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醉枣》 1. 第 1 章 黄昏时落了雪。 都说雪是有形状的,是六角冰棱的模样,晶莹剔透。可现在的雪虽大,簌簌落下来的更像是白色的棉绒团子,看不出形状。 盯久了,视线开始混乱。雪团在苏简眼前骤然放大,朝面门袭来。 “这孩子发啥愣呢。” 冰凉的手指贴上了苏简的脖子,接着一只手狠拍了她的肩膀,惊得她退后一大步。 “啊。”苏简惊魂未定,“哦,没啥。” 原来刚才什么雪的都是幻觉。她现在还傻站在高一二班门口,等着班主任老师过来,完成她转班的最后一步。 身后,妈妈宋蕴发出不满的警告。 “赶紧打起精神来。苏老师马上来了。” 话音刚落,走廊尽头有个中年男人露了头。他往母女俩这边看了两眼,往暖气片处按灭了烟,走过来。 宋蕴立刻变脸,眉开眼笑地搓手迎上去,“苏老师,我带着苏简来报道。” 苏简在身后磨磨唧唧的,半天没动一下。宋蕴的笑容立马从明媚转了黑,拎着苏简的胳膊,给她拽到前面。 苏简抬眼瞄了苏老师一眼,小猫似的,“苏老师好。” “嗯。” 苏老师淡淡应了声,显然知道苏简今天来是要转班。他掏兜摸手机,“我去打个电话。” 啊? 母女两人对视一眼,眼神微妙。 待苏老师走远,宋蕴的笑淡了下去,再开口有些咬牙切齿的意味,“哼,给校长打电话确认去了。这人还挺仔细……进重点班这么大的事儿,我难不成还能诓他?” 哦。原来是二次确认。 苏简说不上是什么心情。在同情她自己的时候,她也有点同情苏老师,如果她要是个成绩好的人,苏老师这电话费不就省下了。 她低下眼,目光随意晃进二班的里面。 班级没开灯,里面黑洞洞的。最明亮的反倒是刚才她对着发呆的那扇窗。 真是飘下来的雪,都比这个班级有温度。 苏简没忍住,小声抱怨道,“非要换班吗?我在普通班也一样。” “一样个屁!” 宋蕴低声吼她,“你知道学习环境多重要吗!知足吧你,你刚想好好学习,就能有机会来这儿,还不知道珍惜!” 苏简:“我……” 还没来得及还嘴,苏老师身形又出现在走廊口。 苏简讪讪后退闭紧嘴巴。 苏老师走到班门口,叫了两名男同学,让人去空教室拿套桌椅。随后对着苏简淡道,“现在班里没有空余座位,你先坐讲台旁边吧。” 苏简眼看着两名男同学把她的椅子放在了vip专座。 “进去吧,做个自我介绍。”苏老师道。 苏简盯着那椅子,精神和腿正在拉扯,半天没动。 宋蕴不好意思地冲苏老师笑。在看不见的地方,她狠劲推了苏简一把,“去啊。发什么愣。” 苏简是被推着入了二班门口。 因着门口的动静,班里的同学们终于都抬了头,一双双眼黑洞洞,还有人脸上有点被打扰的不耐烦。 苏简心脏沮丧地跳动着。 哎。以往她所在的十六班也有过新同学转进来,那时,底下的同学都会欢呼的。 ……好吧,就算没有欢呼,起码也会行一下兴奋的注目礼吧。 底下一片冰寒,把苏简的脚也冻住了。刚在心里使劲说服自己往里走,突然看到底下有一人,突兀地冲她招手。 那是她的好友赵与时。 苏简没忍住,终于笑了。此时的脑子就像是被打了麻醉剂似的,反应过来时,她已经站在了讲台中央。 “大家好,我叫苏简。” 底下一片安静,好像还在等着她的后文。 她本来想入乡随俗,快速结束这尴尬的介绍。可这安静把她推向了更尴尬的境地,她赶紧结结巴巴又扯了两句。 “呃……以后和各位就是同学了。希望大家多多指教。” 她的目光紧盯着赵与时,像是在对她一个人说。 噼里啪啦的掌声终于响起。 苏简习惯性地看向承载她安全感的赵与时,可是眼神一扫,她一愣,竟然……是应弈淮在带头鼓掌。 苏简长吁一口气,终于露出了一个放松的笑容。她转向应弈淮的方向,无声轻道谢谢。 她拖着书包落座。 既来之,则安之吧。 苏简平复着自己的心跳,开始对自己碎碎念洗脑。这班里不仅有赵与时,还有她的诸多发小们,都是人,都能适应,她……也不过就是学习差点嘛。 还是不要活得如此小里小气。 叮铃铃—— 放学铃声不合时宜地响起。明天就要开始放为期一周的“寒假”,周围终于活泛起来,同学们热热闹闹地谈笑,收拾书包。 苏简盯着自己没开封的书包,觉得很尴尬。别人都在装书包准备离开,她没得东西可装,大可以背着书包直冲门外。 可这样一来,她就是第一个离开班级的。 她正愣神,脖子突然被人用胳膊圈住。 “小剪子!你终于来了!” 兴奋的女声在耳边炸起。眼前,赵与时激动的脸都快和她贴在一块了。 她也跟着傻笑起来,只是心里百感交集,有一万句话想和赵与时说。可现在在班里,说这些好像又不好。 一只手在她面前划拉两下,闯入她的视线。 “看什么呢?” 应弈淮笑,“欢迎欢迎。不过转班也不是转校,区别不大,也不会有什么不适应的。” 他抬身看向赵与时,“你们都留在慈安过年吧?那一会找个地方,我们给剪子恶补一下班里的事儿?” 赵与时的手正停留在苏简脖子上,一下一下抚摸着。闻言她手指僵住,捏住了苏简的一寸皮肤。 她礼貌简短道,“不了。我还有事。” 苏简懵了。眼神在这两人中间划拉两下。 不对劲,有事。 气氛就这么沉默下来,头顶上那两位谁也没有要再开口的意思。苏简尴尬,刚要说点什么,视线内突然有东西划过,一个花生米大的东西以每秒一百二十公里的速度飞过来,落于她的太阳穴。 苏简吃痛,捂脸看向讲台另一侧。 她骂道,“李星楠你有病吧!” 李星楠不恼,摊开手摇头晃脑往苏简座位这边走,“你可算来了,我终于能从倒数第一的荣誉位上卸任了!” 苏简没好气,“你一个倒数第八装什么倒数第一!” 李星楠夸张地捂住嘴后退,“哦哟?偷看过我班成绩单了?是不是来之前已经偷偷算过自己成绩多少名了啊?” 被戳破小心思的苏简瞬间脸爆红。 应弈淮也被这俩人逗笑,伸手搂住李星楠的脖子。 “都过年了,还是别给剪子那么多压力了。” 李星楠的笑容倏地一下就收起来了。他掀开应弈淮的手,往边上退了一步,再未吭声。 哈? 刚才那种谜一样的沉默又死灰复燃了。 微妙的气氛在四人之间发酵。苏简脸色莫名地看着面前这三位,太阳穴一直不安分地跳。 “借过。” 过道旁,一个男生拎着书包站在应弈淮的面前。原来是周边陆续有同学通过,应弈淮站在过道中央,有点挡路。 应弈淮往前迈一步,将路让开。 那男生走到讲台上,突然飘了半拉眼神到苏简身上。 “进来又有什么用,不是说,马上要开始施行末位淘汰了吗?” 苏简愣住。 那男生的身影很快消失在门口。适时,走廊的窗子被做值日的同学打开。 夹杂着雪的烈风扫进教室,苏简感觉自己胸腔那块,奇凉。 ** 在手机上敲了小半天 ,苏简的手被冻成了结霜胡萝卜。一条又一条的吐槽信息发出去,满屏绿油油,宋许尧始终没有回复过。 赵与时还以为她郁闷不想说话,拍拍她的肩。 “别在意啦。咱们班同学就这样,有时比较刻薄,你得适应一下。” 这会儿放学时间,人多。苏简和赵与时挎在一块,慢慢往校门口走。 苏简放下手机,哭丧着脸,“但他说得也是事实啊。不都在传吗,末尾淘汰不是今年就是明年。我妈这会儿还非要把我弄进来干嘛,让我再给她丢一次脸?” 苏简的妈妈是泽水中学的一名老师。 泽水中学有福利,教师子女中考分数线超过重点线,便可以破格进入重点班。 可中考分数出来后,苏简以难度超高的0.14分之差,成功成为被淘汰的第一人。是以,她的高一上半年,都是在普通班度过的。 直到今天,她才因为机缘巧合转到了重点班。 此时赵与时有点欣慰,毕竟中考之后,谁也不敢在苏简面前提“丢脸”二字。 她拱了拱苏简,“剪子,你没看过爽文吗?” 苏简滞住。 她反应过来,揉捏赵与时胳膊泄愤,“是你疯了还是我疯了。你指望我半年内逆袭?你怎么不许愿我明天就去参加高考,报中科大少年班呢。” 赵与时激动,“那更好啦,能上热搜!” 苏简呲牙瞪她。 赵与时捏她嘴唇,手动给她闭嘴,“冻不冻牙。哎呀。都放假了,学校的事儿开学再说吧。” 尽管雪大,校门口还是挤满了人,有家长,也有来泽水找朋友的外校学生。赵与时往外看了两眼,突然觉得缺了点什么。 ……苏简那个腻人的发小今天怎么没有来。 赵与时往外看了两眼,“诶,实验中学还没放学吗,宋许尧今天好像没在。” 苏简突然抬手,摸了摸自己在狂风中舞动的短发。她咽了口口水,伸手把帽子戴上了。 苏简声音不咸不淡,“他们学校组织去省里高校参观,学习什么物理竞赛心得什么的。走一周多了。” 赵与时有些吃惊地啊了一声,“明天就过年了,他还没回来?那他今年不去你姥姥家过年了?” 苏简没好气,“谁知道了。别说他了,你呢?还是和表婶两个人在慈安过年吗?” 赵与时顿了一秒。 再开口时,她声音有些低沉,“今年……我们打算,去我爷爷那过年。” “哦。啊?” 苏简有些惊讶,反应过来时发现自己有点激动。赵与时已经把脸别了过去,显然是不想再多说。 苏简缩脖,把自己隐藏在帽子里。 她心里飞速琢磨起来。 严格算起来,赵与时和苏简算是有不远不近的亲缘关系,赵与时的父亲是苏简舅爷爷的儿子,两人姑且算是表姐妹。 只是赵与时的父母已经离婚多年了,离婚时闹得天崩地裂。赵与时跟着妈妈一起生活,和爸爸几乎不联系,就更别说爷爷。 今年倒是出奇,她竟要去爷爷家过年,那必定,也是要见到她爸爸的。 那赵与时的妈妈也和她一起去爷爷家吗? 苏简带着满腹疑问,看向沉默的赵与时。可看到她紧了紧自己的帽子,又觉得不该开口。 两人就这样默契又沉默地走了一道。 到了校门口,两人一个往东一个往西,该分别了。 苏简的心底不自觉冒出一种焦灼。 安静的手机,沉默的二班,还有面前支支吾吾的赵与时。 有好多陌生的情况同时发生了。就像自己明明是在这所校园里长大的,可现在,看看银装素裹的周围,却白茫茫的让她陌生。 她拽住了赵与时,在原地站定。 “与时,是出什么事儿了吗?” 她因为紧张而有些气短,“那你要和我说,我……我总归是能帮你的吧。” 2. 第 2 章 “哎,我能有什么事。你今天刚转过来,太敏感了。别想太多。” 赵与时当时是这样说的。 苏简现在正站在姥姥家小院的枣树下。赵与时说过的话在脑中不断重现。她没忍住叹口气,姥爷刚巧从旁边路过,打量她两眼。 “小小年纪的,还学会叹气了?” 苏简抬头,无奈,“姥爷啊。您可不知道我马上要面对什么豺狼虎豹。” “上个学你还上出畜生来了?” 姥爷嗓音沙哑,但声音奇大,“你这和平年代还担心这这那那的,那想当年咱们村闹饥荒,我半夜去给你大舅你妈他们弄吃的去,半夜上山,那狼啊就盯着我,眼睛冒着绿光……” “得得得。” 苏简闭着眼打断,熟练念下去,“然后您飞快闪身,趴在一块坟地上头,硬生生学黄鼠狼给自己掏了个洞,躲了半夜。您厉害,英勇,嗯。” 姥爷失笑,狠劲拍了她一巴掌,“就知道跟我厉害。那什么,别老在这儿丧门神似的站着了,把明年好运气都给叹没了。你去帮我把那马遛一下。” 苏简叹气认命,去马厩给马解了绳索,打算去大坝遛一圈。 外头年意正浓,隔三差五就有人家在放鞭炮。苏简拍拍马,带着它绕开,“小不懂,别慌哈。我牵着你呢。” 小不懂吐噜噜地叫了一声。一人一马缓缓向前,温馨和谐。 苏简的姥爷家在一个小村落里,人称姆庙村。村落的结构很简单,细长条的一条主路,两旁人家错落有致。村口有一U型大坝,两端延伸至一座奇高的铁轨桥下。 苏简瞧着那铁轨桥,猛然想起什么。拿起手机一看,已经是十二点。 火车已经开过去半小时了,宋许尧怎么还没什么动静? 苏简拿起手机,敲打了一会。 【苏简:滴滴,你今年不来了吗。】 【苏简:你知道吗。醉枣这个东西有灵性。它刚才和我说,一过了十二点,就必须全体改姓苏。】 苏简发完就想把手机放下。可手机嘟嘟响起两声,失踪已久那人……终于有了动静。 【宋许尧:路上了。】 【宋许尧:说好的三七分,你敢多吃一个,我就给你腌成醉枣。】 嘁。现在知道回消息了。 苏简翻白眼,省实验中学是没网还是怎样,这人消失了这么多天。 她把手机扔回兜里。 路边三三两两坐着各家的老人,聚在一起聊天。苏简这外村人一走过去,飞快成为焦点。 “哎哟。”有人喊住她,“这是老宋家的外孙女吧,今年是不是上高中了?” 有人附和,“可不是么,长高了,现在和于五可不咋像了。” 她大方地对着四面八方的群众呲牙笑,向着路两侧的群众抱拳,“过年好,过年好。是的,各位叔叔阿姨,父老乡亲们,我衣锦还乡了!” 周围群众哄笑,“瞧这孩子,胸前给你绑个大红花,再骑上马,得跟那状元游街似的!” 她也跟着笑。 乡里乡亲都好说话,苏简混在其中左右逢源,聊得热闹非凡。透过人群的缝隙,不远处有个少女正走过来,看着她一脸狡黠的笑。 是于五。 苏简跟大爷大妈们热切告别,寻了个缝钻出去,走到于五跟前。 “杏子同学,恭喜你,下半年是不是要上学啦?” 这称呼听着着实新鲜,于五的眼睛亮了。 要说于五,身世也是十分坎坷。她原本没有名字,只是在家中排行老五,所以叫于五。 早些年,他父母终于在第六胎成功拼到了儿子。只是超生太多,罚款实在吓人。 她爸妈灵机一动,把于五送到姥姥家寄养,让她弟弟占了她的户口。这样少上一个户口,就不用交罚款了。 苏简今天刚回来的时候便听姥姥说,前阵子于五的户口终于落到了她姥姥家,所以也起了个名字,叫于杏。 于杏抿嘴笑,一副不太在意的模样,“哎,一破名字而已。也不如你们城里人取得好听。” “胡说什么呢。”苏简白她,“知道吗,杏是先开花,后结果。兆头可好。哎,你看过那个动漫吗,魔法少女小圆,里面有个角色叫佐仓杏子,哎我天,那角色太好了,那反差,那帅气,哎哟喂……” 于杏乐得听她说这些有的没的,俩人挎着手往大坝那边走过去。说话间,于杏突然眯起了眼睛,盯着苏简的头发。 苏简赶在她开腔之前抢先道,“哎,停。要是问我为什么剪头发,就打住,伤心事,别问。” 于杏一愣,又哼声,“嘁。谁要问你这个。喏,外套给我穿会?” 苏简了然。她将自己的水蓝色外套脱下来递给于杏,“懂,给,换。” 于杏一脸开心,两人交换了外套。 从小时候起,就有村子里的人说苏简和于杏长得很像。长大后,两人模样差别挺大,但身材轮廓极为相近。于杏也是个爱美的,经常和苏简交换衣服穿,图个新鲜。 这边苏简刚把衣服换好,还在整理帽子。前面大坝传来一阵子嬉笑声,有几个女孩子正说说笑笑,成群结队走过去。 其中一个长发女孩眯眼看着他们这头,站定。 “诶哟?这不是于家小五吗?诶,不对,是小五,还是小六啊?” 话毕,旁边一群人跟着大笑起来。 苏简:“……” 她一脸鄙夷,在于杏耳边悄声问,“这人谁?” 于杏神神秘秘道,“乔林女友。前,女友。” 苏简倒吸一口凉气,呆住。 乔林是苏简姥姥家邻居的儿子,也和苏简是老交情了,从小到大的伙伴。 于杏翻白眼,“你走过来看到没,乔林家大门紧锁,他爸妈带他去东边奶奶家过年,就为了给他俩隔离开。” 苏简奇道,“都前女友了还隔开干什么?” 于杏暧昧地笑了,“这里边可有故事。” 她缓缓讲来。 这长发姑娘叫王小含。说是乔林和她谈恋爱,在教室里情难自抑,亲上了。结果刚好碰到主任巡视教室,给抓了个当场。 两人被停课。本来到这儿也没啥大事,但是乔林恋爱脑,半夜偷跑出去,非要见这姑娘。结果走到一半,在垂钓园那,见着俩人在你侬我侬。 身后乔林的家人拿着手电一路追到此处,刚好,把乔林女朋友和别人的第三种爱情,照显型了。 苏简:“……” 她被一连串的八卦震得不轻,半天只道,“……我们还没成年,但是我们的八卦内容已是而立之年了。” “你以为。”于杏喃喃,“村里我这年纪的都有嫁人的了。” 苏简默然。 “你和乔林到底多窝囊?”她拿胳膊肘掇于杏,鄙视道,“一个两个都被她欺负。走。过去会会她。” 俩人雄赳赳气昂昂往小团体的方向走。 只是这边他俩来势汹汹,前面几个姑娘突然一齐转过了 头去,窃窃私语。 “你认识不?” “不认识啊,肯定不是这个村的。” “你去问问。” “……你去你去,我不去。” 语气激动又娇羞。 苏简一脑门疑问,顺着她们视线的方向,视线延伸到大坝的尾端,铁轨桥的下方。 那里正徐徐走过来一个白色身影。 细窄的大坝上,有个人踩着白雪慢慢走过来。那人比例匀称,俨然是个少年人。离得太远,看不清他的面貌,只是气质干净又极淡,快要和这白茫茫的天气相融。 苏简感觉这雪真是吸音,世界好安静。 她也打量起宋许尧来。 好久不见的人,身上好像有一种魔力。就像是最熟悉的陌生人一样,吸引着人眼光驻足,分辨良久。 两人只是月余没见,现在乍一看到他,竟觉得有些陌生。 于杏跟着瞧了小半晌,怼苏简两下,“我真受不了了。她正在谈两个,还要对着别人犯花痴……怎么有这种人……” 苏简不自觉看了王小含一眼。 她满脸兴奋,跃跃欲试。苏简心里咯噔一声,脑内突然浮现出宋许尧和王小含月下散步的模样。 苏简半天没说话。 于杏等不到苏简的回应,径自扯着脖子对着王小含大声嗤笑,“王小含,你差不多得了,别看着谁都直眼,人家是城里小孩,是你能想的吗!” 王小含回头,满眼愤怒,“城里人怎么了!怎么地,你找不到城里人,我还不能了!你玩自卑就一边玩去,别拿我跟你比!” 说完还嘀嘀咕咕补刀,“你一黑户确实不敢想,凭啥让别人也不想……” 于杏怒了,“说什么呢你!” 于杏瞬间被刺中,冲上前和王小含推搡起来。对面同伴的那三名女生也是不分青红皂白,几人直指于杏。 于杏被包裹在中间,瞬间落了下风。 苏简惊了,也往前走两步,被迫加入了战场。 另一边,宋许尧也看到了前方吵吵嚷嚷的女生们。 那里面水蓝色外套那位,帽子虽然系的紧,但是长发在推搡中甩起来,不停飘动…… 他先是一愣,随后加快了脚步。 ** “各位各位!先别吵,先聊聊啊!不聊也行,但是别动手,今天是过年啊,大过年的……” 七嘴八舌的口水声中,苏简的劝架被完全淹没。 也不知道是谁戳了她的口罩,她赶紧回身正了正。她这么一让开,王小含瞬间锁定于杏的位置,揪住她的领子,步步紧逼—— “嗷呜——” 马的啼叫声突然响起,刺破天际。 这边在吵架,那边在放鞭炮,苏简早就把小不懂忘到了脑袋后边。 这会儿大坝上有小孩调皮,把摔炮扔在了小不懂的马蹄下,小不懂立刻受了惊,扬起前蹄。 一群人安静下来,往声音的源头看过去。 “遭了!” 苏简大叫一声,立刻往小不懂的方向冲过去。 小不懂这马受惊以后,惯常是先怒吼,然后奔跑。这马腿长,人是追不上它的,它也会自己回家,但是,什么时候回,就要看它的心情了。 难道姥爷会在过年这天踏着雪去找马吗。 那当然不会。这光荣的任务,必定是要落在她苏简的头上啊。 苏简不再犹豫。赶在小不懂落下前蹄的这一刻,她利落拽住缰绳,飞身上马。 3. 第 3 章 小不懂在大坝上疾驰。 受了惊的马非常难以控制,姥爷家的小不懂脾气差,更是这样。花了好一会,苏简才在小不懂的身上坐定。这马载着她,向宋许尧的方向飞奔而去。 宋许尧在不远处站定,一脸意外和茫然。 苏简快速观察他所在的位置。 这大坝并不宽,甚至无法容纳汽车通过。路太窄,他无法让开。 他向后跑也是不可能的,会被还在飞跑的小不懂踩到。而他的右侧是一处干巴巴的树林,里面积雪奇厚,跨进去也会摔倒。 左边…… 总不能让他跳大坝吧。 苏简拉紧缰绳,算准距离,开始疯狂给小不懂减速。 小不懂依旧是极度不配合。宋许尧疯狂向右后方退,脚踩上了干巴的树枝,一回头发现已经退无可退。他紧张地咽口水,脚步已经踏上了右侧的雪地。 苏简再次猛拉缰绳,小不懂嗷呜一声嚎叫,前蹄尽抬,在原地绕起圈子来。苏简经验丰富,双腿夹紧马背,就这样一路绕一路减速,最终堪堪将它停在距离宋许尧二十米处。 马蹄落下,终是稳妥。 终归是成功保护了宋许尧的脑袋,免遭驴踢。 “呼,呼。”苏简急喘着,她伏下身,安抚小不懂,“好了,好了。今天是我的错。你别害怕,结束了。” 她抬起身,宋许尧俨然惊魂未定,一直盯着她。 口罩之下,苏简得意笑了一声。 ……这是什么级别的戏,苏简救人于马蹄之下!看宋许尧呆的,是不是被她帅晕了? 她将傲气和淡然尽数推向自己的眉眼,把臭屁和得意留在了口罩之内。她一边盯着宋许尧,一边拽着缰绳得意耍酷,还不忘推推眼镜。 哦,她没有眼镜。 那只能推推口罩了。 苏简冲着宋许尧那边大度招手,“大恩不言谢。” 她故意粗着嗓子留下这句话,能显得她酷帅一点。她喊了声“驾”,驱着小不懂转身,载她先行离开。 ** 于杏一脸黑线看向悠哉回来的苏简。 “……小简你是不是脑子有点毛病。你咋不把你家尧尧带回来。” 苏简翻身下马,直接略过自己想要耍酷的真实理由,“就一个马鞍子。你当拍古装剧呢,他上来硌屁股,没法坐。” 于杏一愣,被她说服了,“你别说,刚才你确实帅。我要是个女人,我肯定喜欢上你了。” 苏简:“……?” 于杏赶紧改口,“不对不对,这话怎么说。嗯……哦,对。要是你是男人,我就肯定喜欢上你啦!” 苏简一边整理缰绳一边鄙视她,“怎么着,骑马的女人不值得被喜欢吗?那宋许尧刚好是男生,也可以觉得骑马的女生帅啊。” “哎呀。”于杏道,“可刚才是你救他。男人不都要点面子嘛。” 苏简皱着眉,摇头道,“宋许尧不那样吧。他特能分得清好坏。” 说着,她往那边看。 宋许尧许是腿抖,走得很慢,往她们俩的方向过来了。 苏简得意地看向于杏,喜滋滋道,“你等着吧。一会儿他还得过来跟我道谢呢。” 说罢,她往大坝的边缘上一靠,一只手托腮,状似随意地只留下一双深邃的眼睛。 于杏严重怀疑苏简故意摆了个耍帅的姿势。 又转头看宋许尧,一脸莫名其妙,心想你们两个认识这么多年还道什么谢。 正这么想着,宋许尧已经悠悠走了过来。之前那几个女生看他走近,激动的互怼小半天,时不时夹杂几句,上啊,你上,快点。 宋许尧跟没看到似的,走到苏简和于杏的面前。 苏简低头小动作不断,一会拽拽口罩,又紧紧帽子。只听见旁边的脚步声终于停下,宋许尧停在两人中间。 那声音向着她,“非常感谢。刚才那情况要不是你,我肯定摔了。” 宋许尧说得真挚,诚恳。饶是谁听了,心里都满足无比。 只是,他今天怎么如此正式客气? 哎,不过也是。救命恩情大于天啊。 苏简没抬头,只点头,故作深沉。她歪着脑袋,大度摆摆手。 她正等着下文呢。可宋许尧突然转向了于杏的方向,向前大垮了一步,站到了于杏的面前。 他声音有点委屈,似是抱怨一般,“剪子。刚才那情况,你怎么不管我呢。” 看对方没回应,宋许尧继续抱怨,“你也会骑马啊。怎么刚才连看都没看我一眼。” 于杏:“……” 苏简:“……” 世界静默许久,三人仿若被这冬日北风刮成了冰雕。良久后,苏简抬头,默默摘下帽子,然后是口罩。 宋许尧听到旁边的动静,转头。 红衣短发苏简一脸不解,轻笑发问。 “你,在跟谁说话?” ** 苏简姥姥家,东厢房内。 “剪子。” 宋许尧已经做了足足半小时的背后灵,苏简去哪,他去哪。 苏简微笑,不理。转身去了镜子下面的柜子处,取出一个酒坛子。 宋许尧再接再厉,“剪子。是我眼瞎。”他伸出手将苏简定在原地,“但是你容我先狡辩一下。” 苏简头都没抬一下,将那酒坛子重重拍在柜子上。 苏简:“起开。分醉枣吧。” 宋许尧沉默,这话怎么说得和要分家产似的。 北方的枣子通常八九月就熟了。 苏简不爱吃应季的枣,总感觉有一股生味,吃完了拉肚子。姥姥宠着她,每年夏天都带她摘了枣,选了好酒腌制三个月,等到了冬天,便能吃上果肉浸满了酒汁的醉枣。 今年比较特别,这醉枣是她和宋许尧一起腌制的。 只是这合伙不怎么顺利。当时两个人对谁上去摘枣这事儿有所争执,大打出手。最后还是姥爷出来吼他们,让宋许尧站上去摘枣,苏简负责在下面分拣。 也是因为如此,宋许尧自持辛苦,提出今年冬天醉枣三七分,他七,苏简三。 苏简当时不服,站在树下瞭他一眼,冷笑一声。 然后捡了一大堆没熟的瘪枣子,扔进坛中。 …… 此刻她拿了个分装碗,手上跟装了机械臂似的,对着青瘪的醉枣精准夹击。不多一会,小碗里装满了枣子,只是小的多,大的少。 她将碗推到宋许尧面前,面无表情,“给你。百分之七十。” 宋许尧:“……” 苏简嘴唇眼角弯弯,笑得像一尊弥勒大佛。宋许尧硬着头皮捡起一颗小的,放进嘴里。 …… 差点把他苦的直接去世。 他一抬头,苏简还在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他只觉得胃痛,使劲咽下这苦枣。 苦肉计使起来不容易啊。 看苏简没再说什么,他赶紧道,“……是我 眼瞎。但是吧,我也不知道你剪了短头发,加上于五还穿着你的衣服。” 苏简冷哼一声,“哦,人家有名字了,现在叫于杏,以后请不要叫错。而且,于杏以前,也是长头发。” 宋许尧一噎,“我和她不熟,当然会觉得是她剪了头发,不是你。更何况她还穿着你的衣服。” 话毕,他突然直觉苏简今天不大对劲。他长腿一迈,转身靠上柜子,拿起一颗醉枣扔高,用嘴接住。 “不过你怎么想起剪头发了?” 苏简冷哼一声:“颜值过硬,任性,尝试所有发型。” “不像啊。” 苏简生气了,“你什么意思,我这头发不好看吗?” 送命题。 宋许尧乖巧微笑,给出正经答案,“你一直戴着帽子呢,肯定是不喜欢这个头发。” 苏简:“……” 从昨天到现在,她一直惴惴不安的心突然落地了。可又不是安心的那种落地,还带了点绝望和心死的意味。 她也不知道自己揣着什么心思。 就算是她的头发剪的很丑,现在离远看她就像是一个愣头青小男孩,可面前这人,也永远不会嘲笑她的。 可她三番两次戴着帽子,到底是在遮掩什么。 屋子里弥漫着酒味,她好像被熏醉了,看不清自己的想法。 苏简将酒坛子尽数推到宋许尧面前,扔下句话。 “吃吧。”她说,“吃死你。” 她转身离开了厢房。 ** 午后的夕阳一落,堂屋里的人陆续多了起来,四处是串门的。 宋许尧喜静,因此苏简刻意挑了人最多的地方,四处厮混。她这边正和一个大爷侃大山,胳膊突然被挎住。 回头,一个长发少女一脸不好意思地看着她。 她看着王小含,咧出个笑。 “找我?不是找错人了吧?” “没有没有。” 王小含赶紧拽住苏简胳膊,将她拉到大门口安静的地方,“我就是想来和你打听一下。那位帅哥,是你家亲戚吗?” “帅哥?你说的是谁?”苏简语调夸张,“哦,你说的是那会儿在大坝和我说话的那个?” 王小含有点发懵,“是啊,就是他。这……你什么意思啊?” 苏简哼笑一声,她张嘴就是胡话,“啊。我就是没想到你觉得他帅啊。” “怎么讲?” 苏简一脸深重地摇摇头,“这模样的放我们学校,食堂大妈给打饭的时候,手都不带颤一下。” “啊?” 王小含惊住,“真的假的?你们城里的学校这么厉害,难道你班还有比他更帅的?” 苏简想起前阵子朋友拜托她去光荣榜上偷拍应弈淮的照片,拿起手机戳了会,亮证据。 “喏。我们班同学。是不是比他帅多了?” 到底是新鲜的面孔好用。 王小含抓过苏简的手机细品,连连惊叹。苏简看她这模样,满意结语道,“你这样不行。以后放过乔林,好好学习,到外边去,帅哥一抓一大把。” 王小含愣愣地看着应弈淮的照片,猛点头,已经被完全洗脑。 苏简得意一笑,深感自己真是语言的天才。瞧瞧,三两句话间,她就化解了乔林的问题,还帮宋许尧解决一大麻烦。 她满意转头,视线转移阵地……骤然僵住。 枣树下立着个人,正幽怨地瞧着她。 4. 第 4 章 苏简姥姥家的正房共三间屋子,东侧的主屋和西边的侧屋,中间是主门连着堂屋兼灶火厨房。 主屋是今天的餐厅,里面已经闹哄哄,来了许多亲朋好友在叙旧。苏简在堂屋里绕腾半天,就是不进屋。 正在烧火的大舅蹲在灶台前面,一脸疑惑瞧着苏简。 她一转头,和大舅对视上,有点尴尬。赶紧假模假式清清嗓子,“大舅。需要我帮你烧柴火不。” 大舅将一个秸秆扔进灶火,笑出声,“拉倒吧你。今晚已经有大肘子了,没人想吃烤猪蹄。” 苏简一愣,才反应过来大舅是在嘲笑她小时候烧火,把胳膊伸进火灶里的事儿。 被戳中伤心事的苏简气急败坏,闷头往屋里走。 恰巧大舅家的哥哥宋一鹏掀了门帘子出来,苏简正和他撞个满怀。哥哥被她撞懵了,问她又在找啥事儿。 苏简揉着脑袋,急中生智,“哥,我帮你上菜。” 宋一鹏按住她后脑勺往主屋里一推,“上什么菜。上炕吧你。” 苏简猝不及防被推进了屋子,发出扑通一声。 她这出场方式太过于隆重,屋子里都安静了。 宋许尧闻声抬头。他端正坐在炕桌旁边,白色的书页折射着他的脸,干净淡然。 两道视线刚好对视。 宋许尧轻嗤一声。那背后的潜台词好像是在挑衅,在问她这么半天都不进屋,是说了什么对不起他的话吗。 苏简怒火中烧:“……!” “行了行了,入席吧!” 身后姥爷掀了门帘进来,大喊一声。众人按照往常的规矩,笑呵呵地入了座位。 谁。怕。谁。 苏简愤怒脱鞋,爬上炕。她跺着脚走到宋许尧面前,几乎引起炕上的小型地震,随后,重磅落座。 宋许尧又阴阳怪气地笑了声,视线落回到书上。看书就看书吧,他嘴角还带着清淡的笑意,苏简怎么读,都只看出了嘲讽的味道。 ……今天谁先理他,谁是狗。 ** 屋内厚重的门帘撂下,一派质朴热闹的年气随着人的入座,蔓延开来。 今夜的座位和往常一样,炕上四小桌,地上两大桌。喝酒的人坐地上的大桌,方便拿酒,爱聊天的窝炕头吃吃喝喝。 苏简大舅妈瞅着好久不见的两个孩子,分外亲昵。苏简毕竟是自家孩子,大舅妈率先笑看看向宋许尧,一顿关心。 “尧尧,听说你去省城了?是干什么去了?顺利吗?” 宋许尧收回筷子,笑着作答,“学校组织我们去学习参观,就是交流一下学习经验。主要是我们听他们讲经验,毕竟是省里前几名的重点,比咱们这儿的学校都好。” “哎呀。”大舅妈叹道,“可真厉害啊,能上那地方去。真有出息,以后能考个好大学。” 宋许尧又笑,谦虚道,“还有两年呢,一切都不好说。能保持住就行。” 苏简嚼着个花生米,细着嗓子模仿他,“‘一切都不好说~能保住就行~~~’哎嘛。全市中考第六名都保持不住,那我也没啥必要保持住我的排名。” 啪嚓一声。 苏简妈妈宋蕴敲她的手,恨铁不成钢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你那破排名确实没啥必要保住。赶紧往前进点吧你。” 苏简手被敲了,手背泛起一丝红。她夹菜的手就定在空中,时间像停顿了似的。 她冷笑一声,把手撤了回来。 气氛就这么僵持下来。 宋许尧瞧着母女两个,觉得有点奇怪。 按苏简往常的脾气,刚才定是要呛她妈的,再往下就是耍宝,把成绩这事儿盖过去。怎么今天,两人是一副水火不容的样子。 大舅妈没有女儿,从小看着苏简长大,看她稀罕得紧。瞧着母女俩之间气氛有点僵,她笑着打了圆场。 “我们小简也厉害。”大舅妈道,“这不也去重点班了吗?以后好好学习,向尧尧看齐。” 宋许尧手一顿,刚夹起来的花生米瞬间滑落,回到了盘子里。 苏简进了重点班? 宋许尧不自觉把视线落在她身上。他脑子有点乱,想问这么重要的事她怎么没提。可话卡在嗓子里,怎么只是半个月不见而已,他好像已经不在她的生活里了。 “看什么看。”苏简感受到视线,头也没抬,轻斥一声,“没听过是吧,毕竟新闻联播也不报这事儿。” 这阴阳怪气的语调,是有多不满。 宋许尧木然地张了张嘴,瞬间想到了他还没来得及读的短信消息。 ** 酒席过半,苏简妈妈放了筷,转身下炕去穿鞋。坐在地桌上的苏简爸爸苏玉民也跟着站了起来,跟大家告辞,说是要去苏简奶奶家拜年,先走一步。 苏简二舅意犹未尽,大嗓门带着点豪爽的酒气,“哎呀,这就要走了?酒还没喝够呢!” “明天明天。”苏玉民客套道,“还有机会呢。” 底下有人往炕上看,“小简不跟着去啊?” 苏简屁股都没挪窝,头也不抬,“不去。” 屋里的大人一个个都是人精,瞧见这模样,也知道这家里最近应该不大太平。只是别人家事不好多问,忘记了是谁打破了僵局,一群人簇拥着,将苏简的爸妈送了出去。 那两人的背影消失在门外。 宋许尧站在人群边上,回头往窗子处望了一眼。 苏简的背影依旧稳当。她拿着筷子,对着倒霉的菜戳来戳去。 ** 一群人热热闹闹的,很快回来了。 苏简身旁那道高瘦的身影落座。暖黄的灯光被他让了出来,突然刺眼。 宋许尧的视线一直落在苏简身上。她没理,心里开始计时,心想我看你能坚持多久。 果然,宋许尧终于戳戳苏简的手,“怎么了?和宋姨吵架了?” 滋地一声。苏简心脏像过了次电。某种奇怪的胜负欲莫名被满足,心里报仇雪恨的进度条往前拉了点,大概有10%吧。 所以苏简依旧轻哼一声,不屑道,“你没手机?” 宋许尧被问傻了。他捏着身后崭新的手机,心里一阵子发慌。 宋许尧和他爸宋宗关系一向一般。 出发去冬阳之前,他觉得出门得带个手机,和大家保持联系。但是他爸也不知道从哪听说的洗脑包,说省实验中学的学生都不带手机上学,让宋许尧也别带。 宋许尧根本不理他。宋宗觉得自己权威受到了挑战,故意赶在宋许尧出门的前夜,一扬手,就把宋许尧手机砸了。 宋许尧回来以后,赶紧找他妈要钱买了手机。坐火车从慈安回农村的路上,一路山洞,信号不好,他忘了密码,找回账号花了大半天。直到快走到苏简姥姥家时,才成功登录,收到苏简发的信息。 宋许尧默默道,“手机坏了,昨天才买新的。” 说完刚要再补充两句,却发现怎么说都像是辩解。他干脆闭了嘴,拿起手机,默默补课。 两人这边你一言我一语的,气氛不好只有自己知道。饭桌上,年纪小的孩子天然吸引着大家的目光,东边一老光棍,苏简叫三大爷的,目光一直瞧着宋许尧这个生脸觉得新鲜,乐呵呵打算过来插一脚。 “这小伙子是谁啊?和小简坐那么近,是小简那童养夫哈?” 桌上其他人多多少少都有些亲戚关系,也是看宋许尧长大的。此刻听到不正经的调侃,也都笑了起来。 苏简大舅清清嗓子,赶紧叫停,“尧尧是小简从小到大的好朋友,也是怀君妹子的儿子。你也知道我家妹子小蕴和怀君关系好,可别在这瞎说。” 桌上笑声立时收干净了。 三大爷的调笑话被人正经反驳,觉得自己被下了面子,讪讪道,“啊,是小简朋友啊。” 他伸长脖子,冲苏简他们这边喊了声,“那小伙子,那你咋不回你家过年呢!” 宋许尧对着三大爷微微颔首,“我妈妈趁着放假期间去日本考察,我爸回了我奶奶家那边。” 苏简看了看他清淡的脸色,他明显不欲多说。 三大爷势必要从他这儿找回场子似的,不依不饶问,“那你咋不跟你爸回你奶奶家过呢?” 啪嗒一声。是木头碰撞到碗上,发出不悦的叮当声。 全场一静。 苏简摔了筷子,“三大爷,你是不是十万个为什么看多了?这些事都跟你有啥关系?还有啊,我们家不搞那些事儿,什么童养夫,以后少传。” 底下噤了声。 只一 瞬间的寂静,就有人打起圆场,说“是啊是啊,新时代了”。也有人说“老三你这玩笑开得真过”,将这话打成玩笑话,就轻易过去了。 衣料碰撞之间,苏简大舅喝了口酒,痛快笑道,“老三啊,你这老派人,别老管孩子事儿了。罚酒罚酒!” 苏简抹眼瞪了那边一眼。 这边宋许尧回答完那三大爷,就低头继续补课了。听苏简替他狠劲呛了一声,再结合自己眼前看到的聊天记录,他心里突然特别不是滋味。 如果能选择,让他胸前挂着是苏简童养夫的牌子被绑着游街和苏简在他认错她的情况下还维护他之间。 他选择游街被扔白菜。 聊天记录一路滑下来,苏简从问他冬阳怎么样,冷不冷。再到抱怨他怎么不回复信息,到中后部分,五天前,苏简晚上九点突然问他,有没有时间,可不可以通个电话。 他连扔几个醉枣到嘴里。古人不是说,一醉解千愁吗。 只是这醉枣虽然是高度数白酒腌制,那点从果肉中挤出来的酒量实在不足以干倒一个人。宋许尧微醺傻坐着半天,又戳戳苏简的手。 “那天想给我打电话,是有什么话要说?” 苏简眼神懵怔几秒。隔了几秒好像才想起来似的,“哦。没什么事,都已经过去了。” 沟通是有时效性的。 他和苏简面前,现在横亘着一座又一座冰川。十几天的信息差都能让他把她认错,那他吃几个青醉枣,也是活该。 宋许尧想了会,突然收了手机。 宋许尧:“你恨我?” 苏简:“???你有病?” 少年抱着胳膊,脸上一副沉重的笃定神情,陈述道,“你恨我。” 苏简沉吟,“……我没有。” “你说我不帅。” “缓兵之计罢了。难道你想被王小含缠上?” “可是你又说应弈淮比我帅。” 苏简哑了一秒,“……那是事实。” 宋许尧气笑了,“……事实?” 苏简缓缓点头,煞有介事,“不是我说的。你看王小含的反应,她明显已经被应弈淮迷倒。” 宋许尧:“……” 苏简看着宋许尧,邪恶一笑,“认命吧。毕竟,我和于杏,都是双胞胎了。” 宋许尧:“……” 是他理亏在先。 三言两语,终于把两人中间的结捋了出来。 现在该上正菜了。 宋许尧伸出拳头,“申请和好。” 苏简像看病人一样看他一眼。 她呲牙咧嘴苦笑一下,好像很不情愿似的,伸出拳头。 坚硬的指骨相撞,苏简清晰地感受到两人的体温差。低头掠过他的手,暖黄的灯光之下,宋许尧指骨纤长,绷起的关节快要撑破薄薄的皮肤,留下晶莹的一抹透色。 苏简飞快偏头,收回视线。 ……呵,苏简,看得出你现在心情好了。盯着人家的手看做什么,要不要让宋许尧手心朝上,再给人看个手相啊??? 好像是醉枣吃得有点多,苏简觉得头有点涨。一阵温热的风却从桌子下往上,刮到她的耳侧。 宋许尧突然伸出手指,戳了戳她尖锐的发尾,笑道,“像小狼尾巴。挺可爱的。” 苏简身上立时起了一阵鸡皮疙瘩。 她只当那是恶寒,挪远了身体,赶紧拍掉他的手,“行了啊。硬夸伤感情。” 宋许尧收回手,笑起来。 一顿饭吃到现在,苏简早就已经饱了。炕头的火烧得太热,吃饱喝足,苏简全身上下都开始发烫。 最奇怪的是,她心脏一直激动的跳着,像在听到自己彩票中了五百万的档口,喝了假酒庆祝。 ……赶紧冷静一下。 她转过身,想把脸贴在窗子上,降降温。 外头北风呼啸,数九寒冬的狂风将窗子刮得叮当乱响。大门外头突然有奇异的白光照亮了村子,黑夜和落雪的颜色瞬时颠倒,世界像是定格在闪光灯亮起的那一瞬。 定睛看过去,那好像是车的远光灯。 紧接着,外面的大铁门被人敲响了。 苏简愣住。 这大年三十的宴席都快散了,竟然还有客来。 5. 第 5 章 苏简穿了外套,脚步故意踩的很重,向屋外走去。她一边走心里一边腹诽,一群酒鬼,就知道指使她。 刚才,屋子里静了下来,所有人都听到了砸门声。大舅指着苏简,“小简你去,看看是谁。” 细长条的小院,湿润的红砖地,干枯的枣树。少女一路小跑,来到黑色的大门前。 铁制的大门冰凉,苏简飞快地拆了门插,吱呀一声,给门开了个小缝。 外面竟站着一个同龄的女孩子。看到苏简,她面有喜色,眼神晶亮。 “你好你好!我想问下,宋许尧是在这里吗?” 苏简有些意外,扣着门的手不自觉一动。身后骤然伸出一只手臂,轻蹭过苏简的耳朵,扶上门。 熟悉的气息从四面八方包围过来。 宋许尧声音懒懒的,“谁啊……” 话音还未落。他看到门外的人影,突然皱眉。 宋许尧:“你怎么在这?” 那女孩激动,跳了起来,“终于找到你了!” 身前一片激动火热,身后那人气息却越来越冷。苏简卡在宋许尧和那女孩的中间,感受这冰火两重天。 她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她弱弱地问了句,“额,你们……认识?” ** 屋内。 那姑娘性格极为活泼,一进屋就自来熟地解开围巾,自然地走到人群中间道过年好。她自我介绍,说是叫徐靖凡,来找宋许尧有点急事。 “原来是尧尧的同学啊。”苏简大舅妈笑着道,“你也好,快坐呀。这小姑娘有什么急事啊,大年夜的也要跑过来问。” 徐靖凡看向宋许尧,眼下飞快流过一抹羞涩,“宋许尧是我们学校物理竞赛预选第一名呢!我也想了解一下竞赛,急着学习,我就过来啦!” “啊。原来这样。” 有人吃惊道,“这,城里的小孩过年也学习啊……” 苏简此刻正靠在柜子上,盯着那边的热闹。不知道为什么,听这个徐靖凡说话,她有点牙疼。 怎么着,实验中学的学生,就是比他们泽水的要用功呗?她过年在这大吃二喝,人家想的都是学习? 她在众人的喧闹声中默默凑近宋许尧,手掌圈出个圈,耳语道,“……她说得真的假的?” 宋许尧的全身细胞都刻上了无语二字,“狗屁。全校一千三百人,她排名一千一。” 苏简倒吸一口凉气。 合着比她学习还差啊! 再次看向徐靖凡。她刚好投过来一个眼神,眼神里满是深重的爱意和羞涩。和宋许尧对上眼后,又飞快转了过去。 这表情。 苏简今天刚在王小含脸上见到过。她只能称之为,娇羞。 她赶紧命令自己的胃把所有的酸水都消化掉。然后捏着鼻子,用夸张的戏腔在宋许尧的耳边拉长音,“大少爷您真是魅力无边,边,边~~~呐!” 宋许尧暗暗咬着牙,对着她的后背就是轻轻一拳。 年夜饭吃的差不多了,众亲戚都站了起来,说是要回家守岁,看春晚倒计时。苏简姥姥喊苏简过去,好像是有什么话要交代。 苏简顺着宋许尧这一拳头,飘走。 姥姥把苏简扯到一旁,瞧了宋许尧和徐靖凡两眼,神秘笑道,“这姑娘,是来追尧尧的吧。” 啊这。 兄弟,这就不能怪我出卖你了。 她抱拳回道,“姥姥大人英明。” 姥姥被她耍宝模样逗笑,忍不住斥了句,“你今晚怎么回事,神一阵鬼一阵的。那什么,刚才这小姑娘说她家司机给她送到这儿的,已经走了。今晚得在这儿借宿一晚。你带着人家去东厢房住一晚吧。” 苏简的眼睛落在窗外的大雪上,叹了口气。 现在已经快凌晨十二点,不管是不是大雪,也不应该赶客。 她痛快应下来,走到徐靖凡面前,“晚上你跟我睡,行吗?” 徐靖凡屁股一抬,立马站直了,星星眼看着苏简,“太好啦!那就麻烦你啦!” “那你跟我走吧。” 宋许尧面前,两个女生依次经过。 一个看着他,露出女鬼般寒凉的微笑;另一个,朝向他,笑得像校运会啦啦队前排队员。 宋许尧:“……” ** 往日里,住在农村炕屋里的基本都是一家人,混住居多。大多时候是个人抱着个人的被褥,在炕上依照次序排开。 但是有客的时候例外,还是会把人按家庭或者性别分隔开。 苏简带着徐靖凡简单收拾了下,将被褥铺好,点着了灶台热炕。 徐靖凡看什么都新鲜,跟在苏简身后不停帮倒忙。苏简累了一天,觉得她活泼的有些令人烦躁,话也少了许多。 房间里逐渐安静下来。 笃笃笃三声。 厢房的卧室门是木头做的。被人敲起来时,声音发闷。 徐靖凡一脸好奇,披上外套打算去开门。哪知苏简按住了她,走到炕头,把侧面墙上的一块布使劲一扯,露出一块玻璃。 宋许尧的脸正贴在上面。 苏简毫不客气推开窗,丝毫不顾及窗子差点把宋许尧的鼻子打飞。 “什么事。”苏简淡着声音问。 宋许尧心有余悸地摸摸鼻子,道,“你出来一下。” 苏简余光看了眼徐靖凡,她正一脸惊喜地看着宋许尧。 苏简没动,眯眼笑,五官都挤在了一块,用夸张的语调大声道,“宋同学,徐同学也不是外人,你有什么话,就在这里,直说吧~” 宋许尧一滞。 好想揍她一顿啊。 手机上,他发给应弈淮的消息迟迟没有得到回应。他来这里,是想问问苏简这些天到底发生了什么,她又剪了头发,又进了重点班。 那天她想要打电话,又有什么话想说。 可现在,她一副拒不配合的模样。 偏偏现在徐靖凡在。他还想要活命的话,就不该在外人面前问她。 他松开窗框,咬牙切齿道,“……行,算你狠。” 转身走了。 苏简在他身后做了几个示威的鬼脸。管他看没看见,她心里爽快了就行。 一转头,徐靖凡正在那咯咯发笑。 “睡觉吗?”苏简收了笑,问。 徐靖凡立马乖乖拉起被子,平躺下,“睡。” ** 东厢房不常住人,设施简单,窗帘遮光性没那么好。 外头已经下起鹅毛大雪。天色被雪映得很亮,窗几明净。雪无声,屋内偶尔有柴火被烧断的嘎巴声。 两个女孩子各自躺着,呼吸声都不怎么均匀。 徐靖凡翻了身,无声地微笑,轻轻喊,“苏简。” “嗯?”旁边传来被褥被卷动的温暖声音。 徐靖凡声音很轻,像是要开启一场夜话。 “你还记得我吗?小学的时候,我们一起上过英语班呢。我当时比你小一年级,我叫徐靖凡呀。” 苏简僵住。 她转头,在黑暗中仔细看徐靖凡的脸。这面庞还是带着婴儿肥,缩小,和当年英语班里一名沉默寡言的女孩,终于对上了。 苏简惊讶地翻身过去。 “是你?哇,是你!徐靖凡!你,你当初不是跟着爸爸去别的城市了吗!” 徐靖凡看她准确地想起来,眯着眼,猛点头。 意外的老友相逢。 苏简一激动,抱 着杯子坐了起来,“你,你什么时候回来了!你怎么还和我们一个年级了!” 徐靖凡动了几下,找了个舒服的姿势,“我聪明,跳级了呗。哇,真的没想到,能在这里遇见你呀。”她有些羞赧,又道,“我也没想到,你竟然是我crush的发小!” 苏简一噎。 还crush呢。真是crush了我的mind。 就算是追求宋许尧……过年这天追过来也太夸张了吧。苏简满脑门子疑问,顺着她的话问道,“你怎么过年不好好在家,来找宋许尧啊?” 徐靖凡戳着腮,语气颇为不满,“哎。我爸在家和一群人喝酒,反正也不管我。我就突发奇想,如果能见到宋许尧就太幸福了。然后我就继续想,要是还能和他一起倒计时守岁,那简直超额完成任务!” 她说着还炫耀起来,“你都不知道,好几个人在猜宋许尧在哪里过年,还是我有点人脉,才知道他会来这里。” 苏简估计,她说的人脉,是她在实验中学的另外一位发小,顾浩渺。 徐靖凡还在继续,“但是这里也真是太不好找了。我一开始只是听说他会回姥姥家过年。好不容易找到他姥姥家去,他那个婶子又说他来这个村子了。我又不知道具体是哪家,刚才我就从村口一路敲门敲到这里……幸好你姥姥家在中间,要是在末尾,我可真是要累死了……” 苏简:“……” 看徐靖凡伸懒腰的模样,疲惫倒是真情实感。 苏简默默希望,今晚被打扰到的乡亲们明天不要来她家门口崩摔炮。 听到此处,苏简更不理解了,“至于吗。你怎么会喜欢他啊,过年这天还要追过来的程度。” 徐靖凡特别惊讶,“他长得多帅啊。” 看苏简嘴角抽了下,徐靖凡不服气地絮叨起来,“好多人喜欢他。你都不知道,我要是不死缠烂打,他都记不住我是谁……那会我们学校组织看电影,简直有一万个小姑娘想坐他旁边,我根本挤不进去!后来还是我机灵,结束之后我一路跟着他,他才,嘿嘿,知道我是谁的……” 一说起宋许尧,徐靖凡就打开了话匣子。 “你知道吗,高一军训的时候,我们都激动坏了!我们班和他们班正好斜对面,别人穿军训服都跟套麻袋似的,宋许尧跟制服诱惑似的!” 苏简面部表情逐渐扭曲。 “然后我们那个教官特装逼,给三个人罚站,说他们都是弱鸡崽子,他能一打三。后面还说全班男生一起上都不好使。宋许尧脱了衣服就上了,他不是会传统武术吗,直接把教官打愣了……我靠,打架的时候他t恤撩起来一下,那腹肌……谁不想摸一下啊。” 苏简好想报警。 “还有还有,成绩单一出,我们都傻了,这踏马不是里的玛丽苏学神吗,名列前茅还是副校长儿子,我再看他的时候感觉他脑后光环都快比佛祖亮了!” “诶小简,你不是和他一起长大的吗,他手腕上有一颗痣你知道不,我靠,太清冷了,太性感了……” …… 徐靖凡感慨了一大通,苏简听得有点懵。 是外星上也有个叫宋许尧的人吗? 她的印象里,地球上的宋许尧和她差不多,一天没个正形,见着她就抢吃喝,和她一起遛马,淌河。如果她心里有个台阶,宋许尧一定和她同阶,和她紧密挨着站。 可现在听完徐靖凡说的话…… ……他好像也站在顶端。 苏简一顿,像是被冰凉的钟狠狠重击了一下。站在二班门口的那种冰凉感觉又袭击了她。一瞬间,宋许尧好像也坐在了二班内侧,一双眼灰蒙蒙的,离她很远。 原来是她的理解出了些问题。 她好像醒了过来。 6. 第 6 章 苏简瞧着窗外的大雪。颗粒很大,像是一粒粒砸在她的身上。 面前的徐靖凡刚好落下了感慨的话茬。苏简神思飘忽,眼看着这段对话就要断在这儿。 赶在空气凝固之前,苏简赶紧扯了个干巴巴的笑容, “哈哈,那你喜欢宋许尧就是因为他长得帅?” 她抛出疑问过后,还是有些不理解,“可是,就因为他长得帅,你就喜欢到半夜追到村子里来找他吗?” 徐靖凡好像有些没听懂,理所应当道,“那当然啊。我想来找他,那我就得来。” 苏简愣了,“那,宋许尧也喜欢你吗?” 徐靖凡对这个问题更加不解了,“应该是不喜欢。但是哎呀,他喜不喜欢我有什么重要的,我喜欢他呢。”她喜滋滋地笑了一声,“那我就得追。” 啊。是这样吗。 苏简滞住,目瞪口呆,感觉徐靖凡说得是歪理。 可她现在笑得却很开心。 面前,徐靖凡终于认真地钻进了被窝。 东厢房的温度并不太高,她将被子裹到脖子的最上方,和苏简道了晚安。 ** 这夜长得出奇。终于没有人来敲门,也没有人在耳边叽叽喳喳的说话。 苏简面前,屏幕的荧光在她脸上一闪一闪,她正在看电视剧。 看得是部老剧,叫杨门女将。 小时候,苏简看着里面的女孩子一个个英姿飒爽,眼馋得很。她也凭空生出个武侠梦,所以拖着宋许尧一起去了武术学校。 可是刚练了三天,武术学校就倒闭了。苏简当时正被要求练基本功,大夏天三十二度被要求在室外体育馆跑10圈,边跑边骂这玩意根本没有想象中的帅。现在它倒闭了,简直心想事成。 可宋许尧又找了一家,叫她一起去。 于是她一本正经地说,她天克武术学校。为了保证全市的武术学校免遭全军覆没,她还是不学了。 但是宋许尧坚持去了。 所以他才能在军训的时候,打败教官,狠狠耍帅。 后来,苏简也跟着穆婉知一起学过一段时间小提琴。 她又没想到,如此优雅的乐器,按弦时却这么痛。手指被琴弦勒出一道沟壑,几天下不去。再过几天,那上面就长出了薄薄的茧子。 所以她又开始耍赖,说小提琴拉出来好难听啊。咿咿呀呀的,跟木匠拉木板一个声,听着头疼。 妈妈也就依了她。 所以她一直倨傲,自己的童年是最清闲快乐的那个。 面前的屏幕还在闪着光。 她今夜看的这一段是杨排风千里寻程刚破解天门阵。两人吵嘴的时候很有趣,欢喜冤家情意暗藏。小时候苏简曾经疑惑过,怎么杨排风一个烧火丫头还被这么多人重视,主角团专门为她去辽国犯险,寻求凤发。 现在她终于懂了。 原来她眼中的配角,其实也是生活中的万里挑一。像她这成绩单上倒数第一名的,连入镜的机会都没有。 可是谁又愿意承认自己的平庸呢。 她戴着耳机,忽闪的屏幕映亮了她的脸,不甘的眼泪无声,流了满面。 ** 夜半的狂风夹着雪,吹得宋许尧张不开嘴。嘟嘟几声结束,应弈淮接了电话,喂了一声。 宋许尧拿着手机走到对面的马棚,“喂,兄弟。不好意思,过年还打扰你。” 对面的应弈淮明显还没睡,声音清晰。 “没事。过年呢,睡得晚。你怎么样,一切还好吗?” 宋许尧笑了声,“就那样呗。没啥特别的。” 他直入主题,“我就是想问问,苏简进重点班之前,是发生什么事了吗?” 对面的应弈淮“啊”了一声,开始思索。 他组织着语言,“……剪子进重点班挺不容易的。你不是知道吗,中考就两个教师子女没过重点分数线,一个是她,另一个叫董逸凯。” 宋许尧不认识这人,但董逸凯鼎鼎大名,他有所耳闻。 此人身份特殊,是泽水中学宣传部部长董英的养子。董英三十几岁才领养了他,对他十分珍惜,经常就是含在手心里怕化了。宋许尧和这种骄纵少爷玩不到一块去,就没打过交道。 这人,成绩自然也是极烂的。 要说苏简中考成绩是差点运气,董逸凯就不是了。他距离录取分数线足足差了两百分。 听起来,应弈淮也并没有很关注苏简的事情,回忆起来断断续续,“前阵子剪子过来找与时,与时请假了,刚好被我撞上。剪子和我说,她突然想好好学习,过来问问学习方法。好像就是当天晚上,剪子就把头发剪了。” “后来没过两天,剪子就说,蕴姨去找校长,要给她调到重点班。” “但是这过程好像不大顺利。董逸凯他妈一直盯着这事儿呢,跟校长说,剪子要是破格进去,她儿子也得破格进。” 宋许尧觉得荒谬,“一打架斗殴的差生也能跟苏简比?” 应弈淮微愣,没想到宋许尧反应这么激烈,才想起苏简的成绩确实比董逸凯要强不少。 他轻笑一声,顺着说道,“离谱吧。但人家就是说得出口。后来董逸凯突然在班级里打架了,给一个同学打进了医院。这事儿在年级里传的沸沸扬扬的,后来估计是蕴姨拿这个说事儿,剪子才进了重点班。” “打架是哪天?” 应弈淮想了会,“……应该是上周二三这样的吧。” 刚好是苏简要给他打电话的那天附近。 宋许尧额角直跳,直觉这事儿不会有这么简单。苏简特意要给他打电话,总不能是要欢天喜地说自己能进重点班了。 他呼出口气,末了道,“行。谢谢兄弟。” 电话挂断。 旁边的小不懂不满地发出了声音,似乎在埋怨宋许尧扰了它的清梦。宋许尧回身看它一眼,烦躁地伸手糊乱了自己的头发。 是这里去不了,那里也去不了。好不容易找了个没人的地方,马也嫌他。 他走出马棚,目光定在对面干枯的枣树枝上。一朵朵硕大的雪花落在枝节处,像新长了冰寒刺骨的白梅。 他轻轻推开东厢房的门。右侧,苏简房间的窗子处,有一丝微弱的光在闪动。 他心思一动,凑近看了眼。 少女侧身躺着,抱着个屏幕不知在看什么。她的脸上反着水光,挂满了泪痕。 ** 大年初一早上。 徐靖凡比苏简醒的晚了些。她缓缓从炕上爬起来,现下外头已经噼里啪啦地响起鞭炮声,她听了一会,神思也清晰起来。 她起身穿衣服,刚好看到苏简跪在沙发上,对着顶上的镜子在照。 苏简捧着脸嘟嘟囔囔,“哎?这脸皮肤还挺好诶。” 苏简这话说得心虚。 她心里清楚昨夜自己矫情大爆发,哭了半宿,今天早上眼睛和皮肤恐怕都没法看。 可现在,眼睛只是微微肿起,皮肤竟然像被精心护理过一样,很软嫩。 徐靖凡看着正在照镜子看脸的苏简,微微愣住。 她脑海中闪过几个模模糊糊的画面。 她穿上衣服,走了过去,犹豫着开了口,“那个,昨晚上……” “你们醒了。”身后冷冷的男声打断了两人的对话。 苏简和徐靖凡同时转身,宋许尧大步走了进来。 他脸上的神情很淡,走到两人面前直冲徐靖凡,“你什么时候走?” “啊?”徐靖凡明显受到了冲击,她转头看了眼苏简,有点结巴,“啊,我……” 苏简觉得宋许尧简直莫名其妙。人家徐靖凡再怎么样,好歹也是客。 她接口道,“也不至于这么着急吧。起码吃了早饭再说?” 宋许尧没理苏简,淡漠的眼神扫向徐靖凡,“赶紧收拾一下。要么联系一下你家司机,要么搭别人家顺风车。快点吧。” 他凉飕飕地转身,一句也不多言语。 苏简被他弄得有点懵,刚要说些什么。 徐靖凡往前冲了两步,拦住宋许尧,“可以出去聊两句吗?” ** 枣树下。 少年少女相对而立,气氛比雪后的天气还要再冷点。 徐靖凡率先道,“昨天晚上,你来过是吗?” 昨夜,徐靖凡睡得并不好。这硬板炕睡得她全身发痛,一晚上都没睡踏实,半梦半醒。 某个瞬间,她好像睁开了眼睛。屏幕的荧光闪烁之下,苏简那个方向的炕沿前头,坐了个人。 他手上拿了瓶白色的东西,中间粉色晕开,另一只手伸远,在轻柔地揉搓着什么。 一股护肤品特有的杏仁香气飘了过来。 这味道她熟悉。 宝宝霜。 男神来到梦里了啊。 她幸福地笑,在迷糊中又闭上了眼睛。 宋许尧漫不经心靠上了树干,抱上胳膊,一副防御的模样。 “我昨晚来没来过不重要。我只知道,你不该出现在这里。我不会喜欢你,也对谈恋爱这种事情不感兴趣。” 徐靖凡挠挠头,有点不解,“可是你昨晚还特意过来给苏简抹护肤品。你不喜欢她吗?” 宋许尧一脸刚硬,“不喜欢。不喜欢她,也不喜欢你。我不喜欢任何人,也不会谈恋爱。你听明白了吗?” 这话刚起了个头的瞬间。 无人看见的地方,东厢房内侧,有个姑娘一脸严肃,给窗子开了个小缝。 外头的声音隐隐约约飘到耳朵里。 虽然,苏简知道偷听是不道德的。 ……但是两位谈情说爱能不能不要带上别人啊!!! 苏简拔出当胸一剑,宋许尧简直无情无耻无理取闹。她眼前满是徐靖凡昨夜亮晶晶的眼睛,说着,我喜欢他就行了呀,我追。 哎。这青天白日,痴男怨女。 徐靖凡接下来要怎么办,才能打动这块顽石啊。 苏简这边内心还在替徐靖凡心痛。哪知徐靖凡闻声,突然举手后退,做了个投降的动作。 “明白。明白。”徐靖凡爽朗一笑,“放心,我不会再缠着你,也不会再喜欢你。” ……哈? 宋许尧听到她这句话,利落点头打算离开。路过徐靖凡,他又想起什么,停住,低声说了句话。 苏简拉长耳朵,“……!” 嗨呀!这么小声,没听到! 徐靖凡偏头,玩味地看了宋许尧一眼。 她眯着眼,轻轻点了点头。 7. 第 7 章 宋许尧抛下徐靖凡,进了东厢房。他人未至,声先到。 “剪子。你出去找一下你哥。问问今天有没有人……” 后面半句还没说出口。他只听见一人在炕上的疾跑声,而后跟着轰隆一声。 他惊住,停在门口,还以为是地震了。 炕沿里面。 摞的高高的被垛已经倒塌。少女在被子海里挣扎了几下,回头望他,难得露出了一个不好意思的笑容。 “噗。” 宋许尧不地道的笑喷了。 “姥姥的教诲你是一点也不听。” 宋许尧往里边走,拽着她胳膊帮脱离苦海,“小时候就跟你说,踹被垛,晚上尿炕。” 苏简本来就心虚,尴尬地笑了两声,什么也没反驳。 她爬起来,“找我什么事?” “哦。你替我去找下一鹏哥,看他今天去不去城里,能不能亲自走一趟把徐靖凡送回去。”宋许尧道,“她说她家司机今天放假,不能来接她了。” 苏简不大乐意,“为啥你不去,让我去。” “呵。”宋许尧冷笑,“我去了,她得跳起来搂我脖子,问‘宋许尧你是不是喜欢我啦’。” 苏简咧了下嘴角。 他学得还怪像的。 苏简想了会儿应下,勉为其难往外边走。 大舅一家就在姥姥家斜对面,苏简走进去,里面刚好是要开早饭。苏简跟宋一鹏说了来龙去脉,宋一鹏答应得痛快,说今天正好要去城里再补点年货。 早饭过后,苏简送徐靖凡去村口等车,两人并排站着。苏简小眼神老往这边瞟,一看就是有话要说。 徐靖凡笑问,“怎么了?” 苏简眼珠尴尬地转了会,给自己铺垫辩解了一大套,“那什么,刚才,我开窗透气,不小心听到你俩对话的后半部分。不是故意的,真的不是故意的。他最后走到你身边,跟你说了句什么啊?我没听清。那什么,你不介意吧……哈哈。” 徐靖凡大笑,“不介意不介意。哦,你问他说什么是吧。”她想了会,然后道,“他说,让我不要和你讲。” 苏简:“……?” “啊哈哈哈哈……”苏简在尴尬中开始东拉西扯,“啊,是你们俩的秘密是吧。行,没事,不讲也没事。我就是好奇。” 徐靖凡却摇了摇头。 “不。他就是说得这句话,他说,‘你不要和苏简说。’” 苏简有点懂。但转瞬又懵了,“不要和我说什么?” 宋一鹏的面包车已经准备就绪,此时缓缓开了过来,停在两人面前。 徐靖凡往前迈了一步,拍苏简的肩。 “很不幸。我也不太想跟你讲。” 少女呲牙一笑,满脸只余明媚的欣喜,“新年快乐。小简,很开心和你重遇。” ** 算了算了。 苏简沿着村里的主路往姥姥家走。 宋许尧到底说了什么? 她晃晃头,自认在缺少这么多信息的情况下,她是怎么也得不出真相的。 干脆不想。 还有遗留的赵与时问题,也干脆不想。 昨晚的矫情? ……不,她没矫情过。 毕竟想了也没用。她现在不可能从二班退出来。 她加快了脚步,很快回到姥姥家的小院门口。 大舅一家勤快,一早上就帮姥姥家扫了雪,将中间的小路清了出来。苏简站在门口跺跺脚,把雪都甩走,往主屋的方向走。 路过马棚时,一道亮色的身影在黑漆漆的棚屋里很是突兀,吸引了她的注意力。 宋许尧正在给小不懂喂干草。姿态熟练,时不时给他刷刷毛。小不懂也很乖巧,边吃边配合着。 把宋许尧显得还蛮有人性的。 她瞟了一眼,低声吐槽道,“……简直就一少林武僧。” 里面一人一马耳朵一同竖了起来。 宋许尧闻声抬头,拍了拍小不懂的背,面色不善走过去。 “我哪里做错了。我不喜欢她,我就是得痛快拒绝。黏黏歪歪像什么样子。” 苏简嘴角一抽,觉得有理,只能赶紧在脑子里东拉西扯找了几句瞎话,“……我的意思是,那你也不用说你不谈恋爱吧。” 她有点心虚,声音越来越小。 宋许尧丝毫没反应过来哪里不对,沉浸在自己的一身正气中,“我就是不会谈恋爱。” 说着还眯眼警告她,“我劝你也老实点,刚进了重点班,还是夹起尾巴做人吧。别被应弈淮和赵与时带坏了。” 苏简:“……” 怎么还顺便黑了别人一波。 苏简懒得理他前面的长篇大论,直接跳过,摆摆手接了后面一句,“别在那瞎说了。他俩成不了。” 宋许尧脸色爬上了一丝意外,“啊?怎么回事?” 苏简若有所思,往枣树下的马车上一靠,把刚转班那天自己观察到的都说了。末了,还望着天空,自我总结一句。 “哎。感觉二班这地方不好呆。以后还不一定有什么乱子。” 她语气有些悲凉,看得出是真的很不安。 周围肃杀的风吹过,雪的味道在空气中异常的清新凛冽。 苏简久久没等到他的回应,转脸看他。 宋许尧眼神失焦,正透过她的身后,看向枣树后面干枯的园子。 苏简一脸莫名回头,冬日那里只有干巴巴的土和石砖,现在也都被雪掩盖了。 什么都没有。 再转回来,宋许尧变脸似的,已经挂上了一脸狐狸笑。 他一巴掌抓住苏简冰凉的脸,“闲的没事想那么多。一上山下海踹被垛的人在这装上高敏感了。” 他把苏简往主屋的方向推,“赶紧进去吧。不冷吗。” 他手抵在苏简后背上,将她调了个,推向主屋的方向。他声音很低,后面几句似乎凑近了她的耳朵。 寒风温语。苏简耳朵热了。 她往前走了几步。身后推着她的手在一点点离开。 宋许尧站在原地没动,突然又叫了她一声。 “苏简。” “嗯?”她回头。 他神色安定,盯着她看了一秒才道,“我会转学。” 苏简怔怔地看着他,在第一瞬间没有理解他是什么意思。 宋许尧又往前垮了一步,来到她面前,低头。 “我会转学,去泽水。” 苏简眨了几下眼睛,确认自己没听错。 于他,这并不是一个轻易能够做到的事情。 所以苏简脑子里冒出来的第一个念头是,你确定吗。 宋许尧的妈妈许怀君是个实打实的女强人。她原本也是泽水中学的老师,年纪轻轻就做到了主任的位置。 在苏简他们上初中时,慈安市政府牵头,说要再建一个新的高中,因此需要从泽水和临清中学中抽调一部分教师。宋许尧妈 妈被许诺只要去实验中学,就能给她一个副校长的职务。 因此宋许尧在上高中时,自然而然跟着妈妈走,去了实验中学。 现在要转学,恐怕要经过他妈还有泽水两道关卡。 面前宋许尧神色认真,丝毫不像说笑。 苏简眼神突然有点慌乱。 他一直看着她,就好像她不开口,他就会一直等着。 还是不想让他为难的。 苏简张了张嘴,最后叹息似的笑了一声。 “咳,用不着。”她咳嗽两声,恢复了平时的臭屁模式,“我有人陪。” 宋许尧:“……” 旁边猪圈里的猪哼了几声,看他俩站在门口许久,还以为他们要喂饭。 宋许尧心里一片冰凉。 你们还哼什么哼。刚才苏简不是把我的面子当成猪粮,扔进圈里了吗。 他气笑了,偏头挡住神色。 再转过来时他已经换上一副阳光明媚的笑,“我也不是为了你。你们那边咱们发小多,我去凑个热闹。” 晌午快要到了。 院外的主路上响起噼里啪啦的鞭炮声,红色的塑料包装被崩得四处都是,还有一部分被吹进小院,落到宋许尧的头上。 苏简心头刚才那点感动之情,在这一瞬间,被全体崩没。 “……热闹,热闹。” 苏简咬牙切齿,“你爱凑热闹,出去放鞭炮去吧,我给你安个捻子,直接送你飞上天,够不够热闹!” 说完又使劲跺着脚,往屋里去了。 她那不太老实的短发随着她的动作,一弹一弹的。 宋许尧笑了,在她身后小声嘀咕了句。 “小蘑菇头。” ** 七天的假期很快过去。 年夜饭过后,宋许尧又回去搞那个神神叨叨的竞赛,苏简也再没捞着他人。 上高中第一次放寒假,苏简无语坏了。 用她的话说,假期和头七没什么两样,反正前后加起来,都超不过七天。 宋蕴听到这话气得直打苏简的后脑勺,让她呸呸呸。骂她要是不会说话,就赶紧滚去睡觉,明天新学期,新气象。 ……讲个鬼故事,新气象其实是暴风雪。 半夜,苏简像一只死鱼一样,躺在床上静静看着月色挤进窗帘缝,睁着眼半宿没睡着。 然而到了早上五点五十九分,她竟然奇迹般准时睁开眼睛。 就好像灵魂受到了闹钟的召唤。 苏简走到一楼走廊,差点跟随肌肉记忆拐进原来十一班的位置。她站在一楼的中央迷茫了两分钟,又拖着脚步走到四楼。 在走进二班门口之前,她狠狠警告自己,今天课间绝对不可以睡觉。 她坐在vip专座,前不着村后不着店。附近的同学她都不熟,没人会在上课时特意叫她醒来。而看她今天这个死样子,只要睡着,就绝对不可能听见上课铃声。 ……可是耳边为什么会有恶魔在低语。 “&%&**&*%&%……苏简!” “啊!” 睡得正香的苏简猛地坐了起来。 周围一片寂静,她眼珠左右一转,立刻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最担心的情况还是发生了。 右侧,化学老师站在讲台上,正似笑非笑地盯着她。 “苏简呀,来,站起来,复述一下碳酸钙和氢氧化钠发生反应时的方程式——” 8. 第 8 章 在老师叫苏简的第一瞬间,她神智回拢。 四下无比寂静。 一想到后面的人都在看她,就好尴尬。 她缓缓站起来。 “啊……应该是碳酸钙加两个氢氧化钠产生反应,生成一个氢氧化钙和一个碳酸钠……” 一秒死寂后。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身后全班同学默契爆笑。 苏简木然地站着,忍不住嘲笑自己可悲可叹的人生啊。 该吵的时候没人吵她,该安静的时候…… 也没人会继续为她保持安静。 化学老师是隔壁重点一班的班主任,叫戴佛。他微胖,眼睛极小,还真长了一副慈眉善目的佛陀模样。学生给他起了个外号,叫大佛。 大佛笑够了才道,“大家这次都记住了吧。我刚才强调很多次,碳酸钙和氢氧化钠不发生反应,唯一发生反应的是氢氧化钙和碳酸钠,生成的碳酸钙是沉淀,所以该反应不可逆。感谢苏简同学头铁撞上来,现在还有人记不住吗,谁下次再敢错一个我看看?” 苏简低头。 别人我管不了,这辈子,我确实忘不了。 化学老师冲她摆摆手,让她坐下。 苏简脚趾扣地,在心里腹诽…… 她真的需要一个同桌啊。 相互扶持的那种。 这一上午,苏简都用圆珠笔支着额头。好几次差点被圆珠笔贯穿头部而死,也再没闭眼。 接下来两节课是生物和数学。两位老师都是看着苏简从小长到大的,也没想着要拿她个新人开刀,她就顺利地混了过去。 终于等到了三十分钟的大课间。 应弈淮从她座位前路过,说数学老师找他有事,回来再和她聊天。 赵与时也路过,说她去找一下班主任。 李星楠……李星楠那个大条的,不跑过来给苏简伤口撒盐,苏简就千恩万谢了。 她朝向讲台,绝望地侧趴下去。 可能是耳提面命一早上,这会她反倒睡不着了。 班里的气氛也活泛不少。身后,几个小女生叽叽喳喳在聊天。 “吃梨吗?” “啊,好的谢谢!” “……你吃梨吗?” “行,来一个。” 是有同学在分梨。 苏简头不自觉地动一下。莫名其妙心跳突然加速,手心微微出汗。 会有人想到她吗? ……可她现在这姿势,其他人会以为她在睡觉。 那,她要起来吗? 可是,万一她起来以后,对方并没打算过要给她呢。 那还是不起了吧。 咸鱼苏简就让自己的脑子这样混沌着,在起不起起不起之间疯狂徘徊……最后徘徊到那分梨的声音结束。 后面又安静下来了。 她没有梨。 她站起来,半转过身,假装自己伸个懒腰,其实在看后面那一竖行的人。 那里,所有人的手里都有一只梨。 就连第四排赵与时的位子上,她人不在,桌上都有一只梨。 啊。 一种憋闷又委屈的心情涌上心头。 她猛地转过身,看了眼手表。 大课间还有二十分钟结束。 她轻着手脚走了出去,直奔一楼,高一十一班。 ** 苏简在十一班门口徘徊了一会,身后突然有人拿书拍了拍她。 “干嘛呢?怎么不进去?”十一班的英语老师满脸不解,笑问。 苏简对着老师笑了下,似乎老师还不知道自己换班了。 她正犹豫要怎么开口解释,身后突然有一重物冲了上来,撞她的背,勒住她的脖子。 “小简!你回来啦!”程敏一偏头,看到老师,“诶,老师好!” 她又转头对苏简道,“进去呀!” 苏简尬笑,“啊,合适吗。” 程敏佯装生气拍她屁股,“说什么呢。你转去二班又怎样,十一班也永远是你的班级。” 苏简听到了想要的答案,眼睛笑眯眯的。英语老师也反应过来苏简转了班,些微惊讶,又微笑嘱咐道,“好好学习啊。” 说完就进了班里。 程敏对着苏简挤眉弄眼笑了会,半推半抱把苏简推入了班级。 ** 苏简刚一坐下,一堆同学都围了过来。 “哎小简,重点班咋样?他们班最后一名是全校多少名?” ……逃不过这个话题是吗。 老实人苏简:“最后一名,正是本人。去年期末考试排名,请参照高一十一班成绩单。” 苏简是期末考试之后才转过来,所以期末成绩依然挂在十一班上。 “嘁!” “哎呀没问你!” 一群人嘁声。 那同学继续无意识攻击,“我说得不是你,也不是你们班别的好几百名以后的。我说得是那种临界点,就是某一个人往上,所有人排名紧密连接你追我赶的那种!” 啊。 苏简顿悟,“140名,她是倒数第七,倒数第六名是全校二百六。” 旁边立马炸开了锅。 “我靠……这群变态。一百四十名就是后排了!” “那这么算的话,我们班第一名进去也只是倒数第八九名而已啊!” “那也不一定吧……重点班的老师好,咱班徐景妍进去了成绩也会进步啊,不能这么比。” …… 旁边程敏贴心,偷偷拽拽苏简,“怎么样,进去以后还适应吗?” 苏简叹口气,但还是笑道,“也还行吧。上课倒也听得懂。” “那同学怎么样?”程敏问完,突然反应过来,“这个好像不用怎么担心。你认识人多,有不少朋友在那个班呢。” 苏简突然滞住。 她的朋友们自然对她是非常好的,她无法否认。 可她也无法否认,在那个班级里坐一会,她都觉得有些窒息。 最终,苏简深叹道,“哎,慢慢来吧。” 这话实在颇具深意。 程敏一愣,也读出了些不太愉快的意味。她张了张嘴,一时间不知道要怎么问。 苏简扬手看了眼表,“还有十分钟上课,我先走了哈。” “啊,好。”程敏的手挂在苏简身上,被她带着黏连似的站起了身,“小简,你要是不开心,就经常回来。” 苏简回身拍她手,笑了笑往外走。 程敏还跟着她。这下面的温暖和上面的冷漠对比实在太过强烈。 苏简被她送到后门口,转身道,“好啦。没什么事,你赶紧回去上课……啊!” 她边回头讲话边走路,撞了人属实是她的错。 苏简赶紧后退一步,“对不起……” 说到一半,却又愣住。 面前是董逸凯。 这人足有一米九,人高马大,长相略憨,声音也粗壮。此刻他头上包了块纱布,跟堵墙似的堵住了后门口,一脸不耐烦看向苏简。 “眼睛长后脑勺子上了???” 苏简:“……” 董逸凯这人骂人十分有风格,总结来说,没有一个干净字。再配上他那夸张又粗犷的嗓音,谁被他骂一句,都会忍不住把运动鞋拍他脸上。 董逸凯看苏 简半天没动弹,把她扒拉开,“起开。” 然后就自己往班级里进。 程敏在边上看着,以为苏简被董逸凯戳了一下疼着了才没出声。 程敏忍不住吼他,“天天欺负小姑娘算什么能耐你!” 董逸凯回身呛道,“欺负你了?过年干豆腐吃多了,齁着了吧!” “你!” …… 俩人叽叽喳喳吵个没完的当口,苏简安静看着董逸凯头上的纱布好一会,还是什么也没说。 他俩的关系实在没到应该互相关心的程度。 可是董逸凯这伤,或多或少又和她有关系。 “董逸凯。”苏简突然叫住他。 苏简郑重转过了身。她面向董逸凯,下定决心似的,深吸一口气。 “谢谢你。也对不起。” 董逸凯愣在原地。 只五秒钟,他又恢复原来吊儿郎当的状态,一脸不耐烦地摆手。 “得了吧你,你那重点班,求我进我都不去。” 他转头往回走,扔下句话,“你好好学吧。” ** 苏简顺着侧面的楼梯,往四楼走。 她一步一步往上迈,让她再次想起自己是怎么跨进去二班的门槛。 刚进入泽水时,她依旧用初中那种得过且过的态度对待学习。但是放在高中,很抱歉,她已经无法保住中等生的成绩。 她开始忧虑起未来。 宋蕴偶然发现苏简偷偷熬夜,竟然是为了学习抓耳挠腮。宋蕴暗自上了心,去找泽水赵校长寻求苏简破格进入重点班的机会。 可因为董逸凯妈妈从中阻拦,这事儿一直不成。 直到某天晚上,十一班的英语晚自习。 苏简班上有一惹人厌的男同学,叫王全泽。十一班班主任王耀每天在班上大肆宣扬自己的“公正”之风,嘴上说着一视同仁,实则对着两个教师子女吹毛求疵,好事一律不赏坏事却要加罚,用以证明他不惧权贵和关系,铮铮傲骨。 其中王全泽被洗脑的厉害,每天两眼放光盯着苏简和董逸凯。只要两人有一点越线行为,诸如上课喝水,迟到半分钟之类的,就会被他举报。 因此苏董二人都挺讨厌这个人。 苏简温和些,只是离这人远点。但是董逸凯不同,有两次,董逸凯差点在班级里和王全泽打起来。 上学期期末之前,班级实行了前后左右换座制度。换完,王全泽刚好坐在苏简后面。 那天晚自习,王全泽手贱一直骚扰苏简。苏简让他闭嘴,反被王全泽骂。 “你不就是教师子女吗,有什么可牛b的。” 这一句话,就戳中了苏简的逆鳞。 没错,她是教师子女。可她到底得到了什么好处?每天像活在监控器之下,做操时手抬起的弧度微微低了一点都恨不得要受罚! 已经对她如此严苛了,她还要被冠上‘有什么可牛b’的帽子? 她十分愤怒,站起身要理论。 身边有一个棕熊似的笨重身影闪过,踢翻了桌子,扑在王全泽的身上。 一声怒吼过后,董逸凯和王全泽扭打在了一起。 班级全乱了。董逸凯抓住王全泽的领口,拳拳打到脸上,下了死手。 红色的血液溢出来,班上的男同学这才反应过来要出事,冲上去将两人分开。 最终王全泽被打进了医院。董逸凯背了处分,期末考试都没能参加。 而她苏简,选择在第一时间将董逸凯打架的事情告诉妈妈。让她妈妈利用这个事件向校长证明,他董逸凯这种人,不配出现在重点班。 所以她现在才有机会,一步步走进二班。 9. 第 9 章 还有十分钟才上课。 苏简回到座位上。刚才在十一班充的那点电在上楼时已经全然消耗掉了,她再次生无可恋,继续侧趴。 手机震动了一声。 她往班门口瞄了一眼,确认没有老师路过,将手机从桌阁里扯出来一点。 【宋许尧:今天怎么样?】 苏简泪目。 关键时刻,还是要看从小一起长到大的二狗啊。 她无比感动地敲字。 【苏简:我感觉我精分了。】 【宋许尧:?】 【苏简:我去楼下,就开心。回楼上,就死。】 【宋许尧:。】 【宋许尧:死好。我来给你收尸,晚自习之后大门口见。】 ……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 没理解错的话。 晚自习他会从实验中学过来,和她一起放学回家? 血液流动起来。苏简四肢也暖了,脉搏开始跳动。她直直坐起身,盯着手机上的那句话看。 她淡定地回了个发疯的表情包,表示已阅,将手机推了回去。 ……她好像又可以了! 苏简的vip专座在靠内侧的窗户这边。此时讲台上有人飞速走过去。 余光瞭过,身影十分熟悉。 赵与时径自路过苏简,回到座位上开始收拾书本。 苏简被她一阵风似的匆忙走过做派吸引,微微偏了头。 赵与时回到座位上,前桌转过头去,一双眼满是好奇,“与时,你要去哪啊?” 她手里忙着收拾,头都没抬,“哦,换个座。” 赵与时这话引起哗然。 “啊?你要换同桌?换去哪啊?” 声音隐隐约约飘到了苏简这边。她回头,赵与时快速对着旁边人笑了下。 她并未回应,胳膊翻转,大力士似的单手拎起桌子。她走到靠窗第一座的前面,苏简的左侧。 咚地一声,桌子落地。 她向苏简走来。 赵与时笑意盈盈,眼中泛着活泼戏谑的意味。 “新同桌?还愣着干嘛,把你桌子搬过来啊。” ** 竟然心想事成。 苏简的桌子有点歪,和赵与时的桌子中间没拼上,有道细细的缝。 她站起身将桌子摆正,眼睛落在坐在内侧的赵与时身上,眯眼笑了。 狗腿苏简上线:“女神。是你主动和老师说要换座的?” 赵与时正在收拾堆成了小山的的课本。闻言她手一顿,佯装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的样子,一脸惊喜的坏笑,“……哇,你刚才叫我什么?” 她耳朵凑过来,“你大点声,我没听清。” 苏简:“……” 苏简赶紧把自己身上的鸡皮疙瘩全抖掉,死活不肯再提那两个字。 “……我说你是不是太爱我了,非要和我一座。” 赵与时温和地笑,看她半天。 赵与时此人眉目清晰柔和,面部线条柔润而纤长。但人要是看了她温柔的面容就觉得她一定是个娇柔的人,那真是错了。 刚才单手拎椅子的,才是她的本魂。 就在苏简以为赵与时又要像平时那样突如其来插一把刀子时,她突然柔声道,“是啊。和你同桌是我从小到大的心愿。现在终于能实现了。” 她对苏简笑了笑,就自然地转过身去。她身后的窗外天很高,云成团,澄澈分明。 这下轮到苏简愣在了原地。 ……赵与时转性了!!! 她什么时候这么直白地表过情! 苏简被她突如其来的异常行为震住。她脸热,机械地转回了头。 心脏跳得飞快,她回头往门口瞅了一眼。老师还没来,她赶紧发了个信息。 【苏简:啊啊啊啊啊啊啊我有同桌了!!!】 三十秒后。 【宋许尧:每天情绪这么大起大落。康宁医院了解一下?】 苏简:…… 顺气,顺气。 晚上打爆他的狗头,好吗? 苏简实在不想搭理他,打算把手机直接扔进桌阁里。可嗡地一声。手机又响了。 【宋许尧:谁啊。】 【苏简:什么谁啊?】 【宋许尧:你的新同桌。】 苏简做贼似的左顾右盼,刚在手机上打下赵字。余光一暼,班主任老苏那张绷着嘴的严肃脸刚从后门飘了过去,直奔前门而来。 苏简立马按灭手机,把它扔到了桌阁最里面。 老苏走上讲台,将课本扔在桌子上。 “把课本翻到第三章。今天我们讲小球在磁场中的运动……” 苏简听着课,脊背挺得很直。 她忍不住用余光去看旁边的赵与时。 赵与时并没在听课,而是在做一本上面全是英文的习题。阳光洒在泛黄的书页上,她动起笔的模样从容和暖,一路书写下去。 苏简嗅嗅鼻子,似乎闻到了笔墨被阳光炙烤过后味道。 带着些温暖的余热。 ** “在考场上看到磁场小球问题,实在不知道怎么处理的话,第一步,先做个受力分析。做完这步,第一问就答出来了,能得二分。可别小看这个二分,这二分能让你们超过几千几万人……咳咳咳咳……” 班主任老苏在讲台上说得太过于激动用力,说到后面快把自己呛了个半死。 底下同学一片哄笑。 下课铃声适时响起。老苏清清嗓子,脸通红,敲讲台,“还有个事儿啊。” 底下一群饿急了的同学抱怨声四起。 “哎呀……饿死了……” “老苏说话怎么大喘气啊……啥事啊,非赶中午放学时候说。” 苏老师耳朵尖,分明是听清了,笑着轻哼一声,“刚搬到四楼不知道了吧。我是为了你们好。现在出去人太多,四楼根本挤不下去。” 还真有靠窗的同学站起来往下看了一眼。底下确实人山人海,人又蔫吧坐下。 底下噤声。 苏老师话锋一转,简短道,“咱们学校六月份要举办个合唱比赛,以班级为单位进行比拼排名。咱班文艺委员呢?你去给咱们准备三首歌,要两首红歌,还有一首自选流行歌。你看着安排吧。” “啊……” “无聊……” “怎么上了高中了这种杂活动也这么多……” 苏简回头瞄了一眼。 大多数人叹着气,一脸无感。也是,大家还是更看重学习的时间,课外活动会分散精力。 老苏继续道,“然后,咱班还需要选个指挥。你们是要现在选,还是等你们商量一下,下午自习课时候统一选?” 班级内所有的抱怨声突然一起消失了。 不知道哪个男 生大声说了句,“现在选吧!早死早超生!” 有人呛道,“滚,爱死你自己去死!” “哈哈哈哈哈哈哈!” 老苏推推眼镜,静默几秒钟等大家笑完才道,“行。那你们都不反对,咱们就现在选。” “有人自愿报名吗?”老苏问。 班里迷之沉默着,空气中混合着兴奋和紧张。一群学生大眼瞪小眼,就是没人举手。 这和苏简想的一样。 刚才就能看得出,大家对这个活动就不大感兴趣。现在又出个新角色,当指挥,听起来就更浪费时间,哪还会有人愿意做。 苏简抿嘴笑了下,期待一下接下来的好戏。她瞅了眼赵与时,拿起笔在草稿纸上给赵与时写吐槽小纸条。 【苏简:不会一直没人举手吧?那苏老师岂不是很尴尬?】 苏简:“……???” 谁把她的胳膊举起来了??? 苏简笔掉在了桌子上,发出突兀地啪嗒一声。她懵住,转头。 面前的赵与时笑得宛若一匹摇着尾巴的狼。 她一只手正垫在苏简的手肘底下,另一只手捏住苏简的小臂,强行将她的胳膊支了起来。 苏简急道,“搞什么?!” 她反应过来,死命往回撤手,急得嘘声都破音了,“不要啊,我不要啊……” 但赵与时不愧是单手扛起桌子的女壮士。 看苏简反抗,她双手抓住苏简的胳膊不放,对着讲台喊,“苏老师,看这边!” 苏简非常确定,她看到苏老师如释重负地舒了口气。随即,苏老师用闪电一样飞快的语速果断结语,“好,那就让苏简做指挥。正好,赵与时你以前学过,还能教教她。” 苏简抓着救命稻草挣扎一句,“老师,赵与时会,直接选她不就可以……” 但苏老师和赵与时默契十足,俩人竟然一致选择性耳聋了。 赵与时猛点头,“包教包会。” 苏简:“……” 喂,我也说话了! 老苏这人长相偏严肃,他上下牙弓很鼓,呈现饱满的椭圆弧形,导致嘴巴那处看起来很像原始人。他日常不笑的时候嘴唇不大明显,嘴角向下,一脸肃杀。 可此时老苏的嘴角竟然转向了,一脸心腹大患已去的笑模样。 老苏语速飞快,眯眼笑问,“还有其他人想做指挥吗?没有了?好的,那我们就选苏简!” 全班同学竟无一人反对。 不知道这群人是哪里来的默契,所有人立刻起身,穿外套,张罗放学。 “我们就该多让新同学参加一下活动啊!” “对的对的,我也觉得新同学挺合适的,她长得也好看,当指挥总不能歪瓜裂枣吧。” “太不容易了,我们班总算来个拿得出手的门面……” …… 在大家都往外走的档口,苏简听到了这么几句飘过去。 她一脸绝望地转头看赵与时,对方还是一副笑嘻嘻的模样。 这人毫无悔过之心。 她由苦笑转向哭泣,“赵。与。时。你害我!” 赵与时动作敏捷,把桌子往前挪,给自己开了个口子。 “我有点事。”赵与时闪身开溜,“剪子你中午放学自己走我这几天有点事都不会来上学了别给我打电话我很忙……!” 在苏简的惊愕中,赵与时已经冲出了班门口。 10. 第 10 章 苏简还以为那只是赵与时开溜的话术,没想到她来真的。 今天下午赵与时没来上课。苏简给她发信息,她也没有回。 晚自习放学时间。 苏简转身,目光掠过空荡荡的座位。深感自己像个独身三十年后终于喜结婚的老光棍。结果新婚夜发现,自己未来的命运依旧是独守空房啊。 也不知道她去干什么了,会不会耽误学习。 但是学霸应该有自己的解法。 苏简将今天新发的卷子归拢好,放进赵与时的桌阁里压住。 赵与时不在,放学苏简也是独自一个人。楼下现在正是人挤人的时间,但她也没再等人流过去,背上书包混入人群中。 周边大多是三两结伴一起走,吵吵嚷嚷的,都在聊天。 右边。 “前几天我推荐你的那家理发店去了没?哎呀,你没去!有个理发师特帅,对,叫什么小宇的……” 嗯?哪家?请详细说说。 左边。 “高考后你去哪玩啊?卧槽六月八|九号真的好尴尬啊,NBA季后赛门票普通座位都要两三千刀,杀了我吧……那什么,我签证还没办……” 苏简在心里换算完,深吸一口气。 这位学长,需要帮忙打12315吗。 前面。 有男声传过来,有点熟悉,“李星楠,反正都是一路,要不一起走吧。” 苏简一愣,抬起了头。这人是李星楠的同桌,叫牛劲峰。苏简对他印象一般,刚开学时嘲讽她会被末位淘汰的,就是这位。 前面李星楠插个兜,二五八万跟大爷似的,“你们不是要先去前门买书吗。我走后门,就不一道了。” 讲实话,苏简的手都已经举起一半,马上就要落在李星楠的后背上。这冷淡的回话一出,不光是前面几位沉默了,苏简也被冻住。 最边上的女生个子不高,声音脆生生的,探出个头来。 “李星楠,你不用想那么多的……只是给大家收集自主招生报名信息而已,跟学习成绩也没关系。应弈淮说得对啊,你也可以过来看看,说不定以后也能报名自主招生呢。” 苏简认得她。是白天分梨的女生,叫荆棋。 说起自主招生这事儿,苏简也有印象。 今天白天,班主任老苏说让班里成绩不错的同学牵头,总结一下今年高三自主招生的信息,提前给大家做科普。 看现在这样,估计是应弈淮作为班长,找了另外几个成绩不错的同学一起。 李星楠眼神轻飘飘看荆棋一眼,轻哂一声,“得了吧。那会儿不还说什么,同样是教师子女,人家应弈淮在成绩单最上头,我在下头。我可不敢去,别影响你们咯。” 一片死寂。 苏简吞了口口水,下意识看向应弈淮。他神色很淡,叹了口气。 前面,几人马上就要出教学楼门口。去前门要直走,走后门要右拐,眼看着要分道扬镳。 和苏简和宋许尧不同,李星楠家没有搬走,依旧住在泽水家属楼。三食堂内侧有个隐蔽的后门,直通家属院。走前门要绕路,多走二十分钟。 李星楠这人鸡贼,和三食堂的打饭阿姨套了近乎,刚上学就配了三食堂的门钥匙,每天走后门回家,统共五分钟。 李星楠旁边的男生默了一会,适时开口,“……应弈淮,你们家楼下是不是也有个小书店。要不我们也走后门,还能节省点时间。” 哎。苏简低叹,李星楠拿了三食堂的钥匙一向也是自己回家,应奕淮从没蹭过他的钥匙走后门。牛劲峰这死脑筋学霸,估计得吃点李星楠的挤兑了。 苏简正伸着耳朵听得认真,头顶突然炸起一声。 李星楠惊道,“诶我靠?剪子?你咋在这儿呢?” 苏简也吓一跳,赶紧抬头。旁边四个人闻声都往她这边看过来。 ……这死李星楠,搞得她好像在偷听一样! 苏简舌头打结,刚要说些什么。李星楠一脸夸张,挤了过来。 “你们几个爱走哪走哪啊!我要送我们剪子回家!啊,亲人啊!剪子……” 苏简:“……” 他声音饱满高昂,跟诗朗诵似的。 苏简在心内讪笑两声。 之前也没看你主动来找你亲人,要送她回家啊。 ** 李星楠就着苏简的由头,揪着她书包给她拎到了甬道左侧,跟那四个人拉开距离。 他松开手,又恢复了那副要死不活的样子,“说吧。偷听到多少。” 苏简一噎,瞭他一眼,“……话别说得那么难听。偷听,得有个偷的动作。我是无意间路过而已。” 李星楠双手抱头,深叹口气。 “听着也没啥。你早晚也得碰上这事儿。” 他一副给晚辈传授经验的口气,“要我说,你没直接上二班是件好事。不然你得和我一样,走哪都有人指着鼻子说,‘都是教师子女,看看人家应弈淮,再看看你……’而且吧,应弈淮这人恐怕是和咱玩假的吧!每次听到以后一个屁也不放。他妈的,就他高贵,呸。” 说完还感慨着结语,“哎,珍惜你以前的幸福生活吧。” 苏简:“……” 苏简看傻子似的看他一眼。 兄弟你是这么认为的吗。 那你知道,被人说实力太废,教师子女福利喂到嘴边也吃不到是什么感受吗? 可话到嘴边,苏简又默然了。 呃,好像两人都美化了自己没走的那条路。毕竟好像,她也从来没想到李星楠是这样的处境。 难兄难弟沉默对视一眼,苏简决定还是不开口。 不然马上就要变成比惨大会。 面前李星楠以为苏简感受到了来自重点班的压力,拍上她的肩,语重心长,“哎,剪子啊。以后压力都传到你肩上了。咱班嘴损的人可不少,以后你且得听着。有你帮我转移炮火,我以后的日子也能好过点……哎哟我靠?我女神???” 前面一句话还没消化完,苏简就被迫挂上了满头问号。 她顺着他的视线转头看过去。 东花园月亮门附近有两个女生嬉笑走过,其中一名女生身段窈窕,笑容明媚,正是苏简的初中同学,知名美女一位。 苏简惊了,“……你喜欢乔瑜?” 李星楠:“不是,不是。” 李星楠推苏简的肩膀,往月亮门附近走过去,“小孩子别管。那什么,剪子,我有点事,这泽水你比谁都熟,自己回家吧,听话。” 苏简:“?” 重色轻友那位三两步走过去,目标是乔瑜旁边的中长发女生。 他变脸似的 换上一副儒雅有礼的模样。苏简支起耳朵,只听见他虚伪的声音。 李星楠:“哎呀竟然碰上你们了……好巧呀!” 李星楠:“对呀对呀,今天可真冷啊,天也黑的早。顺路,要不一起回家?” 苏简冷笑一声。 天是黑了。 你也不看看现在是几点。 晚上九点。 苏简咧着嘴去兜里摸手机,打算找个熟人泄一波愤。手机刚放到手上,屏幕就亮了。 【宋许尧:出来了吗?】 【宋许尧:我在校门口右手边的第二个路灯下等你。】 苏简突然往路边瞄了一眼那边聊得正欢的两女一男。 不知怎么。心有点虚。 ……算了。 李星楠,我算你无意中做了件人事吧。 苏简裹紧外套,顺着路灯照不到的小路,快步溜走。 ** 苏简一路小跑到校门口。 往常十分钟的路程,她今天只花了五分钟。她在临近校门口的地方刹住车,舒缓口气,重新稳住脚步,才继续往外走。 目光穿过门口接孩子的家长人群,她隐约瞥到路灯下的那个身影。 少年靠着路灯柱子,站在路灯圆圈光影的正中央,左手拿着本书在看。过路人纷扰。黑夜和圆圈将他隔离进了一片安静的世界。 少女的脚步声稳定又坚实。一双棉靴子踩进了灯圈,打破寂静。 苏简挑眉调笑,“今天怎么这么好,还过来找我一起回家。” 宋许尧闻声,放下书盯她一秒,又拿书敲她头。 “别想太多。我来找赵校长说转学的事情。反正最后一节自习课已经逃了,干脆等你一起回家。” 苏简:“……” 是她有罪。 二狗的嘴里,是吐不出象牙的。 苏简一个大巴掌推过去,打算把宋许尧掀飞。他明显预判了她的预判,灵活躲开,接住她扑空的胳膊,站在那欠扁地笑。 宋许尧捏了捏她厚重的外套袖子,“走吧。回家。” 他笑容清淡,昏黄的灯光把他衬得很暖,眼睛都弯成了净澈的月色。 苏简没再说话,安静眨巴几下眼睛,走到他身边。 学校门口这一排路灯最近坏了,整条路全靠商铺星星点点的灯照亮。 两人步速不快,东拉西扯聊着。路过书店,然后是奶茶店。借着昏暗的灯光,苏简终于七拽八扯把话题引到了转学上。 一句状似轻松的“你今天转学办的怎么样”马上就要脱出口之际,旁边水果店的大喇叭突然响了。 “水果啊,新鲜的水果。今日特价水果,玉山来的南果梨,奉城的香水梨,都是早上新到的啊,现在特价,一块九毛九一斤,抢完即止……” 苏简突然停住了脚步。 “怎么了?”宋许尧问。 苏简吞了口口水,回头问,“……吃梨吗。” 宋许尧往后退了两步。 ……吃梨就吃梨。 你的眼里为什么会有杀气。 宋许尧抖了一下,“……你要是想吃咱就进去买。” 苏简面色淡定地点了下头,但也就这一个动作淡然而已。 宋许尧话音刚落,她身上像装了什么弹射装置,闪身进了水果店。 11. 第 11 章 两人掀开水果店厚重的门帘,里面有零星几个人在逛。 苏简跟老板确认了一下香水梨的位置,和宋许尧一块走过去。放梨的桌子面前,也有三个学生在挑梨。 其中有个男生说话声音极大,巨咋呼。 “这个香水梨真的绝了。今天早上我们班荆棋买了一大袋给我们分了一个。我的天,我这辈子都没吃过这么好吃的梨!口感绵软,一丝丝的脆,梨味重,但又一点都不生……我当时就赶紧问她在哪买的,就心心念念晚上来买,正好碰上你们,我多送你们几袋!” 他旁边的两个女生被他逗笑,“这么好吃吗?哈哈哈哈没事的不用不用,我们自己买就好。” 李星楠一叉腰,态度强硬,说得全是讲究话,说不行,今天三人的水果,都必须他买单。 苏简冷笑一声。 哟,亲人。一会不见,您在水果店cospy起霸道总裁了呢。 苏简走到李星楠身后站定,声音阴阳怪气。 “这位同学。我是咱们这儿水果批发商,我刚才听到你对梨的形容简直精妙绝伦惊为天人惊天动地,现在我们果园急需出市,广告语是‘今天全场的梨由我李公子买单’,不知您是否感兴趣啊?” 李星楠被这阴森的声音吓了一跳,一转头,苏简女鬼似的直勾勾盯着他。 他刚递出去个“不是说让你自己回家你怎么阴魂不散”的眼神,余光一瞥,又看到旁边的宋许尧。 他顿时大喜,走到宋许尧边上。 “哎我天!兄弟,我天,我没看错吧!是你吗!” 李星楠撞了下宋许尧的身体,挤眉弄眼的,“我这是不是误入什么平行时空了啊。难道你一直是我们泽水的学生?” 上了高中以后,他们这一群发小也没什么时间约着出去玩,两人也是有半年多没见了。 宋许尧被他脑回路逗岔气了,语重心长建议,“……兄弟你还是不太适合看科幻,对你大脑不太好。” 苏简懒得理李星楠,径自去挑梨。 这边宋许尧和李星楠一边寒暄,一边嘱咐苏简别买太多,拿不了冻手。 ……可她真的是在挑梨吗。 看起来更像是在挑手榴弹,看哪个威力更大点。 宋许尧脑袋晕了两下。 ……不是,她这情绪起伏,真的合理吗。 面前李星楠还在叭叭,宋许尧给他拽到了旁边,打算侧面打听一下,苏简这是怎么回事。 呼啦一声,外面的门帘又被掀开。寒风瞬间刮进来。 脆生生的女声很兴奋,随着风飘进来,“我今早就是在这儿买的,那会儿还是两块九毛九一斤呢!” 屋里的几人不约而同地转了头。 苏简:“……” 这世界这么巧吗? 今天晚上他们三波人一定要以各种形式不断相遇吗? ** 寒暄的两人队伍又加了两人。 那边,应弈淮、李星楠还有宋许尧正在进行世纪对谈,牛劲峰正靠在墙上看笔记,权当陪聊摆件。 本来是来找苏简交代一下转学进度,现在却变成了世纪大团圆。宋许尧开始感慨,“怎么这么巧啊,你们一个个都来买梨?泽水特产?” 应弈淮笑了,“不是。早上的时候我们班荆棋买了点梨,给大家分了一下。” 他边说着,给宋许尧指了下荆棋的身影,“那梨确实挺好吃的。刚才路过说是降价了,我们晚上正好要熬个夜,就说买点零食吃。” 李星楠阴阳怪气接口,“哎哟哟哟哟,我也吃上全校第一熬夜同款梨了呢。” 应弈淮一怔,笑意减淡,并未再接话。 宋许尧意外地打量了面前这两人。 刚才他还以为是错觉。应弈淮走进来以后,李星楠就立马闭了嘴,再没说一句话。再想想苏简那会儿对着枣树伤春悲秋的,说什么泽水的情况不妙。 都快分裂成三国鼎立了,确实不太妙。 此刻水果店里人太多,宋许尧也不好打听。他装作没听懂似的笑两声,搂上李星楠的脖子,四两拨千斤转了话题。 “这梨这么好吃吗。我还以为李星楠在那搞抽象呢。” 宋许尧伸着脖子看了两眼,冲着门口的老板喊,“老板,你这个梨可以试吃吗?” 老板歪嘴得意一笑,从脚底下的保鲜柜里掏出一个小盒,往桌上一扔。里面是切好的梨,已经下了大半。 宋许尧走过去拿起牙签,叉上一块,伸手往嘴边送。 “啊呜。” 宋许尧:“……?” 梨子消失术? 宋许尧看着空荡荡的牙签,觉得自己受到了惊吓。他往梨桌那附近看了两眼,问了句见鬼的话。 “……剪子,你是会凌波微步吗。” 苏简嚼着梨没理他,一脸木然点头,“嗯,算李星楠说得有几分道理,确实很好吃。” 宋许尧:“……” 什么鬼。 不是说早上那位女同学给大家都分过了吗。 苏简怎么是一脸没吃过的样子。 苏简抢完梨心满意足,又回到梨桌附近继续挑梨。宋许尧目光跟着苏简的背影飘过去。 诶? 那个叫荆 棋的女同学怎么一直在苏简旁边鬼鬼祟祟盯着,脸还有点发红,有话要说似的。 苏简拎了两袋梨回头,刚好和荆棋期待的眼神对视。她冲着荆棋微微点头,礼貌微笑,一阵风似的走过去了。 这边苏简提了两袋梨,轰隆一声往店主的桌子上一放。 “结账。” 这俩人不咋熟。 ** 宋许尧有点摸不到头脑。 趁着苏简结账这会儿,他又回到应弈淮和李星楠的旁边,打算跟他俩告别,说先走一步。 荆棋飞速跑过来男生这边,气息还没稳住,语速极快询问。 “班长,这一袋梨里面是四个,但是我想要两个,买两袋的话就多出来三个,你们谁能多吃几个吗?” 已经是晚上九点多。几人面面相觑,时间太晚,谁都不想吃太多,毕竟天气冷,梨也太凉。而且特价处理的梨状态都不太好,剩到明天口感也不会很好。 应弈淮没反应。荆棋转向另一边,“李星楠?牛劲峰?” 李星楠阴阳怪气,哼笑了声,“别看我啊。”他摊手,“我配拥有一个梨吗?” 李星楠拍拍宋许尧的肩,说自己去找朋友,改天联系。 宋许尧看着李星楠刚飘过来的最后眼神,显然是对着应弈淮的。他半张着嘴,有些发愣。 ……你们泽水的局势确实是有点太复杂了。 李星楠走了。但是荆棋似乎是打定主意要买这袋梨,站在原地不停说服请求着,说什么“这梨真的很好吃啊”,“你们男生应该多吃点嘛,我就买两袋可不可以?” 宋许尧看了她一眼。 这人对买梨为什么这么执着。 这里面到底有什么未解之谜。 宋许尧打破僵硬的空气,“我也买一袋。送你一个。” 荆棋眼睛立马亮了,“谢了这位帅哥!” 宋许尧快速挑了一袋,摸兜结账。期间荆棋眼巴巴等着梨,宋许尧解开绳子,挑了个最好的递给她。荆棋撂下句感谢,就飞速跑了。 宋许尧视线往后飘,边往兜里去摸钱包:“多少钱。” 店主:“八块八毛。” 宋许尧递过去十块钱。店主接过,“有两毛不?” 什么,什么鬼。 宋许尧回过神来,乐了,“您是要找我两块?谢谢啊。” 店主也反应过来自己算术感感人,没忍住笑了声。他老实按下零钱柜,一矮身,刚好让出身后镜子里的一幕。 宋许尧直视着镜子的一角。 那里,苏简正接过荆棋递来的梨,终于露出了一丝笑。 12. 第 12 章 宋许尧觉得今晚过得十分诡异。 这个诡异的来源,肯定是面前的苏简。 她此刻将那梨放在手心正中央,目不转睛地看。口里正哼着小调,他隐约听见几句“我手心的太阳,或许只像个月亮……” 呵。 宋许尧抬头,看了眼今晚的乌云蔽月。 是你手中的梨子吧。 今天晚上,他特地从实验中学千里迢迢来找她放学一起走。这一路,她,一句话,也没有,和他说。 就盯着她那破梨。 宋许尧当机立断,趁她不注意一把握住那梨。转眼看苏简,她一脸惊恐,好像他把梨捂死了一样。 他手指一跳,突然有一种自己抓住的其实是一只仓鼠的错觉。 “……” 宋许尧认命,松开手。 “……本来还想问问你开学第一天过得怎么样。”宋许尧无奈,全身松垮垮和她往前走,“得了,现在没什么好问的。” 苏简一脸没懂,满脸“为什么没什么好问的”的疑问。 宋许尧指着旁边的青凌河,“看到了没?” 苏简:“什么东西?” “青凌河的形状是不是很蜿蜒。有没有觉得很熟悉,像不像你的精神状态?”宋许尧皮笑肉不笑,“我打听好了,青凌河尽头,有一家康宁医院,是全市最好的。” 苏简:“……” 苏简深吸一口气。 算了。看在他今天白天短信问候晚上还来和她一起放学的份上,不和他计较。 苏简给梨拍了拍灰,仔细放进了衣服兜里,突然想起那会儿还没问的事儿,于是旧事重提,“转学办的怎么样了?” 宋许尧淡定点头,“嗯,今天跟老赵说了,他痛快答应了,让我先去准备调档案。毕竟我又参加物理竞赛,又是实验中学前十,老赵今晚估计得回被窝偷摸乐一会。” 苏简无言,忍无可忍,“……你要不把成绩单贴脸上?” 说完她闷头往前走,越想越气,还是觉得攻击性不够。她又愤怒道,“我真受不了了,学习学习学习,到哪都是学习。怎么就不能出现一个谁学习差谁更优秀的世界啊!” 宋许尧沉思片刻,“嗯……哦,那你,好像还是中等生。” 啪嗒一声,苏简脚步重重落下,停在湖边。 宋许尧挑眉笑了声,也停住,回头看她。 苏简阴森森:“你知道吗,在这个时间,我把你推下去,也没有人知道……” 冬日的湖风刺骨,从面门处刺入,吹得苏简短发像分叉小绿苗一样在风中摇动。宋许尧一回身看到的就是她这幅呆萌女鬼的模样,他笑弯了眼,全身转过来。 却突然愣住。 好像有一个突兀的人脑袋缩回到了路灯后方。 宋许尧疑心自己看错了,眯着眼往那边瞧了会。 去青凌湖畔家园和青凌山是同一条路,晚上除了这里的居民,过往的人不多。路灯下那人斜斜的影子细长,一动不动。 是在跟着他们。 宋许尧仔细回忆了下,刚才躲过去的人个子很高,应该是个男生。 “你在看什么?”苏简看他发呆,也跟着回头。 宋许尧暂时把疑惑按下,收回了目光。他拽她帽子绳,使劲一拉,就把她要转过去的头拉了回来。 “没什么。看你呆毛,跟个闹钟似的。” ** 宋许尧不清楚后面是谁,神经也警觉起来。那人一直在后面跟着,对他们两个路线非常熟悉。 宋许尧带着苏简加快了步速。他在苏简身后半推着她,俩人在安装了加速器的情况下,很快进了小区大门。 两人是从南门进的,先路过苏简家。家里院落门口的两个小灯很柔和,吐出来的哈气飘到灯下,化作一团有形的白雾。 苏简一掏兜,又把她那破梨掏了出来。 进了小区里,宋许尧也终于松了口气。一转头,苏简又开始对着那梨做法。 他忍了会,最后还是没憋住。 “你同学给你的是梨,不是金块,好吗?” 苏简立马变脸收了笑,眼睛一横,“你懂什么。这是梨吗,这是代表我融入二班的里程碑!阿姆斯特朗那句话怎么说的来着,这是我个人的一小步,却是人类的一大步……!荆棋递给我的不是梨,而是二班对我敞开的拥抱!” 宋许尧:“……” 他咬咬牙,“说人话。” 苏简收了神通,喜滋滋,“今天白天,荆棋给大家分梨,但是没给我。我吧这么大度一人,我都没注意到这事儿。哎,她刚才过来给我送梨,还跟我解释,说早上 梨没那么多,睡觉的同学就都没给,让我别想太多。哎……都是同学嘛,我怎么会想多呢,真是太客气了……” 宋许尧瞅她七扭八跳的模样,乐了。 他眼一横,“真没在意?” “真没有。” “那是谁阴森森过来吃我的梨?” “?”苏简奇道,“怎么就是你的了,那是人家店主的试吃梨。” 宋许尧一哂,指了指她兜,张嘴就是胡说八道,“店主给试吃的是白天新鲜的梨。刚才店主没和你说吗,晚上的梨是卖不出去的生梨,特酸。店主还说越硬的越酸,你那同学是从我这里拿的,我特意挑了个最硬的给她。” 苏简:“……” 这人破坏了这事儿美好的最后一环,苏简现在特想打死他。 她沉默半天,“你缺不缺德?” 宋许尧笑得快撅过去了,“你尝尝,加了滤镜的里程碑,甜不甜?” 苏简被他说得,满脑子只剩下独自一人在黑夜的高速公路上啃咬界碑的画面。气得她转身往家院落的大门处走。滋啦一声,面部识别成功,铁门开了。 身后有人按住她的肩。 宋许尧把手里的三个梨扔给她。 “这个也给你,爱吃就多吃点。别给你酸死了。” 寒冬腊月的,这梨被冻得梆硬,绝对能当凶器。苏简被甩一头,差点被砸懵。 面前那人幽怨地看了她一眼。 “别人的梨你在乎成那样。吃我的,我给的才更甜。” 苏简眨了眨眼睛,两秒钟静默着没动。 我给的。 更甜。 甜。 甜…… ……他什么意思??? 你踏马一个少林武僧为什么要有这样的发言? 身前那人显然还不知道对方心中的惊涛骇浪,手插到兜里取暖去了,马上要飘走。 苏简憋了半天,在“谁稀罕你的梨啊”和“你送的梨不会下毒了吧”之间犹豫半晌,最终被自己的心跳打败,一个字也没吐出来。 宋许尧背影潇洒又欠扁地走远了。苏简转身,木讷地进了屋。 书包落在茶几上,她开始掏包。掏啊掏的…… 她开始对着面前的三袋梨发呆。 ……这么多,谁来吃。 13. 第 13 章 那夜的梨吃得苏简快要呕吐。 她使出浑身解数,吃了三个。她又逼着她妈吃了半袋,还剩下一袋半。 赶在凌晨十二点之前,她连夜送去了隔壁宋许尧家。 宋许尧当时还在学习,是他姥姥接待的苏简。 姥姥拿着梨笑得合不拢嘴,宋许尧听见声音下楼,正听见他姥姥说,还是小简懂事,有好吃的还想着姥姥,看我家那小子,半个子都不往家里拿。 苏简抿着嘴看了眼梨,又看了眼无语的宋许尧,没憋住,当场乐了。 爽。 但不得不说,这是苏简吃过的最好吃的梨。宋许尧还说给荆棋的是什么酸梨,纯粹是胡说。苏简确信,她随便抓一个,都是甜的。 况且,自那晚吃了以后,她精神一直处于高昂状态,感觉心脏也不痛了,肝也有力了,连熬夜学习,都不犯困了。 这一周飞速流过,转眼就到周四。赵与时依旧没再出现过。 这下苏简真有点懵了。 一周一节的体育课,老师终于没有再因为“家里有事”就把课无偿转让给物理老师。课程像模像样地上了五分钟,老师就宣布自由活动,还刻意强调,不许回班,必须在操场活动。 苏简心里嘁声。 老师就多余说这话。一万年能上一次的体育课,谁还回班。她呲着牙伸胳膊扯腿,打算像往常一样,在操场大肆放松一番。 转身一看…… 全班同学四散开找地方坐下,从校服兜里掏出各式各样的小本,沉浸式。 苏简:“……” 她倒吸了一口凉气。 小半天后,她默默退到不起眼的单杠附近,摸摸自己空荡荡的兜,心虚。 ……也没人和她说体育课还能学习啊!!! 可算是见到书店里口袋本的目标客户了。 不远处荆棋正目光呆滞看向半空,嘴里跳大神似的念念有词。看似是疯了,实则是在背单词。 苏简默默从她背后经过,彻底打消了和她套近乎的心思。 她找了个在角落的双杠,胳膊一撑让自己坐了上去,全程缩着脖,安静如鸡,努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哪知怕什么来什么。 单杠晃了两下,又有一人用熟悉的姿态抓着双杠,胳膊一撑,坐了上来。 苏简:“……” 赵与时:“嘿嘿。” 苏简:“嘿什么嘿。” 苏简幽怨道,“你知道吗,在古代,你这样的行为就叫撩完不娶,始乱终弃。座位都换过来了,人家还以为你要对我负责任,可是你一连几天不来学校,你……” 啪地一声,赵与时将一张白纸按到苏简脸上,打断施法。 苏简被拍懵了,抓住下滑的纸,“这什么?” 赵与时:“负责任。” 然后苏简就看到了标题上书“苏简高一下半年详细学习计划”。 苏简淡定看完,没出声。只悄鸟下了双杠。 赵与时愣住,看着她的背影往操场外边去,“怎么了?去哪啊,我还得给你讲解一下呢!” 苏简突然疾跑。 苏简:“如果你这几天没来是在搞这个,我宣布,你不用给我负责任了!” 赵与时反应过来,赶紧跳下双杠追跑上去,大喊,“你给我回来,是你说的,我做了你的同桌,就得对你负起责任!我还指望你考上中科大给我长个脸!” “你自己考上更光荣!” 俩人一路疯跑,路过篮球场。 应弈淮刚被罚下场,正在边上观看,听到后面吵闹的喊声,回头失笑。 他两三步走到前面,截停苏简,交给赵与时。 …… 苏简被赵与时捏着胳膊,押解回树下。 苏简如同逃犯被抓般回头不甘怒吼,“应弈淮,你这叛徒……” 应弈淮笑意盈盈,“我和与时也是为了你好啊。加油。” ……骤然有一种被爹妈合伙教育的感觉。 ** 这个时间段上体育课的班级不少,四处吵闹。苏简被赵与时威胁,找个安静的地方。 两人围着东边的楼后绕了半天,来到一处废弃园子。那里只有东南角有一棵树,显得周围光秃秃。园子周边用石头垒成围栏,看石头上的灰尘和成色,这里怕不是老旧到有百年历史了。 赵与时才在泽水上半年学,甚至都没有听说过这地方。她站在树下发愣,脚步微微后撤。 赵与时:“你这地儿不闹鬼吧。” 苏简嗔怪道,“说什么呢。” 她熟练地给一块歪歪扭扭的石头拍干净了,扯了把赵与时,“坐。” 赵与时坐下,四下看了会。 这园子的右侧是一排平房,门口的标牌很老,写着“第xx实验室”一 类标识。应该是废弃了很久,在外面能看到里面的蜘蛛网。平房再往上是一排大阶梯,顺着楼梯上去后,那背后是一栋7层木屋。 这小木屋赵与时倒是知道,就在学校的最东侧,是当年日本人侵略时留下的老建筑。早些年还有些用,现下已经完全荒废,鬼楼似的。 赵与时觉得神奇,好像闯进了苏简的童年。 “你们以前就经常在这玩吗?” “何止。” 苏简又指向两人的左边。那里桑葚树的树枝之下,也有一排不起眼的平房。 “以前李星楠和应弈淮家就在那。住那其实特别方便,后厨房连着学校,应弈淮他爸就在窗子下头放了个凳子,每次上班就是从窗子那钻出来,从来不迟到。” 这个年代已经鲜少有人住平房了。每家窗子都黑洞洞的,无人居住。 不知道赵与时想到了什么,笑容很是怀恋。 苏简瞧她这傻笑的模样新鲜,戳了戳她,“哎?不至于吧,看到应弈淮小时候的寝殿,现在都绷不住笑啦?” 赵与时顿了一秒,直戳苏简肚子,锁她喉。 “别胡说啊。”赵与时威胁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我们俩一点关系都没有。” 苏简被她捏的快要喘不上气,连连求饶说自己再也不犯贱了。趁赵与时松开她这会儿,她抬头挣扎,刚要说一句“怎么过去绯闻传了这么些年你都没反应今天你突然否定的这么坚决”,就看赵与时拿起那份学习计划,目光凶狠地在上面加了几条。 苏简:“……” 我闭嘴。 苏简安静如鸡。 赵与时笑了声,头也不抬发问,“刚才计划你也看了。有什么想法?” 有什么想法。 有很多想法。 比如学习学到凌晨一点。 ……真的有那么多作业可做吗。 睡五个小时真的可行吗。 会不会高中还没上完她就猝死了。 还有每周三次指挥训练,什么早上起来一边喝豆浆一边练指挥的手势,上厕所时小号背三个单词,大号背10-20个不等,视长短而定……准备口袋错题本,拜体育课所赐,苏简心里倒是已经有准备了,嗯。 她马上也要加入体育课的学霸大军。 可是…… 苏简指着其中一条,“去什么百多邦英语班补习,这是什么?” 14. 第 14 章 “什么百多邦。” 赵与时被苏简气笑了,拍她手背,“是百特邦。英语班,教雅思的。” 苏简一愣,摆手,“……哎呀,我又不出国,学那东西干嘛。诶,你以后要出国读书吗?没听说啊。” 赵与时顿了下,没抬头。她眨了两下眼,只回答了前面那个问题。 “不懂了吧。”赵与时缓缓道,“如果你想要达到你的目标,就要先去做个难度更高的事情。你在追逐的过程中,不一定能做好,但当你稀里糊涂学一阵,再回头一看,你原本的目标已经变得简单了。” 苏简懵住,看着她。 赵与时温柔一笑,拍她后背,“也就是说,你把这个雅思学好了,回头再看高考英语,简单。现在英语是你成绩里面的强项,先冲上去,稳住。” 苏简点点头,一副乖巧的模样。 她低头继续看赵与时手上的计划,露出脖颈处刚长出来的一截发茬。赵与时盯着看了会儿,发怔。 “剪子。” “嗯?”苏简应声。 “可以吗?能做到吗?我们时间不多。” 苏简闻声转头,觉得赵与时急切地有些奇怪。她刚想张嘴说“还好吧,还有两年半呢”,突然又觉得自己就这么说出口,好像有点烂泥扶不上墙。 鬼使神差地,她点了头,“能行。” 赵与时松了口气,笑了。 她摸摸苏简的头发,笑眼弯成了暖月,“还以为你要和我据理力争一会呢。我其实也没别的目的,包括让你做指挥,都是为了让你融入。你活在集体之中,还是需要声援的。” 苏简挨着她的肩膀,靠上背后的树干,又理了理这中间的逻辑关系。 “你是觉得我做指挥的话,可以和班级同学有更多的接触?” 下课铃声适时响起。 这里有些偏远,声音从热闹的教学楼处传来,像是来自遥远的另一个世界。 “错了。” 赵与时按着苏简的头,起身,“是在这个班里,你不一定要成绩多么好,但你必须要有一个让人另眼相看的价值。走吧,计划从今天开始。” 苏简仰着头,表情由好奇变成了丧。 ** 转眼到了周日,一周内唯一的假日。教学楼内一到三层格外安静,除了四楼,声音熙攘。 教育局一个月前就发了通知,三个重点高中要进行重点班联考。泽水向来是要争老大,组织每个年级的重点班同学周日回学校补习。 七天午休,大家都很疲惫。眼看着放学的时间快到了,走廊里突然传来一人地动山摇的疾走声。 李星楠举着个破A4纸停在门口,冲班里大吼,“月考成绩提前出来了!” 这一下把班里的同学都惊得抬起头。呼啦一声,一群人把李星楠围起来。 李星楠被丧尸围城,举高成绩单大吼:“你们慢点,别给我扯坏了啊,别急着看,等会我去找个胶带贴墙上,哎!你!别给扯坏了!” 人群安静下来。 荆棋率先骂道,“李星楠,你贴个成绩单有什么可神气的!” 李星楠瞪着她威胁,“你还想不想看了?” “嘁!”众人回敬他一大白眼。 苏简原本在趴着做题,看那边人多也起身看了一眼,又叹气。 最近她被赵与时虐得不轻,每天每分每秒每一刻都是学习,精神都学错乱了。 就好像一个身体不好的人突然吃了千年人参,补的有点过,阳气在身体里不停飞窜,一时间消化不了。 ……换言之。 她在考物理的时候满脑子是立体几何建立坐标系,考数学的时候在脑内模拟手握左右手定则。数学和物理的重影交错又重合,她恍惚了。 但是好歹没把英语作文写成语文作文。 这种情况,第一名她肯定是预定了。 从下往上的那种。 她兴致低下转过头,望着外头抽芽的柳树发呆,干脆眼不见心不烦。但面前突然闪过来一人面容神秘,鬼魅似的。 李星楠:“小剪子,咋不看成绩去?” 苏简抹他一眼,“肯定是倒数第一啊。有什么可看的。” 李星楠一只手撑着她桌子,笑容幽幽的,很神秘。 “那万一不是倒数第一呢。你这态度不行。太消极。” 苏简一下就定住了。 聊到这儿,苏简不得不承认,李星楠这货拥有一两句话就蛊惑人心的超能力。 她心跳速度立马就上来了,被幸运女神眷顾的狂喜冲昏她所剩不多的头脑。 她坐起身,稳了两下,“……真的假的,你别逗我。” “你猜猜。” 李星楠打开外套,从内兜里掏出一张纸。 “就知道你不好意思挤着去看成绩单。”他低下头,把纸递给苏简,跟地下党交接似的,“哥偷摸给你留了一份,你自己看。” 苏简看着他,半信半疑打开那张纸。期间心里活动十分丰富,她想着李星楠这货应该不会无缘无故过来鼓励她,哪有人会拿成绩开玩笑的。 成绩单展开,苏简定睛一看。 眼神从下半部分划过去,定在最后一行。 苏简缓缓抬头。 “……我打死你!” 李星楠发出一声爆笑,赶在苏简摔桌子起身之前一溜烟顺着讲台跑了。苏简愤怒起身时突然想起还没下课,恰逢下课铃声适时响起,她再也没多想就拔腿冲了出去。 飞跑到门口,李星楠没见着,倒是看见应弈淮和一人在说说笑笑。应弈淮看见苏简没头苍蝇似的冲出来明显一愣,苏简敷衍挥手算是和他打招呼,绕过他就打算冲过去。 然后撞到了一堵高大的人墙。 “哎——” 苏简惊叫起来,这一下撞得快要脑震荡。 面前这人清瘦结实,她在眩晕中被弹飞,向后倒去。 苏简的手被一个猛烈的力道拉住。慌张中,她只记得那人的手触感有些干燥,温度奇高,手指骨节分明。 是个男生。 苏简揉着脑袋抬起头。 不是都绕开了吗!哪来的二狗挡道……!她刚要甩开对方的手恩将仇报,却愣住了。 “你怎么在这?” 宋许尧一张脸皱着,一只手拽着苏简,另一只手在揉自己的胸口,疑似被苏简撞出了心脏病。 “李星楠你俩龟兔赛跑呢?我来继续办转学的事儿啊。正好碰上应弈淮,就看看你们晚上要不要一起吃个饭。” 放学时间,周围人来来往往,有人目光暧昧地往这边看过来。苏简心脏一跳,猛地扯回了手,却在转瞬间后悔。 ……是不是撤回的太突兀了。 从小都是一起长大的啊,小时候又不是没牵过手,心虚什么。 等会。 那能一样吗。 ……小时候……小时候牵完手之后会犯心脏病吗! 宋许尧突然低下身,对着她的脑门看半天。 苏简后撤两大步,一脸警惕,“干嘛?” 刚才她冲得太猛,撞在宋许尧卫衣凸起的小恐龙logo上,现下脸上烙了个恐龙印。 宋许尧拍她脑袋,没憋住笑,“看你新长的犄角。” 苏简:“……” 苏简自动脑补一头长着犄角的大笨牛,宋许尧在旁边嘲笑,牛在对着他牟牟傻叫。 现在不管谁和她说什么她都能联想到对方嘲笑自己的智商。他说自己长犄角,是不是在说,和她说话是对牛弹琴? 苏简伸手,对着他轻薄的外套一捏,轻轻一拧,宋许尧哎哎地开始呼痛。 苏简:“服不服。” “服了服了。”宋许尧不明所以,捂着胳膊求饶。 她松开他胳膊,拍拍手抬头问,“转学办的顺利吗?老赵没找你麻烦吧?” “啊。没有。就说我得先跟一段泽水的竞赛培训,然后才能彻底转过来。” 应弈淮听到这话神色有些讶异。一转头,宋许尧一脸淡定。 今天他去校长室聊竞赛的事情,刚好撞上宋许尧。那时,老赵说让宋许尧改一科竞赛,先来泽水试训一段时间,再考虑他转学的事情。 赵校长是老熟人。这样说分明是为难。 宋许尧没给应弈淮发挥的机会。 他握上苏简的肩,给她翻了个面,推她让她回班。 “你们俩赶紧收拾书包去吧。我去喊李星楠。” 苏简往前蹭了两步。 身后温热的气息从头顶漫过来。走廊里窗户缝隙钻进来一丝微凉的风,已经在春天中活过来的柳枝被吹动,有雨后湿润泥土沾了柳叶的清涩味道飘过来。 转头。 < p>宋许尧修长的手指落在她的肩头,中指堪堪接近锁骨的边缘。 ** 李星楠一共就两三本破书要收拾,放学开溜的速度比谁都快。宋许尧在二班对面的窗台处靠着,李星楠走过去,站到他旁边。 李星楠:“今晚谁请?” 宋许尧含糊着,一直往教室里张望,“谁请不是吃。” 李星楠:“你请就去名轩阁,我请就门口麻辣拌。” 李星楠说完这话,已经根据身体惯性做出为了逃避挨打顺溜逃跑的姿势。可前面那人眼神飘忽,显然没在听他说话。 李星楠脑袋凑过去。 哥们你这是在看什么啊? 啪地一声。 李星楠在宋许尧面前拍巴掌,一秒钟将他惊醒。 “看啥呢?飞眼了?” 李星楠一脸兴奋中夹杂着惊奇,奇异中带了几个问号。他顺着宋许尧的眼神看过去,又确认了一下他在看谁,紧接着听见宋许尧带着些许疑问的声音。 “剪子同桌谁啊?放学了也不收拾书包?” 李星楠赶紧抿住嘴,脑子里乱七八糟的,露出个发现新大陆的兴奋微笑。 “咳咳。”李星楠开始胡说,“也是新转来的,比剪子早来两天。” 他凑近宋许尧耳朵,低声强调,“一男生。” 宋许尧立马一脸一言难尽加嫌弃。 “你们班主任谁啊。怎么让男女生同桌。” 李星楠无语了,一脸便秘似的指向两人共同的熟人,吼出对老苏不满已久的心声,“你是哪来的清朝人啊,金雅轩和邵林不也异性同桌吗,异性同桌咋了,凭啥异性不能同桌!” 宋许尧扫了一眼,“哦,我管他们俩干什么。” 李星楠:“……” 旁边赵与时轻飘飘路过,看到宋许尧打趣道,“哎哟。今儿不在校门口等了,都追到班门口来了。” 宋许尧高中后不在泽水,为了进出方便,特意和门卫打得火热,此时还以为赵与时是在夸他人脉广。他面色自然点头,“与时你也快点收拾书包,放学一起吃饭。” 赵与时低头憋着笑点头,一阵风似的进班了。 然后她走到苏简旁边。 进了苏简里面的桌子。 …… 宋许尧眯眼转头。 旁边李星楠已经溜到楼梯边上了。 ** 今日学生少,放学时间甬道上空旷得很。 宋许尧压住李星楠的脖子,已经制裁了半路。应弈淮在旁边笑得眼睛都睁不开,苏简和赵与时看他们动作太大,害怕,往后错了几步,和那三个智障拉开距离。 赵与时看着前面三个扭在一团的背影,感觉宋许尧几乎要长在泽水了,没忍住吐槽道,“你家老宋太腻歪人了。” 苏简脸涨红了,“……?谁家,你家,你家!” 赵与时愣了一秒,突然坏笑,“哦,我家。” 苏简:“……” 最近天气暖了很多,甬道两旁的杨树柳树开始抽芽。一阵带着绿意的凉风吹过去,李星楠被冷得嗷嗷叫唤。 “哎大哥!我错了,错了。哎哎你别动,我兜里没东西,就成绩单而已,成绩单!” 宋许尧搜他身,“成绩单你捂得这么严实。我看看。” 宋许尧转身,拿着成绩单的手抬高,和钓鱼似的钩着李星楠来抢。还没等看清什么,侧面的视线突然被人堵住。 后脖颈被一只冰凉的手捉住,把他头拽了起来。 苏简阎王似的站在身后:“你看啥。” 此刻被苏简揪住,他头不能动,只能眼睛追随她:“……成绩单。我看看应弈淮的成绩,算算我来了能不能击败他。” 旁边应弈淮不屑哼笑一声。 苏简揪着他脖子往后走,“拿来,没收。” 李星楠:“那是我的成绩单!” 苏简冷笑:“你好意思说,我今天还没找你算账!” 李星楠立即不吭声了。转头,应弈淮生怕自己被卷进热闹里,捂着嘴偷笑,一言不发。 秉承着食物链的原则,李星楠呵斥他,“笑什么笑!你学习好你能耐是吧!” 应弈淮:“……” 他忍辱负重咽了口口水,无奈道,“我的大少爷,咱们好不容易人聚这么全,今天能不要阴阳怪气了吗。” 15. 第 15 章 原本是赵与时挎着苏简一道走,现在宋许尧也被拎到了后面。 苏简冷笑,“刚才看到什么了吗。” 宋许尧一滞,装傻充愣逗她,“应弈淮的成绩吗?没看清,但是我看他物理好像没我高。你再拿来给我看一眼。” 苏简盯他一秒,拿出成绩单。 应弈淮这次依旧是全校第一名。 “想看应弈淮的是吧?” 她把应弈淮那条成绩给撕了下来,递给宋许尧。 宋许尧:“……” 赵与时默默松开苏简的胳膊。 那两人沉浸于斗法,谁也没发现赵与时往前快走两步,和他们拉开距离。 ……谁爱当这电灯泡谁去当。 赵与时走到应弈淮和李星楠的后面。 这两位也不简单,虽然穿着高中校服,但对话的水平顶天是小学,不能再多了。 应弈淮:“咱班同学编排你和我又没关系,你跟我置什么气。” 李星楠:“你哑巴了?你就不能替我说句话?” 应弈淮:“我说什么。我说你成绩其实挺好的,你说你倒数第八。我说你确实有待进步,你说我狗眼看人低。” 李星楠:“……” 算了,算了。 赵与时又落后两步。 还是走在这两对的中间吧。 眼看着前面两人的对话从“应弈淮究竟怎么说话才能获取李星楠的欢心”急转直下到“既然我怎么说话都不行那我干脆就当个哑巴”。 后面那两人一边探讨到底要看谁的成绩,一边把成绩单撕成了流苏,最后终于想起今天的正题,开始讨论今天去哪里吃饭。 李星楠听着声就来了:“名轩阁!我要吃腌笃鲜。” 应弈淮:“春饼吧,好久没吃卷饼,想吃个京酱肉丝。” 宋许尧面无表情:“门口,大春麻辣拌。” 苏简:“你有病,这种好日子吃什么麻辣拌。烤串吧,街边新开了家小脏串看起来挺好的……” 这四个人就像穿在一起的炮仗,随便起个话题就跟点火似的,噼里啪啦连串响。四人四个提议,各执一词,谁也不让。 中间有个弱弱的声音突然钻出来。 赵与时:“……我想吃玉阁春的砂锅。” 玉阁春是个老字号砂锅店,就在泽水附近,走路大约十分钟。是泽水中学周边必打卡饭店第一名。 赵与时第一次吃还是苏简带她去的,里面那道黄豆海带肉丸子,惊艳她许久。 四人同时沉默过后,苏简先发声。 “知道我们与时平常多惯着我们了吗,每次她都跟着我们吃,这是她第一次主动说想吃什么!” 苏简啪地一声拍上宋许尧的后背,权当惊堂木拍板了,“去玉阁春。谁再吱一声,谁就回家吃咸菜。” ** 玉阁春砂锅店内。 吃晚饭的人很多,五个人堪堪抢到最后一个小包厢。玉阁春没有菜单,是把菜的图片粘在了大门入口处,统一在一楼点菜。 几人点完菜在包厢坐定,李星楠突然说想再加个母鸡汤补补脑,让宋许尧下去点。 “指使人你真是一把好手。”宋许尧一边吐槽边开门出去了。 他刚走没两秒钟,应弈淮又想起他们还没点喝的。苏简挨着宋许尧坐,成为了第二个被指使的人。 她也叽叽歪歪站起来,“一会记得给我小费!” 一路下楼,经过许多包厢,四处是叮呤咣啷的烟火气。苏简顺着楼梯走下去,宋许尧正背对着菜单,望着一个方向愣神。 “看什么呢?”苏简轻轻拍了宋许尧一下。 他缓过神,明显是吓了一跳。 “没什么。”他转过身,“你怎么下来了?” “没点喝的。” 苏简东张西望,看向他刚才发呆的方向。宋许尧按着她的后脑勺,把她的头拐到面向菜单的方向,制得死死的。 苏简挣扎摇头。 动不了。 苏简恼怒,“你刚才在看什么?还不让我看。” 宋许尧轻笑,“看错了。我刚才一位碰到了熟人。 “嘁。”苏简没太相信。 宋许尧笑了下,手松了劲儿。苏简立刻展示了自己脖子的灵活,飞速转头。宋许尧眼疾手快,一手按着她的头,另一只手去抓她衣服拽她。 他手上用了劲儿。衣服一颤,她兜里那流苏成绩单,被挤了出来。 他看了看手的位置。 四个手指三根在她兜里,好像故意去拿那张破纸一样。 位置有些刁钻了。 宋许尧:“……” 我不是故意的啊! 苏简定定看着他,忽然意兴阑珊。她拨弄开他的手,面色冷了下来,走向前台。 “剪子。”宋许尧在她背后喊。 苏简没回头,权当没听到。她对服务生道,“要四瓶可乐。” 宋许尧:“……” 是没有我的吗。 宋许尧飞速来到她身边,抓住她的手腕,对服务生道,“再加一道枸杞鸡汤。” 苏简神力大发,伸胳膊揽起四瓶可乐,转身就要走。宋许尧一只手绕过她身前帮她固定住饮料,另一只手拽住她的手腕,将她拉到无人的地方。 两人面对面。 她面无表情,双眼冷漠。宋许尧慌张地眨了几下眼睛,手也没松开。 宋许尧冷静解释道,“我从没有要故意取笑你的意思。你的成绩单我早已经在校长室看过。你在你们班确实是倒数第一,可你已经比去年期末进步了61名。” “这没什么不可以给别人看的。你进步很多,我觉得是可以骄傲的程度。” 苏简静默一秒,冷声笑了。 “骄傲的全校三百三十名吗?那我前面的三百二十九名恐怕要一起回头笑我了。” 宋许尧声音清澈,立即道,“那些只是你给自己设下的障碍而已,其实无人在意。就像你从来也不会笑三百三十一名一样,你甚至不知道他是谁。” 苏简一怔。 这是她从未想过的角度。 宋许尧继续道,“不要为难你自己。你知道为什么重点班同学的排名都很固定吗?” “为什么?” “因为越往前,越是登天之难。你已经开始体会到,这是好事。” 她还在愣神,面部却已经变得松软。 所以其实她并不是笨得升天,进步太慢,是吗。 她怔怔看向宋许尧,消化着“真相”。 他对她笑了笑,又拍她的肩,“李星楠的仇,我帮你报。走吧。” 苏简脑中思绪很乱,机械地走在前面,两人一前一后上楼。宋许尧举手投足带起空气中的风,苏简一边往上走,思绪竟然也逐渐清晰了。随后,心脏不停不停向下沉,沉到底,像是镶嵌进了什么安全的地方,彻底安心。 真的吗。其实无人在意她的成绩吗。 她在回想,她曾经有刻意去看过别人的成绩吗? 从没有过。 只有掠过成绩单的上方,惊叹一下应弈淮的总分。再看一下赵与时英文惯常的150分,感慨一下我家与时真是太厉害了。 她现在甚至想不起十一班的倒数第一名是谁。 她不自觉地笑了。 耳边的空气解冻,周围的喧嚣逐渐复苏,饭店里热闹的谈天声又重新涌入耳朵里。 身后……宋许尧的脚步声存在感愈发明显,落进她的耳朵里。 苏简转头,无声看了宋许尧一会。宋许尧和她对视,笑起来山明水净。 他伸手抵住她后背,“好好走路。一会摔了。” “哦。”苏简难得安静笑了下。 她转过头,终于松了口气。 镂空的楼梯马上就要走到拐角。她有点雀跃,活动了下脖子。可目光回扫,她在这热闹中捕捉到一丝突兀。 楼下角落有一个散桌,坐了一个红衣女人。她气势很嚣张,正在大声地讲电话。 那好像是刚才宋许尧盯着看的方向。 ** 一顿饭吃得很愉快。桌上剩了不少菜。 就在苏简以为宋许尧所说的“帮她报仇”只是四瓶可乐不分给李星楠时…… 宋许尧指着那道李星楠点名要吃但 是因为上的很晚从而没动几口的老母鸡汤,“剪子最近学习挺累吧,我给你打包。” 李星楠:“?” 一群人下去结账。 玉阁春菜色精致,价格不便宜。宋大少率先接过账单看了一眼,回身交给李星楠:“我有事和应弈淮说一下。” 说完就和应弈淮哥俩好走出了饭店。 服务生适时赶来,微笑服务:“您好,今天消费四百八十七元,七块我就给您抹掉了哈,欢迎下次光临!” 李星楠:“……” 李星楠回头看了两位女士一眼,含恨拿出本月零用钱,把账结了。 那边苏简和赵与时正聊着天。 站在前台,苏简眼神飘忽了会儿,那红衣服的女人还没走。门外,宋许尧和应弈淮面对面,不知道是在聊什么话题,两人都一脸凝重。 时不时还往大堂那处看过来。 没错了,就是在看那女人。 这人是谁?苏简百思不得其解。她年纪看起来不小,处于一个阿姨和姐姐之间的微妙年纪。 走之前,苏简刻意记下了那红衣服女人的面容。她原本非常确定,宋许尧应该不认识这号人。 可两人异校后,苏简意识到,其实两人大部分的生活都不再重叠。由此带来的那些生疏,突然让她有些不确定了。 苏简联络了和宋许尧同在实验上学的发小顾浩渺,她也是一头雾水,说没怎么看见宋许尧和校外人员来往。但是顾浩渺和宋许尧关系不远不近,苏简不大放心,又联系了徐靖凡。 徐靖凡:“谁是宋许尧,宋许尧是谁?姐妹,我跟你说,我们学校的林旭,巨踏马帅,我正追呢,你下次来我要带你看看,无敌了……” 苏简:“……” 不过好在最近宋许尧频繁出现在泽水校园中。 泽水的竞赛培训集中在周六,宋许尧每次都会请假过来上课。 苏简一想起这件事情心里就有些犯嘀咕,虽然宋许尧说老赵乐不得接收他,可为什么还要让他先上课呢。 宋许尧对此的解释是,两个学校竞赛的进度不太一样。老赵还是想先确定一下水平,再看怎么安置他。 苏简也不懂他们竞赛那一套,想着大概竞赛有他们自己的套路,就把心放下了。 又是一个周六。 英语课上,老师发了英语报纸让大家做完型填空。苏简最近的周末都和赵与时一起泡在“百多邦”,英语灵根被打通,进步不少。 英语老师季莹是个典型的美女,四十岁刚出头的年纪风华正茂,身姿挺拔,容貌大气,带着几分昂扬的明媚。穿着也洋气,并且英文发音特别好听,是所有老师中最受欢迎的一位。 此刻粉笔在黑板上咯吱一阵子,季老师把答案誊在黑板上。 苏简已经把二十个完形填空都做完了。