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雪送春晓》 1. 订婚 宋雾颜做了一场梦。 被订婚宴上嘈杂的声音惊醒时,她还有些恍惚,分不清是现实还是梦境。 宴会上大提琴悠长的曲调终止又继续,宋雾颜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日历。 2026年11月7日,立冬。 她和陈氏次子陈越琛的订婚宴。 “外面发生什么事了。”宋雾颜问。 服务员匆匆忙忙地进来,面露难色,支支吾吾说:“陈二少有急事,提前离场了,宋太太和小宋总似乎不太高兴,好像还有个客人迟到了。” 宋雾颜坐在梳妆台前,原本紧张到紧扣的手悄然松开。她还以为是有什么人来砸场子,搞得外面这么吵闹。 “仪式都结束了,他要是真有急事,提前离开也不碍事。只是我妈妈和我哥心疼我,不太高兴也正常,等会儿我去和他们说一下就好了。”宋雾颜柔声道,淡定得让人挑不出毛病。 她朝服务员微微一笑,又示意旁边的化妆师继续帮她补妆,看起来丝毫没有因未婚夫提前离开的事而影响心情,半分脾气都没有。 宋雾颜刚补完妆,还没来得及换衣服,就听见新的敲门声。 以为还是上一个服务员,她想都没想,就让人开门了。 “我想着就算姗姗来迟,也总能见得到准新郎新娘。怎么?你未婚夫呢?” 宋雾颜听到声音,平静如常的目光一颤。 她有些不可置信地回头,就看见方才梦里的人站在她的身后。 近一年未见,柳淮青比之前成熟许多,也可能是着装的原因。 难得见他穿偏传统的西服套装,西装线条流畅,设计复古精致,内搭雾面衬衫,以及一条系得规整的同色系领带,下半身的裤装剪裁宽松,稍有休闲自在的感觉。 整套西服衬得人高挑且优雅,严肃之余还有几分松弛。 听闻他被他父亲委以重任,接手了柳家在M国的主要业务,短时间内不可能回国。 宋雾颜从未想过,柳淮青会亲自出席她的订婚宴。 “你什么时候回来的?”宋雾颜盯着他的眼睛,整个人还有些恍惚。 柳淮青的视线从宋雾颜的身上,移到她左手中指的戒指上,他扯了扯嘴角,拉了个椅子坐下,“刚刚。” 四十分钟前,柳淮青还在机场。 也不知道是故意,还是无意,宋家虽邀请了柳家出席这场订婚宴,但柳淮青对此事全然不知。 还是前天,宋雾颜同父异母的哥哥宋斯齐偶然向柳淮青提及这事,他才知道宋雾颜要结婚了。 自始至终,宋雾颜也没给他发一条消息通知。 柳淮青总以为,他们的关系尚且可以。 但显然,他想多了。 “我都没来得及给你准备什么订婚礼物。”柳淮青抱怨说,他身体略微倾斜,手臂松弛地搭在边上,腿随意伸展到宋雾颜的椅子附近,“虽然,这也没什么值得庆祝的。” 宋雾颜悄悄遮住手上的戒指,故作轻松地往镜子那靠了靠。周围人目光如炬,她挪开视线,照起镜子。 “如果你没事的话,可以在外面待着。”她提醒。 尽管不算是孤男寡女共处一室,但柳淮青一个男人,出现在她的化妆间,总归有些不合礼仪,宋雾颜不想惹人非议。 从镜子里看,柳淮青神色自若,坐在那里无动于衷,完全不觉得有什么不妥。 他要是真的想,就算宋雾颜和他在这里抱在一起,外面的人也只敢说他们“表兄妹”关系亲近。 毕竟宋雾颜现在姓宋,是秦钟英名义上的女儿。 而秦钟英,刚好是他的姨妈。 不过,为了宋家一直维护的表面得体,柳淮青还是愿意装一下的,“别了吧,你哥在和陈家谈赔偿,生意上的事,我一个外姓人,在那不合适。” 陈越琛干出订婚宴提前离席这种事,属实是没脑子到家了。他背地里瞧不起宋雾颜无所谓,可订婚宴还敢这么嚣张,那就是打整个宋家的脸。 就算是私生女,那也是宋家上下亲口承认的宋家人。 柳淮青不知道宋家从哪找来的这么蠢的蠢货当女婿,也是费了一番功夫。 “你应该庆幸,我和你待在一起。”他拿起梳妆台上的一支口红,对比了一下宋雾颜嘴唇上的颜色,“柳家和陈家没有生意上的往来,我要是在外面,保不准你未婚夫家要倾家荡产。” 柳淮青本来就心情不好,看谁都不顺眼,还让他在那里旁听一些有的没的,他怕自己忍不住掀桌。 “这支口红不适合你,换一个色号吧。” “吃饭就掉了。” 宋雾颜没多在乎今天的订婚宴,对自己的妆容也是应付了事,她不想再麻烦化妆师给她涂口红。 柳淮青站起身,把口红竖立放置桌台中央,抬眼看了一眼镜子里的他们,“不适合你,为什么还接受呢?” 宋雾颜绷紧肩膀,胸脯起伏不定,回他说:“当我喜欢吧。” “也对。”柳淮青没了表情。 他有什么资格管这些事呢? 柳淮青推翻竖着的口红,转身离开。 方正的口红在那一小块干净的桌面上,颇为突兀,宋雾颜拿起那支口红,放到盒子里,发出清脆的响声。 化妆师看着再次陷入安静的宋雾颜,犹犹豫豫,但还是上前问:“宋小姐还要改口红颜色吗?” 过了很久,宋雾颜才开口:“不用了,换衣服吧。” * 换了一套素雅的小礼服后,外面也差不多平息了吵闹。 宋雾颜又坐了会儿,等服务员过来催促她,这才佯装着急地从更衣室里出来。 今日订婚宴,来得都是两家很亲近的亲戚。 陈宋两家因为陈越琛的离开闹了些不愉快,剩下宋雾颜一个主角,所有人都虎视眈眈地盯着她,怕她出错,也怕她不出错。 “妈!”宋雾颜小碎步跑到秦钟英身边,轻轻揽起她的胳膊,嘴角向下撇,像是不开心,又有些女儿家的娇俏姿态,“我听说越琛哥有事先走了?” 说着,她还回头看了一眼她哥宋斯齐。 宋斯齐面色铁青地坐在那里,单手放在玻璃圆桌上,一言不发地看着对面陈家那帮人,眼里没什么好意。 不知道为什么,宋雾颜没看到柳淮青,按道理讲他应该也坐在这边。 来不及思考缘由。 秦钟英挽着宋雾颜的手,语气里的针对藏不住,她怪声怪气地说:“你哥打理大半个宋家生意,都能抽出整天的时间。倒是没啥要务在身上的陈二,忙得连自己的订婚宴都要提前离场。” 陈家坐主位的陈大哥起身,当起和事佬,“这件事,我们回去会教育陈越琛,还请宋家大人不记小人过。” 其实事情早商量好了,只不过差个当事人的台阶。 秦钟英冷着脸,没再讲话。 宋雾颜见状,连忙哄她说:“今天毕竟是我的订婚宴,妈和哥就不要生气了,开开心心地吃顿饭,这还是哥亲自选的酒店呢。” 在宋雾颜的句句哄劝下,秦钟英摆出一副勉为其难的样子,这才不情不愿地坐回原来的位置。 其他人见状,纷纷跟着落座。 宋雾颜左顾右看,依旧找不到柳淮青的人影,还以为他是提前走了,想到他来的时候就很匆忙,也就没问。 心里还有些失意,她能见到他的机会本来就不多,刚刚只顾着 赶他走了,话都没说几句。 “呀,我就是出去打个电话,怎么没我的位置了。” 柳淮青的声音让宋雾颜惊喜,闻声看去,只见他轻晃着手机,脚步不急不慢,从外面进来。 发现一桌子的人都坐下了,就差他一个,柳淮青也不生气,乐呵呵地给自己选了个最瞩目的座位。 “那我坐雾颜旁边的位置好了,反正也没人。”柳淮青一气呵成,拉开椅子就坐了下来。 即便那个位置的席位卡上写着“陈越琛”三个大字。 “让服务员再添一个位置不行吗?”陈家有人忍不住说。 毕竟,那实在没礼数。 但在座的唯一有理由和资格约束柳淮青的人,他的姨妈秦钟英,扭着头正和别人说笑,一整个置之度外的态度。 宋斯齐也只是往柳淮青的方向看了几眼,发现他没什么反应,便懒得再管,让服务员上菜了。 柳淮青更是眼睛都没抬一下,迫不及待地和宋雾颜说起悄悄话。 “之前你在这里过生日,有道什么菜来着,我记得特别好吃,还会有吗?” 他从下飞机到现在,一点东西都没吃,饿是真的有点饿了。 宋雾颜假装不经意地往柳淮青那侧了侧身子,眼神飘忽不定,低声说:“风味茄子,有的。你最好不要和我讲话。” 说完,她立刻坐直,低头摆弄起自己的餐具。 柳淮青被冷落,又看向另一旁的宋斯齐,“你家给她找的清朝遗老啊?还饭桌男女不能讲话。” 也不想想自己坐了什么位置,宋斯齐抿嘴,有点无语,“换个脾气不好的,都给你白眼了。” 柳淮青:“……” 非要这样说,那确实,宋雾颜的脾气很好,可以说是全天下脾气最好的人,他基本没遭过她白眼。 柳淮青还想着继续和宋雾颜聊天,还没开口,陈越琛的母亲陈太太就一拍桌子,站了起来。 “一直说我们陈家教子无方,我看你们宋家,也就那样吧。” 陈太太记着宋家在前面阴阳她儿子的话,眼瞅着菜都上齐了,也没人指责柳淮青的无礼行为,实在忍受不了这般羞辱。 柳淮青这回听清楚了,敢情陈家人连他是谁都没搞明白。 “太太,我姓柳。”柳淮青说,他怕对面不懂,还特意补充了一句,“沅安柳家的柳。” 他的姿态随意,带着似有若无的轻蔑,根本不怕对面十几位陈家的人。 柳淮青说:“你要是实在不清楚,可以让服务员把这个席位卡上的名字,换成我的,我也不是很在意。” 那跟换了个人订婚有什么区别。 宋雾颜不吭声,安静地当个背景板,要知道还没有人能在柳淮青的毒舌攻击下不惨败的。 她算是知道柳家和陈家是真的没有生意往来了,但凡了解点的,都不会有人愿意和柳淮青产生纠纷。 那可是柳家唯一的继承人。 “你!”陈太太气急败坏,还想继续说道,被旁边了解沅安柳家的亲戚拦住。 “算了,算了。”亲戚安慰陈太太,“小辈们有自己的想法,没必要生气。” 宋斯齐也出来解释,“淮青和雾颜表兄妹,从小关系就好,又好久不见,坐一起也只是想多说会儿话。” “就是。”柳淮青赞同,他都没打算做些什么。 宋雾颜依旧埋头吃饭,不敢左右乱看,也不和柳淮青说话。 本来这个事都结束了,结果那边又来了个不懂事的小孩子,刻意放大音量,吐槽说:“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是准新郎呢。西装穿得怪合身,和宋小姐简直郎才女貌。” 这话一出,全场鸦雀无声。 2. 般配 他和宋小姐郎才女貌,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是准新郎? 柳淮青都愣了一下。 要是有人悄悄地和他这么说,别管真心假意,他听到肯定会窃喜,然后不好意思地回一句“看着是挺像那么回事的”。 但在饭局上这么说…… 分明是陈家的人觉得他们拿柳淮青没办法,所以就找个容易拿捏的人,赚回所谓脸面。 宋雾颜沉默了许久,放下筷子,看向对面那小孩。 她的声音依旧轻柔,但说的话并不温柔,“你是觉得我和陈越琛不般配,所以到处给我找其他新郎吗?” 一时间,房间里更是寂静得连呼吸声都没有了。 所有人的目光聚焦到那个不懂事的小孩身上,连带着怨气都冲向他。 那小孩还想要为自己辩解,旁边的家长见状,连忙捂住他的嘴,生怕他再说些不该说的话。 “我家小孩不会讲话,他的意思是,雾颜长得漂亮,和谁在一起都衬得对方有才华了,和越琛站一起,更是般配得很。” 小孩被家长捂着嘴,眼珠子惶恐地转着,但手却拧在一起,不停地反抗,显然还没明白自己说错了什么。 陈大哥黑着张脸,随即跟着表态,厉声呵责道:“不会说话就闭上嘴,仗着自己年龄小,就知道胡作非为。” 话已至此,宋雾颜也不好再继续说些什么。 柳淮青倒不怕来事,他说:“其实说错话不要紧,主要还得看对面是谁。要是个惹不起的人物,那就必须得拿出点态度。” 这是觉得陈家对那小孩的口头教育不够,应该更加严厉地处罚。 那小孩的家长一听,脸瞬间就耷拉了下来,没了先前的笑脸,“这话说的,柳少爷经验丰富。” 这么能说会道,想来小时候没少得罪人。 柳淮青弯着眼睛,直接把这话当成了夸奖,还有些不好意思地摆手,“我这人睚眦必报,背地里阴人的经验确实丰富。” 宋雾颜努力憋着笑,她很想按套路替柳淮青辩解一下,但还是忍住了。 不管怎么样,柳淮青真的没因为说话挨过打。他虽然时常说些能气死人的话,但是滑跪的速度也很快。 学生时代,那也是成绩优异的三好学生,受欢迎程度也仅次于宋斯齐。 不过,宋斯齐之所以能比柳淮青受欢迎,是因为柳淮青总会无差别言语攻击他的那些追求者,而宋斯齐则会每个都很温柔地拒绝。 就在这时,服务员把摆盘漂亮的菜品端上桌。 柳淮青心心念念了那么久,终于可以吃上饭了,他当即拿起筷子给自己夹了块风味茄子,想起宋雾颜还没动筷,故意似的,也给她夹了一块。 柳淮青说:“你也尝尝,好吃的。” 宋雾颜瞥了他一眼,看向盘子里的茄子,犹豫再三,还是拿起筷子吃掉了。 “嗯,是挺好吃的。”她如实评价。 柳淮青和宋雾颜的动作,全部落入对面陈家人的眼中。 看他们这般谈笑风生,虽然气不过,但又说不了什么,只能感叹一句,“柳少爷和雾颜,还真是关系要好的表兄妹。” “那是。”柳淮青轻抬下巴。 若不是宋家自降身价,找来陈家联姻,他这辈子都不会知道,沅安市干娱乐产业的还有个姓陈的人家。 假如宋雾颜的未婚夫没有提前离场,假如陈家每一个人都待宋雾颜好,柳淮青或许还能勉强高看陈家一眼。 但现在,他瞧不起一点。 柳淮青想到什么,说笑着开口:“我要是和雾颜两情相悦,你们不得笑着拱手相让,还要贺一声百年好合。” 宋雾颜和柳淮青坐得最近,她应该是最清晰听到他讲了什么的人。 比起震惊和慌乱,她的第一反应居然是,假想如果柳淮青知道他们真的两情相悦。 宋雾颜颤了一下手指,怕有人察觉到她错愕的神情。她慌张低头,大脑一片空白。 “淮青。”秦钟英终于注意到这边,姗姗来迟地喊道。 秦钟英端坐在椅子上,背脊挺直,明明是在笑,眼周的肌肉却纹丝不动。她并未立即说话,只是静静地注视着柳淮青,眼神阴沉,神情割裂。 许久,秦钟英才不急不慢地说:“雾颜不喜欢吃茄子,你就知道欺负她。” 柳淮青睁大眼睛,“啊,我忘了,姨妈。” 而后,他转头再看向宋雾颜,像是恶作剧被发现,开玩笑地问:“要不,你再吐出来?” 宋雾颜推了推面前的空盘子,她都吃完了,不知道说什么,又怕柳淮青再给自己夹菜,于是低着头告诉他:“不要再给我夹菜了。” 他要是再给她夹下去,她怕是就要挑食到桌子上一个菜都不喜欢吃了。 * 饭局结束,两家人一起离开。 小孩子们早就有些坐不住了,恨不得撒腿就跑出酒店,几位主持订婚仪式的长辈喝了酒,还在包间里舍不得走。 刚才在饭桌上,宋斯齐主动喝了不少酒,离席时脚步虚浮,醉意明显。 宋雾颜看见,还想着跑过去扶他,结果被绕道过来的陈太太一把拉住,旁边还跟着她的其他儿媳。 略显冗长的走廊里,她离人群越来越远。 “雾颜,你在舞团的工作怎么样了?”陈太太拽着宋雾颜的手,口吻里全是关心,“你和越琛的婚礼日期定在一个月后,时间上还是挺急的,我希望你能对这件事多上点心。” 陈太太在很早之前就和宋雾颜提过这事,虽然没有直说让她辞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那时候,宋雾颜还很犹豫。 她不想辞掉舞团的工作,虽然很累,但至少有事可做。 然而,不久后演出结束,宋雾颜在后台抱着鲜花,还没脱离表演时的情绪,就被莫名其妙地贺喜离职快乐。 连她自己都不知道,那居然是她最后一场站在舞台上的演出。 陈太太的手掌压在宋雾颜的手背上,订婚戒指夹在中间,她感到不太舒服,但没有把手抽回去。 “阿姨放心,舞团的事,我已经处理好了。毕竟是仅此一次的终身大事,我肯定比谁都重视。”宋雾颜垂下眼眸,抬起另一只手握住陈太太,回应她对自己的关切。 陈太太很满意宋雾颜的答复,笑着夸赞说:“等结婚后,越琛自然就收心了。你是个听话的孩子,更知道分寸。你的那位姓柳的表哥,我看他轻浮得很,以后就不要来往了。” 宋雾颜张嘴想说些什么,但还是放弃了。她抽走自己的手,往路边挪了一步,乖顺地答应:“我 知道了。” 耳边传来熟悉的声音,宋雾颜闻声朝身后的方向看去,刚好看见柳淮青不情不愿地拖着喝醉了的宋斯齐过来。 她也没思考,当即小跑过去扶宋斯齐。 “哥,你还好吧?”宋雾颜关切地询问。 宋斯齐摇摇晃晃,没有吭声。 全程滴酒未沾的柳淮青指着宋斯齐,一脸遇到傻子的表情,和宋雾颜吐槽说:“他以为自己喝得多就能帮你挽回点颜面,实际上酒量小得可怜。” 柳淮青还想接着说宋斯齐那招笑的酒量,结果被宋雾颜冷漠打断。 宋雾颜说:“你也搭把手……” “哦。”柳淮青闭嘴,老老实实地拉着宋斯齐往门口走。 酒店门口,一辆不起眼的迈巴赫停在正中央。 既不是陈家的车,也不是宋家的车,宋雾颜认得这个看起来没什么特别的车牌号。 柳淮青曾和她说过,这车的主人能不经过他父亲的允许,直接揍他。 如果来接柳淮青的是这个人的话,那问题恐怕不止一点的严重了。 车内,看到他家少爷终于在一堆人之后出来,司机立刻打开车门,请里面的男人下来。 原本今天,顾鹤朝不上班来着。 谁叫他们的小少爷不吭不响,绕过柳先生的所有眼线,突然回国,给了所有人一个“惊喜”。 要不是柳淮青主动打电话告知,怕不是一时半会儿,都不会有人发现。 出乎意料。 “宋家的小小姐的未婚夫姓什么来着?”顾鹤朝下车,想到什么有意思的事,扭头问旁边的司机。 司机哪里知道,“顾先生就别和我开玩笑了,您肯定比我清楚。” 顾鹤朝笑了笑,他确实是在开玩笑。 “好久不见,秦女士。”顾鹤朝走过来,先和秦钟英打招呼,再然后是宋斯齐和宋雾颜,“宋少爷,宋小姐。” 目光扫至旁边的几位陈家人,他停顿了几秒,没有说话,只有一个不明显的垂眸。 顾鹤朝绝对知道陈家这些人的背景,作为柳家的助手,沅安市几乎没有他不认识的商人,无名小卒也不例外。 只是,有些人还不到他开口打招呼的水平。 “顾先生亲自来接淮青?”秦钟英诧异。 这么小题大做,搞得她也挺稀奇,柳淮青这是干了什么,才能让柳家派这么一个人物过来,专门压他回去。 就连醉酒的宋斯齐,一时间清醒大半,毫不刻意地往旁边挪了挪位置,给对方腾了个方便让柳淮青跟他走的过道。 顾鹤朝笑道:“柳先生让我来,更重要的是给宋小姐送订婚礼物。他很遗憾不能亲自到场,不过,少爷千里迢迢,不惜从国外赶回来参加,倒是弥补了一点柳先生的遗憾。” 说得好像接柳淮青回去只是一件顺路的事,但也并没有真的很把礼物的事放在心上,顾鹤朝看了一眼司机,示意他把礼物拿过来。 宋雾颜双手接过司机递过来的礼物,微笑着感谢:“让顾先生费心了。” 柳淮青侧头,和宋雾颜说:“我都不知道这里面是什么礼物。” 这礼物不是他准备的。 礼物送完,顾鹤朝笑着的脸顿时一暗,看向柳淮青,“少爷,你该回去了。” 3. 补偿 柳淮青张嘴想说些什么,但撞上顾鹤朝威胁的眼神,还是忍住了。 他什么都没说,跟着顾鹤朝离开了。 剩下的其他人里,有人眼巴巴地望着宋雾颜手里的礼物。 那可是柳家,送的礼物怎么都不会小气,听说有一年宋雾颜过生日,柳家送了套价值连城的珠宝,不知道是真是假。 就连陈太太都有点按捺不住,咧着张嘴,笑得眼睛睁不开。她挤过一众人到宋雾颜身边,盯着那礼物看了又看,还是猜不出会是什么好东西。 陈太太刚要开口关切,就被另一旁的宋斯齐打断。 “今天就到这吧,之后要是有什么事,再打电话商议。”宋斯齐说道。 他只是喝醉了,又不是脑子出问题了。 看到司机把车开过来,宋斯齐和秦钟英简单商量了几句,便让宋雾颜和他坐同一辆车,先走了。 宋雾颜始终保持微笑和点头附和,拿着礼盒也没打算再表演一次当众拆礼物。 没有了陈家人的关注,宋雾颜坐在车里,放松许多。今天从早上开始,她一直都保持紧绷状态,生怕自己言语举止出错。 好在一切顺利,虽然有点小插曲。 宋雾颜靠在车窗边,看外面飞掠的树影,秋冬的树没有夏日茂盛,一闪而过寂寥而孤独。 车里除了司机,就只剩下她和宋斯齐。 安静了半路,直到拐入最后一段路。 宋斯齐再次看向宋雾颜,发现她没打瞌睡,也没睡着,像是没话硬找,问:“吃完饭走的时候,陈太太拉你说了些什么吗?” 宋雾颜回神,大概是车内氛围太轻松,她下意识说道:“她问我辞职的事。” 又是一阵安静。 宋斯齐是个很矛盾的人,比如说他讨厌宋雾颜,是陈宋两家联姻的推手,但又对宋雾颜遭受的苦难,感到无比愧疚。 宋雾颜知道。 她被离职,也是宋斯齐安排的。 所以第二天,他就给她在市中心最好的地段,开了一家名为“白雪塔”的甜品店。 说是因为她喜欢吃甜品,但实际却是对她离开舞团的补偿。 “前些天,我去你送我的甜品店算了一下账,发现那个店盈利还不少。”宋雾颜还夸张地用手比划了一下,眼角的喜悦溢出,看向宋斯齐,再次确认,“哥,你说过,赚的钱都是我的,对吧。” 宋斯齐也跟着舒展眉梢,他松了口气,笑道:“嗯,亏钱算我,赚钱算你。” 宋雾颜美滋滋,“我现在不用节食减肥,还可以和朋友在甜品店小聚,朋友经常说羡慕我。” 宋斯齐不相信,他觉得这是宋雾颜安慰他的话术,但还是忍不住问道:“真的?” “真的。”宋雾颜底气十足。 她真的有个朋友,对方无论是对她从舞团离职,还是要和富二代结婚,都非常的羡慕。 对方还强烈要求她在订婚后的第二天就和她见面,她想看一看豪门的订婚戒指能有几克拉。 * 宋雾颜和季意初约在甜品店见面。 不用再为了舞台严格控制体重,宋雾颜提前到店里,贪心地点了两份新品。 她坐在落地窗前,欣赏着外面簇拥的鲜花,那是店长特意养的。 日光透过玻璃照在桌面上,木制纹理泛着朦胧的光泽。 也许是清晨太冷,让人感觉午后晴天特别温暖,尤其是在冬日暖阳的照耀下。 十分钟后,一位打扮时髦的女人推门而入。 没有夸张的logo,但全身上下都是当季新品。 黑色条纹外套搭配包臀裙,露出蕾丝打底衫,知性而性感,腰间一条干净利落的腰带,凸显身材比例,脚踩一双恨天高,手提小巧精致的包包,走路带风,好似秀场。 宋雾颜一眼就看出,季意初的这身打扮有问题。 她平日的穿搭张扬肆意,从来和知性不沾边,只有在恋爱时才会这么刻意收敛一下。 但是最近,她没和宋雾颜提过自己有什么特殊情况。 “下午好啊。”季意初走过来,摘掉墨镜,把手里的名牌包往餐桌上一扔,非常不在乎地坐到对面。 宋雾颜瞥了一眼,端起咖啡继续品尝。 季意初:“高仿,真的我也买不起。” 她又不是什么千金大小姐,一个在互联网立精致人设的网红而已。 “回头给你买一个真的?”宋雾颜不确定地问,她觉得这个包很适合季意初。 季意初非常愿意,她可不嫌弃真货,“我记下了,别忘给我买。” 宋雾颜虽然辞职了,但是生活费比以前多不少。 这家甜品店两个月的营业额,应该差不多能够买得起。 店员给季意初上了杯美式咖啡,宋雾颜提前点好的,还有一块芝士蛋糕。 季意初对蛋糕不感兴趣,她尝了一口咖啡,味道浓郁丝滑,很是满意,“别的不提,你这店是真的不错,咖啡师的水平都快碾压专门的咖啡店了。” 宋雾颜没操心过店里的事,她只负责月底收钱,“这都是我哥搞的。” 听到宋雾颜提宋斯齐,季意初眼神不自然地变了一下。 她岔开话题,“你的订婚戒指呢,让我看看。” 宋雾颜把手递到季意初面前,她不习惯手上戴东西,但今天还是特意戴了出来。 这枚订婚戒指是什么品牌,宋雾颜不太清楚,陈家准备的。中间的主钻还挺大,公主方形切割,在灯光下亮闪闪的,很好看。 季意初握起宋雾颜的手指,被钻石照得刺眼,“这得有十克拉吧。” 她不了解宋雾颜的未婚夫,只知道是个富二代,家里很有钱。 想来也是,宋家再怎么针对宋雾颜这个私生女,也不会让她嫁给一个穷光蛋。 宋雾颜:“大概吧,我也分不清楚。” “我要是订婚能有这么大的钻戒,就算让我坐在法拉利里哭,我也愿意。”季意初羡慕地摸着戒指上的主钻,感慨万千。 宋雾颜单手撑着下巴,敷衍地轻点头。 戒指昂贵,可她不喜欢。 见宋雾颜反应平平,季意初收回自己的手,清了清嗓子,“有件事必须强调,我永远支持你婚姻自由。” 她们当了这么多年的闺蜜,宋雾颜喜欢谁,季意初是知道的。 宋雾颜接受宋家给她安排的婚姻,不代表她就满意。 “我订婚宴,柳淮青也来了。”宋雾颜拿起勺子,往嘴里塞了一口奶油。 季意初停顿了一下,立刻就反应过来,压低声音说:“那怎么办?你还喜欢他吗?” 宋雾颜的神情出卖了她,对她而言,喜欢是一件漫长的事情,她想,她是个长情的人。 季意初替她惆怅,要知道宋雾颜要结婚的消息几乎人尽皆知,就连婚期都已经定下了。现在又来这么一出,订婚宴上,白月光高调回国。 “我到现在都不明白,你喜欢那个柳淮青什么。” 宋雾颜很少诉说自己的感情,季意初能知道她暗恋谁,也是因为偶然。 高中的时候,有人霸凌宋雾颜,偷走她书桌里的情书,季意初发现,追着霸凌者打了一路,顺道得知,宋雾颜喜欢隔壁国际高中的一位男同学。 季意初十分霸道,觉得情书写都写了,就应该让人家看见。 于是,她拉着宋雾颜跑去隔壁国际高中,想着替她把情书送给人家。 结果好心办坏事,很尴尬,季意初搞错了人,把情书送到了宋雾颜哥哥手里…… 但最后,她也见到了柳淮青本人。 是个长得很漂亮的男生,笑眯眯地看着她和宋雾颜被宋斯齐骂,看乐子不嫌事大,就差给他一包瓜子嗑了。 “温柔?谦虚?真诚?正直?”季意初绞尽脑汁想了一堆美好的形容词,她认为宋雾颜不是看表面的人。 像在用排除法,宋雾颜听着一个个从季意初嘴里蹦出来的词语,表情逐渐从心虚到麻木,“嗯……这些大概……他都没有。” 季意初张嘴又闭嘴,“你喜欢就好。” “就算没有这些优点,也不一定是个不好的人,对吧。”宋雾颜狡辩道。 她想说点柳淮青身上隐藏的优点,想 了想,实在形容不出来,于是就变成了沉默。 就在这时,季意初的手机响了一下。 宋雾颜也跟着看去,屏幕上一闪而过的昵称和头像,她没看清,季意初就把手机拿起来了。 “你还有别的事吗?”宋雾颜问。 季意初:“我晚上约了朋友。” 宋雾颜了然,“那要是有事,你就先走吧。” 季意初握紧手机,期待地再问:“真的吗?” 宋雾颜推手,“嗯。” “那我走了。”季意初起身准备离开,又不太放心,回过头叮嘱说:“虽然不用再控制体重了,但是也不要吃那么多甜品。” 宋雾颜笑说:“知道了。” 其实,宋雾颜是想请季意初晚上一起吃饭的。 秦钟英今天要在宋家别墅举办晚宴,邀请了很多名媛太太。 出门前,秦钟英特意提醒宋雾颜,如果不能让陈越琛送她回来,那她就不要回来那么早。 不然让客人看见,还以为她婚姻不幸。 盘子里的蛋糕被宋雾颜吃得一点不剩,放以前,她根本不敢这么吃。 推开一个空盘子,又把季意初没吃的芝士蛋糕端到自己面前,宋雾颜坐在那里,边吃边想,她等会儿还能去干点什么。 一个人去吃火锅? 好像也不是不行。 “老板?”店长不知道什么时候,悄悄出现在宋雾颜身后。 宋雾颜被吓一跳,轻拍胸脯,“什么事?” 店长看向站在柜台后面的员工们,一个个都用期待的眼神看着她,还做出激励她的动作。 店长一口气说完:“我们等会儿打算一起去聚餐,想问问老板你去不去。” 宋雾颜受宠若惊,她总觉得自己和这里的员工还不太熟,毕竟招人和发工资的,都不是她。 “我也可以吗?”宋雾颜问。 店长说:“大家对老板你都很好奇。” 自这家甜品店开业以来,宋雾颜就经常来店里,但是她很高冷,不怎么爱说话,也不挑剔,有时候遇到麻烦的客人,她还会上前帮员工解围。 员工们对这位漂亮话少的老板都很喜欢。 依然是吃火锅,不过是和很多人一起去吃。 宋雾颜低估了甜品店大家的热情程度。 一群人在一起开心地吃饭聊天,她没能抵挡住,忍不住跟着喝了点酒。 众所周知,宋家的人酒量都不太行,包括宋雾颜。 两杯酒下肚,宋雾颜差不多就醉了。 聚餐结束,还是店长心善,给宋雾颜叫了辆车。 宋雾颜醉晕晕地被塞进车里,又醉晕晕地到家,下车时她还不忘和司机说谢谢。 司机嘟囔着,她一个小姑娘家,在外面喝那么多酒,很危险。 宋雾颜脑子混乱的时候,只会说谢谢,于是又笑着和司机说了好几遍谢谢。 搞得司机都不好再说些什么了,只是叫她别在路边待着,赶紧回家。 暮色渐浓,风也有了寒意。 宋雾颜掂着自己的包,摇摇晃晃地往家的方向走。她还不觉得自己醉了,坚定地认为自己是在跳舞。 她已经很久没有跳过舞了。 * 柳淮青对晚宴上的太太小姐们不感兴趣,他没见到想见的人,打算出门提前溜走。 然后就看到,一个轻盈的人影沿着道路,来回地左右蹦跳,踩到树叶时还会停顿下来,弯腰去数叶子碎成了几片。 宋雾颜已经很小心了,但是她还是不幸地又踩到了一片落叶。 最近晚上风都很大,树上的叶子也是哗啦啦地往下落,虽然本来就到了落叶归根的时候。 “你觉得会碎成几片?” “一整片吧,我没听到它碎掉的声音,这好像个潮湿的叶子。” 宋雾颜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没有移开位置,这是她认真思考后的答案。 都回答完了,宋雾颜才后知后觉,好像有人和她讲话。 她猛地往后一撤,以为是什么坏人,举起自己的包,警惕地抬头。 4. 跳舞 “哦,真的是一片诶。” 树叶被风完整地吹了起来,柳淮青抬眼,视线从叶子悄然转移到宋雾颜身上。 看到是他,宋雾颜放下手里的包,不自觉地开心,笑意盈盈地自夸说:“我很聪明,猜的都对。” 脸上醉酒的红晕没有被风吹消散,反而更加浓郁了。 柳淮青别开视线,直起腰看向别处。 身后隐约传来窸窸窣窣的人声,有人过来了。 宋雾颜感官迟钝,没有注意到逐渐放大的人声。 她眼睛微遮,似醉非醉,迷茫而朦胧地看着柳淮青。 “轻浮!”柳淮青斜眼了她一眼,忍不住摁下她的头,转身,拉住她的外套袖子,快步往门口车的位置走去。 宋雾颜稀里糊涂地被他拽着,啥都不清楚,就又被塞进了车里。 她刚从出租车上下来,不情愿地扒着门,和没上车的柳淮青大眼瞪小眼。 他都不坐车,那她也要出去。 柳淮青让她别吭声。 不一会儿,那群佣人们就到了,“柳少爷,你看见我家小姐了吗?” 一直有佣人盯着外面,谁来了他们都知道。 柳淮青侧身,挡住车里的宋雾颜,对着那群明知故问的佣人,不慌不忙,毫不心虚,“没看到。” “那要是等会儿看见了,还请送我家小姐回来。”佣人微笑,没有深究细问。 柳淮青了然,热心肠地打发人走,“宴会还继续呢,你们也赶紧回去忙吧。” 佣人离开后,柳淮青也坐上车,让司机往市中心的广场开。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酒香,车里只有宋雾颜喝了酒。 “谢谢。”宋雾颜总算想起来什么。 秦钟英的晚宴还没结束,她要是这样站都站不稳地回去,事后大概会被打断腿吧。 柳淮青递给她矿泉水,“清醒一点了?” 宋雾颜歪着脑袋,两眼依旧不太清白。她举手,反复抓了好几下,才握住矿泉水,刚好露出她的订婚戒指。 她自己倒没在意,只是柳淮青捏紧矿泉水,突然不肯松手。 “你喜欢这戒指?”柳淮青的眼神尖锐。 他的表情倏忽间阴暗,下一秒又消失,变得冷漠。 宋雾颜还没回答。 柳淮青就松开手,故作轻松,“也就那样吧。” 是对她的订婚戒指有哪里不满的吗? 下午的时候,朋友还夸这个钻戒很大很值钱来着。 宋雾颜摘掉戒指,递到柳淮青眼前,问道:“你也要看看吗?” 戒指在他的眼前晃来晃去,搞得像是在催眠,柳淮青看不清,更觉得那戒指差劲了。 他也不客气,抬手抓住宋雾颜的胳膊,拿走了她的戒指,上下左右来回翻看,妄图找到这枚戒指值得夸赞的地方。 再怎么看,也还是简陋。 宋雾颜希望柳淮青能给出客观评价,但他的反应看起来很不友好。 她有点生气,不想让他看了。 宋雾颜刚想说把戒指要回来,还没说出口,胃里一阵难受。 头痛席卷而来,她捂着嘴想要吐。 好在司机反应及时,把车停在了路边,才没有吐在车里。 柳淮青也跟着下车,递给她纸巾。 他就这样一直在旁边看她拿着袋子呕吐。 宋雾颜漱了好几口水,才压抑住那股难受,意识也清醒许多。 她扔掉垃圾,光速处理好自己失态的行为。站在垃圾桶旁,手指冰凉,她捂着发烫的脸,试图降温。 宋雾颜小声嘀咕,狡辩说:“我就喝了一点,也没多喝。” “下次你要是想喝酒,可以来找我。”柳淮青神情真诚,看向宋雾颜的眼睛格外好看,他丝毫没有介意,还积极自荐,“我家有很多酒。” 宋雾颜略有耳闻,柳淮青很爱品酒,而且藏酒丰富,是个喝酒的高手。 她以为,柳淮青这么说,是要给她拿点什么百年一遇的珍藏,让她见见世面。 柳淮青却说:“我可以给你调一杯倒头就睡的酒,这样不仅没有失态的风险,而且还很安全!” 宋雾颜:“……” 原来是她想多了。 果然不该想柳淮青能干出什么好事,宋雾颜痛定思痛。 手心手背都被她的脸暖热了,她也放松很多,放下手,追问说:“这和直接吃安眠药有什么区别?” “吃安眠药一听就命很苦的样子,但是醉酒就感觉上,嗯,还有力气活着。”柳淮青一顿分析,更加认定醉酒比安眠药适合宋雾颜,“而且,下药是违法的!” 虽然最后一句听起来他很懂法的样子,但宋雾颜总感觉哪里怪怪的。 他们没有继续回车上,而是沿着人行道走了一会儿,当是醒酒。 今夜的星星还算多,围着月亮一闪一闪。 宋雾颜仰头,看着湛蓝的天空,她走得很慢,但柳淮青走得更慢,他总在她身后半步。 宋雾颜看不到他。 冬风四起,她感到一股冷意,连带着酒后困意。 “我想睡觉了。”宋雾颜停下脚步,语气沉闷。 柳淮青眼睛一亮,绕到她面前,“那你真是太走运了!” 宋雾颜不理解,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时间,现在是七点四十五分,距离宴会结束还差十五分钟,现在回去,刚好赶到秦钟英送客。 明明是最糟糕的时间点。 柳淮青绕过来,指着不远处设计得很高级的大楼,“前面就是酒店。” 宋雾颜不知道他怎么看出那是酒店的,当他在开玩笑,也跟着胡说:“没带身份证也能住吗?” “包的啊,我家的。”柳淮青刷脸就够了。 忘了还有这种可能,宋雾颜别扭地往前走了两步,捋了捋自己垂落在领口处的碎发。 一男一女,去酒店。 要是被人撞见,百口莫辩。 宋雾颜后悔自己刚才胡说了,一开始就该说明,“我不能和你去酒店。” 柳淮青撇嘴,转身背过她,“我也不和你去酒店。” 路灯下的长椅空无一人,他走过去抚掉上面的落叶,然后坐下来。 静谧的光线倾斜落在他的脸庞,路上行人匆匆,只有他像是被定格在那里。 影子落在灌木丛中,和漆黑融为一体。 宋雾颜察觉到他的不开心,也跟着坐下,不知道要不要安慰。 片刻,柳淮青自己哄好了自己,扭头,傲娇地扬起下巴,轻哼一声,“才不会让你影响我的清誉!” 宋雾颜被他打乱思绪,懵懵地点头,“我会注意的。” 她倒是坦荡,柳淮青扯了扯嘴角,胳膊搭在椅背上,数起路上来往的车辆。 “你打算在国内待几天?”宋雾颜问。 柳淮青微眯着眼睛,斜着身子松散地回说:“我要在这里待一辈子。” 宋雾颜以为他就在这里待几天,可能明天就回去了,没想到他居然不打算走了,“那国外的工作呢?” “我得了一种听不懂外语的病,一听到外语就头痛、眼花、走不动路。”柳淮青边说边摇头叹气,搞得世界上真有这种病一样,他失望道:“没办法,国外的工作,只能交给别人了。” 宋雾 颜:“sukedesu?”(我喜欢你) 柳淮青一脸害羞,不好意思地摆手,“怎么突然表白啊,就算和我表白,我也不会答应你的。” 像是怕她会对他做什么,他还偷摸和她拉开了一点距离。 一看就是没病装病,或者是神经病。 “你回国,究竟想干什么?”宋雾颜终于忍无可忍,问他。 柳淮青脸色一变,方才的羞涩荡然无存,他微微侧头,目不转睛地看着宋雾颜,没有任何表情,连眼神都是空洞的。 他嘴里吐出几个字,“破坏你的婚姻。” 宋雾颜呼吸停滞,紧张到语无伦次,磕绊着说:“我的家人很满意我的婚姻,我,我不会让你成功的。” 听到这个回答,柳淮青捧腹大笑,笑到最后,眼里都泛着泪花,“骗你的,我为什么要破坏你的婚姻啊。” “……”宋雾颜气呼呼地转过身。 他好像还没和她说过,柳淮青垂下手,望着头顶的路灯,“宋雾颜,订婚快乐。” 宋雾颜愣了一下,“谢谢。” 行人渐少,风渐寒,枯黄的落叶擦着石板路沙沙作响,薄雾无声无息地腾升,裹挟着潮湿与难以诉说的阴冷。 忽然有了主意,她站起来,走到路灯下的空地。 “我给你跳支舞吧。”宋雾颜想要缓和这场冷空气。 柳淮青抬起胳膊,手心朝外,半遮住眼睛,“那应该是你们舞团的演出吧,我不要。” 他还不知道,她已经辞职了。 额头的碎发被风吹乱,遮住了眼睛,宋雾颜低下头,别到耳后,随即又抬起头,笑着说:“我半月前就从舞团辞职了。” 不需要绞尽脑汁,柳淮青瞬间就明白宋雾颜为什么会辞职。 他震惊在原地,发现她并没那么在乎,也跟着笑了一下,“获得自由了吗?以后可以想怎么跳就怎么跳了。” “不用再被约束了。”宋雾颜松了口气,双手放在背后,“所以,你要看我跳舞吗?” 柳淮青抬着头,眼神不明,看了她一会儿,没吭声。 宋雾颜打开伴奏,把手机放一边,还没起姿势,音乐先断了。 她回头,就看见柳淮青拿着她的手机。 罪魁祸首完全不掩饰自己的罪行,还弯着眼睛,举起亮着的屏幕摇了摇。 宋雾颜走过去,刚要怪罪,就被柳淮青一把按回了长椅。 他起身,让她在那里坐着,自己站在空地,“我看你跳舞,不如你看我跳舞。” 宋雾颜灵魂发问:“你真的会吗?” “一点不会。”柳淮青脸上满是自信。 宋雾颜:“那你跳什么?” 谁说他要跳舞了? 柳淮青站在那里,脚都不打算抬,“就你一个观众,我不跳,你也可以包庇我,假装我跳了。” 他骄傲地向上看,手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俯身垂眸,做了个标准的绅士礼,作为谢幕。 “表演结束,可以为我鼓掌了。” 宋雾颜十指合在一起,配合着鼓掌,眼里充满期许,“那你跳完,是不是就该我跳了?” “啊……”柳淮青转头看向停在路边的车,打岔说:“时间好像到了,我们可以回去了。” 他迫不及待,一点都不想在这里逗留,像是做了亏心事。 “我还没跳呢。”宋雾还想着自己跳舞的事,她找伴奏不容易。 柳淮青答非所问,想拉宋雾颜走,“晚上真的好冷,我们快回去吧。” 宋雾颜盯着他的眼睛,拽着长椅边上的扶手,纹丝不动,“你为什么不让我跳舞啊?” 5. 眼红 这真是个难以启齿的话题。 柳淮青一言不发。 宋雾颜又问了一遍,“你为什么不让我跳舞?” 柳淮青依旧扯东扯西,“今天的月亮好大啊。” 那肯定就是有问题,宋雾颜扯了下嘴角,冷不丁地说道:“你好讨厌。” “你跳得那么好,应该有很多观众,而不是只有我一个。”柳淮青即答。 听到他说的这个原因,宋雾颜的心跳也跟着停滞了一下。 柳淮青又解释:“这么感性的想法,说出来怪难为情,所以我才不想说。” 他小心翼翼地扯了扯她的衣袖,表情可怜又真诚,“不要讨厌我。” 宋雾颜迟疑地站起身,“谢谢?” 柳淮青眨了眨眼睛,回她:“不客气。” 这表情,这反应! 宋雾颜顿悟,“你又骗我!” 说谎被发现,柳淮青光速逃跑,躲进车里。 宋雾颜气呼呼地跟着上车,一路上闷声拿包砸了他好几下。 还是没能知道答案。 他们到宋家别墅时,宴会已经结束半个多小时了,客人们也都离开了。 别墅内一片寂静,只有灯还亮着。 差不多同一时间,宋斯齐开车回来,正好看见他们。 “怎么喝酒了?”宋斯齐过来,就闻到宋雾颜身上的酒精味,皱眉担忧地看向她,“你酒量不好,在外面喝酒不安全。” 宋雾颜低着头站在那里,像小学生被罚站,她小声嘀咕:“我只是去聚餐,没忍住尝了点。” “就算是和朋友一起,也该注意。”宋斯齐叹了口气,忍不住继续唠叨,“下次再喝酒,就提前给司机打电话,让他去接你。” 柳淮青靠着车门那里,手里还把玩着宋雾颜的包,他不懂这玩意为啥砸人这么疼,跟块砖头一样。 “呐呐。“柳淮青打断道,“宋斯齐,我发现一个问题。” 从宋斯齐过来开始,他就一直在观察他,总感觉哪里不太对。 “你身上怎么会有……”一股脂粉味? 柳淮青不太会形容那种感觉。 比起弥漫在宋雾颜周围实在又单调的酒味,某人好像更严重诶。 柳淮青动了动嘴皮,还是作罢,“算了,估计我也有。” 他也和宋雾颜一起待了好久,不知道身上有没有沾点什么香甜的味道,肯定不会只有酒味。 宋雾颜用什么香水来着? 她好像不用香水。 宋斯齐搞不懂柳淮青在打什么哑谜,拍了拍他的胳膊,难得他做了件人事,感谢说:“今天谢你了,送雾颜回来。” “我这不是不想让我姨妈生气嘛,天天生气对身体不好。”柳淮青说道,他难得干一次好事,好人做到底,把包还给宋雾颜,“你的东西拿好了,我可不想再跑一趟。” 要不是柳淮青递给她,宋雾颜可能就真的忘了,她拿好自己的包,“麻烦你了。” 也没过多闲聊,柳淮青就说要走,他打着哈欠,和他们摆手,顺便吐槽:“我从昨天到现在,就睡了几个小时,真不行了,走了走了。” 他昨天还有半天时间在飞机上,下午更是见了一堆的人,没猝死都算身体好了。 宋雾颜和宋斯齐一起离开,柳淮青也打开车门,准备回家。 还没上车,他就摸到了口袋里的东西。 是一枚戒指。 宋雾颜的订婚戒指。 柳淮青拿着戒指,回头看了一眼还没走多远的宋雾颜,扯了扯嘴角,又塞回了口袋。 * 她的订婚戒指丢了。 宋雾颜甚至是在拜访陈家时,被陈太太提醒,她才发现。 还好她反应迅速,谎称是自己害怕弄丢,所以才不敢戴出来。 实际上已经丢了。 宋雾颜回家后找了半天,也没在房间里找到戒指。 再回忆一下昨晚她喝醉后发生的事,立刻就想到,戒指可能在柳淮青那里。 宋雾颜发消息给柳淮青。 她问:【你见没见我的订婚戒指?】 怕他不记得,她补充:【就是昨天给你看的那个,你好像没还给我。】 可能刚好在偷玩手机,柳淮青回得也很快。 他说:【你等一会儿,我找找。】 没多久,柳淮青就又回复她。 柳淮青:【照片.jpg】 柳淮青:【在我这,你要是着急,可以现在来拿。】 柳淮青:【位置】 宋雾颜点开定位看了一下,是个写字楼,离她不算太远,她决定亲自跑一趟。 写字楼内的布局很复杂,宋雾颜没来过这里,绕了好大一圈,才找到柳淮青给她发的具体位置,一家不知道做什么的小型公司。 面积也不大,差不多占了写字楼一小层的半边,和她想象的地方不太一样。 前台看见有人进来,抬了下眼睛,什么也没问,敷衍说:“面试在里面右拐那个房间。” 没来得及解释,宋雾颜就发现身后来了几个年轻人,手里拿着简历,看起来像是真的来面试的。 原来不是在和她讲话…… 来这里面试的人还挺多,前台就一个人,根本顾不上宋雾颜。 宋雾颜始终没和前台搭上话,几次被无视后,她放弃挣扎,掏出手机给柳淮青发消息,让他出来接应她。 消息刚发出去,后面的年轻人来和她搭讪,询问起她是不是也来面试的。 “竞争真的好激烈,我刚刚问起他们,里面居然还有个A大毕业的。疯了吗?就这一家小公司。”年轻人捂着自己的简历,刻意吐槽着,又警惕地上下打量宋雾颜,“你不会也是什么名牌大学毕业的高材生吧。” 宋雾颜什么都不知道,眼里一片茫然,“不是,我就是普通学校本科毕业。” “奔着老板来的?听说是个富家少爷。”年轻人挤眉弄眼。 费尽心思来这里面试的,多半都知道些什么,比如老板姓柳,是沅安柳家的继承人。 年轻人也没有特别隐瞒,但怕宋雾颜的消息不精确,还是保守地没有明说老板的身份。 她自己倒是知道得很清楚,还有一些关于老板奇葩性格的传言。 “我吗?”宋雾颜低头审视了一下自己今天的装扮,又看了看来这里面试的一堆精英。 人家西装革履,她长裙披发。 好吧,看起来确实不太像是真心想来找工作的,虽然她本来也不是。 年轻人盯着宋雾颜的脸,有点纠结,但还是说:“虽然你长得确实好看,但我劝你,千万别犯傻。这位富二代,和普通富二代不太一样,他好像不喜欢人类。” 宋雾颜被她的话逗笑了,“谢谢,不过,我不是来面试的。” 年轻人还有点不信,“不是面试的吗?” “我是老板亲戚。”宋雾颜介绍自己。 年轻人都傻眼了,想到自己刚刚说了什么,立刻捂嘴,为自己辩解:“我没有说老板的坏话。” 宋雾颜一直在笑,鼓励说:“放心,我不会告密的,面试加油。” 柳淮青过来就看见宋雾颜在和别人说话,还笑得很开心。 他打消了上前打扰的念头,找了个角落的位置,想等她聊完。 宋雾颜回头,发现了站在角落的柳淮青。 她和那个年轻人道别,然后小跑到他面前。 “那个人是你朋友吗?”柳淮青收起手机,双手插兜。 宋雾颜说:“不是,只是聊了两句。” 柳淮青看了那人一眼,没有再问,“走吧,戒指在我办公室。” 老板办公室在公司的最里面,有个很大的落地窗,但里面的摆件很老旧,东西也不多,看起来像是刚收拾出来的。 一共就两张红木沙发,对着摆放,中间还有个玻璃茶几。 “你要喝点什么吗?我这里有……额……大红袍和菊花茶。”柳淮青打开柜子,里面就两个茶叶盒,包装看起来也很一般,停顿了一下,改口:“还是别喝了。” 宋雾颜随便坐下,观察着周围的环境,“不用给我倒水,我就是来拿戒指的。” 柳淮青关上柜门,起身走到旁边的办公桌前,提起放在桌子上的自封袋,里面装着的是宋雾颜的订婚戒指,“下次再弄丢,我可就没那么好心了。” 要不是怕她戒指丢了不好和陈家交代,他才不会这么轻易地就把戒指还给她。 宋雾颜拿回戒指,小心地放进包里,没有直接离开,而是问道:“你是不是惹你爸生气了?” 不然怎么会被发配到这里。 她到这里的时候,还以为自己找错了地方。 柳淮青确实干了点“父慈子孝”的事,强行留在国内,还把他爸送出国,去和他妈团聚。 至于后果嘛。 他的信用卡被停了,以及他被安排在了这家濒临破产的公司,与其生死与共。 “问题不大,等我爸哪天自己缓过来就好了。”柳淮青坐到宋雾颜对面,翘着二郎腿,看起来悠然自得。 他不服管教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了,他爸散养他,就没想过把他养成一个容易管教的“好孩子”。 更何况他在国外那么多年,额外收入肯定是有的,停了他的信用卡,他也饿不死。 宋雾颜只是担心柳淮青会干出什么出格的事,看他这样,好像也没太大事。 “那要是没事,我就先走了。”她拿好自己的东西,起身准备离开。 “就这么走了吗?”柳淮青微微撇嘴,不满意她就口头的关心,“我帮你找戒指,很辛苦的。请我吃饭!” 戒指难道不是被他私藏了吗? 宋雾颜可太了解他了。 她看着柳淮青,问:“你想吃什么?” 柳淮青:“西餐吧,挑家贵一点的店,让宋斯齐结账。” 宋雾颜:“我哥惹你了?” 柳淮青:“他最近比我有钱,活得贼滋润,我受不了,眼红。” 宋雾颜:“……” * 虽然无语,但宋雾颜还是精挑细选了一家人均消费很高的西餐店。 好不好吃不确定,贵肯定是最贵的。 这是一家才开了几个月的新店,装修很漂亮,所以经常有网红、明星来打卡。 宋雾颜曾经听季意初提过,对方对这里的菜单价格咋舌,但还是硬着头皮去吃了一次,吃饭的时候,还偶遇了几个小明星,拍了张合影。 餐厅的环境确实很好,门口的服务员也很热情,小提琴和钢琴的二重奏非常好听。 宋雾颜很满意这里。 如果她没有在进门的那一瞬间,看见她未婚夫的话。 6. 笑话 “那是你未婚夫吗?” 柳淮青挑眉,一眼就看到楼梯过道上的男女。 他见过陈越琛的照片,不可能认错人。 至于那位和陈越琛手牵手、戴着口罩的女人,大概是知道自己的身份见不得人吧。 “你不过去和人打声招呼?”柳淮青看热闹不嫌事大,见宋雾颜站在那里,没一点反应,还特意告诉她该怎么做能最大化冲突。 宋雾颜单手握着手腕,挤出一个笑容,试图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在意。 如果可以,她甚至想立刻出去,换家餐厅吃饭。 但柳淮青不可能会同意,他没有谦让的理由。 宋雾颜深吸一口气,看向跟着他们的服务员,提要求说:“麻烦给我们找个隐蔽的位置。” 陈越琛跟他的情人预定的是二楼的包间,宋雾颜和柳淮青选的是大厅,完全可以碰不见面。 “他们都要上到二楼了,你真不去打招呼?”柳淮青走得慢吞吞,拐角靠墙的餐桌隐蔽,很难有人注意到这边。 宋雾颜停下脚步,再一次叹气。 她转身,眼睛注视着柳淮青,压低声音,“你觉得我俩就光彩吗?” “不……光彩?”柳淮青愣住。 他眉间闪过一丝困惑,而后又眼前一亮,恍然大悟,“那不更得让你未婚夫知道!” 你偷情,我也偷情,既不厚此薄彼,还能相互理解,大家都有美好的未来。 听到这话,宋雾颜差点没站稳。 以为他明白了,没想到是疯了。 一旁的服务员目瞪口呆,虽然经过专业的培训,但依然没控制住表情,看向他们的眼神立刻变得神秘起来。 有时候,她都恨不得柳淮青是个哑巴。 羞耻感蔓延至脸上,宋雾颜自顾自地拉椅子坐下,也没让服务员帮忙。 她单手撑着下巴,微微遮挡住脸,不想让人看她,但又不好意思过于明显。她语速飞快,“陈越琛知道了又能怎么样?所有人都不会开心。” 柳淮青摁着桌布,也坐下,“他不知道的话,那就只有你一个人不开心。” 舍己为仇人吗? 他还没听说过这种事。 “我不在乎。”宋雾颜的声音微弱到几乎要消失。 她拿起桌子上的菜单,遮挡住脸,纤细的手指紧绷在一起,指关节发白。 婚约不会取消,她再怎么委屈、生气、抓狂,也没有任何用处。 哪怕她捉奸在床,在别人面前还是要假装自己婚姻幸福。 那是宋家教给她的体面。 宋雾颜缓了一阵,点了几个菜品,垂着头把菜单递给柳淮青,不敢看他,“你清楚我的处境。” 所以就算她做得不好,也不要说她。 “善良的人会得到一群坏人。”柳淮青嗤笑,带着慵懒,带着事不关己的冷静。 她以为自己是恶果。 但没人告诉她,他们都是坏人。 柳淮青轻敲了一下手边的高脚杯,碰撞声略显沉闷,连带着他对这里的红酒都没了兴致。 “我有点事,出去一会儿。” 宋雾颜看他起身,察觉到他的意图,本能地出声制止:“不要打扰人家吃饭!” 柳淮青意外听话,停下又回头,几步绕到她身侧。 他倏然弯腰,温热的气息毫无征兆地掠过她耳朵,她能感受到他的呼吸。 “如果你阻止我,我就拉着你到陈越琛的包间……”柳淮青刻意拉长语调,等她的耳垂因他靠近而逐渐泛红,这才慢悠悠地吐出后半句话,“然后,强吻你。” 他的话如同忽如其来的太阳雨,惊喜、荒诞与潮湿感,令宋雾颜方寸大乱。 她放在空荡桌面上的手下意识扣紧,紧张被放大再放大,“你、你不要胡说八道!” 柳淮青轻哼一声,不讲理道:“我从来没和女人接过吻,怎么也是你占我便宜。” 她也不想占他这个便宜啊,明明是便宜自找上门,这颠倒黑白的水平,宋雾颜一时语塞。 柳淮青拍了拍宋雾颜的头,动作亲昵又带着点戏弄,像是让她好好再想想,他那话到底是真心还是假意。 他直起身,懒洋洋地说:“我不打扰他们吃饭,有其他事而已。” 宋雾颜一个字都不相信柳淮青。 他绝对是想着去折腾点什么让人头疼的坏事,但她又确实没有任何阻挠的办法。 宋雾颜放弃挣扎,“随你吧。” 直到柳淮青离开这里,宋雾颜才缓缓地舒了口气,无力地扶额,趴在桌子上,将小半张脸埋进胳膊里,思绪一片凌乱。 就应该躲着点柳淮青,远离他,宋雾颜想。 她讨厌麻烦,但显然,柳淮青就是个麻烦制造机。 有时还有可能随机爆出来点恐怖故事。 不仅要提防他发现她喜欢他,更要警惕他突然向她表白,而她忍不住答应。 在原地趴了好一会儿,宋雾颜才安抚好情绪,平静下来。 她抬头,目光还有些茫然,扫过桌子上的高脚杯时,想到什么,招服务员过来。 “你们店的酒杯是不是就这一款?”宋雾颜指着那只酒杯,语气平平。 服务员点头,礼貌回答说:“是的,小姐,目前我们统一采购的都是这一款。请问是对这个杯具有什么不满意吗?” “只是有个建议。”宋雾颜捻起杯柱,将它略微举起,又放下,“下次可以订购一些更有质感的杯子,毕竟你们家餐厅的定位是高级餐厅。” 她不喝酒,但时常参加宴会,对酒杯还算有点了解。 柳淮青这家伙,刚从国外回来,分明是怕消费低了,所以才特意选择的西餐。 到这里,他却宁愿点杯绿茶,也不点更容易高额支出的红酒,大概率是挑剔病犯了,嫌弃人家的杯子衬不上他。 一个全身上下都充斥着奢靡味的少爷,宁愿死也不愿意将就。 * 没有耽搁多久,菜品刚上桌,柳淮青就欢欢喜喜地回来了,看起来对自己将要实施的恶作剧非常满意。 宋雾颜切好盘子里的牛排,见他重新落座,放下刀叉,和他互换了一下盘子。 宋雾颜:“你知道三分熟和五分熟的牛排在路边遇到为什么不打招呼吗?” 柳淮青正开心,“为什么?” 宋雾颜:“因为它们都不熟。” 原来室内也可以这么冷啊,他感受到寒意了。 柳淮青:“呵呵,真有意思。” 宋雾颜一定是故意的,见不得他真高兴,说点冷笑话让他笑不出来。 柳淮青假笑着,回问:“你知道为什么不下雨的时候人们会更高兴吗?” 宋雾颜一时没反应过来,“什么?” 柳淮青:“因为人在‘无雨’的时候是真的会笑。” 宋雾颜:“……” 早知道就不说冷笑话膈应他了,她说不过他。 宋雾颜低头,吃饭不搭理柳淮青。 直到他们用餐接近尾声,餐厅里也都无事发生。 宋雾颜都在想自己是不是错怪柳淮青了,也许他真的没打算干点什么。 餐厅演奏台上,音乐忽停,而后又重新响起,从原来的古典乐转到流行曲。 曲调一出,宋雾颜惊讶又激动,和磨磨蹭蹭还在吃甜点的柳淮青说:“这个曲子我听过,很好听。” 没想到这家餐厅会演奏这个曲子,她眼睛亮闪闪的,看着他。 柳淮青知道,她以前在朋友圈分享过。 “会弹钢琴什么的,真的很厉害。”宋雾颜撑着头,望着台子上的表演者,欣赏演出。 她没学过钢琴,但是学过其他乐器。 宋父以前请过很多厉害的老师教宋雾颜拉大提琴,只不过她没有天赋,每个老师都真心建议她换个赛道。 某次家宴,宋雾颜被推着展示大提琴学成成果,她拉得很糟糕,宋父也被气得不轻,之后他再没让宋雾颜接触任何乐器。 “弹钢琴?那有什么意思。”柳淮青撇嘴,颇为嫌弃,“你要对钢琴祛魅!” 他这辈子最讨厌的就是钢琴了,还有弹钢琴的人。 柳淮青真切地看着宋雾颜,“跳舞更适合你。” 比起乐器,她显然在舞蹈方面更有天赋。 更何况,秦钟英也不想要一个会拉大提琴、音乐天赋有多好的女儿。 “学跳舞太苦了,以后不想吃苦了。”宋雾颜浅笑,语气没有波澜。 认命和放弃,对她来讲是很简单的事情。 知足常乐。 甜品比想象中还腻,柳淮青没什么胃口,一味地拿叉子破坏摆盘,也不吃。 宋雾颜看他这样,总觉得他是在拖延时间。 刚要提议离开,餐厅的全部灯光突然熄灭,周围陷入黑暗,客人们议论纷纷,还以为是断电。 伴随着音乐进入尾声,几位服务员推着一大束鲜花,举着LED发光文字牌从后厨走出来,上面写着“祝本店今日第999位客人用餐快乐”。 餐厅的灯又一盏盏被引着亮起,连带着吸引餐厅里所有人的目光。 宋雾颜还在当吃瓜群众,好奇谁这么幸运又社死,并且怀疑,这家餐厅一天居然能接待这么多位客人。 直到服务员走到她身边,停下来,灯光停在她身上,让这个隐蔽的角落成为最瞩目的地方。 宋雾颜脸上的笑凝固。 啊?她吗? “这位小姐,恭喜你成为本店今天的第666位顾客。”服务员拿着话筒,恨不得全世界都听到她的发言,“这束花送给你。” 花束包扎得很漂亮,不知道用的什么花,不是大众的玫瑰,看起来品质很好,应该是反季空运来的进口鲜花。 就算餐厅真的庆祝今天迎宾999位,不至于用这种特别昂贵又小众的花束。 宋雾颜深吸一口气,往柳淮青的方向瞥了一眼。 柳淮青眉眼弯弯,一脸问心无愧,胡扯说:“看来你今天的运气很好。” 分明是他花钱买来的。 虽然心里这么想,但宋雾颜没有让送花的服务员下不来台,还是假装激动地收了下来。 她的演技很烂,刻意地捂着嘴,眼睛瞪大,干巴巴地捧读说:“真是太意外了!谢谢。” 她抱着花束,还没坐下。 无意间一个扭头,餐厅过道的尽头,陈越琛赫然立在那里。 他的目光如炬,死盯着她,以及她身边的柳淮青。 7. 路过 柳淮青起身,将宋雾颜护在怀中,遮挡住对方的视线。 “你觉得他会过来吗?”他故意贴得很近,同她讲话。 花束的香气扑鼻而来,宋雾颜微微垂眸,瞄了一眼柳淮青搭在她肩上的胳膊。 很轻,没碰到她。 宋雾颜抱紧花束,低头,实话实说:“他不会过来。” 不是所有人都像柳淮青,毫不在乎外界对他的看法。 陈越琛就算是为了自己的面子,也不会过来质问宋雾颜,为什么会和一个年轻漂亮的男人一起吃饭。 他还不知道柳淮青是宋雾颜名义上的表哥。 虽然大家都心知肚明,宋雾颜是宋父的私生女,亲生母亲不是秦钟英。 和柳淮青自然没有任何血缘关系。 宋雾颜的肩膀突然一沉,柳淮青烦心,懒得装绅士。 他伸手,点了点她朝下的额头,让她把头抬起来,“谁教你整天低头的,真是过分。” 没等宋雾颜主动别开他的手,柳淮青自己就拿开了。 只当是做给后面的人看。 宋雾颜绕开他,把花放在椅子上,重新坐下,“你要继续吃甜点吗?” 她现在知道了,柳淮青不喜欢这里的甜点,但还执意品尝的原因。 柳淮青:“没吃完呢!” 他虽然这么说,但坐下后完全没有继续吃甜品的想法。 柳淮青坐在宋雾颜的对面,什么也没做,靠着椅背,注视着她,“你很紧张吗?” 说实话,有点。 宋雾颜担心陈越琛会和陈太太说这事,那就相当于被秦钟英知道。 虽然这也没什么,因为请客吃饭的是宋斯齐。 她和柳淮青不是偷偷约会。 就连送的花束,也是以餐厅的名义送出的。 “这是什么花?”宋雾颜不想回答柳淮青的这个问题,看到旁边的花束,换了个话题。 柳淮青沉默片刻,平常地回道:“可能是芍药?不太清楚。” 大概是他随口让服务员买的,特意挑一些漂亮又昂贵的花,但不能是玫瑰。 送给朋友,玫瑰不太合适。 大朵大朵的鲜花被包裹在一起,粉白交替,花瓣柔软蓬松,香气清甜。 宋雾颜不想表现得太明显,但她很喜欢这束花。 她想到什么,指了指花束,还有周围一圈的灯光,不太确定,“这些消费,也算是我们今天的饭钱吗?” 搞那么大阵仗,让整个餐厅都陪他玩,就为了让陈越琛注意到他们,小费不少给。 “那不用。”柳淮青直腰,端正了下态度,“我还没穷到花别人钱送你惊喜的地步。” 宋雾颜点头,“好的,错怪你了。” 居然能在这个时候忍住不坑她哥,真的成长了! “那这束花……”宋雾颜犹豫,拿回家肯定会被佣人询问来历。 柳淮青:“餐厅送的。” 没有再说什么,花束最后还是被宋雾颜抱回家了。 佣人不意外地询问了花束的来历,宋雾颜回答的是朋友送的,反正也不是玫瑰。 她以为没什么用意,却被佣人告知,那是芍药,而芍药的花语是情有独钟。 于千万人之中,我惟爱你。 佣人误会了宋雾颜口中的朋友,以为是个女孩,便开玩笑说,朋友很喜欢她。 宋雾颜错愕,找了个借口,慌张离开了现场。 * 次日,宋雾颜特意戴着订婚戒指,从甜品店挑了些新品,又去了趟陈家。 她来得突然,陈太太正准备出门,司机在门口等着。 陈太太打算去医院看望丈夫,东西都准备好了,但见宋雾颜过来,还是高兴地拉着她,不让她走。 注意到宋雾颜手上的戒指,陈太太更是满意得不行,“我还以为你不喜欢呢。” 宋雾颜心虚地笑着,在心里默默松了一口气。 不仅是戒指的事,还有昨天在餐厅遇见陈越琛的事。 “怎么会,我很喜欢这枚戒指。”宋雾颜连忙表示,她道:“昨天没戴,是怕自己弄丢。” 陈太太满意地点头,眼神刻意,看向身旁的大儿媳厉绛晴,“绛晴还说什么,你把戒指弄丢了。真是,怎么可能!” 厉绛晴被陈太太这么说,也有点羞恼,“妈,我只是随口一说。” 陈太太没理会她,继续道:“时间也不早了,雾颜,你跟我们一起去医院吧,看望你陈叔叔。” 宋雾颜不想掺和他们陈家的事,再三拒绝,但依然抵不过陈太太的热情,还是被拉着坐上了车。 她们三个人坐一辆车,一路上厉绛晴没有说一句话,陈太太不停地和宋雾颜讲话,也不太在意她这个大儿媳。 宋雾颜在中间左右为难,除了陪笑和附和,她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私立医院的人流量不是很多,内部环境清新安静,有各种商品店和儿童游乐中心,买礼物探望病人很方便。 宋雾颜的父亲几年前生了场大病,也在这家医院住过一段时间,她对这里的住院部不陌生。 另外,她还有个高中朋友,在这家医院工作。 住院楼连接着医院的花园,虽然过了春夏,但绿植依然很多,植被茂盛,让人看着充满希望。 宋雾颜跟着陈太太和厉绛晴,路过花园,进入医院的住院楼。 她没有准备什么果篮和花束,两手空空,总觉得有些不合适,想着要不要去水果店买点水果。 还没开口和陈太太她们说,突然听到一个声音,从后面喊她。 “雾颜?” 周迟叙刚查完病房,穿着白大褂,戴着口罩,看不太清神情。 他没注意到和宋雾颜一起来的其他人,摘掉口罩,快步走到她身边,以为她有什么事,微微蹙眉,“你怎么在这?” 他们很久没有见过面了。 “我和我阿姨一起来看望病人。”宋雾颜和周迟叙解释自己来这里的原因,又回头看向陈太太,说道:“阿姨,你们要不先去看望我叔叔吧,我和我朋友聊会儿。” 陈太太没有说什么,只是让她别聊太久。 倒是厉绛晴,眼神上下打量了一番周迟叙,一个年纪轻轻的男医生,看起来对宋雾颜很关心。 陈太太催促她,她才匆匆忙忙地跟着陈太太离开。 * 住院楼外的花园,叶子自然掉落在地上,还没有清扫,道路上风声簌簌,空无一人。 周迟叙买了两杯热咖啡,一杯递给宋雾颜,“我听司宁说,你订婚了,和陈氏集团的次子?” 他最近工作很忙,不了解外面的事。 要不是他未婚妻和他讲,他可能到现在都还不知道这事。 “嗯。”宋雾颜言简意赅,轻轻点头。 同样都是关系很好的朋友,她把自己订婚的事告诉了季意初,却没和周迟叙说。 季意初不了解陈越琛的那些事,周迟叙知道。 都是一个圈子的,私生活什么样,大家心里都有数。 宋雾颜不想让他担心,双手握着热咖啡,反倒关心起他来,“你和司宁最近怎么样?” 提起司宁,周迟叙略显无力,补充了个前提,“柳淮青回国了。” 和宋雾颜不一样,司宁是柳淮青的真表妹,有血缘关系的。 而周迟叙,作为司宁的未婚夫,俩人的婚约在很小的时候就定下了,倍受柳淮青讨厌。 拿柳淮青自己的话来讲,就是他就两个表妹,一个宋雾颜,一个司宁,结果两个表妹都和他剪不断理还乱,为了让世界和平,他就是死了,也要先拉他当垫背的。 平时司宁恨不得24小时都在周迟叙眼前转悠,但是截止到今天上午十点,他已经连续两天没见过她了。 周迟叙心头沉闷,不知是喜是忧,“柳淮青一回来,就给司宁接 了个工作,让她去外地出差。” 为此,司宁在手机上疯狂和他diss柳淮青。 说柳淮青一不高兴,就到处发配人,看着像皇帝,实际是冷宫的妃子,还是那种从来没得过宠的妃子,不是在臆想,就是在发疯。 “听你这么说,好像很舍不得。”宋雾颜侧头,调侃说:“看来发展不错。” 周迟叙笑了笑,“我不能一直都不爱她。” 宋雾颜踢了一下脚边的落叶,看着金黄的落叶扑起来又落下,“司宁是个很可爱的女生。” “高中的时候,她也曾因为我给你伴奏,找过你,不是吗?”周迟叙一直没敢问,当时司宁对她做了什么。 听到这话,宋雾颜重新坐好,“她找过我,但是……” 那次,柳淮青也在现场。 高中的一次元旦晚会,宋雾颜被人陷害,无奈和高三的学长周迟叙同台表演。 她跳舞,他钢琴伴奏。 这个节目被人录下来,传到了司宁手里。 司宁当天下午就带着几个小姐妹来校门口堵她了。 几个富家小姐围着她,说了很多刺人的话。 但宋雾颜听过太多比这更伤人的话,早就见怪不怪了。 司宁见她不在乎,特别生气,差点要打她。 柳淮青不知道从哪钻出来,制止了司宁,连带着她的几个小姐妹,一起恐吓走了。 他说自己是路过。 很长一段时间,宋雾颜都真的以为柳淮青是路过。 她把那当作一场英雄救美,虽然她压根不需要。 直到某天,她知道了柳淮青和司宁的关系,才后知后觉,察觉到哪里不对。 “她只是和我说了你们的关系,让我离你远点。”宋雾颜为司宁澄清。 司宁见不得任何一个女孩靠近周迟叙,任何风吹草动,她都会跑去警告对方。 周迟叙高中转学,不和司宁同校,就是不想让她这样。 “还是别提我了。”周迟叙手里的杯子空了,他看向宋雾颜,“你呢?和一个根本不认识的人订婚,这样真的好吗?” 他很委婉了,对陈越琛的描述。 宋雾颜说不出什么违心的话,甩手起身,“你还要工作,就这样吧。回头有机会,我再请你,还有司宁一起吃饭。” 周迟叙看了一下时间,欲言又止,最后还是改口道:“如果有什么我可以帮忙的地方,一定要和我说。” “放心吧。”宋雾颜明白他的好意,但也仅此了。 她不会麻烦周迟叙。 不然可能,麻烦没解决,更大的麻烦就来了。 * 宋雾颜独自去水果店买了些水果,手里掂着东西,看着也像那么回事。 工作人员领着她去VIP病房。 不知道谁一进一出,没有关病房的门。 宋雾颜站在门口,打算敲门进去。 还什么都没做,就听到病房里,陈太太和厉绛晴的对话。 “妈!你看她各种男朋友,不清不楚,一点都不像话,根本没把越琛放心上。” “一个私生女而已,要不是我们和宋家有合作,我怎么可能让越琛娶她。” “那也整天趾高气昂的,不把人放在眼里,真当自己是千金大小姐呢。” “毕竟是小三生的,和她妈一样,只会搞搞男人,你看宋家谁把她放眼里。” “……” 宋雾颜咳了两声,打断了里面人的谈话。 厉绛晴先意识到,猛地回头,眼神心虚又慌张。 她笑也不是,不笑也不是,一半脸在尴尬,一半脸还在表演。厉绛晴仓促地拽了拽陈太太的衣角,往后退了几步。 陈太太毕竟尊为长辈,比厉绛晴装得像样,仅目光飘忽不定,双手撮在一起,虽然不太雅观,但至少没有特别难看。 宋雾颜瞥了她们一眼,没有敲门,直接走进来。 8. 小三 VIP病房内。 宋雾颜把果篮放在柜台上,安静地摆放着里面的水果,好像自己刚刚什么都没听见。 陈太太见状,乐呵呵地笑说:“雾颜还买了水果啊,真是,不用这么麻烦的。” 她以为,宋雾颜就算听到了,也不敢表现出什么。 毕竟她可是宋雾颜未来的婆婆。 她想错了。 宋雾颜不是要假装无事发生,她放好水果,抬头看向陈太太。 “我妈是禾佳娱乐的董事长,我哥是宋氏集团的CEO,我朋友是这家医院的医生兼继承人。” 她没有情绪,走到陈太太面前,叙述着一件更为广为人知的事情。 “如果不是我,宋家不会和陈家有任何方面的合作。陈家不想合作的话,可以直接找宋家取消婚约,没必要在背后说我和我妈的坏话。” 宋雾颜扭头,眼神冷淡,又看了一眼厉绛晴。 她对她有敌意,从第一次见面,宋雾颜就感觉出来了。 “我妈前天还在和我说,陈家给的聘礼有点少。”宋雾颜慢条斯理地说,在提及陈家给的聘礼时,她还刻意强调了一下细节,“她给了我百分之二十的禾佳股份当嫁妆,还有好几处房产。但是陈家只拿出了陈氏集团百分之十的股份……” 厉绛晴听到陈家给了宋雾颜百分之十的股份,当即就受不了,表情瞬间难看,转头瞪向陈太太,“她说什么?你之前可不是这么跟我说的!” 厉家虽然比不过宋家,但在沅安市也算有头有脸。她结婚的时候,陈家那叫一个扣扣搜搜,现在倒是大方起来了。 陈太太发怵,拉着她,不想她在这里大喊大叫,“绛晴!你小声点,你爸的病情刚稳定下来,你在这里闹什么!这是你爸的病房。” 事关自己的利益,厉绛晴怎么可能还关心病床上的人死活,“你给她这么多,以后是不是陈氏也要给她?我告诉你,没门!只要我厉绛晴还有一口气在,陈氏的一切,都别想落到别人手里!” 好好说话却被打脸,陈太太也急眼吼了起来,“你怎么说话呢!你爸还没死,我也还活着,就开始惦记起陈家的东西了。” 两个人争吵着纠缠在一起,陈太太武力充沛,即便是面对比自己年轻体壮的厉绛晴也不甘示弱,打得有来有回。 宋雾颜对她们的互殴不感兴趣,直接就离开了。 * 之后的事情,宋雾颜不太了解,只知道陈太太找了秦钟英“告状”。 秦钟英和陈太太见完,烦得不行,回来就和宋雾颜说,让她以后别那么客气,有什么不高兴的,直接扇过去就好了,实在不行,就喊宋斯齐或者柳淮青去。 什么事都来打扰她,也是闲的。 宋雾颜记下了。 周六,宋雾颜和陈越琛一起拍婚纱照的日子。 因为时间比较着急,婚纱照全都安排在了室内。 单纯就是走一下流程,主要还是为了婚礼上有迎宾照可以放。 宋雾颜也没多想要和陈越琛拍什么照片,但还是踩着点到达了照相馆。 然而,陈越琛却迟迟没到。 照相馆的工作人员有些着急,便让化妆师先给宋雾颜做造型。 化妆间里,工作人员忧心忡忡,担心这样下去会没法完成预期拍摄,三番两次地来暗示宋雾颜,想让她和她的未婚夫打个电话,催促一下对方,让他尽量快一些到。 宋雾颜尝试打了一次,但陈越琛没接,于是她就不打了。 “没关系,他不来的话,就我一个人拍也行,到时候p图添上他就好了。”宋雾颜给照相馆出了个好主意,她觉得这样也挺好,反正不会有人在意这些细节。 又等了大约半小时,工作人员实在等不下去,就让宋雾颜先去拍照。 宋雾颜起身,掂着婚纱的裙摆,正打算去摄影棚,一阵恶心呛鼻的二手烟味闯入房间。 陈越琛踩灭烟头,姿态散漫地插着兜,悠哉游哉地走进来。 他脖子后仰,上下转动眼珠子,见宋雾颜已经提前化好妆,换好了衣服,不屑地冷笑一声,“你上赶着,怪着急。” 宋雾颜对他这样的态度习以为常,没有生气,一副淡然的神情,“既然你来了,就换衣服化妆吧。” 当初,陈越琛正和别人热恋,在外面玩得花天酒地,突然被陈家逼着结婚,心里多少有些不爽。 和宋雾颜接触过一段时间后,陈越琛更是看见她就烦。 他觉得宋雾颜寡淡、木讷,像个冷冰冰的机器人,空有其表,不会哄人。 如果她能再温柔一点,向他撒个娇,或许他就愿意给她好脸色了。 但宋雾颜的态度冷淡到让他恶心,明明是个浪荡狐狸精,却要装作冰清玉洁。 陈越琛又一次想起前些天发生在餐厅的事,他撞见她和一个年轻漂亮的男人约会,压不住一腔的火气,提高声音,话里话外充满鄙夷,“呵呵,见到我,你倒是跟没事人一样,也不觉得丢人。” 宋雾颜抓紧裙摆,依旧是那副表情,她心平气和地说:“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她来这里是来拍婚纱照的,不是来和他莫名其妙吵架的。 好比一拳打在棉花上,陈越琛牙齿咬得咯吱作响,叉着腰点头,甩手让周围的人都滚出去。 其他人见状自然也不敢在这里多待,纷纷小跑给他们腾出独处的空间。 人一走,陈越琛就一点不装了,指着宋雾颜的脸,阴阳怪气说:“你装什么装,和那个小白脸吃饭的时候也没见你这么冷淡!” 宋雾颜:“……” 她差点把这事给忘了。 “你花了不少钱吧,包养那么一个小白脸。”陈越琛冷笑一声。 他不耐烦地看着宋雾颜,“一晚两万?三万?你有钱吗?” 宋雾颜深吸一口气,松开双手,像是突然释怀,但脸上的怒意逐渐明显。 陈越琛还想继续嘲讽,“像你这种女人……” “啪”的一声,宋雾颜扬起手掌,没有丝毫犹豫,甩了他一记耳光。 清脆的巴掌声瞬间让所有人安静。 谁都没想到,好脾气的宋雾颜会直接扇人。 陈越琛被打得头一偏,脸颊隐约作痛,他额头青筋暴起,“你居然敢打我!” “是的,请你说话注意分寸。”宋雾颜瞪着他,声音平静到可怕。 他只要敢再说一遍侮辱人的话,她就敢再扬手扇他。 陈越琛胸口起伏不定,嘶吼着抡起手就想还回去。 还没落下,宋雾颜一把抓住他的手腕。 她学了几年的舞蹈,力气还是有的,推开他绰绰有余。 “你还想让陈宋两家合作,就别在我面前嚣张。”宋雾颜警告。 陈越琛咬牙,扯开宋雾颜的手,身体气得发抖,但却不敢再动她。 婚纱照肯定是拍不下去了,他就不该来这里,陈越琛越想越气,原地转了一圈,看到桌子上的香水瓶,毫无征兆地拿起,砸向宋雾颜身后的地板。 玻璃制的香水瓶从她手边擦过,碎裂声刺耳。 宋雾颜吓得大脑一阵嗡鸣,肩膀猛地蜷缩。 浓烈的香水味蔓延开,混着玻璃屑。 “嘚,我惹不起你,我躲得起!”陈越琛骂骂咧咧。 他踹开门,气哄哄地走了。 新鲜的空气在房间里流动。 宋雾颜双腿发软,踉跄着走到架子旁,捂嘴靠在那里,神情还没脱离不安。 她盯着地上碎掉的香水瓶,迫使自己不要多想。 不一会儿,几个工作人员小心翼翼地进来,看着一地的鸡毛,不知道该怎么办。 宋雾颜放下扶着架子的手,佯装镇定自若地走过去,赔了他们一个安抚的笑容,“你们拍一下照,计算好损失,发给陈家的人就行。” 化妆桌上的手机突然传来消息提示音,她慌张地转身,小跑过去。 是季意初的消息,问她拍婚纱照的进度。 季意初:【婚纱照拍得怎么样?】 季意初:【快让我看看你今天的妆造。】 宋雾颜:【和陈越琛吵架了,我打了他一耳光。】 季意初:【?】 季意初:【他干啥了?你那么生气。】 宋雾颜:【有点复杂。】 季意初:【拍完婚纱照和我说一声,晚上甜品店见。】 宋雾颜:【行。】 …… 没有新郎在场 ,不需要拍合照,加上新娘长得很漂亮,什么要求都不提,不过几小时,照片就拍好了。 拍摄提前结束。 宋雾颜一分钟也不想在这里待,换掉婚纱礼服,甚至没有卸妆,就离开了照相馆,开车去甜品店。 甜品店今天有初冬主题活动,店门口的装饰还是宋雾颜和店长一起搬运的。 外摆区的花架里塞满绿植和藤蔓,遮阳伞下面,各种蛋糕模具堆叠在木椅周围,旁边的立牌图案是活动的限定甜点,很温馨的画面。 推门进去,第一眼就是漂亮又精致的甜品柜……前面的柳淮青。 暖光灯照在他身上,像阳光透过晨雾,隔着一层不真实感。 恍惚间,她感受到了温暖。 柳淮青站在甜品柜前,眼底含笑,看着橱柜里的商品。 他对这里的一切都很好奇,尽管他不怎么喜欢吃甜食。 店长热情地向这位大顾客介绍他们店里的甜品,他在这里充了张十万的卡,见宋雾颜过来,轻喊了声“老板”。 柳淮青跟着抬眼,就看到画着浓妆但穿得朴素的宋雾颜。 “你知道红茶无花果蛋糕吗?”他开口问。 那是她店里的甜品。 柳淮青:“你现在特别像那个蛋糕。” 脸蛋粉扑扑,红红的,是无花果瓤的颜色,眼睛像上面装饰的葡萄,衣服是红茶奶冻和巧克力薄脆混搭。 宋雾颜怀疑自己记忆出现了偏差,悄悄瞥了一眼甜品柜里的红茶无花果蛋糕,还是感觉和自己零个相似点。 她抹了下脸,想起自己还没有卸妆,“是因为我脸上的妆很夸张吗?” 明明是个很动人的比喻! 柳淮青撇嘴,气呼呼地说道:“你不觉得你们店里的每个甜品都很好看吗?” 当然也包括他们店的红茶无花果蛋糕。 宋雾颜垂下的睫毛动了动,她以为自己现在很不好看,原来是在夸她,“谢谢。” 