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贴身侍卫他另有所图(女尊)》 1. 冠她姓,由她赐名 浓郁的血腥气扑面而来,几只乌鸦歪着脑袋落在石墙四四方方的小口上,伸长脖颈四处张望。 昏暗潮湿的地牢内,石壁上缓缓流下暗红色快要干涸的血。 哒哒的脚步声在血牢回荡,缠绕在门前的铁链解开,戴着半张银白色面具的高挑女人掩了掩鼻,视线落在脚边的少年身上,眼底划过诧异。 她很快反应过来,挥手示意身后的二人。 “带回去洗干净,免得污了主子的眼。” 闻言,喻辞浑身失力,握紧断剑的右手终于松开,任由两人将他拖走。 将身上的血污洗净,敷好药时,已到了正午。 正值夏日,院子里掀起层层热浪,喻辞打开门,双眸半眯。 女人等候在檐下,听到动静转身,身形微僵,忍不住在他脸上多停留两秒。 她下意识想,这是个美人。 五官甚至于同自家主子有几分相似。 “走吧,主子在寝殿。” 她大步走出庭院,喻辞抿了抿唇,扶着门框,才勉强维持住晃动的身子。 可见女人快要看不见身影,只能咬牙跟上。 顺着回廊走了约莫半柱香,喻辞扶着浮雕红烛,擦去下颌快要滴落的汗珠,仰头看向头顶的牌匾,双手微微发抖。 【明月殿】 九千岁,喻霓裳的寝殿。 他日日夜夜做梦都想踏足的地方。 前世,一朝战乱,让他和妇君分离。 没曾想自杀后竟来到了昭阳国。 妇君成了昭阳国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九千岁。 而他,拼尽全力,花了七年时间,才走到妇君身边。 喻辞拳头攥紧,身上疼得他冷汗直往外冒,心中的激动却怎么也无法压下。 “九千岁,九千岁饶命!” 凄厉的惨叫将思绪拉回,不多时,一具鲜血淋漓的尸体被两名侍卫拖出,在地上留下一片蜿蜒的痕迹。 喻辞望着尸体惊恐的表情,不由得停下脚步。 世人皆传,九千岁喻霓裳嗜血滥杀,比那底下的阎王还要可怕,无人敢触她的霉头。 见他不动,女人奇怪地回头瞥了一眼,好心提醒。 “愣着做什么?主子可没有那么多耐心。” 喻辞匆忙回神,压下狂跳的心脏,低着头走了进去。 不远处的熏香盘旋而上,清淡的松木味道夹杂着浓郁的血腥味瞬间将二人包裹。 喻辞站在女人身后,抬眼看向前方。 玉帘轻晃,屏风若隐若现,勾勒出美人榻上女人婀娜的身姿。 喻辞呼吸一滞,连忙低下头。 “主子,人带来了。” 话音落下,喻霓裳一双精致的凤眸缓缓睁开,她拢了拢身上的轻纱,赤足踩上柔软的地毯,一步步走到屏风外。 见到来人的刹那,喻霓裳脚步一顿,顺势在一旁的木椅上坐下。 “男的?” 语气带着难以掩饰的惊讶,很快又恢复散漫。 “抬起头来。” 喻辞向前走了两步,在喻霓裳脚边跪下,顺着她的话,仰头看向她。 喻霓裳平静的眸子忽然亮了起来,她微微俯身,拉进两人距离,露骨的视线在喻辞身上一寸寸游离。 肤色白皙如玉,甚至到了病态的地步,唇色却一如既往地红润。 睫毛长翘,眼尾微挑,带着一抹薄红,眼底带着紧张和......爱? 喻霓裳长眉轻蹙,仅是眨眼间,那双浅瞳里只剩紧张。 看错了? 她很快抛到脑后,目光忽然被他耳垂上的红痣吸引了去。 情不自禁的,她指腹覆了上去,轻轻摩挲,惹得地上的人脊背僵直,不敢有丝毫动作。 喻辞呼吸乱了好几息,看着面前近在咫尺,认真捻磨着小痣的女人,视线渐渐模糊,脑中回想起她说过的话。 “阿辞这颗痣生得真好。” 面容重叠,他张了张唇,却见喻霓裳猛然收回手,眉眼带着戾气。 长剑出窍,冷冰冰地抵上脖颈。 刺痛传来,喻辞怔愣。 妇君,想杀他? 屋中陷入死寂,四五个侍卫齐刷刷看过来。 “你......是谁?” 良久,喻霓裳红唇轻启,杀意尽显。 一个月前,她外出遭到刺杀,是自己的贴身侍卫拼死相护。她为此昏迷了十日,做了一个堪称荒谬的梦。 梦里,自己所在的世界是一个话本,一心辅佐的小皇帝武惜文是女主角,而自己,会因为一个男人和她反目成仇,最终落得个五马分尸的下场。 面前的少年模样虽是稚嫩,可五官不会变。 他就是自己梦里的那个人。 “主子......”喻辞将妇君二字咽下,哑着嗓子出声。 血珠顺着脖颈浸湿衣领,他眼中尽是委屈,想像以前那样,窝进喻霓裳的怀中寻求安慰,长剑又深入几寸。 喻霓裳陷入沉思,这张脸着实好看,既然留不得,干脆剥下面皮收藏好了。 可念头刚出,心口像是被一只手狠狠攥紧,疼得她险些拿不稳剑柄。 缓了一会儿,她将长剑扔回剑鞘,浑身像是覆上一层寒霜。 “茯苓。” 女人走上前,等候喻霓裳的命令,过了许久,也没见她继续开口。 喻茯苓不禁抬头,疑惑地看向自己主子。 喻霓裳视线落在喻辞脖间的血痕上,思忖半晌。 她喻霓裳何时变得如此被动,就因为一个梦,便害怕得要将人送走? 这不是她的风格。 喻霓裳抬起眼,对上喻辞受伤的眼眸。 忽地,心口又开始疼了。 她啧了一声,按照规矩,此人从血牢中存活,便够得上她贴身侍卫的要求。 况且如今自己身旁的人一下子折损两个,这少年的身手不错,只能勉强先用着。 她坐直身子,朝喻辞伸手。 喻辞吸了吸鼻子,借着膝盖向前爬了两步,将下巴轻轻放在喻霓裳手心。 屋中众人倒吸一口气。 这少年,究竟是来当侍卫的,还是来勾引主子的?! 二人的视线在半空交汇,喻霓裳足足愣了好几秒,旋即眼眸半眯,声音冰冷:“想死?” 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后,喻辞不舍地快速离开,在身上摸了又摸,终于将一块铭牌呈到喻霓裳面前。 “主子......主子恕罪,属下,属下一时昏了头......” 喻霓裳接过铭牌,又扫了喻辞两眼,飞快在铭牌上落笔。 成为她的贴身侍卫。 冠她姓,由她赐名。 一生只忠诚她一人。 “从今日开始,你便叫喻辞。 “下去吧。” 喻霓裳将铭牌扔给他,起身走入屏风内,衣摆飘过,留下一层淡淡的松木香。喻辞双手捧着铭牌,庆幸地呼出一口气,嘴角露出一个激动的弧度。 这一世成为暗卫,他名晏七。 而如今,有了名字。 和前世一模一样的名字,妇君只是没了记忆,她们,她们一定能够回到以前。 见人傻跪在地上迟迟没有反应,喻茯苓将人揪起来拽着往殿外去。 再磨蹭,主子便要生气了。 走了没多久,喻辞被推进一间屋子。 想到殿中他的表现,喻茯苓眉头狠狠拧紧,声音不由得冷了几分: “既然来了这儿,便记住自己的本分,不该有的心思藏好了,主子今日不罚你,不代表以后便会纵容。” 她一向不喜欢多管闲事,但如今禹王虎视眈眈,朝野又刚稳定,正是需要人手的时候,这个少年还不能那么快去死。 知晓她是好心提醒,喻辞从思绪中回神,将铭牌郑重地挂在腰间,朝喻茯苓拱手: “喻辞明白。” 喻茯苓眉头松了松,拿出一瓶药膏扔给他:“这几日你便在屋中休息。待伤痊愈,我会安排你每日轮值。” 房门关上,喻辞打量着屋子。 东西不多,但每样都用得上,衣柜里也被提前放好了所需要的衣物。 喻辞走上前摩挲,料子极好,其它所需的物品亦是价值不菲。 喻霓裳从不会亏待自己人,他当初只是一个小小的暗卫时便深知这一点。 看了一会儿,喻辞坐在床沿,继续盯着腰间的铭牌,仿佛要盯出个洞来。 次日,他起了个大早,擦好药,便从衣柜中翻出件月牙白的衣袍。 受伤拿不动剑,他不用穿劲装,特地站在铜镜前照了又照,终于怀着忐忑的心情朝明月殿走去。 虽然妇君给他放了假,但他还是不想放过任何一个机会,只要能让妇君恢复记忆想起他,做什么都可以。 明月殿离住所不远,不到半炷香便到了,刚到殿门便察觉不对。 只见喻茯苓带着四五个侍卫站在门前,面容严肃。就连一旁的丫鬟男侍都将头埋得低低的。 其中一名男侍匆忙抬头,一双被恐惧占满的眼睛猝不及防对上他探究的目光,转瞬又垂下去。 喻辞向前走了两步,惊恐求饶的声音从殿内传来: “九千岁,九千岁饶命,奴,奴再也不敢了!” 话音未落,男人接着臂力爬到殿门,地上留下一片蜿蜒的血迹。 喻辞瞳孔骤缩,冷不丁与男人求救的目光对上。 男人张了 张嘴,只能呕出一口黑血。 不多时,喻霓裳从暗处慢悠悠地走来。 她手中匕首转得飞快,浅蓝色的裙摆沾染了不少血迹,看向男人的双眸红得骇人,隐隐闪着嗜血的光芒。 喻辞心中一惊,作势就要朝殿中去,被喻茯苓迅速揪了回来。 殿门关上,男人的惨叫被隔绝大半,但还是听得一旁的男侍们身子不停颤抖。 这样的场面,他们看过了无数次,可每一次还是忍不住害怕。 喻茯苓对此倒是镇静许多,但眼中还是划过担忧。 她扫了喻辞一眼,瞧见他的装扮时面上不悦。 这少年根本没将她昨日的告诫记在心上。 “主子这是怎么了?!” 喻辞眼中满是急切,他从未见过妇君如此模样,像是,像是疯魔了一般。 喻茯苓思索两秒,如实道:“主子每隔一段时日便会发病,只有杀人发泄过后才会恢复清醒。” 喻辞耳边嗡地一声,好看的眉头紧紧望着紧闭的殿门,抬脚又要走进。 “你疯了?!这个时候靠近只有死!那些男人居心不良,本就是旁人安插进来的奸细,死了便死了。 “你要想死,也得死得有价值!” 喻茯苓厉声警告,她真搞不懂这少年在想些什么。 喻辞停下脚步,“主子什么时候才会恢复清醒?” 喻茯苓凝神听着殿内的动静,一片沉寂中,她松了口气,刚想开口,便听得一阵巨响传来。 她面色大变,以往只要杀完人喻霓裳便会清醒自己从殿中走出,这次...... 来不及细想,她转头朝身后的人道:“去找沈御医,快!” 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喻辞趁几人不备,推开殿门钻了进去。 喻茯苓阻止的手悬在半空,很快从惊愕中回过神来。 就算沈晏赶来,也无非是强行施针让喻霓裳安静下来,但到了下一次,症状只会更加严重。 她闭了闭眼,心中祈祷喻辞真的有办法。 想起昨日喻霓裳的表现,这个新人,到底还是有些特别的。 浓郁的血腥味刹那间充斥鼻腔,喻辞刚关上殿门,便踢到脚下碎裂的瓷片。 他低下头,视线在瓷片边缘缓缓流淌的鲜血上顿了几秒,又很快环视起周围。 刚扫了两眼,眼前一阵天旋地转。 一道重力猛地将他扑倒,后背砸向地面,瓷片深深嵌进肌肤,连带着未曾愈合的伤痕,疼得他闷哼一声。 他下意识抱住身前的人,下颌却传来刺痛。 喻霓裳身上喷溅了大大小小不同的血痕,掌心亦是一片黏腻,贪婪地望着他的面容,痴痴地笑起来。 这张脸很好看,她很喜欢。 笑着笑着,她面色一变,情不自禁加重手中力道。 “你这张脸真好看,本君剥下来收藏好不好?” 说出的话渗人无比,喻辞心中却没有丝毫害怕,他余光瞥到不远处血肉模糊的尸体,流淌的血在一寸之地停下。 脖间传来温热,鲜血顺着喻霓裳的小臂滑落下来,很快将他月牙白的衣襟染上刺眼的红。 血痕深可见骨,喻霓裳却没有丝毫反应,只直勾勾盯着喻辞。 他长睫微颤,试探着抓住喻霓裳的手,眼尾一点点泛红。 喻霓裳疑惑地望着他的动作,嘴角的笑容越来越大。 这个人没有反抗,她可以好好地剥皮了。 “不疼吗?” 带着沙哑的询问让喻霓裳动作一滞,不解地与他对视。 却见他望着自己手臂上正在流血的伤,那双琥珀色的瞳孔里,是...... 喻霓裳想了想,是心疼。 她曾在母亲眼中看到过。 小妹将她推撞向锋利的石头,她磕出了血,小妹不慎扭伤脚。 母亲看向小妹的眼神,便是这样。 她看到过这种眼神很多次,没有一次落在自己身上。 这个人,为什么要心疼他? 她不解地坐起身,将瓷片扔到一边,看着喻辞掏出手帕和药粉,将伤口包裹。 又见他细致地给自己擦拭手上的鲜血。 一时间,她忘了自己要做什么。 “是他伤的你吗?” “谁?” 喻霓裳眼中闪过迷茫,下意识开口。 发病的她总是会忘记很多事。 忘了自己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九千岁,像个懵懂无知的孩子。 只知道看到漂亮的东西,不属于自己,那就全都毁掉。 喻辞抬眼,看向一旁的尸体。 顺着他的视线,喻霓裳弯了弯眼。 “本君自己划的。” 2. 旧梦缠今人 每次看着血液从伤口里流出,她就很开心。 喻辞视线渐渐模糊,他不知道妇君为什么会生病,只知道这么严重的伤,应当是疼的。 喻霓裳怔怔地看着他落在自己手背上的泪,突然想起了自己的目的。 她捡起掉落在一旁的匕首,狠狠扎进他肩头。 肩部的剧痛让喻辞眉头拧紧,却依旧牵着喻霓裳的另一只手不肯放开。 再度被扑倒,喻霓裳手腕转动,钻心的痛席卷而来。 血肉被搅碎的声音在耳边炸开,喻辞脸色涨红,泪水自眼尾溢出。 看着他痛苦的模样,喻霓裳越发兴奋,喉间发出几声大笑。 “看在你这么听话的份上,本君给你痛快,待你死后,本君再剥了你的面皮,你觉得怎么样?” 喻辞脖间青筋暴起,忍着剧痛望向喻霓裳,艰难从喉中挤出两字: “妇君......” 喻霓裳动作骤然停下,脑中蓦然想起一道清朗的少年音。 两道声音交叠在一起,她呢喃出声。 “妇君?” 她像是被那道声音吸引了去,想要抓住什么,白光一闪而过,只剩一片沉沉的深渊。 心脏这时传来剧痛,喻霓裳呼吸一滞,快要喘不过气来。 视线恢复清明,她看着身下呼吸微弱的少年,又扫了一眼自己身上的血污,才明白过来自己这是又发病了。 匕首拔出,带起一串血珠。 她站起身,将还在滴着血的匕首随意扔到一旁,看着脚边的人一身白袍被鲜血浸染,眸光闪动,又很快恢复以往漠色。 “你为何会在殿中?” 每次清醒,她都会忘记发病时所发生的一切。 以前无非就是杀了几个居心叵测的人,这次,她忽然起了追问的心思。 喻辞缓了一会儿,才撑着冰冷的地面起身。 “回......” 正想解释,喻霓裳不耐开口:“无诏入殿,去殿外跪足两个时辰。” 说完,她越过喻辞打开殿门。 喻茯苓大喜过望,刚出口的话在看到浑身是血摇摇欲坠的喻辞时咽了下去。 “打扫干净。” 喻霓裳头也不回地朝浴房走去,喻辞靠着殿门,眷恋的目光落在那消失在拐角的身影上,随后落寞地收回视线,乖乖地跪在殿门外。 日头渐高,青石板被全方位炙烤,逐渐升起热浪。 喻辞半挽的青丝被汗水浸湿,湿哒哒地黏在裸露的肌肤上。发间的白玉簪早已歪斜,伤口处的血已经不再流了。 他仰头看了一眼天色,还有半个时辰。 眼前一阵黑蒙蒙的,大滴大滴的汗水顺着下颌滴落。 他咬着下唇,试图让自己清醒一些。 明月殿早已被打扫干净,喻霓裳靠在美人榻上,一旁的冰鉴飘着凉气。 模样清秀的男侍跪在一旁,双手捧着果奁,头几乎快埋到胸口。 喻霓裳对此习以为常,拿起一颗红果正欲放入口中,胸口又传来那熟悉的痛。 红果掉落在地毯上,她险些从美人榻上栽倒下去。 一时没拿稳,果奁砸落在地,男人惊恐地瞪大眼,熟练地磕头求饶: “九千岁,九千岁恕罪!” 喻霓裳面色微白,一个眼神都未曾施舍给他,赤足朝殿门而去。 刚借着门沿稳住身子,便见殿外空地上跪着的少年径直栽倒,彻底昏死过去。 喻霓裳捂着胸口,喻茯苓察觉不对连忙跑上前。 她忙不迭将人推开,指着喻辞的方向:“传御医!” 这话几乎是从齿缝里溢出来的,刚说完,喻霓裳便晕了过去。 喻辞躺在床榻上,缓缓睁开眼,便发现自己同一群衣衫褴褛的人被关在铁笼中。 台下是一双双带着审视打量的双眼,不时传出几声哄笑。 “五两,他,我要了。” 十八来岁的喻霓裳一身青衣,指着他朗声道。 喻辞在一片茫然中被拽出铁笼,脏兮兮的手被温热的掌心牵住。 在他十四岁这年,被喻霓裳拿着全部积蓄买回了家。 喻霓裳将他洗干净,用旧衣裁剪缝补,给他套上了合适的衣裳。 “我叫喻霓裳,往后你就叫喻辞吧,我无父无母,你便是我弟弟了。 “有我罩着你,将来给你寻个好人家。” 喻辞看着喻霓裳在屋中忙活的背影,走上前想要抱她,却扑了个空。 他无措地看着她消失在屋子,哽咽着不停喊妇君,房门打开,喻辞睁开眼,失神地望向房顶。 “醒了。” 喻茯苓走上前,一旁的男侍将汤药放在床头。 “主子说了,这几日你哪儿也不许去,将伤养好,别死了。” 喻辞坐起身,恍然间明白,方才只是一场梦。 他擦干脸上的泪痕,捧着汤药一饮而尽。 喻茯苓转身便要走,倏地被抓住衣角。 她转过头,疑惑地看向低垂着眉眼的少年。 喻辞嗫嚅两秒,才抬起眼询问:“是主子,请的御医吗?” 被他这么一问,喻茯苓怔了怔,下意识反问:“不然呢?” 没有主子的命令,谁管他的死活。 喻辞松开抓着她衣角的手,嘴角微不可查地勾起。 是妇君给他请的御医。 妇君不是真的想让他死。 虽是忘记了,自己始终是特别的吧。 喻茯苓奇怪地多看了床上的人一眼,快步离开屋子。 明月殿。 喻霓裳捂着胸口,几乎快将手中的茶盏捏碎。 “主子。” 喻茯苓从殿外走来,她手上力道松懈,胸口的隐痛也在这一刻尽数消失。 “人醒了?”她问。 喻茯苓点头:“御医说他的伤至少要休息半月。” 喻霓裳烦躁地啧了一声:“那就让他半月内别在本君面前碍眼。” 走出明月殿,喻茯苓复杂地回头看了看殿内,随后走下石阶。 主子方才明明那么关心喻辞,生怕他死了一样,为何如今又像是变了个人? 喻辞到底在殿中和主子发生了什么,竟真的让她恢复了神智。 喻茯苓心中着实好奇,若真的能找到法子,便有可能彻底根治喻霓裳的病情。 这么多年,她看着主子深受此病困扰。 如若不是那一家子,主子怎么会变成如今的模样。 她双拳渐渐攥紧,深吸口气,朝太医院的方向而去。 天未亮,承德殿内,百官分立两侧,喻霓裳一身绛紫色官袍,墨色玄金腰带勾勒出劲瘦的腰身。 本还在低声议论的百官一见到来人便歇了话头,余光快速在她脸上掠过,自觉地回到队伍。 喻霓裳对此早已司空见惯,站在右侧首位,缓缓抬眼,朝对面的女人拱手。 女人名唤武明珠,乃是先帝胞妹,世人皆称一声禹王。 约莫三十来岁,肤色因常年在边塞征战而呈现出古铜色,浓眉高鼻,棱角凌厉。 她双手负于身后,露出一抹恰到好处的笑,看着喻霓裳神色温和,心中却在想: 只差一点,喻霓裳这个人就能从世上彻底消失。偏偏她养的那些狗如此忠心,拼了命也将她护了下来。 殿内一片寂静,百官虽是微低着头,但还是能嗅出一丝剑拔弩张的气味。 五年前,先帝突然驾崩,继位年仅五岁的太女武惜文,派手握京畿卫,权倾朝野的九千岁喻霓裳辅佐。 这五年来,宫变三次,三位皇女被她亲手送进诏狱,又亲自下令斩杀。凡有异心者,尸体皆被扔到了焚化炉中。 喻霓裳很清楚,武明珠对这个皇位亦是虎视眈眈,如若不是她身后的势力牵制,只怕早就向武惜文动手了。 朝中如今看似安定,实则早就有一部分倒向了武明珠。 思索中,喻霓裳眸光随意落在角落的一名官员身上。 匆匆一瞥,却让那人身形猛地僵住,冷汗直往外冒,不过片刻,便渗出薄薄的细汗。 “陛下驾到——” 随着尖细悠长的声音响起,百官齐齐跪地。 明黄色绣着金凤的身影走出,坐在高台之上。 “众爱卿请起。” 略微稚嫩的声音传来,喻霓裳抬头,看向上方娃娃脸的女孩。 衮冕上的垂珠将她大半张脸遮掩,但还是能看到那双闪着亮光的杏眼。 武惜文环顾一圈,朝喻霓裳露出小虎牙。 自喻霓裳受伤后,已经快半个月未曾上朝。 平日里政务繁忙,课业又多,抽空去看望她时都是昏迷的状态。如今见人痊愈,她总算放下心来。 喻霓裳眉眼柔和几分,武惜文收敛笑容,静候百官的奏折。 百官你看我我看你,终是有一人走出,正是方才喻霓裳看过去的那人。 名唤唐净秋,任监察御史。 “回陛下,臣有本启奏!” 唐净秋余光快速从喻霓裳身上收回,扬声开口: “九千岁喻霓裳,视认命如草芥,滥用刑罚,全无父母官之心,还请陛下明察!” 话落,众人倒吸一口气。 已经许久未曾有人敢弹劾喻霓裳,上一个弹劾她的人,坟头草已经三尺高了。 喻霓裳似笑非笑地对上唐净秋忐忑的目光,便见她扑通一声跪下,音量又高了几层: “陛下,微臣有证据!” 武惜文对此见怪不怪,每日批阅的奏折几乎有一 半是控诉喻霓裳的。 要么说她骄奢淫逸,偏爱男色;要么便是手段狠辣,做事乖张,不配为九千岁。 她几乎都快将那些词背下来了。 不过当着喻霓裳面弹劾她的人,还是鲜少未见。 武惜文坐直身子,朝喻霓裳眨眨眼,随后道:“呈上。” 一本厚厚的册子随之出现在眼前。 武惜文翻了翻,名字,时间,因何而死描述得清清楚楚。皆是这一年来从明月殿抬出来的尸体。 她将册子扔给一旁的大太监郢祥,看向喻霓裳: “九千岁可有话说?” 喻霓裳轻笑一声,惹得本就没有信心的唐净秋眼皮狂跳。 “人,却是臣所杀。” 轻飘飘的话落下,众人面色微变,唐净秋长舒一口气。 证据确凿,纵使她是九千岁,也无法脱身。 身体还没松懈,便听喻霓裳又道:“这些人三番四次的想要谋杀臣,臣杀了他们,又有何错。 “倒是御史,北境大旱一年有余,饿殍遍地,百姓哀嚎遍野,传到你这儿,怎么就被压下去了呢?” 唐净秋咯噔一声,面色瞬间惨白,转头对上武惜文审视的目光,忙不迭辩解: “陛下明鉴,此事臣尚不知晓!” “侍郎否认得这般快,可不像不知的模样。” 唐净秋后背被浸湿大片,总算知道方才为何喻霓裳要看她那么一眼。 原来,原来她早就查到了。 武惜文认真阅过喻霓裳呈上的证物,心中惊骇。 “御史当真是好算计,两套册子,一本上交朝廷,伪造丰收假象,真相被你连同贪污银两藏于密阁。” “百姓跪在县衙门前,头都磕破了,官道却层层设卡,不准外人深入。 “就连地方乡绅亦配合官府,不许佃户向外述说饥荒,一同哄抬粮价分利。 “御史且说说,到底是谁,视人命如草芥,全无父母官之心?” 喻霓裳声音平淡,却听得唐净秋心惊肉跳,她这是将自己查了个底朝天。 武明珠不动声色地看了地上的人一眼,出声道:“陛下,兹事体大,此事不如交由都察院去办。” 听出其中意味,唐净秋连手中的象牙笏都拿不稳了。 “陛下,微臣......” 未等她说完,武惜文一摆手:“来人,革去监察御史官职,交由都察院暂时收押,退朝后会审。” “陛下,此事,不如交由臣来办。” 喻霓裳拱手道,北境她本就要走一趟,不如趁此机会。 武惜文虽然有些讶异,但还是点头应下。 “北境灾情重大,九千岁掌京畿,熟悉吏治,朕特命你为钦差,协同都察院通往查办。” 退了朝,喻霓裳走进御书房。 一见到她,武惜文放下狼毫,提着裙摆朝她跑来。 “阿姐!” 她抱住喻霓裳的腰蹭了蹭,小脸满是欣喜。 五年的时间,武惜文长高了不少,已经到她肩膀了。 喻霓裳摸摸她的头,武惜文松开手,好奇道:“阿姐怎的想去北境?” 她知晓喻霓裳此行不止是为了灾民的事,只是还是忍不住担心。 一年的时间,朝廷才派人援助,民愤积怨已久,难免有些棘手。 “查些事,待回来了再告诉你。” 武惜文点点头,神神秘秘地从暗格里拿出一张平安福塞到她手中。 喻霓裳拿着平安福戳戳她的眉心:“你又偷跑出去了。” 武惜文做了个鬼脸,喻霓裳昏迷不醒,她担心得不行,却又做不了什么,只能去寺庙拜拜,此番去北境,也正巧用得上。 聊了一会儿,武惜文又继续批奏折,喻霓裳在一旁指点。 看着少女奋笔疾书,喻霓裳思绪飘远。 五岁时,流落在外的她被沈家人找回。 那时的她叫沈阑,太尉嫡女,却不受宠。 父亲早逝,母亲在她走丢的第二年便另娶夫朗。 三个妹妹,六艺样样精通,唯独她什么都不懂,只知道和旁人争抢吃食。 她坠过崖,睡过牛棚,被打,被骂,在四季轮转的院子里跪过无数次,膝盖废了又好,身上的淤青总是被长长的衣袖遮盖。 没人舍得多看她一眼。 十五岁,母亲将她送进宫,因着妹妹们的好心,她总是三天才得到一顿饭,被打得眼睛都快睁不开。 直到快死在雪地里,被赏梅的先帝遇见。 她教她去争,去奉承,去揣测人心,一步步爬到高位。 手上的血洗不干净,她也不想去洗。 先帝于她,是恩人,是知交。 她仅存的温情,都留给了她。 3. 只有这样,才会永远属于自己 回到明月殿,喻霓裳一眼便瞧见了等在殿门前的喻辞。 不是她特意去寻,实在是少年太过扎眼。 玄衣绣纹,暗红抹额,高马尾在风下轻轻晃动,肤色在光照下白得晃眼。 对视的瞬间,隔得远远的,她还是看到少年双眸骤然亮起。 喻辞向前走了两步,又退了回来,紧张地垂下眼,收敛了嘴角的笑意。 喻霓裳走到他身前停下,五日前差点要死的人,又开始活蹦乱跳了。 “旁人求都求不来的假,你倒是一点都不在意。” 她嗓音冷冽,带着几分不悦,还从未有人将她的话当做耳旁风。 喻辞忙不迭跪下:“主子恕罪,明月殿,明月殿不养闲人,主子赐的金疮药极好,属下已经好了。” 喻霓裳斜睨他一眼,抬脚走入殿内。 晚些时候要参加宫宴,明日便要启程前往北境,她没那么多时间。 喻辞松了口气,忍着肩头的痛守在殿中一角,不动声色地观察起来。 喻霓裳身边一共四个贴身侍卫,折损两个,添了他一个。 自下朝喻茯苓便被派去同都察院的人率先前往北境,另一人名唤喻离,他一直未曾见过,听说是被派出去办事。 如今殿中除了他,便只有两名侍奉的男侍。 喻辞闻着殿中盘旋漫开的松木香,望着跪在喻霓裳身边服侍的男侍羡慕不已。 若是在她身边的人是自己,那该多好。 他想保护妇君,想服侍妇君。 歇息了一阵,喻霓裳总算精神了些。丫鬟适时端着糕点和宴会所需的衣物出现。 男侍接过衣物,弯着身子给她穿衣。 喻霓裳闭着眼,张开双臂。 不生气的时候,她自认为自己算得上和蔼。殊不知男侍拿着白玉腰带的手都在发抖。 前些日子的男侍意图下毒,尸体被毁得不成样子,他得以提拔在主子身边伺候。 待遇好,脑袋也随时会掉。 男侍咽了咽口水,强装镇静给喻霓裳系上腰带,太过紧张,一时没拿稳,腰带吧嗒一声落在地毯上。 声音不大,却吓得他腿一软,径直跪了下去。 “九千岁,九千岁饶命!” 他怕得话都说不利索,身体抖如筛糠。 听着熟悉的求饶,喻霓裳睁开眼,不耐地啧了一声。 男侍面色惨白,急得连连磕头,额头很快见了血。 喻霓裳正欲开口,却听到一旁传来呵斥:“坏了主子的兴致,还有脸待在这里,滚!” 男侍闻言连滚带爬地冲了出去,喻辞走到喻霓裳面前,捡起掉落的腰带,忐忑不安地看向她。 喻霓裳静静瞧着他的动作,面容平静得像是幽深的潭水。 “主子,属下......伺候您。” 喻辞鼓起勇气开口,喻霓裳未回应,目光赤裸地盯着他垂下的长睫。 直且浓密,说话时颤了两下。 他在紧张。 喻霓裳忽然来了兴趣,这不是贴身侍卫该干的活。 这个少年,是要爬.她的床? 她张开双臂,默许他的恳求。 喻辞眉眼瞬间弯了弯,越过她的手,将腰带系了上去。 他的动作很慢,两人贴得很近,喻霓裳的唇畔几乎快贴到他的额头。 喻辞系得认真,两只手将她腰间环抱,忍住收紧的冲动,心下雀跃。 如此,也算是,抱过妇君了吧。 系腰带不必如此亲近,喻霓裳很清楚,但到底也没阻止。 寝殿内很安静,只能听到衣料摩擦的声响。 喻霓裳将眼前人的变化尽收眼底,心中冷嗤。 她手下怎么会有如此蠢的人,连伪装都不会。 系好了腰带,喻辞抓着一角假装忙碌。 他不想那么快离开,这是难得的机会。 喻霓裳看着他的动作,幽幽出声:“你还要磨蹭多久?” 被戳破心思,喻辞慌乱一瞬,退后两步,语气结巴:“好,好了......” 却见喻霓裳向前走了两步,喻辞抬头,对上她游离的视线。 喻辞没躲,任由她带着薄茧的指腹在脸上游走。 心口跳得很快,他快要控制不住时,只听“啪”地一声脆响。 声音在殿中回荡,令他猛然跳动的心脏霎时间沉下。 喻辞怔愣着头偏向一边,脸上火辣辣的疼,很快出现一个鲜红的掌印。 喻霓裳掌心发麻,她鲜少扇人,大多都用匕首亦或是长剑。 只是这样,这家伙又要受伤,万一没控制好力道,自己的心口又要开始疼了。 “自作主张。” 她垂眸扫了一眼系好的腰带,转瞬之间,少年已经跪在脚边,认错的声音发颤: “主子恕罪......” “跪到明日。” 喻霓裳说完懒得再看他,绕过面前的人便要走,衣角忽然被拽住。 她被迫停下脚步,低头看去,喻辞仰起脸,眼尾泛红,带着几分湿润,白皙的脸上巴掌印格外刺眼。 生怕她再生气,喻辞只是抓着小小的一角,再度恳求:“主子,能不能,宫宴后再罚。 “她们都不在,没人伺候主子......” 他说完低下头,不敢再看喻霓裳,手上仍旧紧紧抓着她的衣摆。 喻霓裳刚想将人踢开,脑中猝然划过那个梦。 宫宴上,武惜文会遇到刺杀,对为了保护她而受伤的喻辞记忆深刻,这也是两人的第一次见面。 喻霓裳不打算阻止,这男人模样是好,初见时虽然动过心思,可既然杀不了,武惜文喜欢,那便给她好了。 “允。” 话落,也不见喻辞松手,她眯了眯眼:“聋了?” 喻辞连忙回神,欢天喜地地跟在喻霓裳身后。 他本就做错了,妇君打他是应该的。 妇君以往都是直接杀了那些人的,一巴掌而已,他受得住。 喻霓裳脚步倏然一顿,从柜中拿出半张银面扔给他。 明月殿的人,出门要遮掩面容,喻辞方才又被她打了一巴掌,武惜文看见了一定不喜欢。 这面具刚好能遮住。 喻辞知晓明月殿的规矩,还是暗卫时便常年带着面具。 他先前问过喻茯苓,许是被她忘了,自己一直没收到。 如今,这面具是妇君亲手给她的。 同她们的都不一样。 喻辞越想,嘴角越往上,三两步跟上前面走远的人。 暖黄色的宫灯次第亮起,乾程殿两旁的案几上摆满了珍馐清酒。乐声潺潺,如缓缓流淌的溪水。 喻霓裳踏进殿门,群臣的谈笑戛然而止。 她环顾一圈,径直走到离高台最近的位置坐下。 禹王抬起酒杯,朝她弯了弯唇。 喻霓裳将清酒一饮而尽,平日里她同禹王的交谈甚少。这人对外性子温和,手段却狠厉,她迟迟找不到证据。 高位的凤椅还空着,她摇晃手中的空酒杯,垂眸空想。 喻辞在宫侍有所动作前走到她身侧将酒杯斟满。 银面在暖光下闪着细碎的光,喻霓裳回神,静静瞧着身旁的人。 视线顺着他的脸,移到耳垂的红痣上。 脑袋倏地一阵酸胀,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她想要去触碰,待反应过来,指腹已经覆了上去。 她又摸向了那颗痣。 触碰到的瞬间,喻辞弯腰的动作僵在半空,耳垂染上绯红。 酒杯很浅,顷刻间便溢了出来,冰凉的液体浸湿指腹,喻霓裳收回手,不悦地看向呆愣着的人。 