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下,臣想高攀》 1. 人死如灯 太子府,知许斋。 赵滢初正倚在一张雕空黄花梨软榻上,听怀珠笑说着京中趣事,内院一片言笑晏晏,忽地,一串急促的脚步声传来。 怀珠看着几乎是冲进来的清和,识趣闭上嘴,默默后退一步,垂首躬立。 “小姐,固安公主,薨了。” 赵滢初原本和缓的神色霎时冷厉,“何时得的消息?” “早朝未下,小顺子亲自传的消息,突利进京赔罪,说是大漠苦寒,公主乍染风寒,不治而亡。” 余光觑着上首愈发低沉的眉眼,清和声音越来越浅,最后几不可闻。 “啪——!” 一册半开的书卷被掷于织锦绣毯上,锦缎柔软吞噬了声音,却骇得丫鬟们齐齐跪了一地,身旁的清和二人躬虾得更低,大气不敢喘半声, 风过,书页哗哗作响。 “竖子岂敢!” 姑母此去突利和亲,算上行路的时间也才几年光景,这便玉殒香消了,拓波当死! 赵滢初一张小脸此时已全然不见往日的温和,两颊泛起浓浓血色,细看下身躯都在微微颤抖。 瞧见赵滢初气成这样,顾不上会否触霉头,怀珠急急上前一迭声劝哄,“小姐快顺顺气,可别气坏了身子。” 清和亦忙端来茶盏,想送进赵滢初手中。 赵滢初簇着眉抬手挡过,她现今一口也喝不下。 即便如此,可事关重大,清和不敢耽搁,将之前未尽之言和盘托出,“小姐,随军护送之人是西北军宋大人。” 赵滢初猛地抬头,“宋叔回来了?” 得了准信,赵滢初渐渐捻了神色,指尖不自觉地轻叩桌面。 宋叔这个时候回京,何意? 半晌,纤细指尖悬于空中停滞,“去,只会表哥一声,今日未时,我在醉风居二楼等他。” “是。” 清和小步后退,迅速消失在房中。 “怀珠,走,我们去勤得殿寻父王。” 赵滢初起身,仅带了怀珠一人,快步往勤得殿去。 刚穿过垂花门,就见勤得殿大门紧闭,一众小厮立于门口,房中隐隐传来争执的声音。 “郡主,太子还在与宾客们议事,烦请郡主在偏殿稍加等候。” 太子身边的大太监德顺公公笑眯眯地走到赵滢初面前,躬身低语。 “公公,父王可是在与大人们商议姑母之事?” 怀珠立时捏了个鼓囊囊的小荷包悄悄塞过去,德顺一如既往的温和,不动声色将东西揣进袖中。 “可不是嘛,今日太子爷发大脾气了。一下朝就和几位大人进了书房,一个时辰了也没见出来,茶水都未让送进去。” “有劳公公。待父王议事完,还请替华容通禀一声。” 赵滢初在德顺的搀扶下缓缓坐于软塌上,笑盈盈的脸上哪还瞧的出一丝怒意。 “那是自然,郡主放心。” 德顺让下人们将赵滢初爱吃的透花糍端上来,还有那紫笋茶。 德顺笑着说:“这紫笋茶还是前儿个宫里赏的,听说今年雨水多,这茶采得不好,每宫就得了几两,知郡主就爱这一口,太子爷都没舍得碰,特意给您留着。” 德顺公公那脸跟面团子一样,平日里就跟弥勒佛似的,现下笑起来,鼻子眼睛挤到一块儿,更是瞧不着了。 “劳烦公公还记得华容这起子小爱好。” 话音刚落,一道男声自门外悍然传来,“华容今日倒是起了个早。” 赵靖走进偏殿,声大如钟。 “华容见过父王。” 刚闻声赵滢初便急速起身上前,同赵靖见了个礼后,微扶着赵靖于主位坐下。将软垫理理塞在其背后,赵滢初才转身坐在旁边的小塌上。 看着面前生动娇俏的女儿,赵靖心里一直淤着的那口浊气终是散了不少。 将将端起茶盏,忽地瞥见赵滢初腰间一闪而过的桃花玉佩,赵靖顷刻间闪了神。 “父王,父王……” 听见呼声,赵靖蓦地清眼看着身旁满面忧色的赵滢初。 “父王,姑母......” 赵靖将未动的茶水放下,“突利遣使入京谢罪。” 说着不忍地看了眼面前的姑娘,“你姑母随拓波可汗外出狩猎,突感风寒去世。拓波着人带来了大量的牛羊和马匹作为照料不周的赔礼。” 赵滢初再闻此信仍旧心痛难忍,但更让她惊愕的是,“皇爷爷信了?” 赵靖不语。 赵滢初不敢置信,“姑母生性宁静,不爱骑射,就算是陪同可汗狩猎,也断不会真的随身相伴,定是在大帐中等候。众多陪侍在旁,怎会突染风寒呢!?” 赵靖不语,赵滢初竖起的身子缓缓回落,她知道,事已成定局了。 想起什么,赵滢初倏又起身,左肘抵于桌上倾身向赵靖,“望月呢,作为贴身侍女,可有跟随突利人一同还朝,父王可见过她了?” “......望月未归。孤已派人去探查了,不日就会有消息。” 赵靖看着面前面色潮红的姑娘,那一手指甲已深深扣进掌中,叹口气默默抬手倒了杯茶水递了过去,定定看向这个女儿。 “华容,你今日来寻孤,其一是想知道你姑母逝世的原因,而这其二......” "这其二,便是皇爷爷是否会再寻一女子送往突利。”赵滢初毫不回避赵靖的眼神,同样直直地望过去,“或者说,突利又看上了谁,皇爷爷准备再乔装一番献于它朝。” “华容,慎言!” 这般大逆不道的话,赵靖刚想斥责两句,但瞧着他姑娘双目通红,眼泪包在眼眶内要落不落的,心肠蓦地又软了。 算了,这孩子同皇姐情分非常,赵靖语气不自觉放柔,“好了,无论是谁,父王向你保证,此人绝不会是你。” 不等赵滢初再说什么,赵靖起身,“天色不早了,父王还约了大臣议事,你也早些回房歇息吧。” 说完便抬腿出了房门。 走出百米,赵靖不放心,低声嘱咐德顺:“以那丫头的性子,和亲之事绝不会坐以待毙。找人盯着她,一有动作立马来报。” 那边,怀珠扶着赵滢初回了知许斋。 怀珠边伺候赵滢初更衣边轻声劝道:“小姐,您又何苦惹太子生气呢。” 顺着怀珠的力道将衣裳换了下来,赵滢初语气不善,“玉帛朝回望帝乡,突利归去不称王,呵。” “这些文官满口仁义道德,却都是些不见兔子不撒鹰的货色,姑母年逾四十受此大辱,忠义侯府却尽得其利,简直可笑。” 坐在绣凳上,等着怀珠将头上的珠钗慢慢卸下,赵滢初神色淡淡的,是与在偏殿截然不同的平静。 “太子如此疼爱小姐,奴婢觉得小姐尽可放宽心些。” 等怀珠将珠钗全部卸下,赵滢初望向眼前的菱花镜,镜面清晰照人,映着眼前人红粉青峨,杏面桃腮。 素面朝天的,端的是一副柔美相貌。 但此时却目光如炬,又哪得见一丝柔情。 “他虽是我父王,但更是大燕太子,保一国百姓远离战火才是他真正该做的事情。可照目前的形势来看,萧粟势大,二叔也不是个安心做太平王爷的样子,这种时候我绝不能离开。” 赵滢初抬眼,透过棱花镜,看见自己背后的怀珠还是一脸担忧,轻笑了笑,拍了拍怀珠搭在她肩上的手。 “和亲之事还未定,别自乱阵脚。况且宋叔在这个当头回京,我不信没有父王的授意。好了别皱着个脸了,去小厨房端碗甜汤来,我润润嗓子。” 怀珠的离开像是一条线,拉直了赵滢初原本微弯的唇角。 看着窗外快西沉的太阳,赵滢初缓缓将腰间的桃花玉佩取下,摩挲着上面层层叠叠的沟壑,神色不明。 父王刚刚那一霎的愣神,想来该是瞧见它了。 世人皆知固安公主爱桃花,如今侯府中那满园的桃树,皆是数年前父王派人不远万里寻来的,以贺姑母生辰。 赵滢初举起它,对光,眸中渐渐失了焦距。 春末的阳光本该柔和无比,此刻却像刀,透过图案复杂的窗格,将手中的滟滟桃花切割成无数碎片。 一如姑母的命运,珠沉玉碎,百孔千疮。 赵滢初目光沉沉,“这类献祭,何时才能得以终止。” · 几个时辰前,四方城内,金銮殿上。 “大燕天子,圣德远被,日月所照,皆来宾服。今因突利之祸,致公主客死,不慎惶恐,现奉表告哀,望大燕宽恕。” 突利使臣栾提曼上,低头单膝跪于大殿中央,手捧国书奉于顶上。 元和公公小步疾走,将国书双手高举奉于赵平。 赵平刚将国书打开还没 看得两行,户部侍郎薛安站在下面百爪挠心,实在没忍住,出列道。 “公主千金之躯,为结秦晋之好远赴突利,以示两国友好。” 薛安说着顿了顿,继续道。 “如今不过几年却是玉殒香消,这般大事,使臣这轻飘飘的几个字便想打发了,可是将燕月两国之谊尽数忘却,以涂来日不成!” 栾提曼上还没来得及开口辩驳,工部尚书陆方高举笏板率先开口反驳。 “薛大人此言过重了,燕月两国早已互为兄弟。既为兄弟,便要相互理解,彼此宽容,岂有因一次失误而自断手足之理。” 薛安看都没看他,稳稳站在大殿中央。 “和亲公主身死,此乃两国相交之大事,怎可做此儿戏之言。” 原本在看戏的二皇子赵晖一句话插了进来。 “薛大人,这大殿之上无一人言此为小事,如今皇姐生亡,我等亦觉悲痛。” 薛安听出说话之人是谁,瞬间一口气梗在喉头进退不得。 “可这毕竟是两国大事,突利不远万里来此祷告,足见其诚意,薛大人又何必给人扣上这么一顶高帽。” 赵晖见薛安低头不再言语,看了眼自己前方老神在在的赵靖,嗤笑一声。 “况且皇姐本就体弱,在京中便是三天两头的请太医,去了突利水土不适,突染恶疾也不是什么值得惊愕之事。” 赵平坐在龙椅之上,看着下面未发一言、像是已经入定了一般的太子和相国,眉眼寡淡。 片刻后,赵靖仍沉默不语,赵平眼底闪过一丝嘲讽,终是开口。 “好了,固安身子本就孱弱,非汝之过。突利慕义远来,朕不预置罪,平身吧。” 众人拱手退下。 薛安还想再说什么,可余光撇见赵靖,犹豫了一瞬,最终还是安分地退回列队之中。 陆方见状趁热打铁:“陛下,突利使臣不远万里至我大燕。今燕为主,月为客,燕当以国宴待之,以示两国之好。” 栾提曼上闻此再度出列,单膝跪地。 “大燕皇上,王上常与我部勇士夸赞大燕人才济济,能弯弓射雕之能人千万。” 此话一出,殿中人神色各异。 栾提曼上:“故而此次上京,王上亲点我部三十勇士与我一同进京,只望能与大燕勇士有切磋指教的机会。” 语毕,整个大殿针落可闻。 京中谁人不知,赵平登基后,因着某些缘由,稍有功绩的武官均被陆续外派镇守,无召不得进京。 反视文官,上位则若飞升。 上行下效,京中慢慢皆好文风,弃武德。 若是寻吟诗作赋者,累者何止千万;可上马能战者,如今的京中却不知有几何,故无人应声。 万籁寂寂时,李玉出列了。 “启禀圣上,突利虽勇士颇多,可我大燕可百步穿杨者亦众。使臣既有此意,咱们作为东道主,无有不成全之理。” 赵平看着下方出列献言的兵部尚书,心中微沉,面上却是一片喜气。 “不错,那此事朕便全权交与李爱卿,务必好好操办,主宾共喜。” 言罢,赵平隐晦地再度瞥了眼整场都一言未发的赵靖。 “使臣一路辛劳,先回四方馆略作休整,今晚朕于兴庆宫设宴款待各位。至于其他事,列份奏折交于萧相国吧。” “退朝——” 待赵平挥手下了龙椅往内廷去后,大臣们这才垂首着鱼贯而出。 赵靖走在最前面,薛安紧随其后。 薛安看着一言不发的赵靖,语气迟缓。 “公主之事,殿下节哀。” 赵靖眉头低垂未做言语,只点点头。 薛安有些话卡在嗓子里,却顾及现在赵靖的心情不敢出声,整张脸憋得泛起潮红。 赵靖抬眉扫了一眼,“说吧。” 薛安斟酌着开口:“接见突利一事,那位交给了萧粟,臣只怕他又有动作。” 赵靖道:“多派人盯着便是。” 这显而易见的废话显然不是薛安要说的重点,但赵靖不急,他的这位侍郎向来憋不住话。 果然,薛安嘴开开合合,最后还是问出了声。 “殿下,此番突利来势汹汹,恐不只为了公主一事而来,臣只怕郡主那边……” 赵靖抬手止住薛安未尽之言,“回府再议。” 2. 他是谁? 正值未时三刻,京城东市,整个街道人头攒动,宝马香车络绎不绝。 间或有一两支身着铠甲的士兵急速行过,人们畏惧权势,纷纷退居檐下。 在东市最中心,一座古朴的酒肆矗立其中,四间兽头大门边儿上,蹲着两个巨大的石狮子,怒目金刚,门前列着六个统一打扮的小厮。 正门之上有一匾,匾上大书“醉仙居”三个大字,金丝勾边,显出背后东家的雄壮财力。 一顶毫不起眼的灰白色小轿,悄然出现在醉风居后门,缓缓停下。 小厮赶忙上前想打起轿帘,却见两个清秀侍从自轿中探出头来,迅速下轿立于轿门边。 其中一人动作敏捷而恭敬,抬手将轿帘轻轻掀起一角。 “公子,到了。” 话音刚落,小厮只见一只白皙如玉、秾纤得衷的素手缓缓自帘后伸出,手腕上一只温润的玉镯。 而后现出一个身体娇弱且面带疤痕的白弱公子,小厮愣了一下,刚刚立在轿门边的那个侍从立马挡在这位小公子的身前,目光如炬。 小厮忙低下头不敢再看。 “公子可是姓司,薛大公子已经到了,在二楼最里面的听雨阁等您。” 刚刚打帘的那个侍从开口了,惜字如金:“带路。” 小厮眉目低垂,勾着腰,引着往楼上去了。 听雨阁内,一男子独坐在窗边,兀自斟茶。 一袭剪裁合体的长袍,色泽温润,发髻高高挽起,由一根玉簪固定。 身无长物,素净淡雅。 突然一阵轻柔的脚步声自门外传来,男子视线从茶具转开,望向门口。 刚刚微微向上的唇角,此时似是又不自觉地往上勾了勾,眉间那一抹疏离与冷冽现下倏地就不见了。 “来了。” 薛瑾瑜起身行至门口,迎着女扮男装的赵滢初在窗边坐下,接过赵滢初卸下的披风挂在门边架子上。 “猜着这个点儿你该是要到了。我泡了一壶方山露芽,和你平素爱喝的紫笋自比不上,倒也别有一番风味,尝尝。” 薛瑾瑜将茶轻推至赵滢初面前,眼角含笑。 赵滢初伸手接过,“你瞧上的,几时有不合我心意的。” 薛瑾瑜听罢,笑意更浓。 “昨儿个让清和匆匆约我前来,可是为着固安公主一事?” 赵滢初没否认,“四年前,突利皇子来我朝迎娶姑母,说是更续姻好,情意绵长。” 边说着赵滢初边将茶盏放下,偏头似是不解地看向对面男子。 “然则姑母此去才几年光景,却是玉殒香消,这其中怕是并非风寒那般简单,突利想做什么?” 薛瑾瑜瞧着对面故作笨拙的女子,垂眸端起茶盏,笑了,“突利想干什么我不知。但华容这般急切邀我前来,恐怕不单单是为了让我解惑吧?” 薛瑾瑜又给赵滢初续杯茶,推了过去,“再过三个月就是你的及笄礼了,这眼瞧着公主离世,使臣下榻四方馆,表妹不知有何安排?” 薛瑾瑜双手交叠置于桌上,满脸笑意地看向对面还冲他装傻的赵滢初。 赵滢初嘴角也不勾着了,盯着薛瑾瑜一言不发,片刻后神情陡然松了下来,身子缓缓后靠。 “所以说,我最是不爱与你聊天。你对别人是都知道语留三分,对我却从没有这顾虑,着实是不讨喜。” 说着瞪了一眼对面的人,却引得薛瑾瑜笑意更甚。 “言归正传,这局你打算怎么破?” “见招拆招呗。” 赵滢初抿了一口茶,语气平淡极了。 薛瑾瑜无奈摇摇头,“早朝时突利使臣觐见,除了父亲,朝中无人置喙公主之事。” 薛瑾瑜正经了神色看向赵滢初。 “但不论其中有何缘由,固安公主逝去已成事实。当下边关战事吃紧,西有柔然,东有句(gōu)厘。不仅突利需要一位公主以服其众,大燕也需要一场和亲安定民心。” 闻此,赵滢初神情不再似刚刚那般淡然,薛瑾瑜虽不忍,却还是直言:“所以,突利极有可能旧事重提,再度求娶公主。” 半晌,赵滢初看着窗外,语气幽幽,“先皇在时,突利王亲上大燕求娶姑母。而今姑母身死,却唯有一将军前来祷告。” 赵滢初摸索着茶具边缘,轻笑一声,似讽带嘲。 “之前为安抚国公府,特许国公府爵位不降而袭,并将姑母原有封邑尽数纳入他国公府,国公府从和亲之中所得太多,以致对姑母远嫁之事不着一言。” 赵滢初侧目看着窗外,京都繁华盛景,人群往来熙攘,小贩的叫卖声不绝于耳。 不时有垂髫小童跟在母亲身后,东张西望。间或就有一两个小儿因乱跑遭母亲训斥,但大多不以为意,还哭闹着要买那插在草墩子上,圆滚滚、黄灿灿的糖葫芦。 赵滢初见此,不禁莞尔。 大燕子民,皆因两族和亲而远离战火,安居乐业,如此甚好。 只是不知这以女子牺牲为代价的安定,又能延续多久。 倏地,赵滢初抬头望向薛瑾瑜。 “今日早朝,皇爷爷允了突利的比武。我朝自开国,春搜夏淼,秋狝冬狩,四时出郊,以示武于天下。” 赵滢初说着轻笑出声,“可自皇爷爷登基,这些全都免了,如今只剩一月有余,便是狩猎之日了。” 薛瑾瑜以茶遮面,戏笑道:“表妹对朝中之事,确实知之甚深。这早朝刚下,你便对其所生之事了如指掌。” 收到赵滢初的一记瞪眼,薛瑾瑜这才敛了笑意。 “表妹不必担忧,比武本是两国往来常态,无需挂念。” 说着薛瑾瑜正了声色,目光幽深。 “怕的是,他们恐或要借此机会重提和亲之事。而这人选,你心里可有数。” 赵滢初轻轻颔首,“如今萧氏一党隐居上风,可父王毕竟是太子,身份不同,朝中真正没脑子的还是少数,萧氏再势大也是外姓。” 薛瑾瑜同意,“康王府虽看着花团锦簇,可手上就只有一个吏部,一无钱财二无兵马,暂时还翻不起什么浪。” 赵滢初手指轻点桌面,语气淡然,听不出任何情绪。 “女子婚事本就是筹码,皇爷爷忌惮父王已久。若此次派我和亲,使父亲无嫡女可供联姻,断父王这一翼,对皇爷爷来说便是再好不过的事。” 赵滢初微微低头,轻轻晃动茶盏,看着其中因外力忽上忽下、忽左忽右的茶叶,突然轻笑了一声。 “我虽愿以己之身换我大燕百姓安宁,边关太平,可和亲公主寿命皆短,且极少留有子嗣,使得这和平不能因血缘而有稳定延续。” 她与它又有何不同,都因外力而变化,遇热则散,遇冷则合,皆身不由己。 “但这种事,却几乎是历朝历代都在做。” 薛瑾瑜看着眼前这个心思向来沉稳,却在此刻被他窥得一丝无力与落寞的姑娘,沉默片刻,还是缓缓开口。 “不止于此,太子嫡女被迫远嫁突利。民众固然歌颂,但在朝中那些大臣眼中,便是皇权再次巩固的象征,太子在朝中便更加难为。” 薛瑾瑜边说边把赵滢初的茶盏取走倒掉,续上一杯清茶,放在赵滢初面前,动作间满是不易察觉地心疼与安慰。 赵滢初低头看着眼前的茶盏,茶叶遇水膨胀沉底一动不动,似乎之前的飘忽不定具是幻影。 赵滢初看着它们忽地笑开,只是那笑里带的全然不是好意。 “所以,我得让天下知道,华容郡主,事出有因,和不了亲。” ? 两人先后出了房门。 赵滢初上了轿,思索着破局之法。 刚刚同薛瑾瑜说的并非全部。 想用所谓的名节阻止他们无异于天方夜谭,在大利面前,名节屁都不是。赵滢初想起薛瑾瑜刚刚的神态,一丝怪异在心底一闪而过,他一句也没追问,是完全信了吗? 但想起这局总归无法两全,他就算多说也是无益。 刚刚对薛瑾瑜的那点子疑虑便散了。 这事只要能成,他信或不信,都不重要。 可思虑万千却鲜有进展,心下难免烦闷,赵滢初抬手掀开帘子想透透气。 “哒哒哒哒——!” 一阵马蹄声来,赵滢初下意识往外看,就见不远处几匹骏马奔驰而来,四蹄生风。 最前方是一位将军,一袭紫衣,牛皮束袖,粗粝的古铜色和着下巴处淡青未剔的胡茬,随着□□毛色油亮的骏马起伏,衣发翻飞。 赵滢初一下愣住,她许久没见这么“糙”的人了。 明明五官生得极好,剑眉斜飞入鬓,鼻梁高挑入云,但就是透着一股子粗粝感,让赵滢初颇为好奇。 赵滢初正看着,那将军忽的偏头,视线直直射了过来,四目相对。 不知为何,赵滢初心里咯噔一下。 刚想放下轿帘,下一秒,那人又浑不在意地扭头收回视线,马蹄声疾风骤雨向这边踏来。 神使鬼差的,赵滢初准备放下轿帘的手顿住,默默望着他们朝她驰来。 可——这群人像箭一样从她轿边袭过,没有半分停留。 赵滢初举着帘子,视线不自觉跟着偏转,直至转角,不见了。 赵滢初才好似大梦初醒般,猛然回神。 看着手中一直攥着的帘子,赵滢初倏地甩开,“清和,让车夫再快些。” · 太子府,知许斋内。 赵滢初歪斜在贵妃塌上,怀珠站于塌边为赵滢初打扇,想起今日之事,犹豫了下还是轻声询问:“小姐,您准备嫁于薛公子吗?” 赵滢初头都没抬,注意力一直放在手中的书上,闻言正好翻到《周纪》下一页。 “谁说我要嫁给他?姑母也已成亲,和亲之事不也逃不过。” 说着抬头看了一眼怀珠。 “突利苦寒故而女子稀少,那儿的女人,兄死弟即,父死子继,只要有用,可不会在乎这些所谓的女性贞洁。况且,皇爷爷想让我去,这些就都不会成为阻碍。” 怀珠眉心蹙起,将团扇放下,走近抬手捏起赵滢初拿书的那边肩膀。 “那小姐该如何躲过这次和亲?” 赵滢初轻轻将书合上,问道:“翰林学士府前几日拿来的拜帖是什么时候?” 怀珠不知赵滢初问这个干什么,不过还是老实回道:“三月十七日,就是花灯节后两天,没几日了。” “去回了吧,吾会时至。” 赵滢初看着面上眉心皱得紧紧的怀珠,唇角微微弯起,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 “好了,放宽心,今日之事咱们做得这般粗糙,父王定然已经知晓了,有他在,出不了差子。” · 勤得殿。 赵靖刚刚得知赵滢初和薛瑾瑜私下见了面,这会儿又听说这丫头要参加陈家的寿宴。 赵靖将手中正批阅的奏疏放下,抬头看向德顺,“这丫头又想干什么?” 德顺笑着道:“郡主许是久未出府,想出去透透气也正常。” 赵靖笑指着这嘴里没个痛快话儿的家伙,轻摇了摇头。 “盯着点儿,不管她要做什么,把尾巴扫干净了,勿要让人抓住了把柄。” · 此时,皇宫内。 元和挥手让传话的小太监下去,行至赵平身侧躬身开口:“圣上,顾小公子进京后与宋大人分开哪儿也没去,径直回了将军府。” 赵平背手绘着这幅他画了好几天的山鸟画,闻言头都没抬,“顾洪素来谨慎,意料之中。” 元和微微抬眼望向面前的中年男子,神色莫名。 他是没去太子府,可也未进宫参拜啊。 3. “狼狈为奸” 数月前,寒风凌冽,塞北的风拂过山河吹往大漠。 日中,离并州30里以外的一处灌木丛中。 “将军,咱们埋伏了这么久,荒马贼会不会不走这条路啊?” 几个青年趴在灌木中一动不动,最后方被唤“将军”的男子,鬓角未修,一身古铜的肤色隐在灌木间,不甚显眼。 “别废话,好好盯着。” 他们昨日才抓住那细作,得知这伙人刚刚劫掠了一个村子,冬日行商不会前往大漠,他们定会来城内购买物资以过冬。 加之这两日城内又因突利人的到来全面戒严,他爹这段时间把并州城看得铁桶一般,他们不可能把消息递出去,更不可能光明正大的混进去,所以他们必走这条道。 如今让他得了消息,这伙荒马贼只能有来、无回。 “嘘,来了。” 灌木丛瞬间无声。 不远处,尘土高细,骑兵近了。 几人屏气凝神,伏在地上纹丝不动。 不多时,一群胡汉夹杂的身影于前方急速出现,不及半刻便要驶于眼前。 不知是因为走惯了这条路,还是过于自信,马上就要经过这一片零落的灌木丛,来人却没有一丝减速。 突然,前方脚下横现几根粗壮麻绳,跑的最前的几个人反应不及,瞬间被绊下马。 “有埋伏!” 人马的哀鸣引得后面的人使劲儿勒绳想让马停下,却被不知什么时候出现的一只巨大鹰隼挨个啄了眼。 霎时,众马匹人立而起,除了少数人之外,其他均被掀翻落马,反应较慢的已被落下的马蹄踏死。 这些只在须臾之间就已发生,仅剩的几个荒马,不论是在马上的,还是落马后侥幸活下来的,都紧紧握着砍刀,迅速背靠背聚在一起。 即便是马上就会性命不保,这些荒马贼也从未想过要求饶,他们自己也清楚,只要被抓住就不会有活的,而求饶只会死的更快。 “咻咻咻!” 几道破空声在如今万籁皆静的气氛中显得尤为明显,还未回神就有几人再次从马上掉下,死生不明。 见此,其余的几个神情更是紧绷,不住地左右张望。 趁他们慌乱之际,更多的箭从四面八方急射而出,在大漠、汉村横行一时的荒马贼,全数倒下。 安静,肃静,寂静如鸡。 “这就解决了?” 灌木丛中冒出一个还没长胡须的小将,站起来就比灌木丛高那么一点儿,看着前面的尸横遍野,忍不住出声道。 陆陆续续的,灌木丛中冒出近十个大汉,听到这话,他旁边的高鼻梁、长得不像大燕人的小将挑挑眉反问。 “不然呢,一群横行乡里的荒马贼,最大的本事就是躲躲藏藏,消灭他们最重要就是逮住这些泥鳅,其他没什么厉害的。” 离顾平英最远的几个,已经拿刀去前面挨个儿再戳一遍,确保没有漏网之鱼。 “人狗蛋第一次跟我们干这事,有问题正常。当初你第一次动刀子,回去吓得一晚上没睡的事,我们可都没笑话你。” 这几个中年级最大的陈二,一边戳人一边笑得欠揍地看向那个高鼻梁小子。 “都说八百遍了,俺不叫狗蛋儿!难听死了,将军说了俺现在叫顾圆儿,顾圆儿!” 矮个儿小将听见他们还是一直叫自己“狗蛋”,气得直跳脚。 “陈哥当心!” 还笑调笑两句的陈二闻言,立马回头。 他身后的一具荒马贼“尸体”该是还没死透,仰面躺地,已无法起身,却也拼尽最后一口气,单手直起举刀砍向他,就是死他也要拉个垫背的。 陈二瞳孔骤然瞪大,盯着离自己越来越近的刀锋,身体已经僵住动弹不得。 正站在最后和另一个胡人长相的少年说着什么的顾平英,迅速用脚挑起脚边荒马贼掉下的长刀。 翻身一个回踢,长刀如剑般极速飞过,同切西瓜一样,“唰”地自那人头顶猛力穿过,直至刀柄没入体内,刀势方止。 陈二瞳孔巨震,看着这个人被长刀串成一条线后脑浆喷射,鲜血如泉,身体剧烈颤抖几下后,彻底没了声息。 对上脚边那双惊恐瞪大的双眼,陈二霎时岔了呼吸。 这人整个直接被刀串了起来,连像正常断气之人那样歪头都没法做到,直挺挺的僵直。 如今的场上已经不能只用“安静”二字来形容了,除了挥刀的和他旁边的那个像没事人一样还在正常交谈,其他人如同被什么卡住了脖子,喉咙完全哽住,半点声音也发不出。 死一般的寂静。 “哕!” 顾圆第一次上“战场”,见到这个红白相间的场面,被吓得整个人动都动不了,胃里翻江倒海,忍半天实在没忍住,整个人卸力般蹲下,埋头就吐了。 随着顾圆的呕吐声传来,场上紧绷的氛围为之一松。 陈二缓了缓,笑着道:“多谢将军,又救了属下一命。” 顾平英不甚在意,只昂昂头,示意他们赶快把这儿收拾了,趁着天色尚早回军营,还能赶上晚饭。 几个人不自觉地连连点头,见顾平英的眼神不看这边了,被气息堵住的喉头才松了松,轻轻吐出一口气,相互对视一眼,加快了手上的动作。 陈二边收割荒马贼的头颅,将其一个个包好一会儿带回军营,边避着众人,龇牙咧嘴地使劲儿动了动脸上的肌肉。 虽说跟着顾平英的时间也不短了,但是每次见到这种常人无法企及的力量与功夫时,还是会被吓得脸都僵住。 陈二悄悄的狠掐了自己一把,“人将军是为了救你,吓成这样,个怂蛋。” 后面的顾平英和狼月根本没理会那边众人心底的小九九。 顾平英嘴里叼着棵狗尾巴草,语气漫不经心。 “过几日突利使团就要到了,老爹准备让我和宋叔一块儿护送他们上京。” 顾平英说着看向身边的人,狼月点头没接话,也未询问他的去处。 两人心照不宣,京城,如今他还去不了。 顾平英背靠大树,双手交叠放在脑后,叼着根狗尾巴草望向远处忙来跑去的一群人。 ”那些小子光长个儿不长脑子,得烦你帮我看着点儿了。” 狼月偏头直视顾平英,他身边的这个人看上去还是一如既往的吊儿郎当,只是眼神深处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暖意。 狼月扭头看向前面那群马上就要收拾完战场的小子,沉默片刻,点了点头。 顾平英抬手拍了拍狼月的肩膀,这借口拙劣,但两人心照不宣。 不消说顾家军令行禁止,绝不会出现欺负同伴的事情。 就算有,这帮人早就贴上了“顾平英亲兵”的印记,谁吃饱了撑的去招惹顾平英的亲兵,是多长了个脑袋不成。 “报,收整完毕。” 陈二和几个小兵提着两个沉甸甸的包袱过来,包袱底端往外一滴一滴渗着粘稠的血迹,蔓延一路,其余几个壮汉站在离顾平英不远处正揪着那几匹马,牵好带着一块回并州大营。 “回营。” 随后,所有人翻身上马,十数人步调完全一致,连上马的姿势都几乎一模一样,无任何多余动作,朝着军营奔驰而去。 · 并州军营,将军帐内,安安静静。 顾洪居上方主位,一白发男子位于下方,面前放一小几,方便人提笔。 顾洪正低着头,挠破脑袋想着怎么将狼月塞进护送的队伍中。 他儿子那个护卫,完全胡人长相,在并州这种胡汉交杂的地方没什么稀奇,大家司空见惯,没人会觉得有什么。 可一旦去了京里就不一定了。 况且如今公主身死,京中对此事的态度,直接影响大燕对突利的战略局势,以及胡人在大燕的地位。 他若是隐密跟着也就罢了,但要想光明正大的出现在使团队伍里面,而且还是紧跟在他儿身边这种极敏感的位置,实在不好处理。 最好的办法当然是将他留在并州,这小子虽桀骜不驯,但大事上绝不让人操心,想来这次他自己应该已经决定好了。 但那小子指定心里是不快的,他 心情一不好,整个并州军营就别想安生,顾洪想起那些鸡飞狗跳就头大。 所以今早下面人通禀那群小子要出军营之时,顾洪直接摆摆手。 “随他去,昨天那小子抓住细作后连夜提审,老子就知道他今天肯定忍不住要去逮人。” 顾洪看着面前这本自己纠结半天才落笔而成的奏折,想到自己这个折子递上去,可能还没到皇帝手上就得被打回来,还可能挨那些个找事儿文官的奚落,顾洪就烦得很。 最后将笔一甩,往后躺倒,闭着眼睛问道:“苍之,这公主身死一事,你怎么说?” 坐在顾洪下方的白发男子听到了顾洪的问话,却没出声。 顾洪也没催,大家共事这么多年,早不是寻常上下级那般拘谨的处法。 可等了半刻也没等来话答,顾洪刚准备再开口询问,就听见下面传来“咕隆”一声。 顾洪瞬间睁眼起身,鹰一样的眼神射向下方。 果不其然,宋沿正端着一杯茶猛灌,嘴边还有一点没来得及擦净的点心沫。 顾洪迅速扫了一眼,面上泛起不加掩饰的嫌弃,“你说你堂堂并州军师,三四十好几的人了,如今却在这儿偷吃点心,你丢不丢人。” 宋沿没忍住朝他翻了个白眼,这家伙怎得还好意思厚着脸皮说他。 而且,这挖苦他的话多年如一日,连字儿都是一个没变,他懒得跟他计较。 拍了拍手上沾着的桂花糕沫沫,宋沿将刚刚小心翼翼塞进桌下的点心盒子,又慢慢吞吞地拿了出来放在桌案上。 神情无半点被抓包的尴尬,可见这事儿是干得多了,也被抓得多了,早是见怪不怪了。 迅速收拾好,宋沿抬头看向坐在上首的顾洪,正色道:“如今我们对公主身死的真正缘由还未可知。但此事一出,定会引发朝堂众多变化,首当其冲的便是太子府。” 顾洪神情也不似刚刚那般浮于表面的烦闷,唇角向下,表情凝重。 “华容郡主……” “太子近些年越发沉寂,而郡主却是声名鹊起。”宋沿说着,隐晦地看了一眼顾洪,接着道。 “太子寂而郡主起。她在用她自己提醒世人,萧粟如今虽势大,可花无百日红,大燕的下一任掌权人可仍稳稳在朝,太子的地位固若金汤。” 顾洪一如往昔,对有关太子的话题,不认同也不否认,反正就是不出声。 任它洪水滔天,他自岿然不动。 宋沿像是没察觉一般,很自然地又将话题岔开了,“此次突利进京,阳贞,你真要让老大和我一同进京?” 顾洪忽地沉默了,良久—— “去看看也好。” 况且,老太太还在京呢,一切都没定论。 宋沿看向前面埋头胡乱整理奏章的顾洪,本就杂乱的桌案这下被他折腾的愈发不能看了。 宋沿胸口沉闷,亦不出声了。 “行吧,我去巡营,你忙你的。” 没一会儿,顾洪似没事儿人一样走下来,路过宋沿桌边时,毫无征兆,“唰”地一下桌上那个装糕点的小盒子就到了顾洪手中,这人半分未停留,大踏步离开了。 宋沿对此倒极淡定,毕竟这么多年,也不是第一回了。 赫赫威名的顾大将军,其实极爱甜食。但又怕别人知道后影响他高大威猛的形象,所以每每只能抢他的。 “巡营,什么烂借口,谁家大营是大将军去巡的。” 待顾洪身影走远,宋沿放下笔,慢悠悠地从怀里掏出一方素帕,左右打开,里面赫然放着几个松软香甜的桂花糕。 对付这种不要脸的人,狡兔三窟才是正解。 宋沿刚准备捻起一块放入口中,忽的,门口帘子被人猛地掀开,一道阴影投下。 不好! 宋沿忙不迭收拢帕子包好,刚要塞回怀里。 瞬息间一只粗黑的大手晃过,接着门帘被再度掀开,下一刻,帅帐又复宁静。 只有宋沿盯着空空如也的手心,额间青筋突突直跳。 “顾平英你个兔崽子,给老子还来!!” 4. 遗腹子 京城顾府。 顾平英疾驱至府门,勒马而立后撩袍翻身下马,将缰绳递给小厮后朝着内院急步而去。 刚行至老夫人房门口,就见大夫背着药箱出来了。 顾平英赶忙迎上,“祖母如何了?” 杨大夫看着面前拦住自己的陌生男子,无措地望向特地送自己出府的谨昭。 谨昭在顾老夫人伺候身边多年,自是识得顾平英。 谨昭朝顾平英微微屈膝行礼,然后起身开口介绍:“杨大夫,这位是郎君。” 杨大夫诺诺点头,“老夫人这是心病,已多年未见起色。郎君既已回府,平日里多陪陪老夫人才是正经。” 顾平英抱拳谢过,打发人送大夫离开后转身朝内院去。 甫一进门,顾平英心头一凝。 老夫人的长居之处大门紧闭,阳光透过深色窗格投入房中呈灰绿色,隐隐绰绰,昏暗无比。 再加上熏得满屋飘荡的檀香,碎灰在暗光的照耀下起起伏伏,陈旧,糜烂。 这种厚重又压抑的气氛让顾平英极为不适,无声踱步至床边,老夫人已经睡下了。 多年不见,祖母已是满头白发,面上亦沟壑丛生,整个人透着一股潮旧的暮气。 顾平英在床边坐了好一会儿,见祖母一时半刻不会苏醒,遂起身不再打扰,轻声退出掩上房门往自己院落去了。 穿过游廊,想着进京前夜父亲交代他的事,念及祖母衰败的身子,顾平英的心越发沉坠。 姑母…… · 另一边太子府。 赵靖正埋案批驳,就听见外头通传声。 “父王,华容请见。” “进来。” 赵靖将手中的奏疏合上放在一旁,示意德顺去取些闺女爱吃的点心和番葡萄。 赵滢初踏进勤得殿,小太监立马搬来张方凳放于书案对面,微微倾对着赵上首人。未理那凳子,赵滢初径直绕在赵靖身边。 “父王,五日后陈老夫人寿宴,女儿想代太子府前往,望父王准许。” "站着做什么,先坐下。怎的想去陈府了,往常这些个宴会你不都是避之而不及吗?" 赵靖叉了一块切好的番石榴,递给面前端坐着的姑娘,赵滢初笑着伸手接过送入口中。 “父王有所不知,这高门宴会,约定俗成,都是京中儿女婚事相看之地,女儿马上就要及笄了,想自己亲自去瞧瞧。” 赵靖闻言无奈摇头,“看来孤之前给挑你的那些,你是一个都没瞧上啊。” “父王挑的定是极好的,可是那些人女儿见都没见过呢,谁知长得是个什么模样。” 说着赵滢初又插了一块儿番石榴递到赵靖嘴边,待赵靖吃了才笑着继续开口。 “那画像自古便最会唬人,歪瓜烂枣都能给画成俊俏书生,女儿可不敢信,定要亲自去看看。” 见赵靖还是未允,赵滢初忙起身走到赵靖身边,抓着赵靖的袖子不住地摇,“父王,就让女儿去吧。” 德顺见着这场面,在一旁低笑。 赵靖亲昵地敲了敲赵滢初额头,允了,“去吧去吧,别在孤这儿歪缠了。不过,记得多带些侍卫护你周全。” 说着,赵靖还是不放心,又补了一句,“那日把刀影带上,随身护着,父王也能放心些。” “遵命,那华容就不打扰父王了,华容告退。” 赵滢初麻利地行了个礼退出勤得殿,还贴心地虚掩上了门。 赵靖本还想再嘱咐两句,见赵滢初头都没回直截了当地走了,当即便不痛快地指了指人离开的背影。 “看看看看,这孩子真是妥妥的无事不登三宝殿。这刚办完事儿也没说陪她父王坐会儿,麻溜儿地就走了。” “郡主大了嘛,总归是有自己的事儿要忙活。”德顺笑眯了眼应和道。 赵靖不信,“窝在房中半个月也不见得出一回府,能有什么事儿使唤得动她。” 德顺笑着哄道:“过几日就是三月三了,老奴猜郡主该是正忙着花灯节呢。” 赵靖翻开奏疏的手顿住,扭头定定看着身边的德顺,眼睛眯了眯,语气听上去不太妙。 “花灯节,和薛家小子?” 德顺赔笑,没敢触霉头,“这老奴就不清楚了。” 赵靖将手中的东西放下,偏头打量着旁边笑得略微不自然的德顺。 德顺被瞧得手脚越发僵直,面容倒是丝毫未变。 赵靖没为难他,缓缓收回视线,“孤不管丫头跟谁出去,派人暗地里护着,不得有失。” 闻此德顺立马应下,“哎,老奴醒得,老奴这就再多加些人手进去,定不会让郡主少一根毛发。” 赵靖沉默许久,终是松了口。 “华容也大了,给她挑了这么老些,愣是一个都没瞧上。也罢,姻缘天定,往后只要不过分,瑾瑜那小子,就不必再拦着了。” “老奴明白。” 赵靖起身,准备去趟后院,忽地扫见桌上那堆,“一会儿把小厨房里的糕点师傅给狸奴送过去,孤看她刚刚用了好些。” “是。” 德顺望着前方高大挺拔的大燕太子,自少时他便跟着他,看着他进宫从军,成婚诞子;陪着他从年少的喜怒随心,到如今的平静无波,无一日安生。 盼望已久的孩子还因着那些阴私成了遗腹子,生下来同猫崽子一般大小,呼吸几不可闻,好在如今一切都过去了,孩子已是亭亭玉立。 只是随着郡主年长,同太子妃是愈来愈像,太子独坐书房的时间也越来越长。 年少情深,那样特别的女子,又是那般凄烈的下场,也不怪太子这么多年仍旧割舍不下。 最爱时惨死的妻子留下的唯一麟儿,太子对她已不是“偏疼”二字就能概括的了的。 当年主子刚被封太子就立马请封郡主,未及豆蔻又得皇上亲笔御赐“华容”。 而府中另一位,明明与郡主只差三岁,却至今世子之位高悬。 现今突利入朝,西北军也搅了进来,京中局势越发诡谲,只盼在太子荣登大宝之前,府里不要再起波澜。 ·出了书房,赵滢初却没往知许斋去,七扭八拐地缓缓前行,宽宽窄窄,渐渐的道路越来越荒凉,人畜无声。 望着这个方向,清和同怀珠对视一眼,垂眸紧紧跟上,默默无言。 等快到那块坍颓的荒地,赵滢初照例抬手止住众人脚步,独身一人抬步走近,满园寂静。 默默注视着赵滢初的背影,怀珠和着众丫鬟小厮躬身垂手静静守在外头,无声无息。 沿着荒径信步往前走,这地方无人打理,若不是幼时与赵靖堵气不想见人,赵滢初也不会知道这偌大的太子府,竟然还有这样颓唐的地界。 剥蚀的院墙,坍圮的雕栏,林林森森,越往里越苍幽,到处的野草荒藤茂盛得自在坦荡,打赵滢初第一次误闯之后,就不可自拔的爱上了这衰败的院落。 日轮循着亘古不变的道路愈来愈红,在这满园沉浸的光芒中,赵滢初款步向前,直至一处荒寂角落。 那儿立着一颗苍劲古朴的老槐树,树干粗壮,皮面布满纵深的裂纹,每到花季方圆十米都萦绕着若有似无的浅香。 赵滢初极爱这味道,淡淡的,存在感不强却又让人无法忽略。 提起裙摆,赵滢初熟练地爬上这颗老树,找到那个熟悉的位置,小心地缓缓蹲好坐下,左右细挪了挪,窝进那个令她安心的方寸之间,依在粗糙的树干上,赵滢初轻轻闭上眼,不动了。 这处很巧,树冠巨大,像伞一样紧紧兜着她,在金晃晃的日光中斜切了一抹阴凉,熨帖而纯清。 百姓的嬉闹声穿过宫墙遥遥传来,飘在她耳边,听不真切。 在这悠悠荡荡、似有若无的人声中,赵滢初隔离外界,这天地间仿佛只她一人。 迢迢,皎皎。 春季,万物竞长不息的悉悉索索中,赵滢初卸力般斜靠着,睡得深沉。 昼夜不辍的太子府,唯有这儿,能让她有片刻安然。 · 忠武侯府,宋沿来看望顾老夫人。 老夫人今日面色还算不错,撑着同宋沿说了好一会子话,才在婆子的搀扶下回房歇息。 目送老妇人离开,待瞧不见背影,宋沿跟顾平英一同去了书房。 顾平英将早给宋沿备好的糕点放在他面前。 宋沿道:“老夫人这身子骨,不似从前了。” 四下无人,顾平英一脚踏在右边的石凳上将衣领敞开,闻言心头微沉,确实,明眼人都瞧得出来,祖母身上那种日渐迟暮的气息愈发明显了。 “大夫说是心病,这么多年了,只能养着,药石用处不大了。” 宋沿沉默了,知道多说无意便开口转了话题,“你也许久没回京城了,这段时间既无事,多去逛逛吧,京中变化不很大,但还是多了些东西的。” 顾平英没问多了什么,总归是同那家有关。 见顾平英没出声,宋沿明白顾家的顾虑,也不强求,“等有时间,可以去城东瞧瞧,那儿你可能会感兴趣。” 城东,底层百姓的居所。 顾平英没多话,轻点了下头同意了。 5. 惊鸿一瞥 太子府,知许斋。 怀珠站在贵妃塌前给赵滢初打扇。 “小姐,明日便是十五了。” 赵滢初轻轻应了声,“东西可都备好了?明日让他们依旧例行事即可。” 怀珠:“小姐放心,此事一直都是清和亲自盯着的,出不了岔子。” 第二日一早,天刚蒙蒙亮,一行人乘着日光出发。 半个时辰后,城东贫民聚集处。 那儿混着社会各色人,有逃难而来的、无家可归的、失去行动能力的等等,鱼龙混杂。 按常理原本该是个极不安定的地方,但这么些年,鲜少有作奸犯科者,那儿的人平日或去做些短工,或去码头扛货,大体上还算安定。 故而官府也就默许了它的存在。 当然,更重要的还是因为这地方的产生,源于那场举城皆知的瘟疫。 这明显是最上面那几人的博弈,他们这些小鱼小虾,谁会嫌命长伸手去碰。 如今这地方的所有人都围绕在一个大棚外候着,他们知道,算算日子那位快要到了。 果然,不出半刻,一驾马车自晨雾中缓缓驶来,见此原本坐着的人皆起身翘首。 待马车停下,下来一个他们早已熟悉的侍女,不等侍女撩开轿帘,众人齐齐俯首叩礼。 “郡主大人,千岁千岁千千岁。” 赵滢初下马车,亲自上前托起前方一名幼童,众人这才缓缓起身。 “数月不见,大家过得可好,赵大叔的腿养得如何了?” 没料到郡主还会记得自己,赵八直接愣在了原地,不等反应下一刻就被众人簇拥着上前。 “郡,郡主大人好,俺的腿早好了,还是刘大夫有本事,就是一下雨还咬得疼……” 说着这人忽然想到什么,喉头霎时堵住。 阴雨天,腿——是他们极为避讳的两个词。 郡主的腿,因为那次大雪的长时间跪求,一到阴雨天便极为难挨。 今儿被赵滢初亲自接见,赵八实在过于激动,这才失了谨慎。 赵滢初倒没觉得有什么,语气平常笑着附和,“是,刘大夫的医术向来不错。” 见郡主没什么反应,众人齐齐松了口气。 趁着她们说话的空挡,清和他们也将东西备好了。 十数个巨大的木桶,每个木桶前站着一个手拿木勺的侍卫,旁边站着两个彪形大汉,下盘稳健,太阳穴凸起,一看就是练家子。 那些桶里装的全是大米粥,混着些红枣当归一起煮。 每隔三个月的十五,天刚破晓,赵滢初会准时来这儿布施。 等那边全部将东西摆好,原本围在赵滢初身边的人齐刷刷快步朝大棚走去,井然有序,无人拥挤。 因为都知晓,这些东西人人都有,人人相同。 赵滢初踱步走到最中间的木桶前,微微抬手,木桶前的人得令同时将一根筷子投入其中,立筷不倒。 赵滢初抬手打第一勺,然后便将勺子交给了护卫。 清和取了一个册子递过去,赵滢初接过仔细翻看,这段时间没人数有所减少,大部分是寻得了稳定的伙计,少数因病而逝,没什么大问题,赵滢初将册子还给清和。 除了这粥,每个幼童还能额外分得一个参杂了些许羊乳和饴糖的大馍馍,虽然不多,但也够他们抱着啃上许久了。 赵滢初站在旁边看着众人笑着端走自己满当当的碗,心底安定。 突然,不远处树下的一个幼童吸引了赵滢初注意力。 无他,长得太惹人怜了。 孩子被一个阿嬷抱着,正攥着个大馍馍卖力地啃。 可啃了半天,馍馍都还只是皮外伤,倒是上面的那些口水瞧着都能反光了。 赵滢初四下看了看,正排队打粥的一个女子视线就没离开过他,赵滢初了然。 想是丈夫早出务工了,她要打三个人的粥,没办法带着他,这才给安置在了那儿。 瞧着那小崽子,赵滢初唇角微扬,他那卖力的样可逗人,想着,赵滢初走上前蹲下,朝怀珠伸手,然后一个小布包被递了过来。 阿嬷见郡主过来,激动地手都颤了起来,几度张口,却没发出任何声音。 赵滢初拍拍她的手,“老人家,你这孙子长得真好。” 阿嬷听见了,却发不出声音,急得双唇颤动,却是只能不住点头。 将布包打开,赵滢初从里面捻起一块儿递到娃娃面前,“吃吗?甜丝丝的,比馍馍还香哦。” 小童早在看到赵滢初蹲到他面前时就停下不啃那个大馍馍了,呆呆地看着面前这个白得发光的姐姐。 “呀,呀……” 赵滢初没听懂,“什么?” 怀珠笑道:“小姐,这小娃娃夸您呢,天仙一样。” 赵滢初眼睛霎时就亮了,唇角的笑意不自觉地扩大,将那块糕点放进布包中重新包好。 “眼神儿真好,都给你了。” 说着将布包小心塞进小娃娃怀里,没忍住捏了捏娃娃胖墩墩的脸,而后朝阿嬷笑了笑。 “他母亲没回来之前,叫人帮忙看着点儿。” 一包糕点虽不至于“幼童抱金于闹市”,但毕竟地方不同。 起身准备离开,突然一道荧光自赵滢初面前晃过,倏地又消失不见。 赵滢初立时扫视四周,却什么也没发现。 看向清和,清和也摇头。 想是什么东西透光正好晃着了,几人便没在意。 待众人离开,正低头又开始卖力啃馍馍的小童突然听到头上传来一丝“沙沙”的声音,顺着仰头看过去。 一个紫衣服的哥哥正坐在这棵树的最顶端,啷大一只,光都快被遮完了,看着他,小娃娃不自觉张大嘴巴,馍馍也不啃了。 哇! “阿嬷好,这老些糕点三儿也吃不了,我帮他吃点儿吧。” 男娃声音很小,阿嬷耳朵不好,见这孩子笑着指向孙孙的怀里,以为是说孙孙好福气得郡主亲手送的糕点,便也笑着点头。 怀里的小娃娃还仰头“哇”着呢,嘴巴张得大大的,一双黑手忽地就伸进他怀中,想顺理成章地薅走他怀里的布包。 赵滢初过来时早就被无数人看见了,自然也就瞧见了她递给孩子的布包。 大人可能还顾及脸面,但半大的小子可没这顾虑。 打着认识阿嬷的幌子想来分几块儿,人家要是自愿给的,侍卫也不好说什么。 只手还没碰到布包,忽地一片叶子自上极速掠下,“唰”地擦过他的手背留下一道红印,孩子霎时缩回手。瞧着手背上瞬间肿起的红痕,‘坏’小子疼得眼泪倏地就滚了下来,将手举到眼前呼呼吹着,汪着双眼见这红痕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由红转乌。 孩子以为是侍卫干的,不敢说什么,擒着一汪泪转身一溜烟儿跑了。 侍卫离他们不很近,本是在场子四周守着防止有人捣乱、毁了郡主的布施,对于这两闲人只分了个余光。 故而虽看见孩子跑了,为什么跑却是半分也没瞧见。 但仰头的小娃娃看见了,树上的那个大哥哥手间“咻”地飞出一片叶子,他面前的人“嗖”地就跑了。 小娃娃惊地嘴张得更大了。 哇——!! 叼着根草、屈腿仰面躺在树杈上的顾平英被这小崽子逗得唇角直上扬。 “笨崽子,东西都要被抢走了,哇个头。” · 翌日。 进京后这几日,顾平英为了打消那几位的顾虑,谢绝所有访客,整个侯府静得出奇。 天未破,外头堪堪能见人。 顾平英一身玄色短褐,单手提起兵器架上的一杆长缨枪,腿微屈,沉肩坠肘,缨穗在空中缓缓画出一道圆弧,然后,枪活了。 贴身小厮端着盆帕候在场外,听着校场内虎虎而来的破空声,丝毫不敢近身。 不知过了多久,日光爬上架杆,顾平英缓缓收势。 汗珠顺着鼻梁蜿蜒滑向唇珠,原本清淡的唇色如今早已暗红,印着圆润的珠汗,欲滴。 扬手将手里的长枪飞插进架子里,顾平英抬步向外接过小厮递来的汗帕,随意抹了抹额间耳后成水的汗珠后扔回盆里,进屋了。 刚踏进房门,就听窗外一阵“嘟嘟嘟,嘟嘟嘟,嘟嘟——” 顾平英脚尖立时偏转,打开窗,窗外一只胖灰鸽子,正用鸟喙不停啄着窗沿。 解下脚上的小竹筒,顾平英抓着胖鸽用力向外一扬,逆着风向,这肥鸽子差点儿没飞起来。 鸽子左出右突、歪歪扭扭、扑棱棱好容易平衡住身体后,眼睛喷火的某灰团气势汹汹掉头,朝某人奋力俯冲射来! 可惜—— pang!! 出师未捷。 肥小一只被将将合上的窗棂撞得眼冒金星,出溜溜,掉了。 听见声音,已经从竹筒中取出纸条的顾平英漫不经心地向外瞥了一眼,看着沿窗户瘪瘪往下滑的灰团子,唇角微扬,“笨得很。” 起身将那只灰团捡起来交给小厮,顾平英言语不掩嫌弃,“请个大夫看看吧,顺带治治脑子。” 待一人一鸟离开,顾平英神色渐渐收敛,将手里的纸条悬于烛火之上,素白瞬间焦黑,不出片刻便被火苗舔噬殆尽。 日光穿过窗棂挥洒而进,映着顾平英眼底的晦涩,透出丝不同寻常。 他爹让他带来的请封折子被压下来了,朝中一点儿风声也无。但他却没探听出这背后到底是谁的手笔,这京城波涛汹涌,忌惮他们顾家的实在太多。 陛下,太子,相国,康王……不可胜数。 想起进城时,他特意绕路遇到的那顶小轿,惊鸿一瞥。 思及那道清丽的身影,顾平英低声喃喃:“赵华容。” 巍巍大燕的郡主,又在这波谲云诡的京城官场中,扮演着什么角色? 6. 又一个痴情种 今日早朝刚下,赵靖绝了所有政事,专等一人到来。 巳时二刻,宋沿悠哉着进了太子府。 还没等他进府赵靖就已得了消息,屏退左右在凉亭上温茶候他。 宋沿站在阶下仰头望了望,见赵靖站在小道尽头笑看着他,抬腿信步而上。 等宋沿快到了,赵靖却稳稳站在入口处,寸步不让。 宋沿也不开口,就站在离他一尺的位置停下了,抬头看着这位大燕太子,毫不避讳。 两人一上一下,头一低一昂,剑拔弩张。 忽的,两人同时大笑。 赵靖侧身让开位置,宋沿稳步直上,落脚处刚好是赵靖之前的位置,秋毫无差。 数年不见,原来朗月入怀的世家子,如今也华发鬓生了。 宋沿因重逢而升起的喜悦霎时便淡了许多。 “宋沿参见殿下。” 宋沿腰还没弯下去,就被赵靖一把托起手臂,拉着坐在桌边。 “你我二人,弄这虚礼做什么。” 赵靖亲手将桌上原本摆着的茶水收拾了,而后从地上端起一个黑漆漆的酒坛子,亮给对面的宋沿看。 “那坛兰生,我挖出来了,尝尝。” 说着赵靖扯开陶坛上厚厚的泥封,亲手倒了杯酒递过去。 宋沿瞪大了双眼,看着手中已化为琥珀色的酒液,不敢置信地望向赵靖,“当年掖城那坛?” 赵靖笑而不语,只轻轻点了点头。 宋沿看着手中的酒,嘴几度张合,最后还是将声音咽入腹中,仰头一口干了。 赵靖没说话,端着酒盏慢慢饮。 宋沿一口干完后伸手取过酒坛,给自己满满又续了一杯,动作虽不温和,却没洒出一滴酒。 半晌,宋沿情绪渐渐平复。 “十四年前,也是这种艳阳天,我拿那坛酒贺你喜得狸奴。” 宋沿晃了晃酒杯,看向对面的人,“如今我归京,你却也拿这酒来贺,什么意思?” 赵靖撇他一眼,“你还能有子嗣?” 宋沿怒了,“赵竫安,你此言何意!” 赵靖举着酒杯歪坐着,脸已微微泛红,听到宋沿这气急败坏的呵声,大笑着耸耸肩,“字面意思,宋大探花。” 自妗箐死后,宋沿一夜白头,再不娶妻。 看着眼前的陶坛,宋沿眼神渐渐散了。 怀中原本早已被他摩挲圆钝的发簪,似乎又同数年前一样,让他万箭攒心。 之后再无人说话,整个亭阁静逸至极,唯有酒坛碰地的声音。 天色由明转暗,宋沿自房中醒来。 “宋大人您醒了,先喝碗醒酒汤吧。” 宋沿很久没这样醉过了,“替我更衣去见殿下。” 赵靖也刚醒没多久,正在勤得殿处理奏疏。 宋沿进来也没跟他打招呼,径直走到赵靖对面坐下,没去管桌上平日里自己最爱的茶点,先给自己倒了杯浓茶。 赵靖放下笔,向后放松靠在椅背上,看着面前拿着茶杯猛灌的人,“在塞北军营待了那么久,怎么样?” 宋沿年少就是太子伴读,本该在京中辅助赵靖,最后却阴差阳错的去了塞北。 宋沿放下茶盏,缓了缓胸口的浊气,“顾洪带兵无须操心。老大如今也越发稳重了,是个难得的帅才,承顾洪的衣钵没有任何问题。小的成婚之后也沉稳了不少,稍加培养也能镇守一方。” 宋沿知道赵靖最想知晓的不是这个,没等赵靖发问接着说。 “并州近些年很安稳,顾洪治军严明,手下副将除了张续因家变离了军营,其他将士均无所动,亦无人与他族勾连。” 赵靖点点头,顾洪手握重兵,多年前虽共事过也算了解他的脾性,但世事无常。 但好在人识趣,极为干脆地接手了过去的宋沿,并委以重任,他才会放心顾洪执掌并州军多年而无所动。 说到这个赵靖想起什么,“那个长子顾平英,还未婚配?” 他记得这小子年岁也不小了,弟弟都成婚了,这个顾家嫡长子怎么还独身一人? 宋沿捏着糕点的手一顿,眸光瞬间淡了,“之前指了一个,但那姑娘——没了,之后那小子守着个牌位就这么耽搁下来了,犟得很,死心眼儿。” 赵靖默了,又一个痴情种。 想着抬眼看向他面前神色如常的宋沿,只是不知这人口中的‘死心眼儿’,说的到底是谁。 不欲多谈,赵靖转了话题,“没有多久便是狩猎大会了,你怎么看?” 宋沿听到了,但吃着桂花糕说不了话。 赵靖见此不禁摇头,这人虽说去军营多年,性子粗犷了不少,但内里还是未变。 刚一回来,那股子调调儿就现出来了。 宋沿:“顾洪那长子不是盏省油的灯,力大无穷,自小跟着顾洪见惯了沙场鲜血。十二岁那年带着十几个人,背着我们偷出军营,杀了突利左校尉,一举成名。” 想起他平日里的做派,宋沿跟赵靖保证,“此次狩猎,我会想办法让他自愿请去,有他在,突利翻不起浪来。” 赵靖笑着同宋沿碰了个杯,“我自是信你。” · 另一边,顾平英来京都已数日,太子没说要召见他,顾平英也没主动拜见,这其实很不寻常。 一个妥妥的太子党,一个镇北将军的嫡长子,同在军营数年,按理说两派早就绑在了一起。 但因为顾家地位特殊,所以一切又扑朔迷离。 此次进京宋沿第一件事就是去见赵靖,更是坐实了他仍是妥妥的太子一党。 故而顾平英和宋岩今次一道进京,早在他们踏进城门的那一刻,无数的眼睛已在暗地里数次窥探,死死盯着。 按说顾平英毕竟是跟着宋沿这个太子近臣进的京,照礼数也该去拜谒太子,可他就这么整日无所事事。 更怪的是宋沿也放任不去提醒,事出反常必有妖,这些贵戚人臣们对这事儿早已不知琢磨了多少遍,却始终找不到关窍。 而顾平英,则每日就这样在街上闲逛。 · 这天正值旬休,昨儿个宋沿便同他约好,今日一起去郊外跑马。 赵平登基后不喜武将,上行下效,京中慢慢鲜少人习武,马市在京都也慢慢落寞了。 如今的都城,除了紧急军情外,极少有人纵马跃市。 故而宋沿已是多日未上马,他的追云在马厩里呆得都要发霉了。 在边境久矣,这种平稳的日子宋沿现在过着还真有些不习惯。 辰时还未到,一轮红日隐在云雾间,氲氲散出些温润的浅红。 暗绿色的草甸起伏成绸,一阵微风从西边来,掠过暮春的原野。东边的草浪争先恐后地追着去吻早春腥湿的泥土香。 忽地,两团云似的黑影并驾自远处极速掠过,激得草背上凝结的夜露在叶片上滚动、聚集,刹那轰然坠地。 不知过了多久,天渐渐明了,那两个还在疾驰的身影也慢慢清晰。 宋沿扭头朝身边的顾平英大声道:“我现在有些理解刘玄德了,这坐久了确实会髀肉复生。” 说着一夹马腹,“驾!” 顾平英看着突然加速往前冲的一人一马,笑了。 放松身形,不用他说什么,□□的凤丫自己就猛地提速朝前方飞奔而去。 这家伙根本见不得有马在自己前边儿,脚下四只蹄子撩得都能瞧着火星子。 看着在他身旁起起伏伏的宋沿,顾平英眼眸一转,稍稍勒紧右边缰绳。 下一刻,原本正在疾驰的凤丫即刻拧身,去啃左边那匹青灰马的鬃毛。 宋沿和他□□的追云反应都极快,瞬间往左一偏大致躲了过去,只还是有几根鬃毛被凤丫咬了下来。 宋沿也不恼,反而哈哈大笑。 下一刻附身紧紧贴向马背,让自己和马融为一体,好不叫□□已经气得直喷响鼻的家伙,一会儿暴怒干架时将自己甩下去。 追云鬃毛被硬生生扯掉了几根,疼地“咴儿!”了一大声。 再管不上自己背上还有人,兀的直立而起,抬起前蹄就往身旁奋力踏去,却被凤丫泥鳅般滑开了。 追云不罢休,转换角度斜刺着又窜了出去,张嘴要去咬凤丫的屁股。 凤丫立马转身,马尾“唰”地甩向追云的眼睛,追云立马偏头躲过。 几次三番没得手,追云再不留手,后蹄刨地暴怒着低头冲将上去,凤丫也不再退,直面迎上。 一时间两匹马颈项相抵,踏的那片儿尘土飞扬。 无数小兽自草窠中惊起,原本寂静的初春草场如今一整个鸟骇鼠窜,兔蹬狐旋。 不知过了多久,天已大亮。 两人两马闹这一通,宋沿有些疲了,率先勒马停了下来。 原本回京诸事纷杂,以至心迷情乱的烦闷已尽数消散。 宋沿扭头看见折腾了这么久,还脸不红气不喘的顾平英,笑着感慨。 “人老了,确是比 不上年轻那会儿了。” 顾平英挑眉,眼尾上扬,“哎——宋叔老当益壮。” 那个“老”字算是直接戳到了宋沿的肺管子,狠狠瞪了这黑小子一眼。 “不会用成语就别用,显着你四肢发达,和你□□那憨马一样,只晓得干仗。” 凤丫似是知道这人在说它,霎时扭头朝他龇牙,脚下乱踩,蠢蠢欲动着还想张嘴上去叨他一口,被顾平英立马拉住了。 宋沿见此大大地翻了个白眼,来京这段时日忙得昏头转向,竟是让他忘了这两个家伙人嫌狗憎的臭德行。 并州军传统,高级将领的坐骑都得是自己千辛万苦从野外套来的,谁要是用营中那些被训过、骟过的马,还想领兵?每次拉练时士兵们的眼神就能臊死他。 故而并州军官的马说好听点儿是有个性,其实就是桀骜不驯。 因着都是野马,将军们又爱重非常,没一匹是省油的灯,追来咬去是常事,但大多小伤,抹点药加个餐就行,也没人放在心上。 可自从顾平英十五岁那年,独自在草原深处待了一个月,带回了这个同他一脉相承的混蛋玩意儿后,一切都变了。 那些马以前虽说会打架,但都是一对一互蹬互咬,双方实力差不太多,伤情也没太大差异。 将军们发现后最多骂几句,各自带回去上上药,没人真往心里去。 但这家伙来了之后,不知何时起,一对一互殴成了混战。 若大家的马都受伤那也没什么值得嘀咕的,可也是见了鬼了。 几次下来,有些细心的发现每次打架的马里面,全都有凤丫那家伙的身影。 可气的是,这边一堆马打得马仰蹄翻,它回回都没事儿。 打到最后,它安安稳稳地站在旁边儿,不是看热闹似的“咴儿咴儿”叫唤,就是趁乱跑去别的马厩偷草吃。 一次两次还没什么,次数多了,再傻也察觉出不对了,但打狗还得看主人。 加上众人蹲守多日,想去告状愣是什么把柄都没抓到,吹胡子瞪眼的就是想不出招儿去收拾那俩货。 之后实在没办法了,一群人只能跟防贼一样防着那操蛋的一人一马。 那段时间,整个军营的气氛都怪怪的,看谁都像害马的。 闹到最后,还是顾洪瞧不过眼了,将这俩一齐儿打包踹回了城内顾府,营内这才消停。 思及此,宋沿看着如今愈发沉稳的顾平英,轻叹。 人一旦经了事,总会变的。 两人牵着马慢悠悠地晃荡着,看着日头自地平线缓缓升起。 宋沿道:“你爹交代你的事儿,办得怎么样了?” 顾平英将衣袖寸寸卷起,“已经确定人就在京中,几年前被卖作清倌,但没多久就被人买走了,具体地点还没查到。” 宋沿定定瞧着面前的人,思绪渐渐偏了。 都说‘外甥肖舅,侄女似姑’,这小子却怪了,偏不随他爹娘,倒是同他那个走失多年的姑姑像极了。 回过神来,宋沿问道:“这么多年过去了,还是没一丝踪迹吗?” 顾平英摇头,衣领微敞,“好不容易找到点儿线索,等我们赶过去时已是人去楼空。” 顾平英将凤丫悄悄叼走的糖块从它嘴里抠了出来,然后就挨了凤丫重重的几嘴筒子。 顾平英习以为常地抬手,擦了擦肩膀上亮晶晶的口水。 “直到上个月,我们的人才从一个老鸨口中得知这个和姑母呆了快一年时间的人的下落。可是刚到京城,这条线索又断了。” 宋沿默默将自己腰间装糖的布袋子系个死结,凤丫那张嘴实在厉害,这糖是一偷一个准。 “失踪了这么多年,难找也属正常,好不容易有了消息,别心急,切勿打草惊蛇。” 顾平英点点头,“倒也不是一点儿踪迹没有,打听到那男子左耳耳后有一颗血痣。” 说着,顾平英看向宋沿,“但查了这么久,我总觉着这其中搅了不止一股势力,可另一股、或者是几股到底是谁,迄今为止没有一点儿头绪。” 宋沿眉眼深深望了回去,“若实在查不到,随时开口。” 顾平英知道宋沿什么意思,但若真同意那人插手了,侯府便再无回转。 是以顾平英只点了点头,没接话。 宋沿也不再劝,这事太大,事关整个侯府的兴衰荣辱,再严重点,是满门的身家性命,不能有一丝强求。 况且,他确信他们的归附,只会是时间问题。 7. 不一样的皂角香 第二日刚蒙蒙亮,赵滢初罕见的早起,怀珠正给她梳妆。 端坐在镜前,想起进京多日、却一丝动静也无的突利使臣,赵滢初透过棱花镜面看向身后的清和,“那边可都安排好了?” 清和:“小姐放心,我们的人跟着萧粟前几日送过去的那一批舞姬一同进的四方馆,现下已经安顿好了。” 赵滢初点点头,“突利女子稀少,那些人于此事上必憋不住。让她不要太端着,她那个身段儿,挑好人了就行动。” 清和:“是。” 赵滢初稍稍放心,视线转向窗外,曦光剖开湛蓝耀出层叠金红,“早朝可下了?” 怀珠:“还没呢小姐,宋大人一会儿才能到,小姐用了早膳再去吧。” 赵滢初摇头,“昨儿个因着去见表哥,宋叔过来都没见着人,这次不能再错过了。经年未见,不知宋叔可还认得我。” 怀珠后面才跟的赵滢初,还没见过这位宋大人。 倒是清和自小就跟在身边,开口道:“宋大人自您幼时起便亲手带着,直至您6岁方才离开,哪能认不出小姐。” 赵滢初想着那段时光,面色不自觉地软了下来,幼时宋叔极爱给她戴红绒、披红氅,“取那条红裙来。” 巳时二刻,早朝结束。 赵靖和宋沿刚踏进府门,就有小太监来报,郡主已在勤得殿候着了。 闻言,赵靖看向身边抑制不住笑意的宋沿。 “我平日里下朝这丫头可从没这样过,还是你这个宋叔面子大啊。” 宋沿没接话,笑着径直往勤得殿去,只是脚下步伐下意识快了不少。 未到勤得殿,宋沿就远远见着一个红色的身影在门口不住张望。 见着那一抹红色,宋沿脚步忽顿了顿,而后急步走了过去。 赵滢初自听见赵靖他们进府的消息后就再坐不住,出了房门站在廊下张望着,瞧着面色没什么变化,只手中无意识越攥越紧的手帕透出了心底的紧张。 经年未见,又要地处边陲,不知宋叔身体可还康健? 等人近了,赵滢初看着宋沿鬓间丝丝缕缕的白发和掩盖不了的皱纹,眼眶倏地便红了,再抑制不住朝宋沿飞奔而去。 宋沿在那道身影过来时便不再动,站在原地,笑看着已经亭亭玉立的小丫头朝他奔来。 “宋叔……” 赵滢初站在宋沿面前,刚唤一声,喉间的哽咽声就已抑制不住。 看着眼前这泪眼惺忪的小丫头,宋沿满目慈爱,他亲手带大的小丫头啊,从那么小一只到如今风姿玉骨,真是越发像她娘了。 少女发间的点翠与幼时的绿头绳渐渐重叠,叫他声音都哑了几分,默默接过赵靖递来的手帕,拭去赵滢初面颊的泪痕。 “华容不哭,宋叔回来了,你父王这些年有没有欺负你。” 赵滢初原本已经止住的眼泪,在听到这句后又是控制不住,泪珠颗颗滚下,看着面前几乎占据自己幼时全部时光的长辈,狠狠一点头。 “有的,有欺负的。” 陪着二人站在一边的赵靖无奈地看着,由着女儿诬告自己,没作任何辩解。 热气渐起,赵滢初挽着宋沿进了勤得殿,赵靖紧跟在两人身后在上首落了座。 而赵滢初也不坐她原本单独位于赵靖侧下方的桌案了,紧贴着宋沿身边的位置坐下。 宋沿扭头看向自己左手边的小丫头,轻笑一声,也不绕弯子,低头将一柄匕首从袖中拿出来递了过去。 赵滢初瞪大双眼呆呆接过,“给我的?” 宋沿满眼含笑点了点头。 “姑娘家及笄本该送钗环的,但宋叔觉得咱们小狸奴应该更想要这个。” 说完宋沿指着赵迎初手上那柄匕首的剑格处,开口解释:“这是大燕左翼将军的指尖骨,就是当年在你父王手下侥幸逃掉的那位。” 赵滢初不住摩梭那处凸起,似是能透过它触碰到那场血流成河的战役。 宋沿接着道:“翻过来,指骨的正对面嵌着你6岁那年换下的乳牙。” 大燕左翼将军大观三年被杀,这指骨洁白无暇,隔绝外界,说明早已被镶嵌其中。 赵滢初望着这柄泛着幽蓝寒光的玄铁匕首,气息堵在喉口上下不得,最终只能化为最质朴的一句:“多谢宋叔。” 宋沿摆摆手,“你及笄那日也不知我会不会在,思来想去还是先将贺礼提前拿给你,提前贺你长乐未央,顺颂时宜。” 恰逢此时,门外传来一声通禀。 “大公子到——” 三人一愣,赵滢初原本已经到嘴边的话立马咽了回去,坐直了身子看向门口。 一直站在角落处的德顺,隐晦地往屋外某个位置看了几眼,垂下眼眸按住不表。 赵祺自门口进来,恭敬跪下,“儿子给父王请安,给长姐请安。” 赵靖抬了抬手,“起来吧,可是有事?” 赵祺老老实实开口:“听闻府上有贵客到访,儿子特来拜会。” 对于赵祺的突然到来赵靖也没说什么,只朝着宋沿一抬手:“这位是西北军师宋大人,也是你父王多年好友。” 赵祺转身朝着宋沿深深一揖,宋沿立时起身一把托住他的双臂。 “大公子客气。” 赵祺直起身笑了笑,而后转身端正坐到赵滢初对面下首,双手交叠放在膝上,抬头挺胸,不再开言。 宋沿诧异地望向赵靖,他没想到这孩子竟是这副性子,从他身上瞧不出半分竫安年轻时的影子。 赵靖明白宋沿想说什么,这孩子自小养在李氏身边,等他发现时性子已经基本养成了,他太忙,也空不出手来教。 赵祺的到来打断了叙旧的气氛,现在也不可能再接上了。 宋沿利落起身,“殿下,臣还有公务没处理完,先行告退。” 赵靖也没阻拦,只是略显无奈地瞧了眼下方的赵祺。 这孩子自宋沿走后就一脸茫然,似是不明白为什么他一来这人就走了。 他只是听说自小照顾长姐的宋探花到访,想要拜见一番,想见见能将长姐带的这般厉害的人物是何风姿,哪知现在—— 意识到自己可能弄砸了事情,赵祺如今脸上的忐忑愈发明显。 他不是来打断他们的,他就想,就想安安静静地和他们待在一起、听他们讲话就好。 赵靖看着如坐针毡、自以为隐蔽不时抬眼瞄他的孩子,在心底深深叹了口气,这孩子被养得太“纯”了,一点儿俗物都不通。 觑了眼安稳坐在他右手边把玩短剑的赵滢初,再瞧瞧左边坐立不安的赵祺,赵靖叹惋,不管这孩子以后是否会接替他,都是时候把他带在身边好好教导了。 · 另一边,因着皇命在,萧粟这两日和突利人来往密切,毫不避人。 栾提曼上初来乍到,衣食住行、尤其是玩乐消遣都需要人来安排。 前的都是些常规事物,劳他操心的不多,至于后面的,萧粟这几日都是亲力亲为。 这日晌午,四方馆内。 一众人抬着个巨大瓷瓶,颈部纤细快有人高,日光滑过处流彩溢盈,精美非常,众小厮将瓷器在前院正中央细细安置好,确保无误后方才离开。 这东西是赵平专门命人烧制的,以示燕月友好。 只是乱花渐欲迷人眼,什么东西见多了也就不觉着稀奇了,故而此次前来,萧粟特意备了其他。 指着大殿中央整齐列队的丫鬟小厮们,萧粟朝身旁的栾提曼上笑着开口:“将军,这些丫头小子性子最是平和温婉,平日里帮着打扫打扫屋子最合适不过了。” 说是打扫屋子,其实是做什么大家心照不宣,栾提曼上对这些汉男汉女不感兴趣,但也不会开口拒绝。 栾提曼上:“让相国费心了。” 萧粟笑着同栾提曼上推杯换盏,余光却撇向下方位居大殿左右的两个突利武将,自他们一行人进来,那两人酒都不喝了,直勾勾地盯着队伍中间一个身着鹅黄宫裙的丫 头,眼神毫不掩饰,显眼非常。 萧粟面上不动声色,心中弯转,理论上每人一个丫鬟带一个小厮,但丫鬟长相不一,最美的那个给谁无有争议,但第二、第三呢? 日照西斜,萧粟最后寒暄几句便识趣地起身离开。 待看不见身影,栾提曼上扫了眼须卜达鲁:“这些人交给你了。”说完后也没管他怎么安排,转身离开了。 栾提曼上刚走,帖木儿和万俟提同时起身,朝队伍中间那个生着一张鹅蛋小脸的丫鬟走去。 其他丫鬟其实长得都不差,但只有她生了一双笑眼,站在那群面无表情的侍女中尤为显眼,被这两人一眼相中。 看见帖木儿也走向了这个侍女,万俟提一双细目眯起。 “帖木儿,你是非要和我作对了,只要我看上的你都要来插一脚。” 帖木儿顿时不乐意了,“这人咱都是第一次见,怎么就成我抢你的了,你是狗吗爱在这儿乱吠。” 万俟提阴沉着脸看了看边上一直没出声的须卜达鲁,知道今天这人自己是带不走了。 抬眼沉默地死死盯着帖木儿,帖木儿不服输地也抬眼瞪了过去,万俟提嗤笑一声,转身大跨步离去。 随后,十数个将士紧随其后离开。 在突利,女子不仅仅是女子。 大多时候,她是资源、是身份的体现。今日被当众驳了面子,以万俟提的性子,他不会罢休的。 ? 时光悠悠而过,几日后。 赵滢初正收拾薛瑾瑜送来的野蔷薇,清和进来了。 “小姐,今儿早上四方馆打起来了。” 赵滢初抬头,“菱珂干的?” 清和点头。 突利荒凉致使女子稀少,如今乍然得此,都是半大小子怎可把持得住。 赵滢初没了收拾的心,拍拍手上的泥土:“温柔乡里埋冢英雄,自古如是。” 怀珠适时端着水盆过来,挽好袖子,拿出胰皂帮赵滢初净手,“小姐,今儿天好,可要出去走走?” 无人应答。 怀珠疑惑地抬眼望去,便见她家如今呆愣愣地盯着某个方向,出神。 怀珠顺着视线看过去——胰皂? 这有什么好看的? “皂角一直都这般好闻吗?” 什么? 赵滢初声音太小怀珠没听清,俯身凑得更近些,可她家小姐又无声了。 怀珠对此不以为意,这么多年,她与清和对赵滢初老是愣神这事儿已是见怪不怪了。 她家小姐心思重,沉思的时候看上去可不就像灵魂出窍了嘛。 不稀奇。 怀珠不再好奇,帮赵滢初净手后,躬身退出去低声嘱咐门边的小丫头,去唤小厨房备好补脑的膳食,一会儿送来。 另一边,赵滢初确实已游神天外。 这段时间发生的桩桩件件,皆让赵滢初劳心劳神。 迷迷糊糊间,那股熟悉的皂角香气忽然闯进她的鼻腔,勾地赵滢初视线不自控地偏移。 看着盘中通体雪白、离她越来越远的胰皂,嗅着那股沁人的皂角气,赵滢初倏地就想起那日见到的那个人。 那带刺一样的眼神,不带任何审视,更无丝毫避让,就那么直愣愣地看过来,像一把还未出鞘的刀,锐利,却不露锋芒。 那时,不知何时、自何处吹来的一阵风,把他身上那股混着皂角、皮革和阳光的味道,丝丝缕缕、分毫不落地送进轿帘,送上她的心头。 神使鬼差的,赵滢初抬起手凑近,鼻翼煽动,清丽的皂香慢慢侵蚀她的鼻腔肺腑。 不一样。 和之前闻到的,不一样。 应该是干净,却又透着股说不出的野性的味道。 她手上这个,太淡了。 赵滢初忽就想起那人紫袍上系的那条磨得发亮的旧皮革,皮扣上歪歪扭扭的似刻着什么字,太远了,她没看清。 “清和,去查顾平英的生平,要快。” 8. 打起来了 时光转回那日,四方馆前院。 帖木儿捂着额头,血似水般从指缝涌出。 十几个突利男子分成明晃晃的两派,在院中央对立杵着,怒目而视。 阿拉坦看着帖木儿头上那么大的口子,怒气霎时上涌,扭身看向对面被人簇拥在中间的万俟提,“万俟提你不错,冲自己人下手!” 万俟提嗤笑,“他自己眼瞎撞上来的,干我屁事。” 闻此帖木儿也不捂着伤口了,“他娘的万俟提,别以为老子不知道你在琢磨什么,小珂是自愿跟我的,就你这娘们儿兮兮的样儿,哪个长眼睛的能看上!” 原本还在和人嬉笑的万俟提眼角瞬间坠了下来,眯成一条细缝阴森森地盯着对面哈哈大笑的众人。 阿拉坦见他这样子向前一步,右臂展开挡在所有人面前。 院子里原本嬉笑的声音渐渐泯灭,场面缓缓凝住,风过可闻。 不知过了多久,万俟提突然哼笑一声,宁静就此打破。 “老子给菱珂喂羊肉的时候你还在粪堆里打滚呢。” 自从进了大燕都城,栾提曼上管得极严,不许任何人出四方馆。 帖木儿前日实在憋不住,闹着非要往外跑,撞翻了几个守卫快到门口时被栾提曼上抓住了。 栾提曼上大怒,在院中央当着所有人的面抽了他一大顿,血肉模糊后立马又被罚去马厩清理了一夜的马粪。 那两天帖木儿身上缠绕着一股挥散不去的臭气,所有人都绕着走。 而那日又正好是舞姬进馆的时间,帖木儿由于气味难闻,就算是跳舞中的女子都刻意离他那一块儿远远的。 这事让帖木儿十分难堪,如今又被万俟提当众提及,新仇旧恨让他再抑制不住情绪,从阿拉坦身后直冲过去。 “呼”的一拳朝万俟提面上砸去,在万俟提转头躲避之际,反手一把拉住他的发辫往回狠拽一把。 万俟提吃力猛地倒过去,身边的人立马拉住他的一只胳膊,这才没摔个狗吃屎。 万俟提这边的人见万俟提被打,提起拳头,四面八方就往帖木儿腹部招呼。 混乱中帖木儿一时不察被谁一拳击中,向后连退数步,撞进了身后冲上来帮忙的阿拉坦身上。 将帖木儿一个转身安稳搁置在一旁,须卜达鲁反手架住对面不知从哪棵树上掰断的粗木条,随后手肘狠狠顶进他的胃囊,这人立时呕出一口血跌了出去。 万俟提后槽牙咬得发响,再管不了其他。 抽出一柄弯钩,蹲下直甩出去勾住须卜达鲁左脚踝,须卜达鲁恰时正被两个壮汉缠住,一时不察踉跄着单膝跪地,地上瞬间凹出一个深坑。 万俟提趁机扑过来,捏得青筋暴起的右拳冲着须卜达鲁的脑后砸去。 须卜达鲁抬肘硬接,被一个踢腿飞踹到了瓷瓶旁,收势不对撞到肺腑,猛地一口鲜血喷将出来。 帖木儿见势不妙,后撤一步从打斗中抽出身,几步上前撞倒了准备再次痛击阿拉坦后脑的万俟提。 帖木儿在突利是出了名的力气大,万俟提虽在他冲来时就所提防,立即右撤一步,但还是没躲开,被撞翻在地。 没等万俟提站起,帖木儿大跨步上前提起他的两条腿将人整个举起,猛力往前一扔。 “帖木儿!!!” 须卜达鲁惊恐地瞪大双眼,眼睁睁看着横飞出去的万俟提直直撞向院中央的大瓷瓶。 “嘭!!” 万俟提的后背重重撞上瓷瓶腰部后向前跌落,再动弹不得。 三指厚的胎骨瞬间炸成百十片,碎瓷呈伞状迸开。 所有人不再恋战立时后撤,帖木儿要帮阿拉坦挡碎片,只能抬臂格挡,数个锋口在小臂上拉出寸寸血线。 栾提曼上得到消息,正从院转角疾步而出,就被一个碎瓷片擦过耳垂钉入身后木桩。 刹那间,本就不善的面色更是阴沉得吓人。 栾提曼上身影刚一出现,院子里原本因打架面色涨红的众人,瞬间惨白如纸。 看着满院子这一片狼藉,栾提曼上冷笑一声。 闻此声,众将士头“嗡”得一下,冷汗顷刻间便下来了。 环视一圈,将院中碎的干干净净的瓷瓶和安静如鸡的众人尽收眼底,栾提曼上脸板得吓人。 “怎么停了,继续。” 刚刚斗得凶很的人此时个个都跟鹌鹑似的,埋着头一声不敢吭。 须卜达鲁站在帖木儿和阿拉坦前面,身边不远处是已经被人扶起来的万俟提。 万俟提此时衣裳破败浑身是血,大部分都是刚刚瓷瓶碎裂时躲闪不及被碎片所割,整个人看起来血肉模糊。 “呵。” 看着这群几乎全部带伤的憨货,栾提曼上闭上眼,胸膛急剧起伏,刚准备开口训斥,就听见门口传来:“萧相国到。” 栾提曼上原本阴沉的脸色微微凝固,眼神几经变换后恢复如常,沉着嗓子开口:“还杵在这儿干什么,先滚下去疗伤!” 萧粟一收到消息就往四方馆赶,刚到时迅速将整个院子扫了一眼,就看见这残花败柳的景象,以及突利全员负伤的场面,而大燕的人躲得远远儿的无人参与。 萧粟这下心里有数,该是突利内部争斗,看来他们也不是铁桶一块,有人心怀鬼胎,这就好办了。 萧粟下了台阶步入院中,面上带着无人挑剔的笑意,直直向栾提曼上而去,对于院中那个寓意深远的破碎瓷瓶视而不见。 “这是怎么了,若是大燕招待不周,使臣可千万要讲。” 萧粟一进来,栾提曼上脸上立马挂上了合适的笑。 “同大燕无关,这些家伙自打进了大燕都城就没出去过,如今憋狠了非要过两招,一时没控制住下手重了点儿,没什么大事。还劳烦相国跑一趟,罪过。” 萧粟笑着摆摆手,“人之常情,年轻力壮的小伙子嘛,火气总是要大些。” 栾提曼上侧身朝内院方向抬手,“请。” 此时突利几乎所有人都去上药了,只留下须卜达鲁跟在栾提曼上身后。 而大燕这边除了萧粟和他的幕僚,全在外面收拾烂摊子,如今此处只剩他们四人。 几人此刻脸上的神情,与之前的漫不经心截然不同。 萧粟率先开口,“将军请本相进来,想来是事情已然办妥了。” 栾提曼上道:“相国要的马匹已到,不知我们的粮草可备好了?” 萧粟笑了,“当然,只是这些东西并非都安放在一处,给本相几天时间,将东西汇拢再交与将军。” 栾提曼上道:“那我就恭候相国佳音了。” 待再也瞧不见萧粟的身影,栾提曼上面上再无表情。 “这次的事,你干的不错。” 须卜达鲁“咚”地一声跪下,“属下失职,请将军责罚。” 栾提曼上根本没看他,走到窗边望着远处忙前忙外收拾烂摊子的大燕人。 “你明知万俟提看上了那个汉女,却在不经安抚的情况下,粗暴地将她送去帖木儿房中。” 栾提曼上看向地上的须卜达鲁,叹了口气。 “我知你想干什么,但我们现在深处大燕腹地,无数双眼睛盯着我们,你想借大燕的手除掉他,我们也会失去一大助力。” 须卜达鲁顺着栾提曼上的力道起 身。 “将军,此次出使大燕本就任务重大,三王子还非将他塞进来,这一路上给我们找了多少麻烦。若不借大燕的手结果了他,咱的日子没法儿安生。” 这个万俟提没什么本事,靠巴结三王子上位,而后混进了使团。虽说明面上听栾提曼上的,但一直小动作不断,极不服管。 这次闹起来也不单单是因为那个汉女,借题发挥罢了。 须卜达鲁自突利出发后憋了太久,已经不想再忍下去了。 栾提曼上想起萧粟,想起那个一战成名的大燕太子,对此次大燕之行不太乐观。 萧粟如今虽看着势大却无甚兵权,有钱无兵一切都是空谈。 只盼这些兵马能给萧粟再添一把火,让大燕再起争端。 栾提曼上回过神来,看着身边一直跟着他的须卜达鲁,“你手下那个帖木儿虽功夫不错,但性子太过莽撞。” 须卜达鲁明白,“属下一定牢牢看住他,不让他再惹出事来。” 栾提曼上点头,“这次的事,让他们几个每日去马厩报到,另外再给他们找点儿其他事儿干,如今是关键时期,让他们别闲着。” 须卜达鲁回道:“是,那个汉女……” “留着吧,除了她也会有下一个,躲不掉的。” · 另一边,萧粟和幕僚上了马车,车轮前进时发出的噪音能盖住里面的谈话声。 萧粟开口问道:“这人你怎么看?” 幕僚姜田开口:“这使团里的人并非同他一条心,想来进京后不让他们出门就是为了藏着此事,如今被我们逮个正着。” 萧粟点头,姜田继续。 “从这次的事件来看,此人惯会算计人心。他故意将选人之事交给阿拉坦,用他的偏心激怒万俟提;算准了这事瞒不住,以此为由头顺利传递消息;又用我们的势震慑另一派,帮他捏稳队伍,心思百转千回。” 萧粟靠向车架,回想栾提曼上刚刚看见他时的眼神。 “他这次唯一没算到的,就是今日本相一反常态没在衙门,他估错了本相到四方馆的时间,让我们发现了他们内部不齐的秘密,只是这之后再想抓他们的把柄就更难了。” 姜田没接话,他知道萧粟是什么性格,他不会罢手。 果然,下一秒萧粟的声音传来:“老虎亦有打盹的时候,本相等得起。” 但此事一出,他对于兵马之事提了心。 如今京中非他一言堂,同突利仅仅凭借这层不厚的利益关系太不牢靠,他得想个什么法子消了这隐患。 · 那边太子府。 清和道:“小姐,刚得的消息,菱珂跟了帖木儿。” 赵滢初问道:“这个帖木儿是谁的人?” 清和回道:“是须卜达鲁的手下,深得信任。” 赵滢初点头,“让她别急着动作,先笼络好这个人,稳中求进。” 清和接着道:“据菱珂传来的消息,栾提曼上刚开始处理这件事,萧粟立马就出现了。” 赵滢初挑眉:“这么巧?” 清和点头,“而且,那两人打得快收不住场了栾提曼上才来,但他今儿个明明一直都在四方馆内。” 赵滢初将书放下,指尖轻点桌面,“这两人借着这个时机光明正大,可是再好行事不过了。” “死死盯着,只要他们私下见面立马来报。让菱珂也想想办法,看能不能靠近栾提曼上。” 说着赵滢初想到什么,“不只是他们本人,下面的人也很重要。萧粟为相多年,鹰犬众多不好盯,派人紧盯突利,一个也不能漏掉。” “是。” 9. 郡主,别来无恙 这日早晨,顾平英去给祖母请安。 自顾老侯爷离世,顾家老太太就一人留守京中。 原本陪着她的还有一个女儿,却在14岁那年失踪,至今下落不明。老太太从此青灯古佛,不再问世事。 老太太如今身子骨重了,精力不继,顾平英每日陪她坐一会儿,还没说上几句话就摆摆手要回房躺着了。 顾平英默默送祖母离开,望着前方蹒跚的背影,眉眼幽幽。 他此次进京除了明面上的事外,还有一点便是因着月前,他们的人终于探到了姑母失踪的线索。 有一男仔曾与姑母的贴身侍女一同被拐,但之后如何那人也不知,只打听到那人就在京城,因长相秀美又善抚琴,被人牙子卖给了一个龟公,寻了个好价钱。 只是此事暂还不敢告知祖母,都瞒着等真找到了再说,否则大喜大悲下……他们不敢冒这个险。 顾平英今儿个接近晌午才出门,这几日他几乎已经将这京城的大街小巷都摸了个透,但那个清倌却是杳无音信。 整个华京善抚琴的清倌太多了,也没个极出名的。 这段时间,顾平英刚将人粗略筛查了一遍,留下十来个可疑的待他一一验证。 因着这事顾平英无法假手于人,不过两日,镇北侯长子日日流连于烟花柳巷的流言便暗暗传开了, 且这人不爱红妆偏好须眉,引得一众人好奇围观,以前也没听说顾家有这家风啊。 · 三月三,龙抬头。 赵滢初破天荒的起了个大早,里里外外收拾一遍儿。 正吃着早食,就听见外头有人通传,薛瑾瑜到了。 赵滢初眼皮都没抬,百无聊赖地搅和着碗里的鱼羹。也不知厨娘在这里头放了什么,看起来红红绿绿的,倒是喜庆。 声音刚落,薛瑾瑜的身影映在屏风上,徐徐向内移动。 “今儿怎起的这般早?” 薛瑾瑜撩袍在赵滢初对面坐下,谢绝怀珠递过来的碗筷,只笑看着对面到现在都还没正眼儿瞧过自己的人。 赵滢初将勺子往碗里一扔,斜撇着这人。 “不是你昨日来信千叮万嘱,让我今儿一定要早起吗。” 说到这儿赵滢初就很是不解,“这花灯节往年都要到月华初上才热闹,你这般急急催我到底有何大事。” 薛瑾瑜知道这丫头起床气大得很,今日没睡好定是要找他的不痛快,立马便将藏在胸口的一根细细马鞭拿了出来,微微起身将它放在赵滢初面前。 原本后仰依在椅背的赵滢初瞧清面前的东西,眼神“唰”地一下便亮了,“马鞭?给我的?” 薛瑾瑜没接话,只笑看着她点头。 “清和,驾马!” 京城郊外,晨露刚消。 赵滢初来时仍是坐马车,薛瑾瑜骑马就在她窗边寸步不离,车里的人却一丝眼神也没能分给他,眼睛直勾勾盯着薛瑾瑜那匹高大黑马旁的一匹枣红色小矮马。 叫人一直扭头看它,薛瑾瑜无奈,伸手敲了敲窗沿,“行了,快好好坐着,一会儿脖子扭了又该嚷嚷着疼了。” 倒也不怪赵滢初这般没出息,实在是她父王管得太严。 她幼时身体孱弱,几乎药不离手,那几年赵靖每日下朝的第一件事,就是去看看女儿今日有没有比昨日好一点、壮一些。 稍有不对,院子里就呼啦啦跟下雨似的得跪倒一大片,府里的医官都在这日复一日的奔跑中健了身骨。 这般金啊玉的百般护着长大,她身子终是日渐康健,如今已与常人无异。 可骑马这事儿想都别想,之前赵滢初悄悄请来的骑射师傅,刚踏进府门,就被德顺恭恭敬敬又给送回了。 赵滢初得了消息,气得差点儿没厥过去,可还没等她发作,德顺挺着一张笑脸,身后一种太监小厮捧着托盘,金银器句、文玩字画如流水般抬进了知许斋。 赵滢初:…… 巨额封口费,他父王的招数十年如一日的粗暴。 ……也确实奏效。 可那些孤篇再难得,骑马依旧是她放不下的执念,故而才会如此激动。 她明白父王若是不许,借薛瑾瑜一百个胆儿,他也不敢带来她面前。 赵滢初等不及怀珠扶自己下马车,自己撩开帘子急匆匆地从车里出来,望着小红马的方向直接就要往下蹦。 唬得清和二人脸色骤变,“小姐!” 好在薛瑾瑜料到了,早早下马在车边候着,在人往下蹦时一把将人接住。 还没等站稳,赵滢初便迫不及待拂开他的手,直奔小马而去。 那马儿一身枣红色的皮毛无一丝杂色,如今安安静静地站在一棵大树下,温和地注视着朝自己极速走来的赵滢初。 在离马儿还有一、两米时,赵滢初停下了。 将早就准备好的糖块取出放在手心,默默递到马儿跟前,亮着双眼期待地望着。 小家伙抬头略嗅了嗅,立马便伸舌头“呲溜”一下全部舔走了,'嘎嘣嘎嘣'嚼碎后上前用脑袋轻轻拱了拱赵滢初的腰,便乖乖的站着不动了。 “这小家伙才6个月,刚与母马分开,你别喂太多甜食,到时候不吃草了长不大。” 薛景瑜不知何时过来了,止住赵滢初还要再喂得手,摸了摸小红马的脑袋,小马虽没蹭回去,但也没反抗 赵滢初终于将视线转向身边从小一起长大的人,脸上现出些许动容。 “小家伙长得真俊,多谢表哥。” 虽说是要父王同意,但倘若不是他提起,父王是绝不会主动开口许自己来骑马的,更不消提这匹一看便是花了大心思寻来的小红马。 或许,等父王地位真正稳固之后,他俩的事也可以提上日程了。 想来这京中也再寻不出比他更了解、更适合她的人了。 “想好了吗,在轿子里琢磨那么半天,准备叫它什么?” 薛景瑜将赵滢初装糖的袋子解过,这小家伙一直盯着瞧,保不齐这人心软又会递出去两块儿。 “叫‘胭月’吧,衬它。” 薛瑾瑜没意见,点点头上前拉起小马身上的缰绳。 “如今你虽得了自己的马,但毕竟没骑过,所以今日就驮着你转转,这事儿你可别跟我倔,没得商量。” 赵滢初知道今儿能得它已是极限,若是再带着伤回去,今后就再别想骑了,自是无有不应。 搀着赵滢初上了马,确认坐好后薛瑾瑜牵着它慢慢往前走。 赵滢初:“突利人进京数日倒是安分的很,一直在四方馆闭门不出。” 薛瑾瑜:“这次使燕的全是新人,连带队来的将军都是生面孔。想来突利该是出了什么事情,只是我探查数日还未得什么消息。” 赵滢初看着远方已高悬的日头,“姑母在突利的这几年,两国局势还算安稳,但句丽连连犯我边境,这其中若说没有突利的影子我是不信的。” 如今快正午,春末的太阳虽不烈,但待久了仍有些闷燥,薛瑾瑜便牵着慢慢往回。 “突利有什么问题暂时不明,现阶段最重要的是你的事情。” 赵滢初低头向下望去,与薛瑾瑜视线相撞,唇角微微勾起,“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等他们一行的人影渐渐消散,一道高大的身影才从不远的密林里现出。 每日辰时三刻,顾平英都会从东边密林中穿过,牵着自己的马过来赶赶兔子啃啃草。 今儿因事出来晚了些,不成想竟遇见了这二位。 不想出现打扰两人漫步,顾平英便在林中一颗大树上躺到了现在,而凤丫待不住,早早儿跑到更东边吃草喝水去了。 想起那匹眼熟的马,顾平英挑眉,“大费周章托我带的马,原是想献给她啊。” 随手拍了拍身上粘着的碎花碎叶,忆起刚刚那位郡主的举止,顾平英琢磨着,这人跟老头子嘴里那个沉稳大气、聪慧无双的女子,似乎八杆子打不着? 看向赵滢初离开的方向,顾平英难掩好奇,这赵华容,到底是个什么性子? · 戌时一刻,华灯初上,太子府的小轿在离街中大约还有十几米处缓缓停下。 赵滢初就带了怀珠与清和两人,慢悠悠地往天街中心走去。 大燕的宵禁很晚,是以夜晚极其丰盛热闹,小贩们几乎都是忙到快亥时才归家。 遇到这种大日子,更是通宵达旦都在,只是辛苦这几日值守的城防要格外忙些。 赵滢初甚少在夜晚出来,故而现在瞧什么都好奇。 因着只着一身白绸衫,身上没有一件能叫人瞧出身份的物件儿,便不会有无数双眼睛盯着她,赵滢初也就自发的没有了“郡主”的禁锢,在一个个小摊 面前走不动道儿。 不一会儿的光景,怀珠、清和手上就提溜了不少东西了。 刚从一个卖糖画的小贩那儿得了一只小猫,还没塞进嘴里,赵滢初就又瞧上了不远处变戏法的。 “走,去那边儿瞧瞧。” 怀珠忙不迭接过赵滢初塞过来的糖画,看着急吼吼往前冲的人。 “小姐您慢点儿,一会儿找不着您人了。” 两人提的东西太多,现下根本跟不上赵滢初那一溜儿小跑。 因实在好奇,赵滢初几下就挤到人群的最前方。 此时杂技小伙正往嘴里含东西,准备表演口吐长龙。 赵滢初以前只在下人们嘴里听过这个,却是第一次在现实中见到,自是期待得不行。 将将站定,一条足有几米长的火龙冲她直面而来,赵滢初一时不察,骇得猛地往后一仰。 “啊!” 赵滢初感觉自己的脑袋撞到了一桩墙,否则怎会这般硬,磕得她后脑勺生疼。 可等她转头,只看见满头大汗挤进来的怀珠二人,身后除了些带孩子的男女,其他什么也没瞧见。 怀珠一来就见她家小姐正不住张望,左耳空空如也。 “哎,小姐,您左边的耳坠子哪儿去了?” 赵滢初下意识地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左耳,刚刚她好像是瞥见了什么。 那耳饰是个雕刻着层叠蔷薇的羊脂玉,下面还垂着许多细细长长的流苏,金银混杂,几乎能坠到肩上。 赵滢初在几年前赏析一副仕女图时所见,心血来潮临摹了样式让下面人打的,只是之后又觉着太夸张了故而不常戴它。 而今日因着了一身白,怀珠非央着她戴,她实在拗不过这人,妥协将它带戴上了。 至于何时掉的、掉哪儿去了,眼下这人头攒动、挤挤攘攘的局面,想寻着无异是大海捞针。 那金玉倒是次要的,只是她自己画的小样上都有她的私人印记,工匠做时也都会将它原封不动的刻上去,慢慢的,满华京的世家都认得那个标志了。 如今丢了,若是被人捡了去,就怕生什么事端。 不过好在只有一只,想来也不会有何大事。 “算了,丢了就丢了吧,让人捡了去当掉,那银子倒是能做多日伙食,也算是积德了。” 赵滢初将另一只取下,递给清和仔细收好,若真的有人捡到去当,她的私印极为独特,大燕无人能仿制,有识货的收到会交回太子府的。 赵滢初遂不再想,火龙也瞧够了,几人便挤着往外面去了。 一行人逛了许久,渐渐的体力跟不太上,清和默默地将怀珠手中的东西又接过来大半,跟着往醉仙居去。 还没到楼下,几人就见着前方林风正一脸微笑地站在门边不远处朝她们招手,怀珠与清和对视一眼,心照不宣地露出一丝气声。 赵滢初当然听见后面两个丫头的笑声,微微扭头斜了她俩一眼,而后在林风的引导下往雅间去了。 在她们身后,一座大气宏伟的酒楼之上,一金衣男子气狠狠地瞧着这几人上了对面的“醉仙居”,那家仅仅一楼就有无数的书生小吏交杯换盏,更不消提二楼那数不过来的禽衣兽服, 又扭头瞧瞧自家酒楼,虽也宾客不少,但却无甚达官显贵,萧为刚刚因着营业额还算不错的心情瞬间就不好了,老大不快。 “对面的后台到底是谁,你们查了这么久,怎一点儿音信都没有。” 刀影回话:“公子,我们几次三番都探查不到的人户,满京就那几家。属下怕再查下去惊扰了贵人,便收了手。” 萧为自也知道厉害,只是如今见对面那气盛的样子又实在憋不住烦闷,“唰”地甩开手中的折扇,用力的扇了扇,这气还是压不下去,却拿它毫无办法,最后也只敢口花花几句罢了。 那边,赵滢初上了楼径直往里走。 房间门大剌剌的敞着,没关。 赵滢初以为就薛瑾瑜一个,哪成想刚踏进房门就看见里面还有一个玄色锦衣的男子背对她坐着,不知在和薛瑾瑜说着什么。 赵滢初打一瞧背影就知道来人是谁,原本曲起的唇线瞬间拉直,人立在门口不再往里进。 男子似是也感受到了背后有人,立时转身,看见赵滢初那冷得能冻死人的表情,笑了。 “郡主,别来无恙。” 10. 窃玉! 赵滢初没搭话,正预备转身就走,就听见这人又开口了。 “我知你不想见我,但今天日子特殊,就当是为了她,陪我坐坐吧。” 原本只打算安静离开的赵滢初,霎时怒火被点燃。 “闭嘴,你没资格提她!” 男子微举双手,无奈道:“先进来吧,就算是要骂我也进来骂,你不是最不喜被别人指指点点吗。” 果然,赵滢初刚刚那句话并没有收着音,大厅里已经有不少人伸头往这边瞧了。 赵滢初闭眼深吸一口气,最终还是进去了,在桌边坐下后,赵滢初眸光冷潋。 “堂堂侯府公子,竟还要蹭人酒席,怎么,侯府的家产都败光了吗?行这种破落户的行当。” 薛瑾瑜在这家伙出现时就知道不好,但多年的礼数又叫他做不出赶人的举动,只能盼望着赵滢初慢点儿来,等他将人打发走了之后再出现。 可这世上种种往往事与愿违。 方淮闻言唇角勾起,“劳郡主惦记,勉强还能过活。” 见人不接茬儿,赵滢初也不想同他歪缠。 赵滢初:“什么事,说吧。” 方淮:“是我硬要进来的,所以你别怪文德。你也知道他这个人风光霁月的,做不出这种赶人的事。” 赵滢初并不买他的账,冷笑一声:“他也不是什么君子,但端看和谁比了,若跟你放在一起,他倒也担得起‘风光霁月’这几个字。” 赵滢初极少有这样口出恶言的时候,薛瑾瑜知道她如今是气极了,连带着喊她过来的他也迁怒上了。 因而听见她这句话,薛瑾瑜也不敢反驳,只能在旁边摇头苦笑。 倒是方淮对于这句话没什么反应,“我知你气我,但我还是想将这个消息告知你。” 说着,方淮看向没什么好脸色的赵滢初,那抹笑中五味杂陈。 “兄长有后了。” 赵滢初原本倚着的身子瞬间僵住,面上几经变换,这些年的时光在脑中飞速流转。 半晌后,只剩下无尽的怅惘,低语喃喃:“也好,姑母身前最惦记的事,如今也算是全了。” 方淮默默斟了一盏茶,搁在壶边,轻轻推到赵滢初面前。 赵滢出看着这熟悉的动作,鼻头骤然间一酸,眼眶渐渐红了。 她幼时身体不好,父王这个不让、那个不许,她每每生闷气就会偷偷跑去侯府找姑母。 而姑母什么也不会说,就添一杯烫烫的茶搁着,陪她在庭院中听风穿过树叶的声音,慢慢的,茶凉了,她的小脾气也散了。 姑母再将它像这样推过来,被风拂过的茶水早已凉得透透了。 但她还是会将它全部喝下,就像是用这种方式抗议父王不让她吃冰碗一样,最后心情舒畅地回府了。 后来她才知晓,原来每次她跑去侯府父王都知道,连喝冷茶的事姑母都原封不动的告诉父王了。 渐渐地,父王对她管的也不再如原来那般紧了。 可那是她和姑母之间的小秘密,她不清楚是何时姑母告诉了他儿子,如今他又拿着这一招来哄她。 赵滢初红着眼,终于正视这个同姑母长得极为相似的人,喉头梗住,再吐不出一个狠字。 “华容,侯府欠你一句道歉,今日我将它补上,可好?” 赵滢初眼中的那滴泪终是锁不住,如珠般滚下。 薛瑾瑜暗自叹了口气,起身将一方素帕默默递给赵滢初。 走到身边才察觉她今日竟是没戴耳饰,诧异地看了赵滢初一眼,却顾及着有外人在,未开口询问。 方淮看着对面亲密无间的两个人,眸色微闪,不再言语。 不消片刻,赵滢初情绪回落,望向方淮,“小世子的满月酒我不会缺席。” 方淮静静坐在房中,眼睁睁瞧着两人相携而出,没有开口阻拦。 因着被方淮搅了兴致,赵滢初也不想再逛了,故而准备走后门离开。 刚下到拐角处,隐隐有人声传来,似是在谈及太子府,赵滢初立时驻足,低头朝楼下望去。 一楼最边儿上的一个角落里,三个书生装扮的男子正酌酒烹茶,讨论着最近的京中大事。 赵滢初敛着脚步再下了两格楼梯,就能清楚听见坐在墙边那个黑衣男子的声音。 “长公主客死他乡,朝廷一不斥突利失信,二不迎凤体还朝,整个劳甚子比武。如今京中那些个世家子有几个是能上战场的,只怕到时候丢脸是小,误国是大。” 另一白衣男子深以为然,接过话头,“可不是,那么些公主在京里锦衣玉食的,太子亲妹却被逼二嫁,如此大耻,那些酒囊饭袋却不思怎样灭月,整天只知道琢磨如何媚上。” 靠窗的那位抬手往下压了压,提醒两人声音小些,“情况也没那么糟,听说宋大人回来了,顾将军的长子也跟着进京了。这次比武想来不会输得太过难看。” 大燕自开国以来,进士均不得以言获罪,故而风气较前朝更为开放。 但有关太子府的言论自古便是禁忌,甚少有人敢于大庭广众之下这般无所顾忌的高谈阔论。 薛瑾瑜自然也听见了,站在赵滢初身后看不清她现在的神情,“我下去处理一下。” “不用。” 赵滢初似乎对这几个人谈论之事无甚反应,没停留多久直接出了酒楼,只原本准备回府的脚步现下却转了个弯,沿着街道,漫步往河边去。 薛瑾瑜想了想,还是开口了:“刚刚……” 赵滢初摆摆手:“不怪你,他性子就那样,从小到大谁拦得住他。” 薛瑾瑜不太信,“真放下了?” 赵滢初笑了,除了释怀她还能如何呢,真与姑母唯一亲眷断个一干二净吗,“斯人已逝,我不想再将自己困在其中不得出。” 说着看向刚刚被茶水打湿的袖口,“况且,姑母定也不愿我与侯府生离。” 薛瑾瑜扭头,直直盯着她看了几秒,“但愿如此。” 正走着,赵滢初忽然扭头朝醉仙居深深看了几眼,唇角微微勾起,不知在琢磨什么。 两人晃荡着往码头去,怀珠等人远远跟着,让人在视线范围内却不太近,将空间完全留给他们。 赵滢初忽地驻足,在一个河灯摊边停下,伸手拿起一个小猫样式的河灯,举到眼前细细瞧了瞧。 “姑娘好眼光,这灯是这几日卖得最好的,放入水中后这四条腿跟船桨一样,都是可以动的。” 赵滢初挑了挑眉,“卖得最好的?”赵滢初陡然失了兴致,放下东西转身准备离开。 “哎,姑娘别走啊,我这儿还有一个,也是猫崽,因着制作繁琐只此一只,最衬姑娘。” 害怕赵滢初走开,这贩子忙不迭地弯腰,从底下小心翼翼地取出一个大约有人脑袋大的猫崽子河灯,将它捧着递到赵滢初面前。 “姑娘,你看。” 这人不知碰了哪儿,他手上的这只小猫先是眼睛眨了眨,随后胡子边的两只小爪子也跟着来回勾了勾,活灵活现的,喜人极了。 赵滢初眼睛倏地亮了,从这人手上小心接过,搔了搔那只圆乎乎的小爪子,满意地提溜着走了。 薛瑾瑜上前在桌上放下一整块银锭子,紧跟着赵滢初转身离开。 赵滢初小心护着,避免行人窜来窜去挤坏这精致的小河灯,偏头笑着看向身边的薛瑾瑜,“这人手倒是巧得很,瞧着竟是不比府里的差。” 薛瑾瑜伸手想要接过它,赵滢初歪了歪身子,没让。 薛瑾瑜见赵滢初这护食的样子,唇角勾起。 “那小贩靠此谋生,哪能没点儿看家的本事。” 不知不觉间两人也走到了河边码头,一眼看过去,岸边已是人山人海,河中更是姹紫嫣红,红的绿的黄的灯数不胜数,像一条银河带,点点星星。 薛瑾瑜在前面开路,隔绝人潮,赵滢初小心捧着河灯,俯下身缓缓将它送入河中,伸手轻轻搅动河水,静静望着它晃悠悠地远去。 下一刻,身边一道身影与她湖中的倒影重叠,赵滢初偏了偏头,见薛瑾瑜也蹲下拿着一个素白的河灯慢慢放入河中。 赵滢初挑眉,眼波在他与它之间流转,“这颜色,和你倒是相配。” 薛瑾瑜笑了,“以前不总说我道貌岸然吗,今儿我是粘了何事的光,竟能得你一句褒奖。” 赵滢初轻笑了笑没搭话,拍拍手起身。 “走吧,再逛逛。今儿这么多人却没见什么争端,杨莘这个中护军统领做得不错。” 薛瑾瑜抬手挡开快挤到赵滢初身边的人,点头附和:“姑父亲自选的人,自然是不差。” 赵滢初:“自那事过后这么多年,他能在这个位置上一直安安稳稳地没动,也不枉费咱们花了那么多心思。” 薛瑾瑜刚想说什么,一道清晰男声自不远处的楼上横插进来。 “薛兄。” 两人抬头望去,几个锦衣男子正依在酒楼围榄边朝这边招手。 “以前国子监的同窗。” 赵滢初往酒楼方向微微扬头,“表哥去吧,天色已晚,我也该回府了。” 说着朝后招了招手,清和等人立马快步走了过来。 薛瑾瑜知道太子府定是带足了人手,只是未现于人前,便也放心地点了点头,目送赵滢初乘马车往太子府方向去了。 两人相继离开,都未察觉就在正上方,有个人自他俩出现便一直注视着他们。 顾平英晃着手中的酒杯,看着一路走来相谈甚欢的两个人,笑意未达眼底。 “郡主,世家子,瞧着倒是般配。” 伸手进怀中,取出刚刚神使鬼差拾来的耳饰,视线随着坠链 左右来回飘荡。 不知不觉间,顾平英的思绪倒回到一个时辰前。 自小在边关长大,除了小时候祖父过世回来的那一趟,顾平英此生没出过并州。 故而对于这儿的一切,顾平英都是陌生且好奇的。更遑论今日这般热闹的场景,他更不可能错过,早早儿便出来了。独坐在酒楼之上,看着燕京人民聚而欢腾,耄耋小童皆快哉。 忆起并州常年统战,这类费钱费时的事情从未出现在市井之中。 同是大燕百姓,远隔万里,却有着如此剧烈的差别,顾平英猛地灌了一大口酒。 “鳏寡孤独,天下大同,原来所谓盛世亦有地域之别。” 话音刚落,就瞧见一个熟悉的身影出现在人群最前方,顾平英迅速往后扫了一眼,那两个侍女罕见的隔着人潮往她身边赶,还有十数米。 下一瞬,顾平英眯起眼,似是瞧见了什么,右手撑着窗沿从二楼一跃而下,三两步窜到了赵滢初身边。 这人一看就是不常出门的,对于这种人从众?的场面极不熟悉,一个姑娘竟大剌剌地独自夹在几个男子之间。 顾平英下来的第一件事就是伸出手,“啪啪啪——”用寸劲儿左右扇了几巴掌。 那几只快要触碰到赵滢初的黑手瞬间缩回,攥着手恶狠狠地抬头,刚想口出恶语,就见这突然出现的人跟瘟神似得,眉目冷得吓人,直勾勾盯着他们缩回去的手,眼神瞧死物一样。 几人立时被骇地失语,汗毛不知何时已根根竖起,顿时不敢再造次,哑了般争先恐后地从人堆中挤了出去。 赵滢初却是什么也没察觉到,只专注盯着人群中心的喷火郎。 赶走那几个不知死活的人之后,顾平英便负手站在她身后,替她挡住人群,也借机仔细瞧瞧这位宋叔屡屡提及的大燕第一郡主。 第一印象便是白,在那一头乌黑发衬托下,衣白人更白。头上只别着一根碧绿玉簪,清雅极了。 这人平日里应该常握笔,右手中指有一小块儿笔茧,跟他手上的老茧一个道理,想来是个爱写写画画的姑娘。 顾平英正兀自琢磨着,就察觉前方的人突然往后倒过来,下意识伸手扶住,而后就一整个愣住了。 赵滢初往后倒时头亦跟着后仰,左耳上细长的吊坠自他面颊拂过,迅速扫向耳廓。 霎那间,一股从未有过的酥麻自尾骨而上直冲颅顶,顾平英似是被火燎过般,立时便松了手。 盯着前方站立后心有余悸的女子,顾平英的视线不自主地瞥向了那个耳饰,瞬间那股手脚皆麻的感觉似是又要从心泛起。 像是被蛊住一样,顾平英明明最是厌恶这种陌生感,但眼神却是不由控制地直直盯着它看,垂在身旁的手不住地曲起松开,松开曲起,如此反复。 还在迷蒙中,几道女子的呼声自不远处传来,顾平英立马清醒,她的侍女到了。 像是做了什么亏心事,仓促间顾平英转身准备离开,忽又顿住。 默了默,突然一大步撤回赵滢初身后,闪电般伸手取了赵滢初的一只耳坠,再闪身时已出了人群。 顾平英离开后,赵滢初才后知后觉地感知到耳上异样,伸手摸了摸,左耳的耳饰不见了。 赵滢初皱着眉四下望了望,一抹紫色一闪而过。 待再仔细看过,哪儿有什么人,只有匆匆挤到身边的怀珠与清和。 · 这边倒是一派歌舞升平,太子府此时却是黑云城摧。 勤得殿,赵靖看着桌上弹劾萧粟的折子,眼底藏着掩饰不住的怒色,但隐而不发。 “臣谨奏: 伏惟陛下圣明在躬,德被四海,受万民仰望,如日月之经天,江河之行地。然今朝中宰相,职掌国柄,不思安民恤众,反行悖逆之事,毁堤淹田,致使千里沃野化为泽国,田亩尽毁,农事荒废。数千百姓流离失所,易子而食,民不聊生。此乃家国之不幸,社稷之危殆,臣心实痛。 今宰相所为,岂复有良相之风范?臣恐其久居相位,必将贻误国事,荼毒生灵,危及社稷之根本。故臣斗胆冒死上陈,乞陛下圣裁,严惩此等奸佞之徒,以儆效尤。伏望陛下垂鉴臣心,采纳臣言,则万民幸甚,国家幸甚!” 德顺微微抬眼,见太子如今已气血冲顶,不敢触霉头,研墨时越发小心谨慎,不敢发出一丝声响。 “毁堤淹田,他真是好大的胆子!” 近些年,赵靖是越发的面如平湖,可这折子他忍了又忍,终是怒意难消,猛地将它掷向桌面,折子受力自桌上直飞而出,“啪”的一声坠在地上,唬得身旁的德顺头越发低垂。 赵靖盯着这道奏疏,思及那位对突利的和缓态度,想到再不能归燕的小妹,还有他马上便要及笄的女儿,一双虎目眯成细缝。 “德顺,今夜子时让杨莘秘密来见孤。” 11. 脑子退场 晨曦初破,御史府内外已是忙碌一片。 陈老夫人八十大寿,一品诰命,儿子更是简在帝心,又闻太子嫡女于今日躬身赴宴,是以陈府上下欣然踊跃,个个面上皆露得意之色,言笑鼎沸不绝。 陈府大门,红绸高挂,匾额之下,立着两列丫鬟婆子。丫鬟们双手交叠于腹前,以迎宾客;婆子们端着茶水,以供宾客掸尘,具是喜气盈腮。 隅中,渐渐有宝马香车驶来,陈尹带头迎上。 “陈老夫人仙鹤鹿鸣,寿与南山齐呀。” “多谢多谢,里面请。”陈尹笑得须髯乱颤,拱手向内,丫鬟们立马上前,引着宾客们往府内走去。 陈尹边回应着众宾客的贺词,边不住地往街东头瞧。 不多时,两列侍卫最先出现在众人眼前,齐整整开道。 接着四匹高头大马,乌黑发亮,四蹄雪白,连着一个金顶轿舆缓缓行来,身边四个丫鬟亦步亦趋。 轿舆朱轮华毂,紫檀为骨,骨镶琉璃;金丝为缕,覆于舆帘;舆顶四角,嵌以宝石,宝石拳大;映着日光,琉璃宝石,交相呼应,散出夺目的光芒,观之目眩,众人不禁抬手避之。 陈尹大跨步上前,其余人随后,拱手恭迎郡主大驾。 怀珠抬手掀开舆帘,赵滢初在众人的注视中步下轿舆,嘴角含笑,上前微托起陈尹。 “陈大人快起身,今日华容是代父王前来,贺老夫人耄耋之喜。华容客随主便,陈大人不必拘礼。” “太子爱重,臣不甚欣喜,郡主请。”陈尹一张老脸笑得褶子堆在一起,亲自迎着赵滢初往正殿走去。 赵滢初边与陈尹闲聊,边不动声色地打量着这座府邸。 入门便是曲折游廊,阶下石子漫成甬路,道路旁佳木茏葱,奇花烁灼。 行过几步,迎面一带翠嶂挡在面前,疑似无路。 陈尹引着步伐一转,忽现一个山洞,赵滢初随着陈尹逶迤进入山口,柳暗花明,平坦宽豁,数间房屋,朱粉涂饰,藤萝掩映。 殿前众多白石矶围绕曲水,错落有致。中间由众多屏风隔开,女眷们均居于右方。 这些白石矶被凿成蔷薇花样,绘之以颜色,大红为主,喜气又不流俗套。 矶后放置有众多蒲团,下设地布,花样繁琐,远观只觉绚丽,太阳耀以微光,夺目而不刺眼。 赵滢初进殿时,就见夫人小姐们,锦衣华服,璎珞璀璨。环佩相碰间,叮叮当当地,于人群中飞来飞去。 这殿前殿后,人声鼎沸,笑语喧哗,共庆嘉辰。 众人见赵滢初,一一行礼。陈尹正妻陈刘氏殷勤地请赵滢初居主位,赵滢初以为不妥,退居下面的矶后蒲团,清和、怀珠随侍左右,仪态万方。 陈刘氏随之落坐于赵滢初旁边,“郡主,这是今年刚采的明前茶,您尝尝。” 赵滢初端起茶盏,笑着应和着,随口夸了夸这雕梁画栋的院子。 陈刘氏眼前一亮,正愁没话和郡主说,便不遗余力地跟赵滢初介绍这满院子的奇山峻石,锦绣雕花。 赵滢初装作参观院子般,随着陈刘氏的介绍,扫视着整个庭院。 在介绍朴亭时,名正言顺地看向亭中的薛瑾瑜。 薛瑾瑜正与旁人谈诗论经,似是不经意的看向赵滢初,微一颔首。 复又回头,与众人笑着举杯,谈笑风生。 赵滢初心下一松,刚要转眼,突然瞧见薛瑾瑜身边,有个人单膝屈起,项上一颗纽扣敞开,隐隐露着些皮肉,斜依着正与旁边人相谈甚欢、笑得肆意。 是他! 赵滢初眉间微动,笑盈盈扭头打断身旁陈刘氏的喋喋不休,细声问道:“夫人,这日光越来越灼目了,不知府中可有罗盖?” “有的有的,妾身这就派人去拿。”陈刘氏忙不迭地点头,后又不放心,怕怠慢了郡主,起身亲去安排。 该是赵滢初的眼神太过不加掩饰,下一秒,那人立马扭头看过来。 四目霎时迎上。 针尖对麦芒。 赵滢初望着他,脑中烟火般闪过她才查到的、某人绚烂的生平。 顾平英,车骑将军,及冠多年、镇北侯顾洪的长子,常使一杆长缨枪。 十二岁杀突利校尉,一举成名;刚及弱冠便单骑奔袭千里,取突利左都尉首级,名震大漠;三年后,潜夜领千骑劫杀突利谷蠡王,毫发无伤,朝野震动。 年少成名的将军啊—— 赵滢初静静望着他,顾平英眉尾微挑,对这赤裸裸的目光毫不避让,平静同她对望,忽的笑开。 拿起桌上的杯盏朝赵滢初举杯,不等赵滢初反应,仰头一口饮尽后倾倒杯底,朝她挑眉示意。 赵滢初默默看着他,见此,嫣然一笑,亦朝他遥遥举杯。 见此,那人笑得更为肆意,随后朝赵滢初摆摆手,转身和身边人谈笑去了。 赵滢初收回视线,朝后微微侧身,怀珠立马上前,“去打听一下,顾平英最近在忙什么。” 话音刚落,近处的刀影突然开了口。 “禀郡主,进京后除了宋大人,顾将军未与他人有交际。不过打听到其一直在暗暗查探顾小姐当年失踪一案,未成。 赵滢初定定地看着刀影,突然道:“多谢父王。” 刀影低头,后退一步,缄默无声。 赵滢初也不再言语,扭头和陈刘氏谈论最近京中正流行的额前妆。 此时的朴亭,顾平英隐在其中,微微偏头看向赵滢初,勾起唇角。 “小郡主,我们会再见的。” 不多时,陈老夫人在丫鬟的搀扶下慢慢步入庭中,正宴起。 中间的屏风被一一拆去。 赵滢初正对面便是萧粟的嫡子萧为。 这边,顾平英看见薛瑾瑜的小厮从袖中拿出一个袖珍的小盒子,用小匙拨出一点点汁液,任其流淌到果露中,再放在薛瑾瑜面前。 “文德兄,你这往冰镇果露里加的是什么,蜂蜜吗?怎的颜色偏紫?” 薛瑾瑜没急着回答,只吩咐林风:“林风,给顾公子和萧公子也备些。” “就是家中最近弄的点子新玩意儿,往蜂蜜中加了些许灵香草,故而颜色泛紫。因着华容嗜甜,正巧这次她也在,我就想的带着点儿,一会儿送于她尝尝。” 待林风待弄好后端送到顾平英和萧为桌前。 听罢,顾平英刚准备伸向果露的手瞬间止住了,看着薛瑾瑜,笑得一脸意味深长,“送给郡主的啊,那我还是不夺人所好了。” 薛瑾瑜摆摆手,刚准备说什么,一道男声插了进来。 “我当是什么好东西,一瓶破蜂蜜,还巴巴儿的往上送,也不嫌寒碜。” 萧为坐在薛瑾瑜右侧,此时正斜眼撇着他们,手里还拿着把折扇摇啊摇。 “你......” 林风猛地向前一步,感觉下一刻就要冲上去。千刃见此也迅速站到了萧为前面,整个挡住。 萧为笑了,“怎么,想打架啊,好哇,老子早就看你不顺眼了。千刃,干他!” 眼见着两个小厮就要打起来,薛瑾瑜立马起身,呵住正准备冲上去的林风。 “林风退下!不得对萧公子无礼。” 顾平英眼看事情不对,马上出来打圆场,“今日陈老夫人八十大寿,咱们这样闹起来面子上不好看。再者郡主还在呢,我一武将 倒是无碍,只两位都是簪缨公子,别让人觉得咱粗鄙。” 听到郡主两个字,萧为充血的脑子立马冷静了不少,不解气地瞪了眼两人后方才坐下。 这薛家在朝堂中就一直与他萧府做对,他身边的这个定也不是什么好玩意儿。 萧为眼见林风走向薛瑾瑜身后,眼珠子一转,朝身边的千刃使了个眼色。 千刃了然,悄悄朝林风脚下踢了个石子儿,林风不查,“啪”地摔了个狗吃屎,将那小盒子也给摔了出来。 千刃立马上前将它捡起来,交给萧为。 萧为看着手上这东西,只有一个中指长,银色基底,玉石镶嵌,金丝缠绕。瓶身上精心雕刻着细腻的祥云鸟兽,粉白相间,清新脱俗。瓶盖则是镂空,刻着繁复而精美的花纹,纷华靡丽。 薛瑾瑜在林风摔下去后才察觉,扭头一看,额头已经破了正渗着血,两行鼻血也“呲”地一下飙了出来,林风眼眶瞬间就红了。 薛瑾瑜瞧着林风脸上遍布的血痕,耳边还不时传来萧为哈哈大笑的声音,端方公子的姿态也维系不住了,眉目低垂,抬眼直直射向萧为。 “萧公子!势不可去尽的道理,我想大家都应该明白。” “抱歉抱歉,怎么摔着了。千刃快带他下去收拾收拾,这大喜的日子见血可不吉利。” 嘴上说得好听,从萧为的神情中可看不出一丝歉意。 薛瑾瑜直接上前伸手讨要,这要命的东西,万不能落在他手里。 “烦请萧公子将东西还我。一盒破蜂蜜,想来萧公子也瞧不上。” 萧为把玩着手里这精致的小瓶子,抬头看见薛瑾瑜一幅凝重的表情,嗤笑一声也站起身,将东西握在手心,离薛瑾瑜伸出的掌心大约还有一寸的位置停下。 复又瞧了他一眼,见薛瑾瑜还是那副死样子,挑眉正准备松手,薛瑾瑜也做好了接住的准备。 萧为却突然转身,迅速将盖子打开,将里面的蜂蜜全数倾倒在他桌上的果子露中,也不盖上,直接将东西抛给了薛瑾瑜,蜂蜜在空中拉出数根丝线掉落在薛瑾瑜怀中。 “还你。” 薛瑾瑜连忙接住,不顾瓶身的粘连,将盖子好好盖好后坐下,单从面上看不出喜怒。 顾平英在石子儿破风而来时便已察觉,立刻起身想拉林风一把,却陡然想起这里不是塞北军营,盘根错节的,他初来乍到还是不要惹事为好,只得撩袍坐下。 萧为没瞧着这人失态,没意思地瘪瘪嘴。 用勺子将混了蜂蜜的露饮搅了搅,而后朝口里送了一勺。 顿时,萧粟觉得心脏脾肺都揪在了一起,蜜蜂整日扒在那些花上喝的就是这东西? 难怪蜜蜂没牙。 甜得齁。 萧为忙把勺子放下,喝口茶顺顺。 咦? 萧为看着眼前这碗东西,这玩意儿喝完,他怎么觉得脑子比之前清楚了不少? 灵香草还有这作用? 萧为低头略微一琢磨,偏头看向薛瑾瑜。 也是,他就说这人怎么就整个破蜂蜜给华容,原来这里面大有玄机。 萧为抬头看向对面正被众人不住恭维的赵滢初,以及她身边的那些世家小姐们。 想起自家酒楼,不知为何老是竞争不过对面的那劳什子醉仙居,心下一转。 倘若这加了灵香草的冰镇果子露,能得郡主的金口夸赞,那京中那些爱附庸风雅的王公贵女们,还不得把他家酒楼的门槛给踏破了。 随即不再耽搁,萧为端着味儿最浓的那碗迈步走向赵滢初。 薛瑾瑜看着走过去的萧为,端起茶盏掩饰掉嘴角的那一丝笑意,“蠢货。” 12. 出事儿了 赵滢初边与周围的人谈天说地,边密切关注着薛瑾瑜那边发生的事。 看见萧为端着那碗东西走向自己,赵滢初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好戏要开始了。 “请郡主安。郡主,这日头正晒,下官特意带了一份特殊的吃食想要献给郡主。”萧为端着果子露,笑得倒是正派。 “哦,什么特殊的吃食?”赵滢初端坐在上首,明显被勾起了好奇心。 周围的女眷见郡主如此,也纷纷停下话头看向萧为,等着他来解释。 萧为见所有的人都开始好奇,知道此时只要再得郡主一句夸奖,这事儿就成了,故而立马上前。 “这里面加了府中刚研究出来的新配方,只要一口就能酷暑顿消,沁脾爽怡。” 话音刚落,“你自己喝了没啊,别是加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 位于赵滢初下方的是礼部尚书的嫡女,平素最□□请友朋,趋附风雅,京中什么新鲜事儿她能不知道? 如今听萧为这般吹嘘他那看上去平平无奇的露饮,自是不太相信。 萧为认识她,是个有名的馋嘴,京中只要有新店开业都少不了她的身影。若此次能得她青眼,想要也是一个大助力。 萧为不急不缓解释道:“不敢蒙骗姑娘。” 说着随意看向一个陈府的下人,“快去拿个碗来,我就在这儿喝给众位小姐们瞧瞧。” 陈刘氏看了一眼陈尹,得了颔首后才迅速让下人拿来了一个精致的小瓷碗。 怀珠看见那个碗后,眉头微微皱起,官窑,还是粉青釉色。 赵滢初也瞧见了,瞥了眼旁边一直眉角含笑的陈刘氏,粉青釉色的官窑历来只供御用,就不知这瓷碗是那位所赐,还是...... 下人将果子露用小碗分出来了一些,恭敬端给萧为。 赵滢初朝怀珠使了个眼色,怀珠会意,上前不动声色地从陈府下人手中端走了剩下的果子露。 萧为端碗看着面前的女眷们,似乎已经看见以后大把大把的银子进账,仰头一饮而尽。 刚喝完准备说些什么的萧为,突感眼前一晃,瞬间眼前光怪陆离,姹紫嫣红。 萧为觉得不对,闭上眼轻轻甩了甩头,睁眼后复又好了。 虽然察觉了一丝不对,但想到经此之后,酒楼可以将对面的醉仙居挤下去,萧为便刻意忽视了身体的这点儿不适。 “诸位,现在该相信这东西无害了,郡主……” 萧为话还没说完,就发现他眼前竟全然都不是人了! 他面前已经是日月颠倒,丛林遍布。 隐隐约约的,他看见丛林中有一个什么东西正闪闪发光,泛的还正好是金光,金光? 萧为实在好奇,往光亮处迈开脚步。 才行了几步就瞧清楚了,那是一个巨大的金锭,巨!大! 萧为再忍不住,朝它飞奔而去。 而这边,众人就见这位萧大公子,话还没说完,整个人就魔怔了一般,嘴角挂着诡异的笑朝赵滢初越走越近。 刀影和清和迅速立马上前,一前一后挡在赵滢初面前。 “无妨。” 赵滢初起身,示意两人退下,状作随意伸手接过怀珠手中的果子露。 “萧公子,再往前吾便要治你个大不敬之罪了。” 萧为就瞧着面前的金子一瞬间变得更大了,激动得瞳孔倏地紧缩。 其他女眷见他这魇着的样子,吓地纷纷后退。 只有赵滢初还站在原地,分毫未动。 赵滢初当然知道萧为是何缘故如此作态,所以她不能退,这碗残余的果子露更不能留。 赵滢初见萧为只稍微前进一步后,就不再动,便又稍大幅度的往后退了一步。 果然,在萧为的视线里,只看见他面前的大金锭子突然长腿后撤,急得萧为猛地往前一扑。 “银子!!” “啊——!!” 众人就见赵滢初被萧为这一下吓得站不住,慌忙间后撤一步,但像是被什么东西绊着了,直直向后摔去,头磕到大树上,瞬间便晕了过去。 而手上那东西也在赵滢初抬手间,连露带碗给撇到了大树旁边的池塘里。 “华容!” 薛瑾瑜眼见着赵滢初撞树倒下,肝胆俱裂,疾步冲过去。 “郡主!” 其他人也一窝蜂地往赵滢初那儿跑,陈尹更是跑得鞋都没了一只。 若是赵滢初在他这儿出了事,别说乌纱帽,他这条老命怕是都要交代了! 以那位的性子,能将他一把火烧了后,连带着灰都扬了! 怀珠最先反应过来,在赵滢初倒后立即将她扶起,安放在清和背后稳稳背好。 刀影看着赵滢初将手里的东西全部挥了出去,一滴未留后手持太子令牌先行一步,快马疾驰直通太医院请江太医。 众人不顾陈尹的苦苦挽留,急速上轿回了太子府。 这一切就在须臾之间,刚刚还是宴酣之乐,瞬间已是一团乱麻。 萧为还准备扒着他的“金锭子”一起走,被命吓没了半条的陈尹死死抓住。 眼见局势就要控制不住,顾平英迅速过来,一手刀把萧为劈晕了,叫来陈府身强力壮的下人,将萧为扛着送进了某间房中。 而八十岁的陈老夫人,看着这华京地位最珍贵的郡主磕晕了被带走;权倾朝野的宰相府嫡长公子被劈晕了扛走。 实在受不住这惊吓,眼一闭,也晕了。 顾平英垂手,默默注视着眼前发生的一切。 郡主走后也跟着立马离开的薛瑾瑜,莫名其妙犯病的萧为,只是摔伤包扎却去了半个时辰还未归的两个贴身仆从。 至于郡主身后的那三个人更是古怪非常。 明明就在她身边一个跨步的距离,女子就不说了,那侍卫两额凸起、虎背蜂腰,一看就是个练家子,这么些人却没能护住近在咫尺的赵滢初? 还有那碗神乎其神去了她手中,又莫名其妙被扬了的果子露…… 疑点重重。 更让他觉着不对的是,同萧为相似的情景,他从前似是在哪儿见过。 视线扫过乱糟糟的府院,顾平英心底莫名。 这几个人,到底在打什么算盘? 沉默片刻,顾平英还是选择不发一言,只默默上前将萧为桌上仅剩的那碗果子露悄悄带走了。 · 这边太子府内,赵靖看着被他放在最下面的弹劾萧粟的奏疏,沉默片刻,叫来了赵祺。 不多时,赵祺匆匆赶来。 “儿子参见父王。” 赵祺对于这个父王,平日里是敬之远之,惧怕得紧。 这次突然将自己叫来,不知所谓何事,问传话的小太监,也只是笑笑一字未漏,赵祺心里不由忐忑。 赵靖看着眼前这个低着头不敢与自己对视的儿子,想关爱一下的心这下也散了。 赵靖知道自己这个儿子对自己素来不亲近,便也不再多话,直接将那份奏疏拿给他。 “起来吧,看看。” 赵祺忐忑地接过,抬眸悄悄看了眼赵靖,见人正批阅 奏折根本没看自己,心里略松了口气,小心地将这篇奏疏打开。 字不多,几眼便能扫完,赵祺却在看到一半儿时便不能心静,但稳住心神将它看完。 而后抬头看向桌案后的赵靖,“父王,这……” “你怎么看。” 赵靖搁下笔,赵祺想了很久才开口。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萧粟如今敢毁堤淹田,害的是我大燕百姓,民苦便会生变。朝廷应该立即散粮赈灾,安抚民心。” 赵祺见赵靖没有开口打断,心下安定不少,继续开口。 “之后,我们再借此事向萧氏一党发难,逼他们将工部交出来,由我们的人接任。工部掌工程建设,每日经手数额巨大,这里面不知有多少蛀虫,搜刮了多少民脂民膏,必要将其连根拔除。” 赵祺越说越愤慨,抬头看向赵靖,迫切想得到父王的认同。 赵靖见儿子这幅求夸奖的样子,不禁笑了笑,点头认可。 “知道以民为先,不错。” 赵祺毕竟才十一岁,平日里又对赵靖多有敬重,如今听见父王的夸奖,眼神“唰”地亮了,脸上露出不自控的欢喜。 赵祺刚想再说什么,就听见赵靖的声音传来。 “你可知工部每年建造是为谁?” “为天下黎民。”赵祺脱口而出,答得有力铿锵。 赵靖定定看着眼前的儿子,心里是有宽慰的,李氏将他教得不错。 但他说的这些话,一听便是还没入门,对朝堂局势一窍不通。 “父王问你,这工部除了建造房屋水利等以惠万民,它还为谁做事?”赵靖开始慢慢点拨。 赵祺话到嘴边却不敢说。 赵靖看着欲言又止的赵祺,再问:“工部私下里都是谁的人?” “萧粟。”赵祺立马回答。 “萧粟是谁的人?” 赵靖将笔搁下,不再批奏折,只静静看着面前的儿子。 赵祺看向赵靖,萧粟是谁的人?工部是为谁? 皇爷爷,他是皇爷爷的人,那这次毁堤淹田…… 赵祺震得瞳孔骤然放大,抬头看向赵靖。 赵靖见儿子明白了,一双虎目直视面前瞠目结舌的赵祺,赵祺或是过于震惊,竟没有再躲避他的视线。 赵靖缓缓开口:“所以,若当真在此时剪除萧氏,朝廷剩你父王一党独大,你皇爷爷会不会再找其他人与孤分庭抗礼?这一切的根源到底在哪儿,真的在萧氏吗?” 赵靖根本没给赵祺反应时间,平铺直述,将所有的灰暗摊白于大天之下。 赵祺是他的长子,这身份使得他天生就与旁人不同,也让赵靖在教导赵祺时无比慎重。 赵靖精挑细选的这份奏疏,就是想告诉赵祺。 上有尧舜之君,下,才有尧舜之民。 “孩子,国之风气,不在官,在王。” 赵祺早已被这些话震得双目无神,只会喃喃重复,再不能回答赵靖的问题。 · 这边两父子交谈融洽,那边赵滢初刚被安放在马车上,怀珠不住地在身边抹眼泪,清和驾车朝着太子府疾驰而去。 在赵滢初被抬上马车时,周围就已有不少百姓围观。 怪只怪陈尹这府邸就坐落在天街上,寸土寸金,是京城人流量最大的地方。 而申时,正是大燕百姓们外出觅食的时间。 如此多的人目击赵滢初晕在陈府,不出半日,这事儿势必会传得人尽皆知,只是这流言最终会演变成什么样子,只有天知道。 13. 芙蓉金开 翰林学士府。 当时赵滢初刚刚离开,千刃和林风便回了翰林学士府。 刚一进门就见整个宅院已是乱作一团,千刃迅速看向他家公子之前的位置,空无一人。 迅速奔向陈尹,千刃急声问道:“我家公子呢?” 陈尹正在给离开的贵人们赔罪,并亲自一个个送至门外。 看见千刃,知道是萧为的贴身侍卫,马上回答。 “萧公子好好地安置在府里客房。刚刚不知怎的突然扑向郡主,顾小将军见事不妙,一手刀劈晕了萧公子,还好没真的冒犯到郡主殿下。” 千刃听完瞳孔紧缩,“劳烦陈大人带我过去。” 翰林学士府客房,萧为躺在床上,面色如常,瞧不出丝毫不对劲之处。 千刃见自家公子面容无碍,悬着的心总算微微放下,转身询问陈尹。 “敢问陈大人,可有请大夫为公子诊治?” 陈尹道:“我已派人去请大夫了,该是快到了。” “多谢大人,不过不用了,我直接带公子回府。麻烦陈大人备一辆马车,公子如今不便骑马。” 陈尹忙不迭点头,千刃说完便背起萧为大跨步往外走。 陈尹忙叫下人备府中最好的马车,小跑着跟上千刃,在门口处和千刃一起将萧为抬进马车,目送马车远去,松了一大口气。 转头回了府,看见里面乱糟糟的样子,脑门心突突直跳。 “流年不利啊。” · 此时的萧府书房。 “大人,刚刚得到消息,宁安和远计修堤坝的人被太子的人抓起来了。” 刚一下朝,陆方便立马来萧府找萧粟商量对策。 “尾巴处理好了吗?” 萧粟面前的长桌子上,摊着一幅巨大的画,是昨日下面人上供的。 萧粟现在正一手举着叆叇,一手摸着画,绕着它慢悠悠地欣赏,回得漫不经心。 “人都调走了,但是修堤坝的那个人,咱们还没来得及处理便被太子的人带走了,现在正关在府衙。” 陆方见萧粟不慌不忙的,便也放下心来,跟着萧粟一块儿慢慢地晃悠。 “紫霄宫还停着呢,这个当口太子不会动作。这修河堤的时候贪墨赃款,偷工减料,再遇上这大雨,决口不是很正常嘛。找个人去狱中提审,逼他画押即可。” 萧粟语气平淡,想来这种事平时也是做惯了的,毫不在意。 “要不要杀了他,变成无头尸案草草了结,以免节外生枝。” 陆方觉得不保险,毕竟人还在,还是太子带回来的。 若是提审就还要画押,画押之后还能翻供,都没死人来得妥当。 再者,就算画押了,处决还需时日,这期间变数太多,还不如直接杀了,以绝后患。 “也行。” 顷刻间一条人命便被断了生死,观其神情,根本没把人命放在眼里,生杀予夺全凭他们一句话。 话音刚落,就听见外面吵吵嚷嚷,一堆人往萧为院子里去了。 管家急冲冲地跑进来,“老爷,咱家公子晕过去了!” 萧粟立马将手上的叆叇放下,急忙询问:“怎么回事,不是去陈府参加个寿宴吗,怎会晕了?陈尹那老匹夫昏了头了,想让喜事变丧事不成?!” “是去参加寿宴,而且这寿宴郡主也去了,途中不知怎的,咱家公子突然跑上去要撞郡主,郡主吓得直往后倒,磕到后面的树当场就晕过去了。” 闻言,萧粟一张脸气得通红,大步往萧为的院子里去。 “混账!他是驴吗他跑去撞人!那是郡主不是萝卜!” 陆方见是家事,不便久留,立马出了萧府去处理堤坝的事。 · 这边院子里,大夫刚给萧为搭上脉萧为便醒了过来。看着旁边的千刃以及房里的陈设,萧为愣了几秒。 “公子未中毒,现下醒了便无事了,多喝些水就是。老夫先告退了。” 这大夫看起来也不年轻了,但两条腿却倒腾得飞快,像是后面有鬼在撵,背起诊箱,诊金都没要就跑了。 萧为听见大夫的声音后猛然回神,想起刚刚自己在陈府干的事情,脸霎时阴沉得吓人。 “薛瑾瑜那个贱人,敢算计老子?!” 萧为突然想起来什么,立马抬头吩咐千刃:“赶快去陈府,看看那个装蜂蜜的盒子还在不在。” “是。” 千刃刚出去,萧为就看见他爹急冲冲地自外边进来。 哦豁,完了。 萧粟一进门就见自家儿子正准备掩被子躺下,看起来面色红润,哪像有事儿的样子,原本还悬着的心顷刻间放下了。 眼见儿子没事儿,萧粟的担忧无缝衔接地转为怒火,冲上去抬手就是一巴掌,呼在萧为圆滚的脑袋上,打地萧为整个人往前一出溜。 “个混账东西,几天没紧皮子了,你闲得没事干了是不是!” 萧为挨了这一巴掌,半点儿没敢跟他爹呛声,只抬手揉揉脑袋。 “你先说清楚,到底怎么回事儿,怎么闹到要请江太医了?爹前几日才跟你说过,华容注定是要去和亲的,不要去招惹她,不要去招惹她。我的话你都当耳旁风了不成!” 萧粟越说这怒火越是寸寸向上涌,抬手又是一巴掌。 刚打完就想起近几日他娘上香去了,这小子的救星不在,没忍住又往这头壮牛脑袋上呼了两巴掌,气终于是顺了点。 知道他爹该是气得够呛,萧为被连扇几下,硬生生忍着没敢反抗。 “爹,这次真不怪我,是那薛瑾瑜不是个东西。” 说起这个,萧为是越想越气。 “那个王八犊子,骗儿子说他弄出来个新吃食要送给郡主。儿子想着这东西要是能得郡主青眼夸上一两句,那咱们之后借着这个名头将它放在咱们的酒楼里卖,也能压醉仙居一头。” 萧为想起这事儿就憋不住,没忍住“嘭”地一拳砸在床边。 萧粟倒是越听越不对劲儿,“那东西还有吗,拿来我看看。” “儿子已经派千刃去找了,一会儿就能有消息。” 话音刚落,“老爷,公子,东西找到了。” 千刃从门外进来,将一个精致的小盒子交给萧为。 萧粟刚准备接过来看看,萧为倾过身一把抢了过去。 转来转去地仔细瞧了瞧,为保万无一失,萧为还将盖子打开凑近使劲儿闻了闻,随后特别肯定的看向萧粟。 “没错,就是薛瑾瑜手上那个。” 萧粟拿过那瓶子,“行了,这事儿你就别插手了,这几天老老实实在府里待着,别再给我惹事儿。” 萧为张开嘴想再辩解几句,但瞧见他爹那副神情,最终还是识趣地闭上嘴。 “知道了。” 萧粟出了房门,将盒子交给门外候着的管家。 “去找个信得过的大夫,好好验验。” 管家点头刚准备离开,萧粟突然瞟到什么,眼神霎时凝住。 “等等。” 萧粟上前劈手将东西抢了回来,盯着某一处仔细看了好久,果不其然,在这盒子的颈部瞧见了一朵极为独特的芙蓉花。 华京谁人能不知这是哪位的标志。 毫不迟疑的地,萧粟咬破指尖,将血珠滴在那朵芙蓉花上,原本不显眼的花刹那耀成璀璨的金光。 萧粟原本平静的脸,也随着金色的浮现泛起深深沟壑。 抬手将这小瓶子冲着光,在光的照耀下,这抹金色愈发夺目,而后随着血珠的慢慢流下,金色也缓缓褪去,现出原本的底色。 萧粟将手放下,脸上是藏不住的笑意。 “她这一手贼喊捉贼玩儿得不错。” 说着萧粟将东西郑重交给面前的人,沉声嘱咐,一字一顿,“记住,这东西验完后,必须原封不动的交回我手上。”看着管家走远,萧粟想到自己近日因为突利粮草的事愁得睡不着,可现在手上有了它,萧粟心里的那个块大石头终于落了地。 "郡主,我刚要打瞌睡,你就急着送枕头了。" 那边屋内的萧为在他爹走后,脸立马便垮了下来。 “去宫里给贵妃娘娘送个信儿,他弟被人给涮了,别老盯着她那肚子了,是男是女还不知道呢,让她去那位面前狠狠给那小子上上眼药。” · 太子府书房。 赵靖听完刀影的禀报,沉吟片刻。 “盯着他们,在他们要下手的前一刻将人救出来。” 此时的皇宫,消息传来时赵平正坐在宸元殿,举着叆叇聚精会神地把玩着萧粟献上来的那颗象牙鬼工球,实在是巧夺天工。 元和听到门下传来的消息之后,神色微闪,小步走到赵平身边,斟酌着开口。 “圣上,萧家大公子今日在陈大人府上撞倒了郡主,郡主磕到头当场就晕了。刚刚太子府拿牌进宫宣了江院首,现下不知情况如何。” 赵平拿着球的手一顿,似是没听明白一样,举着叆叇微微挪开,薄唇抿成一条线偏头看向元和。 “萧粟那个儿子撞晕了华容?” 元和没搭话,只是背弓地更深了。 “混账!” 赵平猛地地将叆叇掷到桌上,镜片霎时如水般溅射而出,其中一块碎片蹭过赵平左手,带出一大根血线。 “圣上!” 元和顾不得其他,立马跑上前,“快传太医!” 赵平挥开元和上前想要查看伤口的手,气血上涌,这张脸已是血红一片。 “如今突利来朝,正是朕送走那丫头的最好时机,那个蠢得出屎的混账不知道,萧粟还能不清楚吗!全是一帮废物,废物!” 赵平整个人胸膛剧烈起伏,眼球凸出,面部更是已隐隐泛紫。远远看去可怖狰狞,竟隐隐不似人相。 元和立马上前扶着赵平在龙椅上坐下,转身从八宝柜上拿出一个小盒子,取出一颗黑漆漆的药丸,仔细地送入赵平口中。 赵平近些年越来越难控制脾气,宸元殿每隔几日便会有因小事而被杖杀的奴仆,一张草席裹挟抬出,扔去乱葬岗,死无全尸。 整个皇宫如今风声鹤唳,人人自危。 赵平服下丹药后瘫在龙椅上,面目的血色慢慢褪去,人也逐渐平息下来。 “此事闹得大吗?” 元和不敢隐瞒,据实相告。 “京中确实议论纷纷,说萧府如今已是奴大欺主,目无皇室,想用这种方式尚得郡主,以稳后路。” 赵平看着桌上萧粟敬上来的象牙小球,沉默良久。 “萧粟不会这么蠢,想两头靠,最后只会一头都靠不住。” 赵平缓了缓,“看你那样子,还有传了些什么,一并说了吧。” 元和“扑通”一声跪下,“这等大逆不道之言,奴才不敢说,怕污了圣上耳朵。” “说,朕恕你无罪。” “谢圣上。这流言最先是从宫门不远处传出来的,说是太子早年征战,旧伤复发,宫中又拿着不给派太医。无奈之下郡主才会想出这法子,只为请出江院首救治太子。这之后不久才渐渐传出萧大公子的事。” “啪!” 元和骇得额头触地,余光只扫见刚刚御案之上的所有东西,连平日里宝贝的不行的仙丹,此时再无分别均碎于御案之下。 好半晌,元和头上才传来赵平沙哑的声音。 “从库中挑些女儿家的东西,让人大张旗鼓地送去太子府,替朕好好抚慰一下朕的这位乖孙女。” 元和这才起身,却也不敢抬头,只直直地盯着地面的砖缝,“是。” 赵平此时语气诡异地平静。 “去查,此事背后少不了她的影子。朕倒要看看,这到底是一出猪拱芙蓉的戏码,还是有人在背后贼喊捉贼。” 14.女子贞洁,不在罗裙之下 太子府,勤得殿内。 赵祺刚走,赵靖好不容易偷得半日清闲,靠在椅子上架着本书,手里拿支笔圈圈画画。 突然门外刀影求见,看着他,赵靖有种不好的预感,不由将书放了放,直起了身子。 果然,还没等刀影说完,赵靖原本平静无波的面容就已渐渐皲裂。 整个房间里静寂无声,刀影和德顺大气都不敢喘,衬得赵靖的呼吸声越发粗重。 终究赵靖还是没忍住,将手中的狼毛笔重重摔在桌案上,笔尖上的墨汁散落在旁边已批阅好的奏疏上,赵靖却浑然不觉。 “君子不立危墙之下,她这些年读的书,是读进狗肚子里去了不成!” 赵靖虽骂得凶,身体倒是立得迅速,话音还未落,人已朝知许斋大步走去。 身后的德顺立马跟上,朝后摆摆手。 旁边的干儿子海忠点头表示明白,立刻着人去库房赶紧准备各类药材,一会儿送去知许斋。 每每只要华容郡主一出事儿,就总会有这一出儿。这么多年,下面的人都已习惯,麻溜儿地动了起来。 海忠站在台阶上看着前方渐渐远去的人影,不着痕迹地抬手招来一个小太监,附耳轻声道:“去侧妃娘娘那儿禀报一声,仔细着点儿,别声张。” · 知许斋内。 赵滢初躺在床上,面无血色。因着脑后有个大包,暂时还不能平躺,只能稍稍歪躺着。 太医正隔着秀帕给赵滢初诊脉。 怀珠站在旁边切切地看着床上的赵滢初,双手搅在一起,心焦地捏来扭去。 清和站在赵滢初手边,拧着眉,在太医和赵滢初之间来回看,忍着一言不发。 怀珠看这太医诊了半天脉,却一字不言,实在没忍住问道:“太医,我家小姐怎么样了,您倒是说句话啊。” 大夫还没来得及开口,就听见门外传来赵靖的声音,立马转身要下跪行礼。 “狸奴到底如何了?” 赵靖确实是急了,连这几年已经改口的称呼都顾不上,当众直呼了小名。 “免礼,到底磕到哪儿了,怎的这么久了还未醒。” 怀珠看见太子进来,行礼后马上退到一旁,将床头的位置让出来。 赵靖径直走向内室,看到床上脸色苍白如纸、看上去毫无生机的女儿,即便有了心理准备,仍是心疼得倒吸一口凉气。 再顾不上生气,赵靖侧坐在床边,抬手轻轻摸了摸赵滢初脑后那个巨大的肿包。 刚压下的火气瞬间又漫了上来,却忍住没发作,硬生生憋了回去,一张老脸涨得通红。 太医起身微退,向太子回禀。 “回太子话,郡主这是惊着又磕到,脉象呈弦脉,四肢厥冷,气血逆乱。老夫立马为郡主灸上几针,再开几贴药,郡主傍晚时分便能清醒,之后半个月只需好生养着即可,切记不能大动。” 赵靖点点头,在床边陪了会儿赵滢初,盯着大夫针灸完后,又待了一会儿才回了勤得殿。 临出房门时嘱咐怀珠,郡主醒了即刻来报。 赵靖刚出知许斋游廊,就朝德顺沉声吩咐:“去把薛瑾瑜叫来,孤有话问他。” · 酉时,薄暮冥冥,天边的最后一缕亮光也渐渐褪去,整片大地蒙上了一层灰色。 勤得殿内,罕见的没有明亮照人的灯光,只有赵靖背后的一个六角方灯被点亮,光随着窗外吹来的风,忽左忽右,映着赵靖的半边脸,忽明忽暗,晦涩,压抑。 “参见太子殿下。” 薛瑾瑜双手伏地,跪于房中,向太子深深稽首,太子却未像往常一般立马叫他起来。 赵靖坐在那儿,像是入定了一般,未发一言。 房内昏暗,让人瞧不清赵靖此时的神情。 一种压抑至极的气氛,慢慢在房里蔓延开来。 薛瑾瑜更是一动不敢动,将头深埋在双臂间。 良久。 赵靖语气平淡地开口:“孤将她放在你眼前,你没护住。” 赵靖的语气听不出半点儿情绪,像是同平常无异,却让薛瑾瑜浑身越发紧绷。 “臣知罪。” 薛瑾瑜不敢抬头,声音蒙在双臂之间,影影绰绰的,本该是听不清,但在针落有声的现在,清晰可辨。 “华容未按照跟臣商议的方式行动,臣安排的人,没派上用场。” · 两日前,听雨阁。 “和不了亲?你想干什么?” 薛瑾瑜听完赵滢初这句话,眉心蹙起。 “损伤自己的事你不能做,我更不会同意和你一起做。” 赵滢初笑了:“表哥多虑了。我是郡主,有损太子府形象的事情我是绝不会做的。” 赵滢初细细的摘了一棵葡萄,送入薛瑾瑜面前的小碟中,权当安抚。 薛瑾瑜狐疑地看了眼赵滢初,姑且选择相信她。 “那你想怎么办,给个章程。” “两日后,陈尹母亲八十大寿,王府定会收到拜帖,到时我会说服父王,让我代他前去。” 说着赵滢初身体前倾,“届时你我都去了,萧为也一定会跟着去。而萧为出门从来只带一位小厮。” 薛瑾瑜了然,“千刃武功高强,你想让我支开他。” 知道赵滢初不会做伤害自己的事,薛瑾瑜悬着的心放下一半儿,在旁边漫不经心地罗茶递给赵滢初。 “没错。” 赵滢初接过后安放在手边,继续道:“萧为那个易怒的性子,稍加操作便可完成。” 薛瑾瑜点头,“这倒是不难,就是要苦一苦林风了。” 赵滢初将泡好的茶端给薛瑾瑜,起身从挂着的外衫中拿出一个精美的小盒子。 这东西一看就是女儿家用的,赵滢初将它递给薛瑾瑜。 “近日我得了一株鼠尾草,其形味都似灵香草,但食之致幻,清醒后了无痕迹。” 薛瑾瑜打量着手中的这个小东西,拧开瓶盖,“蜂蜜?” 赵滢初点点头,“我将它根茎的汁液都挤出来了,混合着蜂蜜现出紫色。为保万无一失我加了两倍,吃完不出半刻便会见效。” 顾平英微微倾斜倒了一点儿在手上闻了闻,味道确实像灵香草。 赵滢初继续说着:“都知我嗜甜,到时就说是你府中新研制出来的吃食要送于我,再想办法让萧为吃下,只小心着别落下把柄。” 薛瑾瑜将盖子合上,“吃了之后呢,你要怎么做?” 赵滢初默了默,静静开口:“到时候我会打翻茶水,顺理成章去换衣服。千刃被支走后,你想办法将萧为也带去那儿,此事就成了。” 赵滢初饮了杯茶,接着说,“演完这场戏后,我便以次为借口,求父王准许我去道观做女冠。” 薛瑾瑜听完瞳孔巨震。 “不可!这样做你的名节还要不要了,到时候口诛笔伐,你怎受得住,此计不成!” 薛瑾瑜历来尊重赵滢初,对她的要求从来无有违背,但这事关乎重大,事发后太子也绝绕不了他。 赵滢初见薛瑾瑜这样子,唇角轻勾了勾,“这个档口,若不破釜沉舟,还能有回旋的余地吗?” 薛瑾瑜道:“如何不能?之前瘟疫你不是顺利代替姑父,成了太子府的另一个象征。咱们还安稳地将杨莘安插进了中护军,这次当然也行。” 赵滢初苦笑着摇头,“此一时彼一时,那时父王在朝中几乎一家独大,而现在群狼环伺,早不比从前了。” 薛瑾瑜沉默了,这些他当然知道,但是…… 赵滢初道:“所以,我要将萧家一同拖下水,这局面乱了,我才可能浑水摸鱼,得以保全。” 看着面前沉默不语的男子,赵滢初语气平淡到好似说的不是自己的事。 下一秒,赵滢初扭头望向窗外,声音低沉:“无论如何,总好过现在这般,一潭死水,无缝可出。” 薛瑾瑜瞬间无言。 赵滢初看着噎住的薛瑾瑜,笑道:“看吧,你也知道,这事无两全法。” “何况,女子贞洁,从不在罗裙之下!” 而这句话,震得薛瑾瑜缄口无言,凝眸视之,久久不能回神。 · 勤得殿。 赵靖坐在上位,听完薛瑾瑜的陈禀,沉默半晌后低声喃喃:“女子贞洁, 不在罗裙之下。” 好半晌,赵靖的声音自上方传来,语气较之前和缓了不少。 “瑾瑜,起来吧。” 薛瑾瑜知道太子这是气消了,遂起身走到赵靖身边,恭敬将桌上早已凉掉的茶水端过倒掉,重添了一杯轻轻搁下。 “侄儿没护好华容,侄儿有愧。” 赵靖看着眼前这个和自家女儿一同长大的孩子,终还是有几分爱护。 “华容行事独断专行,孤送过去护她安全的刀影都没护好她,反倒成了她成事的最后一环,你也不必太过苛责自己。” 薛瑾瑜悬着的心这才悄悄放下,谨慎开口。 “如今京中已是流言四起,萧为行事无状刚刚传开,就因江院首的缘故,立时又传出您与那位不和的言论。” 说着薛瑾瑜隐晦地瞥了一眼赵靖,见他没甚反应接着说道。 “这流言瞬间将萧为的事盖过,如今已是甚嚣尘上,茶楼饭舍都在议论。” 赵靖看着薛瑾瑜,问道:“这事这么快就被压下,还是用孤的事压下去的,你觉得那位会怎么想?” 薛瑾瑜回道:“那位本就是多疑的性子,又逢这多事之秋,况且如今掺杂的人越来越多,局面扑朔迷离,背后之人已经不清晰了。” 赵靖点点头,“华容将太子府作为筏子压下不利于萧家的流言,倒是祸水东引了。” 薛景瑜微微颔首,“是,虽是险了些,但胜在好用。” 一丝轻笑从赵靖口中传出,“这丫头历来胆大,但还算是机灵。” 薛瑾瑜轻声附和,“太子令牌可只驱太医院,这才能以最快的速度请来江院首,赶在那事后立马传出您旧伤复发的消息,混淆圣听。” 薛瑾瑜不等赵靖再说什么,突然抢步到桌前跪下。 “殿下,臣一时失察,那个瓶子被萧府拿走了。” 赵靖神情淡然,无半分惊讶之色,只摆摆手。 “无妨,那东西中原没有,他们查不出来。” 等薛瑾瑜起身后问道,“你们的那些尾巴,可处理干净了?” 薛瑾瑜道:“殿下放心,这流言从始至终就不是由我们传出去的。市井中对于您与那位的关系向来猜疑者众,华容只是想办法扩大了这种声音,并非我们虚构。” 赵靖闻此,默了。 屋内复又寂静,半晌。 “好了,华容已经醒了,你若是想去看看她便去吧。” 望着被薛瑾瑜轻轻合上的房门,赵靖看向自始自终站在角落里,几不可查的德顺。 “把灯点上吧,不管是哪儿,都还是亮堂些好。” 赵靖心里几经扭转,冲正点灯的德顺嘱咐道:“将人都撤了,那丫头精得很,让她发现了麻烦。” 德顺立马应道:“是。” 之后,整个房内针落可闻。 德顺看着眼神不知望向哪里、闭口不言的太子,默默叹了口气。 太子和圣上的关系,是再回不到从前了。 德顺想了想,走上前给赵靖添茶,笑着开口:“郡主还未及笄,却已隐隐有了太子爷当年的风采。” 德顺弥勒佛似得,提起赵滢初,笑得眼睛都看不见了。 听见这话,赵靖瞬间回神。 “那丫头做事太狠,不给别人亦不给自己留退路。这玉石俱焚的架势,不是好事。” 赵靖起身背着手站在窗边看向知许斋的方向。 是时,夜已经完全暗了下来,外面黑得像墨一般化不开,看不见一丝亮光。 唯有薛瑾瑜提着的那个灯笼,晃晃悠悠,带着里面的烛火也是忽明忽暗,摇摆不定。 “德顺,你说瑾瑜这孩子,会是华容的良配吗?” · 小道上,薛瑾瑜提着宫灯抬眼向后望去,太子书房如一个巨兽蛰伏在月色下。 想起太子已经安排好的事,还有华容那个不会罢手的性子,薛瑾瑜沉思良久。 算了,这事儿……就先不说了,等一切尘埃落定时再叫她知晓吧,省得提心,到时这姑娘冲动下做什么乱了计划,不好收拾。 华容规避和亲之事重大,容不得一丝一毫的闪失。 15.流言 夜幕低垂,知许斋内烛火通明。 几盏精致的铜制烛台上,粗长的蜡烛摇曳着温暖柔和的光芒,几个小丫鬟进进出出,却寂静无声。 只有内室床边,烛火昏暗,可隐约照人。 怀珠一直守着赵滢初,担心赵滢初的头一直这样歪着,之后醒来会落枕,便坐于床头,将赵滢初的头抱在怀中,时不时左右动一动,缓解赵滢初脖颈的压力。 不多时,赵滢初眼皮动了动,悠悠转醒。 “小姐,您醒了。” 赵滢初醒来第一件事,便是快速扫视了一眼自己所处的环境,看到自己已经回了知许斋,在自己的地盘上,心下不由松了口气。 随后就发现自己如今正躺在怀珠腿上,微微勾唇笑了笑 “我昏迷了多久?” 怀珠眼角微红,一看就是哭过的。 “两个时辰了,可吓死奴婢们了。小姐昏迷的期间,殿下来过,陪着小姐针灸完才走的,后来着德顺公公送来了好些补品。侧妃娘娘也送了些,嘱咐奴婢们好生照顾着。旁的便没人来了。” 怀珠慢慢地将赵滢初的头扶到枕头上,掖掖她身后的被子,将这期间发生的事情一五一十地说给赵滢初听。 清和看见赵滢初闭眼躺好了,和怀珠交换个眼神,上前细细说到。 “小姐,半个时辰前,太子秘密召见了薛大公子,现下怕是已结束,一会儿该是会来看小姐。” 赵滢初闻言睁开眼,“我现在看着面色如何?” 怀珠弯腰凑近赵滢初的脸仔细地看了看。 “比之前好些了,隐隐能透出点唇色,需得用脂粉再盖盖吗?” “盖盖吧。” 清和从妆匣中拿出那盒胭云阁新出的脂粉,刚递给怀珠。 怀珠边用面扑将赵滢初微微泛红的唇色盖住,边轻声抱怨。 “小姐,您这次可真是太冒险了,稍有差池,还不知会怎样呢。” 赵滢初淡淡开口:“既已成死局,便只能置之死地而后生了。只要能留在大燕,总有脱身之法。” 赵滢初接过清和递过来的镜子,照了照,现在唇色与脸色一样,俱是惨白,赵滢初满意地将镜子拿还给清和。 清和刚要去放镜子,就见下面的小丫鬟出现在了门口,轻唤自己一声,清和遂走到门边。 小丫头朝着清和弯腰行了个礼,起身轻声道:“清和姐姐,薛公子在外求见。” 怀珠看赵滢初点了下头,朗声道,“请公子进来。” 薛瑾瑜走进房中,在屏风外停了停,还是迈步进了内室。 一眼便看见床上面容惨白,唇无血色的赵滢初,心头一紧,急步走到床边。 “表哥。” 赵滢初抬手,让怀珠扶自己坐起来。 薛瑾瑜一把按住想起身的赵滢初,“快躺着别动了,晕过去那么久,好好在床上养着才是正经。” 待赵滢初躺下后薛瑾瑜才坐到旁边的绣凳上。 赵滢初老老实实躺回床上,扭头看向薛瑾瑜,问道:“江院首医术高明,现在已无大碍,表哥无须忧心。” 薛瑾瑜盯着面前才二八年华的姑娘,神色陡然间有些恍惚。 却也只一秒便恢复如常,半分未提起太子刚刚召见的事情。 见赵滢初虽面容惨白,但还算精神,薛瑾瑜略略宽心。 “如今外面一如你所料,只是多了一桩有关太子的流言。我反应过来去处理时,却是看见了那日灯节的人。” 赵滢初霎时没了言语,房里只剩下薛瑾瑜饮茶的细微声响。 好半晌赵滢初才开口:“不是刻意想隐瞒表哥,这想法也是那日过后才有的。且兹事体大,不容半分差池,故而……” 薛瑾瑜打断赵滢初的解释:“我明白。” 只三字,房中又复寂静。 赵滢初躺在床上静静地扭头看着对面绣凳上的男子,嘴开合数次,却不知该说什么,终还是闭上了。 不知过了多久,薛瑾瑜看着手中空荡荡的茶盏,开口。 “喝来喝去,还是紫笋最是清怡。这紫笋茶农一年就能得十几两,想来一大半儿都在你这儿了。” 赵滢初定定地看着眼前低垂眉眼看着自己的薛瑾瑜,柔柔地笑了。 “那值当什么,一会儿让清和收拾了,表哥全都带走便是。” 薛瑾瑜摆摆手,“全部就不必了,匀我一些能在房中摆着便可。” 下一秒薛瑾瑜话风突转,“华容,这么多年,你还是信不过我,对吗?” 赵滢初的笑僵在脸上。 “我知你不喜他人窥探你的心思,可这么大的事,我们俩也算是合谋,你却一丝风声都未露。” 薛瑾瑜轻轻转动着手中精致小巧的茶盏,说得像是漫不经心。 赵滢初嘴唇几经合动,最后示意怀珠将自己扶了起来。 怀珠默默在赵滢初坐起的身子后放了一个靠枕,再伸手前后左右压了压让赵滢初靠得更舒服些后,悄无声息地退下了。 赵滢初抬眸看着稳稳坐于绣凳之上,笑意不达眼底的薛瑾瑜,沉默片刻,缓缓开口。 “表哥,华容未尽之言,并不是想刻意隐瞒。” 赵滢初看着不接话不表态的薛瑾瑜,叹了口气。 “我本就为这事苦恼数日,直至那日花灯节我才忽然察觉,如今京中对太子府和宫里那位关系的猜测已是这般样貌。” 赵滢初素来身体孱弱,今日受伤,说话的声音更是微细。 “你知道的,皇权之下,人力甚微。我只有让这局面变得更复杂,那位需分析权衡之事越多,我才能越安稳。” 到此,薛瑾瑜的脸色慢慢和缓,片刻后无奈开口。 “那位做什么都不愿脏了自己的手,你却这样直接将他的面皮扯了下来,到时候雷霆震怒你可受得住。” 赵滢初嗤笑了一声,“面皮?天下不直者久矣,内外臣工所尽知。” 薛瑾瑜急道:“华容!” 赵滢初在说完后就已端坐不住,整个人晃荡着感觉下一秒便要倒下,却推开怀珠上前想要扶住自己的手,逼自己靠坐着。 赵滢初定定地看了眼床边正瞪大双眼瞧着自己的薛瑾瑜,“噗嗤”一下乐开了。 “这屋里就我们四个,难不成表哥还能将此话传出去不成。” 薛瑾瑜望着面前明明弱如拂柳,却因着笑意、唇色不点自红的赵滢初,眼底沉了沉。 半晌,吐出一口浊气,起身亲自扶赵滢初躺下。 赵滢初按住薛瑾瑜放在自己肩头的手,她的力气极其微弱,却还是引得薛瑾瑜抬头。 这么多年,他们彼此太过了解。 她知他的不赞同,他知她的不妥协。 “先躺下吧,身子要紧。” 薛瑾瑜从来都拿她没办法,轻轻拂开她的手,让人慢慢躺下了。 随后复坐回绣凳,缓缓张口:“你总是主意大,从小到大都是。” 赵滢初看着这个自小一起长大的男子,偏过头看着头顶的华盖。 “表哥,我就这一个父王,皇权之路多荆棘,母妃不在,若我不护着,留他一人独行,我心难忍。” 薛瑾瑜想开口,却被赵滢初打断, “这事如今已上达天听了,这么多年萧氏势大,父王贵为太子却要避其锋芒,妹妹和亲,女儿被辱,再加上这太医的流言,真到了众口铄金那日,他真压得下来吗?” 说着,赵滢初笑了扭过头看着薛瑾瑜。 “倘若最后,我还是避免不了和亲的命运,以这局势,他也必须拿出足够的筹码。不论怎么算,总归我太子府吃不了亏。” 薛瑾瑜道:“你当真相信,现在那位不会弃了萧粟?” 赵滢初摇摇头,“局势不会一成不变,但至少现在的他不会。牵一发而动全身,他没有大动的勇气。” 想到宫里送来的那些东西,赵滢初笑道:“若当真此时弃了萧粟,鼎立之势不是一时半刻能成的,到那时何人能代他制衡父王?” 薛瑾瑜道:“那你呢,真到那一步了,你当真会束手和亲?” 赵滢初瞧着窗外,阳光透过层层鸾帐洒入房中。 “听说那儿平沙入天,野云万里。只现在我还眷恋这儿的春水碧天,翠幕风帘。” 薛瑾瑜默了,好半晌才开口。 “我也不问你接下来打算做什么,有用得上我的地方,差清和来府上知会我一声即可。只一条,别再伤着自己。” 赵滢初眼瞧着面前满脸无奈的人,终是心软了,轻声应道。 “好。” “姑父来看你了时,你可想好怎么说了?你父王可不像我这般好打发。” 赵滢初想说什么,被薛瑾瑜抬手止住。 “好了,我问这个并不是想要你告诉我什么。你也别思虑太重,天色已晚,我不便多留。近些日子你好好休息,切勿再劳心。” 赵滢初点点头,目送着薛瑾瑜离开。 “怀珠,刚刚我说的那些,你说他信了没?” 怀珠看着床上的小姐,自薛公子离开后,整个人便呆呆地看着床顶愣神。 怀珠口吻迟疑:“奴婢不知。但以前不都是这样吗,什么事只要小姐服个软,薛公子都会谅解的。” 赵滢初没再说什么,只是默默扭头看着知许斋内这众多器具。 金银玉石,鸟绘花虫,应有尽有,俱是内务敕造,无一不精致秀美,每逢晴日阳光照进,屋内琉璃生姿。 尤其是身下这张千工拔步床,乃是大观四年,新年时节父王送的。 赵滢初尤记得那天本就是新年,举家团圆,大家围坐在一起或吟诗对,或行酒令,笑语喧哗。 她正同人讲得高兴,父亲突然从主位上下来,笑着拉起她的手,一同来了知许斋,其他人紧随其后。 女儿家们一路上叽叽喳喳地都在讨论到底是什么,她也难掩好奇,缠着父王一直追问,父王却只是一个劲儿的笑,摇头就是不说,只 强调她看到一定欣喜。 一进门,这张千工拔步瞬间便吸引了所有人的视线,她也早已挪不开眼。 这床以紫檀为框架,嵌之以金银宝石无数,花了工匠们整整四年的时间,一刻一啄,精细无比。 忆及此,赵滢初不自觉抬手,摸了摸身旁这高耸的床架。 木色温润,纹路细腻,四角雕刻着繁复的蔷薇花纹,上面的鸟兽更是栩栩如生。 那些鸟儿的眼珠子俱是宝石镶嵌,圆溜溜的,颜色竟是各不相同,也不知要找齐这么多晶莹剔透、却色彩全然不同的宝珠,花了那些工匠们多久的时间。 赵滢初看着这间珠光宝气的闺房,她幼时丧母,父王亲为教导。 教她诗书、治国,甚至兵法,从不将她拘泥于深闺。 思及每每忙到深夜都不得安寝的父王,再想到那位远在天边却只图寻欢的老人。 赵滢初右手不自觉地将锦被攥入手中。 不就是斗吗,且看着吧。 日出东方,可从未有不落的道理。 她要做父王手上最锋利的那把弓箭,一往无前。 日光顺着珠帘丝丝洒落,房间里静逸至极。 渐渐的,赵滢初原本舒张的眉眼敛起,视线细细扫过这闺房,她想瞧瞧窗外,但屏风隔开了她。 除了这华丽的壳,她什么也瞧不见。 赵滢初抬手抚上胸口,隐隐觉得这里面某处似一直是空的,却不知到底缺了什么。 自薛公子走后,怀珠和清和在旁边大气都不敢出。 如今瞧见赵滢初的动作,一直候着的怀珠悄悄上前,蹲下身将赵滢初紧紧攥着的手松开,轻轻放进被中。 赵滢初任由怀珠摆弄她,这么多年,她原本早已熟悉这静逸的氛围。 但今日不知为何,竟觉得这般难耐,这房间寂静得赵滢初心慌。 片刻后,赵滢初再不能忍受,掀开被角。 “清和,将那屏风撤了。” 清和默默招来几个婆子,立马将东西抬了下去。 怀珠则上前蹲坐在床前,“小姐,可是哪儿不舒服?” 赵滢初眼神半点没撇向她,只直直地瞧着窗外。 恰巧这时一只燕从窗前掠过,停在沿上。 赵滢初不自觉地抬手,刚想虚碰碰它,可下一秒,它又“扑棱棱”飞走了。 “原来鸟飞起来是有声音的,你说它这样飞,需要的力气多吗?” 赵滢初愣愣地瞧着,慢慢垂下眼睑,最后缓缓合上。 怀珠准备离开时,突然听到身后赵滢初几不可闻的声音。 “将院里的那些鸟,都放了吧。” 赵滢初终是睡下了,怀珠与清和对视一眼,默默退出房门,守在门口,相顾无言。 · 皇宫内,太虚殿里。 “禀圣上,那些个书生皆言未得任何人的指示。” 掌管诏狱的掌司王孔将手中的证词躬身递给元和,低着头回话,知道这个理由不得上面那位的心,整个人极为紧绷。 “未得任何人指示?” 赵平为了这件事,连道观都未去,一直等在这儿,却得了这么个滑稽的结果。 看着手上的这一堆证词:民众有言,萧家独大,皇家离心,当今圣上只恋得道,不顾江山稳固,偏信萧党,失德于上天,致使淮河水患,百姓艰苦。 赵平本就难看的脸色更为阴沉,抬手“啪”地一声将证词砸在案几上,殿中奴仆吓得立马“扑通”跪了一地。 王孔心脏紧缩,本低着的头佝得更深,却不敢耽搁,马上回话:"是,臣审了几遍,证词无改。" “哈,证词无改。这样的流言若无人指示,短短一天,怎会传得如此快速!查,接着给朕查!尤其是太子府和萧家,任何蛛丝马迹都不能放过。” “是,臣已贴了告示,此事属奸人挑拨,意在中伤皇上和太子间关系,如今流言已渐渐止住。” 随着王孔的身影慢慢消失,赵平的脸色渐渐缓和下来。 元和起身,将桌案上散成一团的证词拿走,“王大人还是会办事的。” 一整天的时间,这件事在赵平的心里翻来覆去琢磨了无数遍。 “元和,你觉得这事儿哪家的几率更大?” 元和顿了顿,开口:“奴才不敢妄议朝政,但以萧相平日的作风,不像会干这种有辱圣听的事情。” 赵平看着元和手上已经叠好的证词。 “这事不会是萧粟指示的,他没那么蠢,但他那个儿子就说不准了。况且,萧粟就那么一个嫡子,他如今年纪不小了,会不会给他儿子安排后路,谁也说不清楚。” 赵平看着桌上萧粟之前敬献的三祝砚,这些年萧粟为了迎合他的喜好,确实花了不少心思。 可人是会变的。 希望萧粟不要年老智昏,如今是大燕而非汉末,他成不了吕布,朕也不是丁原。 等不到他换主子,他就会先了结了他。 16.坦白 第二日正午,赵滢初正靠在床边,喝着怀珠端上来的白粥。 这粥是用吊了一晚的老鸡汤熬的,鲜而不油,赵滢初平日里最是喜欢。 但今儿或是撞着头的原因,再加上喝的那药苦得让人想吐,如今再让她喝这个,怎么都难以下口。 “小姐,昨儿个您还躺着的时候,萧粟带着他那儿子登门赔罪来了,太子爷让人在前厅枯等了两个时辰,后来面色铁青地走了。” 赵滢初根本没将这事儿放在心上。 “父王可是旧伤复发下不得床了,怎么见他们。” 说着抬手,让怀珠将桌上放着的点心拿过来。 怀珠撅了噘嘴,不太想给。 “小姐,江太医说了,要您最近都好好养着,这易积食的东西,咱还是不用了吧。” “少来,我是撞了脑袋,又不是肠胃不适,与这糕点有什么干系。快些拿来给我尝一块儿,这小厨房新做的,我还没尝过呢。” 赵滢初才不被她忽悠,今儿一上午除了喝药,就是喝那劳什子粥,嘴里味道奇奇怪怪的,就想着吃点什么甜甜嘴儿。 “父王不出现就是让外人知道,他对这事儿的处理不满意,况且之前传出了父王旧伤复发的消息,此时也不宜见人。” 赵滢初边说边一直指桌上的糕点,她今儿是一定要吃到它的。 怀珠没法子,捻了两块儿递过去,同时朝清和使眼色,示意她将剩下的都端走,省得放在那儿一会儿小姐见了又眼馋。 赵滢初知道今儿最多也就这两块儿了,所以这两人的小动作她全然无视,当没看见。 只糕点还没进嘴里,就听见外头丫鬟喊“太子驾到”的通禀声,赵滢初忙把东西塞给怀珠,掀开被子就要下床请安。 “在床上好好坐着,下来干什么。” 赵靖一进门,就见赵滢初掀开被子要起身,快步上前止住,将人按回床上,把被子盖好。 “给父王请安。” 赵滢初见赵靖坐在自己身边关切地看着自己,也就坐着不动了,冲赵靖莞尔一笑。 “又没外人在,不拘着这些。身子怎么样了,头还晕吗?” 赵靖见女儿神情还算不错,面有血色,当下忧心便去了大半。 “好多了,怀珠和清和她们照顾得精心,父王不必担心。” 赵滢初看着眉头蹙着、一直盯着自己的赵靖,心里涌上一股暖流,下意识往赵靖那边靠了靠。 “要真精心,你又怎会摔着,昏迷了那么久才醒。” 赵靖言语平淡,只侧目看了一眼在赵滢初身边伺候的怀珠和清和,却吓得两人“咚”地一声曲膝磕头跪下去,噤若寒蝉,大气都不敢喘。 “事发突然,她们反应不过来也属正常,这之后应对的也还算得当。而且这两人自小便在女儿身边,离了她们,女儿恐不适应,求父王宽恕她们。但观以后,若是再有纰漏,便数罪并罚,父王您看可好?” 赵滢初知道赵靖从不插手她房中的事务,这次怕是真的气急了。而且这火气,怕不只是冲着这两个丫鬟去的。 “你们退下吧,把门带上。”赵滢初看着赵靖,让丫鬟们下去了。 “父王,华容不愿和亲,望父王应允。” 赵滢初起身,跪于床榻之上,朝赵靖深深俯首。 赵靖定定地看着跪在那儿的赵滢初,眸色深沉,缄口不言。 半晌,赵靖看着这个胆子奇大的女儿,淡淡开口:“所以你就烧一把火,把天都扯下来。” 赵滢初直起身,“女儿从没想要什么天,女儿只是顺应民意,放大了某些说辞罢了。” 赵靖看着面前这个马上就要及笄的女儿,那双眼眸真真跟她母亲像极了,永远坚定不因外物动摇。 赵滢初见赵靖静静瞧着自己不出声,只好自己打破平静。 “父王,自古以来,和亲以免战的事例,历朝历代屡见不鲜。不只是女子,男子远赴他国为质子也是层出不穷。但男女之别,却犹如天堑,难以跨越。” 赵滢初眼神坚毅,“秦庄襄王、燕太子丹均在他国为质,却有谋士为他们赴汤蹈火,几经谋划后回国登基。而公主们则罕有还朝,便是回来了,也多下场凄惨。” 赵滢初说着想起姑母,眼眶慢慢红了。 “归根究底,不过是因为质子们有利可图,从龙之功多诱人啊,可以让那些人为救他们费尽心机,铤而走险。而公主们有什么,不过残躯一具,无利不起早的人怎会想着去帮她们。” 赵滢初越说声音越铿锵有力。 “再者,就算是要和亲,那也是战乱不止时的无奈之举,以此麻痹外族拖延时间,壮大自己。” 赵靖没插言,就默默地听着。 “可现在边疆暂无战乱,百姓也已安居。女儿现在的牺牲,只能换得皇爷爷这片刻的心安,这明显的朝堂斗争,于百姓无益,于父王无益,故而女儿不愿前往。” 赵靖看着眼前目光坚毅的赵滢初,再次叹惋,狸奴若是男子…… “你想没想过,若当时场面没控制住,你当如何收场?还传出如此胆大包天的传闻,你当真以为你皇爷爷相信你是无辜的?” 胆大到拿自己做饵,将这种大逆不道的传言扩大到举城皆知,这孩子的性子真的要压一压了。 “父王,女儿从未想过皇爷爷会信任太子府。但这次萧粟也下了水,那么,这到底是我自导自演一出苦肉计,还是萧粟心大了要给自己留退路,早就说不清了。” 说着,赵滢初莞尔一笑。 “对皇爷爷而言,防备太子府已是常态。他更无法接受的,是他养了那么多年的一条狗,竟然在伺机反咬他一口。” 赵靖看着眼前侃侃而谈的姑娘,眼底是掩饰不住的笑意。 “你啊,就是仗着有我给你收拾烂摊子,才会如此肆无忌惮。这冒犯圣听的事不与你父王商量,冒冒失自己就干了,可有考虑到父王听到你受伤后是何感受。” 赵滢初才不怕这纸糊的老虎,“本来嘛,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赵滢初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丝毫未给赵靖说话的机会。 “父王,突利对此次和亲之事越是坚决,就越说明他们内部出了大问题。” 说完,赵滢初看向对面还在漫不经心饮茶的赵靖。 “况且,在这个挡口父王突然调回了宋叔,还有那顾家幼子,父王想做什么,已是司马昭之心了。” 赵靖闻言,原本举着杯盏的手慢慢放下,之前还带着笑意的脸上此刻已是平静无波,一双眼虎一般紧盯着赵滢初。 赵滢初毫不避讳,亦直直望了回去。 不知过了多久,赵靖忽的大笑,眸色深深看着眼前的女儿,“先养好身子吧,此事须得从长计议。” 赵滢初没接话,只默默倒了杯递过去,赵靖伸手接过后一口干了,换了个话题。 “前几日有人弹劾工部,宁安与远计两县,堤坝被毁,无数良田被淹。” 赵滢初眉头立时皱起,“工部是萧粟的地盘,现在两个堤坝同时被毁,天灾还是人祸?还是说,谁想借着良田被淹一事做文章?” 赵靖没开口。 “洪涝自古便是那些官员乡绅们大肆圈地捞钱的最好时机,这次毁堤与他们脱不了干系,幕后主使查出来了吗?” 话音未落,赵滢初语气骤然一顿,两眼忽地睁得溜圆,整个人往前窜了窜。 “皇爷爷事前是否知情?” 这一句,赵滢初问得极轻。 赵靖瞪了眼对面这不知死活、 什么都敢往外说的丫头,伸手狠狠戳了戳她的额头。 “你这张嘴就没个把门儿的。你要永远记得,万事都是别人的,圣名不可亵渎。” 但是听到女儿一针见血的分析,再想想当时赵祺对于此事的看法,心下暗暗叹惋。 “现在就我跟父王两个人,华容当然就直说了。” 赵滢初揉了揉被戳红的额头,小声嘟囔。 “好了,越扯越远了,现在突利朝觐不易多生事端,这事已经压下来了。至于那个监工已被带走压往监牢,其父母家眷也秘密着人看管,你就少操那份儿心了。” 赵靖还没说完,赵滢初便察觉不对。 赵靖对于她刚刚说的事避而不谈,又改口萧粟而非工部,那堤坝怕不是雨冲垮的,定是人为。 赵滢初没再戳穿,只继续安静地听着。 “百姓现已被迁至隔壁的武章县,朝廷也已拨粮赈灾。不幸遇害的灾民就地焚烧,免遭瘟疫。这事儿你准备怎么弄。” 这孩子站在局外,有时的一句话一针见血,能帮他理清不少东西。 “萧粟形事如此张狂,无非就是仗着他是皇爷爷的钱兜子。但也是因着这个,他萧粟的名声早就臭了,在朝中鹰犬虽多,但却非要职,故而造反的事他不敢干。” “改朝换代、九五至尊,你知道对男子来说是多大的诱惑吗,不敢干,凭什么?” 闻此,赵滢初本就清丽的脸庞霎时化开。 “改朝换代?哪有那么容易。萧粟虽老奸巨猾,但他儿子不行。夺了天下他儿子接不住,最后还是为他人做嫁衣。他作不成司马懿,他儿子更不是司马师。” 赵靖没说话,示意她继续。 “对他来说,最顶级的便是挟天子以令诸侯。但现在没有汉献帝,您和康王都不会给他这个机会。” 赵滢初昂昂头,让她父王给她倒杯茶水,说这么多话,她嗓子要冒烟儿了。 “是以,他现在只能牢牢把住皇爷爷,盼望着皇爷爷活得久些,这样他的权利才会更稳固。” 赵靖将茶水递到赵滢初面前,赵滢初润了润嗓子。 “如今皇爷爷修紫霄宫,若是用自己的私库怕是早就完工了。拖到现在还没弄完,摆明了就想用国库当私库,替他修了这座殿宇。” 赵靖听到这,脸色淡了。 他家狸奴都看得出来的事,这些大燕“肱骨”们会看不出来吗。 一个个嘴里说得冠冕堂皇,实则全都奉行“无错便是有功”的理论,尸位素餐。 赵滢初没察觉到赵靖的情绪变化,小嘴没停。 "可户部又在父王手上,那就只能靠工部批条子来找户部要钱,所以现在萧粟皇爷爷还不会动,咱们就有运作的空间了。” 赵靖看着面前眸光清澈,侃侃而谈的女儿,眼底有着掩盖不住的欣赏。 “再者,萧粟肯定知道在皇爷爷的心中,我是要去和亲的。现在整这么一出,他可就这么一个嫡亲的儿子,如今想必头都大了,但也不是没有破局的法子。” 说着,赵滢初看向赵靖,笑得一脸促狭。“不过女儿探听到一些消息,不知真假,就不便说与父王听。” 赵滢初平日里,俱是端庄得体,鲜少有这样活泼的一面。 赵靖忍不住泼她冷水,“就算如此,但若是大燕此次非要和亲,你觉得你皇爷爷真的会放过这次机会吗?” “不能,所以我们要双管齐下,围而堵之。” 赵滢初像是知道赵靖会这么说,整个人往前一扑,抱着赵靖的手臂不放手。 “父王帮我。” 赵靖看着手边的女儿,心里化成了一滩水。 “好。” 出了知许斋,赵靖朝德顺沉声道:“让他们来书房。” 17.这人手劲儿怎得这么大 太子府其乐融融,但城南镇北侯府的某处,气氛却不似这般轻松。 烛光轻晃,顾平英端坐在桌上,望着手里快马加鞭自西北速递来的信件,心底剧震。 撇向桌案上那一碗“蜂蜜”,顾平英讳莫如深。 鼠尾草怎会传到了京城?还落在了那位郡主的手里? 这东西在突利都极为罕见,种子难得且生长苛刻,唯祭司一人可得、可习、可种。 碾成汁涂在墙柱上,揉在信香里,训化僧众愚民。 这是突利王控制众多部族最大的秘密,除了王,即便贵为贤王都不可得知,是绝对的禁秘。 但如今,这东西不仅出现在她手里,观其颜色,她不仅是得了它,且对它的效用颇为熟稔。 郡主……通敌? 不太可能。 天潢贵胄的,犯不上。 那就只有一种可能了,这个赵滢初,或者说——太子赵靖,对突利王庭极为熟悉。 若是这样,以他们对那位的了解,开战是指日可待了。 只要战起,大燕对阵外族,就绝越不过他们顾家。 · 另一边,知许斋内,怀珠扶赵滢初躺下。 想起赵滢初让她们吩咐下去的事情以及这事的处理结果,犹豫片刻怀珠还是张口。 “小姐,那几个人虽对殿下之事议论了不少,但奴婢瞧着他们也是站在咱们这边儿的,为何让他们在牢中自生自灭呢?” 赵滢初看怀珠像是对此事真的留有疑虑,轻声问道:“他们的身份你查清楚了吗?” 怀珠点点头:“几个人都是屡试不第的秀才,慢慢的就聚在了一起。” 赵滢初:“秀才在我朝是无法授官的,但这类人大多都自诩甚高。确实,他们对这天下之事有所见解本没问题,可这般高谈阔论,其中卖弄、吸引他人视线之意,占几成呢?” 怀珠沉思良久,“小姐,虽是如此,但奴婢觉得,他们毕竟是站在我们这边的,为何不拉拢进来,便是给个小官安插进哪儿也是好的啊?” 赵滢初失笑,“傻丫头,他们一无官职、二无钱财,所谓‘忠心’更是既不可信、亦不值钱。” 见怀珠没听懂,赵滢初叹了口气。 “他们没有什么可失去的,所以说什么都没成本,或是成本极小。但观他们言行,你真认为他们是认可父王吗?他们本质上就是一群政治掮客,这类人既选择了这种方式,就要承担其中无法预期的后果。” 赵滢初看向面前的姑娘,轻笑道:“很不幸,这次他们赌错了。” 怀珠终是明白,“因为我们不缺人,所以没必要让这类心思不正的进来,徒添风险。” 赵滢初满意地点头,孺子可教。 · 此时的东苑,杨莘、李玉并着薛家两父子已匆匆赶到。 赵靖将杨续丰的那道折子递给他们,几人一时间缄默不语。 这么多年弹劾萧粟的人若过江之鲫,可又有谁真的溅起过什么水花,他背后站着的人,谁都无法撼动。 