在赵教官的魔鬼集训下,苏简感觉自己的做题速度快了不少。 前十个,全对。 ……! 苏简脊背挺起来两分。 前十五个……! 又全对!!! 苏简眼神都认真地发直了。 头顶凑过来一个头,两人屏住呼吸,继续往下对答案。 ……该死。第十八个还是错了。 苏简摔了铅笔,牛一般重重吐气。赵与时看她两眼又拾起笔,把最后两个检查了。 “……可以啊剪子。”赵与时惊叹,“就错了一个。” 苏简显然是对这个结果不太满意,“还是错了一个。差一点就全对!!!” 赵与时拍她脑袋,“量变才能产生质变。你这次全对了,那下次能保证吗?如果答案是不能,那这次全对的意义也不大。” 苏简重重叹气。英语是她最拿得出手的一科。但是她最好的那个,和别人相比,也不过就那样。 身后突然有人戳了戳她后背。 苏简转头。身后的女同学靳亦凡拿着卷子冒上来了,“苏简,我刚才听到了,你这个题是做对了……这里为什么是lookinto不是loh啊……” 日子真是好起来了。 竟然有人来问她题目了。 16. 第 16 章 靳奕凡还在等着苏简回复。 苏简压了两下嘴角,在脑内模拟了半天怎么正常说话,“这里我觉得要先读下文,我理解的意思是‘经理正在调查这起投诉’,要是用loh的话,含义‘经理要把投诉信从头到尾浏览一遍’。但后面的文义都在说投诉后的处理结果是什么,我把后半部分文章都通读了以后,返回来选的这个……” 说完刚要转回去,又没忍住补了句,“……应该是对的吧。” 靳亦凡盯着卷子“喔喔喔”了几声,“对诶,我好像把后文理解错了,谢谢谢谢!” 苏简转过身来,满脸放光,像是毛色光亮的大公鸡一般眼神精神。 赵与时在旁边撞她一下,挑眉,“……可以啊你。” 苏简抿着兴奋的唇角,从桌子里掏出一张奇长的纸,跟嗑药似的,使劲看了两眼。 赵与时凑过来:“这什么。” 纸上面密密麻麻,字很小,像是超长版表格。 赵与时定睛一看…… 竟然是成绩单排名。 ……的加长版。 只看苏简重重点头两下,好像受到了什么鼓舞一样。她马上就要把纸收起来,赵与时一把按住,仔细一看,上面部分是她熟悉的二班成绩单,而下面,竟然被人为外接了外班的成绩单。 她探头一看。 苏简名字下面那人,校排名,331。 赵与时:“……” 苏简看出赵与时满脸的疑问,严肃点头道,“嗯,这样我就不是倒数第一了,我不是倒数第一,我很厉害,我很有前途,我还能进步!” 赵与时无言。 她松开苏简,沉默地往自己座位里边撤。末了摸摸苏简的后脑勺,“好样的,阿简。” 苏简娇羞拍她:“哎呀,怎么叫人家叫得这么亲密。” 赵与时:“……” 这精神胜利法既然好用,就让她多用几天吧。 讲台上,季老师电话响了,拿了手机匆匆出了班门。 赵与时身子缩回座位,眼神往下一飘,刚好看到宋许尧和应弈淮在西花园附近说笑。 现在这会儿正是竞赛班下课时间。 再转头看旁边这人。 苏简笔杆子没停了晃动,做英语题跟安上了发动机似的。 宋许尧今天来泽水,俩人竟然没见一面。 赵与时一脸神秘,凑过来怼怼苏简的胳膊,神秘道,“诶,你和宋许尧怎么样了?” 苏简试图在英语报纸上证明自己的能力,正从完形填空扩张到题。闻言她迷迷糊糊,“什么怎么样。” “那方面。有啥进展吗?” 苏简有点懂了,脸憋通红,装傻道,“……什么进展不进展的。都这么多年发小了。” “别装啊。” 赵与时开始掰手指,“你刚要进重点班,他就要转学。他三天两头往泽水跑,不是接你放学就是找你吃饭。俩人在一起,就开始重色轻友,那是根本不理我哟……” 苏简慌张捂她嘴,一边往门外观察,“可别胡说,我可没重色轻友!” 赵与时只当她害羞。刚想要怎么撬开她的嘴。没想到苏简话锋一转,突然叹了口气。 “但是吧。” 苏简摸摸下巴,思索道,“虽然宋许尧说他不喜欢我。寒假的时候,还把我认错。去冬阳的时候,也不回我消息。但我还是觉得,他应该是对我有点意思。” 赵与时:“???”她满脸问号被冻住。 赵与时突然想收回自己之前的想法,但实在不忍心打击她,“……此话何解啊。” 苏简神神秘秘,一本正经,“其实吧,那些都有原因。他认不出我,是因为不知道我剪了头发。去冬阳没回消息,是因为手机坏了。而且啊,他当时说不喜欢我,也是有背景故事的……” 她将徐靖凡的事情讲了一番,分析地头头是道。 最后下结论,“我感觉吧,这应该是他搪塞徐靖凡的托辞。不然的话,他怎么非要背着我说呢,当着我的面说不就好啦。” 赵与时被她的惊天言论震惊得一时间不知道要怎么接话。 ……朋友,你真的要这么乐观吗。 别人都是恋爱脑上头影响学习,你怎么是学习脑亢奋在恋爱上自信。 赵与时现在甚至有些后悔开启了这个话题。 苏简好像还有话要说。她飞快转头看英语老师有没有回来,却看到一张熟悉的脸从中间的窗子处飘过去,路过。 苏简骤然顿住。她眯着眼,目光跟着那女人的身影,分辨了会儿。 这是那天在玉阁春见到的红衣女人。 赵与时等半天,苏简也没转回身。她在苏简眼前摆摆手,“hello?” 苏简却按住赵与时的手,缓缓站了起来。 “我出去一下。” ** 苏简走出门口,和那女人正面对上。那人看苏简出来,扯住她的袖子。 “小同学,帮我找下你们班应弈淮。” 苏简在第一瞬间有些讶异。这才反应过来,自己之前想错了方向。 原来这女人和宋许尧没关系,她的目标是应弈淮。 结合以往的传言和这女人的年纪,她很难想不起什么来。 应弈淮的父亲应习是泽水的一名物理老师。宋蕴有一句话简直是从苏简小时候骂到长大,说应习这么个朝三暮四的狗东西竟然有这么好个儿子,真是上天不公。 苏简定了定神。要是这女人真的目的不纯,让她留在班门口恐怕不是一个好选择。 她微笑,尽量保持面部表情自然,“应弈淮不在,他刚下楼。” 她又指向西侧的楼梯间,“你刚才要是从西侧上来的,应该能碰见他。” 刚刚这女人先经过班级的后门,才到正门。是从东侧上来的。 女人脸上现出了懊恼的神情。苏简适时好心开口,“要我带你过去吗?说不定能追上他。” 女人松一口气,笑了,“行啊。那麻烦你了啊同学。” 走廊悠长,高一二班处于正中间偏东的位置。苏简带着女人向西边走,一路上所有班级都极度安静。 那女人一边走,有意无意地看到苏简的侧脸,顿时觉得有点熟悉。她留了神,走廊安静到连外面的风声都听得一清二楚,仔细听,哪有什么刚下楼的脚步声。 刚走到二三楼的交界处,那女人一把抓过苏简,将她怼到窗台上。 那女人冷笑,“你是不是玩我呢?你谁啊。” 苏简后背撞到窗子凸起的把手上,硌得差点一口气没上来。她心脏飞速跳着,低下头,希望自己佯装生气能盖住所有的慌张。 “你干什么呀!”苏简发狠推她,“我哪知道应弈淮走得这么快!我给他打电话还不行吗!” 女人眯着眼,缓缓松开她。 电话嘟嘟两声,便接通了。应弈淮的声音呼哧带喘,好像在奔跑。 “剪子,我有点事情,待会再和你说——” “别挂。”苏简语速很快,“有人来班里找你。” 苏简将“有人”二字咬得很重。聪明如应弈淮,加上宋许尧和他说过,去玉阁春吃饭那天,那个女人就在楼下吃饭。那么这个“有人”是谁,不言而喻。 应弈淮声音开始发抖,“她来我们班门口闹?” “没有。”苏简眼神慌乱,“我们现在在西侧楼梯间,二三楼中间。” “好,谢谢你剪子。”应弈淮又开始奔跑了,“你先别挂电话,听我说。” 听声音,应弈淮正在往这边来。 应弈淮三言两语把事情交代清楚了。 今天竞赛补习时,应弈淮接到他 妈妈的电话,说家里来了几个不好惹的男人,一进屋就抢了她的手机,让她给应习和应弈淮打电话。 应习教高二竞赛班,那时正在上课,没接到。应弈淮看妈妈连着来了两三个电话,赶紧回了过去。 幸好宋许尧在他边上,两人一商量,就说马上回应弈淮家看一眼。没想到在路上,又接到了苏简的电话。 “剪子。我可能得留下,防着这女人闹。我妈那边,你和老宋替我走一趟行吗?不会有危险的,你放心……” 电话那边隐约传来宋许尧的骂声,“什么鬼,三食堂今天罢工是怎么的,怎么没开门啊……” “你不用讲那么多。”苏简立刻打断了应弈淮,“你现在赶紧来我这儿。我回去找李星楠拿食堂钥匙。” 应弈淮松了一口气,幸好苏简肯帮忙。可转瞬又想起李星楠平时对他鼻子眼睛都不对劲的,又犯起嘀咕:“李星楠能帮忙吗?” 苏简默了一秒。 “这事儿他不帮,我揍死他。” 还没等李星楠挨揍,应弈淮的心脏一下被苏简这句话锤实了。他眼眶有点热,呼哧的声音掩盖住了他颤抖的声音。 “大恩不言谢了,剪子,交给你。” ** 应弈淮飞速赶来后,找了个休息室,两人进去后门关得死死的。苏简猜测应弈淮也必是不想让她听到太多,赶紧回班拿钥匙去了。 她运气挺好,折腾一通,英语老师竟然还没回来。苏简飞快跑进班门口,赵与时对着她呲牙咧嘴,“你跑哪去了,刚才老师问你去哪我说你去厕所,再不回来该露馅了……” “出了点事。”苏简低声道,“你帮我跟英语老师请个假,什么理由都行,把我妈搬出来都行。我得去趟应弈淮家。” 赵与时面色立刻冷肃起来,像是一下猜到发生了什么事。 “我和你一起。” 苏简很是讶异,但此刻也没必要再多言语,她点点头。她回头轻轻喊了声,“李星楠,你出来一下。” 班门口。 苏简:“带上三食堂后门钥匙,跟我去趟应弈淮家。” 李星楠一脸不乐意,“干啥,不去。他的事和我没关系啊,我不管。” 苏简没想到李星楠关键时刻真的会不给面子,一时间急了,“你是真欠揍还是怎么——” “哎。” 李星楠伸出手将她挡住。苏简愣住,李星楠皱着眉,表情严肃。 “苏简,你偏心偏的是不是有点太厉害。应弈淮家的事不是一天两天了。你就看到他有危机,那我呢,我不是你朋友吗?我的自尊心,在你这里是小事吗?上高中大半年了,他应弈淮,从头到尾跟我说过一句软话没有!” “那天你们俩不是缓和很多了吗!” “他从来就没有跟我道过歉!” 李星楠愤怒的尾音落下,走廊里一片死寂。 手机嗡嗡叫起来,声音格外突兀。苏简抽出来,未接来电都是宋许尧的,是在催。 苏简飞速回宋许尧几条信息,脑子里萦绕着李星楠的“自尊”。还有谁能比她更理解?可她想说他的自尊当然重要,但是这一刻,需要解决问题的是应弈淮。 但是看他的脸色,还是不说的好。 她烦躁地抓了抓头,“应弈淮在搞什么,竟然还没把你哄好……” 李星楠拨开她径自回了班。 苏简带着一肚子气,刚想说“你要是不去的话把你后门的钥匙给我也行”。李星楠进了班,在桌阁里掏了一会,抓了把钥匙出来,扔给苏简。 末了李星楠冷笑一声,“我告诉你苏简。咱们从小到大,就只有我们三个人在掏心掏肺。应弈淮家里那破事没少在家属院闹,我没帮过他吗?但是你看看他现在又是怎么对我的?” 他转头往班里走,“别哪天你也有我这个待遇,过来跟我哭。” 17. 第 17 章 三食堂的后门一拉开,就是泽水家属楼的车库区域。 这路线,苏简小时候走过无数遍。好些年没来,现在再拉开这道门,竟也觉得有些陌生了。 泽水家属院大体还是老样子,细长条的小区,面积不大,两面是楼房,另一面是新建的车库。红砖地似乎近期新铺过,颜色红的突兀鲜亮,上面还飘着浮沙。 小区里极静。三个人走到一单元门口,仔细听楼上的动静。 “听不出来。”宋许尧指指楼道口说,“我上去看看。” 苏简叫住他,“等会。我和你一起吧。与时,你就在下面等我们。” 赵与时挥手,让他们去。 一单元一共六层,应弈淮住五楼靠楼梯的那一家。两人轻手轻脚上去,楼道空荡荡,似乎能听见灰尘下落的声音。直到四五层的交界处,两个男人的谈天声隐约传了下来。 先开口那男人声音不耐烦,发起牢骚,“这事儿啥时候结束啊?中午能吃顿好的不?” 另一人声音更为老道,轻飘飘回复,“就想着吃。这事儿也就最后这么一哆嗦了,干完少不了好处。” “哎,我就不懂了。这小敏怎么就看上个破高中老师,又没钱又没能耐的……” “别乱议论啊。”另一人警告道,“周哥不爱听有人评价小敏她老公。” …… 听到这个周姓,苏简身形明显僵了下。但结合那女人嚣张的做派,好像一切又说得通了。 周家在慈安颇有姓名,但在大众这里是警戒词,平日里在街边吃个烧烤时要是听到隔壁桌的人说自己姓周,老慈安人基本会立马结账闪人。 早年间,周家的大老板是道上的,后来听到风声及时洗手,现在生意做得风云渐起。 可是表面上脸洗干净了,家族里的做派已经定调,背地里势力还是很大,横行霸道的事儿,明里暗里都没少干。 苏简此刻脸皱的和橘子屁股似的,冰凉的手抓住宋许尧的胳膊,在他身后低声道,“是那个周家吗?怎么当人家小三还好意思称老公老婆的……” 宋许尧也没想到事情这么麻烦,凑近她比了个嘘声的手势。 两人的头碰在一起。 苏简抬眼,阳光晶莹,两人头发交叉,像是在缠绕。一撮阳光偏着照进来,在他侧脸上留了寸余光。 苏简微微吐息。宋许尧透明的皮肤上,细小的绒毛呼扇着,翕动起来。 他在她耳边低声说道,“我上去一趟,你在这儿等着。要是听见声音不对,就赶紧往下跑。” 苏简傻站着,耳朵开始发热。她眨了两下眼,突然又心慌得要命。 这人怎么说得和壮士断腕一样。 “我和你一起。还能有个照应。” 苏简双手绞着宋许尧的衣袖,衣服都皱了。 宋许尧犹豫一会,还是点了头。 ** 楼上的情况不妙。 刚刚向上走一步,苏简就看到应弈淮家门是敞开的,只留了道缝,被人挡得严实。再往上挪腾两步,门缝里的光一晃,露出两个男人背对着门口在说话。 估计就是刚才聊天的两人。 刚才上来之前,苏简和宋许尧商量了两个计划。计划一,装作去应弈淮家敲门找人。可是没想到门敞开着,现在只能临时改成计划二,装作是六楼的住户,路过五楼。 两人交换了个眼神,确认计划更改,迈步并排往上走。 苏简边走边慌张起来。 一会到了六楼,要用什么理由下来…… 因为刚才并没有想到真的会用上计划二,现在只能随机应变了。 两位演员演技都很糟糕。平日里走在一块废话一大堆,现在9阶的楼梯,俩人僵着身子谁也不看谁,走得和木乃伊并排上楼似的。 苏简用余光看了眼应弈淮家门口,试图分辨一下应弈淮妈妈的位置,可那两个男人将门缝挡的严严实实,什么都看不见。 门内一人听到楼道里传来脚步声,回头望,乐了。 他戳戳身旁的伙伴,跟青天白日里凭空发现一班戏台子似的,一脸贼笑,“……哎你看,泽水的泽水的!早恋呢!” 苏简低头看了眼身上的校服外套。 她怎么不把身份证挂身上再来呢! 但是无人理会苏简心中的怒吼,甚至连她本人都把脸上的表情绷住了。好死不死,就在这一刻,她低垂的手突然触到一片冰凉。 那是皮肤比她粗糙的,骨骼更加分明的,宋许尧的手。 苏简脑子懵了一秒,向楼上走的步伐变得更僵硬了。她呼吸发紧,眼前只能看到灰色的阶梯。慌张和紧张混在一起,将她的心脏吊了起来。 她脑子一团乱。 马上就要走到五楼。时间不多。 一会要找什么理由下来? 她半低下头。 此刻她神经一跳。小拇指开始不听使唤,弹动了下,再次触到宋许尧的手。 他手心内侧很凉,微湿。 两人路过五层,越走越慢,往六层迈去。 门内那两个男人紧跟他俩的身影,还在偏头看偶像剧,“卧槽卧槽,是不是要牵手了……” 牵手? 苏简脑子炸了一下。 怎么可能。 可下一秒她突然麻木,仿佛被扔进了真空磁场。她站在南北之间,染上了某种磁力。小指再次弹起,温暖和冰凉碰撞。 随后,修长的手指竟带着湿度,席卷了她。 宋许尧的手果断扣了过来。 他拢着她的手,却好像还不满足。那手心湿漉漉的,冰凉的蛇一般缠绕上她的手腕,后又钻进她的掌心。最终展开她的手指,钻进缝隙。 十指紧扣。 苏简彻底被制住了呼吸。 苏简又走了两步。 被宋许尧的拉力拽住时,才发现他已经停在去往六楼的楼梯中央。苏简逆着光回头,在心惊肉跳中无声看着他。 一眨眼,满眼是绿色的光斑。褪去后,脑内只留下一秒画面,是他站在阳光中的默片。 宋许尧开口,首个音阶有些不易察觉的颤抖。 “……我还是不去你家了吧。万一你爸妈突然回家。” 苏简的脸瞬间烧了起来。 这是,下楼的理由吗。 他这话好像一把铲子,把她的脸皮都尽数揭了下来。 苏简堵住胸中的那口紧张气,“啊……哦。那,那我送你下去。” 她紧张结巴的样子很好笑吗? 不然他现在怎么还有心思笑。 六层的天花板很高,阳光从高处洒下来,灰尘在两人之间弹动。宋许尧笑意清澈又暖,轻轻对她点了点头。 宋许尧转身,牵引着苏简再次回到他身边,和她并肩下楼。 交缠处逐渐生出几分热意来。 体温变得一致,终于有了牵着他的实感。 苏简突然觉得这也没什么。 她嘴角翘起,盯着交握的双手。 以后还不一定要牵多少次呢。 再路过应弈淮家里时,她几乎可以忽略掉那两位看门大叔兴奋的低声吼叫。 “卧槽这么劲爆吗? 刚才是要一起回家???要干啥?” 另一人憋着笑揶揄,“要干啥你还不知道么。” 一人咋舌叹道,“现在这小孩胆子也太大了!这要是我闺女我就揍死她。” “支持。你家小爽要是敢谈恋爱还把男同学往家里带,咱就把她锁家里,吊起来抽……” 苏简在心里乱七八糟的。第一次被打成早恋典型,身上臊得慌。 可低头看见两人亲密相牵的手。 ……抽得时候能轻点吗。 两人屈着紧张的腿,走出五楼的界限。刚到四楼,宋许尧深深吐出一口气,抓着苏简的手骤然用力,带着她脚步加快,向楼下逃窜去。 噔噔噔的跑动声在楼道里回响起来。 ** 宋许尧带着苏简跑出楼门口时,已经是大汗淋漓。太阳重新挂到天空上,面前的一切都变得广阔,紧牵着苏简的手微微发疼,在轻颤。 两人在楼道口大声喘息。 赵与时:“……” 她视线定在两人交握的手上,彻底惊了。 ……剪子竟然不是学习脑上头了??? 俩人就这么牵上手了? 一起逃跑?十指紧扣?明明刚才上去之前还是纯洁的革命发小!怎么突然……? 两个念头在赵与时的脑中不断徘徊,她到底应该先问你们俩是不是在一起了还是问应弈淮家情况怎么样。脑内一阵子天人交战之后,最后她的理智还是打败了情感。赵与时吞了口口水,“……楼上情况怎么样。” 随后她看向苏简,给她抛了一个“你小子可以啊,竟然真的成了”的眼神。 宋许尧答道,“情况不大好。我去给应弈淮打电话,看看他需不需要报警。” 赵与时“喔喔”了两声,说让他快去吧。随后眼神落在两人依旧没有分开的手上,对着苏简挑眉笑了下。 苏简立即一脸嘴角绷不住笑的没出息模样。 宋许尧一只手拿起手机,才反应过来另一只手还牵着苏简。他自然地松开,又看着自己的手,啧啧两声。 “还真是不能早恋啊。刚才那混混都说,他女儿早恋就吊起来打她。”他又瞅眼苏简,“蕴姨脾气只会更差,小心被吊进炉子里打成烤鸭哦。” 说完还犯贱似的对着空气扇俩巴掌。 空气瞬间凝固。 苏简和赵与时如遭雷击。 苏简顿时感觉自己的脑门被雷劈得生疼,一时间什么都没说出来。不仅是说不出来,她甚至都没理解宋许尧那话是什么意思。 赵与时懵了一秒后顿时火大,立马上前走了两步护犊子,“你不早恋你牵我家剪子的手???” 宋许尧不明所以,一脸纯真,“情侣不都这么牵吗,我没吃过猪肉还没见过猪跑?我特意十指紧扣的,不这么牵怎么骗过上面那群贼人啊。” 说完便往远处走打电话去了。 赵与时:“……” 赵与时一口气没上来,转头问苏简什么骗来骗去的。苏简缓缓从雷雨中走出来,脸憋成了猪肝红,望着前面的背影。 特意。十指。紧扣。 ……今天回去就买绳子,把二狗吊起来,打到他晕过去,好吗? 苏简冷静了两秒,回头跟赵与时转述刚才的情况。赵与时听得胃里一阵子翻江倒海,一会儿担忧地看眼楼上,一会又担忧地看眼苏简。 赵与时小心翼翼:“……你还好吧?” 问完她又没忍住看了眼宋许尧的背影。 论钢铁是怎么炼成的。 苏简讷讷抹把脸,“……不大好。” 18. 第 18 章 宋许尧那边挂掉电话。 应奕淮说他很快就要到,千万不要报警,他不想声张。没几分钟,应弈淮、应习还有那个嚣张的女人从车库那边走了过来。 那女人吊儿郎当,看到苏简就翻白眼,“妈的,还让个小丫头给我坑了。” 应弈淮斥道:“你闭嘴!” 他走到苏简身边,“剪子,你受伤了吗?不用怕她,要是受伤,我一定不放过她。” 宋许尧听出点不对劲来,皱了眉,过来拉苏简的手腕,“怎么回事,她打你了?” 苏简不想将局面搅乱,况且后背磕到的部分也只是有点痛,没必要大题小做。 “没有。我没事,应弈淮,你们先上去吧。” 她冷着神色,将宋许尧的手拨弄开。 应弈淮闻言点点头,却又一怔,说道,“一起上去吧。” 苏简心里纳闷,刚才那女人去班门口,应弈淮都害怕被同学听见,怎么现在这会儿这么客气,还让他们上楼? 围观人家的私事总归是不太好,苏简刚要拒绝,宋许尧轻轻拽了她一下。 他在她耳边低声道,“估计是怕楼上情势不好。咱们几个在,说不定还能帮点忙。” “哦哦。” 苏简看着他靠过来的胳膊,默默挪远一步。 宋许尧看了看空荡荡的身边。 一连两次被她躲开,他有点发懵。 他身边不好待吗?她跑什么。 前面,应弈淮和应习带路,一群人往楼上去了。 ** 楼上的情况的确很糟糕。 房间内烟雾缭绕。一推开门,好几个看不清脸的人影攒动,呛人的味道直往气管里钻。 应弈淮妈妈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旁边围了两个高壮大汉,还有一男一女站着在绕腾,抽烟聊天。门口苏简熟悉,是刚才看她和宋许尧早恋大戏的两个人。 应弈淮火气极大,失了态。啪嗒一声,门被他甩开,他脚步飞快走到屋里。 “妈,你怎么样?他们做什么了?” 周敏依旧嚣张,看到应弈淮这么紧张,表情怪异地嘲笑了声,“至于吗,这么金贵。你放心,我们就是来做个客,现在可是法治社会,一般情况下我们不会做什么的。” 屋内一群小喽啰哄笑起来。 应弈淮的母亲秦雪蓉平日里就是个温声温气的人,胆子不大。应弈淮回来了,她也松了口气,微微颤抖的手交握住,“我没事。他们也没做什么,就是吓我一跳。” 主角都已经到场。现在门口也没什么需要看顾的,那两个看门的人往屋里蹿了几步,站在周敏和应习的后面。 这么近距离听别人家的事情,苏简感觉有点尴尬。她拉着赵与时站在门口附近,宋许尧也靠了过来。 苏简往后退一步,极为自然地把赵与时推到了中间。 宋许尧:“……” 怎么了这是? 宋许尧身子后仰,看了苏简一眼。 她眼神正定在左前方。宋许尧看过去,原来刚才门口看戏那两个大哥正偷摸往他俩这边看,好像是在说,这是不是刚才那对高中小情侣啊。 宋许尧顿悟。 也是,他俩站一起,简直就是在嚣张地向世界宣布,刚才他俩在演戏耍人玩嘛。 剪子还是聪明。让赵与时隔开,就不那么明显了。 意识到此,宋许尧赶紧把校服外套脱了,揣到背后。他这一动作,赵与时和苏简都看过来。 他牵起嘴角,得意地对苏简笑了下。 苏赵两人看到宋许尧突然笑了,对视。 谁也没看懂这笑容。 赵与时实在没忍住:“……他笑什么呢。” “谁知道。”苏简没好气,“智障。” 前面,应习和周敏本来在低声嘀咕着什么。可此时似乎有什么没谈拢,争吵的声音逐渐大起来。 应习心里满是怒火和无奈,但还是半是生气半是哄地道,“我说了让你别闹,别闹!闹了才不好收场!我说了我能解决好!” 周敏一脸怒气。要是场合不合适,她真想给应习一个大巴掌,“解决好个屁!我没给你机会吗,你是怎么解决的,你不接我电话,直接装死,每天回你这个破家过你的好日子!” 骂完她往客厅墙上的镜子处一靠,声音尖利,“你看着办吧!今天你不解决,我就把你这些破事全扬出去,谁也别好过!” 房间里一片静默。 应弈淮嘲讽似的笑了,“这世道也真是宽容,蟑螂也能过街。” 周敏被内涵,却很神奇地没再生气。她忽地冷笑一声,一把掀过应习的肩,“你现在进去收拾行李。今天就搬走,现在去。” 应习脸上现出为难之色,“今天实在有点太突然……” 周敏眯起眼睛,一字一顿。 “我说,今天就搬。没聋的话,现在就去吧。” 应弈淮看着周敏嚣张的模样,顿觉荒谬。就好像她才是正宫,过来把自己老公从龙潭虎穴中带走。 屋子里所有人都僵住,看向应习。 应习的眼神闪烁几下,声音低沉,“行。” 说完竟真的往卧室里走去。 应弈淮的脸上现出不可置信的神色。 应习在选择,意味着有人会被抛弃。只是这结果是应弈淮始料未及的。 他有仔细计算过,他妈妈和应习少年时期相识,相伴十余载,就连他,他也可以作为筹码,不,他甚至是很重的那颗筹码…… 无论如何也不该是他们被抛弃。 应习脚步决绝,已经走到了卧室门口。只听扑通一声,应弈淮三两步跑到应习的背后,骤然跪下,狠拽住应习的衣服。 他抬头时满脸泪水,“爸,不能这样的。不是这样的,你不能走,你是我爸,你不能和我妈离婚的……” 苏简受到了无比大的震动。 不仅是因为应习的决绝,更是因为痛哭流涕的应弈淮。 那是应弈淮啊。 是那个照片常年挂在楼下光荣榜上的人,那个常年各科一等奖都拿到手软的人,是那个即使一起长大苏简也不敢多和他说几句话的人…… 他一直是耀眼又骄傲的。 而不是卑微狼狈的。 旁边突然有了动静。 赵与时不知什么时候走到应弈淮的身边。她揪起应弈淮的后衣领,声音极度冰冷,恨铁不成钢地喝道,“你给我起来。出息呢,脑子呢,你求了就会有用吗?” 她力气奇大,就像是那次单手拎起课桌一般。应弈淮被她拎起来,整个人四肢无力,软趴趴地站着,目光失焦。 “弈淮。” 女声带着哭腔。是母亲秦雪蓉走到了他身后。 “让你爸走吧。”秦雪蓉哭声细小,“有些事情你也该知道了。我和你爸在你上五年级的时候就离婚了,这几年只是怕影响你,所以还没分居。” 秦雪蓉的话撕开了血淋淋的现实。 应弈淮在懵怔中回过头,看向妈妈。下午刺人的日光打在他脸上,他突然,眼睛好痛啊。 他睁不开眼了。 他悲哀地想,不是说人难过的时候理解力会骤降吗?怎么他听得这样清晰,一字一句,都带着深刻的含义,在往他心里扎。 他弯曲了身,捂住脸狼狈地抽泣,声音像一丝幽幽的 烟。抽泣声在安静的空气中可怜地响着,持续几十秒后,终于没了尾音。 原来是这样。 一切突然都说得通了。 旁边周敏看着这场闹剧,又是一声嘲讽地笑。事情发展到现在,她的目的算是完全达到了。 她免不得十分得意,开腔嘲笑,“我就说,他也没什么嘛!都上高中了,还有什么接受不了……也就你们两个家长想得太多!在这自作多情。天下离婚的多了去了,怎么非得就他想不通了……哎!” 应弈淮忽地挣脱了赵与时的桎梏,向外跑去。途中周敏挡了道,他一把将她推开。他速度极快,走到门口一推门,人影就不见了。 安静的屋子内回荡着他下楼梯的飞跑声。 苏简一愣。 她离门口最近,在反应过来的第一瞬间,她推门跟着跑了下去。 宋许尧和赵与时也跟着反应过来,立马动作起来。应习刚一动脚步,就被周敏按住。 应习在焦急中赶紧将两人叫住,“尧尧,与时。拜托你们了,别让应弈淮出事……” 宋许尧心烦意乱,胡乱点点头,赶紧追了上去。 ** 宋许尧和赵与时追下楼后没跑多久,就看到苏简正在小区外侧的大路附近徘徊。 那里是一个三岔口。 两人在苏简身边停下。宋许尧来不及喘气,急急发问,“怎么样!他去哪了!” 苏简摇摇头,也四处张望着,“他跑得太快。我下来的时候已经没看见他人影了。” 宋许尧平息着呼吸,调动脑海中的回忆。 他和苏简搬离这里有三四年了,附近许多平房都在改建,处处都有些陌生。 这处的三岔口去往三个方向。 西边是条大道,顺着走四五十分钟就是实验中学。东边是条小道,会路过泽水的后门,通往市中心。北边过了马路以后是一片铁轨,连着一片上坡,直接通到北山。 宋许尧心里有了主意,“剪子,你姑姑家原来是不是住在铁道上面?那你去那边找,你熟悉路形。我去西边,与时你去东边。谁找到应弈淮就用信息通知对方,然后汇合。” 三人一拍即合,分头行动起来。 苏简小时候很喜欢来姑姑这边玩。 相比于规整的学校和楼房,她还是更喜欢自在的地方。这里是一大片平房区,一到夏天,她就走街串巷跑动。那时也不管什么认不认识的,走在街上碰见了,年岁差不多,那就一起玩。 所以童年好像是繁华又盛大的。 上初中后,苏简家搬离了家属楼。那时她父亲生意刚起步,忙不过来,母亲总去陪同,家里经常只有她一个人。但总得吃饭,她只能去奶奶家生活,也就不怎么来姑姑家了。 后来就被锁进了学校这个大牢笼。 很多年没来,这里的平房区改造的并不规整,陌生得像个迷宫。苏简断断续续地跑,沿路拾起不少回忆,最后顺着最大的坡道来到北山的山脚。 再往上一目了然,荒山一片。偶尔只听到高空路过的鸟鸣,回声荡在平原上,附近毫无人息。 她叹口气,顺着坡路往下走。 北山上是烈士墓和无名墓,传闻颇多,一般人不会来这边。苏简心里有点发毛,还有两三个小时太阳就要下山了,应弈淮应该不会想不通,现在上山吧…… 但要是他藏到周边的人家附近,那也是极其难找的。这片区域实在是藏人的好地方。 一路又走了十几分钟。 她再次回到了坡脚下的铁道处,掐着腰喘息。正当她感到绝望的时候,道口那颗白杨树下有道安静的人影,将整个世界的浮躁都压了下来。 19. 第 19 章 苏简脚步放轻,小老鼠似的缩手缩脚停在应奕淮身后。看着他安静的背影,她想,这会儿他或许更想静静吧。 她脚步一顿,又往远处撤了回去。 还是暂时不要打扰他比较好。 现在是下午三点多,太阳正盛的时刻。应弈淮背后不远处也有棵树,苏简走到那边去乘凉。 她给赵与时和宋许尧都发了信息,报了具体的位置。前面的应弈淮就像个冰雕,往树下一靠,半天也没化冻。 苏简跑了大半天,有些累。太阳透过不怎么茂密的树荫晒到脑袋顶上,她盯着应弈淮静止的背影,很快眼皮就沉了。她后背不自觉找地方靠去,一下,两下,三下…… 唔,啊! 火辣辣的痛感袭来。苏简脑子懵了一下,差点疼得叫出声。 到这会儿安静下来,她才想起那时候撞到窗户上。现在那里沙沙地痛着,估计是把皮硌掉了。 她给后领口掀开了个缝,扭头向后看。是流血了吗,好像没有看到红色,应该不太严重吧…… 侧面的太阳光好像被人挡住了。 苏简转头,正对上应奕淮面无表情的僵脸,吓得猛退后两步。他幽灵似的站在她前面,一把将快要撞树的她扶住。 “……我看你半天了。”应弈淮声音有些无奈,“你在这做什么呢。” 苏简干巴巴笑两声,“哈哈,hi,哎呀……我这不是刚巧看到你在那吗,我就在这里等会……” 应弈淮闻言,倏地松开了捏着她胳膊的手。转身往刚才坐过的那棵树下走。 他冷冷抛下句话,“等什么?是看了我家的闹剧,不想和我说话了?看不起我?” 他又独自一人回到了树下,一副将世界都隔绝在外的模样。 苏简目瞪口呆,随后一张嘴发现自己蓄了一肚子气。 瞬间魂穿了李星楠。 她走过去,踢起尘土飞扬,“应弈淮你给我站起来。你说清楚,你怎么会这么想,咱们从幼儿园开始就是同学,我在你眼里就是这样的人???” 应弈淮抬头,刚好和苏简对视。他神情冷淡麻木,一眼就把苏简的嚣张气焰给看没了。 苏简:“……” 她眼神飘两下,后退两步,“……别那么凶看着我啊,我可不像李星楠,就扭捏等你哄。我这不是怕你有什么收拾不好的情绪吗,万一我走过来看你哭到一半,然后呢我怎么办?我又没带纸巾。我拿衣服给你擦倒是也没问题,但是我这个毛衣是兔毛的,我现在一扬手就掉毛,沾你一脸你愿意吗……” 应弈淮:“……” 两人再次陷入了沉默。 苏简脸色也有点不大自然。她在应弈淮边上寻了个地方,一屁股坐下。 不得不说,两人中间的气氛有些尴尬。这尴尬似乎是由来已久,因为苏简突然想起,自从上初中以后,她就再也没有和应弈淮两个人单独接触过。一般两人能搭上话,旁边肯定有其他人。两人单独的交流,基本为零。 所以现在也不可能突然生出些共同语言来。 应弈淮打破沉默,“他们俩呢。回家了?” 苏简又是一阵子无语。少爷,出这么大事,大家都在满世界找你,怎么可能回家啊。 她直直呛道,“是,都回家了。没人关心你,就和我一样,我现在也在家里沙发上坐着呢。” 应弈淮瞥她一眼,她一脸不服。胡话说一大套,哪有什么沙发,现在不还是在他旁边坐着。 但心底好像轻松了点。 怎么是她先找过来呢。 刚才他无意间回头,就看到苏简头一下一下磕着树,一副快要睡着的模样。然后又突然跳起来,呲牙咧嘴捂着肩膀,头往后仰得像个刚发病的丧尸。 他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第一次回头。 竟有人在那里等他。 又回到刚才的那个问题上,怎么会是她在? 转念又一想,是她,似乎又是情理之中。 小时候,他性格冷,不爱跟任何人玩,但是架不住苏简热,而且过热。苏简意会不到他的烦,他记得,她特别喜欢在他午睡的时间来家里敲门,问他要不要一起去太阳下傻跑。 在幼儿园里也是。苏简走到哪,都要把他挂在身上,然后跟所有小朋友宣布,应奕淮是她的好朋友,形影不离的那种。 泽水家属院一起长大的同龄人里,他们两人也是最先相遇的,关系理应最近,不是吗。 “应弈淮。” 苏简叫他时声音很脆,带点不服气,“你不能这样想。我们是因为担心你才会来找你,不管今天发生什么,你爸妈依然很担心你。没有人看不起你,我们都已经是很久的朋友了。不然我问你,我在咱们班是倒数第一,你有看不起我吗?” 应弈淮盯着她,她模样笃定,似乎确定答案会是否定的。他闪躲了下眼神,沉默许久后,摇摇头。 只是他没说,他虽然从未看不起她,却也没有将她看到眼里过。 她从他身后走到他身边,现在又和他并肩坐着。两人抱着腿,身材矮小了,似乎又回到那个小蘑菇头的年纪。好像有类似的某个下午,也是这样的太阳,他们两个坐在幼儿园的庭院里,一个玩沙子,一个转着魔方。 岁月静好。 咔哒一声后,魔方复原。关于苏简的记忆突然鲜活起来,潮水般涌来。 后来他们一直是好朋友吗? 不是的。 后来……他和她的距离逐渐拉远,无论是从成绩单上,还是物理意义上。 他对她的印象逐渐变成了“一个学习跟不上,离我们越来越远的发小”。甚至她中考分数线没有过重点线,他也只看了一秒。 她成绩不好,考不上高中,这很正常啊。差一点还是差很多,有什么可关注的呢。 然后就走到了如今。他们之间只剩下干巴巴的,hi,我没事,有事找我帮忙,或许偶尔许多人一起时,听到好笑的笑话,才会一同笑起来。 是很久的朋友了。 却是今天才想起来好好打量。 远处突然响起长鸣声,切断他乱七八糟的思绪。 应弈淮抬起头。苏简已经撑着身子站了起来,走到铁轨附近向远处望去。 应弈淮也起身。 就想跟着她。 “你在看什么。” 苏简没想到应弈淮会过来,转身时吓了一跳。似乎是觉得他可能有些好转了,她笑了笑,“火车马上就来了。” 应弈淮也难得愿意配合她说几句废话。 “刚才的是火车声?” “嗯,对啊。”苏简点点头,“但是要判断火车离我们多远,声音还是不太准确,回头看看更准确。” “怎么看?” 苏简给他指,“刚才听声音,能分辨出火车大概是从左边过来。这时候你回头要看那种拐弯的地方,诶看到那边的绿色了吗,那是一节车身,过弯道时才能看清。如果这时候你正在走铁轨,就得赶紧让开了,火车看起来慢,其实速度很快,马上就会开到你面前 。” 苏简煞有介事说了一大套,应弈淮有点意外。他神情诧异笑问,“你经常走铁轨吗?怎么知道的这么细。” 苏简突然脸色变成了酱茄子色,握了握拳。 “……还不是小的时候,宋许尧这个缺德死人总吓我。就是我姥姥家和他姥姥家离得很近嘛,这个你知道。其实我姥姥家那边是没有火车站的,坐火车只能先到他姥姥家那一站,叫玉白庙村,然后再顺着铁轨走四五十分钟,就到我姥姥家了。” “小时候我们经常一起玩,就在两个站之间往返。我很喜欢走火车铁轨,因为两个枕木的距离刚好是我的一步。宋许尧就吓我,说以前经常有人在铁轨上卧轨,他看见我踩一下枕木,就有鬼魂从铁轨上跳起来,趴在我背上。” 苏简说完还打了个哆嗦。 应弈淮一怔。不多时,他发出一长串低低的笑声。 像是宋许尧讲的离谱故事真的太好笑了,又好像在笑苏简连这种鬼话都会相信。 火车已经来到两人面前。在远处看起来速度那么慢的火车,在经过的这一刻,果真是疾速的。 应弈淮回头,对着苏简笑,“听起来挺有趣的。以后可不可以也带我去玩?” 苏简一怔,这倒是小事。她点点头。 火车的尾巴离开了。一来一去,长杆的后面多了两个人。 ** 赵与时和宋许尧终于到了。 两人跑得气喘吁吁,应弈淮见了只是默默许久。下午四点钟的太阳晒得人觉得鼻血下一秒钟就会冲出来,四人又回到了刚才那棵杨树下,对着坐下。 应弈淮的情绪已经缓和很多。他对着三人道谢,“我没事了。只是刚才有点窒息。” 旁边三人对视一眼,询问的眼神都落在了苏简身上。苏简眯眼,表示“我也不知道他说的是真是假”。 宋许尧胳膊搭到应弈淮肩膀上,“接下来打算怎么办啊。” 应弈淮叹口气,“我再冷静两天吧,现在脑袋很乱。我感觉应该还有机会,那姓周的女人也不是什么好东西,说不定以后还有复婚的机会……” 苏简半张着嘴,有些意外地眼神飘忽两下。期间和宋许尧的眼神对撞,他也是一脸惊讶。 估计和她的想法差不多。 都离婚这么多年了。今天闹成这样,竟然还想要复婚吗。 但看到宋许尧…… 苏简飞快把眼神撤了回来。 呵,谁和他一个想法。 那边赵与时悠悠开腔,“应弈淮。这件事情你是受害者没错。但是你有没有想过考虑一下你妈的感受。” 赵与时的声音很严肃,四人面前的气氛有些凝固。但赵与时明显是恨铁不成钢,不吐不快。她继续道,“这是你妈的婚姻。她决定离婚,肯定有原因。她现在又选择告诉你,你是不是起码应该跟她商量一下,不要在这里自说自话。” 苏简立马紧张起来,赵与时怎么这么直……把他们的心里话都给说出来了。 可抬头看到赵与时那副气愤的脸。 苏简骤然反应过来。 赵与时的父母离婚时赵与时不足十岁。 那时的她就已经交出过答卷了。 竟然是那么小的时候吗。 苏简心里徒然一沉,心脏像被狠狠扎了一下。她不自觉抚上赵与时的手。赵与时感受到温暖的触感,回身看到苏简的神情,也明了,对她安慰地笑了一下。 已经过去很多年了。 所以早就没关系了。 20. 第 20 章 北方的春天,一日中温暖的时候极短。现在才是下午的四点半,吹过来的风已经渐渐凉了。 杨树下,应弈淮带头站起身,“晚上我请你们吃饭吧。” 苏简刚想摆摆手说不用,毕竟今天事情混乱,应弈淮回家估计还有一场硬仗。 赵与时的手机先响了起来。 “喂,妈?” “没在学校,怎么了?” “快递?” 不知道对面说了什么,赵与时突然定住。她眼神做贼一般晃了下,捂住嘴低声回应,回身去了远处。 苏简盯着赵与时的背影:“?” 那边赵与时还在和妈妈通话中,一个嬉皮笑脸的脑袋突然伸了过来。 苏简:“是表婶嘛?好久没见到她了!” 赵与时妈妈也听见了苏简的声音,声音愉悦起来,“与时你和小简在一起啊?我也好久没见她了,快,快把电话给她,我跟小简说两句。” 赵与时:“……” 她认命地把手机递给苏简。 苏简一脸娇羞,接过电话,声音瞬间变乖变甜。 “表婶啊,好想你!” “改天一起吃饭?没问题没问题,啊,我想吃,可乐鸡翅,年糕枣,香辣掌中宝……” “好好,那就这么说定了!” 苏简笑完,把手机还给赵与时。等赵与时挂了电话走回来,苏简正在拒绝应弈淮一起聚餐的提议。 “今天真的别了。”苏简说,“你不用放在心上,今天都是碰巧,我们也都不会往外面说一个字的。而且刚才我表婶说,需要与时去趟邮局取快递,我一会得陪她去,就不去吃饭了。” 赵与时:“……” 不用啊小剪子。我自己去就行…… 她脑袋飞速转动,走过去时还在想怎么把苏简也推托掉。今天这快递很重要,她妈妈嘱咐她一定要今天拿到。 只是……她自己一个人去要更好。 应弈淮看到苏简背后的赵与时,冲她这边招呼,“邮局就在泽水家属院下边,我知道有条小路,我带你们去。” 说完应弈淮还不好意思笑了声,“那改天再一起吃饭吧,我欠你们一顿。今天……我也确实需要回去休息一下了。” 那笑容格外真挚,直接把赵与时的“不”字卡回了嗓子眼。 ** 小路的确省力。几人顺着小胡同一穿,邮局眼看着就在前面。 赵与时率先推门进去,脚步略快,颇有些想把三人甩在后面的意思。 苏简丝毫没感受到危机,还在回头跟应弈淮诧异,“诶,老师是不是没找我们?” 应弈淮这才想起来今天几人都是逃课出来的。他琢磨了会儿道,“我和宋许尧在竞赛班应该没什么事,我爸今年教高二竞赛班,几个老师都很熟,估计帮忙打招呼了。” 苏简眼睛瞪圆了,“……我靠,那我和与时岂不是赤裸裸地逃课了!” 宋许尧在旁边抱着胳膊,冷哼一声,“你反应可真快。” 苏简嘴角一抽,也同样音调冷哼一声,没接茬。 趁着这几个人在后边磨磨唧唧你怼我我怼你,赵与时赶紧走到柜台前面,声音尽量低调,“您好,我来取快递,名字是……” 工作人员慢悠悠瞧了眼信息,花了五秒钟站起身,小手一掀门帘,去后面的房间找快递了。 身后。 应弈淮瞧着宋许尧和苏简的模样特别想笑,两位跟斗鸡似的划拉着爪子,大战一触即发。 应弈淮看了眼手机,安慰苏简,“剪子你不用紧张,我刚才帮你问了,我爸也帮你们俩打招呼了。” 苏简开心了:“行。谢谢应叔了。不然回家我还得吃我妈一顿胖揍。” 应弈淮笑,“不会的。蕴姨要是揍你,你就和我说,我赶过去救你。” 苏简瞬间感动成了狗,一巴掌拍在应弈淮的肩头上,“朋友啊,好朋友!” 宋许尧斜着眼睛看了会。 应弈淮是你好朋友?那我不是?我从小就认识你,我们俩不仅上学在一起,放假还要一起在姥姥家玩,甚至你苏简玩水掉河里都是我把你捞上来的!我还为了你要转学,逃课等你放学……怎么就连挨着我站都不乐意了! 宋许尧走到那两人中间,捉住苏简放在应奕淮肩头的爪子,一把掀开,“起开。我要过去帮与时拿快递。” 说完就从应弈淮和苏简中间走了过去。 苏简被掀一大跟头,看看四周,懵了。 她在后面追着他骂,“???这么大一个房间你非得从这儿过!” 赵与时听到身后的脚步声,冷汗都快下来了。 工作人员大哥你快递能不能拿快点……!我就一个小件,怎么就这么费劲! 小半天以后,那工作人员终于在窗帘后头露了头。他先抖了下袖子,然后慢悠悠伸出手掀窗帘,唱戏似的,步步优雅。等他稳稳停在赵与时面前时,苏简和宋许尧已经一路吵闹着来到了柜台前,在赵与时后面站定。 苏简往工作人员手里看了眼,冲着宋许尧,“你拿个屁,一纸片子用你帮着拿吗?那什么,刚才那一下子我要收过路费,赶紧交钱!” 工作人员声音不急不缓,突破了两只小学鸡:“你多大了?有身份证吗?” 赵与时抹一把汗,默默掏兜,递过去。 宋许尧还在和苏简对呛,“凭什么,这里是哪,这是邮局,国有企业,人民的产业!我愿意从哪走从哪走,你谁啊你你就收费!” 工作人员的声音再次穿透两只小学鸡,在吵闹中找到了个支点。他拿着身份证看了两眼,又扔回来,“你这不行啊,没成年呢。这是重要文件,要么现在拆开签收确认无误,要么就让你家长再来一趟。” 赵与时想起刚才妈妈在电话里说,今晚有一个紧急的采访任务,要坐车去京市,一周后回来,快递务必今天拿到。 赵与时绝望地闭了闭眼,开始拆快递。 苏简还在旁边骂:“你不是没吃过猪肉,但是见过猪跑吗?没开过车总坐过吧?你坐车进小区的时候,门禁那个杆子不都会自动起来吗,我告诉你,那玩意是买的,物业费,要交钱的,懂吗,你刚才把我胳膊撂起来了,是同样的道理!” 赵与时手冰凉,她麻木地将两张卡片从信封里掏出来,又在手机上找到身份信息的图片,静悄悄核对起来。 ……你们俩一定要继续吵,不要停。 宋许尧:“哦?我交钱,可以啊!那请你以后见到我就给我抬手,像招财猫一样!” 说完胳膊一抬,手跟招财猫似的开始摇动。 苏简握拳…… 应弈淮被他俩吵得脑袋都大了,赶紧来到赵与时边上避难。身边暗影落下来,应弈淮的视线落在赵与时的脑袋顶。 她明显瑟缩了下。 应弈淮一愣。 “……这是什么?”应弈淮好奇凑过来,“这个枫叶好像加拿大的国旗啊,哈哈,这是你diy的身份证吗?” ……来了。 赵与时彻底绝望,闭上了双眼。 后面两只小学鸡闻言安静了下 来。 苏简扒着赵与时的肩膀,脑袋凑了过来。 “Goverofada……这什么?”苏简慢慢读出声,“Permaresident……card,呃,永久居民卡……” 前几天在百多邦上课的时候,老师把各个国家的永居卡做到PPT上,讲的唾沫横飞。什么美国的绿卡,加拿大的枫叶卡……苏简边听边打哈欠,这玩意离她太远,这老师讲起来这么兴奋是干什么…… 此刻苏简皱眉看向赵与时手里的卡,刚要问这是谁的。但目光落到名字那一栏,那明晃晃的“YushiZhao”让她脑子突然轰地一声。 她猛地反应过来。 “加拿大枫叶卡???”苏简大惊,“与时,你的???” 赵与时心里一阵子绝望。 移民这事前期筹备起来并不顺利。她本想着拿到卡以后,一切稳定后再和他们说的。 没想到就是这么巧。 赵与时破罐子破摔,举起那两张小卡,气很虚,“suprise~我和我妈马上就要移民了,惊喜吗?” 身后一片死寂。 惊喜吗。 不怎么惊喜。 身后三人用沉默回应她。 这是惊吓。 ** 宋许尧和苏简一同打车回到家。 一路上,车上空气无比沉闷。苏简一句话也不说,宋许尧是有一肚子话想说但是不敢说。 车子停在小区门口。 苏简推开车门,闷头往前走。宋许尧接过司机师傅的五块钱找零但是身体不忘向前跑,三次没拿稳,五块钱差点飞了。 “剪子剪子。”宋许尧飞跑到苏简的身边,“都六点了,还没吃饭呢,想吃点什么吗?” 苏简没回头,“我不饿。” 宋许尧估计她现在是心情很差,又道,“反正今晚晚自习也逃了,要不咱们出去玩吧,先去步行街夜市?就在青凌河中段,离咱这儿也不远,但是也别吃太多,重奋街开了家羊肉锅,我们去尝尝吧……” 苏简已经打开了家门口小院的铁门,大步走进去。 她一身寒气,又没叫宋许尧进门。他的脚步不自觉一滞,停在了门外,静静望着她的背影。 苏简走了两步,感受到身后人的停滞。她心烦意乱,却还是停在院落中央,转身。 “宋许尧,我想自己一个人待会。你话太多了,我现在一听见你讲话就好烦,别说我现在没有心思吃饭,我一看到你,就烦的想吐——” 宋许尧站在门外,神情凝滞,像被刺中。苏简心中一下钝痛,硬生生住了口,后退,又深叹一口气。 “求你,离我远点。” 话音落下,她转身穿过小院,进到亮着灯的两层小楼中。 门啪嗒一声关上了。 宋许尧站在铁栅栏门的前面,眼睛安静地眨了几下。他突然意识到,苏简今天不会再出来了。 他转身,往家的方向走。苏简好像真的给他心脏撞出了毛病,现在那里一片一片的,又开始隐痛。 是在拿他撒气吗? 那明天就会和好的,对吧。 她的世界怎么会那么丰富呢。 小时候回村子里,鸡鸭鹅都追着她,更别说她的小伙伴。在幼儿园时,她有应奕淮。长大后,又多了个赵与时。 苏简就不能只有他一个朋友吗。 那样子世界只剩下我和你,会很简单,也会很开心的。 他永远都不会离开的。 21. 第 21 章 周日,百特邦雅思班。 今日苏简本来就对加拿大这个词过敏,可偏巧这位口语老师以前在多伦多留学过,一扯起闲事来滔滔不绝。 “如果你们未来有机会出国读书,尽量还是避开魁北克。那里老一辈基本上不讲英文,年轻人虽然掌握双语,但是生活还是会受到一些影响的……” “要说让我推荐呢,我觉得还是去温哥华或者多伦多吧,毕竟是华人严选城市。”老师边讲边笑,“主要是那边的中餐特别好,全国各地的特色都有,诶,你们别不把吃饭这事儿当回事,你们去问问那出国读书的人,是不是下飞机第一时间就先奔着自己想吃的那口饭去……” 一群同学都觉得老师在扯淡,底下一片低低的哄笑声。 苏简神思飘动,看了眼今天空了的邻桌。 赵与时已经拿到永居卡了,所以不来上课,也很正常。 昨天四个人算是不欢而散。 苏简是有些生气的,气赵与时为什么不早点说。再回头想想自己进入重点班后,许多奇怪的事情都有了答案。 选指挥时,苏老师和赵与时相看的那么一眼,估计是苏老师也知道,赵与时留不了多久了。 合唱比赛是在六月份,期末考试前。赵与时离开的日期,就在期末以后。 苏简眼眶有点热,突然有些后悔。 昨天应弈淮为了打圆场,急匆匆把赵与时送回了家。 所以苏简自始至终也没有问过赵与时要去哪个城市。 周一清晨,赵与时依旧是缺席。 苏简已经不会一直发信息问她为什么不来上学了,她已经知晓答案。其实这也算是她别扭的根源,她刚刚来到重点班,赵与时就要离开。 她不舍赵与时,也害怕又落回在班级中孑然一身的状况中。 午饭时间。 苏简依旧选择一食堂,里面的甜口菜做得一向不错。苏简独个走到窗口,看着糖醋排骨泛着油光,突然没了胃口。 食堂阿姨敲了敲勺子,“吃啥菜?” 苏简:“椒盐排骨,香辣鸡脆骨,地三鲜吧。” 赵与时更爱吃咸口的菜。 苏简打完菜,端着餐盘找了个人少的地方。 那边荆棋和靳亦凡来晚了,错过了最后一份地三鲜,正怨声载道。一转身,苏简正一个人闷头吃饭,前面排骨摞成小山。 荆棋四下望望:“……去苏简那儿坐,她有地三鲜!” 靳亦凡:“……” 面前落下两道阴影。苏简看是荆棋她们,笑着打了个招呼。 靳亦凡热络发问,“怎么自己一个人啊?赵与时呢,昨天英语班没去,今天也不来上学。” 苏简干笑两声,“你们问她自己呗。” 荆棋单刀直入,目光直勾勾盯着炸的鲜黄油亮的地三鲜,“今天这地三鲜做得咋样?刚才我来晚了,最后一份没了。” 苏简秒懂,夹起一块土豆,“来一块吗?我不怎么吃。” 荆棋嘿嘿笑,“那我就不客气啦!” 靳亦凡:“……” 脸可真大啊。 咣当一声。 苏简旁边又落下一铁盘,里面全是糖醋排骨。赵与时在身边落座。 荆棋抬头看来人是赵与时,一脸佩服,“与时你真是踩铃大师啊。以前是踩早自习铃,现在变本加厉,踩中午铃。” 赵与时挖了两口饭,哼声,“我这是技术,你别嫉妒。” 苏简笑了声。 赵与时心虚,默默继续吃饭。 荆棋这人心直口快,一般想到哪就说到哪。显然,苏简的地三鲜没把她的嘴完全堵上,她又抬头,“与时你最近总不来上课,干什么呢。” 苏简突然抬头,对着赵与时迷之微笑,等着听她说什么。 赵与时:“……” 赵与时被她看得瘆得慌,小半天都没吱声。荆棋抬头一看,苏赵两人正迷之对视中,随后,苏简低头,把自己盘里的地三鲜,一个个,都夹给了赵与时。 荆棋只蹭到一块土豆,心在滴血,拿筷子的手都抖了,“哎……” 苏简夹起最后一块,回头看荆棋,突然神秘兮兮。 “你知道吗,赵与时跟我说,考全校第三是有秘诀的。” 荆棋耳朵伸过来,“什么?” 苏简筷子一松,最后一块茄子落在赵与时餐盘上。 “就是每天都要吃地三鲜。地三鲜,第三。” 赵与时:“……” 荆棋秒懂,甚至还延展开话题,“诶,一般那个第五峥是第几名,是不是正好是第五!我靠,她从姓上就赢了!” 众人:“……” 赵与时为了保住全校第三,这一顿饭碳水超标,吃得噎得慌。 苏简吃好了,率先拿起餐盘。赵与时跟在她身后,眼看着苏简去水吧买了两瓶草莓牛奶。赵与时笑了下,苏简给自己地三鲜,那现在这牛奶,肯定也是给她买的吧。 她伸出了手。 苏简拎着两瓶牛奶就走了。 ** 预备铃刚响过,班主任苏敬进了班,所有人提前噤声,开始自习。 老苏拿黑板擦敲了敲黑板。 “学校下通知了,这周四合唱比赛排一下站位。这次比赛很重要,教育局的人说也要来参观。校领导很重视,要初步看一下你们的水平。这两天苏简和文艺委员你们俩组织一下,排练两次吧。” 下午第一节课是化学,苏简还没从氢氧化钙事件中完全走出,此刻正啃方程式中。闻言抬起头,人有点傻。 之前合唱比赛刚公布的时候,苏简刚来班里,还是一团乱。紧接着就赶上月考,她每天焦头烂额学习准备考试,班里的同学没想着排练,她也就没上心。 指挥? 呵,指挥是什么。 身后的同学开始低声讨论起来。苏简伸长耳朵,心想不会有人说她消极怠工,没有带着大家练习吧…… 哪知大家的讨论完全是另外一种画风。 靳亦凡:“哎你听说了吗?一班的指挥是王玉诶。” 荆棋声音懒懒的,嘁了一声,“那这次一班输定了。我感觉苏简身高体型什么的都更好,指挥嘛,从背面看,身材很重要啊……王玉太矮了。” 苏简跟着听了两耳朵,也转过头去,“王玉是谁啊?” 靳亦凡立马来了精神,“就是一班一个小仙女!平常鼻孔朝天都不用眼睛看人的那个,个子不高总穿件白衣服,很瘦……哎呀,你得知己知彼,她就坐在第三排中间靠外,一会你上厕所的时候,装作不经意地往他们班一瞄……” 苏简苦大仇深地点点头。摸清了竞争对手之一,苏简又开始掏桌阁。拿出张巨大的纸,拍到桌上。 赵与时:“?” 苏简拿起笔干活。 赵与时余光瞄了两眼,她好像是在修改学习计划表。 赵与时默默收回眼神。正纠结,是问她需不需要帮助呢,还是晚上要不要训练呢。 然后苏简戳了戳赵与时的腰。 “晚上训练吗?” 赵与时一懵,随即小鸡啄米般连连点头。 ** 晚饭时间只有一小时。 两人约在一个空的教师休息室里。 赵与时走进屋内,外面晚霞漫天,但没开灯。她看了一圈去确定苏简的位置,眼神却定在一个桌子上。 夜晚来临之前,天光照得最亮的位置,桌子上有个瓶子样式的黑影。看形状,是一瓶草莓牛奶。 静物的长影落在桌面上,活脱脱的素描画。 苏简从后门走进来。赵与时扬着头,姿态放松走到桌前,握住牛奶。 她笑了声。 牛奶还挺甜的。 她喝了两口,满足地找了个位子坐下。 “开始吧。” 对于合唱比赛这事儿,赵与时心中有数。 高一十二个班级,恐怕只有她一个人学过指挥。更何况苏简以前和另一位发小穆婉知一起学过三天半的小提琴,对乐理也不是一窍不通。 半小时过去,苏简已经把大概的手势学会了。学生合唱比赛对指挥的要求不高,赵与时直接带她进入实训,班级选的两首红歌是我和我的祖国和映山红,打起节拍来区别有点大。 苏简怪贴心,还给两人买了晚餐。赵与时一边啃着肉夹馍,一边给苏简解释三拍子和两拍子指挥动作的区别。 苏简往那一站,白衬衣黑色阔腿裤,玲珑少女身材煞有介事,挥起手来飒飒带风,背影看得赵与时一阵子眩晕。 “不错,真是不错。”赵与时连连叹息,“有你在,我觉得我们班能冲个第一啊。” 苏简一脸问号,满脑门写着“你莫不是在讽刺我”。她凑过去,让赵与时把肉夹馍转一圈让她咬一口,她快饿瘪了。 她一边嚼一边道,“我求您了,您老要是亲自上阵,还不是碾压所有人。本来是100%赢,现在只剩下50%……” 赵与时也属于是吃饱喝足脑子有点懵,张口便道,“不行啊,六月份我得收拾行李,快递太贵了,实在没时间……” 说到一半,她突然反应过来什么。手指一僵,骤然止住了话语。 教室里陷入一片寂静。 苏简也觉得嚼了一半的肉夹馍顿时不香了。她停顿两下,却又笑起来。 她给赵与时面前的椅子掉了个,倒着坐过去 ,胳膊放在椅背上,向窗外望去。 清明时节刚刚过去。带着春意的寒和发芽的柳树一起扫走了凛冽的冬气。学期过半,令人期待的五一假期也不远了。 可莫名地又让人不再那么期待。 教室里没开灯。窗子外透过来最后一点天光,苏简伸手将窗子拉开,温凉的空气和花园的熙攘声扑面而来。 其实苏简白天就已经想好了。两瓶牛奶本来就有赵与时的一瓶。即将要发生的事情,总归是逃不开的。她们总是说一半就卡住,倒是把最后一点美好的时间给糟蹋了。 苏简扭头看赵与时,“你还没和我说呢。你要去哪个城市?” 赵与时盯着苏简灰暗的剪影,确认她是认真在询问。良久,她也笑了。 “多伦多。”赵与时低下头,声音温柔中带着丝愧疚,“没想瞒着你。这件事情办起来挺麻烦的,有好几次差点都失败了。我想着万一我告诉你们了,结果最后没走,那不是傻了嘛。” 苏简一脸开心点点头,“多伦多挺好的诶。那天上课,老师说去魁北克要说法语,我想着你虽然厉害……但是总不能厉害到偷偷把法语也学会了吧!” “噗。”赵与时被她夸张的模样逗笑,“确实也没有那么厉害啦。” “那你们要住在哪里?住处都找好了吗?” 赵与时点头,“嗯,我妈之前谈恋爱了,对方是个加拿大华裔。过去以后就先住在叔叔家。” 苏简边听边点头。 意料之外,但情理之中。 赵与时妈妈走南闯北,是一位非常优秀的记者。 小时候,苏简第一次见到她,对她的印象就是“表婶的红唇太美”和“这世界上竟然还有细长条椭圆形的墨镜”。这两个意象合二为一,成为苏简心中最初始美丽的代名词。 慈安城市不大,周边的人出国的都数不出几个。至于移民,更是寥寥无几。 但是放在这位表婶身上,又觉得丰富多彩的人生就应该落在彩色的人上面。 苏简静静看向远处的晚霞,听赵与时说未来在多伦多的生活安排。 她说已经联系好了高中,会继续从高二开始读。雅思她也考了,但是口语似乎和这边学的非常不一样,词汇用的也和国内教的不一样,也不知道过去以后能不能听懂课…… 零零散散的,像是对未来生活很期待,但也像是担忧。 待屋内再次陷入寂静后,苏简突然问,“与时。那你呢?你想去吗。” 赵与时一愣,像是被问住了,又像是从未想过这个问题。 半天后她才道,“我肯定也是舍不得这里的。可是我现在也没有什么选择的权利,只能跟着妈妈走。更何况,我习惯迷茫的时候,就选那个更好的选项。” 苏简转过了头。 窗外的晚霞已经褪尽了,灰色从地底下向上升,逐渐吞噬整个世界。苏简高挺的鼻梁承载着黑暗中的最后一点亮光,赵与时呆怔看着,一只温热的手却伸过来,拍到她的手上。 “可以的。”苏简不住点头,“如果没有答案,那你现在不排斥也好。” 无论怎样,这消息对苏简来说都有些突然。她从小到大都没有和赵与时同班过,更别说同桌。 第一次也变成了最后一次。 苏简开始一点点算日子。 “咱们合唱比赛估计你是不能参加了,到时候你就在底下欣赏我的英姿吧,记得给我录像。哦,比赛结束之后一周就是期末考试,你是哪天走?我能去送你吗?” 赵与时肩部一落,明显是松了口气。 她伸出手去给苏简划拉半天的胳膊按摩,“能能能,我们开车去北京,到时候你们几个都去送我吧。” 末了,赵与时还有点不放心地确认:“你不生气了吧?” 苏简也笑出声,“生什么气?今天早上生半天气,就又浪费了半天时间。还是算了吧” 话毕,两人都无声地笑了。 赵与时略显兴奋些。她憋了不少话想和苏简说,干脆一股脑全倒出来。 “太好了!你不生气就好。我还想去买一床小蚕丝被,你过几天陪我去一趟金星家纺吧。哦,我还想把你送我的胡萝卜玩偶带走,这些年睡觉都抱习惯了……” 苏简点头,一一记下,“嗯,好。还有吗?” 赵与时开始列起心愿单,说要再去一趟集市玩套圈,这次一定把那只活鸭子套来送给苏简当临别礼物。还说要去趟公园,从小玩到大的,想拍照留念。 苏简点头。 气氛在赵与时的碎碎念中活络了不少,听起来那更像是一次有趣的旅程,而非背井离乡。苏简看着她,她应该是真的很期待。 那就好。 22. 第 22 章 苏简平时更爱吃东西,又给赵与时的心愿单加了点打卡地。 只是单子越列越长。最后两人只能仔细排起日子来,看看哪些必去,哪些能舍掉。 两人正研究得入神。赵与时半抬头时眼睛一偏,左前方有个东西,一闪一闪亮晶晶的很碍眼。 她有点印象。 今天苏简下课时间都在学习。桌格里也一直在闪。 待她看清楚那是苏简的手机时,她实在没忍住,“你这手机怎么回事,一秒钟亮一次,坏了?” “哦。”苏简很淡定伸手,把手机盖了过去,“不用管。” 话音刚落,赵与时的手机也亮了起来。 苏简看了眼她的手机,半站起来,打算把她的手机也扣过去。 “哎。”赵与时及时按住她的手,先手把自己的手机解救出来,“我先看看。” ……行吧,毕竟是你的手机。 苏简回身继续坐着。赵与时手机的小屏幕映着亮了她的脸。不多一会,她脸上表情由皱眉变成了迷之微笑,到最后,她捂着手机低低笑出一长串。 “你快看看。” 赵与时拉着苏简的胳膊,把手机怼到她脸上。苏简已经猜到了是什么,一脸嫌弃赶紧躲开。赵与时实在笑得不行了,干脆把手机拿了回来,清清嗓子,给苏简念出来。 “咳咳。来来听听啊,一万年不联系我一次的宋许尧给我发来了信息。” 赵与时换上了一副娇柔妩媚的声音。 【宋许尧:与时,那天听说你要移民了,我们还挺惊讶的,所以忘记祝贺你了,实在不好意思。走之前还有什么需要帮助的,随时说,肯定帮你办到。】 【宋许尧:最近因为你要走了,茧子心情挺不好的,要是她耍什么小脾气了,你和我说,我到时候说说她。但是在那之前,你看看能不能帮我劝劝她,她心情不好,最近都不回我的消息。】 赵与时拿着手机快笑疯了,“这倒霉孩子,他还不知道你为什么不理他吗?这锅就这么水灵灵的抛给我了吗?” 苏简一脸一言难尽,捏捏自己的鼻梁。 “别提。” 苏简闭着眼,深吸一口气,“求你千万别再提一遍。我没有勇气面对。” 赵与时又看了眼短信。那边,苏简的手机还在一闪一闪的。 遥想苏简今天一整天,下课时间手机是一点也没玩,赵与时还以为苏简是个超级能扶起来的阿斗,昨天刚和她聊完新的错题本整理方式,今天她就买了新本不停写写写。 闹半天,是为了逃避某些人啊。 不过也行。用学习来逃避。赵与时心情得到了很大的安慰。 只是……看着一下课就闪烁的苏简手机,赵与时也真是心累。她看了苏简一眼,又道,“其实我觉得吧。依照你的逻辑,他那天的行为可能也有情可原。” 苏简嘴角抽了下,“这也能洗?” 赵与时一本正经分析起来,“我感觉他可能是没开窍。不然天天给你发短信求你理他做什么?谁还没有点自尊心了。从这一点就说明他还是很在乎你的。但是那天吧,他又说不早恋,我估计,他就是没开窍,喜欢你,但是不自知啊~” 苏简:“……” 她很佩服赵与时的想象力。 晚自习上课铃响了,跟佛寺的钟似的,立马让苏简收起了所有凡心。她起身,收拾东西,把赵与时拉起来。 还没忍住吐槽,“你可真够乐观的。” 赵与时骤然想起苏简那天分析的一串,又爆笑起来,“怎么会,我哪有你乐观哦~~~” 苏简一脸尴尬拿书挡住自己的脸,赶紧往前疾走。 赵与时追上去,一脸好奇,“剪子,那你不打算表白啊?” 苏简瞧傻子似的看她一眼,“哦,我去表白,最后表白完,我被狠狠拒绝,然后被他归到无脑小迷妹的那一栏去?”她苦笑,“我怕他会吓得连夜搬家啊。” 赵与时笑得不行,“不会吧?我觉得不会,我总觉得他不忍心呢,哈哈哈哈哈哈!” 苏简不吭声了。 甭管赵与时后边问什么,苏简都半眯着眼,一边走一边看两眼书,嘴里还念念叨叨的。 跟中邪了一般。 赵与时:“……念啥呢?” 苏简默默道,“化学方程式。我的清心咒。” 赵与时又跟上来,刚想劝她不要这么绝望,等等再遁入空门。 苏简直接捂住她的嘴,“从此以后,我就四大皆空了。我们佛门禁止提宋许尧这三个字。” ** 看得出校领导的确很重视这次合唱比赛,一个彩排还硬生生搞了个顺序抽签。 十二个班级被分成上半场和下半场,苏简所在的二班抽到了第九个,在下半场。被通知出发的时候,大家发现隔壁一班的同学们也出来了,一问才知道,一班刚好抽到第七名。 两班人马在各自的班门口站着,好像不放点狠话都说不过去似的。 一般的体委李京泽嘴巴挺狠,对着二班的同学们兴奋地吼,“我靠,咱两班挨着吗?这太不赶巧了,用不用兄弟我们给你们放点水,别让你们输的太难看啊!” “哈哈哈哈哈哈哈!” “要求饶就现在赶紧说啊,我们班同学都是很好说话的!”一班其他同学附和道。 一班的人嚣张得很,一大群人堵在门口笑得不行。二班这边气氛凝重,个个咬牙切齿。 “真他妈让他抢夺先机了。”李星楠站在苏简旁边,脸都皱到一块,“整得老子现在都不知道要拿什么话塞他。” 苏简也觉得自己是长见识了。 之前在十一班的时候,大家都觉得两个重点班简直是雪山上的大包菜。人家活动比赛做得烂,但是成绩碾压啊。走到哪照样鼻孔朝天。 ……万万没想到,背地里两个班一群小学菜鸡,还要互啄一下。 今天只是彩排,同学们穿得都是校服,只有指挥穿得比较特别一点。只见一班人群突然从门口分出两流,一个皮肤白到透明的女生带着仙气飘了出来。 李京泽得意地往苏简他们这边看了眼,伸手哈腰给那女生开了道,眼睛却是看向二班这边的,“指挥大人您这边请~~~” 苏简:“……” 李星楠:“……” 李星楠怒骂,“大太监作风。” 苏简瞄了李星楠一眼。 李星楠心虚回看。末了抛下句,“你做梦。” 苏简:“?” 她说什么了吗! ** 合唱比赛在西楼三楼的大礼堂举行。 西侧教学楼是新建的,平时除了竞赛班的同学培训会来这里,其他人还都是第一次来。