意识到自己又出错了,喻辞忍不住在心中给自己扇了个巴掌。忙不迭拿出手帕,蹲下身给喻霓裳擦拭。 冰凉的手握住喻霓裳的手背,银白色的手帕滑过掌心,酒香弥漫开来。 一切格外自然,又顺理成章。 喻霓裳凝望着身旁认真擦拭的人,掌心传来的痒意让她一时不知该作何反应。 少年的手清瘦,骨节分明,很长,很漂亮。 她这样想,又很快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一把将自己的手抽出。 “滚回去。” 感受着手中极速消散的温热,喻辞咬了咬唇,终是不舍地回到她身后。 他紧紧攥着手中被酒渍浸染些许的手帕,片刻后,放进了胸口的衣裳里。 喻霓裳端起酒杯,刚碰到唇畔,想到自己方才的反应,又烦躁地放下。 不知何时起,她便发现自己喜欢漂亮美好的东西,喜欢到,不惜将它们留在身边珍藏。 譬如他的脸,剥下来挂在密室最中央,一定很好看。 那双手,剔除血肉,做成骨链,还能一直戴在身边。 只有这样,才会永远属于自己。 只可惜, 她杀不了喻辞。 喻霓裳越想越惆怅,太监的声音将思绪打断。 “陛下驾到——” 武惜文慢悠悠地走出,按照惯例发言了几句便坐下开始喝酒赏舞。 乐声变得高昂,十几个男伎依次走出,在大殿中央起舞。 武惜文越看越觉得无聊,每次宫宴都是这几支舞, 她都快会跳了。 况且这一个个的丑得要命,也不知道尚仪局是怎么办的事。 碍于威严,她只能在心中翻一个又一个的白眼,随后朝喻霓裳的方向看去。 正想同她眼神交流,正巧见一个带着半张银面的人俯身给喻霓裳斟酒。 那人退回喻霓裳身后,她面上微怔,看装扮是阿姐的贴身侍卫,怎的是个男的。 转念一想,喻霓裳身边的侍卫折损她是知道的,添了几个也不意外。 武惜文边吃东西边盯着喻辞瞧,总觉得这人怪怪的,还有些眼熟。 倏然,她猛地站起,双手拍在案几前,发出一阵哐啷巨响。 殿中顿时一片死寂。 群臣你看我我看你,有的酒杯还悬在半空,皆是拿不定主意。 武惜文哪管得上那么多,一双杏眼瞪得大大的,死死盯着喻辞,仿佛要将人生吞活剥了似的。 这个人,这人不就是自己梦里的那个?! 因为他,自己和阿姐反目成仇,她堂堂一个皇帝跟在身后像个狗似的舔着他,最后还得将皇位分出一半,连江山也做了聘礼。 武惜文越想越气,牙齿咬得咯咯作响。虽然只是个梦,但她瞧着还是生气。 如今这人是阿姐的贴身侍卫,那便同梦里前半段的故事对上了,那今日,便会有刺杀...... 她杏眸半眯,被喻霓裳的问话拉回神。 “陛下,怎么了?” 武惜文晃了晃脑袋,暗中扫了喻辞一眼,转瞬朝喻霓裳笑道:“无事,朕坐得久了,活动活动。” 众人松了口气,禹王这时站起身,将一个檀木盒呈上: “陛下,此乃臣南下时从江南寻来的墨砚,此物制作时特地加了安神的物什,陛下日夜批阅奏折,望注意凤体。” 武惜文接过墨砚瞧了瞧,是个好东西。 安神?批阅奏折安什么神,是想让她打瞌睡不成? 她暗中鄙夷,但还是朝武明珠展露笑颜。 “多谢皇姨。” 话音未落,只听得一阵骚乱。 男伎们拔出腰间的软剑直朝高台而去,半空之中骤然出现十几个蒙面的黑衣人,皆是朝着她而来。 “保护陛......” 有人大吼出声,未说完,便见武惜文接过两柄半人高的铁锤,耍得虎虎生风。 凡是试图靠近她的黑衣人,皆被捶得不成样子,地面一片血肉模糊。 喻霓裳割断一人的喉咙,对此丝毫不意外。 武惜文自出生起力气便大得惊人,幼时徒手拔树,寻常的长剑大刀在她手中撑不过三日。 为了寻到合适的兵器,她特地南下半月,寻得铸造手艺超群的老师傅,打造了这么两柄铁锤。 一柄约莫两百斤,四个人才能勉强抬动。 武惜文很喜欢,平日里除了处理政务,便是拿着铁锤到练武场,小小年纪已经能以一敌百。 因此这次的刺杀,她从未担心过。 也不知道那梦境是怎么回事,喻辞保护武惜文,简直是无稽之谈。 不到半炷香,大殿内只剩一地的尸体。 喻霓裳赶在武惜文将最后一人锤死前走上去阻止。 派人将奄奄一息的黑衣人拖下去问话,八人将武惜文的铁锤运走。 “没事吧?” 刚出口,武惜文小跑着抱住她,亮晶晶的眼睛霎时不满泪花,仰着小脸开始哭诉: “阿姐,我好怕......” 喻霓裳扯了扯嘴角,每次遇到刺杀,武惜文总是率先将人解决干净,然后跑到她面前装委屈。 她也没拆穿,孩子还小,任性点也没什么。 她轻轻拍着武惜文的后背,温声道:“好了,不怕。” 喻辞刚派人收拾好地面的一片狼藉,便见高台上抱着的两人。 他不禁握紧了手中的剑柄,视线落在武惜文埋进喻霓裳胸前的脑袋上。 原来妇君对陛下,这么温柔...... 肩头被扯动的伤口渗出血迹,很快将衣料浸湿。 喻辞将长剑收回,三两步走到喻霓裳身后:“主子,收拾好了。” 武惜文松开手,探究的目光落在喻辞身上。 “你便是阿姐新收的侍卫?” 喻辞低下头,朝武惜文行礼:“属下喻辞,见过陛下。” 武惜文轻哼一声,毫不客气:“也不怎么样,杀的人还没朕多,没用。”说完扬长而去。 喻辞不明所以,总觉得陛下对他,甚是不喜。 喻霓裳对此略感意外,看样子,和梦境有些出入呢。 4. 别赶阿辞走 刚回到明月殿,喻辞便在寝殿外跪了下来。 他看着喻霓裳头也不回地走了进去,又看着两名男侍进去服侍。 影影绰绰的人影令心头酸涩不已。 他只能低下头,强迫自己不去看。 不多时,空气一阵湿热,下起了淅沥小雨。 雨水打在脸上,与咸咸的味道流入口中。 不知过了多久,衣裳被雨水打湿,不停往下滴着水。 喻辞垂着头,脊背弯曲,怔怔地望着地面的青石板。 肩上的痛让他混沌的大脑清醒了些,天边蒙蒙亮,雨还在下,在地面积起一块块小水洼。 “跪在这儿做什么,不疼吗?” 耳边响起日思夜想的声音,一双暗纹长靴出现在眼前。 喻辞睁开眼,仰头对上喻霓裳担忧的双眸。 她撑着青绿色的油纸伞,朝他伸出手。 泪水夺眶而出,喻辞朝那双手伸去,还未触碰到便失了力气,只能抓住她的衣摆,一遍遍呢喃: “疼...... “妇君,我疼......” 天色大亮,喻霓裳打开殿门,便见空地上脊背弯曲,头几乎快和地面相触的少年。 她本不想管,可不知为何,挪动步子停在了少年面前。 正想走,衣摆蓦地被拽住。 喻辞脊背挺直了些,双眼仍是闭着的,嗅到熟悉的味道,他挪了挪膝盖,额头轻轻靠了上去。 喻霓裳冷眼瞧着他的动作。 喻辞的声音很小,她听不清楚,但看模样,是些委屈的话。 “受不住,便滚出明月殿,本君不需要如此骄气的侍卫。”她冷冷道。 喻辞哭声止住,看到眼前的玄黑长靴,才恍然明白,方才不过是幻觉。 他无措地擦去脸上的泪,仰头解释:“受得住,主子,主子别赶阿辞走。” 眼底的慌乱一展无余,喻霓裳眸光微闪,看着少年哭红的眼,想要蹂躏的心思越发强烈。 真是疯了。 她定是又要发病了。 喻霓裳长舒一口气,挣脱开喻辞的手,快步朝宫门的方向走去。 察觉到身后没动静,她脚步停下,身子微转:“还不跟上?” 喻辞一喜,撑着双臂站起,头晕晕沉沉的。他掐了腿上的肉一把,大步朝她的方向跑去。 换完衣裳,喻辞赶在队伍出城前追上。 支援的物资早早便送了过去,一行人轻装简行。 侍卫们收了剑,外人瞧着也只当是哪家外出游离的女君。 喻霓裳端坐在骖车内闭眼小憩。不知为何,脑海中尽是一早打开殿门瞧见殿外跪着的少年哭泣的模样。 她睁开眼,揉了揉眉心,试图将脑海中的场景驱散,一掀开车帘,便见骑着马紧紧跟着的喻辞。 他换了身浅蓝色的长袍,长发半挽,一侧的耳上垂着长至肩头的玉坠,就连腰间也系了条同色系的链子。 银面仍然遮盖不了他出众的容貌,引得不少路过之人纷纷侧目。 喻辞偏过头看她,露出的半张脸带着病气,但还是露出一抹浅笑。 “主,女君有何吩咐?” 喻霓裳上下扫了他一眼,好不容易驱散的场景又浮现在眼前。 “花里胡哨。” 她冷声说出四个字,将车帘关上,留下一脸怔然的少年。 喻辞低头看了又看,失落一晃而过。 不好看吗? 可那么多人都在看他,应当是好看的。 只是妇君不喜欢。 喻辞将玉坠摘下,掩唇咳嗽两声,打算到了客栈再换身衣裳。 天色暗下,离驿站还有半日的距离,一行人只能在竹林中暂歇。 喻辞打燃羹火,将干粮热了热,又掏出小瓷瓶撒上自制的调料才呈到喻霓裳面前。 “主子。” 喻霓裳接过咬了一口,鲜香味在口中迸发开来,她咀嚼的动作停下,垂眸看向干粮上残留的调料,旋即听到喻辞的声音响起: “这是幼时阿姐教我的,不管是多难吃的东西,只要撒上这个,就能吃好多。主子可喜欢?” 他期待的目光落在喻霓裳脸上。 迟迟未等到回应,喻辞嘴角的笑容褪去,忽地听到喻霓裳问:“你有姐姐?” 喻辞来了精神,凑近连连点头。 “阿姐可好了,将我从人牙子手中买走,还教我读书习字,给我买了好多好多衣裳。 “还说,还说......” 以后给他找个好人家。 喻霓裳将最后一口干粮吃下,斜睨他一眼。 她不感兴趣,不过是随口一问,这家伙便说出那么多话来。 待喻辞回神,喻霓裳已经回到了骖车。 他懊恼地挠挠脑袋,妇君好不容易对他感兴趣,怎么这时候分神了。 羹火明明灭灭,他看着不停跳动的火焰,将调料倒了一些在干粮上大口吃起来。 熟悉的味道让他眼眶再度湿润,眼中浮现出喻霓裳手把手教他的模样。 咽完口中的东西,他扒拉着火堆,时不时望向不远处的骖车,肩膀忽然被拍了两下。 喻辞扭头,女人看着他放在一旁的瓷瓶,期待道:“喻辞大人,这个,我能倒点吗?” 她边说边朝骖车的方向看去,生怕喻霓裳突然出现。 有两人也跟着凑上来,悄声道:“我也来点呗。” 喻辞愣了两秒,反应过来后将瓷瓶打开,在她们的干粮上都倒了一些。 干巴巴的味道被鲜香味替代,几人吃得有滋有味,正想继续要一些,身后传来幽幽的声音: “本君倒不知,本君的人,都这么馋。” 几人吓得一激灵,将手中的干粮一股脑塞进口中,低着头跪下。 “主,主子。” 喻霓裳冷冷扫过跪着的三人,最终将目光落在喻辞身上。 他拿着瓷瓶眨了眨眼,直愣愣瞧着喻霓裳。 喻霓裳一挥手,四人怀中顿时被塞了四五块干粮。 “倒。” 喻辞茫然一瞬,接收到喻霓裳凌厉的视线,乖巧地将调料全都倒在干粮上。 “主,主子......” 其余三人惊愕出声,喻霓裳视线一扫,她们立刻低下头。 “不是想吃,吃不完,今晚都别想休息。 “你也一样。” 喻辞忙不迭蹲下,知道妇君是在罚他,识趣地拿着干粮率先吃起来。 三人愣怔几秒,也跟着大口咀嚼。 本就在此前吃了不少的几人在吃了两块后终于撑不住,纵使有调味,可实在太过干巴,她们又不敢喝水,只能放慢速度。余光却见喻辞吃得津津有味。 瞧着喻辞很快将干粮吃完,喻霓裳眉梢轻蹙。她怎么觉得这不是惩罚,倒像是奖励呢。 咽完口中最后一块干粮,喻辞蹲在地上眼巴巴瞧着喻霓裳。 两人就这么对视着,气氛一时沉寂下来。 一旁的三人见状连呼吸都放缓了些,生怕喻霓裳迁怒她们。 夜风习习,羹火噼里啪啦地响个不停。 喻霓裳看着喻辞嘴角的碎屑,率先收回视线,转身朝骖车而去。倏地,四周传来一声声狼嚎。 声音由远及近,很快将一行人包围。 十几个侍卫瞬间警惕起来,拔出藏在骖车下的银剑。 茂密的树丛内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便见银灰色的狼头从林中相继钻出。 五头灰狼眼中闪着幽绿色的光芒,嘴角肌肉抽动,尖牙上的液体缓慢滴在地面,喉中发出低吼。 残缺的银月被黑云遮住大半,低沉渗人的吼叫从头狼口中发出,其余灰狼紧逼而来。 喻霓裳平静地望着将自己护在身后的少年,那颗红痣不停在眼中跳跃,脑中顿时传来剧痛,像是有什么东西快要冲出来。 她身形微晃,往后退了两步,倚靠着骖车才勉强站稳。 待疼痛缓和,侍卫已经同灰狼缠斗起来。 惨叫声不绝于耳,喻霓裳看着满地的鲜血,忽觉有些喘不过气。 娇纵跋扈的声音在耳边响起:“这是妹妹精心准备的生辰礼,大姐瞧着可还喜欢?” 喻霓裳捂着脑袋,面前的场景逐渐扭曲。她腿一软,径直跪坐在地面。 笑声不停在耳边回荡,直至脑中的剧痛消失,刺骨的寒冷钻入骨髓。 寒风肆虐,积雪没过脚踝。 喻霓裳抬起手,看到了手背上隐隐渗血的冻疮。 “砰——” 震耳的撞击声让她猛地回神,呼吸随之一滞。 不足几步的空地上,两座铁笼被灰狼撞得摇摇欲坠。铁门处的锁链已经有了断裂的痕迹。 喻霓裳连连后退,转头看向站在高处的粉衣少女。 少女得意地勾起红唇,扔下一把匕首。 “姐姐,生辰快乐。” 她慢悠悠地说完便转身离去。 喻霓裳站起身,鼻尖被冻得通红,长睫上也布满了冰花。 望着朝自己露出尖牙的两 头灰狼,她没恐慌,而是低声笑了出来。 那笑声越来越大,渐渐地带着几分癫狂。 十一岁生辰,大雪。 她被自己的亲妹妹打晕扔到荒山,同两头狼缠斗三天三夜。 最后断了一条胳膊,才撑到所谓的母亲来接她。 不是怜悯,只是怕她死了,沈府声誉受损。 喻霓裳知道这不过是幻境,她发病了。 可她还是转身朝雪地里的匕首走去。 弯腰捡起的瞬间,两头灰狼不约而同冲破铁笼,张着血盆大口朝她冲来。 喻霓裳跃起,匕首直直插进灰狼的头颅,右手却忽然被刺破。 身体腾空而起,又重重砸向地面。 她缓了几息,站起身,淡淡瞥了一眼小臂上的两个血洞。 幻象外,喻辞还未反应过来,手中的长剑便被夺了过去。 喻霓裳黑眸戾气翻涌,手腕翻转,朝着头狼的咽喉而去,却被锋利的牙齿咬住剑身,顷刻间断成了两半。 喻辞暗道不好,捡起地面被血液浸染的银剑就要上前帮忙,却见她接过断掉的剑尖,径直扎进头狼的脖颈。 哀嚎声顿时响彻密林,无数鸟兽惊逃四散。 头狼口中鲜血淋漓,喻霓裳握住剑柄,手中力道加重,直直将断剑插入咽喉。 头狼呜咽两声,身体重重倒下。 喻霓裳仍不打算放过,拔出剑尖,恶狠狠朝着头狼尸体刺了一刀又一刀。 滚烫的鲜血喷溅在脸上,她恍若未觉,嘴角随着血液不断流出而扬起。 剩余的两头灰狼早已拖着残躯逃离,侍卫们不约而同望着喻霓裳,无一人敢上前。 九千岁有怪病,她们都知道。 但凡有人在她失智时靠近,无论是敌是友,下场只有一个,那就是死。 喻辞走进两步,忽然被拽住手腕,那人好心提醒: “大人,主子她如今,很危险。” 喻辞视线落在喻霓裳不断流血的掌心,不顾那人的劝阻,一步步靠近。 手心一片黏腻,喻霓裳感受不到,只觉得冷风直往身体里灌。 她杀死了那两头狼,奄奄一息地躺在雪地里,看着身边洁白的血被染红。 那是她的血。 她那时望着天空簌簌而下的雪粒子,在想若是真这么死了,也挺好的。 五岁前流落在外,在乞丐堆里抢食,以为自己回到了温暖的家,却给了她当头一棒。 从一个炼狱到另一个炼狱。 最起码,讨饭时遇到好心人,她能够吃饱。 掩藏在心底的恨意骤然间布满整个胸腔,喻霓裳动作越发快速,仿佛面前的不是狼。 是那一家面容和善,骨子里冷漠到极点的亲人。 “咯吱——咯吱——” 长靴踩在雪地发出的声响让喻霓裳侧目望去,她站起身,凝视面前的少女。 “姐姐,你真幸运。” 少女姣好的面容变得狰狞,喻霓裳弯起唇角,扬起匕首朝她纤细的脖颈而去。 “妇君......” 喻霓裳动作悬在半空,剑尖上的粘稠血液滴落,在喻辞干净的衣衫上留下刺眼的痕迹。 利刃离他脖颈不过一寸的距离,喻辞身形笔直,眼中全无惧怕。 侍卫们早已愣在原地,喻辞的声音太小,她们听不清楚。 本以为会看到一具新的尸体,不想喻霓裳忽然停了下来。 主子这是......恢复清醒了? 大雪消失,喻霓裳视线恢复清明,茫然地对上喻辞泛红的双眸。 他缓缓抬手,撤去她手中的剑刃,不知不觉,泪落了下来。 月光透过树冠洒下斑驳的树影,喻霓裳看着他眼角的湿润,眉头蹙起。 拒绝他用来包扎伤口的手帕,一掌扇了过去。 力道太大,喻辞踉跄着后退才勉强站稳,银面孤零零地落在地面,沾染了大片红色。 手心带着剧痛,伤口处的血流得更快了。 树林内一片死寂。 “本君不需要你一个小小的侍卫来怜悯。” 喻霓裳沉声道,余光扫向朝这边看的侍卫。 众人立刻转身,忙活手中的事。 喻辞站直身子想解释,却见喻霓裳已经朝骖车而去。 他唇畔微张,终是将话咽了回去,蹲下身想要捡起面具,眼前倏然一黑。 喻霓裳只听得一声闷响,下意识转身,便见穿着浅蓝色衣袍的少年倒在地面,漂亮的脸在月光映照下更加惨白。 5. 回去再收拾你 喻霓裳眉头皱得更紧了。 一人走上前,探了探喻辞的脉搏,才发现他浑身烫得吓人,于是又将他的衣襟扯开了些,肩头处流着脓液的伤口暴露出来。 “主子,喻辞大人应当是伤口感染引起的发热。” 喻霓裳走上前,随意扫了一眼。 “挖坑,埋了。” 一语落下,众人齐刷刷望向她。 “埋......”那人惊愕出声,反应过来后硬生生将话咽了回去。 喻霓裳阎罗的名声在外,可对明月殿里的人极好,只要忠诚于她,便不会受到苛待。 还是第一次,听到她这么对待手下的人。 已经有两三个人拿着铁铲到一旁开始挖坑,喻霓裳转身欲走,衣摆冷不防被拽住。 她不跃地转头,喻辞唇瓣翕动,轻声嘟囔着什么。 晶莹的泪珠滑落,在鼻梁旁蓄起一小片水光。 喻霓裳拽了拽衣摆,没拽动。 她又加重力道,还是没扯开。 一旁的侍卫看得心惊肉跳,真不知道这少年哪儿来的力气,都半死不活了,力气还这般大。 喻霓裳闭了闭眼,深吸口气,抽出侍卫的长剑,作势就要朝着那只手砍去。 却在扬起的瞬间,心脏骤然被捏紧,疼得她额角青筋暴起,径直跪了下去,就连长剑也掉落在脚边。 “主子!” 侍卫错愕地上前就要扶她,喻霓裳抬起手,恨恨地瞧着面前躺着的少年。 她算是明白了,只要这家伙到了快死的时候,亦或是自己起了杀心,心脏就会疼得不行。 喻霓裳双拳攥紧,低声暗骂了句脏话,极为不愿地将少年抱起朝骖车而去。 众人就这么目瞪口呆地看着喻霓裳的动作。 不少人揉了揉眼,戳戳身旁的人: “我……我怎么好像看见……” 那人没说完,立刻有人回应:“没看错……” 挖坑的几人手中的铁铲吧嗒一声脱手,就这么看着喻霓裳将人送进骖车。 车帘关上,片刻后又打开,森冷的声音传来: 还不走?” “走!” 一人率先反应过来,忙不迭跳上车,缰绳一甩,车轮碾过石板,朝最近的驿站而去。 “加快速度。” 喻霓裳扶着额头,隐忍着怒意催促。 骖车够大,容纳两人绰绰有余。喻霓裳将人放到对面,衣摆被拉得悬空。 她别过眼不想再看,只怕自己会忍不住又想杀人。 车内安静了半个时辰,隐隐约约的抽泣传入耳畔,喻霓裳睁开眼,便见喻辞将自己缩成一团,哭得面色都红润了许多。 喻霓裳就这么瞧着他,从第一天两人见面时她便发现了。 这个贴身侍卫很爱哭。 这个世界,女人在外挣钱养家,男人相妻教女,爱哭点没什么,但她明月殿的人,不该是这样。 他不是后宅里那些争风吃醋的男子,是自己花了不少银子训练出来的杀手。 如此爱哭,不是什么好事。 喻霓裳垂眼沉思,待回了京城定要将这家伙送走,瞧着碍眼得紧。 一抬眸,却见喻辞不知何时睁开了眼,迷迷瞪瞪地坐起身。 他似乎想要站起来,可双腿一软,直直跪了下去。 喻霓裳就这么看着他拽着自己的衣摆缓缓靠近,最后将头轻轻靠在她膝前睡了过去。 她胸口不停起伏,怒意几乎快要压不住,只能咬着后槽牙,拎起少年的后衣领将人提溜走。 后颈撞到软垫,因着动作有些突然,肩头伤口被扯动,喻辞闷哼一声。 喻霓裳瞧着他痛苦的表情郁闷的心情缓和些许,又见少年坐在脚边,换了个舒服的姿势,抱着她的腿再度熟睡。 她双眼一黑,扒拉了好几次也没将人扒拉开,最终只能认命,偏过头眼不见心不烦。 直到车帘外渗进几抹白光,侍卫的声音传来,喻霓裳才睁开眼。 低头一瞧,喻辞还在睡。 侍卫掀开车帘,像是看见了什么不可思议的画面,足足愣了好半晌。 喻霓裳不顾众人的目光,将人抱起朝准备好的房间而去。 将人放在床上,她作势便要走,衣摆还被喻辞抓在手中。 侍卫见状不敢言语,默契地不去看。 当了一夜的靠枕,喻霓裳此刻怒火正旺,也管不了那么多,猛地一拽,只听“扑通”一声,床上的人顷刻间砸落在地面。 喻辞疼得五官皱成一团,手上还是没松开。 “呵。” 喻霓裳气笑了。 侍卫们纷纷低下头。 喻霓裳思忖片刻,索性腰带一解,脱下外袍扬长而去,仿佛身后有什么可怕的东西在追。 房中安静几秒,有人噗嗤笑出声。 “还是第一次见到主子如此无奈的模样。” 稍年长的女人将喻辞重新抱回床榻: “少说些,若是被主子听到,免不了一顿罚。” 众人瞬间噤声,郎中这时提着小药箱出现。 喻辞觉得自己好像回到了那间小木屋,抱着妇君,从白天睡到黑夜。 他舍不得放开。 可突然,那温热的感觉消失了,凉凉的东西落在身上。 他睁开眼,对上一张放大的脸。 “大人醒了!” 稚嫩的面容带着欣喜,喻辞咳嗽两下,被扶着坐去。 他扫了一眼空旷的屋子,声音嘶哑:“这是?” “驿站! “这天都快黑了,主子说大人再不醒,便要将你扔在这儿了。” 昏迷前的场景一一闪过,喻辞面色微变,掀开被褥便要走,视线落在角落的外袍和腰带上。 那人露出意味深长的笑:“大人您昏迷的时候紧紧拽着主子的衣摆不放,还是主子亲自将你抱进骖车,又亲自送到床榻的。” 她自动避开喻霓裳下令要将人活埋的事,说得喻辞面颊浮现出淡淡的红晕:“这衣裳……” “主子拽了好几次,你都滚下床了还揪着,主子便只好将衣裳脱了。” 喻辞猛地抬眼,那人自顾自继续说:“我还是第一次见到昏迷不醒力气如此大的人呢,大人你……” 还未说完,便见喻辞打开门跑了出去。 刚一出现,所有人的视线齐刷刷落在身上。喻辞哪管得了那么多,打听到喻霓裳的房间,直挺挺跪了下去。 彼时的喻霓裳正坐在桌前喝茶,淡薄的热气漂浮在上空,茶香顺着空气弥漫开来。 她刚抿了一口,便听到门外传来的动静。透过窗纸,隐隐约约能瞧见凑上前看热闹的人。 四五个女人靠在木栏旁,手中拿着瓜子,一边磕一边同身旁的人交谈起来。 “这屋中是何人?这么漂亮的小郎君竟也舍得让他一个人跪在这儿,就不怕被拐跑了?” 毫不避讳的调笑让喻辞反应过来,他摸了摸自己的脸,出来得太匆忙,连面具都忘带了。 屋里的人没有动静,妇君定然很生气。 可他也不敢冒然闯进去。 “我记得里面是个女君来着,看穿着是个富贵人家。” 一人了然地拖长音调:“那便是惹妇君生气了,是该好好认错。” 断断续续的声音从门缝传进来,喻霓裳忽觉自己特地从京城带来的好茶也不香了。 她暗自骂了句蠢货,此番前往北境虽说群臣知晓,但也不想自己的身份人人皆知,免得惹来太多麻烦。 这家伙当真是烧糊涂了。 “滚进来。” 茶盏重重磕在桌面,她冷眼瞧着房门。 得了命令,喻辞推开门快速关上,在喻霓裳对面再度跪下。 “主子,属下知错。” 他认错的态度极好,喻霓裳不为所动,指腹摩挲着杯沿:“错哪儿了?” 喻辞抬眼,眼底露出欣喜。 他能明显的感受到妇君对自己的态度软和不少,没有以前那么冷冰冰的了。 想到侍卫说的话,他心中的希望又涨了几分。 那时候怎么就晕倒了呢,中途也从未醒来过。 喻辞心中懊悔。 喻霓裳没想到自己随口一问给他带来那么多信息,只静静瞧着地上装乖的少年。 认错态度极快,转头忘得一干二净,使劲儿朝她身上凑。 “属下不该,不该给主子添麻烦,主子放心,以后不会了,主子别赶阿辞走。” 他一口气说完,小心翼翼地望着喻霓裳,琥珀色的瞳仁里尽是恳求。 又是这副表情。 总是勾着她想要动 手。 喻霓裳垂下眼,声音听不出喜怒:“本君何时要赶你走? “回去再收拾你。” 她站起身朝屏风内而去,喻辞看着她换上的鸦青色长衫和墨色腰带,急道:“主子,衣裳......” 喻霓裳头也没回:“扔了,滚出去。” 喻辞抿了抿唇,一步三回头地打开房门。 看热闹的几人已经被侍卫驱散,他回到自己的房间,拿起床榻上孤零零放着的外衫和腰带。 带着薄茧的指腹轻轻在上面抚摸了许久,随后凑近将整张脸埋进去。 熟悉的松木香笼罩整个面部,像妇君在抱他。 就像昨夜的梦,他一边回想,忍不住弯起唇角。 闻了好一会儿,喻辞才将衣衫连同腰带叠好放进随身的包袱中。 * 日夜兼程十日,一行人总算到达北境与中原的交界处,阮城。 烈日灼热,地面的热浪一层高过一层。 喻霓裳坐在骖车内,额角伸出密密麻麻的汗珠。 她掀开车帘,便见城门外排了两排长长的队伍。 百姓面色灰败,漆黑的瞳孔里一片死寂,双腿麻木地向前挪动着,背上是为数不多的家当。 阮城情况比其它城镇要好上许多,易子而食的现象并未出现,只是...... 喻霓裳对上角落好几双探究的目光,凌厉的视线射过去,那些人迅速低下头。 这些都是从附近的村庄逃难而来,人数太多,城内一下变得拥挤。 朝廷虽然派人下发了不少粮食,看样子依旧不够。 等了半炷香,骖车才终于进城,县衙转过几条街便到了。 喻霓裳刚一下车,便见黑压压的人群直往县衙对面的施粥铺子里冲。 无论男女老少,皆是抢红了眼。 有了都察院的插手,布施的粥不再是汤水。 争抢间,一个馒头在半空划出一道完美的弧线,滚了几圈后落在喻霓裳脚边。 她蹲下身将馒头捡起,拍了拍上面的灰尘,衣摆被轻轻拽了两下。 低头一看,灰扑扑约莫四五岁大的小孩怯生生地望着她,抱着手中残缺的瓷碗开口: “女君,这......是我的。” 男孩儿说着将头埋得低低的,死死咬住唇瓣,眼中尽是惧怕。 喻霓裳将馒头放进男孩身前的瓷碗中,转身步入县衙。 男孩呆呆地望着她离去的身影,旋即欢天喜地地拿着馒头大口咀嚼。 一旁的喻辞停留在原地,瞧着男孩儿吞咽的动作,鼻尖一阵酸涩。 喻霓裳没走几步,便见一头戴乌纱帽,身着青绿色圆领袖袍的中年女人匆匆走来。 她擦去额角留下的汗,强装镇静地朝喻霓裳行礼:“臣夏妙竹,见过九千岁。” 喻霓裳微微颔首,打量面前的人几眼,转瞬露出恰到好处的笑。 “县令不必多礼,本君此番不过是来救助灾民,县令不必如此紧张。” 夏妙竹皮笑肉不笑地答应下来,心中越发觉得喻霓裳的笑容瘆人。 谁不知道她九千岁心狠手辣,十六岁亲手将自家母父妹妹送进诏狱,还亲自做了行刑官。 纵使犯了罪,她也不该如此狠心。 简直就是一个无心无情的女人。 此番亲自来到北境,定是又要血流成河。 喻霓裳哪里不知道她在想什么,但到底也不甚在意。 将人迎进会客厅,喻霓裳随意聊了几句便回到夏妙竹安排的住所。 是夜,黑沉沉的天空闪着微弱的星光,县衙内陷入死寂,头顶的青瓦忽然传来几声轻响。 烛火随之摇曳,喻霓裳放下茶盏,便见一黑衣女子从大开着的木窗悄无声息地钻进来。 “主子,矿脉找到了。” 喻霓裳眸光瞬间暗下,示意她继续说。 “入口藏在断崖下的林中,寻常百姓不敢踏足,禹王派了不少人看守。” “知道了,这些日子辛苦你了。” 待人离开,喻霓裳指间轻点,陷入沉思。 禹王私藏矿脉,这些年靠着这银矿捞了不少。 若不是那场梦,她恐怕不知何时才能知晓。 喻霓裳缓缓勾唇,如今抓到了这样的把柄,看那女人还有什么法子。 6. 旱城初遇 烛火熄灭,喻辞站在房门外守到后半夜,才回到自己的屋子。 刚倒下便睡了过去,眼睛沉得怎么也睁不开。 永丰八年,京城千里外的稻花村,十岁的男孩儿蜷缩着身子,躲在柴房角落瑟瑟发抖。 “待明儿把二娃送去,再等下去,张家就不要了。” 声音像是掺着砂砾,夹杂着几声咳嗽,断断续续地从土墙外传来。 月光从破旧的窗棂洒下,笼罩着喻辞小小的身子。 他从臂弯里抬起头,面色蜡黄,头发犹如枯草,全身瘦得只剩皮包骨。 大旱三年,百姓从开始的惊慌到如今的麻木。 家中的粮食吃尽,树皮草根被挖了个遍,翠绿的山变成一片望到尽头的黄土。 喻辞捂住耳朵不去听,声音还是无比清晰地传入脑海。 “妇君,这......二娃都这般大了,平日干活也卖力,兴许,兴许不久便会下雨......” “下雨? “三年未曾见一滴雨,再拖延下去,二娃身上的肉都掉没了,倒时且看看是先降雨,还是我们先饿死。” 屋中再无人说话,良久,传来一声叹息。 喻辞扶着柴垛站起,仰头凝视明月,脑中蓦然想起村长家换了孩子后燃起的炊烟。 肉香似乎又在鼻中回荡,他低下头,瞧了瞧脚上破了洞的布鞋,忍着腹部的绞痛,轻手轻脚地打开门。 月光照着远处越来越窄的小路,似乎在给他打着灯。 喻辞在路边捡了个木棍,生怕被追上,只能不停地跑。 喉咙像是破锣,呜呜地响。 直到天明,他才同一堆流民入城。 街道上的粮食铺子已经空了,有人走在路上忽然倒下,也没人上前去瞧。 走着走着,喻辞忽觉脊背发凉,一转头,便对上三双贪婪的目光。 他攥紧了身上的粗衣,刚想跑,身体已经悬空。 “别怕,带你去个好地方。” 一人摸了摸他的脸,嘿嘿一笑:“瘦了点,不过省省也够好几天了。” “你放开我!这是犯法的!” 喻辞奋力挣扎,可饿了太久的他没多少力气,禁锢住自己的那双手纹丝不动。 “法?”身旁的人露出一口黑牙:“这城中每日都在死人,尸体扔到后山,半个时辰便不见了。 “你放心,你那骨头,我们会挖坑埋了的。” 喻辞身子抖个不停,眼泪到底也没落下。 不是不想哭,而是已经哭不出来了。 眼看着要被拖进巷子,一柄长剑从远处飞来,直挺挺扎进乞丐身旁的石墙中。 驷马骖车停在面前,三个乞丐望着十几个手持长剑的侍卫,吓得腿一软,连滚带爬地逃离。 喻辞被重重扔在地面,疼得他眼冒金星。 这时,车帘内忽然伸出一只拿着油布包的手,在光照下白得晃眼。 喻辞怔怔地瞧着,侍卫接过帘中人递来的油布包,塞在他怀中。 他低下头,是好几个热乎乎的馒头。 气温骤升,街道上很快没了人。车轮转动着从身旁驶过,一阵凉风吹来,车帘被吹得半开。 面若桃花的女子猝不及防闯入眼中。 喻辞脑子还没反应过来,双脚已经下意识追了出去。 骖车越来越远,他张了张唇,什么也发不出来。 “别走......” 喻辞猛地从床榻坐起,大脑胀得发疼。 他身子还在抖,喘了好几口气才勉强平静下来。 抬眸瞧了一眼窗外,只睡了不到两个时辰。 眼皮很累,却怎么也睡不着。 喻辞一边穿衣一边回想。 那年他十岁,妇君十六岁。 死了无数人的晋阳城,是两人这个世界第一次见面的地方。 那天他吃了一个又一个馒头,顺着人流走到县衙门前,才知晓她竟是当今九千岁。 