷的:“你嘴角有东西……” “那你告诉我就可以了呀。”沈青芜歪着头看他。 陆沉奕终于转过头来,目光有些闪躲,但嘴角的弧度已经藏不住了:“我……没忍住。” 沈青芜笑着凑过去,在他脸颊上亲了一下,声音轻轻的:“奖励你。” 陆沉奕的嘴角彻底翘了起来,怎么压都压不下去。 两个人吃完了早餐,沈青芜把包装袋收拾好丢进旁边的垃圾桶里。然后她站起身,朝陆沉奕伸出手:“走吧,带你逛逛。” 陆沉奕握住她的手借力站起来,然后那只手就再也没有松开过。 沈青芜带着他沿着湖边的小路走,一路指给他看:“那边是图书馆,我们学校最老的建筑了,我们学校学习氛围很好的,图书馆每天人都很多。” “那边是教学楼,我平时上课的地方。每天都要跑好几个教室。”沈青芜说这话的时候歪了歪头,像是在回忆:“运气不好的时候还会碰到坏掉的椅子。” 陆沉奕侧头看她,好像在她的话语中看见了那个在教室里上课的她。 他们穿过操场,跑道上有几个早起晨跑的人。沈青芜指着一旁的看台说:“我们学校的运动会就在这里开。还有800米。” “不过我一次就跑过了。”沈青芜冲他得意的笑。 陆沉奕笑了:“那好厉害啊。” 沈青芜哼哼了两声:“那当然啦。” 他们又走过了食堂、超市、小广场,经过一棵很大的银杏树的时候,沈青芜停下脚步说:“这棵树秋天的时候最好看,叶子全黄了,风一吹哗啦哗啦往下掉,地上铺满一层金色的叶子。我每年秋天都会来拍照。” 陆沉奕抬头看了看那棵银杏的树冠,枝叶浓密,在夏日的风里沙沙地响。他有点想看见秋天时的样子。到时候他们可以一起来拍照,让她对这个地方的回忆也加上他。 他们最后走进了一片小树林。说是树林,其实是校园里一条种满了樟树和梧桐的小路,两边是成排的高大乔木,树冠在头顶交错,遮出一片浓重的荫凉。阳光从叶缝间漏下来,在地面上投出斑驳的、跳跃的光影。这条路平时人少:“这里呢,就是有名的情侣约会圣地啦。而且这个地方照相也很出片的。” 陆沉奕牵着沈青芜的手,两个人慢慢地走。走到一棵特别粗的樟树旁边时,陆沉奕停住了。他转过身来面对她,另一只手也伸过来,把她的手两只都握在掌心里,轻轻握着,拇指在她手背上无意识地摩挲。 他低着头看她,目光里有一种很深很深的东西,像是要把她的样子刻进眼底。 “宝宝,”他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慢了一些:“我有点可惜。”他说,语气很认真:“可惜没有早点遇到你。这样你刚刚的回忆里就会有我了。” 他停了一下,握着她的手紧了紧:“但是我希望……从今天开始,你以后所有的时候,我都在。你所有未来的记忆里,都有我。” 沈青芜看着他,笑了笑:“那你要加油哦。”她踮起脚尖,伸手搂住了他的脖子:“那我们要在这里留下我们的回忆吗?” 陆沉奕顺势收紧了手臂,把她整个人抱进怀里。他的手臂环着她的腰,下巴抵在她头顶,鼻尖埋进她发间,闻到她发梢洗发水的清香。她好小一只,被他整个圈在怀里的时候,刚好贴合他胸口的弧度。 沈青芜把脸埋在他胸口,听着他沉稳而有力的心跳。他的心跳比她想象的要快一些,隔着衬衫传来,一下一下。 沈青芜从他怀里仰起脸来,正好撞上他低下来的目光。他的眼睛那么亮,亮得几乎盛不住里面的光。她伸手摸了摸他的脸,指尖从他眉骨划过,落在他嘴唇上。她的指腹轻轻蹭过他的下唇,感觉到他的呼吸在她的手指上变得有些急促。 然后她仰起头,吻了上去。 这一次她吻得很慢、很温柔。嘴唇贴上去的时候,她感觉到他的睫毛在她脸颊上轻轻扫过,微微颤抖着。她含住他的下唇,轻轻地吮了一下,然后舌尖探出来,沿着他的唇缝缓缓扫过。 陆沉奕的手在她腰上收紧了一瞬,然后他低头,回吻了她。他的动作比昨天晚上熟练了一些,嘴唇贴着她的嘴唇,舌尖探进来的时候带着试探的、小心翼翼的温度,碰到她的舌尖时,两个人都轻轻地喘了一声。 她的手从他脸上滑下来,环住他的脖颈,手指插进他后脑的发根里,指腹轻轻摩挲着他颈后那一小片皮肤。他整个人都绷紧了一瞬,然后更用力地把她压向自己怀里,舌尖缠绕着她的舌尖,在那个安静的小树林里,阳光斑驳的光影落在两个人身上,风穿过树冠带起沙沙的响声。 这个吻绵长而温柔,像是要把所有的话都说在里面。 分开的时候,两个人额头抵着额头,呼吸交缠在一起。沈青芜的嘴唇泛着湿润的水光,眼睛也湿漉漉的。 陆沉奕的拇指轻轻擦过她的唇角,声音哑得像砂纸:“宝宝。” “嗯?” “我喜欢你。” 沈青芜弯起眼睛笑了:“我知道。我也喜欢你呀。” 她说完,又凑上去,在他嘴角印下一个轻轻的吻。然后退开,拉住他的手:“走吧,还有好多地方没带你看呢。” 陆沉奕被她拉着往前走了几步,然后反手扣住了她的手,十指交握,紧紧的,像是再也不想松开。 24. 第 24 章 七月下旬,正是一年中最热的时候。沈青芜抱着几份要盖章的报表站在桌前,白色的衬衫裙在冷气里微微贴着腰线,她低头,把文件放到办公桌边缘。 陆沉奕从电脑屏幕上抬起眼。目光落在她身上时,那种工作时严肃的表情一下化开了。 “放那就行。”他说。 沈青芜放下报表,转身想走。但她的手刚离开桌面,另一只手就伸了过来,握住了她的手腕。力道不大,却让她撤不回去。她低头看着那只骨节分明的手,又从他的手指顺着手臂一路看上去,对上他的眼睛。 “陆总,还有什么事~”她逗他,尾音微微上扬,带着明知故问的促狭。 陆沉奕没有回答。他从椅子上站起来,比她高出大半个头,黑色的衬衫领口松了两颗扣子,露出一小截锁骨的线条。他往前迈了半步,几乎贴着她的前胸停住了。空调的冷风吹在他后背上,但涌向她的那面却带着温度。 “有。”陆沉奕牵着她的手放在心口:“陆总想要亲一下充电。” 沈青芜还没来得及再说第二句,他的嘴唇就覆上来了。 一开始依旧是轻轻的,只是唇瓣贴着唇瓣停了两秒。他的呼吸打在她脸颊上,温热的。然后他退开一些,目光落在她微微张开的嘴唇上,喉结滚动了一下,又贴了上来。 他的左手松开她的手腕,转而扶住她的后腰,掌心隔着薄薄的衬衫裙料压在她腰窝处,把她往自己的方向带。她的身体往前倾了一小步,膝盖碰到他的膝盖,她踮了一下脚,把自己的高度送到他更方便的角度。 他的右手抬起来,插进她后脑的头发里,指尖擦过她的头皮,微微收拢,像是怕她跑掉。然后他张开嘴,含住她的下唇,轻轻地吮了一下。 沈青芜的睫毛颤了颤。她和陆沉奕已经恋爱一个半月了。这一个半月她过得很开心。和可以说,和陆沉奕谈恋爱是很让人开心的事。他对她的喜欢总是时时刻刻的从身上散发出来。就连眼神都透出对她的爱意。这种感觉让她有点沉浸其中。 一开始沈青芜还会时不时的尝试喊喊系统,或者想一想自己会不会突然被系统送走。那陆沉奕该多难过啊。但都一个多月了,她大概意识到可能即便完成了任务,她也可以在这个世界正常衰老。这可真是太好了。她忍不住回应着陆沉奕。 他们恋爱半个月的时候,学校放暑假了。当天陆沉奕就提出她可以来他的公司实习,毕竟沈青芜是财会专业什么公司都有专业对口的工作。而对于马上就要大四的她来说,确实正是需要实习的时候。放假的当天晚上,沈青芜就告知了自己的父母自己找到实习工作的事,暑假不会回去了。她的父母对实习的事情表达了支持。于是,沈青芜直接从学校来了陆沉奕的公司。 只是,实习开始之后,办公室每天都会上演活色生香的一幕。从她第一天被陆沉奕牵着手走进公司开始,全公司的人就知道她总裁女朋友的身份。于是她除了自己开发票盖章的工作以外,她还被分配了一个给总裁办公室递资料的工作。那些本来要部门主管送上去的文件,顺理成章地都转到了她手上。于是每天,她就会抱着一沓报表或者预算材料上楼,敲开他办公室的门,然后在门锁咔嗒一声落下的瞬间,被按在门板上或者办公桌边缘,亲得气喘吁吁。 而他们亲吻的尺度,也在一次次的实践中慢慢放大。 此刻他吮着她的下唇,舌尖探出来,沿着她唇缝的线条缓缓地、湿漉漉地描了一圈。她的嘴唇被吻得发热,那种热度从唇瓣一路蔓延到脸颊,再顺着脖颈往下。她微微张开嘴,他的舌尖就顺势滑了进来,缠住她的舌尖,慢慢地,细细地搅动。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两个人唇舌交缠时细微的水声,和空调偶尔运转时的一声轻响。 他的呼吸越来越重,胸腔的起伏隔着两层衣料抵着她的前胸,她能感觉到他心跳的频率。她的手指攀上他的肩膀,然后从他衬衫领口滑进去,指腹贴着他锁骨上方的皮肤,那里热得发烫。 他从她唇间退出来,嘴唇顺着她下颌的弧度往下滑,吻过她脖颈侧面的那一根跳动的血管,吻过锁骨窝浅浅的凹陷,然后停在衬衫领口边缘。他的牙齿轻轻咬住她的领口,往下扯了一些,露出一截肩头和白腻的锁骨。他的嘴唇贴上去,吻在那颗浅褐色的小痣上,反复地,轻轻地啄着那一小片皮肤。 沈青芜仰起头,脖子拉出一道修长的弧线。她的手指从他肩头滑下来,顺着他的胸膛往下,隔着薄薄的衬衫布料,她感觉到他胸肌的轮廓,硬而温热,在她指腹下微微紧绷。她的手指一颗一颗地解开他衬衫的纽扣,从领口往下,动作不急不慢,指尖偶尔会碰到他滚烫的皮肤。第三颗扣子解开的时候,他的衬衫敞开了大半,露出底下线条分明的胸膛和腹肌的沟壑。 她的手掌贴了上去。掌心按在他心口的位置,她能感觉到那下面的心跳,咚咚咚,猛烈而急促,像是要从胸腔里蹦出来撞进她手心里。她的手掌顺着他的胸膛往下滑,指腹滑过他腹肌的轮廓,一道一道的沟壑在她指尖下清晰分明。他的腹肌在她手掌经过的时候绷紧了一瞬,像一道被触动的弦,又在她掌心的温热中缓缓放松。 陆沉奕从她锁骨上抬起头,呼吸滚烫。他看着她微微仰起的脸,她的嘴唇被吻得又红又润,微微张开着,露出一小截粉色的舌尖。她的眼睛半阖着,眼尾微微上挑,带着一种慵懒又妖冶的媚意。他的目光往下移,落在那道被衬衫领口堪堪遮住的深邃弧线上,那一片白腻的肌肤在日光下泛着柔润的光泽,像上好的羊脂玉。 他低下头,嘴唇落在她锁骨的凹陷处,然后顺着那道曲线往下。他的嘴唇蹭过衬衫领口的边缘,那片柔软的布料被他拱开了两个扣子,露出更多白腻的肌肤。他的嘴唇贴上去,吻在那道弧线最高处的边缘,轻轻地吮了一下。 沈青芜的身体轻轻颤了一下。她的手停在他的腹肌上,指节微微蜷紧。他的嘴唇贴在那里,温热的、柔软的,舌尖偶尔探出来轻轻扫过,带来一阵细密又酥麻的触感。那种感觉从胸口那个点出发,像石子投入湖面,一圈一圈地漾开,顺着她的身体往下蔓延,让她不自觉地把胸膛往前送了一些,像是要让他陷得更深。 陆沉奕埋首在那片温软 里,鼻尖蹭过她衬衫的面料,闻到她身上那种好闻的气息。淡淡的、甜丝丝的,像花香又像奶糖,混着她体温烘出来的暖意,让他几乎不想抬头。他的嘴唇贴着她的皮肤,能感觉到她心跳的震动,一下一下,隔着薄薄的皮肉传来,和着他的脉搏,像两股交缠的溪流。 他想,自己大概要溺死在这里了。 这个念头在他脑子里朦朦胧胧地浮起来,像水面上的一层薄雾。他之前在某本书上看到过"温柔乡"这个说法,当时觉得矫情。此刻他埋在她胸前,嘴唇贴着她温热的肌肤,鼻尖蹭着她柔腻的弧度,呼吸里全是她的气息,他却真切地理解了那三个字的意思。软,香,暖,像泡在一池温度刚好的热水里,四肢百骸都松开了,什么都不想做,只想这样赖下去,赖一辈子。 但他身体里有别的东西在叫嚣。他的小腹贴着她的腰线,隔着几层薄薄的衣料,滚烫的温度透过布料传过来。她感觉到了,因为她贴着他腰侧的手指微微顿了一下,然后她的腿轻轻动了一下,膝盖蹭过他的膝盖,她的腰往前送了一些,像是想离他近一点,再近一点。 他下意识地往前顶了一下。动作很轻,几乎只是一个极微小的晃动,但隔着衣料抵上她小腹的时候,两个人都轻轻喘了一声。她的小腹在他抵触的那一处微微陷下去一些,又回弹上来,像在迎合他。他又顶了一下,这次的幅度稍微大了一些,撞在她腰线上,触感温热而柔软。 不够。远远不够。 沈青芜的手指从他腹肌上滑下来,沿着他的腰线绕到背后,环住他的腰。她的手贴着他后腰的皮肤,能感觉到他因为紧绷而微微隆起的肌肉线条。她偏过头,嘴唇贴着他的耳廓,声音又轻又软,带着被吻得有些沙哑的慵懒:“宝宝……” 陆沉奕从她胸前抬起头来。他的嘴唇还泛着湿润的光。他看着她,喉结上下滚了一下:“怎么了,宝宝?”他的声音哑得厉害,说着话的时候下面的动作也没停,又在她小腹上轻轻蹭了一下。 沈青芜被他蹭得腰身一软,她低低地喘了一声,手指勾住他的皮带扣,在他耳边说:“我们翘班吧。” 陆沉奕的动作顿了一下。 沈青芜的手从他腰后收回来,指尖顺着他的腹中线往上,划过他沟壑分明的腹肌,划过他胸肌之间的缝隙,最后停在他心口的位置。她的手心贴着他的心跳,微微仰头看着他,眼尾弯着,像一只打着什么主意的猫。 “你之前说,你住的公寓离公司很近,”她说,尾音拖得长长的,带着一种慵懒又挑逗的意味:“我想看看到底有多近。” 陆沉奕盯着她,瞳孔微微缩了一下。他低头,在她嘴唇上重重地亲了一下,然后退开,抓起桌上的车钥匙,另一只手还牵着她的手没有松开。 “走。” 办公桌上的文件还摊着,电脑屏幕还亮着,他牵着她从侧门离开了办公室,穿过一条无人的走廊,坐进电梯,下楼。车停在地下车库,他帮她拉开车门,然后自己坐进驾驶座,发动引擎,开出车库的时候A市午后的阳光从挡风玻璃上倾泻下来,刺得他眯了眯眼。 25. [锁] [此章节已锁] 电梯门刚合上,陆沉奕就伸手按住了楼层按钮上方那块光滑的金属面板,另一只手把她拉进了怀里。他的嘴唇贴着她的嘴唇,电梯在上升,数字在跳动,他含住她的上唇,舌尖探进来搅动她的舌尖,她被他亲得后背抵上电梯的金属壁,冰凉凉的,透过薄薄的白衬衫渗进来,和她身前那片滚烫形成一个鲜明的反差。 电梯叮的一声停住了。门打开的时候,他松开她的嘴唇,牵着她的手走出去。走廊里的感应灯亮起来,暖黄色的光落在两个人都有些凌乱的头发和衣领上。他一手拉着她,一手从口袋里摸出钥匙,插进锁孔,转动,门咔嗒一声开了。 玄关处的感应灯亮起来,照亮了一小片灰色的大理石地面。沈青芜还没来得及看清客厅的构造,就被他拦腰抱起,她的后背贴着他的胸膛,膝盖弯被他一只手托住,整个人腾空了一瞬,没过几秒,她就被他轻轻放在了卧室的床上。 床垫柔软,陷下去的时候她整个人微微弹了一下。床单是浅灰色的棉质面料,带着洗衣液干净又清淡的气息。她躺在上面的,发丝散在灰色的枕头上,眼睛适应了卧室里窗帘被拉上所以突然暗下来的光线,看见他站在床边,背对着窗,正低头解自己衬衫上剩下那几颗纽扣。 他的动作很快,但指尖微微颤抖。衬衫被他扯下来扔在旁边,露出底下宽肩窄腰的轮廓。日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洒进来一道光,他的腹肌在光影里随着呼吸微微起伏。他的手按在皮带扣上,咔哒一声解开了,西裤的拉链被拉下去的声音在安静的卧室里格外清晰。 他俯下身来的时候,床垫又陷下去一块。他的膝盖撑在她身体两侧,双手撑在她耳边的枕头上,把她整个人圈在一个由他手臂和胸膛构成的窄小空间里。他的目光垂下来,落在她脸上,暗沉的、滚烫的,像两簇静静燃烧的火焰。 “宝宝,”他喊她,声音低得像是从胸腔里直接震出来的,带着一种尾音发颤的克制:“可以吗?” 沈青芜仰头看着他,衬衫裙的领口在刚才的动作里滑到了一边,露出一片白腻的肩头和锁骨尽头那颗浅褐色的小痣。她抬手,手指勾住他的脖子,把他拉向自己,嘴唇贴着他的嘴唇,声音含含糊糊的:“当然。” 那句话像一把火丢进了油里。他低下头,嘴唇覆上来,带着一种近乎掠夺的占有欲,他的舌尖探进来,缠住她的舌尖,用力地,贪婪地搅动着,像是要把她整个人都揉碎了吞进肚子里。他的手掌从她腰侧滑上来,顺着衬衫裙的侧缝往上,指尖碰到那道侧拉链的时候停了一瞬,像在征求她的许可。 她微微点了点头,下巴蹭过他的下巴,嘴唇贴着他的嘴唇含糊地说了句什么。 拉链被拉开的声音在安静的卧室里格外清晰。布料松开了,她感觉到他宽厚温热的掌心贴上了她腰侧裸露的皮肤。她整个人颤了一下,那种触感太鲜明,他的掌心带着薄茧,擦过她腰线的时候带起一阵细密的战栗。 他的嘴唇顺着她的脖颈往下,吻过她锁骨的线条,吻过那道被松开领口全无遮挡的弧线。他的嘴唇贴上来的时候,她轻轻地呻吟了一声,声音细细的,颤颤的,被他含进了唇齿间。 唯一一点透出来的阳光让他们在混乱中能看清彼此的表情。他们能看清彼此每一个动作对方的反应。 陆屿的手指划过她的腰线。最后陷入一片柔软。 沈青芜抚过他紧实的腹肌。他身体上每一条线条都在她指尖下清晰可感。她能感受到他的绷紧与放松。他们慢慢沉沦,开始看不清对方的表情。但强烈的感受让他们更加亲密。 渐渐的…卧室里的声音安静下来。只剩下两人轻轻的呼吸声。陆沉奕将沈青芜滑到肩前的头发一点点整理好。 他低下头,嘴唇贴着她的发顶,声音哑得不像话:“渴不渴?我去倒水。” 她在他怀里摇了摇头:“再躺会儿。” 他就不再动。两个人的呼吸慢慢平复下来。他低头看着她枕在自己手臂上的侧脸,她的睫毛闭着,在眼睑处投下一小片扇形阴影,嘴唇微微翘着,看起来很满意。他看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城市灯火一盏一盏地亮起来,照亮了对面高楼的轮廓。 然后他想起之前那个念头。那个‘溺死在温柔乡里’的念头。他低头又看了看怀里的人,嘴角弯了一下,心想,之前确实说大话了。起码要活到真正拥有她的这一刻。不,还不够。远远不够。 他把她翻过来,让她趴在自己身上,手扶着她腰线两侧的凹陷。沈青芜被他弄醒了,睡眼惺忪地看着他,然后在他重新覆上来的时候哼唧了一声,又闭上了眼睛,手臂顺从地环住了他的脖子。 窗外的灯光在高楼之间无声地明灭着,卧室里的喘息声一直持续到很晚。 第二天早上沈青芜是被透过窗帘的阳光晃醒的。她眯着眼睛翻了个身,伸手摸了摸旁边的位置,空的,床单还有余温。她睁开眼,看见陆沉奕端着一杯水从门口走进来,已经换上了干净的衬衫,头发还是半湿的,像是刚洗过澡。 他看见她醒了,在床边坐下来,把水杯递到她嘴边。她就着他的手喝了两口,然后重新倒回枕头上。他低头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问:“还好吗?” 沈青芜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声音带着刚醒时沙沙的哑:“还活着。” 他笑出了声,胸腔的震动隔着空气传过来。他揉了揉她乱糟糟的头发说:“今天请假吧。” 沈青芜想了想,往被子里缩了缩说:“好。” 他看了她一会儿,又低头亲了亲她的鼻尖,然后站起来走出去。她听见厨房里传来微波炉叮的一声响,还有他轻快的脚步声。她把脸埋进枕头里,闻到上面还残留着他的气息,嘴角翘起来,又睡了过去。 那之后的日子过得很快。 一个月后,学校开学,沈青芜正式成为大四的学生。这期间她顺利的通过了英语六级考试。 陆沉奕经常往返在公司和A大之间。秋天梧桐树落叶的时候,他和沈青芜一起在金色的落叶下拍了照片。这张照片被他和沈青芜用作朋友圈背景图。他们的父母也就此知道了他们谈了恋爱的事情。 周末休息的时候他们会在A市的各个地方约会。或者周边的城市玩。冬天冷的时候她缩在他大衣里,手插在他口袋里,两个人像连体婴一样走在街道上。元旦那天他在湖边放了一场盛大的烟花,冰面上倒映着漫天的光,他把她转过来,当着烟花最亮的那一瞬间亲了她。周围有人起哄,她踮起脚回亲了他一下,然后在他耳边说“新年快乐,宝宝”。 他们在正式官宣以后也很快的互相见过彼此的家人。陆沉奕的父母都是事业狂魔,分别掌管着好几个公司。但还是抽出来一天大家一起见面吃了饭。沈青芜见过他父母之后,收获了一大堆价值不菲的礼物。 见沈青芜的父母是他们在放假日期间去的。在沈青芜家他们住了两晚。因为陆沉奕的积极表现,沈青芜的父母也对陆沉奕很满意。 大四那年的寒假之后,进入了大四实习期,沈青芜和陆沉奕正式同居了。沈青芜就带了一个小行李箱,进门的时候,陆沉奕将早就给她准备的拖鞋拿出来,粉色的,毛茸茸的,上面有一对兔子耳朵。她低头看着那双拖鞋,又抬头看了看他,然后把自己扔进他怀里,挂在他脖子上不肯下来。 同居之后的日子平淡又甜腻。早上一起出门上班,有时候在电梯里都要亲一下才肯分开。不出去吃的时候他会做饭,她靠在厨房门框上看,偶尔从背后环住他的腰,把下巴搁在他后背上,听着油锅滋啦的响声。两人说着情话。周末不工作的时候窝在沙发上看电影,看着看着她就枕着他的腿睡着了,他低头看着她的睡脸,把音量调到最低,手指慢慢地、一下一下地梳着她的头发。 六月毕业典礼那天,A市的天气特别好。阳光穿过礼堂高高的玻璃窗洒进来,落在她学士服的领口上,金色的、暖洋洋的。她坐在毕业生席里,看见父母坐在观众席上朝她挥手,旁边还坐着陆沉奕,他换下工作的装扮,穿着简单的衬衫,举着手机一直在拍她,从她入场拍到院长念她的名字。她上台领毕业证的时候,余光瞥见他站在观众席的过道里,举着手机,笑得很傻。 当天晚上,陆沉奕换了身衣服,带她去了一个装扮好的庄园。他的父母,她的父母,还有朋友都在。陆沉奕单膝跪了下去。然后他从西装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小的丝绒盒子,他打开盒盖,露出里面的钻戒。 沈青芜站在人群中央,低头看着单膝跪在自己面前的陆沉奕。柔软的光落在他脸上,他的眼眶红了一圈,嘴唇微微抿着,鼻尖也红了。 “青青,”他的声音有些抖,像一根被风吹得微微晃动的琴弦:“我这辈子最幸运的事,就是遇见你。是你让我不再孤单。” 他深吸了一口气,一滴眼泪从眼角滑下来,顺着脸颊落到下颌,滴在浅灰色的 西装裤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和你网恋是我今生做得最正确的事。你愿意嫁给我吗,宝宝?" 沈青芜伸手接过那个丝绒盒子,然后把他拉起来,踮起脚,当着周围那些起哄声,口哨声,手机闪光灯的光,在他嘴唇上重重地亲了一下。 “我愿意。” 周围的人欢呼起来。林鹿溪不知道从哪个角落里蹿出来,一把抱住她,尖叫着说“青芜祝你幸福”。苏晚棠站在旁边推着眼镜,也笑得眼眶发红。而同宿舍的萧云岚早就在实习的时候就和她们的关系淡了。她好像去了另一个城市工作,不过这些已经和沈青芜无关了。 沈青芜在人群和声浪里,低头看着陆沉奕把戒指戴到她的无名指上,钻石在她的指节上亮晶晶的,然后他站起来,把她整个人搂进了怀里。 她的脸贴着他胸膛,感觉到他还在发抖。她的手臂环住他的腰,在他背后拍了拍,然后仰起头,在他下巴上又亲了一下,安慰他:“我也觉得,能遇见你是我这辈子最幸运的事了。” 婚礼是在第二年的春天举行的。A市郊外的一个庄园,草坪上铺满了白色和粉色的绣球花,拱门上的白色纱幔在风里轻轻飘动。沈青芜穿着白色的婚纱走过长长的草坪,头纱被风掀起来又落下,她看见站在拱门下面的陆沉奕,他穿着黑色的礼服,领结系得一丝不苟,但眼眶又红了,在阳光下亮晶晶的。 她走到他面前的时候,司仪说了什么她没太听清。她只看见他的嘴唇动了动,无声地说了五个字。“宝宝,我爱你。”。她笑了,用口型回了他一句“宝宝,我也爱你。”,然后两个人就在满场的掌声和花瓣雨里交换了戒指。 婚后两年,陆沉奕被调回陆氏集团总部担任总裁。沈青芜没有跟着在总部工作。因为她这个时候已经怀孕了。 孕吐最厉害的那几个月,陆沉奕几乎推掉了所有晚上的应酬。他每天准时六点下班回家陪她。 龙凤胎出生那天,还是盛夏。她躺在产房里,痛得满头是汗,陆沉奕在旁边握着她的手,嘴唇哆嗦得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两个孩子被护士抱出来的时候,他看了一眼那双皱巴巴的小脸,又转回来看着沈青芜,眼泪啪嗒啪嗒地往下掉,落在她手背上,烫烫的。 再后来,两个孩子都大学毕业了,接替了陆沉奕的工作,都成家了。沈青芜和陆沉奕又搬回了A市分公司这边,他们买了一栋大别墅。有一个超大的院子,因为沈青芜喜欢吃枇杷,所以院子里种着一颗大枇杷树,每年初夏会结满一串串黄澄澄的果子。陆沉奕每年都会踩着梯子去摘,沈青芜在下面扶着梯子,仰头看着他,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落在他花白的头发上,她想,这个人真是老了呀。可是她看着他颤巍巍地摘下一颗枇杷递下来,听见他说“宝宝你尝尝今年的甜不甜”,她又觉得他还是那个在湖边的栈道上追她时跑得衣角翻飞的样子。 陆沉奕是在八十五岁的那年冬天去世的,A市下了一场很大的雪。他坐在院子的躺椅上,身上盖着厚厚的毛毯,看着纷纷扬扬的雪花落在枇杷树的枯枝上。沈青芜从屋里端着一杯热茶出来,放到他手里。他的手指已经有些抖了,但接茶杯的时候还是稳稳的。她在他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他也伸出另一只手来握住她的手,掌心还是温热的。 “宝宝,”他喊她,声音很轻,像一根快要烧尽的蜡烛上最后一点火苗:“我这一辈子,真的很幸福。谢谢你,我爱你。” 她反握住他的手,指尖摩挲着他手背上松弛的皮肤和凸起的青色血管:“嗯,我也很幸福。” 那天晚上,他靠在她的肩膀上睡着了,再也没有醒过来。 然后那个声音就响起来了。 在她脑海里,依旧是那个人机语气,冷冰冰的,没有温度,没有任何情绪波动。 “叮。第一个任务世界已完成,现将前往下一个任务世界。结合宿主第一个任务经历,现作出提醒:之后的任务中,请宿主尽量按照原主性格特点完成任务,可允许稍许偏离,但严重偏离将可能被直接判定任务失败。下一个任务世界《疏远竹马后,他慌了》。宿主身份:女配沈青芜。任务目标:与原剧情男主陆屿顺利发展恋爱关系,达成HE结局。任务成功奖励:进行下一个任务。任务失败惩罚:直接消灭。系统将在任务期间保持静默,如有需要,请宿主主动呼叫。三秒后将开始传送。” “三、二、一。” 26. 第 26 章 三月午后的阳光斜斜地切进高三(七)班的窗子,在堆满试卷的课桌上投下明晃晃的光。沈青芜趴在后排靠窗的位置,把脸埋在臂弯里,耳边是音乐老师教大家学唱古诗的声音。 「剧情传输完毕。」系统冰冷的声音在她脑海里消退。 沈青芜趴在桌上闭着眼没动,指尖却悄悄蜷了蜷。那种灵魂被塞进一具陌生躯壳的滞涩感已经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奇异的轻盈。她能感觉到后颈细碎的短发茬子扎着皮肤,鼻尖嗅到旧课本的油墨味。 《疏远竹马后,他慌了》。她在心里默念了一遍书名,几乎要笑出声来。真够土的。 剧情像水一样漫过来。沈青芜,十八岁,高三才转来这个学校,现在已经大半年了,短发,身高172,篮球打得不错,三分球准得离谱。喜欢跟男生勾肩搭背称兄道弟。入学三天就跟班里最活跃的那几个男生混熟了,其中一个叫陆屿,也就是她现在的同桌,也是这本书的男主角。 至于那个叫林栀的女主角,此刻正坐在隔了两排的斜前方。沈青芜用眼角的余光瞥过去,只看见一个挺直的背影,乌黑的马尾辫扎得一丝不苟,校服袖口露出一截细白的手腕,正握着笔飞快地记笔记。她是个乖女孩和沈青芜截然不同。 林栀和陆屿是非常典型的青梅竹马。两家是邻居,双方父母关系很好。节假日都会相邀一起去聚餐。而陆屿和林栀也是从幼儿园,到小学,初中,高中。都是同班同学。他们从小就一起上学,放学。两家大人甚至打趣的喊过对方亲家。林栀非常合情合理的喜欢上了陆屿。少女的青春心事都是他。并且她一直认为自己和陆屿是双向奔扑。甚至同班同学也对他们的关系心照不宣。他们还一起约定好要考A大。所以林栀一直以为只要高考一结束,脱离早恋行列,他们就会自然而然的在一起。 直到高三,班里转来一个转校生,也就是沈青芜。第一眼看到沈青芜都会被她漂亮的长相和完美的身材吸引。但只要跟她相处过,就会发现她性格大方直爽。用她自己的话说就是不像女孩子一样扭扭捏捏,那么多小心思。这是沈青芜评价林栀的原话。因为陆屿因为要和沈青芜打篮球而拒绝了她放学一起回家的邀请。在林栀气得眼泪汪汪时,沈青芜这么评价她的。 沈青芜篮球打得好,三分球投得巨准。她来学校的第一天就去了篮球队,用自己高超的篮球技巧加入了篮球队,成了篮球队唯一的一位女生。也同时将同在篮球队的陆屿,周晨和方野征服。因为同班,所以他们四人很快熟络起来。 而因为沈青芜刚来学校对很多事情不熟悉,所以当然只能拜托认识的陆屿照顾啦。之后的半年,陆屿因为沈青芜一次次故意的求助而忽视林栀。甚至同桌的位置也因为沈青芜来到新环境不适应的原因换给了沈青芜。 经过半年里一次次被丢下后,并在沈青芜刻意的设计下。林栀慢慢对陆屿失望。经过半年内内心无数次几万字的酸涩少女心事后。 在高考前一个月的时候,林栀终于幡然醒悟,不再追着陆屿跑。也不再等他一起上学,等他一起回家了。一开始陆屿非常套路的不以为意,依旧和沈青芜称兄道弟。然后陆屿开始不习惯,甚至在和沈青芜他们一起打球的时候想到林栀。再然后陆屿意识到林栀疏远自己后,开始有点慌了。真正让陆屿清醒的是,他听到林栀和班主任说自己高考的意向学校不是A大,而是一千公里之外的哈大。A大是他们高一时就许下的约定啊。林栀这是要丢掉他们的约定吗?陆屿急了,拉住林栀询问。林栀将自己心里的委屈跟陆屿宣泄一通,然后冷冷的告诉陆屿,别在打扰我了,我们回不去了。 陆屿感受到,林栀正在离他远去。而他也意识到,自己是喜欢林栀的。沈青芜只是他的狐朋狗友,林栀才是他的心中挚爱啊。因为他们一直在一起,所以陆屿这才意识到林栀对自己的重要性。于是他跟沈青芜割席,进行了一番追妻火葬场。最后和林栀重归于好两人一起上A大,完成年少约定。 没想到名字土,剧情更土。沈青芜在心里翻了个白眼。 不过她也没忘了系统刚刚的提醒。要保持原主的性格特点。沈青芜当然如这种俗套的文学里一样,不是真把陆屿当兄弟,而是在悄悄翘墙角啦。这个人设和她的任务基本一致。 而且她也了解的,汉子茶嘛,表面大大咧咧称兄道弟,背地里不动声色地把人家青梅竹马的情谊搅成一锅粥。听起来挺有意思的。 她从臂弯里抬起头来,阳光晃了一下眼睛。讲台上音乐老师还在对歌词进行分析,因为是无足轻重的音乐课,所以全班大半人都在昏昏欲睡,或者光明正大的做其他科目的作业。沈青芜伸了个懒腰,动作幅度很大,胳膊肘撞到旁边陆屿的桌子,震得他的笔在草稿纸上划出一道长长的印痕。 “嘶……”陆屿倒抽一口气,扭过头来看她,眉头拧着,但眼神里没什么真正的恼意。毕竟他们是好兄弟。 沈青芜冲他咧嘴一笑,露出两颗尖尖的虎牙:“不好意思啊兄弟,胳膊睡麻了。” 她声音不小,前后几排都听得见。前排两个男生回头冲她挤眉弄眼,是陆屿的死党周野和方晨。沈青芜冲他们抬了抬下巴算是打招呼,顺手从桌上捞起一支黑色中性笔。 手指碰到笔杆的瞬间,一种肌肉记忆般的流畅感涌上来。她食指一推,笔在指间转了个大圈,稳稳地绕过大拇指背过去,又啪地弹回掌心。再一转,笔尖朝下悬空画了个弧,像被线牵着似的在虎口上方溜溜地旋。 因为她化形以后就是20岁的少女状态,所以其实她根本没有上过高中。高中生这种身份对她来说还是第一次。一听就是很年轻的身份。这支笔在她指间转得行云流水,带起一点细小的风声。 “我去,你这笔怎么转的?” 陆屿的声音从旁边砸过来,带着少年人特有的那种咋咋呼呼的惊奇。沈青芜偏头看他,他干脆连草稿纸都不管了,半个身子探过来,眼睛亮晶晶地盯着她手指间那支笔。 他长得确实不错,浓眉大眼的,下颌线条利落,校服领口松松垮垮地敞着一颗扣子,露出一点锁骨。阳光正好打在他侧脸上,连脸颊上那颗小痣都清清楚楚的。 沈青芜把笔停下来,掌心一合攥住,冲陆屿挑了挑眉:“叫声姐就教你。” “靠,”陆屿笑骂了一声:“你比我小吧?” “转笔跟年龄有什么关系?这叫技术壁垒。”沈青芜理直气壮,把笔往他面前一递:“要不要学?” 陆屿犹豫了不到两秒就接过去了,笨手笨脚地试图让笔在食指上转个圈,结果笔啪地掉在桌上,滚了两圈差点掉地上。沈青芜眼疾手快一把捞住,嗤地笑出声。 “不是,它在你手上怎么那么听话?”陆屿抓了抓后脑勺,有点不服气。 “手腕要放松,别跟攥仇人似的。”沈青芜伸手去调整他握笔的姿势,指尖搭在他手腕上按了按:“这儿,别绷着。” 她的动作坦荡又自然,就像跟任何一个哥们儿打交道那样。陆屿哦了一声,却在她靠近的时候闻见了她身上独有的,属 于女孩的香气。他的耳尖莫名其妙有点泛红。这其实很奇怪,他们同桌半年了,今天怎么突然感觉怪怪的。他偏过头避了避,咳了一声:“行了行了我知道了。” 沈青芜若无其事地收回手,重新趴回桌上,下巴搁在胳膊上,侧脸对着他。从这个角度刚好能看见斜前方的林栀。不知道什么时候她已经没在记笔记了,后背僵着,马尾辫一动不动,笔帽在指尖捏得发白。 沈青芜在心里轻轻‘啊’了一声。这个时候女主应该是心死了一半的状态吧。然后肚子里在打草稿的写下她的青春伤痛文学。 “诶,”她用胳膊肘又捅了捅陆屿,声音懒洋洋的:“下节体育课是不是自由活动啊?” “嗯,老张说了测验完自由活动,”陆屿还在跟那支笔较劲,头也不抬:“周野他们说要打半场,你来不来?” “废话,当然来。”沈青芜支起身子,揉了揉后颈,短发被她揉得乱蓬蓬的:“不过你下午不是要等林栀一块儿回家?来得及吗?别打到一半,你又陪你的青梅妹妹去了。” 她语调随意得很,像只是顺口一提。但其实大部分女生都能听出来这句话其实茶茶的。 陆屿果然愣了一下,转笔的动作也停了:“啊?那我今天跟她说一声不一起回来了,晚上跟你们去操场加练投篮,而且下周校际赛,我三分球的准头还是不如你,你教教我呗。” “哦…”沈青芜拖长了调子,眼里带着笑:“那你的青梅妹妹怎么办?一个人回去?” “你能别一口一个青梅妹妹吗?说得像什么样子,而且她又不是三岁小孩,你担心什么。”陆屿低头转笔,语气混不吝的:“这么大了,还用我天天送?再说高三了大家都忙。” 这时候老师正带领大家唱歌,所以陆屿的声音没刻意压低。附近的几人其实都能听到一些。斜前方的林栀肩膀明显绷了一下,手里的笔划在本子上,因为太过用力而留下深深的痕迹。 沈青芜把这一幕收进眼底,嘴角的弧度淡了那么一瞬,又很快恢复成那种大大咧咧的笑容。她重新转起自己那支笔,笔在指间翻飞,绕出一道流畅的银色弧线。 下课的铃声终于响了。音乐老师前脚出门,周野和方晨后脚就蹿过来了,一个趴在陆屿桌上,一个直接拉过前排的椅子倒坐着,三颗脑袋凑到一起开始商量下午打球的事。沈青芜自然而然地加入进去,她坐在椅子上往后一仰,凳子一摇一晃。 “半场二打二,青芜跟屿哥一队,”周野拍桌子:“我们俩一队。” “凭什么他们俩一队?那不碾压吗?”方晨叫起来。 “我跟屿哥一起练一练三分球。”沈青芜笑得坦荡,虎牙又露出来:“干嘛,你们俩大老爷们儿好意思欺负我?” 她说话的时候拍了一把陆屿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的,完全是兄弟之间的动作。陆屿被她拍得往前倾了一下,回头瞪她一眼,嘴角却翘着:“行了行了,我跟你一队。” 斜前方的座位已经空了。林栀不知道什么时候自己走了。 沈青芜的目光蜻蜓点水般掠过那里,又移开了。她继续跟三个男生嘻嘻哈哈地讨论下午怎么分拨儿,声音清亮爽利,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成月牙。 窗外的树叶被风吹得哗啦啦响。三月快过完了,再过两个月就是高考,再过四个月他们就会各奔东西。所以下周的校际篮球赛会是他们青春里最后一场篮球赛了。 而她要做的就是待在陆屿身边,做那个称职的,看起来豪爽无害的‘好兄弟’ 27. 第 27 章 体育课是下午最后一节课,阳光只剩下薄薄的一层,斜斜地从西边操场边透过来,在地上拉出长长的影子。体育老师老张站在跑道边掐表,哨子叼在嘴里,手里拎着点名册。 “八百米,按学号分批跑,完事后可以自由活动。别磨蹭,跑完的赶紧到其他地方待着,别往我这儿围。” 全班一阵稀稀拉拉的哀嚎。沈青芜站在队伍里伸了个懒腰,骨节噼啪响了两声,校服外套早脱了搭在单杠上,里头是件黑色的圆领长袖T恤,领口中规中矩,露出脖颈连着锁骨的那一片细瘦线条。她旁边站着陆屿,正在活动手腕脚腕。 “你八百米跑多少?”陆屿扭头问她。 “去年三分十五吧,”沈青芜随口答:“好久没跑了,估计退步了。” “那还行,不过比我还是差点。”陆屿咧嘴笑了一下。 沈青芜不动声色地瞥了他一眼,没接话。但在心里吐槽…废话,男女本来就有差距。及格线都不一样呢。不过这也说明,陆屿是真把她当兄弟看啊,这种没逻辑的话都能说出来。她在他心目中得多man啊! 一开始跑的时候她也没尽全力,跟在陆屿后面大概两三步的位置,呼吸节奏压得平稳,额角细密地沁出一层薄汗。跑道边有几个还没轮到的女生坐在台阶上聊天,偶尔抬头看一眼跑过去的男生,目光在陆屿身上多停了两秒。陆屿很快就超过来他们一骑绝尘。沈青芜的视线落在斜前方一个扎马尾的身影上。 林栀跑在她前面大概五六米的位置,步子不算快,但步频很稳,马尾在脑后一下一下地甩,像钟摆。快到一圈转弯的时候沈青芜稍稍加了点速,从林栀身边经过时偏头看了一眼。 林栀也看见了她,林栀侧脸绷着,嘴唇抿成一条线,下唇有一道浅浅的牙印,步子明显加快。却根本超不过使出全力的沈青芜,沈青芜没有再看她,快速的跑完,而陆屿早跑到前面去了。 沈青芜冲过线的时候,脚步没停,径直跑到阴凉处的单杠边抓起自己的校服外套,随手擦了擦脸上的汗。 陆屿比她先到,正弯腰拧矿泉水瓶盖,拧开了灌了两口,回头冲她招手。 “青芜,过来这边,这儿有风。” 沈青芜走过去在他旁边的台阶上坐下,两个人隔了大概一臂的距离。陆屿递了她自己的水给她,她接过来拧开,仰头喝完了剩下的半瓶,水珠顺着下巴滑下去,被她用手背胡乱蹭掉。 “你那八百跑得还挺轻松,”陆屿侧头看她:“感觉也没怎么使劲儿。” “这不给你留面子嘛,”沈青芜笑着把空瓶捏扁,随手抛进不远处的垃圾桶,准头不错,瓶子划了一道弧线落进去:“万一跑赢了你,你多没面子。” “靠,你什么时候跑赢过我?”陆屿嗤了一声,但嘴角翘着,没真跟她计较。他从兜里掏出一只笔转着,上午跟沈青芜学了半天,但还是不太熟练,他又开始笨拙地尝试在指间翻来翻去,笔杆磕在虎口上啪嗒啪嗒响。 “手腕放松,跟你说多少遍了。”沈青芜伸手过去搭在他手腕上,拇指按了按他内侧的那块骨头:“别绷着劲儿,它就是个笔,又不是手榴弹。” 她的手指凉凉的,刚从水瓶子冰过。陆屿的腕骨在她指腹下面突出来,皮肤的温度比她高一些。沈青芜的动作坦荡得过分,像捏一块橡皮泥似的捏了两下就松开,顺手拍了拍他肩膀:“你自己练吧,我去看看周野方晨他们跑。” 她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刚走了两步,余光里瞥见林栀正从操场那头走过来。林栀手里攥着瓶水,没拧开,指节捏得发白。她的目光直直地落在陆屿身上,然后她走了过来。 沈青芜停在原地,侧过身,像只是顺路歇个脚。 “陆屿。”林栀在两步远的地方站定了,声音不大,被风吹得有点碎:“你今天晚上……来我家吃饭吗?我妈说做了糖醋排骨,让叫你一块儿。” 她说完这话的时候睫毛微微颤了一下,目光从陆屿手上的笔移到他的脸上,又移开,像是不知道该看哪儿才好。 陆屿抬起头,手里的笔还在转,磕磕绊绊的,啪嗒又掉了一回。他弯腰把笔捞起来,随口答:“啊,今晚不行,我跟周野他们约了加练,校际赛没几天了。” “哦。”林栀应了一声,声音很轻:“那我跟我妈说一声。”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低垂着,沈青芜看见她的指尖在瓶盖上抠了一下,指甲盖边上翻起一点细小的白皮。陆屿没注意到,他已经低头继续跟那支笔较劲了,嘴里还嘟囔着:“怎么就不行呢”。 林栀在原地站了大约三秒钟。三秒钟够她做完一个深呼吸,够她把眼眶里那点薄薄的湿意憋回去,也够她把攥紧的手指松开。然后她转身准备走。 沈青芜在这时候开了口。 “林栀。水打不开吗?我帮你吧。” 她的声音清亮亮的,带着刚才运动完还没褪尽的轻快。林栀的脚步顿住,偏过头来看她。沈青芜冲她笑了笑,虎牙露出来,眼睛弯着,整个人看起来阳光灿烂。她主动拿过她手里的矿泉水,拧一下,很轻松就打开了。 她把水递给林栀,像一个知心姐姐一样的说:“你们小女生就是力气小,以后打不开可以让我帮你。你别不好意思。哦,对了,你也别担心屿哥的晚饭,晚上我们打完球应该会一起去吃烧烤,周野请客。” 她语气随意,就像什么其他的意思都没有,手插在校服兜里,肩微微耸了一下,“屿哥拒绝你,你也别难过,阿姨做的糖醋排骨你就自己吃呗,还能多吃几块,多好的事儿。”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屿哥这三分球确实得跟我练练,下周比赛要是输了,他得懊恼好一阵。你说对吧?” 话里话外把林栀刚才那个邀约算做看不清局势。林栀的嘴唇动了动。她的目光从沈青芜脸上移到陆屿身上,陆屿正好抬头,茫然的“啊”了一声,显然刚才根本没仔细听她们说话。 “怎么了?”陆屿挠了挠后脑勺,手里的笔夹在指缝里:“你们刚刚在说什么?” “没什么,”林栀的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我说我先回去了。” 她转身的动作有点急,马尾甩起来差点扫到沈青芜的手臂。沈青芜微微侧了侧身避开了,站在原地目送她走了几步,然后才慢悠悠地转回陆屿这边。 “你刚跟林栀说啥了?”陆屿问,注意力还在那支笔上,食指和大拇指夹着笔杆试着让它转半圈,笔从指缝里滑出去,被他另一只手捞住。 “没说什么,我看你不跟她回去吃饭,她挺不高兴的,安慰了她两句。”沈青芜在他旁边重新坐下,两腿伸直交叠着:“怎么,心疼了?心疼就去找她呗,加练的事我跟周野他们说一句就行。” “我有什么好心疼……”陆屿话说了一半顿住,皱了皱鼻子:“就是看她刚刚怎么怪怪的。” “怪吗?我没觉得。”沈青芜偏头看着操场远处,林栀的背影已经走到跑道拐角了,步子比刚才快了许多:“青春期小女生嘛,心思多,谁知道呢。可能是其他事情吧。” 她这话说得轻飘飘的,就像在陈述一个正常的现象。陆屿果然没再多问,嘟囔了一句“也是,她心思是很多。”,就彻底把这事抛到脑后了,开始缠着沈青芜教他转笔的手劲儿到底怎么控制。 周野和方晨也跑完八百米过来了,两个人都是满头大汗,一个抢陆屿的水喝,一个瘫在台阶上伸直腿喘粗气。 “晚上加练是吧?”周野抹了把脸上的汗:“我刚看见老张走了,下午操场上没人管,咱们可以随便打到天黑。” “那必须的,校际赛就剩一周了,”方晨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草屑:“青芜你那三分怎么练的,也教教我俩呗,你这准头也太离谱了,上次你投了八个进了七个,我数着呢。” 沈青芜笑了一声,从地上站起来拍了拍手:“行啊,等会儿场上教你们。不过你们得请我喝奶茶。” “成交成交。” 三个男生嘻嘻哈哈地往球场走。沈青芜跟在他们后面两步远的位置,经过操场边那排水杉的时候偏头看了一眼。林栀已经走到教学楼后面去了,只看见一个马尾辫尖在转角处晃了一下,就消失了。 她收回目光,加快两步追上前面的三个人,一巴掌拍在陆屿背上:“走快点,趁天还没黑多投几组。” 陆屿被她拍得往前踉跄了半步,回头瞪她:“你手劲儿能不能小点儿?” “这不是咱俩关系铁嘛。我收着劲呢。”沈青芜笑得坦荡。 四人在半场站定的时候,操场上的同学已经散了大半。毕竟是高三,体育课一结束大多数人就收拾书包回家复习了。西斜的太阳把四个人的影子拉得老长,篮球在地上弹跳的声音在空旷的操场上显得格外清脆。 沈青芜拿起球在三分线外站定,膝盖微曲,手腕一抖,球划了道弧线空心入网。网兜唰地一声响,干脆利落。 “我靠。”方晨在旁边发出一声由衷的感叹。 “看清楚了吗?”沈青芜把弹回来的球接住,又投了一个,还是进:“手腕发力,别用胳膊甩,手臂是跟着手腕走的,不是胳膊带动手腕。” 她把球扔给陆屿:“你试试。” 陆屿接 住球,在三分线外站好,学着她的姿势投了一个……三不沾,球软绵绵地掉在篮筐前面,滚了两圈停住了。他啧了一声,有点懊恼。 “你发力点错了,”沈青芜走过去,直接从背后伸手去扶他拿球的手腕,“你手腕是僵的,球出去的时候指尖没拨那一下,你感受一下…” 她站在他身后,左手扶着他的左肩微微调整了一下站位,右手掌覆在他握球的手背上,拇指按在他腕骨内侧,带着他的手腕做了一个向后压再向前送的弧度。这个姿势从侧面看几乎像是她半圈着他,她的呼吸扫在他后颈的碎发上,带着一点运动过后微热的潮意。 陆屿的肩胛骨在她掌心里绷了一下,整个人跟过了电似的僵了半秒。身后柔软的触觉,让他一下意识沈青芜也只是个女孩。 “你别绷着,”沈青芜的声音贴着他后脑勺传过来,带着笑:“又没让你扛麻袋,放松。” 她松开手退了一步,自然而然地拍了拍他的后背:“行了你自己投一个试试。” 陆屿站在原地,右手还保持着刚才被带着的那个姿势。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抬头看了看篮筐,喉结不明显地滚了一下。然后他深吸一口气,投篮。 球在筐沿上弹了两下,滚进去了。 “进了!”周野在旁边怪叫一声:“屿哥你这进步神速啊。” 陆屿愣了一瞬,然后笑了,扭头看沈青芜:“还真是,你刚才那下真有用。” “那当然,我教人是有诀窍的。”沈青芜已经走回三分线外捡球了,弯腰的时候校服下摆翻起来一截,露出一小片腰侧的皮肤,很快被衣摆盖住了。她直起身把球抛给方晨:“来,该你了,趁我还没收学费。” 方晨接过球,学着沈青芜的样子站在三分线外。沈青芜又走过去给他调整手型,这次隔了半步的距离,只是伸手托了托他的手肘位置,嘴上说着“抬高点,别沉肩”之类的话。周野在旁边起哄“偏心啊,怎么光教他不教我”,被她一个篮球砸过去,周野笑着躲开了。 陆屿站在几步开外,看着他们两个的教学。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腕,沈青芜手指按过的那块皮肤隐约还留着一丝凉意。他拇指无意识地蹭了一下那个位置,然后突然反应过来似的把手放下了,耳尖不知道是因为运动还是别的什么,有点发烫。 “屿哥发什么呆呢?”方晨投完一个三不沾,冲他喊:“再来一组!” “来了来了。”陆屿小跑过去。 操场上只剩下他们四个人了。太阳又往下沉了一截,水杉的阴影拉得更长,把半边球场都罩了进去。篮球撞击地面的声音啪、啪、啪地在空旷的操场上回响,混着偶尔的笑骂声和喊叫声。 沈青芜又投了个三分,球空心入网,唰地一声。她转过身冲三个人挑眉笑了一下,虎牙在夕阳里亮晶晶的。 “怎么样,服不服?” “服服服,”周野把球捡起来扔给她:“你这技术不能上场真可惜了。” “拉倒吧,”沈青芜接住球在指尖转了一圈:“我就爱随便玩玩。” 她说这话的时候目光不经意地掠过操场边缘那条通往校门的路。路上一个人都没有,放学的高峰已经过了。林栀大概早就走了。沈青芜收回目光,又投了个三分。球进了。 “再来,”她把球传给陆屿:“你再找找手感,我刚才说的那个手腕的劲儿。” 陆屿接住球,在三分线外站定。他运了两下球找节奏,然后手腕一抖投出去。球划了道弧线,空心入网。 “哟!”方晨率先叫起来:“进步了啊!” 陆屿自己也愣了一下,随即笑了,伸手冲沈青芜比了个大拇指:“谢了师父。” “少来,”沈青芜嗤地笑了,“谁是你师父,叫姐。” “你比我小好吧?” “那你也得叫姐。” 两个人拌着嘴,周野和方晨在旁边起哄架秧子,四个人笑成一团。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揉在一起,篮球在脚边滚了两圈停下来。 沈青芜直起身,拍了球运了两下,然后一个跳投出手。球在篮筐上弹了一下,在筐沿转了半圈,最后滚了出去,没进。 “啧,”她摇了摇头,冲陆屿喊:“屿哥,再来一个给我看看。” 陆屿应声跑过来接球。操场上的声音又热闹起来,篮球啪嗒啪嗒地砸在地上,混着少年人的笑声和喊声,在傍晚的风里传出去老远。 沈青芜站在篮球场上,看着陆屿又一次投进三分球之后冲她咧嘴笑的样子,她嘴角也弯起来,冲他竖了个大拇指。 “干得漂亮,兄弟。” 28. 第 28 章 周六早晨八点,沈青芜被闹钟吵醒的时候还有点困。她翻了个身想再赖一会儿,脑子里突然闪过下周校际赛的事,一个激灵就坐起来了。今天篮球队为了下周的比赛加训。 她翻身起床,心里叹气。辛苦的打工人啊。这几天和陆屿接触的机会很多。他们可以说是只要在学校就一直在一块。今天是特别的在校外的见面机会。 洗漱之后出房间,她妈萧晓燕已经在收拾东西准备出门了,看见沈青芜起来还好奇:“今天周六怎么不多睡会儿?” “篮球队加练。”沈青芜过去抱着萧晓燕:“妈,爸什么时候回来?” “你爸得下周,他那边大概还要五天。妈妈今天也出差,这几天你自己一个人在家要乖乖的哦。” 沈青芜的父母是事业非常忙碌的两个人。他们两个基本上一直是全国乱跑。她爸沈建国是一家大厂的业务员,负责巩固客户发展新客户。一般一个月有二十天都在外面跑。 而她的妈妈萧晓燕是一位出差有人包车包住包饭的审计人员。每次工作会出差个两三天。但每个月会有四,五个出差任务。 两位常年不着家的家长导致沈青芜是一个非常需要朋友陪伴的人。而因为她从小喜欢打篮球又无法吸引女孩跟她一起玩,导致了她大部分伙伴都是男生。 萧晓燕已经收好东西了,她将一大叠钱交给沈青芜:“早饭我给你做好了。这两天不上学你可以去小区外面的饭店吃。” 沈青芜安抚她:“你不用担心我,正好这两天篮球队训练,我跟他们一起。” 萧晓燕抱了抱沈青芜:“青芜,你转来这个学校能这么快融入妈妈很高兴。” 沈青芜拿着钱点点头:“嗯,这个学校我待得挺开心的。妈妈你去吧。” 时间也来不及了,萧晓燕又嘱咐了两句就走了。 家里一下安静下来。沈青芜吃过早饭就去换衣服了。衣柜里的衣服是清一色的宽松中性款式。沈青芜随手拿了一件黑色上衣搭了一条运动裤。 到学校室内篮球场的时候已经快九点了。门大开着,里头篮球撞击地面的声音早就噼里啪啦响成了一片。沈青芜走进去。 篮球队的人几乎全来了,他们队一共12个人。场上正打着半场对抗,他们的球衣背心颜色深一块浅一块的,都是汗。显然已经练了很久了。教练李庆站在场边抱着胳膊。沈青芜扫视了一圈,陆屿还没来。 她一走进去,方晨和周野就跟她打招呼。沈青芜热情回应,冲着他们喊加油。她走到教练身旁跟他一起看。说是所有篮球队员加训,但沈青芜因为是女生是不可能参加下周的校际赛的。不过她的技巧不错,篮球队平时的训练她都是帮着教练做一些事情。 陆屿一进来的时候,沈青芜就看见了。当然,她也看见了跟在陆屿身后小媳妇一样的林栀。她眯了眯眼睛。 “屿哥来了!”方晨也看见他,隔着半个球场冲他挥手,手里的球随便往篮筐方向一扔,根本没看进没进就跑过来了:“你怎么才来?我们都打两轮了。” “路上耽误了。”陆屿拍了拍方晨伸过来的手,脚步没停,往长椅那边走。 周野也跟过来了,看见陆屿身后的林栀,笑着打了个招呼:“林栀也来啦?好久没看你来球场了。” 林栀冲他点了点头:“嗯,今天没事过来看看。” 沈青芜从长椅上站起来,几步跑到陆屿面前。她一把把陆屿肩上的运动包拽下来,精准地往长椅上一扔,嘴上噼里啪啦地:“屿哥你这来得也太晚了,我们都热身两轮了,你没看到,方晨刚才投了个三分竟然进了,给我吓一跳。” 然后她才像刚看到陆屿身后的林栀似的,脸上顿时绽出一个惊喜的表情:“林栀!你也来啦?” 声音洪亮,像真的特别高兴似的。她往前迈了一步,自然地站在陆屿和林栀中间的位置,冲林栀笑:“太好了,球场边总算有个女生陪我了,你是不知道,每天跟这帮臭男生待一起我快被熏死了。” 她说着抬胳膊扇了扇风,做了个夸张的嫌弃表情。方晨在旁边抗议:“谁臭了…谁臭了?” “你浑身的汗味儿,你觉得我说谁呢。”沈青芜回了他一句,又转向林栀,眼神亮晶晶的:“来来来你坐这儿,这儿视野好,我给你腾个位置。” 她说着从长椅上拎起自己的外套和记分板,往旁边挪了挪,拍拍空出来的那段椅子。林栀犹豫了一下,走过去坐下了。沈青芜也坐下来,两人之间隔了大概一个拳头的距离。 陆屿正要往场边走,沈青芜忽然叫住他:“诶屿哥。” 他回头。 沈青芜歪着头,嘴角带着点促狭的笑意,声音压低了些但还是让旁边的林栀能听见:“今天怎么舍得带林栀来了?以前叫她她都不来,今天是你特意请的吧?费了不少功夫吧。” 她说着眨了眨眼,很轻地用手肘碰了一下陆屿的手臂,透露出一股亲昵劲儿。 陆屿愣了一下,下意识看了一眼林栀,林栀正低着头翻手机,手机屏幕亮着但手指没动。他“啧”了一声:“什么特意不特意的,碰上了就一起过来了。” “哦,碰上了。”沈青芜拖长了调子,笑得虎牙都露出来了,冲他摆了摆手:“行了行了快去吧,教练看你半天了。” 陆屿扭过头,果然李庆正站在场边往这边看,眉头微微拧着,显然对他迟到不太满意。他赶紧跑过去,边跑边把外套脱了扔在旁边的台阶上,里头是件白色的短袖球衣,背后印着号码七。 场上的对抗赛又重新开始了。陆屿加入方晨那一组,跟周野领衔的另一组打半场四对四。篮球在地面上砸出沉闷的声响,跑动时球鞋摩擦地板的吱嘎声,传球时手掌拍击球面的啪声,混在一起变成一种熟悉的,让人血液微微发热的背景音。 沈青芜坐在长椅上,视线跟着场上的球走。李庆在她旁边站着,偶尔低头看看她手里的记分板。她记东西记得很认真,每一球谁投的,进没进,助攻是谁,都用铅笔飞快地划拉着。 林栀坐在她旁边,手指搭在膝盖上,目光也望着球场,但视线落点不太明确。她虽然以前也来,但其实她并不懂蓝球。她的视线跟着陆屿跑跑跳跳甚至分不清他是跟谁一个队。 第一轮对抗打了大概十五分钟。方晨先被换下来,满头大汗地走过来,整个人像从水里捞出来的。沈青芜已经站起来了,手里攥着一条干净的白色毛巾,等他走近了就直接递过去,顺手又从椅子底下摸出一瓶水,拧开了盖子才递到他手里。 “喝口水,别灌太猛。慢慢喝。”沈青芜拍了拍他肩膀:“你刚才那个底线突破不错,但是你左脚那一下踩得有点靠外,第二次被人封了就是因为这个。” 方野接过水仰头灌了两大口,用毛巾胡乱擦了把脸:“你连这都看见了?” “我在旁边坐着没事干,就看你跑位了。”沈青芜笑了笑:“下一轮注意一下左脚的位置,往回收半步就行。” 方 野点点头:“得嘞,记住了。” 他喝完水把空瓶往垃圾桶一扔,又跑回场上去了。沈青芜重新坐下,捡起记分板在上面画了几笔。 林栀的手指在膝盖上蜷了一下。她明明坐在场内,却像个外人。 第二轮换下来的是周野。同样的一套流程,沈青芜递毛巾、递水,周野接了之后她也点评了几句,刚才那个跳投出手点偏低,被干扰了,下次举高一点。周晨嘿嘿笑着应了,喝了水又重新回到场上。 接下来是两个人,三个人。每一个从场上走下来的队员沈青芜都招呼到了,毛巾和水在她手里像流水线上的产品一样精准地递出去,同时附送一两句针对刚才表现的技术意见。队员们也显然习惯了,接过东西的时候都会说句“谢了青芜”,语气随意又熟稔。 林栀坐在旁边,突然觉得无所适从。她看着沈青芜又一次站起来递毛巾出去,那个背影利落又游刃有余,在这个篮球场边的方寸之地像一条鱼在水里一样自如。 陆屿是第三轮被换下来的。他下场的时候额前的碎发全汗湿了,黏在额头上,球衣后背洇出一大片深色。沈青芜照例递了毛巾过去,陆屿接过来盖在脸上狠狠擦了一把,再拿下来的时候头发被揉得乱七八糟的。 “水。”沈青芜把瓶子递过去,盖子已经拧松过了。 陆屿接过来仰头喝了几口,喉结随着吞咽的动作上下滚动。喝完他用手背擦了一下嘴角,沈青芜已经把记分板举到他眼前了。 “你刚才三分线外出手了五次,进了三个。”她指着上面画的一排小记号,“命中率倒是可以,但是你第三次出手那个位置其实偏了,防守你的人已经扑上来了你还硬投,要不是运气好那球肯定没了。下次这种时候传出去更保险,方晨在底线那儿等着呢。” 陆屿低头看了看记分板,点了点头:“那个球确实急了。” “知道就行。”沈青芜把记分板收回来:“下一轮进去冷静点,你三分球准头没问题,别浪投。” “行。”陆屿刚把水瓶放在椅子边上。旁边的方晨已经喊开了:“屿哥好了没?下一轮开始了!” “来了来了。”陆屿拍了拍沈青芜的肩膀,转身跑回场上。 沈青芜重新坐下来,翘起腿,用铅笔在记分板上划拉了两下。偏头的时候余光扫见林栀默默坐在那里。 “林栀。”她忽然开口。 林栀动作一顿,偏过头来看她。 沈青芜冲她笑了笑,嘴角的弧度自然又随意,虎牙若隐若现的:“你要是觉得待着无聊可以去旁边商店转转,那边有个小超市,有冰柜卖雪糕。这儿确实挺吵的,你一个女生,我怕你坐着不舒服。” 她这话说得贴心极了,语气里全是“我替你着想”的那种热络。却好像忘了,自己也只是个女生。林栀摇摇头:“没有,我不无聊。” “那就好。”沈青芜转回去继续看球场,好像刚才真的只是随口提一嘴。 林栀坐在原地。她看着场上奔跑的陆屿,白色的七号球衣在人群里很显眼,他刚接到球,假动作晃过一个防守队员,拔起来跳投,球进了。场边几个队员吹了声口哨,沈青芜在记分板上画了一笔,嘴里念叨了句什么。 林栀忽然站起来。 沈青芜偏头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嗯?” “我去买点东西。”林栀的声音很轻。 “去吧,不着急回来。”沈青芜冲她笑笑,又转回去了。 29. 第 29 章 林栀握着手机走出篮球场的时候,外头太阳已经升得挺高了,阳光明晃晃地铺在水泥路面上。天气很热。学校旁边那条小街上有两家小超市,她挑了近的那家走进去,冰柜的冷气扑面而来,激得她胳膊上起了一层细小的疙瘩,但同时也很凉爽。 她站在冰柜前面看了好一会儿。各种颜色的运动饮料和功能饮料摆在玻璃门后面,她拿了一瓶和刚刚看到沈青芜递出去一样的,冰柜里拿出来瓶身冰冰的,指尖碰到的时候凉意顺着指腹一直窜到手腕。 等她回到操场的时候,场上的对抗又换了一轮。陆屿正好从场上下来,正要往长椅那边走。林栀加快了步子,握着那瓶冰饮料的指节收紧了。沈青芜也从椅子上站起来,手里已经拎着一瓶拧开的水,显然是要递给陆屿的。 “陆屿哥。” 林栀的声音不大,但足够清晰。陆屿的脚步顿住了,偏头看过来。林栀三步并两步走到他面前,把那瓶运动饮料递过去,瓶身上的水珠在她掌心里洇成一滩湿痕。 “给你,”她说,声音带着小女孩的羞涩:“我特意给你买的。” 陆屿低头看着那瓶递到面前的水。瓶身上凝着密密麻麻的冰水珠,在四月上午的太阳底下反着光。 他呆住没动,沈青芜已经走过来了,手里的水瓶在半空中停顿了一下,然后她笑了笑,把水递了过去。 “屿哥,喝这个吧。” 她自然的很,跟刚才递水给方野周晨的时候没区别。也根本无视了林栀的动作。 陆屿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林栀。林栀的手还举在半空中,瓶身上的冰水顺着她虎口往下淌,滴在水泥地上,洇开一个深色的圆点。 他抬手接了沈青芜递过来的那瓶水。 “谢了。”他说,拧开盖子喝了一口。 林栀的手悬在那里。脸上带着不可置信。冰冰的饮料瓶在她掌心里冰得发疼,她看着陆屿眼圈泛红。她不敢相信自己的陆屿哥为什么不接她的水,明明他们才是青梅竹马,现在要为了沈青芜这个外人这么丢她的面子吗:“陆沉哥…”她的声音带着哭腔。 “林栀,”沈青芜的声音适时地响起来,带着一点嗔怪又亲昵的语气:“我知道你是好心,可屿哥他刚剧烈运动完,不能喝冰水的。你这个是从冰柜里刚拿出来的吧?” 林栀转头看向沈青芜,这才明白为什么刚才陆屿犹豫了:“……我不知道。”她喃喃说。一切都有了解释,可是她还是觉得好丢脸。 “没事,你别费心了。”陆屿这时候开口了,手里握着那瓶水:“教练早就把水准备好了,你看都在那边堆着呢。”他用下巴点了点场边那堆箱装水:“我们训练都是喝那个的,不用另外买。” 林栀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那堆箱子码得整整齐齐,商标朝外,确实是统一采购的。她握着冰饮料的手终于放下来了,垂在身侧,冰水顺着她手指往下淌,在地上留下一条细细的水痕。 沈青芜在旁边笑了一声,声音轻轻快快的:“屿哥你也别怪林栀,像她这样的小姑娘不太懂这些运动常识也很正常。” 她说完拍了拍林栀的肩膀,动作亲昵又大方,像姐姐安慰妹妹似的:“你别往心里去啊林栀,下次买常温的就行,冰的是真不能喝,喝了会不舒服的。” 林栀往后退了半步,避开了她的手。她的睫毛垂下来,遮住了眼底的神色:“我先回去了。” 她转身的时候马尾甩了一下,步子很快。陆屿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走远了,手里的水瓶被他捏了一下。他能明显的看出林栀的不高兴。但他不知道为什么,这个从小和自己一起长大的邻家妹妹,这几个月里越来越奇怪。就像现在,明明早上在家门口遇见,是她自己主动说要来看球的,可是现在还不到中午她就又自己要回去。 “屿哥?”沈青芜在旁边叫他,声音已经切换回那种聊球赛的语气了:“你下一轮还上吗?教练说第三节让你休息一下,第四节再上。” 陆屿收回目光:“嗯,行。” 他拧开那瓶水又喝了一小口,凉意顺着喉咙滑下去。他看了看旁边那堆箱子,又看了看沈青芜已经转过去招呼另一个下场的队员的背影。 沈青芜正忙着把毛巾递给刚下来的刘洋,弯腰从箱子底下抽出一瓶水拧开递过去,嘴上不停地说着:“你刚才那个抢断不错,但是之后快攻那一下你速度没起来,被人追上来了,下次启动那一下步子跨大一点……” 陆屿站在两步开外,手里握着那半瓶水,看了一会儿。他和林栀之间越来越没有共同话题,而沈青芜同样是女生却和所有人都相处和谐。 接下来的训练又持续了将近一个小时。沈青芜一直没闲着,十二个队员轮番上场下场,她像个后勤总管似的把每个人从头到脚招呼了一遍。毛巾从她手里递出去,空瓶收回来扔进垃圾袋,记分板上密密麻麻全是铅笔字。 等到李庆吹哨喊停的时候,已经快十一点了。太阳明晃晃地挂在头顶,操场上的影子缩成一团。队员们三三两两散开去收拾东西,有的瘫在台阶上灌水,有的弯腰拆护膝。他们中午休息吃完饭后,下午再回来训练。 陆屿在长椅上坐了一会儿,膝盖上搭着毛巾,肩胛骨靠在椅背上。旁边的位置沈青芜终于坐下来了,她把记分板往边上一放,整个人往后一仰,长长地吐了口气。 “累死我了。”她说,伸手揉着自己的后颈:“比打球还累。” 陆屿偏头看她。灯光从头顶照下来,被她额前的黑色发带挡住了一部分,在鼻梁上投下一小片阴影。她的睫毛不算很长,但是很密,垂下来的时候在眼睑下方有一层淡淡的影子。脸颊因为累了一上午微微泛着粉,鼻尖有一点点汗,在光线下亮晶晶的。那颗小虎牙在她嘴角若隐若现,她正闭着眼揉后颈,线条从下颌沿着脖子一路延伸到锁骨窝,宽大的领口露出一截细白的皮肤。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看了有点久,移开了目光。 “青芜,”他转移话题,喉结动了动:“你要是能上场打下周的比赛就好了。” 沈青芜睁开眼看他,歪了歪头:“为什么?” “我是说以你的技术,”陆屿的目光落在球场上,声音尽量放得随意,“上场的话肯定能给校队拿大分。毕竟你的三分比我们几个都准。” 沈青芜嗤地笑了一声,重新靠回椅背上:“别想了。我要是上场,输了不谈,要是赢了,对面保不齐得说‘女生来了我们都不敢防’,多麻烦。” “不会的,”陆屿说:“没人会这么说。你明明就很厉害。” 沈青芜偏过头看他,嘴角挂着笑:“他们会的。因为……”然后她坐直了身子,冲他挺了挺胸。那个动作做得坦荡极了,甚至还带着点挑衅的意思。她的身材其实很好,只是一直穿着宽大的中性服饰,和她大大咧咧的性格,让人会经常忽视这一点。 因为她的动作,陆屿能清晰的看见,他的视线扫过她胸前被衣服布料包裹着的弧度,喉结又动了一下,立马移开了目光,假装去喝手里那半瓶水。 “只有你觉得不会,”沈青芜的声音从旁边传过来,带着笑:“屿哥,你就别安慰我了。” 她说着又靠回椅背上,两条腿伸直了搭在一起,脚踝处露出的皮肤白得晃眼。她把胳膊枕在脑后,看 着头顶的建筑,声音忽然收了笑,变得有点平。 “其实吧,我很高兴转来这个学校。你们挺容易就接受我了,包括教练也是,愿意带我一起训练。”她顿了顿:“这是我第一次加入篮球队。现在其实大多的学校,都没有女子篮球队。从小我就喜欢打篮球,可在别人眼里就……挺奇怪的。男生球队也不乐意接纳我,嫌麻烦。所以我只能自己练。” 她说得轻描淡写。陆屿偏头看着她,她的侧脸平静极了,睫毛在灯光下投出一小排细细的阴影。 “你知道为什么我三分球准吗,”她忽然笑了一下,回头和陆屿对视,那眼睛里好像有亮光闪过:“是因为小时候打球没有人陪我玩。而练三分球不需要跟人配合。一个人站在那儿投就行。我就这么练了好多年。” 陆屿从她泛红的眼眶里,好像看到了过去她一个人练球的样子。他的胸口一瞬间感觉闷闷的。他在心疼面前的这个女孩。 沈青芜说完安静了一会儿,她吸了一下鼻子,下一秒就调节好了一样,再看陆屿眼睛亮亮的。 “下周的篮球赛,结束后,”她说:“我应该以后就不会再碰篮球了。” 陆屿皱眉:“为什么?” “马上就要高考了呀,”沈青芜笑起来,露出她的小虎牙:“我也得好好学习了。” 她说着耸了耸肩,很洒脱的样子。陆屿看了她几秒,点了点头:“我也是。为了考试,估计以后也没什么时间打球了,大学再说吧。” “所以啊,”沈青芜转过来看着他,目光认认真真地落在他脸上:“下周的比赛,会是我参与的第一场,也是我们高中的最后一场比赛了。” 空调的风吹过来,把沈青芜额前的碎发吹起来又放下。她的眼睛亮着,嘴角那点笑意收起来了,表情认真得让陆屿忽然有点不习惯。 “赢给我看吧,陆屿。”她的声音认真且严肃:“让我感受一下胜利的感觉。”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睛里映着光。明亮的光线在她浅褐色的瞳仁里晃着,像碎了满地的金子。陆屿看着她,看到她因为仰头而绷紧的下颌线,看到她被冷风吹起的碎发后面那截干净的后颈,看到她嘴角那颗小小的虎牙在说话时若隐若现。 他忽然意识到,沈青芜其实很好看。他一直知道她好看,第一眼就知道,但这半年她跟他勾肩搭背称兄道弟太久了,他几乎忘了这一点。现在她安安静静地坐在这里,认真地看着他,眼睛里亮晶晶的,他才发现她的五官其实是很精致的。眉毛是那种不浓不淡的弯眉,眉尾收得干净利落,鼻梁挺而直,鼻尖微微翘着一点弧度,嘴唇薄,但唇形分明,嘴角天生微微上翘,不笑也像在笑。她是很好看的女生。 他喉结又动了一下,把目光从她脸上移开,清了清嗓子。 “好。”他说。声音比自己预想的哑了一点:“我会的。带着你的那份期待,赢下来。” 他顿了顿,把目光转回来,看着她,一字一字地说:“为我们的青春,画个完美的句号。” 沈青芜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个笑容跟之前那种大大咧咧的笑不太一样,浅了一些,也柔了一些,像四月风里最后一片还没来得及落下来的樱花。 “行,”她说,伸手拍了拍他的肩:“那我等着看了,屿哥。别让我失望。” 陆屿说:“不会的。” 那天训练结束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了。队员们收拾东西陆续走了,沈青芜背着她那个黑色运动包站在校门口冲他摆了摆手:“走了啊屿哥。” “等等。”