像苏简他们这种泽水老原住民,都是从平房版本的泽水看过来的,现在看到金碧辉煌的正经礼堂,也都惊了。 苏简将礼堂的椅子翻下来,一脸惊呆的模样对着赵与时感慨,“这真是鸟枪换炮啊……老赵现在真是有钱了,这椅子竟然都是丝绒的……哇塞,你知道吗,当年段安他爷爷当木匠的时候,眼神不好报废个钉子,老赵都要说他贪污学校耗材……” 赵与时永远不知道苏简还能拿出来多少件各位老师和校长的黑历史,反正要是她是老赵的话,指定想方设法把这些知道自己黑历史的教师子女挨个暗杀了。 赵与时刚想拽拽苏简让她赶紧坐下,别那么多屁话了。后门被推开, 又有一个班进来。苏简看到人群中的程敏,手舞足蹈地跟她打招呼。 苏简收回手,翻了椅子,刚要坐下。身边突然一黑,坐了个人过来。 苏简有些错愕。 这是二班的区域,怎么还有外人坐过来了。 转身,王全泽露着白森森的牙齿,正对着苏简笑。 苏简脸上的表情逐渐收敛了,安静地望着王全泽,没出声。她看着淡定,实则心里打了下寒战。 之前在十一班时,每次一有什么事情能整到苏简,王全泽就会露出这种表情。 一副瘾君子看见毒品正在眼前时,渴望又兴奋的神情。 苏简今天不想惹事。 她捏了赵与时的手腕,打算走远,不跟这人废话。王全泽叫住她,在她身后带着调笑的声音开腔,“哟,苏简。混得不错,都当上指挥了?” 赵与时看苏简凝重的脸色,也觉得不大对劲。一听这人来者不善,她立刻起身,和苏简换了位子。 “你谁啊。这是我们二班的区域,你再不回去我就叫班主任了。” 王全泽神情诡异,打量了赵与时一会。他光盯着人,不说话,眼神直愣愣的,满是兴奋的光。 饶是赵与时也被人这人的笑弄出了一身鸡皮疙瘩。 末了王全泽哼了声,站起身。 “是,是。你们好学生的区域,我马上走。”他对着苏简笑,“恭喜你啊,苏简。” 王全泽一来一去,走得倒是痛快。 苏简和赵与时并排坐下,小半天都没吱声,都被这人瘆够呛。赵与时抓了抓苏简的胳膊,才挤出一句,“……这是之前你们班同学?” 苏简点点头,脸上竟是一副心有余悸的模样。赵与时原本还想问问苏简是怎么开罪了这位恐怖的同学,可看这样子,这段记忆不怎么愉快。 赵与时拍拍苏简的胳膊,“行了行了,别想了。来,看看你的竞争对手们,把他们都打败嗷。” 苏简这才回过神来,笑着点头。 舞台上。 一班是第七位上场,也是下半场的第一名。歌曲唱得中规中矩,指挥的话,按苏简的角度来说,手势力度有点弱。 苏简看着,突然就来了点斗志,感觉自己能赢。 一班演唱完毕,今日的主持人柳主任挂着满脸笑,踩着小猫步,悠悠上前点评。 “一班同学唱得很好啊。就是咱们这个情绪可以更加的饱满啊。比如啊这个红旗飘飘的飘字,虽然要用力,但是也要唱出红旗飘扬的感觉,比如可以这样唱,红旗飘呀飘~,前面的那个飘拉长点音,后面的短点,一下子那个红旗飘过去又拉直的感觉就有了啊……” 苏简在底下听得脸都绿了,问赵与时,“老柳不是教物理的???” 赵与时默然,“听学姐说,他老占音乐课。可能,就此沾染了音乐细胞……” ……登月碰瓷。 就在苏简纳闷老柳什么时候拥有如此音乐天分时,老柳完成了他的长篇点评。 一班班主任大佛颠着一身的肉走到柳主任面前,握住柳主任的手,跟找到了知音似的,“主任啊,您的点评太专业了,深入人心,直冲要害。有您这点拨,我们班指定得争气,能拿个好成绩。” 柳主任笑而不语,对着大佛微笑摆手,又走到了指挥王玉的面前。 柳主任:“咱们现在来做一下指挥专访啊。不用紧张,就一个问题。这位小同学,请问你们这次比赛,对名次有什么目标吗?” 王玉温温柔柔的背影一顿,脖子转了下,对上全班兴奋的眼神。 她接过话筒,声音很甜,话语很狠。 “有的主任。我们的目标是,干过二班!” 23. 第 23 章 底下二班的区域一片宁静。 舞台上下传来吃吃的笑声,还有不少同学看热闹似的,偷偷往二班的区域看。就连柳主任也跟着笑得肚子疼。 苏简正无语中,右边有人过来了,戳了戳苏简的肩膀。 一回头,见竟然是班主任老苏。 他盯着苏简半天才开金口,小声问道,“苏简,你最近练怎么样了?” 苏简还没反应,旁边赵与时甜甜举手,“放心老师,一切顺利。” 苏简转头,对着赵与时挤眉弄眼,使劲拽她衣服袖子。 话不要说得那么满啊…… 老苏满意地笑,“没事啊,我对你们的要求很简单。”苏老师站直身子,看向台上,“还和往常一样,咱们干过一班就行!” 老苏话音刚落,前后左右突然伸过来不少头。 “好!没问题老师!” “小小一班,还能让他们跳!” “放心吧老师,肯定帮你把老戴压下去,拿捏!” 周围群众一呼百应。 苏简:“……” 老苏得到了满意的答案,微笑往远处去了。 苏简不得不承认,她曾经对重点班各位的滤镜,实在是太厚重了。 她实在没忍住,戳了戳赵与时,“……咱班愿望这么朴素吗?不是要求指挥必须拿个第一之类的,而是打败隔壁班这种吗……” 赵与时看苏简满脸写着“你们学习好的人脑回路实在令人难以理解”。两个重点班菜鸡互啄这种事情,只可意会,不可言传,三两分钟根本讲不明白。 为了让苏简充满斗志,赵与时一挑眉,又道,“嗯?难道你不想报一下你的氢氧化钙之仇?” 苏简一愣,战斗之火瞬间熊熊燃烧起来…… 竞争对手的数量突然锐减,从十一个缩减到一个…… 必须拿下。 最终,苏简带着必须一雪氢氧化钙之耻的雄心,胳膊都快甩出了肌肉,显得班级的歌声都更加有力。等班级唱完,底下竟然还有一群人为她欢呼。 她心里雀跃回过头。 果不其然,十一班的同学们也在为她鼓掌叫好。 柳主任:“不错不错。” 柳主任按照惯例,又拿着话筒悄么声地走过来,“各位同学,看到了吗,气势是很重要滴!虽然二班的各位该跑调还是跑调,那个映山红的红字都唱破音了!但是,声音从没小过!那个什么,坚持啊,就是胜利……” 苏简嘴角一抽。 好一个夸中有损,损中有夸。 老柳和苏简也是老熟人了。此刻柳主任微微一笑,来到苏简面前,“苏简呐,来说说吧,你们班的目标是什么?” 苏简只感觉面前的同学们都一脸兴奋地盯着她,每个人脸上都写了答案,供她念出来。原本要说的词都到了嘴边了,苏简突然改了主意。 她拿过话筒,尾音拉长,“我们的目标是——” 她话没说完,却骤然转身,对着全班同学做了个全体一起唱的指挥动作。 二班同学瞬间意会,声音大到能戳开礼堂的房顶:“干过一班!” 苏简这么一下子令所有人都意外,起到了非常有效的喊话效果,此刻底下一片哈哈大笑的声音。 除了一班的各位。 二班突然来这么一手,气势确实比他们强。现下一个个盯着台上,脸都绿了。 柳主任也哈哈大笑,收了话筒走开,“可以可以,你们二班很厉害,指挥和同学配合的挺好嘛!苏简,加油啊,你们班唱歌是有点不行,你争取拿个优秀指挥吧!” 二班同学都知道自己唱得什么水平,不好意思地笑了。一群人从台上往下走过来,给下个班腾地方。 老苏站在底下,原本脸都要笑烂了。转头,大佛一脸鄙夷正盯着他。 老苏拍拍大佛的肩,故作深沉地表示一下同事爱,“哎,这群学生,真不懂事!” 路过的二班同学:“……” 刚才是谁紧张到上台前去扒拉指挥的。 ** 观看完下半场所有班级的彩排后,已经是下午三点半,正是大课间。 泽水的校园设施都很新,这两年一直不断地新换和增加,但是风景和布局还和苏简小时候见过的一模一样。 离教学楼最近的区域是东西侧月亮门,这里也被称为泽水最佳约会圣地,毕竟浪漫,繁花似锦,又郁郁葱葱。 同时也方便各位小情侣遮掩地下恋情。 苏简今天突如其来这么一手,班级同学都觉得挺有意思。一群人将她和文艺委员武樾围住,聊起还没有选择的通俗歌曲,一群人缓缓往教学楼走。 一个同学说,“选周杰伦吧,晴天之类的,特别适合校园。” “拉倒吧。”另一个同学立马否定,“你信不信,另外十一个班选的都是周杰伦。到时候咱班抽个第十二位上台,排名直接下地狱。” …… 苏简倒吸口凉气。 好像很有道理啊! 因为通俗歌曲是每个班的保留节目,校领导为了保证合唱比赛的趣味性,刻意让大家对其他班级保密。 一群人叽叽喳喳,半天也没个定音。最后有人说,“指挥呢,指挥想选什么歌曲?” 苏简一愣。 这倒是问到她专业上了。 她虽然不喜欢什么乐器,但是听得确实多。宋许尧最喜欢挖各种各样的电影看,她就喜欢听各种各样的音乐。俩人往一块凑,就没断过粮。 苏简想了想合唱的氛围,道,“记念吧。rainbow计划的,刚好还能打着送高三学长学姐离校的主题。” 还能满足她小小的私心。 前面,赵与时悠达走着,懒得加入讨论,一边走一边望着天空,专注享受四月份的艳阳。苏简目光刚落在她身上,就看李星楠那讨人厌的鬼鬼祟祟凑近到她身边。 李星楠拍了拍赵与时的肩,“与时,刚才剪子指挥的视频你录了吗?” 赵与时转头,“干嘛?” 李星楠一脸讨好的笑,“发我一份呗。” 赵与时眯着眼打量李星楠,显然是不大相信李星楠是能关注苏简到收集她所有周边的人。 “理由?” 李星楠哈哈干笑两声,“我感觉吧,我们剪子以后可能会成为女明星。我提前留一下,以后……” 李星楠还没说完,苏简已经到达,往前迈了一大步将他拱开。 被讨论的主人公突然出现在面前,李星楠立马止住话头,飕飕倒退两步,对着赵与时喊,“说好了啊与时,一会你发我!” 说完一溜烟就跑了。 苏简每次看李星楠都觉得他好像有病,现在不知道又在玩什么行为艺术。她皱着眉,“发什么玩意?” 刚刚苏简是从一群人中提前挤出来的,她离开以后人群就解散了。此时两人走到西教学楼门,有不少同学都打算从这里进去。 赵与时刚想跟苏简狠狠告李星楠的状,有同班同学从苏赵两人面前经过,又来友好地和苏简打招呼。 “指挥你加油啊,咱班能不能拿一个奖就看你了!” “还有歌单改天分享一下,我刚才听了那歌,好好听啊!” 跟天上掉下糖果砸脑袋了一般,苏简笑得那叫一个甜,一一应下。 荆棋也路过苏简面前,还对苏简刚才的一波热血耍酷行为念念不忘,对着她兴奋道,“加油啊指挥大人!我期待你最后的表现啊啊啊啊!” 荆棋跟苏简铁杆粉丝似的在那嚎叫,最后还伸出拳头和苏简撞了一下。待荆棋和靳亦凡一同离开以后,苏简这才感觉脑后凉飕飕的。 赵与时似笑非笑,小眼神盯着她。 “什么时候和荆棋这么熟的啊?”赵与时半是惊讶,半是打趣,“她可不是个好接触的哦~”

苏简有点没想到,很是诧异,“不能吧……我感觉她人挺好的诶。” 赵与时一梗,立马捉住苏简逼问,“怎么回事,好像还有我不知道的奸情?” 苏简嘿嘿两声,把买梨事件掐头去尾给赵与时讲了一遍。最后还给赵与时绘声绘色地描述,当时她看到自己没有梨,感觉班级同学因为她成绩差永远都不会接纳她。可就在这时候,荆棋拿着梨从天而降,对她说,当时白天是梨不够了。 她不禁总结道,“她真是个好细致的人,又善良。” 苏简说完,又想到什么,一脸娇羞转身抱住赵与时的胳膊蹭她,“与时,你让我去选指挥真的是对的诶。我觉得之前其实是我的问题,我把咱班想得太可怕了。你们学习好的同学也都挺好接触的,也不会嫌弃我成绩差,也会想着我。” 俩人顺着花园一道散步过去。 大课间时间很长,花园里四处是吵闹的各年级同学。今日的太阳很大,晒得赵与时思绪懒惰,她想说些什么,又一时间没想好说辞。 两人一同路过绕满爬山虎的月亮门,视线再度敞开。左前方,一个高大的花坛下,苏简再度看见荆棋和靳奕凡的身影。 她停下脚步。 几分钟前才道过别,现在又偶遇。上去打招呼好像很尴尬,绕开更尴尬。 赵与时顺着苏简的目光看过去。 那花坛里面种着一颗桃树,现在正开着淡粉色的花朵。 那边两人的氛围似乎不大对劲。声音不大清晰,隐约飘了过来。 靳亦凡声音干脆又气愤,抱怨道,“是你想要这朵花,我不想要。你想要就自己去摘,别老烦我。” 荆棋态度很好,央求道,“你帮我摘嘛。这花很好看啊。” 靳亦凡有些恼怒,“你自己去。” 荆棋一副理所应当的模样,“可是我怕教导主任过来啊。” 靳亦凡闻言一脸不可置信,“???求你了,难道我就不怕吗?教导主任来抓我,你是不是还得把我丢下就跑开啊!” 苏简:“……” 苏简听了这尴尬的对话,已经没办法继续站在原地了。她瞄准右前方的月亮小门,那里直通操场。她拉着赵与时,从那儿穿了过去。 两人又回到了人群中。 苏简颤抖着手指指向刚才的事发地。 苏简:“荆棋为啥非得想要那朵花啊?” 赵与时微笑,“因为她想要。” “那她自己为什么不摘?靳奕凡不是比她矮吗!” “她说了啊。她怕教导主任来。” 苏简都破音了,“难道靳奕凡就不怕教导主任了???” “她才不想管呢。” 看苏简一脸三观尽毁无法接受的模样,赵与时满意地笑起来,荆棋这人,果然没让她失望。 刚才她没想好的说辞也不用再想了,毕竟,事教人一次就会。 苏简还在持续震惊,“我靠,她怎么这样啊……我好几次都想和她搞好关系来着……幸好啊!” 赵与时继续欣慰地笑。 苏简安抚着自己的小心脏,连连叹道,“幸好啊幸好,我运气好,还没把宝都押在荆棋的身上。不过现在咱班其他的同学对我也都蛮友好的。” 赵与时:“……” 苏简一脸心有余悸地笑,揽上赵与时的手,声音贱兮兮的,“师傅啊师傅,你放心离开吧。在你精心的培养下,徒儿现在已经拥有了自己的一席之地,往后前途大好啊。” 赵与时骤然想起那天苏简对宋许尧的一系列情感分析。 她这乐观的脑回路,去对了环境还不错,来到牛鬼蛇神很多的二班,估计以后还有苦头可吃。 赵与时不语。 苏简看赵与时没反应,掇她,“嗯?师傅你不认同吗?你为什么不说话?” 赵与时看她一眼,默默道,“因为我现在好像更担心了。” 24. 第 24 章 四月份是忙碌又吵闹的。 北方的夏来得晚,四月末又落了雨,简直是一夜回到了冬日里。 早上寒意湿重,苏简裹着临时从床底储物格里掏出来的毛绒大衣,瑟瑟发抖。进班里的时候,她头发丝上还挂着几颗春天最后的水珠。 门口乌央乌央的站着一群人。 苏简默默捻起头发上的水珠,无声甩走。 不用看也知道这群人在干什么。每月一次的集会活动,看月考成绩。苏简用衣服围住自己,装作是一只安静的鹌鹑,默默从人群旁边走过去。 赵与时迎面走来,提溜起鹌鹑的后脖领子,来到人群边上。就这么几分钟,大家都已经看过成绩单,人也四散开了。 苏简一脸苦难言:“……师傅,这是做什么啊。” 赵与时铁面无私,“来吧,直视惨淡的人生。” 苏简哭丧着脸,转头面对灰突突的成绩单。一路从底下看过去……不,不用看过去,视线定格在最后一名,苏简,三百零一。 好消息,这次进步了十几名。坏消息…… 苏简把赵与时拽到身边,凑近她耳边不甘怒骂,“我靠,主任他三百名,三百名!我差一点就能倒数第二了!0.14的惨剧怎么能重演!!!” 主任是班级同学于嘉名的外号,因为外形装扮都过于成熟,形似一枚完成式的主任而得名。这人一张大国字脸,小眼睛,带一方框金丝边眼镜,最绝的是他啤酒肚上系一根金属方扣头的皮带,不穿校服的时候,站在老柳身边也能称兄道弟。 恰巧“主任”路过,看到苏简正盯着成绩单,友好地“嘿嘿”一声。 苏简在这一声笑里,解读出了一些感谢的味道。 苏简泄气。 来都来了,干脆把别人的成绩也看看。 李星楠这次有巨大突破,从倒数第八晋升为倒数第十,全校一百零五名,马上进入前一百阵营。再往上数,第一名是应弈淮…… 竟然还是应弈淮?! 要知道这个四月,应弈淮一口气完成了帮妈妈谈离婚,谈赔偿,找房子,搬家等一系列的大事…… 就这样还能全校第一。 全校第二还是牛劲峰。第三应该是赵…… 不对。 苏简严肃回头,捏住赵与时,“怎么个事,第三名竟然不是你?” 赵与时没心没肺,正在啃冰激凌。这大冷天的,她一边吃一边斯哈,往外吐着寒气,嘴里含糊说着,“哦,我都要肘了,还复习个腿儿啊……” 苏简这才反应过来。 刚才她看成绩的时候总有人抬头看这边,窃窃私语。她还以为别人在说她倒数第一也有勇气看成绩单了呢。现在看他们目光的方向,原来是在说赵与时成绩下降啊。 苏简悄么声走到赵与时旁边,拉着她往回走。 她低声问,“你要走的消息不公布一下?” 赵与时很是无所谓的样子,“无所谓啊。你知道就行。他们不重要。” 两人回到座位上,将椅子拎开。因为赵与时跌落到第十名,此次顺利登上第八名宝座的荆棋等待已久,现在她一脸放光,插入了对话。 荆棋挥着手,“与时与时,快过来!你这次怎么搞的,怎么下降这么多。” 苏简:“……” 瞧瞧,瞧瞧。荆棋那表情,外皮一层担忧和惋惜。但苏简确定,一揭开那面皮,她那内里的馅儿全是兴奋。 苏简一脸便秘地坐下,实在也是搞不清楚自己是不是已经给荆棋套上了一层不太好的滤镜。她满心想,这么演,不累吗。 赵与时一脸小丑式假笑,从桌阁里掏出张纸,放到荆棋面前。 “不止呢!”赵与时加入了黑自己的感慨大军,“就连这次英语演讲比赛,应弈淮也是第一名。” “我天……”荆棋惊呼,“与时,日子还过不过了!从小学到现在演讲比赛第一都是你,你是我们的优秀女同胞代表,你怎么能跌落神坛!……现在连这个你都输了,我太伤心了……” 苏简跟吃了黄连药一般,苦笑看了荆棋一眼。 真的吗?我不信。你的眼睛在放着兴奋的光诶。 就算是赵与时要走了,苏简也不想听到别人怀疑她的实力。 她那只是没时间准备而已! 苏简上手把赵与时揪回了头,低声嘟囔两句,“你跟她们讲那么多干嘛。” 赵与时又掏出一张纸。 “为了这个。”赵与时眯眼笑,终于成功抛砖引玉,“这是应弈淮的演讲范文。他写的很好,来,你记得摘抄一下。” 苏简:“……” 我是站在你这边的,你这边的啊! ** 这次苏简全校排名进步十几名还要归功于英语。 文理分科后,她最拿得出手的就是英文成绩。 她原本英语底子就还不错。小时候学校里一个英语老师的弟弟开了个夫妻店英语班,专门针对苏简这么大的小孩。苏简进去混了整个小学时期,耳濡目染的,还是有点用。 她原本英语就能考到110分左右。最近因为在百多邦上课,苏简词汇量和语感变得爆炸好,英文直升到一百二十三分。 周末。 因为英语成绩大幅度进步,她坐在百多邦里上课时都觉得浑身通透。 原来进入舒适区的感觉,是这样啊。 恰逢上周百多邦组织同学进行了一次雅思模考。今日成绩下发,苏简一看,她综合分有六分。 口语更是不赖,考试前撞到了熟悉的题目,足有6.5。 苏简看着自己这分数,手脚都麻酥酥的,心里也激动。她悄悄给成绩单拍了张照片,打算待会和赵与时嘚瑟一阵子。 旁边老师还在下发成绩,班级四处是纸片子被翻起的刷刷声。同学们看到成绩,好像都不怎么开心。 “老师。”一名同学举手问,“咱们这个有排名吗?” 老师发成绩的手一顿,回身道,“没有的。英美那边都是成绩保密制度,我们也是这样做。” 提问人显然是有做些功课,“可是国外那边会给出最高最低还有平均分吧。老师给我们看下吧。” 老师微微一思索,回到讲台前,调出汇总成绩单。 最高分一栏,JaneSu这个名字实在令全班人感到陌生。 ……包括苏简自己。 老师解释道,“这次其实大家考的都不是特别好,没有6.5分的同学。6分的同学有5个,但是只有苏简同学是三个6分,一个6.5分,所以她 的成绩算是最好。” 老师似乎觉得自己说得太多了,没多停留,将笔记本电脑合上。 教室里四处响起了低语声,显然是在讨论刚才的成绩。 平日里苏简在英语班的定位是赵与时的小跟班,八成是没有人注意到她的。 此刻她狠狠刷了一把存在感。 周围讨论声渐起。 “谁是Jane啊?” “哦哦就是她。” “她不是年初才来的吗?” Jane本人看似淡定坐在原地,嘴角噙起一丝谦虚又神秘的微笑,脑内活动却十分丰富…… 哈哈~怎么样各位,挖掘到隐藏天才的感觉如何? 小时候武侠的确看太多了。苏简现在已经替各位的脑子中脑补出一场大戏。 身处药王谷底端常年端茶倒水的小侍女,经历了长期耳濡目染,在成年当天经受点播骤然出世,夺得宫中御医大赛第一名…… 她拿得大概就是这么个剧本。 今天她也拜读了一下应弈淮的演讲比赛大作。写得相当不错。但是她突然感觉,明年她也可以报名参加。 等到一举打败应弈淮,替师傅重新夺回名头,在所有人都在惊叹新的英语天才出世之时,她低调一笑,将第一名的奖状发给大洋彼岸的师傅,表达对师傅的思念与怀恋。 她快要为此笑出声了。 ** “好,可以下课了。大家休息十分钟吧。” 老师缓缓交代完便走出了教室。 苏简也打算去个卫生间,站起身。旁边有同学从她身旁飘过,和她对上眼。 对方没想到和她对上视线了,小半天后不冷不热挤出一句,“你就是苏简吧?好厉害啊。恭喜你。” 苏简有点发愣,但还是礼貌回应,“啊,谢谢。” 往外走这么一路,苏简收获了几个感叹声。有的很正常,有的哼声哼气,语气听起来很不情愿。尤其是路过某些区域的时候,那里安静的可怕,她一走过去,就有人就死盯着她,也不说话。 ……这气氛和她想象的不大一样啊。 英语班的洗手间在走廊的斜对面,苏简路过楼梯间,刚巧听到有人站在楼道口讲电话。 “……赵与时是不来了,所以我这次是第一名啊。我是,真的是。我考的六分,是好几个人都考六分,但是你问老师嘛,六分就是第一名。” 苏简听见这话脚步不由自主一顿。脚步磨蹭在走廊的大理石地板上,发出突兀地咯吱一声。 外面那男生飞快抬脸看过来。 她没看清是谁,脸涨红,快步进了洗手间。 洗手这几分钟,女人的直觉告诉苏简,这里边有点不太对劲。 苏简所在的这个英语班已经开设了大半年,她后期才加入,认识她的人少,这很正常。她拿了最好的成绩,大家没有像她想象中那样发现什么隐藏天菜少女也还算正常。 ……但好像也不至于所有人都不把她放在眼里这么夸张吧。 那种奇异的敏感又在她血液中流动,牵扯起她所有的神经。 她擦干了手走回教室,路过后门时隐约听到里面有人在聊成绩。 快要进门时,她心念一动,故意停了脚步,定在门口。 25. 第 25 章 班级内总体安静。一个男声不大不小,似乎成为了信息来源的中心。 “苏简啊。她是我们班同学。” 一群诧异声音后,有人回复,“原来是重点班的?那怪不得能拿第一。诶,不对啊。英文好的就那么几个,以前怎么都没听说过她?” 男声声音里带了点得意,“这你就不知道了吧。她才进的我们班。是教师子女,学校给开的后门。” “哦……”围观群众发出了声音不明的附和。 那男生看效果达到,得意笑了声,又道,“但是哦,她是我们班倒数第一名。而且名声挺差的,听说在原来的班级里一直谈恋爱。要不是今天这事,我都没往成绩单底下看过。” 此话一出,屋内一片死寂。 苏简静静听了会,也知道这人是谁了。 除了赵与时外,二班里只有另外一男一女在学雅思。一名苏简是后桌靳亦凡,她看苏简英语进步颇快,就也来了英语班。另一名叫冯延,男生。 更有意思的是。 冯延的声音,和刚才走廊里打电话那人,对上了。 苏简愕然笑了。 屋内又有人发问,“卧槽,倒数第一名来英语班能碾压我们吗,这合理吗。” 冯延不屑笑了声,“谁知道这里面有没有什么……” “猫腻”二字还没说出口。门口,苏简一脸淡然,大跨步走了进来。 冯延一愣,被冰冻在当场。跟生吞了一个冷馒头似的,话都噎回了嗓子眼。 周围一群人盯着苏简的背影,默契转着眼珠子在冯延和苏简中间晃。末了,神情由好奇转为兴奋,无声笑了。 苏简的座位在前面,并不路过人群。她满脸平静,什么都看不出,只是回到自己座位,背影清淡,冷然不动。 冯延盯了一会,忽地笑了,颇有些不屑的味道。 他阴阳怪气,声音极大,一字一顿十分清晰,“谁知道这里面有没有什么猫腻。呵。” ** 苏简面上看着淡定,其实下半节课都被毁掉了。 “今天的课就上到这里。同学们回去把剑桥5的第三套的题做好,下次我们……” 老师还在前面交代作业,苏简深吸口气,有种如释重负的感觉。她快速收拾了书包,第一个冲出门外。 等到了楼下才发现,外面天色已经暗透,青黑色的天沥沥拉拉下着细雨。 她转头和同行的靳亦凡说,“你先走吧。我上去借把伞。” 靳亦凡摇头,“没事,我在这等你。” 苏简点头,向楼上跑去。 刚进走廊,教室里面灯光大亮,空气中有一种诡秘的静。 她今晚神经很敏感,和刚转进二班时亦步亦趋的状态差不多。本能地不想面对,不想走进教室。 她提着口气放慢了脚步,里面果真有人,正在说话。 教室里。 冯延站在老师面前,振振有词,“老师。虽然您说不可能有人作弊,但我还是希望您能调查一下。苏简在我们班是最后一名,我才不信她在英语班就是第一名。” “这太奇怪了。有没有可能是赵与时帮她作弊了。” 老师很无奈,“冯延,雅思考试一次一千多块钱。她在学习机构里作弊对她有什么好处?未来考试扔钱玩?难道以后考试中心还能给她开口子吗?” 老师声音严厉起来,“你既然也来学雅思,就应该知道,在这里排名不是重要的。苏简这次成绩高,是因为她口语考了6.5。”老师手部击打在桌子上,砰砰作响,“你告诉我,口语要怎么作弊?” 苏简站在门口,冷冷看向里面的那一幕。 她刚进入二班不足半年。 刚刚她打断冯延的话,冲入教室,已经是她能做出的最大让步。她害怕自己在二班已经经营起来的融入因为她的冲动挑衅轰然倒塌,在那一瞬间,她想过要退让的。 脑子没身体行动快,她幽灵般地进入了教室。在老师和冯延的视线中,她缓缓抽出一把大黑伞,重重戳在地上。 屋内二人转头。 她眼神冷漠又混着丝玩味。半上扬的嘴角落在冯延眼中,是活脱脱的挑衅。 “想当第一吗?”她道。 破罐子破摔的话一说出口,她心里突然亮了。原来所谓的“成绩好”、“好学生”,竟是个骗局。 有些人成绩是不错,骨子里其实烂透了。 她目光迎上去,笑容不减,将冯延刚才的不屑神情学了个十成十,“口语考试有录像,对吧?敢不敢打个赌,我们从头到尾查一遍。如果我没有作弊的话,你,当众打电话给你妈,就说赵与时走了,第一也轮不到你。” 说罢,她拎着伞转身走了。 走到门口,又像想起什么。她没回头,冷笑了声。 “哦。别忘了告诉你妈,你是被你们班倒数第一,打败了。” 冯延瞳孔震动,握紧拳头。 ** 外面的雨依旧不痒不痛地下着。地上薄薄湿了一层,雷声落下来,整个世界更阴沉了。 靳亦凡撑开雨伞,转头看了眼,“苏简,你还好吗?” 刚才苏简只是上去了一趟而已。回来时她脚步虚浮,像是突然病了。 “哦。没事。”苏简像被叫醒一般,对她虚弱地笑了笑,“我想去个地方。抱歉啦,你自己回家可不可以?” 她眼神很是认真,认真到靳亦凡可以确认,只要她挽留一下,苏简就会继续和她一起回家。 刚才冯延在说那些话时,靳亦凡保持了沉默。她觉得她不该,但还是按照习惯这样做了。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靳亦凡别过头,对苏简笑说,“当然可以啦。明天学校见。” “明天见。” 苏简脚步很快,拎着轻薄的黑伞步入了阴雨中。 身后。 靳亦凡犹豫许久,拿出手机。 【靳亦凡:赵与时,苏简今晚情绪不太对劲。你要不给她打个电话吧。】 【靳亦凡:而且,苏简有男朋友吗?最近我听见好几个人在说她谈恋爱了。】 ** 宋许尧正在家中解一道数学竞赛题。 他一直在学物理竞赛,在实验中学参加的培训也都与此有关。他有自知之明,自诩不是应弈淮那种天才选手,但也不是毫无竞争力。但被要求转数学,确实有些吃力。 他转学这事瞒不住他妈许怀君。 估计是许怀君给泽水校长赵进成下了任务,这个老鸡贼一直为难他,说什么泽水物理竞赛已经有应弈淮这个尖子,宋许尧想要进来,最好是改一科。 他不服,但又能怎样。游戏规则掌握在上一辈的手里,他想改变什么,只能先配合。 手机响起的时候,他已经有三分钟没落笔。拿起手机时,才发现刚才捏笔捏的太狠,食指上掐了个深印儿。 看到来电显示,他还以为自己看错了。 “……与时?” 赵与时背景的声音很吵闹,声音有点急,“老宋,你去看眼,剪子回来没?” 宋许尧按着桌子站了起来。 他打开卧室的窗,向右边看过去。他卧室在二层,能看到苏简家的小院。 院里一片漆黑,连院灯都没开。 “应该没在家。” 宋许尧抬头看了看乌青的天,已经是晚上七点了。 他皱眉,“这么晚她去哪了?” “英语班刚放学。”赵与时越说越气,“好像我们班有些狗人搞事了,我就知道,他们老实不了几天,早晚的事……” 赵与时在电话对面越骂越狠。 不需要她多说,宋许尧也是一路重点班过来 的,大致知道苏简是个什么处境。 他抓起伞和外套,匆匆出了门。 ** 雨淅淅沥沥的,不大不小。地上微微潮湿,偶尔有坑洼的地方积起一个小水坑。 苏简在街上游荡。 下雨之后,街上一切都朦胧起来,世界变得很安静。难得有这样的环境,她也想走一走。 ……只是运气不大好。 百多邦的大黑伞质量真是差。她刚用了二十分钟。刚才一阵狂风刮过,她的伞面彻底和伞骨分了家。 苏简嘟囔着吐槽这伞,又想起之前宋许尧耍宝说要送她包。拿到手一看,是中国银行的破布袋子,上面写“存款突破亿元纪念”。 她第一次用的时候,往里边扔了个1L的保温杯。 咔嚓一声。 保温杯落地了。 她望着这伞没忍住吐槽,“……这些破赠品莫不是都从一个厂家订的吧。质量怎么都差成这样——” 她伸出手,打算将伞收起来。可此时一阵狂风刮过,伞面都被吹得翻了过去。她也被吹得一脸雨水,几乎睁不开眼。 ……伞骨被吹折了几根。 这伞现在是彻底不能要了。 她心里一沉。 到底是质量差,还是她运气差呢。 突然风带过来一阵子食物的烟火味道。她四处看看,才发现自己已经走到青凌湖畔中段,夜市门口。 尽管今天在下雨,还是有摊贩支了雨伞在干活。冷冽的雨水味和热切的油气交缠着,雾气蒸腾,苏简突然有点饿了。 苏简走到摊前,找了个好位置遮雨,“你好,我想要一根炸肠。” 摊主抬头看是个小姑娘,热情笑了,“好嘞。有大中小号的,大号六块中号三块小号一块,要哪个?吃辣不?” “大号,加辣,多加甜酱。”苏简指着摊位上的辣椒粉,“……那个辣椒多给我撒点。” “好嘞!” 一根肠下了油锅,发出唰拉拉的声音。苏简往小摊贩的伞下躲了躲,摸摸冰凉的头顶,短发已经蓬了起来,半湿不干的,像冰凉的水搅进了鸟窝。 没几分钟,香肠就炸好了,爆开小小的花。小摊贩看到苏简脸上有雨水划下来,贴心地多递了几张纸巾。 苏简会意,接过烤肠,又擦擦脸。 “谢谢啊。” 她拎着烤肠发了会愁。 距离家里所在的小区走路还有二十分钟。现在打车,实在太不值得了。但是不打车…… 她浇湿没啥问题,烤肠浇湿就不好了。 她往前走了两步,用手护住烤肠回到了雨帘中。大马路中间,有过路的出租车司机看到她的动作,嘀嘀几声按响了喇叭—— 头顶突然被罩住。 苏简回头。 一段白皙清俊的脖颈先闯入了她的视线,有人为她撑了伞。视线向上,那人侧颜鼻骨挺立,浓眉淡眼,带着笑意。 苏简有一瞬间的恍惚。 面前的少年歪头看着她,笑意盈盈。他视线向下,突然低头—— “啊呜。” 宋许尧咬了她的香肠。 苏简:“……” 在宋许尧面前,感动永远超不过一秒。苏简看了眼残缺的香肠,在反应过来后,毫不犹豫回头,把香肠拍到了他的脸上。 火红的辣椒粉混着油渍,在他干净白皙的脸上沾出一条香肠的形状。 可今晚显然不是个普通的夜晚。 苏简也不知道是自己运气太差,抑或是宋许尧的脸皮又厚又硬。 香肠的木头签子在拍上宋许尧脸的那一刻,折了。 然后做了一个完美的自由落体运动。 正扒着宋许尧裤子遮雨的流浪小狗成功拥有了盛宴。 苏简:“……” “宋。许。尧!!!” 26. 第 26 章 香肠拍到宋许尧脸上,他眼神有一瞬间错愕——但就是这一瞬间,苏简心脏像被香肠签子猛扎了一通。 这是刚出锅的东西。 她有些急,顾不得什么了,伸出手去碰他的脸。颗粒的佐料被抹掉后,他皮肤的触感像软绵绵的鼓面。 幸好是冰的。 没把他烫伤。 被拍了一脸辣椒粉的宋许尧丝毫没恼。他眼睛弯弯笑了下,捏着她的手腕,用脸去蹭她手里的纸。 他笑问,“雨下大了。回家吗?” 苏简盯着他看了会。 耳边,世界只剩下雨声和他的声音。 为了赔偿她,宋许尧又买了十根烤肠,这次两人对半分。 两人上了出租车,空气间泛满潮湿。 苏简神情不大自在,看了他一眼。他举着十根香肠贼笑一下,傻得快要升天。 他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是偶遇吗。 ……他说过,他不喜欢她的。 不要想太多了。 苏简收回眼神,向窗外看去。 上次,难听的话说给他听,是为了让他难受。 但后来每次想起当时他脸上的表情,她都不能呼吸。 出租车很快到达清零湖畔小区门口。 宋许尧一伸手,苏简衣服一片冰凉。他推了推她的胳膊,“你先回去把衣服换了,别着凉了。”说完去掏兜找零钱,“记得保护好香肠。” 苏简犹豫了下,“就一把伞。” 宋许尧还在找钱,摆手,“我没事。去吧。” 苏简拿着十根香肠下车,没两步路过了门卫的亭子,里面亮着灯。她脚步一顿,转了进去。 还是等他一会吧。 门卫大叔看见苏简,一脸惊喜,“你这小姑娘可回来了,宋家小伙子找你半天了!” 苏简一愣,“啊?” 大叔在桌上翻找宋许尧的电话,“就和你同龄那个小伙子,宋什么……” 宋许尧在找她。 门卫大叔说着就要打电话。苏简赶忙按住他,往门口的出租车那指了下,“我俩一起回来的。” 大叔反应过来,笑道,“行。安全就行。” 外面,宋许尧一只腿迈出了出租车。苏简眼神黏在他的动作上,头也不回拿起伞,匆匆跟门卫大叔道谢。 “麻烦您了。我先走了。” ** 家门被打开,又关上。 苏简靠在门背后。手里捧着十根烤肠,脑海里还是刚才她和门卫的对话。 久久回不过神来。 两人各自回了家。 刚才雨势渐大,她什么也没说,此时有些懊悔。 刚才怎么没问他为什么在找自己呢? 他是听说了今晚的事情吗? 她眼神光在黑暗中又熄了下去。 她一点也不希望宋许尧知道。 他们没有的烦恼,她也想装作没有。 嗡嗡两声。手机在口袋中震动起来。 苏简走到岛台附近,找了个盘子把香肠放进去。摸出手机,里面是宋许尧的信息。 【宋许尧:我香肠落到你那了。你等我一下,我换完衣服去拿。】 只是为了拿烤肠吗。 苏简心里上来股燥烦的劲儿。 不知道为什么,此刻她突然被赵与时的离谱分析魔音灌脑,恶魔似的一直蛊惑着她。 “……他可能只是喜欢你不自知啊。” “……喜欢你不自知。” “……不自知。” 她心一横,脚步飞快去找了十个小碗,把十根烤肠分别放进去。 然后每个咬了一口。 她满意微笑,对着成果拍照。 【苏简:来拿啊。】 宋许尧有三十秒没回消息。 【宋许尧:……没事。我从底下往上吃!】 苏简又咬底部十口。拍照,发送。 【宋许尧:我从中间开始吃!】 苏简一怔。 这么坚持? 到底是谁有这么大吸引力?烤肠,还是我? 干掉那个错误的答案,剩下的就是正确答案! 她心一横,把十根烤肠的外皮上上下下啃了一遍,最后留下一个“香肠核”。 照片发过去,苏简挑衅似的发了个邪笑的表情包。 【苏简:好,我吃饱了。来拿吧。】 又过了三十秒。 【宋许尧:图片.jpg】 【宋许尧:牛逼改天买十个旋风薯塔。】 图片上。 【青凌夜市官号:一米长旋风薯塔火热售卖中!】 苏简:“……” 实验莫名其妙宣告失败。 ** 十根烤肠啃个七七八八,苏简现在也不饿了。 她转身上楼换件衣服的空儿,手机又响了。她一路走到书桌,看起信息。 【宋许尧:怎么啦。还是因为与时要走,所以不开心吗?】 ……他还停留在侏罗纪吗。 所以他找她,并不是知道她今晚经历了什么。 苏简吐出口气,心情好像松快了,但又有点失落。 只是他的脑回路为什么这么感人。 用哪根脚指头想,她一个月和他不怎么联系,也只能和他有关,关赵与时什么事。 逻辑好差。 苏简手指在手机上飞打。可吐槽他的字打了一半,她又停住。 ……说来说去,好像也确实无法说服自己。 她也并没有从赵与时要离开的这件事情中走出来。 苏简叹口气。 除却对赵与时的舍不得,她还想谴责自己。 她是个没出息的人。 赵与时是她的保护神。在她的光环下,自己会一路顺遂。 只是那样可耻又可恶,又不会永久平安。 但她依旧想要。 她删除了刚才要说的话,难得认真回复了句。 【苏简:很难开心啊。还有一个多月她就要走了。我只是突然想到,其实她离开这件事情只是提前两年发生而已。】 【苏简:高考之后,我们都要各走各的路,不是吗。】 手指顿住,她突然反应过来。 其实离别已经发生过一次了。 【苏简:就像当初你拗不过你妈只能去实验中学一样。高考更重要,大家都只会走得更快。】 ** 苏简发完信息就按灭了屏幕。 突如其来的尖利像把剪子,冰冰凉凉的扎着她自己的心。不知道是今晚的事情让她变成了悲观主义者还是怎样,她并不敢期待宋许尧会给出什么满意的回答。 毕竟她自己都无法做到让自己满意。 房间的门突然动了动。门被推开,苏简伸头看过去,原来是妈妈回来了。 宋蕴刚打开门,就看到苏简在玩手机。她不由得皱眉,惯性似的说了句,“学习的时候就爱玩那个破手机!等明天我把你手机摔碎了,我看看你不玩手机是不是立马能冲进前二百……!” 苏简一阵子无语。 她呛道,“我刚从英语班回来,屁股还没热,好吗!” 说完还觉得辩解的不够,又喊了句,“你可真有意思,平常我连着学习好几个小时,你从来不进来。我一把手机拿起来你就来了,然后就说我天天都在玩手机!” 宋蕴冷笑一声,“你就扯吧。能那么巧?我咋那么不信呢。我就不信应弈淮也这样,应弈淮要是我儿子,我上一百次楼估计都在那学习呢,我都得劝劝他赶紧玩会手机吧!” 苏简气急了,“你没生应弈淮那你怪我?你没那个基因,认命吧,好吗?” 她站起身,把妈妈往外推,“出去,赶紧出去,别在这儿烦我。” 门啪嚓一声关上,苏简的心情也沉了底。 今天是个鬼的考第一的日子。 完全是灾难。 她那点小反叛心又起来了,不知道跟谁较劲儿似的,发誓今晚一眼书都不看了。 走到床前,心里又突然有点没底,今天的错题还没看。 她又转头,气急败坏地返回了书桌前面,把错题本拿过来摔在床上,脚步极重,往床上走。 ……然后脚重重磕到了床角。 “我靠……” 苏简捂着脚倒在床上。 她控制着脑神经让疼痛一波波席卷自己,祈祷疼痛赶快过去。 可是太疼了。 苏简流出了眼泪。 她翻身,让自己趴在床上。叮咚一声。余光里,手机又亮了起来。 她用床单蹭了把脸,转头解锁手机。 【宋许尧:或 许我们会离得很远。但是只要你想,无论远近,我都能出现。你信吗。】 面前的屏幕越来越模糊。苏简闷声打字。 【苏简:那你现在出现。】 手机又没了声音。 ** 楼下并没有传来敲门声。 苏简在心里计算着,从他家走到她家,不会超过两分钟。按照他发信息的决绝模样,他应该会小跑过来。 一分钟都不该超过。 现在四分钟了。 只是不对。 楼下突然响起一些很奇怪的动静,像是工地上的施工声音,但又没有那么吵。好像有什么坚硬的东西磕在了她房间的窗子附近,发出不大不小的咔哒声。 苏简从床上半爬起来。 她犹豫着走过去。两个尖尖的木头突兀地出现在她窗前。 ……这是什么。 一张脸骤然窜上来。 苏简被惊得连连后退两步。夜色很沉,那人的脸被屋内的灯和反光玻璃照得惨白,整个人像是悬浮在半空中,正对人挤眉弄眼。下秒他抬起手,将她的玻璃窗敲得叮当作响。 “开窗,把窗子打开呀!” 这声音,是宋许尧??? 苏简彻底傻掉。巨大的震惊过后,她才发现窗口支了个梯子,宋许尧正站在上面。反应过来后才机械动作,手忙脚乱拉开窗。 他一按窗框,跨坐进来。 “五分钟。算是立刻出现吗?” 少年带着一身雨意,敲开她的窗。灯光在他身前,笑容鲜活。 苏简已经分不出心脏狂跳的原因了。 视线落在窗户上。原来自己这窗台,这么窄吗。虽然有长梯。但向下看,两层小楼的高度足以让人肝颤。 苏简吓得紧紧拽住他胳膊,基本丧失了语言能力。 “……你……你……怎么不走正门!” “那样第一个见到的人不一定是你。”他道。 苏简一怔,眼眶酸了下,“你别总是这么说话。” 宋许尧没太明白,他怎么说话了。这不是大实话吗,不是立刻出现在苏简面前吗,又不是出现在蕴姨面前。这会儿,蕴姨八成在楼下看电视,开门的肯定不是苏简。 胳膊上的双手力道很大,紧拽着他。宋许尧盯着看了会,有些得意。他浅笑,揉上她的头。 “我烤肠呢?” 苏简无语,“我都啃成那样了,你还要吃?” 宋许尧一滞,“别管,拿来。很饿。” ……确实是不速之客,但是也不能不招待。苏简让他赶紧进来,自己下楼去给他找吃的。 门口。 苏简正要拉门,忽觉门上有一股力。还没反应过来,门被推开了。 竟然是宋蕴去而复返。 她脸上敷着面膜,手里拿了个水果盘。虽然面容被掩盖住,苏简却能感受到她一脸不自在。 宋蕴压着嗓子道,“行了,别跟我怄气了。周日了,早点休息。”她把手里的水果递出去,“还吃啥吗?” 说完就要进来。 苏简瞪大眼睛,赶紧向前一步,用身子把宋蕴给拱了出去。 “?” 苏简咬着牙,克制着自己不要偏头。余光里,宋许尧手忙脚乱翻了下去。 她这才反应过来,提高声调,像往常一样和她妈对呛了句,“妈,你,你是来跟我示好吗?你要不去拜师吧,你学什么西班牙语啊,你学川剧变脸有前途多了!” 宋蕴这人虽然讲理,但面子大过天。此时苏简讽刺她,她一下子气坏了,立马把大家长的威严抬了回来,“你咋说话呢!我是你妈!” 本来还想再说几句,突然又想起刚才看到苏简的成绩单。 虽然苏简还是最后一名,但是她校排名进步了许多。在这个排名基础上能进步这么多,女儿一定是上了心的。 眼睛再一扫,床上还有她的错题本。 宋蕴难得感觉自己被噎住,把本来要说的话全咽下去了。最终她只是瞪苏简一眼,把她挤开,往房间里进。 书桌面前有雨丝飞进来,宋蕴皱眉,往窗子那边走。 “下雨天你开什么窗,房间受潮,晚上怎么睡。” 苏简紧张地吞了口口水。 宋蕴伸手去关窗。手突然一顿。 “咱家进贼了?这窗台上怎么有鞋印呢?” 27. 第 27 章 宋蕴正背着身观察阳台,错过了苏简五颜六色的脸色。苏简她一直肠子,临场编瞎话的能力巨差。今天她已经挤出了所有的脑汁,脑部运动已经超标。 当当当。 楼下突然响起了敲门声。 苏简扯着脖子往楼下看了两眼。宋蕴闻声转过身,往外走,“这么晚了,谁啊。我去开门,你不用管了。” 苏简点头,立马心虚别开脸,避免和她妈对视。看着宋蕴下楼的背影,她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 楼下,宋蕴打开门。 宋许尧扛了个梯子,短发上落满了亮晶晶的水珠,眯着眼在笑。 “蕴姨好。剪子刚才跟我说窗台那掉漆了,让我帮忙看一眼,我会补。” 宋蕴的确擅长变脸大法,看到宋许尧立马笑开了,“哎呀,尧尧啊。小简咋这么不懂事呢,这事儿还要麻烦你,可别耽误你学习了……” “不耽误,”宋许尧抹了把脸,雨渍差点甩到宋蕴脸上,“您客气了蕴姨。” 灯下,雨针延绵。宋蕴赶紧侧身,把宋许尧让进来,“快快,赶紧进来。是蕴姨太没眼色了,怎么能让你一直站门口淋雨呢。” 宋许尧乖巧微笑,跟随进屋:“哪有,蕴姨你最贴心了,天冷给我们煮饺子,天热给我们冻冰棍……” 给宋蕴哄得眼睛都笑没了。 ** 苏简在楼上完全听不到声音。但是也不好下楼,怕自己无意间走露了马脚。她把房间门关住,拿被子蒙住头,偷偷在手机上发消息。 【苏简:什么情况,你走了吗。】 【苏简:我天,刚才吓死我了,真的是救命了,幸好家里有人来了。】 【苏简:喂?没事吧,怎么不回消息。】 当当当。 她房间的门突然又被重重敲响。 宋蕴敷衍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小简,我开门进去了啊!” “等会!”苏简差点跳起来,反抗,“我上床了!” 宋蕴有时行径堪比法西斯,大多数时间是不觉得女儿需要什么隐私的。她完全无视苏简的话,房间门把手被按下,门被打开。 苏简急急抱着被子从床上惊坐起。 宋蕴率先进门。 身后竟然跟了个宋许尧。 宋蕴边进屋边看向苏简,嗔怪道,“尧尧来给你补墙了。你这孩子,以后这种事情少麻烦人家,耽误尧尧学习。” 苏简脊背都挺直了:“???” ……谁麻烦他?我? 宋许尧踮着脚跟在宋蕴身后,一脸得意的嬉笑,还不忘偷偷跟她做口型。 宋许尧:下次你记得提醒我,我得带个鞋套!!! 苏简:“……” ** 宋蕴已经出去了。 宋许尧站在窗台前,还真像模像样地看了一会。他瞅了眼自己造下的孽,琢磨了一会,拿手机开始百度。 “刮不掉啊。我好像踩出一坑来……” 苏简掀被子,刚要下床,宋蕴再次路过房间。 “尧尧?”宋蕴冒了个头,慈眉善目的,“难弄吗?难弄就别弄了,改天蕴姨找人来。” 宋许尧明显吓了一跳,但下一秒就影帝附了身,“不难弄不难弄。估计之前剪子在这晾鞋了吧,压出个坑。可能需要填补点东西,我家有补墙笔,我看看颜色能不能对得上。不行的话我明天再去买。” 宋蕴笑,“尧尧真厉害啊,这都会。行,那你慢慢来。别太晚,明天你和小简都得上学。阿姨先去睡了。” 宋许尧笑容清澈,“好嘞,蕴姨您好梦哈。” …… 苏简坐在床上一脸无语,托腮看她妈这个川剧变脸传人还有好莱坞新晋影帝的合体大戏。宋蕴离开后,苏简轻笑哼声,“我看看您要怎么圆这个谎。” 说完就摆出一脸隔岸观火的模样,向床上倒过去。 “那还能怎么圆。” 宋许尧站门口看宋蕴走远了,全身都放松下去。他走到门口,转身就把苏简的房间门关了。 “就说,后来你死活不让我弄,把我赶走了。” 咔哒一声,房间门锁舌弹上。 苏简刚想在床上鲤鱼打挺,对他甩锅的行为进行强烈谴责,现下门竟然被关上了。她神经骤然一紧,从床上弹射起来。 “你关门干什么!” 宋许尧步子很慢,走回到她书桌前。他抽出一本苏简的课本,里面她的字迹清秀干净,笔记不多。 他看着书笑,一脸等着苏简交代罪行的模样,“当然是为了和你好好说会话啊。” 房间里突兀地安静下来。 这么些年,两人能坐下好好说话的次数,一只手就能数得出来。要说插科打诨,两人一个月的对话能写出一本四十万字的长篇。 但要说起正经话…… 此刻的鸦雀无声证明了一切。 苏简抱着被子静默坐了会。面前响起刷刷的翻书声,把她显得好呆。她也拿过床头的错题本,两人就这样安静地自翻自书。 啊。好烦。 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门口又响起脚步声,是宋蕴出来拿水,再次路过苏简的房间。 宋蕴隔着门喊了声,“小简,你今天也累了,早点睡吧。尧尧走了吗?” 苏简刚要回复。宋许尧突然起身,下一秒,房间的灯灭掉。 眼睛在骤然陷入黑暗的第一秒,其他感官被无限放大了。 冰凉的雨气混了温热的空气漫过来。轻巧的脚步声过后,宋许尧的气息落在她耳边。 “说你要睡了。” 苏简一怔。 下着雨的天很黑,她只能看清一个影子。宋许尧正撑在她的床上,脸贴近她。他的声音很轻,低沉。 他在她耳边呼吸。 好似受到蛊惑一般。 又好像真的很渴望一些陪伴。 苏简淡声道,“哦,他走了。我这就睡。” ** 窗外小雨依旧密集,没有丝毫要停下的影子。 宋许尧拖了椅子坐在窗前。青灰色的天空和屋内的黑形成光差。窗前,他的剪影异常安静。 苏简在床上坐着,两人离的很远,默契地听着窗外檐台落雨声。 末了,苏简率先打破沉默。 “转学的事情怎么样了?” 宋许尧的头转了下。 数学竞赛还余下半张卷子毫无头绪。他心中百转千回。 他道,“嗯。很顺利。” 他又问,“你呢?在二班怎么样?” 苏简将头放在膝盖上,缩成了小小一团。 “那还能怎么样。在哪个班都是学习呗。” 宋许尧看向苏简的方向。 现在灯熄着,她的轮廓是模糊的。唯一能确认她是她的,便是她的声音。 可说出的话却不可信。 宋许尧笑,只是问,“怎么突然这么用功学习了?” 这话勾着苏简想起某个普通的下午。 两个高三的学生路过高一十一班。苏简坐在最后一排,清晰地听见他们的对话。 “今年工业园区招考,你知道吗?” “你要去?” “嗯。不然 咋办,我这分也就能上个三本。学费贵还找不到工作,不如直接去上班呢。” “可是工业园区那个环境……” 寥寥几句,却让苏简把成绩单翻了出来。 那会儿她成绩已经落了下去,考了五百名。 工业园区的工人上班时要穿灰色的工作服,方便高温工作。长发的女人大多用简单的发绳随手绑一下头发,因为经常值夜班脸色发黄。 那是她想要的生活吗? 思绪回拢。过于长的心路历程,苏简觉得没什么抒情的必要。 她没回答,转而问,“你觉得还来得及吗?” 他毫不犹豫,“当然。” “即使我不聪明?” “你觉得你自己不聪明吗?”他反问。 苏简摇头。 “好像不聪明,但也不至于笨。处在一个很多事想做,但是一时间都做不好的状态里吧。” 她声音低了下去,“你说,我是不是真的很普通啊。” 宋许尧盯着她。 自己最近在竞赛班的感受,似乎和她的重合了。 突如其来走入一个自己不熟悉的,高手如林的领域。巨大的浪潮冲击之下,谁不会摇摇欲坠。 宋许尧手指敲着窗台,和外面叮叮的雨声快要重合。 他笑了声,无需思忖过多,答案早就已经在他心里了。 “小时候,我同桌画三八线,欺负我。某些人冲进我们班,一个月内砸坏他七个铅笔盒。你觉得,我会认为她很普通吗?” “第一次见面,我刚和别人打过架,满脸土。某些人让我使劲哭,说眼泪多了,脸就冲干净了,还一眼看穿我的美貌。这样的人,会普通?” “如果你想要得到你很普通的答案。那你找错人了。” 苏简愣住。 最后黑暗中传来她低低的笑。 她道,“你怎么那么自恋啊。” 床上有被子翻动的声音。她也下了床,搬了张椅子,在他旁边坐下。 刚才一直不清楚他在向外侧看些什么。 凑近了,才看到灰色的天光之下,远处的青凌山顶起了一片雾。雨滴从头顶的房檐上落下,击起窗台一片水烟。 像副来自南方的画。 夜里的细雨声很是宁静。苏简听着他的呼吸,转头看他,“你一定会转学过来的,对吧?” 宋许尧一滞。 却肯定道,“对。” 苏简笑了。 再开口时她声音细小了些。 “六月中旬我的指挥比赛,邀请你来看,可以吗?” 宋许尧轻笑,想起李星楠给他发的彩排视频。里面少女背影轻盈灵动,尽是他最熟悉和依赖的生机。 他淡淡一声应下,“嗯。” 苏简抬头,不满,“‘嗯’是什么意思?” “就是好的意思。” “那你为什么不说‘好’。” “因为一个单音节很酷,行了吧。” “……可是‘好’也是一个单音节。” 宋许尧:“……” “而且听起来更有诚意。” 宋许尧:“……” “……好。” …… 雨落声持续到半夜。 两人一个坐着,一个趴着,听了半宿的雨。 直到困意袭来。 在苏简坠入黑暗的前一秒,宋许尧依旧望向窗外。他的气息就在近前,安静温暖,细密地融进幽深的夜里。 天可不可以一直保持着青灰色。 或许就这样,一直下着雨吧。 28. 第 28 章 又是周一。 周末过得不错,睡眠质量也跟着上来。苏简早上起来精神清爽,上学时间宽裕。 走到教学楼边上,楼下两个布告栏处围满了人。苏简远远一看,原来十一班的同桌程敏成混在其中。她走到人群中,一把给她薅了出来。 “哎哎哎——谁啊,别拽我,我还没看完——” 苏简瓮声瓮气,“一大早看什么呢,诶,嘴巴上还挂着芝麻呢!” 程敏看到苏简,一脸惊喜,又赶紧抹两下嘴巴。她推着苏简走出人群中,又指着布告栏。 “应弈淮也太帅了吧!这次英语演讲比赛换上去的新照片也太帅了……小简你赶紧松手,放我进去,我要拍照留念!” 苏简:“……” 脸上的肌肉抽动两下。 苏简对此十分不服,嘴里念念有词。 “以前比赛第一名是我师傅的照片,也没看底下围这么多人啊。” “所以呢?是对我不满吗?” 带着笑意的声音从脑后飘过来。 苏简吓一跳,转头,应弈淮正笑盈盈看着她。 当面说人小话被抓包,苏简赶紧给嘴巴拉上拉链。 应弈淮看她一脸不敢动的模样其实很想笑,但是忍不住再逗她一会。 “哎呀。我好伤心。我们认识这么多年,我拿了第一,也得不到你苏简的祝福啊……” 苏简看了眼面前的人山人海。 ……你缺我一个人的祝福吗。 前面有人被挤出来,感受到后面有两个人一直不动脚步,心烦中回头看了眼。骤然看到应弈淮,赶紧安静闭了嘴,给同伴指了指。 然后一个接一个,好多人都回了头。 程敏也回头,立刻闪现到苏简面前。 刚才挤在人群中的也蛮丝毫不剩,此时程敏一脸礼貌外加淑女,“小简。这位是你们班同学吗?不给我介绍一下?” 苏简咬牙切齿:“……” 装得可真像啊。 苏简坏心眼笑了声,“程敏,你看不出来吗?这不就是你刚才在围观的第一名,应弈淮吗?” 她打算一石二鸟,转头打量应弈淮的脸。 应弈淮不知道她要做什么,眯起眼睛,笑等。 苏简:“应弈淮啊。年轻人p图就不要p的太狠了吧。你瞅瞅,你粉丝都认不出来你本人。” 程敏:“……” 应弈淮:“……” 程敏:“我先去上早自习了。改天见。” 说完就臊着一张脸溜了。 旁边有个陌生同学凑近了一步。 又一步。 “应同学,恭喜你获得第一名!没想到英语口语也这么好,有没有什么讲讲诀窍啊?” 有一人开腔,其他的人就都跟着胆子大了起来。 “是啊是啊。应同学,你是每天练习口语吗?” “考口语对你保送有什么加成吗?你到时候是走优秀学生推荐还是物理竞赛啊?” 三两句间,应弈淮已经被人围起来了。 苏简眼珠子转两下。 怎么着各位,是大清早就要听应弈淮关于“如何成为一个全才”之学术报告吗? 也不怕消化不良。 应弈淮决定走和煦的学神路线,笑道:“是有一个朋友她很擅长口语。一直有跟着她参加这个比赛。” ……一个,朋友? 哪个朋友哇? 苏简憋了一万个姨母笑,内心的八卦之魂立马烧起来。 她带着揶揄之心转头看应弈淮,却看他在对自己挤眉弄眼。 这是在……使眼色? SOS? 苏简缓缓用眼神抛过去一个问号。 应弈淮背后戳苏简满脸求救:赶紧把我带走! 苏简秒懂。 她大吼一声,人群瞬间静住。 “今天的发布会到此为止。有同学还想要后续,可以给主任室的意见箱投稿,让主任举办一个应弈淮学习心得分享大会。今天就先到这里,各位同学!早自习要迟到了!” 然后伸胳膊把应弈淮拦起来,推着他往人群外边撤,尽职尽责的保镖似的。 众人:“……” 应弈淮被她推着走,低下头。 笑得脸颊一颤一颤的。 ** 两人特意绕到了西偏门,人少很多。 苏简难得沉默,还是不太知道要和应奕淮说些什么。应奕淮轻笑,开启个话题。 “剪子。期末考完试要不要来我家吃饭?我妈一直说想感谢你们一下,顺便也给与时送行。” “哦哦,当然当然。”苏简连连点头,“阿姨心情好些了吗?” 应弈淮笑笑,“幸好有你们帮忙,事情也解决了。而且,新家挺不错,跳窗子就到学校了。” 其实苏简觉得这个话题有些禁忌。 应弈淮和应习的谈判并不顺利。 应弈淮妈妈秦雪蓉没工作,家里的唯一收入来源是应习。离婚手续又办完很多年了,现在分财产并不顺利。 最后母子两个决定拿存款,放弃泽水家属楼的那套房子。学校附近的房源难找,母子俩决定先搬到泽水前门的那片老平房里,过渡一下。 应弈淮搬家的时候,苏简也跟去帮了个小忙。记忆里挺温馨的地方,现在却只觉得窄,小。 也不知道应弈淮能不能适应。 苏简有些尴尬地讪笑两声,想说些什么,但是总觉得不合适。 应弈淮把她的犹豫都看在眼里,拍了拍她的书包。 苏简默契地接收到了。 他在说,没事的。 苏简突然坏笑一下,用手遮住手掌,好像要说些什么秘密。 “那,去你家吃饭,赵与时也在的话,我需不需要注意一下发言?” 应弈淮没懂,“什么发言?” 苏简挑眉,“就是,你们俩,啊哈~” 应弈淮哭笑不得。 “我们俩真没什么关系了。” 苏简惊奇,满脸不信,“不能啊……我上学期的时候还看见你们俩在浪漫小花园吵架,与时都被你气哭了呢,你还给她擦眼泪。那什么,我偶然撞见的啊。” 应弈淮在迷惑中,从脑海中拎出这么一件事。 ……那次好像是路过花园谁保温杯炸了差点划伤赵与时眼睛? 应弈淮一梗,才抓住个边儿,两人就到了班门口。 他无奈笑了声,在苏简背后道,“我们真没什么关系了……” 预备铃突然响起,将应弈淮的说话声吞掉。 苏简本来也是应奕淮,冲他笑笑转过头。走进班门口,迎面有个熟人过来了,苏简脚步顿了一下。 是冯延。 苏简停了一瞬呼吸,和他对视一秒。她低下头,刚想绕行,冯延却径直走到她面前,截停了她。 冯延一手拎着个手机,问她,“苏简,你看手机了吗?刚才雅思老师发消息了。你口语的确不错,我服。” 他声音挺大,前几排闻声都抬起头,教室里安静下来。 应弈淮在苏简身后站定,微微皱起眉。 苏简嘴巴动了动。 她想说那天她态度也有些过激,还是把这件事情忘掉吧。 她本就不想起什么冲突的。 冯延突然把手机按开,抛到苏简面前。 “满意了吧。我和我妈说了,算我履行诺言了没?” 苏简一脸莫名,看了眼屏幕。 上面是冯延 和他妈的信息。他老实承认那天撒了谎,第一名是苏简。他态度挺诚恳,还说下次一定会努力。 冯延探头,看到她身后的应弈淮,又意味不明笑了声。 “你好厉害啊。还能搭上班长这个靠山。” 苏简愕然抬头。 “你这是什么意思?” 冯延脸色自如,“哦,来和你道歉啊。那什么,我可是说到做到了。到时候,你可别让你男朋友弄我啊。” 冯延声音很大,教室里里外外的人都听了个一清二楚。苏简在诧异中心跳不止,脑袋里只有那个莫名其妙的关键词。 “男朋友?” “啊。是啊。” 冯延好心地讲解起来,“就是你那个美术生男朋友。听说,他家里人,进去了?挺吓人,我不该招惹你,我怕了。” 他说完看向应弈淮,“班长,你也小心点吧,少沾这人。” 苏简完全傻掉。冯延满意一笑,从她手里抽回手机。 班级里极静。 到这会,苏简终于反应过来,冯延刚才是故意演这么一出。 她手垂下去,觉得无比丢脸,恨不得从班里跑出去,再也不出现在二班。呼吸乱了几秒,她想她应该回座位,却又动不了,慌张到在颤。 应弈淮从身后抓住她手腕,声音担忧,“剪子,没事吧?” “让一下。”有人突然推了应弈淮一把。 脚步声响起。 赵与时大步迈上木质的讲台,来到冯延身后,拽住他的后衣领。 冯延回头,半只眼往后看,模糊中看到赵与时的影子。 冯延面色不善,“干什么?” 赵与时声音很冷,“你上来。说清楚,苏简男朋友是谁?” 冯延笑道,“年级里都在传啊。你随便去十一班问一下,都知道。” 冯延往前走一步,却没想到后衣领上的手捏得更紧了。 赵与时不依不饶,“我怎么没听见?是不是你瞎编的?” “我瞎编我就是狗!”冯延晃了晃身体,怒斥道,“松开!” 赵与时回身,看了眼安静的班级。她回到讲台上,站直,声音放大放缓。 “冯延。我来把你和苏简的事情说出来,让大家听听。苏简在咱班排名不好,但是英语不错。到了英语班,你们一群半瓶子水瞎晃荡,让苏简拿了第一。然后呢,你说说,你是怎么办的?” “你跟老师说,苏简成绩差,肯定是抄袭。” “就你这人品,让大家来评评?” 底下鸦雀无声。 有些事情很奇妙。 虽然大家都知道它阴暗,可私底下做,却能得到声援和推动。但是放到台面上讲,却突然又见不得光了。 底下的讨论声渐大,还有人开始喊话。 “冯延,你这不是看不起咱班新同学吗。” “你们英语班的恩怨为什么拿到班级里解决啊?冯延你有病吧。” “冯延你别传谣了。谁在学校里见过苏简和男生在一块啊。” “你闹这一通这不是耽误大家早自习吗?差不多得了,冯延你给苏简道个歉,这事儿就过去了。” …… 赵与时又是一声冷笑。 每个人张口都是正义和中立,神情却是事不关己。 结果也不过就是草草翻过去而已。 冯延的脸是丢尽了。 他破罐子破摔,大吼,“赵与时,你他妈不就是要滚蛋了吗,所以你才敢在这闹事吧!你走了,苏简又走不了!” “等的就是你这句话。” 赵与时走到冯延面前,在他耳边低沉道,“你有种,就随便动手脚。反正以后我不需要高考,你需要。咱看看,到底谁能磕的过谁。” 29. 第 29 章 赵与时消失了好几节课。 苏简不知道她去了哪里。反正在她要出国之后,她便经常缺课消失。 早上的闹剧也在预备铃响后两分钟内收场。等老苏过来的时候,门口的人都进班了,只是班里气氛有点奇怪。 但老苏没深究。 下午体育课。 苏简独自一人坐在操场的台阶上,试图离班里同学远远的。 应弈淮和李星楠来过。 苏简笑说让他们男同学不要那么八卦,赶紧去打篮球吧,把两人弄走了。 过了会儿靳亦凡和荆棋也结伴过来。两人先是温柔问候了一下苏简,然后统一战线骂了一顿冯延,又跟苏简爆了半天冯延的黑历史。 然后进入了主题。 荆棋:“冯延说的那话是什么意思?什么叫赵与时要滚蛋了?赵与时为啥说自己不高考了?这怎么回事啊?” 苏简:“……” 还有一个多月赵与时就要走了,他们早晚都要知道。 苏简道:“赵与时移民了,期末考完试之后就走。” 重!磅! 荆棋像听到了惊世要闻,绷着满脸激动和靳亦凡对视一眼。 荆棋轻咳两声,压住兴奋,企图让自己的声音显得更加沉痛不舍些,“啊?与时竟然要走了?我靠这个赵与时,太不够意思了,都不告诉我们!天啊,与时要走了……” 苏简没忍住,抬头看了眼荆棋的脸。 ……压嘴角很辛苦吧。 其实直接笑出声也行。 庆祝你即将稳固住全校第八。 荆棋又忘苏简身边凑了凑,“那与时要去哪个国家?” “加拿大。” 声音在头顶响起。赵与时正在俯看三只小蘑菇。 三人一并抬头。 只一秒,荆棋一脸悲伤站起身,扑到赵与时身上,“与时!你都要走了也不和我们说!你办的这叫什么事?这眼看着就剩一个月了,班长知道吗,我去找班长,咱们得给你送行!” 说着就伸头往篮球场那边吼,“应弈淮——” “哎停。” 赵与时非常配合地露出同学情深笑容,“不用了。送行什么的太耽误学习。以后我会回来看你们的。” 荆棋讪笑,借坡下驴,“也是哈。” 赵与时伸手,把苏简拉了起来。 “我有事找苏简,先走了一步哈。” ** 自上次苏简带赵与时来了一次桑葚园,赵与时就喜欢上了这里。 这里很安静,坐在树下,感觉心脏也不再漂浮。 “我去了十一班。”赵与时说,“这事有点麻烦,现在传得有鼻子有眼的。” 赵与时没绕圈子:“你和你们班高景祎很熟悉吗?” 苏简没明白,“……谁?” “高景祎,你们班同学。”赵与时皱眉,“你们?不熟?” 苏简懵怔地挠了挠头,“名字好像有点熟。你说是我们班的……十一班的?” 赵与时彻底懵了。 她本来以为是苏简和高景祎关系不错被人误解,但似乎,完全不是这样。 赵与时:“……不是,我信你没和这人谈恋爱。但是你不认识他?什么鬼?” “什么东西?我谈恋爱?和高什么的?” ……这真是赵与时见过最懵的当事人。 她直入主题,说自己上午去十一班蹲守小半天。之所以是小半天,是因为这件事情很神奇,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视角。最后赵与时拼拼凑凑,给流言拼出了个根。 坊间传说,苏简在刚入学不久,就和高景祎谈上了恋爱。期间苏简把高景祎迷得如痴如醉,不知天地为何物。 高景祎和王全泽是同一个寝室的室友。王全泽每天为难苏简,高景祎就上了心。有天高景祎故意约王全泽去网吧刷夜,两人从寝室三楼跳窗子下去,高景祎让王全泽先下。 没想到王全泽刚下去,就碰上了刚下班的柳主任。 高景祎转脸就把寝室窗子给关上了。 王全泽也因为逃寝被叫了家长。 后来王全泽从高景祎的一个同乡那里听说,高景祎和苏简在谈恋爱。王全泽这么一琢磨,才发现自己被整了。 最关键的是,那老乡刻意提到,高景祎家庭背景十分阴暗。早年间,他父亲抢劫杀人后,入狱。现在还在服刑。 王全泽也是胆肥,明知道这些,竟然还往高景祎身边凑,明里暗里拿话挤兑人家。而高景祎被逼得狗急跳墙,威胁王全泽,让他不许告诉苏简他家的背景,不然弄死他。 王全泽这才后知后觉,自己惹错了人。他吓破了胆,立马跟班主任王耀告了状。 要说王耀心里也是在滴血。 高景祎是个很特别的美术生。 他画画有天分,成绩也好。因为艺术生不能进重点班,所以王耀一直窃喜,自己说不定能培养个清华美院出来。 此时因为苏简出了这么个事,尽管王耀心痛,但是怕出事,也只能劝高景祎转学了。 苏简跟听老梁讲故事似的,“然后呢?” “然后个腿。”赵与时敲她脑袋,“傻狍子,然后流言传得满天飞,现在谁都知道你有个能为你抛头颅洒热血的男友。” 