杨莘率先开口:“那边官场我们一直盯着,只是除了已经下狱的监工,那两县的县令、县丞均已畏罪自杀,证据链兵部完整,但……。” 李玉道:“萧粟几乎是明目张胆的做了这件事,他知道我们不会彻查,死几个不大不小的官儿,这事儿就过去了。” 毕竟,天威不可犯。 毕竟,君父无瑕。 想着,李玉暗暗瞥了一眼上方的赵靖。 这事已发生多日,萧粟就是算到了太子不会追根究底,才会这般有恃无恐。 他倒也没算错,太子自此事发生就一直没什么动作,那个监工也只能说是例行公事而已。 赵靖没说话,看了看薛家父子。 薛瑾瑜在这种场合本就很少说话,初入官场,多听多学才是正理。 但薛安那个暴脾气,能这么安静倒是少见。 几人倒是都能猜到原因。 以前这种能压萧党一头的事薛安总是冲在最前面,但多年下来,几无所获。 反而是那些弹劾之人,或流放或丧命,鲜有善终,他已经有些心灰意冷了。 场面一时安静下来。 突然,坐在最下方的薛瑾瑜开口了:“殿下,微臣觉得,此事重点不在此处。” 赵靖微一昂头,示意薛瑾瑜继续。 “萧氏一党多年来一直屹立不倒,不为其他,只两点:一则对那位衷心,二则可制衡殿下。于那位而言,相较于第二点,第一点才是萧粟稳坐宰相之位最根本的原因。” 薛瑾瑜不管这人纷纷落在他身上的眼神,继续说道。 “可萧氏为官多年,朋党遍布,如今虽风光,却是烈火烹油,他一定给自己留了后路。” 说着看向上首正垂眸瞧着他的赵靖。 薛瑾瑜道:“所以,我们的重点不是如何去破这个案子,而是想办法挖出他的那条退路,那才是大忌讳。” 勤得殿内雅雀无声,众人齐齐盯着薛瑾瑜,眉目深沉。 赵靖眼角细纹堆叠,语气中有藏不住的欣慰。 “瑾瑜,跑一趟宁安吧,不用避人。” 李玉瞳孔猛地缩紧,扭头看向上方面若平湖的人。 派薛瑾瑜去? 太子要动萧氏了? 那……那位呢? · 暮色渐沉,京都一片灰蒙蒙。 赵滢初正闭着眼,咬牙将怀珠煎好的汤药闷声灌下,清和上前递上一个其貌不扬的瓷瓶。 “小姐,顾将军派人悄悄送来的。” 顾平英? 将还剩了一个底的药碗递给怀珠,赵滢初狐疑着接过,打开,脸色骤变,立马追问:“带了什么话?” 清和:“明日辰时二刻,邀小姐城外枕霞山庄相见。” 赵滢初:“备车。” 第二日天未亮,薄雾瞑暝。 太子府后门,四台一模一样的小轿向东南西北四个方向先后驶去。 之后每隔两刻,均有两辆同它们完全相同的轿撵驶出,朦朦胧胧,叫人分不清谁是谁。 甩开背后的几道暗影,辰时二刻,赵滢初落轿。 顾平英早已恭候多时,“华容郡主,别来无恙。” 赵滢初望着阶梯上长身而立的男子,这人逆着朝阳,一身紫色劲装,轮廓被阳光渡上一层毛茸茸的金边,瞧着柔和,却怎么也掩饰不了他浑身上下那股不可忽视的悍气。 到底是战场上拼杀出来的铁血将军,同京中这些簪缨世家的子弟截然不同。 但,赵滢初不喜这种感觉,侵略性太强,迫人。 “顾将军,久仰大名。” 说完提起裙摆拾级而上,赵滢初在石凳上落座。 顾平英顺着她的方向扭头,看着自顾自给自己续茶的赵滢初,轻笑着提步在对面坐下。 赵滢初将茶盏推过去,刚准备寒暄几句。 顾平英:“那碗蜂蜜,我原封不动都给郡主送过去了,碗在这儿。” 赵滢初拿着茶盏的手一愣,似乎对这样开门见山的商讨方式一时没反应过来。 待看到桌上那只被洗的干干净净的海碗,赵滢初思绪不知为何偏了一瞬。 这么硕大的碗,塞衣服里带来的吗? 立马回神,赵滢初没动那东西,看着顾平英笑得柔和,“我自是信将军。” 顾平英两指捏着那茶盏晃了晃,余光觑着茶水在里颠来倒去,没喝。 这京城的东西哪儿哪儿都小,这么一盏跟娃娃的耍货一样,都不够他一口的,顾平英着实用不惯。 顾平英:“那东西形味皆似灵香草,郡主费心了。” 赵滢初:“偶然所得,算不得费心。” 顾平英似信未信,语气含笑,“那真是郡主同它有缘,这东西可不好寻,我也是多年前擒获突利谷蠡王时,在他桌上偶然见过。” 赵滢初 :“将军少年英杰,博闻广识,鼠尾草效用诡谲,将军战时也需多注意。” 对于赵滢初的关心顾平英笑着点头应下,“谢郡主挂怀,这东西罕见,战场上几不得见。” 顾平英瞧着神色如常,心下却是百转千回。 她不知道! 她不知道这东西具体是从哪儿来的,但她用的这么坦然自若,说明这东西一定是她极信任的渠道得来的。 会是那位吗? 顾平英暗自狐疑,看来这“鸿门宴”的背后,操手不止一人啊。 顾平英神色太过平常,赵滢初没察出他的言语试探,也确实因为这东西是她最信任的下属拿给她的,她派人探查多次,没有疑点,就是偶得。 加之事态紧迫,赵滢初便大胆启用了它。 只是没想到,这么罕见的东西,这人竟见过。 她在父王身边多年,知晓父王的打算,同突利开战只是时间问题,那么这些边关大将便是成败的重中之重,非不得已,轻易不得让人对太子府有疑虑。 所以,她来了。 顾平英已经得到了自己想要的,见红轮已起,问道:“日头渐渐大了,郡主可要在里落落脚?” 赵滢初断然拒绝,“多谢将军美意,只今日华容还未向父王请安,就先回府了。下次吧,下次本郡主做东,还请将军赏光。” 顾平英没理由留她,更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想留她,只轻轻点头。 送赵滢初上轿,只不知怎的这脚下没踩实,扑得一个踉跄,清和刚想伸手,赵滢初的胳膊就被某人一把攥住了。 疼! 跟被钳子钳住一样,生疼! 赵滢初没忍住,手臂下意识向内一扣想摆脱桎梏。 没挣开。 而轿边的顾平英一脸平和,待赵滢初站稳后,平静地放了手。 他并不知晓某人不是他西北军营中那些‘铁人’,即便是‘轻轻’的三分力,她也是受不住的。 顾平英的视角里,人在他面前要摔了,他搭把手而已,情理之中,举手之劳。 看着头也不回钻进轿撵中的小郡主,顾平英拱手,“恭送郡主。” …… “哑哑——” 只有滚滚向前的车轮回应了他。 …… 顾平英摸了摸微麻的脖颈,不知道为何这人突然就不搭理他了。想了一瞬没想明白,顾平英立时就抛开了。 一手解着最上方的纽扣,敞开;一手屈成环状在口中一吹,“咻——” 转瞬间,一匹高头大马人立而起自林间窜出,顾平英几跨步奔袭到它跟前,不管马儿还没站定,右腿蹬一脚身旁的大树,下一秒飞身上马,也不拉缰绳,顾平英俯下身贴近马背,脚跟轻磕马腹,“走,撵鹿去。” 顷刻间,林间又复宁静。 另一边。 小轿一颠一颠,赵滢初坐着闭目养神,只手臂上那块肉一直在不受控制地跳动,带着内测的那片一突一突的疼。 赵滢初眉心越蹙越紧,怀珠看着身侧的赵滢初,以为是和顾平英没谈拢,垂头没敢啃声。 晨光熹微,万耐俱寂,赵滢初靠在车壁上,往日的平静不知为何,被那一攥绞得有些心神不宁。 “咕噜咕噜咕噜——” 车轮滚动的声音,平日都听不太见,今儿不晓是怎的传入耳中愈发醒目,炸在脑子里一连片,叫人好生焦躁。 突然,马车碾到一块石头,一上一下,带着车里的赵滢初向右微歪了歪。 深吸口气—— 心烦。 气燥。 赵滢初‘唰’地睁眼,“回去给这车换个轮子,吵得很。” 怀珠诺诺应下。 只是,望着又闭上眼的赵滢初,怀珠竖起耳朵仔细听了会儿,不解。这声响好像同往日的没区别啊?似乎还更小些。 不过,就几个破轱辘,小姐让换就得换。 小姐自有小姐的道理。 18.兵部这么穷吗? 回到太子府。 赵滢初解下衣裳,怀珠两人看着她手臂内测的紫红淤青,大惊失色。 “小姐,这是……” 忽然想起什么,怀珠闭嘴了。 清和忙不迭取来药膏,怀珠扶着赵滢初坐下,将脂膏在手心化开,轻轻揉上去。 嘶—— 赵滢初憋了一路的燥在此时迸发,侧望着大臂内测心底暗骂。 这个死人!劲儿怎么这么大! 清和一直不敢再下重手,这瘀血等到明天得更吓人。 赵滢初语气稍低:“不用管我,用力把它揉开。” 怀珠看着红红紫紫、斑斑点点的一大片,在赵滢初莹白皮肤的衬托下尤其吓人。 怀珠瞧着瞧着,没忍住开口抱怨:“这个顾将军手是真长,清和在呢,哪儿用得着他。” 掐出这么大一块儿淤青,瞧着触目惊心。 赵滢初没说话,静静看着清和动作,目光悠远。 之前递上来的资料里没有一丝是关于他与突利的。 而她赵滢初,从不惮以最坏的恶意去揣度别人,万事小心是她的原则。 “这个顾平英,多派些人手去查,生平往事越细越好,尤其是同突利有关的,务必一字不落。” 赵滢初微垂着眼,日光扫过眼睑落下一片灰影,晦暗不明。 怀珠霎时闭嘴,“是。” 并州顾家军,大燕未建之时便已是声名远播的中原狼师,百年乱世时割据一方,世代阻挡北狄,数百年前群雄并起,并州是少有的安宁之地。 而后燕太祖建国,授以侯爵,永居北方。虽未世袭罔替,但顾家才以代继,每一辈总有那么一个绝艳的将才。加之从不涉党政安分守己,是以传承百年不倒。 但观今日,赵滢初坐不太住了,“通知门房,父王下朝立马来报。” · 翌日辰时,顾平英跑完马刚刚进府,就收到消息,某个才同他见面没多久的人,正派了不少人暗暗查他。 顾平英乐了,将纸条焚毁不管。 查吧,恰好漏个消息给她。 · 此时的知许斋。 赵滢初靠在椅背上呆望着窗外忙前忙后的众人,眼底是化不开的疑愁。 顾家的事先放放不着急,目前迫在眉睫的,是宁安与远计两县被淹的农田,是修了一半儿的紫霄宫。 萧粟参与其中,这般有恃无恐,这俩之间定有关联。 赵滢初指尖轻击桌面,之前还没两个月,紫霄宫便已修了一半儿,最近突然慢了下来,恐怕不单单是突利使臣来朝的原因。 赵滢初总觉得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但她没抓住。 清和坐回赵滢初身边,两县被淹之事她们的探子刚刚已经递来了消息,壶口决堤,“天地不仁啊。” 赵滢初没去管清和的低低叹息声,脑中飞速旋转。 农田被淹,庄稼被毁,百姓没有余粮,只能贱卖田地以活今年。他们为何如此大胆,敢这般明目张胆的圈地捞钱,父王还避而不谈,会是…… 赵滢初忽的一顿,猛然抬头。 “皇爷爷,紫霄宫。修紫霄宫缺银子了!” 赵滢初视线射向身边人。 “清和,拿着我的令牌,派个信得过的跑一趟,秘密去查这两县近期被调走、失踪、甚至死亡的官员名单。不到万不得已,不要惊扰任何人。” 什么天地不仁,呵。 圣人不仁! · 康王府邸。 赵晖正坐在池塘边喂鱼,席地而坐,无人伺候,那方天地只他一人,万耐俱寂,只他周身泛着淡淡梨香。 赵晖将一粒鱼食扔下去,面前的鱼群立马沸腾,所有鱼都在耗尽全力往赵晖面前挤,你来我往,寸土不让,却永远只有最前的那条鱼能吃到。后面的那些努力半天,都是陪衬。 赵晖看着这样的情景,愣了半晌,不知在想什么。 面前的鱼见半天没有吃食下来,或许是急了,最前面的鱼从水中倏地跳了起来,赵晖看都没看,一掌将它拍了出去。 这下从最前面一条,变成了最后一条鱼。 而第一的位置自是立马便有其他鱼顶替了。 赵晖看这场景,忽的笑了起来,站起身将手中的、手边的所有鱼食,天女散花,全部扔了进去。 池塘里瞬间便炸了锅,鱼扑腾起来的水,全部落在了赵晖衣服上,赵晖却毫不避让。 看着这些鱼竞相夺食,都不再执着于游到自己的最前面,赵晖笑意更浓。 突然,听见身后传来细微的脚步声。府里的都知道,赵晖喂鱼时不喜有人打扰,此刻上前,定是有急事发生。 赵晖转身,听完跪在他面前的影卫简短的禀告后,神色陡然沉下来。 “毁堤淹田,呵呵,事发几天了,本王却才得消息。萧粟啊萧粟,你真是好的很啊。” 得赵晖示意,影卫垂眸继续:“昨日傍晚,薛瑾瑜去了宁安县。” 赵晖原本阴郁的眉眼霎时怔住,而后猛地抬头看向太子府方向,“薛瑾瑜吗?” 不知赵晖琢磨到什么,嘴角的笑意越扩越大,“好,好,他终是忍不了了,华容真是他的命门啊。” 琢磨片刻,赵晖挥手唤来护卫,“附耳过来。” 看着几个闪身隐匿在黑暗中的影卫,赵晖惬意给自己斟了盏茶,遥遥望向那座金城。 父皇,这至高无上的位置,你坐的可还安稳? · 那边,宋沿进了勤得殿。 宋沿问道:“京里的那些流言已经压下去了,顾家那边你准备怎么安排,就让他每日这样闲着?” 赵靖从桌后走出来,两人一左一右坐到太师椅上。 赵靖道:“不急,顾洪还没想好,孤也不逼他,等他考虑好了再说吧。” 宋沿点头,对此事不再提及。 但想起最近赵靖在各处的人手安排,宋沿看着面前的人,语气幽幽。 “突利之事你真想好了?自古穷兵黩武就没有落好的。我们多派人去突利活动,合纵连横,分而治之,是成本最小且最有效的法子。” 赵靖笑笑没接话,将倒好的茶水递过去。 宋沿眉间愁得能夹死蚊子,这人却还是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 宋沿将那茶拨到一旁,指尖沾水,看了赵靖一眼,在桌面上寥寥数笔:“汉”。 两人都知道什么意思。 国恒以弱灭,独汉以强亡。 掠民以财,兵穷武极。 赵靖见他这般郑重,终是正了神色,缓缓开口。 “苍之,我在时,长孙晟的主张固然可行,挑拨离间,让他们自我消耗,我们坐收渔翁。” 说着,赵靖看向对面的宋沿,“可你想过没,若我不在了呢?” 宋沿瞬间噎住。 赵靖继续:“李世民延用长孙晟那一套本来弄得好好的,最后不还是要起兵收拾突厥;刘彻举国之力攻打匈奴,虽民生凋敝,但此战让北方百年再无乌云罩 顶。” 宋沿顿住了,可还是开口劝诫。 “竫安,战争就是一把飞出去的镰刀,一旦开始就无法停止,到那时,百姓何安?“ 赵靖起身走到窗边,恰逢初夏,太子府如今已是花红柳绿,勃勃生机。 下人们来来去去,手脚不停,看方向该是往后院而去,这些人虽忙碌但也安定。 “苍之,雄主难遇,战机难寻。一代有一代的使命,我不敢奢求赵氏后人无昏聩者,但中原人,不可再为两脚羊。” 赵靖转身看向宋沿,目光如炬,“我要一战定乾坤。” 宋沿增整个人怔住了,半晌后,楠楠:“竫安,倘若因此……” 赵靖笑着抬手,止住了宋沿未尽之言。 此时,一束光通过明瓦印在那张已起沟壑的脸上,却瞧不出半分迟暮,满是少年意气,蓬勃风发。 “若天命不在我,尔当自取。但这华夏,再无塞北烟云!” 宋沿呆住了,隐约间他似乎又见到了数年前那个踌躇满志,挥斥方遒的少年将军。 从赵靖书房出来,想起顾平英闲聊时提起的事,宋沿脚步一转,往知许斋方向去了。 · 另一边,顾平英也没把所有希望都寄托在他宋叔一人身上。 之前连着几日,顾平英早出晚归,将京城大大小小的清馆都跑遍了,没一个对得上的。 不过,除了在青楼中的,这些年被贵戚官员买走的也不在少数,可这些人查起来就要麻烦很多了。 这种产业背后都是有人撑腰的,或大或小而已,要想将他们所有的信息都打听完整太不现实。 倒是那些被小门小户买走的,身家背景已经全然查清楚了,没有一人的耳后有血痣。 至于那些被纳入世家大族的,最好的法子,是借个由头把所有会弹琴之人召集起来,届时就好分辨了。 宋沿倒是愿意帮忙,但他也离京多年,确实没那么大能量。 顾家设宴,怕更没几个人来。 整个大燕都知现任皇帝最是忌惮手握兵权之人,故而顾平英进京数日,所有人都只在暗地里观望,无人敢上来结交攀谈,就怕犯了忌讳。 所以现在的顾平英,自己是没办法攒局的,因为无人买账,就别丢人现眼了。 今儿去太子府之前,宋沿见不得他就这么闲着,给他找了个事儿干。 将他这段时间重新整理的并州将士调任名单拿给顾平英,让他亲自送去兵部。 这不,顾平英刚到兵部,诧异挑眉。 这兵部的官员人来人往,竟是无一人闲着。 顾平英不解,大燕这些年不是不看重军事吗,怎么这些人有这么多事儿干? 因着顾平英没着官服,可那一身锦衣也说明这人不是寻常百姓,故而虽没人搭理,却也无人上前驱逐。 顾平英随机拦住一个官员,“兄台,请问杨续丰杨大人是在这个衙门吗?” 这人疑惑,“在的,不过现在是当值时间,无正事不得见。” 顾平英道:“非是私事,宋沿宋大人差我来送西北军人事调任的名单。” 这人恍然:“本官就是杨续丰,最近衙门太忙故而没去取,劳你跑一趟了。” 杨续丰边说边伸手接过顾平英递过来的折子。 顾平英一眼就瞧见这人的袖口里,满是补丁的痕迹。 顾平英眉头微微挑起,暗自疑惑。 这种管人事的部门历来油水丰厚,这人怎么穿个带补丁的衣裳? 19.奇怪的人 顾平英送完东西刚进府,就被门房告知宋沿已经来了有一会儿了。 顾平英丢了缰绳急步往正厅跑。 军中养成的习惯,这类突发事件通常紧急非常,顾平英三两下进了前院。 等进了殿,就看见某位“风韵犹存”的老探花郎正仰头安静瞧着墙上的一幅画,顾平英脚步立马缓了。 唤了声“宋叔”后径直在太师椅上坐下。 宋沿扭头,顾平英正端起碗茶猛灌了几口,歇歇肺。 宋沿也没同他客气,见人回来了,光明正大的将墙上的画取下卷好塞进自己的袖子里,说正事儿。 “过两日郡主会在府中设宴,届时会广发请柬,邀京中所有擅抚琴者。到时候你替我前往。” 顾平英放茶盏的手一顿,抬头看向身旁的人。 宋沿道:“华容设宴,京中只要擅抚琴的高门一定会前往,请帖我给你了,去与不去全在你自己。” 宋沿知道他最近在忙什么,笑着上前拍了拍顾平英的肩膀。 “一场宴会而已,同局势无关。你就当是件寻常小事便好,无须有负担。” 顾平英应下,“多谢宋叔。” 宋沿摆摆手,“你要谢的不是我。” 顾平英沉默。 趁着这个时机,宋沿悄悄地、马不蹄停地带着刚“偷”来的“赃物”撩腿就跑没影了。 管家:“……” 那是岩山居士的真迹啊! 心绞痛——!! · 时光一晃而过,宴会如期而至。 这些年,赵滢初越大越不爱热闹。 以前还会办办花宴琴宴,如今却是越来越少了,最近的还是前年那场琴会了。 谁不知那个在宴会上得赵滢初青眼的女娃娃,其父得其荫蔽,最近也升迁了。 故而这次京中只要会抚琴的,不拘着女子男子,亦不管是自己的亲属还是买来的,只要稍稍会点的都被送来了,说不定就能撞大运了呢。 这边太子府已是人头攒动,赵滢初看着院子里乌泱泱的一群人,暗地里叹了口气。 想起前几日宋沿来找他。 “丫头,我看这京中那些个高门闺女没几日就要办这个宴那个宴的,你这儿却是冷清的很,连个人影儿都没有。” 赵滢初愣愣地瞧着正坐在它对面吃糕点的宋岩,那动作虽十分雅致但快速异常。 赵滢初恍惚了,她记忆里的宋叔不是这样的啊。 一块儿糕点要在嘴里化半天,还要用茶水送服,全然不似现在这样虎咽狼吞。 宋沿见这丫头不知怎地呆在那儿,“丫头?” 赵滢初回神,“宋叔想要我办什么样的宴会?” 宋沿笑了,和聪明人说话就是省事儿,“琴宴,再给我一张请柬。” 现下赵滢初瞧着外面交错觥筹的众人,门房还没传来消息,看来手持宋沿请帖的人还没到。 宴会快开始了赵滢初才缓缓出现,原本嬉笑哗嚷的人群立时安静。 赵滢初立于主位,“今日气朗风清,承蒙诸位赏光。昔年此时,袁老以《清徽》冠绝天下。而今日我们不求闻达,但以琴音为契,以松香会友,至性至情,合乎心意即可。” 语毕,宴起。 参加过的人都清楚,这位郡主是不喜一个个上台演示的。 故而每个人都乖乖在自己座位上侍弄着琴弦,之前一位翰林的女儿就是在郡主游视时得了郡主青眼的。 至于那些想讨教的人便自行前往交谈,倒是都能自得其乐。 宴会过半,怀珠突然上前在赵滢初身边耳语几句,赵滢初微微颔首表示知道。 顾平英来了。 赵滢初毫不意外。 如今京中请的动宋叔来她这儿讨人情的,寥寥无几。 顾平英把缰绳递给门童,顺着引路人大步向里,九曲十八弯,人声渐渐清晰,下一个拐角,豁然开朗。 顾平英一眼便瞧见了庭中高居主位、慵懒依在扶手上的赵滢初,抬起的脚步慢慢停下,站定,顾平英目光有一瞬间恍惚。 这个女子究竟有几副面孔? 初见时毫不避让,陈府的处心积虑,小院里坦率关怀,而现在,又是一派闲散随性。 都是她。 都是他没见过的她。 京中女子都这样吗?变化莫测。 顾平英不仅好奇,下次再见,这人会否又有其他面? 此时,一束阳光恰好钉上她右耳,那光经由耳饰折射落进他眼中,顾平英霎时回神。 远远看着赵滢初,他其实到现在也没想明白,当日在宋叔面前状作不经意提起这事的他,到底出于什么心思。 寻找姑母之心迫切? 还是,另有其他? 望着她,顾平英不自控地忆起那个他神使鬼差下偷取的耳饰,忽地指尖不自控微曲,那天那股奇怪的酥麻感自尾骨立时又起。 他从没干过这种事! 即使是同那个她,见面也从来都是点到为止。 偷取女人贴身耳饰,顾平英回想起来都觉得自己该是疯魔了,干出这种丢人现眼的事情。 窃贼行径,非大丈夫所为! 顾平英只敢将这事定义为“窃”,别的一概不敢深思。 恰逢这时,赵滢初的目光从不远处投来。 顾平英原本要抬起的脚步竟一下没抬起来,缓了缓方神态自若地踱步而去。 赵滢初看着这人一脸严肃,奇怪地一挑眉。 这边,清和引着顾平英在赵滢初身边落座。 “几日不见,顾将军可安好?京中民风与西北不同,不知将军待得可还习惯?” 顾平英神情已瞧不出异样,今日一袭紫衣,身上那股匪气收敛不少,不再如那日一般侵人。 顾平英语气柔和着开口,“郡主劳心,我自小野惯了,在哪儿都一样。倒是郡主,府里可是有喜事,气色瞧着比前几日好了不少。” 不过……顾平英暗暗动了动鼻翼。 刚刚风过,他貌似嗅到她身上一丝浅浅的香气,厚重乌木里透着缕青草香,冷冽干净。 顾平英不动声色又嗅了嗅,却是没再闻见。 可惜。 听见那句‘喜事’,赵滢初的笑僵了僵,想起因他伸手那一下,她这几天日日受的罪,暗暗磨牙。 面色倒是无常,只没了刚刚那份热切,淡淡回了句:“如此便再好不过了。” 顾平英感受出了这份不易察觉的冷意,挑眉。 又怎么了? 他刚刚貌似、应该、大概、好像没惹她吧? 犹豫 了半刻,想起之前在林中他看见的那一幕,顾平英好容易寻着个话题:“郡主可爱马?” 赵滢初语气仍不热烈,但也没敷衍,点头,“我有一匹小马,性子恬静,不似将军那匹爱驹,惹人怜得紧。” 看赵滢初还愿搭理他,顾平英暗自松了口气,唇角微微勾起,“凤丫是我从山野里抢来的,故而性子野了些,不爱拘束。” 闻言,赵滢初好奇扭头,“抢来的?” 顾平英单手搭在半屈的膝头,点头,“嗯,抢来的。一开始它可不愿跟我走,我在大山里整整呆了一个月才带走的。” 赵滢初实在爱马,立马就将这几日受的苦抛之脑后,“驯马要这么久呢?” 顾平英:“一般来说不用,但凤丫是头马,又自由自在惯了,加之我想它心甘情愿的跟我走,故而多费了些功夫。郡主初学,挑匹温顺的母马最为合适。” 对于这人知道自己不会骑马的事,赵滢初并不意外,这在京中不是什么秘密。 赵滢初:“胭月确实温顺。只是京都比不得塞北可以任他驰骋,胭月跟我待在这方寸之地,着实委屈它了。” 顾平英倒是不认同她这句话,“凤丫是凤丫,胭月是胭月,郡主刚刚说了它性子恬静,没有谁规定长了四条腿就一定爱驰骋,我为将多年,这两条腿仍对急行军敬谢不敏。” 赵滢初静静望着坐得极不“规矩”的顾平英,一下子笑开了,“多谢将军宽慰,是我着相了。” 顾平英望着某人面上明媚的笑意,两指捏起桌上那个“袖珍”茶盏,便赵滢初晃了晃。 “郡主若真要谢,可都给顾某换个茶碗?这手指节大的东西,我真用不太惯。” 赵滢初一愣,随即大笑,“是我疏忽了,这小小茶盏,确与将军不适配,英雄当配大器。” 两人目光相接,之前那点儿隐隐的不对付,此时尽数消散。 当然,这个“不对付”,主要是某人单方面的。 缕缕琴声入耳。 顾平英看着院中乌乌泱泱、琴瑟和鸣的一众,“这次的事,多谢郡主了。” 赵滢初笑答:“宋叔安排的,将军谢错人了。” 顾平英扭头看向她,目光温和,“没有郡主的名头,一切都是枉然。” 说完将桌上的茶碗一饮而尽,起身下去了。 京中不兴披发,每个人的头发都好好束在头上,用簪用钗,得体大方。 赵滢初看着某人在人群中溜来穿去的,不知在寻什么,也不知他寻着没有。 好半会儿,这人淡定回来坐下,又给自己续了碗茶,扭头又开始同她说说笑笑了,从面上瞧不出结果,直至宴末。 同赵滢初拱手再次谢过,顾平英起身离开,步履如常。 · 戌时二刻,顾平英静静站在书房窗边,望着月亮出神。 为什么一个也没有? 没有一个人的耳后有血痣,情报有误吗?还是说那人已经不在京城? 等等。 顾平英拿起桌上的名单,萧府没来人? 不对。 萧为自陈府事件后就被拘在家里了,他那个待不住的性子,这么一个正大光明可以出府的机会他不可能放过。 这里面藏着什么呢? “萧为,你在琢磨什么?” 20.京里人玩儿得真花呀 朔风和煦。 清和在院中摆好躺椅瓜果,将赵滢初从屋内唤出来晒晒太阳。 赵滢初看着院中忙来忙去的小丫头们,扭头问怀珠:“大家近日过得可好?” 怀珠道:“哪有不好的道理,吃食衣裳都是备好的,俸银也按时发放,主子更是仁善,整个大燕哪儿还能找到比这更好的差事。” 赵滢初将手头的《李卫公问对》放下,细细瞧了瞧不远处正摆弄花草的小姑娘,那丫头生得秀丽,一眼就让人瞧见了。 “那个小丫头是新来的吗,瞧着倒眼生。” 怀珠顺着看过去,认出了人。 “小姐,那是刘顺家的小姑娘,今年刚及笄,最会侍弄些花花草草的。” 赵滢初了然,“刘顺跟了父王这么多年,也是老人了。” 怀珠点点头,继续解释。 “前几日刘顺找到奴婢,说是这丫头也大了,想在嫁人前寻个体面。奴婢想着刘顺差事做得一直不错,他长子这两年也在户部当差,颇得薛大人看中,就做主将这丫头放在花房里了。” 赵滢初将手中的书放在一旁,“既是家生子,给些体面也无妨,待她出嫁那日,从我库房中挑一两样,给她添份妆吧。” 怀珠点头应下。 今日天气好,赵滢初难得有兴致。 “将那小丫头叫过来我瞧瞧。” 清和立马走过去耳语几句,小姑娘头都没敢抬,跟在清和身后亦步亦趋地过来了。 离赵滢初还有两米时规矩跪下行了个大礼,“刘环见过郡主,郡主万福。” “不必拘谨,起来吧。” 赵滢初见这丫头虽紧张但行事也还算得体,柔声问道:“这侍弄花草的活儿干得可还趁手?” 小丫头立马回道:“回郡主的话,趁手的。” 赵滢初见她这问一句答一句,笑了,“我看你刚刚正摆弄的那一盆开得正艳,拿来我瞧瞧。” 几人看着她小步急趋地往那儿赶,怀珠突然开口:“那芙蓉花正是去年薛大公子送来的那盆。” 赵滢初道:“他对这些花啊草的,比我在行。” 怀珠同清和对视一眼,怀珠试探着问道:“小姐,您与薛大公子……” 赵滢初看着环儿捧到面前,潋滟生辉的芙蓉,唇角含笑:“婚姻自古父母之命,我自是听父王的。” 怀珠和清和两人没忍住笑了。 明明是小姐自己愿意的,偏又扯上了太子殿下。 躬身站在不远处的刘环,轻轻抬眼小心地看向正嬉笑的几人,看着她们身上的衣裳首饰,眼底的歆羡一闪而过。 这便是郡主的生活吗? · 而另一边,萧粟在薛瑾瑜已经出京几日后才知晓此事,心里不似之前那般淡然了。 询问身边的姜回:“突然派薛家那小子去,何为?” 赵靖还能不知道这事背后站的是谁吗?这一船一船的银子可都是送进宫里了的。 太子在这个档口突然派薛家那个儿子去,想干什么? 姜回:“相国不必着急,都处理好了,他去了也查不到什么。不过为保万无一失,得想办法将牢里那个杀了。” 萧粟不担心这个,上面那位还在呢,太子不敢真的将此事掀开。 只是在这个当口儿,突然派了薛瑾瑜,不得不让人警惕他是不是漏了什么。 姜回见萧粟的样子就知道萧粟还是不放心。 “相国,账本已经销毁,人证也在京中,在薛瑾瑜回来前解决了他,这件事就能了无痕迹。” 萧粟沉吟片刻点点头,认了姜回的看法。 这个时候,宁可不动,也决不能乱动。 · 那边,趁着萧粟谈事,被拘得快疯了的萧为迅速找准机会,央哄着他祖母心疼他让他偷溜出门。 出了府,萧为哪儿也不去,急匆匆地直奔清风阁。 因着还是白天,清风阁里冷清的很,就几个打扫的奴仆和几个装饰台子的壮汉在里面收拾。 萧为轻车熟路,从后门进去,拐了好几个弯,从十来个一模一样的小楼中挑一个,转身上了二楼。 走到一个朴素非常的门口停下,轻敲了敲门,“清清?” 不一会儿,里面传来极轻的脚步声,门开了,现出一个眉眼细长、身形瘦弱的男子。 “我还以为萧大公子是倦了我,不来了呢。” 说完转身就走了,也不看门口的人。 “清清怎这般想,你知道的,我万万是脱不开你的。” 萧为站在门口,左右望了望,立马将门关上。然后紧紧跟在皖清后面,扶着皖清坐在妆奁前。 “瞧瞧,我给你带了什么好东西,你见了定然欢喜。” 萧为看着眼前这让他挂念了几天的人,见他这幅爱答不理的样子,从身后走到妆奁旁边,迎面看着他。 皖清本还在生气,不想搭理他,又架不住好奇,想知道他又带了什么新奇玩意儿,遂扭头看向萧为。 萧为见皖清的注意力转过来了,将握紧的拳头从衣襟里拿出来,放在皖清面前,缓缓打开。 皖清连呼吸都慢了,就见那拳头里,空空如也。 气得抬头狠狠瞪了一眼面前笑得肆意的萧为,一个转身坐到床边去了。 “我就知道我值不上什么好的,这几日萧大公子在陈老爷家怕是好生快活。真是难为公子还记得我。不知萧大公子与郡主的合婚宴定在几日,若不嫌弃,皖清也去喝杯喜酒,给公子添个彩头。” 这话越到后面哭腔越重,最后几个字更直接是气音。 说完也不等跟着自己一起跑过来、蹲在自己面前的萧粟说什么,扭头间眼泪就顺着滚了下来。 萧为顿时懊悔,明知皖清心思细,这几日他和郡主的流言定是满天飞,而清风阁又速来是这等风月消息传的最快的地儿。 这刮心的流言,加上自己好几日都没出现,不敢想这几日皖清该是慌成什么样儿。 他好不容易来了,一句话都没解释就开始逗人,不怪人没好气对他。 “好清清,都是我的错,你打我吧,别把自己的身子哭坏了,你打我吧。你知道的,我娘常说我壮得跟牛似的,就是没长脑子。” 萧为边说边去拨皖清压在脸下的手,也不知是皖清身子确实不好,还是萧为确实壮得像牛,这手一下就被拨弄出来了,萧为轻捏着手腕就往自己脸上砸。 皖清一只手被薅走扇脸,连带着整个身子也跟着晃来晃去的,哭都哭不安生。 慢慢的,皖清的哭声止住了。 缓缓直起身子,偏头看向蹲在床边还在拿他的手扇脸的萧为。 这人蹲在那儿像个石墩子,拿着自己的手往他脸上招呼,明明是在打人,皖清却一点儿不觉得舒畅。 这人说是在扇他,实际上却拿着他的手来回地摸,脸上根本看不出疼的样子。眼睛还微微眯起,唇角更是要勾到天上了。 皖清喉头顿时噎住了,将手抽了回来,“好了,手疼。” 萧为立马起身,将手拿到面前,看见手腕上确实红了一片,心疼了。 “我去拿药,你坐着别动。” 皖清拉住起身的萧为,拍拍身边的床铺。 “不用,你坐上来陪我说说话,我都好几日没见着你了。” 萧为看了看皖清,又看了看那只红了的手,还是执意去取了只药膏,然后快步过来坐到皖清身边,端起那只手轻手轻脚地药细细抹上。 “我这样也能跟你讲话,不耽误。你打我骂我都行,何苦作践自个儿,眼睛肿成这样,瞧东西都不方便了。” 皖清看着眼前低头认真给他抹药的男子,眼眶没忍住又红了,吸了吸鼻子。 “你和郡主的事,是真的吗?” 萧为“噌”地一下抬起头。 “清清,我一直觉着你是个明白的,可你今日这句话,是生生往我心里戳,戳得我心肝肺都透了。” 萧为说着也开始难过,“你这话一出口,想来我平日之意是白用了,且连着你平日待我之意,也具辜负了。” 皖清听着这话,好不容易止住的泪“唰”地又落了下来。 “你平日待我好,可我又怎知你是不是待他人也这般好。你将我带到这儿,给我一个安身的去处,我自是感激你。但又觉得抓不住你。你是大官之子,而我是什么,我怎敢要求你。” 萧为闻言药也不上了,将皖清的两只手窝在掌心里,蹙眉看着眼前哭得梨花带雨的人,心疼地不知怎么才好。 “我知道我知道,是我失言了,清清别哭。” 皖清只摇头,几日前,自从那谣言传到他这儿,他的心就没一日是安稳的。 不敢问,也不知可以问谁,更不敢将情绪让他人知晓。 他是相国家的嫡公子,将来定是要娶个门当户对的女子做正妻的。 但只要他一日没娶,他就可以骗自己一日,忘了他总会娶妻这件事。 可这次的事戳破了他的妄想,他是不可能属于他的。 “清清,我和华容什么事都没有。大燕人都知道华容以后是要嫁给薛瑾瑜的,他们青梅竹马,哪有别人什么事儿。” 萧为说着说着,语气也急了。 “再说,即便他俩成不了,这驸马也绝不可能是我。你知道的,我们家同他们是死对头,往日里针锋相对,万没有和解的那一天了。” 萧为取了块帕子轻轻擦干净皖清脸上的泪痕,手触碰着软乎乎的小脸,没忍住亲了一口。 皖清抬头看着近在咫尺的萧为,“纵使这般,可你还是要娶妻的。” “别担心,我最近在给我爹调身子,让他跟我娘还能再生一个,这样他们就不会总盯着我了。” 说着萧为想起最近他爹的身子骨看上去确实越来越好了,走起路来健步如飞。 “你之前说的那个牛鼻子老道倒真有几把刷子,找时间让他也给你瞧瞧,这每逢阴雨天咳得命都快没了半条,不是长久之计。” 皖清温和地点点头。 萧为忆起最近他得到的东西,“若实在不行,我已经找到我娘藏库房钥匙的地儿了,到时候我把它偷出来,多拿些银票,咱们远走高飞,去一个谁也不认识我们的地方。” 萧为搂着皖清,轻轻晃来晃去地哄着。 “还记得上次你拿给我的那个鬼工球吗,我爹献给了那位,那位喜欢的不得了。” 皖清这才笑了,轻声道:“能帮上你就好。” 萧为看着怀里的人,微微偏过身,从袖中取出一个东西放到皖清手中。 皖清低头,看着手里这个玉做的古琴,古琴? 皖清犹豫着开口:“你不是最不喜琴了吗,怎么还……” 萧为道:“我是不喜欢,但我的清清喜欢啊。你已经为了我不再抚琴了,我一直不知该怎么补偿你。如今有了这个,也能聊以慰藉了。” 皖清闻言,这才欣喜地坐直身子将东西举到眼前仔细地瞧。 琴身不过三寸,玉髓间冰纹流转,十三枚翡翠以金粟镶嵌,琴边镂空雕成缠枝牡丹,花蕊处镶着数颗细碎的红宝石,阳光斜照时在琴面上投下胭脂色的光晕。 皖清将玉件翻来覆去地瞧,越瞧越爱。 萧为见皖清开心他也高兴。 “这是我前几日从一个翰林手中收来的。如今这人升迁外地,想多些银子傍身,便暗地里出手这些年贵人赏的东西,这东西我打眼一瞧就猜着你一定会喜欢。” 萧为见这人理都不理他,只专心盯着手里的东西,笑着摇摇头,继续道。 “这个是早几年岁宴上,他女儿献琴后华容特地赏的。” 皖清闻此这才抬头:“郡主赏的?你怎知不是那翰林框你的。” 萧为笑了,将东西从皖清手里拿了过来,反转到琴的底部,咬破手指挤出一滴血。 萧为速度太快,等皖清察觉想阻止时血已经冒出来了。 皖清忙不迭想用手帕包住止血,萧为没让:“仔细看。” 萧为将血滴在底部的正中间,霎时一朵金色芙蓉现了出来,光彩耀人。 皖清瞪大了双眼定定地看着这花愈开愈灿,“这是什么?” 萧为道:“这朵芙蓉花是她的标志,遇血化金,无人能作假。” 皖清从未见过这等场景,只愣愣地瞧着。 萧为继续说道:“她的东西历来看管得严,甚少有流出来的。如今偶尔得了它,全是清清的琴缘未断。” 皖清爱怜地摩挲着手中的东西,瞥了瞥身边对他从不吝啬钱财的萧为,心软成了一团。 此时房内蜜里调油的两人均没察觉,这栋安静的小楼,早有不速之客到访。 顾平英在萧为出府之后,便远远地跟在他身后。 “那老狐狸一走,你必跟着出洞。” 顾平英跟着他千回百转,不多时拐到了清风阁的一栋小楼。 “伶人馆,好家伙,不愧是京都人,玩儿得挺花啊。” 待萧粟进房间之后,顾平英楼上楼下随意看了看。 嗯,这房子真是设计得不错,谁也防不住。 顾平英三两下窜上房顶,蹲在上面听了许久的墙角,有些话他们说得私密,听不太真切。 倒是后面那些肉麻兮兮的话正好顺着风来,有些实在是难以入耳,顾平英没憋住掏了掏耳朵。 京中人调情这么恶心的吗? 好半晌,两人终是歇下了,顾平英轻轻掀开几个瓦片往里瞧。 房里极尽奢靡,金银玉器不尽,但再怎么仔细瞧,房中也是一根琴弦也无。 顾平英自嘲一声,盖好瓦,转身从这楼下去了。 眨眼的功夫,清风阁又恢复了宁静。 待顾平英离开后好半晌,这座小楼偏后的地方才现出一个身影,谨慎扭头,见周围确实已无人,闪身往太子府复命去。 21.教化如细雨,终成江河 这段时间,朝中马不停歇,所有官员都在为几日后的狩猎做准备。 粮草,仪仗,安保,随行人员等等,繁琐冗杂。 其中最重要的,便是对战人员的选拔。今日兵部校场,平日里士兵们训练的地方,如今拿来进行选拔赛事。 此次与之前的狩猎不太一样,不仅仅是为了加强武备,选拔武将,更是向突利宣扬大燕国威。 所以这次,只许胜不许败,安史之祸绝不可于大燕再现,所以选拔时,太子会亲临。 自赵平登基之后,京中就鲜少有这种大型的,还是单纯只与武将有关的活动。 为此,每个人都在通宵达旦的训练,只为在那一日,向皇上展示他们的武力与忠诚,这是为整个武将群体正名的绝佳机会。 随着比赛日子的一天天临近,整个华京都沉浸在一种紧张又期待的氛围中。 不仅仅是华京百姓,这周边的郡县,不论是富商老爷,还是公子小姐们,或骑马乘轿,或陆奔水运,皆朝着华京夜以继日地奔赴而来。 靠近兵部校场的茶楼酒肆早已是人满为患,连周边的民家,好些闲下来的屋子都让人租去了。 整个华京为了这次比赛,群策群力,也极大的带动了华京的消费。 酒楼店家,甚至是路边的小贩都是乐得合不拢嘴,每天睡觉都在数银子。 只是,姑母的线索又断了。 而和突利干架这种事,顾平英已经厌倦了。 故而这几日顾平英天天往外跑,生怕被宋沿抓去当壮丁打架。 今日旬休。 顾平英进京除了那些正事儿,还有一件重要的事,就是给他侄子物色夫子。 那小家伙将将5岁,家里给请的夫子就已经被气走数个了。 他娘整日为这事儿犯愁,他弟媳两人幼时都不是让人操心的主,偏偏这根独苗苗从能走开始,整日追鸡撵狗,没一天安生的。 如今并州的夫子都请遍了,名声也臭了。 不只是并州,连周围郡县都知晓,镇北将军府上有一个混世魔王,无人降得住。 现在这些个夫子谁都不愿意去了,给钱都请不动。 毕竟谁也不敢保证,自己能跟上一个人同样幸运,能在胡子快被烧完的下一刻恰巧醒来。 来京城的前一天他回府,就见他弟被那小崽儿气得,抄棍子在他后面追着要打。 他娘和他弟媳拦不住顾怀州,只能紧紧抱着那小家伙让他无处下手。 为此顾平英也是愁得不行。 那崽子本就比别人晚启蒙,如今还没夫子愿意教,唉。 想着,顾平英路过一家食肆。 这家店离闹市不远,就开在街角,探身一眼就能望到底,店没什么特别的。 吸引顾平英的,是一个穿着粗布短打麻衣的小伙子,十二、三岁的样子,皮肤黝黑,手指粗大,一看就是个干农活的好把式。 如今却坐在店门口,支个摊子给人写信,字虽大也没什么笔锋,但对于这种农家子已是极为罕见,顾平英没忍住驻足看了很久。 快日上三竿,身边要写东西的人都散了,这人才快速收拾好东西往店内去了。 顾平英提步走过去,看着他将收到的那些铜板分了一部分给长桌后的掌柜的,笑嘻嘻地撸起袖子开始干活。 顾平英挑了挑眉,走了进去。 檐角铜铃叮咚一响,刘牛正踮脚给柜台扫灰,瞥见一道紫影跨过门槛,忙抄起抹布往肩头一甩,堆着笑迎了上去。 “客官,打尖儿还是住店,咱店里还有上好的厢房。” 刘牛刚一靠近,鼻尖就嗅到少年襟口处飘来的香气,不同于其他男子身上的花香,是闻着会让人觉得很清爽的味道。 刘牛没忍住抬眼细看,眼睛骤然一亮。 这少年于门口矗立,腰板笔挺,目光坚毅,不似京中子弟。 察觉到少年眼神扫过来,刘牛忙不迭低头没再看。 顾平英没跟着他,迅速扫了一眼屋内,往窗边走去。 顾平英撩袍坐下,抬头看向桌边堆笑的刘牛。 “上几样你们店的招牌,再烫一壶酒。” “得嘞,您坐着,酒菜马上就来。” 顾平英不动声色地瞥了几眼那个掌柜的,看起来不像是什么文人,字儿应该不是他教的。 “客官久等了。” 刘牛人还没到跟前儿,那大嗓门儿就从侧后方传了过来。 顾平英静静地看着他将东西一一摆放在桌上,等刘牛准备退下时突然开口。 “小哥,我初到京城还不熟悉,这京里最近是有什么事吗,这么热闹?” 刘牛听完话后顿住脚,咧开嘴出声。 “客官有所不知,这几日后便是太子选拔武官的时候,只要会点儿武的个个都摩拳擦掌,就想着借这个机会露脸呢。” 顾平英当然知晓这些人在干什么,面上却是愿闻其详,扬了扬头,示意刘牛坐下说。 刘牛犹豫了下,见现在当午正热,店里也没什么人来,就顺势坐下来。 “况且,这次比武为的是华容郡主,还是跟突利人比,那一个个跟打了鸡血一样冒着劲儿往上冲。” 想起最近店里的生意,刘牛笑开了。 “因着这比武,近几日的京城是宝马香车,人头攒动,咱这种往日没什么人的街角小店,如今都快住满了。” 刘牛这两个词一出口,顾平英越发不动声色。 这谈吐非一日之功,背后是有人下狠功夫教导了的。 顾平英递了一杯酒过去,“我上京是想投奔亲戚,小哥可知宋沿宋大人府在哪个方位?” 听到顾平英提到宋清,刘牛眼神亮起。 “您是宋大人的亲属啊,宋大人的府邸离我们这儿不远,您出了门,向街西头拐,直走到头就是了。” 顾平英提杯谢过刘牛,刘牛只憨笑着摆摆手。 “多谢你。我这些年一直习武,就是这“文”上一直没什么长进。叔父叫我进京进弘学馆,但进去得考试。可我这肚子里是一点墨水也无,小哥有什么路子能给我找个帮手?” 听到弘学馆三个字,刘牛激动地拳头都捏紧了。 “弘学馆很好的,那里面的夫子可是进士,学问都是顶尖的。不过确实很严,您就算请帮手也不见得进得去。” 顾平英闻言重重叹了口气,端起酒杯狠灌了一口。 刘牛见此也沉默了,片刻后忽地想起什么,“客官……” “叫我宋力就行。” 刘牛愣了愣笑着开口,看表情似是比之前又真诚了不少。 “宋兄弟,要不这样,反正这离下一次入学还有一段时日,你可以找个人帮你补补。” 顾平英苦笑一声,“我这人生地不熟的,找谁去。要是一般的夫子,我在家就解决了,何苦千里迢迢上京来。” 刘牛忽地微昂起头,原本憨厚的脸上突兀地带了一丝傲气。 “这位可不是什么庸人,你去了就知道了。他每日酉时二刻都会在城东一个田边棚子里教学,不收束脩,只为解惑传道。” 顾平英抬头,微簇着眉看向刘牛,语气中是显而易见的怀疑。 “不收束脩?那能是什么好夫子?” 刘牛只笑笑,不解释,“宋兄到时自己看了就知道了,咱可从不吹牛。” · 翌日,顾平英顺着刘牛说的方向往城东去。 京城分两大块,城西是达官权贵、高门 显赫之地,穿过中间的闹市区,就到了城东,那儿属于百姓集聚的地方。 刘牛的那家小店就坐落在城东的边上,平日里进城的人多有经过,所以生意还算不错。 行了半个多时辰,顾平英便远远能看到那个刘牛口中的大棚。 现下还未到酉时,可它的周围就已是挤挤囔囔地凑了许多人。 但那般嬉闹,不时还传来某些人的高门大嗓,怎么瞧都不像是有夫子坐镇的样子。 顾平英在离它数米远的地方停了下来,找了个背光的高地坐下。 夕阳快要西沉,天儿还是大亮。 不一会儿,顾平英看着那边原本嘻嚷的人群渐渐安静下来。 顾平英将叼在嘴里的狗尾巴草吐了出去,坐直身体等那位夫子到来。 半晌,一个身着粗布短打的人从远方田埂处款步而来,在一个大树下停住,向棚内方向深深一揖。 原本还在棚中纳凉的众人齐齐而出,围在他周围,弯腰往下揖到底,“杨父。” 随后围着他席地而坐。 顾平英见此惊地挑眉,短打?杨父? 这一刻他是真的好奇了,起身往那边走去,寻了个不打眼的地方坐下。 细细观察后愕然,抬眼盯着前方那位“夫子”。 这不是兵部的杨大人吗? 那人一身青布短衫盘坐在古银杏树下,印着火红的余晖,照在那张已有沟壑的脸上,同他身旁已经犁好的田地相互印衬。 乡土混着书气,本该格格不入的场面现下见着却如此和谐。 这些人有着葛衣者,亦有身披绸衫者,空气中浮动着汗渍、墨香与荷包上新晒艾草的香气。 有教无类,在这一刻具象了。 顾平英再不能满足站在外围,不自觉地抬步往中间去。 正好讲到《颜渊问仁》,顾平英不再前进,原处席地而坐静静地听。 “大家看这‘仁’字。” 杨续丰拾起身边的短枝条,在黄土地上划出遒劲的笔画。 “两横为天地,一竖乃立身之道。” 他左侧一位还背着背篓的渔家子,手边放在好几根已经断掉的木条,从上面刀刻的痕迹便得知,这些肯定是在家削好带来专门用来书写的。 “咔哒”一声,最后一只在用力不对后也断掉了。 其身边穿着锦绣的一位胖少年听见声音后,一边仔细听夫子授业,一边默默地将手边多备的狼毫递了过去,并用扇子将面前的砚台往渔家子手边推了推。 杨续丰余光瞥见这一幕,唇角勾了勾。 “‘仁’字,左边是人的骨血,右边是天地民生。” 穿补丁短褐的烧炭郎忽然举手,夕阳西下,远处投来的日光被树冠分割,漏下的光斑恰好落在他手背的烫疤上。 “先生,夏老爷家账房先生说的‘仁’,和我们这些人说的‘仁’是同一个吗?” 杨续丰卸下腰间的竹筒喝了口水,目光扫过面前这些屏息的脸,笑了。 “仁者无形,荒年朝廷赈济是仁,李圆分笔砚于鱼生亦是仁。” 他拿起胖少年的扇子,用顶端轻点砚台,看着边上的墨点慢慢浸透扇面,扫了眼因为没用过狼毫而满手都是墨迹的秦鱼,抬头望向众人。 “这砚中墨,扇底风,皆是天地正气,皆是‘仁’。” 晚风略过树冠扫下落叶,纷纷扬扬。有些悠扬地打了个旋儿,再飘摇而下。 被落叶眷顾的人全不会扫开它,就放任它停在头上。 天地,百姓,本是一体。 顾平英坐在最后,望着眼前这不可思议的场景,忽然想起宋沿之前逼他念《大学》时说的那句话。 教化如细雨,终成江河。 22.古琴 顾平英这几日哪儿也不去了,整日就在城东溜达,已经和那儿的人混得极熟了。 也是从他们的口中,顾平英大致了解了杨续丰。 大观五年来兵部宣统司任职。 这职位虽只是一个四品,在贵戚如云的京城毫不显眼,但宣统司掌管武官的升迁、调任,这里面大有文章。 只是从这几日的观察来看,这个人每日穿的都极为简朴,不消说同贵人相比,就是一般在民间任教的夫子都比他穿的‘符合身份’。 可就是这样,顾平英却越发爱往这儿跑。 从之前的仅仅下午过来,变成现在整日的泡在城东,帮人扛东西犁地,干得乐意得很。 这日正值旬休,杨续丰带着其妻柳氏早早儿的过来了,柳氏在嫁进杨家后一直跟着婆婆学纺织,如今于这道上已是熟手了。 之前因着一直没怀上孩子,柳氏总是晃神,整个人状态都不对了。 杨续丰察觉后便带着来这儿散心,哪成想她给自己找到了排遣的方法,教人纺衣织布,人也见天儿的好了起来。 杨续费瞧着自是高兴,往后每到旬休便会带人一块儿来了。 今日也是,柳氏刚到就被几个妇人簇拥着忙活去了,杨续丰旬休时不上课,专门帮乡里处理田地水中的事务。 现在,杨续丰正忙着给刘大伯收拾他家又被淹了的农田。 “老刘,之前就跟你说要把这排水的沟渠挖出来。” 说着看了看快板结的黄土,叹了口气。 “你这田埂都快被冲没了,刘牛那小子虽是上京了,但请一天假的功夫还是有的,你这庄稼长得不好可就是伤了根本了。” 刘二不好意思地摸了摸快秃了头。 “俺晓得了,不过不用叫牛子,最近有个大小伙子热心得很,那力气也是大得不得了,恁老粗的树桩他一把就能扛肩上去。” 刘二还没说是谁,一阵吆喝声就已穿透田间传了过来。 “张伯,扶稳啦!” 杨续丰抬眼望去,十丈开外的水田里,一个男子正攥着犁绳倒退而行,衣领敞开,泥浆漫过他挽到膝头的裤管。 杨续丰眯起眼睛细扫了一眼,不对。 那人行动间利落的动作,这是个练家子。 等等…… 杨续丰定眼看去,这明明是前几日替西北军送名单的那个人! 下一秒,男人反手扫了把额角的汗,腰间闪过一抹莹白。 杨续丰瞳孔倏地紧缩,那东西在阳光下散出温润的光,一块偌大的羊脂玉珏正随着动作晃荡。 这人绝不是替宋沿跑腿的小人物! “张伯,休会儿罢,喝口水。” 男人将犁绳交给旁边佝偻着腰帮扶着犁的张老伯,转身时大敞的衣襟露出褐色胸膛。 杨续丰再忍不住,抬腿走过去。 京城这几日总在下雨,今日终是放晴,可地上的黄土还湿润,格外粘鞋,走动间还能听到泥浆发出的轻微吮吸声。 男人全然不管,就着田边柳树下的陶瓮舀水。 掌心上翻时杨续丰瞧得切实,那虎口处赫然是层叠的厚茧,那是常年握枪留下的。 张伯正忙着从田埂的竹篮里掏汗巾,转身给顾平英递过去。 “大力,真的多亏你帮我这个老头子,要不这田……。” 杨续丰渐渐近了,见那人摆摆手,“张伯客气了,我吃了你家那老些饼子,卖点儿力气算什么。” 张家是几年前逃难过来的,全家就剩他一个耄耋和刚刚垂髫的小孙子。 平日里大家农闲时还能帮衬着,可最近春耕了,大伙儿都忙,他一个老人就是从天亮忙到天黑也翻不了多少。 泥浆自杨续丰靴边挤出,他盯着那人腰间晃动的那块玉佩,喉头滚了滚。 宋沿,西北军,行事粗犷的生面孔,一切都对上了。 他就是那个所有人都避而不谈,却又时刻关注的车骑将军,顾平英。 杨续丰走近,俯身佯装查看田埂。 初夏的阳光晒得这人额角沁汗,将发间束着的发带映得粼粼发亮。 杨续丰状作不经意扭头,“小子是哪家的,瞧着眼生。” 顾平英嫌一瓢瓢舀着麻烦,直接拎着陶罐仰头灌水。 喉结随着吞咽滚动,多余的水顺着下颌溜溜滑下,在喉结处被阻住,与其后的汇成一团蜂涌跌下,滴在衣襟上,洇出深色痕迹。 “宋大人帐下一个跑腿的,不值提。” 杨续丰静静地看着他,片刻后忽地抓向他的手腕,顾平英腕骨陡然翻转,杨续丰刚触到手背,转眼扑了个空。 这招小擒拿使得刁钻,杨续丰感觉它像泥鳅一样滑走,抬头蹙眉看向这个给自己取名“大力”的人男子。 “塞外不太平嘛,跟宋大人学了两招。” 顾平英倏地笑开,准备再说些什么,突然止住微微曲膝,下一秒就弯了腰。 杨续丰抬眼望去,一个细矮的小童突然跑过来趴在这人背上,裂开嘴笑得漏出嘴里两个黑漆漆的洞。 “哥哥,爷爷让我叫你去吃饼,用油烙的,可香了。” 小孩儿稳稳地趴着,一眼便瞧见了眼前这条银灿灿的发带,没忍住用手拨愣了两下。 顾平英双手托着小童的大腿直起身,这小身板一掌就能握住,跟苞米根一样干瘪。 “行,你先去,哥哥这就来。” 小童听话地点点头,从顾平英背上滑下去。 忽地,头上的发带不知怎的散开了,顾平英扭头望去。 小孩儿僵在原地,仰头望着顾平英散开的头发和还勾在手上的发带,双眼惊恐地瞪大。 原是小童在下去时手上的粗茧不小心勾住了,在下滑的力道下勾得它出溜溜散开。 垂在身旁的手指不自觉地往后藏了藏,却在下一秒硬生生止住。 小童将手伸直递到顾平英面前,声音止不住地颤动。 “哥哥,我,我不是故意的,你打我吧,我给你做工抵债。就是,就是能等我把地犁完了再去吗?” 杨续默默看着这一幕,什么也没做。 果然,下一秒顾平英伸手扯过小童手里的发带随手扔进泥地里,黄水立时浸透了它,白一块黄一块的,瞧着人喉头上涌。 “好了,哥哥今儿头上什么也没戴。三儿快去爷爷那儿给哥拿一块油最多的饼子,哥饿得不行了都。” 顾平英没让小童再看,直接将人推走了。 转身见杨续丰还盯着地上那已瞧不出原样儿的发带,突然指着远处的水车。 “杨大人,那轱辘‘吱嘎吱嘎’的,轴心榫卯该上桐油了。” 杨续丰回神,顺着手势望去,车轮大的水车正发出艰涩的‘吱呀‘声。 等杨续丰琢磨完下次该带多少桐油来后再回头,顾平英已经扛起三根碗口粗的松木往远处去了。 · 当夜,杨续丰在宣统司翻查卷宗,烛火将羊皮地图上的"西北"二字映得发烫,案头摆着他白日拾起后洗净的银丝带。 三更梆子响时,杨续丰蘸着浓墨在密折上写道:“顾氏幼子近日现身京郊,与民私下相交和乐……” 看着这行字,杨续丰笔尖悬停良久,最终划去整行,另起一列小楷:"东郊水渠年久失修,恳请拨一百两修缮银。" 雨丝斜斜掠过,杨续丰抬头看着窗外那雾蒙蒙的天,不知这人陡然出现到底所图何事,他想不透。 杨续丰拾起那银丝带的一角,对着窗,与那日在阳光下的暖意不同,如今看却是透着些许冷色,渗心。 · 第二日,天朗气清。 萧为刚准备出府,就看见管家拿着那个眼熟的小盒子从远处过来。 “见过公子。” “查的怎么样?” “找了几个大夫,都说里面就是普通的灵香草。” 萧为的脸瞬间沉了,“给我吧。” 管家没动作,只赔笑道:“老爷说这东西查完后要亲手交给他。” 萧为不耐烦:“我一会儿亲自拿给我爹就是。” 说着直接伸手将东西从管家手上夺了过来,萧为力气太大,再加上管家也不敢真的和他抢,东西转眼间就到了萧为手中。 管家看着萧为的身影消失在大门口,叹了口气,毫无办法,萧粟现下也不在府中,没人管得住他。 萧为拉着长脸进了皖清房中。 皖清正摆弄之前他送过来的那个古琴玉件,见这人沉着脸进来,忙将东西搁下,起身迎了上去。 “怎的了,脸色阴得能滴水了。” 萧为一进屋就看见了那块玉件儿,想起赵滢初后心情更烦躁了。 但是那东西皖清是真的极为喜爱,日日拿在手里把玩,除了琴他极少有喜爱的东西,萧为不忍心将它砸了让皖清伤心。 看着面前一脸担忧瞧着自己的人,萧为挤出一抹笑,牵起皖清的手往桌边去,“没事儿。” 萧为将外衣脱下递给皖清,“这屋里有些闷,我出去透透气。” 知道这人心情不好不愿同自己说,定是朝中的事,他也帮不上忙,皖清不再追问,只静静地点了点头。 萧为笑了,揉揉皖清的肩就去了眺楼。 皖清将衣裳挂在架子上,将将转身想沏一壶茶等萧为,就听见身后有东西坠地的声音。 皖清弯腰将滚到脚边的东西拾起来,一个小盒子。 皖清眉头微微皱起,这般精致小巧,不像是男子会用的东西。 皖清将它举到眼前,翻来覆去细细地瞧,瞧到某处时眼睛忽地瞪大,这盒子的颈部刻着他极为熟悉的标志。 “咳咳咳——” 萧为正在外面吹风,努力将情绪压下去,皖清本就敏感,他不想让不好的事影响他,就听见屋里传出咳嗽的声音。 萧为立马转身推门冲了进去,就见皖清依在椅子上已经咳地上气不接下气。 萧为瞳孔剧震,三两步窜到皖清身边,半跪着将人揽进怀里。 “怎么回事儿,怎的又咳起来了?” 萧为揽着皖清,余光瞥见他耳后那颗血痣,眼神倏地凝住。 那颗痣往日里不甚清晰,只浅浅一份印记,今天却是红得刺眼,萧为的心猛地沉到底。 搂着怀里人的手不自控地微微抖了一下,皖清蜷在椅子上,身子骤然绷紧,一连串的咳嗽声自胸腔深处迸溅,此时早已说不出话来。 “我去取药来。” 萧为的尾音却骤然断在喉间,怀中人突然仰面呛出一口猩红,溅在他的雪色广袖上,触目惊心。 萧为托着他后脑的手掌倏地收紧,无法再发出任何声音,立马去取药。 只是在起身时忽地踉跄了一下,膝盖“咚”地磕在了地上。 但此时萧为已经完全管不了这个了,冲到床边从屉匣里取出一个盒子,颤抖着拉开其中一个白色锦袋,拿出一颗药丸后迅速将皖清扶起。 用袖子将血稍稍擦干净,就要把药塞进他口中,却因为手一直在颤,塞了几次才塞进去。 半晌后,咳嗽声渐渐止住。 皖清抬头,深深看着面前的人,眸中闪过什么。 “萧郎,派个人把清微道长唤来吧,让他帮我瞧瞧。” 而萧为此时正低着头仔细用手帕给他擦拭血迹,没注意到皖清那一闪而过的情绪。 萧为将皖清安顿好,“好,我这就去叫人,你好好躺着别再动了。” 皖清咳得筋疲力尽,一句话也不想说,只看着他点点头。 直至听到房门关闭的声音,仰躺在床上直勾勾盯着窗幔的人,一滴泪倏地自眼角滚了下来,侵入枕间独留一个浑圆的印记,不一会儿便消失不见。 之后几日,萧为就住在清风阁衣不解带地照顾皖清,直到他身子大好方才回府。 23.比赛 选拔之日终是到了,兵部校场周围人山人海。 为防止踩踏伤人,李玉亲自派人组成护卫队,每时每刻巡逻,尽全力保证此次选拔圆满结束,不要闹出什么幺蛾子。 兵部校场内,人声雷动,所有参与人员围绕着中间的校台分散。 来这儿之前早以选过数轮,留在这儿的是最精锐的六十人。 一会儿听鼓声,声起上台,各凭本事,最后能留在台上的三十人获胜。 巳时二刻,赵靖携赵滢初登上校台,随后是栾提曼上,其他的突利人分散在场地上,近距离观察。 “快看,郡主也来了。” 外围的百姓一眼便瞧见了站在赵靖身边的赵滢初,立马相互转告。 话音刚落,原本在那儿站得好好的众小子们,三两下就近窜到各个树巅儿上去瞧高台上的赵滢初。 只是还没瞧到两眼,被巡防的卫兵给赶了下来。 周围人见这些小子的狼狈样儿,哈哈大笑,非是嘲讽,谁家少年不怀春。 顾平英站在人群中左右扫了扫,这京中的人为何对这郡主这般拥护? 好奇心再压不住,顾平英向前挤进两个聊得声音最大的人之间,将手搭在一人的肩上,扭头笑着开口。 “这位兄台,这位郡主怎这般受尊荣?” 这人闻言偏过头撇了他一眼,“兄台不是京都人吧。” 顾平英点点头,愿闻其详。 这人正了神色,一脸骄傲地开口。 “那是因为郡主就是个顶好的人。前些年天灾,无数流民聚集城外,当时中护军处理不当激起民变,死伤无数。但因为护军统领是萧家的人,无人敢管。” 说着觉得顾平英的胳膊似是太重了些,略一抬肩将他的手从肩上卸了下去。 “后又因尸体没处理好,城外起了瘟疫,尸骸遍地。眼看局面压不住了,年仅十岁的郡主孤身一人闯进宫,长跪在宸元殿外,求皇帝拨粮赈灾,安抚流民。” 这位小兄弟见顾平英听的认真,说的更起劲了。 “皇上这才知道,原来外面那些蛀虫是这样处置灾民的,立马撤了那个统领,换成了现在的杨大人。” 这小兄弟还没说完,就让旁边一个壮汉把话接过去了,气得他狠狠瞪了一眼对方。 “而后郡主马不停蹄,向各府小姐夫人们募捐,去城外安抚流民。之后没多久瘟疫制住,龙颜大悦,特赐封号`华容’。望郡主永远风华绝代、休休有容。” 顾平英抬头,看向楼上站在赵靖身边毫不怯场的赵滢初,他对这人是越来越感兴趣了。 顾平英抱拳谢过两位小哥,一翻身进了场内,找到宋沿,附耳说了两句什么。 宋沿摇头看向身边的少年,“你要去?” 宋沿不解,“你不是不屑跟他们打吗?” 顾平英手搭在宋沿肩上,声调不高,“宋叔,京城这些瘟鸡,你放心?” 宋沿嗤笑着一耸肩,将挂在他身上的顾平英卸了下来。 “行啊,你想去我当然是求之不得,换个人就是。只是先说好,你要上了台就不能下来了,你可想清楚。” “有什么好想的?” 顾平英冲宋沿微一仰头,不管宋沿怎么安排直接两大步跳上台了。 宋沿看着几步窜上去的顾平英,留在原地没动,也根本不像他说的要换人下来,这人数,一早就是刚好的。 不经意地瞥了眼那两个任务完成、朝自己点头示意的男子,宋沿转头望向台上跨步而立的顾平英,“臭小子,我还拿不住你?” 那边在台上一直关注着下面情况的赵靖,见某人跳上台站定,了然。 身后的李玉顺着赵靖视线看过去,疑惑,顾家那小子怎么上去了? 不过……李玉撇了眼赵靖,按下没多嘴。 看了眼日头,见时辰差不多了,李玉略微上前提醒道:“殿下,时辰已到。” 赵靖点头,上前一步走到围栏边,双手抬起,轻轻往下压了压。 场面立马安静下来,万籁无声。 栾提曼上见此心下一凝。 这些大燕人对太子如此拥护,看来虽然太子之前的从属皆已离京,但他在军中仍有大声望。 赵靖立于高台之前朗声到: “今逢盛世,比武选拔,非争一己之荣辱。胜者固□□,败者亦当勉。” 下方所有人列队两侧,向着赵靖的方向严阵以待。 “愿尔等以此次选拔为契机,精进武艺。他日若临大敌,必能奋勇向前,克敌制胜。为大燕拓万里疆土,为己身铸万世功名!” 言罢,众将士热血沸腾,齐声高呼:“愿为殿下效死,誓守疆土!” 顾平英站在其中,听着身边齐振云霄,气势如虹的呐喊声,心底对这位太子在武将心中的地位再一次有了认知。 一声铜锣游响停云,赛启。 赵滢初此次前来,一来是露个面,让人知道皇家对于这次选拔的重视。 二来也是想亲自看看明日要上场的那三十人,而这选拔的过程,赵滢初就不甚在乎了。 上午初赛,正午休息,等到申时二刻才是决赛。 赵滢初坐不住了,她历来便不爱看这打来打去的场面。 走上前跟赵靖说了一声,等决赛快结束的时候她再来,现在她就不待了,转身便回了太子府。 时间一晃而过,戌时三刻,决赛只剩下最后两组了。 得了通禀,赵滢初迅速起身,乘着轿舆快速向校场去。 等到了比赛已经结束,赢了的这些人几乎都是熟面孔,只有顾平英夹在其中,同谁都不熟。 但刚刚比武过程中就这黑小子最凶,三两下就能放倒一个。 如今,就他的身边是中空的,一团团的人离他都不近。 赵滢初一来就看到了这个场面,嗤笑。 京中这些人别的不会,抱团排外做的最是称手。 顾家在京城人脉不丰,这人下手还如此不留情面,可不就被排挤了。 赵滢初刚一出现顾平英就立马察觉,全然不在意自己现在的处境,扭头朝她看过去,笑了。 赵滢初唇角微扬,看着顾平英大踏步朝她走过去。 赵滢初:“私以为顾将军不会参与此事。” 顾平英挑眉,“这么好的郡主,突利可无福消受。” 阳光自树缝投下光斑撒在他们身上,两人对视后一同笑开。 光影流入一人眼底又霎时荡开,随着视线晃进另一人眼中。 远处众人眼瞧着这个画面,心底几经流转。 薛瑾瑜近几日出了京,故而此次武试不在。 同他交好的几个世家子暗地里琢磨着,等他回来了,定要将此事如实相告。 一个西北蛮子,也敢肖想郡主? 脸怎么这么大呢。 另一边,赵靖等人将这边的诸项事宜安排的差不多,正准备离开。 前方突见刀影疾步而来,顾不得礼数,凑在他耳边低声道:“殿下,狱中的那个人,没了。” 赵靖愣了一秒,神色未变,只微微扭头扫了一眼刀影,刀影摇了摇头。 赵靖知道那人不是假死,是真的没了。不再停留,赵靖一行人即刻回了太子府。 刀影一进勤得殿便跪地请罪。 “今夜萧粟那边派了精锐灭口,我们刚刚将人救出来准备撤退,突然又闯进另一伙人帮着萧氏,经探查,是康王的人。” 赵靖眉心深深皱起,“赵晖?他搅进来干什么?” 刀影继续道:“他们人数太多,我们不敌,人质被穿胸而过当场死亡,尸体也被他们带走了。属下办事不利,请殿下责罚。” 赵靖抬手,“起来吧。” 待刀影离开,赵靖面色陡然平静下来,不似刚刚那副殚精竭虑的样子。 而身旁的德顺自听见“赵晖”二字后,神情微敛,想了想,迈步上前。 “主子,杨大人传来消息,康王往中护军里插了个人。” 赵靖神色微顿,叹了口气,“就让他待在里面吧。” 德顺点头应是,躬身退下。 当今太子和这位二皇子的关系,实在迷幻。 赵靖吩咐:“着人通知瑾瑜,可以动手了。” · 两日后,萧府。 刚下朝还没一刻钟,陆方跟个慌脚鸡一样跑进萧府。 “相国,出大事了。” 萧粟正在写东西,见陆方这样闯进来面色倏地沉了下来。 不动声色地将未写完的东西收了起来,萧粟再看向陆方时,神色已与往常无异。 “怎么了,慌慌张张的。” 陆方凑到萧粟身边,眉心紧得能夹死蚊子。 “下官得了消息,薛瑾瑜查到了账本。” 萧粟“唰”地抬头,“账本?” 陆方猛点头,“对,账本。” 萧粟没多慌张,“何时得的消息,什么人传出来的?” 陆方回道:“一刻钟前,下官的人传来的消息,千真万确。” 萧粟道:“我问的是那边何时传出的这个消息?” 陆方稳了稳神,“前天下午传出来的,而且,王青被太子的人看起来了,下官的人不能近身。” 萧粟双眉内挤,“前天下午……” 这个时间太巧合了,那个监工刚死王青就被看起来了,还传出了这样的流言,不太对。 萧粟看向面前已经不似之前慌乱的陆方,“不要慌,这个时候,什么都不要做,等。” 陆方道:“等?” 萧粟点头:“账本是当着本相的面烧的,如今传出这样的流言,瞧着不太对,不要轻举妄动。” 陆方刚稳住的心霎时又没了底,“会不会那账本之前就有人抄着留了复本,正好在那个王青手中?” 萧粟道:“不排除这个可能,但如真是如此,赵靖应该是秘密将它押解进京,而不是闹得这般人尽皆知。” 陆方忍不住道:“没有人尽皆知,知道的人很少,是下官一直盯着这才发现的。” 萧粟看他这样子心里烦闷得很,这点儿小事儿都扛不住,但现在只能安抚。 “依赵靖的本事,若他不想让你发现,你的人能发现的了?” 看陆方还要再讲,萧粟抬手止住。 “好了,依我说的去做即可,出不了岔子。” 陆方不敢再说什么,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可回了府琢磨半天,越想越害怕,狠了狠心,叫来心腹。 “去,将这事传给他知晓。” 看着心腹远去的背影,陆方心底稍安。 想到萧粟今儿老神在在的样子,陆方眼底一丝阴郁闪过。 “老不死的,这人若出了事,我看你保是不保。” 24.突利二殿下? 没几日便要去骊山,栾提曼上终是发了慈悲,准许众人去城内逛逛。 当然,有任务的,选几件奇珍送给郡主。 帖木儿一行人虽心中难耐,却还是在四方馆等着,等栾提曼上放话才敢出门。 待到正午,阿拉坦带上银票出了门。 行过不远,看着眼前这座高耸入云的城门,不禁想起,若是突利攻进大燕王城,这样的金城汤池,若不从内渗,从外攻,几无胜算。 今日的事是个闲差,就是买买东西。 也不限于女子用的,他们有看上的,在限制内就都可以买。 若是只买贵的,还是女儿家的东西,他们这一群在城中逛荡则过于显眼了。 细数起来,他们来突利也不少时日了,但是之前因为栾提曼上怕他们生事,所以严禁他们外出。 那四方馆里衣食住行都是极好的,也有歌舞名伶。 刚开始那几日确实有些乐不思蜀,但时间一长,那四方馆说白了也就是一个稍大点儿的房子,呆久就觉得无趣了。 好不容易可以出来逛一逛了,几个人兴致都很高,也没想着惹事。 沿着道路边逛边看,这王城的街道宽阔平坦,似一条条墨玉丝带纵横交错,贯穿于鳞次栉比的楼阁街市之间。 街边吆喝的小贩也是络绎不绝,巡逻的士兵更是无一刻间断,熙来攘往,少有闹事之人。 两旁店铺罗列,绸缎庄内竟有能在白日发光的缎子;瓷器店里青釉如碧,白釉胜雪。 有些吃食铺子人多到排队排到大街上了,更不消提突利从未有过的胭脂铺、糖水铺等等。 莫日根看着左右连甍接栋的商铺,眼中是无法掩饰的贪婪:“头儿,这大燕都城……” “好了,不该说的别开口。记住我们是来干什么的。” 须卜达鲁直接截住了莫日根的话头,在这天子脚下,要学会闭嘴,谁也不知道有多少人在盯着他们。 “先找家有说书的客栈,祭祭五脏庙。” 几个人进了这条街上最气派的一家三层酒楼。 刚踏进门口就有店小二迎着往里走,须卜达鲁漫不经心地瞟了一眼门口的牌匾——醉仙居,名儿起得还挺潇洒。 多凑巧,一进去就听到台上说书先生说到华容郡主获封号的那段。 “上几盘子羊肉,再沽几壶酒来。” 帖木儿的话音还没落下,就听见须卜达鲁补了一句。 “酒水就不必了,将你家的拿手菜多上些就行。” 酒没得喝了,几个人也不敢吱声儿。 也对,他们是来办事儿的,不是来京城闲逛的。 “小二,咱哥儿几个才刚到京城,这华容郡主的名头就听了好几回了,这就没别的故事可听了吗?” “客官有所不知,这京里的人对咱们郡主的事儿听得那已经是烂熟于心了,但这外边儿来的,尤其是第一次来京城的,都要来我们店里点上一曲《风雍》,才算是真正来了这京城。” 几个人跟着店小二,坐在离说书先生不远也不近的地方,将刚刚买的东西放在身边的空椅子上。 “客官,有什么事儿你直接叫我,一招手儿小的就来了。”说完店小二就退下了。 说书的地儿嘈杂,总有人爱聚在一起讨论剧情,听到高潮处还时不时的爆出一阵儿拍手或欢呼声。 在这儿他们交谈不显得突兀,周围的吵闹声还能有效地掩盖他们交谈的内容。 东西不一会儿就上来了,老板会做生意,还送了一壶自家酿的酒。帖木儿几个的眼睛蹭得一下就亮了。 须卜达鲁想着这大燕的酒也没什么劲儿,而且就一壶,几个人分着喝也出不了什么事儿,便点头同意了。 莫日根“唰”的从凳子上起来,拿着酒壶想先给须卜达鲁倒酒。 只是这几个人还没坐习惯大燕的长凳,莫日根一站起来,这头没了压制,另一头的帖木儿嘴里叼着块大牛肉,还没咽进去,就“呲溜”一下滑下去了。 还好这边莫日根反应过来,一把将长凳扛胳膊上,要不得扣帖木儿头上。 隔壁桌的大汉从他们进来就若有若无地关注着他们,见两人这样子,乐完了。 “噗哈哈哈哈哈,蠢蛋嘛这不是。” 可气的是,他不仅自己笑,还吆喝旁边的人一起看。 眼见着周围的人都扭过头来笑自己,帖木儿脸一下就涨红了,“嗖”地站起来。 “给老子闭嘴!” “嘿,你跟谁老子呢?!” 旁边这个也是镖局的一个镖头,体格儿不小,平日里走南闯北,除了官差他怕过谁。 “你……” 帖木儿捏紧拳头,冲上去就要揍人。 对面也不怵他,撩开袖子两人就要对上。 “帖木儿,坐下!” 须卜达鲁见势不对立马站起来,一掌将帖木儿按到旁边的凳子上,朝对面的大汉致歉。 “好汉对不住,这小兄弟年纪不大,刚跟着我出来跑江湖,没规矩,好汉见谅。” 对面的镖头也是来吃饭的,也没掐着事儿不放,摆摆手坐下了。 “别找事儿,吃完了就走。乱七八糟的也买了不少了,一会儿出去咱们就直奔胭脂水粉和文玩店,早买完早交差,免得夜长梦多。” “头儿就是太谨慎了,买个东西有啥夜长梦多的。” 莫日根塞了个饼子进嘴里,没敢大声,只跟帖木儿低低嘟囔两句。 但由于嘴里含着饼子,帖木儿也没听清他说什么,只看见莫日根边吃边说,喷得面前一片儿的粉沫子,帖木儿皱着张脸,嫌弃地往外挪了挪。 几个人吃得正欢,没注意其实从他们走进这座楼开始,就有人一直注视着他们。 半晌,几人吃饱喝足从店里出去。 “头儿,这京城的东西是真可以。” 帖木儿话还没说完,莫日根就炝了他一声。 “东西是可以,这价格更可以,这顿饭都够我给娜仁买多少东西了。” 还没到胭脂铺,就见一个管家模样的人,带着几个小厮急匆匆地往城西赶。 “你可看准了,真是从没见过的新奇玩意儿,这可是小姐的嫁妆,老爷说了,不吝钱财只挑好的。” 身边紧跟着的小厮立马接嘴:“您放心吧,小的盯着那铺子许久了。” 说着像是怕被人听见,声音放小。 “那其实是某位大人的私产,就做这新奇玩意儿的买卖。因地儿偏,又是刚开业,价格还算公道。趁着现在还没什么人知道,咱们赶紧去把好的都挑了,过会儿子大家都晓得了就不好抢了 。” 这一伙人从须卜达鲁身边急速走过,声音不大,但是正好被他听着了。 “帖木儿,不去胭脂铺了,跟着他们。” 帖木儿还在和莫日根掰扯刚刚饭钱的事儿呢,就看见自家头儿悄摸儿地尾随一伙家丁。 两人对视一眼,没敢再出声,立马跟上。 “到底是个什么新奇玩意儿,你小子没见过好的,别被人给忽悠了。” 这管家似是不太信任这个小厮说的话,一路走一路问。 须卜达鲁跟在后面也好奇,屏气凝神地边跟边听。他也想知道这玩意儿到底是什么,能不能抢来送给大燕郡主,为和亲增加点儿筹码。 “是海那边传来的玩意儿,说是为了这船宝贝死了不少人呢。其中有一个镂空雕花的盒子,不知里面有什么机窍,一打开就有人唱歌儿。还有一面铜镜,背后有一朵粉色的花,夜里会发光哩。” 须卜达鲁跟在后面听得入了神,不自觉地越走越偏,等回过神来才察觉,这地儿不像是有店铺的样子。 “糟糕,中计了,走!” 可现在已经走不掉了。 几个人一扭头,巷口就现出一帮带着木棍的壮汉,须卜达鲁几个对视一眼,将手里的东西一扔,猛地向前冲去。 “王八犊子,算计老子,吃你爷爷一拳!” 三个人还没冲到人跟前儿,突然身体晃了晃,眼前一黑,晕了。 须卜达鲁倒地之前还听见有人说了一句,“个没脑子的,气血冲顶,晕得更快。” 日落时分,须卜达鲁在一间客房醒来,很奇怪,抓他们却没人绑他们。 须卜达鲁从地上站起来,环伺一周,门被一把大锁锁着,没窗户,房内除了一张桌子和四把椅子,什么也没有。 哦,不对,桌上还放着他们之前买的吃食,也没个盘子,就这么敞在那儿。 须卜达鲁上前给睡得直打呼的这两个一人两嘴巴。 嗯,效果很好,人立马就醒了。 “咋了咋了!” 帖木儿被扇得一激灵儿,顶着左右两边极为对称的巴掌印“唰”得一下从地上窜起来,左右张望。 莫日根站起身,走到须卜达鲁面前问道:“头儿,咱们这是被谁阴了?” “不好说,大概率是萧粟。但没绑我们就说明恶意不大,他这是有事找我们,等吧。” 帖木儿斜眼撇着桌上的东西,小声询问:“那桌上的吃食呢,能吃吗?” 须卜达鲁看着一身腱子肉,顶着两个大巴掌印浑不在意,狗狗祟祟就知道吃东西的帖木儿,叹了口气无法了;“吃吧。” 话音刚落就听见外面传来钥匙开锁的声音。 三人对视一眼,捏紧拳头,分散着疾步走到门边,背靠着墙盯紧大门。 “吱嘎”一声,门开了,三个人神情高度紧绷。 半晌,没见有人出现。 “三位使臣,请出来吧,咱家老爷亲自来了。” 须卜达鲁顿了顿,从门口走出去,另两人紧随其后。 以为出来会见到萧粟,须卜达鲁头脑正飞速旋转,想着他在这个档口抓他们来所谓何事,会不会是事情又有所变化。 可等须卜达鲁出了房门,一抬眼,瞳孔霎时缩在一起。 “二王子殿下。” 25.康王的诚意 “都尉,别来无恙。” 站在他们面前的男子,身高八尺,面若冠玉,整个人给人感觉就极其温润。 “见过二王子。” 须卜达鲁楞过之后,迅速反应过来,带着后面的两人一同行礼。 “不必多礼。多年未见,都尉还是同当年一般无二。” 合撒儿?必勒格亲自上前,伸手扶起了须卜达鲁。 须卜达鲁看着眼前翩翩如玉的男子,神情有些恍惚。 数十年前,当时的大燕皇帝还是先皇。 先皇与现在这位不同,对于突利是既不和谈、也不和亲,屯兵边塞,随时开战。 建业二十八年,突利南下,入侵中原,先皇在时赵靖还只是大将军。 先皇钦点十万大军于樊城抗月,赵靖率军与并州顾洪互为犄角,杀突利将士数万,尸体铸成京观,焚烧三日不灭。 边疆沿线城池,纵然白天亦是伸手不见五指,无数灰烬制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随呼吸钻入肺中。 风裹着血腥味粘在喉头,吐不出,更咽不下。 纵然在边关生活已久,百姓抗击突利早就不是鲜事。但那段时日,城内却是户户门窗皆紧闭。 血红的烈日时不时被成群的乌鸦遮蔽,本该无声的进食,可因实在烧得彻底,除了成堆的乌骨,一些血肉也无,老鸹啄食骨头时的脆响声无时无刻不在城上回荡。 那些垒作城楼高的尸首早在这日复一日的焚烧下,多数化为泯粉,剩下的乌骨也在火中变得生脆。 乌鸦嘴过如纸般脆弱,此起彼伏的咔嚓声不仅止住了突利的南下,也骇得城内百姓们夜夜辗转,不能安眠。 赵靖也由此一举成名,“杀神”的名号首次遍传燕月。 赵靖还未撤军,突利便派使者和谈,随行的就是这位二王子。 突利王将其送来作为质子,只盼大燕能立马撤兵。 当是时,气候转冷,突利不日便要进入冬季。 草原上地广人稀,一片坦途。 冬季若不南迁背风,北风呼啸,牛羊马匹、耄耋垂髫,便难以再见来年的莺飞草长。 而这一走,必勒格便再无归日。 因着是大王与燕女一夜荒唐的结果,在突利本就无甚存在感,送走时就更谈不上有什么钱财随侍,也无人盼着他归来。 看着面前眼神失焦的须卜达鲁,必勒格轻笑了笑,这笑声点醒了还在发愣的须卜达鲁。 “都尉,一晃十数年,终于有家乡人来大燕了。前两年阴差阳错没见着人,如今总算如愿以偿。” 必勒格语气遗憾。 “都尉,我们进屋详谈吧,这么多年突利可有变化?父王、母亲身子可还康健?” 须卜达鲁不自已的跟着必勒格往院内走。 “大王身体一直很好,我们出发前大王还在独立猎鹰,雄风不减当年。” “那便好。母亲呢?母亲生我时便落下了病根,见不得风,遇见阴雨绵绵的天气就直不起腰来,如今可有好些?” “二夫人如今单住在一个帐子里,大王专门派了燕女伺候。年节间夫人出来时瞧着身体算康健,至于其他的,我就不得而知了。” 必勒格听完一愣,笑着摇了摇头。 “是本王愚笨了,这等妇人之事都尉怎会知晓。” 正说着,管家进来朝必勒格微一躬身。 “不说这些了,天色已晚,我们直接去亭阁用膳吧。知道你们来,我让厨房做了好些家乡菜,还有大燕这边的一些新鲜菜色,你们都尝尝。” 帖木儿和莫日根也不会说话,只一味地点头应和。 须卜达鲁便跟着必勒格往前走,边细细观察。 他们现在走过的这条长廊,从上而下垂落了许多他不认识的花,红的黄的粉的杂糅在一起。 从枝条的间隙往外望去,能瞧见零碎的天,那是大漠从没有过的视角。 大漠的天永远是一整片的,白天是水洗般透亮的蓝色,日暮时转成慑人的红色,最后是夜晚浓的像墨的黑色。 顺着这条长廊走到尽头,转身穿过一个石头山洞,四周极为空旷,无树无竹,一个小亭子就矗立在一片姹紫嫣红中。 沿着石梯拾级而上,一弯小溪自北向南,曲水流觞。周围极静时,还能听见水流撞击石头的声音,清脆入耳。 “都尉快请坐,两位小将军也入座。” 必勒格热情的让须卜达鲁有些不自在。 现在好客的他,并不会让他忘记他们三人是怎样来到这座府邸的。 这样的场面,只会让他觉着割裂,更加瘆得慌。 还有这院子,比他们住的四方馆还要奢华。 他不相信大燕会无缘无故赐给一个质子比官府还要气派的府邸,这其中藏着什么,他不愿猜。 必勒格看着对面人小心谨慎的样子,笑了。 “都尉不用紧张,本王无任何恶意。用这种不堪的方式将你们带来,是避免外人借此做文章。我以茶代酒,望三位将军宽恕。” 须卜达鲁看着向他举杯的必勒格,和放在他面前的茶水,想想,还是端了起来。 “二王子处境尴尬,我理解,王子不用致歉。” 遂一口干了,旁边这俩见此,也跟着仰头下肚。 必勒格眼瞧着须卜达鲁真的不怀疑一口闷了,眼神一闪。 "都尉赤子之心,本王不及。" 须卜达鲁摆摆手没说话。他们三个现在就是那瓮中的鳖,还有什么好反抗的。 顺着他,正好知道他兜这么大一圈,到底要干什么。 “春季的蓼蒿最是鲜美,茶也是新茶。雪沫乳花,且试春盘,我们也借着这景,赏赏这人间清欢。” 须卜达鲁他们几个根本没听懂他在说什么,但应该就是喊他们吃饭的意思,故而也没客气,起箸朝着他们最感兴趣的菜去了。 必勒格看着还未动筷的自己,和对面吃的不亦乐乎的三人,愣在了那儿。 自从来了大燕,从刚开始所有人对他的浑不在意,任人践踏。 到后来傍上大腿后周围人的阿谀奉承,曲意奉迎。 这期间种种,让他都快忘了这种感觉。 必勒格眼圈红了红,又迅速隐去。笑着和他们一起用膳,只是这笑容较之前少了丝假意,多了些真情。 此间事毕,必勒格扭头看向坐在旁边的帖木儿和莫日根。 “两位小将军少年英才,不及弱冠便跟随使团出使大燕,一路风餐露宿,定是辛苦非常。” 帖木儿听不来这文绉绉的话,不知怎么接,只能硬着头皮说:“不苦不苦。” 必勒格摆摆手。 “到了大燕,以栾提将军的性子,想必也不会让你们去沽 酒。幸而小王这儿藏了几坛好酒,均是几十上百年窖藏。” 说着必勒格看向帖木儿。 “今日本王愿割赠与三位将军,想来栾提将军不会推辞。二位可以跟随府中小厮前往库房中挑选,别忘了给栾提将军带上一些,聊表敬意。” 帖木儿两人没敢应声,齐齐扭头看向须卜达鲁,等他发话。 须卜达鲁知道必勒格真正的目的来了,将两人调开方便说话,遂朝那两人点了点头。 莫日根欢天喜地地拉着帖木儿跟在小厮的后面,帖木儿还是不太放心。 回头看了一眼须卜达鲁,见他没转头,知道这是没回旋的余地了,便心事重重地跟着走了。 "二王子,咱们也不绕圈子了,今日您将我们三人掳来,不会就是单单为了叙旧而已,其中目的请您直言。" 天都黑了,他还没回去复命,须卜达鲁确实有些着急了,不想再跟必勒格在这儿兜圈子浪费时间。 “都尉快人快语,那本王也不藏掖着了。萧粟不是一个好的合作对象,希望你们考虑一下大燕另一位龙子。” 必勒格添了一盏茶递给须卜达鲁。 须卜达鲁眸色一闪,“王子说什么,我没太明白。” “刚还夸都尉快语,这就转了性了,既然如此本王就直说了。” 必勒格也不想再绕圈子,手指沾水在桌上写下两个字:康王。 “若是其他公主,萧粟确实可成,但突利若想求娶华容郡主,整个大燕除了康王,无人帮得了你。” 须卜达鲁没再开口。 必勒格见须卜达鲁没否认,心里松了口气,刚刚是他太急了。 “都尉,萧粟在位唯二的两个作用,收刮民脂民膏以及平衡朝堂。” 必勒格正了神色。 “现如今朝堂之中,康王势头越来越大,不用多久,萧粟不仅不能平衡局势,还会成为康王的绊脚石。” 须卜达鲁眉心皱起,却没反驳。 “到那时,萧粟必死,皇帝保不了他,也不会保他。” 须卜达鲁没打断也没接话,必勒格给自己续了杯茶,也再同以往那般细细品茗,仰头一口干了,接着说。 “你们刚来,对大燕局势一知半解,却也知道日后的大燕不能由太子登基,如今的大燕太子就同先皇一样,一心想覆灭突利。” 必勒格见须卜达鲁听进去了,神色稍缓,同他细细分析。 “客观来说,日后若这太子登基,对大燕是件极好的事,他一定会是一位雄才大略的君王,但对突利就是彻头彻尾的灾难。” 须卜达鲁还是沉默。 “所以,摆在你们面前的只有一条路,想办法让赵晖登基,这才是我们突利的上上之选。” “二王子又怎知赵晖不会是下一个赵靖?” 必勒格说了这么久,须卜达鲁终是出声了,他提着的心总归是放下不少。 开口就好,就怕不说话,那就没法谈了。 “但现在突利别无选择。宫中已无其他适龄皇子,太子和康王,只能择其一。” 须卜达鲁又不说话了。 “都尉不用现在就做决定,这次康王会帮你,这是他的诚意。” 时间刚好,之前去库房挑酒的两个人恰好也回来了。 须卜达鲁拜别了必勒格,趁着夜色,急步回了四方馆。 26.可爱小狗 栾提曼上等了一天,几过子时,须卜达鲁三人才回来。 那俩已经回房休息,须卜达鲁跟着栾提曼上进了他的房间。 须卜达鲁将他今日在城中发生的一切尽数讲给栾提曼上。 听到二王子一块儿,栾提曼上眉头一皱,这位多年不曾出现的王子,怎么在这个敏感时候出来了。 “看来他是搭上赵晖做靠山了,回去后仔细打听打听二夫人的事。” 平日里这位二夫人几乎不出现,他们都快忘了突利宫中还有这么一号人。 “是,那二王子这事儿……” 须卜达鲁总觉得萧粟那人过于阴沉奸滑,不是个长久合作的对象。 “有句话他没说错,萧粟毕竟不是赵家人,什么时候会倒我们也不清楚,赵晖确实是个很好的人选。” 栾提曼上看着桌上买的那些东西。 须卜达鲁皱眉,“他可是二皇子,应该不太会背叛大燕。萧粟会不会更牢靠些,毕竟这天下不是他的。” 栾提曼上摇摇头,“他们这儿的人,跟我们不一样。” 栾提曼上没再解释什么,“想办法给华容郡主递个消息,明日邀她在西北密林处相见。” 须卜达鲁顿了顿,没什么把握。 “她会赴约吗,毕竟是私会外臣。“ 栾提曼上道:“若是情报没错,这位郡主一定想将主动权握在自己手中,她会来的。” · 太子府,知许斋内。 赵滢初正曲腿依在贵妃榻上,轻摇着把团扇,细琢磨顾平英盯着萧为这事儿。 他一个西北小将军,跟着宋沿千里迢迢来京城,不结交朋友,亦不来太子府拜访,独来独往的,干什么突然缠上萧为? 陈府、比赛、萧家。 细细想来,最近发生的事里几乎都有他的身影,是刻意还是巧合。 若不是这次被发现盯着萧为,她还没注意到这个人。 正想着,就见清和抱着只乌漆嘛黑的小狗崽子进来了。 “小姐,突利使臣帖木儿悄悄递了份拜帖,还送来了一只狗,说是他们那儿的狗王今年下的最好的一只崽子,送与小姐。” 赵滢初没去管那份名帖,放下团扇,起身轻轻接过清和怀里的崽崽,搂进怀里。 小狗也不挣扎,只些微动了动,小爪子蹬在赵滢初的手臂上,让自己在赵滢初的怀里待得更舒服些。 赵滢初没忍住,抬手摸了摸它黑金相间的毛发,这一身皮毛跟缎子一样,油光水滑。 两个葡萄样的眼睛滴溜溜地瞅着眼前的赵滢初。额头宽大而饱满,眼睛虽不大,却极为清澈明亮。 仰头时鼻子不小心戳在赵滢初下巴上,湿漉漉、肉嘟嘟的,可爱极了。 栾提曼上没猜错,赵滢初喜欢极了它。 “怎么长得这么黑不溜秋呢崽崽,黑坨坨的,就叫玄玄吧。” 可刚说完,赵滢初又后悔了。 “不行,先明后暗谓之玄,玄字不好。黎同黑,前黎后明,叫黎黎吧,愿我们崽崽永远遇难成祥,逢凶化吉。” 赵滢初边摸边说:“这乳名呢就叫小八,九乃级数过犹不及,八就正好。” “旺呜~~” 狗崽崽像是听懂了一般,轻轻叫了一声,伸舌头舔了舔赵滢初的下巴,但因为太小太矮了,只舔的到下巴。 赵滢初抱着逗了半天,舍不得放下,将小狗揣在怀里坐下,翻来桌上的拜贴,一目十行。 “去回了吧,明日辰时,我会赴约。” 怀珠不放心,“小姐,突利人这时候邀您见面,恐不是好事。” 赵滢初:“无妨,姑母刚仙逝他们就急着再找下一位。非要我去和亲的到底是突利,还是大燕,我要亲自去探探。” 说着,赵滢初不舍地摸了摸怀里的小家伙,递给怀珠。 “送走吧,在城外找个地方好好安置,定要照顾好了,别声张。” 看着小家伙,赵滢初没忍住摸了又摸。 "拿些我平日里穿过的旧衣物给它垫窝,再抓些小兔子小鸡陪它玩,平日里不拘着它,需要什么便去买。” 小崽子在怀珠怀中不吵也不闹,赵滢初见此眸色沉了沉。 “只一条,不许任何人逗它碰它,除了喂食以外不许人靠近,我的东西,谁也不许碰。等时机成熟,我亲自接它回来。” 说完,不舍地又顺了顺待在怀珠怀里看着自己的小家伙,心里软作一团。 多事之秋,不宜再生事端,只能暂且送出去了。 · 次日,天还没亮,赵滢初便悄悄起床,未点灯,整片天地黑漆漆的不能见人。 赵滢初直接在衣裳外再套了一件小厮的衣裳,泯然众人。 天刚刚现出一丝红光,赵滢初就跟着每日清晨去城外取山泉水的奴才们一块儿出了城。 辰时,西北密林处,栾提曼上一早便到了,喝着小酒等着赵滢初。 “突利使臣真是准时。我带了些茶点,使臣尝尝。” 赵滢初只身一人,出现在清水阁中。 栾提曼上孤身前来,谁也没带,见赵滢初也就一个人,心里的轻视便少了三分,站起身。 “郡主。” 赵滢初笑了笑入座,将带来的茶点一一摆上。 “使臣来大燕已十数日,不知待得可还习惯。” 栾提曼上看着对面的赵滢初,觉得他跟之前的固安公主,有些许不同。 栾提曼上:“大燕确实精致富庶,可我突利也兵强马壮。” “使臣对大燕的文化也是有所涉猎,但在中原,与兵强马壮对应的是国富民强,而非富庶精致。” 赵滢初捻起一块儿点心送入口中,而后将糕点往栾提曼上面前推了推,“还不错,使臣尝尝。” 栾提曼上看了眼面色平静的赵滢初,知道在嘴皮子上是讨不着便宜,开门见山。 “郡主此次能赴约,就说明我们的目的一致。既如此,我便也不绕弯子了。此次和亲,我们只看结果,具体是谁并不在意,只要郡主能搞定人选,我们一定配合,决不食言。” 赵滢初一挑眉,“皇爷爷一诺千金,这和亲一事不知是什么时候承诺的,太子府怎没收到消息?” 栾提曼上见赵滢初装傻,“早晚的事,郡主不必……” 赵滢初出言打断,“使者若真对和亲之事如此有把握,又怎会约吾至此呢。再者,既是要和亲,聘礼呢?使臣想拿什么求娶公主,嘴皮子吗。” “聘礼突利早已备好,就在关外,只等大燕皇帝应下,牛羊马匹立时奉上。” 听到“就在关外”几个字,赵滢初眼眸沉了沉,下一瞬面色如常。 “这和亲之人,使臣有何要求?” 听见这话,栾提曼上笑了。 “但凭郡主安排。” 赵滢初小指指尖轻叩桌面,“京中适龄女子大多已有婚约……” “无妨,突利不看重这个。” 赵滢初眸色猝然阴沉,他在点谁一目了然。 栾提曼上老神在在,随意捻起桌上的一块点心送入口中,既甜又软,平日他从不会碰,但今日尝尝,确实不错。 想着,栾提曼上抬眼看了眼对面神色不快的女子。 传言果然不能尽信,这郡主一点就着,喜怒如此明显,什么惊才风逸,传得实在好听。 “突利王的身体怎样?听说三王子这几年是越发活泼了。” 栾提曼上原本淡淡的笑意霎时僵了僵,转眼又复宁静。 可这一瞬的变色,被一直注视着他的赵滢初捕捉的清清楚楚。 赵滢初深深看了一眼对面人高马大的男子,唇角含笑,刚刚的愁眉之样如镜花水月,悄然无踪。 整个庭阁风声鹤唳。 半晌,栾提曼上轻笑:“郡主哪儿得的消息,大王身体康健如旧,弯弓射雕,百步穿杨。” 赵滢初也不反驳,只轻点了点头,突地转了话题。 “二王子近些年过得很是舒心,使臣可有去拜访?” 栾提曼上脸色再不复原来和缓,他们的一举一动,竟被人查的清清楚楚。 透过赵滢初,栾提曼上似看到了她背后那个庞然大物。 这位太子,对整个京都洞若观火。 他们才刚与人见面,下一刻就被人得了行踪。 赵滢初身子缓缓后靠,笑语嫣然。 “现在我们可以好好谈谈了吗,使臣大人?” 栾提曼上如鹰般紧盯着他对面这个女子,神情再不复之前的轻松惬意。 “华容郡主,久仰大名。” “不敢,华容这年岁,担不起‘久仰’二字。” 栾提曼上一晃神,这女娃娃的身影,陡然与那个数年前令突利闻风丧胆的太子渐渐重合。 将手里捻着的大半块糕点放回桌上,栾提曼上不敢轻视眼前人。 “郡主直说吧。” 赵滢初:“固安公主,到底怎么死的?” 栾提曼上:“公主跟随大王外出狩猎,突然风寒去世,决无妄言。” 赵滢初不信。 栾提曼上:“往常狩猎都只是在水草丰茂的地方,公主几乎不随行,这次因去的地方不同,在天山脚下,公主这才亲自向大王请求一同前往。” 赵滢初心底几经反转,不再询问,将对话转回正题。 赵滢初:“不论他要你做什么,能许诺使臣的无非就是些粮食辎重。” 栾提曼上不住摩挲着手中的杯盏,没出声。 赵滢初道:“如今边境守将几乎全是父王 旧人,大燕不是后唐,他更不是石敬瑭,城池的事使臣就不用想了。” 栾提曼上知道,他所求得从不是这个。 至于赵滢初口中的这个“他”是谁,两人心照不宣。 赵滢初:“使臣要考虑清楚了,这天下总归是我赵家的,他能许你的东西最后到底能不能实现,可都是二话了。” 听话听音,栾提曼上终于开口:“我们要粟米千石,麸糠千石,盐千石,棉麻万匹。” 赵滢初听见这话,心底微怔,这人要的东西,无一样是奢靡之物。 赵滢初想了想,“粟米和麸糠只能于使臣百石。” 赵滢初话音刚落,栾提曼上就准备开口辩驳。 赵滢初抬手止住,“使臣不要激动,听我说完。” 赵滢初给他算了一笔账,“我大燕地大物博,给友国些许粮食度过寒冬本无有不可,但来年呢?我们愿提供良种、农具和大燕农师,助突利漠南屯田,秋收后以粮抵债。” 赵滢初身体后仰:“大燕诚意满满,愿与突利休永世之好,如今,端看使臣愿不愿意了。” 栾提曼上身体骤然前倾,“屯田?” 赵滢初挺直脊背,落地成音,“君子一诺,万马无还。” 栾提曼上深深看了一眼对面蒲柳之姿的赵滢初,心底的震撼无以言表。 这些东西是太子一党早就想好的,还是这位郡主心头一转就能许诺的。 若真是如此,这位郡主的地位可见一斑,那这和亲…… 而太子府一如他们猜想,这些年名声不显,权利却仍牢牢握在手上。 见栾提曼上没再动作,赵滢初笑了。 “既是要赌,使者何不赌把大的。” 赵滢初说着端起两个茶盏,将其中一盏递给对面的栾提曼上,抿唇轻笑。 “就是不知使臣有没有这个魄力,敢不敢赌了。” 栾提曼上沉默了很久,最终接过那盏茶,深深看了她一眼,随即仰头干了。 “栾提曼上,拜太子殿下,拜,皇上。” 赵滢初嘴角的笑意更深,“愿天下晏然,万里同风。” 栾提曼上放下茶盏,看着眼前人再一次感叹,“真是,盛名之下无虚士啊。” 赵滢初笑着摇摇头。 “使者谬赞了,华容纯粹是沾了父王的光,当不得什么。那些大人们才是惊才绝艳。” “郡主过谦了,你这样的,整个华京该都是凤毛麟角。” “若是女子,我这样的确实不多见,但若是男子,同我这般的便稀疏平常了。” 为避免节外生枝,赵滢初还是要提醒两句。 “那位大人那儿,还请使臣虚与委蛇,同时也与我们互通有无才好。” “那是自然,郡主放心,一事不烦二主的道理我还是懂的。” “劳烦了。” 赵滢初目送栾提曼上快步离开,嘴角的那些笑意立马便散了。 “这人是个正的,他背后的那位大王子看来是个硬茬儿。” 刚刚还有些许人气的亭阁,随着赵滢初的离开,寂静无声。 半晌,枝丫晃动,现出一人一马。 顾平英在屋里闲不住,每天天没亮便会带着他俩来这林中跑一跑,追追小猎物,哪知今日能得见这么一场大戏。 “稀疏平常,我可还不知,何时巧捷万端还有个名字叫稀疏平常了,华容郡主。” 顾平英想起之前让赵滢初耍得团团转的那些人。 “万里同风,就是不知这风,是北风压倒南风,还是南风吹倒北风了。” 顾平英轻笑一声后敛了神色,这么看来,大燕的天怕是真要变了。 想起刚刚那一幕,顾平英只觉得这华容郡主,真是越来越有意思了。 突然,站在顾平英边儿上的马叼着顾平英的衣服,使劲儿扯。 “咴儿!” “哎,别咬,烂了!” 顾平英小心地将衣角从马嘴里扯了出来。 刚做的衣裳,他才穿了没两日,正稀罕呢,就要遭这家伙咬烂了。 顾平英略使劲儿拍了凤丫脑袋一巴掌。 “力气是往我身上使的吗,个败家玩意儿。” 凤丫立刻朝顾平英呲了呲牙,顾平英见此又准备抬手,凤丫立马把牙收回去了。 识时务者为俊杰,它不跟他一般计较。 可是它真的已经待得不耐烦了,它在林中啃草啃的好好儿的,突然被带来这个破地方,除了一堆破石头什么也没有。 再不走它要吐口水了! 顾平英见这家伙真的待不住了,从腰间的袋子掏出一个糖块儿丢进马嘴里,全当安慰了。 “走,追松鼠去。” 顾平英翻身上马,一人一马往林深处去。 27.蠢货就没合作的必要了 傍晚时分,勤得殿。 赵靖看向他面前正吃桃露糕吃得津津有味的姑娘,“教他们屯田?” 赵滢初接过德顺递过来的手帕擦了擦嘴,“嗯,屯田。” 赵靖眉眼深深看着她,唇角勾起。 一旁的赵祺听得一头雾水。 “教他们屯田,不就叫他们有了固定粮食来源,这不会让突利更强吗?” 赵祺不敢看赵滢初,更不敢让他父王解释,只敢看向下首的人,期待他们能给他解惑。 李玉率先开口,“突利乃游牧民族,与中原不同,他们是众多小部落聚合而成,会有联盟,但每个部落都只听首领的,所谓的王对牧民们影响不大。” 赵祺点点头,这个他知道。 见此,李玉继续。 “游牧民族对中原最大的威胁就是他们的马匹与弓箭,经常寇边劫掠,抢一把就跑,焚庐荡寨,致使边境不稳。” 顾平英眸色微沉,那场面较之地府也是不遑多让了。 “若他们有了粮食,偏居一隅,边境产粮就能直供边军,大大降低我们的运粮成本。” 薛安接过话头:“况且,当他们种了田,背朝黄土,下一辈骑射的本领也会随着慢慢削弱,到那时……” 赵祺顿时了然,他听懂了。 夫子说过,中原最大的优势就是统战能力,将整个王朝的百姓集合起来,形成巨大的战斗力,抗击外敌。 若草原人也成了农户,那地广人稀的地方,组织不了同中原一般规模的军队,就更没有与我们一战的能力了。 当然,最重要的一点在场人都没说,但大家心照不宣。 这借出去的“良种”到底是不是“良种”,还不是由得他们说。 而粮食的产出只要刚刚好能让农户们填饱肚子,还微微富余,那些人定会如珍如宝的护着。 可是以突利王族那贪得无厌的性子,知道百姓有了余粮后势必会加重赋税。 以前没有土地,赋税太重了牧民们大不了就跑,反正在哪儿都是打猎,草原之大总有能藏身的地方。 可一旦有了田地,田地还有了产出,这就完全不同了。 百姓的身家都在这儿,跑不了了。 当这边王庭的赋税重到无法忍受,而隔壁王朝却是待遇优厚,‘弃暗投明’就成了定势。 说白了,‘以夷制夷,以戎制戎’罢了。 既能让突利人作为边境的屏障,又能节省军队运粮成本,让百姓安居,一箭三雕都不止了。 赵滢初看着书房里的这些人,缓缓开口:“突利的种子,播撒在我大燕的土地上,开出的,就是我大燕的花。” 良久,众人散去。 赵滢初没动,拿着册目的手轻敲桌面,“父王,文老太师那儿……” 赵靖神色微动,沉声,“别想了。” 赵滢初默了。 文老太师年少成名,在成为先皇少师后更是名声大噪。 可也因如此,赵平上台后他也被束之高阁了。 当年固安公主和亲边塞,文老太师纠集天下文人,长跪承乾门请陛下收回成命,声势浩大,深深激怒了赵平。 虽碍于他文人领袖的身份,以及身后隐隐绰绰的赵靖,赵平没有大动,但在朝的谁人不知,文家晋升的路,已经断了。 如今…… 赵滢初抬眼望了望已闷头公文的父王,犹豫了一瞬,闭嘴了。 · 第二天,知许斋内。 赵滢初同清和正吃着她刚去小厨房偷偷做好的荔枝酥山,快入夏了,天气也渐渐热了,但早晚还是凉的。 怀珠带着两个小丫鬟去清点近日行宫所得,赵滢初也就是借着怀珠这个小管家婆不在,才能偷偷吃冰,还要小心别被怀珠那丫头发现了。 否则她那个碎碎念能几日都不带停的,赵滢初与清和那几天都得过得苦哈哈,跟听唐僧念经一样,脑子嗡嗡的。 清和:“小姐,这个栾提曼上一定会随我们心意行事吗?” 赵滢初见无人盯着,悄悄舀了一大口。 “嘶。” 赵滢初被冻得一激灵,下一刻清和不赞同的目光便扫了过来。 赵滢初立马咽下去,开口道:“无所谓。” 清和心思立马被带走,蹙起眉满脸不解,“无所谓?” 赵滢初搅合搅合手中的冰碗,看着这碗里的东西,由之前的泾渭分明,慢慢合为一体,莞尔一笑。 “突利就是个引子,在大燕腹地,单靠这么几个人能翻起什么浪来,重点是那些个想借着这股妖风作浪的,我这一出,就是想看看这浪底下到底藏了多少人。” 抬头见清和仍一脸疑惑,“京中能起事的,无非就那几个,还需要小姐亲自跑这一趟?” 赵滢初解释道:“有人就有江湖,有选择就有偏向,领头的心不齐,可就有的折腾。” 清和没明白,“领头的不就一个吗?” 赵滢初知道清和说的是谁,笑着摇摇头,“那位可不会脏了自己的手,萧粟和康王才是关键。” 清和霎时了然。 “去查查那位大王子,越详细越好。” “是。” 看着清和出去,赵滢初往嘴里塞一大口冰。 嗯不错,满满的荔枝香。 不过有些太甜了,下次让小厨房少放点儿蜂蜜。 · 昨日傍晚,鸿胪寺。 栾提曼上脚一踏进院门,须卜达鲁等人立马迎了上来。 “将军,如何?” 栾提曼上接过须卜达鲁递过来的茶水一饮而尽,神色全然不似刚刚在林中对赵滢初的臣服。 “太子府比我们想象的还要棘手。” 阿拉坦不解道:“那中原女子真有那么厉害不成。” 栾提曼上看了他一眼,嗤笑出声:“名家大儒手把手教出来的,哪有蠢的。” 栾提曼上沉吟许久,“太子许诺,给我们良种、农师,助我们屯田。” 须卜达鲁一惊,“帮我们种田?” 栾提曼上轻摇了摇头,“人教我们自己种。” 须卜达鲁不信,“他们会这么大方?把方法交给我们,等我们突利有了粮,挥师南下时哪还有这大燕什么事儿。” 整个大殿几近无声,有人张张嘴,最后却也什么都没说。 着实整不明白这些中原人是怎么想的。 回来的路上,栾提曼上分析了一路,深知其中隐患,但他无法拒绝。 田地,这是能让万万人填饱肚子的大事,若成了,那…… 但栾提曼上想起今日同他侃侃而谈、转眼便是一个主意的赵滢初,心底的担忧快要化为实质。 “整个太子府卧虎藏龙,太子老谋深算也就罢了,这个郡主也非等闲之辈,若他日赵靖登基……” 众人听懂了,眉眼皱起没再接话。 栾提曼上行至窗边,看向东南方向的太子府。 “去信,我们得和康王见上一面了。” 栾提曼上话音还没落,就见帖木儿从外头进来。 “将军,刚刚有人一箭射在门柱上的。” 栾提曼上伸手接过帖木儿手中的纸条,展开,上面就两个字:“商铺。” 几个人面面相觑,“什么意思?” 阿拉坦蹙眉疑惑地看向栾提曼上。 栾提曼上看着这两个字,思量片刻。扫了须卜达鲁一眼,笑了。 “看来我们不用去见了。” 说着看向阿拉坦:“去请萧相来,就说马匹已经到这么久了,粮食到底什么时候能备好。” · 此时赵晖房中。 周苾看着前面优哉游哉给鱼喂食的赵晖,犹豫了下还是开口。 “王爷,就两个字,云山雾罩的,突利人可看得懂?” 赵晖头都没抬。 “看不懂?看不懂便没有合作的必要了。” · 傍晚。 借着几日后要去骊山需提前安排事宜的由头,栾提曼上和萧粟在四方馆见了一面。 房门紧闭,几个人在门外前后左右守着。 两人均端坐在上首,栾提曼上率先开口。 “按原计划,800匹马换4千担粮草。萧相,到昨日为止我只收到一半。” 栾提曼上接过萧粟递过来的茶,没喝放在手边的桌上,开门见山。 “想来将军也听说了。前些日子大燕两个堤坝决口,朝廷拨了不少粮食赈灾。且恰逢早春,地里无收,去年又有蝗灾,大燕也没余粮啊。之前许诺的4千石粮草,那一半将军怕是还得再耐心等等。” 栾提曼上身体前倾,紧紧盯着对面朝令夕改的萧粟。 萧粟也不怯他,坐在那儿悠悠闲闲地喝茶。 栾提曼上倒没生气,“也行,那马屁也只能匀给相国400匹了,剩下的一半儿等相国粮草到了再说吧。” 萧粟也不恼,看着对面的人笑着开口。 “将军别急,所说粮草没有集齐,但本相给将军带来了一个好消息。” 栾提曼上挑眉,“哦,愿闻其详。” 萧粟慢悠悠给自己续了一杯茶,耳后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瓶子。 栾提曼上伸手接过,一个精致的瓶子,瞧不出什么特别。 萧粟:“这是她的东西。” 栾提曼上倏地抬眼看向萧粟。 萧粟还是那副笑意盈盈的样子,“几日后的骊山之行,就劳将军了。” 栾提曼上道:“相国放心,东西必然送到。” · 此时的知许斋。 赵滢初刚用过晚膳,今儿下午躺久了,没胃口,拖到现在才用。 昨儿吃了碗冰,被怀珠那个管家婆知晓后叨叨儿了半天,耳根子刚刚清静。 赵滢初则躺在贵妃榻上看书,清和坐在小桌边正给赵滢初剥荔枝,用银叉叉上递给赵滢初。 怀珠则指挥刘环搬了一盆新花进来,味道极淡,若有似无,就搁在离赵滢初不远的小几上,时不时泛起一缕幽香。 望了望在烛光下看书的赵滢初,想劝人休息的嘴最终还是闭上了,默默让人多寻了许多蜡烛来一一点上,将整个房间照得亮如白昼。 怀珠将手中的火匣子熄灭,忽地想起赵祺的事,犹豫片刻后,状作漫不经心开口。 “小姐,大公子如今同殿下愈发亲近了。” 赵滢初原本翻书的动作一顿,然后若无其事地翻开下一页。 “亲父子,亲近些是正常。” 怀珠暗暗瞧着,见赵滢初面色如常,心稍稍放下。 也是,再如何,小姐都是郡主,这无可动摇。 赵滢初原本的思绪在刚刚的问询中悄然断裂,拿在手上的《史记》半天没再翻过下一页,记忆不自控地回到昨日晚上。 所有人都走了,独独赵祺留了下来。 28.权,也不是不能有 太子府,勤得殿。 赵靖看着眼前坐卧不定的儿子。 这些年,朝局未稳,赵靖根本没时间搭理后院。 加上赵祺还小,便没怎么管。 再加上前面有个赵滢初。 女儿大了后,赵靖也没时刻带在身边,可是对于局势却有着跟他一样敏锐的洞察力,赵靖便先入为主地认为,他的子女皆是如此。 哪知道这个儿子竟是随了他母亲。 李夕虽是尚书之女,但李玉后院只有一妻一妾,唯一的妾室还是陪嫁丫鬟。 所以从小家宅安宁,养得李夕心思单纯,没什么心眼儿。 带出来的儿子,自然也是至纯至善。 这本是好事,奈何生在皇家。 “祺哥儿,今日华容所说之事,你可是看懂了?” 赵靖知道儿子怕自己,所以嘴角含笑,问得随和。 赵祺这些日子晨昏定省,看父王处理朝政,日更不辍,对赵靖的畏惧已去了大半,却更添敬意。 赵靖遇事也会发问,赵祺慢慢也习惯了,渐渐地没了之前的忐忑。现下端端正正坐好,努力思索着今儿的事情。 半晌,赵祺看了赵靖一眼,稳稳神开口。 “儿子觉得,长姐这事虽好,但也有隐患。” 赵靖一挑眉,示意赵祺接着说。 赵祺见父王没有不快,心底稍稍安定。 “若那些农户贪得无厌,既要我们的良种,又要突利的强盛,那我们的帮助便是养虎为患。” 赵靖引导孩子继续往下:“既如此,那只能算了。” 赵祺随即摇头,“不能放弃,这是分化他们的好机会。一来让这些农户都在我大燕边境屯田,我们派兵马于边境驻守,确保双方秋毫无犯。” 赵靖见赵祺说了一句便停下来看看自己,冲他点点头,鼓励他继续往下说。 赵祺见此,羞涩地笑了下。 赵祺接着:“二来,让人大力宣传大燕的惠民政策,让他们知道大燕对农户有更大的保障,慢慢转化,让他们成为我们对抗突利的一大助力。” 赵祺越说思路越清晰。 “同时区分突利人和本地人享受的待遇。之后抓住机会树立典型,给对大燕有贡献的突利人以大燕人身份,享有同大燕百姓同等的优惠,让他们内部真正心向大燕,竞争着为大燕献计。” 赵靖点点头,孺子可教。 赵静问道:“那你觉得,突利人会放弃和亲吗?” 赵祺想了想:“应该会,毕竟同和亲相比,这是真正能让百姓手上有粮的事啊。” 赵靖继续问道:“百姓有粮和王族手上有粮,是一件事吗?” 赵祺道:“是,二者一体同源,这些粮食抵达国库,丰盈的是整个王朝。” 赵靖道:“税能都收上来吗?” 这次赵祺想了很久,而后轻轻摇了摇头。 “不能,突利王要供养军队南下,需要的粮草是海量,草原没有那样的田地供养,但他们有了搜刮的地方,这会倒逼有田的突利人投奔我们。” 赵靖:“既如此,你觉得栾提曼上还会答应吗?” 赵祺沉默了。 半晌后,赵祺低下了头,悄悄瞄了一眼赵靖,有些不安。 “儿子愚笨,不知道。” 赵靖笑了。 “能分析到这儿已经不错了,不必沮丧。你对突利内政不了解,说不出来乃是常事,慢慢来。” 赵靖起身,拍了拍赵祺的肩膀,赵祺迅速站起来,父子俩出了屏风,一左一右坐在罗汉床上。 “如今的突利王年岁已高,大王子善领军,二王子在大燕为质,三王子母家强盛,王位之争已初露锋芒。” 赵靖道:“如今我们就是悬在他们头上的剑,不知何时落下。” 赵祺看着面前的父王,眼里是掩饰不住的崇拜。 赵靖接着:“如今突利的当务之急就是稳住我们,所以千方百计想尚你长姐,想着父王会为了你长姐的性命,投鼠忌器。” 赵祺忽然开口:“长姐不会。” 赵靖诧异地看向面前的儿子,第一次这孩子在他面前这样掷地有声。 赵靖笑了:“哦,为何?” 赵祺自小崇拜的人除了他父王,便是他长姐。 明明不比他大几岁,却什么都知道。 那年城外瘟疫,镇住的不止是那些外人。 当时还小小的他,被母亲抱在怀里,每日都能从母亲口中得知长姐的行动。 知道她在雪地里跪了一天一夜,知道她去城外亲自安抚百姓,知道她去各府募捐,知道原来救人不只是大人能做。 趁着母亲捐赠,虽不知有没有用,但他还是将自己的布老虎、金锁、银环等等,全都放进了木箱中,同母亲的一齐送去长姐处。 那段日子,他每天都期盼着长姐的消息,又害怕听到消息。 那个能左右皇爷爷想法,救下无数百姓的长姐,在他小小的心里留下了不可磨灭的印记,并随着时光打磨得愈发光亮。 “长姐绝不会让父王陷入那样的境地!” 赵靖定定瞧着这孩子,突然笑了,“是,你长姐不会。” 赵靖犹豫了一瞬,还是决定将这事同赵祺聊一聊。 “祺儿,还记得父王上次跟你说过的吗,最近你皇爷爷在修紫霄宫。” 赵祺点点头,“记得。” 赵靖问道:“那些银子从哪儿来?” 赵祺刚想开口,忽然顿住了,轻轻道,“税收。” 赵靖道:“突利用税收打战,享乐,我们呢?” 赵祺哽住了,半晌才出声:“可是,可是父王不这样啊,百姓知道的。” 赵靖笑了,赵祺还小,却也隐隐明白这其中的不同。 皇帝和太子,都是皇族,但在百姓心中的象征意义却如天堑,无法逾越。 赵靖道,“天有道,损有余而补不足,可偏偏有人,总以不足奉有余。” 赵祺看着他,福至心灵。 之前父亲跟他说的那句话,他懂了。 · 次日辰时三刻,天已大亮。 须卜达鲁将刚刚查到的信息递给栾提曼上。 “太子府刘顺。” 须卜达鲁解释道:“这人是赵靖从军营里带出来的,往年出生入死,不过在槐下一战中腿瘸了。现在在太子府帮赵靖管事,城西那家铺子就是他开的,专卖些稀奇玩意儿。” 栾提曼上道:“刚开?” 须卜达鲁道:“是。不过那些东西他从去年就开始准备了,今年大燕的官船回来,他备齐了东西后才将铺子开了起来,应该没什么问题。” 栾提曼上点点头。 须卜达鲁接着道:“他女儿还未及笄,如今在那位郡主院内做事,爱弄些花草。” 栾提曼上看向须卜达鲁,“花草?” 须卜达鲁点点头,栾提曼上思虑片刻,“附耳过来。” · 知许斋内。 刘环没忍住又看看了外面的日头,利落地将花房里的东西细细归置好,边检查边等着要来接班的另一个花匠姐姐。 等人到了,两人交接好后,刘环转身从后门出了府。 城西有一家花铺,最近上了好些新货,但价格实在过于高昂,她每次都要攒好久才能买一盆,前两日刚抱回来一碗睡莲,按常理下一次去又要好些日子了。 但今日不同了,环儿只是想着就忍不住边走边蹦跶几下。 摸着怀里沉沉的金瓜子,嘴角不自觉地上扬。 昨儿个因着一盆花侍弄得极好,得了赏,除了郡主赏人常用的金瓜子,其中还有几个金锭。 那金锭上有太子府刻印她留着没用,那些金瓜子因着做来就是赏人的,故而上面没有任何标志,专就是叫人拿去用的。 她今儿的心思一直浮动着,不停往外瞅着日头,就盼着旬休的这天去将那盆她看上了许久的蔷薇带回来。 还没进铺子,刚掀开帘子刘环的笑声就传过去了:“姜姐姐,那盆蔷薇可有为妹妹留着。” 刘环话音刚落,愣在原地,拂开帘子的手僵在原地。 离她不远的地方,一个白衣男子正俯首嗅花,一道光斜斜落在他的侧脸上,鼻梁高挺,霎时就吸引了刘环的目光。 或是刘环的目光太过炙热,那人扭头看了过来。 刘环脸色“唰”地一下就红了,目光闪躲,最后朝他弯身服了一礼后转身朝着她的目标走去。 姜萍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却没说什么,年少慕艾,最是正常不过了。 姜萍嘴眼皆含笑,“留着呢,知道你喜欢,前儿个有人想买我都没卖呢。” 刘环上前抱着姜萍的一只手臂,挤挤挨挨地娇声道:“姐姐素来对我最好了。” 刘环本来准备拿了那盆花就走的心思如今也变了,跟着姜萍在铺子里转来转去,就是下意识的避开了那男子所站的位置。 不一会儿,那人挑了好些花,留下银子后叫人送去府中。 姜萍:“哎,我这就着人送去孙府。” 刘环自是听见了,琢磨几秒,凑过去装作不经意地开口:“这位公子之前像是没瞧见过。” 姜萍一面吩咐伙计包好花束,一面回答刘环的话。 “这人家里是金陵来的富商,咱们京里的蜀锦八成都是他家供的,可运道不好,就是混不上个皇商,每年都来京里住上一段日子,想结交大官儿再往上走一走。” 刘环喃喃:“大官儿?” 姜萍没听见刘环说了什么,但一看她这神情就晓得这丫头在想什么。

“别看那公子生得好,但是个没甚抱负的,这几年是年年都跟他爹上京,可每日就知道侍花弄草的,没个上进。” 刘环知道这话是说给自己听的,笑了笑。 “我就是好奇,整日里摆弄那些花草已耗尽了心力,可是没精力再想别的了。” 似是没发生一般,刘环又和姜萍为着一株牡丹嘀嘀咕咕了许久才离开。 回去的路上,捧着之前心心念念要的花,刘环却早已没了买到心爱之物的欣喜,满脑子都是那个人。 等到了家,破天荒的刘顺也在。 看见闺女捧回来的东西,坐在椅子上拿着小布锤锤腿的刘顺笑了。 “又去姜家铺子买花了,这蔷薇开得真是好极了,一簇簇的这样多。” 刘环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了,“可不是嘛,姜姐姐的花就是好。” 说着将蔷薇小心地从花盆里移出来,栽种在花圃里。 这片花圃是刘顺挖出来专供女儿栽花的,如今已是挤挤艳艳,姹紫嫣红。 刘环拍了拍手上沾着的泥,凑到刘顺跟前儿将怀里的几个金锭子递了过去,蹲下接过刘顺手里的小布锤。 “女儿弄了盆花,郡主很是喜爱,故而得了赏,一会儿给爹打酒吃。” 刘顺喜得见牙不见眼地一个劲儿点头:“可谢过郡主了?” “谢过了,进了院子亲自谢的呢,还见了太子爷,这几个金锭子就是殿下赏的。” 听着自家女儿这才去了多久就得见了太子,刘顺心中愈发欢喜,太子和郡主双赏,可是巨大的荣光。 “这个时辰,爹怎么在家啊?哥哥倒是几日都没回了。” 刘顺拍了拍刘环给自己捶腿的手,示意女儿坐上来歇歇别锤了,累得慌。 “户部最近事多,你哥哥且有的忙,这几日刮风,爹这腿又不太爽利了,就同主子告了假。” 刘环没起身,仍然蹲坐着轻轻锤着他爹那条骨头缝里都泛着难受的腿。 花铺里那男子的身影在刘环心里怎样都挥之不去,撇了撇还在看金锭子的刘顺。 刘环琢磨着开口询问:“爹,那天见郡主女儿没敢抬头细瞧,只看着郡主那身衣裳花团锦簇的,不似传说中那般只着素色。” 刘顺将手中的东西放下,“郡主历来衣着素净,但殿下却总爱给郡主些花料子,显贵气,也衬得人更精神有朝气。” 刘环静静听着不插言,刘顺继续道:“恰好这几日有个巨贾进京,带了批极好的蜀锦,太子爷让人挑了顶好的送去了知许斋。” 刘环了然,“难怪呢,近几日听花房的姐姐们提起过,说是个专做棉帛的商户,京中好的料子大多都出自他家。” 刘顺点点头,“那家在江浙一带名声不错,发妻死后一直没续弦,带着两个儿子过活,大儿子颇有些手腕,那人每次进京后都带着小儿子,家中的生意就交给大儿子打理。” 刘环听到这,心跳猛然加速,缓了缓后询问,语气听不出异样。 “这样的话,家中事务小儿子不就插不上手了吗?” 刘顺道:“那小儿子自小就不爱经商,偏爱些花草,家里名贵花卉不知凡几,还不假人手,有大儿子在前顶着,倒也不拘着他。只这两年到年纪了,带来京城想是为了琢磨着给他寻门好亲,听说……” “用膳啦。” 刘顺的话还没说完,下面的婆子就来叫用膳了。 刘环正听到关键处骤然断了,百爪挠心却又不敢再追问,怕刘顺有所察觉,只能讪讪地同刘顺一起往膳房去。 之后几日,刘环一下职就跑去花铺,但也不是次次都能见到。 因着花铺忙,刘环借着沟通花卉的机会同他搭过几次话,也算面熟了。 这公子话虽不多,但极为有礼。 刘环也从一日一趟,到如今两趟不止。 姜萍知她心思,旁敲侧击说过几句他家的消息。 家里真的在给他物色正妻,最近京中高门大族的宴会那位夫人是几乎无缺。 最近好像已经快要定下来了,一个翰林的嫡女。 这日傍晚,刘环坐在房中,盘算着自己的嫁妆。 她爹娘在她及笄那日就将她的嫁妆全部摆出来让她知晓了。 首饰头面、布匹棉帛不提,另有一个正主街的绸庄铺子,并着城外的几十亩良田,这些都是能受益一辈子的。 更不消说,还有这些年爹娘专给她存放在钱庄、每年都能吃不少子钱的雪花银。 这嫁妆就算放在京中也是极为不错了。 奈何她如今想嫁之人要权,可她偏偏没有。 刘环透过窗沿望向远处,便是离这么远都能瞧见太子府院中那棵银杏,巨大参天,无论在哪儿,只要踏进这条街,俱是可见。 “权……也不是不能有。” 29.薛瑾瑜,我不欠你了 太子府这两日不太对劲,下人们在做完手头事后就爱聚在一起说些什么。 这日辰时三刻,清和刚刚把事查清楚。 “小姐,最近府中这些丫鬟婆子都在谈和亲之事。” 赵滢初从《六韬》中抬头,“和亲?” 清和点头,“是,消息是昨儿个传出来的,但源头是哪儿暂时还没查清楚。说太子的女儿为了大燕,要远赴突利和亲了。” 赵滢初沉思不语。 清和接着道:“这其中还夹杂了其他乱七八糟的,只有一条有些奇怪,丫鬟们都在暗暗传,说是等圣旨下来确定了这事后,太子会答应小姐一个条件作为补偿,任何条件。” 赵滢初笑了,“那便不用管了,任由他们传吧。” 这种行事风格,昨日才开始,今儿就已经这般沸反盈天,背后之人是谁还需要猜吗。 清和同怀珠对视一眼,笑了。 怀珠道:“太子还是最疼郡主了。” 赵滢初轻摇了摇头,“不要抱太大希望,不见得能成。” 怀珠看着面前又低头温书的赵滢初。 “小姐,太子府卧虎藏龙,聪明人可多得很,端看她们敢不敢赌这一把了。” 这太子府对小姐来说是最舒适放松不过的地方,但对于那些庶子庶女们可并非如此。 衣裳吃食,宠爱赏赐,哪一样不是需要你争我斗才得的到,能在这个环境中长大,又有几个蠢的。 如今太子的承诺光明正大摆在这儿,若有人愿意去和亲,他可许诺任何条件。 太子,或者说下一任皇帝的诺言,千金难抵。 府里这些小姐们若是心狠想逆天改命的,怕是就这一次机会了。 清和突然想起适才调查这事时,鸿胪寺递来的消息。 “鸿胪寺那边传来消息,帖木儿昨儿晚上偷偷出门寻了大夫。” 赵滢初抬头,清和继续道:“那人说他房中的人有孕了。今儿一大早我差人去探,确是菱珂无疑。” 赵滢初真的惊着了。 “这才多久,帖木儿对她这般舍不得?” 怀珠道:“菱珂就是专门学这个的,那莽子脱不开手也正常。” 清和摇摇头,解释道:“不是真的有孕,是那药。” 赵滢初这才松了口气,沉声嘱咐:“让她小心着点儿,真有了孩子就不好脱身了。着人再给她送些避子丸,别拿自己身子开玩笑。” 清和点头,“刚刚已经派人送过去了,菱珂说帖木儿如今对她无有不应的。” 赵滢初笑了,“这丫头确实能干,让她放心,我绝不会亏待她。” 说着想起宫里来的消息,赵滢初问怀珠:“要带去骊山的花收拾的选好了吗?” 怀珠道:“选好了,陛下爱‘姚黄’,为避免颠簸损了花瓣,那天我们会以蜡封花蒂、并着菜叶包裹,让几个花匠跟着一起去随时照看着,小姐可放心。” 安排好了就行,赵滢初没再多过问。 她们这边一切顺利,京中官员们却没这么清闲。 因此次骊山之行比往年多添了突利一行人,宫里催得又紧,官员们是忙得脚打后脑勺了。 · 勤得殿。 杨莘道:“殿下,康王如今安安分分地呆在府里哪儿都没去。” 赵靖道:“他一向不按常理行事,多盯着点儿。” 杨莘点点头。 “人质现在没了,薛大公子那儿也没传来什么消息,倒是王青那边,发现了郡主的人。” 赵静道:“悄悄漏点消息给她,要不她不会罢休的。” 杨莘顿了顿还是开口,“这事郡主掺和进来,别的倒没什么,只怕被那位察觉,那这和亲之事……” 赵靖摆摆手,“华容插不插手,都打消不了那位的心思。再说这么些年,但凡她知晓的事哪有闲得住的,孤习惯了,他也习惯了。若此次华容没动作,那位才会疑心。” 杨莘问道:“那就真的让郡主远赴塞外吗?到时候刀剑无眼,怕误伤了郡主。” 赵靖没接话。 “这段时间将手头的事梳理梳理,你在中护军这个位置待了多年,改挪一挪了。” 杨莘听懂了,大惊失色。 “殿下,中护军对咱们至关重要,不能交出去啊。” 赵靖递了杯茶过去,“当年孤与华容将你送到这个位置,这么多年从没出过差错,也该升一升了。” 杨莘没敢接这杯茶,立身下跪。 “殿下,臣这条命当年就是殿下救的,又得郡主施恩做到了中护军统领,本不该有异议。” 杨莘抬头,“臣绝不是贪恋这统领一职,但它护卫皇城安全,是京内最精锐的武装之一,决不能交出去啊。” 赵靖看着下面的杨莘眉头皱得死紧,嘴里还在不断地劝他。 “萧粟已经得了中卫军,护圣上安危。我们若连中护军也丢了,太子您的安危……” 赵靖懒得听他这些,摆摆手。 “起来吧,你是觉得孤这个太子当久了,利令智昏了不成,军队有多重要孤领兵多年怎会不清楚。” 杨莘立马闭了嘴,想着这么多年太子的安排,心落了地,这才起身。 赵靖道:“你统领中护军多年,不收贿赂,不用世家,单凭本事。所以你手下那些人对你极为衷心。” 杨莘点头,“他们确实肯吃苦,心又细,做事少有纰漏,不用臣怎么操心。” 赵靖问道:“若这中护军换了统领呢,京中多是官宦子弟,论辈分讲关系,你手下的那些弟兄,既没门路也无钱财,他们还会安然地站在现在这个位置上吗?” 没给杨莘回答的时间。 赵靖又问:“你知道为何当年孤与华容费劲心思要将你塞进中领军?” 杨莘没说话,只轻轻摇了摇头。 赵靖接着道:“中护军护卫外城,中卫军护卫内城。按理说让你去做中卫军的统领,能离那位更近。” 杨莘只顿了一瞬便领悟过来,“因为中护军统领,能提拔中下层官兵进入中卫军。” 赵靖笑了,“既已知晓,你还怕什么?” 杨莘霎时沉默,他知道赵靖要做什么了。 “预取之必先予之,到时候给你换个地方。” 杨莘没有任何异议,“是。” · 时光悠悠,明日就要出发去骊山了。 窗外早已暗淡,抬头仔细瞧瞧,能看见漫天的星星,但知许斋太亮,星光有些被盖住了。 赵滢初着一身素袍,躺在摇椅上看着不远处的怀珠带着一群小丫鬟,有条不紊地收拾着东西。 骊山昼夜温差大,要备的东西也就更细些。 赵滢初问身边正给她打扇的清和:“表哥去几日了,还没回来吗?” 清和道:“薛公子今儿晚上到,断不会误了骊山之行。” 赵滢初问道:“事查得怎么样了?” 清和摇摇头。 怀珠道:“薛大公子去了宁安,想来会查到些消息,到时候与小姐互通有无。” 赵滢初笑着摇摇头,“表哥该是查不着什么。” 怀珠不解,“怎么会?谁不知道薛大公子是殿下派去的,还敢专横不成。” 赵滢初道:“表哥虽是京中派去的,却不能全然代表朝廷,况且这是背后是谁无人不知,他们当然不会买账。” 怀珠眉心皱起,“可那个王青不是被殿下的人看起来了吗?还有账本。” “账本?” 赵滢初摇摇头,笑了,“哪有什么账本,父王不过是借这事逼萧粟动手罢了。” 怀珠思虑片刻,“这传言在这个当头传出来,确实蹊跷得很。” 赵滢初道,“对啊,蹊跷得很,但不论那老狐狸信不信,他都不会动手。” 怀珠问道:“那薛公子此去就是无功而返了?” 赵滢初拿过清和递过来的狐毛手套。 “那老狐狸不会信,但他身边的人就不一定了,病急乱投医,可不是谁都有那个定力。” 怀珠明白了,“陆方。” 赵滢初没反驳。 “工部掌管天下水利,如今出了这么大的事,人证物证都没了还好,若还在,父王这边的人可不会饶了他这个工部尚书。” 赵滢初摸着怀里的东西,骊山昼夜温差大,怀珠着绣娘新绣了几副带着走。 摩挲着手上洁白无瑕的兔毛,赵滢初说得漫不经心。 “届时他这脏了 的白手套,还有谁会保他,他赌不起。” 这时,门外小丫鬟有事禀报,清和欠了身便出去了。 不一会儿,赵滢初就瞧着她进来的表情不太对劲儿,将手中的东西搁在小几上。 怀珠开口询问:“出什么事儿了?” 清和紧凑着眉头,抬眼看向赵滢初,眼底透出一丝不忍与怜惜。 “菱珂那边来消息了,不久前,萧粟和突利人秘密见面了。” 赵滢初没动,等着清和继续。 “菱珂哄着帖木儿喝了不少酒,这才给问出来。萧粟给了突利人一个瓶子。” 赵滢初霎时楞住,下一秒身子倏地立起,“什么瓶子?!” 清和道:“菱珂也没见着东西,但是据说东西精致非常。” 赵滢初瞳孔紧缩,不出意外是她的东西,只有它才值得那两人深夜相见。 “那瓶子不是薛瑾瑜带走了吗,怎会到他们手上?况且,他将东西弄丢了,怎不来知会我一声?” 若不是今日菱珂发现了,等去了骊山,她什么都不知道,那局面…… 赵滢初不再耽搁,起身抓了个外披,疾步去了勤得殿。 赵靖还未休息,听到门外来报挑了挑眉,明儿就要出发了,这丫头这么晚了来找他干什么。 赵滢初一进房间,就转身将房门紧紧合上,朝正给她抬凳子的德顺摆摆手,径直走到赵靖面前。 “父王,女儿去陈府寿宴时设计萧为的那个瓶子,被萧粟拾去了。” 赵靖当什么事呢。 “不用担心,孤已知晓,父王都安排好了,你放宽心。” 赵滢初微微瞪大双眼,“您知晓?” 赵靖点点头,“瑾瑜知道兹事体大,一早就同孤说了。” 赵靖看着这丫头呆呆站在他面前,心里暗暗叹了口气,这两个人啊,都是冤家。 赵靖从座位上起身,走过来拍拍赵滢初的肩膀。 “没其他事儿就赶快回院子里休息去吧,明日可是要早起的,可别像往日那般躺到日上三竿的,叫人知道了笑话。” 赵滢初这才回神,稳住心底的激荡,朝赵靖笑着开口。 “那华容先告退了,父王也早些歇息。” 出了太子书房,赵滢初的脸瞬间就阴了下来。 这么重要的东西不见了,对她一言不发,却早早儿地就通知了父王。 怎么,怕父王知道后怪罪于他,故而早早预防吗。 还是说,他的同盟其实从来就不是她。 父王…… 不,“同盟”这两个字都抬举他了,这一局想来一早便布下了。 就那么恰好,在她一筹莫展的时候收到了鼠尾草。 刀影莫名其妙要跟着一起去,之后的那些举动又都那么合她心意。 原来,这根本就不是合她心意,合的是她背后那位。 赵滢初低头轻笑一声,父王还真是了解她,对她的每一步都算无遗漏。 只是薛瑾瑜,你在这其中又是扮演的什么角色? 她受伤那日,这人在她跟前说的那一番话,看上去那么无奈却又无比真诚,这其中又有几分是真的? 快到廊桥了,赵滢初不由驻足,抬头望天。 远处不知何时飘来大片黑云,刚刚还繁星遍布的天空,现在竟已零星可数了。 这偌大的太子府,除了少数别苑还亮着,其他地方都黑洞洞的,似是能把人吸进去。 唯有清和手里的那只宫灯,在这万籁俱静、漆黑一团的路中随着动作忽明忽暗。 是她天真了,世家大族教出来的公子,哪有什么真情可言。 她也没资格说人家,她与他亦没什么不同。 赵滢初忽地笑出声,抬头望天,如今苍穹之上,唯余一颗星茕茕孑立。 这路终究,还得她自己蝺踽独行。 “薛瑾瑜,既如此,我可就不欠你什么了。” · 而那边勤得殿,赵滢初一走,赵靖将手头最后一份奏疏处理完也准备歇下了。 突然,德顺来报。 “殿下,有小姐求见。” 赵靖准备离开的步伐瞬间立住,眸色微微一凉。 他终于等到了。 30.各有各的缘法 第二日,皇城以北,群山环绕。 东有骊山,其上古柏森森,泉水淙淙。骊山东西皆是山脉,犬牙交错。 北面则是悬崖,一望无边际。 而中间却有一片宽广平原,牛马狼羊,盈千累万,自得其乐。 大燕自开国以来,便在骊山平原之上,以木相贯穿,总为阑校,遮止禽兽而猎取之,圈以为皇家猎场。 辰时一刻,骊山之下,御辇仪仗,官员随侍,浩浩荡荡,蜿蜒数里,向着骊山行去。 赵滢初坐在轿舆中,微微掀开帘子看向轿外。 前方突利使臣数十余人,皆着深色贴身胡袍,圆领窄袖,黑色皮靴,与旁边大燕男子的宽衣博带截然不同,一股子的莽气扑面而来。 顾平英骑马位于赵滢初轿舆后方,看见赵滢初偷偷于轿中观察突利使臣,挑了挑眉,不知在想什么。 晌午时分,御辇抵达骊山行宫,御令休整。 赵滢初刚进房中准备休息,这一路颠得她有些头晕。 刚和衣躺下,就听见外面通报,薛瑾瑜来了。 这时候突然造访,赵滢初大约猜到所谓何事了,但还是起身请薛瑾瑜进来。 薛瑾瑜进来后也没寒暄,直接道:“华容,瓶子不见了。” 赵滢初刚准备将茶盏递过去,闻言眼色一沉,面上却状作焦急,连忙问道。 “瓶子不见了?几时发现不见的?” “那日回去便发现不见了,之后派人一路去寻,未得。之后有人看见千刃那日走后又返回陈府,该是他将其捡去了。” 赵滢初越发不动声色,也没询问为何东西不见这么久,却是这会儿才来告知她。 她现在只想知道,他对于这些事知道多少,又准备瞒她多少。 赵滢初道:“萧府捡走但留而不发,必是想好了招儿等着我。” 薛瑾瑜点头,“这东西只要还在萧粟手上一天,我们就不安稳一天。” 我们? 赵滢初如今心里极为平静,我和你,可不再是我们。 赵滢初状作不经意询问道:“就是不知这东西是否还在他身上?” 薛瑾瑜想了想,摇摇头。 “应该是还在的,没收到他给谁的消息。” 赵滢初了然,看来他的手还没伸到四方馆里。 赵滢初指尖轻点桌面,“既如此,你觉得他会用那东西怎样行事?” 薛瑾瑜沉吟片刻。 “那里面的东西他探查不出来,能用的只有那个瓶子了。但那东西你咬定了说是很久之前就不见了,他一时半会儿也没办法。毕竟一个死物也证明不了什么。” 赵滢初没接话。 这只是权宜之计。 自从流言风波之后,萧府就极为安静,看来萧粟也知道,他如今也是皇爷爷的重点怀疑对象。 所以他必定会将她往死里踩,一是洗脱嫌疑,二是迎合皇帝。 赵滢初没心思再和薛瑾瑜纠缠了。 “此事多谢表哥提醒,我会小心的。” 薛瑾瑜摇摇头,“此事本就怪我,这般重要的东西没护好,还让他们捡去了,这才导致如今这么多的麻烦。” 赵滢初安慰道:“智者千虑必有一失,表哥不必自责。” 薛瑾瑜看着赵滢初,这人脸色瞧着正常,但薛瑾瑜总觉着哪儿不对,想再开口说些什么。 “呜~~” 长长的号角声乍然从外面传来,赵滢初和薛瑾瑜同时起身。 薛瑾瑜看了眼卸了朱钗的赵滢初,到嘴边的话最终还是咽了回去。 “你再收拾收拾,我先过去了。” 说完转身行至门口,驻足回头看了看,两个丫鬟正在给赵滢初戴钗环,薛瑾瑜身形顿了顿,最终还是径直走了。 怀珠将赵滢初的首饰全套戴好,齐齐往大帐走去。 大帐外旌旗猎猎,围作一圈。其间蜀褥铺地,长桌美酒。 大燕官员并着突利使臣分坐两列,觥筹交错间,倒是瞧不出任何龌龊,相谈甚欢。 “华容郡主到。” 闻此,众人纷纷停下手中动作躬身行礼。 突利使臣则按照草原文化,单手捶胸,行顿首礼。 帐中分上下,皇家在上,官员在下。 而赵滢初等非宫中女子均居于御座右方,等赵滢初拾级而上稳稳落座后,众人方才起身。 赵滢初环视一周,皇爷爷、父王及宫中柔贵妃均还未到。 康王赵晖倒是已入座,萧粟围在其身边不知在讲什么,说的赵晖直笑。 薛瑾瑜左边坐着萧为,看向薛瑾瑜的眼神极为不善。 右边则是顾平英,侧身和薛瑾瑜叽叽歪歪的不知在说什么,赵滢初隔得太远,什么也没听见。 此次狩猎,京中青年才俊几乎尽数出动,身为太子侧妃的赵李氏和他儿子赵祺亦然在列。 赵李氏早就到了,居于赵滢初正下方,见赵滢初落坐后,侧身凑过来笑着同赵滢初聊开了。 不多时,赵祺跟着赵靖一块进来落座。 赵靖对面正好就是赵滢初,父女俩对视一眼,心照不宣,迅速撇开眼。 半晌,皇上赵平携贵妃出现。 这几年贵妃愈发得宠,赵平走哪儿都要带着,萧粟也是仗着这个有恃无恐。 还好贵妃虽承皇恩多年,却一直未诞下龙儿,否则这京中的局势又是一个翻天覆地。 未及耳顺的皇帝,而立之年的太子,再来一个小皇子,后面还站着庞大的外戚,京中这些人又该琢磨好一阵儿了。 毕竟,自古年岁大的太子鲜有善终者。 贵妃待赵平坐好后起身在他身旁落座,察觉赵滢初的视线,扭头看过来,见是她,唇角微起朝她柔柔一笑。 赵滢初亦颔首回应。 下一刻,两人又双双转了视线。 不多时,吉时已到。 众人随皇上齐出,聚于大帐外。 赵平立于最前方,巡视了一眼众官员,心下畅快,朗声道: “昔日高祖,御战马得天下。今大燕承平,万不可忘武备。 军旅有兴,师武臣力,克底有功,此皆勤于训练之故也。 今朕承天命,继大统,率尔共赴猎场,望诸卿奋勇争先,展尔等勇武,振我军容!” “大燕无疆!” 众卿,尤其是武将们,声如洪钟,响遏行云,停在围场上空久久不散。 突利人见大燕臣子这幅胸有成竹的样子,一个个不以为意。 他们突利人,生于马背,长于弓矢。 这大燕既无草原,也无马匹,不知哪儿来的信心,虚张声势。 “今日,两国各遣三十人,看看到底是我大燕武者所向披靡,还是突利壮士勇猛无双。另择魁首,朕有重赏!” 各族勇士们自后而出,左右两边,列阵以待,整个场面剑拔弩张。 大帐边的栾提曼上,与对面牵着马的须卜达鲁对视一眼,神情凝重。 观今日形态,大燕武将众多,文臣更是多不胜数,如此多的人口,便是万出其一,能人也是多如牛毛。 但突利,没这么多人。 栾提曼上微微抬手,须卜达鲁微一点头表示明白。 这次狩猎与以往不同,他们要想办法,不留痕迹地完成将军的安排。 赵靖一直盯着突利人,自是瞧见了那两人的动作,脸上平静无波,只是看了看对面的宋沿。 宋沿稳稳一点头,赵靖便不再动作。 老老实实站在赵平旁边,听着耳边赵平勉励群臣的话,内心毫无波澜。 围场前,随着旗官的示意,众人齐齐上马,赵滢初见上马后的薛瑾瑜看向自己,虽对他心态有所变化,但毕竟一同长大,见此不由向前迈了一小步。 “万事小心,一切安全为上。” 薛瑾瑜心里软作一团,“放心。” 顾平英就在薛瑾瑜旁边,见这两人如此难舍难分,心底莫名不是滋味。 重重摸了几把身下的凤丫,凤丫被摸烦了,转头要叼他一口被顾平英拧身躲过,随手掏出个糖块儿塞它嘴里。 安抚好凤丫,顾平英分神看向一边,可赵滢初不知何时已离开。 随着旗官一声令下,众人几乎同时起势,下一刻如万马奔腾,朝林中疾驰而去。 薛瑾瑜和顾平英并驾齐驱,笑着向顾平英邀战,“平英,比比?” “行啊,我可不会放水哦,薛大公子。” 想起刚刚那一幕,顾平英双腿一夹马腹,“驾!” 凤丫“咴咴儿”两声加速向前,转瞬间没了身影。 薛瑾瑜见此立时挥鞭,追着顾平英飞驰而去。 · 这边围场外,众人也准备回大帐。 太子见赵滢初直伸脖子往后看,心底一乐。 “行了,再看脖子要断了,回去吧。” 赵滢初跟着太子一起往回走。 “父王……” 赵靖淡淡开口,一语双关,“放心吧,不会有事的。” 赵滢初定定看着面前稳如泰山的大燕太子,彻底放宽心。 身旁的赵晖见赵靖那气定神闲的样子,就忍不住找茬儿想别他几句,破了他这幅老僧入定般的淡然。 “皇兄,这些突利人瞧着似是比上次的那些还要厉害些。” 赵靖看都没看他一眼,“比试本就有输有赢,不论哪方都值得庆贺。” 赵靖根本不在意赵晖的阴阳怪气,还是那副嘴角含笑的样子,语气淡然。 赵晖惹个没趣,“嘁”了一声,往和赵靖相对的方向走了。 萧粟在不远处,安静地看这两兄弟斗法,不动声色。 · 猎场上,突利由须卜达鲁统领,大燕则听宋沿号令。 马上要刚围场腹地,须卜达鲁和宋沿对视一眼,分道扬镳。 须卜达鲁带着突利人向东,那是一片平坦草原。 而宋沿则往西,西边有一小片密林,更易隐藏行踪。 顾平英一直紧跟宋沿,见现下与突利分开,立马开口:“宋叔,咱们是一直这样,这么多人在一起吗?” 宋沿抬头看了看太阳与树影,又左右仔细观察了一下周围。 这块儿虽是密林,但树都不高,无法藏人。 “现是未时二刻,现下我们分成三人一队,无论结果如何,酉时二刻均于此处汇合,清点猎物后再 作安排。谨记,此次狩猎不在个人猎物之多少,而在总和,所以严禁私斗。若让我发现有人因私斗影响狩猎,我定会禀明圣上,依军法处置!散。” 话音刚落,将士们立马以队散开。 宋沿看向身边蠢蠢欲动的顾平英,无奈地叹口气:“你怕是也不想待在我身边,自行去吧。只一条,别惹事儿。” “是,多谢宋叔。” 顾平英轻勒左边缰绳,凤丫立马会意,“咴儿”的一声,撩蹄往东去了。 宋沿看着顾平英一科都不耽搁飞快驾马远去,须臾间,人马就不见了踪影。 宋沿微微抿唇,他的两句话那小子怕是耳朵都听出茧子了,每次嘴上都答应得好好的,实际上从未听过。 现如今,却就要依着他的“不听话”来成事了。 顾平英刚跑出几里,就看见一只在啃草的胖白兔子,这兔子啃草的时候,腮帮子上的肉都在止不住地颤。 蚊子再小也是肉,更何况一只这么肥硕的肥兔子,长成这体格,不知多少草被“祸害”。 顾平英下马,利落弯弓。 “今日我便救众草于水火,大恩不言谢。” 那只箭“咻”地插进兔子喉间,一击毙命。 顾平英走上前刚准备捡起猎物,后面的灌木丛中忽然冲出一只半大猞猁,张大嘴朝着他脖子就来了。 偷袭? 顾平英就地一滚,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正好就滚到兔子旁边,右手一把拎起它,晃荡晃荡看向对面的大猞猁。 “嘿,小家伙,想要这个啊?” 猞猁瞧着顾平英的动作气得双眼圆瞪,四肢紧绷,龇牙,“哈!” 顾平英不慌不忙地拔出兔子脖子上的箭,插进箭筒,又朝那只猞猁晃了晃手中的白胖子。 “哈什么,没气势。” 猞猁听不懂这两脚兽在说什么,但它知道它的猎物没了,那么肥! 它在草丛里卧了半天,眼瞧着马上就要到嘴边了,却让这长得跟个黑猴子似的丑玩意儿给抢走了。 猞猁头微微前倾,耳朵轻轻晃动,瞳孔缩小,嗖的一下便朝顾平英冲了过去。 顾平英将弓箭与胖兔子甩到一边,赤手空拳和猞猁打了起来。 猞猁早在见到兔子被顾平英丢在一旁后就不想跟他打了,闪来闪去想退出去捡兔子。 但顾平英哪肯放它,在京中憋半天了好不容易有人……哦不,有兽跟他打架,他可不会就这么让它走,得多逗逗。 故而,每每猞猁都要脱身了,又被顾平英拽回来,脱身了又拽回来,反复几次。 猞猁彻底怒了,再不管那只兔子,扑上去正正经经和顾平英打得难舍难分。 不知过了多久,最后猞猁虚晃一枪,叼起一旁的兔子扭头就进了灌木丛。 跑了十几米后,向后一看,见顾平英没追过来,头一仰,叼着嘴里的兔子原地转了个圈,嘚嘚瑟瑟地跑了。 顾平英不去抢兔子,也不去追猞猁,站在原地,笑着送那只鬼机鬼灵的猞猁跑远了。 “没成年的家伙,那么大一只兔子该是够吃了。” 顾平英转身捡起弓箭,翻身上马,继续往东边奔去。 · 而大帐这边,赵平已经带着贵妃回了行宫。 赵靖和赵滢初对视一眼,赵靖叫上正和他母亲李侧妃聊天的赵祺,三个人朝着小溪边走去。 赵靖和赵滢初走在前面,赵祺慢他们半步跟在后面,举止恭顺。 赵靖看着这个来了之后便心事重重没了笑颜的女儿,宽慰道:“放心,所有事情父王都安排好了。” 赵滢初看见赵靖看向自己慈爱的表情,柔柔笑开。 “华容自是放心父王的,可女儿担忧的并非此事。” 赵祺在旁边听得好奇,他再不涉朝政也知道此次与突利和亲人选,最大的可能便是这位长姐,现下听见她担心的并非此事,不由好奇。 “敢问长姐所忧何事?” 赵靖也扭头,饶有兴致地看着身边的赵滢初,不知这个女儿又想到了什么。 赵滢初没管他们,只看着眼前这条潺潺流过的小溪。 “此次若赢了,突利不能以此为借口逼我和亲,边关也无战事,于我而言确是好事。但对边关将士来说却非如此。” 赵滢初扭头看向身边的赵靖和赵祺,面带愁容。 “中原太平已久,致使皇爷爷对待突利态度松懈。此次若大燕获胜,皇爷爷只怕会觉得突利不过了了,朝中武将们的处境只怕更为艰难。这于边关将士们恐不妙。这错误的印象与判断,于之后的对战更不是好事。” 赵靖再也掩饰不住眼底的欣赏,抬手拍了拍赵滢初。 “见微知著,所思甚远,不错。” 赵祺看着前面交谈甚欢的两父女,心下黯然。 若皇姐是男子,怕是现今的王府早已没了他的一席之地了,更不论像如今这般,能得父王亲为教养。 赵祺暗淡了一瞬,忽地又释然了。 没事儿,长姐是长姐,他是他,只要尽心,父王总有看见他的一天。 况且,“驽马十驾,功在不舍”。 不用歆羡别人,他亦有他的缘法。 31.大猞猁哇 那边围场中,个个使出浑身解数,尽全力狩猎,人人都想夺个魁首。 而这边大帐中,歌舞升平,没参与围猎的众官员喝酒饮茶,赏歌观舞,自是一番惬意。 赵李氏早在赵靖出现后,便跟着赵靖坐下,在旁边尽心伺候着。 赵滢初独自端坐,漫不经心地饮着茶,盘算着事情。 “小姐,人回来了,已在房中候着。” 怀珠借着给赵滢初递果子的机会,凑到赵滢初耳边,轻声说到,说完便快速退下。 赵滢初稳坐高台,仍漫不经心得吃着茶,只是隐隐的眼神有些失焦。 赵靖似是察觉到了什么,往这儿轻轻瞥了一眼,未觉异常便移了视线。 赵滢初在席中又做了半刻,才起身假装出恭,半路绕道,迅速回了房中。 “小姐,雨夜炸毁的堤坝,陆方从中捞了不少,萧粟反而少些。” 清和知道兹事体大,不敢高声,只能稍再凑近些赵滢初轻声低语。 赵滢初越听,放在扶椅上的手攥得越紧。 “好,好得很啊。” 怀珠赶紧上前,倒了杯茶给赵滢初顺顺气。 之后站在赵滢初背后,轻拍背部帮赵滢初缓缓,却也知道现在任何言语都苍白无力,便未开口劝慰。 赵滢初深吸几口气,平静了些,开口道:“继续。” 清和道:“那个王青升迁名目不详,平日里去衙门里点个卯便出来,不是溜鸡斗狗,就是去青楼狎妓,前几日被殿下的人看起来,而后就传出了账本的事。” 清和说着便将手头的花名册和王青近期的行为记录递给赵滢初。 赵滢初昂昂头让她继续,之前虽得了消息,但不详细。 “王青家里之前就是农户,撞了大运。救了当时县令的儿子,便被安排在府衙当差。” 说着隐晦地看了一眼怀珠,才接着说。 “家里早年就给娶了个媳妇儿,一连几胎都是女孩儿。最近开始张罗着翻修房子再娶妻,之前的妻子连带着几个女儿都被退回了娘家。” 清和话还没说完,就听见一声清脆的碗碟落地的声音,赵滢初和清和对视一眼,两人均知晓为何怀珠如此反应。 赵滢初走过去轻轻拍了拍怀珠的手,默默安慰。 但清和该汇报的还是得说完,只是声音更低了,几不可闻。 “而且,我们的人发现,前日突然有人想杀王青,被殿下的人发现后抓了起来,审问得知是吏部考功司侍郎。” 赵滢初听完,眼眸微闪,什么东西一闪而过没抓住。 “考功司侍郎?” 清和声音更低,“萧粟的侄子,萧任。” 赵滢初闻言一愣,而后笑开了。 “这老狐狸,终是被鹰啄了眼。” 说着看向清和,“继续盯着,这事儿才刚开始。” · 围场上,同宋沿他们分开的顾平英边走边猎,不多时,凤丫身上就扛了不少猎物,却也只是些常见的小型兽。 再往前数十里,还没出小密林,就隐约能瞧见零星的几个突利人了。 他们应该也是分头行动,战果十分可观。 远处那棵树下,那么一堆垒起来老高的猎物。不愧是自小在马背上长大的民族,弯弓射箭是本能。 “这些突利人,真是不枉费那一身腱子肉,猎了这么老些。” 不过,顾平英身形一顿,下马将凤丫身上的猎物卸下来,呼噜呼噜马脑袋。 “凤丫,我跟你商量个事儿……” 顾平英话还没说完,就见凤丫晃了晃它的马脑袋,两个耳朵甩的扑棱扑棱的,然后直直将马鼻子怼到他的胸膛上。 那双圆溜溜的马眼滴溜溜地先向上瞅了他一眼,再向下撇了一眼他腰间的荷包,想要什么不言而喻。 “不行,你昨儿个都吃了那么多,今天不能再吃了。” 顾平英抬手将杵在自己身上的马头轻轻推了推。 凤丫听见这话,不乐意了,整只马狠狠往前一戳,顾平英立马伸手往前一挡。 凤丫也就是虚晃一枪,立刻换方向转攻下三路,去偷顾平英腰间的荷包。 哪知顾平英早有防备,一侧身让凤丫叼了个空。 顾平英按着它的马脑袋,戳了戳它的眉骨。 “不行,医官之前就说我给你喂太多了。你昨天竟还偷了我的荷包,把里面的糖块都吃了,这几天的零嘴儿都没了。” 每天都有的甜块儿如今竟然一块儿都不给了,凤丫气得一撩蹄子,一转身踢踢踏踏往旁边去了。 走得歪七扭八地,一看就是在置气。 “哎,回来,一会儿让人发现了,过来咱们再商量商量。” 凤丫不动了,但是身体还是没转过来,只有那马脑袋转了一点儿,一双大眼睛贼兮兮地看着他。 “两块儿。” 顾平英伸出两根手指头。 “咴儿咴儿。” 凤丫不干,一只前腿在地上刨啊刨。 “三块儿。” 凤丫理都不理,直接把脑袋转过去了,抬腿准备继续往前走。 “四块儿。” 顾平英说得咬牙切齿,但又不能在这儿跟前面那玩意儿吵架。要是声音大了,一会儿让前面的突利人察觉,就前功尽弃了。 凤丫抬起的蹄子放下了,侧过身子,就这么看着顾平英,不往前走但是也不动。 “不骗你,真的给四块儿,回来回来。” 凤丫几个蹄子在地上抛了抛,看样子是没怎么相信。 顾平英没办法,把荷包解了下来,拿出四个糖块儿,放在手心里,站那儿伸手等着。 凤丫一下子得了四个糖块儿,高兴了。 也不着急,慢悠悠地晃过来,叼起糖块儿,“吧唧吧唧,吧唧吧唧……” 整只马贱嗖嗖的,吃一个糖块儿看一眼顾平英,吃一个看一眼。 “安心吃你的吧,再斜眼儿一会儿变成斗鸡眼,以后找不着媳妇儿。” 吃了四个糖块儿的凤大爷心情好的很,才不搭理他。 把马脑袋往顾平英身边一杵,看了他一眼,表示:可以干正事儿了,有屁快放。 顾平英拿它完全没辙,掀起离自己最近的那只耳朵,连说带比划,叽里咕噜了一堆,然后一人一马就分开了。 这边的突利人,也是三人一组,他们仨一路追着猎物到了这儿,都觉得这是块好地方,猎物数量不错,还没人,三个人唰唰唰地猎了不老少。 马背上实在放不下,就集中了一块儿地,把东西都放在那儿,派阿拉坦守着,另外两个人在旁边不远的地方继续狩猎,有什么突发情况,也能有个照应,这在他们草原也是很常见的操作。 阿拉坦正在追一只野鸡,就看见野鸡前方不远处有一只漂亮极了的猞猁。 这只猞猁看起来不大,该是刚刚成年,这么漂亮的皮子,要是得了带回去,塔娜应该会很喜欢。 阿拉坦也不捉那只野鸡了,仔细地躲藏好,抓紧手中的弓箭。专心盯着前面灌木丛中趴着、应该也是在狩猎的猞猁。 猞猁根本没感觉到后面有两脚兽,正趴在灌木里,伏击一只小灰兔。 猞猁只觉得今天真是糟透了,伏击了好久的一只大肥兔子。 本来躲得好好的,猎物都要进嘴了,让只黑猴子横插一脚。 不过还好,那只肥兔子最终还是自己的。 叼着战利品眼看着马上就要到窝边了,又让一只金雕抢走了。 饿得要死,只能蔫哒哒跑出来继续找吃的,却怎么也找不到那么肥的了,嗅了才半天发现这只灰兔子,没之前那只胖,但也还过得去。 最前面是吃草吃的欢快的灰兔子,之后等的是腹中空空的猞猁,最后面则是蹲着想要猎得兽皮讨心上人欢心的阿拉坦。 嗯,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大自然诚不欺我。 不料,这次多了只鹰。 顾平英刚在那边布置好一切,过来便见着这一幕。 其中那只猞猁,越看越熟悉,这不就是之前自己放跑的那只嘛,怎么又来觅食了。 顾平英找了一棵树,匿好行踪,弯弓搭箭,瞄准阿拉坦。 “咻。” 一支箭从后面穿过插在阿拉坦面前,不等阿拉坦抬头,左边和右边各又飞来一支箭。 “谁。” 阿拉坦搭着箭,却不知要射向哪个方向,这接二连三射来的箭枝,让阿拉坦不敢妄动。 而猞猁和兔子,早在听见第一只箭破空而来的声音时便已撒腿跑了。 不仅是阿拉坦这边,另一边在狩猎的须卜达鲁,以及守在猎物旁边的帖木儿,身边都突然从不同方向飞来了几只箭。 不仅是箭,还能听见周围林中树枝晃动的声音,林中不知藏了多少人。 三个人马上聚集在一块儿,背靠背站在之前放肉的地方,弯弓搭箭,随时防备。 阿拉坦沉声问道,语气极为不善:“这些大燕人要干什么?他们还敢在这儿杀人不成。” 须卜达鲁一双鹰眼在周围不住扫视,“杀人当然不敢,但是只要没死,刀剑无眼,弄伤几个可没人说什么。” 须卜达鲁话音刚落,耳朵微动,几道破空声再次自林中传来,三人条件反射手中箭枝朝着声音传来之处急射而出,一时间残箭散落一地。 忽的须卜达鲁觉得背后一凉。 “散开!” 果然不其然,不知何时几只箭从身后穿来,直插在刚刚他们所站的位置。 三人面色越发凝重,敌暗我明,且人数不清。 须卜达鲁看着周围散落一地的残箭,毫发无伤的他们,以及不远处堆积的猎物,心底了然,不再留恋。 “走。” 下一刻翻身上马,另两人紧随其后,调转马头飞速离开了。 顾平英蹲在树上,就见他们一只猎物没拿,非常利落地直接往更东的地方去了。 人虽是走了,顾平英却是没动。 又在树上静静呆了半刻钟,见确实没人 回来,这才纵身一跃稳稳落地,拍拍身上粘的树叶泥土,朝那堆猎物迈步而去。 “这些家伙,还是玩儿阴的来得快。” 突利人从小就在马背上长大,比打猎,京中这些个公子哥只配给人提鞋。 顾平英招来还在密林里吃草的凤丫,将东西分批都拖上马背收进林子里。 不知宋叔那边怎么样了。 看日头也差不多快到集合时间了,他沿途一路做了标记,等时间到了他还没回去,宋叔会来找他的。 到时先看看他们狩猎的情况,他这已经抢过一次了,又不能灭口,再想故技重施是不可能了,只能从长计议。 最后一点儿了,凤丫将它们都驮走了,还剩最后一只山鸡,顾平英刚准备弯腰拾起来,突然一丝细微的风声从背后掠来。 顾平英以为是突利人卷土重来,顺势就地一滚,立马搭箭朝破风声疾射而去,看那势头直冲咽喉毙命之处,没再留手。 “嚓。” 箭枝插入草地的声音,顾平英眉头微皱起,怎会射空? 扭头望去,顾平英愣了一下后,忽地笑开了。 “是你啊。” 离顾平英十米开外的地方,如今站着一只猞猁,正塌着腰,面露凶狠地龇牙看着自己。 顾平英屈起左腿坐起身,将手中的弓箭放在手边,左手搭在膝上,笑瞧着那只大家伙。 还在呲牙威吓顾平英的猞猁,见顾平英一直没动,觉得自己震慑住了这只两脚兽。 微微收敛住呲出去的牙齿,挺起身踮儿踮儿走了过来,明目张胆地伸爪子去够那只仅存的大野鸡。 “嘿,得寸进尺说的就是你这家伙。” 野鸡还没勾到,猞猁就感觉自己后脖颈一紧。 四只爪子被迫缩成一团,尾巴下意识从双腿穿过紧贴腹前,一双毛茸茸的小耳朵向后折成一条线,瞪得浑圆的眼睛里写满了懵圈与不可置信。 顾平英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猞猁身边,抬手将猞猁拎着后脖根就提了起来,晃了晃。 猞猁就着这力道,整只兽在空中晃荡、晃荡。 猞猁这才反应过来。 不对啊! 这个黑猴子不是打不过它吗? 怎么一下就把它抓住了! 这不对啊! 猞猁被拎着脖子,不愿相信它就这么轻易被逮住了,开始使劲儿挣扎。 “喵喵喵!” 呲起牙,眼珠子直往上翻想要看清顾平英,四肢在空中胡乱挥舞,爪子也是一张一合的,看上去挺凶的。 但那条长尾巴却暴露了它内心的怯懦,紧紧地贴在腹部不敢动。 “啧。” 顾平英看着手里这家伙跟绕麻花似得扭来扭去,眼睛却还一直盯着那只大野鸡,瞬间噎住了。 无奈地摇摇头,手一松,猞猁便掉了下去。 猞猁刚到地面,不等人反应,几步窜上前去,叼起野鸡就往外跑,头也不回。 顾平英看着这家伙跑远,勾起的唇角就没落下过。 这边顾平英在打劫,而离他数百米之外,薛瑾瑜和另外两个将士也在努力狩猎。 这次参与围猎的三十人中,除了薛瑾瑜是正儿八经的世家子弟,其他几乎都是兵部或者军队的人。 两人同薛瑾瑜这个人不熟,但却是久闻大名,总是装作不经意地偷瞄他。 薛瑾瑜对此浑不在意,这种目光他早就习惯了,一箭飞出,不远处的狍子应声倒地,薛瑾瑜上前将它提了过来。 将它放在马边,朝正在狩猎的另两个人开口道:“两位,如今日头正好,我们回去集合了。” 两人点头,收好东西朝聚集地驰去。 薛瑾瑜在最前方,这两人目光不可避免的聚到他身上。 只要在京城待得时间稍长的人都知道,这位薛公子算是内定的华容郡主驸马了。 之前那次震惊华京的城外瘟疫,薛瑾瑜便一直陪在华容郡主身旁。 两人青梅竹马,少小无猜,引得华京无数男子心碎。 但也没什么好置喙的,这位薛公子自身也是惊才绝艳之辈。 几年前还未及冠时,宫中年节的那次以诗论道,就名动京师。这么多年了,人们仍津津乐道。 那次奏对本没薛瑾瑜什么事儿,奈何华容城外安抚难民一事,闹得沸沸扬扬。 这位一直陪在华容郡主身边的薛小郎君,自然而然也就入了皇上的眼。 当时被皇上点名起来,思量片刻,挥毫而就的那一句:“他日若问功名事,笑指陶庐隐逸秋,少陵心志未曾收。” 不知勾得多少闺中女子为之心折。 奈何这薛公子早已被盖上了华容郡主的戳儿,无人敢冒头。 侍郎之子,师从大儒,更是从小便被太子带在身边亲自教导,也是由此自小与郡主相识。 两人相识、相知、之后合婚,便是顺理成章。 这次薛瑾瑜亲自上场参与围猎,长脑子的都知道是为何,传出去又是一道佳话。 32.嚯,魁首! 等薛瑾瑜等人到时,集合地人几乎都已经到齐了。 薛瑾瑜四下看了看,顾平英不在。 宋沿堪堪将大家的猎物清点完毕,离结束还有两个时辰,是时候去探听一下突利那边的情况了。 不过,这事不用他再派人了,想来那小子已经查的差不多了。 宋沿道:“诸位应该也收整的差不多了,出发。” 宋沿领着人马,一路沿着顾平英给他留的记号前进。 一行人快要出密林,宋沿就看见前方草地上,凤丫在一边悠悠闲闲地啃草,那一圈儿都快叫它啃秃了,也不知道换换。 而顾平英就站在它旁边,也不知道在跟它说些什么,烦得凤丫直撩蹄子,刨得那一块儿是尘土飞扬。 宋沿无奈地抽了抽嘴角,难怪凤丫不换地方,顾平英一直拉着它,它走的掉才怪。 宋亚驾马过去,还没到跟前儿就看见了堆在顾平英不远处的猎物,刚刚被几棵连排的大树遮住了,他一时没瞧见。 那么老些,垒起来快有半人高,宋沿一时间哽住了。 这才多久,这小子是打劫了几家? 顾平英听见那阵马蹄声马上就要到自己身边了,直起身子转头看向宋沿,手里还捏着凤丫的一只耳朵。 宋沿翻身下马走到顾平英面前,顾平英这才将手里的马耳朵放开。 凤丫使劲儿甩了甩脑袋,耳朵随着动作扑棱棱的“翻来覆去”,大眼睛眨巴着撇了眼身边的顾平英,见他没什么动静,立马撩蹄子跑了。 宋沿朝着正在被搬运的猎物轻轻一仰头。 “哪儿来的?” “抢的呗。” 顾平英说得毫不掩饰,抬腿就往不远处的猎物走去,被宋沿伸手拦住。 “什么情况?” “很奇怪。” 宋沿扭头看向他,“什么意思?” 顾平英道:“赢得太容易了。” 顾平英边说边往密林里面走去,宋沿细细思量不再拦他,片刻后跟着一块儿过去。 而另一边,早在看见这堆猎物时,薛瑾瑜就勒了马,默默看着对面不知在和宋沿聊什么的顾平英,心底不复面上的平静。 这人幼时就尚武,刀枪弓箭使得都不错,由他就能勘得顾家军必然也是一支虎狼之师,可护边疆太平。 可观今日这猎物,这样短的时间,若单单只是他自己猎来的还好;若是抢的突利人的…… 短时间内能猎来这么多猎物,说明对面人也不是善茬儿。 可他却能抢过来还毫无损伤,这绝非武力可以做到。 顾洪,顾平英,这顾家军对他们,不知是福是祸。 宋沿并着顾平英过来时,薛瑾瑜已经离开。 顾平英走到几棵大树前,拆着之前钉在上面的绳子与固定的木枝,见宋沿就在旁边双手抱胸光盯着自己也不出声。 “我说老宋,别光看着,搭把手啊。” “你什么也没说,我搭哪门子手。” 宋沿还是依在旁边不动。 “我就一个人,对面有三个,只能想点儿法子。” 顾平英拿着刚拆下来的木条,轻轻拋了抛。 “把木条弄弯,用绳子固定,将箭架在上面拉开,固定好,其他的也同样。”顾平英再次看向宋沿,示意他来帮忙。 宋沿顿了两秒,还是抬腿走了过来,边帮顾平英卸木条,边听顾平英说他的那些损招儿。 “每三只箭连起来,凤丫只要用嘴一抽动绳子,箭便会按着我设置好的位置射出去,营造出很多弓箭手的假象,骗骗那几个突利人。” 宋沿看着自己手上的箭支绳索,低低笑开了。 顾平英看了他一眼,“只是我总觉得这事儿不太对劲儿。” 宋沿将箭支举过头顶,冲着太阳,“哪儿不对?” 顾平英顿了顿,“那三个人跑得太快,以他们对猎物的重视程度,以及那睚眦必报的性子,竟是没有回头。我总觉得这事透着一丝怪异,但又说不清。” 宋沿放下箭支,回头深深看了他一眼,神色不可名状。 “你多心了,毕竟是我们的地盘,他们小心些也属正常。” 顾平英不置可否。 宋沿继续开口:“还是按原计划,你再去逛逛,我老实带着他们打猎。” 顾平英偏头看了看宋沿,笑了,“那我要一个人。” “谁?” “薛瑾瑜。” 宋沿微蹙起眉,“你要他干什么?他可不是西北营的那些兵将,惹了他我可不会帮你擦屁股。” 顾平英一手搭在宋沿肩上,“宋叔想哪儿去了,多年未见,叙叙旧而已。” 宋沿狐疑地看着他,“叙旧什么时候不能叙,偏巧要今日。” 顾平英道:“正好遇见了,再说这抢劫也不一定把把都中,到时候若是被发现了,我还能有个帮手不是。” 宋沿盯着她看了半天,终是松了口,“你自己去问他吧,他若同意,我不反对。” 顾平英遂不再缠着宋沿,转身向薛瑾瑜走去。 不远处的薛瑾瑜正在清点他们打的东西,见顾平英朝他过来,将这活计交给身边的人,在原地静等他。 顾平英刚到他面前站定,薛瑾瑜笑着开口:“经年不见,顾小将军风采依旧。” 顾平英笑了,“依旧?看来我在文德兄心里是一点儿长进没有啊。” 薛瑾瑜一愣,原本淡淡的面容忽的绽开,让顾平英都有一瞬晃了神。 顾平英回神,轻笑出声,“文德兄每次出门不会被花淹没吗?” 大燕女子爱‘掷果盈车’也不是什么新鲜事儿了。 薛瑾瑜没理会顾平英的调侃,“说吧,需要我做什么。” 顾平英也没绕弯子,“想请文德兄与我一同去干件事。” 薛瑾瑜立时了然,“却之不恭。” · 那边的须卜达鲁三人,驾马奔出十数里,才慢慢勒马停下。 帖木儿不解地问:“老大,咱们为何要跑,突利人藏在林中不肯现身定是知道打不过咱们,咱们冲进去干他娘的。” 阿拉坦蒲扇大的巴掌立马就印在了帖木儿的脑袋,扇得帖木儿差点儿从马上栽下去。 阿拉坦道:“别多话,将军定有安排。” 帖木儿瘪瘪嘴不敢再出声。 须卜达鲁环顾四周,确实是刚刚他们安排的狩猎中心点。 须卜达鲁也不下马,驾马几步到了一棵最高的大树旁,脚尖屈起踏上马背,双臂高举,顷刻间翻到树上。 阿拉坦和帖木儿静静仰头看着须卜达鲁几个飞跃到了树顶。 不一会儿又跳将下来,轻轻落在马背之上。 “走。” 帖木儿不再问,同阿拉坦紧跟在须卜达鲁身后往林深处去。 之后的景象,就是群魔乱舞,鸡飞狗跳。 顾平英伙同薛瑾瑜满围场的跑,到处惹是生非。 仗着两人的马都是难得的良驹,在密林里飞来飞去,只要看见谁的猎物还算可观,一人一马便上前吸引视线,薛瑾瑜就去“偷”。 两个人配合默契,突利人被抢了东西也不肯善罢甘休,追得他俩满林子乱跑。 关键是那俩小子贼就算了,□□的马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那畜牲就跟背后长眼睛了似得,左奔右跳的就是射不着,还反被那两人坐在马上回身扎了好几箭。 气得被抢了东西的突利人直骂娘,那个黑小子功夫好将军说过,但没说那个比娘们儿还白的混小子箭术也这么好啊。 之后的骊山猎场,让他们俩折腾得鸡犬不宁。 两伙人争来抢去,林中的动物们听见这动静儿,不论大的小的都躲起来了,陡然间猎物骤减。 渐渐,夕阳缓缓攀上天边,两边人马也慢慢了停下来,清点好东西后在一块巨大的空地相见。 霎时整个猎场剑拔弩张,风声鹤唳。 须卜达鲁拦住看见顾平英就想冲上去的几个突利人,微微偏头淡淡地撇了他们一眼,人群立马安静下来。 宋沿率先开口,“突利的骑射果然名不虚传。” 突利寥寥几个脑子不好的,真以为大燕是在夸奖自己,骄傲地准备挺起胸膛,立马就被身边的人重重踩了一脚,眼神撇向一旁的猎物。 这几个顾不上感觉要被踩掉的脚趾,迅速扭头看了一眼,胸膛立马就瘪下去,蔫儿了。 须卜达鲁面色如常,“大燕也是勇士众多,想来你们经常来这儿狩猎,地形如此熟悉。” 宋沿笑了笑,“可不敢,此乃皇室猎场,非皇室成员不可入。” 须卜达鲁也没顺着往下说:“宋大人,劫掠他人猎物,这就是贵地的待客之道,本将军今日算是领教了。” “将军说笑了,我以为这是草原的规则,弱肉强食,胜者为王。” 须卜达鲁听到宋沿这句话,深深看了他一眼,却没反驳。 冲他一抱拳,率先带队离开。 围场外的所有人都翘首以盼等着结果,在听见马蹄的轰鸣声后,齐齐出了大帐。 宋玉带着众人,先将身后猎物的卸下后,前来复命。 赵滢初在薛瑾瑜刚一出现时,视线还是不自主地紧盯着他,细细扫了全身,见他行动自如,心底隐隐的担忧才去。 薛瑾瑜自是知道赵滢初心中所想,冲她温和一笑,瞥了眼那边的猎物,朝赵滢初轻点了点头。 赵滢初了然,心里的担子总算是稍稍放下。 下一刻就看见位于前方, 牵着马站在宋沿身边的顾平英。 顾平英立马察觉到视线,见是赵滢初,笑得粲然。 赵滢初下意识地回了一个笑容。 薛瑾瑜见此,不着痕迹地看了这两人一眼,眸色微沉。 宋沿迅速下马,领着众将士,单膝跪在赵平面前,“臣等幸不辱命。” “好,好啊,哈哈哈哈,都是我大燕的好儿郎,朕都有赏。” 赵平亲自上前,托起宋沿,后面的人也跟着一起平身。 大燕武士勇猛衷心,他这个皇位坐的便更安稳,能高枕无忧,赵平自是欣喜。 栾提曼上见他的人脸上几乎都带着愤懑,粗暴地将猎物“啪”地甩在规定区域后,心下了然。 突利人本愤愤的面容在见到栾提曼上成了惴惴,暗暗抬眼瞅了瞅他,见栾提曼上脸上没甚表情,灰溜溜地回了队伍中间,低头不敢再吭声。 栾提曼上见大燕人这幅君臣相和的场面,心里百转,面上如常。 薛安见两边人马均已到,上前一步拱手道:“陛下,可以清点猎物数量了。” 薛安话音刚落,栾提曼上开口了,“不必验了,此次大燕略胜一筹。累了一天,我先带部下下去休整,告辞。” 说完,不等众人反应,栾提曼上转身便带着人走了。 赵平倒是对突利的行为满不在乎,在众大臣的吹捧中正飘飘不知云泥,大肆封赏此次参与狩猎的将士们。 同时不忘开口询问这次的魁首。 而身边的赵靖却没过多理会这“君臣相合”的场面,紧紧瞧着他们离开。 赵靖微微抬眸,深深看了一眼站在自己身边的李玉。 李玉是赵靖一手提拔,又任兵部尚书多年,当然明白这位平时不显山漏水的太子对于这位邻居的想法。 所以在栾提曼上转身离开的瞬间便留意着赵靖。 果不其然,赵靖刚刚那一眼便足以说明很多事情。 赵靖对于突利,已经不仅仅是不满那么简单了。 两国之间,这种傲慢释放出的信号绝不可等闲视之。 两人一对视便知对方心思,神色却都不动如山。 不论有什么想法,现在都只能隐藏,不能有丝毫外显。 毕竟,赵靖还没真正走到那个位置。 而当今圣上赵平,绝不是一个会主动起兵戈的皇帝,只要大家面子上过的去,能让他皇位无忧,他便不会有任何反应。 厉兵粟马一直是个劳民伤财的事情,赵平不关心将士们的性命,但他重视他的钱财。 在赵平眼里,国库便是私库,私库还是私库,任何要花钱的事,能不做便不做。 在场人中,除李玉之外,还有一个人也时时关注着赵靖。 父女这么多年,赵滢初幼时刚习完《千字文》,便被赵靖带在身边,听他讲《尉缭子》、讲《六韬》,讲大燕周边局势,讲治国之策。 耳濡目染之下,对突利之于大燕及周边各部的情况已是烂熟于心。 突利此等态度,赵滢初便知赵靖必是不满。 这边,赵平在得知此次的魁首,是一直戍守边关的顾洪之子顾平英后,语气稍顿。 下一刻还是朗声唤顾平英上前,“到朕身边来,让朕仔细瞧瞧。” 赵平看着眼前的顾平英,剑眉星目,意气风发,有着京城儿郎少见的英气,不由眼前一亮。 “龙驹凤雏,好哇,真是虎父无犬子,相国,还是顾卿命好啊。” “可不是,看看这顾小郎君,再想想自家府的那个混世魔王,对比顾将军,臣是自愧不如啊。” 萧粟笑呵呵的应和着,还不忘在赵平面前给自家儿子找理由开脱,为郡主的事做个铺垫。 赵平闻言摆摆手,“哎,不必妄自菲薄,儿子嘛,听话便是最大的孝顺。” 在场的哪个不是人精,知道赵平意有所指,却无人敢接话,权当没听见。 赵靖更是面色如常,不动如山。 赵平说这个,本也没想做什么,只作日常敲打。 “将朕私库中那把青月剑取来,赐给顾小郎君,宝刀配英雄,愿小郎君此生,攻无不克。” 今日不论是大燕围场的胜利,还是官兵的忠义,都让赵平的心情极为顺畅,便也不吝啬。 “谢陛下。” 顾平英恭敬地退回队伍中,在路过一众皇室子弟时,嗅到一股子梨花的香气,隐隐还有什么其他味道。 嗯,想想家中的梨花也快开了。 “今夜朕于殿中设宴,贺我大燕将士,勇猛无双!” 众人闻此皆躬身礼拜,“谢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这边事务暂时完毕,众人具回房修整。 只宋沿,避着人来到了太子暂住的书房。 33.这是……假的! 殿内。 宋沿道:“平英那小子今日发挥得还算不错。” 赵靖将茶盏放在宋沿面前,闻言点点头,“顾洪这个儿子确实不错。” 宋沿笑了,“那小子聪明,但心思全在打战上,在人情世故上却愚钝的很。” 赵靖看了对面的人一眼,摇摇头。 “看来这小子是真得你喜爱,放心吧,顾洪的儿子,于这事儿上我不会太过苛求,毕竟根子上就不行。” 宋沿愣了愣,下一秒大笑。 “可不是,两父子是一脉相承,那小子就是顾洪年轻时脱的一层皮。” 说着想起他在边境这么多年看见的那些事,笑意是怎么都止不住。 “那小子自小便跟着顾洪和顾怀州习武研经,会的东西不少。平日里也总不按常理出牌。” 说着接过赵靖递过的茶盏,“每每等他俘虏了人质回来后我们才知道他有悄悄领兵出城。顾洪为此头疼得很,但又拿他没办法。” 说完,宋沿低头抿了一口,还不错,但没上次那个清丽。 赵靖倒是觉得不错,“小子嘛,调皮点儿才好,英气。不像京中这些,整日里涂脂抹粉,毫无男子气概。” 平日里还好,大家都差不多,显不出什么。 只今日,高下立见。 宋沿也不吱声,又抿了口茶,权当没听见。 这事也不是没法子解决,这人心里清楚的很。 但骨子里还是重情,至少现在做不出那样的事,他说什么都没用。 两人静静坐了一会儿,才进入今日的正题。 “竫安,这次狩猎,我们赢得极顺。” 赵靖点点头,神情丝毫未变。 宋沿道:“听说那事,萧粟的侄子也卷了进来。” 赵靖眼底含笑,“是,算是瞌睡送枕头了。” 宋沿道:“若是他不想保这个侄子呢?” 赵靖抿了口茶,“不会,这事谁不知是他在背后折腾,如今出事的又不是小喽啰,他若不救,他那帮人离散伙也不远了。” 宋沿点点头。 “近几年萧粟越发不可收敛了,我虽远在边疆,‘硕鼠萧相国,金银压塌窝’的市井传言已是无人不晓。” 赵靖沉默了,半刻后开口:“还没到时候。” 宋沿深深看了他一眼,“竫安,自古忠义便极难两全,更何况是这个位置。” 赵靖看向对面的宋沿,如今除了他,再无人敢在他面前直言。 “快了。” · 而那边,顾平英全然不知自己已经被宋沿卖了,正在房里欣赏着刚刚送到自己手里的这把青月剑。 这是一把短剑,剑鞘乌黑,没什么花纹。顾平英猛地抽出剑声,“滋”的一声,桌角一刀便被削掉了,端口齐整平滑。 “好刀。” 得了这把宝剑,也算是这次京城之行的意外之喜。 顾平英还未将剑插回鞘中,就听见门口好像有爪子刨门的声音。 顾平英立马凝神,这不太像人发出的声音。 下一秒,“刺啦刺啦”,门外声音更大了,顾平英忽然有种不祥的预感。 右手紧握住短剑,顾平英缓步上前猛地将门打开,就看见一只熟悉的不得了的猞猁,正抬着爪子准备继续挠门。 顾平英突然把门打开,猞猁抬着的爪子还停在半空,顾平英开门的手也没来得及放下。 顿时一股尴尬的气氛萦绕在这一人一兽之间。 不过要论不要脸,还是外面这个家伙更胜一筹。 猞猁见里面的黑猴子开了门,便心安理得地把爪子放下,后腿一曲,优雅地坐下了。 可能这家伙也知道自己干的不是啥好事儿,坐在那儿心虚地一边“唰唰”地假装开始舔爪子,一边斜着眼时不时瞥一下顾平英。 顾平英嘴角抽了抽,无语望天,得,吃大户的来了。 