灾情被控制,喻辞几近辗转,花了半年的时间才来到京城,被好心人送到了富安居。 专门收留无母无父小孩儿的地方。 他在里面是年纪最大的那个。 吃不饱,却也饿不死。 不到半年,他便遇上了前来挑选孩子的喻茯苓。 所有的孩子一见到长剑吓得缩在角落,只有他跪在喻茯苓面前求收留。 花了七年的时间,终于来到喻霓裳面前。 喻辞打开门,胡乱洗了把脸,再度守在喻霓裳的房门前。 不多时,一人走上前。 正是昨夜的黑衣女人,换了身装束,带着半张面具。 见到喻辞,女人脚步顿了顿,旋即走到他面前,声音压得极低:“喻辞?” 喻辞看了女人两秒,很快反应过来是一直外出的喻离,于是朝她点头。 两人一左一右,没再开口。 待天亮,已是一个时辰后。 听到里面细微的动静,喻辞推开门走了进去。 喻离刚想阻止,眼眸倏地瞪大。 只见喻辞极为熟练地拿起喻霓裳的外衫和腰带,而自家主子也当真抬起双臂,就这么任由少年给她穿衣。 喻离像是被雷精准无误地劈中,站在门前像一尊石像。 她怎么记得,贴身侍卫好像不用干这活儿。 在明月殿喻霓裳有专门的男侍伺候,平日里出门也从来没让她们服侍,这怎么...... 喻离很快嗅出不对劲。 她对喻辞的了解不多,只知道是喻茯苓从血牢里带出来的。 但对自家主子倒是有几分了解。 自从喻辞进屋开始,她便发现喻霓裳的目光一直落在少年身上。 脸上虽然没什么表情,可她很清楚,喻霓裳对喻辞感兴趣。 没有允许,喻辞不可能进得了她的身。 “九千岁,县令命奴给九千岁送早膳。” 低顺的声音将喻离的思绪拉回,她侧身让出路,喻辞也给喻霓裳穿好了衣裳。 两人都没觉得有什么不对,毕竟赶路的这十日,都是喻辞上前伺候。 喻辞退到一旁,默默观察着喻霓裳的神色。 见她什么也没说,心中便明白自己成功了一大步。 虽说自己身为贴身侍卫,可这一路上能做的事不多,加上他清楚的知道,妇君不喜欢自己,甚至说得上讨厌。 但他不在意。 妇君没了记忆,讨厌他是应该的。 因此这一路上只要抓到机会,他便会在喻霓裳眼前晃悠。 起初还会被扇巴掌,次数多了,妇君只会叫他滚。 到如今已经不再骂他了。 他很开心。 喻霓裳哪里知晓这两人在想什么,坐下开始吃早膳。 她真是想不通这世上怎么会有脸皮如此厚的人。 打也打了,骂也骂了,还是巴巴地凑上来,一点职责内的规矩都没有。 到最后她已经懒得动手了,嘴皮子也不想张了,心中开始盘算还有多久能回京城,将这家伙调走。 吃完早膳,喻霓裳坐上骖车再次离城。 亲自瞧着一行人从视线内消失,夏妙竹一直悬着的心总算落下,又忽觉哪里不对,快步朝书房而去。 骖车行驶到分岔路口停下,喻离扯了扯缰绳,视线状似不经意瞥过身后。 暗处的人立刻缩着身子。 “走。” 喻霓裳缓声开口。 话本里自己发现矿脉后会被禹王派下的人追杀,而后失踪将近两个月,直到禹王起兵造反。 虽然时间线要到两年后,但她既然知道了,便等不了那么久。 早日将心腹大患除去,稳固武惜文的皇位,免得她再操心。 骖车调转方向,朝右侧的小路而去。 暗处的黑衣人眼眸半眯:“果然不出君王所料,这女人就是冲着矿脉来的。” 行驶了半个时辰,也没等到暗处的人动手,天气太过闷热,喻霓裳一时有些烦躁。 掀开车帘,便见喻辞扬着缰绳,心情很好的样子。 她眉梢蹙起,正想将车帘撤下,明朗的天空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昏暗下来。 众人不约而同抬起了头,闻到空气中湿热的味道皆是大喜。 要下雨了。 看这趋势,是场大雨。 喻霓裳眼皮随之跳了两下,不安涌上心头。 狂风席卷而至,掀起漫天尘土。只见十几个黑衣人手持长剑从小径而来。 喻霓裳撤下车帘,刀剑碰撞声接踵而至。 她闭上眼,指尖在腿上轻点。 砰地一声,巨响过后,骖车四面硬生生被铁钩分离。 喻霓裳衣訣在狂风下翻飞,发丝被吹得胡乱飞舞,她抓住一人的手腕,躲过长剑反手割去,鲜血顿时自脖颈喷涌而出。 正想继续动手的黑衣人犹豫两秒,却见喻霓裳跳下骖车,径直朝小路而去,似有些落荒而逃的意味。 本就一直关注这边的喻辞快速跟上。 黑衣人对视片刻,毫不犹豫追了上去。 喻霓裳跑得很 快,不过半柱香便顺着小径见到了梦境中的断崖。 还未站稳,余光便见一道黑影极速而过。 喻辞正准备停下,不料脚下泥土顷刻间出现裂痕,失重感随之而来。 他半个身子悬在半空,眼看着掉下去,喻霓裳连忙伸手一把将人拉了回来。 泥土混合着石块从半空坠落,喻辞看着身下的断崖,心有余悸地退后两步。 “主子,我......” 喻霓裳松开揪着他后衣领的手,面上无语,最终也没开口。 等了片刻,黑衣人如料想中堵住唯一的去路。 瞧见二人身后的断崖,站在首位的蒙面女人冷笑出声:“九千岁倒是自绝后路。” 喻霓裳缓缓勾唇,往后退了两步,喻辞看着她的动作心惊肉跳。 “主子,属下将人......” 还未等他说完,便见喻霓裳身体后倾,消失在了视野里。 耳边疾风呼啸,“轰隆”一声,豆大的雨点砸落在脸上。 喻霓裳看准时机,借着岩壁稳稳落在断崖中央的洞口内。 她提前派喻离探过,梦境中这里也有一处山洞。 本想接着山洞遮蔽那些人的视线,还未等她松口气,只见一道身影极速下坠。 对视的瞬间,喻霓裳心中咯噔,几乎是下意识的想要拉住喻辞的手。 重力加上惯性,两人径直坠落。 大雨倾盆而至,雨珠连成线,远处是白茫茫的一片。 两人紧紧抱在一起,喻霓裳低声暗骂,换了个方向打算让喻辞做垫脚石,又怕他真的被砸死,自己也活不成。 右手猛地砸向地面,清脆的断裂声响起,喻霓裳五官疼得几乎绞在一起。 紧接着喉间一阵腥甜,殷红的血从口中喷出。 两人在地上滚了好几圈,后脑蓦地传来剧痛,喻霓裳眼前一黑,彻底晕死过去。 断崖之上,黑衣人面面相觑,皆是看到了对方眼中的震惊和不解。 这个女人到底在做什么?竟然直接选择跳崖? “雨太大了,根本看不清。”一人忍不住出声道。 为首的黑衣人思索片刻,凝声道:“等雨停了到崖底搜,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雨滴敲打着黄土,在地面留下一条条沟壑,水流顺着斜坡流下,将两人身上的衣物沾染得面目全非。 喻辞手指轻轻动了一下,刚睁眼便见身下压着的喻霓裳。 她脸色惨白,后背渗出的血被大雨稀释成了淡红色。 喻辞顿时清醒过来,慌张地将喻霓裳扶起。 “妇君!” 他接连喊了好几声,喻霓裳依旧没有反应。 雨还在下,黑压压的夜空不时闪烁着骇人的雷电。 喻辞环顾四周,将人背在身上朝山下走去。 翻过大半座山头,总算寻到一处破庙。 庙顶破了好几个大洞,勉强寻到一处干净的地方。 他用干草堆了一层又一层,才将喻霓裳安置好。随后从身上拿出一个小药品,倒出两粒放入她口中。 等了一会儿,喻霓裳紧皱的眉头松开些许。 两人身上的衣裳还在滴着水,火折子又被大雨浇了个透。喻辞只能脱下喻霓裳的外衫,拧干后盖在她身上。 等了约莫半个时辰,雨势才渐渐趋于平静。 喻霓裳伤得很重,喻辞马不停蹄地背着人往最近的山城而去。 久旱逢甘霖,城中热闹不已,纵使设下宵禁,也有不少人在街道上欣喜若狂地喊叫。 喻辞赶在宵禁前到达山城。因着入城前特地装扮了一番,守城的士兵也只当两人是过路的流民,扫了两眼便将人放了进去。 城中大部分铺子已经许久未曾开张了,喻辞背着人拍了好几家药铺,将身上的大半银两拿出才终于敲开门。 郎中把完脉,查看了一番伤势才道:“铺中药材不多,我也只能试一试。” 喻辞忙不迭点头,站在屏风外一直等到半夜,焦急地来回踱步。 想起白日的场景,他懊悔不已。 见到喻霓裳坠崖时,他想都没想便跳了下去,直到瞧见山洞前的人才明白过来她早已计划好了一切。 可一切已经来不及了。 为了救他,喻霓裳将自己当做肉垫。 喻辞唇瓣几乎快咬出血,等了许久,才见郎中提着小药箱走出。 “如何?” 郎中面色凝重:“这位女君身体多处受到重创,内脏波及较为严重,右手小臂骨折,三个月内切勿再受伤。” 7. 她也不凶吧 雨又接连下了好几日,似要将这两年缺失的全都补回来。 一直到第五日晚间,喻霓裳才悠悠转醒。 刚睁眼,脑中便传来一阵阵的刺痛。 她五官皱起,迟迟没有动静。 屋中木窗半开着,浓郁的药香飘进来,好似有些缓解疼痛的作用,喻霓裳抬起右手,上面夹着两块木板,用白布绑得严严实实的。 她只能撑着左手勉强坐起身,又捂着胸口一点点站起。 环顾一圈四周,屋子的陈设很是陌生。 她眉间露出疑惑,大脑此刻一片空白,怎么也想不起来。 门外传来热水煮沸的咕噜声,喻霓裳暂且收回思绪,打开门,便见一人背对着她在院中熬药。 水雾顺着药罐不停喷出,那人背对着她,高马尾,墨黑色劲装,手中蒲扇来回扇动,不时还朝焰火中添柴。 雨刚停,房檐还在不停滴着水,院中湿漉漉的。 眼前忽然闪过一道身影,与院中的人重叠。 喻霓裳缓步上前,常年习武,她脚步很轻,正专心致志熬药的喻辞根本没注意,只一味地盯着药罐。 直到余光瞥到一抹身影,他才停下动作,仰头望去。 四目相对的瞬间,喻霓裳神情一怔,眼中划过惊艳。 那双同她有着五分像的双眼,瞳色却是很淡的琥珀色。 很漂亮。 眼睛漂亮,脸也漂亮。 她下意识想。 忽起一阵清风,将两人额前的发丝吹乱,少年暗红色的发带随着青丝飘扬,喻霓裳又看了许久。 见人醒来,喻辞多日来脸上积攒的阴郁瞬间消散,手中蒲团一扔,站起身想要开口,院门响起郎中的声音: “女君醒了。” “苏大夫。” 苏亭雪背着药箱,看模样刚在外诊治回来。 她将药箱放好,见两人站在院中发呆,拉起喻霓裳便朝屋里去。 “这几日下雨,潮湿得厉害,女君受了重伤,切莫再感染风寒。” 苏亭雪走到门口才注意到一直原地不动的喻辞,哑笑两声,道:“好不容易等到妇君醒了,小郎君怎的傻站着?还不将药端进来。” 她比喻霓裳大两岁,算是同龄人,说话也没那么多顾忌,倒听得一旁的二人面上错愕不已。 夫郎? 喻霓裳看向喻辞,她同这少年,是妻夫? 不过两秒,她很快接受了这个事实。 少年生得好看,像是她会选的人。 没等询问,苏婷雪已经将她按坐下,开始诊脉。 房门大开着,喻霓裳瞧着她的动作几秒,随即抬起眼朝院中的人看去。 喻辞还保持着方才的姿势,耳边不停重复着郎中说的话。对上喻霓裳的视线,他匆忙回神,转身将药倒进瓷碗端进屋。 汤药被喻辞端着放在一旁,喻霓裳目光落在喻辞拿着木盘的双手上,良久又重新落回那张脸上。 喻辞就这么被她直勾勾瞧着,本来还以为是妇君听到郎中说的话生气了,却见她脸上没有丝毫愤怒的模样。 更像是......迷茫。 怕打扰苏婷雪诊脉,喻辞走到门口的石阶上坐下,时不时转头看一眼。 好一会儿,苏婷雪收回手。 “女君除了身上的伤,可还有哪里不适?” 喻霓裳想了想,左手覆上枕后:“这里有点疼。” “女君坠崖不慎与石块相撞,短期内是会疼的。” 喻霓裳犹豫片刻:“为何脑中一片空白?我好像,什么都记不起来了。” 她说着看向门口的喻辞,方才郎中说她同这少年是妻夫,脑中竟一点记忆都没有。 也不记得自己是为何坠崖的。 苏婷雪闻言面容顷刻间严肃起来,她关上门,将喻辞隔离在外,将喻霓裳全身上下检查个遍,好半晌才终于松口气。 “女君这是脑中的淤血还未散,待时间长了会慢慢想起来的。” 喻霓裳点点头,看向门外趴在上面的影子。 她的夫郎,叫什么名字? 苏婷雪顺着她的目光望去,旋即笑出声:“你这夫郎算是娶对了,大晚上的背着你挨家药铺敲门。 “大旱两年,药铺入不敷出,有生意也接不了,幸好我这儿还有些。 “这几日日日守在你身边,哭得眼睛都红了,干活也利索,帮了我不少忙。” 说完,苏亭雪打开房门。喻辞早就急得不行,走上前迫不及待道:“苏大夫,妇......怎么样了?” 苏亭雪又将解释的话重复了一遍,随后道:“药快凉了,伺候你家妇君喝完药,记得再来前堂找我拿一些。” 听她一口一个妇君,喻辞眸光闪躲,不知是自己夜里说梦话被听到了还是被误会了,张唇想要解释,苏亭雪已经走了出去。 他只能将欲出口的话咽下,一抬眼,便见喻霓裳端着瓷碗站在门前。 “主......” 声音戛然而止,想起苏亭雪说的话,这声主子,他忽然不想喊了。 喻霓裳望着对面的人,心下突然出现一个名字:“喻......辞?” 喻辞睫羽微颤,垂在身侧的手不自觉攥紧。 妇君,这么快便想起来了吗? 思绪刚落下,便见喻霓裳将瓷碗递到他面前: “傻站着做什么?” 喻辞连忙反应过来,错愕地接过瓷碗。 喻霓裳转身坐下,下颌微抬,示意他坐在自己身旁。 直到汤药被喂进喻霓裳口中,看着她被苦得皱起眉的模样,喻辞搅动着汤药,唇角微不可察地勾起。 以前的妇君,是不会让他如此近身的。 喝了两口,喻霓裳有些受不了汤药的味道,夺过瓷碗一口闷下。 又酸又苦的味道令她险些呕了出去,足足灌了两杯白水才缓解一些。 喻霓裳放下杯盏,便见喻辞一动不动地望着自己,眸中似有挣扎。 她倾身上前,近距离看,小夫郎好像更漂亮了。 喻辞被她这猝不及防的动作一惊,身体后仰靠在木椅上。 “妇......妇君......” 他试探着开口,紧张得咽了咽口水。 喻霓裳面上露出愉悦,眸光落在那滚动的喉结上,片刻后轻声道:“阿辞这般紧张做什么?” 喻辞呼吸一滞,眼尾在她的注视下肉眼可见地染上湿润。 十八年,他做了无数个梦,梦里的一声声阿辞如今变为现实,泪水终于控制不住地涌出。 望着他滴落的泪珠,喻霓裳嘴角的笑容褪去。 怎么忽然哭了? 她也不凶吧...... “你......” 刚开口,腰间已经被紧紧抱住。 少年跪在脚边,将头埋进她衣襟低声呜咽,身体抖个不停。 喻霓裳反应过来,他在委屈。 自己失忆前究竟发生了什么,竟让他哭成这般模样。 喻霓裳抬起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背。 直到衣裳被浸湿大片,喻辞才止住哭声。 喻霓裳掐着他的脸颊将人从自己衣衫上扯开。喻辞被迫仰起头,剑眉皱起,因哭得有些久,加上肤色本就过于白皙,眼尾的红更加夺目。 他脸上到处都是泪痕,嘴角垂下,不时还发出两声抽泣。 像是一只被抛弃又捡回来的小狗,让人心生怜悯。 喻霓裳忽然升起一抹别样的情绪。 她想欺负他。 一时之间,她忽然想不起自己要说什么了,良久才别过眼,道:“你,你别哭了。” 喻辞连忙擦干净眼泪,视线落在喻霓裳被自己眼泪浸湿大片的衣衫上。 “对......对不起,妇君不要生气。” 喻霓裳被他这唯唯诺诺的模样弄得眉头蹙起。自己先前脾气是有多差,让他这般小心翼翼。 心头涌上烦躁,口中汤药的味道经久不散,她只好想了个借口:“阿辞买些蜜饯来吧。” “好。” 喻辞二话不说答应下来,将她扶到床上歇息,才轻手轻脚地关上房门。 连日来的大雨将地面浇了个透,巷角的砖缝里冒出了不少嫩绿新芽。百姓们脸上的死寂也渐渐被希望替代。 虽说庄稼都死了不少,但只要下雨,粮食就能重新长出来。 走到一半,喻辞突然停下。 如今虽说降下甘霖,可依旧要县衙施粥救济,蜜饯这东西,怕是跑遍整座城都难找到。 眼瞧着天色越来越晚,喻霓裳站在院子里,不 免心上担忧。 喻辞走后,她才从苏亭雪口中得知北境已经大旱两年,蜜饯怕是早已经没了,就算有,也是奢侈之物。 一直到半夜,喻辞才拿着一个油布包匆匆往药铺走去。 本想着天色太晚,喻霓裳已经睡下了,不想刚走到院子,便见屋中还亮着烛火。 喻辞脚步顿了顿,站在门外低声道:“妇君,你睡了吗?” 话音刚落,房门吱呀一声打开。 喻霓裳侧了侧身子,没等到人进来,手中被塞了一个油布包。 低头一看,红彤彤的果子映入眼帘。 “妇君,蜜饯没买到,妇君先吃这个吧。” 他几乎将半座城走了个遍,才花大价钱买到这么一个。 喻霓裳望着果子没说话,眼底覆上一层阴影。 他一时有些拿不定主意,想了想继续道:“天色太晚了,妇君早些休息。” 喻辞说完便要走,喻霓裳连人带果子拽进了屋中。 房门吧嗒一声关上,喻辞愣了愣。 “妇君,我......” “不是要休息?” 喻霓裳将油布包放下,理所当然的认为两人既是妻夫,便理应住在同一间屋子。 见她朝床榻而去,喻辞立刻反应过来。 妇君,是让他一起睡? 喻霓裳坐在床旁,困得眼眸半阖,忍不住出声催促:“还不过来?” 喻辞向前走了两步,又猛地清醒过来。 要是恢复了记忆,妇君一定会很生气。 他不能这么做。 可看喻霓裳的模样,像是早就困了。 难不成,妇君是在等他? 一个个想法冒出,喻辞眼中闪着亮光,不想走,又不敢去,只能呆愣地站在原地。 喻霓裳掀开被褥,迟迟等不到人过来,不免有些不耐。 和她睡就这么勉强? “不睡就出去。” 她嗓音冷了些,刚想躺下,身上的伤被牵动,疼得她轻“嘶”出声。 喻辞跑上前扶着喻霓裳的手,脑中的挣扎跑到了九霄云外。 “妇君别生气,我想的......” 说到最后,声音轻得几乎听不清楚。 喻霓裳看他一眼,自顾自躺下,闭上眼像是睡着了。 喻辞站在床边看了片刻,他已经想到喻霓裳若是恢复记忆会怎么罚他了,没关系,妇君不会让他死的。 想着,他脱下外衫,收拾了一会儿又将烛火盖灭,才轻声掀开被褥躺下。 怕碰到喻霓裳受伤的手,他朝床沿挪了挪,两人中间留下一条巴掌宽的距离。 月光斜斜地从窗棂洒下,喻辞侧过头,盯着喻霓裳熟睡的侧颜,眼眸弯起。 虽然无法抱着妇君睡觉,不过能躺在一张床榻上,是他怎么都不敢想的。 他已经很满足了。 想着,喻辞翻了个身,方便更好地瞧身边的人。 喻霓裳睡得很端正,双手放在被褥外,喻辞瞧了瞧,情不自禁覆了上去。 两人的指尖都有些凉,怕将她吵醒,他不敢有大动作,只能伸出食指,小心翼翼地在喻霓裳手背上摩挲。 良久,喻辞眼睫垂下,又掀起,终是忍不住将心底的疑惑问出:“妇君方才是在等阿辞吗?” 声音很小,本也没奢求喻霓裳会回答,不曾想忽地听到一声反问:“不然呢?” 喻辞浑身一僵,便见喻霓裳睁开眼,侧目看向他。 “妇,妇君,你没睡?” 像是被抓住小辫子,喻辞说话都有些结巴,不敢再看喻霓裳。想要将手收回来,喻霓裳眼疾手快地抓住。 “跑什么?” 本来快睡着的她察觉身旁凹陷下去,睡意便消了几分,再加上这家伙一上床就直盯着她看。 目光太过灼热,纵使她闭着眼也能清楚地感知到。 没想到夫郎胆子这般小,连牵她的手都战战兢兢的。 喻辞更加结巴:“我,我,我没有......” 喻霓裳没再追问,抓着喻辞的手睡了过去。 等了一会儿,喻辞试探着喊了两声。 喻霓裳这次是真的睡着了,只是仍旧抓着他的手。 他回握过去,蠕动两下,靠在她肩头缓缓阖眼。 8. 你真是我夫郎? 这是喻辞十八年睡得最好的觉。 以至于第二日醒来时,身旁已经空了。 他受惊似的跳下床,外衫也没来得及穿,打开门便朝院外跑。 两人在院门口迎面相遇,险些撞在一起。 见他头发散乱,里衣松松垮垮地系在身上,喻霓裳顿时心生不满。 男儿家的清白何其重要,何况两人如今已经成婚,若是被旁人看了该如何是好。 她不喜欢自己的东西被旁人觊觎。 正想训斥两句,蓦然被抱了个严实。 一时竟勒得她有些喘不过气来。 喻辞不管不顾地将头埋进她颈窝。 昨晚的一切太过美好,他害怕那只是场梦。 醒来,就什么都没了。 好在喻霓裳并没有推开他。 肌肤传来湿润,喻霓裳心中那点不满顷刻间消散。 虽然不知道喻辞在害怕什么,但应该是依赖她的。 手中拿着的蔬菜饼就快要凉了,喻霓裳才出声提醒:“回去。” 苏亭雪不知什么时候会突然出现,喻辞不能这副模样在院中乱走。 喻辞不情不愿地松开手,跟在喻霓裳身后回了屋子。 她将面饼放在桌上,拿起衣衫扔给喻辞。 “再穿成这样到处跑,我就将你扒光了扔出去。” 这话着实有些重,喻霓裳刚说出口便后悔了。 喻辞恍然觉得回到了喻霓裳未曾失忆时。 但此刻听起来,便成了另外一番意味。 “好。” 他轻快地应下,乖顺得让喻霓裳拿着面饼边嚼边看他。 这分明是句羞辱的话,若是那宅院里养尊处优的男子听见眼泪都要落下,这家伙怎么还挺高兴。 喻辞三两下穿好衣裳,匆匆洗了把脸,喻霓裳将面饼扔给他。 说是面饼,实则一半都是腌菜。 味道算不上美味,但也能勉强吃下去。 苏亭雪家中三代从医,如今只剩她一人,大旱两年还能拿出腌菜和面粉烙成饼,已经远超许多人了。 更何况她二人是来此寻医的,有得吃已经不错了。 吃完面饼,喻霓裳喝下半盏白水。 喻辞一直瞧着她的动作,面饼不过巴掌大,喻霓裳肯定没吃饱。 他没吃几口,将干净的那一半撕下来,走到喻霓裳面前蹲下身,仰头望着她。 喻霓裳拿着杯盏的手悬在半空:“做什么?” 喻辞又将面饼凑近:“妇君没吃饱,阿辞这儿还有。” 杯盏在桌面发出一声轻响,喻霓裳板着脸,自从醒来,这家伙一举一动都讨好得有些过分了。 “喻辞,你真是我夫郎?” 虽然失忆了,但她总觉得自己的夫郎不会是如此谨小慎微的模样。 至少她不会将人养成这副事事讨好的样子。 喻辞这张脸,足以令她将人捧在手心里。 一语落下,喻辞愣在原地,手中的面饼砸落在地面。他回过神想去捡,手腕突然被拽住。 手心的薄茧暴露在眼前,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喻霓裳皱着眉头,视线落在喻辞苍白的脸上。 她和喻辞都会习武,究竟是何种身份。 这家伙,到底有什么事在瞒着自己。 正打算问个清楚,院外倏然传来苏亭雪慌乱的喊声。 “几位官君,我这后院哪来什么通缉犯。 “就算要搜也不能一声招呼都不打啊?!” 苏亭雪音量特意拔高,俨然是在提醒屋子里的人, 喻霓裳站起身,瞬间明白官府的人是朝她们来的。也没了查清真相的心思,环顾一圈四周,拉起喻辞便要走,却见四五个官兵半只脚已经踏进庭院。 她捡起地上的面饼,一股脑塞进喻辞口中,确保屋中没留下活人的痕迹,拉着他的衣襟扔进了角落的衣柜。 衣柜不算高,喻辞只能勉强坐在一角,待喻霓裳挤进来,两人面前已经没什么空间了。 刚关上门,哒哒哒的脚步声接踵而至。 衣柜中光线昏暗,只能接着从柜门处渗进来的光线勉强看清楚。 喻霓裳透过门缝,看到来人手中拿着的画像。 确是她和喻辞无疑。 为首的官兵扫了扫屋子,厉声道: “有人看到这两人进了你的药铺,说,人在哪儿?!” 那人神情狠厉,苏亭雪却也不怕,呵呵笑道:“这两人确实来过,不过第二日天没亮便跑了,连诊金都还没给我呢。 “官君若是抓到这二人,可得麻烦差人告诉我一声,我也得将诊金要回来!” 她说得面上愤懑,从衣袖里拿出碎银不由分说地放进那人手中。 官兵狐疑地打量着她,将银两揣进兜里,挥手示意身后的几人开始搜屋。 喻霓裳收回目光,轻声在喻辞身上搜罗。 喻辞口中的面饼将面颊塞得鼓鼓的,愣愣地瞧着喻霓裳的动作,又看了看两人此刻的姿势。 他两条腿蜷缩在衣柜里,喻霓裳几乎算是跪在面前的。两人挨得极进,呼吸在狭小的空间交缠。 属实算不了雅观。 感受着那只手在身上不停游走,喻辞默默低下头,呼吸不受控制地发烫。 他咽下面饼,一动也不敢动。 终于,手心摸到一处冰凉的刀鞘。 喻霓裳拔出他绑在大腿上的匕首,才忽然意识到不对。 这家伙将匕首放这儿做什么? 脚步声越来越近,喻霓裳将匕首扔到喻辞怀中,下颌微抬。 喻辞拿着匕首点点头。 虽然外面的人是官兵,但应当是禹王派来的人。 杀了也没什么大不了。 喻辞凝神听着外面的动静,官兵气势汹汹地朝这边而来。 苏亭雪看着紧闭的柜门急得满头是汗,面上却也不敢表露太多,只能站在原地。 就在那人双手即将覆上柜门之际,院外蓦地走来一人,不知凑近说了什么,一行人匆匆忙忙离去。 苏亭雪将几人送走,打听一番才知晓:九千岁失踪,陛下震怒,上面派了不少人来,眼下县衙乱成了一锅粥,皆是人人自危。 “九千岁?” 她轻声呢喃,联想到官兵手中的画像,面色巨变,心中惊骇不已。 自己救的,莫非就是九千岁? 她连忙在门口挂上木牌,将门上两道锁锁得严严实实,才提着裙摆跑向后院。 却只见紧闭的柜门大开着,不远处的木桌上放着五两碎银。 马车碾过碎石快速朝城门驶过,刚消失不见,便见几十个官兵拿着画像挨个比对。 喻辞松了口气,扬起鞭绳加快速度。 行驶了一整日,喻霓裳终于受不住颠簸,掀开车帘询问:“还有多久?” 天色将黑,远处出现一间小木屋。 喻辞一喜,忙道:“到了。” 喻霓裳揉了揉酸胀的肩膀,被喻辞扶着下车,待推开院门,瞧见满地枯草和院中断了一条腿的木桌时,她转头默默凝视喻辞,似要他给一个解释。 喻辞低下头,支支吾吾:“那个,妇君,你失忆前,我们,我们得罪了个贵人,眼下,只能委屈妇君了。” 他双手放在身前,不安地扣着指甲,都快把心虚写在脸上了。 喻霓裳站在原地没说话, 喻辞心中忐忑,想起白日喻霓裳的问话,知晓她肯定知道了什么。 他闭了闭眼,暗自下定决心,若是喻霓裳再问便将所有真相拖出,是打是骂受着便是。 至少这两日,也是光明正大地喊了好几声妇君。 他该知足。 一片死寂过后,喻霓裳收回目光,伸手在喻辞身前的衣物中掏了掏。 惹得喻辞耳朵红得发烫,终于找到一张银白色的手帕。 她像个没事人似的拿着手帕在木椅上擦了两下,才皱着眉头坐下。 喻辞不明所以,总觉得这两日脑子有些转不过来。 喻霓裳淡淡地看过来,伸手抵着下颌,面色疲倦:“还不收拾?” 一阵惊愕后,喻辞心尖砰砰直跳。 妇君不追问,是不是,也想和他在一起? 他挽起衣袖,迈着轻快的脚步掀开角落的井盖,打了好几桶水开始擦拭屋子。 待收拾好已是半个时辰后。 喻霓裳撑着木桌昏昏欲睡,听到脚步声睁眼看去。 对上她那双带着几分迷蒙的双眸,喻辞顿感愧疚万分。 让堂堂九千岁屈尊住在这么一间破旧的木屋,他是不是太过自私了? 如今到处都是禹王的人,若是拉响火箭定会被她们发现踪迹。 倒时喻茯苓她们还没赶来,他一个人,是没法子护住妇君的。 思索间,右手已经被牵住。 喻霓裳忍着困意将人拉进屋子,将他修长的手指放在自己的腰带上。 喻辞咬了咬唇,忍着心下的雀跃脱下她的外衫,见人沉默着钻进被褥里呼呼大睡,笑意终于毫不掩饰地挂在唇边。 他躺在喻霓裳身边,听着身旁均匀的呼吸声,开始盘算明日该买哪些东西。 带出来的银子还够支撑一段时间。木屋里的东西太少,要想在这里住下去,还需添置许多东西。 第二日天还没亮,喻辞乔装打扮了一番便下山采买。 肃城情况要好许多,街上的店铺开了一半,但买的东西都要比往常贵上一两倍。 喻辞盘算了许久,边买边心中念叨着不能让喻霓裳久等。 眼瞧着快到正午,喻霓裳怕是饿了,他将东西一股脑塞进马车,加快速度朝木屋而去。 日头正高,喻霓裳板着小木椅大马金刀地坐在檐下,不停把玩着手中的匕首,远远地便见喻辞抱着大袋东西快步走来,只堪堪露出上半张脸。 天气湿热,闷得让人喘不过气来。 喻辞将东西放在木桌上,汗珠顺着下颌滴落,碎发紧贴在脸上。 一看见她,少年就笑眯眯地喊道:“妇君!” 喻辞在油布包里一阵搜罗,终于找到被包得严严实实的糕点。 糕点已经凉了,日头正高,吃着正好。 “妇君饿了吧,我买了糕点,妇君先吃这个垫垫,我马上做饭。” 阳光照在少年身上,在喻霓裳身前落下一片阴影。 她微微抬眼,喻辞红润的唇畔微张,笑意漫过眼眸,几乎快要溢出来。 喻霓裳接过糕点,目送他喜滋滋地去到厨房,生火,洗菜,熬粥一气呵成,随即不解地转过头看向前方紧闭的院门。 她实在不知,这家伙到底在高兴什么。 等了半柱香,湛蓝的天空暗沉下来,零星几颗雨点砸落在脚边,晕开小小的水花。 喻霓裳拿着小木椅往后挪了挪,吃下两块糕点,喻辞还在厨房里做饭。 自古传下来的规矩,女主外男主内,本来出门的事该由女子做。 但她如今这幅样子,不添乱已经是万事大吉。 更何况就算伤好了,她也不想动。 看着两人身上穿的衣裳,喻霓裳大概猜出自己的身份怎么的也是个富庶人家。 或许过些时日手下的人便会找过来。 她也不着急,反正有伺候的人。 雨势渐大,喻辞将做好的饭菜端进屋。 喻辞盛好粥,吹凉后递到喻霓裳唇边,解释道:“妇君先委屈一段日子,大旱刚结束,街上好些铺子都没开门。” 喻霓裳自然不会怪罪他,能买到那么多东西,已经算他有本事了。 粥炖得很软烂,入口即化,还有着淡淡的桂花香,喻霓裳吃了一碗,便摆摆手又坐回了檐下,撑着下颌看落下的雨线。 喻辞就着她用过的碗给自己盛了粥,桂花的清香在口中弥漫开来,明明没有放糖,他看着门口的背影,却觉得越来越甜。 吃完饭,喻辞拿出熬好的药端到门前,也跟着搬来一张小木椅坐在喻霓裳身侧。 她将汤药一饮而尽,喻辞忙不迭拿出一块蜜饯放在她唇边。 喻霓裳顿了顿,她没那么多讲究,上次不过是支开喻辞的借口罢了。 没想到他还记得。 在喻辞期待的目光下,她还是犹豫着吃下蜜饯。 酸甜的味道迸发出来,喻霓裳嚼了两下,左手被试探性地握住。 喻辞眨巴着眼,心中激动又紧张。 喻霓裳看不下去,啧了一声,喻辞面色微变,正想收回手,五指被紧紧扣住。 他立刻反应过来,双目澄澈,笑颜如花。 因着喻霓裳的鼓励,他靠得更近了些。 “妇君。” 喻辞犹豫良久,忍不住出声询问:“妇君为何如此信我?” 信? 喻霓裳侧目看向少年。 想说因为他这张脸,又觉得没那么准确。 不知为何,她不想去查清。 总觉得知道一切后,就不是自己想要的了。 她站起身,懒懒地斜睨身旁的人,随后道:“聒噪。” 喻辞看着人走进屋子,不解喻霓裳为何会生气。 他好像也只说了两句话...... 9. 到底是什么关系? 等了约莫一个时辰,雨势才歇下。 喻辞将打来的井水烧热,准备好用物后才从门外探出半个身子。 “妇君,热水烧好了。” 喻霓裳自醒来便没有沐浴过,昨日奔波一整天,身上的汗流了又干,实在算不上舒服。 她从床上坐起,睡了半个时辰,眼下神清气爽,心情还算不错。 喻辞乖乖等在门口,小鹿似的目光跟随着她,似还带着期待。 喻霓裳将他的表现看在眼里,在想若二人不是妻夫,给一颗糖是不是就能骗走了? 亦或是直接将人绑走锁在家中,哪儿也不许去。 