陆屿朝她跑过去:“现在太晚了,你一个人不安全,我送你回家吧。” 30. 第 30 章 沈青芜有点意外,还是说:“没事,我家离得不远,坐三站公交车就到了。” 陆屿走到她旁边:“太晚了,你一个女孩子不安全。还是我送你回去吧。”他先一步往公交站台走。沈青芜只能跟上。 四月的夜风从车窗外灌进来,带着潮湿的泥土味和一点残存的晚香。公交车晃晃悠悠地行驶在路灯稀落的马路上,车厢里没几个人,灯光照着空荡荡的蓝色座椅和磨得发亮的不锈钢扶手。 沈青芜坐在靠窗的位置,脑袋抵着玻璃,眼皮耷拉着,显然累了一整天已经有点犯困了。她旁边坐着陆屿,书包抱在膝盖上,手肘撑着窗沿,偏头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夜色把一切都染成了浓淡不一的灰,偶尔有车灯扫过来,在车厢内壁上游弋一瞬又消失。 “你家在哪一站下?”陆屿转头问她。 沈青芜没睁眼,含糊地应了一声:“……南园路,过了桥那站。” 陆屿“嗯”了一声,又转回去了。南园路,和他家正是相反的方向。不过没事,不过回来多坐几站公交车的事情。 沈青芜睁开一只眼睛看他,嘴角翘了翘:“我记得我们家正是相反的方向。你才知道?是不是要反悔啊?” 她说着这话的时候语气还是懒洋洋的,带着一点揶揄的笑意,眼睛又闭上了:“现在有点晚了哦,车已经开了。” 陆屿哼了一声:“怎么可能,我是怕坐过站才问你的。” “好吧。”沈青芜把脑袋换了个方向,往他这边偏了偏,嘟囔着:“到了叫我,好困哦,我眯一会儿。” 她的声音含含糊糊的,尾音拖得有点长。陆屿低头看着她,她的侧脸在车厢冷白的灯光下显得比白天柔和许多,那种运动过后微微泛红的肤色已经褪下去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层薄薄的、安静的象牙白。睫毛在眼下投出两小片扇形的影子,鼻梁侧面有一条细细的亮线,是被窗外掠过的路灯一下一下照亮的。 她的脑袋随着车身的晃动慢慢地往他的方向滑,最终靠在他的肩膀上。陆屿的肩膀僵硬了一下,但是没有躲开。反而放松了力气,让她靠着更舒服一点。 公交车转了个弯,沈青芜的脑袋轻轻磕在他肩头上。她的头发茬有点扎人,隔着薄薄的衣服布料能感觉到一小片细密的刺感。她睡得不太沉,嘴里咕哝了一句什么,但没醒,呼吸均匀地铺在他肩窝附近,温热的,带着一点香气和若有若无的汗意。但她连汗味都是香的。 这是跟男生完全不一样的,陆屿整个人像被定住了似的。他右手还搭在书包带上,左手搁在膝盖上,指节攥得有点发白。他偏头看了一眼沈青芜,从这个角度只能看见她头顶的发旋和一小片额头。他喉结动了动,把目光重新转向前方,车厢壁上贴着一张褪色的公交线路图,他用余光扫了好几遍也没记住上面写了什么。 车又过了两站,沈青芜忽然醒了。她睁开眼睛的时候睫毛扫了一下陆屿的肩膀,他整个后背都绷紧了。 “唔……到哪了?”沈青芜直起身,揉了揉眼睛,声音还带着没睡醒的鼻音。 “马上到桥了。”陆屿说,声音比平时轻了一点:“还有一站就该下了。” “哦。”沈青芜打了个哈欠,伸了个懒腰,胳膊肘差点又撞到他的脸。她缩回来的时候冲他笑了笑:“不好意思啊,靠着你了。” “没事。”陆屿别过头去看窗外。 又过了一站,公交车在“南园路”站牌前停下来,车门噗嗤一声打开。夜风猛地灌进来,把沈青芜额前的碎发吹得乱七八糟。她站起来,拍了拍坐皱的裤子,背着包下了车。陆屿跟在她后面,两人一前一后下了台阶,公交车在他们身后关上门,轰隆隆地开走了,尾灯在夜色里渐渐变成两个模糊的红点。 南园路这一片都是新建的房子,路两边都是高楼耸立。但附近店铺不多,只聚集在一块的几家店。所以其他地方还是有点暗。 沈青芜走在前面两步,步子不快不慢的,两手插在运动外套的兜里。她今天穿的黑色运动短袖,外面套了件薄薄的灰色连帽外套,拉链拉到胸口位置,露出里面黑色的领口。 “你家住哪边?”陆屿跟上来,跟她并排走。 “前头再拐个弯就到了,”沈青芜抬下巴指了指前面:“大概还有十来分钟的路吧。” “那我送你到楼下。” “行啊。”沈青芜偏头看他一眼,笑了:“陆屿同学还挺有风度的嘛,以前怎么没发现?” “我以前没风度吗?”陆屿皱了皱眉,认真想了想:“我昨天还帮你从食堂带了奶茶。” “那是你欠我的,”沈青芜理所当然地说:“上周你打球把我水杯撞了,你说要赔我的。” “那杯奶茶才八块钱,我那杯子三十八。” “所以你还欠我三十块钱呢,怎么?要赖账吗?” “……”陆屿被她噎得说不出话,低头踢了一下路边的小石子。石子骨碌碌滚了几圈,掉进路边的排水沟里,发出清脆的叮咚声。他妥协道:“行行行,我欠你的。要怎么还?我还钱给你?” 沈青芜哈哈笑起来,笑声在安静的街道上传出去很远。她往前跑了两步,回过身来倒着走,冲他做了个鬼脸:“不要钱,你得请我喝一个星期的奶茶才行。” “你这是趁火打劫。” “什么趁火打劫,这叫合理索取补偿。你不同意吗?”她转过身继续往前走,步子轻快。 “同意。”陆屿快走两步追上去:“你都开口了,我有什么不同意的。” 两个人又并行走了一段路,小区里的灯光更暗了。绿化树在头顶沙沙地响,风从楼宇间穿过来,带着人家院子里种的花的香气。甜丝丝地混在夜风里。 “诶,”沈青芜忽然放慢了步子,仰头往天上看:“今天晚上星星还挺多的。” 陆屿也跟 着她抬头。城市的天空能看见的星星其实不多,但今晚天气好,天幕上零零星星散着十几颗亮的,像谁随手撒了一把碎钻。月亮是弯弯的一道,挂在天边,清冷冷的光把周围的云染成半透明的银灰色。 “真好看,你平时看星星吗?”沈青芜问,声音比刚才轻了些,步子也慢了,两个人慢吞吞的走。 “那有时间看星星啊,”陆屿说:“高三了哪有空抬头。” “也对。”沈青芜笑了一下:“我其实也很少看。小时候在老家,夏天晚上躺在院子里能看到好多星星,密密麻麻的,跟撒了一把面粉似的。” “老家?你家不在这儿吗?”陆屿偏头看她。 “不是,”沈青芜说得很随意:“我老家在南边一个小城市,离这儿挺远的。” “哦。”陆屿点点头。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对沈青芜其实了解得不多。这半年她一直是那个大大咧咧跟他们打成一团的女哥们儿,他好像从来没有认真问过她以前的事。 正安静着,沈青芜忽然停下脚步,猛地仰起头,眼睛睁大了。 “陆屿!”她的声音里带着一股忽然窜上来的惊喜劲儿,手指指着天幕上某处:“你看到了吗?刚才那个!流星!” 陆屿跟着她的视线看过去,只来得及看见天幕上一道极淡的亮线一闪而逝,短得几乎像一个错觉。他眨了眨眼:“哪个?是天上一闪一闪的那个吗?” 沈青芜愣了一下,偏过头看他,眼睛里还亮着方才那点惊喜的光。然后她“噗”地笑出声来,笑得肩膀都抖了:“陆屿,你是不是傻?一闪一闪的那是飞机!” 她把手指收回来,另一只手扶着膝盖笑得弯了腰:“流星是唰地一下划过去的,就一眨眼的功夫,哪有一闪一闪的……” 陆屿站在原地,看着她笑得前仰后合的样子,耳尖在路灯底下悄然红透了。他咳了一声,干巴巴地说:“……我没怎么看过。” “好好好,没看过没看过,”沈青芜直起身,拿手背擦了擦眼角笑出来的泪花:“那你现在知道了吧,刚才那一道是流星,会一闪一闪的是飞机,记住了啊,下次别搞混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还是带着笑的,但眼睛里的光已经安静下来。她抬起头看着天幕,像是想再找到一颗。夜风把她的碎发吹到脸侧,她抬手别到耳后,露出完整的侧脸轮廓来。 “不管怎么说,”她轻轻说:“看到流星了。这挺难得的。看到流星要许愿,那我们许愿吧。” 然后她低下头,闭上眼睛,双手合拢在胸前。路灯的光从侧面照过来,在她脸上分出明暗两半。她的睫毛在眼睑下方投出细细的阴影,鼻梁的线条被光线勾勒得分明,嘴唇微微抿着,嘴角那点天生的弧度安静地向上翘着。她的下巴微微抬起来,露出脖颈到锁骨那一线流畅的弧度,锁骨窝浅浅的,在路灯下有一小片柔和的阴影。整个人站在四月的夜风里,安静得不像她。 31. 第 31 章 陆屿没有闭眼,他站在她旁边,看她。他忽然发现沈青芜安静下来的时候和平时完全是两个人。她平时跳脱,爽朗,大嗓门,笑起来震得人耳朵发麻,拍人肩膀跟捶墙似的。林栀提醒他,沈青芜是个女生和他们这群男生混在一起不好。他还不以为然。沈青芜又不是一般的女孩。 是啊,她不是一般的女孩。此刻,她闭着眼站在那里许愿,整个人像是忽然被一层薄薄的光笼住了,那些大大咧咧的棱角都收起来,露出底下干净又漂亮的轮廓。 她是个不一般好看的女孩。 他看见她的睫毛,不算长,但是很密,密密地排在那道微微弯着的弧线上,像两排小扇子。看见她的眉尾收得干净利落,不像有的女生那样修得细细的,是天生就这样的清朗的弧度。看见她鼻尖微微翘着一点,在路灯下有一个很小的亮斑。看见她抿着的嘴角,唇形分明,下唇比上唇饱满一点点,在光线下泛着一层薄薄的润泽。 她的手指交握着搁在胸前,指节修长,指甲剪得短短的,干干净净的。 他忽然想起来上一次认真看一个人是什么时候。好像从来没这么认真看过。他的心脏在胸腔里剧烈跳动,不知道是怎么了。 她的眼睛睁开了。 “好了。”沈青芜说,声音轻轻的,冲他灿烂的一笑:“我许完愿了。” 陆屿像是半夜偷玩手机然后被人从被子里被一把拽出来似的,整个人微微震了一下,视线慌忙从她脸上移开,去看路边的树,看天上的星星,反正看什么都行。 “……你许了什么愿?”他问,声音很奇怪的有点哑。 沈青芜歪了歪头,眼睛弯成好看的月牙状:“愿望说出来就不灵了。” 她说着重新开始往前走,步子比刚才轻快了些,一蹦一跳的:“不过告诉你也行,反正不是那种不能说出来的愿望。” 她偏过头看着他,路灯的光从她背后照过来,在她周围勾出一圈毛茸茸的轮廓线:“我许的是。下周六的比赛我们会赢。流星已经听到我的愿望了,所以下周的比赛我们一定会赢的。” 她说着扬了扬下巴,那种自信又爽利的神情又回到她脸上来了,虎牙在笑的时候露出来,亮闪闪的。 陆屿看着她,刚刚平息的胸口又有什么地方鼓鼓胀胀的,说不清是暖还是酸,反正不难受。他笑着回应:“那你这个愿望一定会实现。流星都听见了。” “对嘛。”沈青芜转过身继续走:“不过可惜,就一颗流星。要是有很多很多,像下雨一样那种,我就可以许好多愿望了。” “你还有什么愿望?”陆屿快走两步跟上她。 “那可多了,”沈青芜掰着手指数:“希望高考数学不要考导数大题,希望我们学校食堂的糖醋里脊别老是做得像糖醋橡皮,希望我以后……嗯~” 她顿了一下,看着陆屿,不好意思的笑:“算了,后面的就不能告诉你了。不过现在,如果只能有一个愿望可以实现,那我要赢比赛。” “赢比赛是大家的愿望,”陆屿对她没说完的愿望有点在意,他想探听到一点蛛丝马迹:“你还可以给自己许一个。除了比赛最想要的。” “可是流星已经消失了,”沈青芜说得很随意:“我想要的以后再说吧。” 两个人又往前走了一段路,路灯把他们的影子从身后拉长到身前,又从身前缩回身后。远处偶尔有一两声狗叫,更远的地方传来汽车驶过的闷响。空气里有花的香气。 “其实,”陆屿犹豫了一下,开口说:“你以后也可以继续打球的。就算毕业了,上了大学,总有女生的球队。或者不一定要打比赛,平时玩玩也行。” 沈青芜偏头看了他一眼,安静了两秒,笑了:“你今天怎么说话这么温柔?撞到头了?都不像你了。” “靠,我在跟你说正经的。我对你温柔点不好吗?”陆屿有点恼。 “好好好,正经的。我今天已经知道了你是一位有绅士风度的男士行了吧。”沈青芜举手投降,但眼里的笑没收:“我知道你的意思。但是打球这种事,一个人打和跟朋友一起打,感觉是不一样的。跟你们打球真的很开心,以后大学里未必能遇到像你们这么好的人。” 她说得坦坦荡荡的,看着他的眼睛亮晶晶的。陆屿被她看得心跳漏了半拍,移开视线去看路:“……我们也就一般般吧。” “哟,还谦虚上了。”沈青芜拍了他肩膀一下:“周野他们听到你这么说肯定得闹你。” “你别跟他们说。” “行,封口费,一杯奶茶。” “你除了奶茶还会说别的吗?” “有啊,两杯奶茶也可以。” 陆屿被她气笑了,摇了摇头:“行行行,封口费,两杯,记住了。” 两个人说着说着就走到了沈青芜家楼下。 “到了。”沈青芜在电梯口停下来,转过身面对着他。她个子不矮,但站在这栋楼下还是显得很小。路灯的光从她背后照过来,把她整个人嵌在一层暖融融的亮光里,连头发丝上都镀着金边。 “谢了啊,陆屿同学。”她说着冲他笑了一下,这个笑容好像和平时不太一样,低垂着眼,透着女生的娇羞:“这么晚了还绕这么大一圈送我回家。对我而言,是很特别的体验呢。谢谢你!”她郑重的道谢。 “没事,”陆屿把手插进外套兜里,肩微微耸了一下,看起来轻松随意:“反正我也没事。” “那你回去路上小心点,公交车应该还有末班。” “嗯。” 沈青芜按了电梯,又回过头来:“哦对了,明天上午还训练吗?” “李教练说九点集合。” “行,那我八点半到。”她冲他挥了挥手:“走了啊,屿哥。早点回去睡觉。” 电梯门开了,她转身进电梯,朝他挥挥手,电梯门关上。旁边的楼层数字一点点的上升。 他又站了一会儿,才转身往回走。走了两步,他偏头看了看自己的肩膀。刚刚公交车上,她靠着的感觉他还能回想起。 他抬起头看了看天。天上又有一颗星星一闪一闪的划过,这次他知道了,那是飞机。 他脑海里飘荡着她闭着眼睛许愿的样子。 他加快步子往公交车站走去,夜风灌进外套领口,凉飕飕的。可胸口那点鼓鼓胀胀的 热意一直没散,像被人往里面塞了一团暖烘烘的棉花,轻飘飘地搁在那儿,怎么都赶不走。 陆屿正好赶上末班车,此时公交车上就他一位乘客了。他靠在最后一排的座椅上,肩膀抵着冰凉的塑料扶手,外套兜里的手机震了一下,他掏出来看了一眼。 周野在群里发了条消息:“明天早上九点,别迟到啊,谁迟到谁请全队吃零食。” 后面跟了一串“+1”,连教练李庆都回了个大拇指的表情。陆屿打了两个字“收到”,按灭了屏幕。手机屏幕黑下去的那一刻,他在那层黑漆漆的玻璃上看见自己的脸,嘴角翘着,他自己都没察觉。 车很快到站,陆屿站起来从后门下车,夜风扑在脸上。其实沈青芜家和他家离得也不算远。陆屿边往家走边想。这条路熟悉得他闭着眼都走不错,拐过街角就是小区大门,门口的保安亭亮着灯,里面那位大爷正低头看手机,听见脚步声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去了。 刚进家门就听见客厅里的电视机响着,是他妈爱看的搞笑综艺,电视里响起明星的大喊大叫,混着他妈笑得咯咯的声音。 “回来了?”陆越明从沙发那儿偏过头来看他,手里端着个茶杯,杯盖搁在膝盖上。他今年四十七,但看着比实际年龄年轻些,眉眼跟陆屿有七分像,只是眼角多了几道笑纹。此刻他穿着件深灰色的家居服,靠坐在沙发一角,脚边的垃圾桶里扔着几颗话梅核。 “嗯。”陆屿弯腰在玄关换鞋,运动鞋的鞋带早上系得紧,这会儿解开还费了点力气。他把鞋放进鞋柜里码好,趿拉着拖鞋走进客厅。 “今天这么晚,打球去了?”苏敏从沙发那头探了探身,手里拿着个果盘,里头剩了几块切好的芒果和火龙果。她往沙发边上挪了挪,给陆屿腾出位置来:“吃了没?厨房里还有饭。” “吃了,跟球队的人一起叫的外卖。”陆屿走过去在他妈旁边坐下,沙发垫子陷下去一块。苏敏顺手把果盘往他那边推了推,他拿牙签戳了一块芒果塞进嘴里。 “下周比赛是吧?”苏敏嚼着果肉看着电视:“周六下午?” “嗯,两点开场。”陆屿又戳了一块火龙果:“您不用惦记着来,离咱家挺远的,坐地铁都得倒两趟。而且打完球我们队里肯定要一起聚餐,到时候也没空招呼您。” 苏敏“嗐”了一声,摆摆手:“我下周六本来也走不开,你刘阿姨约了我去做头发,都提前半个月约好的了。”她说着伸手理了理陆屿的外套:“你们比赛完去哪儿吃?别光吃那种路边摊,肠胃受不了。” “还没定呢,到时候看。” 陆越明在旁边喝了一口茶,盖子磕在杯沿上发出清脆的叮的一声。他把茶杯放下来,目光从电视上移开,落在陆屿身上:“你今天去练球,小栀也跟着去了?” 陆屿嚼芒果的动作顿了一下:“嗯,早上出门的时候碰见刘阿姨了,她让我带上林栀的,说她在家也没事。” “一整天都跟你们在一块儿?”陆越明又问。 “没,”陆屿把牙签扔进垃圾桶,“她上午就自己先回来了。我在那儿训练,又顾不上跟她说话,她可能觉得无聊吧。” 32. 第 32 章 苏敏听着这话,手里捏着的果盘换了个方向搁着。她看了陆越明一眼,陆越明冲她微微抬了抬下巴,意思是“你说你的”。 于是苏敏把果盘彻底放到茶几上,转过身来正对着陆屿。客厅顶灯的光把她眼角的细纹照得清清楚楚,她抿了抿唇:“小屿啊,我跟你说个事儿。今天中午我出门倒垃圾的时候,正好碰见小栀回来。那孩子从小区门口走进来的时候,眼眶红红的,像是……哭过。” 她说着又停了一下,抬手理了理自己鬓角的头发:“我当时喊了她一声,她应了,但没怎么抬头。我也没好意思多问。”她的目光在陆屿脸上停了两秒:“你是不是欺负人家了?” “我?”陆屿本来正要去够果盘里最后一块火龙果,听见这话手指在半空中顿住了,转过头来看他妈,眉头都拧起来了:“我欺负她什么?我训练忙着呢,连话都没跟她说上几句。她自己莫名其妙突然走了。我也很烦。” “那你有没有做什么让人家不高兴的事?”苏敏的语气不急不缓:“你是男孩子,平时多照顾照顾小栀也是应该的。你们从小一起长大,这份情谊多不容易,你刘阿姨今天还特意过来问我怎么回事。说林栀回家后也闷闷不乐的。我跟你刘阿姨也认识这么多年了,你要是欺负小栀,我……” “妈,”陆屿打断她,声音比刚才高了一点,眉头拧得更紧了:“我真没怎么着她。是我是你儿子还是林栀是你女儿?上午她来了就坐旁边,然后中途给我递了瓶水,我说训练不能喝冰的,她可能……觉得扫兴了吧。小女生太敏感了。”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而且我又没叫她来,是刘阿姨非让我带的。她在旁边坐着也确实没事干,我总不能放着训练不练陪她聊天吧。而且我们也没什么可聊的。” 苏敏沉默了几秒,伸手把果盘往他面前又推了推:“行了行了,我就随口一问。毕竟你刘阿姨都问到我面前来了。我看她那意思就是因为你。小栀那孩子心思细,你以后注意着点。” 陆屿“嗯”了一声,伸手把最后那块火龙果戳起来塞进嘴里,腮帮子鼓着嚼了两下。好烦! 苏敏看着他。客厅里安静了几秒,电视机里明星又在哈哈大笑,但谁也没听进去。 然后苏敏回头继续看电视,清了清嗓子,下意识的说:“你说你,现在也不乐意跟小栀待一块儿了,人家小姑娘现在被你惹得不高兴了,别以后不乐意嫁给你了。” “噗……” 陆屿嘴里的火龙果差点喷出来,他猛地一偏头呛了两声,手背捂着嘴咳了好几下,耳朵尖肉眼可见地红了。他猛地转过头来,眼睛都睁圆了:“妈!你在瞎说什么呢?!” 他的声音近乎尖叫了,客厅顶灯都被震得微微晃了一下似的。 “我跟林栀?什么时候是那种关系了?”他顿了一下,像是在找个合适的词,“我们就是邻居、同学,从小一起长大的。别的什么也没有!你瞎说什么呢。” 苏敏被他这一嗓子喊得往后仰了仰。她眨了眨眼,脸上露出一种认真困惑的表情:“我看你们从小到大一块儿上学一块儿放学,两家一起吃饭也坐一起,你干什么都带着她……我以为你是喜欢她的呢。尤其是今天小栀哭着回来,我还以为你们小情侣闹别扭了。” “什么小情侣!”陆屿感觉自己炸了,他的父母怎么会有这样不可思议的想法:“妈,你在胡说什么。” 她看着陆屿毫不掩饰震惊的表情,懊恼地拍了一下自己的膝盖:“合着我误会了?” “当然误会了!”陆屿声音还没完全降下来,但比刚才缓了些。他把背往沙发上一靠,胳膊交叉抱在胸前,脸还拧着:“您以后别瞎想这些行不行?我跟林栀真不是那种关系。以后也不会是。” “好好好,我误会了我误会了。”苏敏举起双手做了个投降的动作,但眼神里还残着一点没散干净的困惑。她偏头看了看陆越明,陆越明正端着茶杯喝茶,杯沿挡住了半张脸,但眼角那几道笑纹明显比刚才深了。 “你笑什么?”苏敏轻轻拍了一下陆越明的胳膊。 “没什么,”陆越明把茶杯放下来,嘴角的弧度没收住:“我跟你说过来啊,是你老往那个方向想。” “我这不是……”苏敏压低了声音:“刘慧老在我面前说什么‘结亲家’‘结亲家’的,有的时候当着林栀的面还喊小屿女婿呢。我听得多了,可不就往那边想了嘛。” 陆越明摇摇头,笑意还没散:“行了,以后别瞎琢磨了。孩子们自己有他们的路。” 陆屿从沙发上站起来,动作有点大,膝盖磕了一下茶几边角,他“嘶”了一声弯下腰揉了揉,然后直起身:“我上去洗澡了,明天还要早起训练。” “诶,牛奶在冰箱里,你喝一杯再睡。”苏敏冲他背影喊了一句。 “知道了。”陆屿已经走到楼梯口了,步子迈得大,两三级台阶一跨。上了二楼走进自己房间,把门关上,后背靠在门板上站了几秒。 房间里没开灯,窗帘开着,窗户透进来外面路灯的淡黄色光。他站在黑暗里,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咚咚咚的,比平时快了不少。他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颊,有点烫。 刚刚她妈说道喜欢,他除了震惊,还有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 沈青芜闭着眼睛许愿的样子。路灯的光从侧面照过来,她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两排细细的阴影,鼻梁上有一道亮线,嘴角微微翘着,手指交握着搁在胸前,整个人安安静静地站在四月的夜风里。 他甩了甩头,像是要甩掉什么似的。 然后他脱了衣服,去浴室洗澡。 楼下的客厅里,苏敏把垃圾收拾了端去厨房,回来的时候陆越明已经换了个台,正在看一档什么美食节目。她在他旁边坐下来,叹了口气。 “你说我是不是真的一直想岔了?”她靠着沙发扶手,声音放低了,像是怕楼上听见似的:“刘慧前两天还跟我念叨,说小栀最近提到小屿都不高兴,她还挺担心的。让我找机会问问小屿。我在想是不是我们一直把俩孩子往一块儿凑,反而让孩子不自在。” “嗯,”陆越明点了点头,目光还留在电视上, 但话是对她说的:“两个小孩都十八岁了,也大了。小的时候我们大人开开玩笑也就罢了,这孩子都懂事了,就不能再乱说了。” “我以后不了。”苏敏拿了个抱枕搂在怀里,下巴搁在抱枕边上,看着电视屏幕上那个大厨正往锅里淋酱油,酱油在热油里滋啦啦地炸开。她安静了几秒,又说:“其实我就是看着林栀这孩子乖巧懂事,看起来还蛮喜欢陆屿,就想撮合他们。可是我没想过陆屿到底怎么想的。” 陆越明这回把目光从电视上移开了,偏头看了看她。他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孩子们自己有主意。陆屿那孩子,你要是问他十句,他有一句实话就不错了。他什么心思,你等他愿意说的时候自然会说的。” 苏敏把抱枕搂紧了些:“我就是觉得……小栀那孩子挺好的。不闹腾,文文静静的,学习也用功。我挺想她当我家儿媳妇的。” “你觉得好没用,”陆越明笑了一声:“得你儿子觉得好才行。” “行行行,”苏敏松开抱枕,往沙发里陷下去,打了个哈欠:“以后不管了,随他们去吧。反正他俩不管成不成,两家这交情还在。都多少年的邻居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目光落在电视机上,大厨已经把菜盛出锅了,油亮亮的酱色裹着排骨,热气腾腾地升起来。她看着那盘菜,忽然又说了一句:“不过话又说回来,陆屿要是真对人家姑娘没意思,也得注意点分寸,别让人家误会。” 陆越明这回没接话,只是“嗯”了一声,往她那边挪了挪,把遥控器递过去:“看你那个综艺吧,这节目我不爱看。”他摇摇头走了,心里嘀咕着,自己不爱看就老跟我没话找话。 苏敏接过来立马换了个台。客厅里只剩下综艺节目里那些罐头笑声,热热闹闹地填满了整个空间,把刚才那段对话的尾巴彻底盖过去了。 楼上,陆屿洗完澡出来,头发还滴着水,拿毛巾胡乱擦了两把就扔在椅背上。他在床沿上坐下来,手机屏幕亮着,微信群里的消息已经刷到了九十九条。方晨发了张自拍,周野在下头回了个表情包,其他人跟着起哄。 他划了两下屏幕,没什么想说的,他点开沈青芜的微信看了看。她的头像是一只卡通小狐狸。憨态可掬,看着萌萌的。他忍不住笑了一下,然后按灭了。把手机搁在床头柜上,躺下来关了灯。 黑暗重新涌上来。他睁着眼睛躺了一会儿,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脑海里那个画面又浮上来了。沈青芜站在路灯底下闭着眼睛许愿,嘴角翘着,睫毛的阴影落在脸颊上,还有她脚步轻快的走在前面,以及她坐在篮球场上眼睛亮亮的样子。 “靠。” 他把被子拉过头顶蒙住了脸。 过了一会儿陆屿翻了个身,把被子从脸上扒拉下来,对着黑暗的天花板吐了口气,慢慢闭上了眼睛。 ‘铃铃铃…咚咚’ 微信视频通话的声音从床头柜的手机里传过来。陆屿拿过来一看,惊讶把那一点困意一扫而光。来视频的微信头像赫然是他刚刚看了一会儿的小狐狸头像。 33. 第 33 章 屏幕上的小狐狸头像跳动着,下面一行字 ‘沈青芜邀请你视频通话’。 他的手比脑子快,马上就在那个绿色按钮上点了一下。 画面亮起来的一瞬间,陆屿才反应过来自己在和沈青芜打视频。 屏幕那头的光线很亮,沈青芜显然刚洗完澡。她的头发带着吹风机吹过后的凌乱。她穿着一件粉白色的睡衣,宽吊带类型,领口还有一点白色花边。跟她平时在学校里穿的那些宽大T恤,黑色卫衣完全不是一个风格。 陆屿愣住了。视频里这个女孩,明明还是短发却半点平时的女汉子气息都没有。屏幕能很清晰的看见五官,她的眼睛在屏幕里显得格外大,睫毛一簇一簇的,瞳孔黑亮,像浸了水的玻璃珠子。 她皮肤很白,因为刚洗完澡,脸颊上还泛着一层薄薄的红,在屏幕里很明显,就连嘴唇那种很自然的浅粉色都看得清楚。 “你那边怎么那么黑啊?”沈青芜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带着一点慵懒:“我都看不到你了。你在窥屏的话,不公平哦。” 陆屿这才反应过来,自己房间里没开灯。手机屏幕映在他脸上,只能看到一片漆黑里模模糊糊的轮廓。 “哦……我去开灯。”他坐起来,摸到床头灯开关按了一下,暖黄色的光“啪”地亮起来。 灯亮的一瞬间,沈青芜在屏幕那头“噗”地笑了一声。 陆屿低头看了看屏幕里自己的样子。他刚才洗完澡出来头发吹完也没管,现在从被窝里爬起来,头顶上的头发翘得乱七八糟,左边有一撮直接竖着支棱起来,像个被风掀翻的鸟窝。他眼睛还因为突然开灯微微眯了一下。 “你这是什么造型?”沈青芜笑得眼角都弯了:“屿哥,你在学校不是挺人模狗样的吗。你在家就这样啊。” “什么啊……”陆屿嘟囔了一句,下意识地抬起手对着手机屏幕,把头顶那撮翘起来的头发往下压了压。但头发已经干了,压下去又弹回来,他只好用掌心按着不放:“我刚刚在睡觉,所以才这么乱。我平时不这样。”他解释。 沈青芜的表情呆了一下,眼睛里的笑意收了收,换上一副有点内疚的神色,声音也跟着低了:“啊……你都睡着了啊,我是不是打扰到你了?”她往后缩了缩,下巴往睡衣领口里埋了一点,眼睛从屏幕上方看着他:“对不起啊,要不……就这样吧,不打扰你睡觉了,我挂了。” 说着她的手指已经往屏幕边缘移过去了,像是在找那个挂断的红按钮。 “唉,不用。”陆屿几乎是脱口而出,声音着急:“我其实还没睡着。不算打扰,你找我什么事?说吧。” 他看到沈青芜的手指停住了,才放下心来。沈青芜重新凑回屏幕前,眯了眯眼。 “真的?” “嗯。”陆屿把手机举了起来,平视屏幕:“你打都打了,什么事说呗。” 屏幕两头安静了两秒钟。两个人就这么隔着手机屏幕看着对方,大概是这种状态对两个人都很陌生。但这种陌生让即便是隔着屏幕也有暧昧的气氛围绕着他们。 沈青芜换了个姿势,她把手机往后挪了挪,整个人往床头靠过去,露出半个上半身。睡衣的领口因为她往后靠的动作微微敞开了一点,能清楚的看到她裸露出来的锁骨和肩膀。 陆屿的目光不经意扫过去,然后他马上移开了视线。 沈青芜平时的穿着过于中性,看不出什么曲线。但此刻穿着睡衣靠在床头,领口微微敞着,锁骨下方那一片弧度忽然变得显眼起来。她骨架其实很纤细,肩膀窄窄的,睡衣布料顺着身体的轮廓自然垂落,勾勒出平日被宽大T恤完全遮掩的线条。 陆屿盯着屏幕上自己这边的墙壁看了两秒,才把视线重新挪回她的脸上。 “有什么事吗?”他清了清嗓子:“你突然打视频过来。” 沈青芜抿了抿嘴唇,眼睛往旁边转了一下,又转回来。她说:“家里没人。就我一个。”她停了停,声音闷闷的,带着点委屈:“太安静了。心里很慌。” “你爸妈呢?” “都出差了。”沈青芜低垂着眼。 陆屿皱了皱眉:“你现在一个人在家?” “嗯。”沈青芜点点头:“其实也经常这样,只是今天不知道怎么了。洗完澡,坐在客厅里,四周一点声音都没有……觉得怪不舒服的。” 陆屿听着,心底泛酸。原来沈青芜经常一个人啊。 他还没来得及开口,沈青芜那边忽然动了。她把手机靠在旁边的枕头上,整个人往下一滑,直接躺进了被子里。手机就在她旁边,镜头凑得很近很近,屏幕上只剩下她一张脸。 床头灯暖黄色的光从侧面照在她脸上,把她的样子照得特别清楚。 “因为今天陆屿同学说,自己是个很有绅士风度的人。所以我给你打电话,你不会生气吧?”她开玩笑的说了一句。 陆屿笑了,显然因为想到了送她回去路上的话。他嗯了一声:“当然不会。以后你也可以给我打。” “好,要不我们就这样说说话吧。”沈青芜的声音透过手机传过来,比刚才更轻更软了,因为躺下来之后气息不太稳:“你也躺下来,把手机放在旁边。我们看谁先睡着,好不好?” “哦,好。”他听话地把手机也放在旁边的枕头边,自己也躺了下去。他把手机调整了一下角度,让自己整张脸都在画面里。 屏幕里就变成了两张脸对着看。两个人就这么隔着屏幕你看我我看你,画面里两张年轻的,素面朝天的脸,却都格外好看。 “陆屿。”沈青芜先开口,声音软软的。 “嗯?” “你以前在学校什么样啊?”她眨了眨眼:“我高三才转过来,都没见过你高一的样子,高二的样子。” 陆屿把手臂枕在脑袋下面,眼睛看着屏幕里她的脸:“就像现在一样呀,打打球,好好学习。” “噢…”沈青芜拉长了声音:“反正你怎么说我都不知道是不是真的。” “就是这样啊。那你呢?”陆屿把话题引到沈青芜身上:“你之前是什么样?” “我上一个学校啊…”沈青芜开始讲她之前的学校。那所学校有一个离谱的规定,她讲到每天早上六点半就要到学校去跑操,冬天的时候天还是黑的,操场的灯亮着,所有人跑完两圈离开的时候都看不清大家的脸。 陆屿听着,脑海里想象着沈青芜跑操时的画面。想着想着,他笑了起来。 他一笑就被沈青芜抓包了:“你笑什么。”她气急败坏:“真的很痛苦好不好。每天6点就要起来。没吃早饭跑完两圈都要吐了。我真的很庆幸因为我爸的工作调动转学来这里。不行,你也说一下你觉得痛苦的事吧。” 陆屿想了想:“嗯,痛苦的…应该是过年去走亲戚?有很多亲戚一年只见一次,真的不是很熟。他们就会很老套的问你,成绩怎么样啊?考得怎么样啊……” 陆屿讲着讲着,发现屏幕那头的回应越来越少。他停下来看,沈青芜的眼睛已经闭上了,睫毛垂下来,在脸颊上投出细细的阴影。她的呼吸变得均匀,嘴唇微微张开一条缝,露出一点点洁白的牙齿。被子被她胳膊夹着,只露出脸和一小截脖子。 她睡着了。 手机角度没变,画面里依然是她的脸。她睡着的样子很安静,安安稳稳地陷在被子里,连呼吸的声音都小到几乎听不见。 陆屿看着屏幕,心脏忽然猛地跳了一下。 他没有挂断电话。他看着她垂着的睫毛、微张的嘴唇,搭在被子边沿的胳膊。 然后他把音量调低,声音放得很轻很轻,对着屏幕说了一句:“晚安。” 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他看着屏幕里的她,看着看着,眼皮越来越沉。 陆屿也睡着了。手机还亮着,屏幕里两张年轻的脸各自陷在枕头和被子里,但因为视频就好像和彼此同床共枕。 一周的时间在频繁的训练中很快过去。这一周他们篮球队除了上课就是在篮球场训练。因为每天训练的都很晚。所以每天晚上都是陆屿送沈青芜回家。他们在回家的路上聊得越来越多。因为陆屿知道沈青芜父母都不在家。所以他每天晚上会等到沈青芜家亮起灯光才回去。 而因为他繁忙的训练,这一周陆屿没什么跟林栀单独见面的机会,甚至没有和林栀说上一句话。 周六中午十二点。陆屿吃完午饭上楼,拿起手机,屏幕上的消息通知栏挂着三条未读,两条是周野发来的语音,一条是方晨发的表情包。 他按掉手机,准备待会儿去比赛的东西。还有一个运动发带没找到,想着应该是放到一楼了。正下楼找,看见他妈苏敏正站在门口跟人说话。 门敞着,能一眼看到跟他妈说话的是林栀。 “小屿下来了?”苏敏回头看见 他,脸上笑盈盈的:“小栀吃完饭就过来了,你刘阿姨不是今天跟我约好了吗。我们都出去,小栀一个人在家也不好。就让她跟着你去看你打比赛吧。” 陆屿站在楼梯口,手里还攥着手机,目光落在门口的林栀身上。林栀今天穿了件白色的短袖衬衫和浅蓝色牛仔裤,头发依旧是扎成高马尾,背着一个帆布小包,手指攥着包带。看见他下来,她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露出一个腼腆的笑:“陆屿哥,我去给你加油。” 经过一个星期,她独自消化掉了那天的坏情绪。今天是陆屿高中最后一场篮球赛,无论输赢。她都想陪陆屿。 苏敏笑着说了声自己去换衣服,就转过身回到屋里去了。门口只剩下两个人。 陆屿在客厅四处翻找发带。但没忘招呼林栀:“你进来呗。我还有一会儿才出门。” 林栀点点头,走进来在沙发上坐着。林栀是很熟悉陆屿家的。因为是邻居,小时候他们经常互相串门。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慢慢就少了。 陆屿在客厅转了一圈才在餐桌边的凳子上找到,而这过程中林栀也一直安静的坐着等他。其实林栀是想开口说点什么的。他们已经一个星期没有说过话了。可是却突然不知道说什么了。她低着头想,为什么呢。她的记忆里,两家人一起吃饭,他们四个大人说着大人的话题,而她和陆屿说着他们小孩的悄悄话。可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他们变得无话可说。 陆屿拿到发带,戴上之后,又去拿放在楼梯口的包。然后去鞋柜换鞋。他低头系鞋带,系完站起来,等在原地看着林栀。示意他好了。 以前这样的场景也发生过无数次,两家大人随口一安排,他们两个就顺理成章地一起出门了。但此刻他站在门口,想着上周六晚上他妈的话,忽然觉得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别扭。他们是不是不应该这么没有边界的相处。 “……走吧,”他还是说:“我们要先去学校和他们集合。” 林栀点了点头跟上来。两个人一前一后的出门,沿着小区的路往前走。 走了大概三十米,陆屿忽然放慢了脚步,偏头看了她一眼,他假装无意的提起:“你上周六那天怎么突然就自己走了?” 林栀的脚步顿了一下,她想起那天的场景。其实这一星期她想明白的。陆屿并不是故意针对她。他不能喝冰水,而她恰好给他买了不能喝的水。陆屿的行为是对的。可是她心里依旧不舒服。她觉得陆屿哥哥就是应该无论什么时候都站在她身边的。以前一直是的,可是自从沈青芜来了以后,他就变了。 她撒谎道:“就是想到还有作业没做。你们都在忙,我也不好打扰你。” 陆屿“哦”了一声,目光转回前面。他没有把他妈看见林栀好像哭了的事情说出来。他潜意识觉得自己不该说。 从小区门口走到公交站大概五分钟,两个人就这么沉默着走了一路。……林栀看着陆屿,心底泛起酸涩。 到学校门口的时候快到一点了,远远看见一辆白色的大巴车停在校门口的空地上,车身侧面印着“锦川一中”四个蓝色大字。车旁边已经聚了十来个人,都是篮球队的成员,穿着统一的白色球衣,背后印着号码。有人在弯腰绑鞋带,有人在喝水,有人大声说着话笑作一团。 陆屿走近的时候最先看见的是方晨。方晨站在大巴车的车门前,正跟周野闹,两个人你推我一下我拍你一下,笑得前仰后合。等他走近才看到被方晨挡住的沈青芜。 沈青芜站在他们俩中间。她今天也穿了篮球队的队服。白色的球衣,但她球衣内还穿着一件贴身吊带。外面搭着一件浅灰色的连帽外套拉链没拉,就这么随意地耷拉着。额前依旧别着一根黑色的运动发带。球衣的领口比她平时穿的那些T恤稍大一点,露出一大片脖颈和锁骨以下的肌肤。她正微微弯着腰笑,两条胳膊交叠着搭在胸前,球衣下摆塞进深蓝色运动短裤的腰头里,腰线收得利落。白色球衣把她身上的皮肤衬得格外干净,白得晃眼。 他看见她笑的时候那颗虎牙又露出来了,阳光打在她侧脸上,眼睛弯成两道月牙。方晨好像说了句什么,她抬脚虚虚地踹了他一下,方晨跳着躲开了,她另一只手撑着膝盖笑得直不起腰来。 陆屿的脚步顿了一下,喉结不明所以地动了动。他把视线移开了,然后又移回来。其实依照沈青芜的性格,这是很正常的互动。只是他不知道为什么,心里有些不舒服。 34. 第 34 章 “屿哥来了!”周野最先看见他,远远地冲他扬了扬下巴。沈青芜闻声抬起头来,目光越过方晨的肩膀落在陆屿身上,然后她的视线往旁边移了移,看见了林栀。她的表情变了一点,不过还是扬起笑容。 陆屿已经走到了大巴车跟前。沈青芜从方晨旁边绕过来,步子很快,在他面前站定,歪着脑袋上下打量了他一遍,然后咧嘴笑了,开始阴阳怪气:“哟,屿哥今天打比赛还带家属啊?” 她说话的声音很自然,带着那种熟稔劲儿,说着还用手肘碰了碰陆屿的胳膊。林栀站在陆屿身后半步的位置,听见‘家属’两个字的时候一下羞红了脸。 陆屿皱了一下眉,偏头看了林栀一眼,又转回来,声音压了压:“什么家属,我们是邻居。她妈跟我妈一起出门了,让她跟过来看我们比赛。” “哦……只是邻居呀。”沈青芜拖长了调子,眼里笑意不减,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轻得像弹灰似的:“行了行了,不逗你了。待会儿人齐了就发车了,快上车吧。” 她说着转身往大巴车方向走了两步,又回头补了一句,声音不大不小,刚好够周围的人听见:“诶屿哥,林栀是你带来的,就坐你旁边呗,我一会儿跟方晨他们坐后面去,不占你们位置。” 她说着冲他眨了眨眼,那个表情坦荡极了。方晨在旁边探过头来,不明所以地“啊”了一声,被沈青芜一把拍在后背上推着走了。 陆屿站在原地,看着沈青芜的背影,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忽然涌上来。她今天穿得队服,很漂亮,短发被风撩起来又落下去,她走着走着忽然偏头跟方晨说了句什么,两个人一起哈哈大笑起来。她拍方晨后背的动作跟拍他的一模一样。是啊,她跟谁都是这样的。 他在心里对自己说:‘沈青芜这个人就是这样,性格大方直爽,和男生相处完全没有男女之别,跟谁玩都不扭捏。她一直都这样。这没什么的。’ 没什么的,可是胸口那点说不清的沉意还是在。 他转头看向林栀:“上车吧。” 大巴车是那种四十七座的标准客车,篮球队加上教练总共才不到二十个人,座位绰绰有余。沈青芜果然坐在后排靠窗的位置,方晨和周野一左一右坐在她旁边和前排,三个人正凑在一起看手机,头挨着头。沈青芜举着手机屏幕不知道在放什么,方晨笑得前仰后合的,周野伸手去抢手机被她一巴掌拍开。 陆屿看了一眼,选了中间的座位坐下来。林栀在他旁边的空位上坐下,安静地把帆布包搁在膝盖上。车发动了,发动机的低沉轰鸣从脚底传上来。 车厢里热闹得很,队员们聊天,打游戏,有人外放着短视频的配乐,笑骂声混在一起。沈青芜在后排很明显的一直在和方晨和周野说话,这会儿不知道说了句什么,方晨嚎了一嗓子“真的假的”,周野的声音紧跟着炸起来:“卧槽你这也太扯了!” 陆屿没回头,但他能听见她的笑。那种清亮亮的,不打任何折扣的笑声从后排一路传到前面。不同于其他地方的热闹,他们这一排却安静极了。两人并排坐着,陆屿都没有看林栀一眼。林栀坐在他旁边,手指搭在帆布包带子上,在多次偷瞄陆屿没有回应后,她开始安静地看着窗外掠过的街景。车窗玻璃上映着她自己的脸,模糊的一层影子,嘴角的线条是平的。 大巴车穿过市区,上了高架,然后绕下来沿着城郊的公路开了二十分钟,停在了第二中学的校门口。二中是一所老牌学校,校园比锦川一中大一些,体育馆坐落在校园西侧,浅灰色的外墙,玻璃幕墙反射着上午的太阳光,白亮亮的一片。 球队下车进体育馆的时候,里面已经有人了。二中的队员们穿着深红色的球衣,正在场地上热身运球,球撞击地板的闷响在空旷的体育馆里来回弹。观众席也坐了不少人,蓝白相间的校服三三两两散在阶梯座位上,应该是第二中的学生。 比赛还有一会儿,锦川一中的队员们把东西放在客队休息区的长椅上,开始热身。陆屿蹲在地上重新系鞋带,白球鞋的鞋带被他拉得紧紧的,打了个双结。 李教练站在场边拍了拍手:“都过来。” 一群人围过去。李教练手里攥着个写满了战术的笔记本,先是把今天上场的首发阵容说了一遍。二中是一支风格强势的传统强队,攻防两端都很均衡,特别是他们的控卫,身高手长,突破能力强。 “你们今天必须把节奏压下来,别跟着对方跑。”李教练的目光在一张张年轻的脸上扫过去:“对方主场,还有观众,一上来肯定要打快攻抢开局。你们稳住,站稳了打,内线吃不住就往外倒,三分线外要敢于出手。陆屿,你今天打二号位,负责盯对方的分卫。周野方晨,你们两个四号五号位扛住内线,别让人轻松打进。” 陆屿点了点头,活动了一下手腕。他的目光不自觉地往休息区的方向瞟了一眼,沈青芜正站在长椅旁边从包里掏东西,白色的球衣下摆在弯腰的时候翻起来一截,露出一小片后腰的皮肤,细白的一线,很快被衣摆盖住了。 李教练说完战术,队员们散开各自热身。沈青芜捏着一卷绷带走过来,在陆屿面前停住,顺手抛了一卷给他:“手指头缠一下,别扭着。我看了二中以前的比赛录像,他们那个分卫手上动作挺多的,防守的时候注意点别被他掏到球。” 陆屿接住绷带低头缠右手拇指:“你还看了录像?” “嗯,昨晚看了一点,今天早上车上又拉着方晨周野看了一点。”沈青芜边说边偏头看了他一眼,嘴角翘着:“我告诉你,二中那个分卫右手突破强,但他左路不行,你防他的时候逼他走左路就行了。” 陆屿看了她一眼:“好。我记住了。” “还有啊,”沈青芜又凑过来说:“他们中锋身高很高,但因为身高所以移动慢,你要是突进去别硬上,分给底线的人就行。” 她说着站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的:“屿哥加油。你还记得我许的愿望吗?” 陆屿抬起头,她站在他面前,逆着体育馆顶上照下来的灯,整个人笼在一层白亮亮的柔光里。她的眼睛亮晶晶的,额前的发带箍着碎发,干净的额头上有一层薄薄的汗。她的嘴唇微微弯着,那颗虎牙又露出来了,小巧白亮的。 “记得。”他郑重的点头:“我会赢的。” 比赛开始了! 锦川一中先发五人是陆屿,周野,方晨和另外两个主力。二中那边首发五人也列好了。裁判哨响,球被抛向空中,两边的中锋同时跳起来。球被二中拍到了。观众席上的二中学生们立刻爆发出一阵欢呼。 二中的控卫拿球后不减速直冲前场,一个变向晃过锦川一中的防守人,在罚球线附近急停跳投,球进了。开场不过十秒,二中先得两分。 周晨用力拍了拍手安抚:“没事没事,稳一个。” 陆屿控球推进,二中的防守回来得很快,那个分卫果然如沈青芜所说手长脚快,半场就开始领防。陆屿压了压节奏,把球吊给内线的方晨。方晨背打了两下,转身小勾手,球在筐沿上弹了一下,滚了出来,被二中中锋收下篮板。 二中的快攻打得漂亮。中锋一甩长传给到快下的分卫,分卫接球三步上篮,锦川一中的回防没跟上,球又进了。开场两分钟,比分已经变成了6:0。 “暂停。” 李教练叫了第一个暂停。队员们从场上走下来,有的弯腰撑着膝盖喘气,有的拿毛巾擦汗。沈青芜站在长椅旁边,手里攥着几瓶拧开盖子的水,等他们走近了一瓶一瓶递过去。递给陆屿的时候她多看了他一眼,嘴上没说什么,但眼神里那点意思很明白:“稳着点”。 李教练蹲在地上用记号笔在白板上画了几个箭头:“对方这个开局打得很快,但我们不能跟着他们快。陆屿,你不要急着过半场,控下来,等人都落好位再打。周野你提上来做掩护,把他们的内线拉出来,方晨你别在篮下站着等球,往外拉一点接球。” 重新上场后锦川一中稳住了阵脚。陆屿过半场后把球交给周野,周野在高位做了个假动作,手腕一抖把球塞给底线切入的方晨,方晨接球上篮,终于打进了。比分变成6:2。 二中那边没有受到太大影响,他们依旧打得很凶。控卫利用速度连续突破分球,他们的分卫在右侧四十五度角接球出手,三分命中。9:2。 观众席上的二中学生欢呼声更响了。 第一节过半的时候比分的差距还没有明显缩小。二中主场作战状态火热,命中率也高,锦川一中这边则有些慢热,几次投篮都偏出,防守端对二中控卫的突破也显得有点吃力。陆屿在一次快攻中尝试突破上篮,被二中内线干扰了一下,球在篮筐上弹了两圈没进。他落地的时候踉跄了一下,被旁边的周野一把扶住。 “没事吧?”周野拍了他一下。 “没事。”陆屿站稳了,摇了摇头,抬头看计分板。12:6,还落后着。他握了握拳,指节咔地响了一声。 第一节结束的时候比分是18:11。锦川一中落后七分。 队员们走下场,各自的呼吸都有点急。李教练又蹲下来画白板,讲了几句进攻中的跑位调整。沈青芜在旁边给大家递水递毛巾,然后弯下腰跟李教练低声说了几句什么。李教练听完点了点头,站起来拍了拍手:“下半节改成二三联防,守内线,放他们外线投。他们外线今天命中率一般。” 沈青芜直起身来,走到陆屿旁边蹲下来。她偏头看着他的脸,声音比平时低了一点:“你第一节出手了四次只进了一个,是不是有点急了?” 陆屿转头看她。她蹲在他旁边,两只胳膊搭在膝盖上,白球衣的领口微微敞着。她盯着他的脸,目光认真,没有笑。 “……球没投顺。”他说。其实沈青芜说得没错,比分落后他很急。这是他最渴望胜利的一次球赛。 “那就不急着投,”沈青芜说:“你先突进去撕他们的防线,分 给底线的人。二中内线防守都朝你压过来了,你分出去之后方晨周野就都有机会。不一定要三分的。” 陆屿看着她。她说话的时候语速比平时快了一点点,但还是尽量保持语气温和。 “别急,”她忽然笑了一下,伸手拍拍他的膝盖:“才第一节,我们还有机会。相信你。” 第二节开始锦川一中换了防守阵型改成二三联防,果然有效。二中控卫几次突破都撞在联防的人墙上,只能把球传到外线,外线接球投了两个,都没进。锦川一中抓住篮板后打出快攻,周野快下接陆屿长传上篮得分。18:13。接着方晨在罚球线附近接球转身跳投命中。18:15。 二中叫了暂停。观众席上的声音低了一些。 暂停回来二中调整了进攻方式,改用高位挡拆撕扯联防,他们的控卫利用掩护跳投命中一记中距离,稳住了一点局势。但锦川一中这边的进攻也打开了,陆屿在一次突破中吸引了两名防守人后把球分给底角的周野,周野接球就投,三分命中。比分追到20:18。 现场的观众终于有点坐不住了。二中学生们开始更大声地喊加油,加油牌子在头顶挥舞着。比赛进入了一种你来我往的节奏,二中进一个,锦川一中回一个,比分交替上升,分差始终在两分到四分之间游荡。 陆屿在第二节还剩两分钟的时候投中了自己这场比赛的第二个三分。他在右侧四十五度角接球,虚晃一下点飞了扑上来的二中分卫,然后拔起出手。球划了一道高高的弧线坠入篮网,唰的一声干脆利落。 “好球!”方晨跑过来跟他击了一下掌,声音粗犷地喊了一嗓子。陆屿笑了笑,后退着回防的时候目光下意识地往休息区扫了一眼。沈青芜站在长椅旁边,正双手拢在嘴边朝场里喊了句什么,他没听清,但看见她的嘴型是“漂亮”。 上半场结束的时候比分是30:28。锦川一中还落后两分。 中场休息的时候大家都在喝水补充能量。沈青芜蹲在场边帮一个队员重新缠脚踝绷带,缠完了站起来拍拍手,走到陆屿这边。他正坐在长椅上低头揉着右小腿的肌肉,刚才第二节末的一次快攻中他落地的时候膝盖蹭了一下地板,虽然没大碍但有点发酸。 她在他旁边坐下来,偏头看了他一眼:“腿没事吧?” “没事,蹭了一下而已。” “你别硬撑,”她说,声音认真:“下半场他们肯定还要加强身体对抗,你要是觉得不行就跟教练说换人。” “真没事。”陆屿抬眼看她,她正盯着他的脸,眼睛亮亮的,场馆里顶灯的光落在她的瞳仁里碎成细碎的金色。她其实没有化妆,但是皮肤在白色球衣的映衬下白得格外干净。因为跑来跑去,脸上还有一点薄汗。 “……行。”陆屿把目光移开了,喉结动了一下。 下半场开始了。 二中一上来就打了锦川一中一个猝不及防。他们的控卫利用挡拆突入内线,迎着方晨的防守打进了一个二加一,加罚也命中。33:28。接着二中又防守成功抢断了一次传球,快攻中分卫双手暴扣,观众席炸了。35:28。 “稳住!”李教练在场边喊,声音被观众席的欢呼淹了大半,几乎是吼着出来的话:“别慌!慢慢打!” 陆屿在后场接球,深吸了一口气。他运球过半场的时候二中的分卫又缠上来了,贴得很紧,手不停地在他面前晃动。陆屿护着球往外撤了一步,余光看见周野在高位给他做掩护。他借掩护向右突破,急停,跳投,球在筐沿上磕了一下,弹了出来。二中中锋抢下篮板。 球权转换,二中打了一次耐心进攻,把时间压到十四秒左右才由内线勾手打进。37:28。分差被拉开到九分了。 沈青芜从长椅上站起来走到场边,双手拢在嘴边喊了一声:“陆屿……别急!” 他听见了。偏头看了一眼场边的她,然后收回目光,弯腰运球。他告诉自己冷静点,二中的防守重心已经全部压向了他,每次他拿球身边至少有两个人盯着。那就不投了。 他假动作晃过防守人后突进去,二中内线果然补防了上来,他在空中把球从腰侧塞给了底线的方晨。方晨接球上篮,球进了,还造成了二中内线的犯规。加罚命中,打成一个二加一。37:31。 比分又开始拉锯了。二中那边靠着控卫的突破和中锋的内线强打保持着微弱的领先优势,锦川一中这边则依靠团队配合慢慢蚕食着分差。陆屿这一节没有再强行出手,而是更多地吸引防守后分球,他传出了三次助攻,每一球都喂到了队友手里。 第三节结束前最后十秒,二中控卫运球压时间,锦川一中的周野和方晨两个人上去包夹,二中控卫传球失误,球被周野捅掉,滚向边线。陆屿飞身扑出去把球救了回来,倒在地板上顺势一甩传给了已经快下的方晨。方晨接球上篮,压哨命中。 第三节结束。43:41。 分差只剩两分了。 35. 第 35 章 第四节开始前李教练把所有人都叫过来围成一个圈:“你们打得很好,”他说:“他们现在已经没有第一节的那种节奏了。最后一节了,防守端再顶一下,进攻端把球传起来。” 沈青芜站在圈外,等李教练说完话,她挤进来,伸手拍了拍最近的两个人的肩膀。她没有说话,只是攥了攥拳头,冲他们比了个“加油”的口型,然后退开了。 第四节的强度比前三节都大。双方都知道这可能是决定胜负的一节,防守动作大了不少,碰撞声在球场上此起彼伏。二中控卫在一次突破中撞翻了锦川一中的防守队员,被吹了一个进攻犯规。锦川一中反过来陆屿突破时也被二中分卫拉了一把,球脱手了,裁判给了两罚。 陆屿站在罚球线上,擦了擦额头的汗,深呼吸。第一罚,进。第二罚,进。45:45。锦川一中第一次追平。 观众席上的气氛彻底烧起来了。二中学生一直在喊,声浪此起彼伏地撞击着体育馆的顶棚。 比赛进入了白热化。双方你来我往,二中的分卫投进一记三分,周野马上还了一个中距离。二中的中锋在篮下硬打两分,方晨靠着罚球两球全中拿下两分。比分像是被黏在了一起,谁也拉不开谁。 第四节最后两分钟的时候,陆屿在防守中领到了自己的第四次犯规。他举了举手,心里咯噔了一下,四犯了,再犯一次就要离场了。李教练在场边犹豫了一下,没把他换下来。 二中抓住了这一点,连续两次攻击陆屿这个点,想把他逼到五犯。陆屿咬着牙防下来一次,第二次二中分卫突进来撞在他身上,裁判哨响了,打手犯规。二中分卫两罚一中。51:50,二中领先一分。 还剩四十五秒。 锦川一中握有球权。李教练叫了最后一个暂停。队员们围成一圈,每个人都在大口喘气。陆屿弯腰撑着膝盖,汗水从下巴滴下来砸在地板上。周野在旁边喝水灌得太急呛了一口,弯着腰咳了两声。方晨坐在长椅上,一个队员正在帮他重新绑鞋带,他靠着椅背闭着眼深吸气。 李教练在白板上画了一个战术:“最后这个球打高位挡拆,陆屿持球,周野上来挡。挡完之后两个选择,陆屿自己投,或者传底线。方晨你卡住位置准备抢板。” 沈青芜站在李教练身后,等他说完了,她绕过白板走到陆屿面前。她蹲下来平视着他的眼睛,场馆的灯光从她背后照过来,在她周围勾出一圈毛茸茸的亮边。 “别给自己压力,”她说,声音比平时轻柔:“心态最重要。你投进了我高兴,投不进也没关系。我们前面打得那么好,不差这一个球。放松,就跟平时训练一样。” 她说着伸手拍了拍他的小腿,那个动作又快又轻,触感柔软,暖烘烘的。陆屿低头看着她蹲在自己面前的样子,她的眉梢微微抬着,眼睛亮晶晶的,嘴角翘着一点弧度。 “记住了啊,不管进不进,你都是最棒的。”她说完站起来,退到后面,攥着拳头冲他比了个”加油”的口型,歪了歪脑袋笑起来。 陆屿看着她,胸口的某处忽然涌上来一股说不清的热意。他冲她郑重的点了点头。 重新上场的时候,全场观众的声浪几乎把屋顶掀翻了。二中学生们全部站了起来。喊着震耳欲聋的“防守”。 陆屿在三分线外接球,周野提上来做挡,二中换了防,陆屿面对二中内线的大个子。他运了两步,急停,起跳。二中内线扑了上来,手举得高高的。球从他指尖飞出去,弧线很高,在顶灯的白光里旋转着划过一道弧线。 球在筐沿上磕了一下,弹起来,落下去,又磕了一下,然后滚了出来。被守在蓝下的周野拿到,进了一球。 51:51比分打平。 二中中锋抢到篮板,抱住了。时间还剩二十秒。二中没叫暂停,控卫运球过半场,想把时间压到最后。锦川一中全场紧逼,周野和方晨双双扑上去包夹。二中控卫被逼得退到了中场线附近,他跳起来传球。球传得有点大了,二中分卫没接住,球碰到他的指尖飞出了边线。 出界!球权归锦川一中! 还剩五秒。 李教练在场边喊着什么,被声浪淹没了。陆屿跑到边线接球,二中所有人都在退防,五个人落好位置等着他。他运球过半场,时间一秒一秒地走…四,三…… 他在三分线外两步的位置急停起跳了。二中分卫扑上来封盖,手指尖擦着他的小臂。球从陆屿指尖飞出去的时候他感觉自己的手腕抖了一下,角度偏了一点。 球砸在篮板上,弹到篮筐上,在筐沿上转了半圈。然后滚了出来。终场的哨声同时响了。 51:51。打平。 体育馆里的学生的声音轰地炸开,像潮水一样灌满了整个空间。锦川一中的队员们站在场上,有的弯腰撑着膝盖,有的叉腰仰头看着计分板,没人说话。 陆屿站在场上,看着计分板上那个红色的”51”。他慢慢地弯下腰,双手撑着膝盖,额头低下去。汗水从他鼻尖滴落在地上,洇开一个小圆点。 有人拍了拍他的后背。是周野:“没事屿哥”周野的声音哑哑的,刚才喊了一整场已经有点劈了:“还有机会。” 裁判走过来了。常规时间结束,比分打平。加时赛。五人制比赛的加时赛五对五,再打五分钟。 李教练把所有人叫到场边。他拍了拍陆屿的肩:“刚才那个球投得不差,只是运气不好。加时赛我们重新来。” 沈青芜从旁边递了瓶水过来,直接塞到陆屿手里,瓶盖已经拧开了。她没说什么,只是看着他。 加时赛五分钟,双方都已经打了一个多小时了,体力的消耗到了极限。二中那边换了一个人,把体力不支的内线换了下去。锦川一中这边继续全员坚持。 加时赛从一开始就进入了一种近乎肉搏的状态。双方的命中率都降了下来,投篮频频打铁, 抢篮板的时候推搡的动静明显比以前大。二中控卫在一次突破中摔倒在地上,起来的时候揉着自己的脚踝走了一瘸一拐的两步,但没要求换人。 陆屿的体力也在急剧下降。他喘得比之前粗了很多,汗水把白色的球衣浸成了半透明,贴在身上。但他还在跑,防守的时候咬牙跟住二中的分卫,进攻的时候依然在突破分球。他的呼吸声在跑动的间隙变得很重,每一次换气都能听见自己胸腔里的拉锯声。 加时赛进行到三分钟的时候,二中通过一个底线掩护打成了配合,中锋接球上篮得分,53:51。 锦川一中叫了暂停。 队员们走下来的时候陆屿的腿已经有点发抖了,他在长椅上坐下来,弯着腰用手按摩右小腿的肌肉。周野在他旁边坐下来,靠着椅背闭着眼大口喘气,脖子上的汗一直流到胸口。方晨蹲在旁边,一只手撑着地面,肩膀一起一伏的。休息区的空气里全是汗味和粗重的喘息声。 “换人。”周野哑着嗓子说:“我跑不动了,换刘洋上。” 李教练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在换人表上划了一笔:“周野下,刘洋上。” 然后他看向陆屿:“陆屿,你还能上吗?” 陆屿抬起头。他的额发全汗湿了黏在额头上,嘴唇干得起了一层薄皮,膝盖上有一块蹭破的皮渗着血丝,但他点了点头:“能。” 他偏头看了看长椅旁边。沈青芜正站在那里,手里攥着一条干净的毛巾,目光落在他脸上。她的表情跟平时不太一样,嘴角翘着一点弧度,但眼睛里的光柔和了许多。她走过来蹲在他面前,把毛巾递给他:“擦擦汗。” 陆屿接过来按在脸上。毛巾干爽的气息扑面而来,带着一点清香。他擦了把脸,把毛巾拿下来的时候沈青芜已经伸手过来了,两只手捏着他的右边小臂,从手腕一直捏到肘关节,力度适中地揉了揉。她的手指隔着汗湿的球衣布料按压着他的肌肉,有一点凉。 “你胳膊都硬了,”她说,声音轻轻的:“放松一点,太紧了下半节的投篮会受影响。” 她说着又换到左边,同样的动作捏了一遍。陆屿低着头,目光落在她低垂的睫毛上,看她认真的侧脸。她对这次的比赛很认真,还会看录像,提意见,其实她根本不需要做这些的,她只是在场边当个后勤和军师而已,但她捏他肌肉的动作认真得仿佛她也在场上战斗一样。 她松开手,抬眼看他。两人之间隔了不到一个手臂的距离,她仰着头,他低着头,灯光从侧面照过来把她的一半脸照得发亮。 “好了,”沈青芜站起来拍了拍手,冲他笑了一下,虎牙又露出来:“上场吧。” 陆屿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微不可察地晃了一下,但他站稳了,深吸一口气:“我会加油。”他小声说。然后在心里补了一句。 为了你,我会加油赢的。 加时赛重新开始。最后两分钟,53:51。 36. 第 36 章 锦川一中球权。陆屿控球过半场,二中的分卫像影子一样贴着他,手不停地在他面前晃动干扰。陆屿护着球往外撤了一步,刘洋提上来做挡,陆屿借掩护切入罚球线,急停,跳投。球擦着二中防守人的指尖飞出去,落入篮网。53:52。 二中进攻。他们的控卫在锦川一中的紧逼下运球消耗着时间,最后几秒分给底角的分卫,三分出手,偏了。方晨抢到篮板,传给陆屿。 最后四十五秒。53:52。 陆屿运球过半场。他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像擂鼓一样敲在耳膜上。汗水从额角流下来滑进眼睛里,蛰得视线有点模糊。他抬手抹了一下,继续往前运。周野不在场上了,刘洋站在高位给他做掩护。他借掩护向左突破,二中内线换防上来,两个人包夹,他跳起来,把球甩给了底角的方晨。 方晨接球,起跳,二中补防的队员扑上来了,手封到了他的脸上。球偏了,砸在篮板上弹回来。 二中抢到了篮板。还剩二十二秒。 二中控卫运球过半场,压着时间。锦川一中的防守全部压上去了,刘洋和方晨在中场附近就开始包夹,二中控卫被逼得侧身护球,时间一秒一秒走。 十七秒。他把球传给了分卫。分卫接球,陆屿扑上去,两个人面对面。二中的分卫运了两步想突破,陆屿横移挡在他面前,脚步交错,贴身,分卫被他逼到了边线附近。 十一秒。分卫跳起来把球传给了中锋。二中中锋在罚球线接球,方晨已经扑上去了,中锋转身勾手,球偏了!篮板被刘洋抢到,传给陆屿。 还剩八秒。53:52。锦川一中落后一分,握有球权。 全场观众都站起来了。声浪铺天盖地的。二中的人在喊“防守防守”,休息区锦川一中的队员在喊“加油”。 陆屿运球过半场。他的腿在抖,手臂也在抖,体力已经快到极限了。但他还在跑。他运球到前场,二中的防守落得很快,两个人,二中分卫和中锋,同时朝他压过来,封住了他突破和传球的路线。他被迫停球,站在三分线外两步的位置。 时间一秒一秒走。六、五、四…… 他抬头看了一眼篮筐。汗水和灯光混在一起,白色的篮筐在他视线里晃了一下。他听见自己的心跳。然后他看到了场边。 沈青芜站在休息区的最前面,她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站到了场边的边线上,双手攥着拳头举在胸口,整个人微微前倾着,脸上的表情是一种全神贯注的紧张。她的眼睛亮得惊人,嘴唇动着,陆屿听不见她在喊什么,但他知道她在喊。 “加油!” 她轻轻的跳动着。她的短发被从门口灌进来的风吹起来又落下去,额前的黑色发带在灯光下反着细细的光。她攥着拳头的指节发白。她的脸微微泛着粉,鼻尖有一点汗,在灯下亮晶晶的。她的嘴唇张着,虎牙若隐若现。她整个人都是亮的。 三秒。 陆屿把球举起来。 他的手腕在发抖,从指尖到肘关节的每一块肌肉都在叫嚣着疲惫。但他记得沈青芜捏过他小臂时的力度,记得她说“手腕放松”,记得她的手指按在他腕骨上的凉意。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膝盖微曲,手腕往后压,然后往前送。 球从他指尖飞出去。 他摔倒了。落地的时候脚踝崴了一下,整个人侧着摔倒在场地上,肩膀砸在地板上闷响一声。但他仰着头看着那球。 球在顶灯的光芒里旋转着,白色的,划了一道高高的弧线。时间好像变慢了。体育馆里的声音好像消失了。他只看见那个球飞过二中的防守人伸出的指尖,飞过篮板的上沿,朝着篮筐的中心落下去。 他听见球穿过网兜的声音。唰。 然后终场的哨声像一道闪电劈开了凝固的时间。 “嘟……” 锦川一中55:53二中。 赢了。 体育馆里轰地炸开了。锦川一中的队员都兴奋的叫了出来。二中那边的观众沉默了一瞬,然后也有些鼓起了掌。但陆屿什么都没听见。他躺在地板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肩膀随着呼吸剧烈起伏,眼睛看着体育馆的顶棚。白亮的灯在头顶悬着,在他模糊的视线里扩散成一圈一圈的光晕。 然后他被队友拉起来了。方晨冲过来一把把他从地上捞起来,激动得冲他喊着什么。刘洋也跑过来了,周野哪怕没上场,也跑上来了,几个人把他围在中间,拍他的肩膀拍他的后背,周野用力抱着他。陆屿被拍得往前踉跄了一下,方晨的声音震得他耳膜发麻:“屿哥!绝杀!你他妈绝杀了!” 陆屿笑了一下,嘴角扯开的弧度牵动了脸上干涸的汗痕。他抬头往场边的方向看。 沈青芜站在休息区的边线上,她跳起来了。 她整个人从地上跳起来,两只手举过头顶拍着,身体拉成一道流畅的弧线。白球衣的下摆在跳起来的时候翻上去一截,露出一小截细白的腰。她的头发在起跳的动作里被甩起来,在空中滞空。她的脸上是一种纯粹的高兴,眉眼弯着,虎牙露出来亮亮的,眼睛里全是碎金子一样的光。她落下来的时候整个人还在原地蹦了两下,攥着拳头挥向空中,嘴里喊着什么。 然后她跑过来了。 她跑过来的时候陆屿被队友围着,她挤开人群冲到最前面。陆屿还没来得及开口,她已经扑上来了。 她跳起来。两条腿直接缠上他的腰,膝盖夹在他身体两侧,整个人挂在他身上。她的手臂环过他的脖颈,脸颊贴着他的侧脸,呼吸喷在他的耳廓上,带着滚烫的热度和一股清甜的香气。 “陆屿!”她的声音贴着耳朵炸开,又脆又亮:“赢了!我们赢了!” 她的身体贴着他。隔着两层球衣,他能感觉到她的温度,还有她的重量,很轻,轻得像一片落下来的羽毛,但那么软。他感觉到她胸口贴着他的胸膛,感觉到她夹在他腰侧的腿部的线条,感觉到她手臂环着他脖子时小臂内侧的皮肤蹭过他的后颈。她的发茬蹭着他的下颌线,又痒又麻。她的香气铺天盖地地裹住了他,那是只属于她的清甜的气息。 陆屿的世界忽然安静了。那些欢呼声、队友的笑骂声、观众席的声浪都在同一瞬间退去了,只剩下她的呼吸声和他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的,擂在他自己的耳膜上,震得他胸口发麻。 好软。他的脑子里只剩下这两个字。他以前不知道女孩 子可以这么软。她挂在他身上,像一团暖烘烘的、带着香气的棉花。他下意识地想抬起手回抱住她。 然后沈青芜跳下来了。 其实她抱他的整个过程不过三秒。 她跳下来的动作利落又自然,双脚落地的时候他几乎感觉不到重量变化。她松开环着他脖子的手,后退一步,转身就冲向了旁边的周野和方晨,举着手跟他们击掌蹦跳。 “赢了赢了赢了!”她一边跳一边喊着,跟方晨撞了一下肩膀:“我们赢了!” 方晨被撞得往旁边歪了一步,笑得嘴咧到了耳根:“青芜你轻点!” “我高兴!”沈青芜又蹦了一下,转身抓住周野的胳膊使劲晃:“你看到了吗最后一球!绝杀!绝杀!” 周野被她晃得头晕,笑着求饶:“看到了看到了,你再晃我就要吐了。” 陆屿站在原地。他愣在那儿,保持着一个微张着双臂的姿势,像是在等谁回来。他的手还微微抬着,掌心朝上,手指张开了又合拢,什么都没有抱住。他就这么站着,看着沈青芜的背影在几个队友之间跳来跳去,白球衣随着她蹦跳的动作上下翻飞,像一只停不下来的蝴蝶。 他的心脏还在狂跳。分不清是因为刚才那记绝杀还是因为别的什么。他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耳垂,烫的。他的脸颊也是烫的。刚刚那一瞬间的温度还留在他皮肤上,她呼吸的潮意还残在他的耳廓内侧,她身体的重量和柔软还留在他怀里。 陆屿慢慢地放下手,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胸口。白球衣上有一小块深色的湿痕,是她刚才贴着的时候蹭上的。他喉结动了一下,用力咽了口唾沫,想把胸口那团鼓胀的热意一并咽下去,但它像一团不融化的棉花糖,堵在他的胸腔里。 他抬起头,又看向沈青芜。她正被方晨拉着自拍,几个人挤在一起对着手机镜头做鬼脸,她挤在最中间,比了个剪刀手,笑得眼睛弯成两道月牙。她跳起来的时候衣摆又翻起来了,一截细白的腰一闪而逝。 她好像感受到了他的目光,偏过头来看向了他。隔着几步的距离,她冲他咧嘴笑了一下,虎牙亮晶晶的,举起手冲他比了个大拇指。嘴唇动了动,口型是:“牛。” 陆屿也笑了。他冲她点了点头,胸口那团鼓胀的热意忽然变得不那么难受了。他转身往回走,方晨冲过来一把揽住他的肩膀,周野从另一边也凑上来夹着他,三个人跌跌撞撞地走回休息区。 比赛输了,二中的观众都嘈杂纷纷的离场。林栀站在观众席的最前排,两只手攥着栏杆,指节捏得发白。她看着那个方向,看着沈青芜的背影在几个高个子的男生中间穿来穿去,看着陆屿转身往回走的时候嘴角挂着的笑,看着他侧脸上那种她从来没见过的表情。 她抿了抿嘴,慢慢松开了攥着栏杆的手指。指节上留下几道发白的印痕,很快又被血液重新填满。她看着沈青芜举着手跟方晨周野击掌,听着她清亮亮的声音混在男生们的笑声里传过来,那声音里有一种坦荡荡的自在,仿佛她生来就应该站在那个位置。 