苏简转过头,醒神两秒。 又转回来。 “我?”苏简一脸懵逼指向自己,“这说得是我?” 赵与时一脸无语点头,“是的,是你,苏妲己。” “我???” 赵与时看她这反应,已经彻底被她的懵逼打败,跟着嘴也没什么把门的了,“没错。魅惑如你,玩转在男人之间玩弄人心。不知道你的正牌男友宋许尧听见,会有什么样的反应。” 苏简佯怒拍她手,“什么正牌男友。正牌二狗罢了。” 只是思绪沉下去以后…… 苏简隐约想起一件事情。 苏简:“我不知道我们班有个美术生,但是我记得班里有个画画很好的男生。那人特奇怪,每天上课都说困,要上后面站着听课。我就坐最后一排嘛,他经常站我后面。” 赵与时:“???然后?” “就有一次他站我后面,下课也没回座位,莫名其妙来赶我同桌,问她下课为什么不多出去散步。我当时心想这人是不是有病,管天管地,这么关心我同桌别是暗恋她吧。他俩差点吵起来,我就赶紧带她出去了。” “噗。” 赵与时笑疯了,“你个二傻子!人家是想支走你同桌,单独和你待一会吧!然后呢?” 苏简一脸单纯,“然后?没有然后了啊。就说过这么一次话。我就在十一班待了半年,人都没认全。” 赵与时:“……” 流言和事实的中间怎么会有个马里亚纳海沟。 苏简转过头去,思绪依旧在不停翻滚。 十一班有人转走过吗?是在她走之前还是走之后? ……肯定是走之前吧。 王全泽逃寝的事情闹很大,发生在去年十月份,而她转班是在次年一月份。她明确记得老王和小王本来更针对董逸凯的,在某个时间点,突然双双把炮火转移向她。 而班级有人转走,她竟然完全没发现。是有段时间,她为学习成绩焦虑,所以…… ……她突然想到什么,倒吸一口凉气。 苏简:“你还记得吗,我什么时候剪得头发?” 赵与时那段时间总不在学校。那会儿她回来考试,突然见着苏简换发型了,还吓一跳。 “好像是在放寒假前两三周?” “没错。” 苏简抓住她的胳膊,“有个人肯定知道。走,我们现在去问。” ** 教学楼二三楼交界处,东侧边走廊。 宋蕴抱着个保温杯,从楼上悠悠走下来。 “与时,好久没见了!听小简说你要移民了,恭喜你,蕴姨可真是太为你开心!这孩子太优秀!” 赵与时甜甜迎上去,“蕴姨可别夸了,被你说得我都不好意思了。” “改天来我家吃饭?叫上你妈,咱吃个圆桌饭,圆圆满满地走。” “行。那我先谢过蕴姨。” 宋蕴脑袋一转,看到苏简,笑容立马收光了。 “咋了?找我啥事?” 苏简:“……” 就说她妈是川剧变脸传人吧。 苏简压下火气,“问你个事。我们班之前有个男同学转走,你知不知道?” 宋蕴一挑眉,鼻子眼睛都不对味了,“你还好意思提?要不是你不好好学习每天整事,我能这么抬不起头吗?” 骂完她声音又低下去些,像是松了口气,“算你长点心,没和那男生继续联系。现在又来问我干啥?” 苏简生气了,“你也觉得我和他谈恋爱了?” “不然呢?”宋蕴激动得破了音,“我告诉你苏简,要不是你后来想学习,这事儿我不能放过你,不告诉你是怕影响你那个破成绩。我告诉你,你给我死了那条心,你敢和他联系试试!” 苏简:“我没谈恋爱!” 宋蕴:“你还撒谎!” 眼看母女俩马上就要吵起来,赵与时赶紧上前三两步把宋蕴端走,拽到楼梯另一边上。 赵与时道,“蕴姨,你别激动。我和剪子谈了一下,我感觉她是真和这男生一点关系都没有。甚至是没说过几句话。现在流言挺严重的,我们得抓着这个机会搞清楚怎么回事,剪子没谈恋爱,这个黑锅我们不能背。” 宋蕴被赵与时三两句话安抚下来,冷静了会,小声和赵与时道起来龙去脉。 事情和赵与时拼凑出来的差不太多。 唯一有出入的一点是,高景祎比传言中更可怕些。 据宋蕴了解,高景祎并非是被王全泽挤兑才威胁他。据高景祎说,期末那段时间苏简突然对他很冷淡,所以他认定是王全泽跟她说了他家不堪的背景。所以他破罐子破摔,威胁说要弄死王全泽。 赵与时很佩服这哥们的脑补能力。所谓的冷淡,恐怕是苏简怕同桌程敏和他吵起来而已吧。 而在王耀劝高景祎转学后,在他寝室的枕头下面,发现一把生锈的剪子。 还有一本素描画册,上面是他和苏简校园恋爱的各种场景。 事情一件接一件,把老王的血压拉爆表了。 宋蕴和赵与时说完,还是觉得不解恨。她冲到苏简面前,“你跟我实话,你到底有没有和那个高景祎谈恋爱?你知道你给我惹多大麻烦吗,王耀死活不要你了,要把你开了,我请他吃多少顿饭送多少礼,好说歹说的,他才答应翻篇……” 苏简抬头,怒视着宋蕴。 “然后呢?你有问过我一句吗?这就是你逼我剪短发的原因?” 30. 第 30 章 在问出这句话之前,苏简的心里已经有了答案。 她还记得那天是个英语晚自习,还有十分钟上课。 宋蕴黑着一张脸来了,直接去英语老师那里替苏简请了假。然后不由分说把苏简拉到理发店,让理发师给她剪头发。 “给她剪了,剪得越短越好。” 她当时很困惑,妈妈好像对她的头发很愤恨。 现在才后知后觉。那是宋蕴打着为她好的旗号,强行咽下去的怒气。 她可曾有一瞬间被信任、尊重过吗? 宋蕴开口,声音依旧带着气,“上了高中以后,有人夸你长得不错,你就天天臭美。给你那头发全剪了,看你还谈不谈恋爱!” 可她说完声音又低下去了,言语中终于带上了晚来的不确定,半吼道,“你到底和那个高景祎谈没谈恋爱!” “想知道答案?” 苏简抬头,侧面走廊的偏光照得她面无血色。 “等你去理发店,把我所有剪掉的头发拿回来以后,再来问我这个问题吧。” 她抹掉眼泪,转身下了楼。 ** 那日之后,生活也一如往常,就这样过下去了。 苏简以为流言汹涌来袭,班级里的同学看她时会挂上一层有色眼镜,她和别人对视时,都弱了几分。 而事实是,大家对一个美术生和中等生之间的暧昧流言并不感兴趣。 这件事情的热度很快被赵与时要离开的消息压下去,今年的这场合唱比赛,大家真的定了记念这首歌。 因为是苏简选得歌曲,跟指挥如何配合,都是她来安排敲定。合唱比赛开始前这一阵子,苏简都在马不停蹄地加练,宛如一具没有灵魂只会动手的行尸走肉。 “……剪子,剪子?” 赵与时连续的喊声像来自山顶的洞穴,离苏简很远。直到赵与时捏住她机械挥动的胳膊,她才反应过来,赵与时已经连续喊了她好几声了。 “啊。”苏简抹了把汗,“有点走神。” 赵与时松开手,“是不是累了。其实也练得差不多,可以休息。还是说,你有点紧张?” 明天便是合唱比赛的日子。 苏简今天逃了百多邦的课,和赵与时一起冲刺训练。在她决定今天不去英语班时,她竟下意识松了口气。 然后开始觉得自己不争气,手臂舞一会,就恍神了。 苏简揉捏两下已经酸掉的胳膊,笑道,“好像有那么一点点。” 赵与时戳戳苏简长起了肌肉的胳膊,对她道,“安心安心。你最近练习很努力,没问题的。” 苏简笑笑。 其实苏简并没觉得自己紧张。 晚上躺到床上睡觉时,她依旧是麻麻的。只是梦中,她再次被流言袭击。各色的声音里,宋许尧的声音在耳边一直响,他在说着无关的话。 “你也不知道谁是第331名吧。” 抓着床单醒来时,阳光已经从窗帘中透了进来。苏简抹掉冷汗,开始下床洗漱。 镜中的人脸上挂着水珠,精神状态一般。她松了口气,幸好做指挥是背对着评委和观众。 手机在洗手台上嗡嗡两声。是宋许尧的信息。 【宋许尧:今早吃三明治吧。你今天不是要比赛,吃得清淡点。】 最近苏简都不在家里吃早餐。 一开始是为了怄气。在苏简和宋蕴吵架过后的第二天早上,宋蕴做了一大桌子丰盛的早餐,满汉全席级别。苏简没吃,路过餐桌时,还刻意看了眼,轻蔑笑了声。她拎上书包头也不回,径自出了家门。 然后心里被报复的快感填满。 妈妈并没有和她道歉。她告诉自己,这件事情并不算结束。 只是第一天不吃,第二天也就不好拉下脸去吃了。早上不吃饭又真的饿……只能转头求宋许尧包养一段时间。最近每天早上上学前,宋许尧都会来给她送早餐。 苏简回了个“嗯”过去,静待下文。可这手机老半天也没个动静。 ……??? 今天是什么日子,宋许尧你不应该说些什么吗? 比如来看我的合唱比赛? 今天是周一,就算他不来也是能谅解的。但是,是不是起码应该提一句? 苏简眯了下眼睛,拿起手机。 【苏简:你今天有体育课吗?】 【宋许尧:?没有。】 【苏简:那你今天会肚子痛吗。】 【宋许尧:……目前看起来没有这个隐患。】 苏简托腮,严肃思考这人是在装傻还是真没想好逃课的借口。她脑子飞速转动,在手机上打出“不行你就说你去你妈办公室,老虎头上拔毛,不入虎穴焉得虎子,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 【宋许尧:来,窗子。】 苏简飞速往二楼阳台附近看了眼,消息还没发出去就赶紧擦干脸,按灭手机,走过去。 宋许尧已经等在楼下。 苏简将每天传送早饭的篮子放下去,今日份早餐顺利交接。宋许尧习惯性抬头看她一眼,却突然定住。 随后眉头紧锁,面色严肃起来。 他扬着头,“眼睛怎么这么肿?” 苏简心脏像是骤然被撞了下。 她好像出现了幻听。 他那紧张的面色,好像是在问,你哭了吗。 苏简赶紧将篮子拉上来,手忙脚乱抹了两下脸。 “没有。我才起床,还没洗脸呢。” 宋许尧点点头,没继续问。他笑笑后转身,背过去和她挥手,“走了。” ……那他下午到底来不来啊? 苏简到底也不是什么深沉的人。绕了半天圈子,又被他无意中撩拨了一阵,实在没忍住,对着他的背影大喊。 “喂,你今天到底来不来泽水啊!” 他路过街旁的几棵树,喷泉在此刻喷洒。他在景深处转头,笑容愉悦。 “再说吧!” ……?再说。 苏简狠劲捶扁了三明治。 ** 苏简回到房间,床上多了套衣服,中袖黑西装套装,白衬衫,丝带打成的白色领结放在顶上,显得正装多了几分属于她年纪的学生气。 衣服是宋蕴刚刚送进来的。 看到这衣服,苏简就知道赵与时通了外敌。这衣服是之前苏简和赵与时讨论许久的,看到的那一刻简直惊艳,青春又飒气。但是价格太贵,恐怕只能穿一次,就作罢了。 她往门外看了眼。 早饭的香气已经从底下升上来。她咬了咬牙,最终还是屈服了金钱的淫威。 ……其他指挥肯定不会穿西装的!苏简,今天你穿上,就是全场最酷炫的那只小饼干! 要以大局为重! 她磨磨蹭蹭穿了衣服,下楼。宋蕴听见脚步声回头,瞧见她把衣服换上,也笑了声。 赶在妈妈开口之前,苏简利索飘出了家门。 ** 礼堂后台。 这里已经变成了乱七八糟的化妆间。 “哎哎,你那个粉能借我一点吗?不行了这个太白了,有没有暗一点的!又不是唱戏!” “腮红打点吗,我天,你这个化妆水平还是算了吧,我怎么感觉我跟纸扎人似的!” “能别挑剔了吗,你看这在手机里不是挺好看的吗!你一指挥背对着大家没人看你!” “我这不是怕给同学们吓跑调了吗!” “噗。” 苏简坐在旁边,听见隔壁桌指挥和她的“御用化妆师”之间的对话,实在没忍住。 赵与时拎着小刷子在她脸上扫来扫去,威胁道,“你敢再笑一下,毁了我的妆,揍你。” 苏简立刻抿住了嘴。 瞧赵与时那刷子时那一直在抖的手,显然随时都要翻车。化不好这个锅,她还是不要背的。 害怕。 苏简盯着手机看了会。 【苏简:到了没?】 【宋许尧:到了。】 【苏简:给程敏的衣服带到了吗?嘻嘻,麻烦你啦~】 今天程敏临时联系苏简,说十一班统一服装是白衬衫,试衣服的时候才发现自己准备的那件很透,就问苏简有没有多余的。刚好宋许尧会过来,苏简就拜托他去自己家里拿一下。 宋许尧没回。 ……我说麻烦你是客套话,你怎么能真的应下啊! 苏简就在屏幕上猛戳几下。 【苏简:能找到地方吗?礼堂是新的。】 【宋许尧:带到了。我晚点到,有点事情,你加油。】 …… 随后手机就变成了一块板砖,再没 响过。 苏简坐那胡思乱想半天,只能想到他是已经到了,结果倒霉得不行,撞上哪个熟悉的叔叔阿姨,被拎去聊天。 ……可千万别被人抓包逃课了啊。 其实她只是浪费他两节课的时间而已……嘛。 李星楠咧个嘴盯了苏简半天,“哎我天,小时候就爱往脸上抹泥巴,现在又糊粉,这特么什么妖术啊……亚洲四大邪术……” 苏简不敢动,恶狠狠冲他呲牙。应弈淮在旁边笑得前仰后合,一把拍到李星楠后脑勺上。 应弈淮:“帮你报仇了。” 苏简冲他抱拳。 “好了。” 赵与时终于放下了刷子。苏简看着镜子里的人,也是不怎么敢认。毕竟那极粗的眼线,比她脑子里的黑线还粗。再看那艳丽的唇彩,她拿起赵与时手里的口红确认了下,这真的不是小学美术课用过的水彩笔,对吧。 赵与时没懂她的用意,心中还有大事要做。 前面,已经轮到第六个班上台。二班抽了个好签,是在第八位,夹在中后方的位置。赵与时躲在后台的幕布帘处暗中观察了一会,回来了。 苏简眼神跟随她,“与时,你做贼似的干嘛呢,来来回回好几趟了!” “闭嘴。”赵与时敲她,“这叫知己知彼。我刚才看了,五班的指挥手部动作太乱,越打越快,节拍感没有你好。还有那个七班的,在那干嘛呢,打苍蝇呢?肯定不行。唯一好的就是十班和十二班的,但是也就是中规中矩,没什么特色。” 末了对着苏简挑眉,“你这衣服不错。” 旁边三人一同无语了半分钟。 苏简做贼似的往旁边偷看两眼,生怕别人听见,“你快别说了……一会挨揍了!” 赵与时奸笑,“安心吧,剪子。今天你赢定了!” …… 是哪里来的信心啊! 苏简在心里怒吼,但是当着李星楠和应弈淮的面儿又不好意思说。毕竟一会两位都是被她指挥的合唱团人员,她一个指挥都没信心,别人不更完蛋了。 手机依然安静。 苏简对宋许尧这种一到关键时刻就消失的做派是有点生气的。都5G时代了,发个信息又不花钱! 一天天惜字如金的。 苏简冲着李星楠摆摆手,“你去外面绕一圈?看看宋许尧到了吗?” 李星楠神秘一笑,比了个ok。 十分钟后,前面的歌声停了。 “感谢高一五班的精彩演出。下一个出场的是高一二班,今日他们带来的曲目是,映山红,我和我的祖国。啊,看得出,高一二班很用心选择了额外曲目,他们刚才还特意送上了寄语!” 另一位主持捧哏道,“哦?是什么内容呢?” “是‘祝高三的同学们未来一路山清水秀,希望记念可以成为他们的纪念’。说起来,这还是今年合唱比赛第一个祝福高三的主题呢,我们的高一二班还是有很多小巧思哦。那我们也在这里,祝福高三的同学们,毕业快乐……” 前面的主持人一唱一和,已经在暖场。应弈淮赶紧匆忙和两人告别,去台下和班里同学集合。苏简可以从后台出场,便留了下来。 主持人还在继续聊着对高三的祝福。苏简回头,赵与时望着外面的盛夏阳光,眯了眼。 已经到了满眼绿色的季节了。 赵与时嘴角带着笑,和下午的太阳一样,温暖又热烈。 在即将上台的前一秒,苏简竟莫名紧张起来。 过去小半个月行尸走肉的记忆突然复苏。脑海中机械化摆臂的动作像走马灯一样闪过,她突然恢复了一些知觉。 在有感知的那一瞬间,她开始后悔。 师傅,我好像本可以再用心一点的。 高一二班全员已经站上了合唱台。赵与时听见主持人叫苏简出场的声音,回头。苏简看着她,眨了下眼。她在浑浑噩噩中被赵与时推着,反应过来时,竟然已经站在出场口。 身后赵与时的声音很轻。 “准备好了吗?再往前迈一步,就不会再有退路了。” 这是什么意思? 苏简几乎失去了呼吸。她回头,失神地望向赵与时。就在这一秒,赵与时的手脱离了她的后背。 “肌肉的记忆会回馈你。以后要一直这样闪闪发光啊。” 31. 第 30 章 从主任室出来,已经临近五点。 夕阳从西边的窗子投射进来,走廊内四处是金黄色的光柱,透明,氤氲着弹跳的灰尘。 柳主任的办公室也在四层,几人一起往二班的方向走。 苏简和赵与时走在前面,挎着胳膊复盘刚才主任室里的表现。 赵与时吐槽,“你表演的也太差了吧?情绪转折能不能再突兀点?生怕别人不知道你是装的。” 苏简不服,揉胳膊,“明明是你刚才掐我拿一下太狠了……我差点叫出声!” “诶?文委呢?” 苏简戳着兜里的手机,有点不爽,“不知道。到现在也不回消息,也没看见人影。” 中间李星楠独个走着,眯着眼晒阳光浴,支棱起耳朵听后面应弈淮和高景祎时不时聊上两句。 他有点意外。 这两人竟然是认识的。但听起来并不熟悉。 也就是说今天不是应弈淮提前安排的高景祎。 更何况,今天应弈淮是收到信息后才出去,还嘱咐他出事顶一下。 李星楠眯眼笑了声。 前方,苏赵两人嘲讽对方完毕。 这一场闹剧的链条在苏简脑中成形,飞速流过去。苏简有些想笑,感慨道,“今天大家散场的时候,你听到观众席上大家怎么说的了吗?风向也变得太快了吧……就这么一小会,大家变了三四次。” 赵与时自然是听到了。 曲终散场,演员各执一词,群众也分不出谁说得对,早就失去了吃瓜的耐心。 赵与时笑说,“群众是分裂的呗。估计每次发声都不是一批人,听听就好。” 苏简看着她,喜滋滋,“但有个事儿还是很让我开心的。” “嗯?” 苏简臭美,“咱们班同学竟然为我战斗!” 苏简兴奋搭上赵与时的肩膀,“师傅啊,这下你真的可以放心远航了!” 此时两人已经走到班门口。赵与时沐浴在黄昏的夕阳里,笑了声。 她撂下句,“路漫漫其修远兮。” 说完便进了班级。 苏简一愣,“突然拽文?” 她大剌剌跟在赵与时身后,摸摸脑袋,也进了班,“哼,我还想说,人生得意须尽欢呢……” 李星楠在背后推苏简一把,“小心乐了今天没明天!” 苏简转身,抬腿就是一个飞踹:“滚蛋吧!你个大乌鸦!” …… 应弈淮和高景祎停在二班门口。 高景祎明显有个向前一步的动作,目光渴望又不甘,落在苏简的背影上。再要往前一步时,应弈淮突然捉住他的肩膀。 他声音极冷,刚才的和煦友好全然消失,“就到此为止。不要再和她有任何交集。” 他说完,便不再分给高景祎半个眼神。 应弈淮进了班,高景祎的目光跟随过去,黄昏下的班级内黑洞洞的,什么也再看不清了。 他心脏像被揉捏了下。 他叹了口气,走向楼梯口。 独角戏也该落幕了。 ** 手机嘟嘟嘟响了很多次,宋许尧依旧没接电话。 赵与时走过来,“还有事吗?没事帮我收拾桌阁?” 从今天之后,赵与时就不来学校了。 苏简点点头,动起手来。她拿起几张纸和一个本,“与时,这个纸你还要吗?这个小本里面写字了,肯定不能扔吧?” “笔记都留着,纸就不用了,估计没什么重要的。” 应弈淮和李星楠也走过来,加入了整理的队伍。东西不多,几捆书,一个大包一个小包。李星楠背上包,又提了一捆书先下去了。剩下三个人提上剩下的东西大包小包慢悠悠下楼。 应弈淮走在前头,苏简提着两摞书,加快两步,狗腿子一般停在应弈淮身旁。 “应弈淮,还没正式谢过你。” 她开启无限夸夸模式,“今天真的真的真的真的太谢谢你了,救我狗命啊啊啊啊!你知道吗,你今天在台上太帅了,替我啪啪打王耀的脸。你一句‘用不着,现在就说清’!简直响彻舞台!当时你没注意吧,王耀脸都绿了,哈哈哈哈哈哈哈!” 应弈淮浅笑。面前苏简拎着书手舞足蹈,整个人在光里笑意盈盈。现在除去她帮过他,他好像和她有更多连结了。 他心里突然有些高兴,笑道,“也没做太多。能帮上你就好。” 苏简只当他是谦虚,感慨道,“不过好神奇啊,你怎么认识高景祎的?怎么把他弄过来的啊,好神奇。” 应弈淮一愣,笑意在脸上消失。 苏简以为是他把高景祎叫来的? 他低垂着眉目,没说话,安静走了几阶台阶。此刻突然心里千头万绪。 怪不得苏简刚才谢得那么深,原来是把他当成了救命恩人。他心里突然有一丝不爽,和宋许尧一对比,他竟然只是个领路的。 面前苏简看他沉默,以为他在回想,也想起什么,又道,“哦。是不是高一上半年竞赛开号召大会的时候你们见过?我记得我班也有人去了,估计就是他吧。” 应弈淮心里计较着。 他不想替宋许尧说。 应弈淮半抬头,笑道,“是。我们那会认识的。” 反正他并没有说谎。 苏简笑,仗义道,“感谢感谢!以后有什么事找我!” 应弈淮眉目温和,看着她笑得愉悦。 赵与时站在苏简边上,自然也听到这对话。苏简是局中人,所以有些异常,她没听出来。 应弈淮只回答了她其中一个问题。 她有些诧异,轻笑了声。 到楼下,李星楠迎了上来。李星楠帮忙把几人手里的东西都搬到赵与时家的车上,安置好。 他从包里掏了几下,递给赵与时一个盒子。 “与时,期末考完试我爸妈带我去旅游,就不去北京送你了。祝你未来能考上哈佛。到时候,可别忘了老同学帮你搬过书啊。” 赵与时被他逗笑。她接过盒子,“成。你也加油。以后申请普林斯顿需要收集材料,随时找我。” 话毕,两人笑得不行。最后李星楠也点头,跟几人摆摆手,向校外走去。 虽然晚上还要上晚自习,但苏简不打算吃食堂,和赵与时约好去门口吃麻辣拌。赵与时家的车刚开走,苏简正打算问应弈淮要不要一道,赵与时却按住了她。 “应弈淮。”赵与时道,“聊两句?” 应弈淮一怔,平静点了头。 苏简:“?什么事情还要背着我?” 赵与时推她脸,“……一点眼力见没有。” 苏简呲牙,摘下她的手点头哈腰,“您去,您去。我在这儿等您。” 盛夏已至,绿植茂密。金灿灿的月亮门下优雅又浪漫,不远处,少男和少女正相对而立。 “啧啧啧。”苏简坐在高台上,往远处看着,摇摇头,“说悄悄话还要找个这么浪漫的地方,什么情况啊两位。” 滋滋滋。 头顶的喇叭突然响了。 苏简皱眉抬头,意识到放学的时间到了。教学楼里传来千军万马从远处奔跑过来的声音,随后同学们蜂拥而出,四处觅食去了。 广播正在响着。 “现在播报本周 大事记。今天高一年级举行了合唱比赛,获得合唱比赛第一名的是高一十一班。明天将举行高二年级的合唱比赛。” 对优秀指挥只字未提。 苏简捂着嘴,忍不住笑了。 广播还在继续。 “其中,高一二班的附加曲目很有意义,是一首送给高三的歌。今天是高三同学在校的最后一天,为了将高一的祝福传达给高三同学,接下来请大家欣赏这首歌,记念。” 熟悉的旋律随着暖阳,一同覆盖了学校。 苏简静静听着,涌上来莫名的鼻酸。 也不知道赵与时和应弈淮在说什么,说了这么久。 一首歌过去,楼道里的人已经走得差不多,顷刻间,校园空了大半。 高处似乎有什么东西飞了下来。 半空中传来人的欢呼声。刺眼的光下,雪白的纸张被撕碎,扬散,自空中飘下。 “他妈的终于毕业了!这书我真是念够了!” “谁!复!读!谁!是!狗!!!” “高考顺利啊啊啊啊啊——” 自楼上开始,响起各式各样的喊声。 苏简失笑。怎么都在骂,她还以为自己毕业的时候会哭。 台阶下面,有人捏了捏她的腿。 赵与时正站在光里,笑容闪耀。 “走吧。” 巨大的一团阳光轰然灌进苏简的脑中。 赵与时的“高三”好像提前了两年,到来了。 ** 晚自习放学。 苏简把书包扔在沙发上,整个人摊成了大字。家里空无一人,宋蕴现在教高二,晚上需要加课,现在还没回来。 总算完成了一件大事。苏简全身瘫软。 但是一停下来就想去摸手机。 啪。 苏简拍了自己手一下。 管好你的手啊!宋许尧一晚上没来找你请罪,你怎么能主动联系他! 写了会儿物理作业。苏简瞄了眼手机。 写了会儿化学作业,苏简又瞄了眼手机。 苏简糊乱了头发。 已经是晚上十点,再过半小时宋蕴就要回来。 苏简闪身去了储藏室。掏了半天,把姥姥上周托人送过来的土鸡蛋拿了出来。 鸡蛋放在茶几上,苏简拿起手机,调出宋许尧家的固定电话。 ……嗯。 宋家房子大,但大多数时间只有宋许尧姥姥和宋许尧两个人。苏简已经在脑内做好了预案,宋许尧家的电话在一楼,姥姥腿脚不方便,肯定是他跑下来接。一会接起来,她就说要找姥姥,给她送鸡蛋。 ……如果他刚好要再多说两句,那就说几句吧。 电话拨通。 苍老的女声有些疲惫,从话筒中传过来。 “喂?” 苏简惊了。怎么不是宋许尧接? 她舌头打架,呃呃地吭了几声,“姥姥好。” “啊。是小简啊。”宋家姥姥道,“找尧尧的?” “啊。不是。不是,我找您。” 苏简:“啊……就是,我姥姥上周给送来不少土鸡蛋。我妈说让我给您拿去点。您现在没睡呢吧,我过去一趟。” 明明电话对面无人能看见她,她却把手中的鸡蛋给端起来了,展示给空气看。 姥姥轻咳两声,却是笑开了,“好,替我谢谢你姥姥。但是小简啊,今天尧尧可能没法陪你玩了,他睡了。” 苏简一愣。 宋许尧一般都会学习到十二点的。 她诧异道,“这么早?” 姥姥:“嗯。尧尧发烧了。” 32. 第 31 章 苏简站在宋许尧家门口,蹑手蹑脚给姥姥发信息,说她已经到了。 没多一会,门发出吱呀一声。姥姥非常缓慢地把门打开。 “尧尧睡着了。”姥姥轻声道,又往楼上望两眼,“小简,快进来吧。” 苏简和宋许尧姥姥不算特别熟,只有小时候见过几次。再往后,就是上次和妈妈一起来宋家做客了。 苏简拿着鸡蛋往屋里进,“姥姥,鸡蛋给您,要放冰箱吗?” 姥姥点头。 苏简将鸡蛋放在冰箱后回头,姥姥正微笑看着她,脸上写满“还有什么事吗”。 苏简:“……哈哈。” 她指指楼上,“宋许尧没事吧?需要什么药吗?我家里药挺全的。” “买药了。”姥姥往沙发附近走,“他去过医院才回家的,医生给开了不少药。那个腿伤的还挺严重的。” 竟然受伤了? 苏简皱眉,“怎么弄得啊?” 姥姥摆摆手,一脸气,“死小子不说。就说是磕石头上,摔水里了,回来时候身上都是湿的,一瘸一拐的。” 苏简彻底被弄糊涂了。 他今天一直在帮班级理衣服,顾后勤。磕石头上还勉强,但摔水里是什么鬼? 泽水又没有湖。 她有点摸不到头脑。 苏简将姥姥扶到沙发上,另一只手拿出手机给程敏发了个信息。 【苏简:今天宋许尧去找你的时候,他受伤了吗?】 姥姥坐下后依旧一脸担心,抓着苏简心有余悸,“这小男孩是真不好养啊。淘气得很。你就说我家尧尧,小的时候和村子里小孩打架,被人按土里滚好几圈,回家也不吱一声。你说他长那个嘴干什么用的,不如当个哑巴呢……” 苏简一脸怒气赞同点头,又往楼上看了眼。 哑巴宋哑巴宋,关键时刻又不说话了。既然是生病,就说一声啊,她不会生气他没看到比赛的。 但人家就是不说,你能怎么办。 ……要不她直说,想上楼看一看她亲爱的发小? 但是姥姥刚才明显在赶客。 她脑子里琢磨了半天,清清嗓子道,“姥姥,您给他测体温了没?摔倒可得重视。你以为这是一个小伤口,但是现在天气热,伤口化脓了可麻烦。我小时候总摔你记得吧?” 姥姥点头。这当然记得。她宝贝外孙子不知道哪年突然认识个跟泥猴似的女孩子,天天爬树淌河,印象深刻的很。 苏简撩起宽大的校服裤子,给姥姥看膝盖上碗大的一块疤,“您看看,当年我就是磕石头上后来化脓了。那什么,您有温度计吗,您这腿脚别老上楼了,我看看他去。” “哎,有。” 姥姥被她唬住了,赶紧起身去翻找。 苏简淡淡甩开一把汗。 呼。幸好她脑子机灵。进宋许尧这小房间,还得智取。 苏简拿着体温计上楼,手机亮了。 【程敏:没有啊,看着挺正常的。衣服我改天洗好还他哈。】 苏简脸上的笑容消了一半。 来到门口,她轻轻推开门。 屋里空调开得很大,只点了一盏黄色的壁灯。宋许尧正拧着身子睡着,受伤的腿搭在外面,其余身体紧紧裹在被子里,眉头皱得很紧。 苏简面色严肃了些,将门轻轻关上,进了屋。 ** 宋许尧正在做梦。 梦见世界末日,外边五十度的高温。他赤身裸体在街上奔跑,想把高温甩在后面。结果跑得太快,身体和空气摩擦起了火星子,烈火燎原。 啪。 突然有人把清凉符贴在了他的额头上。 好舒服。 他睁开了眼睛。 手上的触感是冰滑的。宋许尧轻轻一握,手指触碰到有弹性的血管,下陷又弹了回来——他猛地睁开眼,身上都吓得凉快了不少。 苏简不怎么友善地看过来。 “醒了?正好起来一下,量体温。” 宋许尧盯了她一会,终于回过神来。他哦了一声,手也没松开。 她手好凉。 哦,也是。 毕竟她的脸冷得和冰块一样。 苏简把手抽走,去拿体温计。宋许尧一身虚汗,动作宛若树懒,慢腾腾把被子扒开,按着床靠到了床头柜上。 苏简就站在床边冷冷看着,宋许尧幽怨地看她一眼。 ……怎么都不扶他一下。 难道是知道自己今天帮了她,现在不好意思? 他心里发笑。 怎么还傲娇起来了。 宋许尧接过体温计夹好,刻意压了压嘴角,微微拔高声音,“……你怎么来了。” 苏简看他做作的模样,心里冷笑一声。 你心里没数吗。 苏简抱住胳膊,斜睨他,“怎么,怕我来?” 宋许尧看她一眼,眼睛里全是不解。 怕你? 我就等你来呢。 他清清嘶哑的嗓子,轻哼道,“我怕什么。” 苏简看他一眼。 装吧,你就装。我看你什么时候说。 体温计滴滴滴响起,苏简毫不怜香惜玉地拽了把他的胳膊,将体温计拿到手里。 39度2。 苏简愣了一秒。 ……算了,和烧成智障的人计较什么。 苏简将体温计放下,转身去拿床头柜上的碘伏。她人狠话不多,走到床尾扳过宋许尧的腿,一个大棉签就按上去了。 “哎哎哎哎——疼,疼啊啊啊啊!你轻点!”宋许尧嘶嘶哈哈叫着,“哎……啊……今天,今天这种日子你也不对我好点……” 苏简冷笑着半抬了下头,手上劲儿没松,“哟,现在不当哑巴了。不过你说得,是哪种日子啊。” 宋许尧美美一笑,“你得了第一的好日子呗。” 哟。消息挺灵通,人跑了,但还知道她得了第一呢。 但是这人怎么就抓不住重点呢。 宋许尧的伤口真的很严重,有一大片的皮都不见了。估计医生已经初步处理过创面,现在小腿上一大片粉色的嫩肉湿淋淋的,看着就疼。 棉签在他的伤口上四处游移,那痛感跟凌迟似的,他手指头颤了好几下。头顶,苏简阴阳怪气,开始她精彩的发言。 “是啊,今天真是个好日子啊。”她望着天花板,笑叹道,“我想感谢几个人,为我的第一名做出莫大的贡献。” 她清清嗓子,“感谢赵与时,幸好有我师傅对我一路的栽培,我才有绝对的实力。今天在我被按着骂时,她也及时站出来,陪我对抗全世界。” 宋许尧安静瞅她一眼,没吱声,好像在等待什么。 苏简继续道,“感谢李星楠。在我被围剿时率先站出来替我舌战群儒,从今天开始我要对他刮目相看,他就是彻底的战神!” 宋许尧继续看她。 “感谢应弈淮。在我四面楚歌时突然想到破局之法,带我杀出重围。简直就是,正道的光啊。” 宋许尧又等了一会,她不吱声了。 他眨了两下眼睛,诧异道,“然后呢?” 苏简一副“你还好意思问我”的模样。 “然后?没有然后了啊。” 她想了会,“哦。要有然后,再次感谢应弈淮,计谋之深远,行动之果决。竟然在关键时刻找到了高景祎,帮我在全校面前洗清了流言,简直大快人心啊。” 宋许尧脸上的笑容全消失了。 他声音拔高了几调,“你说谁帮你找了高景祎?” 苏简微笑咬牙道,“应弈淮啊。”她心里很气。他身体不舒服人突然消失,还搞来一身伤,然后在这和她打哑谜? 苏简开始阴阳怪气,“其实吧。我感觉你不在也没什么。你看,其实我旁边人都对我特别好,赵与时,跟我一起冲锋陷阵。李星楠,平时嘴贱了点,关键时刻人家是一点没掉链子。应弈淮,哎,以前是我错了,以为他学习好就不爱搭理我,其实人挺好的……” 宋许尧坐在那脸色渐冷,感觉腿部的疼痛已经麻木。 他现在已经快被苏简气死了。 听起来,苏简似乎并不知道是他去找的高景祎。 今天他去给程敏送衣服,程敏犹犹豫豫对他说,王全泽可能要找苏简的麻烦。 之前他和苏简一起回家,偶然发现有人跟着她。后来他跟着流言一摸,就把高景祎抓了出来。 今天一听见苏简要出事,他就急了。宁可信其有,今天干脆把流言清个彻底。宋许尧赶紧打车去了临清中学,把高景祎薅过来。 就是过程中出了点小意外。 高景祎是个怂包,一开始不配合,宋许尧只能来硬的,薅着高景祎衣领子往外走。结果他倒霉得不行,两人推搡之间他撞上一石头,寸劲儿之后,掉进临清门口的喷泉水池之中。 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是好生气。 是应弈淮没有告诉苏简吗? 那他本不该怪苏简的。 可她是猪吗? 泽水和临清打车距离20分钟。应弈淮要上台唱歌,他又不是算命先生,难道苏简觉得他已经厉害到能未卜先知她会出事,提前把高景祎准备好吗? 再说了,谁知道应弈淮和高景祎认不认识,就算认识,高景祎是个孬种,他过去薅高景祎都弄得遍体鳞伤,应弈淮一个电话能把他叫过来吗? 发烧的头脑很糊,宋许尧怎么都想不明白,他也不知道谁该为此负责。当时事发紧急,他急着走,根本没时间跟苏简解释来龙去脉。更何况,实在没必要说,影响她比赛发挥。 他好气,气应弈淮,也气面前这头猪。 苏简还在阴阳他今天没去看她的英姿飒爽以及豪迈掀翻世界的发言。宋许尧失去耐心,冷冷打断。 “给你讲个故事。” 苏简一脸懵,“……嗯?” 宋许尧声音虚弱,语速却快,“小猪出去吃饭,鸭子本来要和他一起,但是临时有事就提前给小猪买了单。服务员小兔带小猪进了饭店,全程贴身服务极度贴心,末了小猪来到鸭子面前说,哎呀小兔真是太优秀了,感谢有他我才能吃上这么美味的一顿饭。你说,小猪有问题吗?” 苏简一愣,“没问题啊。感谢服务人员不是应该的吗?” 宋许尧一滞。 他掀被子,躺下冷哼道,“很好。猪也是这么想的。” ……??? 苏简砰地一声站起身,“你什么意思?” 宋许尧翻身,背对她,“说你是猪。出去,我要睡觉了。” 苏简怒了,脸瞬间涨红,在他背后无力怒吼,“你,我说你两句怎么了?你今天不明不白就不见了,也不回我消息,现在又一身伤。你现在还振振有词的,我告诉你,要不是看你生病,我早就……” 宋许尧听得头疼,把身后的被子往上一拽裹住后脑勺,“猪都想不通。出去,别在这吵。” 苏简憋得脸通红,情急之下骂出来的话毫无攻击力,“你,你才是烤鸭!烧死你!” 苏简愤怒转身,打算离开房间。视线瞥过床脚,上面还堆着纱布和碘伏的包装袋。 她大步往回走了两步,一把把东西全捞起来。就是劲大了点,纱布不听话,松散开,滚落在宋许尧晾在被子外面的伤口上。 苏简毫不客气,抓起纱布就离开了房间。 宋许尧杀猪般的哀嚎声响彻房间。 33. 第 32 章 ——梦中的大汗淋漓过后,竟已经站在了这段旅程的终点。 高三离开后,学校里冷清不少。 四层教学楼空了一层,苏简这才感受到高考的真实性。期末最后一节英语考完,她逆着人群而上,回到班级里收拾书包。 班级里的同学大多已经收拾书包离开了——包括宋许尧。期末前他就来上了两天课,期末考试勉强出现一下,苏简和他呕着气,一见他脖子恨不得扬到外太空去。 这个暑假苏简挺忙。 昨天小哥宋一鹏打电话过来,说自己要结婚,邀请苏简一家过来。苏简听了以后眼珠子都快蹦出来,半年前还母单一人怎么现在要结婚? 三问四问之下,宋一鹏不好意思地说了。说是相亲碰见一个姑娘,对方特别能干活,才认识一个月,就定下来了。 …… 这么草率吗。 苏简试探说了几句,都被宋一鹏当小孩言语给打马虎眼过去了。不过这事儿赶得不巧,宋蕴这几天陪苏玉民去南方考察新项目,两人都不在家。 苏简即将身负重任,带着重金红包出席宋一鹏位于姆庙村的婚礼。 除此之外,还有件大事。 早上,苏简给自己的小书包里装了一天的换洗衣服。小区外边的窄道上停了辆七座商务车,苏简看了眼手机上的信息,探头往窗外一望,就出了家门。 车门拉开,苏简对着车里甜甜地笑,“表婶!好想你!” 苏简一看见她妈就自动变成一只甜腻的粉白小蛋糕。 赵与时在旁边无语一会,提溜起她脖领子后面支棱起来的书包带,给她书包摘了下来。苏简一边跟她妈握手惺惺相惜,顺手就把车门关上了。 赵与时有点发懵,探身去看窗外,“?宋许尧呢?” 苏简默默结束寒暄,收起一脸笑,“摔瘸了,来不了。出发吧。” 车子一路开,竟然直接出了慈安。苏简以为车会先应弈淮那里接他,此时看着后面空荡荡的两个座位,懵了。 “应弈淮呢?” 赵与时也收起一脸笑,“我让他不用来。” 两人眼神神秘对看了眼,默契地没吱声。 赵与时妈妈还在呢。现在不是说话的好时候。 赵与时一家是第二天的飞机。 车子一路行驶四个多小时,目的地是机场附近的一家酒店。三人拿了房卡后,苏简漂亮的表婶换了套更加时髦的衣服,说自己要去内环逛逛,买点漂亮衣服,然后语气诚恳地建议,“你们两个小孩随便逛逛故宫颐和园什么的吧。” 苏简看着她表婶优雅远去的背影,突然不服。 “……凭啥我们就去大众景点?” 赵与时同仇敌忾猛点头,“……看不起我们是吧。” 两个老实的小脑瓜在网上查了半天,选择了脑海中最出格的那个选择——先吃麻辣小龙虾,然后去逛知名旅游区古街和湖畔酒吧街。 饭店门口人群浩浩荡荡,俩人傻坐了两个小时,终于排上号。结果两个北方姑娘低估了中辣,赵与时吃第一口差点被辣死。苏简怕赵与时吃太多拉肚子,一巴掌把小龙虾全拢在了自己面前,稀里哗啦全吃了,脸都涨红了。 赵与时抢着去结了账。出去的时候看苏简宛若香肠的嘴唇,想请她吃个冰饮的话卡在嘴边上,一甩头,那边一排租赁自行车。 赵与时指着街边道,“去古街走路要四十分钟。要不骑车过去吧。” “喔喔,好。”苏简咕哝道。 骑车有助于消化。 两人顺着街边的自行车道晃晃悠悠上了路。夜晚的温风打在耳边,热浪迎着脸涌来,凭空生出几分浪漫的气息。苏简偏头,赵与时身后树叶被吹得沙沙作响,车筐歪歪扭扭地前行,驶入窄小的老街。 将自行车还掉后,她们挎着手,慢慢悠悠逛起来。 青色的石板被玲珑水榭的灯照得明亮。时不时路过黑洞洞的小胡同,里面只一盏射灯,是月亮般的玉色,照着不属于闹市的静。苏简拉了赵与时进去,清脆的说话声游荡在巷间。 赵与时手机突然响了,是酒店打来的,说是有快递。赵与时有点发懵,多问了一嘴寄件人是谁,听到名字以后又愣住,随后是一脸一言难尽。 苏简奇道,“谁的快递啊?还挺有心,赶在你走前一晚寄到。” 赵与时果断回答,“你家老宋。” 苏简:“……???” 随后,她一脸问号被无敌巨大的愤怒代替。 赵与时被她瞬变的脸色逗得差点笑喷,打趣道,“他摔瘸了是怎么回事啊,是物理意义上的摔瘸吗?” “对,磕石头又摔水里了,走不了道的那种。”苏简气道。 苏简回想起那一晚,咬牙切齿,“气死我了,气死我了。你知道吗,他答应我会全程看合唱比赛的,他人消失就算了,竟然还骂我是猪!啊!” “啊?”赵与时惊讶,“为什么?总该有理由的吧?” “我哪知道他犯什么神经病。就是我听说他发烧了,去他家看他。他都这么惨了,我怎么可能还和他计较。但是毕竟是他突然消失,他理亏,我才不主动问呢,我就等他主动交代,给我一个理由就好。” 苏简越说越气,“结果……他不仅不说,还给我讲了个鸡鸭猪鹅的故事,然后问我个问题,我回答了,他说什么,猪也是这么想的!” 赵与时抓到关键词,“什么鸡鸭猪鹅,细细讲来。” 宋许尧那故事有点复杂。苏简使劲想了会,凭着记忆复述,“说是鸭子和小猪一起出去吃饭,鸭子临时不想吃了,就先走了。小猪自己吃饭,服务员小兔觉得他好可怜,就仔细服务他。过后小猪气鸭子放他的鸽子,就鸭子说,幸好有小兔,不然我那饭吃得真噎得慌。” “他问我,小猪这么做有问题吗?这有什么可问的,当然没问题啊,那鸭子放了小猪的鸽子,小猪不挤兑他挤兑谁啊?更何况小兔那么优秀,夸一下怎么了,我还想给她颁优秀服务员奖呢!我说小猪没问题,宋许尧就说,猪!也!是!这!么!想!的!他骂我是猪!” “等等等。” 名侦探赵与时上线,“这故事有点意思。但是逻辑不大对啊,鸭子明明知道自己放了小猪的鸽子,他理亏。那这样的话,小兔好好服务小猪,鸭子感谢小兔还来不及,为什么会介意小猪和他说什么?宋许尧也就不会问你小猪这样做有没有问题啊。你是不是记错了什么?” 苏简挠头想了一会,“哦哦哦,好像说是鸭子提前给小猪买单了。但是,就算是那样,感谢服务人员也没问题啊。小猪虽然感谢鸭子给他买单,但是为什么就不能夸小兔了呢……他这故事有毛病……” 破案了。 赵与时仔细捋了一下这故事,打通了其中的关节,已经笑得 快魂飞天外。她决定做点好事,启发一下苏简。 “咳咳。”赵与时憋笑,“他有没有说小猪知不知道鸭子给小猪买了单?” “没有。” “好。现在我们假设A,小猪知道鸭子给小猪买了单。那么,鸭子没有陪小猪吃饭,本来就愧疚。结果现在小猪去鸭子面前说,服务员小兔让他吃上了美味的饭,但其实单是鸭子买的。那么,小猪像不像是故意去鸭子面前阴阳怪气?” 苏简一愣。 好像是有点哦。 赵与时看孺子可教,继续道,“假设B,小猪不知道鸭子给小猪买了单。那么,小猪既然没有自己买单,他或许以为是兔子帮忙买的单。此时你说的感谢服务人员,就说的很通。” 苏简点头。 赵与时清清嗓子,“好。现在我们来换一个人称叙事。小苏出去吃饭,小宋本来要和她一起。但是小宋临时有事,就提前给小苏买了单。服务员小应全程贴心服务,所以末了小苏很感动,去小宋面前说,哎呀,小应真是太优秀了,幸好有他,不然我这顿饭吃得真是噎死了……!怎么样,现在是不是,琢磨出点意思来了?” 苏简彻底懵了。 这……这是什么意思? 赵与时继续:“宋许尧受伤了是吧。合唱比赛那天他拜托星楠帮忙,然后人突然不见了,后来却受了伤。泽水没有水池,他受伤肯定不是在泽水。而高景祎是临清的,你还记得吗,临清中学的门口,是什么样的?” 苏简如遭雷击。 临清中学门口,有一个据说是资深大师指点的邪门石头阵和喷泉水池。就连喷泉的边缘,都是用大小不一的石头砌成。 连起来了。 一切都连了起来。 苏简捂住快要烧掉的脑子。 “我靠那他为什么不说是他把高景祎找来的???” 赵与时想了下他那哑巴属性,“气傻了吧。” “我靠他怎么认识高景祎???” 赵与时摇摇头,表示不清楚。 前面的冰淇淋看起来很诱人,赵与时走过去。她拍了拍苏简的肩,“等你和宋许尧小学荣誉毕业的时候,请第一时间通知我,谢谢。” 苏简:“……” ** 两人继续走街串巷。 苏简突然改了路数,见到什么小店就拽着赵与时进去。这会儿苏简手里正拿着一件毛衣,对着赵与时比来比去。 赵与时拽住她,“大夏天的,买毛衣干嘛?” 苏简不服气道,“我不能让这这死哑巴把我风头给抢了。我也要给你买礼物!” 赵与时:“……” 小学生毕业计划估计是不能按时完成了。 赵与时道,“别买了,毛衣太重。你都不知道我那行李额有多宝贵。” “啊。”苏简讪讪,“可是大家都送你礼物了。就我没有。” 苏简话音一落,便愣住。 两人对视,却都默契地不再言语了。中间游动的空气像被抽干,四周变得干巴巴起来,沉默发酵,呼吸不闻。 “好啦。”赵与时带着苏简往店外走。她打起哈哈,指着远处的巷子口。 “我们之间不计较那些。时间也晚了,我们就走到巷子口为止吧。” 巷口,车流来往,川流不息。各色人在夜色中穿行着,匆匆赶往各自的生活。 34. 第 33 章 赵与时在一家特色小吃的摊口站定,买了两杯著名饮品豆汁,递给苏简一杯。 “接下来谁抒情谁喝。” 苏简闻了一下。 呕…… 她转头,附近有一家文创店。赶紧招呼赵与时,“走走走,去里面逛逛。” 门开,风铃响。店主笑着出来迎客。 “欢迎光临!我们这里卖老报纸,货全。两位可以报一下出生年月日,可以买一份自己出生那天的报纸作纪念哦!” 苏简来了点兴趣,“好,我们先逛逛。” 明明是老报纸,印刷却很新。苏简随手拿起一张,报纸上巨大的红字瞩目。 “中英香港政权交接仪式在港隆重举行……” 那年苏简刚刚出生。 眼神在柜台中跳跃,目光停留在2005年。 苏简拽了拽赵与时的衣服,想考倒她,“还记得这年发生了什么吗?” 赵与时一脸得意。 “和你第一次见面。在表姑家。” 苏简和赵与时两家都和一个姑姑关系不错。但姑姑家的儿子是个混世魔王,张口闭口“你是老母鸡你是大笨猪”,没少被赵与时暴力镇压。想当年两人第一次见面,赵与时正在制裁表弟,苏简印象深刻,可谓是一眼万年。 苏简深吸一口气,指了下豆汁,“喝。” 赵与时:“?这也算?” 简直就是在给她下套。 一口下咽,赵与时被这味道激得打了个哆嗦。 赵与时在货架上看了眼,突然有了想法,指着2007年的报纸,“这一年呢?” 苏简瞄她一眼。明知道是套,还是心甘情愿跳下去。 “家庭聚餐。”她笑,“你爸拖着你出去要揍你,我拉着你不让走,结果把你袖子整个扯掉了。” 话毕,两人一同笑了起来。 时间流转,记忆中沉重的部分再拿出来掂量,好像也轻了少许。 赵与时指着豆汁让苏简喝。 她靠在柜台上,又道,“那年……我爸妈终于离婚了。我妈带我搬走,转了学。我们彻底失去了联络。” 苏简沉默。 小学时,她还没有手机。她家和赵与时父亲这边有联系,反倒不好问打听赵与时妈妈的下落。她拨过赵与时家原本的座机无数次,到现在还记得销号的声音,嘟嘟嘟快速地响,像是催着人赶紧挂掉一样。 手指向前迈,指向2009。 赵与时道,“这一年,我们上初中,终于重遇了。那天……应该是课间做操的时候,我刚从教学楼出来,一眼就看到你的后脑勺。上前一看,还真是你。” 又看到2008年,“哦对。这一年,我认识了应弈淮。我那时也不知道你们是发小,不然我们还能早点重遇。” 苏简有点纳闷,“等会。你和应弈淮不是上初中才认识的?怎么比我想的要早啊?” 赵与时道,“小学时联考竞赛时认识的,他第一我第二。” 她叹道,“我们也是徘徊了好多年,本来以为是同路人,结果,不是。” 苏简一脸好奇。 赵与时可算是舍得说了。过去苏简问过一百遍她和应弈淮的关系,她都讳莫如深。 记忆中,那两人绯闻的起始点应该是初一。 两人的大头照并排贴在学校的公告栏里,经常被人笑称是白玫瑰与黑骑士之争。况且,他们没少在上学放学路上被人偶遇,要不传言怎么能那么厉害。 苏简无语道,“你知道外边把你俩传成啥样吗,就差把你俩当金童玉女丢河里了。那你们既然没关系,为什么不澄清一下?” “澄清什么。”赵与时瞥她一眼,“刚有传言的时候我还喜欢他呢。后来我不喜欢他了,传言又放久了,我否认也没人听我的。” “啊?” 苏简眼珠子都瞪出来了,“那,那他喜欢你吗?”说完又反应过来,他俩也没在一起过,又惊道,“他居然不喜欢你吗?他什么眼光?但我看你们俩关系还可以啊,难道是他只想跟你做朋友吗?渣男!怪不得你不让他来送你!” “脑补能力一流。”赵与时无奈,“早就不喜欢了,大概初二吧。那之后一直都是朋友而已。而且……我不知道当年怎样,但现在他肯定不喜欢我。至于为什么不想让他来送我……这次来的都是家属,他出现不合适吧。” 赵与时闪躲着目光。苏简轻哼,她明显是在胡扯。 “你别糊弄我。”苏简机灵了一次,“既然来得都是家属,一开始你怎么会叫宋许尧也来。” 赵与时一笑,“……他算你那边的家属?” 苏简:“……” 说不过她。 时间线一一排下来,两杯豆汁都见了底。苏简震惊于这抹布水喝到最后还有点上头,恨不得再来一杯。两人从店头逛到店尾,走到时间的尽头。 2013年。 苏简目光定在报纸的柔光上。 “就送你这个啦。”她拿起今日的报纸,“别嫌弃寒酸。” 赵与时耸耸肩,表示很满意。 苏简拿着报纸去前台结账。 打包盒子很漂亮,是邮箱的绿色,有一种信件终将穿越时空回到今日的感觉。苏简探头,向店主悄声问,“您这儿有明信片吗,我也买一张。” 店主递出一沓,她挑了张。斟酌了一会,缓缓落笔。 “2013-Haveagoodstart。” 苏简将明信片投进装了报纸的盒子里。 咔哒一声。 报纸封藏。 ** 一夜半梦半醒。 苏简早上醒来时,赵与时已经在收拾行李,一副要把房间掏空的模样。等苏简洗漱回来,几个行李箱都已经竖起来,赵与时猫着腰坐在床上,埋头写字。 苏简将几个行李箱推到房间门口,恰逢表婶的男朋友走过来。 “小简小朋友,谢谢你啦,我来搬,tooheavy啦。” 苏简点头道谢,递过去一个行李箱。 苏简对表婶的男朋友印象不错,这人温文尔雅,很贴心,就是中文不大好,总得切英文。赵与时和他不亲也不疏远,人前能坐在一起聊天,私下就点点头问好。 回身往房间走,赵与时旁边扔着几个纸团,还在奋笔疾书。 苏简在她后边拍她一下,“干嘛呢?” 赵与时猛一回头,把纸条一捂,“别偷看啊!” 苏简:“???” “谁偷看了,我没偷看!干嘛呢,临走前还要给谁写个小诗???” 说完一脸嫌弃表示撇清嫌疑,赶紧走远了。 为了压缩行李体积,昨夜宋许尧送的礼物已经被拆开。 那是个木质的沙漏,里面的沙子闪着淡雅的银光,倒过来时,像是看到时间化作银河,从短暂的生命中流过。 下面镌刻着一行字。 【祝你永远拥有重新开始的勇气。】 沙漏倒转,时间归零。重新开始,以及…… 永远有一个好的开始。 形成一个无限美好的莫比乌斯环。 赵与时看着面前他和苏简的两份礼物,笑了。 看在你们两个这么相配的份上,就帮你们两根木头一把。 赵与时将写了字的纸条封好,扔进兜里。 ** 第二航站楼没有那么忙碌,就寥寥几个值机窗口,只是流程有点可恶,众人来了才知道,需要先过海关才要安检。 在附近的工作人员走过去,看了眼她们说,“建议你们过安检之前就吃个饭,里边那饭特难吃!”< /p>一群人傻了眼。 抬头,楼上还真有家烤鸭馆。 一顿饭吃的平静,大家嘻嘻哈哈的,话题也和往常差不太多。就在苏简几乎怀疑这不过是日常的一顿家常饭时,赵与时妈妈往下一望,说海关口已经漓漓拉拉排起了长队。 一群人匆忙结账,下了楼。 赵与时妈妈笑着和大家挥手,“回去吧,现在人多了,我们也得赶紧进去。” 苏简刚松开赵与时箱子,手一顿,心突然沉到她直不起腰。 啊,这就是最后一刻了吗。 有热心的赵家亲戚笑道,“我们看着你们走。万一你们还有点啥事,我们也好在外边接应。去排队吧。” 赵与时妈妈也笑,分别拥抱,告别。苏简在旁边看顾赵与时的箱子,发怔。 赵与时从人群中钻出来。她低头在自己书包里翻找了一会,递了个纸条给苏简。 她道,“这个,你帮我拿给宋许尧。” “……给宋许尧?” 苏简愣了下,“里面写了什么?” “想偷看?”赵与时狡黠,“我可是用胶布封好了,到时候我要找宋许尧确认。” 苏简气恼,“把我当什么人了!” 苏简草草收下纸条,也没什么精神在意里面写了什么。 赵与时妈妈那边已经告别完,招手叫赵与时快一点。 苏简回身,摸了半天书包才找到个兜,将纸条塞进去。再一转头,眼前一暗,她被赵与时抱住。 “剪子。送君千里,终须一别。我是往高处走,往好处走,你应该为我开心。” 蓄了许久的眼泪唰地流了满面。 是的,应该开心。可一想到漫长的人生里缺了你,心里总是会空洞洞的。 苏简憋着,不敢出声,直到赵与时松开了她。赵与时眼睫颤动着,明显也是在忍。 赵与时妈妈已经提前去排队,旁边送行队伍目送他们,气氛也压抑起来。赵与时回头看了一眼,抓住苏简的手。 “最后给你个建议。如果应弈淮要给你提供学习帮助,你要接受。但是再多的,就算了。你还是简简单单就好。” “高考后,我们一定再见。” 她说完便松开了苏简的手。书包垮上了肩,转了头。 苏简怔愣着,并没有听懂这句话。眼泪好像渗透进了皮肤,她整个身体都是湿漉漉的。她的手黏连在赵与时的胳膊上,逐渐也被剥离了。赵与时拖着箱子,走到海关的队伍中间。 视线模糊。 海关口狭窄,长长的队伍内侧,只能看到一个安检机。再往里面,是白亮的天光照在水泥色的地砖上,什么也再看不清了。 苏简站在赵与时的人生分界线上,看着她远去的背影。 她会害怕吗? 她会回头吗? 队伍很快轮到赵与时。她在兜里掏出什么东西,似乎是把眼镜戴上了,随后递出护照。几秒后,护照收回,她的背影在对着工作人员点头,缓缓没入天光之中。 她始终没有回头。 分离的那一秒转瞬即逝,苏简的手上甚至还留有赵与时的温度。往后的日子里,这抹温度再不能鲜活,只能活在她的怀念里——想到这,苏简的情绪终于决堤。她缓步移去周围的座椅上,浑身脱了力。 良久,她再度抬头。队伍依旧在移动,只有人往里进,却从未有人出来。 周围,机场行人匆匆。无人在意她在角落里哭成了泪人,这种戏码放在机场,一天要上演无数遍。在别人的眼里,这不过就是一生中最普遍的事情,是以后还要经历无数次的离别,而已。 只有她自己知道。 这是她第一次,独自跨过离别的宽涧。 未来还会有无数次吗? 她突然不敢继续想下去了。 35. 第 34 章 耳边,机场的喧嚣逐步褪色,成了背景音。 和许多人的第一次见面在苏简眼前闪过——尤其是和宋许尧的。第一次见面是在火车站下的小山坡,最后一次见面还是在火车站附近。 他坐上了火车,此后近十年无声。 原来已经过去了好多年。 久到虽然现在重遇,她却也能清晰地看见前面分离的界限。 一双干净的深蓝色帆布鞋停在她面前。轻柔的纸巾被掏出来,按照苏简熟悉的那样,它被展开,折成薄薄的一片。 应弈淮将纸巾递到苏简面前,声音颤抖,“要我帮你擦吗。” 少年眼圈泛着红,整个人看起来都清瘦了一圈。平时眼神犀利沉静,此时也无比脆弱。 苏简吸着鼻子抬起头,也愣住。 她接过纸,“不用。应,应弈淮?你怎么在这里?” 应弈淮苦笑一声,“我还是想再来送送她。” “她已经进去了。”苏简尽量平静着声音,擦了擦脸,“你怎么不早点进来。” “是她不想我送。”应弈淮低下头,“所以还是不要见了吧。” 苏简呆呆等了两秒,应弈淮好像并没有要解释。 其实她也没什么心思继续问。现在她心里又空又满,只想快点回去。 突然就觉得和宋许尧闹脾气没意思,在外面独自游荡,也没意思。她想和他说她不会计较那么多了,请他以后也一定要坦诚——但这或许需要很久,但是没关系,还有两年。 ……只有两年。 她站起身看了下时间,赵与时给她发来信息,说安检已经结束,让她早点回去。苏简最后擦了几下脸,站起身。 应弈淮:“回去吗?” 苏简点头,“嗯。” 两人一道往外走。 机场熙熙攘攘,应弈淮偏头看苏简,断续给她递纸巾。周围人群流动,好像这偌大的世界,只剩下他们彼此熟知。 应弈淮试探性地问道,“赵与时亲戚他们好像已经走了,你回去不坐他们的车吗?” 苏简摇头,“我得回趟姥姥家,坐火车能直达。” 应弈淮也点头,“好,那一起去火车站吧。” 两人挤了地铁,一路到火车站的卖票大厅。 这里条件一般,空调开得不大,人群的燥热和空气中的冷气混合,苏简满脸汗,胳膊上却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买票的队伍很长,前面还有二三十人。苏简微微转身,面向应弈淮,“你是怎么来的呀?什么时候到的?” “昨晚到的,坐火车。” 苏简粗略算了下时间,心里却在叹气。 坐火车大概要十小时才到。应弈淮应该是前一天晚上的半夜就出发了——可到头来,他和赵与时也没有见上最后一面。 应弈淮又问,“怎么不回慈安?” 前面人群又往前挪动了一大步。苏简看了眼,吐槽时间足够。 “本来没想这两天回去,结果我大舅家的哥哥突然说要结婚。” 这事儿让苏简百思不得其解,每次想到都忍不住要吐槽。苏简皱了眉头,扬头看应弈淮,一脸寻求赞同的模样,“我就觉得很离谱,我哥今年二十四,村子没出过,恋爱也没谈过。过年的时候我回家,人还在催他婚呢。他还在那一脸不好意思红着脸说什么‘没那么好找,还在相亲呢’。转头,半年不到,要结婚了???” 她这吐槽转折忒厉害,烟火气十足,应弈淮感觉自己神经像是突然被她折断拐了个弯,低头失笑。 他配合地点头,“你没问问他为什么这么快就要结婚吗?” “我问了呀!”苏简气愤,“他说对方特别能干活,请那个姑娘来家里以后,对方看到柜子上有一粒黑灰,立马就问抹布在那,要擦。中午吃饭,我舅妈去做饭,那姑娘立马帮忙烧火起锅,到最后甚至让我舅妈去休息,她自己来做……我就不说事出反常应该谨慎点这话了,关键是,看对方能干就要结婚?不应该是因为喜欢对方才结婚吗?” 她懂得还挺多。 姆庙村……应弈淮印象里,那地方盛产玉米和黄瓜,想必苏简哥哥也是干农活比较多。这种家庭结构的女性很辛苦,考虑能干这个因素也常见。 更何况,相亲,又能带几分感情色彩。 可是…… 应弈淮道,“你刚才说你哥年初还没谈过恋爱,现在就要结婚?他们认识多久了?” “二十一天。”苏简伸出两根手指头,痛心疾首,“二十一天就要结婚!闪婚怎么能靠谱啊!” “确实不靠谱。”应弈淮温着声音,“你们家人没劝劝他吗?” “不知道别人劝没劝,反正我劝了。”苏简一脸愤慨,“结果你猜我哥说什么,他说我屁大点个小丫头,懂什么!气死我了,我是不懂什么谈恋爱,但是不管我懂不懂,有些基础的原则就是不能打破,不是吗!” 前方,队伍已经排到苏简。 她止住话头,转头对售票人员道,“你好,一张票,去玉白庙。还有一张,去慈……” 身后人突然戳了戳她。 “剪子。” 她转头,“嗯?” “我能跟你去你姥姥家吗?” 苏简一愣。 应弈淮笑容落寞,低下眼,“你上次答应我的。在铁道边。” “啊。”苏简恍然大悟。 她有点发愣,他怎么会突然想跟着自己去农村?可一抬头,他眼眶的红还没褪去,她瞬间明了。 赵与时刚走,他还伤心呢。 学霸偶尔也是需要逃离世界的。 苏简没再说话,径直回了头,对着售票员道,“两张票,去玉白庙。” 她声音笃定,转折比刚才吐槽她小哥还要再硬一点——应弈淮还没反应过来,就看她已经递了钱,随后转头挑眉,炫耀似的看着他。 他惊讶到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还以为要再说服她,再说点软话。 他蓦地笑了。怎么会这样痛快,这样顺畅,和他永远拧着的人生截然相反——是他鲜少有过的体验。 突然就对接下来的冒险产生了极大的兴趣。他声音中有了丝希望,“谢谢剪子。跟着你,运气总是好的。” ** 五点钟,汽笛声准时响起。 因为是在发车前几小时才买到票,只剩下硬座。座椅上的白色座套有程度不一的破口,有的甚至豁出来个天窗般大的口子——四处人声鼎沸,火车发动后,才逐渐安静下来。 大概晚上七八点,两人在餐车草草吃了顿饭。回到座位上时,天色已经黑透了,火车路过一个又一个从没听说过的城市。 苏简靠在车窗上,昏昏欲睡,迷迷糊糊入了梦。 她步入一个小院。门口有棵干枯的小树,院里还放着辆破自行车。小平房里有人在哭有人在骂,苏简扬脖听了会, 走过去。 “你刚才说什么?你再说一遍?”女声道。 竟是赵与时坐在里面。 她面庞幼稚,脸颊还有串嘟囔肉,是八岁时的模样。虽然瘦弱,但面庞淡定,气势极强,揪起表姑家那个混世魔王弟弟的耳朵。 男孩应该是被制裁狠了,反抗起来。 “说你是老母鸡!大母猪!你是笨蛋母猪,我妈也是笨蛋母猪,女人都是老母猪——” 静了一秒,赵与时怒喝,“你再说一遍?” 苏简也撸了袖子,打算上去给表弟开个染坊看看颜色。哪知赵与时掐住表弟后脖领子,跟提溜小猫似的把他提了起来。 “呵。既然你这么不尊重女人,就滚回去重新投胎吧!” 说完,她将表弟扔向柜子上黑漆漆的电视机里,她自己也跟着跳了进去。 “赵与时!”苏简惊声叫道。 …… “剪子,剪子。” 男生的声音很急。苏简被呼唤着,脑子像被压住,好半天才睁开眼。 转头看四周,空气半潮,昏暗压抑,好多人在看她。 “怎么了?”面前应弈淮一脸担忧。 苏简心脏还在噩梦的余韵中狂跳,缓了会后小声道,“梦见与时了。” 应弈淮会意,神情也低落下去。 转过头去。外面天地化成一片灰蓝色,随着火车的前行滚动。苏简大汗淋漓醒来后才惊觉,梦里和赵与时还是初识,此刻,她已经站在这段旅途的终点。 应弈淮伸手拿了纸巾,轻轻压下苏简脸上的薄汗。 “梦见什么了?给我讲讲?” 苏简缓着不平稳的心跳,“梦见……我和她第一次见面。” 两人一同靠回座椅,轻轻低语。 已经是凌晨,车厢内灯已经熄了,只偶尔有人影走动。苏简缓缓讲来她离谱的梦和与赵与时的初识。她声音很低,像在轻柔地讲着睡前故事。 应弈淮神思飘着。 小时候的赵与时。听起来异常遥远,像是古老希腊故事中的存在——无法想象出一分一毫。他安静听着,全程没吭声,面色没什么波澜。 故事讲到了末尾时,苏简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低声问道,“嘿嘿,你刚才是被我吵醒了嘛?” 脖子上一阵暖,是她的鼻息。 应弈淮没动,轻笑道,“没有。我睡不着,正好给我们看包。” 苏简轻轻“啊”了一声,赶紧道,“那你快睡,我来看两个小时。” 应弈淮闻声转头,瞧了她两眼,后又笑了,眼睛也弯成了月。深夜时人的想法总是奇怪又脆弱的,他突然就上来了点不配合的赖皮劲儿,看着她摇头,“不要。哪能让女孩子承担那么多。” 苏简揉了两下困倦的眼,纳闷道,“难道学霸天生熬夜基因就比我好?” 应弈淮没绷住,笑出声。那会儿化学课上她被惊醒,回答问题也是这声,叽里咕噜的迷糊。看苏简纠结,他道,“那要不,一起趴会?” 两个人面对面,趴在冰冷的小铁桌上,闭了眼。 这样子有点怪,苏简总觉得应弈淮好像睁着眼在看她。她睁开一只眼偷看,昏暗的灯下,应弈淮睫毛微颤。 装睡呢。 苏简哼笑了一声。 “应弈淮。” 苏简叫他,也不知道怎么突然就敢问了,“你和赵与时到底怎么了?她为什么不让你送她。” 36. 第 36 章 ——清风夜,我尝到了,我的眼泪是苦的。 应弈淮睁开眼睛时,对面那双长圆眼正好奇地盯着她。黑暗中的她眼神黑亮,像是在夜里闪着光的紫色葡萄——他屏住呼吸,随后垂下眼睫。 他想了会,“你知道我们是怎么认识的吗?” 苏简点点头,“说是,五年级时候参加竞赛认识的。” “嗯。” 火车向前,回忆向后。 提起和赵与时的相识,那并不是一段光明的记忆。说出口,他自己难以面对,更别说对着旁人——可安静的夜里,不说点什么,好像和人的距离就会变远。 他舔了舔干巴的唇,缓缓说来。 应弈淮和赵与时的确相识在五年级左右。 第一次听说赵与时的名字,是在竞赛出成绩之后。排行榜上,他擅长的数学,得了全市第二名。 是以他刻意看了眼第一名的名字。 赵与时。 后来相识很久以后,赵与时才对应弈淮说,她当时注意到应弈淮的名字,也是因为她最擅长的语文,竟然被他抢了第一名。 竞赛领奖那天,全市前一百名的同学都聚集在名流小学的礼堂。应弈淮和朋友从教室后门走到前门,路过中间的窗子,朋友忽然招呼他往里边看。 “那就是赵与时。” 窗子附近,少女背靠着桌子漫不经心,安静到好像在彩色的世界中发灰。别人看她时,她适时露出微笑表示自己还在听,对方目光挪走,她又恢复成了什么都没在听的脱离模样。 他和朋友走到赵与时身后的两个空位。 朋友是个外向性子,拍了拍赵与时的肩。 “你是赵与时吗?综合总分第二名?你太厉害了!佩服佩服!” 赵与时立马热络笑了两声,一脸活力的笑,“没有没有,运气好。” 应弈淮打量了她一会,觉得这人有点意思。她好像有套程序,面对外人时自动打开。 朋友推着应弈淮的肩给她介绍,“这位就是应弈淮,夺走你第一的那人,现在可以揍他解恨了。” 赵与时一顿,脸上终于有了第三种表情。 不服气从她眼中一闪而过。 “你语文不错。”她道。 她语气慢悠悠的,说完歪着头,依旧在打量应弈淮,满脸写着“让我来仔细看看哪厮运气这么好,能考过我。” ……这是夸奖,还是战书? 周围一群人感受到了两人顶峰相见的紧张气息,两两兴奋对视,屏息等待应弈淮的回应。 应弈淮淡笑,“你数学也不错。” 笑容和煦,以柔化刚,一种淡然的大佬气质瞬间将一切燥热压了下来。 一种别样的气氛突然在两人面前流动起来。 “噢哟——”旁边人立刻感知到,拍桌子狼嚎鬼叫起来。 窗外蝉在鸣叫,那年夏天炎热得令人印象深刻。 再次见面,已经是初中。 布告栏里第一第二的两张照片被他俩承包,五年级时的往事也被人翻出来成为热谈。表面上两人绯闻满天飞,其实毫无交集。 直到某个下着暴雨的天气,新风街。 不起眼的便利店对面,新开的咖啡厅装修得很雅致。雨水从房檐落下,应弈淮全身已经湿透,看着窗内你侬我侬的两人。 是应习和周敏。 这大约是他第二次遇见他们了。 侧面有个伞支过来,眼前的雨被挡住,视线清晰了些。应弈淮偏头,赵与时瞪着眼睛,一脸神奇地看着他。 “干嘛呢?”她抬头望了下天空,“吸收天地之灵气?” 应弈淮没心思和她开玩笑,虚弱地笑了下算作打招呼。再转头一看,应习搂着周敏站了起来,似是要出来了。 他果断抓了赵与时的手腕,带着她跑进旁边的小巷里。 不多时,应习和周敏就出来了。两人撑着一把伞,还在开着共打一把伞的亲密玩笑。这么大的雨,世界满是噪声,应弈淮的伞刻意遮了脸,他们是不会被应习发现的。 更何况,应习的心思怎么会在周边。 