下一瞬,顾平英原本放松的神色骤然收起,拎起猞猁的后脖颈放进屋内。 几息后,一个黑衣男子出现在门外。 “顾将军,太子有请。” · 那边,突利帐内。 一圈人垂头丧气地窝在一起,不敢看上首的栾提曼上,低着头等着挨骂。 栾提曼上看着眼前这些萎靡不振的家伙,想发火,却知道事情已成定局,再生气也无济于事。 便按下怒气,“如今想用魁首之名求娶公主已经行不通了,必须再想别的法子,你们有什么对策?” 下面的人抬头相互看一看,都没法子。 要打架他们“嗷嗷”地抢着上,但要让他们动脑子想主意,不会,太难为人,想不出来。 栾提曼上坐在上面,看着下面这些个莽夫,刚刚压下的火气立马又涌了上来,胀得满脸通红。 不过突利人常年风吹日晒,人人都是黑黢黢的,红了也看不太出来。 须卜达鲁见栾提曼上神色不太对,知道他们再不开口,栾提曼上真的要收拾人了。 立马道:“将军,这次是失误,咱们再找大燕皇帝说说,再比一次,三局两胜。” “是啊是啊。” 其他人也没去仔细想须卜达鲁说的是什么,到底有没有用,反正先附和着,省得挨骂。 “再比一次,比武是两国相交的大事,是能儿戏的事吗!” 栾提曼上见下来的人面面相觑,就知道这些家伙,来了大燕以后定是只知道吃喝玩乐,正事儿一点儿没干。 众人听见栾提曼上气得那样儿,全部闭嘴不敢开口了,整个房间里鸦雀无声。 “达鲁留下,其他全部滚蛋,看得老子心烦。” 栾提曼上见他们屁都不敢放,气地直挥手,全滚,省得碍眼。 众人像是得了特赦般,几秒后,大殿已无半分人影。 须卜达鲁走上去,坐到栾提曼上旁边的椅子上。 很奇怪,刚刚明明气的脸色涨红的人,在众人离开后,迅速便平静了下来。 须卜达鲁道:“咱们这次应该没漏什么破绽,有那小子在,咱们也算输得合情合理。” 栾提曼上并不像他这么乐观。 “都准备好了吗?” 须卜达鲁点头,“到时候让那女人将那郡主的人马全引过去,都杀了,咱们的人证物证就都有了。” 说着,须卜达鲁抬头望向上位的栾提曼上,“将军,萧相之前提的那事……” 栾提曼上抬手止住,“我们毕竟在他国腹地,不要过多卷入他们的争斗,到时候不好脱身。” 想着,栾提曼上还是不放心,“那东西验过了吗,确定是那郡主的?” 须卜达鲁道:“那老匹夫亲手给我们的,应当不会有问题。” 栾提曼上沉脸盯着他一言不发,须卜达鲁立马低头,“属下立马去验。” 栾 提曼上刚闭上眼躺了还没半刻钟,就听见门外须卜达鲁的脚步声急促中带着一丝慌乱。 栾提曼上倏地从床上坐起,一双虎目射向前方夺门而入的须卜达鲁。 “将军,东西是假的。” 须卜达鲁将瓶子举到栾提曼上面前,再次咬破手指,任由血“哗啦啦”淌上瓶口芙蓉花。 本该化金的标志,如今却是一动不动。 栾提曼上的脸霎时阴沉得能滴水。 死死盯着这瓶子,栾提曼上嗤笑出声。 “去请相国吧,看来他内部也不是铁桶一块。” 栾提曼上说了看向身边的须卜达鲁,目光如炬。 “这大燕,太子如虎,相国似狼,没一个等闲之辈。” 说着,想到国内的情形,栾提曼上身型似是瞬间都佝偻了一些。 “大王身子不好,近些年两个王子斗得越发厉害。内不稳,外必安,必须想办法让大燕乱起来,否则突利难存。” 夜半,萧粟悄悄出现在栾提曼上房中。 无数双眼睛盯着,萧粟不易多留,两人也不多寒暄,直去正题。 栾提曼上示意须卜达鲁将东西拿上来。 须卜达鲁又将之前的做的事再现一遍,刹那间萧粟的脸色比之下午的栾提曼上有过之而无不及。 萧粟接过那瓶子,大拇指在瓶口标志处不住摩挲,“将军,此事是本相疏忽,不出两日,本相定会给将军一个答复。” 栾提曼上略一颔首,笑着开口,“本将自是信相国。” 萧粟不再多言,拿好东西,扣上兜帽离开了。 房间霎时安静下来。 须卜达鲁问道:“将军,你说这事他当真不知情?” 栾提曼上道:“应当不知,这事收益最大的不是我们,他必不敢让此事在他手上中道崩殂,他担不起那位的怒火。” · 那边,萧粟回了行宫殿。 管家见他的样子,骇地不敢发出一丝声响。 “去将大公子叫来。” 萧粟语气平淡,但管家却不敢应声,心跳到了嗓子眼儿,只点头,朝萧为的住处飞奔而去。 不多时,萧为人未到声先行。 “爹,这么晚了唤我来干什么。” 萧为的人影刚到门口,被房内急射而出的东西砸中额头,顿时血流如注,立时遮住了萧为的视线。 萧为不敢再出声,捂住额头捡起东西,见是华容的瓶子,不解地抬头。 见他爹像是地底爬上来的修罗,脸色涨红,双目更是凸出不似人形。 带上他视线里的血色,眨眼间萧为被他爹吓得肝胆俱裂。 “滚进来!” 萧为看他爹气成这样,语气却是极为平静,知道大事不妙了。 不敢有半分耽搁,几步窜到萧粟身前,缄默不语。 萧粟伸手,萧为了然地将手里攥着的瓶子递给他爹。 萧粟抬手抹了一把萧为伤口边的血。 这力气绝谈不上轻柔,萧为却是一句都不敢喊疼。 萧粟将手指上的血抹在瓶口那朵芙蓉花上,萧为紧看着他爹的动作,陡然间明白了什么。 心底剧烈振动,死死盯着那朵花,半晌后,那一丝侥幸灭了。 花,没变色。 “皖清……” 萧粟不再说什么,只一句。 “去吧,将东西拿回来。” 34.抢武库! 萧为刚出门,萧粟就得了个消息。 听完面前人说得话,萧粟的面色已经不是用“阴沉”二字能简单形容的了。 额上青筋暴起,眼球充血爆出,嘴角却是含着一丝笑意,整个人如厉鬼,瞧着诡异极了。 房间内极度安静,下面的人俯首在地,万不敢动,耳边几近无声,只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咚,咚咚……”,似擂鼓震天。 不知过了多久,“干得不错,反将了本相一军。” 房间里的人吓得额心直冒汗,不敢接话。 “将萧任卷进来,不错、不错,这退路找得好哇。” 忽的,门外传来内监的声音。 “相国大人,陛下有请。” 一阵脚步声过后,房内再度恢复寂静。 燃断了几炷香后,意识到人真的走了,下面的人才敢微微抬眼向上望去,上方已空空如也。 心中悬着的大石终是落了地,踉跄着起身,疾步退下了。 · 骊山行宫,垂拱殿。 萧粟进来时,不着痕迹地迅速扫了一眼,除了三位赵家人,就来了薛安和陆方。 萧粟心下大定。 几步走到大殿中央躬身下拜。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房内一片寂静,只有香炉里檀香燃烧时发出的细微噼啪声。 赵平双目紧闭,手中不停拨弄着指尖的扳指。 萧粟跪伏在地,额头触地。 其他人垂手侍立在大殿左右,目光低垂,气氛凝重得能拧出水来。 赵平开口打破了宁静:“萧相国,起来回话吧,地上凉,跪久了伤身。” “臣……臣谢陛下隆恩。” 而后萧粟颤巍着起身,垂手肃立,不再出声。 赵平拿起御案上的奏章,轻轻晃了晃。 “这本奏疏,可是都看过了?” 赵平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萧粟身上。 “哦,朕忘了,萧相国刚来,想是还没看过。” 说完将东西随手仍在御案上,元和小步上前,轻手取了奏折递到萧粟面前。 萧粟躬身双手接过,“劳驾公公。” 殿里众人看着萧粟将奏折展开,一目十行,而后身子猛地一颤,如遭雷击,扑通一声再次下跪。 “陛下,臣……臣罪该万死!教侄无方,以致他惹下这滔天罪恶,臣愧对陛下天恩,愧对黎明百姓啊!” 说着以头抢地,泣不成声。 薛安看他这一通表演,假模假样,忍不住上前一步,语气激愤。 “陛下,毁堤淹田,断人生计,此乃人神共愤之恶行。萧任身为朝廷命官,不思报国,反行次伤天害理、祸国殃民之举,其罪罄竹难书!岂是萧相国一句‘教侄无方’就能轻飘飘揭过的!此案背后,是否另有隐情?是否代人之过?请陛下明察!” 萧粟猛地抬头,神情哀痛,看向薛安。 “薛大人,你这是何意?老臣侍奉陛下十数年,忠心天地可表!萧任这孽障此番瞒着老臣犯下这塌天大祸,老臣亦是痛心疾首。” 说着转向赵平,“陛下,老臣恳请陛下将此案交给大理寺彻查,严惩不贷!” 薛安听着萧粟这番慷慨激昂,言辞恳切,心中愤恨尤甚。 赵平指尖轻点,眼神微敛看向下方。 赵靖站在右侧,一言未发。 赵晖亦是当没看见,垂手而立,恭敬至极。 整个大殿上寂静无声。 萧粟跪在中央,听着香炉中火花爆开的细微声响,知道此事今日是混不过去了。 “萧任父母双亡,自少时养在老臣膝下,长成如今这般孽障模样全是老臣之过。老臣愿辞去相国之位,贬为庶民,带子侄回乡,修堤筑坝,赎罪于万一。” 赵平闻此,眸光微动。 自请致仕,看来萧粟是非要保这个侄子了。 想起修到一半的紫霄宫,还有没到手的那些东西,赵平神色未动,只手中拨动珠子的动作不自觉加快,现出其内心的不平静。 赵晖别的可以不管,但萧粟不能走,遂抬腿出列。 “父皇,萧相国为官多年,无有功劳亦有苦劳。且此事非相国所为,一国官吏,依照法典,岂能做儿戏之举。” 赵平指尖一顿,复又缓缓拨动。 “天理人心啊……陆方。” 陆方身躯一震,疾步出列跪倒:“臣在。” 赵平:“江河堤坝,关乎数万民生,怎会如此不堪。” 陆方冷汗岑岑,“回陛下,臣……臣惶恐,职责所在,未能提防,此乃臣之过,请陛下降罪。” 倏地,赵靖出列了,所有人的目光“唰”地聚了过去。 赵靖眼观鼻、鼻观心,缓声道:“父皇,河道乃地方之责,县令首当其冲。陆大人虽有督查之职,然精力所系,责当在次。” 赵晖忽的想到什么,“太子所言极是。如今县令、监工等皆已伏法,百姓亦妥善安置,堤坝、河道皆在整饬,这都是相国与陆大人之功啊。” 赵平面色渐渐和缓,“赈抚确实做的不错,起来吧。” “老臣叩谢天恩。” “臣叩谢天恩。” 萧任的事像是没发生过一样,无人再提。 但众人知道,赵靖愿这般轻轻揭过此事是有条件的,都静静等他开口。 赵靖:“父皇,杨莘作为中护军亦有督查京边之职,然则此事事前亦未查出任何问题。想来是底下人阳奉阴违,两面三刀之祸。儿臣恳请父皇加赐其武库统领之职,震慑宵小。” 赵平指尖骤然停住,他还真是……胆大如斯啊。 武库…… 赵平背靠龙椅,阖上双眼。 殿内针落可闻,鼻尖嗅着蔓延过来丝丝缕缕的龙涎香,其他人低头垂手而侍,寂静,压顶。 就在这沉重的让人窒息的时刻,赵晖身形微动。 “父王,儿臣有本奏。” 赵晖的声音不高不低,却像剑般划破殿内慑人的空气。 他从怀中掏出一本奏疏,双手奉上。 元和低眉垂目,碎步驱前接过,又躬着身,恭敬地呈至御案之上。、 赵平目光迅速扫过,寥寥数语,却让他原本紧锁的眉头,几不可查地松了一瞬, “太子也看看。” 赵平的声音平淡无波,听不出丝毫情绪。 赵靖躬身接过,上面就说了一件事:“国帑告罄,太仓如洗”。 朝廷没钱了。 奏疏内容极为精炼,只道要害: 宁安两县流民安置钱粮久拖无着;河堤决口重修款项,原议二百万两,今能挪凑不足百万;更兼官员俸禄,已有三月未能足额发放。 这些都无妨,致命的是最后一条:工部岁初所请之修河专款,至年中盘点,实耗不足七成。 这钱经户部侍郎薛安之手划拨,那多的钱,进了谁的口袋? 无需赵平再问,薛安面如死灰,“扑通”一声重重跪倒在冰冷的金砖上,额头触底,发成沉闷的声响。 “臣罪该万死。” 只叩首请罪,一句辩解、一丝推脱都不敢有,如今任何的言语具苍白,甚至可能引来更猛烈的风暴。 殿内静得可怕,只有薛安额头撞击地面发出的“咚咚”声,显得格外刺耳。 然而,不论是龙椅上的赵平,还是阶下的众人,目光都未在他身上停留片刻。 所有人的心神,都系在御座之上的皇帝,大殿中央面色平静的太子身上。 时间仿佛凝住了,无形的压力扼住了每个人的咽喉。 钱到底去了哪儿,殿中人无人不知。 紫霄宫,那座耗资靡费、象征着皇帝修道长生宏远的宫殿,即将竣工了。 现在将这件事提出来讲…… 这层未言的阴影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的心头,让“国库空虚”这四个字,陡然间增添了几份不寒而栗的凶险。 赵平的目光从赵晖身上扫过,直接落在赵靖脸上。 那眼神深邃入古井,平静的没有一丝波澜,却让人从心底里冒出彻骨的寒意。 “太子。” 赵平的声音依旧平淡,听不出喜怒,却字字千钧,敲打在死寂的大殿上。 “户部在你的治下,这钱粮之事,捉襟见肘至此……你怎么看?” 赵靖闻此躬身道:“儿臣失察,请父皇降罪。” 语毕,再不多言。 赵平听完,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身体微微后仰,靠在龙椅椅背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指尖冰冷的玉扳指。 目光在赵靖低垂的脸上停留半刻,又缓缓扫过阶下噤若寒蝉的众臣,最后落回薛安身上。 殿内时间仿佛被无限拉长。 薛安跪在地上,汗水早已浸透内衫,连呼吸都极力压制着。 赵平在看见这幅奏疏时眼底聚起的风暴,渐渐散了。 懂事就好,懂事……才有活路。 良久,赵平终于开口,声音较之之前温和了几分,让殿内众人稍稍松了口气。 “去岁以来,天灾频频,北方军饷,南方漕运,这都耗银巨万,户部……也算是左支右绌,竭尽全力了。” 薛安身子陡然一松,头骤地“嗡”了一声,卸了力。 命保住了。 赵平接着:“然,钱粮度支乃国之命脉……” 薛安刚放下的心倏地又提了起来。 赵平看向地上汗已透湿的人,声音低沉却清晰传入耳中。 “薛安。” “……臣在。” “你的脑袋,暂时寄在脖子上。到底还是年中,账目的事,给朕一册一页,一笔一笔的查清楚,那修河的三成银子,到底流去了哪里?是飘进了黄河水中,还是流进了谁的腰包里。” “谢主隆恩!” 薛安颤巍着起身,退到最后,不敢抬手拭汗,只低眉垂手安静侍立在左右。 “元和。” “老奴在。” 赵平合上眼,语气宁静,“拟旨,擢升薛安为户部尚书,杨莘调任武库统领,王远修任中护军统领,严青任中卫军统领。” 下面人安安静静等着元和拟旨、加印。 赵晖微微抬眼看向他身前的赵靖,唇角悄无声息轻轻勾起,下一秒复又无了,如梦似幻。 “跪安吧。”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这一通折腾,萧粟丢了中卫军,薛安升了尚书,杨莘得了武库。 而中护军和中卫军,都到了皇帝的手中。 赵晖瞥了眼前方背影挺括的赵靖,神色莫名。 · 宫外。 萧为一路飞奔冲去了清风阁。 今日似是天空不做美,狂风席卷。 萧为逆风冲进屋内,质问声已到嘴边,却在瞧见屋内的场景后瞬间闭了嘴,身子也陡然僵住了。 这些日子因着俗事缠身,自那日后,萧粟就没再来过,更不知他的清清何时成了现在这个模样。 房中门窗紧闭,整个屋内暗无天日。 那张他寻了小半年的拔步床上,一个形如枯槁的男子躺在上面,呼吸已几不可闻。 萧粟颤抖着手,腿不受控地踉跄着滑步过去跪在床边,“清清,清清……” 萧为的手伸出又缩回,伸出又缩回,一时竟是不敢触碰。 皖清在听见萧为声音后,身子慢慢从里偏了出来。 萧为见皖清的样子,眼泪“唰”地落了下来。 这人哪还有以往风清月朗的模样,眼前人眼窝深凹,面透灰紫,唇色更是纸一般惨白。 皖清原木木讷的眼神,在看见萧为的刹那泛出光来。 “萧郎……” 皖清立马就看见了他额间的伤口,眼眶瞬间红了。 将手颤巍巍从锦被中拿出,萧为立马伸出两只手握住,贴在自己脸上。 皖清在碰到萧为后,定定看了许久,轻轻笑开了。 然后,泪如雨滚下。 “这是你最后一次来了,对吗?” 萧为已经说不出话来,只摩挲着皖清只剩皮包骨的手不住摇头。 “萧郎,那个东西是我拿的,我换掉了它。我知你一定会恨我,但……” 皖清话音未落,扭过头咳得心脏肺都要出来了。 萧为更是肝胆俱裂,扑过去颤着手打开柜子,将药囊取出,一打开却发现那里面已是一粒药也无。 萧为如今是急火攻心,额头的汗都下来了,渗到伤口处钻心的疼痒,却一丝也顾不上。 “清清,你的药呢,这段时间你一直没吃吗?” 皖清咳得根本答不了话,萧为不敢再等,立起身往不远处药房飞奔而去。 不知过了多久,郎中诊治过后没说什么,只嘱咐多修养,平日里多顺着他,别的都不用再操心了。 萧为闻言愣在原地,久久不能动弹。 皖清早就了解自己这残破的身子,此时反而很平静。 “萧郎,过来坐。” 萧为这才回神,几次想抬腿却都没抬动,人像木桩一样呆愣愣的。 最后见皖清要起身,萧为这才一个抢步过去,将皖清轻轻按会塌上,自己则坐在床沿上,拉着皖清的手紧贴着他。 萧为现在脑子里什么也没了,那劳什子瓶子、太子、郡主,管他妈什么的通通都给他靠边! 他眼里现在只有 躺在床上的这个人,这个他一眼就瞧中,亲手从魔窟救出来的人。 那大夫医术还算不错,扎了几针后皖清就不再咳了,气色较之刚才也好了不少,不似之前,感觉下一秒就要飘摇极乐。 皖清抬眼看着眼前这个男人,眼中不再忐忑,满是释然。 “萧郎,东西是我拿的。” 萧为原本担忧的神情立时僵在脸上。 皖清此时像是没了任何顾虑,心底平静极了。 “我知道那是谁的东西,但不知道你们要拿它做什么,我还是取走了它,我知你怨我。” 萧为喉咙堵住,半晌才找回声音。 “为什么?” 皖清不再看他,平躺着瞧着床顶,嘴角那丝淡然渐渐无了。 “萧郎见过战场吗?” 萧为一愣,怎么突然说起这个。 皖清没再看他,思绪骤然间就回到了数年前。 “我见过,或者说,我经历过。” 皖清像是要将所有以前未尽之言和盘托出,不遗余地。 “我爹就死在那儿,死在掖城,死在突利人的刀下。” 说着,皖微微扭头看向身边人,“萧郎见过京观吗?它可真高啊,比城墙还高。你闻过尸体烧起来的味道吗?那气味粘在喉头像痰一样,让人吞咽不能。” 萧为接不上话,只愣愣地看着他。 “我以为我也会死在战场上,像我爹那样。” 萧为原本充血的面容淡了下来,静静地听着这些他从未提及的过往。 “其实,爹出征那日就料到自己回不来了,但我们都不怕,太子都亲上战场了,我们还怕什么。” “那日是我第一次听见琴音,就在城楼之上。后来我才知道,弹琴之人是太子妃,而那首曲子有个好听极了的名字,《秦王破阵乐》,他们说是凯旋之音。” 说着,皖清顿住了,萧为亦沉默。 那东西皖清为何要拿,萧为明白了。 此事无解。 皖清回想当年进京时,“我第一次来京城,才知道原来世上还有这样安定的地方,才知道,原来死亡不是常态啊。” 此话后,房中久久不语。 不知过了多久,皖清微微扭头,笑着看向床边的萧为。 “我想弹首曲子给你听。” 萧为不自控地点头,忘记了面前人如今的身子,根本连坐起来都难。 奇的是,皖清的身体似是也忘了,竟然不用萧为搀扶,径直起身走到屋内一角,从隐秘处端出一把琴。 萧为瞧它眼熟,这是之前的琴,他不是送人了吗? 此事琴身洁净无尘,皖清端着它坐在窗边,抬手起音无需调整。 萧为心口猛地一疼。 “铮!” 一首激烈的曲子猛然自窗边传来,应着屋外鹤唳风声,若万马奔腾。 屋内的人浸在其中无可自拔,也吸引了正在楼下徘徊的顾平英。 顾平英听见这琴音,猛地抬头,骤然间,心跳如雷。 顾平英再顾虑不得其他,太子今日突然召见他,只说了这一个地点就放他离开。 隐隐间,顾平英有种预感,若今日他不来,他想找的那个人,怕是永生不得再见。 故而不再顾及任何事,自骊山一路纵马奔袭而来。 刚停下,就突闻这嘈嘈切切、峥嵘铿锵的琴音。 顾平英再等不得,来不及考虑他若是此时上楼,便是生受了太子恩惠,之后会如何。 立刻翻身下马,顾不上嘱咐凤丫寻个地方避风,手脚并用地两步攀上楼顶。 轻轻掀开片瓦,琴声骤然变大。 同一时间,狂风陡然袭来,皖清身后的窗格“砰”地一声撞开,飓风撩起皖清披散的黄发,一颗红痣如电般射入梁上人眼中。 顾平英情不能自制,失控抓裂了手中瓦片,血自掌心流出,混着泥水淌向四面八方。 人,他终于找到了。 · 另一边萧府。 萧粟闭着眼,独自一人枯坐房内,静等着萧为将那东西带回来。 但其实,他也不确定那东西能不能带的回来,有没有被那伶人销毁。 再加上中护军换成皇帝的人,武库给了太子。 若此事没成功,等回了京,再寻时机就难了。 忽然门口管家通禀:“老爷,一个木匠在外求见。” 萧粟不耐烦,“木匠?” “是,他说有老爷想要的东西,一定要亲自呈给您。奴才估摸着不像有假,斗胆来禀。” 萧粟“唰”地睁开眼,他有一种预感,立马起身往外去,“让他来外厅。” 管家应声后退出房门,转身时摸了摸怀中的几枚金锭,要不是那人实在给的多,他可不会冒这个险。 萧粟一进去,就看见一个着粗布短打的匠人,手指节极为宽大。 匠人将有人现身,从管家的行为觉察出来人的身份,不敢抬头,立时下跪:“草民……草民见过大人,大人万岁,不,千岁,大人千岁。” 萧粟根本没心思听着这些,挥挥手让他直起身子。 “你有何物要呈给本相?” 匠人立起身后,腰深深佝偻着,不敢抬头直视。 闻言小心从怀中拿出一个瓶子,高举过头顶递上去,萧粟眸色瞬间凝住。 管家亦是大惊,他怎会有这东西? 不敢耽搁,立马上前将东西从这人手中取下递给萧粟。 萧粟接过后细细端详后,咬破手指将血滴了上去,霎时间,金光大耀。 萧粟原本微塌的嘴角此时再也控制不住,勾起一个极深的弧度。 “这东西你从哪儿得来的?” “前些日子,一个男子拿着这个让小人打个和它长得一样儿的来,因着小人以前在当铺做过活儿,所以认得这上面的花。” 萧粟了然,那男子是谁也不消多问。 “想要什么?” “草民想要金子,很多金子。” 萧粟无不同意,随意挥挥手。 “给他。” 说着萧粟端起桌上的茶水,捻起盖子吹了吹。 “记得,这钱可不只买你的口。” 还买你以后的命。 等人离开,萧粟瞧着眼前的东西,唇角逐渐裂开。 “管家,亲手将它交给栾提曼上。再着人给那女子带个话儿,届时会有人带着东西区找她,她只要能带走郡主的护卫,本相许诺她的东西就兑现。” 管家应道:“是,万俟提那边要……” 萧粟摆摆手,“瞒着栾提曼上,让他知道定会阻止,那个老狐狸。所以这世上也需蠢人,蠢人亦有蠢人的妙处。” 35.为了自己,冲啊! 西天,日晖已然耗尽,余下的光芒仍在挣扎,将天边涂抹成一片沉郁的玫红。 远处草浪翻涌,天边鸟群三三两两、或成一排,箭一般划破砂红的天空。 渐渐,暮色如潮,漫过旷野与风。 行宫内。 怀珠往外瞧了一眼夜色,“小姐,时辰快到了。” 赵滢初将视线由书卷中挪开,抬头望向屋外。 天边的光亮还未被暮色完全吞噬,不远处的阵阵火光依次亮起。 庆功宴快开始了。 赵滢初起身,带着两人施施然往大殿去。 除了赵平,赵滢初算是最后一个到的了,不过大家也习惯了,都知道华容郡主不爱这种场合,历来都是来得最晚走得最早。 不多时,赵平到了,勉励了众将士几句后,宴会开席。 侍女们鱼贯而入,托盘上全是今日狩猎回来的东西,烤制的“滋滋”冒油,隔老远就有股股霸道的香气直冲鼻腔。 烤肉在外面就已经片好了,一小片一小片放在瓷盘中,让人食指大动。 吃着热食,欣赏着大殿正中央宫中新排的舞蹈,倒也有一番别样的滋味。 忽的,一股焦糊的味道丝丝缕缕地传来,赵滢初不由扭头,就见大殿一角已是火光冲天。 “走水啦,走水啦!” 火势急速蔓延,浓烟较火更快朝殿中袭来。 “小姐,快走。” 清和把着赵滢出的胳膊,和怀珠两人几乎是架着赵滢初疾步跑出大殿。 赵滢初不住扭头向殿内看去,而后轻轻松了口气顺着两人的力道迅速离开。 父王和皇爷爷因着坐在最上首,距门口最远,事发突然,大燕最要紧的人都在这儿,赵滢初哪能放心。 不过好在侍卫们反应极快,两人如今就在她后面不远处也要出来了。 这个大殿建在半山腰,背后不远处就是悬崖,赵滢初用手帕捂着鼻子,被拉着往大殿后方跑。 今日刮东南风,大殿前方早已被大火与浓烟堵住了去路。 赵滢初刚刚站定,扭头向后方看去。 巨大的火舌翻腾着,聚起遮天蔽日的浓烟,像一堵无边无际的黑色巨墙,疯狂地吞噬一切,连空气也已被焚烧的扭曲变形。 大臣女眷们挤挤攘攘,尖叫与安慰声不绝于耳,但赵滢初完全顾不上。 只原地不住地垫脚前后左右来回张望,终于在离她不远的地方看见了两抹黄色。 众多侍卫随侍左右,两人均安安稳稳地立在那儿,赵滢初胸膛里那颗高高悬起的心这才落下半分。 人暂时是找到了,但是这冲天的火势,顺着东南风一路卷地吞噬,灼热的气浪裹挟着灰烬扑面而来,呛得人喉管欲裂。 赵平受不住,被护卫着往后面来了。 只剩赵靖牢牢坚守在前方,统领指挥着诸项事宜。 · 另一边,刘环自得了信,就一直盯着行宫方向,为护着那株‘姚黄’,特意从花房中挑了两人一同前往骊山。 她资历最小,其实轮不到她来。 但大家都知他父亲在太子那面有分薄面,加上她平时隔三差五地就从家带点心过来,那可是香品斋的点心,一点点就要不少银子,她都不舍得自己买,只愿从家拿些带过来同姐姐们分着吃。 因平日做了好,故而这次骊山之行,她们自动就将她的位置让了出来,她也就安安稳稳地跟着上山了。 眼见着火起,瞧着那边浓烟滚滚冲天而上,她就跑去说好的地方等着,片刻一个蒙面壮汉疾步走来,观其眉眼不似大燕人…… 突利!他还勾结了外敌! 壮汉声音低沉,一看便知是变了声,将一个小东西塞进她怀里,那只不安分的手趁机重重略过本不用触碰的位置,刘环默默深吸口气,忍了。 “这是你们郡主贴身的信物,拿给郡主护卫军。告诉他们,你找到了一条小路,不知安全与否先去探路,好不容易跑出来等了半晌郡主还没出来,猜测肯定是大树烧断横着倒下拦住了去路,去找他们,有人会帮你的。” 说完迅速离开了,刘环稳住心神微颤着手从怀中掏出瓶子,匆忙旋转瓶身,找到了那朵芙蓉花,咬破手指将血地上上面,霎时金光大耀,是真的。 刘环捡起地上的树叶将血迹擦干净,朝地上滚了两圈又往脸上使劲儿抹了几把灰,提起裙摆状作慌不择路往护卫军方向跑去。 “救命啊!救命啊!走水了!郡主……郡主……” 话还没喊完,护卫队的人自身侧不远处跑来。 早在发现火光冲天时,就召集所有人围着四周不停巡防,想办法进去救人,可火势太大,浓烟将天染成黑色,无处下手时,发现了个高呼的丫鬟,瞬间聚拢过来。 “你是什么人?郡主怎么了?” 刘环一张小脸漆黑,眼泪在眶里汇聚滚落,拉出两道白白的线,语气急促几不成句。 “郡主……郡主被大火拦在里面了,我……我跑出来时找不到人,郡主也不在……我要……我回去找,路进不去,路就是进不去,我真的很努力在找了,可就是……” 护卫军统领赵成听见这丫鬟已经吓得语无伦次,半天没有个重点,“行了行了,别说啦,我问你答。” 刘环攥着个东西忙不迭点头。 “你是郡主的人,我怎么没见过你?” “我不是郡主的贴身丫鬟,怀珠和清和姐姐还在郡主身边,我……我是侍弄花草的,我爹是刘顺,我……对了,我有信物的,我有的……给你。这是郡主刚刚给我的,我真是郡主的人,郡主还在里面,怎么……怎么就我逃出来了,呜呜呜……” 刘环边说边将手上攥得死紧的小瓶子递给赵成,赵成耳朵“嗡嗡”地全是哭声,但又没法让人闭嘴,眼疾手快地扫了一眼。 是郡主身边人爱待在身边的东西,郡主嗜甜,常常在人身上带个小瓶子装些蜂蜜,外人不知晓。 想着迅速割破手将血滴在上面,金光大耀。 没问题。 赵成:“好了别哭了,你怎么出来的?” 刘环刚止住的眼泪瞬间又下来了,“我……我出来……清和姐姐看到了一条小路,郡主让我去探探,我就探探,但……但探完我出来了,郡主不知道为什么一直没见影子,呜呜呜……是我……是我抢了郡主的位置,呜呜呜……” 赵成被她“呜”地头皮发麻,不想再听她废话。 “带路。” 刘环撩袖子抹了把眼泪,霎时脸上更黑了,不敢耽搁转身跑在最前面给他们带路,跑着跑着又开始“呜呜呜……” 紧随其后的赵成及众人:“……” 不多时,前方确有一条小路,只是草深团簇完全给盖住了,不仔细根本找不着,赵成上去细细看了看,确实有刚刚才被踩过的样子。 “带路。” 越往里草越深,温度越高,烟尘越大,众人只得掩住口鼻向里探去。 赵成心底骤紧,此处离大火中心不近都如此难挨,那太子与郡主…… 赵成思绪未定,多年刀口舔血养成的直觉让他身体忽的往右狠狠一偏,下一瞬一柄冒着寒光的刀刃自他左边擦身而过,若不是躲闪及时,这一刀直奔后心现在已是没命了。 赵成猛地回头,睚眦俱裂,“谢文俊!” 谢文俊提着刀站在他刚刚的位置,“赵成,今儿就送你上路,别反抗,我还能留你个全尸。” 下一秒护卫军不少人自后而出站在谢文俊身后,其他人楞在原地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弄得措手不及。 赵成双眼充血,狠狠盯着面前这些叛徒,“你们……郡主待你们不薄,你们竟敢……。” 谢文俊嗤笑一声,“各为其主罢了,少废话,上!” 至于刘环……早已没了踪影。 · 这边刀光剑影,另一边亦不太平。 赵平被中卫军层层护住站在原地,目光沉沉看向远处有条不紊的太子,唇角勾起抹不易察觉的轻笑,脸色平静,似是对这场大火毫不意外。 忽的…… “有刺客,护驾!护驾!” 王远修的吼声撕开裂帛,在破裂的火舌燃烧声中显得尤为单薄。 赵滢初瞳孔剧裂,望着忽然出现的十数道鬼魅的黑影,从翻滚的浓烟中扑了出来,手中兵刃的寒光在火光的映照下格外刺眼,动作迅疾如电,直奔赵平而去。 赵平纹丝不动,中护军甲胄铿锵,急速聚拢,将他死死围在中心。 可众多黑影左冲右突,行踪鬼魅,中护军一时不察竟被这些人冲得乱了阵型,赵靖倏地被漏了出来。 赵滢初眸光倏地一闪,那么惜命的人,这次怎如此泰然? 下一瞬,一个黑影身形如鹞,借着同伴掷出的断木凌空飞渡,一柄幽兰短剑带着破空的尖啸,只扑赵平面门。 “陛下!” 赵平像是没料到有这一出,瞳孔骤然紧缩,盯着那一抹寒芒,原本神色泰然的身影被骇得失了动作,一动不动。 侍卫早被其他刺客死死缠住,一时竟无人得以回援。 时间仿佛凝住,热浪裹挟着碎屑打在脸上,却透出刺骨的寒意。 “嗤啦!” 一道紫色身影若电般骤然切入,面容在浓烟中已模糊不清,唯余一身深紫劲装猎猎翻飞。 来人手中并无利器,只有一截刚从燃烧的树冠上劈落、犹带着青烟的粗壮树枝,自下而上猛地一挑,不偏不倚正撞在那刺客的手腕之下。 “当啷”一声,那柄短剑霎时被挑飞,又立时被这人伸手握住,借势一扭腰,自腰后急速刺出,带着凄厉的破空声,狠狠贯入刺客咽喉。 “噗!” 利刃入肉,发出一声令人头皮发麻的闷响,那刺客连闷哼都未发出,身体猛地一僵,颓然栽倒,没了声息。 悬崖边。 之前因着刺客,人群早已失控,个个像没头苍蝇般疯狂地冲撞、推搡。 众多朝臣女眷被拥挤的人潮裹挟着向后推去,华丽的衣裙在混乱中被撕扯,珠钗步摇散落一地,又被无数慌乱的脚踩进污浊的泥土里。 赵滢初被人群推搡着离悬崖越来越近,怀珠也在慌乱中失了散,只余清和一直在身边。 众人的目光全在赵平那边,而不知何时,前方不远处突然窜出来两个刺客,扑向赵滢初。 “小姐!” 清和脸色骤变,抄起之前于混乱中捡起的短剑刺向来人,刺客身手不弱,清和护着赵滢初且战且退。 赵靖扭头,见着这一幕,睚眦俱裂,“华容!” 赵滢初看着离自己越来越近的剑尖,瞳孔骤缩,千钧一发时,忽的被人从旁边一把扯过,剑身擦过脸庞,划出一丝 血线。 赵滢初还未站稳,刺客就已回身再刺,赵滢初反应不及,仰身踉跄几步,骤然间跌落悬崖。 赵滢初最后只看到一只粗大的手想要来拉自己,却不知怎么和自己一块儿落下。 赵靖自赵滢初跌落之时就趔趄着疾步向她奔来,却赶不及,只能眼睁睁看着女儿和一个突利人一齐跌落。 以及下一秒,拉着清和一同往下跳的顾平英。 赵靖跪在崖边,看着面前深不见底的悬崖,平日里素来无波的面容早已皲裂,朝身后大吼。 “呆在那儿干什么,救人!!” 这时,浓雾处响起一片激烈的打斗声,太子亲卫并着中卫军正以雷霆手段绞杀着剩余的刺客。 不多时,火势渐渐止住,被困在外围的护卫军团团出现。 太子亲卫并着郡主护卫军朝崖边奔袭而来,看着这场景不等吩咐,兵分几路去崖地寻人。 宋沿看着崖底那万丈深渊,脸色煞白。 赵靖咬紧后牙,阖上双眼,几息后起身。 “让人死死盯着萧粟,找到一个就是石头也给孤把嘴撬开。” 而后,亲卫统领上前汇报,此处的刺客全歼,一个没留。 赵靖阴沉这脸在御前单膝跪下,“父皇受惊了,刺客已尽数消灭,父皇安心。” 赵平看着跪在面前的太子,又望了望不远处神色略显慌张的萧为。 赵平心底巨浪滔天,稳住神,“太子放宽心,华容福报深厚,朕派中护军多加人手,日夜找寻,定然无事。” 赵靖疲惫地颔首,躬身道:“谢父皇。” 赵平视线缓缓转动,扫过在场所有人,最后停在他脚边那个险些要了他命的黑衣人身上,平静无破的脸上勾起一抹笑。 阴森,诡异,毛骨悚然。 灼热的空气中,除了远处木材的爆裂声,一种寂静的、令人头皮绷紧的寒意霎时弥漫开来。 赵靖不想在这个地方再虚耗时间,“父皇,此处凶险,还请父皇移驾。” 赵平掩盖住眼底泛起的巨滔,面上极为平静,上前亲昵地拍了拍赵靖的肩膀。 “走吧。” 说完看向刚刚走到身边的赵晖,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将这些刺客的尸体收殓,好好查,看看这背后是谁,想要朕和华容的命。” 将赵平送至垂拱殿后,赵靖疾步离开。 · 房内,宋沿几人早已候着。 赵成亦在,毫发无伤。 “殿下。” 赵靖摆摆手。 赵成率先开口,“殿下,今日火势刚起,一丫鬟手持这个来寻属下,让属下立马带人抄小路去救郡主。” 说着将精致的小瓶子递给赵靖,赵靖拿过看都未看,搁在旁边的桌上。 赵成继续:“不出您所料,谢文俊那小子果然是细作,要不是您事先提醒,属下已经着了他的道儿了,死了几个弟兄,不过他们都抓了活的,人已交给了宋大人。” 宋沿面色阴沉得吓人,赵滢初在他们眼皮子底下被算计,顾平英也跟着跳下去了,如今生死不明。 宋沿在得到那几个人之后,没心思像之前那样慢慢磨、慢慢审问,雷霆手段让所有人张了嘴。 萧粟买通了刘环,让刘环在火起后带着赵滢出的贴身信物去找郡主护卫军,着人抄小道去救赵滢初,而后在半路上将他们全数截杀,剥去衣裳伪装成刺客,构陷郡主“谋逆”。 到时候他做人证,加上物证,再加上那位推波助澜…… 赵滢初谋逆……呵,她一介女流,谋的什么逆。 他们的目标直指东宫! 到时除了太子府,他们这些太子党,亦难逃一死。 历来谋反都是血流成河,宁可错杀,绝不放过。 刘据‘巫蛊之祸’、李承乾‘暗通突厥’,李瑛‘三庶人之祸’……此前种种,都是前车之鉴,触之即死。 刘环也被带来了,正埋头跪在殿中央。 薛安看着眼前的姑娘,五味杂陈。 “刘环,你父亲跟着太子出生入死,太子对你家亦是不薄,你怎会……” 薛安的话还没说完,就被薛瑾瑜拉住了,薛安扭头看向儿子,薛瑾瑜轻摇了摇头,这事恐不是咱们想的那样。 赵靖开口了:“刘顺家姑娘,起来吧,辛苦了。” 刘环踉跄着起身,不敢抬头,语言间是极力克制的颤抖音,“能为太子办事是刘环的荣幸。” 赵靖笑了,“好孩子,你这次做得很好,孤答应你的事会兑现的,下去吧。” “谢殿下。” 语毕深深躬身行礼,低眉垂眼倒退着出去了。 薛瑾瑜了然,这是太子的人。 待小太监合上了门,赵靖的面容慢慢又阴了。 宋沿:“殿下,他们这是既要坐实谋逆,又要送走郡主,其谋甚大。” 数天前,刘环来见赵靖。 刘环深深俯首在地。 “殿下,萧粟找到奴婢,几日后骊山之行交给奴婢一个信物,让奴婢用它调动郡主护卫,事毕让奴婢心想事成。” 赵靖看着跪在自己面前条理清晰的姑娘,回忆了一下,对她有一丝印象,在华容房里见过。 “你想要什么?” 刘环:“殿下,奴婢想嫁给孙家二少爷,做个皇商。” 36.这个莽夫 房内气氛凝重。 赵靖嘴唇紧紧向内抿着,唇见微微下撇,形成了一个极为克制却满是怒意的弧度。 殿中无人敢出声,大家对视一眼,宋沿率先开口。 “殿下放宽心,华容的性命定是无忧,他们绕了这么多圈子,就是为了在大庭广众之下让突利人带走华容,先在舆论上将华容同突利捆在一起,再借着‘造反’一事让我们焦头烂额,从而逼华容同意和亲。” 赵靖没说话,指尖不住地点着桌面,这是他内心极不平静时才有的动作。 李玉:“殿下赎罪,此臣之过,明知有诈,却只想着杀人,未考虑到郡主的安危。” 赵靖摇头,是他想左了。 “诸位不用揽责,这次是孤大意了,误以为他们的目的在孤这儿,没想到还是盯着华容。” 萧粟那个老家伙,放出这么多信号吸引他的注意力,去是为了让突利人带走华容。 薛安:“殿下切勿太过忧虑,文德已经去找了,我们的人也死死的盯着萧粟和突利人,如今突利除了那人俱在,想来重点还是在萧粟那边。” 宋岩:“还好殿下事先洞察,如今‘诬陷造反’一事已是成不了,加上顾平英同清和两人跟着一起跳了下去,郡主的清白和安危,殿下都不用担心了。” 赵靖点点头,这已是不幸中的万幸了。 “父皇……” 赵靖有一瞬间后悔,就该放任他杀了他,若是事先没嘱咐顾平英一直盯着那位,并在关键时刻救下他。 若是让顾平英去护着华容,这一切是不是…… 赵靖阖上双眼,心情难以平复。 殿中几人对视一眼,俱在心底叹了口气,郡主在太子心中占比过大,如今郡主下落不明,太子难免心伤。 片刻,赵靖没允许自己沉寂太久,他有太多的事要做。 “多加人马找寻他们,找到后,那人也不必再留了。” 既然敢伸手,他就剁了这只爪子,他倒要看看,他们是否真的有三头六臂。 至于其他人,赵靖眸色骤冷,且看着吧。 · 几个时辰前。 赵滢初仰身坠落,拉她的人亦跟着下落。 风啸声陡然灌入耳中,耳膜鼓胀欲裂,赵滢初眼瞧着崖顶离自己越来越远,脑中迅速划过几张人脸。 “噗!” 倏地,赵滢初被不知凡几的枝条抽过,而后撞断一张大网,猛地跌进团团草窠之中,草碎‘沸反盈天’淹没了口鼻,腐朽的草腥味直冲肺腔,引得赵滢初连连干咳,牵动着周身骨骼隐隐作痛。 赵滢初勉强睁眼,视线由模糊渐次清醒。 透过草茎交错的缝隙,望着被切割的支离破碎的天空,劫后余生的眩晕尚未消散。 “嘶——” 赵滢初试图起身,右腿传来钻心的疼痛,赵滢初疼得倒吸一口凉气,拖着伤腿慢慢坐起身。 赵滢初朝四周望去,周身是一大堆散落的草垛,殷殷磊磊数以千计。 她还活着。 “呃啊——” 一声沉重的撞击,伴随着令人牙酸的骨骼错位的闷响自身后传来。 一道扭曲的身影如同破麻袋狠狠砸下,草屑和尘土轰然炸开,赵滢初扭头看去,眼睛骤然眯成一条细缝。 那是——万俟提。 他的左臂以一个极其诡异的角度向后反扭着,肩膀处明显塌陷下去,形成一个不自然的凹陷,整条手臂如同被卸下般无力地挂在身侧。 剧烈的疼痛让他面色骤然惨白,额间青筋暴起,豆大的汗珠砸下,喉咙中是一声被强行压抑住的低吼。 但这剧痛并未让他瘫下,那双因痛苦而布满血丝的眼睛,在最初的涣散后,迅速凝聚起骇人的凶光,抬头向四周望去。 见不远处赵滢初瞪大了双眼惊愕地看着自己,万俟提深深松了口气。 谋划了这么久,他付出了这么大的代价,就是为了这个中原女子。 万俟提以为这儿就只有他们二人,也就不着急做什么,慢慢直起身来。 “嗯——!!” 一声从胸腔中爆发出的闷喉于此处炸响。 赵滢初骇然地看着万俟提用还能活动的右手抓住他那只完全不听使唤、反扭在背后的左臂,忽地咬紧牙关,配合着身体猛地向侧方一拧、一送! 动作快!狠!准! 只听得“咔哒”一声脆响,那反扭在背后的手臂,竟被他硬生生掰了回来。 左臂复位成功,万俟提大口喘着粗气,整个人不受控制地痉挛,像从水里捞出来的一般,浑身湿得透透的。 万俟提原地坐下,左臂仍然绵软无力,但起码不会妨碍他做什么。 此间事了上去后,好好养几天就无事了。。 “郡主——” 万俟提的话还未落,就看见赵滢初上方不远处两个层叠的身影。 万俟提倏地眯起双眼定睛望去,瞳孔巨震。 顾平英那小子带着赵滢初的一个丫鬟,右手握着把剑插在崖壁上正迅速下落。 万俟提急速起身,向赵滢初身边跑去,眼看就要抓住赵滢初,一柄短剑冒着寒光直冲他的面门。 万俟提一个翻身躲了过去。 “小姐,小姐,你没事吧小姐。” 清和顾不得自己摔得血肉模糊的腿,手脚并用地朝赵滢初爬过去。 顾平英没去看赵滢初,落地后若箭般朝万俟提奔去,捡起刚刚飞射而去的青龙剑,回身挡在两个女子身前。 两人离地还有十几米,就见万俟提瞪大眼看了他们一眼后,提刀向赵滢初冲了过去。 两人顾不得从这儿往下跳会不会摔断腿了,顾平英在提醒完清和后骤然松手,几息间两人翻滚在地。 “万俟提,悬崖勒马。” 万俟提狞笑一声,“老子听不懂。” 眼中凶光大盛,手臂的痛,以及被抓住后他的结果,都激起了突利人骨子里的凶性。 他猛地拔出藏在腰间的匕首,带着一股惨烈的气势只扑顾平英。 “铛——!” 刺耳的铁器交鸣的炸响! 顾平英不进反退,手腕一抖,短剑精准不比地隔开匕首,巨大的力量顺着剑身袭来,顾平英身体微沉,稳稳卸力,脚下纹丝不动。 顾平英眼神一凝,瞬间捕捉到万俟提因格挡反震牵动左肩伤势时露出的那一丝痛苦扭曲。 机会! 顾平英剑锋一转,不去管对方刺过来的寒光,剑走偏锋,闪电般刺向万俟提左肋,万俟提瞳孔猛缩,急速后撤,右手本能回旋下劈,然…… “噗呲!” 刀身入肉的声音让不远处的赵滢初头皮一麻,就见顾平英翻身一踢,将万俟提右手的匕首揣飞。 立时欺身直进,扣住万俟提的右腕顺势一拧一压,同时身体前倾,右膝若铁锤般狠狠顶着万俟提的后腰之上。 “砰!” 万俟提整个人被巨大的力量掼倒在地,脸朝下狠狠砸进草窠之中,啃了一嘴的草屑泥腥。 万俟提不死心,挣扎着想起,但顾平英的膝盖若千钧巨石,死死压在他后心要害,左手还将他唯一能动的右臂反剪在背后,以一个无法反抗,且极为难受的姿势牢牢锁死。 “呃……顾……顾平英!你……” 顾平英没注意听万俟提在说什么,四下望去没瞧见绳子,无奈扭头看向离他远远儿的赵滢初。 “郡主,这儿没绳子,我可能只有……” 赵滢初似是知道他要说什么,立时止住他的话头,“……顾将军请便。” 顾平英叫她不在意,微微抬身,万俟提抓住机会想翻身回掏,下一秒被顾平英连着右手一齐死死压在身下。 “呃——!” 万俟提这下几乎已无力动弹了。 顾平英将外袍的腰带卸下,三两下将万俟提捆结实后,提溜起来,放在显眼处,起身走向赵滢初。 赵滢初见着顾平英朝自己走来,面上都是血,极力忍住没有后退。 “郡主受惊了。” “……无事,顾将军辛苦。” 顾平英看着眼前发丝凌乱、眼神乱瞟的的女子,唇角勾起抹自己全然未察觉的笑意,抬腿走近。 赵滢初见他靠自己愈来愈近,喉头不禁咽下一大口唾沫,视线飘向别处。 “顾将军,你离我太近了。” 赵滢初话音已落,见顾平英还是不听,眸中一丝羞恼闪过,抬头想呵退对方,就将顾平英抬手,头顶一痒。 视线里出现一根稻草,已经干枯变黄,赵滢初霎时愣住,耳边传来一丝气音,带着明显的笑意。 “郡主,你头上有一根草,末将帮你拿下来。” 赵滢初面庞迅速升温,她觉得自己此时快要冒烟了。 “你……我有清和,你这样不成体统。” 顾平英蹲下身,笑着看向面若桃红的赵滢初,眸光微暗。 缓缓开口,“我一个武将,不需要体统。” 赵滢初被噎住,片刻后狠狠瞪了顾平英一眼,色厉内荏,勾的顾平英笑意越扩越大。 另一边,清和早在万俟提被捆后,就离了赵滢初身边,拖着腿想去找块干净软和的地方给赵滢初落脚。 小姐的裙子被血浸透了,得找个干净点儿的地方处理伤口。 顾平英在落下时就闻到了几股不同的血腥味,只是被万俟提袭击赵滢初的事情占据了注意力,将这件事抛在了脑后。 顾平英眼底闪过懊悔,早该想到的,这娇滴滴的姑娘从那么高的地方摔下来,哪能有好的。 “小姐,还能走吗,我们去那边。” 清和蹲在赵滢初身旁细细询问,脸上是显而易见的心疼。 赵滢初扭头看向她,摇摇头,“无事,能走的,我们过去吧。” 顾平英止住两人,“别动了,一会儿伤口再折腾大了,在这儿坐好,裤腿撩起来我看看。” 赵滢初疑狐地看了看面前这个莽夫,“你带药了?” 顾平英摇头,“没带。” 赵滢初没好气地横他一眼,“没带你看什么看。” 顾平英看着赵滢初额头密布的冷汗和惨白的面色,在心底深深叹了口气。 “我看看你有没有扭伤,皮外伤都好治,扭伤若是不立刻处理,到时候骨头长实了可是要敲断重长的,断腿的痛可不会因为你是郡主就少疼些。” 先前坠崖的剧痛和接踵而至的变故让赵滢初的神经高度紧绷,如今万俟提被捆住,又有顾平英这个强大武力在身边,使得赵滢初的心神稍懈,右腿那钻心刺骨的剧痛便如潮水汹涌而来。 赵滢初知道顾淮州说的是实话,沉默半晌没反驳,这是默许了。 清和侧坐在赵滢初伤腿边,想轻轻将赵滢初右腿的裤腿掀开,但血肉已经混着布料很难被扯开了,赵滢初疼地下意识抓紧清和的胳膊,豆大的冷汗自额间滚下。 声音虽极力克制,但还是控制不住地泄出一丝颤音。 “掉下来之后就发现腿不能动了,应当是折了。” 顾平英只闷声点头,目光牢牢盯着摊放在他面前的右腿上。 揭开外面已破损不堪的裙子,里面的裤腿亦被石子草料割得破烂,清和在赵滢初哼疼时就不敢再动手,顾平英坦然地接替了她刚刚的动作。 眼见着掀不开,顾平英找到血肉没有黏住的位置,双手用力猛地向两边一扯,一条裤腿瞬间别撕成两半,漏出里面的伤口。 赵滢初心里早有准备,只清和与顾平英看着面前的一切,眸色骤然紧缩。 那条右腿,自膝盖上方开始,呈现了一种极不自然、微微向外扭曲的姿态。大腿处的布料被迅速肿胀的肢体绷紧,勾勒出明显异常膨隆的轮廓。 清和不敢再掀开布料,清和只能极其轻柔地用手指沿着腿骨的方向向上探查。 “呜——!” 顾平英心瞬间揪紧,“胫骨中段折了。” 说完顾平英看向面前疼地忍不住打颤的女子,眼底是自己还没意识到的心疼。 看着边上微微有些干涸的血迹,顾平英喉头上下滚动,声音暗哑,转身准备离开,“待着别动,我 去找水。” 清和:“我也去。” 顾平英一挥手,“你的腿不要了?待这儿看着你家郡主。” 赵滢初这次知道,“清和受伤啦?快过来我瞧瞧,哪儿疼啊,啊?” 清和缓缓坐在赵滢初身边,“没事儿的小姐,就是落地的时候姿势没摆好,磕破点儿皮,没什么大事。” 赵滢初不信她的鬼话,“掀开我瞧瞧,这是命令!” 清和没奈何,将左腿腿脚掀开一点,白色中衣早已被血水染成暗红色,只因外衣是黑的所以不明显,不仔细瞧不太出来。 赵滢初满眼心疼,伸出手想碰又怕弄疼了她,“傻丫头,你个傻丫头。” 顾平英自外面进来,用一片大叶子包了些水,“你们主仆二人伤得倒是对称,一左一右能凑对拐棍儿,也算是相互扶持了。” 赵滢初横他一大眼,顾平英耸耸肩在清和面前蹲下,“看你走路的姿势应该没伤着骨头,先处理你的。” 清和顾不上痛,倏地站起来,“不用了,我自己去水边处理。” 顾平英看了她一眼,“也行,不过你得稍微快点儿,你家郡主这伤拖不得太久。” 赵滢初微蹙着眉看着清和一瘸一拐地离开,没忍住又横顾平英一大眼,顾平英乐了。 “我说小郡主,你讲不讲理,你家那小丫头明摆着不想让我动她伤口要自己来,我还能上赶着去讨打不成。” 赵滢初知道不对,但就是想刺他两句,“人家又打不过你,上赶着挨两下怎么了。” 越往后赵滢初声音越小,她也知道是自己胡搅蛮缠,但就是觉得心底有一团火在烧,谁在面前她都想突突几句,但多年的教养不允许她这么做,渐渐地不再出声。 顾平英无奈地撇她一眼,全当没听见,用水将血水慢慢冲干净,而后小心地将粘血的布料与皮肉分开。 “嗯——!” 顾平英眸色深深,手上地动作下意识更轻,赵滢初闭着眼深吸一口气。 顾平英听见耳畔重重的呼吸声,心脏似被谁狠狠攥了一把猛地一疼,眼珠一动,开口转移她的注意。 “小郡主,你这裤子可要不了了,你打算怎么办?” 赵滢初一时没反应过来,要不了就要不了了,一条裤子罢了。 想着低头朝自己看去,霎时愣住,原本被疼得煞白的小脸,血色自上而下复又染得通红。 她忘了她今天穿的云锦,薄如蝉翼、粉红鲜嫩,配着里面白色的中衣娇俏动人,可如今她的裤子刚刚被撕成两半,她若就这么出去…… 赵滢初感觉她现在的脸烫得烧手,看着低头给她处理伤口的顾平英,忍了又忍,抬手…… “啪!!” “额!” 还好顾平英下盘稳当,被这一巴掌扇地只微微前倾,但背后被扇的那一小块儿他觉得应该青了。 顾平英深吸一口气,抬眼同赵滢初气得快要喷火的视线对上。 …… 顾平英不敌,败下阵来,小声嘟囔一句:“我就提醒一句,不识好人心。” 赵滢初大声:“我听见了。” 顾平英被这一大声哽住,不是说京城的女子都漂亮温婉吗,这个好像不太对。 想着又撇了一眼脸像樱桃的姑娘,好吧,顾平英妥协。 至少前两个字是对的。 清和这时走了进来,从走路的姿势已经看不出异样,顾平英收起他那吊儿郎当的样子正了神色,赵滢初亦不自觉地挺挺身子,没再嬉闹。 腿上的血迹几乎已经清理完毕,没有干净的布料只能就让它这样敞着,看着面前扭曲的右腿,顾平英声音沙哑:“郡主,情况不容乐观,若……” “治,性命攸关,哪儿有什么男女当别。” 顾平英深深看了她一眼,虽疼痛难忍,但这姑娘的目光却是坚毅。 顾平英在心底轻笑一声,这性子够野的,倒真不像京里的姑娘。 “可带了手帕?” “带了。” 顾平英接过赵滢初递过来的帕子,迅速瞄了一眼。 角上绣了只黑眼睛的肥猫,正懒洋洋地打呵欠。 顾平英又撇了眼这人,暗自批判某个绣娘的绣功。 这俩绣得不太像,猫太胖了,他面前这姑娘一看就没几两肉,轻飘飘的。 赵滢初伸手举着,见人不接,又往前递了递。 顾平英接过后将它叠成几块,又推了回去。 “咬着,一会儿会有点儿疼。” 接着看向一直陪在赵滢初身边的清和。 “你从后面用力保住你家郡主的上半身,尤其是腰部,控制住不要让她扭动。” 主仆二人重重点头表示记下了,赵滢初咬住叠起的手帕,闭上双眼,身体因害怕在清和怀里绷成一张弓。 清和从背后双手交叉死死抱住赵滢初的腰部,两主仆严阵以待。 可能因为闭上了双眼,赵滢初的感官变得更为敏感。 她能感受到顾平英的手正放在了她的腿上,男人指间的热量透过皮肉霎时传导过来,赵滢初被烫得一缩,小腿又立马被男主固定住。 “别动。” 熟悉的痛感,钳子一样的大手箍得她生疼,只这疼从手臂换成了小腿。 朦胧间,赵滢初好像又嗅到了那股难闻的脂膏味,忍住颤抖,赵滢初深吸一口气,逼自己冷静下来,静静等着这人动作。 突然,那一抹热量离开了,等了等,赵滢初不解地睁开双眼,疑惑看着这人莫名其妙走去了万俟提那边。 万俟提被丢在一个角落里,自被捆住后就一直在想办法脱困,挣来扭去却一直不得其法。 这家伙绑人的手法太专业了,除了几根手指,他身上的其他部位是一丝一毫都动不了。 如今见这杀神走过来,万俟提不知怎的,浑身乍时一寒。 “嗯——!” 预感没错,下一秒就被人一记手刀劈晕了,“砰!”地栽倒地上,溅起一片灰尘。 赵滢初:“……” 清和颔首,默默赞许。 37.我只要他的命 崖下。 顾平英跪在赵滢初的右腿旁,双手隔着破损的衣裙缓慢而轻柔地沿着腿骨的走向摸索着,寻找着断骨的准确位置和错位的方向。 赵滢初不知是疼地还是怎么,面色潮红,眼睫不住颤抖。 顾平英全神贯注感受着指腹下骨头的异常棱角和肿胀。 赵滢初紧张得浑身不自觉的微颤,忽的耳边传来顾平英的声音。 “京城就是不同,刺客都比并州的讲究,一个刺客,身上竟还带着香味。” 赵滢初知道顾平英找自己聊天是想转移她的视线,深深呼了两口气,笑着应和。 “少见了吧,这值当什么,那些大门大户的贵女才是厉害的,调香料制胭脂,什么不会。” 找到了。 顾平英眼神陡然一厉,双手骤然发力。 嘴上漫不经心地接话:“也是,那刺客身上的梨香我闻着都觉得不错,想来那些人制的还要更好些,难怪你们喜欢。” 梨香? 赵滢初眸光微闪,似是想到什么,准备再接话时。 顾平英一手稳稳托住断骨下方的小腿,另一只手精准地按住大腿骨折的上方,猛地向下按拉,然后用巧力微微一扭。 “嗯——!!” 赵滢初口中发出被堵住的惨烈呜咽,身体在清和怀里猛地向上弹起,又被顾平英死死压住,汗水瞬间浸透额发。 剧烈的疼痛让赵滢初眼前发黑,耳边更是“嗡”地一下听不见任何声音。 顾平英面容严肃,指腹在断裂处细细摸着,在摸到皮肤下正常的骨骼轮廓时心下一松。 接上了。 刚准备抬眼告诉她这个好消息,就听见清和慌乱的呼唤声:“小姐,小姐!” 赵滢初在接骨的那一刹那晕了过去。 顾平英慌忙探身试了试她鼻下的呼吸,又探了探她的脉络,松了口气。 “没事,疼晕过去了。” 清和:“……” 这人对于“没事”这两字是这么理解的? 顾平英手上不耽搁,将外袍脱下铺在刚刚清和找到的那块较为干净的地方。 起身后过来用巧力捏开赵滢初的嘴,将咬着的手帕取出来随意踹进怀中,刚弯下腰准备抱她过去时,清和立马伸手拦住。 顾平英抬头,看着这人目光警惕地盯着自己,无奈道:“趁着你家郡主正晕着感受不到痛了,我把她抱到干净地方,用夹板将她的伤腿固定住,避免再次错位。” 清和紧紧盯着他,判断这人是否可信。 顾平英无奈:“我都跟着她跳崖了,这在以前属于殉情了,你还怀疑我什么?” 清和想了想,抬腿往外面走去,没再阻止顾平英动作,只是语气淡淡,带着显而易见的嫌弃。 “两个人跳崖才叫殉情,我们有四个人,叫殉葬。” 顾平英:“……” 顾平英看着这人将他的外袍拿开,脱下外衣后平整铺好,回来轻轻将赵滢初抱起,稳稳地放在了她的外袍上,然后招呼他过去治伤。 顾平英:“……” 顾平英认命上前,弯腰将自己被嫌弃的外袍捡起,手脚麻利地撕成长条。 从几个相对干燥的草垛深处抽出几根粗壮笔直的枯枝,用万俟提丢下的匕首飞快地削去旁枝,做成几根长短合适的夹板。 拿着东西在赵滢初身边蹲下,将几块夹板选好位置放好,再用撕开好的布条一圈一圈将它固定在伤退上,打结的位置特意避开了骨折处。 然后检查了一遍松紧度,不能太紧影响血流。 这边弄好,顾平英又去寻了些木棍稻草,想法子在赵滢初不远处生了个火堆,虽是已入夏,但夜晚寒凉,若再惹了风寒就是伤上加伤了。 忙完这一切,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 好在天边那轮圆月高悬,月华盈盈洒洒落下,虽不至白昼那般清晰,却也给大地盖上了一层柔和的白纱。 顾平英起身将万俟提拖到个背风的地方,在被找到之前别给冻死了。 顾平英睡不着,多年的行军习惯迫使他必须把落脚地的周遭情况都摸个明白。 举着火把,顾平英走到他们掉落的地点,剥开头顶树杈抬头往上看。 这地方离崖顶不远,但被大片斜生的枝丫挡住,从上往下一时发现不了。 而上方那崖壁更是像被刀削过一般,直插云霄,而后到这儿断绝。 这块空地像是横生出来的一般,似空中楼阁,悬空无边际。 但这一看就是人为的、极大量的草垛怎么解释? 此地必定有小道通往某处,顾平英寻了根粗棍围着这地方翻来覆去找了个遍也没寻着有上去的路。 想了想,搬了几块石头将自制的火把卡在中间做个引路石,让太子的人快些找到自己。 “呼——” 一阵风过。 火颤巍巍晃了两下,灭了。 得…… 行不通。 “顾将军,小姐发热了!” 清和着急忙慌的话让顾平英将手头的东西瞬间丢下,转身朝赵滢初疾步奔去。 蹲下身用手背摸了摸她的额头,烫手。 不再顾忌,顾平英快步走过去把倒在地上的万俟提一把提溜起来,左右开弓“啪啪”两巴掌将人扇醒了。 “说,出去的路在哪儿?” 万俟提还懵着,听见这话时眼神直直往赵滢初那儿望去,咧嘴笑了。 “怎么,你们这郡主,耗不住了?” 顾平英“啪啪”又是两大巴掌,下一秒,几股血迹从万俟提嘴边溢出,霎时他只觉耳内“嗡嗡”作响。 “我劝你乖乖说了,否则,华容有没有事我不清楚,但你肯定是马上有事了。” 万俟提的头无力地向后仰着,偏头吐出一大口血,“咳咳咳———!” 等顺好了气,万俟提看着眼前面色不善的人,笑得凄厉,“呵呵,我反正是活不了了,有个郡主陪着也不错,地府路上还能作个伴儿。” 顾平英死死盯着眼前的人,也笑了,目光阴森。 “万俟提,你现在说了还能得个全尸,若等那位爷到了,你猜猜数年前掖城之战,会不会再次上演。” 万俟提闻言呼吸骤然停住,数年前的那场“京观”,不仅让城内人不得安寝,突利人更是许久不能安眠。 那个杀神,他杀了那么多人! “长生天会惩罚他,惩罚他这个魔鬼!现在长生天要带走他的女儿,这一切都是他做的恶,是他应得的!” “砰!” 顾平英将人仍在地上,抄起匕首剁了他一个手指。 “啊——!!” 万俟提双目暴凸,下颌不自控地痉挛抖动,涎水混着血丝从无法闭合的嘴角淌下。 万俟提已经痛得神情恍惚,左臂的伤口没处理好,他早就发了热,再经这么一遭,再壮的身体也扛不住了。 顾平英凑到他耳边,喃喃低语:“那你可得想清楚,说错一句我就剁一根,手剁没了还有脚,脚没了还有躯体,我慢慢陪你玩儿。” 万俟提骇得牙齿上下阖动,发出让人牙酸的“咯咯”声。 “在……在拐角的缝隙处,那……那有棵歪脖子树,树杈上……上有两根纠缠在一起的枝条。” 闻言,顾平英像扔垃圾一样将他撇在地上,抬腿去找他说的纠缠在一起的那棵歪脖子树,语气低沉阴郁:“做伴儿?爷给你剁成八瓣儿。” 剥开树丛,一条羊肠小道落入眼中。 顾平英急速奔回蹲下,看着眼前的小人儿已经有些神志不清开始呓语,低头往下迅速扫了一眼,沉默两秒。 “清和,你转过去。” 清和看着他,默默上前走到赵滢初身边挡住,盯着他。 顾平英:“……” 顾平英无奈,微一撇头示意清和往下看,清和霎时愣住。 赵滢初衣裳下,右腿若隐若现。 清和:“……” 顾平英:“怎么办?” 清和沉思半晌,一咬牙,“你脱!!” 顾平英始料未及,骤然被口水呛住,“咳……咳咳……什……什么玩意儿?!” 第一句话说出口后仿佛轻松了,清和斩钉截铁,“你脱!” 顾平英指着自己,不可置信,“我脱?!” 清和点头,“你脱。” 顾平英呆站在原地定定看着她,发现这人认真地看着他,没开玩笑,片刻后认命蹲下,手在虚空中伸出缩回、伸出缩回比划半天,一时不知如何下手。 最后扭头偏向一旁,伸手准备将赵滢初的裙摆撩起,忽的听见一丝风声从身后侧袭来,顾平英下意识偏身躲开,向后看去,清和捏着拳头一击不中准备来第二下。 顾平英忙不迭起身跳开,“你们主仆二人怎么都爱动手!” 清和气得浑身绷紧,“登徒子就该打!” 顾平英简直一个头两个大,“不是你让我脱的吗?!” 清和愣住,“……” 清和看傻子:“脱你的,给小姐穿。” 顾平英脱口而出,“那我穿什么?” 清和一脸坦然,我管你穿什么。 清和:“你不穿。” 顾平英气笑了,“没看出来,你一小姑娘还有做山匪的潜质。” 清和不接话,只定定地看着他。 顾平英没法,他潜意识也不愿让人瞧见她这个样子,无关她的身份。 心甘情愿转身走到拐角处,这地儿黑洞洞的伸手不见五指,不多时顾平英回来丢给清和一条裤子后立马离开。 清和伸手接住,摆弄了几下,太大了…… 形势比人强,不管了,清和俯下身轻柔给赵滢初换上。 想想,清和又低头将自己用来绑裤脚的绳子抽出来,细细给赵滢初系上。 之前去河边清洗伤口,为了节约时间她将左腿的裤子同她家小姐一样扯成了两半儿,要不谁要他的破裤子,不知是什么料子做的,也不晓得会不会剌着她家小姐。 可现在事急从权,也管不了那么多了。 顾平英双手抱胸站在外面,思绪渐渐远了。 · 那天晚上,他好不容易找到有关姑母的消息…… 顾平英一个翻身从门口窜了进去,人还没反应过来,顾平英一个手刀就将萧为劈晕了。 这人之前在翰林学士府时他就发现功夫差得很,全靠他身边那个,如今那个不在,收拾起来快得很。 顾平英没去管倒在地上的人,迈步走向皖清。 皖清只觉得就一瞬间的事,萧郎就“砰”的一声倒下了,回过神刚想呼救…… “闭嘴!” 顾平英现在的表情就像一个煞神,骇得皖清只呆愣愣坐在原地按他说的办。 “我问一句你答一句,不然我不介意让你的情郎多受点罪。” 皖清闭上嘴默默点头,以为是太子派人来调查瓶子的事,他没什么好隐瞒的,和盘而出就是。 “你左耳耳后的那颗红痣点上多久了?” 皖清没预判他第一句问的是这个,怔住,下意识抬手摸向耳后,而后摇摇头,“这颗痣不是点的,生下来就有。” “看你善抚琴,这一身琴艺自哪儿学的?” “之前的牙人专门请人教的。” 顾平英见他配合,神色慢慢缓和下来,不似之前那般眉目狰狞。 皖清说着说着,看着眼前人这张脸,慢慢恍了神。 他……好像见过他。 不对……他见得不是他,是她!! 那个在牙行里唯一对他好的姐姐,自姐姐被卖之后的几年他就过得极为艰难,经常挨打,还是后面慢慢大了,牙人觉得他长得不错想将他卖到伶人馆,他的日子才稍稍好些。 “你……你认识清清姐吗?” 皖清声音不大,却震得顾平英僵在原地,声音沙哑:“什么清?” 皖清像是猜到了什么,语气和缓且清晰,“清欢,取自‘人间有味是清欢’。” 对了。 对了。 顾平英没控制住闭了闭眼,人……他终于找到了。 但顾平英的心空落落的没有实感,死死盯着皖清的眼睛一字一顿地问:“她是你什么人?” 皖清垂着头,半晌后开口,音调低缓:“应该是……姐姐吧,如果她认的话。” 顾平英不再接话,静静听他说起那些年在牙行的经历,补全他未知的细节。 原来,他的姑母在被拐当天就不在并州了,千里迢迢卖去了崖县,且因为不听话得罪了牙人,过得极为不好,最后……被卖去了不知何处的深山老林。 那个的侍女则被卖去了突利,下落不明。 顾平英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一般,“你知道她……大致被卖到了哪个地方?” 皖清点头,“知道,清清姐是里面最不服管的一个,所以那群人在将清清姐卖掉后专门将地点告诉了我们,想让那些刺头长长记性,是澜州壤平县的一个大山里。” “卖了多久了?” 皖清算了算,自姐姐走好他又在牙行待了三年,之后来了京城被卖给这儿龟公,教他学琴花了快八年时间才开始让他登台。 他运气好,登台没多久就遇见了萧为,之后便是一年又一年的就过到了现在。 “大概有……十六年了。” 顾平英得了想要的消息,不再多留,骊山还有安排。 “多谢。” 说完顾平英转身准备离开。 皖清急忙起身,“你……你是清清姐的……” 顾平英身形微顿,“ 她是我姑母。” 皖清接着问,语气急切且带着一丝奢望:“你能将她救出来的,对吗?” 时间太久,或是已不抱希望,皖清最后那一句问得极轻。 顾平英扭头看向他,“我会的。” 说完大步流星离开了。 皖清跌坐在椅子上,抬头呆呆望着远方,忽的一滴泪自面颊滚下,之后便如雨落不绝。 哭到最后带起了咳嗽,一时间整个房间里咳声不绝,忽的,皖清口中喷射出一大口污血,而后歪头晕了过去。 萧为不知何时醒了,一抬头便看见椅子上满嘴血迹昏过去的皖清,顾不得自己闷痛不已的后脑,冲上前扶起他,“清清,清清!大夫!传大夫!” · 听见里面淅淅索索地声响渐渐停了,顾平英霎时回神,知道清和已收拾完,顾平英转身进去蹲下将赵滢初背上后疾步往小路去。 路过躺在地上已经昏死过去的万俟提,清和已经自动上前将人拽住领口,拖着跟上顾平英一起走了。 顾平英本不敢动,敌暗我明,敌强我弱,形势极为不利。 此地是万俟提他们安排的,那这小道上极为可能埋伏的有他们的人,但如今华容发热,是死是活也得赌一把了。 顾平英沿着小路,还没走多远就发现不对,这是下山的路,目的地恐是他们老巢,去不得。 顾平英立马转变方向一头扎进林中,向上走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如今就盼着太子的人早点儿找到他们。 现在突利人在太子那儿肯定是重点看顾对象,他们不敢轻举妄动,需要提防的是“自己人”。 不过皇帝刚刚经历一场刺杀,太子肯定在派人全力寻找他们,那些人就算要做什么也不敢太明目张胆,他们只要往上走,离行宫越近他们就越安全。 迎着月光摸索着往前,不知怎么,顾平英脑海中闪过什么,面色罕见的微微泛红,好在天黑无人看见。 顾平英微微向后撇了撇,他刚刚忽然想起背上这人穿的是他的衣裳,还是那样贴身的衣裳,顾平英原本平缓的心跳渐渐加速。 身后小心锢住赵滢初双腿防止她滑下去的手,如今只觉得接触的地方滚烫,整个人无一处自在,浑身叫嚣着要做什么,却不得出。 顾平英没忍住扭头看去,借着月光,赵滢初的脸香香软软的。 不知咬一口会不会哭? 还没等琢磨明白,顾平英身形一顿,紧跟其后的清和立时察觉也不再动。 有脚步声。 顾平英凝神细听,人不多,踏地声刻意放缓,恐是敌非友。 顾平英将赵滢初轻轻放在树下,示意清和别出声,几步窜上树举目望去。 离他们还有几百米的地方,有一个小队正往这儿走来,顾平英细细数了数,只有六人,若只有他自己他是浑不在意,但现在带着华容,不能冒险。 顾平英下来后一刀结果了万俟提,将赵滢初稳稳背起。 “走,绕过他们。” 清和手脚麻利地跟上,随时注意着将赵滢初被路边树枝挂住的衣裳扯下,避免这类琐事耽误他们逃命。 不知走了多久,明月仍是高悬。 顾平英忽的停下脚步,清和轻声询问:“顾将军……” 顾平英转身看向清和,“不能再这么没方向的走了,华容得立马找大夫。” 这姑娘埋在他脖颈处的额头越来越烫了。 四下环顾一圈,顾平英瞄准了一棵大树,遮天蔽日的,树干粗大,月光透不进半分,像个极大的阴影立在那儿。 “我将华容放在那棵树上,你上去守着她,我去结果了附近那群人。” 将一切安排好,顾平英抽出万俟提留下的匕首,他的短剑还插在崖壁上。 清和蹲在赵滢初旁边的枝杈上,见那人行踪鬼魅,三两下便没了踪迹。 清和轻轻俯身摸着赵滢初比之前温度更高的额头,急得不住向外张望,突然嗅到一丝极淡的血腥味,清和心猛地提起,埋头细细查看,赵滢初所有伤口都被包扎的及其严实,没有问题。 清和刚想张嘴,‘嘶——’ 清和下意识舔了舔下唇,口中立时泛起血味,清和心底骤松。 原来因为着急,嘴唇早已干得开裂开始往外渗血,她却浑然没顾上。 不知是过了一炷香还是更短更长,清和已经分不清了,只看见那个人回来了,几下攀上树而后背着赵滢初向着上方飞奔而去。 清和跟着他不知跑了多远,终于,隐隐看见几分亮光,越来越近。 “找到啦!找到郡主啦!!” 万幸。 · 骊山行宫。 “水——” 房间内不知什么被碰倒了,发出“哐”的一声,随后赵滢初就感受到有温和的水凑到自己唇边,干得冒火的喉头终是久旱逢甘霖。 赵滢初颤巍巍地睁开双眼,入目的首先就是赵靖布满血丝的双眼。 “狸奴,认得父王吗?” 赵滢初唇角向上牵动了一下,声音沙哑,“父王,让您担心了。” 赵平怜惜地抚摸着赵滢初的额发,眼底是掩饰不住地心疼。 “不说话了,不说话了,好好养着,没两日就好了,好好养着。” 赵滢初笑着点点头,“父王快去休息吧,女儿已经醒了,没大碍了。” 说着右手从锦被中抽出来,抚上赵平紧皱的额头,“松开些,皱着眉显得太凶了。” 赵平顺着孩子的力道松开了蹙起的眉头,“父王记住了,快休息吧,什么也别想,父王都处理好了。” 赵滢初闭上双眼,房中又恢复了寂静。 只外面那一水儿的护卫透出了此刻局势的不平静。 赵靖走在回书房的路上,回想起昨儿深夜,他看到在顾平英背上奄奄一息的女儿,心中的怒火达到了顶峰。 他害怕,害怕他唯一的女儿像她母妃那样…… 血,只有血,才能暂时熄了他心底滔天的恨意! 皇帝……太子…… 赵靖仰头望天,今夜的月亮依旧硕大光亮。 父皇,你逼我……实在太过了。 赵靖还没进勤得殿,就看见一个紫色的身影静静立在门口,让他不自觉地想起昨晚。 顾平英将郡主交给侍女们,看她们将赵滢初带走安置,身后跟着一水儿御医。 顾平英看着他身前拳头攥地死紧的太子,犹豫着还是开了口。 “禀殿下,之前崖下属下救郡主心切,失手杀了万俟提。如今这事少了一个重要人证,臣……” 赵靖转身,血红的双眼看向面前救了他宝贝明珠的少年,阴沉的脸色终是缓了缓,伸手拍了拍顾平英的肩膀,语气阴怖。 “你做得很好,孤不需要证据,孤只要他的命。” 38.熟悉的梨香 转天晌午,赵滢初悠悠转醒。 率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双快有核桃大的红眼睛,给赵滢初唬一大跳。 怀珠:“小姐,小姐,您终于醒了。” 怀珠顶着两个发红的肿泡眼,伸手将赵滢初轻轻扶起来靠在抱枕上,掖好被子后可怜兮兮地望着赵滢初,眼中是对赵滢初清醒这事掩饰不住的欢喜。 赵滢初看着怀珠这个样子顿感心疼,抬手虚碰了碰她的眼睛,“你这丫头,怎么搞成这样。” 清和端着一碗药从门口进来,将东西搁在桌上,笑道:“从那天晚上就开始哭,哭了快三天两夜了,可不是得肿成个猪头。” 怀珠顶着个核桃眼,羞恼地横了一眼拆她台的清和,清和目不斜视,全当没瞧见。 赵滢初望着桌上清和端进来的那碗黑乎乎、冒着热气的玩意儿。 “……” 赵滢初微微偏过头,既然现在没叫她喝,她就当看不见,朝站得离自己不远的清和招了招手。 “清和,凑近些我瞧瞧。” 话音刚落,赵滢初也红了眼眶,望着眼前面容凄惨的两个丫头,语气哽咽:“你们俩也是命不好,跟着我,真是苦了你们了。” 怀珠:“咱俩可不苦,殿下给赏了好些东西呢,赚大了。倒是小姐,小姐才是受大委屈了。” 主仆俩对视一眼,霎时哭成一团。 见两人哭得打不住,清和无奈上前,“快别哭了,小姐身子还没好呢,受不得大波动,你也是,再哭你那眼睛就真别要了。” 好半晌,殿内才恢复平静。 怀珠知道赵滢初担心清和,立身让开了位置叫清和坐在床边。 单从外面倒是瞧不出什么异样,赵滢初倾身,伸手就去剥清和的衣领。 “将衣裳解开我看看,从那么高的地方摔下来,这还没两日就来上职了,定是没好好处理那些伤的,你脱下来我瞧瞧。” 等不及两人说什么,赵滢初手上边动嘴里还边念叨,“个傻姑娘,莽里莽撞地跟着就往下跳,这次得亏是命大,下次可不许再如此了,好好活着才能想办法救我,都去阎王那儿报道了,还怎么给我报仇。” 正端着一碟甜糕从门口进来的的怀珠,闻言没忍住“噗嗤”一下笑出声,下一秒又正了神色,不赞同地瞧着赵滢初。 “快呸呸呸,这话可不兴说,太不吉利了,小心被老天爷听见。” 清和的脸早在赵滢初要扒她衣服时就已经红透了,现下握着赵滢初解她衣纽的手腕,既不敢用力,又不想真被脱了衣裳,整个人站在那儿手脚无措,不知如何是好。 清和:“小姐,奴婢真没什么事儿,都是些皮外伤,况且太子殿下已经赏了奴婢好些珍贵的药材了,这两日已经快好全乎了。” 怀珠在旁边没好气地“嘁”了一声。 “可不是嘛,皮外伤是都快好全了,但某人背上和腰上那一大片儿淤青想是长在别人身上,某人才感觉不到疼的。” 赵滢初看着站在自己眼前羞得面红耳赤的女孩儿,满眼不赞同。 “受了这么多伤,还在这儿忙活什么,赶快回房休息去。你不好意思让我瞧我也不逼你,但怀珠本就同你一间屋子住着,你每天晚上给她瞧瞧,我知道你的情况心里也能放心些。” 清和点点头,但是不愿意走。 “小姐,我这伤犯不着躺着,多动动还能活活血。” 赵滢初:“……” 赵滢初:“你看你家小姐像傻子吗?” 清和:“不敢骗小姐,江太医已经看过了,开了方子也给了药油,每天早、中、晚揉一揉,不出半月就能好全了。” 赵滢初狐疑地看向怀珠,想来是不信的。 怀珠点点头,江太医诊脉的时候她就在旁边,这点倒是没忽悠人。 赵滢初这才将手放下。 “怀珠,去库房里多拿些珍贵的药材给清和,你和她一起去拿,要让清和自己去,她指定空着手就出来了,再挑些好东西……” 忽的想到什么,赵滢初朝清和说道:“我记得前几年父王送来了一副珍珠头面,那上面有颗东珠还算瞧得上眼,你拿着,以后也算是个像样的嫁妆。” 清和连连应下,怀珠在旁边瞧着也替小姐妹高兴,这算是大难不死必有后福了。 那套头面可不是小姐口中的什么“还算瞧得上眼”,那上面的珍珠颗颗圆润,细腻银白,就是某些官宦家的小姐,这辈子恐都是没见过的。 赵滢初扭头看向前边儿瞅着清和笑得开怀的怀珠:“怀珠也去,挑些瞧得上眼的压压箱底,这几日担惊受怕的,得好好补补。” 她如今只是郡主,给不了权利,只能多给些钱财,其他的只有等以后慢慢弥补了。 小姐库房里的漂亮首饰多如牛毛,怀珠也能去挑自也是高兴得很。 清和并着怀珠屈膝礼拜,“谢小姐赏。” 两人虽开心,但也没忘记正事儿。 清和转身将晾在桌上的那碗药端过来,怀珠也去端了糖糕,两人像门神一样站在赵滢初床前,也不劝她,就这么静静地望着她。 赵滢初:“……” 没蒙混过去。 很好,很敬业,钱没白花,值得表扬。 赵滢初看这两人的架势就知道这碗药今儿自己是逃不过去了,“唉——拿来吧。” 赵滢初接过碗,望着还冒着热气的汤药,浅浅叹了口气。 江太医那个记仇的小老头儿,不就是小时候“不小心”拽掉他几根胡子嘛,记到现在。 每次给她开的药,那苦味隔着几里远她都能闻到。 赵滢初咬牙一口气闷了,而后立马接过怀珠递到面前的糕点塞进嘴里,盖盖那直冲鼻腔的苦味。 嗯,一如既往的小老头儿风格,苦得人心肝儿肺都揉一块儿了。 倒是这甜糕不错,不是很甜,有股子杏的清香。 清和放下空碗,坐到床边的绣凳上看着赵滢初开口道。 “小姐,这次跳崖不纯是奴婢,还有顾小将军。奴婢刚准备起跳,顾小将军就一把将奴婢提起来蹦下去了,奴婢靠着顾小将军,跳崖跳得还挺安全。” 赵滢初:“……” 人没死,确实“安全”。 怀珠早在昨天就缠着清和把崖下发生的事都弄清楚了,自也是知道顾平英救了她家小姐,还有那条裤子…… 两人对视一眼,清和上前请罪:“小姐,奴婢失职,请小姐责罚。” 赵滢初看着跪在床边的清和,忙让怀珠将人扶起来,却没扶动。 清和:“您当时晕过去了,顾小将军觉着不安全要带我们离开,但……您的中衣穿不了了,奴婢的也被撕开了,这才斗胆将顾小将军的亵裤拿过来给您换上,请小姐降罪。” 说着深深叩首,赵滢初听完一整个愣住,低眉看向自己的右腿,下一秒不知怎的,浑身像是被蚂蚁咬了似的,哪儿哪儿都痒。 半晌赵滢初回过神,看向还跪着的清和眉眼柔和,“快起来,你这事儿办得多好啊,请什么罪,快起来。” 站在旁边一直替清和担忧着的怀珠上前将人搀起来。 赵滢初看着这两人,细细同她们说:“你们要记得,这些所谓的礼教都是做给外人看的,没人时爱守便守,不爱守时它便什么都不是,你们两个可万不能被这群卫道夫说的那些言论束缚。” 两人重重点头表示明白。 见赵滢初状态不错,怀珠上前跟赵滢初细细交代这两天发生的事情。 “太子爷找到小姐时,您在顾小将军的背上已晕过去多时了,殿下一直守着小姐,等小姐安置好了,太医切了脉太子爷才走。” 清和补充:“顾小将军一刀了了万俟提,对外只说是摔死的。最近几日山上不太平,听说刺杀那位的和小姐的不是同一批人,但具体背后是谁还在追查中。” 赵滢初点头。 清和接着道:“嗯——护卫军副将谢文俊死了。” 赵滢初一愣:“怎么死的?” 清和:“来救您的时候被刺客杀了,只是……” 赵滢初看向清和,眉头微蹙,示意清和别吞吞吐吐的。 清和:“谢文俊死了,但太子没给他家人发放应得的恤典,跟他一起死的几个也没得。” 赵滢初霎时反应过来,沉思良久后苦笑一声,自嘲低语:“皇爷爷这是……彻底容不下太子府了。” 清和与怀珠对视一眼,没敢出声。 赵滢初遥遥望向北方,他皇爷爷终于是要下手了,但……晚了。 他如今最好的谋划,便是借康王之手杀了父王,再打着杀康王为太子报仇的旗号光明正大接手太子势力,雷霆手段收拾了康王。 顷刻间,一切权利就可归于一处了。 赵滢初唇角一侧微微掀动,可惜,没成。 这事若是查出萧粟也参与其中,他这双已经全黑了的手套,立马就该被弃如敝履了。 萧粟,你如今已站在悬崖边上,该动手了吧。 ? 骊山现在风声鹤唳,之前那些最爱游走赏花、饮茶品茗的朝廷命妇们早已闭门不出。 外面除了身着铠甲来回巡逻的护卫军,再见不到其他人。 所有人都在夹着尾巴做人,清和与怀珠是少数还出门的丫鬟。 两人心细,那些护卫中前日还能瞧见的熟面孔,隔天就不见了身影,并且每日都会消失十数个、数十个不等。 即使是上、下午出门,看见的人都已不尽相同。 两人对视一眼,默然垂头,此事涉及人之众,怕是不能善了了。 “太子驾到——” 赵滢初坐在床上,看着赵靖从门口大步走进来侧身坐到她身边。 赵滢初安安稳稳坐在床上未起身,礼数似有似无的,“请父王安。” 赵靖不在意这些,将赵滢初上上下下细细瞧了一遍,隔着锦被虚碰了碰那条伤腿。 “腿怎么样了,顾家那小子处理的还算得当,江太医说静养一段时日便好,还疼吗?” 赵滢初望着赵靖两道浓眉沉沉地压向鼻梁,眉心拧成一道深深的“川”字,笑着宽慰道:“除了江太医那药实在磨人外,已没什么大碍了。” 赵滢初看着赵靖眼下明显的两道青黑色阴影满是心疼,却也知劝解无用,“父王……唉,怎么样,人查出来了吗?” 赵靖沉默了,片刻后挥挥手,怀珠几人识趣地退下,转眼间房中只剩下赵靖和赵滢初两人。 赵滢初率先开口:“那大火……” 赵靖解释:“那晚刮东南风,把窗沿上的花盆吹倒了,宫侍将碎屑收拾好去别处倒掉,却没成想那风不止刮倒了花盆,也将不远处照明的篝火星子带了过去,正好落在一块宫帷上,又逢天干,这才起了火。” 赵滢初:“……” 赵滢初嗤笑一声,“如今他们做事……已经这般草率了吗?” 也不知赵滢初说的这 个“他们”,指的到底是那个小太监呢,还是他背后的那些人。 赵滢初:“刺客呢,查的出来吗?或者说,能查吗?” 赵靖:“……” 有时,太聪明了也不太好,显得他这个父王没什么用处。 赵靖:“还是查了一些,送到手上的肉没有不吃的道理。” 赵滢初点头表示同意,“他们谋划了这么久,那位甚至不惜以身犯险,就为了我,女儿在他们心中的份量……华容还真是担不起,受之有愧。” 赵靖没好气地别了她一眼:“也别太往自己脸上贴金,你的份量还越不过孤去,他们想一石二鸟,只是没料到连只鸡都没捞着。” 赵滢初:“……” 她实在不想知道,在她父王心中,她俩谁是鸡。 赵靖浑然不知他面前的人心思都偏得没边儿了,“谢文俊是萧粟的人。” 赵滢初点头,猜到了。 赵靖:“你房里的那个刘环,孤做主将她嫁给了金陵孙府,他家的锦缎还算不错,内务府那边孤也嘱咐过了。那小丫头毕竟是从你房里出去的,大婚那日给人个体面吧。” 赵滢初:“刘环,刘顺家那个?” 赵靖点头,“他家也是太子府的老人了,平日里事办得也不错。” 赵滢初了然,这次刺杀想来这姑娘是替父王做了什么,完成的还不错,入了父王的眼。 就是不知这姑娘之前来她这儿,是偶然,还是预先安排? 赵靖都不用问就知道这丫头在想什么。 “这孩子聪慧,通过刘顺的关系进你这儿本也是为了谋一份差事,如今也算圆满。” 明白了,这姑娘进她房里,跟她父王没有关系。 赵滢初应下:“到时候让怀珠送她出门,我再让人从库房里挑些头面给她添妆。” 赵靖无有不可。 “你皇爷爷年纪大了,遇刺那晚还是受了些刺激辗转半夜未安眠,但第二日还有力气亲自去审人,想来是没什么大事,太医也诊过了。你就不用操心了,安心养伤。” 赵滢初轻轻颔首,“不过那会儿女儿瞧着是真的惊险,他们戏做得不错,就是不晓得若当时没有顾小将军一刀结果了刺客,这出戏他们该如何收场。” 赵靖闻言眸光一闪,神色不明,只淡淡道:“嗯,平英身手确实不错。” 赵靖看着养伤都不安心的赵滢初,耐心劝道:“好了,这事儿你就别操心了,那刺客是萧粟的人,不知怎的混进了中护军,瞒过了众人在宴会上发难。事情既已清楚就别在多想,这段时间老老实实顾好你的腿才是正经。” 赵滢初没管她爹后面说的那堆废话,耳朵只捕捉到三个字——中护军? 赵滢初原本已放下的心骤然提了起来,猛地想起什么,心止不住地“砰砰”乱跳。 缓了缓,赵滢初捏起一块放在床边小几上的甜糕,语气平稳自然。 “萧粟的人进中护军,杨莘怎的没查出来?” 赵靖自以为事情已经说清楚了,又是自己女儿,当下神情放松没想那么多,也就没察觉出赵滢初这话里有话。 杨莘已经调任武库,赵滢初这话明明是在试探,这人到底是事发前才混进中护军的,还是之前杨莘在时就已经进去了。 赵靖:“这人身份做的不错,杨莘那时事忙,想是疏忽了。” 杨莘在时就进去了…… 赵滢初本能地觉出不对。 杨莘的放任,父王‘尽在掌握’的态度,还有…… 顾平英在崖底跟自己说的那番话。 赵滢初抬眼看向赵靖,状作不经意地开口。 “顾平英跟女儿说,他在那个刺杀皇爷爷的人身上嗅到了梨香。” 赵靖愣住,看着面色状若平常的赵滢初,笑了。 “宋沿说他是狗鼻子,还真没冤枉了他。” 赵滢初看着赵靖这不同寻常的反应,语气和缓,心底却已渐渐掀起惊涛骇浪。 萧粟的人,进了中护军,事前却去见了…… “康王,独爱梨香。” 赵靖看着眼前神色已不似之前自然的女儿,虎目微微眯起,慢慢敛了笑意,一言不发。 诡异的气氛在房中渐渐蔓延开来。 赵滢初就这样盯着赵靖,毫不避讳,一字一顿。 “这人早早的就进了中护军,中护军原来,可是在您的手上,他插人进来您不会不知。还有那人身上的梨香——华容斗胆,这人……” 沉默。 寂静。 死一般的寂静。 不知过了多久,赵靖深深叹了口气,抬眼直视赵滢初,只说了一个字。 “是。” 心中的猜想被印证,赵滢初骤然失去力气脱力后仰,眼底巨浪滔天,望着赵靖久久失语。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此先种种如今就都解释得通了。 良久,一丝极低的轻笑自赵滢初口中溢出,赵滢初直起身缓缓敛衽,抬眼凝望着赵靖。 “女儿……恭贺父王,” 赵靖身形一顿,看着她眸光幽深。 “惟愿父王……龙御九天,夙愿得偿。” 赵靖眯起双眼,定定瞧着宋沿口中凤舞九天的女儿,忽的口中泄出一丝带着气音的笑,低沉,畅快。 宋沿啊宋沿,真是一如既往的慧眼如注。 他的华容确实担得起你那八个字——麟儿虽凤,不逊龙章! 39.功败垂成 垂拱殿内烛火摇曳,将脚下的金砖映得幽暗。 赵平垂眼坐着,气息微渺,像入定般几不可闻。 元和虾躬着身子靠近龙椅基座,头颅深埋,腰背几乎对折。 萧粟匍匐跪在阶下,豆大的汗珠自额间滚落,无声地砸在金砖上,晕出一片片深色的湿痕。 整个大殿鸦雀无声,唯余汗珠砸落时细微的“啪嗒”声,越发让人心悸。 这种死寂不知持续了多久,终于,一丝极轻极冷的气声上方飘下。 “柔妃这一胎……几月了?” 声音不高,却吓得萧粟喉头干涩,竟一时失语。 