林栀垂下眼睛,四周的喧闹让她显得格格不入。 她讨厌沈青芜。她想,她从来没有这么讨厌过一个人。 37. 第 37 章 比赛结束之后,大巴车没有带他们回学校,而是直接开到了市中心一家叫“半糖”的店门口,这是教练订好的饭店。玻璃门里透出彩色的光,隐隐能听见里面的音乐声。 方晨第一个跳下车,回头冲车里嚷了一嗓子:“到了到了,今天不把教练吃穷不算完!”后面的人跟着笑,鱼贯而下。陆屿走在中间,脚踝还有点酸胀,但走路不成问题。他下台阶的时候余光瞥见沈青芜从后面挤上去,跟周野勾肩搭背地走在前面,两个人不知道在说什么,笑得肩头一耸一耸的。外面套的薄外套,拉链还敞着,走起路来衣摆一飘一飘的。 林栀跟在陆屿身后下了车。她抬头看着陆屿,刚刚车上大家因为赢了比赛很热闹。林栀虽然就坐在陆屿旁边但都没说上话。 此刻她才有了单独的机会,她走到陆屿旁边说:“陆屿哥,你刚刚很厉害。” 陆屿视线从前面转回来:“没有,这次主要是靠大家。我们快进去吧。”说完,他的脚步加快。 林栀费力才能跟上他,自然也没有心思说话了。 包间在二楼最里面,推门进去迎面是一张能坐十六个人的大圆桌,转盘玻璃擦得锃亮,头顶悬着一盏暖色的吊灯,墙角立着点歌的屏幕和两只立式话筒。靠墙的沙发被推到了旁边,留出一块空地,显然既考虑了吃饭也考虑了唱歌。墙上贴着深灰色的隔音棉,灯光一照显得柔和又热闹。 “都坐都坐!”李教练一进门就挥了挥手,自己先在主位坐下:“你们别拘谨,我今天就是来付钱的。” 大家哄笑着散开找位置。方晨一屁股坐到李教练旁边,扯着嗓子说:“教练今天必须得喝一杯”,周野跟着起哄,被李教练一瞪眼给瞪了回去:“你们还是学生,注意啊。” 陆屿正要往方晨旁边走,沈青芜已经先他一步拉开椅子坐在在了方晨边上,然后偏头拍了拍旁边的座位:“屿哥,这儿。” 陆屿脚步顿了一下,走过去坐下。林栀跟在他身后,在陆屿另一侧的空位坐下来。 菜还没上,冰镇的酸梅汤先端了两扎上来。方晨站起来给每个人倒了一杯,举着杯子喊:“来来来,先碰一个!庆祝我们比赛胜利。”一桌子人都站了起来,玻璃杯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声响。周野隔着桌子冲陆屿举杯:“屿哥今天真猛,最后那球我心脏都快停了。” “你心脏停了算好的,我都快跪地上了。”刘洋在旁边接话,一脸夸张:“压哨绝杀啊!这辈子第一次现实见绝杀!” 沈青芜端着杯子抿了一口酸梅汤,眼睛弯着看了陆屿一眼:“行了行了,你们别光夸他了,在车上就一直夸他,夸多了屿哥该膨胀了。”她说着拿胳膊肘碰了碰陆屿:“是吧屿哥,别膨胀啊。” 陆屿被她一碰,嘴角动了动:“膨胀不了,今天前面打得稀烂。” “那也赢了,”沈青芜放下杯子,伸手把先上的花生米转过来,捏了一颗丢进嘴里:“赢了就是赢了。我虽然让你别膨胀也没他你那么自谦啊。” 第一道菜端上来的时候大家就迫不及待了,毕竟打完球,运动量巨大,正是饿得狠的时候。糖醋排骨刚上就被几筷子夹走三五块,椒盐虾上来还没转完半圈就见了底。方晨嘴里叼着半只虾还要说话,含含糊糊的:“二中的分卫今天防得挺凶的,他推了我好几回,裁判都没吹。主场就是占优势。” “他手上动作多我跟你说了吧,”沈青芜夹了一块排骨,咬了一口,边嚼边说:“我赛前看录像就看出来了,他那手就跟章鱼似的,到处乱掏。” 方晨咽下虾,竖起大拇指:“青芜你也太认真了吧。还特意找视频。” 沈青芜耸了耸肩,又夹了一筷子凉拌黄瓜:“反正也没事干,闲着也是闲着。”她说着偏头看了一眼陆屿,语气随意:“再说了,知己知彼嘛,不然怎么帮你们出主意。我对球队还是有贡献的吧。” 周野在旁边笑起来:“青芜你这都赶上半个教练了。” “别别别,我可不敢跟教练抢活儿,”沈青芜摆了摆手,筷子在空中划了个半圆:“我就是个场边递水递毛巾的小助理。” 话题像开了闸的水,从比赛聊到二中的主场观众,从裁判尺度聊到某个球员上半场的失误。陆屿的碗里被人夹来的菜堆了大半碗,方晨隔着沈青芜还要给他递鸡翅,嘴里嚷着“功臣必须多吃点”。陆屿推了两下没推掉,只好接过来放在碗沿上。他低头扒饭的时候余光扫到旁边的林栀,她面前的小碗里只有几根青菜和一角玉米,筷子搁在碗沿上半天没动。 “怎么不吃?”他把声音压低了,偏头问了一句。 林栀愣了一下,抬眼看他:“……吃了呀。”她夹起那角玉米咬了一小口,嘴角沾了一点碎屑,又放下筷子:“我不太饿。” 陆屿看了她一眼,知道她是无聊了。其实今天从知道林栀会跟过来他就猜到了。她总是这样,需要他时刻在和朋友一起的时候还要注意她。可是明明,她只要不跟来,他就可以全身心的和自己的朋友一起玩。而不是像现在一样。好像自己没有照顾她就需要内疚。 旁边的沈青芜完全往另一边探,她正跟教练旁边的方晨说话,连一点视线都没有飘过来。 陆城把转盘上新上的椒盐鸡翅转到林栀面前:“吃点吧,下午一直在看比赛,肯定饿了。” 林栀嘴唇动了动,低声说了句“谢谢”,夹了一小块。边吃着,嘴角边扬起一点微笑。 饭桌上的热闹还在继续。沈青芜直接和方晨周野三个人把椅子挪近了,凑在一起翻手机相册,大概是刚才在休息区拍的照片。沈青芜的手指在屏幕上划了两下,忽然“哎呀”一声,把手机抢过来举高了:“这张不行!删了删了!” “别啊!”方晨跳起来要去抢,“那张多好看!你在那儿跳起来的样子…哈哈。” “我说删了就删了!”沈青芜把手机往身后一藏,另一只手推了方晨一把:“你拍丑照的水平跟你的投篮技术一样精准。” 周野在旁边笑得拍桌子:“你可是夸他了。” 方晨委屈巴巴地坐回去:“那可是我精心抓拍的……” 陆屿听着他们说闹,低头往自己碗里夹了一片藕。嚼了两口,他又抬头看了看沈青芜的方向,她正跟方晨抢手机,半边身子几乎压在方晨胳膊上,白球衣的领口滑下来一截露出锁骨的线条,她自己浑然不觉。他收回了目光。 菜上完了,桌上的盘子也空了大半,酸梅汤也换成了第二扎。 饭桌上的声音又涨起来了。不知道是谁提起了李教练的战术布置,几个人吵吵嚷嚷地争论“第四节那个联防到底该不该换”,周野嗓门最大。沈青芜没有参与讨论,她正拿手机给方晨看什么,两个人脑袋凑在一起,她的侧脸被屏幕光照得发亮。 林栀看着那一幕。她看着沈青芜那么融入他们,她很自然的和方晨笑闹,看着她拍了拍方晨的胳膊,看着她转过头来又跟周野说笑。她看了很久,久到碗里的菜凉了。她是有点羡慕的,羡慕沈青芜可以无所顾忌的和他们说话,明明她更早就认识陆屿的朋友,但她却跟他们都不熟悉。 同时她也有点坏心眼的想,沈青芜一个女孩跟男生这么没有边界感。她的想法很矛盾,真的。她知道自己这么想是不对的,可是那些坏想法不停的冒出来。 沈青芜也看到了她的视线,于是她拍拍方晨的肩膀,对林栀抬抬下巴:“林栀妹妹是不是无聊了,咱跟她同班同学,跟她说说话去。” 方晨嘟喃着:“哎呀,她旁边不是有屿哥嘛!她可能也不需要我们凑上去。” 陆屿正和其他人说话,沈青芜过去拍拍陆屿的肩膀,像是好意的提醒他:“你也别老光顾着跟这些大老爷们聊球了,林栀妹子坐在这儿半天插不上话,你也不知道照顾照顾。” 陆屿一下不说话了,附近的几个人明显也都听到了。四处的目光往林栀这边看。好像一提到林栀,整个气氛都冷了下来。 林栀攥着筷子的手指紧了紧,脸一下子涨红了:“不用不用,我听得挺高兴的……” “那怎么行,”沈青芜笑着摆手,又看向陆屿:“屿哥你也是,光顾着自己吃,也不知道给林栀妹子夹夹菜聊聊天的。人家妹妹可是特意跟着你来看你比赛。” 陆屿听着皱了眉,他不喜欢把林栀这样归为他的责任,尤其那个人还是沈青芜。而刚刚心里堵着的气也想宣泄一下,他看着沈青芜一眼,有点阴阳怪气:“你倒挺会安排的。” “那是,”沈青芜像没有听出他的语气,笑嘻嘻地接住他的话,歪着脑袋:“我这是帮你维护邻里关系啊,你别不识好人心啊。”她说着冲林栀眨了眨眼:“林栀妹子你说是吧?” 林栀的脸还红着,但嘴角的笑有点勉强:“我在这儿自己待着就很好。没关系的。”只是,她当然也是期待着陆屿可以在所有人中照顾她了。 陆屿转过头,好像听沈青芜话一样夹了一块藕片放到林栀碗里:“别管她,她嘴上没个把门的。什么话都说的。”话虽是对着林栀说的,但眼睛却是往沈青芜那边看的。 “哎你怎么还说我坏话,”沈青芜立刻接上了,凑过来拍打来一下陆屿,陆屿佯装躲,但并没有躲开。被打到脸上却是笑着的。 沈青芜的手抚过他的背:“哎呀,我这不是好心嘛!真是的,行了行了不跟你说了,你们聊你们的。”她转回去,又跟方晨凑到一起去了。 看到她又和方晨凑一起,陆屿嘴上的笑容消失了。 林栀低头看着碗里那块藕片。她攥着筷子的手有些发僵。她注意到沈青芜说话的时候,陆屿的表情马上就不一样了。他一晚上心事重重的,可是沈青芜一跟他说话,他好像就轻松了。她把藕片夹起来咬了一口,没什么味道。然后她放下了筷子。 沈青芜总是这样,好像是为她说话。但马上把别人的视线吸引了过去。 她真的是为自己说话吗?为什么她什么都没有得到呢。林栀突然觉得很可笑。在比赛结束后,沈青芜和陆屿的亲密拥抱在她脑海里不停回旋,那个压在心底的坏心思正在蓬勃生长,她忽然把筷子搁在了碗上,声音不大,但在几个人的嚷嚷里清晰地传了出来。 “沈青芜。” 沈青芜抬起头,手机还举在手里,屏幕上是一张方晨拍的赛后合影,她的手正点在屏幕上放大了看自己。她看见林栀的表情,笑意收了一点:“怎么了?” 林栀字字清晰:“你能不能不要这么假惺惺的。什么维护邻里关系,什么怕我插不上话,你真的关心我吗?你不过是做给大家看罢了。” 桌上突然安静了。方晨和周野同时收了笑,两个人面面相觑。其他几个队员交换了一下眼神,刘洋把刚端起来的杯子轻轻放回桌上。暖黄色的吊灯光线里,空气凝了一瞬。 一旁的陆屿也不明白林栀突然这是怎么了,他伸手想把林栀拉下来。转头又焦急的看沈青芜的状态。 沈青芜脸上的笑容慢慢变成了另一种表情,有点茫然,有点局促。她把手机扣在桌上:“……我没有假惺惺呀,我就是觉得……” “你觉得什么?”林栀截断了她的话。她的声音有一点抖:“你觉得自己很贴心?觉得自己很会替别人着想?你不过就是想在他们面前表现得大方体面而已。” 沈青芜抿了抿嘴,低下头又抬起来,目光很认真:“林栀,你可能误会我了。我真的只是怕你一个人在这坐着无聊……我没什么别的意思,我跟别的女孩不太一样,没那么多小心思。” 听见这话,林栀的手指猛地攥紧。她的脸颊烫起来,眼眶也有点发酸。她听见“跟别的女孩不太一样”那半句话的时候,胸口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就像上次她被沈青芜说时一样难堪,她直接没有掩饰,直接把心底的想法说了出来:“沈青芜,你好茶啊。” 陆屿忍不了了。这已经是在明白的骂人了。他眉头拧起来:“林栀,你在胡说什么。” 38. 第 38 章 陆屿的斥责,让林栀一下清醒。她看着陆屿满脸责怪的脸色,心里委屈得不行。她低头不说话了。 作为全场最年长的李教练,觉得有点必要来站起来制止了。但全场他最不熟悉的就是林栀,为了顾及小女生的面子,他只能喊住陆屿:“陆屿,你别凶她。” 见陆屿不说话了,才细心的跟林栀解释:“林栀,你别多想,沈青芜平时说话就是没大没小的。她跟我说话也这样,不是故意的。” 方晨也跟林栀解释:“青芜肯定不是那个意思,她就是说话直。林栀你别往心里去。” 周野也点了点头附和:“对对对,青芜这人就是心直口快,没坏心的。” 沈青芜坐在那儿,两只手交握在桌沿上。她顺着他们的话说:“我真没别的意思,你误会我了。我不知道你为什么会说我……”她说着,声音弱下来。明显林栀的话伤害到了她。 一旁的陆屿看着沈青芜受伤的样子,下意识往她那边靠了一点,胸口闷的发慌。到底还是他的错,他再次后悔答应带林栀过来。 沈青芜又强撑起笑脸,看向林栀,声音放软了,满脸委屈但妥协:“你要是不高兴,我可以给你道歉。” 所有人都看向林栀。她此时得到了,她刚刚一直想要的,沈青芜的道歉。只是此刻的林栀低着头。感受到的不是开心,而是苦闷。她听见所有人的话都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他们所有人好像都在向她道歉,却又所有人都在暗示是她小心眼。 她看见陆屿看向她的目光里全是责怪。现在看向沈青芜的目光里却是心疼。她不知道怎么就把那些心里话全说出来了。现在她像是被架在火上烤,好无力啊。她甚至有一刻怀疑是不是真的是自己想多了。 “……没关系。”她轻声说,她只能选择口不对心,佯装大方:“是我要说对不起,我刚刚就是情绪不好。不是故意针对你。”最后,是她向沈青芜道歉结尾。 她坐下,重新拿起筷子,夹了一角玉米放在碗里。但那口玉米她一直没吃进去。她只是低着头,用筷子尖把玉米粒一粒一粒地拨开,又拨拢,反反复复。 当事人好像不计较了,气氛缓了一点。方晨咳了一声,找了别的话头聊起来,大家顺着台阶下,话题很快滑到下周的月考上去。沈青芜也重新拿起了手机,但没再凑到方晨旁边,只是低着头在屏幕上划了两下,然后把手机放到了一边。陆屿已经吃不下了,他不时的偏头看沈青芜。 没过一会儿,李教练站起来,大家都安静了。他把剩下半杯酸梅汤端起来举了举,清了清嗓子:“来,我说两句。”杯沿在灯光下泛着水光:“今天这场比赛打得漂亮。你们在场上的韧性,那种落后了也不放弃的劲儿,我看着很高兴。”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一张张年轻的面孔,语气轻了些:“我知道,你们这一批队员里,好几个是高三的。方晨,周野,刘洋,还有陆屿。还有两个月你们就要高考了,以后上了大学,天南海北的,估计也没机会再聚在球场上打这种比赛了。” 方晨收起了刚才的笑,周野把筷子搁下来。桌上的声音彻底没了。 “所以我今天特别高兴,”李教练端起杯子:“在你们高中的尾巴上,还能赢下这么一场酣畅淋漓的比赛。这球你们能记一辈子,我也能记一辈子。”他把杯子举高了一些:“这杯我干了,你们随意。” 他一仰头把酸梅汤喝完了,放下杯子的声音在安静的包间里响了一下。方晨第一个站起来,端着酸梅汤咕咚咕咚灌了大半杯,放下杯子的时候眼眶有点红:“教练……” “行了行了,”李教练摆了摆手,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我在这你们这帮小子也拘着。账我结过了,你们自己玩。”他拍了拍离他最近的刘洋的肩膀:“别搞太晚,早点回家。”说完推开门走了出去,门在他身后轻轻带上,留下一屋子沉默。 方晨吸了吸鼻子,一屁股坐回去,拿手背蹭了一下眼睛:“教练这人也真是的……说走就走。”周野踢了他一脚:“别矫情了,人都走了。玩起来吧!” 有人打破沉默,点歌屏幕亮了起来。两三个人凑过去翻歌单,方晨站起来喊了句“给我点首《海阔天空》”,嗓门恢复了平时的调子。包间里的空气重新流动起来,有人搬椅子挪到沙发那边去,有人端起了剩下的酸梅汤。 沈青芜站起来,走到墙边拿起话筒调试了一下,回头冲大家笑:“来,我先唱一首。”她点了一首快节奏的歌,前奏响起来的时候晃了晃脑袋,步子随着鼓点动了两下。方晨在旁边起哄吹口哨,沈青芜回头瞪了他一眼,但嘴角翘着。她唱得不算好,但嗓门大,调子跑得坦然又理直气壮,唱到副歌部分自己都笑了,捂着话筒笑得弯下腰。 气氛活络起来。几个人抢着点歌,方晨霸着话筒唱了半首《海阔天空》,调子一路跑到了太平洋。周野在旁边笑得蹲在地上,刘洋拿手机录视频。沈青芜从方晨手里抢过另一个话筒,两个人并排站着比谁唱得更高,声音撞在一起震得墙角的装饰画都晃了一晃。 陆屿靠在沙发角落里,手里端着半杯酸梅汤,看他们闹。林栀坐在他旁边的单人沙发上,安安静静的,没有去点歌也没有去看屏幕。她只是坐着。 周野不知道从哪儿摸出来两罐啤酒,“啪”一声拉开一罐,气泡的声音在音乐间隙里格外清脆。他走到陆屿面前晃了晃那罐啤酒:“屿哥,来一罐?” 陆屿低头看了一眼。琥珀色的液体在铝罐里晃荡,泡沫沿着罐口溢出来一点。他正要伸手接,沈青芜的声音从旁边飘过来:“喝呗,反正我满十八了。” 她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唱完了歌,正靠在点歌机旁边的墙上看着这边。包间里彩色的灯光扫过她的脸,她嘴角翘着,语气里全是无所谓。 陆屿的手停在半空。他看着那罐啤酒,又看了沈青芜一眼。她正歪着脑袋看自己,目光坦荡,像是随口一说。他把手缩了回来,放下酸梅汤,轻轻摆了摆:“不喝了。”他说:“还没毕业呢,高中生。” 周野“嗐”了一声,也没勉强,自己灌了一口:“行行行,屿哥好学生。”又凑到方晨那边去了。 沈青芜的脚步动了一下。她走过来,在陆屿旁边的沙发上坐下来,中间隔了一个人的距离。她把手机随手搁在膝盖上,偏头看陆屿:“你几月的?” “一月五号,”陆屿看着前方屏幕上一闪一闪的MV画面:“怎么了?” “没什么,确认一下。”沈青芜笑起来,把脚伸到前面交叠着,两只手撑在沙发边缘:“那我还是叫你屿哥。我是一月的,但肯定没你早。” 旁边的方晨听到这边的话,探过头来:“青芜你一月几号?” “二十 三,”沈青芜扭头回了一句:“你呢?” “我七月,那你比我大啊,” 沈青芜咧嘴笑:“快叫姐。” 周野在旁边接话:“青芜是一月二十三,那除了屿哥之外就是你最大了。”沈青芜哼了一声,又走回沙发这边坐下:“是吧,是不是都该叫我姐。平时我都跟你们没大没小了。” 陆屿坐在旁边没说话。暖色灯光和彩色射灯交替扫过她的侧脸。她坐下来的时候胳膊碰到了他的胳膊肘,很快又移开了,浑然不觉一样。他低头看着自己手里的酸梅汤杯子,杯壁上的水珠凝成一颗滑落下去。 又玩了一轮歌,方晨唱得嗓子都劈了,周野把话筒抢过来点了首慢歌。然后不知道谁提了一句“光唱歌没意思,玩点别的吧”,有人接话说“真心话大冒险呗”,赞同声陆陆续续响起来。 “行啊,”沈青芜第一个表态,从沙发上坐直了:“但是不能用那种现成的道具,都是些套路问题。要想好玩,我们自己写。也不署名,没人知道是谁写的。” 方晨眼睛一亮:“对,每个人写两个真心话一个大冒险,写完了搁桌上,被转到的人自己抽。” 大家七手八脚分了张白纸,分着笔写起来。有人咬着笔杆子想了半天,有人刷刷刷写得飞快。陆屿接过别人递来的圆珠笔,在纸的上写了两行真心话和一个大冒险,撕开折好了扔进桌上的圆筒里。林栀也接了一张纸,攥着笔顿了一会儿才落笔,写完了叠好也放了进去。沈青芜最后一个写完,把纸往圆筒里一丢,拍了拍手:“行了,谁来转?” 方晨自告奋勇:“我先转第一轮啊,转到谁谁抽!”他伸手指着游戏转盘的最外圈,手指一拨,转盘哗啦啦地转起来,上面的纹路混成一片模糊的光。减速,再减速,最后晃晃悠悠地停下来。 指针尖指向了方晨自己。 “靠!邪门了。”方晨骂了一句,自己都笑了:“行吧,愿赌服输,我抽。”他闭着眼从碗里摸了一个纸团,展开一看,他垮着脸念出来:“真心话…‘你上一次哭是因为什么?’” 桌上安静了一瞬,然后爆发出一阵哄笑。方晨抓了抓头发,嗓门粗了几分:“……就刚才教练说话的时候,我眼睛酸了行了吧!”沈青芜第一个笑出声,拿手指点了点他:“方晨你好感性啊。” “感性怎么了!”方晨梗着脖子:“我这是真情流露!” 第二轮转盘转起来,指针停在了刘洋面前。他抽了一个大冒险,上面写着“模仿一位队友讲话坚持一分钟”。刘洋选了模仿方晨,掐着嗓子喊了句“教练我今天必吃三大碗饭”,模仿得惟妙惟肖,方晨差点追着他满屋跑。 第三轮陆屿抽了一个,展开,他认出来是方晨的字迹,歪歪扭扭的:“大冒险:做十个俯卧撑。”他二话不说,放下纸趴到沙发前面的空地上,干脆利落地做了十个。引起一大阵鼓掌起哄声。 游戏继续。又转了几轮,沈青芜被转到了一次。她抽了个真心话……“你最怕什么东西?”她想了想,笑了:“怕蛇,特别怕。以前在老家田埂上被一条水蛇追过。我被吓到跑出了今生最快的速度。”说着缩了缩脖子,表情难得有了一点属于小女孩的怯意,大家笑起来,气氛松快。 林栀一直没被转到。她坐在陆屿的左边,安安静静的,偶尔参与大家的笑声,但声音很轻。 39. 第 39 章 转盘又转了三轮。 指针分别落在刘洋,替补后卫赵铭和一个叫孙昊的前锋面前。赵铭抽了一个“真心话”,问题是“你高中三年最后悔的事是什么”,他想了想说,高一的时候拒绝了隔壁班一个女生的表白,当时觉得应该好好学习,可是后来她就转学了,再也没看见过她了。大家安静了两秒,然后方晨带头“呜”了一声,拿腔拿调地说“赵铭看不出你还有被女生告白的潜质。”,被赵铭笑着踹了一脚。 孙昊抽到的是“大冒险”,纸上写的是“把面前这杯酸梅汤加三勺辣酱喝下去”。他把那杯暗红色的液体端起来的时候脸都绿了,闭着眼灌了大半杯下去,放下杯子就冲进了洗手间,回来的时候嗓子还是哑的,一脸悲壮。 气氛越玩越热,桌上的纸团大部分都被抽过了。方晨把转盘拨得飞快,嘴里念念有词:“来来来,下一个幸运儿是…”指针晃晃悠悠地停下来。 林栀,坐在角落的单人沙发上,她看见指针停在自己面前的时候,犹豫了两秒才伸手从筒里摸了一个纸团,展开。 看到内容,她的脸有点红了。下意识的看向旁边的陆屿。 “是什么啊?”方晨凑过去,脑袋挤着脑袋凑到纸前,念出声来:“‘真心话……有没有给异性写过情书。’” 桌上静了一瞬。然后起哄声炸开了。这种问题被问到女生确实更加刺激。 “林栀!这个你得老实交代!咱不往外说。”周野第一个拍桌,笑得眼睛眯起来。 “写没写过!写给谁了啊!太好奇了。”赵铭起哄。 “……没有。”林栀摇摇头,其实这个不难回答。她虽然喜欢陆屿,但她没有写过情书。也没有尝试告白过。她刚刚只是想到自己对陆屿的心思而脸红罢了:“我没有写过……” “真的假的!”刘洋不信:“林栀妹妹你脸都红成什么样了,没写过你紧张什么?” “我真没写过!”林栀的声音拔高了一点,带着点急。她又偷偷看了陆屿一眼,那一眼含羞带怯的。有人不清楚,但有人可很清楚。比如方晨,林栀对陆屿的心意,他很早就看出来了。所以他没有跟着起哄。 倒是什么都不清楚的陆屿给林栀解围:“你们差不多行了。都已经回答过了。” 沈青芜也伸手拍了拍桌子:“对啊,你们别为难林栀了,她说没有就是没有呗。还能骗你们不成。是不是非要问出什么才满足你们的好奇心啊。那你们问我呗。” 方晨惊讶,扭头看她:“青芜,该不会你写过吧?” 沈青芜歪了歪头,她理直气壮地一抬下巴:“我写过啊。很奇怪吗?” 满桌静了一瞬,众人错愕。自己曝自己啊。沈青芜果真拿他们当真兄弟。什么都敢说。 连林栀都抬起头来,红着脸愣愣地看着她。方晨反应过来她说了什么,差点从椅子上蹦起来:“卧槽!你写给谁的!什么时候!快说快说!怎么从来没跟我说过呢。” 周野也往桌上一拍:“沈青芜你还有这历史!藏得够深啊!是转校前嘛?” 赵铭跟着起哄:“谁啊谁啊!我们认不认识!是不是我们学校的!” 沈青芜看着他们八卦的神情,往后一靠,笑得肩膀直颤,眼睛弯成两道月牙:“你们这么激动干什么,我又没说是高中写的。” “那是初中?小学?”方晨穷追不舍。 陆屿坐在那里,从沈青芜接过话题他就没有动作了,听到她说“写过”两个字的时候,他感觉自己受到了重击。而且她笑得那么坦荡荡,陆屿胸口那团说不清的沉意猛地翻涌上来。她写过情书?给谁?什么时候? 在自己不知道的曾经,她有喜欢的人吗!她现在是不是还在喜欢那个人。是谁啊!到底是谁!他忍不住咬牙切齿。 沈青芜看着大家的反应哈哈大笑,笑够了,往沙发里一缩,拿手扇了扇风:“好啦好啦,告诉你们吧,幼儿园大班毕业的时候写的。那个时候觉得大家毕业了再也见不到了,我就给我们幼儿园最好看的男孩用拼音写了小纸条。”她说到这里,可能是觉得捉弄到别人了,自己先憋不住笑出声来:“哎呀,你们真别问我是谁了,我真不记得他的名字了。我就记得他是我幼儿园最好的朋友。” 满桌人期待了半天等来了这…所有人‘噫…’了一声。表示没意思。 只有方晨不扫兴的接话:“哇,幼儿园!沈青芜你幼儿园就会写情书了!你是什么早恋天才!” 刚刚的话题在沈青芜的自曝中愉快的结束了。大家囔囔着继续游戏吧。 陆屿听到沈青芜的解释。也松了口气。虽然他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刚刚紧张什么。 大家继续游戏,又是那边的人被转到了。大家的视线都看过去,在大家的视角盲区,沈青芜突然靠近陆屿,她的目光落在他低垂的侧脸上,声音低下来,只够两个人听见,像是只是好奇的问:“屿哥,你有写过情书吗?” 陆屿抬起头,对上她的眼睛。她离他很近,近到他能看到她瞳孔里倒映着的彩色射灯光斑。她的表情收起了刚才的促狭,变得认真起来,嘴角还挂着一点点弧度,但眼睛里的光沉静了许多。 “……没有。”陆屿摇头。 “当然没有。”他又补了一句。 沈青芜看着他,没有移开视线。她继续问:“那……也没有喜欢的人吗?” 陆屿的呼吸停了一拍。他看着她的眼睛,看着那双亮晶晶的、倒映着他的眼睛。他想说没有。他应该说的。像往常一样随口开个玩笑就糊弄过去。可那些字堵在喉咙里,怎么也吐不出来。他张了张嘴,喉结上下滚了一下,声音卡在半途…… 另一边的林栀一直关注着陆屿,自然目睹了一切,她看着沈青芜和陆屿靠得很近说着些什么。她感到心慌。 “陆屿哥。”她喊道。 陆屿应声回头:“怎么了?” 林栀找了个借口:“我…我想上厕所。” “好,”陆屿从刚刚的情绪中缓过来,他指指就在包房内的洗手间:“洗手间在那。” 沈青芜默默的看向另一边,陆屿的话也没有机会说出口。 游戏继续。 下一轮转到的是替补后卫许程。他抽了一个“大冒险”,纸上写着“用方言唱一首歌坚持三十秒”,他被逼着用老家四川话唱了一段《月亮代表我的心》,因为不熟练,几乎是一个字一个字的往外蹦,笑得大家东倒西歪,方晨拿手机录下来扬言要发到球队群里做永久纪念。 再下一轮,周野被转到了。 他摸了一个纸团,展开一看,脸上的笑僵了。“……靠。”他骂了一句,把纸反过来又正过去看了两遍,然后深吸一口气念出来:“大冒险…选择在场的一人,亲嘴三秒。” 桌上的声音先是一静,然后铺天盖地的起哄声掀了起来。 “卧槽!谁写的!这也太狠了!”刘洋拍着桌子笑。 “野哥选谁选谁!我看看谁有此等荣幸。”赵铭在旁边起哄,拿手指点了一圈在座的人:“快挑快挑!” 周野的视线扫过去。他第一个看向的是陆屿,后者靠在沙发里,表情淡淡的,看到他的视线过来,立马一变瞪了回去。周野又看向方晨。 方晨的反应比任何人都大。他整个人往后缩了半截,双手交叉挡在胸前,表情夸张得像要被拖上刑场:“别看我!野哥你别看我!你选屿哥选屿哥!屿哥跟你关系最铁!” “我跟屿哥铁,你跟我就不铁了?”周野瞪了他一眼,手里的纸捏得哗哗响:“不行,我今天就选你了。” 方晨嚎了一嗓子,从椅子上跳起来就要往洗手间跑,被旁边的赵铭一把拽住按回去。周野已经站起来了,大步流星走过去,在方晨面前一蹲。方晨坐着他站着,居高临下地低头。方晨仰着脸,表情从惊恐变成了认命,嘴里还在骂骂咧咧:“周野你他妈要是敢…” 周野没给他把话说完的机会。他弯下腰,嘴唇贴上去了。 周围的人“嗷”了一嗓子,起哄声震得吊灯都晃了晃。赵铭拿手机对着拍,刘洋笑得滚到了沙发扶手上。三秒钟在起哄声里被拖得格外漫长,方晨整个人僵坐在椅子上,两只手攥着扶手,眼睛瞪得溜圆。 三秒一到,周野直起身来。两个人同时“呸”了一声,一人往一边扭过头去,拿手背使劲蹭着嘴。 “卧槽……”方晨的声音都变了调,脸涨得通红:“我他妈…我真服了你了!” 周野也红着脸走回去坐下,抓起面前的酸梅汤灌了一大口:“这不是愿赌服输吗!是你自 己说不选你的!” “我说不选你就选了?我说不选你选屿哥去啊!” “至于嘛,都是兄弟!” 两个人隔着半张桌子互相甩锅,周围人笑得肚子疼。沈青芜在旁边鼓掌拍得最起劲,整个人往沙发靠背上一仰,笑得上气不接下气:“可以可以,周野方晨你俩今天这个名场面我能记好几年。” 陆屿坐在角落看他们闹,嘴角弯着,目光扫过沈青芜笑得仰倒的样子。彩色的射灯从她脸上扫过去又扫过来,她整个人像被裹在一团暖融融的光里。 又玩了两轮。许程抽了一个“真心话”,问题是“你高中最喜欢的人是谁”,他支支吾吾了半天,被方晨拿筷子敲碗逼供,最后憋出一句“你们别往外传啊”,然后小声说了个名字,方晨立刻掏出手机要给人发消息,被许程追着满屋子跑。孙昊抽了一个“大冒险”,上面写着“站在门口对走廊喊三声我是猪”,他真的去喊了,回来的时候脸都绿了,说二楼服务员像看神经病一样看他。 然后转盘又转了一圈,晃晃悠悠地停下来。 指针指向了陆屿。 陆屿伸手从筒底摸了一个纸团。展开的时候他看到第一行字,心里就咯噔了一下。他抬眼扫了一圈桌上的人,方晨正翘首以盼地看着他,周野端着一杯酸梅汤正往嘴边送,沈青芜靠在沙发里低头看手机。 他把纸上的字念了出来:“大冒险……选择现场一人,亲嘴三秒。” 桌上轰地炸了。 “屿哥也抽到这个了!”刘洋第一个喊出来,拍着手起哄。 “来来来!屿哥选谁!”赵铭跟着叫,嗓门比刚才还大。 方晨这下可逮着机会了,从椅子上弹起来,拍着桌子喊:“屿哥你可别学周野那小子!选个有排面的!” 周野在旁边拿筷子敲碗沿,叮叮当当的响:“屿哥!选哪个,你说句话。要不还是方晨,气死他!” 陆屿坐在那里没动,手里的纸被他攥得有点皱。他的目光从方晨移到周野,又移到其他人脸上。起哄声像潮水一样涨起来,一层高过一层。 “屿哥你快点!别磨蹭!”孟旭晖也加入了战局,刚缓过来的脸又笑红了。 “看在屿哥今天立功的份上,选兄弟,兄弟绝无二话。我们十几个人你随便挑!”刘洋叉着腰站在沙发前面,一副“选我我认了”的壮烈表情。 然后不知道是谁,声音从桌子对面传过来,带着点促狭的意味:“屿哥你旁边不就有俩女生嘛。林栀和沈青芜,你挑一个呗。跟兄弟亲有什么意思,跟女生亲多好玩。” 这话一出,玩上头的大家都炸了。 “对对对!旁边就坐着两个美女呢选什么兄弟!” “屿哥你这都不选,暴殄天物啊!” “林栀妹妹脸都红了!屿哥你看人家一眼!” 孟旭辉的声音最大,拿筷子敲着碗沿节奏分明:“来一个!来一个!来一个!” 其他人也跟着喊了起来,一串人像传染一样,筷子敲碗的,拍桌子的,鼓掌的,声音汇成一股轰隆隆的声浪,在包间里来回弹。 有人压低了声音说了句:“这样是不是有点过了。” 旁边立刻有人接:“你怎么知道人家林栀不愿意呢。你替她做决定?” 显然,林栀和陆屿那点青梅竹马的情谊不是只有方晨能看出来。可能只有陆屿一直坚信他们是普通邻居,其实早在高一高二,班上都默认他们的情侣关系。林栀的暗恋表现得一点都不隐蔽,篮球队的人也有一些猜测。所以刚刚林栀的问题大家才会那么好奇。而这种猜测让这场游戏变得更加精彩。 林栀坐在单人沙发上,两只手紧紧攥着,指节发白。她的脸从脖子根红到了耳尖,连额角都泛着一层粉。她低着头,睫毛在灯光下抖得像蝴蝶翅膀,心跳声快得几乎要盖过满屋子的起哄声。她听见有人在喊她的名字,有人在叫“林栀妹妹”。 她知道大家都在看她,但她没有抬头。她的目光只敢落在自己脚尖前面那一小块地板上,心里却像有一团火在烧。她心底涌出欢喜,她感觉到陆屿就坐在她旁边,隔了不到一臂的距离。如果他真的选她…… 她想到这里,脸上的温度又升了一度。她咬着下唇,睫毛抖得更厉害了。 40. 第 40 章 事情转变的好快,陆屿坐在那里都没有动。他就被架起来,他手里甚至还捏着那张纸。 满屋子的声音都在催,赵铭和孟旭晖一唱一和地喊“选一个选一个”,刘洋抱着胳膊靠在墙边笑得一脸看好戏的样子。周野和方晨打圆场说‘算了,算了’的声音都淹没在大家然闹里。起哄声像潮水一样一波一波地涌过来,灌满了陆屿耳朵的每一个缝隙。他觉得可笑,这些人在乱叫什么。他怎么可能跟着他们胡闹,他想随便选一个人结束这场闹剧,实在不行只能牺牲方晨了。 这么想着,但他的目光却扫过所有人,最后不由自主的偏向了沈青芜。 沈青芜依旧坐在他旁边的位置上。她今天一晚上都很活跃,起哄,鼓掌,笑闹,哪一样她都掺和,哪一样都没落下。但此刻,所有人都起哄的时候,她却反常的静静的靠在沙发上。她的脸上没有笑意。 她的嘴唇抿着。彩色的射灯从她脸上扫过去的时候,能感受到她的不高兴。她的目光也同样看着陆屿。她的两只胳膊交叠着搭在胸前,手指轻轻扣着自己的小臂。 陆屿看着她。她的目光和他撞上了。两人都妄想从对方眼中探寻到对方的想法。 陆屿感受得到她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是什么呢!他的思绪很乱,他的心脏也莫名剧烈跳动。沈青芜看了他两秒,然后眉头很轻地动了一下。 陆屿还没有理清,沈青芜就凑过来了。 她从沙发上站起来的动作很快,一步就到了陆城面前。她的脸凑得很近,陆屿能闻到她身上那股清甜的香气。她抬起一只手,大拇指轻轻按在他的嘴唇上。 她的指尖有一点凉,柔软的,带着微微的潮意。 然后她弯下腰,自己的嘴唇贴上了自己的手指。 她另外一只手举起来,比了个手势。三。她的唇隔着手指贴在他的唇上,温热的呼吸透过指缝扑在他的皮肤上。二。她的睫毛垂着,在眼下投出细密的阴影。一。 数完,沈青芜立马直起身,手指从陆屿嘴唇上移开,后退一步。嘴角翘起来,面向大家,恢复了那种往常的,爽朗的笑容:“行不行?”她如此自然,好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三秒到了。” 陆屿坐在那里没有动。他的嘴唇上还残留着她指尖的触感,凉凉的,柔软的。他的脑子里像有什么东西炸开了,嗡嗡的响。 周围的起哄声安静了两秒才重新涌上来,夹杂着抱怨和笑骂。 “我去!这也行?!”周野是第一个打破僵局的,他整个人从沙发上弹起来,看起来好像很生气,手指着沈青芜:“早知道可以这样我跟方晨来那么真的干什么!” 方晨在旁边跟上,看起来是被沈青芜逗笑的:“沈青芜你太会了!你这算不算作弊啊!” “你们那么真只能算你们之间有真情喽。”沈青芜摆摆手,已经重新在自己的位置坐下来,翘着二郎腿,一脸得逞的笑:“又没说不能隔着手亲,我没有违反规则又不占屿哥便宜,兄弟间也要有点分寸感好不好。”她这样说,好像刚刚的自己可有分寸感了。 可能因为她不在乎的态度,还有她平时的作风。大家好像都没有多想。 “你这也太机灵了!”赵铭在旁边摇头笑,语气里全是服气。 孟旭晖还傻傻的说:“不行不行,这得重来!这怎么能算数呢!” “规则上又没写必须嘴对嘴,”沈青芜理直气壮,拿手指敲了敲桌面:“白纸黑字写的‘亲嘴三秒’,我亲了,三秒,你看着我数的。” 大家虽然嘴上还在抱怨,但笑闹的矛头已经转向了周野和方晨。因为沈青芜的作弊显得他们刚刚很可笑。有人开始追问“你俩刚才谁先动的嘴”,有人拿手机翻回刚才录的视频要逐帧回放,方晨急得跳起来去抢手机,一群人闹成一团。 陆屿还坐在原来的位置上。他的手里还攥着那张被折过的纸,纸边硌着他的掌心。他感觉自己心跳得厉害,咚咚咚的,像有东西在胸腔里擂鼓。 他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嘴唇。 她手指的温度还残在那里。明明是手指,不是嘴唇。他的理智清清楚楚地知道这一点。但他摸着自己嘴唇的时候,心里翻涌上来的感觉却像是被她真的亲过了。耳根的热意一阵一阵地往上冒,他的脸颊也是烫的。他低头看着自己膝盖上的手,手指微微蜷了蜷。 他忍不住又看了一眼沈青芜。她已经完全恢复了那种往常的样子,正偏着头跟方晨说话,嘴角翘着,虎牙亮亮的。她好像根本没有把刚才那三秒钟放在心上。他用力吸了一口气,把手从嘴唇上拿下来,攥成拳放在膝盖上。 旁边传来一声很轻的响动。他偏过头去。 林栀站起来了。从刚刚开始所有人的目光都像重新把她遗忘。所以,没有人发现,她从什么时候开始眼眶泛红。 现在发生的一切,把刚刚那个满怀期待的女孩击得粉碎。 她站起来的时候动作很大,完全无所顾忌,椅子腿在地上刮出一声刺耳的摩擦音。所有人的目光都被引了过去。 林栀的眼眶里蓄满了泪,在大家看过来的时候泪水顺着脸颊淌下来,在灯光下亮晶晶的。她的嘴唇抖着,肩膀也在抖,整个人像一片在风里打颤的叶子。 她的目光直直地射向沈青芜。 “沈青芜,”她的声音是抖的,带着哭腔,大声且悲切:“你不要脸。” 然后她转身跑了出去。包间的门被她推开的时候撞在墙上,因为隔音棉只发出一声闷响。脚步声在走廊里急促地远去了。 包间里瞬间安静下来。所有的笑声,打闹声,起哄声都被按了暂停键。林栀的举动其实已经在昭告什么了。 周野最先反应过来。他转头看向陆屿:“屿哥,你得去追吧。这都这么晚了,她一个人跑出去万一出什么事呢。” 陆屿的脑子里还是嗡嗡的。他看着门口的方向,林栀的背影已经消失了,只剩下那扇还在微微晃动的门。他像得到指令一样,站起来,膝盖还撞了一下茶几,酸麻感顺着腿骨蹿上来。他下意识地往门口迈了一步,又停下了。他回过头看向沈青芜。 沈青芜坐在沙发里,两只手交握着搁在膝盖上。她的表情没有刚才那么亮了,但也没有生气或者难过。她只是平静地看着他,嘴角挂着一点很淡的弧度,看不出来是笑还是别的什么。 “我不知道她为什么突然这么说,”陆屿的声音有点发干,他又莫名其妙需要替林栀向沈青芜道歉。看着沈青芜的脸,他感到内疚:“她之前……刚才…还好好的。对不起。” “你去追吧,”沈青芜说:“我不会生气的。她可能就是单纯的不喜欢我。” 陆屿没有动。他站在沙发和茶几之间,一只手还搭在膝盖上,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两秒:“我去了,那你呢?” “我什么?”沈青芜是真的疑惑了。 陆屿的声音低下去:“我走了,那谁送你回家?” 沈青芜看着他。她的表情微微动了一下,没想到他这个时候还会想到这些。那点淡得几乎看不见的弧度消融了一瞬,然后又重新挂上笑:“我这么大个人了,还能走丢不成。” “不行,我不放心。”陆屿立马接话。 两人一来一往,方晨在旁边站起来,拍了拍自己胸口:“行了屿哥,我送青芜 回去,你别操心了。” 他朝门口看了一眼:“快去吧,别跑远了追不上。林栀一个女孩子,状态还不好,这么晚了一个人在外面,确实不安全。” 陆屿站在那里,目光在方晨和沈青芜之间转了一圈。方晨的表情是认真的。沈青芜靠在沙发里,也对他点点头。 陆屿咬了咬牙,转身往门口跑去,推开那扇还在轻晃的门,冲进了走廊。脚步声在楼梯间里急促地响了一阵,然后远去了。 门在他身后合上,发出轻轻一声响。包间里还剩下十几个人,安静了好一会儿。他们好像看明白了。 赵铭先开口,声音有点虚,毕竟刚刚起哄的时候他最大声:“……那咱们怎么办?” 方晨叹了口气,弯腰拿起自己搭在椅背上的外套:“散了吧,闹成这样,也没心思玩了。”他转头看向沈青芜:“走吧青芜,我送你。周野,你也一起。” 沈青芜站起来,把手机揣进口袋里:“我自己能回去,真不用你们送。” 方晨摇头,表情是难得的认真:“不行。屿哥走之前说了让我送你。”他把外套穿上:“而且,他说的没错,你其实也只是一个女孩子。” 沈青芜看了他一眼。方晨的表情没有任何促狭的意味,看来他是真的这么想的。周野在旁边也穿上了外套,走过来站在方晨旁边。显然是要跟他一起。 “……行吧。”沈青芜也只能答应。 三个人下楼。门口灯光暖黄,街上的行人已经少了,夜风从街口灌进来,带着初夏的潮意。沈青芜把薄外套的拉链拉上,双手揣进兜里走在中间。方晨走在她左边,周野走在她右边,三个人沿着人行道慢慢往前走。 路灯把影子拉得老长,三个人的影子时而分开时而交叠。 走了大概两百米,方晨忽然开口了。他的声音不大,顺着夜风吹过来:“青芜,我问你个事儿。” “嗯?” 方晨偏过头看她。路灯的光从他侧面打过来,他的脸一半在亮里一半在暗里:“你是喜欢屿哥吗?” 沈青芜的脚步顿了一下。她偏过头看向方晨,表情里有一点意外。 周野在另一边“噗”地笑了一声,摆了摆手:“怎么可能,青芜跟屿哥就是兄弟…” 他的话没说完就不说了,因为沈青芜没有接话。周野的笑声立马收了回去,视线在她和方晨之间来回转了两圈,然后他的表情慢慢变得惊讶:“不是吧?” 沈青芜把目光从方晨脸上收回来,笑了一下,看向前面的路。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她走路的步子还是那种随随便便的步子,两手揣在兜里,肩膀微微耸着。 “对,我喜欢他。”她很直接的承认了,其实今天在场的肯定不止一个看出她的心思,方晨一直是个聪明人,看出来不奇怪。甚至陆屿肯定也不是没有一点察觉。 周野猛地咳了一声:“靠……来真的啊?” 沈青芜回头,看了周野一眼。没想到还真有一个傻子。她没有再说话,看着地面上三个人交叠的影子。 方晨沉默了两秒,然后点了点头,显然,他是不意外的:“我就知道,”他轻轻的笑了一下:“你看他的眼神不太一样。今天比赛的时候尤其……” 沈青芜没有否认。她低头踢了一下路面上一颗小石子,看它滚到路边停着的车轮底下。 “你们别告诉他,”她说,语气恢复了那种随随便便的调子:“不然以后大家一起相处起来多尴尬。” 方晨和周野对视了一眼。周野抿唇示意自己会闭嘴。方晨伸手拍了拍沈青芜的肩膀,力道很轻:“行,不说。你自己看着办。” 41. 第 41 章 因为没有立刻追出来,所以等陆屿追出来的时候早就没有看到林栀的影子了。 他掏出手机拨了林栀的号码,响了一声就被挂断了,又拨,响了两声,还是被挂断了。第三次拨出去的时候,就是关机提示音。 陆屿握着手机在店门口站了两秒,起码知道她现在是安全的。他先去了公交站。公交站台空空荡荡,只有一对情侣在等车。陆屿扫了一眼,没有林栀。他又沿着马路往下一站跑,一边跑一边左右张望。过了好一会儿都没看到林栀的影子。 他又从口袋里摸出手机又打了一次,还是关机。屏幕上的时间来到了晚上九点零七分。 陆屿站在路口,夜风从四面灌过来。他忽然觉得很累。他就不该带林栀来聚餐,这已经是今天晚上第三次这样想了。她本来就跟这么多男生的场合格格不入。从很早开始,她就跟他的生活格格不入。 他抬手搓了把脸,指腹蹭过自己被风吹的干涩的嘴唇,那一瞬间又让他想起沈青芜的手指按在上面的触感。他用力摇了摇头,把那个画面从脑子里甩出去。起码现在不是想这个的时候。 林栀如果出意外他难逃其责,因为找不到林栀,他也只能祈祷她自己安全到家了。 陆屿拦了辆出租车。打算先回家看看。 到家的时候将近九点四十。他走到自家门口的时候没有进去,而是拐了个弯,绕过篱笆,走到隔壁那栋门前。 林栀家的灯亮着,一楼客厅的窗户透出暖黄色的光,二楼的窗帘也拉着,透出些微的光亮。陆屿站在门外,抬手按了门铃。 过了大概十秒,门开了。开门的是刘慧。 她穿着一件淡紫色的家居服。她看到陆屿站在门口的时候先愣了一下,然后脸上的表情慢慢沉了下去。 “刘阿姨,”陆屿看着她的表情其实已经猜到了:“林栀……到家了吗?” 刘慧看了他两秒,然后把门拉开了一点。她的表情有点冷淡,跟平时的热情不同。 “到了,”她满脸不高兴的说:“回是回来了。不过怎么是哭着回来的?”她说着微微皱了一下眉,目光在陆屿脸上停了一瞬:“问她怎么了,也不说。一回来就把自己关进屋里了。” 陆屿站在门口,两只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了蜷。他听到林栀安全到家的时候心里那块石头终于落了地,但紧随其后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沉坠感。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球鞋的鞋尖:“……对不起,刘阿姨。是我没有照顾好林栀。” 他看起来好像很愧疚,但心底却是一片平静。其实他也不知道他为什么要道歉。他明明什么都没做错。林栀的眼泪,小时候他会心疼,可现在,他却觉得那是裹挟他的毒药。只要带着她,他就天然的裹上了要照顾她的责任。可是,凭什么,他只是他的邻居而已。 刘慧看着他,叹了口气:“小屿,你和小栀从小一起长大。说实话,我一直觉得你们俩处得很好,两家住得近,你们从小玩到大,我跟你妈也都挺高兴的。” 她顿了一下,目光落在一直安静的陆屿身上:“但最近这半年,小栀经常不高兴。我问她为什么,她也不说。我作为当妈的,心里是很不舒服的。”刘慧是真的默认陆屿是未来女婿的,所以话里话外都像是教育。 陆屿抬起头看了刘慧一眼。他觉得自己在被审判,莫名其妙的审判。 “你们之间要是有什么事,你可以跟我说的,”刘慧的声音放缓了一些:“小栀这孩子从小就内向,什么事情都往心里憋,不像你,什么事情都能自己消化。她要是受了委屈,你告诉我,我来处理。你也是,平时体谅体谅她。” 陆屿站在门口,夜风从他后颈灌进来,吹得他心底凉凉的。他坚定的摇了摇头:“刘阿姨,我跟林栀之间什么事都没有。” 刘慧看了他一眼。然后轻轻叹了口气,点了点头:“行。你这么说,阿姨就信你。小屿,外面冷,你也早点回去休息吧。” 陆屿点了点头:“好。刘阿姨早点休息。” 陆屿迈开步子走回自家门口。他换了拖鞋走进去,苏敏正靠在沙发上剥橘子,陆越明坐在旁边的单人沙发里看手机,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 “回来了?”苏敏先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然后脸上的笑收了收:“怎么看着不高兴?比赛输了?” “没有,”陆屿走过去把包放在鞋柜旁边的小凳子上:“比赛赢了。”他这么说,但表情比输了还难看。 苏敏把橘子瓣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赢了怎么还不高兴?发生什么事了?” 陆屿站在那里没有动。他觉得今天发生了好多事啊。他好像一天里接收了好多信息。 “……妈,”他机械般的开口,声音闷闷的:“以后跟刘阿姨一家……稍微保持点距离吧。” 客厅里安静了一下。苏敏手里捏着的橘子瓣停在了半空中,陆越明也把手搭在膝盖上坐直了身子。 “怎么了?”苏敏先反应过来,声音里带着明显的意外:“你这孩子说什么呢,好好的怎么突然说这个?是跟小栀吵架了?” “没有吵架,我们为什么会吵架。”陆屿摇头:“我就是觉得你们走得太近了,很多事情有点逾越了。” 陆越明在旁边开了口:“什么事?你说清楚。”显然陆屿的反常让他们在意了。 陆屿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看向苏敏。他妈脸上的表情已经从意外变成了困惑,眉头微微蹙着。他想了想:“你们对林栀太好了。你们还老是开我们的玩笑,小时候说说就算了,怎么刘阿姨也这么当真。现在我们都这么大了,也有自己的想法,我跟她没有关系,以后也不会。她就是我的邻居妹妹。要是以后我谈了恋爱……你们还这样,我女朋友知道了会怎么想。”他突然话锋一转。 苏敏的眼睛亮了一下,手里的橘子瓣往茶几上一放,整个人往陆屿这边探了探身:“你谈恋爱了?” 陆越明也像是明白过来他的反常,在旁边咳了一声,清了清嗓子接话:“早恋不对啊……”他说了一半,看了一眼陆屿,想到他已经满十八了,又改了口:“不过你马上就要高考了,要是真谈恋爱也行,但别耽误学习。” “没有,”陆屿否认得很快,声音高了一点又被他压下来:“我没有谈恋爱,我是说假如。” 他抿了一下嘴,抬起手揉了一下后颈,动作里带着点烦躁:“算了,不跟你们说了,我上楼洗澡。” 他说完转身就往楼梯口走,走了一半又补了一句:“反正你们以后别老那样了。什么小栀长,小栀短的,人家小姑娘听了也不一定高兴。” 他踩着楼梯往上走了几步,背后传来苏敏压低的声音跟陆越明嘀咕:“你看看你看看,肯定是早恋了,估计今天是女朋友因为小栀跟他吵架了。” 陆越明的声音也压低了:“那要是这样,你以后确实不能老想着小栀了,人家姑娘听见了多不好。” “那早恋真的不管啊?” “还有两个月高考,现在是能管的时候嘛!要是两个人都积极考大学说不定还有正向意义。” 陆屿听见了也没有回头,算了,他们误会就误会了吧。他们要是因此跟刘阿姨一家远一点也好。 进了屋,他抬手按了按自己的太阳穴,走到床边坐下来。他先去浴室洗了澡。 其实刘慧跟他说的时候他之所以没有反驳。是因为他在找林栀的那二十分钟里,突然想明白了。林栀好像是喜欢自己的,所以她才会哭着跑出去。那些莫名其妙的眼泪好像一下有了解释。所以她的崩溃是因为自己。那些对沈青芜的恶语相向,一下合理了。 可是自己呢。 陆屿擦完头发,仰面倒在床上,双手枕在脑后。可是他一想到“喜欢”这个词,脑子里浮现的全是沈青芜的脸。她弯下腰把手指按在他嘴唇上时睫毛垂落的弧度,她挂在他身上跳起来的时候那么软。 他知道,自己早就没有把她当兄弟了。 在他意识到林栀喜欢自己的同时,他也清楚的意识到,他喜欢沈青芜。是那种看到她笑会心跳加速,看到她跟别的男生说笑会胸口发堵的喜欢。很喜欢。 所以他给不了林栀任何回应。继续这样相处下去,对林栀,对他都是一种煎熬。所以他得跟家里人说清楚,跟林栀保持一点距离,说他自私也好,残忍也好,总比拖着强。 他翻过身来,从床头摸过手机。找到方晨的对话框。他打了一行字:“你送沈青芜到家了没?” 方晨回得很快。先是发了一个“到了到了”的表情包,然后跟了一条文字:“我跟周野一起送到小区门口的,亲眼看着她进去的,放心吧屿哥。” 陆屿看着屏幕,那根一直微微绷着的弦这才彻底松了下来。他发了一句“行,辛苦你们了”。方晨回了个“客气啥”的表情包,然后就没了下文。 陆屿躺在床上,脑海里还是不受控制地浮出沈青芜弯下腰来凑近他的画面。她的睫毛好长,她的呼吸拂过他脸颊的时候带着酸梅汤的酸甜,她的手指按在他嘴唇上的感觉凉凉的、软软的。他们靠得好近啊,鼻尖好像有碰到。 他抬起手用掌心盖住了自己的眼睛,耳根又开始发热了。明明只是手指。他在心里对自己说,明明只是手指,隔了一根手指。但那种痒意一直留在他嘴唇上,怎么蹭都蹭不掉。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拉过头顶,在被子里闷了一会儿,嘴角翘了一下,又被他用力压平。 他又重新翻出手机,想着她现在在干嘛。他点开那个小狐狸头像进去,在视频通话那个按钮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只发了一条微信‘到家了吗?’明明刚刚方晨已经告诉过他了,但他就是想再问沈青芜一遍,他没有锁屏就这么安静的等着。 一分钟后,一条微信才发过来‘到家啦!’后面接了一个小猫眯眼笑的表情包。 陆屿坐起来,他又发了一条‘你今天还是一个人在家吗?需要我给你打视频陪你吗?’ 这次对面回复很快‘今天我爸妈都回来了。’ 陆屿有点失望,看来不能看见她了,正想着呢。‘铃铃铃…咚咚’沈青芜的视频邀请竟然弹了出来。 屏幕上跳出那个小狐狸头像和“视频通话请求”几个字,陆屿手一抖,手机差点从掌心滑出去。 他飞快地坐直了身子,先抬手拨了两下额前的碎发,又下意识地拽了拽自己睡衣的领口。他按下接听键,屏幕亮起来,沈青芜的脸就出现在那方小小的框里。 她的睡衣跟上次不一样,这次是果绿色的小吊带,上面是细细的网格纹,露出白净的锁骨和肩膀。头发已经吹干了,蓬松地披散着。脸上还是粉嘟嘟的。 陆屿看着她,嘴角就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嘘…”沈青芜把食指竖在嘴唇前面,眼睛瞪得圆圆的,压着声音说:“我爸妈回来了,就在旁边房间里,你小声点。不然他们会听到的。” 陆屿看着她那副做贼一样的表情,嘴角的弧度又大了几分。他也学着她的样子,把声音压得低低的:“好,那我小声点。”他没有问,为什么父母可能发现还给他打电话。 两个人隔着屏幕互相看了两秒,也不知道是谁先忍不住的,反正陆屿先笑了出来,他低着头闷笑了一声,肩膀颤了一下。沈青芜也在那边憋着笑,嘴巴抿成一条线,眼睛弯得像月牙,最后实在没忍住,噗地一声笑出来,又赶紧用手捂住嘴,眼睛还是亮晶晶的。 “你别笑了,”沈青芜压着声音说,笑意还挂在眼角:“你笑什么呀。” “你先笑的。”陆屿的声音也带着笑意。 “我没有,我是看你笑才笑的。”沈青芜一本正经。 “好吧,那我承认是我先笑的”至于原因他也不知道,他看着她觉得开心。他看见她靠在床头,就觉得心里特别满。 但他没忘了正事。他脸上的笑慢慢收了一点,抿了一下嘴,目光从她的眉眼移到屏幕右下角又移回来:“……今天的事,对不起啊。” 沈青芜愣了一下:“什么事?” “林栀……”陆屿脸上彻底没了笑意:“她今天说了很多不应该的话,我替她跟你道歉。” 沈青芜的表情变了变,她表情严肃,看着陆屿问:“为什么你要替她道歉?” 陆屿被她问得一时噎住:“因为……她今天是跟着我一起过去的。如果我没有答应,今天就不会有这样的事。” 沈青芜垂下眼睛想了一下,然后摇了摇头,声音小小的:“那你也不用替她道歉啊。她说的那些话,我又不会真的往心里去。”她抬起眼睛看了他一眼,又垂下去,补了一句:“其实可能是我自己的问题。我总是没什么女生朋友,可能……可能我这个人就是不讨女生喜欢吧。”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轻,像是沉浸在这份难过的情绪里。陆屿听着,忍不住心疼。 “不是你的问题。”他说得太快了,声音都忘了压下去。他看见沈青芜抬眼看他,又赶紧把音量降回来,盯着屏幕认真地说:“是她们不理解你。你要是愿意……”他顿了一下,手指不自觉地捏了一下手机边沿,“我可以永远都是你的朋友。” 沈青芜看着他,那边安静了几秒。然后她笑了一下,眼睛弯起来,露出一点点白白的虎牙,声音软软的:“那谢谢啦。” 停了半拍,她拍拍胸口:“好兄弟,一辈子。” 陆屿愣愣的,只是跟着她的话,轻轻重复了一遍后面那三个字:“……一辈子。” 沈青芜又在那边笑了,笑得眉眼弯弯的。陆屿看着她的笑容,觉得自己心跳得有点快,他有点心虚自己刚刚的胡思乱想,心跳快到他不敢再看屏幕,垂着眼假装在看床单上的纹路。 就在这时候,视频那头传来敲门声。 “青芜?”是一个温柔的女声,带着一点笑意:“妈妈给你拿了杯牛奶,刚热的,你开门拿一下。” 沈青芜脸上的表情瞬间变了,她猛地从床上坐起来,对着手机疯狂摆手,嘴巴无声地做着口型:“挂了挂了挂了…” 陆屿还没反应过来,屏幕就黑了下去,通话结束。 他看着那个“通话已结束”的提示,愣了两秒,然后把手机放在胸口,仰头倒在床上。突然觉得房间安静得厉害。 他又想到沈青芜,不知道她喝上牛奶了没有。 他把被子拉过头顶,关了灯。在黑暗里睁着眼睛。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睡着。 42. 第 42 章 星期一的早晨,陆屿醒来拿过手机看了一眼时间,差十分钟七点,要上学了,他莫名期待上学。一骨碌坐起来,换了衣服下楼。苏敏已经出门上班了,陆越明在餐桌边吃早餐,看见他下来抬了抬下巴:“牛奶在桌上,面包自己烤。” 陆屿应了一声,抓了一块面包叼在嘴里,弯腰系鞋带的时候听见门铃响了。陆屿拉开了门。 门口站着林栀。 她穿着一件浅白色的连衣裙。背着书包。她的表情看不出任何异样,嘴角甚至还挂着一个浅浅的笑。 “早上好,陆屿哥。”经过了两天她调节好了自己。尤其是得知那天晚上她回家后不久,陆屿来她家找过她。她想,一切都是沈青芜的错,是她自作主张亲的陆屿。她还能回想起陆屿哥呆滞的表情,说明这个出乎他的意料。陆屿哥是个善良的人,他只是不擅长拒绝而已。 林栀冲陆屿笑了一下,语调跟往常一样,仿佛那天什么都没发生:“上学吗?一起走?” 陆屿站在门口,嘴里的面包还没咽下去,腮帮子鼓着一块。他看见林栀那张笑着的脸的时候,脑子里瞬间闪过她哭着跑出去的画面,还有刘慧站在门口问他时的语气。他嚼了两下把面包咽下去,喉咙里有点发紧。他没有想到林栀还会来找他。 “我……”他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目光在林栀脸上停了一瞬又移开,他胡编了一句:“我忘带东西了,你先去吧,我回去找一下。” 林栀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间,但很快就恢复了。她的声音还是柔柔的:“没事呀,时间还来得及,我可以等你。” “不用不用,”陆屿连忙摆手,动作大得有点刻意:“有点难找,可能要找一会儿呢,你先去学校吧,别迟到了。”他侧了侧身,另一只脚已经往屋里退了半步。 林栀站在门口,她看了他两秒,眼睛里那点亮光慢慢暗了一点。 “……好。”她轻声说,脸上已经没有了笑:“那我先走了。” 她转过身往小区路上走。陆屿站在门内看着她的背影,马尾辫在她脑后晃着,然后她的身影被篱笆挡了半边,转过弯看不见了。 陆屿把门关上,靠在门板上长长地吐了一口气。他知道这样很不好,但他也知道这是必要的。他可以慢慢来,慢慢拉开距离,等她自己想明白。 因为出门的时候晚了,陆屿到教室的时候,教室里已经坐满了人。但他的位置和旁边的位置都没有人,沈青芜还没来。 陆屿坐到位置上,跟前排的周野方晨打过招呼,低头翻了一会儿课本,又抬头看了一眼门口。还是没有来。 一直到上课铃响,沈青芜才姗姗来迟。她套着外套,拉链拉到最顶上,下巴缩进领口里。她脸上戴着一个浅蓝色的医用口罩,把她的脸遮了大半,只剩下一双眼睛露在外面。 陆屿的目光看到她焉焉的样子,心里不由担心。沈青芜坐下来,唯一露出来的眼睛弯了一下,冲他眯了眯眼,算是打招呼。 陆屿立马凑近了看她:“你怎么戴口罩了?生病了?” 沈青芜放下书包,点点头,声音从口罩里面闷闷地传出来:“嗯,有点感冒咳嗽。怕传染给你们,戴个口罩好一点。”她说着还侧过头咳嗽了两声,咳得有点用力,肩膀都跟着抖了一下。 陆屿的眉头立刻皱起来了:“怎么突然感冒了?是不是前天回去太晚吹了风。” “不是啦,是前天半夜踢被子了,”沈青芜反而来安慰他,抬起手冲他摆了摆:“已经没事,昨天比较严重,今天好多了,明天应该就好了。” 陆屿还是不放心:“你吃药了没?”他问。 “吃了,出门前吃的,”沈青芜从包里掏出一板药片晃了晃:“你放心,我不是那种生病了硬扛不吃的人。” 陆屿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但心里还是忍不住担心。前天晚上也就是和他打完视频那天。早知道那天不该挂视频的。 方晨坐在前面,沈青芜一进来他当然也看到了。他本想问问沈青芜怎么了。一只胳膊搭在椅背上,结果就看到陆屿和沈青芜一来一回,越靠越近。视线在陆屿和沈青芜之间来回转了一圈,好像现在也不需要他关心了。他偏头看了一眼坐在他旁边的周野。周野也正看着这边,两个人对了一眼,方晨的眉毛挑了一下,周野默默的做了个闭嘴的动作,然后两个人同时把视线转开了。 陆屿没注意他们之间的那点眉眼官司。他的心思都在沈青芜身上,然后翻开课本。但他翻了五六页,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早自习后,第一节是语文课,老师在讲台上念古文,声音拖得平平板板的。陆屿坐在座位上,时不时要往旁边看一眼沈青芜的状态。 沈青芜一直很安静,大概是因为感冒没什么力气。课间十分钟她都趴在桌上睡觉。期间,她想喝水。陆屿察觉到她的想法,立马抢过她的水杯就跑去帮她接,还特意接的温水。 下午,沈青芜就把口罩摘了,她的状态比上午好很多,但还是在陆屿的监督下,下午第二节课间,沈青芜又吃了一次药。 下午放学之后,方晨从前面走过来,拍了一下陆屿的肩膀:“屿哥,青芜,走不走?周野说去学校后门那家麻辣烫吃点东西再回去。” 陆屿看向沈青芜,像是在询问她的意见。 沈青芜点点头:“行啊。睡了一天,我也好多了。中午都没胃口吃饭,现在确实有点饿呢。” 还没等陆屿答应,林栀走过来:“陆屿哥,回家吗?一起走吧。” 陆屿的动作顿了一下。他把书包拉链拉上,挎到肩上拒绝道:“林栀,我今天跟方晨他们出去吃饭,你先自己回去吧。” “……好,”林栀看了眼沈青芜,她内心是有些不甘的:“那我先回去了。” 她这么说着,但她没有立刻走。她看了陆屿两秒,见陆屿还是没有反应,最后她咬咬牙,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陆屿哥,我下下个星期六过生日,就是五月一号那天。十八岁的生日。我妈说想给我在家里办一个小生日会,到时候……你会来吗?” 林栀的生日,每年都有陆屿陪着的,甚至陆屿爸妈有空的时候都会参加。他们两家的关系这么多年,确实剪不断理还乱。 “好,”陆屿点头答应:“我那天和我爸妈一起去。” 林栀的眼睛亮了,笑容又回到她的脸上:“好,五月一号晚上六点,在我家。”她脸上的笑容更加灿烂了:“那你可别忘了。” 她说完往后退了一步,冲他摆了摆手:“那我先走啦,你们去吃饭吧。”她的开心完全掩盖了刚刚被拒绝的失落。 听着他们的对话,身后的方晨,周野,还有沈青芜三人互相疯狂使眼色。说实话,林栀的心思真的明眼人都能看出来。那一副少女娇羞的样子,很难让人猜不到她非常期待陆屿去她的生日会。 沈青芜想不通,为什么原剧情,陆屿一直到林栀崩溃跟他表白才明白林栀的心意呢。 沈青芜看着陆屿背好书包,回头无事发生一样的他们说:“走吧,我们去吃麻辣烫。”好像刚刚的事一点都没放在心上。 哈!沈青芜觉得,陆屿莫不是个傻子。 四个人从教学楼出来往学校后门走。太阳正在落下去。沈青芜和陆屿走在前面两人嘀嘀咕咕的说话。 方晨和周野走在后面,两个人并排,看着前面两人的互动,也偏着头低声说着什么。 方晨的声音压得 很低,差不多只够周野听见:“你看屿哥那个样子。看得出来吧!” 周野也压着嗓子回:“我去,一整天眼睛都挂在青芜身上了,唉,你说青芜知不知道啊。” 方晨意味深长的看了看前面的两个人:“这你别管。就是那个林栀……” “是吧,你也看出来了,林栀竟然喜欢屿哥啊,不过屿哥真幸福啊。”周野一脸向往:“三角恋啊。为什么别人的高中这么轰轰烈烈,我好想陷入这样混乱的感情里啊。” 方晨白了他一眼:“就你这二哈样吗?三角恋?真是想多了。” 周野重重的拍了方晨一下:“喂,我也很帅的好不好……” 前面的陆屿往沈青芜旁边凑了一步:“你真的完全好了吗?要是还难受就请假在家里休息一天吧。” 沈青芜抬起眼看他,他可能自己都不知道自己现在有多殷勤,沈青芜已经完全感受到陆屿对她的心意了。她这段时间润物细无声的勾引效果惊人。看吧,她才是聪明人,谁喜欢自己,还能不知道嘛! 因为被偏爱,她可以直接怼他:“屿哥,你是不是太闲了,一整天问我好多次了。” 陆屿被她这话噎了一下,想到自己确实问了好多遍,耳根又开始泛红了,硬着嘴回道:“我是怕你晕倒在教室里。” “那也挺好的,”沈青芜转回去看着前面的路:“晕倒了还有屿哥背我去医务室。” “我背不动你。” “你一个大男人,背我一个小姑娘怎么就背不动了。” “你又不轻……”陆屿口是心非,其实他知道的,沈青芜真的很轻。那天篮球赛她挂在他身上,都感受不到什么重量。 “陆屿你是想死吗?”沈青芜咬牙切齿道。 两个人并排走在前面,阳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在一起。沈青芜抬脚虚虚地踢了一下陆屿的小腿,陆屿偏身躲开,嘴角不自觉地翘起来。 方晨和周野跟在后面,两个人对视了一眼,同时无声地叹了一口气,太明目张胆了。又同时把视线移开了,假装自己什么都没看见。 第二天,沈青芜明显好了。她气色不错的来到学校,冲陆屿咧嘴笑的时候虎牙又亮出来了。陆屿坐在旁边,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两秒,确认她真的没事,才把视线转回课本上,这才真正的放心了。 进入四月下旬,离高考的时间只剩下不到五十几天,慢慢的高三教学楼的气氛变了。走廊里的脚步声比从前快了半拍,课间打闹的声音也少了,连周野那样的人都不怎么在楼道里吆喝了。各科老师轮番进教室,发下来的卷子一张压一张,课桌上摞起来的习题集像一堵堵矮墙,把每个人的视线都收窄到眼前那几道大题上。 距离高考倒计时的牌子挂在黑板旁边,上面的数字一天一天往下减,像一只看不见的手在掐着所有人的脖子。 陆屿没有太慌。他成绩一直稳在年级前十几,属于那种平时不怎么费力也能考得不错的人。但最近这几天他比从前用功了,每次放学还在教室里多坐了二十分钟,和沈青芜一起把卷子做完才收拾东西走。 方晨在走廊经过的时候探头进来看了一眼,吹了声口哨:“屿哥你这是要冲状元啊?”陆屿头也没抬,把笔帽扣上说:“你少废话,回去把数学卷子做了。”方晨缩了缩脖子走了。 沈青芜的成绩在班里中上游徘徊,波动不小。她聪明是聪明,但做题的时候容易粗心,选择题常常因为看错选项丢分,大题步骤写得太简略被扣过程分。陆屿跟她做同桌的这大半年,早就摸清了她的毛病。从前他懒得管,顶多在她问的时候讲两句,但现在不一样了。他心里揣着那点不能言说的心思,连教她做题都比从前多了一分耐心。 43. 第 43 章 自习课上,沈青芜趴在一张数学卷子上皱着眉头看了快十分钟,笔尖在草稿纸上画了几个圈又划掉了。陆屿偏过头来看了一眼,她卡在一道圆锥曲线的大题第二问上,方程列了一半,后面的化简卡住了。 “你把那个式子展开看看。”陆屿把椅子往她那边挪了挪,指了指草稿纸上的那行表达式。 沈青芜抬头看了他一眼,低头照做了。她算了两步,笔尖顿住:“还是不对。” 陆屿声音平平稳稳的,没有半点不耐烦:“这种题本来就是考你计算量的,你把前面那步分式约分先做了,再带进去。”他说着伸手拿过她的笔,在旁边画了一条辅助线:“你看,这里可以构造一个对称的关系,不用硬算。” 沈青芜盯着他画的那条线看了几秒,然后噢了一声,把笔拿回去重新开始写。这一次她写顺畅了,最后一行的答案落笔的时候她自己都惊讶了,抬头看了陆屿一眼:“还真做出来了。” “你本来就会,只是没找到方法。”陆屿把椅子挪回去,翻开自己的英语卷子,余光扫见她嘴角翘起来的样子,心情也好了。 那天放学后,他们又照旧做了会儿题,方晨和周野已经先回家了。只要他们两个人一起下楼,学校里已经没什么人了。陆屿走在沈青芜右边半步的位置,风从楼道尽头的窗户灌进来,她校服外套的衣摆被吹得翻了一下,他下意识往她那边靠了靠,帮她挡住了一点风。沈青芜没察觉,低着头翻手机,忽然想起什么似的抬起头来:“哎,屿哥,你打算考哪儿啊?” 陆屿偏头看了她一眼,阳光从楼道外面照进来,她的笑颜如花,眼睛亮亮的。他如实说:“A大吧,高一就想好了。” “A大?”沈青芜把手机揣回兜里,语气里带着一点咋舌的意味:“你们学霸就是不一样,A大分数线那么高,你倒是说得轻巧。” “也不是轻巧,”陆屿说,目光看着前面的路:“最近也在努力啊。” 沈青芜“啧”了一声,摇了摇头没说话。两个人走出教学楼大门。陆屿看着她,喉结动了动,又开口了:“你呢?你想过考哪儿没?” 沈青芜的脚步慢了一点。她想了想,偏过头来笑了一下,那个笑里有一种很淡的茫然:“没想好呢。我成绩起伏大,说多了都是妄想。到时候看最后考多少分吧。” 陆屿看着她,胸口忽然涌上来一股冲动。他放慢了脚步,她跟着慢下来,两个人并排走得很慢。他侧头看她,她的眉眼在阳光下很安静。 “你有没有想过考A大?”他听见自己的声音说出口。 沈青芜怔了一下,然后笑了出来:“我?A大?我上次月考分数你看了吧,差好多呢。” “我知道,”陆屿还是看着她,目光认真:“其实A大的一些专业分数线没那么高,你只要能稳定多考三十分,A大就有可能的。” 