应弈淮和赵与时进了旁边的便利店。一人买了杯热奶茶,安静喝着。 她一脸尴尬,眼睛悠悠晃着。应弈淮安静了会,突然道,“刚才那人是我爸。” “哦。” “但那女人不是我妈。” “……哦。” 她拉了长音,但似乎对这事儿并不惊讶。应弈淮有些意外,她被看醒了似的,转头笑了声。 “哎呀。大人嘛。总是喜欢背弃承诺。我爸也这样。” ……还以为她会说什么抱歉戳破你家事之类的废话。 应弈淮口舌笨拙了下,“……怎么讲?” “比如,他们会说,等你病好了就带你出去玩,等你考好了就给你买游戏机。甚至结婚的时候,也会发誓,说要对另一半不离不弃。”赵与时眼神清明,咧嘴笑开,“但你看,有哪一样实现了嘛?” 她跳下凳子,拍了拍应弈淮的肩,一副早已经习惯的模样,“没什么的。离开烂人,生活只会变好。我爸妈早就离婚了,我现在不还是好好的?” “我得走了。你要是心情不好,以后可以找我倾诉。” 苏简怔怔听着,顿觉赵与时真是心大。 那会赵与时明明和应弈淮不怎么熟,竟然就这么把自己家的事儿倒出去了。 苏简刚想问赵与时跟应弈淮说到哪个程度,眼前,应弈淮眼神呆滞。 她深吸一口气,赶紧转口问道,“……那你后来真的找她了吗?” 后来。 下一周,应弈淮真的找到她,以倾诉之名。 他刻意把家里的事情倒给她一部分,真假参半。他会保证,这次的话只她一人知道。若有天掺了假的这一半的话被泄露出去,就一定是她说出去的。 聊天过程中,赵与时认真给建议,面色严肃。应弈淮如坐针毡,胃里反起酸水,恶心他自己,也恶心正在说的事情。 接下来几个月,甚至几年。风平浪静,他的小人之心昭昭,再无法被抹去了。 应弈淮无疑是慕强的。 他曾经意外听见苏简说赵与时像古手梨花,他去搜过,看了动漫全集。苏简很敏锐,赵与时就是那个样子的,一个美萌的娇弱少女,背后却一直背着铡刀,随时能斩断一切。 对她当然是有过情意。但应弈淮硬生生止住了。 他的小人之心不是一两天就能消弥的。他总是在想,年少的感情一定会走散。等分手了,说不定她因爱生恨,将他家里的事情尽数说出去,让他跌下神坛。 他可悲地不相信任何人。 ** “我知道她为什么不让你来送她了。” 苏简道。 应弈淮趴在桌上,眼睛不敢睁开。耳边苏简声音轻柔,听不出判词。 苏简静静看着应弈淮。 他睫毛在颤抖,回忆冰冷,他会害怕。她深吸一口气,如果是她的话,五年级时父母瞒着自己离婚,初中以为父亲和其他人出轨,父母却每天在家里相敬如宾——她又会做出什么样的事情来。 苏简再次趴回去,和应弈淮闭眼相对。 “你辛苦啦,小应同学。”她说。 应弈淮身子一震,像是没听懂。深夜里思绪慢了些,心脏被拧着,鼻酸往上钻。不管怎么紧闭双眼,都没办法阻止眼泪流出了。 苏简将纸巾按在应弈淮的双眼处。 良久,苏简拿开纸巾,声音又轻松起来,“但是呢。虽然小应同学很辛苦,但是小赵同学也没有理解他的义务。毕竟,小赵同学真的被小应同学伤害了,对吧?” 应弈淮接过纸巾擦脸,“嗯,其实她什么都知道。” 苏简惊讶,“啊?” 应弈淮想起那天和赵与时最后的聊天。 “应弈淮,我曾经对你有过短暂的好感,你知道的。” “不过你不用紧张。那是早些年。早在我发现你骗我你爸爸是临清的老师时,就没有了。” “你总是在隐瞒些什么。比如刚才?你到底是怎么把高景祎叫过来的?你确定不要再和剪子解释一下吗?” “你有些喜欢她?如果是,那我请你放弃,不适合。” “去北京送我的都是家人,我们就在这里告别吧。” …… 应弈淮安静了太久,久到苏简上下眼皮粘在一起。最后他终于开口了,苏简没大听清,但好像和赵与时的事情也没什么关系。 她睡了过去。 “睡吧,小简。” 应弈淮轻声道。 ** 凌晨五点钟,天刚刚破晓。 应弈淮正静静盯着窗子,一夜未睡。原来在太阳升上来前,天地间是青色的。火车减速的那一刻,肩膀上的脑袋瞬间冲出去,应弈淮赶紧拿手托住,苏简醒了。 “前方停车站是,玉白庙村。请下车的旅客带好随身物品,准备下车……” 两人收拾了东西,匆匆下了车。 小站下车的人不多,站台外就是旷野。苏简刚跳下火车,脚步一个不稳——应弈淮拽住了她的袖子。 “谢谢谢谢。”苏简赶紧不好意思笑笑。 两人往前面走了几步,苏简却突然停下了——应弈淮的脚步也跟着一僵。他顺着她的眼神看过去,不远处有个小土包,上面蹲了个人。那人就像是坐上了直梯似的,慢动作缓缓从坡上升起,露出一张熟悉的脸—— 三双眼睛相对,沉默在坡道上下慢慢发酵,最后只剩下村庄的炊烟缓缓飘动,证明此刻的画面不是时间的停滞。 宋许尧冷静了会,沿着坡道走过来了。 他昨天下午就回了玉白庙村,许怀君说让他陪姥姥去参加苏简哥哥的婚礼。向来被安排去哪里热情都不太高涨的宋许尧闻言突然从沙发上坐起来,拿了箱子就去帮姥姥收拾行李。 到了姥姥家,他对着火车路线表研究小半天。苏简要是从京城坐火车回来,那只有这一趟车,早上到。 苏简回来是为了参加她哥哥的婚礼。 可应弈淮为什么会在这里? 37. 第 36 章 苏简在看到宋许尧从小山包上缓缓升起来的那一刻,手臂突然有点僵住——随即内心的狂喜像一把大火一样烧起来,四肢,脸,脚,五脏六腑,都热了起来。 宋许尧一边拍屁股上的土,一边走过来。 看着他走近,苏简眼睛眨巴两下,语气有点小傲娇。 “宋许尧,这么一大早,你在这等人吗?” 宋许尧盯着应弈淮和苏简好一会儿没说话。末了,意味不明地笑了。 “好巧啊。”他神情随意道。 好巧??? 他什么意思。 苏简脸色立马就黑了。 他没在等她? 宋许尧冲俩人一乐,极为自然地转身,指着不远处的羊群,“隔壁孙大爷拜托我放羊,没想到碰上你们了。” 苏简的目光现在能杀死人。 宋许尧直接忽略掉,探寻的目光飘到苏简旁边,“诶?应弈淮,以前没听说呢,你姥姥家也在这边啊。” 应弈淮一秒钟看懂了两人面前的暗流涌动。 他皱了下眉,但很快恢复,笑容温和。 “是小简之前答应带我来玩的。”他目光轻飘飘带过苏简,将这话说得极为自然,“对吧,小简。” 苏简闻言冷静了会,缓缓脸色,心里开始破罐子破摔。既然宋许尧没在等他,那和他废话那多么干嘛! 她应和了两声,“嗯,对。这儿又不是紫禁城,怎么就非得家人在这儿才能来,哪来的规矩啊。” 苏简阴阳怪气说完便看向宋许尧——两人眼神瞬间打了一架,像两根带电的天线接触到了一起,白紫色的电流瞬间成串缠绕在一起,噼里啪啦击起暴烈的火花。 宋许尧嘴唇抿成了一条线,嘴角却诡异地上翘着,宛若不笑时的小丑。他冷哼一声,转身往回走。 “哦。”他淡声道,“那祝你们,玩得愉快啊。” 苏简嗫嚅着嘴唇,上唇都气得在发抖。她发现自己一生气上头就词穷,此刻的攻击话语再次失去了所有力度,冲着他背影不甘地吼道,“放心,肯定愉快!也祝你也玩得愉快,好好放你的羊,争取早日开个动物园!” ** 从火车站走到姆庙村路途不远不近,步行大约四十分钟。 托了宋许尧的福,苏简的心情被搅得稀巴烂,一路上给应弈淮介绍风景也带上了些个人恐怖色彩。 “铁道左边这片原本不是荒山,是玉米地。今年估计闹旱魃了吧,拔光了。” “右边的玉米地轻易别钻,起风以后一吹后背凉飕飕的,那叶子碰你一下跟被鬼拍肩似的。” 应弈淮:“……” 直到路过一道铁轨桥,底下空荡荡的,没有山托着,刚初升的太阳照的过往的河流晶亮。 应弈淮只看了一眼就赶紧把眼神收了回来,手和脚一同都在发麻。苏简叫了他一声,走到铁轨桥末端,突然扒开了树丛,露出一段楼梯来。 “可算到了。”苏简回头看了眼应弈淮,确认他没什么问题,“我要困死了……” 应弈淮倒是挺精神,尤其是下桥后。 村庄不大,但很规整,有人味儿。下了铁轨桥后,右侧树林被清晨的风吹得刷刷作响,把每家的尘烟吹了过来。早饭时间,整条大坝上飘散着煮熟的粗粮味道。 前面有个面容淳朴的高大少年刚好迎面走过来。他背上背了个箩筐,里面东西不轻,压得他微微驼背。他看到苏简后一愣,还以为是看错了。 乔东惊叫道,“哎哟喂,小简?你回来啦?” 这位就是苏简姥姥家的邻居,小时候使用公鸡攻击苏简和宋许尧的那位。 苏简懒懒冲他摆手,魂都不在的模样,“啊。” 乔东一转头,看到应弈淮后眼神突然变得晶亮,跟找到了失散多年的亲人一样,把应弈淮看了个莫名其妙。 他一脸激动握住应弈淮的胳膊,“你是宋许尧吧?肯定是……!我靠,太多年不见了,你咋长得这么帅了,比我都帅!你是跟着小简过来参加婚礼吗,你还记得我不,我乔东,我家还有你送我的三国无双光盘呢……” 应弈淮:“……” 人家这么热情地抓着他的手,他也不好意思直接打人的脸。他用眼神求助旁边的苏简,她嘲讽傻子似的笑一声,张嘴就开黑,“啥眼神啊。宋许尧那底子能长成这样?” 又使劲一拍乔东的手,“赶紧撒开。不是宋许尧,这是我朋友。” 应奕淮没忍住,笑出声。 “哦。”乔东手嗖一下收了回去,对着应奕淮满脸不好意思的笑,“不好意思啊,认错了,我说呢咋变样了呢,哈哈。” 说完又找补两句,“哈哈,哥们,这也实在不能怪我。小时候苏简和宋许尧他俩总一起玩,我听说他过年的时候来过,就误会了,对不起哈哈!” 应弈淮满不在意地摇摇头。 一提起宋许尧,苏简脾气又起来了,一把推开乔东,“谁总和他一起玩,我没和你一起玩,没和于杏一起玩吗!你没睡醒吧,一大早上又认错人又在这胡说八道。赶紧干你的活去。” “妈呀。你以后可是别家暴你老公,凶得吓人!”乔东吼她,顺手从兜里掏出一玉米棒子,“砸你满头包信不信!” “你砸!你前脚砸我后脚我就去你家杀鸡!”苏简威胁道。 乔东和他家的鸡都怕了苏简,借口要去赶集,和两人告别匆匆离开了。 应弈淮跟着苏简在大坝上走着,往前凑了两步,“这些都是你和宋许尧小时候的玩伴?那你是和他们一起玩比较多,还是和宋许尧一起比较多?” “啊?”苏简没反应过来他为什么这么问,点点头道,“是啊。村里同龄人还挺多的。小时候不懂事嘛,村里小孩老排外,我和宋许尧一起玩的时间更多。” 她看着大坝下面已经蓄起来的溪流,想起什么,突然笑了,“小时候,一下雨这底下就蓄成河。我骗宋许尧站到大坝边缘上,然后一脚给他踹下去了——” 应弈淮往下看了两眼。溪水清浅,摔下去倒是没有淹死的风险,只有鼻青脸肿的可能。 “诶,你看这片,这是圪针从。”她指着一片棕色的干巴树丛笑道,“我一朋友叫于杏,她骗我们说她的耳洞是圪针打的,我也想要,但是我害怕啊!我就让宋许尧先去做小白鼠,结果于杏一针下去,圪针折在宋许尧耳朵里,哗哗流血,宋许尧直接疼哭了……现在他耳朵上有一个黑痣,就是当时的疤痕留下的……” 应弈淮环视了一下周围的环境。 山高云淡,溪流清浅,目之所及只有无边的旷野,树林和人家。 所以记忆才这么自由和鲜活 吧。 他不想继续听了。 待苏简还要继续讲她和宋许尧童年二三事时,应弈淮及时给她最后一句画了句号,“你姥姥家在哪里?” “哦。”苏简往村落的中间一指,“那边。” 两人又换了话题,一路走到村子中央的一家小院门口。 门开着,应弈淮还在想要怎么知会主人家,苏简站门口,突然深吸一口气。 “有没有人啊,有没有人啊!快来看看,谁回来了——” 她伸手去拍门环,敲了个震天响。应弈淮没防住她这一手,吓得差点魂飞天外。 没过一分钟。 两位老人从里屋跑了出来,满脸喜笑。小院细长,老人的腿脚没那么好,出来的速度不怎么快,但热情已经溢出了门外。俩人一个挤着一个往前跑,苏简一脸得意站在门口脸脚都没挪,欠扁地等老人来到她身边,给她拥在中间。 “小简呐!你可回来了!” 苏简姥姥个头不高,仰着头,开心得合不拢嘴,“咋是这个时间到呢,不是中午的火车吗!” 苏简不答,臭屁道,“我早点来,开心不?” 苏简姥姥猛点头。 旁边站着位黑干瘦的老人,眼神炯炯有神,正是苏简姥爷。他手里拿了个盒子,略带高冷范儿,戳了戳苏简胳膊。 “小丫头今年回来的还挺早。给你!你妈说了,你期末考得不错!奖励你的!” 苏简不敢相信,接过盒子一脸惊喜,“姥爷,今年的钢笔提前兑现了吗!” 盒子盖打开,里面真是钢笔,淡绿色的。 “好好学习啊!”姥爷语重心长搭配降龙十八掌,打得苏简上半身直晃悠。 身后安静小半天,苏简这才反应过来把客人晾在了一边,赶紧走到应弈淮身边,把他推到前面来。 “姥姥姥爷,这是我好朋友,应弈淮。他听说我哥结婚,就也来凑个热闹。你们……给安排一下?” 应弈淮骤然被推入中心,突觉冒昧打扰,愣了下。 “哎呀!”姥爷惊叹,“这小伙子长得可真精神!是小简同班同学吗?” “我班第一,全校第一。”苏简拍拍应奕淮的肩。 应弈淮赶紧问好,“姥爷您好。” 姥爷一脸惊喜,上下使劲看了应奕淮好几眼,笑道,“太好了!” 应弈淮也吃了姥爷一掌,虽然不知道好在哪,但他就觉得开心,跟着笑了一会。 旁边胳膊上有只干巴的手抚过来,动作带着温柔。苏简姥姥柔声道,“欢迎啊。我们这小村里没啥东西,这几天让小简带你四处逛逛。” 应弈淮喉头一滞。 “谢谢姥姥姥爷。” “哎呀行了……”苏简在旁边揉眼睛,“您二老赶紧给我们准备一下床铺,困得要命……一晚上没睡好……” 两位老人连连应声。 应弈淮被姥姥姥爷拥住,推着往前走,感觉到苏简越落越远——他在热情中回头,清晨的风穿过院落,枣树的叶子沙沙作响,暖阳被已经茂密的树叶切得稀碎,像雀斑一样的光斑洒落在她的脸上。 苏简停在枣树之下。她伸出手,仔细捏起树上的枣,一颗颗检查起来——阳光将她的侧脸罩得朦胧,马在她身后叫,公鸡神情迷蒙地路过,一切和谐,又闲适。 38. 第 37 章 应弈淮和苏简到了房间后沾炕就睡,一觉醒来后,已经是蝉鸣不止的午后三点。 苏简是个很负责的小地主,带着应弈淮在村子周边四处绕——带他去看了远处的荒山,大舅家的大棚,村落的小卖铺,村口的石头磨。 只是这些地方或多或少飘着些宋许尧的余魂,这让应弈淮深刻理解了“阴魂不散”一词。本来风好景美的,现在也看不出什么滋味来了。 两人逛的差不多,顶着漫天的晚霞散步回程。路过一片水塘,有工人扛着工具出来,说说笑笑的,应该是刚刚收工。水塘附近的亭子才建一半,上面却挂着试营业牌子的水塘,应弈淮没忍住多问了两句。 “这是在建什么?” 苏简望了一眼,“哦,垂钓园。以前的天然湖改成的。” 应弈淮来了点精神,“哦?新建的?哈。” 他笑,又轻飘飘地问,“那宋许尧应该没来过吧。” 他低头瞄苏简一眼,闻言她面色如常,依旧嘻嘻哈哈逗着路过的鸡鸭。 应弈淮也看出来了,苏简这人是看不出别人细微的情绪的——毕竟,她自己情绪大开大合写在脸上,理所应当以为全世界都是这样。 简直就是一块活泼的木头。 果然,苏简乐呵点点头,一副你怎么知道的模样,“没来过没来过。过年那会他来的时候这里还在挖坑呢。” 应弈淮点点头,两人停在村庄的主路中间。 他今天被安排住进小哥的新房,说是可以帮忙压一下房。但他也明白,新房条件最好,是苏简姥姥想让他住的更舒服些。这让他不知道要怎么去开口,其实他更想住在姥姥这边,说不定晚上失眠的时候,还能和苏简一起躺在炕上聊天看星星。 苏简跟他挥挥手,“晚安啦。” 她正要转头,一片漆黑中,手腕突然被人拉住。 应弈淮的声音沉静,认真道,“明天,我们一起去垂钓园吧。” 苏简有点奇怪,想去就去呗,这有什么刻意提前说的。但应弈淮远来是客,她做人,向来到位。 她空着的手捶捶自己肩膀,“没问题。包我身上。” 应弈淮的轮廓在夜色中很浅,愉悦的笑声传过来。 “晚安。” ** 隔日,婚礼异常热闹。 主路原本是土道,已经被铺上了红地毯,往远处望去还真有十里红妆的味道。新娘的小轿车到后,所有人一同观礼,终于开席。 流水宴席占满大道,从大舅家延伸到姥姥家。苏简作为姥姥家一员,拉着应弈淮去了姥姥家的上座。 应弈淮谁也不认识,安静在里桌独自坐着。苏简被人群簇拥着跟大家轮番寒暄,遥遥一伸脖子,应弈淮在里边独个玩手机……让客人独自坐着,这可太不合适了。 她赶紧快速结束话题,往里边走。 “哎哟,这是大姐家的小简吧!”一年轻男人途中扯住苏简,说道,“都长这么大啦!你爸妈呢!” 苏简眼看着就要走到里桌了,她虽然心烦,还是赶紧肉皮子放松咧出个笑来,“啊,对,小叔,你好你好。我爸妈没来呀,哎呀,没办法,你说得这叫什么话,什么叫我们家和我哥感情不深呐,我们年年一起过,这次没来不是特殊情况嘛,临时出差去了!你可别乱说,你瞎乱说我跟我爸妈告状啊……” 说完还转了个小圈,胳膊一垂,拽了拽应弈淮的衣服,往桌上的饮料那指了指。 应弈淮会意,到处去找瓶起子给她开汽水。苏简可算是把这难缠的小叔给打发走了,一屁股坐在椅子上课算是松了口气,贴心如应弈淮给汽水插了吸管,递过来。 “我天。”苏简猛喝一大口,“这人真是来参加喜宴的吗,简直是来找事儿的。” 不得不说,应弈淮感觉她刚才对付的挺好。告状什么的虽然幼稚,但好用。 “挺有主人家的样子。”应弈淮道。 苏简拨弄两下刘海,臭美道,“学霸就是有眼光,那是。” 主席陆陆续续坐过来一圈人,姥姥姥爷还在堂屋中间迎客。苏简记忆力超群,一大圈子人一个都没叫错。到应弈淮这边就简单了,跟着苏简叫就行。 “你记忆力不错。”应弈淮道,“这样看来英语,化学,生物,应该不用太担心。回去我可以帮你看一下数学和物理。” 苏简:“……” 她夹起一大块肘子扔进应弈淮的盘里。 “……您多吃点。” 门帘一下碰着一下,声音清脆,又有客到了。 姥姥看过去,往那边招呼:“老嫂子来啦!哎哟,怎么就你自己啊,你家尧尧呢……” 苏简此刻已经开始动筷,手里正夹着一块红烧肉,听见这名字她手里动作一滞,香嫩弹牙的红烧肉瞬间变成放冷了三天的大馒头,有点啃不动了。 姥姥扶着口中的那位老嫂子入座,正是宋许尧的姥姥。 她低头咬了口肉,食不知味地抬起头往宋家姥姥身后飘了一眼。刚才就进来仨人,宋姥姥,还有两名大汉。门帘那安安静静的,没别人了。 苏简姥姥扶着宋姥姥入座,她抬起头礼貌道,“姥姥好。” 应弈淮也跟着点个头,算作招呼。 应弈淮也听见苏简姥姥一直在追问一个叫“yaoyao”的人,好奇凑近苏简,“瑶瑶?又是你哪位小姐妹啊。” 苏简:“……?” 她饭差点笑喷了,“你以为是哪个yao?” 应弈淮在手机上打下个字,“瑶?” 苏简神秘兮兮,低声道,“是宋许尧的尧。” 两人对视一眼,一阵莫名其妙的沉默后,爆笑起来。 应弈淮安静等苏简笑完,心里突然打起鼓。面前宋许尧姥姥言笑晏晏,跟别人话家常,聊家人,正说着她还有个气人的外孙。他看了眼宋许尧姥姥,转头对苏简道,“你吃饱了吗?” “差不多了。”苏简点头。 “那,我们去垂钓园?” ** 今天是苏简家的大事,宋许尧当然要陪姥姥过来。 刚才走到村口时,正碰上有人在村口叫卖,是汽水和烤红薯。这玩意提醒了宋许尧,他今天来还有其他任务呢,现在两手空空,合适吗。 没错。 昨天他深刻地反思了一下自己。 总结,自己一共有两项大罪,一是辩证思维严重掉线,他自己没有亲口和苏简说过为什么没有看到她指挥,就假定她什么都知道了。这中间或许有什么误会。 二是为了自己的愚蠢。 你小子知道自己喜欢她,是吧。 那还在那装什么冷酷呢。 他整个人都伸到驾驶位那里,“二叔,车能停一下吗。我去买点东西。” 二叔赶紧踩了刹车,“哦,好。” 宋许尧拉开车门,“姥姥,你先过去。那个汽水和红薯小简都挺爱吃的,我买点。” “哎,行。快去吧。”姥姥很赞同,“小简这孩子多好啊,你发烧那天晚上还帮你照顾你半天,还帮你清理伤口,是该感谢感谢她……” 宋许尧:“……” 本来腿已经好了一半,姥姥这话一出,疼痛的记忆争先恐后涌来,宋许尧差点想直接晕倒。 道歉礼简简单单,一瓶汽水一袋烤红薯。买完他心里有底了,长腿一迈,往苏简姥姥家方向走过去。途中脑内一直在打腹稿。 他首先应该跟苏简解释一下,那天是他去了临清中学,找到高景祎。或 许是那天太混乱,应弈淮没有传达到位……所以,所以他不应该在什么都没搞懂的情况下就说编什么小寓言,讽刺苏简是猪。 她要是还生气谴责,他就摇摇她胳膊,说自己那天烧糊涂了。 你看这个腿伤,还没好呢。 他敲了敲自己的腿。 没白受伤嗷。 太阳晒着,宋许尧脚步挺快,很快到了苏简姥姥家,他掀了门帘,走到里面的座位——方圆十里没看到一个同龄人,更别说苏简的影子了。 宋许尧傻眼,“姥姥,苏简呢?” 苏简姥姥站起来给他腾位子,“小简?好像跟她朋友去垂钓园了。” “朋友?” 姥姥笑了,“你应该认识。叫小应。” 宋许尧:“……” 一股邪火又冒出来了。 冷静,冷静。你可是来道歉的,宋许尧同学,今天不管怎么生气,请你都要保持微笑。 他拎了桌上的瓶起子,给两瓶饮料都开了,对着桌子上的人礼貌笑开了,“姥姥,你们先吃,我出去一趟。” 说完转头就走,汽水在瓶子里晃晃荡荡。 身后,宋许尧姥姥骂声震天,“一天天着急忙慌的你去哪!不吃饭了你!” 旁边人都在笑。宋许尧脚步很快,一溜烟就出了门,所有声音都抛在了脑后。 宋许尧姥姥气坏了,“这小子就是难管!” 昨日刚下了雨,黄土地半湿半干,偶尔泥泞。 宋许尧本来就瘸,此时更是深一脚浅一脚。 垂钓园是新建成的,周边设施还没有完全建好,四处空荡荡的,只有一个亭子。宋许尧刚走到亭子附近那人家,就看到不远处金光闪闪的水边,有俩身影靠在一块,研究鱼竿呢。 看他俩笑得。 哈,两小无猜情投意合呢。 他俩在那笑什么呢。 宋许尧拿起手机,非常阴暗地躲在背后录了一段,插上耳机把声音放到最大。 只见苏简正在对着吊杆从长到下指指点点,哦,应该是在讲解。应弈淮说了些什么,苏简大笑了好几声,然后拍了拍应弈淮,应弈淮又仰着头笑,说了句什么。 宋许尧在脑袋里自动给他们配了音。 “哎呀,这个人家还是没搞懂。是把蚯蚓这样穿到鱼钩上嘛?” 苏简大笑,“哼,你个小笨蛋,刚刚没好好听讲吧,要惩罚你哦~” 然后拍拍他。 应弈淮羞涩一笑,“讨厌啦。人家第一次钓鱼嘛……” …… 此刻宋许尧笑容完全消失,心脏也像是被丢到了水库里。面前突然响起熟悉的秃噜噜的声音,是马叫声,蹄子踢踢踏踏踩着砖地,正盯着宋许尧。 村子里就两家人养马,一个是苏简姥爷家,另一个是一个独居老人家,苏简管人叫五大伯。宋许尧被马的声音叫醒,转头看看,他正好站在五大伯家狭窄的门口。 “你怎么不进去。” 宋许尧凶了那马一句。 说完他觉得自己怪没意思的,跟人不敢说话,在这和动物厉害上了。那马还悠闲地在门口踏着蹄子,一副不想回家的模样,他心想别待会和苏简家的小不懂似的,再跑丢了。 “五大伯!”宋许尧往里边喊,“你家马回来了,可以牵回去了!” “什么玩意?”屋里传来五大伯一声回应。 没听清? 宋许尧扯着脖子又吼了一句,“你家马回来了!” 一转头,那马炯炯有神的眼神突变幽怨,好像是在瞪他。 ……瞪什么瞪,嫌我耽误你自由奔跑了?搞得好像能听懂人话一样。 里头传来五大伯踢踢踏踏的脚步声,“行,来了!” 39. 第 38 章 再次和那马对视之际,宋许尧耳边同时传来马的踏步声,频率很快,听起来很急躁。但他注意力都在水塘附近,眼神继续落向不远处打闹那两人。 正午的阳光直直从头顶砸下来,苏简的笑容简直比波光粼粼的湖面还要闪耀——哦,原来没有他,她也照样能笑成那样。 旁边院子里,五大伯的脚步声越来越近了,宋许尧净顾着盯着垂钓园那边,没注意到面前那马眼神突然不对了。 “嗷呜!” 这一声如魔音贯脑冲击了宋许尧,面前视线突然受堵,那马原地高高立起,唤起了他的某种熟悉感。过年那天,小不懂受惊也是这么叫的。 宋许尧的马叫声PTSD瞬间发作,同时和半空中那双马眼对视,立刻被惊到——这马不是被人附身了吧,眼神里的怨恨和幽怨怎么比他还浓。 下一刻,马蹄子再次落地,随即冲着宋许尧的方向,以百米冲刺的速度疯跑而来—— 一秒之内宋许尧的脑内飞过一百种想法。 这村子里的马都和他有仇吗? ……尽管常识谁都知道,两条腿的人跑不过四条腿的马。但身体反应是诚实的,马追过来…… 那自然是,跑啊! 肾上腺素猛地冲击他,这会儿他的腿也不疼了,攥紧手里的烤红薯往大坝空旷的方向疾驰。马蹄声踢踢踏踏,这马竟然紧追在他身后! 他手上那两瓶汽水被晃悠的快洒空了,手上的液体往下流,瓶子快空了。液体很快干涸,他的手被太阳晒得微潮,黏腻得很。他焦急一秒,转瞬又看开了。 ……洒吧。反正也没人喝。 才跑出十米,宋许尧就知道,这么跑下去,肯定完蛋。 大坝左侧有一片农田,他隐约记得,中间有一条直通村子的小路。人着急的时候总能急中生智,这会他火眼金睛瞬间找到了路口的位置——只是刚下了雨,黄泥肿胀,现在跑进去估计和进沼泽一个脚感。 想不了那么多了。 在路过的时候宋许尧一咬牙,来了个九十度大转弯,直冲进去—— 他一脚深陷进黄泥地里,向前栽倒过去,脸部和沾了雨的大地来了个亲密接触。 身前,马蹄声已经远去,那马朝着大坝的方向跑走了。刚才他机智了,弯拐得急,那马没进来。 总算是脱离了危险。宋许尧翻了个身,看了下自己。 黑色的运动鞋报废了一只,被泥巴裹住,跟踩了屎坑没什么两样。他花了半天力气才把脚拔出来,又碰到腿伤,刚恢复没两天,此刻又开始隐隐作痛。 不幸中的万幸,他上身倒下的地方土地偏硬,不太泥泞。不过手里的地瓜被碾了个粉碎,现下手上四处都是黄色的地瓜瓤,和泥巴混在一块,手感软糯,还掉渣。 他狼狈地站起身,把手上的脏东西都拍掉。眼睛突然被远处的太阳光闪了下——垂钓园那边,那两人依旧在说说笑笑,岁月静好。 心蓦地就沉了底。 刚才他动静还不够大吗?苏简没听见。 哦,也是。 她身边有人陪了,不是吗? 那何必再眼观六路耳听八方,把闲杂事看进眼里。 呵。 他自嘲地笑了声。 宋许尧站在泥泞的地里,突然有一瞬茫然。该往哪里走呢?万不能打搅前面那两人的好事,也不能带着一身黄泥回到喜宴上了。 这里已经没有他能待的地方了。 不远处的高架桥入眼。他把腿从泥里拔出来,一瘸一拐往远处走。 身后传来踢踢踏踏的脚步声,惹得宋许尧脚步瞬间一顿,心脏停跳了一下。黑色的影子停在他身旁,他紧张到不敢转头,可下一秒,就大失所望。 五大伯匆匆跑过来,打量着宋许尧的一身狼狈,有点慌,“这咋啦?咋摔成这样?不是我家马踢的吧?” 宋许尧感觉自己已经麻木到没有任何其他感觉了。 他吐出口气,往大坝的方向指了下,“你家马跑远了,赶紧找去吧。” 说完就往村外的方向走。 “你没事吧!”五大伯看他这模样,有点发愣。 “没事。有事也赖不到你头上,放心吧。”宋许尧喊了声。 ** 苏简这边刚把应弈淮带入门,被他笨手笨脚逗得上气不接下气。 “饵料不能这么穿,一会入水立马就掉了。”苏简给他拽住钓竿,“先穿进去,然后钩子记得转一下,哎呀不是这么转,转,诶不对,我服了,我来,给我,我给你弄,你别弄了!” 应弈淮本着休闲娱乐的心态过来,却得到了一场异常严苛的教学。加上那盒蚯蚓缠来缠去的,差点把他吓得午饭都吐出来。 “苏老师耐心太差。”他一脸被蚯蚓支配住的恐惧,“不如那个苏老师。” “废话。”苏简一边帮他钩蚯蚓,拍了他一下,“他有工资,我有吗?” 应弈淮一笑,“我也可以给你开工资。” 苏简:“……” 应弈淮一脸不怀好意地笑挂在脸上,简直把工资是什么写在脸上。苏简看了他一眼,威胁道,“……你是要给我报酬,不是报仇。你敢提数学和物理试试,我给你挂鱼钩上你信不信。” 怕了怕了。应弈淮闭紧嘴巴。 两人正襟危坐,终于正式开始钓鱼。 面前的钓竿安安静静,太阳晒得人很懒,周遭有夏日不间断的蝉鸣——他抽了神,看对面的大棚,旁边的农场和背后的溪流。这里好陌生,好像是另一个世界了,是他已经成功逃离窒息的现实了吗。 ……而这时候身边又是她。 苏简老僧入定似的坐着。连太阳都偏爱她,给她罩了层佛光。 莫名地想留下这一幕。 应弈淮松开一只手去掏手机。 “别乱动哦。小心把鱼吓跑。”苏简在旁边提醒道。 苏简话音刚落,身后不配合地传来了一声马鸣。 “怎么回事?”应弈淮回头去看,但河边地势太低,什么都没看到。 苏简也转头,“我看看。” 等她放好杆子走到高处时,只看到一匹马的身影往大坝的方向跑过去了,其余的,什么也没看见。 她有点摸不到头脑,但是想来自家的小不懂也是这个德行,马这个生物有脾气,向来阴晴不定。她回到湖边,对应弈淮道,“没啥事。估计是五大伯家的马又犯浑。” 应弈淮点点头。 两人继续并肩坐着,放长线,等大鱼。 “小简。”应弈淮叫她。 “嗯?” “谢谢你带我来。” 苏简笑了,“小事。” 应弈淮在笑,眼睛眯成一道缝,是压不住的那种笑,发自内心的。苏简偏脸看了会,心里一阵得意,终于把学霸也成功变野,这世界上谁不爱自由。 应弈淮笑起来时看阳光,每一分光都被放大,金色星星般的光在苏简的脸上晕开,化成一个个像苯环一样的六边形方块。 刚才要干什么来着?哦,拍照。 应弈淮把手机从兜里摸了出来。 手机却不合时宜地震动起来。 来电人很正常,是秦雪蓉。可不 知怎么,应弈淮心里蓦地一沉,胸口那像是被人突然开了一刀,塞了块砖头进去。 “怎么了?”苏简已经看过来,“电话响了。” “啊,哦。”应弈淮点头回神,接起电话。 “喂?” 对面秦雪蓉声音很温柔,“弈淮,什么时候回来啊?” “明天吧。”他低声道,“怎么了?” “明天不是约了和你爸见面么。但是他突然问我说能不能带周敏一起。我总感觉有点事啊……想问问你能不能提前回来,咱娘俩一起去。” …… 一通电话将他拉回现实,告诉他,刚才的美好其实是一场梦境,现在电话铃响了,梦也该醒了。 他挂了电话,苏简看他脸色凝重,问道,“怎么了?” “啊。我妈问我什么时候回去,明天有点事需要我一起。”他含糊其辞,那些令人厌恶的具体事项他一个字也不想提,“下午还有火车吗?” 现在才中午十二点半,回慈安的火车还有一趟,下午两点十分。 “有。两点多,来得及。” 苏简麻利起来给两人收拾东西,脑子里算起时间来,“我去还钓具,一会送你去车站。” 他声音有点蔫,“好。” 苏简只当他是心心念念一天要钓鱼,结果现在没钓上就要走,有些失落。她大剌剌安慰道,“哎呀没事,坐火车就三个半小时,以后想来钓鱼,随时啊。” “真的吗?不会打扰到你家人吧。”他小心翼翼。 苏简一顿,笑开了,“你也知道。我这人优点一大堆,就一个缺点,学习一般。这就导致我们家人都有一个特点。” “嗯?” “学历崇拜。”苏简无奈拍拍应弈淮的肩,“没看见我姥爷一看到你,眼睛都笑没了吗。那是因为喜欢你,喜欢你啊。” 哎呀。 那一脸的羡慕嫉妒恨。 应弈淮站湖边笑了小半天。 ** 走到火车站大概要四十分钟左右,时间有点紧。应弈淮匆匆赶回姥姥家,收拾了东西,和姥姥姥爷告别。 走到小院里时,身后又传来小碎步的跑声,姥姥呼哧带喘地把他叫住了。 “小应啊。” 姥姥递过来一个带把手的木盒子,“这是土鸡蛋,你拿回去吃,可有营养了。怎么走得这么急呢?不多玩两天。” 应弈淮心里又暖又酸,“实在是家里有事。谢谢姥姥姥爷招待。” “没事啊。”姥姥笑着安慰,“以后想来,就和小简一块过来。” 他接过盒子,嗓子有点噎,点点头。 苏简带着他原路返回,先走大坝,后上铁路桥。应弈淮一路拍照,苏简在旁边指点,说哪个方向的树更好看,哪里镜头放大能拍到姆姥庙——应弈淮对着镜头分辨半天,只看到远处孤零零的红色庙宇,院墙残破,却承接了一天中最好的阳光。 “上了高架桥拍会更好看。”苏简扒开草丛,露出楼梯,往上走,“你这次没看到有点可惜,其实那里历史感还挺足的,你一会在顶上拍,还能看清里面……我靠!” 苏简猛地停住了脚步,还往后趔趄了下,给应弈淮吓得赶紧伸手去接她—— 应弈淮这才眯着眼往上看。 楼梯尽头那坐了个小黑人,被顶头大太阳晒得都看不清脸,宛若一尊雕塑。但是身形有点熟悉。 应弈淮往上走了一步,眯眼分辨了会。 泥巴人宋许尧斜睨着下面的两人,露出雪白的牙齿,微微一笑。 “哟。挺巧呢,又偶遇了。” 40. 第 39 章 宋许尧已经在高架桥边坐了半个小时。 刚才来时是蹭的同村人的车,但是人家还在吃席,现在还不回去。他想提前回,只能走着。他步伐挺慢的,耳边总有幻听,好像有人在叫他,但是回头,土路上空荡荡。 高架桥下面的楼梯很陡,他走上去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坐在半空中的的感觉不错,风和太阳都热烈,村子里的喧嚣离得很远,世界安静。 就是他的心情,挺乱的。 尤其是看底下那两个人说说笑笑走上来时,旁若无人的样子。 ……真特么让人心烦。 苏简刚才没想到顶上有人,差点仰着摔过去。应弈淮赶紧托了她的肩,又往前走了步,和宋许尧打招呼。 “老宋?你怎么在这啊?” 宋许尧觉得荒谬,冷笑一声,“呵,你都在这,我怎么不能在。” 应弈淮一愣。他看了眼苏简,又轻笑着道,“幸好小简盛情邀请,这里还真挺好玩的。” 苏简一脸疑惑看着宋许尧。 这人干嘛去了,约了小猪一起去泥里打滚?明明来了,结果人不去吃饭,也不来找她,闲的没事坐在大太阳底下晾着风干?难道姆庙村是什么龙潭虎穴啊,他就这么不想来? 她没打算理宋许尧,接着就应弈淮的话道,“啊,对。玩的开心吗?” 应弈淮点头,温声道,“开心。” 宋许尧盯了会,哼笑了声,“那你现在不是也要滚蛋了吗。” 他按着台阶,站起身,回头看了眼,“现在这点走铁架桥还能干什么,要回去了吧。我东道主,送你一程。” 他站起来的动作本来挺不羁潇洒的,但是哗啦啦一声后,黄色的土渣从他身上掉下来……给这下面两位下了一场黄色的雪。 应弈淮和苏简这一瞬间都震惊到不知道要说什么。 宋许尧先往前走了两步,看两人没跟上,下巴往远处努了下,“愣着干嘛啊。赶火车,走啊。” “啊。”应弈淮缓过神来,“好,正好,一会小简自己回不安全,你可以送送她。”他笑,“麻烦你了。” 宋许尧噎了个够呛,心想这人真不要脸。他轻哂一声,“轮得到你谢?” 宋许尧独个在前面走着,现下也失去了作为一个瘸子的基本素养,脚步飞快,送衰神似的,谁也不等。 苏简和应弈淮在后边跟着,小半天,谁也没说话。末了苏简终于忍不住了,往前吼了一声,“你去哪了,你这一身黄泥怎么弄得啊!” 前面那人背影晃悠两下,大爷似的脚步慢了下。宋许尧回头,一脸故作惊讶的质疑,“哟,管得挺宽啊,我还以为你就顾着管你家客人了呢。” 苏简:“……” 会不会好好说话,谁特么欠他五百万了是怎么! 到达火车站时已经快两点,站台旁边有不少人在等车聊天。宋许尧先停在前面,后边俩人缓缓走过来,他支了个耳朵,那俩人的聊天声音有意无意传到他耳朵里。 应弈淮:“之前赵与时给你准备的计划还在吗?回去后你发给我,我先看看。” 苏简点头,“好,那麻烦你了。” 她声音突然放小,小心翼翼问道,“就是那个……末位淘汰的事情定下来了吗?你有没有提前得到点消息?” 这事儿一直在苏简心里卡着。 坊间传言,从这个高二开始,泽水将实行末位淘汰。一听到这四个字,苏简就恨不得给自己挖个坑埋了,省得被天打雷劈。 ……她拼了老命也不能让自己淘汰。 应弈淮道,“我打听一下,有消息告诉你。” 看她若有所思的模样,应弈淮安慰地笑笑,“别太担心,我会帮你。就当……报答你了。”他笑笑,“这两天真的挺开心的,也想通很多事情。” ……别担心~~~我会帮你~~~~ 呕。 他说这话时候自己不想吐吗? 宋许尧摆出了个恶寒的表情。 真心的夸赞谁都想听,苏简挺受用,眯眼笑起来,“哎呀别这么客气了。之前合唱比赛你也帮我了啊,要不是你帮忙把高景祎从学校门口带进来,流言也不能消的这么干净。多少年的朋友了,互帮互助啦。” 宋许尧一咧嘴,嘁,她可算说了句人话。 ……什么,等会。 什么意思? 她好像已经知道高景祎不是应弈淮叫过来的了? 等会等会。 合唱比赛结束那天晚上,她还一副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那她现在又怎么突然知道了? 宋许尧一瞬间脑内思绪混成了乱麻。这会儿他手脚也不冰凉了,惊诧地转头看过去,刚好看到应弈淮脸上的表情——有错愕一闪而逝。 “哈哈。”应弈淮干巴地笑了两声。 应弈淮心里一惊。苏简话语模糊,他有点看不出来她是不是觉得自己故意引导她误会。心烦意乱中他直接顺着说了句好话,打了张安全牌。 “能帮到你的事情,我都会认真去做的。” 宋许尧在旁边看了会,这局势让他有点懵了。 ……什么情况。 难道应弈淮没有故意瞒着苏简? 可刚才那一秒错愕,他绝对没看错。 绿色的火车在远处露了个头,快到站了。宋许尧有点急了,走到苏简旁边拽了她胳膊,往下边的小商店指了下。 “你下去给应弈淮买个水。” 哟。哑巴大半天,现在突然吃了神药治好了?苏简忍不住呛道,“你怎么不去?” 宋许尧:“……” 他得赶紧支开苏简。 宋许尧软了声音,可怜巴巴,“……我腿疼。” 苏简:“……” 她无言以对,转头对着应弈淮笑,给自己扯了个听话的理由,“火车上吃喝都贵,我去给你买点东西。” 苏简的身影很快下了小坡,进了小商店。应弈淮脸上的笑容依旧温和,远处,绿色的火车已经若隐若现,汽笛声悠悠传来。 宋许尧走到应弈淮边上,哼笑一声,和他对视。 “你到底为什么在这?” 应弈淮觉得好笑,“说一百遍了。小简邀请我来的。” “这是她姥姥家,也是我姥姥家!” “所以呢?为什么我不可以来?”应弈淮盯着他,“你这是觉得你和苏简的净土被入侵了?你喜欢她?” “……我!”宋许尧脸涨红了,没继续说。 宋许尧气急败坏地眯了下眼,赶紧进入正题,“别跟我扯这些。你先说,高景祎的事情,你当时是不是故意瞒着她?” 刚才那丝错愕给了宋许尧一丝错觉——他以为应弈淮还留有一丝人类的良心。哪知此时应弈淮像听到了什么笑话一样,诧异道,“瞒着她?可笑。你做的好事你自己不说,要我来帮你说?我做慈善的?” 这人果然压根没和苏简说!宋许尧怒火中烧,“你,你这是恶意隐瞒!” 正事还没说两句,火车已经慢悠悠停至身前。 身后苏简也回来了,手上拎了个红色的超薄劣质塑料袋。 她在里边捡走两个东西放自己兜里,剩下的递给应弈淮,“拿着吧,车上饿了记得吃。” 应弈淮转脸一笑,周遭的剑拔弩张立刻被化开,像什么也没发生过一般,“好。那我去排队上车了” “嗯。”苏简冲他挥手,“一路平安。” 宋许尧站在旁边许久没动,此刻苏简站在他身边,他头脑终于清晰了。 他庆幸地呼出一口气。 应弈淮这个衰神虽然缺德,但是有一句话说得对。 他自己做过的好事,得亲自告诉苏简。 前方,应弈淮已经上了火车。他转身和身后的人说了句什么,让他们先上车,等人走进去后,他突然转了头。 “小简。” “嗯?”苏简往前走了两步。 “别担心。”应弈淮站在火车门口大声道,“虽然与时走了,老宋马上也要转走,但是我还在。我不会让你淘汰的!” “……什么 ?”苏简愣了两秒,好像没听懂,又往前走了两步,“谁要转走?” 应弈淮明明听清了,却没再解释。他站在门口笑着对苏简摆手,“我走了。” 宋许尧这会儿终于反应过来——这孙子太他妈聪明了吧,知道自己马上要跟苏简坦白,现在改其他路子在这使坏是吧! 他往前大跨两步追上去,“走什么走,你给我回来,你现在这会儿说什么意思,你是想挑拨我和苏简吗——” 应弈淮闪身上了火车,没听到一样又摆手,笑容嚣张,“老宋。我走了。” 宋许尧急得冲到了上车口,打算把应弈淮抓下来,今天谁也别想走……!刚往前冲了两步,后衣领突然被人拽住。 身后冰寒一片,他通体冰凉。 “剪子。”他胆寒地叫了声。 苏简阴沉的声音从耳边传过来。 “转学?是你吗,你要转学?” 宋许尧呼吸快停了。 苏简看他没反应,突然怒火冲天。 “我给你三秒钟。把所有话都说清楚。”她道。 “1,2,3——” 宋许尧就像一只小猫一样,被掐住了命运的后脖颈后,一声不吱。 火车要开了,送站的人也散的差不多了。苏简轻轻地眨了三下眼睛,她也什么都没等到。 只有火车启动时响起的汽笛声在耳边响起。 她松开手,毫不犹豫往来时的方向走去。 ** “剪子,剪子!”宋许尧在她身后一声声喊。 苏简脚步很快,火车经过,带起呼呼风声。 ……去他妈的狗屁真诚。 她就是一大傻子,一厢情愿地想和宋许尧聊聊,希望未来保持真诚。可他来了姆庙村也不想见她,看到她就阴阳怪气,从合唱比赛之后什么什么都不对劲了! 他要走,赵与时也已经走了。好啊,真是好时机,都一起走了吧!她谁也不在乎! “别跟着我!”她吼了声。 宋许尧心脏刺痛一下,向前走的四肢开始发软,怎么也跟不上苏简的步伐。一靠近苏简,他就感受到她巨大怒气散发出来的磁场,她真的好生气,她为什么这么生气,难道…… 一种激动又慌张的情绪突然占领了高地。 难道,是因为在乎他? 他咧了下嘴唇,心里突然就高兴坏了。这一下子腿也感受不到疼了,他赶紧往前冲了两步,扯住她的胳膊。 宋许尧急声道,“我不会转学。转学申请是我爸瞒着我交的,我绝对不会转走,所以就没当回事,你听我说……” “过时不候!”苏简一甩胳膊。 “啊!”宋许尧失去重心,惊叫一声。 苏简立时顿住了脚步,她没回头,后面寂静无声。 她心脏疾速跳起来。 火车还在旁边跑,难道被卷进铁轨里了? 她惊得猛地转头,入眼便是宋许尧半躺在小路中间,脸部因为疼痛而扭曲——他的身体偏向火车那一边,快要碰到轨道旁边的砂石…… “你疯了吗!”苏简飞跑着冲过去,骂道,“这路窄你不知道吗!也不知道往反方向摔!” 她绕到宋许尧身后,把他架起来。 宋许尧盯着苏简焦急的神色,忽地笑了。 “这事儿不怪我吧……”他放软了声音,“谁摔的时候还看方向啊。毕竟也没人愿意管我,这要是运气不好,刚才直接被火车带走了……” “滚蛋!” 苏简把他拖到荒山处的高地,远离了铁轨,“你这什么鬼,苦肉计?” 其实不是。 他腿伤还没好,本来体力就透支,应弈淮还气他,刚才不知道走到哪里脚一软,是真的摔了。 但这一下子摔得好。 他突然清醒过来。 苦肉计虽然被她唾弃,但好像有用。 他抬起头,此生头一次说出了让自己恶心到呕吐的话。 “我要是不摔倒,你怎么肯回头看我啊。” 41. 第 40 章 苏简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 她停止拖行宋许尧,身体一僵。 这还是刚开学时认识的哑巴宋吗。 别是荒山野岭的,鬼上身了。 火车已经远去,站在荒山上看,只能看到一个点。宋许尧盯着火车屁股消失的那一点,忽然就觉得神清气爽,得意笑了。 瘟神可算被送走了。 “你坐好。”苏简给他摆正坐姿,然后就去扒他裤腿。 刚才那一下子示弱可真好使,宋许尧深刻体验到此药有用。他心里有点开心,脑子一混满嘴都是不要脸的话,“你干嘛,流氓。” 苏简:“……” 身后那几头牛,能不能冲过来顶死他! “腿伤成那样还去泥里打滚,你可真有出息。”苏简骂他,“赶紧把伤口撩开!” 她在自己兜里掏了两下,里面是碘伏和棉签,动手拆包装。 宋许尧嘴角憋不住上翘。 原来刚才还给他买了药。 苏简一抬头,就看见宋许尧邪门的表情——好像在笑,但是看起来像个娇羞的大姑娘,眼神飘忽,还在脑补些什么似的。她瞪他一眼,对着伤口直直按下去。 “哎,哎哎哎——”宋许尧皱着眉去抓她胳膊,叫得像杀猪,“轻点,你轻点!你,上次也是这样!” 还好意思提上次。 苏简冷笑,“哦,上次。呵呵,你没什么话要对我说吗。” 身后几头牛十分应景,应和似的叫了几声。 在她面前说自己为她做过的事儿,就好像在邀功似的。宋许尧语气别别扭扭的,“高景祎是我找来的。你知道啦。” 可算是长嘴了。 苏简这会儿终于舒坦了点,但心里还是有气,“您精心给我编了个故事讽刺我,我再听不懂,岂不成傻子了?” 宋许尧:“……” 这事儿是他做的不地道。但要不是因为应弈淮,这会儿他应该已经道完歉了,整给苏简收拾吃完的烤红薯和汽水瓶呢。 苏简手上搅来搅去的,看他这腿伤,心里突然发酸。毕竟也是因为她受的伤,可到现在,她除了和他赌气,还什么都没说过。 旷野空荡荡,风声过后,她道,“谢谢你。” 宋许尧心里咯噔一声,刚才的亲密好像突然断开了。 她突然道谢做什么。是要划清界限? 他有点慌了,脸上笑一下子收了个干净,“剪子,不是,我不是让你谢谢我我才那么做的,我——” 他突然顿住。 “那是为了什么?”苏简疑惑着抬起头。 他太久没说话,她抬起头,眨了眨眼等他。可他嗫嚅着嘴唇,好像有什么难言之隐。 又是这样。什么都不说。 她心里有些失望,又低下头,“没事,不愿意说就别说了。毕竟是你帮了我,你没有义务和我解释那么多,我只需要说谢谢就好。” 腿上的疼痛突然就麻木了。一种名为委屈的感情很纯粹地冒了尖,瞬间占领了宋许尧微酸的鼻腔。 好一个没有义务,好一个只需要说谢谢。他已经清晰地看到楚河汉界,他对于苏简来说,简直就像一个捡到她钱包的路人甲。他把钱包还了,她说谢谢,然后拍拍手走开,两清。 他陡然气愤,捏住她手腕,不甘道,“你什么意思?有人要给你捣乱,我贱,我心里着急,我上赶着去帮忙。然后你呢,你是怎么做的?” “你兴冲冲来我这,说是别人帮了你!我委屈的要命,也不见你跟我说一句好听的话!” 苏简被他指责,突然委屈也大爆发,“是你答应我要看比赛的,你跑了,一声解释没留,你觉得我会怎么想?我又不知道是你帮了我!” 宋许尧也把心里话都吼了出来,“好,这事是我没说清楚。但是你没想过吗,我当时怎么可能告诉你王全泽要给你找事,你本来就紧张,你还要上台指挥,心理状态能好吗!” 苏简眼皮一颤,猛地一下站起身,和他拉开距离,“你瞧不起我是吧。是,你全校第六,你们成绩好,干什么都轻轻松松!我成绩差,上台指挥腿都打哆嗦!我这种差生比不了你们这好学生,信用值高得和珠穆朗玛似的!” 宋许尧气得发抖,瘸着腿就跟着站起来了,“我是那么说的吗,苏简你再给我重复一遍!当时不是跟你解释过吗,是怕给你找麻烦我才和鲁阿姨这么说的!你这么介意你为什么不和我讲?哦,我忘了,你和我关系不好~你和应奕淮才是最好,你们俩无话不谈~在那感谢来感谢去的,直接给你俩打包送进琼瑶剧吧!” “你!” 苏简气坏了,一时间感觉自己喘气都费劲。 她蹲下身,把地上的碘伏包装袋和垃圾都收好,转身往姆庙村的方向走。 她边走边吼,“你厉害,你说得都对!反正你都要转走了,你也甭在这跟我解释,解释什么解释,你的人身自由,我管不着!” 宋许尧突然就来了劲儿,拖着腿就追了上去,“是,我有自由,我不转,我就不转。我就在这看着你和应弈淮,我看你和他个骗子能发展到哪步,一个破村子有什么好玩的,他说想来这儿玩,你就信!” 苏简给了他一杵子,“滚蛋!我想带谁来玩就带谁玩,我把我家变成景点你也管不着!” “改吧!”宋许尧被打的胃疼,突然气乐了,“您多厉害呢!小时候带我来玩,长大带应弈淮来玩,明儿你把二班同学拉来团建吧,反正你也说了,谁特么都能来,来吧,都来!” 话音刚落,平原回归寂寥无声,回声激荡。 宋许尧撞在苏简身上,她突然停住了脚步。 宋许尧还以为她被自己气懵了,停下脚步马上要对他开大。他愣住,突然反应过来自己刚才说了什么。 他刚才是不是疯了…… 他在一秒钟之内做好了迎接疾风暴雨的心理建设。 等着挨锤吧。 等了小半天,他刚要说些什么,忽然胳膊上突然搭上来一只冰凉的手,给他吓得差点跳起来。 “……怎么了?”宋许尧弱弱道。 呼呼的风声中,苏简声音有点发抖,“……你听见了吗。” ……听见什么。 他有点发懵,看苏简正盯着一个地方看,这才突然意识到他们其实站在荒山上,四下无人,只有高照的艳阳和鸟鸣。 他往周围看了两眼,竟然还瞄到几个鼓包,上边石头压着纸钱,正是几座孤坟。 他吞了下口水。 “……什么。” 苏简回头看了他一眼,表情完全不像是在开玩笑,“好像有人在哭。” ** 这是惩罚吗。 还是报复。 宋许尧嗓音抖了两声,“……你故意的吧。没有啊,哪有,哈哈。” 笑声干巴巴的。 但苏简手冰凉,这戏做的也太真了。她没说话,神情严肃四处绕着眼神。此时又一阵风从山顶刮过,宋许尧好像也听到一点呜呜呜呜的声音。 ……心理作用吧。 一定是她在整自己。 宋许尧脑子一抽,突然想出个低级的反抗。 “给你讲个故事吧。” 苏简皱眉看着他,“现在?” 宋许尧点点头,开始絮叨,“从前有一个女人,她老公是铁路工人,两个人就住在铁道边。有一天白天,女人在家看电视,突然有人敲门,打开门一看,竟然是一个穿着单薄的红衣女人。她问‘有什么事吗?’,红衣女人道,‘请借我一双鞋’。女人觉得这人莫名其妙,就说,‘我这里没鞋!’给那红衣女人打发了。但等一会,她突然觉得不对劲,那女人衣冠整齐,还挺漂亮,怎么会突然出现在这里借鞋呢?她赶紧找到算命师傅。算命师傅听后大惊失色,掐指一算,说‘不好!’,然后……然后,你猜他说了什么?” 苏简拳头立马攥紧了。 真有眼力见。这会儿讲鬼故事,还卡章! 想打死他。 刚想开口骂他,突然又想起刚才两人小学生式的吵架。 ……虽然幼稚,但好歹痛快。 比平时他不说话强多了。 再低头看宋许尧,他一 脸得意等着她猜,一看那模样,就是在那报复呢。 苏简握了握拳。 苏简,你已经是个十六岁的大人了。不再是那个相信鬼魂跳铁轨的离谱故事的小女孩了,好吗? 她在心里默念了三遍。 宋许尧还在等她猜测,苏简心里已经有了主意。她瞄他一眼,清清嗓子,轻笑一声。 “我猜,算命师傅说,你八成是沾上什么了。然后算命师傅给了她一个坛子,说让她摆在家中央。女人问,这是什么?师傅说,是保你命的东西!我养的小鬼,叫小明。女人把坛子放在家里,夜晚,那红衣女人又来敲门了。这次,敲的好像不是外面的门,而是她的卧室门。隐隐约约中,她看到一个小男孩的身影飘出了门外……然后,你猜,怎么了?” 宋许尧:“……” 苏简这故事讲得绘声绘色,最离谱的是竟然神奇地和他的故事接上了!鬼故事最忌讳讲一半,宋许尧一时抓心挠肝,看苏简那得意的模样,想必是不会轻易告诉他结局的。 他轻轻捏了苏简的手腕,刚想好好打个商量,让她讲完。可眼睛一瞄,不远处那孤坟前面,突然多了个灰色的物体。 他紧张地咽了下口水,戳戳苏简。 “……你看那边。”他深深吐出口气,“那特么是个人还是个鬼。” ** 这会,刚才的吵架已经完全消失在风中,见鬼时刻,谁还有空想着高低对错——两人默契地互相搀扶着,壮着胆子往前走去。 苏简自认是个胆子小的人,平常睡觉都开个夜灯,买床必须有厚厚的床头,其余三面围满保镖——她的超大兔子玩偶。这会儿看见那不明物体,仔细看了看应该是人,那呜呜的哭声,也是从那传来的。 但是这场面太诡异了。 谁特么大白天在山上躺着哭。 苏简胆寒,戳戳宋许尧,“你去看看。” 宋许尧紧靠着苏简的胳膊,“……你去。” 她使出激将法,“你是不是男人。” 他不要面子地接招,“你要允许这世界上有胆小的男人。” “也有胆小的女人。” “那胆小的男人女人一起吧。” 苏简:“……” 两人个胆小鬼互相依偎着,继续往前走。 走到半路,苏简突然哎了一声,一反常态往那人身边冲过去。 “好像是文会友他妈。”苏简回头对宋许尧道,“是姆庙村的,是熟人!” 他一直紧跟着苏简,早就搭了把手,把那女人给拉起来。 文会友妈妈脸上全是泪,看来那呜呜的哭声就是来自她这里了。找到根源了,宋许尧呼出口气。 苏简掏出手机,“我给文会友打个电话。” “成。”宋许尧麻利把文会友妈妈背到肩膀上,“先走吧,打120也得先下铁轨桥。” 两人一路往前走,文会友那边的电话很快就通了。 苏简语气有点急,“文会友,我们在山上碰着你妈了!她晕倒了,怎么回事啊,是不是有什么疾病啊?” 文会友那边还在打牌,嘻嘻哈哈的,“啊?我妈?没病啊?她上山摘蘑菇去了。” “那就对上了。”苏简道,“我们在山上碰见她了!她晕倒了。要打120不——” “剪子。” 宋许尧突然打断她,给她拽过来。 “你听她嘴里叨叨咕咕说什么呢。”他声音有点发毛,“感觉不是人类的话啊……” 苏简凑近听了两句,文会友妈妈一直念叨着胡话,什么仙了鬼了的。她走远两步,跟文会友交代了两句。文会友慌了,一拍大腿,说可能是中邪了。 苏简挂掉电话回来,宋许尧一脑门汗,紧张大于体力的消耗。 他急问,“……怎么回事?” 苏简沉默不语,“贴心地”走到宋许尧旁边,托起文会友妈妈,给他减负。 他这嘴硬心软的,和他说了,他害怕也得继续背。 生活。难得糊涂。 她黑心地咽下了真相,“发烧了,说胡话呢。” 42. 第 41 章 文会友正焦急地坐在家门口等着。远处,宋许尧和苏简一脑门汗,费劲走过来。 文会友赶紧起身招呼,“快快,赶紧进来!人都到齐了!” 宋许尧一脸懵,“啊?你家有家庭医生?” “什么家庭医生!”文会友托着他妈屁股往屋里赶,“跳大神的在里边等着呢!” “啊???”宋许尧僵了一下。 突然就感觉手里的人变重了,他后脊梁骨有点凉。宋许尧眯着眼往旁边看了一眼,苏简装作望天。 他立马懂了,咬牙切齿,“你知道撒谎的人要吞一千根针不。” 苏简一脸被抓包的滑稽表情,“我是怕你撂下她就跑啊,胆小鬼。” 宋许尧:“……你胆子大?” 苏简不甘示弱,“比你强。” “呵呵。” 都到人家门口了,好人也只能做到底。宋许尧一口气给文会友妈妈扶到火炕上。屋里围了不少人,空荡的炕中间放了盆清水,旁边还坐着个老奶奶,苏简管人叫了声文姥姥。 宋许尧把人放下后一身鸡皮疙瘩,赶忙挤出了人群。刚走到苏简边上,突然身后传来一声尖利的吼叫声。宋许尧回头时什么也没看见,一转身,苏简惊讶到把自己脸都捂住了。 “我靠。”苏简拽着宋许尧的胳膊把他拉到自己旁边,“太邪门了!文会友他妈刚才跳起来了!” 宋许尧:“……” 他咬牙,“苏简你他妈知道我害怕在故意整我是不是。” “不是……”苏简话音还没落,炕上文会友妈妈突然又坐起来,吼了声。 宋许尧也惊了。 他摸出手机。 现在应该打110还是120。 他靠近苏简,声音有点抖,“一会能给我这后背也驱驱邪吗。” 苏简紧张地乐了声,“您这胆子够炒俩菜不。” 这跳大神的仪式还挺干净,起码没有想象中的烧火烧纸之类的。宋许尧和苏简俩人都没见过这阵仗,也都被唬住了,他满头汗,拉了下苏简的胳膊,“……咱赶紧走吧。太邪门了……” 苏简猫在他胳膊后边,拿恐惧的小眼神瞄他,“……不行啊。你不好奇为什么吗。” “你当是在这看鬼片呢!”宋许尧低低吼了声,“你是走近科学的探子吗!这会儿上来研究精神了!” 宋许尧拉了她手腕就要往外走,结果被苏简大力拉住,“不行不行……真不行!”她发着抖但是死活不走,“不能走!看得有头没尾的,容易变成我的终身心理阴影!” 宋许尧快要气死,“刚才讲鬼故事的时候你还那么来劲儿呢!你既然知道讲一半不合适你还不给我讲完!” “讲不完了。”苏简眼神直勾勾盯着文会友妈妈,生怕漏掉什么细节造就心理阴影,“那故事就是我第一个心理阴影,我书店看的,看一半太害怕了,走了。” 宋许尧:“……” 他永远都不能知道小明是怎么干翻那个红衣女鬼的了,是吗。 宋许尧硬生生忍了,“……好奇心满足了以后立马走。” 前面仪式已经进入白热化,文会友妈妈好像平静了些。周围格外安静,面前是未知的事物,苏简后背发毛,越来越害怕。 手底下的触感好像橡皮泥,意识到此时她一松手,宋许尧的胳膊泛出十个白印来。 宋许尧一脸紧张,瞅了她一眼。 她突然有点想笑。 胆小鬼。 后边窗子开着,后背那冒凉风,苏简这会儿有点敏感。午后三点的风吹得树叶沙沙作响,她盯着宋许尧的眼睛,身体突然就不受控制了。 她的手就这样滑进了宋许尧的手掌,紧牵住,生怕他跑了。 “我害怕。”她道。 宋许尧没说话,他半分钟没呼吸上来,缓缓把头转过去。 “……趁机占我便宜?”他深呼吸一口气。 苏简小心思被识破,面无表情冷静道,“不是。我可能,也被附身了。” 宋许尧转头一看。 她憋着笑呢。 ……忍不住使劲捏了下她的手泄愤。 ** 感觉已经过去了一亿年后,文会友妈妈终于醒了。 一群人围上去,一脸喜色对着她嘘寒问暖,“哎妈呀,你可给我吓死了!可算醒了!” 文会友妈妈一脸迷茫,“……我这是怎么了啊?” 旁边人脸色讳莫如深,“晕倒了,晕倒了。” 有人赶紧笑着打岔,“可得保重身体了。” 苏简拉着宋许尧也在看人群中围着。她心想今儿也是开眼了,这跳大神难不成真有作用啊? 还没等她想明白,牵着手突然松了。身边一亮,宋许尧突然走开。 四周突然又漏风,苏简愣住。她视线跟着宋许尧,他缓缓走向炕沿死角,那里有个老人正费劲地下炕,脸上都急出了薄汗。 是刚才主持仪式的文姥姥。 苏简突然有点气愤,看了眼身边的文家人。包括文会友在内,所有人都在围着躺着的文家妈妈。反倒是忙活了半天的功臣文姥姥,没人理了。 宋许尧架住文姥姥的一条胳膊帮她下炕,文姥姥笑眯眯看着他,跟他道谢。两只鞋刚穿好,文姥姥扶着墙正要站起来,另一只胳膊也被人架住。 苏简在旁边甜甜地笑,“姥姥,您住后山脚吧?我们送你回去。” 文姥姥看着两人笑了,“这俩孩子看着面生,不是我们这儿的人吧?” 苏简点点头。又往远处文会友那看了眼,冷哼道,“这帮人可真行啊。您也是来帮忙的,用完你就不管你了?” 文姥姥笑着一直摆手,“孩子,不用计较,我都习惯了。” 苏简气得呸了一声,“活该他妈中邪。” “哎。”宋许尧没忍住笑了声,“不许骂人。” “我是说活该文会友他妈中邪。”她嘟囔着,“我骂什么了我。” 这头确实是无人问津,两人扶着文姥姥都出了门,也没人注意到。 折腾了一下午,出门的时候天已经泛黑。 文姥姥家住在大坝旁小树林的后面,是独居。小院的门锁打开,文姥姥看着她俩,笑了句,“俩孩子进来吃顿饭吧。” 姥姥言辞恳切,让人感觉拒绝她特别不好意思。苏简看了眼旁边满是黄泥的宋许尧,算着时间,他伤口也应该上药了。 “好,那谢谢姥姥了。”苏简道。 文姥姥独居已久,鲜少和人来往。今天家里突然添了人气,挺开心,和两人话起家常来。 “我这小破房子一间,你们别嫌窄。”姥姥笑着,找到红柜子里面的医药篮,“快坐,坐啊!” 苏简接过篮子,翻找碘伏,“谢谢姥姥。” 再转向宋许尧。 他已经乖巧地掀开了裤腿,生怕这位粗糙少女再按着他的伤口摩擦。 文姥姥家里背靠后山,到了晚上,只能听见一声声鸟鸣,让人心静。 苏简记得,文姥姥是村子里唯一一个独身老人。她娘家就在姆庙村,早年外嫁,结婚没几年丈夫就死了,就回村生活。 此刻苏简正在给宋许尧上药,突然就想起点事——文会友妈妈这人挺不是东西的,早年间总在邻里间笑,说文家有个被退货的丧门星,说得就是文姥姥。 苏简突然有点愤懑,手上动作一下重了。 “哎,哎哎——祖宗,求你,”宋许尧疼得快撅过去,“要不我自己来吧,你轻点,啊……” 苏简举着棉棒,没搭理他,转向文姥姥,气愤道,“姥姥,文会友他们家一直这么对你,你今天还过去帮忙干什么。就让她晕,就让她倒着吧!” 姥姥笑了,“她造的口业是她的因,所以得到今天的果。事情求到我头上,我不帮忙呢,又变成了我的因,因果纠缠,何必呢。” 苏简没怎么懂,挠了挠头。 姥姥看了眼宋许尧,觉得两个孩子气场都干净,真是喜欢,“小简我倒是看到过影儿。这小伙子,也是有亲戚在咱们村里?” 苏简手上终于小心翼翼动作起来,瞄他一眼,自觉当了代言人,“这人没良心。小时候经常在咱们这片玩,玩完了人家就跑了,再也没回来。” 宋许尧气得勒她脖,“你再给我胡说一个试试。” 他转头又呲牙跟姥姥笑道,“没有,姥姥。小时候我妈把我寄养在玉白庙村,我总来找苏简玩。后来我爸工作调动去了谦州,我和苏简……也就好些年没见面了。” “啊。”文姥姥笑了声,“那这么多年关系还这么好?真好啊。” 文姥姥起身去了堂屋,“你们聊,我去把饭准备出来,一会就开饭。” 门帘撂下,屋 内又回归了安静。 苏简一边给他清理伤口,边抬头问了句,有些惊讶,“你去了谦州?那你小学和初中都是在那里上的?” “嗯。”宋许尧还是第一次和她提起这件事,想起这些事儿他不怎么开心,往往轻描淡写,“不是不想回来,没零花钱,买不起火车票。谦州太远了,我走不过来。” 谦州靠西边,离省会冬阳更近,距离慈安坐汽车大概要四个小时。 苏简有点发怔,觉得这形容有点怪。究竟是在什么情况下,一个人在形容一段远途距离时,会说,他走不过来呢? 她转瞬反应过来,只有想过要这样做的人,才会这样说。 她心里一刺。 他的伤口已经处理好了,苏简手突然不知道往哪摆,又拿湿巾沉默地擦起他衣服上的黄泥。房间安静极了,只剩下衣料摩擦的沙沙声音。 她问,“谦州好玩吗?” 其实是想问,你过得好吗。 屋内的空气好像有一瞬间停止了流通。 “记不太清,好像是一团毛线。”宋许尧道。 “是同学不好相处吗?” “也还行。就是没什么感觉。转了好几次学,一开始还想交朋友,后来我爸调动一次,我就得跟着走,也就没必要了。”他笑了声,“所以转回慈安以后也没什么留恋的,孑然一身,挺好。” 苏简抬起头,暗黄的灯光将他的侧脸染得很暖,将口中诉说的过去衬得冰冷。 她怔怔地想了会。 因为总是奔波,所以觉得交朋友没必要,干脆保持沉默。碰见以前的熟人,也不必去相认,如果没有拥有过,就不会失去,是吗。 她盯着宋许尧的侧脸许久,脑内所有的想法都消逝了。代表直觉的那根神经在她太阳穴处疯狂跳动,她突然意识到,宋许尧已经习惯性沉默,是她需要多问些“为什么”才对。 “那这次又为什么要转学。”苏简终于问出口。 宋许尧没说话。 其实他不大想说,在苏简面前承认他很弱,就好像自动认输给应弈淮似的。 半天后,他冷声道,“我被竞赛班劝退,我爸不满意,打算给我换个学校好能继续参加竞赛。” 说完他又觉得可笑,“但是有什么区别呢,去哪里都一样,我就是和应奕淮差一大截,也不是什么天才。转学申请是我爸瞒着我帮我交的,苏简,你要知道,我不想离开泽水。” “为什么。你之前不是一副去哪里都可以的样子。”她声音有点颤。 “因为你……你们。” 宋许尧口拙一下,站起身伸了个懒腰,语气随意,“生活好像开始好起来了,不是吗。” 回想过去这些年,他转过四次学。 他就像个布偶,父母工作忙嫌他累赘,就扔在农村。后来父母工作调动,他没有钱,人也小,父母说去哪,他就得跟着走。连想要个手机,回个玉白庙村,都得像哈巴狗一样求父母,还不一定能得到。 好像做一个小孩子,就一直不能有人权。 无力了很多年,也接受了很多年。这是第一年,他想反抗。 只是还没有那么强的力量。 宋许尧不想继续说了,说多了,像卖惨,而且,他也想要点面子。 “我去看看文姥姥需不需要帮忙。”他转身往堂屋走。 手突然被人扣住。 苏简坐在炕沿上,面无表情,目光有些无神。宋许尧看着她,就安静地等着,屋子静得像沉入了深海。 许久,她转过头,目光坚定。 “既然泽水是唯一一个让生活好起来的地方,那就不要走。” 宋许尧一顿。 下一秒手上传来巨大的力道——苏简撑着他的手,站起身。她走到他面前,空着的那只手抬起,伸出拳头。 “谁要是阻拦你,那我就陪你,掀翻这个世界啊。” 宋许尧呆站了会。 幸好风吹过后山的丛林,晚风掩盖住他狂跳不止的心跳。 他看着她的手轻笑,最后伸出拳头,轻轻和她对撞。 “我们中二少女又要热血立誓了?”他笑了声。 ……苏简面皮子立马红了。 竟然又提起她不堪回首的过去! 她一拳砸过去,“……宋许尧!你把人好心当成驴肝肺!看拳——” 43. 第 42 章 文姥姥是个挺和善的人。 应该是太久没人造访,她显得有些开心,席间听到宋许尧和苏简斗嘴个没完,就看着一直笑。饭毕,宋许尧和苏简帮忙收拾了桌子,把东西都归拢回柜子里。 “正好。”文姥姥看他们站在柜子前面,慢悠悠走过来,“俩孩子能帮我把顶上那几本书拿出来吗?家里一直没人,我也拿不到。” “好说。”苏简率先跳出来,“我帮您拿。” 宋许尧表示怀疑,“你这个身高……” “我一米七。”苏简咬着牙强调。 “但架不住柜子三米。”宋许尧憋着笑道。 苏简没搭理他,直接伸手去够头顶的柜子去证明自己。倒是摸到了柜沿,但书在里头。 苏简尴尬看了眼宋许尧,作求助状,“呃……” “懂,一米七同学。” 