浴房是喻辞临时腾出来的,空间不算大。中间放着半人高的木桶,雾气漂浮在半空,一旁的木柜上放着为喻霓裳临时置办的衣裳和帕子。 最边上是一块洗澡用的腻子。 喻霓裳走进浴房,喻辞跟在身后,关门的刹那,耳垂浮起淡淡的红晕。 以往虽是服侍过喻霓裳,但基本都是给她穿衣奉茶。 洗浴这事儿有专门的男侍伺候,他每次都只能在门外眼巴巴瞧着,暗自神伤。 今日终于轮到自己,倒是升起了几分怯意。 喻霓裳背对着他,等了片刻,也不见喻辞来伺候自己,不免转头看去。 少年微低着头不知在想些什么,脸上带着两块薄红。 她越发笃定心中的想法。 两人并未成婚。 那到底是什么关系? 受伤的手动不了,她也不可能自己洗。 若是能在失忆这段时间将这少年变成自己的,那旁人,便不能染指了。 “你是让我自己洗?”她出声催促,眉宇间染上几分不耐。 喻辞回神,掩去眼底的羞怯,走上前开始给她脱.衣。 外衫被挂在一旁的木架上,露出里面洁白的里衣,喻辞手顿在半空,脸上红晕更胜。 再拖下去,里面便是......小衣了。 他已经能从领口隐约瞧见露出的苍蓝色小衣。 喻霓裳一如既往地没说话,饶有兴致地望着他发热的脸颊。 露出的脖颈也已经泛红。 这几日相处她总算发现,这家伙很容易害羞。 一害羞就乖得不行。 她明明也没做什么。 喻霓裳长睫轻抬,被喻辞耳垂上的红痣吸引。 初见面她便注意到了,圆圆的,此刻在周围红晕的衬托下显得更加红艳夺目。 脑中猝然划过少年跪在在脚边,温顺地靠在怀中的模样。 画面中的他穿得并不华丽,甚至说得上廉价,但在那张脸的衬托下,一切都变得美好起来。 她好像摸过这颗痣很多次。 喻霓裳动了动手指,受着伤,她连抬都抬不起来,只能歇下心思。 喻辞双手还停留在方才的位置。 若是脱了,就真的什么都看到了,他真的,可以吗? 他在心中问了自己一遍又一遍。喻霓裳还失忆着,这对她不公平。 喻霓裳哪里知道他在想什么,虽说觉得两人并非妻夫,可她没那么多耐心。 磨磨唧唧的,她扯开腰间的细带,左手一抽,里衣滑落大半。 绣着白色牡丹花的小衣展露在空气中,喻辞双眼登时大了一倍,下意识别过眼不去看,裸露的肌肤红了个彻底。 同料想中的反应一模一样,喻霓裳恶劣地勾唇。 “怎么?我们不是早就成婚?哪里没见过,阿辞害羞了?” 喻辞倏然反应过来,结结巴巴解释:“也没成......成婚多久......” 里衣挂在受伤的右手肩头,喻霓裳实在脱不下来,板正他的脸与自己对视。 “再不脱,水要凉了。” 闻言,喻辞看向水雾渐淡的木桶,脸上的热意也消去大半。 小心地给喻霓裳脱下里衣,将她扶进木桶中,喻辞拿着水瓢和腻子给她洗发。 喻霓裳右手搭在木桶边,青丝铺散在身后。喻辞打湿腻子,在手心揉出泡沫,仔细清洗着长发。 在明月殿,喻霓裳所用之物都是极好的,头发也被保养得顺滑黑亮。 喻辞清洗完青丝上的泡沫,摸着上面有些干涩的触感抿了抿唇。 这里买不到好的腻子和发油。 他好像将妇君养得越来越差了。 妇君衣食住行上从未亏待过他,倒是他,什么好的都给不了。 喻辞越发觉得自己没本事。 喻霓裳恰好这时扭头看过来,他只能压下心中苦涩,露出一抹笑。 他笑得实在勉强,喻霓裳仅一眼便瞧出来了,但也懒得去问。 水面在喻霓裳的动作下泛起层层涟漪,木窗被突如其来的风吹得咯吱作响。 喻霓裳低下眸,与水面中的自己对视。 片刻后,她抬起手,示意喻辞上前来。 喻辞不明所以,但还是听话地俯身站在身边。 刚要开口,衣领猛地被拽住,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将他瞬间拉进了木桶中。 霎时间,水花四溅。 喻辞在水底挣扎了两下,扒着木桶边沿站起,哗啦啦的水声在此刻格外悦耳。 他浑身湿透,全身不停往下滴着水,胡乱抚去脸上的水珠,便见喻霓裳大喇喇地坐在对面,唇角露出坏笑。 “妇君,为何要这样?” 他视线躲闪,左看右看,就是不敢看她,说话的语气带着几分委屈。 喻霓裳嘴角的笑容更甚,站起身与他对视。 喻辞面色再度通红,被逼得退无可退,扑通一身坠入水中,仰着头看她,又突然低下。 虽说喻霓裳算是穿着衣裳,但沾了水,湿哒哒地贴在身上。 水下的双手不停扣着指腹,喻辞头一次如此慌乱。 喻霓裳微微俯身,身上的腻子香将他整个笼罩。 少年呼吸骤乱,便听得声音在耳畔响起:“阿辞干了那么多活,也洗洗吧。” 话音落下,喻霓裳走出木桶,换上干净的衣物,打开门走了出去。 喻辞半截身子被热水淹没,待房门关上才大口大口地呼吸着。 他摸了摸发烫的脸颊,缓了一会儿后解开头上的发带,又打了半桶热水才开始擦身。 待收拾好走出浴房,喻霓裳坐在檐下晾头发。 喻辞在房中将自己的头发擦到不滴水,拿出干净的白帕给她擦拭。 雨后天晴,霞光映照半边天。 喻霓裳忽然想起方才在浴房中脑子里的场景,问道:“喻辞,我们因何认识的?” 喻辞动作顿了两秒,眼前浮现出无数场景,最后低下睫羽,轻声道: “十二岁,我被母父卖给人牙子,辗转三月,被放在黑市拍卖。 “是妇君救了我。” “就这样?”喻霓裳侧身抬头与他对望。 喻辞闷闷地“嗯”了一声。 自然不止这些。 前世的喻霓裳对他日日细心教导。 她教书挣来的钱都供他上了学堂,还特意给旁人抄书攒银子给自己备了嫁妆,只等到十六岁,给他找个好人家。 喻霓裳当他是弟弟,亲弟弟。 逢人便夸他聪慧漂亮。 而他呢,心怀不轨,恩将仇报。 从铁笼里被放出来还不够,竟然想要更多。 奢望那遥不可及的爱。 没等到自己十六岁,便有人向喻霓裳表明了心意。 他还记得那是一个下雪天,大雪簌簌而落,门前的松树被压弯了枝丫,下学堂的他撞见一个男人站在庭院里,紧紧抱住喻霓裳的腰,还将头埋进她的脖颈,轻声述说着情话。 他躲在树后站到双腿麻木,直到天黑才顶着大雪推开院门。 等到喻霓裳睡着,他偷偷摸摸地从木柜中找到了那封男人留下的情诗。 字字皆是情意。 还说想给她生孩子。 他嫉妒得快要疯了,想要将情诗撕毁,又怕喻霓裳发现自己的心思。 一直到第二日,才找到机会将信件烧掉。 可后来那男人来得愈发频繁,丝毫不顾男儿家的脸面。 村里议论纷纷,男人的名声尽毁。 牵线的人来了好多次,终于有一日,喻霓裳踌躇半晌,问他:“给你找个姐夫可好?” 他想说不好,一点都不好。 可怎么也说不出口。 喻霓裳那时十九岁,早到了成婚的年纪。 本来以为能一直将心思藏在心底,可真正看到喻霓裳穿着红衣牵着男人的手,接受旁人的祝贺。 他第一次起了杀心。 洞房花烛夜,他将男人打晕,自己穿上了嫁衣。 待喻霓裳发现时,她已经中了迷药。 那夜,他从里到外,成了妇君的人。 第二日事发,他 在大雪天跪到天黑,终于惹得她心软。 村里的人说他是扫把星,白眼狼。 没关系,只要嫁给妇君,多骂一句又何妨。 这场婚事,本就是他用不光明的手段争来的。 喻霓裳收回视线,很快接受了这个说法。 花钱将一个漂亮的男子买回来,是她的作风。 擦干头发,喻辞将白帕挂在檐下,蹲在喻霓裳面前,将头埋进她怀中。 雨后的清风吹在身上,带着泥土与绿草的清香。 几只雀鸟落在地面,好奇地看着两人。 半晌,喻辞仰头看她,唇畔一张一合: “妇君喜欢阿辞吗?” 他眼中带着紧张,又迫切地想要寻一个答案。 这两日喻辞想了很久,纵使人再失忆,但感情是不会变的。 如今的妇君不讨厌他,那么以前的妇君,会不会...... 喻霓裳的身世他隐约听说过一些,幼时流落在外,好不容易被找回,却不受母父重视。 他知道,妇君一定受了太多苦,才会生那种病,才会是那样的性子。 妇君以前,很温柔的。 “你问这个做什么?” 喻霓裳眉梢轻佻,刻意避开答案,转而问道。 喻辞越发大胆地牵着她的手,漂亮的脸尽是郁闷:“妇君不喜欢吗?” 若是喜欢,等妇君恢复记忆,纵使他受再多的罚,也会知道妇君是喜欢自己的。 可是如今,她不愿意回答。 终究还是他太过贪心。 想着想着,眼眶开始湿润。 他清楚自己此番隐瞒喻霓裳的行踪是犯了大错,是会被打死的。 可是这短暂的美好,怎么也放不下。 喻辞低着头,喻霓裳看不清表情,但见他许久没有动静,隐隐发现不对。 于是抬手将他的下巴扬起,才发现人这是要哭的节奏。 “哭什么?” 喻霓裳嗓音戏谑:“你我二人都已经成婚,难道你还不清楚?” 喻辞垂下眼,想说自己没哭,可眼泪已经不争气般落了下来。 温热的泪珠落在手上,喻霓裳笑容渐褪,心中升起一抹异样。 喻辞想要从她手中挣脱开,发现她的力道很大,只能低声道: “妇君若是不想说,那便当......” 话音戛然而止,唇瓣猛地被咬住。 喻辞浑身变得僵硬,呼吸一下就乱了,愣愣地瞧着面前放大的脸,不知该作何反应。 火烧一样的热意席卷而来,他直起身子凑了上去,刚闭上双眸,下唇传来刺痛,血腥味随之在口中弥漫开。 喻辞剑眉微皱,委屈地轻哼出声,禁锢住下颌的力道松懈,他看着喻霓裳勾着唇,傲慢地擦去嘴角沾染上的血渍。 “再问如此愚蠢的问题,咬.死你信不信。 “去做饭。” 喻霓裳平静地说完,起身走进屋子。 喻辞坐在地面,耳边不停回荡着她留下的话。 片刻后,他将头埋进膝间,耳朵滚烫。 妇君,妇君是怎么如此平静地说出如此......的话。 缓了一会儿,喻辞起身朝厨房走去,身体轻飘飘的,步伐也欢快得不行,还险些被门槛绊倒。 他一边搅动着锅里的粥,情不自禁摸向唇瓣,笑弯了眼。 伤口有些疼,但......这是妇君在这个世界第一次亲他。 妇君也是喜欢他的...... 屋内,喻霓裳喝了两口白水,勉强压下口中的血腥味。 方才不知怎的,看着他哭的样子,就想欺负。 好像自己早就想这么做了。 所以不受控制地亲了下去,还将人咬出了血。 甚至想看他浑身是伤,低声哀求的模样。 她有些,控制不了自己。 意识到后,喻霓裳握紧杯盏,眉头紧锁。不禁开始思索,自己失忆前究竟是什么样的人。 那么一点甜头,就能让这家伙开心得笑眯了眼,心甘情愿地做事。 还有那莫名其妙想毁掉一个人的想法到底是怎么回事? 她不喜欢这个感觉。 脑中传来刺痛,喻霓裳揉了揉眉心,索性不再去想,转身走到门边,远远望着在厨房忙碌的身影。 迟早有一天会想起来的。 眼下,不用着急。 10. 我想妇君来寻我 吃完晚饭,喻辞坐在院子里捣鼓捡来的木棍,打算明日到山里做个陷阱。 肉不好买,喻霓裳还伤着,营养要跟上,总不能日日都吃些清淡小菜。 喻霓裳在院外走了走,树林里这几日冒出了不少新芽,不少树冠上也长出了叶片。 十几只雀鸟停在枝头,低头打理赤羽。 喻霓裳绕着木屋走上一圈,发现这地势实在隐秘,也不知喻辞是怎么找到的。 这几日两人心照不宣的不去过问从前的事。 她有旁的心思。 这家伙似乎也有。 不,是一定。 喻霓裳停在院门前,看着院中埋头苦干的少年,眉尾轻佻。 两人好像想到一块儿去了。 察觉到视线,喻辞抬起头,朝她露出灿烂的笑。 做完陷阱,天已经黑了,喻辞将东西收拾好,起身朝外走:“妇君,我去下陷阱,晚点回来。” 这几日天气阴晴不定,也不知何时会突然再下雨,他得赶紧将陷阱布置好。 喻霓裳微微颔首,进屋准备睡觉。 喻辞会武,虽然不知功力如何,但在这鲜少有人踏足的山林也没什么危险。 她睡得心安理得,直到第二日醒来,身旁被褥整整齐齐。 窗外雨珠连成线,天空黑沉沉的,不时闪烁着雷电。 本以为喻辞起得早在做饭,喻霓裳打开房门,庭院里静悄悄的,只能听到雨滴哗啦啦砸下来的声响。 她低头看向檐下放着的竹骨伞。 喻辞昨日扛着做好的陷阱便走了,伞也没带,眼下应当是被困在山上了。 院子里的雨水汇成河流往院外去,喻霓裳坐在檐下等了半个时辰,没等到雨停,反倒是越来越大。 思索片刻,她站起身,拿起伞踏进雨雾中。 雨水很快打湿鞋袜,沾上一层黄泥。 上山的路就一条,也不用费神特意去寻。 沿着小路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喻霓裳停在岔路口。 路上的痕迹都被冲刷得一干二净,她拧着眉,忽然觉得自己有些冲动。 那家伙不像是没脑子的人,这时候定会找个山洞躲着呢。 她此举甚是多余。 正准备转身往回走,余光倏地瞥到一旁树干上的刻刀痕迹。 喻霓裳朝树干走了两步,风夹杂着雨线斜斜地打进来,浸湿大半个肩头。 她调整伞面,走进左边的岔路口。 没过多久,便远远地瞧见被雾水遮盖得若隐若现的洞口和上面撑着下巴出神的少年。 喻辞无聊地盯着面前的一小块绿草地,时不时朝身后的羹火扔两块柴火。 如今天气虽是炎热,可连下一整夜的雨,洞口又没什么遮挡的物什,吹了一夜的风,他不免打了好几个喷嚏。 刚准备继续出神,余光瞥见朝自己走来的青绿色伞面。 喻辞瞬间来了精神,蹭一下站起。伞面微微倾斜,露出那张想了一夜的脸。 他激动得不知如何是好,向前走了两步,又被大雨阻拦,只能直勾勾望着喻霓裳朝自己缓缓走来。 山路陡斜,雨水顺着泥阶冲刷而下,喻霓裳衣裙湿了大半,靴子早就不能看了。 她走得很慢,未抬头便察觉到喻辞灼热的视线。 喻霓裳被看得习惯了,身形一如既往的稳重。 刚走到洞口想擦去鞋边的泥土枯叶,胸前冷不丁被那么一撞,她连连后退,依靠着洞口的石壁才勉强站稳。 喻辞抱住喻霓裳的肩头,像是一只得了骨头的小犬,开心地摇着尾巴。 标准的八颗白牙露出,喻霓裳一时看晃了眼。 喻辞在她脖间蹭了蹭,才松手站直身子。 “雨下得这般大,妇君怎么来了?” 喻霓裳放下还在滴水的竹骨伞,淡淡地睨他一眼。 明知故问。 但还是出声:“来接你。” 喻辞嘿嘿一笑,拿出手帕擦去她身上的水珠,寻了处干净的地方擦干净,才扶着喻霓裳坐下。 雨还在下,喻霓裳从袖中拿出一个油布包扔给他。 喻辞茫然地打开,旋即双目明亮。 是昨日他给妇君买的糕点。 妇君不仅来找他,还带了吃的。 喻辞笑得像个傻子,拿出糕点递给喻霓裳。 喻霓裳摆摆手:“我吃过了。” 他只能将糕点塞进自己嘴里。 现下确实饿了,他吃得津津有味,蓦然想起什么,道:“其实妇君可以不用来的,等雨停了,我就能自己回去了。” 虽然喻霓裳能来他很高兴,可她如今还受着伤,要是不小心摔倒怎么办? “是吗?”喻霓裳出声反问,拿走他怀中的糕点:“那我走了。” 喻辞肉眼可见地慌乱,抓住喻霓裳的手,嘴角还挂着糕点残留的碎屑。 他胡乱擦去,站起身急道:“不,不走!” 喻霓裳扭过头,他继续说:“还下着雨,妇君别走。 “我想妇君来找我。 “想了一整夜。” 红着脸说完,喻辞不安地攥紧拳头。 目的达到,喻霓裳勾了勾唇,将糕点重新塞进他手中。 喻辞突然明白自己被骗了,轻声抗议:“妇君骗我......” 喻霓裳捡起一块树枝扔进火中,朝他扬眉,大喇喇道:“你要如何?” 喻辞走到她身边坐下,轻哼一声,将糕点一股脑塞进口中。 明明灭灭的火光照在脸上,喻辞吃完糕点,将油布包扔进火中。衣袖顺着动作向上缩,露出半寸伤痕。 喻霓裳连忙拉住他的手,喻辞眸光闪动,心虚地缩了缩,被她一个眼神制住。 喻霓裳将他衣袖往上拉,手掌长的血痕引入眼帘,将周围的布料染成刺眼的殷红色。 “怎么弄的?” 喻辞低下头:“雨太大,一时没看清,不小心被石块划到的。” “不是会武,连这都能摔,笨死了。” 她嫌弃地松开手,从腰间拿出一个小瓷瓶扔过去。 喻辞抿了抿唇:“不是故......” 话到一半,他满脸惊愕:“妇君你怎么知......” 喻霓裳淡淡的视线投射过来,他立刻将话咽了回去,脑中想起药铺里她的问话。 那时候,妇君便察觉不对了吧。 他低下头,默默将药粉洒在伤口上,随后缩在一角,不敢再出声。 临近正午,黑沉的天空才明亮起来。 雨水顺着山洞顶端滴滴答答地落在地面,汇聚出一个个小水洼。 喻霓裳站起身走到洞口,低头瞧了一眼被黄泥沾染的暗纹长靴。 走了两步,没听到身后传来动静,她转身看去,喻辞还坐在方才的位置。 她暗自叹息一声,收回自己觉得喻辞聪明的话。 “还不过来?” 清润的嗓音响起,纤细的手朝他伸了过来。 喻辞长睫微颤,心中的那点忐忑害怕终于消失。 他瞒了太多事,本来以为喻霓裳会追问,知道真相后不要他。 可她什么也没说。 他走上前,拿起伞,两人的指腹吻合在一起。 雨后的风吹在身上有些凉,她们牵着手往木屋而去,感受着彼此温热的体温。 走到一半,喻辞忽然停下。 “妇君,我去瞧瞧陷阱。” 他跑得很快,生怕喻霓裳久等,没一会儿便提着一只被雨水打得奄奄一息的灰兔跑来。 小臂长的兔子耷拉着尾巴,肉眼可见的瘦弱,就这么任由喻辞提着后脖颈的皮毛,没有丝毫反抗的意思。 “妇君,抓到了。 “就是没多少肉......” 喻辞说着,将灰兔换了只手拿着,借着腰间的布料擦干净掌心的泥土,眼巴巴地望着她。 喻霓裳本想拒绝逗逗他,但看着那双眼,手已经伸了出去。 回到院子,喻辞将兔子放到笼子里,烧好水伺候喻霓裳换了身干净的衣裳,才重新折返回去做饭。 这兔子算是大旱的漏网之鱼,全身瘦得没多少肉,好不容易出来觅食就这么被他逮到。 喻辞看着所剩无几的兔肉有些犯难,最后决定用来熬汤。 肉香从厨房弥漫开来,钻进坐在檐下的喻霓裳鼻中。 待在这山中无聊至极,又没有什么可以打发的小玩意儿,她便只能日日抬着小木椅坐在檐下。 有时瞧着天色出神,更多时候是看喻辞在院中忙活。 她吸了吸鼻子,不免有些期待。 喻辞做饭的本事不错,粥炖得软烂,平常的小菜看着清淡,入口却很是符合她的喜好。 半个时辰后,饭菜总算做好。 喻辞盛上一碗汤,吹凉后小口小口地喂着她喝。 < p>喻霓裳也不推辞。 伤筋动骨一百天,她只有左手能用,哪哪儿都碍事。 咽下一块兔肉,她忽然开口:“再过半月,我们下山一趟。” 虽说得罪了贵人,但半个月,风头也快过了,乔装打扮一番,谨慎点总不会被发现。 喻辞动作一滞,看着喻霓裳抱着白布的右手。 这几日虽是按时换药,可也要找机会去看郎中。 他点头应下:“好。” 洗好碗,喻辞不知从哪儿拿出锄头开始在院中松土。 喻霓裳眉梢微挑,走上前问:“你要做什么?” 喻辞不好意思地挠挠脑袋,拿出两包种子:“我下山时路过顺道买的,有花种和菜种,想着也没什么事,就随便种种。” 喻霓裳坐在一旁,看他熟练地播种,盖土,像是做过无数遍。 又要学武又要种地,喻霓裳实在想不出失忆前他都在做些什么。 时间一晃而过,总算到了快下山的日子。 喻辞醒得早,给她打来水净脸后便埋头从衣柜里翻出两张面具。 “妇君,我打听好了,今日城中会举办迎神节,每个人都要戴面具。” 大旱过后的甘霖,百姓坚信是雨神到来,除了日常的供奉,便会算出一个黄道吉日举办迎神节感谢神的怜悯。 两人误打误撞,竟选了个好日子。 守门的侍卫往日会拿着画像一个个比对,但今日因着过节,涌入城中的百姓很多,比对了一上午,她们也开始懈怠。 两人面容特意化得粗糙了些,精致的眉眼也被遮住大半,很轻易便混了进去。 刚走进城门,便见街头巷尾尽是摩肩接踵的百姓。 男女老少脸上无一不带着各式各样的面具。 街边的摊子也比初来时多了不少。 两人对视一眼,将面具带上。 迎着吆喝声,她们走进一家药铺。 郎中是个五十来岁的女子,此刻正在柜台整理药材。 她将二人引到隔间,查看了一番后将两副药递给她。 “女君恢复得不错,但还需按时服药,切莫再受伤。” 走出药铺,喻霓裳径直踏入对面的茶楼。 大堂内零星坐着四五个人,身前的木桌上仅放着几碗茶水。 她抬头看向二楼,几间房前站着守门的男侍,应当是这城中的贵人。 两人寻了个角落坐下,喻辞算了算身上的余钱,便听喻霓裳道:“两碗茶水吧。” 小厮擦干净桌子连忙应下。 茶水奉上,说书娘子惊堂木一拍,抑扬顿挫地说起北境往事。 喻辞见她听得入迷,凑近低声说:“妇君,我去买些东西。” 喻霓裳撑着下巴轻轻点头。 故事终了,大堂内的人走得只剩她一个。 喻霓裳指腹轻轻敲击着桌面,茶水浮动着层层波纹。 自从喻辞走后,她便发现有好几道若有似无的视线落在身上。 她仰起头,那些东西,在房顶。 喻霓裳站起身,恍若无事地走出茶楼。 几人隐入人群,不紧不慢地跟在身后。 喻霓裳顺着街道七拐八拐,最后步入深巷,环顾一圈四周,捡起地上还算趁手的木棍。 她站在视线盲角,掂了掂木棍,猛地砸向一人的面门。 惨叫声响彻天际。 女人捂着流血的额头,蜷缩在地上发抖。 其余五人见状拔出腰间的短刀,将喻霓裳围在中央。 喻霓裳扬起木棍正欲动手,巷子旁的树上倏地响起一道戏谑轻笑。 “没想到堂堂九千岁,竟沦落到如此地步。” 喻霓裳抬眼,只见粗壮的树干上坐着一人,紫色玄金衣袍,长发半披,半张脸被玉面遮盖。 双目对视,她眼底露出惊愕。 竟是个异瞳。 左眼是深蓝色,右眼却是浅金色。 喻霓裳收回目光,这男人说的九千岁,是她? 围着她的五人见状收回短刀,恭敬地行礼。 “主子。” 男人跃下树冠,长身玉立,稳稳落在喻霓裳几步之外。冷意席卷而来,像是常年不化的雪山,令人升起一抹寒意。 她双眸微眯,本能地排斥男人的靠近。 “你是谁?” 男人薄唇微扬,朝她拱手:“在下孙怀远,见过九千岁。” 11. 你为什么要突然出现 喻霓裳再度打量男人,看样子也就十八九岁,衣着华贵,也不知是哪家小公子私自跑出来了。 她并不打算同这人有过多的牵扯,转身欲走,忽然听到男人的声音响起。 “系统,不是说女配性格残暴,看这样子,也没那么可怕嘛。” 一道分辨不出性别的声音接话: “我也不知道啊,刚把你穿过来我就能量耗尽沉睡了,现在也查不到究竟发生了什么。 “不过你只要记住你的任务就行了。要是这个世界再崩溃,不仅我要被发派千里之外搬砖,你也得不到奖金。” 喻霓裳脚步生生顿住,凝视着面前的男人。 视线相对,孙怀远别说说话了,唇畔都没动一下,却听得他一声叹息。 “如今女配坠崖,禹王在搞小动作,这不也是在按照剧情线走嘛,顺其自然不就好了。” 系统:“我怎么知道,崩溃前也是按照剧情线走的,谁知道男主突然死了,你不仅要促进剧情发展,还要查清楚男主死亡的原因。” “行吧行吧。不过......这女人怎么一直盯着我看?难道被我迷住了?” 孙怀远唇角笑容更甚。熬夜猝死,他阴差阳错穿越到这女尊男卑的世界,成为暗杀组织凌雀楼的楼主。 还绑定了一个脑子不太灵光的系统,为了活下去,只能亲自来到北境寻找坠崖的女配。 喻霓裳无语地收回目光,思索着他的话。 准确来说,那应该是他的心声。 她不在意那个什么系统,更好奇的,是它说的什么男主、剧情。 本想再多听一些,孙怀远却不继续说了。 “九千岁不记得在下了?” 喻霓裳不仅掌管着京畿,私底下也结交了不少势力,凌雀楼便是其中之一。 两人此前有过一面之缘,但如今看她这幅模样,像是根本不认识自己。 孙怀远心中有了猜测:莫非坠崖摔倒脑子失忆了?书中有这情节吗? 系统:“没有。” “看来这剧情线虽然在正轨上,但有些细节改变了。” 喻霓裳听着对话,嘴角扯了扯。 “本君为何要记得你?你很重要吗?” 此话一出,孙怀远一噎,心中有些无法确定喻霓裳是不是真的失忆了。 只是若没有失忆,待在这鸟不拉屎的北境做什么? 难道别有图谋? 脑袋一时有些不够用,再回神,喻霓裳已经向前走了几步,他连忙出声:“九千岁留步!” 喻霓裳当真停下了脚步,甚至折返停在孙怀远一步之外,视线从他脸上,移到腰间挂着的钱袋子上。 孙怀远一时忘了自己要说什么,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只见喻霓裳伸出手:“给我。” 她要得理直气壮,孙怀远差点没反应过来。 九千岁,还缺银子? 脑子还未思考,手已经先行一步。 待看到喻霓裳拿着钱袋子满意地弯唇,他才恍然似的开口:“这是我的!” 喻霓裳蹙眉斜睨他一眼,将钱袋子挂在腰间:“现在,是我的了。” 孙怀远哪里会让她这么走了,里面足足有五十两,虽说作为楼主不缺银子,但奈何穿越前穷怕了,他一个铜板都不想给旁人。 也不知方才脑子是怎么回事,就这么糊里糊涂给出去了。 他恨不得给自己来上几巴掌。 手刚伸出去打算将钱袋子抢回来,一道身影飞来,胸口被猛地一踹,后背狠狠砸在石墙上。 孙怀远捂着胸口两眼一黑,好不容易被近卫扶着站起,便听得少年怒斥:“你是何人?” 视线恢复清明,他看着来人小鸡护崽似的将喻霓裳护在身后,而自己带来的近卫,除了搀扶自己的这个,其余全都躺在地上,很是安详。 他吐出好几口气,勉强压下胸口和背上的剧痛,险些控制不住音量:“你他......” 刚蹦出两个字便又停了下来。 他惊愕地看向喻辞,又看向喻辞牵着喻霓裳的手,不确定道:“你......你是喻辞?” 喻辞顿感不妙,这人为何会认得他? “你不是她的侍......” “走吧。” 话到最后,被喻霓裳抢先打断。 望着两人离去的背影,孙怀远眼皮突突直跳,继而大喊:“系统!” 一个毛茸茸的白团子滚了出来。 “我记得你说的剧情,男主是不喜欢女配的吧?” 系统点点头,翻出小本子重新看了一遍。 “没错啊,剧情男主和女主互生情愫,女配阴暗爬行,两女争一男,而男主从头到尾都不喜欢女主啊。” 孙怀远咬咬牙:“那你解释一下,两人方才牵着的手是怎么回事?” 系统眨巴着眼,挠头不解:“我也不知道啊......” 街道上愈发热闹,两人步伐渐渐加快。 喻辞怀中抱着好几样东西,双目紧紧望着喻霓裳,却见她蓦地停下。 一时没反应过来,喻霓裳被撞得趔趄,喻辞连忙伸手拉住。 “妇君,我,我不是故意的。” 他低着头,眼中尽是不安和焦虑。 那个男人认识自己,那一定知道喻霓裳的身份。 抱着东西的指节渐渐泛白,喻辞思绪如同一团乱麻,不知该如何是好。 喻霓裳将他的神情尽收眼底,从孙怀远的一堆废话中,她也算是知道了自己的身份。 自己是九千岁,那喻辞,是自己的侍卫? 喻霓裳不敢确定。 若真的是这样,那这家伙胆子真是够大的。 冒充九千岁的夫郎,十个脑袋都不够砍的。 只是眼下她并不打算破挑,孙怀远提到了禹王,那人应当与自己不对付。 失忆的事一旦传开,便会有无数麻烦找上。 “妇君,认识那个人吗?” 喻辞深吸一口气,鼓起勇气道。 喻霓裳扯下腰间的钱袋子扔给他。 喻辞微怔,便听她说:“不认识,不过......” 她话音一转,意味深长道:“阿辞胆子挺大。” “什,什么?” 喻辞心尖砰砰直跳,好似觉得一座大山压了过来,令他喘不过气。 喻霓裳掸去身上的尘土,淡淡道:“那么多人,你也敢冲上来,武功不错。” 再三确认喻霓裳是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后,喻辞才放心地跟着她回到林中小木屋。 日暮西斜,喻辞做好晚饭,将菜端到院中的木桌上。 刚准备动筷,只见木屋前极速落下一道身影,惨叫随之而来。 脚下的泥土震上三颤,两人齐齐望去,喻辞端着汤勺的手悬在半空。 孙怀远四仰八叉地躺在地上,白净的面容尽是黄土,就连面具也脏兮兮的,更别提身上的衣裳了。 他吐掉口中的泥沙,尴尬地挥手打招呼。 “二位,又见面了。” 心中却已骂了系统千百遍。 “系统你有病?!药吃多了吧?能不能不要突然传送,我不会武功啊!门牙都快给我摔没了!” 系统:“谁叫你不执行任务的,你知不知道时间很紧的,我很着急啊喂!” 孙怀远顶着两道杀人的目光从地上爬起,扶住闪着的腰,咬牙切齿。 “那你能不能换个体面点的方式,就这么突然出现,你真不怕我被杀了......” 喻辞放下碗筷,眼中戾气横生,全然没了在喻霓裳面前乖顺的模样。 孙怀远吓得一激灵,但想到自己楼主的身份,拍了拍身上的泥土,走到两人身旁坐下,自来熟道: “这菜不错啊,二位想必吃不完,不如再添双碗筷?” 说着便要拿起喻霓裳身前的木筷。 指腹刚碰到边缘,脖颈倏地传来刺痛,血液顺着刀剑滑落。 喻辞紧握刀柄,手中力道逐渐加重。 孙怀远缩回手,想要将匕首推开,脖间又传来剧痛。 “疼疼疼!”他五官扭成一团,忙不迭求饶:“喻辞小弟你先放开我行不,我不吃了不吃了,咋这么护食呢......” 喻辞手上没有丝毫松懈,这个男人知道他和妇君的身份,该死。 瞥见他眼中的凶光,孙怀远身体不自觉往后倾了倾,旋即一屁股摔倒在地。 眼见着匕首就要朝自己扎来,孙怀远失声大喊:“九千岁你不管管!” “喻辞。” 两道声音同时落下,孙怀远看着悬在眼球一指外的刀剑,冷汗顺着脸颊滑落,心有余悸地喘了好几口气。 系统突然传送,他连近卫都没带,这具身子的武功完全没继承,也就轻功好一点。 这男主怎么像个暴躁狂似的,二话不说就要杀人。 九千岁...... 喻 辞面色在孙怀远出口时瞬间变得苍白,喻霓裳平静的嗓音像是倏然坠入湖面的石块,掀起千层浪花。 妇君,是不是早就知道...... 他收回匕首,坐在喻霓裳对面,低着头一言不发。 桌下的双手却攥得极紧,手背上的骨节突出,滚烫的血液不停翻涌,从四肢快速朝胸口聚集,数不尽的话卡在喉咙里,怎么也说不出。 气氛一时陷入诡异。 孙怀远从地上爬起,心想还是喻霓裳的话好使,但很快察觉不对。 “男主不是不喜欢女配吗?怎么那么听她的话?” 喻霓裳看着对面的人,敲了敲桌面提醒:“菜要凉了。” 喻辞猝然抬起头,露出那双微红的浅眸。 他挪着小木凳靠近喻霓裳,拿起方才盛的饭菜小口小口地喂给她。 刚递出去,手便不停发抖。 喻霓裳攥住他的手腕,嗓音平和:“抖什么。” 喻辞吸了吸鼻子,泪水自眼尾落下。他快速擦去,仿若一切都未发生过。 孙怀远双手扒着木桌,瞧得目瞪口呆。 系统早已在脑中来回奔跑尖叫:“怎么会这样!我的男主!啊啊啊啊!” “吵死了!” 咽下口中的饭菜,喻霓裳一个茶盏砸过去,正中孙怀远额头。 他疼得直叫唤,捂着额头声音哽咽:“我没说话......” 系统戛然而止,半晌尖叫道:“她不会......她不会能听到我说话吧?!” 孙怀远身形猛地一僵,恐惧地望着喻霓裳。 喻霓裳眸光微闪,敷衍道:“你的眼神吵到我了。” 孙怀远:...... 系统拍拍胸脯:“原来是这样,吓死我了嘿,我就说嘛,怎么可能知道本系统的存在。” 