甜品店的店员正在给柳淮青买的甜品做包装,一排的甜品被他买了大半,不知道的还以为他要回家举办派对。 宋雾颜注意到,问:“你来这里买那么多甜品?” “公司加班,我出来买点下午茶。”柳淮青在公司坐不住,才想着来这里逛逛,“你今天不是要拍婚纱照吗?这个点就结束了?” 宋雾颜帮店员把甜品袋递给柳淮青,“就是几张照片而已。你要是有需要,可以直接在我们店的小程序上订购,不用亲自来一趟。我还有事,先去后面换衣服了。” 不给柳淮青多余询问的机会,她走得很快,一溜烟就没影了。 柳淮青提起手里的甜品袋,侧头看着她逃离。 收银台附近店长正在和店员闲聊。 刚走了一波客人,现在店里还比较清闲。 “我想再买一份红茶无花果蛋糕。”柳淮青结完账,没让店员打包,“这份帮我送给你们老板。” 员工眼睛睁得圆圆的,很好奇柳淮青和他们老板的关系,毕竟刚才他们还在偷偷讨论,这位长得不错的顾客。 店长正盯着她,员工抿着嘴,强忍住不多问,但也没忍住,“先生,您还有什么其他需要吗?” 柳淮青确实还有其他的需求,“我以后在你们店的订单,可以优先让你们老板送吗?” “这个……”店长过来,想要拒绝。 柳淮青垂眉,神情里满是遗憾,还有不甘心,“虽然你们老板说我是她朋友,但其实,我正在追求她。” 正在,而不是过去。 甜品店的所有员工都知道,他们老板已经订婚了! “等她结婚,我就只能往小三的方向发展了。”柳淮青苦涩地看向店长,不像是演戏,“在这之前,我还想为自己争取一下。” 店长看着柳淮青,纠结道:“先生,我们有专门的配货员,这件事无法直接答应你,需要经过老板的同意。” 柳淮青脸上的阴郁瞬间烟消云散,弯着眼睛,“那也行,不过,麻烦不要把我刚刚说的这些告诉你们老板。” 毕竟他在扯淡。 柳淮青掂着甜品袋,准备离开,想起自己忘了告知,又折返回来,“我很喜欢你们店的红茶无花果蛋糕。” 9. 玩偶 宋雾颜卸完妆,再出来时,柳淮青已经不在店里了。 甜品店的顾客也少了大半,不需要她帮忙。 算算时间,季意初很快就会到。 宋雾颜找了个空位坐下,想着先点两杯热茶。 还没想好具体喝什么,店长端着盘子,将柳淮青买的那份红茶无花果蛋糕摆到她面前。 店长说:“刚才那位客人买单,让我们交给你。” 她身后跟着好几位店员,每个人脸上都充满了对八卦的好奇。 宋雾颜看向他们,“他有说什么吗?” “他希望以后他的订单,能够优先由老板你来送。”店长善意帮柳淮青隐瞒了些伤心事。 就这些吗?宋雾颜点头,“我在这里的话,可以我送。” 店长见宋雾颜没有一丝犹豫,想了想,多嘴了一句:“他说,他很喜欢我们店的红茶无花果蛋糕。” 宋雾颜愣了一下,“是吗?” 但那又能怎么样呢? 无花果马上就要过季了,这款限定季节的甜品也要下架了。 锈色的余晖划破灰蓝调的天空,枯槁大地中奔涌出绮丽晚霞。 宋雾颜无聊地等待着,时不时撑起头,透过玻璃窗户,望向外面的天空。 季意初过来的时候,就看见她让店员再帮她换一杯新的热茶,眼角还带着笑意,双手把杯子递给店员。 远远的就能想象出她的声音,一定很温柔,很不好意思地请求对方。 季意初握紧手,指甲镶嵌进掌心。 敲击地面的高跟鞋声响由远及近,她利索地坐到宋雾颜对面。 “我给你点了白茶。”宋雾颜把桌子上的饼干往季意初那边推了推,也不抱怨她为什么来得这么晚。 季意初今天穿了件白色的长袖连衣裙,裙长到脚踝,外搭浅紫色的羊毛大衣,优雅得不像本人。 上一次见面可能还不确定,但现在,宋雾颜百分百确定,季意初绝对恋爱了。 并且是场欺诈性十足的恋爱。 季意初没什么食欲,茶也没喝,“你实话告诉我,今天拍婚纱照,是不是陈越琛欺负你了。” 她看到宋雾颜说自己打了陈越琛一巴掌,只有一个想法,那就是对方做了很过分的事,一个巴掌都是轻的。 “是我没沉住气。”宋雾颜微微低头,咬着饼干,“他前几天看见我和柳淮青一起吃饭,以为我俩有什么,说了些不太好听的话。” 宋雾颜没有提自己也看到了陈越琛带别的女人吃饭。 其实吃饭都是平常的,对方还带过女人去酒店,她没亲眼看到罢了。 季意初没想到会是这个原因,“柳淮青?你……” 宋雾颜拿了一块又一块的饼干,含在嘴里,支支吾吾地说:“我不能忍他那么说他,真的很过分。” 饼干没有吃完,季意初抓住饼干盒,全部抢走,包括宋雾颜手里的。 “你觉得这样真的好吗?和不喜欢的人结婚。”她问。 手上沾了很多饼干屑,油油的,也弄不掉,宋雾颜摊开手,不知道该怎么办,“我答应了,而且我家里人都觉得合适。” 包里还有湿纸巾,季意初找到,全部塞给她。 “可是你有喜欢的人,你难道不想和喜欢的人在一起吗?就算只有一天。”季意初句句戳心,似乎她比宋雾颜还要激动。 这种话,季意初之前从不会说。 宋雾颜停顿擦手的动作,抬眼看了她一眼,又垂下眼皮。 一天会变成无数天,有些事不可以放纵。 “你以前还和我说,钱比真爱重要。”宋雾颜提醒道。 季意初神情肉眼可见地慌乱,她红着脸,憋了好大一会儿,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那是真爱没钱。” 说着,她拿起一块饼干,和宋雾颜一样,低头咬了一小口。 饼干口感酥脆,椰蓉和黄油融合得很妙,配上白茶,还挺好吃。 虽然她心思不在饼干上。 宋雾颜若有所思,她盯着季意初,突然发问:“你能告诉我,是哪家的公子哥吗?” 季意初手一抖,差点没拿稳饼干,“我没谈恋爱!” 她也没问啊。 宋雾颜眯眼,“我认识的人吗?” 季意初把手里剩余的饼干塞进嘴里,端起茶杯,散落的长发遮住眼睛,假装喝茶,“怎么可能。” 她不想告诉她。 宋雾颜不再说这件事。 * 夜晚。 窗边的芍药花束蔫蔫的,掉落些许花瓣。 宋雾颜洗漱完回来,一片片捻起,放进书桌上的罐子里。 书桌表面很干净,寥寥几个摆件,一个装垃圾的罐子,一个方正的笔筒,几只签字笔,两本封皮漂亮的手账本,叠在一起。 台灯没有开,但插着电源,旁边摆着一只奶茶色的小熊玩偶,小熊脖子上系着碎花蝴蝶结。 宋雾颜伸手摸了摸那只小熊玩偶,她很多年前买的,珍惜保存到现在,毛茸茸的,手感依旧细腻。 想起白天时,季意初在甜品店和她说的话,她还是不能认同。 宋雾颜犹豫了一下,拿起玩偶熊,打开衣柜,放到最里面。 既然已经答应了订婚,就不应该再想别的。 可能是今天发生了太多事情,宋雾颜没有睡好。 她又做梦了。 梦里柳淮青来找她讨要生日礼物,她独自去商店买礼物。 但在那之前,发生了些事故。 她撞见柳淮青和一个女孩逛街。 那个女孩她认识。 是当初在校门口围堵她的司宁。 五月的天气褪去稚嫩,生命力溢出空气,燥热、又疯狂。 少男从冰淇凌店里跑出来,手里拿着两个冰淇凌,风一样地来到少女面前。 嬉笑打闹的声音清脆,少女张开手臂,说等六月毕业,就去环游世界。 距离她很远,可宋雾颜就是看见了。 那时候的她不知道司宁和柳淮青的关系,默默绕开他们,去了礼物店。 从喜欢上他开始,宋雾颜就判定这场暗恋的结局是无疾而终。 伤感也只会在灵魂深处流动,除自己以外,谁也不知道。 她报复性地买了一对情侣玩偶熊,却只敢放在同一个礼物袋里。 柳淮青生日那天,宋雾颜再次遇见司宁。 这次,她特别紧张,生怕被司宁戳穿心思,发现她真的肖想她的东西。 司宁找了个没人的地方,拦住她,非要看她给柳淮青送的礼物。 看到是两只玩偶熊时,司宁的神情变了又变,再三和她强调,自己亲妈姓柳,是柳淮青的姑妈,真的有血缘关系的那种。 她让她把玩偶熊拿走一只。 两只熊对柳淮 青来讲,不吉利。 宋雾颜当时是不明白的,脑子里全都是司宁的澄清,自动忽略了后面的话。 当那对情侣玩偶熊送到柳淮青手里时,他的表情很糟糕。 柳淮青问她,为什么要给他两只熊。 宋雾颜说,自己在买礼物时看见了他和司宁,误会了他们的关系,觉得单独送他礼物不合适,但又不能不送,所以买了一对情侣熊,送给他和司宁两个人。 她几乎没有隐瞒,尽管她无比心虚。 似乎很合理,不掺杂任何特殊感情。 毕竟对一个十七八岁的学生来讲,能做到这个地步,已经算周到了。 柳淮青拿走了一只玩偶熊,另一只,他还给了她。 宋雾颜抱着玩偶熊,忽然想起很久以前,他说自己是路过。 从平静到震惊。 一个不可思议的猜想在心中疯涨。 …… 美梦吧。 天蒙蒙亮,宋雾颜就醒了。 她今天没事,不用去甜品店,想多睡一会儿,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怎么也没办法再睡着。 窗边又多了几片凋落的花瓣,宋雾颜起床,从衣柜里找到那只玩偶熊,又放回了书桌。 这个位置很好,她一进房间就能看见。 八点钟,佣人准备好早餐,宋雾颜穿着睡衣下楼。 头绳还在手腕上,没有梳头发,她走到玄关处,刚要随便扎个头发,就看见客厅里,柳淮青坐在沙发那,拿着镊子,无聊地剥石榴。 宋雾颜连忙退到墙后,拿手捋了两下头发,感觉不乱了,才装作无事地绕到客厅。 盘子里的石榴排得整齐,马上就可以举办石榴选美大赛了。 他在这有一会儿了。 “你怎么在这?”宋雾颜坐下,不经意地问。 柳淮青放下镊子,不忘给自己的摆盘拍照,“我来找宋斯齐,但是他不在。” 佣人把早餐端过来,宋雾颜拿起一片蜂蜜吐司,一边吃,一边观察着他,“我哥昨天没回来,你应该去他公寓找他。” 柳淮青举着手机,抬头看了她一眼,他可没有打扰人风花雪月的癖好。 “我本来想,今天周末,拉你哥去沅山玩。” 但是他发现,宋斯齐不需要去那里。 宋雾颜咬着吐司,顿了顿,“那里好像没什么好玩的。” 沅山在沅安市并不是很好的爬山去处,但沅山上有座寺庙,很有名,据说求姻缘特别灵。 宋雾颜以为,柳淮青不信这些。 “那里不是有个寺庙吗?网上说求姻缘很灵验,我得去拜一拜。”柳淮青关掉手机屏幕,收起来,认真地看向她,“要不,你跟我一起去?” 宋雾颜愣了一下,而后低下头,假装吃东西,小声回道:“你一个人去也行吧。” 她今天没有重要的工作,柳淮青刚才特意问过佣人。 “我一个人去寺庙求姻缘……”他扯了扯嘴角,倾斜靠在沙发上,“既显得我没对象,还显得我没朋友。博神仙同情吗?那真是好主意。” 柳淮青刻薄起来,连自己都不放过。 感觉下一秒,他就要吊死在她家门口了。 见他这样,宋雾颜立刻改口,“等我吃完早餐,和管家说一声。” 她就是尝试回绝一下,没有真的要拒绝。 沅山的风景很好,她想和他一起去。 10. 心愿 开车到沅山要两个小时左右,山脚下的老街热闹,各种老字号店铺,招牌五颜六色,卖什么的都有。 道路两旁的香樟树茂密,枝干延伸到路尽头,冬日的暖阳透过郁郁葱葱的树叶,斑驳的光影落在灰瓦白墙上,青苔也有了生命力。 阳光很灿烂,天还是冷的。 宋雾颜踩着青石板路,手放在兜里,跟着路口的指示,穿梭在古朴的老街巷中。 充满烟火气的街道上,游客很多,拍照打卡的,排队买各种特色美食和纪念品的。 柳淮青怕跟她走散,和她走得很近。 他不太喜欢这种拥挤又老旧的地方,总觉得下一秒就有油腻的污垢从墙角的缝隙里冒出来。 尽管他表面上对这里非常好奇,完全看不出有任何偏见。 然而,他不了解。 宋雾颜在成为宋家女儿以前,就是在这种狭窄的街道里长大的。 她偶尔会幻想,如果当初自己没有来到宋家。 但她不后悔。 越往里面走,老式招牌的店铺就越多。 很多店铺把摆放商品的架子支到台阶上,撑着个笨重的灰色棚顶,不让太阳照到。 从外面看,东西很多,但很拥挤,似乎仅能容纳老板一人在店里走动。 柳淮青停下脚步,指着其中一家店,故作诧异地问宋雾颜:“那里看起来好暗,我从来没见过那么窄的房子,感觉里面的东西会很实惠。” 是个卖纪念品的店,里面的东西大概比山上寺庙里的便宜。 宋雾颜问道:“你要进去看看吗?” 柳淮青收起笑容,“不要。” 他就是客套一下。 他不会走进任何一家牌匾很小的店铺。 也就那一段路,店铺比较有年代感,在快到街巷出口时,那些商场里常见的餐饮店就络绎不绝地出现了。 “你吃冰淇凌吗?”看到一家连锁冰淇凌店的招牌,柳淮青眼前一亮,跃跃欲试。 手机里的天气预报还写着提示,今天降温,注意保暖,宋雾颜怀疑柳淮青根本感觉不到天寒地冻。 “你可以给自己买。”宋雾颜拒绝。 她担心感冒,那样会耽误很多事情。 柳淮青遗憾,“那我只买自己的了。” 冰淇凌店不需要排队,店内的空位很多,外面吵吵闹闹,里面清清冷冷。 宋雾颜找了个位置坐下,手机还没打开,柳淮青就端着两杯冰淇凌过来了。 她抬头看着他手里两个不一样颜色的冰淇凌球,不知道该说什么。 柳淮青坐下,解释说:“我一个人吃两个。” 他只要去冰淇凌店,永远都是给自己买两个,别人随意。 “很好吃吗?”宋雾颜以前没发现,他居然会喜欢吃冰淇凌。 柳淮青:“世界上最好吃的零食,之一!” 两个冰淇淋都已经被他挖去了几勺,在和宋雾颜大度分享与推荐宋雾颜再买一份之间,柳淮青果断选择了后者,“你可以点一份香草味的尝尝。” 宋雾颜没想尝试,“不用,我不能吃凉的。” * 寺庙在半山腰,红墙绿瓦在群山之间,高树围绕。 庙门口有颗千年银杏树,金黄的银杏叶在风中簌簌,落到青石板台阶上,庄严而静谧。 上香拜佛的时候,柳淮青格外虔诚。 他不信神佛,也不懂佛法。 宋雾颜以为他只是来玩玩,不曾上心。 但在殿堂里,她偷窥到他双手合一,闭眼、跪拜、祈愿。 香烟缭绕在空气里,如同散不尽的雾霭,沉溺其中,久久无法清醒。 宋雾颜心头难忍这肃杀的气氛,退到殿外,深吸了一口气。 游客来来往往,无人在意她。 后院的菩提树上挂了数不完的祈福带,她站在长廊里,眺望着树上的祈福带,听风吹过的声音。 “姑娘要买条祈福带吗?”寺庙的和尚注意到她一直往那边看,好心问她。 宋雾颜还没回答,柳淮青就从里面出来,窜到她身边。 “好啊!好啊!”他积极问,“在哪买?” 购买祈福带的地方离这里不远,柳淮青拉着宋雾颜过去。 在一桌子的祈福带中,他选了一条求平安快乐的祈福带,然后看向她,“虽然你看起来对这些不感兴趣,但开心点。” 不是不开心,而是想到了太多,宋雾颜弯了弯眼角,调侃说:“我只是觉得,我没什么可许愿的。” “那就为我许愿吧。”柳淮青拿起记号笔,递给宋雾颜。 他看着她,眼里满是期待。 宋雾颜接过笔,想了想,选了条心想事成的祈福带。 她在上面写下“愿所喜所爱皆可得”,留名“柳淮青”。 她围着菩提树绕了一圈,选了个能够到的最高的位置,系上。 宋雾颜仰头,看着随风飘散的祈福带,声音微弱但清晰,“希望你以后,能遇到一个喜欢的人,刚好,她也喜欢你。” 柳淮青手里的祈福带还没系上,“可我的愿望不是它。” 宋雾颜回头,眼睛被风吹得含泪光。 她看到他的祈福带上,写的是她的名字。 “所以,你在殿堂里许了什么愿?”宋雾颜终于忍不住。 柳淮青笑意盈盈,“你真的想知道吗?” 宋雾颜一怔,眼神躲闪地看向别处,她不敢听,“不能说,愿望说出来就不灵验了。” 柳淮青的愿望,没有她说的以后。 他想喜欢的女孩也喜欢他。 至于祈福,那就祝宋雾颜平安快乐。 * 挂完祈福带,他们又去吃了寺庙里的素面。 柳淮青评价,吃完四大皆空。 其实就是没啥味。 寺庙附近有很多算命的大爷大妈,一人一本玄学书,看起来高深莫测的。 离开的时候,宋雾颜和柳淮青就被一位算命大爷拦下,那大爷揽客的话术一套接一套,就是不让他们俩走。 “我看姑娘你天庭饱满,是个有福之人,就是最近可能有点小波折。真的不坐下来让我看看吗?不准不要钱!” 大爷见宋雾颜不为所动,又看向另一旁的柳淮青。 “你这面相,我一看就知道,命中带财!你和这位姑娘好事将近啊。” “大师啊!”柳淮青夸张地喊道,他停下脚步,神情惊讶又雀跃,“你能算出来我俩什么时候结婚吗?” 拐弯的功夫,他就跟着大爷坐到了路边的摊子上。 宋雾颜:“……” 寺庙里还挂着提示牌,相信科学,拒绝封建迷信。 大爷盯着柳淮青的脸看了又看,捋着胡子摇头晃脑,“具体时间我看不出来,但是……” 柳淮青双手抱在一起,坐在折叠凳上,认真又仔细地听着大爷胡扯。 他知道大爷是看他们的穿着打扮,猜出来的话术,而且还没猜准确,但就是想听点好话。 宋雾颜站在一边,静静地看着他和大爷迂回。 大爷:“你们俩过几天会一起去买或者拿结婚戒指,想来你们还没买结婚戒指吧。” 柳淮青:“哦,那确实。” 大爷:“你们可能会在戒指的款式上产生点摩擦,不过都是些小挫折,整体还是好的。” 柳淮青:“我们会吵架?” 大爷:“不算是吵架,姑娘的脾气很好,倒是你,需要静心。” 柳淮青:“好吧。” …… 大爷虽然算得不准,但揽客没看走眼,柳淮青确实是个不差钱且爱撒钱的主。 问了那么多问题,辛苦费还是有的。 大爷听着收款到账的提示音,笑得合不拢嘴,一个劲儿地夸柳淮青心地善良,和未婚妻必然长长久久。 宋雾颜真想揭发柳淮青,告诉这位大爷,他在哄他玩。 还没离开大爷的摊子,柳淮青起身,扭头就问宋雾颜:“你结婚戒指买的什么牌子?” “Lunaria。”宋雾颜回他。 站起来送客的大爷瞬间明白,自己刚刚全猜错了,举着的手尬在原地,不知道还要不要让人下次再来。 柳淮青没再同大爷说话,他已经付完钱了。 “什么时候买的?”柳淮青随口一问。 “两个星期前吧。”宋雾颜也记不太清了。 结婚戒指是她自己一个人去店里选的款式,不用和其他人商量,也没遇到什么很复杂的事,印象不是很深。 柳淮青走在前面,边走边说:“定制的话,是不是要过几天才能去拿?” 宋雾颜:“嗯。” 她往前看着,没注意脚下的台阶,猝不及防地一脚踩空。 身体突然失去控制,往下栽了过去,好在她反应及时,本能地找到支撑的墙,稳住脚步,没有直接摔在地上。 没人注意到她的狼狈,她听到自己脚踝骨传来清脆的响声。 猛地刺痛 一下,宋雾颜没有喊住前面的柳淮青,低头扭了扭自己的脚踝,自顾自地缓了会儿。 “你怎么了?”柳淮青发现她没跟上来,回头又小跑到她身边。 宋雾颜立刻双手叠在背后,表情无事发生,“没事,我就是想在这里拍点照片。” 说着,她又手忙脚乱地打开挎包,在里面四处翻找手机。 “从这里看,感觉我们在很高的地方呢……”宋雾颜找到手机,随手拍了两张风景,自说自话道。 还要走很多个台阶才能到山下。 柳淮青:“要休息会儿吗?前面好像有个亭子。” 他们才走没多久的路,宋雾颜摇头,“还是快点下山吧。” 柳淮青总感觉哪里不太对劲儿,但宋雾颜说没事,就只能作罢。 直到走完所有的台阶,剩下最后一点平地路。 “你是不是不舒服啊?”柳淮青再次问道。 其实看不出来哪里有问题,但就是感觉哪里别扭。 走路没什么问题,就是崴伤的脚还微微发疼,她也没机会看有没有红肿。 宋雾颜看差不多要到停车场了,没必要再隐瞒,实话实说:“不小心崴到脚了。” 怕他多问,她又补充说:“我的情况不严重,也不疼。” 当时还在半山腰,离山下还有那么远的路,宋雾颜不想过于麻烦柳淮青,她担心自己提前告诉他,他会扶她一路。 现在就没必要了,她都快一个人走完全程的路了。 柳淮青盯着她,突然张口:“你不和我说,不会以为我会特别有爱心地背你下山吧!” 宋雾颜:“……” 那倒不至于。 “虽然我咬咬牙也应该可以。”柳淮青假想了一下,还是觉得那是一件辛苦的体力活,连连摇头,“但是,我为什么不花钱请几个大学生抬你下去呢?” 丢人不用带上她,宋雾颜抬了抬受伤的那只脚,还有知觉,能动弹,“我只是脚崴了,不是腿断了。” 柳淮青收起玩笑,关切地问:“所以,需要我背你吗?” 宋雾颜:“不用。” 柳淮青:“等会儿去医院看看吧。” 宋雾颜:“我觉得没事。” 虽然嘴上这么说,但宋雾颜还是有点担心的。她以前跳舞,崴伤一次就惊心胆战,生怕会留下什么后遗症。 到了医院,医生仔细检查了一下,说她的脚没事,建议她回家冰敷,如果还疼的话就再涂点药。 再回到宋家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也不知道是凑巧还是怎么,柳淮青送她到家,又一次在门口遇到了宋斯齐。 宋斯齐知道柳淮青今天来找他没找到,所以拉着宋雾颜出去了,说是去爬山。 看见柳淮青扶着宋雾颜的手,宋斯齐微微皱眉,“怎么回事?” 这才一天不见,人就受伤了。 宋雾颜说:“下山的时候,崴到脚了。” 宋斯齐听到她崴伤了脚,下意识觉得一定是柳淮青干得,朝他瞪了一眼。 “呀呀呀。”柳淮青以前是干过那种不道德的事,但是这次真冤枉,“她不小心踩空了,不是我推的。” “雾颜马上要举行婚礼了,你别再带她去什么危险的地方了。”宋斯齐生怕他今天带宋雾颜去爬山,明天就带她去蹦极,反正就是各种不安全的活动。 柳淮青笑着问:“摔断腿会影响她的婚礼进行吗?” 不是问她,但一旁的宋雾颜秒答:“不会!” 柳淮青丧气,“好遗憾啊。” “我先扶你回去吧。”宋斯齐看了看宋雾颜,扶住她,又抬头和柳淮青说:“你别跟着进去了,我妈今天晚上不太高兴。” 柳淮青停顿脚步,松开拉扯宋雾颜的手,“等哪天我姨妈心情好了,我再过来让她不开心不开心,今天就算了。” 目送走柳淮青,宋斯齐才同宋雾颜一起往里走。 庭院灯明亮,照得院子和白天一样。 宋雾颜看着脚下的影子变长又变短,抿了抿嘴角,“妈妈今天不开心吗?” 宋斯齐:“嗯。” 因为他昨晚夜不归宿,还在电话里和她吵了一架。 “你最好别告诉妈妈,你和淮青出去,还崴伤了脚。”宋斯齐不想宋雾颜跟着他挨训。 要是秦钟英知道,怕不是又要责怪她和柳淮青一番。 “哥。”宋雾颜依然低着头,神色自若地提醒,“你的领口有口红印,下次还是要更谨慎些。” 11. 意淫 宋斯齐换掉了那件衬衫。 宋雾颜见他再出来时,已经是另一套装扮了。 饭桌上,秦钟英偶尔夹一两筷子饭菜,更多时候都是什么也不做,双手叠在一起,沉默地打量着宋斯齐。 至于宋雾颜,秦钟英在她刚坐下来吃饭时,问了一两句她婚礼准备的怎么样,看得出心情很不好。 好在宋雾颜有被提醒,隐瞒自己脚扭伤的事,吃完饭就找借口溜走了,之后也是偷偷摸摸地喊佣人给她准备冰袋。 歇了一晚上。 第二天早起,宋雾颜再去检查自己的脚踝,还是能看出肿胀。 按照医生说的,她又冰敷了几次,在家里歇着。 今天的天气很好,阳光格外明媚,她习惯了早起,但早上无事可做,下午更是无聊。 除了院子里的花花草草,也没人陪她,连佣人都有自己的事情要忙。 婚礼策划公司之前给宋雾颜发过一份婚礼布置的设计图,她一直没怎么看,实在没事可做了,她才找到那份文件,从中挑选起来。 也没消磨多少时间,把自己比较看得顺眼的几张设计图发给负责人后,宋雾颜看了一眼时间,发现才过去不到一小时。 她丧气地摊开胳膊,额头抵在书桌上,发呆。 阳光从窗户透进来,照在她头顶上,痒痒的,感觉要长脑子了。 宋雾颜了无生趣地踢着桌子腿,发现脚不怎么疼了,仅仅犹豫半分钟,她就决定放弃在家里老实歇着,让司机带她去甜品店。 店里这会儿人正多,宋雾颜又有脚伤,帮不了什么忙,只能坐在店里当个氛围组。 “老板。”店长绕过一堆客人,手里拿着单子,快步走来,惆怅地扫了一眼宋雾颜受伤的脚,“之前那位柳先生打电话过来,订了些甜品,问能不能你去送。” 是柳淮青的订单,他在她们店买了些下午茶,指名道姓要让宋雾颜送。 店长知道她们老板脚受伤了,不太方便,担心地提议说:“你要是不方便,我就帮你拒绝了,我们这边还是有空余派送员的。” 手机里的纪录片才播一半,宋雾颜暂停关掉,看了一眼单子上的地址,才反应过来“柳先生”指的是柳淮青。 “没事,交给我就行。”宋雾颜想都没想就答应了下来。她站起来,把凳子收回原位,和店长说道:“我之前去过一次这个地方,再去很容易就能找到。要是其他人或者地方,我大概就不行了。” 店长明白宋雾颜的意思。 别人不可以,但这位柳先生不在拒绝范围内。 * 考虑到不是外人,宋雾颜也不用换工作服,打了辆车,掂着打包好的甜品,就这么去了。 第二次去柳淮青的公司,宋雾颜很快就找到了地方。 这次前台没有无视她,看到她立刻就和她打招呼,“宋小姐!您是来找老板的吧。” 宋雾颜听到前台和她打招呼,还诧异了一下,懵懵地点头,回道:“你好。” 想到自己可以把柳淮青订的下午茶交给前台,对自己的业务还不太熟练的宋雾颜走近,解释自己的来意,“这是你们老板买的下午茶,我是这家甜品店的派送员。” 另外还有一份单独的包装,是宋雾颜特意给柳淮青带的,巴斯克蛋糕搭配乌龙茶。 她还没来得及说清楚,柳淮青就从办公室里出来了,在看自己的手机,订单显示已送达。 他抬眼,发现来送甜点的派送员真的是宋雾颜,快步走上前,给予评价:“准时,好评。” 就是语气淡淡的,听不出来夸奖。 宋雾颜以为他这是上班上的,鼓了鼓胸口,把自己单独给他准备的蛋糕递给他,说道:“这个是你的。” 柳淮青眯起眼睛,只是扫了一眼手提袋里的甜品,没接。他侧身,回头看她,“不进来坐坐吗?” 感觉他下一秒就要和她恩断义绝,她好像没惹他吧? 宋雾颜纳闷,收回手提袋,见柳淮青往回走,也跟着进了他的办公室。 一进办公室,就看到摆在办公桌上的山茶花枝。 市面上很难找到卖山茶鲜切花的花店,山茶花生长缓慢,一年里仅春末、夏末发芽,多数情况下,新芽和花蕾同枝,如果剪取带花的枝条,很有可能未来一年里都无花可开。 这多半是有人投其所好,赠予柳淮青的,柳淮青也是真心喜欢,直接放在了离他最近的地方。 宋雾颜移开视线,看向办公室里的其他地方。 原来那些凑数的家具全换了,重新装修了一番,新的布局更加简洁宽敞。 办公区的桌椅很有柳淮青个人风格,摆放的装饰品也都是他喜欢的。招待区色调更明亮些,浅色的皮革沙发线条流畅,地毯铺在沙发下,图案细腻,艺术且富有光泽感。 宋雾颜把蛋糕盒放到玻璃茶几上,微微提起自己的大衣,方便坐下,松手时指腹划过沙发扶手,手感和她家客厅的沙发几乎一致。 倒贴钱上班吗? 那很不愿意亏待自己了。 柳淮青拆开甜品盒,看到是他没有点的蛋糕,手指微微蜷曲,抠着纸盒子的边缘,睫毛像小扇子一样动了动,“我以为派送员不会是你。” “你不是让我送的吗?”如果不是他的要求,宋雾颜肯定不会来。 柳淮青尝了一口蛋糕,是他很喜欢的口感,有点像冰淇淋酸酸甜甜,抬头看向宋雾颜,她的眼睛清澈,“我只是想测试一下,你有没有在家里好好歇着。医生不是说,崴脚需要少走路,让你在家静养吗?” 钓鱼执法,没想到真有用。 蛋糕吃一半,柳淮青靠在沙发上,说:“我的钱那么好赚,就算你拒绝我,也不会丢失我这个顾客。” 宋雾颜双手叠在一起,搭在并拢的膝盖上,微肿的脚踝藏在裤脚里,不走路感觉不到疼痛,“我已经好很多了,没有你想象得那么严重。” “不听,不听。”柳淮青扭头。 他端起蛋糕,往办公桌那走,另一只手还握着茶杯,坐回老板椅,离宋雾颜十万八千里远。 桌子上一堆文件夹,柳淮青拨开,放下蛋糕,抬头望向宋雾颜,看不清眼眸,“明天你还会来吗?” 宋雾颜松开手,敞开肩膀,换了个舒适的坐姿,“不来了。” 虽然是自己不让她来给他送蛋糕的,但听到她说不来了,还有点伤心,柳淮青眼巴巴地问:“那会给别人送蛋糕吗?” 宋雾颜说:“会给我哥送,我妈要的话,我也会送。” 和她的家人排在一起,柳淮青弯起嘴角,杯子的乌龙茶清香甘甜,刚好解腻,“去你家公司享受大小姐待遇吗?那真是很不错哦。” 也就他会这么拉风,宋雾颜站起来,打算走人。 这时,办公室外传来阵阵敲门声,梆梆响,像债主催债,来干架的。 宋雾颜看向柳淮青,以为他真欠人债了,还没问怎么回事,门就被踹开了。 “柳淮青!”少女的语调愤怒,但不影响声线甜美。 仅一个声音,宋雾颜就想到了是谁。 司宁莽撞地闯进来,浅棕色的头发在空气里闪闪发光,一身精致小香风,珍珠项链和耳环瞩目,优雅又可爱。 她走路带风,进来时,身上的香水味飘逸,莲花调充满夏日的感觉,很有元气。 宋雾颜每次见司宁,都忍不住感叹,真的有人和洋娃娃一样,精致漂亮得不像真人。 司宁没注意到窗户边的宋雾颜,红温着一张脸,眼睛圆润得像精心打磨的宝石。她攥紧拳头,大跨步走到办公桌前,举起手中的文件就朝柳淮青砸去。 “你故意整我啊!” 柳淮青眼疾手快,在砸到他之前,一把接住文件。 看到是之前他帮她拿下的项目,柳淮青不动声色地把文件扔到一边,无视掉这个东西,双手捧起他还没吃完的蛋糕,满脸热心地向司宁炫耀。 柳淮青:“不要弄坏我的蛋糕,这可是宋雾颜给我的。” 一块小蛋糕而已,司宁嫌弃地翻了个白眼。 她打包票这是他自己买 的,为了不被怀疑,可能还要装作不经意地给公司的每一个人都买一份。 司宁手臂交叉抱在胸前,无语得要死,“贱不贱啊?” 就宋雾颜那种人,根本就是块木头,还给他买蛋糕呢,人马上都结婚了,通知都没通知他一声。 司宁甩了一下头发,扭头看到宋雾颜的身影,怀疑自己跟柳淮青一样气疯了,都开始幻视了。 她居然真的看见宋雾颜本人了。 宋雾颜站在沙发边,表情呆呆地面朝他们,见她发现,还小幅度挥了挥手,表示她不是人机。 司宁嘴皮不禁抽了一下,突然反应过来,柳淮青没有意淫,蛋糕居然真的是宋雾颜亲自送的! 有点羡慕,可恶。 “居然是真的。”司宁低头,小声嘀咕了一句,很快就昂首挺胸,手指摊开又攥紧,指着宋雾颜,眼神凶巴巴的,“我知道你前几天和阿叙见面了!我都知道!” 之前他们医院偶遇,虽然她在出差,但周迟叙和她说了。 “我已经把你和陈越琛订婚的事告诉阿叙了!”司宁用力甩手,不耐烦地说:“你们之间再也不可能了!” 宋雾颜礼貌性地浅笑着,不知道该回她什么,她总觉得这话不是在和她讲。 司宁也不给她说话的机会,抬着下巴,继续阴阳怪气,“当然了,你那个未婚夫又蠢又丑,还老!根本比不上阿叙一根手指。啧啧,你居然看得上。不过这和我也没什么关系,毕竟你也不是秦钟英的亲……” “哎呀!”话说一半,司宁大叫一声,捂住后脑勺,转身瞪向罪魁祸首。 柳淮青摇晃着手里攥成一团的纸团,另外桌子上还有一堆。 他抽屉里别的没有,就报废的A4纸最多。 司宁骂骂咧咧,恨不得跑去打人,“你有病吧。” 这玩意不疼,就是提醒。 有些话说了没事,但有些话,绝对不能说。 见司宁没意识到自己的问题,柳淮青又向她扔了一个纸团,吓得司宁往后退了几步,但还是砸到了她的衣角。 “你不是来给我送文件的吗?东西送到了,就该走了吧。”柳淮青把手边废弃的一二三四个纸团全投向司宁,一个也不浪费。 赶客赶得这么理直气壮,司宁在空中比划着拳头,也不敢真的和柳淮青干架。 司宁气得跺脚,叉腰说:“神经病!当我想在这里待着啊。” 她才不想在这里待呢,地方又小又挤,简直是老鼠窝。 宋雾颜看着司宁这般,抿着嘴角不敢笑。 “你不许笑!”司宁瞪了她一眼,从她身边绕过,气冲冲地来,又气冲冲地走。 “咣当”一声,还好心地帮忙把门关上了。 宋雾颜原本还想帮忙捡捡地上的纸团,但太多了,索性只弯腰捡起刚好滚到她脚下的一个,丢进旁边的垃圾桶,起身抬头看向柳淮青,发现他也在看她。 “如果没事的话,那我也走了。”宋雾颜说。 “嗯。”柳淮青坐在老板椅上,轻踩地板,向后靠了靠,桌子上的文件摞在一起,有点挡视野。 他忽然想到什么,在宋雾颜离开前,好似不经意地询问:“哦,对了!你周末有时间吗?” 放在门把手上的手停顿,宋雾颜松开,回头说:“我这周六要去拿婚戒,可能还要去一趟陈家。你有事的话,可以提前给我发消息。” 不怎么清闲,但是……柳淮青眼睛逐渐睁大,噗的一声,似乎想到了什么好玩的事情,忍不住笑起来,“不是什么大事,到时候我给你发消息,你及时回我就行。” 好像落入了他的圈套,宋雾颜板起一张脸,眼神带着警告,“你不要给我发骚扰信息。” “真骚扰信息,根本发不出去好吧。”柳淮青摆了摆手,很正经地反驳她。 他顶多就是表情包攻击,怎么能算骚扰呢? 不是他想听的话,他根本不听。 宋雾颜懒得对牛弹琴,打开门,“我走了。” 柳淮青点头,“再见~” 12. 试试 又是一阵恨不得把门都锁死的关门声,宋雾颜走出办公室,看到柳淮青的两个助理围在一起,在工位上偷瞄她。 宋雾颜不好意思地朝他们点了点头,不敢多逗留,小碎步飞快地离开了。 她忘了自己和司宁是一前一后离开,没隔多长时间,走到电梯门口时,刚好和她撞面。 这一层等电梯的人就她们两个。 随着电梯提示到达本层,司宁胳膊一摆拦住电梯口,先宋雾颜一步走进电梯,腰背挺直地站在正中间的位置,斜睨前方,刻意地回避与宋雾颜对视。 反正地方也不拥挤,她才不要谦让。 宋雾颜默默走进电梯,与司宁隔开一段距离,站在离按电梯键近的位置,顺手摁了一层的按键。 氛围略显尴尬,电梯缓慢地关门,空间逼仄,对方的一举一动都格外显眼。 “你要去几层?”宋雾颜问。 司宁动了动眼皮,看了一眼电梯按键,撇嘴看向天花板,“和你一样。” 宋雾颜无话可说,低着头继续等电梯到。 “你真的会和陈越琛结婚吗?”司宁突然讲话,她依然没往她的方向看,手指轻敲胳膊,把之前没说完的话全说了出来,“虽然你不是秦钟英的亲生女儿,昂,本人也没啥出息,但是那个陈越琛……” 司宁嫌弃地皱起眉毛,光是想想就觉得侮辱她的眼睛,“你不是经常见你哥吗?确实,拿宋斯齐当标准是有点高了,但结婚对象至少也和柳淮青差不多吧!” 一想到她还要拉着周迟叙一起参加宋雾颜的婚礼,司宁就浑身不得劲儿。 不是觉得新娘怎么样,宋雾颜都结婚了,她不至于还放不下,而是新郎实力不经看就算了,脸也丑得她不敢睁开眼。 “三观不提,五官至少得端正吧。”两样都不占,司宁想不出,怎么有人这么不挑。 就算再讨厌宋雾颜,知道她要和一个长得丑还女友无数还不会赚钱的男人结婚,也该释怀了。 宋雾颜笑了笑,回道:“谢谢。” “你笑什么?”司宁震惊地张开嘴巴,她居然还能笑得出来,后退一步,反驳说:“还有!你和我说谢谢干嘛!我又不是在替你惋惜!” 电梯刚好到达一层,司宁见电梯门开了,二话没说地就跑掉了。大厅的地板被清洁工擦得反光,地面还没干,她甩着胳膊,扭起腰跑得很跳脱。 宋雾颜从另一个出口离开,走了没几步,就听见身后有人喊她。 “宋雾颜!”司宁跑了一圈又转了回来,憋着一口气,脸红红的像熟透的苹果,她半弯腰,攥紧衣服角,咬唇吐息,“你真的要结婚吗?和陈越琛……这样真的好吗?” 是的。 她和他的婚礼定在12月11日,那天是个晴天,黄历上写宜嫁娶。 宋雾颜不知道还能再回复司宁什么,她很感谢她的折返,于是又说了一遍,“谢谢。” * 这件事让宋雾颜开始思考,以至于她偶尔发呆的时候,忍不住拿柳淮青和陈越琛比较,等回过神来,又无比震惊自己居然这么侮辱柳淮青。 直到周六,专柜的人给宋雾颜打电话,让她来取婚戒。 宋雾颜一如既往地给陈越琛发消息,体面地告知他,自己要去取戒指,对方也是粗暴地回复她这种破事别和他讲。 很久才收到回复的宋雾颜又一次想,如果自己和柳淮青发消息,他一定很懂她的意思,然后乐此不疲地调侃她,直到她主动邀请他陪同。 不过,宋雾颜还是清醒的。 她特意打扮得很精致,满心欢喜地提着新买的包下楼,还被佣人误以为是准备出门约会。 “不算约会,我今天要和陈越琛去店里取婚戒。”宋雾颜停在花坛旁,和正在修剪灌木的佣人说,手机还停留在微信页面,虽然她早就被拒绝了。 冬青球的叶子翠绿,圆滚滚的样子颇为可爱,佣人停下手中的修剪工作,拿着工具靠在一边,乐呵呵地笑道:“那不就是约会吗?等会儿陈少爷就该来接您了吧。” 宋雾颜笑而不语,站在那里不嫌吵闹,反复打开手机又关上。 时间过得很快,佣人修剪完院子里的灌木,清扫了一遍周围的地面,结束全部工作,都要进屋休息了,宋雾颜还在那里站着,天上的太阳都没那么温暖了。 都过去那么久了,佣人见陈越琛迟迟不来,便走过来,劝说道:“小姐,陈少爷可能有其他的事,您要不还是回房间等吧。” 宋雾颜无动于衷,双手提着挎包,坚持说:“店里的人都打电话让我今天去拿婚戒了,实在不行,我一个人也得去。” 她心里很清楚,自己等不到陈越琛,所以在佣人问过没多久后,她就喊来宋家的司机,送她去珠宝店。 珠宝店的柜员对宋雾颜印象很深刻,之前她就是一个人来选婚戒的,结婚戒指这种东西,和订婚戒指还不一样。 对戒嘛,一般都是两个人一起来选,很少见到像宋雾颜这样的。 又因为宋雾颜在买婚戒这件事上,一点都不在乎价格,所以这里的柜员都怀疑他们的这位顾客可能不是正儿八经的新娘。 看到宋雾颜又是一个人来取戒指,柜员更加确信自己的想法。 年纪轻轻就做了见不得光的金丝雀,还要自我催眠,独自来买结婚戒指,实际上狠心的金主根本不可能娶她。 真叫人唏嘘。 柜员在脑子里脑补了一整部恨海情天,尤其是注意到宋雾颜今天还画了个这么精致的妆,更是替她惋惜不已。 可能一个人来拿结婚戒指,真的很凄惨吧,宋雾颜有感觉到柜员看向她的眼神有些古怪,但没有联想太多,找了个柜台前的椅子坐下,等着柜员给她拿戒指。 “宋小姐,这是您订的对戒。”柜员打开戒指盒递给她,官方性地讲解了戒指的保存方式,还有附带的各种文件证书。 宋雾颜没有试戴,只是拿在手里看,她当初选这款时也称不上多喜欢,符合大部分人的审美,中规中矩,挑不出毛病。 “你的结婚戒指吗?那很一般了。” 神出鬼没的声音,带着特有的傲慢腔调。 宋雾颜惊讶得差点没坐稳,慌张之余还不忘先攥紧手里的戒指,然后才扭身往后看。 柳淮青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她的身后,手里还掂着这家店的手提袋。 他拉开宋雾颜旁边的椅子,坐下将袋子放到一边,抬头看向柜员,说:“有没有其他款式的对戒?都拿出来让我看看。” 宋雾颜死死地盯着柳淮青,不相信这是偶遇,嘴巴绷紧成一条线,“你来这里干什么?” 刚花钱买了个不喜欢的袖扣,从VIP室里出来的柳淮青双手一摆,非常随意地说:“我来买东西啊。” 他拿起盒子里的另一只男士戒指,笨重又粗犷的款式,不在他的审美范围内,不死心地摊开手,比划了一下,如果戴在自己手上会是什么样子。 果然还是挽救不了这个设计,柳淮青叹气,终于认命地承认这个戒指不是为他选的。 宋雾颜见他嫌弃,一把抢了过来,“这是我精心挑选的婚戒。” “在那么多款戒指里,选了那么久,就选了个这个吗?”柳淮青越看越觉得一般,撇了撇嘴,评价说:“那你眼光不行。” 宋雾颜没理会他的评价,把戒指收起来,“每个人的审美又不一样。” 她还觉得她挑的这个戒指在他手上很有观赏性呢。柳淮青的手白皙修长 ,戴什么都有种说不出的艺术气息。 “先生,这些都是我们店的新款。”柜员把店里的几款戒指全拿出来,摆到桌子上。 柳淮青扫视一圈,随手拿起中间的一款女士戒指,摆出一副要为宋雾颜试戴的样子,看向她,“要试试吗?” 宋雾颜握住自己的手,垂落到桌子底下,解释说:“如果你是觉得我的婚戒不好看,想帮我选一款更好看的婚戒,那还是算了,制作时间来不及。” “不能我给自己买吗?”柳淮青反问,转手就换了款男士戒指,漫不经心地试戴起来。 每一款戒指,都有他不满意的地方,宋雾颜看着他来回挑剔,替柜员发声:“这里没有你喜欢的款式,不行就换一家吧。” 柳淮青推开盒子,“说得对,你跟我一起。” 宋雾颜礼貌而不失尴尬地微笑,手握在一起稍显局促,“我觉得你不需要什么戒指点缀,就这样不戴装饰品,干干净净的,就挺好的。” “可是,你看起来就是不情愿和我一起去买戒指而已诶。”他幽怨地看着她。 她只是觉得丢人而已,宋雾颜呵呵笑了两声,“别买戒指了,我请你去喝咖啡……吃冰淇淋怎么样?” “哼哼,可以。”柳淮青弯起眼睛,掏出一张卡,指了指店中心的橱窗,向柜员说:“那个祖母绿胸针不错,麻烦给我装起来。” 意识到自己这个月的业绩提前达标的柜员瞬间喜笑颜开,这可比买出十对戒指的提成高多了,“先生您可太有眼光了,这是我们店的珍藏,全球仅此一件,我这就帮您包装。” “那张卡是你的吗?”宋雾颜压低声音,灵魂一问。 花得那么潇洒,有点不像是他本人的。 毕竟,花别人的钱才不心疼。 柳淮青比了个手势,歪头靠向她,小声说:“我爸的。” 宋雾颜眼皮上下跳动,“你爸知道你拿了他的卡吗?” 他都被他爸“流放”了,怎么可能还会给他钱花! 柳淮青双手插兜,看起来毫不心虚,“不知道啊。” 宋雾颜汗颜,“会被发现吧。” 柳淮青说:“不会,他只会开心。” 因为这张卡是他爸给他妈的,他妈心疼他没钱花,偷偷把卡塞给了他。 “你爸爸有你这么一个儿子,真好。”宋雾颜面不改色地说。 柳淮青自信地仰头,“我也觉得。” 宋雾颜:“……” 以后是不能提的,当前是消费成功的。 沾了柳淮青的光,离开的时候,宋雾颜也是被柜员热情簇拥着走出店门的。 这条街的十字路口有家甜品店,宋雾颜说话算数,打算请柳淮青去那里尝一尝他们店很火的芭菲杯。 绝对不是因为那家店和她的甜品店是竞品关系,她想偷师学艺。 “话说,都出来逛街了,要不我让我爸请你吃顿饭?”柳淮青跟在宋雾颜身后,暗戳戳地示意。 好严谨的话术,宋雾颜扯了扯嘴皮,“我家司机还在这附近等我,而且这离饭点还早。” 她低头研究手机里的导航怎么走,迟迟没听到柳淮青的回音,有点不可思议,以为他怎么了,纳闷地扭头去看。 却看到一对情侣从某家奢侈品店并排走出来,女人黑裙高跟鞋,优雅得堪比女明星,男人西装革履,拿着女人的外套。 尽管俩人没有亲密接触,但氛围暧昧,很难不让人多想。 宋雾颜愣了一下,许久没有吭声。 “那是……你朋友吧。”柳淮青弯腰凑上来,他对季意初有点印象,毕竟那是宋雾颜最好的朋友。 和季意初一起的男人,那就更熟悉了。 宋斯齐。 13. 壁咚 在季意初和宋斯齐要转到他们这边来时,宋雾颜下意识拉着柳淮青,躲藏到墙角背光处,生怕和他们正面撞上。 柳淮青被突然拽走,打了个趔趄,到了墙后面,还要半个身子探出去,好奇到恨不得凭空变出来一个望远镜。 他早就知道宋斯齐谈恋爱了,只是不知道他女朋友是谁。 没想到啊,居然是宋雾颜的朋友。 柳淮青的目光在季意初的身上转了一圈,快速落回到宋雾颜脸上,玩味地勾起嘴角,明知故问道:“你觉得他们之中,谁说了谎?” 据他了解,宋雾颜的这个朋友,可不是什么千金大小姐,更和知识分子不沾边。 一个没什么文化,也不太富裕的普通人家出来的普通人。 唯一可以称道的,大概就是她在高中上学的时候,帮过宋雾颜,成为了她的挚友,勉强拥有一张进入上流社会的入场券。 季意初或许能和某些不在意她出身背景的富二代交往,但“某些”里,绝对不可能包含宋斯齐。 宋斯齐很介意这些。 别看他一副温文尔雅、平易近人的样子,骨子里比谁都讲究。 在某些事情上,他可无情无义了。 更不要说,季意初还是宋雾颜的朋友。 宋斯齐不一定知道季意初是宋雾颜的朋友,但季意初一定知道宋氏集团现任CEO是宋雾颜的哥哥。 欺骗罪和隐瞒罪,总要选一个吧。 柳淮青轻笑,“你的朋友心很大嘛。” 这都敢骗。 “可能她不知道……”宋雾颜不知道该怎么解释,她自己都不相信自己说的话,“说不定我们误会了,他们不是在谈恋爱。” 眼见不一定为实,况且他们没有很亲密的举动。 见俩人要走远了,她咬了下唇,抬手不死心地半遮住脸,掩耳盗铃,混进大片路人之中,悄然跟上去。 看着宋雾颜小心翼翼地跟踪,柳淮青突然不想笑了。 谈笑间,季意初和宋斯齐进入一家独栋奢侈品店。 橱窗内的人台挡视野,看不清里面的情形,宋雾颜在玻璃墙前来回摇摆,找不到合适的视角,一咬牙闷头装顾客走了进去。 “小姐,请问您有什么需求吗?”导购注意到宋雾颜手里的珠宝手提袋,上前来招待。 宋雾颜眼睛还跟着在柜台挑选包包的季意初,注意到她往这边看,慌里慌张地转身,躲到衣架后面。 她拿挂在架子上的一条裙子,发觉自己跟得太近容易暴露,于是找了个带有靠背的沙发坐下。 宋雾颜回头,笑着问跟在她身后的导购:“你们这有望远镜吗?” 导购一头雾水,怀疑自己看走了眼,“不好意思,小姐,我们这里没有。” 还以为这么大的店,东西会齐全一点,宋雾颜左右看了看,没有别的想买的,“我记得你们家这个季度的秀场上有来着,可能记错了。” 店里又进来一个顾客,是姗姗来迟的柳淮青。和紧绷的宋雾颜不一样,他松弛得像是来逛街的,随手挑起架子上的墨镜,没看两眼就兴致缺缺地放下了。 柳淮青在一楼大厅里大摇大摆地巡视一圈,挑挑拣拣什么也没看上,这才晃荡地找到宋雾颜。 沙发周围不是衣服的架子,就是厚墙,位置卡得很巧,还有缝隙可以偷窥外面的情况。宋雾颜两只手放在沙发靠背上,斜着坐在那里,专注于观察对面的情形。 为了让自己合情合理地在这里待着,她还花钱买了个棒球帽,和她的灰围巾还挺搭。 “你刚刚还说你家司机还在等你,怎么现在又有时间了?”柳淮青吐槽着坐到沙发上,稍微往后一仰,就能透过排排的衣服缝隙,看见季意初和宋斯齐他们。 真是个好问题! 才想起来这事的宋雾颜拍了下沙发,因为怕引人瞩目,都没敢太用力。 她一边偷窥,一边又翻找兜里的手机,手指飞快地打字,和等她的司机解释,自己遇到了朋友,让对方先回去。 茶几上标有别家LOGO的珠宝手提袋竖在那里,也不怕被人偷,柳淮青顺手掂到自己这边,向跟着的导购表明他和宋雾颜是一路的。 “有适合她的新款衣服吗?”他悠闲地翘着二郎腿,指了指宋雾颜,问导购。 听到这话的宋雾颜拉扯了一下柳淮青的外套,伸手压着帽檐,生怕有人看到她的脸,弓着腰,打量四周,以一种只有她和他能听到的音量,小声说:“我已经在这买了顶帽子了,不用再买别的了。主要是我不想试穿,太麻烦了。” 就连离她很近的柳淮青,也就只能看到她的头顶。 “其实……”柳淮青眨了眨眼睛,余光扫过这里的导购,真诚地朝对方点了点头,然后不留痕迹地弯下腰,也跟着压低声量,老实巴交地交代,“我是觉得这个牌子的新品都比较丑,不想给自己买丑东西。嗯,所以就勉强一下你了。” 旁边就是人家店的导购,宋雾颜咳了咳,嘟囔着:“也没有很难看吧。” 她觉得什么都可以,根本就不挑,柳淮青坐直身子,“你不用管,继续监督对面就行。” 衣服不需要宋雾颜自己试穿,店里有和她差不多身材的模特。 茶几上的手提袋逐渐堆积,有些服装在店里看着确实有模有样,柳淮青帮宋雾颜选了好几套衣服。 宋雾颜专注于其他,全然不知他买了些什么。 季意初和宋斯齐离开店的时候,宋雾颜惊讶他们居然在这么短的时间内买了那么多衣服。 等自己要离开时,回头一看,发现柳淮青也买了一堆。 一时都不知道还要不要震惊了。 “你怎么也买那么多?”看着一堆的手提袋,宋雾颜笼统地数了一下,手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了,垂在空气里半抬不抬。 难怪她在沙发这坐着坐着,导购就送来了甜品和茶,敢情是遇上豪气大顾客了。 柳淮青觉得自己只是稍稍出手,不知不觉就买了一堆,“他们一做女装,就跟开了智一样,我觉得都很适合你。” 还好他说得声音小,没被店里的人听见。 都很适合她吗?那真是对她太自信了。 宋雾颜无言以对,“谢谢。” 这么多手提袋掂着,显眼包都没他们俩显眼,宋雾颜没办法,只能眼睁睁看着季意初和宋斯齐离他们越来越远,手里的袋子还越来越沉。 纠结着,宋雾颜停下脚步,不想继续跟踪了。 也是,跟踪了那么久,也没看到什么非礼勿视的画面,说不定人家真的只是普通朋友关系了。 宋雾颜都快要给自己洗脑成功了。 步行街的人增多,再过一会儿肯定会更拥挤,柳淮青说他的车在停车场,可以先去放一下东西。 明明都放弃跟踪了,意料之外的,季意初他们的路线和宋雾颜出奇一致,都是往地下停车场的方向走。 地下停车场比步行街的人少很多,不过车位几乎都停满了,没几个人在这里,也没车再进来,很安静,说话都有回音。 “他们是不是发现我们了?”宋雾颜紧张兮兮,又觉得自己刚才跟踪人的行为很幼稚,像是小孩子过家家,羞耻心一下子就窜了上来,脸也莫名其妙地发烫。 “放心好了。”柳淮青都懒得吐槽,这俩人都恨不得眼里只有彼此,怎么可能会发现有人跟踪他们,“他们发现你的概率,比流星砸穿你家房子的概率都小。” 宋雾颜在跟踪人这一块,还是很权威的,她全程都很小心谨慎,装得有模有样。更何况,除了她自己,根本没人在意她是在跟踪人。 流星砸穿她家房子的概率不为零,还是有可能发生的!宋雾颜压低帽檐,下意识往墙边靠。 不知道怎么回事,看到季意初和宋斯齐走着走着突然停下,宋雾颜担惊受怕地抓着柳淮青的胳膊就往柱子后面躲。 地下停车场的承重柱不怎么宽,宋雾颜又怕柳淮青被发现,死攥着柳淮青的衣角,让他往自己这边站点。 “嘘。”她踮脚,示意他别吭声,自己却鬼鬼祟祟地探头确认。 原 来只是找到车了啊。 不等宋雾颜松口气,车附近的两个人就抱在了一起。 你侬我侬地对视,听不到他们说什么,情到深处不自觉地靠近,拥吻起来。 这下不是误会了。 好朋友可以牵手逛街,可以拥抱,但是好朋友不可以接吻……宋雾颜紧贴着柱子,目不转睛地盯着他们。 偶像剧情节,如果主演不是她闺蜜就好了。 手提袋散落一地,没能惊起谁的注意。 “别看了。”柳淮青从背后捂住她的眼睛,俯身凑近几分,拉扯她转过身面向他,不去看别处。 紧靠着柱子,无法逃离,宋雾颜抬头看向柳淮青,潮湿的睫毛浓郁,眼里泪花始终没有滴落,像轻飘飘的雪融化在眼眸中。 眼睛,鼻梁,唇。 她涂了唇釉,亮晶晶的,柳淮青知道她吃了甜点,也喝了清茶。 光线照不到的阴影拉得很长,宋雾颜背抵着柱子,视线受阻,一片漆黑后的瞬间,闯入她眼睛的是柳淮青那张漂亮的脸。 指尖从她的脸上划过,在他墨染的瞳孔里,宋雾颜找到了自己。 本来她挺伤怀的,现在好像没那么难过了。 风从车库的出口传来,地面的手提袋随风歪倒,窸窣的声音没有心跳声隆重。 他们靠得太近了,柳淮青喉结滚动,眼底一闪而过的动情,他别开视线,妄图遮挡。 手心触碰到身后冰凉的柱子,呼出的气息都带微弱的颤动,她险些失神。 随着汽车从他们身边擦肩而过,柳淮青后退几步,侧光照在他的脸上,半脸光影看不全神情。 他眼睛看向空白的墙,别别扭扭,不知道在说谁,“非礼勿视。” 宋雾颜半蹲下来,捡起地上的袋子,也不敢再看他,“嗯,你说得对。” * 回宋家不走这条路,宋雾颜分不清东西南北,但知道家的方向,柳淮青这个路线分明南辕北辙。 天色黯淡下来,如同上了涂抹不匀的画布,蓝调里带着灰。她坐在副驾驶上,趴在车窗边,看车外的事物笼罩上一层朦胧。 十字路口的红灯还有数秒,柳淮青停下车,她也看清了外面的绿化带,还有远方的摩天轮。 宋雾颜问:“我们要去哪?” “我以为你分不清呢。”柳淮青一直以为宋雾颜是路痴来着。 他没回答要带她去哪,愤愤不平地提醒她别的事情,“说好的要请我吃冰淇淋,其实是吃空气。” 看得出,他很不满了。 这个也被她忘到九霄云外了,宋雾颜心虚地握住安全带,不留痕迹地瞟了一眼又一眼,看他依然怨念颇深,装作不记得,看向窗外,不敢再追问其他。 可能是什么偏僻点的餐厅?或者,他特别钟意的卖冰淇淋的店?宋雾颜胡乱猜想。 到达目的地。 看到“World”的星星灯牌,宋雾颜愣了一下。 游乐园。 不管是高中时期,还是大学以后,她都很喜欢来的地方。 记得最开始的最开始,她不知道“”是什么意思,偶然一次,她在这里遇到了柳淮青,他说那是他的名字,“青”。 高中时代的最后一次见面,也是在这里,柳淮青在这里举办生日派对,她送给他玩偶熊,他还了她一只。 她后知后觉,发现他的秘密。 宋雾颜猜想了很多地方,唯独没想到他会带她来这里,手指勾着围巾下坠的流苏,缠绕在一起,“你带我来游乐园干什么?” 柳淮青已经拿到了门票,拉着她往游乐园里面走,“看烟花,今晚有烟花表演。” 今晚的游乐园格外热闹,有小孩嬉笑着从她身边跑过,家人紧跟在后面,有情侣成双成对,商量着要去鬼屋玩,也有打扮稚嫩的高中学生,在这里集合聚会。 一片欢声笑语中,宋雾颜刹住脚,盯着柳淮青握着她手腕的手,“为什么看烟花?” 可能他自己都没意识到,他好像僭越了。 14. 错过 柳淮青回头,也察觉到了这点。 但他没有松手。 “因为我现在很难过!你忘记了答应我的事。”柳淮青嘴上这么说,但是他看起来一点也不难过,眼睛里全是对游玩的期待。 好像比起他,她更有理由不开心。 “好吧,对不起。”宋雾颜还是先道歉,她承认她有错误,不应该看到季意初就把他忘到九霄云外,“但是,这和你带我来看烟花有什么关系吗?” 她不是疑惑,而是想知道柳淮青会怎么解释。 柳淮青仰头看向天空,月亮清晰,缺少星星点缀,“每当看到烟花在天上炸开,我的心情就会变好。” 他自圆其说:“我一个人看烟花会死,所以你得陪我看烟花,毕竟是你让我心情变糟糕的。” 这个理由很充分,但是她以前见过他一个人逛游乐园,不止一次。宋雾颜沉默地看着柳淮青,眉眼从容,像是要把他看穿。 柳淮青牵着她的手失去力气,松垮垮的,但还是没有放手。 宋雾颜叹了口气,别开手腕。 “能请我喝冰美式吗?”柳淮青若无其事地收回手,弯着手指垂在身后,似有若无地蹭着大衣外套,像是没事人一样转过身,声音低了下来,“不想吃冰淇淋了,我累了。” 自己的反应好像被误解了,宋雾颜没有讨厌他的触碰,她忽然一紧张,下意识上前一步,伸手抓住柳淮青的手腕。 他的腕骨微凸,能感觉到他跳动的脉搏。 宋雾颜不敢回头看柳淮青此刻的表情,硬着头皮拽着他,大步流星地往游乐园的饮食区走。 晚上喝咖啡会睡不着觉,宋雾颜提着嗓子,强行镇定地说道:“不请你喝冰美式,请你吃饭。” 柳淮青盯着宋雾颜的侧脸,看不出什么,对她而言这是很平常的一件小事。 他任由她拽着走了半路。 可能是有烟花表演的原因,今晚的游客格外得多,附近几家餐厅都人满为患,有的甚至在外面排起了冗长的队伍。 宋雾颜刻意选了一家人少的中餐厅,不需要在外面排队等。 “我觉得你在挑衅我!”柳淮青毫无征兆地开口,眼睛自始至终没有动一下,一直盯着她看。 宋雾颜被盯得背后发毛,明明什么也没干,但就是莫名做贼心虚,拿着菜单的手悄悄往上举了举,他们刚坐到这里,还没点餐,“难道这家餐厅跟你有仇?” “呵。”柳淮青不客气地冷笑一声,和餐厅没关系,他不过是反复回想了几遍她牵起他手腕的场景,觉得自己被挑衅了而已,“我不告诉你。” 那就无话可说了,宋雾颜继续装,装模做样地看菜单。 柳淮青靠在椅子上,一言不发地继续打量着她。 餐桌上似乎过于安静,点完餐的宋雾颜终于发现这个问题,假装很忙地扭头。 “外面有卖气球的诶。”她说。 步行街的站台上,两个年轻人一前一后,一人拿着大捧红气球,一人带着闪闪发光的透明气球。 柳淮青跟着宋雾颜的视线,看向外面,风吹动气球在天空中摇曳生姿,又被拽着绳子的年轻人拉下,“像一枝巨大的红玫瑰。” 是宋雾颜想不到描述。 但听他这么说后,也觉得相似。 见外面卖气球的人要离开,椅子和地板摩擦,忽然发出吱呀的声响,宋雾颜起身,“你要气球吗?” 他的回答好像并不能左右她的选择,她都已经站起来了,柳淮青双手摆开,不扫兴也不打算陪同,坐在那里微微仰头。 “可以啊。”柳淮青轻轻抬手,指着窗外的气球,“全给我,我就要。” 不知道宋雾颜听没听到他的话,她一个人前去交涉。 柳淮青就坐在玻璃窗口,看着她和卖气球的人好一阵交流,听不到他们说什么。 几分钟后,宋雾颜空手而归。 “你不是去买气球了吗?”柳淮青震惊,怀疑自己是不是漏了什么事。 宋雾颜低头,小声嘟囔说:“是买气球……但是,人家不卖我。” 她捂脸,现在想想还是觉得尴尬。 “我和人家说,要卖他手里所有的气球,人家不同意。” 一开始,宋雾颜被拒绝后,没有立刻放弃,而是再三请求,然后就被卖气球的人委婉告知,气球是给游乐园里的游客们准备的,不是给她一个人准备的。 “你等我一下。”柳淮青决定亲自去一趟。 宋雾颜想说算了吧,结果抬头,柳淮青就已经跑出去了。 其实那个卖气球的人说得挺对的,她全部买下来,拿在手里也不方便,又不是倒卖气球的二手商贩。 意料之外的,柳淮青也是空着手回来。 “气球呢?”宋雾颜看柳淮青也没有买到手,突然释怀了几分。 柳淮青愤愤不平地坐下,指着自己那张一看就很良善的脸说:“他居然说我贪心?” 这怎么能算贪心呢!柳淮青接受不了一点,“我跟他理论,一气之下,买下了所有气球,让他免费送给路人。” 他一个也没拿。 宋雾颜:“……” 人行道上的游客们手里几乎人手一个气球,免费的气球大人和孩子都很乐意要一个。 宋雾颜和柳淮青吃完晚餐,离开餐厅时,外面站台上卖气球的人手里仅剩下两个气球没有送完。 那人看到他们,拿着最后两个红气球过来,“小姐,剩下两个气球,送给您。” 这么晚了,免费领取的气球怎么可能会有剩余,宋雾颜看了旁边的柳淮青一眼。 柳淮青朝她弯了下眼睛,拜托,这里的每一个气球都是他买下的。 “现在,你有两个气球了。” 比这里的所有人都多一个。 宋雾颜牵引着气球绳,边走边抬头看,两个爱心形状的气球贴在一起,像是被风赋予了生命,在空中微动。 数不清的人,数不清的气球,但宋雾颜还是忍不住冒昧,“我是特别的吗?” 柳淮青侧过身,靠近她一点点,认真地回说:“是的,因为我想给你很多气球。” 就算被说贪心也无所谓,但他不想宋雾颜也被人说贪心。 * 柳淮青拉着她找了个不错的观赏烟花的位置,周围人很多,集中在这里,纷纷举起手机,期待着烟花表演。 八点半的烟花点亮整个夜空,繁星坠落带着喧闹。 人山人海之中,柳淮青突然念起她的名字,“宋雾颜。” 宋雾颜还在随波逐流,举着手机欢呼,脸上洋溢着自然的笑意。 那是她自己都没注意到的心悦。 宋雾颜回头,看向柳淮青,“怎么了?” 恰巧砰的一声,烟花腾空而起,于黑夜中炸开,星星点点落满天空,闪烁着转瞬即逝的浪漫。 她看到了他说话。 宋雾颜没听到,问他:“你说什么?” 柳淮青弯眼看向她,一本正经说:“你刚刚错过了一个很漂亮的烟花。” 他刚刚说得肯定不是这句话,宋雾颜不懂唇语,但知道她错过的那句话很短。 他不想让她听到。 宋雾颜举着手机的手放下,示意给柳淮青看,她没有错过刚才的那个漂亮烟花,“我手机有录像。” 柳淮青抬头,继续看烟花,“肉眼看到的,和手机不一样。” 宋雾颜觉得自己新买的手机,摄像头挺高清的,“差不多吧。” 听她这么讲,柳淮青撇了一下嘴,抽走她手里的手机,转了下镜头,给自己来了张自拍照。 对比手机拍出来的照片,和他本人,柳淮青问:“差不多吗?” 照片很好看,但是没法和本人比。 宋雾颜做不到睁眼说瞎话,如实承认,“好吧,确实有点差距。” 柳淮青把手机还给宋雾颜,执着地告诉她:“所以,你还是错过了一个很漂亮的烟花。” 宋雾颜没有删掉他那张随手拍出来的自拍照,关掉手机屏幕,插进大衣口袋里,“嗯。” 刹那间的烟花轰鸣,绚丽璀璨的光,不可再现的幸福,如泡影虚幻,在惋惜声中结束,像埋藏心底无法说出的爱意、错过的别样人生。 淡淡的,只剩下一抹失意,烟消云散。 她曾见过世间最美好的事物,在她的身边,伸手就能够到。那么为什么?宋雾颜仰望着天空,她忽然想问,为什么不能成为自己的呢?她想不到答案。 不管怎么样,她还是见到了一场如梦如幻的烟花,拥有了两个气球。 烟花表演结束,游客四散开来,有的去里面继续 玩项目,有的则往出口的方向准备离开。 广场上不一会儿就少了很多人,宋雾颜扯着她的气球,找了个休息的地方,时间已经很晚了,她不着急离开。 柳淮青带来两杯茶饮,递给她一杯,“你的心情有好一点吗?” 茶饮的温度刚好,宋雾颜握着纸杯,暖洋洋的。 “这句话难道不该是我问你吗?”最开始说自己不高兴的人不是她,宋雾颜低头提着脚下的石子,“不过,我在这里很开心。” 一开始发现季意初和她哥走在一起时,宋雾颜的心情宛如晴天霹雳,虽然她什么都没有表达。 柳淮青知道这件事,所以带她来游乐园看烟花。 宋雾颜明白,也想得明白。 喜欢是控制不住的,季意初是个什么样的人,她比宋斯齐了解得深。 就在宋雾颜思绪乱飞的时候,面前经过一对吵闹小情侣,吸引了柳淮青的注意。 女生交叉胳膊,气呼呼地往前走,不给男生一个眼色。男生在后面追着,想要讨好女生,但又因为嘴笨,干着急却说不上话。 可能是气够了,女生停下脚步,转身瞪向男生,“你就是不爱我!我问你,我和你的毕业论文同时掉水里,你救谁!” 男生不假思索,“我延毕,救你。” 女生瞬间委屈巴巴地哭起来,“你要是不救我,这个世界上就没有人叫你男朋友了……” 男生连忙抱住女生,小声安慰起来。 …… 谈恋爱真无聊。 柳淮青看着男生和女生吵架又和好,最后离开,浪费了他足足五分钟的时间。 宋雾颜也注意到那对小情侣,两个人年纪也不大,应该还在上大学。 她很羡慕他们,能遇到彼此,就算吵架也很幸福。 柳淮青发现宋雾颜也在看那对小情侣,想到一个问题,清了清嗓子,“在你心里,你朋友和我,谁更重要?” 宋雾颜回神看向柳淮青。 一阵沉默…… 真是个糟糕的答复,柳淮青不甘心地追问:“那我和你哥呢?” 宋雾颜犹犹豫豫,“你吧。” “真难过。”柳淮青捂着胸口,瘫痪在椅子上,心碎了一地。 宋雾颜拍了拍他的胳膊,好心安慰说:“别难过。” 柳淮青萎靡不振地垂头,“我调理不好。” 宋雾颜环顾四周,发现距离他们最近的是鬼屋,“别难过,我带你去鬼屋玩怎么样?” “半夜去看鬼吗?”柳淮青往边上靠了靠,远离宋雾颜,他白天都不敢进鬼屋,“你要想去,你自己去吧,我就不去了。” 宋雾颜考虑了一下,最终还是没有去成,宋家的司机给她打电话,问需不需要过来接她。 司机不会无缘无故联系她,宋雾颜想,可能秦钟英或者宋斯齐回家了。 没有说出自己和柳淮青待在一起,她只说让司机去甜品店接她。 柳淮青在一旁偷听着,知道她说了谎,也没有拆穿她,尤为好心地提前把她送到了甜品店。 下车的时候,宋雾颜只拿走了她的婚戒,气球和柳淮青给她买的东西,她都没有拿。 “你不带走吗?”柳淮青指了指车后座的一堆手提袋,他可不想再把东西退回去。 以往宋雾颜会直接说不要,这次她突然改口,说:“我以后再去你那里拿,今天不太方便。” 柳淮青只关注到“以后”两个字,看向她的神情里多了几分考究。 这么说的话,他自然是乐意帮她暂存。 * 甜品店早就闭店打烊了,宋雾颜独自在店门口站着,翻看起手机相册里的烟花照片和视频。 她错过的烟花被记录下来,视频里的杂音稀碎,她听到柳淮青喊她的名字,还有他说…… 宋雾颜把手机音量调到最大,耳朵靠近,反复拉视频进度条。 其实心里已经有了答案,只是想真切地听到。 他说,喜欢。 直到宋家的司机开车过来。 夜晚寒意很重,宋雾颜看见熟悉的车牌停过来,害怕地退出相册,像小时候隐藏自己心事一样,手忙脚乱地上前,拉开车门。 看到坐在车后座的人,宋雾颜拽着车把手的手突然一紧,表情也跟着紧张起来。 15. 婚纱 宋雾颜开口,“妈。” 秦钟英坐在车内,眼神的余光扫过在宋雾颜的脸,“要不是我让司机给你打电话,你今晚就要玩得忘乎所以了?” 宋雾颜迅速垂下眼眸,动作略显仓促地坐进车里,“我在取婚戒的时候,遇到了大学同学。“我和她很久没见了,没忍住多聊了一会儿,顺便吃了顿饭。” 她双手扣在一起,死低着头,僵坐在后座边缘,生怕说谎被发现。 秦钟英微不可察地蹙了下眉毛,“佣人和我说,你一个人去取的婚戒。” 宋雾颜盯着怀里的手提袋,干巴巴地解释:“他说,他有事。” “他倒是不嫌丢人。”秦钟英毫不掩饰语气里的嫌弃,她看不上陈家的那些人,但对陈家的商业版图很感兴趣,“我记得,你上次买婚戒也是一个人?” 宋雾颜沉默着,没有附和。 车内的氛围更加压抑,秦钟英深吐一口气,目光投向车窗外,“我已经让管家联系了陈太太,买婚戒还单独去,叫人笑话。” 宋雾颜:“我知道了。” 秦钟英回头看了一眼她,转头又补充说:“明天你去陈家,让管家跟着。” 居然是关心吗?宋雾颜愣了一下,随后低声说了句:“谢谢妈妈。” * 天朗气清的半下午,宋雾颜拿着礼物,和管家一起来到陈家。 摁下陈家的门铃时,来给她开门的会是陈越琛,平常他根本不在家。 看见访客是宋雾颜,陈越琛脸上瞬间嫌弃,刚要开口说些难听的话,跟在宋雾颜身后的管家先他一步开口,“陈二少爷,您今日可是清闲了。” 提起这事,陈越琛就来气。 都怪宋雾颜告状,害得他今天哪也去不了,要不然他怎么可能老实在家里待着? 昨晚他被他哥和陈太太轮番责怪,说宋家不满他的行为,夸大其词,说什么因为这个不满,宋家可能要撤资。 纯属就是吓唬人,他和宋雾颜都订完婚了,宋家要是还想赚他们家的钱,就不可能会搞陈家。 再怎么折腾,宋家的钱也已经实打实地流入陈氏集团了,这个资源足够他们陈家快速扩张公司版图,以后指不定谁要撤资谁。 只是现在还要装。 管家是秦钟英的眼线,陈越琛不会傻傻地针对,但又不爽,区区一个管家,就敢这么和他说话,“今天周日,我当然是要在家里待着。更何况,你家小姐今天还要来。” 一进客厅,就看见陈太太坐在沙发上,她扶了扶精心梳理的头发,又端起茶抿了两口,刻意地斜眼瞧人,上次宋雾颜和她见面,闹得很不愉快,这次自然不想给宋雾颜好脸色。 往常陈太太身边还会跟着她的大儿媳,这次厉绛晴没来,估计上次吵架还没调理好。 陈太太原本没有起身招呼的打算,但看到宋雾颜身后宋家的管家,歪着嘴还是不情不愿地摆了个笑脸,“雾颜这孩子,真是的!来趟这里,还要带上管家。” 如果不是宋家的管家在这里,恐怕他们又会是另外一种嘴脸。 宋雾颜今天是来送婚戒的,她把东西递给佣人,站在沙发旁边,也没等到陈太太的一句请坐。 “之前是我不懂事。”宋雾颜说。 陈太太冷哼了一声,刚要点她,知道就好。 “毕竟现在还不是一家人,我妈已经说过我了。”宋雾颜又说,直接堵死陈太太要说的话。 不然呢? 她不会以为自己说的“不懂事”,是她挑明她的谎言、不让她称心如意的不懂事吧。 管家跟着她来,不是她硬要带,是秦钟英怕她受委屈,让管家跟着。 宋雾满脸谦逊,看着陈太太憋屈恼火却又不敢多言的样子。 陈越琛听不懂宋雾颜的弦外之音,以为宋雾颜是在骂人,孝心大发,怼了回去:“人家大小姐,身边得有个人跟着,不然鬼知道她是去哪里鬼混,指不定去找什么男人。” 他可没忘记,之前宋雾颜和别的男人吃饭的事,还有上次拍结婚照,他就是提了一嘴,她就动手打人。 陈越琛自以为抓到了宋雾颜的把柄,也不怕和她撕破脸。 陈太太一听这话,瞬间像是变了一个人,含着的胸挺得板直,像是要吃人。 要是宋雾颜真给她儿子带绿帽子,那以后她孙子就不一定是她孙子了,她可咽不下这口气。 “这又是怎么回事?”陈太太发问。 这种事轮不到宋雾颜亲自解释,不管她有没有鬼混过,明面上这些影响名声的事都和她无关,更何况宋雾颜清清白白。 管家摆出态度,厉声说道:“我家小姐是个善良的人,不会抱怨诋毁。太太怕自家孩子受委屈,所以特意让我跟着。” 宋雾颜始终没有讲话,不知道谁这个时候给她发消息,手机的提示音响个不停。她不想搭理陈太太和陈越琛,便拿起手机,看到底什么情况。 柳淮青:【照片.jpg】×12 宋雾颜:【?】 故意的吧,那么多照片,一张张发,难怪消息提示音不间断。 她回完消息,抬头看了一眼,有管家在帮她说话,没有她什么事,继续看手机。 宋雾颜往前翻了翻柳淮青发来的照片,都是一些古董画作、瓷器什么,大概是某个拍卖会的预展,柳淮青提前去那里参观。 柳淮青:【这次的拍品都很好看。】 柳淮青:【选择困难。】 柳淮青:【你帮我选一个。】 宋雾颜:【我帮你选吗?】 宋雾颜:【得看你买回家,是收藏还是送人。】 柳淮青:【送老师。】 柳淮青:【他马上要退休了。】 宋雾颜:【倒数第二个吧,画很好看。】 柳淮青:【我也觉得它不错。】 “雾颜?雾颜!”陈太太喊了她两遍。 宋雾颜回复完,旁若无事地放下手机,看到陈太太眼睛盯着她,问:“怎么了?” 陈越琛:“我妈跟你说话,你怎么能玩手机!” “有重要的事,不能不回。”宋雾颜笑了笑,“我想你应该能理解。” 陈越琛哑口无言。 他经常有重要的事,订婚宴上有事,拍结婚照有事,买婚戒时有事,宋雾颜这是在挑衅他。 也不知道发什么神经,以前也不见宋雾颜这么嘴毒,像是变了一个人,一点气都忍不了,谁来了都要被阴阳一番。 这是陈家,不是宋家。 陈越琛受不了这种无声的羞辱,上手要夺她的手机,“你把手机给我!我倒要看看,你能有什么重要的事。” 发消息的时候笑得那么开心,在和之前那个男人聊天吧,他就是猜疑宋雾颜。 宋雾颜不想交出手机,陈越琛便对她动手动脚,连一旁的管家都没反应过来。 “你干什么!”宋雾颜大声喊道,她受不了他靠近时,身上散不开的烟草味。 管家立刻拉开陈越琛,阻止说:“陈少爷,您自重!” “你心里就是有鬼!”陈越琛越发地肯定,宋雾颜在给之前他看见的那个小白脸发消息。 他还想再去抢宋雾颜的手机,好揭开她乖乖女的面具。 就在这里时,宋雾颜死攥着的手机响了。 电话铃声让客厅陷入死寂,屏幕上显示来电人“Ancy”。 宋雾颜眼神里裹着气,怒不可遏地瞪着陈越琛,没有要接这个电话的意思。 陈越琛冷笑一声,“你敢不敢接这个电话?让我们听听是谁!” 他以为是谁? 地下情人? 不能言说的男人? 太好笑了。 宋斯齐都没电话里的这个人理由多。 宋雾颜动了动手指,向上划了接听键,打开免提。 “您好,这里是口口拍卖行的委托代理人,您委托的拍品641号,法国艺术家作品《雾里冬日景》,将于五分钟后开拍,起拍价为12万……” 不只是陈越琛愣住了,听到电话里的人的发言,宋雾颜也有点懵。 怎么演起拍卖行的工作人员了? 柳淮青的声音辨识度很高,清冽又不失傲气,说的话倒是挺官方,就是语调多少不把电话委托人放在眼里。 不建议他从事这行,服务态度一般,有点赶客。 柳淮青:“喂?请问,您还要继续竞拍吗?” 至少免了她一顿证明,宋雾颜扫了一眼没法再质疑她的陈越琛,关掉免提,说:“我还有事,今天就这样吧,我先走了。” 一直没有起身的陈太太终于知道站起来,客套地送客,“害,越琛就是想太多了。雾颜你别想太多。不留下来吃饭吗?我让厨房的人做了饭。” 管家:“我家小姐还有要事,您就不用再挽留了。” 至于今天的事,他也会如实告诉太太和少爷。 走出陈家,感觉天气都变好了。 室外比室内温暖。 电话还没关,宋雾颜示意管家先上车,她去接个电话。 “你突然给我打电话干嘛?”宋雾颜走到角落,半遮掩着嘴,小声对着电话讲道。 电话刚打来时,她其实也是吓一跳的。 柳淮青:“Surprise!” 猝不及防的一个勾引,耳朵麻麻的。 宋雾颜咬唇,不想就这样原谅他,但说话的语气明显温柔了好多,“你知不知道,我在陈家啊?” 就是知道才会打电话,柳淮青笑道:“我特意背的词,委托人不满意我的服务吗?” 他就单纯想逗逗她,没打算给她惹麻烦。 谁叫时机卡得那么好。 宋雾颜说:“我家管家也在,他肯定能听出来你的声音。” 柳淮青不在乎这事,反而抓住别的重点,调侃说:“待遇提升了诶!去陈家居然是管家亲自陪同。” 宋雾颜忍不住踮脚,提起这件事,她也窃喜,“我妈对我一直都挺好的。” 好像不对吧。 柳淮青啧了一声,“怎么没见我姨妈对我好啊?不行!过几天我得去她那里刷刷脸,不能把我忘了。” 他明明比谁都清楚,秦钟英讨厌他,一看见就烦。 “我妈够忙了,你就别去打扰她了。”宋雾颜说着,转身刚巧看见陈家门前,正站着个佣人,伸头往 她这里打量。 估计是来确认她在和谁打电话的,对方发现宋雾颜和她对视,立刻就挪开了视线,装模做样地打扫起走廊上的卫生。 管家已经在路边停好了车,等她结束通话,宋雾颜和柳淮青说:“我不和你讲话了,拜拜。” 挂断电话,她匆匆忙忙地坐回车里,生怕陈家的人会莫名其妙地跟上来,让管家赶紧开车回去。 * 宋雾颜以为,陈越琛诋毁她这事不会再闹出什么事端了,没想到还能有后续。 这天,婚纱店的负责人通知宋雾颜,她定制的婚纱完成了,可以选择合适的时间来试穿。 季意初在她选婚纱的时候就说过,她很喜欢这个婚纱品牌,如果有机会,一定要带她去店里逛逛。 得知宋雾颜要带她去婚纱店,并且还帮她预约试纱,季意初当即就推掉了当天的全部工作,陪宋雾颜一起去婚纱店。 唯一没考虑到的事情就是,宋雾颜忘了给陈越琛发消息,通知她试婚纱的行程。 他会拒绝她是一回事,她不说隐瞒又是另外一回事。 偏偏婚纱店留有陈越琛的联系方式,负责人联系宋雾颜的同时,也联系了陈越琛,所以他知道她今天会去婚纱店。 陈越琛:【先前你去专柜拿个戒指,都要和我说一声,怎么这次不说了?】 陈越琛:【不会想着,到时候再倒打我一耙吧?】 一打开手机就看到陈越琛的消息,宋雾颜眉头动了动,不是很想回复他。 她刚到婚纱店门口,季意初也还在路上,看手机本来是为了等季意初的消息,问她走到哪了。 宋雾颜犹豫要不要直接进店里,想了想还是决定在门口等一会儿季意初,顺便回陈越琛消息。 宋雾颜:【我今天约了朋友一起。】 宋雾颜:【不用你关心。】 回完消息,陈越琛就没有再给她发信息了,宋雾颜没当回事。 婚纱店的玻璃橱窗很美,鲜花簇拥中,一条洁白无瑕的婚纱静静的伫立在那里,灯光洒在绸缎裙摆上,倒映出光芒。 那是这家店最昂贵的婚纱,但也是最惊艳的一条。 宋雾颜试完自己的婚纱,觉得一切合身就脱了下来,走出试衣间时,看到季意初坐在休息区的沙发上,一直目不转睛地盯着橱窗里的婚纱。 她走过去,坐到季意初身边,手搭在她身上,翘起二郎腿,和她一起看那件婚纱,沉思片刻后,问:“你要不要试试?” 根本买不起啊,试都不敢试。 季意初低声哀嚎着把头埋进宋雾颜的衣领,然后又抬起来,期待地看向宋雾颜,又有些纠结,垂着眉毛,“可以吗?” 什么时候见她这么怂了,宋雾颜拍了下季意初的后背,然后看向跟着她的负责人,“麻烦,我朋友想试橱窗里的那件婚纱。” 季意初跟着负责人去试衣间,宋雾颜在外面帮忙拿着季意初的东西,等人出来。 她无聊地左顾右看店里的其他婚纱,也觉得比不上季意初要试的那一件。 那件婚纱很适合季意初,她也蛮期待的。 