沈青芜的脚步停了下来,她的眼睛里有一点意外:“你说真的?”她问。 “我什么时候骗过你。只是不知道你有没有想考的专业。” 沈青芜沉默了两秒,然后低下头,用脚尖踢了一下路面上的小石子。“A大啊……”她喃喃说,声音很轻,像是自己在跟自己说话,“要是能考上其实什么专业我倒是无所谓,只不过就只剩五十天了,来得及吗?” “来得及,”陆屿说,语气里带着一种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笃定:“只要你肯学,我就教你。” 沈青芜抬起头来看他,嘴角慢慢弯起来,扬起很轻很柔的一点弧度。“行啊,”她说:“那说定了。我要是真考上A大了,请你吃一年的饭。” 陆屿把目光移开了,耳朵尖有点烫。他想说,能和你一起上A大就是对我最好的奖励了。 从那天起,陆屿对沈青芜的学习抓得比沈青芜爸妈还严。明明其他青春文学,都是成绩好的为爱上大专。结果陆屿一副死也要沈青芜考上A大的架势。 他每天都会把她前一天做错的题挑出来,重新整理一遍思路,第二天抽课间或者自习课的时间跟她讲。沈青芜一开始还有些散漫,做两道题就要抬头看窗外,被陆屿用手指在桌子上敲了两下才重新低下头。后来她自己也被那种一点点攻克难题的感觉吸引住了,做完一道大题之后会自己翻到答案对一遍,如果做对了嘴角就翘起来,做错了就皱眉头把草稿纸推到陆屿面前让他帮忙看。 这种努力学习的感觉还挺上瘾的。 方晨和周野某天放学之后,看见两个人还坐在座位上低头写东西,方晨过来喊了一嗓子:“屿哥青芜,打球去不去?” 陆屿头也没抬:“不去。”然后又补了一句:“青芜也不去。” 沈青芜在抬起来的脑袋,在陆屿的眼神压制下,又重新埋回卷子上。 周野又喊道:“后门新开了一家炸鸡店。” 沈青芜又抬起头来,眼睛亮了一下,眼巴巴的看了一眼陆屿,后者正低头在她卷子上圈了一个错误,毫不留情:“你先把这个函数大题写完再想炸鸡的事。” 沈青芜叹了口气对门口摆摆手说:“你们先去吧,你们可能很难等到我写完了。”毕竟,函数大题真的太难了! 方晨和周野对视一眼,耸了耸肩走了。 后来他们两个就不再叫了,反正叫了也不来。他们每次放学,都能看见陆屿和沈青芜并排坐着,两个人的头凑得很近,沈青芜的笔尖在草稿纸上划来划去,陆屿在旁边时不时开口说一句什么,沈青芜听完就点头,继续写。方晨看了一眼就走开了,周野跟在他后面。 五一小长假前的最后一天,四月三十号。这是一个所有学生都激动的好日子。马上就可以放三天假了。这是他们高考前最后一个大假。 那天下午最后一道下课铃响起来的时候,整个教学楼像是被按下了什么开关,走廊里一下子涌满了人,背包的拉链声,桌椅的碰撞声,有人笑着喊“终于放假了”“回家了” 陆屿把书包拉链拉好,偏头看了沈青芜一眼:“明天早上九点,市图书馆,别忘了。” 沈青芜正把最后几本书塞进包里,高三大假,要带的东西不少。闻言抬头看了他一眼:“放假第一天就要去图书馆啊?” “废话,”陆屿一副严师模样:“不然放三天假你打算全玩掉?” 沈青芜把包甩到肩上,有点沉,砰的一声砸在背上,她撇嘴道:“学学学,你都快成我第二个班主任了。” 方晨和周野走过来,方晨凑过来趴在陆屿的课桌上:“屿哥,明天放假哎,出来玩呗,和青芜一起。” 周野在旁边猛点头:“就是就是,好不容易放个假,你们俩别又窝在什么图书馆里。每个周末你们都在图书馆。这次放三天,咱玩一天呗。就一天。不会耽误什么的。” 陆屿正要开口说不行,沈青芜苦着脸在旁边插了一句:“屿哥说约好明天去图书馆了。” 方晨哀嚎了一声,周野也跟着叹了口气。陆屿看着他们两个那副样子,想了想说:“要不你们也来?一起学,我教你们。中午我请吃饭。这样也算一起玩了。” 方晨的表情像是被喂了一口苦瓜,一脸你没事吧的样子:“放假还看书?屿哥你饶了我吧。” “那就别吵我,”陆屿无情的说:“你们自己玩去。”他拉着沈青芜就走,生怕沈青芜被他们拐走。毕竟,很明显,她的心思已经走远了。 四个人一起走出校门,落日把教学楼的影子拉得很长。沈青芜走在最前面低着头刷手机,另外三个人并排跟在后面,方晨还在嘟囔着:“放假就该好好玩啊,什么时候不能学啊。真不差这一天”。 忽然沈青芜的脚步顿住了,整个人停在路中间,手机举在眼前,眼睛亮了起来。 “你们快看这个!”她的声音一下拔高了,回头冲三个人招手。 方晨凑过去看了一眼,是一则新闻推送,标题写着“五月一日晚,天空将现天鹅座流星雨,预计每小时可见数十颗流星划过夜空”。 周野也挤过去看了,读完就笑了:“这种新闻你也信?一看就是营销号编的,什么天鹅座流星雨,我都没听说过。” “真的!我搜了,确实有!”沈青芜把手机举到他面前,手指在屏幕上划了两下:“你看,好几个天文爱好者论坛都在说,说乌龟山那边没有光污染,是最佳观测点。” 陆屿站在后面没凑过去看,他只是看着她因为兴奋而微微泛红的脸颊,看着她举着手机晃来晃去的样子,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方晨还在旁边泼冷水:“说不定就是几颗小流星,肉眼根本看不见,去了也是白去。” “那也比待在家里看书强啊,”沈青芜把手机收回来,目光转向陆屿:“屿哥,你说呢?明天晚上我们去乌龟山露营看流星雨吧。反正后天也不用上课,就玩一天。就算没有流星雨也行,我们一起看日出也好啊。我也很想看日出。”她说着,激动的在原地蹦跶。 陆屿安静了,看起来在思考,他犹豫:“可是,露营要在外面过夜,你可以吗?” “哎呀。”沈青芜瘪嘴:“我爸妈又都出差了,回去也是一个人,我们一起出去玩吧。”沈青芜期待的看他。 方晨和周野对视了一眼,交换了一个“有戏”的眼神。 陆屿站在那里,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她家里没人啊,他想到沈青芜给自己晚上打的视频,他想起之前她在路上看见流星许愿的样子,想起她看见那颗流星划过时脸上那种纯粹的、像小孩子一样的快乐。 “行啊,”他答应的很干脆:“反正明天放假,去爬爬山也行。活动活动,身体好。” 方晨“嚯”了一声,竖起大拇指:“屿哥终于不学习了!” 周野也跟着笑起来,拍了拍陆屿的肩膀:“那说定了啊,明天早上出发。” 沈青芜在路灯底下笑得眉眼弯弯的,冲陆屿比了个大拇指,转过去跟方晨和周野讨论要带什么吃的了。还要带露营设备。帐篷她家里有就不用买了。 陆屿走在后面半步,看着她轻快的脚步,心里那点软绵绵的暖意化开了一片。 他走在夕阳底下,书包单肩挎着,校服外套的拉链被风吹得晃了一下。他想,明天晚上要是真有流星就好了,他也许能在流星划过的时候偷偷许一个愿。 希望那个愿望可以实现。 44. 第 44 章 五月的第一天,太阳很好,窗帘透进来的光把沈青芜的床铺照得亮堂堂的。 她躺在床上醒了有一会儿了,因为放假她一觉睡到十点。眯着眼找手机。群里消息已经叠了一小串。 方晨:【图片】「我已经到集合的地方了!你们人呢???」 照片角度是从下往上拍的,他站在街角那家便利店门口,举着手机自拍,脸被太阳晒得皱成一团,表情像个催债的。 方晨:人呢?都给我快点!我在这儿站了十分钟了,旁边便利店阿姨都看了我好几眼了! 周野:急什么急,不是约的十点半点嘛,这才刚十点。 方晨:我激动不行吗!第一次跟兄弟们出去露营,我昨晚都没睡好。 沈青芜看到这里笑了一声,翻了个身趴在枕头上打字。 沈青芜:那你现在就地睡个回笼觉,到了我叫你。 方晨:……你搁这儿嘲讽我是吧。 周野:哈哈哈哈哈 沈青芜没再回,把手机扔到一边,从床上坐起来。她换了一件白色短袖T恤和一条宽松的黑色工装短裤,口袋多,方便装东西。短袖下摆随意塞进裤腰里,露出一小截腰带的扣环。她照了照镜子,又从衣柜里翻出一件浅灰色的薄款防晒外套套上,拉链拉到一半,领口松松垮垮地敞着。 她把昨天的东西重新检查了一遍。帐篷已经收好了,装在一个深绿色的长条包里,立在她房间门口。另一个背包塞着备用衣服,一件薄的长袖上衣、一条运动长裤、一双干净的袜子,还有一件轻便的雨衣以防万一。还有一些零食。她把背包甩到肩上,又弯腰拎起那个沉甸甸的帐篷包,整个人被压得往下一沉。 ‘这玩意儿也太重了吧……’ 她深吸一口气,把帐篷包往肩上掂了掂,蹬上运动鞋出门。 到集合地点的时候其他三个人都已经在了。方晨蹲在便利店门口的台阶上玩手机,周野站在旁边啃着一根烤肠,陆屿靠在一根路灯杆上,背包单肩挎着,手里也拎了一个长条形的帐篷包。三个人远远看见沈青芜走过来,方晨先站起来把手机揣进兜里,冲她扬了扬下巴:“来了来了,就等你一个了。” 沈青芜走得艰难,帐篷包压在她肩膀上,她的身子往一边歪着,步子比平时慢了不少,右手扶着肩带,左手还提着那个小背包。陆屿远远看见了,几乎是下意识地直起身,迎着她走过去。 “我帮你拿。”他走到她面前,伸手就去接她肩上的帐篷包,手指碰到了她的肩膀。 沈青芜也没客气,顺势把肩带卸下来递给他,长长地吐了一口气:“谢了屿哥,这个帐篷真的是太重了,我都担心待会儿带着它爬不上去。” 陆屿把帐篷包的背带往自己肩上一挂,掂了掂重量,确实是有点分量。他面上不动声色:“没事,我背着就行。” 方晨凑过来瞅了一眼:“屿哥你也有帐篷,青芜也带了,俩帐篷够用了。”他拍了拍自己手里拎着的那个黑色小号保温箱:“我负责带吃的,周野带的水和垫子。” 周野把最后一口烤肠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举手:“我负责吃。” 沈青芜笑了一声,踢了他小腿一脚:“你负责吃谁负责背?” “你们背啊,”周野理直气壮:“我给你们加油。”他握紧拳头做了个加油的姿势。 四个人闹了几句,一辆白色面包车从街角拐过来,方晨伸长胳膊招了招手。车停稳,司机是个中年大叔,探出头来冲他们喊:“去乌龟山的是吧?上车吧,后面能放东西。” 几个人把帐篷,保温箱,背包一件件塞进后备箱,然后钻进后排。沈青芜靠着窗坐,陆屿坐在她旁边,方晨和周野坐最后一排。车子发动,空调吹出来的风带着一股淡淡的汽油味,窗外的街景慢慢从楼房变成矮树,又变成开阔的田野。 与此同时,林栀正站在自己房间的穿衣镜前。 床上铺着三条裙子,白色那条她昨天试过了,太素。蓝色那条她穿了显得皮肤暗。最后她拿起那条浅粉色的碎花连衣裙,在镜子前比了比。裙子领口有一圈小花边,腰线收得很合身,裙摆到膝盖上面一点。她侧着身子看了看,又转了个圈,裙摆轻飘飘地扬起来。 她对着镜子里的人笑了一下,然后笑容又收了一点,抬手理了理耳边的碎发。 今天是她的十八岁生日。蛋糕是老早就订好的。客厅里已经挂上了彩色的气球和一面“HAPPYBIRTHDAY”的字母拉花,茶几上摆着果盘和零食。她爸妈今天一早就开始忙了,等到晚上的生日宴,除了她的一些亲戚,陆屿一家也会过来。 林栀把粉色裙子挂好,又从衣柜里翻出一双白色高跟鞋摆在床边。她坐到床沿上,双手撑着床垫,低着头晃了晃脚尖。 过了今天,她就十八岁了,成年了。这对她是意义非凡的一天。所以她想在今天晚上跟陆屿哥表白。 这件事她没有跟任何人说。就像她的心意,即便很多人知道,但她没有跟任何人说。她再次把粉色裙子放在身上比了比,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嘴角翘起来,眼睛里有一点亮晶晶的光。 乌龟山在城郊,车子开了大概四十分钟才到山脚的停车场。这边属于半开发,因为平时来得人少,并没有可以直接上山的车路。所以,他们想上山只能靠自己爬。 司机大叔把几个人放下来,指了指前面那条蜿蜒向上的台阶:“就这条道,沿着楼梯一直往上走快得话,大概两个多小时能到山顶。” 沈青芜仰头看了一眼。乌龟山很高,而且植被茂密,一条被开发出来的路从脚下的停车场斜斜地向上延伸,看不到尽头,两旁都是密林。 “走吧走吧!”周野第一个迈开步子,蹬蹬蹬地就往上跑了几步,又回头看他们:“你们快点啊,别磨蹭!” “你等等!”方晨拎着保温箱在后面喊:“我拎着东西呢,不能跑!” 沈青芜跟着周野后面走,步子迈得挺大的。一开始她是兴奋的,学习了这么多天,出来玩简直看什么都好看。一边爬一边回头看落在自己后面的陆城和方晨,时不时还停下来拿手机拍了几张照片。树影和光斑在她身上跳来跳去,她拍完了把手机揣进兜里继续走。 “怎么样,这个地方还不错吧?”她回头冲他们喊:“如果我们没有看到流星雨,我们就当是过来爬山的。” 陆屿走在后面不远处,肩上扛着两个帐篷包。背带在他肩膀上勒出了两道褶。他看着沈青芜蹦蹦跳跳的背影,嘴角不自觉地上扬:“青芜,你看着点路,别摔了。” “摔不了!我都多大的人了。”沈青芜头也不回地挥了挥手。 爬山这件事,前二十分钟靠的是新鲜劲儿,后面就全靠意志 力了。 三十分钟后,沈青芜的脚步明显慢了下来。她也不再蹦蹦跳跳地往前冲了,步子踩在台阶上又稳又闷,呼吸声渐渐重了起来。她抬手抹了一把汗,又继续走。这时他们已经遇到了好几队上山的人群了。 四十分钟的时候,沈青芜开始走几步就停下来喘口气。陆屿已经走在她旁边,从周野帮忙拎得包里摸出一瓶水递过去,瓶盖已经拧开了:“喝点水?歇会儿。” 沈青芜接过来灌了一口,又递回去,点点头头没说话。她嗓子因为剧烈的喘气,还是有点干,嘴唇上倒是沾了一点水光,亮晶晶的。 五十分钟的时候,沈青芜的状态肉眼可见地颓了下去。她一点话都不说了,乖乖的一步一台阶,气息也短促了,每走五六步就要停下来双手撑着膝盖歇一会儿。此时已经到了中午十二点,正是热的时候,薄薄的一层汗水敷在脸上。沈青芜抽出纸巾擦了擦。 陆屿就在她旁边跟着,她停他也停。他皱眉看着她弯腰喘气的样子,伸手去拿她肩上的背包:“要不你把包给我吧?没有背包应该会轻松一点。” 沈青芜直起腰来,摆摆手,呼吸还是很重:“不用,你已经帮我拿帐篷了。这两帐篷才是最重的,我再让你拿包,多不像样子。” 她说话的间隙还在喘,一句话断成了两截。陆屿看了她一眼,没再坚持,但脚步又往她那边靠了半步,万一她腿软了他好接住。 方晨走在前面几步,听见后面的动静回头看了一眼。他就拎着保温箱,他的背包和陆城的背包都是周野在背,他本来也没带帐篷。他看了看沈青芜微弯着腰喘气的样子,又看了看陆屿肩上那两个鼓鼓囊囊的帐篷包,二话没说走了回去,伸手就去接沈青芜肩上的小背包:“给我吧,我没拿帐篷,你这个包不重。” 沈青芜偏头躲了一下:“不用了,你们已经很累了……” 话没说完,方晨已经把包带从她肩上捞下来了:“给我吧没事,你是女生,体力方面本来就不占优势。不用逞强。”他把那只小背包往自己肩上一甩,冲她笑了一下,“你走你的,我拿着就行。” 背包拿掉,沈青芜肩上的重量一下轻了,背脊都直了几分。她也没再推辞,对方晨点了点头:“你后面要是不行了就还是我拿。” “行行行,知道了。”方晨摆摆手,已经拎着包往前走了。 陆屿走在旁边,看着方晨自然而然地接过沈青芜的包,看着她转头跟方晨说话的时候嘴角挂着笑,两个人一来一回那种随随便便又亲近的对话,他握着帐篷包肩带的手指收拢了一下。 他其实很茫然,很多时候他好像能察觉到沈青芜对待自己是不一样的。可是,就像刚刚那样,好像又没什么不同。 心里那点发紧的感觉不合时宜,他知道不应该。方晨是他的朋友,沈青芜跟他们都是朋友。是他带着自己的私心,就妄想也得到她的私心。 又走了将近一个小时,路渐渐平缓下来,头顶的树冠也疏开了,天光一下子变得敞亮。看到尽头,沈青芜的速度也恢复了,她甚至还有余力快走几步追上前面另一队的人。 “到了到了!”跑得最快的周野的声音从前面传过来,嗓音里带着一股掩饰不住的兴奋,他站在一块大石头上面冲后面挥手:“你们快上来看看!” 最后一段坡爬上去,视野一下子开阔了。 45. 第 45 章 山顶是有一大片相对平坦的草地,绿茸茸的,被午后的阳光镀了一层暖融融的金色。边缘有几棵矮松被风吹得歪向一边,枝干虬曲着伸向天空。往前看,山脚下的城镇变成了棋盘格一样的小方块,房屋、道路、河流都缩成了细细的线条和色块,在午后的薄雾里模模糊糊地铺展开。再远处,连绵的山脉层层叠叠地淡下去,最远的那一层几乎和天空融在一起,只剩下一个浅浅的轮廓。 天很蓝,蓝得干干净净的,几朵云懒洋洋地挂在天边一动不动。 沈青芜站到那块大石头旁边,双手撑在膝盖上弯腰喘了两口气,然后直起身来长长地吐了一声:“好漂亮。” 方晨把保温箱放在草地上,走过来站在她旁边,学着她的样子往远处看,嘴里啧啧两声:“这地方可以,比我想象的好多了。” 周野已经一屁股坐在草地上了,仰面朝天地躺下去,张开胳膊呈一个“大”字,看着头顶那片蓝得不像话的天:“我今天就算一颗流星都看不到也值了,”他眯着眼,语气里全是满意:“就这个风景,值回票价。” “你买票了吗就值回票价,”方晨踢了一下他伸出来的脚:“收拾了吗,这地上有虫,就躺下了。” “我就歇会儿,我皮糙肉厚有虫也没事。”周野双手枕在脑后:“你们先忙,我躺一会儿再起来干活。” 沈青芜走到他旁边蹲下来,伸手戳了戳他肩膀:“不行,你快点起来搭帐篷,不然晚上真的要睡草地。” “那不是正好,”周野闭着眼:“草地多软啊,天为被地为床,我跟大自然融为一体……” “你别在这儿诗兴大发了,我可不想半夜有虫爬我身上。”沈青芜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草屑,回头张望了一圈:“咱们找个平坦一点的地方扎营吧。” 陆屿已经把两个帐篷包放下来了,站在旁边打量着地面。他找了一处地势略高,草也相对平整的地方,走过去踩了两脚,地面结实,不松软,适合搭帐篷:“这儿行,”他回头冲他们指了指:“而且前面视野开阔,明天早上出来就能看到日出。” 方晨拎着保温箱走过来看了看,点了点头:“可以可以,就这儿。”他把保温箱往地上一搁,撸起袖子:“来吧,搭帐篷。” 四个人围在一起把帐篷包打开,撑杆、帐布,地钉摊了一地。沈青芜拿着说明书蹲在边上研究,方晨和周野一人拽着帐布的一角,陆屿蹲在中间穿撑杆。阳光从头顶照下来,草地上影子被拉得很短。风从山腰吹上来,带着青草的气味,把沈青芜额前的碎发撩起来又被风吹下。 “这根杆穿哪个眼?”陆屿举着一根黑色的撑杆问。 “蓝色的那个,不是,是红色的那个眼。”沈青芜凑过去看。 “到底哪个?” “哎呀,你自己看嘛。” “沈青芜,你拿着说明书,你让我自己看?” “这个真的很复杂。”沈青芜强调。 陆城笑了一下,妥协道:“好吧,你拿过来,我跟你一起看。” 两个人蹲在那儿低着头对着帐布上的孔眼研究,肩膀挨着肩膀。方晨站在另一边拽着帐布,看着他们俩那个样子,嘴角动了一下,跟周野交换了一个眼神。 帐篷搭了将近一个小时。第一次搭野营帐篷,中间拆了两次重来,沈青芜差点撑杆搞反,方晨在拽帐布的时候手滑松了劲整个人往后栽了一跤,坐在草地上骂了一句,周野笑得蹲在地上直不起腰。陆屿最后把最后一根地钉砸进土里的时候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后退两步看了看,两个帐篷立得还算端正。 “行了,”他说:“能住人了。” “终于……”沈青芜叹了口气坐到草地上,两条腿伸直了,仰头看着天空:“我累得不行了,”她回头喊方晨:“厨师长,什么时候开饭?” 方晨看了一眼手机:“现在两点多,那我们现在吃算午饭?” 周野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草屑:“别管午饭晚饭了,吃东西吧吃东西吧,我超级饿了。” 几个人在帐篷前面的草地上铺开野餐垫,方晨把保温箱打开,里面码着几份盒饭,水果,零食和几瓶饮料,还有一些三明治,面包。应该是留给晚上吃的。周野看到西瓜的时候眼睛一亮,直接伸手捞了一块,一口咬下去:“这西瓜太甜了!” “你慢点吃!”方晨一巴掌拍在他后背上:“汁别滴下来。” 沈青芜拿了一份盒饭,里面有饭有肉还有蔬菜。沈青芜咬了一口红烧肉,满足地眯了一下眼睛,腮帮子鼓鼓的,含糊不清地说了句“好吃”,然后冲方晨比了个大拇指。 方晨得意地哼了一声:“那肯定的,我挑的店。” 陆屿坐在沈青芜旁边,也拿了一份盒饭吃,目光仿佛不经意地扫过旁边的人。沈青芜沉浸在美食里。 下午的时间过得很慢。太阳挂在天上慢慢往西挪,影子从短变长。他们吃了东西之后躺了一会儿,周野差点睡着了,被方晨拿一颗葡萄砸在脑门上砸醒了,迷迷糊糊坐起来骂了一句,然后拿过那颗葡萄吃了。 “别睡了,”沈青芜坐在垫子上盘着腿,从包里摸出一副扑克牌来:“玩会儿牌呗,不然这五个小时怎么过。” “炸金花?”周野眼睛亮了:“来,输了贴纸条。” “谁跟你贴纸条,”沈青芜已经把牌拆开了,熟练地洗了两遍:“四人斗地主,输的人讲一个秘密。真心话那种。” 方晨“嚯”了一声:“上次没玩过瘾?” “上回跟这回不一样,上回人多。这回就咱们四个,你还有什么不敢说的?”沈青芜歪了歪头看他。 “我哪有不敢的,我怕你输不起,”方晨伸手接过牌:“来就来,谁怕谁。” 四个人围坐成一圈,沈青芜发牌,手指翻飞动作利落。第一把她自己抢了地主,方晨和周野联合起来打她,陆屿倒是没怎么出过牌。沈青芜手里牌不好,挣扎了两轮还是输了,把牌一丢叹了口气:“行,愿赌服输。你们问吧。” 方晨眼珠一转:“你最不想说的黑历史是什么,说出来让大家乐乐。” 沈青芜想了想:“我初中的时候跟人打赌输了,剃过一次光头。戴了整整三个月的假发。” 三个人静了一瞬。周野的表情像见了鬼,方晨张着嘴半天没合上。陆屿偏头看着她,视线在她头顶的短发上停了一瞬,想象了一下她光着头的样子。应该也很好看。 “……你是真猛。”方晨终于憋出一句话来。 “可不呢,”沈青芜理了理牌:“这事我可谁都没说啊,连我的初中同学也只以为我那段时间换了个发型,他们都没发现那是假发哈哈…今天跟你们说,真的算你们赚了。下一把下一把。” 第二把陆屿抢了地主,赢了。其他三个人都输了。连输两把的沈青芜皱着眉头看他:“你运气也太好了。” 陆屿嘴角微微一弯:“运气也是实力。” 方晨在旁边问,“屿哥你要问什么?” 陆屿先问了方晨和周野无关紧要的问题。 最后,他的目光在沈青芜脸上落了一瞬:“你觉得我们几个里,谁会最先谈恋爱?” 这个问题说出来,大家都愣了一下。方晨看看周野,周野看看沈青芜。这其实也是个无关紧要的问题。甚至谈不上真心话的尺度。更像是一个八卦。 沈青芜想了想,然后指着方晨说:“他吧,他最招女孩子喜欢。” 方晨噎了一下,“什么鬼?” 周野在旁边笑得直拍大腿,“我觉得也是,方晨嘴太甜了。”方晨一时竟不知道怎么接。 而听到答案的陆屿,面色难看,看不出一点笑意。 玩了两轮斗地主之后换了“抓鬼”。沈青芜输了就耍赖说“这把不算重来”,被方晨追着要“秘密”,她边跑边喊“刚才说过了不算!”,草地上闹成一团。陆屿坐在垫子上看着他们闹,伸手把散在野餐垫边上的扑克牌一张一张收拢。 沈青芜对方晨好像是不一样的。扑克牌的边缘划过他的指尖,他却没有一点感受。 山上的风渐渐凉了下来。太阳从头顶滑到了西边的山脊线上,天边开始泛起一层暖融融的橘红色。几对结伴来露营的年轻人在远处也铺开了垫子,有几个男生支起了一台望远镜,镜头对着天空的方向调试。 周野张望了一眼:“还真有人带望远镜来啊,看来流星雨这事说不定是真的。” “我就说是真的吧,”沈青芜坐在垫子上:“网上好多人都在说,今晚十一点左右。” 方晨也往那边看了一眼:“行,今晚我要许十个愿。” “贪心。”沈青芜点评。 “你呢,你许几个?”方晨转头问她。 沈青芜把下巴搁在膝盖上,看着远处天边那抹越来越浓的橘红色:“那我也许十个,我也贪心。”说完,她看着方晨哈哈大笑。 笑闹声在山顶的微风里散开。天边的橘红色又浓了一层,草地的影子被拉得更长了。几个人坐在垫子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聊考试,聊以后想去的大学,聊方晨上周被英语老师点名背课文结果磕磕巴巴的糗事,聊着聊着又笑成一团。 沈青芜坐在垫子边上,手里捏着一根草茎绕着玩。她听着他们说话,偶尔插一句嘴,大部分时候在笑。陆屿坐在她斜对面,隔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能看见她嘴角翘起的弧度,看见她低头绕草茎时睫毛垂下来的样子。还有她的视线落在方晨的身上。 晚上6点多的时候,太阳已经看不到了。风吹过来有了明显的凉意,沈青芜把那件薄防晒外套的拉链拉到了顶,下巴缩在领口里。 过了一会儿,她开始有些坐立不安,左看右看的,目光往四周扫了一圈,又收回来,手指捏着手机翻了两下又放下。 她这点小动作被陆屿捕捉到了。 他从垫子上站起来,走到她旁边蹲下来,声音压低了:“怎么了?不舒服?” 沈青芜抬头看了他一眼,表情有点窘迫,咬了一下嘴唇,声音也压得低低的:“我……想上厕所。” 陆屿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山顶这片区域是完全未开发的,没有厕所。他刚才看见方晨和周野是往远处那片密林去的。 他站起来,低头看了她一眼:“走吧,我带你去。” 沈青芜也站起来,两个人跟方晨和周野说了一声。方晨抬头看了一眼,摆摆手:“去吧去吧。”周野正在看手机,头都没抬。 陆屿走在前面,沈青芜跟在他身后半步的距离。他们绕过几顶帐篷,往人员扎营区的另一边走。那边地势明显陡峭起来,草也长得高了,路上还有些碎石块。天还没全黑,还剩最后一点天光。 “你小心点,”陆屿一边走一边回头看着她:“这边路不平,小心脚步的石头别绊倒了。” “嗯。”沈青芜应了一声,步子放慢了。 走了约莫十几步,沈青芜脚下踩到一块松动的碎石,整个人一歪,脚踝扭了一下,“啊”地叫了一声,身子往侧边倒过去。陆屿几乎是同时转身,手一伸扶住了她的胳膊。 “没事吧?”他的声音有点急,手指扣着她的上臂,隔着薄薄一层防晒外套能感觉到她胳膊的温度。 沈青芜站稳了,低头看了一眼脚下那块滚到一边的石头,吐了口气:“还真被你说中了,差点摔了……这破路。” 陆屿看着她的脚踝,目光在那截露在短裤外面的细白脚踝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要不我牵着你走,”他解释:“这边的路确实不好走。” 沈青芜看了他一眼,没有犹豫,把左手伸了过来:“行,谢谢屿哥。” 她的手搭进他掌心里。陆屿没有牵她的手,只是手指收拢,握住她的手腕。她的手腕很细,皮肤滑滑的,带着山风拂过的凉意。他握着她的手腕往前走,步子刻意放慢了,让她能跟上他的节奏。 她跟在他后面,两个人没怎么说话,只有脚下踩过碎石和枯枝的咔嚓声。沈青芜的手腕在他掌心里安安静静地待着。 陆屿走在前面,目光看着前方的路,但全部的注意力都在掌心里那一圈细瘦的触感上。她的脉搏隔着薄薄的皮肤传到他指腹上,一下一下的,平稳又清晰。 又走了大概两分钟,沈青芜的脚步慢下来,左右看了看,停在一丛比较密的灌木旁边。她轻轻挣了一下手腕,陆屿明白她的意思,立刻松开了手,往后退了两步。 “我在这儿给你守着,”他说,往旁边走了两步,背对着她,目光投向远处那片正在暗下去的山林:“你去吧。” 沈青芜没多说,动作很快,窸窸窣窣一阵,不到一分钟就完事了。她又从口袋里摸出随身带的湿巾擦了擦手,然后小跑了两步走到陆屿旁边,伸手拍了一下他的肩膀:“我好了,屿哥。” 陆屿点点头:“往回走吧。”他没有多说,毕竟这种时候多说都很尴尬。 回去的路比来时还要难走,天边的光线已经暗下来了。回去的路上又是一个上坡。沈青芜低着头努力辨认脚下的路,步子迈得又短又谨慎,好几次脚底在碎石上滑了一下,手臂不自觉地张开保持平衡。 陆屿走在她前面半步,他回头看了她一眼,然后脚步自然地放慢了半步,走到了她旁边,然后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腕。 沈青芜被这动作牵得顿了一下。 “我牵着你,”陆屿说:“别摔了。” 他的手握住她的手腕,手指收拢的力道不大,但握得很稳。那截细细的腕子被他妥帖地圈在掌心里。 沈青芜没有抽手,轻轻‘嗯’了一声:“行。” 两个人就这么一前一后地走着。陆屿走在前侧方,手腕微微往后带一点,让她能顺着他的牵引走。沈青芜跟在他斜后方,脚下的步子比刚才迈得大了一些,因为不用再分神盯着路面了。 他们牵着走了一段路,安静了一会儿陆屿突然开口问:“青芜,你刚刚说要许十个愿望,你有这么多愿望吗?” 沈青芜应了一声:“还不止呢,我还嫌十个不够多呢。” 沈青芜数了一下:“比如顺利考上A大啦,父母身体健康啦,以后赚大钱啦。还有……” 她说着说着,突然卡壳了。 “还有什么?”陆屿追问。 “就是……”沈青芜的声音低了一点,带着那种年轻女孩说起某类话题时特有的、既是羞涩又是坦荡的含糊劲:“希望上大学以后,能遇上个大帅哥,然后谈一个甜甜的恋爱。” 46. 第 46 章 陆屿猛地停住了步子。他的脑海里一下闪过刚刚沈青芜说最有可能谈恋爱的人是方晨。她想谈恋爱?和方晨吗? 陆屿感觉自己的心脏要爆炸了,他回头看她,动作太快,差点把沈青芜带得往前踉跄。他看见沈青芜抬着头,目光越过他往前看,好像真的在透过这片密林看某个她想象里的大学校园,和那个她的‘男朋友’。 “你……”陆城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调了两次才压平到一个不至于发紧的幅度:“你想谈恋爱?” 这句话问出口的瞬间,他脑子里已经炸了。一个画面毫无预兆地从他眼前闪过,沈青芜上了大学,头发可能长了一点,穿着她没穿过的那种裙子,挽着方晨或者他没见过的男人的胳膊,蹦蹦跳跳地跑到他面前,仰着脸笑,跟他说‘屿哥,这是我男朋友’ 他的手不由自主地收紧了。 沈青芜站在他面前,倒是一脸坦然。可能是因为已经开口了,也没什么害不害羞的。她点了点头,语气里带着理所当然的那种轻快:“对啊。虽然我刚刚说最有希望谈恋爱的可能是方晨,可是我也想谈啊。这很正常吧,你干嘛一副这么吃惊的样子。” 夜色把她的表情模糊了,但语气里的那份理直气壮藏不住。陆屿放心了一点,听她的语气,最起码那个人不是方晨。 陆屿转过身,两个人就这么面对面站在山路中间,他手还握着她的手腕。他的手指收紧又松开,喉结动了一下。 “你……”他又说了一遍这个字,然后停住了。他知道自己没有资格说什么,他只是沈青芜的朋友。 “十八岁了嘛,”沈青芜的声音在夜色里也很清亮,带着年轻人说起未来时那种毫无负担的期待:“肯定会幻想一下那些事的啊。” 陆屿觉得自己脑子里的某根弦发出了一声尖锐的嗡鸣。他听见自己问:“那些事……是什么事。” 夜色里看不清,但沈青芜似乎微微偏了一下头。她的声音低下去了一点,含糊地往他这边递过来:“就是比如,接吻是什么感觉之类的。你难道不会好奇的吗。” 陆屿觉得自己太阳穴跳了一下。 他攥着她的手腕站在山路上。他的思绪在乱糟糟地翻涌,但他硬是从那堆乱麻里抓住了一个线头。 “所以,”他的声音有点发干,又清了清喉咙才继续说下去:“你想谈恋爱,是因为好奇接吻是什么感觉?” 沈青芜点点头,动作幅度不大,但他能感觉到她手腕在掌心里微微动了一下:“也有这方面的原因吧。” 陆屿的思绪彻底乱了。 他觉得沈青芜这个想法有很大的问题。谈恋爱怎么能因为好奇接吻是什么感觉就想去谈。她应该找一个她喜欢的人,一个对她好的人,一个在她眼里跟其他所有人都不一样的人,然后顺其自然地,而不是抱着好奇的态度。 但他同时也发现,自己的思绪在这一刻混乱到了一个令人发指的程度。因为脑子里有一句话像打地鼠一样冒出来,他还没按住,话已经出了口。 “不谈恋爱也可以知道啊,找个人亲一下不就行了。”他意有所指的暗示。他心里清楚,他虽然说得找个人,但此时此刻其实只有他。 这句话说出来之后,林子里的空气都仿佛静了整整三秒。 沈青芜没说话。 陆屿自己先反应过来了。他后颈的汗毛都竖起来了,手心里她的手腕比他刚才握着的温度似乎高了一点,又或者是他自己手心在发烫。他想解释。他意识到自己刚刚的话甚至有点不道德。但还没等他开口。 沈青芜先说话了。 “那屿哥,”她的声音很轻,听不出她的情绪:“你愿意和我试试吗?” 陆屿的脑子‘嗡’地一声。沈青芜真的顺着他的想法说出来了。 他站在原地,整个人像是被按了暂停键。 沈青芜往前走了一步,很近。她的声音就在他面前,就在他下巴下面那个高度传上来:“其实我们都是兄弟,试试也可以吧。” 陆屿的太阳穴突突地跳。 “就像那天玩游戏的时候那样。其实也没什么的,对吧。”她说。 陆屿脑子里猛地闪过那天晚上,隔着手指的那个吻。 这些天,他们从来没有提过那件事。好像那只是一个游戏。可是这个时候提出来,就给它披上了暧昧的影子。那真的只是个游戏吗! 沈青芜又等了两三秒,见他没说话,轻轻挣了一下被他攥着的手腕:“哎呀,你要是不愿意也没事。反正我们马上就要上大学了。” 这句话的弦外之音表达的很清楚。反正上大学了她就可以谈恋爱了,可以交男朋友,可以跟她那个不知道长什么样的男朋友去试试。 “我们现在就可以试。”陆屿马上打断了她,同时打断自己的遐想。 他不能再想象沈青芜和别的男人亲吻的样子。只有他可以,对,只有他可以。 两个人站在原地,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他们已经停在原地很久了。 沈青芜一时没说话,也没有动作。 陆屿却想清楚了,松开了她的手腕,然后手掌往上移了一下,扶住了她的肩膀。她的肩膀很窄,隔着那件薄薄的防晒外套,能感觉到肩胛骨的轮廓。 他低头看着她。 夜色里她的脸模模糊糊的,但他能看见她微微仰起来的那个弧度,能感觉到她的目光正落在他脸上。 “你好奇的话,”他的声音哑了一下,清了清喉咙:“现在就,可以的。我们试试好吗?”他的语气充满蛊惑。 沈青芜嘴角动了一下,那个弧度在月光里浅浅地弯起来。有的时候猎人和猎物是分不清自己的身份的。 “好。”她像是听从了他的建议。 然后她靠近了陆屿一点。 陆屿的呼吸停了一拍。两人的距离非常近,沈青芜的嘴唇离他的不超过两厘米。沈青芜停在那里没动。陆屿喉结滚动,主动上前消灭了那两厘米的距离。 嘴唇贴上的时候,陆屿所有的感知都集中在一起。 她的嘴唇比他想象中的还要软,其实在不为人知的时候他幻想过很多次,他这么喜欢她,怎么可能没有想象。但每一次的想象都没有此刻具体。柔软地,轻轻地贴在他的嘴唇上,像一片被风送到手心的花瓣。 陆屿下意识闭上眼。 他感觉到她的嘴唇在他的唇上停了一下,然后微微动了一下。很轻,像是试探,又像是不确定该做什么,只是本能地换了一个角度。那个轻微的动作让她的上唇蹭过他的下唇,一阵细密的,几乎让后背发麻的酥意顺着脊柱一路窜上去。 他扣在她肩膀上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 他微微偏了一下头,让嘴唇贴合得更密了一些。她的下唇被他含在唇间,薄薄的一层,暖的、软的,像是刚摘下来的某种果肉。他感觉到她的嘴唇在他唇间微微颤了一下,然后她放松了,整个人靠过来了一点,额头抵着他的,鼻尖蹭着他的鼻尖。 他们就这样贴了很久。也许是十几秒,也许是更久。青涩的初吻没有技巧,只能依靠本能的触碰,又分开,触碰,再分开,再触碰。 山林里只剩下风声和两个人交错在一起的呼吸。 最后是沈青芜先退开的。 她往后撤了半寸,嘴唇离开他的时候带了一声极轻的‘啵’。嘴唇分开时那一点黏连的声音,在安静的夜色里很清晰。陆屿睁开眼,看见她往后退了半步,月光刚好从头顶的树冠缝隙里漏下来,照在她脸上。 她的嘴唇比刚才红了一点,亮晶晶的,像是沾了水光。脸也红,从脸颊蔓延到耳根,在月光下泛着一层浅淡的粉色。她抬着眼看他,目光碰了一下又移开,然后又碰了一下。 陆屿自己的心跳快得像擂鼓。沈青芜先笑了,嘴角弯起来,眼睛也弯起来。 “走吧,”她没有再提刚刚的事,好像什么都没发生:“回去吧,出来太久了。” 陆屿‘嗯’了一声。 他伸出手,重新握住她的手。这一次他们手牵着手,十指相扣,密不可分。 两个人往回走,走了大概十几分钟才看到营地的灯光。方晨和周野坐在帐篷前面的垫子上,周野还在低头玩手机,方晨仰着头看天。听到脚步声,方晨偏头看了一眼:“回来了?上个厕所这么久。” “路不好走,”沈青芜的声音听不出任何异常,甚至还带着一点抱怨:“还差点摔了。” 方晨‘哦’了一声,没多问。 周野头都没抬,手机屏幕的光照在他脸上:“你们再不来我还以为你们被狼叼走了。” “乌龟山哪有狼,”沈青芜走到垫子旁边坐下来,动作自然地盘起腿,拍了一下周野腿上吸血的蚊子,没打中:“我看你是被蚊子咬傻了吧。” 几个人笑了一阵。 陆屿也坐了下来,位置自然而然地挨在沈青芜旁边。比白天坐得还靠近了一点,膝盖几乎要碰上她的膝盖。他坐下来的时候偏头看了她一眼,她正低着头拿湿巾擦手,嘴唇上那点红已经慢慢褪了,但仔细看还是能看出比平时饱满一点。他收回目光,从包里摸出水瓶喝了一口,水是凉的,但他嗓子是干的。 方晨和周野都没注意到什么。夜已经深了,他们只靠一盏小小的露营灯照明,昏黄的光圈拢着四个人。谁脸上有什么细微的变化都藏在阴影里。 他们一直坐着等流星雨。 山顶的夜晚比白天热闹得多。扎营的人几乎都出来了,三三两两地裹着外套坐在各自的帐篷前面仰着头。有人铺了防潮垫躺着,有人架了小马扎,还有几个带着望远镜来的男生一直在调试镜头。 山顶视野开阔,头顶上的天空密密麻麻缀满了星星。其实只是看星星也是很美好的事情。沈青芜坐在垫子上仰着头看了一会儿,脖子酸了,就往后靠了靠,非常自然的靠到陆屿肩膀上。 陆屿的身子僵了一瞬,然后不动声色地坐直了一点,让她的后脑勺能靠得更稳。 流星雨预报的时间是十一点。十一点到了,什么都没有。 星星还是那些星星,一颗不少一颗不多,安安静静地挂在天上。偶尔还是会有一颗流星划过,但那只是寻常的偶发流星,不是流星雨。 十一点十分。十一点二十分。十一点半。 旁边已经陆续有人起身回帐篷了。有人嘟囔着‘预报果然不准’,有人打着哈欠跟同伴说‘算了早点睡吧,明天还要下山’。那几个带望远镜的男生也收了设备,帐篷的拉链声此起彼伏地响起来。 周野打了个大大的 哈欠,眼角沁出泪来:“看来是没有了。我就说吧,这种东西不能信。” 方晨也站起来,拍了拍裤子:“行了,睡吧,明天早起看日出也不错。” 他转头看了一眼沈青芜靠着的方向,目光在陆屿肩膀上停了一瞬,但什么也没说,转身往帐篷里钻了:“周野,进来。” “来了来了。”周野从地上爬起来,伸了个懒腰,也跟着钻进了帐篷。 陆屿没动。沈青芜还靠在他肩上,呼吸平缓,眼睛睁着看天上。 “你不去睡?”她问。 “再陪你一会儿。”陆屿说。 旁边的人都陆陆续续回帐篷了,营地外面渐渐安静下来。露营灯被方晨带进了帐篷。只能凭借月光看清。 沈青芜靠在他肩膀上,整个人几乎是半躺着的姿势。陆屿的胳膊一开始撑在垫子上,后来不知道什么时候绕到了她背后,手掌松松地搭在她肩侧。她的后背贴着他的侧腰,隔着两层衣料能感觉到彼此的温度。 “看来今天许不了愿了,”沈青芜看着天说,声音带着一点困意。 陆屿低头看了她一眼,她仰着脸看天的角度,下颌和脖颈拉出一道好看的弧线。月光照在她的脸上,很柔和。 “其实不许愿,愿望也可以实现。”他说。 沈青芜偏了偏头,从仰头看天的姿势变成侧头看他:“嗯?” “你想考上A大的愿望,”陆屿看着前方那片星空:“明天开始我们学习的强度加大一点,肯定能实现。” 沈青芜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她的笑声飘荡在安静的夜空:“哇,你真是我的小班主任哎。” 陆屿被她开玩笑,嘴角却没压住。他低头看了她一眼,她正仰着脸看他笑,眼睛弯弯的,嘴唇也弯弯的。 他的目光在她嘴唇上停了一瞬,又移开了。 他说:“我认真的,其实你离A大的分数线又没差多少。” “好了好了知道了,”沈青芜推了一下他的胳膊,动作很轻,像是懒得用力气:“今晚不许说学习。” “行。”陆屿宠溺的笑。 两个人安静了一会儿。沈青芜靠在他肩膀上慢慢滑下去了一点,后脑勺从他的肩头滑到他胸口。陆屿的手从她肩膀滑到了她后背,手掌直接贴着她的肩胛骨,隔着外套能感觉到她呼吸时肋骨微微的起伏。此时,在外人看来,他们已经抱在了一起,只是他们自己没有发现。 两个人就这么靠着坐着。大约二十几分钟后。沈青芜打了个小小的哈欠,像猫一样,嘴巴张到一半又收回去。陆屿动了动胳膊,手掌轻轻拍了拍她的背:“进去睡吧,你不是还想明天看日出。” 沈青芜从他胸口直起身来。月光下她的脸红扑扑的,嘴唇抿着,困得整个人都软绵绵的。 “好。”她的头发擦过他的下巴,沈青芜揉着眼睛说:“晚安,屿哥。” 说完她就钻进帐篷了,拉链从里面拉上,窸窸窣窣一阵,然后安静了。 陆屿站在原地,看着那顶帐篷的轮廓。月光能印出一点影子,能隐约看见她的侧影在里面翻了个身,蜷成一团。 他站了好一会儿,才转身进了帐篷。周野和方晨已经睡着了。 躺在睡袋里的时候,他仰面看着帐篷顶。他闭了一下眼,嘴唇上那阵柔软的触感又浮上来了,他忍不住的轻笑了一声。 他睁开眼,翻了个身,面朝着她那顶帐篷的方向,隔着两层布几寸空气,安静地睡着了。 而另一个地方,市区里的那栋别墅二楼的房间灯光一直亮到了天亮。 林栀坐在窗边的椅子上,桌上放着一块蛋糕。她特意从生日会留下的那块,最上面那层奶油裱花已经塌了,软塌塌地伏在蛋糕胚上。 陆越明和苏敏在七点就过来参加她的生日会,并给她送了礼物。她还好奇怎么陆屿没有跟着一起过来。她还小小的期待,他是在给自己准备礼物。 结果苏敏告诉她,陆屿一大早就出门了。他和同学约好去爬山,会在外面过夜。 林栀如遭雷击,她明明在两个星期前就已经跟陆屿说好了。为什么他会完全不通知她就去爬山。她意识到陆屿可能完全忘了自己生日这件事。可是明明,明明往年他都会参加并给她送礼物啊。 于是,她留了一块小蛋糕。她坐在房间里期待着,期待着他会赶回来。过了今天十二点,她就十八岁了。她想在过十二点的时候告诉他,她喜欢他。喜欢了很多年了。 可是,她一直等啊,等啊。十二点了,什么都没发生。眼泪无声地往下淌,一颗接着一颗。 蛋糕在桌上放着,奶油已经塌得不成形状。她低头看了一眼,鼻尖一酸。她弯下腰,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一耸一耸的。 从零点到凌晨,她不知道哭了多久。眼睛肿得几乎睁不开,嗓子哑了,鼻子堵了,脸上全是泪痕干掉的紧绷感。 可她还在等。 她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明明心里已经很清楚了。陆屿哥不会来了。他不会在零点之前来,也不会在零点之后来。他忘了。或者说,他根本没有把她的生日放在心上。十八岁,唯一这个对她最重要的生日,他缺席了。 天边泛白的时候,她抬起头往外看。 天亮了,她的心也死了。 47. 第 47 章 闹钟响的时候,陆屿几乎是条件反射地睁开了眼。 他还记得今天早上要看日出。 他从睡袋里撑起身来,旁边的方晨和周野各自蜷在睡袋里,睡得四仰八叉。 “起来了。”陆屿低声喊了一句,伸手推了推方晨的肩膀:“看日出了。” 方晨含糊地哼了一声,翻了个身,把脸埋进睡袋里,含混不清地嘟囔:“再睡会儿……” 陆屿又推了推周野。周野连哼都没哼,只是把被子又裹紧了一点,整个人团得更小了。 “你们两个……”陆屿无奈地看了他们一眼起身的时候喊了一句:“你们快点啊。” 他拉开帐篷的拉链,清晨的冷风一下子灌进来,带着露水和青草的气息,凉丝丝地扑在脸上。 他转身走到沈青芜那顶帐篷前面。蹲下来,伸手拍了拍帐篷的外壁,声音比喊方晨的时候轻多了:“青芜,起来了,看日出了。” 里面没有动静。 他又拍了两下,提高了半度音量:“沈青芜,太阳马上出来了。” 还是没动静。 陆屿等了几秒,他犹豫了一瞬。四下无人,他才去摸帐篷的拉链。 帐篷里比外面暗很多,晨光从拉开的门帘口子斜斜地切进去,把睡袋上那层薄薄的光尘照得清清楚楚。沈青芜整个人裹在睡袋里,只露出头顶和一小截后脑勺。裹得严严实实,从下巴一直封到脚尖,整个人像一条蜷在茧里的毛毛虫。她侧躺着,脸朝着帐篷内壁的方向,呼吸均匀而绵长,肩部随着呼吸微微起伏。 从陆屿的角度只能看见她半边侧脸,鼻梁的弧线在昏暗中勾勒出一道柔和的轮廓。嘴角微微抿着,睡得很沉。 陆屿蹲在帐篷口,看了两秒。 他没有立刻喊她,只是这么看着她睡着的样子。他心里忽然漫上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柔软。 他凑近了一点,声音压得很低,几乎是贴着她的头顶说的:“青芜,醒醒。马上太阳就出来了,再晚就看不见日出了。” 她的睫毛动了一下。 但眼睛没睁开。她只是皱了一下鼻子,像是被声音打扰到了,含糊地哼了一声,然后把脸往睡袋里缩了缩,只露出一个发顶。 陆屿忍不住笑了一下。他又凑近了一点,声音还是低低的,带着他自己都没察觉的耐心:“沈青芜,要起床啦。” 这次她的反应大了些。她的眉头皱起来,费了好大的劲才把眼皮掀开一条缝,眼珠在眼睑后面迷迷瞪瞪地转了一下,焦距还没对准,视线是散的。那条缝隙里只露出一点黑眼珠的边。 “…嗯?”她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 “马上太阳就出来了,”陆屿说:“你不是说想看日出吗。” 她哼哼唧唧地把眼睛又闭上了,整个人往睡袋里缩得更深,含混地嘟囔了一句。陆屿凑近了才勉强听清,是“起不来……真的起不来……再睡会儿吧……就一会儿……” 她的声音拖得很长,每一个字都带着浓浓的鼻音,像是在说梦话。说完又把脸埋进睡袋里,头发蹭着枕头发出细碎的摩擦声。 陆屿蹲在那里,看着她那副赖床赖得天经地义的样子,嘴角怎么压都压不下去。他低头笑了一声。 “那还看不看日出了?”他问。 过了好几秒,睡袋里才传来一声闷闷的回答,这次声音清晰了不少,像是她正在努力从困倦的泥沼里拔出来:“看的……要看的……” 她翻了个身,从侧躺变成平躺。她睁了睁眼,这次比刚才睁开得大了些,能看见瞳孔完整地露出来了,虽然还是一副迷迷瞪瞪的样子。 “我就缓一下……就一下。”她眨了眨眼,声音比刚才清明了一些,但整个人还是软塌塌地陷在睡袋里,动也没动。 陆屿看着她的眼睛慢慢聚焦,瞳孔里映出他的轮廓。他知道她已经醒了,只是还赖着不起来。 “行,”他站起来,退到帐篷门口:“那我先出去,你记得起来,别又睡着了。” 他拉上门帘的时候听见她在里面含含糊糊地应了一声。 陆屿回到草地上,坐在帐篷前面等着。 晨光比刚才亮了些,东边的天已经从浅蓝变成了淡橘色,云层被染了一层薄薄的金粉。他站了大概三分钟,身后那顶帐篷的拉链终于响了。 沈青芜从里面钻出来的时候整个人还是懵的,头发乱糟糟地支棱着,她穿着昨天那件T恤和短裤,外套都没来得及拉好,拉链敞着,里面那件白T的领口歪到了一边。她眯着眼站在草地上,被晨光照得往后退了半步,抬手挡了一下眼睛。 “几点了?”她的嗓子还是哑的。 “快五点了,”陆屿看了她一眼:“太阳快出来了。” 沈青芜揉着眼睛走到他旁边,打了个哈欠,嘴巴张得大大的,一点都没遮掩。她在他旁边站定,也没说话,只是仰头往东边看了一眼,然后又低下头来揉眼睛。 方晨和周野过了几分钟才陆续从帐篷里钻出来。方晨的头发翘得比沈青芜还夸张,一脸怨气地打着哈欠,嘴里嘟囔着‘困死了困死了’周野更是连眼睛都没完全睁开,整个人弓着背走出来。 “快来快来,”沈青芜朝他们挥手,几分钟已经让她清醒,她热情的招呼着“太阳马上出来了。” 四个人排排坐在草地上,面朝东边。 然后东边的光变了。 一开始只是一条细线,橘红色的,从山脊线后面透出来,像有人在地平线下面点了一盏灯。那道光慢慢地往上洇开,把云层的底部染成一整片烧红的琉璃色。然后太阳就出来了。先是一个小小的弧顶,金红色的,边缘被云层磨得模糊了一点点,但亮度惊人,那一片天瞬间就被点亮了。弧顶一点一点地扩大,像有什么东西正在缓缓地托举着它从山脊后面升起来,从弧形变成半圆,又从半圆变成整轮。整轮太阳跳出来的那一刻,光芒一下子炸开了,碎金一样铺满了整个东边的天空,云层被从底部开始一层一层地点亮。 草地上的露珠在这一瞬间全都亮了起来,每一颗水珠都成了一小粒太阳,碎碎地点缀在草叶和叶尖上。远处的城镇也被照醒了,那些火柴盒一样的小房子在薄雾里被镀上了一层毛茸茸的金色。 四人都没说话,这一副景象确实很惊艳。 “太美了……”沈青芜终于开口了,声音很轻,像是怕说大声了会把什么惊散似的。她偏过头来看他们,眼睛亮晶晶的,笑意从嘴角一直漫到了眼底:“值了值了,昨晚没看到流星雨,今早的日出补回来了。” 方晨长长地吐了一口气,往后一仰,整个人躺倒在草地上:“行,今天可以了,不枉费咱们这么辛苦爬上来。” 沈青芜笑了一声,也跟着往后仰,躺在了方晨旁边。她躺在草地上,手臂展开呈一个大字。 陆屿坐在原地,他低头看着旁边仰面躺着的沈青芜,她眯着眼笑着,在阳光里弯成了两道浅弧。他收回目光,看着前方那片被日光铺满的山峦,心里安安静静地涨满了什么。 没过多久,他们就散了,回帐篷补觉去了。毕竟还要有力气下山。 十点多的时候,他们才收拾东西准备下山。下山的时候人比较多。昨天露营的人几乎都是一起下的。 下山的路比上山好走多了,至少不那么喘。脚步轻快,一路说说笑笑,时不时停下来拍几张照。 到停车场的时候是正好十二点。约好的车已经停在那了,还是昨天那辆。 进了市区之后车子先到了沈青芜家小区门口。沈青芜拎着包下了车,转过身来跟车里的人挥手告别。陆屿也下了车,绕到后备箱帮她把帐篷包拿下来。 陆屿还叮嘱:“今天先好好睡一觉,但是明天别忘了。” “什么?” “九点,图书馆。” 沈青芜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知道了知道了,小班主任。”她冲他摆了摆手,拎着包转身往小区里走了,步子轻快。 陆屿到家的时候差不多一点。 家里没人。他把帐篷包和背包扔在玄关的地上,换鞋上楼,在卧室的独立卫生间里冲了个澡,热水浇在身上的时候他才感觉到肩背的酸疼,昨天扛了两个帐篷包上山,又睡了一晚硬邦邦的地面,浑身的肌肉都在抗议。 他洗完澡换了件干净的T恤,把头发擦了个半干就倒在了床上。他一整晚一共也就睡了4个来小时,窗帘拉得严严实实,房间里暗沉沉的。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几乎是沾到枕头的瞬间就睡着了。 这一觉睡得长,醒来已经晚饭时间了。他下楼。 楼下传来炒菜的油烟声和锅铲碰铁锅的声响,空气里飘着一股葱姜炝锅的香气。厨房的灯亮着,今天还是法定节假日,方敏和陆越明都放假。此时方敏正站在灶台前炒菜,陆越明在旁边的水槽前洗菜,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 “妈,”陆屿在楼梯上喊了一声。 方敏回头看了他一眼,脸上露出意外的表情:“哎,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下午回来的,”陆屿走到厨房门口,从冰箱里拿了一瓶酸奶喝:“我回来的时候,你们都不在。” “哦,下午我们去了趟超市,可能正好差开了。”方敏把锅里的菜翻了个面,又回头看了他一眼:“你昨天去爬山了?怎么样,好玩吗?” “好玩。”陆屿当然很满意这一次的行程,他把还剩一半的酸奶放回冰箱外侧,方便他下次拿。 方敏一边往锅里加调料一边随口问了一句:“哎对了,你昨天是不是忘了提前给小栀送生日礼物了?而且你没跟她说你要去跟同学爬山吗?昨天她生日,还跟我问起你呢。听说你出去玩了看起来还挺难过的。” 陆屿疑惑:“什么生日礼物?” 方敏回头看了他一眼,表情里带着一丝无语的笑:“昨天是小栀生日啊,你忘了?小栀十八岁成人礼,你刘阿姨特意提前跟我说的。我还以为你知道呢。我和你爸晚上过去还送了礼物,还吃了块蛋糕才回来的。小栀没跟你说吗?” 陆屿站在原地,想了一下。脑子里模模糊糊地浮起一个画面,好像是两个星期前林栀确实跟他说过这事。 不过最近他的心思全在沈青芜身上,他就把这事忘了。可是,他没忘了的话…如果他也林栀的生日而没有和沈青芜去爬山。他抿唇,那他会更后悔。 他垂下眼,直接承认:“对,我忘了。” 方敏看着他:“十八岁生日,你就这么忘了?你过十八岁生日的时候,小栀还给你送礼物了吧。” “忘了就忘了吧,”他嘀咕道,想着,要不要补个礼物,陆屿也有点烦。补礼物是不是会更奇怪。怎么样都是不妥当的,也许忘了是天意。 “算了。”陆屿决定不想了:“对了,妈,明天我跟同学约了去图书馆,明天中午就不回来吃饭了。” “行。” 48. 第 48 章 第二天沈青芜九点到图书馆的时候,陆屿已经在门口等着了。 沈青芜连忙跑过去:“对不起对不起,我是不是晚了。” 陆屿摇头:“没有,是我早到了。” 进图书馆找到位置,陆屿就从自己包里抽出一沓打印好的资料推过去:“这几套数学卷子我昨天回去整理了一下,把前五年的真题按题型分类了。你先做一套,我看看你哪个板块薄弱。” 沈青芜看着那沓资料没说话。陆屿面对学习真的很认真。她低着头翻了一会儿,才“嗯”了一声,然后拿起笔开始做题。 图书馆里很安静,只有翻书和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 沈青芜做题很快,但错得也不少。她做完一套卷子之后陆屿拿过去批了一遍,发现她计算题总是犯低级错误,步骤没问题,最后一步加减乘除算错了。他拿红笔圈出三个计算失误,把卷子推回去,用笔尖点了点那几个红圈:“这三个,你回头验算一遍,看看错在哪。” 沈青芜看着那几个红圈,皱了皱鼻子:“这不是我算错了……是那个步骤…” “步骤没问题,”陆屿打断她:“是你算错了。你验算一下,马上就能发现问题,为什么不在交卷之前检查一遍。” 沈青芜抿了抿嘴,没反驳。她把卷子拉过来,重新拿了一张草稿纸开始验算。算到第二个的时候她顿了一下,然后低声骂了一句,把笔往桌上一搁:“靠,真的算错了。” 陆屿抬头看了她一眼,没说话,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沈青芜算完三个错题,把验算结果写在旁边,又抬眼看着陆屿:“行了吧,小班主任?” 陆屿没有回答,只是伸手把她面前的卷子又拿了过来,翻到第二页,用笔尖点了点倒数第二道大题:“这道,你的解题思路是对的,但这一步跳得太多了。考试的时候步骤分很重要,你跳了这一步,如果最后答案错了前面全白写。” 沈青芜凑过去看。两人的头离得很近。她的视线从卷子上抬起来,偷偷看了他一眼。他正低着头,额前的碎发垂下来一点,鼻梁的线条从侧面看格外清晰,睫毛很长,在眼睛下面投了一小片阴影。 她盯着他看了好几秒。 “看题。”陆屿对上她的眼神,好像很严肃,但耳朵尖微微迅速红了。 沈青芜被抓包了也不慌,反而笑了一声,又凑近了一点,下巴几乎要搁到他肩膀上了:“我看题呢,这不是在看吗?” 她呼出的气息扫在他的颈侧。陆屿的笔尖顿了一下,在纸上洇出一个小小的墨点。他侧过头来看她。两人之间的距离一下子缩到了很短,他的鼻尖差点碰到她的额头。沈青芜没有往后躲,甚至眼皮都没眨一下,就这么仰着脸回看着他,眼睛里有一点亮亮的东西。 陆屿先别开了视线。 “再做…下一道题。”他说,眼神却躲闪着。 沈青芜笑了一下,慢吞吞地坐直身子,嘴里嘟囔了一句:“知道了知道了,小班主任。” 她把卷子重新拉回来,低头继续写。但她在草稿纸的边角上用铅笔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笑脸,然后把草稿纸推到桌子的中间,刚好推到陆屿的手肘旁边。 陆屿低头看了一眼那个笑脸,没说话,但拿过铅笔,在笑脸旁边画了一个一模一样的,又添了一行极小的小字……“好好做题。” 沈青芜看见了,嘴角压都压不住。她在自己那半边桌子下面轻轻踢了一下他的脚。他的腿往旁边让了让,但没有躲远。 接下来的一个小时里,因为图书馆需要安静,两人之间没有说多余的话。但沈青芜每次写到不会的题就伸过手去敲他的桌面,陆屿就会把卷子拉过来看,用笔在步骤的关键点画个圈,再小声的给她讲解。 假期在图书馆和卷子之间飞快地流过去了。 假期结束去学校那天,学校的高三教学楼横幅全换成了新的。"距离高考还有33天",红色的横幅在教学楼正门口挂着,大字烫金,在阳光底下熠熠地晃眼。 所有人都意识到高考真的要来了。这会儿早就进入了复习阶段。 从那天开始,陆屿,沈青芜,方晨和周野就成了固定的学习小队。课间的时候四个人聚在沈青芜座位旁边对答案,下午放学了还多留一个小时才走。陆屿还是保持着他的小班主任风格,每天检查沈青芜的错题本,方晨和周野的卷子他也会顺带扫一眼,然后指导他们主攻哪些题型。 周末的时候,四个人商量着找个地方集中学习。图书馆周末人太多了,位置不好抢,而且四个人讨论起来也不太方便。而热门的学习圣地肯德基店又太吵,最后沈青芜说了一句:“要不,去你家?” 她看着陆屿:“你家不是离学校挺近的吗?你爸妈周末在家吗?” 陆屿想了想:“在是在,不过他们不会打扰我们的。我去问问。” 第二天他就给了回复,可以。陆越明五一那天有事会出门,只有方敏在家。方敏听说儿子要带同学来家里学习,很爽快地答应了,还主动说中午可以给他们做饭。 周六上午九点半,沈青芜、方晨和周野准时到了陆屿家门口。 陆屿将门打开,他的后面就站着方敏,她笑眯眯地看着门口。陆屿的同学除了林栀,还是第一次有其他人到家里来。她的目光先从方晨扫到周野,两个男孩子她认识,开家长会的时候见过几次。是陆屿的好朋友。然后她看到了最后面的沈青芜。 方敏的目光一下子停住了。 沈青芜穿了件宽大的蓝色T恤和棕色的休闲裤,一头短发。打扮中性但皮肤很白,五官精致,眼睛尤其亮,笑起来的时候眼角微微弯下去。她规规矩矩地站在门口,朝方敏微微鞠了个躬:“阿姨好,打扰了。” 方敏愣了一下,想到之前关于陆屿早恋的猜测。当时只是猜测,现在看,还真有这么个人啊。随即脸上的笑容更深了:“不打扰不打扰,快进来快进来。” 她让开门口,侧着身子让四个人进门,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又往沈青芜身上落了一下。这个女孩儿长得还挺好看。 她从沈青芜进门那一刻就开始在心里琢磨了。这还是她第一次知道原来自己儿子还有玩得好的女生同学。这就说明了问题吧。 方敏的视线又悄悄扫了一下陆屿。她发现陆屿从进门开始就站在那个女孩旁边,位置很近。没有刻意挨着。他低头跟她说了一句“换鞋,拖鞋在鞋柜最下面”然后也不等沈青芜拿,又自己给她拿出来。旁边的周野和方晨都是自己利索的换完进到客厅了,陆屿也全程没管他们。 方敏又想到陆屿三令五申的要和刘慧家保持距离。果然啊,孩子说什么的时候,可能已经做了。 即便想明白了,方敏也没有表现出来,他们还都是马上要高考的学生,她可不能把事情挑明,要影响高考就完蛋了。她招呼他们:“你们都上去学习吧,书房在二楼左手边,小屿的房间也在二楼,你们愿意在哪儿学都行。中午想吃什么?阿姨给你们做。” “阿姨不用麻烦了,”沈青芜笑着说:“我们随便吃点就行。” “不麻烦不麻烦,”方敏摆摆手,目光在她脸上多停了一秒,越看越喜欢:“你们学习辛苦,吃好点儿应该的。” 沈青芜被她看得有点不好意思,低头笑了笑。 陆屿适时地插了一句:“妈,那我们上去了。” “去吧去吧。”方敏摆手,目送着四个人上楼。她的目光追着沈青芜的背影一直到楼梯拐角,才收回来。 四个人在书房里学了将近两个小时。方敏中途端了一盘切好的水果上去,敲了敲门,推门进去的时候看到四个人围着书桌坐着,卷子和草稿纸摊了一大片。陆屿坐在中间,沈青芜坐在他左手边,方晨和周野在对面。沈青芜正拿笔唰唰的写卷子,陆屿偏过头看她写的步骤。他真的关心谁,一目了然。 方敏把水果放在桌角:“休息一会儿,吃点儿水果。” “谢谢阿姨。”沈青芜抬头冲她笑了一下。 方敏也笑了笑,也没多待,送完水果就带上门出来了。 快到中午的时候,方敏在厨房忙活了一通,做了满满一桌子菜。红烧排骨,辣椒炒蛋,葱香鸡翅,炒小青菜,番茄丸子汤,还蒸了一条鲈鱼,刺少安全。方敏上楼喊他们吃饭。 “阿姨,这也太丰盛了……”沈青芜看着满桌的菜,是真的不好意思了。 “难得家里热闹嘛,”方敏笑着招呼他们坐下:“都别站着,快坐快坐。小屿,你给同学们盛汤。” 陆屿应了一声,站起来拿了 汤碗。他先盛了一碗,放到沈青芜面前。方晨和周野则已经自己动手了。 方敏把这小小的动作尽收眼底,嘴角又往上翘了翘。她不动声色地坐在沈青芜旁边,吃饭的时候一直在给她夹菜:“小芜,这个排骨你尝尝,阿姨的拿手菜。” “谢谢阿姨。”沈青芜拘谨的笑。 “学习累不累?高三这一年挺辛苦的吧?”方敏问。 “还好,”沈青芜笑着说:“大家一起学,就没那么累了。” 方敏点点头:“是,大家一起学,你们压力也小一点。我就怕你们高考压力太大。放轻松就好了。” 一顿饭吃得热热闹闹。 正吃到一半,门铃响了。 方敏放下筷子:“谁啊?”她起身去开门。 门一打开,刘慧站在外面,笑盈盈的:“方敏,下午有没有空?咱们去逛街吧,我在家待了一上午了,小栀在家复习,我连电视都不敢开,声音稍微大点儿都怕打扰她。你这儿也差不多吧?我们出去比在家里自在。” 她库库的说,没注意方敏有点尴尬的脸。 只是说完,目光越过方敏的肩膀往餐厅方向扫了一眼,看到餐桌旁坐着三个陌生面孔:“哎,你家有客人啊?” 方敏侧了侧身,也没有刻意遮掩,笑了一下:“对,小屿的同学,来家里一起学习的。今天中午就在家吃个便饭。” “哦。”刘慧应了一声,没当回事,又回到之前的话题:“那下午你有……” “今天下午恐怕不行,”方敏拒绝:“我下午要去看家里老人。” 刘慧点了点头:“好,那改天再说。你家里有客人,那我就先回去了。”她转身往回走。 吃完饭后,大家一起帮忙收拾了碗筷,方敏叮嘱陆屿好好招待同学,就出门了。她确实下午要去看老人。 临走前方敏特意零食拿出来摆在客厅茶几上,怕他们不好意思自己拿。 门关上之后,家里安静下来。 四个人又回到书房学了将近一个小时。但上午高强度学习加上一顿饱饭,困意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沈青芜已经第三次对着卷子打哈欠了,眼眶里都泛起了水光。方晨直接趴在了桌上,脸压着一半的卷子,含含糊糊地说:“不行了……我好困,一个字也看不进去了……” 周野也揉了揉眼睛:“要不……睡一会儿吧?睡个午觉再继续,不然现在这个样子学了也白学。” 陆屿看着沈青芜,她的表情焉焉的。明显也是困的。 陆屿站起来:“那就都休息一会儿。”他看了看书房,这里只有一张书桌和一把椅子,睡不了人:“我想想你们能睡哪。” 方晨抬起头来,看了看四周:“你家有客房吗?” “有,但没收拾,床单被套都没铺。”陆屿说。 “没事,我们沙发就行,”周野打了个哈欠:“一楼你们客厅的沙发,吃饭的时候我看见了,挺大的。我和方晨睡沙发就行。我不行了,我现在就得去睡了。一学习就好困。” 方晨点头表示同意,两人互相搀扶着下了楼,各自往客厅沙发的两头一倒,一个抱了个靠枕,一个把外套盖在脸上,不到两分钟就睡着了。 书房里就剩陆屿和沈青芜了。 陆屿站在门口,转头看她。沈青芜还在椅子上靠着着:“那,屿哥,我睡哪?我也好困。” “走吧,”陆屿想了想说:“你去我房间睡吧。睡床舒服一点。” 沈青芜没有意见,来到旁边陆屿的房间。他的房间很简单。沈青芜打量了一圈。床是双人床,深灰色的床单平平整整。书桌靠窗,桌面上除了几本参考书和一个台灯之外什么也没有。窗帘是浅灰色的,透进来的光柔和了很多,整个房间显得很安静。 身后的陆屿看着沈青芜,庆幸自己早上起床的时候收拾了一下。他给沈青芜打开了空调,跟她说:“你睡吧。我就先走了。” 沈青芜喊住他:“哎,可是我睡你房间,那你睡哪?” “我不午睡。”陆屿想了想说。 “不行,”沈青芜摇头:“你下午要是犯困了,怎么教我们啊?你也得睡。” “你的床挺大的,”沈青芜指了指他的床:“我们一人一边吧,地方够的。” 49. 第 49 章 一起睡! 听到这样的雷霆发言,陆屿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他没有说话。其实他想到了,自己如果想午睡,完全可以去他爸妈房间睡,但这句话现在却卡在喉咙里,怎么也说不出口。 他看着沈青芜已经踢掉拖鞋,在床的左边躺了下去,靠着边缘,她那么瘦,只占了2米大床很小的一个位置,她拍了拍右边的空位,打了个哈欠:“屿哥,睡吧。放心,地方真的够的。”说完,她闭上了眼睛。显然是困得不行。 陆屿站了大概几秒钟,然后顺应内心的小九九。走到床的另一边,躺了下去。床垫微微下陷。他身体僵硬地平躺着,面朝天花板,两手放在腹部,像是躺了块木板。地方确实够,他们中间空出了很大一块地方,足够再躺下两个人。 他侧过头偷看了一眼沈青芜。她好像已经睡着了,平躺的姿势没变。呼吸浅浅的,一起一伏。 陆屿看了一会儿她的睡颜,心里的那阵柔软又漫上来了。他渐渐不再紧张。 闭上眼睛,慢慢地也睡着了。 午睡一般时间是不长的,四十分钟后陆屿就醒了。只是醒的时候脑子还懵着。他发现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侧过身来了,面向着床的左边。他感受到自己的手碰到了什么,一看,他的手不知道什么时候搭在了沈青芜的胳膊上。而沈青芜不知道什么时候也侧过来了。此时他们面对面睡着,靠得很近。 陆屿一下子清醒了,手还没来得及缩回去。 沈青芜就动了。她的睫毛颤了一下,然后眼睛慢慢睁开一条缝。她迷迷糊糊地半睁着眼,看到近在咫尺的陆屿,嘴角自然而然地弯了起来。她的声音带着还没完全醒透的黏糊感,又软又低:“下午好,屿哥。”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没有完全睁开,闭了一下,又睁开一点,像是在和困意做最后的拉锯:“还是有点困……中午起床真的好难~~” 陆屿没有动。刚刚那一幕有点击中他。睡眼蒙松的沈青芜,眯眼跟他说下午好。好像本该如此。他整个人僵在那里,手还搭在她胳膊上,不知道该收还是该放。他们的距离很近。他的视线落在她的脸上,能清晰地看见她的睫毛,根根分明,微微颤着。她的头发散在枕头上。让他不禁想到一些不该想的。他默默的吐了口气。 他把手移开,平复自己的心跳:“得起来了。这会儿要是又睡着了,今天下午就没法学习了。” 沈青芜闻言缓缓地睁开了眼,看着他。她的眼珠映着他的轮廓,瞳孔里有一点很淡的光。她没有回答他的话,视线从他的眼睛滑下来,落在他的嘴唇上。 “可是,”她突然起了坏心思:“我还是有点困。屿哥,你要帮忙做点让我能马上清醒的事情吗?” 陆屿不解。他看着她的眼睛,看着她微微弯着的嘴角,看着她看过来的那道蕴含深意目光。他呆呆的问:“什么事情可以让你马上清醒?” 沈青芜只是看着他。她的目光再次落在他嘴唇上,语气蛊惑道:“我其实还很好奇在床上亲吻的感觉。”她说到最后轻得只剩气声。 但陆屿一字不漏的听清了,陆屿觉得自己刚刚平复的心跳又剧烈的撞了一下胸腔,一下又一下。 两人的目光对视,诡异的相互靠近。 陆屿想起乌龟山上的那个晚上。他们的亲吻,这件事情这一个星期他们都没有提起过。