吃完饭,喻霓裳站起身,轻飘飘的视线惹得孙怀远立刻坐直身子。 “郎君说话注意些,本君可不是什么九千岁,若真是,你的人头,已经落地了。” 说完,她绕过两人走进木屋。 孙怀远咽了咽口水,威胁,简直是明晃晃的威胁。 房门关上,空气忽然变得凌冽,他冷不丁打了个哆嗦。 喻辞扒拉完碗中的饭菜,擦了擦唇,抽出腰间的匕首,扯着孙怀远的后衣领朝院门而去。 死亡威胁来临,孙怀远欲哭无泪。 “喻辞小弟你这是做什么?!” “谁是你弟弟。” 他嗓音冰冷,将人随手扔到树下,匕首狠狠扎进树干。 孙怀远不知自己造了什么孽,摊上这么个男主和系统。 “你你你,你不能动我!我告诉你,我可是凌雀楼楼主!” “哦。” 喻辞拔出匕首,长睫垂下,低声轻喃:“为什么要这样?” “什么?”孙怀远心中的恐惧消退了些,大着胆子凑近。 喻辞看向他,嘴角裂开一个大大的笑:“为什么要和我抢妇君? “明明,明明我们过得好好的,你为什么要突然出现?” 他的笑容越来越阴沉,孙怀远看得直发怵,脑中拼命喊系统: “系统救命,赶紧把我传送走啊!男主有病吧,谁要和他抢妇君!” 他抹了两把脸上不存在的泪,系统沉默片刻,弱弱回应:“那个,我能量用完了,好像,穿不回去了。” “我靠......” “那个,咱能不能好好说,我,我是来帮你们的。” 孙怀远连连后退,身上的衣衫更脏了。 喻辞哪会信他说的话,这男人凭空出现,一出现便说出喻霓裳的身份,已经不足以信任了。 便见他手腕一翻,刀尖正对孙怀远胸口,腕骨忽地被拽住。 喻辞身形一僵,呆呆地转头看向来人。 孙怀远恍若看到了救星,三两下爬到喻霓裳脚边,抱住她的大腿。 “九千岁,哦不,女君啊,你家小夫郎要把我宰了啊!!” 他嚎得嗓子险些破音,两行清泪从玉面下滚落,全然没了在城中风光霁月的模样。 喻霓裳嫌弃地将人一脚踢开。 喻辞浑身的杀气在听到孙怀远那一声小夫郎后消失大半。 这个男人还算识趣。 他站起身,匕首啪嗒一声砸落在地,慌张地看向喻霓裳。 “妇君,我......” “把他留下。” 12. 别不要我 此话一出,孙怀远便感觉身上更冷了。 他眼疾手快地捡起地上的匕首抱在怀中,朝远处缩了缩。 喻辞转过头,想问为什么,但想到自己根本没有提问的资格,只能将话生生咽回肚子里,乖巧地点头。 “好。” 待两人走进木屋,孙怀远长舒一口气,本想自己下山,却发现走了半天,天都黑了,自己还站在原地打转。 “鬼打墙?” 他挠挠脑袋,系统这时飘出来,嘲讽道:“你这是路痴。” 他顿时气得将白白的小团子抓起来好一番蹂躏:“你还好意思说,要不是你把我传送到这鸟不拉屎的地方,我怎么会如此狼狈?!” 无奈之下,他只能原路返回。在屋中找了一圈,发现连空房间都没有,只能暂时住在厨房后堆满柴火的隔间。 屋内,喻辞拧干白帕给喻霓裳净完脸,收拾好自己才在她身侧躺下。 厨房内传来孙怀远嘀嘀咕咕的声响,喻辞闭上眼,握着喻霓裳的手,脑袋一阵一阵的疼。 两人都忘了吹灭烛火,烛油顺着柱身缓缓流在灯盏中,凝固成一小块蜡渍。 喻霓裳侧目看去,喻辞不知何时睡着了,仍旧抓着她的手不放,似乎,很怕她离开。 他眉头紧锁,烛光在眼下映出一小片阴影。 喻霓裳忽觉心口有些闷,像是被好几团棉花堵住,浸了水,怎么也取不出来。 喻辞不开心,她也不高兴。 没来由的,不知道为什么。 明明只对他的脸感兴趣。 窗外的风吹得树林沙沙作响,从半开的木窗钻进来,烛火被吹得左右摇曳,几息之后,屋内骤然陷入黑暗。 喻霓裳闭上眼,伴随着木窗咯吱作响,困意席卷而来。 不知睡了多久,耳边隐隐响起抽泣。 困意在这一刻消失殆尽,借着窗外投射进来的月光,喻霓裳看到了喻辞眼下莹莹的水光。 下一刻,她感受到喻辞手上传来的滚烫。 喻霓裳心中一震,想要摸摸他的额头,可喻辞不愿放开,还握得更紧了。 甚至在她有所动作时慌得嘴唇翕动: “不要...... “别不要我...... “妇君别将我送人......” 呜咽声越来越大,泪珠像断了线的珠子,喻霓裳瞧得直接坐起身,生怕他哭得背过气去。 到底梦到了什么,让这家伙那么害怕。 她强硬地将手抽出来,睡梦中的少年顿觉没了可以依靠的东西,摩挲了一番无果后,只能将自己蜷缩成一团。 喻霓裳掌心覆上他的额头,这也没淋雨,怎么就发烧了? 来不及细想,她跨过人下床,从柜中拿出烛火点燃,屋内顿时亮堂起来。 喻辞被突然出现的亮光刺得下意识将自己埋进被褥,又被喻霓裳揪了出来。 熟悉的腻子香萦绕在身边,眼皮很沉,他废了好大劲才睁开。 视线一片模糊,只能依稀瞧见一抹浅蓝色的身影。 喻霓裳倒了半杯白水放在床头,将人扶靠在腿上,才将杯盏递到他唇边。 “喻辞,喝水。” 喻辞在她怀中蹭了蹭,脑中一片混沌,做的动作也不听使唤。 喻霓裳只能将白水少量倒了一些在他唇边。 因着发烧,呼吸和喉咙都变得干燥发热,喻辞很快将杯盏中的白水喝完,又揪着喻霓裳的衣裳睡去。 想着厨房里有一些白日买的药,郎中还另外给了驱寒的,喻霓裳也只能死马当活马医。 想要将人放回去到厨房拿药,喻辞抓着她的衣裳怎么也不肯放开。 “喻辞,放手,你发烧了。” 喻辞抽泣两声,嘴中依旧在嘟囔:“别走,我错了...... “妇君别将阿辞送走......” 喻霓裳无奈只能拍拍他的肩膀,柔声哄道:“不送你走,快睡吧。” 就这么哄了半柱香,喻辞才渐渐松开手上的力道。 喻霓裳趁机将人放在床上,顾不上被揉皱的衣裳,快步推开厨房门。 “啪——” 孙怀远半梦半醒地打了个哈欠,一掌狠狠拍在小臂上,才勉强止住痒意,衣领却忽然被拽住,将他整个人揪了起来。 他睁开双眼,脸上带着被打扰的不耐,却在看到喻霓裳的脸时瞬间清醒过来。 “九......” 话未说完,喻霓裳将一个药包扔给他。 “去熬药。” 不容置疑的命令落下,孙怀远一脸懵地抱着药走到院子,路过屋子时还探头瞧了一眼。 “哟,这就生病了?” 幸灾乐祸的表情让喻霓裳双眼半眯,他三两步走下木阶,压下脊背的寒意,将药材全都倒进炉中,边打哈欠边念叨: “我好歹也是堂堂楼主,居然在这儿做着下人的活儿。” “得了吧,你忘了自己怎么猝死的了?”系统幽幽出声。 孙怀远翻了个白眼。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半月连轴转,加班到十二点,他比这个世界的下人还惨。 喻辞是第二日正午醒来的,头已经不再疼了,只是脚步还有些轻飘飘的。 他打开门,迎面对上端着汤药准备推门的孙怀远。 瞧见他眼下的乌青和满脸的幽怨,大致有了猜测。 “呐,你的药。” 孙怀远将瓷碗塞进喻辞手中,低声腹诽:“我真是欠你的,熬了一晚上的药还被逼着一勺一勺喂给你,就没见过比......” 见喻辞盯着他,他连忙停下话头,走到柴火堆旁开始补觉。 喝下药,喻辞走到喻霓裳身边。她正拿着小木棍在地上胡乱画着什么。 喻辞的烧到后半夜才退下来,唇色淡了许多,面色也比往常还要白。 “妇君,你吃饭了吗?” 喻霓裳下颌微扬,示意他坐下。 “吃了。” “昨晚梦到了什么?”她又道。 喻辞双睫垂下,望着喻霓裳在地面划出的线条,陷入沉默。 他梦到夫君恢复记忆,将他赶出了明月殿。 还将他送给了旁人。 片刻,他扯出一抹笑:“我忘了。” 喻霓裳不免多看他两眼,半晌收回视线。 不愿意说,她也不想追问。 两人相顾无言地坐了许久,喻霓裳衣袖被轻轻扯了两下。 喻辞抿了抿唇,低声道:“妇君,若是你恢复记忆,能不能答应阿辞一件事。” “说。” “对我好一点,一点点,就行......” 他的声音很轻,很快消散在风里。那双带着祈求的浅瞳倒映出自己的模样,喻霓裳睫羽快速颤了两下,沉默几息后,微微点头。 “好。” 喻辞高兴得伸出手想牵她,想到什么,嘴角笑容落下,悬在半空的手微蜷,缓缓往回缩。 喻霓裳见状一把将人拉住,垂眸仔细摩挲着。 这双手日日给自己洗衣做饭,没擦什么名贵脂膏,却依旧白皙。 青色的血管隔着薄薄的肌肤显露出来,若是没有习武,好生保养,定比现在还要好看。 喻辞掌心被摸得发痒,耳垂也带着淡淡的红,可也不舍得将手抽回来。 被系统吵醒的孙怀远扶着门沿走出时,就见到坐在院中几乎依偎在一起的两人。 纵使昨日做了一番心里准备,他还是无法接受男主和女配就这么在一起了。 “宿主,你要赶在女配回京前将两人拆散。” 系统爬出来,懒洋洋地搭在他头顶。 孙怀远唇角抽动:“你莫不是在同我开玩笑?这两人,哪一个都能随时要了我的命。” 系统哼笑:“我不管,完不成任务我就向上面申请电击,咱俩同归于尽。” 孙怀远:“......行。拆散,我是专业的。” 两道声音在耳边交替出现,喻霓裳被扰得没了兴致。这人实在聒噪,不过如今倒是弄清楚了一点。 自己是女配,喻辞是男主,那女主是谁? 顺着她的视线,喻辞看向厨房门前的孙怀远,面容含笑。 孙怀远本在心里想着对策,猝不及防对上他的目光,连连打了好几个喷嚏。 待平静下来,喻辞不知何时走到了面前,手里拿着磨得发亮的砍柴刀。 “你,你要做什么?!” 孙怀远脚步一退,被门槛绊得身体往后一倾,眼见就要落地,喻辞一把拽着衣领拉了回来。 “上山砍柴,郎君这么激动做什么?” 喻辞将背篓扔给他,大摇大摆地走到喻霓裳面前,嗓音柔下:“妇君,我带孙郎君上山一趟。” 喻霓裳饮下一口茶,嘱咐道:“小心些。” 喻辞连连点头,绽放出一个灿烂的笑容。刚出院门,面色顷刻间沉下。 孙怀 远抱着背篓欲哭无泪,本想趁两人说话的间隙逃之夭夭,偏偏这家伙揪着他不放。 上山的路狭窄,喻辞又跟在身后,他只能胆战心惊地一步三回头,生怕被偷袭。 待到了一处空旷地,孙怀远面朝大地屁股朝天地扑了下去。 他捂着屁股发出哀嚎,惹得树杈上的鸟儿扑腾着翅膀逃离。 下意识就要出声骂人,砍柴刀精准无误地扎入身旁的泥土里,离面庞仅一寸距离。 喻辞慢悠悠地坐下,扯下一旁的狗尾巴草把玩。 “说吧,你到底想做什么?” 孙怀远斜眼看去,心中暗骂:长着一张人畜无害的脸,做事一点道德都没有,就这样也配当男主? 喻辞已经等得有些不耐烦了,拔出砍柴刀朝他的手腕而去。 孙怀远双目瞪大,急匆匆朝另一侧滚了滚。锋利的刀刃再度深陷泥土,见喻辞就要继续看来,语速飞快: “我是来帮你的,她们已经找来了!” 喻辞动作顿在半空,孙怀远一骨碌爬到几米外,声音响亮:“禹王,陛下派来的人前几日便到了城中,迟早会找到这里。 “你若是想同九,你家妇君继续在一起,我可以帮你!” 那些人寻来的事,喻辞是知道的。 碍于两人住的实在隐秘,鲜少有人踏足,知道她们消息的少之又少。 若不是昨日下山被孙怀远遇见,他也不会焦虑得昨夜突发高热,让妇君照顾了一晚上。 见人软了杀意,孙怀远补充道:“我好歹也是凌雀楼楼主,可以帮你将她们引走。” 喻辞收回砍柴刀,抬眸看向他。 虽说那些人一时半会儿找不到这里,可万一呢? 他不敢赌。 他虽说用了消踪术,可明月殿里的人迟早会发现端倪。 无论是谁先找来,他都不能再和妇君单独相处。 “你家妇君,失忆了吧?” 孙怀远是个记吃不记打的人,这会儿又精神焕发地坐在喻辞身边。 喻辞眯了眯眼:“为何帮我?” 调转话题即是默认,孙怀远心中有了猜测。 看样子男主趁着女配失忆伪造身份啊,当真是令他大开眼界。 不过,这是不是更难搞了? 孙怀远眉头皱紧,还是回话:“我与九千岁有过一面之缘,先前合作过一次。 “她如今没了记忆,此刻回京定会受到禹王打压,虽说不至于伤及性命,但也会牵扯出许多麻烦。 “所以在九千岁恢复记忆前,我会帮你。” 事实亦如他所说,剧情里,喻霓裳坠崖后起码也得两月后才能回京,届时禹王谋反被一举拿下,剩下的,便是土得掉渣的两女争一男的戏码。 本来以为任务很容易便能完成,但如今看来,这男主有些令人棘手。 此话处处真诚,喻辞挑不出半点错处。 孙怀远双手撑着下颌,倒真有几分同他谈心的心思。 “喻辞,你何时喜欢上九千岁的? “你这么做,不怕她恢复记忆,把你丢弃了?” 按照剧情,喻霓裳没那么快喜欢上喻辞,准确来说,促使她同女主争抢的,是那对自己私有物的占有欲。 喻辞本该忠诚与她,却在同女主的相处中,两人互生情愫。忠诚易主,她无法容忍。 加上权势过大,免不了被忌惮,两人就这么变成了敌对关系。 喻辞心口一疼,像是被薄薄的刀片剜下一块血肉,哗哗地流着血。 孙怀远并未看他,只瞧着远处雾霭的天空,自顾自道:“这人呀,可不能一根树上吊死,九千岁有权有势不错,但还有权势更高的。 “你放心,若是她不要你,还有人要。” 喻辞:...... 他实在不愿同这人继续处在同一片天地,于是站起身,拿着砍柴刀朝深处而去。 孙怀远紧随其后,捡起地上的枯枝扔进背篓 “这世界呀,就像是话本,每个人的结局都是敲定了的,就算中间出了什么差错,也终究会回到正轨。 “有些感情呀,不必付出太多,真正值得付出的人,还未出现呢,你说对不?” 说完,他点点头,极为满意自己这一番言论。 喻辞砍断树枝,一步步走到他面前,沾了黄泥的刀刃抵上他的脖颈。 孙怀远吓得身子绷直,便听他幽幽道:“再废话,我便将你的舌头割了,再塞进你肚子里。” 13. 妇君,我疼 冷漠无情。 这是孙怀远对喻辞的印象。 至于喻霓裳,总是阴恻恻地看人。譬如现在。 他刚将砍来的柴火放进厨房,便对上喻霓裳辨不清情绪的双眸。 身后莫名传来凉意。他总觉得这女人,似乎知道什么。 但很快,喻霓裳又移开了视线。 厨房中站着三个人显得有些拥挤,孙怀远刚燃起灶火便被喻辞赶了出去。 他只能顶着灰扑扑的脸无能狂怒。 见喻辞打算做饭,喻霓裳出声道:“你别做了,让他做。” 这男人一心想什么剧情发展,有这么一个劳力在身边,不用白不用。 还未走远的孙怀远顿时瞪大眼,砍柴便算了,还要他做饭?! 正想反抗,便听喻辞道:“还是我做吧。” 他将食材洗净,继续补充:“他不知道妇君的喜好。” 喻霓裳没说话,倒是孙怀远连连点头,从厨房外探进半个头:“喻辞小弟说得对,我这手不能提肩不能抗的,也只适合混吃等死。 “更何况......”他话音一转,意味深长地说:“你俩才是妻夫不是,我要是动手,这不是坏了规矩。” 眼见喻辞神色柔和下来,孙怀远便知抓到了保命的法子。 “宿主,我让你拆散这两人,你这是在做什么?” 毛茸茸的小团子揪着他的头发哀嚎。 “你不懂,这叫打入敌人内部,放松她们警惕,我才好动手不是。” “哦。”系统很快接受了这个说法。 喻霓裳状似无意地朝半空扫了一眼,端着喻辞做好的菜走出门。 刚准备将瓷碗放到桌上,只听得一阵短暂的尖啸。 “砰”地一声响。羽箭穿透瓷碗,分裂成无数碎片,顷刻间将手心划出许多条细小的血痕。 十几个黑衣人从屋顶降落,刮起一道道劲风。 孙怀远早已吓得整个人缩在水井后,眼睁睁看着喻霓裳被团团围住。 地面的枯叶打着旋儿地落下,他掏出腰间的传信火箭,“嗖”地一声窜上半空。 怕两人的身份被发现,他一直未曾暴露自己的位置,但如今禹王的人已经找来了,便没那么多顾忌了。 与此同时,喻辞趁其不备,匕首扎进一人的腹部,夺走她的长剑,将喻霓裳护在身后。 他的动作很快,黑衣人朝四周瞧了瞧,握着剑柄的手再度加紧。 双方都没什么废话,刀剑碰撞声在院中接连不断地响起。 喻辞是从血牢里唯一活下来的,此前又当暗卫许多年,对付这十几个人不在话下。 趁着空隙,他将喻霓裳安顿好,侧身长腿一抬,将一人踹出好几米远。 喻霓裳脸上从始至终都没什么慌乱的表情,倒也不是信任喻辞,只是觉得刺杀的这些人拳脚功夫都不怎么样。 她倚靠在院门前,手里还拿着一块瓷片,面上不太好看。 饭没吃到,身上还到处溅得都是油点。院子里一片狼藉,一会儿又要喻辞收拾,这些人来得真不是时候。 思索间,远处响起惊呼:“小心!” 喻霓裳抬眼,恰好见一人扬起长剑,正打算从背后偷袭喻辞。她左手微抬,碎片随之脱手,稳稳扎进那人咽喉处。 鲜血喷溅而出,孙怀远看得心惊肉跳,再转眼,喻辞身边齐刷刷倒了一片人。 他浑身鸡皮疙瘩掉了一地,喻辞杀了那么多人他理解,喻霓裳一个失忆的怎么还能如此淡定? 倒真是骨子里透出来的冷漠。 做好心理准备,他站起身,刚要开口,迎面吹来一阵阴风。 纵使不会武,也很快察觉不对。 几息后,院外传来杂乱的脚步声和树林窸窸窣窣的声响。 那声音很快朝木屋靠近,三人朝院门看去,对上十几双幽邃的眼睛。 黑衣延伸至视线外,似将木屋围了个水泄不通。 喻辞接着脚下的尸体擦干净肩上快要凝固的血,侧目朝孙怀远道:“你的人呢?” 人数太多,他无法保证喻霓裳一分一毫都伤不到。 孙怀远又拿出一根火箭,还未拉绳便被突如其来的羽箭直接射钉在了木桩上。 拿着弓箭的女人朝喻霓裳绑着白布的手睨了一眼,黑面下的唇瓣勾起。一挥手,三人身后站了满院子的黑衣人,险些没地下脚。 孙怀远眼角抽了又抽,心中暗骂那群混蛋怎么还不到,自己难道要同这两人陪葬了不成。 喻辞刚将长剑从一人身上拔出,便见院外四五个人朝喻霓裳而去。 刚解决掉,孙怀远痛苦地哀嚎起来,整个人倒在院门旁一脸生无可恋。 喻辞长剑一甩,将他面前的黑衣人解决掉,后背猛地传来剧痛。 他被惯性弄得向前踉跄了半步才站稳,身后结结实实挨了一刀,皮肉向两侧绽开,不停往外流着鲜血,很快将浅蓝色的衣裳浸染。 喻霓裳踹开那人,将人扶稳,眼中渐渐翻腾起怒火,捡起地上的银剑便扎入人群中。 黑衣人的目标本就不在喻辞,很快被喻霓裳吸引了去。 孙怀远三两步跑到喻辞身边,看向他背上的伤又很快别过眼。 血淋淋的,瞧着就吓人。 见他拿起剑就要朝上冲,孙怀远忙将人拉回来:“你伤得这般重,再进去岂不是找死?” 喻辞不觉得自己伤得有多严重,以往出任务拖着半条命都能回去,这点伤算什么。 他扒拉开孙怀远拽住自己的手,挡在喻霓裳面前。 虽然只有一只手能动,喻霓裳的剑法依旧耍得流畅,只可惜人数太多,也渐渐的有些力不从心。 两人身上沾了不少血,也不知是自己的还是黑衣人的,孙怀远叹了口气,身后突然传来阵阵凉意。 他机械地转过头,迎面对上砍下来的剑刃。 “系统!” “能量积蓄完成,监测到宿主有性命之忧,即刻开始传送。” 下一瞬,刺眼的白光遍布整座院子,黑衣人只觉脑中一晕,浑身失力般倒了下去。 站在院中的喻辞见状不明所以,喻霓裳视线落在孙怀远身上,眼前一阵模糊,顷刻间陷入昏迷。 “喻霓裳,你真是个怪物。” 这句话在脑中响起时,喻霓裳睁开了眼。 入眼是浅紫色坠着珍珠的帷幔,她凝着帷幔瞧了一会儿,才缓缓坐起身。 窗棂大开着,风从外头钻进来,不远处挂着的珠帘相互碰撞,声音清脆。 喻霓裳环顾一圈,屋中陈设陌生,处处透着精致贵重,窗外时而走过低眉顺目的男侍。想到昏迷前的那道声音,她心中有了猜测。 房门打开,刺眼的光直直射进眼中,她下意识抬手遮掩,待适应过后,满院墙争相绽放的花将视线吸引了去。 庭院广阔,凌霄覆廊。 喻霓裳走进院子,停在一簇清早刚绽放的白玉前。 茂密的树冠在地面落下斑驳的树影,驱散了大半热意。 她静静地俯视着层层叠叠的白玉花瓣,指尖刚覆上去,便听得身后孙怀远的声音传来: “花落无神,没了滋养,再美好的东西,很快便会凋零。” 话音落下,喻霓裳折断白玉花枝,转首看向来人。 遮盖半张脸的白玉面具已经被他摘下,露出那双带着艳气的双目,看一眼仿佛要将人勾进去似的。 忽略掉那吵闹的心声,倒是能惹得不少女君求娶。 孙怀远欲言又止,敢情这女人压根没听他说的话。 “不知为何,好似曾经也有人这么同本君说过。” 喻霓裳捻动花枝,掌心慢吞吞地将花朵覆盖、揉搓。薄薄的花瓣从指腹飘落,孤零零地躺在石板上。随后力道一松,被揉捏得面目全非的白玉狼狈地砸落。 孙怀远看着她将花朵踩在脚下,似乎还不解气,又左右捻了两下。 “可本君以为,喜欢的东西,就该摘下来私藏,能被旁人观赏,就不是什么好东西,楼主觉得呢?” 她明明笑得如沐春风,却让孙怀远在这炎炎夏日感到气温骤降。 明明失了忆,骨子里那变态的占有欲还是没变。 一想到剧情描述里喻霓裳挂满了人皮的密室,他就害 怕自己会不会也成为其中之一。 听着孙怀远的心声,喻霓裳脸上笑容未减,眼中闪过不易察觉的嫌弃。 男人这张脸她瞧不上,还是喻辞的好看,于是问道:“喻辞呢?” 刚出口,一捧淡蓝嵌着浅粉的花束撞入眼帘。喻霓裳目光在花束上停留一瞬,顺着那银白色的衣襟游离到少年因失血过多变得苍白的脸上。 他像是刚醒便跑过来了,青丝乱糟糟地披散在肩头,眼尾还带着几分迷蒙,双唇失了血色,却依旧笑得眉眼弯弯。 日光碎片随着树冠晃动不停变换着位置,最后停留在他双手捧着的花束中央。 浅蓝色的花瓣嵌上暖黄色的金边,淡淡的花香飘散在半空,她伸手接过,思绪停滞一瞬,又很快恢复流动。 “你哪儿来的花?” 孙怀远不合时宜的声音响起,指着花束胸口连连起伏好几下。 喻辞没理他,目光在喻霓裳脸上从未离开过。 刚进院子,他便见自家妇君盯着花瞧,想着她应当是喜欢,便摘下一旁开得最漂亮的花做成花束送给她。 “怎么,楼主连这点东西都舍不得?” 喻霓裳抢先道。 “废话!” 好不容易穿越有钱有闲,这院子里的花全都是他花千两银子专门派人运过来,又雇人好生照看才长得如此夺目。 这两人一来,直接给薅了几十两! 他气不打一处来,音量又提高几分,对上两人幽深的目光,立刻软了下来:“算了,看在你俩都是病患的份儿上,本楼主懒得计较。” 知道喻霓裳是在护着自己,喻辞忍下伤口传来的痛,走到她身边,微微俯身,下巴抵在她颈窝。 孙怀远嫌弃地退后两步,就没见过哪家男主如此黏人的,还黏错人。他顿感一个头两个大。 “对了。你二人如今暂且在本楼主这儿养着,待伤好再另行商议。” 他说完便要走,喻霓裳忽然出声:“对了,敢问楼主,是如何将我二人从北境带到这儿来的?” 若她没记错的话,凌雀楼所在之地乃是雀阳城,位于中原偏南之地,想要从北境来到这里,最快也要一个月的时间。 虽然知道其中缘由,但她还是想看看,这个谎,孙怀远该怎么圆。 孙怀远足足愣了好半晌。他怎么记得系统能量耗尽前说已经将她们的记忆抹除了呀? 难道有bug? 可见两人脸上只有迷茫,并没有旁的情绪,所以关键的部分应当是抹除了的。 他一边暗骂系统不靠谱,一边道:“呃,两位昏迷后我便让下面的人快速备马车,这水路陆路是日夜不停,自然便快了。 “就这样,本楼主最近很忙,有什么事就给院子里的男侍说。” 还未说完,人已经出了院子。 喻辞狐疑地看着孙怀远离去的背影,见喻霓裳没怀疑,也便不再追问。 院子里安静下来,两名男侍站在角落,自觉地低下头。 清风拂面,喻辞在喻霓裳脖间蹭了蹭,挪着步子到她面前,将人抱在怀中。 片刻后哼唧好一阵,闷闷道:“妇君,我疼......” 面上虚弱,说话也没什么中气。 喻霓裳将花放在一旁的石桌上,日光太强,她被照得有些站不住,转身朝屋子走去。喻辞亦步亦趋地跟在身后。 待人在床榻上坐下,他翻身跟了上去。 背上有伤,只能趴在喻霓裳怀里。 喻辞拢了拢被子,见喻霓裳伸手过来,面庞极为自然地凑了上去。 上面还残留着玉兰的香味,他下意识嗅了嗅,凑得更紧了些。 喻霓裳将他的小动作尽收眼底,想到孙怀远说的自己的密室还有哪些乱七八糟的剧情。 眼前这个人不属于自己。 若是关在那间密室里,是不是就是自己的了? 若是逃跑的话...... 她想了想,檐下铃铛这时轻轻响起,于是有了主意。 在身上挂上铃铛, 走哪儿都能抓回来。 这游戏,挺不错。 14. 意犹未尽 喻辞睡醒时,喻霓裳还保持坐着的姿势。 她不知想到了什么,嘴角漾起浅笑,眼底尽是狡黠。 通过地上斑驳的日光,喻辞算了算时辰,也才睡了不到半柱香。 他换了个姿势,靠在喻霓裳的肩头,额间碰上她的下颌,微微仰起头蹭了蹭,旋即双手抱住她的腰身,一点点收紧。 瀑布般的长发滑入指腹,喻霓裳顺着长发摸到尾,又穿过青丝捻磨着耳垂上的小痣。 喻辞身形微僵,将头埋进她颈窝,咬了咬唇。 片刻后,喻霓裳墨眉微蹙,挥手轻拍怀中人的脸:“你要把我勒死不成?” 腰间的力道实在令人无法忽视,似乎要将她揉进去,不得已,她只能开口。 喻辞闻言手松了松,也就松了不到半寸的力道,但好歹让她不至于喘不过气来。 灼热的呼吸打在脖间,喻辞将整张脸埋进她衣衫中,再度闭上眼。 再久一点。 再让他抱久一点。 这是能抓到的,唯一的东西。 没过几息,房门被轻轻敲了两下。男侍的声音从门缝里飘进来:“郎君,该换药了。” 两人昏迷时,孙怀远特地请郎中来瞧过,喻辞的伤需要每日两换,药也得按时吃。喻霓裳倒没什么大碍,骨头也正在恢复中。 喻辞脸色瞬间臭了下来,不情不愿地起身开门。 两名男侍端着托盘,上面放着药膏和熬得黑乎乎的汤药。身后是提着小药箱的郎中。 他侧身让三人进屋。男侍将东西放好,自觉地走出屋子。 坐在木椅上时,喻霓裳也走到了跟前。他抬起头,眼睛里湿漉漉的,直勾勾望着她。 两只修长的手脱下外衫,轻轻解开里衣的细带,露出精致的锁骨,再然后,是白皙的肩头。 常年隐在暗处见不得光,他的肌肤犹如瓷玉,完美无瑕的玉上添了无数已经愈合的伤疤,却并不难看。 喻霓裳甚至想亲......不,咬一下。 看疤痕再度出血,殷红的血液流在玉上,缓缓渗透进去,一定很好看。 喻辞不知她心中所想,趁着郎中擦药的间隙,嘴角一撇,委屈道:“妇君不问阿辞疼不疼吗?” 说着抓着喻霓裳的衣摆,将人拉得更近。 郎中拿着棉棒的手一顿,很快又继续动作,本能地屏蔽听觉。 喻霓裳喉间溢出轻笑,顺着他的话问:“那阿辞疼不疼?” 喻辞抱住她的腰,迅速回话,嗓音似还带着哽咽:“疼,我快疼死了。” 喻霓裳将他的头从自己怀中抬起,果真见那眼尾带着两滴泪。 当真是说哭就哭。 他不是自己的侍卫?怎么爱哭的本事还不小。 虽然知道是故意的,喻霓裳还是伸手拭去那抹湿润。 待郎中上好药离去,放在桌上的汤药也已经凉了。 喻辞喝了一口,味道还能接受,但他还是拧着一张脸,可怜巴巴地仰头看向面前的人。 “苦。” 喻霓裳捏了捏他的脸颊肉,戏谑道:“你何时变得如此骄气了?” 在木屋里洗衣做饭一声不吭,受了个伤便像是换了个人,黏人得厉害。不知是从哪儿学来的本事。 喻辞抿紧唇,拿着汤勺递到她面前:“妇君能喂阿辞吗?一口就好。” 前世每次生病,喻霓裳都会哄着他喝完药,再变戏法儿似的拿出一颗蜜饯。 那时的他不以为意,总觉得是再寻常不过的小事,可如今想来,不过是恃宠而骄。 有哪家妇君会这般耐心温柔,看不得他受一丝一毫的委屈。 喻辞鼻尖一酸,悔不当初。 喻霓裳见人端着汤药垂下眸,鼻尖红红、可怜兮兮的模样,有什么东西从最里处横冲直撞。 她接过瓷碗饮了一口,喻辞微怔,想说这是他的药,双唇冷不防被堵了个严实。 温凉的液体从齿缝流进咽喉,喉结不可抑制地滚动将其咽下。苦涩味弥漫开来,很快被甜甜的味道覆盖。 渡完口中的药,喻霓裳直起身子。喻辞舔了舔嘴角擦留的药渍,眼里闪着亮光,看向她手中还剩一半的汤药,轻快道:“还有。” 喻霓裳端着瓷碗刚喝下,喻辞就巴巴地凑了过来,脸上还带着不值钱的笑,仿佛得了这世界上最好的宝贝。 他大口吞下汤药,拿过她手中的瓷碗放在一旁的木桌上,抓着她的手便往胸前放,唇上动作依旧不停。 掌心碰到白布粗糙的触感,喻霓裳掌心游走,抓住他的肩头,摸到那微微凸起的疤痕时,唇畔撬开齿.缝的动作一滞,狠狠.咬.了下去。 喻辞身体肉眼可见地颤抖了一下,下唇被咬得渗出血珠,晕红了双唇,连带着喻霓裳的唇角都沾上小小一片。 他将血珠尽数吞下,还带着喻霓裳的味道。 喻霓裳一侧唇角勾起,指腹随意擦去唇上的血渍,便听对面的人充满怨气的声音:“妇君又咬.我。” 他说完看向桌上的汤药,轻轻道:“还有。” 喻霓裳大步迈向床榻,看也不看他:“自己喝。” 见她闭上眼似要歇息,喻辞只能作罢,端着汤药一饮而尽,又意犹未尽地咂咂嘴,才起身将衣物穿好。 门外传来一声轻响,角落露出的紫色玄衣快速消失。喻辞淡定地收回视线。 匆忙跑出院子的孙怀远喘着粗气,捂着脑袋,表情像是天塌了似的。 他不过想来嘱咐两句,没想到就这么撞见两人亲在一起,还亲了两次! 他的亲亲男主还一副意犹未尽的模样! 孙怀远一闭上眼,便想起喻辞连衣裳都没.穿,不要钱般凑上去的模样。 在这个世界男儿家的身子何其重要,他就这么轻易地送出去了,到底是有多喜欢女配?! 这让他后面的计划怎么进行? 他焦急得来回踱步,偏偏系统耗尽能量沉睡,如今连商量的人都没有。 照两人这进度,不会要在自己的凌雀楼圆.房了吧?! 孙怀远脚步一顿,靠着回廊蹲下,蓦然想到一个更糟糕的假设:这两人不会已经圆房了吧?! 他天塌了啊!! 晚间吃完饭,喻辞坐在院子里吹风。 遍地花香缠绕,他心绪杂乱,像是一团团拧得乱七八糟的丝线,怎么也捋不顺。 禹王的人已经找了上来,虽说有孙怀远的帮助,暂且不用担心。 可妇君已经知道了自己的身份,恢复记忆是迟早的事。 这段日子他漏洞百出,或许妇君已经发现她们并非真正的妻夫。 要不要,要不要在此刻坦白,兴许等妇君恢复记忆,就没那么生气了。 可一旦说破,他再也不能和妇君待在同一间屋子,连靠近她的资格都没有。 放在膝前的手下意识攥紧衣衫,喻辞纠结得手心出了一层薄汗,再松开,衣衫已经被揉得变了形。 “明日休沐,我们去红枫寺瞧瞧?” “去哪儿做什么?” 两名男侍打着灯笼从院门走过,聊天的音量很低,还是被喻辞听了个大概。 “自然是求姻缘啦。”娃娃脸的少郎轻轻笑了两声,兴奋道:“你忘啦?杜郎半年前刚去求了姻缘,没过两月便被求娶,妇君还待他极好。 “若是我也能求得一个真心相待的妇君,一辈子吃素都甘之如饴。” “这样啊,那我也要去。” 声音渐渐飘远,已经听不大真切。喻辞低声呢喃着少郎说的地名。 自己如今这般纠结,不如,问问佛祖好了。 若是求得上上签,那便,那便再拖延些日子. 若是下下签...... 他晃了晃脑袋,实在不愿意去想这糟糕的假设。 