宋许尧笑了声,走到苏简右边,按住她的肩轻轻踮脚。他够书的时候身体前倾,肩膀顶住了她的头,她像个提线木偶一样,下巴轻轻往下点了下。 身后的感官突然被包裹住,苏简僵了一秒,耳朵红了。 身后那人够到了书,就没了其他动静。她诧异地回头,鼻尖刚好划过他的下巴——往上看,宋许尧拿着书,清澈的一双眼静悄悄的,正看着她。 世界好像安静了一瞬。 苏简的脸迅速涨红,立刻转过身去。身后突然传来当当当三声,是宋许尧拿书磕了磕柜子,脸上笑意散开。 “看我干什么?”他调笑问道。 苏简眨了几下眼,恼羞成怒请他吃了个大肘子,夺过他手里的书,“……你泥巴沾我身上了。” 说罢赶紧矮身从宋许尧胳膊底下钻过去,翻着书往外走。 她赶紧转头和文姥姥找了个话题,“姥姥,这是算卦的书啊?” 文姥姥看着他俩笑,“对。都是些老书,偶尔还想翻翻。” 苏简突然来了兴趣,“能给我算算不?” “行啊。”文姥姥道。 晚上七八点钟,夜色沉了。文姥姥在炕上支了个小桌,拿了盏油灯放桌上,周围很静谧。 “你们两个都算吗?”文姥姥道。 宋许尧靠在软软的被垛上,他只当来陪苏简玩,没想算。反正他烂命一条,对未来也没什么好奇。 他刚要摇头,苏简捂住他的嘴,“都算都算。” 文姥姥看得是八字。苏简先报了生辰,伸长脖子等着。 文姥姥笑道,“小简……这一生总体是顺利的,衣食无忧,关键时刻总有贵人帮忙。但是……” 姥姥表情有点严肃,试探道,“你爸爸,是在外地工作啊?” “嗯,对,在冬阳。”苏简愣愣看向文姥姥。 “挺好的。”文姥姥道,“你爸爸妈妈还挺适合两地生活,这样家庭和睦,身体健康。” 宋许尧微微皱眉。 家庭和睦还能勉强理解,强调身体健康,又是什么意思? 文姥姥好像话中有话。 苏简并没听懂,懵懵地点头,又问,“那姥姥,你能看出我一年之后会不会被重点班淘汰吗?” 宋许尧:“……” 文姥姥问了下时间点,又写了几个数字,最后纸上落下个两个数字5。 “五十比五十的概率,说明事在人为,能成。”姥姥笑道,又问,“冬阳很远啊,你爸爸多久回来一次?” 苏简满脑子都是不用被天打雷劈的喜悦,此时问什么回什么,“我感觉两个月能回一次就不错了。” 文姥姥若有所思一会,又点头,“那挺好的。少归家反倒是好的。” 宋许尧有点摸不到头脑。他张了张嘴,又觉得这会儿不是问的好时机。 他清咳两声,也报上自己的生辰,“姥姥,您也给我看看吧。” 烛火摇曳中,文姥姥抬头,看宋许尧一脸清明。 他在问,眼神却一点也不好奇。 姥姥批了八字,干脆直白道,“尧尧这个八字,六亲缘浅。华盖重,前缘也清。这样的命干净,但也苦,不像是来结新债的,倒像是来还清最后的一点缘分。” 苏简脸色有点发青,隐约感觉这不是个好事,“这是什么意思啊姥姥?” 文姥姥看了眼宋许尧,看他微微一笑,并不避讳,给苏简解释道,“我们这一派讲究个因果纠缠,这因果都了了,也就没有下一世了。” 苏简面色凝重。她看向宋许尧,突然之间不知该说些什么话。她想要安慰他,但自己鼻子先不争气的酸了下。 他的脸色很淡然,似乎并不相信的样子。 是不相信,还是不在意? 苏简恍惚了。 屋内骤然陷入沉默,文姥姥笑了声打碎沉重,“行了小简,别害怕。命理之说都是听听,不是百分之百准。” 苏简顿了一声才道,“没害怕。”她声音闷闷的,“那要是不准的话,我可能又要被重点班淘汰了。” 宋许尧笑了,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 老人家休息的早,两人不打算逗留太久。文姥姥将两人送到门口,锁了小院。 “以后回来,也记得来看看我啊。”文姥姥笑着和两人告别。 两人站在门口,身后铜锁打在贴门上叮当当,文姥姥的背影在门缝里逐渐消逝。 一人一院,就这么过了一生。 出去这一片得走森林。周边奇静,所有的声音都被树木吸掉了。 苏简闷头走着,心情不大好。突然就有点后悔算命。 如果听到的都是好话,那就信它准,乐观地活着。如果听到的是坏话,那就把耳朵捂住,干脆忘个干净。 可偏偏她听到的是好话,宋许尧的是坏话。 “喂。”苏简戳了戳宋许尧,“你感觉准吗?” 宋许尧要是说完全不信,那也是不可能的。他笑了声,“好像,也不能说完全不准。” 他心里虽然有点数,但所谓的玄学把这事儿清晰地点出来后,他发现自己比想象中的要更在意些。 宋许尧叹了声,“你看看我那个支离破碎的家,爸在外地妈忙工作,看着好像缘分也确实不是很深哈。” “也没有吧。”苏简含糊了句,“我爸也在外地工作啊。” 宋许尧低头看她一眼,笑道,“你知道的。不一样。” 苏简低头陷入了沉思。 宋叔叔在外地工作,这事儿苏简是知道的。起初她还以为和她爸一样,父母只是两地分居,但是看久了以后,她发现不是。 每次提到宋叔叔的时候,许阿姨都会有一种很微妙的,不服气的感觉。不是思念,不是亲近,而是,竞争。 两个人像是在为争取什么而较劲。 而宋许尧并不是那个被争夺的对象。 因为无人在他身上花费太多时间,这很明显。 已知的部分还真被文姥姥说中了。那未知的那部分……难道也是真的? 没有下一世什么的。 苏简心里突然就很不是滋味。 两人沉默地走到前面林子出口,都没什么心情再说话。大坝外面,月亮已经高高挂起,照得黑色的溪面上一片银灰。 啪嗒一声。宋许尧突然停下了脚步。 “那,我回去啦。”他道。 苏简还在细细推演文姥姥话里的逻辑,闻言愣了一秒。 “回哪?”她问。 宋许尧声音有点不自然,“回玉白庙啊。” 苏简站在原地安静了会。宋许尧的脚踢踢踏踏的,顶着一身黄泥,神情随性,一副这世间一切关我毛事,什么都无所谓的样子。 苏简心里突然就一股无名火升起。 他在干什么?这么晚了,也坚持要回去?他爸妈对他不上心,其他人就不关心他了吗,就因为这什么狗屁的命运,他又要回到那个哑巴壳子里去了,做个被乌龟壳包好的软体小王八? 她心里被刺痛了,气恼骂道,“你有病!我姥姥家你没住过?大半夜的你非要回去?” 苏简涨红了脸,忍不住把心里话全骂出来,“你到底在作什么?一会阴阳怪气一会又对我那么冷漠?现在呢,你又要把我推远一点?好,就算我只是朋友,就不值得你好好对待吗?” 她气得胸腔都在颤,转身就往村口走,“你好自为之吧!” 苏简步伐极快,一副气急了的模样。宋许尧被她劈头盖脸骂了一通站在原地,灰白色的月光映亮他 一半的脸,他面容极淡,冷清的像快要被融掉。 可脸上绽开的笑容又还了他一丝暖意。 他突然傻笑起来。 宋许尧,你是不是变态了。 怎么苏简一骂你,你就这么开心啊。 少年脚步飞快,飞奔过去。 苏简正抬手抹自己的脸,一抬眼宋许尧竟然追上来了。让他看见自己哭可真是丢死脸,她更生气了,把头转过去,背对他。 “我错了。”宋许尧紧跟着她,从善如流,“是我错了。我作。我就是想试探你一下,我想让你主动说让我去你姥姥家住。我这人脸皮太薄,不好意思主动提,真的,不信你捏——” “滚蛋!”苏简拍他一巴掌。 他捏着苏简的手腕,往自己脸上拍两下,“你可是报仇了哦,之后就要原谅我啦。” “你不要脸!”苏简气道。 宋许尧嬉皮笑脸,突然凑近。 “我还是觉得文姥姥算得不准。” “嗯?”苏简抹了把眼睛,愣住。 “你还在这里啊。”他道,“如果缘分是线的话,那,我还有你这一条吧。” 月光如水般。他定定地看向她。 “你刚刚不是把我拉回来了吗。”他笑。 ** 苏简姥姥正在家门口的石头上坐着张望。听到主路上的脚步声时,赶紧站了起来。 “这俩孩子。”姥姥迎上去,“去哪野了!这么晚才回来!” 苏简自觉把宋许尧推上前迎接炮火。 “啊哈哈哈哈。”宋许尧干笑两声,被姥姥拍了几巴掌,在姥姥耳边嘘声道,“文家出事啦姥姥。你听说没?” 村子不大,八卦都是以秒为单位进行传播。姥姥惊讶道,“啊?跟你们俩有啥关系?” “做好人好事去了呗。”宋许尧揽上姥姥的肩,扶着她往里屋走,“文会友他妈,我背回来的。” “行啊。”姥姥笑了,“我们家孩子就是心好。但这文家怎么也没个表示啊,帮了这么大的忙,不应该上门感谢一下吗?”姥姥呸了一声,“文家忒不是东西。” “就是。”宋许尧同仇敌忾。 啪嗒一声。脑门上落下个东西来,砸到宋许尧头上,还挺疼。回头一看,苏简正在晃枣树。 “给你下场雨!”苏简又猛晃了几下。 枣子刷啦啦被摇下来不少,宋许尧还记得伸出胳膊去护姥姥的头。姥姥抬头笑骂,苏简已经眼疾手快跑到了堂屋。 “你给我回来!”宋许尧在后边喊,“别让我抓住你,揍不死你!” “不跑的是傻子好吗!” 前面传来苏简的笑声,在黑暗的小院里回荡着。 洗漱完毕,姥姥也没说分房,主屋里落下四个床铺。 苏简上了炕才想起来忘记护肤。她懒得动了,粗糙少女仗着底子好,小海豹似的拍了两下脸上的自来水,权当护肤过,躺下准备入睡。宋许尧也拿了被子犹豫坐过来,他的床铺在……苏简旁边。 好些年没这样一起睡,有些微妙的不习惯。 屋内逐渐响起均匀的呼吸声。夜半的蛐蛐叫起来时,宋许尧依旧睁着双眼,看顶上的房梁。 旁边苏简毫无征兆,突然直挺挺地坐了起来。 宋许尧现在宛若惊弓之鸟,立马转头看她,“怎么了?”他轻声问。 苏简没答,左右看了两下。她的包在炕的最左侧。 她翻身起来,从宋许尧的身上跨过去。因为视线不太好,还踩了宋许尧的腿。 宋许尧被踩诈尸了,“……!疼啊祖宗!” 苏简一个小跳,毫无歉意地笑了两声,“啊哦。忘记你腿受伤了。” 宋许尧:“……” 她在包里翻找了会,宋许尧隐约看见她拿了什么东西回来。苏简回程的时候倒是想起来要抬脚,但没料到宋许尧这个老贼趁着她走过来时,突然抬腿一绊—— 俩人都惊了。 炕比不了床,摔一下得鼻青脸肿,顺便引起八级地震,把刚睡下的姥姥姥爷吵醒。为了避免造那么深的罪孽,宋许尧爆发出惊人的腰力,直着身子一抬,搂住苏简的腰下落。 苏简就这么倒在了他身上。 44. 第 43 章 苏简被环抱着,彻底僵化了。 底下的大肉垫子有点硬,她头撞在宋许尧的脖子上,刺激得他一只手立刻收紧了。高大的身形将她完美裹住,是个背后拥抱的姿势。 呼吸也停在她脑袋顶上,一下下蹿到她脖子上。 苏简脑内不合时宜地跳出个广告,具体是卖什么的不记得了,就记得两个螃蟹站那,白螃蟹对红螃蟹说,咋地,兄弟,被煮了啊。 两人奇高的温度饺在一起,她真好像掉到汤锅里了。 脸烧起来,连带着身体也燥热。苏简急忙要爬起来,身后的宋许尧突然出声打断她的动作,问道,“你刚才去干什么。” 苏简愣了秒,把纸片往后递了下,“哦,这个,与时给你的。” “啊?给我?”宋许尧的声音颇为意外。 窸窸窣窣的声音响起,窗明几净,月光下,姥爷突然翻了个身。两人同时警觉转头,苏简慌慌张张掰开宋许尧的手,做贼心虚般翻滚回自己的床铺。 房间再次安静下来。 “醒了吗?”宋许尧轻轻的声音有点抖。 苏简看了眼姥爷那边,“没有吧。” “那就好。”宋许尧问,“这什么,赵与时给我写的小纸条?” 苏简想起赵与时偷偷摸摸那样,笑了声,“好像是她给你写的情诗。” 啪地一声,宋许尧猛拍了下苏简的手背。 苏简气得半身都抬了起来,“都要睡觉了!你给我拍清醒了!” “清醒个屁。”宋许尧哼了声,“我看你挺迷糊的,都说胡话了。我再帮你清醒清醒吧,白天那个鬼故事我还没讲完,我继续——” “闭嘴!”苏简骂道。 好死不死,一抬眼,苏简透过窗子隐隐看到了一角黑,好像文会友家那个黑色的大门啊……脑子混沌沌的,她有点懒得分析这个角度能看到文会友家是不是合理,但架不住后背发凉。 她往宋许尧那边蹭了蹭。 “宋许尧。”苏简声音黏黏糊糊的,“你今天怎么弄得,摔那么惨。” 宋许尧听她这个声,轻笑了声,往前挪了下,“你说,人的后脑勺为什么不能长眼睛啊。” “嗯?”她懵了,“什么鬼话。就连二郎神的第三只眼也在脑门上啊。” “诶?”宋许尧来了点精神,“不是有个电影吗?驱魔人,诶,里面那小女孩脑袋能转180度——” 苏简炸毛了,“大半夜的你跟我这儿讲鬼片!” 静谧的空气中,他突然委屈下来的声音格外突出,“你要是有这个技能就好了。今天钓鱼的时候都不用转脑袋,就能知道我怎么了。” 钓鱼的时候? 苏简骤然清醒几分。 结合这人今天一路阴阳怪气的行径,以及他本人已经来到姆庙村的事实……苏简凭空想起了听到的那声马叫。 “不是吧。”苏简惊道,“又让马给欺负啦?” “是啊。兴冲冲拿着烤红薯去找你道歉的。结果呢,都让应弈淮给搅合了。” 宋许尧碎碎念地讲起来。苏简认真听着,终于把事情穿起来。 听到他形容自己如何急中生智拐进小路躲过一劫后,苏简整个脸都埋在被子里吃吃地笑。 这人领地意识好强啊,简直就像个不服气的斗鱼嘛。 “你说我郁不郁闷。”宋许尧道,“我一心向着你来,结果你和别人玩的开心呢,我哪敢打扰啊。他挑拨一句,你就生气了,完全不听我说,害我摔了,后面还诓我背个中邪的阿姨……” “得得得,怪我怪我。”苏简止住笑,仗义道,“明天我去五大伯家找他算账去。” 宋许尧没接茬,自顾自说起来没完了,“我跟你说,我这人一郁闷,就忍不住讲鬼故事,白天那鬼故事,我还没讲完呢,那个女人找到算命师傅后,师傅大惊失色,说,快,把那个女人追回来……” 苏简掐他手腕,“差不多得了啊,你你你别讲了,话怎么这么多!” “哦,以前嫌我不说话,现在又嫌我话多了。”他声音又蔫下去。 苏简:“……” 是她嫌弃的没错。 宋许尧本就是逗她的,刚要继续说点什么。可刚才的对话却在他脑子里烙了个印儿,不断回响起来。 他变话多了? 下一秒又顿悟。 不,他不是变了,他只是活了过来。 就这么愣神几秒,苏简已经快要睡着了。借着月光,宋许尧清晰地看到她半眯着眼睛,强撑着精神。她那手指好像有点不老实,一直往前蛄蛹,一步,两步。 最终停在他的指尖附近,一毫米之外。 他轻笑。 她还是害怕,还是别继续逗她了。 苏简梦呓似的说了最后一句话。 “很好,宋许尧。你今天终于真诚点,你要继续保持,以后可别再写小寓言讽刺我了……” 宋许尧失笑。 他盯着她的指尖,黑暗让他眩晕。 她的手近在咫尺。 毫不费力就能握到。 ** 大半夜的,宋许尧脑神经极度兴奋。房梁上贴了老报纸糊墙,要不是天黑,他估计已经把报纸上的故事都读熟了。 苏简已经睡熟,宋许尧盯着看了会。她今天应该是又累又害怕,睡着了手也没收回去,眉头紧皱着。 他看着看着,觉得自己真是有点变态了,盯着她睡觉,他这么兴奋是做什么。好像有人源源不断地把奶油蛋糕塞进他的胸腔里,里面融化了一片,奶油流进血管里,整个身体都是甜腻腻的。 他半翻了次身,手指碰到个东西——是那张赵与时的来信。 他有些意外,他和赵与时虽然也算熟悉,但是远不到通信的程度。他趴过去,按亮手机,缓缓打开那张纸。 里面只有一句话。 【想象一下,如果这次离开的,是她?】 这一句威力太猛,宋许尧瞳孔震动,血管里的奶油瞬间变成了冰水,通体冰凉。他立刻掀了被子起来,刚有的一点困意全然消失了。 如果是苏简离开? 身份瞬间调换。突然就明白为什么苏简白天听到他转学,会那么生气。 如水的月光在她脸上波光粼粼,如果他没看错的话——她脸上好像有一丝红色的斑块。那会儿她哭过,可别是伤了脸。 他下床翻了包,找出瓶宝宝霜来。 很害怕把她吵醒,所以宋许尧动作极度轻柔。只取了一点小尖尖,用手捂化了,成了温热的油脂——最后虚虚按压在她脸上,重复多次。 机械地动作几次后,宋许尧的神思被那纸上的话占据,神思飘忽。 如果是她离开……想象一下,如果手落下,摸了一场空。 心脏猛地沉下去那一刻,泪水也跟着坠了出来。 他总是最先离开的那个人,经历了太多次离别,会自然而然地忘记,当他决心安稳下来,或许就轮到了其他人离开。人和人之间的关系最难永恒,他将这话奉为圭臬。 可他这次偏要留住些什么呢? 他偏头看了眼苏简,她依旧在熟睡中。他嘴唇微微颤抖,抬起手狠狠将眼泪甩开,像是对可恶的现实宣誓他的不服气——可现实立刻报复了他,眼泪飞溅,竟落在苏简的嘴唇边。 宋许尧一惊。 一滴水珠随着她的呼吸,颤颤巍巍。 还好她没醒。 “我不会转学的。”他低声对自己说,“我们也不会再分开。” 话语坚定,像是一种保证。 她嘴角附近的那滴眼泪好碍眼。 现实的报复?呵,他冷笑了声。 他果断俯下身。 他尝到了。 那滴眼泪带着淡淡的苦味。 ** 哗啦一声。 宋许尧站在水井旁边,泼了一把井水到自己脸上,打算清醒清醒。 脑子里乱七八糟的,他实在睡不着,就来了院子里乘凉。 一阵清风吹过,猪圈里传来哼哼唧唧的声音。闻声望过去,猪圈里的猪挤在一块,互相拱着对方,估计是在做什么有关清风明月的梦。 小时候的苏简是标准的魔丸,人称猪见愁,鸡见跑。 记得有一次她非闹着要喂猪,结果往猪圈门口一站,一群猪突然拱过来抢食给她吓坏了,手一抖,食物泼猪一身,最后成功引起猪圈内的南北战争。 还有次,苏简让他打配合把鸡骗走,她去鸡窝里掏蛋。到这其实也还好,主要是到了晚上,她还要嚣张地端着炒好的鸡蛋在鸡窝门口招摇过市。 宋许尧捂着脸笑出声。 太可爱了啊。 他如果认路,一定会从谦州走回来的。 他已经快按不住了。 关于喜欢她的那些想法。 半年前或许还太仓促。但是现在,去他妈的,人生苦短,谁还想那么多,谁活该当一辈子孙子。 她应该还会在姆庙村待几天吧。那这是好机会,明天找时间约她出去玩吧。去荒山吧,找个别的山,不去今天这个邪门撞鬼的。要不去集市也好,她小时候就喜欢买些没用的小东西,先逛街,把她哄开心了。反正去哪里都好,除了垂钓园。 到时候要说什么呢…… 他有些难为情,捂着脸搓了两下。手拿下来的时候,他满脸只剩下痴呆的笑。 这事儿他没有经验啊,真不知道要怎么讲。 要不看看苏简吧。看看她可能就有想法了。 他还不想进屋,所以把目标瞄向了外侧的鸡窝——踩着那能登上窗台的外沿,就能看见窗子里的模样。这地儿他熟,小时候苏简没少带他去鸡窝上蹦跶。现在长高了,登高更没有压力。 但他忽略了一件事。 自己的体重,也早已没有当年那么轻盈了。 他顺利地踩了鸡窝,登上窗台。姥姥家的窗台窄小,只能容下半个脚,他现在一只脚在窗台上支着,另一只在鸡窝上借力。 身子往上一够,还真看见了苏简的一角。她正揪着被角,睡得正熟。 他脑内还真生成了不少甜蜜的表白画面,傻笑起来。 俗话说,乐极生悲,这个词简直是为现下的场景量身打造。人一开心就容易得意忘形,一得意,就忘记自己现在站在哪里—— 比如现在的宋许尧,他一笑,扶着窗框的手突然就松了一下。这一下可不得了,起了连锁反应,踩在窗沿上的半只脚瞬间不稳,左右摇晃两下,右脚占了上风,重心偏移到鸡窝上,勉勉强强稳住了身形。 可鸡窝的房梁完全无法承受他全部的重量。 就在他倒上去的那一刻,右脚直直踩透了鸡窝顶的茅草,他手忙脚乱扑腾两下,赶紧用手扶住鸡窝,好歹没有整个人都掉进去——可对于鸡来说,这完全是灭顶之灾,谁能经得住夜半梦香之时,突然疑似塌房啊。 院落一时间热闹起来。鸡窝里的鸡咯咯哒地叫着,骂着街从窝里跑出来。 “嘘,嘘——”宋许尧急得赶紧四处警告鸡,可惜毫无用处。 他飞速把腿从鸡窝里拔了出来,跳了下去。那鸡看到罪魁祸首还挺生气,要追上去啄,他懒得理,转身把鸡全驱赶回去,又去修补窝顶的茅草。 鸡骂骂咧咧地回了窝,茅草也修得差不多,他心惊肉跳转过头。 姥爷正在他身后笑眯眯地看着他。 “大半夜你不睡觉,干嘛呢?”姥爷笑眯眯道。 宋许尧:“……” 做贼被抓也就是这个感觉了吧。 ** 姥爷就着台阶坐下,点起根自己卷的纸烟。 宋许尧坐在旁边,气很虚,“大半夜的您别抽了。一会睡不着。” 姥爷冲他摆摆手,“老了,一夜醒好几次,老感觉后山那有动静,怕有黄鼠狼来偷鸡。” 宋许尧:“……” 感觉自己被内涵了。 姥爷上前检查了下鸡窝,倒是没多说什么。回来后一脸坏笑,“刚才是看我们家小简呢?” 宋许尧心里一惊。但转念一想,他一小猢狲,还能跟老狐狸掰手腕吗。 他没吱声,打算以静制动。 姥爷一双眼睛明亮,看了会宋许尧,又笑着吐了口烟。 “喜欢我们家小简呐?” ……宋许尧深吸一口气,脑子突然飞了。 现在都不敢承认,明天当孙子去吧。 他沉声道,“对。” “哟。”姥爷声音意外,“还真敢承认,也不怕我揍你。” 宋许尧这会儿激动,心里想什么都往外吐露,“您十六岁都结婚了。我现在也十六,搁你那会我也能和苏简结婚了。” “你小子是真欠揍!”姥爷举起只手。 宋许尧紧闭双眼,心想挨了这一掌也值。可小半天,脑顶一暖,却只落下姥爷轻柔的抚摸。 姥爷轻笑一声,“喜欢可以。但是你给我老实点,我们家小简脑子没你们那么好,高中三年不许和她谈恋爱。”末了又转头警告他,“不许告诉她我俩聊过这事儿。” 宋许尧想了一万句姥爷可能会说的话,但是完全没想到竟然是这一句……转念一想,哦,前半句是个开明的家长,后半句是个严厉的家长…… 姥爷做人堪称完美。 晴天霹雳照着脑门劈过来。 宋许尧张口有点结巴,“……啊?” “答不答应?”姥爷一脸不怀好意地笑,厉声道,“哼,为她好的事儿都做不到,就这还说喜欢她呢!” 宋许尧:“……” 他握了握拳,忍辱负重道,“行。” 姥爷开心了,“得信守承诺啊!你要是做到了,姥爷就支持你!我也更看好你,知根知底的,我放心!” 宋许尧嗫嚅了下嘴唇,心里又觉得有点不得劲,驴唇不对马嘴道,“其实姥爷您也别这么说。小简不是脑子不好,她就是之前没认真学。” 姥爷打量他一眼,笑了声。 宋许尧瞅着姥爷,突然想起个事儿。 “……那,您也要求应弈淮不许喜欢苏简了?” 姥爷斜睨他一眼,“我跟他说这干嘛!” 一阵清风吹过宋许尧的面门,简直是在黑夜中给他的天灵盖注入了一股清凉的灵液,他突然福至心灵,激动道,“……那您,您只要求我,是不是因为您觉得其实苏简喜欢的是我啊?” 姥爷一滞,哽了下,给他一大巴掌,“你小子别在这臭美。小简喜欢谁我哪知道!我看她二了呵的,八成屁也不懂!” 说完又站起来,没说够似的给他泼盆凉水,“再说了,她说不定就喜欢小应呢!那小应是全校第一,女娃都喜欢!” 宋许尧:“……” 烟抽完了,姥爷顺手按在了砖地上,扔进旁边的垃圾桶。 “最近老闹黄鼠狼,我得去检查一下鸡窝,尧尧你赶紧睡吧!” “啊?”宋许尧懵了,看着姥爷起身的背影,“您刚才不是检查过了吗?” 姥爷回头一怔,“检查过了吗?我咋不记得。”说着又往鸡窝那走去,嘀嘀咕咕,“这小子净胡说。” 宋许尧安安静静等姥爷又检查了一遍鸡窝。 再躺到炕上时,闹了一晚上的精神开始疲倦。 他有病吧。 闲的没事去踩什么鸡窝啊。 高中还有多久结束啊。 哦。 竟然还有两年。 他好像晕了过去。 45. 第 44 章 ——感情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 短小的暑假很快就走到末尾。 一般情况下,苏简会在姥姥家呆到开学前一天,但这次一反常态。 她竟然提前五天回家了。 理由非常直白和简单。 自从那天看过中邪的文会友妈妈以后,苏简突然对这个世界产生了深刻的怀疑。这世上到底是有鬼,还是没有鬼,这是个问题。 这困扰在她第二天早上起床,听到街坊邻居的聊天时,被加深了。 “你们听说了没。”一个阿姨半捂着嘴巴,讳莫如深,“文家那口子造孽了,被鬼找上了!下午鬼上身,驱邪之后,鬼就去祸害别人家鸡啦!昨天晚上,谁听见鸡叫啦!” “我听见了我听见了!”另一个婶娘摸着小心脏不停眨眼,“我说的呢!这两天睡觉我心一直慌,闹半天是他家整的事儿!” 苏简一脸惊讶,赶紧凑过去解惑,“我家鸡窝也塌了。但不是说那是因为最近闹黄鼠狼吗?” “这城里小孩咋恁单纯呢!”那阿姨一脸惊恐,“说是黄鼠狼你就信了?咱们人没有动物敏感,那鬼神一经过,鸡鸣狗叫的!” 苏简:“……” 既然想不明白,那就早点跑。 苏简秉承着这个原则,第二天打包了行李,和宋许尧说她要提前回去。本以为他这么喜欢这地方,肯定要劝她多留几天,结果宋许尧听后,一副没睡醒的失魂模样,点点头,飘走了。 ……他不会是因为背了文会友他妈,就此丢了魂吧。 这事儿实在太特么邪门了。 开学的这天早上,苏简晃了晃脑子。暑期补课马上就要开始了,还是赶紧把这些旧事都丢出去。 早上苏简进班的时候,班级里异常热闹,这简直不符合二班的班设。听底下这群人叽哩哇啦的抱怨时,她也有点反应过来,这暑假实在太短了,大多数人都没玩爽。 “小简!”荆棋冲着刚迈步上讲台的苏简招手,“接招!” 一个大苹果迎面飞过来。苏简幻想着自己是武侠剧里边的高手,目光如炬,侧头伸手——把大苹果凭空拿下。 ……就是手被砸的倍儿疼。 抓起来咬了口,还挺甜。 “谢了。”苏简回到座位放下书包。 “赵与时走了吗?”荆棋问。 苏简心里空落了一秒,但很快缓过来,“嗯,早就到啦。” “哎。”荆棋叹口气,“本来以为她走了我前进一名挺开心,现在还挺不适应的。” 苏简对此不置可否,对荆棋又改观了点。 这人也没她之前想象的那么……冷血无情嘛。 荆棋又问了几句她去北京玩得怎么样,中间又来了几位同学,手里兜着个袋子,给苏简分吃的。 “荆棋。”苏简看着桌上被送过来的一波波零食,有点发愣,“咱班这是有什么传统吗?开学要互换小零食?” “啊。也不是传统。”荆棋满不在意,“就是上学期有几个人带,这学期就也有人想着带了。” 目光扫过教室中间,宋许尧还没到班里。 苏简突然就想起宋许尧说她适合去考什么公务员……她现在真想扯着他脖领子说狗屁,就她这进班就只知道吃同学零食的情商,和莫斯科郊外的温度有的一拼。 “我出去一趟。”苏简对荆棋道。 虽然她没有眼力见,但是可以从现在开始培养。宋蕴的休息室也在四层,苏简打算去那临时搞点什么吃的。 她急匆匆冲出门,往右边的休息室走,都没注意左边宋许尧正提着一打小蛋糕从左侧走过来。宋许尧看到她的身影,张了张嘴,刚要叫住,她已经消失在走廊的白光里了。 他站在门口捧着蛋糕目送她跑远,又往她座位的方向望了眼。 不得不说,那天晚上和苏简姥爷的谈话对他影响深远。 他回去以后使劲琢磨了几天,接下来要和苏简怎么相处? 像之前一样,顺其自然? 呵呵,顺其自然的日常对他来说,那叫顺理成章地发展。 难道要冷着? 要死,除非他疯了。 之前苏简吃过他做的浮云泡芙,赞不绝口。昨晚上宋许尧想事儿睡不着觉,索性开了烤箱给她烤几个泡芙。 最近他爸都在家,非要送他上下学,他也没办法和苏简一块走。那就烤点她爱吃的带到班级去,就当给她的……开学安慰小零食吧。 一开始他只想烤两个,够苏简一个人吃就行。但否决了“顺理成章”之后,他又加了一个,想说给苏简和她后桌三个人一人分一个,这样苏简吃到了,还显得不那么偏颇。 可送进烤箱之后,他心里又不舒服了。 苏简喜欢吃这个,一个哪够。他又赶紧往烤箱里送了一个。可转念又一想,这是不是把他的偏心显得太明显啊,给苏简两个,显得别人都是被捎带的。 那就再多烤几个,每个人都吃两个。 ……可是,他和苏简的座位隔着半个班级呢,特地送泡芙过去也太司马昭之心了。 就这样纠结来纠结去,一直一直一直一直加码。最后成功达到了全家烤盘的上限,四十八个。 他就带着这样的精神状态,最后决定,用他的温暖普照人间,端好水。回想过去放假这阵子,两人关系有那么些太亲密了。那感觉实在让人太不舍了,但是为了可持续发展,他决定,关系往回退那么半步,端水到高考结束。 完美的计划。 他对着苏简空荡的座位微笑了下。 …… 教室里,光影的黑暗一角,荆棋拽了把靳亦凡的衣服。 “干嘛。”靳亦凡皱着眉看了她一眼。 荆棋一脸激动,“你看宋许尧在看谁。” 靳亦凡往外瞭了一眼,随即一言难尽,“……你不会觉得他在看你吧。” “不然呢?”荆棋瞪她一眼,“他往内侧这头看呢,这边除了我,也没别人了啊。” 靳亦凡去摸她脑门,“……发烧了吧你,臆想症这么严重。” “滚蛋。”荆棋气道,“你别是嫉妒我吧。” 荆棋已经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沾沾自喜,“我靠太荣幸了,哑巴男神第一次开春,对象竟然是我……” 门口苏简已经提着一堆杂牌小饼干,兴冲冲回到班门口,正撞上宋许尧。 他在这站着干什么?难不成是等她? 她压着笑,干巴巴跟宋许尧打了声招呼,“早,怎么没进去。” “哦哦。”宋许尧心跳忽悠忽悠的,手指不自觉紧握手中的袋子,往后退了一步,“你先进吧。” 教室里。 苏简神清气爽,刚踏上讲台,荆棋激动的喊声就过来了,“苏简!快过来!” “怎么了?”苏简掏饼干给她。 荆棋一脸神秘,拽着她衣袖道,“刚才你没在,错过一场大戏!”她清清嗓子,低声道,“我怀疑,哑巴男神,喜欢我。” 苏简闻言差点呛死,“哑巴男神谁。” “宋许尧。” 苏简沉默了一会,对这突如其来的荒谬消息表示不解,不信,不接受。 她目光往宋许尧那落了下,荆棋也跟着看过去,宋许尧正站在两排座位中间,给大家分泡芙。 荆棋看了眼沉默的苏简,不满道,“不信?看到他手上的蛋糕了吗,他刚才就站门口,拿着盒子往我这儿看半天,估计是犹豫要怎么找借口绕一圈来我们这边分吃的。你等着,他一会肯定过来。” 荆棋越说越觉得自己猜的没错,“哑巴男神什么时候和别人多说过一句话?更别说分吃的这种集体活动了……他要是真绕一圈过来特意送蛋糕,就说明,确实是对我,动了真情。” 苏简:“……” 她真的很想说这糖衣炮弹的目标可能是她。但是荆棋这么自信,她突然开始怀疑人生。 宋许尧站门口看荆棋了? 俩人一路盯着宋许尧迈开腿,往教室前方走,然后登上了讲台……最后停在苏简他们这一排面前。 苏简面色凝重,盯着宋许尧。他眼神飘忽了一会,停在苏简和荆棋中间的迷之暖气片上。 宋许尧笑问,“吃泡芙吗?我自己烤的。不嫌弃可以来一点。” 苏简:“……” 现在能不能吃上泡芙,已经不是重点了。 荆棋已经在旁边咋呼起来,“吃的呀,宋许尧你人好好哦,烤这么多呢!” “我也要我也要!”荆棋后座也喊了声,“宋许尧你居然会烤蛋糕啊!” 宋许尧愣了下,没想到这么多人要吃,只能笑道,“啊,是。给你们尝个鲜。” 烤的不够多,不能分给所有人,手里现在只剩下12个。宋许尧深吸一口气,立刻改了计划,默默数了下人头,走到第六排。 “烤的不多,后面的同学们我改天补给你们哈。”宋许尧道。 “没事没事。”后排同学满不在意,拽了前面的人,“来给我尝一口!” “我靠,”第六排同学咬了一口,“这也太好吃了!不给,滚,别跟我抢,你等明天吧你,滚啊!” 眼看着后面为了一口吃的都要打起来,宋许尧脚步麻利往前走,离开这个会抢蛋糕的饿虎扑食之地。 宋许尧一路发,心里已经盘算好。 苏简现在没同桌,从第六排往前发,到第一排时,刚好能剩下两个。一会他先递给苏简一只,等她收下后,他就顺理成章说,啊,这里刚好还剩一个,你都拿着吧。 这样不显得刻意,还展现了那么一丢丢小偏心。 ……机智死了宋许尧。 宋许尧站在苏简身边,贴心地拿纸巾包了一个,递给她,“给你。” 苏简看着那泡芙,心情有点复杂,扯了个笑,“……谢谢。” 她瞄了眼盒子里剩的泡芙。 “好吃吗?”宋许尧和煦地看向后排。 “太好吃了。”身后一群认真进食的人含糊不清地喊话,“咱下次班费众筹买个烤箱吧,一边上课一边烤……” 宋许尧笑笑,装模作样地和身后的人交流了一下口感,得到一致好评。面上的工作已经做得非常到位,现在是时候施行计划的最后一步了。 他将盒子一扣,刚要悄咪咪凑近苏简。 “男神!” 荆棋腾地一声站了起来。 女生的声音极具穿透性,成功叫停了周遭所有叫喊泡芙好吃的感慨声。在一群人的错愕中,荆棋脸通红,看向宋许尧。 “我,我那个,我早上没吃饭呀,你能不能,把最后一个也送给我?” 没人注意的角落,苏简背影轻轻晃了下,闻声转过了身。 她似笑非笑地靠着窗台,安静看向宋许尧。 46. 第 45 章 自从重新遇到苏简以后,宋许尧觉得自己脑子以法拉利过山车的速度平均每两天飞走一次。 此刻,荆棋脸红扑扑的看着他,好像他已经晋升为米其林三星甜品大厨,一芙难求。现在他一碗水已经端平了,本来想往名为苏简的那个烧杯里多加不起眼的1ml水,现在也在荆棋的搅动下,膨胀成了10ml。 宋许尧偷瞄了眼苏简,她正看着,好像在期待接下来的好戏。 水加不加。 他脑子又飞了。 诡异的沉默会传染,周边一片安静,一时间只剩下好多人同时啃咬泡芙的咯吱声,画面极度诡异。 身后的木质讲台被踩踏,有人过来了。 “苏简。” 应弈淮刚刚进屋,并没注意到内侧的诡异沉默。他径直走到苏简的位置旁边,“你知道还有哪里有空桌椅吗,咱班有两个新来的转学生,我只找到一个椅子……” 宋许尧喜极而泣。在这一秒,他决定暂时原谅应弈淮这个硬插一脚的程咬金。 应奕淮还没站稳,宋许尧眼疾手快,把泡芙塞到他嘴里。 “快来吃泡芙。”宋许尧笑眯眯,“我亲自做的。” 然后他用超音速转头对荆棋笑道,“不好意思啊,我得给班长一个。” 荆棋吐了吐舌头,“啊,没事。那下次可不可以多送我几个?实在不行的话也,也可以……教教我怎么做。” 宋许尧赶忙点头。 管她说什么。赶紧,赶紧结束这要命的局面。 苏简眼神在几人中间绕腾了会,阴阳怪气的,“哎哟喂。这是你自己做的啊?我都不知道呢,你才艺挺多。” 群众都在看着,中立如宋许尧赶紧道,“啊哈哈。我以前太不爱说话了,以后咱们同学都多多熟悉。” 苏简:“……” 呵。 咱们同学多多熟悉。 散了吧。代表偏爱的泡芙,人家压根就没给你准备过。 苏简淡定转头,旁边应弈淮还在被晾着,满脸奶油,可怜兮兮。她给他递了张纸巾,想了会说道,“你去办公室问一下,好像二楼有一个教师休息室还有空余桌椅。” 对面应弈淮被泡芙砸懵了,傻愣点了下头。他默默把最后一口咽下去,抱怨道,“老宋,你这是投喂还是要砸死我。” “不好吃吗。”宋许尧咬着牙笑。 “……好吃。”应弈淮硬把吐槽咽了下去,又转向苏简,“小简再借我张湿巾。” 苏简低头找湿巾,刚进班,桌阁还有点乱,湿巾被压在了几本书下面,她翻找了会,有几张纸被她不小心带出来,掉在地上。 应弈淮离得近些,蹲下身帮她捡起来,眼睛一亮。 “小简。”他声音很是惊喜,“你的英文字写得好好看啊。” 一说起这事儿,苏简还有点骄傲。之前赵与时在时,俩人打赌要练英文圆体字。后来她干脆融合了考试风,现在字体还挺独特。 她喜滋滋的,嘴上倒谦虚,“啊。练了一阵子。” 应弈淮把纸递还给她,看了一会,突然感觉有点怪。 “诶?你这个……抄的内容好像有点熟悉啊。” “啊。”苏简哈哈笑两声,“没看出来吗?这是你演讲比赛一等奖的文稿啊。怪不得能获奖,写得真的很好。” 话音刚落,苏简突然觉得身后一片冰寒。像是一个巨大的冷库被空投进了二班,也像是她被扔去了南极。 寒冷使人清醒,她突然反应过来自己说了什么,我靠,这,这是赵与时之前让她抄的范文,不,她不是暗地里抄学霸文章的阴暗痴女啊! 她冷汗都要冒出来了,赶紧找补,“那个,不,不是,我是觉得……” 应弈淮看她结结巴巴,低下头,轻笑一声。 “你要是喜欢,我可以多写几篇。” 要命。背后更冷了。 然后…… “我靠啊啊啊啊!什么情况啊班长!我磕到了啊啊啊啊!” “班长你也太苏了吧!为爱写诗什么的!” “班长,”有人怪声怪气喊,“那你到时候你写的是什么啊,英语演讲稿?还是表白小作文啊~~~~” …… 群众的八卦吼声在此刻迸发。 苏简的冷汗快从后脑勺流出,她赶紧回头说不是不是,这是之前赵与时让她抄下来学习用的。但是此时真相已经没人在意了,应弈淮那句情比天高的话点燃了所有人的八卦基因,她的声音被群众的欢呼声死死盖住。 宋许尧摸了摸自己的脸。 他脸上现在掉色没?总感觉应该有油彩呢,就是小丑的那种。 宋许尧听不下去了,沉默地裹了裹手里的垃圾,又看了眼苏简。她眼神刚从他身上飘过,他一愣。 他非常确定,她刚才冷笑了声。 他转头往门口垃圾堆走,打算回座位。 这端水大法肯定行不通了。 旁边有个像应弈淮这样的心机怪,他不进,那就是退。 ** 大课间的时候,苏简出去了一趟,回来时,班里的布局竟然发生了巨大变化。 讲台旁边多了个空着的vip专座,有书包放在上面。而她的座位上,竟然坐了个短发女孩。 她脸色讪讪走过去,打算委婉提醒对方一下,“hi你好,这是我的位子……” 那女生瞬间抬起头来。 这面容的确陌生,苏简不认识她。这女生一头短发,发质粗硬,所以显得头发很蓬,齐刘海。看到苏简后,她笑容十分热情,一张小小的巴掌脸上,眼睛都眯得快看不见缝隙。 她站起来,热络地抓着苏简的胳膊,“你好你好!你就是苏简吧!我叫覃悦伊,我是新转来的转学生——” 她还没说完,门口,应弈淮叫了声,“覃悦伊,可以过来准备自我介绍了。” “哦,好。”覃悦伊捏了下苏简的手,“等我哦,一会再和你说哦。” “哦哦。”苏简有点发愣。 覃悦伊笑起来很可爱,像一只眯了眼的猫咪,气质亲人。她在黑板上写下自己的名字。 “大家好,我叫覃悦伊。我是从隔壁省转过来的,所以在学校里没有任何熟知的朋友,来到二班,希望大家能多多包容我初来的莽撞。也请你们给我一个了解你们,更加懂得你们的机会。等我们毕业的时候,希望每次你们心中想起覃悦伊这个名字,都像想起家人一样亲切!” 新同学态度好,又热情。底下传来一片热烈的掌声。 覃悦伊走下台,另一个身影接上上了讲台。 这位同学也是个女生。她的气场和覃悦伊截然相反,冷,极冷。她拿起根粉笔,在讲台上写下三个字,喻晚音。 < p>她敲了下黑板,“hi各位,”她敲了敲黑板上的三个字,“这是我的名。” 说完就果断下了讲台。 苏简坐在第一排,所以将喻晚音的容貌看得十分清楚。她极瘦,侧面看就像一个薄片。她的肤色也极白,整个人像张白纸,感觉冬天的风一吹,她就能漏个洞。 底下的人像是被噎住,很安静。等到喻晚音走回到自己的vip专座上,才响起稀稀拉拉的掌声。 ……这掌声的热烈还真和当事人的态度有关啊,苏简咋舌。 覃悦伊站在苏简的桌子旁,转了眼神回来轻声问她,“老师说,让我和喻晚音和你商量一下,组成一桌,另一个人坐讲台边上。我……我感觉她有点凶,我们两个一座可以吗?” 苏简张了张嘴,这事儿她倒是不介意,但是喻晚音那儿…… 身后,荆棋他们听完喻晚音的自我介绍,一群人叽叽喳喳讨论着,声音很大。 荆棋一脸愤慨,“我刚听一班欧阳雪说他们班转来一帅哥。我靠,怎么咱班没被分配一个帅哥啊。” “啊?叫什么啊?”有人问。 “好像叫程屿。”荆棋道。 苏简被这么一打岔,有点发愣。 程屿……这名字,有点耳熟。 她回过神,看向覃悦伊。不出所料,覃悦伊在听荆棋他们八卦,只是神情不怎么美妙——她眼睛闪了两下,目光里有不容忽视的怔愣和失落。 啊。 苏简秒懂。 荆棋她们其实只是日常八卦,并不是针对谁有恶意。但是刚转到新环境的人,对欢迎不欢迎什么的,很是敏感。 苏简不再犹豫,在覃悦伊面前挥了两下手,“hello?可以呀,新同桌。那你和喻晚音同学说一声?” 喻晚音已经趴下,一副世事和她无关的模样。她听到苏简的声音后举起手,声音嗡嗡的,“我不要同桌,你们随意。” ……好酷啊。苏简吸了口凉气。 覃悦伊表情立刻欢喜起来。 “你坐里面还是外面?”苏简问。 “嗯……里面吧。”覃悦伊道,“听说你们这里冬天很冷啊,我想挨着暖气坐。哦,但是冬天你也冷的时候,咱们俩可以随时换位子哦。” “没问题。”苏简笑着点下头,对她印象不错。 覃悦伊进座位后收拾了会书,看苏简在对着卷子奋笔疾书,盯了会。 苏简感受到视线,转过头笑了一声,“怎么了?” 覃悦伊笑,有点不好意思,“就是我想和你说……我成绩不太好。以后可能还得麻烦你多多帮忙了。” ……这一下子就问到苏简命门上了。 她有点尴尬地抓抓脑袋,“呃……我也不想瞒你哈。我可能没法帮你,我其实……是班里的倒数第一名,教师子女进来的,哈哈。” 这话说完,苏简突然有点紧张。覃悦伊不会马上就让她起开,换个同桌吧。 覃悦伊估计也是没想到是这个情况。她愣了一秒,眼珠转了两下,转而又眯起了眼睛。 “诶,那很好诶!”她撞了下苏简的身体,声音愉悦,“我成绩也一般,你成绩也一般,我们都不会给对方压力,一起进步吧!” 苏简眼睛亮了。 还是外边来的同学好啊,这次竟然没有被嫌弃成绩差。 她笑着点点头。 47. 第 46 章 应弈淮从门口走进来,看到崭新的座位排布,也是一愣。 刚才苏老师交代,让新来的两名同学和苏简商量,组成一桌。刚才他被老师叫走,匆匆赶回来,座位却已经定了。 出于私心,他希望苏简和喻晚音一座。 苏简需要提升,身边的人际关系应该清洗一下。 苏简正和覃悦伊聊得热乎,应弈淮自觉应该闭嘴。 他迈上讲台,停在喻晚音的座位前。 “喻晚音。老师让我来和你说一下竞赛补习时间,咱们这边是每周六……” 喻晚音正趴着,低头看一本书,抬起头时脸上还带着笑。听见应弈淮的声音,她半抬起身,一副被扰到的烦恼模样。 “哟,万人迷,为我这点事儿还专门跑一趟?” 两人早在小学时时就已经认识,由头也是五年级的那次竞赛,算是半个熟人。 应弈淮无奈笑道,“不然呢。过来告诉你一声,顺路的事儿。” “哦。”喻晚音又趴下去,继续摆弄手里的言情。 应弈淮欲言又止,还是提醒了下,“……建议你还是别看了。泽水不比六中,你这位子,容易挨抓。” “话那么多。”喻晚音不耐烦了,呛了声,“你们泽水牛逼呗?诶,万人迷我问你,你们重点高中的人,不会觉得我们普高校霸满天飞吧?” 应弈淮:“……” 忘了这姐们脾气炸了。多余提醒。 与此同时,靠窗一排已经聚集起一波八卦的群众,对准vip专座进行热切讨论。 有人问道,“应弈淮怎么和每个转学生都那么熟哦。” 覃悦伊对“转学生”这仨字敏感,登时就扭头过去,还拍了拍苏简的肩,示意她回头。 荆棋挑着苏简的下巴,揶揄着,“指挥大人,你说啊。你和应弈淮怎么那么熟。” 苏简哑口无言了,无语道,“班里这么多教师子女,都是发小,都挺熟的。” 第三排有个同学若有所思半天,突然拍桌子,给大家吓一激灵,“我想起来了!那个喻晚音,她——” 一时间所有人聚精会神。 这人往前排看了一眼,作高深状,“你们听说过吗。咱们慈安,所有普高加在一块,只有一个竞赛生。这人是个女生,就是她,喻晚音!” 一群人倒吸一口凉气。 除却泽水,临清和实验这三所重点高中外,慈安周边还有不少普高,六中在其中也只算是中游。普高,竞赛生,这俩词加在一块,神奇程度和大白天二郎神下凡也没什么分别了。 这一波人再望向喻晚音时,眼神尖利,不约而同带上了些敬佩和防备。 荆棋叫了声,“我靠!赵与时刚走,又来个高手……我的排名啊啊啊啊!” “打铁还需自身硬。”苏简憋着笑拍荆棋的肩,幸灾乐祸,“你还是,靠自己的肉身杀出一条血路吧。” “不行,我得去打听一下她原来成绩咋样。” 荆棋从桌阁里掏出手机,翻了半天联系人,突然反应过来,抬头,“小简你在这乐啥,她也在你前面,你也得往后错一位!” 苏简:“……” 她前面还有三百人,不怕再多一位。 覃悦伊听了半天讨论,趁机打量了喻晚音两眼,表情错愕,一抹失落飞快流过去。 她抓了抓苏简的袖子,嘘声问,“……荆棋这么在乎成绩,她是多少名啊?” “哎甭管她。”苏简笑说,“她成绩好着呢,全校十四十五这样。” 覃悦伊表情立刻明亮了些。虽然错失喻晚音这个成绩好的同桌,但后桌厉害,也可以。 另一边。 应弈淮被喻晚音呛了句,苦笑了声,半站起身子。他已经形成了习惯,每次往这边来时,都会看一眼苏简。 这一眼被苏简身后第四排的某位眼尖人士准确捕捉道。 那人大声道,“咳咳,荆棋,你紧张什么。我看,应该是苏简紧张吧!班长身边女生太多啦!” “哦哟——” “哈哈哈哈哈哈哈!” 一群狼嚎鬼叫伴随着敲桌子声响彻半个班级。 应弈淮也听到了,顿了下,走过来停在苏简身边。 他低声道,“不是的。也是之前老师嘱咐我负责竞赛班的事情,我才管的。” 说完就站在原地不动,好像在乖巧等着苏简回话。 后排同学看热闹不嫌事儿大,“哎哟班长,你是在和苏简解释吗?” 应弈淮没否认,却笑了。 后排一群人吵得更欢了。 苏简坐立不安,感觉屁股那好像发芽了,痒得很。她终于受不了了,赶紧站起来,面向各位群众。 “求你们了,各位,行行好。别瞎说了啊,再搞下去我妈路过听到绯闻,不一定又有什么乱子,难道还要再搞个合唱比赛2.0吗,我可扛不住了。” 一群人笑得不行,“行啊,你搞出个10.0也没事,我们肯定挺你!” 苏简:“……” 妈呀,解释不清楚了。但是太诡异了,她听这话,心里竟还有点开心。 开心是因为融入,可她要真笑出来…… 估计笑点会被彻底歪曲到应弈淮那边。 “我服你们了。”苏简对着各位摆手,选择落跑,“我去厕所,去厕所行了吧!” 很显然,苏简顶着一张白净的脸出门,也会被各位八卦人士解读成脸红落跑脸落跑。苏简头疼的很,匆匆跑出去,路过门口突然一愣,靠门的那一排第一座上,坐了个阴森森的人—— 宋许尧同学看苏简过来,立马站起来,堵住苏简的去路。苏简鼻子差点撞到他的胸膛,吓得脑袋往后弹了一下。 这人一直在这坐着看热闹呢? 她心情又开始不美妙了,瞪他一眼,“起开,好狗不挡道。” ** 苏简出门右拐,往教师卫生间的附近走。身后有啪嗒啪嗒的脚步声,是宋许尧跟在身后。 苏简没回头,眼神逐渐得意,嘴角翘起一丝笑。 “剪子。”宋许尧终于跟了上来,“我刚才是想找你,有话想说。” 苏简斜睨他一眼,收了收笑,“说什么?” 宋许尧很安静,也很干脆,“刚才那个泡芙。其实最后一个,我是想给你的。” 心里突然冒出个小气泡。苏简嘴角有点绷不住了。 她赶紧说了句话,遮掩住笑,“哟。宋同学给那么多糖衣炮弹给我,是为 了要和我熟悉起来吗?” 万万没想到她说起这个。 宋许尧有点赌气,“我们还不够熟吗。” 目光突然扫过她的嘴唇…… 但要想再熟一点,也可以。 苏简依稀感觉自己已经快绷不住笑,脚步加快,把宋许尧甩在后边。 “怎么又走那么快,等我一下——” “等你干嘛?”苏简一脸戏谑的笑,“一起去女厕所?” 宋许尧抬头,女厕所的门帘正迎风舞动。 他讷讷收回了手,目送苏简进门。 啊……看刚才应弈淮那招解释很拉风,你就学,是吗? 宋许尧啊。 你干脆改名叫宋东施算了。 ** 下午的体育课上,老师刚一说解散,苏简就跟离弦箭似的冲出去。 赵与时已经提前通知她,今天会熬夜到凌晨两点。她算了时差,刚好是体育课时间,可以视频一下。 视频接通,手机对面的赵与时还是原来的样子,也没有立刻变成美式大妞那个范儿。 苏简笑道,“怎么这么晚还不睡?倒时差?” 赵与时举着手机在房间里走来走去,“没,收拾房间呢。刚来这边,东西都好贵啊,东西也用不惯,怎么整理都不对劲,住的跟毛坯房似的。” “你需要什么东西吗?我给你寄过去?” “不用不用。”赵与时摆手,“邮费太贵了。我要是有快递就寄你那吧,你先帮我收着,我回去再拿。” 苏简甜甜笑出来,“好的好的,多多寄,我都给你留好。” 赵与时悠达好半天,镜头终于不晃了,找了个地方坐下。 “开始补课了吗?感觉怎么样?”赵与时问。 “补了。”苏简纳闷,“什么怎么样,还那样呗,一切如旧。” 赵与时闻言突然坏笑,朝着镜头这边凑过来,“比如,多个男朋友之类的啊……” 苏简再次一秒变成了煮熟的螃蟹,脸瞬间涨了个通红。她假笑道,“哈?上哪多啊,哈哈哈哈哈,赵与时你真逗……” “啊?”赵与时反倒一脸诧异,“宋许尧还没和你表白?难道我药下得不够猛???” 视频时间宝贵,看苏简一脸番茄红,赵与时有些隐忧,转到更加关心的话题,“应弈淮给你补课没?” “没啊。”苏简道。 “哟。”赵与时又觉得神奇,“这群人一个个的,都出息了,很让我意外。不过吧也挺好,你也不能一直让别人帮。我觉得你要是成绩有瓶颈了,可以多去书店看书,修修心。” 最近新学期到了,苏简正要买点参考书,就点点头道,“行。等下次你回来,我可能还真考上中科大了。” 赵与时摇头晃脑地笑了声,“那我可期待死了。” 不远处踢踢踏踏跑过来个人,边跑边喊。 “苏简!”覃悦伊跑了过来。 赵与时听着声音有点陌生,好奇了,“新朋友吗?” 苏简抬身跟覃悦伊摇了下手,对着屏幕道,“新来的转学生。坐你位子了。” 赵与时一顿,随即笑了。 “挺好。”她道,“那你赶紧忙去吧,有什么事随时喊我。” 48. 第 47 章 ——从谦州到慈安,486公里,3764天,终于一步,一步,走到你身边。 视频一挂断,苏简有点心酸。 刚才赵与时那一笑,特落寞。她这边能轻轻松松交到新朋友,但赵与时不能,她面对的是一个又一个陌生的环境和笑脸。 心里突然不好受,是背叛的歉疚感。 覃悦伊过来时还笑着,到跟前看苏简突然安静,神情小心翼翼起来。 “……我是不是,打扰你了啊。” 苏简反应过来,摇摇头,“没有。” “你是在和你朋友打电话吗?”覃悦伊问。 苏简一笑,“啊。就是原来坐你位子的。” 覃悦伊愣了下,走到苏简旁边挽起她胳膊。 “小简,我感觉你在咱们班人缘好好啊。和你做同桌,好有安全感。” 苏简听了这话,第一瞬间的反应是哑然失笑——她那摇摇晃晃的根基,还是赵与时帮忙勉强栽培的。可转念又反应过来,可能当时她看赵与时,也是这样的。 人总是看着别人好。现在就连她这样的,都有人看着觉得好。 她苦笑了下。 旁边,有叽叽咯咯的笑声压住了她的苦笑声。苏简和覃悦伊转头,那边,喻晚音正捧着个粉粉花花的书贼笑。 苏简愣了。 这是笑她们俩呢,还是看书看到笑话了。 她怔愣的目光太直,喻晚音脑门一阵不自在,抬起头来。 苏简一愣,没想到和她对上眼神。她向来热情开朗,心想着干脆趁这个机会和新同学打个招呼。 她冲着喻晚音摆手,“喻同学,你在看什么书啊?” 喻晚音眼神古怪盯着她看了会,末了只是笑了声,什么都没说,就背过身去。 一副完全不想理人的模样。 苏简:“……” 这被无视的也太彻底了吧! 苏简讪讪转过头,已经尴尬到快成为城堡开发商。 好在旁边覃悦伊温暖如冬天的棉袄,适时打圆场,“……她真的好凶。那什么,咱班男生要和一班的打篮球赛,要不咱们去看会吧。” 苏简猛点头,“赶紧走。” ** 一二班男生菜鸡互啄的时机实属非常少,篮球场旁边,柳树下的阴凉地已经被抢占完毕。 苏简和覃悦伊扒了个缝进去。刚在人群中站定,苏简就瞄到二班队伍中间,宋许尧的身影。 ……他还会打篮球呢。 苏简盯了一会,眼神就飘忽不自在了。突然就顿悟,为什么各大言情动漫里必有情节之一,会是看男生打篮球。 平时的宋许尧总在她身边绕着,离她很近。现在站在人群中,距离突然拉远。她站在外围,看着他做些她并不熟悉的事情,肆意发着光。然后她期望着他能带着光的余韵,走回她身边。 啊。 他怎么突然转身了。 苏简急忙把眼神错开,抓了下覃悦伊的胳膊,“……这也没什么好看的,好挤。” “好看呀。”覃悦伊急忙拽住她,“一班男生都有人加油呢,咱班也得有。” “哦。” 是覃悦伊拉着她留下的哦,苏简在心里说。 宋许尧这边和上场的同学已经商量好战术,散开往场里进。场边人很多,他视线一一扫过,定在苏简身上。 她在。 宋许尧微微一笑,刚要跟她打个招呼——肩上突然搭过来一只手,转头一看,应弈淮个没眼力见的烦人精过来了。 应弈淮一歪头,透过宋许尧的肩膀,准确和人群中苏简的眼神对上,和她摆手。 ……宋许尧无语了,明明是他先跟苏简对视的。 他转头看应弈淮,一脸嫌弃。 “你上辈子是不是河边捡鱼的啊?”宋许尧问。 “什么?”应弈淮没懂。 “专业捡漏。”宋许尧拂袖而去。 场上各就各位。 下午一两点的阳光热烈,室外篮球场一片耀眼的光。少年们在场地中跑动挥洒汗水,夏天余下的热浪一波波席卷着场边的观众。 “男神,啊啊啊啊男神加油啊男神!” 场边张牙舞爪的人不少,但咋呼如荆棋独领风骚。旁边许多人看过来,她继续旁若无人地喊,“太帅了,宋许尧,你怎么这么帅——” “差不多得了你。”靳亦凡半捂着脸,嫌她丢人,“小点声啊!” “你懂什么。”荆棋呲她,“我可不能让我男神暗恋我,我要明确向他传达我的爱啊啊啊啊啊——” 苏简完全傻眼:“……” 荆棋爱叫就叫吧,这倒不是什么事。只是她声音太大,旁边人都跟着议论起来。 “哎,荆棋,你男神谁啊?” “宋许尧?我靠,你们班原来有这么帅的吗,怎么都没见过!” “怎么没见过,二班文委!合唱比赛的时候你们没注意到吗!” …… 苏简默默收回目光。 她就知道。真正有东西的人只需要一次机会,就能摆脱默默无闻——比如,宋许尧。 转头看向场内。 少年穿着干净的白色短袖,令人意外的是,他的身材比看起来要结实很多。或许是平日里他总是穿着长袖校服的原因,苏简还以为他有些偏瘦,可其实并不,他身材结实,仰身投篮时,手臂上有青筋微微鼓起,锻炼成果优越。 怪不得。 怪不得那晚跌到他身上时,触感很硬。 “诶?小简,脸怎么这么红,不会中暑了吧?”覃悦伊突然道。 苏简骤然醒过来,哈哈笑两声,“没,没有。还行。你看我干嘛,看比赛嘛……” “哦,没事就好。”覃悦伊莫名其妙看她一眼。 ** 篮球赛过半,苏简终于把注意力放到比分上。正看得认真,身后突然有人敲了敲她,转头一看,竟是宋蕴。 宋蕴拽了下苏简的衣服,示意她出来。 苏简看到宋蕴,就像头上被泼了凉水一样,刚才那点兴奋劲全消失了。 严格来讲,高景祎那事以后,苏简还没完全原谅宋蕴。 她理想的状态中,宋蕴应该要给她公开道歉,而不是塞一些糖衣炮弹,来暗示求好。但是这对宋蕴来说是不可能的,毕竟,大家长的面子,大过天嘛。 所以苏简见了宋蕴就忍不住摆点脸色。 苏简点点覃悦伊,示意自己要出去,没想到覃悦伊跟着她一起出来了。 “怎么了?”苏简皱眉问道。 几人一同走到一颗柳树的阴凉下。 宋蕴看苏简的面色,脸上有点挂不住,刚想开口,眼神飘到旁边的覃悦伊身上。如苏简习惯的那样,宋蕴立马使出变脸大法,对着覃悦伊和颜悦色。 “这就是小简新同桌吧?”宋蕴笑道,“哎哟,这姑娘可真苗条,长得真可爱!” 覃悦伊立正站定,也猜出宋蕴是谁了,笑眯眯问好,“阿姨您好,您就是苏简妈妈吧?我是应该叫您阿姨,还是……老师呀?” “叫什么老师啊!”宋蕴笑得拍了覃悦伊一下,“你跟着小简这边叫就行,我也不教你!哎呀,之前与时走了以后我还担心呢,小简又没同桌了,现在可好了,你们俩互帮互助,有什么事就来我办公室找我啊!” 覃悦伊握着宋蕴的手,笑得无比高兴,“阿姨,您人也太好了吧,怪不得,怪不得我一见您就觉得这么亲切,以后我可就把您当亲人了……” 旁边满是宋 蕴和覃悦伊握着手交好的咯咯笑声,苏简冷眼旁观。 ……一幢雄伟的面子工程在她眼前完工了。 那边寒暄完毕,宋蕴转头,不情愿地面对苏简这张臭脸。 “你。一会告诉尧尧一声,你宋叔叔和许阿姨都要走了,晚上咱们两家聚个餐。” 三人站的地方地势稍高些,刚好能看到下面篮球场。苏简有点不情愿,手往下一指,“……他在那打篮球呢。你一会自己叫他吧。” “啊?”宋蕴往下看了两眼,“打篮球呢还叫什么,不用。” 篮球场上。 备受关注那道白色的身影往上看了一眼后,动作突然慢了。 宋许尧眯眼确认了一下。 苏简不会又送上去挨蕴姨骂了吧? 他叫了暂停,喊了场边的替补换掉自己,往这边跑过来。 宋蕴眼神已经收了回来。她怕苏简不办事,又嘱咐了句,“你别忘了,一会记得和尧尧说。”转身又在兜里掏出瓶水,“正好,你一会拿给尧尧喝吧。” 说完,宋蕴拉上了包,踩着小高跟鞋蹬蹬地离开了。 苏简握着水,脑子彻底懵了。 送水?她? 手中的水瓶烫手,苏简的第一反应就是拒绝,在脑内憋出一百条她不去送水的理由。 ……不要不要,这太言情剧女主角了。 ……不要,荆棋送水什么的很符合人设,她突然送水,岂不是在昭告天下,她对宋许尧心思不纯? ……但是也不能这么说,他们两个也是从小到大的朋友,送水又怎样。苏简,你就是做贼心虚。 心虚。 …… 到底是心虚还是害羞,苏简还没大想明白。 不远处突然有人跑过来,男生喘息着停在她身边,带来一抹阳光的热气。 “蕴姨刚才来了?”宋许尧担忧地往远处看一眼,“没起冲突吧?” 苏简听见他的声音,一秒钟醒神,挂上一个假笑,“没有啊。” 还晃了晃手上的水瓶。 宋许尧沉默了会,突然指着水瓶,“这是给我送的水吗?” 他目不转睛盯着水瓶,一动不动,安静到,苏简总觉得自己看到了他眼神里有期待的光在闪动。 他在期待什么?期待水,还是期待她送水? “啊。”她压下心底的慌乱,把水瓶塞到他怀里,随口胡说道,“你水鬼吗。上来就要水。” 像是如愿以偿得到想要的玩具一般,宋许尧抱着水,笑容肆意热烈。 他轻轻拧了下瓶盖,余光向后——应弈淮好像在看着这边。 他嘴角轻轻牵起,又递了回去。 “刚打完篮球,我手有点滑。剪子……帮我开一下?”他轻声请求道。 宋许尧这人的样貌偏淡,像干净的雪,也像夏日的雪碧。浓烈的笑在他脸上,冷热交加,像遥远的雪山上点燃起一抹焰火。 苏简眼睛一直眨,心想,别笑了,我快没办法直视你了。 她最后的理智抓住他刚才说的话。苏简接过水,低头把水拧开,递还给他。 手心麻麻的。 宋许尧彻底满意。他侧过身去,余光确认了一下。 应弈淮还在看。 于是他笑着仰头,一饮而尽。 “对了。”苏简闷闷的声音传过来,“晚上我们两家聚餐,我妈让我和你说一声。” “好,知道了。”宋许尧道。 “宋许尧!”底下有人大喊,“说完话没!赶紧换回来!” 他冲着下面点了点头,和苏简告别,跑到一半又回头嘱咐,“放学记得等我!” 他脸上还有湿漉漉的水珠,笑起来时脑后白光闪耀,像下了一场清冽的太阳雨。 49. 第 48 章 下午最后一节课铃响,晚霞漫天,教学楼内外逐渐熙攘。 晚餐饭店定在泽水附近,方便苏简和宋许尧快速吃完后,回学校赶晚自习。走到半路,苏简一直犹犹豫豫,半声不吭。宋许尧看她一直欲言又止,忍不住笑。 “你一会还能吃下饭吗?”宋许尧问。 “什么?”苏简一脸莫名,“为什么吃不下,早就饿了。” 她的头发已经长长,落在肩下方。可爱的小蘑菇头被生长痛拉扯后,现在是明媚的半熟少女。从他还是她身边的幽灵,到现在,每天都能站在她旁边,说好多废话。 心情不自觉就好到心脏发痒的程度。 宋许尧又笑,“话都让你吞胃里了,我还以为你早就饱了。” 这才反应过来他才嘲笑自己,苏简恼羞成怒,她还不是在想今晚聚餐的由头。 说是“聚餐”,不如说是“送行”。宋叔叔即将结束休假,返回谦州上班。许阿姨马上要去日本游学三年,估计也是最近离开。 也不知道这位孤家寡人是怎么想的,现在还笑得出来。 苏简不太善于周旋于家庭聚餐的饭桌之上,尤其是宋叔叔的风格,太过官僚,每次张嘴都像是国家领导人发言。一顿饭她吃得安静,和宋许尧并肩坐着,偶尔互相看一眼,总有种和他已经熟透的莫名默契感。 对面,宋东学已经执着酒,第三次感激宋蕴。 “小宋,你这人是真够意思。”宋东学感慨道,“我们家宋许尧在泽水,给你添不少麻烦。” 宋蕴打官腔也不遑多让,谦卑推拒,“不至于不至于。尧尧优秀,我也没干过什么。这话我担不起。” 想是也觉得宋东学有些啰嗦,宋蕴转向许怀君,一脸关切,“怀君,走的日子定下来了吧?” “嗯。”许怀君点头,“一周之后。我家老宋送完我再走。” “哈哈。”宋东学豪迈笑了两声,咋呼吓人,“老许真厉害啊。鼓捣到国外去了,真是让家里,面上有光,哈哈……” 许怀君看了他一眼,没接话。 苏简正跟一块奇长的油菜作斗争,半天也没咬下来,因为宋叔叔说这话让她有点牙疼。 表面上听起来,许阿姨事业前进一步,宋叔叔与有荣焉,可人的真实情绪或许真的很难掩盖,仔细听下来,句句又像是不满。 偏头,宋许尧也在沉默着啃着鸡腿。看她转头,宋许尧以为她请求帮忙夹菜,指了指他面前的牙签肉,“想吃这个?” 既然说不出为什么突然看他,她选择默默递出盘子。 收获三根牙签肉。 对面,宋东学开启了新话题。 “老许走了以后,我打算让尧尧也转走。家里这房子本来是为了给尧尧上学方便的,现在又要空了,以后还得麻烦宋蕴帮忙照顾一下。” 宋蕴闻言实在惊讶。她内心腹诽,宋许尧高二关键时刻,跟老师也磨合的好,转学……恐怕只有坏处。 但又不是自家孩子,不宜多说。 身边突然传来咔哒一声脆响。宋许尧将筷子撂在了桌子上。 “我不转学,已经说过很多次了。” 干干脆脆一句,立场十分干净。 苏简一惊。他要当面打爸妈的脸吗? 宋东学神情平静的反常。他看了看宋许尧,短短地呼了一口气,非常细微。随后转过头,嘴角又挂上了公式一般的笑。 像是什么都没听见一样。 宋东学继续对宋蕴笑道,“其实当时买这个房子,也不算急。现在慈安房价上涨,给自己留个根据地,退休的时候,也安心啊。” 宋蕴嘴唇微动。 还以为宋东学起码要批评一下宋许尧,没想到却是完全无视。这一下她也有点不忍了,再怎么样,儿女也是有思想的人,就这样完全无视……这又是什么沟通方法。 这场戏她实在有点演不动。 宋许尧喝了口水。杯子落桌,声音清脆。 “装聋?”他靠着椅背,笑声嘲讽,“那我给你治治。你硬转,可以。但我长两条腿,你绑不住我。没学上,我就回乡种地,替你响应你们组织的助农要求——” 他甚至还在说着俏皮话。 苏简扯了扯宋许尧的袖子,让他正经点。她这会儿全身冰凉,觉得宋许尧大概是疯了。反驳家长可以,但不能当面反驳。为自由反抗也可以,但不能触犯原则—— 屋内安静冰寒,苏简强迫自己脑内的乱七八糟想法停了下来。一种直觉击中了她,总感觉有事情就要发生。 下一秒,宋东学隔着桌子探身过来。啪嚓一声,他一巴掌扬起,打在宋许尧脸上。 桌布被扯动,碗,碟子,杯子,稀里哗啦掉落在地。 宋许尧的脸上出现了一个巨大的红色手指印,几乎覆盖了他整个脸。 他依旧是那副嘲讽的模样,只脑袋偏了,坐在原地一动未动。 在所有人都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宋东学已经来到宋许尧边上,揪起他的领子。 “你再给我说一遍。” 宋许尧笑了声,挑衅似的看向宋东学。 “你给我转到谦州又怎么样。你从来不在家,有什么区别。” 宋东学几近咆哮,“你小子还在这跟我嚣张?我还不是为了你,要不是因为你不争气,被竞赛班劝退,你看我会不会管你!” “哦。”宋许尧似是觉得可笑,诧异道,“我转到谦州,去更好的学校,不会被劝退的更快?我一夜之间能开悟?别做梦了。” 你也别装的对我多好似的,我妈忙事业,但她好歹关心我。你呢?从小到大,你知道我哪年上的初中,哪年又转了学吗?为了我,呵,我看你是看我没法参加竞赛给你丢脸吧!你要是有点诚意,就辞职,天天压着我管,我保证跟着你走。” 宋东学怒极,再次高高扬手,下一个巴掌就要呼过来。 苏简这才在惊吓中醒过来。眼看宋许尧又要挨一下子,她离得最近,第一反应是冲过去,抱住宋许尧的头。 “宋叔叔你别打了!我们一会还要去上晚自习!”她急道。 宋蕴平常和苏简虽然吵吵闹闹,但好歹有分寸,对自己女儿总是心疼居多,这么死命打孩子的她还是第一次见,此刻也一时间被震惊 住。 最终还是许怀君先反应过来,三两步冲过来,推了宋东学一把。 “在外头打儿子,这会儿你不嫌丢人了!”许怀君声音有点阴阳怪气,“差不多得了!” 宋蕴也伸头过来,赶紧道,“小简啊,你们是不是该上课了?你带尧尧先去上课,啊。” 苏简像得了特赦令一样赶紧拽起宋许尧,生怕晚一秒。 “走了。”她低着头道,“去上课。” ** 这一巴掌打得不轻,宋许尧脸上有一块少了肉,苏简只能临时用酒精给他处理一下。 伤口沙沙地痛,宋许尧脸上肌肉都抽搐了一下。下一秒却突然笑了,看起来特开心。 苏简黑着脸,“你傻吧。还笑。” “我开心死了。”宋许尧声音里有压不住的愉悦,“旧有49年10月1日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今有13年7月16日,宋许尧宣布人格独立。” 他拉住苏简忙碌的手腕,神情认真,带一丝笑意。 “从谦州到慈安,486公里。我一直在往回走,现在我走到了吗?” 七月十六日是个很普通的夏日,太阳落山后的天依旧灰蒙蒙,晚风依旧炎热。