如果她没有在下一秒接到来自宋斯齐的电话的话。 看着手机上的来电显示,宋雾颜松散的心猛得一紧。 她抬头看向试衣间,连连拍了好几下胸脯,自我安慰,让自己淡定下来。 没事没事,还好这是她的手机,是打给她的。 至少不是打给季意初的。 宋雾颜反复确认。 她不知道宋斯齐为什么突然打电话过来。 “喂?哥,你怎么突然给我打电话啊。”宋雾颜接通电话,如常开头询问,“是有什么事吗?” “我现在正和陈越琛一起,他好像对你有什么误会。”宋斯齐的语气不是很好,但能明显感觉到不是针对她的,他已经很努力地压制了。 和陈越琛一起?宋雾颜纳闷。 电话的另一边,车里的空气凝重。 宋斯齐面色紧绷,眼眸中透着阴沉,拒人以千里之外。 任谁听到有人诬蔑自己妹妹不检点,都会生气。 半个小时前,陈越琛来宋氏集团找他,张嘴就说宋雾颜在和所谓的朋友试婚纱,怕他发现,还刻意瞒着他。 以前屁大点事,宋雾颜都会讲,这次没和他说,一定是有什么不能说的,陈越琛坚持认为宋雾颜有问题。 只怪宋雾颜表面功夫做得太好,他们都说他是诬蔑,这次他一定要抓个正着! 他这么怀疑人,已经不是一次两次了。 上次宋雾颜去陈家,和柳淮青打个电话还要被诋毁,管家都和宋斯齐说了。 如果不是碍于陈家大哥的面子,宋斯齐早翻脸了。 当自己是推理家啊,指谁干了什么事,就真的干了什么事,人推理家写文还要求有逻辑呢。 “你现在是不是在婚纱店?”电话里,宋斯齐说。 宋雾颜抱着季意初的挎包,里面还有她的手机,各种杂七杂八的东西,不懂就问:“是啊,怎么了?” 宋斯齐:“我和陈越琛马上就到那里了。” 这话一出,宋雾颜当场停止呼吸。 16. 出轨 “你也来吗?”宋雾颜以为自己听错了。 不害怕陈越琛来,问题是,宋斯齐不能来。 他来了,还在试衣间的季意初怎么办? 那个场面,光是想想就要窒息了。 她再三重复,“哥,你真的要来吗?” 宋雾颜的反应过于奇怪,导致宋斯齐都有些不确定自己的判断了。他不知道什么情况,有意瞥了一眼旁边的陈越琛,具体说道:“大概十分钟吧,我们就到了。” “哈哈。”宋雾颜尬笑了两声,手机都差点握不住,抖着声音还装镇定,“好,我等你们。” 手机屏幕刚显示通话结束,宋雾颜就光速起身,抬头望了一眼婚纱店大门,时间紧迫,来不及缓冲,她迫切地跑到试衣间,在直接闯进去前,刹住脚。 该怎么告诉季意初呢? 宋雾颜在试衣间门口打转,纠结了半分钟后,握紧手给自己打气,果断举起手敲门,喊道:“我可以进去吗?” 季意初开了个门缝,她刚换好婚纱,后背的拉链都还没有完全拉上,听到宋雾颜敲门,正好不麻烦自己,小碎步跑过去开门。 “正好你来,给我拉拉链。”季意初说着,满心欢喜地转身,摸了摸后背的拉链,让宋雾颜帮忙拉上去。 宋雾颜手贴了下脸,因为紧张,已经感觉不出来手凉不凉了,“我手可能有点凉,你注意点。” 拉好拉链,季意初转过来面朝宋雾颜,提着裙子,满眼期待地看着她。 不等她开口问,宋雾颜就回答:“好看。” 季意初一边整理裙子上衣的领口,一边笑着说:“我也觉得。” 繁琐的婚纱设计在季意初身上一点也不喧宾夺主,反而衬得她更加珠光宝气,季意初站在试衣间的镜子前,摇晃着欣赏这条漂亮的婚纱,想起什么,打了个响指。 “这个必须得拍照。”季意初拽住宋雾颜的胳膊,“手机,手机!” 都在她的包里,宋雾颜看她这么开心,一直想说的话憋在嘴里,怕再拖下去就来不及了,她下定决心地闭眼,一口气说完,“我哥等会儿要来!” 季意初脸色顿时煞白,眼神里透露出忐忑不安,她连忙侧过身遮遮掩掩,没有发丝散落,还要佯装有碎发,抬手挽到耳后,挤着笑容,压下内心的慌乱。 “你哥来就来呗,你怎么跟我说这个……”季意初不敢和宋雾颜对视,目光游离在四周,嘴里含糊不清地念叨着。 她不知道等会要怎么面对宋斯齐,但她更害怕向宋雾颜坦诚自己和宋斯齐谈恋爱的事。 那相当于背叛。 宋家对宋雾颜并不好,尽管宋雾颜在阐述这件事时极力美化他们,但依然没办法改变某个事实。 宋雾颜只会认同,自己本来就不该得到完美无瑕的东西。 但她是宋雾颜的朋友。 就算全世界都对宋雾颜的出身有偏见,季意初也不能。 所以,排除一切理由,宋家对宋雾颜不好,那就是不好。 季意初像是赌徒,明明知道会血本无归,但心存侥幸心理,总想着没关系,她会在宋雾颜发现之前,结束这段恋情。 一切就当什么也没有发生过,她也不算是背叛。 只是没想到会是这个时候,这个场面。 “虽然高中的时候,我也见过你哥,但是现在你哥估计早不认识我了。”季意初含糊其辞,试图遮掩自己和宋斯齐的关系,“等会儿你得重新介绍我了。” 宋雾颜看着季意初,“那样就完了!” 如果宋斯齐知道季意初是她的朋友,一连串的,季意初撒的那些谎就全露馅了。 “我知道你和宋斯齐在谈恋爱。”宋雾颜说,“前几天,我在商业街看见你们了。” 季意初不可思议地抬头,意识到什么后,表情瞬间愧疚不安,拉着宋雾颜的手也终于忍不住颤抖起来。 “我……”季意初沙哑着嗓音,滴溜溜的眼睛快要落泪,她尤其后悔自己干的那些事,尤其是上一秒她还在对宋雾颜说谎,“对不起,我不是有意瞒着你的……我发誓,我以后再也不对你撒谎了。” 宋雾颜看季意初急得要哭,缓解气氛,安慰她说:“我本来确实有点难过,但是当时,我和柳淮青在一起,你知道吧,他是我暗恋对象,我看着他那张脸,怎么难过都难过不出来。” 虽然她见色轻友,但是她也不相上下。 “别哭啊,好不容易穿这么漂亮。”宋雾颜伸手擦拭了下季意初脸上的泪花,“我和你讲,等会儿我哥来了,你就在这里待着,别出去,不和他碰面就没事了。” 说到这,宋雾颜还不忘把手机还给季意初,“这是你手机,还有你的包,你在这里拍照就行。嗯,等我把人送走,给你发消息,你再出来。” 季意初看着塞进手里的包,突然就更忍不住了,一把抱住宋雾颜,憋着哭腔,“我真的最最最爱你了,真的,我以后再也骗你了,什么都不瞒着你。” 宋雾颜被她勒得脖子疼,“你上次骗我的时候,也这么说。” 她半夜打游戏不带她,一边说着晚安,一边又在游戏页面相遇,宋雾颜可还记得呢。 “我最爱你是真的。”季意初煽情。 宋雾颜拍了拍季意初的腰,回抱住她,“嗯嗯。” * 从试衣间里出来,宋雾颜叫来婚纱店的负责人,和对方说了些事。 看到门口陈越琛和宋斯齐进来,宋雾颜连连吐息,拿起手机站起来,带着浅淡放松的笑意,利落地上前。 “哥!你们怎么这么突然来啊,我都试好婚纱,准备走了。”她语气听不出伪装,但手上不自然的小动作暴露了她。 宋斯齐察觉到她的不自然,也没说什么。 倒是一旁的陈越琛挤上前来,东张西望没看到宋雾颜的朋友,更加确认了自己的怀疑。 这些天,他是越想越气,一想到宋雾颜和他都要结婚了,背地里还养着别的小白脸,他就愤愤不平。 尤其是自己还因为那个小白脸,挨了一巴掌。 今天就算是把事情闹大,丢人,他也要把那个小白脸揪出来! 陈越琛鼻孔朝天,质疑地看着宋雾颜,恨不得当场揭发她,“你朋友呢?” 宋雾颜打马虎眼,双手拧在一起,“她有事,知道你们过来,就先走了。” “哼!”陈越琛不信她的话,“我看是怕被我们发现吧。” “什么?”宋雾颜猛地惊吓,反应过来自己这样一惊一乍的,太明显了,一看就知道有问题,无意识地摆手,反驳说:“我怕你发现什么?” 事已至此,他也不介意说清楚,陈越琛冷笑,“你说和朋友一起试婚纱……其实是男人吧!” 宋雾颜心都要提到嗓子眼了,听到后面的话,心一下稳了大半,舒缓勾起嘴角,“跟我一起来婚纱店的朋友肯定是女的啊。” 她底气十足,回头指了一圈周围看戏的婚纱店里的人员,“那么多人,都可以为我作证。” 婚纱店里的人纷纷向他们投来目光,谁能想这里也会有人来捉奸。 人家出轨都是去酒店,再不济也得是家里。婚纱店能干什么呀?也不动脑子想想。 “我刚刚看到了,是女生,还挺漂亮的。”有个店员小声嘀咕说。 围观的客人倒是不介意得罪人,故意讲得很大声,生怕陈越琛听不见,“这男的有病吧,这么怀疑人。” 其他客人也纷纷替宋雾颜讲话,“不来陪老婆试婚纱就算了,还要怀疑老婆出轨,别太离谱。” 陈越琛瞪了一眼那些窃窃私语的人,警告他们不许再讲了。尽管没人站在他这边,但他仍然挺着胸膛,对自己的判断深信不疑。 他信誓旦旦地说:“你肯定早就打通好了,不然为什么不让我见你的朋友?” 为了向其他人揭露宋雾颜的本性,陈越琛拔高声音,指着宋雾颜说:“你之前就和别的男人单独吃饭!亲亲我我,我可是亲眼看见了,别想狡辩。” 此话一出,所有人的视线都齐刷刷聚焦到宋雾颜身上。难不成她真的有前科,所以那个男的才这么怀疑人? 一直沉默的宋斯齐旁观着宋雾颜的反应。 在陈越琛张嘴怀疑她时,她身上原本紧绷的状态突然松弛下来。 宋雾颜有问题。 不过,宋斯齐倒是肯定一点,那就是宋雾颜的问题不是陈越琛怀疑的这件事。 宋雾颜的朋友圈简单,有几个男性朋友,他只手就能数过来,周迟叙有对象,唯一可能单独吃饭的就只有柳淮青。 和柳淮青单独吃饭吗?宋斯齐似有若无地抽动了下嘴角,想起半月前柳淮青和宋雾颜去西餐厅,他掏钱结账的事。 虽然只是一顿饭的钱,但看着账单上的近五位数的消费,宋斯齐多少有点怀疑他俩故意的。 非要提那次西餐厅的事,宋雾颜仰起脸,不介意提醒他一下,“陈越琛,我记得你当时也是和朋友一起吧。” “我……”陈越琛吞咽了下口水,手掌蹭着上衣口袋,清了清嗓子,改口强调其他的事,“你就是有问题!之前也是。不然你说!你为什么不敢让我见你那个所谓的朋友?” 来回不过是那两句话,忍耐也是有限度的,宋雾颜深吸一口气,打算结束和陈越琛的争吵。 她没什么可说的了,他爱信不信。 更何况,就算她真的出轨了,又能怎么样呢? 然而,话没说出口,宋雾颜却听到了季意初的声音,“雾颜。” 宋雾颜震惊地回头,只见季意初从玄关处出来,早已脱掉喜欢的婚纱,换成了原来的衣服。 季意初又愧疚,又恼火,陈越琛那些蛮不讲理的话,她全听见了。 管他三七二十一,季意初忍不了一点,直接站了出来。 她能克制住揍人的冲动,已经很不容易了。 宋雾颜拽着季意初,还想力挽狂澜地挡住身后宋斯齐的视线,举着手,眼神疯狂暗示,“你不是已经走了吗?” 季意初已经不在乎这些了,她摁下宋雾颜的手,毫不掩饰地走到众人面前,动了动嘴皮,“我想,不能把你一个人丢在这里,没想到会看到这一幕。” 她抬头看向陈越琛,还有宋斯齐,他的目光如炬,让人难以忽略。 季意初还是生硬地别开了视线,但面对陈越琛,她毫不客气地挺胸,白了他一眼,“我是宋雾颜的朋友,女的,不是变性人,也不是伪娘,看清楚了。” 再怎么蒙蔽双眼,也不得不承认,陪宋雾颜来婚纱店的朋友是个女人,和朋友来婚纱店没有任何问题。 陈越琛彻底没了针对宋雾颜的理由,嗓子失声,张嘴也说不出一句话。 他之前一口咬定,甚至不惜拿自己在陈氏的利益和宋斯齐打赌,这才请到宋斯齐跟他一起来这里。 现在他却沦为了笑柄,陈越琛害怕宋斯齐找他算账,恨不得当场就反悔,然而,宋斯齐根本没空处理他。 婚纱店内的水晶灯白亮,折射出来的光像一把利剑,斩断阴暗的影子。 宋斯齐从季意初出现,目光一直在她的身上。他诧异、错愕,复杂的情绪在眼底流转,终于不得不承认,站在这里的是他的女友,他们一天前还在一起约会。 季意初双手交叉,面无表情地看着别的地方,有些强装。 宋雾颜架在他们中间,不知道该说什么,她看了看宋斯齐,又看了看季意初,脑袋空空,连个冷笑话都想不出来。 “那个,意初,你不是有事吗?”宋雾颜笑得尴尬,挽住季意初的胳膊,努力保持平常的语气,“去那什么地方,正好,我跟你一起去。” 拉着季意初逃离现场之前,宋雾颜还不忘回头和宋斯齐说:“哥,我们先走了,再见!” 婚纱店内,仅剩下宋斯齐还在原地,就连陈越琛都嫌弃丢人,灰溜溜地走了。 围观的众人唏嘘不已,不过不是在替他唏嘘。 再回想之前宋雾颜的反应,一切都说得通了。 所以说,他被一个女人骗了。 那个女人说不认识他,但其实她是他妹妹的朋友。 店员拿着一条项链匆匆赶来,发现人全散了,犹豫着还是上前说道:“先生,您是刚刚那位顾客的朋友吧,她朋友的项链落这里了。” 宋斯齐看了一眼那条项链,还是他当初送给季意初的礼物,他忍不住自嘲地笑出声,更加荒谬了。 “把它给我吧,谢谢。” …… 17. 表白 「单身,但是试婚纱。」 这是季意初傍晚在社交媒体上发的文案,配图是她在试衣间穿婚纱的自拍照。 宋雾颜刚到家没多久,就看到了季意初的这条动态。 她们离开婚纱店时,季意初还和她讲,不用担心她和宋斯齐会怎么样,她有解决的办法。 办法就是把宋斯齐解决掉吗? 宋家的别墅里,宋雾颜刚洗完澡,换了身睡衣,从浴室里出来,头发还是半干,一只手拿着手机,查看季意初发的动态。 洗发水的香气还萦绕周围,窗户没有关严,风吹进来,晃动窗帘,怪冷。 宋雾颜走过去,坐到窗台旁的单人沙发上,风吹着她的脸,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圈着落到胸前的长发。 她纠结怎么关心季意初的情况,又感觉自己安慰或者庆祝都不太合适。 毕竟分手对象是她哥,犹豫再三后,宋雾颜还是选择不多嘴,退出手机软件,假装自己没看到这条动态。 今晚的天格外黑暗,一颗星星也没有。 头发原本还是暖的,但在窗户边坐了一会儿,风一吹,发丝就变得冰凉,冻得手发冷。她起身,将手机放到桌子上,想着去拿吹风机。 转身还没走远,来电铃声打破卧室的清净。 宋雾颜纳闷地回头,走过去看是谁打给她的电话,发现屏幕显示宋斯齐。 深夜十二点。 这个时间,他一般不会打电话烦扰人休息。 宋雾颜心头一紧,转身走回窗边,拾起手机接通电话,“哥?” 电话那头没有立刻传来人声,而是一阵尖锐刺耳的响声,像是在一间空荡的房间里失手打碎玻璃杯,毫无预兆地传进宋雾颜的耳朵,震得她耳膜疼。 她下意识将手机拿远,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蹙起眉毛,担心宋斯齐的状况,“哥?你那边怎么了?” “雾颜……”宋斯齐的声音终于传来,低沉且沙哑,带着明显的迟缓。 电话那头的背景杂音很少,宋雾颜隐约听到酒倒入杯中的声音,很细微,但很清晰。 宋雾颜可以肯定,他喝酒了,还喝醉了,还醉得不轻。 她联想到季意初发的单身动态,大概明白了些什么,怕他出意外,拿起挂在衣架上的外套,“你在哪儿?在外面?还是家里?” 他没有回答宋雾颜的问题,含着酒精,混沌不清地趴在吧台上,沉闷地从咽喉里挤出一句话,“对不起,雾颜。” 醉得只剩下本能的反应,宋斯齐一遍遍复述着同一句话,“对不起……对不起。” 宋雾颜穿外套的手一顿,“嗯,我知道了。” 本来错误的就不是他们,道歉也不该是他们。 她垂头看着自己穿了一半的外套,里面套着并不雅观的睡衣,头发还又湿又乱的,睡衣袖子缩在小臂中间,她拽下来,说话也费力起来,“我知道。” 宋斯齐却因她的回答而愤怒,“你根本不知道!” 话音未落,情绪如洪水般泛滥,他彻底爆发,“你不知道……我有多讨厌你!” 宋斯齐的腔调逐渐痛苦,再也无法压抑,“我恨你!宋雾颜,为什么?为什么你不去……” “宋斯齐!你有病吧!”柳淮青的声音突然出现在电话里,强行打断宋斯齐的胡言乱语。 紧接着,一阵杂音呼啸而来,窸窸窣窣的声响忽大忽小,手机的收音被堵得死死的,听不清电话那头的人声。 电话突兀地断了。 宋雾颜维持着接听的姿势,呆呆地站在衣架前,直到手机息屏,倒映出她茫然失措的侧脸。 窗外依旧没有星光,夜风带着凉意穿进房间,再次吹动窗帘,拂过半干的头发,冷得她打了个哆嗦,那样子滑稽又狼狈。 宋雾颜迟缓地把外套穿好,走到窗边,抬手关紧窗户,又将窗帘拉得严丝合缝,手拽着窗帘布,许久才一点点下坠松开。 再打开手机,看到柳淮青给她发消息,时间显示在两分钟前。 柳淮青:【你哥在我这。】 柳淮青:【他喝多了。】 柳淮青:【明天上午你来把他接走。】 宋雾颜:【嗯。】 …… 但却一夜无梦。 宋雾颜的睡意很浅,稍微有点声音,她就清醒了。 定的闹钟还差几分钟才响,宋雾颜不想再多躺,起床洗漱,照镜子的时候看到自己眼睛下的黑眼圈,揉了揉也没见消散。 怕自己这样被人询问,宋雾颜刻意地画了个淡妆,然后才出门。 冬日的清晨是灰褐色的,带着尘土味的,枝头上鸟叫声纯粹,一眼望去看不见人的影子,道路上落叶散得自然,不加修饰,地砖一块潮湿,一块又发白,缝隙间的泥土更深更浓郁,成为视线里为数不多的色彩。 寒风带来的冷气还没褪去,太阳刚与地平线持平。 柳淮青打开门就看见风尘仆仆的宋雾颜,注意到她今天画了淡妆,不经意地垂眸,又抬起眼皮,“你来这么早?” 他抵着门把手,睡衣松松垮垮地穿在身上,若隐若现露出锁骨,微微勾着嘴角,请人进来。 “我想着你今天要去公司,怕过来晚了,没人在家。”宋雾颜耸着肩,闷头走进去,看到餐桌上刚吃一半的早餐,有些懊恼,她好像来得确实太早了。 柳淮青走到餐桌旁,拿起热好的牛奶,靠在那里,没坐下,“你吃早饭了吗?” 宋雾颜双手握在一起,“吃了,我哥呢?” 提到宋斯齐,柳淮青忽然想起什么,眼神飘向别处,略显心虚地指了指走廊尽头的客卫,“他……在卫生间吧……” 意思是她哥喝多了,神志不清,美美在卫生间躺了一晚上,大概率还附带开窗透气服务,昨晚的风那么大。 宋雾颜瞪了柳淮青一眼,不让他吃早餐,“带我去卫生间。” “哦。”柳淮青放下杯子。 他觉得自己能容忍一个喝到上吐下泻的人在他家的客卫里待的,已经很良心了。 走廊不长,卫生间的门虚掩着,里面没有开灯,微弱的日光透进来,映出一个模糊不清的轮廓。 窗户开得很大,但里面还是有一股消散不开的酒气。 宋斯齐瘫倒在地板上,背靠着马桶旁边的瓷砖,闭着眼睛,头歪向一侧,脸色不正常地发白。身上的黑西装皱得不成样子,领口敞开,冷风灌进来也不省人事。 宋雾颜看到这个情景,什么也不想就去扶宋斯齐,弯腰抓住他的衣服,结果一手的水渍,蹙眉看向慢悠悠进来的柳淮青。 这周围什么都挺干净的,马桶也冲得干净,宋雾颜怀疑柳淮青干了什么。 “我也没做什么特别歹毒的事。”柳淮青双手插兜,颇为不满地念叨。 他看了一眼地上不省人事的宋斯齐,怕对方身上的酒气传染给他,站在离门最近的地方,根本不想靠太近。 那就是干了不歹毒,但也没有良心的事,宋雾颜起身,眯着眼睛问:“你泼他水了?” 柳淮青否认,“不算。” 宋雾颜擦了擦手,问:“那他衣服怎么湿了?” “这个嘛……”柳淮青拿起架子上的玩具水枪,对准躺在那里的宋斯齐,“我就是想让他清醒清醒,拿玩具枪打了几下他而已。” 说着,他就示范性地给宋雾颜表演了一下。 水嗞到宋斯齐的手背上,只是睫毛动了两下,没有其他的反应。 谁曾想是这么个情况,宋雾颜又气又想笑,都不知道柳淮青哪来的水枪,虽然确实危害不大,但要说他不是故意整人,狗都不信。 他这就是趁人之危,恶意报复! 也不知道宋斯齐哪里又得罪他了,喝了他珍藏的酒?还是打碎了他的酒杯?总不能是因为那句话替她出气吧? 眼看着宋雾颜眉头竖起,马上要发火,柳淮青眼疾手快,直接把那支塑料水枪塞到她手里,还顺势握住她的手指搭在扳机上,带着怂恿的口吻,“ 你也试试?” 宋雾颜猝不及防,手指被他带着一用力,嗞出的水好巧不巧打到宋斯齐的脸上。 就在这时,宋斯齐突然发出吭的一声,差点就要醒来。 “……”宋雾颜连忙把水枪丢给柳淮青,蹲下来去看宋斯齐的情况。 还好没有真的睁眼,宋雾颜松了一口气。 无力吐槽柳淮青的行为,她转过身,正要开口责备他这个恶作剧太幼稚了。 “我喜欢你。” 毫无征兆的,柳淮青说。 褪去散漫和无聊,他眼神直白地盯着半蹲在那里的宋雾颜。 不是恶作剧。 宋雾颜表情呆滞地和柳淮青对视,肢体被无形地架在那里,意识后知后觉地涌上来。 喜欢她吗?她知道。 但是,他的这句话一定不是在表白。 别想太多,宋雾颜在心里默念。 下意识握紧的手松开,她故作镇定地转移视线,弯腰拍了拍躺在地上的宋斯齐,然后又回头,看着站在那里的柳淮青,无奈地招手叹息,“别闹了,过来帮我抬人。” 柳淮青平静得不可思议,他偏了偏头,手从兜里拿出,企图勾起一丝笑意,但最终没有成功。 他没再说什么,虽然不是很情愿上前搀扶,沾上酒气的话,他就要重新洗澡,但还是听话地走过去,帮忙抬宋斯齐起来。 俩人合力把宋斯齐安置在车后座,关上车门,暂时隔绝车里昏睡的人。 室外的阳光刺眼,空气还有些阴冷,宋雾颜转身,看向跟着一起出来的柳淮青。 他站在车门边,穿着单薄,在空旷的背景里,显得人清清冷冷,光线照在他的脸上,眼眸浅淡,带着挥之不去的忧郁。 “你不开心吗?”宋雾颜问。 柳淮青都要郁闷死了,他看着宋雾颜,刻板的吐槽腔调,“哇,你还能看出来啊。” 可以不用这么明显,宋雾颜心虚不已,他的心情全写在脸上,很难叫人不注意到。 遇到不公,肯定是要大声抱怨的,柳淮青摆手,恨不得什么事都要怨念一番,“我身上沾了一身的酒气,早饭也没吃好。哦,自己真心实意的话,还要被无视。” 以上她只承认一半,除了真心实意那一点。 宋雾颜:“什么?” 柳淮青敲了一下车窗,歪头看着宋雾颜,他说:“我喜欢你,他不喜欢你,我喜欢你。” 宋斯齐讨厌她,恨她,没关系,柳淮青喜欢。 居然是这个意思吗? 宋雾颜垂头,忍住翻涌的情绪,又一次岔开话题,“我走了,再见。” * 怕宋斯齐醉酒的事被秦钟英知道后会挨骂,宋雾颜带他回了他自己的公寓。 输入密码开门,映入眼帘的是黑白灰三种颜色,极简风的设计宽敞整洁,但几乎看不到生活的气息。 仅是一个睡觉的地方,东西也都很少,尤其是卧室,空荡荡的,压抑感扑面而来。 宋雾颜费力地把宋斯齐挪到主卧的床上,盖好被子,联系家庭医生过来,然后又给宋斯齐的助理打了个电话。 医生很快赶来,检查后告诉宋雾颜,宋斯齐只是饮酒过度导致的昏睡,没有什么大碍,等自然醒来,吃点醒酒药就行。 交代完注意事项后,医生离开。 房间又陷入安静,宋雾颜关掉卧室的顶灯,只留下手边一盏暖黄柔和的台灯,她坐到单人沙发那,静静地看着床上睡得安稳的宋斯齐。 昨晚他在电话里说的那些话,反复回荡在宋雾颜的耳边,怎么也忘不掉。 那是一个无解的问题,像铁钉在她的骨骼里生锈,融为一体,再也不能完整地剥离,除非死亡。 宋雾颜认为,她还算热爱这个世界。 困意浮现,宋雾颜浅浅地打了个瞌睡,在快要进入梦乡时一脚踩空,猛得惊醒,慌张地起身,去外面倒了杯温水。 再回来,刚好看见宋斯齐清醒。 18. 捉奸 宋斯齐的手抵着额头,整个人虚弱无力,沉重地从床上起来,残留的醉意牵扯着头痛。 他闷哼了一声,艰难地打开眼皮,涣散的视线聚焦。 窗帘紧闭着,没有光照进来,房间昏暗,看清这是他自己的公寓,宋斯齐下意识抬手,摸索着去开床头的灯。 看到这一幕的宋雾颜快步上前,打开灯,将手里的温水递过去,关切地扶他坐好,说:“先喝点水吧,缓一下。” “谢谢。”宋斯齐接过玻璃杯,抿了一小口后,便握在手里,没有再喝,“昨晚的事,抱歉。” 宋雾颜轻声回应,“嗯。” 短暂的沉默,宋斯齐扭过头看向她,眼里的疲惫遮掩不住,问了个出乎意料的问题,“雾颜,你是不是有喜欢的人?” 宋雾颜的表情逐渐凝固,收回僵硬在那里的手,语气也复杂起来,“你问这个干什么?” “你朋友……告诉我的。”宋斯齐扯了个勉强的笑容,他移开视线,盯着手里的杯子。 她的朋友?季意初? 宋雾颜嗤笑出声。 所以还是季意初提了,他才想起来询问这件事吗? 真讽刺啊。 昨天,宋斯齐约季意初见面,将项链物归原主,季意初和他提了分手,过程很和平,甚至没有争吵。 直到他转身离开,季意初突然质问他。 为什么明知道宋雾颜的未婚夫在诋毁人,他却不为宋雾颜说一句话。 既然知道宋雾颜的未婚夫不是好人,为什么没人取消婚约。 或许感情可以培养,可是宋雾颜已经有喜欢的人了! 那些质问让宋斯齐慌了神,他也不知道能怎么办。 “哥。”宋雾颜的声音冷了下来,“你觉得你现在再问我这些,还有意思吗?” 她彻底地不想装云淡风轻,谁说她不在意? 她很在意! 她特别的在意! 自嘲的笑声愈发强烈。 “再过半个月,我都要结婚了。你是觉得,这样问过就可以心安理得了吗?”宋雾颜好像在哭,又好像在笑,眼里的泪不自觉流出来,被她狠狠地抹去,她侧头,“何必呢?不如不问。” 不问的话,她还能坚持,他们不爱她。 一分钟都不想停留在这里,宋雾颜转身往卧室门口走,手触碰到门把手时,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再次折返回来,宋雾颜几步跨到床边,居高临下地看着坐在床上的宋斯齐。 他显然没想到她会回来,神情还有些错愕。 宋雾颜咬着唇,眼睛瞪得很大,怒视着宋斯齐。 她胸口剧烈起伏,忍了很久的委屈在此刻涌上心头,声音因为激动而发颤,几乎是吼出来的。 “宋斯齐!我也很讨厌你!你不知道!我讨厌你!我讨厌你!” * 那天吵完架后,她就和宋斯齐开启了冷战,宋雾颜单方面的。 就算宋斯齐每天都回家吃饭,早上永远能在楼梯口碰见,她也不和他讲一句话。 第n次打开卧室的门和宋斯齐正面相撞,宋雾颜默默挪开位置,眼睛瞥向其他地方,关门下楼,无视对方的存在。 宋斯齐同样不讲话,看着宋雾颜直直地往楼梯的方向走,低头抿嘴咳嗽了几声,到底什么都没做,转身去了书房。 宋雾颜急急忙忙地下楼,一边抬手拿起斜挎包,一边又把头发挽起来,从包里翻找到车钥匙,又照了下镜子,觉得可以,准备出门。 几分钟前,季意初给她发消息,说有重要的事,十万火急,让她快点来找她。 宋雾颜记得季意初今天在商场有个活动,具体是遇到了什么事,她也不太清楚。 这次活动主办方邀请了好几位嘉宾, 不止季意初一个人。 商场内部聚满了人,根本找不到下脚的地方,一眼望去楼上楼下全是粉丝,高举着手机,等着活动开始。 活动现场很热闹,场外的海报非常亮眼,各种应援和超大的LED显示屏上,介绍着参加此次活动的几位嘉宾。 好不容易找到一个停车位,宋雾颜靠在车边,等着季意初的助理过来接她。 还以为是什么事,宋雾颜单手勾着挎包,胳膊交叉抱在一起,站在人比较少的地方,微微仰头,看着商场外大型的LED显示屏。 虽然不感兴趣,但她还挺脸熟上面的那些网红和明星的,都能叫得上名字,也算小有名气。尤其站C位的那位女明星,是陈氏子公司旗下的艺人,最近风头正盛。 很快,季意初的助理火急火燎地快步走来,带宋雾颜走员工通道,进后台。 宋雾颜刚要问助理,季意初是不是和人吵架了,就听到路过的两个工作人员,抱着一箱的杂物,在那里你一句我一句地八卦。 “诶!你看见了吗?陈氏集团的二公子亲自来这里,给姚辛蕊撑腰诶。” “真的假的?我就看见,季意初和姚辛蕊在化妆间吵架,那场面,都快打起来了!” “这俩人的脾气一个比一个大,也不知道谁安排的,让她俩用同一个化妆间,不吵架都难。” “反正季意初这次是踢到钢板了,陈氏集团可不是闹着玩的。” “她自己不也是富二代吗?名媛~” “别逗我笑了,那不一眼假吗?” “……” 后台来来往往的工作人员很多,噪音也多,两个人小声聊了几句,听到附近有动静,立刻就闭上嘴巴,不敢再八卦了。 宋雾颜跟着助理从他们的身边经过,听到他们的对话,脚步越走越慢,最后直接停在路中间,回头看向身后那两个八卦的工作人员。 可惜人已经走远了。 被人在背地里嚼舌根这种事,季意初的助理早就见怪不怪了,但怕宋雾颜误会,还是解释了一下。 “这不能怪意初姐!是那个姚辛蕊,非要恶心人,说意初姐就是个不入流的网红,不愿意和我们一个化妆间,意初姐气不过,才和她吵架的。” 本来是各凭本事的事,谁知道那个姚辛蕊人那么矫情,吵不过季意初,就给她男朋友打电话,还扬言说等她男朋友来了,行业封杀季意初。 简直就是恶人先告状,但没办法,人家有背景,活动主办方的人纷纷过来,劝说季意初给姚辛蕊道歉。 差一点就要忍气吞声了,然而,季意初听到姚辛蕊的男朋友是什么陈氏集团二公子,当场就爆炸了,助理拦都拦不住。 硬刚关系户是很爽,但是就是感觉自己很快就要失业了,助理愁眉苦脸地说:“意初姐的脾气够好了,要是不硬气点,他们就更欺负人了。” 助理不知道陈越琛是宋雾颜的未婚夫,单纯地以为季意初气不过姚辛蕊狗眼看人低,宁可被行业封杀,也要和姚辛蕊吵架。 敢情是叫她来捉奸的,宋雾颜理清了事情的来龙去脉,拍了拍助理的胳膊,带着安慰的语气,“没事。等我一下,我给朋友打个电话。” 得找个能撑腰的人。 这里不是宋家的地盘,她又不像陈越琛那样张扬,人家不见得就认识她,更不会给她面子。 万一季意初见到她以后,脾气上来跟人动手,工作保不住就算了,她还得去派出所签字领人。 宋雾颜光想想就觉得头大。< /p>电话簿翻来翻去,还是下意识翻到宋斯齐那一页,她平时有事都会给她哥打电话,让他解决。 但是…… 宋雾颜的手指停在那里,犹豫了片刻,还是划走了。 秦钟英不是说过吗? 有事找宋斯齐,不然找柳淮青也行。 “稀奇。”电话那头传来慵懒声,带着点刚午休完梦游状态的黏糊,但他几乎是秒接的电话,“难得见你主动给我打电话,有事?” 宋雾颜言简意赅,“我朋友在你家商场遇到了点麻烦,你找人处理一下。” 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柳淮青停止打哈欠的动作,翻开手机确认来电的是宋雾颜没错,刚睡醒的心情就是愉悦,“呵,知道了,我的大小姐。” …… 化妆间里剑拔弩张。 总共就那么大点的位置,还要放两位嘉宾的东西,活动主办方的负责人在边角站着,这个时候搞这一出,脸色已然十分难看。 陈越琛摆着谱进来,生怕别人看不出来他的身份,排场做得很足,脚踩黑色厚底皮鞋,身穿高级西装,手上还戴着块手表。 一身下来颇有成效,不知道的还以为周末也有人来商场卖保险。 听说和自己小女友吵架的是个没背景的网红,他随便伸伸手指,就能封杀对方,正好杀鸡儆猴,还能在女友和旁人面前立威风。 陈越琛抬着下巴,刚要大度发话,让对方给自己道歉,却不曾想姚辛蕊口中说的那个网红,居然是宋雾颜的朋友。 他的心里一个咯噔。 前几天在婚纱店,他们才见过。 怎么会这样,陈越琛心里有些犯怵,但又怕人看出端倪,伸手松了松领带,装模作样地挺直腰板,似乎想从气势上压倒对方。 不过是一个朋友而已,宋雾颜总不能为了个朋友,就和他翻脸?之前那么多次,他当着她的面和别的女人乱来,也没见她当回事。 陈越琛清了清嗓子,越想越自信。 姚辛蕊看陈越琛只是站着不说话,有些着急,更加用力地摇晃着他的胳膊,委屈地嘟着嘴巴,又撒娇又是控诉地说:“越琛,就是她!你看她那个样子,完全不把你放在眼里,太嚣张了!” 季意初把手里的东西往化妆台那一扔,妆画到一半,也不画了,双手一拍,指着他俩就骂道:“一对不要脸的狗男女,有必要放在眼里吗?没必要啊。” “你!”姚辛蕊脸瞬间涨成红色,面对陈越琛时的娇软荡然无存,她尖叫着喊:“你骂谁狗男女呢!” 季意初不耐烦地挽起袖子,活动着手腕,“骂你就受着,你个知三当三的小三,有你说话的份吗?闭嘴。” 这话一出,关注着这边动静的工作人员、其他嘉宾的助理等等,全都倒吸了一口冷气,一个个脸上写满了震惊,和对八卦的好奇。 什么情况,这是可以直接说的吗? “你血口喷人!”姚辛蕊急得直跺脚,明明现在应该是季意初哭着向她道歉,怎么就这样了,还说她是小三,“越琛!你把她赶出去好不好,你封杀她!我再也不想看见她了。” 陈越琛也指着季意初,警告说:“你再不道歉的话,以后你就别想再出现在媒体上了。” 宋雾颜就是在这个时候出现的,刚好在陈越琛的警告结束之后。 季意初看见宋雾颜进来,立刻无视掉无视掉那对狗男女,大步走过去,一时间还没缓下来,脸上还留着怒意,语气也有些重,“你告诉我!你是不是早知道了!” 众人的目光跟随季意初质问,被宋雾颜吸引过去。 陌生的面孔,他们都不认识这个女人。 19. 干架 最紧张的当然还得数陈越琛,他哪里想得到宋雾颜会来这里。 “你怎么来了?”陈越琛还想着怎么糊弄过去,搂着姚辛蕊的手还没松开,像是在强调自己不怕宋雾颜,但干瘪的声线出卖了他。 宋雾颜瞥了一眼陈越琛,还有他怀里不满现状的姚辛蕊,并没有搭理他们。 他们居然认识吗? 吃瓜群众眼前一亮,看来这位也是有来头的。 宋雾颜收回视线,见季意初胸口起伏,拉起她的手,知道自己现在是什么都没用,但还是拱火道:“意初,你先别生气。” “我怎么能不生气!”季意初撒开她的手,力道不大,但明显是不想让她插手说话的意思。 宋雾颜一开口,无非就是劝人和气生财啦,不要放在心上啊,什么气都得憋着。 季意初只想扇烂这对奸夫□□的脸,她愿意蹲十天半个月的橘子。 忍不了一点。 既然如此,宋雾颜也没办法,老老实实闭上嘴巴。 季意初豁然开朗,转头瞪向陈越琛,“他那天还当着那么多人的面,污蔑你出轨,他自己都不干净!还怕别人给他戴绿帽子?” 这话说得陈越琛脸上青白交错,解释都解释不了。 “你是越琛的未婚妻!”姚辛蕊后知后觉,认出宋雾颜。 她记起来了,之前她就故意给宋雾颜发过陈越琛在酒店的照片,想挑衅对方,结果宋雾颜理都没理,还让她尽兴。 那时候她就断定,宋雾颜是个好欺负的。 她终于见到本人了,姚辛蕊上下打量着宋雾颜,和她想象得差不多,没什么攻击力。 混杂着嫉妒和不甘心,以及想要在陈越琛面前表现的情绪,姚辛蕊用一种刻意的傲慢姿态,眼前尽数鄙夷,“我还以为谁呢。” 姚辛蕊白了一眼,嘲笑说:“一个不受待见的私生女。你知道他们都说你什么吗?人、人、可欺。” 季意初:“你闭嘴!” 似乎攻击到宋雾颜,陈越琛就会变得有底气,在姚辛蕊的添柴加火中,他也跟着笑起来,“宋雾颜,听见没?这没你的事,你快滚吧。” 宋雾颜的脸色微微泛白,垂在身侧的手握紧,她还没说什么,只见身边的季意初动了动脚,猛地一蹬地板,闪击到前面,一拳打在陈越琛的脸上。 结结实实的一声闷响,直接把人打倒在地。 并且以迅雷不及掩耳之速,压住陈越琛,扬起拳头,给了他第二拳,“老娘以前从不跟人浪费口舌,今天是给你脸了。” 拳头不够意思,还有踹的。 季意初揪着陈越琛的衣领,把人提起来,抬起穿着高跟鞋的脚,朝着他腹部,又狠踹了一记。 那架势,一看就是练过的,周围人哪见过这种阵仗,一个个吓得都不敢上前,生怕季意初一个急眼,把他们全揍了。 姚辛蕊眼见陈越琛被打得毫无还手之力,又急又怕,想要喊人拉扯,但没有一个人回应。 这种事应该找保安吧。 没有办法,姚辛蕊两眼一闭,硬着头皮就张牙舞爪地朝季意初扑了过去。 二打一可不行,宋雾颜看见,立刻冲过去,扯住姚辛蕊的头发,在对方吃痛大叫的时候,迅速捂住她的嘴,不让她有机会说话。 “你冷静点。”宋雾颜的声音很客气,但没有好意,全是警告。她手臂稍一用力,就能让对方短暂窒息,连挣扎都挣扎不了。 姚辛蕊的眼里只剩下惶恐不安,大家的注意力全在挨打的陈越琛身上,没有人会注意她怎么样。 另一边,陈越琛狼狈地躺在地上,反抗都没有力气,本能地抱住头,但脸上的皮还是肉眼可见地浮肿起来,哪里还有刚才半分的嚣张。 足足挨揍到季意初累了,不想打了,也没见保安过来。 差不多消气了,季意初起身,拍了拍手,走到旁边的梳妆镜那,拉椅子坐下。 宋雾颜见季意初打完了,连忙撒开拦着姚辛蕊的胳膊,转头拿起桌子上的纸巾,呈了上去,“擦手。” 这个态度,季意初还算满意。 “你完了!我告诉你,季意初是吧。”陈越琛在姚辛蕊的搀扶下,颤颤巍巍地起来,他浑身都在疼,声音因为脸肿含糊不清,“来人啊,我要报警!我要你坐牢。” 去派出所太麻烦了,宋雾颜掏出手机,打开转账界面,“我让她打你的,就算报警,民警也只会让我们私下和解。你要多少赔偿金,现在就可以提。” 简直就是侮辱,陈越琛又不是想要钱,他有的是钱,而且宋雾颜说转账,谁知道她会不会反咬一口,说他敲诈勒索。 她以前不是特别胆小怕事吗? 大话都不敢和他说一句。 陈越琛两眼冒烟,瞪着宋雾颜,“你滚一边去,我今天不跟你算账。” “我要封杀她!”他猛地抬起手臂,指了一圈周围人,像是下发什么告知单,对准季意初,没有人回应,他的表情逐渐扭曲,“听见没有?老子要封杀她!” 季意初无所谓地将纸巾揉成一团,投到几步之外的垃圾桶里。 “封杀就封杀呗,大不了转行。”季意初晃着翘起的二郎腿,斜靠着椅背,手搭在膝盖上,“这是很大的事吗?值得你这么大吵大闹,小心脸上的伤裂开,疼死你。” 陈越琛被她这番轻描淡写的口吻激怒,”你给我等着!老子不能弄死你,老子就不信陈!保安呢!保安,把她俩给我拖去出!” 怎么有人什么都不是,却还那么爱命令人,宋雾颜搞不懂,侧头给季意初一个相安无事的眼神。 在陈越琛的嘶吼中,商场的保安终于姗姗来迟。 几位制服统一的保安快步闯进化妆间,装备齐全,动作训练有素,看起来也不像是人手不够,需要陈越琛挨打十几分钟,才腾出人员过来查看的样子。 随后,众人就看到,一位身穿休闲卫衣,看起来随便得像是路过的男人,从外面悠闲地进来。 男人举止慵懒,但年轻又漂亮,比这里的所有明星网红都好看,叫人根本移不开眼睛。 “你是那个小白脸!” 陈越琛立刻认出面前的这个男人,西餐厅那次宋雾颜和男人约会,被他撞见,耿耿于怀到至今。 柳淮青眼睛还犯着困呢,就被人指着骂是小白脸,咖啡都没有这句话好用,他顿时就清醒了大半,怪异地看向宋雾颜,声音不大,恰好能让所有人听清,“你未婚夫……” 他顿了顿,颇有些不愿侮辱精神病患者的样子,小心翼翼地询问:“他是不是脑子有病?” 宋雾颜含糊其辞,“大概吧。” “怎么,被我说中?你俩还对上了!”陈越琛看不惯宋雾颜和柳淮青眉来眼去,把他当空气,不禁冷嘲热讽起来。 在他的那套脑回路里,他找情人就叫风流,和每天都要吃饭睡觉一样正常,但宋雾颜必须洁身自好,不能给他戴绿帽子! 不过,别的不提,宋雾颜的眼光挺不错的,能找到这么一个漂亮美人,还是个男的。 要是把他签到自己的经纪公司,一定出道就爆火。 “小子。”陈越琛努力挺起疼痛的脊背,试图摆出一副大人不记小人过的姿态,施舍地看着柳淮青,尽管脸上两拳青印让这个表情格外滑稽,“我看你长得不错,何必自甘堕落,给宋雾颜当情人。” 他抛出橄榄枝,开出自以为很有诱惑力的条件,“我给你个机会,去陈氏的经纪公司面试。凭你这张脸,我保证能把你捧红,比跟着宋雾颜强上百倍!” 宋雾颜:“……” 跟着她很吃苦吗? 柳淮青没急着理会陈越琛,抬头看向四周墙角,随口一问:“这有监控吗?” 活动主办方不知道他要干什么,站出来说:“我们这里的监控都是全天候无死角,而且高清,非常高清。” 那就是都有记录,柳淮青眨了眨眼睛,“刚刚的录像,麻烦 给我备一份。” 还以为什么,陈越琛嗤笑一声,原来是怕自己开空头支票,想留存证据,他抬了抬下巴,“我说话算话,不用视频为证。” 柳淮青转过头,目光再次落在陈越琛身上,“你误会了。” 虽然脑子有病不传染,但他还是往宋雾颜的位置靠了靠,更远离陈越琛一些。 柳淮青不想让陈越琛误会,说道:“我只是觉得,像我这样长得如此孝顺,随爸又随妈的,有人夸我可以当明星,当然得留个视频,回头给我全家都播放一遍。” 就是不知道他家的那些人看到对方骂他是小白脸,说他给人做情夫,会不会不高兴。 毕竟,他这张脸真的很孝顺。 “至于当明星……”柳淮青垂眸,似乎是在遗憾,“有点遗憾,我有镜头恐惧症,你能让我不露脸就当影帝吗?” 陈越琛脸红一阵白一阵,这是什么话,他当然做不到。 “不行就别出来装。”柳淮青勾了下唇,略有嫌弃地说,“很没意思。” 宋雾颜扶着椅子,努力忍住不笑。 但真的很好笑。 听到有人发出笑声,陈越琛终于明白,自己这是被羞辱了。他气急败坏,跳起来指着柳淮青骂,“你不识好歹!” 这话听着怪是新鲜,从来没有人敢和柳淮青说这种话,柳家的继承人不需要识什么好歹。 柳淮青抬起眼睛,耐心耗尽,冷淡地看着陈越琛。 “你也算吗?”他轻飘飘地反问,甚至不是挑衅。 房间瞬间死一般的寂静,连周围看戏的人都停住了窃窃私语。 柳淮青百无聊赖地提醒:“这么把自己当个东西,小心晚上走到没监控的死角,再挨一顿打。” 简直是威胁,陈越琛的脸狰狞着,扭曲成一团。 “你们这群保安,是摆设吗?”陈越琛转头指向站那里的保安,“没看见他们在滋事挑衅!把这几个人,全拖出去!” 保安依旧一动不动,像是没听到他的话。 柳淮青蹙起眉头,他就说宋雾颜这个便宜未婚夫是蠢货,“陈先生那么喜欢命令人,就应该在出门前好好看一遍自家资产,别到了别人的地盘,像狗一样叫两句,就以为是自己的了。” 陈越琛:“你!” “商场是招待顾客的地方,不是把人当狗的地方,侮辱小狗了。”柳淮青看了一眼站在那里的保安队长,“还是把这位辱狗人士,请出去吧,真的很吵。” “是。”保安队长立刻应声。 身后待命的几个保安迅速做出反应,上前架起陈越琛的胳膊,将他整个人提离地面。 “放开我,放开我!知道我是谁吗?”陈越琛徒劳地踢蹬着空气,昂贵的西装凌乱不堪,他挣扎到神志不清,嘴里还不甘心地嘶吼,“你以为你是谁!你给我等着!” 柳淮青闻言,想起自己还没有自我介绍,他侧过身,带着一丝关爱脑残的同情,“出去以后,打开手机,搜一下沅安市的纳税排名,往下数,嗯,大概第一个吧。” 看着陈越琛眼中骤然放大的惶恐和疑虑,柳淮青不放心他的智商,好心补充了一句,“或者,你问一下商场的员工,他们老板是谁。” 陈越琛挣扎的动作瞬间僵住,眼睛死死地盯着柳淮青,不敢相信地喊道:“你是柳孟聿?不可能!你居然敢冒充柳孟聿!” 柳淮青很烦,“他是我爸。” 彻底完了,陈越琛嘴唇哆嗦着,再也说不出一句话,面如死灰地被抬走了。 姚辛蕊早就吓得魂飞魄散,她哪知道一个小小的季意初,竟然那么有能耐,还有那个宋雾颜。 眼瞅着陈越琛被毫不客气地带走,下一个遭殃的就该是自己了,靠山靠不住,又想起自己先前说了什么,更是害怕得要死。 姚辛蕊不安地抓起自己散落在地的包包和外套,低着头,想要趁乱跟陈越琛离开。 “你不能走。”柳淮青点她。 20. 撑腰 姚辛蕊腰都没直起来,脸上挤出一个谄媚的笑,颤抖着嗓音,“柳……先生。” 活动还有几分钟就开始了,现在少了一个嘉宾,外面的粉丝闹起来,对商场和活动主办方的影响,聊胜于无吧。 但钱还是要赚的。 “你是今天活动的嘉宾,在活动结束前无正当理由单方面离场,属于严重违约。”柳淮青轻描淡写地说,他略微估算了一下,“违约金,应该是七位数。” 仅赔违约金,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要是主办方不爽,把她违约的理由漏出去,那才是真的完蛋。 “我不是想违约。”姚辛蕊慌得语无伦次,脚底发软,踉踉跄跄地后退,坐回到化妆镜前,手舞足蹈地拿起桌子上的粉饼,急忙喊道,“化妆师!化妆师!快过来,我要补妆。” 柳淮青对这个结果还算满意,嘴角轻扯了一下,笑意未达眼底。 他转身看向周围的工作人员,客气得好像之前说那些话的不是他,“不好意思,耽误各位的时间了。我给大家买了咖啡和甜点,辛苦各位。” 甜点还是来自宋雾颜的甜品店,见者有份,夸张到都要怀疑柳淮青是不是把整个甜品店都搬空了。 破费是真的破费了,但宋雾颜不亏。 季意初坐在那里化妆,心一直在旁边的宋雾颜身上,她真的挺好奇的,“柳淮青?你请过来的?” 宋雾颜无力地看着季意初,指指点点:“还不是怕你派出所一日游。” “你要提这事,那我可就有话说了。”季意初用手肘怼了宋雾颜一下。她打陈越琛是解气了,但是宋雾颜避重就轻的事,她可还没质问呢。 宋雾颜拽住季意初的衣服,逃避说:“咱能不能不提这件事啊。” “你……”季意初恨铁不成钢,但自己又帮不到宋雾颜,只能询问她:“这样真的好吗?” 宋雾颜没吭声。 就在这时,柳淮青拿着咖啡回来。 宋雾颜摁住季意初一直往外推她的胳膊,回瞪了一眼她,但还是松开手,装作稀松平常地坐过去,和柳淮青说话:“今天,谢谢你。” 都怪季意初这样那样,害得她和柳淮青对视莫名尴尬,连说话都不像她了。 “其实你没必要亲自来的。”宋雾颜脱口而出。 她说完就后悔了。 这个化妆间里,不只有她和柳淮青两个人,她说这话,总觉得像是在不给柳淮青面子。 化妆间里化妆师、助理、工作人员等等,还有不少人,而且,姚辛蕊还在,不过她现在宁愿消失。 “抱歉。”宋雾颜低头。 这里讲话不方便,宋雾颜拉起柳淮青的袖子,想和他出去。 没曾想,柳淮青一个反手,便揽住了她的肩膀,往前走了两步,压着她转身,朝向房间里都在装透明的那几个人。 宋雾颜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动作搞得晕头转向,没有及时抽身,而是抬头茫然地看向他,欲言又止,但还是什么都没说。 算了,他今天都那样帮她了,他想干什么就干什么吧。 柳淮青俯身低头,在和她讲话,声音带着挑逗,“我没觉得你刚才的话不好,道歉干什么?” 他先回答了这件事,宋雾颜忍不住含肩,“好吧。” 柳淮青继续说:“我本来是不打算亲自来的,但是我听说,这里有人要封杀人,我从来没见识过,就过来了。” 这话怎么那么不对呢?宋雾颜半信半疑地瞥向他,“我以为,你会是那个喊走路上看谁不顺眼,就‘把她给我封杀掉’的人?” 他不是不想这么干,但是家不允许啊,柳淮青很是无奈,“柳家涉及行业太多了,我要那样喊,就是逼别人活不下去。” 宋雾颜:“……” “但是,你可以。”柳淮青拿走放在宋雾颜肩上的胳膊,帮她抬起手,刚好指向姚辛蕊,寓意可太明显了,“禾佳娱乐的继承人诶,封杀某个不讨你喜欢的艺人,也就一句话的事。” 也没指名道姓,但就有人对号入座。 “姚小姐,你怎么哭了?”给姚辛蕊化妆的化妆师突然发出声音。 绕了半天,就为了恐吓这一下,宋雾颜勾了勾嘴角,都不好意思了,低着头,连忙拉着柳淮青离开了。 走出化妆间,宋雾颜就松开了手。 “把人都吓哭了。”宋雾颜说。 柳淮青耸肩,“她肯定要改行,提前预告一下。” 今天这事,包会传出去的。 多少人盯着柳家继承人的一举一动,等着巴结他,都不用柳淮青点拨,就有品牌主动和姚辛蕊切割。 当然了,陈氏也不会好到哪去。 只不过陈氏现在正处于养肥过程中,别人预订好的盘中餐,这个时候宰羊,可不太行。 今天的“救火”,很完美了。 宋雾颜再次说:“谢谢。” 柳淮青不爱听这个,他盯着宋雾颜,若有所思,“说起来,你今天有事,喊的是我,都不是喊你哥诶。” 宋雾颜回避他的视线,别了一下头发,“有区别吗?” 柳淮青眼神里全是期待,“有的。” “……”宋雾颜低头叹气,不想讲又不能不讲,“我哥生病了。” 柳淮青:“?” “上次他喝醉,你把他扔卫生间。”宋雾颜幽怨地再抬头,埋怨地摆手,“回来他就生病了。” 柳淮青惊叹,“这么脆皮?” 宋雾颜:“别这么说我哥。” * 宋斯齐真的生病了。 得知这件事的第二天,柳淮青就去宋家探望病人了,他怕自己过几天再去,宋斯齐的病可能就好了。 因为生病,宋斯齐今天没有去公司,在家办公。 书房里,他刚开完线上会议,关掉连线,就听到门外的敲门声,“进。” 柳淮青掂着礼物,推门而入,“听说你病了,我特意来看看你。” 开门时有风吹进来,宋斯齐低头,忍不住咳出声。柳淮青将门关上,走到沙发边坐下,拿起茶几上的茶具,自己给自己倒茶喝。 宋斯齐合上电脑,也走过来坐下,“你也不客气,这茶水是隔夜的。” 柳淮青差点就喝了,快速放下茶杯,把自己拿过来的礼物推给宋斯齐,“谁说我不客气啊,我过来带礼了。” 某个珠宝店的袋子,宋斯齐看了他一眼,不敢相信地拿起里面的礼盒打开。 宋斯齐:“……” 里面装了一款祖母绿胸针,品相很好,但明显不是他的风格,是秦女士会佩戴的样式。 这醉翁之意不在酒啊,他合上礼盒,“我替我妈收下了。” 柳淮青也不觉得不好意思,笑着说:“拿错了。” “所以你来就是为了送这个?”宋斯齐问。 柳淮青:“我一进来不就说了吗?是来探望你的。” 宋斯齐抿嘴,“不是什么重病,也和你没关系。” 柳淮青当然不会把锅揽在自己身上,看他这样子,明显是积郁成疾。 “我最近在调查陈家,发现了点有意思的事。”柳淮青看着那盏放了一整天的茶,拿起来又放下,也不是想喝,他抬头,“秦女士还是狠心。” 宋斯齐猛地接连咳了好几声,像是要咳出血,却连杯止咳的温水都没有,再开口,声音就沙哑起来,“柳家也想分一杯羹吗?” 柳淮青笑了笑,“没兴趣,秦女士盯上的东西,柳家可不敢抢。” 他要是没兴趣,就不会提这件事,宋斯齐微微握拳,心情复杂,“那你现在来问我,是想替宋雾颜……撑腰?” < p>“撑腰?这词用得还挺好。”柳淮青依旧脸上带笑。 宋斯齐看着柳淮青,“其实那天之后,我就很想问你一件事。” 柳淮青:“什么事?” 宋斯齐:“你是不是喜欢宋雾颜?” 那天,宋斯齐在卫生间里,是有意识的。他听到柳淮青对宋雾颜说,“我喜欢你”。 宋斯齐目不转睛地盯着柳淮青,他以前从没想过这种可能,柳淮青对宋雾颜并不亲密,尽管偶尔会过问。 像是对待一件玩具的态度,想起来了就翻出来玩一玩,但大部分时间都是遗忘的。 宋斯齐屡次告诫宋雾颜,不要在柳淮青身上倾注太多感情。 柳淮青对她很好,可柳淮青不是个爱心泛滥的人,善意在他身上是一件很可怕的事情,说明他要索取了。 “你身上有他想要的东西。”宋斯齐曾这么和宋雾颜说。 那是很久很久以前,宋雾颜刚来宋家没多久,柳淮青见到她被学校附近的小混混围堵,救过她一次。 当时刚下完一场大雪,路滑,柳淮青还因此跌了一脚,拄了好几天的拐杖。 宋斯齐会知道这件事,还是因为柳淮青在崴脚的第二天,就高调坐着轮椅,去宋雾颜的学校,把那群他揍过的人全指认了一遍,间接帮宋雾颜解气。 奇怪也没多奇怪,柳淮青本来就是个喜欢没事找事的人。 但宋斯齐心里还是有种说不出的别扭,尤其是之后他又看见宋雾颜主动扶柳淮青走路,明明白天在学校的时候,柳淮青还扛着拐杖上下楼,有电梯都不坐的那种。 宋斯齐又提醒了宋雾颜一遍,别那么相信柳淮青,“他没安好心,你身上有他想要的东西。” 不然宋斯齐实在想不出,柳淮青见义勇为的原因,总不能真的是因为心善吧? 过了那么久,连他自己都快要忘了自己说过的话。 现在想想,柳淮青好像还真的什么都没有要。 “你的这个问题,有点多余。”柳淮青的声音淡定,甚至还有些玩笑。 书房里,他收回拿着茶杯的手,后靠着沙发,毫不避讳宋斯齐的视线。 柳淮青说:“我喜欢谁,自己就去争抢了。” 问题已经回答完了,虽然很没意思,柳淮青收手,不再把玩那杯不能喝的茶,站起来准备走人。 宋斯齐喊住他:“我有件事想请你帮忙。” 柳淮青看着宋斯齐从书桌的抽屉里拿出一张黑卡,也不客气,“佣金这么多?” “……”宋斯齐:“这卡是我给雾颜准备的。” 这几天他一个人想了很久,或许宋家不该这么做,这场婚姻对宋雾颜太不公平了。 “你让她拿着这张卡,逃婚吧。”宋斯齐能做的也就这些了,他不能让秦钟英知道。 逃婚?宋雾颜真的会吗? 她根本不可能会。 柳淮青垂下眼皮,扫了一眼宋斯齐手里的卡,“你为什么不自己给?” 宋斯齐抿嘴,“我和她吵架了。” 柳淮青抽走宋斯齐手里的卡,“我试试。” 见柳淮青同意帮忙,宋斯齐又连忙说:“别告诉她,这卡是我给她的。” 柳淮青继续转身,没有回头,只是给宋斯齐比了个了然的手势,然后就开门走人了。 他不觉得有用,但他愿意试一试。 楼下的客厅里,宋雾颜从外面回来,拿了一大堆东西,喊着佣人一起,帮她装喜糖。 茶几上摆的全是糖果和巧克力,一盒挨着一盒,远远望着颇为热闹。 不管怎么样,这些东西她都还是要准备的。 她还在和佣人说着,这些糖果该怎么放,柳淮青就突然出现在她面前。 “热闹啊。”柳淮青坐到地毯上,仰头看着她。 21. 喜糖 宋雾颜有看到他的车停在宋家大院里,没有被他吓一跳,“你来看我哥?” 柳淮青重重地点头,算是回她的话。 他拿起离他最近的一颗糖,看到不是他喜欢的口味,丢到一边。 宋雾颜手里攥着一把糖,注视他一个不喜欢吃糖的人在那里挑拣桌子上的糖,给他指了条明路,“那有饼干,咸口的。” 柳淮青不想吃饼干,他就是看上了宋雾颜手里的糖,自己伸手去夺,一颗颗全都搜刮过来,“我来帮你装喜糖。” 宋雾颜没有拒绝,重新抓了一把糖,告诉柳淮青怎么做,“每种糖果都放一个,然后系上。” “这个我学过。”柳淮青说。 他扯下喜糖盒上的丝带,系了个蝴蝶结,展示给宋雾颜。 他系蝴蝶结的手法很标准,只是宋雾颜心里觉得,一盒喜糖而已,不值得这么精细。 “这样也行。”她还是同意了柳淮青的帮忙。 那其他人就可以不用在这里了,柳淮青看向周围的佣人,想到什么,便随口说道:“书房的茶该换了。” 佣人们纷纷离开,给宋雾颜和他腾出独处的空间。 宋雾颜问:“你有事要和我说?” 柳淮青见佣人走远了,推开摆在他面前的糖和饼干,“没有。” 宋雾颜不信,继续打包喜糖。 “如果……”柳淮青再次拿走她手里的所有东西,抓住她的手腕,目不转睛地盯着她,很久。 被推至茶几边缘的糖果摇摇欲坠,最终滚落到地上。宋雾颜坐在沙发里,低头和他对视,越陷越深,直到忍不住躲避,挣脱他的手,去捡地上的糖。 眼前全是空荡,他已经推开了所有东西,“如果我给你很多很多钱,你愿意和我离开这里吗?” 宋雾颜把捡起来的糖放到柳淮青面前,接连着整袋的糖果全拿过去,放在那里,“就算你给我很多很多钱,可那不是我想要的。” 为了阻止他在婚礼上惹麻烦,她宁可狠心告诉他,她不喜欢他,也不想和他离开宋家。 “柳淮青,你为什么觉得,我会因为钱就跟你走呢?”宋雾颜深吸一口气,发出声音,“结婚或者不结婚,一直都是我自己的选择。” 怎么不算是表白被拒绝呢? 甚至是一点颜面都不给的那种。 柳淮青拆开一颗糖塞到嘴里,果然很难吃。 糖果的塑料包装被他攥在手心,他应该早就知道的,只是不死心罢了。 然而,在他看不见的地方,宋雾颜的手都在颤抖。 给她钱让她离开,根本不是柳淮青的做派,但她希望这次婚礼,柳淮青不要插手。 “谢谢。”宋雾颜咬着唇,明明很不忍心,却还要说:“我不想给宋家丢人,请你什么都不要做。” 柳淮青没有答应。 他说过,他喜欢谁,自己会去争抢。 争取不来,强抢也得是自己的。 * 婚礼倒计时,第二天。 宋雾颜终于有了点清闲时间。 季意初再次火急火燎地给她发消息。 这次,宋雾颜学聪明了,先问了她一句什么事。 季意初:【一两句的说不清楚。】 季意初:【但你相信我,这次不一样。】 季意初:【老地方见。】 甜品店,还是靠窗的位置。 下午黄昏,人挺多的,这个位置视角不错,很难占到,季意初应该很早就到了。 头一回见她来的比她早,不对劲。 宋雾颜走过去,拉椅子坐下,看到桌上给她点好的甜点和茶,目光怀疑,“你不会有事,不能当我的伴娘了吧。” “怎么可能!”季意初拍了一下宋雾颜。 这简直是对她们之间的感情质疑。 季意初前几天还拉着宋雾颜一起,去了趟美容院呢。 毕竟是婚礼,别管这的那的,新娘肯定要美美的。 才几天不见而已,居然都开始怀疑她了! “我是有别的事。”季意初哼了一声。 她谨慎地左顾右看,确定没人关注她们后,神神秘秘地从包里翻出一张惹人注目的黑卡。 季意初把卡递给宋雾颜,“这个,柳淮青让我给你的。” 今天上午,柳淮青的助理联系到季意初的经纪人,说想要和季意初谈合作。 他们约了见面,对方强调一定要季意初本人到场。 经纪人刚一开始还纳闷呢,这不天上掉馅饼吗? 但对方开出的条件太优渥了,是个难得可贵的机会。 所以,经纪人还是带着季意初去了。 等签完合同,季意初才知道资源是柳淮青给的。 他想请她帮个忙,关于宋雾颜的。 “柳淮青说,他不想让你知道这张卡是他给的,所以让我转交给你。” 季意初一字不差地告诉宋雾颜,事情的来龙去脉。 她是如何拿到这张黑卡的,她真的第一次见到现实里的黑卡。 虽然,对方要求她隐瞒。 “他还说,要是你问起来,就说是宋斯齐给你的,不要把他透露出来。” 也不想想,她季意初是谁的好朋友。 虽然她签了合同,没办法拒绝转交东西,但要她骗宋雾颜,她还是可以选择要或不要。 更何况,季意初以为,告诉宋雾颜实情,宋雾颜会更开心。 毕竟柳淮青是宋雾颜的暗恋对象。 宋雾颜听着,终于明白了一些事。 这张卡大概率是宋斯齐的。 偷偷给钱让她逃婚,不是柳淮青的做派,更像是宋斯齐会干出来的事。 难怪那天,柳淮青见完宋斯齐,下楼就和她说那样的话。 “意初,事情可能和你想的不太一样。”宋雾颜见季意初越说越激动,不知道该怎么和她解释这事。 季意初满眼全是替宋雾颜高兴,“雾颜!柳淮青希望你可以拿着这张卡,逃婚啊。” 这样,宋雾颜就不用和陈越琛结婚了。 离幸福更进一步。 “我不要。”宋雾颜看着那张卡,拿起勺子,咬了一口甜点,“你把它还给柳淮青吧,或者……还给宋斯齐。” 季意初不理解,“为什么?柳淮青这么做,说不定,说不定他喜欢你!这样不好吗?” 在季意初看来,宋雾颜喜欢了柳淮青那么多年,现在,柳淮青也对她有好感,难道不应该是更加有逃婚的勇气吗? 宋雾颜摇头,“这卡是宋斯齐的,而且,这样不好。” “这卡是宋斯齐的?”季意初诧异地皱眉。 但很快,她就接受了这事,握住宋雾颜的手,“就算这卡是宋斯齐的,你不要。但是,雾颜,你逃婚好不好,我不想让你嫁给那样的人。” 季意初就是不想宋雾颜和那个狗男人结婚。 宋雾颜垂头,把卡塞还给季意初,“所有人都知道,后天陈宋两家要举行婚礼,新娘跑了,会让宋家很难堪。” “可是,雾颜。”季意初还想再劝。 “我会考虑的。”宋雾颜打住她,算是各退一步,捧着甜点递到季意初嘴边,“尝尝,这个真的很好吃。” 她会考虑这件事,在这之前,她从来没考虑过的事。 和季意初见完,回家的路上,宋雾颜胡思乱想了很多。 她觉得荒谬。 婚礼上逃婚,闹得人尽皆知,不敢想后果会有多严重。 理性告诉宋雾颜,她不能让宋家蒙羞,不能惹秦钟英生气,不能任性。 然而,婚礼当天。 意外还是发生了。 * 距离婚礼仪式开始还有很长时间,客人们都还没到场。 宋雾颜早早地化完妆,换完衣服,在房间里待了一会儿,觉得闷得慌,便想出去透透气。 化妆师提醒宋雾颜,这样做不合时宜,她应该在房间里待着,不能被别人看见,但宋雾颜依然坚持。 待在这里让她惴惴不安。 她紧张了。 尽管做了很多心理准备,她还是紧张了。 今天是她的婚礼。 她和她不爱的人的婚礼。 婚礼现场还放着《OnlyForYou》,只为你。 祝福声接连不断,虚情假意也好,真情实意也罢,他们祝她幸福,可她穿着婚纱,坐在化妆镜前,感觉不到一点幸福。 宋雾颜谎称自己肚子不舒服,请求跟着她的化妆师,让她独自去洗手间。 凉水冲过她的手,让她冷静了一些。 外面客人的喧闹声杂乱,有她认识的亲戚朋友,也有她不认识的。 宋雾颜洗完手,正要出去,却听见外面秦钟英和一个陌生女人的声音。 “秦女士,我看到您女儿的照片了,真是和您越来越像了。” “我和我的女儿,越来越像?你是在羞辱我吗?” “啊哈哈哈,秦女士您这话……我忘了,我忘了。” “你最好是忘了,而不是故意。” …… 宋雾颜躲在洗手间里,手里抓着婚纱,仰头靠在门边,很想哭,嘴角却上扬不动。 眼泪掉出来,她的妆就花了。 一直等外面声音消失,宋雾颜才失意地出来。 “婚礼应该是开心的,宋小姐。” 男人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宋雾颜走了几步,迟疑地回头。 顾鹤朝也没想到,自己就是来参加场婚礼,还能遇见落魄的新娘。 看起来被秦女士的话伤得不轻。 宋雾颜擦了擦脸,克制住语气,低头打招呼:“顾先生。” 既然遇见了,顾鹤朝不介意给她点提示,“从这里走,前面有专门等着绑架你的人。当然你也可以选择翻窗,这样至少能清醒着离开。” 不过,无论她怎么做,这场婚礼,都不可能正常进行下去。 因为柳淮青不允许。 22. 逃婚 宋雾颜逃婚了。 季意初忙完婚礼现场的琐事,去休息室找宋雾颜,却发现人不在休息室。 化妆师被她支走,房间里空无一人。 婚礼主持人已经在台下做准备了,客人也已经到齐落座,外面人来人往,都在等着新娘出场。 季意初握着手机,来回踱步,纠结下一步该怎么办,她不敢让别人知道新娘不见了。 依然没有宋雾颜的消息。 不能再等了。 她猛地停下脚步,转身走到门边,深吸一口气,调整好表情,拉开门。 门外,化妆师和摄影师都在,还有几个好奇想见新娘的宋家远房亲戚。 “新娘准备好了吗?时间快差不多了。”来看新娘的远房亲戚小声催促,眼神时不时往门内瞟。 季意初迅速侧身,不留痕迹地挡住门缝,一只手死死地拉着门把手,关严门,和他们说:“新娘想一个人待会儿,现在还不急,你们别进去打扰她了。” 她客套着,引导客人前往婚礼大厅,并再次嘱咐身边的化妆师,千万别让人进休息室。 将人引开后,季意初又不停歇地去找宋斯齐。 这会儿的宴会大厅都是人,宋斯齐刚应付完一桌的客人,正想着去里面看看宋雾颜的情况,转头就看见季意初神情焦灼地快步朝他走来。 几乎同时,不远处的过道边缘,柳淮青注意到行色匆匆的季意初,以及一脸茫然的宋斯齐。 两个人不能说鬼鬼祟祟,但明显不太对劲。 季意初顾不得其他,拉着宋斯齐拐到一条走廊,周围差不多安静了,才撒开手。她警惕地前后张望,确认没有人偷听。 一转身,柳淮青不知道什么时候跟上来的,出现在他们旁边。 “他没事。”宋斯齐说。 季意初也觉得,她语速极快,长话短说,“宋雾颜不见了,她可能……” “谁告诉你宋雾颜不见了?”柳淮青立即打断季意初,目光落在她身上,声音笃定,带着似有若无的喜悦,“她一直在休息室,而你一直在陪她。” 季意初一愣,下意识就要开口辩驳,却被宋斯齐拦住,他示意她先别着急。 绝对不能让别人知道新娘跑了。 装也要装成宋雾颜还在休息室里待着。 “现在,不见的是新郎。”柳淮青一字一句地说,随后他弯了弯眼睛,好像一切如常,没有什么意外发生,“我还有事,你们去看看宋雾颜,别让她太难过。” 这意思是,不要他们插手。 等柳淮青离开,宋斯齐看向身边的季意初,她脸上的焦急还没消退,伸手扶着她的胳膊,“别担心,先回去吧。这边有我和柳淮青。” 季意初抬头看了宋斯齐一眼,避开他的手,轻轻“嗯”了一声,没有多说别的。 * 也不知道谁选的日子,天阴沉沉的,不见太阳。空气里像是抹了一层灰,全然没有婚礼该有的明媚。 柳淮青步履从容地穿过人多的餐饮区,绕到后厨通道,这里的灯光比前厅昏暗许多,尽头的安全门虚掩着,微微透出些许光线。 他神情淡然,目光随意地掠过身后的人。 “柳……小先生,不知道你有什么话要和我讲?”陈越琛客气地弯腰询问。 他前些天因为不认识柳淮青,差点得罪柳家,现在那叫一个小心翼翼。柳淮青让他过来,他立马就跟了过来,也没想那么多。 这地方确实偏僻,连个人影都没有。 听到陈越琛的询问,柳淮青脚步未停,甚至没有回头,不经意地拐了个弯。 走出摄像头监控范围的瞬间,身后的人就被打晕了。 一位穿着酒店服务生衣服的年轻人从角落里出现,单手拉拖着晕倒的陈越琛的后衣领,另一只手拿着擀面杖,撇着嘴,心情不佳。 说好的是“绑架”穿婚纱的新娘,现在却变成了一个大男人。 都游走在法律边缘了。 “老板,人扔哪?”年轻人问。 看到年轻人手里的擀面杖,柳淮青默默后退了两步,摸了摸自己的后颈,随即又推推手,“医院呗,得给人看醒了。” 他下手有分寸,不会把人打死的,年轻人不满地踢了陈越琛一脚。 “另外,让姚小姐照顾好……你脚下的这位。”柳淮青说。 年轻人没有异议,低头回答:“明白。” 剩下的就是看戏了,柳淮青不再停留在这里,沿着原路返回。 婚礼现场主持人还在拖延时间,台下客人不禁开始躁动,迟迟不见新郎上台,更别提新娘出场了。 一个陈家亲戚眼尖,瞥见从后厨悠闲走来的柳淮青,慌里慌张地挤过人群,凑上来压低声音,“柳先生,我刚刚看见你和陈越琛一起,你知道他在哪里吗?” 柳淮青停顿下来,侧过头,一脸无辜,又有些不耐烦地说:“不知道啊。怎么,新郎不见了?不会是不想结婚,逃跑了吧。” “什么逃婚?越琛怎么会逃婚!”似乎是被柳淮青踩到痛处,陈家人满面通红,又惊又怒。碍于找不到柳淮青说谎的证据,他没办法,只能悻悻走开。 台上的主持人实在编不出新花样,汗流浃背,擦了把汗,打算让后台放点新郎新娘的照片。 “让我们一起来,再欣赏一遍新人的甜蜜瞬间。”主持人话音刚落,身后的屏幕应声暗下去。 窃窃私语中,宾客们勉强提起兴趣,看向大屏幕。 然而,屏幕再次亮起,投影的画面却让所有人大脑清醒。 不是什么温馨甜蜜的婚纱照,而是床照! 新郎和别的女人的床照。 一张切换下一张,各种角度的照片,女主角被打了马赛克,但男主角的脸很清晰,令人叹为观止。 台下爆发出一阵喧哗。 后台负责播放的工作人员手忙脚乱,紧急抢救电脑,却始终没办法把这些不堪入目的东西关掉。 在大屏幕上播放了近十几分钟,无数遍。 差点把这件事忘了,柳淮青站在婚礼大厅侧出口,背靠着墙,欣赏着自己的杰作。 这些照片全是姚辛蕊提供的,不得不说,姚辛蕊不愧是娱乐圈的公众人物,每张照片都很会找角度。 与此同时,新郎失踪的消息不胫而走,婚礼彻底进行不下去。 柳淮青笑意盈盈,打算去看看他姨妈的反应,想必一定非常精彩。 刚走出大厅,就听见顾鹤朝的声音,“少爷,玩得可还开心?” 柳淮青扯了扯嘴角,顽劣的,带着一丝遗憾,“如果没有顾先生告密的话,我想,我应该玩得更开心。” 他以前没见顾鹤朝这么无聊过。 顾鹤朝神情沉稳,对柳淮青话里的那点不满置若罔闻,轻描淡写地说:“宋小姐曾经帮过我太太,我还她一个人情。” 就像他今天出席陈宋两家的婚礼一样,不全是上面的要求,是他自己想要来,顺水推舟罢了。 提起顾鹤朝的太太,柳淮青好久没有见过那位了,“她没和你一起来?” 顾鹤朝闻言,眉眼柔和了几分,“今天这场不算喜事,她不适合在场。” 他的太太很喜欢宋雾颜,今天的场景,她看见,会很难过。 顾鹤朝说:“将来宋小姐另有佳期,我会带她出席。” 柳淮青极轻地笑了一声,“借你吉言。” 门口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是陈家派出来寻找陈越琛的人员,柳淮青早就处理好了,一时半会儿找不到他身上。 顾鹤朝收回目光,重新迈开脚步,和柳淮青擦肩而过。 柳淮青若无其事地耸肩,略过那群无头苍蝇,继续往休息室的方向走。 陈家的亲戚要么离开了,要么在到处找陈越琛,剩下寥寥几个人,全都聚在新娘休息室的外面。 陈太太被厉绛晴搀扶着,虽然之前俩人闹掰了,但宋雾颜这会儿正不得意,她们自然而然又站到了一起。 “出了这种事, 陈家确实没脸……”陈太太苍白着一张脸,仍强撑着不依不饶,哭喊着要见宋雾颜,“雾颜心里委屈,我们都知道,就让我们进去,劝劝她,这心里好受些。” 陈越琛不见踪影,婚礼现场的屏幕又突然被黑客入侵,放了些那种照片,宋家怎么可能还允许他们见宋雾颜。 宋雾颜的伴娘也一口咬定,宋雾颜不见任何人。 但陈太太却有所怀疑,说什么都不肯离开,非要亲眼见宋雾颜一面。 然而,不管是秦钟英,还是宋斯齐,都不肯让她们进去。 房间里的宋雾颜,一句话都没有说。 “陈太太,你什么时候找到陈越琛了,把他带过来,再说见我女儿的事。”秦钟英语气很不耐烦。 听得出,要是再敢有人反驳她,她就会一点情面都不留,喊保安把人拖出去了。 柳淮青就是在这时,不急不慢地走上前,完全没察觉到这里紧张的气氛,晃了晃自己刚从服务员那里要来的零食,插话说:“我给雾颜带了点吃的,我可以进去吧。” 秦钟英的眼睛倏地转向他,掩盖不住的肃杀之气,那表情冷冷的,几乎能冻死人。 休息室的门开了个缝隙,季意初露出头,指了指柳淮青,“雾颜说让你进去。” 进去前,柳淮青故意似的,朝陈太太还有其他陈家人笑了笑,然后砰的一声,关上了门。 季意初都要吓死了。 饿也快饿死了。 这房间里一点吃的都没有,现在已经近一点钟了。 “宋雾颜联系你了吗?”柳淮青把手里的零食袋递给她。 季意初感激涕零,“她让我别担心她,其他什么也没说。” 柳淮青:“就这些?也行。” 季意初拆开袋装面包,往嘴里塞了一口,想起什么,又打开饮料猛灌水,“对了,那张卡。” 她从兜里掏出那张转了好几手的黑卡,还给柳淮青。 “抱歉。”季意初颇为不好意思,“我和宋雾颜说了实话,她没要。” 柳淮青看着那张卡,也是沉默了许久。 说了实话吗? 但是,她没接受。 甚至宋雾颜真的逃婚了,也不拿这张黑卡。 柳淮青垂眼,他是有多不受待见。 就那么讨厌他。 “你还是直接给宋斯齐吧,这卡是他的。”柳淮青没有接季意初递过来的卡,一动不动地说。 季意初也是纳闷,这卡居然真的是宋斯齐的?她还以为宋雾颜在和她开玩笑。 柳淮青不想在这里待着,“我出去了。” 眼瞅着柳淮青突然变脸,留下一句话,忧郁着离开了,季意初挠了挠头,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儿。 可能是太饿了,她听人说,柳淮青性格阴晴不定,天生如此。 季意初没管那么多,继续啃面包。 * 或许今天的天气过于糟糕,所以早早的就天黑了。 黯淡无光的夜色里传来阵阵阴冷,萧条的树枝不动如山,宋雾颜扯了扯身上的羊绒披肩,又裹紧了些。 身上的婚纱笨重无比,拖地的裙摆沾上了泥渍,头纱随风飘飘,和盘发缠绕在一起,凌乱又扯不掉。 街上的人投来异样的眼光,议论着她可能的事迹。 这样的视线一路上有太多,宋雾颜从羞耻到麻木,已经见怪不怪,她漫无目的地走着,直到视野里闯入一片斑斓迷离的灯光。 游乐园门口,灯牌在雾霭与黑夜里闪烁,像天上的星星坠落,绘成“World”。 耀眼的霓虹灯背面,却一片昏暗。 没有照明的摩天轮静止在高空中轮廓模糊,一向热闹的旋转木马此刻寂静无声,过山车也平淡得了无生机。 闭园维修公告挂在入口处,所有设备停止运行,园内的路灯大多未开,唯有寒风穿过这空旷的场地,发出萧萧瑟瑟的声响。 “诶!女士!我们这今天不营业!” 23. 借住 游乐园的工作人员看见宋雾颜的身影,小跑过来催她离开。 宋雾颜看了一眼游乐园的灯牌,眼周泛着红晕,手无力地抓着裙摆,眉毛越垂越低。 她憋住委屈,惭愧地请求说:“我只进去看看,什么都不做,也不行吗?” 这姑娘穿着婚纱来这里,想来也是受了天大的委屈,工作人员叹了一口气,“你这……我就是一打工的,放你进去,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是要负责的。” 本来今天游乐园就不营业,她现在还求工作人员放她进去,就是为难人家。 宋雾颜低下头,很不好意思地说:“对不起,我不该这样……打扰你了。” 她正要离开,工作人员于心不忍,喊住她,“你在这等我一下。” 不一会儿,那位工作人员跑回来,脸上的笑止不住,她手里拿着好几个暖手贴,递给宋雾颜。 “我刚刚给我们经理打电话,她说可以让你进去。我经理说,结婚前能想明白,及时止损,都叫喜事。” 宋雾颜接过她给的暖手贴,眼睛的亮光差点溢出,她鞠躬,说了好几遍,“谢谢,谢谢你们。” 游乐园很安静,没有往日的热闹与欢乐,静悄悄的,路灯稀稀疏疏,光也幽幽淡淡,却让她心神安定。 为什么想来这里呢?宋雾颜也说不上来,只是在不知道能去哪里时,下意识想到了这个地方。 高中有段时间,柳淮青很喜欢来游乐园,而她刚好在游乐园替季意初兼职。 柳淮青收过她发的传单,糖果,气球,还有玫瑰花。 穿着玩偶服的她也听过柳淮青讲,数学试卷最后一道题,喜欢的连载漫画停更,晚上想吃薯条沾冰淇淋,还有他为什么来这里。 柳淮青说,来游乐园的人都很快乐,他在这里可以汲取他们的快乐,那样他也会变得快乐。 那时候的宋雾颜很笨,不知道柳淮青为什么总能在她兼职的时候出现,还满心欢喜地期待着,他来游乐园时,能不能多和变成玩偶的她说几句话。 柳淮青没有不快乐,来游乐园也不是为了汲取快乐…… 熟悉的长椅,宋雾颜走过去坐下,仰头看着天上,层层叠叠的乌云,没有星星和月亮。 她就在这里待一会儿,就一会儿,等风来了,她就离开。 不知何时,静谧的游园内灯光骤亮,乌云在那一瞬间被驱散,所有设备随着闪烁的星星灯运转。 摩天轮逐渐转动,旋转木马唱起歌,游乐园内又欢腾起来。 宋雾颜回首,沿着路灯,看灯光洒落在人行道上。 那位她喜欢了很多年的人出现,走到她身边。 风来了,吹乱她的心弦,恍惚之间,她仿佛听到湖泊荡出涟漪,春日悄然而至,送来杨柳依依。 若隐若现的光影化作线条,勾勒出色彩斑斓的游园。 宋雾颜错愕地望着他,眼睛被泪水浸泡,愈发模糊。 “这位小姐,如果我没记错的话,这好像是我的游乐园。”柳淮青坐下,陈述一个事实,他侧头,和她对视,“但你想玩的话,我可以勉为其难地送给你。” 不是幻影啊。 听到他的声音,宋雾颜呆滞的神情破碎,瞬间就红了眼眶,鼻子一酸,豆大的泪珠滚落下来,又被她快速抹去。 她再也控制不住,一点点弯下腰,额头抵着膝盖,捂脸轻声抽泣。 呜咽声从指缝里流露出来,无数的委屈宣泄不完,混着寒风,不顾形象,宋雾颜彻底地嚎啕大哭起来。 “为什么第一个找到我的人……要是你?”她哽咽着,埋怨所有的一切,“为什么……” 她以为,新娘逃跑,第一时间找到她的会是宋家的人。 虽然不能证明什么,但至少,至少可以表明,她的存在于宋家有意义。 但事实却是,秦钟英从来没把她当过女儿,也并不爱她,无论她做什么,都不能改变这件事。 头纱落在长椅上,精心打理的盘发散开,宋雾颜哭得全身颤抖,嗓音沙哑几乎要发不出声,纸巾也被她用完了。 柳淮青坐在她的身边,下意识想要触碰的手悬在半空,他蜷了蜷手指,最后也只是换了个端正的坐姿,递给她一包纸巾。 