但其实,他只要深想就知道那不是一个“试试”“好奇”就能解释得通的事情。 陆屿也没有傻到那个程度。他好像再次看到了沈青芜的心意,她好像也喜欢自己。这个想法因为太过珍重,他害怕自己会错意,所以多次确定。 而此刻,她又把能顺杆爬的杆子递过来了。 所以,他确定了。那么就不该逃避。这一次陆屿低头,主动凑过去亲了她。 他的嘴唇轻轻压上来的时候,沈青芜并不意外。马上就要高考了,她想体验一下早恋的感觉。 他们没有更过份。只是贴着,轻轻地碰着,分开一点点又贴回去。那种感觉像是两颗心跳在同一个频率上共振,一下,又一下。 过了好一会儿陆屿才微微退开。他们的鼻尖还碰着,呼吸混在一起。沈青芜的眼睛睁开,里面有一点亮亮的水光,像是还没完全从那个吻里回过神来。她笑了一下,慢慢往上,摸到了他的脸。她的手心贴着他的脸颊,轻轻摩挲了一下。 “谢谢屿哥。我完全醒了。”她说。 陆屿没说话,只是抬手覆上了她贴在自己脸上的那只手。他的拇指在她手背上轻轻擦了一下。 两人就这样面对面躺着,呼吸慢慢平复下来。谁也没有催谁起来。 又过了几分钟,沈青芜先动了。她撑起身体坐起来,头发有点乱,脸颊上还带着没褪干净的红晕。 陆屿跟着坐了起来。他看着沈青芜坐在床边去够拖鞋,那个画面让他心里溢满了什么。他伸手抓住了她的手腕。 沈青芜回头看他。 既然已经察觉到了心意,陆屿想直接一点:“高考结束以后,我们就是准大学生了。”他看着她:“那个时候,我可以和你一起实现你那个大学谈恋爱的愿望吗?” 沈青芜笑了。她弯了眼睛,翘了嘴角,但还是坏心眼的说:“可以是可以,不过要是我我考不上A大,可能就不行哦。” 陆屿懵了:“为什么?一定要考上A大吗。” “对啊。”沈青芜假装认真的点头:“你的成绩不是A大很稳吗?我不想要异校恋。” 陆屿真急了:“那我其实也可以跟你……” 陆屿没有说完,因为沈青芜把手直接按在他的嘴唇上:“不可以这么说。这是一场很重要的考试,我们应该认真的对待这场考试,以及结果。“ 陆屿拉着她捂着他的手捏在手心里没放开,低着头问:“那考上A大就可以的,是吧。” 沈青芜任由他拉着,点点头:“是的。”当然,心里想的却是,万一她真的没考上,自己也不是不可以放宽条件的,毕竟谁会对自己这么苛刻呢。 陆屿不知道她心里的想法,拉着她就走:“那我们现在就去复习。今天你要把带过来的卷子都做完。” “不是。”沈青芜一下觉得自己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了:“不再休息一下吗?” “不了,时间很紧张了。” …… 接下来,陆屿开启了自己全程辅导沈青芜的道路。在学校他时刻监督,放学后,回了家,他们每天晚上还得打着视频做完一张卷子。周末,陆屿家成了他们四个的固定学习场所。 时间在这样的节奏里过得飞快。两个星期像是被人按了快进键,一眨眼就过去了。教室后面的倒计时牌从‘33天’变成了‘19天’。 老师们也开始格外关注学生的心理状态。班主任课间会叫学生去办公室聊天,问一问近况,睡眠,和意向大学。考得好的学生被重点关照,怕他们压力太大发挥失常;考得不好的也被重点关照,怕他们破罐破摔最后几天彻底崩了。 还剩15天的这天下午,陆屿把班里收上来的数学卷子拿去办公室交给班主任。他走到办公室门口的时候,门虚掩着。他正要敲门,听见里面传来班主任的声音。 “林栀,老师想再问你一下,你的成绩其实完全可以报A大或者B大,这两所都是全国排名前二的学校。哈大虽然也是好学校,但是排名肯定是不如A大的,你的成绩上A大没问题的。你为什么会想考哈大呢?” 然后陆屿听见了林栀的声音。她的声音很平静:“老师,我喜欢那个城市,我想去那儿。” 班主任沉默了片刻,叹了口气:“你爸妈知道你的想法吗?” “我跟他们说过了。他们尊重我的决定。” “……行吧。你自己想清楚就好。现在还没到报志愿的时候,你还有时间慢慢考虑。到时候分数出来,你好好权衡一下。老师只是给你建议,最后决定还是看你自己。” “嗯,谢谢老师。” 门内传来椅子挪动的声响。陆屿往旁边让了半步。门开了,林栀从里面走出来。她看到陆屿站在门口,脚步顿了一下。两人对视了一瞬。林栀的表情很淡,看不出什么情绪。她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秒,然后移开,绕过他直接往走廊另一头走了。 陆屿回头看了她的背影一眼。他记得高一的时候林栀跟他说过,她想考A大,那时候陆屿也没多想,只觉得A大本来就是他的意向学校,还挺巧的。所以他们曾经约定 要一起考上A大。 但现在她想考哈大……他其实有点意外。那些过去的时光好像已经远去了,过去的人也渐渐走散了。 不过他也只是在心里想了一下,觉得人的想法大概就是会变的。她想去哪儿跟自己也没有关系了。 他收回视线,敲了敲门走了进去,把卷子放到班主任桌上。 “陆屿啊,”班主任接过试卷,看了他一眼:“对了,正好你来了。陆屿你成绩也够上A大或者B大了,我记得你的意向学校是A大吧?” 陆屿想着沈青芜渐渐上升的成绩,点头:“嗯,不出意外的话是的。” “以你的成绩,你放平心态就行,正常发挥肯定没问题。” “谢谢老师。” 他们的四人学习小分队的学习一直维持到了高考前一天。 高考结束那天,他们四个在学校里碰头。沈青芜刚从考场出来,还有点刚写完最后一科的恍惚感,她竟然真的参加了高考。这还是第一次的体验。 “走吧,终于考完了。出去旅游吧,趁着成绩还没出来赶紧放松。”周野从后面窜出来,一把勾住方晨的肩膀:“民宿我都订好了,明天一早的高铁,谁迟到谁请客吃海鲜大餐。” 方晨翻了个白眼:“你请客还少吗?每次说请客最后都让我们AA。” “这次是真的!我爸妈给了我旅游基金!”周野拍着胸脯,然后转头看向沈青芜和陆屿,挤了挤眼睛:“你俩行不行?不会考完还给我来个大学复习吧!” 沈青芜笑着踢了他一脚:“大学复习,是你疯了还是我疯了。” “不过旅行肯定没问题。”沈青芜回道:“我爸妈为了我高考请了好多天假。暑假他们应该要补班了。所以我出去玩他们肯定同意的。那你呢,屿哥。”沈青芜回头看向陆屿。 陆屿比了个OK的手势:“我也没问题。” “好吧。”最后由方晨拍板:“那明天的高铁哦。现在我们出去各回各家,找家里要旅行资金吧。” “哈哈哈…” 第二天一早,四人如约拖着行李箱上了高铁。三个小时的车程,周野和方晨一上车就掏出手机开始打游戏,沈青芜靠着窗看外面飞速后退的田野和村庄,陆屿坐在她旁边,戴着耳机,偶尔侧头看她一眼。 “困不困?”陆屿摘下一只耳机问她:“昨晚是不是又熬夜了。” 沈青芜打了个哈欠:“没有,就是兴奋得睡不着。你不兴奋吗?高考结束了诶。” 陆屿想了想,诚实地说:“兴奋。”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但也有一点紧张。” “紧张什么?”沈青芜歪头看他。 陆屿看了她一眼,目光落在她弯弯的眼睛上,然后移开:“怕成绩出来你不满意。”他心里还惦记着她说得不考上A大不恋爱。 沈青芜明白他在说什么,心里软了一下,伸手捏了捏他的手指,凑过去小声说:“放心,你要是表现好的话呢……”沈青芜留了半截没说。 “表现好的话,怎么了?”没等到后半句给陆屿急得不行。 “呵呵…”沈青芜有意吊着他:“反正我看你表现吧!” 陆屿立马嬉皮笑脸的凑过来,眼睛亮亮的看她:“那你渴不渴,饿不饿。我看看这里卖什么。我去给你买好不好。嗯~嗯~嗯~” 沈青芜一面笑着躲开他,他往这边看,她就往另一边。而陆屿则跟着她转,粘糊糊的就要跟她面对面。甚至说话的声音都带着撒娇的意味。 “哈哈。”沈青芜憋不住笑。抬手捏捏他的脸:“好了,我不渴,也不饿。你不要这么狗腿好不好。” 陆屿则顺着她捏脸的手,把脸贴在她的手心,甚至还蹭了一下。 这副样子简直让沈青芜都忍不住了。没想到脱离高中生的身份的陆屿是这副样子。好可爱啊,好想亲他。 两人的对视渐渐粘糊起来,看着对方笑。但还是有理智的。毕竟这还是在高铁上,只是沈青芜的手还是没有从陆屿的脸上拿下来。手指甚至还忍不住的摸摸。 只是,坐在他们两个对面的周野和方晨两人对视一眼,冷笑,都从对方的眼里看到了无语。两人默契的低头,把视线放在手机游戏上。 50. 第 50 章 旅行的地点是一个海边小镇。他们就住在一栋民宿里,是栋白色的小楼,推开窗就能看见海。老板是个晒得黝黑的中年男人,很热情,帮他们把行李提上楼,临走前还送了一盘切好的西瓜。 四个人都住在民宿的二层,二层正好四个房间,他们一人一间。这样二楼客厅也是他们的地盘。 第二天一早,四个人在民宿楼下的早餐桌前坐下。是甜香的南瓜粥,还有鸡蛋,油条。 沈青芜起得有点晚,头发还没完全干透,但因为是短发,也不影响什么。她刚坐下,陆屿就把一碗粥推到她面前。 “已经放了一会儿,现在是温的。”他跟她解释。 沈青芜低头喝了一口,温度刚好,不烫也不会太冷:“谢谢啦,表现得很好。”她笑着跟陆屿说。 听到她的评价,陆屿开心了。咬着油条,耳尖却肉眼可见地红了,然后装作若无其事地继续嚼。只是眼神还时不时的抬头看沈青芜一眼,然后又低下,又抬起。 周野坐在对面,低头扒粥,视线没抬,但嘴角抽了一下。方晨则慢悠悠地剥着鸡蛋,瞥了一眼对面两人之间那点渐渐拉进的距离。还要继续装瞎。 吃完早饭,四个人决定今天去镇上的老街逛逛。老街离民宿不远,走过去也就十来分钟。石板路窄窄的,两旁是些卖工艺品,烤鱿鱼和冰椰子的店铺。 沈青芜走在前面,路过一家卖手工编织手链的小摊时停下脚步,低头挑了一会儿。陆屿跟上来,站在她身侧,凑过去看她手里的东西。 “喜欢这个?”他问。 沈青芜拿起一条细绳编的红色手链,上面缀着一颗小小的海星形状的贝壳:“好看吗?” 陆屿认真地看了看,然后点头,毫不敷衍:“好看。你戴的话就更好看。” 沈青芜抬眼看他,他低头看着手链,像是在认真评价。然后他掏出手机问店主:“多少钱。” 沈青芜看着他,心里忽然觉得好笑又有点软,在他付完钱后,把手链递给他:“既然是你买的,那你帮我戴上。” “好,”陆屿接过来。他低下头,手指捏着那条细细的绳子,小心地绕在沈青芜的左手腕上。他的指腹蹭过她的皮肤,有点粗糙的触感,动作很轻。沈青芜垂眼看着他的样子。 陆屿打了个结,又调整了一下松紧,然后抬头笑:“好了。” 沈青芜举起手腕看了看,阳光照在那颗小海星上,闪了一下:“谢谢,确实很好看。” “嗯。好看。”陆屿应和。 两个人的目光在空气里碰了一下,又都移开。沈青芜转身继续往前走,手腕上的红色手链在阳光下明晃晃的。 第三天他们租了电瓶车沿着海岸线骑。沈青芜坐在后座,手圈着陆屿的腰,脸贴着他的后背。风很大,把她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但她懒得去管,只觉得这样很舒服。陆屿骑得不快,偶尔会遇到上坡,他才会加快速度。海岸线很长,他们开了很久。 “累了就停一下。”沈青芜在他身后喊。 “不累。”陆屿的声音被风送回来,“你搂紧一点,前面有个弯。” 沈青芜依言收紧了手臂,下巴搁在他肩膀上,看见道路前方是一个漂亮的海湾弧线,蔚蓝的海在右手边铺展开来,阳光下碎成一片一片的金。她忍不住喊了一声:“陆屿,好漂亮啊!” “嗯,看到了。”他的声音带着一点笑意。 周野和方晨租了另一辆车跟在后面,保持着一小段距离。周野一边骑一边抱怨:“你说这俩人,刚考完就明目张胆了是吧?以前好歹还装一装,现在直接搂上了。” 方晨坐在后座,懒洋洋地抓着周野的衣服下摆:“你少管人家闲事,骑你的车。” “我这不是替我们俩鸣不平吗?咱们也是出来旅行的,凭什么他俩在前面浪漫,咱俩在后面吃尾气?” “那你骑快点超过他们啊。” “不行,我要是超了,不就成我在前面给他们当电灯泡了吗?我不要。” 方晨被他绕晕了,翻了个白眼没再接话。 第四天,上午大家在外面玩了一圈,下午吃完午饭后,他们窝在二楼的客厅透过窗户看外面的海。周野拉上方晨说要再出去走走,问陆屿去不去。陆屿看了一眼正在沙发上抱着靠枕打盹的沈青芜,摇了摇头:“我不去了,有点累。” 周野心领神会地挑了挑眉,没多说,拽着方晨出了门。 民宿客厅里安静下来。沈青芜其实没睡着,就是闭着眼睛在养神。听到门关上的声音,她睁开一只眼,看到陆屿正站在窗边,背对着她在看外面的海,一只手插在口袋里,肩线放松地垂着。 “他们都走了?”她开口,声音还带着点午后的倦意。 陆屿转身,看到她醒了,走过来坐在沙发另一头:“嗯,他们出去玩了。你睡醒了?” “没睡。”沈青芜把脸从靠枕上抬起来,揉了揉眼睛,“就是眯一会儿。”她头发因为刚才蹭来蹭去散开了,几缕发丝贴着脸颊,有点乱。 陆屿看了一眼,犹豫了一下,然后伸出手,替她把那几缕头发拨到耳后。他的指腹蹭过她的耳廓,动作很轻。沈青芜没躲,抬眼看他,两个人的目光在很近的距离里撞上。 陆屿的手指还停在她耳侧,没有收回。他看着她的眼睛,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青芜,我可以……申请一下加分吗?” “加什么分?”沈青芜故意问,嘴角微微翘着。 “男朋友候选人的表现分。”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神很亮,但又带着一点不自信,像是怕自己表现不够好:“我这几天表现,你觉得还行吗?” 沈青芜靠在沙发靠背上,仰头看他。他坐在她身边,身体微微前倾,一只手还搭在她耳侧,姿势有点暧昧,却又带着那种小心翼翼的好。她心里涌上来的情绪说不清,像是被人用手心轻轻捧住的温度。 “还行吧。”她故意抻他说:“凑合。” 陆屿的表情垮了一秒,然后他看到沈青芜眼睛里藏着笑意,又缓过来,低声笑了一下:“那就是还要继续努力的意思?” “嗯。”沈青芜点头,眼角弯弯的,“继续表现吧,小陆同学。” 那天晚上,他们四个在楼下的空地上露天烧烤。老板娘帮他们架好了炉子,炭火烧得红红的,肉串摆了一盘子。周野主动揽下了烤串的活儿,方晨在旁边负责刷酱料,沈青芜就坐在小板凳上等着吃。 陆屿坐在她旁边,手里拿着根烤好的玉米,吹了吹,然后递给她。沈青芜接过来咬了一口,甜中带辣,烤得正好。她伸手又把玉米送到陆屿嘴边:“你也尝尝,味道挺好的。” 陆屿愣了一下,低头咬了一口。一小口,就在她刚刚咬过的旁边。然后好像不好意思一样,陆屿低头笑,耳尖泛红。 周野在旁边烤着鸡翅,忍不住吐槽:“你俩吃个玉米能别吃出偶像剧的感觉吗?” “你专心烤你的肉。”沈青芜回了一句。然后回头看着陆屿害羞的表情笑。 方晨在一旁默默地把刷好的酱料递过去,用只有周野能听到的声音说:“你惹他们干啥。” 周野一边翻着鸡翅一边回答:“是啊,我也是该的。” 十点过后,他们回了民宿。 洗完澡,沈青芜坐在客厅外面的阳台上,吹着海风。陆屿也洗完澡出来,换了件干净的灰色T恤,头发湿漉漉的,还在往下滴水。 “怎么不把头发吹干?”沈青芜抬头看他,皱眉:“海风吹久了容易头疼。” “吹风机在房间,我忘了。”陆屿在她旁边坐下来,离得不远不近,刚好能闻到对方身上淡淡的沐浴露的香气。 沈青芜看了他一眼,站起来:“去房间吧,我给你吹。” 陆屿仰头看她,然后跟着站起来,没说话,但嘴角压都压不下去。 沈青芜跟着陆屿进了他的房间,门虚掩着。房间不大,窗帘没拉,窗外的月光和远处的海面连成一片银灰色。陆屿在床沿坐下,沈青芜站在他身后,拿起床头柜上的吹风机,插好电。 暖风嗡嗡地响起来。她用手指拢起他的发丝,一点一点地吹,指尖偶尔蹭过他的头皮。陆屿坐着没动,身体微微绷着,呼吸比平时浅了一些。 “你头发好软。”沈青芜随口说了一句。 陆屿没回答,但他微微往后靠了一点,像是无意中把后脑勺往她手心里送了送。 沈青芜的动作轻了轻,手指顺着他的发际线往下,捋过他后颈那块被热风烘得微热的皮肤。陆屿的肩明显绷了一下,然后慢慢松开。 “好了。”她关掉吹风机,房间一下子安静下来,只剩下窗外的风声和远远的潮水声。 陆屿站起来,转过身。两个人站得很近,近到沈青芜能感觉到他身上散发出来的热度。她还没有放下手里的吹风机,就被他轻轻握住了手腕。 “沈青芜。”他叫她,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带着一点试探和紧张。 “嗯?” 陆屿看着她的眼睛,他的眼睛也弯成月牙的形状,轻声说:“谢谢。” 沈青芜看着他那副刚刚吹得半干的头发,乱糟糟的,又冲她笑,简直一副小狗狗的模样,完全击中了她的心。她没抽回自己的手,反而往前迈了半步,两个人的距离缩到几乎没有。她仰头看着他,他的睫毛在灯光下投下一小片阴影,嘴唇微微抿着,鼻梁的线条干净利落。 她忽然觉得,这时候如果再不做点什么,她就不是沈青芜了。 于是她踮起脚尖,吻了上去。 很轻,像是试探。她的嘴唇贴上他的那一瞬间,陆屿的身体僵住了,握着她的手微微收紧,但很快他就反应过来。他没有躲开,而是微微低下头,让这个吻更深了一点点。他的嘴唇温热。 沈青芜的呼吸乱了一拍,但她没有退开。她抬手,手指攀上他的肩膀,指尖抓着他T恤的布料,把他往自己这边带了带。陆屿像是收到了什么许可一样,手臂收紧,环住了她的腰,把她整个人拢进怀里。沈青芜在用自己的节奏带着他。陆屿也在实践中慢慢学习,沈青芜偏了偏头,嘴唇分开一线,喘了口气,然后又亲上去。这次她的嘴唇微微张开了一点,含着他的下唇轻轻吮了一下。 陆屿的呼吸陡然重了,他的手在她腰后收紧,指尖陷入她T恤的布料里。他的学习有了进展,亲吻回应得更用 力了一些,嘴唇贴着她的,摩挲着,辗转着,像是舍不得分开。沈青芜的后背被他一只手托着,微微后仰,整个人都靠在他的臂弯里。 两个人分开的时候都喘得厉害。陆屿的额头抵着她的额头,鼻尖蹭着她的鼻尖,呼吸又热又急。他的嘴唇红了一点。 沈青芜的手还搭在他的肩膀上,指尖无意识地卷着他T恤的领口。她弯起眼睛看他,声音带着点哑:“你脸好红。” 陆屿低低地笑了一声,声音闷在喉咙里。 两个人就那样抱着,贴得很近,谁也没想松开。沈青芜把脸埋在他肩窝里,闻着他身上青柠和暖风混在一起的味道,默默地调匀呼吸。 过了好一会儿,陆屿的声音从她头顶传来,带着一点小心翼翼的期待:“那……我现在的表现,算好了吗?” 沈青芜埋在他怀里闷闷地笑出来,肩膀一抖一抖的。她仰起脸看他,眼角还带着笑出来的水光:“你怎么现在还在纠结这个啊?” 陆屿认真地看她:“我怕你又说凑合。” “我刚才都那样了,还不够明显吗?”沈青芜抬手捏了捏他的脸,拇指蹭过他还有点泛红的唇角:“我要是不喜欢你,我会让你亲我吗?” 陆屿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像是有人在他瞳孔里放了一串烟花,噼里啪啦地炸开了。他整个人肉眼可见地松下来,嘴角压都压不住,咧开一个傻乎乎的笑。 “明显,明显。”他点头,点得很用力:“是我太笨了。” 沈青芜看着他傻笑的样子,心里那个软得不行的地方又被戳了一下。她抬手揉了揉他的脸:“好了,回去睡觉了。” “嗯。”陆屿应了一声,但手臂一点没松开。 “陆屿。” “……再抱一会儿。” 沈青芜没再催他,就那样被他圈在怀里。 第二天早晨,沈青芜下楼的时候,陆屿已经坐在餐桌前了。他看到她下来,站起来迎上去,很自然地牵住了她的手,十指扣在一起。沈青芜低头看了一眼两个人交握的手,然后抬眼看他,嘴角翘起来。 “早。”她说。 “早。”陆屿的声音里带着藏不住的好心情。 周野和方晨已经在桌边坐好了,面前依旧摆着粥和咸菜。看到他们两个人十指相扣地走过来。 “你们俩终于舍得结束那个明显到不行的暧昧阶段了?”周野甚至懒洋洋地说,勺子搅着碗里的粥。 陆屿坐下来,手没松开沈青芜的,另一只手把粥碗推到她面前,然后抬头看向周野和方晨,表情认真:“正式介绍一下,沈青芜,我女朋友。” 周野和方晨对视了一眼,同时“哦”了一声,语气毫无意外。 陆屿不满意他们的反应,再次强调:“你们不意外吗?我现在是沈青芜的男朋友唉。” 方晨放下碗,慢条斯理地擦了一下嘴:“意外什么?你都快每天贴在沈青芜身上了。” “附议。一副不值钱的样子。”周野点头,低头继续喝粥。 沈青芜立马侧过身,胳膊揽住陆屿的肩,把他往自己这边带了带,朝他们瞪了一眼:“不许你们说他。” 陆屿被她揽着,肩膀微微缩了缩,脸上却写满了享受,乖乖地贴着沈青芜,朝方晨周野扬了扬下巴,小小的哼了一声。 周野和方晨同时翻了个白眼,低头喝粥,懒得再看他俩。 接下来的旅行,周野和方晨被迫习惯了随时随地出现的粘糊画面。比如早晨吃早饭的时候,沈青芜咬了一口包子觉得烫,陆屿立马低头帮她吹了吹,然后沈青芜就着他的手又咬了一口,嘴唇擦过他的指尖,两个人对视一眼,陆屿的耳朵又红了。比如走在路上的时候,沈青芜的鞋带散了,陆屿蹲下去帮她系,系完站起来的时候顺手勾了一下她的手指,她就顺势挽住了他的胳膊。比如坐在海边礁石上看日落的时候,沈青芜靠在他肩膀上,陆屿低头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亲完又觉得不够,又在她鼻尖上亲了一下,最后贴着她的嘴唇轻轻地碰了碰,然后两个人额头抵着额头笑出声来。 周野和方晨真的无语了。 “我们为什么非要跟他们一起旅行?”周野低声问。 “因为民宿是你订的,钱是你垫的。”方晨提醒。 “……行吧。” 傍晚的海风从远处吹过来,带着咸湿的温暖。沈青芜靠在陆屿怀里,手指捏着陆屿的手指玩,看着远处的夕阳一点一点沉进海里。陆屿的下巴搁在她头顶,手环着她的腰。 他们的旅行结束在高考分出来之前。 高考查分那天,系统开放三分钟后陆屿就马上给沈青芜打来了电话。 “青芜,你查分了吗?”对面急切的问,从听筒里还能听到呼吸声。 沈青芜看着电脑屏幕上的数字笑了,她知道他在担心什么:“陆屿,我过去年A大分数线了。” 对面沉默了两秒。然后陆屿的声音传过来,带着压在底下的、几乎不露痕迹的如释重负:“太好了。青芜,我们不会异校恋了。” 沈青芜靠在椅背上,看着电脑屏幕上的分数,笑出了声:“是啊,谢谢我的男朋友辛勤的教导。” 51. 第 51 章 九月,沈青芜和陆屿一起拖着行李箱走进了A大的校门。因为他们两个搭伙报道,他们的家长就都没陪着。 沈青芜拖着粉色的小行李箱走在前面,陆屿推着两个箱子拎着包跟在她后面,两个人穿一样的白T恤和牛仔裤,是他们刻意搭的情侣装。 沈青芜走得很快,粉色的箱子轮子在地上咕噜咕噜响。她一边走一边东张西望,看各种楼的位置,看前面报到的人群,看路两边的社团招新摊位。有学长朝她递传单,她接过来扫了一眼,又递给身后的陆屿,嘴里说着‘篮球社哎你要不要去看看’,脚步却没停。 陆屿接过来看了一眼,又随手叠了一下塞进自己背包侧袋里:“那你呢,要不要加入篮球社。” “何止篮球社啊,我什么都想加。”沈青芜回头冲他笑了一下,步子往后退了两步,倒着走,粉色的箱子在她手里拐了个弯:“好不容易考上的A大,我当然要什么都体验一遍。” 到了宿舍区,沈青芜报到的那栋楼门口挤满了人,家长和学生混在一起,行李箱堆了一地。今天男生是可以进女生宿舍的。 陆屿把自己的箱子放在一楼,拎着她的包和箱子就上楼了,沈青芜也拎着自己的小箱子。 六楼。沈青芜的宿舍在六楼最靠里的那间。陆屿拎着她的箱子上去的时候面不改色,到了门口放下箱子,宿舍里有其他女生到了,他就不好进去了。 “进去吧。我在门口等你。”他说。 沈青芜推开宿舍门。靠窗的下铺坐着一个扎马尾的女生,正在铺床单,看见她推门进来,笑了一下:“你好,你是这个宿舍的吗。我叫林念。” “你好你好。”沈青芜赶紧打招呼,把箱子拉进来,回头看了一眼门外。陆屿还站在走廊里,冲她点了下头。 林念探头往外面看了一眼,又看看沈青芜,表情变得微妙起来,毕竟开学第一天带男朋友来报道还是很少见的:“那是……你男朋友?” 沈青芜点头,大大方方地承认:“嗯。” “哦…他长得蛮帅的,”林念不理解但尊重:“他是…特意来送你?” “不是,”沈青芜蹲下来开箱子,一边往外掏东西:“他也是我们学校的学生。待会儿我还陪他去报道呢。” 军训那半个月沈青芜瘦了三斤,晒黑了一个色号。每天结束训练之后她就瘫在宿舍床上不想动,手机都懒得看。陆屿和她军训的地方不在一块,每天晚上都给她打视频。有的时候沈青芜打着视频就累得睡着了。 日子过得很快。大一的课程不算重,沈青芜除了上课就是混迹在各种社团。当然她是三分钟热度。最重要的是大学有女子篮球队。篮球队得训练花费了沈青芜很大一部分的时间和精力。效果也明显,大二那年,沈青芜作为前锋还赢过比赛。 陆屿是经管系,课表比她满很多,当然只要陆屿有时间,就会来找她。陪她打球,和她约会,吃饭。沈青芜有时候会溜达到经管系的教学楼那边,等陆屿下课,看到他出来了就远远地冲他挥手。 沈青芜开朗活泼的性格让她迅速成了系里出了名的社交达人。到哪都能聊两句,学长学弟学姐学妹都能称兄道弟。很奇怪,到了大学,沈青芜也交上女性朋友了。比如同寝室的林念,温温柔柔的却和沈青芜很合得来。 大一上学期快要结束的时候,她们系组织了一次爬山团建。沈青芜兴致勃勃地报了名。 爬山那天她一边爬一边回头喊后面的女生加油,有人腿软了她过去拉一把。到了山顶她跟大家坐在石头上喝矿泉水,聊到打游戏,她还跟旁边的男生约着组队一起玩。 那个男生叫何旭,比她高一级,腼腆地笑了笑说好。 下山的时候何旭走在她旁边,帮她拎了一会儿包,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何旭问她平时周末都干什么,她说有时候跟男朋友出去吃饭,何旭的表情僵了一下,哦了一声就没再说话了。 沈青芜回到学校之后跟陆屿说起这件事,她盘腿坐在陆屿宿舍楼下的长椅上,手里捏着一根烤肠啃,含含糊糊地说:“他好像对我有意思,我一说我有男朋友,他就不说话了。” 陆屿坐在她旁边,拿着手机回班主任的微信,闻言都放下手机:“那你以后少跟那个学长来往。” “不至于吧?”沈青芜啃了一口烤肠,偏头看他:“他游戏打得挺好的,我跟他组队上分还挺快的。而且他知道我有男朋友的啊,是不是就是朋友了。你知道的,我的朋友们都知道我有对象的。毕竟,我最喜欢的就是你了。”沈青芜冲着他傻笑。 陆屿放下手机,偏头看她。沈青芜嘴里塞着烤肠,腮帮子鼓鼓的,一脸无辜地笑着看他。他知道她是真的觉得没什么。但他也知道她的‘兄弟’思路往往会让别人产生不必要的误会。 他没有说她,只是伸手把她嘴角的烤肠酱擦掉:“那行,组队的时候叫上我,我也打。” “你不是不打游戏吗?” “现在练练,以后你无聊好陪你。”陆屿说。 沈青芜看了他两秒,噗地笑出来:“你吃醋了?” “没有。” “你就是吃醋了。”沈青芜把最后一口烤肠塞进嘴里,拿纸巾擦了擦手,然后凑过去,用沾着烤肠味的嘴在他脸上亲了一下:“别吃醋啦,上分哪有你重要。” 陆屿没说话,他偏过头来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沾了酱汁的嘴唇上停了一瞬,然后低着头,嘴角微微翘着。沈青芜知道他心里舒服了,得意地晃了晃腿。 后来何旭在游戏里再找她组队的时候,沈青芜每次都说‘我男朋友也在,开三排行不行?’何旭连着几次打了两局就说有事下了,后来就不怎么找她了。 大一的寒假来得很快。期末考试考完那天沈青芜在宿舍里收拾行李,手机响了,是方晨发来的消息:“啥时候回来?我跟周野约了火锅,给你俩接风。” 沈青芜回了个‘明天’,想了想又加了一句:“我爸妈说要见陆屿。就这次回去。” 方晨那边秒回:“见家长?!这么快?” “他爸妈也要见我,方敏阿姨说上次吃饭不正式。”沈青芜发了个捂脸的表情:“高考送考那天我们几个的父母其实就见过面了,你不知道吗?我妈还跟你妈加了微信呢。” 消息发出去之后方晨那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发了一长串问号。 沈青芜躺在床上看着那串问号笑出了声。 回老家的那天下了雪。沈青芜穿着厚厚的羽绒服站在高铁站的出站口,陆屿在她旁边拉着两个行李箱。方晨和周野来接他们,周野看见他们就冲他们喊:"这儿这儿!"沈青芜拽着陆屿的袖子往那边的方向跑,行李箱的轮子在雪地上拖出两道长长的痕迹。 火锅店是他们以前常去过的那家。四个人要了一个包间,红油锅底咕嘟咕嘟地翻滚着,香气弥漫了整间屋子。 吃到一半的时候沈青芜提起见家长的事情,方晨嘴里的牛肉差点没咽下去。 “你俩真要见家长了?我都不敢相信。太快了。”方晨端着杯子喝了一口水压惊。 “我爸妈说请他们来家里吃顿饭,”沈青芜涮了一片毛肚,在油碟里蘸了蘸,塞进嘴里:“就后天晚上。” 周野凑过来:“紧张吗?” “有什么好紧张的,”沈青芜把毛肚咽下去,拿纸巾擦了一下嘴唇:“我们不是都见过方敏阿姨嘛。” 周野摇摇头:“那能一样吗。” 不过,见家长那天还有如意料一样地顺利。 毕竟沈青芜的父母依旧很忙,知道有个知根知底的对象陪着沈青芜在A大,他们都放心不少。所以对陆屿不仅没有意见,还很满意。 陆屿的爸妈晚了几分钟。方敏穿了一件枣红色的呢子大衣,陆越明跟在后面拎着两瓶酒和一盒点心。两家人一见面就热络起来,方敏拉着萧晓燕的手说‘早就该一起约着吃饭了’,萧晓燕笑着说‘可不是嘛,就是我和她爸总是太忙了。’ 饭桌上沈爸爸和陆越明推杯换盏,从高中教育聊到经济形势,最后聊到了两个孩子的未来规划。萧晓燕和方敏坐在沙发上聊孩子小时候的糗事,沈青芜剃光头的事情被萧晓燕当笑话讲了,方敏笑得前仰后合,说陆屿小时候也不省心,有一次爬树把裤子挂破了,光着屁股从树上跳下来。 沈青芜和陆屿坐在旁边的小沙发上,听着两边家长互相交换各自的糗事。陆屿的手搭在她肩上,拇指有一下没一下地蹭着她的肩头。沈青芜靠在他怀里,吃着盘子里的车厘子,把核吐在纸巾上,被陆屿拿走了。 再次听到林栀的名字的时候是在大三暑假。沈青芜父母都出差,她去陆屿家吃饭。沈青芜咬着雪糕看电视的时候,听到方敏跟门外的刘慧聊林栀今年暑假没回来,好像是有意考哈大的研究生,所以留校学习。 林栀这个名字从她和陆屿的世界消失很久了。但是听见这个话的时候沈青芜还是忍不住去观察陆屿的脸色。毕竟按照原剧情这个时候和陆屿在A大甜甜蜜蜜的人是林栀。 陆屿看到她瞟过来的目光,脸色一沉:“看我也没用。你真不能再吃雪糕了。你今天都吃三根了,待会儿肚子不舒服。” 沈青芜一下把刚刚的事情抛之脑后,她把手里的半根雪糕塞进陆屿嘴里:“那这半根给你吃,我待会儿吃半根 其他口味的。” 毕业典礼那天,方晨和周野还专程坐高铁来A大参加了她的毕业典礼。方晨在台下举着横幅,上面写着‘恭喜沈青芜陆屿大学毕业’,周野在旁边举着一个气球,印着沈青芜和陆屿的大头照,P得特别丑。沈青芜穿着学士服从人群里冲出来,一脚踢在他的小腿上。 后来大家一起去吃了毕业饭。那天方晨还带来了他的女朋友。饭桌上五个人像高中毕业那天一样闹腾,沈青芜喝了两瓶啤酒就开始说胡话,拉着方晨的手说‘你以后结婚了我一定要坐主桌’,方晨说‘我结婚你是伴娘你当然坐主桌’,沈青芜说‘伴娘是什么,我是你兄弟你为什么让我当伴娘’,最后是陆屿把她从桌上捞起来,半拖半抱地带回了家。 那天晚上沈青芜靠在陆屿的肩膀上,坐在出租车的后座。窗户开着,夜风灌进来,她眯着眼看着窗外倒退的路灯,轻声说:“毕业了。” 陆屿低头看了她一眼:“嗯,毕业了。” 她在他肩膀上蹭了蹭,声音含混不清的:“然后呢?我们要干什么。” “然后结婚。”陆屿眼睛一亮。 沈青芜偏头看了他一眼,路灯的光从车窗外面闪过,一明一暗地掠过他的侧脸。她说:“你求婚连个戒指都没有?” 陆屿从口袋里摸出一个小盒子,在她面前打开。里面躺着一枚很细的银戒指,上面嵌了一颗小小的碎钻。 沈青芜盯着那枚戒指看了三秒,然后说:“你什么时候准备的?” “一个月之前。”陆屿说。 沈青芜沉默了。她看着那枚戒指,忽然笑了一下,伸手拿过来往自己无名指上一套,尺寸刚好。 “行吧,”她歪着头看了看手指上的戒指,嘴角翘起来:“答应了。” 他们的一切就是这么平和和顺理成章。却有一种稳稳的幸福。那天晚上的风很好,沈青芜靠在陆屿肩上,两个人一路安静地回到家。 毕业之后陆屿选择了创业。而沈青芜找了个互联网公司上班。 陆屿用大学期间攒的几万块钱租了一间小办公室,做企业咨询业务。头两年赚的钱刚够付房租和水电。他们靠着家里的救济才保持着不错的生活条件。 后来,方晨和周野也加入。陆屿每天早出晚归,有时候凌晨才回来。 不过陆屿身为男主自然是幸运的,第二年公司业务开始有了起色,第三年他们搬到了市中心更大的写字楼里。陆屿招了人,团队从三个人变成了十几个。而沈青芜也辞了工作去他公司上班。他们锦川一中的四人组又重新聚在了一起。 公司又从十几个人发展到几十个人,再到上百人,陆屿从最初的埋头做事变成了坐办公室开会的老板。方晨和周野负责跑业务。沈青芜的办公桌就在陆屿办公室外面那间,每天负责审核报销单、排会议日程、协调各部门。她说话还是一样爽快,跟谁都能聊两句,跟哪个部门的人都能勾肩搭背地称兄道弟。新来的实习生一开始不知道她的身份,喊她‘沈姐’,后来知道她是老板娘之后慌得不行,沈青芜摆摆手说‘叫什么老板娘,叫沈姐就行。’ 陆屿有时候开完会出来,看见沈青芜坐在工位上跟几个同事嘻嘻哈哈地分零食吃。他走过去,沈青芜抬头看见他,把手里那包薯片举起来递过去:“吃不吃?” 陆屿看着那包被她啃得豁了口的薯片,伸手接了一片。 日子就这样一年一年地过。他们结婚的时候方晨是伴郎,周野是另一个伴郎,沈青芜穿着白婚纱站在台上。 婚后的生活跟婚前区别不大。两个人还是依旧打打闹闹的恩爱着。有时会单独出去玩或者和方晨周野一起。只是因为他们都结婚了,所以就变成三个家庭的大出游了。 他们四十多岁的时候公司已经在行业里站稳了脚。那个时候他们的孩子已经上高中了。 再后来陆屿年纪大了,退休了。他们把公司交给了儿子打理,两个人开始全球旅行。 陆屿去世之后。沈青芜再次听到了系统的声音。这一次已经习惯了系统的人机感。 “叮。第二个任务世界已完成,现将前往下一个任务世界。下一个任务世界。《重生末世,物资推满我的灵泉空间》。警告,此任务世界危险系数高。请宿主尽量维持原文关键剧情完成任务,以防世界崩塌无法达成HE结局。宿主身份:男配孟启林的女友沈青芜。任务目标:与原剧情男主陆云宴顺利发展恋爱关系,达成HE结局。任务成功奖励:进行下一个任务。任务失败惩罚:直接消灭。系统将在任务期间保持静默,如有需要,请宿主主动呼叫。三秒后将开始传送。” “三、二、一。” 52. 第 52 章 沈青芜醒来的时候,就感觉全身不舒服。 “好饿。”她揉了揉肚子。 她撑着地面坐起来,入目是一片狼藉的货架。但货架上空空如也,地上散落着各种塑料包装袋。 这是……仓库? “剧情传输完毕。”只是这次人机系统没有像之前一样立马下线。 “再次警告,因本世界危险系数高,且世界主线明确。特作出提醒,请宿主维持孟启林女友身份完成任务,预防对关键人物造成影响。” 沈青芜接受完剧情,才理解为什么自己现在这副样子。她忍不住骂了一句:“我去,这次这么惨,还要求这么多。” 这个世界就像名字一样简单。就是一篇末世爽文,女主白夭夭前世被男朋友和闺蜜双双背叛,还被抢走了母亲的遗物玉佩空间。她在末世前重生,立马滴血绑定了玉佩获得灵泉空间。然后贷款囤物资。在末世来临后经过生命危险又觉醒了木系异能。再一路前往A市基地。在途中遇见了男主陆云宴带领的异能者小队。因为个人能力有限,寻求团队合作。她加入小队一起前往基地,在路途中和矫揉造作的女配沈青芜形成对比。引起小队其他人的好感,并和男主暗生情愫。经历几次危险后,两人异能也一步步升级。最后到达基地,用灵泉空间里的灵泉结束末世。 而她沈青芜,就是前期靠着舔狗男友孟启林入队的拖油瓶,没有一点能力但要求很多,在孟启林也被女主吸引后,更是多次和女主作对,在孟启林为救女主死亡后,彻底失去依靠,直接陷害女主未果。在到达基地后被团队抛弃,最后沦落到基地最底层,靠出卖身体苟活。 沈青芜试图站起来,膝盖却软得厉害。低头一看,自己穿着件已经看不出原色的卫衣,袖口还磨出了毛边。下身穿着一条短裙,但露出的腿全是灰尘。 趁着系统还没下线,她给自己争取了一下:“那,系统,既然这个世界危险系数高,有没有什么金手指可以给我的。” 回答她的是一片安静。沈青芜无奈的闭眼,又不见了。她再次看了一遍剧情,如果需要她保证自己的人设身份,也就是说,她必须于孟启林女友的身份去和男主陆云宴谈恋爱吗!离谱中又有点刺激。 她打量四周,按照记忆里,这个地方其他人都跑光了。一个星期前,这里的大门被丧尸撞开,大家能逃的都带着吃的喝的跑了,还有一些没跑掉的变成丧尸在超市内游荡。最后就剩沈青芜在这个超市仓库苟延残喘。因为外面有丧尸,她连这个仓库门都不敢出,所以才会这么狼狈,而仓库里的东西都被大家搜刮过了,沈青芜靠着自己偷藏的几包面包,饼干过了一个星期。但一天前存货已经没了,所以她这么饿是因为一天没有吃东西。 仓库货架都空了。这是个食品仓库,留存下来的就是只有这些铁货架。而且丧尸随时可能会闯进来的,这一个星期她都诚惶诚恐的,也没休息好。 就在这时,超市门口传来剧烈的异能波动。紧接着是一连串的爆裂声,蓝色的电弧在空中炸开,伴随丧尸凄厉的嚎叫。 有人来了。应该是男主他们了。 沈青芜深吸一口气,调整表情,按照剧情在角落里蹲好。缩成一团,双手抱膝,下巴搁在膝盖上,眼睛睁得大大的,露出恰到好处的惊恐。 “这边清干净了。” “队长,食品区在二楼,我上去看看。” “小心点。” 几个男人的声音从楼下传上来,隔着一道卷帘门。沈青芜立刻竖起耳朵,透过缝隙往外看。 六个身影逆着光走进来。为首的男人身形高大,肩上还沾着丧尸的血,目光冷冽地扫过超市内部。 沈青芜的目光飞快掠过六个人,最后锁定在第二排左边的男人身上。 孟启林。 他就是孟启林,原主的男朋友。沈青芜本是A大的校花,并且有一整片鱼塘,而孟启林只是其中的一只。但孟启林足够坚持,即便沈青芜谈了一个又一个男朋友,他都没有放弃。轰轰烈烈的追了她两年。一直到大三,原主答应了他,两人正式恋爱。正式恋爱第三天,末世来临,两人分散。这次遇见也不是孟启林特意来找她,纯粹是阴差阳错,他们过来超市找物资,而沈青芜正好躲在这里。 看见他们上楼,沈青芜迅速整理自己的样子,手指胡乱捋了两把头发,把脸侧沾的灰蹭掉,想了想,酝酿了一下,再抬眼就是一副眼泪汪汪的可怜模样。 卷帘门被从外面彻底拉开,光亮涌入,沈青芜眯了眯眼。佯装被吓到惊呼。 几个人影逆光站在门口,最前面那个身形高大,肩宽腿长,穿着一件黑色短袖,露出结实的小臂线条。他的五官在光影里看不太清,但周身的气场沉得几乎有实质感。 沈青芜的视线不自觉在他身上停了一瞬。两人视线对上了一秒。她头发凌乱,眼眶蓄满泪水,也没怎么看清。 不过,不影响她的判断。这应该就是男主陆云宴了。沈青芜想,但现在的目标不是他。 沈青芜马上移开视线,装作被光线刺痛了眼睛,抬手挡在额前,同时恰到好处地露出半张苍白脆弱的脸。她的目光越过陆云宴,落在他身后正在甩手上小火苗的男人身上,孟启林比原主记忆里大学时黑了一些,但五官还是那张端正的脸,眉目间多了几分末世打磨出来的锐利。 “孟启林?” 她的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颤抖和难以置信,像是溺水的人忽然看见了浮木。眼泪顺着脸颊滑下来,划过灰扑扑的皮肤,留下一道干净的痕迹。 孟启林猛地抬头。 他的表情从警觉变成困惑,又从困惑变成震惊。他往前走了两步,盯着她的脸看了好几秒,声音都有些发涩:“沈青芜?” “是我。”沈青芜的眼泪掉得更凶了,但她没嚎啕大哭,而是咬着嘴唇克制地抽泣,肩膀一抖一抖的,看起来又可怜又漂亮:“孟启林,我……我没想到还能见到你。” 孟启林快步走过来,在离她两步远的地方停住了。他上下打量她,眉头拧得很紧,嘴唇动了动,最后只憋出一句:“你怎么……你怎么在这?你一个人?” “超市里本来还有其他人,但是丧尸进来了。好多人就跑了。”沈青芜声音发抖,抬手擦了擦眼泪,却越擦越多:“三个月前突然就有丧尸了,我从学校跑出来。恰好躲到这里。刚开始还可以。可是丧尸越来越多,这里就乱起来了。你,你现在好厉害啊,刚才那个火……” 孟启林的眼眶也红了。 大学那两年,他追她追得轰轰烈烈,整个系都知道。沈青芜漂亮,娇气,被众星捧月惯了,她的恋情没断过,但他没有放弃还甘之如饴。直到大三,皇天不负有心人,女神才松口,说愿意给他一个机会。结果他还没来得及把握,丧尸突然爆发。他也没想到分开三个月,曾经高高在上的女神缩在超市角落里,灰头土脸,看他的眼神像看救世主。 他也仿佛就是那个踩着七彩祥云来拯救她的至尊宝。他往前迈了一步,声音都哑了:“没事了,没事了,我在这呢。” 沈青芜哭唧唧,站起来越过挡在他们中间的陆云宴,扑到孟启林怀里抱住他:“太好了,能再见到你简直太好了。”孟启林的手一下下拍在她的后背安抚她,两人抱着,仿佛世界上最亲密的人。 “林子,你认识?”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沈青芜这才打量起除了孟启林,陆云宴的其他人。说话的是个寸头,五官正气,左眉有一道细疤,抱着手臂看过来,目光带着审视。还有个眼镜男也站在他旁边。 孟启 林回过神来,转头对着陆云宴介绍:“对,强哥,队长,我跟你们介绍一下,这是我女朋友,沈青芜。她一个人在这太危险了,能不能……” 陆云宴的视线再次落在沈青芜脸上,顿了一秒,又看了一眼两人还搂在一起的手,视线移开。 “女朋友?没听你说过。而且我们小队不是收容所。什么人都能加入。”陆云宴看着空空的货架,面无表情的开口。 因为他说话,沈青芜这才完整地看清了他的脸,比她想象中要年轻一些,看着也就20出头的样子,但眉眼极深,眼尾微微上挑,不说话时唇线抿得很直,透着一种天然的冷淡。 沈青芜在心里骂了他一句,不收留我,让我死在这儿嘛。她在心里暗暗的给他记下了一笔,决定以后一定要给他点教训。面上却适时地瑟缩了一下,看起来柔柔弱弱,楚楚可怜,一个劲的往孟启林身后躲。 “队,队长好……”她躲在孟启林身后,小声的对着陆云宴说,声音软得能掐出水:“我虽然没有异能,但是我不会添麻烦的,我吃得很少的,也不需要异能者保护……我,我就在旁边跟着你们就行……我真的不能再待在这里了,外面有好多丧尸,好可怕~~” 昔日女神如此依赖自己,孟启林觉得自己该争取:“队长,青芜真是我女朋友。就让青芜加入我们吧。” “不行,我支持队长。没有异能只会拖累我们。”那个眼镜男立马反对。 孟启林急了:“石哥,队长!青芜一个女孩子,没有异能,留在这迟早……” “林子,你清醒一点。”寸头男子插嘴了:“现在是什么世道。她一看就手不能提的。这几个月,我们一路走过来多难你不知道?带上一个拖油瓶,谁分心保护她?” “强哥说得对。”旁边的眼镜男也点头:“林子,你年纪小,虽然很残忍,但这不是闹着玩的。” 孟启林脸色涨红,转头看沈青芜。沈青芜正低着头,肩膀微微发抖,手指揪着卫衣下摆,一副我全天下我最可怜的模样。她没抬眼,却精准地捕捉到孟启林咬紧了后槽牙。 “队长。”孟启林深吸一口气:“我不能放弃我女朋友。”他看了一眼沈青芜,见她还是一副依赖自己的模样,他直接说:“要不,以后我自己的物资份额分她一半,路上她的安全我来负责,绝对不耽误大家。就让她加入吧。” 这话说得掷地有声,他这样说,大家都不敢反驳了。毕竟孟启林的异能在他们这个小队是除了陆云宴外最强的攻击异能。 寸头男哼了一声,眼镜男叹了口气,都不说话了。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陆云宴。等着他拿主意。 陆云宴站在货架之间的阴影里,表情看不太清。他安静了几秒,视线再次落到沈青芜身上。沈青芜也正悄悄抬头看他,对上他的目光又立刻躲开,像只受惊的猫。 “你叫什么名字?”陆云宴突然问。 沈青芜怀疑他是耳朵聋了,刚刚孟启林都喊自己多少句了! 但她不敢质疑:“沈青芜……”为了加入这个小队,沈青芜忍气吞声。 陆云宴没再说什么,转身往仓库外面走:“收完物资就走。天黑之前要赶到下一个落脚点。” 这就是同意了。 孟启林如释重负,转头对沈青芜笑了一下:“走吧,别怕。” 沈青芜笑着点点头,跟在他身后小步走着。 她抬起头,对孟启林露出一个感激又脆弱的笑容,声音柔得像春天的风:“启林,谢谢你。真的……谢谢你。” 孟启林被她笑得耳根发烫,连忙别开视线:“别、别说这些。而且,我不是你男朋友嘛。你先在这休息,我去收集物资。”他走远了,显然对这个称呼还比较陌生。毕竟末世前,他们的恋爱关系刚刚确认。 53. 第 53 章 沈青芜乖巧地点头,等在原地。她抱着手臂站在货架旁边,余光里瞥见陆云宴走到三楼楼梯口时顿了一下,偏头往下看了一眼,很短的一眼,快得像错觉。 但她很确定自己看见了。 沈青芜垂眼想了想,也离开去到二楼。 其他人都在各个地方找能用的物资。 但这个超市因为之前有大量幸存者逗留,所以其实根本没多少有用的物资。当然沈青芜是不会提醒他们的。 正好她有时间去到超市二楼找衣服。她早就受不了身上这身衣服了。之前因为丧尸,原主不敢出去,这身衣服她都好多天没换过了。 超市二楼的服装区很乱,货架东倒西歪,地上散落着被踩脏的衣物和积灰的鞋盒。沈青芜踮着脚尖翻了一阵,终于在角落的纸箱里找到一条还算干净的浅色连衣裙,标签还在。 沈青芜四处张望,正好看到在附近找物资的陆云宴。她笑了一下,这可是你自己送上门来的。 沈青芜小步走过去,在他背后站定。她轻轻咳了一声:“那个……队长?”她试探的喊,毕竟刚刚孟启林没有说他的名字。 陆云宴转身看她,没说话。他不说话的时候看起来一副拒人千里之外的冷漠。 沈青芜站在他面前,因为对方将近190的身高,需要微仰头看他,她怀里抱着一件衣服,手指不安地绞着衣角。她脸上还有灰,但偏偏衬得皮肤更白。眼睛湿漉漉的,盛满了惴惴不安。 “队长,你能帮我守一下门吗?”她指了指旁边的试衣间:“我想换身衣服。但是我害怕,要是这个时候突然有丧尸闯进来……就算死,我也不想在这种时候。”她说得可怜。 陆云宴还是站着没说话。 第一次遇见话这么少,还冷漠的男主。沈青芜摸不准他的意思,只能按照自己的节奏补了一句:“就一点时间,很快的。我保证不耽误你们。嗯~” 她说话的时候睫毛一颤一颤的,嘴唇微微抿着,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请求。 陆云宴移开视线,侧过身,往试衣间门口走了两步,背对着门站定。 “快点。”他的话真的很少。 沈青芜麻溜的跑进服装店,只是溜进去时,故意让肩头蹭过他的手臂,隔着两层布料,她感觉到那瞬间的僵硬。 拉上试衣间的帘子,沈青芜低头笑了一下。 这件裙子比她想象的合身,只是领口略低了些,露出精致的锁骨。她把脏衣服团成一团塞进旁边的垃圾桶,又翻出一根发绳将长发松松绾起,对着玻璃倒影检查了两遍。这还是她来到这个世界第一次看到自己的样子。依旧是跟自己本身的样子很像。眼睛还是媚得勾人。她调整了一下,正想出去再勾勾陆云宴。 结果推开门时,只听见超市一楼传来嘈杂的人声。门口哪有陆云宴的影子,他根本没在门口守着。沈青芜恼羞成怒的跺脚。她深吸一口气,劝自己不要动怒。看来攻略他需要费些功夫。 她在服装区翻翻找找,收了一小包干净的衣服。她才顺着楼梯走下去,看见小队六个人都聚在收银台附近,中间地上摊着他们刚刚搜刮来的物资。 沈青芜下楼的时候才看到整个队伍的成员,有刚刚见过的戴眼镜的瘦高男人,还有那个膀大腰圆的壮汉,还有个矮个子行动非常敏捷,最后一个年轻人面相敦厚。加上陆云宴和孟启林,一共六人。 “青芜!”孟启林第一个发现她,眼睛亮了一瞬:“你换衣服了?好看。” 沈青芜低低‘嗯’了一声,拎着一袋自己收拾出来能穿的衣服。余光却扫向收银台边那道颀长的身影。陆云宴正低头看着地上的物资,像是完全没注意到沈青芜。 “我说,”戴着眼镜的石田文推了推镜框,语气不算友善:“这超市咱们翻了个遍,有用的东西就这些,结果来一趟,还带了个拖油瓶回去?” “老石。”王宏强用胳膊肘撞了他一下,后者是五人中块头最壮的,力量异能者的身形往那一站就像半堵墙,他撇了眼陆云宴:“那是林子女朋友,而且,队长同意了的。” “队长同意那是因为……”石田文扫过孟启林,后半句话咽了回去,但眼神明显不太服气。 孟启林自然也听到了,他面露尴尬。毕竟是自己强行要带上沈青芜的。可是让他放弃,他做不到。那可是自己追了两年的女神。刚刚女神还抱他了,而且她承认了他是她的男朋友。他追她两年,终于等到成果了,而且现在没有其他人,只有他,沈青芜能依赖的人只有他。 沈青芜也听到了,但没理他们当自己没听到,她把自己打包好的衣服往地上放,然后在孟启林身边蹲下,目光扫过地上的物资。半箱饼干和零碎的吃的,十几瓶矿泉水中混着两瓶落满灰的橙汁,是真的没什么东西了。她伸手从那几瓶矿泉水里挑了外面最干净的一瓶拧开盖子,凑到唇边抿了一小口,许久没有喝过水了,喝一点让她舒服不少。 然后伸手从箱子拿了一块饼干,拆开包装,咬了一口。只是一小口她就吃不下去了,她‘噗’的一声吐了出来。翻到背面看了眼生产日期。 “这个也拿?”她蹙起眉,指着手里的饼干:“这个过期了呀,都发霉了,难吃死了。”她呸呸呸嘴里的残渣,幸好她只是饿了一天,还没有饥不择食到过分的程度,不然真的吃下去多隔应啊。 王宏强粗声粗气地插嘴:“末世了大小姐,有口吃的就不错了。”旁边一直沉默的土系异能者沙景宁也附和地哼了一声。 孟启林察觉到气氛不对,赶紧打圆场:“青芜以前……咳,这不刚来嘛,慢慢适应就好。”他知道,沈青芜的脾气一直是这样。她是A大校花,家庭条件也好。娇气任性,但没办法,她就是无理取闹也是好看的,总有人愿意顺着她,他也是靠这点能上位的呀。 他转身把沈青芜手里的饼干拿掉:“青芜,那你先别吃这个了。” “可是我饿。”沈青芜把矿泉水瓶往他怀里一塞,泪眼婆娑:“我一天没吃东西了。很饿~” “你…你别哭…我…我有…”孟启林可受不了她的眼泪,立马伸手往自己的口袋里掏。只是翻遍口袋也没找到东西。他表情尴尬的跟沈青芜解释:“吃的都在车上。等…等上车我拿给你。” 沈青芜瘪瘪嘴,低声抱怨:“可我现在就很饿。”其他人都默默的翻白眼,算是见识到这个累赘的重量了。 一包压缩饼干丢到沈青芜面前,沈青芜眼疾手快立马接上,眼睛一亮的看向丢饼干的陆云宴。 陆云宴表情平淡的说:“只有这个了,你爱吃不吃。” 沈青芜翻看一下手里的压缩饼干,拆开包装,咬了一口:“我又没说我不吃。”她又咬了一口,但眼睛盯着陆云宴,看起来很像怕他把东西要回去。 看见沈青芜吃上了东西,最高兴的莫过于孟启林,他看着沈青芜吃东西的样子笑了,拍拍她的肩膀:“青芜,那你先吃这个填填肚子,待会儿回车上,我那还有其他吃的。” 说话间,他的手自然的揽上她的肩膀。 他是有点惴惴不安的。但沈青芜像是没有发觉,还对着他笑眯了眼。孟启林一下放心了。看吧,现在她那依靠的只有自己。 “人齐了走吧。”陆云宴突然开口,走到队伍前面:“抓紧出发找落脚点,马上就要天黑了。” 众人立马收好东西,跟着往外走,孟启林拉着沈青芜,走在她旁边,压低声音给她介绍:“戴眼镜的叫石田文,水系异能,队伍里的后勤;那个大块头王宏强,力量异能;矮个儿左义旭,速度异能;另一个是沙景宁,土系异能。陆哥你知道了,雷系和精神系双系异能者,是我们团队的队长。至于我呢,”孟启林对她笑笑:“你也看到了,我的异能就是火。” 沈青芜一边听一边点头,适时的夸奖他:“哇,你现在好厉害哦。你的火可以变得很大吗?”但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掠过,最后落在最前面的背影上。 陆云宴走路的姿势很稳,步幅大而均匀。他的主要异能是雷系,但是后期精神异能才是最重要的。原著里他的异能一直是最强的那一档。也是最后打败丧尸王的人。 她收回视线,忽然发现左义旭正斜眼看她,眼神里带着一丝审视。 沈青芜坦然地对上他的目光,并回了一个灿烂的笑。 左义旭撇嘴转开了头。 出了超市,外面的世界真实地扑过来。街道上散落着碎裂的车窗玻璃,路边的店铺门面被砸得乱七八糟,偶尔能看到一滩干涸发黑的血迹。 刚过一个转角,有一个丧尸漫无目的的在前方游荡,动作迟缓,喉咙里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 “啊!有丧尸啊。”沈青芜还是第一次真的见到丧尸被吓到尖叫。 这一声又尖又脆,在安静的街道上炸开。那只原本慢吞吞的丧尸猛地转头,浑浊的眼珠锁定了声音来源,喉咙里发出一声嘶吼,步子瞬间加快,跌跌撞撞地朝这边冲过来。 不只是它。街道两旁的巷子里,几道同样踉跄的身影被声音吸引,从阴影中涌出。最近的离沈青芜不过几米远,灰败的脸几乎能看清皮肤上脱落的碎片,腐烂的手指向前伸着。 “糟了……”孟启林手心猛地窜起一簇火苗。 沈青芜脸色煞白,本能地向后退。脚下绊到什么,整个人朝后仰倒! 一只手臂稳稳地揽住了她的腰。 力道来得及时又精准,将她往后一带,她整个人跌进一个温热的怀抱里。后背贴着硬实的胸膛,隔着衣料能感觉到对方肌肉绷紧的线条。陆云宴一只手扶在她腰侧,另一只手臂横过她身前,几乎是把她整个人圈在怀里护住。 那一瞬间太短了。短到只有她能感觉到他掌心透过薄薄裙料传来的热度,还有他低头时擦过她发顶的呼吸。她仰起脸,正对上他垂下来的目光。 他的下巴擦过她的头发,他的瞳孔深处有什么东西极快的波动掠过,泛起涟漪又被压平。 他很快松开了手。 另一只手的掌心摊开,蓝色电弧噼啪亮起,炽白的光在指尖跳跃汇聚,一瞬炸开,电弧精准地击中近在咫尺的丧尸头颅。 丧尸瞬间倒下。 沈青芜心有余悸地拍拍胸口,腿还有点软。她听到孟启林喊她的名字,也听到石田文和王宏强同时动手的动静。水刃和拳头几乎同时招呼上冲来的丧尸。左义旭的身影像影子一样掠过,唐刀带起一声闷响,沙景宁脚下一跺,地面翻起土浪将一只丧尸掀翻在地。 几个人配合得干净利落,几息之间就把被引来的几只丧尸解决干净。 54. 第 54 章 “青芜!你没事吧!”孟启林跑过来,一把抓住她的胳膊把她从陆云宴身边拉开,上下打量她,眉头拧得死紧:“伤到哪没有?” 沈青芜摇摇头,嘴唇有点发白:“我……没事,就是吓了一跳。” 而站在原地的陆云宴,刚刚抱住她的手好像还有温度,他的手指半握了一下,又慢慢松开。 “我说你是不是故意的?”石田文沉着脸走过来,眼镜片反射着光,语气压抑着恼火:“没看到前面有丧尸?还叫?你怕我们几个死得不够快是吧?” 王宏强的语气也没多客气:“大小姐你这一嗓子真是……本来那丧尸晃得慢悠悠的,你倒好,直接给它打了鸡血。” 左义旭“啧”了一声,收了他的刀,没说难听话,但脸色明显不好看。沙景宁默默低头摆弄自己的衣服,像是懒得参与。 沈青芜的眼圈迅速泛红,鼻尖也红了,本来还有点心虚,但被这么多人指责她也恼了,站上前叉着腰:“我第一次见到丧尸太害怕了嘛!又不是故意的,你们喊什么!” 王宏强一瞪眼:“你还有理了。” 孟启林护在她前面:“行了行了,人没事就行,青芜她不是故意的。她就是一个女孩子,害怕也正常。” “哼!都三个月了……第一次…”石田文冷笑,还想再说。 “够了。”陆云宴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动静已经闹出来了,这一片不安全,有一群丧尸往这边汇集,得抓紧走。” 他扫了一眼众人,目光从沈青芜脸上掠过,没有停顿。 众人没有疑虑,马上就跑起来了,孟启林拉着沈青芜快步往外撤。左义旭已经先一步跑向车的方向,王宏强在后面警戒,嘀咕了一句:“唉,又没机会挖晶核。” 石田文安慰他:“这次也没几个。” 一辆车停在不远处,八座的路虎卫士,黑色的。众人迅速上车,沈青芜被塞进后排中间,左边孟启林,右边沙景宁,膝盖顶着前排座椅。陆云宴上了驾驶位,引擎轰鸣着发动,车猛地蹿出去,把身后逐渐聚拢过来的丧尸甩在尾气里。 沈青芜往后头看:“还真的有丧尸聚过来了啊。” 孟启林拉着她的手跟她解释:“陆哥的精神异能很厉害的,他能感觉到附近丧尸群的动向。所以听他的准没错。” 沈青芜点点头,眼神看向正在开车的陆云宴:“是嘛,精神异能这么厉害啊。” 汽车在空旷的街道上疾驰,车轮接连碾过散落的碎玻璃和不知从哪飞来的广告牌,发出噼啪的声响。不是不想躲,而是到处都是,根本避无可避。 沈青芜靠在座椅上,目光透过车窗看向外面。这是她第一次真正看清这个世界的模样。在原主的记忆里,自从末世到来她就一直躲在那个超市。 街道两旁的店铺面目全非。所有有食物的店门都被撞得歪斜,玻璃碎了一地,露出里面空荡荡的货架。路边的共享单车,共享电瓶车都七扭八歪地倒在地上,有的被撞变了形,有的车轮不翼而飞。还有路边的私家车都积满了灰,有的车横在路中间,车门大开,车身上布满干涸的血迹。遇到这样的情况,他们的车只能掉头换条道开。 “在看什么?” 孟启林的声音从旁边传来,温热的气息落在她耳侧。沈青芜回过神,发现自己盯着窗外发呆的时间有点长。 “没什么。”她对着孟启林笑笑:“就是……第一次看到外面是这个样子。” 孟启林顺着她的目光看出去,表情也暗淡了一瞬:“现在还算好的。刚开始的时候街上全是人……和丧尸,比现在乱多了。现在大家应该都跑到各种聚集起来的基地里去了。” 他收回目光,注意到她的脸色还是不太好看,嘴唇上的血色也没完全回来。他的手覆上她的,掌心干燥而温热:“是不是还饿?我给你拿吃的。” 沈青芜嗯了一声:“饿啊,我一天没吃东西。” 王宏强在前排又哼了一声:“饿一天还有力气挑三拣四的。”显然是针对她之前不吃过期饼干的抱怨。 沈青芜咬牙看着前排的王宏强,气鼓鼓的。话真多。 “不气,我这有吃的。”孟启林安抚她,正朝后排座椅后面摸索。后备箱堆着他们的物资,很多包挤在一起,缝隙里还塞着水和工具。他翻了一阵,终于从最底下扯出一个黑色的双肩包,拉链拉开。 他掏出一袋面包,因为之前沈青芜的行为。这次他特意看了一下没过期,才递到她面前:“先吃这个垫垫肚子。” 沈青芜接过来,拆开包装,面包的香气扑进鼻子里。她确实是饿的,压缩饼干只是让她不至于胃里发空,远没有到吃饱的程度。她咬了一口,松软的面包在嘴里化开,带着淡淡的甜。 她慢慢嚼着,感觉到胃里终于有了一点踏实的感觉,整个人也慢慢缓过来了。 孟启林一直在旁边看着,等她咽下去几口,才轻声问她:“你从学校出来之后,就一直待在那个超市里?” 沈青芜嚼着面包,按照记忆里回答:“不是,刚开始前几天,学校里还有老师组织,说要等救援。我们大家待在体育馆,后来……大家饿了几天,就有人要出去买吃的,可是出去后面人回来。再之后大家聚集的地方闯进来丧尸。大家就一哄而散了。我一个人躲躲藏藏,正好躲进超市的时候,里面还有十几个幸存者。” “有人在就感觉安全一点,而且超市不缺吃的。我们就一直在那里待了两个月。后来,东西越来越少了,渐渐的就有人走了。但我不敢一个人走,直到一个星期前,超市大门被撞开了,好多丧尸冲进来。我就躲在仓库里一直没敢出去。” “我在仓库里躲了一个星期,我不敢出去,可是里面能吃的都吃完了,我本来以为我就要死在那了……”沈青芜说着,眼眶真的红了,鼻尖泛粉,睫毛上沾了水汽,“幸好你来了,不然我真的不知道怎么办了。”沈青芜直接哭了出来,但不是嚎啕大哭,只是眼泪一滴一滴的滑落,配上她漂亮的长相,简直是我见犹怜。 孟启林听着,看着,一副心疼到不行的样子。他伸手揽住她的肩膀,把她往自己这边带了带,下巴搁在她头顶,声音闷闷的:“没事了,以后都没事了。我在呢,以后我保护你。” 沈青芜顺势靠在他肩膀上,脸埋在他胸口,声音瓮声瓮气 的:“启林,还好有你。不然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孟启林的胳膊收紧了,掌心在她肩头轻轻拍了拍。他们俩抱着。 前排传来一声短促的刹车声。汽车猛地减速,减速的晃动让沈青芜和孟启林因为惯性,身体前倾,两人松开,孟启林扶住沈青芜的肩膀:“没事吧?”他问。 沈青芜摇摇头,看向开车的陆云宴,汽车已经停在一栋独栋小楼前。 陆云宴熄了火,回头看了后排一眼:“这栋房子里没感觉到有人,附近也没有大批丧尸,今晚我们就住这。”他的视线掠过后排,和正好看过来的沈青芜对上视线,停了一瞬,随即推开车门下去了。 沈青芜也移开视线,隔着车窗打量这栋楼。一栋二层的独栋,关着门,看样子不像有人居住的样子。 “这是别人家吧?”沈青芜跟在孟启林后面下车,小声问问!“我们没钥匙怎么进去……” 话还没说完,王宏强已经走到门口了。他上下打量了一眼那扇钢质防盗门,一只手直接抠住整个把手,胳膊上的肌肉猛地绷紧。只听见“嘎吱”一声刺耳的金属撕裂声,整个门锁被被他徒手拽了下来,砸在地上,他把门锁掏干净,整个门中间就留下一个小洞,至于下面的插销,他扣住那个小洞,用力往前推,整个半扇门从那个小洞开始变形,又听见‘砰’的一声,下面插销的钢柱断了,门被顺利打开。 沈青芜是真的吃惊,张大嘴巴,愣了两秒。 她原以为异能只有像男主和孟启林这种才厉害,没想到力量型也这么夸张。那门可是钢的。 “哇。”她由衷地小声感叹了一句。甚至看王宏强都顺眼了。 王宏强回头看了她一眼,嘴角有点得意地撇了撇,但嘴上还是没好话:“见世面了吧。” 沈青芜这会儿也不计较了,拍手鼓掌:“厉害,厉害,厉害”然后跟着众人走进去。 进了门,里面是很普通的家庭布局,沙发,茶几,电视柜,东西都还在。但所有物件上都覆着一层厚厚的灰,手指按上去能留下清晰的印痕。茶几上摆着空的水果篮和其他零碎的东西。墙角有一盆已经枯死的绿萝,叶子蜷缩成干褐色的卷。 能看出来这家人走得很匆忙。电视柜的抽屉半开着,里面空空的,大概是拿走了值钱的东西。鞋柜旁边有几双落满灰的拖鞋,尺码不一,看得出是一家三口。 厨房的冰箱门敞开着,里面空荡荡,什么都没有。 从地面和房间里的灰来看,应该几个月没住人了,大概是丧尸爆发之后就跑了,所以冰箱里的东西都空了。 沈青芜围着客厅的沙发转了一圈,指尖在扶手上蹭了一下,灰立刻粘了满手,她皱着眉拍了拍。 陆云宴也站在客厅中央环视了一圈:“今天就在这休息吧。马上就要天黑了,左义旭,你去车里拿物资,把物资分一下,先吃饭。” 左义旭应了一声就转身出去了。车就停在门口,没一会儿他拎着几个大包进来,往地上一放,拉开拉链开始往外掏东西。沈青芜伸着脖子看了一眼,眼睛顿时亮了。 自热米饭!刚刚吃的面包算个屁啊。 55. 第 55 章 左义旭拿着自热米饭挨个发过去。从陆云宴开始,王宏强接了一盒,沙景宁接了一盒,石田文接了一盒,孟启林接了一盒,左义旭自己留了一盒。就剩下沈青芜手里没有,对上沈青芜眼巴巴的眼神,他犹豫了一下,看了一眼孟启林,又看了一眼沈青芜,然后目光看了看其他人。 沈青芜的手已经伸出去一半了,僵在半空中。她看着那盒米饭,但对方明显没有要递过来的意思。她反应了一下,明白过来。这些物资是队伍之前攒的,她一个刚加进来的人,不应该分。而且孟启林说了,她的物资由他承担。 沈青芜只能又看向孟启林手里的自热米饭。 孟启林也反应过来了,他拉了拉沈青芜的手腕,笑着安抚:“青芜,没事,咱俩一起吃。” 谁要跟你一起吃啊!我现在明明饿得能吃两盒…… 但是现在自己不占理,得忍。沈青芜勉强的扯扯嘴角,眼睛却还是盯着左义旭手里的饭。好烦! 陆云宴本来已经走到窗边在检查外面的情况,看到这边的动静说:“一人一份。” 简单的四个字,却掷地有声。 能看出来陆云宴的话才是这个小队里最重要的。因为左义旭立马转头看陆云宴。陆云宴没解释,目光已经重新转向窗外。其他人也互相对视,但都没反驳。 沈青芜反应最快,小步跑过去接过,仰头对左义旭笑了一下,伸手一摊,得意的笑:“谢谢左哥。” 左义旭从包里再拿了一份递给她。 沈青芜抱着那盒自热米饭坐回沙发边,拆开包装。其他人也都已经拆好了,石田文走过来,指尖聚起一股细小的水流,挨个给饭盒里加水。水线透明干净,精准地落进每盒饭的注水线位置。 轮到沈青芜的时候,她捧着饭盒凑过去,这个时候就不能犟了,不能跟饭过不去:“谢谢石哥。”她给了对面一个大笑脸。 石田文从鼻子里哼了一声,但到底还是给她加满了水。 盖上盖子,等着。几分钟后,发热包开始咕嘟冒泡,蒸汽从小孔里喷出来,带着米饭特有的香气。沈青芜揭开盖子,白米饭冒着热气,上面铺着一层酱色的肉末和玉米粒。这种东西她以前是不吃的,可是现在,冒着热气的自热米饭简直是美味。她拿配套的勺子舀了一口送进嘴里,米粒软糯,酱汁咸香,玉米粒带着微甜的脆感。 这种东西就算原主也是两个月没吃过了,这一口下去简直感动得要落泪。她又连着扒了好几口,腮帮子鼓鼓的,吃得停不下来。一盒饭被她吃得干干净净,连底部的酱汁都用勺子刮了刮舔掉了。沈青芜觉得自己有点适应这个世界的节奏了。 吃完饭也没什么好收拾的,饭盒往旁边一丢,反正明天就走。大家各自找地方休息。陆云宴站在一楼楼梯口说:“二楼你们自己安排。我守夜,睡一楼沙发。明天早点出发,别磨蹭。” 大家没有异议,纷纷上楼。二楼有三个房间,两个小的,一个大的。两个小房间各有一张双人床,但大房间里没有床,连个床垫都没有,地面也是空荡荡的,上面全是灰。 他们几人还要商量,沈青芜可等不了:“你们自己分吧,我就住靠近楼梯的那个房间了。” 说完,她就拎着自己的衣服包往那个方向走。沙景宁喊住她:“我们还没商量完。” 沈青芜白了他一眼:“有什么可商量的,我一个女生总不能跟你们一群男人打地铺吧。” 她说完就推门进去了。 她一走,王宏强忍不住了‘嗤’了一声。然后他看向孟启林:“林子,她不是你女朋友吗?你们不一起住?” 孟启林尴尬的绕绕头,他没法解释,今天他才成为她男朋友的。他笑笑:“我们校园恋爱,没到那份上呢。” 众人神色各异,但也没再纠缠。 沈青芜选的房间不大,一张双人床贴着墙放,床头柜上摆着一盏台灯和一个相框,照片里是一个小姑娘。她随手把相框翻扣在桌面,然后打量那张床。 床单被套都是粉色碎花的,看起来应该是个女孩儿的房间。她伸手拽了拽被子,果然一层灰,抖一抖满屋子都是浮尘。她皱了皱眉,拉开衣柜门看了一眼。衣柜里挂着几件女孩的校服和裙子,但是最下面叠着很多备用的被褥。 沈青芜把原先床上的被褥直接扯到地上,然后换上了新的。整张床立马不一样了,柜子里还有多的被子。她将干净全部抱着出门。 大房间的门敞开着,三个人正站在里面商量晚上怎么睡。看来最后的结果是王宏强,左义旭和沙景宁住大房间。 沈青芜抱着被子站在门口:“唉,我那个房间衣柜里有备用的被褥,在柜子放着,还挺干净的。你们要不要?正好方便打地铺。” 那三人对她的出现还挺意外的,沙景宁伸手接了,看了一眼,确实是干净的而且还挺厚实。 “谢了。”沙景宁把被子交给后面的王宏强。 王宏强拍拍被子:“行,最起码今天不用直接睡地上了。”他把被子往地上一铺,地上的灰立马扬起来。 “嗯~”沈青芜捂着鼻子后退,嫌弃道:“你们也不擦一下,这么多灰。” 左义旭速度快,在灰扬起来的瞬间就跑到门后了,他的声音传过来:“哪来的水擦啊,待会儿洗脸的水都得靠石哥。还不是因为你占了个房间,不然我们三挤挤也能睡床。” 沈青芜眼睛一亮:“石哥还能放水洗脸啊?那洗澡呢?” 左义旭眼神警惕:“那你别想了,石哥的异能也是有限的。” “那你别管。”沈青芜留下这句就走了。 她没有往自己的房间去,而是转头看向旁边房间,孟启林和石田文都不在大房间,应该就是被分到了隔壁房间。 其实她看明白了,这个小队隐隐的是以实力为尊的。陆云宴能力最强,所以他的话没有人会反驳。