窗纸上映出喻霓裳走动的影子,他快步走上去,轻手轻脚地打开一条缝,一溜烟钻了进去。 喻霓裳拨弄两下今早喻辞送的花,见他像做贼似的,忍不住道:“去哪儿偷东西了?” 喻辞从宽大的袖中东摸摸西探探,终于掏出一只还带着香味的玉兰,随即将整张脸凑到她面前。 “妇君喜欢吗?” 她微微一笑,接过玉兰插进瓷瓶中。 这世间的东西,她说不上有多喜欢,只是莫名的想同旁人争抢,握在自己 手里,决定生死。 喻辞望着她的动作,又凑近了些:“妇君是更喜欢花,还是更喜欢阿辞?” 脑中响起喻霓裳说过的话:再问如此愚蠢的问题,就咬死他。于是眼中隐隐带着期待。 喻霓裳哪会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也不知道为何,两人相识的时间也没那么长,偏偏她总是会瞬间便明白对方的意图 她抬起手,想拍拍他的脸,给少年一个教训。扬起的瞬间,喻辞喜滋滋地将脸庞贴了上去,双眸笑得几乎眯成一条缝。 这样漂亮的脸笑起来,喻霓裳心跳蓦然漏了半拍。 掌心传来的触感滑.腻,很是好摸。 喻辞偏过头,柔软的唇畔在掌心连连亲了好几下,生怕喻霓裳抽回去。 闹腾了一番,喻霓裳将人揪上床。 晚饭前孙怀远特地派人来交代过,说两人都受着伤,要分开睡。但显然,她们都没听进去。 喻辞还将自己屋里的软枕抱过来,紧紧挨着她躺下。 次日一早天刚亮,喻辞便起床打听红枫寺。 寺庙每半年开一次,庙中有一颗五百年的红枫树,一年四季树冠茂密,枫叶红似火,多年来成了百姓们述说愿望的地方。 离庙门关闭还有一个月的时间,除此之外,喻辞还打听到半月后是雀阳城一年一度的灯节。 届时两人身子都好得差不多了,刚好可以出去。 一听到两人要去灯会,孙怀远便急得原地打转。 “你俩身份特殊,就不怕被发现?” “人员杂乱,还带着面具,乔装打扮一下不会被发现的。”喻辞耐心解释。 孙怀远手中折扇扇个不停,他自然知道发现不了。 但那灯会说好听点是去赏灯玩乐,说直白点就是个大型相亲场所。 单身的去找对象,有对象的去约会,气氛到了还会找个没人的地方啃.嘴子。 要说这两人清心寡欲他是不信的,特别是喻辞! 肯定想借着这个机会让喻霓裳对他情根深种。虽说届时剧情会发力,但谁知道会出什么差错。 “不怕一万就怕万一,这样吧,不就是想看灯会,我买几盏灯回来不就行了? “那灯会也没什么可看的,来来回回就那么几样东西。 “伤都还没好,要是出意外怎么办?特别是女君,您身份尊贵着呢,要是磕着碰着我可担当不起。 “更何况就凭女君如此风流倜傥英姿飒爽,若是出去定会被那些小男郎盯上,喻辞小弟你可就得不偿失了。 “这女子主君侧君,小侍贱侍,后院位置可多着呢,那么多情......” 话未说完,便被喻辞射来的目光堵在了喉咙里。 见自己嘴皮子都说破了,两人还是无动于衷,他只能喝下半盏茶水,气鼓鼓地离开。 待走出院子,孙怀远朝身后瞧了瞧,才招呼近侍萧凌道自己跟前:“你去找几个男郎,越多越好。” “啊?”萧凌一怔,看向孙怀远的目光变得奇怪。 孙怀远没留意,继续说:“要年轻的,好看的,对了,最好长得像喻辞那样的。” 喻霓裳如此挑剔,这么多年也就对喻辞上点心,若是能用美男计离间两人的感情,让喻辞心灰意冷,省得他再去劳心劳力费劲巴拉地拆散。 萧凌恍然大悟。 “原来主子喜欢这样的。” 孙怀远今年十九岁,男子嘛,迟早都是要嫁人的,在家相妻教女。可都到这年纪了,旁人孩子都会打酱油了,就她家主子身边除了几个近侍也没见同旁的女人走得近。 原来是喜欢屋里那少年呀。 这......虽然有些难以启齿,但常出任务也不是没见过。 可惜了,人家少年有妇君了。 萧凌脸上露出惋惜,轻轻叹了口气。 就是......这人是不是多了点? “哎哟!” 正想得出神,脑袋被狠狠敲了两下。孙怀远气得火冒三丈。 “你这脑子被粪堵了不成,老子对男人不感兴趣,还不给我去找!” 萧凌捂着脑袋连连点头,一溜烟没了身影。 15. 求它,不如求我 庭院被照得金灿灿时,喻霓裳打开门,深蓝色绸带缠绕的精美花束簇拥在面前。 她往后退了一步,静静地瞧着从花外缓缓露出的脑袋。 喻辞扎着高马尾,发带垂至腰际,一身藏蓝色暗纹圆领长袍,革带束腰上悬挂着一枚月牙形的玉佩。 那道似骄阳一般的笑容尽数露出时,喻辞站直了身子,身形欣长挺拔,一双浅瞳灼灼地望着她。 半个月的时间,每日,她都会受到新的花束。 院中的花没少,也不知道喻辞从哪儿找来的,时不时还从身上掏出些新奇玩意儿。 喻辞将花束放到瓷瓶中,拿出两张面具。 一个狐狸,一个白犬。 “妇君喜欢哪个?” 这是他昨日探路时买的。灯会还未开始便有不少摆摊卖灯笼面具的,吆喝得十分起劲。 喻霓裳没看面具,视线一直落在他身上。 喻辞今日特地打扮过,孙怀远不差钱,给两人备的东西都不错。都说衣裳衬人,这衣裳穿在他身上,倒成了人衬衣裳。 时下风气女子大多都喜欢男郎宽肩细腰屁.股大,但该有肉的地方要有。 喻辞虽说做了好几年的暗卫,但该有的都有,甚至比闺房里花上千金保养的男郎都要优越,如今又穿着这般修身的衣裳,倒不怪她直盯着瞧。 喻辞自己也感受到了,心里很开心。不枉费他天不亮便起来打扮。 孙怀远虽是聒噪,但说的也不全是废话。 这世界好男儿那么多,比他漂亮的虽然还未找到,但并非没有。他如今只是一个小小的侍卫,没钱没权,只有这张还算好看的皮囊。 妇君身份尊贵,生得出众,如今又变得如此温柔,灯会上肯定会惹来不少男郎的喜爱。 那么多竞争对手,他不打扮得漂亮些,将妇君的目光勾在自己身上,被旁人抢了去可如何是好。 “妇君?” 面具在眼前晃了晃,喻霓裳随手拿过狐狸面具:“这个吧。” 吃完早饭,两人并肩走出凌雀楼。高楼上的孙怀远见状挥了挥手:“派人去跟着,记住本楼主说的话。” 萧凌拱手回应,面色尽是不解。 都说宁拆十座庙不毁一桩婚,她家主子怎么反其道而行呢? 时间还早,街上没那么拥挤。 喻辞熟练地牵着喻霓裳的手,拉着她朝红枫寺走去。 街道两旁皆挂满了各式各样的灯笼,十步一个灯笼摊,瞧得人眼花缭乱。 绕过两条街,远远便见寺庙高高矗立的建筑。漆红的大门饱经风霜,已经有些许褪色。 石阶上人来了又走,从未断过。一旁的石狮静静地凝视着远方,小僧人手持扫帚,俯身认真扫着落叶,脚边蹲了只闭眼打瞌睡的大橘。 身旁路过一对年轻妻夫,喻霓裳看了看,转头望向身旁的人。 喻辞将早就想好的说辞托出:“听闻这寺庙半年才开一次,里面有颗几百年的红枫。时间还早,妇君同阿辞去看看吧。” “想求什么?”喻霓裳直截了当道。 喻辞别开眼:“就是好奇想看看。” 喻霓裳没再问,抬脚走了进去。 顺着人流,两人很快便见到了那颗传说中的红枫。 宽大的树冠几乎占满了大片空地,在地面映出一片清凉地。肆意生长的枝丫上,挂满了一条条写满墨字的红绸。 少部分在风雨的洗礼下已经变得陈旧,但字迹依旧清晰。红绸下方挂着一枚小小的铜铃,在半空轻微晃动着。 天空不似庙外那般湛蓝,而是被香炉和殿中飘出的丝丝缕缕的香火熏得有些模糊。 阵阵清风吹过,将空气中的香火气吹得淡了许多。 喻辞看了一眼殿门,道:“妇君,我很快回来。” 喻霓裳点头,寻了个长椅坐下,百无聊赖地望着沙沙作响的红枫树冠。 “女君,可要许愿?”僧人拿着一条红绸走到她面前。 喻霓裳刚想拒绝,便听她又道:“能来这寺庙中的人,都是有所求的,纵使现在不知道,迟早有一天,会想再来。” 闻言,她轻笑一声,拿出一枚碎银:“本君不信这些。” 僧人怔了怔,笑着摇头,但还是将一条红绸放到她身旁的空位上,转身离开。 喻霓裳不明所以,随手将红绸拿在手心揉搓。 殿内,檀香阵阵。 喻辞接过僧人递来的香火,点燃后拜了三拜,才在蒲团上跪下。 他拿着签筒轻轻晃动,细碎的碰撞声随之而来,心中不免开始紧张。 “吧嗒”一声,木签落在地上。 字面朝地,喻辞伸出的手顿在半空,迟迟未将木签捡起。 分立两侧的僧人不免多看了两人,便见他深吸口气,捡起木签。 看到上面的字时,喻辞浑身都僵住了,连带着手都有些微微发抖。 下下签。 “怎么会......” 他低声呢喃,不可置信地抬头看向佛祖。那一双俯视众生的双眼此刻好像在与他对视,嘴角的笑极其和蔼,却让他浑身阵阵发凉。 喻辞低下头,仿佛要将木签看出个洞来。 他明明已经够虔诚了,为什么不是想要的答案? 身旁的蒲团换了一波又一波人,良久,喻辞将木签放回签筒里。就在僧人以为他要离开时,木签碰撞声再度响起。 两名僧人对视一眼,到底也没阻止。 木签落下,喻辞这次的速度很快。 下下签。 他呼吸一滞,剑眉狠狠拧紧,继续着方才的动作。 往复十余次,一如以往的下下签。像是刻意安排,始终不愿遂他的愿。 这一次,喻辞没再动。 他将签筒放下,紧紧攥着手中的下下签,泪水无声落在木签上。 “午时了。” 迟迟等不到人出来,喻霓裳只能走到殿中寻人。 听到声音,喻辞抬起头,一双眼红得可怕,脸上尽是泪痕。 入殿需露真容,他早已撤下面具。 浓密的睫羽被泪水浸湿,晨起一直挂着的笑容此刻也垂了下来,整个人伤心不已。 喻霓裳微怔,不过是求个签,怎么就哭了? 她视线移到他手中的签上,旋即抬眼睨了那高大的金佛一眼,眉目严肃下来。 僧人不明所以,片刻后神情惊愕。 只见她拿过签筒,手腕一翻,木签哗啦啦落在案几上。 喻霓裳挑挑拣拣,将喻辞手中的木签夺走,把一小捧上上签塞进他手中。 她将人揪起来带到殿门口,嗓音沉沉:“求它,不如求我。” 悠长的钟鼎声穿过建筑,喧闹的人们顷刻间安静下来,视线不约而同望向殿内的金佛。 喻辞握紧了那一把上上签,怔怔地望着眼前人,耳边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她的那句话。 求她。 什么都可以吗? 喻霓裳擦去他脸上的泪,在僧人反应过来前拉着人快步走出红枫寺。 两人停在石狮子旁,喻辞低下头,数了数手中的木签,呆呆道:“十支签,有,十个愿望吗?” 喻霓裳轻笑两声:“你还挺贪心。” 喻辞低下头,咬了咬唇内的软肉,本就还湿润的浅瞳又模糊了起来。 “不过。”喻霓裳话音一转:“可以。” 少年猛地看向她,立刻竖直耳朵,悲伤一股脑抛到了九霄云外。 “不过你得快些。”她继续道:“我可不是君子,随时都会反悔。” 最好,在她恢复记忆前,这些愿望全都能实现。 喻霓裳心想。 照孙怀远的说法,自己失忆前不是什么好人,更何况她早已经感觉到,若是真的恢复了记忆,有些事,是怎么也放不下的。 届时她与喻辞的关系,就不是如今这样了。 将木签收好,两人在街上闲逛,喻辞摊开掌心,认真的低声嘟囔:“十个愿望......” 他该要什么愿望呢? 一个都不能浪费。 喻霓裳瞧着他认真的模样无奈地摇了摇头,寻了个皮影摊坐下,慢悠悠地磕着瓜子。 喻辞越想越苦恼,每个愿望都要慎重再慎重,正想问喻霓裳能不能再多些时间,身旁落下一道阴影。 他下意识看过去。 来人穿着浅粉色的衣衫,面具遮得严实看不清面容,一头长发顺着俯身的动作滑落在胸前,手中提着一盏做工精致的莲花灯。 喻霓裳仍旧磕着瓜子,目不转睛地望着前方的皮影,也不知到底注意到了没。 喻辞冷眼瞧着男人,周身气息瞬间冷了下来。 男人并未被这气息震慑到,反而换了个方 向,三两步停在喻霓裳身侧,拖长了音调喊道:“女君......” 这一声里的讨好和爱慕丝毫不掩。一阵浓浓的香味毫无防备地迎面冲来。 她动作一顿,屏住呼吸看过去。 男人面具下唇畔轻勾,脸颊泛起薄红,递出手中的莲花灯。随着他的动作,那一双衣袖往上缩了缩,露出白皙纤细的手腕。 喻霓裳低眸扫了一眼,男人很快捕捉到她的动作,心下雀跃。 都说红枫寺求姻缘最灵了,他一大早便到了那里,刚将自己的愿望挂在树上,便见喻霓裳从殿门走出。 她没戴面具,身姿挺立,墨发飘扬,五官明艳,一双黑眸里带着化不开的柔情。 他一秒都没犹豫,便认定此人是自己的命定之人。 一路跟过来,两人连手都没签,定是还未成婚。主君的身份,他势在必得。 男人抬手,作势就要将面具摘下。 灯会上,若是对双方有意,那便摘下面具。十对有八对都是这么成的。 喻霓裳还未反应,倒是喻辞站起身,一把将男人的面具盖了回去,揪着他往摊外走。 他的力道很大,男人又从未习过武,这会儿向小鸡仔似的被拎到深巷。 眼瞧着离人群越来越远,男人大惊失色,面具落在地上,露出那张还算清秀的脸。 “你你你,你做什么?!” 男人一屁股坐在地上,指着喻辞话都说不流利,专门为灯会准备的衣衫也被尘土染得灰扑扑的。 喻辞凌厉的视线刀子似的在他身上来回刮了两下,喉间溢出嘲讽:“就你这样,也想勾引妇君?” 男人鼓起勇气站起身,又快速扫了扫脚下,捡起一根木棍壮胆。 “你这男人怎的如此善妒,女君容貌出众,才识渊博,怎么可能只娶一位夫郎,而且我可是观察过了,你二人还未成婚吧? “未成婚便如此模样,当心这一辈子都嫁不出......” 最后一字还未蹦出来,一柄泛着寒光的匕首便扎透他肩上的衣料,将人一整个定在了石墙上。 男人吓得面色惨白,双腿抖个不停。 “这么不禁吓,还敢挑衅。”喻辞嘲讽着收回匕首,凑到男人耳边,低声道:“再靠近,小心我宰了你。” 出了巷子,便见喻霓裳站在巷口等着,手中还拿着刚买的糕点。 喻辞停下脚步,拐角处隐隐传来哭泣,他不免有些紧张。 上次想杀孙怀远被抓了个正着,也不知道妇君有没有听见自己说的话,他一直没敢问。 这次亦是。 虽然说得小声了些,可习武之人耳力一向很好。 若是妇君真觉得他善妒怎么办? 喻霓裳身份尊贵,后院不可能只有一个夫郎,一想到这儿,心口便像是被堵住,又闷又痛。 喻霓裳将油布包扔给他,拿着一块糕点咬了一口,轻飘飘的视线落在身上。 喻辞立刻垂着头,朝前走了两步:“妇君要买灯吗?我们去买灯可好?” 那语气里的试探又让喻霓裳盯着他的脸瞧了好一会儿。 她总觉得,这个小夫郎很怕被抛弃。 戴着面具,喻霓裳看不见真容,不免觉得有些可惜。 她随手拿起一旁摊位上的兔儿灯,命令道:“付钱。” 少年顿时喜笑颜开,甚至多给了摊主一些碎银。 又逛了些时辰,天色擦黑,街上的灯笼次第亮起。街巷皆被染上一层暖黄色。 两人来到陵水湖,两岸柳条轻垂,一艘艘画舫停在岸边,灯光照得湖面波光粼粼的,霎是好看。 画舫上人影交错,缠绵的乐曲一首接一首。 见喻霓裳望着画舫瞧,喻辞忙将人拉到人少的角落。 那里面大多都是些被买来做皮.肉生意的儿郎,自小被调教着学习侍奉来往女君,手段最是娴熟,不能让妇君看到这些。 “二位,可要买河灯?” 头发花白的老妇提着一篮子河灯,笑道。 喻辞看着湖中闪烁飘远的灯花,情不自禁摸了摸身上的木签。 喻霓裳挑了一盏,本来不想买的,奈何老妇一直徘徊在身旁,不买都不行。 “妇君要许愿吗?” 喻辞拿出火折子将河灯点燃,问道。 喻霓裳将河灯塞进他手中,眉梢微挑:“十一个。” 16. 娶我,好吗 喻辞愣了两秒才反应过来,双手捧着河灯,火光照在脸上,不停摇曳着。 他喉结滚动,干涩地开口:“妇君,我现在,能许愿望吗?” 喻霓裳歪了歪头,静静等着。喻辞倒映着烛火的双眸缓缓抬起,将她整个人连同身后湖面上的星星点点一同映入眼底。 “妇君,能,能娶阿辞吗?” 此话一出,他浑身像是泄了力,仿佛这十八年的力气都在此刻被抽干了似的。 不远处,孙怀远听着萧凌转述的唇语,一个没站稳,扑通一声扑向地面。 “主子!” 萧凌忙将人扶起来。孙怀远顾不上痛,面具下的脸精彩纷呈。 这男主就这么急不可耐吗? “你找的人呢?”他凝声道。 萧凌指了指四五个摊子:“都在那边候着呢,只不过这些人胆子有点小,白日里撞见那位郎君吃醋的模样,都怕掉脑袋。” 孙怀远翻了个白眼,撸了撸衣袖,恨不得自己上。但想到喻霓裳的事迹,又缩着脖子站回原地。 “你去告诉那些人,不照做,本楼主同样让他们人头落地!” 饶是喻霓裳再怎么镇静,面上也不免出现波动。 她想过很多喻辞会许的愿望:多疼他一点,温柔一点。 但怎么也没想到会是这个。 她是鼎鼎大名的九千岁,他只是身边一个小小的侍卫。 趁着她失忆便许这么一个大胆的愿望,还真是,贪心过了头。 喻辞紧张得额角冒汗,捧着河灯的手也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 他看着喻霓裳嘴角扬起,却迟迟不言语。因激动而翻涌沸腾的血液凉了大半。 晚风越过湖面吹来,激起一阵凉意。喻辞抿着唇,在河灯灯芯熄灭前拿出两支上上签。 “三个愿望,妇君,娶我,好吗?” 他艰难地说道。 喻霓裳轻轻叹了口气,这般急不可耐,漏洞百出,就不怕她追问? 她将河灯拿起,蹲下身放在湖面。 喻辞望着河灯顺着水流越飘越远,似乎连带着自己的愿望,也全都落入了湖面。 他攥紧拳,转身欲走,忽地被拽了回来,不容置疑的声音响起:“我让你走了吗?” 喻霓裳捏着他的脸颊,猛地加重力道。喻辞轻嘶出声,浅瞳里一片莹光。 “疼......” 说完,他抽噎两下,想要转过脸抹泪,又被扳了过来。 “怎么,不想成婚了?” 喻辞僵在原地,浸湿的眼睫眨了又眨,还未开口,又一道声音响起: “女,女君......” 男人站在几步外,快速瞟了喻霓裳一眼,手中紧紧攥着摘下来的面具。 他眉眼同喻辞有几分相似,身形也差不多,但浑身透着柔弱,眼尾还噙着红,仿佛一捏就碎。 喻霓裳不免多看了两眼。 喻辞显然也发现了,本就不满被打断的他冷冷望过去,男人打了个哆嗦,想到孙怀远交代的话,硬着头皮递出手中的灯。 “女,女君,在下,在下李玄,不知能否与女君一同赏灯?” 喻霓裳顿了顿,视线扫过男人身后,混在人群中的几人不约而同背过身去。 她虽无法全部看清那些人的样貌,但看身形,同喻辞很是相像。 “好啊。” 她笑着应下,拿过男人手中的灯,在喻辞急切的目光中朝不远处走去。 本就暗中监视着这边的孙怀远暗道不好,转身便想跑,却见昏暗的巷尾站着一人。 喻辞不知何时出现在那儿,凶光毕露,像是要将他吃了似的。 “楼主,真巧。” 喻霓裳将灯笼随意扔到孙怀远脚下。孙怀远讪讪地挥挥手:“是,是挺巧的。” 话刚落,右肩便搭上一只手。 他抖了两下,喻辞唇角微勾:“天色不早了,不如楼主同在下一道回去?” 虽是询问,肩膀已经被拽着朝前走了两步。 想到自己的身份,孙怀远猛地挣脱开:“本楼主,自己走!” 一路顶着喻辞杀人的视线,几人总算回到凌雀楼。 孙怀远一溜烟回到房中,刚关上门,便听到木窗处传来声音:“你到底想做什么?” 他霎时间来了个立正,慢吞吞地转过头,猝然对上泛着寒气的剑尖。 “喻辞小弟,你这是做什么?” 孙怀远尴尬一笑,后背抵在门板上。 “你,你冷静点,你别忘了,你现在是在本楼主的地盘,若是伤了我,你也逃不出去。” 喻辞收回剑,指腹抚摸着剑身:“没关系,一起死好了。 “此前说想帮我,今日又派人想替代我,我该信你什么?” 孙怀远心中一惊,这家伙怎么那么聪明,计划不但没成功,还偷鸡不成蚀把米。 他暗自哀叹,便听他又道:“还是说,你想同那些人一样,离间我和妇君的关系。你喜欢妇君。” 孙怀远顿时怒了:“你有病吧,能不能不要看见一个男的就觉得想和你抢妇君啊! “谁会喜欢一个爱收藏人皮面具的人啊?!” “砰!” 孙怀远的声音戛然而止,银剑贴着他的脸颊,深深扎入木门中,他下意识咽了咽口水。 “那个那个,我胡说的,你喜欢就好,你喜欢就好。” 喻辞收回剑,在一旁坐下。 想到今日两人的话,孙怀远语重心长地劝诫,像是七八十岁的长辈。 “你听我一句劝,你俩身份太过悬殊。 “更何况你也知道,九千岁如今失了忆,虽说如今性情温和了许多,但你可别忘了,她始终要恢复记忆的。 “她连自己的家人都能忍心斩首,你就不怕倒时她恢复记忆,不认这桩婚事? “而且据我所知,她此前也不是没娶过夫郎,虽说后来去世了。但难保不是她的白月光。” 喻辞擦剑的动作顿了顿:“白月光?” 孙怀远琢磨了一会儿,解释道:“就是心中一直记挂的人。 “而且我还听说,她后院有不少男人呢。” 喻辞将银剑扔回剑鞘,侧目幽幽地望着他:“所以呢?你就来阻止我?” 差一点,就差一点,妇君便亲口说愿意了。 虽然喻霓裳那句话已经算是默认了,但他还是不高兴。 喻辞越想越气,要不是那男人突然出现,他就能听到了。 见他站起身就要朝自己动手,孙怀远灵光一闪,连忙开口:“明儿我找人给你俩量尺寸!” 房门蓦地打开,吹进来几股凉风,喻辞的声音在屋中回荡:“望楼主说到做到。” 孙怀远的动作很快,次日一早绣坊居便差了人来。 他坐在一旁,悠闲地瞧着绣夫将软尺放在两人身上比划,和昨夜慌乱的模样判若两人。 说是成婚,也只派人置办了两身衣裳,旁的什么都没有。 他也不会将自己的凌雀楼给二人当做婚礼现场。 寻常百姓成婚前要写下折子,将婚书,双方的信息全都搜罗好后拿到衙门登记在册,待拜了天地,才算真正的妻夫。 这两人压根无法登记,更何况喻霓裳身份尊贵,夫郎人选是要陛下钦定下旨的,哪有那么容易成婚。 因此两人就算拜了天地,也是名不正言不顺的。 孙怀远喝下茶水,看着认真配合的喻辞无奈地摇了摇头。 婚服再怎么快,也得半个月时间,他特地嘱咐绣坊做得精细些,一个月后才能拿到。 倒时喻霓裳伤好得差不多了,也快到了剧情点。 总之,这场婚事,他是不会让两人如愿的。 绣夫记完尺寸,又向两人确定好样式后便拿着东西离开。 孙怀远伸了个懒腰,道:“行了,衣裳会有人送来,最快也得一个月后,这一个月你俩还是谨慎点吧。 “暗桩来报,那些人已经离开了北境,迟早会查到我这儿来。 “要不想婚礼出差错,最好连门都别出。” 他说这话时,眼底飘忽不定,喻辞没注意,倒是喻霓裳若有所思地垂下长睫。 那心声,她可全都听到了。 喻辞思索一番,点了点头。 待人离开,他走到喻霓裳面前,神色瞬间柔和下来,宛若一只等待着主人顺毛的小狗。 喻霓裳坐下,他便也跟着蹲在一旁。 “签呢?”她道。 喻辞不解地拿出那十根上上签,喻霓裳从中抽出两根。 这个愿望太大,两根签,一个河灯,总觉得不太够。但想想还是算了。 毕竟,她也想要这个人。 想到孙怀远的话,喻霓裳眉头轻皱,掌心有一下没一下地顺着喻辞的长发。 “妇君在想什么?” 喻辞眨巴着眼,好奇道。 喻霓裳收回思绪,捏了捏他的脸颊肉:“去拿点吃 的来。” 喻辞微怔,两人才刚吃过早饭,再多吃恐怕会撑坏身子。他犹豫两秒,还是起身朝厨房去。 妇君的要求,他从不会拒绝,大不了少吃些。 喻霓裳站在门口,看着喻辞的身影消失在拐角,出声屏退院中两个正在做事的少郎。 “你们先下去吧。” 两人不敢有丝毫怠慢,放下手里的东西,低着头走了出去。 院中霎时只剩她一人。 喻霓裳环顾四周,片刻后走到屋中将房门关上,沉声道:“出来吧。” 藏在暗处的喻茯苓和喻离面面相觑,从窗外悄然钻了进来。 “主子。” 二人低头行礼,皆是拿不定主意。 她们找到这里已经两日,很快知晓了喻霓裳失忆的事,一直犹豫着不知该不该暴露身份,没想到被提前发现了。 喻霓裳扫了一眼地上的两人,视线落在她们腰间挂着的铭牌上。 明月殿...... 她转身坐下,指尖在桌上轻点:“叫什么名字。” 两人抬起头,喻茯苓放在膝前的手抓紧了衣料,想要说些什么,便见喻离率先开口:“回主子,属下喻离。” 她只好将想说的话咽下,也跟着回话:“属下喻茯苓。” 生怕喻茯苓做出什么出格的举动来,喻离连忙道:“主子,您的伤还需尽早回宫治疗,陛下那边很是担心您。” “不去。” 喻霓裳拒绝得果断,两人一噎,一时之间竟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站起身,背对着二人:“想必你们也已经知晓,我如今没了记忆,一无所知,如何回去?” “那......” 喻离大脑卡壳一瞬,喻茯苓道:“主子,您的伤沈御医一定有办法,禹王那边也已经有动作了。” “不去。” 两人:“......” 屋中陷入诡异的沉默。 两人微微转头,皆看到了对方眼中的不解。 她家主子怎么失了忆像变了个人似的,莫名有点倔是怎么回事? 定是那喻辞搞得鬼。 喻茯苓咬了咬后槽牙。想到昨日喻辞那大逆不道的要求。 初见时她便发现这少年心思不正,暗中提醒多次,没想到趁着自己不在三番四次意图勾引主子不说,还趁火打劫,在主子失忆时妄图嫁给她! 当真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异想天开! 察觉到她的异样,喻离轻轻咳了咳。 昨夜若不是她竭力阻止,喻茯苓就要冲上前去给喻辞一个教训了。 “未想起前,本君不会回去。”喻霓裳继续说。 她一向说一不二,两人也不敢再劝,就怕恢复记忆后被处罚。 “主子,您当真要同喻辞成婚?”喻茯苓终于憋不出,将心里话一股脑说了出来: “他不过是您提拔上来的侍卫,趁着主子失忆便如此大胆,若是日后......” 还未说完,手臂被喻离扯了两下。 喻茯苓这才注意到喻霓裳不知何时沉下的目光,周身像结了一层冰,她不自觉往后退了两步。 “主子恕罪,茯苓只是生气喻辞欺瞒主子。”喻离出声替喻茯苓辩解。 喻霓裳视线移到窗外,翠竹绿意盎然,风一吹,叶片争相落下,飘落在窗台上。 她捡起一片在手中把玩,转身看向紧闭的房门:不过是拿些吃的,怎么那么久? 片刻后,慢吞吞道:“不该问的别问,不该说的也别说。” 嗓音平淡,尽含警告之意。 两人低下头,便听得院门外传来脚步声。 喻辞的脚步很轻快,只有出任务时才会刻意掩藏。 见院中无人,他嘴角的笑容渐退,敏锐察觉出不对,于是抽出腰间的匕首,缓步朝房门而去。 喻霓裳食指放于唇上,下颌微抬,示意二人离开。 “咯吱——” 房门打开,喻辞手腕一转挥出匕首,又猛地收回。 “妇君。” 喻霓裳淡淡的瞥了一眼他的动作,接过盘中的糕点。 “去那么久,做什么了?” 喻辞抬眼扫了扫房梁,又看向窗外,暗处的两人压低身子。 她们在喻霓裳身边做事多年,隐匿身形的本事比喻辞高上许多,因此也没察觉出不对。 喻辞悬着的心放下,道:“路上遇到了点事,妇君尝尝味道如何?” 17. 新愿望,妇君不要生气 这话刚落下,直盯着这边的喻茯苓暗自淬了口唾沫,低声骂道:“当真是狐狸精,连妇君都说得出口,也不怕主子恢复记忆将他剥皮抽筋。” 一想到自己当初因喻辞出众的容貌还心生怜悯过,喻茯苓就觉得多此一举。 “白瞎了那一身的功夫,没想到同其他男人一样都是想爬床的。” 喻离拍拍她的肩膀,低声劝慰:“你这脾气能不能改改,观览这昭阳国,你且数数,有多少男子敢如此欺瞒主子的,又有多少爬过床的。 “喻辞这胆子还不是一般的大。依我看,他估计一开始便是朝着主子来的。” 能从血牢活下来的人,心中都藏着执念或是目的,大多都是想要爬得更高,爬床的以前没有,但也不代表如今没有。 喻霓裳名声在外,明月殿一日日的往外送尸体,但凡是个正常人都巴不得跑得远远儿的。 那些被安排进来的探子虽有胆子,但这些年的杀鸡儆猴,也令他们不敢有什么大动作。一旦动手,都成了乱葬岗里的一具具白骨。 喻辞是喻霓裳坐到这个位置上,唯一一个敢喊她妇君的人。 喻离沉思良久,盯着屋中笑意盈盈的少年,沉声道:“你没觉得,主子失忆前,对他,亦是特别的吗?” “怎......”喻茯苓刚想反驳,声音戛然而止,脑中不禁开始回想。 明月殿初见那一面,喻霓裳确实对喻辞的脸感兴趣,只是不知怎的,忽然变了脸色。 更重要的,是他让发病的喻霓裳恢复了理智。 这段时间太过繁忙,她没来得及将此事告知沈晏。待赈灾回来便听闻喻霓裳从中原到北境这段日子都是喻辞伺候的。 两人陷入沉默,喻离轻声叹息:“你我是跟主子最久的,什么没见过,若是喻辞真的能改变主子,或许也是一件好事。” 自从喻霓裳亲手下令斩杀沈家人,便开始被过往折磨,就算登上九千岁这个位置,花了无数珍贵药材,也始终不能治愈。 沈晏曾说过,这是心病。 她将自己困在了那段生不如死的日子,报了仇,也无法释怀。 屋内。 喻辞拿出手帕替喻霓裳擦去指腹上的糕点碎屑,又将整个人埋进了她怀中,心中莫名开始发慌。 就像当初孙怀远说出喻霓裳身份那样,但这一次,要更加严重。 他心慌得不行,只能抱紧喻霓裳的腰,一遍一遍嗅着她身上的味道。 喻霓裳揪着他的头发将人扒拉开,斥道:“你属狗的不成?” 这一天天的,巴不得赖在她身上似的。 喻辞却心想,要是自己真的是一条小狗便好了,不用担心会被发现,每天蹲在床旁等妇君醒来,她做什么,自己都能一直在身边。 午间吃完饭,孙怀远带着郎中走来。 喻霓裳手上的伤好了不少,已经可以卸下木板活动了。 右手长期保持着一个姿势,突然间恢复自由,倒令她有些不习惯。 喻辞照着郎中教的法子给她揉了揉手臂,随后从房中拿来笔墨纸砚。 不易剧烈运动,练些字倒是无妨。 孙怀远双手环抱在身前,一脸嫌弃地望着挨在一起的两人。 “我说你俩你能不能矜持点?这好歹也是本楼主的院子吧,也不嫌害臊。” 喻辞放下墨块,擦了擦手,才慢悠悠地抬眼看过去。 孙怀远啧了一声,脑中蓦地响起系统的机械音。 “能量储存完毕——” 他大喜过望,忙不迭道:“系统,能不能兑换道具?” 系统一头雾水,懒洋洋问:“什么道具?” “能令人忘情的,譬如忘情水什么的。” 喻霓裳刚写下一字便停了下来,狼毫悬在半空,很快将纸面晕出一小片痕迹。 系统翻了好一阵才道:“有倒是有,不过要积分才能开启商城,宿主你一个任务都没完成,目前是零积分哦。” 喻辞撑着下巴,见喻霓裳在发呆,站起身将脏污的纸面替换掉。 孙怀远在心中骂了句脏话,忍不住为自己辩解:“剧情点都还没到,我怎么攒积分? “这两人都快要在我凌雀楼圆房了,你再不出手,剧情迟早得崩。” 系统沉默许久,直至喻霓裳写满一张纸,才为难道:“好吧,我可以先申请,不过这东西目前刚研制成功,还没投入临床试验。” 孙怀远大手一挥:“没事,都让我穿书了,还有啥不行的,今晚我就给这小子下药。” “吧嗒。” 