抽泣声渐渐微弱,宋雾颜哭得没了力气。 等她停止哭泣,柳淮青才缓缓开口,“你还记得吗?我们的初见。” 在一个寒冷的冬夜,她的生日宴。 穿着单薄的她因为说错话,而被罚站在室外。 没心没肺的他走过去,讲了一些不太好听的话。 他说,宋家没一个人喜欢她。 柳淮青要是知道他们会以后,他肯定会……说得更加严重一些! 把宋雾颜恐吓到离开宋家,哪还有今天。 哪还有这场所有人都欺负她的婚礼。 柳淮青低眸看着宋雾颜趴下的后脑勺,忽然觉得自己是不是做错了,当初的他太良心了。 宋雾颜一直都记得。 那天晚上,是宋家为她举办的生日宴。 尽管那一天,不是她的生日。 寒夜里,她蹲在室外,冻得瑟瑟发抖。 有位少年迎月走来。 少年生得极其漂亮,是她见过的最漂亮的人。 她蜷缩在雪地里,差点失了魂。 少年问她知不知道白雪塔。 那是一种山茶花,花瓣如凝脂,白得晶莹剔透,层层叠叠堆成一座宝塔,优雅之余还有些许可爱。 花开时纯洁无瑕,没有香气,也不过分张扬,花期短暂,易碎易逝,却在最绚烂的时刻整簇而落,勇敢而洒脱。 可惜她出生在遥远的北方,从未见过白雪塔。 于是少年改了口,直白地肯定说,她,好看。 她看着那少年,惹红了耳垂,冻僵的身体居然在那一刻有些融化。 少年说是宋家从天而降的宝物,但是,宋家的人都不喜欢她。 不过,她一点都不在乎。 她的反应过于平平,惹得少年跳脚,大骂她是花瓶,说乖顺的人没有好下场。 那时候的宋雾颜就在想,她不漂亮,没有他漂亮,所以少年说她是花瓶,一点都不可信。 …… 那真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情了,她还是在宋家待了数年。 柳淮青知道宋雾颜在为什么哭,不忍心她这样一直无法释怀。 他说:“那年暴雪,我们第一次见面。你蹲在宋家门口,我觉得你好笑,所以吓唬了你。” 如果她永远不能接受,那他可以选择指鹿为马。 柳淮青表情真挚,“但其实,你家人还是挺关心你的,真的。” 哪有人这样哄人的? 把她当傻子,谎话连篇。 宋雾颜心里憋屈,抬起头,终于忍不住告知,“你知道你在我这里的信誉值是多少吗?” 见她情绪好了很多,柳淮青眨了眨眼睛,颇为自信地回她:“百分百吧。” “是负数!”宋雾颜摇头,纠正说,“你在我这,堪比欺诈犯。” 柳淮青:“……我那么没诚信吗?” 他也就日常说那么一二三四五六次谎而已,偶尔还是有信誉的。 “谢谢。”宋雾颜突然说。 其实,她有被他安慰到,虽然不多。 嚎啕大哭一场后,似乎没那么难受了,宋雾颜看向别的地方,不想让柳淮青看见自己肿得不成样子的脸。 妆肯定也花了,很丑。 柳淮青低下腰,伸脑袋打量,一本正经地评价:“像个熊猫。” 宋雾颜握着用完的纸巾,急得跺脚,“你能不能不看我?” 这明明是在夸她,柳淮青撇嘴,对她不理解自己的夸奖表达幽怨,“熊猫是国宝,多可爱啊。” 宋雾颜低头,连谢谢都不想说了。 “宋雾颜。”柳淮青直了直身子,不再和她说笑,声音正经起来。 宋雾颜拿纸巾遮住脸,眼睛悄悄往他的方向瞥,“嗯?” 柳淮青:“为什么不要那张卡?” 她没想到柳淮青会问她这个问题,宋雾颜沉默了片刻,说道:“那是宋斯齐的卡吧,我不想要。” 居然是这个原因吗?柳淮青心情大好。 他还以为,她把那张卡当是他给的,所以不想要。 不讨厌他,那就等于无限趋近喜欢。 “你逃婚一 点东西都没拿吗?”柳淮青问。 “拿了。”宋雾颜摘下脖子上的蓝宝石项链,晃了晃,给柳淮青看,“你送我的第一个生日礼物。” 她首饰盒里,最贵的首饰。 柳淮青记得。 当时,柳孟聿让他拿这条项链给新来的宋家大小姐当生日礼物,他原本想贪污掉,所以就随便准备了一份其他礼物。 然而,他看见了宋雾颜。 她很漂亮,蓝宝石和她很般配。 “我就说结婚时戴这条项链有用吧。”宋雾颜沾沾自喜。 柳淮青说:“这条项链确实,适合当逃婚时顺走的财产。” 但别的,她就什么都没拿了。 沾沾自喜过后,宋雾颜便忍不住垂头丧气。 她迟早要回去,也没想过要逃跑一辈子,可她现在还不想就回去。 4时都还没到。 季意初那里去不了,她也没带身份证。 宋雾颜犹豫着,手指勾在一起,看着手边团成一团的纸巾,纠结了很久。 “我能去你家待几天吗?”她不确定地问。 虽然很难推断,这么做,她和柳淮青谁更危险一点。 “嗯?”柳淮青发出轻微的反问,像是没听清楚,更像不可置信,表情在路灯下有些难辨。 他偏过头,目光投向不远处亮闪闪的旋转木马。 彩色又华丽的灯光如同身处童话世界,与清冷的冬夜格格不入,带着些许暧昧。 “我家啊……”柳淮青慢悠悠地吐息,嘴角似有若无地动了动,再次看向宋雾颜,眼神意味深长,他回答:“也不是不行。” 不安好心,宋雾颜脑子里闪过四个大字。 “我就待两三天。”宋雾颜掰着手指强调。 没有什么地方,比柳淮青那更安全了,安全指的是宋家的人找不到她。 柳淮青眨了眨眼睛,他的公寓多得是房间,“你住多久都可以。” 他拉着宋雾颜站起来,往家的方向走,边走边说:“之前不是和你说过吗?有机会我请你喝酒。” 宋雾颜跟在他身后,注视着他的背影,“我不太会。” 柳淮青弯着眼睛,不知道在构思什么坏事,“没事啊,就在我家,又不出去。” 宋雾颜不想说。 就是在他家,才更应该小心! 喝完不省人事,那不就任他处置了? 想到这,宋雾颜猛地打了个哆嗦,暗自决定,死也不能喝柳淮青递过来的酒。 * 那是一杯一眼就让人沦陷的酒,透亮的海波杯里酒香醇厚,像是剥好的荔枝果肉,带着特殊的甜味。 宋雾颜承认,自己没见过世面,她去酒吧都不点酒。 柳淮青换了身居家服,整个人看起来温顺许多,站在吧台后面,身后一整墙的酒很是夸张。 各种各样的酒瓶,宋雾颜也看不懂。 她刚洗完澡,头发没有吹很干,穿的是柳淮青的睡衣,没办法,便利店的一次性用品里没有睡衣。 柳淮青说这件睡衣他从来没穿过,让她放心。 不能说不合适吧,只能说这衣服哪里怪怪的,毛茸茸的小动物睡衣很暖和,很舒服,把她三百六十度全方位无死角裹得很严实。 就是有点丑萌,有点大。 衣柜里那么多衣服,偏偏给她挑了个这么呆的,又因为大小不合适,穿在她身上显得人更加呆了。 柳淮青的衣品一向可以,自己在家毛衣都要叠穿,拖鞋都有几种不同的搭配,不知道得还以为要T台走秀。 宋雾颜愤愤不平地撸了撸长到看不见手的袖子,半踩着拖在地板上的裤脚,大步走过去,坐到他面前。 见她洗完澡赌气地过来,明显对他的衣服不满意,柳淮青还故意说:“这个睡衣挺适合你的。” “我明天就下单买新的。”宋雾颜拿出手机,打开购物平台,“你买的不行。” 那就误会他了,这衣服是他一朋友送给他的礼物,不是他自己买的。 柳淮青关掉她的手机,“明天让人给你送新的,别买了。” 他把调好的酒推到宋雾颜面前,期待地看着她,“尝尝?” 24. 唇印 宋雾颜看着吧台上的酒,又抬头看了看柳淮青,“会一杯倒吗?” 柳淮青眯眼,“怎么可能,这个度数很低的。” 宋雾颜咽了下口水,很想尝试,但又有些担心,“会不会很苦啊?我之前喝的酒都又苦又涩,不喜欢那个口感。” 柳淮青收起调酒的工具,把用到的果汁拿给宋雾颜看,示意自己没有掺假,“还好吧,就酒的味道,我放了些苹果汁,嗯,应该还行。” 宋雾颜双手捧起酒杯,尝试性地抿了一小口,尝到味道后不明显地蹙了下眉,快速将杯子放下。 酒的味道和它的表象完全不符,她以为是香香甜甜的口感,其实还是浓烈的酒,和所有的酒一样,难以形容的苦涩味。 “好像……”宋雾颜欲言又止,她不太能接受这个味道,“不适合我。” 柳淮青纳闷地拿起酒杯,不信邪地尝了一口,“这不挺好喝的吗?” 宋雾颜看着自己喝过的酒被柳淮青拿在手里,轻轻摇晃,浅尝辄止了一口又一口,“……” 晶莹剔透的酒水滑入他的口腔,让人醉意心生。 柳淮青注意到她的视线,语气随意又理直气壮,“你不喝,那我就喝完了。” 这么在意,搞得她心里有鬼一样,宋雾颜局促地垂下手,下意识纠正说:“你用了我的杯子。” “我知道啊。”柳淮青的记忆力挺好的,但他毫不在意,歪头目光不加掩饰地迎上她,眼底映出清澈的无辜。 酒香和果汁香扑面而来,淡淡的并非苦涩,空气里弥漫着酸甜的气息。 也许是在自己家,柳淮青的神情颇为放松,少了些假意的疏离,他睫毛微颤,眼睛里引诱出一丝不可言说的缠绵。 视线划过他漂亮的鼻梁,嘴唇像是涂了颜色,在酒精的覆盖下,看得人心神荡漾。 还没喝酒呢,耳朵就莫名其妙地烫起来了,真是没出息! 宋雾颜僵硬地拿手背贴了贴脸颊,眼珠子乱动,生怕再在这里待下去,有什么意外发生。 “我去睡觉了。”她仓促地留下一句话,也没看柳淮青的反应,心慌意乱地离开了吧台。 看着她远去的凌乱背影,柳淮青抿唇无声地勾了勾嘴角。他不急不慢地直起身,带着些事后的慵懒,重新举起吧台上剩下的半杯酒。 灯光斜照在酒杯口,边缘残留着宋雾颜方才品酒时留下的唇印,似乎还有余温。 他转动半圈杯脚,贴着那条浅淡的唇印,将杯中的酒,仰头一饮而尽。 * 她紧张什么劲儿? 宋雾颜跑回客房,跳到床上,掀开被子,趴在那里,将自己裹得严严实实,都不敢闭眼。 一闭眼,满脑子就全是柳淮青仰头喝她酒的画面。 这才刚开始,现在就这么不争气,那明天直接就沦陷了,妥妥的羊入虎口。 宋雾颜都有点后悔让柳淮青收留她了。 客房里还有当初他们一起跟踪宋斯齐,买的各种衣服配饰,她没有带走,还摆在衣柜里。 根本睡不着,她躲在被子里,露出一双眼睛,看着床对面的衣柜,心砰砰地跳动,越来越急促。 欢喜的情绪像不要钱一样,一股脑地涌上来。 宋雾颜盘腿坐好,摆着手不停地深呼吸,强迫自己去想点别的事情。 不知道干什么,她就打开手机无脑刷视频。 玩手机很容易打发时间,时间过了很久,宋雾颜玩得眼睛困了,终于想起该躺床上睡觉了。 她还没来得及关掉视频软件,手机自动播放起下一条视频。 深夜,路灯,和落雪。 附近的陌生人刚刚发布了一条关于雪的视频。 “下雪了。”宋雾颜念叨。 她放下手机,踩着拖鞋走到窗户边,拉开窗帘的缝隙,抬头去看外面的天空。 细小的雪粒飞扬,在风的鼓动下乱窜,飘飘然落在地上,即刻就消失得没有踪影,堆积的潮湿染深土地,那是雪存在过的唯一痕迹。 宋雾颜站在窗户前,拍了张下雪的照片,心想着要不要发给柳淮青。 还是算了吧,宋雾颜想,太晚了,万一他睡着了呢,而且她都说她回房间睡觉去了。 客厅的阳台夜景繁华,拍雪景更好,顺便再去厨房的冰箱里拿点吃的,宋雾颜没有开灯,而是打开手机里的手电筒,蹑手蹑脚地推开门。 还没找到冰箱在哪里,就隐约听见隔壁的隔壁,洗衣房里传来窸窸窣窣的流水声。 这大半夜的,而且柳淮青的公寓没有住家保姆。 宋雾颜警铃大作,也不继续找冰箱了,她扶着墙,小心翼翼地往水流声的地方靠近。 不能有贼吧!宋雾颜心里不安,又把手机的摄像头打开。 只见洗衣房的门半掩着,没有开灯,里面站着一个黑压压的人影,很高大,她不一定能打过。 那人影用力地拽着胳膊,像是在处理什么东西。 宋雾颜脑子里闪过一些恐怖画面,脚后缩了半步。 她还没反应过来,灯突然亮了。 “柳淮青?” 突然亮起的灯让宋雾颜看清了眼前的场景,水槽上飘浮着一堆泡沫,柳淮青站在水池旁边,手腕处还有没抹掉的水渍,摁着灯的开关,和她四目相对。 ”你在这里干什么?”宋雾颜放松下来,握紧的手垂落,微微带着疑惑,好奇地靠近去看,“大半夜的,洗什么呢?” 柳淮青先是一愣,然后又眼神躲闪,后退半步后慌张转身,哗啦一声从水池的泡沫里捞出淹没在其中的小熊玩偶,展示给宋雾颜看,“这个,我不小心把它弄脏了。” 刚打捞出来的玩偶熊颜色略深,顺着拧在一起的毛滴着水,样貌有些潦草,柳淮青见状,安抚似地捋了捋玩偶熊打结在一起的毛。 宋雾颜认识这只小熊,因为她也有一只差不多的,或者说是情侣款。 虽然搞不懂柳淮青什么毛病,大半夜洗玩偶熊,但理解尊重,她就是有点怀疑,手指比划着,欲言又止,“你……会洗棉花玩偶吗?” 水池里的泡沫那么多,明显是洗衣液放多了,柜台上还摆着他不知道从哪扒拉出来的柔顺剂,看样子也一并掺和了进去。 宋雾颜的眼神充满了不信任,整得他多娇气似的,柳淮青颇为不满地回瞪了她一眼,把熊放回去,有模有样地打开水龙头冲洗,“这种小事,根本没有难度好吧。” 宋雾颜看着他在那里和水池里怎么冲都冲不干净的泡沫斗智斗勇,一时无言以对,“今天太晚了,可以明天让阿姨洗。 ” 柳淮青不愿意,“这只熊对我很重要,我就要现在洗。” 洗到一半,他想到什么,猛地抬头看向宋雾颜,“你记得吗?这只熊还是你送我的生日礼物呢。” 柳淮青以为她不记得这件事了,宋雾颜被他这么一提醒,有些不知所措,装不记得就太假了,她只好说:“我记得。” 她记得才叫正常,柳淮青没听出来异样,当是一件普通的陈述,纳闷宋雾颜怎么来这里,他问:“你来这里,是想要找东西吗?还是有别的事?” 差点忘了自己刚刚被柳淮青吓个半死的事,现在想想还有些余悸,宋雾颜松了口气,指了指窗户外面若隐若现的雪花,“我看外面下雪了,就出来看看,也没别的事。” 柳淮青跟着往外看,而后雀跃地回头,像是见到了什么天大的惊喜,眼睛一闪一闪地说:“真的诶!我们去外面玩雪吧!” “太冷了,我不去。”宋雾颜一秒拒绝,虽然柳淮青的样子叫人很难拒绝,“你慢慢洗你的小熊玩偶吧,我回房间了。” 她又想溜。 宋雾颜摆手转身,没有看到地板上的水渍,是柳淮青洗他的玩偶熊时不小心溅出来的。 她踢踏着拖鞋,不留神踩到水渍,脚底一滑,整个人后仰了过去,四面朝天。 咣当、嘎吱的声音随之而来,宋雾颜死死地紧闭眼睛,双手下意识抱在一起,大脑一片空白。 意外的,她没感觉到疼痛。 “嘶……”柳淮青接住了她。 她安全降落,没有摔个四分五裂,就是感觉身后给她当垫子的人情况不太好。 宋雾颜紧张地睁开眼睛,映入眼帘的是柳淮青的脸。 他抱着她,靠得有点近。 宋雾颜连忙跳出柳淮青的怀抱,担心又不确定地询问:“你没事吧?” 刚刚那个咣当、嘎吱的声音,似乎是从柳淮青的后腰发出来的,他为了不让她摔倒,撞到了身后的水池台。 像是后知后觉,柳淮青突然感到疼痛,弯腰捂着腹部,哭怨说:“好像快要死了。” 他抱怨着,神不知鬼不觉地挪动脚步,将宋雾颜拉扯回水池台边,眼神直勾勾地看着她。 那表情,就差开口直接索要赔偿了。 宋雾颜不好意思再推开柳淮青,只能任由柳淮青得寸进尺,从拉她的胳膊,到整个人吊在她身上。 毕竟是她撞出来的。 “要不去医院?”宋雾颜问。 柳淮青的头抵在宋雾颜的肩膀上,有气无力地说:“不去,休息一会儿就好了。” 宋雾颜不确定他是装的,还是真的疼,腰上的伤可不能开玩笑,“真的不要紧吗?” 柳淮青对她的关心感动,挪动脑袋,侧头在她耳边吹风,“要不你帮我看看?” 看来是没什么事,不然他不会还有心情调戏她。宋雾颜松了口气,但还是有些不放心,抬手拍了拍柳淮青的头脑勺,示意他赶紧起开,不然她就要推开他了。 不等宋雾颜生气,柳淮青老老实实起开,见她还不放心,摇头晃脑地给自己方才的话找补,“我撞的是后腰,我又看不见。你帮我看看,你放心,我不说你吃我豆腐。” 说着,他大义凛然地松开宋雾颜,掀起衣服就要给她看。 25. 庆祝 宋雾颜还没顾得叫停,就被迫看上了柳淮青努力健身的成效。 孔雀开屏,宋雾颜暗自评价。 她刻意地别开眼睛,无视柳淮青炫耀又期待的眼神,“你不是撞到后腰了吗?让我看你的前腰干什么。” 怎么反应这么平静?柳淮青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腹肌,又抬头看了一眼宋雾颜,心情不悦地撇了下嘴角,转身说:“不用去医院吧。” 宋雾颜简单扫了一眼,看到他撞到的位置没青没肿,看来确实不用去医院,“没事的话,我走了。” 柳淮青放下勾着衣服的手,秒变笑脸回头看向她,真诚地提醒说:“小心脚下。” 宋雾颜无语,“知道了。” 终于安全地走出了门,宋雾颜快步回到自己的房间,关上门,靠在门后面,心有余悸地捂住脸。 刚刚只是强装淡定,实际上她的脸很烫,多待一会儿就会暴露。 柳淮青倒是正经,她要是点破,反倒成了心存觊觎的那个人。 宋雾颜仰头,掰着手指计算,她还能在柳淮青这里坚持几天,脑海里不断地闪过刚才的画面,根本想不了那么复杂的问题。 有种她要完蛋了的感觉。 宋雾颜垂下手,迷迷糊糊地又趴到了床上。 她还是忘记了看雪。 第二天,宋雾颜再起床去看,外面已经是太阳高照,昨夜落下的白雪消失得无影无踪,恍如大梦一场。 她睡了很久,泛着困意走出卧室,看到钟点阿姨提着一篮子的被单从主卧里出来。 “宋小姐,你醒了。”阿姨提着衣篓走过来,不敢怠慢,甚是关切地说:“少爷出门前,特意叮嘱我,不要让我吵醒你。他还亲自给你做了早餐,说要是你起得早就吃。” 现在已经中午十二点了,到了吃中午饭的时间。 她起得太晚。 宋雾颜捂了下脸,不好意思地朝阿姨笑了一下,“谢谢,我去看看,等会儿我出去一趟,你不用给我做午饭。” 她看向从柳淮青床上拆下来的被单四件套,纳闷柳淮青没事让阿姨换什么床单,难道是搞大扫除? 不知内情的宋雾颜问:“阿姨,我房间的床单也要拆吗?” 这些房间里的床单、被单,都是前两天才换的,很干净,阿姨解释说:“少爷只是不喜欢他房间里的床单的花纹,所以让我换掉。” 宋雾颜点头:“辛苦阿姨了。” “宋小姐要是有什么别的需求,可以和我说。”阿姨说,“另外,你的睡衣到了,还有一些别的衣物,我洗好叠好,放在洗衣房里了,等会儿我给你拿回来,你看看是否喜欢。” 宋雾颜再也不想穿柳淮青给她的肥大睡衣了,立刻说:“我自己去拿就行了。” 走到洗衣房,宋雾颜就看见挂在窗户前吹凉风的小熊玩偶,他虽然不知道放多少洗衣液和柔顺剂,但洗好的小熊很完整,和原来一模一样。 小心翼翼的手洗,没有用洗衣机,也没有用烘干机,不知道昨晚他折腾了多久,又是怎么把小熊吹干的。 宋雾颜抱走自己的衣服,回到客卧,换了一身轻巧的衣服,去厨房热了热柳淮青早上给她准备的早餐,凑合了一顿。 她还要去找季意初。 她们约在了柳淮青公寓附近的公园见面,本来宋雾颜是想去甜品店的,但季意初告诉她,宋斯齐一直在那里等宋雾颜自投罗网。 要不是季意初找借口说自己有工作,可能她也会被迫留在那里,和宋斯齐一起等宋雾颜出现。 “他坚持认为,你肯定会第一时间来找我。”季意初坐在公园里的长椅上,双手握着热咖啡,对宋斯齐死缠烂打的方式不屑一顾,“虽然他说的也没错。” 宋雾颜确实在逃婚后,第一时间就联系了她,也确实第二天她们就见面了。 非周末日的公园,安静得不像话,小鸟站在树枝上,都不愿意动弹,不过冬日也没几只小鸟。 阳光看着刺眼,但一点都不暖和,道路上除了萧条,就是遛狗的大爷大妈。 季意初一见到宋雾颜,就不停地和宋雾颜讲她逃婚后,婚礼上发生的那些事。 宋雾颜以为自己一头热的逃婚,肯定会给宋家丢人。 却不知道,直到最后,柳淮青都在帮她隐瞒真相,骗过所有人,留给她和宋家一份体面。 “居然是这样吗?”宋雾颜垂头,看着自己交叉在一起的手指,喃喃自语道。 说了那么多,季意初热火朝天地解开大衣扣子,“我真觉得,柳淮青喜欢你。” “嗯……”宋雾颜咬了咬唇,算是变相肯定了这件事,“我现在……也确实住在他那里。” 季意初更确信了,她情绪激动,晃着宋雾颜的肩膀,“多好的机会!你可千万别再搞铁面无私那一套了,一定让他也知道,你也喜欢他。” 忽然想到什么,季意初一拍大腿,拿起手机翻找她以前看过的恋爱帖,毫不吝啬地全发给宋雾颜,“你多看看网上那些恋爱博主的视频,还有帖文,有用的!” 宋雾颜不语,只是一味地看季意初发给她的那些东西。 恋爱攻心脱单指南? 如何把暗恋对象钓成翘嘴? 让crush怦然心动的99个动作? 单是看一眼标题,就很让人脚趾扣地了,宋雾颜纠结,“一定要点进去看全文吗?” 就知道她会觉得腻歪,季意初啧啧了两声,“你就是单身太久,脸皮薄。” 在季意初的催促下,宋雾颜视死如归地随便点了一个进去,刻板地举着手机捧读:“让crush怦然心动的99个动作之面对喜欢的人时,不经意漏出身体曲线,让对方产生本能的反应。” 怎么感觉哪里怪怪的? 她平时裹得都很严实,可从来没有干过这种事。 “让crush怦然心动的99个动作之吃蛋糕时,故意把奶油抹到脸上,直勾勾地看着对方,撒娇让对方擦。” “……” 一页页看下去,好像说的是有那么几分道理。 宋雾颜忍不住在心里想了一下其中的可操作性,又觉得这么做太腻歪,不像是她会干出来的事。 真的那么扭捏地表现,会被柳淮青当邪祟附体,然后往她身上撒糯米吧…… 退出那个帖子前,宋雾颜的手指划到下面,悄悄点了个收藏。 “说不定哪天气氛到了,你就用上了。”季意初说。 就在这时,季意初的手机铃声响了。 “谁啊?”宋雾颜问。 季意初给宋雾颜看了一眼手机屏幕,是宋斯齐。 见她起身要回避,季意初立刻拉住她的手,低了低头,示意她坐在那没事。 又没有不能听的。 季意初接通电话,“宋斯齐,我在工作,你能不能不要再来打扰我了!我说过多少遍了,我不知道宋雾颜在哪里,她没有和我联系。” 电话那头的宋斯齐刚从季意初的经纪公司里出来,他特意来了一趟这里,就为了问一件事,“你的经纪人说,你今天没有工作安排。” 季意初哪会想到宋斯齐居然这么有闲情雅致,还去找她的经纪人。 “我帮一个朋友拍视频。”季意初说,她心里没底,又补充了一句,“我经纪人不知道。” 宋斯齐沉默了片刻,没有直接拆穿她,“你在哪?我去接你。” 算是敷衍了过去,季意初眼睛一转,觉得 这样也能接受,“我忙完给你发位置。” 宋斯齐:“可以。” “我还忙,挂电话了。”季意初麻利地挂断电话,伸展了下肩膀,将手机丢回包里。 宋雾颜安静地看着,见她挂断电话,开口说:“要不你就先回去吧。” “你说的也是。”季意初喝完最后一口咖啡,掂起椅子上的挎包,“再不走,你就要被抓回宋家了!” 等季意初走后,宋雾颜又翻看起她给她发的那些帖子,仔细研究起来,那些套路,也不是不可行。 她不能总被柳淮青套路,宋雾颜一鼓作气,准备反客为主。 宋雾颜以为那没什么难度。 在脑海里演绎了很多遍,比如等柳淮青回来,他们一起吃饭。 然而,和她期许的完全相反。 宋雾颜欢喜地想着如何制造惊喜,推门进去的第一眼,却看见柳淮青在客厅里站着。 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回来的,站在离门很近的位置,手里还掂着从甜品店买来的小蛋糕,旁边就是沙发,他也不坐下,眼神空洞地盯着她,像是不安过后逐渐心灰意冷。 房间里的灯一个也没开,阴暗发昏的空间里,只有一个人影杵在那里。 “我以为你回家了。”柳淮青冷不丁地说。 背后突然一阵凉风吹拂,宋雾颜关上门,顺便把客厅的灯全打开。 她出门的时候,没有和阿姨说,她以为自己能比柳淮青回来得早,谁知道他会提前回来。 “我要是回去的话,肯定会提前和你说的。”宋雾颜解释,“我就是出去见见朋友,季意初,你认识。” 见柳淮青神情有些松动,宋雾颜快步走上前,拿走他手里的蛋糕,放到茶几上,“你去公司,这么早就回来吗?” 柳淮青挪步到茶几那,眼睛跟随着宋雾颜背后散落下的发梢,呢喃说:“我提前下班了。” 宋雾颜出门后没多久,家里的阿姨就把这件事告诉了他。 他等了很久,也没等到宋雾颜给他发消息,心烦意乱,特意绕远路去了趟甜品店,没找到人,倒是那里遇到了宋斯齐。 “你这几天还是好好在我这待着吧,宋家的人在找你。”柳淮青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宋雾颜放下东西,回头差点没和他撞在一起。 柳淮青没觉得他们距离很近,继续向前逼近,勾唇弯着眼睛,却看不出笑意,“你知道的,很容易被发现。” 不管是在哪里,都无路可逃。 宋雾颜仰头看着他,脚后跟抵着茶几桌,也后退不了,手不自觉地紧握在一起。 在皮肤即将感触到彼此的呼吸时,柳淮青别开头,与她擦肩而过。 他大摇大摆地绕过宋雾颜,坐到旁边的沙发那,拆起茶几上的蛋糕盒,方才的威胁转瞬即逝。 “红茶栗子蛋糕,你们店的新品。”柳淮青说。 这算是不生气了? 宋雾颜提起的肩松弛下来,“我去洗个手,等会儿切蛋糕。” 洗手台前,温水冲过掌心,溅落在水池里,她关掉水龙头,抬头看到镜子里的自己,愣了一会儿。 她出门见季意初的时候,没有化妆,什么也没涂,又因为昨晚熬了夜,看起来气色不是很好。 灰头土脸的,不怎么好看,宋雾颜垂下眼睛,擦掉手上的水滴。 再坐回茶几前,蛋糕已经被柳淮青拆开了,他手里拿着一根星星仙女棒和打火机,翘首以盼地等着宋雾颜过来。 宋雾颜坐到他身边,看着他手里的仙女棒,“还有吹蜡烛的环节吗?” 柳淮青摇了摇手,关掉灯说:“庆祝你逃婚一天纪念日。” 宋雾颜:“好像也是理由。” 26. 暧昧 昏暗里,柳淮青点燃仙女棒,又快速地塞到她手里。 星星闪烁,迸射出灿烂又明媚的火花,小小的,跳动着,像精灵飞过留下的痕迹,微弱地点亮四周。 眨眼间,仙女棒就燃完了。 柳淮青说:“这是店员给我的,很好看,只有这一根。” 但是太短暂了,数秒的时间,还不够她看清他的脸,宋雾颜撑着头,“你喜欢这个吗?” 柳淮青回答:“它会发光。” 宋雾颜看向手里燃烧完的仙女棒,剩余的黑色轮廓暗淡,一时竟想不起刚才被仙女棒照耀的画面,以及烟花之后他的轮廓。 回忆无果,宋雾颜转动了下仙女棒,放回桌子上,“但是,太短暂了,一下子就没了,什么也记不得。” “你说的对!”柳淮青附和着,重重地点头,很赞同她的话,“下次,我一定买很多很多根仙女棒,这样就能记得了。” 宋雾颜想了一下,若是有一大堆仙女棒,怎么放也放不完,场面确实很震撼。 但是,她问:“会腻吧?” 柳淮青震惊:“难道不是开心到死?” 就像是一觉醒来发现自己在冰淇淋之国,所有的东西都是由冰淇淋做的,各种口味的冰淇淋,就算吃多了冰淇淋对身体不好,那他也认了。 柳淮青摇头叹气,颇有哲理地说道:“人终有一死,到底是平平无奇的死,还是开心得要死,我还是心里有数的。” 宋雾颜:“……” 什么死不死的,她不想死。 光和甜食会让人变得心情愉悦,柳淮青把切蛋糕的刀递给宋雾颜,自己起身将灯一一打开。 “吃蛋糕。”柳淮青说。 宋雾颜拿着刀,脑子里突然闪过季意初发给她的那些套路,“不经意”间把奶油抹到脸上,让对方帮忙擦掉。 好像有机会,宋雾颜一时脑热,但很快就冷静了下来。 如何才能显得像不经意,而不是刻意呢? 真是个困难的问题。 宋雾颜麻利地切着蛋糕,分了两个小块,一块给柳淮青,一块给自己。 刀都放下了,她还没想到方案,网上没有更详细的视频教程。 总不能直接把手指戳进蛋糕里,然后勾一点奶油抹到脸上吧。 好奇怪。 宋雾颜还没下定决心这么做,她抬头想要偷瞄柳淮青在干什么,就看见他脸颊上不知道什么时候蹭到了奶油。 柳淮青端着蛋糕,手里的叉子干干净净,没有动过。 他不喜欢吃这些,只是做做样子。 “怎么了?”柳淮青眨巴着眼睛,似乎什么都不清楚,一脸蒙圈地和宋雾颜对视。 “……”宋雾颜说,“你脸上沾到奶油了。” 柳淮青很无辜,虽然他一口蛋糕都没有吃,“那你帮我擦掉吧。” 宋雾颜看着他把蛋糕放下,理所当然地挪到她面前,温顺地蹲在那里,睁着眼睛抬头,似乎很听话,也不乱动,静静地等着她来帮他擦脸颊。 如果她没有想用同样的方式撩拨他的话…… 这么近的距离,她甚至能看到他眼睛里的自己。 手指贴到他的脸颊时,他笑了一下,眼神里藏了星星,像在诉说他有多真诚。 宋雾颜还是被触动了,她慌张地放下手,拿起和蛋糕放在一起的叉子,给自己塞了一口蛋糕。 蛋糕甜得人发腻,她越想越觉得不对劲儿,“你怎么做到把奶油蹭到脸上的?” 柳淮青踮起脚,又靠近宋雾颜,伸手示意她也靠过来一些,“我告诉你呀。” “嗯?”宋雾颜转过身,还没有反应过来,脸上就被他抹上了一抹奶油。 柳淮青:“这不是很简单。” 宋雾颜:“……” 她早该想到的。 没关系,她还有别的方案。 季意初给她发了很多帖子,总有一个是有用的。 半夜三更,宋雾颜不睡觉,卧在被窝里仔细研究那个名为“让crush怦然心动的99个动作”的帖子。 什么涂护手霜或者香水在手上,让对方闻味道啊,帮对方整理头发、整理衣领等等。 还有一些约人吃饭看电影的基础操作,宋雾颜全都记下。 虽然第二天一觉醒来,宋雾颜就把那些套路忘得干干净净。 就像生物钟作祟,八点多她就会自然睁眼起床一样,宋雾颜还是那个宋雾颜,没有任何和人搞暧昧的觉悟。 这个时间,柳淮青还没有去公司。 他在餐桌前玩平板,喝了一半的豆浆放在手边,见宋雾颜过来,便让阿姨也拿一份早餐给她。 “我以为你要晚一会儿才醒。”柳淮青放下平板,他早就吃完了,只是在等她,“你尝尝,这家店的早餐很好吃。” 宋雾颜坐到他的对面,看着这一桌子的早餐,有些无从下手,“我先吃块玉米吧。” 柳淮青说:“我本来想自己做早餐,但是我只会搞一些吐司,实在吃腻了。” 他现在又不是在国外,何必要这么折磨自己,于是就买了一堆想吃的早餐。 宋雾颜拿起筷子夹了个生煎包,吃到一半抬头,看柳淮青一直在那里坐着,没有要离开的意思。 “你不去公司吗?”宋雾颜打量着他。 好像再晚一些,就该迟到了。 不知道柳淮青在想什么鬼点子,脸上带着一丝笑意,“你要不要跟我一起去公司?反正在家也是没事。” 宋雾颜停顿了一下手里的动作,她谨慎地放下筷子,擦了擦嘴,“你想干什么?” 柳淮青撇嘴,靠在椅子那里,两只手往那一摆,撑着头,神情随意,好像在说这次真没有坑。 “我就是怕你在这里待着无聊,所以才想着让你和我一起去公司。”柳淮青解释。 宋雾颜半信半疑。 柳淮青见她不信,又打开平板,给她看自己刚刚在看的行程安排,“你认识这个演员吗?我看她上面的介绍,和你是同一所大学毕业的,算是你学姐吧!” 陆芸芸,知名影星,拿过一些奖项,舞蹈演员转行影视行业,之前在舞蹈领域也小有成就。 宋雾颜看过她很多作品,舞蹈作品和影视作品都有,“嗯,我知道她。” 听宋雾颜这么说,柳淮青的开心溢于言表,“我们公司请她拍广告,刚好,你可以去凑热闹。” 好像不是什么坏事,宋雾颜不太确定。 但据她的了解,柳淮青公司好像是搞什么器的,小众冷门市场,本来就没多少受众,说出去都有可能被当成三无产品。 真的能请来那么有知名度的大咖吗? “请这位,我们可是花了不少钱的。”柳淮青看出她的想法,“而且,没少托关系。” 宋雾颜还没见过真人版的陆芸芸,答应说:“行吧,我挺喜欢陆芸芸。” 柳淮青:“到时候,你可以找她要签名。” 应该没有问题,宋雾颜想。 她还是想多了。 思考有没有问题简直是多余,柳淮青主动提的,自然是很有问题。 如果留意柳淮青劝说她的那些话,就会明白他什么意思…… < p>办公室里,木桌上的花瓶已经从山茶花换成了普通的绿枝条,改放在最边缘的边缘处。 宋雾颜刚绕了一圈,还没找位置坐下,就听到一阵敲门声,柳淮青的特助拿着一份文件,进来禀报今日的行程安排。 看到宋雾颜在场,李特助先打招呼说:“宋小姐,很高兴再见到你。” 宋雾颜微笑,“好久不见。” 柳淮青问:“有什么着急的事?” 是件突发情况,李特助将重新安排的行程表交给他,“老板,您十点有场紧急会议,柳先生要求您必须出席。另外……您可能需要去一趟总部。” 李特助语速很快,但宋雾颜还是一下子就抓住了重点,抬头看向柳淮青。 柳淮青反应没有很诧异,“陆芸芸那边呢?她今天上午十点的拍摄。” 李特助:“陆小姐那边,拍摄继续,我会前往说明情况。” 请陆芸芸的时候,柳淮青可是亲自出面了,这次拍摄他不去,大概率会影响双方的关系。 柳淮青犹豫了一下,还没开口,宋雾颜就替他说了,“我和李特助一起去吧。” 宋小姐是老板的表妹,关系高于他很多,如果她去和陆芸芸解释,李特助说:“那再好不过了。” * 和预料的一样,拍摄现场,陆芸芸没有看到柳淮青亲自到场,明显不太愉悦。 还没开拍,陆芸芸就不断挑刺,说自己累了,还对广告方案提出质疑。 那是柳淮青亲自敲定的,他甚至还为此画了很多张手稿。 在场的工作人员都不太敢得罪她,但也不想回头被柳淮青责骂。 “陆老师,很抱歉,因为紧急情况,淮青他没有办法亲自过来,所以由我来代替他,向您赔不是。” 宋雾颜在路上的时候已经了解过了拍摄现场的情况,她没有很着急地过去,还刻意晚到了几分钟。 陆芸芸不认识宋雾颜,她只认识跟在宋雾颜身后的李特助。 即便李特助只是柳淮青身边的助理,但陆芸芸也要给三分面子,而宋雾颜却走在李特助的前面。 又听宋雾颜这么亲昵地喊柳淮青的名字,猜到她大有来头,顿时,陆芸芸的脾气收敛了很多。 原本坐在那里,不打算起来的陆芸芸起身,“你是?” 宋雾颜自我介绍,“您最近主演的《送雾》取得了很好的成绩,如果没记错的话,那是禾佳娱乐出品的影视剧,我想您应该认识我,我姓宋。” 才参加完庆功宴没多久的陆芸芸惊讶,“你是秦总的女儿?” 宋雾颜抿嘴浅笑,“或许,您更可以把我当成,柳淮青的朋友。” 提及柳淮青,陆芸芸看了一眼周围被她呵斥过的工作人员,埋怨地交叉胳膊,“柳少爷请我的时候,把我捧得那叫一个天花乱坠,说什么拍摄的时候一定亲自来,结果现在又不来了,不怪我生气。” 爽约确实是柳淮青的错,宋雾颜弯着眼睛,保证说:“您放心,柳家以后有什么影视资源,一定先想着陆老师。” 她听李特助说了,陆芸芸本来不打算代言的,他们给的代言费也不多,完全就是卖人情,奔着以后去的。 宋雾颜还是太肤浅了。 事实上,陆芸芸根本不是为了资源,柳淮青能请到她,也不是因为他的面子好用。 陆芸芸说:“我也不缺资源,要不是仰慕柳孟聿先生,也不会答应拍摄这个广告。” 所以,“奔着以后”的意思是婚姻啊? 不是为了资源,而是为了成为柳家的女主人! 那还真是,道阻且长…… 27. 醉酒 想过很多原因,也没想到会是这个,宋雾颜一时语塞。 好像怎么说都挺唐突的,但又不能不接这话,憋来憋去,宋雾颜只好配合地说:“柳先生有您这样的仰慕者,真是幸运。” 宋雾颜自己都觉得这话诡异,说完就赶紧转移话题,“陆老师,我其实是您的影迷,看过您很多影视作品。” 陆芸芸不信,反问说:“真的吗?” “当然,我还看过你的舞蹈作品。”宋雾颜很真诚,没有掺假,“您的独舞剧目《春归》,每次看都让我无比震撼。” 陆芸芸听到她讲这个,当即就相信了她的话,“你居然了解这么多,我很多粉丝都不知道。” 宋雾颜说:“我是一名舞者,所以对您的舞蹈作品印象更深刻一些。说起来,我们还是校友。” 都是柳淮青告诉她的,他之前问她认不认识陆芸芸,又说她们一个大学毕业的,怕不是就已经想到了现在。 提前帮她想好话题,好让她有话可讲。 有校友这一层关系,宋雾颜很快就和陆芸芸热聊了起来。对方相当给她面子,拍摄几乎没有任何停滞。 此次广告中含有一些舞蹈元素,陆芸芸虽然有舞蹈功底,但很久没有训练,很多技巧都遗忘了。 宋雾颜这个专业人士在场,刚好能指导一二,简直是物尽其用。 并且,因为宋雾颜的特殊身份,陆芸芸一点脾气都没有发,甚至还极力表现,呈现出来的效果,令在场的工作人员纷纷称赞。 “陆老师,您真敬业。” “是啊,没想到陆老师您跳舞也这么好。” ”这个创意太好了,肯定会出圈。” …… 在一众捧场的声音中,拍摄圆满结束。 回去的路上,宋雾颜坐在后座,向李特助问起话来。 “李特助,柳淮青有和你说过陆芸芸的事吗?” 宋雾颜想到一些不太好的事情。 她来宋家的第一年,曾跟着宋斯齐去柳家老宅认人。 宋雾颜对那里印象深刻,隐于山水草木之间,人影寂寂,奢靡、似鸟笼,一不小心就会迷路。 园中园里有很大一片山茶花,宋雾颜不识路,被那一片雪中红吸引,错过了人群。 打理这片山茶花的是位老婆婆,眼瞎耳背,听不到宋雾颜的解释,自顾自地和她讲了个故事。 柳家的掌权人离婚后,前仆后继有很多想要上位的女人,但每一位都无疾而终,因为那些女人无一例外,都会试图弄死年幼的小少爷。 他是柳孟聿唯一的孩子。 虽然,柳孟聿似乎并不爱这个孩子。 老婆婆离开后,柳淮青找到她。 他看见她在树下捡花,火红火红的花整朵掉落,宋雾颜看着,觉得特别美丽。 柳淮青让她不要乱捡地上的东西,他说,自己以前孤独,养了一只猫,后来猫被人毒死了,就埋在这片山茶树下。 所以,白山茶变成了红山茶。 宋雾颜被他的话吓一跳,连带着手里的花都不漂亮了…… 车里开着空调,应该很暖和,但宋雾颜还是感到一阵寒意,从心头传来,惴惴不安。 陆芸芸和柳淮青的父亲关系如何,以及柳淮青什么看法,那都是柳家的私事,她不该询问。 但话已经说出口,收不回来。 她还是想知道。 “老板只说过,他父母已经离婚了,有人要追求他的父亲,很正常。”李特助看了一眼车内后视镜,补充说:“宋小姐想要关心老板的话,可以直接和他说。” 她不是那个意思,宋雾颜挺直腰板,辩驳说:“没有,我只是担心刚才在陆芸芸面前说错话。” 宋雾颜拿起手机又放下,眼睛转了一圈,看看窗外,又看向李特助,“你说柳淮青今天要去公司总部,那他下午什么时候能回来?” 李特助十分抱歉地告知:“老板他今晚有个应酬,时间不确定。” 柳淮青比想象中忙,宋雾颜抿了下嘴唇,又看了一眼手机时间,“我知道了。” 李特助问:“宋小姐是有什么重要的事吗?” “不是什么要紧事。”现在还早,回去也是闲着,宋雾颜改了主意,她说:“你可以把我送到这附近的商场吗?我有别的事。” 宋雾颜的一个大学室友,在商场附近开了家舞蹈室,前些天和她发消息,想让她帮忙带几天课。 那时候她正忙着结婚,没有给对方确切的答复,今天刚好有时间,可以去舞蹈室了解一下情况。 宋雾颜没有在舞蹈室待很长时间,简单和老同学聊了会儿,约定完具体的上课时间,就离开了。 这次她比柳淮青回来得早。 大约晚上十点左右,李特助给宋雾颜发消息,说柳淮青到门口了,麻烦她开门接一下人。 柳淮青住所的门锁是智能锁,宋雾颜看到这条消息的时候,还纳闷呢,她想着柳淮青不至于进不来。 打开门的瞬间,浓烈的酒味扑面而来,宋雾颜糊里糊涂地抬头,开门的手还没放下,只见柳淮青一脚跨过门槛,像搁置了很久的鲜花,蔫蔫地垂下头,倒在她的怀里。 抱也不是,不抱也不是,而且李特助还在门口,是他把柳淮青送回来的。 宋雾颜就这样抬着胳膊,抱歉地看向门外的李特助。 刚刚还好好的,看不出一点醉意来着……此番此景,李特助抬了抬手指,欲言又止,最后摆出职业微笑,“他……可能醉了,麻烦宋小姐了,我先走了。” 说完,李特助便飞快地离开了。 宋雾颜关上门,低头拍了拍怀里的人,“柳淮青?柳淮青?” 暖白的灯光倾斜洒落,长桌上的物品被打乱,清冽的酒味和山茶香混在一起,缠缠绵绵分不清谁和谁,熟悉又特别的气息令人沉沦。 柳淮青听到她的声音,下意识紧了紧箍在她腰间的胳膊,整个人拴在宋雾颜身上,死活不愿意松手。 隔着单薄的衣服,宋雾颜能感觉到他的小动作,很难不叫人怀疑。 “难受。”柳淮青突然吭声,声音很闷。 虽然疑似醉酒走不动路,但很认人,头发有一下没一下地蹭着她的脖颈,本能地靠近亲昵,宋雾颜觉得痒,伸手挪开他的头,想让他老实点。 顺从不过几秒,没一会儿柳淮青就又贴了过来,温热的呼吸再次落在她脖颈的肌肤上,像蒲公英落下,勾得她忍不住一颤。 宋雾颜:“… …” 没办法,只能无视掉。 她调整了一下姿势,保持着波澜不惊,扶他往卧室里走。 客厅和卧室明明离这么近,柳淮青走得还那么不情不愿。 越是这样,宋雾颜就越要拖着他往卧室走,“酒蒙子,谁让你喝这么多酒的?” 说他,他还不愿意了。 柳淮青嘟囔:“不是酒蒙子,他们非要我喝。” 他很不想进卧室,宋雾颜让他躺床上歇着,他也不愿意,非要蜷腿坐在地上,感受地板散发出来的暖意。 “你为什么不躺床上呢?”宋雾颜不能理解他的脑回路,但又拗不过他。 柳淮青背靠卧榻,歪头看向宋雾颜,特别有道理地说:“因为身上酒味很重,会弄脏我新换的床单。” 理由成立,但是,宋雾颜抿嘴,“那你也不能一直在地板上坐着吧。” 柳淮青眨了眨眼睛,想到一个极好的解决方案,“我要洗澡。” “洗澡不行。”宋雾颜说,“酒后不能洗澡。” 柳淮青伤心地倒在地上,半拽着衣服,“可是真的很不好闻。” 宋雾颜无视掉他那半死不活的样子。 “感觉要腌入味了……”柳淮青翻了个身,肩膀靠着床沿,心碎地看向宋雾颜,“想洗澡,想死,想见太奶。” 还挺爱干净,冒着见太奶的风险也要洗澡,宋雾颜无语,但耐心地和他说:“你刚喝了酒,再洗澡很容易不舒服。” 见柳淮青不吭声,宋雾颜以为他明白了,拽着他坐到卧榻上,“我去给你倒杯蜜蜂水,你乖乖在这里待着。” 柳淮青乖顺地点了点头,好像是听进去了。 好像。 …… 宋雾颜今天做过的最大的错事,就是让喝了酒的柳淮青一个人在卧室里待着! 她去厨房沏蜂蜜水,再回来,人都傻眼了。 连敲了好几下门,等了很久,还是没听到里面的回音。 怀疑柳淮青偷偷去洗澡了,宋雾颜立刻警铃大作,也顾不得合不合适,直接破门而入。 绕过凌乱的衣帽间,卫生间里果然有水流声传出。 看着手里不烫不凉的蜂蜜水,宋雾颜一口气全喝完了。 又被骗了。 醉酒,脚都站不稳,但是能洗澡。 怕不是清醒得很。 不一会儿,柳淮青洗完澡出来。 看到宋雾颜板着张脸,站在玄关处,他立刻摆出一副尚且微醺的样子,摇摇晃晃地走到她面前。 刚洗完澡,头发湿漉漉的,难得讨喜又惹人怜爱,柳淮青也知道这件事,垂着头卖弄说:“不要生气。” 宋雾颜扫了一眼他身上的睡衣,黑色的桑蚕丝睡衣上点缀有深红色暗纹,面料顺滑舒适,衣领下的锁骨若隐若现,是新衣服,没见他穿过,很衬他。 她有点明白柳淮青出来为什么不穿浴袍,要穿睡衣了。 “扣子扣错了。”宋雾颜指出来。 柳淮青低头,看着一排全错的扣子,要想重新扣好,得把所有扣子都解开,“好麻烦。” 随后,他昂首挺胸,拉起宋雾颜的手腕,“你帮我扣。” 他里面什么都没穿。 28. 虚伪 宋雾颜看着他,抽走手,“我不帮你扣。” 柳淮青眼底闪过一丝失意,但就一瞬间的事,“那就不扣了。” 说着,他又坐回到卧榻上,双手板板正正地叠在一起,眼睛睁得很大,但又有些茫然。 比掩耳盗铃还要过分,他不承认自己离开过,刚刚洗澡的人,也不是他。 “可以帮我擦头发吗?”柳淮青毫不掩饰期待。 没见过这么理所当然的人,宋雾颜败给他了,她走向一旁的柜子,拿起一条干毛巾,“不用吹风机吗?” 柳淮青摇头,固执地说:“不用,脑壳疼。” 宋雾颜没有推辞,走到他侧边,展开毛巾,耐心地帮他擦头发。 他的头发柔软,沾了水后乌黑发亮,像羽毛一样。 据说,自然界里的雄鸟会把自己生得很漂亮,为了吸引雌鸟的青睐,尽管漂亮的羽毛华丽、招摇,容易被天敌发现,造成危险。 “真的喝醉了吗?”宋雾颜问。 柳淮青的身体僵直了一下,含糊不清地陈述:“喝了很多。” 宋雾颜轻轻地摁着毛巾,“很不舒服吧。” 柳淮青:“嗯,现在很舒服。” “为什么不直接和我说呢?今天陆芸芸的事。”宋雾颜还记得,他早就安排好的。 不管发生什么,今天安抚陆芸芸的人,都会是她。 她最合适。 “因为不想失望。”柳淮青含糊不清。 他不觉得自己在宋雾颜的世界里很重要,索性不去询问她,只要自己想要的结果。 头发上的水珠落到眼睛下面,柳淮青微微低头,“我不想看见陆芸芸。” 宋雾颜的手停顿了一下,擦拭的动作放缓,“那你还请人家代言。” 柳淮青眼睛微闭,关于这个问题,“陆芸芸的粉丝群体,是我们公司产品的受众。而且,请她代言,可以节省代言费。” 但是他不喜欢陆芸芸,宋雾颜问:“她是你爸爸的女朋友吗?” 柳淮青动了动睫毛,头抬起来一点,“不是。” “诶?”宋雾颜诧异。 柳淮青说:“他们在饭桌上吃过饭。” “原来是这样吗?”宋雾颜放下毛巾,用手捻了一下他额头的碎发,还有些潮湿。 她换了个位置,走到柳淮青面前,继续帮他擦头发。 宋雾颜:“那他们的关系还挺好。” 柳淮青轻笑出声,抬头看向宋雾颜,“你说得对,我也这么觉得。” 他勾着嘴角,眼睛弯成月牙,像小猫被挠下巴,舒服得仰着头。 宋雾颜看他这个样子,忍不住也跟着浅笑,她相信他现在很惬意了。 不能这样久久地盯着一个人看,容易产生别样的情感。当他睁开眼睛,一场突如其来的对视,眼眸中的彼此暧昧不清。 注意到柳淮青脸上的水珠,宋雾颜下意识帮他抹去,手指擦过他眼角的皮肤,停留在他的脸颊。 她看着他,爱意难藏。 对视后,情难自禁地无限靠近,是接吻的前兆。 窗外的天空灰暗,微弱的风穿过纱帘,送来丝丝缕缕的凉意。 宋雾颜慌张地收手,打乱沉默,“好了,擦好了。” 刚要转身,柳淮青一把抓住她的手腕。 宋雾颜心头一颤,回头错愕地看向他,“还有什么事?” 可能是酒劲儿上来了,所以才按耐不住,柳淮青动了动喉结,眼睛被碎发遮挡住,情绪难以察觉。 他扭头不敢看她,想起自己还拽着她的手腕,紧张地撒开手,站起来说:“我有件东西给你。” 宋雾颜看着柳淮青从床头柜的抽屉里拿出一个方形的盒子,不是很大,但精致小巧。 她接过盒子,打开看到里面是一对漂亮的钻石耳饰,闪着透亮的细光,整体设计温润婉约,很合宋雾颜的眼缘。 “这是报酬,答谢你今天帮忙应付陆芸芸。”柳淮青很早就买下了,就等着今天送给她。 当他看到这个设计稿时,就觉得很适合宋雾颜,当即就选择了买单。 宋雾颜合上盒子,摸着上面的丝绒,想到什么,抿了抿嘴,“其实,早上的时候,你直接和我说,我也会答应的。” 柳淮青听到她这么说,上前一步,追问:“那你明天能再和我一起去公司吗?” 他手举过头顶,发誓说:“这次真的只是请你去玩,没有别的目的。” “明天不行。”宋雾颜一口拒绝,她解释:“我明天要去帮同学代课。” 真的不是故意的,她白天的时候刚和人约好,不能随便鸽人家。 * 舞蹈室门口,宋雾颜送走最后一个学员,已经傍晚了。 很久都没有这种感觉了,筋疲力尽,她伸了个懒腰,走到柜子前,懒散地靠在那里,打开手机,看有没有人给她发信息。 “雾颜!”赵羽薇带着嘹亮的嗓门过来,她高兴地拉住宋雾颜,简直要喜极而泣,“有你在这里,我真的太幸福了。” 舞蹈室有位老师家里出了点意外,请了长假,原本只是缺了一个老师,还问题不大,后来又有个老师有突发情况,一下子少了两个老师,直接就忙不过来。 赵羽薇给宋雾颜发消息,也是听说她辞去了舞团的工作,抱着试一试的态度问的,没想到宋雾颜真的愿意来。 都不敢想,要是没有宋雾颜,她得累成什么样。 “昨天比较忙,都没能请你吃饭。你等会儿没有安排吧?我请你去吃饭!”赵羽薇拍着胸脯,激动地说:“想吃什么,随便你点。” 赵羽薇说:“大学毕业以后,我们很久都没见过了,手机聊天的次数更是屈指可数,好不容易有时间,可得好好唠一唠。” 宋雾颜原本还在考虑,但听赵羽薇这么说,就答应下来,“也行,这附近就是商场,我们可以先去那里看看。” 另外,她得先和柳淮青说一声,让他别等自己吃晚饭了。 正是吃饭的点,商场来来往往不少人,宋雾颜和赵羽薇进了一家火锅店。 “说起来,你还记得大学我们班的那个姜月怡吗?”刚坐下点完餐,赵羽薇就忍不住问她。 宋雾颜当然记得,她和姜月怡还有过一段过节。 大学那会儿,宋雾颜什么都没干,就有人传她的谣言,说她是现代版的“扬州瘦马”,家里人培养她,就是为了让她嫁豪门的。 这件事闹得太大,连异校的学生都有所耳闻,严重影响了宋雾颜的日常生活。 又涉及到学校名誉,学院很快就找到谣言的源头,发现是一个她根本就不相熟的同学,谣言是姜月怡散播出去的。 在被发现后,姜月怡拒绝道歉,还洋洋得意,说自己没有错。 学院决定给予姜月怡处分,并通报批评。 最后是更上一级的领导亲自出面,姜月怡才免受处分。 宋雾颜对此印象深刻。 姜月怡向她道歉时,十分不情不愿,话里话外都在说她讨好老师。 但实 际上,宋雾颜在班里就是个小透明,很少和老师打交道,倒是姜月怡自己,和深受老师和同学的喜爱。 因为这件事,学院的领导还找过宋雾颜一次,说他们已经尽力为她争取了,但学校的要求就是如此,希望她能放平心态。 宋雾颜也不傻,坦然接受了这个处理。 学院能积极配合她,查出来源头,并且愿意告诉她真相,令当事人向她道歉,对她这个没有到处托关系的学生来说,已经是很好的结果了。 当时的宋雾颜,以为是这样。 她在学校里受了委屈,没有和宋家的人说。 而柳淮青,那时候在国外忙着毕业,每天都焦头烂额的,不可能闲着没事关注她,宋雾颜也不好麻烦他。 “姜月怡怎么了?”火锅店里,宋雾颜问坐在对面的赵羽薇,“我之前有在电视上看见过她。” 姜月怡在舞蹈上很有天赋,这两年混得风生水起,是他们那一届的招牌。 宋雾颜很佩服这种人,脸皮很厚,很会来事,褒义的。 赵羽薇惊讶宋雾颜居然一点都不看班级群,“你不知道吗?她前两天在大群里@你,说什么恭喜你结婚了。” 宋雾颜尴尬,“我早就把那些班级群屏蔽了。” 她打开手机翻找起来,果然在班级群里看到了姜月怡@她的消息。 姜月怡:【@宋雾颜,恭喜你结婚了。】 姜月怡:【当初是我错怪你了。】 姜月怡:【那么早结婚,一定是嫁给了爱情。】 姜月怡:【你朋友圈也不发照片,都不知道你老公长什么样。】 那个班级群已经很久没有人冒过泡了,姜月怡这么阴阳她,也就几个人在下面回复,看着像姜月怡的同谋,都是喊宋雾颜发照片的。 宋雾颜都不知道自己究竟哪里得罪了姜月怡,以至于她过这么多年,还心心念念着自己。 赵羽薇看到了,也没有发言,她不敢太肯定,问宋雾颜:“你真的结婚了吗?” 怎么说呢,姜月怡的消息挺灵通的,差点就说对了。 “我是要结婚来着。”宋雾颜关掉聊天群,把手机放到一边,“但是,我不喜欢那个人,所以就不了了之了。” 赵羽薇睁大眼睛,佩服地看着她,“好酷!” 只是事情过去了,她才能说得那么随性,宋雾颜笑了笑,“没有那么夸张。” 明明还没到那一步,姜月怡就这么胡乱说人闲话,赵羽薇愤愤不平,“她就是阴暗,仇恨你比她有钱,这种人最虚伪了。” 宋雾颜说:“算了,无视就好了。” 赵羽薇叹了口气,没有再说下去,“你就是太好脾气了。” 服务员端着汤底过来,浓郁的牛油味香飘十里,她们也不想那些不开心的事了,俩人开开心心地去调蘸酱。 火锅的味道不错,两个人边聊边吃,还挺消磨时间。 吃完火锅已经很晚了,宋雾颜和赵羽薇没有再在商场里闲逛。 柳淮青给她发消息,说要来接她,宋雾颜就让赵羽薇先走了。 晚上商场外面挺冷的,但灯光不错,路上人大多都结伴而行。 宋雾颜找了个附近方便停车的地方,一个人站在路边,低头玩手机,风吹散她的头发,露出素净的面容,还挺显眼。 “那不是宋雾颜吗?” 宋雾颜听到有人念她的名字,还以为自己听错了。 闻声,她抬头。 正是她多年不见的老同学,姜月怡。 29. 老公 真是不凑巧。 姜月怡捂嘴,一副很震惊的样子,拉着旁边的同伴过来,“真是宋雾颜,好巧啊。” 宋雾颜客气地回说:“好巧。” “怎么一个人在这里?”姜月怡啧了一声,“你老公呢?” 她不怀好意地上下打量着宋雾颜,想要找到宋雾颜毕业以后过不如意的证据。 很遗憾,宋雾颜现在身上所有的能看见的,穿的戴的,都是奢侈品。 宋雾颜平时是不讲究这些的,她日常穿的衣服,很多都不昂贵。 然而,宋雾颜最近住在柳淮青那里,吃穿用度都由柳淮青准备,他给宋雾颜买的东西,只分有logo的奢侈品和没有logo的奢侈品。 宋雾颜提着手里的全球限量款包包,面带微笑,“这么关注我吗?暗恋我?” 仅用一句话,就把姜月怡气得涨红了脸。 “宋雾颜!”姜月怡恼羞成怒,眼球里的血丝吓人,“我知道你和陈氏集团老总的儿子结婚了,叫陈越琛,是吧!可有名了。” 二代圈里,特别有名的花花公子。 宋雾颜脸上的笑意褪去,她本来不想和她一般见识的。 “请你不要乱说话。”宋雾颜警告。 一,她婚礼没办完;二,她没领结婚证。 都没结婚,哪里来的老公。 姜月怡翻了个白眼,阴阳怪气地说:“我怎么乱讲话了,当初我说你找富豪,难道说错了吗?” 那时候,她家里有些人脉,想要知道宋雾颜的身份背景,不是什么难事儿。 从见到宋雾颜的第一眼开始,姜月怡就很不喜欢这个人。 宋雾颜的家境比她好,虽然大部分人都分辨不出来,但是她格外地介意这个在班级里似乎很不起眼的女生。 “姜月怡,我不明白。”宋雾颜决定问清楚,“为什么你对我的敌意那么大?” 因为她那么平庸,却拥有她怎么都触及不到的背景,姜月怡嫉妒得牙痒痒,“你知道大学的时候,老师为什么都夸你吗?明明你没有天赋,比不上我。” 宋雾颜觉得这话幼稚,都大学生了,全班的人都被老师夸过,又没有规定老师只能夸有天赋的第一名。 “就因为这些?”宋雾颜还是不能理解。 “别装了。”姜月怡冷笑一声,“你不会以为,以你的水平,可以考进韵悦舞团吧。” 宋雾颜耸了下肩,她还真是凭借实力考进的。 当时,没有人觉得她能考上,尤其是秦钟英。 秦钟英不想宋雾颜去什么舞团工作,浪费时间,知道她要考,都懒得托人给她挂掉。 偏偏她考上了。 唯独这件事,宋雾颜可以很肯定,这是她努力的成果,和别的无关。 宋雾颜说:“韵悦舞团是我自己考进去的,没有靠任何人。” “别搞笑了,你难道不是一直都这样?”姜月怡嘴角挂着嘲讽。 她不相信宋雾颜能仅靠自己考上,当年她也考了,没有考进去,虽然后来,她去了更大的舞团。 姜月怡说:“大学的时候,你就很会给老师送礼。学院的老师对你特别关照,你不会以为大家看不出来吧!” 她花钱贿赂老师? 宋雾颜自己都不知道自己这么有心思。 她在校期间百分百出勤率,不迟到,不旷课,作业按时交,考试正常过,没有拿过任何表彰、奖学金,参加比赛也都是一轮游。 真的有必要贿赂老师吗? 学院的老师是对她很好,但也仅仅只是老师对学生应该的帮助。 宋雾颜觉得姜月怡就是以己度人,她有些生气,这明显就是栽赃,“我从来没干过这种违法乱纪的事,你要是怀疑有问题,你就去举报我。” 姜月怡没有那份坦荡,正儿八经的举报,是要有证据的,“其实我不觉得送礼有什么。” 宋雾颜步步紧逼,追问:“那你造谣我,是什么意思?” 她想起赵羽薇和她讲过。 大学刚开始,姜月怡很喜欢炫富,好多狗腿子捧着她,不过后来,班里的同学互相了解过后,就没人再攀比家境了。 有宋雾颜在,没人比得过她这个宋氏大小姐。 但是,能考进他们学校的,就没有家庭条件很差的人,姜月怡不过就是家境比宋雾颜差了点,她有很多方面都比她强。 宋雾颜盯着姜月怡,“你在意我,比你有钱?” 姜月怡慌了,她真的很在意这件事,“那又怎么样!是,我最恨最恨的就是,你比我有钱。凭什么?” 可她的家庭条件也没有很差,她父母还那么爱她,要什么有什么,非要和人攀比一些先天无法改变的东西。 宋雾颜厌恶这种人。 明明已经很幸福了,却还不知足。 “你一定要跟我比金钱的话。”宋雾颜勾了勾嘴角,直面姜月怡的恨意,“那我可以很明确地告诉你。姜月怡,你一辈子都不可能赶上我,我永远都比你有钱。” 这简直是诅咒!姜月怡连连摇头,慌张地说:“你嫁得不好,我早晚超过你。” 宋雾颜表示遗憾,“不管我嫁不嫁人,嫁给什么样的人,都改变不了我比你有钱的这个事实,我的钱永远都花不完,而你,再有天赋也没有用。” 因为知足常乐,姜月怡不懂这个道理。 姜月怡几乎要大叫出声,但又怕被路人当成笑话,抱着头,在崩溃的边缘,惊恐不安地看着宋雾颜。 冷风依旧,宋雾颜将乱发别到耳后,打算换个地方等柳淮青。 她提了提手里的包,还没离开,就闻到一阵霸道的玫瑰香,在寒冷的夜晚里,格外清楚。 宋雾颜抬头,一捧妖艳又热烈的红玫瑰出现在她面前。 “我来的时候路过花店,时间很急,可我又想送你花。”柳淮青从她身后冒出来,玫瑰花被他塞到宋雾颜手里,“希望你不嫌弃。” 宋雾颜抱紧他送她的玫瑰,花头贴着深黑的外套,在心脏的位置,她的心怦怦跳动。 柳淮青似笑非笑地揽住她的肩膀,转身看向站在那里状态糟糕的姜月怡,“你老同学?” 她可从来没有向柳淮青介绍过她的那些大学同学,他却能认出来。 宋雾颜愣了一下,没有拆穿,“嗯。” 姜月怡缓缓抬起头,一眼就注意到了宋雾颜身边的柳淮青。 相貌出众得让人移不开眼睛,根本就不像是传言中的普通花花公子。 他们很相爱。 姜月怡咬牙,不愿意相信,“你是宋雾颜的老公?” 柳淮青微微侧头,没打算澄清,单手插兜,简单自我介绍:“你好,我是柳淮青,柳淮青的柳淮青。” 姜月怡从来没听说过这个人名,但这幅皮囊,身份背景已经不重要了。 对方愿意给她面子,和她打招呼,姜月怡立刻昂起胸,递给柳淮青一张自己的名片,“你好,我叫姜月怡,是一名舞蹈演员,你可以喊我姜姜。” 她递名片的手一直悬在半空,柳淮青没有接,他不需要这种东西。 垃圾而已,等会儿还要他扔。 柳淮青单手插兜,沉默地审视着姜月怡,片刻后,他才不急不慢地低头,故作惊讶地和宋雾颜说:“是生姜的姜吗?” 宋雾颜看了柳淮青一眼,总觉得他在憋坏水,“是。” 那可以很肯定了,柳淮青说:“我记得这个名字,之前在网上刷到过,她爸妈贪污,去年落网了。” 宋雾颜惊讶地看向姜月怡,没有任何同情。 真是个值得高兴的好事,她都不知道,一点风声都没听到过,大学的班级群里那么多爱八卦的,都没人提。 姜月怡慌乱起来,遮遮掩掩了那么久,生怕被熟人知道,“你误会了,他们不是我爸妈。” 这话说的,他都还没指名道姓呢。 柳淮青微笑,“我懂,为了自己的前途,善意和父母撇清关系。” 姜月怡手里的名片都要捏碎了,又看宋雾颜全程高高在上,放任柳淮青在那乱咬人,情绪瞬间上来,激烈地大喊:“我爸妈是被冤枉的!他们迟早能出来。” “不可能的。”柳淮青打断她。 他提供的证据,怎么可能还让人出来报复他。 柳淮青说:“你最好低调点,小心路边的人听到,打你啊。” 路上还真有不少人往这边看,姜月怡太吵了,很难不叫人注意她。 “好了。”宋雾颜拉了一下柳淮青,让他收敛点,“我们该回去了。” 柳淮青撇了下嘴,不再给姜月怡眼色。他似乎心情不错,从兜里掏出车钥匙,握在手心里,和宋雾颜说笑,“我今天换了一辆车,你猜是哪一辆。” 他之前的座驾是一辆黑色的红旗,好像是回国后新买的,宋雾颜见他开了好几次,以为他洗心革面,要低调做人了。 难道是本性难移? 宋雾颜瞬间就想到柳淮青车库里那些张扬的超跑,都不是很想坐,“你车库里那么多车,我肯定猜不出来。” 柳淮青摊开手,给宋雾颜看,“是布加迪。” 他的声音不大不小,身后的姜月怡刚好能听得到。 宋雾颜:“……” 简直是精准打击,姜月怡最在乎的就是这个了。虽然看不到,但宋雾颜感觉姜月怡马上就要气死了。 “你让我来接你,当然要开个高调的。”柳淮青洋洋得意,“这辆超跑,我一次都没开过,刚拿驾照的时候买的。” “一次都没开过?那安全吗?”宋雾颜灵魂发问。 柳淮青啧了一声,“放心,我买了保险。” 宋雾颜:“……” 布加迪就布加迪吧,宋雾颜也没有别的选择。她低着头,就差把头埋进玫瑰花里了。 30. 草莓 不说别的,那辆超跑停在路边,确实气派得不行。只能说,幸好商场这边人不多,不然得被人当猴子围观。 车内,玫瑰花在怀里抱着。 宋雾颜坐在里面,盘算着还要多久才能到家,“下次还是换个低调一点的车吧,最好是四个座的。” 柳淮青指指点点,根本不答应:“我怕你把我当司机。” 宋雾颜懒得和他争论,她换了个坐姿,看向窗外的绿化带。 就这样沉默了半路,快进小区地下车库的时候,宋雾颜突然开口:“我有个问题想问你。” 柳淮青车速慢了下来,“嗯。” “你是不是……和我大学的老师认识?”宋雾颜很委婉地问。 姜月怡那么坚定地一口咬定她给学院老师送礼了,搞得她都有些不确定了,再看柳淮青直接就认出了姜月怡是她的大学同学,很难叫人不怀疑他。 他绝对干了什么,没告诉宋雾颜。 柳淮青还以为她要问什么,“认识,你们学院的院长喜欢养花,有次,我拿一盆牡丹,换了他两枝茶梅,他特别感谢我。” 一盆市面上几乎买不到的牡丹,换应季盛开的茶梅折枝,有来有回,确实算不上送礼行贿。 但是,宋雾颜也不傻,她没听说柳淮青有什么交花友的爱好,“你拜托了他照顾我。” 她又想到当年姜月怡造谣她的事,如果不是柳淮青提前拜托了院长,以姜月怡的背景,不会给她发现真相的机会。 不仅不会被处分,甚至通报批评也不会有。 柳淮青否认,“不能这么算。” 他只是告诉那位院长,宋雾颜是他很重要的人,没有拜托对方照顾宋雾颜,虽然也差不多。 “那盆牡丹的面子还挺大的。”柳淮青说,“如果我真的拜托了的话,大学里欺负你的人,不会得不到相应的处罚。” 他是在指姜月怡。 没有处罚,柳淮青很不爽。 所以他决定自己动手。 柳淮青一看到姜月怡,就认出这个人之前欺负过宋雾颜,他记仇得很。 “她爸妈落马了,她也早晚要完。”柳淮青停下车。 他不会漏掉任何一个伤害宋雾颜的人。 宋雾颜扭头看向他,很轻声说了一句,“谢谢,你有什么想要的吗?” “什么?”柳淮青假装没听见,他解开安全带,拿走宋雾颜怀里不方便的鲜花,俯身突然靠近,看着她的眼睛说:“如果你觉得我善良,想要感谢我的话……” 柳淮青停顿,扯了一下嘴角,“那还是算了,就当没有这件事。” 那是他自愿的。 玫瑰的香气忽远忽近,柳淮青拿走花,帮她解开安全带,又把花还给她,宋雾颜低下头,额前的碎发落在眉骨间,有些遮眼,她快速拂开。 柳淮青抬手又落下,转身自顾自地下车,嘴里念叨着:“走了,我都困了。” 搭在玫瑰花头的手微动,宋雾颜竖起花枝,将花束斜着抱在怀里,然后下车。 柳淮青关上车门,和她并排走在一起,说起自己今晚一个人吃饭,语气里的难过满到溢出,“明天晚上,我能预定和你共进晚餐的机会吗?一个人吃饭太无聊了。” 要不是因为赵羽薇约了她,宋雾颜今天就会正常回来,和他一起吃晚饭。 不过,她以前没有暂住他这里时,他也都是一个人吃饭,没听他说过无聊。 “好。”宋雾颜答应下来,她想到什么,又补充说:“到时候吃完饭,我们还可以一起去电影院看电影。” 有些意外,柳淮青古怪地看着她,“最近有什么新上映的电影吗?” 宋雾颜也不知道,顺手拿出手机,查了一下,“有个重映的恐怖片。” 其他的,看起来评价都不是很好。 听到是恐怖片,柳淮青的期待值顿时跌入谷底,不想承认自己怕鬼,“我不喜欢看电影。” 宋雾颜没了解过,有些好奇地问他:“你喜欢看什么?” “动物世界。”柳淮青回答,他喜欢看一些没有人的影视作品,还有一些和他这个人反差很大的东西。 虽然但是,宋雾颜相信了,“动物世界很好看,我无聊的时候,也喜欢看纪录片。” 柳淮青摇着车钥匙,毫不刻意地说:“所以,我们还是别去看恐怖片了。” * 在他的念叨下,宋雾颜没有买成电影票。 实际上,就算买了,他们也看不了。 因为当天,宋雾颜和柳淮青吃过晚饭后,柳淮青就接到公司李特助的电话,去书房忙工作了。 宋雾颜不清楚这里面有没有他提前下班的缘故,可能有吧。 书房的灯只开了一半,最近晚上的风很凌冽,每个窗户都紧关着,窗帘拉了一半,白天日照很好,坐在沙发上看书,是件惬意得不能再惬意的美事。 夜晚,宋雾颜端着一盘草莓,去书房找柳淮青分享。 “我没打扰到你吧。”宋雾颜敲门进来,把果盘放在书桌上,自己手里拿了一颗,“这是阿姨之前洗好的,还挺好吃。” 柳淮青把平板电脑推到一边,手掌摊开,抬起来,苦苦地看着宋雾颜,“没有叉子,手脏。” 宋雾颜忘了这事,她自己倒是吃前洗手了,“我再去厨房拿一个。” 柳淮青拉住宋雾颜不让她走,“太麻烦了,你直接喂我一个吧。” 宋雾颜看了看自己手里没吃完的草莓,果断全塞进嘴里,然后又重新拿了一颗,递到柳淮青嘴边,含糊不清地说:“张嘴。” “我觉得你要噎死了。”柳淮青坐在椅子上,仰着头看宋雾颜,眼神正义凛然,指指点点说:“不仅如此,你还打算噎死我。” 宋雾颜:“……” 她明明是好心。 见宋雾颜转身要走,柳淮青一把握住她的手腕,拉她回来,“我又没说不吃。” 他咬了一口,没有吃完,唇上沾着草莓汁,抬头朝她笑,“下次不能再忘记拿叉子了。” 一颗草莓而已,还没有拳头大,他吃得怪斯文,勾引谁呢! 宋雾颜心里嘀咕,投喂完一颗,她就改口说:“我还是去给你拿个叉子吧。” “不用,我已经吃好了。”柳淮青心满意足,撑着头看她。 他都这么说了,宋雾颜也没必要再去厨房拿叉子,当然也不用再亲自喂他。 “行吧。”宋雾颜犹豫地说。 柳淮青吃饱喝足,又把平板电脑挪回来,他还有一些文件没看完,“你要是不困的话,可以在这里待一会儿。” 宋雾颜点头,正好她没有困意,暂时不想回房间。 她对柳淮青的书房挺感兴趣的,指了指旁边的书架,“我可以随便看看吗?” 柳淮青当然不介意,他这里又没有什么机密,“你随意。” 不知道是不是特意选择,书房的长沙发和客厅里的不太一样,是一款浅颜色的绒面云朵沙发,不是很正式,上面搭着一条同色系的毛毯,看起来非常的蓬松又舒适。 沙发旁边的小茶几上摆了个花瓶,里面插着不知名的鲜花,一进门 就能闻到它淡淡的香气,比香水好闻。 宋雾颜想挑本书,然后坐沙发那看。 书架上的书种类很杂,有那种世界名著,也有无聊的实用专业书,甚至还有一些广告宣传册。 这些书很像是柳淮青胡乱买来的,但又莫名感觉他可能都看过。 宋雾颜想试着找一本网文,却意外看到了一本更吸引她注意的书,名字叫《这样养颜最有效》,封皮也是吸人眼睛的粉红色。 不是她对这本书里的内容感兴趣,而是宋雾颜记得,她亲眼见到过柳淮青看这本书。 当时柳淮青生病,宋雾颜去柳家老宅探望他,然后就看见他在病床上看书,特别认真,她还以为他在看某世界名著,第一次主动和他搭话,问他看的什么书。 后来,她秉持着好奇心,还去图书馆借阅了这本书,因为过于小众,学校图书馆都没有。 虽然最后,还是让她借到了。 没有任何意料之外的内容,书名取得没毛病,里面就是介绍怎么养颜的。 宋雾颜把书抽下来,随便翻了两页,看这整本书的状态,还挺有年代感的,估计就是柳淮青以前看的那本。 她已经看过一遍了,里面没有可聊的东西,刚要把书放回去,就看到书的最后一页夹了张纸条。 边缘并不规整,像是做数学题的时候,随手一撕,夹在里面的演草纸。 但上面的字挺让人留意的。 「好烦」 「她问我看的什么书」 「《养颜》,你让我很没面子」 看清纸条上写了什么,宋雾颜忍不住笑出声。 安静的书房里,她的笑声格外突兀,宋雾颜赶紧咬住嘴,用书挡住脸,很不好意思地偷偷看向柳淮青。 “你在看什么?”柳淮青不知道什么时候关掉的电脑,坐在那里,远远地望着她,很久。 宋雾颜把纸条放回原位,合上书,将封皮展示给柳淮青看,“这样养颜最有效。” 听到书名,柳淮青收起懒散,眼睛都睁大了几分,这个书名实在有些难以启齿。 宋雾颜放下书,朝他的方向走过去,正儿八经地问:“这本书里讲的方法,有用吗?” 柳淮青撇了下嘴,如实地说:“没有,都是骗人的。” 那他还认真地看完了,并且很珍惜,搬家也要带着它。 柳淮青说:“这本书的作者是我妈给我买的。她让我多读书,好好学习,以后考个好大学。” 他的妈妈…… 是秦钟英的亲妹妹。 宋雾颜勉强地停下脚步,没有走到柳淮青面前,“可能你妈妈买书的时候,忘记看书名了。” 她站在沙发后面,没有什么可以依靠和躲藏的东西,双手落在背后,头也微微低着。 没有看到柳淮青的动作,只听到他的声音,“或许吧。” 然后,她就看到了他的鞋。 柳淮青见她迟迟不过来,就自己走到了她的面前。 “你在想什么?”柳淮青弯腰,问她。 突如其来的气息包裹住宋雾颜,驱散心里的不安,宋雾颜松开手,似乎很轻松地说:“我在想,我从来没见过你妈妈,她一定是个很特别的人。” 真的只有这些吗?她肯定有在想别的。宋雾颜紧绷着身体,但表情又很淡定,她不想让他看出来。 柳淮青直起腰,看向靠墙的书架,没有追问,“过几天,我带你去见她吧。” 宋雾颜沉默了,她不知道该怎么向柳淮青解释,自己的身份并不讨喜。 31. 回家 或许是柳淮青的手笔。 在一个阳光明媚的午后,宋雾颜没有去舞蹈室,而是在家里,琢磨着把冰箱剩余的草莓做成草莓格雷派。 做法很简单,非常适合用来消耗草莓,做完最后一步,宋雾颜拍掉粘在手上的糖,将模具送进预热好的烤箱。 洗完手后,她伸了个懒腰,一边在阳台晒太阳,一边等着吃自己亲手做的草莓格雷派。 刚打开手机,赵羽薇就给她发来一张图片,是微博热搜的截图。 热搜第一被赵羽薇用红色画笔特别圈住,内容是某知名舞蹈演员父母贪污被捕。 没有指明道姓,但各种暗示,某知名舞蹈演员是姜月怡。 赵羽薇:【可喜可贺!】 赵羽薇:【姜月怡之前那么害你,学校都没处分她。】 赵羽薇:【如果学校当年正常给她处分,她根本拿不到那么多奖学金,还风风光光去了大舞团。】 赵羽薇:【不过好奇怪,这都多久以前的事了,今天才爆出来。】 为什么要今天爆才出来? 微博热搜里的营销号说,是姜月怡的对家捣的鬼。 姜月怡最近要进攻娱乐圈,有很多商务在谈,还签约了某个娱乐公司,本来全都要在今天官宣。 现在可以洗洗睡了。 被人扒出这么大的黑料,不仅之前的努力全白费,舞团也不会再留她,基本是告别公众视野了。 宋雾颜:【我刚看到,我们班级群都炸了。】 宋雾颜:【好多人在讨论。】 宋雾颜:【“讨厌的人终于被大家发现了”。】 不管怎么说,爽肯定是很爽。 宋雾颜决定忍住不提前吃草莓派,将草莓派留下来,等柳淮青回来,再和他一起吃。 冰箱里还有一些阿姨之前制作的草莓酱,草莓派烤好以后,宋雾颜拿出来在草莓派上面涂了一层,让烤过的草莓看起来晶莹剔透。 整体品相非常好看,不知道味道如何,宋雾颜拿起手机,找了个角度拍照片,打开微信,翻到和柳淮青的对话框。 刚在一堆差不多的照片里选中最满意的一张,还没来得及发出去,门铃突然响了。 宋雾颜有些纳闷,有人来家里找柳淮青,柳淮青肯定会提前和她说。 她走到玄关,打开墙上的可视监控,发现是司宁。 画面里,司宁正踮着脚,试图往里面张望,脸上满怀好奇和兴奋,恨不得直接穿门进来。 宋雾颜犹豫了一下,还是开了门。 刚打开一个门缝,什么都还没看清呢,司宁的声音就迫不及待地涌了进来。 “他们说你在家里藏了个女人,还说得有鼻子有眼,我不信!拜托,你怎么可能……” 她的话音戛然而止。 门彻底敞开了,宋雾颜出现在司宁眼前,穿着居家服,长发松垮地挽着,像是居住在这里的主人。 司宁从幸灾乐祸逐渐变成不可置信,看向宋雾颜的眼神复杂,怀疑自己出现了幻觉,她震惊地捂眼又拿开手,发现这居然是真的。 “你!”司宁发出惊呼,指着宋雾颜,“你怎么在这?不对,柳淮青真的在家里藏了个,女人!” 相比于司宁的激动,宋雾颜的表情算得上格外的淡定。 她站在门口,看着司宁反复变化的神情,侧了侧身,让出身后玄关的通道。 “你要进来吗?”宋雾颜面不改色地问,她说:“柳淮青应该一会儿就能回来。” 司宁恍恍惚惚,她看了看宋雾颜,又看向她身后的玄关,鞋柜的抽拉层里并排放着两双瞩目的女款平底鞋,衣架上挂着有女士大衣,也有些柳淮青的东西混在其中。 “不。”司宁咽了口唾沫,“我已经不需要进去了。” 她深吸一口气,试图平复心情,但平复不了一点,还是觉得很离谱。 宋家对外宣称,宋雾颜生病在家里休养,司宁一直以为是真的。 敢情推掉所有社交活动,不是因为生病了,而是人在柳淮青这里,宋家暂时无法控制…… 怪不得外面传柳淮青家里藏了女人,柳淮青都不辩解,不仅因为这是事实,而且住在他家里的还是宋雾颜。 这不正合他意! 宋家很清楚柳淮青家里藏的女人是谁吧,宋斯齐肯定知道的,他妈也知道,自己女儿不见了,怎么可能不着急,不报警。 就是奈何不了一点。 司宁是来确认吃到的瓜是不是真的,让她进去当电灯泡,一点可能都没有! “那个……打扰你们了。”司宁把一直拎在手里的水果盒递给宋雾颜,这是她在公司楼下买的,随便找了个借口,“我想起来我家电脑没关,我先走了。” 说完,她转身就跑。 她吃到惊天大瓜了,还是亲眼所见,百分百真的。 宋雾颜看着那个包装精美的水果礼盒,什么都还没说,抬头连司宁的影子都望不着了。 好像忘了和她说,替自己保密…… “司宁是个大嘴巴,你和她说了也没用。”柳淮青回来后,这么和宋雾颜说。 宋雾颜端着草莓派从厨房里出来,她还在草莓派的中间放了点酸奶点缀,看起来更加好吃了。 听到柳淮青这么说,宋雾颜顿时后悔极了。 早知道就不给司宁开门了,她当时以为司宁拿着个水果礼盒,看起来像有要事找柳淮青,又不是不认识的人,所以才开的门。 餐桌前,柳淮青拉椅子让宋雾颜坐下,自己也坐到对面,他安慰说:“没关系的,司宁只会说我和人同居了,不会说和我同居的人是你。” 草莓派的味道很好,柳淮青拿勺子尝了一块,没有想象中那么甜腻,派皮酥脆,草莓也很好吃。 虽然很满意自己做出来的草莓派,但宋雾颜的心思已经不在吃上面了。 司宁的过来给了她提醒,外面的流言蜚语快压不住了。 这些天,她过得太忘乎所以了。 宋雾颜想了很久,还是和柳淮青说:“要不,我还是回宋家吧。” 她在柳淮青这里待得时间也够长了。 这么担惊受怕,最后就想出来这么一个结果吗?草莓派没有吃完,柳淮青别扭地放下勺子,似乎很善解人意,“你想回去就回去吧。” 那语气,并不是很想放人的样子。 可是,她总会要离开。 宋雾颜说:“我不能一直在这里。” 那样并不好。 虽然他们之间什么都没有发生,但要是被有坏心的人散播出去,她的处境会很尴尬。 而且,她也该回宋家了。 柳淮青垂头,眼睛藏在睫毛下面,看不清情绪。 他也知道,这样长时间下去,对宋雾颜的名声不好。 柳淮青继续吃完剩下的草莓派,没有挽留她,“明天上午,让我送你回去吧。” 宋雾颜拒绝了,她想自己一个人回去。 * 车停在宋家别墅门口,天空阴郁沉闷,呼吸都变得困难,风声很大,也很冷,宋雾颜付了钱,看了一下时间,还早。 她下车,在门口站了几秒钟。 宋家依然是那个宋家,并没有因为宋雾颜几天没回来而有所变化。道路边的灌木四季常青,深冬也不见枯黄落叶,二楼她的房间窗 户关着,窗帘拉得严严实实。 早上从柳淮青那里离开的时候,宋雾颜还和他说到,自己很紧张,怕秦钟英责怪她。她有提前联系秦钟英,说自己要回去,不过,秦钟英没有回她的消息。 柳淮青让她放宽心,在秦钟英那里,她也就是个孩子,偶尔任性一下,并不会有什么大不了的。 她想得太严重了。 宋雾颜摇了摇头,推开门进去。 客厅很暖和,和外面的冷风形成两个极端。秦钟英背对着门,坐在沙发上,正对着茶几上的花瓶里的花指指点点。 佣人蹲在一旁,手里还抱着一把刚修剪好的花束,被指挥得手忙脚乱。她看见宋雾颜回来,低声说道:“太太,小姐回来。” 秦钟英微蹙着眉毛,侧脸绷得很紧,看不出表情变化,她没有回头往宋雾颜的方向看,而是摆手让佣人离开,“我看着花怎么放都不好看,丢掉吧。” 这些鲜切花都是今天才到的,太太今天心情不好。 佣人应了一声,不敢有任何忤逆,小心翼翼地清空茶几上的花,低着头匆匆离开。 宋雾颜走到佣人方才的位置,站在那里,攥着手里的包,真皮表面被指甲掐出轻微的痕印。 客厅里安静得能听到窗外呜咽的风声,她头低得很低,甚至不敢直面秦钟英,她很害怕秦钟英那种看向她时厌弃的眼神,虽然她应该习惯的。 “我回来了。”宋雾颜终于开口,声音比预想的还要紧张。 秦钟英搭在腿上的手动了一下,许久才缓慢地抬眼,审讯般地注视着她。 察觉到那份视线,宋雾颜紧咬着唇,等着秦钟英发话。 “不错,还知道这是你家。”秦钟英表情冷淡,口吻里带着些许不明显的嘲弄,“我还以为你要在外面待一辈子。” 宋雾颜没敢回话,更没有为自己的任性道歉。 她不认为自己逃婚做错了,就算再重来一百次,她还是会选择逃婚,只会更早的逃婚。 对于这件事,宋雾颜不想违心地骗人,但她要是说实话,秦钟英只会更生气。 她等着秦钟英问她为什么逃婚,等着她责骂她冲动做事、丢人现眼。 但是都没有。 秦钟英起身,没有给她多余的眼色,“等会儿,林小姐和林太太会过来,你记得下来泡茶。” 宋雾颜动了动嘴唇,“嗯,我知道了。” 无事发生,她看着秦钟英离开的背影,提着的心放下,浅浅松了一口气。 虽然宋雾颜不明白,她为什么没有受到处罚。 明明她逃婚,还离家出走…… 茶几上的鲜花原本是为了迎接重要的客人,鲜花被丢掉了,但不妨碍客人的到来。 为了不影响林太太和林小姐对宋家的看法,宋雾颜重新换了件更显沉稳的衣服,并且梳妆打扮,画了个看起来气色并不是很好的淡妆。 好像刚大病初愈。 林太太是位很能说善道的妇人,一见到宋雾颜就夸她懂事漂亮,说自己的女儿和宋雾颜同岁,刚回国,还不太适应国内的环境,想着有机会,能让宋雾颜带她一起玩。 比起林太太的自来熟,她女儿林幼宜很内敛,坐在林太太旁边,基本不怎么说话,偶尔开口也是为了附和。 茶室的观音竹影子摇曳,落在红木桌上,宋雾颜泡茶的动作熟练,悄悄观察着茶桌上的林家母女。 这是秦钟英第一次请这两位到家里来做客,不知道是为了什么事。 “斯齐今天不在家吗?”林太太说了那么多,关心落到未在场的宋斯齐身上。 这话问得自然,可宋雾颜总觉得有些不太对劲儿。 32. 好酸 宋雾颜将新泡好的茶,放至最后一位离她很近的林幼宜面前,合情合理地抬头,看向对方。 林幼宜在听到宋斯齐的名字后,羞涩地拉扯了一下林太太的衣袖,似乎觉得她妈这么说太着急了。 适婚年龄,男未娶,女未嫁,宋雾颜突然就明白林太太和林幼宜来家里做客的原因了,她垂下眼睛,倒茶的动作流畅许多。 秦钟英拿着茶杯,慢悠悠地闻茶,听林太太这么说,她也只是笑了笑,看不出丝毫异样,“斯齐最近公司比较忙,这不,周末了,还去公司加班。” 宋斯齐昨天的时候,朋友圈定位还和季意初的重叠,俩人一起去了某著名景区,宋雾颜记得很清楚,她还点赞了。 所以,不是公司加班,宋斯齐就是没回来,他知道秦钟英想要干什么。 宋雾颜不动声色地抿了抿唇,她不是主角,只需要安静地在那里,充当好背景板。 秦钟英很满意林幼宜这个“儿媳妇”,门当户对,各方面都很得体。 让宋雾颜下楼泡茶,不为别的,就是一种态度,表明宋家欢迎和重视林家。 秦钟英放下茶杯,嘴角的笑意明显,“改天,等斯齐那孩子有空了,我们两家再在一起吃饭。” “这样啊……”林太太有些不太高兴。 她们两家聚在一起,本来就是为了让两个孩子碰面,现在宋斯齐却不在这。 但看得出,林幼宜很向着宋斯齐,小动作一直在请林太太不要太介意这件事。 到底是更爱女儿,林太太拍了拍女儿不安的手,尽管对宋斯齐不到场颇为不满,但还是没有刻意针对宋家。 林太太说:“算了,毕竟是他们两个孩子之间的事。” …… 送走林太太她们后,宋雾颜回到自己的房间,看着窗外林家的车开走,发了好一会呆。 直到一阵狂风,将厚重的窗帘吹起,砸到她的肩膀,她才收起思绪,习惯性地找到手机,才发现柳淮青早在半小时前就给她发了的消息。 柳淮青:【怎么样?】 柳淮青:【姨妈没有怪罪你吧。】 是没有怪罪她,但是她发现了别的问题。 一个让宋雾颜很为难的问题。 宋雾颜:【秦女士什么都没说。】 宋雾颜:【是我想太多了。】 发完这两条,她走到书桌旁,拉开椅子坐下。 窗外的天似乎比之前白了些,亮得有些刺眼。天气预报上说,最近可能有雪,不知道能不能下来。 宋雾颜盯着手机屏幕,看柳淮青没有马上回复,就把手机搁在书桌上,坐在那里,有一下没一下地戳着屏幕。 她反复纠结,还是决定问柳淮青。 宋雾颜:【话说,你知道我哥最近的情况吗?】 过了一会儿,柳淮青才看到她的消息。 柳淮青:【略有耳闻。】 柳淮青:【他和你朋友纠缠不清,被我姨妈发现了。】 柳淮青:【姨妈不是很喜欢你朋友。】 柳淮青:【然后就棒打鸳鸯!】 其实也猜得到,会是这个结果。 不止是宋斯齐和季意初。 宋雾颜颓靡地趴在桌子上,好久才抬头,正好看到摆在那里的小熊,心乱糟糟的。 手机的消息提示又响了一下,宋雾颜打开去看。 柳淮青:【我家就不一样了。】 柳淮青:【我爸妈从来不棒打鸳鸯!】 柳淮青:【我就是和我家院子里的山茶花结婚,我爸也会支持。】 物种都不一样,宋雾颜笑出声。 真是一点都不靠谱呢。 * 隔天,宋雾颜结束了舞蹈室最后一天的代课,赵羽薇依依不舍地挽留,希望她能长期在舞蹈室工作,宋雾颜没有答应,但约定以后常来玩。 季意初得知宋雾颜回了宋家,紧急要她在甜品店碰面。 临近圣诞节,甜品店也忙了起来,推出了各种圣诞限定,店内的圣诞气氛浓郁。 宋雾颜好久没来甜品店,再看见店长,还有些愧疚,之前她还信誓旦旦地和店长说,自己尽量每天都来。 不过,虽然她好久没来,但是她有拜托季意初常来照看。 季意初每天都会向她汇报甜品店的各种事项,包括但不限于,宋斯齐天天来店里骚扰她。 “所以,你们什么都没发生,你就回宋家了?”甜品店的固定位置,季意初急得都快要站起来了,她恨铁不成钢,连连摇头,“真搞不懂你。” 宋雾颜心虚地双手捧着杯子,抿了一口咖啡。 “一直住在人家家里,也不是个办法。”她小声嘟囔着,“我要是住在你家,没个十天半个月,绝对不回家。” 季意初被她说的,都不好意思再说些什么了。她后仰靠着椅背,手交叉叠在一起,垂头看着宋雾颜,“才几天不见,你就变得这么会说。” “我一向很会说好话。”宋雾颜丝毫不自谦,她放下杯子,弯起眼睛,认真地打量着坐在那里的季意初,“最近过得不错。” 虽然季意初为她没能和柳淮青进一步发展而倍感惋惜,但宋雾颜看得出,她心情很好,不仅是见到她的原因。 看起来,季意初还什么都不知道。 “这样也挺好。”宋雾颜评价说。 季意初以为宋雾颜在拐弯抹角地调侃她,毫不客气地朝她做了个愤怒的表情,重新坐好身子,把椅子往前拉了拉,“你可千万不要胡思乱想啊。” 不是宋雾颜胡思乱想,是她自己漏了马脚。 宋雾颜笑而不语,看到店员把她们店的圣诞限定蛋糕端过来,她立刻停止打闹,想着好好尝尝。 这款圣诞限定蛋糕,不知道季意初尝过没有,宋雾颜是真的第一次尝。 还没等她评价一番,就看见门口进来一位特别的客人。 昨天这位客人还拜访了宋家。 林幼宜同样一眼就看到了宋雾颜,走过来搭话:“宋小姐?真的好巧。” 她语气里带着意外,又不过分热情,好像下定了某种决心,才上前搭的话,她和她还不算太熟。 林幼宜知道这是宋雾颜开的甜品店,今天刚巧路过,特意进来看看,没想到能碰上宋雾颜在这。 季意初不认识林幼宜,目光停留在这个陌生的年轻女人身上。 标准的清楚系穿搭,头发和妆容都很精致,看似端庄自然,不加修饰,实则每根头发丝都是精心设计,对方是个很有自己想法的人。 林幼宜刚刚太惊讶,走过来才注意到和宋雾颜坐同一桌的季意初,知道自己打扰了她们,还有些不好意思,尴尬地朝季意初微微颔首。