幸而这话不是在问他。 元和碎步上前,腰弯得更深,声音亦不高,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意:“禀万岁爷,整……八个月又九日了。” 赵平眼皮微抬,目光若有似无地扫过阶下,“这孩子长得倒挺快,是不是啊,萧爱卿。” 萧粟只觉两股战栗,一股寒气自尾椎骨直冲门心,强行稳重心神,嗓音干涩:“陛下洪福齐天,小公主承沐天恩,自然……自然长得康健迅速。” “哦?”赵平声音微微拔高,“公主?不是皇子?” 萧粟心头剧震,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陛下圣明!无论是皇子还是公主,皆是陛下血脉,皆是社稷之福。” 赵平鼻腔里溢出一道极轻的冷哼,眼皮复又垂落,将深不见底的眸光掩去大半,“萧爱卿在这相国之位上,坐了多久了?” 萧粟身子猛地一颤,将头死死磕在金砖之上,发出沉重的闷响,“回陛下,九年八个月余四天。” “哦……这么久了……权利深厚,也是我大燕的肱骨之臣了。” 赵平缓满咀嚼着这几个字,忽的,双眼猛地瞪开,眼底精光暴涨,目光锐利如刀,声音陡然尖厉,“可这孩子还没坠地呢,有人就等不及了?!” “陛下!!” 萧粟骇得魂飞魄散,整个身体剧烈地筛糠般抖动,额头死死抵在冰冷的地砖上,声嘶力竭地哀嚎:“臣对陛下赤胆忠心!日月可表!绝无半分不臣之心啊陛下!陛下明察!陛下明察啊!!” “赤胆忠心?” 赵平嘴角扯出一个极大的弧度,眼角低垂,活像地域爬出的厉鬼,厉声高喝:“那昨夜行刺朕的狂徒又是何人指使?!他难道不是你萧粟的人?!” “陛下息怒!陛下息怒!” 萧粟不敢有半分辩驳,语速快得几乎不成句:“那人……那人确实是臣旧人,然自其进中护军后,臣深知杨莘耳目众多,为避嫌隙,早已断了来往!此番……此番事情重大才敢冒险联络,臣曾疑他应允过于爽快……但太子对军中握得太紧,臣找不着别的人,这才……如今想来,必是那杨莘暗中策反,行此毒计,意在构陷微臣,离间臣与陛下啊!” 字字泣血,句句杨莘,实则直指太子。 “构陷?离间?” 赵平积压已久的怒火再也按捺不住,霍然起身,宽大的龙袖朝御案猛地一拂。 “哗啦——哐当——!” 御案上堆积如山的奏章、玉笔、墨砚……所有物件一股脑儿砸落阶下,元和更是吓得魂不附体,“扑通”一声跪倒,以头抢地不敢起身。 赵平胸膛剧烈起伏,俯视着阶下狼狈的萧粟,一字一句:“朕再问你,你口口声声说安排的解局护驾之人呢?嗯?那刺客都扑到朕眼前了!你的人呢?!嗯?!朕问你,人呢!!!” 赵平目光如淬毒的利箭,死死钉在萧粟身上:“还是说……顾家那个是你的人,嗯?!” 勾结边将更是株九族的大罪!萧粟怎敢认,字字啼血:“陛下!臣冤枉!臣与顾家素无来往!望陛下明鉴!陛下明鉴啊——!” 这次精心策划的行动,耗费了多少心血。 不惜将九五至尊的他置于险地,先将太子拖在谋逆案上,再让万俟提在众目睽睽下将赵滢初“救”走,生米煮成熟饭。 只待事成,太子深陷“谋逆”的泥潭之中,自顾不暇,哪还有余力顾忌赵滢初。 哪成想……哪成想……! 他们真是命不该绝!命不该绝!! 赵平跌坐进龙椅,疲惫与失望如潮水将他淹没,声音带着无尽的寒意与讥诮:“耗费如此心力,调动如此人手,到头来……竟是……一事无成……” 赵平心底清楚,那个刺客是萧粟专门派来的可能性不大。 柔妃肚子里的那个孩子是男是女尚且不清楚,就算此次他不在了,大燕也不会落到他的头上。 这背后之人……昭然若揭。 虽不是萧粟所为,那此事过后,他几乎就同太子撕破了脸,这以后…… 他怎能不恨!他怎能不怨!! 万俟提一事败露,他那个好儿子不满突利久矣,现在是还没抽出手,等这边事情结束,定会借口同突利开战。 太子在军中的声望本就如日中天,他废了多大的功夫才将他的将领一个个分遣,若真开战,他这么多年的心血就全白费了。 太子……太子!! 赵平面目赤红,几乎是瘫坐在龙椅上,良久…… “朕记得,顾洪之前给他下属请封的折子还未批红。” 元和躬身应和:“是。” 赵平气若玄虚,“批了吧,早日安排下去,战场上拿命换来的功勋……别扣着了。” · 时光悠悠一晃而过,这日天晴,清风拂岗。 “小姐,今儿个日头正好,可要出去走走?” 赵滢初已经在这房里呆了好几天没动弹了,刺客一事已尘埃落地,骊山上的大臣女眷们也渐渐恢复了之前的样态。 赵滢初从书中抬头,看了眼窗外。 晨光熹微,一抹红日悬于东边,周围的云尽数被染,从内而外,一片金红。 底面几株剑松矗立西方,从这儿看不见它的影子,这天地间似是只剩下天边极致的红,和地上极致的黑。 而这红与黑之间,是大片大片的白。 赵滢初看得入了神,恰巧此时一众飞鸟忽的振臂高飞,由树梢起,像是泼墨画上不小心染上的一坨墨迹,黑得仿佛能将人吸进去。 这一坨墨迹由西向东,慢慢移动,离太阳越来越近,颜色也由原来的黑,渐渐成了灰,只一瞬就成了绯红,慢慢又染上了浅金,愈往后愈耀眼,似是要撞进那抹最摄人的红中。 明暗自古便无边界,那至高之位,触者死,近者亡。 但她偏要试试,看看这夺目刺眼的“红”,到最后能不能真吞了她。 赵滢初收了视线,不愿再看。 但指尖却不自觉地摩挲着手中的《道德经》,这世上不论什么,自然物种还是皇族贵亲,均逃不过盛极必衰的定律。 想活,要么远离,要么成灰。 “出去走走吧。” 赵滢初起身,清和同怀珠对视一眼后紧紧跟上,小姐的心情像是又不好了。 ? 几人刚出行宫,就听见了自远处传来的震天呼声。 清和上前将红狐裘披给赵滢初系上。 “今儿天还没亮,顾将军就在围场骑马射箭,慢慢的人越来越多。天晓后又让突利人瞧着了,这般两方便斗了起来,如今正在场内比射箭呢。” 赵滢初立于栏杆外,扫了一眼围场,了然。 射箭夺旗,一局一旗,以赢旗数量定输赢,不是什么新鲜玩意儿。 现下场中最惹眼的那个人,正与一突利人并驾,隐隐居上风。 一席束腰长袍,脚踏一匹黑马,四蹄雪白,臂间架着一柄长弓,单手控绳,身子微屈,伏于马上,起起伏伏,同□□的良驹融为一体。 赵滢初忽的晃神,那日也是这般,一身紫衣,骑马从自己身边飞驰而过,只是不知如今的他,身上是否还是那日沁人的皂角香? 而且…… 赵滢初的视线不受控地扫向那人的腰臀,那日在崖底她疼昏了过去,那条亵裤是如何穿上的,穿上后是什么样子,她一概不知。 只是这人如此高壮,那裤子穿在她身上想来是不合身的,故而腰部定要牢牢系住,那……那个位置,可就得和她紧紧贴在一起。 若真如此,那不就相当于他俩的□□在隔空…… “中啦!” 被怀珠的话惊醒,赵滢初蓦地回神。 就见着前方的顾平英举着一杆小旗,正冲着突利人挑眉示意。 似是察觉到赵滢初的视线,顾平英立时转头看过来,不等赵滢初反应,打马而来。 顾平英在离赵滢初还有两、三米的地方勒马后翻身而下,走到赵滢初面前。 顾平英细细打量着眼前的姑娘,嗯,面色还算红润,出来走动无须侍女搀扶,看来她恢复得还行。 顾平英这几天悬着的心终是落下,开口:“观这气色,想来郡主的腿恢复得还不错。” 赵滢初笑了,“顾将军唤我华容吧,这腿还多亏了顾将军处理得及时,华容还没谢过呢。” 顾平英闻言,眼神不经意间扫过赵滢初的衣裙,不知这人想到了什么,轻笑了声。 < p>“既如此,华容也别顾将军、顾将军的叫了,直接唤我平英吧。” 赵滢初无有不应的,“好,平英。” 顾平英打蛇随棍上,“华容刚刚说要谢我,什么时候?” 赵滢初反应不及,笑意僵在脸上:“……” 顾平英见此剑眉微微上挑:“这反应……难不成这话是华容说来哄我的?” 赵滢初闻言轻笑一声,“怎会,将军多心了,后日可好?等一切备好了,我差人去请平英赴宴。” 顾平英抬腿离赵滢初又近了不少,强烈的入侵感让赵滢初颇为不适。 忽的,赵滢初鼻尖微动,她又闻到了那股香,一时间失了神。 等她回过神来,这人离她就几步之遥。 顾平英:“我说笑的,自愿而为,哪需你答谢。” 赵滢初一愣。 顾平英:“能救下你我很高兴,不需你做什么,你好好儿的就行。” 说着忽然想到什么,将手中的小旗越过围栏递到了赵滢初眼前。 “送你。” 赵滢初看着快戳到自己面前的红色小旗,笑了笑没接,“这是你们一起赢来的,我不能要。” 顾平英想了想也是,大家一起赢来的,送她没意思。 顾平英将手收回来,“等我以后单独赢一个送你。” 赵滢初闻言又愣住了,送她干嘛? 一个红布做的小玩意儿,她拿来有什么用,和那条亵裤一样被她烧掉了事吗? 顾平英说完扭头看了眼后方,那群人自他过来后就停了比赛,整个围场都安静了下来,所有人明里暗里都在关注着这边。 顾平英素来厚实的脸皮现下倒觉出一丝不自在,他那层面皮像是落在了并州没带来。 顾平英:“华容,你的腿刚好,也别走太多路,静静养着才好。那边还没比完,我就先过去了,回见。” 赵滢初下意识点点头,看着这人翻身上马,坐稳后又看了她一眼,阳光撒过那人肩头,倒晃得她有些失神。 “驾——” 顾平英勒转马头,毫不留恋朝围场内奔去。 紫色衣袍上下翻飞,带起脚下的草屑纷飞,赵滢初似是能听见衣袍在风中起伏时发出的阵阵“呼”声。 自由,奔放。 · 赵滢初慢慢踱步向小溪边走去,看着河对面那一眼望不到边、直插云霄的钻天杨,赵滢初总觉得鼻尖萦绕着一股若有似无的皂角香。 “怀珠,将京中所有品种的皂角都找来。” 想来是平日里用多了花草香气,才会对他那与众不同的香味如此萦绕于心,无法忘怀。 既如此,她就遍买皂荚,等稀奇成为习惯,便不会再有波澜。 赵滢初漫无目的地晃荡着,想极力抛开粘在心头上下不能的那道身影,思绪却不自控地回到那日。 她拖着残腿、狼狈不堪地倒在草垛中,看着他如天神般降临。 一柄断剑直插峭壁,如日耀金山,她的处境骤然光明。 赵滢初至今无法描述那种感觉,唯有上扬的眼角带着嘴角施施然鹊起,绚烂至极。 兀的,赵滢初脑中忽闪一道人影,笑意倏地僵住。 薛瑾瑜…… 那个同她自小一边儿长大的人尚且竭尽所能为己筹谋,这人她才相识多久,心便这般不定了。 赵滢初自嘲,天地清正,她们这类人既得权,便注定失情。 日月无私照。 “自愿?” 世人皆有所求。 地位?钱财? 他都不缺。 既然不要这些东西,那就只是能这世间人最无法抵抗的诱惑了——从龙之功。 顾家在边境久矣,京中人脉不丰,如今父王身边人才济济,只有剑走偏锋,从她这儿下手才有一线生机。 人也确实不错,背景雄厚、身手矫捷,在父王身边倒也能占个不错的位置。 赵滢初沿着河边慢慢踱步,河的这边人声不绝;而对岸却是万籁俱尽,只余天边快散尽的霞光,映着万木,层林浸染,红光漫天。 人与自然,一河之隔,姿态万千。 望着这截然不同、却又分外和谐的一幕,赵滢初澎湃的心早已冷却。 救命之恩不能不报,但儿女情长终非她所求。 “清和,父王现在何处?” 此间事已了,该去找父王谈谈之后的安排了。 至于那个‘热烈’的男子…… 此次若事成,就调来她身边吧。 40.有后了 那边。 顾平英快到场地时神不舍地向后望了一眼,赵滢初刚刚所站之地,如今已是空无一人。 顾平英坐在马上微微愣住,心底似是空了一瞬。 旁边的几个士兵世家子见顾平英过来了,凑上前去:“下马了下马了,想什么呢这么出神?” 自从前几日顾平英上前救出了皇帝,又跳下悬崖背回了赵滢初,京中这些公子哥儿就跟之前孤立人家的是别人一样,一个个跑上前跟他搭话。 这两日来自宫中的、太子府的赏赐,如流水般淌进顾府,在京中已沉寂多年的顾将军府眼前着又要热闹起来。 这次跟着家里人一起出来的公子哥儿们,被家中长辈耳提面命速来同他交好,照如今这形势,无论之前他背后站没站人,是谁,同他交好都不吃亏。 消息灵通的已经知晓,顾平英进京就上报的西北人事调动,之前一直被压着,但在昨日这些都下了批文,不日升迁。 这是巨大的信号——人事即政治。 从官员的调任和委派上,可以细细分析、揣测上头接下来要干什么,他们才能顺势而动。 更何况顾平英性子本就不拘,洒脱极了,众人同他相处起来很是舒适,故而身边的人越来越多。 今儿他们本是相约出来讨教讨教,顾平英那一手回马枪使得太妙了,几个人缠着这人教他们,等回了城可就没这么好的场地了。 谁承想来了一群突利蛮子,非要比赛马。 李玉嫡子李清风没忍住翻了个白眼,不就是那个万俟提在崖底死了惹他们不快活嘛。 但人是自己要跳的,他自个儿运气不好,掉下面的乱石林里了尸骨无存,这能怪谁。 如今心里怕是窜着一股气,来找顾平英撒气,结果脸被打得“啪啪”响,趁着顾平英去找郡主的功夫溜了。 嘁,西北蛮子。 顾平英还没好好收拾自己情绪,就被几个人合伙从马上扽了下来。 顾平英一只手拉着缰绳,一只手还要攥住自己的领口别被这群人扯裂了,总不敢用力,怕一个扬手把这伙人甩飞了。 “我自己下自己下——” 凤丫倒是乐得清闲,没人压在自己背上更轻松,故而在顾平英还有一条腿勾在它身上时,凤丫一个卸力,顾平英就整个下去了。 趁着顾平英还在和人较劲儿,凤丫悄咪咪地伸出大脑袋将顾平英的荷包顺走,下一秒屁颠儿屁颠儿地跑路了。 咴儿——又有糖吃了—— 每次见着那个香香的、插着一脑袋条儿的小人,它都有糖吃,人真好。 李清风戏谑道:“你这人真是命好,郡主还同你说几句话,我们去了只能得个颔首礼。” 后面一群人撇嘴,他们连颔首礼都没有呢。 顾平英正理着被拽乱的衣襟,闻言挑眉:“是吗,我还以为你们久在京中,同华容关系不错呢,刚华容还说要弄个私宴答谢我,被在下拒绝了。” 顾平英那嘚瑟的贱样儿,这群人恨得牙痒痒,“妈的,揍他!” 顾平英哈哈笑着一扭身躲过自前方袭来的拳头,几个旋转就出了几人的包围圈。 “顾平英,休想跑。” 几个少年朝他奔去,踏得那一片尘土飞扬。 顾平英听到后面的脚步声身形陡然顿住,腰身猛地一拧,同后面追上来的两人狠狠撞在一处,闷响声中那两人龇牙咧嘴。 顾平英立马撤身往前跑,“哈哈哈,这般莽撞,战场之上早被人戳成筛子了。” 他话音未落,李清风从斜后方扑他后心,顾平英也不回头,脚跟反撩精准点在这人腿弯麻筋上。 “呃——”的一声,李清风重心顿失,歪斜着栽了下去。 顾平英也不跑了,站稳扭身后望,几个原本还在追他的人立时顿住不动,顾平英坏笑一声,骤然转身往回跑。 众人愣住,看着顾平英飞速向他们靠近,忽的反应过来,“跑啊!” 哈哈哈哈—— 顾平英见这群人没头苍蝇般,直直地往同一个方向跑,乐得大笑。 逃跑要分散啊,这群笨蛋。 毫无悬念,这群人没人家跑得快,还傻傻地朝着一个方向跑,顾平英逮他们简直就跟狼逮兔子一样简单。 几个家伙被顾平英从后面一一追上,一个过肩摔,齐齐瞪着黝黑的眼珠子仰躺在地上,呆呆望着天。 而最先跑掉的那个,眼见着跑不掉了,放弃挣扎,停下来准备和顾平英过两招。 只是这招式还没摆开,就被顾平英一记“猴子捞月”直接撂翻在地,但因为冲势太猛,被一个藏在草丛下面的石子儿崴了脚,顾平英自己也倒在了这个世家子的身上。 后面还躺在地上的那几个见此,对视一眼,从地上一跃而起,冲上去就把还没站起来的两个人一个叠一个,全部压在下面翻不了身。 被压在最下面的那个刚开始还求饶,见几个黑心肝的嘻嘻哈哈得让他叫“爷爷”,顿时破口开骂,这下引得几个人更是得意,摇摇晃晃的就是不起身。 最后还是顾平英张口,答应教他们那手回马枪,这几个家伙才肯放过他俩。 · 这边的少年们喧闹欢喜,另一边的人却全然不似这般惬意。 自几日前万俟提同赵滢初一齐落了崖,突利住所就被人围了起来,无令不得出。 栾提曼上自那天晚上后,眼底的青黑就再未消过。 万俟提那个蠢货,不知萧粟允了他什么好处,如今将命都搭了进去。 落崖一共四个人,偏偏那么巧就他死了,除了被顾平英那小子所杀没别的可能。 他这一手摆明了想干什么,若真成了还好,如今事没办成,赵滢初被大燕人完好无损地救了上来,身边还有一个毫发无伤的贴身侍女。 和亲……就别想了。 突利现在承受不起赵靖的怒火,同理,大燕也不会在这个当口朝他们发难,这事最后只会定性为大燕内斗,至于万俟提,白搭条命进去。 萧粟……! 栾提曼上恨得后槽牙崩得死紧,他不仅要想法子熄了赵靖的火,回了突利还要应付三王子的问询,三王子那个脾性…… 栾提曼上愁得太阳穴突突直跳,抬手用力按了按。 没办法,现在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 翌日,日落时分,銮驾班师回朝,一路上浩浩汤汤,尘土飞扬。 赵滢初坐在轿中,下山这路晃悠地她有些头昏脑涨。 怀珠看着外面西沉日落,嘟囔道:“这次怎在这时回京,等到府中都不知什么时辰了。” “往日里都是早晨走,皇爷爷还没见过这一路傍晚的景色,这次便换成酉时下山了。” 赵滢初听怀珠在旁边嘀嘀咕咕,笑着解释了一句。 怀珠瘪瘪嘴,“夜间行路最不安全了,那些野兽们好些就爱在这个点儿出没,而且咱还不知道到底有多少人患雀蒙眼呢,那到了夜里可是跟瞎子一般什么也看不见,不知会不会引起什么乱子。” “好啦,小管家婆快歇歇嘴吧,我看啊你这性子是越发大了,如今都编排起那位了。” 赵滢初摇摇头,抬手撩开一旁的帘子。 “去找个夹子把这两边的帘子都掀开,我们现在是‘正入万山圈子里’,也体验一把古人的‘一山放过一山拦’。这今人效古事,岂不快哉。” 怀珠看着几乎全被掀起来的帘子,晚上风大,正“呼呼”往里吹。 “小姐,太医可是说了要您静养来着,最好别受风。” 赵滢初没忍住,将手里的绣帕扔向对面小脸皱在一起的怀珠,“天哪,你小姐我来骊山都颠了一路了,静养什么了。” 怀珠嘻嘻一笑,俯身麻溜儿地用夹子把两边的帘子都卷了起来,坐在赵滢初旁边,和她一起看外面日暮山巅,尽染层林。 赵滢初靠在窗边,看着窗外的景象随着轿子起起伏伏。 天边一轮红日,山林金辉与苍翠交织,远山含黛,渐隐于暮色之中。 赵滢初不禁喃喃,“坐到黄昏人悄悄,更应添得朱颜老。” “如此凄凉,不像是华容的风格啊。” 赵滢初还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乍然闻见一抹男声,唬了一跳。 扭头一看,就见顾平英骑着马,在她窗边低头看着自己。 “华容天潢贵胄,也有这般烦恼?” 赵滢初仰头看着他,之前没发现,如今在这暮色下瞧着……这人怎生得这般黑漆漆的,跟小八比起来似是也不遑多让。 一句话自嘴边脱口而出:“平英夏日里,怕是比常人更热些。” “什么?” 顾平英以为会等来赵滢初对红颜的解释,没成想听到的是这样一句话,满头雾水。 赵滢初突然回神,又瞧了眼轿边的黑皮少年,唇角勾起压不下去的笑意,越来越大。 赵滢初冲顾平英摇了摇头,“无事,平英不必在意。” 倒是坐在马车里的怀珠闻言好奇地往外看了一眼,倏地明白过来,主仆二人顿时笑作一团。 顾平英微蹙着眉看着她俩满脸困顿,琢磨半天也没琢磨明白什么意思,歪头看着轿内乐得眉眼弯弯的少女,摸不着头脑。 但见赵滢初笑得这样开怀,他也不多琢磨了。 只要笑了就是好事,管她笑什么。 几近子时,太子府内灯火通明。 主子们回来了,丫鬟婆子们忙前忙后,没个空闲时候。 赵滢初早就连眼睛都睁不开了,稍稍洗漱便睡下了。 一夜酣眠。 · 另一边勤得殿,赵靖看着刚刚急递上来的折子,额前皱起的沟壑能夹死蚊子。 “兵部武选司员外郎杨续丰谨奏;恳祈天鉴,以正君道、明臣职,求万世安: 申胥曾言:‘树德莫如滋,去疾莫如尽’。今观我朝,奸臣萧粟,窃据高位,不恤民艰,反行毁堤淹田之恶行,致使百姓流离失所,哀鸿遍野。臣实痛心,冒死上疏,恳祈天鉴,严惩奸臣,以安黎庶。 萧粟其人,心如蛇蝎,行同鬼蜮。彼等为一己之私,勾结地方豪强,毁堤淹田,百姓如牲畜般贩卖,民生凋敝。彼等之罪,罄竹难书。如今百姓生计无着,国家赋税难征。百姓流离,盗贼蜂起,国家何以安宁? 此事若不严惩,国家危在旦夕。臣恳祈陛下,念及祖宗创业之艰,百姓生计之难,彻查萧粟及其党羽,斩奸党于市曹,正朝纲,保社稷,安民心。 是以昧死竭忠,惓惓为陛下言之。伏惟陛下留神,宗社幸甚 ,天下幸甚。 臣杨续丰顿首再拜谨奏。” 德顺在旁边,默默剪去烛芯。 赵靖将折子放下,“兵部武选司员外郎,从五品,去查查背后是什么人。” · 兵部武选司,杨续丰下了职,提起刘牛送的酱菜径直回了家。 数日前他在写奏疏的时候,就已预料到了后果,每日在府衙里,坦然的等着上面的人将自己带走。 但现在这折子都递上去两日了,却无人审问他,他猜想那折子应该是被谁拦下了。 举县被淹,无数百姓在梦中丢了性命。侥幸活下来的没了田地房屋,家里丰年存下的粮食银钱也在这场大水中消失殆尽。 上面拨下来的赈灾物资杯水车薪,坚持走到州府的流民还有城外的避难所可供避雨遮风,但那些老弱病残怕已自在来的途中,或死于伤痛拐卖,或死于他人之口。 毕竟,大灾之年人相食之,自古便不是什么稀罕事。 如今州府的几个大人每日在城中筹集善款,但也是斗升之水,难以为继。 百姓不认识皇上,更不知朝廷,他们眼中,官员就是朝廷。 如今官府拿出不银钱赈灾,百姓只会认为是圣上抛弃了他们。 现在两县周边落草为寇、揭竿而起之人不知凡几。 筹钱、赈灾、镇压起义,整个州府忙的团团转,家乡被毁,而他却帮不上一点忙。 如此紧急之刻,朝廷不思救灾,反忙着用低价收购被淹良田,转手货与商贾赚得中间价中饱私囊,简直罄竹难书。 杨续丰穿过层层街市,来到一片低矮房屋前,推开门。 一个小院子周围围着三间房,院子里收拾的很干净,正对着门的走廊上放着一架看得出年头的破旧纺车,一个着粗布麻衣的老妇人正一来一回的纺着线,另一位年轻一点的女子在灶膛上做着饭。 “娘,儿子回来了。” 杨续丰将东西放在灶台上,看着正忙着要将锅中粗面窝头端出来的妻子,赶忙接手。 “我来,别烫着。今儿刚发了俸禄,我买了点细粮,熬点粥给你和娘补补身子。” 柳氏看着眼前的丈夫,抿唇笑了笑,“每日做着的事,哪里就会烫着。” 杨续丰:“你跟娘每天操劳,我回来了,你和娘也能歇歇。” 说着抬头示意她看台上的东西,“刘牛那小子自己做的,如今都能给人写信了,挺好。” 柳氏抬头看向杨续丰,“真的啊?!真不错。” 杨续丰微微勾了勾唇角,想起今儿中午的事儿。 “杨父。” 刘牛本在茶水铺中跑堂,正午时分日头正大,出门的人不多,铺子也没什么生意,正坐在角落里歇一歇,就见着杨续丰从门外走了进来,刘牛立马起身迎了上去。 杨续丰跟着刘牛到了后院他平时歇脚的地方,坐到刘牛刚刚抬过来的靠椅上,接过凉茶,招呼他坐下。 张续丰起身准备将草垛边的一个矮凳搬到自己身边,刘牛见着立时放下手中正舀的豆子,跑过来接过杨续丰手中的矮凳,依着杨续丰的意思放在他旁边。 杨续丰:“别忙活了过来坐,你进城这么久了我不放心,过来看看你。” 刘牛端着一碗豆子放在杨续丰手边后在他旁边坐了下来,也不深坐,微微挨着凳子,看着杨续丰笑得憨厚。 “掌柜的人很好,不打不骂,也不随意克扣我们的银钱。” 杨续丰宽慰地点点头,看着身边长得瘦瘦小小的孩子,“这几日的功课可有落下,前几日去你家,你爹娘身子都不错,你如今在城里落了脚他们也高兴。” 刘牛不好意思地摸了摸头,“多亏了您,要不是您常去我们那儿教我识了几个大字,这跑堂的活儿也归不着我。” 杨续丰看着眼前的孩子欣慰不已,却骤然想起被淹的家乡,那打一场大水,又是多少百姓无辜就难,他们本可以像这孩子一样,活生生的,如今朝廷也不知能拨出多少银子。 “行了,你好好干,我先走了,该学的东西还是不能落下,有空再来看你。” 杨续丰起身,刘牛立马跟着站了起来,“您等我一下。” 说着迅速跑进屋里,拿了几个大木头罐子递给杨续丰。 杨续丰没接,挑眉看着他。 刘牛摸了摸头,“之前娘说送去您家里的鸡您给退回来了,这是我自己跟掌厨学的几道干菜,师娘最近身子大了,吃这个开开胃。” 杨续丰顿了顿,“自己做的?” 刘牛使劲点了点头,“真的,王叔的儿子在外地,我一直帮他读信写信,干了很久他才教我的。” 杨续丰这才伸手接过,“行,那我就收下了,你也快出去吧,老待在后院,一会儿掌柜的该觉得你偷懒了。” 柳氏将东西从灶台上拿下来,打开一瓶嗅了嗅,眼神一亮,“闻起来不错,看来那孩子在那儿干得不错,你也能安心了。” 两人相视一笑。 外面在纺布的老太太听见里面传来的声音,手上的事没停,只是薄如纸片的唇早就不自觉地勾起。 他们小两口感情一直不错,就是之前老是怀不上让她有些着急,如今终于是揣上了,再过几个月安安稳稳地生下来,他们杨家也算是有后了。 41.她是,玉琼公主 巳时三刻,天已大亮。 知许斋内,赵滢初悠悠转醒。 怀珠听见声响后自门口踱步进来,“小姐醒了,要起了吗?” 赵滢初语气慵懒,带着些许鼻音,“起吧。” 怀珠朝外招了招,小丫鬟们低头端着盆帕汤沐鱼贯而入,知许斋里渐渐热闹起来。 等赵滢初用完早膳,瞧瞧外面日头,快午时一刻了,父王该是下朝了,遂起身带着怀珠二人朝东苑书房走去。 这几日朝廷震动,无数官员落马,亦有无数人高升,整个京城如今已是波谲云诡,暗流涌动。 东苑极为安静,想来父王今儿要讨论的事情已经讨论完了。 赵滢初的身影刚刚自回廊上出现,就有小太监迅速去通禀了,等赵滢初到了后一刻未停,留下怀珠二人径直进了勤得殿。 赵滢初朝赵靖恭敬地福礼之后坐下。 赵靖将最后一笔落完,搁下笔看向面前的女儿。 “站起来孤瞧瞧,腿可好全了?” 赵滢初顺着话语起身,在原地动动腿脚,“已经全好了,父王可以安心了。” 赵靖细细瞧着,赵滢初的动作全无滞涩之感,满意地点点头,“江太医医术确实不错,当赏。” 赵滢初坐下笑着开口,“父王偏心,怎的就只赏江太医,那小老头儿开的药可难喝了,女儿可是一口都没落下过。” 赵靖大笑:“好好好,都赏都赏,我们华容据头功。” 二人说笑两句进入正题。 赵靖知道她想知道什么,没等赵滢初开口询问,“刺客的事已经处理完了,之前被迫从中护军退出来的人已经复位,中卫军人没变,但位置往上提了不少。” 毕竟,两只军队在与刺客鏖战时,“不小心”死了不少人,之后当然要再往里添人,之前的老资历当然最好,最无法拒绝。 至于其他人,拔出萝卜带出泥,没了声息。 对于这些赵滢初大致都知晓,只是,“突利那边……” 赵滢初一直都知晓父王对于他们这个“邻居”的态度,这次落崖是多么好的机会,他会不会…… 赵靖看着赵滢初脸上不加掩饰的担忧,拍拍她的手起身,赵滢初跟在赵靖身后一齐走到正厅坐下。 赵靖将德顺早就准备好的吃食往赵滢初那边推了推,“不会的,现在还没到开战的时机,稳为上。” 突利内部如今虽不是很太平,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突利王还在,两个王子虽是针锋相对但还未动兵刃,现在就开战代价太大,劳民伤财。 赵靖看着捏着块糕点却没动嘴的女儿。 “华容,战争是政治的延续,不是当权者泄愤的物品,我们眼里除了胜利,还要看到百姓,一切成本为先,切勿急躁。” 赵滢初点头受教,“听说之前拖了许久的西北军饷、和那份压了月余的调任名单昨日已经批下,皇爷爷这突然动作,想也是为了拉拢西北军,看来是白费了。” 皇城内传来的消息,赵平自行宫归来就身子不适了,这几日宸元殿内,御医进进出出,汤药不绝,昨日才堪堪能起身,想来这次的事情对他的打击不少。 大燕开国至今,已有一百多年的国祚。 当今圣上原非太子人选,本该在封地安安稳稳的做一辈子太平王爷。 即便当时还只是世子的赵靖得先皇爱惜,可当时宫中那么多人,未及冠便已封王的先太子、贤明远播的禹王、战功赫赫的齐王,谁不是天之骄子、盛极一时。 远在天边的安王赵平,在彼时的京城当真排不上号儿。 可世事无常,先太子谋反,太子府血流成河。 之后禹王和齐王为了太子之位更是斗得头破血流,众皇子争先站队,而后又随他们纷纷落马。 杀到最后,只剩下从前最不受重用的安王,继位成为大燕第七任帝王。 或许是当初血流成河、朝不保夕的惨烈景象给赵平留下了深刻影响,他继位后的第一件事就是打压武将。 尤其是以赵靖为首的都尉统领、封疆大吏,在数年间或卸甲、或下狱、或远调边关无诏不得回京。 渐渐的,赵靖身边早年的老人越来越少,人也越来越沉默,赵平的心才慢慢落地。 赵靖看着对面一脸不平的女儿,想起昨日从西北边城传来的信件,笑笑没说话。 赵靖起身,将书案上他单放在一边的一个折子和一份调查报告拿出来,递给赵滢初。 赵滢初疑惑地看了眼赵靖,接过后一目十行,“杨父?” 赵靖端起杯茶水吹了吹,“嗯,兵部武选司员外郎。” 赵滢初眸色一沉,“兵部武选司?主管官员调任,这次西北军升迁就是要经这人之手,‘为官清廉,教化民众’,这般拉拢民心,他背后是谁?” “他背后,没有人。” 赵滢初不知想起什么,看着这份弹劾萧粟言辞犀利的奏疏和这份对于他生平的调查,猛地看向对面。 赵靖那话说得漫不经心,但其中分量有多重在座的两人心里都清楚。 柔妃这胎已经六个月有余了,不用再过多久,是男是女就都清楚了。 若是个公主还好,若是皇子,萧粟那边…… 摄政王的诱惑,可不比那个位置差多少。 这个人,该是有大作用。 但此事还需从长计议,急不来,而眼下… 赵滢初撇了眼赵靖的神色,见赵靖一直没开口,犹豫片刻还是出声询问:“父王,突利如今待在四方馆内已是闭门谢客,不日便要离京,这和亲一事……” 自那事过后,在京中的这些突利人就每日待在四方馆中哪儿也不去了,也不同从前那般,今儿要吃食绸缎,明儿要丫鬟侍女,再没有比这更安分的了。 之前说是用来尚公主的聘礼,如今也已全部送到赵滢初手中,赵滢初也不推辞,尽数收下。 可和亲之事,到现在还没有定论。 按理说出了这样的事,涉及到大燕脸面,和亲该是再无可能,但基于皇爷爷对父王的诸多忌惮,对此事赵滢初不敢以常理分析。 赵靖看向坐在他面前面露忐忑的女儿,目光柔和,“华容,父王对你的承诺,永远有效。” · 次日,早朝未结束,赵滢初正逗着小八,养在院子里这么久,昨儿晚上终是接回来了。 因着日日睡的都是用赵滢初衣裳垒的窝,小八对赵滢初极为熟悉,这么久时间狗崽崽也长大了不少,可一见面就哼哼唧唧地在赵滢初怀里拧来拧去,一人一狗腻歪得不得了。 赵滢初见此更是丢不开手,连晚上睡觉都让将狗窝放在床边,没让带走。 赵滢初和小八正玩得起劲儿,清和从门外疾步走来。 “小姐,和亲之事,定了。” 赵滢初摸毛的霎时僵住,半晌后呼出口热气,“谁?” 清和不忍,“玉琼小姐。” 赵滢初一愣,倏地看向立在她面前的清和,“赵玉琼?怎么会是她?” 这和亲一事最终还是在落在了太子府,只是从她变成了另一个女孩。 赵滢初也顾不得早朝还未下,将小八交给侍女,着怀珠宽衣,起身急步朝东苑去了。 赵靖自是还在宫里,但赵滢初在房中坐不住,还不如来这儿等着,也能在第一时间见着她父王。 不知过了多久,赵滢初在门口游来荡去,手心的帕子都快要搅烂了,终是听到小太监通传,太子爷回府了。 赵滢初紧跟在赵靖身后进了勤得殿,还没落座,赵滢初就急忙开口。 “父王,怎会是琼妹去和亲?” 赵靖看着他跟前儿急得直跳脚的赵滢初,没说话,只抬手指了指自己身旁的罗汉椅。 赵滢初知道自己失态了,深吸口气,走过去坐下。 “她自己跟孤请旨要去的。”赵靖语气平淡,听不出什么情绪。 “自己要去?”赵滢初蹙起眉,“怎么可能,谁这么胆大敢去忽悠她,孙缪贞?” 赵靖看着赵滢初,真不愧是他教大的,或者说,真不愧是宫里长大的。 “前天夜里玉琼来寻孤,亲口说她愿往突利,以她之身换大燕百姓安康,将士无恙。孤让德顺查了,但凭本心,无人指使。” 赵靖思绪不自觉的回到赵玉琼来找他的那一天。 那日刚下早朝,赵靖还在用膳,就有人通传二姑娘求见。 赵靖愣了下,这府中除了华容,几乎没有子女会专门来找他。 “让她进来。”赵靖摆摆手,示意他们加双筷子。 碗筷刚摆上赵玉琼就进来了,见着赵靖后认真福礼,“玉琼给父王请安,父王万福。” “起来吧,用过早膳没,坐下陪父王用点。” 赵玉琼这个时候过来,定然是有事要说。 但看这丫头见到他之后手都是抖的,就先叫她坐下平复平复。赵靖也不开口询问,等这丫头准备好了自己开口。 这都是之前教赵晖时得出的经验,因材施教该是如此了。 赵玉琼正好不知该如何开口,听着这话顺势便坐下了,一个小太监见势过来布菜。 这是赵玉琼第一次单独得见赵靖,素日里都是逢年过节的时候见着几面,那时大家坐在一起,赵靖高高坐在主位。桌上就赵滢初、侧妃和赵祺四个人。 来见赵靖之前,赵玉琼在房中鼓足了才勇气过来,一路上在心里打了无数次腹稿。等真见着赵靖,满肚子的话却都忘得差不多了。 现在得了话能坐下吃点儿,内心的忐忑也消了些。 不一会儿赵靖用完了,赵玉琼马上站了起来,跟着赵靖身后小步往厅室走。 见赵靖已在扶手椅上坐下,赵玉琼默默深吸一口气,猛地跪下:“女儿愿往突利和亲,望父王应允。” 赵靖先是被她这一跪唬了一跳,刚准备让人将她扶起,就听见她这句话,抬起的手直接楞在了半空中。 “休得胡说,在府里过得好好的,和什么和亲,快起来。”赵靖微一偏头,德顺立马上前要将赵玉琼扶起来。 赵玉琼没动,德顺也不敢硬来,赵玉琼跪在赵靖面前,声音虽不大,但异常坚定。 “父王,总要有人去的,女儿愿往,望父王成全。” 赵玉琼直接俯下身,额头磕在地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你这丫头,谁跟你说要去和亲的,你在府里好生待着,过几年父王自会给你寻个好人家。” 赵靖说得平静,其实内里已在急速思量,这事到底她自己愿意的,还是孙缪贞这个做外祖父的揣度他的心思,指示赵玉琼来他面前说这些以表衷心。 若真是如此,孙缪贞这个人他是留不得了。 敢把手伸到太子府,他就不只是一刀砍了的事儿,他会一把火连皮带肉全解决了,包括他后院的孙琴。 想卖女儿求富贵,那他就送她一场“大富贵”。 赵靖看了一眼德顺,德顺了然,轻轻退出去吩咐了几句,又悄无声息地进来。 赵靖神情越发温和,冲赵玉琼招招手,“琼丫头先起来,别跪着了,地上凉,这儿只有咱们父女俩,不拘着那些规矩。来,到孤身边来。” 赵玉琼从未见过这样的赵靖,在她和她娘面前,赵靖永远沉稳内敛,不怒自威。 赵玉琼缓缓起身,顶着通红的额头走到赵 靖面前,在赵靖的示意下坐到了德顺公公刚搬来的黄木圆凳上,也不将身子全坐上去,只微微蹭着点坐稳就行,在坐下前朝还德顺微微福身以示谢意。 这府上除了两个人,没人敢坦然接受这位太子身边最信任大太监的照顾。 赵靖看着眼前温顺极了的女儿,问道:“平日里都跟你娘学些什么?” “每日就跟着娘绣绣花,养养鸟。有时跟着侧妃娘娘去其他府里找小姐们喝茶。最近听闻长姐爱芍药,但芍药花开时间短,姐妹们就聚在一起琢磨着怎么延长花开的时间。” 赵靖笑得温和,“这些女儿家的东西要学,但书也是要看的。一会儿从父王这儿拿些书过去,每日闲下来了多看看。有时候外祖父家里来人了,也可以跟你娘过去走动走动,都是一家人,别生疏了。” 赵靖将德顺刚刚端过来的点心往赵玉琼面前推了推,注意着她的神色,发现在听见“外祖父”三个字时,赵玉琼没什么反应,赵靖眸光一闪,不动声色。 赵玉琼则看着桌上的透花糍,这是长姐爱吃的东西。 府中膳房每日只做一、两碟,都是给长姐备着的。只有长姐离府的那日,她们才敢差人去膳房询要。 原来,父王的小厨房也每日备着,想必长姐常来此吧。 "父王,长姐聪慧,能帮上父王,去突利蹉跎年华实属浪费。玉琼自小愚钝,没别的可以帮父王的,愿替长姐往突利和亲,以示两国之好。此事玉琼深思已久,望父王恩准。" 赵靖看着这个以前从未认真瞧过的孩子,这后院他本就进的少,就是去了多数时候也在李夕那儿,这些女儿们他见得就更少了。 赵靖见这丫头看着糕点出神就是没动,将碟子往前推了推。 “什么替不替的,孤从未说过你长姐会去和亲,你也不会去,好了,父王就当今日你这都是儿戏之言,用些糕点,回房去吧。” 赵玉琼刚刚伸向碟中的手蓦地收回,起身复又俯首跪下,“玉琼失言,望父王赎罪,但和亲之事,请父王成全。” 本就安静的勤得殿此时更是静得风过可闻,良久,德顺得了消息,走上前附耳说了什么,赵靖神色放缓,看着地上跪着的女儿。 赵靖眸色深深,语气平静,“你与父王说实话,是谁撺掇你来的,你还小,不清楚和亲代表什么。玉琼,你是孤的女儿,有大好花期,完全可以寻一个如意郎君共度余生。” 赵玉琼听罢缓缓起身,微垂着头郑重地摇头,“父王,没人撺掇女儿来,也没人跟女儿说什么。” 赵玉琼抬头,在心底思虑良久,抬头第一次直视她的父王,她知道糊弄不过去了,只能直言相告。 “这次突利来朝,若是朝廷想开战,父王肯定早就借长姐、姑母之事屯兵边塞,可这般久了也没音信,虽不知原因,但女儿知道这和亲是必行之事了。” 赵靖眼底闪过什么,就听赵玉琼接着道。 “况且,女儿虽不似长姐那般读过许多书,但也知道'舞伎歌姬尽暗捐,婴儿稚女皆生弃'。若此次无人前往,一经开战,边塞的百姓将士又不知要死多少人。父王,女儿愿往。” 赵靖已许久没这般诧异了,他真正开始正视眼前这个孩子。 “玉琼,你可知这事一旦成了,你此生都南望无回日了。” 赵玉琼听见赵靖说这话,知道这事有望,眼神一亮,“是,女儿知道。” 赵靖看着她,半晌才找回声音,“孩子,父王不忍心你这一生就这样……” 赵玉琼笑着摇摇头:“父王,女儿此生只愿,生而为英,死亦为灵。” 赵玉琼见赵靖的眼眶突然泛红,顿了顿,起身走上前在赵靖面前蹲下,犹豫着伸手握住了赵靖膝上那双布满老茧的双手。 “父王,女儿亦有私心,父王能应了我吗?” 赵靖反手紧紧握住他女儿温热的双手,深吸一口气,将喉头的气流压下去,哑着嗓子。 “你说,父王都应你。” 赵玉琼笑得温软,“女儿去突利后,姨娘身边骤然没了孩子,可以将律弟送回姨娘身边陪着她吗?” 赵靖点点头,“孤答应你。” “谢父王。”赵玉琼笑得嫣然。 “另一件事,是女儿私人的请求。史官在记录此次和亲之时,可以直接书上‘赵玉琼’三个字,而非空荡荡的‘太子之女’吗?” 赵靖喉咙哽住,看着眼前笑得灿烂的孩子,平日里淡然的神色早已皲裂。 “玉琼,孩子,父王在此立誓,不用多久,父王一定迎你回大燕,一定。” 赵滢初忍了许久的泪水霎时溢满眼眶,重重一点头,“嗯,玉琼等着父王。” 德顺亲自送她出去。 德顺看着前面的赵玉琼,明明蒲柳之姿,怎会迸出这样大的力量,自古以来和亲公主鲜有善终,她却能如此义无反顾。 太子暗地在府中放了那么多信息,能有此胆色的,唯有他前面的这位了。 德顺眸色深深,但这一步她走得其实极为聪明。 只要突利还在,大燕今后最尊贵的两个人都会记着她,也定会竭尽所能,护孙姨娘与她弟弟赵律此生无虞,与她有关的人都会借着此事鸡犬升天。 况且,这和亲之事具体如何,之后的变幻怎样,谁也说不清。 他们太子是不会容许突利再在身边蹦跶多久的,若事成后迎她回朝,那就真的,今时不同往日了。 可之后到底是凤舞九天,还是埋骨边塞,端看她手段如何了。 赵滢初听完,久久不能言语。 半晌,喃喃问道:“所以,她的封号是……” “大燕,玉琼公主。” 42.女婴 不出半日,圣旨就已下达,敕封赵玉琼为玉琼公主,不日随突利使臣一同离京,结两国安好。 事已至此,栾提曼上不想再在大燕干耗了,和亲事定后立马请旨,两日后启程回突利。 这两日,京中大街小巷,茶楼巷馆,勾栏妓院,皆在谈论此次和亲一事,之前皇室不和的传闻早已譬如昨日死。京中谈资甚多,少有事情能在百姓嘴里待上几日不觉的。 这日正午,某茶楼。 “倒是第一次听说这位小郡主。” “多稀罕,那位不愿去,可不就得推一个出来嘛。” “有什么不可以,这位如今被封公主,她娘和她亲戚可就是鸡犬升天,你们卖女儿能得什么,这才是卖出了天价。” 众人聊得正欢,被这突然的声音吓一大跳,转头看看这脖子发痒的狂徒是谁? 是一个布衣书生,就在他们临桌,见他们看过来,“怎么,不对吗?” 众人被他这架势唬住,蓦地想了想,发现好像也没什么不对,话糙理不糙啊。 忽的又一道男声插了进来,“那位郡主不是一向标榜最为爱民吗,怎么一到这个时候就隐身了,推了个什么妹妹出来。” 众人微微一愣,脑子左摇右摆地来回看着这两人,这都不要命了不是。 他们确实爱传些辛秘,但京都人处于漩涡中心,浸润多年,对事情有着小动物般敏锐的判断力,尤其是关于那几位的事情,甚少有人敢接话。 是眼馋大理寺的牢饭了不成,上赶着送死。 门口四人桌一壮汉出声:“这人不管是谁都出自太子府,都是为苍生黎民,这咱们得认。” 立马有人接话,“可不嘛,不管郡主去没去,人之前做的事儿可是实打实的。这上头有上头的安排,咱就知道太子府又派人去和亲就得了,其他的咱不管,也管不上。” 稀稀拉拉地应和声不绝,那两个也就没再吭声,没人对着辩驳,不多时茶楼就又转了话题,京中事多不拘这一件儿。 “唉唉,你们听说骊山的事儿了吗?” “听说了听说了,最近西市菜场可热闹得不行,每天都有人被砍头。而且我听说,郡主让突利人给推下崖了,还好顾大将军的儿子也跟着跳下去把人给救回来了,要不然啊……就这还有人说让郡主和亲,太子没把这群蛮子全砍了都是顾全大局了。” “唉,这事儿我也知道,咱有个亲戚在骊山当值,听说那天突发大火,一群刺客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那位差点……” 说着朝脖子横着比划了一下,“所以最近老些马车进京,东市那面儿的房价又涨了,好些官员被砍,可不得有人填上。” 有人不满,“可真是,咱京里官儿这么老些,怎的不从咱京里找人填上去,还专门搁外边儿补,外边儿那些人能处理的了咱京里的事吗。” “那咱就不清楚了,不过你管他从哪儿补呢,方正你燕老三儿是补不上的哈哈哈哈。” “嘿,马老四你这话我就不爱听了……” 茶楼人来来往往一茬儿又一茬儿,不知何时之前“”脖子痒痒“”的那两人早已不见了踪影。 正午,政事堂。 陆方跟在萧粟身后往里走去,“大人,最近工部送上去的折子,户部总是压着不批。我们去催又总是拿赈灾来搪塞,可工部好些事儿都等着用钱,不拨银子根本没法儿动工啊。” 陆方下了朝直奔政事堂,这个薛安自从成了户部尚书后,为人处世较之前真是有过之而不无不及,这个钱那个钱的一个都不批。 萧粟:“本相知道,薛安刚坐上那个位置,新官上任三把火,且烧段时日,最近只能多辛苦辛苦你们了。” 嗯,说了句废话。 陆方知道他悄悄拉萧任下水的事把人狠狠得罪了,嘴唇上下合动想为自己辩解两句,可最后还是闭了嘴。 言语都是苍白的,只有利益是永恒的。 想着他们之间利益捆绑不少,陆方琢磨着还是开了口,“大人,如今这事情已经了了,但银子……” 赵靖的人在那儿盯着,他们的人就一直不敢大动,这藏着掖着的,银子也没弄到多少,皇上的宫殿已经修了一大半儿了,正等着银子的,要是事儿没办成,他又得罪了面前这位,他这乌纱帽…… 萧粟忙着手里的事情头都没抬,“把心放肚子里,太子不会为难你们的,之前怎样着现在还怎么着,老老实实把钱弄上来才是正经。” 陆方闻言心下还是不安,“可太子的人……” 萧粟抬眼轻撇了眼面前忐忑不安的陆方,“办好你的事,这钱给谁捞的太子还能不清楚?他还没打算撕破脸,他的人在那儿还是好事儿,你没处理好的事他会帮你擦屁股的,这些个龙子龙孙,说破天去,也绝不会毁掉他们赵氏在百姓心中的形象。” “毕竟,君父永远无暇。” 骊山之事刚过,朝中人不说大换血也是震动非常,中护军与中卫军里他们的人更是十不存一,那位刚放上去的两个统领,还没来得及做什么就已是名存实亡,那里面大半儿都是太子的人了。 这个时候,赵靖若不是真的想与那位不死不休,有些地方就得让步了。 逼得太很,只能鱼死网破。 ? 翌日,巳时二刻,突利携玉琼公主浩浩汤汤,无数百姓聚集城门,一时间整个京城万人空巷。 赵滢初陪同赵靖站在城墙之上,目送众人远去,这次送亲特封薛瑾瑜持节出使西域。 看着位于队伍最前方的薛瑾瑜,赵滢初微微扭头瞥了一眼赵靖,缄默不语。 望着那顶华丽的马车缓缓向东去,赵滢初思绪骤然回道昨晚。 赵滢初用过晚膳正准备休息,外面忽的通传赵玉琼求见。 赵滢初一愣,起身疾步往门口走,亲自去迎玉琼,“快让她进来。” 赵玉琼进来后刚要朝赵滢初行礼,就被扶了起来。 “自家姐妹,别拘礼,坐下说话。”赵滢初亲自牵着赵玉琼的手到小桌边坐下。 赵玉琼看着对面卸了朱钗后素面朝天,却仍是贵气非常的长姐,抿嘴一笑,“夜深了,玉琼还来打扰长姐安寝,理应赔罪的。” 赵滢初摇摇头,轻轻拍了拍赵玉琼的手,“一家人怎的这般见外,我知晓妹妹深夜前来定是有事,只要长姐能办到的,绝不推辞。” 赵玉琼想了想,不再犹豫起身直直跪了下去,赵滢初没提防唬了一跳,立马起身要去将她扶起来。 “琼妹这是做什么,快起来。” 赵玉琼摇摇头笑着轻轻拂去赵滢初要扶她的手,仰头看着她,目光坚定。 “长姐,玉琼知道,此去突利怕已永无归途。妹妹早想过,待及笄后可能会被指给哪个小官当正妻,或是某个王侯之家做个贵妾,可这对姨娘、对弟弟都毫无用处,妹妹也不想过那样的生活。” 赵滢初听完松开了手,示意怀珠拿两个垫子来就放在地上,赵滢初在软垫上坐下,笑着看向赵玉琼。 赵玉琼愣住,垂着头眼眶倏地就红了,一滴泪毫无征兆地落了下来,缓了缓,抬头看向面前目光柔和的赵滢初,忽的笑开,遂转了姿势同她长姐一样席地而坐。 赵滢初看着对面神色不似之前局促的人,既然这样让她更舒适,那两人就一起都呆在下面吧。 赵滢初看她哽咽半晌出不了声,也没安慰,俯身抱住她轻拍了拍,静静陪着。 娘自知道她要去和亲,眼泪就没停过。 但她知道,律哥儿回来让她惊喜非常,只是不好在她面前露出来,可那一箱箱抬进院中、独属于小子的物件儿却是无法掩盖的。 她还没走,她娘就忍不住准备她弟弟回来的东西,一天都不能等。 片刻后,赵玉琼平复好心绪,从赵滢初怀里抬起头,羞涩地开口,“让长姐见笑了。” 赵滢初起身将她从地上拉起来,孙姨娘院子里最近几日发生了什么不是秘密,“这有什么,你心思重,哭出来就好了。” 两人再次坐到小桌前,赵玉琼缓缓开口。 “和亲之事自传到妹妹耳中起,我就整夜不得安眠。姨娘性子怯懦,律哥儿自小不在身边,若妹妹成亲走了,姨娘便再无人可靠。我思虑良久,唯有和亲有可能改变此局面。” 赵滢初没打断她,只应和着点点头。 赵玉琼:“思来想去,这世上妹妹无人能求,只好厚着脸皮来找长姐。律哥儿是男子,以后造化如何妹妹都不担心,只姨娘,玉琼走后,恳请长姐能照拂一二,妹妹在突利亦能安心。” 赵滢初看着眼前这个姑娘,心底酸涩,“长姐答应你,那你呢,突利这个龙潭虎穴,你如今一脚踏进去……” 赵玉琼笑了,不是那种怯懦的笑,也不是大笑,它介于两者之间带着些许圣洁。 “其他公主能做的,我亦能做。” 赵玉琼看着赵滢初,面色温和而坚定,“玉琼身上流的也是赵家血,我什么都不怕。” 赵滢初站在门口目送赵玉琼离开,怀珠陪着她,语气里是遮掩不了的叹服和担忧,“玉琼小姐这般柔和绵软,等去了突利,怎么应付那些财狼?” 赵滢初语气坚毅,“不,她是将士,她会为自己而战,为大燕而战。” 那边,站在夜幕之下的赵玉琼慢慢停下脚步,神色早已不是刚刚在赵滢初面前那般柔软,眸色沉静。 侧过身看向远处灯火通明的小院,良久,坚定转身,不再回头。 跟在身后的丽环沉默良久还是诺诺开口,“小姐,太子殿下专设了这陷阱,无人敢去,就您巴巴儿地往里跳,奴婢害怕……” 赵玉琼抬眼,头顶苍穹幽深,像个大盖子将九州四方团团笼罩,人在其下,何其渺小。 “人的一生不长,怨天尤人只会虚度时光。我既没长姐的命,想要什么我就自己去抢、去夺。做棋子又如何,他们害怕我却 只觉庆幸。对我来过,真正的绝望可从不是当棋子,而是没上棋盘的资格。” 她既上了这条路,就绝不回头。 · 纷扬尘土中,马车里的赵玉琼忍不住掀开帘子,看向城墙上已极其模糊的人影,从此天涯各两端,难有再见时。 处于队伍前端的栾提曼上跨在马上,扭头最后看了看身后这座固若金汤的大燕都城。 想起萧粟送来的那张字条,‘月盈当亏’。 视线扫过城楼之上的赵靖,在他身旁的赵滢初身上停留片刻,栾提曼上一脸意味深长。 承接天命,岁岁绵长。 就不知这命最后能不能落在你头上了,太子殿下。 不再看,栾提曼上一夹马腹,向着突利方向奔驰而去,其他人紧随其后,万马奔腾,尘土飞扬。 马蹄溅起的尘土飘在空中,如一道天然的黄色屏障,人们只能于间隙中,窥得一丝前人的身影。 赵靖站在城楼上,极目远眺,看着那顶小轿越来越远,渐渐的化为一个墨色小点儿,倏地了无踪迹,心底晦涩难当。 他舍不得华容去突利,便使计推出去另一个女儿,赵靖自嘲一笑,他这个父亲,当真是公平。 可,那个人身份太过独特,他只能相信自家人。 忽的,赵靖陡然想起那日大火。 顾平英将华容交给怀珠他们,而后默默随他进了书房。 “顾氏平英,参见太子殿下。” 赵靖看着下面低头半跪着、救了华容的翩翩少年,轻轻挥手让他起身,神色温和,“起来吧,你救了华容,孤要重谢你,不是太子,而是以一个差点儿失去女儿的父亲的身份。” 顾平英摇头,“臣救郡主不是为了这个,郡主很好,她值得最光明洒脱的生活。” 赵静闻言神色不明,“谢是一定要的,顾将军不必推辞,华容的命配得上这世上最好的东西。” 不再给他反驳的机会,赵靖神情放松转了话题,问道:“顾老将军近年可好,当日一别,不曾想也是数年未见了。” 顾平英起身弯腰拱手。 “劳殿下挂念,家父一切安好。臣进京之前,他老人家还专门骑马去猎雁,精神头好得不行。” 赵靖哑然失笑。 “阳贞这爱好是十年如一日丝毫未改啊。来京城这么些时日,可还住得习惯?苍之同孤说你在西北时骑马、逮人、狩猎,没一日是闲得下来的,京城不像边塞,没场地供你发挥,怕是拘着你了。” 顾平英笑着摇摇头,“殿下言重了,京城虽没西北苍凉洒脱,但也有着西北没有的繁盛安康。酒楼茶肆,画舫游船,都是臣在西北从未见过的景色。” 这其中的弦外之音过于明显,赵靖笑了,“城与城的作用不尽相同,这风景自然也就不同。” 顾平英立马接道:“城与城是不同,但皆是肉体凡胎,人与人之间又为何相差甚远?” 赵靖看着眼前堪称质问的黑皮少年,丝毫未有怒意。 “人人生而不同,女人羡男人,穷人羡富人,富人羡权贵,人生哪能尽如人意。” 顾平英无法认同,“都是大燕子民,凭何腹地百姓衣食无忧,边塞民众却要饱受折磨。” 顾平英定定看着座上的赵靖,猛地起身跪在殿前。 “突利袭扰边境,日复一日,边塞民不聊生。殿下当年却突利于千里之外,但不过几年他们就卷土重来,凶残更甚以往,百姓人人自危。” 赵靖沉默的听着他泣血控诉。 顾平英想起营外月月都有的、被丢弃的幼儿。 “殿下可知,军营不远处日日都有弃婴,为何全是男孩?” “为何?” “因为女孩早在生时便被家人亲手溺死。非不爱子,只是与其之后被捉凌辱,不如早日往生,只盼下辈子不再投身边境人家。” 赵靖面色如常,只是放在扶椅上的双手早已紧捏成拳,青筋暴起。 顾平英微微昂头,直视这位大燕的下一任君父,轻声问道,“殿下,您可知那些诞下女婴的母亲,是如何说服自己溺亡骨肉的?” 赵靖开口才发现嗓子早已低哑,“如何?” 顾平英眼神渐渐涣散,面前渐渐浮现出加木叔家的阿泥姐。 大雨滂沱,她一身血衣屈膝塌腰独自跪坐在河边,只脖颈还立着,整个人看上去早已没了活气。 他和加木叔赶到时,她怀里虚虚抱着全身青紫、瞳孔早已散去的女婴,面朝突利方向,双眸早已没了焦距,只剩口中的喃喃低语尚能证明她仍是人间魂。 顾平英跟在加木叔身后,蹲下身细细听。 下一刻瞳孔巨震,脚麻腿软再不得动。 “她说,孩子别怕,地府里全是和你一样大的女娃,你不会孤独的。” 座上的赵靖被这句话震得失语,整个人躯体不自控地向前斜倾,想说些什么,可早已找不回声音。 43.桃花 第二天,天朗气清。 赵滢初拿着本《史记》看得正入神,就看见清和从外面进来直奔自己而来。 赵滢初余光瞥见后,瞧神色便知不是小事,遂将手搁下。 清和略福了一礼后起身:“小姐,杨大人那折子递上去了,如今朝野震动,今儿早朝吵嚷了几个时辰才下。” 赵滢初眸光微闪,点点头表示知道。 一言毕清和却未退下,继续说道:“今儿朝中争吵也不全是因那折子的儿事,还有这几日荥(yíng)州战事的缘故。” 赵滢初眼神微眯,“荥州?句厘又进犯了?” 清和:“是,奴婢刚让人去查了,才得的消息,两万句厘兵直奔荥州,分兵袭扰州城。” 赵滢初倏地坐直了,“两万?这个时候这么大规模,他们想干什么?” 句厘离荥州不过数百里,日夜奔袭不日便到,故而常有袭扰。 按理说,秋冬才应该是这些人劫掠的高峰。 秋季句厘战马肥壮,中原却正值秋收,防御微弱。 而冬季他们严寒少粮,且河流结冰利于行军。 但夏季高温酷暑,句厘人此时应该正忙着转移草场牲畜,一般只会小规模袭扰,这般乌泱泱大军压阵属实不正常。 况且,那群刚刚离开的突利人要回去,必经之路离荥州可不远,这时候突然闹将起来…… 赵滢初看向清和,语气不善,“荥州就处在句厘边境,每年袭扰已不是什么稀罕事,范立这个兵部右侍郎又是皇爷爷亲自派去的,前段日子不是刚升了刺史吗,朝中吵什么?” 清和解释道:“今日御史刘大人弹这位范大人,‘纵容句厘,养寇自重’。” 赵滢初一愣,指尖轻点,“养寇自重?” 清和点头:“是。范大人自任刺史后便严令辖区内各州、县闭门不出,自守为重。此事之前就被弹劾过一回,但被皇上压下去了。” 说着清和小心地撇了一眼赵滢初,见她气息还算平稳,“只是这次句厘进犯,范大人仍让他们固守不出,导致宜丘险些被破,还是临县同阳的游盛游参将及时赶到,打跑了敌军。” 毫不意外,清和就听“啪!”的一声,赵滢初手上还攥着的那本《史记》被重重摔在了桌上,震得桌上杯滚茶飞,赵滢初那张脸更是沉得能滴水。 清和不敢耽搁,将查到的消息全盘托出,“皇上已经下令,让他‘克期剿贼,不得有误’,且任萧任为钦差前去促战。” 赵滢初逼自己努力稳住情绪,听见清和这句话还是没忍住嗤笑出声,语气中的不忿毫不掩饰。 “促战?他哪是在乎什么边将,他是挨不住朝廷的压力,这人是他派去的,如今出不了政绩,还被刚刚才从西北军中调任过去的参将夺了首功,面子上挂不住罢了。” 清和心里却是想着那位游参将,不顾上峰命令擅离职守,不免有些担忧。 “小姐,这位范大人已经严禁大家出城,这位游参将不仅出了城,还带了兵马千里奔袭去援助宜丘,之后会不会……” 赵滢初:“不会,游盛虽调任了同阳,但背后有顾洪,这个当口,没人会去触霉头。” 清和想想如今已在京中、救了那位性命却未得一官半职的顾平英,了然,想来那个游盛也是摸清了这一点。 赵滢初语气森然:“去查,我倒要看看,这又是个什么级别的酒囊饭袋。” 清和不想成为‘酒囊饭袋’,立马应声出去,怀珠在一旁大气都不敢出。 良久,见赵滢初神色没那么吓人了,怀珠这才款步上前。 “小姐,明日就是香会了,侧妃娘娘派人来问小姐是否要与她们同行。” 怀珠一句话将赵滢初从沉思中拉了出来。 每年到这个时候,太子府的女眷们都会去诵经祈福。 赵滢初无事便会同她们一块儿,但大多数时候都是自己先行前往,那儿的道长佛道双修,是位真正的大能,赵滢初常去找他解惑。 赵滢初最近诸事不顺,落水掉崖、同薛瑾瑜离心、又加上如今京中局势不明,纵使赵滢初性子沉稳还是不免有些焦躁。 “明日沐浴焚香,我要去见真人。” ? 翌日清晨,天熹微。 知许斋已忙碌开了,“小姐,今日天热,殿下之前送来的鲛绡,绣房制好昨儿个刚送来,您瞧瞧。” 怀珠捧着鲛绡制成的外衫轻轻抖开,衣裳素净,薄如蝉翼,光照时波光粼粼透出暗黄色的花纹,领口内绣着一朵精巧的芙蓉花。 赵滢初随意扫了一眼,点点头,“就这个吧。” 半晌,她们这儿快收拾完了,“去问问,侧妃娘娘那儿收拾妥当了没。” 怀珠将大氅给赵滢初披上。“那边一切都准备好了,就等着咱们呢。” 清和走上前,将一块凤形玉佩仔细系在赵滢初腰间,赵滢初低头,轻轻摩挲着它,“走吧。” 待他们一起出门时,天已经大亮了。 路上的商贾小贩都已经出来了,现在行人还不算很多,赵滢初他们走得还算通畅。 怀珠不知瞧见什么了,眼睛一亮。 “小姐快看,那儿有卖桃花的。咱府里的桃花都快谢了,这人手里的竟开得还这般好。” 赵滢初一掀帘子就看见路边有个小伙儿,面前支着一个摊位,上面朵朵簇簇全是开得正艳的桃花。 清和闻言笑了,“可不是嘛,如今正是桃花开的季节,咱府里的桃花开得早,谢得也就早。上回小姐亲手做的桃花糕,太子爷都说很是不错呢。” 赵滢初盯着前面的小贩,“那值当什么,我也就会做这个了。” 怀珠道:“您是郡主,本就不需要会这些,会做桃花糕已是顶顶了不起的事了。” 赵滢初将手中举起的帘子放下,“我先眯会儿,快到了唤我。” ? 此时的萧府。 萧粟阴沉着脸,闷不做声。 陆方在下面坐着,看着上面的萧粟,想了想还是出声:“大人,这封奏折没经过内侍省,直接呈到御前,我们的人没拦住。” 萧粟摆摆手,是谁递上去的还用想吗,除了那两位没别人了。 太子……康王…… 会是谁呢? 如果是太子的话就太明显了,今儿早朝太子的人跳得那么凶,不太像。 康王……这个时候把他弄下去有什么好处? 把他搞下去了朝中可就无人同他联合对抗赵靖了,他又没强盛的外家,母妃也不在了,没人在皇帝面前给他争东西求好处,这时把他弄下去图什么呢? 还是说……上面那位? 不太可能,现在是修紫霄宫的关键时候,这个当口他没了,钱的事不说没了,但肯定要搁置一段时间,再运作还是要成本,犯不上。 萧粟看着桌上杨续丰的生平,眼底划过一丝暗光,抬眼看向面前忐忑的陆方,笑了。 “无妨,不论他背后是谁,来一个弄死一个,来两个弄死一双,只要咱们将上面的事办好了,一切都好说。” 陆方跟着笑了,心里却无半分轻松,面上倒是不显。 “大人说的对,这大燕谁也大不过那位。按您说的,咱们加快了收拢银子的动作,太子果然没管,但下面人也弄得仔细,没惹出什么乱子,大人真是事事洞察,下官佩服。” 萧粟摆摆手,“哎,也是陆大人才干过人,否则本相所言俱是白费口舌。” 言罢,看向堆起满面笑意谄笑的陆方,打趣道:“听说陆大人近日又得一美妾,当真是好福气啊。” 陆方闻言忙赔笑道,“大人说笑了,此女容貌酷似下官发妻,故才纳入府中,此后下官断不敢再行添置。” 萧粟身体微微后仰,靠在椅背上。 “纳几房妾室罢了,自古便是英雄难过美人关,不足为奇。” 陆方心下惴惴,暗自揣摩萧粟此言是真心宽慰,还是暗含敲打。 萧粟观其声色便知他在琢磨什么,遂道,“陆大人不必多想,妾嘛,终究越不过正妻去,况且还给你添了麟儿,乃是喜事,无人会多言。” 陆方闻此心下顿安,躬身道:“下官谢大人体恤。” 此间事了,萧粟望着陆方远去的背影,想起他府中这几日如火如荼正忙着的事,唇间泛起一丝冷意。 他那个位置,可正对着那儿的,自己作死,就不要怪他添一把火了。 ? 另一边,赵滢初等人到了山脚下,众人皆落轿,步行而上。 青云观立观多年,大燕还未开国它就已经存在,一直香火不断。 这三日香会,慕名而来的人更是让这处道场摩肩接踵。 好在道观早就得了信儿,一早便有道童在山脚下候着,她们只需跟着道童拾级而上即可,无须同百姓们一起。 赵滢初并着李夕一同进了大殿,须发皆白的无尘道长,已在里静候多时。 “福生无量天尊。” “福生无量天尊。” 等她二人上完香,赵滢初便没与李夕一道了,跟着道长踱步去了后院。 松柏参天,临松薤谷。 两人在院中的石凳坐下。 道长:“观郡主言行,不似原来泰然。” 赵滢初:“道长慧眼,红尘纷扰,俗事缠身,化不开,也躲不掉,故来找道长指点迷津。” 道长轻笑,自带柔光,“人在红尘中,自有红尘事,此常态,郡主宽心。正所谓:‘大曰逝,逝曰远,远曰反’,大道无边,周流不止,远不越绝,乃复人身。” 赵滢初神色如常,只眼底的浓雾依旧化不开,“道虽如此,但事本无常,裹挟其中者尚不得脱。” 道长笑着起身:“郡主,飘风不终朝,骤雨不终日, 这天地尚不能久,更况于人乎。” 她着相了。 赵滢初从院子里出来,细细琢磨着刚刚无尘道长说的那几句话。 刚走出殿外,已是人海如潮。 赵滢初立马转身,带着怀珠二人走小路往后山去。 行不过数十步,现出一片桃林。 这儿的桃花较之府中,颜色似是要更深些。 赵滢初驻足垫脚折了一枝,捏着枝丫转了转仔细端详,“这桃花,深红和浅粉,你们觉着哪个更美些?” 两人对视一眼,不知此话何意。 怀珠:“奴婢更爱粉色。” 清和:“奴婢觉着深红更合心意。” 赵滢初举着它向光,“‘灼灼斗春芳,如云满目光’,深红浅红,任人自择而已。” 就像现在的局势,端看自己想要什么,怎么选了。 赵滢初刚准备将手放下,眼前忽的现出一张马脸,张嘴就把赵滢初手上的桃花叼走了。 赵滢初一时不查,下意识地倾身想拿回被叼走的东西,“哎,我的花。” 赵滢初顺着这匹马走的方向转过身,就见离她不远处,顾平英正抱胸靠在一棵大树上含笑望着她。 “你的桃花?不愧是郡主,夺人之物竟也是这般理直气壮。” 顾平英笑着开口,顺手拍了拍已“哒哒”走到自己身边的马脑袋,一时没发现凤丫斜了他一眼。 顾平英刚准备开口…… “呸。” 凤丫一口将嘴里还没嚼完的桃花枝吐到顾平英脸上。 顾平英本能地身子一偏,躲过了那一大口,只余下几滴还是溅到了脸上。 凤丫见此,马嘴裂开“咴儿咴儿~”笑了两声,撩蹄子跑了。 顾平英看着被抓在手中黏糊糊、嚼的只剩根儿的桃花枝,神情已然皲裂。 这林中本丝丝暧昧的气氛,顷刻间荡然无存。 “噗嗤——” 赵滢初看着对面一脸要‘杀马’的顾平英,乐开了。 随后款步走上前,取下怀里的素白绣帕递给顾平英。 顾平英看着递到自己面前的手帕,抬手接过,展开后细细擦拭起手中秃了的桃花枝。 “多谢。” 赵滢初:“……” 行吧,脸上的口水留着便留着吧,反正是自己马吐的。 “无事,就当是摘你桃花的赔礼了。” 赵滢初微微扭头扫了一眼身后那片巨大的桃林,“刚刚听平英所言,这片桃林是你的?” 顾平英擦完枝条后,再举起手帕呼噜两下将脸擦干净,“我幼时曾在这儿住过不少时日,这片桃林就是那时候栽的。” 赵滢初回头撇了眼那一眼望不到边的林子,“这么大一片,全是你栽的?” 顾平英用手帕裹住桃花枝,将它仔细包好揣进怀中,同顺着赵滢出的视线一同看过去,笑着摇摇头。 “不全是,还有一些是和当时的小道童们一起栽的。” 赵滢初不出声了,默默看着顾平英胸前鼓起的一小条和微微透出来的绣帕一角。 赵滢初:“……” 顾平英刚想说什么,就见一只细嫩雪白的手突然伸过来,捏着他已经塞进衣襟里的绣帕一角,将那块素白的帕子抢了过去,里面包着的枝条顺势咕噜噜滚到地上。 顾平英的视线随那只玉手慢慢看过去,就见眼前的人满脸一言难尽看着手中的东西。 顾平英第一次看见她这般生动的表情,笑了。 看着她准备将帕子递给身后不远处的怀珠,顾平英乍然开口:“华容刚刚不是说,这手帕是给我的赔礼吗,难道和西北不同,这京中送出去的东西,是能收回的?” 赵滢初递过去的手微微一住,扭头看着这人弯腰将树枝捡起来后,勾唇笑望着她。 赵滢初低头瞅了眼这中间湿了大片的手帕,喉头一哽。 见赵滢初没动作,顾平英自在上前,伸手将她捏着的手帕拿了回来,准备再细细包好原封不动地揣进怀中。 忽的,端庄中透着丝狡黠的声音传入他耳中:“平英方才说,这桃林非你一人所栽,既如此,平英又怎知我折得这棵树是你的,这赔礼我也就万不能给你了。” 顾平英抬眼,就见眼前人那双圆润的眸子大大弯起,眨眼间似是将光都含了进去。 顾平英的心倏地漏了一拍,手上的动作停住,望着前方早已走远的赵滢初,愣在原地久久不能回神。 等回过神来,手上的那块绣帕早就没了踪影,独留一根秃了头的树枝。 风一刮,掉了。 作者有话说: 宋沿:“哈哈哈,真是因果循环,报应不爽,抢人者人恒抢之!” 顾平英:“……” “飘风不终朝,骤雨不终日”、“大曰逝,逝曰远,远曰反”————均出自《道德经》 44.我想要她 第二日休沐,辰时二刻,天微微亮。 顾平英刚在城外陪凤丫它们追完兔子,回府将将更衣收拾完,就被宋沿的人请去了宋府。 宋沿父亲乃是文臣,虽是职位不高,名声却极好。 宋沿也争气,弱冠之年高中探花,却没去翰林院谋求个一官半职,跟着赵靖混去了军中,之后又秘密去往西北军营。 塞北全是壮汉,古铜肤色,膀大腰粗的一身腱子肉,整个军营满是西北独有的莽气。 就宋沿,在军中多年还是一身白皮,惹眼非常。 也就是这样,宋沿被彼时年少的顾平英盯上了,跟在他身后,晴雨不辍。 现下,两人一黑一白,正对坐在宋府的庭阁里弈棋。 不远处,花丫并着凤丫欺负马厩的马出不来,在旁边‘飞来飞去’,四处惹闲,气的它们在里面直撩蹄子,刨得那一大块尘土飞扬。 整个院子里一会儿“喵嗷——”,一会儿“咴儿咴儿——”,各种叫声此起彼伏,闹得宋沿脑门心疼。 宋沿拿起一块儿桃花糕,瞥了眼对面坐着的顾平英。 “真是谁养的像谁,那俩跟你真是一模一样,贱得瞧着就让人想上手。” “叔想骂人就直说,拐弯抹角的,听着累得慌。” 宋沿刚送了口茶进嘴里,就看着顾平英拿起一整块儿糕点嗖地全扔嘴里,眼角不禁抽了抽。 “不是,你这一口全塞嘴里,不噎得慌吗?” 顾平英刚丢进去就发现了,这玩意儿胡嗓子,抄起面前的茶水猛灌了两口。 “怎么样,来京城这么久了,发现什么了?” 顾平英,“那位瞧着,确实同你们说的无甚出入。” 宋沿点点头,“萧粟把持工部替上面那位捞钱,每年年底工部的条子都是一大堆,超出预算不知几何,但大臣们心如明镜,无人敢压。如今国库不丰,塞北的军饷就更是捉襟见肘了。” 顾平英不解,“听我爹说前朝不似如此。” 宋沿叹了口气,“先帝在时,大燕强盛,情况危机时更是会御驾亲征以定军心,所以那些年突利不敢造次。” 宋沿边说着边眼疾手快地拍了一下从身边跑过的花丫的大脑袋,花丫立时不干了,扭头朝他“嗷”了一声,奶凶奶凶的。 然后立起身子扒在顾平英肩头,伸爪子要去够桌上闻起来甜丝丝的白块快。 宋沿又探身一巴掌将它的脏爪子拍开。 “但这些都是有代价的,四面征伐,修城池,建军队,穷兵黩武,国家经不起这样反复的折腾。后来的平准均输、盐铁官营,把老百姓口袋里的钱都快掏空了。百姓大多凄苦,起义频发,这也是先帝后期各路混战的原因之一。” 花丫受了这一巴掌是不得了了,委屈的“呜呜”两声,仰头倒在顾平英的怀里,哼哼唧唧地将被拍了的爪子伸到顾平英眼前,身子拧来拧去地不住哼哼。 顾平英敷衍地摸了摸,就把这只沾满了泥土草屑的脏爪子拿了下去,在他面前晃来晃去碍眼的很。 “那太子掌管户部却未阻止,和那位又有何区别。” 宋沿沉默了片刻,“太子前些年太过锋利,与那位争锋相对。后来萧粟势起,长公主又去和了亲,便越发沉寂。” 周围都静了。 顾平英摸着怀里动来动去、不死心一直企图薅糕点的花丫,“所以郡主才会名声大噪。” 宋沿,“是,还好有华容。” 说着抬手一把捏住在他身后嚼他头发的长嘴筒子,凤丫也不挣扎,眨巴着大眼睛,忽闪忽闪地看着宋沿。 宋沿无奈,松开手从桌上拿了块桃花糕扔进凤丫嘴里。 顾平英摸摸慢悠悠晃过来,凑到自己身边的凤丫,“叔突然唤我来所为何事,但说无妨。” 宋沿看着他,“你对荥州了解吗?” 顾平英一愣,端起茶水一口饮尽,“那儿三面环山,中间一片坦途,水草丰茂,是个养马的好地方,且易于防守,怎么了?” 宋沿:“张衡调去了荥州。” 顾平英霎时顿住,而后立时回神,若无其事道:“嗯,他双亲这两年身子不好,如今战事未起,将他调回家陪陪他爹娘也好。” 宋沿将昨日早朝上发生的事同他讲了,他想知道面前这个少年怎么看。 顾平英:“养寇自重?这罪名可就大了。他任一方刺史,若退敌当居首功,为何会下那样的命令?” 宋沿抬眼看着对面眉头紧皱的少年,“他想等张衡到了,整编荥州部曲后再出击。” 顾平英沉默了。 宋沿语气平缓:“荥州局势复杂,张家世代耕耘,他一个刺史,一没战功二没根基,谁买他的账。” 张家在荥州耕耘数朝,祖上曾任荥、澜两州节度使,掌数十万兵马,先祖赐丹书铁券,五品以下官员生杀予夺无需上报,真正的威震一方。 顾平英不同意,“为官为将者,审时度势、伺机而动是基本。这世上没有什么是不能谈的,无非是舍不得自己手中的权势罢了。” 更何况他范立是皇上钦点,派他去除了退敌,隐约的应该也有让他与张氏夺权的一层安排在,可这人如今却…… 顾平英松开手,让花丫下去找凤丫玩儿。 “看时间,张衡应该已经到了。他如今已是中郎将,且与突利对战经验丰富,现下将他调回去在范立与张家之间调停也不错。那小子圆滑,做事也细心,只要内部安稳了,句厘不足为惧。” 宋沿点点头:“不错,只是你想过没,范立这个刺史已经做了一年有余了,每逢句厘进犯少有胜者,若此次大胜……” 弹劾他的折子上原话:其善守城,然每出则丧师。宜固守壁垒,慎启战矣。 如今再添一条“养寇自重”的罪名…… 宋沿用一块白手帕将桌上剩的几块糕点全打包好,装进篮子里后挂凤丫脖子上。 顾平英没忍住开口阻止,“叔,医官说凤丫要戒糖。” 可他话音还没落地,那俩就揣着篮子撒丫子跑了。 顾平英看着前面撩得飞快的两只,眼角抽了抽,悄悄横了眼对面正悠哉饮茶的宋沿,不管了。 宋沿缓缓开口:“此去的钦差,是萧粟的侄儿。” 顾平英一愣,猛地看向对面之人。 范立的处境……怕是不妙了。 宋沿重新拾起棋子转了话题,语气含笑。 “听说你前几日跑观里去了,平素这种人挤人的地儿你是溜得比谁都快,这回倒蹊跷了,偏往里钻。” 顾平英看着对面笑眯了眼的宋沿,将棋盘上的棋子全部推开,他不想下了。 “去看看真人。” 宋沿用眼角瞥了他一眼,明摆着不信,端了杯茶水送送嘴里的茶点。 顾平英顿了顿,身子往前倾。 “所以这位郡主到底和薛家那位是什么关系,我查了这么久,所有人都说以后他俩会结亲。” 闻言,入口的茶水一时间反上来,宋沿被呛地不住咳嗽,忙伸手接过顾平英递来的手帕,擦干净嘴角,嘴角抽搐着看向对面。 宋沿默了半晌才开口,“两人一边儿长大,又是姑母外家,倘若以后真成了就是亲上加亲,也是一桩美谈。” 顾平英闻言没说话,只是从棋盒里拿了一白一黑两个棋往天上抛了抛。 “他俩成不了。” 宋沿就见不得这小子这副死样子,没好气道:“人好着呢,怎么成不了。” 顾平英耸耸肩,将棋子放在桌上,黑、白两者之间隔了半尺。 “华容那性子,他俩注定成不了。” 宋沿撇他一眼,“那又如何,成不成的了同你有什么干系,你小子瞎操什么心。” 顾平英抬眼,“华容不是个甘心居于内室的女子,她要的他给不了。” 宋沿没忍住翻了个白眼,“是,人不能给你能给。” 顾平英不断摩挲着怀里揣着的那根桃花枝。 下一秒抬头,眼神鹰一般直直射向对面的宋沿,眸色黑如墨,沉着嗓子一字一顿。 “是,我能给。” 说着顾平英将怀中的桃花枝掏了出来,稳稳放在黑色棋子旁边,手肘靠在石桌上,微微倾身,直勾勾盯着宋沿。 “叔,我想要她。” 宋沿嘴里刚含的那口茶霎时又没憋住,呛进了气管里,可这时的宋沿完全顾不上,猛地抬头,瞪大了双眼看向对面语不惊人势不休的顾平英。 但那小子却根本没理会他,歪头撑着手,只顾着摆弄桌上的那俩破玩意儿。 宋沿几次张嘴都没找到声音,片刻,摇头深叹了口气。 宋沿撇了撇对面正笑着摆弄那颗黑色棋子、与桃花枝越靠越近的顾平英,想到他亲手带到几岁方才离开的赵滢初。 那丫头诗书礼易无一不通,面前这个却是个只知道打仗的混子,不知怎的,宋岩觉得自己嘴里的牙越来越痒痒。 可看着面前生动的人,慢慢地宋沿心底那股不平又渐渐散了,默默对着远在西北的顾洪告慰一声。 “阳贞,儿大不由人啊。” · 酉时三刻,皇宫。 赵平带着元和迈步往紫霄观去。 为修这座道观,他放任他们毁了堤、淹了田、甚至连带着快与太子撕破脸。 他付出的太多了,对它也就更为在乎,如今看着它即日便可竣工,心中的欢喜较之以往亦是截然不同。 紫霄观前脚手架林立,赵平踩着被水微微浸湿的梁材缓步而行,元和提着琉璃灯亦步亦趋。 赵平看着眼前这座快要封顶的道宫,兴之所至,忽然想细瞧瞧它是如何拔地而起的。 赵平慢慢晃荡,踱步到后方,赦了工匠们的行礼,见无人懒怠,心渐渐柔和,别的不说,萧粟找的这些人确实不错。 赵平看着看着,沉闷的胸口慢慢松开些许。 暮色四合,赵平扭头准备回宫,元和提着宫灯疾步趋前,忽见云隙间金光如织于暗中忽现,紫气东来,祥云漫天。 赵平不禁驻足,抬头望去。 元和撇了眼赵平此时的神情,忙不迭撩袍跪下。 元和喉音微颤:“主子……主子圣明!西天紫气氤氲,尾扫北斗,首叩紫微,大吉啊!” 赵平自是欣喜,面上却还是一派悠然:“不过是云气聚散,你也信这些虚相?” 元和膝行半步:“回主子,奴才听主子讲过《天宫书》,其中有言‘圣主临朝,二十八宿顺轨’,如今这云纹恰与那《上清应瑞图》一般无二啊。” 赵平定定看着脚下满心虔诚的元和,元和跪着半分不敢晃动,更不敢抬眼。 良久,头上传来赵平的大笑,“起来吧,跪坏了膝盖谁给朕读密揭。” 元和刚起身,天边突现鸦群掠过金云,如泼墨般霎时搅乱了霞光。 赵平再次驻足,面色平静无波,只是那暗影略过眼底,叫元和脊背倏地窜起一股寒意。 下一瞬,赵平的声音飘来,不高,却似裹了层寒霜:“元和,这些聒噪的扁毛畜生,也算祥瑞?” 元和慌忙趋前,躬身垂首,“主子圣鉴,昔年先祖夜读遇鸱鸮惊驾,次日便得陇右捷报。这鸦阵自西北来,或正应和亲队伍一路顺遂,燕月大安。” 赵平的目光沉沉落在元和低垂的发顶,半晌,唇角才扯开一丝极淡的笑意。 “好。” 一个字砸进元和心底溅起阵阵涟漪,久不能散。 “传真人。今晚解《道德经》第四十五章——躁胜寒,静胜热,清静为天下正——” 尾音拖长,弥散在冷风里。 赵平沿着未干的金漆栏杆拾级而上,想离天边金云更近些。 元和屏息,落半步紧随其后,手中琉璃宫灯昏黄的光晕,在阶上投下西南角一处突兀的剪影。 赵平脚步微顿,并未回头,半晌,声线压得极低:“灯。” 元和心下一凛,疾步上前,将灯高高举起,方才还只是影影绰绰的轮廓,此刻在灯火边缘清晰可见——一座僭越规制的高台,影子像把刀直插进皇城中。 元和大气都不敢喘,无声立在赵平身后。 赵平的脸隐在灯影暗处,下颌线骤然绷得死紧,周遭的空气仿佛凝滞。 “谁的。” 两个字,却平静得令人窒息。 元和“噗通”一声跪倒,额头碰地,“奴才万死,这就去查!” 他几乎手脚并用倒退着下了阶梯,急促一挥手,暗影里立时有小太监出现,如离弦的箭冲了出去。 未有半刻,赵平踏入宸元殿,殿内死寂,针落可闻。 元和干儿子谨方跪伏在地,声音紧绷,“禀圣上,是……工部尚书陆大人的府邸。去岁落成,因着前日……又添一子,故修此高台。” “临安街——” 赵平并未落座,只负手立在窗边,望着城中西南方向,声音像淬了毒。 “主子圣明,正是临安街,寸土寸金的地方。”元和伏得更低,不敢多言一字。 殿内陷入长久的死寂,唯有钟刻“滴答滴答”,为这死寂的殿内平添几分诡异。 赵平背对着元和,身影在巨大的窗格前显得格外孤峭。他双眸微微眯起,指节在袖中捏得发白,面色却反常地平静。 “紫霄观自去年提及,今年还未完工。” 他缓缓开口,每个字都带着砭骨的寒意,“他陆方的宅子和高台,想修便修,想买便买,倒快得很。” 赵平猛地转身,阴影里的眼神深不见底,只余一片冻彻骨髓的幽暗,“元和,传刘桓。” 元和浑身不易察觉地微微一颤:“奴才遵旨,即刻传旨刘大人,彻查工部……历年所涉工项财帛!” 赵平不再言语,只挥了下手,动作僵硬。 元和低着头,躬身垂手退出殿外,立在门边静静喘息,平复着剧烈跳动的心脏,朝阴影处打了个手势。 两个太监幽灵般自拐角处出现,得了密令,无声地消失在长廊尽头。 元和抬眼,天边金云消散,唯余黑暗。 想着,元和仰着头无声咧嘴笑了笑。 有人的好日子啊,终究是要到头了。 45.第 45 章 荥州刺史府。 范立站在衙门口,笑看着不远处朝这儿直直奔驰而来的人。 “吁——” 张衡勒紧缰绳,人马直立而起又稳稳落下,看着亲自出来迎接自己的刺史大人,张衡翻身下马,拱手行礼。 “末将见过刺史大人。” 范立上前托住他的手臂,大笑:“本官盼星星盼月亮,终是将张将军盼来了,快请,里面请!” 两人相携而进,范立早就让人将张衡的爱好打听清楚了,这人在西北军营多年,不爱娇娥,就爱口烈酒。 范立专门让人寻来了西北独有的烈酒,以及突利走私过来‘忽迷思’,待人落座。 范立率先举杯,“我略长将军几岁,姑且厚着脸唤将军一声德章可行?” 张衡闻言亦举杯,“兄长在上,小弟岂有不应之礼。” 范立闻言大笑,“今日咱们不醉不归,德章,请——!” 一顿酣宴直至凌晨方才结束,张府的人侯在门外,就见张衡被两个小厮小心得左右架着,踉踉跄跄地往外走。 边走还边能听见张衡嘴里断断续续地嚷嚷着还要和范立再喝,“范……范兄,咱们……咱们换个地方……换个地方再来!” 张府的人立马上前将张衡接过,“多谢二位,我们先将小将军带回府上修整,明日再来叨扰。” 语毕时张衡已经被放进了马车里,不多时轿子消失在黑夜中。 “将军,喝口醒酒汤。” 张衡坐在轿中,神情全然不复刚刚的醉鬼模样,除了脸色涨红,眼底却是极为清明。 张衡接过一饮而尽,“这位范大人,酒量不错,老子这么喝都没喝倒他,哕——” 张衡死死忍住胃里的翻江倒海,不想吐在车上,太臭了。 今儿太晚了,回房休息好明儿再去寻他爹问问这范立的事,信里终究说不太清,还是得当面谈。 第二日快到正午,张衡收拾好去书房找他爹,到时张鲁正摆弄着地形沙盘排兵布阵。 句厘这几日见他们坚壁不出,分散兵马袭扰州县,一时间人人自危。 偏偏除了那个游盛,无人敢抗命外出,局面就这样僵住了。 张衡走到他爹旁边,代表突利的旗帜竖在其中,数量众多,惹眼非常。 张衡:“爹,儿子昨日同他交涉,这个范立不像是对打仗胸无点墨之人,怎么……” 张鲁:“他若是个纯饭桶,也坐不上那个位置。” 张鲁将视线从沙盘中收起,踱步过去坐下,张衡紧随其后坐在旁边,给他爹添了杯茶水放在手边。 张鲁:“荥州兵历来便不出众,而句厘却是人人可以一当十,所以每次出兵咱们都伤亡惨重,这才有了那样的政令。” 张衡没接话,静静听着。 张鲁看向身边的小儿子,这孩子自小习武,之后更是带着几个家丁就敢偷偷从家溜走投奔顾洪,家里人那段时间差点将整个荥州翻了个底朝天,自觉无望时收到顾洪的信笺,这才知道那孩子跑去了西北军营。 孩子他娘哭着要他写信让顾洪将他儿子送回来,张鲁在房中枯坐许久,终是下了决心。 张家近些年已渐渐没落,早不复祖上荣光。 这个跑去西北的儿子,或许会是他家翻身的最后依仗。 故此不顾夫人的哭闹,张衡修书一封拜请顾洪看顾一二,绝口不提送回之事,直至今日。 只是那么长的一段时间里,他脸上脖子上天天带着被指甲挖出的长长印记,张鲁一想到那时街头巷尾传的闲话…… 唉——成事不易啊! 张衡眉心紧蹙,“您说他想让儿子去给他掌兵,而后再行出战吗?” 张鲁摇摇头:“不全是,他想将张家军同荥州兵合并,交给你统帅,兵弱时,不浪战,先练兵。” 张衡想想,“要搁以前也不是不行,但现在……”张衡无奈地摇摇头。 将怀里揣着的信交给张鲁,张鲁接过疑惑地看了儿子一眼,上面没有署名。 “谁的?” 张衡缓缓突出一个人名:“顾平英。” 张鲁才刚将信打开,闻言手势一僵,抬头眯起双眼瞧着他,“私通京官乃是大罪。” 张衡笑了笑,“过了明路的。” 张鲁想起顾平英背后的人……太子?! 忙不迭打开信,看完后神情不明,半晌,张鲁深叹了口气,“万般皆是命啊。” 张衡想起顾平英信上所言,脸色亦不甚好看。 · 数日前,顾平英自宋府出来,脑子里一直在思索荥州之事。 张衡刚刚回乡就出了这样的事…… 想起今日休沐,那人定是去了乡里。 遂不再犹豫,利落转身朝城外方向走去。 “杨父?杨父今儿没来。” 顾平英不解,是有什么事儿耽搁了吗?找人问了路,朝杨续丰家走去。 还没等到,就听见小院里传来孩童嬉闹的声音。 嗯?家里来客人了? 顾平英提着酒肉,没有丝毫迟疑,抬手敲门。 招待别人也是招待,加他一个不多,更何况他跟别人不同,他还带了口粮。 遂没有任何心里负担,见没人来开门,想是里面孩童嬉闹一时没听见,顾平英抬手“咚咚”又敲了几下。 霎时一个大嗓门从里面传来,“唉?是不是有人敲门啊,俺好想听见敲门声嘞。” 闻言,顾平英停下手,恭恭敬敬站在门口等人来开门。 “吱呀——” 杨续丰那张已沟壑丛生的脸漏了出来,见着门口的人怔了怔,“顾将军?” 顾平英扬起笑脸,“杨大人,今儿天色不错,本想邀你同游,去了田地才知大人今儿没去,我就顺着路过来了,自带酒水。” 杨续丰傻眼,还有这样的? 但也万没有把客人堵在门口的道理,杨续丰府门大开,“顾将军请进。” 里面的人在杨续丰开门半天没见人影时就觉察出什么,纷纷止住攀谈笑声,孩子也紧紧箍在怀里,静等着杨续丰动作。 哪知下一秒,一个眉高鼻挺的华服少年自他背后出现,杨续丰堂嫂眸子瞬间一亮。 嘿,这男的生得俊啊! 这原来要搁俺们村里,那些个做媒的怕是要把人屋头门槛踏破哩。 想到这儿,杨大嫂眼神霎时暗淡,现在,村都没了,她还算好的,找到了这儿投奔了亲戚,要不然…… 柳氏早就从灶台上出来了,看着杨续丰的神情就知没事儿。 家里来了外男,她不便出现,忙不迭又钻进了灶房里。 顾平英一进门就瞧着一众人呆在原地看着自己,也不等杨续丰介绍,径直走向中间站着的一位老太太,“老夫人,晚辈顾平英,同杨兄私交已久才来拜会,小子先告罪。” 这个年纪的老太太哪有不喜欢这种大大方方的孩子,闻言只不住高兴。 “哎呦,来了好啊来了好,没想到我那儿子还能有同窗,那倔得跟驴似的性子,平日里没少受他气吧,以后常来家里,婆婆给你做糕吃。” 顾平英笑了,“唉!还是太太疼我。” 杨续丰站在旁边:“……” 没人问问他吗? 首先,他跟这人不是同窗;其次,儿子有好友的,只是没这么厚脸皮;再者,你们好像才第一次见,为什么显得这般熟稔? 杨续丰无言地瞧着顾平英跟只扑腾蛾子一样,刚哄好了老太太,现在又拿着荷包 里的糖去哄他侄儿。 