昏黄的路灯下,宋许尧白皙的脸上有小飞虫不时纷扰,苏简看着认真安静的他,忽觉自己之前的因为喜欢而产生的矫情别扭,在他的努力面前,都好渺小。 “欢迎回来。”她只能挤出这几个字。 宋叔叔今晚的两个巴掌挺吓人的。 坐在晚自习的教师中,苏简以为自己会频频回响今晚的“斗争”。可太奇怪了,她的脑袋自动屏蔽了那些杂事,只有老师讲课的声音缓缓流入。 听闻了更宏大的叙事后,细微的现实也变得不那么难熬。 夏日的燥热被压下来。 晚自习时,她回头看钟表也不会再回避宋许尧的方向。不经意扫过他,对上眼神就笑一下,然后心情雀跃回头,继续安静学习。 好像有了什么为之默默努力的动力源泉。 一如往常。晚自习下课后,她和宋许尧在家门口道别,各自回了家。她坐在书桌前给需要做的事情排了序,开始安静享受卷子轰炸。 手机亮一下,她眼尖捕捉到,放下笔。 【宋许尧:门口的超市有卖碘伏的吗?】 苏简一头问号。 他脸上的伤口还是不要用碘伏吧,染上色太明显。 【苏简:怎么了?】 对面秒回。 【宋许尧:没怎么。】 苏简腾地一声站了起来,椅子向后搓了恨不得两米远,发出吱嘎的声音。 ……没怎么??? 【苏简:说人话。】 隔着屏幕都能感受到宋许尧开心的乖巧。 【宋许尧:……被我爸二次教育。】 苏简拿着手机气乐了,这些搞笑家长真是经不得比。她以为宋蕴这个咬着屎不放松的劲儿已经够可恶了,没想到山上自有青松,宋叔叔简直一魔王。 她愤怒地按手机。 【苏简:到我这儿来,爬窗上来。】 50. 第 49 章 宋许尧来到苏简家后院,二楼的小窗漆黑,没有动静。。 他有点犹豫,以为她说完要搭救他后反悔了,人跑了。他拿出手机,考虑着要说点什么酸话让她回心转意,她房间的窗子突然开了。 苏简做贼一般探出脑袋,左顾右盼一会,目光落在宋许尧身上。 “上来啊!”苏简嘘声喊,“等什么呢!” 宋许尧愣两秒,“哦。” 他顶着暗夜爬到窗子附近,第二次来,轻车熟路。苏简给他搭把手,拽他进屋。 宋许尧一脸懵,打量一下黑暗的屋子,“……你晚上睡这么早?” 当然不是。 苏简脸涨红,把神情隐在黑暗里。真想说,这人是笨蛋,她开着灯怎么暗度陈仓。 宋许尧脚刚落地,门外就有脚步声经过。两人同时屏息,脚步声停了。 宋蕴在门口轻轻喊了声,“小简,睡了吗?头疼要不要吃药啊?” 宋许尧拽拽她袖子,比了口型,头疼? 苏简脑子一抽,怕他坏事,赶紧把他嘴捂住,冲着门外边佯怒,“不吃不吃,烦不烦人,我都睡着了!” 宋蕴静默了声,抬脚离开,脚步声逐渐远了。 妈妈离开的太安静太快,反倒让苏简心里有点不好受。苏简松开宋许尧,声音别别扭扭,“还不是因为你。怕我妈时不时进屋找我。” “……哦。”宋许尧拉长音,“那,我打扰你了吧。那我走。” 声音可怜巴巴,宛若被当初扒他裤腿吃烤肠的小狗魂穿。 不清楚是什么时候开始,这人惯会利用别人的同情心,以退为让的技术炉火纯青。苏简安静瞪他一会,故意道,“哦。那你回去吧。” 借着月光,苏简清晰地看到宋许尧脸上错愕的神情,以及抽动的嘴角。 想笑。 “好。”宋许尧声音很闷,“那我先回去了。正好我爸妈还吵架呢,他们心情不好,还能再揍我一顿。” 他装模作样往窗台附近走,一副不要给她添麻烦的模样,心里却酸丝丝的。 她还不叫住他吗? “真回去啊。”苏简声音悠悠的。 “昂。”宋许尧声音蔫蔫的,“反正我也没人要,去哪都不受欢迎。” “行了你。” 像是得到特赦一般,苏简伟大的声音带着笑意的声音靠近,“你今晚就睡这儿吧。” ** 苏简用手机开了手电筒,借着微弱的余光,给宋许尧上药。 他坐得乖巧,其实内心思绪万千。 她……让他睡在这,这让他哑口无言。他怎么能拒绝得了这样的诱惑,可是,咳咳,这不好吧。 苏简是个行动派,并没给他太多反应的时间。她打开衣柜拿出了一床冬天的被子,铺在地上。 “打地铺,可以吗?” 宋许尧微微笑了下,意味不明。 ……莫名其妙。 苏简蹲下身铺被子。宋许尧毫不客气,席地而坐,身体靠在她的床头柜边上。 她回身去拿书本,回头这一刻,月光打在他的侧脸上,空气里……好像莫名荡漾着一股愉快的气息,来源很确定,宋许尧看着月光,嘴角微微上扬。 她带着书往床上走,没忍住确认了一下,“被打了还这么乐呵。脑袋没被打残吧?” 宋许尧抹她一眼,胳膊支在她的床边,模样闲适,“你不懂,独立和自由的滋味多美好。” 苏简皱着眉,确认了下,“叔叔阿姨都要走了,你不难过?” 他身形顿了下,声音叹息很深,最终却笑了,“早习惯了。平常他们也不怎么在家啊。” 像是想起什么好笑的事,他没忍住多说几句,“而且吧。我有的时候挺理解我妈的。她也很厉害啊,没有任何背景,能做到副校长,能力可能比我爸还强。我都不知道我爸怎么脸那么大,总理所当然要求她要为家庭做退让,凭什么呢?每次他调动工作,全家都得跟着他跑。别说我妈了,我也想跑。” 他微微晃着头,“这个家能解脱一个,是一个吧。” 他说得很轻松,想得很开,逻辑堪称完美。可苏简总觉得有哪里不对劲,可浅薄的阅历面对长大的洪流,她只有发怔的份。 “那好吧。”苏简道,“本来还想给你一个安慰的抱抱,既然你不难过,那就算啦。” 宋许尧腾地一下坐直了。 ……现在难过还来得及吗? ** 宋许尧拿着手机在发信息,看模样的确没什么大碍。苏简被他的气息感染,趴在床上翻开书,身轻目明。 台灯目标太明显,她只能偷偷看个小手电,那模样不像在学习,倒像是在被窝里偷偷看□□言情。 许怀君今夜战斗力极强,用离婚成功威胁宋东学,阻止他给宋许尧转学。宋许尧松了口气,他妈真是能拿捏宋东学的命门,毕竟他爹最好面子。离婚?他真的会怕,影响他的仕途。 旁边的纸张沙沙作响,苏简奋笔疾书,十分认真。宋许尧支着脑袋,安静分辨了会……她正在做数学卷子。 这才反应过来,她关灯,是因为他来。 宋许尧在班上的座位离她太远,一起学习的经历几乎为零。看她紧皱眉头的模样……题目不一定能做对,但是认真十足十。 他轻轻笑了一声。 是的,没错呀。她就是这样,想要做的事,会不计付出争取。 他没忍住,伸出手拂了拂她的头发。 “我是不是打扰你学习了?”宋许尧问。 苏简闻声,从等差数列中满头大汗抬起头。 床边那人身材修长,半曲着腿。明明只是穿着简单的白色短袖,却莫名多了些居家休闲的意味,少见,亲密。 ……苏简深呼一口气,稳住心神,“不至于。你晚上不学习吗?” 他满不在意,“偶尔一晚不学没事。” 哈。苏简登时乐了。 怎么忘了呢,他是尊贵的全校第六。他竞赛成绩不好,只是因为不适合,不是因为成绩差。 哪会像她一样,少学半小时就能掉一分! 深感自取其辱的苏简笑哈哈点几下头,感觉自己像一个智障。又闷头写了一会,她心里愤懑之气排不出去,突然怒吼,“为什么!怎么就不能有一个世界,学习差的人才被拥护!” 对面那人明显一愣,脑袋往后错了下。转瞬,黑暗里传来他的笑声。 “友情提示。在那个世界……你似乎还是中等生。” 苏简:“……” 静了一秒。 苏简眼皮上翻,手电筒从下照至上侧,看起来像个极度冤屈的少女鬼,“你知道吗,这是我的房间。” “所以?”他扬着脖看她。 “我在这里,把你暗杀了,也没人知道。” 她说完还幼稚地做了个手起刀落的动作,落在宋许尧的眼里,有一种二次元的萌之阴狠感。这话说完,阴森的少女眼和假装委屈的少年眼神对撞,原来两人面对面,距离只有半寸。 宋许尧好像收起了笑。 他眼神下视,不知道在看些什么。 通常来讲,人的恐惧来自于未知。之所以想起这句话,是因为苏简几乎怀疑时间已经凝固。宋许尧突然不笑了,也不动,只是盯着她。 是一种 令人无法呼吸的危险感。 宋许尧声音轻飘飘的,有些黏。 “你舍得?” ……什么舍得不舍得的。 硬要回答肯定是不舍得,可要让她说出口,还不如直接跳楼。 而且,他到底在盯哪里? 不是她的眼睛,是靠下方的部分,也在她的脸上。 苏简突然就有些慌乱,以为自己脸上沾了什么,拿手糊了几把。 “别蹭了。红了。” 宋许尧突然抓住她的胳膊,往自己的方向带了一寸。 突然之间就呼吸相闻。 苏简错愕地瞪着眼睛,想说些什么,可他又凑近,微微歪头。 未知的恐惧引领着心跳的失控,瞬间到达顶峰。觉得危险害怕,第一反应该是逃跑才对。可她有神奇的本能驱使着她依附,她一点也不想躲。 距离咫尺那一刻,先感受到的是他的温度。 两人的鼻尖撞到一起。 宋许尧猛然惊醒。 这事儿还要归功于两人的基因,鼻梁都挺高。这一撞,别管是什么粉红泡泡绿色泡泡黑色泡泡的,全体撞碎。 宋许尧偏了头,吸了口黑暗中的凉气。 ……亲她上瘾。他差点又犯错误。 他秒弹开。 他讪讪,摸了摸鼻子,身子一沉,躺下去没影儿了。 “不打扰你了。继续学吧。” 苏简:“……” 他是钓完自己就跑,是吗? ……这人不是个渣男吧。 带着这样的担忧,苏简啃完今晚所有的卷子,严重超时。 她睡下的时候,宋许尧已经睡着了。一米八多的大高个子,蜷缩着,黑白剪影下,像在母体中沉睡的婴儿。 苏简深叹一声。 这个夜晚沉重,可明天依旧会来。 晚安吧。 第二天早上起床,宋许尧已经离开了,估计是原路返回。 被子已经被叠好,放回了柜子里,地上干干净净的,像是昨夜没有人曾经造访过。只有柜子开着半扇门,是他来过的证据。 照例下楼吃早饭,宋蕴脖子上夹了个手机,正客客气气地说话,手里还挥着铲子。 “是吧,我也觉得不应该转学。行,你们夫妻俩商量好就行。”宋蕴道。 “没问题没问题。你可放心吧!我肯定好好照顾尧尧,哎呀,说得好像你不回来了一样。” “不告诉尧尧你几点的车吗?这不太好吧。让他送送你呗……不会耽误学习,送你顶多花小半天……” 宋蕴挂了电话,端着刚煎好的肉饼走过来。苏简拉开餐桌椅,问道,“许阿姨啊?” “嗯,可算是不折腾孩子了。” 宋蕴发起牢骚,“真不是我说,那宋东学,就是金玉其外,其实啥也不是。我要是你许阿姨,我也咽不下这口气,也得跟他死磕。” “啊?”苏简好奇了,“许阿姨怎么死磕的啊?” 宋蕴叹口气,“宋东学家里有背景,年纪轻轻一路发展顺利,就让你许阿姨的事业给他让步。你许阿姨咽不下这口气,就想证明自己事业也不弱,这么多年这么努力往上爬,也是想证明,在投入同样的时间和精力下,她并不差。” “但今年吧,她竞选正校长失败了。宋东学明面上替她惋惜,背地里开心的不行,不一定琢磨了什么词儿去嘲讽她。你许阿姨这才咬着牙,非要去日本游学的。” 宋蕴还在咿咿呀呀的念,“就是苦了尧尧了……他俩较劲,谁也没功夫管他。以后你给我老实点,对尧尧稍微好点,有什么奇怪的事情你提早跟我说,你知道了吗……” 51. 第 50 章 到了许阿姨要离开的这天早上,下午大课间一到,宋许尧悄无声息地不见了。 这迅速引起苏简的警觉,因为她之前已经探过他的口风,一副看起来无甚在意的模样。现在他的突然消失,直接推翻了前面一切的风轻云淡。 苏简心一横,扔了笔往外走。现在这个时间过去,虽然可能赶不上送许阿姨一程,但应该能碰上宋许尧。 她以为凭自己和门卫大叔这么多年的关系,出入泽水校门口肯定不是大问题。然而她完全计算失误,在面对疑似逃课的同学时,门卫大叔一视同仁。 “上课时间你要去哪啊?”门卫大叔眯着眼,一脸审问犯人样子。 苏简心情立刻不爽快了,凭这么多年的关系,原来她从来不在门卫大叔的特殊名单中。 “叔,这不和你说了么,我作业落家里了,急着交,我很快就回来的——” “别扯。”大叔伸出手,嘴角的笑深藏功与名,“你知道今天你是第几个作业落在家里的不?” 身后传来清朗的少年音色。 “苏简,大课间时间能把作业交上吗?交不上我也没办法,你自己去跟老师交代吧。” 苏简回头一看,是应弈淮。他出现的实在太是时候……她眨眨眼,暗示感谢,随后转头,可怜小狗一般看向门卫。 有全校第一作保,苏简顺利拿到通行证。 趁着门卫大叔去挨门的当口,苏简飘到应弈淮身边,赶紧道谢。 应弈淮却没笑,“你要去哪里?” 她沉了面色,“宋许尧估计跑去送他妈妈了。我也想去看看。” “为什么?”应弈淮问。 没头没脑的为什么给苏简也问住,她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末了应弈淮叹口气,说了句没头没脑的话。 “算了。我是帮你,又不是帮别人。” 校门已经打开,苏简给他摇手,生怕门卫大叔反悔一般,飞速溜走。 ** 火车站这边,被送行的许怀君游离在人群之外,瞧着不远处的一小撮人群。 简直是笑话。 明明是她离开,宋东学大张旗鼓,招呼不少人来送行。这群人也有意思,来了以后把她这个要走的人扔在一边,一群人围着宋东学笑个没完。 广播终于响起,简直宣示着许怀君的解放。她拎起行李来到人群最前端,后面一群“亲友团”这才想起自己来的主要目的,离老远对着许怀君挥手,行使自己最后正确功能。 宋东学光顾着外面,也没想着买个站台票把许怀君送进去。过了检票口后,不巧,电梯坏了,所有人都得走巨高的楼梯。 许怀君正琢磨着要怎么办,手上一空,行李被人捞了过去。 宋许尧沉默低着头,拎着两个箱子就下了楼梯。许怀君吓了一跳,还是反应了一会,才跟上。 “……尧尧。”许怀君笑了下,“不是说了嘛,你不用过来。” 宋许尧推着箱子走到相应的站台附近,这才回头。 “还是来送一下吧。也不知道你什么时候才回来。” 平日里母子两人不至于相顾无言,此时却都沉默地站立着。没几分钟,火车从远处渐渐驶过来。 许怀君听着呜呜的汽笛声,眼眶有点热。开口时,声音有些颤抖。 “尧尧,你是不是怪我啊。” 宋许尧正直视着前方,盯着火车一步步走近。闻声他转了头,头渐渐沉下去。 “没怪。”他压抑的声音有些苦涩,“你不是比我爸强多了吗。” 其实都不及格。许怀君心里有数。 她不肯再深挖,离开的决定早已经做好,她早已经想好,就算不是和宋东学继续比较,她也要来游学。 竞争校长失败,她的仕途基本停留在副校长的职位,短时间内难以前进。 当年是怎么和宋东学较上劲的呢? 大概是从宋东学来慈安附近的农村下乡,她被迫带着宋许尧跟随。她得了机会能调往慈安的重点高中,却被宋东学激烈反对开始。 他说,你一个女人,工作差不多就行,还是好好顾家。 她懵住。她顾家,那他呢? 这分工是谁定的,凭什么? 带着这样的心态,她突然对带宋许尧这件事情起了强烈的应激反应。后来她又有了机会,果断离开了。她和宋东学都忙于事业,约定好下班后每人带孩子两小时,可她后面变得计较,宋东学提前离开五分钟,她都要发狂。 公平。她要公平。 心里突然涌入一丝悲凉。 人一天只有24小时,在这样的无谓争执中,自然要有人牺牲。眼看着儿子从小时的活泼变得沉默不语,她心里也着急。但同样的,她没办法分身,就这么几十年寿命,给了儿子,就没自己。 心里再次坚定。许怀君笑着看向宋许尧,“尧尧,好好学习。日本离这里也不远,我可以经常回来。” 宋许尧默了默,点点头。 列车到站,列车员出来把脚踏放下。宋许尧讷讷拎着行李,想把许怀君送到车厢里。 “不用了。”许怀君笑着,“咱们这儿是小站,停的时间短。我拿得动。” 说完便从他手里接过行李箱。 许怀君一用劲,想把行李箱提到脚踏上。突然手被按住,她在错愕中回过头。 宋许尧满脸泪水,低头看着地。 “妈。我知道的。你前途大好,你应该去。但是……可不可以,选我一次?” 他甚至不敢抬头,或许是因为已经知道答案。他面对毫无希望的事情,做出最后的,人生中唯一的那次恳请,许怀君突然太痛恨自己了,全身上下都在遭遇着凌迟。 天光被站台遮了个严实,这逼仄的城市,抬起头就能看到天空的边际。可火车头的前面,承载了唯一的光点。 许怀君一狠心,抓过行李,“尧尧,对不起。”她回过头去,“也谢谢你。” 宋许尧的手瞬间就空了。 抬起头,看到的像是被雨帘笼罩的世界,他只抓到许怀君拐入车厢里的棕色衣角。他盯着车窗里,许怀君在人群中穿梭,笑着躲避来往的行人。那笑容舒展晴朗,含满丢掉枷锁的欣喜。 火车一声长鸣后,宋许尧才从梦中惊醒。 刚才妈妈和他说谢谢,是在谢什么?他突然想不通。他想要去问问。 他哆嗦着手脚往车厢的方向走,试图寻找妈妈的位置。走过第一个窗,没 有。第二个窗,依旧不是。 火车已经开动,他急出一身冷汗。他开始疯跑,无望地追逐起什么。列车渐渐加速,最后一节车厢很快给天光让了路,火车化为一个黑点,他快要跑到尽头。 他好像又变成了那个小男孩,每天坐在山坡上,等着火车嗡鸣。 火车来又走,他从不曾等来他想见的人。 就这样继续跑吧。跑下站台也没关系,撞死也没所谓。没人会回头,没人会关心。各种极端的想法突然冒头,今天眼泪终于不想再被克制。 就在快要跑到站台尽头的那一刻。 一双柔软的手突然跃出。 他被抱住了。 ** 身前的人很柔软,宋许尧顾不得看是谁,只埋在对方的脖子里,自己哭成了傻子。 良久,他抬起头来,看到是苏简时颇为意外。 他抹着脸,“你怎么来了。” 说实话,苏简被他的模样吓一跳。想说他之前那么云淡风轻,现在八成也就是有点小难过。但是不要命地向前跑什么的…… 实在不妙。 她干巴地笑两声,打量他的神色,胡扯道,“老师抓到你逃课了,喊我来抓你回去。” 宋许尧声音嗡嗡的,“那我只能去老师面前哭了。” “可以。”苏简道,“保持好这个状态,保证老苏不敢找你事儿。” 两人往车站外走,列车刚开,候车室也空了。苏简有点纳闷,问道,“宋叔叔人呢?” 宋许尧轻嗤一声,“组了个仪仗队,表演完就早点走了,回谦州了。” 苏简服了,“牛。”转头又问,“姥姥在家吗?” 宋许尧摇头,“有事耽搁了,过几天再来。” “那你这几天要不去我家吃饭。那个……我妈嘱咐的。” 宋许尧笑了声,“感谢收留。” 苏简:“……别别,收留谈不上。毕竟咱,也是老交情了哈。” 宋许尧憋了小半天,看着她笑了。 苏简出来的时候,学校还有两节课放学,折腾半天,现在也快到放学时间。 回学校没太大意义,苏简问道,“想吃什么?” 宋许尧摇摇头,“想回家睡觉。” 送佛送到西,苏简干脆打个车给他送回家。宋许尧刚到房间,就毫不客气倒了上去。苏简还以为他实在没把自己当外人,喜滋滋说了声,“喝水不?我给你倒水去。” 床上那人没声。 她这才感觉有点不对劲。凑近了一看,宋许尧眼睫紧闭,面颊绯红。一摸,发烧了。 她回了趟家,拿了药。中间还给宋蕴打了个电话。 “老妈。”苏简道,“我今晚晚自习能不上吗?” 宋蕴那边安静一秒,随即铺天盖地骂了过来,“苏简你能耐了,不好好学习就罢了,现在还要逃课,你在哪呢,小兔崽子,我今天不揍你……” 这效果和苏简想象的差不多。先抛出个离谱请求,再提出合理诉求。 苏简冷静道,“宋许尧发烧了。我刚给他送回家。” 对面宋蕴又是一秒安静。 “……那行吧。但是你别忘了学习啊,今天的课得补上。” 52. 第 51 章 苏简刚刚把宋许尧拽起来,强迫他吃了药。估计他今天体力消耗太大,现在又昏睡了。 房间里极其安静,让人所有声音都变得敏感。宋许尧睡沉了,均匀地呼气,身体上下微微起伏着。 几乎感觉能闻到空气里黏腻的温热呼吸声。 就这样干坐着实在尴尬,苏简干脆起身在他房间内绕几圈。 她本意是想找几本书假模假式看会。可宋许尧的房间很空,没有书架,连个笔筒都没有。 这不像是他的房间,像一个漂亮的酒店房间。床铺整洁,无多余杂物。 只有床头柜的那个笔记本电脑,有些活人气息。 “用一下你的电脑哦,我太无聊了。”苏简小声说,虽然没人听到。 电脑没密码,上面放着一个看了三分之一的电影,译名叫怦然心动。进度条拉到最左边,她戴上耳机细看起来。 一个多小时的电影,内容清新有趣。就是看到最后,突如其来的吻戏吓她一跳。 两位演员恐怕比她年纪还小? 进度条反反复复调了几次,这片段有点上头。没多一会,她手机响了。 【赵与时:嘛呢。】 简直救命,苏简正有一万句话想要抒发。 正要给她打字,余光瞄到床上躺着的宋许尧。 ……她突然兴奋上头,胆子扩张。 她对着宋许尧拍了张照片,发给了赵与时。 【赵与时:……?我靠?】 【苏简:抖腿小人.jpg】 【赵与时:哎哟哟哟哟~~】 【赵与时:偷亲他呀。】 【苏简:???】 尽管赵.苏简脑中的蛔虫.与时一语道破她心中所想。但苏简决定不仅要装得正经,还要踩对方一脚。 【苏简:如此猥琐。】 【赵与时:图片.jpg】 图片加载了会儿,一看就是现拍的……因为背景极为杂乱,毫不美观。四处是灰色的储物格子,早上起床丧着一张脸的外国面孔…… 还有,两个靠在墙上吻得旁若无人的金发碧眼男女??? 【苏简:……什么鬼。】 【赵与时:我班同学。发给你学习一下。】 同龄人吗??? 苏简实名嫉妒。 床上,宋许尧不安地动了几下,毛巾热了,他皱起眉。苏简听到动静半合上电脑,给他换新的毛巾。 他前额偏长的头发已经被毛巾打湿,露出他干净的眉眼。 平时他额头被半遮住,看不到全貌,面容显得柔和些。现在他额头上有清晰地水滴密密麻麻冒出,微青的血管延展开,重眉点缀的全貌,竟是雪肤清貌的凌厉气质。 像雪中的松木,清澈凛冽。 苏简盯了会,眼前发晕。 她深刻地觉得,对宋许尧,她见色起意的可能性高达99%。 严格来讲,应弈淮的长相是大众更偏爱的那一挂。他五官偏精致,凑在一起虽然有棱角,但眼睛是圆顿的,所以气质温柔亲人。 但苏简偏爱的是另外一类。 干净,清淡,夏季最炎热的时候看到后周边就降了温,最好。 有灼热的呼吸打在她脸上。 不知道何时,她已经低微了身体,能看清他的睫毛。 等一下,他的眼皮好像动了。 苏简不由得一惊,赶紧半抬起身子。 呼。 幸好,他没有睁眼,没有醒……不然叫他误会……就不好了。 她呼出口气,假装再次整理了一下他头上的毛巾。 再站起来时,才看到床头柜上突兀地放着三个相框——和这屋子的气质很违和,是屋内唯一的装饰物。 苏简盯着看了会。 竟然是三张合照。 其中有一张是之前他们一起在教室里照的那张,那时赵与时还在,上面苏简的小白眼已经翻到天上去。另外两张不多说,她的黑历史,幼儿园合照,一张露屁股,一张她有正面,但是在哭。 ……可以嘛宋许尧。 她看了沉睡的他一眼。 希望宋许尧就像这样,未来心中只会留住美好。 她拿起照片,轻轻落下一个吻。 ** 早上苏简推开家里院门,对面的树上靠了个眼熟的人。但这个眼熟仅限于容貌,虽然他还是穿着校服,但总觉得怪怪的。 苏简瞪着眼走过去,一股淡淡的雨后青叶味道飘了过来。 她眼神怪异,盯了他一会,“你是还在发烧吗?” 宋许尧神情不自在,正拨弄着撩上去的一撮头发,闻言一愣,“……嗯?没有,好了。” 苏简往小区门外走,表情怪异,“哦,我看你把刘海撩起来,还以为你要散热呢。” 说完还不知死活踮脚虚空摸了下他头顶。 “妈呀。怎么这么硬,扎手。” 宋许尧:“……” 他瞬间恼羞成怒,把刘海压下来了。 苏简又懵了。他头发还微湿,应该是起了个大早折腾的发型,怎么还弄乱了。 她问道,“咋了,好不容易造的型,不要了?” 宋许尧冷着脸,“我冷。” 然后开启了长达三十分钟的冷战。 进到班里,门口一大团燥热的气息,又是一堆人围着墙。苏简一看到这画面就心脏一扎,她想了会,可能失恋之后不想听到前任的名字,就是这感受吧。 李星楠这货正在人群中混着,看到苏简就一脸邪笑。苏简看到“李星楠+成绩单”的组合就自动过敏,生怕他梅开二度。 李星楠对着苏简摇手,“赶紧过来!你这次考的好,真的好!” 苏简咬着牙后退,“滚,滚远点。” 她身躯一震,往后一靠,撞到宋许尧胸腔附近。 一回头,宋许尧眯眼宛若一只正在冷战的流氓兔,一只手握住她的肩,“干嘛,占我便宜。” 苏简一秒钟从他怀里滑出来,先拍打手,后拍肩,好像在清灰。 宋许尧一脑门问号,“你干嘛???” 苏简面无表情挑衅,“脏了。” 宋许尧:“……” 苏简大步往里走。 为了预习一下未来失恋的苦,这次她决定主动面对被成绩单扎心的痛。 ……竟然真的进步到了倒数第二!!! 李星楠比当事人还激动,抓着苏简的肩膀晃的她快吐了,一副老父亲看到女儿进步的欣慰表情,“可以啊剪子!!!你进步的这一小步,是整个高中生涯的一大步!我靠,争气!才半年,就进步了一名!” 苏简已经快喜极而泣了,乐得几乎返祖,“对啊对啊!我竟然前三百了!295,如此伟大的数字啊啊啊啊!” 宋许尧走过来,冷哼一声,“ 出息。” 他不动声色挤了李星楠一下,李星楠的手瞬间从苏简肩上掉下去。宋许尧又笑一声,撂下句,“早点向二百五进发吧。” 苏简:“?二百五很厉害好吧,我巴不得当二百五。” 宋许尧这回真没绷住,“这年头真是好了,二百五都有市场。” 李星楠也不服气,在旁边瞪他,“你干嘛挤我?” 宋许尧从牙缝里边吐出俩字,“脏了。” 话是说给李星楠的,眼神却是瞪的苏简。两人大眼瞪小眼,冷漠对瞪,冷战即将升级。 啪嚓一声。 一摞纸砸在宋许尧肩上,然后是苏简肩上。 苏老师呲着牙,脑袋伸过来,冲他俩挑眉,“要不讲台借你俩?给大家表演个打一架?” 旁边熙熙攘攘看成绩单的人群瞬间息声。以秒速为单位,所有人散开回座。 苏老师瞪他俩一眼,“把成绩单发下去。” 两位被抓壮丁的倒霉鬼安静回到各自座位旁边,默默派发成绩单。 苏简发完落座后,苏老师敲了两下讲台两声。 “还有一个月补课就结束,马上就高二了,都稳重点。”老苏眼神往下瞟,“今年的高考分数线已经出的差不多了,学校要高二的同学提前了解一下报志愿的事情。苏简,这个也发一下。” 苏简接过去。 上面是整理好的一份份文件,是学校清单和最新分数线。最上面的学校自然是T大和B大,然后是各种苏简想都没想过的学校。 “上面有个表格,大家可以暂时根据期末的考试成绩对一下,心中有个数。下课之前,每个人都写一下自己暂定的目标院校,交给我。” 苏老师说完,习惯性地扶了下讲台。往下瞄了一眼,才想起还有个事儿没提。 他叫了声,“苏简,这个留学机构的传单也发一下。估计没什么人感兴趣,但还是发一下吧。” 苏简讪讪接过。 这一叠传单花花绿绿的,其实列出来的学校名字更加唬人,在世界上都有名头。 但是如苏老师所说,泽水是典型的重点高中,大多数同学会选择走竞赛和高考这条路。掰着手指头往前数五年,出国读本科的屈指可数。 所以这份传单不被重视,实属正常。 苏老师说完离开了教室,留下一群觉得新奇的准高二同学们交头接耳。 覃悦伊翻腾下手里留学机构的那份传单,纳闷道,“诶小简,咱们学校也有国际班?” “没有啊。”苏简摇头,“估计是留学机构广撒网吧。我听我妈说,过去五年好像就有一个学长出国了。” 覃悦伊叹了声,“但其实出国挺好诶,直接三级跳上更好的学校了。但是私校学费也太贵了,上不起。” 原本那些都离她很远。可她想起赵与时,突然又觉得很近。 旁边传来纸张翻动的声音,覃悦伊拿着成绩单,惊道,“小简,你期末进步啦?原来不是倒数第一吗?” 一提起这事儿苏简就兴奋,憋不住笑,“是的!我!终!于!摆脱倒数第一了。” 喜悦一瞬间冲到波峰,随后就像流水一般缓缓下落。她晃了晃头,有点纳闷,她竟然就开心这么一小会?前后加起来不到五分钟。 她心里突然有点没底,莫名其妙的想法冒上来了。 “……是不是这次运气好啊。下次不会掉回去吧。” 53. 第 52 章 苏简曾经无数次想过自己第一次突破倒数第一会有什么样的反应。 第一,肯定是高兴,得宴请八方,向邻里昭告一下,她苏简衣锦还乡了。 第二,她得站到宋蕴面前,三百六十度挑衅。这么些年因为成绩差吃到的白眼,百分之八十都来自于宋蕴。她还是有羞耻心的,必须炫耀回去。 所有的想象都和兴奋有关,却没想到恐惧和焦虑莫名其妙地袭击了她。 覃悦伊看她愣神,满不在意地笑了声,“哎,先别想那么多。下次不一定是怎么回事呢。” 这话明明是安慰,可莫名地,苏简听完心里更颤抖了。 是啊,下次确实不一定怎么回事,有可能是好事,也有可能是坏事。 她这次超过于嘉名拿了倒数第二,但其实于嘉名的校排名只比她低了不到10名,多答一道数学选择题,分分钟就能超过她。 更何况,下次覃悦伊和喻晚音也会参加考试,确实不一定会是什么情况。 苏简眼前一黑。 “这个志愿表也交给你吗?”覃悦伊问。 苏简点头,覃悦伊笑眯眯递给她一张纸,“喏,给你。我去个卫生间。” “好。”苏简接过来。 她手中捏着覃悦伊的志愿表,心里突然产生一种很强烈的冲动。 她很想低头去看一看覃悦伊填了哪所学校。 其实这也不是什么不能看的秘密,表格都是裸露的。可苏简就是为自己这样的心思,起了些心惊胆战的愧疚之心。 覃悦伊填的是X大的财经学院。 苏简心里咯噔一声,想起覃悦伊刚入班时说过的话。 她说她成绩不太好。 能肖想这个程度的学校,也叫学习不好吗? 再看看自己填的那个学校,是很实际的,符合她成绩的一个本省师范院校。 其实她没什么选择。 余光里,宋许尧已经去收外侧两列的志愿表。苏简把自己的志愿表压在覃悦伊的后面,起身去收自己这两排的志愿表。 宋许尧快她一步,靠在讲台上懒洋洋的等她。苏简收完最后一排转身,吓了他一跳,身子差点僵直。 她那脸色灰的,像是挂上了一层冬天的银霜。 宋许尧皱眉,往她座位那边走,“……怎么了?” 苏简像刚睡醒似的,眼神空洞,抬头看他一眼,“哦,没事。” 确实不是什么大事,只是被大家写的各种金光闪闪的T大B大F大Z大震撼到而已。 上了好大学就代表一定会有极好的人生吗?她并不这样认定。 但她无法否认,好的环境会带来无数种可能。 她停在自己的座位边上,心里有一口气舒不出来。原来她还不够了解自己,她竟如此渴望闪耀。 苏简已经无暇注意到周边的尘土,上午刺眼的艳阳。她盯向不远处的地面。有一种冲动控制了她。 她拉开椅子,发出哗啦一声。 “等我一下。”苏简坐到位子上,对宋许尧道。 她视线在那张留学机构的报名表上停留了会。随即重重划掉那个不上不下的师范院校。 【博尔德大学,USnews排名,47名。】 一个名气不大,但以校友多次获得诺贝尔奖知名的学校。 ** 去办公室的路上,苏简面色平静,并没有开启话题的意思。 宋许尧不经意地看她一眼,“真打算出国读书?” 苏简上头劲儿有点过了。国外的大学,那种遥远的感觉突然又回来了。 也不知道是在遮掩什么,她声音有点虚,“哎没有。就是咱们同学写的学校都太厉害了,我之前写的那个显得我特没上进心嘛。” 宋许尧盯了会。 ……真是个心思百转千回的小骗子啊。 二班离教师休息室没几步就到了。里面很吵闹,正是下课时间,许多老师正站着聊天。尤其是卡在高考成绩刚出的这个节点。 “今年哪个班清华考的多啊?”二班英语季老师问道,“今年上哪旅游啊?” 泽水的老传统,每年考上清北最多的班级,学校奖励全体教职人员远途旅行一次。 王耀不仅是十一班的班主任,也是二班的数学老师。一提起学校提供的好处,这人眉飞色舞,“二班多。说是今年有大礼,要出国呢!不行,为了出趟国,我今晚也得给一班的兔崽子们习题加量——” 旁边有老师笑着插话,“咱学校有二班魔咒,每年都是二班优胜,老王你还是早点死心吧,而且现在高二前十名里边,有7个都在二班。” “哎,别那么说。”老苏嘴角升天,但态度特谦虚,“才高二,未来不一定咋回事呢。” 王耀嘿嘿了两声,给了老苏一拳,“我们一班今年师资可不一般,我就坐等着出国玩咯。” 季莹瞥了一眼王耀那兴奋样子,咧个嘴鬼脸快要拉到天上去。 怎么就有人能这么不要脸还自恋呢? 她没客气,呲了一声,“哎妈呀。王耀你可收收你那个脸吧。”她面无表情举起只手,我坐二里地以外都能摸到你的脸了。” “你——”王耀气短。 季莹乐了一声,随后办公室爆发出一群老师巨大的放松笑声。 苏简在门口听了个□□,心里偷乐了两秒,伸手敲了下门,“苏老师,志愿表收上来了,放您办公桌吗?” 老苏笑还没压下去,冲她招手,“嗯,放我桌上就行。” 苏简和宋许尧把东西放下后往外走。 刚走到门口时,宋许尧突然觉得自己背后空荡荡,一回头,本来应该在自己身后走的那人已经不见了,正站在季老师桌前。 他顿住脚步。 心中五味杂陈,失落占比更高。 在他的面前,她也不想表露心事吗。 ** 苏简在季老师桌前站定,“老师,可以……问您几个问题吗?” 季老师笑眯眯看着她,一脸好奇,“你说啊。” “可以去走廊吗?”苏简尴尬地看了眼四周,人好多。 季老师有点意外,但仍然点了头,“行啊。” 东侧大厅,有学生零零散散上下楼。季莹靠着楼梯栏杆,听着苏简讲自己的来意。 “季老师,我想知道您有没有教过的学生高中毕业就出国读书啊?” 季莹承认自己偏心,她觉得自己理所应当对外语组今年的唯一嫡女多加照顾。她看不上王耀那套公正的说辞,她多照顾苏简,又不影响她对其他同学好。 更何况,苏简不声不响的,英语进步最快,肯定是有些天赋,难得。 本就对苏简印象不错,此刻季莹听到她这样问,表情从好奇转为了意外,然后是惊喜。 “有啊,但是不多。”季莹打量着苏简,“你感兴趣?” “嗯。”苏简非常肯定的说,“老师您能给我点攻略吗。” “当然可以了。” 季莹一下就激动了,声音积极热情,“我这儿有不少资料,你先了解一下看看想去哪个国家,先把国家定下来再决定考什么试。其实高二开始准备有点晚了,但我看你英语其实不错,也不是不可能。我待会直接发你妈那吧,到时候你找她要。” 季莹说这话时,覃悦伊刚好从旁边经过。苏简心脏猛地紧张一秒,赶紧对覃悦伊笑了下,覃悦伊在身下冲她摆摆小手,一脸笑,带着些许惊诧。 苏简赶紧回神,对季莹道,“……老师,不用发给我妈,我还没和她说,哈哈,不知道她会不会赞同。我待会来找您拿资料吧。” 季莹点头。 苏简又问,“老师还有什么其他建议吗?如果我真要申请国外学校的话。” “嗯……多参加活动吧。不管大小活动,你能拿个名次,最 后就有东西写在简历里。正好,今年市里鼓励全面发展,要开个英语辩论比赛。我到时候会在班里公布这个消息,你感兴趣的话就来报名。” “好,谢谢老师。” 苏简犹豫着脸色看了季莹一眼,她心情大好,甚至拍了拍苏简的肩……苏简有些发懵,还没有老师对她这样热心过。 “……老师,我能问问吗,你为什么愿意帮我啊。” 季莹一下就想到了王耀,看这人给小姑娘吓得,心里都有阴影了。 “因为我跟学校说好几年了,开个国际班,升学数据更漂亮。”季莹声音干脆,哼了声,“但理化生组这些没见过失世面的老顽固,一直反对。说不定啊,我能从你这开个先河。” 季莹身影娉婷优雅,带着一身愉悦往休息室的方向走,笑道,“你放心吧。老师帮你,好处大着呢。” “好。”苏简心里泛起一阵阵激动。 结束对话后,苏简回到班里,覃悦伊正一脸兴奋等着她回来。 “小简,”覃悦伊把她拉过来,“你真要出国读书啊?” “啊,也没确定。”苏简抓了抓头发,“我总感觉我怎么努力高考也就那样。过去努力半年,进步五十名……越往前进步越慢,最好也就能去个一本末端,差一点就是二本了。” “咱们班倒数几名都能上一本末吗?”覃悦伊惊讶道,“可你要是准备出国考试的话,学校的考试怎么办?你成绩不会更差了吗?” 扎心了。 苏简觉得有点刺耳,半是回避道,“现在还在了解阶段呢。也没决定,说不定明天我就不这么想了,哈哈。” 到了晚饭时间,苏简拒绝了覃悦伊去校外觅食的邀约。她翻出在百特邦学习的一本雅思书,拿着三明治和奶茶,去了桑葚树林附近。 渴望是一种拥有巨大爆发力的情绪,它会让一个平时吊儿郎当只想坐在电视旁边度过余生的少女,此刻站在昏暗的路灯下,专心地读英文句子。 “Withinsediment,oxygenavaibilityfluctuateevenmoredra,dramatically……Mi,Micro,bial,resp,respiration……这都什么,什么鬼啊这是!” 实不相瞒,苏简过去从未参加过和学习相关的活动。今晚拿着书出来,也只是想练习一下口语,假装自己正站在安静的舞台上自信辩论。 原本她已经预设好自己惊才绝艳,语速均匀,冷静自持。 可现实是残酷的,磕巴的,单词认识她,而她不认识单词。 她愤怒了。 这篇讲述潮间带动物如何应对缺氧的文章…… 她以后要做生物学家吗? 她需要知道这么多破单词是什么意思吗! 在灯下绕了两圈,她也没读完一句话,还因为频繁张嘴吃到一只飞舞的小生物。 “噗,呸呸呸……”她赶紧往外吐,“破虫子,你们傻啊,我是没吃晚饭但是我不需要加肉,啊啊啊够了别飞过来——” 自尊心被打击空了,又和虫子进行了三轮战斗,她能量飞快流失了。苏简突然安静下来,一动不动。 她悄悄往两边看了一眼。 没人。 “啊——啊——啊!” 她冲着天空怒吼三声。 宛若捶胸顿足的土拨鼠。 又抓耳挠腮地转了三圈后,她又认命地拿起书,继续磕磕绊绊读这个破文章。 她没注意到的地方,许久没人居住过的小平房区中央亮起一盏灯。 应弈淮掀起后窗地一角,看到外面这一整场戏。 表情生动,台词充足,情绪传达精准。 如果要他给这场戏打个分,他一定会给100分。 他边切泡面要下的蔬菜,一边笑着。 好像怎么都停不下来了。 54. 第 53 章 和英语书大战一百个回合后,苏简被自己手机嗡鸣的声音打断。 ……嗯休息一下吧,她只是学习,又不是闭关嘛。 想去休息,只需要花费一秒钟就能找到一个合理理由。 她坐在灯柱下的大石头上打开手机,四周静谧,偶有蛐蛐的叫声。给她发消息的人还不少,宋许尧的名字率先映入眼帘,她点开对话框。 【宋许尧:你去哪里了?】 只分开晚饭时间一小时,也要保持联络吗? 苏简嘴角翘起一个分位,她拿起手机认真输入起来。 【苏简:在桑葚树这儿呢。怎么了,有事找我?】 【宋许尧:是,有人来找你。】 这句话成功让苏简把嘴角降下来。 原来是有事情找她。 苏简手垂下去,手机啪嗒一下磕在膝盖骨上,有点疼。她刚想要去安慰揉揉自己的小膝盖,又是嗡嗡两声震动,骨头都酥了。 【宋许尧:晚上去哪里吃饭了?到处都没看到你。】 这才感受到晚风的一丝温热,夹杂着夜晚些许凉爽的气息。苏简一瞬间心脏落在软垫子上,闲适地靠在灯柱上。 【苏简:我没吃呀。我要学习学习学习,奋发图强!】 【宋许尧:……德行。我晚上去吃的麻辣拌,在校外,和牛劲峰一起。】 这话真莫名,她又没有问。可这一来一回的聊,惬意得像是柔风打在脸上。 【宋许尧:晚自习容易被发现,吃煎饼可以吗?】 【苏简:你要给我买吗?】 【宋许尧:……鬼要给你买。】 【苏简:哦,你是鬼吗?】 【宋许尧:……我是人。】 【苏简:哦,好饿。】 【宋许尧:……】 “小简?”头顶突然有人在叫她。 抬头那一瞬间苏简脸上还挂着笑。刚才那一下子把宋许尧怼得无话可说,简直爽晕。抬头时,广阔的深蓝天空上散漫地布着银色的星,应弈淮扶着灯柱,昏暗的面庞隐隐约约看得出笑容温柔。 ……只是怎么,带了丝鸡贼的意味。 苏简猛地想起。这里已经不是无人之境了,左侧的小平房,现在是有人住的! 他……他刚才不会看到变异般的惊叫了吧! 这念头进入苏简脑子后,她惊异地站起来,往后错两步。 “你……你,你怎么来了!” 应弈淮直起身,拍了拍手上沾到的灰尘,调侃的神情突然放大了。 “你忘了?我晚上不吃食堂,回家吃饭。” 苏简脸涨红了,往应弈淮家的方向瞥一眼。 那里已经黑漆漆,什么都看不出来,但窗户那个位置是厨房,应弈淮只需路过一次,就能看到她的土拨鼠表演。 绅士如应弈淮,并没打算戳破她,只是拿起她的书坐在石头上,“在看什么?” “剑桥雅思。”苏简面红耳赤,企图麻痹自己,把刚才的记忆全部忘掉。 苏简抬头,打量着应弈淮的神色。 夜半深,这里几近废弃,一盏路灯忽明忽暗。应弈淮背着光,看不清神色。夜色模糊,只能看到他翻书时温柔的轮廓,和被风吹动的书页。 许是世界太宁静。心里压了一天的事情,突然想在这里拆卸掉。 “我想试试要不要出国读书。”苏简拍了拍他旁边的石头,坐下,“我已经有英语基础了,准备起来不会太费力。” 应弈淮有些诧异,“怎么突然会有这个想法?” 苏简羞于把自己自不量力又不服输的想法和盘托出,只是道,“就是我现在进步太慢了。恐怕最好的结果,是上个一本末流。那可能还要撞点大运。” 应弈淮屈起眉,不大赞同,“你太急了。高考你已经准备了一年,出国你才开始了解。万一你估算失误,其实你也不适合准备出国读书需要的考试呢?最后两个都耽误了,怎么办。” 苏简忧心忡忡,“可其实我高一也没怎么学。我感觉我只准备了半年。” 她声音细小,仔细听,还有些不服气。 这倒叫应弈淮另眼相看,只是进重点班这一个事情而已,激起了苏简骨子里雄心勃勃的劲头。 应弈淮又觉得神奇,“那你就算是准备出国,在班里做题就是了,拿到这儿来念念叨叨干什么?” 苏简脸上的肉轻微地抽动了下。 他果然是看到了。 不过没关系,只要她自己不尴尬,这世界上就没有尴尬。 她硬着头皮道,“我想参加英语辩论比赛。” 这话刚落,应弈淮身形明显一顿。调侃的笑容又挂在他脸上,苏简拒绝面对,抓着路灯柱子猛地起身。 只是今夜她还没吃两口饭,有些低血糖。这会儿天旋地转,大脑瞬间黑了一秒,向后踉跄。应弈淮的调侃立刻转为惊异,扑过去,拎住她的胳膊。 应弈淮抓着她往后退了两步,膝窝顶在了石头上,这才稳住身形。 真尴尬啊。 人焦急的时候,会有多种多样的窘态。比如今夜,她因为着急学习,就没有吃饭,结果现在连站起来都发晕。 抬眼,应弈淮正一错不错地看着她,脸上的神情尽数消失了,只是神情无比真挚认真,看着她。 世界上最难直视的除了太阳,还有别人突然赤裸的目光。 苏简低下眼,像往常一样呲牙笑了下,打破气氛,“谢谢嘿嘿。” 桑葚园附近是沙地,踩上去时会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身后竟然像见鬼了一般,传来一伙人走过来的声音,伴随着笑闹的聊天。 这处的路灯被身后垒得形状不一的砖垛隐藏住,苏简回头,什么也没看到。下一秒,那群人露了头,世界也突然安静了,苏简脑子懵了一秒,差点以为自己看错。 穆婉知站在一群人的前方,一副吃到宇宙无敌大西瓜的模样,指着苏简。 “苏简!你背着我竟然和应弈淮暗度陈仓了!” 苏简惊得嘴都快合不上。 “……穆婉知,是穆婉知吗?你你你,你回来了!” ** 如果说苏简身边星光熠熠,那穆婉知一定是天空中最亮的那颗启明星。她的光环出现之时,连应弈淮都得黯淡几分。 小小的年纪,穆婉知却举着一把小提琴大杀四方。每次举办相关比赛时,总会有慌张的艺术生四处奔走打听,这次穆婉知会不会参加比赛?你说谁是穆婉知?啊,就是那个瘦瘦弱弱的,但一拿起弓就像要拿剑杀人的穆婉知。 天才小提琴少女,令人闻风而丧胆。 穆婉知不常来学校,大多数时间都在外面参加比赛,培训。苏简上次见到她,还是中考之前。 故人相见,本是极度开心的事情。可确认那的确是穆婉知后,苏简突然觉得过去这一年像一道长河,忽地明明白白摆在她眼前,而她已经在里面翻涌得快不像自己。 故人出现的那一刻提醒了她,已经往前走了很远。 眼睛陡然酸涩了。苏简松开应弈淮,扑到穆婉知怀里。 “你怎么回来也不告诉我一声!”声音恼羞成怒,带着哭腔。 穆婉知有被她的热情惊到,但心里喜悦冒泡,顺着苏简半长的头发捋了小半天,“我今天白天才回来。我以为你还在王耀班里呢,白天也不敢给你发信息。万一那老王八把你抓起来你不又得怪我。” 说完又拍拍苏简的脑袋,“恭喜你啊,总算进二班了。礼物给你放班级桌上了。” 苏简从她的怀里起来,和穆婉知同行的还 有两个人。穆婉知右侧站了个气质儒雅的男同学,戴着一副无框眼镜,苏简好像并没见过他。 苏简和那人打招呼,看向穆婉知不怀好意,“……这位,是?” 穆婉知看出她没什么正经念头,给了她一巴掌,“我可替程屿伤心了。” 程屿?一班新来的转学生? 程屿笑开,半是开玩笑地礼貌道,“还是小时候轮椅坐的太多,突然站起来可能让苏简不太适应?” 苏简恍然大悟。 原来是当年借助在穆婉知家的那个程屿! 怪不得那天荆棋提起时,她觉得耳熟。 今夜一下来了两个惊喜,苏简抓着穆婉知的手快跳起来,笑着对程屿道,“你腿好啦!” 程屿一噎,表情吃瘪,转头看向正在贼笑的穆婉知。 “婉知,这事儿你得负责任。当初就是你和他们说我小儿麻痹的。” 穆婉知在旁边幸灾乐祸,苏简后知后觉,“……新闻。原来你不是小儿麻痹啊。” 她这边正欢快聊天,突然觉得另一侧寒风阵阵。 她转过头,这边这人她熟悉无比。 拎着煎饼的宋许尧,现在脸上正带着微笑嘲讽的神色,看着她。 苏简转向宋许尧,憋着笑问,“煎饼给我买的?” 宋许尧那声嘲讽终于爆破出来,然后扬头看向夜空,“不是。” 苏简:“?” 他又道,“我看你挺饱了。” 饿着肚子又怎么会和别人亲密夜会。 苏简神色讪讪,摸了摸鼻子。 哼,不吃就不吃。 应弈淮帮苏简收拾了书,缓缓走过来。 “不容易。”应弈淮调笑道,“见婉知一面太难。这次在学校里待多久?” 穆婉知冲他点头,算打过招呼,“这次待半年,高二下半年再出去集训半年,高三一年都会在学校。” 苏简听她这么说,一脸喜色。 抬手看表,再过十五分钟就要上晚自习了。 “先往班里走吧。”苏简提议道,“不然迟到了。” 一行人点点头。 苏简和穆婉知挎着胳膊,念念叨叨一路,沟通各自心得。宋许尧走在边上,一脸冷漠,手上拎着的煎饼一晃一晃,多少带点滑稽。 穆婉知觉得这场景真有趣,想了会儿道,“哎,小简。宋煜同学,是什么时候回来的啊?” 刚才穆婉知去班里找苏简,却没看到人,给她发消息也没回复。她随便在二班里拽了个人问无果。她声音大了点,没多久,竟出来个高高大大的男生把她叫住。 细问之下,竟然发现这位是失踪已久的幼儿园同学,宋煜。 也是苏简念念叨叨许多年的那位。 所以此刻穆婉知实在憋不住调侃,她不想好好做人。 苏简看了眼宋许尧,他斜睨着眼神看过来,好像在说,我看看你要怎么讲。 她身上一抖,突然就被他看得不自信了,“应该是高一回来上高中的时候来的泽水吧,是吗?” 宋许尧把头偏回去,做作地满脸惊讶,“不是,我就没离开过慈安,我一路和你同校同班过来的,你不记得吗?” ……这话又哪里惹了他。 苏简翻了个白眼,转头对穆婉知道,“你别理他,就是高一才回来的。一直在个狗屁,失踪人士还那么多话。” 穆婉知看他们一来一回,实在想笑。她向来喜欢看热闹,又瞧了眼边上的应弈淮。 她大声道,“我记得当年在幼儿园,宋煜才是你的跟屁虫啊。被你教唆着大雪天逃课,你俩还被老师抓住手打了屁股呢。怎么现在,是应弈淮围着你绕啊?” 这话一落,宋许尧杀人的目光看过来,应弈淮也探寻着看了过来。 55. 第 55 章 严格来讲,穆婉知说的都是事实。 小时候苏简上蹿下跳,野心勃勃,曾立下伟大目标,攻略泽水家属院全部同龄小鸡崽。 只是应弈淮一直跳脱于人群之外,搞定他的难度高一些。苏简见到机会就冲上去,企图让他加入自己的不正经队伍。 而宋许尧,大多数时间对苏简言听计从,毫无自己的头脑。那些听起来异常离谱的提议,比如拿牵牛花当耳环,给新鲜的伤口撒沙子止血之类的奇怪实验,都由宋小白鼠配合疯人苏简完成。 穆婉知和李星楠是属于理智站在外圈看热闹擦屁股的那一队。 所以也不怪穆婉知好奇。 就算不说小时候,应弈淮长大以后也没见着和苏简关系怎么好。这俩人突然出现在路灯下你扶我抱上演偶像剧,比鬼片还诡异。 再没有眼力见如苏简,此刻也清晰地感受到周边的气温有点冷,空气也静,她好像听到了晚风吹过的声音。 继续沉默下去更尴尬。 苏简想了两秒,进行了一波完美的逻辑推理。 苏简:“可能,应弈淮也没有经常绕在我旁边?他家搬回那边了,桑葚园是上学必经之路啊。” 应弈淮:“……” 宋许尧:“……” 真是完美到无法令人反驳的事实。 穆婉知眉头一皱,瞬间抓住重点。 一年之前应弈淮家还在泽水家属楼住,现在却搬到老平房这边了? 中间应该是发生了什么变故。 转眼,又看见苏简小眼神一直转悠。 好啊你苏简。一年多不见真是聪明了不少,知道说什么,能让她闭嘴呢。 苏简见她没吱声,头一歪,突然对着程屿笑了下。 “不过婉知啊。”苏简满眼不怀好意,“我也想问问你呢。平常,不都是季学长绕在你身边吗?怎么现在,变成了程屿啊~” 小样。还知道报复她了。 穆婉知脸上微热,借着夜色隐藏住,做贼心虚地往左右看了下。 她毫不客气夹住苏简的脖子,“少胡说啊,季砚清什么时候围着我转了。” “哦。”苏简不怕死地道,“那就是你围着他转。” 鉴于她作死的言论,穆婉知夹紧了胳膊,苏简踉跄几步,差点一口气没上来。 苏简和穆婉知一路闹着,无意间抬了次头,刚好看到程屿的神色——他笑容很淡,半低着头往前走,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苏简走神了。 心里有个不当讲的念头不知道当不当想。 这程屿小时候父母闹离婚,寄宿在穆婉知家里许久。被接走后,也是好多年不见音信。他高二时期莫名其妙地转回来,难道是为了…… 甬道附近的灯光昏暗,苏简想要看清程屿的神情,往前蹿了一下。 左胳膊上有凉意传过来。一只冰凉的手捏住了她,稳住她的身形。 这只手太凉,和依旧温热的夜晚格格不入。苏简笑了下偏头,却看到宋许尧一张无事发生的脸。 就好像扶住她的不是他一样。 宋许尧很快转过头,给她半拉眼神,“看什么?” 真能装啊。 苏简默了一秒,心想,不能输。 “好像有蛇。”苏简道。 宋许尧:“?” 苏简:“有什么特别凉的东西绕我胳膊上来了。”她瓮声瓮气,听起来甚是气人,“不是蛇吗,那,还能是什么?” 宋许尧摆出个假笑。 把她当场捏哭应该不会有人报警吧? 应弈淮站在另一个方向,无声察觉到这一幕。 和苏简之间,总像是有层无形的屏障,只在姆庙村的时候短暂地破过一天。只有一天,破得不够彻底,一回到学校,那屏障便自动生长回来。 心里一阵烦躁,他头一次找不到任何解题思路。 右肩突然被人拍了拍,一张颜色鲜艳的笑脸映入眼帘,大眼睛眯起来,弯弯得像今夜的月。 乔瑜向前一步,和应弈淮并肩走,“离老远就看到你们啦。” 旁边几位都把目光投过去几分。 乔瑜在这一届高低是个名人。她只需要走在路上,就足以让人一见记住那张脸,二见就会忍不住道一句,这位妹妹我见过的。 这样一位摇曳生姿的美女,和应弈淮走在一起,构成夏夜最完美的一道风景。 穆婉知和乔瑜同是三班的同学,但不太熟。 乔瑜探出头,和穆婉知友好地笑了笑,“你们今晚一起出去吃饭了吗?” 应弈淮笑容和煦,“没有。只是刚才上学的时候碰到。你是刚从校外回来?” 乔瑜笑道,“对呀。本来和朋友一起的,但是她去买笔了,我有事情,就先回来。” 两人一来一回热络地聊起来。 …… 苏简和穆婉知对视一眼,双方眼里默契蹦出八卦之光。 这一幕还真养眼。 穆婉知开始怀疑,刚才苏简其实可能真的只是在阐述事实而已。毕竟应弈淮向来眼高于顶,围绕在他身边的人都不简单。而他和乔瑜走在一起,只需要一秒,周边就能迅速写出一段神话。 穆婉知凑近苏简兴奋的脸,刚要悄声说点什么。身边突然落下一片黑影,宋许尧那张面无表情的脸诡异地抢夺先机,来到两人中间。 宋许尧:“应弈淮和乔瑜……怎么这么熟啊?” 穆婉知一顿,鄙视的眼神瞬间翻了上去,“你一男的这么八卦干嘛?” 宋许尧不服了,“男的为什么不能八卦,你性别歧视?” 穆婉知:“……” 只有苏简还在认真执行凑在一起的主题:“……幸好赵与时没选应弈淮,乔瑜和人说话什么时候笑成这样过?” 宋许尧嘴角几不可见地翘起一分,也跟着惊讶附和道,“是啊。应弈淮这……哎,可太不好了。” 穆婉知还活在上个世纪,“诶,对啊?那与时怎么办,我们要不要告诉她?” 苏简:“……” 她默了两秒,“甭担心了,赵与时已经在加拿大了。” 穆婉知惊得眼睛瞪圆。 程屿夹在中间,这是个听八卦的完美位置,左右两边都听得一清二楚。 穆婉知一脸八卦,这模样,把她小提琴杀人魔的形象抹杀个干净,他看着想笑。偏头想插进话题,突然察觉,身后,地上有另一个长长的影子。 后面跟着一个女生,她正屈着眉,一脸凝重,显然是伸长了耳朵,在听八卦。 程屿往三人组那边偏了点,轻咳了声,“差不多得了啊,隔墙有耳。” 旁边三人立刻不团结地散开。 ** 三班在二层,几人在二楼平台处分道扬镳。 穆婉知回学校这消息是苏简的一针兴奋剂,终于不是说再见后很久一段时间都见不到。更何况那小提琴多累人,穆婉知的手指早已经不会轻易流血,因为上面长满了厚茧。 所谓天赋,拥有或许是幸运。可要维持住天才的名头,永远不能泄一口气。 苏简走 在前面,一边上楼一边哼着曲儿。身后应弈淮和宋许尧在低声说话。 宋许尧假装闲聊起来,问应弈淮道,“刚才和你说话的是乔瑜吗?” 苏简听了一耳朵,有点纳闷。这人装作不认识乔瑜干嘛,刚才他们不还在讨论吗。 应弈淮挑起眉毛,逗趣着,“老宋回来时间不长,校花倒是认识。” 被猛将一军,宋许尧身躯一震,脑袋嗡嗡的。 “……哪有。就是觉得,不愧是校花,和你站一起,真是般配。” “啊,你误会了吧?”应弈淮讶异道,“你一直问她的事,是对她有意思吗?” 说完还拍拍宋许尧的肩,“有就大胆说,有我呢,我帮你。” 前面正跳跃的少女身子明显一僵。 帮你个大头鬼,宋许尧咬着牙在心里道。 他缓和了僵化的神色,声音似是从牙缝里钻出来一般,“……不用,没意思,没意思哈。” 这对话听得苏简心里怪毛的,总发痒,反正全身上下不大舒服。 前面就快到二班,应弈淮往前跨了一步,对苏简道,“小简,我去拿晚自习的卷子。你们先进班吧。” “哦,好。”苏简回头道。 狭窄的走廊一剩下宋许尧他们俩,尴尬的气息莫名蔓延开。 两人一前一后走进班里,坐在窗户附近的荆棋似有所感,猛地抬起头,拿着书飞奔过来。 荆棋秒挎上苏简的胳膊,书差点怼到宋许尧脸上。 荆棋:“男神,你能给我讲道题吗?” 问题? 苏简觉得神奇。荆棋水平挺高,她以前也没问过别人题啊? 她自觉对荆棋的水平有个大致的了解,探头看了眼,“什么题啊?” “就是这个立体几何,不知道怎么了,我用反证法卡在角度这里,怎么也想不出来下一步了……”荆棋看了眼宋许尧,“去我座位那边讲?” 宋许尧瞄苏简一眼,她正看题,一脸求知若渴。 他应下来,“哦,行。” 苏简被荆棋拖拽着,回到座位,一脸无语。 这破题,就连她都能做出来。用什么反证法,画条延长线建个直角坐标系不就得了! 荆棋一脸激动坐进座位,把书本调了个,递了支笔给宋许尧。 宋许尧站在两人座位中间,苏简自从进了座位,就没回过头。 他敲了敲苏简的肩膀,“不一起听?” 苏简头都没回,撇下句,“这破题我都会。建个坐标系不就得了。” “但是多掌握一种方法也可以。”宋许尧犹豫下,转了下笔,“高考的时候可能也会碰到不好建立坐标系的。” “那我就认命。”苏简从桌子里掏出晚自习要用的物理书,砸在桌上。 宋许尧:“……” 他深感被苏简玩弄。 以为她感兴趣才过来讲题的。结果这会儿她把他架在油锅上,自己跑了。 他气闷,只能开始讲解。 “谢谢男神!”荆棋刚听完就一脸激动,“男神,你的手好漂亮啊,刚才那个转笔怎么弄得,能教教我吗?以后有题还能问你吗……” 宋许尧心烦的很,荆棋这模样一看就是醉翁之意不在酒,苏简就知道坑他。他还没来得及说些什么,刚抬起身子,就听到苏简在前面嘟囔了句什么。 “呵。真是养鱼高手啊。” 宋许尧咬了咬牙,怒气快冲到脑袋顶,憋了半天才站直身子。 “比不得你。你还会钓鱼呢。” 56. 第 55 章 泽水中学一周只放半天假,只有月末才一整个周末。暑期补课结束的时候,苏简掐着日子,终于等来假期。 那会儿赵与时曾经建议她可以去书店修修心,她有放在心上。尤其是最近想要了解出国读书的心情蠢蠢欲动,周六一到,她吃完中饭就出了门。 慈安城市不大,书店寥寥几个,其中知名的一个位于市中心一个商场的地下室内。这家书店专门做学生生意,各种教辅书齐全,一到假期就热闹起来。 苏简家里各种辅导书已经齐了,更何况,那天穆婉知同学说给她的礼物……竟然是几本慈安难买到的限量版教程,其中包括《王后雄高考化学68种绝招》和《一飞冲天系列化学篇——有机化学专项》。 ……穆婉知的灵魂可能留在泽水监视她,连她有机化学奇烂都一清二楚。 费好大劲儿,苏简终于找到出国留学书籍所在区域。这片的后侧是一大片桌子,放的是高中学生畅销教辅书。 她心里有点犯嘀咕,今天最好还是别碰上熟人。 但一般情况下,怕什么来什么。还没看几分钟,身后就传来几个不生不熟的声音。 “……刚才店主说是这边吗,有生物吗?”一名女生叹道,“开学就开生物了吧,有人知道是哪个老师教咱班吗?” “这没什么担心的吧。”另一名男生说,“咱班肯定是最好的,一二班也是同一个老师。要不问问应弈淮?他是教师子女又是班长,肯定知道。” “还是算了吧。”另一男生声音不服气,懒懒道,“肯定是官方辞令~‘不好意思哦,这个我也不太清楚,开学的时候会跟大家公布的。’” 这人捏着鼻子一本正经,学得怪像。 旁边一群人笑起来。 苏简眯着眼把余光递过去……果真是班级里的五名同学,三女两男。这几位同学都坐在中后部分,苏简没和他们说过话。 她不算高调的人,出国留学的事情还不想让别人知道。左右看了眼,悬疑恐怖区附近有个U型书架,蹲死角里,没人能看见她。 苏简开启猥琐的螃蟹步往那边挪。 这一区书特别,书脊就挺吓人,都是黑黑红红花纹奇怪的,本来地下室就冷,苏简莫名觉得这片带有一股阴森之气。 苏简正鬼鬼祟祟拿书盖着脸,右边站了位文艺范十足的胖大姨,手里拿了本《天机》,一脸沉浸。 看到紧张之处,胖大姨不觉身子一颤,往后迈一步,稳住身形。 许是刚才拐角还没人,突然身后一团温热,再看看眼前正仔细描述着空城的书籍,胖大姨心一哆嗦,惊叫一声—— “哎,哎哎哎!” 苏简的头顶承接了大姨的屁股,一瞬间感觉自己的脊椎差点被坐断。大姨扶住书架,还拂掉几本书,这才转身,原来是拐角不知道什么时候,蹲了个小鬼。 大姨惊魂未定,摸着心口,“这谁家小孩装神弄鬼的!往这儿一蹲,吓不吓人!” 说完把书往书架里一插,散落在地上的书也不管了,一瞪眼拍屁股走人。 这大姨声音尖利,书店安静,这会儿大多数人都听到这头的热闹,看过来。 苏简向来讨厌因为坏事成为人群眼光的中心点,干脆没抬头,收拾起散落的书,嘴里嘟嘟囔囔祝那位大姨晚上做被鬼追的噩梦,权当解恨。 “……苏简?”旁边有人叫道。 苏简已经预见到不妙,叹口气,转过头来。果然,那几位同学已经走过来,一脸惊讶看向她。 她对那几人挥手,“hello,好巧。” 这几位同学纯是来看热闹的,刚才那大姨气势汹汹,还以为有人在这边受了欺负,打算必要时热血相助一把。 此时看到是苏简,几人眼神微妙,都想起刚才编排了应弈淮。 有女生走上前帮忙收拾书,语气怪异,“……没想到你也来书店啊。” 苏简手一顿,“我,怎么不能?” 其他人互看了一眼,听到这话都有点想笑。 苏简这成绩,平常应该……不学习吧。 果然,那女生拐到了更为怪异的一个话题里,“……啊,你每天都要学习吗?到几点?” 苏简抬眼看她一眼,没理解,“十二点。” 顶上的空气更安静了。 苏简手里那本出国留学的书混在掉落的书中,没人怀疑那是她刚才看过的书,已经被收了起来。最后一本书被她送回书架,她抬起头,对头顶的安静感到不解。 良久,终于有个男生开口,声音带足了不敢相信的嘲讽意味。 “……没想到你这么用功啊。哈哈,真是挺让人意外呢。” ** 书店恐怖悬疑区的对侧便是青春校园言情区,这边也更靠近门口。 此时喻晚音正拿书挡了脸,安静看对面的闹剧。 说真的,她有点佩服苏简。 人成绩走到顶头上,大家坚信差的不是努力,而是天赋。 可这看不见摸不着的东西,却是人在意之最,足以让这群人迷信到宁肯忽视所有其他可能也在影响成绩的因素,比如状态,心情,适应情况,家庭教育,甚至成长背景。 在所有人都用功的情况下,排名靠后的人,更容易被粗暴地冠名为“笨蛋”。 喻晚音对此一直嗤之以鼻。 在没意识到好好学习能帮她冲出环境的屏障时,她也是别人口中的差生。但她开窍只是一瞬间,走到成绩单顶端的那一刻,虽然她还是那个她,可身边所有眼光突变,一次考试,就能让她从笨蛋,变成天才。 这世界可笑得有趣。 她又听了两句,来了点兴趣,想知道苏简接下去要怎么应对。可右前方教辅书的桌子附近站了个大高个,蠢蠢欲动一身黑气。 喻晚音定睛一看,这人可真眼熟,这不是应弈淮的情敌,宋许尧嘛。 喻晚音表情有点绷不住。 她吃应弈淮的三角恋瓜已久。现在瓜条已经送到她脸上了吗。 她按住心头的激动,走到宋许尧身边。 “这么爱做人家的天神吗?”喻晚音声音轻飘飘,笑道,“每次她危难的时候你都会降临,让她觉得,她应该被你拯救,而不是自己战斗?” 宋许尧今早在床边学了一上午的习,偶然看到苏简出门了。他承认,她独自出门不叫他,他有点气闷,所以跟了过来。 没想到刚到,就碰见这么刻薄的一幕。 宋许尧停下脚步,偏头看喻晚音,“……不是。我……” 喻晚音却打断他,下巴往前一努,“你不觉得她自己能解决吗?” 前方。 苏简面色已经冷静,站起身。 对方在暗示什么,她全部接收到了。</ p>心情是慌乱的,也是不服气的。她很想辩解几句,她的基础不好,当然需要更多的时间学习。但这会儿她突然隐隐约约明白,为什么荆棋酷爱凹不学习成绩还名列前茅的人设。 她一定要证明自己聪明吗? 偏不。 她面色清淡,对着面前几人一笑,语气理所当然,“我成绩不好,当然要多学一点。难道各位前一百的同学,每天一个字都不看,互相抱团参加对方举行的party吗?” 对面四人同时一怔。 这话太荒谬,谁也不可能认。可苏简把他们架在了一个有趣的位置,此刻认同她,就是在认同一个鬼话;而反驳她,就承认了自己平常强凹的轻松都是假的。 其中一个男生一下反应过来,嗤笑一声,转移了话题。 “哎,早说了不该和转学生有太多接触。”那人声音故意拉长,怪声怪气,“人家都是特殊人士,哪和我们这些平民一样。” 这边喻晚音刚把别人劝住,还在那笑呢。此刻自己突然被点名,瞬间炸了。 还没等宋许尧反应过来,她就冲了出去。 喻晚音走到五人党中间,一本粉嫩的花火卷成筒状戳到那男生鼻子上,“转学生怎么了?吃你家大米了?怎么特殊了,你说说来,怎么特殊了!” 那人被突然冲出来的人吓得脑袋往后一哆嗦,说话也结巴了,“什么……你谁啊!怎么不特殊了,她就特殊,她教师子女!” “教师子女咋了,教师子女不是人!”喻晚音步步紧逼。 “哦,”男生认出来了,“你也新来的!你特么也特殊,都高二了还转学,还能上重点班……班里这么挤现在都是你们这些人搞得!” “不服你告我们去啊!你把我们都弄出去!自己没本事还爱逼逼,就你长嘴,跟鸭子似的叭叭叭叭叭叭个没完……” 喻晚音战斗力实在强劲,一对五还占上风。 眼看书店店主已经皱着眉往这边来,苏简赶紧捋住喻晚音左右乱飞的两只胳膊。 苏简左顾右盼:“哎好了……好了大家别吵了,这里是书店,差不多得了,停……一会都被赶出去了,那什么,我们先走一步!” 苏简瞄准了门口,找了个机会赶紧把喻晚音手里的杂志撂下,对着店主呲牙笑。 “这杂志给我留一下啊,我们一会回来买。” 然后就把喻晚音拖出了书店。 宋许尧躲在暗处,看着两人出去的身影。 ……喻晚音坑他的吧。 妨碍他英雄救美,结果自己去美救英雄了吗。 ** 苏简把喻晚音带出书店时,喻晚音还在生气中,一直骂个不停。 喻晚音:“一群龟孙子。天天叽叽歪歪,不编排别人学习能死。一个个装什么装,都特么肉眼凡胎,谁也没高中就飞上火星种菜,差几名有个屁的区别,踩来踩去的。” 喻晚音骂完这句,发现苏简已经扯着她来到附近的一家geto店。店里一群文明人,都转头看她骂骂咧咧。 突然的安静让她感觉自己确实有点突兀。于是左右摆头看了两眼,假装自己一点也不尴尬,淡定捋捋头发。 苏简在旁边看着有点想笑。 “吃什么?”苏简问,“我请。” “成。”喻晚音抬头,开始选冰淇淋,“正好,聊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