林幼宜垂眼,温声细语地说:“不好意思。打扰到你们了吗?” 季意初单手撑着下巴,侧身看着林幼宜,怕吓到这位温柔的小姐,她的声音也跟着轻了几分,“没有没有,你不用在意我。” 宋雾颜起身,向季意初介绍,“这位是林幼宜,林小姐。” 然后又和林幼宜说:“季意初,我的朋友。” “林幼宜。”季意初念了一遍,笑着说:“这名字真好听,本人也是,很漂亮。” 大概是没听到过这样朴实的夸奖,林幼宜的脸不自觉地就红了起来,非常羞涩地回她:“谢谢,你也很漂亮。” 季意初看向宋雾颜,示意她不用管自己,既然是甜品店的客人,好好招待客人就行。 宋雾颜会意,邀请林幼宜往甜品柜的方向走,“林小姐,有什么喜欢的甜品吗?” 季意初还坐在原位,目光跟随她们的身影停留了几秒,然后收回视线,敲打着自己面前的陶瓷盘。 还是忍不住抬头去看,宋雾颜耐心地和对方介绍店里的甜品,俩人有说有笑,怪是亲密。 季意初叉了一块蛋糕放进嘴里,眼睛眯了眯,怎么这么酸呢。 不一会儿,林幼宜拎着一个精致的打包盒离开了。临走前还朝季意初这边点了点头,季意初也抬了抬手,算是回应。 宋雾颜送走她,转身回来,在季意初对面坐下。 季意初已经吃掉了盘子里的大半块蛋糕,不过还是给宋雾颜留了半块。 “你要和那位林幼宜小姐做新朋友吗?”季意初故作生气地和宋雾颜开玩笑。 这个玩笑可能并不好笑,宋雾颜抿嘴看着季意初,内心复杂。 或许,她应该直接明说。 “林幼宜是我妈给我哥安排的结婚对象。” * 再接到季意初的电话,已经是一天后深夜了,她说自己喝酒了,有些难受,让宋雾颜来酒吧接她。 电话那头很吵,宋雾颜担心坏了,着急忙慌地开车去找人,生怕季意初在酒吧遇到什么危险。 酒吧地址在某个人气超高的商业街内,是个只贩卖饮品的清吧。夜晚的商业街灯红酒绿,各种炫彩的大屏幕吸人眼球,人流密集,丝毫没受天气影响。 怕堵车几个小时都出不来,宋雾颜没敢把车开进去,停在了路边的空车位上。 今夜异常的冷,宋雾颜小跑着跟着手机导航,好不容易看到了酒吧的门头,独特的光线晃人眼睛,门口还站着几位打扮潮流的男女。 宋雾颜拍了拍胸脯,停下来缓了一口气,然后快步进去找人。 酒吧环境比预想的好很多,没有那么吵,里面放着舒缓的音乐,宋雾颜搜寻了一圈,在吧台那找到了季意初。 还有离她十万八千里远,但同样在吧台前坐着的宋斯齐。 吧台很长,俩人一左一右,一人占半个吧台,全程零沟通。中间其他的高脚凳都空着,没有别的客人,只有调酒师在那里孤苦无依,时不时抬头看看左边,又看看右边。 看起来像是两个人吵架把吧台清空了,因为其他卡座都有客人。 宋雾颜松了一口气,耸肩走过去。 调酒师看见她,急忙说:“还请小姐去那边的卡座,今天的酒水全场免单。” 宋雾颜:“……” 原来是钞能力。 33. 医院 季意初手里拿着酒杯,摇晃着转身抬头,看到是宋雾颜,微醺的眼神清醒很多。 她张开手臂,喊道:“雾颜!” 宋雾颜朝吧台的调酒师点头,表明自己和季意初是朋友,她转身走到季意初身边,扶着她的肩膀,半抱着她,看着吧台上的那些空酒瓶,忍不住蹙了蹙眉头。 “嗯,我来接你回家。”宋雾颜拉扯着季意初软绵无力的身体,没有问她为什么喝那么多酒。 季意初踉踉跄跄地起身,嘴里嘀咕着,她没醉,她很清醒,就是喝太多,有点走不动路。 另外一旁的宋斯齐见状,站起来想要帮忙,但被季意初用眼神瞪了回去,她举着手里的手提包,警告说:“你最好离我远远的!不然我打你!” 宋雾颜拦着季意初,不让她胡来,回头看向宋斯齐,示意他还是和季意初暂时保持距离比较好,有她在,不会有事的。 看得出宋斯齐也喝了酒,宋雾颜掏出手机,给柳淮青发了个消息,让柳淮青帮忙来酒吧处理残局。 走出酒吧,凛冽的寒风灌进衣服里,把人吹得直打寒噤,路边的行人纷纷裹紧大衣,加快步伐离开。 天黑压压的,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雾气,憋得人喘不过来气。 宋雾颜生怕季意初喝完酒感冒,帮她系好外套上的腰带,又把帽子戴上,越看她这样越气不过,终于忍不住开口怪罪:“这么冷的天,你都不知道多穿点吗?” 她今天穿得够多了,外套都是带帽的,季意初拽着帽檐,嘻嘻哈哈地看着她,“好看啊。” 宋雾颜哈出一口白气,踢了踢季意初的鞋尖,她还不清楚她,“非要挣那么一点骨气,十厘米的高跟鞋,我看你走路难受不难受。” 她今天的高跟鞋多好看啊,季意初抬脚,扭了扭脚踝,拉着宋雾颜跳下台阶,自己夸自己,“健步如飞。” 宋雾颜无奈地弯了弯嘴角,上前挽住她的胳膊,带着她往她停车的地方走。 风吹散酒气,俩人在路灯下看影子忽长忽短,季意初的脚步还有些虚浮,但比刚才出酒吧时稳了很多。 穿过人群最多的街道,视线一下子开阔,长长的柏油路两边,梧桐树无叶,来往的车辆飞驰而过,扬起一路的灰。 红灯变绿灯,斑马线上行人匆匆,对面不远处,就是宋雾颜停车的地方。 宋雾颜放慢脚步,忽然开口:“你会怪我吗?” “怪你什么?”季意初偏过头看她,纳闷地反问。 季意初想,自己喝酒了还能有朋友来接,关心她,她都要幸福死了。 宋雾颜陈述说:“我是宋家的私生女,你和我做朋友,别人会对你产生偏见。” 季意初停下脚步,挣脱开宋雾颜挽着她的手,转过身面对她,眼睛逐渐眯成一条线,“你该不会……觉得我和宋斯齐闹掰,是因为你的身份吧。” 难道不是吗?宋雾颜一直都这么以为。 季意初无语到都气笑了,她抬手敲了敲宋雾颜的脑袋,“宋雾颜,为什么不能反过来怪宋斯齐的身份呢?谁叫他是你同父异母的哥哥。” 宋雾颜不知道,她只是觉得亏欠她。 “明明跟你没一毛钱的关系。”季意初摆了一下手,又低头很小声地嘀咕,“是我高攀不起。” 怨来怨去,还不都是自己配不上。 宋雾颜听到,又重新拉起季意初的手,轻声哄她说:“你还是怪我吧。” 她希望她的朋友永远张扬自信。 季意初配得上。 “让我怪你啊?可以啊。”季意初晃了晃被宋雾颜拉住的胳膊,在安静的人行道上大声又放肆地说:“我和宋斯齐闹掰,都是因为你。” “因为你是我朋友。”季意初瞪着她,努力摆出埋怨的架势,眼眶却红得明显,“我不管别的,他对我朋友不好,我就生气,就讨厌他。” 夜风示弱,收敛了凉意,温柔得仿佛要唤醒春天。 什么都没有说,宋雾颜浅笑着,静静地看着季意初。 她知道,她们是很好很好的朋友。 可能是酒劲压过清醒,又或者是被这注视弄得不好意思,季意初垂下眼睛,无意识地勾着手指,眼皮发沉,几乎要抬不起来,她不自觉地合上眼睛,又摇头强势地睁开。 “好困。”季意初嘟囔着。 宋雾颜拉着她,防止她因为困意跌倒,“再坚持会,回家再睡。” 车里的暖气开着,比外面暖和很多,烤得人昏昏欲睡,季意初坐在副驾驶上,脑袋靠在车窗边,姿势别扭,没一会儿就仰头睡着了。 到公寓楼下时,人睡得正香。 宋雾颜把车停在路边,没有直接熄火,她低声喊了季意初好几声,然而睡着的人没什么反应。 停了一会儿,宋雾颜又拍了拍季意初的胳膊,考虑用蛮力把人叫醒。 手机在这时响起来,她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是柳淮青。她半个小时前还和他发消息,让他帮忙送酒吧里的宋斯齐回去。 “喂。”宋雾颜接通电话,“怎么了?” “宋斯齐突然胃不舒服,晕过去了,现在正在去最近医院的路上。”柳淮青开着车,声音有些听不清。 宋雾颜握着手机的手收紧,急忙询问:“哪家医院?” 正好是红灯,柳淮青紧急刹车,报了医院的名字,“我发你位置。” “好。” “别太担心,他看起来还活着。” “……” 匆匆忙忙地挂断电话,宋雾颜再去看季意初,发现人已经醒了。 季意初不知道什么时候醒的,眼睛迷迷糊糊,刚睡醒,头还很痛,她单手摁着太阳穴,自己解开了安全带。 “宋斯齐出什么事了?”季意初声音干瘪,看着宋雾颜,略显担忧。 “没事,已经在去医院的路上了。”宋雾颜给了季意初一个微笑,不想让她多担心,“我先送你上去。” 季意初推辞说:“这都到家了,我自己上去就行,你去医院看看吧。” 她刚刚听到了,宋斯齐晕倒进医院了。 宋雾颜看她确实清醒很多,便答应说:“那行,你好好休息。” * 医院的长灯照得地板干净到反光,透着一股子冷清。宋雾颜在一楼大厅询问事项,确定宋斯齐的病房号,乘坐电梯到达VIP层。 深夜医院的住院部不像急诊室那样,没有呼救声,也没有匆忙的跑步声,楼道内空旷且寂静。 脚步声放大不安,在没什么人的走廊里尤为明显。 宋雾颜顺着走廊往前,拐过弯,远远地就看见主治医生从宋斯齐的病房里出来,在熟悉的医院,是个熟人。 周迟叙穿着白大褂,手里拿着病历夹,正和旁边的护士交代什么。 今晚 正好是他值班。 宋雾颜快步迎上去,喊道:“周迟叙。” 周迟叙闻声抬头,看到是她,合上病历夹,上前微微点了一下头。 “我哥怎么样?”宋雾颜问。 周迟叙语气平缓,带着些安抚的温柔,“胃黏膜损伤,没什么大碍,明天早上就能醒,后续可能需要住院观察两天。” 宋雾颜长舒一口气,刚要道谢,余光瞥见病房门口多了一个人。 柳淮青不知道什么时候出来的,就站在那里,靠在门边上,手指微微抖动,用力地舒展开,虚伪地装作坦荡。 他目光落在宋雾颜和周迟叙之间,脸上带着浅淡的笑,算不上友善。 如果不是这家医院离那个酒吧最近,柳淮青一定不会选择这里。 柳淮青在门口站了几秒,直到虚假的笑容消失,转身退回病房。 病房里的吊灯比走廊的亮很多,柳淮青忍不住眯起眼睛,一股强烈的厌恶感涌上心头,握着门把手的手愈发用力,手背上的青筋凸显,但还是控制着力道,没有发出任何动静。 他轻轻地关上门,隔绝那些刺眼的、令人不爽的画面。 他们的关系还是那么好,她会因为看见周迟叙而感到心安,那份依赖和信任,是他怎么争抢都得不来的。 柳淮青的眼神黯淡无光,背对着门,孤魂野鬼一般,无意识地往前走。 宋雾颜说过,她和周迟叙只是认识了很久的朋友。 不可以妨碍她交朋友。 柳淮青走到病床前,阴沉地看着躺在那里昏睡的病人。 可能是还没缓过那份难受,宋斯齐闭着的眼睛一直都很用力,好像随时都可能会睁开,他的表情紧绷,额头上冒着虚汗,脸色发灰,状况看起来颇为糟糕。 柳淮青的视线扫过床边的输液管,还有一段时间,他又看向宋斯齐。 对自己倒是狠心,有什么用? 简直是废物。 早知道去别家医院了,人死了,他赔命就是。 柳淮青踢了踢床脚,沉闷的响声并没有惊醒躺在床上的人。 …… 走廊内突然安静,宋雾颜反应过来,仓促和周迟叙结束谈话,“谢谢,我先进去看看我哥。” 病房的门已经被关上了,宋雾颜在门口站了会儿,胸口微微起伏,理清楚自己乱糟糟的内心,组织好语言,这才抬起手敲门。 敲门声在安静的走廊里格外清晰,里面没有任何回应的动静。 或许是没听到? 宋雾颜的手落在门把手上,犹豫着要不要自己打开。 就在她下定决心摁下门把手时,门却从里面被拉开了。 柳淮青站在门口,背对着室内的光线,身上的白衬衫利落,没有其他装饰。 因为突然被临时喊过来,他没来得及捣腾自己,但不妨碍柳淮青身段好,把这身衣服衬得有艺术感。 虽然,柳淮青周身的戾气几乎要克制不住。 他的脸藏在阴影里,叫人看不清他的表情,可能也没什么明显的表情。 他往后挪了挪位置,没有直接张嘴说话,只是侧身让宋雾颜进来,动作生硬,带着些脾气。 就算宋雾颜钝感力再强,这个时候,也感受到了,自己要大难临头。 柳淮青的眼神里散发着阴郁,像今晚的空气一样,是暴雪来临前的信号。 34. 挑明 宋雾颜双手拉扯在一起,微微垂头,目光落在柳淮青衬衫下面的腰带上。 棕色的皮质腰带作为收腰和点缀,他来的时候应该还穿了一件同色系的外套,放在病房会客厅的沙发上。 “我没想到我哥会突然晕倒,我应该直接给家里的管家打电话……” 宋雾颜感到很抱歉,“今天麻烦你了。” 不过,这件事并不是她紧张的缘由。 明明也不是那层关系,但被柳淮青看到她和周迟叙站在一起,言笑晏晏,宋雾颜还是莫名有些心虚。 还记得高中时,她麻烦同校的周迟叙帮忙转送东西,很小的一件事,她自己都没放心上。 结果没过几天,柳淮青来宋家做客,刚好见到她,拐弯抹角地和她提了这事。 柳淮青让她不要和周迟叙走得太近,最好一句话都不要和周迟叙讲。 “我知道你们之间没什么,大家都知道你们之间没什么,但有人天生小心眼,就是会耿耿于怀、怀恨在心、不择手段、伺机报复。” 柳淮青在听到她讲自己和周迟叙仅仅只是朋友,并且没打算绝交时,强调了一连串的可怕后果。 他在最后还此地无银三百两地补充了一句,“我没有在说我自己,我说的是司宁。” 但是,她也只是让周迟叙转送个东西而已,见面和周迟叙一共说了不到十句话,可能司宁压根都不知道这事。 宋雾颜记得特别清楚,因为她实在想不出来,除了他本人以外,还有谁这么“心胸狭隘”。 很无理的要求,但从那以后,宋雾颜确实不怎么麻烦周迟叙了。 当然,话还是要说的。 他们仍然是要好的朋友。 只不过麻烦柳淮青,会更方便一些。 病房门口,宋雾颜还没进去。 她偷偷抬眼,瞄了一下站在里面的柳淮青,发现他没特别的反应,很快移开眼睛,假装随意地走进病房。 别想太多,宋雾颜在心里反复强调。 房门关上的咔吱声传入她的耳朵,接连着后续清脆利落的锁门音,在过分安静的病房里尤为突兀,惊得人顿时神经紧绷。 宋雾颜猛得回头,动作带着不假思索的惊慌,恰巧与做完这一切的柳淮青视线相撞。 绝对不是因为害怕他会对她干出什么绑架囚禁的邪恶事件! “我……我只是觉得,锁门不太好。”宋雾颜连忙收回脸上可能泄露心思的表情,伸手比划着解释,努力证明自己没有在恶意揣度他的行为。 她语气里带着刻意的轻松,试图蒙混过关,“这里是病房,我记得住院手册上有写,病房不能锁门。” 宋雾颜边说边往门口的方向快速挪动,眼神飘忽不定,看看柳淮青,又看看别的地方,借着身体的遮挡,她极其隐蔽地弯下腰,抬手又将门锁扳了回去。 干完这些,宋雾颜转过身,微笑着看着离她很近的柳淮青,拍了拍手上不存在的灰尘,仿佛完成了一件理所应当的大事。 “别给人家护士添麻烦,安全第一。”宋雾颜说。 不是她硬要狡辩,这就是医院的规定,不能违规。万一病人在病房里出个什么意外,锁门就完蛋了。 宋雾颜悬着的心即将放下,扭头正要说去里面看看她哥,还没开口,眼前的光线骤然一暗。 柳淮青不知何时悄然逼近,他的气息瞬间将她笼罩,无形地拉扯着她,不让她离开,完全无法忽视。 他走到她的面前,一步步逼近再逼近,将她结结实实地堵在门板后。 影子压在宋雾颜的身上,没有肢体接触,但就是感觉无法呼吸。 在柳淮青的自我世界里,他们本应该亲密无间,因为他想要。 “你也知道我在不开心啊。” 许是不甘心的自嘲,他冷笑一声,死死地盯着她,撇着嘴,神态在卖弄委屈,但颤动的睫毛下,眼神却愈发阴鸷。 想把她和自己锁在一起,永远也不分开。 想让她的目光永远只停留在他身上。 想世界爆炸,他们一起死亡。 …… 宋雾颜对上他近在咫尺的目光,短暂地一阵大脑空白,没了思考,她下意识地反驳:“我不是,我没有。” 对,她不知道他不开心。 总不能直接说,她知道他暗恋她,知道他是在因为她和周迟叙说话而不开心。 挑明的话会更加肆无忌惮吧,他现在已经很肆无忌惮了。 以前还有所顾虑,自从看着她和别人订婚又逃婚,他发现她并不讨厌他,顾虑就全然消失了。 宋雾颜和柳淮青不一样,她没有那么坦荡,她有着各种思绪,她还没想好。 但是,柳淮青是一定要和宋雾颜在一起的。 “你知道为什么吗?”柳淮青更加靠近,他抬手,划过她低头时散落下来的发梢,差一点触及她的脸颊,但是没有,他弯了弯手指,最后落下来。 宋雾颜从垂眼回避到抬头直面,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心脏疯狂地噗通跳动,在呐喊爱意,但她不敢告知,紧张又期待着。 她怕他说些什么不该说的话,又期待着他表白她。 理性暂且出逃,明知道那样不可以,但控制不住地期待。 危险和刺激并存,宋雾颜张嘴又合上,声音几乎要听不见,轻声的,像羽毛擦过耳朵,“为什么?” 究竟是谁在勾引谁,答案存疑。 “嗯?”柳淮青眼睛眯起,多了些漫不经心,他突然前倾靠近,又倏然起身离开, 刚才的一切好像没发生过,柳淮青大摇大摆地走进会客厅,坐到长沙发的中央,翘着二郎腿,侧头看向她,姿势很是悠哉。 他绕了一大圈,却临时变卦,回了她一个顽劣的答案:“我不告诉你。” 宋雾颜:“……” 她在期待什么啊? “我要去看看我哥。”宋雾颜终于想起来病床上躺着的宋斯齐。 她连宋斯齐的影子都还没见到,也不知道人怎么样。 柳淮青敷衍地点头,随便她去看,反正人没有死。 他拿起手机,打开划了两下,想到什么,关掉扣在沙发上,抬头问她:“你有什么想吃的吗?我有点饿了,想点外卖。” 这个时间,马上就要凌晨了,很多店都关门了。 宋雾颜抿嘴,纠结了一下,还是说:“这里也没什么事,你要不先回去吧,我一个人在这里就行。” 好好的说赶客就赶客,真是没心,柳淮青放下二郎腿,直接拒绝:“不要。” “医院挺不方便的。”宋雾颜还想劝说。 柳淮青不想听那么多,他站起来,推着她往病床边走,“宋斯齐的吊瓶快滴完了,该换下一瓶了。” 输液架上还有四瓶吊瓶没有输,不知道要到猴年马月才能输完,睡觉是不太可能的,得一直有人关注着。 宋雾颜被他推着,没有放弃,“你不是饿了吗?” 她刚开口,就被柳淮青打断,他的胳膊还搭在她肩上,“你一个人在这里不无聊吗?” 宋雾颜拍了下柳淮青的手,提醒他放下来,虽然宋斯齐躺在病床上 不省人事,但她总觉得他们在她哥面前勾肩搭背不太好。 “怎么会,我又不困。”宋雾颜说。 她才吹了一阵冷风,现在清醒得不能再清醒。 柳淮青打了个哈欠,眼睛闭上又睁开,她不让他的胳膊搭在她的肩上,他就弯腰驼背,头抵着她的后肩。 不管怎么样,就是要靠着她才有力气站在这里。 他说:“你不困,我也不困。” 柳淮青这话实在没啥可信度,都要困得上下眼皮黏在一起了,还坚持胡说八道。 好在他还算对自己有点认知,举着手嘟囔说:“硬让我开车回家的话,算疲劳驾驶。” 不想回去就直说,宋雾颜脑子转得很快,一下子就懂了他说那么多什么意思。 宋雾颜:“可以找代驾。” 不是存心找事,只是单纯告知。 这简直是……完美的解决方案呢,柳淮青一时沉默,许久才不情不愿地开口:“不行,代驾要好久才能到,时间太长了。” 不想再听宋雾颜赶他走的话,眼皮的困意变成怨气,他阴沉着脸,发出威胁说:“如果一定要这样,你不如让我直接睡大街,然后横死街头。” 她不是这个意思,宋雾颜咋舌,生怕他真搞出来个三长两短,转身坚定地看向他,双手扶着他的胳膊,“你不是说要点外卖?我想吃馄饨。” “哦!我知道一家店卖的馄饨很好吃。”听到她这么讲,柳淮青直起腰,立刻精神起来,开开心心地去拿手机点单。 宋雾颜看着他,一点办法都没有。 她在病床边站了会儿,顺便给季意初发消息,告诉她一声宋斯齐的情况。 再回到会客厅,看柳淮青坐在那里百无聊赖地玩手机,宋雾颜走过去,坐到另外一张短沙发上。 柳淮青察觉到宋雾颜过来,往她的方向挪了挪位置,递给她看自己在玩的手机游戏页面,“我已经打到三千多关了。” 这个游戏宋雾颜也在玩,就是一个三消养成游戏,她之前突破五千关的时候,还特意发了一个朋友圈纪念。 “我以为你在玩别的游戏。”宋雾颜以为柳淮青不会喜欢这种打发时间的小游戏,她甚至都很少见他玩电子游戏。 柳淮青放下手机,难得诚恳地说了句实话,“没有,我不太喜欢玩游戏。” 但是他把这个游戏打到了三千多关,宋雾颜玩过,知道很磨人时间,又看了一眼他的手机,游戏体力值还剩下两个点,还不够再重开一局。 柳淮青似乎没察觉到宋雾颜走神,把手机拿走关掉,嘴里嘟囔着,“越到后面越难,这关我已经卡很久了。” 他不太擅长这些。 “要看点电视吗?打发时间。”宋雾颜抬头看到挂在墙上的电视,拿起放在茶几上的遥控器,打开前先问柳淮青。 其实,宋雾颜也没有很想看,她只是觉得房间太安静了。 安静的时候,人就容易想一些不该想的事。 虽然没有坐在一张沙发上,但是柳淮青离她很近,他嘴上说着看电视,眼睛却一直盯着她,“你有什么推荐的吗?” “可以看动物世界。”宋雾颜说,“我最近在看这个。” 柳淮青表情有些意外,“这个时候看动物世界,会很催眠吧。” 要知道现在这个点,本来就该睡觉的。 宋雾颜摁下遥控器的开关键,“正好困的话,可以去旁边的家属床睡一会儿,通宵也不好。” 但是,这里只有一张家属床。 柳淮青扯了扯嘴角,“好啊。” 35. 同床 电视屏幕从暗到明,纪录片开头就是一只耳朵大大的小猫卧在杂草丛里,悠扬的旁白开始介绍,沙漠里有一种很萌的猫,名字叫沙猫…… 犯困这件事,和纪录片催不催眠没有关系。 夜晚没什么食欲,外卖到了,她也没有吃几口。 等到宋斯齐输完剩下的几瓶水,宋雾颜看着护士拔完针,眼皮就彻底撑不住了,困意突然席卷而来,似乎闭上眼睛就能睡着。 柳淮青给人家护士开门关门,送走人之后,转头就一副不苦也不累的样子,和宋雾颜说:“你去家属床睡吧,我一个人在沙发这眯一会儿就行,休息不好也没关系。” 沙发上连个毯子都没有,难为他没苦硬吃。 宋雾颜当然知道柳淮青什么心思,其实让她睡沙发也可以,也就几个小时,等宋斯齐醒了,她就差不多可以回去了。 但是宋雾颜没有这么说,她犹豫了。 没了纪录片的旁白声音,会客厅里很安静,宋雾颜站在两张沙发中间,目光往家属间的方向撇了一眼,很快又收了回来。 “那个床挺大的。”宋雾颜的声音不大,听起来还有些迟疑,“我们挤一挤,应该没事……” 她在说什么? 说完,宋雾颜就想退缩了。 要对自己说过的话负责,柳淮青可不管她有没有后悔。 “你说的。”他嘴角微微上扬,很努力在憋笑了,虽然根本忍不住。 宋雾颜忽然觉得,通宵也挺好的,睡沙发也不错,出去订个酒店也行。 总觉得有不好的事情要发生…… 家属床靠墙摆着,比普通的单人床宽一些,但也没宽到哪里去,勉强可以两个人睡,稍微还有些拥挤。 估计柳淮青从来没睡过这么窄的床,看到家属床如此窄,他呆呆地愣在原地,耳朵肉眼可见地红了起来。 原来家属床这么窄,只进出过护理区的柳淮青真不知道。 两个人躺在一个超大的床上,和两个人挤在一张小床上,区别是很大的。 某些不可描述的画面冲进柳淮青的大脑,他猛得转身面朝墙壁,反思自己是不是变态过头了。 宋雾颜跟在柳淮青身后,隔着有几步远,看不到他的表情,还纳闷他这是又怎么了,她歪头看了看家属床,“有什么问题吗?” 在她的印象里,这样的家属床已经算很宽敞了。 本来就是提供给病人家属休息的,而且离护理区很近,和病床仅隔了一个帘子,方便就足够了。 “你等我一下。”宋雾颜说。 她把会客厅沙发上的靠枕拿过来,放在家属床的中间,当作分界线,这样两个人也不会碰到。 感觉还不错,宋雾颜双手叉腰,回过头看柳淮青还站在那里,不知道在发什么呆,”我睡里面吧。” 柳淮青眨了眨眼睛,好像冷静下来了,又好像还在紧张中,脑袋懵懵的,装不下东西。 他点头,“哦。” 宋雾颜看柳淮青这样,突然也生出一丝尴尬,她好不容易才不往那个方向想。 孤男寡女,怎么不算暧昧呢? “睡觉吧,晚安。”宋雾颜快速地别开视线,装作很困地脱掉外套,挂到旁边的衣架上,又匆匆撑开被子,板直地躺到床上。 被子有股淡淡的消毒水味,很特别的味道,她并不讨厌。 枕头有点高,但比酒店的好很多,就是她习惯了家里的枕头。 灯被关掉了,但是隔断的帘子有些透光,伸手能看见五指…… 不过,这些都不是宋雾颜现在最在意的问题。 床垫微微凹陷下去半分,柳淮青也躺下了。 相隔着一个靠枕,身边躺了个人,是种很奇怪的感觉。 宋雾颜闭眼睁眼都是柳淮青和她躺在一张床上,连辗转反侧都得考虑再考虑。 她拽着一端被子角,板直地躺在最里侧。 没办法,家属床就只有这么宽,就算再远离,也还是很靠近。 宋雾颜很困。 理论上,她闭眼就能睡着的。 但是。 她能听见他细微的呼吸声,不像是睡着了的那种,因为每一口呼吸都起伏不定,或是急促或是舒缓,装睡得太刻意了。 她能感觉到他偶尔动一下,被子跟着沙沙作响,然后又迅速安静下来,一切都是那么的小心翼翼。 她还能感受到他的体温,隔着厚重的靠枕,隔着一段长被子,隔着两个人之间最远的距离,一阵一阵地蔓延过来。 困意全无。 宋雾颜动了动,想翻个身,又觉得翻身的动静太大了,僵在那里几秒,最后还是轻轻翻了一下,面朝床中间的方向。 靠枕就在面前,很高,遮挡着她的视线,她看不见柳淮青的脸。 “你睡了吗?”柳淮青突然说话,他声音压得很低,似乎怕别人听见。 这里就只有他们两个人。 宋雾颜向上扯了下被子,立刻又换了个睡姿,她不想回答他,但还是没忍住,“我要睡了。” 靠枕那边安静了一会儿。 宋雾颜以为柳淮青要老实了,结果下一秒,她就听到他说:“你有没有觉得我们这样像夫妻一样。” “……”宋雾颜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她再次翻身,这次的动静很大,没有一点小心的意思,“不对。” 柳淮青也面朝着靠枕,微微蜷着腿,胳膊枕在头上,他很精神,一点睡觉的想法都没有。 他斩钉截铁:“只有夫妻才会睡在一张床上。” 柳淮青从小到大接受到的教育就是这样的,所以他无比确信自己的推理是正确的。 只有两个人结婚了,成为夫妻,才可以躺在一张床上,才可以有肌肤之亲,这些话他幼稚园时期就天天听他爸爸讲给他妈妈听。 不是夫妻,那就是在犯罪。 “你说得不对。”宋雾颜反驳柳淮青,她灵机一动,想到一个绝妙地例子,脱口而出:“小孩和妈妈也会躺在一张床上睡觉。” 说完,宋雾颜才意识到这话哪里不太对劲儿。 她不是在说他们这样像小孩和妈妈! 完全不一样! 宋雾颜以为柳淮青马上就要炸了,没想到场面意外得很平静。 居然没有气急败坏,宋雾颜不可思议地撑起上半身,探头偷偷看了一眼靠枕那边的柳淮青。 没有睡着。 他睁着眼睛,黑夜里他的眼睛透亮,像星星一样闪烁。 柳淮青没有注意到宋雾颜偷 看他,自然的柔光透过帘子洒在他脸上,他真的有在认真思考宋雾颜的话。 小孩和妈妈睡在一起吗? 柳淮青努力回想了一下自己幼年的记忆,发现根本没有这回事。 因为没有过,所以想不到。 意识到这一点后,柳淮青的心情大好。被子再次发出窸窣的响声,重新躺平身体,高举起手,划过宋雾颜脸颊的上空。 “你有一个很棒的童年。”柳淮青的声音很轻,带着点笑意,描述他的猜想。 那确实和他无关,但他很开心。 宋雾颜怔住了,已经闭上的眼睛再次睁开,她没有回他话。 柳淮青的手落在他们之间的靠枕上,他又打了个哈欠,这次是真的困了,“晚安。” 时间缓慢地流失,可能才过去几分钟,感官上却很久很久。 宋雾颜静静地看着天花板上的圆灯,直到身边的人熟睡,声音都听不到。 为什么会觉得危险呢? 她永远无法百分百猜想出他的下一步,他的想法,他要做的事,要说的话。 很多年前的某个傍晚,当柳淮青扔掉形同虚设的拐杖,迎着呼啸的寒风,站在天台的护栏外,和她说马达加斯加的首都是塔那那利佛,他不是想死,他只是在思考为什么冬天和春天不能并存。 宋雾颜突然好奇,柳淮青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 在那之前,她对他的了解,全都来自于别人的描述。 他们说,他是纯黑的。 但在宋雾颜的世界,柳淮青是复杂的。 她侧过身子,再次悄悄抬起头,细小的动静未惊动沉睡中的人,这里只有她尚且清醒着。 宋雾颜伸出手,越过那道分界线,握住柳淮青搭在靠枕边缘的手,又悄然松开。 额头抵在他的掌心处,感受来自他的温度,片刻后,像什么都没发生过,宋雾颜躺回原来的位置。 * 阳光透过走廊,从窗口洒进病房的每个角落,天亮了,病房的压抑消散,安静成为舒适的一部分。 宋雾颜被光照弄醒,身体还疲惫着,但就算蒙上被子,也很难再入睡。 她睁开酸涩的眼睛,看到身边的柳淮青,一阵清醒,想起来昨晚的事。 原本夹在他们中间的靠枕被挪到床的另一头,科学解释不通。 没了遮挡,宋雾颜扭头就能看到柳淮青。 他面朝着她,垂头微微蜷缩着身体,似乎是因为光线太亮,眼睫毛时不时抖动。 为了避光,柳淮青不停地往她的方向靠拢,宋雾颜眼睛蹭得一下睁大,躲不了一点,她背后就是墙。 几点几分未知,但宋雾颜快要数清柳淮青的睫毛有几根了。 太近了,又舍不得喊醒他,宋雾颜放下要推开的手,想着再等一会儿,就一会儿。 “让我发现了。”柳淮青突然睁开眼睛,抓住她抬起又放下的手腕,大概是也没睡好,眼皮只抬起来一半,深黑的瞳孔涣散,声音也有些沙哑。 她什么都还没做! 宋雾颜顿时紧绷起来,身体僵硬不敢动,以为他发现了什么。 柳淮青有气无力地抓着宋雾颜的手腕,稍微一甩就能甩开,他委屈地看着她,“你是不是想打我。” 36. 装货 真是有惊无险,又十分无语,宋雾颜抿嘴看着他,总感觉回答了他的这个问题,会被传染神经病,“你在想什么?我不打人。” “真的?”柳淮青的眼皮往上抬了抬,眼睛在一瞬间变亮。 他收紧抓住她手腕的手,放在她的背后,猛地靠近她,几乎要与她鼻梁相碰。 “这样也不会被打吗?”柳淮青问。 宋雾颜反应过来,立刻抽走被他束缚的手,挡在他和她之间,板着脸厉声斥责,但没有任何发火的气势,“这样不行!” 怪不得怕挨打呢,原来是做了亏心事,一直在装睡。 柳淮青老老实实地缩回被窝里,还欲盖弥彰地往上扯了扯被子,“好吧,你说不行就不行吧。” 他从头到尾都没有和她较真,不然她推不开他,他在逗她玩。 宋雾颜说:“你就不能认真一点吗?” 柳淮青听到,扭头看向她,“那你和我结婚吧,我认真的。” 这样潦草的求婚吗? 只有一颗真心,真有一颗真心。 虽然但是,宋雾颜特别清楚,如果她答应,不出半个小时,她就能多出一本红皮证书。 “……”宋雾颜从床上坐起来,腰挺得板直,没有回答柳淮青的话,生硬地岔开话题,“我哥应该快醒了,我出去买点早餐。” 她踉踉跄跄地跳下床,又飞快地穿鞋拿外套离开病房。 柳淮青看着她离开的背影,萎靡不振地又躺回去,摊开胳膊,嘴里嘀咕着:“我说的是真的……” 他在床上翻来覆去,没有再睡回笼觉的想法,就是感觉人生一片黑暗。 究竟为什么,为什么他们不能直接结婚呢! 都躺在一张床上了。 到底还差哪一步? 书上没写,网上教得也不对。 柳淮青苦思冥想。 隔断的帘子突然被拉开,太阳光毫无遮挡地照进来,柳淮青眼睛瞬间受不了,蹙眉眯成一条线,他暂停翻来覆去的动作,迟疑地回头。 忘了家属床旁边就是病床,离得还挺近的。 宋斯齐站在那里,面无表情地盯着柳淮青,目光犀利,想刀一个人的心藏不住。 他的手还攥着帘子,手背上还贴着打点滴时的胶带,他的指节泛白,嘴唇没有一丝血色,可以说,他整个人都是苍白的,除了眼神。 “嗯?早上好?”柳淮青不是在打招呼,而是不确定的反问,他眼睛不瞎,对面的人明显心情不太好。 帘子可没有隔音,发生了什么,宋斯齐听得一清二楚。 知道和亲耳听到还是不太一样,发现有男人觊觎他妹妹,确实容易急火攻心。 柳淮青靠在墙边,单手撑着床,东倒西歪地坐着,嘴角习惯性翘起,他迎着宋斯齐的目光,皮笑肉不笑地回看着他。 对于宋斯齐不和善的眼神,柳淮青十分不解。 “不要忘了,我最近可是为了……”柳淮青停顿,忍不住笑了一声,“为了宋家,忙得不可开交,柳家都不敢回,怕被人说大慈善家。” 卖力给宋家打黑工,连钱都得不到一分。 宋斯齐没有立刻接话,只是一言不发地盯着柳淮青。 柳淮青也不在意,耸肩漫不经心地调侃说:“一睁眼就找我麻烦,黑心商人啊。” 钱财以外,什么都想要罢了,柳淮青不缺钱。 如果柳淮青心血来潮,直接张口去索要,巨大的利益摆在面前,秦钟英一定会选择交易,宋斯齐当然知道这一点。 他的母亲很自信,自信自己的孩子永远都是自己的,已经交易出去的,也还是自己的,她有绝对处置权。 这不是他能决定的,他也不配在这里恼火。 但宋斯齐还是警告说:“如果让我发现你强迫威胁宋雾颜,我会用一切办法,阻止你。” 宋斯齐太了解柳淮青了,装温顺不能及时得到反馈,他很快就会失去耐心,原形毕露,做出极端行为。 说得不错,挺有道理的,不过,他完全做不到。 柳淮青脸上的笑容淡了些,“那我不如找个人,直接把你搞成聋哑瞎。看不见,听不着,也不能讲话,这样就不会发现我干了什么。” 明明自己可以装聋作哑,非要多此一举,柳淮青遗憾地扯了下嘴角,他也没办法。 “换你几年牢狱之灾吗?”宋斯齐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声音很平,“挺好,足够我让你再也找不到我妹。” 真是无聊,柳淮青吐槽:“呵,那我一定熟读法律,好好地在外面待着。” 帘子微微晃动了一下,宋斯齐松开手,重新躺回到自己的病床上。 柳淮青扭头,看他放了句警告的话,就什么也没有了,心里差点意思,追着讨骂说:”你就是被棒打鸳鸯,心理扭曲,所以就来棒打鸳鸯别人。” 宋斯齐白了柳淮青一眼,至少现在,他没有棒打鸳鸯的想法。 虽然柳淮青人品实在难以恭维,但对宋雾颜,他做得比宋家每个人都有心。 宋斯齐拉开帘子,也只是想提醒他没病别发癫,顺便和他说一件事,但被气得差点忘了。 他拿起手机,没看到有人给他发消息,又看柳淮青没事找事,才想起来继续说:“陈越琛的父亲也在这家医院住院,陈家随时都有人来照顾他,宋雾颜一个人出去,很有可能会遇上,你干的那些事……” 柳淮青猛地从床上跳起来,“你怎么不早说!” 宋斯齐:“刚想起来。” * 没想到,她还能再碰见陈家的人。 昨天的雪到底没有落下,天气预报也从小雪变成了多云。 外面的空气干冷,风刮到人脸上,一阵刺骨的疼。 宋雾颜出病房前就洗了把脸,什么也没涂抹,昨夜睡得也晚,皮肤又干又涩,她双手拍了拍脸颊,继续沿着过道走。 买点热饮回去比较好,宋斯齐因为急性肠胃炎,暂时不能吃东西,她只用考虑柳淮青和她自己就行,不知道柳淮青想喝什么。 宋雾颜边走边想,她跟着手机上的导航,刚转了个弯,抬头就看见很久不见的陈太太。 和以往不同,陈太太这次来医院穿得很低调,珠宝首饰全都没戴,手里提着一只很多年前的旧款包,身边也没跟着司机。 她和陈家已经没有任何联系了,宋雾颜不是很想过去搭话,但又觉得直接无视不太好,转身想要绕道走,却恰巧和人对视上。 “宋雾颜!”陈太太的嗓门很大,语气很不客气,尖锐又刺耳,一下子就吸引了周围很多人的目光。 她飞快地从人群里冲出来,一把拉扯住宋雾颜的 胳膊,不让她走,“你给我站住。” 外界没人知道宋雾颜逃婚,婚礼搞成那样,都是陈越琛自己造出来的,和宋家没有任何关系。 宋雾颜不是很能理解陈太太对她的态度是什么意思,自己并没有直接损害陈家的利益。 她停顿下脚步,眼底闪过一丝厌烦,随即又勾出一个浅笑,扭头看向拉扯她的人。 “陈太太啊?好巧,没想到我们会在这里见面。”宋雾颜笑着打招呼,语气柔和,和她的心境完全不符。 手腕被抓得生疼,她不急不慢地拨开陈太太的手,不明显地后退了一步。 完全是和长辈说话的态度,宋雾颜问:“您这么着急,是有什么事吗?” 刚才是远远地看了一眼,并没有特别仔细观察,离得近了,宋雾颜才注意到,陈太太脸上的疲惫。 像是许久没有睡过一个好觉,陈太太的眼睛浑浊,眼眶下的眼袋紫得发黑,化妆都遮不住,完全没有过去精致的样子,几天不见,却老了很多岁。 陈太太瞪着宋雾颜,干裂的嘴唇颤抖,愤怒让她额头的皱纹更加深刻。 看到宋雾颜还在那里和她装,陈太太觉得自己被羞辱了,更加怒火中烧,胸口起伏不定,指着宋雾颜,上气不接下气,“你,你居然还有脸这样和我说笑!” 陈家的生意都要被人搞死了。 仅仅是因为上了宋家的贼船,现在被吃得骨头渣都不剩。 当初,陈太太对宋雾颜那是越看越满意,没想到看着那么老实一个人,背后竟然和柳家的继承人不清不楚。 如今秦钟英隔岸观火,一直敷衍她,不肯帮陈家渡过难关,陈家上下到处奔波求人,却被告知无人敢和柳淮青作对。 做空陈家,是柳淮青回国后公开处理的第一个项目,小少爷想丰富自己的个人履历,巴结还来不及,怎么可能反过来阻拦。 只有处理得好和处理得很好的区别,柳家唯一的继承人不能是个蠢材。 想起曾经那群知道陈家和宋家联姻,纷纷前来巴结陈家的人,现在连个电话都打不通,陈太太就恼火,一群见风使舵的小人。 她咬着后槽牙,“如果不是你,我们陈家又怎么会……” 柳淮青找到这里的时候,正巧看到这一幕,宋雾颜和陈太太面对面,不知道说了什么。 未知令人心神不宁,他很慌。 柳淮青小跑过来,不管不顾地从后面抱住宋雾颜的肩,胳膊捆住她,生怕她逃跑。 宋雾颜还在一脸懵圈中,什么都没反应过来,突如其来地就被柳淮青抱住了。 她定在那里,也没说挣扎。 柳淮青发现宋雾颜不生气,立刻斗志昂扬地抬头,看向陈太太,打断她说:“这位女士,你在说话前,一定要想清楚。” 饭可以乱吃,话不能乱说。 威胁的意味明显。 所以,柳淮青有事不想让她知道,关于陈家的。 宋雾颜看了他一眼,再看陈太太,对方刚刚还气势汹汹,现在眼里只剩下惊恐。 她一下就猜到,柳淮青给陈家做局了。 并且把陈家搞得很惨。 只有这些吗?单纯的这些,柳淮青犯不着瞒着她。 宋雾颜不打算深究,柳淮青都不肯告诉她的,大概率不是什么好事。 37. 嘴甜 陈太太目光从宋雾颜的脸上移到柳淮青的脸上,又从柳淮青的脸上移回宋雾颜的脸上,来来回回,阴阳的话卡在嘴里,却说不出来一句。 换做是以前,什么沅安柳家,陈太太全都不放在眼里。 但是现在,她不敢了。 趾高气昂的前提是,最好真的有不怕得罪人的实力。她没有,陈家也没有。 不甘心,也不得不向人低头。 就算知道陈越琛缺席婚礼是因为被柳淮青绑架了,又能怎么样,她现在还是得忍。 把柳淮青惹急了,就彻底没有回旋的余地了,他真的会赶尽杀绝。 陈家有太多把柄在柳淮青手里,到最后陈家可能不只是钱财尽失,她还有两个儿子。 陈太太突然变得明事理,“是我没有转变过来,这事和雾颜没有关系。” 宋雾颜冷冷地看着陈太太,原来她不是不清楚,她是无辜的。 陈太太局促地抬手,想像以前一样,伸手拉宋雾颜,说几句“好孩子”“委屈你了”之类的话术,还没碰到宋雾颜,就瞥见柳淮青警告的眼神,连忙又悻悻地收回手。 “你看我,害,都忘了。”陈太太擦了擦手上的汗,尴尬地笑了笑,“雾颜现在已经不是越琛的未婚妻了。” 宋雾颜点点头。 是的,她现在和陈家毫不相干。 她暂时是自由的。 柳淮青没有搭理陈太太,他松开抱着宋雾颜的手,改拽她的衣袖,举止变得小心谨慎,全然没有了先前威胁人的样子。 虽然宋雾颜没表现出来生气,但万一责怪他,柳淮青低下头,声音很轻,有点像自言自语,只有他和她能听见。 “对不起,我们回家吧。”他说。 柳淮青不想在医院里待着,他不喜欢这里,他想回去睡回笼觉。 宋雾颜看着柳淮青拽着她衣袖的手,亡羊补牢式的分寸感,也不知道刚刚搂着她肩不让她动的人是谁。 他还是谨慎的,虽然总是忘记。 “也行,反正在这里也没什么事。”宋雾颜答应下来,她想了想,补充说:“就是得先回去和我哥说一声。” 柳淮青不情不愿地撇嘴说:“好麻烦,手机上通知一声得了。” “我哥还生着病呢。”宋雾颜拒绝他,她一句话都还没和宋斯齐说上。 柳淮青根本不给她回头的机会,拉着她自顾自地往医院的停车场走,“放心,我给他请最贵的护工。” 那没什么可犹豫的了,人护工比她专业多了,而且,柳淮青给宋斯齐安排的病房都是最贵的。 医院做各种事情都不方便,她也想回去好好洗漱一下。 宋雾颜加快步伐,走到柳淮青前面,歪头问他:“你赚钱了?” 难道说在陈家人身上赚钱了? 柳淮青垂下眉毛,假模假样地做着委屈的表情,虽然语气更像是在开玩笑,“没有赚钱,超级落魄。” 谁落魄都轮不到他柳淮青落魄。 宋雾颜小声吐槽:“也不能一直这样博同情。” 她愣在那里片刻,单手握紧挎包肩带,没来得及思考,又被柳淮青拽了回去。 “博同情可不是这样的。”柳淮青突然侧过身,目不转睛地盯着宋雾颜,眼睛弯得像月牙。 他说:“你要是知道我最近有多命苦,你也会心疼我的。” 宋雾颜呆呆地眨了眨眼睛,脸上木讷的表情没变,“你会告诉我吗?” “不会。”柳淮青即答。 所以他没有在博同情。 这么严词拒绝,绝对不能告诉她的秘密,宋雾颜想,那真的很严重了。 “一定要一直不让我发现。”如果会让她痛苦的话。 宋雾颜不想知道真相,她宁愿当个傻子。 * 从医院到柳淮青的住所,天空从不见太阳到日照刺眼。 一路上,柳淮青都在心心念念他的回笼觉,看得出他昨晚真的没有休息好。 然而,柳淮青在买早餐的时候,还是不假思索地给自己点了杯美式咖啡。 “可颂配咖啡?”餐桌前,宋雾颜看着柳淮青的早餐配置,忍不住产生疑惑。 不是说要补觉吗? 柳淮青见她过来,起身打开早餐袋,帮她摆放好早餐后,又坐了回去,那是宋雾颜的早餐,“豆浆泡油条。” 宋雾颜看向柳淮青,他一回来就急忙回卧室洗漱,换了身衣服,不是居家服。 和刚刚喊着要补觉的样子完全不相关。 宋雾颜跟着拉椅子坐下,抿嘴还是提醒说:“喝咖啡,容易睡不着吧。” 柳淮青不以为然地说:“咖啡因对我没作用,如果我有时间睡觉的话。” 宋雾颜还在纳闷这话什么意思,却被柳淮青打断思考。 他抬头,目不转睛地盯着她手里的油条,“我能吃一块你的油条吗?” “嗯。”宋雾颜推了推盛放油条的盘子,让他自己拿,“挺好吃的。” 柳淮青没有要自己伸手的意思,“但是我觉得你手里的更好吃。” 宋雾颜愣了一下,还是把手里的那块撕成两半,放到柳淮青面前的盘子里,“我以为我吃饭挺让人没食欲的。” “什么?”柳淮青随手拿起那半块油条,蘸着咖啡一起吃了,“难道不应该是食欲加倍吗?” 宋雾颜以前为了控制体重,吃什么都很小心,直到现在也没有完全改回来,实在和吃东西能让人食欲大振没有关联。 “这个世界上,大概只有你觉得我有做美食博主的潜力。”宋雾颜说。 柳淮青捧起咖啡杯,眼前蒙了一层咖啡冒出来的热气,“我可不想让你做美食博主,我一个人知道就好了。” 听到了疑似情话的话,耳朵麻麻的。 宋雾颜低下头,继续吃早餐。 早餐还没有吃完,柳淮青就接到了助理的电话,具体交谈的什么事情,宋雾颜不知道,柳淮青刻意回避了她。 打完这个电话,柳淮青丧着一张脸回来,和宋雾颜说:“我必须要提前去公司了。” 他没有说什么抱怨和逃避的话,就是遗憾连早餐都没办法吃完。 宋雾颜看着柳淮青一口气喝完剩下的咖啡,突然明白过来,他大概是早就知道会这样。 如果她昨天没有给他发消息,他应该能睡个长觉,早知道她就不麻烦他了……宋雾颜张嘴,想说的话卡在嘴边,又不想扫他的兴。 柳淮青注意到她的欲言又止,“下次如果再有事,一定要第一时间告诉我。我这人比较喜欢凑热闹,不睡觉也要凑热闹。” 宋雾颜放下纠结,“我以为你更喜欢睡觉。” “不,我不喜欢一个人睡觉。”柳淮青走到她面前,似有所指,“当然了,如果我身边有人陪的话,那我会更喜欢睡觉。” 宋雾颜抬头看着柳淮青,心砰砰地跳。 她问:“因为吃的是可颂吗?” 可颂里有糖,所以嘴也是甜的。 今天的他张口闭口都是情话。 柳淮青弯眼回答:“因为吃的是可颂。” “你一定没有听懂我在问什么。”宋雾颜肯定,她挪开视线,继续吃没吃完的油条和豆浆。 柳淮青说:“也许吧。” 他就是没有听懂,宋雾颜肯定,但他回答对了。 欧气爆满。 柳淮青离开后,房间一下子显得很空荡,剩下宋雾颜一个人清闲。 明明刚才也没有一直讲话 ,也有安静的时候,但和现在还有些不一样,宋雾颜有些不适应。 虽然说从奢入俭难,她还没体验多久呢,就开始怀念不舍了。 人怎么可以这么不争气! 宋雾颜摇了摇头,不去想那些有的没的。 * 之后的几天,宋雾颜都会去医院看望宋斯齐,他看起来恢复得还行,只是因为情场失意,情绪始终很低沉。 宋斯齐没有把自己住院的事情告诉秦钟英,出院也没有回宋家看一眼,他们之间生了隔阂。 甜品店要准备圣诞节的宣传活动,宋雾颜每天早出晚归,也不怎么见秦钟英,只是会在早上出门的时候,听佣人说一句,夫人最近心情不是很好。 女儿应该和妈妈多谈心,但是,宋雾颜不知道怎么劝说人,她习惯沉默着。 失恋又失恋的季意初倒是很乐观,她经常来甜品店找她,并且一待就是一下午,还因此帮她招揽了很多客人。 尽管如此,宋雾颜总觉得季意初的内心在不开心。 就算是再沉默的人,也还是会想找人倾诉,宋雾颜不知道除了柳淮青以外,自己还能和谁说这些事情。 即便这些事情充满了负面情绪,压抑又无聊,柳淮青还是大方地在微信上告诉她,他很乐意听她说这些。 至于为什么是微信聊天,而不是线下面对面,因为柳淮青的工作也很忙。 那天早餐过后,宋雾颜就再也没见过柳淮青本人。 临近打烊,甜品店的客人寥寥无几。 宋雾颜推开甜品店的玻璃门,送季意初离开,她在这里待了很久,“路上小心,到家记得给我发消息。” 季意初依依不舍地走出门,想起什么,回头说:“明天我要出差,不会再来了。” “诶?那你什么时候回来?”宋雾颜撑着门把手,半只脚迈出甜品店。 季意初说:“元旦吧,到时候再聚。” 宋雾颜算了一下,也就是一周多,“行。” 把人送走后,宋雾颜原地站在那里吹了会儿风,感觉到凉意才仓促关上玻璃门。 回到甜品店室内,她掏出手机,给柳淮青发消息。 宋雾颜:【他们还在相爱。】 宋雾颜:【可是,相爱不能使两个人在一起。】 宋雾颜:【我在说今天看的电视剧。】 过了几分钟,她收到柳淮青的回复。 柳淮青:【只要足够强大,想谁在一起,谁就在一起。】 那不就是皇帝赐婚? 宋雾颜想象了一下,真诚地问他:【你要当皇帝吗?】 柳淮青秒回:【封建!】 随后又是一段很长时间的对方正在输入中。 他说:【或许你看的电视剧后续是两个人变强大后,还是走到了一起。】 真不像是柳淮青会说出来的话。 太积极了,积极得甚至有些科幻。 人与人之间的缘分很浅很浅,大部分时候,错过就是错过了。 不会有二次回头,弥补的机会。 柳淮青实在不擅长讲一些安慰人的话,打字可以思考很久,但不妨碍他的那些话蹩脚。 宋雾颜:【如果你讲真心话呢?】 柳淮青:【控制狂和走狗。】 柳淮青:【建议你朋友离狗远一点。】 果然没一句好听的话。 宋雾颜:【你最近是不是对我哥有偏见?】 柳淮青:【他最近狗得让我想炸死他。】 柳淮青:【不对。】 柳淮青:【我想炸了整个宋氏。】 柳淮青:【你有兴趣当破产千金吗?】 宋雾颜:【没有,谢谢。】 …… 38. 雪吻 First 手机聊天里,柳淮青还问了一句这周五有没有空,他那天刚好结束手里的项目,想拉她去一家新开业的法餐厅吃饭。 很可惜,这周五是圣诞节,甜品店很忙,宋雾颜很晚才能下班,她不得不婉拒他。 柳淮青没有依依不饶,而是说到时候他会去找她。 圣诞节当天,西北的风吹来凛冬,雾蒙蒙的天边突然飘起小雪,直到万物裹上一层白妆,天色半黑未黑,撑着伞的路人步伐匆匆,雪落得也急起来。 暖黄的光线照满甜品店,将苦冷隔绝在玻璃窗外,雪断断续续地下了一整天,宋雾颜也断断续续地忙了一整天。 看着店里最后一块蛋糕被客人买走,店长把门口的挂牌改成“休息中”,宣布他们营业时间提前结束。 众人欢呼,商量着下班后去哪里吃饭。 宋雾颜提出今天聚餐的费用她全包,让他们随便选。不过,她还有其他事,就不跟着去了。 于是乎,宋雾颜就成了最后一个离店的人。 人声鼎沸的甜品店归于平静,宋雾颜一一关掉店里的灯,只留下靠近窗边的一盏照明灯。 她站在灯的开关处,犹豫着要不要把最后一盏照明灯也关掉。 忽然之间,门口传来开门声。 “不好意思,我们已经打烊了。”宋雾颜下意识说道。 柳淮青推着门把手,半只脚还在门口,“啊?” 他微微侧头,开玩笑说:“我不可以进来吗?” 嘴上倒是客气,但人已经大摇大摆地闯进来了。 宋雾颜愣愣地看着柳淮青,“你不是说不来了吗?外面雪下得那么大。” 路不好走,宋雾颜以为他回老宅了。 屋子里很温暖,柳淮青走到那唯一亮着的照明灯下,勾着椅子靠背,扯了扯嘴角,有些嫌弃地吐槽:“柳宅的雪景没意思,我都看几十年了。” 他坐下来,肩上的雪很快化开,潮湿的睫毛颤动,侧头看了一眼打在窗上的雪,又抬头看向宋雾颜,“还是来找你比较好玩。” 那可是柳家老宅,处处都是钟灵毓秀,在那里赏雪,怎么可能会没意思?更何况他是那里的少主人。 宋雾颜一阵无语,她觉得柳淮青睁眼说瞎话的技术更加精湛了。 柳家老宅的四季皆有特色,而她,宋雾颜,是个无聊的人。 宋雾颜默默把方才关掉的灯再一一打开,而后从橱柜里拿出两个一次性纸杯,边倒热水边说:“我这里也没有什么可以招待你的了,咖啡机什么的都洗完了。” 可能是觉得自己方才太散漫了,柳淮青坐直了几分,“热水也行,正好,我的手有些冰。” “等雪小一点了,我们就回去。”宋雾颜走过去,把其中一杯热水递给他,看他穿得单薄,忍不住说:“你应该多穿些衣服的。” 柳淮青接过纸杯,“俗语说,下雪天不冷,化雪天冷。” 这话说的,宋雾颜站在桌子边,面无表情地看着他,听他在那里狡辩自己为什么穿得单薄。 “好吧。”柳淮青承认自己误判了,“我以为今天不冷。” 宋雾颜回他:“明天会更冷。” 是这样,但是明天他应该不会出门。 厚重的衣服,很麻烦。 柳淮青视线转移到其他地方,“外面雪下得好大,圣诞树要看不见了。” 甜品店门口摆了一棵很大的圣诞树,但因为一整天的雪,树上树下全都堆满了白雪,各种各样的装饰物都被掩盖了。 “你们甜品店只有这一棵圣诞树吗?”柳淮青问。 宋雾颜疑惑,“一棵不够吗?它还是很漂亮的。” 柳淮青放下纸杯,往前俯了俯身子,表情也跟着严肃起来,他很认真地问:“你知道关于圣诞节的传说吗?” 她没过过圣诞节,更不知道圣诞节有什么传说,宋雾颜刚要实话实说,忽然想到什么,改口点头,“我知道ChristmasDance。” 柳淮青眨眼,他没听说过,“那是什么?” 宋雾颜拿起手机,后退给自己腾出一小块空地,方便自己跳舞,又找到那个她偶然刷到的幼稚园表演节目,只放背景音乐。 原来是儿歌啊。 “Christmasday!Christmasday!Santaising!Santaising!wow!” “……” 虽然她只看过一遍,但是里面的动作她还记得,伸左手比个剪刀,伸右手比个剪刀,蹲下站起,再转个圈圈,拥抱一下自己,最后再摆个pose。 表演结束! 宋雾颜依旧摆着结尾的pose,发现柳淮青坐在那里,试图强忍笑意,但完全忍不了,他笑得几乎要喘不过气。 怕宋雾颜误会,柳淮青捧腹,直起腰解释,“因为冷脸跳这个,真的很可爱。” 她没有冷脸,她只是不知道该摆什么表情而已。 “本来就是这么跳的。”宋雾颜收起自己的剪刀手,垂头小声地自说自话。 柳淮青听到她的话,像被老师约束的小学生一样,双腿并拢地坐在那里,面朝着宋雾颜,“不是的,宋雾颜跳的ChristmasDance是独一无二的ChristmasDance。” 宋雾颜勾着衣摆的手指突然停顿,心也跟着静止半秒。 这算什么,情话吗? 她咬了下嘴唇,眼珠子跟着转动,还是没想出回他的话。 耳边传来清脆而欢乐的钢琴声,手机又重复播放了一遍音乐,宋雾颜慌张地转身,拿起放在旁边桌子上的手机,点开退出视频软件。 房间再次陷入安静,视线所及处,是一排排规整的桌椅,她能闻到甜品店的糖果香,还有身后,柳淮青起身的声响,轻轻的。 “但是。”柳淮青将椅子摆放回原位,和旁边的椅子并齐,他走过来,“我要说的圣诞节传说,不是少儿频道的圣诞节传说。” 明明氛围那么温馨,宋雾颜握紧手机,探出脑袋,不可思议地追问:“难道你过恐怖的圣诞节?” 那是不是不太合适啊? 虽然、好像,是挺别具一格。 柳淮青震惊,“那岂不是变成万圣节了!” 宋雾颜一时忘了,还有个节日叫万圣节,她拍了拍胸脯,似乎在侥幸自己逃过一劫,“差点就一句话得罪两个节日。” “我怀疑你是故意的。”柳淮青眯起眼睛,看她装傻充愣。 宋雾颜抬头看着柳淮青,比划出一个很小的长度,“是有那么一点。” 但她只是不懂而已。 “成年人的圣诞节和小孩子的圣诞节有什么区别?”宋雾颜说,“不都是聚餐、吃蛋糕、等别人假扮的圣诞老人吗?” 说完,她走到落地窗前,弯腰哈了一口气,拿袖子擦掉上面的雾气,有点像爱心的形状。 透过那个爱心,宋雾颜刚好看到外面的圣诞树承受不住雪的重量,轰然之间,大雪全部落下。 “是没有什么区别。”柳淮青想了一下,“毕竟,神爱世人,圣诞节是给所有人过的节日。” 他伸了伸胳膊,抬头,终于找到挂在天花板上的槲寄生。 宋雾颜回头,说:“外面雪好像变小了。” 他们可以回去了。 柳淮青站在走廊最中间的位置,指着头顶的槲寄生,“它看起来被无视了很久。” 宋雾颜也跟着仰头,一束绿叶簇拥着白色浆果的植物悬挂在那里,枝条垂坠,很是漂亮。 “我记得店长说,这是一种叫槲寄生的半寄生植物,圣诞节都会挂这个。” 店长当时还想和她讲槲寄生的寓意,可惜来了客人,便不了了之了。宋雾颜一直以为,它应该是给人带来好运的植物。 发现宋雾颜并不清楚槲寄生的寓意,柳淮青抬了抬眉,一把拉她过来。 宋雾颜就这么猝不及防地被他拉到槲寄生下,踉跄了一下,差点跌入他的怀里。 她还是站稳了脚步,在额头撞到他的肩膀时,闻到了他身上关于雪的气息。 柳淮青松开手,等待着她看向他。 许久,他才开口,声线优雅而浪漫,“传说,站在槲寄生下的人们必须接吻,否则会带来一整年的厄运。” 宋雾颜扫过他的唇,又仓促看向别处,她差点就要上当,下一秒,她又忍不住看向柳淮青的嘴巴。 < p>她感受到传说的强大魔力了,普通人无法抵挡。 为什么人不能控制自己呢?宋雾颜不想栽赃给传说。 他们从来没有接过吻。 “那么霸道吗?”宋雾颜说。 柳淮青虔诚地注视着她,“传说就是这么讲的。” 所以,他们必须要接吻。 宋雾颜一只手扣着另一只手的手腕,似乎在纠结什么,“它没有其他的传说吗?” 居然真的有在考虑,柳淮青笑了一下,“有啊,相爱的人在槲寄生下接吻会幸福终身。” 宋雾颜回答:“我喜欢这个。” 她踮脚,飞快地从他的唇上掠过。 像降落在花瓣上的蝴蝶,悄然地来,又被“砰”的一声心跳惊扰,疯狂地扇动翅膀,眨眼功夫飞走。 甜品店的过道化作一片奶油味的花海,各种梦幻的味道纷至沓来,萦绕在他们的周围,花随风摇荡,如同她和他摇曳的心。 而他们,在“花海”里接吻了。 香甜的,短暂的,又是真实的,柳淮青曾在无数个夜梦里,幻想过那一瞬间化作现实,她的唇比所有都柔软。 宋雾颜的脚跟回落地面,勇气用尽,手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抬起又放下,尴尬是非常尴尬,因为她不想辩解。 对擅自吻柳淮青这件事,宋雾颜就是想这么做。 她不介意厄运一整年,但是,他说,相爱的人在槲寄生下接吻会幸福终身。 人在尴尬的时候,连眼神都在乱飞,宋雾颜看到柳淮青上衣的纽扣是带花纹的,看到架子上的花盆很秀气,看到窗外的雪停了。 好像,好像也没什么可紧张的了。 她转过头,手上的小动作停止,视死如归地正视被她强吻的人。 柳淮青没动。 他就那么站在原地,微微低着头,目光落在她脸上,瞳孔里有细微的颤动,嘴唇残留的触感仍在,永永远远的存在。 因为它是FirstKiss。 手机聊天框里的暧昧和靠近是无法具体感知的,而见面,是可以直接触碰和传达的。 纵然柳淮青期待,在传说之下,他也从未真的想过,她会主动来亲吻他。 “这是神明下达的命令吗?”柳淮青眼底闪过一丝紧张。 他怎么会不明白,她的意思。 但突如其来的爱情让他变成了一个笨蛋。 他需要一遍遍地确认,他不是在臆想,他没有自作多情。 不是爱而不得数载,疯掉了。 究竟是不确定,还是不敢承认?宋雾颜突然好奇,明明自己也紧张到不行,但还是装得一副没什么大不了的模样。 她以前佯装过无数无数无数次。 “如果我说是的呢。” 那可不行。 柳淮青紧张的表情一滞,黑色的瞳孔更加阴沉,他可以这么理解,但是她不能这么给他理由。 宋雾颜没有察觉到他眼神的变化,还在单纯地询问他:“如果我说是的呢。” 重复第二遍,他不能再假装听不见了。 柳淮青缓缓弯起一个假笑,好似不在意地提醒:“你占我便宜,是要负责的。” 宋雾颜还想继续说什么,但看到柳淮青眼底的威胁,顿时嗓子卡壳,话到嘴边变得含糊其辞,“我不是这个意思……” 柳淮青不想听她狡辩的说辞,他微微俯身,拉近他们之间本就很近的距离,“牢底坐穿和我们谈恋爱,你总要选一个吧。” “可我从来都很遵纪守法。”宋雾颜说。 柳淮青歪头,“没说你牢底坐穿啊。” 原来不是选择题,是送命题,亲了但不负责,流氓行为是要付出代价的。 早知道就不好奇了,宋雾颜懊恼不已,她小心翼翼地后退半步,还什么都没说,柳淮青便上前一大步。 柳淮青依旧那副表情,语气也天真烂漫,“所以,现在,我们是恋人关系。” 他在陈述,在告知,事实。 心在狂蹦乱跳。 这意味着…… 宋雾颜甚至没来得及思考,便被柳淮青一把拉过去。 这次,她恰好跌入他的怀抱。 39. 暴露 过于猝不及防,宋雾颜还有些懵。 她十指微弯,叠放在胸口,茫然地抬头,正撞见柳淮青直白的视线,停留在她吻过他的唇。 吻同拥抱一起,席卷而来。 他一只手扣着她的后脑勺,另一只手箍住她的腰肢,以一种她刚好可以感知的力度存在,再任性地加大力度,唯恐她会逃跑。 唇与舌的相撞像野马奔腾,放浪又自由,毫无章法,也不需章法,她逐渐适应他的索取,主动送出自己所能给予的。 不知不觉间,她伸手勾住他的脖子,颤抖着仰头吐息,潮湿的口腔里爱意流淌,是恨不得就这样纠缠,直至大脑死亡的痛苦。 她再一次看见悬挂在他们头顶的槲寄生,绿叶和白浆果在灯光下格外柔和。 槲寄生的传说是人所定义的,而此时此刻,宋雾颜给予它的定义是,在槲寄生下她必须和柳淮青接吻。 * 当时,她可能中毒了。 在回宋家的路上,当荷尔蒙褪去,宋雾颜突然这么想。 她从来都不是个只考虑当下的人,怎么会在意识清醒的时候,和柳淮青那么相拥而吻,还默许他们是恋爱关系。 她一定是中毒了。 车窗外的路灯屹立在雪地里,跟着绿化带一起不断地往后退,宋雾颜将头抵在车窗上,她勾着手指,绕着自己散下来的长发转圈,偷偷瞥了一眼驾驶座上的人。 柳淮青双手握着方向盘,忽明忽暗的车里,她看不太清他的模样,偶尔会有路边的光照进来,落在他的侧脸,细腻的肌肤像绫罗绸缎,眼鼻嘴更是精致得让人移不开眼睛。 宋雾颜拍了下自己的脸颊,意念坚定地把脸扭向车窗的方向,假装在看外面的雪景。 其实什么都没看进去。 宋雾颜想要装作之前的事不存在,但脑子里全是半个小时前的画面,槲寄生下,他的吻,他的拥抱,还有他说他们是恋人。 真是无可救药了。 宋家门口,柳淮青把车停在路边,宋雾颜坐在副驾驶,目视着前方车窗外空无一人的马路。 雪已经停了有一段时间了,地面堆了很厚一层积雪,除了一望无际的白,视线内找不到其他明媚的颜色。 宋雾颜低头,着急地解开安全带,“我到家了,再见。” 她手忙脚乱地开车门,差点打不开,又忘记拿手机,忘得一干二净,只顾着往前走,完全不回头。 这么紧张?是想反悔不承认他们的关系?柳淮青一眼就看穿她的心思。 他怎么可能允许。 柳淮青拿起放在座椅上的手机,下车喊住宋雾颜,也不着急还给她。 他张开双手,非常不含蓄地索求,“你难道不应该给我一个晚安吻吗?女、朋、友。” 宋雾颜睁大眼睛,这是在她家门口,门口的监控摄像头还连着电呢,高清的,价格很贵。 她抬手遮挡住自己的脸,虽然有点欲盖弥彰,但她仍保留侥幸之心。 宋雾颜压低声音,警告柳淮青:“你矜持点吧。” “矜持的人没有晚安吻。”柳淮青上前,抬手抚过她额头上的碎发。 风瑟瑟,夹杂着寒意,宋雾颜的鼻尖有些泛红,她刚要别开头,柳淮青却勾住她的下巴,冷意在刹那间消散。 以为是一场暴风雪般的掠夺,又联想到甜品店的吻,宋雾颜的腿有些发软,“你……” 话音未落,额头感受到一抹温热,柔软的是他的唇。 柳淮青弯腰,亲吻了一下她的额头。 在宋雾颜的震惊神情中,他把手机放进她的口袋,似乎有些不舍,又蜻蜓点水般地亲了亲她的嘴巴。 “没人规定一天只能有一个晚安吻。”他侃侃而谈。 好吧,他赢了。 宋雾颜舔了舔嘴唇,捂着被他亲吻的额头,有些发烫。 “我先走了。”她轻声说。 不知道是不是晚安吻的作用,宋雾颜脑袋昏昏的,她歪歪扭扭地飞奔回家,像是喝了甜酒一样,醉了又没完全醉。 快乐啊,她好快乐。 像是和暗恋了很多年的人在一起了般的快乐。 以为是梦来着,宋雾颜推开客厅的门,居然真的闻到了酒味。 客厅的灯明晃晃的,有些刺眼,她穿过玄关,就看见秦钟英一个人坐在客厅的沙发那。 沙发上,秦钟英肩膀侧靠着扶手,姿态漫不经心,摇晃着手里的高脚杯,她注视着酒杯里红酒泛起的波浪,神情复杂。 宋雾颜不自觉地握紧手,连忙回想自己这几天干了什么让秦钟英不高兴的事。 难道是她和柳淮青刚在一起就被发现了? 不可能吧…… 可她没有做错事。 宋雾颜惴惴不安地走到秦钟英跟前,犹豫又关切地喊道:“妈妈?” 听到是宋雾颜的声音,秦钟英的思绪被打乱,她揉了揉太阳穴,抬起眼皮看向宋雾颜,又注意到墙壁上的钟表,时针和分针重叠,已经快十一点了。 “怎么比平时回来得晚那么多?”可能是喝了太多的酒,秦钟英的语气里多了许多情绪,不是令人不安的,带着关切。 看来不是她的原因,宋雾颜松了一口气,扣着的手舒展开,面不改色地粉饰真相,“今天是圣诞节,甜品店人比较多。” 秦钟英蹙起眉毛,没有怀疑宋雾颜的说辞,“这种天气,就该知道要早点回家。” “我记住了。”宋雾颜庆幸。 不管怎么样,秦钟英不是因为她才喝的酒。 宋雾颜垂头站在那,目光被旁边的茶几桌吸引,上面摆放着一瓶珍贵的红酒和一份年代久远的报纸。红酒瓶已经空了大半,而那份报纸,宋雾颜很久没见过这种纸质报纸了。 什么也没想,她再抬头,发现秦钟英手里的酒杯已经快空了,“这么晚了,妈,喝太多酒会不舒服。” 秦钟英喝酒的动作顿了一下,微微拿开酒杯,再次看向宋雾颜,眼神里带着审视。 其实,宋雾颜注意到了秦钟英的目光,像是在探究这个世界上怎么会有如此蠢笨的人。 谁会不知道,喝太多酒会不舒服。 忽然间,秦钟英哑然失笑,朝宋雾颜招招手,“过来陪我聊会天。” 宋雾颜听话地坐过去,还不忘把手机调成静音。 秦钟英看到她的小动作,想起早上助理向她汇报的事情,询问说:“今晚是柳淮青送你回来的?” 听到柳淮青的名字,宋雾颜的心都漏跳了半拍,“是……外面下雪了,我们一起回来的。” 人在心虚的时候,总会忍不住话多。 “路上积雪很厚,还挺不好走的,我和他也是顺路。”宋雾颜声音越说越小,她自己都解释不清。 “雾颜。”秦钟英打断她的话,“我一直以为,你是个老实的孩子。” 是在质问她为什么要说谎吗?宋雾颜想不出自己怎么暴露的,她茫然地对上秦钟英锐利的眼神,不知所措地摆手,“不是这样的,妈,我没有。” 母亲怎么会不了解自己的孩子,秦钟英拿起茶几上的红酒,俯身给自己又续了杯,“不过,至少,你比你哥老实。” 不是夸她的话,宋雾颜默默闭上嘴巴。 前几天,宋斯齐和秦钟英在家里大吵了一架,因为秦钟英执意要操控他的婚姻。 宋雾颜当时就在楼上,听得很清楚。 也是在这个客厅,当时的茶几上还摆放有一盏陶瓷花瓶。 宋斯齐哀求秦钟英放过他,他已经什么都给妈妈了,不想再娶一个不喜欢的人,折磨自己,他快要疯掉了。 秦钟英看不到宋斯齐的崩溃,只是一味地质问他,是在后悔当初选择她,而没有选择宋父吗? 宋雾颜曾听柳淮青说过, 在她没有出现之前,秦宋二人一直是外界有名的模范夫妻,而他们的孩子,宋斯齐,是“爱情的结晶”,是在最无私的爱里长大的,优秀的、完美的宋氏接班人。 即便那个恩爱是装出来的,但十几岁的宋斯齐根本察觉不到,他只知道他的父母很恩爱,他们从来没吵过架。 宋雾颜的出现,让宋斯齐的世界观彻底崩塌,他再也假装不了,他的父母从头到尾都是利益的结合。 连自我欺骗都不可能,因为宋雾颜一直、一直出现在他的面前。 在父亲出轨这件事暴露后,宋斯齐选择站到母亲这边。 见秦钟英再次拿那个出轨的父亲道德绑架他,宋斯齐只问了一个问题,他问,“妈妈,出轨是不可饶恕的,但是妈妈,你真的觉得出轨不可饶恕吗?” 还是说,为了让他背上罪孽,所以,一遍遍地告诉他,出轨不可饶恕。 不然为什么,在得知宋父出轨时,她什么都没做,却在十几年后,把痛苦宣泄给无知的孩子们。 秦钟英怒不可遏,拿起茶几上的花瓶,砸向宋斯齐。 那还是宋雾颜第一次见秦钟英这么生气。 俩人最后闹得不欢而散,宋斯齐夺门而出,再也没回来过…… 漆黑的夜里,雪覆盖一切。 宋雾颜看着坐在沙发上的秦钟英,她能做的也只有安静。 秦钟英想起宋斯齐那天的话,像是被拆穿了一样,气恼地说:“他以为别人叫他一句宋总,是真的看得起他。” 宋雾颜不怎么了解宋家生意上的事,她很有自知之明,秦钟英不想她染指宋氏一分一毫。 