喻霓裳猛地将狼毫扔到地面,正正好落在孙怀远脚边。来不及反应,溅起的墨渍瞬间沾染上那青色衣摆。 他低下头,心疼地提起衣摆,喃喃道:“这可花了本楼主一百两银子啊......” 说话间,脊背一阵发凉。他忙抬头,左看右看,最后对上喻霓裳一双森然的眸子。 他不免后退两步。也不知道自己为何就这么害怕喻霓裳,一个眼神都能吓到他。 “宿,宿主。”系统说话也跟着结巴起来:“她,她不会发现什么了吧?” “我哪知道啊!” 喻霓裳很快收回视线,胸膛起伏两下,又恢复以往不苟言笑的模样。 知道她是生气了,喻辞虽然不清楚缘由,但还是捡起笔,刚将东西放下,便听她道:“累了,楼主请回吧。” 随后拉着喻辞便朝屋中去。 房门被一脚踹关上,孙怀远挠挠头,叹道:“女人果然是阴晴不定的生物。” “妇君怎么了?” 喻辞揉着她方才写字的腕骨询问。喻霓裳抬眸看了看他,未曾言语,面上却更加愤怒,阴沉得快要滴出水来。 当着她的面,计划着给她的人下药,是谁都会生气。 “从现在开始,除了这间屋子,你哪儿也不许去。” 她倒要看看,孙怀远要怎么下药。 喻辞微怔,未做思考点头应下:“好。” 这会轮到喻霓裳愣住了。 她怒意消了大半,问道:“你不问我为什么?” 喻辞摇头,他从不会去质疑喻霓裳的决定。 前世不会,如今更不会。 他也宁愿一直待在喻霓裳身边。 他弯了弯眼,拿出一支上上签: “新愿望,妇君不要生气。” 喻霓裳怒意彻底没了,喻辞自从得了这木签便时时带在身上,偶尔还拿出来数一数,嘟囔着要全都用在刀刃上。 这会儿这么轻易便拿出来,倒是有些令人意外。 “除了这个,想好其它愿望了吗?” 她没接木签,转而坐下道。 喻辞摇了摇头,眼底露出纠结,踌躇片刻后询问:“妇君,若是你恢复记忆,这些签,还作数吗?” 妇君这段日子对他很好,不打他,不骂他,甚至,还亲了他。还答应与他成婚。 近两个月的时间,两人如同真正的妻夫。他每每躺在她身边,便总觉得像是回到了从前。 可心中的顾虑却越来越多。 失忆前的妇君,虽是对他的脸感兴趣,后来也允许自己近身。但他很清楚,如若不是自己厚着脸皮凑上去,妇君是不会同意的。 她的心中,始终在排斥自己。 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在阻拦她。 喻霓裳准备拿茶盏的手一顿,抬眼看过去。不知为何想起了两人坐在木屋前,喻辞说的话。 他说,恢复记忆后,对他好一点。 那时她答得利索,而这一次,字到了嘴边,怎么也无法出口。 她好像,不愿意骗他。 喻霓裳蓦然回神,不明白自己为何会想到用“骗”字来形容。 自己失忆前对他,真的很差吗? “妇君?” 喻辞蹲下身,指腹轻轻摩挲着她的掌心。浅眸里覆上一层湿润,长睫随之垂下,仿佛只要她拒绝,便会抽噎着落泪。 喻霓裳抬手在他眼尾轻擦,干干净净的,什么都没有。 这些日子的相处,她总算摸清楚了喻辞的脾性。 每次在她面前,都惯会用这张脸装委屈。眼泪说掉便掉,还总是抱着她哼唧撒娇,一点侍卫的狠厉都没有。 偏偏她还很受用。 “别装。” 她这次倒是狠下心,但也就那么一下。刚对上喻辞巴巴望过来的视线便软了下来,轻轻地“嗯”了一声。 喻辞耳朵灵,当即露出笑颜 。 到了时辰,男侍端来饭菜打算退下,她倏地开口:“等等。” 男侍听话地折返,朝喻霓裳行礼。 喻霓裳将每道菜都夹了一点放进碗中,递到一人面前,客气道:“劳烦吃了它。” 男侍望着碗中的菜一怔,疑惑地抬头,对视的瞬间又迅速低下,不敢再有其它动作。 “女君恕罪,楼中有规矩,奴不能逾矩。” “吃。” 她声音冷了几分,男侍年岁本就不大,很快惶恐着接过碗,将菜一股脑扒拉进口中。 嚼了片刻,喻霓裳又道:“咽下去。” 喻辞坐在一旁瞧着,拿起的木筷渐渐放下。 妇君是担心,孙怀远会下毒? 等到饭菜都快凉了,男侍拿着空碗仍旧站着,身体也没什么异样,喻霓裳才将人放走。 刚吃了两口,又恍然想起:那是忘情的,身体没有反应实属正常。 “别!” 喻辞疑惑地放下碗。他动作很快,不过须臾,一碗饭见了底。 “怎么了?孙怀远没下毒。”他咽下口中的东西,擦干净唇角的油渍,眨巴眼道。 喻霓裳扶额叹了口气,摆摆手:“算了,吃吧。” 吃完饭,两人在院中消食。 半柱香后,喻霓裳扳着喻辞的脸与自己对视,郑重问道:“我是谁?” 她神情格外严肃,似乎还有些紧张。 喻辞第一次见她如此模样,呆了好一会儿,在喻霓裳越来越沉的脸色下喊道:“妇,妇君,你怎么了?” 喻霓裳蹙起的眉头松懈下来,撑着下颌沉思。 又过了半柱香,她再度开口。 这次喻辞回答得很快,甚至还抓到了规律,等不到半柱香,便一声声喊着妇君。 不远处,听得耳朵都快起茧子的喻茯苓两人相视一眼。 “主子......这是怎么了?”喻茯苓扯下一片树叶,揉了揉塞进耳朵里。 喻离摇头,立刻有样学样,也扯下一片树叶塞进耳中。 “妇君?” 喻辞歪着头看喻霓裳,唇畔冷不丁被喻霓裳捂住。 “不用喊了。” 都这么久了,孙怀远应当没在吃食里下药。 少年的声音清脆,同她说话时总是软软的,像羽毛有一下没一下地挠在心上,痒得不行。 “妇君,我要呼吸不过来了。” 闷闷的声音传来,喻辞仰头望着她,漂亮的眼睛里落着点点星光。 她视线闪了闪,才发现不小心将喻辞的口鼻一起捂住了,于是连忙收回手,起身朝屋子走去。 喻辞忙不迭跟上,关上房门,伺候她上床睡觉。 身旁的人睡得很快,喻霓裳盯着帐幔,时刻注意着院外的动静。 有那什么系统作祟,孙怀远难保不会像其他法子。 想着想着,困意席卷而来。她眼睫半阖,迷迷糊糊的听到屏风外传来动静。 “系统,你那药好使吗?” 孙怀远的心声让喻霓裳一惊,想要起身,却发现眼皮沉得厉害,身体也不受控制。 系统的声音紧随而来:“放心吧,那可是十足安眠药,混着熏香吸入体内,保准睡到天亮。” 孙怀远捂着口鼻朝半空竖了个大拇指,随即蹑手蹑脚地走到床旁,从腰间拿出一个小瓷瓶,将里面的浅色液体倒进喻辞口中。 “这东西不能多喝,你少......” 未等系统说完,便见孙怀远将空了的瓷瓶在半空摇晃好几下:“怎么那么少?” 系统慌得原地打转:“你倒那么多干嘛?!一滴就够了!” 孙怀远无所谓地将瓷瓶塞入衣袖:“多了会这么样?不就是忘情水,怕什么。” 系统长叹口气,未投入临床试验,它也不知会怎么样,只是说明书上是那么写的罢了。 听着两人的对话,喻霓裳头脑越来越混沌,许久才反应过来,孙怀远这是给喻辞下好药了。 到底是防不胜防,那系统不是人世间的东西,她纵使武力再高,再警惕,也难以防范得当。 “行了,赶紧将我传送回去。” 伴随着这句话落下,喻霓裳彻底陷入沉睡。 18. 我们本就不是姐弟 “郎君,郎君你快下来!” 慌乱的惊呼从门外传来,喻霓裳迷糊中摸了摸身旁,猛地想起昨夜发生的事,顿时睡意全无,掀开被褥二话不说打开房门。 只见喻辞半坐在两人高的院墙上,头发乱糟糟地披散着,外袍也松松垮垮的,一双腿还在半空不停晃荡。身下青瓦随着动作发出轻响,仿佛随时都要掉下来。 早已劝阻了许久的男侍听到声音转过头,面上一喜,忙走到喻霓裳面前,急道:“女君,郎君不知怎的,一早醒来便见他在院墙上坐着,怎么喊都不肯下来。 “我们,我们实在是没办法了。” 两人低着头为自己辩解,生怕喻霓裳怪罪。 一大早刚走到院子,他们便见不知何时爬到院墙上的喻辞,吓得心脏都快跳出来了。 男子自小被养在家中待嫁,会武的少之又少,这要是摔下来肯定要受伤。 他们没见过喻辞用武,自然先入为主,活也没心思干了,只求着将这位祖宗哄下来。 在这院中伺候了快一月,平日里喻霓裳大多都是冷着脸的,只有喻辞出现,她神色才会柔和下来。 这两位都是贵人,谁都得罪不起。 可不知为何,喉咙都喊哑了,喻辞也只是茫然地看着他们,头摇得像拨浪鼓,同那顽皮的孩童一般。 喻辞被喊得烦了,早早低下头望着地面,自动忽视两人的话。 喻霓裳走到院墙下,眼皮跳个不停。她抬手揉了揉,声音放缓:“喻辞。” 院墙上的少年耳朵轻动,顺着那双长靴向上看去,旋即歪了歪头,面上闪过一瞬的疑惑,片刻后,呆滞的眸光亮了起来。 双目对视,喻霓裳很快察觉不对。少年的瞳孔太过单纯,像一张从未被污染过得白纸,傻得厉害。 “阿姐!” 这一声格外响亮,喻霓裳一怔,皱了皱眉。 喻辞银铃般的笑声响起,双眼眯成一条缝,朝底下的人张开双臂。 喻霓裳很快想起系统昨夜说的话,脸色黑了又白,白了又黑,双拳紧紧攥着。 忘情水,不仅忘了情,还将人变成了傻子。 “孙!怀!远!” 她咬着后槽牙,怒火蹭蹭地往上冒。 听到喻霓裳咬牙切齿地喊着自家楼主的名字,两名男侍疑惑地看向对方,又被她那骇人的气势吓到,悄声往后退了退。 喻霓裳深吸口气,勉强将怒火压下,伸出手道:“下来。” 喻辞毫不犹豫地跳了下去,看得男侍们纷纷闭上眼。 右手还未彻底痊愈,她单手接住少年,被撞得后退两步才站稳。 “阿姐!” 欢快的声音再度响起,喻霓裳将人从怀中扯开,不悦道:“谁是你阿姐,闭嘴。” 喻辞灿烂的笑容落下,不解地望着喻霓裳。 可是自己的记忆里,他明明就喊的阿姐。 喻霓裳不由分说地揪着他的后衣领将人拽进屋。 房门“砰”地一声关上,远处将一切尽收眼底的二人头上冒出一个个问号。 “喻辞怎么像个傻子似的。”喻茯苓吐槽道。 喻离难得赞同她一回:“估计是,吸引主子的法子?” “多大了?” 屋中,喻霓裳捏着喻辞的脸看了又看,问道。 喻辞坐在床沿,双手绞着衣衫,时不时抬头看一眼喻霓裳,又很快低下。 他知道阿姐生气了,但又不明白她为何会生气。 “不知道。”他如实回答。 脑中的记忆少得可怜,根本不足以回答喻霓裳的问题。 喻霓裳胸口起伏两下,闭了闭眼,打开门吩咐其中一名男侍:“给他穿衣束发,将人看好。”说完便径直朝着院门走去、 见她如此气势汹汹的模样,喻茯苓和喻离察觉不对快速跟上。 男侍刚给喻辞将外衫整理好,人便一溜烟钻了出去。 “哎,郎君你去哪儿?!” 他提着衣摆便要追,喻辞跑得飞快,早没了影子。 喻霓裳走到一半,迎面对上从拐角处而来的孙怀远,两人险些撞在一起。 孙怀远吓了一跳,喻霓裳倏地揪住他的衣襟,恶狠狠地就要开口,身后传来男侍的喊声。 “郎君你慢点!” 腰间猝不及防被抱住,喻辞可怜巴巴的声音传来:“阿姐,我饿......” 本打算挣扎的孙怀远双手悬在半空。昨夜下药,今日特地起了个大早想看看药效如何,如今的场面却让他愣在原地好半晌。 “男主那傻不愣登的样子是怎么回事?”他在心中嘀咕,想到什么,双眼蓦地瞪大:“我靠,不会真成傻子了吧?!” 系统叮一声出现,绕着喻辞看了又看,抱着脑袋悲伤地大喊: “我就知道!谁让你喂那么多!怎么办怎么办?!要是被上面知道,我肯定要被发配荒野的!” 噼里啪啦的声音随之响起,系统哀嚎的声音骤然停下。 “还好还好。”它长舒一口气:“上面发了通告,这药只是暂时的,过段时间就会恢复正常了。” “你们居然卖假药?!” 这话刚响起,喻霓裳幽幽的目光便望了过来,他打了个哆嗦,才想起自己还在她手中。 “女君这是做什么?” 听到喻辞只是暂时变成傻子,喻霓裳理智回笼。 眼下还不是说破的时候,她还要搞清楚喻辞为何会自杀。 “无事。”她松开孙怀远的衣襟,顺手理了两下:“瞧着楼主衣裳有些皱,理理。” 孙怀远嘴角抽搐,谁家理衣裳差点让他双脚离地的? 若不是清楚系统昨夜下了十足的安眠药,他都要怀疑喻霓裳是不是知道自己给喻辞下药了呢。 喻辞瞧着二人的互动,好看的眉头蹙起,将喻霓裳的手拉开,再次道:“阿姐,我饿......” 他舔着唇畔,一大早便是被饿醒的,本来想去找吃的,结果刚出门就忘了自己要做什么,这会儿才想起来。 看着喻霓裳难看的表情,孙怀远暗自窃喜。 虽然药效不长,但好歹也有些用。 喻霓裳朝他微微颔首,拉着人朝院子走去。 孙怀远摸了摸下巴,又忽觉不对。 “系统,男主啥时候才能恢复?” 系统沉默片刻:“不知道,上面没说。” 他哀叹一声:“这情倒是忘了,但成了傻子,剧情还怎么走? “若是恢复,岂不是功亏一篑? 两条路都走不通,他昨晚白下药了?! 饭菜端上桌,喻辞捂着肚子舔了舔唇,作势便要扑上去,又被喻霓裳揪着衣领拉到铜镜前。 “不收拾好,别想吃饭。” 一想到大清早看到喻辞衣衫不整披头散发的模样喻霓裳心头一哽,这话说出口便觉得自己像是长辈,操心这操心那。 “阿姐,我饿......” 思绪被喻辞出声打断,喻辞转过头,拉着她的衣摆轻晃,面上尽是委屈。 他觉得自己这样也没什么不好。更何况,他余光看向等候在一旁准备给自己梳发的男侍。 不想他们碰自己,尤其是头发。 脑中的记忆越来越多,以前都是阿姐给他束发的,还说自己未成婚前,都只能她碰自己。 没想到自己还记得,阿姐倒是忘得一干二净。 喻霓裳自动忽视他的哀求,走到一旁示意男侍。 男侍刚上前两步,喻辞起身就要跑,猛地被喻霓裳拉了回来。力道太大,喻辞频频往后退,一屁股摔在床榻,一骨碌坐起又要跑,喻霓裳膝盖抵在床沿上,单手压着他的肩膀。 喻霓裳只觉得身下的人像泥鳅似的,稍不注意便会滑走。 他如今成了傻子,但武功还在,要像逃跑除了自己很难有人能抓住。 若是跑出去,定会惹出一堆麻烦事。 “不就束个发,搞得像要你命一样。” 她力道加大,喻辞疼得轻哼一声,也不动弹了,低低地抽泣两下,眼眶里很快蓄满了泪花。 喻霓裳皱着的眉头一松,站起身顺道也将他拉了起来。 “变成傻子,怎么也变骄气了。” 嘴上说着,手上扒拉两下喻辞的衣襟。方才按住的地方被压红了一块,她轻叹口气,屏退男侍,道:“算了,不想做便不做了。” 怎料喻辞突然抱住她的腰身,语气尽是不满:“阿姐明明说过,只能你碰我的。如今又让旁人来碰我......” “我何时......” 喻霓裳反驳的话卡在喉咙里,眉头又狠狠拧紧。 阿姐阿姐,这个阿姐到底是何人? 喻辞仰头,眨巴两下眼,走到铜镜前拿起木梳塞到她手中,又将梳妆台前的木凳搬到她面前自顾自坐下。 喻霓裳盯着木梳片刻,想到那一声声的阿姐,扬起手打算将木梳扔掉,又硬生生止住。 喻辞坐得笔直,两只手放在膝前,眉眼弯弯地静静等着。 指腹触碰到墨发,喻霓裳生疏地将头发一下一下的梳顺,瞧得窗外的两人目瞪口呆。 “这家伙还真 是贪心!”喻茯苓恨恨咬牙,对着喻辞翻了好几个白眼:“伪装得破洞百出,主子怎么就这么纵容他?!” 喻离面上露出欣慰:“我倒觉得挺好。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看喻辞的模样,倒真像个傻子。 “还是第一次看见主子在正常情况下情绪如此外露。沈御医说过,这是好事。” 喻茯苓沉默不语。 喻霓裳的心思太深,从未在她们面前表露出喜怒,就算在陛下面前露出的笑,也未达眼底。只有在发病时才会发泄出自己最原始的欲望,那便是杀人。 而如今失忆的她,没了过往束缚,渐渐的做回了自己。 喻霓裳简单给喻辞绑了个高马尾,喻辞在铜镜前照了又照,望着遗漏在肩头的几缕长发轻声嘟囔:“阿姐的手艺怎么变差了?” “你说什么?”喻霓裳将木梳放下,不知何时站在他身侧,幽幽出声。 喻辞一惊,迅速摇头,换上那灿烂的笑:“谢谢阿姐!” 喻霓裳本就不太好看的脸色更黑了。 “闭嘴,再叫我阿姐,便命人将你的嘴缝上。” 喻辞下意识想到了唇畔被缝住鲜血淋漓的场面,心脏吓得狂跳两下,但想到喻霓裳不会这么对自己,又放下心来。 他端着碗筷坐在喻霓裳身边,扒拉两口饭,边吞边看她。 总觉得阿姐的脾气变差了许多,可他又不敢问。 吃完饭,孙怀远装模作样地派了郎中诊脉,一连三个,皆都诊不出病因。 好不容易等人走了,喻辞坐在院子里昏昏欲睡。 早上醒得太早,又折腾了许久,这会儿精神早就耗光了。 喻霓裳刚走出屋子,便见少年猛地栽倒,额头与石桌相碰,发出一声闷响。 喻辞疼得五官拧成一团,揉了两下,门口传来轻笑。 他转头望去,喻霓裳迈着步子走来,面上愉悦,还带着几分幸灾乐祸。 “阿姐我疼,你还笑......” 他转身背对着她,额头的疼早就缓和了,但面对喻霓裳,还是忍不住想撒娇。 想让她心疼自己。 喻霓裳挑了挑眉。变成傻子前的喻辞几乎不会对她发脾气,不,是压根不会。 像是一个随时都会被发现秘密的小狗,做事细心谨慎,态度极近卑微。 如今这般有脾性,倒增添了几分新鲜感。 “生气了?”她走到喻辞面前,抬起他的下颌。 喻辞挣脱不开,只能垂下眼睫不去看。 喻霓裳嘴角笑容更甚,说话毫不留情:“谁让你那么笨,笨死了。” 本以为会像往常一样得到安慰的喻辞长睫微颤,站起身与喻霓裳对视,衣袖下的手抠进掌心。 阿姐以前是不会这么说他的。 生病了会急得一整晚守在床边哄他吃药;每次教书回来总会带上好吃的零嘴;还经常给他买漂亮衣裳。 他曾见过村子里的女君喜欢一个人时,事事耐心哄着,可成婚后便像是换了一个人。 虽说,虽说他只是弟弟,可也没什么不同。 阿姐是不是,是不是像买自己那样,也买了旁人来做弟弟? 喻辞心中堵得慌,泪眼婆娑地推开喻霓裳跑进屋子,将自己拢在被褥里,眼泪止不住地流。 喻霓裳不明白他是怎么了。智力不详,倒是敏.感得紧。 房门关上,她一步步走到床边。床榻上被褥拱成小山高,喻辞整个人缩在里面,没发出半点动静。 等了半晌,她将被褥掀开一角。 喻辞被闷得面颊通红,布满泪水的双眸被突然出现的光刺得眯了眯,透过缝隙看见来人,赌气般将头转到另一边。 本想安慰的喻霓裳忽然起了调笑的心思,道:“又怎么了?不过说你两句便哭成这幅模样,要是打你岂不是要告到县衙?” 这话听到喻辞耳中成了不耐。 心想自己猜对了,阿姐肯定偷偷在外面买了弟弟,就等着找机会将他赶出去,好给那人腾位置。 他一骨碌坐起,将脸凑到喻霓裳身前,抽噎道:“你打呀,打死我好了,这样你就能同旁人做姐弟了。你去给旁人束发去吧!” 喻辞声音拔高几分,又陡然降下,喃喃道:“总说我好看,肯定找到比我更好看的了。” “我们再也不是姐弟了!” 说完再度将自己埋进被褥,凝声听着喻霓裳的动静。 喻霓裳怔了怔,被他搞得一头雾水,继而道:“我们本来就不是姐弟。” 话音刚落,被褥抖动两下,低低的啜泣传来。 19. 是阿姐,不行的 等喻霓裳将人从里面拽出来时,喻辞不知何时哭着睡着了。 喻霓裳:“......” 前一刻还在同他置气,才这么一会儿便睡得同猪一样。 她真是白操心了。 将人抱到里侧腾出位置,喻霓裳打了个哈欠也跟着躺下。 暮色四合。 喻辞翻了个身,脑袋白日里哭得有些胀,他撑着脑袋坐起,刚睁开眼便敏锐地发现自己换了个位置。 屋子里又静又黑,只有院外灯笼的微弱光芒渗透进来。 他掀开被褥起身,耳边萦绕着喻霓裳的话,心中升起一抹恐慌。 “阿姐?” 喻辞试探着喊道,嗓音发颤。声音在屋中消散,他又喊了一声,这次带上了泣音。 他抹了把泪,打开房门走到院子。 男侍见状走上前:“郎君可是饿......” 喻辞什么也没听进去,打断他的话:“阿姐呢?!” 睡了一下午,他绑着的马尾毛躁不已,脸上又到处都是眼泪。这般慌张的模样瞧得男侍怔愣,指着不远处的屋子:“浴,浴房......” 喻辞大喜,径直朝浴房跑去。 男侍出声想要阻止,被另一人拉了拉。 “这两位感情好得不行,你就别管了。别到时候招惹了贵人,小心挨板子。” 看着喻辞推门进去,两人转身继续干活。 浴房内雾气缭绕,喻辞站在门前扫了一圈,视线最终落前方不远处的屏风上。 烛火摇曳,在半透明的屏风上映出模糊的人影。 喻辞毫不犹豫地越过屏风,蓦地听到喻霓裳一声呵斥:“出去。” 他吓了一跳,愣在原地。刚想抬头,眼前骤然陷入黑暗。 喻霓裳穿好衣衫,寒眸盯着屏风旁被衣裳笼罩的人。 明明提前吩咐过,也不知是哪个不长眼的,偏要来长教训。 她将衣裳扯下,面色凝滞,转瞬微怔。 “喻辞?你怎么在这儿?” 醒来时见喻辞还在睡,便吩咐男侍将人看好,这才一会儿的功夫就跑到浴房来捣乱了。 “阿姐......” 喻辞上前一步,心头那抹惊慌终于消失。他眼睛又红了,心想自己是不是太任性了。 虽然阿姐说过,任性点没什么,可他只是阿姐买来的。 外头有好多人,想和阿姐在一起。 他抢不过那些人。 “说了别叫我......” 少年猝不及防地将她揽在怀里,哽咽着不停道歉。 “阿姐我错了,别不要我...... “我不生气了,也不要你哄了,你别丢下我......” 喻霓裳错愕地侧目看去,喻辞哭得太厉害了,好似自己真的将他丢弃了一样。 她不知道他脑袋里都在脑补些什么,只能点点头,软下声道:“我何时说过不要你?” “还有。”她将人从怀中拉开,话音顿住。 喻辞哭得双眼肿了不少,眼尾和唇畔都带着红,碎发随意耷拉在额前,那双看着她的浅瞳尽是被害怕丢弃的慌乱。 她目光游离到少年眼尾欲落的泪珠上,喉咙滚动。 心底被竭力压下的心思又猛然窜了上来。 “阿姐?”喻辞抬起手晃了晃。 喻霓裳回神,不悦地同他对视:“还有,我好像说过,再叫阿姐,便将你的嘴缝上。” 她神情严肃,喻辞想要捂住唇,却在半空被喻霓裳扣住腕骨。 “阿......” 他吓得眼泪也不掉了,不知为何,总觉得阿姐如今的模样,是真的会这样做,转身想要跑,后背抵上坚硬的房门。 下一瞬,唇畔一软,突如其来的吻打得他措手不及。 喻霓裳来势汹汹,未等他反应,唇齿撬开齿关,体内的氧气被尽数掠夺。 喻辞浑身僵住,双眼瞪大,热意从体内流遍四肢百骸。他脑中一片空白,被迫迎合着她的动作。 风从窗缝里吹进来,烛火跳动好几下。 漂浮在半空的水雾越发单薄,喻辞裸露的肌肤红得彻底。 喻霓裳唇角弯起,单手扣住他的后枕,惩罚似地咬了下去。 刺痛传来,喻辞浑身打了个机灵,刚闭上的眼倏地睁开,想要推开喻霓裳,被咬了的下唇又猝不及防被舔.了.舔。 喉间溢出闷哼,喻辞身体发软,靠着门板缓缓滑落。 喻霓裳见状终于将人放开,俯视着地上将自己缩成一团的少年。 喻辞低着头一瞬,抱紧了膝盖,鼓起勇气抬头看她。 “不,不行......” “什么?” 喻霓裳蹲下身,喻辞红着脸别开眼,结结巴巴道:“阿,阿姐,不,不行......” 她是阿姐。 不行的。 可是方才,他没有推开。 反而,想要更多...... 喻辞捂着几乎快要跳出来的心脏安慰自己:一定,一定是意外...... 喻霓裳轻呵一声,喻辞不解地看过来。 她伸手摸向他湿润的唇瓣:“若是以前,你巴不得这样做。” 喻辞的脸更红了。以前?他和阿姐以前,也这样过吗? 为何一点都不记得? “不,不行的。” 他拍了拍脸,朝喻霓裳疯狂摆手。 喻霓裳冷眼瞧着他的动作,一把揪住他的衣襟,再度吻了下去。 喻辞动作僵在半空,喻霓裳俯身,将唇凑到他耳边,哑声道:“叫妇君。” 炽热的呼吸打在脖颈,喻辞卡壳了一瞬,下意识随着她喊。 “妇君?” “嗯。” 喻霓裳低声应下,心头被喊了无数声阿姐的烦闷顷刻间消散得一干二净。 喻辞双手扣着指腹,呼吸急促,喻霓裳又吻了上来。 木桶里的水已经凉了,丝丝凉气钻进来,他却觉得身体热得不行,情不自禁朝喻霓裳身上凑。 喻霓裳捏住他的肩膀,顺着手臂缓缓下移,掌心钻.进衣襟。 喻辞一滞,倏地睁开眼,手忙脚乱地将人推开,打开房门跑了出去。 喻霓裳坐在地面没着急追。院子就那么大,他还能跑到哪儿去。 她撑着下颌,望着夜空的一轮清辉,遗憾地叹了口气。 有点想从前的夫郎了呢。 这个时候,他舍不得跑的。 喻霓裳缓缓站起,慢悠悠朝屋子而去。 喻辞刚将自己蒙进被子里,便听到门外传来的脚步声。 吧嗒。 房门关上。 喻辞坐起身,从被子里探出半个头。一看到喻霓裳,面颊好不容易消退的红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爬了上来。 喻霓裳双手负在身后,不紧不慢地朝床沿靠近。 每走一步,喻辞就往后缩,直至整个人蜷缩在床榻一角才被迫停下。 “怎么,我是什么洪水猛兽,让你这么害怕?” 她停在床边,定定地看着他,神色淡漠。 喻辞抿了抿唇,怕她生气,头快速摇了两下。 “不怕。” 他双手攥着身前的被褥,低着头不敢看她。 复杂的情绪充斥全身,喻辞不知该如何表达。 眼前之人是他的阿姐,他方才,该反抗的。 “还是说......” 喻霓裳语调拖长,爬上床榻,倾身靠近少年,将他笼罩在自己的阴影里:“你怕,我亲你。” 亲这个字刚出口,喻辞猛地抬眼,漂亮的脸上紧张得不行,胸口像是装着一只小鹿,疯狂撞击着胸腔,又隐隐带着期待。 他喉结滚动,鼓起勇气直视喻霓裳深邃的黑眸:“这是我的房间。不能,不能一起。” 阿姐说过,女男有别。 他以前都是一个人睡的。 更何况如今的阿姐和以前不一样了,会,会吃了他的。 喻霓裳见他这副如临大敌的模样轻笑出声,道:“是吗?谁说这是你的,这是我的床,你今早可是同我躺在一张床榻上。” 喻辞双眼闪过迷茫,又好似想到什么,反抗的气势瞬间瘪了下去。 瞧着天色已晚,喻霓裳也不逗他了。 喻辞如今太过单纯,每次对视都像是在看一个孩童似的。方才不过是她一时冲动。 若是进行下去,对上这双如同白纸一般的眼,她还真下不去那个手。 反正两人不久便要成婚,届时也该恢复记忆了。 她将喻辞手中的被褥抢来盖在自己身上,闭上眼歇息。 喻辞怔了几秒,轻轻扯了扯被褥,小声 喊道:“阿姐......” 喻霓裳背过身去,喻辞又扯了两下,床上的人纹丝不动。 他落寞地缩回手,看向紧闭的房门,想要下床,双脚怎么也不听使唤。 喻霓裳双目紧闭,凝神听着一旁的动静。 一阵窸窣声后,喻辞蹑手蹑脚地爬下床,不一会儿,房门传来轻微的咯吱声。 喻霓裳咬了咬牙,这家伙还真敢走。 往后再想和她同塌而眠,这辈子都没机会了。 愤懑令她怎么也睡不着,喻霓裳干脆坐起身。刚睁开眼,便见前方站得笔直,怀中抱着枕头,低头不语的喻辞。 喻霓裳眼底闪过诧异,但还是记着他方才的事,淡淡道:“你在这儿做什么,女男授受不亲,还不走,免得旁人看见,倒说我占你便宜。” 喻辞眼眶湿润,刚打开门他便后悔了。 他想和阿姐睡,一直都想。 可是这样,他以后都不想离开阿姐了。 阿姐会有自己的生活,会娶夫郎,不会一辈子都照顾他的。 “阿姐,我找不到自己的房间,我睡地上,我不吵你。” 他想了个蹩脚的理由,坐在喻霓裳脚边,巴巴地望过去。 喻霓裳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面容沉下。 刚告诫过不要喊她阿姐,转头忘得一干二净。 她拿起外衫随意套在身上,抬脚便要离开,喻辞一慌,拉住她的衣摆。 “阿姐,你要去哪儿?” 喻霓裳斜睨他一眼,道:“天冷了,这房间给你,我去找个暖床的,睡在隔壁。” “不要!” 他几乎是立刻出声,嗓音颤得厉害。 这院子里就那么几个人,喻霓裳要想叫人暖床,定只能找院外那两个男侍。 旁人,旁人怎么能睡阿姐的床! 阿姐的床,只能他睡! 喻辞抓着枕头,仿佛要将布料扣出个洞来。他此刻早已忘记自己方才想要同喻霓裳避嫌的想法。 满脑子都是她要找旁人暖.床。 见人上钩,喻霓裳转身面对他,嗤笑道:“暖.床不找别人,难道找你? “阿辞别忘了,你只是我的弟弟。” 最后两字咬得极重,喻辞泪水在眼眶里打转,抬手擦去快要落下的泪,摇头道:“不是,不是。” 他抓着喻霓裳的衣袖,红着脸开口:“妇君,妇君,别喊旁人,我可以暖.床。” 说着三两下钻进被褥里,生怕喻霓裳反悔。 喻辞不知道自己怎么了,喊出那个词时,心下雀跃得仿佛要跳出来。 喻霓裳满意地盖灭烛火,翻身钻进被褥。 手刚碰到喻辞的腰,便清晰地感觉到少年身体绷得僵直,一动也不敢动。 黑暗中,她唇角轻扬。 本可以用强硬的手段将人按在床榻上,但她还是喜欢喻辞紧张的模样。 怕她将他丢弃,怕她碰别人。 那一双盛满了沙砾色的浅瞳,全都是她。 她掌心微合,捏了捏喻辞腰身的肉。少年闷哼一声,又受惊似的捂住唇,不敢发出半点声音。 喻辞连呼出的气息都是热的,身体僵硬得冒了汗,胆小得不敢挪动半分。 直到腰间的手松开,喻霓裳均匀的呼吸声响起,他才松开手,轻轻喘着气。 被褥里越来越热,他掀开一角透风,好半晌才将脸上的热意退下。 轻轻翻了个身,借着淡薄的月光,喻辞眼也不眨地望着近在咫尺的面容。 良久,视线情不自禁移到那张唇上。 画面一闪而过,喻辞抿了抿唇畔,随后一寸寸凑了上去。 唇畔轻碰,柔软的触感传来,蜻蜓点水般的吻让他猛地惊醒。 喻辞仓皇地翻了个身,捂住频频跳动的胸口。 他不知道自己为何会这么做,脑子不受控制地驱使着他。 好像,自己一直渴求着。 想亲阿姐。 想抱她。 想做她的夫郎…… 喻辞瞪大眼,觉得自己这突然蹦出的想法太过大胆。 用王娘子的话来说,简直大逆不道。 他狠狠捏了一把虎口的肉,疼痛勉强让混沌的大脑清醒了些。 身后,喻霓裳睁开眼,凝望着眼前背对着她的少年,懒洋洋地翻了个身。 20. 我给妇君摘花 次日天还未亮,喻辞先一步苏醒。 刚睁眼,便对上喻霓裳放大的容颜。 两人面对面躺着,近得一仰头便能触碰到。 喻辞呼吸一滞,身体往后退了退,又忽地被揽住腰身拉了回来。 “别动。” 喻霓裳面容柔和,嗓音带着还未睡醒的慵懒,又加紧了手中的力道。 鼻尖相触,两人皆是一怔。 喻辞身子顷刻间绷直,像块木头似的缩在被褥里,连呼吸都快忘了。 喻霓裳长睫轻抬,便见他憋得浑身通红,浑身上下透露着紧张和无措。 她笑了笑,松开捏住喻辞腰身的手,翻身下床。 喻辞终于松一口气,坐起身愣愣地瞧着她穿好衣裳,旋即低头看了看松垮的里衣,也跟着下床。 房中安静得只能听见布料的摩擦声,喻辞胡乱系好腰带就要跑出门,被喻霓裳眼疾手快地逮住。 “穿得什么乱七八糟的,连腰带都不会系,傻到这种地步了?” 毫不留情的话让喻辞顿时心生不满。 “你以前都夸我聪明的。” 他低下头,低声反驳。若不是怕两人在一间屋子待得久了,他会忘记的身份,才不会那么慌里慌张地离开呢。 