等等…… 杨续丰看着不远处那个眼熟的荷包——这好像是给那匹马的零嘴儿吧? 瞧着被糖逗得“咯咯咯”直乐的小侄子,还有旁边看着顾平英脸直笑的嫂子,杨续丰默然扭头转向灶台。 柳氏透过窗格看着将小侄子逗得肉直抖、口水直流的顾平英,嘴角也是难以掩饰的高兴。 杨续丰:“……” 杨续丰木着脸收回视线,提起顾平英搁在桌上、原本想等他离开时让人再提回去的酒肉,走向灶台,放下。 不吃白不吃。 顾平英将一家老小哄得心花怒放,然后转头找杨续丰。 顾平英扫了一圈,院子里没人,最后在灶台上发现了。 “杨兄。” 杨续丰正在帮柳氏收拾鱼,见顾平英站在门口,“顾公子等等,我如今满手污秽,弄完了再来寻你。” 杨续丰没再叫他顾将军,人家刚刚做那么多,就是不想让他家人看着他一身锦衣不自在,他自然不会负他的好意。 顾平英应下,在灶房门口看着杨续丰手起刀落又一条鱼归了西,知道自己帮不上忙,又去院子里逗那个小崽子。 别说,一小块儿糖就能逗得那小家伙笑眯了眼,两颗小米牙时不时漏出来透气,好玩儿得紧。 “开饭啦——” 顾平英立马抄起小胖崽就往屋里去,杨大嫂早在见顾平英能帮他带娃后就丢开手,去灶房里帮忙了。 此时过来接过孩子往另一间房走去,这儿只留杨续丰和顾平英两人。 顾平英看着桌上他刚买来的羊肉,瞧那分量,该是全在这儿了。 顾平英坐下,将羊肉往杨续丰那边推了推,“羊肉补身,老太太吃了好。” 其实女子吃了都好,只是他一个外男要避嫌,只能借老太太的名义,而且他刚刚瞧见柳氏的大肚子了,想是也快生了,得多进补。 顾平英脑子里闪过几样适合女子吃的东西,想着过两日夹杂在那些东西里送过来。 他打听到这孩子是他成婚这么多年的头胎,给予厚望了的,可不能出差错。 杨续丰瞧着被推到眼前的东西,眉眼沉沉,定定看着对面一脸坦然的顾平英,心底涌起一股暖流。 默默起身将羊肉端了过去,道谢类的话就不用说了,皆是虚言。 等回来,顾平英已经将酒甄好了,杨续丰撩袍坐下。 他知道,顾平英今日来找他一定有事,吃着饭静等他开言。 顾平英也不绕弯子,人家里毕竟有客人在,速战速决。 “句厘这次进犯荥州,杨兄怎么看?” 张衡丰夹了筷丝瓜塞进嘴里,“荥州有兵有粮的,问题不大。” 顾平英见张衡丰对丝瓜情有独钟,本来夹窝头的筷子不自觉的朝丝瓜碗里戳去。 “可那位刺史大人不是这么想的,避战不出,已经死了不少老百姓了。” 这丝瓜真不错,可甜,边说着筷子边继续伸进去夹,才几句话的功夫,丝瓜已经见底了,汤里飘着最后的两小条。 两人筷子一顿,默默看着对方。 顾平英识趣的将筷子转向另一边,“这肉也不错,油汪汪的这么大一片。” 见此,杨续丰满意地伸手准备薅走剩余的丝瓜,忽的一双筷子先他一步利落快速地下手了。 看着碗里晃荡起波纹、却‘□□’的瓜汤,杨续丰:“……” 杨续丰抬眼看向对面,顾平英丝毫不受影响淡定地吃着自己碗里的东西,好像刚刚抢食的那个不是他。 杨续丰没忍住唇角勾起一丝极淡的笑意,几根破丝瓜而已,有什么好抢的,真是越活越回去。 顾平英:不,抢来的就是最好的。 46.大战 杨家院子,正堂。 杨续丰:“顾将军……” 顾平英:“杨兄唤我平英就行。” 杨续丰:“平英对荥州之事如此在乎,是因为那张衡吧。” 杨续丰管兵部人员调任,当然知道张衡原来在哪儿,亦清楚他被调往哪儿。 顾平英没否认,“是,张衡与我素来交好,如今荥州的刺史是这样一个脾性,很难不担忧。” 杨续丰细细看着对面的男子,这人自出现时无法不让人瞩目,一个将军却日日混迹在农户堆里。 他每次旬休日下乡,十回有六回都能见着他,也不知在忙什么。 顾平英继续:“杨兄,那位登基不过十数年,我朝的将领却是急速凋零,老一辈已经战不起,新一辈却还未长成,尤其是将才更是千金难寻,每一个都极为尊贵。” 这些杨续丰何尝不知,可身为朝廷命官,很多事情他只能让它们拦在肚子里。 顾平英见杨续丰一直闷不做声,笑了,“杨兄在给自己塑造一个胆小怕事、木讷不通俗事的形象吗?” 不管顾平英说什么,杨续丰都当没听见,只闷头吃饭。 顾平英将碗放下,搬着小木几坐到杨续丰身边,小声的几乎只有气音,却像惊雷在杨续丰耳边炸响。 “但杨兄好像没藏住,我家老头儿让张衡去的地方根本不是什么荥州,是你,给他换了。” 杨续丰往嘴里塞黍米的动作一顿,下一刻恢复如初,“平英多虑了,让张衡调任荥州是主事定下的,与下官无关。” 顾平英将一切尽收眼底,见杨续丰不认,也不逼他:“杨兄说什么就是什么,我都信。” 还没等杨续丰反应,顾平英立马道:“所以杨兄是一早就知道句厘会进犯所以将张衡调过去?还是也觉得范立那人不靠谱,所以弄个能打的人过去?” 张续丰:“……” 他明明一句都没信。 在心底深叹了口气,知道这人已经将一切都查好了,他是躲不过去了,想想他背后之人,张续丰慢慢将碗放下。 顾平英见他这姿态,立马搬起凳子又坐回对面,静静等着。 杨续丰:“……” 杨续丰坦言:“确是我向主事进言将张衡调往荥州,可最终做决定的还是上面,我们只是奏事。” 顾平英点头,信没信只有自己知道。 杨续丰也没在此事上同他过多纠结,“范大人此前就因坚壁不出数次被弹劾,可都被压下,若此去还是个囊包,百姓何辜。” 而且,荥州兵弱,尖兵利刃都在张家手中,如不派他去,如何能整合军政为一体,共同抗敌。 顾平英笑了,面露苦涩:“可如今的荥州……这一脚踏进去,不知还有无脱身之日。” 杨续丰直视面前的少年:“张将军,不会有问题。” 顾平英楞一下,饭是彻底吃不下了。 “范立如今愈发不知收敛,荥州兵本弱,他上任时候将军费粮饷挪在他用,无人敢查,现在又去了个萧任……” 顾平英自嘲一笑:“张衡哪是去练兵,他们明明是想通过张衡,逼张家帮他养兵罢了。” 杨续丰往嘴里塞了一大口肉,“狗之所以越来越凶狠地咬人,是因为得到了主人的默许,至于是什么狗,这并不重要。” 顾平英何尝不明白,只是可惜了张衡与张家,“强则强,弱,则亡。” 杨续丰笑了,“张家可不弱,或者说,你背后的人不会允许他弱,那位可不是善茬,这么多年看上去尊崇道家无为,骨子里却是铁血手腕,骊山之行你还没琢磨明白吗?” 顾平英彻底闭了嘴。 杨续丰轻轻摇了摇头,这人带兵打仗是好手,但政治,看得可从不是谁拳头大。 不过,杨续丰看着面青低头沉思的男人,也正是这个性子,顾洪才敢将他放来京城吧。 若来的是个心思诡谲之人,恐怕连太子府的门都摸不到,更别提如今这般境遇了。 果然,能统领十万大军稳居西北的人,哪会是善茬。 他面前这个,也算是‘傻人有傻福’了。 从杨家出来,顾平英一直琢磨那句话,心思千回,脚步一转往太子府去。 良久,日头已西斜,顾平英才在太子府门口现身,直奔府邸而去。 不一会,一黑衣黑马从顾府后门窜出,直奔荥州而去。 · 荥州大营。 张衡一早就到了,才一个上午,倒是让他对范立改观不少。 他初来乍到,任最高统领,这营中竟没什么刺儿头,对他虽不说有多服气,但还算恭敬。 张衡也收了想给他们个下马威的心思,专心练兵。 此时,刺史府。 对于萧任的到来范立还是给足了面子的,美酒舞姬环绕,靡靡之音不绝。 哪知萧任都谢绝了,“下官奉皇命而来,请大人尽快出兵御敌,以免延误战机。” 范立神情自若,“自然,便是皇帝不派萧大人前来,本官亦是要出兵的。” 萧任不依不饶,“不知范大人这出兵之日定在何时?” 范立笑了,“此机密,恕本官无可奉告。” 看着萧任摔袖离去,范立脸上的笑意渐渐散了。 “去问问张将军,这几日可能先出兵?” “是。” 若是带领张家军,张衡无有不应,但范立要求将荥州兵也混入其中,这仗就不好打了。 范立想要挽功,却不知如今他做得越多,往后就越难脱身。 二日后,范立眉眼沉沉站在城墙之上,同行的还有张鲁与萧任,此时无人说话。 目光均投向城下不远处那黑压压的句厘骑阵,弯刀映着初升的朝阳,冷光刺得人眼痛。 拉瓦勒马阵前,嘴角扯出一丝狞笑,“兔子终于出窝了,不容易。” 不同于以往他们破城门、登城楼,今天这群胆小的中原人竟已列阵城前。 张衡率兵横亘在城楼之下,自前方看,铁甲沉凝,人马肃立,一股久经沙场的铁锈与汗味混杂的气息弥漫开来。 但军阵后方隐隐现出与前方不同,有人喉头滚动,有人下意识地攥紧长矛,指节发白,在前方战士的衬托下显得尤为突兀。 几人在楼上,将一切尽收眼底,几日的磨合,终究是太短了。 “呜——呜——” 句厘进攻的号角声撕破裂口,铁蹄骤然发动,如同黑潮轰然拍向荥州。 “起矛!立盾!” 张衡立于阵前,口令压过蹄声,随后装备精良的玄甲军立时上前,立盾下蹲,后方弓箭手紧随其后,万事俱备。 “放箭——!!” 一时间楼上楼下万 箭齐发,无数句厘人当胸一箭被射下马,亦有无数人挥刀砍断直冲阵前。 眼见着敌军就要冲到盾前,张衡还未反应,范立忍不住上前一步将手锤在城台之上。 千钧一发之际,中间的盾甲军忽的从中裂开,四个手轮双锤的大将驾马飞身而出。 “噗——!” “啊——!” 铁锤骤然出击,扬起砸下之时,人碎马翻,血雨断肢。 几人如重甲悍然撞入敌军阵中,左右锤落,血流成河。 再伴着未曾停息的箭雨,一骑全副武装的玄甲骑兵自阵中杀出,手持长刀,身后浩浩汤汤跟着矛兵,直插敌军两翼。 右翼张阳手起刀落,一名句厘骑兵被连人带马劈开,血浪冲天。另一骑惊愕间,张阳陌刀横扫,巨大的力量将其连人带刀斩落马下。 左翼张生如楔子般狠狠凿入敌阵,长枪出手精准挑落两名敌骑,身后人马紧随其后,人马浴血,硬生生将句厘凶狠的冲势遏制下来。 这群人如同绞肉机般在敌军中撕开一道道血口,周围的句厘骑兵一时不敢上前。 然而就在大军奋力前突、试图扩大战果之时,本应上前填补空缺的矛兵,竟有部分畏缩不前。 拉瓦霎时察觉,率领部将,“杀——!” 张衡出枪挑落砍向身边兵将的弯刀,转头睚眦俱裂,厉声嘶吼,“右翼补上!” 晚了。 数名凶悍的句厘骑兵如同嗅到腥味的鬣狗,狂啸着策马斜插入缺口,刀光所到之处,无数矛兵惨叫着倒下。 原本尚可维系的阵线顷刻动摇,如堤坝裂开的第一道缝隙,无数句厘骑兵嗅到血味开始不顾生死疯狂涌入。 人马混战,原本的弓箭手为避免误伤,只能停手。 原本积攒的优势瞬间瓦解,州府军被冲得七零八落,刚整合的荥州兵如被巨斧拦腰斩断,右翼的溃败拖垮了全局。 败局已现—— 张衡无力回天,对身边还在浴血奋战的亲卫嘶吼:“鸣金!撤回城下!快!” 刺耳的金钲声响起,原本就被吓破了胆的士卒们丢盔弃甲,朝城门处亡命奔逃。 句厘骑兵紧追不舍,弯刀不断从背后收割着生命。 “唰——” 张鲁指挥着城墙上的弓箭手,万箭齐发,众多句厘兵倒下,士卒们这才捡回一条性命。 不用顾忌他们,张衡等人左冲右突没多久也回了城。 句厘此战没捞着好,还折了不少兵马人手,亦如潮水般退去。 城头风起,裹挟着浓重的血腥与尘土,旌旗猎猎,“呜呜”着仿佛死去战士的悲鸣。 张衡未卸甲,带着一声污血进了府衙,几人较他先到一步,此时都在房中候着。 张衡普一出现,面色黑暗阴沉,是人都能见他的怒火已滔天,加上他那一身血腥气,整个一地狱爬出来的杀神。 张衡冲天的怒火在看见他爹时,强迫自己压了下去。 “范大人,这种逃兵行迹,本将只能杀人祭旗了!” 范立张了张嘴,最后只能点头。 此一战,张家军伤亡不多,只荥州军营那些…… 罢了,都是些小门小户,杀了便杀了吧。 出师未捷,他心中亦怒火难消。 萧任站在旁边,一言不发,只那低垂的唇角,不知所思为何。 47.下狱 荥州、京中都暗流涌动,但面上京中还是一片岁月静好。 顾平英这几天回忆着他弟媳怀他侄儿时的饮食,备了差不多的亲自送去了杨府,到的时候正逢饭点,厚着脸皮又蹭了一顿。 杨续丰:“……” 但看着篮子里的东西,都是适合老人与怀胎妇人吃的东西,却都不逾矩,只是这些东西市面上也着实不好寻,他托人找过不少,却没这全乎。 杨续丰的神情不自觉地柔和,他有这番心实属难得。 看着院中其乐融融的几人,杨续丰原本轻柔的眸色渐渐深沉,难以掩饰地漏出悲戚,他家盼着多年的孩子,也不知……他能否得见了。 · 这日正午,赵滢初踩着小八肚子轻轻揉来揉去,小八晃着大尾巴摆着脑袋假意去咬赵滢初的脚,嘴边口水直流,怀珠时不时上前用它专属的丝帕给擦擦,免得滴在赵滢初衣裙上。 小八已回来多日了,同知许斋里的众人都熟悉了,但是除了赵滢初和给他食物的清和与怀珠,其他人都不得近身。 清和自外面疾步而来:“小姐,国公爷家的孙子,今日晨时不见了!” 赵滢初听罢身形陡然一僵,瞪大双眼看着面前的人,“不见了是什么意思?一个幼子在家中怎会不见?” 清和凝着眉,“奴婢也是刚得到的消息,具体的还未查清。现下整个国公府已全面戒严,没敢声张,只私下差人寻。” 清和怕赵滢初急火攻心,赶忙示意怀珠倒杯茶水给顺顺气。 “听说早上用完膳后世子妃想抱孩子,乳母推脱几次,世子妃察觉不对强抱了来,这才发现襁褓中不是自己的孩子。现下乳母已被关起来了,具体情况还未得知。” 赵滢初惊愕,“掉包孩子?!她怎会如此大胆!!” 赵滢初看向清和,语气急切,“让咱们的人私下也帮着找,不吝惜钱财,第一个找到的赏黄金百两!” 这可是姑母的亲孙,不能有任何闪失。 “是。” 此事透着蹊跷,赵滢初没想明白,是谁甘愿冒这么大的风险,掉包国公家嫡亲的孙子? 若说是乳母私心,想将自己的孩子换过来,那为何在孩子出生几日后才动手? 这些乳母都是在孩子还未出生之前就已找好的,刚刚生下抱去喂奶的那天行事不是更不易察觉吗。 这其中一定有其他还不得而知的原因,值得那个乳母甘冒被打死的风险也要去做。 会是什么呢……! · 宸元殿偏殿,丹房。 殿内檀香氤氲,混杂着金石药气。 赵平身着道袍,斜倚在丹炉旁的一方云榻上,指尖拈着一枚才新出炉、通体洁白的丹药,对着从雕花窗棂透入的天光细细端详。 “臣萧粟——恭请圣安——”萧粟深躬着身,俯首问安。 赵平的目光依旧停留在丹药上,淡淡道:“起来吧,何事。” 萧粟起身微躬着,声线压得恰到好处,既能让皇帝听清,又不显突兀。 “启禀圣上,下面的‘岁贡’官船已至城外,交割完毕了。” 赵平捻着丹药的手指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没有追问具体数目,声音平静无波。 “哦?入了哪座库?” 萧粟脸上的笑容瞬间绽开,“元公公亲自验看,一厘一毫,皆已稳妥送入内承运库”。 内承运库——换个通俗的名字就是:私库。 赵平终于缓缓抬起了眼皮,唇角掀一抹极淡的笑意,将手中的丹药随意丢回身旁一个铺着明黄锦缎的玉盒里。 “呵呵……” 一声低沉的笑声从赵平喉间溢出,缓步踱到萧粟面前。萧粟立刻将身子躬得更低,几乎成虾米状。 赵平伸手轻轻拍了拍萧粟的肩头,“萧爱卿,这朝堂之上,能知朕心、分朕忧的,唯你一人啊。” 萧粟声音微颤:“为圣上分忧乃臣子本分,臣不敢居功。” 赵平挥挥手,“该要的功还是得要的,等道观落成,朕记你一大功。” · 翌日,兵部武选司。 杨续丰正安安稳稳的在衙门里当差,今日大雨,油纸伞前几日拿回家了没带来。 “远枝,还不下职啊,外面雨可大得很,等天再黑点儿怕是就不好走了。” 杨续丰的同僚周贞边说着边朝他走过来,整个衙门都走得差不多了,就剩下他们二人。 杨续丰从公务里抬头,笑的温和,“世贞,你先走吧,我这还要一会儿,别等我了。” 周贞皱眉瞧着他,“我可没框你,外面的雨真的不小。” 说完,在杨续丰对面坐下,“你忙你的,我等你,弄完了我送你回去。” 杨续丰笑着摆摆手,“犯不上,内人一会儿就到了,她胆子小,本就不敢进衙门,一会儿见着你更不敢进来。” 周贞偏头看着他,显然没怎么相信。 杨续丰此时真的笑开了,“怎么,我还能骗你不成,快走吧。” 周贞犹豫片刻,家里也确实有事,遂起身,“那行,那我先走了,你也别太晚。” 酉时二刻,杨续丰将桌案上摊开的公务一一收整好后回家。 家的方向没有同路的官员,妻子柳氏素来害怕衙门,他从不让她过来,所以现在杨续丰便顶着大雨往家里赶。 雨夜长街,忽的两匹快马截住了去路。 杨续丰家境不好,读书时已经坏了眼睛,遇见这种大雨的夜晚跟瞎子也就差不离了。 马上的两人拦住他后也不下马,杨续丰抬头,借着微弱的月光只能隐隐瞧见他们身上厚实的蓑衣。 下一瞬,一个锦袋从马上抛下,砸进泥水中,溅起的泥点子有些恰好进了眼里,杨续丰下意识想用缝有补丁的袖口揉揉进沙的眼睛。 “杨主事,萧大人愿出黄金百两,换你改口。” 杨续丰刚抬起的手慢慢放下,仰起头,不看马,不看人,只定定地望着天,任由雨水冲刷掉眼里的脏东西。 片刻后,“烦请告诉萧相,杨某只拿得起笔墨,承不住黄金。” 说完不去管那滚落在泥水里,散落一地的金锭,顶着雨径直往家中去了。 马上的两人对视一眼,下马将东西拾回,朝某处疾驰而去。 那边杨续丰家中,柳氏正热着晚食,之前带回来的粳米还剩一些,她和娘都没吃,今日下雨,远枝定是淋着雨回来的。 柳氏一直站在门口徘徊着,终于在巷子尽头瞧见了那道熟悉的身影,急急撑着伞迎上去。 杨续丰整个人瞬间从愁绪中抽出来,将纸伞接过,仗着天黑无人,轻轻将人拉近,“伞不大,挨近点儿,别被淋着了。” 边说边将 举着的伞往柳氏那边倾斜,柳氏怎会察觉不到,但她说一句他总是有百句回她,可还是忍不住推了推他举伞的手。 “郎君别太斜向我了,往你那边靠靠。” 杨续丰看着身旁的人,笑得开怀,手却丝毫未动。 “我都已经淋湿了,不在乎这一点儿,夫人才是娇贵,万沾不得这污物。” 柳氏横了他一眼,“这雨水到你嘴里竟成了污物了,暑天可是天天盼着它的。” “是是是,夫人教训的是,我才是那污物。” 柳氏听罢,再忍不住笑出了声。 两人说着说着就到了,杨续丰将伞收好,赶紧进了里屋换了一身干净的短打出来,桌上已经摆好了他的饭食。 母亲和柳氏已经吃过了,却还是陪在他身边。 母亲看着自己儿子,笑得温和,“你媳妇儿如今饿不得,我便陪着她先吃了。” 杨续丰边吃边连连点头,“是极是极,以后也不用等我,有时候衙门里有急事下职下的晚,你们饿了先行用了便是最好。” 柳氏摸着小腹,看着眼前温情的一幕,眼角不自觉的弯起,这是老天爷给她最大的恩赐了。 用完了饭,杨续丰自觉去洗碗。 他家没什么“君子远庖厨”的习惯,以前读书时他便经常往灶房里钻,他娘纺织养他有时候忙起来没时间弄饭食,都是他做,没道理成了婚,人就变娇贵了。 这间屋子有扇窗,正好对着院子和主屋,杨续丰边洗边看着里面相谈甚欢的娘儿俩。 母亲正弯腰贴着柳氏的肚子,偶而有孩子踢腿的动静,两人便能开心地说上好一会儿。 杨续丰看着这一幕,嘴边原本的笑意慢慢消失了,只愣愣地瞧着出神。 萧府的人来了,那离他去的日子,也就不远了。 杨续丰微微扭头,看向前院前几日刚到的棺材,他骗她俩那是买来给娘百年之后用的。 其实到底是为谁备的,只有他自己清楚。 第二日,杨续丰刚到衙门,才点了卯,一群官差便闯了进来,杨续丰不做任何抵抗被带走,立时下狱。 进了诏狱,还未等问话,先将杨续丰压躺在椅上,先来了二十杀威棒。 腰以下血肉模糊,杨续丰一声未吭。 他科考出身,从未受过此事,平日里身体养得也一般,这二十棍真真要了半条命去。 杨续丰烂泥一样躺在椅上被人倏地提起,昨天马上那两人这才缓步走到身边,蹲下。 “杨大人这是何苦,两句话的事,何必受这顿皮肉之苦。” 杨续丰抬起头,嗤笑了一声,闭口不言。 两人对视一眼,一偏头,牢头懂事的将人押往牢房,到了便随意往里一扔,锁上了门。 周贞自杨续丰被带走那一下,大致知道此次牢狱之灾因何而起,想帮他却不知从何帮起。 杨续丰在牢里呆了数日,刚开始送来的都是馊汤馊水,慢慢的里面便夹杂着粳米肉食,虽不多,但也能堪堪填饱肚子,也无人再来蹉跎他。 只是这一身血衣一直未换,还好狱中阴冷,不然还得着馊衣。 就是不知……家中两人怎么样了,周贞有没有应付过去,蓉蓉那个身子,可受不得惊了。 杨续丰刚下狱,赵靖这边就得了消息。 命人多看顾,这个人得活着。 48.刮骨 这日清晨,赵滢初正给画题字时,找人那边传来了消息。 在离京不远的仓梁县的一个路边茶摊上发现了踪迹。 几日前,几个身着布衣短打的男子自外走来,坐在路边一露天茶摊上。 “店家,四碗粗茶!妈的渴死老子了,这活儿可真不是人干的。” “来了——!” 一小个子男人端起一杯凉茶仰头猛灌了一口,缓过气来。 “店家,再来几碗——!” 说着看向脸上横了道刀疤的粗臂男子,“老大,这老找不到也不是个办法啊,上面天天催,还找不到咱们怕是不仅拿不到钱,咱这条小命……” “行了,”被刀疤男挥手打断了他的未尽之言,“我自有办法。” 想起上头人处事的狠辣,刀疤心一横,反正都是死,不如拼一把,或许还能得一场荣华。 赵滢初放下笔,“人呢?” 清和:“已经交给大理寺了,孩子也找到了。被藏在城南桥洞下,那儿不知何时被挖空了,藏了数百个孩童,如今官府正一一核对送回家。” 赵滢初起身坐到罗汉床,“原因?” 清和默了默,开口:“那位的紫霄宫马上就要竣工了,封顶之日需要一对阴年阴月阴时出生的童男童女,童女已经找到,但童男……” 所以……所以就能丧心病狂地将手伸向自己的曾外孙!! 赵滢初心绪难平,闭上眼忽地向后径直躺倒,怀珠吓得立马上前给赵滢初顺顺心气。 “小姐,小姐注意身子,孩子已经找回来了,国公府里那么多人,想来不会有事的,您这身子要紧啊!” 赵滢初紧闭双眼缓了缓,“去,将库房里的人参、黄精等秘密送去国公府,要快。” 赵滢初心砰砰直跳,总安定不下来,扭头看向清和。 “还有的人呢,这件事不是这几个人能成了,幕后之人查出来了吗?” 赵滢初说完愣住,扶了扶眉,她傻了,幕后之人是谁还需要查吗。 赵滢初:“派人盯着,有消息即刻来报。” 如今孩子被救出来了,符合的童男没有了,这些人不会就此罢手的。 · 康王府。 赵晖看着面前放着的名单,一长串。 人生明明才刚开始,却只剩几个轻飘飘的红字。 周苾站在一旁屏气凝神,小心撇了眼赵晖乌黑的脸色,不敢出声。 忽的,周苾身边飘来一丝阴冷的声音,“去找一个,想办法悄悄塞进去,本王……送他们一程。” 偷走固安的孙子,还留下这么显而易见的线索,怎么,骊山之行气狠了,又想再现之前和亲之事吗。 当时的太子是护不住,现在呢? 赵晖看着面前挤成一团的鱼群,唇角勾起一抹冷笑。 可真是位好父亲啊,对太子了解颇深,直直朝着他最重要的两个人下死手。 骊山之行要将华容踩进泥里,如今又要将固安唯一的孙子直接弄死。 赵晖抬头,遥遥望向皇城。 父皇……若还放任您好好坐在那个位置,我们……还有活路吗? 那位顾及旧情一直下不去手,那就只能儿子动手推他一把了。 这么多年,您……也差不多该活够了吧。 · 宸元殿。 殿中阴冷,似是能滴水成冰。 赵平依在榻上,脸上是刚服用丹药现出的潮红,经久不散。 “人……救回去了?” 元和深低着头,躬身应道:“回陛下,救回去了。” 赵平看着摊在自己手边的奏折,“太子……可还安静?” 元和头垂得更低,浑身几乎对折,“太子府无任何动作,只郡主选了些滋补的药材送去了国公府。” 赵平刚刚平复的心绪霎时涌上,脸色渐渐乌青,微颤着手拿过不远处锦盒里的药丸塞进嘴里,那道渗人的青色才慢慢淡去。 无任何动作……怎么,固安那丫头如今在他心里是一点儿位置都没了?! 赵平眼眸微微眯起,透过窗棂望向东宫方向。 这丫头用自己换来了赵靖移出皇宫,这才多久,呵呵……不愧是他儿子啊,之前用命帮他的亲姐姐,就这样被遗忘了。 也是,一个无用的弃子而已,是他想左了。 “华容……” 听见赵平堪称阴湿的声线,元和低着头,愈发不敢动作。 除了国公府一事,此时御案之上还放着金吾卫刚刚查到的,这几年来陆方任工部尚书所涉的全部工项与财帛。 一一摊放,殷殷磊磊共三百一十二万八千三百七十六万两白银,其它各地敬献的珊瑚玛瑙、文玩字画等不计其数。 赵平静静看着这些数目,眼底聚集的风暴像是能把人吸进去搅成渣。 “工部尚书,三百万两,那咱们急君王之所急的萧相国呢……” 元和不敢接话,只默默躬身立在旁边,目光低垂,整个大殿复又寂静。 · 兵部武选司。 周贞刚下职,就见不远处巷口徘徊的熟悉身影。 周贞身形一顿,想转身回衙门避避。 “周大人——” 周贞深叹口气,转身面向来人,“杨家嫂嫂,远枝外出公办至今未归,您……” 柳氏这段时间待着家中心脏总是“扑通扑通”跳个不停,见着院子那口棺材更是心低猛抽。 前两日不知怎么,走着走着忽的晕了过去,要不是发现的早,又有顾小郎君之前送来的药,怕是已经…… 之后婆婆就不让她出房门了,今日还是趁着她婆婆外出买豆腐,她才偷溜出来。 以前他家郎君出远门必会先告知,这次不仅是拖周大人转告,这么久了也没音信,她实在放心不下。 鼓足了勇气来衙门口想见见周大人,不敢抬头,只低垂着细细开口:“不敢耽误大人时间,实在是以往远枝公干都会有家信传来,怎的这般久了还音讯全无?” 周贞一愣,忘了还有书信这一遭。 定了定神,周贞看上去面色如常,“远枝此次是为上面办事,皆是秘要,不可叫人知晓,故而无法传信。我保证,只要我得了消息,立马告知嫂嫂。” 柳氏不懂,只能连连点头应下。 “劳烦周大人了,等远枝回来,还请来家中用饭。” 周贞连连点头,“一定,一定。” 看着柳氏撑着腰、挺着大肚子慢慢远去,周贞抬手抹了把额头冒出的冷汗,“远枝啊,你怎么忍心……唉。” · 荥州大营。 自那日战败,畏惧不前者都以逃兵论处。 那几日整个大营内求饶声、鞭笞声沸反盈天,断头台上血流成河,地上的泥土被鲜血浸得黑褐,冲天的血腥味引得无数虫蝇蚂蚁环绕,久久不去。 如今的荥州兵个个令行禁止,视军令如山,无有违背。 范立在大营打了个转,见无异样便又转道去了马场。 荥州是大燕少有的天然马场,每年有无数马匹自此地而出供养军中,是荥州刺史年末最大的政绩之一,范立自然重视,隔两日便会来巡视一番。 萧任来后,或是真喜欢马,日日都来,旬休那天更是时时泡在此处 范立不好驱赶,只暗地派人多多盯着,一有异动即刻拿下。 当然,为示好范立也不吝啬,让他自挑了一匹的(dì)卢,萧任爱不释手。 同时还通过他,将自己手上留着的那匹汗血宝马献给了萧相国,这几日递折子上去,范立能明显感受到比之前顺畅,批复的速度也较过去快了不少。 城外。 之前一战虽杀了句厘不少人,但没触及根本,这几日已卷土重来,日日袭扰,荥州周围郡县苦不堪言。 萧任冲进刺史府,言语急切,“范大人,下官瞧着杨将军那兵练得已经颇成气候了,句厘人残忍弑杀,各府县不堪其扰,已有数多百姓惨死刀下,本官以为是时候出兵围剿了。” 范立没应,坐在桌旁写着什么,“萧大人有所不知,杨将军那兵虽从外面看着已成,实则就是个花架子,这两日正在演习中,等结果出来本官再行判断。” 萧任冷笑一声,“依着范大人的意思,若演习效果不佳,便是又要再等?” 范立点头,“确实如此。” 萧任“啪”地一拍桌,震得桌上茶翻杯倒,范立立时起身,抄手将重要文件抢过,免得被茶水浸湿误了事情。 萧任声音陡大,“句厘已兵临城下,荥州都快失守了不思派兵退敌,还要等!你这一方刺史是吃干饭的不成!” 范立拿着文件眉头紧锁:“萧大人,本官非说不派兵,你也看到了,那些兵一上战场还没开始打呢,自己先吓破胆了,这不是纯纯延误战机吗?!其他将士的命就不是命了吗?!” 萧任不听他诡辩,“那百姓的命就不是命了吗?!看不出来,范大人心中对人命还有高下之别啊!” 范立深叹口气,这人身份特殊,他不能着人将他架出去。 “萧大人!事急从权的道理你不懂吗,如今荥州兵少,绝不能再莫名损失, 只能苦一苦百姓了。” 萧任看着苦劝无用的范立,“好好好,希望范大人记住今天的话,可莫要后悔!” 说着一甩袖,转身大踏步离开了。 半刻钟后,一封弹劾范立“畏巽失机,玩寇殃民”的折子自荥州飞射而出,直奔京中。 · 诏狱。 杨续丰拒不合作的态度一早便传入萧粟耳中,这种自以为铁骨铮铮的人,这些年萧粟不知处理了多少,多他一个不算多。 只太子一直盯着,他便不好动手。 况且,还不到时候……这人的命,他要一击必中。 自那日柳氏来寻他后,周贞便贿赂狱卒又悄悄来见了杨续丰。 腐臭弥漫的大狱深处,杨续丰坐在草席上,大狱阴冷,几棍下去身残腿断,两腿肿粗,伤口早已溃烂难忍,相摩若一,不能前后,也屈伸不得。 周贞见一身血衣瘫坐在地的杨续丰,眼眶微热,喉头泛起一丝血色,又立即被压了下去。 周贞蹲在门口,看着里面仍笑着看向他的杨续丰,几次张口却发不出一丝声音,只伸手将金疮药从大门间隙里滚了进去。 杨续丰接过,笑意更深,“多谢世贞。” 周贞咳了两下,终是找回了声音,“远枝,萧氏一党树大根深,这么多年弹劾之人如过江之鲫,但谁又真正搬动过他。如今嫂夫人临盆在即,依我看你还是……” 周贞的话音未落,杨续丰便抬手止住了。 “世贞,我若怕死,当初何必中此进士。” 杨续丰定定看向巴在门口一脸焦灼的周贞,轻笑出声,眼里满是无可动摇的不屈与坚毅。 “奸臣当道,太子有涤清之愿,那我就做这把撕开平和假象的刀,做这严冬里的第一道金雷,炸响燕云!” 周贞再不能接话,呆楞在原地看着眼前瘫坐着的男人,平日里那般温和的人,骨子里竟是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刚硬。 待周贞走后,杨续丰拖着残躯慢慢挪到门边,看守他的狱卒就是近几日老给他送吃食的那个人。 这人每次来,只是将东西放下就走,也不说话。 杨续丰昨天细瞧了几眼,似是之前见过。 当夜,杨续丰创伤发作,于半夜醒来。 杨续丰压低声音,朝他招招手,“小哥。” 狱卒看了看,见确是叫的自己,迈步走过去蹲下,“杨大人有何吩咐。” 杨续丰苦笑一声,“叫我远枝吧,这儿早已没什么杨大人。” 狱卒没反驳,静静听着,“麻烦你,帮我拿一个破碗来可行?” 狱卒等了等,发现杨续丰确实只要这个,也没问要干什么,点点头,“好的杨大人。” 不一会儿,一个完好的碗便被送到杨续丰手中。 杨续丰看看手里的碗,又看看送完东西转身就走的狱卒,顿了顿,摇头笑开了。 “小兄弟,再麻烦你一下,狱中太黑我看不见,可否给我一盏灯。” 狱卒回头,不开口只轻轻点了点头。 等狱卒将灯提来,不太亮,狱卒也不放下,就蹲在门口帮他提着,整个牢间莹莹有光,堪堪能看见。 杨续丰见这人不肯再动,便也没驱赶,只安静地拿起瓷碗。 “啪!”地一声响,杨续丰将其摔碎,用手拾起一个碎片,抬手去割腐肉。 狱卒见此,瞳孔骤然紧缩,两股战战差点儿跪下。 之后的牢房中不时传来碗片刮骨声,身下稻草慢慢被血水浸透。 渐渐的腐肉被割尽,肉筋挂了膜,狱卒又就见他用手将其截去。 为他持灯的狱卒摇摇欲坠,手不自觉地颤抖,“不要动,”沙哑的呻吟响起,“我看不清了。” 狱卒再忍不住,涕泪纵横,“杨父,您……疼您就喊出来。” 杨续丰猛地抬头看向他,狱卒早已啕哭不止。 杨续丰笑了,这孩子也不知是谁家的,如今能有个差事做,挺好。 随后,牢中响起《古怨》的轻哼,混着骨肉剥离的声响。 待腐肉除尽,杨续丰再倒上周贞送来的金疮药。 他倒也细心,瓶子这么老大,药也装了不少。 一切忙完,杨续丰抬头看向门口举灯的狱卒,感激地笑了笑,“辛苦小兄弟。” 狱卒使劲儿拭去淌了一脸的眼泪鼻水,摇摇头,呆呆地起身离开了。 杨续丰瘫坐在草席上,冷汗岑岑。 透过狭小的窗格望向天空,也不知母亲怎么样了,蓉蓉想是也快生了,只盼着处决那天,不要叫她知晓,伤了身体。 49.满月宴 赵滢初刚用完早膳,准备去摹几个大字打发打发时间。 怀珠上前边卷起袖子给赵滢初磨墨,边轻声问道:“小姐,之前国公府递来了拜帖,明儿是小世子的满月宴,我们……” 赵滢初挑好摹贴在桌边放好,再将宣纸细细压平,“备好东西,明日我亲自去。” 怀珠:“是。” 翌日,赵滢初起了个大早,盛装赴宴。 辰时三刻,天已大亮。 赵滢初的轿子刚踏进那条街后便慢慢停住了,赵滢初撩开帘子往外望去,前面巷子里华服轿辇如云,已经将这通道堵得水泄不通。 怀珠刚准备下车唤人让路,其实她们前面的人早已发现这顶缓缓驶来的鎏金小轿,纷纷想让开路,但奈何轿子实在太多,他们已经退到墙边了,但中间露出的路依旧窄得无法让轿子通过。 除非让郡主的轿辇退出去…… 但在场没有人是长了两个脑袋,故而一时间气氛凝住了。 最后还是国公府世子方舟亲自跑来轿边细细赔了礼,这顶小轿才缓缓后退,不多时路才通了。 望着前面晃晃悠悠往国公府去的奢华小轿,坐在街道边酒肆二楼的顾平英和宋沿对视一眼,哽住了。 顾平英指了指楼下已经井然有序的巷道,“这就通了?” 宋沿一耸肩,“嗯哼——” 顾平英眉眼微微挑起,那刚刚他俩因为在里面堵得实在受不了,上楼躲着喝茶的行为岂不是显得很傻? 顾平英再次见识到了华容权势之大,不禁开口:“太子之女就能在京城这般横行吗?” 所有人都买她的账。 宋沿笑了,摇摇头。 “这可不全是因为她太子之女的头衔,还因她是华容。权利、头脑、民心,她一样不缺。若是男子,怕早就被请封为皇太孙了,他们在京中浸润多年,何时进、何时退,这些人精早就悟透了。” 那些打着家中长辈旗号在外面耀武扬威得罪人的,要不就真是傻子,要不就根本是连权利的边儿都没摸到。 宋沿瞧着面前盯着国公府微微出神的人,“这样的女子,你还敢要吗?” 顾平英疑惑地看了一眼宋沿,“为何不敢?” 说着抬眉,从上到下细细扫了一眼对面的正喝茶的宋沿。 “对了,听老头儿说,叔在去西北之前,也是那些个高门贵女们掷果投花的对象,怎么现在仍是孤身一人?” “噗——” 宋沿刚送进嘴的茶水骤然喷了出来,这小子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阳贞嘴上也是没个把门儿的,什么事儿都跟小辈说。 “叔!这…我才穿第一回。” 顾平英被宋沿这一口喷得措手不及,虽立马躲开,但胸口、衣摆处还是粘上了不老少。 “该!” 最后,顾平英硬拉着宋沿,回府换了一件常穿的紫色衣袍。 宋沿坐在凳子上,看着前面光膀子的顾平英,无言望天。 他这是何苦来哉啊。 · 国公府内今日是喜气洋洋,方舟已经成婚三年,终于得了这么个独苗苗,全家看得跟眼珠子一样。 而且刚得了信儿,今日除了郡主,太子殿下也会莅临,更让这位国公爷喜笑盈腮。 这些年因着那件事,太子府几乎和这边断了来往,今日愿亲自前来,府里原本备着的东西就不够格了。 下人们忙的团团转,管事正事无巨细,一项项核对,菜品更是一道道尝,生怕出了什么纰漏。 他哥刚刚去巷口接华容去了,他爹则在门口迎宾客,只有方淮微微空闲,站在门边专等赵滢初。 忽的,方淮骤然想起什么,“坏了,王新!” “来了来了,少爷。” 还在对名单、礼品的王新听见方淮的声音,立马往这边赶。 方淮急忙道:“华容往日里爱吃的芙蓉糕吩咐厨娘做了没?一定要祖母身边那个李厨娘做的,只有她做的味道有八分像母亲,其他的都不成!” 王新倒吸一口凉气,“坏了,小的这就让李厨娘重做!” 说完飞一般地跑了。 “郡主驾到——” 真是怕什么来什么,华容到了。 方淮也管不了那么多了,两三步冲到轿边,伸手想将正落轿的赵滢初扶下来。 赵滢初看着伸到眼前的手,又望了望满眼期待的方淮,想了想还是将手放了上去。 今儿是国公府大喜的日子,况且时隔这么多年第一次过来,她不便还未进门就违了他们的心意。 等安稳落了轿,见方惇笑眼盈盈地望着她,赵滢初神色微楞,几年不见,姑父也老了。 只一瞬赵滢初回神,拱手贺喜:“华容贺姑父大喜,表哥喜得麟儿,国公府后继有人。” 方惇听见那句‘姑父’,乐得睁不上眼,“这都是仰陛下圣德!托殿下洪福!” 赵滢初进了府,细细打量眼前这座宅院,短短几年,物是人非。 华容正往大厅走,国公府老夫人着一品诰命服从座位上起身,站在最前方笑眯了眼,带着身后一众孙媳、孙女在内殿迎接郡主。 老夫人自固安公主远赴突利后,就在家中斋醮祈福,不再过问俗世。 今日孙儿满月,加上太子郡主亲临,老太太这才出山。 “老太太快请坐,多年未见,还是这般精神矍铄。” 赵滢初赶忙走上前,轻轻搭着老夫人的手,慢慢往座上去。 “几年光景,老身身子是越发沉了。可今日见了郡主,这觉着身子也轻了,人也精神了。”说着叹了口气,“老身还是乐意见着你们,人好,松快。” 赵滢初笑着应道:“那华容以后常来,就怕到时候天天见,您要嫌烦了。” 老太太乐地轻拍赵滢初的手背,“哎呦,那可好极了,老身又能多活几年。” 说着说着眼眶慢慢就红了,赵滢初知道老太太这是想姑母了。 姑母自嫁入国公府后,最亲近的不是丈夫也不是儿子,而是这位老夫人。 两人素日里跟亲母女一样,赵滢初幼时常来侯府,与老太太也极为熟悉。 后来出了那事,两边才渐渐淡了。 说着,下面的婆子送上来了一份芙蓉糕,轻轻放在赵滢初面前。 赵滢初看着这熟悉的糕点,愣了。 看了看身边的老人,老太太抿嘴一笑,没说话。 赵滢初低头,沉默半晌,终是伸手捻了一块儿放入口中。 嗯—— 馅儿糖放多了微微发苦,猪油放少了外皮糊了。 赵滢初嚼着嚼着,眼里倏地泛出一汪水,看向身边也含泪看着她的老人。 “老太太,这味儿没错。” 同她姑母做的像极了,一如既往的难以下咽。 老夫人攥着赵滢初的手,眼角含泪,微微颔首。 “太子驾到——” 席间还在谈说的所有人立时站了起来,华容率先往赵靖身边走去,方惇并着俩儿子紧随其后。 等众人行完礼一一落座后,方惇轻摆了摆手,管家了然。 “开席——!” 下面觥筹交错,方惇朝方舟使了个眼色,方惇起身,亲自去内室将儿子从奶娘手上接过,抱到赵靖面前。 赵靖放下手中的骨箸,将孩子稳稳抱到自己怀里,姿势很是熟稔。 怀里的孩子被换来换去,却也不哭,睁眼看着脸上方的赵靖。 赵靖瞧着这孩子眼下与长姐如出一辙的红痣,心里狠狠一震。 良久—— “孩子取名了没。” 赵靖声色沉稳,但细听却能发现其中隐隐含着的一丝颤音。 方惇喜不自胜,“还没,望殿下赐名!” 赵靖沉思半晌,“这个时段出生,便唤杲(gǎo)回吧。” 如日之杲,回文织锦。 老夫人在席上,余光看着这边,瞧着他们将孩子抱到太子面前,嘴微微动了动,最终还是默许了。 她就知道,那孩子的痣生得太好了,与她儿媳与出一辙。 之后,赵滢初陪着老太太聊了许久,可老夫人毕竟年纪大了,折腾了半日实在精力不济,拉着赵滢初央着她以后常来后,就让丫鬟婆子搀着回房休息了。 老太太走后,赵滢初也离了席。 带着怀珠沿小路漫无目的地在府里闲逛,这儿的每一寸她几乎都走过,几年时间,人去物犹在。 真应了那句“年年岁岁花相似,岁岁年年人不同”。 方淮一直注意着这边,见赵滢初离席,立马抛下这边还在同他聊着的众人追了出去。 赵滢初快走到姑母的院子时,一道男声插了进来,“那些桃枝,你插上后都活了吗?” 在去姑母院子的路上,有一片巨大的桃花林,她院子里的桃花便是从这片桃林而来。 赵滢初回头,方淮站在不远处笑望着她,赵滢初知道来这儿必定会遇见他,倒也不排斥。 “大都长成大树了,就是光开花不结果。” 方淮缓步走进,“往年你和母亲总爱在这桃林里待着,我与大哥小时候真不明白,几朵花而已有什么好瞧的,之后才知道,有些人看的不是花。” 赵滢初微怔,没接话,“今儿是你们国 公府大喜的日子,你不在前面应付宾客,跑后面来也不怕……” 赵滢初忽的顿住——怕什么呢,姑母已经不在了。 方淮听见这话奇怪地没有什么悲戚之色。 “我爹和我大哥都在,那小崽子正闹觉呢,乳母抱去哄了,反正也无事,要去看看吗?” 赵滢初想了想还是拒绝了,“不了,我不善于应付孩子,就不去凑热闹了。” 周围瞬间安静了,方淮看着对面不甚自在的赵滢初,笑了。 “他是你救回来的,爹想去亲自谢你,但……今日好不容易将你盼来,略备薄礼可千万莫推辞。” 赵滢初不想应下这份功劳:“小世子福运悠长,便是没有我,你们也能将人找回来。” 方淮定定瞧着她,最后终是应了声,“好,你说什么就是什么,那就当那些东西是补偿你的生辰贺礼,可好?” 赵滢初已经拒绝过一次,不好再驳他面子,只得答应下来。 方淮笑了,见赵滢初不自在,“今日事忙,改日我带你去城外庄子上跑马,你以前爱吃李方做的梅子糕,他现在还在庄上,让他再做给你吃。” 赵滢初没拒绝,那庄子是姑母的陪嫁,以前姑母常带他们去,自姑母走后她就没再去过。 “华容也快及笄了,可有想过出去走走?” 赵滢初诧异:“出去走走,去哪儿?” 方淮笑了,“随便去哪儿,总归不在京中。” 近年来,这地方让他愈发不喜,他想同舅父一样,开疆扩土,喋血沙场。 那天地才是男子该去的地方,这看上去花团锦簇的京城其实是沼泽地,进来的人都要陷进去,无一例外。 忽然一道熟悉的男声传来,“这些桃树长得倒极好。” 两人乍闻赵靖的声音,方淮立时躬身行礼,赵滢初则提裙走了过去。 赵靖后面只跟了方惇一人,赵靖径直走到方淮身边,微微托起他的臂膀,“起来吧,这儿都是自家人,不拘这些虚礼。” 方淮这才直了脊背,眉眼间承载了太多,最后只化作两个字:“舅父。” 久违的称呼,赵靖一时间竟有些恍惚,拍拍他的肩膀,“陪舅父走走。” 赵滢初猜到几人有话要讲,多不过是姑母或朝堂之事,她今日不想掺和,待看不见几人的身影,赵滢初转身往林中去。 林子中央有颗巨大的桃树,下面埋着十二坛女儿红。 是姑母在她出生那年亲手挖开放进去的,说着待她出嫁那日再亲手挖出来给她压妆,可现在看来,已不可能了。 赵滢初走到树下,看着平平无奇瞧不出任何异样的泥土。 “怀珠,将那儿挖开吧,我带一坛走。” 赵滢初抬头,初夏的阳光顺着枝丫稀稀拉拉地洒下,落在脸上,赵滢初不禁抬手放在眼前,忽的见着一只花开正好的桃花,不自觉地抬手想要折下这整个桃枝。 “花开堪折直须折,郡主确实爱花。” 赵滢初手势立时顿住,转身。 顾平英穿着她初见他时穿的那一袭紫袍,如今正站在阳光下微笑地望着她。 两人的影子在地上交叠,分开的躯干,相触的发丝,勾连,缠绕。 顷刻间,那日马上疾驰的将军,和现在温和的男子重合,赵滢初楞在原地久久不得动。 顾平英看着前面呆住的赵滢初,微一挑眉,抬腿朝她走去。 赵滢初直直地瞧着这人朝她迈步而来,在离她还有一丈的地方停下,从身后拿出一把油纸伞,在侧面撑开后递到自己面前。 “正午阳光炙热,遮遮吧。” 赵滢初伸手接过,抬头,一朵芙蓉在伞的一角盛开,国色天香。 赵滢初看向面前负手而立的顾平英,“那就谢过平英了。” 顾平英缓缓走近,“刚见华容与方二公子相谈甚欢,华容同他很熟?” 赵滢初看他一眼,他这话说的奇怪,京中谁不知她与侯府的关系。 但也没追问,赵滢初微微颔首,“自小一块儿长大,算是很熟了。” 顾平英看着不远处‘吭哧吭哧’挖泥巴的清和与怀珠,“萧任弹劾范立‘畏巽失机,玩寇殃民’,华容怎么看?” 赵滢初一愣,他这话题转的太快了,“皇爷爷将那折子压下来了,况且朝中有与范立交好的朝臣已经给范立递信了,想来不日便会迎战。” 说着,赵滢初看向身边的人,“那位张将军是从西北军营调过去的,平英对这次的战局有把握吗?” 顾平英定定瞧着赵滢初,“战争瞬息万变,谁不敢夸海口。但我西北出去的将领,忠君是刻在骨子里的。” 50.好好活着 荥州。 自范立收到同僚的书信后,就知道再不出击,他就永远出击不了了。 故而这两日每日排几个小队出去袭扰句厘,偷袭骚扰州县的小股句厘士兵,几日下来,先不谈战果,将士们在一场场对战中愈发默契,也不再见血而逃,之前发生的事必不会再重现。 故而范立找上张衡,明日集营,开战! 几人仍在城墙之上督战,张衡为主帅统帅三军,不同的是,军中再没有战战兢兢之人,长身直立,斗志昂扬。 没了那样的人拖后腿,战局一目了然。 范立站在最前方,看着不远处句厘士兵丢盔弃甲,慌不择路,被身后的荥州兵挥刀收割性命,这次直接灭了句厘十之五六的有生力量,其中数得出名字的将领就有十数个。 范立沟壑丛生的脸上再抑制不住笑意,大笑着伸手拍在张鲁肩上,“张大人后继有人,后继有人啊!哈哈哈哈哈——” 范立疾步下城楼,迎接他荥州凯旋之军,大赏!! 荥州大胜的捷报第二日便送到了御案之上。 这原该欣喜之事,可此时的宸元殿,鸦雀无声。 赵平举着手中的战报,迎着光,“元和——” 元和立时上前:“奴才在。” 赵平音色飘忽,“这荥州大捷,你说好,是不好?” 元和冷汗“唰”地浸透了背心,躬身回道:“奴才愚笨,瞧不出大捷。” 赵平被勾起兴趣,将折子“啪”地甩到桌上,微眯着眼瞧他,“哦——?” 元和:“陛下派这范立下荥州已一年有余,其间坚壁不出,任句厘袭扰,其后明知朝中压力,却不顾陛下口谕,一意孤行,陷陛下于泥泞中。” 赵平身体渐渐后靠,闭上眼听元和梳轻范立罪责。 元和:“此次大捷更能看出此人实有能力,可他却一直放任不管,等这次钦差下放、同僚提醒故才一举击退,罔顾陛下信任,其心……不纯。” 权利越往上,能力越轻,衷心越重,这一句“其心不纯”就已经预见了他的结局。 不多时,数名金吾卫策马自皇城而出,疾驰荥州。 · 翌日辰时,赵滢初刚起,就听见宫里传来的消息。 昨儿晚上柔贵妃发动,今日卯时二刻诞下一名皇子,赐名“从安”。 赵滢初轻笑:“从安,顺从安康啊。” 他也全然不顾是自己的孩子了,拿来敲打萧粟未免过于狠心直白。 清和:“小姐,范立被金吾卫带回来了,明日便到。” 赵滢初沉默了,早就猜到有这么一天。 怀珠不解:“范大人不是刚打了胜仗吗,为何会被金吾卫绑回来?” 赵滢初语气平静:“就因为他大胜,所以必死无疑。” 清和望着她没说话,眼底亦满是疑惑。 “在上位者的眼中,听话才是第一要义,能力,呵,非大才者皆庸人。” 遂不再多言,“去看看父王可下朝了。” · 勤德殿。 赵滢初站在桌边给她父王研墨,只那动作越来越慢,越来越慢。 赵靖正埋头批驳,手中狼毫出墨不顺,习惯性抬手蘸了蘸,提笔。 一个“蠢”字,书得根根分明,四仰八叉。 赵靖盯着它,“……” 自他习字起,就没写过这么丑的。 默默抬眼,赵靖看着面前不知在发什么呆的赵滢初,原本手心的墨条此时不知道磨哪儿去了,只剩满手黑漆漆的,衬的他的桌案洁白如新。 看着还在游神天外的女儿,赵靖无奈。 觑了眼还在角落里‘看热闹’的德顺,在某人弯着腰咕噜噜往这儿小步疾走的当头,赵靖握着赵滢初黑成碳的爪子,随手抓了几张宣纸擦了擦。 ……更脏了。 而赵滢初如今满心都是政事,哪还在乎这个,对于赵靖抓着她手连连洗涮的动作全然不闻。 “父王,范立一走,荥州刺史这个位置就空出来了,如今萧任仍在荥州未归,萧粟……” 荥州是中原为数不多产马的州县,不说供养多少军营,但看荥州距离句厘快马不过两日,以萧粟私通突利的前科,这个地方绝不能落到萧粟手中。 赵靖没抬头:“萧粟已经在争了,弹劾张家专权、荥州本地只识张鲁不识天子,若非此次张衡确实功高,恐怕也难逃。” 最重要的是,他背后站着西北顾家,那位如今不敢动。 赵滢初:“女儿从没想过让张家接任,张家已雄据荥州多年,树大根深本就不善,若再添刺史的位置,就真的让人难以安寝了。” 赵靖将手头的东西弄完,示意赵滢初无须再研,起身过来拍拍她的肩,两人一前一后往正厅中去。 德顺默默过来添茶倒水、摆点心。 赵靖看了看桌面:“将昨日宫里赏的挂绿荔枝拿来。” 赵滢初原本伸向蒲陶的手霎时收回来,等着荔枝。 赵靖闻言一笑,“怎么,眼瞧着有荔枝了,蒲陶看不上眼了就。” 赵滢初朝赵靖嘻嘻直笑,赵靖无奈摇摇头,这丫头自小什么都有,便养成了这什么都只瞧得上最好的脾性。 但这宁缺毋滥的性子,天长日久下怕不是好事。 赵滢初,“朝中谁还能任这位置?” 赵靖看着面前的丫头,缓缓出口:“孤准备让方淮去。” 赵滢初惊诧,“二表哥?” 赵滢初默了默,还是开口,“父王……荥州如今是个香饽饽,但它虽好吃却也烫手。表哥虽说在吏部干得也还不错,可这刺史的位置……” 赵靖深深看了一眼赵滢初,眉眼不再紧绷,声音宽厚,“所以,孤只打算让他任长史,既能熟悉政务,又不会成为众矢之的。” 等之后的刺史下了台,便可以顺理成章让方淮掌了荥州。 赵滢初这才放了心,“只萧粟那儿恐不好应付,费劲儿将萧任弄去当钦差,不就是为了荥州刺史之位。若我们的人去了,萧任这个钦差恐要无限制当下去了。” 赵靖添了杯茶润润嗓子,“无碍,孤装作不敌让萧任做了这刺史便是。” 欲使其死,必先使其生,他不急。 赵靖:“萧粟最近一直在朝中活动想将萧任弄过去,你皇爷爷还没表态,想来不是很乐意,孤推一把,此事就成了。” 赵滢初将手里的荔枝放下,“父王,小世子之事能不能……” 此事不说人尽皆知,却是没有堵住悠悠众口的,朝中有不少人知道,若加以运作,难保不能…… 赵靖抬手止住赵滢初未尽之言,“华容,不到万不得已,此事不得再提。” 赵滢初想想闭了嘴,是啊,那可是姑母的孙子,她怎么…… 赵靖看着面前满脸自责的姑娘,“丫头,没有人性的政治是活不长的。况且……” 赵靖抬头望向皇城,“童子之事早已不是秘密。” 却无人敢提。 这个朝廷,从根上就已经烂透了。 · 第二日,范立刚进京,准备压入大牢以待提审。 一道早已加印的“斩立决”,自皇城急递而出。 萧粟自荥州消息传来时,就独自一人枯坐在此,看着面前自皇宫直递而出的折子,唇角微动,终是让他等到了。 萧粟提笔,在末尾添上几个字。 那位盛怒之下,这人焉有命在。 “斩立决”可是直接绕过三司会审立即执行的。 赵靖,我看你这次怎么救他。 午时,勤德殿。 杨莘顾不得行礼,自外飞奔而入,“殿下,宫中有令,今日午时,杨大人,斩立决。” 杨莘话刚落,赵靖拔地而起,原本沉静的眸眼骤然放大,“斩立决?!……萧粟!!” 至此,赵靖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真是好手段啊,绕这么大一圈子,就为了杀杨续丰! 管不了会有什么后果,赵靖抽出太子令丢给杨莘,“快马!救人!!” 西市刑场,人山人海。 周贞并着一众百姓挤在最前面,身边全是杨续丰或帮助过、或教导过的乡亲。 杨续丰一身血衣 ,戴着木枷,昂首挺胸自拐角处走来,身边的范立则无人关注。 周贞站在最前面,见杨续丰一身血色,眼底泛起猩红,面色苍白如纸。 周贞眼看着浩然正气、正缓缓步入側刀之下的杨续丰,再忍不住,声嘶力竭,“远枝!!” “杨父!!” “狗官,你们这些狗官!!” 人群骤然骚动,爆发出无数凄历的喊声,围着周贞站着的所有人拧成一股绳,奋力往前挤。 带刀的兵士差点儿没拦住,厉声喝退,却是杯水车薪。 人群的愤怒根本控制不住。 拦住了这边,挡不住那边,兵士的呵斥声混着人群的叫喊声,此起彼伏,现场一片骚乱。 站在台上的杨续丰看着下面的官差已经抽刀,心里一颤,高声道:“众位——” 两个字,原本混乱不止的人群却逐渐安静了下来。 杨续丰面上毫无凄色,朗声大笑,“众位不必为杨某伤心,死得其所,死有何惧!” “杨父!” “大人!” 监斩官没去管哄闹的人群,蹙眉看着日头,云层晃动,监斩官眸光一定,倾身从盒中抽出火签令,向外掷出。 “吉时已到,行刑。” 衙役上前,杨续丰指尖微微一颤,压下剧烈跳动的心脏,扭头不再看任何人,仰头厉声高喊,"赤胆贯天浮,精诚耀九州!" 衙役将杨续丰颈上的枷锁卸下,原本已经安静的人群再也抑制不住,全体撞向面前的官差,混乱再起,一时间哭喊声震天动地。 突然,一道微弱的声音丝丝缕缕传进杨续丰的耳中,“远枝,你看看他,远枝!!” 杨续丰原本高昂的头霎时愣住,骤然垂首看向某处。 隔这么远,杨续丰却奇异地能看见站在人群最后的柳蓉,面色如纸,一身白裙,底部被鲜血浸成暗色,怀里牢牢抱着一个小婴儿,正奋力突破兵丁阻拦。 见杨续丰看过来,柳蓉停住脚步,勾起的笑容挤得两行泪无声滑下。 将怀里的婴儿高高举过头顶,柳蓉面上挤挤挨挨满是笑容,却浑然不知,外人瞧着她的早已倾盆眼泪,映着唇角的笑,说不出的凄冽。 本不畏死的杨续丰,心骤然拧成一团,迎着阳光的眼角乍然闪过一抹银光。 杨续丰死死盯着那对母子,慢慢地嘴角大开,朝柳蓉轻声嘱咐,他知道她一定能听到。 “好好活着。” 说完仰头,泪团在眼眶里不再落下。 柳氏脸上硬挤出的笑再也维持不住,声音尖厉,“远枝!!” 回应柳氏的是杨续丰的高喝,"此生虽许国——" 远处一阵剧烈的马蹄声响起,“刀下留人!刀下留人!!” 来不及了…… "留化忠魂酬!" 刀光落下的刹那,京城白日忽起惊雷,“轰隆——”炸响。 高举太子印的杨莘僵在马上。 杨续丰人头落地之时,柳氏抱着孩子软在地上,哭也无声。 行刑官眼里只有那枚高举的太子印信,腿倏地一软,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可此时已经被恨意冲毁了头脑的百姓可不管你是谁,眼里只有高台之上倒地的无头血人。 人群再也压制不住,突破官差冲进法场。 周贞直接扑倒在地,嘴角剧烈抽搐,睚眦俱裂,至今仍不敢置信地看着眼前这片血泊。 半晌,颤抖着手捧起杨续丰的头颅,仰天长啸,“莫道书生无胆气,胸中碧血化长虹!!” 作者有话说: 这位杨大人有历史原型,作者私心想让更多人了解他。 先生名:杨继盛,字仲芳,号椒山。 自幼家贫,嘉靖二十六年进士,嘉靖三十二年,上疏死劾严嵩“五奸十大罪”,嘉靖三十四年被迫害致死。 法场前诗:“浩气还太虚,丹心照千古。生平未报恩,留作忠魂补。”文中化用了这首诗。 历史上杨先生被弃尸于市,这儿改了亦是我的私心,先生大义,不该以此收场。 先生,千古。 51.她是她自己 勤德殿,刀影从门外飞奔进来跪下。 “殿下,法场那儿,乱了。” 屋内赵靖站在窗边,负手而立望着法场方向,脸上仍是面如平湖,只是脖颈处暴起的根根青筋显示人心底的不平静。 刀影:“我们的人在法场发现了其妻柳氏,昨晚上发动,今日辰时诞下一名男婴,带着一起在法场上见了杨续丰最后一面后,如今人事不省。” 赵靖转过身,眼神盯着桌上摊开的一封奏疏,正是敕令范立斩立决的那封。 只是原本应该只有“范立”的名字后方,还跟着三个醒目的大字:杨续丰。 赵靖素来无波的脸上如今满是凉意,眼角深深垂下,唇角牵出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萧粟这一步走得妙,极妙。” 德顺在旁边没敢出声,今日这事怕是不能善终,那么多人盯着竟还让人死了。 细细想来,萧粟这步棋确实走得迂回婉转、环环相扣。 这老狐狸根本是醉翁之意本不在酒,他就想借着皇帝盛怒必斩范立的那一下,以职位之便迅雷不及掩耳杀了杨续丰,以绝后患。 不得不说,确实高明。 可他算漏了一点,这世上,众怒难消,君恩难测。 人总是在接近权利时,便误以为自己拥有了权利。 其实一切不过是过眼烟云,真遇大风,转眼便散了。 · 顾平英前几日得了姑母消息,一人一马下了一趟壤平县,等回来已物是人非。 杨兄……没了?!! 他专门问过太子,太子说保他无事的。 顾平英飞身跨上马,勒转马头,“驾!!” 杨家小院已扬起白帆,柳蓉抱着孩子呆坐在台阶上,两眼空空直直望着巷口。 王氏两眼几近哭瞎,来往吊唁之事全是周贞一人在张罗。 院子里人来人往,乡亲们送来的鸡鸭鱼肉、柴米油盐等在院子里堆成小山。 诡异的是,人人面容凄苦,双眼通红,却无哭声,偶尔传来一两句亦是压抑至极,转瞬即逝。 顾平英站在门口,茫然四顾,往日嬉闹平和的小院如今却是白幡飘飘。 人……真的没了…… 沙场征伐,顾平英本已见惯了生死,但这是第一次,他看到了活生生的人非个人之过,死于权利倾轧。 还是……那样好的人。 顾平英不知楞了多久才被小儿突响的哭声惊醒, 奋力几次将腿从地上拔起,抬步走进院中。 灵堂中央,一片素白的布盖着一个伟岸的身躯,顾平英定定瞧了他片刻,瘪了,窄了,他记得杨兄精瘦却不是如今这样孱弱。 或许是这张白布太重,将杨兄压扁了。 顾平英四下看了看,寻了张凳子蹲坐在他旁边,不动了。 这院子里的人几乎都认识他,常在乡野见着,见他这样子也无人驱赶,就让他一个人静静待着。 夜深了,顾平英自然地起身回府。 第二天又来。 呆坐一日,离开。 循环往复。 大夜,顾平英与周贞寸步不离,跟着抬棺人一起上山,挖土,下葬。 今日无风,细雨绵绵无断。 这雨比谁都有耐心,飘飘荡荡固执地织成一张黏腻的大网,将所有人罩在其中,微凉。 像炸完猪油后不久的灶房,潮湿,腥腻。 细雨无声其实本可以不管,但它会越积越多,而后顺着衣料悄无声息地内渗,将皮与衣黏在一起,顺带叫骨头也浸得同它一样绵软。 久了,人陷在这无边无际的粘腻中,挣不脱,也懒得挣脱了。 “二位大人。” 还呆站着的两人闻言立时回神,转身就见王氏并着柳氏站在他们身后,面色苍白,但较之前好歹有了活气儿。 “夫人,嫂嫂。” 王氏布满血丝的苍老脸庞上堆起讨好的笑,讪讪开口,“二位大人,老婆子斗胆前来想请二位大人给孩子赐个字,远枝去了,这事我婆媳二人实在……” 周贞立马应道:“是,是,孩子事大,是我们没考虑周全,疏忽了。” 两人搀着王氏回了杨家,孩子今日一直是杨家大嫂看着,整个院子寂静得只有风的声音,全然不似有孩子的人气。 门户大敞,周贞两人搬了张桌子摆在院子中央最显眼的地方。 顾平英看着面前不安忐忑的一婆一媳,心里积塞,扭头长舒口气。 杨兄,这取名的重任我便替你担了,若名字不和你心意,可不许来梦里骂我。 顾平英忽地怔住,梦里骂人? ……也不是不行! 顾平英即刻提笔。 似是感应到自己将会有一个极难听的名字,躺在房里的小子骤然响了。 “哇——哇呜——!!” 院子里顿时刮起一阵风,不大,正好将顾平英面前滴落的那一坨墨迹吹开。 顾平英望着这坨黑,面无表情,只迅速抬手将那染了墨点的纸张撇开。 风,止住了。 旁边一心想着杨续丰的周贞望着远山,询问道:“杨峻嶒……可好?” 桌前的两人不懂,只顾平英偏头看了眼周贞,没说话。 ‘书生自有峻嶒骨’。 短短几个字倒是道尽了杨续丰的一生。 可这是杨兄的孩子,他不是杨兄。 顾平英私心不愿他肩着他父亲的一生,太重、太沉,这不公平。 顾平英沉思良久,心底微叹口气。 问问柳氏吧,夫妻情深,若她愿意…… “嫂子,孩子可需……” 似是猜到了他要说什么,一直没说话的柳蓉开口了,声音低哑轻柔却坚定异常。 “远枝是远枝,孩子是孩子,他只是他自己,不必有远枝的影子。” 似是要将这段时间没说的话都补上,不等众人回应,柳蓉接着,“我一妇道人家没念过书。但远枝常说,世上没有完美的衙门,但自古都有殉道者。我不怪他,母亲不会,孩子亦不会。” 柳蓉抬头遥遥望向相公的埋骨地,柔柔地笑了。 “况且远枝说过,孩子不该是替代,他是延续与新生,整个大燕的延续与新生。” 生总伴着死,死亦对应着生,肉身的死亡从不是终结,灵魂才是。 在日复一日的朝夕相处下,杨续丰的灵魂早在柳蓉身上生根发芽,以后又会辐射到孩子身上,他早以另一种方式得了永生。 在场的两位男子第一次正视面前这娇小的妇人,视线不自觉地转向不远处堂屋门口正抱着孩子拍哄的王氏。 王氏将院中的一切尽收眼底,抱着孩子笑望着他们,善目慈眉,“大人,他不是远枝。” 小院中,清风拂面。 两位女子遥遥相望,勃勃生机。 顾平英与周贞看着院中‘小、中、老’三代,对视一眼,自嘲一笑。 他们竟还没有人家看得透彻。 “晏清,杨晏清。” 盼这天下一如众人所愿。 海晏! 河清! · 这几日民间因为杨续丰的事,隐隐有了许多不好的声音,但不知被何人默默按下了,没造成什么大影响,更没有引起上面那位的注意。 因为,紫霄观落成了。 明日开馆,所有皇亲官宦均需到场。 怀珠在整理明日要穿用的华服金饰,清和:“小姐,顾小将军这两日没来上职,日日都在杨家待着。” 赵滢初拿书的手一顿,“随他去吧,听说杨柳氏诞下了麟儿。” 清和点头,“是,想是因着那孩子,杨柳氏的状态慢慢好了不少,但毕竟是孤儿寡母,如今瞧着还好,再过几年就不知怎样了。” 想着那场景,赵滢初心亦不太静,轻轻将书搁下。 “差人从库房里取一百两给人送过去,那妇人有纺织的手艺,待过了最难的这一阵儿便好了。” 清和想起她刚得的孩子,应和:“也对,她刚得了孩子呢,为母则刚。” 赵滢初抬头望着清和,“不,女子本刚。” 清和愣了愣,正收拾东西的怀珠亦看了过来,三人对视片刻,忽地笑开。 没错,女子本刚,与卿何干。 窗外一阵微风袭来,轻拂过桌上那本已合上的《礼记》,“沙沙”几声停在某一页,被笔标记过的重点跃然纸上。 矜寡孤独废疾者,皆有所养。 · 翌日,大观十一年六月初六,卯时,天德合、月德合、三合临日,晨叩天钟,木火通明。 赵平三日前便敕令全国,停刑止屠,百官着吉服,大臣各斋戒,仰天地之合德,祭祖,开光。 卯时三刻,天未亮,紫霄观烛火通明,百官列队而立,赵平面容红亮,着道袍,正衣冠,拾级而上。 在祭台前站定,接过元和垂头躬身递过来的降真香,赵平眼睑半敛,垂身直立,以待天光。 只是鲜少人知,那紫霄观内与前殿一模一样的小祭台上,供着两个童男童女,身子僵直,稳坐在祭台之上,毫无声息。 这两个纯阴的孩童,早在昨日便被人自顶上开小口灌入大量水银,肉身完整不败,是最好的祭天之品。 霎时 ,西边云隙泄下金光,元和立时上前点燃真香。 赵平静静瞧着,火光忽闪,而后,烟直上天。 赵靖就站在赵平右后侧,屏息静候。 赵平将要躬身拜谢天地,手中忽地一轻,赵平眸光一扫,脸色霎时阴谲,两腮凸起,眼神冷得刺骨,下一瞬复又归了平静。 香,断了。 赵平周身越发沉寂,元和默默上前将备用的降真香递过去,额间冷汗密布,后背早已侵透,腰身弯成弓无声退下。 整个祭天仪式不似想象中冗长,准备好正午才结束的官员们看着才刚大亮的日头,疑惑地挪动着出了宫。 有些心思细的已经猜到该是前面出了什么问题,只是他们位卑言轻,实际情况到底如何就不得而知了。 赵靖等人亦没有留下来,无人会在这时去触赵平霉头。 元和跟在赵平身后,步履匆匆却几不可闻。 整座大殿只有他们俩人,其他侍者均被元和留在了殿外,虽说雷霆雨露皆是君恩,但能不被劈当然最好。 大殿两侧烛火泛起檀香,无烟,明亮,这香气总能使赵平平静。 可今日不同了。 这次开坛,宫里前前后后忙活了许久,赵平斋戒七日,日夜焚香,却还是出事了。 元和躬身垂手像是要与大殿融为一体。 “元和——” 元和立时上前,“奴才在。” “宫里要查,宫外也要查,朕看看到底是谁——” 赵平的声线似是从地域爬上来的恶鬼,那股阴冷丝丝缕缕直直钻进骨头缝里,元和腰弓成虾,诺诺应是。 · 勤德殿中。 薛安忍不住先开口:“那些救出来的孩童,有地儿送的已经全部送回去了,还有些家里已经没了人的,就安放在城外的粥棚里。” 顾平英立马想到之前他见到赵滢初的那个难民营,原来那不只是华容的地方。 李玉:“那位应该已经发现男童出了问题,刚刚金吾卫出皇城往东面去了。” 薛安还是不放心,“不知那位处理得干不干净,要不要……” 赵靖微微抬手,“他做事,孤放心。” 众人不再多言。 赵靖:“估好时机,一步步将消息散出去,该收网了。” 说着看向不远处一言不发的顾平英,赵靖面色柔和,“到时候,平英继续帮孤护着华容,不得有失。” 顾平英起身屈膝,“是。” · 这几日朝中诡异的安静,早朝下得都奇快。 只昨日有件大事,陆方被抓了,如今还在诏狱中,无人提审。 这日晌午,赵滢初刚休息好还在贵妃榻上犯懒筋未起,清和从门外疾步进来。 清和:“小姐,刚刚传来消息,紫霄观中还有一个小观,上面供着的那个男童不是阴时出生,这会儿功夫就已经抓了不下百人,再过段时间怕是诏狱都装不下了。” 赵滢初倏地坐起,“假的?!” 清和点头,“年月没问题,但时辰不对,差了一点。” 赵滢初指尖轻点,萧粟不会做这种蠢事,陆方更没这么大胆子,那孩子一定是谁送到他们手上的。 父王来这么一手有什么意义? 清和见赵滢初没提问,继续禀报京中不寻常的事情,“这几日舆论很奇怪,所有事都冲着萧粟去了,杨大人的死,被炸毁的堤坝,人口失踪的案子等等,甚嚣尘上。” 赵滢初抬眼盯着清和,一字一顿,“人口失踪的事,是何时爆出来的?” 清和回想了一下,“今儿巳时左右爆出来的,那些人将将下狱,流言就出来了。” 赵滢初微微垂眼,指尖敲击扶手的速度不自觉地加快。 这么多事一件件逐步出现,不用想定是人为。 但它在引导什么,或者说,在逼什么? 萧粟这么多年干的破事儿较此只多不少,为何偏偏爆出了这些? 杨续丰和堤坝,引爆的是民怨;拐卖看似是百姓的事,但在这个节骨眼儿上……宫里刚刚出了假男童的事,民间就出了流言。 赵滢初的心骤然“砰砰”直跳。 不对。 不对! 不对!! 这些都是外在的,一定还有什么消息她漏掉了,一定有什么她漏掉了——! 忽的,赵滢初指尖骤停,猛地抬头看向皇城方向,眸底金光乍现。 宫里,柔妃!! 赵滢初呆坐着,良久,扭头细细密密扫视四周。 这儿,她住不了多久了。 京中,风云再起。 52.我一直在 如今京中表面上瞧着极为平静,但那些嗅觉灵敏的老狐狸已经强压住族中子弟,不可再外出,就在家里老老实实待着。 故而这几日京中花楼酒坊、赌场伶馆也不似之前那般热闹了。 只为数不多几个不长眼还在闹事的,也不同之前那样家里人还能花钱消灾,凡惹事儿的一律压入大牢,任何人不得探视。 官场中暗流涌动,但这段时日却是街头小贩最平和的时期了,没有恶霸,没有强赊,过了好几天安生日子。 知许斋。 赵滢初刚用完膳,清和从外面疾步进来,“小姐,句厘人又一次进犯荥州,只这次人数不多。” 赵滢初皱眉,这才多久,方淮刚刚调过去没几日,萧任也已回朝。 “突利人马到哪儿了?” 清和想想,“快到边塞了。” 想着这两日外头的流言,清和瞥了一眼正微微低头思索着什么的赵滢初,稳了稳神,开口:“小姐,短短两日街头巷尾都在传这次句厘进攻,背后是突利在支持。” 赵滢初抬眼,见她神色不对,挑了挑眉,“继续。” 清和缓了缓道,“有人说是因为突利不满和亲之人是玉琼公主,故而有此发难。” 一直在旁边细细听的怀珠忍不住怒骂,“放屁!和亲之事与小姐有何干系!” 赵滢初将手中的安神茶放下,安抚道:“好了,这还值当你生场气的,流言而已,过耳便散了。” 说着看向清和,“这些话传得广吗?” 清和摇摇头,“昨儿传出来的,刚在百姓嘴里过了一遍今儿就被殿下压下去了,倒是萧粟的事来来回回,那边压了好久效果不大。” 赵滢初了然,萧粟那事,一则父王背后定是花了大力气,耳目众多不好压;二来,句厘之事离百姓尚远。 而萧粟干得这些却是近在咫尺的,恰巧这世上大部分人都是火烧眉毛了才会急。 最近京中真的不太平,桩桩件件接踵而至。 “小姐,这段时间诏狱抓的人越来越多了,连中卫军与中护军中都有好些位置空了出来,萧粟借机往里塞了不少人。” 如今护着京都内外城的两军明面上统领还是皇上的人,其实下面早就派系繁杂,那俩真正能指挥得动的人怕已经是捉襟见肘。 那场大火将两人隐形的遮羞布揭开了大半,而萧粟……观其言行,对那位也不似原来衷心了。 可那位如今也不敢妄动,现在的状态虽暗流涌动,但最起码明面上还能稳住,若动手,一旦一方失衡,他就只会万劫不复。 真正的前有狼后有虎,狼想摄政,虎想登基,他已经成了所有人的阻碍。 赵滢初起身踱步窗边,天边最后一丝光线渐渐被黑暗吞噬,大地像被一个无形的盖子罩住,苟延残喘。 “康王……” · 此时的康王府。 赵晖送走谨方,转身看向桌上的皇令,将它拿起来左右摆弄。 这小小的一张纸上承载着巨大的诱惑,赵晖盯着上面的几个大字,嗤笑:“太子之位……他倒是大方。” 周苾自太监走后就从门外进来,看着他面前的人盯着密令看了半天,一言不发。 想了想还是开口,“王爷,这密谕……” 赵晖将东西放下,“那老家伙的话,你信?” 赵晖嗤笑一声,“‘金杯共汝饮,白刃不相饶’才是他的常态,如今我手上的这道密令,就是那金杯。” 周苾:“所以王爷的意思是……” 赵晖负手而立,“按他说的做,至于那道‘白刃’,呵……就看那老家伙有没有命用了。” 这几日地下的暗流越发压不住,康王明里暗里朝太子发难,萧粟倒是极为安静,不插手不插言,透着股静观其变的架势。 太子也借着这股风,彻底将顾平英调了过来,赵成回了太子左右卫,顾平英正是接任郡主护卫统领一职。 赵滢初看着一身骑装站在自己面前的顾平英。 赵滢初:“……” 怀珠:“……” 清和:“……” 赵滢初找回声音:“平英,公主护卫不是贴身护卫,府中有你的去处。” 顾平英当然知道,“我来就是想跟你说一声,我一直在。” · 之后几日,诡异的风平浪静。 这日辰时二刻,晨雾未散,顾平英来太子府上职。 刚踏上青石道,走到拐角处就遇到了花园里同小八一起嬉闹的赵滢初。 神使鬼差的,顾平英止步不再走近,闪身躲进暗处,手中护腕硌着身后粗粝的砖石,护腕上的雕花在腕间压出深痕,顾平英却浑然不觉。 望着几步开外滚得一身草屑的幼犬,顾平英喉间溢出一声轻笑,这小东西的活泼样儿倒不肖它主人。 顾平英刚想迈步出去,忽见一只蝴蝶掠过,顾平英眸色一闪,唇角泛起一缕淡淡的笑意。 自小练就的擒拿手此刻用来捉蝶倒是大材小用。 顾平英稍稍屏息,闪电般出手将它轻轻捏在手中,偏头看向那边胖得看不见脖子、在地上滚来滚去的小黑狗。 四下望了望,瞧见身后廊下的花草,顾平英蹑脚后退几步,揪落几朵开得正艳的大花,薅掉里面的花粉,簌簌撒在蝶翼上,残花随手一把扔了出去。 顾平英侧身往外看了一眼,瞄准。 “咻——” 顾平英将指尖的蝴蝶向着那崽子的方向猛地掷了过去。 蝴蝶晕晕乎乎地在空中起伏了几下,花粉悠悠飘落,瞬间勾走了那黑崽的注意力,它支棱着耳朵前爪伏地,倏地像颗黑球,晃荡着肥屁股追着蝴蝶往另一边去了。 看着那碍事儿的崽子被他忽悠走了,顾平英低头整理整理衣着,准备现身。 忽的—— “旺——!!” 顾平英没防备,被一声奶声奶气的狗叫吓得一激灵,随后一道柔声传来。 “顾将军,别来无恙。” 顾平英正理衣领的手霎时顿住,抬头便瞧见他朝思暮想的姑娘正抱着只狗崽,笑脸盈盈的看着他。 顾平英只顿了一秒,神色如常地将手放下,笑着道:“华容晨安,你还是唤我平英吧,‘顾将军’几个字听着太过疏离。” 赵滢初无有不可,“平英。” 顾平英点头应下,赵滢初笑了笑,瞧了眼天边的日头已越来越红,“跟我来,我有东西要送你。” 顾平英诧异地挑眉,不由好奇,“什么东西?” 赵滢初没答,“一会儿看了就知道了,好东西。” 顾平英跟在她身后,不着痕迹地 向后扫了一眼。 果然,有只蝴蝶停在离刚刚他所站地方不远的一朵眼熟的大花上。 想是这蝴蝶喜欢那花的香味又飞回来了,这才勾的那崽子跑过来嗅到了他,更引得赵滢初亦步亦趋地跟来,让他行踪败露。 顾平英眸色一转,不动声色从腰间的布袋里掏出一小个糖块儿,夹在两指中间,眼睛微眯。 “咻——” 一朵无辜的大花被连腰折断,上面停着的蝴蝶霎时飞起,在空中晃悠几圈又停在另一朵上,悠哉悠哉。 顾平英‘做了孽’后就不再管,视线回到前方那道倩影上,一身俏丽的鹅黄裙裾,满头的钗环,鬓边碎玉钗更是在日光中耀出了光晕,灼了他的眼。 “呜——旺!” 趴在赵滢初肩上的小八见这人直勾勾盯着它的人瞧,神色不善地凶了他一下,全当警告,而后就被赵滢初一巴掌拍在头上,“呜呜”两声,老实了。 顾平英刚刚升起的一丝旖旎也在这一声“旺”中骤然消散,对上那双水汪汪还恨恨瞧着他的圆狗眼,顾平英没忍住上前挠了挠它下巴。 “呜——” 边塞长大的哪能没养过犬,三两下小八就昂着头瘫软在赵滢初怀里。 两人一狗不查,倒是身后的清和并着怀珠,看着两人越靠越近的身影,默契地都没吭声。 一行人进了正厅,两人在最上首坐下,怀珠站在桌后布茶。 清和捧着一个托盘进来,顾平英端着茶盏的手微微愣住,上面赫然是一柄短剑。 玄黑剑身,刚刚进来时印着日头耀出几道阴冷的白光,同之前赵平赐给他的那柄何其相似,只没有手柄处镶嵌的华丽宝石,寒气森森。 顾平英扭头看向也正瞧着他的赵滢初,微微勾起唇角抬手将剑取下,很重,手柄处除了防滑的暗纹什么也没有。 这不是之前那把用来彰显身份的器物,它,生来就是要见血的。 常年舞枪弄棒的人很难不喜欢,顾平英不忍住拿它舞了个剑花,极为趁手。 “不错。” 顾平英看向一侧饮茶的赵滢初,声音中是掩饰不住的笑意,“多谢华容。” 赵滢初见他真喜欢自也是高兴,“合你心意便好,之前那柄落在了崖壁上,便不要了吧。” 顾平英挑眉,听出她的弦外之音,片刻后点头,“不要了,这把已是最好。” 太子很好,那位……就算了吧。 赵滢初:“之前的救命之恩华容还未报答,以后有什么事平英只管开口,只要能办到,我绝不推辞。” 闻言,顾平英瞬间正了神色看向赵滢初,赵滢初看这架势将手中的东西放下,直了直身子仔细聆听。 顾平英一脸严肃,“现下确有一件事想要拜托郡主。” 赵滢初以为是什么大事,挺直了脊背,“平英但说无妨。” “麻烦华容将之前桃林的赔礼还给我,那天你走后我专门找道童问清楚了,华容摘的那棵桃树确是我幼时种的,所以那赔礼理应是给我的。” 赵滢初挺直的身体霎时僵住,木着脸望着眼前一脸郑重的男人。 赵滢初:“……” 作者有话说: 下两章没什么勾心斗角,就是带着狗崽崽和顾平英一起吃喝玩乐,不爱温馨这一口的可以选择跳过。 53.小八打不过 这段时间赵靖与赵晖两派斗得如火如荼,两边纷纷有人落马,诏狱一时间热闹非凡,无数人进进出出,贬谪的、升迁的、人头落地的…… 但‘祸兮福所倚’,借着这场政事,两党中那些两面或是几面倒的‘探子’倒是被清理了个干净。 而童子一案,却是被草草结尾。 陆方被关在诏狱最里面,不提审、不放出。 萧粟打过招呼,赵晖也没为难他,让小吏好好看顾着,除了没自由,倒也没真蹉跎了他。 倒是赵滢初,这几日他父王与康王斗法,她却是极为平静,一切如常,丝毫未受影响。 几日后,旬休。 从前日起,京中渐渐平静。那些个世子纨绔也慢慢被解了禁,街上又复往昔的喧嚷,花船酒馆中的管事这才了口气。 知许斋内,怀珠正给赵滢初戴钗环。 昨儿个接到远征侯家小姐的帖子,今儿辰时想邀着京中贵女们,趁着酷夏未至出门寻芳,就在他家自己的庄子上。 他家那庄子赵滢初知道,还是数年前先皇在时远征依犁,高秦素有先登之功,被封远征侯时赏下的。 那座别苑,流水落花,枝干虬曲。 最妙的是后面有一块密林,全是食草小兽,虽不属远征侯,但也鲜少人去,正适合小八去里面跑一跑,倒也是个难得的好去处。 赵滢初看着天天在府里招闲的小八,想了想还是应下了。 带小家伙出去跑跑也好,老拘在家里真要给养废了。 前几天还在花园里扑倒了赵祺,一人一狗齐齐在花圃里摔了个狗吃屎,害得她亲自去给侧妃赔罪。 虽不是甚大事,总归是这小家伙惹得祸,再说李氏就这么一个独子,看得跟眼珠子一样,且还是父王长子,于情于理这个面子都是要给的。 巳时一刻,一行人晃晃悠悠地到了。 刚落轿,看着清和手中已经待不住的小八,赵滢初无声叹了口气。 着人知会了高小姐一声,别了那些或忙着吟诗作对、或忙着采花做笺的贵女们,赵滢初带着一众侍卫往密林中去。 如今小八越发壮了,还没到林子便撒欢了要跑,赵滢初根本拉不住,只能将绳锁松开。 “好了好了乖乖,别蹦跶了,我马上放你去。” 小八乍获自由,“嗷呜嗷呜——”着飞一样地窜了出去。 赵滢初没忍住跟着跑了几步,见实在跟不上,盯着那黑黝黝正颠着的一团立马朝后招招手。 “快快,跟上它,一会儿该跑不见了。” 赵滢初还是不太放心,不去管清和搬来的椅子,垫着脚往小八颠去的地方猛瞧。 好在这林子虽大,但边缘却无甚大树,只有些灌木丛,细看下依稀还是能瞧见不远处正撒欢的那只黑坨坨。 赵滢初这才安心坐下,接过怀珠手上的安神茶轻轻抿了一口,悠悠然望着正满地疯跑的小家伙,那身上的肉随着动作不住地上下翻动。 赵滢初瞧着眉角弯弯,眼底是快溢出来的宠溺,可看着看着赵滢初眉心不自觉地皱了起来。 “这小家伙是不是太胖了些,素日里抱着都摸不见骨头了。” 说着看向身边的清和,“你之前还跟我说这家伙长大了能猎狼,我看它现在猎兔子都费劲。” 清和神色未变,但是眸子却亮了不少,听着赵滢初这话无声轻笑。 “小姐,咱们小八如今还小呢,正是长身骨的时候,这塞外的犬本就生得雄壮,骨架极大,没肉怎么成。” 赵滢初无奈地摇摇头,笑着瞥了她一眼,“你就护着吧,之前可是让我瞧见不少次了,悄悄地给那小家伙喂了那老些吃食,它不胖才怪了。” 闻此,平日里没甚表情的清和脸色一红,旁边正给赵滢初倒茶的怀珠也跟着笑开了。 “可不是嘛,您不知道,清和这俩月的俸银可全花在小八身上了,得着就喂两口,小八可不就胖了嘛。” 赵滢初轻笑出声,看向在她身后偷乐的怀珠,伸手戳了戳她的细胳膊。 “你这丫头也别乐,打量着你喂小八的时候我没瞧着吗。” 好了,一下子两个人都哽住了。 这边主仆几人聊得正欢,忽的听见林中传来小八“嗷呜——嗷呜——”的叫声,赵滢初倏地从椅子上站起,提着裙子就往林里跑去。 怀珠与清和紧紧跟在她身后,“小姐,小姐您慢点儿跑,有侍卫跟着呢,小八不会有事的。” 赵滢初现在可听见任何话,只闷头往前冲。 还没到跟前,就闻一句男声自密林里传来,“花丫,快松口,那是别人的兔子!” 赵滢初微怔,这声音太过熟悉,心里骤然松了下来。 刚跑到那片空地的边缘,赵滢初就见着那地的中央一黑一花正打得不可开交。 “嗷呜——!!” 小八被这只大猞猁咬到了屁股,掉了一大撮毛,虽没出血,但也疼得厉害! 赵滢初立时便心疼了,想凑上去分开它俩,却被身后的清和拦住。 “小姐,这只猞猁是有主的,顾将军不会任它欺负小八的。” 确实,顾平英见花丫上去“哐当”就是一口,立马上前一把薅住它的脖颈,制住它不能再往前。 小八着实被这血盆大嘴一时给吓到了,正颠儿颠儿地往出跑,因为害怕这大家伙追上来再咬自己,小八边歪着跑边往回看。 正好就瞧见那只长得花里胡哨的坏家伙被那个两条腿给制住了,小八立马转身又向它冲去,想趁机叼它一口,报它“狗口夺兔”的仇! 嗯——,还有咬它屁股的仇,不可原谅! “喵嗷——!!” 花丫被按着脖子夹在顾平英腋下本已安分,突然旁边掀起一阵风。 耳朵被含住了!! 花丫这下不干了。 “喵嗷——!”一声在顾平英怀里剧烈挣扎。 真是谁养的谁心疼,顾平英本也不敢使劲儿怕真勒着它,所以抱得不紧,没两下就让花丫挣开了。 好了,这下真的就是鸡飞狗跳,狗毛齐飞。 小八委屈坏了,那明明就是它抓住的兔子,被这个不知从哪儿窜出来的坏家伙一下子就抢走了。 它长这么大,从来都是别人给它吃的,从没人从它嘴里抢走过东西的!从没有! 一大一小又扭打作一团,但小八再努力也才两个多月大,哪可能打得过身长体壮的花丫。 而且花丫不仅是嘴巴厉害,爪子厉害,尾巴也厉害极了。 小八正咬着自己身侧的猞猁,奋力一扭张嘴准备给它扎扎实实来上一口,凤丫见势不对立即松口,转身俩后腿立起,前面两只大爪子“啪啪啪”、疾风骤雨就往这狗崽子脸上扇去。 小八扑腾几下没躲开,生生受了这几巴掌,最后实在扛不住,脸好疼,霎时将身子一拧想跑。 可身子刚动,一条粗壮的大尾巴立马就跟了过来,“piapiapia”地直往它身上抽。 “呜呜呜——”< /p>打不过,小八打不过!乌啦乌啦就往回跑,而后就看见前方那个熟悉的身影,眼神一亮,嘿啊,看看谁来啦! 小八胖身子一扭,调转方向“嘤嘤嘤——”地往赵滢初这边滚来。 赵滢初蹲下身子,笑着把被揍得毛发凌乱的黑坨坨抱住,伸手给它理理。 小八委屈得嘴里不住哼哼,胖身子在赵滢初怀里拧来拧去,大脑袋还往后不住地扬起,似是要赵滢初去给它报仇。 赵滢初憋笑憋得身子直抖,但又怕笑出声伤害这个没打赢小家伙的自尊心,只一个劲儿得哄。 “好了好了,小八还小呢,府里最近准备了可多新的零嘴儿,咱回府了可劲儿吃,很快就长大了,下次一定能打过它的哦我的乖乖。” 顾平英看着那边主宠情深,而他身边这个正怪他刚刚薅住它,让它被那小狗崽子咬住了耳朵,正生气地拿脑袋死命地撞他,如今他的小腿骨正隐隐作痛。 顾平英看着这明明相隔不远,却相差万里的待遇,“唉——” 少顷,顾平英弯腰捡起地上被扯得乱七八糟、全是口水的兔子,迈步朝赵滢初走了过去。 花丫撞了个空,身子一扭跟着过去了。 顾平英在小八身边停住蹲下,把手里的兔子朝小八嘴边递了过去,“喏,你的兔子。” 小八才不领情,冲着顾平英大声“嗷!”了一嗓子,伸爪将递到嘴边的兔子扒拉开,它才不吃粘过那个家伙口水的东西。 慢慢踱步过来的花丫,本来静静地蹲在顾平英身边舔爪子,见这狗崽子还敢叫,立马把爪子放下朝小八龇牙,喉咙还发出一阵阵“呼噜呼噜”的低吼声。 小八被吓得一哆嗦,委委屈屈地扭头将还悬在自己脑袋边的兔子叼了过来,放在了赵滢初身边。 随后大脑袋就往赵滢初两腿间狠狠一戳,待脑瓜子稳稳搁在她两腿之间,顺势“啪叽”一下趴在地上,“呜呜”了两声后,不动了。 赵滢初站在那儿全程微笑看着,也不出声。 顾平英率先开口,“对不住,花丫是从猎场上带回来的,野性未消,小崽子受委屈了。” 赵滢初笑着摇摇头,“玩闹而已,不值当什么。府里平日里就它一个,什么好的都紧着它,如今都快管不住了,有个能收得住它的倒也挺好。” 说着看了一眼还趴着不愿动弹的小八,这家伙本来肉就多,现下趴在地上,那肉都淌出来了。 虽然被收拾了一顿,但从那小眼珠子滴溜溜直往猞猁那儿瞟就能知晓,它开心着呢。 府里没什么动物,只有人陪着,又谁都让着它,叫它长这么大从来没有这样放肆的玩过。 这次虽说遭了一顿“打”,但它心里其实开心着呢。 她瞧得出来,那只大猞猁没动嘴,说明根本就没真想伤着它。 顾平英见赵滢初没生气,抬头看了眼天,快到正午了,“可用过午膳?” 赵滢初摇摇头,“未曾。” 顾平英笑了,侧过身指向身后的林深处。“就在前面不远,我猎了些野物,还带了坛西北才有的烈酒,不知华容可否赏脸?” 日光恰好透过林木间隙掠过少年眉骨的旧疤,浅浅的,印着他眼底的柔光。 即使已经见过多次,赵滢初还是疑惑,这人的眼里怎么时刻都藏有星星,此时映着光,随睫毛正扑棱棱地往衣襟上落。 赵滢初不受控地点了点头,那星星骤然化作星河,光芒流转间,笑意从眼角漫延至眉梢,整个人骤然发光。 54.牵手腕 顾平英在前面引路,衣袂随风轻扬,背影如松。 