但对于宋斯齐,他能在宋父病倒后顶住压力,坐稳宋氏CEO的位置,能力肯定是能服众的。 不过,宋雾颜可不敢为宋斯齐辩驳一二。 秦钟英被宋斯齐的那句话伤透了心,失望地看着宋雾颜,“你哥还是太年轻气盛,刚在宋氏站稳脚步,就敢和我对着干。” 宋雾颜干巴巴地坐在那里,手里什么东西都没有。 她有些难受。 比起隔空指责宋斯齐,秦钟英的那些话,更像是在提醒她,如果她为了柳淮青,而和她作对,她会很失望,会更失望。 秦钟英冷笑一声,语气毋庸置疑,“呵,就算再过十年,宋家,也还是我说的算。” 宋斯齐也好,她也好,谁都不能背叛她,秦钟英的表情逐渐狠厉起来。 宋雾颜用力地扯着嘴唇,脸上的肌肉酸痛,她双手抓起衣角,纠结了许久,还是选择撒手,“我一切都听妈妈的,我什么都听妈妈的。” 或许被宋雾颜一声声的“妈妈”唤醒,秦钟英想起自己是一位母亲,连忙收起情绪,又换了一副姿态。 她抚摸了下自己眼角的皱纹,其实也没什么皱纹,眼含苦楚,“我操心他的婚事,想让他找一个适合他的人结婚,从来都是为他好。” “不管是你哥还是你,我从来都没有想害过你们。”秦钟英拍着胸脯,苦口婆心地说,“我做那么多事,都是为你们着想。” 宋雾颜还是听了进去,并起来的膝盖不自觉地往秦钟英的方向依靠。 “不要以为我给你们安排婚姻,就是迂腐。”秦钟英摸了摸宋雾颜的头,温柔得全身都散发着爱。 秦钟英说:“乖孩子,你不会怪妈妈当初安排你和陈家那小子结婚,对吧。” 旧事重提,宋雾颜的身体不由自主地哆嗦了一下,她连忙收拾好情绪,生怕被发现什么,问题也没有回答。 秦钟英收回手,再次侧身靠回沙发,不急不慢地举起酒杯,抿了一口酒,抬头望向窗外安静的雪夜。 “我不是没有年轻过,你们现在经历的,我年轻的时候都经历过。因为我都经历过,所以才更知道,不听长辈的劝告,最后要付出多大的代价。” 秦钟英眯上眼睛,自顾自地回忆起往事。 40. 说谎 “你或许没听说过秦家,但在很多年前,秦家,也是沅安数一数二的大家族,挥挥手就能搅动半城风云。” “那个时候,沅安的商界上流传着一句话,’柳风秦雨,沅安风雨‘。秦家最鼎盛的时候,百年柳家也无法比肩。” “我的父亲大爱于心,致真于行,一生帮扶过无数的人,至今还有人念着他的好。” 直到现在,秦钟英提及秦家,提及她的父亲,也还是骄傲的。 但是为什么,宋雾颜从来没听说过沅安秦家。 宋雾颜见过很多沅安有头有脸的大人物,他们是叔叔、伯伯、阿姨、婶婶,但是他们都和秦家没有关系,也没哪个人物提起过秦家。 沅安秦家好像没存在过一样,连怀念的人都没有。 宋雾颜不敢妄加揣测,她无知地看向秦钟英,并没有发出声音。 但秦钟英仿佛听见了宋雾颜的追问。 那后来呢? 秦钟英握着酒杯的手一晃,里面的红酒差点撒出来,“后来,秦家没落了,被人吃干抹净,销声匿迹。” 不论过了多少年,再提起这件事,秦钟英还是久久无法释怀,当时的秦家是可以挽救的。 “因为我那个傻妹妹,因为她看人的眼光不行,因为她嫁给了一个狼心狗肺的家伙,传承了几代人的秦家,在我的这一代,没了。” 宋雾颜愣了一下。 秦钟英口中的“傻妹妹”,是柳淮青的妈妈,而那个狼心狗肺的家伙,是柳淮青的爸爸? 她差点没反应过来。 宋雾颜只知道秦钟英很厌恶柳淮青,但她不知道为什么,明明柳淮青是秦钟英的亲妹妹所生。 是因为柳淮青的妈妈害秦家没了? 是这个样子吗? “是她看人的眼光不行。”秦钟英突然提高声音,歇斯底里地说,“她非要选择柳孟聿,不选择我!” 人要为自己的选择付出代价,不管是好的,还是不好的。显然,她妹妹选择了一条最差的路走,连带着整个秦家都要替她陪葬。 “她本来能救秦家的,但是她死也要选择柳孟聿,即使她被柳孟聿抛弃过一次,但她不承认,她还选择他。” 秦钟英耿耿于怀。 她不懂为什么,她才是她的姐姐,她才是她唯一的家人。 “秦家出事的时候,我就告诉过她,她能成为柳家掌权人的妻子,是因为她背后有秦家庇佑。秦家要是没了,柳孟聿一定会抛弃她。” “她不听,还傻乎乎地替柳孟聿着想。结果众所周知,没了秦家的庇佑,柳孟聿很快和她离了婚。柳家的人怕她胡言乱语,还特意送她出国静养。” “出国静养,呵呵。”秦钟英忍不住笑出声,她捂着嘴摇了摇头,这太荒唐了,“你知道吗?我妹妹啊,她就是个傻子,她一句外语都不会说。” 秦钟英笑到最后,眼泪都流了出来,她再一次擦拭掉眼角的泪花,“她一声不吭地走了,而我呢,我算什么?我为她做了那么多,她却不选择我。” 那以后,秦钟英就再也没见过她的妹妹。 她妹妹过得好不好,也和她再无瓜葛。 秦钟英有时候甚至会想,为什么死的是父亲,而不是妹妹。 如果她父亲还在,她不会中人算计,秦家也不会出事;如果她父亲还在,她妹妹不会受欺负,也不会在国外回不来。 秦钟英说:“其实我很爱我的妹妹,我很爱她,如果她能一直在我身边,如果她能始终选择我,我会爱她,我能养她一辈子。” 就像宋雾颜一样。 虽然她不是她的亲生女儿,但是她认了她当女儿,那她就是她的女儿。 她会爱她,会一直爱她,如果她能永远站在她这边。 …… 宋雾颜震惊地坐在原地,一句话也说不上来,她不该听到这些事,这些离她很遥远的事。 眼睁睁看着秦钟英无节制地拿起酒瓶,喝了一杯又一杯,用酒精麻痹自己。 终于,宋雾颜看不下去,夺走秦钟英手里的酒杯,“妈,你已经喝很多酒了。” 秦钟英摆手,好像醉了,又好像没醉,踉踉跄跄地起身,走到宋雾颜的面前,声音冰冷,比外面的寒风还冷。 “雾颜啊,我希望你能明白。”秦钟英弯腰,抓住宋雾颜的头发,让她抬起头,“柳家的人只看利益,真正能庇佑你的,只有宋家。” 说完,秦钟英又轻轻松开手,安抚般地揉了揉她的后脑勺。 宋雾颜深吸一口气,仰头迎接着秦钟英的教诲。她摆出微笑,很乖顺的微笑,“我知道,妈妈,我知道。” 她知道谁对她好,她知道谁最爱她。 “你这孩子,最会说谎了。”秦钟英乐呵呵地起身,指了指宋雾颜,随意得像母女间的调侃,“你知道什么啊?你不知道。” 宋雾颜一动不动,只是沉默地看着她,直到秦钟英转身离开,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 整个人像是跳出水缸的鱼,不安瞬间包裹全身,连折腾的力气都没有,腰肢一下子塌陷,她抱着膝盖,蜷缩成一团,很久才缓过来。 平复完心情,宋雾颜再抬起头,看到茶几上的报纸,得有些年份了,上面的新闻也很有时代感,乍一看还以为回到了二十年前。 报纸的头版头条尤其瞩目,配图里的人物是秦钟英和宋父,俩人手挽着手,还被p上了“伉俪情深”的红色字样。 而这则头版新闻的标题是,秦宋合并,宋氏集团出资十亿协助秦氏化解债务危机。 比起“合并”一词,显然“吞并”更加合适。宋雾颜拿起报纸,看了一眼具体报道,通篇都在写宋氏集团将会如何整合秦氏资源,进行产业升级。 “此外,合并以后的秦氏也会改名,原秦氏掌权人秦钟英在采访中表示,这不是结束,这是新的开始……” 曾经的那个秦氏还是没了,被宋氏一点点蚕食掉,连虚名都不剩,难怪宋雾颜从没听说过秦家。 令宋雾颜诧异的不止这些,报纸上的新闻真实性毋庸置疑,但和秦钟英告诉她的,偏差很大。 她拿着报纸,继续往下看。 紧跟着同一日的新闻,在头版头条的正下面,是柳氏宣布全力扩展海外业务,投资金额或将超出十位数。 两条新闻放在一起,相当的荒谬。 柳家有足够多的现金流,可以保秦氏渡过难关,但是柳家 还是选择投资海外市场。 而宋氏,或许他们一开始的目的就是吃掉秦氏,壮大自己的势力。 二十年前的报纸被保存到现在,偶尔还会拿出来翻看,秦钟英耿耿于怀的,可能不只有自己妹妹的选择,还有自己当初看走了眼,以至于最后到达不可挽回的地步。 宋雾颜将报纸放回原位,起身再打开手机,看到柳淮青在几分钟前给她发了一连串的消息。 柳淮青:【我到家了。】 柳淮青:【照片.jpg】×4 柳淮青:【你不关心我一下吗?】 柳淮青:【我要睡不着了。】 柳淮青:【好没心。】 柳淮青:【你已经两分钟没回我消息了。】 感觉不及时回复柳淮青,他就会隔几秒发一条消息。 没有重要的事,纯骚扰。 宋雾颜回复他:【我刚刚在和我妈聊天。】 刚把消息发过去,宋雾颜就看到聊天页面上面显示,对方正在输入中,断断续续的,像在纠结什么,很不符合柳淮青的性子。 过了一会儿,柳淮青的消息才发过来。 他问:【你们会聊什么?】 宋雾颜看着手机里柳淮青的问话,同样也陷入了纠结。 她该怎么和他说呢。 宋雾颜:【豪门八卦。】 柳淮青:【哦~】 柳淮青:【谁家的?】 宋雾颜:【你家的。】 虽然但是,柳家的八卦在豪门八卦圈的热度一骑绝尘,绝对是有一定实力的。 单是柳淮青的亲生母亲究竟是谁,网上就有七八个版本…… 毕竟,很少有人见到过柳淮青的妈妈,柳家对外公布的,除了她是秦钟英的妹妹,也姓秦,其余信息全无。 柳淮青:【我家的八卦啊。】 柳淮青:【是挺抓马。】 柳淮青:【他们说我其实是我爸和一个女明星生的孩子。】 柳淮青:【还说我是女的,非装男。】 宋雾颜:【……】 宋雾颜:【你妈妈真的是女明星吗?】 柳淮青:【我是男的!!!】 宋雾颜:【好吧。】 宋雾颜:【谣言不可信。】 就算是秦钟英潸然泪下告诉她的,也不一定全是真的。 柳淮青想告诉她。 有些事不仅不一定是真的,而且还可能很扯淡。 宋雾颜回到房间,坐在窗前,看着书桌上的玩偶熊,思绪乱飞。 她迟早是要做选择的,不管她愿不愿意,因为最接受不了她犹豫不决的,是柳淮青。 * 第二天清晨,宋雾颜起床吃早餐。 昨晚她睡得并不舒服,各种原因让她总是在睡意朦胧间惊醒。 和柳淮青的那个吻,他们的关系变化,还有秦钟英点她的话,每件事都在打破她原来的平静生活。 那些不可预料的事,推着她不得不往前奔走,她再也不能做胆小鬼了。 宋雾颜打着哈欠走进餐厅,看到里面坐着的人,脚猛地一顿,脱口而出说:“柳淮青?你怎么在这?” 41. 分手 因为太震惊,甚至都忽略了同样坐在那里的秦钟英。 柳淮青朝她笑了笑,手里还举着豆浆,“我来蹭早饭啊。” 根本不信他是单纯来吃早饭了,宋雾颜快步走过去,坐到柳淮青旁边的位置,对面是秦钟英。 “妈,早上好。”宋雾颜说。 秦钟英给了她一个敷衍的眼神,没有开口说话。 倒是柳淮青,亮眼放光地贴过来,小学生一样地扯了扯她的袖子,“你见到我不开心吗?” 宋雾颜直接抬手,拍开他不老实的手,又快速看向秦钟英,明明也没做什么亏心事,但就是心虚。 餐桌遮挡的地方,挨了打的柳淮青更加得寸进尺,他执着地握住宋雾颜的手腕,然后十指相扣。 这下是真的做了亏心事,宋雾颜甩都甩不掉,还因为幅度过大,手背打到了桌子板,发出哐的响声。 疼也是真的疼,毕竟打到了桌子板,不过那是柳淮青的手。 “嘶。”柳淮青瞬间眼含泪花,幽怨地看着宋雾颜,好像都是她的错。 宋雾颜睁大眼睛,也不知道谁牵的谁,吃饭都没手。 “我等会儿还有个会。”秦钟英放下勺子,看了他俩一眼,都懒得多说什么,“你们吃完饭出门,记得和管家说一声。” “妈妈再见。”宋雾颜尴尬地点头。 等秦钟英走远了,她立刻抽出手,板着脸瞪着柳淮青。 不等她开口,柳淮青就委屈地卖起惨。 他摊开手,展示自己刚才不小心打到桌子的手背,粉红的手指关节和白皙的手指骨形成鲜明对比。 “你看,都红一大片了。” 宋雾颜仔细地看了又看,怎么看不出来具体撞哪了,反而还觉得柳淮青的手挺好看的。 “咳。”她好像跑题了,宋雾颜小心翼翼地移开视线,拿起桌子上的筷子,糊弄起来,“继续吃饭吧,吃饭吧。” 柳淮青早就吃好了,一个小时前他就在这里待着了。 “你不想让别人知道我们在谈恋爱。”柳淮青挪了下椅子,斜坐着直面宋雾颜。 不然为什么那么害怕? 被别人发现会怎么样,也没怎么样,天也不会塌下来。 宋雾颜假装不在意地继续吃饭,她小声地说:“没有。” “那正好。”柳淮青勾了勾嘴角,举起手机,光速拍了张他们的合照,“我要发朋友圈,让所有人知道。” 宋雾颜睁大眼睛,“不行!” 意识到自己有些矛盾,她强行给自己解释,“谁家才谈一天就官宣啊,万一……万一我们今天分手了呢。” 真是个糟糕的借口,柳淮青不喜欢听这个。 “我们不会分手,今天不会,明天也不会。”他歪头看着宋雾颜,告诉她一件事,“我昨天晚上就已经发朋友圈了。” 但是宋雾颜不关注他,所以压根不知道,柳淮青的眼神里委屈都快溢出来了。 宋雾颜双手悬在半空,一边觉得自己确实不该这么说,是该哄哄他,一边又在想他发了什么朋友圈,她得去看看。 她还是选择一只顺了顺柳淮青的头发,另一只手偷摸掏出手机。 所谓的不关注他的朋友圈,是指他凌晨三点半发了张自己在院子里堆的俩雪人的照片,然后配文说自己恋爱了,她没能第一时间给他点赞。 现在才早上八点,一共也没几个人给他点赞啊。 他们那么多的共同好友里,唯一一个给他点赞的,还在下面评论了一句,“得桃花癫了?” 行吧,一觉醒来发现没几个人点赞,说自己恋爱了,还被误会在胡言乱语,是挺令人伤心的。 宋雾颜放下手机,看着柳淮青的眼睛,几番欲言又止,还是安慰说:“没关系,肯定有人知道你不是在开玩笑。” 虽然他在别人那里,说的话也没什么可信度。 口头安慰不能让柳淮青心情变好,他顺势提出,“等会儿吃完饭,我们一起去看画展吧。” 他想和她约会,宋雾颜顿了一下,面露难色,“甜品店今天有几位员工请假了,我看不了画展。” 柳淮青的嘴角瞬间耷拉了下来,“哦。” 最后,宋雾颜去了甜品店,而柳淮青一个人去看画展。 柳淮青原本是想跟着宋雾颜去甜品店的,但宋雾颜不想他在那里,怪让她分心。 刚过完圣诞节,甜品店里面的装饰还保留着圣诞元素。 宋雾颜送走一个客人,肩膀有些酸痛,刚打算坐下来休息会儿,转头看见门口来了新的客人。 她还认识。 “顾先生。”宋雾颜上前迎接,没有明问他是来干什么的,但到底是年轻,表情藏不住。 顾鹤朝一身西装革履,板正得和这里甜腻的气氛格格不入。 “宋小姐。”顾鹤朝微微点头,不经意地环顾了一圈这里的环境,浅笑说,“我是来处理我的工作的。” 宋雾颜顿时明白,这是来劝分手的。 她请顾鹤朝坐到安静的座位,和旁边的店员要了两杯咖啡。 店员将咖啡端上来,宋雾颜握着杯柄,忍不住感叹说:“柳家对柳淮青的事情真是了如指掌。” 昨天刚谈上,今天就找上门。 顾鹤朝笑了笑,随手拿起桌子上的甜品单翻看起来,也不着急回宋雾颜。 “柳淮青的心思不好猜,但是,柳淮青对宋小姐你的心思,很好猜。” 大半夜发那种朋友圈,想无视都很难。 宋雾颜垂下手,她还是紧张了,“所以,柳先生派你来,让我和柳淮青分手?” 难道是他表现得太严肃了? 顾鹤朝抬眼,“宋小姐可能误会了。” 他说:“我不是来劝你和柳淮青分手的,我是应柳先生的要求,来给你忠告的。” 宋雾颜诧异地看向顾鹤朝,有些不相信。 顾鹤朝放下甜品单,终于提起全部的注意力,“宋小姐应该经常听人讲,柳家很危险,柳家的人很危险。” 但是,没人和她讲过,那个危险究竟是怎么个危险法。 因为危险的从来都不是柳家的人,而是柳家的仇人。那些和宋雾颜讲柳家危险的人,大部分都是柳家的仇人。 “柳家又不是什么法外之地,柳家的人也不是什么法外狂徒,但是那些被柳家逼急了的人,不好说。” 咖啡摆在顾鹤朝的面前,他也没要品尝的意思。 “你或许很难想象到,柳家里面,做事最绝最不留情面的,是柳淮青。他的手段太暴力了,一旦不能赶尽杀绝,就会给自己留下一 堆祸患。” 那都是从小养成的“坏毛病”。 小时候大家都溺爱他,惹了事,柳家的人随手就帮他处理了。但是现在,撒娇糊弄不了事情,他得自己解决。 柳孟聿之前不允许柳淮青回国,就是想着让他在国外收敛些性子,免得以后回国,因为树敌太多,被人给物理弄死。 很可惜,柳淮青在国外这几年,压根没学会什么叫做事留一线,不仅没被磨平棱角,还更加傲慢。 顾鹤朝也蛮惊讶的,这么欠收拾的一个人,在国外居然只遇到过一次枪杀。 柳淮青还是不明白,死亡是件可怕的事情。 他不怕死,也自信能活。 但是他忽略了一件事。 他身边的人,很容易被他的傲慢拖累,陷入危险之中。 宋雾颜和柳家的其他人不一样,她没有自保的能力。 完全依靠柳淮青,间接把性命交给柳淮青。 她真的愿意吗? 她真的相信柳淮青有这个能力吗? 不然就是无休止的争吵,她会崩溃,会后悔自己当初的选择,爱迟早会消磨殆尽。 顾鹤朝说:“如果宋小姐更想要独立人格,比较惜命,那还是早些和柳淮青断了吧。” 时间越长,柳淮青越不会放她离开,最后她失去的,不仅是性命,还有全部自由。 “我想知道为什么?”宋雾颜补充说,“为什么告诉我这些。” 他们知道柳淮青很喜欢她,他们是柳淮青的家属,但是他们却选择告知她实情。 顾鹤朝复述那个人的原话,“宋小姐心地善良,人们都希望心地善良的人可以过得幸福。” 宋雾颜捧着杯子,看着里面的咖啡,杯壁还有余温,“谢谢,我会认真考虑。” 和聪明的人谈话,结束得很轻松。 “宋小姐有推荐的甜品吗?”顾鹤朝再次拿起甜品单,他其实对那些甜腻的东西不感兴趣,但是,“我想我太太会喜欢。” …… 作为客人的顾鹤朝买了两袋子的甜品,结账的时候,店里的每个店员都很开心。 宋雾颜当然也开心,她打开门送人离开,还没感受到冷风,抬头就看到柳淮青站在屋檐之外,眼睛一刻也没离开过她。 柳淮青似乎早就知道顾鹤朝会来,见到人从甜品店出来,也不诧异,只是表情冷淡,隐约透露出些不满。 “今天是周末,少爷。”顾鹤朝说。 因为是周末,所以寒暄就不必了,互相给个台阶,就当没看见对方,他还赶着回家吃午饭。 柳淮青双手插兜,“哦,那祝你有个愉快的周末。” 那语气,怪是让人不爽。 顾鹤朝也不在意这些,他没空和柳淮青掰扯,看了一眼时间,没再多说什么,抬脚就离开了这里。 屋檐上昨夜的雪还没化完,淅淅沥沥地落下水滴,在玻璃窗的外面形成一道不规则的雨帘,地面湿了一片,又细又长,刚好隔开两个地方。 柳淮青站在雨帘外,目不转睛地盯着里面的宋雾颜,眼里全是偏执,他一句话也不讲,执意要她自愿来到他身边。 宋雾颜和他对视了几秒,还是败下阵来,工作服都没换,大步跳出界限,一把拉住柳淮青,往停车的地方走。 42. 出国 “你什么时候来的?”宋雾颜找了个话题,边走边问。 柳淮青说:“顾鹤朝到这里的时候。” 他看见顾鹤朝进甜品店了,所以他没进去。 “你的语气好低落。”宋雾颜打趣说,她想让他的心情变好。 柳淮青回她:“因为我在想,怎么才可以亲你。” “亲吻也需要理由吗?”宋雾颜纳闷。 难道不应该和爱一样,情难自禁。 他不真诚。 柳淮青停下脚步,反过来握住她的手,换成他来牵她,“亲吻不需要理由。” 走到车旁边,宋雾颜回过头,“那你在想什么?” 柳淮青打开车门,请她进去,“这里人好多,我在想,等到车上,要怎么亲你。” 宋雾颜不可思议地问:“你也会害羞吗?” 她还没意识到亲吻和亲吻有什么不同。 柳淮青靠着车门,唇角微弯,他认真地看着她,“还是要矜持一下的。” 不明所以的宋雾颜主动上车,忽然眼前一暗,听到车门关闭的声音,顿时明白柳淮青的话是什么意思。 吻似热浪,从四面八方而来,柳淮青勾住她的腰,将她整个人往怀里一带,后背离开皮革座椅,悬空着任意他的手指在她的腰窝挑逗。 另一只手揉捏着她的手,指尖连着骨头,像是患了肌肤饥渴症一样,每一处皮肤都在叫嚣着贴近,一次比一次疯狂,直到上衣被他扯个凌乱,肌肤与肌肤没有间隙。 空气变得滚烫,窗外是明亮的白日,车内是两个人在亲密无间,亲吻得失去所有意识。 舒服但又不能再下一步,犹如戛然而止的夏天。 柳淮青意犹未尽地退开一些,嘴唇贴着她的耳畔,呼吸沉重而滚烫,他摩挲着她的身体,声音低哑,“他和你说什么了?” 宋雾颜趴在他的身上,听着他们交叠在一起的心跳,轻声说:“他问我,是不是很爱很爱你。” 柳淮青又凑过来,在她的嘴角落下一个羽毛拂过的吻,“我们在接吻。” 宋雾颜抬头看向他,“嗯。” “所以你一定很爱很爱我。”柳淮青紧抱住她,将头埋进她的颈窝。 宋雾颜轻抚他的后背,又一寸寸落下,环抱住他的腰。 感受到他在颤抖,她问:“你在害怕吗?” 他很害怕,很害怕她不爱他,很害怕她在玩弄他。 柳淮青的声音小到几乎听不见,他又一次重复,“你爱我。” 宋雾颜收紧手臂,用力地抱着他。 要怎么表达爱,宋雾颜觉得自己好笨。 她说:“可是,我也好害怕。” 她害怕自己对危险一无所知,害怕自己的爱不能抵万难。 她爱他,她很爱他。 但她还是害怕。 脑海里回荡着顾鹤朝给她的忠告,以及昨晚秦钟英的那些话。 宋雾颜挑了个最俗气的理由讲害怕,“你妈妈不会喜欢我。” 柳淮青突然问:“你的证件平时都放在哪?” 宋雾颜脱口而出,“家里。” 柳淮青把手机递给她,“打电话让司机送到最近的机场。” “干什么?”宋雾颜有些茫然。 柳淮青说:“出国。” …… * M国,机场。 当地时间下午十六点三十五分。 舷窗外的天空是一种陌生的灰蓝色,云层很薄很薄,隔着玻璃都能感觉到萧瑟,在浅淡的灰蓝中,一抹光圈透过云层斜照下来,刺眼得让人忍不住眯上眼睛。 和飞机上的其他同路人不同,他们连行李箱都没带,没有精心策划,仅仅是因为一个奇思妙想,他们就来了。 宋雾颜和柳淮青并肩,他牵着她从出口出来。 看到周围不同肤色的异国旅客,宋雾颜大脑还是懵的。 此刻站在M国的机场大厅里,宋雾颜低头看了看自己胡乱的穿着,还有他们胡来的行为,终于想起来问柳淮青,“我们来这里干什么?” 柳淮青一手拎着两人仅有的随身行李袋,另一只手依然握着她的手。 “你不是怕我妈不喜欢你吗?”他转过头来看她,理所应当地说,“我觉得,还是当面问一下她比较好。” 宋雾颜瞬间清醒,她睁大眼睛,展示自己两手空空,“现在?我这个样子?” 柳淮青点了点头。 “还是让我回去吧。”宋雾颜生无可恋地转身,恨不得背上装俩翅膀,直接原路再飞回去。 见家长这种大事,起码要准备一个星期才行。 柳淮青摁住她的肩膀,推着她往前走,“不行,来接我们的人都到了。” 宋雾颜想反抗,但反抗无效,她认命地任由柳淮青推着,“其实我外语不是很好,也听不懂他们讲话,在这里会很痛苦。” 柳淮青说:“没关系,他们会说中文。” 来接他们的是一位两鬓斑白的长者,站在一辆黑色的商务车旁边,身边跟着两个保镖,整个人透着一股老派管家的妥帖与体面。 看到他们走过来,他微微欠了欠身,脸上的笑容恰到好处,“少爷。” 他的声音有些苍老,但中气十足,目光在宋雾颜身上停留了不到半秒,便自然地收了回去,“宋小姐。” 宋雾颜诧异对方居然知道自己,下意识看向柳淮青。 柳淮青替她拉开车门,说道:“张叔以前是秦家的管家,我妈出国的时候,他也跟着过来了。” 秦家以前的管家,难怪认识她,宋雾颜回头又看了一眼站在那里的张叔,被发现后,她颔首低头,算是礼貌回应。 张叔依旧是那个表情,沉默地替他们关好车门,一切看起来都很平常。 庄园被群山环绕,车辆穿过薄雾树林时,落日余晖与夜晚融合,构成飘渺的天色。 远处的主楼是一栋乔治亚风格的建筑,浅黄色的外墙在暮色中泛着温润的光泽,草地也绿得发亮,雕塑喷泉在草地之间优雅庄重。 丝毫不受冬日寒意的影响,整个庄园惬意又温馨。 车子停在喷泉前面,几十位佣人从亭子里小跑出来,站成两排迎接这里的庄园主。 宋雾颜有些不适应这种场面,尴尬地躲到柳淮青的身后。 之前去柳家老宅,也没见有这阵仗。 那里的佣人不会这么大张旗鼓地出现迎接人。 “我不知道啊,以前没这项目的。”柳淮青也惊慌无措。 头一回听几十个人齐刷刷地喊他少爷,还是一本正经、不掺杂阴阳怪气的那种,他也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宋雾颜还当他是开玩笑,没纠结这个问题,她有其他更大的烦恼,“等会儿就要见到你妈妈了。” 她深吸一口气,并没有缓解内心的焦虑,气馁地垂下肩,“我还是很紧张。” 柳淮青拍了下她的头,“我不知道要怎么和你解释我妈的情况,这有点复杂。但是,你见到她就会明白,她并不可怕,她对所有人都很友善。” 走进主楼内部的大厅,面对着宛若宫殿的华丽装潢,宋雾颜毫无欣赏的欲望,满心都是自己千万不要说错话。 然而,她还是担心多余了。 佣人匆匆地走过来,眼神躲闪,时不时瞟向在一旁站着的张叔,她支支吾吾,“夫人,夫人说她需要准备准备,今天不能见宋小姐。” 原来不止她一个人觉得突然,宋雾颜一刻都没有为见不到人而难过,反而狠狠松了一口气。 “也是,我也这么觉得。”她坐在沙发上,笑得简单但真心。 只有柳淮青眉头微蹙,往张叔的方向看了一眼,他本想说些什么,但发现宋雾颜没一点失落,扯了扯嘴角,没有细追究。 柳淮青说:“那就等我妈准备好了再见吧。” 他站起来,拉宋雾颜也起来,“走吧,我带你挑个客房。” 宋雾颜小碎步跟着,还挺着急,“我们要住在这里吗?你妈不是暂时不能见我吗?住在这里会打扰到你妈吧。” 柳淮青停顿,转过身,他 看着宋雾颜一脸轻松的表情,有些烦闷,“不会打扰她,我想,她知道这么做会让你尴尬。” 宋雾颜也知道,她又不是神经大条的人。 她不难过、不伤心,只是觉得自己被这么对待,是件很正常的事情,她都接受了。 她是宋父的私生女,秦家的人不可能会喜欢她,她也不能强迫那些不喜欢她的人一定喜欢她。 柳淮青的妈妈也姓秦。 宋雾颜说:“柳淮青,你不用为我愤愤不平。” 他没办法不愤愤不平,她身上有零个错,柳淮青岔开话题,“我要给你选个最好的房间。” 宋雾颜被他这莫名其妙的斗志逗笑了,“你的房间在哪里?我住你隔壁就行。” 离他房间最近的客房是这里最小的一间客房,视野也一般般,柳淮青不想宋雾颜住那里。 “我在这里没有自己的房间。”他睁眼说瞎话。 宋雾颜问:“那你住在哪?” 柳淮青继续往楼上走,“你不是说了嘛,你住哪里,我住你隔壁就行。” 好幼稚,宋雾颜无语,“……” 一个住处而已,他们也就在这里待一两天,这里的客房没有一间是拥挤狭窄的,唯一的区别就是那个房间很大,这个比那个房间还大。 也没什么东西要放,宋雾颜选好房间,随意地坐到房间里的沙发上放松。 她双手摁沙发,伸着脖颈,仰头看向柳淮青,“我真不能参观一下你在这里的房间吗?” 柳淮青朝她假笑了一下,“不行。” 他坚持说:“我在这里没有房间。” 宋雾颜咬唇,戳了戳他的手背,有点撒娇的意思,但很明显,她不擅长这个,“真的,不行吗?” 不合格的撒娇,但是柳淮青还是听出来了。 他走近蹲到宋雾颜的面前,胳膊落在膝盖上,他踮脚靠近,目光炯炯,满眼期待着她的回答,“嗯,你要不再说一遍。” 一张漂亮的脸在宋雾颜的面前疯狂贴近,这是故意诱导! 明明要撒娇的人是她来着。 宋雾颜的耳垂逐渐滚烫泛红,她往后直了直背,根本不敢和柳淮青对视,比接吻还令人心荡神摇。 “我想参观你的房间。”她说,“不行吗?” “当然……”柳淮青故意把尾音拉长,没有看到宋雾颜脸上的反应,只看到她红透的耳尖,还有紧绷的肩膀。 他弯了弯眼睛,慢悠悠地站起身,“不可以。” 宋雾颜急切地伸手拉住他,在他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自己先站了起来。 她踮起脚尖,勾住他的脖子,吻了下他的唇。 松开手,宋雾颜后退半步,“现在可以了。” 撒娇无用论,撒娇有用论,亲吻也是一种撒娇,行吧,他承认,宋雾颜是撒娇高手。 这次换柳淮青眼神躲闪,两只手无处安放,害羞不好意思了。 “至少……要最后一天才可以吧。”他小声嘀咕。 话音未落,宋雾颜的态度秒变,立刻装作一副生气的模样,叉着腰说:“我就知道你在这里有房间!” 她有模有样地轻拍了一下他的手背,视为撒谎的惩罚。 居然是美人计! 就应该誓死不从的。 柳淮青委屈地看着宋雾颜,好像说谎不是他的错一样,“怎么可以这样。” 宋雾颜叹为观止,双手在空中比划着,“态度端正点,骗子。” “那你是什么?骗子的女朋友。”柳淮青抓握住她的手腕,不甘示弱地说:“偷心的盗贼!” 宋雾颜被他这颠倒黑白的本事打败了,哭笑不得地抽出手,“真是服你了。” 见她想走,柳淮青笑着揽住她的腰,他还是想要个没有目的的吻,“你得重新亲我一下才行。” 这次换宋雾颜拒绝了。 她捂住自己的嘴,从柳淮青的怀里逃出,“一天亲八百回,嘴都要亲麻了。” 柳淮青震惊地问:“难道还能做除了亲嘴以外的事情?” 43. 吃素 柳淮青的眼睛一亮又一亮。 在这里是不是不太好? 也不是不行…… 有点想。 好期待啊! 宋雾颜果断打断他的想法,“现在是大白天!” 柳淮青指着窗外的天,“没有啊,天已经黑了。” 他表情单纯,眨巴眨巴眼睛,“我们在想除了亲嘴还能做什么。你在想什么?” 想睡觉。 宋雾颜的脸腾地红了,这次是真的煮熟了,“你闭嘴吧。” 柳淮青又靠近,他张开双手,很真诚地询问:“可以拥抱吗?” 宋雾颜只想远离他,谁知道他又在耍什么套路。 “不要得寸进尺!”她抬手抵挡,身体往后退了一步又一步,完全没注意到身后还有张床。 来到床边,宋雾颜的脚后跟被绊了一下,整个人重心一歪,猛地往后仰去。 柳淮青反应极快,伸手去捞她的手,却被她下坠的力道一带,两个人一起跌进了柔软的被褥里。 倏忽之间,宋雾颜的发圈掉落,长发散开铺在纯白的被褥上,像月光下的香云纱,乌黑浓郁。 她侧过身,看着倒在她身边的柳淮青。 他只离她不到一掌的距离,头顶悬挂的灯亮着,光洒在他的身上,仿佛在边缘镀了一层光晕,他的眼眸里映着她的样子,很小很小,但只有她。 宋雾颜没有动,静静地侧躺着,看着他,很久很久。 他也看着她。 房间里静得只有呼吸声,宋雾颜忽然觉得,就这样同眠共枕,好像也不错,那些因为跌倒而提起的紧张一扫而空。 然后,宋雾颜开口了,“你压到我的头发了。” 听到宋雾颜这么说,柳淮青缓过神,手忙脚乱地支起身体,没头没脑地往旁边挪了挪。 他有点懊恼自己玩过头了。 那缕被压住的发丝从柳淮青袖口下解脱出来,滑溜溜地落回床上。 宋雾颜也跟着坐起来,见他要离开,她挽留地勾住柳淮青的手指。 “可以抱一下。”她低头,很轻声地说。 柳淮青眼睛忽亮,回头看向她。 “宋雾颜。”他喊她的名字。 她摸着他衣袖上的袖扣,没有抬头,“嗯。” 柳淮青抱住她,带着她一起,又倒回床上。 他脸埋进她的头发里,发香清淡,令人沉溺。 许久,柳淮青嘟嘟囔囔地说:“你知道我说的拥抱不是这个意思。” 宋雾颜警告他:“都说了不要得寸进尺。” 他那都不叫得寸进尺了,他那叫负距离,进无可进。 “哦。”柳淮青闷闷地回应。 门外传来敲门声,佣人喊他们去吃晚餐。 柳淮青抱着宋雾颜,躺在床上,压根不想动,他对吃晚餐一点兴趣都没有,他感兴趣的是宋雾颜禁止的事件。 宋雾颜想起身,却被柳淮青束缚,被迫和他在床上纠缠。 “我饿了。”宋雾颜说。 柳淮青大义凛然地伸出胳膊,“你可以吃我。” 宋雾颜无语地看着他,“我要吃素的。” “好吧。”柳淮青松开手,没有继续束缚她,“这件事以后再说。” 宋雾颜瞪了他一眼,找到掉落的发圈,快速给自己挽好头发,“以后也不许你说。” 柳淮青从床上跳下来,撇了撇嘴,“我才不要当柳下惠。” * 晚餐也没见柳淮青的妈妈出现。 偌大的餐厅里,在能够容纳十几个人的长桌前,宋雾颜如坐针毡。 在她的对面,没人坐的空位上却摆了张盘子。 柳淮青把牛排切好,递给宋雾颜,“没事,你不用管。” 他看向站在边缘的厨房佣人,说道:“下次我妈不下来吃饭,就不要再装模作样地摆上桌了,直接送到她房间得了。” 柳淮青冷冷地评价:“多此一举。” “对不起,少爷。”佣人立刻鞠躬道歉,低着头战战兢兢地上前,把原本准备给女主人的餐食端走,“我这就给夫人送去。” 张叔走过来,看到这一幕,向那个佣人使了个眼色,和柳淮青解释说:“柳先生不想夫人养成在床上吃饭的习惯,所以,我们一般最后才会把餐食送到夫人房间。” 柳淮青没心地笑了笑,没有理会张叔的解释。 他转过头,看着宋雾颜,和刚才的语气全然不同,满眼欢喜地和她聊起天,“说起来,你好像还不知道我妈的名字。” 宋雾颜一只手还拿着叉子,她佩服他这没话找话的能力,但还是顺着他的意思,问道:“嗯。你妈妈叫什么?” “钟穗,秦钟穗。”柳淮青拉起她的手,掌心朝上,蹭着她手心的纹路,写下是哪两个字,“钟是钟灵毓秀的钟,穗是麦穗的穗。” 柳淮青说:“我妈以前告诉我,她原本特别讨厌这个名字,因为笔画很多,很难写。 “她想把自己的名字改成秦一一,但是我外公不同意她改名。 “所以张叔就告诉她,一一这个名字不好听,已经有名字的人再改名字很麻烦。” 原来是这个意思,宋雾颜顿时明白过来,他这是在阴阳人。 柳淮青弯眼,轻轻推拢着宋雾颜的手指,将她的手包裹起来,“不过,我妈妈还是觉得一一是个好名字。” 他接着问:“你知道我的小名叫什么吗?” 宋雾颜不费余力地猜测,“一一?” 柳淮青点点头,眼神幽幽地瞥向地面,我见犹怜地说:“是吧,你就说一一怎么会是个不好听的名字?” 宋雾颜一脸无语地看着柳淮青。 那还真是,他小名都叫这个了。 就是不知道他说的是真的,还是在胡说八道。 “你说得对。”宋雾颜附和说。 一旁的张叔表现得很淡定,虽然被柳淮青这般阴阳,但脸上的表情不改,甚至还带着几分慈祥的笑意。 毕竟是在秦家待了那么多年的老油条,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 宋雾颜没这么好的心态,尴尬地岔开话题,“先别聊这个了,再不吃饭,饭就要凉了。” 她还是太好心了,柳淮青耸肩,立刻收起情绪,跟着拿起桌上的餐具,不急不慢地继续用餐。 …… 用完晚餐,没有其他的活动,宋雾颜坐了那么长时间的飞机和汽车,想好好躺床上休息一下。 她回到自己的房间,几名佣人送来换洗的衣物,还有各种生活用品。 给宋雾颜送东西的几位佣人里,为首的是这里的另一位女管家,赵岚。 赵岚比张叔年轻很多,差不多四十出头,不是秦家的人,从始至终都在柳家任职。 除去庄园管家的工作,赵岚也是秦钟穗的贴身保镖。 按道理来说,轮不到赵岚亲自来给宋雾颜送东西。 “宋小姐,这些都是为你准备的。”赵岚站在房门口,笑容得体,语气客气又不失热络,“夫人不知道你喜欢什么,所以让我多准备了一些,你看你是否喜欢。” 一般换洗的衣物就不用说了,单是睡衣的款式,就摆满了两个移 动衣架,各种风格和颜色,生怕宋雾颜挑不到满意的。 倒也不必那么隆重,宋雾颜站在窗边,手里还拽着窗帘,她刚把窗户关上。 夫人让人准备的吗?可晚餐的时候,张叔还在刻意针对她,宋雾颜有点不信赵岚的话。 想到赵岚是柳家的人,宋雾颜就更不信了,应该是柳淮青特意嘱咐赵岚,让她这么做的吧。 赵岚一眼便看出宋雾颜的想法,“宋小姐,请你不要误会,我不听任于除夫人以外的任何人。” 宋雾颜羞愧于自己刚才的想法,“抱歉,是我想多了。” 赵岚闻言,嘴角的弧度柔和了几分,“你是少爷带过来的第一个女孩,夫人知道少爷的心意,没有想过为难你。” 这话说得怎么那么让人害羞呢,宋雾颜双手放在背后,不好意思地走上前,拿起一件烟灰色的真丝睡裙,在自己身上比了比,很合身。 她将睡裙放回衣架,对赵岚微微一笑,“这些衣服都很好看,我很喜欢,谢谢。” “宋小姐喜欢就好,这都是我们分内的工作。”赵岚回复得滴水不漏。 没有过多的客套,临走前,赵岚特意补充,“如果有需要,宋小姐可以随时喊佣人,希望你在这里玩得愉快。” 宋雾颜了然,“会的。” 赵岚不再多留,转身迈着不紧不慢的步子出门,皮鞋踩在地毯上几乎听不见声响,门口处几个等候的小佣人见她出来,立刻挺直腰背,训练有素地跟在她身后离开了。 宋雾颜关上门,目光重新落到那些衣物上,内心复杂,这都够她在这里两星期换衣服不重样了。 她在衣架旁琢磨一圈,还是拿起那件烟灰色的睡裙,走进了浴室。 可能是倒时差的原因,宋雾颜没怎么睡着,次日天蒙蒙亮,她就醒了。 昨晚天太黑,并没有看见窗外的景,早晨拉开窗帘,发现外面的景色还不错,就是气温有些低。 宋雾颜换了套厚实的衣服,和佣人说过后,独自拿着手机,在庄园里闲逛。 清晨的庄园有种别样的清冷,或许是雾的原因,遥远的建筑白得发灰,草地失去浓郁的颜色,但仍然青绿。 在冬天的花园里,最瞩目的要数山茶树,深绿色的,一株一株竖立在路边,另一边是同样长青的松树,人步入其中,恍惚间分不清四季。 新叶和花苞同时挂在枝头,被厚实的叶子遮掩,圆鼓鼓的花苞顶端露出一点点乳白色的花瓣,每一株山茶树上,都有这样数不清的花苞。 可能再过几天,它们就会优雅自然地绽放,留给冬天一片关于山茶的浪漫。 宋雾颜举起手机,对着那条空无人烟的绿荫路拍了张照片,正要继续往前走,却看到路的尽头是片湖。 湖面湛蓝,比天空还要清透。 湖边站着一位黑发少年,看不清容貌,身形修长,穿着一身黑,像是黑夜生长出来的使者,神秘古怪。 他在湖边支了张画架,四四方方的画板摆在画架上,手拿调色盘,却没有动笔,只是远远地回望着,和宋雾颜对视。 细碎的长发遮挡了少年的眼睛,宋雾颜走近才发现,他的瞳孔是湛蓝色的,颜色很浅,在阳光下透着海洋的光芒。 少年的五官很有东方美人的韵味,如果没有那双特别惊艳的眼睛,宋雾颜可能发现不了,他和她来自不同的国度。 宋雾颜纠结自己应该用哪国的语言和对方打招呼。 不等她开口,对方就先说话了,“我可以请你当我的一天画模吗?” 是她听得懂的中文。 但是…… 44. 贵宾 宋雾颜疑惑地后缩,“画模?” 少年的眼眸里看不清喜怒哀乐,只是陈述说:“你很漂亮……像一枝纯白的白山茶,装饰在画里,会让我的画也漂亮。” 宋雾颜表情闪过一丝错愕,她想起自己和柳淮青第一次见面时,柳淮青也是这么说的。 她始终不觉得自己长得有多么惊艳四座,能让见到她的人给出如此高的评价,尤其是他们的脸蛋明显更能称得上“漂亮”二字。 宋雾颜以为,美人的审美阈值会更高。 “为什么会是白山茶呢?”宋雾颜不解地问。 她很好奇,那年的柳淮青,为什么这么形容她。 少年看着她,思考着慢吞回答:“你拥有至纯至善的灵魂,在你之前,我只在一个人的身上见到过。” 因为她善。 又是这个理由。 宋雾颜觉得这个理由很有意思,明明她什么也没做,他也不了解她。 少年颇有耐心,看宋雾颜笑,他也跟着笑,“阿姐,恶毒的人可能看不出恶毒,但善良的人一定能看得出善良。” 能出在这里借景画画的人,宋雾颜垂下眼眸,思考片刻,又抬起,“你是在说,你也很善良吗?” 少年摇了摇头,“我是在说,我很恶毒。” 看来是个真恶毒的,他都提醒她了,宋雾颜更加要远离,“谢谢你夸我漂亮又善良,但是我不能当你的模特。” 她拒绝了少年。 少年没有纠缠,侧过身看向自己的画,手提着画笔,在上面随意地勾勒,似乎打算就这么放她走。 沉默了几秒,他忽然轻声说道:“宋雾颜,你叫这个名字。” 宋雾颜本不想打扰他画画,转身都要离开了,听到他喊她的名字,又回头,“你知道我?” 少年说:“阿姐是的女朋友。” 他很难不知道,今早刚到庄园,佣人就和他说了,庄园来了位新客人,他老师今天拒绝见所有客人。 提到柳淮青,宋雾颜突然想起自己给佣人留了话,但是忘了给他留消息,手机怪是安静,没有叮叮当当的响。 还没松口气,宋雾颜一扭头,就看见柳淮青出现在路的对面。 他找了她好久,额发都乱了,虽然更可能是刚睡醒,没有认真打理,所以有些翘边。 “我找到你了。”柳淮青弯了弯眼睛,和她说道。 他走过来揽住她的肩膀,从后往前,下巴蹭着她的头发,举止亲昵,像是在宣示主权。 宋雾颜想回头看他,却被他用手摁住,不让她转身。 她背靠着他的胸膛,不清楚柳淮青的神情,只能感受到他胸口起起伏伏,呼吸不太均匀,想必刚刚跑了段路。 在宋雾颜看不到的地方,柳淮青的视线越过她的头顶,落在那少年身上。 不是很友好,相当不友好。 少年也看着他。 两个人对视了一瞬,都觉得对方恶心,立马错开视线。 宋雾颜并不知道俩人的举动,她和柳淮青说起自己刚刚的经过,“我在路上遇到了这位……朋友。我想,你们应该更熟一些。” 一向爱说话的柳淮青没有动静,倒是站在他们对面的少年先自我介绍起来,“我叫郁生。” “他是我妈妈的学生。”柳淮青打断说。 郁生补充,“也是义子。” 柳淮青哼了一声,撇开头,不想和他一般见识。 宋雾颜终于意识到气氛不对,拉了拉柳淮青的手腕,想让他松开一点,“这里有点冷,我想回去。” “好吧。”柳淮青垂下胳膊,改牵住她的手,忽略掉站在那里的郁生,什么都没多说,抬脚就往回走。 宋雾颜不忘礼貌,匆忙地和郁生道别,“我们先走了。” 郁生惊喜地朝她招手,“再见,阿姐。” 又回到那片山茶和松树的路。 柳淮青拉着她走得很快,好像后面有什么洪水猛兽一样。 宋雾颜难得见柳淮青神情这般紧绷,快步走上前,拦住他的脚步。 她挽着他的胳膊,歪头看他,“郁生是有什么特别的吗?” 竟然让他这么紧张。 柳淮青停下脚步,目光不舍地看着她,“我怕你移情别恋。” 宋雾颜笑出声,她摸了摸他的额头,也没发烧,于是很震惊地感叹,“在你眼里,我居然是那么见异思迁的女人吗?” 她和郁生只说了几句话而已,怎么在他那里,她都要爱上别人了。 柳淮青重重地点头,“我好不容易才成为你的男朋友。” 他得提防任何一个出现在她身边的男人。 要知道,这个世界上有很多不讲道理的变态。 万一就有人喜欢插足别人感情呢! “说起来,你和郁生……外表上还有点像。”宋雾颜认真地盯着柳淮青,得出结论。 美人都有相似之处,这不可避免。 很多人都那么说,但是柳淮青不承认,“我觉得我和你也挺像的。” 宋雾颜不信,“哪里像了?” “夫妻相啊!”柳淮青一本正经,“不是说,两个人经常相处在一起,就会变得很像吗?” 宋雾颜抿嘴看着他,好像也确实挑不出毛病,挺有科学依据的。 她叹了口气,“也行吧。” 回到原来的话题上,柳淮青说起自己和郁生的区别。 “我和郁生那家伙一点都不一样。”柳淮青坚持强调。 就算是死,他也不承认自己和郁生有半毛钱的相似。 “我是个活泼、善良、有正义感,遵纪守法的好人!” 听到柳淮青这么评价自己,宋雾颜简直叹为观止,欲言又止,最后还是选择纵容,“你说是就是。” 柳淮青对自己的品行还是很自信的。 他能在这里站着,必然是遵纪守法的好公民。 柳淮青微微仰头,眉毛都要翘到天上去,“我从来不干违法犯罪的事。” 但是郁生就不好说了。 这么一对比,柳淮青觉得自己可真是太善良了。 宋雾颜听他那么说,回想起湖边那少年,她能感受到对方身上隐约散发出来的阴鸷。 但相谈下来,宋雾颜觉得郁生也算是个诚恳的人,不像能干得出危害社会的事情。 宋雾颜不解地问:“郁生干什么违法犯罪的事了?” 那还真是问对人了,柳淮青就是最大受害人。 “郁生以前绑架过我,叽里咕噜地说了一堆,什么要让我妈妈成为他妈妈,还拿枪指着我,势必要把我刀了。” 纯纯精神病医院VIP贵宾一位。 这下换宋雾颜紧张得眉头微蹙,上下扫了柳淮青一眼,看起来没有中过枪的痕迹,挺活蹦乱跳的,缓缓松了口气。 怕自己猜错,宋雾颜犹豫地问:“他开枪了?” “扳机都快扣烂了。”柳淮青直接回答,要不他怎么说郁生违法犯罪呢。 宋雾颜愣了一下,她没听说过柳淮青还遭遇过绑架枪击案。 应该是没受伤,但是,怎么会没受伤? 柳淮青一脸纯善地看着宋雾颜,“我把他枪里的子弹换了。” 因为这个,他也把对方害得差点丢了性命。 宋雾颜:“……" * 室内比室外暖和很多,柔和的日光穿过窗户,照在会客厅的沙发上。 柳淮青不喜欢自己身上的那套衣服,执意回房间换衣服。 宋雾颜在楼下的会客厅等他。 佣人们给她端来热咖啡和点心,宋雾颜就和她们闲聊了一会儿,顺便打听些事情。 会客厅里,张叔过来,再次和她讲,夫人今天依然不见客。 也不是只针对宋雾颜,秦钟穗躲在房间里,谁都不见。</p >不见柳淮青,也不见她的学生。 宋雾颜明白,她也没想着今天就见到柳淮青的妈妈。 张叔递给宋雾颜两张大提琴独奏音乐会的门票,说是夫人特意赠与她的,门票一票难求,演奏者是一位很厉害的华人大提琴家,很值得去听。 她和柳淮青也确实没决定好要去哪里约会,宋雾颜接过那两张音乐会的门票,向张叔表达了谢意。 等到柳淮青换好衣服下楼,宋雾颜这么告诉他,“张叔给了我两张音乐会的门票,就在今天下午。” “什么音乐会的门票?”柳淮青拿过来看了两眼,“大提琴独奏,演奏者叶云轻。” 宋雾颜根本不了解那些音乐家们,“应该是个很厉害的大提琴家吧,能在那么大的音乐厅开独奏会。” “我也不认识这位大提琴家。”柳淮青兴致缺缺,他不想去。 在音乐厅安静地坐两个小时,听什么大提琴独奏,实在不是柳淮青的兴趣爱好。 但是,宋雾颜咬着嘴唇,纠结说:“张叔说,门票是你妈妈给我们的,还是去听一下吧。” “我妈妈给我们的?”柳淮青又检查了一遍那门票,似乎一切都很正常,“也行,那就去看看。” 音乐厅的设计很有艺术感。 厚重的雕花布满廊柱,墙壁上贴着精致华丽的花纹,音乐厅的天花板是玻璃罩的,折射出天空的光辉,华丽但不繁杂,富有古典韵味。 他们的音乐会门票位置紧挨在一起,在第一排,很瞩目。 视觉效果也是最好的,能够很清晰地看到台上表演者的脸,虽然对于一场音乐会来讲,没必要追求什么视觉效果。 人刚坐下来,音乐会还没开始,柳淮青就倦了。 后面的过道还有人在进进出出,柳淮青靠在宋雾颜肩膀边,有些后悔地说:“如果睡着了,是不是对演奏家的不尊重?” 宋雾颜给了他一个自行体会的眼神,甚至他们还是第一排,要是被演奏家发现,那真的很糟糕了。 她甚至觉得,坐在这里,跑神都能被演奏者看到。 “我们互相监督,如果我跑神了,你一定要提醒我。”宋雾颜和柳淮青说。 柳淮青觉得自己有可能睡着,但他不觉得宋雾颜会在这种环境下跑神,她是个很为别人考虑的人。 跑神在宋雾颜眼里,都是对演奏者的不尊重,尤其是他们还坐在第一排最瞩目的位置。 然而,令柳淮青意外的是,宋雾颜在看到演奏者叶云轻出场的瞬间,她就失神了。 两个小时的演奏没有想象中漫长,叶云轻的表演称得上无可挑剔,不得不说,她是位优秀的大提琴演奏家。 音乐会结束,宋雾颜一动不动地坐在那里,没有任何反应。 柳淮青侧头看了她许久,他没有立即喊她。 在演出中途,他拉扯过宋雾颜好几次,宋雾颜都没反应,她完全失了神。 直到音乐厅的观众全部离场,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宋雾颜僵直地窜起来,攥着手里的包,转身准备离开。 走了两步,又想起柳淮青还在位置上坐着,她折返回来,拉住他的手,“我们该出去了。” 柳淮青的手很凉,在封闭的音乐厅里,依然很凉,一下子把宋雾颜拉进清醒。 他没有急着起身,而是仰着头,反握住她的手。 “告诉我,你看到了什么。”柳淮青问。 宋雾颜眼神躲闪,她垂头看向地板,深吸了一口气,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那个演奏家……叶云轻,长得很像我妈妈。” 太久太久了,记忆都变得模糊,她连妈妈的样子都记不清了吗?她们真的太像了。 以至于宋雾颜晃了神。 “秦钟英?”柳淮青疑惑地蹙眉。 叶云轻和秦钟英长得并不像。 宋雾颜依旧垂着头,没有隐瞒,“是生下我的妈妈。” 45. 替身 世界上会有这么巧的巧合吗? 柳淮青站起身,拉着她往后台的方向走,“我们去问问。” 他很清楚,他妈秦钟穗不会搞这种小动作。 宋雾颜小碎步跟在他身后,“我们真的可以就这么直接去问吗?” 会不会太冒犯了? 而且对方可能根本不愿意见她。 “但是。”柳淮青笑得灿烂,眼神却阴沉得吓人,“你不好奇吗?究竟是谁在招惹你。” 她是什么不能招惹的人物吗? 是的。 宋雾颜看着柳淮青的眼睛,突然觉得自己是的。 她替元凶捏把汗。 不知道柳淮青给谁打了电话,几分钟后,叶云轻身边的助理就过来接应他们了。 对方的语速很快,说了什么宋雾颜只能听个大概。 大概意思说,主办方亲自联系叶云轻,让叶云轻很惊讶,她在上台的时候就注意到了他们,坐在第一排的位置,而且都是黄种人…… 叶云轻刚在台上完成了两个多小时的演出,礼服还没换,坐在休息室的椅子上。 桌子上摆放着花束,她靠在桌子边,撑着头,举止间透露着优雅。 见到助理带着他们过来,叶云轻眉眼带笑地起身,和他们打招呼,“柳先生,你好,真的很抱歉只让我的助理接应你们。” 柳淮青笑了一下,客气地回说:“应该是我道歉才对,打扰叶小姐休息了。” 他张口便是胡说,“叶小姐的演奏非常精彩,我和我的女朋友尤其喜欢。但没想到这次演奏会没有签名环节,不想留下遗憾,所以才动用了些关系,只求一张叶小姐的签名。” 听着非常感人肺腑,仿佛他是真的爱听大提琴独奏,要不是宋雾颜了解柳淮青,她都要信以为真了。 “签名吗?”叶云轻也是诧异,找了那么大的人物做背书,居然只是为了要一张她的签名。 她让助理去拿笔,目光从柳淮青身上转移到宋雾颜身上,不知为何,她总觉得眼前这位年轻的姑娘很眼熟。 柳淮青说:“这位是我女朋友,姓宋。” 宋雾颜浅浅地笑了笑,“叶小姐是我们华人的骄傲,我听说,叶小姐也是沅安人。” 尽管叶云轻已经二十几年没回过沅安了,但听有人提到她的家乡,她的内心还是感慨万千。 又想到宋雾颜还姓宋,叶云轻终于明白她身上的熟悉感哪来的了。 叶云轻问:“你的父亲是宋自询?” 宋雾颜差点没反应过来,那是她爸的名字,“你认识我爸?” 叶云轻保养得太好了,看起来很年轻,但从实际年龄上看,叶云轻和宋父是同辈人来着,他们大概是认识的。 柳淮青揣测的也是,叶云轻和宋父相识,并且关系匪浅。 他附和着,随口一说:“说不定叶小姐和你爸还挺熟。” “我们确实认识。”叶云轻承认。 她很坦荡地摆手,“那都是几十年前的事了,我和你父亲从小一块长大,少年时懵懂无知,还谈过一段,不过我俩不合适,没多久就分了。” 回忆总是美好的,那时候的他们真的很年轻,叶云轻嘴上说着年少时懵懂无知,但眼睛是在笑的。 最能代表她青葱岁月的旧标志物,除了大提琴,就是宋自询了。 宋雾颜的心咯噔了一下,似乎一切都解释得通了,她笑容僵了僵,“原来是这样。” 至此,柳淮青彻底明白,为什么张叔要给他们音乐会的门票。 那不是他妈妈能想得明白的事。 上一代人的恩恩怨怨,没人会莫名其妙地关注。 张叔想用这种方式替他曾经的大小姐出气,他要告诉宋雾颜,她妈妈是个插足别人婚姻的第三者,而且还是令人嗤之以鼻的替身。 想到这,柳淮青的脸色都变了。 叶云轻没注意柳淮青,她看宋雾颜的眼神很是温柔,说话也温柔似水。 见到旧友的女儿,很难忍住不去多问。 “你父亲现在还好吗?”叶云轻问。 宋雾颜只笑不语。 恐怕不太好。 自作自受,半死不活,她脑子里只想到这八个字,形容她那个父亲。 但看叶云轻毫不知情的样子,宋雾颜还是给宋父留了点面子,没有这么回复她。 “我爸现在过得挺好的。”宋雾颜说,“我的家人过得都挺好的。” 叶云轻欣慰,“过得好就行。” 即便年过半百,她仍然是个感性的人,明明是他们先来找得她,结果却是她拉着宋雾颜聊了许久。 面对叶云轻关心的问候,宋雾颜很局促很局促,她到底没说,自己的生母不是宋自询的发妻,不是秦钟英。 甚至没有故意套话,他们想知道的已经都知道了。柳淮青见宋雾颜应付不下,寻了个理由带她脱身。 助理也跟着提醒再提醒。 叶云轻不舍地接过笔,在演奏会的票根上写下祝福语。 临走前,叶云轻还很依依不舍,眼里泛着遗憾又欣慰的泪光。她感叹良久,说时间过得好快,怎么女儿都那么大了。 宋雾颜不知道怎么,她本来不算难过的,但听到叶云轻这么说,心里忽然淅淅沥沥落下小雨。 她也伤怀起来。 是音乐厅的气氛太庄重肃穆吧。 走出音乐厅,风从彼方吹来,寒意扑面,水蓝的天空上寥寥几朵云挂着,天际散着泛黄的日光,不见太阳。 门口长长的楼梯上已经没什么观众了,柳淮青往下走了一格,勾住她的手,风轻轻吹动他的发梢。 他懊恼不已,“我好像做错事了。” 宋雾颜看着他,抬手抚住在风中摇晃的他的发梢,“没有,你不要胡说。” 她不是在替谁伤怀,只是为时间而叹息,就像叶云轻说的,时间过得好快。 还记得她很小的时候,她的妈妈带她去游乐园,很快乐,很短暂。 但其实,那时侯,她和妈妈过得并不好。 她的妈妈性子软弱,一个人带着个女儿,活得很累。她也经常受欺负,在学校里,同学们都嘲笑她是野种。 她也确实是。 她妈妈很爱她,却救不了她。 妈妈说,忍气吞声没什么不好的,她得学会隐忍; 妈妈说,她一个女人家,在外面谋生,已经很不容易了; 妈妈说,如果她再得罪人,她们就真的活不下去了…… 她也很爱她的妈妈,她把委屈全吞了下去。 但是,把忍气吞声刻进骨子里的妈妈没有获得幸福。 好像那就是她的命。 潦草而短暂的一生。 “在我没有见到宋自询之前,我一直以为,我的妈妈很爱我的爸爸。”宋雾颜说,“因为她很爱我。“ 记忆里,她妈妈经常对着一张照片,看到出神。 那张照片夹在妈妈枕边那本旧版《圣经》的扉页里,宋雾颜很小的时候偷偷翻到过。 是她妈妈和一个男人的合照。 照片上的男人眉眼清朗,揽着她妈妈的肩膀,笑得有些拘谨,背景是她妈妈的大学母校。 那一年,她妈妈还是从小镇里走出来的前途无量的大学生。 但当宋雾颜见到宋自询,她惊讶地发现,她血缘上的父 亲不是照片里的男人。 宋雾颜这才明白,她的妈妈不爱她的爸爸。 她长舒一口气。 “我一直知道,我的妈妈是破坏别人家庭的小三。”宋雾颜说。 破坏别人家庭的人又怎么能得以善终。 她妈妈临终前和她说,那是她咎由自取,带着病痛和遗憾离世,是上帝对她的惩罚。 可圣经里写,上帝弘扬博爱,即便人做了再恶毒的事,也会原谅他们,不会降下惩罚。 她的妈妈到底没能从圣经里找到慰藉。 可怜的,又那么可悲。 谁会心疼她呢? 宋雾颜嘴角抽动了一下,鼻尖凝起酸涩。 “我妈妈是那样软弱小心的一个人。” 所以她始终不明白,她妈妈为什么会做出那种事,让自己余生都在愧疚中度过。 “别想了。”柳淮青抱住她,小心翼翼地揉了揉她的头发。 他没有再说任何一句听起来像安慰的安慰话,只是无声地抱着她,让她的脸贴在自己的肩膀,听她逐渐平稳下来的呼吸。 过了很久,宋雾颜轻轻吸了下鼻子。 “我还是很坚强的。”宋雾颜的声音有点闷。 像是要证明自己,她站直身子,后踩上更高的台阶,低头看着柳淮青的眼睛。 她没有哭,她特别坚强。 什么时候都是。 这不能改变他的想法,柳淮青仰头,虔诚地注视着宋雾颜。 “但是,我还是有些不高兴。”柳淮青强调。 比伤心难过更容易挤占宋雾颜大脑的,是柳淮青的委屈。 这简直是天大的委屈! 她嘴角弯起一个很浅的弧度,静等柳淮青继续说完。 “有人破坏我们的约会。”柳淮青能记一辈子,他气得要跳脚,“这是我们在一起后的第一次约会。” 宋雾颜点点头,“你要立刻回去和他们吵架吗?” 柳淮青撇嘴,“那得先买点装备。” 分明就是单纯地想闲逛而已。 宋雾颜笑出声,“是不能空手而归。” 他们一起去了很多地方,再回到庄园,太阳都下山了。 这次出门来迎接他们的佣人只有一两位,比昨天少了很多。 宋雾颜后知后觉,原来昨天的大张旗鼓不是必备的项目。 是下马威。 她还以为柳淮青在骗她。 宋雾颜和柳淮青一起下车,她朝出来迎接他们的佣人笑了笑,再抬头,就看到张叔站在大门的中央,恭迎着他们回来。 张叔的脸上挂着惯常的微笑,背脊挺得笔直,好像他一直恪守本职,从来没做过什么僭越的事情。 背后是整个庞大庄园,屹立在月夜里,处处透着肃杀的威严。 柳淮青手里拿着一个小巧的细长盒子,那是宋雾颜下午逛街时,特意买给张叔的礼物。 宋雾颜原本是想亲自交给张叔的,不过被柳淮青拿了去。 柳淮青说,他要帮她转交。 礼盒的开口是磁吸的,柳淮青就这样随意地打开又合上,细微的声响时有时无,比风声还难以捕捉。 “我等会儿说什么好呢?”柳淮青侧头,问旁边的宋雾颜,他怪是纠结。 宋雾颜瞥了他一眼,没有直接回答这个问题。 她双手插兜,只觉得今晚的天怪冷,“就算你说这是给张叔的离职礼物,我也不会怪罪你,不是吗?” 柳淮青弯起眼睛,“有道理。” 他大摇大摆地往前走。 直到最后“嗒”的一声,盒子关上,柳淮青抬眼,刚好停在张叔面前。 46. 威胁 “这是雾颜给你买的钢笔,张叔。”柳淮青悠悠地把盒子递出去,语气轻快,举止散漫,好像仅仅单纯路过。 一个平平无奇的钢笔盒,纯黑色的皮制外壳,张叔的视线停留在上面片刻,没有立即收下。 黄鼠狼给鸡拜年,张叔不信宋雾颜看不出他在针对她,如此还要送他礼物,那还真是好欺负。 柳淮青将张叔的迟疑尽收眼底,嗤笑出声,晃了晃手里的盒子,“我和雾颜逛街的时候,她一眼就看中了这支笔,觉得很适合张叔。” 张叔抬起眼,凹陷的眼眶透露着慈善,嘴角的皱纹一深,微笑着收下钢笔,“这份礼物我很喜欢,多谢少爷。” 他顿了顿,才又添上,“还有宋小姐。” 这个感谢听起来格外别扭,真正送礼物的人就这么被随便略过了,好像不知道礼物是她买的。 宋雾颜笑了笑,也没脾气。 毕竟是他们最后一次见面,就当体面是赠礼吧。 她客套地说了句场面话,“不知道张叔喜欢什么,就自作主张买了这个。” 张叔打开盒子看了一眼,里面的钢笔做工精良,收藏价值很高。他没有顺势拿出来别到西装的口袋上,而是收起来,拿在手心里。 柳淮青看张叔这般珍惜钢笔,眉梢轻轻一挑,“钢笔是个实用的物件,张叔平时记不住事,可以拿笔写下来。” 他漫不经心地说:“免得以后再和今天一样,音乐会的门票是谁给的都能记错。” 柳家没那么缺人手,冒充雇主名义,干些见不得人的勾当,这在任何地方,都是要被处理的。 张叔的手指还放在盒盖上,闻言,顿了一下,但很快恢复自然,脸上依旧是那副和蔼长者的模样。 “少爷说笑了。”张叔的语气波澜不惊,让人琢磨不透。 他很爱开玩笑吗?柳淮青撩起眼皮,“张叔啊,你是不是忘了。“ 柳淮青的声音不高,但字字清晰,“这里姓柳,不姓秦。” 还当自己是秦家的管家,为了秦家的大小姐,可以不顾另外一位秦小姐的境况。 柳家不缺认不清雇主是谁的人手。 周遭的空气像是被凝固了一样,静默了好一会儿。 “不知道少爷这是什么意思?”张叔的笑容仍挂在脸上,但眼角的纹路明显比刚才紧绷了几分,“我有些不明白。” 和他装糊涂,看来是真老了。 柳淮青尊敬老人一回,耐心解释说:“我的意思是,张叔年纪大了,连雇主是谁都记不住,明天就主动辞职吧。” 话音落下,出乎意料的,张叔竟笑了一下,从容且笃定地抬起脸,不闪不避地和柳淮青对视,“少爷,你无权这么做。” 这个庄园姓柳,但这个庄园的话事人是秦钟穗。 张叔哀叹了一声,不知是在为谁叹息,“如果少爷一定要我离开,夫人会很伤心。” 柳淮青的表情瞬间冷了下来,“你在威胁我吗?” 张叔说:“少爷误会了,我只是希望不要因为这件事,而影响到你和夫人的母子情。” “那是你需要考虑的事情,不是我。”柳淮青纠正张叔的错误,“难道不是你自己觉得年纪大了,做事力不从心,所以才主动辞职的吗?” 和他有什么关系。 张叔动了动嘴唇,没来得及接话,柳淮青便换了个随意的口吻。 他轻描淡写地提到,“我记得张叔的几个孩子也在这边吧。” 比起被别人威胁,柳淮青更喜欢威胁别人。 张叔的身体僵硬在原地,慌乱地抬头看向柳淮青。 “好像最小的孩子也都结婚生育了,三世同堂啊,张叔你可真有福气。”柳淮青无视张叔的紧张,闲聊似的继续道,“你说,他们要是有个三长两短,一家子不就完了。” 张叔的脸色煞白,双手颤抖着,难掩恐惧,“你不能这么做。” 柳淮青不以为然,“那得看张叔怎么做。” 说罢,柳淮青就走了。 站在一旁始终没有发言的宋雾颜见状,朝张叔垂了垂眸,便转身也要离开。 “宋小姐。”张叔喊住她。 宋雾颜停下脚步,忽然明白柳淮青为什么要替她送钢笔。 柳淮青的目的,就是要张叔不信礼物是宋雾颜送的。 她回头看向张叔。 被柳淮青恐吓得不轻,张叔还在惶恐不安中,像被人抽掉了筋骨,他颤颤巍巍地走过来,全然没了之前的精气神。 他乞求地看着宋雾颜,“宋小姐,请您劝劝少爷……” “张叔。”宋雾颜打断张叔,“你好像还没弄清楚,是我送你的钢笔。” 钢笔是宋雾颜送给他的离职礼物,讽刺他记性差的也是宋雾颜。 她是个善良的人,但不是个滥发善良的人。 宋雾颜说:“柳淮青当着我的面辞退你,是因为我允许他这么做。” 所以,她为什么要帮他向柳淮青说情? 她可是煽风点火的人啊。 礼盒啪嗒一声掉在地上,幻想全部破灭,张叔知道自己这次是彻底完了,他踉跄着蜷起肩膀,失去所有力气,怎么也直不起来。 宋雾颜弯腰蹲下,捡起地上掉落的盒子,重新递给张叔,没有再和他说话。 张叔抖着手接过那盒子,嘴唇一张一合,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到,“谢谢宋小姐。” 宋雾颜抿了下嘴,转过身,快步去找柳淮青。 谁能想到,善良的宋小姐知道一切。 走廊的尽头,柳淮青正靠在窗台边上等她,月光倾斜在他的身上,清冷的,带着冬夜的寒意。 看到宋雾颜过来,他微微歪了歪头,目光在她身后扫了一下,确认张叔没有跟上来,弯起眼睛,“我还在想,你什么时候过来。” “你走得太快了。”宋雾颜摆了下手,也就多说几句话而已,“你真不担心张叔和你妈告状吗?” 柳淮青回答:”不担心。” 宋雾颜下意识询问:“为什么?” 柳淮青双手叉腰,目不转睛地盯着宋雾颜,看了又看,忍不住笑出声,“她是我妈,又不是张叔的妈。” 他从头到尾都没觉得张叔的话构成威胁。 宋雾颜愣了一下。 她差点忘了,秦钟穗是柳淮青的亲生母亲。 在宋雾颜不自觉快要把头低成豆芽时,柳淮青突然说道:“其实,我和我妈不是很熟。” “啊?”宋雾颜疑惑地抬头。 柳淮青耸了下肩膀,勾起宋雾颜的手指,神情复杂又悲凉,“我很小的时候就和我妈分开了,一年到头,能见到她的机会屈指可数。” 在柳淮青的描述里,他的童年一直在下雨。 父母离异,母亲远走他乡,父亲也不怎么过问他,家里 时常出现新的女人,某天,连陪伴他的猫也死了。 宋雾颜以前怎么没发现呢,柳淮青的童年根本不忧郁。 能见妈妈的机会屈指可数,但是,带她来见他妈妈,说来就来。 “柳淮青。”宋雾颜眯起眼睛,反握住他的手,“我有一个问题。” 回想柳淮青之前说的那些事,猫死可能是寿终正寝,家里来的新女人不见得就是情人,父亲工作繁忙不能天天管他,母亲远走他乡但一直有联系。 尽管柳家对外宣称,他们的掌权人离异未婚。 但是,宋雾颜问:“你爸妈真的离婚了?” 庄园里的佣人一直称呼秦钟穗为夫人,秦钟穗居住在这里,完全不像是离婚后被迫待在国外的样子。 柳淮青眼神飘忽不定,松开手看向别处,堂而皇之地给自己找补,“不知道啊,我又没见过他俩的离婚证。” 宋雾颜:“……” 那不就是没离婚。 她忽然想到什么,睁大眼睛,“那你当初,还找陆芸芸代言你们公司的产品!” “我那是帮陆芸芸提前认清现实。”柳淮青为自己辩解,“广告一上线,我爸的助理就联系了她,至少少走十年弯路。” 否则,陆芸芸现在还绞尽脑汁想着,怎么在柳孟聿面前留下印象呢。 居然意外的很有道理。 宋雾颜一时间无话可说,看着柳淮青,好久才憋出一句话,“还真是助人为乐。” 柳淮青全当夸奖,“是吧,我人真的很好。” …… * 夜晚的星星很亮,像一盏盏孔明灯。 宋雾颜洗漱完,坐在窗边看星星,今夜没有大雾,空气虽然冷,但很清新。 万籁俱寂的黑夜里,全是大自然的鬼斧神工,树影婆娑落在漫长的道路上,听不到车水马龙的声音。 不知不觉就过了很久。 她的晚饭吃得很早,和柳淮青一起吃的,到现在也有五六个小时,虽然什么也没干,但她站起身时,还是感到一阵饥肠辘辘。 不过这个时间,柳淮青应该已经睡了。 房间里没有能填肚子的零食,只有两瓶矿泉水。 宋雾颜拉上窗帘,本想直接躺回床上睡觉,走到床边,看到手机上的时间,才凌晨一点多。 她琢磨许久,决定下楼去厨房找些吃的。 整个庄园都陷入了沉睡,走廊的墙壁上挂着照明的壁灯,宋雾颜蹑手蹑脚地往厨房的方向移动,生怕打扰庄园的寂静。 只是半夜饿了,想找点零食吃而已,宋雾颜没想着找佣人帮忙,更没料到自己会在二楼的小厨房门口撞见人。 女人的五官有种说不上来的熟悉感,白皙的皮肤像玉一样细腻,在昏暗的环境下,自然得几乎看不到岁月痕迹。 不只是皮肤,女人的头发保养得也很好,乌黑发亮,格外显年轻,而那双炯炯有神的眼睛里,甚至透着些许懵懂天真。 女人穿了一身居家睡衣,宽松的黑白款式,上面点缀着波点,简约又不失俏皮,另外,上衣还套了件黑色的开衫保暖。 睡衣看不出来价格,但女人身上的黑色开衫,宋雾颜在某奢侈品门店见到过,是今年的秋冬新品,而且还是特别定制款。 能在这里穿着打扮如此的,宋雾颜一下子就想到了对方的身份。 是柳淮青的妈妈,秦钟穗。 47. 膝枕 明明是柳淮青的妈妈,但秦钟穗给人的感觉太年轻了,尤其是神态,宛如纯净的流水,不添有任何心机。 秦钟穗和宋雾颜面面相觑了许久,终于意识到什么。 “啊!”秦钟穗小声叫了一声,想起自己是在厨房偷零食,赶紧捂住嘴巴,左顾右看,急得不行。 她还想捂住脸,不让宋雾颜看到她的长相,但两只手根本不够用。 紧急之下,秦钟穗躲到厨房门后面,紧贴着门板,一只手扒拉着门框,一只手捂住半个眼睛,时不时把头探出来一下,看到宋雾颜后又立马缩回去。 在她的计划里,她们不是这么见面的。 秦钟穗自言自语,仿佛在嘀咕咒语,“你什么都没看见,什么都没看见。” 这是不是哪里不太对? 宋雾颜站在原地,呆呆地眨了眨眼睛。 虽然她们这时候见面有些尴尬,但她也不能直接原路返回吧。 宋雾颜迟疑地走进厨房,再回头。 只见秦钟穗板直地贴门站着,为了让自己更扁,还一直吸着一口气,幼稚得像个心智不成熟的小孩。 “秦夫人?”宋雾颜试探性地开口,声音放得很轻。 门板后面的秦钟穗猛地缩了缩,捂住左眼的手往上移了移,干脆把整张脸都遮住,“我不是!这里没有人。” 看起来真的很不想和她交流呢。 宋雾颜挠了挠头,选择默默后退几步,假装没看见秦钟穗,漫无目的地找吃的。 二楼的厨房不是很大,布局简单,冰箱在很显眼的位置,里面放的食材不多,更多是些蔬菜和水果。 泡面饮料什么的都是妄想,冰箱里每个东西都很绿色健康,感觉就是为了防止某人熬夜,半夜偷吃,所以才一点零食都不放。 宋雾颜琢磨了一下,拿了两个鸡蛋,想着随便做个鸡蛋羹。 刚走到灶台边上,宋雾颜一转身,就看到秦钟穗在门后,眼巴巴地望着自己。 秦钟穗也是饿得不行了,才会来厨房。 “你要吃吗?”宋雾颜问,“鸡蛋羹。” 听到有鸡蛋羹吃,秦钟穗瞳孔微微放大,做了个让宋雾颜懵圈的动作,她拿头撞了下门板,实打实的用力,差点给门撞飞。 看着那岌岌可危的厨房门,还有秦钟穗吃痛的表情,宋雾颜想了半天,才明白对方的意思。 撞门是点头回应她,秦钟穗也想吃鸡蛋羹。 还没等她开口同意,一溜烟的功夫,秦钟穗就从厨房的另一端窜到了她的跟前。 秦钟穗嘴里鼓着气,把脸撑得圆圆的,仰着头,头发乱糟糟地披在肩膀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她。 发现宋雾颜手里居然只有两个鸡蛋! 秦钟穗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跑到冰箱那,掏了两个鸡蛋,又快速折返回来,夹着胳膊,两只手从背后伸出来。 “谢谢!”秦钟穗猛得一鞠躬,腰弯成九十度,声音清脆又急切,生怕说晚了宋雾颜会反悔,“麻烦你了,我不会做鸡蛋羹。” 她维持着鞠躬的姿势,双手高举着鸡蛋,直到宋雾颜接下鸡蛋,她才欢欢喜喜地直起腰。 刚从冰箱里拿出来的鸡蛋,表面冰凉,宋雾颜拿在手里,心头涌出一股怪异。 她总觉得秦钟穗的一举一动,很不对劲儿,但又具体说不出哪里不对劲儿。 和年龄不相符的行为举止,看起来非常的天真。 不像个长辈,也不像同龄人。 还是做鸡蛋羹更重要,面对秦钟穗的期待,宋雾颜没有继续想下去,“你坐那边等会儿就行。” 知道自己只会帮倒忙,秦钟穗乖乖地坐到餐桌旁,坐姿很端正,双手平放在膝盖上,目光没离开过宋雾颜,随着她的动作转来转去。 算好时间,宋雾颜从锅里端出鸡蛋羹。 白色的瓷碗里卧着一片温润的浅金色,表面光滑细腻,她撒上葱花,再淋一些调好的料汁,酱汁铺满蛋羹表面,食欲一下子就被勾起来了。 秦钟穗握紧双手,急切地恨不得马上冲上去,但还是忍住了。 宋雾颜把两个碗端上桌,秦钟穗急急忙忙地拿起勺子,握得紧紧的,动作比脑子快,挖了一大勺就往嘴里送。 “小心烫。”宋雾颜赶紧提醒。 秦钟穗的嘴唇已经张开了一半,听到这句话猛地刹住。 还好没有直接放进嘴里,差一点就烫伤了。 宋雾颜松了口气,“这个刚出锅,很烫。” 秦钟穗仓促放下勺子,憨厚地看向宋雾颜,眼神腼腆,怪是不好意思,“它看起来太好吃了。” 还别说,柳淮青撒娇时的样子很像他的妈妈。 宋雾颜觉得有意思,没忍住调侃了一句,“怎么和小孩一样。” 这话像是戳中了秦钟穗的心事。 秦钟穗急得从凳子上弹起来,动作大得几乎要把凳子带歪,好不容易缓和的情绪立马烧起来,从脖子到耳后根窜起一层急促的红。 “我不是小孩。”秦钟穗声音拔高,委屈又激动地解释,“我……我只是没有那么聪明。” 宋雾颜愣在原地。 她看着秦钟穗涨红的脸,还有她不停躲闪的眼神,一个离谱的定论出现在脑海。 网络八卦里的传言,宋雾颜曾以为,那是和“柳淮青是女的”一样扯淡的存在。 网上曾有知情人士爆料,柳淮青的妈妈患有轻度智力障碍。 这个听起来很离谱的瓜还曾在网上流传过一段时间,不过因为过于离谱,信的人不多,而最终石沉大海。 要不是当初,宋雾颜好奇柳淮青的身世,也不会刷到那个陈年老帖子。 她不可置信。 “秦夫人。”宋雾颜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平缓,站起来伸手,但没碰到秦钟穗。 她的声音放得很轻很轻,安抚着对面情绪不稳定的秦钟穗,转移她的注意力,“鸡蛋羹要凉了。” 秦钟穗吸了吸鼻子,眼睛又滴溜溜地看向餐桌上的鸡蛋羹,“我想吃热乎的鸡蛋羹。” 宋雾颜点点头,“那就先坐下来吃吧。” 秦钟穗又警觉地抬头,看了宋雾颜好几秒,发现宋雾颜没有生气,没有嫌弃,更没有像别人一样,用那种看弱势群体的眼神看她。 宋雾颜说:“现在吃刚好。” 秦钟穗才重新慢慢坐回板凳,拿起勺子。 这次,她挖了边缘一小块鸡蛋羹,对着勺子吹了又吹,确定不再烫了,才小心地送进嘴里。 “好吃!”秦钟穗紧张的神情一扫而空,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宋雾颜松了一口气,也跟着坐下,“我还担心自己做得不好吃。” 秦钟穗头摇得像破浪鼓,“你做得超级好吃。” 说着,她又吃了一大口,表情很是满足。 在不算大的厨房里,宋雾颜就这样看着秦钟穗一勺一勺地吃完那碗鸡蛋羹。 夜宵过后,宋雾颜回到自己房间,关上门,整个人恍恍惚惚。 谁能想到,秦钟穗是特殊群体。 * 威胁的效果果然非同一般,仅一个晚上的时间,张叔便从这个庄园消失了。 清晨的日光逐渐有了暖意,宋雾颜吃过早餐,独自坐在凉亭的沙发上看风景,看室外安静的花丛,不由自主地想起昨晚遇到秦 钟穗的事。 “你在想什么?“ 柳淮青不知何时从餐厅绕过来,可能是没睡好,还在睡意惺忪中,像是喝了假酒,脚步漂浮地走到宋雾颜身边。 长沙发足够两个人坐一起,但柳淮青动了动睫毛,眼睛都没睁开,拿起上面的抱枕,精准丢到旁边的单人沙发椅上。 没等宋雾颜反应,柳淮青卧倒在她怀里,找了个舒服的姿势,枕着她的大腿,勾起唇角,声音黏糊不清。 “他们说,你刚刚吃饭的时候就很不对劲。” 柳淮青侧着身子,半睡半醒地抱起她的胳膊。 宋雾颜摸了摸他的头发,“没有,我在想,等会儿见到你妈妈,该说些什么。” 阳光刚好照在他的身上,柳淮青惬意地眯起眼睛,“随便说说吧,她很好说话。” 宋雾颜垂头,看着躺在她怀里的柳淮青,惬意松弛得不像话。 披散的长发垂落到手边,她捏着发梢,轻轻戳了一下柳淮青的脸颊,“你昨晚是不是没睡好?” “嗯……”柳淮青抓住宋雾颜的手,不让她那样逗他,“晚上陪我去买个东西。” 大晚上的,商场肯定早关门了,能去哪里买东西,宋雾颜纳闷呢。 刚要问柳淮青,她听到走廊里传来佣人的问候声。 不是对她说的,而是秦钟穗过来了。 “夫人好。”佣人们看到秦钟穗出现,纷纷打招呼道。 宋雾颜听到声音,连忙抽走自己的手,推搡着拍醒柳淮青,小声催促说:“你妈,你妈来了。” 柳淮青不情不愿地被她拖起来,坐直腰没两秒,头就又软绵无力地靠到了她的肩膀上,“我困。” 宋雾颜仓促地回头去看,见秦钟穗马上就到凉亭了。 虽然昨晚她们已经见过了,并且她也知道,柳淮青的妈妈不是什么洪水猛兽,相反还很亲切。 但宋雾颜还是紧张。 她蹭得一下从沙发上站起来,忘了挂在身上的柳淮青,差点没把人颠簸成脑震荡。 柳淮青揉了下自己的额头,幽怨地仰起头,相当无辜地看着宋雾颜,“我要死了。” 宋雾颜抱歉地看了他一眼,“那也不能在你妈面前腻歪。” 真的很羞耻。 “和女朋友腻歪腻歪怎么了,又没有亲嘴。”说着,柳淮青抱怨起来,“我来找她,她都不第一时间见我。” 宋雾颜无语,“你也太记仇了。” 等秦钟穗走过来,柳淮青这才磨磨蹭蹭地起身,拿走单人沙发上的抱枕,给他妈腾出一个座位。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想隐瞒什么,秦钟穗今天特意装扮得很成熟,她穿了件珠光色的绸缎连衣裙,头发用簪子挽着,妆容十分优雅素净。 言行举止也像是事先演练好的,几乎看不出端倪。 