而孟启林的异能是除陆云宴外攻击范围最大的,所以虽然他年纪小,但待遇较好,比如这次分配房间他就和既有攻击能力又有后勤能力的石田文住房间。而剩下的速度,力量,以及土系都是较弱的异能。 她敲敲隔壁门,开门的正好是孟启林。 “青芜,”孟启林看见是她,惊喜道:“怎么过来了,是缺了什么吗?” 沈青芜瘪嘴,拉着他的袖子,声音压低了,好像有点害羞,带点撒娇的意味:“启林,我想洗澡。身上都是灰,而且我头发都打结了。”她甩甩她的头 发,因为在超市担惊受怕,她每天只靠湿纸巾擦擦,头发是真的没机会洗。 孟启林被她拉着袖子,有心帮忙,可是他面带为难:“现在早就停水了,我们都靠老石放水洗漱。” 沈青芜自然知道,不然她找孟启林干什么,她眨巴着眼睛看他,语气软乎乎的:“那你能去跟他说吗?” 孟启林扛不住她这样看,当即点头:“老石去浴室给他们放水去了,我带你去问问。” 等到了浴室门口,石田文面前正好放着几个脸盆,每个脸盆水不多,都是半盆,他正冲着喊让他们去里面洗漱。刚刚在大房间的三人都过来了,左义旭还抬头还和沈青芜对了个眼神。 沈青芜没理他,回头请求的看了孟启林一眼。 “老石,”孟启林搓着手上去:“那个,青芜想洗个澡,你能不能多给她放点……” 石田文一听脸就拉下来了,镜片后面那双眼睛瞪过来:“洗澡?你以为现在还是末世前呢?每人一脸盆水都是省着用的,她洗个澡要多少水?我这异能也不是无限的!” 沈青芜本来站在孟启林身后,听着这样的话都不高兴了,她向前一步:“我又不是每天都洗,你放多少不是放。” 孟启林赶紧拉着她,跟她解释:“异能不是可以无限使用的,用异能会消耗精神力,异能用尽对身体伤害很大的。” 沈青芜在原地跺脚:“可我真的想洗澡。” 孟启林只能跟石田文商量:“要不从我那份里扣,老石你就帮帮忙。” 石田文看着孟启林请求的眼神也是没了办法:“带回来个活祖宗。”他骂骂咧咧地转身去浴室角落里找了个塑料水桶,指尖聚起水线往桶里灌了半桶。水线断掉的时候,他回头冲沈青芜一瞪眼:“就这么多,多了没有!” 沈青芜瘪着嘴:“这么点水,洗澡肯定不够的。” 正在浴室擦脸的王宏强都忍不了了:“这些水还不够,你当这是什么时候呢。” 孟启林赶紧上前阻止,他直接对着沈青芜说:“那我给你抬到你房间?”这话就是要结束这件事了。 她现在唯一的依靠就是孟启林,孟启林不想再争取了,那她也没办法,沈青芜只能瘪着嘴点头。 只是,她蹲下去碰了碰桶壁,水是凉的。她拧起眉毛:“这水好冷啊,用冷水洗会感冒的。” 刚擦完脸出来的王宏强听见了,把毛巾往肩上一搭,粗声粗气地:“有凉水给你洗就不错了,你还想洗热水澡啊?要不要再给你点个香薰?” 沈青芜回头瞪他,所有人里就他话最多:“可是,我不想洗冷水澡。” 沈青芜想了想,忽然眼睛一亮。她扭头看孟启林:“启林,你的火能不能把水烧热啊?你弄个小火苗,在桶底下烧一烧就好了。” 孟启林看了一眼那塑料桶,摇头:“塑料的,一烧就化了。” 沈青芜瘪瘪嘴,目光又转向走廊另一头。她在心里飞快盘算了一圈,然后忽然拉住孟启林的袖子,把他往楼梯口带:“那……队长呢?队长是雷电异能,电的话不就能加热水吗?跟热得快一个道理呀?” 孟启林愣了一下:“这……陆哥的异能是遇到危险用的,哪能……” 56. 第 56 章 边上的石田文都忍不住冷哼了一声:“你倒是会想。队长可不像我们这么好说话。” 王宏强还不放弃,附和道:“就是。” 见孟启林也犹豫,沈青芜眨巴着眼睛,拽着孟启林的袖子往下拖:“我们去问问他嘛,就问一下,不行就算了。” 孟启林被她磨得没办法,想着到时候陆云宴拒绝了,自然就不会再多说什么了:“好,那我先给你把水提到房间。” 两人一起下楼。 现在已经到了傍晚,没有灯,一楼客厅昏暗,陆云宴正坐在沙发上,后背靠着沙发垫,腿随意地伸展着,窗外透进来的一点月光,把他的轮廓勾勒得半明半暗。听到脚步声,他偏头看过来。 孟启林对着陆云宴明显更没有气势,他尴尬地站在沙发旁边,挠了挠后脑勺:“那个……陆哥,有个事儿想麻烦你一下……” 陆云宴没说话,只是安静的看他。孟启林就说不下去了,他回头跟沈青芜嘀咕:“要不,算了?” 沈青芜拍了孟启林一下,从他身后探出半个身子。怎么能算了呢,她绕了这么一大圈就是为了跟陆云宴搭上话啊。虽然要维持和孟启林的娇气女友人设,但她可不会忘记自己最主要的任务还是陆云宴。 她双手合十举在胸前,眼巴巴地看着陆云宴:“队长,我刚才找石哥要了半桶水想洗澡,但是水太凉了……启林的火不行,会把桶烧坏,所以想问问你,你的电……能不能像热得快那样,把水加热啊。” 陆云宴听完,眉头皱着,看起来不大乐意。 孟启林看见,又拉着沈青芜:“青芜要不算了,陆哥每天也挺累的。” 沈青芜晃开孟启林的手,又往前蹭了半步,蹲在沙发旁边,看着陆云宴娇声娇气的请求:“拜托了队长,我真的好久没洗过澡了……” 陆云宴的视线落在她脸上。客厅光线暗,但月光正好从她身后打过来,把她蓬松的碎发镀上一层银白的边。她仰着脸看他,眼睛亮晶晶的,嘴唇微微嘟着,整个人像一只蹲在脚边讨食的小猫。可是,她好像对所有人都是这样的。 他看了她两秒,然后移开了视线,站起来往楼梯走。 “走吧。” 沈青芜和孟启林都没料到他答应得这么干脆,沈青芜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立马笑起来:“谢谢队长!”她也站起来,跟着他走上楼梯。 刚上一个台阶,陆云宴停下来,他回头看向孟启林:“一楼需要有人守着。” 孟启林停住脚步:“那…那我守着,陆哥,我等你上去忙完下来,辛苦陆哥了。” 孟启林是真心的感谢的。沈青芜毕竟是因为自己才加入的,今天无论是石田文还是陆云宴虽然态度不好但都为了他帮忙了,整个小队他只和沙景宁在末世前认识,他也没想到一向冷淡的队长会给他面子帮沈青芜。 陆云宴嗯了一声,也就是默认了,他继续上楼。 沈青芜‘哒哒哒’的在后面跟着,她的那个小房间门半掩着:“那个房间。”她指了指。 跟在陆云宴身后进去,然后像是顺手一样把门给带上了。房门合拢的“咔嗒”一声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走在前面的陆云宴脚步顿了一下。 沈青芜没解释为什么关门,就已经跑到房间内水桶旁蹲下来,仰头笑呵呵朝他招手:“队长,你过来试试看。能不能控制得用一点点电,像热得快那样就行。” 陆云宴走过去,在她面前蹲下。两个人隔着一桶水的距离,陆云宴垂眼看着水面,伸出手,掌心朝下。几缕蓝色的电弧从指缝间窜出,噼啪作响,在昏暗的房间里把两个人的脸映得明明暗暗。 沈青芜被那弧光的亮度和声音吓了一跳,有一种闪电打在她面前的感觉。 陆云宴注意到了,把手收了回去,再重新尝试的时候,电弧明显细了很多,像头发丝一样纤细的蓝线。他慢慢地把手伸到水面之上,让那缕细电探入水中。电流入水的瞬间,水面激起一圈微小的漩涡,发出细微的“滋滋”声。 沈青芜盯着旋转的水面看了几秒:“哇,还挺神奇的。” 陆云宴也不说话,房间里一下安静得只剩下水桶里细密的“滋滋”声。沈青芜蹲在桶边,盯着那几缕蓝白色的电弧从陆云宴指间蹿出,探入水中,激起一圈又一圈细小的涟漪。水在慢慢变热,水面飘起一丝极淡的白雾。 她看了几秒,然后目光就偏了,从水面,移到那只手,再沿着手腕,小臂,肩膀,一路往上滑过去,最后落在陆云宴的脸上。 她蹲着,歪了歪头,视线大剌剌地在他脸上游走,半点没打算掩饰。 陆云宴的五官其实生得很好,只是看着没什么表情,眉眼间又带着一股冷冽疏离的劲儿,寻常人不敢多看一眼。此刻在昏暗的房间里,半张脸被弧光映亮,半张脸沉在阴影里,反倒把那副骨相衬得越发分明。眉骨很高,眉毛浓黑且凌厉,眼窝微微内陷,底下压着一双深邃的眼睛,瞳仁在电光里泛着极淡的蓝色。鼻梁挺直,从眉心一路滑下去,线条利落干净。嘴唇偏薄,抿着的时候带一点冷硬的弧度,下颌角的线条收得很紧,喉结随着他垂头的动作微微滚动了一下。 沈青芜的目光从那里滑过去,又绕回来,在他脸上来回转了两圈。 陆云宴当然察觉到了。因为她的毫不掩饰。 他也偏过头来看她,目光落进她那双亮晶晶的眼睛里。两人隔着一桶水的距离对视,沈青芜的眼里半点心虚都没有,反而弯着嘴角冲他笑了一下。 “你看什么?”陆云宴开口,声音低低的,好像不带什么情绪。 沈青芜也不躲,干脆利落地答:“看你啊。” 陆云宴没接话,视线又落回水面上,似乎打算就这么揭过去。 沈青芜却往前蹭了蹭,手肘撑在膝盖上,托着腮看他:“怎么,你不爱让别人看啊?” 她顿了顿,语气里带着点天真的得意:“那你就不如我咯,我可喜欢让别人看了。因为别人看到我,都会夸我好看。” 她说着,自己先笑了,眼尾弯弯的,但理直气壮,没有丝毫不好意思。 陆云宴低着头没说话,指尖还悬在水面上,电弧在水里游走。 沈青芜却不打算放过他。她往前倾了倾身子,把脸凑到他的视野正中央,下巴微抬,眨了一下眼睛:“那,你呢?你看到我,觉得我好看吗?” 这一下,她整个人都闯进了他的视线。 房间很暗,只有窗外的月光和那一点微弱的蓝光从水面映上来,可沈青芜的脸却亮得毫不含糊。她皮肤白皙,生得明艳,是那种走在人群里一眼就能被看见的长相。眉形修长舒展,眼睛大而亮,眼尾微微上挑,笑起来的时候像含着一汪碎光。鼻梁秀挺,唇形饱满,唇色是天然的绯红,此刻微微弯着,带着一点娇俏的期待。她的皮肤在月光和电光的交织下泛着莹 润的白,耳边的碎发蓬松地翘着。 陆云宴抬眼的时候,那张脸就在他面前不到一尺的地方。 他的瞳孔几不可察地缩了一下。 只是一秒,极短的一秒,短到如果不是沈青芜正一眨不眨地盯着他,根本不可能捕捉到。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然后他垂下了眼,重新看向水面。喉结动了一下,声音比刚才更低了些。 “好看。”他没有选择撒谎。 但只说了两个字,很简短。 沈青芜得到了想要的回答,嘴角的弧度又翘高了几分,满意地“嗯”了一声,然后也跟着垂下眼,去看桶里的水。水的温度应该已经变了,有更多的白色的雾气蒸腾起来,带着一股潮湿的温度扑在脸上。 “我也觉得你好看。”她看着冒泡的水说,说得随随便便的,好像没什么真心,像是在商业互夸。 陆云宴却在听到后,指尖顿了一下,电弧有一瞬间的紊乱,“啪”地爆了一个小小的火花,在水面上弹了一下。但他很快就稳住了,表情也没有太大变化,只有喉结又滚了一次。 沈青芜看到了,但没戳破。两个人就这么面对面蹲着,盯着桶里的水。水面被电流搅动,转出一个小小的漩涡,水泡从底下冒上来,咕嘟咕嘟地碎开。 沈青芜歪着头看了一会儿,忽然“唉”了一声,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她抬起眼,从水面上方看过去,目光落在陆云宴的侧脸上,声音轻轻的,带着一点好奇和一点别的什么:“队长,水能导电对吧?” 陆云宴偏过头来看她一眼,没说话,但点了下头,这很简单,不然为什么水会被电加热。 沈青芜眨眨眼,好像很无辜一样:“那……我用这个水洗澡,你的电会不会电到我啊?” 她的语气拖得有点长,尾音微微上扬,带着一点故作天真的探究。她歪着头看他,嘴角噙着一抹笑,眼睛在昏暗里亮得有些过分。 “你的电,电人是什么感觉啊?会~疼~吗~” 最后那半句,语调更软了,明明好像是好奇的提问,却又不像那么回事。 陆云宴的呼吸有一瞬间的凝滞。 他不知道想到了什么,眼底的光闪了一下,手指猛地一颤,掌心的电弧骤然增大。一道刺眼的蓝白色光芒从指尖炸开,“啪”的一声脆响,桶沿的铁环被烧出一小圈焦黑,空气里立刻弥漫开一股金属烧灼的糊味。 “啊!” 沈青芜被他这突然的动作吓了一跳,整个人往后一仰,惊呼了一声,一屁股跌坐在地上。掌心硌在粗糙的水泥地面上,蹭得有些发疼。 陆云宴几乎是下意识的,手一伸就抓住了她的手腕。 他的手很大,五指收拢的时候把她纤细的手腕整个圈住了。掌心干燥而温热,指腹上有一层薄茧,贴在她手腕内侧的皮肤上,触感粗粝而分明。那种力道带着明显的急切,像是怕她摔得更重。 “你没事吧?” 他问了一句,声音比刚才急促了些,眉头拧着。 沈青芜被他拉着站起来,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抬头看他,瘪着嘴跺了一下脚:“你干嘛啊!吓到我了!” 陆云宴已经松开了她的手腕,退开半步,脸上的神色恢复了几分平静,只有耳尖在昏暗里悄悄地红了一点。他垂下眼,声音压得很低:“……这个异能掌握不好。” 他收回了手:“水应该热了,你试试吧。” 57. 第 57 章 说完,他没再看她,转身拉开门就走了出去。门关上之前,沈青芜瞥见他侧脸紧绷的线条和微微加快的步伐,背影在走廊里显得有一丝说不清的仓促。 沈青芜站在原地,看着那扇合上的门,嘴角慢慢弯起来。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刚刚被握住的手腕,皮肤上还残留着他掌心的余温,一圈浅浅的热度久久没散。 “还以为多冷酷呢,”她轻声嘀咕了一句,笑意从眼底溢出来:“原来还挺纯情的。” 她蹲下去,伸出一根手指探进桶里。水温温的,不烫也不凉,正好合适。她站起身,把那扇门重新关好,从里面反锁了,然后开始解衣服。 水确实不多,只够她把身上简单擦洗一遍,头发倒是认认真真洗了一回。手指穿过湿漉漉的发丝,她觉得连日来黏在头皮上的那层灰腻终于被冲掉了,整个人都轻快了不少。 而走廊那头,陆云宴慌乱的下了楼。 孟启林正坐在客厅的沙发上,两条腿伸着,听到脚步声就抬起了头。看见陆云宴下来,他连忙站起来,脸上带着点讨好的笑:“陆哥,好了?” 陆云宴看到他,脚步慢下来,再抬头,表情淡淡的,点了一下头。 “谢谢陆哥啊,”孟启林搓了搓手:“青芜她……就是娇气了点,你也别往心里去,以后我看着她点。” 陆云宴摇摇头:“不用。”他说不清到底是什么不用,不用谢谢还是不用你看着她。只是他想到沈青芜,心里也认同,她看着确实像是个娇气的性子,也是个需要有人捧着的性子。 这时楼上传来石田文的喊声,从楼梯上方传下来:“队长!你的水我给你放好了,其他人都洗过来,你要现在洗漱吗?” 孟启林立刻接话:“那陆哥,我再给你守一会儿,你上去洗吧。” 陆云宴点了点头,转身重新上了楼。 他路过沈青芜那间房间的时候,脚步不易察觉地慢了一拍。他的精神异能范围很广,即便不用刻意去探,这个距离也足以让他听到房间内细碎的水声。水滴落在地面上的声响,还有头发被揉搓时细微的水花声。 他脚步不停,径直走了过去。 但在经过那扇门的时候,他的耳尖红了一瞬。走廊昏暗,没人看见。 石田文还在浴室门口等着他,见他走过来,便侧身让开:“队长,水我给你放浴室了。今天给那个新来的,就是林子的那个女朋友多放了一点,所以你这边就少了些。但尽力了,我今天白天异能也用了挺多的。” 陆云宴脸色有点变化,只是在昏暗的室内没人看出来,他看着前方,也不知道在看什么,“嗯”了一声。 随即他从口袋里翻出几颗晶核给石田文:“这个给你,今天辛苦你了,异能尽快补充吧。也不能大家每天脏兮兮的。” 石田文开心的接过:“谢谢陆哥,那要不我再给你添点水。”晶核很难得。末世也不过三个月,大家从慌慌张张渴望一切好起来到慢慢摸索认清现实。 一个月前才传出来的消息,每个丧尸的脑子里都有晶核,晶核可以帮助异能者快速恢复异能。所以他们这一个月杀了丧尸,有机会就会找晶核,只是每次打斗的动静太大就很容易吸引丧尸,战后还有机会拿晶核的机会真的不多。再加上按照每个人的贡献分,所以晶核就更加珍贵了。 陆云宴摇头:“不用,你先去休息吧。”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队伍就又出发了。 今天是沙景宁负责开车而陆云宴坐副驾驶位。在车上,沈青芜打着哈欠问:“我们是要去哪啊?为什么要这么早就要赶路?” 孟启林跟她解释:“我们要去A市基地。那里是最大的安全区,据说是国家建立,有军方驻守,据说还有成熟体系的异能者编队。” 沈青芜哦了一声,抱怨了一下:“可是我们在S市啊,离A市好远啊。” 孟启林苦笑,他看见沈青芜眯着眼一副很困的样子,拍拍自己的肩膀:“青芜,你要是困的话,就靠着我睡会儿。” 沈青芜没推辞,顺势靠着孟启林的肩膀睡着了。 车子在街道上开了不到一个小时,又停了。 因为骤停,沈青芜迷迷糊糊的醒过来,原来是路中间横着一辆侧翻的面包车,车身烧得只剩漆黑的骨架,四个轮子朝天,其中一只不翼而飞。旁边还歪着一根被撞倒的路灯杆,金属灯柱横亘在路面上,把本就不宽的街道堵得严严实实。 沙景宁单手搭在方向盘上,往前探了探身子:“强哥,要不你去看看能不能搬开。” “行。”王宏强应了一声,推开车门跳下去。他走到那辆烧毁的面包车前,上下打量了两眼,往手心啐了一口,搓了搓,然后弯腰扣住车底的横梁。胳膊上的肌肉猛然贲起,青筋从手背一路爬到小臂,他闷哼一声,那辆面包车被推得往旁边挪了半米,金属摩擦地面发出刺耳的嘎吱声。 “够不够?”王宏强回头冲车里喊。 沙景宁看了一眼宽度:“还差一点,路灯杆也得挪。” 王宏强又去搬那根路灯杆。灯杆是铸铁的,分量不轻,他抱起来的时候脸都憋红了。灯杆被拖到路边,砸在地上发出“哐当”一声巨响,在空旷的街道上回荡了好几秒。 “好像还差…”沙景宁看了眼后视镜:“强哥你……” 还没等沙景宁说完,陆云宴的脸色就瞬间变了。他猛地坐直身体,眉心紧拧,精神探测在那一瞬间被触发。他“看到”了。街道尽头的那栋百货大楼里,十几道迟缓的身影同时僵住,然后齐刷刷地转向声音来源的方向。 “有丧尸过来了。”他喊道,手已经推开了车门:“王宏强,快回来!” 话音未落,街道尽头已经出现了第一道踉跄的身影。灰色的皮肤,破烂的衣物,歪斜的脖子,嘴里发出“赫赫”的嘶吼。紧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它们从百货大楼的旋转门里挤出来,从路边的巷口涌出来,从翻倒的公交车后面爬出来。黑压压的一片,少说有二十几只。 沈青芜坐在后排,隔着车窗看见那些东西朝这边涌来,脸色刷地白了。她的手指猛地攥紧孟启林的袖子,嘴唇哆嗦了 一下,喉咙里差点溢出一声尖叫,但一只手及时地按住了她的肩膀。 左义旭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挪到了她旁边。他偏过头,眼神带着警告,声音压得很低:“别叫。你再叫一次,引来的就不止这些了。” 沈青芜咬住下唇,把那声尖叫硬生生咽了回去,点了点头。 “走不了了,都下车!”陆云宴的命令简短有力。 所有人迅速下车。王宏强从路边跑回来,和沙景宁一左一右护在车旁。石田文站在稍后的位置,掌心已经凝聚起一团水球。左义旭拔出唐刀,刀刃在日光下泛着冷光。 孟启林一把将沈青芜拉到身后,回头看了她一眼:“跟紧我。” 沈青芜用力点头,紧跟在他背后。她也没有特别害怕,毕竟原剧情里写了,一直在白夭夭出现之前,孟启林都会保护好她。而这场战斗甚至原剧情里都没有记录,最起码没有那么危险。 第一只丧尸冲到了十米之内。它的速度比那些在街上游荡的零散丧尸快得多,喉咙里发出的嘶吼几乎破音,腐烂的手指向前伸着,指甲很黑。 陆云宴抬手,五指微张。蓝色的电弧从他掌心炸开,像一条活蛇般蹿出去,精准地击中那只丧尸的头颅。砰的一声,丧尸的脑袋炸成一团黑,他的身体踉跄了两步才倒地。 但后面更多丧尸涌了上来。 王宏强大吼一声,一拳砸在冲过来的丧尸胸口,拳头直接贯穿了腐烂的胸腔,黑血喷溅出来。他另一只手抓住丧尸的肩膀,像撕纸一样将它撕成两半。沙景宁双掌拍地,地面轰然翻起一道土墙,将三只丧尸绊倒在地。 左义旭的身影几乎是瞬移的。他在丧尸之间穿梭,唐刀划过一道银弧,一颗丧尸头颅飞上半空。他脚步不停,反手又是一刀,捅穿了另一只丧尸的眼眶。 石田文的水刃从侧翼切入,薄如刀锋的水片划过一只丧尸的脖子,头颅歪到一边,只连着一层皮。 但这边的动静又吸引了新的丧尸。 第一批倒下之后,第二批立刻填补上来,而且这些丧尸似乎比刚才的更凶。它们的动作虽然依旧笨拙,但数量上的优势让战线不断向后压缩。 孟启林手心腾起火焰。他没有近身,而是站在沈青芜前方三米的位置,双臂一振,一道火墙在身前五米处轰然升起。火焰窜起一人多高,橙红色的火舌舔舐着空气,发出噼啪的爆裂声。三只冲在最前面的丧尸一头扎进火墙里,浑身的腐肉瞬间被点燃,它们发出凄厉的尖叫,在火焰中扭曲挣扎,最终化为几团焦黑的骨架。 但丧尸不怕痛。后面的丧尸踩着同伴的焦尸继续往前冲,火墙在连续烧了四五只之后,火焰明显矮了下去。 孟启林咬牙,额头沁出汗珠,掌心的火焰重新暴涨。他左手一挥,一枚拳头大的火球飞出去,正中一只丧尸的面门,爆炸的气浪将旁边两只也掀翻在地。右手同时甩出一条火,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试图从侧面绕过来的丧尸的脖子,火焰将那颗腐烂的脑袋直接烧断。 “沈青芜,蹲下!”陆云宴的声音突然从远处传来。 58. 第 58 章 沈青芜立刻蹲下去,双手抱头。一只丧尸的手臂从她头顶挥过,差一点就抓住了她的头发。陆云宴的电弧和孟启林的火球同时出现,将那只丧尸炸飞出去。 孟启林喘着粗气退了两步,挡在沈青芜前面。他的异能用得太猛,额头上的汗珠大颗大颗地往下掉,手指也开始微微发抖。但他一步都没退。 “启林……你没事吧?”沈青芜蹲在地上,仰头看他,声音抖得厉害。 “没事,”孟启林挤出一个笑:“你在这待着,别动。” 就在这时,旁边的王宏强被两只丧尸同时扑中,巨大的冲击力让他踉跄了一下,一只膝盖跪在地上。他挥拳砸碎了一只的脑袋,但另一只已经快咬向他的肩膀。 一道土刺从地面突然刺出,直接贯穿了那只丧尸的下颚。沙景宁在不远处喘着气,双手撑在膝盖上,冲王宏强点了点头。 王宏强翻身站起,一拳把另一只也砸飞了。 但丧尸的数量不见减少。街道尽头还有源源不断的身影涌来。 陆云宴站在前方观察,当新一波丧尸从狭窄的巷口同时涌出,彼此挤成一团的时候。 他抬起右手,五指朝天,掌心里蓝色的电弧开始疯狂跳动,发出刺耳的嗡嗡声。那声音越来越响,越来越尖锐,像是在积蓄什么恐怖的力量。空气里的电荷密度急剧上升,所有人的头发都微微竖了起来,皮肤上爬过一阵酥麻的感觉。 沈青芜蹲在地上,感觉到空气中那种压迫感,忍不住抬头看过去。 陆云宴站在一片狼藉的街道中央,周身缠绕着蓝色的电光,像一尊被雷电裹挟的神像。他的表情依旧冷淡,但眼底深处有什么东西在燃烧。那些电弧从他掌心蔓延到整条手臂,再到肩膀,整个人像是被雷光浇筑而成。 他五指猛地一收。 天上的云层像是被什么东西搅动了,一道水桶粗的蓝色雷霆从天而降,正中那片丧尸最密集的区域。轰隆一声巨响,白光亮得所有人都闭上了眼睛。沈青芜即使闭着眼,隔着眼皮也能感受到那片刺目的蓝白色光芒。 等光芒散去,她睁开眼的时候,那片区域已经没有站着的丧尸了。地面被轰出一个直径三米的焦黑坑洞,边缘还在冒着青烟,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焦糊味。七八只丧尸直接被劈成了焦炭,碎块散落一地。剩下的几只也被电弧的余波波及,东倒西歪地摔在地上,挣扎着爬不起来。 街道瞬间安静了。 只有风吹过焦尸表面时带起的细微噼啪声,和远处几只丧尸喉咙里残存的嘶吼。 左义旭趁着这个机会,唐刀连挥,干净利落地收割了最后几只丧尸的性命。 石田文瘫坐在地上,眼镜都歪了,大口喘着气:“我的天……队长,你这一下也太猛了……” 王宏强捂着肩膀走过来,也是一脸劫后余生的表情:“幸好有队长。” 陆云宴收回手,指缝间还残留着几缕蓝色的电弧,像细小的游鱼在他指尖转了两圈才消散。他没有接话,只是转过身,目光越过众人,落在队伍后方。 落在沈青芜身上。 而此时的沈青芜蹲在地上,孟启林半跪在她身前,一只手撑在地面上,另一只手臂横在她身前,整个人像一面盾牌把她护得严严实实。他的脸上沾着黑灰和丧尸血,狼狈得不成样子。但他低头看沈青芜的眼神却带着安抚的笑意,嘴唇翕动着在说些什么,大概是“没事了”之类的话。 沈青芜仰头看他,眼睛红红的,伸手替他擦掉脸上的脏污。 两个人之间那方小小的空间,像是被一层无形的罩子隔开了,和周围的狼藉格格不入。 陆云宴看着这一幕,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说不清那种感觉是什么。像有什么东西在心里轻轻扎了一下,不深,甚至不痛,但偏偏能感觉到它的存在。他喉结微微滚动,指尖残留的电弧“啪”地弹了一下,灭了。 “队长,这些尸体堆在路上,车过不去啊。”左义旭收刀入鞘,踩着满地的碎肉走过来,指了指路中央那堆叠在一起的焦尸和被烧毁的面包车残骸:“而且混在一起了,靠强哥搬开太费时间了,而且强哥受伤了。” 陆云宴强迫自己把注意力拉回来。他扫了一眼路面,刚才战斗的动静太大,二十几只丧尸的尸体横七竖八地倒在路中央,和之前的面包车残骸、路灯杆碎块混在一起,几乎没有下脚的地方。要把这些全部清理干净,至少需要半个多小时。而刚才那道落雷的动静,恐怕已经惊动了更远范围的丧尸。 “绕路。”他做了决定,转身往车的方向走:“趁新的丧尸群还没过来,赶紧离开。” 众人没有异议,迅速往车上撤。王宏强捂着被丧尸抓伤的肩膀走在最后,沙景宁扶着他。 石田文走了两步,却忽然停住脚步。他回头看了看地上那些丧尸尸体,目光落在其中一只的头部位置,迟疑了一下:“队长,这些丧尸……晶核还没挖。” 所有人都顿了一下。 晶核。 一个月前从别的幸存者那里传来的消息,每个丧尸脑子里都有晶核。这东西能帮助异能者快速恢复异能,他们经常因为怕被丧尸围攻而没什么机会挖晶核。 现在,这里的丧尸群已经被清干净了,至少在下一波到来之前,他们还有时间。 左义旭第一个蹲下去,拔出匕首,对准一只丧尸的太阳穴位置扎进去,手腕一翻,一颗黄豆大小的半透明晶体被挑了出来。灰扑扑的,沾着黑血和脑浆,但隐约能看到里面有微弱的光芒流转。 “有。”他把晶核在衣服上蹭了蹭,揣进口袋里。 其他人也纷纷蹲下去。石田文从腰间摸出一把匕首递给王宏强,王宏强凭借一只手蹲着那里挖。沙景宁也掏出了自己的。孟启林在战斗结束后就一直待在沈青芜旁边,这会儿也往前走了两步,从腿上绑着的刀鞘里拔出一把短刀。 沈青芜看着这血腥的一幕默默移开视线。 大概也就几十只丧尸,众人花了大约不到十分钟把所有丧尸的晶核都挖干净,一共收集了二十多颗,所以不是所有丧尸脑袋里都有晶核的。 他们重新上车出发,一番打斗之后,除了得到了二十来个晶核,没什么好处,还必须绕路。他们原本的路程附近有商场店铺按照他们原本的计划需要去找物资。但改变路线后,变成了郊外的路线,附近偏僻空旷,不仅没法补给,一旦遇上大规模丧尸他们极有可能被围攻。 所以他们没有停下,午饭都是在车上吃面包。中间除了开车的人换成了石田文,他们没有停过。一直开到傍晚。 沈青芜靠在孟启林的肩膀上,肚子饿得咕咕叫。 “饿……”她嘟囔了一句,声音不大不小,但在安静的车厢足够所有人听到。 沈青芜一个女孩都觉得饿,其他几个大男人自然早就饿了。所以,没有人说什么。 孟启林低头看她,轻声说:“再忍忍,等找到落脚点我们就能吃东西了。” 好在天黑之前,陆云宴找到了一栋合适的房子。是一栋三层的联排别墅,在一条相对完整的街区里,门窗完好,而且陆云宴的精神异能没有察觉到附近有丧尸聚集的迹象。 王宏强这次没等吩咐就直接上前开门。他肩膀受了伤,就用一只手扣住门锁,闷哼一声,力量爆发,整个门锁被扣下来,幸好这次这个门没有插销。他把门往里一推,回头冲众人点了点头。 这栋房子的条件比昨天那栋好得多。一楼是宽敞的客厅和开放式厨房,家具齐全,虽然也覆着一层灰,而且各种东西都在。他们甚至在柜子里找到了几包薯片。这应该在末世前就没有人来过了。 就是冰箱里的东西腐烂的彻底,打开了一秒就被石田文迅速又关上了。但那股味道还是飘了出来,弥漫在整间厨房。 沈青芜捂着鼻子躲远:“臭死了,你怎么那么手贱,就算里面有东西你还能吃了不成。” 回应她的是石田文的白眼。这个味道他也受不了,快速的离开了厨房。 他们转了一圈,二楼的房间每间都有床,甚至还有一间带独立卫浴的主卧。当然独立卫浴现在毫无作用,重要的是,房间内都有床,所以每个人都有床睡。 “二楼房间你们自己选。”陆云宴站在客厅中央,已经开始检查门窗有没有锁紧,虽然附近没有丧尸聚集,但零散的丧尸他探测不到,这也是他每天晚上都需要在一楼守着的原因。 沈青芜这次没抢房间,而是等着其他人先选。孟启林主动帮她挑了还是靠楼梯的次卧,主卧他们分了三个人去住。 那个次卧她进去看了一眼,床铺上甚至还盖着防尘罩,掀开之后是叠好的被子。没有很脏,这让她很满意。 晚饭还是面包。每人一袋,独立包装的那种切片面包,保质期还有两个月。好像是他们之前在某家便利店里找到的。当然不止面包还有两包压缩饼干,和一包干海带丝的零食。 沈青芜撕开包装袋,低头看了看里面的面包片,又捏了捏,叹气。 “又是面包。”她把面包举到眼前翻来覆去地看,这东西干巴巴的,没有馅也没有酱,很无趣的食物。她撕了一小条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就咽不下去了,赶紧灌了一口水往下送:“昨天好歹还有自热米饭,今天怎么连口热的都吃不上。” 石田文坐在她对面的沙发上啃面包,闻言抬起头,嘴里还含着面包:“那不是今天没机会找物资,你当自热米饭是天上掉下来的?那也是我们之前拿命从丧尸堆里抢出来的。” “我就说一下嘛。”沈青芜不服气地顶回去:“面包就是不好吃啊,你们摸着良心说,这个好吃吗?” 没有人回答。 但大家都没停手,毕竟赶了一天路还经历了一场战斗大家都很饿。 吃完晚饭,石田文照例开始给大家放水。这次他明显比昨天更疲惫,白天那场战斗他的水刃砍了五六只丧尸,异能消耗很大,放水的时候手指都在抖。 轮到沈青芜的时候,桶里只放了小半桶,比昨天还少。 “就这么多了。”石田文的脸色发白,嘴唇也没什么血色:“今天我真的到极限了。” 沈青芜也没难为他。她喊孟启林:“启林,你帮我把水提到房间吧。队长在楼下吗?” 孟启林的脸也还带着异能消耗后的苍白。他走过来,把水提到她房间,他听到沈青芜的话愣了一下:“今天还麻烦队长吗?” 沈青芜理直气壮:“对啊,不然用冷水多不好。你陪我下去吧。”她直接下决定。 沈青芜走在前面,孟启林只能在后面跟着。 一楼客厅依旧昏暗,陆云宴也依旧坐着,后背靠着沙发,两条长腿随意地伸着,一只手搭在扶手上,指节微微曲起。 他仿佛就在等他们来。 沈青芜走下最后一级台阶时,目光和他在半空中对上。陆云宴的视线从她脸上滑到她身后的孟启林身上,又移回来,表情很淡。 “队长~~”沈青芜拖着软绵绵的尾音小跑过去,在他面前站定,双手合十举在胸前,仰着脸冲他笑,“今天也要辛苦你啦。” 59. 第 59 章 陆云宴看了她两秒,直接从沙发上站了起来。他起身的动作利落,身高优势在极近的距离里格外有压迫感。沈青芜下意识往后仰了仰,他身上的气息扑了她满脸。 他偏过头,视线越过她,落在孟启林身上。 孟启林还站在原地,对上陆云宴的眼神,那眼神他读懂了,于是立刻笑起来,语气里带着点自觉的殷勤:“那……队长辛苦你了,你们上去吧,我在楼下守着。” 陆云宴“嗯”了一声,已经抬步往楼梯走去。 沈青芜冲孟启林挤出一个感激的笑,压低声音:“启林,辛苦啦,很快的。”说完转身就小跑着追了上去。 两人一前一后上了楼。走廊也很昏暗,沈青芜房间门半掩着,从里面透出一点窗外的月光。她快走两步,侧身让陆云宴先进去,然后自己走进去,反手把门带上。 “咔嗒。” 和昨天一样,房门合拢的轻响在静谧的房间里格外清楚。 房间不大,月光从半开的窗户倾进来,把那张铺着浅色被单的床照得柔柔的。水桶就放在床沿边,桶里的水盛着一片银白色的月光,纹丝不动。 沈青芜小跑过去,在床沿坐下。她拍了拍身边的位置,仰头看陆云宴,语气自然得像在邀请一个熟稔的朋友:“过来坐呀。” 陆云宴在门口站了两秒,还是走了过来。他在她旁边坐下,床垫因为他的重量微微下陷,沈青芜的身体不自觉地往他那边偏了偏,肩膀差点碰到他的手臂。 两人隔得很近,比昨天蹲在水桶两侧时更近。近到沈青芜能听见他平稳的呼吸声。 陆云宴像昨天一样伸出右手,掌心朝下,几缕蓝色的电弧从指缝间钻出来。但这次没有爆响,也没有刺眼的光芒,电弧细如发丝,蓝得透明,像被月光染过。他慢慢地把手探到水面之上,细电游入水中,激起一圈微不可见的涟漪。 “滋滋。” 细微的声响在两人之间流淌开来。 沈青芜没有看水。 她侧着身子,一只手撑在床沿上,歪着头,目光大喇喇地落在陆云宴的侧脸上。从眉骨到鼻梁,从喉结到肩膀,一寸一寸地看,毫不遮掩。陆云宴倒像是习惯了,没有表现得不自在。 “队长!”她忽然开口,声音轻轻的:“我发现他们都喊你队长哎,是因为你年纪最大吗?可是王宏强看着年纪都要30了?所以你今年到底多少岁啊?” 陆云宴的手指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他没有解释,他们叫他队长是因为他异能最强大。但至于年纪…… 电弧在水里轻微地晃了一下。他没有转头:“二十八。” “二十八?”沈青芜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带着一点故意的夸张:“那也太老了。” 陆云宴的表情看不出变化,只有下颌线微微绷紧了一瞬:“也没有很老。”他反驳。 “哼~我才二十岁呢。二十一,二十二…”沈青芜往他那边偏了偏,肩膀轻轻撞了他一下,像是不经意的:“你比我大了整整八岁哦,很老了。” 陆云宴没接话,视线依旧落在水面上。那几缕电弧在水里游走,像几条细小的蓝蛇。 “二十八岁的话,末世前应该已经工作了吧?”沈青芜不依不饶地追问,手掌托着下巴,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你是干什么工作的呀?我还没有上完大学呢,跟我说说呗。” 陆云宴沉默了几秒,好像还没从刚刚年纪大的打击中出来。就在沈青芜以为他不会回答的时候,他开口了:“开游戏公司。” “游戏公司?”沈青芜的音调拔高了一小截,像是真的很惊讶:“是那种做手机游戏的吗?还是电脑游戏的?” “都有。” “那你做的游戏有名吗?都有什么游戏啊?” 陆云宴偏过头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又移开:“有一款,还算有名。” “哪款啊?”沈青芜往前凑了凑,膝盖几乎碰到他的腿。 陆云宴看着水面,声音很平静:“《裂空纪元》。” 沈青芜的眼睛倏地瞪大了,这次是真的惊讶。她直起身子,双手不自觉地拍了一下:“《裂空纪元》是你做的?天呐!我玩过哎!” 她的语气里带着真实的兴奋,嘴角的弧度拉得很大,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陆云宴的嘴角极轻地动了一下。他的目光依旧落在桶里的水面上,但沈青芜看见他垂下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 “真看不出来呀……”沈青芜又歪过头来打量他,声音低下来,带着一丝调侃:“想不到《裂空纪元》的老板长这么好看。那队长,末世前一定很多人追你吧?” 陆云宴没接她这茬。 沈青芜却不肯放过,身子又往他那边倾了倾,几乎要贴到他手臂上:“那……你有女朋友吗?” 陆云宴的手指顿了一下。水面上的电弧有瞬间的紊乱,发出“啪”的一声轻响,弹起一朵极小的水花。 “没有。”他说。 沈青芜眨眨眼,追问:“是现在没有,还是以前都没有啊?” 陆云宴终于偏过头来看她。两人对视,距离近得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月光从她身后打过来,把她的轮廓勾出一层银白色的边。她的眼睛在暗光里亮得惊人。 “你会不会对我太好奇了?”他开口,声音低而缓,但眼睛没有移开,像在问她,又像在陈述。 沈青芜也不躲,弯着眼睛笑起来,语气轻快:“无聊问问嘛,不说就不说。真是小气鬼。”她移开视线,重新用手撑着床沿,腿在床边轻轻晃着,就像她说得一样,只是无聊而已。 空气安静了十几秒,只有水桶里细密的“滋滋”声在继续。 “唉,”沈青芜又开口,这次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像在自言自语,又像在说给他听:“突然觉得好可惜啊。” 这种吊人胃口的话,很轻易就引起陆云宴的好奇:“可惜什么?”他顺着她的话问。 “我要是末世前认识你就好了。”她歪着头,目光软软地落在他脸上,嘴角挂着一抹似有若无的笑:“你知道吗,你这种类型,要是我以前认识你,你肯定 会是我男朋友的第一候选人。” 陆云宴的眼皮微微掀起,目光从水面抬起来,重新落到她脸上。他看着她,几秒后,嘴角扯出一个极淡的弧度,带着点说不清意味的凉意:“第一候选人?” “对啊。”沈青芜点头,神情坦然。 “那孟启林呢?”陆云宴说话的尾音压得有些沉。 沈青芜的嘴角撇了撇:“他呀,以前不算什么的。” 陆云宴没说话,只是看着她。 “你不信啊。我之前拒绝过他很多次的。”沈青芜哼了一声,又往他耳边凑近了一点。她的呼吸扑在他耳廓上,温热而轻盈。 “我跟你讲一个秘密,你可不许告诉别人。”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几乎是用气音在说:“虽然孟启林高调的追了我两年,但其实他以前谈过一个女朋友,好像是高中同学。那个女生大一来找他的时候,刚好被我撞见了。而且他虽然看起来一直在追我,但我知道他有在跟其他人暧昧噢。不过,他到现在都以为我不知道呢。” 陆云宴的眉梢极轻地动了一下。 沈青芜退开一点,看着他,眼睛眨了两下:“所以其实他不太符合我的要求。以前答应他只是想逗他的。只是……” 她顿了顿,声音又软下来几分,像在说给自己听:“我喜欢干净一点的。只是现在由不得我选罢了。我需要人保护我,现在,他比其他人都合适。” 陆云宴没有说话。他垂着眼,沈青芜没看清他眼底一闪而过的东西。 沈青芜再次看着他:“所以队长…你以前谈过恋爱吗?” 她的声音很轻,却激起陆云宴心里的涟漪。月光把她的睫毛投下一小片阴影,鼻尖泛着微微的粉。 陆云宴的异能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收了。桶面上最后一点涟漪缓缓平息,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他侧过头,若有所思地看着她。 两人的距离已经很近了。近到沈青芜能看清他瞳孔里自己的倒影。 暧昧在两人之间无声地蔓延,像水中化开的墨,不急不缓,却无处不在。 沈青芜没有躲开他的目光。她仰着脸,嘴唇微张,呼吸轻得几乎听不见。月光从窗口斜斜地切进来,把两人框在同一片银白色里。 陆云宴的视线从她的眼睛滑到鼻尖,又滑到唇瓣,最后又移回眼睛。 他脑海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 白天那场战斗之后,她蹲在地上,孟启林半跪在她面前,手臂护着她,她伸手替孟启林擦掉脸上的脏污。两人挨得那么近,像这世上只剩下彼此。 那画面闪过的瞬间,他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陆云宴别开视线,他收了异能,没有电光,屋里立马变得昏暗:“那不是很不公平吗?” “什么?”没有亮光,沈青芜也看不清陆云宴的表情。 “我确实没有谈过恋爱,可是,我的要求很巧,和你一样。我的女朋友要没有前任。所以,现在还可惜吗?”昏暗里,陆云宴的声音传过来,只是听出了一丝气急败坏的语气。 60. 第 60 章 “哦~”这话基本上是明显的针对了,沈青芜直接半躺进床上,完全没有再去追寻陆云宴的身影:“那就不可惜咯。你可能不知道,孟启林可不是我的初恋。我谈过好多段恋爱呢。” 沈青芜的话一出,空气都寂静了几秒,陆云宴静静的坐着,房间内响起轻微的指节攥紧的声音。然后他站起来,没再看她,抬步往门口走去。 门锁“咔嗒”一声轻响,门开了又被合上。 沈青芜一个人半躺在床上,看着他突然离开,然后听着他的脚步声渐行渐远。哼了一声,还敢压力我。 第二天又是早早起床赶路。 这样的日子又过了两天。可能是和大家都熟了,沈青芜更加暴露出她娇气的本性。这两天没少抱怨这个,抱怨那个的。 自然除了孟启林会偶尔哄着她,其他人多少都会跟她拌嘴。 就像此刻,在飞速行驶的车内。沈青芜皱着眉头说:“王宏强,你能不能注意点。你这件衣服都穿三天了,上面全是灰。看得我都难受。” 王宏强粗声粗气地回应:“我穿什么你还能管上了?你能管好林子就得了。” 沈青芜白了他一眼:“我都不想跟你坐同一辆车,你个脏东西。” 王宏强可不惯着她:“那你下去。” 沈青芜也不示弱:“下去也该是你下去,我又不脏。” 王宏强指指自己还包扎着的肩膀:“我受伤了,不好换衣服。再说了,谁跟你一样,每天换一套。后备箱就那么大,你的衣服占一大包。我昨天想多拿一箱水都没地方放。” 沈青芜气道:“谁说没人和我一样,队长就每天都换衣服。”她把陆云宴扯进来。 提到陆云宴,王宏强不好再说了,哼了一声,不说话了。沈青芜得意地笑,又吵赢了。 “行了,行了。”旁边的孟启林出来打圆场:“强哥,待会儿遇到找物资的地方,我给你找找衣服。你那手确实不方便,我给你换,呵呵。青芜就这个脾气,你别跟她计较。” “你说什么呢!”沈青芜拍开他搭在自己肩上的手:“我什么脾气?”她明显不高兴,这话说得她好像有错一样。 孟启林愣了一下,随即笑道:“我说错了。你脾气可好了,好不好。”他说着便倾身过去,一手揽上她的腰,低头作势要亲她耳侧。沈青芜下意识偏头躲开,伸手推了他胸口一下:“孟启林,你别这样。” 孟启林动作一僵,眼底迅速闪过一丝阴郁。那点笑意还挂在嘴角,却像裂了道口子。他慢慢坐直,语气仍然温和,只是压低了嗓子:“行,不逗你了。” 前座,陆云宴的目光从后视镜里一掠而过,但面上什么表情都没有,目光很快回到正前方的路面上,像什么都没看见。 车厢里的气氛微妙地冷了几秒。沈青芜别过头看窗外。 “宿主,检测到你的行为偏离人设,易引发关键人物孟启林与宿主分手。将造成后续剧情无法展开,请宿主尽快调整。”系统的声音突然响起来。 沈青芜一激灵,她闭上眼睛假寐:“系统?这样就偏离人设了?” “是的。宿主的人设是将孟启林视为唯一依靠的女友。为后续陷害女主铺垫,此为不可更改的剧情。” 沈青芜苦笑:“反正我就必须做这个坏人呗。系统,你们要是任务都像这样强制我不如放弃直接被天道抹杀得了。一点自由都没有。” 回应她的是片刻的沉默,然后系统的声音响起来:“此次任务确为系统故障,这是高级任务不在宿主的任务范围内。经由商议,可对宿主进行合理要求的补偿。宿主想要什么补偿。” 沈青芜一下精神了:“我要一个可以大杀四方的金手指。” 又是一阵沉默:“经商议,此要求不合理。宿主若有金手指违背了原剧情走向,世界一样会崩塌。” “嗤…”沈青芜暗暗咬牙:“那我不能一直这么做任务啊,虽然我现在没有被天道抹杀,但没有自由。我还是想有一个合理登记的身份。” 这次系统回答的很快:“在宿主完成一定数量的任务过后,将为宿主安排有编制的身份。届时宿主可自行选择是否开启任务。” 沈青芜心里舒坦了:“行,不就是当坏人嘛,我可以。就是不知道陆云宴能不能接受了。”她睁开眼看了一眼副驾驶的后脑勺。 无人说话,车厢里一下变得安静。孟启林靠在另一侧的车门边,手肘搭在窗沿上,视线始终落在窗外飞速后退的枯树与废弃路牌上,没有像往常那样侧过身来,没话找话地哄沈青芜。 沈青芜也没说话。她把自己缩在座位另一头,看起来可怜,实则心里不停辱骂孟启林。没品,现实。就这么点事让我偏离人设。 车又开了大约半小时,太阳已经爬到正空,白晃晃地照着灰扑扑的路上。按照他们今天的路线,他们会经过一个商场。 他们需要进去收集物资。 远远地,一栋三层大建筑出现在视野里。能看出来之前也是不错的商场,在十字路口边上,只是现在玻璃门碎了一大半,门口还有几辆被掀翻的购物车。 车停在商场门口,熄火之后,陆云宴先推开车门下车,其他人陆续跟上。 左义旭凭借速度异能在前面探路。商场里面的情况不明,也不清楚藏了多少丧尸,陆云宴紧随左义旭做好战斗准备。 而孟启林大步走到陆云宴身边。从头到尾没有回头看沈青芜一眼。 沈青芜抬起头,看见孟启林的背影已经离她好几步远。她咬了一下下唇,迈开步子想跟上,可孟启林走得太快,根本就没打算等她。她心里瞬间涌上一股火,恨不得冲上去踹他一脚。 石田文回头看了她一眼,低声说:“跟紧。” 沙景宁也偏了偏头:“别走远。” 沈青芜点点头,跟在他们身后,没想到他们还挺靠谱的。 顺利到达商场地下一楼的超市。不过里面也已经被翻过了。但好在超市足够大,自热米饭自热火锅还有泡面什么的,都还有。他们装了几个大袋子的份量。只是刚走出商场,还没来得及上车。 “有动静。”前面的陆云宴停下。 沈青芜立刻跑到石田文后面跟着,前方很快涌出黑压压一片影子。 一大群丧尸。 沈青芜垫脚朝前看。一片黑压压的东西正在缓慢移动,粗略看过去至少有四五十只丧尸。它们动作僵硬但方向统一,正在朝他们的方向涌过来。 就好像一群丧尸就定好在这里围堵他们一样。只有知道原剧情的沈青芜知道,这个时候丧尸已经渐渐出现了领头老大。 “数量太多了,”石田文脸色发白:“怎么这么突然?” 沈青芜看着前方逐渐逼近的尸群。一只、两只、三只……太多了,密密麻麻的灰败面孔,残缺不全的肢体,有些丧尸嘴里还拖着暗红色的腐肉。距离近得她能看到其中一只眼球挂在眼眶外晃荡。 数量很多,而且来得太突然。 “沈青芜,上车。”陆云宴冲她喊。 “哦。”沈青芜这时候可不会再作,疯狂跑向停在旁边的车。同时那群丧尸也跑过来。 陆云宴出手拦截,紫色雷光从他掌心炸裂,游走的电弧如同一张大网扫过正前方区域,七八只丧尸同时僵直,倒地,空气中弥漫开焦糊的臭味。 石田文双手一扬,数道水箭射出,精准地贯穿了几只丧尸的头颅。王宏强大吼一声,拳头裹着 力量异能砸出去,直接将扑来的丧尸轰成碎片。沙景宁不断操控着土墙和地刺,将它们阻挡在外围。而孟启林一挥手被阻挡在外的丧尸就烧了起来。 更多丧尸从四面八方涌来,数量远超刚才的估计。 沈青芜已经上车,她关紧车门,看着外面的打斗,心跳都加快了。 战斗持续了大概二十分钟。最后一只丧尸被陆云宴的雷光劈碎时,天上的云层恰好裂开一道缝隙,阳光斜斜地落下来,照在那片焦黑狼藉的地面上。 沈青芜在车内也长长呼出一口气。他们的异能会在一场场战斗中提升,这是她不能干预的,只有强大后的男女主才能结束末世。 沈青芜打开车门下车,她第一时间看向陆云宴,他也似乎感应到了她的视线,偏头看了这边一眼。隔着几米的距离和飞扬的尘土,沈青芜冲他微微撇了一下嘴,做了一个“好可怕”的口型。 陆云宴收回视线。但沈青芜看到他紧绷嘴角放松了些。 “这次数量多,挖晶核吧。”石田文抽出随时带得小刀。其他人也跟上。 沈青芜本想离远点。没想到刚刚还闹脾气的孟启林走过来,他把一把匕首递给沈青芜:“你要不要试一下。”虽然说着试,但他的眼神是不容置疑。 沈青芜接过匕首,看着地上横七竖八的丧尸尸体,脸白得像纸。 “我吗?”她不可置信。 “对啊!”孟启林笑笑:“总不能什么都不做吧。毕竟,不是谁都可以一直保护你的。”他意有所指,笑得也很假面。 沈青芜脸色灰白,她知道这是孟启林对自己的警告。 想到自己的人设,沈青芜深吸一口气,眼眶泛红,但紧抿着唇,接过匕首:“好。” 一副害怕到颤抖的样子,她委屈得蹲下,刀尖用力戳下去。孟启林看到她乖巧的样子,内心的气是一点没下去。明明沈青芜大学时恋爱没断过,怎么轮到他,却一直不肯和他再亲近一点。就该让她知道,自己现在是什么处境。他转身离开。 沈青芜还沉浸在小可怜的人设里,眼泪都掉了两滴下来。当然,有表演的成分,她不害怕只是真的觉得恶心,刀尖刨开腐肉时那股恶臭扑面而来,她的胃再次猛烈翻涌,这次差点没忍住真吐了。 就在她手一滑的刹那…… “小心。”一只手臂从侧面伸过来,稳稳地扶住了她的手腕。 沈青芜抬头。陆云宴站在她旁边,低头看着她,眉间微微拢着。他握住她手腕的力道不大,但很稳,手指的温度偏高,贴在她凉凉的皮肤上,一片温热。 时间好像慢了半拍。 她能感觉到他指腹上的薄茧,能闻到他身上若有若无的焦糊味和某种清冽的气息。他离她不到一步,俯身的角度让他下颌的线条刚好卡在她视线里。那双眼睛深邃又冷淡,但此刻却映着她一个人的影子。 沈青芜没有说话。她只能僵硬地维持着仰头的姿势,看着他的眼睛,脸上还挂着泪痕。 陆云宴先松了手。 他退后半步,语气平淡:“小心点,不想做的话,就在一边等着吧。” “没……”沈青芜回过神,低下头:“我可以的。”她继续挖。 陆云宴对她的回答有点意外,他站在原地,唇线抿了一下。昨天晚上的那些话还萦绕在耳边。可是今天看来,她好像却真的喜欢孟启林,即便是不想做的事,也因为他的话坚持。 陆云宴转身继续收拾晶核,再没看她一眼。 车上重新启程后,沈青芜靠在窗边假寐,她现在满脑子都是陆云宴刚刚的样子。他刚刚在想什么?余光掠过前排副驾驶座。陆云宴靠着座椅闭目养神,侧脸的线条在午后的光里安静又淡漠。 61. 第 61 章 当天晚上,他们依旧找到了一户人家落脚。沈青芜都有点喜欢这种每天住别人家的生活了,因为每天都像是开盲盒。不知道开出的房子是什么样。比如今天晚上就不尽人意,要不是一楼有房间,陆云宴就要住木制镂空沙发凳了。 收拾好后,石田文大概是接受了沈青芜每天洗澡的要求。现在都不用她喊,就自觉用水系异能给沈青芜放完水。以往这个时候都是孟启林陪着。 她回头看了一眼,孟启林正和沙景宁说话,没看她。沈青芜明白,今天下午挖晶核的报复还没有让他气消。也许他想让她明白,她不再是那个昔日高高在上的女神。 石田文也看出他们之间有事,他对沈青芜说:“我帮你提回房间吧。”沈青芜没拒绝,点了点头。 两人穿过走廊,路过孟启林身边,也不见他说要帮忙。石田文提着水走在前面,沈青芜慢吞吞跟在后面。沈青芜给他开门进去,石田文进了房间放下水桶,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你和林子闹别扭了?” 沈青芜撇了撇嘴,她也不好跟别人明说他们的情侣身份多么不堪一击。只能气鼓鼓地说:“我们不都一直在车上嘛,我哪有机会跟他闹啊。” 石田文无奈地笑了一下:“你这脾气,说得每一句话都像在跟他闹。” 沈青芜哼了一声:“我一直就是这样的脾气呀。我又没有骗他。是他自己非要追我的。既然当初要追我,不就是接受了我这样吗?” 石田文语气认真起来:“你说的也没错,我看得出来,你以前是被大家捧着的。林子也说过,你以前是学校校花,他追了你两年多,你才松口。你坐惯了被大家捧着的高台。平时跟我们说话不好听,我们也顶天跟你呛两句。但你要接受现实,现在不是那个时候了。你没有异能,你是需要林子保护你的。林子虽然年纪小,但在咱们这个小队,他的异能是除了队长以外最厉害的。这个世道,我们谁又不是在妥协。” 石田文看了她一眼:“你自己好好想想吧。”说完转身走了。 沈青芜看着他离开,有点意外。她没想到石田文竟然真的这么好心地跟她讲道理。 她低头看着那一盆冷水,今天孟启林不可能陪她找陆云宴。所以,按理,她也没有理由去找陆云宴了。从表面上看,她和陆云宴没什么接触,从私下看,她昨天和陆云宴聊得并不愉快。所以,她关上了房门。 此时的陆云宴还在一楼客厅,其实今天一楼有房间,他完全可以回房间的。但他没有这么做,他闭着眼,坐在木头沙发上,像在假寐。 只是,一直到月亮高悬,楼梯方向都静悄悄的。 他叹了口气,揉了揉眉心,抬脚上楼。经过沈青芜房间门口时,发现里面没什么声音。她好像已经睡着了。他垂下眼,下楼回了自己房间。 第二天一早,车子重新上路。沈青芜迷迷糊糊的坐在后座,鼻子红红的,忽然偏过头,打了个喷嚏。 孟启林依旧坐她旁边,原本还绷着,心里不快,听见沈青芜打喷嚏下意识转头:“怎么了?着凉了?”说完,他又后悔自己的条件反射。 沈青芜却没有放过这个台阶,她别开脸,声音闷闷的,带着鼻音:“没什么,可能是昨天晚上洗了冷水澡,着凉了。”这话一语双关,不仅让旁边的孟启林自责,更是让副驾驶位的陆云宴也偏头看过来。 沈青芜仿佛什么都没有察觉,吸了吸鼻子,越说越委屈,嗓音里带上了哭腔:“我都说过了洗冷水澡会感冒的…你们还嫌我事情多…” 她说着,眼圈一红,两颗眼泪要掉不掉地挂在睫毛上,然后顺着脸颊滑下来。那模样漂亮又可怜。 孟启林心里那点气莫名其妙瞬间全散了,哪里还顾得上摆脸色,伸手去拉她的手:“我的错,是我不好。青芜,你别哭,以后我都陪你去找队长。” 沈青芜抽回手,把脸往臂弯里一埋,不肯看他。 孟启林更慌了,凑过去小声哄:“青芜,我错了,我真的错了。你别哭了,行不行……” 沈青芜这才抬起眼,红着眼睛斜了他一眼。那一眼泪光未散,眼尾还湿着,却莫名带着几分娇嗔。 孟启林喉头一紧,伸手把她揽进怀里,一下一下拍着她的背:“是我不好,你打我两下都行,别自己生闷气。” 沈青芜靠在他怀里,没再挣扎,只是鼻子还一抽一抽的,声音细软:“你昨天还不理我。” “我的错,我混蛋。”孟启林想低头亲了亲她的发顶,又想到沈青芜的态度,他忍住了,安抚的拍拍沈青芜的肩膀:“以后不会了。” 前面开车的沙景宁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默默把视线转回路面。左义旭抱着胳膊靠在一旁,翻了个白眼。石田文看着后面那一幕,嘴角抽了抽,觉得自己昨天那番话纯粹就是自以为是。起码现在,沈青芜拿捏孟启林,哪里需要别人提醒。 陆云宴坐在副驾驶,目光从后视镜里掠过后面。孟启林正低着头,小声地哄着什么,沈青芜靠在他怀里,脸色逐渐缓和下来。她忽然斜了孟启林一眼,眼尾还红着,却像带着钩子,含着点说不清的风情。 陆云宴脸色一沉,转开视线,看向窗外。下颌线绷得发紧,一路上再没说过话。 当天晚上找到的留宿地是一家小宾馆。位置偏僻,附近没有其他房子。很安全。 条件也比前几晚的民房规整得多。三层的小楼,一楼的接待台落着厚厚的灰,墙上还贴着褪色的旅游宣传海报,几把高脚椅歪倒在过道里,但整体结构完好,房间也多。当然有几只游荡的丧尸,被大家解决了。陆云宴带着左义旭每个房间查看了一遍,确认安全后,才让大家在服务台旁边围坐下来。 石田文把自热米饭一盒盒拆开,注水,蒸汽很快腾起来。沈青芜捧着自己那盒鱼香肉丝饭,小口小口地吃,鼻尖被热气熏得微微发红。孟启林坐在她旁边,拆了一盒红烧牛肉,把自己那盒里的肉夹给她。 “谢谢。”沈青芜惊喜道。 “没事,我照顾你应该的。”孟启林一脸甜蜜,昨天那个冷漠的人仿佛不是他。 沈青芜当然不会在这个时候多说,她好不容易又稳住自己的人设。她看了孟启林一眼,含羞带怯的笑。孟启林也笑了一下,抬手把她垂下来的一缕头发别到耳后。 陆云宴坐在最靠门口的高脚椅上,一条腿曲着,饭盒搁在膝头,吃得慢条斯理。抬眼看了一眼,视线又落回自己碗里。 吃完了饭,天色就暗下来。石田文照例给每个人都放了水。当然沈青芜的,水桶都快满了。 沈青芜今天好像是小甜豆的风格:“谢谢石哥。”她笑。 石田文佯装嫌弃的挥手:“走,走,走。” 沈青芜冲他龇牙,然后蹲在自己那桶水旁边,伸手试了试水温,自然是凉的。她抬头看向了孟启林。 孟启林正好也在看她,两人对上视线,有今天沈青芜感冒的例子,他当然不会再让她洗冷水澡: “我带你去找队长。” 他们一起下了楼。 “队长。”孟启林走到陆云宴面前,脸上带着笑:“还是要辛苦你一下。青芜昨天洗冷水澡都感冒了,所以……” “好。”陆云宴完全没有多说,直接就同意了。 孟启林笑了笑,拍拍沈青芜的肩膀:“你先上去,我在下面守着。”他又偏头看了她一眼,压低声音补了一句:“跟队长说话还是要注意点的,以后都要麻烦队长呢。” 沈青芜乖乖点头:“知道了。” 孟启林心软,看着她乖乖巧巧的模样,忍不住凑过去,飞快地在她脸颊上亲了一下。 沈青芜这次没有躲,甚至微微侧过脸迎了一下。孟启林唇角翘起来,心里想着果然适时的打压是必要的:“去吧。”他心满意足的说。 这一幕全部落在陆云宴眼里。 他站在楼梯口,一只手插在口袋里,另一只手垂在身侧,指尖无意识地收拢又松开。 沈青芜好像害羞了一样快速的跑上楼梯‘哒哒哒’的。陆云宴在后面跟着。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到了沈青芜房间门口,她直接推开门进去,双人床就在中间摆着,因为是宾馆,备用被子很多,所以换过以后还算干净。 沈青芜像是真的累极了,进门就直接栽倒在床上,踹掉鞋子,四肢摊开,脸埋进枕头里。 “好累啊……”她闷声说。 陆云宴跟在后面进了门。他看了看她摊在床上的样子,又看了看床边那桶水。他不知道出于什么心理,把门关上了。锁舌“咔嗒”一声落下。 房间里有独立的浴室,但水桶仍放在床边上。陆云宴走到床边,在床沿坐下来。他看了一眼那桶水,掌心翻转,一道细密的电流便“滋滋”地窜了进去。水面微微震动,泛起一圈圈细小的涟漪。 沈青芜就躺在他背后,但眼睛没有闭上,她翻了身,就望着他挺直的背脊。 “很累?是感冒还没好?”陆云宴突然问。 他没回头,声音低低沉沉的,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柔和。他不理解,明明昨天她要是找他,他根本不会拒绝。所以为什么要把自己弄得感冒。 “每天赶路肯定很累啊。至于感冒…”沈青芜嘟囔着。 她仰面躺着,侧过脸去看他。停了一下,她撑着一点身子起来,懒懒地靠坐在床头:“其实……”她拖长了尾音,带着点狡黠:“我没有感冒。今天我是装的。” 陆云宴手上动作一顿。电流却没有停,水面依旧微微震动。 “孟启林在跟我闹脾气,感冒是我骗他的。很有效吧。”她洋洋得意。 陆云宴沉默了几秒。过了好一会儿,他才低低地笑了一声,那笑里却带着点苦意。 “你还挺为他费心的。”他说:“看来你很喜欢他。” 他转过头来,目光落在她脸上。 沈青芜迎着他的视线,歪了歪脑袋,似在思考:“嗯……很复杂。但起码现在和他在一起,很有安全感。” 陆云宴的心里一下变得空落落的。 沈青芜说完,依旧看向陆云宴。那一眼并不咄咄逼人,反倒是软得厉害。唯一的一点月光在她眼底碎成细小的光点,她眼尾微挑,唇角含着一丝似有若无的笑意,像是不经意,又像是蓄谋已久,露出一个带着深意的表情。 “其实…”她声音轻下去,语气像在分享一个秘密:“我和队长待在一起,也很有安全感。” 62. 第 62 章 陆云宴手心的电流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停了。水桶里平静下来,连最后一丝余波都散尽了。屋内光线昏黄,他的眼睛隐在暗处,却亮得惊人。 沈青芜坐起身来,伸出手。她的指尖并没有真正碰到他,只是从他结实的小臂上方,若有若无地虚虚划过,一路向上,到胳膊,到肩头。极轻,极慢。明明没有碰到,但陆云宴却感觉她划过的地方泛起丝丝痒意。 “昨天,其实不止昨天,很多时候都要感谢队长对我的照顾呢。”她微微偏头,眼帘轻抬,视线从他手臂滑回他脸上:“那些照顾是所有队员都有的吗?还是只有我?以后,队长也会这么照顾我吗?” 她全程看着他,目光像被水浸过的丝,柔柔地缠过来。唇角始终勾着,不浓不淡,恰好到让人心痒的程度。她的呼吸很浅,但每一点气息都落在他颈侧,温温热热的。 陆云宴喉咙发紧。他感到自己刚刚还空落落的心,现在却跳动快得不像话,像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横冲直撞,快要把他的理智撞碎。他几乎是本能地伸出手,一把拉住了她那只还在他肩头虚划的手,扣在掌心里,不让她再动。 “沈青芜。”他叫她的名字,声音低得发哑,暗藏着危险。 可她非但没有退缩,反而顺着他拉拽的力道,轻呼一声,倾身向他靠近。两人的距离骤然缩短,近到呼吸交缠,近到昏暗的光线里,他能数清她眼睫的每一次颤动。 她另一只没被握住的手,慢慢抚上他的脸,是真的碰上。指尖很凉,贴在他的脸上,却让他浑身都烫了起来。 陆云宴不是傻子。他二十八岁,末世前也是事业有成。见过乱七八糟的手段不少。从一开始,沈青芜若有若无的靠近和试探,他就明确感受到了。他知道这个女人在勾引他。她同样是一个浅显的让人一眼就能看明白的女人。她知道自己的美丽,同样在用自己的美丽为自己在这末世里寻求依靠。孟启林是,他也是。 他不可否认自己对她的在意,从很早就在意,早到他自己都记不清什么时候开始。可他不屑。她漂亮娇气,却那么鲜活。他喜欢理所当然。可是她是别人的女朋友。尤其在沈青芜大方承认自己过往的恋爱经历,却要求他如白纸一张时,他甚至觉得荒唐可笑。 只是他又有一秒的庆幸。他确实没有谈过恋爱。他确实,符合她的要求。他不该庆幸的,不是吗! 此时此刻,他再次沉浸在这份勾引里。浅薄,表面,带着目的,几乎算不上真心。可他的心跳得厉害。有什么东西在体内翻滚,热得发烫,像他掌心的电流,找不到出口。 沈青芜笑了。她离他更近了一点,鼻尖轻轻碰上他的鼻尖。 陆云宴的呼吸滞了一瞬。他看着她,眼底暗潮翻涌,有欲望,有渴望,有理智纠缠的挣扎。他微微侧过脸,唇几乎要贴上她的唇。只差一丝,那一丝的距离里,全是滚烫的呼吸,理智破碎的声音还有他乱掉的心跳。 就在那一瞬间,沈青芜的唇动了动,几乎贴着他的唇瓣说:“队长,以后和孟启林一起保护我,好吗。” 陆云宴猛地僵住。 孟启林。那三个字像一盆冰水,兜头浇下来。他眼前闪过刚刚在楼梯口看到的画面,孟启林侧过头,唇落在沈青芜脸颊上,沈青芜温顺地站在那里,没有躲闪,甚至微微仰起脸。 她又说,很复杂。不想离开他。她说,和他在一起有安全感。 而现在,她近在咫尺,鼻尖贴着他的鼻尖,嘴唇将触未触,却告诉他,让他和孟启林一起保护她。 所以,他算什么。 一个在她和男友吵完架后被用来取暖的备选项?一个在无数个夜晚等不到她脚步声的、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人?一个,见不得光的,第三个人。他怎么可以成为这样的人。 陆云宴那颗狂跳的心,一点一点冷了下去。羞耻和屈辱从五脏六腑里泛起来,苦得他喉咙发紧。 他松开她的手,站起身来。暧昧的气氛像被剧烈扯断的丝线,一瞬间散得干干净净。 沈青芜还保持着原来的姿势僵在原地,像是没想到他会有这样的反应。她仰起头,怔怔地看着他,眼底有水光一闪而过,也不知是真是假。 陆云宴没有看她。他转身面向那桶水,掌心骤然亮起刺目的紫光,一道粗大的电流“轰”地一声没入水中。水面剧烈翻滚,蒸汽瞬间升腾,不过几秒,整桶水便冒出了滚滚热气。 他收起异能,声音已经恢复了惯常的冷淡:“水好了。” 然后他迈步走向门口,门开了又关上。从始至终没有再回头。 沈青芜站在原地,望着那扇紧闭的门,好半晌才反应过来。她走到水桶边,蹲下身,指尖探进去试了试水温。 不仅热了,甚至有些烫手。 她看着水面上还在微微晃动的波纹,轻轻笑了一声。所以,他的异能一直是可以这么快加热的嘛!真装,她突然觉得这个任务特别有意思。 接下来的两天,陆云宴和沈青芜毫无接触。当然,在其他人看来,没有异常。因为在其他人看来他们一直是表面队友的关系,只有沈青芜知道有什么不一样。等她晚上要水洗澡的时候,石田文给她的是已经准备好的热水。据石田文所说,陆云宴怕还有人感冒,直接让石田文提前放水,把所有人的水都加热了。 哼!沈青芜由着孟启林给自己把水提到房间。和陆云宴不为人知的别扭不同。她和孟启林简直是郎情妾意。 孟启林好像回到了以前那样对沈青芜言听计从的时候。只是孟启林一些亲亲小脸,亲亲额头的小动作,沈青芜都没拒绝就是了,这就好像是一种交换。当然,沈青芜知道,这不会持续很久,因为孟启林再次一见钟情的女主要出现了,而那个时候才是她的重头戏,她要当一个坏人了。 第三天,这天队伍不太顺利。先是汽车的轮胎在路过一片碎玻璃路面时爆了一只,幸好他们带着备用轮胎,只是换胎耽误了大半个小时。紧接着在一家小超市搜物资时撞上了一只藏在超市后仓的丧尸,又是倒霉的王宏强的胳膊被抓伤了一道口子。 中午,他们找了一处草坪休息。顺便让王宏强包扎伤口。这里四处开阔,不用担心隐藏的丧尸。沈青芜坐在一块石头上揉自己的腿。明明每天都坐着,但就是感觉身体很酸痛。 就在这时,旁边的树林里传来异能爆破的闷响和丧尸的吼叫。 所有人同时抬头。左义旭动作最快,一跃跳上旁边的树干朝声音方向看了一眼,脸色变了:“旁边有人在打,被围了。数量不少。 ” 陆云宴已经站起来了:“离我们很近?” “对,很近。丧尸至少二十只,人只有一个。而且,那些丧尸很奇怪。速度好像很快。我们现在走吗?”他跳下来问。 沈青芜也站了起来。她看向陆云宴,今天才是她为什么突然明晃晃跟陆云宴说开的原因。因为女主要出现了。双强男女主,她无法确认他们之间的吸引力。 “去看看。”陆云宴决定。其他人都站起来跟上。 一行人穿过树林。越靠近声音来源,战斗的动静就越清晰。藤蔓抽打的声响格外突出,嘭嘭嘭的沉闷撞击声接连不断,偶尔夹杂着丧尸嘶哑的吼叫。 拨开最后一片树丛时,沈青芜看到了白夭夭。 黄昏的光从西边斜铺过来,透过枝叶的间隙落在那片空地上。一个女孩站在尸群中央,身形纤细却绷得像一张弓,马尾高高束起,发尾在风里扬起锐利的弧。她左手背在身后,右手五指张开,数十条碧绿藤蔓自她脚下破土而出,如蛇群般窜向四周。藤蔓表面覆着细密的小刺,顶端绽开几朵白色的小花,却在缠上丧尸脖颈的瞬间收紧成绞索。 她只微微偏头,眼睛盯着那些丧尸。下一瞬,藤蔓同时发力,将七八只丧尸凌空吊起,再狠狠掼向地面。骨裂声,闷响,腐肉砸落的黏腻声连成一片。她这才抬步,从还未落地的碎尸间穿过,鞋底踩过一滩黑血,手指挥动,又有数道藤蔓如长鞭抽出,将另外几只扑来的丧尸抽得倒飞出去,撞断两棵手腕粗的树。 她站定,抬手抹去脸颊上溅到的污血。状态很狼狈但气质却很潇洒,听到声音,她看向树丛这边。 沈青芜看见一张漂亮的脸,五官柔和,眉目温婉,皮肤白皙得不像在末世里摸爬滚打过的人,可那双眼睛却锐利对他们带着警惕。 “好强……”旁边孟启林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沈青芜侧头看去,孟启林正盯着白夭夭,眼睛一瞬不瞬,连刚才扶着她的手都不知什么时候松开了。他的眼底很亮。 二十只丧尸已经倒了大半,但剩下的还在前赴后继地往上扑。尤其是那个速度很快的丧尸,几次差点要了白夭夭的命,她的藤蔓渐渐显出疲态,挥动的速度慢了下来。那只丧尸从侧面扑过去,她偏身闪避,但速度不及,左臂上被锋利的指甲划出一道血痕。 她闷哼一声,退了两步。 明显不敌,这个时候陆云宴动了。 蓝色电弧在他掌心炸裂,一道雷光精准劈在那只速度型丧尸头上。它的身形顿了一下,但竟然没被劈倒,反而偏头盯向陆云宴,下一秒,化作一道残影直冲过来,速度很快,已经近身。 陆云宴左手雷光再起,右手短刀横斩。雷与刀几乎同时落在丧尸身上,这一击才将它的脑袋劈开。剩余的几只普通丧尸也被跟进来的石田文和沙景宁处理干净。 白夭夭撑着地面喘息,额发湿透,肩头的伤不断渗血,整个人摇摇欲坠。 “谢谢。”