赵滢初跟在他身后,脚步不自觉地放轻,怕扰了这林间静谧。 过去的这一路杂草丛生,确实不太好走,赵滢初走得尤为小心。 忽的,几道光斑牵走了她的所有注意。 前方的人肩宽腰窄穿林而过,阳光透过枝叶洒下的斑驳光影沿着他的肩头,迅速向后蜿蜒到她脚下,延绵不绝,像是无声的牵引,勾着赵滢初越靠越近。 “砰”,一声闷响。 “啊!” 赵滢初被一根横生而出的藤蔓带得一个踉跄,还未反应过来便撞进一个坚实而温暖的所在,一股清淡浓烈的气息瞬间将她包裹,腰间死死箍住的大掌更是炙热滚烫。 “小心!” 顾平英一把接住要向后倒的姑娘,人还没站稳,清冷的香气便丝丝缕缕闯入鼻腔,略苦,微甜。 顾平英抱着人愣神,下一秒被按在胸口的力道勾地低头。 一只嫩白的小手此时正压在他的右胸口,顾平英垂眸直勾勾盯着它,没动。 “砰,砰砰砰,砰砰砰砰砰……” 时光好似被无限拉长。 隔着薄薄的衣料,赵滢初甚至能清晰地感受到他胸膛下传来的越快越重的心跳声,某人骤然迷了心智。 抬眼,撞进一双低垂的眸里,她觉得她好像被蛊惑了,在两个亮白的光斑中看见了自己,完整的自己。 赵滢初像被定身般静静站着,看着那双平时微翘的眼里,此刻翻涌着让她心惊的深沉情绪。 忽地,林深处突起一阵微风团团将他们兜住,一股无名的气氛在直上直下的心跳声中骤然升腾,无处可逃。 赵滢初率先回神,低头,压在他胸口的手微微用力,顾平英大梦方醒,迅速松手。 避开顾平英的目光,赵滢初语调透着些许不自然,“这路确实难行,” 听着这娇软的似乎听不出抱怨的话,顾平英:“后面的路更难走,我带你?” 赵滢初看着伸到自己面前着护腕窄袖的大手,默了。 他这一身非长袍,她无从下手。 不知多久—— 顾平英感受到手腕上传来的微微握感,眼底泛起漫天星河。 两人一前一后,一拉一牵,护腕上渐渐渗入的暖意烫得顾平英心悸,脚下愈来愈缓,愈来愈缓。 恰逢一阵风起,赵滢初的袖摆擦过他的手心,刹那间浑身如蚂蚁乱爬,顾平英用尽毕生力气压下,丝纹未动,定定往前。 听着自己堪称凌乱的心跳,顾平英疑惑了,他弄不清他现在是何想法,也不想弄清,只愿时光停留在这一刻久一点,再久一点。 可路总有尽,正午时分,到了。 顾平英看着几步窜到他前面的姑娘,抬手轻轻抚过腕间,不知在想什么。 这的确是一个好地方,古柏环绕间,绿草如茵。 花丫正并着凤丫两个在那儿疯來扯去,顾平英嘴角抽动地看着他猎的那只野鸡,在它俩口中被撕成了碎块,血呼啦差的。 凤丫见有人过来,扭头看了看,一眼便瞅见赵滢初身边的那只黑狗崽,也不和花丫闹了,“哒哒”往这边小跑而来。 凤丫先拱了一下顾平英,后才走到小八身前,低头轻轻嗅了嗅,“咴儿——”地打了个响鼻。 嗯,腥臭腥臭的,还一股子奶味。 小八也仰头动了动鼻子,这个大家伙身上有很重的猞猁气息,瞅了一眼远处的花丫,小八几只爪爪动了动,停了。 它现在既害怕那只猞猁,又抑制不住想跟凤丫一起玩儿。蹲坐着想了半天,小八抬头瞅着赵滢初,嘴里哼哼唧唧的。 赵滢初了然,朝旁边伸手,怀珠立马将一个不大的绣着小八画样的零嘴儿袋子,稳稳放在赵滢初手中。 赵滢初蹲下,将袋子两边的绳子扯出挂在小八脖子上,略微调整,不紧不松将将合适。 赵滢初抬手顺了顺它油光水滑的皮毛,轻拍了拍它的屁股,柔声哄着:“去玩儿吧,和你的伙伴们一起吃。” 狗崽崽仰起头,伸出舌头使劲儿舔了舔赵滢初,然后就昂着小脑袋跟凤丫撒欢儿去了。 赵滢初起身,看着前面跑得快要顺拐的小八,一股难言的滋味涌上,一时间五味杂陈。 不远处,顾平英正在摆弄木柴,青烟已经升起。 顾平英将山鸡野味用木棍串好,火正旺,将野鸡兔子先架在上面慢慢翻动。 赵滢初走到火堆旁,怀珠立马在她身边放了一个大大的软垫,离火堆不近不远,赵滢初敛敛衣裙屈膝坐下。 随后,侍卫在赵滢初旁边安放了一个雕花矮几,怀珠将茶具、点心、果盘等一一摆好,清和则站在赵滢初身后,衡量片刻后找准位置将华盖支好,正正把赵滢初周围一小块儿的阳光遮住,几个人各司其职,有条不紊。 顾平英边翻动猎物,边看着赵滢初主仆几人在边儿上这一通忙活,也算是开了眼了。 “吱吱——” 头上忽然传来细细的叫声,赵滢初抬头望去,一只大尾巴栗鼠爪间抱着一个大松果,正蹲坐在一根树枝上,歪着头向下瞧她。 赵滢初简直惊喜,栗鼠!压着声音冲着顾平英道:“它在看我。” 听到赵滢初这罕见露着稚气的话,顾平英轻笑,“它应当不是在看你,你是不是带了什么吃食叫它闻见了?” 赵滢初恍然,取下腰间的荷包,将里面的东西倒在手心里。 “这都是小八的零嘴,我随身带着些好让它甜甜嘴。” 顾平英看到那粉白的手心里,各色各样,肉干、果脯、花生,应有尽有,不禁摇摇头。 他一直觉得他对二丫已经够惯的了,今日见着这一大堆,这世上总归是'人外有人'呐。 顾平英起身上前在赵滢初面前蹲下,将她手里的花生挑了出来,个个有手指节大。 “这个季节不产花生,想是它闻到这个味道了,其他的它都不吃,收起来吧。” 赵滢初将东西递给怀珠,并示意众人离开,人太多了,栗鼠必不会下来。 如今这树下只剩下赵滢初和顾平英两人。 嗯——,还有不知道什么时候过来,正蹲着舔爪子的花丫。 赵滢初冲顾平英使了个眼色,花丫在这儿,那小家伙哪敢下来,都不够它一口的。 顾平英轻咳一声,花丫瞥他一眼,当没听见,继续“唰唰”给自己洗脸。 顾平英没办法,起身走到花丫面前竖起三根手指,花丫瞅见了,洗脸的速度慢慢降了下来,但还是没动。 顾平英回忆了下刚刚赵滢初的那一大包零嘴儿,还有那小狗崽子现在一把都掐不过来的小身板,大方的直接将数量翻了一倍。 花丫看着眼前的几根手指,惊了,将爪子缓缓放下,歪着头疑胡地看着他,这么大方? 顾平英只一眼就知道它在想什么,准备折回一根手指。 下一秒,一道影子“咻——”地晃过,身旁空空如也。 他还能搞不定它? 笑话。 顾平英回到赵滢初身边,示意赵滢初伸手,将花生全放在她手心里。 “那小家伙定是馋花生馋得厉害,咱们刚刚这么多人它都敢来,现在人散得差不多了,你就一直伸着手,它会下来找你的。” 说完,顾平英后退两步,到旁边收拾野味去了,还有一只鹿没收拾。 此处独留赵滢初一人,看了看手心里的花生,站起身来慢慢踱步到树下,伸出手望着刚刚小栗鼠站的地方。 正午的太阳悬在树冠之上,赵滢初仰着头,树影在她仰起的脸庞投下斑驳的纹路。 她静静地站着,也不看它,透过枝桠望着其中被光耀得熠熠的花叶,耀眼却不夺目。 终于,耳畔传来细碎爪尖叩击树皮的声音,赵滢初唇角微勾,来了。 果然,树上最浓密枝叶后的一道灰色的身影动了动,蓬松的尾巴扫落几片半青半绿的树叶。 见赵滢初没动静,半晌后,树顶传来窸窣响动,灰影顺着树干螺旋而下,银白色腹毛一闪而过。 不多时,一个灰白栗鼠站在离赵滢初不远的粗枝干上,怯怯地瞅着她。 赵滢初保持原姿势未 变,呆愣着的栗鼠衡量许久,确认这人不想伤害它,滴溜溜地过来了。 当胡须触到指尖时,小家伙蹲在了她手上,前爪搭在一粒最大的花生上,睁着大眼睛小心地瞅她。 黑曜石般的眼睛倒映出少女发间摇曳的步摇,小心地伸爪抓起那颗最大的花生放进嘴里。 赵滢初垂眸看着掌心里簌簌抖动的耳朵尖,任由花生碎屑落在她的裙裾上,满眼温柔。 那边,顾平英找侍卫要了两个碗,将烈酒启封倒进大碗中,状作不经意地扭头,霎时间,握着木棍的指节泛了白。 不远处,一身黄白衣裙的少女垂眸,伸出的掌心里停着只大尾巴栗鼠,默默无言。 光似是格外偏爱他,碎金光斑正淌进她的笑涡里,明艳皎迢。 顾平英只觉周遭都沉寂了,眼中只有那抹淡黄的身影,久散不去。 本该要翻动的篝火上的肉,因楞了太久糊掉,等火星迸溅到手背顾平英才猛然惊醒,下一秒一股烧焦的刺鼻味传来。 顾平英皱了皱鼻子将肉取下,用刀将焦糊的地方剔下后再将其架好,低头用木棍拨了拨柴堆,余光却不自觉地追着她被风吹起的裙角,忽上忽下。 倏地,顾平英瞧见赵滢初鹅黄衣裙下晃过两条白影,顷刻间喉结上下翻滚,低头,眼底越发暗沉。 另一边,将赵滢初手里的花生都弄完,栗鼠转身跳回树上。 赵滢初仰起脸的刹那,顾平英仓促垂眼,装作一丝不苟收拾猎物的样子。 却不经意地在面前的酒碗倒影中看见自己的眼神。 素日沉静的眸子,此刻泛着灼灼的光,比烤架下噼啪作响的松枝还烫。 赵滢初喂完栗鼠后转身过来坐下,裙底不知何时带起了几片树叶,顾平英下意识伸手去理。 裹着薄茧的指尖刚刚触到裙角,就听见赵滢初低头唤他:“平英,这个……是专门烤糊了吃吗?” 顾平英愣住,低头一瞧,嗯……又糊了。 顾平英收手想给翻个面,护腕倏地撞上酒碗,另一只手下意识上前护住,却又不小心碰倒了手肘边的酒坛子,一时间手忙脚乱。 一丝略显尴尬的气氛萦绕周围,顾平英清了清嗓子,看着赵滢初空了的掌心,讶异:“那么多它都吃完了?” 赵滢初摇头,“吃了一些,剩下的就被小家伙兜走了。” 想了想又补了一句,“嗯——兜在嘴里带走了。连声谢也没有,没礼貌。” 一丝轻笑自顾平英唇边溢出,赵滢初这才发觉她竟将最后那句也说出了口,罕见地微微红了脸。 顾平英没再调侃,从旁边的灰袋子里抓了一把不知名的粉末,均匀地洒在肉上,顿时一股香味扑鼻而来。 赵滢初见他动作无比熟练,好奇地问道:“你刚刚洒的是什么?” 顾平英笑着看了赵滢初一眼,“这个叫枯茗,香味独特且霸道,烤野味时洒上一些,味道便会截然不同,除了行军不能带味儿重的东西,其他时候我都随身带着。” 正说着,那只小点儿的野鸡已经好了,赵滢初疑惑地看着顾平英起身向林中走去。 没一会儿人便出来了,手里拿着几张正滴着水的大叶子。 赵滢初的视线一直跟着顾平英,见着他用一张大叶子将烤鸡包住卸下后放在地上,也不怕烫,直接就伸手将鸡撕成一块一块的,端起来递到她手边。 赵滢初看看烤鸡,又看看顾平英,“嗯——,拿什么吃呢?” 顾平英沉默了,拿什么吃?拿手吃啊拿什么吃。 不过,顾平英抬眉看眼围绕着赵滢初身边那一圈华盖小几,凝噎。 起身,在身后的树上扫一圈,掰了两根细细的枝条,将上面斜生的枝丫掰干净,又用洗过的树叶裹着擦了几下,瞧了眼确认没脏东西了,顾平英俯身递给正对着鸡肉无从下手的赵滢初。 赵滢初看着手上长短都不一致的自制木著,觑了眼沉默望着自己的顾平英,眼角没忍住抽了抽。 自小栗鼠离开就已过来的怀珠与清和对视一眼,抿嘴轻笑。 阳光正好。 人正好。 55.我守着你 几日后,申时三刻,萧府。 萧粟面目平静坐着,听着下面人汇报。 姜田:“大人,那位这几天日日都去娘娘房里,昨儿个因小皇子哭闹过于吵人,借着娘娘月子里不好受累的由头,叫人将小皇子从娘娘身边带走了。” 萧粟目光似沉似缓,让人琢磨不透,“牢里呢,陆方怎么样?” “有康王吩咐,陆大人没受什么罪,不该说的话一句也没说,还算安分。” 看着低垂着眼一声不吭的萧粟,姜田缓步上前轻轻飘出一句话:“大人,一切都备好了。” 萧粟抬起眼皮刚想说什么,忽闻门外一阵急速的脚步声,心底一沉。 “老爷,宫里有请。” 萧粟目露金光,立时起身,“来的公公是哪个?” “谨方,谨公公。” 萧粟迅速同姜田对视一眼,挥手让人先下去,随后姜田立马转身从房中一处暗格里取出一条黑金色腰带,是萧粟惯常会用的样式,看着毫不起眼。 将腰带系好,萧粟不敢耽搁大踏步向门口处迎上去。 刚到就看见了肃立的谨方,萧粟视线向下一扫,霎时瞧见了他腰间系着的那根极朴素的黑布条,与他那身深色的太监服巧妙地融为一体。 看见它的瞬间,萧粟浑身的血液倏地沸腾,费力将其压下,萧粟阔步上前:“谨公公。” 谨方嘴角弧度不变,只直直望着萧粟的眼睛,微眯,“相国,圣上有请。” 说完便侧身让萧粟先行,萧粟拱手谢过,并不着痕迹地朝后撇了一眼,而后急速朝皇城去了。 姜田站在拐角处,上勾的眼睛牵起唇角,透着丝丝诡谲。 萧粟刚出府门,赵靖就得了消息。 德顺:“陆方先萧粟一步入了宫,按着脚程来算,现在应该已经到了。” 赵靖指尖轻叩桌面,这个时辰,萧粟、陆方…… 看来那位如今又将宝压在了赵晖身上,想扶持赵晖同他分庭抗礼吗?赵靖神色正常,只一双虎目透着丝丝不同寻常。 · 皇宫。 萧粟低垂着眉眼独自一人进殿,谨方弓着腰找到自己平时的位置,微微直起腰后站定,不动了。 殿内鸦雀无声,香炉青烟袅袅,萧粟不着痕迹地扫了一眼,陆方匍匐在地,额头紧贴冰冷的金砖,殿内静默如深。 萧粟心底出奇地平稳,跪地参拜,“臣萧粟参见皇上,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赵平斜倚在龙椅上,像是没看见又没听见,目光望向窗外。 这座大殿窗格细小,印着日光朦胧,无数的小沙粒悬浮其中,阴郁、暗沉,压得人心里沉甸甸的,呼吸都微不可闻。 今天的云一大块一大块拢在一起,汇成团,不时又有小云彩自远方飘来,撞进去,深陷其中,再脱不出来。 “民间唤它雪花银。” 赵平摆弄着手中的银锭子,乍然开口,声音极轻,像一片的黑云飘在殿上空,抑沉沉。 “可朕瞧着,这云也是白色,也自天上来,何故不唤云银?” 陆方伏在地上的身子猛地一颤,嘴唇哆嗦着,却发不出半点声响。 萧粟微微抬首,音调平稳,“回圣上,这银子于百姓就同冬雪一般不可或缺,故言‘雪花银’。” 可冬雪能活人,也能死人。 银子亦是。 殿内静得似是能听见烛花爆开的轻响,陆方额头抵着冰砖,冷汗早已浸透了中衫。 “陆方——” 赵平的声音自上面飘下来,惊得陆方浑身又是一颤,“罪、罪臣在。” “你们萧大人这番见解。”赵平声调莫名,“你觉得如何?” 陆方不敢抬头,喉结上下滚动数下,“罪臣……罪臣觉得亦是。” 赵平挥了挥衣袍微改了个姿势,陆方被吓得头埋得更低。 “怎么,都在朕的眼前儿了,都不敢忤逆你这靠山——” 赵平此言一出,萧粟同陆方俱是被骇得额头“砰”得触地,同时开口。 “圣上明鉴,臣头顶永远只有一片天,做不了任何人的靠山!” “皇上明察,罪臣万万不敢啊!” 赵平缓缓将目光从窗外收回,在底下跪着的两人身上转了转,唇角那抹冷笑愈发深刻。 忽的看向一旁躬身垂手的元和,面色诡异的平和,声气含笑。 “看看,平日里这一‘靠’一‘依’的处得多好,这会儿倒像那露水鸳鸯,太阳还没晒到跟前儿,自己就先散了。” 见赵平视线撇过来,站在一边力图把自己缩得最小的元和立马堆起笑,刚张开嘴还没出声,不远处的萧粟便直起身拱手再拜。 殿中人的目光霎时全落了过去,连跪着的陆方也稳住心神,支着耳朵细细听着。 “臣有罪,请陛下责罚。” 赵平语气平淡,带着透心的冷气,“有罪?相国大人刚刚不是说,做不了任何人的靠山吗。” 殿内众人被赵平这句“无足轻重”的话吓得两股战战。 只有萧粟,跪立在中央,不卑不亢。 “回奏圣上,臣为相国,掌一国官吏,陆方在臣的辖内,行事乖张欺君罔上,臣未先察觉制止,此一罪;陆方贪墨,臣失察,此臣二罪。有此两罪,辩与不辩臣都难辞其咎。如今陆方既已下狱,天威无犯,臣无非也跟着他一同摘了这乌纱帽罢了。” 元和隐晦地扫了赵平与萧粟一眼,赵平已不再似之前那般斜倚着,微直起身,眼皮微抬,目光阴冷凝视着下面正大放厥词的萧粟。 萧粟语落,殿内几近无声,陆方被吓得在旁边抖成筛糠,想离他远点儿却发现身子已经软得动不了。 这人疯了! 萧粟膝行向前,离赵平更近,一丝极难察觉的气味自萧粟腰间散出,钻入在场所有人的鼻腔。 赵平忽的脑中一热,以为是被萧粟这“欺天”的言论给气得,没察出异样。 而另外那两人早就被殿中这慑人的气氛骇得深埋着头不敢吱声,对此更是未察觉到分毫。 “至于靠山,陆方乃大观二年进士,迁同阳知县后调任京官,而后升工部尚书,起起伏伏皆是陛下提携,要说靠山,圣上才是所有人的靠山,万民依仗!” 陆方被萧粟这一番不怕死的言论吓得牙齿上下阖动,缓缓抬起头瞪大眼看向侧前方身姿挺拔的萧相国,之前汇聚在额头的冷汗“唰唰”砸落。 这人疯了!! 赵平看着阶下说得掷地有声的萧粟,怒极反笑,面色诡异地充血,隐隐泛着紫色。 “好啊,好!都是忠臣,都是忠臣!” 萧粟还想再说什么—— “陛下!!” 萧粟倏地抬头,离赵平不远的元和看着赵平身子乍然僵住,而后猛地向后倒去,骇得浑身一颤,两股战战风一样地朝龙椅冲过去。 萧粟还张着的嘴顿住,看着上面倒下去的身影骤然回神,大踏步往上跑去,“圣上!圣上!太医!传太医——!!” 门外的人听见里面嘈杂的动静,心下好奇但碍于宫规全然不敢动,垂头站在原地仔细听着。 下一秒,“嚓——”的一声门开了,萧粟看向门口的谨方,谨方立时了然,躬身疾步退了出去。 不多时,元和刚将赵平安顿在榻上,门外传来一阵急速但有序的脚步声,元和脑中霎时警铃大作。 严青身着盔甲大踏步进来,门外数百中卫军挺身矗立,将宸元殿牢牢围了起来,门上层层叠叠的倒影将本就昏暗的宫殿衬得更为压抑。 “元公公,贵妃娘娘有请。” 元和看着眼前的中卫军统领,神色丝毫未变,“严大人,你逾距了。” 严青低笑,音调低哑:“自古成王败寇,何来逾距之说”,说着单手伸直向门口处,“元公公,请吧。” 不多时,殿内复又寂静,一道身影缓缓自后来,坐在赵平身边,默了。 殿外,无数黑甲军改头换面,血洗皇城。 今晚注定不眠。 · 另一边,赵靖坐在勤德殿中听着刀影禀告。 “萧府自萧粟走后传出了些声响,探子说是萧老夫人摔了一跤,闹了一会儿就安静了,没其他异样,每日采买的人也正常出去了。” 赵靖眸色微敛,“摔了?” “是。” 赵靖指尖轻叩桌面,“闹了多久?” 刀影回忆,“没多会儿,半刻钟都没有就消停了。” “萧为呢,在哪儿?” 刀影立马回道:“人在伶人馆,那个叫皖清的住处。” 赵靖沉思片刻,“派人通知杨莘,看好武库。” “是。” 忽的,德顺自门口进来,“殿下,圣上唤您进宫。” 赵靖抬眼看了看外面的日头,已近黄昏,虽没听见什么不同寻常的事,萧粟、陆方都在宫里 ,那位唤自己进宫似乎也没什么问题,但心底隐隐就是有些不安。 “去顾府将顾家小子叫来,让他寸步不离守着华容。将小祺送去李氏那儿,等孤回来方可离开。其余人马待命,看好太子府。” “是!” 赵靖带着刀影往皇城去。 刚出太子府离司马门还有数百米,驾车的刀影就觉察出不对,太安静了。 刀影:“主子,形势不对。” 赵靖掀开帘子,当机立断:“去武库,派人去太子府接应。” 刀影挥鞭立马转向,这骤然的转向引出了身后藏着的影卫,十数黑影瞬间现身,将车马团团护住,而后抽身两人,一个飞速朝太子府奔去,另一个朝城西某处去。 萧粟埋在皇城附近的哨兵看出不对,示意后方情况有变,霎时间无数黑影自皇城涌出,朝赵靖压去。 幸得未进内城,那儿高墙林立,去了真就是瓮中捉鳖了。 如今追来的全是刀兵,弓箭手定还在后面往这儿赶。 他们既然选择动手,太子府外就已不安全,这地空旷,正处在皇城与太子府中央,不好伏兵,周围高墙较少,不易藏弓箭手。 若是人马足够,是个开战的好地方,奈何…… 抢武库! 占了它,才能撒豆成兵。 刀影的马鞭快要挥出残影,后面的暗卫以一当十紧紧护住轿辇,斩断急速飞来的箭枝,如今只盼着杨莘那边无事。 忽的,不远处火光冲天。 赵靖猛地掀开轿帘,眸色骤然低沉。 武库,走水了。 · 另一边,赵滢初自从得知赵祺被带去了李氏那儿不得擅离后,就一直心神不定。 时间尚短,派出探查的人还未回来,赵滢初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让父王有这样的安排。 倒是顾平英,赵靖刚离府他就来了,其他卫兵将知许斋里三层外三层,围得密不透风。 近来操练卫兵,这个时辰顾平英还未下职,人就在太子府,过来的也就极快。 看着面前坐在贵妃榻上的赵滢初面色不好,顾平英几度开口想说些什么,却发现如今说什么都是空话,形势不明。 顾平英走近,将短剑放在她身侧的小几上,赵滢初抬头,就听见他直来直去的四个字,“我一直在。” 赵滢初一愣,反应过来后轻笑了笑,“嗯。” 心底的忐忑奇迹般地被安抚下来,赵滢初深呼一口气,来吧。 “清和,让人盯着府中各犄角处,尤其是大门,情况有变立马来报。” “是。” “怀珠,让人盯着德顺和侧妃那儿,但有异动即刻来报,” “是。” 说完,赵滢初视线转向面前一身劲装的顾平英,这人平静极了,想来在边塞这种场景是见惯了的。 “需要我做什么?” “我想请你出门探探,父王走了快两刻钟了,不知……” 罕见的,顾平英拒绝了,“我的任务是护你周全,寸步不离。” 赵滢初定定瞧着他,声音不容拒绝,“不,父王才是主心骨,他在我在,他死我亡。” 顾平英默默看着她,身影半分未动。 见顾平英没动作,赵滢初还想开口再劝,下一刻,顾平英转身离开。 赵滢初要出口的话堵在喉中,望着远去的背影,一时间竟有些无措。 忽的,赵滢初低头,一丝低嘲溢出,她在想什么。 太子在,西北才在,他的离开是明智的,不是吗? 深吸口气,赵滢初压下心底纷杂古怪的情绪,“清和……” 刚出口的话霎时哽住,赵滢初愣愣瞧着自门口进来的那道身影,脑袋空空,唇齿微张却全然忘了要说什么。 “我挑了两个身手好的去探了,且我刚刚已细细瞧过,太子府院墙极为平整,完全没有可趴伏的空间,外面的弓箭手藏不住。” 说完看着还呆愣望着他的赵滢初,顾平英言语恳切,一字一顿。 “我守着你,不怕。” 赵滢初望着这人坚定的双眼,唇几度张合却被死死压在喉中,半晌才找回声音,低哑中包着难以言喻的轻柔,“好。” 这时清和从外面冲进来,“小姐,殿下被围,武库走水了!” 赵滢初瞪大眼,与顾平英视线交汇,心思百转间骤然重合。 异口同声:“萧府!” 56.又挨一箭 另一边,杨莘一接到消息便在武库呆着没走,却还是让人钻了空子着了火。 原本已暗黑的天被火光映得火红,炽热,不详。 好在武库里全是兵器不会助火,且前大门因他一直在,敌方无处下手故而得以保存。 杨莘一刀结果了冲上来的蒙面人,看着刀进血出与他们杀得满面血红的卫兵,以及地上火刚起时抢救出来的零星兵器,杨莘眸眼阴沉。 敢放火烧库房,想来那老家伙府里存了不少好东西。 这么大的火,太子应该已经得了消息,杨莘扭头看着这冲天的大火,顾不得其他了。 立时站定抽身,只留下一部分人御敌,命人抄起地上的所有兵器。 “走!去萧府!” · 确定政变后赵滢初反而落了心,将知许斋外集备人马,和德顺汇合,准备闯萧府、救父王。 只下一秒。 “砰……!!砰……!!” 清和从外面冲进来,“小姐!他们有巨木,正在撞府门!” 若没有援兵,太子府被攻破……只是时间问题。 赵滢初现在门前,听着那沉闷的响声。 连喊话都没有,直接动手,这是真正不死不休了。 赵滢初同顾平英对视一眼,拔掉头上的钗环,一身素裹急步向外,同众将士一起死守府门。 府中虽人来人往,却极为有序,所有人在德顺的指挥下步履匆匆、有条不紊地干着安排下来的事,给赵滢初微微慌乱的心注入了一针强心剂。 外敌不可怕,自古最致命的,是营啸。 德顺先赵滢初一步得了消息,救赵靖的人马早已齐齐出动,如今府墙上满满全是弓箭手。 “放!” 一时间万箭齐发,府外箭枝入体的闷响和着被铠甲盾牌挡住的噼啪声,触目惊心。 除了弓箭手,门外兵刃相接、横刀落马的惨叫声也从没断绝。 只要不让人打进来,太子府就是现下最好的壁垒。 赵滢初面容平静,“公公,府里还有多少兵马?” 德顺刚刚将数百人送出去,头脸皆是血却瞧不出半分慌乱,这个年过半百、同赵靖从战场上杀回来的‘老将’可不惧这些宵小。 “回郡主的话,府里如今弓箭手五十八人,其余卫兵二百三十九人,加上您的亲卫一共四百二十四人。” “弓箭、刀剑数量如何?” “箭枝数千,能用的刀剑一人可替换一轮。” 赵滢初点头,不算多,但…… “够了。” 她不信父王没有后手,再不济……还有那位。 顾平英看着面前身姿挺拔、目光坚毅的少女,眸中掩饰不住赞赏,死守在她身后,寸步不离。 来吧,成败,在此一举了。 · 两边打得血肉横飞时,城西诏狱。 夜色已暗,伸手不见五指,原本早该安静的监牢此时从各个角落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无数身影一前一后井然有序自牢房中离开,无人阻拦。 等出了诏狱,换了行装,这群“犯人”,入海,化龙。 同一时间,城西难民营中冲出数道黑影,直奔城门攀墙而起,手起刀落结果了数人性命,还活着的那几个稳步上前,大开城门。 半炷香的时间,自远处无数兵马轰然而至,四蹄飞快,踏破黑夜宁静,朝京中腹地急速前进。 隐在其中的暗卫闪身留下,待全部人马进城,大门“咚——”的一声合拢,万夫莫开。 · 杨莘从武库冲出去,半路上与赵靖汇合,有了这些和之前从太子府冲出来的大批人马,赵靖弃轿换了寻常卫兵的装扮,刀影眼疾手快将看到赵靖自轿中出来的几人一箭射死,绝了后患。 赵靖提着刀同他们一起杀了出去,几人上前杀人夺马,将马匹分给众人,翻身上马往太子府疾驰而去。 应该是之前囤积在内城的人马多数已经过来了,赵靖等人回去的阻力越来越大,途中无数人倒下又有更多人填补上来,不知杀了多少死了多少,众人已是不知疲惫,不知日夜。 而太子府那边,门口已是血流成河,残肢断臂不计其数,此时却无人在意。 萧府是去不成了,再多的弓箭武器也与他们无关。 重木之下,府门比不得城门,再挨几下早晚扛不住。 没办法,只能出府迎战。 如今弓箭所剩无几,府卫人数亦不多了,重要的是没有人手补给,府内大批人马都去保护赵靖了。 赵滢初的亲卫在刚刚就与士兵们一同出府御敌,赵滢初的心“砰砰”直跳,这么久了,这么久了还没有援兵,父王也杳无音讯。 忽的,外面安静了,一道男声传来。 “郡主,不想让这些人尸骨无存,开门吧。” 赵滢初面色低沉,和德顺对视一眼,牛焕!怎么会是他?! 这人是大观二年的武状元,一步步爬到赵平身边,几年前救下惊马落地的赵平,一步登天。 不对,那位坐在至尊之位上,怎会由此大动? 想到什么,赵滢初神色巨变,皇爷爷! 如今父王不在府中,赵滢初不知他的计划安排,只能靠猜。 “郡主,您身份尊贵,若负隅顽抗,一会儿刀剑无眼伤了您,臣不好向太子交代,还是让人开门吧。” 赵滢初环视一周,府里人已所剩无几,几乎人人负伤,深吸一口气,“开门。” 德顺面色一沉,“郡主……” 赵滢初抬手打断,语气不容置疑,“开门。” 牛焕骑在马上,见着太子府门缓缓打开,抑制不住的大笑自面下爬起,打马上前,准备“恭迎”郡主。 但现身的却不是赵滢初,顾平英单枪匹马稳稳站在门前,一杆长枪斜立。 “见郡主,你是个什么东西?” 说完不等人反应,顾平英飞起一脚将开了一道缝的府门踹合,须臾间扭身提枪直奔牛焕面门。 牛焕亦不是鼠辈,侧身躲过。 却没想顾平英所念并不在此,枪身在他背后似蛇划过,反手冲牛焕腹部而去。 “噗呲——” 鲜血如注。 一击即中,顾平英抬手拧枪扩大创面后立马收回,血顺着银枪头而下没入红缨中,在府门红灯笼的映衬下更添几分艳丽。 牛焕捂着差一点儿就被捅穿的腰部,面目狰狞。 “好小子,有巴子力气。” 若不是他躲得快,真被顾平英扎中腹部,他此时已经在马下了。 牛焕看着手提长枪直立太子府门的紫衣男子,呵,少年英雄啊。 可惜,他杀的就是英雄! “上!” 一直竖着盾牌堵在门口的太子府兵刚准备移动护住顾平英,不料这人一脚踏出不知踩着谁的肩膀,飞身而出先是一枪挑飞了对面某个还骑在马上的小将,自己落于其上取而代之。 顾平英这一手,镇住了萧党,更影响了府兵,刚刚还气势低迷的众人霎时振奋。 顾平英对此一清二楚,坐在马上左冲右突,不多时,他周围就清出一个真空地,府兵们紧跟在他身后。 顾平英每每出枪让对方空出的战马,就会立马被府兵占住,积沙成塔,鲜血顺着枪杆粘入红缨中,血腥翻涌,乌黑暗红。 此时的局势,已悄然变化。 夫战,勇气也,气实则斗,气夺而走。 而现在,他们的气已经快实了,久旱逢甘霖,只差一滴水,冲天香气便能穿透皇城。 双方兵马正酣战时,一阵剧烈的马蹄声从街尽头炸响,牛焕的笑僵在脸上,扭头回望,赵晖带着大队人马踏月而来。 牛焕微微松了口气,不是太子的人就好,一切便有回旋的余地。 牛焕驾马出了战场,朝赵晖拱手:“臣牛焕见过王爷。” 赵晖望着同他视线平齐的御前侍卫,冷笑,事还没成呢,这就傲上了。 “这么晚了,牛大人守在太子府门口,有何贵干啊。” 赵晖像是没瞧着门口厮杀震天的动静,声音和缓阴冷。 牛焕到底忌惮他身后的人马,态度还算恭敬。 “圣上身子骨不适,特遣臣前来请郡主入宫陪侍。” 赵晖嗤笑出声,“入宫陪侍?父皇三宫六院,子嗣成群,大半夜唤个孙辈前去陪侍。” 赵晖偏头看向牛焕,说着指了指额角,言语中是毫不掩饰的嗤笑,“牛大人常年留恋烟花巷柳,这儿怕是,伤着了。” 牛焕面色骤然阴沉,“看来王爷这次是来英雄救美的了。” 听见那四个字,赵晖连讽刺的话都懒得说出口了,‘英雄救美’,放之整个大燕,他面前这个也算是个极品酒囊饭袋了。 牛焕不知赵晖心中所想,但赵晖来了这么久却一直没动手,看着不像是来救人的。 那就能谈。 “王爷,无论之后怎样,当务之急是先让郡主出来,之后的咱们再议,可好?” 牛焕不动声色撇了一眼赵晖背后的人马,黑压压的瞧不清人数,如今赵晖要插这一手,鹿死谁手就不一定了,变数太大。 先将赵滢初连同赵祺一起逼出来,只要握住这些人,对付太子就有了筹码。 好在,赵晖与赵靖历来不和,如今跑来,想是为了分一杯羹。 牛焕语气更加殷勤,“王爷,现在顾家那小子死守着门口,极为难缠,咱们先合力将他拿下,逼赵滢初出来让臣交了差。至于之后赵滢初那妮子该如何处置,全听王爷的,臣绝不插手,您看如何?” 赵晖看着满脸恳切的牛焕,沉思片刻,应了。 牛焕垂眼冷笑,什么亲情。 天家无情。 赵晖等人踏马近前,牛焕率先开口想挣得控制权。 “王爷,一会儿臣的兵在前,您在后收割漏网之鱼即可,至于顾平英那小子,交给我。” 牛焕看着场中衣袍翻飞,如入无人之地的顾平英,狞笑。 那小子刺的这一枪,他总要讨回来。 赵晖表情不变,对他的提议欣然应允。 两军慢慢汇合,但他二人却都未动,并列在战局之外,如今多了这个人,牛焕可不敢像刚才那般深入其中,他背后可不十分安全。 不远处一直关注着牛焕动作的顾平英在赵晖出现时心中便骤然低沉,抬手一枪掀翻冲上前的几个卫兵,顾平英眉心皱得沟壑重重。 太子的援兵呢?被拦在哪儿了吗?怎么还没出现? 顾平英环顾四周,府兵刚刚凝聚的气势,在赵晖等人出现的瞬间倏地低沉了几分。 不妙。 这一起一跌,于军心极为不利。 顾平英头脑飞速运转,若真到了那一刻,他们只有死守住府门,给华容出逃争取最多的时间。 他不信太子没有后手,更不信这偌大的太子府没有连通外界的地道。 “吱——” 顾平英耳尖微动,霎时回头。 “住手!” 府门正中央,赵滢初一身缟黄,亭亭而立。 “牛将军,本郡主来了,让你手下人住手吧。” 赵晖顺着声音视线转移,赵滢初一身鹅黄宫装像一棵雪松直直立在太子府门口,二者遥遥相望,神色莫名。 赵滢初的目光穿透血光残肢盯向赵晖,余光却是不受控地扫过他身边黑沉沉的军将,强压下乱跳的心神。 二叔,你到底……是敌,还是友? 而牛焕在看见赵滢初后,面色陡然间狂喜到扭曲。 这人竟然自己出来了,属于他的泼天富贵唾手可得了! 察觉身边人扬鞭想打马上前,牛焕立马抢先一步驾马在前。 活捉郡主这巨大的军功,他可不会让渡给旁人。 “王爷,臣将她捉来献给王爷!” 牛焕满心满脑急着抢军功哪还管赵靖的回答,“驾!”的一声朝赵滢初的方向爆冲而去。 只是—— 奔出没多远,一阵细微的破空声自后忽来,多年刀口舔血的经历让刘焕下意识弯腰。 千钧一发间躲过背后急射而来的飞镖。 变故突生! 攻击落空,赵晖毫不迟疑提剑向前刺去,牛焕腰部有伤 ,躲闪不及,被赵晖正中背心。 牛焕猛地向前扑在马上一口鲜血呕出,扭头,看着手持长剑目光森森盯着他的赵晖,睚眦俱裂。 “赵晖!你我共伐太子,如今你临阵倒戈,就不怕到时陛下降罪吗!!” 赵晖眼皮微抬,面容诡谲,“陛下?呵呵,父皇在天有灵,定会保佑本王的皇兄,荣登大宝。” 说完,赵晖轻挥了挥手,“一个不留。” 局面霎时翻转,刚刚汇入前方战局的众多黑影陡然回撤,转身就朝身边人扑去,一时间惨叫声震天。 赵滢初站在那儿将一切尽收眼底,原本僵直的身躯渐次柔软。 果然…… 果然。 她赌对了。 赵滢初看着不远处白进红出的赵晖,唇边缓缓勾起。 她的好二叔…… 藏得真深啊。 这两人,在所有人的眼皮子底下,瞒天过海。 而她,劫后余生。 赵滢初稳稳立在原地没离开,数十人围着她形成一个攻伐圈,只所有刀林箭雨,都被某人牢牢挡在外侧,严丝合缝。 不消片刻,杀声渐止。 顾平英第一时间回撤,长枪横立,挡在赵滢初身前。 挺拔平稳,只有那身浓重的血腥味显出刚刚的惨烈。 枪上奔涌的鲜血红缨早已阻拦不住,顺着枪头滚滚而下,溅起,落在赵滢初鞋尖,洇开一滩暗红。 而后,一道沉稳的男声自前方传来,“没事了。” 顾平英背对着她,一身血衣,赵滢初一眼便瞧见他后颈上的一道箭伤,不深。 箭镞应是贴着皮肉擦过去的,留下一道两寸来长的口子。 血顺着脖颈流进衣领里,把紫色袍子洇出一块深色的痕迹,刺眼。 他方才一直挡在她前面,那道箭伤的位置,刚好是她头的高度。 赵滢初喉头干涩,“多谢。” 顾平英听出赵滢初语气不对,却没有回头。 军中多年的习惯,仗还没打完,一刻不能松懈。 顾平英往前走了半步,把东边可能存在的视线挡得更严实了一些,动作极其自然,仿佛只为了换个站姿。 “怎么,心疼我?” 赵滢初满腔酸涩霎时一哽,这人在这种关头还玩笑! 没忍住,赵滢初抬腿一脚踹出,“没个正形!” 顾平英躲都没躲,笑着生受了这一脚。 赵滢初刚准备再抵他几句—— “华容。” 在他俩你来我往时,赵晖已将战场彻底清缴,下马朝他侄女大跨步而来。 顾平英往旁边让了一步,不是‘懂事退下’,而是确认附近没了威胁,自然而然地卸了力。 这短短两个字,却让赵滢初鼻尖骤然一酸。 压下心底翻涌的万千思绪,赵滢初深吸一口气,哑着嗓子唤了一声:“二叔。” 赵晖原本严肃的面庞在听见这两字时倏地柔和下来,望着眼前完好无损的侄女,微微颔首,抬手示意后面的人将牛焕压上来。 “看好他,二叔去救你父王。” 说完不等赵滢初回应,转身大踏步离开。 顾平英还站在两步之外,不知何时撕下了一截袖子,正反手去按后颈的伤口。 动作很随便,却引得赵滢初视线不自觉偏向。 日光下,那条撕下来的紫色布料很快就成了一条血带。 顾平英随意按了两下,见血止不住,也就不按了。 袖子破着,后颈淌着血,顾平英就那么站着,见赵滢初目光偏移,抬眼,示意某人被盯着他,向下看。 赵滢初深吸口气,不再多言。 抬眼扫过院子里所剩无几、几乎人人负伤的太子府兵。 顷刻间,压抑不住的戾气立时越过将将泛起还未退却的酸涩,血气翻涌,目光森然。 赵滢初盯着阶下被压入泥里的牛焕,语调阴寒。 “牛将军,本郡主亲自送你上路,也不枉你拼杀这一场。” 牛焕抬头,对着赵滢初大声喧嚷,“本将有陛下亲赐的丹书铁券,谁敢动我!” 咻——! 一根血箭直奔刘焕面门,牛焕被压的躲闪不了,“噗呲——”一声被贯穿手掌。 “啊——!” 顾平英收回飞踢的脚尖,上前抽出箭身。 “嚯,嚯嚯嚯……” 牛焕痛得已经发不出正常惨叫声,只喉间溢出数道气音。 顾平英眉心一皱,将手上的箭枝随手插进他面前的地里。 “再嚷,就剁了你另一只手。” 牛焕知道自己被绑,无论是萧粟还是赵靖都不会留他性命,他现在唯一的出路就是唬住面前这个女子放了自己。 顾不上手上钻心的痛,牛焕声粗如沙砾,“我有御赐的丹书铁券,赵华容,你无权杀我!” 顾平英侧身让开,赵滢初款步上前。 “皇上何时给你这乱臣贼子赐过铁券丹书,一个逆党,死到临头还敢口出狂言污蔑圣上,杀了。” 不等众人反应,顾平英将赵滢初拉至身后一脚将牛焕踹倒,接过德顺抛来的环首刀,手起刀落,人头落地。 场上被死死压住的卫兵看着须臾之间发生的事,楞在原地,傻了。 主将没了,他们是不是就归太子府了? 顾平英长身而立,将滚到脚边的人头再踹回去,语气平淡:“收好。” 众人骤然回神,“是!” 德顺自赵滢初来了之后就默不作声,看见这一幕,望着不远处神色镇定的少女,眼底是止不住的欣慰与赞赏。 主子,后继有人。 想到自始至终未现身的赵祺,德顺呼出口浊气,盼着他还只是未长大吧,皇权之路血雨腥风,一直这样不谙世事,是祸非福啊。 随着牛焕的尸身被拖走,这边也告一段落,不知父王那边现在情况如何了。 赵滢初转身准备回府,毫无防备的,几枝箭忽的自后方直奔赵滢初而来。 顾平英睚眦俱裂,飞身扑去。 “华容!!” 57.没人能审判我! 赵晖赶到时,赵靖已经浑身是血,身旁卫兵也所剩不多了,刀影和着杨莘死死护在他周围。 以为战至终章的萧氏一党,看见踏马而来的赵晖微微顿住,这时出现不知是敌是友,但两人不和朝野皆知,故而大多以为只是来抢功的,但后路被断总让人觉得不安。 赵晖可不管他们在想什么,勒紧缰绳,马人立而起,落地时随机踏死一个,血如泉涌。 “杀!” 攻势逆转,有些人还没反应过来就被赵晖后面的将士收割了性命,事发突然,但萧粟手下也非等闲,立马反应过来,集火继续猛烈攻打赵靖,分出一部分转身立盾放箭直指赵晖。 一时间杀声震天,赵晖带来的人虽英勇,但毕竟不多,赵晖看着对面人□□的矮脚马,下颌绷得死紧。 这是独产自突利的东西,还有那些黑背黄蹄的,产自荥州。 这两叔侄,蓄谋已久啊。 赵晖与赵靖遥遥对视,赵靖微一点头,赵晖心下既定,有后手就好。 遂不再遗余力,一把双刀舞得虎虎生威,这些人才知道,素来面色苍白的康王殿下竟是功夫极好。 刀锋所过之处,残肢飞起,人仰马翻,赵晖带着人硬生生杀出一条血路,兄弟俩霎时汇合。 顾不得寒暄,赵晖调转马头身姿挺括,在赵靖身边立马横刀,一致对外。 有了援军,赵靖这边士气大涨,人人效死,浴血而出。 “轰隆——” 赵靖面中沟壑里淤着血污,一刀砍倒一个,倏地抬眼。 不远处烟尘滚滚,人马皆玄甲,黑压压不知凡几,似幽灵自黑夜中杀出,气势如虹直奔此处。 赵靖大笑,挥刀将冲到刀影马下的人一刀结果。 “将士们,随我杀!援军到了!” 顾怀州手提一杆长枪,带着西北军人人众众,皆紧伏于马背上,浑身玄甲刀剑不入,像一柄利剑直插中心,将汇成一团的萧党硬生生撕成两片。 “散!” 声落人动,后面的黑影立时分成两份,一左一右如水入油锅,轰然炸响。 顾怀州直奔赵靖而去,翻身下马,“臣救驾来迟,望殿下恕罪。” 赵靖摆手:“这时候了还整这些虚的干什么,上马!” “是!” 西北军不愧是大燕最精锐的一支边军,未及半刻,那边只剩残兵几只,已丢盔弃甲,跪地讨饶。 黄宏达被顾圆捆了个结实,丢在赵靖面前,侧身汇入已自动整编待命的西北军中。 赵靖挺直脊背立在马上,看着军纪严明、不动自威的军队,满意地点点头。 顾洪带得不错,想着转头看向面前身姿挺拔的顾怀州,顾洪的这两个儿子,都不错。 “进宫!” 军队黑压压如潮水,司马门里埋伏的人早已离开,如今永远留在了宫门前,剩下的几乎都是杨莘之前提拔在中护军的心腹,随着王远修上台被贬来守门,如今却成了最关键的一环。 “吱呀——” 早已落钥的宫门缓缓打开,一行人如入无人之地,一往无前。 途中无数中卫军从四面八方直扑而来,却是螳臂挡车。 一路上血流成河,直至宸元殿。 除了赵氏两兄弟,其余人纷纷止步。 顾怀州单膝跪地,西北军随后,铁甲撞击地面的声音,沉闷铿锵,在皇城上空激荡,给这本就昏暗的地界再添几分肃穆。 赵靖拾级而上,望着眼前常往的宫殿,心境却已截然不同。 缓了缓,赵靖郑重推开大门,赵晖微微躬身,留在原地。 同外面的生杀不同,殿内极为安静,除了檀香嗅不出其他。 赵靖穿着顾怀州送来的铁甲,慢慢走进。 内室,赵平安详地躺在龙床上,柔妃侧坐在身旁,轻抚着他苍老的面庞。 赵靖脚步一顿,停下。 柔妃背对着他,声调一如她的封号,“殿下,多日不见,可安好?” 赵靖看着不远处身姿窈窕的女子,“劳娘娘挂念,孤一切安好。” 听见赵靖的声音,萧柔将手上的东西放下,起身,一举一动透着十足的雍容,韵味悠长。 萧柔今儿穿了一件大红的衣裙,上面绣着成堆的金线,华丽却浸着十足的腐朽。 萧柔款步走来,赵靖这才看见她丢下的是一条白绫,赵靖眸色骤然紧缩,鹰一样的眼直直射向朝他款款而来的萧柔。 萧柔看见他这眼神,莞尔一笑,“太子殿下,本宫帮你除了你最恨的人,殿下准备怎么谢我?” 在看见那条白绫时赵靖就已瞥见赵平脖颈处那道淤紫的红痕,该是有多恨,那脖子都被勒变了形,深深嵌进血肉里。 萧柔在离赵靖只有一米的位置站定,细细打量着面前的人,语气喃喃,透着显而易见的旖旎。 “当年,你从战场上回来也是现在这样,一身肃杀,通体鬼魂,京观啊,该死多少人。” 说着低低笑了起来,抬眼看向身前面无表情的赵靖,“可他们该死,杀了我娘的人都该死!” 萧柔缓缓走近,赵靖眉心皱起退后一步,“柔贵妃,你逾距了。” 萧柔可不怕他,喉中溢出一声嗤笑,“逾距?从我肖想你那天起,我就已逾距多回了。” 赵靖猛地抬头,眼前的女人面容悲戚,眼角含泪,不枉赵平疼宠多年,确实生得花容月貌,但…… 赵靖抽剑直指萧柔鼻尖,“不要拖延时间了,萧粟在哪儿?” 萧柔定定瞧着他,忽的仰天大笑。 “萧粟?他已经死了,我杀的。那张令人作呕的脸今儿瞧着更是无比恶心。” 赵靖烦了,不想和这个疯子再扯,直接踱步往后去,萧柔猛地跑来想要抱住赵靖,被这人挥剑吓退。 赵靖头都不回,面色平静,心底其实早已不耐。 他姑娘如今在府中还不知怎样,这疯女人在这儿浪费他时间。 萧粟知道躲不过,从角落黑暗中缓缓走出。 大殿中烛火未续,月光虽亮,但照不进其中。 萧粟隐在暗处,如今现身瞧上去也是影影绰绰,看不真确。 萧氏父女一前一后,赵靖长身而立,“萧相国,别来无恙。” 萧粟轻笑,“殿下,败者食其尘,我认。” 说着萧粟看向门外,“可殿下能否让臣做个明白鬼,康王……” 赵靖没耐心陪他耗,出言打断:“你不用明白。” 说着不再给这父女说话的机会,“萧粟,束手就擒孤还能给你留个全尸,柔贵妃若检举,朕亦可宽大处理。” 萧粟隐在角落里:“全尸?哈哈哈哈哈,臣先谢过殿下。” 边说萧粟边从里面出来,一双朽目无神低垂,在见到赵靖时忽的绽出金光,声音凄厉,“死?本相何时怕过死,本相要做的,是这九州万方真正的主人!留我全尸?哈哈哈哈哈……赵靖!宁可少活十年,休叫手上无权!” 萧粟如地狱爬上来的恶鬼,颧骨凹陷,眼球突出,“太子殿下,你确实厉害,手下那群都能以一当十,可你想过华容吗?那丫头对你拳拳孺慕之情,将守卫全给你送去,你才能坚持到援军到来。但她呢,她的命你还要吗?” 赵靖心底猛地一沉,“顾平英在她身边,华容不会有失。萧粟,人之将死,慎言。” “哈哈哈哈,好,慎言,慎言。赵靖,她娘就是因你而死,今朝她也是因你而亡。你是天生的帝王命啊,克妻克女,吸干妻女血肉助你登上那至高之位,受万民敬仰!哈哈哈哈哈——” 萧粟说着抬手指向龙床上已没了气息的赵平,唇角深深勾起,满面讥讽,“你与他,有何区别。” 赵靖眸色乍然阴冷,司瑶是他一生的痛。 赵靖大踏步上前一把将萧粟提起,霎时,萧粟手中藏着的袖箭向着他急射而出,被早有防备的赵靖侧身躲过。 赵靖面容沉得能滴水,手起刀落一剑斩断了萧粟的右臂。 “啊——!!” 赵靖提着萧粟的衣领,声线阴冷可怖,“你做了什么?!” 萧粟痛得额间冷汗大颗大颗砸落,声音不自控地颤抖,浑浊不堪的双眼看着赵靖这副急切的样子咧嘴大笑。 “做了什么?只有千日做贼哪有千日防贼的。呵呵……我无非就是多安排了些人马,不过你放心,华容娇嫩,本相吩咐了,要抓活的。” 赵靖双目尽赤,下颌线倏地绷紧,“很好,萧粟,你那宝贝儿子,看来是立马就能与你相见了。” 萧粟泛着黄翳的双眼怨毒,而后蓦地笑了,“赵靖,你不会的。” 赵靖心里小为死不足惜,但他不会拿他那宝贝女儿的命去赌,小为还是安全的。 赵靖捏着萧粟衣领的拳头青筋根根爆起,想着一直没消息的府邸,深吸口气,死死压下心底喷涌而出的暴虐。 “萧粟,孤……” “萧相是在等本郡主吗?” 赵滢初的声音似惊雷在门口炸响,被提着的萧粟瞳孔猛缩。 “……这不可能!!不可能!!” 赵滢初自门口大踏步进来,在赵靖身边站定。 “确实应该不可能,萧相国真是看重我,安了那么多后手,只可惜……” · 几炷香前,太子府门口。 赵滢初刚刚转身,就被顾平英的呼喊惊住,顾平英只来得及斩断最靠赵滢初心脏与离自己最近的那两枝,稍远的那枝直直没入赵滢初右肩。 “呃——” 随着赵滢初倒入顾平英怀中,一直在暗处藏着的无数黑影纷纷现身。 顾平英在德顺的护卫下将人抱进府中,紧闭大门,太子府刚刚和缓的气氛顿时再起波澜。 清和提着剑随着亲卫出门杀敌,怀珠眼泪如水滚下,却生忍着一声不吭,好不容易安静下来的太子府风波又起。 赵滢初面色惨白,躺在顾平英怀中视线缓缓扫过庭院。 太子府内人已所剩无几,大家刚刚退敌心下稍安,如今敌人转土重来,这样的紧要关头,自己却中箭倒地…… 赵滢初努力抬手拍了拍顾平英,顾平英低头,以为赵滢初太疼,稳住脚步努力不颠着她,“没事的华容,把箭拔出来就好了,不怕啊,不怕。” 赵滢初无力地摇摇头,“放我下来。” 闻言,顾平英面色一沉,“老实待着。” 赵滢初坚持,“放我下来。” 顾平英看着怀里满脸坚毅的姑娘,后槽牙咬得绷紧,却拿她毫无办法。 慢慢的,脚步停了。 他知道她要做什么,他,没有立场拒绝。 “你只有半炷香的时间。” 顾平英深深弯下腰,将赵滢初稳稳放下,而后迅速搀好。 赵滢初低头这个深深插进右肩的箭枝,疼得声音止不住地微颤,“平英,砍了它。” 顾平英闭了闭眼,而后接过怀珠递过来的长刀,顿了顿,下一秒手起刀落,箭身齐跟断落,不等人倒下,顾平英即刻抽身上前稳稳搀住快倒地的赵滢初。 “没事儿吧。” 赵滢初本就苍白的脸这一下已隐隐泛紫了,她此时连摇头的力气都快没了,却还是笑道:“无事,不愧是将军,刀法真准。” 顾平英盯着她,眼底的担忧快化为实质,几乎是环抱着赵滢初往院中央去。 她是郡主,是现在太子府的主心骨,她不能倒下。 怀珠紧随其后,下意识瞥了眼地上的断箭,切口平整如镜面,无痕。 原本稀稀嚷嚷的院子在赵滢初出现的瞬间安静下来。 赵滢初推开顾平英搀扶的手,稳稳站立,环视四周语气铿锵。 “诸位,如今太子府有难,需各位全力相助。本郡主在此立誓,绝不贪生,誓与诸位共存亡!如今他们反扑如此剧烈,正说明父王无事,挺过这一阵,必有援军到来,届时金钱爵位,华容定双手奉上!” 话音刚落,无数脚步声自内院响起。 赵祺领着数百人马奔来,略一挥手,卫兵鱼贯而出直奔门外。 赵祺站在赵滢初身旁,看见她肩上的血窟窿,小脸紧皱,却也知道如今不是担心的时候。 “诸位,赵祺亦与诸位同死,共生!” 赵滢初看着身边还不及她肩高的赵祺,唇角勾起微微弧度,不多言,姐弟俩一同加入战场。 她们虽不会杀人,但抬个伤员、递个箭筒之类都是能做的。 这一刻,真正的万众一心,太子府被拧成一股绳,生死已抛。 门外,顾平英看着不断往里扑杀的黑影,像是连绵不尽,倒下一个另一个又扑上,永远杀不完。 身后的箭雨慢慢的不似原来猛烈,顾平英心底骤沉,之前从死人身上收捡的箭枝终究不够。 顾平英视线飞速一扫,许多人已是力软筋麻,全靠一股气撑着,刚刚赵滢初与赵祺的话大家都听到了,虽说能鼓舞士气,但这无休止的拼杀,士气很快就会湮灭。 顾平英边砍边四下张望,脑子飞转思索着如何破局。 忽的—— 顾平英抬手一把握住自远处飞射而来的一柄长枪,长枪受力在顾平英 手中微颤,顾平英却全然顾不上。 猛地扭头,数不胜数的暗黑玄甲士兵自巷子尽头飞奔而至,领头的那道身影化成灰他都认识。 狼月! 顾平英气势陡然变换,瞧着朝他飞驰而来的众人,手持双枪飞身而起,挑飞马上的两道黑影,振臂高呼:“将士们,援军到了,杀啊!” 左冲右突,两杆枪在他手上就像是活了一样,长进长出,像死神的镰刀飞速收割着性命。 一寸长,一寸强,亘古不变。 那边,狼月冲到顾平英面前拉紧疆绳,马匹人立而起再向下,转瞬间,数条性命终结。 两人马挨马背靠背,一如往常对抗突利,所向披靡。 刚刚还觉得拼杀不尽的敌军,自玄甲汇入后便如同大刀砍西瓜,势如破竹。 没多久,门前就只剩下一地的残肢断臂,顾平英翻身飞到狼月身后,“什么时候到的。” 狼月也没赶他,“昨晚城外扎营,二公子也来了,俱往皇城方向去了。” 顾平英浑身一震,视线转向北方,怀州来了—— 也是,不然也不会放狼月进京。 顾平英拍拍狼月的肩,“走,让他们收拾,我带你去见个人。” 狼月疑惑,他在京中还有故友?却还是依言下马,随顾平英进了太子府。 赵滢初站在院中央,听见马蹄声时就知道,她们安全了。身形却丝毫没动,站在院子最前方等人凯旋。 顾平英带着狼月进来时,一眼便瞧见还站在正中央、正笑眼盈盈地瞧着他的赵滢初,“恭贺顾将军,得胜凯旋。” 顾平英没理会赵滢初谈笑的话语,闪身几步凑近,将人打横一把抱起。 “走,治伤。” 不远处的狼月见此,剑眉倏地挑起。 没想到他才刚来京城,别的没瞧见,先看这人臭不要脸耍流氓。 这女子是……华容郡主吧,那位心尖尖儿的闺女。 狼月看着前方在顾平英怀里吱儿哇乱叫的姑娘,咋舌。 这小子还真是一如既往的胆儿大不要命啊,那人的闺女都敢肖想。 那边,被抱起的赵滢初一脸懵,她没想到他会是这个动作。 “顾平英,放我下来!” 赵滢初视线扫过赵祺不可置信瞪大的双眼,原本煞白的面上如今参了许多羞愤涌起的赤色,瞧着倒好看了不少。 顾平英低头,怀里的姑娘跟鱼似得滋儿哇乱蹦,轻呵:“别动,一会儿伤口裂得更大,这人命关天的时候,还管这劳什子虚礼。” 赵滢初久居郡主之位,何时在意过这些,但只要一想起刚刚赵祺那瞳孔都瞪大了的眼神…… “顾平英!本郡主命令你放我下来!你听见没!放我下来!” 没听见。 顾平英踏进知许斋,将人稳稳放在床塌上,转身冲身后一直亦步亦趋跟着的怀珠细细嘱咐。 “怀珠,你家小姐我帮你看着,保准你回来后一根毫毛都不带掉的。狼月马上给你写方子,你立刻去煎药,华容身子骨弱,这贯穿伤不易好,必须立即上药,拖不得。” 赵滢初原本愤怒的面庞在听见‘用药’两字后微微破了功,撇了撇床边站着的身影,老实闭嘴不说话了。 怀珠看着面前的两人,一咬牙,“好,劳顾将军看顾。” 说完飞跑去了小厨房,不一会儿,淡淡的药香丝丝缕缕传来。 赵滢初死鱼一样摊在床上,她知道一切已成定局,反抗无效了,只能躺在床上出神。 西北军既到,父王那儿…… 顾平英搬来绣凳在床边坐下安心守着她,见她这样,猜到赵滢初在想什么,轻声宽慰。 “放心吧,顾家军去了,太子定会全须全尾、毫发无伤地回来。” 赵滢初点点头,似是在回应顾平英,更多的却像是在安慰自己。 不一会儿,药还未煎好,探子来报。 太子,进宫了。 · 萧粟看着完好无损站在他面前的赵滢初,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他败了,败得彻彻底底。 赵滢初望向不远处一言不发的萧柔,“你爹将萧为走水路送走了,独留你一人。” 萧柔笑了,“郡主不用挑拨,本宫知晓。大弟不是个能成事的,留在京中只会碍了手脚,如今事败,无非就是头颅一颗罢了。但若成了,大燕便是我萧家的天下!” 赵靖看着眼前已经疯魔的女子,“萧柔,检举你爹的事迹,你和萧为,孤会宽大处理。” 萧柔冷笑,“自古成王败寇,我已是烂命一条,想让我帮你清理朝堂……” 萧柔话音未落,被一声粗哑的男声打断,“柔儿,答应他。” 萧柔猛地扭头看向角落里瘫成一滩烂泥的萧粟,仰天放声大笑。 “哈哈哈哈,真是父子情深啊,这个时候了还想着救萧为。萧氏都要没了!那个蠢货还活着干什么!被个男人勾得不知日夜,饭桶!” 萧柔迈步上前,蹲在面无血色的萧粟面前,“你为求荣华卖了我娘,今日你的好儿子就注定活不长。我说了,杀我娘的人都该死,也包括你!我要你萧家永世不得翻身。” 萧粟看着眼前已面容扭曲的女儿,睚眦俱裂,“萧柔!!” 萧柔起身,“殿下,萧为身上有与突利通信的全部驿站,大隐隐于市,真要你们自己探怕是费力不讨好。” 赵靖沉声:“想要什么?” 萧柔凄惨一笑,“我曾发誓要让这一家子堕入阿鼻地狱,可……稚子无辜。” 她终是踏入她娘的后尘,丢下了孩子。 说着萧柔摇摇望向远方,第一次露出脆弱的一面,也是最后一次。 “还请殿下,不,陛下,金口玉言,将那孩子送个寻常人家,永不进京吧。” 说完不等赵靖应下,提起裙摆,“砰”地一声触柱,血花喷射,身子缓缓滑下,气绝而亡。 萧粟愣愣看着倒在血泊里的身影,眼神僵直,喉咙里“嚯嚯”地发出不明声响,在黑夜中分外诡异。 下一刻,萧粟抬头望向在月光中高高站立的两人,他知道,萧氏真的亡了,真的亡了。 萧粟心底百转千回,陡然间眸中迸发出无尽的狠厉。 “没人能审判本相!!” 说完嘴角轻动,下一刻七窍中喷涌出不尽的污血,身体剧烈抽搐几下,霎时偏头没了生息。 赵靖父女俩对视一眼,默了。 叱咤大燕十数年的萧相国,后宫独得恩宠的柔贵妃,今日以最惨烈的方式,没了。 58.听说这类人的腰都特好 赵晖自赵滢初进去之后就一直在外面候着,殿门没关,里面的一举一动外面几乎都能听见。 待两人前后踱步而出后,赵靖轻挥了挥手,身后立时现出几个卫兵躬身进殿,将两具尸首拖了出来。 “殿下,柔妃触柱而亡,萧大人服毒自尽,救不回了。” 赵靖摆摆手,人被静静地拖了下去。 立身殿前,赵靖向着远方遥遥望去。 天边,整片深郁的深蓝此时缓缓现出一道极细的弧光,而后迅速晕开,霎时,远处的山脊不再是混沌的一大块墨迹,寂静骤然生机。 赵靖的心在天地的映衬下渐渐安定。 赵晖与赵滢初率先单膝跪地。 “王兄节哀。” “父王节哀。” 赵靖低头,阶下随着赵晖二人亦乌泱泱跪倒一片,赵靖深吸一口气平复好如今难言的心绪,声调悲戚。 “皇上,驾崩。” · 之后几日,皇城里乱糟糟的,皇帝殡天、萧氏谋逆、新皇登基等等一大堆事汇聚在一起,饶是赵靖也难免力不从心。 赵滢初倒是当天便回了太子府,右肩的伤在刚出宫门时便发作了,冷汗岑岑,整个人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口中不停喃喃。 顾平英自赵滢初从宸元殿下来便紧随其后,在西北军众讶异的眼神下施施然跟她走了。 顾怀州看着众目睽睽下跟着赵滢初离开的他哥,瞥了眼身边的宋军师,宋岩耸耸肩,闭口不言。 见他宋叔这不同寻常的态度,顾怀州挑眉,他哥这是,春心动了? 这群西北军也没留多久,皇城事忙,抽不出手来安顿他们,大部分人去了兵部安置,狼月等人跟着顾怀州回了顾府。 赵滢初人还没走到宫门口就倒下了,顾平英一直在身后盯着她,人刚刚软下就被顾平英打横一把抱起,“马车!” 风驰电掣一路赶回太子府,府里的大夫简易地给收拾了下,没多久江太医就被清和从宫里抓了出来。 江奂颤着手扶了扶自己被风刮歪的官帽,赶紧坐下给赵滢初诊脉,他怕再耽搁两下,郡主床边的那个黑面神真要杀人了。 江奂:“郡主这疮口太大,之前就没收拾利索,全凭一口气撑着,如今这口气散了,人自然就受不住了。我再给开几服药,按时辰喂下去。” 说着看向一侧急得手帕已经扭成一团的怀珠,“这次的药必须看着你家郡主喝下,一滴都不能剩。今时不同以往,郡主的腿本就受不得寒,这个再不养好,等老了可有的受了。” 顾平英本就蹙起的眉心闻言更是皱得能夹死蚊子,“腿本就不好是什么意思?” 平日里他瞧着像是好好的,再说她一国郡主,天潢贵胄,腿怎么会出问题? 江奂默默将垫在赵滢初手腕上的白帕取下收好,“老毛病了,之前在宸元殿前的雪地里跪了一夜留下的病根。本能根治,但……” 后面的话江奂不说顾平英就已经知晓了,京中无人不知的那场大雪,无人不晓的那场瘟疫。只是他没想到,原来那场大雪竟在她身上留下了伴随永生的印记。 江奂走了,顾平英便占了那个位置守在赵滢初身边。 屋里的另外两人对视一眼,见这人还安安稳稳坐着,半分没有要离开的架势。 清和上前:“顾统领,小姐需静养。” 言外之意,他在这儿扰了人清静。 顾平英又看了床上面容惨白的少女几眼,知道他能待到现在已经是极限了,遂起身,“若好了,烦请告知一声。” 清和微微皱眉,这不合礼数。 怀珠上前轻轻碰了碰清和,对顾平英的话满口应下,“好的,小姐醒后奴婢定会第一时间告知将军。” 顾平英又望了两眼,而后抬头朝两人一抱拳,离开了。 刚到门口,顾平英就发现某只黑崽子离他不远,正挡在路中央歪头看着他。 见顾平英没动,黑坨坨慢慢凑上前,轻轻掀了掀鼻翼,似是认出了他,身后的尾巴晃了晃。 顾平英轻笑,蹲下使劲儿揉把圆脑袋,而后倏地将它的耳朵掀开,凑近轻声道:“黑崽,同你商量个事儿,你家主人一醒,你就跑来朝我‘旺’一下告知我一声儿,记得。” 说完从腰间的布袋里掏出两个不大的糖块儿,一把全塞进狗嘴巴里,“跑腿费我已经给了。” 说完不管小八听没听懂,起身不再留恋,彻底离开了。 小八将嘴里东西“啪”地一口吐出来,低头嗅了嗅,眼睛倏地一亮,甜的嘿! 小八立马扭过身子也不知在防谁,低头忙不迭将东西舔进嘴里,‘嘎嘣嘎嘣’两下咬碎吞下肚。 至于顾平英嘀嘀咕咕说的,笑话,它是狗,它又听不懂。 舍不得嘴里的甜味儿,小八蹲坐着努力地又吧唧吧唧嘴,而后晃荡着尾巴到院子里溜达去了,没往赵滢初跟前儿凑。 它刚刚就闻出来了,主人房里现在有股不好闻的味道,小八不喜欢,小八不去。 · 那一边,顾平英刚下马,就看见抱胸靠在马厩边的顾怀州。 顾平英解缰绳的动作一顿,而后像没事人一样将花丫牵进去吃草料,“爹娘可好?” 顾怀州语气调侃:“还是老样子,倒是某些人,看着不像是老样子了。” 顾平英脸皮厚,全当没听见,顾左右而言他,“正阳的夫子可找到了?我在京城也物色了不少,但都是些老古董,想来也不合正阳的意。” 提起家里那个混小子顾怀州就没好气。 那臭小子读书如今成了家里的老大难,他们一家子想尽了法子,还是没招,他不愿学,更没人愿意去教他,顾怀州愁得头发都白了两根儿。 “哥不用找了,到时候带去军营里,跟着将士们操练几日就会老实念书了。” 顾平英一脸莫名,他有种预感,把那小家伙送去军营,整日舞枪弄棒的,怕是更不想念书。 但他侄子如今是他弟的炮仗引线,一提就炸,顾平英没吭声。 顾怀州看这人的样子就知道他在想什么,直起身,“行了哥,别再用你侄子跟我打马虎眼了,你跟那郡主,咋回事儿?” 顾平英见凤丫吃得差不多了,又将它牵了出来,不跟其他马放在一块儿,他家这几个都不讲理得很,到时候打起来又得来找他麻烦。 “什么怎么回事,就那么回事。” “嘿,哥你跟我猜字谜呢,你知道我问的是什么。” 顾平英淡定从顾怀州面前走过,“我倾慕她,就这么回事儿。” 说完料到他弟要干什么,将凤丫还没解的缰绳一丢,匿了。 如今天已经快亮了,顾府的人就见他家两个少爷在马厩周围追来跑去,吱呀乱叫,好不热闹。 侍从丫鬟皆会心一笑,热闹好,顾府都沉寂多久了,热闹好啊。 · 翌日,赵滢初睫毛轻轻上下阖动,片刻后悠悠转醒。 怀珠一直守在床边,实在抵不住困意,偏头睡着了。 “怀珠——” 赵滢初声音极为低沉沙哑,怀珠霎时被唤醒。 怀珠惊喜抬头,侧面全是压痕,“小姐,您醒了!” 说完熟练地把身旁的茶水取来搁在小几上,将赵滢初扶起来把水送了进去。 水缓缓滑下喉管,赵滢初这才觉得自己活过来了。 “外面怎么样?” 怀珠无奈了,“小姐,您这个伤可不是假的,您多担心担心自己的身体吧,江太医说了,这次他开得药,你要一滴不剩的全喝下去,一滴不剩哦。” 赵滢初刚刚好点的脸色瞬间又暗了两分。 话音刚落,清和自外面进来,手里端着一碗正冒着热气的东西,赵滢初的脸顿时更僵了。 想扭头装作没看见再躺回去。 “小姐——” 赵滢初顿住,瞥了床边的两人一眼,好吧,这个表情,看来确实是躲不过去了。 长探口气,赵滢初坐直了身体,朝清和伸出手。 刚入口,赵滢初眸光一亮,这次的……好像没那么苦了。 下一秒,心底@#&*¥&¥!&%…… 那老头子以前就是故意的!! 将碗还给清和,赵滢初无奈,“这下能说了吧,外头怎么样了?” 怀珠将桃花糕递给赵滢初,“先皇要入殓了,但是吩咐了不让来吵着您,小姐就大夜那日晚上去一趟就行。” “至于萧粟……萧为还没抓回来,其余的萧党这几日在诏狱里进进出出,热闹得很。殿下一切尽在掌握,您就安心养伤吧。” 赵滢初这才放了心,但就这么躺着也无聊,“将前几日我还没看完的《史记》拿来。” 怀珠不想去,看书多耗神啊,小姐真是没把自己的身子当回事。 忽的想起什么,怀珠将手中的团扇放下,轻笑,“小姐,那日您回来,顾将军就一直守着您,后来江太医走了他才跟着离开。” 赵滢初想看书的心思立马被勾走了,“他怎么来了?” 怀珠:“您倒在宫门口,都快给奴婢们吓死了。还是顾将军动作快,‘唰唰’两下将您抱上马车飞奔回来的。别说,武将的体力就是好。” 抱着她家小姐一路健步如飞都不带喘的。 赵滢初嘴角不自知地勾起一抹笑,“毕竟在西北多年,这点体力都没有还怎么领兵。” 怀珠点头,“可不是嘛,上马都不用脚蹬,也不知抓着哪儿一个翻身就上去了,之前在门口奴婢也瞧见了,一杆长枪舞得那叫一个虎虎生威,在马上弯来扭去的折腾却是一点儿都不见累的。” 说着,怀珠突然一脸坏笑地悄悄凑近赵滢初耳边,低语:“对了,顾将军是使枪的,奴婢听说这类人 的腰,都特别好。” 赵滢初愣了两秒,忽的反应过来怀珠在说什么,霎时血气上涌闹了个大红脸,嗔怒地狠狠拍了怀珠一巴掌, “你这死丫头真是大了,越发不着调儿,什么话敢往外吐,要死了!” 怀珠看着床上面色潮红的赵滢初,定定瞧着挪不开眼,喃喃:“小姐,你真好看。” 赵滢初原本嗔怒的脸看着面前这丫头呆傻的样子,轻笑,“你这丫头。” 两人对视一眼,怀珠嘿嘿一笑,赵滢初见状只得无奈地摇了摇头。 “对了,顾将军昨日走时还嘱咐奴婢,您醒后要第一时间告知他呢。” 赵滢初刚想说这人没规矩,外面就传来顾平英求见的声音。 赵滢初看着这丫头一脸看戏的样子,不知怎么,脸上的潮红还未散去复又涌上,深呼吸平复半晌。 “让他进来。” 床上、床边的两人就瞧着门口一个高大的身影自外进来,老老实实停在屏风处。 如今日光正好落在其上,映照出来人的虎背蜂腰。 赵滢初骤然又想起刚刚怀珠的话,将将平复的心霎时又翻腾起来,狠狠瞪了还在低笑的人一眼。 赵滢初清了清嗓子,“进来吧。” 来人这才从屏风后走出来,一袭紫衣,赵滢初第一次细细瞧他,眉目□□……确实生得挺好,就是黑了点。 想着视线不自控扫了一眼来人的腰,“唰”地又转开,低低唾弃自己一嘴,想什么呢! 顾平英不知这主仆二人在琢磨什么,大跨步走近凑在赵滢初面前,“身子可好些了?” 怀珠识相地从床边退开,搬来个凳子放在顾平英身旁,顾平英顺势坐下,赵滢初笑望着眼前人,“好多了,劳你挂心了。” 顾平英细细瞧着她,面色倒是不似之前苍白,就是红得……好像不太自然? 顾平英也没多想,将怀里的东西掏出来,“这是我们西北独有的药,你收着。” 说着将小瓷瓶放在赵滢初面前,赵滢初挑眉,顾平英解释道:“这里面几种药材只有外面才有,且极难采摘,是保命的药,你拿着。” 赵滢初摇头轻笑,将东西推回,“平英,这次是意外,我在京中哪还会再受伤,你自己好好收着。你在战场,这种东西不嫌多的。” 顾平英根本没听她说的,“有备无患,收着吧。” 赵滢初见他一脸不容拒绝,顿了顿,还是唤怀珠过来将它收下了。 顾平英脸色立时好看不少,“一次一颗就好,实在严重就两颗,多了无用。” 赵滢初点头表示知晓,“听说顾老将军和公子都回京了,想来顾老太君这段日子该是极欢喜的。” 顾平英想着昨儿早上府里打得鸡飞狗跳,他祖母就在一旁笑看着,也跟着笑了出来,“嗯,老人家很开心。” 顾平英抬眼,见赵滢初是强打精神在陪自己说话,立马起身。 “你这伤要静养,我就不多打扰了。等你好了我带你去郊外跑马,你那匹红马驹太矮了,正好我爹带回来一匹四蹄雪白的西域马,到时我给你牵来。” 赵滢初以为他是从马厩里知道的那匹小红马,她对那匹小红马还是挺满意的,“多谢平英好意,不过胭月挺好的,又乖又亲人。” 顾平英见赵滢初不愿接受自己的马,心底止不住乱想,是因为这匹马不是薛瑾瑜送的,所以不愿收吗? 但顾平英如今没有立场让人一定要收下,只能点头,“那寻个时间我带你去跑马,城北有一片很大的草场,你会喜欢的。” 赵滢初看着他不知为何突然不高的情绪,惹得她心思也奇异地跟着低了低,后面他说的什么其实她没太听清,只点头。 面前的人这才又笑了,“我等你。” 赵滢初:“好。” 顾平英离开一会儿了,赵滢初还呆坐着。 “小姐——” 怀珠的声音唤醒了还在愣神的赵滢初,抬头望去,这丫头正一本正经地瞧着自己,双手交握,不知在模仿谁,“好的,我等你。” 赵滢初瞬间气血上涌,扭头在床上左翻右找,寻着个逗小八的布老虎朝怀珠猛地扔过去,“你个死丫头!看打!” · 时光悠悠,赵平已入土,元和安安分分去守了皇陵。 赵靖不日准备登基,政事繁忙如今已住在宫里,李侧妃跟着去侍候,只有小辈还留在太子府。 赵滢初的伤经过这段时日的调养,自以为也恢复得差不多了,虽不能剧烈运动,但平常的正常行动已是没有什么问题了。 顾平英最近几乎日日都来,知许斋的人从一开始的诧异,到现在对这人已是见怪不怪了。 想起之前答应了人家要一起去踏青,以后等父王登基,相见可能就没现在这么容易了,赵滢初自书中抬头,“怀珠,去顾府说一声,明日我在府门等他。” 59.乔迁之喜 翌日,巳时二刻。 这次神使鬼差的,赵滢初没带小八。 独自一人,就带着怀珠与清和两人上了马车。 刚出拐角,就见某人牵马靠在墙边,正仰头吹着灯笼草。 今日的衣裳瞧着是新做的,倒是少见他穿这般明亮,身上那股悍气和(huò)着明媚,格外引人注意。 赵滢初微微抬起手向下压了压,轿子停了下来。 掀开帘子,赵滢初靠在窗边静静望着。 那人不知在想什么,一时没发现她。 晨光中,顾平英右手攥着大把蓬松的灯笼草,另一只手则漫不经心地从中小心地抽出一根。 “呼——”的一下,赵滢初的视线随着飞絮移动,霎那间,漫天飞舞。 赵滢初笑瞧着他也不出声,屈肘搁在沿上,微微侧身依靠在窗边,换个舒适的姿势默默注视着。 看着那人置身于万千漂浮的绒伞中,无数白絮在他的身边聚集流转,在周围织就了一片朦胧光晕,在这片氤氲的光景里,赵滢初心绪骤然宁静。 她还未见过这样的他,罕见的带着些许稚气,夹杂着京中几不可见的粗粝与干净,一步一寸牢牢吸引着她,毫不费力。 顾平英自昨儿下午收到消息后跟个毛头小子一样,没太睡着,今早天还没亮,拉着凤丫飞奔去城外采灯笼草。 并州城门口那个卖馄饨的马大娘跟他闲聊时提起过,她少时就是这样被马大爷拐走的。 他下意识也这么做了,不问缘由。 但这东西实在太过娇嫩,些许微风拂过便倏地散开了,故而他摘得极为小心。 折下后还得注意着轻手放进荷包,不敢拉紧,怕压坏了那朵朵簇簇的绒球,赶在日出之前抵达离太子府不远的巷子口。 在等她的这段空闲里,顾平英百无聊赖,第一次仔细打量着这座大燕最尊贵的府邸,越瞧眼底笑意越淡。 来京中的这段时间,他逛遍了京中的大街小巷。 这儿的女子与边塞截然不同,大多不爱出门,那些赌场花船之类的也多是男子消遣之地。 这偌大的京城,竟没什么女子的去处。 不远处那鎏金奢华的府邸,在顾平英眼中越看越像个精美、巨大的囚笼,圈住的不只是躯体,还有灵魂。 这般想着,顾平英不由抬头望太子府方向,却在街的尽头见到了他心心念念的小人儿。 顾平英一下子站直了,给身边正偷摸儿嚼灯笼草的凤丫吓一大跳,以为偷吃被发现,僵在原地一动没敢动。 这东西今儿早上顾平英摘的时候就护得跟什么似得,不让它吃,更不让它靠近,说是它出气太多会把这些绒球吹走。 气得凤丫当时就撩蹄子跟他干了一架,鸡飞狗跳的,灯笼草也不知被他俩霍霍了多少,顾平英现在带回来的这些是‘硕果仅存’了。 凤丫等了会儿,见这人一点儿没动静,便悄咪咪用那双大眼睛小心翼翼地向旁边撇了撇。 “咴儿——” 凤丫瘪瘪嘴,这人不知在看什么,根本没时间搭理它。 趁着顾平英走神,凤丫几口就将灯笼草的那些绒球吃完了,剩一堆光秃秃的杆儿还被顾平英紧紧攥在手心里。 就在顾平英不远处,赵滢初柔柔地笑望着他。 顾平英不禁被她感染,亦跟着笑开。 两人在这熹微的晨光中对视着,眸中映着对方的面容,时光霎时定格。 怀珠轻咳一声打断了这两人的相顾无言,赵滢初摆摆手,示意清和起轿往前走。 顾平英见那精致不已的小轿慢慢朝自己驶来,没抑制住抬腿大跨了几步,在离小轿还有五、六步的时候慢了下来,缓缓踱步到窗边。 赵滢初看着他手里紧紧握着的东西,笑意更深,“灯笼草很美,多谢平英。” 顾平英唇角的弧度越发明显,“怕华容独爱花我便没敢多摘,既然你喜欢,下次我多摘些给你。” 说着顾平英看都没看,就将手里一直攥着的灯笼草举到窗边。 然而,下一秒双眼“chua”得瞪大! 原本该白乎乎圆滚滚的灯笼草,现下他手里只剩了一堆破杆子,比他老爹的钱袋子还光溜。 顾平英愣了,‘唰’地将手放下,头僵硬扭动,恶狠狠地瞪向不远处正抬头望天的某罪魁祸首,暗暗磨牙。 “噗嗤——” 赵滢初看着这主宠二人斗法,实在没忍住乐出声。 顾平英将手里的东西往旁边一扔,转头若无其事开口道:“昨夜我观天象,今儿日头恰好,正适合踏青。” 赵滢初点头:“趁着正午阳光没上来,先去城外青云观拜拜吧。” 顾平英立马接话:“那正好,我也许久未见道长了,家父托我带去的东西正好今日一块儿拿过去。” 赵滢初点头,放下帘子起轿东行。 顾平英翻身上马,跟在赵滢初身后一同往城外去。 · 夜已低垂,赵滢初刚进府钗环还没卸下,就听见外面有人声。 清和:“小姐,皖清求见。” 赵滢初反应一下是谁,忽的怔住。 这个时候过来…… “带他去正厅,我这就来。” 赵滢初刚进去,就见一身素衣的皖清背对他站立,那身衣裳说是穿着,不如说是恰恰罩在身上,这身骨怕是风一吹就倒了。 萧家被抓,想来这人也不好过。 皖清打从进了太子府,只觉得无比压抑。 无数的侍从低垂着眉眼来来去去,悄无声息。 这偌大的府邸,却似没有声音,每个人只低头脚步匆匆做自己的,无人有交际。 皖清站在厅堂中央止不住地想,萧家也是这样的吗? 戒备森严,家仆如云,沉重又压抑。 那日傍晚他还躺在房中,就听“砰”的一声巨响,萧为从外面冲进来,话都来不及说,拉起他就往下跑,什么家当都没要,驾马直直驰向码头。 皖清近来身子骨极差,一直被萧为精精细细的养着,受不得风、受不得寒。 这时乍然迎风,感觉人下一秒就要倒下,但萧为这样子他知晓一定是出事了,大事。 故而一直强忍着,将直冲喉管的血腥味死死压了下去,偶尔没忍住漏出几声咳嗽,下一刻又强咽了回去。 等上了船,皖清才看清萧为的脸。 往日不敬天地的眉眼,如今低垂着,沉寂、空洞,没了生息。 这艘船很小,两人刚好能坐下。 皖清粗略扫了一眼,船舱里放着不少糕点淡水,想来在船里短短待上几日是没问题的。 皖清坐在他身边,犹豫半晌还是开口,“萧郎。” 萧为这才回神望了过来,唇上的胡渣与眼底的乌青都太明显,他从没见过这样沧桑的萧为。 皖清霎时心疼,抬手朝眉心抚去,“怎么了,怎么弄成这个样子。” 萧为眼神慢慢聚焦,凝视着眼前人,“清清……” 皖清张开双臂将人抱进怀中,“嗯,我在。” 短短两个字,两行清泪倏地自萧为脸上滑下,萧为伸手死死抱住眼前人,“清清……” “嗯,我在。” “我……只剩你了。” 皖清心中预感成真,此时任何话都是徒劳,皖清环住他轻轻拍哄,随着小船微微飘荡,慢慢的,他感觉到怀里人心绪渐渐平复。 萧为抬起头,从怀里掏出一张牛皮纸,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东西,皖清凑过去看。 “这是……” “我爹留给我的,说是我家唯一能翻身的东西。” 金银财宝吗? 皖清一字一句看过去,等下! 这……这勾勾圈圈的,不是大燕的文字! 皖清瞳孔瞪大,面色不敢漏出丝毫不对。 萧为的声音自头顶飘下,“像是突利文,却不知到底写的什么。” 皖清心底极不平静,萧粟给他儿子这个要命的东西,想干什么?! 突利两个字,让皖清平静多年的血再度沸腾。 弯刀!残肢!血流成河! 尸体被焚烧产生的浓烟,遮天蔽日,像蚂蟥一样钻入皮血,扯不去,忘不掉。 两脚羊或许对京中人只是史书上的三个字,但它下面,是弯刀挥师南下时惨死的无数条人命,是破碎、肢解的数以万计小家。 皖清昂着头,不让眼眶中的泪滚下。 “萧郎……准备去哪儿?” 萧为将手中的羊皮纸合上搁在膝头,看着面前仰头望着天边的皖清,“我……” 他自己都不知道应该去哪儿。 他爹给了他金库的地址,给了他这张纸,却只说这东西关键时能保命,其他的一概不言。 这么些年,他爹一直不让他碰朝堂上的事,除了大家都知道的一些,他对很多事也是一知半解。 今儿晚上原本早就该走的,但他丢不下皖清,这才拖了不少时间,好在太子的人没追上来。 皖清死死压下心底翻腾的惊惧,言语间却是抑制不住的颤音,“萧郎,我知你家与那位已是血海深仇,你……想复仇吗?” 萧为看着他,嘴角上下阖动。 他不知道…… 往常他爹与太子斗得头破血流,但见面还是一如既往的恭敬,他以为…… 谋逆啊,这是谋逆啊! 已经撕破脸的权力游戏向来图穷匕见,哪有什么中间地带。 他还能活吗? 皖清看出萧为眼中的迷惘,贴近后牢牢握他的手,无声中帮他定心。 “萧郎,我觉得,你爹并不想你复仇。” 萧为偏头。 “你看,朝中之事他从不与你说,如今送你离开也无人护送。就这一条小船,恰恰好就能容得下两个人,没有目地,没有尽头。” 皖清透过小船两头,遥遥望向苍穹,月轮已上,天色如洗。 今儿的月光极淡,静静流淌着,将远处的山巅树影都镀上了一层薄薄的银边,温柔地将天地笼罩其中。 皖清声音缥缈。 “因为……只有这样,只有你什么都不知道,太子才不会下死功夫找你,萧家才可能有一脉幸存。” 萧为低头,望着手中的东西,渐渐攥紧,“这是……” 皖清轻笑,望着面色清苦的萧为,眼底满是苦涩,“这是给你保命的东西。” 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啊。 萧为愣了许久,刚刚止住的泪再度无声滑下。 两人就这样待在船上,悄无声息地飘着,孤寂、飘摇,沧海一粟。 船身随着水波悠悠荡荡。 萧为一如往昔,将皖清紧紧搂在怀中,下巴搁在他头上,语气绵绵:“清清,我想听你弹琴了,就那晚那曲。” “好——” 皖清窝在他胸口,听了耳旁传来的规律心跳声,内心极为宁静。 皖清微微昂头,萧为亦随之颔首,两人立时视线交融。 天地树晕,船舱身影,在这轮明月下,化在一起。 皖清莞尔一笑,定定瞧望着他面前的男子。 萧为挑眉,他家清清从不与他视线相交,便是偶尔撞见也是立马偏头避开,这是第一次,他这样毫不避讳地同他对视。 虽不好,但此时皖清却止不住地开始高兴。 因为,如今的萧郎只有他了。 终于,他们能长长久久的在一起。 真好。 月落日起,天大亮。 萧粟目光坚毅,一个晚上,足够他想清楚了。 “清清,我想将东西,交上去。” 皖清目光柔和看着眼前的男子,“好。” · 赵滢初看着房里身形消瘦的男子,见她进来后立时下拜,“草民参见郡主。” “起来吧。” 皖清没起,头反而埋得更深,“郡主,草民为萧家而来。” 赵滢初知道,“起来吧。” 皖清这才起身,起时没注意踉跄了一下又迅速稳住。 “郡主,我们只求一个容身之所,此生不再进京。” “你们?” 赵滢初此言一出,房间死一般的寂静。 不知过了多久,皖清低垂的头缓缓抬起,直视不远处端坐其上的赵滢初,双眼布满血丝,尽是决绝。 “不,只有他。那上面的字我认不全,但我知道那是突利的文字。萧郎……他只知道是他爹给他保命的东西,具体是什么一概不清。” 赵滢初:“你认识突利文?” 皖清轻点了点头,“草民小时候在边塞长大,认得一些。” 赵滢初来了兴趣,“边塞?” “草民……见过太子,掖城一战,草民的父亲也在,只是运气不好没能回来,娘也不在了。” 赵滢初愣了,“你是掖城遗孤?为何会……” 赵滢初立时哽住,是他犯蠢了。 那种战乱之地,一个普通士兵的孩子,没了娘,还攥着抚恤金,总有人铤而走险。 皖清没管还在沉思的赵滢初,将东西慢慢从怀里掏了出来,攥在手中,停了许久。 最后,决然地连同上面的黑布袋一起呈上去。 下一刻,整个人像是骤然泄了气,脱力般向后瘫坐在脚踝上,似是没了声息。 怀珠恭敬地将黑布袋去掉,取出里面的羊皮纸双手递上。 赵滢初展开 ,一目十行,全是地址,与之前萧柔在宸元殿说的一般无二。 赵滢初:“你要知道,萧家犯的是诛九族的大罪。” 皖清声音几不可闻,“草民……知道。” “你很聪明,一个容身之所而已,我大燕占着九州万方,也不是容不下一个他。” 皖清久久不语。 月上枝头。 皖清“砰”地一声额头重重叩地,“草民……谢郡主。” 赵滢初目送他离开,怀珠亦沉默。 “他说……他见过父王,那他会不会也见过……” 见过她的母亲。 “怀珠……” 怀珠立时了然,垂手下去了。 赵滢初端过茶水抿了一口,萧为……留着吧,还有用呢。 · 城东某一处破房子里,皖清看着萧为隐在门后不住往门口张望,停在拐角处稳稳神,抹了把脸笑着走过去。 “萧郎。” 萧为倏地站起,拉起他细瞧,“清清没事吧,他们没刁难你吧。” 皖清被萧为搀着坐下,笑看着男人握着他的手挤挤挨挨坐在自己身边,面容柔和。 “没有,郡主人挺好的,无人刁难我。” 萧为略略放了心,“怎么样?” 皖清笑着,轻点了点头。 萧为心底的石头骤然落了地。 皖清拿着东西走时,不可否认他很担心,这东西他们会不会吞了,同时人他也得不到。 皖清从怀里掏出一个令牌,萧为自是认识。 她的令牌,京中高门大户谁不认识。 萧为悬着的心这才真正放下,“咱们什么时候走?” 皖清避开萧为直勾勾的眼,脸上笑容未变,“明日吧,明日晚上,你……收拾好了再走。” 萧为敏锐地察觉出不对,但再细瞧,却又没了异样。 皖清向后仰了仰,“萧郎,我有些累了。” 萧为心底那一丝丝不对劲顷刻间散了,从里面取出薄被,扶着皖清慢慢合衣躺下。 “快睡吧,我们清清辛苦了。” 翌日清晨,天还没亮,萧为自是还没醒,皖清凑近他耳边低语,“萧郎,我回楼里拿点东西,你就在这儿等我。” 萧为迷迷糊糊地醒了,也准备起身,“我陪你一起去。” 皖清按住他的肩,“不用,拿个东西而已,你再睡会儿,之后的路可都得靠你了。” 萧为用尚且还迷糊的脑子想了想,也对,太子连他都放过了,就更没道理抓清清了,遂点点头又安心躺下了。 皖清站在床前,痴痴望着床上的人。 良久,无声喃喃:“萧郎,好好活着。” ? 天已亮,萧为收拾好了一切频频看向窗外,那道身影却迟迟没有出现。 看着外面日头渐起,萧为心底愈来愈不安。 再顾不上其他,萧为撇下东西,躲躲藏藏急步往阁楼去。 不知是不是错觉,萧为刚踏上阁楼就感觉这素日就极安静的小楼,如今更是静得让人心悸。 萧为悄悄加重脚步,听着自己的脚步声在楼道中回荡,但应该出现的那个人,却迟迟不见回音。 那种失控的感觉越来越强烈,萧为站在门前,抬起的手忽又顿住,不知怎的一时竟不敢推开这扇雕花木门。 “呲——” 房门大敞。 风过,无人迎接。 “砰砰砰——” 萧为觉得自己的心蹦地快从胸腔里跳出来了,稳稳神,迈步绕过屏风走近。 抬眼望去,霎时,萧为身形止住。 不远处,窗前,他最熟悉的那张椅子上,他的清清正静静地坐着,微垂着头。 平日里总爱一身素裹的男子,今日却是一袭红衣,亮得灼眼。 明艳,耀眼,但无声无息。 萧为立时想拔步奔过去抱起他,但此时只觉得身下这双腿似有千斤重,抬不起,迈不开。 萧为怔在原地唇齿上下阖动,喉头像是被什么东西哽住,已发不出任何声音。 只能呆愣在原地痴傻地望着眼前胸无起伏的人,无法上前。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微风自窗外飘进,萧为只觉脸上乍然转凉,原是不觉间,泪早满行。 仿佛才反应过来,萧为几次抬腿终是动了,手脚并用冲过去,颤着手将人垂下的脸庞捧起,冰冷透过掌心刺进骨缝里,煞白。 萧为僵硬着脖颈低头,怀中人像只是睡着了一般,唇角含笑,面目安详。 除了冰冷,一如往昔。 只是那软下的身骨提醒萧为,他的清清……他的清清…… “清清——!!” 萧为终于清醒地明白,人,不在了。 刹那间心痛难当,萧为整个人撑不住倏地跪倒下去,也带摔了怀中人。 “哐当——!” 萧为顾不上磕得肿胀难忍的膝盖,伸手牢牢接住摔下的皖清,同时瞧见了一个物件儿夹着一封信,从皖清手中滚了出来。 那物件儿不圆,滚不多远便停了下来。 那东西萧为太熟了。 琴!是他送给他的小古琴。 萧为定定瞧着远处的东西,没去捡。 这几年的相处似闪电划过,他害怕了。 那一晚的《破阵乐》,他从未想过竟是绝唱。 望着怀中再也无法出声的人,耳旁再也不会响起他的琴音。 霎那间,萧为浑身制不住地开始剧颤。 原本哽在喉头的呜咽再也克制不住,萧为死死抱着皖清仰头放声大哭,手臂将怀里的人越抱越紧,像是要将人嵌入骨血中,永不分离。 没有了! 他再没有亲人了! 以后这世间,只剩他孑立一身。 现在已是正午时分,阳光红润,普照万物,可这房里却是照不透的苦寒。 悲戚,彻骨。 忽地,湖面一阵风闯进房中,咬开了地上合着的那封信,一手俊朗的字体夺走了萧为的全部视线。 “萧郎,清清如晤。 俗世纷繁,我本是战场遗孤,残躯一具,不知何时自得天收。 幸得萧郎庇护,偷得余生,至此方知何为安定,何为欢愉。 但这欢快侵袭太快,渐渐的竟让我恍惚,以至日日提心,这偷来的运道不晓哪时,会如那水月镜花诧然消逝。 好在如今,我终于能为你做些什么了。 萧郎,好好活着,郡主不会再为难你,更不必为我伤心。 死亡不过是另一种乔迁,让我从有你的地方,搬到了有爹娘的地方,我亦欢喜。 皖清。 敬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