然而,小动作骗不了人。 宋雾颜看到秦钟穗不管是站着还是坐下,握在一起的手一直在揪裙子上的绣花,紧张不言而喻。 “妈妈。”柳淮青说是记仇,但真面对秦钟穗,嘴巴还是很甜的,“你今天好漂亮!” 秦钟穗捂嘴,一秒破功,偷笑说:“真的吗?你爸爸也说我今天很漂亮。” 感觉这准备的也没那么充足嘛,柳淮青松了口气,双手放在背后,弯着的眼睛更加弯了,“是要去和什么叔叔约会吗?” 宋雾颜:“……” 这是真坑爹又坑妈。 秦钟穗连连摆手,“没有叔叔!我不认识什么叔叔!你怎么能这样说呢。” “你在和我爸打电话。”柳淮青一口咬定。 秦钟穗震惊,“你怎么知道!” 48. 羡慕 “我被你们骗过好多次了。” 再不长记性,那些打就白挨了。 柳淮青不想回忆,因为他爸妈喜欢打电话,他说谎被发现多少次,无故挨了多少顿打。 那明明都是些善意的谎言。 柳淮青不客气地从佣人手里抢过秦钟穗的手机,和电话那头的人说:“监视狂,你就睡觉吧你。” 然后,他就挂断了电话。 宋雾颜嘴角抽了抽,她扯了下柳淮青的衣角,又看向秦钟穗,笑得谦虚,“秦阿姨。” 柳淮青把手机物归原主,拉着宋雾颜,和秦钟穗介绍:“这是我女朋友,宋雾颜。” 秦钟穗看了看已经黑屏了的手机,又抬头看向宋雾颜和柳淮青,很想再打回去,但正常人肯定不会那么做。 她仰起脖子,让自己看起来更有气场一些,按照先前想好的话术,压低声线,慢吞地开口:“第一次见面,你就是雾颜啊。” 秦钟穗没有说她们昨晚见过的事,而是装模作样地当这次是初见。 “嗯,看起来大方又得体,淮青和你站在一起,乖了好多,真是般配……” 她停顿一下,有些忘词,“好像,好像是宋家的孩子,你也姓宋。” 后面是什么来着,秦钟穗彻底忘了,张了张嘴巴,一时半会儿没想起来。 宋雾颜神情真挚地看着,还在等着她继续说,秦钟穗脸上闪过一丝局促。 脸都快要憋红了,忽然,她想起张叔前几天和她讲的,说淮青带回来的那个女生,是她姐姐丈夫的私生女,虽然名义上是她姐姐的女儿,但其实不是姐姐的孩子。 是姐姐丈夫出轨的恶果,很不好的存在。 秦钟穗不懂张叔那话什么意思,什么好与不好,听不懂就是听不懂,和她解释也没有。 她讨厌弯弯绕绕,她又不聪明。 “你也姓宋,还是我姐姐养大的。”秦钟穗若有所思地说。 这一天早晚会来,宋雾颜垂下头,“是吧。” 果然是这样,秦钟穗一拍大腿,表情藏不住的惊喜,“那你肯定很优秀!毕竟是我姐姐的孩子,我姐姐那么聪明,她肯定把你养得很好。” 宋雾颜怔了怔,居然不是要怪罪她的身世。 她诧异地抬起眼睛,却看到秦钟穗神采奕奕地看着她,眼里没有任何嫌弃。 秦钟穗是真的这么认为。 一旁的柳淮青拉了拉宋雾颜藏在背后的手,眼睛看着她,好像在和她说,他没骗她。 他妈妈是个善良的人,和她一样。 怎么会讨厌她呢? 他是妈妈生的。 他喜欢的,妈妈也会喜欢。 所以,她想的不对。 “我想也是。”秦钟穗忍不住想起昨晚的鸡蛋羹,她还没吃早饭,“你昨天还给我吃鸡蛋羹,那么好吃……” 柳淮青眨了眨眼睛,上前追问:“什么鸡蛋羹?” 意识到自己说漏嘴了,秦钟穗连忙摆手改口,“不对,不对,我记错了。” 看秦钟穗一脸的紧张,宋雾颜欲言又止,扭头瞪了柳淮青一眼。 知道自己妈妈没那么聪明,还故意这么故意追问,太坏了。 柳淮青撇了撇嘴,嘀咕说:“你都不喊我吃鸡蛋羹。” 差不多得了,宋雾颜用力拍了一下柳淮青的胳膊,“阿姨,别管柳淮青,你继续说。” 秦钟穗点点头,看了一眼身后的佣人,让人把她准备的礼物拿上来,“你第一次来,我也不知道送什么给你,就凑了这些。” 是一个复古的首饰木盒,外表镶嵌有母贝、螺钿、半宝石各种丰富多彩的材料,绘成一幅花团锦簇的画,充满立体和奢华感。 “我看电视剧里演的,妈妈见儿子的女朋友,都是给祖传的镯子。”秦钟穗愧疚地握紧手。 她没办法也给宋雾颜搞出来一个,因为她也没有。 秦钟穗把首饰盒推到宋雾颜面前,“这些虽然比不上他们祖传的宝贝,但加起来,应该值得几个心意。” 单看那个首饰盒就已经足够珍贵了,里面装着的肯定更无价,宋雾颜有些不知所措。 秦钟穗还在担心宋雾颜会不喜欢她准备的礼物,“你快打开看看,不喜欢的话,我还有别的。” 她准备了很多份备选见面礼。 在秦钟穗期许的目光下,宋雾颜小心翼翼地打开木盒。 只看了一眼,她便快速合上盖子,弯腰双手归还回去。 “这太贵重了!”宋雾颜说,“秦阿姨,这些东西我不能收。” 秦钟穗错愕不解,“你不喜欢吗?” 宋雾颜连忙解释:“不是我不喜欢,是这里面东西,我真没办法收。” 她根本没有同价位的礼物归还。 秦钟穗看宋雾颜怎么都不收,还以为是自己的礼物不行,她一咬牙,说出实情,“我承认,我藏了东西……好些我喜欢的,没舍得塞进去。” 宋雾颜百口莫辩,她连连摆手,“我不是这个意思。” “要不,你还是收下吧。”柳淮青劝说,“我妈给你的见面礼。” 宋雾颜不留痕迹地踢了下柳淮青的鞋子。 收它个大头鬼,那一盒珠宝首饰,顶他好几个身价了。 柳淮青根本不知道首饰盒里装了什么。 “秦阿姨。”宋雾颜笑着看向秦钟穗,“这次见面太仓促,我也是空着手来,没给您准备什么像样的礼物。你给我这么贵重的首饰,我实在收不得。” 宋雾颜的鞋尖还抵着柳淮青的裤腿,要是他敢再轻描淡写地跟着附和,让她把东西收下,她一定踹飞他。 柳淮青着实好奇,他妈在那小小的首饰盒里装了什么,能让宋雾颜不惜揍他,也要还回去。 他悄悄拿过来首饰盒,也打开看了一眼。 “妈。”柳淮青一言难尽地抬头,“要不你还是别送了。” 把首饰盒当箱子用,秦钟穗应该是头一个。 盒子被塞得满当当的,你挨着我,我挨着你,挤在一起,什么翡翠镯子,绿的紫的,还有宝石项链,钻石戒指的,每一样都亮瞎眼睛。 很有诚意,就是多到像假货。 让人不敢收。 柳淮青把首饰盒还给秦钟穗,让她自己抱着,也掂量一下里面东西有多沉。 他和秦钟穗说:“回头我会给雾颜买,你的就自己留着吧。” 听完宋雾颜的拒绝,又听柳淮青的,秦钟穗纠结地憋了好大一口气,做出决定,不再强求宋雾颜收下。 宋雾颜安心下来。 秦钟穗也觉得首饰盒沉,把箱子递给身后的佣人,又回头,抿了抿嘴唇,“我可以和雾颜单独聊一会儿吗?” 柳淮青愣了一下,没有说什么,起身和佣人一起出去。 凉亭里只剩下宋雾颜和秦钟穗两个人。 阳光从屋顶的枯藤蔓缝隙间漏下来,在茶几上倒映出一片碎金。风穿过亭子,带着青草碾碎的泥土味和冬天的寒气。 茶几上摆着早餐,秦钟穗捧着玻璃杯,里面是热牛奶,坐在宋雾颜对面,她往嘴里塞了块面包,又喝了口牛奶,鼓足了劲儿。 “阿聿说,你是个聪明孩子,我隐瞒不了你。”秦钟穗看了一眼宋雾颜,又很快垂下眼眸。 她不敢直面宋雾颜。 因为她的秘密,很丢人。 “你肯定能看出来,我和正常人不太一样。”秦钟穗抠着手里玻璃杯底的纹路,犹豫了许久,才继续说下去,“我有一点点,就一点点的,轻微智力障碍……” 宋雾颜愣了一下。 昨晚发现秦钟穗的病时,宋雾颜还很疑惑,为什么柳淮青绝口不提他妈妈有智力障碍的事。 今天她就知道了。 秦钟穗并不想让别人知道她的病。 如果她自己想要装正常,仅仅只是见面说几句话,别人很难发现她哪里有问题。 宋雾颜以为,秦钟穗会一直假装下去。 秦钟穗急切地抬头,“但是,你放心!我的病是小时候事故导致的,不遗传。” 她攥着玻璃杯的手更紧了些,语速比刚才快了好多,急于和宋雾颜解释,“淮青他很聪明,他不是笨蛋。你不用担心!” 秦钟穗说到一半,声音忽然小了下去。 “我知道淮青很喜欢你,很喜欢很喜欢你。你愿意和淮青在一起,一定也喜欢淮青。” 她悻悻地低下头,请求说:“所以,我想让你和淮青好好的,不要因为我的缘故吵架。” “秦阿姨。”宋雾颜轻唤道,“谢谢你告诉我这些。” 秦钟穗的肩膀一绷。 宋雾颜说:“我和柳淮青的感情很好,而且,我也很喜欢秦阿姨。” 秦钟穗的睫毛颤动,迟疑地看向宋雾颜,“真的?” “真的。”宋雾颜仰头,抑制住鼻尖的酸涩,又看向秦钟穗,“我在来这里之前,一直担心你不喜欢我。淮青就和我说,你肯定会喜欢我。” 讲到这,宋雾颜忍不住笑出声,“我还以为他在安慰我。” 又想起自己还为此纠结了好久,宋雾颜觉得,那个时候的她好笨。 “他有一个很好的妈妈,他的妈妈很爱他。”宋雾颜咬了下唇,歪着头,目光停留在秦钟穗的身上。 阳光照耀着她,熠熠生辉。 被太阳照得刺眼,宋雾颜眼睛一酸,想哭又想笑。 “我为他高兴。”宋雾颜说。 但是,她好羡慕。 秦钟穗听不懂宋雾颜在说什么,但她能感觉到宋雾颜的情绪很低落。 连玻璃杯都忘了放下,还有半杯牛奶,心里只有眼前人在伤心这一件事。 秦钟穗起身,绕过茶几,走到宋雾颜身边,笨拙又不熟练地张开手臂,将宋雾颜抱进怀抱。 “不要难过,不要难过。”秦钟穗的声音很软,哄孩子般得拍着她的背脊,一下又一下,力道忽轻忽重,却格外的温柔。 那个怀抱带着一股淡淡的洗衣液的香气,和上午的阳光混在一起,暖融融的。 宋雾颜依偎在秦钟穗的怀抱里,感到自己的眼眶愈发滚烫,抬手擦拭掉脸上的水滴,然后抬头,看向秦钟穗。 嘴角刚动了一下,还没来得及发出声音,只觉背后猛得吃痛,似乎是被某个东西砸到了。 隐约闻到一阵牛奶的甜腥味,从她的背后传来。 “啊!”秦钟穗大叫了一声,手忙脚乱地把她那个玻璃杯拿开。 原本还剩下半杯的牛奶,此时只剩下杯底一层薄薄的白色痕迹,其余的全都不偏不倚地洒在了宋雾颜背后的衣服上。 浅色的布料瞬间洇出一大片水渍,意识到自己干了什么的秦钟穗张大嘴巴,认命地闭上眼睛。 49. 信任 “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秦钟穗疯狂鞠躬道歉,杯子放到茶几上,找纸巾没找到,在那里急得团团转。 宋雾颜跟着起身,摸了摸后脖颈,“没关系,没关系。” 俩人就这样你一句我一句地尬聊,牛奶都要渗透衣服了,还没休止。 最后还是柳淮青听到动静过来,给宋雾颜拿了纸巾。 佣人们见状,纷纷帮宋雾颜擦背后的牛奶,吵吵闹闹的,身边围了一堆人。 另一边,秦钟穗像是做错事的小学生,低头坐在沙发上,一言不发。 处理完牛奶残渣,宋雾颜扭头,安慰秦钟穗说:“已经擦干净了,没什么事。” “都怪我笨手笨脚。”秦钟穗自责地低语。 宋雾颜握着纸巾,“我身上的衣服都是你叫人买的,柜子里还有很多,正愁着穿不完,等会儿刚好可以换一身新的。” 好像是这个理,秦钟穗弱弱地开口:“你可以带回家穿。” 宋雾颜想表达的不是这个意思,但又无言以对,只能寻求帮助地看了眼柳淮青。 柳淮青才是一头雾水,他想象不到,他妈是怎么做到把牛奶撒到她背上的。 “妈,你是不是和雾颜聊了我姨妈?”柳淮青岔开话题,抱怨说,“特意把我支出去,都不让我听。” 秦钟穗都忘了,她还没问秦钟英的近况。 虽然他们经常和她说,她姐姐现在过得很好,但她还是想,她很久很久没有见过她姐姐了。 “我姐姐……”秦钟穗神情胆怯又好奇,犹豫了一下,还是改口问:“你妈妈这些年还好吗?” 这话怪耳熟,宋雾颜刚要回答,还没开口,柳淮青先吐槽起来。 柳淮青说:“我前不久和你说过,我姨妈的身体好得不得了,精力充沛,管得可多了。嗯,上个月我才拿你给我的那张卡,给我姨妈买了个祖母绿胸针,她见到特别喜欢,还夸我用心。” “但是。”秦钟穗辩驳说,“雾颜是我姐姐的女儿,肯定知道的比你多。” 秦钟穗一咬牙,眼神坚定,拉住宋雾颜的衣袖,“你妈妈有没有和你提过我?” 宋雾颜沉默许久。 一旁的柳淮青看她这反应,明白什么,想找借口糊弄过去。 宋雾颜及时拉住他,朝着秦钟穗弯起笑容,倒也没说谎,“她和我提过你。” 秦钟穗脸上闪过惊喜,“她和你提过我!” “前几天的事。”宋雾颜卷起自己的头发,似乎很努力地在回想。 那天秦钟英的话,宋雾颜记得很清楚,但秦钟穗的目光太期待了,她有些于心不忍。 爱是很复杂的感情,人可以嘴上说着爱,但行为是伤害。 宋雾颜不忍心说实话,也不想说违心的话。 “我当时太困了。”她找了个借口,惋惜地摇了摇头,“有些想不起来她都说了什么。” 秦钟穗泄气地垂下肩膀,“没关系。” 虽然她脑子笨,但有些事情,她还是知道的。 每次,秦钟穗向柳淮青问秦钟英的事情,柳淮青都会实话实说,并且告诉她。 秦钟英恶心他们全家,恶心她这个不受她控制的妹妹,恶心妹妹和柳孟聿生出来的孩子。 秦钟穗想着换个人问问,或许有不一样的答案。 可能淮青没有看出来。 可能她姐姐还是爱她的。 结果还是那样。 “我有些困了。”秦钟穗握紧手,蹿得一下站起,“先回去了。” 看着秦钟穗失魂落魄的背影,宋雾颜担心地问柳淮青:“我是不是不该这么说?” 柳淮青颇为认真地点头,“你应该直接告诉她,秦钟英在私下骂她蠢,诋毁她害了整个秦家。” 宋雾颜眉毛微蹙,他当她也天真无邪,“你妈妈会更难过。” “秦钟英有和你说过,她为什么和我妈决裂吗?”柳淮青突然问。 他没等宋雾颜回答,自己便说了起来,“她最后一次来找我妈的时候,我也在场。” 那时候柳淮青还很小,但已经有记忆了,他对那些不怀好意的人都印象深刻。 “在那之前,她已经找过我妈很多次了,起初只是让我妈吹吹枕边风,发现没用后,就骂我妈废物。” 柳淮青当然记得,因为秦钟英来找他妈的次数越来越频繁,状态也一次比一次憔悴。 他喜欢看讨厌他的人过得不如意的样子。 “最后一次,她拿了个合同让我妈签,说那样就能让柳家出资,帮她度过这次危机。” 不得不说,那真是个好计谋。 那合同把秦钟穗和秦家的公司死死绑在一起,一旦秦氏败落,秦钟穗必定背上千亿的债务。 尽管秦钟英再三解释,只要柳家把投资的钱给她一小部分,那合同就不会对秦钟穗造成影响。 “我妈死活不签。”柳淮青耸了耸肩,“然后,秦钟英就被气走了,从此再也不见我妈。她一直觉得我妈妈在国外遭受虐待,但是她从来没想过救她,连过问都没有过。” 宋雾颜不知道里面的细节。 柳淮青说:“我妈有轻微智力障碍,我想,她应该告诉你了。我外公去世的时候,是想带她一起死的,所以,没给她留一分资产。“ 房子、车子、公司股份,还有钱,秦钟穗都没有。秦家出事,自然也轮不到她当那个顶梁柱。 宋雾颜问:“你会骗我吗?” 柳淮青坦然回答:“会,但是这件事我没骗你。” 宋雾颜又问:“为什么?” 柳淮青指着自己,很认真地说:“我要挑拨离间,有更好的说辞,没必要拿陈年旧账让你心疼我妈,让你可怜我才对。” 那还真是。 他要真别有用心,自然拐着法子说自己凄惨。 “明明是受尽宠爱的少爷。”宋雾颜敲了敲柳淮青的头,想起他向自己卖惨,她就狠狠的无语,“根本不缺爱。” 柳淮青懒散地坐在沙发上,笑眯眯地看着宋雾颜,表情不曾变化。 像深夜里风平浪静的海,柳淮青没有反驳,眼睛里看不到悲喜。 过了一会儿,他开口:“生在有钱有爱的家庭里,我还这个样子,那一定是我天生坏种。” 宋雾颜一脸淡定地看着他,“你之前还说,自己是个活泼、善良、富有正义感的好人。” “你不信,不是吗?”柳淮青说。 宋雾颜无言以对。 柳淮青拉起她的手,贴在自己的唇上,吻了吻,“能和我说,就算我天生坏种,你也会爱我吗?” 宋雾颜嘴唇动了动,“柳淮青,你不是坏种。” 柳淮青抬头,“那你肯定看走眼了。” 宋雾颜:“……“ * 傍晚,宋雾颜陪柳淮青一起出门买东西。 不出所料,柳淮青说的买东西,和宋雾颜理解的买东西完全不是一回事。 宋雾颜换上柳淮青给她准备的晚礼服,从化妆间里出来,猜到这家伙要带她去拍卖会买东西。 礼服是一套抹胸式纱裙,剪裁修身精妙,贴合身体曲线,上半身镶嵌着水晶亮片,像春水 一样的波光粼粼,裙摆渐变过渡成浅绿色,轻盈飘逸,优雅动人。 头发盘起露出漂亮的脖颈,不添有任何修饰,耳垂一抹青水绿点缀,既显贵气,又不喧宾夺主。 宋雾颜照着镜子,抚了抚后脑勺的发夹,扭头对着柳淮青笑,“还挺好看。” 柳淮青上前,帮她正了正头上的发夹,“想亲你怎么办。” 他看着宋雾颜上了妆的嘴唇,晶莹剔透的唇像红宝石一样,散发着诱人的光泽。 马上要出门了,而且还有佣人在一旁看着,宋雾颜连连阻止,“会脱妆。” 柳淮青垂头,还没等他接受现实,宋雾颜忽然踮起脚尖,轻轻亲了一下他的嘴巴。 果然留下了印记。 宋雾颜赶紧擦去柳淮青嘴上红唇印,拉着他往外走,“快点吧,别让司机等急了。” 柳淮青笑得像个呆子,拖沓地跟在她身后,“你还是爱我的。” 坐到车上,司机给柳淮青递来一个平板,他收起散漫的状态,给宋雾颜看他们今晚的拍卖会拍品。 司机说:“今晚的拍卖会是郁生举办的私人拍卖会,我们需要买下他们的第三个拍品,一幅古字画。” 宋雾颜疑惑,“古字画?” 柳淮青翻到那幅字画的介绍,是某朝代的一个名家的作品,拍卖会给出的预估价是八位数。 “那原本是柳家的藏品,后来被我大伯偷偷转移到了国外。”柳淮青戳着平板屏幕,临时被安排这么个工作,他是相当的有怨气,“现在突然出现在拍卖会上,当然得买回去。” 宋雾颜不记得柳淮青还有大伯。 不过她倒是听说过,柳家上一代人争家产很激烈,最后没能赢得掌权人身份的人,要么从一始终安分守己,要么给点钱打发去出国。 估摸着柳淮青的那位大伯,就是争家产失败,被打发去国外了。 坐了近半个小时的车,便到了举办拍卖会的位置。 这里的工作人员对柳淮青很恭敬,看见他过来,递上去的邀请函都没有打开,就面带微笑地请他们进去。 尽管是私人拍卖会,但宴会现场的摆场非常奢靡,美酒佳肴应有尽有,就算只是来蹭吃蹭喝,那也挺值得的。 这种社交场合,宋雾颜还以为柳淮青会忙于和人应酬,没想到柳淮青直接带她来了宴会的茶歇区,仅挑餐桌上有的还不够,还要和旁边的工作人员点餐。 宋雾颜忍不住问:“有那么好吃吗?” 柳淮青递给她一个餐盘,“郁生家的厨师做饭很好吃,你想吃什么可以点。” 宋雾颜接过餐盘,看着餐桌上卖相很好的甜品,突然感同身受,觉得不吃好亏。 她随手拿起一块小蛋糕,坐到旁边的休息椅上,边吃边看宴会中央的那些人物,“你不和他们打招呼吗?” 柳淮青坐到她的对面,胡说道:“我脸盲,根本分不清谁和谁。” 更像是懒得应付。 不过,柳淮青不愿意,也没人敢过来给柳淮青找不痛快。 会场的工作人员一直守在他们身边,听从柳淮青的安排,阻止所有想要过来搭讪的客人。 柳淮青是这场拍卖会的座上宾。 距离拍卖会开始还有十几分钟,宾客陆陆续续都到齐了。 在拍卖会即将开始的时候,一对男女拿着邀请函姗姗来迟,男人不管是长相还是装扮,都平平无奇,但那位女人,很是引人注意。 女人一身黑色礼服,黑头发黄皮肤,在一众金发碧眼的宾客里尤为突出。 宋雾颜好奇地问:“那是谁?” 50. 破产 柳淮青跟着宋雾颜的视线,看了那对男女一眼,只认得那个男人。 “Smith先生,他家是开私人银行的,和他一起来的那个女人……”柳淮青看向工作人员。 工作人员回道:“那位女士是现代舞舞蹈家许凝珍。” “许凝珍?”宋雾颜疑惑地侧头,以为是搞错了,“我以前见过许凝珍老师,她不长这个样子。” 柳淮青愣了一下,随即弯起眼睛,“那还真有意思。” 不远处的女人比普通人壮实很多,尽管穿的是长袖,遮住了手臂,但小腿上的肌肉发达,看起来一脚能踹死一个人。 非要说是跳舞跳的,也不是不可能。 许凝珍不是什么很有名的舞蹈家,如今也早退居二线,网上没有她高清的正脸照,都是些模糊的舞蹈片段截图。 宋雾颜有幸在大学的时候见过许凝珍女士,她可以肯定,这个宴会上的女人,是假冒的许凝珍。 还没等宋雾颜仔细再瞧,那位宴会上的女人注意到宋雾颜的目光,立刻回头和她对视。 对方的眼神锐利,宋雾颜慌乱地躲闪开。 柳淮青抬手,摸起宋雾颜的耳朵,帮她挡住对方的视线,“小心被看到。” “她为什么要冒充许凝珍?”宋雾颜小声问。 要是担心遇害,想带保镖,直接带就是了,没必要隐藏身份。这种躲躲藏藏的,多半是想干点法律不允许的事。 “不是偷东西,就是恶意报复。”柳淮青猜测,反正不是什么好事,“等会儿我们买完字画就走。” 他虽然喜欢看乐子,但要他在这里看乐子,还是算了吧。 总感觉小命不保。 这么一说,宋雾颜也有些不安,“会不会有事啊?” 柳淮青指了指站在二楼俯瞰众人的男人,“不知道,这得看楼上那位怎么解决。” 郁生站在回廊里,单手扶着栏杆,身后跟着几位保镖,离得太远,看不太清脸上的表情。 宋雾颜往柳淮青那边倾斜,“我感觉他好像生气了。” “有人来他的地盘撒野,他当然生气。”柳淮青说。 见郁生朝他们这边看,他拉起宋雾颜的手,和对方招手打招呼。 不知道为什么,宋雾颜感觉郁生见到他们和他挥手,好像更不爽了。 很快就轮到他们想要的拍品竞拍,参加拍卖会的宾客对这幅古字画都不太感兴趣,柳淮青以合适的价格买下。 没有多逗留一分钟,竞拍结束,柳淮青就带着宋雾颜拿东西走人。 他们离开后,拍卖会发生了什么,宋雾颜不得而知。 但第二天的早上,宋雾颜在房间里收拾行李准备回国时,郁生抱着一幅油画前来拜访她。 房间门口,宋雾颜诧异地看着郁生,不知所措地侧身,让出一条路,询问说:“你是来找柳淮青的吗?” 柳淮青也在她房间里,帮忙给她塞东西,致力于让她空手来,满载而归。 看到敲门的人是郁生,柳淮青坐在装满东西的行李箱上,撑着脸和宋雾颜说:“看来昨天,你帮了他一个大忙。” 发现柳淮青也在,郁生悄无声息地往外挪动了两步,直到看不见房间里的柳淮青,“我是来感谢阿姐的。” 谢礼是一幅山茶花油画,郁生自己画的,白山茶在薄雾中盛放,姿态傲然地立于枝头,充满生命力,动人心弦。 郁生说:“第一次见面,阿姐拒绝当我的画模,我很遗憾。不过想起我之前也有画过一幅白山茶,就拿来送给阿姐。” 既然不能当他的画模,那就以山茶花代替。 不算多么昂贵的礼物,宋雾颜很是喜欢,但是这画的是山茶花。 那是属于她和柳淮青的回忆,宋雾颜没有直接收下。 正想着怎么拒绝呢,柳淮青起身走过来,他看到那幅画,眯起眼睛,“山茶花,还是我家的山茶花。” 郁生语气淡淡的,“白山茶很漂亮,欣赏而已,又不偷盗。” “我要拿的东西太多了。”宋雾颜乐呵呵地摆手,“这幅画,我还是不收了。” 郁生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握着那幅画,目光在宋雾颜的脸上停留片刻,确认她真的不想要后,又看了旁边柳淮青一眼。 那眼神像是在挑衅,骂他小心眼还管得宽,柳淮青靠在门边上,抬头看向天花板。 “一幅画而已。”郁生垂下眼睛,把画框轻轻收了回来,抱在臂弯里,他表情遗憾,“阿姐要是不想要,那就不勉强了。” 不知道为什么,柳淮青竟然从中品出了一股绿茶味。 做男朋友的要大度,柳淮青深吸一口气,垂手勾了勾宋雾颜的手指,“这画挺好看的,回头可以让管家给你邮回去。” 宋雾颜诧异柳淮青转了性,居然会劝她留下郁生的画。 郁生微微抬眸,又把画递过来,附和着说:“如果阿姐觉得麻烦,我也可以请人邮寄。” “谢谢。”宋雾颜收下画,“我让管家帮忙就行。” 郁生点头应下,“那我就不打扰你们了。” 目送郁生离开,宋雾颜关上门,看向心情不佳的柳淮青,“我还以为你不会让我收。” 柳淮青撇了下嘴,咬牙切齿地说:“很值钱。” 不想让她收,但是这画很值钱。 宋雾颜端详起手里的画,能让柳淮青说值钱的东西,肯定很值钱,但是她看不出那画有什么特别之处。 “难道郁生是很有名的画家?”宋雾颜苦思冥想。 “不是。”柳淮青回答得理所应当,“他的画画水平也就比我高一点点而已。” “你也会画画吗?”宋雾颜没见过柳淮青画画。 柳淮青可一点也不谦虚,他微微仰头,还有些骄傲,“当然了,我小时候还拿过奖呢。” “……”她小时候数学还考过满分呢。 画上还留有郁生的签名,但除此就没别的了,宋雾颜看了又看,还是不懂这画的价值。 她放下手里的画,琢磨了好一阵,“只比你厉害一点点,那你还说这画值钱。” “你知道吧。”柳淮青帮忙把画收起来,“郁生在这里比较有钱。” 而这片地域,有钱又等于有权。 宋雾颜顿悟,“那确实值钱。” 柳淮青想到什么,直起腰往宋雾颜的方向逼近,几乎要贴到她的鼻梁。 宋雾颜本能地往后一缩,后背撞上衣柜,眼里闪过一丝局促,她抬手抵在他胸口,“你干什么?” 柳淮青眉眼弯弯,扬起下巴,亲了下她的脸颊,“下次我也给你画像好不好?” 等会儿就要去机场了,他还有心情调戏她,宋雾颜从侧面溜走,“别闹,快点收拾东西。” 柳淮青垂头丧气地打开衣柜,“知道了……” * 再回到沅安,离开前下的那场大雪已经化了,天朗气清,每一寸花草树木都安逸得不像话。 听着熟悉的播音语言,宋雾颜从机场出来,柳淮青拉着他们的行李箱跟在身后。 坐了那么久的飞机,还是有些疲惫,但在呼吸新鲜空气的瞬间,人就满血复活了。 宋雾颜扭了扭脖子,仰头深吸一口气,在心里感叹,果然还是国内好。 她打开手机,看司机在哪里等他们,还没有打开定位,手机自动给她推送的一则新闻,直接吸引了她的注意。 “陈氏集团宣布破产,创始人陈××已于今日凌晨离世……”柳淮青突然从宋雾颜的背后冒出,看她拿着手机没动,一字一字地念道。 虽然说陈家的事情都和她无关了,但看到陈氏集团破产,陈越琛卧病在床的父亲被活活气死,宋雾颜还是会忍不住关注一下。 上次在医院遇见陈太太那事,也才过去 半月不到,柳淮青报复人的动作太迅速了。 宋雾颜把手机关掉放回包里,假装自己不好奇那些乱七八糟的新闻,拉着柳淮青的胳膊,催促说:“走吧,司机还在那边等我们。” “我以为你会很好奇。”柳淮青转到她前面,停下脚步看着她,眼睛亮亮的,好像很期待她主动问他,“比如说,陈家破产的一些细节,他家的八卦老可多了。” 看他那个期待劲儿,宋雾颜都不好意思不问了,她抿嘴,犹豫地开口:“你讲讲?” 柳淮青迫不及待地说起陈家的八卦,“陈家的那个老登其实是个凤凰男,发达后就和原配离婚了。而且,原配有个女儿,和陈大公子同岁呢。” 这事,宋雾颜真不知道。 当初看陈太太那架势,还以为陈氏集团是她打拼出来的,敢情是另有其人。 “呵。”宋雾颜轻声笑了一下,想起些之前的事。 陈太太拿她私生女的身份羞辱她,实际上她自己是小三,她生的那两个儿子都是野种。 最后也是,不属于她的东西,像泡沫一样,太阳一照,自己就消失了。 宋雾颜双手插兜,抬头问柳淮青:“你这算不算是替天行道?” “陈家破产,又不怨我。”柳淮青摆了摆手,转身拉着行李箱继续往前走,他的语调悠悠,“只能说恶人自有恶人磨。” 他不是那个恶人。 起初,宋雾颜没能听明白柳淮青话里的意思。直到几天后,她提着下午茶去柳淮青的公司,在等电梯的途中,遇见了陈越琛。 第一眼的时候,宋雾颜差点没认出来。 曾经风光无限的陈家二少,现在狼狈得像丧家之犬,穿着一件过季的卡其色风衣,衣领皱巴巴地歪着,脸上的黑眼圈挂在眼睑下方,浓得发青,胡茬也乱糟糟的,令人恶心。 “好久不见,宋雾颜。”陈越琛的声音像老旧的抽烟机,嘶哑且聒噪。 他站在电梯厅的角落里,靠着墙,目光不善地看着宋雾颜,脸上没有任何诧异的神色,他知道他会在这里遇见她。 陈越琛等的就是她。 电梯厅里只有她和陈越琛两个人,不远处的玻璃墙外,能看到外面偶尔有人影经过,但没有人往这边看。 宋雾颜握紧手里的蛋糕箱,死死地盯着他,“你想干什么?” 陈越琛看她这副如临大敌的模样,忍不住捧腹大笑,指着她走上前,“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宋雾颜,你也知道怕啊?” 他的笑声在空旷的电梯厅里回荡,带着当了几十年败家富二代特有的狂妄自大,尽管他现在什么都没有了。 宋雾颜没有接他的话,被小人黏上了,她当然怕。 谁知道这个丧家之犬能干出什么勾当。 陈越琛忽然安静下来,上前拽住她的手腕,越是挣扎,他掐得越死,几乎要把宋雾颜的手腕掐断。 “我只是想找你聊聊。”陈越琛说。 见陈越琛想用蛮力拖拽她,宋雾颜果断丢掉手里的下午茶,用力掰扯开陈越琛的手指。 她大声斥责,想要吸引外面的人的注意,“我不想和你聊!” 估计是陈越琛算计好的,没有一个人注意到这边的情况。 宋雾颜顾不上痛,咬牙把人甩开,看了眼被陈越琛攥的手腕,已经留下很深一道红痕了。 不敢在这里多逗留片刻,柳淮青告诉她,遇到这种疑似危险事件,不要犹豫,转头就跑。 电梯厅没有人,但出去总会有保安。 宋雾颜拿起被她丢在地上的蛋糕箱,抱在怀里,往门口的方向跑。 刚迈出两步,一只手就从身后猛地伸过来,控制住她的双手。 然后,宋雾颜感觉后颈被什么东西猛地刺了一下。 什么反应都来不及,蛋糕箱从怀里滑落,头一阵眩晕,整个人瞬间失去意识,跌倒在地上。 51. 绑架 再次有知觉的时候,宋雾颜首先感觉到的是冷,寒风从四面八方而来,吹得人手脚冰凉。 她这是在室外。 地面又凉又硬,单薄的衣服根本挡不住,没有垫子,宋雾颜坐在上面太久,硌得尾椎骨隐隐作痛,不由自主地缩了缩双腿。 四肢被绳子捆绑着,无法大幅度动弹,手无力地垂下,贴到地面上的地砖,触感没有预料的那么粗糙。 日光微微刺眼,她试着睁开眼睛,眼皮发涩像是有千斤重,好不容易才睁开一条缝隙,光线瞬间涌进来,眼泪在眼里打转。 宋雾颜深吸一口气,遏制住自己快要流下来的泪。 天空泛着灰白色,太阳被云层遮挡,位置和她刚到写字楼下时相差不多。 看样子,她昏迷没多久。 眼睛逐渐恢复正常,视线变得清晰,她的四周很空旷,没有任何遮挡,可以看到对面其他高低起伏的大楼。 风在楼宇间穿梭,发出低沉的呼啸声,宋雾颜膝盖顶着地面,手臂也跟着使劲,她想要坐起来,却还是没有力气,勉强微微撑起,没能坚持住,又狼狈地跌了回去。 腿还是有些发麻,暂时动不了,宋雾颜肩膀倾斜,靠着身后的金属栏杆,喘息了几下,她慢慢偏过头,视线顺着栏杆往下滑。 这里有几十层楼高,楼下的车流微小如蚂蚁,行人和车辆变成了模糊的黑点。 “你终于醒了。”坐在台阶上抽烟的陈越琛注意到宋雾颜睁眼,扔掉烟头,在地上踩了踩,他上前一步,蹲到她面前,叫嚣说,“知道这是哪里吗?” 宋雾颜被他身上的烟味呛到,眉头微蹙,声音嘶哑地说道:“写字楼,天台。” 这么短的时间,陈越琛根本转移不走她。 至于他为什么绑架她,不得而知。 她没有陈越琛那种猪脑子,想不出在大庭广众之下绑架人和就地找死有什么区别。 陈越琛扬起胳膊,脖子前倾靠近宋雾颜,皮笑肉不笑地说:“你很熟悉这个地方吧。” 宋雾颜下意识往后缩了缩,质问他:“你想干什么?警察很快就会找到这里。” “哈哈哈,我当然知道。”陈越琛捧腹大笑,“我就是要警察来,把事情闹大。” 他直起身,拽着宋雾颜一起,半个身体探出栏杆外,万丈深渊近在咫尺。 面对高楼大厦,她渺小得像一粒尘土,宋雾颜被这样推着,反复失去支撑,后背悬空,一次次在掉下去的边缘,恶心得想吐。 “宋雾颜,你说,陈家二少绑架宋氏千金,在天台同归于尽,这个标题够不够炸裂。”陈越琛的声音在风中七零八落,“可惜,只是这样的话,就缺了柳淮青的名字。” 陈越琛松开手,任由宋雾颜狼狈地瘫在地上,“所以,我特意选在了这里。” “柳氏继承人手段残忍,逼迫陈家二少和宋氏千金在其公司大楼跳楼身亡。”陈越琛都帮媒体提前想好稿子了,就要这么写。 他看向宋雾颜,神情里全是孤注一掷的疯狂,瞳孔逐渐放大,“你觉得这样,对柳氏会有多大的影响?柳淮青还能进柳氏吗?” 宋雾颜提心吊胆了半天,结果发现陈越琛打的竟然是这个算盘。 要拿她和他的命一起,报复柳淮青。 伤敌一毫,自损千万。 她都想笑了。 这么烂的馊主意,宋雾颜很清楚,不可能是陈越琛自己想的,他那么惜命又愚蠢的一个人,一定有人在背后教唆了他什么。 比如说,拿他的命换陈家起死回生之类的。 宋雾颜都不忍心直接告诉他,别说是死了他们两个人,就算是陈宋两家的人死绝,也不会影响到柳氏的风评,更不会影响到柳淮青是柳家唯一继承人的事实。 “你是觉得一个人去死影响不够,所以拉我一起当垫背的吗?”宋雾颜知道这么说很容易激怒陈越琛,但实在忍不住。 她费解地坐在那里,束缚她的绳子越挣扎系得越紧,她动不了其他心思,只能和陈越琛聊天周旋。 宋雾颜偏了下头,目光直直地看向他,“什么理由让你觉得,我们两个人的性命加一起,能让柳淮青吃亏?“ 她的眼神是那么的真诚,陈越琛忽然产生一丝慌乱。 他不想死,他还没活够,他还想过他大少爷的生活。 然而,他的家人都在劝他,只有这样才能报仇雪恨,拿他的命换陈家一线生机。 好不容易,陈越琛把自己说服了,下定决心和宋雾颜同归于尽。 到头来,再告诉他这么做没用。 人都已经绑了,他没有回头路了,陈越琛摇摇头,强撑着信念。 “你闭嘴!”他大声呵责说,“你可是柳淮青的女朋友,他不是很爱你吗?就算我的死没有价值,但是你死了,至少能让他难受好久吧。” 陈越琛又想起当初婚礼上,自己被柳淮青戏耍的事情。 既然他那么爱,那就让他的爱人死在他面前。 这也算报他陈家的仇了。 宋雾颜坐靠在栏杆上,仰头用看傻子的眼神看着陈越琛,“你信不信,我能被你绑架,出现在这里,至少有百分之八十是柳淮青的手笔。” “不可能!”陈越琛握紧拳头,恶狠狠地警告,“你最好给我老实点,否则,我现在就弄死你。“ 看他这个态度,宋雾颜反而安心许多。 陈越琛在这里磨磨唧唧,一直等到她清醒,和她废话那么久,不直接带着她跳楼,甚至不敢对她动手,不就是想给自己留条后路。 她要死了,谈判都没有筹码。 到最后,若是她受伤了,但他没死成,柳淮青有什么手段,陈越琛不是没体验过。 呼啸的风吹得宋雾颜的头发乱飞,发丝在眼睛前打结。 宋雾颜置之度外,在凌乱中轻声说道:“那就等警察来吧。” 天台上的那扇铁门发出一声沉闷的撞击声,像是被人从外面一脚踹开。 伴随着杂沓的脚步声,七八个穿着制服的警察从出口冲进来,散开成一个半包围的扇形,动作训练有素地占据各个点位。 有人拿着对讲机在急促地汇报什么,有人已经半蹲下来,手按在腰间的装备上,目光死死盯着陈越琛的方向。 陈越琛见状,立刻推宋雾颜上前,自己躲在她身后,不知道什么时候,他从兜里掏出一把匕首,抵在宋雾颜的脖颈处。 “你们不要过来!否则,我就杀了她!”陈越琛哆嗦着手,面对着数名警察,他肉眼可见地紧张,差点要拿不稳匕首。 眼瞅着警察一再逼近,陈越琛喊道:“我要见柳淮青!” 在被允许过后,柳淮青几乎是冲进来的。 外套的衣摆被狂风扬起,笨重地打在身上,狼狈的声音阵阵,随风灌入他的耳朵。额前的头发全被吹乱了,露出因为急促而拧紧的眉心。 他越过那些警察,走到最前面,胸口剧烈地起伏着,怎么也镇定不下来,好似他是那么的紧张。 宋雾颜看着柳淮青,脖子上的匕首随时都能要她的命,她却分神在这里乱想。 柳淮青真的紧张了吗? 在陈越琛看不到的角度,宋雾颜勾起一抹笑,很轻很轻,她不是不害怕,而是安抚对面的人。 只有柳淮青注意到了,她想告诉他的。 忐忑的心被压下去,柳淮青的眼神愈发冷静,但神色未变。 他同陈越琛讲话,“陈先生,你想要什么?” 语气谦逊,带着隐约的苦求。 果然还是害怕了。 陈越琛握着匕首的手紧了紧,气焰更加嚣张,“柳淮青!你也知道害怕吗?当初,你下死手,把陈家逼入绝境,害我陈家破产,可是一点都不怕下地狱呢!” 宋雾颜看着柳淮青,对陈越琛的话倒不意外。柳淮青看陈家不爽,让陈家破产也只是动动手指的事。 但是,做得如此张扬,还不斩草除根,让陈越琛抓到机会害她,有点不像柳淮青的风格。 “我告诉你,我就是要宋雾颜和我一起去死。”陈越琛越说越激动,“我要你付出代价!我要你痛苦绝望一辈子!” 在陈越琛一句句嘶吼中,柳淮青却越来越冷静。 柳淮青问:“你是想为陈家破产的事报仇吗?” 陈越琛没想到柳淮青会反过来问他,而且还如此突然,他局促地回答:“是!你不该害陈家!” 原本应该侃侃而谈的柳淮青忽然停了下来,看了一眼宋雾颜,似有不忍心,又对上陈越琛的视线。 应该怎么说呢?柳淮青开口为自己澄清,“那你找错报仇对象了。” “真正害陈家破产的,不是我。”柳淮青犹豫了许久,还是说道,“陈家破产后,那些从陈家身上掉出来的资源,我一分都没有得到。” 陈越琛拿着 匕首的手一顿,“你胡说!” “陈先生,如果你今天没死成,可以逼问一下你的亲哥哥。”柳淮青说,“我想,你哥应该更清楚,他想和宋家合作,只可惜贪心不足蛇吞象。” “你什么意思?”陈越琛问。 能利用柳淮青当刽子手,还不用付出任何资源的,整个沅安市屈指可数。 宋雾颜都猜到了,甚至明白柳淮青绕那么大的圈子所图什么。 震惊,震惊到无法呼吸。 有些事实,哪怕说谎都想不出来可以这么说。 柳淮青说的字字句句,清晰地落到宋雾颜的耳边。 “如果你伤害宋雾颜,我会很痛苦,就像你说的,我会痛苦绝望一辈子。但是我想,真正害陈家破产的人,你的仇人,会很开心。” 因为一箭双雕,他们都是秦钟英讨厌的人。 如果结局是一死一伤。 宋雾颜闭上眼睛,不敢多想,但又无法控制地多想。 她的双腿开始无力,连带着全身上下,呼吸停滞了好长好长的时间,几乎要窒息而亡,而她被禁锢在这里,怎么也逃不掉。 眼前的世界忽明忽暗,她听到柳淮青在叫她,声音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隔着一堵越来越厚的墙,然后她什么也听不见了。 她的膝盖弯了下去,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筋骨,软软地向一侧倒去,匕首在她脖侧划出一道极浅的血痕。 发现不对劲的陈越琛条件反射地退后半步,匕首从他指间脱落,砸在地面上发出一连串碰撞声。 他看着宋雾颜倒下去的身体,呆愣在原地,“不是我干的……我还没动手。” 没有人听他说话,在陈越琛分神之际,数名警察同时冲上来,动作快得出现残影,很快将其扣押。 柳淮青扔掉束缚在宋雾颜身上的绳子,抱起昏迷的她,无头苍蝇一样地跑去找电梯。 不会有事的,可他就是害怕。 他是否做错了。 在这么绝望的场景里,告诉她事情的真相。 * 医院。 一场梦的昏厥。 那是一段独剩她的记忆,卧病在床的妈妈牵着她的手,问她愿不愿意去找她的生父,那时候的她还不知道轻轻的一个点头,会给她的人生带来怎么样的变化。 第一次见到像宫殿一样的别墅,第一次在一群喜怒无常的大人面前说谎,第一次看到成人世界的恶…… 尚未成年的她被当做物件,供来往的客人选择,所有人都会投以可怜的视线,但无人敢上前替她说话,生怕付之昂贵的代价。 她是昂贵品。 在那个雪花纷飞的寒冷冬夜。 是他们口中那个没有心的柳家人,肆无忌惮地走到她的面前,嘲讽她的存在于宋家而言是从天而降的宝物,又期待她能反抗。 他没有把她当物件,他当她是受欺负的会反抗的活人。 只可惜,她连反抗的欲望都没有。 他大概没见过那么愚孝的人,所以才气得跳脚,以至于对她印象深刻到想用一辈子来观察她。 宋雾颜再次睁开眼睛,看到熟悉的医院病房,松了一口气。 她撑着胳膊,费劲地坐起来,靠在床头板上。 脖子上的伤还有些痛,宋雾颜伸手碰了一下,已经包扎好了。 这个时候,柳淮青从外面进来,看见她醒了,急忙走到病床边,想握她的手,又想起自己干的事,表情心虚地移开视线。 有些事骗不了宋雾颜。 “我……对不起,是我做得过分了。”他为整件事道歉。 宋雾颜的眼睛澄澈,抬头看着认错的柳淮青。 她知道,柳淮青利用了这件事。 但是,宋雾颜弯起眼睛,“我又不怪你。” 那简直疯了,柳淮青差点怀疑自己听错了。 “你感觉怎么样?”柳淮青担心起她的状况,“医生说你……是情绪激动导致的昏厥。你现在还难受吗?” 宋雾颜摇了摇头,她已经好多了,至少睡了一觉,心没那么难受了,“我真的没事,真的。” 只是难得见柳淮青这样紧张又无措,她伸手让他靠近再靠近一些。 宋雾颜挽起他的手,十字相扣在一起,“这不是你想要的吗?” 看着他们纠缠在一起的手,她温声细语地说道:“我可是选择了你。” 52. 争吵 柳淮青想要她在宋家和他之间,永远无条件选择他。 哪怕不择手段,哪怕他们一起下地狱。 医院病床上,宋雾颜坐在那里,眼角泛着一抹红,她抬起头,指了指心脏的位置,泛白的嘴唇微微颤动,“你看,只剩下我们了。” 手指相碰传递彼此的温度,柳淮青稍微用力,将他们十指相扣的手压在被子上,他弯腰俯身,眼睛不曾眨一下,脸上的表情褪去,像个空心木偶。 “成为我和我的,不好吗?”柳淮青目不转睛地盯着她,指腹滑过她的脸颊,“为什么要伤心呢?” 她羡慕他有爱他的父母,有个无可挑剔的身份,那么成为他和他的,不是应该一件美事吗? 舍弃过去糟糕的人和物,奔向更好的道路,是新生啊。 为什么要伤心呢? 柳淮青低头,吻了吻她的眼角,“以后别再为他们难过了,求你。” “嗯。”宋雾颜点点头,“不会了。” 柳淮青勾起嘴角,揉了揉她的头发,“我喜欢你。” 宋雾颜抬头,对上柳淮青的视线,无奈地笑了一下,“莫名其妙。” 柳淮青不在意宋雾颜的敷衍,拉个椅子坐在她旁边,目光真挚,复述着一句话,“你知道,我很喜欢、很喜欢、很喜欢你。” 再好听的告白,听多了也会腻,宋雾颜打住柳淮青的嘴,想起一个重要的问题,“告诉我,陈越琛为什么绑架我吗?” 柳淮青眼神躲闪,不是很想说这件事。 因为是关于柳家的,说到底还是他害了她,他可能是个扫把精,谁和他在一起,谁就会倒霉的扫把精。 这样的他多令人讨厌啊。 其实他们说得很对,柳家很危险,最好离柳家的人远一点。 宋雾颜见柳淮青迟迟不说,就知道他准在想什么幌子。 其他事可以瞒她,这件事不行。 她差点因为这件事小命不保。 宋雾颜警告他:“你得告诉我实话。” 柳淮青扯了下嘴,还是老实交代,“我家那边,有人想找事。有消息说,我大伯要回来了。那些我大伯的追随者,可能是想拿我当靶子,吓唬吓唬柳家。” 对方知道陈越琛是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家伙,也没想着他真能折腾出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所以就来挑衅一下整个柳家最人畜无害但身份又有些重要的柳淮青。 宋雾颜侧头,审视柳淮青,“你一早就知道,对吧。” 柳淮青点了点头又摇头,他抬起手发誓,“我只知道一点点。但是!我没想让你送死。我不知道陈越琛居然是法外狂徒,他竟然会绑架你。” 宋雾颜盯着柳淮青看了好大一会,确定他这话没有破绽后,才缓缓开口:“他一直都不是什么好人。” 所有人都知道陈越琛不是什么好人,但当初,她还是被安排和他结婚。 病房陷入沉默,敲门声在此时恰到好处地响起,柳淮青起身去开门。 是警察过来请宋雾颜做笔录,他们做完笔录后,关心了一下宋雾颜的情况,没多久就离开了。 宋雾颜在医院住了一晚,次日傍晚才回去,那时候,她被陈越琛绑架的事已经在社会新闻的头条上待一整天了。 知道有些事躲也躲不掉,宋雾颜索性直接告诉宋家的管家,她会在几点回家,让管家及时派人来医院接她。 不出所料,秦钟英果然在家里等她。 宋雾颜进门的时候,玄关的灯亮着。管家接过她手里的包,低声说了句"夫人在客厅等你"。 她换了拖鞋,穿过走廊,在客厅门口停顿住。 秦钟英坐在沙发上,姿态和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没什么不同,微抬着下巴,傲慢地目视前方,余光也不曾落在她身上。 虽说岁月不饶人,但秦钟英好像从来没变过,依旧是那样的威严不可亵渎。 她身上的珠宝首饰华丽,耳垂上的翡翠坠子随着主人的动作轻轻晃动,翡翠玉镯在端起茶杯时落下,帝王绿的品相让人无法忽略。 宋雾颜没有继续往前迈步,她停在那里,夕阳从落地窗斜斜地照进来,在地板上铺了一道长长的阴影,正好横跨在她们之间,分隔成两个地方。 “那么多人都和你说,柳家没一个好人,让你别和柳淮青太交好。雾颜啊,你怎么就是不听话呢?”秦钟英嘴上说着关心,但举止动作里全然没有一丝情感。 她端着茶杯,闻着新泡的茶香,悠哉地抿了一口。 见宋雾颜一声不吭,秦钟英才偏过头,不紧不慢地扫了一眼她脖颈上的伤,“看他把你害得,脖子都受伤了。” 秦钟英只想训斥她,“如果你老老实实地听我的,和陈家那小子结婚,又怎么会受这种罪?” “然后呢?”宋雾颜突然反问,她提高音量,“让我和陈越琛结婚,然后呢?” 秦钟英没想到宋雾颜敢用这种态度和她讲话,那种失控带来的慌乱很快被她压了下去,她又恢复往日了的从容。 “虽然陈越琛只是陈家的二公子,但将来会有一大笔财产继承,你嫁给他,依然能顺风顺水地过一辈子。”秦钟英侃侃而谈,自己为她铺了条多么畅通无阻的好路。 可惜她那么卖力,却不知道,宋雾颜已经知道了一切,而她还在演着好母亲的戏码。 “真的是这样吗?”宋雾颜看着秦钟英,神情愈发冷淡。 曾经宋雾颜非常渴望得到秦钟英的认可,以为那样,就可以让自己的罪孽减轻,以为那样就可以得到救赎。 但现在,宋雾颜再听秦钟英的那些话,只觉得刺耳,非常的刺耳。 “我以为你只是想让我嫁给一个烂人。”宋雾颜声音微颤,低下头,为自己以前的想法忏悔。 如果仅仅这样,或许,或许,她也心甘情愿。 宋雾颜深吸一口气,仰起头又看向秦钟英,压抑住内心的情绪,声音不高不低,“可是妈妈,你的计划是吞并陈家。” 这意味着,秦钟英不仅想让她嫁给烂人,还想着让她死在他们手里。 “如果按你的计划,我嫁给陈越琛,你们利用我的存在,让陈家破产,那时候,我怎么办?”宋雾颜闭眼又睁眼,胸口起起伏伏,质问秦钟英,“妈妈,那个时候,我要怎么办?” 陈家的人会把她生剥了吧,什么匕首架脖子,绑架她当人质,她根本没有看见第二天太阳的可能。 秦钟英从容的神色里露出些许破绽,她慌张地放下手里的茶杯,杯子里的茶洒了一桌子。 “就算陈家破产了,你依然能回宋家。到时候,你还是宋家的大小姐。” 她甚至还能再嫁,宋家待她不薄。 能反复地为宋家做贡献,也算是不愧对她大小姐的身份。 秦钟英不屑于折磨她,她想要的从来都是利益最大化。 宋雾颜趔趄地后退半步,眉毛蹙在一起,不可思议地看着秦钟英,原来她还是个可以多次使用的工具。 “我养了你那么多年,让你付出一点无关紧要的代价,你就觉得我害了你。“秦钟英站起身,绕过沙发走到宋雾颜面前,眼睛像毒蛇,冷血又充满怨气。 她恨铁不成钢地摇头,“说到底还是跟着柳淮青学坏了。连忘恩负义这种事,做起来都那么心安理得了。” 秦钟英冷笑一声,评价宋雾颜:“狼心狗肺的东西。“ “不过,谁叫你姓宋。”秦钟英转身,重新坐回沙发上,“我可以再给你一次机会,和柳淮青分手,继续听我的安 排。” 她扭头,看向宋雾颜,“只要你乖乖的,你依然是我的好女儿。宋家会把你保护得很好,不会像昨天那样,刀架在脖子上,谁来了都没用。” 宋雾颜迟迟没有说话,秦钟英以为她在犹豫,“没什么好犹豫的,雾颜,柳家不是你的去处。” “我后悔了。”宋雾颜忽然开口,语气淡淡的,听不出其他想法,她动了动嘴唇,“我当初就不该,回宋家。” 那年她的生母去世,宋家的人找到她,说要带她回宋家,16岁的宋雾颜从此改姓宋,她以为自己选了一条最好的路走。 这么多年里,宋雾颜不敢后悔,也没后悔过。 但是现在,她后悔了。 她宁愿守不住生母留给她的遗物,她不想要这所谓的豪门生活。 “荒唐!”秦钟英没想到宋雾颜会这么说,她都给她台阶下了,她还执意如此,“宋雾颜!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秦钟英再次站起来,这次她的脚步更乱,看向宋雾颜的目光更恼怒,“你身上吃的穿的用的,哪一样不是宋家给你的?你现在和我说,你后悔了?” 她再也不要让自己难过了,宋雾颜无动于衷地回她:“是!我后悔了!我不会和柳淮青分手,我不会再什么都听你的了。” 说罢,她便转身,准备上楼回房间。 “宋雾颜!你给我站住。”秦钟英大声斥责道,“你要是敢,就给我滚出宋家!” 宋雾颜停下脚步,回头看向秦钟英,“在维系柳宋两家的共同利益上,我的存在有多重要,秦女士,你应该最清楚。” 她不忤逆她,是因为不想忤逆,而不是她没有当疯子的能力。 宋雾颜的声音冷静,像是警告,“你想让我离开,最好掂量掂量,柳淮青发疯砍人的几率有多大。” “你……”秦钟英愣在原地,最后踉跄地坐回沙发上,“你怎么敢拿柳淮青威胁我……” 为什么不敢,既然是她的,她当然可以这么做。 她敢动她吗? 宋雾颜笑了一下,昂首挺胸地继续往前走。 她欠秦钟英的,有人替她还清了。 她不要再困在私生女的身份里,走不出来。 秦钟英都不觉得她这个私生女肮脏,利用她下了那么大一盘棋,得了数不清的商业资源。 柳淮青说,她于宋家是从天而降的“宝物”。 是啊,她是宝物。 宝物怎么会是肮脏的呢? 秦钟英看着宋雾颜如此心安理得地回房间,气不打一处来,她扔掉茶几上的茶杯,大声喊道:“管家!管家!” 管家匆匆赶来,低头等待秦钟英的发话。 “给我联系柳孟聿,马上!我要见他。” “是。” * 今天是个好天气。 虽然乌云笼罩,阴风阵阵。 甜品店客人寥寥,宋雾颜抱着盘子,站在窗户边发呆。 或许是积压在心里的大石不见了,她看什么都觉得称心如意,连阴云下的空气她也觉得顺心。 “老板?老板!”店长喊了她两次。 宋雾颜回过神,看向不知道什么时候过来的店长,表情有些诧异,“嗯,怎么了?” 话音刚落,抬头就看见站在不远处的顾鹤朝。 这次他不是一个人顺路过来的,旁边还跟了个助理。 店长小声说:“那位先生说有事找你。” 和顾鹤朝对视一眼,宋雾颜隐约不安,她和店长点了点头,将手里的东西交给她,走过去,“顾先生,您找我有事?” 顾鹤朝脸上带着浅笑,说的话却一点都不和善,“柳先生请你去柳宅,他希望能与你单独聊聊。” 53. 柳宅 白墙黑瓦,天地茫茫。 山好,景美,只是不见日光。 车子缓缓驶入柳宅,宋雾颜坐在车里,侧头面朝着车窗。 路过园中园时,透过一条条窗棂,她看到曾经那片山茶花开得壮烈,给这墨色的庭院泼染上一片妖艳的红。 柳家的管家亲自过来,请宋雾颜下车,佣人们领着她穿过廊道,来到专门用来招待人的茶室。 敲门,单请宋雾颜进去,她看向领她过来但又不陪同她进去的佣人,对方站在墙边,还好心帮她打开了门,无奈地朝她摇摇头,示意她自己进去。 没有一点迂回的可能,宋雾颜回了一个勉强的笑,双手不由自主地握紧,一咬牙踏进茶室。 不怪宋雾颜这么害怕,她以前见过几次柳淮青的爸爸,那是位外表不和善,手段更不和善的人物,位高权重,看起来极其不好相处,一般人看见都会躲着走。 宋雾颜在没见过柳孟聿之前,一直以为柳淮青相貌上的妖艳基因是遗传妈妈,直到有机会见到那位传奇的柳家掌权人。 完全就是摄人心魂的妖孽,老了也是岁月不败的妖孽。 柳淮青说得挺对的,他那张脸长得很孝顺,有母亲的端庄,也有父亲的治艳,虽然仍让人觉得有距离感,但还能说是可以平等相处。 哪跟眼前这位一样。 茶室里弥漫着一股清冽的茶香,是那种舒缓的,能让人静下心来的香气。 宋雾颜深吸一口气,企图给自己壮胆,话到嘴边,气势还是落了下来,“柳先生。” 柳孟聿坐在茶桌的一侧,闻声放下手里的茶器,抬头看向宋雾颜,他微微抬手,“宋小姐,不用那么紧张,请坐。” 他亲自倒了杯茶,放到她的对面。 “谢谢。”宋雾颜颔首低眉,在茶桌的另一侧坐下,她腰板挺得很直,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没有碰那杯茶,“柳先生请我过来,想必是要棒打鸳鸯吧。” 如果不是为了这个,柳孟聿何必要亲自见她。 宋雾颜看着面前的那杯清茶,是上好的茶叶,茶水如琥珀,茶香浓郁,她语气坚定,“我不会和柳淮青分手,感情是双向的,柳先生还是别在我这里下功夫了。” 意思是别来找她,有什么事先去找柳淮青,真是个聪明的孩子,柳孟聿脸上挂着浅淡的微笑,“宋小姐脖子上的伤好了吗?” 其实早就没大碍了,连伤疤都快要消退完了,要不是柳孟聿提及,宋雾颜都要忘了还有这事。 “已经没事了。”宋雾颜顿了顿,突然明白柳孟聿这是在告诉她,继续和柳淮青在一起,以后这种事,指不定会时常发生。 她不再躲避,抬头看向柳孟聿,又补充说:“我不觉得这有什么。” 肉眼可见的,宋雾颜很紧张,手指叩着掌心,目光胆怯,可她说的话,每句都在反驳他。 柳孟聿的眉眼勾起几分真切的笑意,“如果不是秦钟英和我有约定,我怎么也应该是和善的家长。” 他对小辈们的爱情纠纷不感兴趣,同样也不能理解,秦钟英宁可用掉底牌,也要把在一起的小孩子们拆散的行为。 不过,鹬蚌相争,渔翁得利,柳孟聿倒是很乐意拿走秦钟英手里的那张底牌,毕竟他只答应出手一次,保证拆散他们。 “既然是做家长的,见面礼不会落下。”柳孟聿拿起摆放在茶桌边缘的精致方木盒。 木盒下面还压着一份文件夹,他先将盒子推到宋雾颜面前,“这是钟穗和我的一点心意,那次她见你,没能送你一份像样的见面礼,一直懊恼到现在。” 宋雾颜犹豫着打开盒子,里面居然是个紫色翡翠玉镯,通体晶莹剔透,一看就知道价格不菲。 “谢谢钟穗女士,还有柳先生。”宋雾颜收下东西,垂眸一一感谢。 她有些没明白柳孟聿的意思,他肯定是要棒打鸳鸯的,但是先送豪华大礼,再恶语相向,是否太有钱大气了些? 柳孟聿双手交叉,也不着急说难听的话,“淮青是我唯一的孩子,从小娇生惯养,要什么有什么,我也不怎么约束管教他。他喜欢你,我很早就知道,能得到宋小姐的喜欢,也是他得偿所愿。” 宋雾颜的唇角抿在一起,不懂柳孟聿葫芦里卖的什么药,还有桌子上的那份文件。 “但是……”柳孟聿话音一转。 他拿起茶桌上那份存在感很强的文件,宋雾颜已经注意它很久了,递给她,“宋小姐还是看一下这个吧。” 宋雾颜接过文件,翻开。 一份亲子鉴定报告,还是关于她的,宋雾颜的目光快速从复杂的专业术语上扫过去,落到最下方那一栏,那里写着鉴定结论,她反复确认了很多遍。 鉴定结果显示,宋雾颜和柳鸣谦的DNA相似度达到99.99%以上,且亲缘指数大于一万,支持宋雾颜和柳鸣谦存在亲子关系。 “柳鸣谦是谁?”宋雾颜拿着文件的手不由自主地用力,鉴定报告被她攥出折痕。 她抬头看向柳孟聿,强调也是在给自己洗脑,“我的亲生父亲是宋自询。” 柳孟聿的表情没有变化,对宋雾颜这样自欺欺人的反应毫不意外,“柳鸣谦,是我同父异母的大哥,同样也是淮青的大伯。” 报告上写她和柳淮青的大伯有血缘关系。 那她是什么? 她和柳淮青的关系又该是什么? 宋雾颜放下文件,她不相信,“这份亲子鉴定一定是假的。” 柳孟聿没有否定她的猜想,他说:“我见过你的母亲,亲生母亲,或者应该说,柳宅的老一辈人都见过吕女士。” 听到柳孟聿提及她的生母,宋雾颜的心咯噔一下,她妈妈曾经来过柳宅,可能不仅来过,还小住过一段时间。 柳孟聿说:“你和你的母亲长得很像,性格却一点也不一样。” 她的生母是个很软弱的人,所以被人摧残利用到不成样子,到死都不能自我释怀。 “不要把这件事告诉淮青。”柳孟聿起身,拿走茶桌上的文件,“你知道,这个原因,在他那里不值一提。但是我想,宋小姐应该是个有正常三观的人。” 宋雾颜低下头,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她的脑子像是一团乱糟糟的线,荒谬的秘辛扰乱她的神经,根本无法判断。 柳孟聿看向她,离开茶室前,特意和她说道:“淮青很快就会过来,宋小姐可以在这里等他。” 尽管已经没有力气,宋雾颜还是挤出一个微笑,朝柳孟聿点了点头,“我知道了,柳先生再见。” 柳孟聿带走了那份亲子鉴定报告,宋雾颜再想确认的机会都没有。 茶室外,两个佣人站在墙边,刚无聊地想要开小差,顾鹤朝就从外面绕过来了,谈话差不多结束。 该联系的人他也联系了,柳淮青已经在回来的路上了,顾鹤朝看了眼手表,分秒不差,柳孟聿卡点拿着那份假的亲子鉴定从茶室里出来。 “把这个处理掉。”柳孟聿把文件丢给顾鹤朝。 假的东西不能细看。 更何况,伪造亲子鉴定犯法。 顾鹤朝了解,“少爷知道你请宋小姐来柳宅,情绪似乎不太稳定。” 就电话里的那架势,恨不得把人生吞活剥,这次请宋雾颜来柳宅的任务,有些过于危险了。 柳孟聿看了顾鹤朝一眼,“我记得你好久没休假了?M国,两个星期,你可以陪你太太一起去。” 也算是假期吧。 顾鹤朝跟在柳孟聿身后,还有一件事情汇报,“另外,处理柳鸣谦一事,少爷想让我交给他,他要亲自处理。” 柳孟聿轻描淡写,“你盯着点,别让他下死手。” …… * 廊道尽头,遥远的天空泛起微弱的残阳,从月洞门里斜照进来,洒在石板路上,一圈金黄一圈阴暗。 十分钟后,柳淮青的车停在柳宅大院。他下车的动作很快,车门关上的声音在安静的庭院里格外清晰。他没有走正厅,没有等人通报,径直沿着廊道往里走。 花厅的拐角处,柳淮青撞见方才带宋雾颜去茶室的那两位佣人。 看到柳淮青风尘仆仆地赶来,那表情比今晚的天还阴沉,佣人们连忙站到边缘,移出一条过道。 管家告诫过他们,小少爷最近可能会心情不太好。而且柳先生才离开,据说这些天都不会再来柳宅。 柳淮青从他们身边走过,忽然停下脚步,侧头问:“人在东茶室?” 佣人微微欠身,“是, 宋小姐说她想一个人静静。” 宋雾颜早就从茶室里出来了,房间里沉闷,窗户紧闭,一丝光线都照不进来,待得人心慌慌的。 没有人跟着她,宋雾颜独自坐在廊道的台阶上,看山茶的枝叶从墙外探进园子,火红的花整朵整朵地掉落在泥土里。 清风徐徐,吹起散落的长发,迷乱她的眼睛,她从口袋里掏出发圈,给自己挽了个随意的发型。 柳淮青的声音从身侧传来,“怎么在这里?” 宋雾颜扭头去看,只见柳淮青穿过月洞门,朝她的方向走来,背景是满墙的山茶花,甚是好看。 “赏花。”宋雾颜耷拉着肩膀,指了指墙上的山茶,感觉到自己的状态过于萎靡,她直起腰,“今天的天气很凉爽。” 柳淮青在她的身边坐下,丝毫不在意台阶上的泥土,跟随着宋雾颜的目光,他也抬头,看向越墙而出的红山茶。 “山茶花啊……”柳淮青没有问柳孟聿和她说了什么,而是提及一件很久远的事,“我记得有一年初,你来柳宅赴宴,也是山茶花盛开的季节……” 宋雾颜的胳膊放在膝盖上,手撑着头,“我记得,你还和我说,你的猫死了,埋在这里的山茶树下。” “你怎么还记得!”柳淮青震惊,他心虚地咳了一下,犹犹豫豫地说,“我当时就是中二病犯了,觉得自己是天底下最可怜的人。” 宋雾颜的视线移到柳淮青的脸上,目光带着些审视,“你那时候就在和我卖惨。” 确实是这样,他想得到宋雾颜的注意,所以他扯了个谎。 他一直都是这样的人。 “那只猫是我在路边捡的,狸花猫,一点也不亲人,整天就趴在园中园的山茶树下,后来它寿终正寝,我就把它埋在了那里。” 当然,也有不长眼的人看他的猫不顺眼,想要害他的猫。 柳孟聿告诉他,那是他自己要养的猫,死活由他负责,他不会替他看管他的猫。 “我把小猫保护得很好,没有人伤害得了它。但是猫的寿命很短,有一天,它还是离开我了。” 喜丧呢,因为活到了26岁,是猫界的长寿猫。 柳淮青看向宋雾颜,眼里一闪而过的紧张,她肯定不是毫无理由地出现在这里。 “你会离开我吗?”他问。 宋雾颜假装没听见地转移视线,一拍大腿站起来,答非所问地用力说话,“是吧,我也觉得山茶花很好看。” 凋落的残花铺满树下的地面,她走到山茶花掉落的地方,蹲下来捡起一朵完整的花,花瓣层层叠叠,包裹着灿烂的花蕊,更显这花美艳。 柳淮青跟着上前,喊她:“宋雾颜。” 宋雾颜回头,把花塞到柳淮青手里,打断他,“这个给你,很漂亮不是吗?别想太多。” 柳淮青摊开手,看着山茶花在手心躺着,红色的花滚烫,宛如鲜血淋漓,他轻笑一声,丢掉花,一把揽住宋雾颜的腰,不由分说地吻了上去。 不许过问和思考,那就接吻到缺氧。 柳淮青的吻落下来的时候,带着不管不顾的任性。他的手扣在她腰间,把她整个人往自己怀里带,恨不得把他们锁死在一起。 宋雾颜被他吻得微微后仰,她有一刹那想到了那份不可告人的文件,但很快抛之脑后,就这样陪同柳淮青一起堕落。 她的手指还残留着方才触碰到花瓣的柔软触感,此刻攀上他的肩头,攥住他大衣的领口,呼吸凌乱地扑在唇上,他的手抚摸她的脸颊,她睫毛微微颤动,不可控地疯狂动情。 风从庭院里穿过来,把头顶的山茶花吹得轻轻摇晃。有山茶花从枝头掉落,擦过他们的耳廓,留下幽幽的花香。 清苦中透着甜涩,就像她和他的亲密。 宋雾颜踮起脚尖回应他的热烈,吻了一遍又一遍,灵魂在舒服中荡漾,她要怎么告别这令她沦陷的温存。 拥吻勾出的欲望难以退散,柳淮青退开半分,但手还在她的腰上,舍不得离开。他的额头抵着她的额头,鼻尖蹭着她的鼻尖,呼吸凌乱地扑在她唇上。 他开口:“求你,别离开我。” 宋雾颜抬头看着柳淮青,手攥着他的衣角,似乎是要答应他,“嗯……我今晚不回宋家怎么样?” 54. 再见 还记得数月前,她和他说,不能和他去酒店开房。 但是现在,宋雾颜站在酒店顶层的落地窗前,内心暗自感叹,沅安的江景真好看。 刚洗完澡的柳淮青抱着瘦高花瓶过来,瓶子里是一捧茉莉花,宋雾颜识得这个霸道不可忽视的花香。 “怎么会有茉莉花呢?”宋雾颜看他抱着瓶子过来,白色浴袍一尘不染,好似天上的仙人。 月光落在瓶子里的花瓣上,衬得小白花圣洁无比,柳淮青靠近她,身上的茉莉香更加沁人心扉。 像是深山里裹着晚露的潮气,神秘、清淡,还有丝丝入骨的果香,整个空气就只有它的气息。 “这不是茉莉。”柳淮青眨了眨眼睛,“这是茉莉多丁,一种长得像茉莉的,康乃馨。” 宋雾颜仔细瞧了瞧,是有那么不一样,她刚要赞同,又想起自己鼻子总没有出错,疑惑地抬头,“好奇怪,那哪里来的茉莉香?” 柳淮青把花瓶放到落地窗边的高架上,同花与月夜站在一起,却丝毫不狲色。 身后就是一堵丝绸墙,他靠在那里,随手摁下关窗帘的开关,眉眼带笑,“你亲我一下,我就告诉你。” 落地窗的窗帘自动关上,在安静的氛围里,发出极轻的声音。 月光被隔绝在外面,房间里只剩下用于装饰的一盏客厅长灯,离他们很远很远,微弱的光线把两个人的轮廓映得柔和而模糊。 宋雾颜站在窗帘的中间,被这突如其来的灰暗包裹,一时没有动,目光停留在柳淮青的身上。 他依然靠着墙,白色浴袍的领口微微敞着,锁骨上方一小片皮肤什么点缀都没有,像是被月光浸过的玉,素得惹人遐想。 柳淮青看着她,没有说话,嘴角那抹笑意像是一份轻浮的邀请,让人看一眼就迷了心智。 茉莉多丁素雅端庄,称得上白月光的名号,但人比花娇,黑暗里妖艳的红最吸人眼球。 宋雾颜承认,她是个好色之徒,偏偏勾引她的人还长得如此合她心意。 她走到柳淮青面前,伸手,指尖搭在他浴袍的领口边缘,没有往下拉,只是搭在那里,有一下没一下地碰着他故意露出的锁骨。 柳淮青低下头,鼻尖蹭过她的发顶,顺着她的额头一路滑下来,停在鼻梁上,轻轻贴了一下。 他的呼吸带着茉莉的花香,混着沐浴后残留的温热潮气,逐渐包裹住她。 “你还没告诉我。”宋雾颜收回快要相碰的唇,打断他,"茉莉香是哪来的。" 柳淮青的嘴唇贴着她的鼻尖,声音混着蛊惑,"洗手台上有一瓶精油,刚滴了一滴在浴袍领口。" 宋雾颜偏过头,凑近他颈侧,鼻尖抵在他锁骨上方的皮肤上,轻轻嗅了一下。那缕香气从她呼吸的地方蔓延开来,清冽而绵长。 “心眼好多。”还拿个花瓶来,同她开玩笑。 柳淮青勾住她的下巴,“莲藕心可不允许你在这个时候说些别的。” 说罢,他便吻了上来,另一只手轻车熟路地偷进她的领域,他想这么干已经很久了。 之前次次都被抓个正着,还要教育说吃素对身体好,尝到了禁忌的快乐,又怎么会甘于停留表面。 那是很特别的感觉,像是羽毛拂过,又像是石头砸向水面,忽而发痒,忽而又想要尖叫。 隔着薄薄的浴袍布料,宋雾颜上前迎合着柳淮青的触碰,在吻与吻的反复中,她拥抱他的身体,在他的锁骨上,印下属于她的印记,雪白的肌肤上唯独那一颗粉红色。 最后一盏灯熄灭,把他们交叠的影子彻底消失在黑夜里。 空气里只有茉莉的香气和交错的振翅声,从一方天地到另外一方天地,随着令人遐想的歌曲跳舞,如自由的蝴蝶一般,在乱花之中获得甘甜的泉水,获得硕果累累。 结束之后,柳淮青抱着宋雾颜,哄她睡觉,肌肤片刻都不能相离,仿佛她是一缕风,稍有不注意便会偷偷溜走。 听宋雾颜的呼吸变得平缓,他俯身亲了下她的额头,在她的耳边悄悄低语,“送君茉莉,劝人莫离。” 晚安,茉莉的主人。 * 是风的话,怎么也留不住。 柳淮青的家人希望她离开,秦钟英也希望她能和柳淮青分手,事实上,宋雾颜一整晚没睡,她听到了柳淮青的挽留。 宋雾颜想了很久,还是决定离开沅安。 怕自己当面狠不下心,她在手机里提前给柳淮青留了消息,在天没亮的时候,独自离开了酒店。 柳淮青再醒来的时候,身边空无一人,他的手在床单上摸索了一下,触到的只有微凉的褶皱,那个位置已经失去了所有余温。 他怔了几秒,然后坐起来,拿起放在床头柜上的手机,打开就看到几个小时前,宋雾颜留给他的消息。 宋雾颜:【我们还是分开一段时间吧。】 宋雾颜:【我想一个人出去走走。】 宋雾颜:【不用联系我。】 宋雾颜:【再见。】 除了手机里的这几条消息,整个酒店房间没留下关于她任何的痕迹,连插在花瓶里的那束茉莉多丁也不在了。 看着落地窗前的那个空花瓶,柳淮青想要耍脾气,又想起这里连看他撒泼打滚的人都没有,忽然失去了无理取闹的欲望。 他怎么会不知道呢,昨天的宋雾颜每个举动都在无声诉说,她要离开他。 更清楚,如果他不允许,宋雾颜也走不掉,至少走不出这个酒店。 在明知道她会离开,也没有选择强求,柳淮青觉得自己光辉伟岸得像个圣人,给她自由选择的机会。 但是,她还是抛弃了他。 “我以为你要伤心难过一阵子。” 那天下午,柳淮青在柳氏总部遇到从M国出差回来的顾鹤朝,对方看他没有受失恋的影响,情绪稳定地接受柳孟聿甩给他的超负荷工作,并且完成得相当成熟,于是这么同他说道。 柳氏总部,柳淮青的新办公室。 他最近在重新学习画画,特意在茶艺区的窗景前支了个画架,那里的风景不错,而且很少有客人出没,方便他空闲的时候乱画。 “就算我寻死觅活,你们也不会把她还给我。”柳淮青撂下油画笔,转身朝向过来找他的顾鹤朝,虚假地弯了下眉眼,“既然这样,我自讨苦吃给谁看。” 柳淮青说完那句话,转动椅子,背对着顾鹤朝,重新拿起他撂下的画笔,继续搞他的画。 笔尖在调色盘上蘸了蘸,落回画布时颇为用力,窗外的太阳惨白又明亮,到柳淮青的画里却是色彩斑斓的脏。 顾鹤朝看了一眼柳淮青的画,乱糟糟的,发泄情绪的产物,怨气冲天但又知道抱怨没用。 “不打算去找宋小姐吗?”顾鹤朝试探着询问。 柳淮青拿着画笔的手一顿,但很快恢复如初,握紧画笔,没有抬头,“我尊重她,既然她不想,我不会去打扰她。” 真是难得,有生之年还能看到柳淮青和他讲尊重。 顾鹤朝微微抬眉,不知是嘲讽还是夸奖,“少爷长大了,居然都学会尊重人了。” 柳淮青转过头,看着顾鹤朝,没有回怼他的阴阳,“你从M国回来,有什么安排?” “快过年了,柳鸣谦的事可以暂时缓一下。”顾鹤朝把他给柳淮青带的礼物放到茶几上,两份,“这是给你的新年礼物。” 柳淮青说:“年后给我也不迟。” 他怕年后找不到他人,顾鹤朝笑着反问:“你不知道宋小姐现在在哪里?” 柳淮青撇了撇嘴,“知道。” 他只说放宋雾颜离开,又没说不派人“暗中保护”。 “但那也没用,我爸不想让我和宋雾颜在一起。”柳淮青擦掉手上的颜料,语气怨天尤人,“他一出手,我们就分开了。” 这话说的,好像柳孟聿是什么古板不讲道理的人,装得没眼看,到底是谁造成的这个结果,他心里跟个明镜似的。 顾鹤朝还没说什么,柳淮青却调侃上了,“看到我那吹弹可破的爱情,我爸肯定很欣慰吧。” 顾鹤朝:“……” 助理在此时端来两杯咖啡,柳淮青起身,走到茶艺区的沙发那,坐到顾鹤朝对面,真诚地关心,“你看起来很不舒服,要喝点咖啡吗?” “不用。”顾鹤朝拒绝。 柳淮青遗憾地看着桌子上的咖啡,他也不想喝咖啡,要浪费了。 “我还有五分钟就下班了。”柳淮青幽幽地开口,就差把赶人两个字印在脑门上了。 顾鹤朝比他清楚下班时间,他站起来,准备离开这里,“我觉得你需要了解一下,那天见面,柳先生和宋小姐说了什么。” 柳淮青还真没想过问这事,“什么?” 顾鹤朝:“柳先生告诉宋小姐,她是柳鸣谦的孩子。” 怎么想都想不出这么荒唐的可能,柳淮青垂下的眼皮瞬间抬起,想骂人都没脾气,最后只憋出一句,“你们好过分!” 他要委屈死了。 柳淮青一直以为,他们的手段高明,用的是威逼利诱的手段,比如说,给宋雾颜好多好多钱之类的,宋雾颜离开是因为比起爱他,她还有很多更热爱的事物。 没想到用的招式那么阴,他还哄着自己,十五天不联系不去找宋雾颜!那可是十五天,整整半个月! 以为是巨额支票,没想到是巨大诈骗。 顾鹤朝笑了笑,把自己置身事外,“这是先生的主意。” 当然,现在告诉柳淮青这件事,也是柳孟聿允许的。 顾鹤朝离开后,柳淮青第一时间去了顶层,找柳孟聿要应得的“分手费”。 “我要去平城。” “一百万,周五除夕放你走。” “我要告诉我妈,你害我丢了女朋友。” “两百万。” “我要五百万。” “……” 55. 除夕 平城,夏里县。 宋雾颜离开沅安以后,回了自己曾经的家,这还是她改姓宋之后,第一次回这里。 这座城市发生了很多变化,又好像没怎么变,她以前上过的学校还在那里,只是妈妈给她留下的房子,从曾经小孩遍地的新小区,变成了老人居多的老小区。 宋雾颜提前约了上门打扫的家政,到家时看到熟悉的摆件布局,仿佛她仅离开一段时间,而不是数年。 当她不再是宋氏集团的大小姐,当她过上普通的生活,每天自己去超市买菜做饭,丢垃圾打扫卫生。 在离家只有几分钟的路程内,宋雾颜给自己找了个甜品店的兼职。 老板是个只年长她几岁的年轻男人,是个性格很好的二次元,尤其喜欢一部做蛋糕的动漫,所以开了这家甜品店,连店名都取自那个动漫。 除夕那天,夏里县下了一场大雪,从白天下到傍晚,甜品店门口的雪都堆积了手掌厚。 原本应有的客流量直接少了大半,老板赵慕远却乐得清闲,在后厨研究起动漫同款爱心草莓蛋糕。 宋雾颜打包好今天的最后一个自取订单,放在前台的玻璃柜里,一边看外面的雪时大时小,一边坐着等客人来取。 在雪短暂停歇的时候,客人匆匆赶来取走了他的蛋糕,之后又是漫长的无人问津,偶尔也有行人路过他们店门口,但是都没人进来。 做完自己分内的工作,宋雾颜拿起手机看了眼时间,随即光明正大刷起柳氏相关的新闻。 她离开沅安没几天,柳淮青就进了柳氏总部,在最近柳氏的各种新闻里,时常有媒体提到他这位手段果敢的继承人。 自打宋雾颜和柳淮青分开,柳淮青的朋友圈就停更了。他们的共同好友里,也没人发柳淮青的相关内容。好像他一下子成为了热爱工作的人,社交娱乐全都放到了一边。 以至于这些边角新闻,是宋雾颜唯一获得柳淮青现状的途径。 今天是除夕,无论哪家新闻媒体,都在祝福除夕快乐,柳氏的官方账号也放出一份最近关注颇多的柳淮青的手写祝福。 “还在看柳氏的新闻吗?”赵慕远端着他那苦练了一天终于成型的爱心草莓蛋糕,小心翼翼地从后厨出来,放到宋雾颜面前的玻璃柜台上,“我都要以为你以前是柳氏的员工了。” 宋雾颜手里页面还停在柳淮青写的祝福语,她转过来给赵慕远看,真诚炫耀说:“这是我男朋友写的。” 赵慕远的眼神变了又变,连叹好几口气,最后一脸同情地看着宋雾颜,“算了,还是看我的蛋糕吧。” 蛋糕的形状是爱心,最上层是一块超大的粉红马卡龙,中间夹有白巧克力蛋糕和草莓酱,成品非常好看,很有恋爱少女的气息。 赵慕远不止做了一份,他还有其他好几份不同夹心的爱心草莓蛋糕,不过外观看没什么区别。 宋雾颜下班的时候,赵慕远还特意把蛋糕打包了一份,让她带回家吃。 “今天辛苦了,外面雪下那么大,不然就我送你吧。”反正赵慕远也打算提前关门走人了,而且他们还顺路,他还想着早点回家吃团圆饭。 外面天色渐晚,又下了雪,路上行人少得可怜。 宋雾颜看了一眼外面的天,点了点头,“行。” 大雪天不好开车,路上,宋雾颜撑着伞,和赵慕远并排,踩着飞雪徒步往前走。 商业街比平日安静许多,两旁的店铺大多熄着灯,提前关了门,门上还提前贴了红色的福字,只有几家还在营业的餐厅,从外面隐约能看到里面围坐在一起的模糊人影。 因为冷的缘故,赵慕远每说一句话,嘴里就吐出一圈白雾,他激动地同宋雾颜讲起,家里人会做什么好吃的等他,吐出的白雾就没消散过。 “我妈唯一的拿手绝活,酸菜鱼肯定会有。我爸嘛,他肯定会做炒鸡?炖排骨。对了,他早上的时候还说买了螃蟹……” 赵慕远自己把自己讲美了,虽然这些他平时也能吃到,但是过年好多人聚在一起,还是感觉不一样。 快要走到宋雾颜的小区楼下时,赵慕远终于讲完自家的团圆饭,想起来问:“你家会弄什么团圆饭?应该也很丰盛吧。” 宋雾颜单手插兜,看着前方的路,“还没想好,回家看看吧。” 话音刚落,她就看到自己小区楼下停着一辆最新款黑色的迈巴赫,车身积了薄薄一层雪,在路边开着车灯,还挺好看。 赵慕远也注意到了那辆豪车,脖子都快扭断了,连连感叹说:“这车得有好几百万吧,你们这小区还真是卧虎藏龙。” 宋雾颜不敢确定,停下脚步,说道:“就送到这吧,我也到家,今天谢谢你。” “太客气了!这么晚,还下着雪,让你一个人回家可不是绅士行为。”赵慕远拍了下宋雾颜的肩膀,把蛋糕塞到她手里,“这个给你,当是加餐了。” 宋雾颜没来得及说些客套话,那辆停在不远处的迈巴赫的车门就打开了,先是鞋子踩进积雪的声音,然后是关门声,一步步越来越近。 闻声,赵慕远毫不刻意地往那边瞟了一眼,他真的一点也不好奇,“是个男的诶?身形还挺牛逼。” 说着赵慕远回头看向宋雾颜,发现她表情有些别扭,肢体僵硬地站在那里。 