她的声音虚弱,却仍强撑着想要站起。可刚直起腰,膝盖一软就往前栽去。 孟启林跑过去,一把扶住了她的胳膊,关切的问:“你没事吧?” 白夭夭缓了两下,轻轻挣开孟启林的手:“谢谢,我没事,只是异能消耗过度。你们是路过?” 63. 第 63 章 “是,我们有个队友受伤了,在那边休息包扎,正好听到你这边有动静。”孟启林回答。 白夭夭点点头,冲着陆云宴说:“还是要谢谢你刚刚出手救我,我叫白夭夭。”她的视线扫过王宏强露出来的抓痕:“是他受伤了吗?我的木系异能其实还有一点治疗能力,如果你不介意,这点伤,我可以帮你。” 王宏强捂着胳膊,刚刚匆忙没有来得及包扎,现在胳膊上的伤已经渗出了血,他看了看自己的伤口惊讶:“异能还可以治伤?” 白夭夭走过来,视线落在那道抓痕上:“可以,不过只能治疗一点皮外伤。你这种可以。”她从兜里掏出两颗晶核吸收了,等恢复了一点异能才伸手。掌心里浮起一团淡绿色的光。一根极细的藤蔓从她指尖探出,顶端开出一朵米粒大的白色小花,小花上冒出一点液体,轻轻覆在王宏强的伤口上。液体渗进皮肉,翻卷的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止血,收拢,最后只剩下一道浅红色的疤。 王宏强活动了两下胳膊,眼睛瞪圆了:“真神了!好了。” 孟启林凑上去看:“真的哎。强哥,还疼吗?” 王宏强细细的摸着那点疤:“还是有点疼的。” 白夭夭解释:“因为只能处理皮外伤,你的伤口比较深。”她说完,又用异能为自己治伤。 一旁的沈青芜低着头,看起来在发呆,心里却止不住的惊喜。 知道原剧情的她,自然知道白夭夭的木系异能根本没有治疗能力,真正有治疗能力的是她的灵泉空间里的灵泉水。普通空间异能者根本没有所谓的灵泉,这是女主的特殊待遇,她的空间来源是祖传的玉佩,根本不是空间异能。所以她用木系异能来掩盖灵泉的存在。而灵泉也是这个女主最大的金手指。现在的灵泉确实只有一点治疗皮外伤的作用。但未来,在沈青芜的陷害下灵泉发生的变异才是结束末世的关键。 而此刻,沈青芜在那几滴灵泉水里感受到的,是灵力。 那一丝灵力极淡,自她修炼成形以来,她就没有感受到过灵力。她没想到在这个世界感受到了。 沈青芜闭上眼,屏息感受那一丝微弱的灵力在体内游走。太少了,根本无法让她修炼。只是她的内丹里流转,某个被封印了许久的东西微微松动了一下。 魅术。最狐狸精与生俱来的魅术,只需要一丝灵力就能催动。只可惜,只有这一点灵力。 她看向在和大家说话的陆云宴。其实想要完成任务,只要向陆云宴施展魅术,虽然只有一点效果但也能催动他的欲望。只是…她想了想还是歇了这份心思。她还是对自己有信心的。 其他人已经围着那只速度很快的丧尸研究起来了:“这只丧尸真的很奇怪,怎么会这么快。就像左义旭一样。” “也许是真的一样,速度异能。”陆云宴开口,他蹲下身从那只丧尸脑袋里挖出晶核,这颗晶核和他们之前得到的不同,明显要大很多,而且里面有灰白色的纹路。 石田文脸色发白:“丧尸居然也有异能了……” 沙景宁皱起眉:“之前从来没遇到过。如果连丧尸都开始进化出异能,以后会更危险。我们真的能活下去吗?” 陆云宴站起来,环顾四周:“而且它们比之前更懂得配合。之前白夭夭几次被围攻。这只速度丧尸都没有动,最后才逼上来,它在等她的异能被消耗。” “丧尸也能思考!”王宏强惊呼。 “不管是不是真的,我们得尽快到A市基地。”陆云宴说:“有基地防御和军队在,比在外面安全。” 这话一出,几人都点头。 白夭夭听到“A市基地”四个字,神色微动。她,看向陆云宴:“你们也要去A市基地?” “也?”孟启林反应最快:“你也去A市基地吗?” “对,你们能带上我吗?”白夭夭自重生来,过了三个月,虽然空间的食物可以让她不至于饿死。但是到处停电,停水。待在家里已经生活艰难了。据说A市基地水电齐全,有国家坐镇,秩序井然。所以半个月前她离开家前往A市基地。一路上,随着遇见的丧尸越来越多。她也越来越吃力。一群人一起同行会安全不少:“我也去A市基地。我们同行。我不仅有木系异能,还有空间异能,你们肯定会需要的。”她对着陆云宴说,她看得出来这个小队里,应该这个人实力最强。 孟启林立刻转过头来看向其他人,眼睛发亮:“可以的吧?她刚刚一个人杀了那么多丧尸,实力大家都看到了。让她加入,我们也能多一份助力。” 孟启林的反应太过积极。沈青芜觉得自己作为明面上的女朋友该有点表示,反正无论自己说什么,白夭夭加入的结果又不会变:“我们本来就每天不够吃还多一个人……” “我之前收集了不少物资在空间里。”白夭夭看着沈青芜说:“所以我的物资不需要你们帮忙,而且你们这么多人收集物资很不方便吧,我的空间异能可以帮你们装东西。” 空间异能的诱惑力显然比单纯的能打要大得多。石田文第一个回应:“有空间异能我们确实会方便很多。不用每天冒险找物资。” 沙景宁也点头默认。 左义旭搓搓手,兴奋难掩:“你是双系异能?没想到除了队长还有双系异能者。” 陆云宴看了大家的反应,其中孟启林期待的目光,让他一下回想起当初遇见沈青芜的时候。他也是这样满怀期待的看着他。在大家的注视下,陆云宴表态:“可以,欢迎。”他甚至还笑了一下。 白夭夭也笑着:“嗯,谢谢。” 大家修整过后,很快再次出发。在车上,大家和白夭夭互相介绍。 当天晚上,他们照例找了栋民房落脚。多了一个白夭夭,房间重新分配。沈青芜和白夭夭一起住在楼梯旁的次卧。其余人还是该挤的挤,陆云宴依然睡一楼。 安顿下来后,白夭夭主动开口:“今天是我第一天加入,我空间里还有些物资,要不今晚我做顿像样的饭吧,也算是我的一点心意。”她说着意念一动,面前凭空出现了一块鲜红的猪肉,还冒着微微的冷气。 几双眼睛同时瞪圆了。 “这……这是鲜肉?”王宏强凑过来,使劲嗅了嗅:“真是肉!还这么新鲜?我好久没见过这么新鲜的肉了。” 白夭夭笑了笑:“我的空间可以保鲜,断电之前囤的东西都还会保持原样。” 左义旭激动地搓手:“太好了!我好久没吃过正经肉了,天天压缩饼干泡面……” 孟启林已经站了起来,掌心“腾”地窜起一簇火苗:“现在没有电,那我们吃烤肉?” 王宏强一拍大腿:“烤什么肉,我以前就是厨子,要是你们信得过,我来做?” “做饭吗?那还等什么!”石田文第一个响应。 一群人涌进这户人家的厨房,王宏强翻出锅碗瓢盆,孟启林控着火候给他架灶,白夭夭又从空间里拿出调料,葱姜蒜糖油,甚至还有几颗土豆和一把青菜。石田文给他们放了一小盆水。油烟升腾起来,肉香弥漫了整个屋子的时候,所有人都围在厨房门口,眼巴巴地等着。 沈青芜也充满期待,终于改善生活了。不愧是女主。她就好像天生要改变这群人狼狈的生活一样。 做完菜,孟启林还直接烧了一大锅米饭。 等到饭菜摆上那张被擦得干干净净的餐桌时,每个人面前都是一碗热腾腾的红烧肉配白米饭,连汤都是肉炖出来的浓汤。 孟启林夹了第一筷子,差点噎着,含糊不清地喊:“卧槽,太好吃了!”他一边说一边又往嘴里扒饭,整个人兴奋得手都在抖:“白姐,你简直是天使!这肉香得我舌头都要吞下去了。” 王宏强也吃得满嘴油光,竖起大拇指:“那应该夸我啊,幸好老手艺没丢!多久没见过热乎饭了。” 白夭夭也被大家的反应逗笑,事实上她虽然囤了新鲜食材,但停电以后根本没 有办法处理:“大家喜欢吃就好,我空间还有一些,以后每天我都可以拿一些出来。” “每天?”石田文差点呛着,眼睛放光:“白姐,你可千万别走了!我这辈子就跟定你了!你就是我亲姐。” 大家哄笑起来,气氛前所未有的热络。饭桌上碗筷碰撞声,咀嚼声,笑声搅在一起,昏黄的烛火映着每一张满足的脸。沈青芜坐在角落,也吃得满足。她就坐在孟启林旁边,但孟启林只顾着和白夭夭说话,夸她大方,夸她靠谱,夸她空间太实用了。这里跟原剧情没什么两样,孟启林在见到白夭夭后有了移情别恋的心思。只是白夭夭对他无感。孟启林有丰富的舔狗天分,他觉得无所谓。只是和白夭夭完全相反性格的沈青芜他越来越敷衍。对她也没有女神光环了。 沈青芜低头拨了拨碗里的饭,整顿饭都没说话。但其实她都吃美了。 饭后,石田文照例给大家分热水。陆云宴应该已经加热过来,就剩他一桶一桶地分配:“老规矩啊,省着用。”但这次他分到沈青芜面前时,连半桶都不到。 沈青芜拧眉:“石哥,怎么我的这么少?这么点水怎么洗澡?” 石田文解释:“这不是多了白姐嘛,总共就那么多水,大家分一分自然就少了点儿。你将就一下,今天遇到丧尸我异能消耗了。” 沈青芜嘟嘴:“又是因为她。” 白夭夭已经听到了动静走过来。她看了一眼沈青芜面前那不满半桶的水,又看了看另外半桶明显是给自己的。想了想,开口:“其实我空间里有储水的,之前囤了不少桶装水,要不要……” 她话说到一半,目光忽然落在沈青芜面前那桶水上,白色的热气正袅袅升腾。她微微一怔:“咦,这是热的?” 石田文嘿嘿一笑:“队长用异能加热的,说怕大家洗完澡着凉生病。每个人都有份,你也有。” 白夭夭越发觉得加入这个小队是个正确的选择了:“那要谢谢队长了。自从停电以后,我也好久没洗过热水澡了。” 沈青芜眼珠转了转,忽然露出一个笑来。她转向白夭夭:“夭夭姐,既然你空间里有水,那把你空间的水给我呗。我拿我这份热水跟你换,洗澡这半桶水哪够啊。咱跟他们这群臭男生可不一样。我下楼找队长给我加热,就不跟你们分热水啦。” 白夭夭迟疑了一下:“这……合适吗?” 石田文也听到了,这么多天他也了解了沈青芜的脾气。他在旁边摆摆手:“没事没事,你就给她吧。队长要是不想帮她烧,会自己拒绝她的。青芜就这样,你要是不给她,她能骂你半天。” 这怎么听都不是好话,石田文还是一样的嘴贱,沈青芜朝石田文威胁呲牙。 白夭夭听了,从空间里取出一桶桶装水递给沈青芜。沈青芜笑眯眯地把自己那半桶冒着热气的水推到白夭夭面前:“这个给你,不占你便宜,算我们交换。”她转头喊了一声:“启林,帮我把这桶水拎到房间去,我去找队长。” 孟启林正跟沙景宁说话,听到喊声,不大情愿地走过来拎起水桶送去房间。 沈青芜站在楼梯口,看着孟启林又凑到白夭夭边上说话。她拍了拍手上的灰,转身朝一楼陆云宴的房间走去。 今天一楼有房间,她敲了敲门。 门很快打开,陆云宴站在门内,目光看到她,有一下的惊讶,随即眉头微微蹙起:“找我?” “嗯。”沈青芜点头,眉眼弯弯的,仿佛之前的事从来没有发生过:“新来的夭夭姐给了我一大桶水,可惜是冷水。现在,在我房间呢。所以我来找你,队长,帮我去加热一下呗?” 陆云宴沉默地看着她,眼底明明有情绪翻涌,却一句话都没说。 她为什么永远可以装作无事发生。 陆云宴拳头微微收紧,又缓缓松开。他看着她,那眼神里有无奈,还有一丝被她拿捏得死死的烦躁。 半晌,他叹气,走出来:“走吧。” 64. 第 64 章 陆云宴走在前面,脚步声压得很轻。楼梯很窄,月光从一扇窄窗里漏进来,将两人的影子一前一后叠在斑驳的墙面上。 沈青芜跟在他后面,视线落在他背上。他今天穿了件深灰色的短袖,肩胛骨的线条随着上楼的姿势微微起伏,腰背挺得笔直,也看起来很紧绷。 她忽然就有点想笑。 “队长。”她喊他。 陆云宴脚步没停,只偏了偏头,用余光看她。 “你最近是不是在躲我呀?”沈青芜直接问。 陆云宴没回答,回头继续往上走。沈青芜也不急,跟在他身后上了二楼。她的房间就在楼梯口旁边边,推开时发出很轻的“吱呀”一声。 陆云宴站在门口,没有进去的意思。沈青芜已经越过他走进去,走到床边才回头,下巴微微一抬:“不进来吗?水在里面。我可没力气给你抬到门口。” 陆云宴这才迈步走进去,顺手把门带上了,但没有锁。上一次他锁门是因为什么,两人心知肚明。这一次,他只是把门虚掩着,留了一条缝。 沈青芜注意到了。她没有点破,其实他完全可以不把门带上,他现在就像往前走一步,然后往后退半步。这样就可以说服自己,自己没有往前走。 沈青芜坐在床沿,仰脸看他,跟他分享:“这是今天新加入的那个夭夭姐给的水,比平时石哥给得多很多。她是不是很厉害。不仅让我们吃上了热乎饭,还让我有水洗澡。我看大家都很喜欢她。” 陆云宴走到桶边,应了一声:“嗯。” “嗯?嗯什么?你也觉得她厉害?还是……”沈青芜站起来走到他面前看他:“你也喜欢她?” 陆云宴避开她的视线,没有再往里走,就站在桶边,伸手几缕蓝色的电弧从指间钻出,探进水里。水面微微震颤,发出极轻的“滋滋”声。 “你瞎想什么呢。”他对她的逼问毫无反应。 “瞎想吗?”沈青芜点点头,还是看他:“我还以为你也喜欢她呢。” “也?”陆云宴嗤笑,今天孟启林的突然热情他可没有错过:“你是想说孟启林吧。”陆云宴觉得更加烦躁了,他越来越像她和男友争吵过后的消遣。 沈青芜眨眨眼,也品出了一丝醋味:“都有啊,其他人也都很喜欢她啊。吃饭的时候一直在夸她。他们都没那么夸过我。” “所以,其他人也很重要!”陆云宴收手,直视沈青芜。他站在那儿,语气平静,但莫名的委屈扑面而来。陆云宴觉得自己热气上头,都无法正常思考。 沈青芜静静地看着他。她知道他已经对自己动心,可这份动心里有多少非她不可的分量,她并不确定。至少眼下,他还没法为她做到委曲求全。那面对命定的女主,他是否真的无动于衷,她同样在试探。 她好像已经得到了答案。她向他走去,伸出一只手,用指尖轻轻戳了一下他的手臂。 “你最重要,好不好。”这话听着就像哄人的假话,但沈青芜说这句话却是真的,毕竟,不出意外,她会和他在一起很多年。 陆云宴的呼吸滞了一瞬。被碰到的地方像过了电一样,一阵细密的麻意沿着手臂爬上来。他垂下眼,看着她那根还停在他小臂上的手指。 “你让我变得很奇怪。”他开口,嗓子有点哑。喉结上下滚了一下,眼底的光明明灭灭。 沈青芜的手指没有收回去,反而慢慢地,顺着手臂往上滑了一小段,停在肘弯的位置,指尖若有若无地打着圈。 “哪里奇怪呀?”她轻声问,尾音像一根羽毛,轻轻扫过他。 陆云宴的下颌线绷得死紧。他忽然反手抓住了她的手腕,掌心很烫,和她的皮肤紧紧贴在一起。 沈青芜没有挣开。她的瞳孔在那一瞬间微微放大,然后弯起来,像盛着细碎的月光。她由着他握着,甚至还往前倾了倾,让两人的膝盖也抵在一起。 俩人靠得越来越近。沈青芜昂头,另一只手抬起:“你不回答……” 还未说完,门外传来一声脚步声。 “青芜,你洗完了吗?我进来了?” 是白夭夭的声音。 门被从外面推开了一条更大的缝。陆云宴的手几乎是在同一瞬间从她手上移开,整个人像被烫到一样退开半步,转身面对水桶。那桶水还是冷的,他伸手,巨大的蓝色电光立马在水里乱跳,没一会儿就冒起热气来。 沈青芜也快速坐回床沿,心跳也快得厉害。调整呼吸,表情,她冲门口露出一个还算正常的笑:“进来吧。” 白夭夭推门进来。她看了看沈青芜,又看了正在施展异能的陆云宴,惊讶道:“陆队长也在啊。” “对呀。”沈青芜从床上跳下来:“队长异能很实用吧,就是我看这个水好像太烫了。要不,夭夭姐你帮我试试,是不是很烫?” 陆云宴闻言,立马收回了手。他刚刚确实一下没控制好异能的强度,转过身,抿唇,脸上又恢复了那副淡淡的模样。 白夭夭走过去,探手试了一下:“是有点烫,不过洗到后面会凉得很快,正好。” “那我先出去了。”陆云宴侧过身,从白夭夭旁边走过去,脚步飞快,顺手把门带上了。 “砰”的一声,还挺响。 白夭夭站在原地,有些莫名地看了沈青芜一眼:“队长好像……不太高兴?” 沈青芜收回视线,笑着耸耸肩:“他一直这样。你不用管他。” 白夭夭的空间异能带来的便利立竿见影。 第二天一早,他们遇到了一段被塌方的山体完全掩埋的路段。换做以前,他们只能绕路,加上对路线不熟,会浪费很多时间。但白夭夭站在那堆碎石面前,抬手一挥,车凭空消失了。所有人徒步走过塌方区域,她又一挥手,车重新出现在另一侧的路面上。 全程不到二十分钟。 再次出发的车上,夸奖和恭维像不要钱一样往白夭夭身上砸。她低头微笑,没有特别得意的样子,反而在孟启林夸得太过时轻轻摆手让他别说了。 沈青芜坐在一旁,反而被大家忽略得彻底。这是原剧情里沈青芜讨厌白夭夭的开始。而此刻,她旁边的孟启林叫得最欢。 “启林。”沈青芜叫了他一声,她觉得是时候发挥一下自己的人设了,不然又要被警告了。而且还要找个机会和白夭夭吵一架。不然怎么走剧情,怎么当坏人。 孟启林正说到兴头上,听见她的声音,笑容顿了一下,偏过头来:“青芜,怎么了?” “我有点头疼。”沈青芜皱起眉,佯装难受的揉了揉太阳穴:“车子晃得我难受。” 她的脸好像有些白,看起来也没什么血色。 孟启林没怀疑,下意识就伸手去探她的 额头:“不烫啊,是不是又着凉了?”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坐回来,凑到沈青芜旁边,压低声音:“靠着我睡会儿?” 沈青芜没说话,但顺势就靠了过去。 孟启林轻轻拍她的背,一下一下。只是他的视线还是忍不住往白夭夭那边飘了一下。白夭夭靠在车窗边,偏头看着窗外飞驰的景色,侧脸的线条清瘦而疏淡,像一幅静默的画。 和沈青芜完全不一样的女生。孟启林在心里想,但是,在这样混乱的世道,白夭夭明显比柔弱的沈青芜更有魅力。 当天下午,他们抵达一个商场。商场位于城市中心,能看出来被人反复扫荡过,外面的货架都是空的,满地都是碎玻璃和没用的商品,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灰尘与腐败混合的陈旧气味。不过还有仓库,值得一搜。 他们从商场大门进去。没有灯,里面毕竟灰暗,空气里满是灰尘。深处传来断断续续的嗬嗬声。明显里面有丧尸。 孟启林第一个跨进去,右手一翻,火焰腾起,照亮了眼前的路。他回头扫了大家一眼,最后在白夭夭身上多停留了一会儿,火光映在脸上:“我来照亮,跟紧我。” 白夭夭走在他后面。其他人也陆续跟着。 孟启林明显没有想管沈青芜,所以她走在靠后的位置,前面是石田文和陆云宴。沈青芜跟着他们的脚步,不紧不慢。 拐进卖场主区域,腥臭味扑面而来。十几只丧尸散在货架间,听到动静同时转过头,灰白眼珠朝声音方向转动。 “来了。”石田文低声说,手上的水刃发射出去,直接割了一只丧尸的喉咙,但丧尸的致命点在脑袋,那只丧尸受了伤但依旧在摇摇晃晃。很明显,丧尸也变得强大了。 孟启林已经冲出去,他像是急于表现,一条火龙甩出,把最近三只丧尸卷进火里。丧尸皮肤像纸一样烧起来,发出滋滋声。他踹飞一只扑上来的丧尸,撞翻一排货架,铁架倒下又压住两只。 白夭夭沉着冷静,一根藤蔓钉进一只丧尸眼窝,那只丧尸还没倒下,她又瞄准了下一只。 孟启林打得起劲,眼角余光瞥见白夭夭。专注又冷静,很强大的女性,同时,也很让人心动。 就在这时,沈青芜面前突然窜出一只丧尸。从倒塌的货架下面爬出来,半张脸已经没了,牙齿和下颌骨暴露在外,距她不到三步。石田文发现时已经来不及。 “沈青芜!” 沈青芜吓了一跳,但没跑,反而盯着那只丧尸仅存的眼睛,瞳孔微缩。 那只丧尸动作顿住,脚还保持往前迈的姿势,灰白眼珠直愣愣看着她,像被按了暂停键。只有几秒钟。就这几秒僵直,让一道蓝色电弧从她身后破空而来,精准贯穿丧尸脑袋。 电光在头颅里炸开,焦糊味弥漫开,丧尸软软倒在她脚边。 沈青芜回头。 陆云宴站在她侧后方五六步远,右手还保持着出手姿势,指间蓝色电弧跳了几下,熄灭。他目光扫过四周,确认没有其他威胁后才转过来,和她视线撞上。 沈青芜对他露出一个微笑:“谢谢队长。” 陆云宴抿唇,转过身,对众人说:“还有躲在暗处的,大家注意。” 丧尸清理干净后,众人分散收集物资。孟启林和白夭夭带人去找食品仓库,石田文和王宏强去翻日用百货,而沈青芜一个人拐进服装区。 65. 第 65 章 她推着购物车,在货架间穿行,专挑压在底下的库存,还有外包装装着的,大部分不看就往购物车里放。 等她推着吱哇乱响的购物车回到一楼大堂,其他人都到了。 白夭夭正把石田文和王宏强收集的洗漱用品装进空间。 沈青芜推着车过来,车轮嘎吱响。所有人都抬头看她。 左义旭先笑出声:“你搬家呢?” 王宏强凑过来扒拉一下,一脸不可思议:“需要这么多衣服吗?” “谁跟你一样不换衣服。”沈青芜扬着下巴:“我建议你也去找一些。好不容易有一个空间异能,现在能多带点就带点吧。以后还不知道能不能找到呢。” “好像有点道理。就是你这也太多了。”左义旭指指那满满一车衣服。 “唉,跟你们这群糙汉子真的没有共同语言。”沈青芜叹气,她又跑到白夭夭面前邀功一样:“夭夭姐,我找的衣服我们都可以穿。” “就算是这样,你这也太夸张了,一车都装不下。”王宏强摇头晃脑。 “装得下。”沈青芜哼一声:“大不了少装点矿泉水,我们不是有石哥嘛。拿那么多水干什么。我这才是真正无可替代的必需品。” 石田文立马反驳:“那可不行,每天放洗澡水也就罢了,喝的水可要干净的。” 白夭夭走过来看看车里的东西,其实她空间自己已经囤了不少衣物。但她还是礼貌的答应:“没事,都放得下。” 沈青芜顿时得意起来,朝左义旭和王宏强抬了抬下巴:“听见没有,都放得下。” 孟启林站在一旁没怎么说话。他看着沈青芜和王宏强他们斗嘴,她像是早习惯了这种相处方式,被说了也不在意。白夭夭帮她说话时,她就像“你看吧我赢了”的傲娇样子。 但孟启林心里莫名不舒服,像有根刺横在那儿。他对她这种不合时宜的“任性”感到了厌烦。很奇怪,他之前明明是喜欢她那样的,可是现在,她依旧漂亮,在他眼里却没有像在学校时一样发光。 大家收拾好东西往外走,沈青芜眼尖地扫到珠宝店,脚步又停住了。 “又怎么了?”她身后左义旭第一个发现。 沈青芜没理他,径直走到珠宝店前,隔着玻璃盯住里面一串蓝宝石项链。很漂亮,即便在灰暗的商场也泛着幽冷的光。她伸手推了推柜门,防弹玻璃纹丝不动。 “你不是吧?”左义旭走过来,看一眼项链,又看看她:“都什么时候了还看这个?” “启林,”沈青芜没理他,喊住前面的孟启林,指着那个锁着的柜子:“那个宝石项链好好看,你帮我拿出来吧。” 孟启林闻言回头看了一眼那串项链,又看向她,不理解:“你要那个干什么?” “我喜欢,很漂亮。”沈青芜理所当然的说。 孟启林皱起眉:“现在什么时候了,项链有什么用?又不能吃不能喝的。” 沈青芜不高兴了:“我就想要,你的异能没办法开锁吗?要不让强哥试试。” 王宏强摇头:“这玻璃连个把手都没有,光有力气没用啊。” 孟启林走过来,眉头皱得死紧。他本来心里就憋着一股劲,这会儿全冒了上来,为什么她永远在无理取闹,为什么她不能向白夭夭一样冷静自得:“你能不能看看场合?大家都在忙前忙后,你非要这种东西。” 沈青芜不可置信地看着他。就像原剧情一样孟启林对自己的态度越来越不好,这让沈青芜对白夭夭产生雌竞心理。为以后陷害白夭夭打下伏笔。沈青芜觉得自己太敬业了。 “我就要。”她梗着姿态,气哄哄的。 “你要它到底想干什么?戴给谁看?现在外面全是丧尸,你戴着这东西是能多活一天还是能多杀一只?”孟启林语气越来越重:“你是不是觉得我们还活得不够难?非得在这种时候给大家找事?” 沈青芜脸色发白,胸口起伏着:“我找什么事了?我不过就是想要个东西。孟启林,你当初追我的时候怎么说的。现在都不需要花钱你都不愿意。” “现在是现在,当初是当初。沈青芜,你看清现实吧。懂点分寸好吗。” 沈青芜笑了一下,但眼里却一点笑意都没有:“孟启林,你今天跟我说这些,是因为我真的没分寸,还是因为你早就看我不顺眼了?你别以为我没看出来,你喜欢夭夭姐是不是。” 孟启林一滞,偏过头去:“随便你怎么想,反正,我不管了。” 说完他迈步走了,走得很快。 沈青芜也气呼呼的哼了一声。但还是追上去了。 其他人互相看了看,这种事情也管不了。也都跟上去了。 大家从商场出来。孟启林自顾自地走在前面,步子迈得很大。沈青芜跟在后面,低着头,委屈巴巴的。 当然,沈青芜其实没怎么生气。孟启林对她越不耐烦,说明剧情推进得越顺利。只是周围还有其他人,她得把“被男友当众下面子”的委屈演足了。于是她脚步拖得慢,偶尔抬手揉一下眼睛,肩膀微微塌着,呼吸间带出一点压抑的鼻音。 白夭夭作为唯二的女生,走到她旁边:“你没事吧?”她本意是安慰她的。 但正好给了沈青芜发挥的余地。她抬头,鼻尖红红的:“你在假装什么好心?我这样不就是因为你吗?看到我们因为你吵架,你可高兴了吧。” 这完全是莫名其妙的无妄之灾。白夭夭显然有些意外,但语气仍克制着:“我从来没有那个意思,你别多想。” “没有?”沈青芜冷笑一声,站住了。她迎上白夭夭的目光:“到底有没有,你心里清楚。” 两人停在商场外的空地上,风卷着灰尘从脚边掠过。前面的孟启林闻声回头,脸色已经沉了下来。 “沈青芜,你闹够了没有?”他走了回来,站在白夭夭身前,把两个女生隔开。那个站位鲜明得刺眼。 沈青芜看着他的动作,像是受到了刺激,声音陡然拔高:“我闹?我男朋友对别的女生大献殷勤,我连委屈都不能说了?孟启林,你现在站在谁那边?” 孟启林盯着她,眼底有压不住的火:“你在这里吵有意思吗?白姐她做错了什么?你非要把场面弄得这么难看?” 白夭夭在身后轻轻拉了一下孟启林的衣服 :“行了,别吵了。” 可这句话落在沈青芜耳里更像是火上浇油。她往后退了半步,冷笑着点头,但眼泪一下滑落:“对,我不知好歹,我无理取闹。她白夭夭懂事大度,活该你天天围着她转。” 陆云宴最后出来,他站在几步之外,没有上前。目光落在沈青芜微微颤抖的肩头上。 她哭了。 那眼泪不像是装出来的。眼眶泛红,鼻尖发皱,嘴唇被咬出一道浅浅的白印。她看起来那么难过,因为孟启林那么难过。 而他,也同样的难过。夜里,她眼神绚丽,语气带钩,指尖有意无意蹭过他的手背,在无人的角落里和他暧昧。 可此刻,她为了另一个男人,把自己委屈哭了。 陆云宴垂下眼,把涌上来的那点涩意压回深处。他想起昨晚,沈青芜的眼神勾得人心慌。当时的她在想什么?是拿他当打发寂寞的消遣,还是一个备胎? 无论哪一种,现在都不重要了。他也该回到现实,收起自己莫名其妙的心思。 其他人都站在原地,没有人上前。沈青芜好像真的喜欢孟启林。说实话,这出乎所有人的意料。 沈青芜的眼泪大颗大颗的,从睫毛上滚落,顺着脸颊往下滑。她没有伸手去擦,只是倔强地仰着下巴,像在拼命压抑住哽咽。那模样狼狈极了,也漂亮极了。午后的光打在她满是泪水的脸上,让她整个人显出一种易碎的脆弱。 孟启林本来已经转身要走了,余光扫见她这副样子,脚步忽然顿住。他脸上的怒意淡了些,眉心拧得更紧,目光钉在她流泪的脸上。 沈青芜在为他哭啊!曾经的女神在为他争风吃醋流眼泪。而且她哭起来太过好看。眼睛湿得像被雨洗过的黑葡萄,鼻尖泛着浅粉色,嘴唇微微张着。 这一次,那股久违的心软或者说心动又钻了出来。还有那一个念头,他追沈青芜追了那么久。可是,他还没有得到她呢。他要就此跟她翻脸吗?他心里的一丝不甘占据上风。 孟启林走回来两步,伸手去拉沈青芜的手腕。她躲了一下,没躲开,被他攥住了。 “行了,别哭了。”他的声音缓了下来,也有了久违的温柔:“我刚才话说重了,行吧?但你也不能总这么闹。” 沈青芜抬起头,泪眼朦胧地望着他,声音沙哑:“你现在是站在我这边了?” 孟启林看着她,喉结动了动。他看了一眼白夭夭,后者垂着眼站在一旁,脸上没什么表情。他收回视线,把沈青芜往自己这边拉了拉,语气带着点妥协的疲惫:“什么站哪边,我是你男朋友啊。” 沈青芜垂下眼睛,小声抽泣着,没再说话。 白夭夭站在一旁,终于轻轻叹了口气,简直像被两个疯子缠上了:“你们聊,我先上车了。”她说完便朝车走去。 “走吧,别站在这儿了。”石田文朝那边说了一句。沈青芜抬手抹了把脸,被孟启林半拉半扶着往车边走。 沈青芜低着头,在所有人都看不见的角度偷笑。她的演技无可比拟。既和白夭夭结下梁子,又稳住了孟启林女友的身份。至于陆云宴,她已经有了一个逼他一次的方法。 66. 第 66 章 当天晚上,他们非常幸运的找到了一栋豪华的别墅过夜。 那栋别墅在一片竹林里面,四周开阔,没有其他房子,唯一的这栋房子从外面看着就阔气,三层楼带地下室,即便荒废了几个月看着依然比他们之前住过的任何地方都体面。 进去之后果然不差。客厅里甚至还有整套高级沙发,还有单独的餐厅。虽然落了厚厚的灰,但完全不影响使用。厨房用具一应俱全,最重要的是院子里还有一个水井。这样就大家就有了无限的水去洗漱。王宏强站在大厅里环顾了一圈,声音都透着舒坦:“哎呀,这地方,要不是特殊情况,我这辈子都住不上。” 白夭夭从空间里取出做饭的食材还有各自的背包,孟启林把找出来的蜡烛一一点上,这样就有了光源。四处照亮以后,就更有氛围了。 “嘿,你们猜我找着什么了?” 王宏强的声音从地下室入口传来,带着一股压不住的兴奋劲儿。众人循声看去,他从地窖口探出半个身子,怀里抱着两瓶灰扑扑的酒瓶子,瓶身上有灰但标签还在,红色的烫金字模模糊糊能认出来,某知名红酒品牌。 左义旭眼睛亮了:“我去,看着好贵的样子。” “还不止两瓶呢,”王宏强滋着牙笑:“地下室一柜子呢,起码二十来瓶。红的白的都有,都看着就贵。这家主人以前八成是个酒鬼。” 几分钟后,所有酒被搬到了客厅茶几上。烛光摇曳里,那些酒瓶反射出琥珀色的光泽,整个空间的气氛忽然就松快了。连沙景宁都难得地笑起来:“好久没碰过酒了。”酒精会让人兴奋,但同时在末世里醉酒是很大的危险。 “今天就放开了喝,”陆云宴从楼上检查完下来,这里足够偏僻,四周他没有感应到丧尸的存在。他扫了一眼满桌的酒瓶:“明天我们在这休整一天,我们现在物资已经够了,后天,我们规划路线,直接走高速。” 走高速本来就是最快到达A市的方式。但之前因为考虑到高速路上找物资困难,晚上住宿也是问题。所以一直沿路开车,一路找物资。看来今天他们在商场仓库找到了大量的食物,所以才会决定走高速。 大家对这个决定都没有异议。等王宏强和孟启林合作做出一顿饭菜搬上桌后。 左义旭第一个扑上去拧开一瓶白酒,给每个人倒了一杯。白夭夭接过酒杯时犹豫了一下:“我不太能喝。” 左义旭大手一挥:“没事,就喝一点!咱庆祝一下?白姐你来了之后队伍顺多了,这杯得敬你。” 白夭夭无奈地接了,抿了一小口。 沈青芜也接了一杯。她端着酒杯坐在沙发最角落,烛光映在酒液里一晃一晃的。她其实很会喝酒,但原主不太会,所以她小口小口地抿着。 孟启林坐在她旁边。他也端着酒杯,喝了半杯,酒壮怂人胆。他今天下午那点不甘又冒出来了。是啊,他现在是沈青芜男朋友啊。沈青芜今天表现的这么在乎他。今天的环境也很好,这是一个机会…… 他目光隔着跳动的烛火落在沈青芜脸上。沈青芜能感觉到那道视线,黏腻得让她坐立不安。她回头冲着孟启林笑了一下,孟启林立马往她这边靠了一点。 吃了饭,两轮酒下去,气氛彻底热了起来。左义旭拉着王宏强划拳,输了的人要讲一个末日前最丢人的事。石田文被灌了两杯之后脸红了,眼镜歪在鼻梁上,沙景宁难得也笑了。白夭夭坐在一旁托着腮看他们闹,嘴角含笑。 陆云宴靠在椅子上喝酒。他没参与他们,也没跟人聊天,就一个人喝闷酒,杯子在指间慢慢转动。烛火的光在他脸上跳跃,把那双深邃的眼睛照得忽明忽暗。沈青芜隔着大半个餐桌看他,发现他的目光偶尔会飘过来,落在她身上,然后迅速移开。 她也端起酒杯,冲他的方向敬了一下,然后低头喝了一口。没看他有没有回应。 酒过三巡的时候,孟启林忽然站了起来。他喝得不少,脸上泛了红,但脚步还算稳。他走到沈青芜面前,弯腰凑近她:“青芜,我送你回房吧。你看起来累了。” 沈青芜抬头看他。孟启林的脸近在咫尺,酒精让他的瞳孔微微放大,呼吸里带着浓烈的酒气。他笑了一下,那笑容温温和和的,但眼底深处有什么东西在燃烧。 沈青芜知道他要干什么。 “我还不困,”她把杯子放下,声音尽量自然:“再坐会儿。” “走吧,”孟启林伸手来拉她的手腕,带着不容拒绝的坚持:“你看看你,眼睛都睁不开了。我送你去楼上歇着。” 他的手指箍在她腕上,指腹的温度偏高。沈青芜挣了一下,没挣开。 孟启林低声跟沈青芜说:“你不想上去吗?不上去也行,正好我也留下来和白姐多说说话。”他看着她,带着隐隐的威胁。毕竟他们下午才因为白夭夭吵架。 “好吧。”她妥协,站起来,低头跟在他身后往楼梯走。 经过客厅中间时,她余光扫到了陆云宴。陆云宴一直关注着他们,他们突然一起离开,他内心隐隐猜到了。拿走酒杯的那只手臂绷得很紧,握着杯子的指节发白。他的视线钉在她和孟启林交握的手腕上。 但她从他身边走过的时候,他什么都没说。没有拦,没有问。他只是坐在那里,下颌绷得像石头,任由她跟着孟启林上了楼。 沈青芜的心沉了一下。她原本以为这样可以逼他做点什么。看来是她自大了,自己在他心里根本没那么重要。 二楼没点蜡烛,所以走廊很黑,只有尽头窗户透进来一点月光。孟启林推开第二间房间的门,侧身让她先进去。 房间很大,有一张铺着白床单的双人床。一个大大的浴室,还有隔断开的衣帽间。月光从玻璃窗户撒进来,在床单上投下银白色的反光。空气里有许久无人居住灰尘的气味。 孟启林关上了门。 咔嗒一声。锁扣咬合的声响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响。 沈青芜站在床边,背对着他,手指攥紧了衣角。 “青芜。”孟启林喊她,声音比平时低,酒气从他的方向漫过来,整个房间都染上了那种辛辣的味道。 沈青芜慢慢转过身。月光刚好落在她脸上,把她那张明艳的脸照得清清楚楚。 孟启林站在门边,靠在门板上看着她。他看了很久,目光从她的眼睛移到她的嘴唇,再移到她攥着衣角的手指上。然后他笑了。 “你知道我追了你多久了吗?两年半,”他说,声音带着酒后的沙哑:“两年半啊。从大一到大二再到大三,这期间,我表了多少次白,送了多少次早餐,你数过没?你肯定没有。” 沈青芜没说话。她微微后退了半步,小腿碰到床沿。 “你那时候多高傲啊,”孟启林往前走了一步,又一步。他的脚步不快,像猎食者在逼近猎物之前享受最后那点距离感:“我送你的巧克力你转手就给了室友。我写的情书你当着我的面撕了扔进垃圾桶。你说‘孟启林,我们不合适’。” 他站在她面前不到一步的地方,低头看她。月光从他背后打过来,把他的轮廓镀了一圈银边,脸上的表情半明半暗。他应该是酒精彻底上头了,说起来的话也难听起来。 “现在呢?”他伸手捏住她的下巴,力道不大但足够把她固定住:“现在你依靠我活着。为我争风吃醋。我们合适了?” 沈青芜偏头想躲开他的手,没成功。他的拇指按在她下颌骨上,微微用了力。 “启林,你喝多了。”她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平稳:“你先去休息好不好?明天我们再聊……” “我没喝多。”孟启林打断她:“我清醒得很。我就是想明白了。” 他俯下身,嘴唇凑到她耳边,声音压得很低:“以前是我傻。现在你在 我手里,我凭什么还要哄你?白夭夭有异能她有本事,你什么都没有,你只有我。你应该求着我收留你,而不是让我哄着你。” 沈青芜的肩膀微微发抖。他的手从她下巴滑到肩膀,慢慢收紧。沈青芜闭上眼,耳朵却一直竖着。 陆云宴。陆云宴竟然还没有上来。 她等到了现在。孟启林把她推进房间、关上门,捏住她的下巴,跟她说了一堆屁话。这整个过程都够陆云宴冲上楼梯一百次了。但他没有。 沈青芜的心里有一瞬间涌上真实的愤怒。这个认知比孟启林的手指掐在她肩膀上还要让她难受。他明明能感受到孟启林看她的目光不纯洁,可他居然不做任何事。看来她的逼迫并没有用,他不会来了。 她睁开眼,月光里孟启林的脸越来越近。 够了。 沈青芜抬起眼,瞳孔深处极快地闪过一道暗金色的微光。那一丝她从灵泉水里积攒来的灵力在体内翻涌,顺着经脉涌上眉心的位置。她的目光变得柔软而迷离,像被月光浸透了的湖水,整个人的气场在一瞬间变得完全不一样了。 孟启林的动作顿住了。 他的目光和她对上之后,整个人像是被钉在了原地。瞳孔微微涣散,表情从带着侵略性的笑意变成了一种痴迷的恍惚。他慢慢松开捏着她肩膀的手,退后半步,然后又退了半步。 “青芜……”他喃喃道,声音里全是痴醉:“你真好看……” 沈青芜看着他后退着走到墙边,顺着墙滑坐下去。他的眼睫半垂着,嘴角还挂着一抹笑,嘴唇翕动着不断念她的名字:“青芜……青芜……” 他已经跌进了幻境里。一个由沈青芜制造的温柔的,甜蜜的美梦。一个他一直想实现的梦。 沈青芜站在床边,扶着床沿稳住发软的身体。那一点灵力几乎是瞬间耗尽,她的眼前黑了一瞬,太阳穴突突地跳着疼。 走廊里,就在几米外的地方,陆云宴站在楼梯口。 他从五分钟前就上来了。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怎么上的楼,等他回过神的时候人已经在二楼走廊里了。他站在阴影里,看着那扇紧闭的房门,手指在身侧握紧又松开。 他想进去。他想敲门。他想把孟启林拉开然后把沈青芜带走。这是他这一刻脑子里翻涌的全部念头。但当他抬起手要叩响门板的时候,房间里传出来孟启林的声音。 “青芜……” 那声音太过痴迷,带着某种令人耳热的亲密感。陆云宴的手悬在半空,像被冻住了一样。他听见了那个声音,他失去了力气,他一直犹豫,因为沈青芜也许是愿意的。 此刻那个想法好像被证实,他的心脏像被一只手攥碎了。 他慢慢收回了手,背靠在走廊的墙上。月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照进来,把他半张脸照亮,另外半张脸沉在黑暗里。他的眼睛睁着,瞳孔里什么情绪都有,愤怒,不甘,后悔,痛楚,最后全沉淀成一种死水般的灰败。 他错过了。他早该在第一次见到的时候就把她护在自己羽翼下。那时候她刚从超市货架抬头,脸上带着灰痕,眼睛湿漉漉的,明明第一个看到的人是他。而他当时就动心了。但他什么都没做。随即就是她越过他扑进别人的怀里。 陆云宴低下头,额发垂下来遮住了眼睛。他的肩膀绷得死紧,呼吸粗重得像被什么东西压住了胸口。 陆云宴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 走廊里安静得只剩他自己的呼吸声,他转过身,面对着那扇门。月光落在他半边脸上,把下颌线照得分明。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的灰败被一种破罐破摔的狠绝取代。 去他妈的。 他手指按上门把手,没有犹豫,直接拧开。 门没锁,很轻易的被推开,门轴发出“吱呀”声。 陆云宴的视线往房间里一扫,瞬间定住了。 67. 第 67 章 床上的孟启林躺着,姿势扭曲,脸上还带着一种近乎愚蠢的痴笑,嘴唇偶尔动一下,含混地念着什么。而沈青芜冷脸坐在另一边,背靠着床头,双腿曲起,手指揉着太阳穴。 她听到开门声抬起头来,脸色苍白,嘴唇也白得没什么血色,但那双眼睛是清醒的,亮得惊人。 四目相对。 他来了!沈青芜打起精神。 那一瞬间,陆云宴觉得自己整个世界都亮了。 他跨进门里,绕过床上那具碍眼的身体,一把抓住沈青芜的手腕,将人拉了起来。 他力气大得吓人,沈青芜踉跄了一下,几乎是被他半拖半拽地带出了房间。门在他们身后“砰”地合上,走廊里重新陷入昏暗。沈青芜还没站稳,就被他抵在了墙上。 “队…”她只来得及发出半个音节。 陆云宴低下头,堵住了她的嘴。 这个吻没有任何技巧可言,又重又急,像要把她整个人吞下去。他的嘴唇滚烫,带着酒气和某种压抑了太久的疯狂,碾过她的唇瓣,几乎是在咬。沈青芜的后背撞在冰冷的墙面上,可她没有推开他,甚至在最初的震惊过后,她抬起手,环住了他的脖子,仰起头,将自己更完整地送了上去。 这个回应让陆云宴浑身一僵,随即吻得更深。他的手掌扣住她的后脑,手指插进她的发丝里,把她牢牢固定在自己怀里。舌尖撬开她的齿关,长驱直入,勾缠着她的,带着一股蛮横的占有欲,仿佛要把所有没来得及说的话都灌进这个吻里。 沈青芜尝到了血的味道。也许是他的嘴唇被磕破了,也许是她自己的,分不清。但谁都没有停下来的意思。她的手指抓紧了他后颈的衣领,指甲陷进布料里,身体不自觉地贴近他。他的另一只手从她背上滑下去,揽住她的腰,把她往怀里按。 两个人像要把彼此揉进骨血里。 走廊里静得只剩彼此交错的喘息和唇舌纠缠的细微水声。月光从窗口移开,把他们的身影隐入更浓的暗处。陆云宴吻得太狠了,沈青芜的腰被他的手臂勒得生疼,后脑被墙硌着,她理解他的难得释放,所以没有推开他。 甚至开始回应他,学着他的样子,舌尖探进他的口腔,轻轻地吮,慢慢地磨。陆云宴喉咙里溢出一声像是呻吟的闷哼,扣着她后脑的手更用力了几分。 不知过了多久,沈青芜突然尝到了一丝咸涩的味道,从纠缠的唇舌上方掉落进来。 她的睫毛颤了颤,微微睁开眼。 晚上的月光把陆云宴的脸映得清清楚楚。他的眼睛闭着,睫毛湿漉漉地黏在一起,眼泪从眼尾滑下来,顺着脸颊流进他们纠缠的唇舌之间。他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是无声地掉着泪。 沈青芜的心触动了。 她动了动,轻轻离开他的唇。陆云宴似乎察觉到她的分神,也慢慢睁开了眼睛。两人在近在咫尺的距离里对视,呼吸交缠。 沈青芜抬起手,指尖抚上他的脸,触到一片温热的湿痕。她的指腹轻轻抹过他的眼角。 “你怎么哭了。”她的声音很轻,带着沙哑,不知道是被吻的还是怎么。 陆云宴没说话。他看了她几秒,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摊在掌心。 蓝宝石在月光下静静地躺着。那条项链,那条她那天在珠宝店里想要、被所有人嘲笑不懂事的项链,此刻正完好无损地躺在他掌心里。 沈青芜抬起头看他,眼底有真实的震惊。这不过是她找得一个借口,她没想到他真的拿出来了。 “你……” 陆云宴脸上还留着泪痕,他把项链给她带上,那颗冰凉的蓝宝石贴着她的肌肤。 “今天他们离开之后,”他无奈的苦笑:“我知道不应该。但我还是拿走了。” 沈青芜看着他。 陆云宴再次眼眶泛红,喉咙里滚过一声极轻的哽咽,嘴唇贴着项链亲了亲她颈侧的皮肤:“那个时候我就该知道,我受不了你和我毫无关系。” 说完,他猛地收紧了双臂,把她死死抱进怀里。他的下巴抵在她肩上,鼻尖埋进她的颈窝,呼吸滚烫而急促。沈青芜能感觉到他的身体在细微地发抖。 “沈青芜。”他开口,声音闷在她肩窝里,哑得不像话,每个字都像带着痛:“我认输了。” 沈青芜没动,安静地听他往下说。 “我输得彻底。”他的手更紧了几分,仿佛松一点她就会消失:“我不知道你对我到底是什么心思。是消遣也好,是备胎也好,是跟男友闹别扭时的工具人也好。见不得光的第三人也好。随便什么。我都认了。” 听着他呜咽的声音,沈青芜的心软得一塌糊涂。这个平时冷淡的男人,此刻看着她,连哭都悄无声息。她抬手拍了拍他的背,像哄孩子一样,一下一下,轻柔而耐心。 “好了,好了。”她的声音软下来,带着点无奈的笑意:“怎么还哭了呢。” 陆云宴没动,只是把脸往她颈窝里埋得更深,手臂锁得更紧。 沈青芜拍了拍他的后脑勺:“放心吧,我最喜欢你了。” 陆云宴的身体僵了一下,随即慢慢松开她,双手转而握住她的肩膀。他低头看着她,眼眶还是红的,睫毛上挂着没干的泪,那双眼睛被眼泪洗得格外亮,亮得像盛满了星星。可他的表情却带着一种近乎脆弱的怀疑。 “真的吗?”他的声音低哑而小心翼翼:“是喜欢我的吗?” 沈青芜笑了一下,抬手用指腹擦掉他下巴上残留的泪痕。她的笑容在月光里明媚得晃眼。 “当然啊。”她说,语气轻快又自然:“不喜欢你怎么会勾引你呢。” 说完,她微微踮起脚,又凑上去在他唇上亲了一下。是带着安抚意味的一个吻,很轻。陆云宴的喉结上下滚了滚,眼神暗了暗,手从她肩膀上滑下去,重新揽住她的腰,低头回吻下来。 这一次没有之前的疯狂和撕扯,它是缠绵的,温柔的,细致的。他的舌尖描摹着她的唇形,试探地探进去,与她慢慢勾缠。沈青芜仰着头回应他,手指在他后颈上轻轻画着圈。两人在墙边又纠缠了一会儿,直到沈青芜的腿开始发软,身体往下滑了一点。 陆云宴及时托住她,停下亲吻,低喘着看她:“累了?” 沈青芜点点头,脸色还有些苍白。刚才用灵力消耗太大了,又在走廊里亲吻了这么久,她确实撑不住了。 “去找个房间休息。”她说,声音软绵绵的。 陆云宴弯腰,一只手穿过她的膝弯,另一只手托着她的背,将人打横抱了起来。沈青芜很自然地环住他的脖子,把头靠在他肩上。他抱着她走到旁边的一间房。 这个房间明显是次卧,比之前那个稍小,但很干净,也有一张铺着浅灰色床单的双人床。陆云宴把她放到床上。然后他直起身,似乎想离开。 沈青芜拉住了他的手腕。 “你去哪?” 陆云宴低头看她,声音有些喑哑:“我坐那边。” 沈青芜没松手,往床里挪了挪,空出一半位置,拍了拍床单:“上来。” 陆云宴犹豫了一秒,然后脱了鞋,躺了上去。他刚躺下,沈青芜就靠了过来,蜷起身子缩进他怀里,头枕在他胸口。陆云宴僵了一下,随后抬手搭在她背上,慢慢放松下来。 他们抱在一起,时不时就亲一下。有时候是嘴唇轻轻碰一碰,有时候是鼻尖蹭着鼻尖,在昏暗中交换着温热的呼吸。没有更过分的动作,只是这样亲密的,安静的相依。陆云宴觉得自己的心跳快得不像话,可又莫名地踏实。 “青芜。”他低声叫她。 “嗯。”她已经有些困了,声音迷迷糊糊的。 “没什么。”他吻了吻她的发顶:“睡吧。” 沈青芜在他怀里找了个更舒服的姿势,呼吸渐渐均匀绵长。陆云宴睁着眼看着头顶的天花板,月光在天花板上投下模糊的树影,晃啊,晃啊。他收紧了一点手臂,把怀里的人抱得更贴近自己,终于觉得自己空了一块很久的心脏被什么东西填满了。 他闭着眼,意识慢慢沉下去。 破晓的时候,天刚蒙蒙亮,窗外的鸟叫了两声,沈青芜就醒了。她动了动,陆云宴的手臂还环在她腰上,整个人像守护者一样把她圈在怀里。她抬头看了一眼窗户,晨光正一点点渗进来。 她该回去了,她的人设不可以崩塌。孟启林不知道什么时候会醒。 她轻轻拿开陆云宴的手,从他怀里退出去。刚坐起身,就感觉到身后人的呼吸变了一下。沈青芜回头,正对上陆云宴已经清醒的眼睛,她轻声说:“我要回去了。” 陆云宴沉默了几秒,然后开口,低哑而平静,他已经猜到了:“你去吧。” 沈青芜看着他。他躺在那里,一只手枕在脑后,另一只手还保持着刚才抱她的姿势,搁在她刚才躺着的地方。晨光从窗帘缝里照在他脸上,把他的轮廓映得有些模糊。他笑了一下,但能出来,很勉强,很难看。 “去吧。”他又重复了一遍,看起来很洒脱。 可沈青芜看到了他眼底深处那一瞬间的黯淡。 陆云宴一晚上睡得都不安稳,每次醒来看见她还在就放心一点。以此往复,一个晚上,他没有提起孟启林的名字,没有将她对他的喜欢去比较。 他不敢,他连问一句“你更喜欢谁”的勇气都没有。 沈青芜看着他强撑着笑的模样,心又软了下来。她躺回去,重新靠进他怀里,然后仰起脸,吻上了他的唇。 陆云宴愣了一下,随即下意识地回应她。这个吻浅尝辄止,却绵长温柔。他的手不自觉地抚上她的脸颊,拇指在她耳后轻轻摩挲。 片刻后,沈青芜先退开一点。她看着他,眼波柔软得像窗外的晨光。 “我会很快处理好和孟启林的关系。”沈青芜不想让他失落,所以安抚他:“先委屈你一段时间,好不好?” 陆云宴的眼睛亮了起来。 那是出乎意外的喜悦,从他眼底深处一点一点漫上来,溢满了整张脸。他以为他会一直是见不得人的第三人,现在看来,他还有望转正。他看着她,眼睛亮晶晶地,嘴角不受控制地往上扬,那种藏不住的开心让他整个人都鲜活了起来。 他重重地点头:“嗯。” 沈青芜觉得他这个样子可爱得要命。她凑上去,用鼻尖蹭了蹭他的鼻尖,声音里带着笑意:“好喜欢你啊。” 陆云宴终于笑出了声。 他低下头,额头抵着她的额头,笑着说:“我也好喜欢你。不,我爱你。好爱你。” 外面的天光越来越亮,从灰蓝色变成淡淡的金粉色。两人在晨光里又温存了一会儿,直到沈青芜不得不再次起身。 这一次,陆云宴没有再露出那种黯淡的神色。他坐起来,帮她把一缕凌乱的头发别到耳后,然后目送她走出门。 门关上后,他靠在床头,抬手覆在自己眼睛上,低低地笑了起来。 68. 第 68 章 沈青芜回到隔壁房间的时候,孟启林依旧整个人卷在被子里,睡得很沉,脸上还带着满足的笑意。 沈青芜吐气,还是上前给他把衣服脱了。这该死的人设赶快结束吧。想到孟启林的结局,那股气又散了。算了,她动作没开始那么粗鲁。 一直到外面渐渐亮起来,光漫进房间。孟启林的睫毛动了一下,喉咙里发出一声含糊的哼。他的意识从深眠里缓慢浮上来,先是一片混沌的暖意,他感到有点疲惫。昨晚朦胧的记忆在脑海里飘荡。 然后他睁开了眼。 入目是一面灰白的墙。他愣了一下,反应了两秒才记起来自己在哪。然后他猛地转头。 沈青芜坐在床上。阳光从她背后铺过来,把她散落的长发镀了一层淡金色。她还穿着昨天那件浅色连衣裙,但明显较乱,领口微敞,露出的锁骨线条精致又脆弱。甚至嘴唇都红得艳丽。她正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听到动静抬起眼,目光和他对上的瞬间,她微微瑟缩了一下。 那个瑟缩落在孟启林眼里,全变了味道。 他脑子里那些温存的画面潮水一样涌回来。月光,她的睫毛,她软得能滴出水的声音。他想不起再具体的细节了,但昨晚他把她抱在怀里,他还记得她肩膀的温度,记得她凑在他耳边吐出的气息。 只是感觉和之前其他人一起时没什么不同,他心里有点失望。还以为沈青芜会不一样呢。只是很可惜,甚至不如他的高中初恋让人记忆深刻。 孟启林彻底醒过来,他察觉到自己现在身上只穿着内裤。虽然感觉一般,但基本的礼貌他觉得应该有的。他仰头看着沈青芜的脸,声音温柔:“青芜,你醒了?昨晚睡得好不好?” 沈青芜垂下眼,睫毛颤了颤,斜他一眼,没说话。 孟启林了然,看来还是自己太厉害了。他伸手去握她的手,她没躲。他把她的手拢在掌心里,指腹摩挲过她细白的手背。 “累不累?”他的声音低下去:“要不要再睡一会儿。” 沈青芜摇摇头,终于抬起眼看他,有些责怪的意思:“我困,可是我身上黏糊糊的不舒服睡不着。都怪你,不然我昨天晚上就洗澡了。” “我的错,我的错。”孟启林连忙哄道,握着她的手紧了几分:“我去帮你找石哥。” 他凑过去想亲她的额头,沈青芜偏了一下头,他的嘴唇擦过她的发顶。孟启林没在意,反而因为这个闪躲觉得她娇羞可爱,笑得更温柔了。 沈青芜推开他:“你傻了吧,这个院子里有水井啊。” “哦,”孟启林笑了一下,揉揉自己的头:“我都忘了。” “而且今天不赶路,现在还早呢,石哥肯定还在睡觉。你叫他,他得生气的。” “嗯。”孟启林意外沈青芜突然的懂事,他作势要起来:“那我下去给你打水。” 沈青芜把他按下去:“算了,好不容易休息一天,你接着睡吧。我去找队长,他睡得少,反正还需要他的异能帮忙。” 说完,沈青芜就直接下了床。孟启林也由着她去了。只是她到门口的时候叮嘱了一句:“队长要是还没醒,那你就等等他。” “嗯,你睡吧。”沈青芜回头冲他笑了一下,门被‘咔嚓’的关上。 孟启林躺回被窝,一下觉得身心愉悦。女人果然就那样,之前沈青芜可不是巴不得自己为她做这做那。现在还知道体恤他了。 可就是因为她的体恤,他反而觉得沈青芜也就那样。难得在末世来临可以放松的休息一天,他想着想着就又睡着了。 沈青芜拉开房门出去。她没下楼,而是直接开了隔壁的门。门是她早上带上的,自然没锁。 沈青芜推开房门的动作很轻,门轴几乎没有发出声响。 房间内,陆云宴坐在床边,背对着门口,正低头看手里捏着的什么东西。 沈青芜悄声凑近一看,看到是自己害怕暴露,留在陆云宴这里的蓝宝石项链。沈青芜忍不住笑了一下,还睹物思人呢。 这一声轻笑,陆云宴察觉到了,敏捷的回头。 沈青芜故作不知的问:“看什么呢?” 陆云宴看到她,眼睛亮起来。他是意外的,他以为她现在该和孟启林在一起呢。他的嘴角先是绷了一下,随后压不住地往上扬,整张脸一下子活泛开。 “你……”他喉结上下滚了一下,声音还有点低哑:“你怎么过来了?” 沈青芜歪了歪头看着他,佯装生气的瘪嘴:“怎么,不欢迎我啊?那我回去了。” 她说着真作势要转身,步子还没迈出去,手腕就被攥住了。陆云宴的动作快得像是怕她下一秒就消失,手指扣在她腕骨上,力道不重但很紧。他把她往回拉了一步。 “我没有。”他有点急切的说:“我就是觉得意外……孟……” 他没说完,他现在不想提那个名字。 沈青芜笑了一下,理解他的别扭。她往前迈了半步,主动靠进他怀里。陆云宴的手臂几乎是本能地环上来,把她圈住,下巴轻轻抵在她发顶。他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像要把她身上的气息全都收进肺里。 “我跟他说我想洗澡。”沈青芜的声音从他胸口闷闷地传出来,她的脸蹭了蹭,带着点撒娇的语气:“昨天晚上都没洗澡,身上觉得不舒服。所以只能来找异能强大的队长帮忙啦。” 陆云宴低头看她,手指插进她发丝里轻轻揉了揉,唇角终于松开了一个真切的笑意:“好。楼下有水井,我去给你打水。” 沈青芜从他怀里退出来,却没有完全拉开距离,她抬手指了指房间内侧:“这儿有浴缸。今天不赶路,多打一点吧,我想泡个澡。” 陆云宴顺着她指的方向看了一眼,那是个老式的白瓷浴缸,足够宽敞:“好,我去打水。你等我。” 他下楼梯的动静也轻。整栋别墅安安静静的,大家好像都没起。 水井旁边放着两个大桶,应该是昨天大家使用后放在这儿的。陆云宴 来回跑了七八趟,把两只大桶轮换着提上去,又把水一桶一桶倒进浴缸里。等到水面漫过浴缸三分之二的位置,他才停下。这时,沈青芜已经把换洗的衣物从楼下的包里找出来了。现在天气也开始冷起来了,所以她找了一件长衬衫和一条休闲裤,叠好放在浴缸旁边的架子上。 陆云宴站在浴缸边,手掌悬在水面上方。他的掌心浮起手指粗蓝白色电弧,滋滋的没入水中。水面先是泛起大气泡,随后热气缓缓蒸腾起来,整个浴室笼上了一层薄薄的白雾。 等陆云宴收手,沈青芜伸手试了试水温,指尖浸进去搅了搅,回头冲他笑:“刚好,挺热的。” 陆云宴看着她浸在水里的那截手腕,白生生的,被水汽氲得泛着一点粉。他的喉结动了动,视线移开,清了清嗓子:“那你洗吧。我先出去。” 他转身要走,却被轻轻拽了一下。沈青芜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尾音微微上扬,带着一种明晃晃的,毫不掩饰的勾缠:“你去哪啊?” 陆云宴站住了。他没回头,后颈的线条绷得有些紧,他喉结滚动,咽了下口水:“我去房间……等你。” “队长。”沈青芜绕过他身边,不紧不慢地走到他面前。浴缸里蒸腾起来的水汽在她身后缭绕,把她整个人裹在一层朦胧的白雾里。她的头发还有些散乱,几缕碎发贴着颈侧,水汽把她的唇色润得比方才更红。她抬眼看他,那双眼睛里像是蓄了一汪春水,波光潋滟地望过来,嘴角微微翘着,带着点狡黠,又带着点坦荡的媚。 陆云宴觉得自己的呼吸停了一拍。面前这个人,眉眼间天生带着一种不自知的艳,但此刻那种艳是刻意的,是朝他一个人绽开的。 沈青芜往前又迈了小半步,几乎是贴着他站了。她仰着脸,抬起手,指尖点了点他T恤领口因为刚刚提水被沾湿的那一小片:“队长好像也没洗澡呢。我们要做喜欢干净的人啊。只是,现在水这么珍贵……” 她的手指顺着他的领口往下滑,落在他胸口,轻轻地画了一个圈。她仰头看他,眼尾微微上挑,声音又轻又软:“我们一起洗吧。节约用水。” 陆云宴脑子里嗡了一声。 他好像明白了她的意思,她的指尖还勾在他的衣服领口上,指尖碰到一点他的皮肤。只是那一点,他的脸一下红了,从耳根一路漫到脖颈,连呼吸都变了。 “青芜……”他喊她,但其实并不知道该说什么。他的手手抬起来想制止住她的手指,可碰到她的手,他力气又莫名放缓。他的视线停留在她的脸上,喉结滚动,直到确认她没有在开玩笑。 然后,他主动亲了她。陆云宴唇瓣贴上去的时候带着一点轻颤,沈青芜踮了踮脚,把自己的唇送得更贴合。她张开了嘴,舌尖探出来,极轻地舔了一下他的下唇。 陆云宴整个人像得到了指示。他的手终于落下去,握住了她的腰,把她往自己怀里拢。吻渐渐加深,水汽把他们包裹在狭小的空间里,两个人的呼吸叠在一起,分不清谁的热更烫。 69. 第 69 章 沈青芜的手也从他胸口滑到他后颈,指尖没入他的发根里,微微用力往下按了按。陆云宴顺从地低了低头,任由她的唇舌占据主导。她亲他,他就回应,她退开一点,他就追上来。两个人像是在这场无声的博弈里找到了最舒服的节奏,谁都不着急,谁都不肯先停下来。 直到沈青芜的手指摸到他T恤下摆,指腹贴着他的腰侧往里探。陆云宴的腹肌猛地绷紧了一下,他呼吸一窒,扣着她腰的手紧了紧,嘴唇却还没离开她。甚至往前追了追。 “洗澡要脱衣服啊,”沈青芜贴着的唇缝间低低地说:“帮我。”她将他的手引导至连衣裙后面的拉链处,气息湿热的喷在他脸上。 陆云宴睁开眼,近在咫尺的距离里,她的睫毛湿漉漉的,眼睛里全是他的倒影。他听见自己喉咙里滚过一声极低的“嗯”,手指顺着她的手摸到后背的拉链上。金属拉链被拉开的声音在静谧的浴室里格外清晰。 浅色的连衣裙从她肩头滑落,堆在脚边,肩颈的线条露出来,锁骨精巧,皮肤被水汽蒸得泛着一层薄薄的粉。陆云宴的视线从她肩头慢慢往下移,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 他没有犹豫太久。他的手掌贴着她的后腰,把她往自己身上带的同时,低头吻上了她的肩头。嘴唇落在锁骨上方那一片细嫩的皮肤上,温热而虔诚。沈青芜微微仰起头,手指从他衣摆下钻进去,贴着他紧实的腰线往上摸。她摸到了他腹肌的轮廓,一块一块的,线条分明,指尖顺着那些沟壑缓缓游走,感受着那一层薄薄皮肤下肌肉的紧绷和力量。 陆云宴轻喘了一声,手掌沿着她的脊背往上滑,他的指尖有点粗粝,划过她腰腹的时候带起一阵细微的战栗。沈青芜轻轻颤了颤,没有躲,反而往他掌心里贴了贴。 “队长身材真好。”她贴着他的耳廓说话,声音带着笑,手指还在他腹肌上流连:“以前当老板的时候还不忘锻炼吗……” 陆云宴耳朵已经彻底红透了。他一把抓住她那只不安分的手,放在唇边吻了吻她的指尖,声音哑得发沉:“你……别闹。” “我没闹。”沈青芜打了他一下,用另一只手扯了扯他的T恤下摆:“你的衣服不脱怎么洗?” 陆云宴闭了闭眼,然后他松开她,反手把T恤从头顶拽了下来。浴室里暖黄的晨光落在他身上,肩背宽阔,胸膛的肌理随着呼吸微微起伏,微薄的汗水和水汽混在一起,在皮肤上凝成一层湿润的光泽。 沈青芜的目光从他锁骨慢慢滑到腰线,手指不自觉地抬起来,贴上了他胸口正中。她的掌心能感觉到他心跳的频率,又急又重。 陆云宴的手指也勾上她身上最后一件衣服的带子。 最后一件布料滑落的声响很轻。沈青芜站在他面前,晨光和水汽像一层柔纱覆在她身上,皮肤莹润,肩颈到腰肢的曲线在薄雾里若隐若现。陆云宴的呼吸彻底乱了,他的视线从她的眼睛移到她微微抿着的唇,移到她锁骨旁边那一小颗浅淡的痣,又移回来,像是怎么都看不够。 “好了。可以洗澡了。”沈青芜伸手拉住他的手腕,带着他一起迈进了浴缸里。 水温刚好,漫过脚踝,又缓缓漾至腰际,最后在胸口处温柔地停住。沈青芜倚着浴缸壁缓缓沉下身子,水波托起她的长发,丝丝缕缕地浮散开来。陆云宴在她对面坐下,双膝若有若无地相触,蒸腾的水汽让彼此眼底的轮廓变得朦胧,但相互之间呼吸的温度变得清晰。 是沈青芜先靠近的。她微微前倾,水纹便一圈圈荡开,轻轻漫过缸沿,在地面洇开一小片湿润的痕迹。她将自己融进那片水汽里,贴近他的胸膛,感受着那层薄薄水膜下传来的暖意。她垂首,唇瓣若有似无地拂过他颈侧跳动的脉搏,很轻,很轻。 陆云宴的手掌贴上了她的腰,指尖顺着她腰窝的弧度往下滑,一寸一寸的丈量。他的拇指在她腰侧画着小圈,然后慢慢往上,轻轻摩挲。沈青芜在他怀里微微弓了弓背,水波跟着她的动作荡漾,漫过他胸口又退回去,发出细碎的水响,掩盖两人轻轻的喘息。 水汽弥漫中,他的掌心隔着薄薄的水光贴在她腰间,顺着腰线的弧度缓缓游移,像在一条鱼轻轻游动,有点痒,沈青芜的脊背微微绷紧,池水便跟着泛起细碎的涟漪,一圈一圈荡开,漫过他的胸膛又退去,只余下轻浅的水声,和彼此交错的温热鼻息。 陆云宴的目光落在她垂落的发梢上,手指顺势而上,隔着水雾触碰她肩胛的起伏,力道轻得像在试探一朵将开未开的花。她的睫毛轻颤着垂下,额角几乎要抵上他的下颌,水汽里她的面庞朦胧而柔软。他看见她眼底映着晃动的波光,而自己的倒影沉在那片光影深处,暗得像夜色漫过池岸。谁都没有说话,只有水面细碎的光斑随着呼吸明灭,仿佛整个世界的声响都沉入了这一池温水之中。 沈青芜的手指在他背上漫无目的地游走,从他肩胛骨滑到脊椎,又从脊椎滑回腰侧。水滑溜溜的,皮肤滑溜溜的,他的肌肉在她掌心下微微发着烫,每一次呼吸都能感受到紧实的起伏。她忍不住往下摸了摸他的小腹,指尖划过腹肌的沟壑,陆云宴整个人绷了一下,含在她肩头的嘴唇微微用力,留下一个浅淡的红痕。 “别……”他的声音闷闷地从她掌心里逸出来,带着一点求饶的尾音。 沈青芜却笑了,像恶作剧得逞。她的指尖没急着离开,反而轻轻抚过他掌纹的走向,像在描一道不肯落笔的边界。陆云宴猛地收拢五指,扣住她的手背,把自己的指节一根根嵌进她指缝里。他的气息轻颤,额前碎发还滴着水,眼睫低垂。可望着她的那一眼,暗得几乎能把影子也吞没。 “真的别了。”他哑着嗓子说,掌根抵住她的肩胛骨把她轻轻往怀里带了带:“再这样……我怕收不住手。” 沈青芜窝在他怀里,胸腔里震着他的心跳,一下一下的,又快又响。她没再动了,只是安静地靠着他,手指松松地环在他腰后,感受着水波慢慢变得温和,感受着他的心跳一点一点平复下去。 过了很久,久到浴缸里的水开始发凉。陆云宴把沈青芜从水里捞起来,用浴巾把她裹了个严实。他自己也胡乱擦了擦,套上裤子,然后把 裹着浴巾的沈青芜打横抱起来,放到了床上。 她头发还湿着,现在用不了吹风机,他拿着一条干毛巾替她慢慢擦,擦到半干的时候,沈青芜已经迷迷糊糊地闭上了眼,毕竟昨天晚上也没睡好。陆云宴把毛巾扔到一边,躺下来,把她揽进怀里。两个人都没穿多少衣服,皮肤贴着皮肤,温热的,舒服得让人不想动。 沈青芜在他怀里蹭了蹭,找了个最舒服的位置,呼吸很快就匀了。陆云宴低头看着她安静的睡脸,看了很久。她闭着眼,呼吸绵长。他忍不住凑过去,极轻地在她眉心落了一个吻。 然后他也闭上眼,把下巴搁在她发顶,慢慢沉进了睡意里。 两小时之后,他们醒了过来。天光已经大亮了,阳光涌进来,把整个房间照得暖融融的。沈青芜在他怀里动了动,仰起脸,正对上他刚睁开还有些迷蒙的眼睛。她笑了笑,凑上去亲了亲他的嘴角。 陆云宴回吻了她一下,嘴唇贴着她嘴唇蹭了蹭,然后慢慢坐起来:“该起了。再不下去,他们要怀疑了。” 沈青芜“嗯”了一声,也坐起来,被子从肩头滑落。她伸手摸了摸他的脸,指腹划过他下颌的弧线:“好,你先下去。” 陆云宴握住她那只手,低头在她掌心亲了一下,然后起身套上T恤。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她一眼,沈青芜裹着被子冲他摆了摆手,眼睛里盛着笑。他嘴角压不住地翘了翘,拉开门出去了。 楼梯上传来他下楼的脚步声,平稳的,从容的,听不出任何异样。沈青芜躺在床上又多赖了几分钟,才穿好衣服下楼。 在楼梯上就听到楼下隐约传来的说话声。大家都起来了。左义旭在喊饿,王宏强在嘟囔宿醉头疼还没缓过来,石田文慢吞吞地说着“水井里有水可以煮点粥”。然后是陆云宴的声音插进去“快中午了,直接吃午饭吧。”很自然,和平常没什么不同。 沈青芜下楼的时候,陆云宴快速的抬头看了一眼。沈青芜看着他笑了一下。 沈青芜下楼后,其他几人都看到她了。 孟启林坐在沙发上冲她摆摆手。沈青芜去他旁边坐下,孟启林立马靠上来,语气里带着点亲昵的埋怨:“你洗完澡跑哪去了?我去楼上找了一圈都没看到你。” 孟启林的话说完,其他几道目光若有若无地飘过来。昨天的争吵还历历在目,这是,又和好了! 沈青芜面不改色地回答:“洗完就太困了,在旁边空房间躺了一会儿,睡着了,都怪你。”她随口抱怨。 孟启林反而笑了,还有点傻气:“对,怪我。” 另一边单人沙发上的陆云宴暗暗吐了一口气,然后别过眼去,眼不看为净。 午饭还是孟启林配合王宏强一起做的。食材是白夭夭提供的新鲜食材。还有昨天在超市找到的不少东西,红烧肉炖土豆,午餐肉炒青椒,腊肉炖干豆角,海带咸菜汤和一锅白米饭。热气腾腾地摆了一桌。 沈青芜没吃早饭,一顿饭吃得沉浸其中。 吵吵嚷嚷地吃完饭,大家就都挪到院子里消食。 70. 第 70 章 别墅后面有一片不小的院落,原本该是个精致的私家花园,石板小径蜿蜒,边上垒着几层花坛,只是如今花木都枯死了,只剩下灰褐色的枯枝支棱着,被风一吹就簌簌地掉碎末。角落里有一块被翻过的地,垄沟还看得出形状,大约是曾经种过菜的地方,如今泥土干裂,杂草从裂缝里钻出来,也都蔫头耷脑地黄了。 左义旭蹲在枯死的花坛边上,拿根树枝戳泥土里的蚯蚓洞,边戳边说:“你们说这有钱人也挺奇怪的,大别墅种花也就算了,还自己种菜。这玩意多招虫子啊。我小时候在乡下种菜还单独一个地儿呢。” 王宏强坐在石阶上,整个人懒洋洋的:“有钱人种花种菜是修身养性,你乡下种那是为了生活,能一样吗?” 左义旭丢掉手里的树枝:“再修身养性也没用啊,这末世一来大房子也没用了。什么菜也都枯死了。这不都轮到咱住上了。” “怎么没用。”石田文推了推眼镜,靠在旁边晒太阳,“人家住是合法拥有,咱们是流窜入住。这放几个月前,咱非法闯入民宅是要进去的。” 沙景宁难得笑了一声,哈哈的一声,听着还挺开心。白夭夭坐在他旁边,嘴角也是翘着的。 孟启林也坐在沙景宁旁边,他看起来精神不错,带着几分松弛感,目光却时不时往白夭夭那边落一下。 午后的阳光暖融融的,院子里有一股干燥的泥土气息。难得惬意的午后,沈青芜坐在石阶上,膝盖并拢,双手撑着身侧的砖面,微微仰着脸晒太阳。阳光落在她眉眼上,把睫毛染成浅金色。 陆云宴站在廊檐下,背靠着柱子,目光从院子里扫过,在沈青芜身上停留了两秒,移开,又落回来。他的表情很平淡,像在看风景,只有沈青芜知道,他那一眼扫过来的时候带着的温度,跟看别处完全不一样。所以她也会时不时的看他,两人视线撞上,心照不宣的会笑一下。 变故来得毫无征兆。 最先反应过来的是陆云宴。他原本靠着的姿态忽然绷直,瞳孔骤缩,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小心…” 话音未落,一道冰锥从院子侧面的灌木丛里激射而出,直直朝左义旭的后背扎过去。左义旭还蹲在花坛边上,听到声音下意识地偏了一下头,冰锥擦着他的肩膀飞过去,“噗”地钉进他身后的泥地里,半截没入土中,冰柱在阳光下泛着森冷的光。 下一秒,灌木丛剧烈晃动,一道灰白色的影子从里面蹿了出来。那东西速度极快,四肢着地狂奔,姿态像野兽多过人。它身上的皮肤呈现一种病态的灰青色,血管凸起,眼睛浑浊,但那双眼睛里燃烧着令人心惊的狂暴,嘴角挂着黏稠的涎液。最骇人的是它周身环绕着一层薄薄的寒气,所过之处,地面的草叶迅速结上一层白霜。 “操,丧尸真有异能!”王宏强骂了一声,赶紧往后退,顺手抄起靠在墙边的铁锹。但铁锹还没抡出去,那只丧尸已经扑了过来。它张开嘴,一股冰蓝色的雾气从喉间喷出,在空中凝结成十几枚手指长的冰针,暴雨一样朝人群洒落。 沙景宁双手猛地按向地面。泥土翻涌而上,在众人面前竖起一道两米宽、二十公分厚的土墙。冰针“笃笃笃”地扎进土墙里,像钉子钉进木板,墙面瞬间裂开蛛网般的细纹。 石田文反应也快,他站在土墙后方,右手一翻,一道水刃从掌心甩出,精准地切向丧尸的脖颈。水刃割破了丧尸肩膀的皮肉,灰黑色的血液溅出来,落在地上发出“滋啦”的腐蚀声响,小草瞬间枯萎发黑。但那只丧尸只是嘶吼了一声,扭过头,浑浊的眼珠死死盯住了石田文。 它张开嘴,又是一声咆哮。这一次,空气里的温度骤然下降,地面上的水渍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结冰,冰层像蛇一样贴着地面蔓延开来,朝众人脚下爬去。 “快退!”