不知道为什么,赵慕远有种大难临头的感觉。脑子里忽然想起白天时,宋雾颜和他说,她男朋友是柳氏的小少爷,好像不是骗人。 赵慕远再一瞅,发现那位迈巴赫车主正是朝着他们的方向走来。 年久失修的路灯照明效果可有可无,根本看不清远处人的神色,但就凭那有伞也不撑的做派,以及宋雾颜的反应…… 赵慕远顿时提起精神,夺过他刚塞给宋雾颜的粉红爱心甜蜜草莓蛋糕,“我觉得这个不适合送你,嗯,下次让你男朋友买吧。” 都不给宋雾颜反应的机会,赵慕远抱着他的蛋糕,挥着手说:“我得回家了,回头再见。” 眨眼的功夫,人就跑没影了。 大雪纷飞的冬夜里,雪透着路灯的光落在地上,一层又一层的雪叠在一起。十字路口卷起凌冽的风,雪落又飞扬,如同浪花澎湃。 宋雾颜握紧手里的伞,站在路的中间。 一个修长的影子逐渐出现在她的视线里,将她整个人包裹。 “他是谁?”柳淮青的声音清冷。 耳朵听到想念的声音,心脏揪起剧烈的酸涩,宋雾颜握着伞的手颤了一下,直到平复完心情才转过身,看向身后的人。 才半月不见,却感觉隔了好久好久。 一片雪花停在他的睫毛上,浓郁得久久无法化开,他的身上沾染了雪的寒意,天色朦胧,眼底苦楚愈演愈烈。 时间像是被拽住了一样,过得好慢好慢,迟迟听不到宋雾颜的答案,柳淮青游走在崩溃边缘。 “我们还没有分手。”他克制着情绪,但还是难受得想死,“他还碰你,还给你塞东西。” 宋雾颜将伞微微向柳淮青倾斜,挡住扑向他的风雪,她解释说:“赵慕远是我兼职的甜品店的老板。” 泪光翻涌在眼眶,柳淮青垂头,想起自己是被抛弃的那个,抱怨都变得小心翼翼,“你还喊他的名字。” 他的声音越说越小,到最后宋雾颜都有些不忍心了,她牵起柳淮青的手,“雪下的太大了,我们先回家。” 柳淮青没吭声,只是默默跟在宋雾颜身后,目光跟随着宋雾颜,步伐带着些许僵硬。 阖家欢乐的日子,小区外面清清冷冷的,连个人影都没有,也不知道柳淮青是怎么找到这里的。 “你一个人来的?”宋雾颜边走边问。 柳淮青轻声回道:“嗯。” 有些古怪,宋雾颜回头看了他一眼,没发现有异样,没再说什么,同他进电梯,摁好楼层,抬头装作无心地观察显示屏上跳动的数字。 直到电梯停下,宋雾颜把合起来的伞放下,从包里找到钥匙开门。 走廊里的光从门缝偷偷溜进漆黑的房子里,在玄关的地板上铺开一道光带,还有两个融在一起的人影。 柳淮青忽然问她:“宋雾颜,你是不是不喜欢我了?” 宋雾颜握着钥匙的手停在那里,她背对着他,即便面朝黑暗,但声音清楚,“没有,我很喜欢你。” “这是你说的。”猝不及防的瞬间,柳淮青上前,勾住她的腰拉她进房间,门也连带着被风关上。 黑暗里,宋雾颜整个人被抵在门板上,后背贴着冰凉的木门,发出一声极轻的闷响。她仰着头,迎接着熟悉又想念的气息,在她的耳鼻唇间厮磨。 眼睛半睁半闭,他扣着她的头,吻的力度突然加大,像龙卷风一样粗暴,贪婪地掠夺着她。 找不到克制的理由,钥匙串从宋雾颜的手里滑落,掉在地板上,她踮起脚尖,双手向上攀爬,攥住他胸前的衣物,再往上贴紧他的肩膀。 他的吻从她的唇上移开了一瞬,鼻尖抵着她的鼻尖,呼吸急促而滚烫地扑在她嘴角,他们之间的距离不到一寸。 柳淮青的声音颤抖又惊喜,落在她的唇边,“你喜欢我,你喜欢我,你喜欢我……” 束缚灵魂的枷锁在一次次自我确认中被他丢弃,温热的手贴着她的肌肤,死死缠绕着她,游走在她的蝴蝶骨之间,蝶翼在轻抚中颤动。 在意识到自己被牵着,即将沦陷之际,宋雾颜抓住柳淮青的手,“现在,不可以。” 大雪掩盖了一切,窗户都被蒙上了一层白雾,看不清里面外面,衣服搭在胳膊之间,扣子被他粗暴地拽掉了几颗,一动就会散。 “不要,听不懂。”柳淮青弯下腰,将脸埋在她的怀里,故意拿头发蹭她的脖颈。 细碎的发丝在她最敏感的皮肤上划来划去,宋雾颜被他蹭得缩了一下肩膀,痒得差点拴不住他,“你想当爸爸吗?” 他只是对过程特别感兴趣而已,柳淮青从口袋里掏出两盒,“暂时不想。” “为什么你会随身带这个!” “见你。” “……” 除夕夜的烟花随着天上的雪在午夜绽放,他们相互拥抱,在客厅的玄关处,听来自新年的祝福。 “新年快乐。”宋雾颜侧头,看向窗外模糊不清的烟花,在柳淮青的耳边说道,“你可以许个新年愿望,让我听到的话,就会实现。” “宋雾颜。”嘈杂的房间里,柳淮青喊她的名字,“不要再离开我。” 56. 领带 随着最后一轮烟花的声音褪去,房间重新安静下来。 宋雾颜换上新的衣服,对着镜子检查一番,胸前的草莓印明显,她往上提了提睡裙肩带,也就勉强遮住一半。 反正她也不会穿睡衣出门,索性放弃遮掩,双手随便抓了两下吹干的头发,感觉差不多捋顺了,便从浴室里出来。 客厅里的餐桌上,热腾的饭菜摆得整齐,砂锅里的甜汤香气四溢,其他菜品也都清淡易消化,虽没有平常年夜饭那样隆重,但两个人吃刚好。 柳淮青站在餐桌旁,一边耐心地摆放碗筷,一边拿着手机,对着这顿平常的饭拍好多张照片。 卖相什么的确实不错,食欲也被这饭香勾起,宋雾颜走过去,纳闷地问:“这大半夜的,你怎么弄到的饭?” “用这个。”柳淮青举起一张闪闪发光的卡片,招财猫一样地朝向她,“不仅有用,效率也高。” 其实只是一张附近饭店的广告卡。 上面有送餐电话。 那真的很有效果了,宋雾颜笑了一下,“行了,吃饭吧。” 柳淮青盛了碗汤,放在她手边后,才在她的对面坐下来。虽然是他点的饭菜,但只吃了几口,就放下碗筷,然后目不转睛地盯着宋雾颜夹菜吃饭。 宋雾颜拿着勺子在碗里搅拌,实在受不住柳淮青那样的盯看,抬头问他:“饭菜不和胃口?” 柳淮青回过神,“我好像还没和你解释。” 宋雾颜问:“什么?” “我爸告诉你说,你是柳鸣谦的女儿,其实是骗你的。”柳淮青表情浮起一丝恼火,向宋雾颜控诉,“那份亲子鉴定是伪造的,为了让我们分开!” 现在再想起这事,也还是觉得手段卑鄙无耻。 宋雾颜慢慢放下勺子,手指在桌面下轻轻握了一下,“我知道你爸是在骗我。” 那天在茶室里,当她看到那份报告时,她确实被唬到了,满脑子全是“如果自己和柳淮青真的是亲人,那他们的关系算什么”。 荒谬感让她差点大脑打烊。 但恢复理智后,宋雾颜立马想到,她回宋家那一年,宋父的身体还很硬朗。 以宋自询的性格,他一定找了很多家机构,做了很多份亲子鉴定,确定她真的是他的女儿,这才肯让她进宋家。 比起七年前宋家认错女儿,宋雾颜更愿意相信,是柳孟聿在骗她。 柳淮青信宋雾颜说的,但他有些伤心,明明她没有被谎言蒙蔽,“那你还要离开我。” 那是因为,宋雾颜低头,又拿起碗里的勺子,“你爸爸不会害你,他知道你喜欢我,我想,他也不会害我。” 宋雾颜是对的。 她在这里躲避了很多麻烦。 任性的是他,柳淮青低下头,“可是,我还是很难过。” 她一直不回来,也不和他联系。 他也不知道她什么时候回来,只能这么煎熬着。 他实在压抑不住,他很想念她,他想无时无刻都能见到她。 宋雾颜半站起来,伸出手,摸了摸柳淮青的头,想到一个安慰他的法子,“几天前,某人给我的私人账户转了五百万,我把那五百万送给你。” 柳淮青气笑了,“那是我给你转的五百万!” 再还给他,真不知道是安慰还是杀人诛心。 都不要他的钱了,这是要和他恩断义绝的节奏啊。 “我好不容易从我爸那里骗来的五百万。”柳淮青咬牙切齿,“他劝你和我分手,连支票都不给你一张,你居然还愿意,我有那么不值钱吗?” 宋雾颜又摸了一下柳淮青的头顶,触感很柔软,收手的时候还有些依依不舍,“所以,分开这么久,也不是什么都没得到,我们在你爸那赚了五百万呢。” 柳淮青一点都不觉得这钱赚得值,“还不如今年过年,收多一些压岁钱,最后一年了。” “这是什么意思。”宋雾颜笑他,尝了口粥,说话的功夫刚好不烫不凉,“难道明年就收不了?” “当然。”柳淮青了解的可多了,“结婚后,就得我给他们发压岁钱了。” 宋雾颜愣了一下,放下手里的勺子,拽了拽自己皱巴的睡裙,端正好坐姿,一本正经地开玩笑,“哇,你是在向我求婚吗?” 柳淮青眨了眨眼睛,一只手藏到背后,反问她:“如果只有戒指的话,你会答应吗?” 如果他开口的话,还真不好说,宋雾颜想,但她还是矜持了一下,“当然不会,求婚现场至少该让我特别难忘吧。” “那我今天还是暂时不和你求婚了。”柳淮青垂头,似乎还在遗憾,“今天是除夕,不能让你对求婚的回忆只有那天是除夕。” 宋雾颜伸头,好奇地观察着,“你真的有戒指吗?” 柳淮青勾起嘴角,把藏在背后的手拿出来,“骗你的,手里什么都没有。” 宋雾颜差点就信了,“我就说,你不能像哆啦A梦一样,什么都有。” 他当然不是机器猫,但是,“我为了见你,做了一万个准备。” 柳淮青看着她,悄然摊开另外一只手,“没有求婚戒指,但是我有情侣戒指。” 一对低调的素戒,交叠在一起,被他握在掌心里,突然出现在她的眼前。 她承认,这真的很难不让人心动。 宋雾颜心跳漏了半拍。 戒指在灯光下熠熠生辉,柳淮青把戒指戴到她的手上,身上多了一处连接他们的共同点。 “我本来想今晚让你睡沙发。”宋雾颜抬手,看着那枚戒指,忽然有些舍不得,“看在这枚戒指的份上,我们挤一挤,好像也不是不行。” 真不知道该高兴还是难过,柳淮青嘴角弯起一个弧度,语气却含着抱怨,“你居然想让我睡沙发!” 宋雾颜撑着额头,侧头看向柳淮青,“因为我住的房间床很小。” 那是她小时候的床,当时也没想过未来的某一天,她会带着男友回家,睡在一起。 这种感觉还挺奇妙。 “那不是还有一间卧室吗?”柳淮青问,他刚刚看到了,这里还有其他的房间。 宋雾颜犹豫了一下,不知道该不该告诉他,“主卧是我妈的房间。” 柳淮青默默闭上嘴巴,低头假装拿筷子吃饭,然后又抬头,声音微弱得像在道歉,“是我唐突了。” “没事,她都去世那么多年了。”宋雾颜笑着说,“你要是想住,也不是不行,都是新换的被褥。” 柳淮青摇头,“我还是更喜欢和你睡在一起。” 尽管那是一张狭小的床,但两个人躺在一起也足够。 这也不是他们第一次挤这么小的床,肆无忌惮地闻着枕边人的气息,安逸包裹着全身,于是睡眠变得格外高质量。 没有一个人的谨慎,这一晚,宋雾颜睡得很安心。 直到日上三竿,宋雾颜才从睡梦中醒来,刺眼的光线透过窗帘缝照进来,似乎已经晌午了。 她下意识抬手去摸手机,想看现在是几点钟。 率先感受到的不是手机的温度,而是一只手被束缚住的拉扯感。 宋雾颜微微抬手,看到手腕上松松垮垮地绑着一条黑色领带,挂在那里不会勒伤,但只要挣扎就会感受到它的存在。 她的目光顺着领带一路滑过去,落在柳淮青的左手腕上,领带的另一端同样缠绕着他的手腕,白皙的手腕缠绕着黑色领带,在反差颜色的衬托中,手背上的青筋更加凸显。 “早上好啊。”柳淮青举起他的杰作,朝宋雾颜摇了摇手,领带在他腕间晃荡着。他侧卧着,弯眼看着宋雾颜,舍不 得她离开他的视线。 密不透风的黑暗房间里,宋雾颜半坐起来,指着自己手腕上的领带,“你什么时候绑的?” “你睡着的时候。”柳淮青回答,看到宋雾颜板着张严肃脸,他立刻又补充,“我向你申请了,你没吭声,就是答应。” 好像很有道理,宋雾颜深吸一口气,都快要接受了,又看到手上的领带,还是感觉哪里不对,她闭眼又睁眼,“但是你不觉得,这么做很像变态吗?” 谁家睡觉还搞捆绑游戏啊? “下次不许再这么干了。”宋雾颜警告。 听到这话的柳淮青嘴角瞬间就耷拉了下来,沮丧的神情呼之欲出,“我只是担心你会突然离开我,你干过这种事。” 说得她好像很渣,宋雾颜不想承认,但又不得不承认,当初确实是她悄无声息地离开他的。 但话又说回来,这样的束缚根本捆不住人,宋雾颜拽了拽领带结,在柳淮青期待的目光中,松开手选择不解开它。 他就是在和她玩游戏。 宋雾颜垂下头,发丝从肩侧滑落,坠入胸口白蕾丝裙里,摩擦着她的肌肤,有些生痒,“这位任性的柳少爷,我要怎么做,你才愿意解开?” “我想……”柳淮青抬眉,睫毛像被晨雾浸泡,浓郁且迷离,鼻梁之下红唇透着血色,藏着滚烫的放纵欲。 趁着她的溺爱,他的手试探性地勾住她的腰,隔着一层丝绒睡裙,逐渐加深力度,想要将她拉入他的领域。 压倒性的力量迫使宋雾颜躺在床上,双手被摁着举过头顶,那条领带缠了一圈又一圈。 柳淮青一只手和她十指相扣,另一只手滑过她的脸颊,像雪花轻抚万物,他轻抚她,直指心脏的位置。 似是山壑中的清泉,爱意满到溢出,又是一场醉生梦死。 …… 已经分不清是早饭还是午饭,简单填饱肚子后,宋雾颜觉得不能再在家里待着了,说什么也要拉着柳淮青一起去最近的庙会逛逛。 虽然昨夜下了很大的雪,有些角落还积着厚雪,但不妨碍大年初一的庙会开得热闹,人山人海,烟火飘摇。 路两边的树梢上挂着红灯笼,一排排像朱砂点缀了枯木和灰白色的天。 空气里飘着糖炒栗子的焦香甜气,是独属于节日的味道,游客中有大人也有小孩,笑声洒了一地。 一切都喜气洋洋。 宋雾颜被人流裹着往里走了一段,柳淮青跟在身侧,始终紧握着她的手,在拥挤的人潮中,唯恐她与他走散。 “人太多了。”好不容易挤到一片人少的街道,宋雾颜大口地呼吸,刚才在人群中,她差点被挤出夏天的感觉。 柳淮青和宋雾颜一起,站在一棵老榆树下的石头旁,看四周的摊贩明显稀少许多,他对这里的庙会很是好奇,他很少来这种拥挤又嘈杂的地方。 不过,好奇归好奇,但要问柳淮青下次还来不来,他一定头摇得像拨浪鼓。 因为他每时每刻都在担心,宋雾颜和他被人潮冲散。 “月老的红线为什么不能是实体的,这样就能真的把我们绑在一起。”柳淮青难过极了,他忽然有些怀念落在床上的那条领带,他一定能系出一个完美的死结。 宋雾颜打住柳淮青的妄想,转到他面前,指着不远处的石桥,“别想月老了,我们去那边桥上看看吧,那里没什么人。” 柳淮青跟着宋雾颜望去,注意到桥边有摆摊卖彩绘画的,兴趣一下子就起来了,“雾颜,我之前不是和你说,我小时候拿过绘画比赛的奖吗?” 宋雾颜不知道他为什么突然提这个,略有不安地附和点头,“嗯。” 柳淮青向前一步,更加靠近她,亮晶晶的眼睛里装着期待,“我给你画像怎么样?” 宋雾颜:“?” 57. 画像 绘画摊的老板是个很好说话的人,听到柳淮青想要出十倍的价格来自己画,二话不说地就把画板交给了他,还十分捧场地称赞柳淮青一定是个高手。 这让坐在绘画摊里的宋雾颜更加惴惴不安了,她看着柳淮青拿起画笔对着她比划,紧绷着也不敢乱动,“你真的没问题?” 她可不想拥有一张人生丑画。 柳淮青朝她打了个OK,笑容灿烂得让路过的行人都忍不住驻足多看两眼,“放心吧,我的老师以前说过,我至少继承了我妈一小半的天赋。” 宋雾颜:“真的假的?” “因为我妈是天才,我只是有点天赋的普通人。”柳淮青低头调了一下颜料,语气轻松地调侃。午时的暖阳从侧面落在他握着画笔的手上,那种拿笔的姿势不是在摆样子。 宋雾颜嘴角动了动,不知道是该信他还是继续担心,但人都坐在这里了,木已成舟,她只能放弃挣扎,“也行吧,万一你很有天赋呢。” “我在上学那会儿,他们都说我画图画得好。”柳淮青知道宋雾颜在怕什么,有种故意这么说的感觉。 宋雾颜迟疑了片刻,都要怀疑自己的记忆了,她应该没有记错,“可是,你大学学的是数学诶。” 柳淮青抬起头,真诚地回她:“几何体画得好,也挺难的。” “……”宋雾颜竟反驳不了。 画笔落在纸上,记录着她的样子。 宋雾颜悄悄撑起腰,时不时摸一下散落来的发尾,目光从远处路边的麻雀,晃悠着转移到柳淮青的身上,假装丝毫不刻意。 她看他挽起的衬衫袖口,蹭着手腕处微微凸起的尺骨茎突,随着画笔落下的动作滑动,带着不知名的性感,在阳光的照耀下泛着浅光。 他的手指很长,骨节分明,皮肤白里透红,连指甲都无可挑剔,宋雾颜仍记得他们第一次见面,她蜷缩在雪地里,从下而上,看到的第一眼便是他拿着礼物盒的手。 蓝色的丝带缠绕着他的手指,疏离又魅惑的好看。 只不过,那时的她没触碰过那只手,而再抬头,他的脸又是她不曾见过的绝色,以至于她更惊艳于他的脸蛋。 在黑暗里,丈量过手指的长度,人就会难以忘怀。 想到一些不宜告人的事情,宋雾颜别开视线,看向彩绘摊上其他的人像画,为了藏匿自己加快的心跳。 但那些画啊,风景啊,都不如柳淮青好看。 柳淮青似乎没有注意到她的目光,坐在那里专注地在调色盘的边缘刮弄,将多余的颜料撇去,又回到画布上勾勒,动作行云流水。 不知道为什么,宋雾颜总忍不住偷窥他的手腕,她也不知道自己沉迷了多久。 直到柳淮青停下画笔,侧头看向她的眼睛,顺着她刚才的视线垂眸,意外地落在自己的手腕,然后他抬眼,弯了一下嘴角,声音不高不低,"原来你在看我的手腕。" 宋雾颜没有否认,好像被他发现自己奇特的关注点后,反而更加坦然了,想到什么说什么,“我忽然发现,你手腕上的皮肤很薄。” 柳淮青撇了下手,左右打量,“嗯,可能是缺少东西了。” 难道是缺少维生素C? 不至于吧。 宋雾颜纳闷地问:“缺什么东西?” 柳淮青肯定地点头,和宋雾颜说:“缺一块百达翡丽。” 看着柳淮青那张理直气壮的脸,宋雾颜张了张嘴,一时不知道怎么接。虽然但是,她还是伸着脖子,面色淡定地回了他一句,“手腕和百达翡丽确实很配。” 坐在一旁的摊主听到他们的对话,忍了好久还是笑出声,一边笑,一边为自己的行为道歉,“对不起,小姐姐,我不是故意笑的,我只是觉得,你和你的男朋友真的很有意思。” 本来还没有羞耻的宋雾颜耳垂蹭得一下就红了起来,反过来疯狂给摊主道谢,“没事没事,谢谢你的夸奖。” 两个人你一句我一句开起了互相夸赞的模式,宋雾颜夸摊主画的画好看,摊主夸宋雾颜长得漂亮还温柔。 柳淮青就这么看着宋雾颜的脸快要熟透了,实在找不到词来捧场,才慢悠悠帮她打圆场。 “画好了。”他看向宋雾颜,也不着急给她看成品,侧过身用肩膀挡住画板,故意吊她的胃口,“我感觉我画的还行。” 宋雾颜原本还沉得住气,但被柳淮青这么一挡,瞬间心痒难耐,站起来走到他身边,微微弯下腰,视线越过他肩头停在那张画布上。 画里的她目光温柔地看着前方,表情放松又灵动,是她自己都察觉不到的丰富,她一直以为自己没什么可描绘的。 但柳淮青笔下的她,很有生命力。 他的笔触柔和,没有锋利的轮廓,画的背景干干净净,把她和周围那些嘈杂的事物剥离开,有审美且画技很好。 “我还以为你不会画画。”宋雾颜低头看着那幅画。 柳淮青收捡好画笔和调色盘,站起来归还给摊主,然后走到宋雾颜身边,带着抱怨又带着期许开口:“其实我身上有很多闪光点,在你那里蒙尘。” 宋雾颜抿了抿唇,想起他以前说过的话,问道:“那你会弹钢琴?” 柳淮青学过很多乐器,“会弹几首,算不上精通。“ 宋雾颜诧异,“从来没见你提过。” 那些对他而言无聊的东西,柳淮青并不喜欢,也不愿意拿出来示人,“那都是小时候学的。” 宋雾颜不了解这些。 她小时候就是因为喜欢,所以才学了跳舞,而不喜欢的,比如大提琴,她到最后没逼自己学会。 提到这个,宋雾颜不得不感叹,“学什么都能学会,真的很厉害。” 可那并不是因为天赋异禀,柳淮青沉默了几秒钟,“以前不是这样。” 他做什么、说什么都会被夸,是他妈妈离开柳家很多年后,被他们遗忘的结果。 而在那之前,柳淮青说:“如果我学得很差,会被人嘲笑傻子生出来的小孩也是傻子。” 柳淮青从来没有拿这个卖过惨,因为那些都是可以粉饰的,是假的,但这件事是真的。 宋雾颜愣了一下,“我……抱歉。” “怎么又突然道歉?”柳淮青眨了眨眼睛,眉眼弯弯,“关于我的,你都可以知道。” 不算是卖惨,他只是想告诉她。 柳淮青拉起宋雾颜的手,说笑着,“如果没有他们的嘲笑,我现在就是超级无敌绝世垃圾二世祖,一点都不想奋斗的那种。” 不能为这件事伤怀,今天是个好日子,宋雾颜努力扬了扬嘴角,“你说得对,我还是更喜欢没那么坏蛋的柳淮青。” 柳淮青撇嘴,“什么叫没那么坏蛋,我明明一直是个好蛋。” 宋雾颜伸手戳了下他的胳膊,“挑刺。” 说着,她还故作生气地撒开柳淮青的手,挪了挪位置,和他拉开一定的距离。 恰好这个时候,彩绘摊的店主拿着装订好的画过来,放进手 提袋里,递给宋雾颜,“这是你们的画。” 柳淮青率先一步抢下手提袋,他欢喜地转过身,举着自己手里的东西,扬武扬威似地说:“我要,暂时先没收。” “幼稚鬼。”宋雾颜没眼看他,拉着他就往人少的地方走。 柳淮青走得很慢,跟在宋雾颜身后。 阳光从树梢的缝隙间漏下来,在雪化的道路上碎成斑驳的光点,她披散着的长发被风轻轻拂动了一下,香气在他的鼻尖溜过,手却捕捉不到。 宋雾颜走了几步,发现身后的步子有些拖沓,她停下脚步,侧身等他走到自己身边来,微微偏头看他,突然开口问:“你喜欢什么?” 柳淮青不假思索,“你啊。” “……”宋雾颜说,“我指的是礼物,新年礼物,你有想要的吗?百达翡丽以后给你买。” 柳淮青仔细想了想,什么都想要就等于什么都不要,而且,“新年礼物我已经收到了。” 宋雾颜叹了口气,“算了,你在这里等我一下,我去那边买个东西,可以吗?” 柳淮青抓住她的衣服角,“我不能和你一起吗?” “那边人很多。”宋雾颜指向人最拥挤的那条路,两个人去还不如一个人去,“我很快就回来。” 她过来的时候看到,那边出来的游客好些都拿着花,应该是有卖花的摊子。 “这地方人那么多,我又跑不掉。”宋雾颜哄他说。 柳淮青纠结地看着她,他不想去那边人很多的地方,也不想宋雾颜去,“那你快点回来。” "嗯。"宋雾颜应了一声,转身朝人群中的卖花摊走去。 那边果然有人在卖花,成束的红白玫瑰插在水桶里,花瓣上还带着细小的水珠,很新鲜的玫瑰。 摊子上也有其他的鲜花,红艳又可爱的银柳,百合又或者蝴蝶兰,在凛冬里,每一束都格外有生机。 宋雾颜挑了一捧红玫瑰,付了钱,让店家帮她用透明纸简单包扎,拿到手后她下意识低头嗅了一下,浓烈的香气带着一点冬日特有的凉意钻进鼻腔。 没有任何逗留,宋雾颜单手抱着花,立即往回走。 “麻烦让一让,谢谢。”她边说,边找手机,给柳淮青发消息。 宋雾颜还未从拥挤中逃出来,手机屏幕也停在和柳淮青的聊天页面,刚把消息发出去,说自己已经买好了东西,正在回去的路上。 出乎意料间,有个大妈拉扯住她的胳膊,声音洪亮又精明,“这不是吕颂春家的那个大姑娘,叫什么来着,吕……雾颜!” 宋雾颜被这猛地一拽,整个人往后退了几步,怀里的玫瑰花差点滑落。她下意识收紧手臂,抬眼看向那个拽住她胳膊的大妈。 对方约莫五十多岁,穿着一件深咖色的羽绒服,脸上堆着热络的笑,眼角纹路深刻。那双眼睛在她脸上来回扫了两遍,很确信自己没有认错,“雾颜,你回来了咋不和我们说一声!” 宋雾颜扯开大妈的手,语速很快,隐约杂着紧张,“你认错人了。” “你说啥呢?我是你大舅妈!”大妈不依不饶地又拉住宋雾颜的胳膊,非要她认下这层关系才善罢甘休,“你这孩子,才几年不见,就把你亲大舅妈忘了。” 宋雾颜有些不耐烦,这边人正多,不少人向她们投来异样的目光,一个在拼命挣扎的年轻女人,还有一个死拽着她不放的大妈,怎么看都觉得奇怪。 路过的小孩看到,大声喊了一句:“这有拐卖妇女的!” 58. 好哄 这大过年的,街上小孩又多,要真是拐卖犯,绝对不能放过,路人纷纷围在一起,议论起大妈的行为,怎么看都不像是好人。 大妈看这架势不对,连忙撒开手向众人解释,“我不是,我是这姑娘的亲舅妈。” 坏人都这么解释,她越是着急,越是没人信她。 大妈急得又是拍大腿又是跺脚,嗓子都快喊哑了,哭嚎着,“害,你们怎么不信呢。” 趁着场面混乱,宋雾颜转身就溜走了。 她让柳淮青在路边的一棵老榆树下面等她,说一会儿就回来,这都过去多久了,他肯定很着急。 宋雾颜抱着玫瑰,一路小跑,花束在她怀里轻轻颠动,香气被她奔跑带起的风吹散,闻了一鼻腔的玫瑰香。 马路对面的老榆树下,柳淮青独自站在那里,高挑的身形格外显眼,手里拎着纸袋,左右张望的同时,还时不时拿起手机看两眼。 像是感觉到她的气息,柳淮青朝她的方向抬头,正好看到她跑来的身影,原本焦急到蹙起的眉头化开,脸上只剩下关切,还有见到她飞奔回来的惊喜。 宋雾颜在柳淮青面前停下,弯腰撑着膝盖喘了两口气,把手里的玫瑰递到他面前,断断续续地说道:“这个,送给你,新年快乐。” 玫瑰的香气扑面而来,是花香,也是她身上的甜味。 柳淮青看着她泛红的脸颊和奔跑时散开的头发,伸手接过玫瑰花,倔强又嘴硬地说:“我知道你会回来,也没有很着急。下次,你不用跑那么快。” 明明在没看到她前,都要急疯了,担心她路上出事,担心她又离开他,整个人都要爆炸了,手机不回消息,他也不敢离开半步,怕她回来找不到他。 她让他在这里等着。 “是不是路上遇到什么事了?”柳淮青算时间算得很准,什么时候可以闹,什么时候要正经,他一向清楚,剩下就是愿不愿意的事。 宋雾颜不想让柳淮青担心,乐呵呵地搭茬,“就是遇见了以前的亲戚。” 她说着一点点小碎步靠近他,很自然地挽起他的胳膊,仰起脸凑近了些,眼睛圆圆地望着他,声音轻柔,“对不起,让你等了那么久。” 宋雾颜很少撒娇。 在睡觉的时候也不会这么做。 “花,我很喜欢。”柳淮青身体僵了一下,知道她瞒他事了,但还是选择顺从她。 看他松口,宋雾颜笑着靠在他的胳膊上,玩一样拖着他往前走,“我发现你真的挺好哄的。” 这地方他一刻也待不下去了,柳淮青反手握住宋雾颜的手,“我们回去吧。” “不在外面吃饭吗?”宋雾颜问。 柳淮青:“不吃。” * 宋雾颜错了。 大错特错! 柳淮青一点都不好哄! 开车回小区的路上,柳淮青就隐约展露出一些没哄好的迹象,车速开得很快,游走在违规的边缘。 到了家里,更是装都不装。 宋雾颜把东西放下,换了双拖鞋,打算先去洗手台洗个手,再去厨房看看冰箱里有什么,她想着总要吃晚饭。 时间还很早很早,外面的天色泛着紫霞,落日余晖像海水波浪般忽暗忽亮,构成一幅晨昏蒙影的画面。 当房间的灯被打开,似乎更能感觉到阳台的窗口的风,呼啸着夹杂着寒意,厚重的窗帘被风鼓动,气势磅礴地扬起一下又一下。 “去关一下阳台的窗户吧。”宋雾颜回头,看向沉闷的柳淮青,他站在玄关和客厅的交接处,视线始终没离开她。 柳淮青的手里还攥着她送他的玫瑰,花束的纸包已经被他握得有些皱了,他拒绝任何人帮他拿,一直小心翼翼地抱在怀里。 "嗯。"柳淮青应了一声,紧了紧拿着花束的手,没有多说别的,如常从她身边经过,带着玫瑰的香气。 宋雾颜看着他迎风的身影,心忽然就软了下来。 她是不是对他太苛责了? 他们第一次后就分开了,再见面报复性补偿自己。 不想节制,很正常。 而且,那些事情,她也很想,很快乐不是吗? 她拉他出门,只是不想一整天都厮磨在情欲里。 她知道柳淮青不想出门,知道他不喜欢人很多的地方,也知道他内心很恐惧。 但是,他还是陪她一起去了庙会。 他怕她失望,不想她有压力,他想让她成为一个快乐的人。 所以他变成了一个很好哄的人。 其实他一点都不好哄,他傲慢又娇气,是个会因为她说他好哄而想要与她拥抱致死的人。 宋雾颜脱掉身上笨重的外套,去卧室换了件单薄的裙子,走到洗手台前,打开水龙头,低头看温热的水穿过手指缝,水声哗哗的,盖过了身后的脚步。 “洗手也会分神吗?”不知道什么时候,柳淮青从她的身后压过来。 玫瑰掉落到洗手池的台面上,红色的花瓣沾染上潮湿,顺着水流滑到白瓷盆的底部,水渍溅得到处都是。 他伸手越过她的身侧,手指覆在她的手背,带着她轻轻按停水龙头,水声戛然而止。 宋雾颜的腰贴着洗手台,裙子被洇湿了一片,留下大块深色的痕迹,台面还在滴水,带着丝丝凉意。 她看了一眼自己的裙摆,那块潮湿的布料贴在她的皮肤上,变得很单薄,隐约看见颜色。 宋雾颜背对着柳淮青,只能从氧化生潮的镜子里看到些许他脸上克制的神色。 他们靠得很近,原本还十分宝贝的玫瑰花头被他单手摁在洗手台上,一点道理也不讲。 "裙子湿了。”柳淮青毫不刻意地告知。 他垂眸,视线自上而下落在她微颤的睫毛上,灵动而真实的。 宋雾颜腰肢向前倾斜,幅度很小,在狭小的空间里与他隔出微乎可微的厘米距离,温热从手边偷偷溜走,反而让柳淮青无法自持。 可怜的玫瑰花束,上一秒还那么饱满鲜艳,下一秒就被压着撵散,失去了灵动与光泽,在柳淮青的故意下,掉了一整池子。 又好似什么都没发生,柳淮青转手提了提她湿掉的裙尾,“要换件新的吗?” 宋雾颜没有立刻回答。 她打开水龙头,让水浸没柳淮青的手指,花瓣摇摇晃晃地飘在水波里。 台面上的水越积越多,裙子蹭着洗手台的挡水沿,渗湿的痕迹不断扩散,逐渐打湿裙子的所有,感觉到水温降下来后,再骤然摁下开关。 “那就让裙子更湿一点。”宋雾颜抓起一把泡在水池中的玫瑰花瓣,转身看向他,手心的红那么耀眼,陈述或命令的口吻,“你就这样暴力对待我的花。” 她轻轻掀手,还在滴水的花瓣随之飘落在她的裙摆上…… 洗手台的池子里,水降哗啦落下去,清水荡漾着形成旋涡,干净得像是从未有过喧闹。 宋雾颜坐靠在镜子前,肩袖滑落又被她提上去,她看着拥抱她的柳淮青,他的指腹上还残留着方才排水时沾染的水渍。 “你的手指比我长。”宋雾颜侧过头,耳朵紧贴着他的衬衫,手掌与他的手掌对齐,“我喜欢你的手。” 柳淮青握住她的手,一把拉过她,与她鼻子贴着鼻子,他咬了一口她的唇,“所以你白天的时候,看的不是我的手腕,是手指。” “那时候的你,在想什么?”柳淮青追问,握着她的手愈发较劲。 洗手台的水漫了一地,宋雾颜看着他,手随着视线抚摸眼睛、鼻梁、喉结。 那时的她在想什么呢? 宋雾颜轻抿被他咬红的嘴唇,“现在。” 她勾住他的脖子,向前仰着头吻了上去。 爱 一个人都会有私心,宋雾颜霸道地想要,在无人的私密空间里,与他做着只有星星月亮知道的事,就这样一直一直,到永远。 她不是无欲无求的人。 从来都不是。 夕阳落幕,深夜来临。 清洗完身上的疲惫,宋雾颜又换了件新的睡衣,这是她在这里的最后一套睡衣了。她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拿着手机看有什么外卖可以点,她已经累得不想再做饭了。 因为是大年初一,小县城里好多店都不开外卖,宋雾颜来回把那几家店翻了好多遍,也不是很喜欢的。 柳淮青拿毛巾擦着头发,从浴室里出来,走过去坐到她身边,和她一起看手机。 宋雾颜扭头,先是摸了摸他的头发,确定没有很湿,不会感冒后,才开口问正事:“你昨天联系的那个饭店,今天还营业吗?” 柳淮青说:“不知道,我打电话问问。” 电话那头的饭店老板非常肯定地说,营业是一定营业的,就算是只为了柳淮青这一位客人,饭店的大门也会为他彻夜敞开。 柳淮青很满意,转头便支付了一大笔小费过去。 挂断电话,柳淮青转头看向宋雾颜,特别骄傲地抬起下巴,像是一只想要得到夸奖的小猫,翘着尾巴过来,“搞定。” 宋雾颜盘腿坐在沙发上,双手撑着脸颊,她看着他,十分捧场说:“柳少大气。” 柳淮青压了压嘴角,有些不好意思地把手机塞进口袋,“也就一般吧。” 嘴上这么说,小得意分明要爬到耳根,宋雾颜悄悄碰了一下他的耳垂,感觉到发烫后,又飞快地蜷起手指。 柳淮青感觉到耳垂忽然一痒,怀疑地回过头,碍于没有证据,只能看着宋雾颜昂首挺胸,装模作样地和他对视。 他摸了摸自己的耳朵,“你是不是碰我了?” 宋雾颜换了个姿势,手自然地落在他的手边,“你想多了。” 没抓到现成的,不能随便怀疑人,柳淮青盯着她,“那好吧。” “不过,柳淮青。”宋雾颜拽了拽他的袖子,她有别的事想问,“你真一个人过来的,没带助理和保镖?” 柳淮青点点头,靠到宋雾颜耳边,小声说道:“所以我现在要低调行事,以防别人看不惯我,雇凶打人。” “……”真是好不低调的话。 但话又说回来,在沅安的时候,柳淮青开着他那辆全球限量的布加迪出门,张扬起来确实挺招恨的。 想想那画面,宋雾颜忍不住弯起眼睛,“让你待在这里,果然是受委屈了。” 柳淮青俯身侧过头,目光期待地看着她,“那你要和我回沅安吗?” 幸福的记忆是由人产生的,而这个地方,已经没有宋雾颜的幸福记忆了,柳淮青想带她离开。 宋雾颜犹豫地低下头,手不自觉地有一下没一下地扣着,从沅安到夏里县,她逃避的不是柳淮青,而是宋家。 骗她说是正常商业联姻,暗地里又吞尽对方家产,宋雾颜怎么都做不到释怀,她可以是“棋子”,但她无法接受自己是“弃子”。 宋雾颜岔开话题,没有正面回答柳淮青的话,“你跑来这里,柳家那边没问题吗?” 柳淮青慵懒地躺回到沙发上,手指玩弄着她的头发,像是故意的,他也不回答她的问题。 “我好累,腰酸背痛,我好像病了。”柳淮青嘴上说着腰不舒服,但抬手就是扶额头,忽略这点穿帮,那神态语气,还真有几分弱柳扶风之姿。 根本就是林黛玉倒拔垂杨柳,宋雾颜没眼看他,“差不多得了,你怎么还演上瘾了。” 柳淮青收手,正经坐好,“不过说真的,我好像真的有点头疼。” 宋雾颜以为他还在演,没有当回事。 第二天起床,情况就有些不对劲了。 柳淮青发烧了。 59. 发烧 她就说,不能纵欲过度! 卧室里,被子还好好地盖着,她那边也是暖的,但是她还是能明显感觉到身边,从柳淮青身上散发出的,怪异的热。 热气闷在他的身体里,退不下去,也散发不出来,整个人像只燃烧的火炉。 宋雾颜掀开被子坐起来,低头看着熟睡中的柳淮青,伸手摸了下自己的额头,又摸他的额头,烫得不正常。 “柳淮青,柳淮青?”她轻轻拍打着柳淮青的肩膀,试图喊他醒来。 柳淮青迷迷糊糊地睁开眼,抬手抵着额头,似乎头很不舒服,嗓子也干涩得有些发不出声音,含糊地让人听不清,“嗯,早上好。” 他将被子往外蹬了几下,然后手臂一松,又死死地闭上了眼睛,宋雾颜再想叫他,也只有本能的点头和含糊的鼻音做回应。 宋雾颜连忙下床,着急找体温计,拖鞋都穿反了,在客厅里好一顿翻找,又倒了杯温水端回床边,蹲下来把体温计夹到他的腋下,量了下他的体温。 过了几分钟,她抽出体温计,看了一眼刻度,然后放到一边,弯腰又拍了拍他的肩膀,不敢太用力,“柳淮青。” 柳淮青躺在那里,睫毛动了一下,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慢慢掀开眼皮,视线迷糊地落在她脸上,声音沙哑,"我好像有些不舒服……" 发烧烧到三十九度,当然不舒服了。宋雾颜看着他这副样子,无奈又心疼,她拽扶着他坐起来,把水递到他嘴边,“先喝点水,等会儿去医院。” “吃药不行吗?”柳淮青捧着水杯,低头呢喃,他现在浑身无力,根本不想换衣服出门。 要是有药就好了,宋雾颜也不忍心折腾他,她抚了抚他的后背,叹了口气,“家里只有过期好几年的退烧药。” 就连这个体温计都是好些年前的老古董了,还好没丢,还能用。 好在早上就医的人不多,医院走廊安安静静的,阳光从门诊间的窗户照进来,落在人的身上,让寒冷的冬天也有了些暖意。 值班医生了解完柳淮青的情况,又看了一眼他的喉部,最后在病历本上写下几行字,“没什么大问题,就是昨天吹了寒风,加上水土不服,这才发高烧。” 医生合上本子,把单子递给柳淮青,并朝坐在长椅那的宋雾颜笑了一下,尽管她没有凑上前说话,但她的表情过于担心,不注意都难。 “年轻人底子好,留这里挂两瓶水就行,烧退了就可以回去了。”医生这么补充。 宋雾颜总算松了口气,带着柳淮青找到一个挂水的空病床,护士推着小车过来,替柳淮青扎上针,嘱咐了两句后便离开了。 柳淮青坐在病床上,后背靠着枕头,折腾了半天,他也没什么困意,虽然整个人依然很晕头转向。 他解开外套扣子,敞开搭在病床的被子上,露出里面她早晨帮他翻出来穿上的那件毛衣,领口有些歪,是因为被她拽着出门时过于匆忙,没来得及整理好。 宋雾颜很少见柳淮青这么狼狈,早上吃饭也是在去医院的路上随便糊弄的,简直是少爷下凡受苦记。 “你要再睡一会吗?”她搬了个凳子坐到他床边,“时间还早。” 柳淮青摇摇头,他不想睡觉,“我想玩手机。” 宋雾颜帮他找到手机,刚点开手机屏幕,上面就显示电量不足请及时充电,还剩下不到百分之十的电量。 “你的手机昨晚没充电。”宋雾颜遗憾地告诉他,而他们出门刚好还没带充电宝。 柳淮青生无可恋地躺下,又不甘心地坐起来,“你说,医院会有共享充电宝吗?” 宋雾颜没看到,“要不问问护士?” 柳淮青灵机一动,想到了个绝妙的法子,他往床边上坐了坐,腾出一部分位置,“你的手机有电吗?” 宋雾颜的手机晚上充电了,“满的。” “我们可以玩一个手机。”柳淮青举手,输液管随着他的动作晃了一下,吓得他又小心翼翼地把手放下。 看得出比起玩自己的手机,他更想看她的手机。 宋雾颜站起来,在他身边坐下,两个人的距离缩短,肩膀和手臂相贴。 “你想看哪个软件?”她问。 柳淮青跃跃欲试,“哪个软件都行吗?” 万一有什么不能看的,多不好意思啊。 “嗯。”宋雾颜说,“哪个都可以。” 宋雾颜以为柳淮青要说相册之类的,没想到他开口就是,“我想看小视频!” “哈?”宋雾颜的耳根瞬间红透,恨不得当机捂住柳淮青的嘴,还好病房里没有别人,真是生着病也不耽误他语出惊人。 柳淮青眨了眨眼睛,恍然发现自己好像用错词了,小和短还是有区别的,他指了指宋雾颜手机里的正经黑色软件,小声纠正道:“刷短视频。” 天大的口误!差点就社死了。 虚晃一枪,宋雾颜看着他,十分假意地笑了两声,“呵呵。” 但她还是打开了短视频软件。 “为什么你的推荐里全都是做饭的?”柳淮青看着宋雾颜向上刷了好几个视频,忍不住摁下她的手。 豆花牛肉,土豆炖排骨,农家小炒鸡,香煎鲫鱼……中间再夹杂着些少量甜品教程,推荐十分统一。 因为头疼发烧,连带着他嗓子也很不舒服,说话的音色都变得低哑粗糙,像是被磨砂纸擦过一样。 想起自己早上吃的糊弄早餐,以及医生不让他吃辣和重口味的医嘱,柳淮青就更加萎靡不振了。 就算嗓子冒烟,他也要说:“我想吃好吃的。” 宋雾颜这些天都是自己在家做饭,收藏了好多菜谱,以至于手机推荐的全都是这些,对只能清淡饮食的柳淮青,还是太残忍了。 她抿嘴唇,想笑不笑地退出视频软件,好心地告诉柳淮青:“我手机里的其他软件也都是这些……嗯,相册里也都是截图保存的菜谱……” 柳淮青默默往下躺了躺,顺便把被子也盖上,“算了,我忽然觉得有点困了,还是睡一会吧。” “别这样嘛。”宋雾颜拉着他,她还想和他多说会话,一个人刷手机挺无聊的,“你看电影吗?爱情片,我前几天刷到过剪辑,感觉挺好看的。” 当时的她还特意买了个视频会员,就是那几天比较忙,一直没来得及看。 柳淮青冒出头,问:“讲什么的?” 宋雾颜也不太了解,她没看过简介,就知道镜头画面挺文艺的,“就是讲男主对女主一见钟情,然后两个人发生的事情,我看网上评分很高,应该不会很难看。” 柳淮青又坐起来,“那好吧。” 电影刚开始的空镜很有审美,男女主演技和长相都很正常,难怪剪出来的片段能吸引人。 但是,十分钟后。 柳淮青很努力在不装脑子,奈何剧情还是太让他震撼,他指着屏幕上的男主,费解地问:“为什么这个男主见女主的第一面就摸人家大腿?” “额……”宋雾颜暂停住视频播放,想了想回答柳淮青说:“一见钟情?见色起意?可能男主的人设就是变态。” 柳淮青嫌弃地微微抬起下巴,“一见钟情才不是见色起意,差远了。” “不是见色起意的一见钟情……”宋雾颜嘟囔着,她弯着眼睛看向他,眼波流动,“那什么是一见钟情?” 柳淮青感受过,“是我看到你的第一眼,就觉得你很特别,明明可以不用问你的事情,但还是下意识停下脚步。 “我并不知道当时的我怎么 了,只是单纯地想要和你说话,了解更多的你,好像那么做我才能舒服。 “回家的路上,我又想起你的样子,怎么也不能抛之脑后,于是我开始,无比期待再一次见到你。” 和外貌无关,更与情欲无关,是乍一下的怦然心动。 宋雾颜怔了怔,把电影退出去,放下手机,“我忽然觉得,这个电影没有意思了。” 电影演的没有他心动。 柳淮青问:“那你对我呢?” “嗯……”宋雾颜却不知道怎么描绘。 他对她很好,会送她礼物,替她撑腰,她觉得他和别人说的不一样,他是个很好的人,于是她开始在心里为他反驳。 她越来越觉得,他长得很好看,外形无可挑剔的优越,他的情商很高,能让人恨他又爱他,他的审美出众,他的灵魂自由…… 直到某天,她遇上和他不同频的时刻,她听不懂,看不懂,心忽然变得紧张,她迫切地想要知道他的一切。 “马达加斯加的首都是塔那那利佛。”宋雾颜说。 她仍记得那年他的腿“受伤”,他抛下拐杖,站在天台最危险的边缘,同她说的话。 宋雾颜到现在也没明白,“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柳淮青愣了一下,那真的是好久之前的事了,“当时我怕你误会我想要跳楼。” 有位艺术家路过一座经常有人跳河的大桥,为了挽救那些鲜活的生命,便在桥上写下这么一个问题,“马达加斯加的首都在哪里”。 艺术家想用这个无厘头的问题,让那些跳河的人暂时放弃轻生的念头,从冲动中出来。 柳淮青知道马达加斯加的首都是塔那那利佛,所以不论宋雾颜问什么问题,他都不需要思考,就能回答。 如果他真想要跳楼,宋雾颜劝不住他。 宋雾颜笑出声,她记了那么多年,居然只是因为他与众不同的逻辑思维,“但它确实让我好奇你。” 柳淮青看着宋雾颜,“居然那么早之前吗?” 宋雾颜没有直接点头承认,而是故作惊讶地说:“我以为你对你自己的认知很清醒,你长得还是很漂亮的。” 只提美貌,不提其他是吧,他又不是某天突然长成大帅比的,柳淮青撇嘴,“我以为你不是颜控。” 宋雾颜侧过头,抬手戳了戳他的脸颊,她确实不是颜控,“但你这是平均分和顶配的区别,好看到让人走不动路的话,我还是颜控的。” 柳淮青哼了一声,傲娇地说了句,“当然,我这长相到哪都是顶配。” * 打完针从医院里回来,已经下午一两点了,好在医院附近的饭店还挺多,吃饭什么的很方便。 去了一趟医院,柳淮青的烧就退了,虽然状态还是有些虚弱,医生还给他拿了几服药,让他饭后按时吃。 一回到家,宋雾颜就烧了壶热水,喊柳淮青去吃药。 烧水壶在厨房,柳淮青也跟着去了厨房,看着桌台上一把的小药片,犹犹豫豫地不想吃。 柳淮青:“为什么我的身体不能自己治愈呢?吃那么多药,要是能立竿见影就好了。这个咖啡色的小药片一看就特别苦,还有这几个大的白药片……” 宋雾颜站在一边,抿了一口搅拌了好久的热水,不烫不凉刚刚好,她拿走杯子里的勺子,把玻璃杯递给柳淮青,催促说:“赶紧吃药吧。” 柳淮青:“哦。” 他捏起几片药,正打算塞进嘴里,外面就传来了一阵剧烈的敲门声。 非常的狂躁,更像是拳打脚踢地砸门。 柳淮青放下感冒药,看向宋雾颜,“我去看看。” 她大概知道是哪群人,宋雾颜拽住他,“你在这里吃药,我去就行。” 60. 亲戚 “我就说她回来了!你们还不信。人保安都说,六单元十二层有住户。” “昨天大街上,我都看见她了,她还不认,弄得我脸都丢完了!“ “等会儿,你们知道要干……” 房子没有想象中那么隔音,外面的人还在咋咋呼呼地说着话,宋雾颜走到门口,听到了几句。 她突然打开门,声音瞬间安静下来。 外面站着一堆曾经的亲戚,站中间的是宋雾颜六十多岁的姥姥。 姥姥满头银发,眼神浑浊呆板,颤颤巍巍地佝偻着腰,伸头看着宋雾颜,嘴唇一动一动的,咿呀咿呀费力说着话,但没人能听得清。 一旁搀扶着姥姥的人是宋雾颜的大舅和二舅;再旁边,是宋雾颜的大舅妈和二舅妈;还有他们两家的儿子。 那么多年都没联系过,那天庙会,只是被大舅妈看见她回来,就匆匆忙忙召集所有人,还带着年迈的老人过来。 为了什么,宋雾颜都不用想。 “勿勿啊……”姥姥咿呀了半天,终于喊了个清楚话,她被大舅和二舅推着,到宋雾颜的面前,手抖着抬起来,要抓她,“勿勿……” 宋雾颜连忙后退半步,不想被他们碰,“你们来干什么?” “你这孩子!我们好歹还带着礼物过来,你连招待都不招待,什么意思?”大舅见宋雾颜面露嫌弃,也不管这是不是他家,直接摆起了长辈架子,“快让我们和你姥姥进去!” 宋雾颜看了一眼他们手中的两箱不知名的饮料,包装盒上都落灰了,估计是专门挑的过期便宜货。 “表姐,我掂东西都累了,你赶紧让我们坐进去歇歇呗。”大舅的儿子急急忙忙地窜出来,不顾宋雾颜的阻拦,直接就推开她进来了。 宋雾颜被撞得趔趄了一下,表情愈发不耐烦,她看着外面其他虎视眈眈的人,甩开手让出一个位置。 大舅的儿子也就比宋雾颜小半个月,很受家里老人的宠爱,宋雾颜小的时候,经常被他们要求把她妈给她买的好东西拿出来,让给这位肥头大耳的表弟。 这么些年,她这个贪心的表弟可是一点都没变,走起路来,脸上的肉晃荡得还是那么令人作呕。 表弟走到客厅里,左顾右看地打量着,不知道的还以为这是他家,“好久没来了,以前没发现,这客厅还挺宽敞的,不错不错。” 其他人互相看了一眼,再不顾宋雾颜脸上的不悦,争先恐后地都进来了。 客厅的沙发上一下子挤满了人,不知道是不是宋雾颜的错觉,她总感觉房间里的空气变得好臭,油腻的烟酒味、腐烂的老人味,是自私自利的小人的味道。 宋雾颜搬了个凳子,隔着茶几坐在对面,和他们划开界限,她懒得寒暄,直接问道:“你们来找我有什么事?” 大舅妈一听,眉毛竖了起来,手掌啪地一下打在大腿上,声音那叫一个脆响,“你这话说的,我们没有事,就不能来找你了吗?” 她上下扫了宋雾颜一眼,语气里带着埋怨,“我都还没怪你,那天你没认出来我呢。你小时候,我帮过你妈多少忙!” 话音未落,二舅妈也上来搭腔,指责起宋雾颜,“你大舅妈说的对,雾颜,你看你姥姥,自打你走后,整天跟我们念叨你,想你想的不得了。” 两个人一唱一和,跟排练过似的。 宋雾颜抿着唇,一直等他们废话完了,才开口:“见也见到了。既然没什么事,那你们就回去吧。” 客厅瞬间安静了几秒,大舅妈和二舅妈你推我一下,我搡你一下,谁也不肯先开那个口,毕竟有些事做起来太不要脸。 一直闷头坐在沙发角落的二舅终于坐不住,他双手交握在膝头上,脸上摆出一副老实人替人着想的模样,清了清嗓子。 “那个,雾颜呐。我们来这儿吧,也不是一点事儿都没有。” 他顿了顿,目光在宋雾颜脸上飞快地扫了一圈,见她没什么表情,壮起胆子,话也跟着顺溜起来。 “你看你,亲爸爸那么有钱,在大城市吃的穿的都是牌子货。”二舅语气委婉,好似在和她商量,“我们是觉得,你现在也不缺钱,但是你几个表弟,也都到了娶媳妇儿的年纪。” 没有把话说尽,二舅眼巴巴地瞅着宋雾颜,手在裤子上搓了又搓。 那意思明晃晃地在暗示宋雾颜,他都说到这个份上了,懂事的就该主动开这个口,哪还能为难他们这些长辈。 宋雾颜坐在那里,睁着眼睛装不懂,愣是一句话也没说。 眼看着二舅这副老实巴交的样子,连个屁都放不出来,当惯了一家之主的大舅顿时忍不了,指着宋雾颜的鼻子就斥责,“你这孩子怎么这么不懂事!” “这套房子,还有你妈留下来的存款,加起来少说也有一百多万!”大舅嗓门很大,震得墙都在抖,“你要是有良心,就该把它们还给我们。” 二舅妈也赶紧附和:“是啊,雾颜,你亲爸那么有钱,你妈当年跟着他,攒了那么多的钱。结果到头来,一点都没给你姥姥留,你说这过意得去吗?” 宋雾颜的妈妈去世的时候,把所有的钱都给了宋雾颜,那时候宋雾颜还未成年,还没有能力独自生活。 要不是宋雾颜回了宋家,她大概一分钱都留不住。 当时大舅和二舅为了争她的抚养权,还闹了好久,最后谁也没料到,宋雾颜居然去找了她的亲爸。 两家人空欢喜一场。 想要的财产一直没得到,到现在还惦记着。 宋雾颜还记得,她妈还在世的时候,两家人是怎么羞辱她们的,说她妈妈给外面的老头当情人,丢他们吕家的脸,说她是个不中用的女孩,养了也白养。 老太太也经常羞辱她,说她学习跳舞浪费钱,不如把钱给她那些表弟,说她妈肚子不争气,生了个女儿,亏了多少彩礼钱。 亲女儿都不愿意给他们留一分的钱,她这个从小没受过他们一点恩惠的人,又怎么可能再把钱给他们? 宋雾颜就是出去满大街地撒钱,也不会让吕家的人讨着好。 她扯了扯嘴角,刚要打算开口,就听见身后柳淮青的声音。 “大小姐,这都谁啊?”柳淮青拿着玻璃杯走过来。 宋雾颜回头,看他不知道什么时候换的衣服。 白色打底领口微敞,外面套了件烟灰色的毛衣,质地柔软舒适,下半身是一条号色更深的宽松西裤,裤脚松松的垂在拖鞋上,整个人慵懒又吸引人。 是比她早上随便给他找的衣服好看,但是,身上居然没有别的花里胡哨的装饰物? 宋雾颜怀疑地将视线往上移了移,看到柳淮青高挺的鼻梁上,架着一副金丝框眼镜,她愣了一下。 和平时不太一样,薄薄的镜片后面,那双眼睛被遮挡拢住,垂眼看人时多了一层疏淡的距离感。 就算是摆出不耐烦和厌恶的表情,也能在从中品出别样的高智矜贵感。 宋雾颜收回视线,唇角极轻地弯了一下,又问他:“吃完药了吗?” “吃完了。”柳淮青把杯子放下,也找了一个板凳,坐在宋雾颜旁边。 以前没发现,这客厅居然那么小,而那么小的客厅里居然能容纳那么多妖魔鬼怪,真是个奇迹。 柳淮青看了看对面坐着的一大帮人,“亲戚?” 宋雾颜承认,简单指了一下,“嗯,那个是我姥姥,还有我大舅,二舅……” “各位叔叔婶婶好。”柳淮青站起来,浅浅俯了下腰,自我介绍说,“我是雾颜的未婚夫,我姓孟。” 客气是怪客气,就是这介绍太胡言乱语,宋雾颜:“……” 宋雾颜原本还不理解,柳淮青临时换衣服干什么,但听到大舅妈的儿子小声和他妈说话,忽然就明白了。 柳淮青这套衣服,有logo。 “妈,妈!”大舅妈的儿 子撞了撞大舅妈的胳膊,“这个人身上穿的,是那个大牌子的高定,一件衬衫要两万。” 听到这话,大舅妈和二舅妈打量柳淮青的表情变得微妙起来。 大舅方才还气势汹汹,拿长辈的身份压人,此刻俨然满脸的谄媚,“小孟是吧,呵呵。我们这来的匆忙,也不知道你来,都没准备什么好东西。” 柳淮青抬眉,指着地上那两箱过期的饮料,“你们不是送了吗?” 他们也知道那些不是好东西。 “不过……”柳淮青笑了一下,看向那位很是识货的表弟,“我不是什么有钱的富家子弟,身上这一身都是假货。” 表弟只认得logo,根本分不清假货真货,看柳淮青这么说,立马低声咒骂了一句,“绝了,居然是假货。” 连带着大舅妈也仰起脖子,趾高气昂地叉腰,“虚荣!” 柳淮青当没听见一样,提了提摆在茶几上的茶壶,沉甸甸的,里面的水还是满的,是前天晚上烧的热水,一直放在这里,早八百年前就凉透了。 冬天就适合来点凉的,清醒清醒,免得一天天就知道痴人说梦。 柳淮青弯着眉眼,慢条斯理地数起茶几上的杯子,一共七个杯子,不多不少,刚刚好。 “我家三代从政,我爸又经常出现在新闻里,我怎么会穿真的奢侈品呢?”柳淮青一边说,一边悠哉地往杯子倒水。 他抬头,真诚地说:“我想,你们应该明白吧。” 吕家的人个个都会变脸术,一会谄媚,一会又趾高气昂,态度变化比过山车还跌宕起伏。 宋雾颜看着他们的脸红一阵白一阵的,跟杂耍一样,嘴角忍不住翘起弧度,怕被发现自己在偷乐,又给憋了回去。 柳淮青这张口就来的本事,偶尔也挺有用的。 随便捏造的人设都跟真的一样,天天出现在新闻里的,能有几个姓孟的,他们不一定知道,但毫无疑问,肯定是京市的大人物。 其他人不怎么关注,但是二舅经常看新闻,他犹犹豫豫地问:“难道是那个孟?你爸爸是孟……” “不是。”都不等二舅说完,柳淮青打断他,“我跟我妈姓,我爸姓徐。” 那可比姓孟还大胆。 姓徐的,就那一个人,再不爱看新闻的人也都知道是谁。 那还真是顶顶好的背景。 宋雾颜在心里吐槽,柳淮青果然受不了一点憋屈,编人设也要编个最炫酷的人设。 “你……”二舅吓得都不敢说话了。 大舅妈的声音都弱了下来,“你真是那个人的儿子?” 柳淮青不语,只是一味地平分七个杯子里的水。 “你这孩子,怎么不早说呢。”大舅干咳了一声,还想去接柳淮青手里的水,手都伸出来了,也不见柳淮青递给他。 虽然柳淮青对他们没好脸色,但不妨碍他们攀附柳淮青。 大舅妈乐呵呵地把大舅的手拉回去,屁股往沙发上挪了挪,“咱们以后都是一家人,你说你藏着掖着的,这不是见外了嘛。” 她边说,边偷偷拿胳膊肘杵了一下二舅妈。 二舅妈立刻点头如捣蒜,“是是是,雾颜是我们看着长大的,就跟亲闺女一样。小孟要是想娶我们吕家的姑娘,可得拿出点诚意。” 大舅妈又强调,“你表弟到现在还没稳定的工作,我看小孟那么有能力,随便托个关系,先把你表弟的工作给解决了吧。还有钱和房子的事……” 真会拿别人家的清誉仕途开玩笑。 坐到这里才几分钟啊,都睡着,做起美梦上了。 眼瞅着每个杯子的水都一样多了,柳淮青才放下空空的水壶,也不急着递给吕家的人,而是全摆在宋雾颜的面前。 他抬眼,目光冷冷地扫过吕家人的脸,随后突然温和地笑起来,“都是亲戚,你们过来一趟也不容易,我和雾颜肯定不会让你们白来。” 61. 回家 这时候,外面又响起一阵敲门声。 柳淮青似乎很清楚什么情况,推了下宋雾颜的手背,拿起其中一个杯子,塞到她的手里,站起来和她说:“我去开门,你继续招待客人。” 宋雾颜低头,看向手里盛着凉水的玻璃杯,又抬头,看向面前那群随时准备抢她钱的亲戚。 不就是要钱吗?她也会。 “我和……小孟来这里,也没多少钱,不如,你们先给我点钱。”宋雾颜拿起手机,把收款码打开,放到茶几上。 见坐在那里的大舅二舅一个都没动,宋雾颜忍不住冷笑一声,“不能只许你们找我要钱,不许我找你们要钱吧。” 大舅咬牙,“我们要的是你妈的钱,这是她欠我们的!你知道她给吕家丢了多大的脸吗?” 宋雾颜握紧手里的杯子,直接将水泼向他,“既然你嫌弃我妈丢人,那要她的钱干什么?” 众人僵硬在原地,半天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一向好欺负的宋雾颜居然转性子了! 水珠顺着大舅的额角往下淌,淌过鼻梁,淌过嘴角,淌进他因震惊而大张的嘴巴里,狼狈又搞笑。 大舅妈猛地站起来,“你反了天了,居然拿凉水泼你大舅!” 桌子上的水杯多的是,够他们一人一杯,宋雾颜顺手抄起另一个盛了水的杯子,二话不说地泼向在那叫个不停的大舅妈。 冰凉的水精准砸在大舅妈那张还在嚷嚷的嘴上,剩下的话被凉水硬生生灌回了嗓子眼,呛得她猛地往后一缩,连咳了好几声。 “这是我家。”宋雾颜把空杯子搁回桌上,轻快地同他们说,“我想破谁就泼谁。” 她看这群人不顺眼太久了。 一群人脸看着是干净,实际上脏得要命,脸皮还厚如城墙。 宋雾颜有的是力气,她拿起杯子,丝毫没有厚此薄彼,给每个吕家人都来了一杯子,也好好洗洗他们脸上的污秽。 柳淮青给她倒了七杯水,摆得整整齐齐,就是让她玩泼水的。 她当然要玩得尽兴。 老的小的,一个都不放过。 肥头大耳的表弟被泼了一脸的水,直接就急了,撸了袖子就要来揍宋雾颜,“我们那么多人,你居然敢!” 他的拳头刚举起来,还没来得及落下,客厅玄关处就传来一道不紧不慢的声音。 “警察同志,就是他们,上门闹事,还动手打人威胁。” 柳淮青引着两名警察,朝客厅沙发这边过来。 表弟的拳头还悬在半空,两名穿着制服的警察,眼神犀利,目光顿时落在他那只高举过头的拳头上,“干什么呢?” 大舅湿漉漉地转过头,看到警察来,眼珠子一转,想到柳淮青的身份,脸上的水都没擦,瞬间吓破了胆,嘴唇不停地哆嗦,“警察同志,误会,都是误会!” 大舅妈也反应过来,退了两步,手忙脚乱地抹了一把脸上的水,扯出一个笑脸,“警察同志,我们是亲戚,自家孩子闹着玩儿的。” 其中一个警察目光平平地看了眼狼狈的吕家人,又看了看站在那里毫发无损的宋雾颜,语气公事公办,“有人报警说这里发生纠纷,还涉及暴力威胁,我们过来了解一下情况。” 柳淮青从玄关走到宋雾颜身边,表情十分无助,对警察说道:“同志,能不能先把这群人赶出去?我都不认识他们,还让他们赖在我家了。” 两个警察相互确认了一下,便把吕家的人都请出去教育了。 这下客厅总算安静了。 就是那一家子人跟土匪过境一样,弄得沙发和地板乱糟糟的,连个下脚的地方都没有。 宋雾颜看着眼前的凌乱场景,收拾都不想收拾,她叹了口气,有些头痛地说:“我看着沙发不能要了。 “那就扔了,买新的吧。”柳淮青站得松散,双手插进西裤口袋里,毛衣袖口微微往上缩了一截,“嗯,我们明天就去店里看看?” 宋雾颜摆手,“算了,直接把这房子卖了吧。” “哈?”柳淮青歪头,看向宋雾颜。 宋雾颜说:“这房子,留着也没用。” 她以后不会再来这里了。 最后一次。 “明天陪我一起去看看我妈吧。” 柳淮青怔了怔,欲言又止,“我记得……” 在沅安的时候,柳淮青亲眼看见宋雾颜抱着她生母的骨灰,送去了海葬。 她告诉他,她希望她的妈妈以后能自由。 “我妈的骨灰是被我带去了沅安。”宋雾颜说,“但是,这里也有她的墓。” 她偷走了她妈妈的骨灰,吕家没一个人知道。 从到处都是看不见的大山,到四方辽阔的世界,宋雾颜终于带着她做错了的妈妈,自由了。 墓园凄清,冬日的雪化了大半,只在背阴的墙角还残留着几道灰暗的痕迹,暖阳斜照下来,把湿漉漉的地面晒出一层薄雾,整片墓园被笼罩在雾中,苍白而柔软。 风从远方的丘壑里吹过来,裹着泥土和枯木的气味,少了些冬天那股刺骨的寒意。 宋雾颜不知道还能带些什么,就在园外买了束花,都是固定的搭配,样式也不算多好看,只是颜色鲜艳,在灰茫茫的墓园里格外扎眼。 柳淮青一直跟在她身后,安安静静的。他今天又换了套新的衣裳,昨天的眼镜被他放在床边,睡觉的时候压坏了,自然也没得戴了。 天还是有些冷的,宋雾颜不怕冷,但一回头,就看见柳淮青的鼻尖冻得微微泛红,“我让你多穿点吧,这边不比沅安,还是冷的。” 柳淮青就喜欢这么穿,“我吃药了,没事。” 宋雾颜摇摇头,继续往墓园深处走。 墓园的石阶上还留着未干的潮气,踩上去的脚步声闷闷的,她靠着多年前的记忆,在墓园深处靠东的位置停下来。 她妈妈的墓碑上没有照片,只刻着简单的名字和生卒年月。 大概是很久没人来打扫,墓碑看起来比周围其他的墓碑破败许多。碑前落了零零散散的黄叶,缝隙里的杂草倒是生得顽强,在冷冬只枯了一半,还有另一半是青绿色。 宋雾颜蹲下身,拿袖口拂去碑前的落叶,将买的那束花搁在上面,“虽然我知道里面没有我妈妈的骨灰,但我还是很难过。” 她看着碑上吕颂春的名字,轻轻说道:“我以为吕家的人要是还有良心,找我要钱前,至少也该扫一下我妈妈的墓。” 但看这个样子,想来这么多年,他们一次都没来过这里,也一次都没给她妈妈烧过纸钱。 柳淮青伸手,摸了摸她的头,“以后,不会再有吕家人出现在你面前了。” 宋雾颜没有回应这句话,垂眸将视线落在碑前缝隙的杂草上,她慢慢地开口,“我以前总想,要是我妈妈没把我生下来就好了,这样我就不是私生女了。” 柳淮青的手停在她发顶,耐着性子,没有急着和她反驳。 “但是现在,我突然就明白了。”宋雾颜抬起头,声音里的放下是装不了假的。 她笑了笑,但那笑比哭还难看。 吕颂春年轻的时候,没有感受过爱,就因为那一点微乎其微的关心。 一步错,步步错。 “我妈妈这辈子,没有朋友,亲人也不爱她。如果没有生下我,怕是早就被人遗忘了。或许,墓也不会有,什么都没有。” 不知何时,风又大了些,把宋雾颜膝盖边一片枯叶卷走了,打了两转,落到远处的草丛里。 宋雾颜直起身来,又看了一眼墓碑上的名字,伸手最后碰了碰刻在碑上的吕颂春的名字。 “走吧。” “宋雾颜。”柳淮青快步牵住她的手,同她肩并着肩,“你伤心吗?” 宋雾颜回他:“不伤心,我只是觉得她可怜。” 人已经不在了,伤心也好,可怜也罢,离世的人也都感受不到,而且都过去那么多年了,再矫情,就有些演给自己看了。 倒不如过好自己的生活。 宋雾颜深吸一口气,安抚好自己的情绪,转身看向柳淮青,“我们回家吧。”< /p>“嗯,回家。”柳淮青弯起眸子,依着她答。 宋雾颜看他这样,就知道他没明白自己的话,“我说的是沅安,柳淮青,我们回沅安吧。” 再在这里待下去,她怕柳淮青会一直感冒不好。 柳淮青听清楚她的话后,眼睛都睁大了几分,“真的?” “真的。”宋雾颜无奈地回他。 这地方本来就没有什么好留念的,她的妈妈不在这里,她以后也不会再来了。 她这次回来,是想最后再看一看,拿走她妈妈留给她的所有东西。 宋雾颜戳了戳柳淮青的胳膊,和他打趣,“我看你,想家想疯了。” 柳淮青可不想念得很,“我的超大双人床!终于可以了吗?” 总觉得他不是在想念他的床,而是别的事,宋雾颜眯起眼睛,眼神怀疑,“你就那么想回家睡大床?” 柳淮青被她看得发毛,心虚地别过头,拔高声音,“我那张床可贵了。” 在睡觉这件事上,宋雾颜还是挺了解柳淮青的。 这是墓地,她暂时不和他斤斤计较,“回家再说你。” * 宋雾颜和柳淮青回沅安市之前,还去了趟赵慕远的甜品店。 那天正好是赵慕远的蛋糕店年后第一天开业,宋雾颜怕他忙不过来,还提前和他招呼了一声。 她在这里也没干几天,就要离职了,还怪不好意思。 赵慕远让她别放在心上,年后这段时间也不忙,再招人也挺容易的。 蛋糕店里,面包和奶油混合的甜香扑了满脸,一排玻璃柜里的可颂和丹麦酥在暖光灯下泛着金黄油亮的光泽。 尽管店里没什么客人,但从外面看着,很是吸引人。 “老板!我和我男朋友来拿订的蛋糕。”宋雾颜一推门进来,挂在墙上的风铃随之响了起来。 只见这家蛋糕店的老板,赵慕远坐在店里唯一的摇椅上,摸鱼。 赵慕远一听是宋雾颜,连忙把手机放到一边,擦了擦手,从椅子上跳下来,“早就给你做好了。” 蛋糕还是之前那款爱心草莓蛋糕,只不过柳淮青付了很多的人工费,所以这个蛋糕是赵慕远拿了十二分的精神,做出来的超级豪华promax版。 赵慕远把蛋糕从保鲜柜里拿出来,递到宋雾颜面前,“快看看,这可是最成功的一个。” 柳淮青往前走了走,挡在赵慕远和宋雾颜之间,他一把接过蛋糕,“谢谢,蛋糕我们拿走了。” 赵慕远没想到柳淮青这么客气,虽然说这客气得很是不情不愿,但是,他摸着下巴,看着柳淮青啧啧了两声。 “雾颜,你男朋友长得跟纸片人一样。”赵慕远毫不夸张地称赞,他上一次大雪天没仔细瞧,这一次是真看清楚了,“真厉害。” 赵慕远这么夸,是真心感叹柳淮青帅得惊为天人。 柳淮青微微抬着下巴,宋雾颜再带他来这里前,特意和他强调过,只能说谢谢再见之类的词,不许多说话。 赵慕远人挺好的,他要是乱没事找事,她是真的会生气。 宋雾颜拽着柳淮青的外套,青涩又放松地说:“我也觉得。” 平时特别谦虚的宋雾颜头一次这么不谦虚,赵慕远看宋雾颜这反应,笑了起来,“也是让我看见真实的宋雾颜了。” 宋雾颜在他店里打工的时候,做事勤快,人也安静,不怎么说话,就是整天把客气挂嘴边,赵慕远和她开玩笑,她都不笑的,像个冷冰冰的机器人,好没意思。 可能是春天要来了,她这个冷冰块,居然开化了。 赵慕远说:“看到你这样,我挺为你高兴的。” 宋雾颜和他寒暄了一会儿,便要离开了,“有机会再见。” 赵慕远靠在柜台边上,朝都要走到门口的她招了招手,“欢迎下次光临!” 风铃叮当响了一声,宋雾颜已经走进蛋糕店外的日光里。 宋雾颜抬起手,遮挡住头上刺眼的太阳。 今天,她要回沅安市了。 62. 遗物 沅安市的高铁站外,来接他们的司机已经等候多时,经历几个小时的车程,终于还是又回来了。 宋雾颜站在那里,看着不远处沅安的地标,还有那些繁华的街道和建筑,忽然有种自己在做梦的错觉。 想她第一次来沅安的时候,从高铁站里出来,似乎看到的也是这样的风景。 可能是察觉到身边人不对劲,柳淮青抬手摸了摸她的头,“别看了,人家司机都要等着急了。” 宋雾颜缓过神,拉着其中一个行李箱,大步往前走,“我刚刚是在找司机,跟着我,我看到车牌了。” 这次回来,宋雾颜带了很多行李,后备箱都塞满了。 俩人一起坐在驾驶后座上,回去的路上,宋雾颜睡睡醒醒,不知道过了多久,她睁开眼睛,有点犯迷糊,转过头和柳淮青说话。 “你说,我该怎么见秦钟英?”宋雾颜难免有些发愁,虽然她想起那事,仍然心悸难安,“我不讨厌她,也不想和她闹太僵,柳淮青,我好像又要心软了。” 柳淮青手里还拿着手机,他好像忘了和她说,“不用怕,秦钟英不在沅安。” “什么?” 宋雾颜不在宋家的这几天,宋家发生了好多事。 秦钟英主动去见了秦钟穗,两个人具体发生了什么,柳淮青也不太清楚,他只知道,秦钟英在见过他妈后,好像一下子遁入空门了。 什么养女,她连亲儿子都不想再管。 可能是发现她那个呆傻的妹妹并没有自己想象中过得那么苦,再看自己这些年的执着,像是老天开了个天大的笑话。 折腾来折腾去,不如放手过自己的日子。 柳淮青说:“宋自询病情加重,秦钟英马不停蹄地飞去了M国,亲自照顾宋自询。” “照顾……宋自询?”宋雾颜皱了皱眉毛,这听起来还真是怪不真实。 确定是照顾而不是监视? 担心宋自询病情好转,又怕宋自询真的死了。 没必要把事情弄得太明白,柳淮青语气平淡,“她也是该休息一阵了。不然,整天管这管那,管到我头上,我家里人是真的会不高兴。” 宋雾颜:“那我哥呢?” 虽然年前的时候,季意初告诉她,宋斯齐跟着她回老家了,但这都好几天了,也应该回来了吧。 “他?”这个是真的忘了,柳淮青把手机收起来,认真琢磨了一下话术,“他也不在沅安,出去跟你朋友搞恨海情天去了吧。” “……”宋雾颜表情微妙地扭曲了一下,她还是别问了。 开车也开到市区内了,宋雾颜把头转向窗外,假装在看外面的路。 沅安市的绿化和平城差得还挺多,这边的花草树木更多一些,繁杂又茂密。 天色渐渐暗下来,路灯逐一亮起,把道路染成暖橘色。 车在一处路口等行人通过时,绿灯亮起,车子继续发动行驶。 宋雾颜看着熟悉的地方,但不太熟悉的车子行驶路线,越琢磨越不对劲儿。 这好像不是回宋家的路! 没等宋雾颜开口问,柳淮青便一个惊讶,“对了!柳宅那边今晚有个宴会,你可以先跟我回去一趟,宴会结束了,我再送你回宋家。” 把“可以”两个字去掉,他根本没给她选择的机会,早不说晚不说,车子马上都要到柳宅了。 宋雾颜的腰从椅背上起来,紧张地转过头,“什么宴会?” 柳淮青笑着,说得随意,“普通宴会,到时候会有叔叔伯伯给你压岁钱。他们给,你就收着,不用拒绝。” 带她去要压岁钱啊…… 宋雾颜挺起的腰板又落了回去,柳家的那些人一向很大方,她每次过年见他们,就算没什么关系,他们也都会给她一个超大的红包。 柳家嘛,每个沾亲带故的人都有钱。 * 今晚的柳宅格外热闹。 柳淮青和宋雾颜到达柳宅时,还不算太晚,灰蓝的暮色刚刚笼罩天地,门廊的灯已经提前亮了。 光从挂在檐角的灯笼里漏出来,上面的水墨丹青栩栩如生,给这枯冷的季节增添许多生趣。 管家提前准备好了一切,他们一下车,便有佣人请他们去房间换衣服。 也不是要求穿什么很隆重的礼服,只是换了套正式一点的着装,再加一下象征身份的配饰。 纯白色的连衣裙,没有很复杂的工艺,但剪裁很合适,面料也是宋雾颜喜欢的,裙子刚好到脚踝的位置,轻便又优雅。 在造型师的建议下,宋雾颜把头发盘了起来,别了支红宝石花簪在头上,正面着镜子几乎看不到,不引人注目,也不张扬。 宋雾颜很满意这身打扮,从更衣室里出来,才知道自己头上戴的发簪,和柳淮青的胸针算是一对。 柳淮青穿了身深灰色的定制西装,里面的衬衫扣到最上面一颗,领口系得也特别规整,没什么特别,也挑不出毛病的正装。 胸前别着的红宝石胸针,是他唯一的小心思,很亮眼。 “走吧。”柳淮青单手插兜,走到宋雾颜面前,掌心朝上,向她伸出手,“我们一起。” 宋雾颜把手放进他掌心里,被他牵着往外走。 走廊里灯影柔和,两侧墙上挂着些字画,她一边走一边偏头看他,“这场宴会对你来说很重要吗?” 他平时不爱穿这么循规蹈矩的西装,除非有什么约束了他。 “不重要。”柳淮青拽了拽脖子上的领带,他有多久没这么正儿八经地打领结了,“只不过,我是这场宴会的举办者。” 宋雾颜脚步顿了一下,诧异地问:“今天这场,不是柳家的家宴?” 是柳家的家宴,能出席的也全是宗亲,但有一件很重要的事。 柳淮青补充说:“我爸现在不在沅安。” 柳孟聿把柳宅的所有事都交给了柳淮青,他几乎算半个柳家掌权人,想不想应酬都得应酬,穿着自然也不能随心所欲。 好在柳家没有以前那么人口复杂,柳孟聿也就他一个儿子。 他说着带她走出小楼,在长廊里七绕八绕,走到另外一处更宽敞的大院,半敞的实木双开门内,是到场宾客们此起彼伏的谈笑声。 门框旁边是一条通往别院的回廊,廊下的灯很亮,远远能看见院子里的山茶花,掉了满地的红,艳丽得摄人心魄。 “等会儿你要是不想和人说话,打完招呼就可以离开,宴会厅旁边就是别院。”柳淮青停在宴会厅的门前,特意指了下去别院的路,生怕宋雾颜找不到地方。 宋雾颜来过好几次,这地方很熟。 柳淮青似乎也想到这茬,又说:“或者,你让佣人带你去其他地方也行,别迷路就行。” 宋雾颜侧头看着他,他站在灯下面,侧脸的轮廓优雅,领结被拽得有些歪,露出衬衫领口一小截锁骨,整个人看着比方才松弛了些。 她转到他面前,抬手帮他重新正了正领带,还有衬衫领口,“我就是个无脑的收压岁钱机器人,应该还挺让人放心的。” 柳淮青笑了笑,看着她的脸,“我怕你不喜欢里面的人。” 宋雾颜收回手,抬起眼睛看他,表情认真,“我觉得,里面的人不喜欢我,这件事更令人担心。” “那这个担心很多余了。”柳淮青昂起下巴,“我虽然没什么威望,但是让别人尊重我的女朋友,还是足够的。” 就算真的有瞎眼的不喜欢宋雾颜,那也得给他憋着。 这里是柳宅,他的地盘。 宋雾颜还没反应过来,柳淮青便牵着她的手,推门走进了宴会厅。 从外面看不出什么,走进宴会厅才知道里面别有洞天。 水晶吊灯一盏盏挂在极高天花板上,像是倒着的永生烟花树,绚烂又辉煌,盘旋而上的楼梯气势辉煌,扶手都泛着金灿灿的光泽,每一处细节都在彰显有钱任性。 “淮青,你几个叔伯正念叨你呢,终于来了。”一位珠光宝气的妇人摇着手里的香槟,神色激动地走过来。 她看到柳淮青身边的宋雾颜,俩人手挽着手,先是愣了一下,但很快就反应了过来,“这是……宋家那姑娘吧。挺好的,挺好的,和淮青站一起,真是郎才女貌,般配得很!” 众所周知,宋柳两家属于连襟关系。 柳淮青和宋雾颜真想光明正大地在一起,还真需要说明一下,而宋雾颜这个身份,怎么认都不妥当。 这妇人怪是会端水,一边喊宋雾颜是宋家的姑娘,一边又说俩人般配。 给足了宋雾颜面子,还能让柳淮青满意。 柳淮青凑到宋雾颜耳边,和她介绍:“这是我四姑姑。” 宋雾颜低头,“四姑姑好。” 妇人的笑脸一直都没落下来过,她从包里拿出事先准备好的红包,塞到宋雾颜手里,“好孩子,这是姑姑的一点心意,新年快乐。” 宋雾颜顺势接下,“谢谢姑姑。” 宴会上的人个个都是人精,早就观察着这边的情况,看到妇人的态度后,顿时明白局势,争先恐后地过来,说恭维人的漂亮话。 除了四姑姑,剩下的都是些远得不能再远的亲戚,宋雾颜听着柳淮青介绍,不停地点头喊人收红包道谢。 宴会厅的中央,宋雾颜和柳淮青站在一起,手里的红包都快拿不下了,琢磨着亲戚都认完了,她也该溜之大吉了。 “应该没人过来了,我先出去透透气。”宋雾颜换了个姿势抱着红包,歪着头小声和柳淮青说。 柳淮青看了一圈宴会上的客人,“不对啊,我大伯还没来。” 他的大伯,就是那个当初柳孟聿为了让她离开柳淮青,拿亲子鉴定报告,谎称她是柳淮青大伯的女儿,柳鸣谦? 宋雾颜记得,柳淮青的大伯争家产失败,逃出国了,以前在柳家从来没见过这号人。 柳淮青说:“他前些天刚回国,怎么说也该给我这个亲侄子和你这个侄媳妇不少的压岁钱吧。” 他四姑姑就给了好大一个红包,别人的都没有四姑姑给的厚。 宋雾颜拿了那么多红包,真的有些累了,“我就出去透透气,等会儿就回来,不耽误见你大伯。” 柳淮青帮她把怀里快要掉出来的红包往里面塞了塞,“也行,你有事记得喊佣人。” 宋雾颜刚转身在佣人的带领下走出宴会,就听到宴会厅内突然一片哗然,议论声落入她的耳朵,说是柳家另外一位柳先生从楼上下来了。 一山不容二虎,柳家就一位柳先生,还没死呢,另外一位柳先生,想必指的是柳鸣谦。 这般高调的出场方式,比柳淮青这位走正门的正经柳少爷还要引人注目。 宋雾颜回头看了一眼,只看到众人围成一团,将那位柳先生遮掩得死死的,连个主角背影都看不到。 冷风穿过走廊,冻得她缩了缩脖子,更加抱紧怀里的红包,快步往别院走去。 嘴甜两句就能赚到那么多零花钱,宋雾颜裹着厚外套,在别院的亭子里数着红包里的钱,烦恼抛之脑后,心里美滋滋的。 别院的花已经是新的一轮,旧的铺在地上,新的挂在枝头,一朵挨着一朵,依旧红红火火,开得肆意妄为。 宋雾颜把钱收好,又吃了点佣人送来的点心,抬头看见院子墙边的红花,心痒难耐,走过去伸手去碰。 山茶的叶片油绿发亮,花瓣摸上去凉而滑,宋雾颜的指尖刚触到丝绒般的花朵,风一来,枝叶颤了颤,整朵花掉在了地上。 “这么冷的天,小姑娘,你要是喜欢,就让人折下来,送进房间里就是,何必自己来摘?” 声音从身后传来,语气沉稳温和,没有很严肃,却给人一种莫名的压迫感。 宋雾颜的手悬在半空,猛地回过头。 月洞门那边走过来一个人,五十多岁的年纪,身形清瘦挺拔,头发灰白参半,眉骨高耸,眼窝略深,不笑时也带着几分审视,不怒自威。 他身后半步远的地方跟着一位助理模样的年轻男人,手里拎着一只公文包,步子轻而快。 宋雾颜一下子就猜到了对方的身份,是她刚刚没有看到的,柳淮青的大伯,柳鸣谦。 宋雾颜应该不认识他的。 柳家的聚会上从来没有出现过他,柳淮青也没给她看过照片。 但是他那张脸,宋雾颜曾经见到过。 她想起吕颂春在圣经里夹的那张照片,前些天她收拾她妈妈遗物的时候,还翻开看了一眼。 面前的这个人,是照片里的年轻男人。 顿时,宋雾颜明白,为什么柳孟聿编造什么不可,偏要编造她是柳鸣谦的女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