陆云宴一脚踩碎蔓延到脚边的冰层,翻身跃过土墙。他的身影掠过沈青芜身侧时,几乎是本能地屈肘挡了一下她的肩头,把她往石墙后面按了按:“待着别动。” 沈青芜被那股力道带着往后退了半步,点点头。 陆云宴已经冲了出去,掌心电弧爆闪。蓝白色的雷光缠绕在拳头上,他一拳轰向丧尸的面门。丧尸似乎对雷电有本能的畏惧,侧身闪避,但电弧还是擦过了它的手臂,烧焦了一小片皮肉,散发出一股刺鼻的腥臭味。 丧尸怒吼着,反手一挥,一根胳膊粗的冰柱从它掌心凝结,朝陆云宴横扫过去。陆云宴矮身躲过,冰柱擦着他头顶飞过,砸在身后的墙上,“轰”的一声撞出一个凹坑,碎冰四溅,崩得每个人脸上都生疼。 “这他妈是什么东西!”左义旭捂着肩膀往后缩,刚才那一击虽然没有重伤,但冰锥擦过皮肉,留下了一道见血的伤口,血顺着胳膊淌下来,滴在地上。他的脸色煞白,嘴里还在骂骂咧咧,可声音已经在发颤。 白夭夭双手一抬,数十条藤蔓朝丧尸缠去。只是还未碰到,藤蔓就在空气中迅速结霜,生机快速流逝。 “别往前!”孟启林从侧边抢了一步,整个人横到白夭夭身前。他掌心一翻,一个火球挟着热浪砸出去,精准地轰在藤蔓上方的冰霜上,将冻层化开。藤蔓带着火焰变成火鞭再次抽向丧尸,孟启林也没退,他站在白夭夭斜前方半步的位置,盯着前面,第二团火已经在掌心里续上了,随时准备补上去。 火鞭在半空中被一道冰柱撞开,冰火相撞,“嗤”地炸开一团白雾。 “不要近身!它周身有寒气!”石田文在后面喊,一边喊一边甩出三道水刃。孟启林顺着他的空隙又丢出去一个火球,火球在空中爆开,热浪逼得丧尸僵了一瞬。水刃从不同角度切过去,丧尸来不及全躲,右腿被削掉了一块肉,黑色的血喷涌而出。它踉跄了一下,摔在地上,但立刻又弹起来,动作更快了,像是疼痛反而激发了它的凶性。 陆云宴抓住它踉跄的瞬间,一道雷电凌空抽过去。电弧在空气中发出噼啪爆响,结结实实地抽在丧尸背上,把它打得往前扑倒。丧尸的背脊被烧出一道焦黑的裂口,发出“滋滋”的声响。它趴在地上挣扎了两下,四肢刨动,地面上的冰层迅速扩散,整个院子全冻住了。 “沙景宁,困住它!”陆云宴喝道。 沙景宁双手撑地,泥土从丧尸身下涌起,形成几道泥柱,死死卡住它的四肢。丧尸拼命挣扎,冰层在泥柱上蔓延,一点点把泥土冻裂。土柱上出现裂纹,眼看着就要崩碎。 就在这时,沈青芜的目光微微一凝。她倚在石墙边缘,视线越过混乱的战场,精准地落在丧尸扭曲的面孔上。那双浑浊的眼睛里燃烧着狂暴的光,四肢在泥柱的束缚下挣出了更深的裂痕,泥土簌簌往下掉,眼看就要挣脱。 她没出声,也没有多余的动作。只是安静地注视着那只丧尸,眼皮微垂,瞳孔深处有什么极淡极细的东西漾开,柔软却精准地缠上了丧尸的意识。只是灵力已经消耗殆尽,做不到控制,只能让他呆住几秒。 丧尸的动作忽然滞了一瞬,浑浊的眼珠里闪过一丝茫然的空档,挣扎的力道像是被谁轻轻按了暂停。 而陆云宴蓄力的最后一击已经到了。他双手合拢,掌心凝聚出一道耀眼的雷电,比之前任何一道都更宽更亮,电弧噼啪炸响的声音刺得人耳膜发疼。他猛地推出,雷光不偏不倚地砸进丧尸的脖颈。 “噗…” 灰黑色的头颅滚落在地,身体抽搐了两下,终于不动了。寒气随着它的死亡迅速消散,地上的冰层开始融化,变成一滩滩浑浊的水渍 。 院子里安静了几秒,只剩下众人粗重的喘气声。 左义旭第一个撑不住了,腿一软坐在地上,捂着肩膀的伤口嘶嘶吸冷气:“我日……我的胳膊……我胳膊是不是要废了……” 白夭夭连忙跑过去,木系异能混着大量的灵泉水,水珠滴在伤口上,皮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血肉重新长合,疼痛迅速消退。左义旭低头看着自己快速收口的伤口,目瞪口呆:“白姐你这治疗能力好像比之前还厉害了。” 当然是因为这次用的灵泉水更多,白夭夭呵呵混过去:“我确实感觉自己的异能厉害了一点。” 孟启林这时才收回掌心里余烬未消的火光,他往白夭夭那边靠了靠,低声问了句:“没事吧?” 白夭夭摇了摇头,礼貌冲他笑了一下。 躲在石墙后的沈青芜也缓缓松了口气。她垂下眼睛,把瞳孔深处那点微光散尽,灵力消耗,头有点疼。 陆云宴在收势转身的时候,朝她这边看了一眼,目光特意在她这边停留。沈青芜知道他在关心自己,撑起一个笑容告诉他自己没事。 丧尸倒下的地方,灰黑色的血慢慢渗进泥土里,周围的草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枯萎发黑,蔓延出一个巴掌大的圆形焦枯区域。这是一只很厉害的丧尸,连血都有污染力。 “都过来看看。”陆云宴用被丢在地上的铁锹撬开了他的脑袋,一颗明显大非常多的晶核暴露出来。而且呈现非常纯的白蓝色彩:“有异能的丧尸晶核确实不一样。” 所有人围了上来,面色凝重。 “那这个还能吸收吗?”沙景宁抹了把汗,声音还带着喘息,“我们要是吸收了这个晶核会不会也变成丧尸,还有这东西……它从哪里来的?” 闻言,石田文忽然站了起来。他走到那丛灌木后面,拨开密实的枝条往里看。灌木后面被挡住的地方,泥土塌陷了一大块,露出一个直径将近一米的深洞,黑洞洞的,里面还有湿泥和新翻的土茬,明显是最近才塌出来的。 “这儿。”石田文的声音发紧,“这后面有一个洞,那只丧尸八成是从这儿钻进来的。” 所有人都围了过去。那个洞藏在灌木后面,从院子里根本看不见,若非刻意检查,根本发现不了。洞口边缘的泥土松软潮湿,有几道深深的爪痕,一直延伸到洞里。 “我们竟然一直没发现,幸好昨天晚上没事……”左义旭缩了缩脖子,脸色又开始发白。 陆云宴蹲在洞口,转头看向众人:“这地方不安全了。今天不能留下来。现在就收拾,上车,直接走。” 没有人反对。刚才那一战已经消耗了太多体力,左义旭的伤虽然被治好了,但隐隐的疼痛仍在。大家异能消耗后的疲惫也写在脸上。 所以谁都不想再在这儿多待一分钟。再来一只这样的丧尸,大家不一定能全身而退。 “我上去把剩下的物资拿下来。”王宏强第一个转身往屋里跑。 “我去检查车。”沙景宁也动了。 大家各自忙碌起来,院子里气氛紧张又高效,没有人多说什么废话,只有脚步声和搬动物品的响动。 沈青芜也拎着自己的包,等白夭夭收进空间。陆云宴回头看了一眼大家,大步走回别墅,经过沈青芜身边时,他停下,小声的问:“没事吧。” 沈青芜摇摇头:“你呢?” 陆云宴回头看,确认没人注意,才伸手蹭了下她的手:“我也没事。” 半小时后,汽车从别墅内驶出。 后视镜里,那栋奶白色的别墅越来越小,最后被竹林的绿色吞没。 他们对这边都不熟悉,所以一直下午晚霞漫天,他们才上了高速。 71. 第 71 章 上了高速没开多久,天色就暗下来了。 车灯在高速公路上切开两道苍白的锥形光柱,但光也照不远,路两旁的山影连绵地融进夜雾里,像整块黑布裁出来的边角。没有路灯,没有对向车灯,没有远处城市的光污染,整个天地像是沉在一口巨大的井底,只有引擎的轰鸣声在空旷的路面上反复碾压,带着一种近乎耳鸣般的空洞回响。 左义旭坐在后座中间,裹着外套往椅背里缩,眼睛盯着车前窗外那片浓稠的黑暗,声音闷闷的:“我总感觉路两边有东西在动,你们看到没?” “别疑神疑鬼的,那是树影。”王宏强握着方向盘,身子微微前倾,视线紧盯着前方路况,眉头皱得很紧:“不过这路是真看不清楚,开远光灯都跟瞎了似的。” “找个地方歇吧。”陆云宴坐在副驾驶:“照这样开下去,迟早撞墙。” 石田文推了推眼镜:“我刚刚看到指示牌,前面大概六公里有个服务区。” “就停那里吧,还有两个女孩呢,我们找个地方过夜。”孟启林在后座最外侧。 旁边两个女孩都在昏昏欲睡,沈青芜正歪着头靠在白夭夭肩膀上,已经睡着了,呼吸均匀。 白夭夭感觉到了肩头沉甸甸的重量,没有动,只是把身体略微调整了一下,让沈青芜靠得更稳些。她自己的眼皮也有点发沉。 车子又开了将近十分钟,路右侧终于出现了匝道。服务区的招牌在车灯的照耀下依稀能看清。王宏强把车拐下匝道,碾过减速带时车身颠了一下,沈青芜被颠醒,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到哪了?” 白夭夭动了动肩膀:“到服务区休息。” 这是个小服务区,就一层楼,右边能看出来是厕所。中间大门上面写着‘青云站’,一行人下车,到了晚上已经冷了。沈青芜很庆幸自己穿着长袖。 “队长,有丧尸吗?”左义旭问。 陆云宴闭眼,使用精神异能探测,随即睁眼摇头:“没有察觉到。不过以防万一大家还是小心,像今天中午的丧尸我也察觉不到。” 这也说明察觉不到的丧尸都是更厉害的。孟启林和王宏强打头,拿着手电筒照亮。这手电筒也是昨天找到的。其他人相互挨着,谨慎的往里头走。 里面最大的是一个餐厅。大门敞开着,左义旭快速的搜了个遍:“没发现。” 孟启林把手电扫了一圈,尘埃在手电光里上下翻飞:“那今天晚上我们就这儿打地铺吗?是不是要把桌子都挪一挪。” 众人动手把一些餐桌往两边推,清出中间的地方。灰尘扬起来,呛得左义旭连打了好几个喷嚏。白夭夭从空间里取出睡袋和防潮垫,一摞摞地码在地上。 “先吃东西,晚上还是要轮流守着。”陆云宴把一张桌子推到角落,拍了拍手上的灰,走过来蹲在防潮垫边上。 白夭夭从空间里翻出压缩饼干和罐头:“现在太晚了,我们还是吃饼干吧。明天天亮吃点点好的。” 左义旭拆开一包压缩饼干,掰了一小块塞进嘴里嚼了两下,脸皱成一团:“这玩意噎死人了,过了两天好日子,也是吃不了苦了。” “得了吧你,有吃的就不错了。”王宏强开了个罐头,用叉子戳了块午餐肉塞进嘴里,含含糊糊地接话。 左义旭灌了口水把饼干顺下去,叹了口气:“诶,你们说咱要是到了A市,是不是就能过上顿顿热饭的日子了?” 石田文扶了扶自己的眼镜:“这说不好。但是有国家坐镇,应该…可以吧!” “肯定可以。”知道剧情的沈青芜说得很有底气:“别得不说,水电肯定是有的。” 左义旭掰着手指头算了算:“按今天这个速度,明天再开一天,快的话后天下午就到A市了吧?” “后天下午。”石田文点了一下头:“如果路上不耽搁的话。” “那就后天。”左义旭的语气忽然松快下来,连啃压缩饼干的动作都加快了:“兄弟们,咱们离好日子就差两天了。” “嗯嗯。”沙景宁点点头,嘴角也带着淡淡的笑意。 沈青芜扫了眼大家,最起码现在,大家都挺开心的,怀着对未来的期待。 吃完东西,众人分了人守夜。沙景宁,石田文先守一阵,王宏强,孟启林再守一阵。陆云宴和左义旭最后守。 他们绅士的没有让女生参与,沈青芜吃完饭就在防潮垫上躺下来,睡袋拉链拉到胸口。她侧过身,面朝着堆在一起的餐厅,把脸埋在手臂弯里睡着了。 天亮得也快。 五点多钟,天边泛起了青灰色的光。服务区的轮廓在晨雾里渐渐清晰起来。 等大家都醒了以后,石田文放了水大家洗漱。然后是围着一起吃早餐。昨天吃的饼干,早上吃的泡面,也算口热乎东西。 说完早饭,陆云宴扬声说:“收拾完了就出发吧,争取早点到A市。” 左义旭把最后一口汤喝完,咽下去又兴冲冲地喊:“出发出发!朝A市出发!” 车发动起来,从服务区缓缓驶出。 阳光升起来,把路面上的夜露晒干。远方有山的轮廓,层层叠叠的,看不清尽头在哪儿。 高速路都很偏僻,四周都是山,偶尔会有小村落在远处。 到了下午,天气开始不好,铅灰色的云层压得极低,明明昨晚还有点冷,但今天下午空气闷得像蒸笼。 “好闷呐!”孟启林抖着胸前的衣服领子。 此时他们在一个服务区的加油站。王宏强和石田文去加油站内找汽油桶。其他人在外面等着。他们的车没油了。 左义旭是第一个发现不对的。他去卫生间上厕所,回来往这边走的路上。忽然整个人都僵住了,他快速往这边跑。 “队长……”他边跑边喊,尖锐得像被掐住了脖子的鸡:“前面…前面…” 声音太过惊慌,众人都往那边看过去。 只见前面一片像黑色的潮水一样的丧尸群正在朝他们的方向涌来。那不是几十上百个,那是上千个。密密麻麻的灰败面孔挤在一起,四肢以不协调的幅度摆动,嘶吼声隔着一公里传过来已经像蜂群震动翅膀的低频嗡鸣,压得人太阳穴突突地跳。 丧尸潮!这么多丧尸,可是陆云宴一点都没察觉到。 “快上车。”陆云宴的声音骤然拔高:“快出来,上车。” 王宏强和石田文也听到了动静,所有人第一时间快速上车,沙景宁猛打方向盘,轮胎在马路上擦出刺耳的尖叫。汽车调转方向后疯狂往回开,但后方来时路的两侧也有零星的丧尸陆续从高速旁边的丛林里钻出来。他们被包围了。 “它们好像在包围我们,”石田文的脸白得像纸:“怎么回事?怎么忽然这么多?” 没有人能回答。末世里尸潮本就毫无征兆,可是这一次却像是有规划的包围。 丧尸的速度很快。汽车还没开出三百米,前方的一群丧尸已经涌过来了,歪歪扭扭地扑向车头。沙景宁猛打方向避开了一只,车身剧烈摇晃,沈青芜被甩得撞在车门上,肩膀疼得她眼前发黑。但这一下让其他丧尸找到机会,都围了上来。 “下车!”前面的路已经被堵死,陆云宴说:“车走不了了!” 车门被从外面拉开。陆云宴一把将沈青芜拽出来护在身后,他手里的雷电已经劈出去了,空出了一块空间。其他人下车后也 投入战斗。 整条路变成了战场。陆云宴冲在最前面,雷系异能全力爆发,蓝白色的电弧铺天盖地地炸开,每一道闪电落下就有三五只丧尸化为焦炭。王宏强抡着铁棍左右横扫,力量异能加持下的每一击都能清空一片。沙景宁的土墙从地面不断升起,在后方构建临时防线。石田文的水系异能只能干扰丧尸拖慢他们的脚步。而孟启林的火在丧尸群里蔓延。 白夭夭在后面,藤蔓以她为中心三百六十度抽打出去,每一下抽碎一只丧尸的头骨,动作凌厉又精准。 沈青芜被陆云宴护在身后,双脚机械地跟着跑。视野边缘全是晃动的灰败面孔和飞溅的黑色血液,鼻腔里灌满了浓烈的腐臭和焦糊味。 “快!找机会跑。”陆云宴在前面开路,声线因为异能消耗而微微嘶哑。 随着丧尸的攻击,他们几人被冲散。所幸陆云宴一直护着沈青芜。 只是,渐渐的,他的体力开始不支。能明显看到异能在慢慢耗尽。就在这时,侧翼传来一声比普通丧尸嘶吼粗重十倍的咆哮。沈青芜偏头看过去的瞬间瞳孔骤缩,一只体型明显更高大的丧尸从侧面扑了出来,他尖锐的爪子直奔着她站立的位置披过来。 时间像被拉长了。沈青芜看见那只爪子朝她的方向落下来,风声割着她的耳膜。她盯着那只丧尸的眼睛施展魅术,但先疼得却是自己,沈青芜踉跄两步,脑子像针扎一样的疼。她抬头,明白这只丧尸就是剧情里领导这场包围的精神异能丧尸。她那点魅术对它毫无作用,甚至被反噬。而那只丧尸的速度一点没降,直冲她而来。 爪子落下之前的一瞬,陆云宴清理好其他丧尸,从前方斜冲过来,他整个人像一道蓝白色的闪电从十米外爆射而至,在丧尸的利爪距离沈青芜不到半米的刹那挡在了她面前。他的左臂横挡,右手掌心凝聚的雷光前所未有地明亮,蓝白色夹杂着一丝刺目的金色电弧轰然炸开。 轰! 变异丧尸的巨大身躯被雷光正面击中,倒飞出去砸进尸群中。但它的爪子也在陆云宴挡过来的那一瞬间划过了他的左肩,三道深可见骨的伤口瞬间洇出大片暗红色的血。沈青芜仰头看见陆云宴的侧脸,他咬着牙下颌线绷得像铁,眼底全是燃烧的蓝光。 “你没事吧?”陆云宴没顾及自己的身体先来问沈青芜。 沈青芜看着他那一下浸湿了大半个身子的血摇摇头:“我没事。你怎么样?”她的眼眶一下湿润了,陆云宴的伤看起来真的很严重,胳膊还在库库的往外冒血。 陆云宴见她摇头才放下心来,他受伤的肩膀已经快抬不起来了。大量失血让他有点站不稳。沈青芜见状赶紧扶住他:“怎么办,我们怎么跑。队长…”沈青芜透过一层层丧尸想去寻找白夭夭的影子。她是女主,有她在肯定没事的。 可是丧尸并没有停止进攻。甚至因为陆云宴的鲜血气味,大批丧尸往他们这个方向涌来。因为丧尸的攻击,他们跟其他人的距离被丧尸潮冲得更远。她也已经看不到其他人了。 沈青芜扶着虚弱的陆云宴,看着大批涌来的丧尸群,感觉自己好像真的要死了。她想再次施展灵力,可是面前的丧尸太多了,她那点魅术毫无作用。 陆云宴紧紧的牵着她的手,他感到很无力。可是他不能放弃,他不能让沈青芜和他一起死。他最后用没受伤的胳膊抱了一下沈青芜:“沈青芜,如果我死了,你也要好好活着。”他在她耳边留下一句,然后掏出之前挖到的异能丧尸的晶核快速吸收,充沛的力量充斥着他的身体,他用所有的能量全力使用精神异能。 仿佛临终遗言的话让沈青芜更慌了:“陆云宴,你不要瞎说。你死了,我怎么一个人活……” 72. 第 72 章 沈青芜说到一半愣住了,她感应到了,比刚刚那只丧尸还强大的精神异能的波动。而那群要涌过来的丧尸,他们的脚步停下了。好像一下迷茫了。 沈青芜吃惊的转头看向旁边的陆云宴,他靠在她的身上。额头冒出冷汗。脸色苍白的看不出一点血色。他的眼睛死死的盯着前方的丧尸群。 沈青芜能感受到他的颤抖。他在用他的精神异能控制丧尸群。可是,沈青芜看过原剧情。陆云宴的精神异能也只能控制几只丧尸而已,这么一大片…… 沈青芜看着他越来越苍白的脸色,甚至连嘴唇都已经看不出颜色。她无法否认此刻面临生死存亡之际,自己的内心的动容。陆云宴的手牵着她的手。紧紧的。可是丧尸也只被控制住了十几秒,十几秒后,他们依旧在向他们移动。就在沈青芜已经放弃的时候。 陆云宴放开她的手,撑着力气站起来。右掌心的雷光忽然膨胀了一倍不止,蓝白色的电弧开始混杂灼目的金色,炸裂的光柱冲天而起,方圆十米内的丧尸被这波能量冲击波掀飞出去。陆云宴的身体整个被雷电包裹着,眼底深处那抹蓝色在剧烈震颤后骤然凝固成更深的、更纯粹的金蓝交织。 他升级了。 精神异能和雷系异能同时爆发,双重突破。 沈青芜被强大的冲击力推倒,跌坐在地上,仰头看着他。周身雷光缠绕的背影在这一刻高大得像一堵城墙,那些从各个方向扑来的丧尸全被挡在那堵墙之外。他回头看了她一眼,只说了两个字:“快跑。” 沈青芜知道现在不是叽叽歪歪的时候,她立马往回跑。 她身后是雷光炸裂的巨响和变异丧尸垂死的嚎叫,她不敢回头,眼泪不受控制地涌出来糊了满脸。刚刚的情况太危险导致她忘了,这场战斗是原剧情里很关键的一场,陆云宴和白夭夭都会在这场战斗里突破。对啊,陆云宴突破了,他不会死的。他是男主啊,他不会死的。她这样告诉自己,可是眼泪还是不自觉的掉个没完。 跑到前方,看到左义旭在喊:“翻下去,下边有个房子,往那撤!” 大家都听到了,高速路旁边一排排树木后面依稀能看到一个屋子的样子。大家都翻过了高速护栏。陆云宴在最后,雷光一道接一道劈落,硬生生把尸潮逼退了几十米。他全身是血,左肩的伤口还在往外渗。 沈青芜跑过树林,进屋子的瞬间回头看了一眼。漫山遍野的丧尸海和中央那个周身雷光的孤影对比鲜明得像一幅末世画卷。 “快进去!”孟启林推了她一把。沈青芜踉跄着跌进了屋子。 屋子很小,是一个废弃的,不知道干什么的屋子,里面什么都没有。沈青芜进去。石田文和王宏强退到门口轮流用水系异能和力量异能挡住扑上来的丧尸,沙景宁用土系异能封了窗户,左义旭守在门口。 沈青芜缩在最里面的墙角,视线透过人缝往外看。孟启林还在外面和白夭夭并肩作战,两个人的身影在汹涌的尸潮里忽隐忽现。白夭夭的藤蔓暴长了数倍,每一条都有手臂粗细,翠绿的叶面上甚至泛出隐约的光泽。她显然也在战斗中突破了,木系异能的攻击力至少提升了一个档次。 孟启林的火配合着白夭夭的藤蔓,大大的增加了战斗力。 沈青芜看着她的背影,心里的不安一点没少,她已经看不到陆云宴的影子了。 尸潮太多了。破屋周围的丧尸像潮水一样漫上来,杀完一批又来一批。孟启林的火越来越小,白夭夭的藤蔓也渐渐力竭。他们开始往屋子的方向后撤,一路砍一路退,他们的异能已经枯竭了。退到门口的时候左义旭伸手把白夭夭拽了进去。 “孟启林!快!”王宏强吼了一声。 孟启林回身砍翻最后两只扑上来的丧尸,往屋里退了一步。就在这时,一只从侧翼潜伏过来的丧尸猛然暴起,朝白夭夭的方向扑去。白夭夭刚钻进屋子还没来得及转身,后颈完全暴露在那只丧尸的利爪之下。 孟启林离她最近。他几乎是下意识地推了她一把,却小看了那只丧尸,那只丧尸像会思考一样,调转方向冲着孟启林而去。 利爪直接贯穿了他的左胸。 沈青芜看见孟启林的身体猛地顿住。那只丧尸的爪子从他后背穿出来,指尖滴着血悬在白夭夭眼前不到十厘米的地方。白夭夭转头看到这一幕时整张脸血色尽褪。 “孟启林!”她的尖叫穿透了所有噪音。 孟启林低头看了看从自己胸口穿出的爪子,嘴角涌出一股暗红色的血。他用了最后一点力气侧身反手一刀砍断了那只丧尸的脖颈,然后整个人往前踉跄了一步。 他看了眼白夭夭,最后看的方向却是沈青芜蹲在那里,双手捂着嘴,眼睛睁得大大的,眼眶里蓄满了泪水。 孟启林看着她的脸。隔着几米的距离和满屋的混乱,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秒。那一秒里他嘴角的血沫在往下淌,他的眼神却异常清晰。沈青芜看见他的嘴唇动了动,但涌出的血把一切都吞没了。 然后他倒下去了。 王宏强一把将他拖进屋子,石田文冲上来封住门板。外面尸潮嘶吼着撞门,门板嘎吱作响。白夭夭跪在孟启林身边,此时她也不顾及隐藏。直接将灵泉水拿出来往他伤口上倒,想要为他治疗,可是伤口太大了,血水还是咕噜噜的往外冒。 沈青芜扑到孟启林身边抓住他的手,哭喊着:“启林!启林你别死!你看着我!” 她的声音尖利破碎,十根手指攥着他的手攥得发白。孟启林的眼里的光还是渐渐散了。 来不及伤心,门板被外面暴怒的丧尸撞裂了。沙景宁用土墙拼命堵住,左义旭和白夭夭也立马加入战局。沈青芜坐在孟启林渐渐冷掉的身体旁边哭,她的哭是真的,即便早已经知道结局,但真到了这个时候还是觉得惨烈。最后是陆云宴从什么地方冲回来了,雷光炸开的时候门外的嘶吼声终于退潮一样远去。他在这场战斗里,不仅升级了异能,还学会了如何运用精神异能和雷电异能配合攻击。 等他回到屋子里时,第一时间就看向沈青芜。看到她没事,他松了口 气。然后转向旁边躺着血淋淋的孟启林:“他…怎么了?” 一下子,大家都安静了,低着头,不知道该怎么说。 只有沈青芜流着泪抽泣:“孟启林死了。他没有呼吸了……” 这个消息让陆云宴踉跄了两步,他本来全身的异能波动已经跌到了谷底,站稳也只是勉强支撑。此时他左肩的伤口还在流血,把他大半边身子都染成了暗红色,他靠着墙,看着孟启林的尸体和旁边哭的崩溃的沈青芜,他现在心情很复杂。他想过以后会和孟启林决裂,但从未想过他会死。而且是以这样的方式离开。 白夭夭跪在另一侧,低着头,肩膀微微颤抖。她的异能也已经耗尽。如果她刚才还有一点余力,孟启林就不用为了救她而用生命保护她。 沈青芜看着白夭夭低垂的脑袋,她看起来是真的内疚。可是,接下来才是她需要扮演的重头戏,而且不能出现一点差错。她擦了一把脸上的泪。恶狠狠的对着白夭夭咆哮:“是你,是因为你。为什么死的不是你。启林是为了救你才死的。该死的是你。”她把所有的一切都怪在了白夭夭身上。 “青芜,”白夭夭也很内疚,她的声音疲惫而艰涩:“对不起。我知道他是为了救我。” 沈青芜抬起头看她。眼眶里的泪唰地又下来了,她过去揪着她的衣服领子:“你道歉有什么用?他能活过来吗?” “对不起,对不起!”白夭夭也很混乱,她只能一直道歉。 “好了,好了。”石田文拉住沈青芜:“发生这样的事谁都不想的。” 沈青芜挣脱开他的手:“你们是不是又帮她说话,她害死了启林。” 王宏强闷声闷气说:“害死林子的不是白姐,是丧尸。” 左义旭也过来拉住沈青芜:“别吵了,外面说不定还有丧尸。” 门外,尸潮的动静在陆云宴刚才那波爆发之后退远了些。屋子暂时安全了。但所有人都知道,这只是暂时的。 而陆云宴早因为撑不住背靠着墙滑坐到地上,闭上眼。他的身体在轻微发抖,异能透支的反噬正在袭来,强行使用精神异能控制让他的头疼欲裂。五脏六腑像被火烧。但他耳边全是沈青芜对他们的质问。他咬紧了牙,把涌到喉咙口的那口腥甜咽了回去。 他们在那个房子里躲了一天一夜。第二个白天,白夭夭灵泉空间有了新的灵泉才给大家治伤。她跟大家解释了自己的治疗能力不是木系异能的事实。大家都表示理解,毕竟这个时候这点事算不上什么。 剩余的丧尸在第三天黎明渐渐散尽。众人从小屋里钻出来的时候,整片平原被踩踏得面目全非,到处都是焦黑的残肢和干涸的黑血。孟启林的尸体被白夭夭收进了空间里,等到了安全的地方再安葬。 没有了车,他们也不敢再上高速。他们只能步行去找可以开的车辆。只是队伍的气氛并不好。少了一个人大家都很难过。而沈青芜更加把所有的过错都放在白夭夭身上似的。对她时不时的哼一声,刺一句。白夭夭也因为内疚不敢反驳。 73. 第 73 章 他们顺利的找到了一辆车。接下来的几天,队伍走得比之前更慢,更沉默。大家身上都带着伤,只能更谨慎的赶路。 第三天早上,队伍在一处加油站给汽车加油。他们打算待会儿去附近找找看还有没能开的车,这几天他们七个人都挤在一辆五座的车内。 沈青芜破天荒主动走到白夭夭面前。白夭夭听到脚步声抬头看见是她,肩膀不自觉地绷紧了一瞬。 “夭夭姐,”沈青芜站在两步外,声音难得的平静:“我们一起去找吧。顺便找个地方把启林安葬了。” 白夭夭看着她。几天来沈青芜对她只有冷脸和刺话。但这个要求无法拒绝她点点头:“好,在这边吗?” 沈青芜摇摇头:“过来的路上,我看到一块很漂亮的地方,我想把启林安葬在那儿。” 其他人也听到了这句话。石田文抬头:“那我们和你们一起。” 沈青芜摇头:“不用了,你们去其他地方找车吧。我想自己送启林最后一程。” 其他人脸色各异,但没有人反对。而且这几天沈青芜对白夭夭的刁难大家都看在眼里,也许她主动提出来,是想缓和一下关系。所有人心里都存了这么一丝希望,于是默契地没有多说。 只有陆云宴一直盯着沈青芜。这几天,她像是沉浸在孟启林死亡的悲伤里。前两天两人的亲密好像一场幻影。他知道自己不该在孟启林刚死就这样想。可是,他没办法不担心,孟启林的死会成为横在他和沈青芜之间的刺。 其他人分两路离开,而沈青芜和白夭夭出了加油站往东走,脚下是一片野草疯长的荒芜空地。太阳还没完全升起来,空气里带着清晨的湿凉。两个人刨了一个大坑,安静的埋葬了孟启林,这期间,谁都没有开口说话。 盖上最后一捧土,沈青芜对白夭夭笑笑,指了指前面的厂区:“夭夭姐,我们去那边看看有没有车吧。” “好。”安葬了孟启林,沈青芜好像回到了最开始的时候,没有再对白夭夭横眉冷对。她们两人紧挨着走到那片厂区因为荒废了三个多月,显得有点破。外面有零星几只丧尸都被白夭夭顺利解决。 “好像没有可以打开的。”白夭夭在厂区的停车场挨个试了试停放的汽车。全部都是看着就放了很久的车。 “那要不要进去看看?”沈青芜指了指厂区里面:“停车场的车肯定锁了,里面的话不一定吧。” 这个话其实很没有道理,没有人会把车停在厂房里。但白夭夭还是在门口停下来,她不想反驳沈青芜难得的温和。她回头看了沈青芜一眼:“你在门口等着吧,我进去看一圈就出来。” 沈青芜没接话。她站在门口,阳光从她背后照过来把脸藏在阴影里。白夭夭看不清她的表情,也没等回应,转身跨过门槛走了进去。 因为电路被损坏所以仓库里很暗,铁皮屋顶还有一个破洞,投下几道倾斜的光柱。灰尘在光柱里缓慢翻涌,空气里弥漫着铁锈和干涸机油的气味。靠墙堆着几排锈迹斑斑的货架,上面散落着废弃的工具和零件。白夭夭沿着货架通道往里走,脚步踩在碎石和灰尘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沈青芜跟在她身后进来了。 “启林就是太傻了。”沈青芜的声音忽然从后面传来,轻飘飘的:“他对你有点心思,所以豁出命去救你。一点也没考虑到,他死了,我怎么办。真狠心呐!”沈青芜按照剧情声情并茂的说,她不想在这里出现一点偏差。 白夭夭的脚步停住了。她站在一道光柱旁边,偏过脸看着沈青芜。灰尘在她们之间缓慢地浮动,光线把沈青芜的半张脸照得明亮,另外半张沉在阴影里。 “我知道你恨我。”白夭夭开口了,声音比之前几天都沉:“孟启林的事我每一天都在想。他扑过来的时候我只看到他的背影,那几秒钟我什么都来不及做。我确实欠他一条命。” 沈青芜往前走了一步。她站在那道光柱的边缘,脚尖踩着碎石的棱角,歪了歪头看她:“那你觉得你该怎么还?” 白夭夭沉默了。仓库里很安静,远处隐约传来风吹过铁皮缝隙的呜咽声。她看着沈青芜的眼睛,那张明艳的脸在光线里半明半暗,眼眶边缘有一点淡淡的红。但她嘴角的弧度让白夭夭感到一阵没由来的寒意。 “孟启林的死我很抱歉,”白夭夭的声音终于有了波动:“但这不是你一直拿来伤害我的借口。” “借口?”沈青芜笑了一下,那笑容在晦暗的光线里格外刺眼:“一条命换来的道歉,你的道歉可真值钱。” 她说完这句,忽然偏头看向仓库深处的方向。那里有一段通往二楼的铁质楼梯,锈得不成样子,斜斜地架在墙上,有几级阶梯已经脱落了,整个结构看起来摇摇欲坠。楼梯正下方是一个敞开的方形孔洞,黑洞洞的,看不清有多深。仓库地面上散落着碎砖和铁皮碎块,空气里隐隐约约传来一股潮湿的霉味。夹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腐臭。 沈青芜看着那个洞口,然后又看向白夭夭。 白夭夭站在洞口几步开外,光线从屋顶的破洞照进来刚好笼住她的位置。仓库另一侧的阴影里传来一种极细微的,粘腻的摩擦声。 她转回头,正对上沈青芜的眼睛。 沈青芜退了一步,两步,退到了仓库门口的光亮里。她蹲下来,从脚边捡起一颗拇指大的碎石。那颗石子在她掌心里掂了掂,然后她抬手,用一种漫不经心的力度,朝白夭夭头顶上方那根锈蚀的铁质横梁扔了过去。 啪嗒。石子击中横梁的声响在空旷的仓库里格外清脆。 那根铁质横梁连着二楼的残破地板结构,本就已经锈蚀得只剩最后一点承重。石子落下的震动成了压垮它的最后一根稻草。铁架发出一声刺耳的金属嘶鸣,整片二楼的残存结构开始整体向下坍塌。碎石、铁皮、断裂的横梁像瀑布一样倾泻下来,直直地砸向白夭夭站立的位置。 白夭夭抬头的那一瞬间瞳孔剧缩。她下意识往后跳了一步,但塌陷的碎块已经从上方铺天盖地地盖了下来。仓库地面在轰然巨响中裂开一道缝,白夭夭的脚下骤然一空。她的身体随着碎裂的楼板和塌陷的土石一起坠入下方那个黑洞洞的深坑里。 那一瞬间她看见了沈青芜。沈青芜站在仓库门口的光亮里,逆着光,身形纤细又清晰。她的表情白夭夭看不清,但 她看到沈青芜朝她的方向微微侧了一下头,然后转身跑了出去。 “沈青芜!” 白夭夭的声音从塌陷的洞口传出来,尾音被下坠的风声撕碎了。与此同时,深坑底部涌上来一股浓烈的,令人作呕的腐臭气味。下面有丧尸,不止一只。粘腻嘶哑的低吼声从坑底涌上来,像被惊醒的蛇群吐着信子。 沈青芜没有回头。 她跑出仓库,跑过荒草丛生,埋葬孟启林的地方。一路跑回了加油站。他们都没有回来。一直过了很久,其他人才开着一辆车回来。看到她一个人还奇怪:“怎么就你一个?,白夭夭呢?” 沈青芜眼眶微红,嘴唇抿着,看起来既委屈又烦躁:“吵了一架。她自己走了。” “走了?”左义旭眉头拧起来:“走去哪了?” “我怎么知道,”沈青芜直起身,拍了拍袖子上的灰,语气带着不耐烦:“我们吵完架就分开了。大概是嫌我烦吧。” 石田文和沙景宁对视了一眼。左义旭显然不太信,但沈青芜说完这句就径直走到一旁坐下,抱着膝盖把脸埋进手臂里,一副“我不想再谈这件事”的姿态。气氛僵了几秒,最后还是王宏强摆了摆手:“先等等吧,说不定她待会儿就回来了。” 没有人相信白夭夭会自己走掉。从她加入队伍以来的所有表现来看,她不是那种意气用事的人。但沈青芜坐在那里浑身散发着抗拒对话的气场,而外面又确实没有传来任何打斗或求救的动静。众人只能一边继续手头的事一边等。 等到了傍晚,白夭夭还是没回来。 天色一点点暗下去,云层越压越厚,到了入夜时分,远处闷雷滚过天边,空气里忽然涌来一股湿冷的风。紧接着,雨点砸了下来。豆大的雨滴噼里啪啦地打在外面的加油站和泥地上,风卷着雨水从门口灌进来。 “不行,”石田文站起来,脸色在骤然暗下来的光线里显得发白:“白姐怎么可能还没回来,她肯定出事了。” 所有人的目光转向沈青芜。 沈青芜缩在墙角,抱着双膝,半张脸埋在臂弯里。雨水溅进来打湿了她的头发和肩膀,她的睫毛上挂着细小的水珠,看起来单薄又可怜。 “到底怎么回事?你们一起发生了什么?你是不是又骂她了?”左义旭几步冲到她面前,声音被外面的雷声衬得格外沉:“白姐不是会自己走掉的人,你跟她在一起的时候到底发生了什么?” 沈青芜缓缓抬起头。她的眼眶红着,嘴唇微微发抖。外面的闪电划过,照亮了她脸上的水痕,分不清是雨水还是眼泪。 “我们去厂区找车,那个厂房的楼梯……塌了。”她终于说出来了,声音轻得像一根线,被雷声压得断断续续:“她掉下去了。我走的时候……好像听见下面有丧尸的声音。” 空气像被抽干了一样凝固了。 “你……”左义旭的声音陡然拔高:“你为什么不早说?!” “我怕你们去找她,”沈青芜的声音忽然拔尖了,带着哭腔冲破雷声的掩护:“你们去找她,然后像启林一样死在那里怎么办!一个已经死了!你们还要再死一个吗!” 74. 第 74 章 她的眼泪啪嗒啪嗒地掉下来,整个人缩成一团颤抖。看上去全是因为孟启林之死对队伍安全的担忧,脆弱得像一碰就碎的瓷片。可是,她知道是为了大家吗? “沈青芜你是不是疯了!”左义旭的声音发颤,他被这句话激得往前迈了一步,被王宏强死死拽住胳膊:“那是一条人命!白姐为我们做了多少事你看不见?这几天我们一直在顾及你的心情,你的那些态度白姐忍了,我们也不插手。可是我们都知道,林子的事不怪白姐。” 沈青芜哭着回吼:“是,所以现在我不怪她了。我和她两清了。可是我才不想你们再去送死!外面在下雨!雷声声音这么大丧尸会被惊动的,你们现在谁出去都有可能死!我不想你们死。” “我们他妈的不怕死!”左义旭吼回来:“怕死的是你,你害怕我们都死了就没人保护你是吗。” 这句话砸进雨夜里,所有人都安静了一瞬。沈青芜脸上的泪顺着下巴往下淌,她看着左义旭的眼睛,嘴唇哆嗦着。那副模样可怜得让人不忍继续苛责,但也让她的所有解释显得苍白无力。 石田文的脸色铁青。沙景宁攥紧了拳头,指节咔咔作响。王宏强死死拽着左义旭的胳膊,拽得自己手背青筋暴起,但他的目光落在沈青芜身上的时候,里面的全是冷漠。 所有人都盯着她,他们看清了。看清沈青芜的眼泪是武器,看清她的柔弱是盾牌。 “我要去找白姐。”沙景宁第一个开口,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冷。他是土系异能,雨天对他影响很小。 “我也去。”王宏强松开了左义旭的胳膊,转过头:“老石你留下?” 石田文看了一眼外面瓢泼的雨幕,电闪雷鸣把整片天空撕成碎片。他是水系异能,雨夜里他的能力会暴涨。 “我也去。”他说。 左义旭已经往门口走了。速度异能者在雨夜里虽然受限,但他不可能坐在这里等。经过沈青芜身边时,他脚步顿了一下。沈青芜缩在墙角仰头看他,雨水从破损的窗户溅进来打在她的侧脸上,睫毛湿漉漉地粘在一起。 左义旭低头看了她一眼。他走到门口等着大家的决定。 剩下的人都看向陆云宴。从始至终他站在货架边没有动过,后背抵着货架。他的脸色在闪电的间歇里显得比之前更苍白,他的目光落在沈青芜身上,从她说出“楼梯塌了”那句话开始就落在她身上,一直没移开。 沈青芜这时候也看着他。 外面电闪雷鸣,雨声震耳。她缩在墙角仰头望向他,眼眶里的泪还在往外滚。雷声滚过的时候她的肩膀缩了一下,咬着下唇,嘴唇泛白。 “队长,”她喊他,声音混在雨声里也柔弱可怜:“打雷了……我害怕。” 所有人都安静了。 左义旭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王宏强、石田文,沙景宁的目光同时落在陆云宴脸上。他们看着他。等着他拿主意。毕竟,他是队长,前几天也因为他,大家才能活着在这里吵架。 闪电又亮了一次,把陆云宴的脸照得清楚。他的下颌绷得紧,喉结上下动了一下。他开口了,声音沙哑但平稳,他其实没什么犹豫的:“你们想去找白夭夭的,现在就去。我留下来。” 停了一秒,他继续说:“我留下来保护沈青芜。” 话音落地的瞬间,空气比外面的雷雨更冷。左义旭看着他,眼里的光从震惊变成了彻底的心寒。王宏强沉默地转过了身,石田文推了一下眼镜。沙景宁什么都没说,第一个迈步走进了雨里。 几人的脚步声远了。雨声填满了整个世界。 屋子里只剩沈青芜和陆云宴。 雨水很大顺着破损的玻璃门灌进来,在地上汇成细小的溪流。沈青芜缩在墙角,抱着膝盖,半个身子被溅进来的雨水打湿了。陆云宴站在门边,淋得比她还湿。他看着雨幕中消失的同伴背影,嘴唇抿成一条极淡的线。 沈青芜看着他。 她慢慢站起来,踩过湿滑的地面走到他面前。她的头发湿了贴着脸颊,裙子下摆沾了泥水,整个人狼狈又单薄。她仰头看着他的脸,雨水从他额发上滴下来划过鼻梁。 “我冷。”她说。 陆云宴低头看她。他那双眼睛里翻涌的所有情绪在和她对视的瞬间全都沉淀下去,变成一种沉甸甸的,安静的,只有她一个人能看见的东西。他什么都没说,抬起那只没受伤的手臂,把她拢进了怀里。 沈青芜把脸埋进他胸口。他的衣服被雨水浸透了,冰凉地贴着她的脸颊,但他的体温从湿透的衣料下面透出来,比雨水温热很多。外面雷声轰隆滚过,她在他怀里轻轻发抖,手指攥着他腰侧的衣服。 “陆云宴,你是不是也觉得我坏?”她的声音闷闷的,从他胸口传出来。 他低头。她的发顶湿漉漉的,贴着他下巴。他把下颌轻轻搁在她发顶上,闭上眼:“不会。” 与此同时,厂房仓库深处。 塌陷的孔洞下方铁质横梁和碎砖堵了半边出口,但洞底的空间比想象中更宽敞。白夭夭的身体坠落在碎石堆上,全身骨骼在剧痛中发出抗议的呻吟。但她顾不上痛。 四周的黑暗中,有东西在靠近。 粘腻的嘶吼声从四面八方涌来。她勉强撑起上半身,用尽最后一点异能催生出藤蔓。绿色的光芒在黑暗中一闪而过,照亮了围拢上来的五六只丧尸模糊的轮廓。 她没有退路。 战斗持续了不知多久。白夭夭的身体像一台被透支到极限的机器,每一根藤蔓的抽打都用尽了肺腑深处的最后一丝力气。她的木系异能已经在极度绝望中被逼到了从未到达的层面,藤蔓表面甚至泛出隐约的青色荧光,比之前粗了一倍不止。但数量太多了。她用尽全力绞碎最后一只丧尸的脑袋时,另一只从侧面的阴影里扑了出来,锋利的指甲在她的小腿上划开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一个深深的牙印刻在她的小腿上。 剧痛让她整个人跪倒在地。 丧尸倒下了。黑暗中重归寂静,只有她粗重的喘息声和雨水从上方塌陷洞口渗落的水滴声。白夭夭伏在碎石堆上,低头看着自己小腿上那道正在洇出暗红色血液的伤口。伤口边缘的皮肤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成灰白色。 她被咬了。 她趴在那 里,脸上的表情在黑暗中慢慢凝滞。她想起上一世,她也是这样死在丧尸的抓咬下,死前最后的画面是闺蜜和那个男人并肩走远的背影。这辈子她重来一次,提前觉醒异能,绑定了空间,囤了物资、一路杀到这里,以为自己能改写结局。结果还是这样。 她想起沈青芜站在仓库门口逆着光回头的画面。那个女人恨她。恨得理直气壮,恨得理所当然。她不知道该不该怪她。因为孟启林确实为她而死,这个债压在白夭夭心口,此刻在这座黑暗的地下膨胀成一座山,让她喘不过气来。 她是不是……真的该死?孟启林的命换她多活这几天,是不是本来就亏了? 白夭夭的手指慢慢松开了。藤蔓枯萎缩回掌心。她侧躺在碎石上,感受着身体里的温度一点点流失,灰白色从伤口往上蔓延。她闭上眼。她放弃了。大概自己的命该如此,这混乱的世道,活着也是痛苦。 在尸化到她手腕处的玉佩印记时,她手腕的印记亮了一下。 一股温热的气息从灵泉空间内部涌出来,像地底深处的温泉忽然找到了出口,无声地向上翻涌。黑暗中,一道柔和的金光从她体内透出来,包裹住她整个人。那光芒是温热的、流动的,像某种活着的液体,一寸一寸地拂过她的皮肤。 她的嘴唇忽然感到了湿润。 一滴,两滴,三滴。金色的灵泉水从她体内的空间里自动凝聚出来,像是有了生命,自行汇成细流,滴落在她干裂的嘴唇上。水中浮动着细碎的金色光点。它们渗入她的齿间,滑过她的喉咙、沉入她千疮百孔的经脉。 一股从未体验过的暖流从丹田深处骤然扩散开来,冲刷过每一寸被丧尸病毒侵蚀的血管,每一个被战斗压榨到枯竭的细胞。她小腿上那道狰狞的伤口,灰白色的边缘在金光中慢慢退去,新生的肉芽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生长,闭合,愈合。 白夭夭的身体被那片金光托住了。意识沉入一片温暖的海水中,所有的痛楚都远去了。 等她再次睁开眼的时候,头顶塌陷的洞口已经有亮光渗下来。雨停了。 白夭夭慢慢坐起来。她低头看向自己的小腿,伤口已经消失了,皮肤光滑如初,连疤痕都没有留下。她抬起手举到眼前,手指微微颤抖。她的手腕处还有灵泉空间的印记,但里面的水不一样了。以前只是清澈的液体,现在每一条水流都在缓缓浮动着细碎的金色光点,像夜空里沉了一整条银河。 灵泉变异了。 她攥紧了拳头,感受着那股充盈在体内的,从未有过的力量。她的身体没有变成丧尸。她被治愈了?变异后的灵泉水可以治愈丧尸病毒?她不确定。 不过,她一下得到了新生,但她还是想哭。 白夭夭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剧烈地抖动。 她抬头看了一眼洞口洒进来的光亮。雨水正沿着塌陷的边缘往下滴,一滴一滴敲在碎石上,发出规律的嗒嗒声。 沈青芜。白夭夭在心里念这个名字,念得很慢很慢。她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碎石和泥土,开始顺着坍塌的废墟往上爬。那张一贯温和从容的面孔此刻带着一种被淬炼过的锋利。 75. 第 75 章 其他四人去找白夭夭后,加油站里就只剩下沈青芜和陆云宴两个人。风越刮越猛,把本就破了玻璃门的加油站内吹得哐当作响,远处天际的乌云压得更低了。 沈青芜抱着陆云宴的手没松。他的掌心干燥温热,把她的手指整个裹在里面,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她的指节,动作很轻,像在确认她还在。 “他们不会有事吧?”她小声问,声音在风里有点散。其实她真的很担心。这是她需要完成的最后一点戏份。从孟启林死亡开始,她严谨的按照剧情完成自己的戏份。甚至连台词都说的分毫不差,她害怕自己一点异常会引发蝴蝶效应让白夭夭真的死掉。白夭夭是个很好的人,对她也很照顾。可是,如果她不去害她,那个莫名其妙的灵泉不发生变异,末世怎么结束。到时候世界崩塌,不过就是大家一起死。 陆云宴低头看了她一眼。她的睫毛上还挂着没擦干净的泪珠,鼻尖被大风吹得泛红,仰头看他的表情还带着忧心忡忡。他看出来了她对他们的担心。他安慰她:“你别担心,他们会把她带回来的。” 沈青芜听完只是“嗯”了一声,内心的担忧一点没少。其实他们能不能找到白夭夭不重要,重要的是白夭夭的灵泉一定要变异啊。 一道惊雷劈下来的时候,她感觉整个加油站都在震颤。那道雷离得太近了,轰然炸裂的声响震得她耳膜嗡嗡作响。沈青芜本能地尖叫了一声,整个人往陆云宴怀里缩。 “别怕。”陆云宴的声音从她头顶传来,带着胸腔共振的低沉。他揽住她的肩把她往自己那边带了带,完好的那只手臂环过她的后背,手掌贴在她另一侧的肩膀上。 沈青芜把脸埋进他胸口。她贴着他左肩的位置能感觉到绷带的轮廓,粗粝地硌着她的脸颊。她忽然想起来那里还有伤,赶紧往后退了半步:“你的肩膀……” “没事。”陆云宴顺势把她往旁边的侧门带了一下:“这边雨小点。” 他们找了一个雨飘不到的地方坐下。 刚坐下,又是一道雷紧跟着落下来了。甚至能看到电光在远处一闪而灭。沈青芜整个人抖了一下,拉着陆云宴往自己身边拽。他顺着她的力道坐下来,侧身靠着墙,让沈青芜缩在他和墙壁之间的夹角里。 这个姿势几乎是环抱着她了。她背靠着墙壁,他侧身挡在她面前,右腿横过来半圈着她的轮廓。她的脸贴着他的胸口,能听见他心脏在胸腔里沉稳有力地跳动,一下一下。 外面的雨势骤然加大,整个屋顶像被人从天上一盆一盆地泼水,轰隆隆的噪音淹没了大部分雷声。 沈青芜靠着陆云宴的胸膛,听着雨声和他的心跳声交织在一起:“这几天,我都没有关心你。你有没有难过。” 他的手掌还贴在她肩头。听到这句话的时候指腹微微收拢了一下,他轻轻抚摸着她的头发:“没有,我知道你只是太伤心了。” 她低下头把脸重新埋进他胸口,其实不是的,只是为了走剧情。沈青芜没法跟他解释,她摸着陆云宴肩膀上的绷带:“其实那天我就想问你,你的肩膀疼不疼。你那天流了那么多血,我现在想到都觉得后怕。”她说着,语气呜咽起来,眼泪大颗大颗的落下:“陆云宴,对不起。我这几天没有理你,一定让你很难过…” 沈青芜的眼泪砸在陆云宴的绷带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她慢慢开始大声痛哭,像是把所有积压的情绪都倾泻出来。 陆云宴低头看着她发顶那颗小小的发旋,胸腔里那根绷了好几天的弦忽然就松了。他其实是怕的,怕她沉浸在孟启林去世的阴影里走不出来,怕她对他没有了那份悸动。 他抬起手,指腹很轻地蹭过她眼角的泪。粗糙的指节带着薄茧,把那些滚烫的液体一点点抹开:“伤口已经不疼了,我现在没有难过。沈青芜,只要你还喜欢我,我就不会难过。” 沈青芜吸了吸鼻子,从他怀里仰起脸。她的眼睛哭得又红又肿,鼻尖也红通通的,她看了他几秒,忽然凑上去,嘴唇很轻地碰了一下他的嘴角。 “我喜欢你,”她看着他,声音还带着哭过的沙哑:“真的。” 陆云宴愣了一瞬。 沈青芜又低下头,手指攥着他胸口的衣料:“陆云宴,我现在其实有点害怕。如果世界真的崩塌……但我现在想,在生命的最后一刻有你陪着,我也会安心很多。” 陆云宴没听懂她说的世界崩塌的意思,但他听得懂她的依赖。 这些天来盘踞在他心头的那些不安,那些他连自己都不肯承认的患得患失,在这一刻忽然就散了。他不在乎她说的崩塌是什么意思,他知道她需要他。这就够了。 他抬手捧住她的脸,拇指擦过她湿漉漉的睫毛:“不哭了。无论你在害怕什么,我都会一直陪着你。我永远都会陪着你。” 沈青芜看着陆云宴。她此刻不清楚白夭夭的灵泉是否按照剧情发生异变。如果没有,那最关键的主线剧情偏移,什么时候会发生系统说得世界崩塌,大家一起死。她不清楚,所以把现在当成了生命的最后一刻,她再一次仰起脸亲了上去。 这一次她没有浅尝辄止。 她勾住他的脖子往自己这边带,嘴唇贴上去的时候带着点不管不顾的用力。陆云宴的手也从她脸颊滑到后颈,指腹陷进她柔软的头发里,把她往自己怀里按。 窗外一道闪电劈开整片天幕,白光照亮了两人交叠的轮廓。紧接着雷声滚滚而来,震得墙面都在微微发颤,但谁都没被那声响分走半点注意力。 陆云宴侧过头,含住她的下唇,碾磨的力道很轻。沈青芜的手指攥紧了他后颈的衣领,整个人被他半圈在怀里往墙壁上压。他的右手还护在她肩头,掌心贴着她单薄的肩胛骨,把她牢牢困在自己和墙壁之间。 雨声铺天盖地,把所有的细碎声响都吞没了。 他吻得越来越深,舌尖抵开她的齿关时带着一点试探,得到回应后才肆无忌惮起来。沈青芜的呼吸乱得不成样子,鼻腔里溢出短促的气音,被他尽数吞进唇齿之间。 她的后背抵着冰凉的墙面,身前是他滚烫的胸膛。一冷一热之间她整个人都在抖,手 指从他后颈滑到肩头,不小心碰到了绷带里的伤口。 陆云宴闷哼了一声,但没躲。 沈青芜模糊地“唔”了一声想退开看看,却被他扣住后脑又带了回去。他贴着她的嘴唇低低地说了一句“别管,没事。”,嗓音哑得几乎被雷声盖过,然后再次覆上来。 这一次更凶。 她被他吻得缺氧,眼角又渗出泪来,分不清是刚才没哭完的还是被亲出来的。他的手从她肩头滑到腰侧,隔着薄薄的衣料掐了一把,她整个人弹了一下,被他按着腰又拽回来。 雷声一道接一道,闪电把加油站的破玻璃门照得明明灭灭。他们两个缩在角落里,像末日里最后两个活着的人,用接吻确认彼此还在。 直到她实在喘不上气,用拳头轻轻捶了一下他的胸口,陆云宴才松开她。 两人额头抵着额头,呼吸都烫得吓人。沈青芜的嘴唇被他亲得嫣红发肿,上面还泛着水光,她自己浑然不觉,只是睁着那双还挂着泪的眼睛看他。 陆云宴盯着她看了几秒,忽然笑了一下。他笑起来的时候眉眼都柔和下来,那些绷在他身上的冷硬棱角像被这场雨泡软了,露出底下温热的质地来。 “再哭,”他抬手用指背蹭了蹭她的脸颊:“眼睛真要肿得睁不开了。” 沈青芜被他蹭得眯了眯眼,鼻音很重地“嗯”了一声,然后又把脸埋进他颈窝里。 外面雨还在下,雷还在远处轰隆作响,雨声铺天盖地地灌满整片空间,但属于他们俩的这一小块地方干燥,温暖,安静得像另一个世界。 过了好一会儿,沈青芜的呼吸均匀平缓下来,整个人软软地靠在他身上,像是终于睡过去了。 陆云宴没有动。他保持着那个姿势,环抱着她在黑暗的角落里坐了不知多久。雨水从屋顶的缝隙里渗进来,一滴一滴打在几米外的水泥地上。雷声渐渐远了,雨势却没有减小的迹象。整个世界的噪音都在退远,只剩下她在他怀里平缓的呼吸声和他自己越来越清晰的心跳。 他低头看着她的头顶。发丝散在他衣服的领口边上,有几缕黏在他颈侧的皮肤上,轻微的痒。他抬了抬手想拨开,又舍不得。 天快亮的时候雨才停。雨后的空气洗过一样通透,带着湿润的泥土和金属锈蚀的混合气息。沈青芜从陆云宴怀里醒过来的时候发现自己整个人都陷在他身体和墙壁之间的夹角里,姿势蜷得像只虾米,膝盖顶着他的腿侧,脑袋搁在他肩窝。 她抬起头。陆云宴低头看着她,眼下一片青黑,显然一整夜没睡。 “你……没睡啊?”沈青芜揉着眼睛坐起来,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 “眯了一会儿。”陆云宴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肩膀。左肩的绷带果然洇开了新的一层血色。 沈青芜看着他肩头那抹暗红:“伤口流血了?你怎么不说呢。” 陆云宴笑着揉揉她的头发:“没事。” 加油站外传来的脚步声:“陆哥!沈青芜!”是王宏强的声音,又粗又哑:“人找着了!白姐回来了!” 76. 第 76 章 白夭夭的身影出现在门口时,沈青芜刚从陆云宴怀里站起来,发丝还是乱的。白夭夭的衣服上沾满了灰,头发也散了一半,但她整个人站得笔直,步伐稳稳当当,脸色甚至比昨晚还红润了一些。她的左袖被撕破了一道口子,露出的手臂光洁如玉。 只是她的眼睛里没有半点平和。 她看着沈青芜,几步冲过来,脚步又急又重,踩过地面的积水溅起细碎的水花。身后跟着的左义旭,王宏强,石田文和沙景宁都还没反应过来,她就已经逼到了沈青芜面前。 “沈青芜!” 白夭夭的声音尖而厉,和平时那个温和从容的她判若两人。她扬起手,动作太快了,掌风带着呼啸声直直朝沈青芜的脸扇过去。 陆云宴从旁边一步跨出。他的身形挡在沈青芜面前,肩膀一沉,把白夭夭的巴掌完完整整地接了下来。 “啪”的一声脆响,在空旷的加油站里格外清晰。 那一下力道不轻,直直打在陆云宴的脖颈上,上面一个鲜明的巴掌印。但他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宽厚的肩背把沈青芜整个人挡在身后。 打到了陆云宴,白夭夭的手僵在半空,指尖还在微微发抖。她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脸上愤怒的表情裂开一条缝,露出底下的震惊和茫然。左义旭瞪大眼睛,王宏强的嘴半张着合不拢,石田文绷着脸,连沙景宁都别开了视线又立刻转回来。 沈青芜从陆云宴身后探出半边脸,看见他泛红的脖子,脸一下子白了。她伸手去拉他的胳膊:“陆云宴你……你怎么样?”她绕过他半个身位去看他的脖子,那道红印直接让他整个脖子发红,刺眼得很。 “没事。”陆云宴侧头避了一下她的手,但没忘安慰她:“不疼。” 白夭夭刚刚是憋着一股气的,现在巴掌也打了出去,也散了一点。她的胸腔剧烈起伏着,指着沈青芜的手指还在颤:“沈青芜……你为什么害我?你想让我死吗?” 王宏强的脸色变了:“白姐你说什么?你是说……昨晚那不是意外?” “是,不是意外。我现在想想,甚至是她故意引我去的那儿,她亲手砸了铁架,让我掉下去的。”白夭夭的声音哑了,眼眶终于泛起红:“沈青芜,我以为你再怎么恨我,也不至于…可是,你是真的想让我死是吗?” 沈青芜站在陆云宴身侧,她的手紧紧抓着陆云宴的衣服,睫毛垂下来遮住了眼底的神色。 石田文过来质问她:“沈青芜,你……你真的干了这事?” “对。”沈青芜抬起头。她无法否认,因为那确实是她做的。而白夭夭平安回来,证明她的戏份要结束了:“我不应该吗?孟启林为了救她死了。白夭夭,那条命是你欠的。” 白夭夭的身体猛地晃了一下。她的脸色白得像一张纸,那条破袖子的边缘还沾着干涸的暗红色血迹。她苦笑一声:“那我们还有必要同行吗?我们就此分道扬镳吧。”上一世,她被闺蜜背叛,而这一世,她依旧没有摆脱被背叛的结局。 “马上就到A市基地了。” 说话的是平时最沉默寡言的沙景宁,他向前走了一步:“现在无论是谁一个人离开,都跟死没区别。丧尸不仅更强大了,还像有了思想,我们所有人都一起尽快到A市基地才是最好的选择。” 白夭夭听出他的意思,她提出和沈青芜分开,可是沙景宁的意思是被分开的那个人也可以是她。白夭夭的目光里有一瞬间的不可置信:“沙景宁……你是我走?是她害得我,你替她说话?” “我没有想要谁走…也没有替谁说话。”沙景宁说完就闭上了嘴,垂下眼睛看着地面。 左义旭也动了动嘴,他和王宏强交换了一个眼神。王宏强摇摇头,两人就都没说话,但脸上的表情已经给出了答案,让沈青芜一个人走这件事,他们心里终究是过不去的。 白夭夭看着众人的沉默,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里全是冷的:“你们一个两个都这样……她害我的时候可没犹豫过。你们不怕吗?不怕她什么时候顺手也推你们一把?” 四周安静得只剩下雨水残留的水珠滴落的声音。 陆云宴打破了沉默。他往前走了一步站在人群中间,脖子上的巴掌印还没消下去:“如果你坚持,我可以带着沈青芜离开。” “队长!”王宏强急了:“你要是离开我们再遇上丧尸潮……”他的话没说完,但大家都知道什么意思。如果陆云宴也离开,他们五个人也根本无法应对丧尸潮。 陆云宴转过头看向沈青芜。他的目光里没有责备。他现在知道,她昨天晚上一直揣揣不安是因为什么了。她做了一件坏事,但自己却害怕到发抖。即便如此,他依旧无法觉得她是个坏人。陆云宴摸摸她的头发安抚她。他看向白夭夭:“害你这件事是我们错了,可你刚刚的巴掌可没收力。” 白夭夭站在人群中央盯着陆云宴脖子上的巴掌印看了很久。用一条命和一个巴掌等价交换吗?白夭夭觉得无力,她走到现在,活下去可能才最重要。她退了一步,声音低了下去:“好。那就到基地再说。到了基地,我们各走各的。” 她转过身,率先离开。晨光从门外涌进来,把她单薄的背影镀成一道瘦长的影子,破掉的袖子在风里轻轻晃着。王宏强犹豫了一瞬,跟了上去。左义旭回头看了沈青芜一眼,眼神复杂,最终也转身走了。石田文和沙景宁沉默地跟在后面。 就剩下沈青芜和陆云宴两个人。 沈青芜站在原地,仰头看着他脖子上的那道红痕。她抬手想碰,又缩了回去,眼眶里那圈红终于漫成了眼泪:“你傻不傻啊……你挡什么挡……” 陆云宴低头看她。他抬手把她左边鬓角那缕散落的头发拨到了耳后,指腹蹭过她耳廓的时候带起一小片温度:“没事,幸好我帮你挡了,走吧。” 沈青芜吸了一下鼻子。然后把手伸过去,手指勾住了他垂在身侧的食指。凉凉的指尖搭在他指节上。 陆云宴没有抽开。他握着那根手指,带着她一起走向门外那片湿漉漉的晨光里。 沉默了两天的赶路中,他们顺利到达了A市基地。基地比沈青芜想象中更大。灰色水泥围墙十米高,每隔五十米设一座哨塔,塔顶架着重机枪和探照灯。大门是厚重的铁闸,两侧站着持枪守卫和异能者巡逻队,进出的车队排成长龙,空气中弥漫着柴油和消毒水的混合气味。 他 们把车停在入口检查通道前。一个穿军装的年轻男人敲了敲车窗:“所有人下来登记。” 一番异能登记和身体检查过后,军装男人拿着登记本说:“你们七个有六个异能者,实力都不错。如果作为异能者小队入住,可以分配到一栋独栋房。当然,也可以选择分开住,异能者按能力可以分配到A区或B区单间。普通人住D区,跟人合住。”他单独扫了一眼沈青芜,毕竟所以人就她一个普通人。 沈青芜下意识往陆云宴旁边凑。陆云宴顺势拉住她的手:“如果我带着她呢?” 军装男子看了眼他们相握的手:“那你可以带着她一起住A区。不过两人只能一起住单间。” 陆云宴正要答应。 左义旭开口:“要不,我们还是一起住独栋吧?”他的速度异能只能分到B区,独栋显然更有吸引力。其他人各有想法,但最终还是一起选了独栋,包括白夭夭也同意了。 进入基地,街道是干净的水泥路面,两侧排列着整齐的新建房屋。几个孩子在路上追逐打闹,笑声清脆。围墙上一排排太阳能板在夕阳下反射着暖橙色光芒。跟外面荒芜破败比起来,这里简直像另一个世界。 他们走了十来分钟才到分配的小洋房前。白色二层小楼露出来的时候,沈青芜绷了将近一个月的肩膀终于悄悄松了一下。 环境确实不错。楼下是客厅厨房和一间小卧室,楼上是三间带独立卫浴的房间。进屋后所有人都难得放松下来,王宏强往沙发上一瘫大声感叹:“可算是有电了,这才是人住的地方啊。” 白夭夭把自己空间里大家收集的物资放在客厅,石田文开始清点库存,左义旭兴冲冲上楼然后跑到楼梯口宣布:“我要住楼上最北面那间房,谁和我一起住?” 房间分配的问题浮上来了。 楼上三间房,楼下还有一间。男生五个,女生两个。房间都不大,让三个男人挤一起显然不合理。王宏强主动说:“我们四个男的挤楼上两间,队长单独住一间,楼下这间给白姐和沈……”话说到一半忽然卡住了。明显想到两人不对付。 白夭夭站在楼梯口看向沈青芜。沈青芜站在客厅中央回视白夭夭。两个人对视三秒,空气中无形的电流火花再次噼啪作响。 “我不要跟她一间。”白夭夭率先开口,声音很坚定。 沈青芜瞪大眼睛哼了一声:“我才不要和你住呢!楼下这间房间这么小,凭什么我和她挤一起。” 左义旭坐不住了:“那怎么办?七个人四间房,你们俩非要独占的话就有人没床睡。沈青芜你能不能不要这么自私?” 沈青芜忍不了了,站起来喊:“对,就我自私。你怎么不把这话对着白夭夭说?她也不想跟我住啊。你什么意思…就知道欺负我一个人是吧!我不管,反正我不跟她住。” 白夭夭也哼了一声:“我也不要跟她住。谁知道她又会在我背后做什么事。跟她住,我不放心。” “这……”左义旭没了办法,目光询问其他人:“这怎么办?” “我跟沈青芜一间。”陆云宴的声音从厨房方向传过来。他刚检查完水管从里面走出来,手里还捏着一把扳手。 77. 第 77 章 整个客厅安静了两秒。 王宏强先反应过来:“队长你瞎说啥呢?疯了吗?要解决问题也不是这么解决的啊。” “我没有瞎说。我可以和青芜住楼上,白夭夭一个人住楼下。一楼的房间小,她一个人住,应该没问题。”陆云宴把扳手放回工具箱里,拍了拍手上的灰,走到客厅中间。他无视其他人的目光,直直看向沈青芜,目光里只有一个极短的询问……可以吗? 沈青芜眨了两下眼。连她都没有从陆云宴的雷霆发言里反应过来。他突然公开…… “你……你们……”回过味来的左义旭猛地从沙发上弹起来:“你们什么时候?” 其他人也明白过来,都有些吃惊,但一切好像不是无迹可寻。前几天,陆云宴还提出过和沈青芜一起离开,只是那时候情况复杂,大家没多想。 “那就这么决定了。”陆云宴等不了沈青芜回答了,他直接拉起沈青芜的手往楼上走:“今天就先各自休息吧,明天再出去看看基地情况。” 白夭夭站在楼梯口,视线在陆云宴和沈青芜之间转了一圈。她是女生,比其他人敏感很多。所以,她几天前就看出来了一点。现在,她也不算意外。她站起来,转身往楼下那间房走去。 沈青芜被陆云宴一路拉着进了房间。二楼的房间确实比一楼的大一些,一张双人床靠墙放着,白色床单叠得整整齐齐,房间内有一个洗浴间。窗户对面是基地围墙外的天空。 沈青芜站在房间中央环顾了一圈,然后回头看他。陆云宴靠在门框上看着她,表情淡淡的,但手紧紧握住,透露出紧张。 “你干什么呀。”沈青芜佯装生气地甩了一下手,力道轻得像在撒娇:“你怎么这么突然。都没有跟大家先说清楚,你让他们怎么看我?” 陆云宴看着她。她站在窗前的暮光里,脸被染上了一层柔和的橘红色,眼睛亮亮的,嘴角明明在翘着偏要做出不满的样子。他的心脏像被人用手轻轻碰了一下。 “所以,你要拒绝我吗?”他往前走了两步,把她抵在了窗台边。左手撑着窗沿,右臂环过她的身侧虚虚地拢着。他的脸近在咫尺,暮光把他的眉眼照得格外深刻,深邃的眼睛里映着她一个人的倒影:“青芜,我想要光明正大的站在你身边,好吗?” 沈青芜被他圈在窗台和他之间,后背抵着冰凉的窗框,仰头看着他。嘴角那点佯装的生气慢慢散了,真实的笑意从眼底漫出来,弯弯的媚媚的。 “好,当然好啊。”她说,声音软软的,钩子一样勾着他的耳膜。 陆云宴笑了,低头,额头几乎碰到她的额头。他的呼吸拂过她的鼻尖,带着一点清冽的气息:“所以,现在我是你的男朋友了吗?” 沈青芜仰着脸看着他近在咫尺的眼睛。那双眼睛里全是她,满满地,滚烫地,毫不掩饰地全是她。 “是,你好呀,我的男朋友。”她回答。 尾音还没落尽,陆云宴的吻就落下来了。很轻,落在她嘴唇上的时候像一片羽毛被晚风按进了花瓣里。他的嘴唇微凉,干燥的唇瓣贴着她的,有一丝极轻的颤抖。沈青芜闭上眼,手指攥住了他胸前的衣料。 暮光从窗外铺进来,把他们俩笼在一层暖融融的金色里。所有的噪音都变得模糊遥远,只有窗台边两个人交叠的气息清晰得每一个细节都能相互发现。 沈青芜睁开眼的时候陆云宴往后退了一点。只是他的额头还靠着她的,两个人的鼻尖碰在一起,呼出的气息混在一处温热又暧昧。她看着他那双近在咫尺的眼睛,里面的深情浓得几乎要溢出来。 她把脸埋进他胸口,声音闷闷的带着笑:“我们要不要先去洗澡啊。感觉身上很脏呢。” “好。” 陆云宴低头在她额头上又轻轻吻了一下。 基地的浴室有热水。久违地洗了热水澡,让沈青芜一下忘了之前的疲惫。热水从花洒里倾泻下来,浇在两个人靠近的身体上,顺着皮肤的沟壑蜿蜒成细小的溪流。陆云宴的背靠着瓷砖,把她圈在怀里。她的手指湿漉漉地搭在他胸口,掌心下面是心脏跳动的节律,又重又急。 他把她的湿发拢到一侧,低头,唇在她后颈轻轻贴了贴。那一片被水汽浸润得格外柔软的皮肤,贴上去时,她整个人缩了一下。他低声笑了一下,指尖在她腰侧轻轻一拢,把她往身前带了带。 沈青芜仰着脸闭着眼,水流淌过她的眼睫和鼻梁。她微微启唇,未出口的气音被他温柔地覆住。温热的气息在彼此之间流转,细微的悸动从相触处一路蔓延到四肢百骸,让她整个人有些发软。陆云宴扶住她的腰,让她有所依靠。他的掌心覆在她后背,力道不重,却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稳妥。 水汽越来越浓。两人的影子被雾气晕成一团深色,映在湿漉漉的瓷砖上。 从浴室出来的时候沈青芜昏昏欲睡。陆云宴用浴巾把她整个人裹起来,弯下腰把她打横抱到了床上。床单是新的,她陷进被褥里舒服地哼了一声,还没等她把被子裹好,他已经压上来了。 他撑在她上方,刚洗完澡的发梢还滴着水,一滴落下来砸在她锁骨上,冰凉的触感让她缩了一下脖子。水珠顺着她的皮肤往下滑,消失在包裹着的边缘。他低头,循着那滴水珠的轨迹重新走了一遍,嘴唇擦过她锁骨的时候带起一阵细密的战栗。 浴巾掉在地上。暮色从窗外铺进来,满室都是暧昧的暖光。沈青芜的皮肤在光线里泛着一层薄薄的水光,像被晚霞浸过的绸缎。他的手掌干燥而温热,指腹带着薄茧,摩挲过她小腹的时候她整片腰腹都不自觉的绷紧了。 异能者的力气确实和常人不同。他把她的手按在头顶的时候她甚至没有挣扎的余地,那力道像是被铁箍轻轻圈住,挣不开但也不疼,恰到好处地把她整个人固定在他想要的位置上。他用一只手就能把她的两只手腕拢住,另一只手顺着她身体的线条往下滑,指腹过处像点燃了一串细小的火星。 沈青芜仰着脖子,喉咙里溢出细碎的声响。他的手掌垫在她后腰的位置,把她的身体稳稳地架在他面前。那种被完全掌控的感觉让她的头皮一阵阵发麻,所有的感官都被放大了无数倍。 他的嘴唇贴着她的耳廓,温热的呼吸灌进她耳朵里。就在这时候,她感觉到有一丝极细微的酥麻从他接触她的每一寸皮肤渗进来,像千万根细小的针尖轻轻刺入毛孔,带来一种让人头皮发炸的,介于痛和快感之间的奇异触觉 。 她整个人弓了一下,手指攥紧了床单。 陆云宴低头看着她。他的眼睛里烧着暗色的火,额发湿漉漉地垂下来遮住了一点眉骨。他能感受到她的身体在他掌心下面细微地颤栗,那种颤栗让他胸腔里有什么东西跟着一起共振。 “你之前不是想知道我的异能电到你疼不疼吗?”他开玩笑道:“疼吗?” 沈青芜摇头,她内心崩溃,当初耍嘴炮也不是这样让你这样试的呀!只是却也说不出完整的字句。她把他往下拽,手指插进他半干的头发里,把他的脸按到自己颈窝。他顺势吻住她颈侧动脉跳动的那个位置,嘴唇贴上去的同一瞬间,又一股细微的电流从唇齿间溢出来,精准地擦过她的神经末梢。 她整个后背都拱起来了。床单被她的手指攥出凌乱的褶皱,她半张着嘴,眼神涣散地望着天花板上的灯罩,灯罩边缘那圈被暮光照亮的金色在她视网膜里模糊成一团光晕。 陆云宴也没有再使用异能,只是和她紧紧相拥。 沈青芜伸手环住他的脖颈,指尖在他背上轻轻掠过,留下几道浅浅的痕。他每一次靠近,都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笃定,那笃定让她渐渐卸下所有防备。 暮色从窗外退尽,外面变成一片漆黑。房间里只剩床头一盏昏黄的夜灯。柔光笼着凌乱的被褥,也笼着两道相依的轮廓。他的肩背在灯影里微微起伏,沈青芜的视线只停了一瞬,便被更深的拥抱打散了思绪。 沈青芜把脸埋进他胸口,相互感受。他收紧手臂把她死死按在怀里,两个人的心跳隔着胸腔和皮肤贴在一起,像两股溪流在同一个河口汇合,分不清哪一滴水是谁的。 房间里安静下来,只剩下两个人尚未平复的喘息声交织在一起。夜灯的光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墙上,黑糊糊地黏成一团分不清彼此。 陆云宴低头看她。她的睫毛上挂着一点湿意,眼尾泛着浅浅的红,嘴唇微微肿着,整个人蜷在他怀里像一只被揉乱了的纸团。他抬手把她额前汗湿的碎发拨开,指腹蹭过她光洁的额头,然后低头亲了一下她沉睡的睑。 沈青芜哼哼了两声,伸出胳膊搂住他的腰。他的腹肌线条紧实温热地贴着她的手臂内侧,她迷迷糊糊地把脸往他胸口拱了拱,像找窝的小动物。 陆云宴光着身子侧躺在她身边,一只手枕在自己脑后,另一只手圈着她的肩膀把她拢在怀里。他偏头看着她呼吸逐渐平缓下来的睡脸,灯光把她的轮廓描得格外柔和,睫毛在眼睑下方投出两小片细细的扇形阴影。她的嘴唇微微张着,呼吸轻得像羽毛拂过空气。 他笑了一下。那笑容从眼底漫出来,无声地、温柔地,像一盏在寂静夜里亮起来的灯。他低头在她脸颊上轻轻贴了一下,嘴唇碰到她温热的皮肤时停顿了一瞬,像是在确认这一切是真的。然后他把手臂收紧了一些,让她的脑袋完全枕在他肩窝里,下巴抵着她的发顶,心满意足地闭上了眼。 两个人的身体紧紧贴着,像两棵根系在地下交缠在一起的树。窗外A市基地的远处有哨塔的探照灯缓缓扫过夜空,光柱在天幕上画出一道道弧形轨迹,安静又规律。夜风从窗户缝隙里钻进来一丝凉意,但被窝里暖得像烧着一盆不灭的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