喻辞捏着衣角,神情失落。 “行,你最聪明。” 喻霓裳解开他的腰带,重新系上,无奈回道。 本来对于撒娇的喻辞就没什么抵抗力,如今面对只有孩童智力的他就更不用说了。 喻辞目光随着为自己耐心整理衣裳的喻霓裳而移动。 不冷脸的她,眉目都是温柔的。 好像还是从前那个阿姐。 他眉眼微弯,脑中迸出昨夜喻霓裳的话,忐忑地喊道:“妇君?” 喻霓裳动作一顿,抬眼同少年对视。 “嗯。” 她回答得郑重,喻辞不知不觉间红了脸。 少年视线飘忽,还是忍不住好奇:“为何,要这么叫?明明......”明明是阿姐。 他知道,这个词要成婚了才能喊的。 看透他的想法,喻霓裳思索片刻,脸不红心不跳地道: “因为,我们已经成婚了。 “你现在,是我喻霓裳的夫郎。 “你浑身上下每一处都是我的。 “脸、手......” 每说一句,她便向前走一步。还在震惊中的喻辞回过神来,下意识后退,背脊抵上木架。一只手落在自己的后背,顺着布料缓缓滑下。 喻霓裳抱着他的腰,将人往怀中拉,凑到他耳边慢悠悠吐气:“还有这里,也是我的。” 喻辞抓住木架,呼吸乱得无法平复,唇畔微张,话到嘴边又陡然忘了要说什么。 喻霓裳轻轻在他唇上啄了一下,神色微沉,警告道:“若是你往后背叛我,阿辞,我会让你比旁人痛苦百倍。可知了?” 背叛? 喻辞怔怔地看着面前一脸严肃的人。 他从未想过会背叛阿姐,不,背叛妇君。 少年忙不迭点头。为了证明自己别无二心,他鼓起勇气,凑上前亲了亲喻霓裳的唇。 喻霓裳错愕几息,忽地笑起来。 逗傻子玩,还真是别有一番乐趣。 喻辞骗她一次,她骗回去,不过分吧? “你们!你们在做什么?!” 房门不知何时打开,孙怀远痛心疾首地瞪着两人。 “喻霓裳,他都成傻子了,你竟还下得去手?!” 孙怀远眼前一黑,像是受到剧烈的冲击,作势便要倒下,被匆忙赶来的男侍扶住。 他扶着额头坐下,喝了大半杯茶水压惊。 喻霓裳松开喻辞,拉着人在一旁坐下,给少年夹了些菜菜才开口:“楼主可是有何要事?” 孙怀远呵呵一笑:“就是昨日派来的郎中医术不行,我特地派人出城寻医,想必不久喻辞小弟的病就有希望了。 “女君不必太过担忧。” 喻霓裳咽下口中的饭菜,点点头:“本君不担心,多谢楼主。” 她余光看向埋头认真吃饭还不忘给她夹菜的少年,眼尾染上笑意。 孙怀远一噎,想了许久劝慰的词全无用武之地。 “女配就这么接受现实了?!” 系统:“或许,应该,可能吧......” 片刻,他清了清嗓子:“那个,我觉得有件事还是要提醒一下。” 闻言,喻霓裳放下碗筷,示意他继续说。 喻辞扒拉完碗里的饭菜抬起头,身体坐得端正。 孙怀远换了个位置,挪到喻霓裳身边,凑近低声道: “昨日我听他唤你阿姐,想必是将你认成了姐姐,你二人如今可是姐弟关系,依我看,还是分开为好,免得误会。女君觉得如何?” 药都下了,不将这两人分开怎么行? “宿主,确定这样真的可行?楼里的人可都觉得她们是妻夫。”系统趴在肩头,不满出声。 “我哪儿知道!”孙怀远心中愤懑:“我又没谈过恋爱,更别提棒打鸳鸯了!” 刚说完,他便察觉不对猛地停住。 系统幽幽地看过来:“你不是说你是专业的?” 眼见瞒不住,孙怀远大大咧咧道:“谁让你绑定宿主不先做背调的,关我什么事。” 就在这时,肩膀突然被推了推。 喻辞搬着凳子挤在两人中间,眉头拧成死结,不满道:“不是阿姐。” 他满脸敌意地与孙怀远对视,眼底戾气闪过。 孙怀远错愕一瞬,险些以为自己看错了,怎么总感觉这人虽是变成傻子,那股子占有欲还是没变呢? 若不是知道两人在书中的角色分配,还真觉得有妻夫相。 喻辞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每次看到这人靠近喻霓裳心中便不舒服。 喻霓裳眸光停留在喻辞脸上,撑着下颌反问:“是吗?那阿辞说,是什么?” 孙怀远看看喻霓裳,又看看喻辞,被她那突然变得温柔的态度弄得足足愣了好一会儿。 只见喻辞搅着衣袖,在喻霓裳的视线下变得越发扭捏羞涩,最后红着耳根道:“妇君。” 此话一出,孙怀远险些从木椅上摔落下来。 “系统,你告诉我,谁家男主恋爱脑恋成这样的?都成傻子了,三两句话就被训成这样?! “这让我怎么拆散?!” 他在心中无能狂怒。 喻霓裳满意地伸手捏了两把他的脸颊肉。 孙怀远哀叹着站起,走到房门又忽然被喻霓裳喊住。 她站起身,拱手行礼:“烦请楼主派人催一催绣坊。” 孙怀远讶异地转过头来,不过是一件小小的婚服,竟值得堂堂九千岁亲自向他行礼。 他忙不迭还礼:“女君就放心吧,此事包在本楼主身上。” 待人离开,喻辞攥着喻霓裳的衣袖,好奇道:“妇君,那是什么?” 喻霓裳将他额前的碎发拂到耳后,耐心回道:“婚服。” “婚服?”喻辞不解,片刻后面色一白。 妇君要娶旁的男子了? 幸好下一秒,喻霓裳补充道:“阿辞既然不记得,那便再成一次婚。” 如今喻茯苓和喻离都找到了这里,想必禹王的人也快到了,还有孙怀远所说的剧情。 再拖下去,这婚礼,便办不成了。 她面容沉下,喻辞却笑弯了眼,心中激动得不行。 一连好几日,喻辞都醒得格外早,脑中无时无刻不在想着同喻霓裳成婚的事。 夕阳西下,天边一片残红。 两人坐在石桌旁,喻霓裳不停摇晃着手中绑了鎏金铃铛的木棍。 随着她的动作,铃铛不停发出悦耳的脆响。 喻辞坐在对面抓了好几下也没抓到。听到她发出的轻笑,才明白自己被捉弄了。 于是撑着下巴,将头偏到一旁,低声控诉:“妇君,我不是狗……” 喻霓裳眉梢轻挑,动作停了下来。 喻辞眼珠一转,眼疾手快地将铃铛夺走,得意地在半空摇晃好几下。 “被骗了吧,我抓到了!” 他声音清朗,夹杂着几声笑,在寂静无声的院子里格外响亮。 似乎被他这笑容感染,院子里变得欢快许多,就连在角落闷声干活的男侍都放松了不少。 喻霓裳喝下一口茶,笑道:“嗯,敢骗我,今晚睡地上吧。” “不要!” 喻辞笑容骤然消失,却也不肯将铃铛还回去。 这是他好不容易抢到的东西,是妇君给的,岂有还回去的道理。 他宝贝似的藏进衣袖里,喻霓裳无奈地摇了摇头。 午间,喻霓裳回屋小憩。喻辞坐在院门前的石阶上,一刀一刀刻着手中的木料。 吹落木屑,木偶初具人形。 喻辞脸上浮现出淡淡的笑意,待成婚那日,他便将此物赠与妇君。 她应该会喜欢的吧? 刻得差不多了,喻辞将东西藏好,起身朝 院外走去。 屋子里的花快枯了,他得抓紧换新的。 喻霓裳时常瞧着瓷瓶中的花出神,若是没了,她会不开心的。 沿着小路走了没多久,喻辞来到一处院子,门口站着两名侍卫。 隔着院门,院中百花齐放,一丛丛的花上,还有不少蝴蝶驻足。 喻辞是第一次来,看到满院子的花欣喜不已,这里有许多自己都没见过,妇君要是看见了一定很高兴。 侍卫见他朝院子走正要拦,被身旁的人拉住。 “主子说了,这位是贵客。” 那人朝喻辞拱手行礼:“郎君,主子正在休息,可......” 还未说完,喻辞摆手道:“我不找人,我摘东西。” 不等两人反应,他走到院中开得最茂盛的木槿前,刚摘两朵,便听到屋中传来的细微动静。 像是木椅与地面发出的碰撞,有些刺耳。 喻辞朝四周看了看,男侍们都在埋头坐着自己的事,根本没注意到,又或许是他耳力太过灵敏。 想到喻霓裳先前说的,这座楼的主人救了他们。 喻辞将花小心放在一旁,走上前打算看看。 刚到门口,孙怀远的声音从门缝里传来。 “这婚服马上就要做好了,男主怎么还是傻子?系统,你是不是骗我呢?” 孙怀远将凳子扶起,叉着腰朝半空的团子道。 系统懒懒回应:“放心啦,通知不会错的,而且这次改良了药效,已经做过实验了。” 他摸着下巴思索,灵光一闪:“你说要是我在男主恢复记忆后再用一次,又或者,两个人都用,两人是不是就能忘记对对方的感情了?” 系统打了个响指,又极为煞风景道:“不过宿主你目前还欠着积分哦。” 孙怀远极为不满地控诉:“还不是因为你们,要不是药效出问题,我才不会还没赚钱就负债呢。 “总之剧情点马上就要到了,届时两人恢复记忆还是黏在一会儿,照女配那脾气,我要是阻拦,肯定将我大卸八块。 “你也不是不知道喻霓裳的人早就到了,我虽是楼主,可她手下的人也不是吃素的。不早早做打算,还怎么维护世界和......” “郎君怎么了?” 一名男侍突然上前,屋内的声音戛然而止。 喻辞眼底一片茫然,他只能看到孙怀远在屋中自言自语,可说出的话却让他狠狠皱紧眉头。 那些字都认识,可为什么组合在一起,就听不懂了呢? 喻辞转身便要走,房门咯吱一声打开。 孙怀远面色微变,方才他说了那么多,也不知道喻辞什么时候出现的,自己竟然一点儿也没察觉。 但想到他如今失了智,或许听不懂,于是试探着道:“喻辞小弟,你怎么了?” 喻辞转头看他一眼,走到院子捡起地上的花,俯身的瞬间,茫然的视线忽然变得清明,转瞬又被掩了下去。 碎发遮住眉眼,孙怀远看不清他的神情,只听喻辞回道:“我给妇君摘花。” 喻辞拍拍花上不存在的尘土,又朝门口的人笑笑,快速朝院门而去。 孙怀远松了口气,就算听到了,看样子也不会懂。 刚走到拐角,喻辞便停了下来。 他倚靠着回廊的红柱,双拳渐渐攥紧,眼中尽是愤恨。 “孙怀远......” 喻辞齿缝里艰难地溢出三字,仿佛这人就在眼前,要生吞活剥了似的。 孙怀远说的那些话他起初确实不懂,可在拾花的瞬间,脑中布满了迷雾的世界顷刻间变得清明。 他想起了一切。 那夜,原是孙怀远给自己下的药。 如此无声无息。虽不知是何种手段,但当时自己和妇君都无法察觉反抗,想必同他喊的系统有关。 若是再来一次...... 孙怀远说的那些,并非不能实现。 手中的花枝被捏得变了形,喻辞骤然回神,眼底划过慌乱。 妇君,若是妇君真的忘了,他该怎么办? 他好不容易让妇君接纳自己,好不容易让她对自己有一点情。 花束砸落在地,喻辞顺着红柱滑下,颓丧地坐在地上。 孙怀远出现得突兀,身上尽是疑点,他到底想做什么? 他双手扶住脑袋,恨不得现在就将人解决掉,可喻霓裳此前交代过,不能碰他。 不知过了多久,喻辞瞧着地面出神,不远处传来熟悉带着焦急的喊声:“喻辞?” 21. 想成为妇君的人 喻辞抬起头,远远地,喻霓裳疾步而来,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担忧。 他鼻尖一酸,眼泪就要掉下。 自从坠下山崖,面对妇君,他总是爱哭。 喻辞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好似要将这十多年分离的委屈全都用眼泪宣泄出来。 他站起身,顾不得地上面目全非的花束,跑向喻霓裳,将她揉进怀里。 喻霓裳被撞得胸腔一震,想将人拉开,蓦地听到一声声啜泣,喻辞抱得更紧了。 他将头埋进她脖颈,豆大的泪珠断了弦似的落下,很快将喻霓裳的衣襟浸湿一小片。 喻霓裳手悬在喻辞后背,怔了怔,最终缓缓覆上去。 这是怀中人变成傻子后,第一次哭。 定是遇到了很委屈的事。 待哭够了,她才将人拉开。 喻辞满脸泪痕,眼睛哭得红红的,却一眨不眨地望着她,声音依旧带着哭腔。 “妇君......” “嗯,哭什么。” 喻霓裳拿出手帕给他擦泪,喻辞趁机将脸庞蹭进她手心。 她动作微顿,视线不免在喻辞脸上多停留了几秒,随后很快恢复正常。 将手帕收好,她拉着喻辞朝院子走。 一醒来便见院子里没了熟悉的人影,等了好一会儿也没见人回来。 想到喻辞的特殊情况,她只能亲自来寻。 喻辞吸了吸鼻子,低头看向自己空空的手心,老实回道:“想给妇君摘花。” “花呢?”她问。 “坏了。” 喻辞闷闷回应,脸上尽是郁色。 “就因为这个?” 他侧目望去,喻霓裳直视着前方,侧脸线条利落,不笑时,带着几分凌厉。 感受到视线,喻霓裳转过头,眉目柔和下来。 喻辞怔了一下,低下头说出想好的措辞:“找不到路了。” 这很符合他失智的状态,连神情都模仿得有七分像。喻霓裳却很清楚,小夫郎想起来了。 若是旁人看不出便罢了,可她是喻霓裳。 日日躺在枕边的人就算有一点点变化,她也能很快察觉到。 喻辞身上的那股傻气,在回廊跑向她时早就消失殆尽了。 虽然不知道他为什么还要继续装下去,但她也不打算拆穿。 回到院子,喻辞重新摘了花放进瓷瓶中,一眨眼的功夫,人又不见了。 喻霓裳这次没着急找,走到暗处,唤来喻茯苓二人。 二人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指了指厨房的方向。 一直等到天黑,喻辞才摇摇晃晃地回来。 他双颊坨红,眼中染上朦胧之色,俨然醉了酒。在混沌的大脑支配下,手中依旧紧紧抱着一束湛蓝色的花。 喻霓裳还未走进,便闻到一阵浓浓的酒气。 她不太喜欢这个味道。 喻辞显然也注意到了,快速将花塞进喻霓裳怀中,往后退了两步。 “妇君,对,对不起。” 熟悉的卑微姿态再度出现,她蹙起眉,喻辞低下头,越过她朝浴房跑去。 眼前晕沉沉的,少年扑通一声倒在门前,又扶着门沿站起,推开门将自己浸入木桶里。 温热的水让他本就躁动的血液沸腾得更加厉害。 他索性将自己一整个埋进水中,渴望窒息的感觉能让大脑清醒一些。可刚栽进去,突然被抓住手臂拽了出来。 喻辞茫然地抬起眼,对上御霓裳带着怒意的眸子。 “你想死?” 男人的心思真是难猜,她真搞不懂这家伙到底想做什么。 莫名其妙去喝酒,醉醺醺地回来,还这副半死不活的样子。 “没,没有……” 喻霓裳神情阴沉,他下意识解释,又垂下头不敢看她,双手紧紧抓住木桶边缘直至指尖泛白。 喻霓裳捏起他的脸颊,强迫少年与自己对视。 “为什么喝酒?” 面对她的质问,喻辞心虚地别开眼。 都说酒壮怂人胆,他等不到成婚那天。 想今夜,就成为妇君的人。可又没有那个勇气,只能从厨房里偷来半坛子酒一饮而尽。 刚看到喻霓裳的第一眼,那好不容易鼓起的勇气便泄了出去。 良久,他艰难道:“我想喝,妇君,妇君生气了吗?” 喻霓裳冷哼一声,反问:“你说呢?” 喻辞面色一变,想说自己错了,又恍然想起自己如今还扮演着傻子的角色,灵光一闪,抓了抓被浸湿的长发,巴巴地望着她:“妇君,帮我。” 烛火昏黄,层层水雾飘向半空将两人缠绕,喻辞本就只穿了件里衣,这会儿被水浸湿,湿哒哒地贴在身上,隐约还能瞧见里面的肤色。 喻霓裳顺着他的动作看过去,喻辞青丝披散,几缕混着水珠贴在脖颈处。 再加上那张人畜无害又漂亮到极致的脸,说不勾人是假的。 喻霓裳很快意识到,他想做什么。 刚恢复便如此着急? 联想到白日里见到少年泪眼朦胧的模样,或许是受到了什么刺激。 毕竟以前的喻辞,是不会如此主动的。 她能看出他的想法,也能发现每一次都会他被骨子里的卑微和害怕压下去。 总是小心翼翼的,像一只极易受惊的小狗。渴望她的怜爱,又怕被突然抛弃。 喻霓裳心中不是滋味。将这抹情绪压下,冷声朝少年道:“没有手?” 以往失智的他洗澡都是男侍伺候,这倒是喻霓裳第一次在他洗澡时进来。 喻辞没难过,拿着一旁放着的腻子凑到喻霓裳身前。 相处了那么久,他早就发现妇君嘴硬心软,特别在自己失智时。 总爱一边说着嫌弃自己的话,一边照顾自己。 正想着,喻霓裳印证般地拿过腻子,揉出泡沫放在他发间。 喻辞挪了挪身子,将里衣全都褪下放到一边,露出满是伤疤的上半身。 水珠顺着肌肤滑落,喻辞摸到身上凸起的疤痕,嘴角的笑容微僵。 女君们都喜欢夫郎肌肤如白玉,白皙滑嫩。有一点瑕疵都会被嫌弃。 他身上那么多伤,喻霓裳早就看见过,那么久没碰自己,会不会,也是因为...... 未曾入明月殿前,他便知道朝臣总会送男人进来。她们都说那些人个顶个的好,貌美,身段灵活,还会哄人。 虽然没瞧见过,但喻霓裳肯将人留下养在后院,那便是喜欢的。 至少,喜欢他们的皮囊。 自己这满身的伤疤,如何比得上。 直至喻霓裳洗好发,喻辞还在陷入自卑的泥沼中。 见人许久没有动静,她擦干净手,将喻辞揪了出来,又拿出干净的衣裳裹在他身上,直接将人扛起走了出去。 “妇君!” 身上的人吓得抓紧她的衣裳,不停挣扎着。喻霓裳索性抬起手,下意识地在少年身下的柔软拍了两下。 力道不重,声音却极为响亮。 两人皆是一怔。喻辞打了个激灵,被打的那处像是带着电,流遍四肢。露出的皮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红,也不挣扎了,将头一整个埋了起来,仿佛要找个地洞钻进去。 “别动。” 喻霓裳脚步顿了顿,垂眸望着自己的掌心片刻,余光瞥到院中男侍频频投射过来的目光,快步走进屋子将房门关上。 喻辞被扔在床上时还是懵的,直到喻霓裳拿出白帕给他擦拭湿发才慢慢反应过来。 少年缩在床榻一角,默默地攥着被褥盖住自己,那处还隐隐有些麻,他僵着身子不敢乱动。 喻霓裳垂眸,看着少年露出的精致锁骨,耳垂也不受控制地染上绯色。 也不知方才是怎么了,竟然做出那样一个举动来。如今想来也太不正经了。 但转念一想,她可从未觉得自己是什么正经人。 屋内没人先开口,喻霓裳指腹穿过喻辞的青丝,指腹不经意间触碰到他的肌肤,喻辞缩了缩肩膀,浑身开始发热。 体温升得很慢,像是泡在温水里,他越来越难受,微张着唇,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 可喻霓裳的动作没停,白帕与发丝摩擦的声音在寂静的屋子里格外响亮。 消散了大半的酒意随着身子越来越烫又开始冲上来,喻辞只觉得脑袋晕乎乎的,脸颊也热得厉害。 他捧着脸,强迫自己不去想。可今日本就怀着异心,况且爱的人就在身旁给自己擦着头发,他如何冷静。 连连吐出好几口热气,喻辞还是难受得紧,只能将下巴抵在膝上,双手默默揪着被褥。 擦好头发,喻霓裳将白帕随意搭在木架上。等了片刻,喻辞还是保持着原来的姿势。 < p>她眼中带着戏谑。 方才在浴房里那么豁得出去,还以为这会儿理应有大动作,没想到又变成了缩头乌龟。 若是以前的那个傻夫郎,她肯定好好调戏一番。 但如今喻辞恢复记忆,她便不打算那么做了。 两人相处这几个月,喻辞总是将自己放在最低位,事事想着讨她开心。 但凡自己表现出一丝一毫的不满,他就会变得战战兢兢的。 她不喜欢这样的夫郎。 她喻霓裳的人,该是一直被捧在手心里,有小性子也无妨。 这样好看的脸,纵使犯了天大的事,自己也会想办法解决。 解决不了,那就一起死好了。 总之,天上地下,两人不可能分开。 她走到木架旁将干净的里衣扔给喻辞:“将衣裳穿好,夜里着凉我可没时间照顾你。” 说完就要朝烛火的方向走去,宽大的衣袖突然被拉住。 喻辞一只手抱住自己,另一只轻轻拉着衣袖边缘,明亮的烛光下,将他冷白的肤色染上一层暖光。 喻霓裳无声转过头,面上看不出喜怒,只静静地望着抓着自己衣角的少年。 她不知道自己不笑时,看起来严肃得不行。 喻辞想要松手,心里的不甘迫使他将衣角抓得更紧了些。 “妇君,我不想睡。” 他低下头,扭扭捏捏地说道。 喻霓裳被他这模样弄得面上出现些许波动,随后向前走了两步,俯下身,嗓音微沉:“那阿辞想做什么?” 两人离得极近,说话的气息打在脸上,喻辞心尖跳个不停。 望着喻霓裳近在咫尺的脸,他想凑上去,可想到自己如今还是个傻子。 那时候的他,是没那么主动的。 他不情不愿地往后移了一小段距离,露出的脚腕忽然被一把握住,一股大力不由分说地将他拖到床沿。 两条修长笔直的腿耷拉在床边,喻辞还未来得及反应,便被喻霓裳压.在身下。 他双手抵在胸前的被褥上,惊慌失措地想用被子将自己一整个笼罩住。 喻霓裳轻哼一声,攥住他的腕骨,嗓音被方才还要哑上几分:“既然想做,躲什么?” “做什......” 喻辞脸上出现一瞬的迷茫,又很快反应过来,将脸偏到一旁,试图遮掩脸上的红晕。 喻霓裳早就将他脸上的变化看了个遍,喻辞抬手想要推她。 “妇君你说什么,我听不懂。” 此举无异于榻上调.情。喻霓裳滚了滚喉咙,掐住少年的脸,警告道:“我给过你机会了。” 喻辞动作止住,双目对视,他不太明白她说的什么意思。只听面前她慢悠悠继续说:“阿辞的演技太差了,我实在无法置之不理。 “能容忍到现在,已经算我有耐心了。” 一番话引得喻辞耳边嗡地一声,想问自己何时被发现的。但现在显然不是个好时候。 身上凉飕飕的,被褥不知被喻霓裳何时掀开了,冷风从裹住自己的外袍缝隙里灌进来。 没有将他的体温降下去,反而越来越高。 喻辞这会儿是真想逃离,转身想要朝床角缩,还未开始行动又被抓了回来。 喻霓裳的力气本来就大,他虽然习武,可面对喜欢的人 也不是那么想反抗,三两下便被锢住身子。 唇畔被轻轻舔.了.舔,柔软的触感令喻辞长睫不停颤动,身子一下便软了。 喻霓裳咬着他的下唇,双眼几乎快被欲望占满。直到听见喻辞嗓子里溢出闷哼,才反应过来自己咬得太重了。 她停下动作,面上懊悔。 每一次靠近喻辞,就无法控制地想要去欺负他,总是控制不住力道。 脑中倏然闪过白光,无数画面飞快闪过,一时间,大脑胀得厉害。 她捂住头试图抓住,脑中又只剩下一片看不到尽头到底的黑暗。 “妇君......” 喻辞双臂撑在床榻上,关节处因摩擦而变得发红。 他顾不上这微小的变化,不明白喻霓裳为何停了下来。 温柔缠绵的声音让喻霓裳抬起双眸,喻辞下唇隐隐渗着血,整个唇畔此刻呈现出诱.人的鲜红色。 喻辞刚张唇想要说话,双唇猝不及防被堵住,响亮的吮.吸声在耳边炸开。 22. 等不及 酥酥麻麻的感觉蔓延开来,喻辞双眸一片朦胧。 喻霓裳这次力道轻了许多,又刻意压抑自己那莫名的破坏欲,一举一动都像是掺了水,温柔得厉害。 喻辞被她亲得大脑一片空白,双臂早没了力气,此刻软绵绵地躺在床上,盖在身上的外袍也松松垮垮的,只能勉强遮住重要部.位。 胸膛随着他急促的呼吸不停起伏着,肤色白得晃眼,瞧得喻霓裳浑身血液都沸腾了。 她胡乱脱下外衫扔到地上,正要继续动作,窗外竹林猝然传来声响。 暧昧的气氛瞬间消失大半,两人齐刷刷看过去,喻辞一脸茫然,喻霓裳却是狠狠皱起眉头,怒意几乎快要溢出来。 窗外,喻茯苓险些从高处栽落下来,被喻离眼疾手快地拉了回去。 两人面具下的脸皆是通红。 两人屋子后种着一排翠竹和一颗百年梧桐树,树冠茂密,极易藏人。 两人自找到这里便日夜待在树冠上,偶尔还会同凌雀楼的杀手打个照面。 孙怀远私下里吩咐过,也没起什么摩擦。 这位置极好,不仅观览整座庭院,还能瞧见屋子里一小片场景。 两人平常该看什么不该看什么都清楚,这次属实是意外。 本来想重新找个位置的,也不知怎的,一向武功不错的喻茯苓脚下一滑,发出了细微的声响。 这声音旁人听不见,但对耳力敏锐的屋中二人来说足够了。 尽管未曾与喻霓裳对视上,她们心中还是咯噔一声。 喻霓裳就算失了忆,但一生起气来便和先前没什么两样。 两人想都不用想,便知道自己要完蛋了。 眼见喻霓裳朝窗边而来,喻离拉着还在愣怔的喻茯苓一溜烟没了踪影。 喻辞坐起身,用外袍裹住自己,一双腿还是悬在床沿边。 喻霓裳关上大开着的木窗,视线幽幽地在两人方才停留的地方扫了扫。 四周安安静静的,只能听见草木晃动的声响。 她转过头,望着喻辞露在外面的一双小腿,眉间紧锁。 那位置虽说有盲角,可还是能瞥见一些的。 见她满脸不悦,喻辞穿好里衣,随意打了个结,起身走到喻霓裳身前。 “怎么了?” 他声音带着些许涩意,喻茯苓二人寻来的事他是不知道的。 虽说平日里也会察觉到有人在看着自己,也下意识认为是孙怀远派来的人,因此也没多想。 喻霓裳垂眸,喻辞走过来时没穿鞋,一双脚就那么踩在冰凉的地面。 她没回答,抬起手,揽住喻辞的脖颈,指尖在那凸起的喉结上刮蹭了两下。 电流席卷全身,喻辞退后两步,喻霓裳眉眼轻抬,紧跟上去。 两人差不多高,就这么对视着。喻辞觉得自己此刻就像是猎物,正被猎手一眨不眨地盯着,稍有逃脱的意思,便会被抓进去锁起来。 他咽了咽口水,喉结随之滚动,喻霓裳看得眼热,低头咬了上去。 喻辞被迫仰起头,眼尾刹那间泛红,身前的人又顺着脖颈调转方向,叼.住他带着红痣的耳垂。 喻辞双腿一软,就快站不住时,被喻霓裳一把抱起。 身体悬空,他被迫环住她的腰身。 喻霓裳大手一扬,屋内骤然陷入黑暗,只能借着从窗纸渗透进来的月光看个大概。 将人放在床上,喻霓裳伸手拉闭帐幔,一双凌厉的眸子很快锁定床上的人。 刚俯身,喻辞便等不及地凑了上来。 比起喻霓裳,他要更加着急。 妇君若是忘了对他的情,但至少,要记得今夜。 记得她们之间相处的点点滴滴。 记得这一晚,每一个瞬间的感受。 帐幔轻微晃.动着,两人吻得难舍难分,就连呼出的气息都带着灼热。 两人的动作都很快,不一会儿便坦诚相待。 喻霓裳边吻,手上动作不停。 虽是第一次,可女子对这方面总是天生便会些的。 待她摸到少年腰腹上突起的守身砂时,手腕猛地被握住。 喻辞一双浅眸在黑暗中亮着湿润的光,他又紧张又激动。 守身砂还在,意味着先前的一切都是假的。 他不是妇君的夫郎。 她......会生气吗? 怎料腰腹倏地被捏了一把,喻辞喉间溢.出几声呻.吟,便听喻霓裳道:“破绽百出,妄你如此聪明,还怕这个。” 喻辞还未来得及思考,喻霓裳在他唇上啄了啄,哑声道:“待我恢复记忆,再娶你一次。” 这话很轻,却重重地落在心里,砸得他晕头转向。 他很清楚,喻霓裳不会说什么情话,前世不会,今生更不会。但每说出的承诺,都是郑重思考过的。 呼吸停止一瞬,视线一片模糊,泪水终是滚落下来。 喻霓裳拭去少年脸上的湿润,心中却在想,怎么这时候哭了呢,待会儿,还有哭的时候呢。 喻辞抱住她的腰,止不住地哽咽,又很快想起现在不是落泪的时机,胡乱擦去脸上的泪,迎着喻霓裳的唇角吻了下去。 刚亲了一口,院外响起一声惊呼。 “不好了,走水了!” 紧接着是杂乱的脚步声,喻辞看向窗外闪烁的火光作势便要起身,被喻霓裳死死摁了下去。 “继续。” 两字刚出,房门被敲得砰砰作响,孙怀远焦急的喊声几乎快将房门震出个洞来。 “女君,喻辞小弟,你俩没事吧?!” 一夜被打扰三次,再有兴致也被败光了。 喻霓裳深吸口气,掀开帷幔,捡起地上四散的衣裳穿戴整齐,才慢吞吞打开门。 孙怀远呵呵一笑,率先看了眼跟在身后的喻辞。 两人的脸色都不太好看,特别是喻霓裳,脸上冷得不行,浑身上下透露着好事被打扰的烦躁不耐。 他松了口气,指着隔壁院子燃起的黑烟,心有余悸般解释:“这院子不知怎的突然起了大火,想着二位就住在隔壁,所以来看看,没事便好,没事便好。” 喻霓裳朝院外扫了一眼,侍卫男侍们接连提着木桶路过。 院子里火焰直窜上天,热浪穿过回廊庭院,令几人四周的空气都热了不少。 “多谢楼主关心,我二人无事。” 喻霓裳略微点头,意味深长道。 孙怀远摆摆手,半只脚踏进屋子,将喻霓裳身后的喻辞拉出。 “既如此,二位便随我一起去灭火吧,早日将这火灭下去,早日歇息。” 喻辞嫌弃地扒拉开孙怀远的手,挪到喻霓裳身旁,又恢复往日傻里傻气的模样。 喻霓裳不免多看了两眼。不知他为何要继续装傻,不过也没拆穿。 “好啊。” 她唇角微扬,拉着人朝院外而去。 待人一走,孙怀远脸皮一耷拉,心声如同鞭炮般响起。 “系统!我让你想办法阻止她们,你这是在干什么?!那可是我花大价钱维护的院子,你知不知道很贵的!” 他咬牙切齿地跺了跺脚,喻霓裳倏地转身,孙怀远动作顿住,愤怒的表情转瞬变成了焦急。 系统双手一摊,无奈道:“是你让我想办法的。” 孙怀远的心在滴血:“我叫你想办法,你就将房子给我烧了?!之前的安眠药呢?” 系统:“宿主,我上次帮你已经违规了,还被上面警告了呢,不能再用了,你现在就是这个世界的一员,非常规手段不能再用哦。” 孙怀远气得又跺了两下脚。 待火势控制住,天已经蒙蒙亮了,孙怀远大发慈悲地将两人放走。 喻霓裳掸去身上沾染的灰尘,面无表情地回到院子。倒是喻辞,攥紧了拳头,恨恨地剜了站在院门前的男人一眼,才小跑着跟上喻霓裳。 两人简单收拾了一下便睡了。 喻辞翻来覆去地睡不着,不甘心地拽了拽喻霓裳的衣角:“妇君......” 昨夜什么都没发生,虽然喻霓裳承诺会娶他,可没有将自己亲自交给她,他怎么能放心。 撒娇的语气让喻霓裳睁开眼,她侧目望去,对上少年眼巴巴投过来的目光。 眼下确实困了,她也没了兴致。知道喻辞在想什么,于是侧身在少年嘴角亲了亲,又搂着他的腰将人往自己怀里送,安抚道:“睡吧。” 喻辞面上闪过失落,终究还是没继续央求,闭上眼好一会儿才睡着。 两人睡到午间才起床,吃完午饭,男侍匆匆来报:“女君,郎君,楼主说婚服已经制好了,但还是有些细节需要确认。” 喻辞立刻站起身,迫不及待道:“妇君,我去吧。” 喻霓裳忙将人拉回来:“我去。” 她低声瞥了一眼低垂着头的男侍,轻声补充:“你现在可是傻子,忘了?” 喻辞恍然想起,只能依依不舍地将人送到门口,目送她坐上准备好的马车,直到车影消失在拐角才折返回去。 车帘外,人声喧闹,喻霓裳闭上眼假寐,指间在膝前有规律 地轻点着。 倏地,心中泛起浓浓的不安。她睁开眼,捂住隐隐作痛的心脏,掀开帘子一角,厉声道:“回去!” 车夫吓了一跳,在喻霓裳阴沉的目光注视下还是扬起鞭绳,调转方向加快了速度。 凌雀楼。 喻辞坐在院中的石凳上,拿出未完成的木偶继续雕刻。 他技艺比是傻子时要精湛许多,速度也要快上不少。小人的上半身已经雕刻完成了,眉眼同喻霓裳很是相似。 拂去上面的木屑,又拿出手帕擦了擦。今晚熬夜赶工,应该能在婚礼前完成。 喻辞眉眼微弯,像是吃了一颗糖,甜滋滋的。正要将木偶收好,身侧掠起一道劲风。 银剑泛着寒光,倒映出身后蒙面人狭长的双目。 喻辞侧身躲过,一掌袭在蒙面人的腹部,那人连连后退,身后紧跟着十几个相同装束的黑衣人。 他长睫抬起,看向屋顶瞄准自己的十几把弩箭。 蒙面人眯着眼,挥了挥手,两名男侍的尸体被拖到脚边,身后传来几声闷响。 五具凌雀楼杀手的尸体被毫不留情地扔下,脖间皆被割出一道深可见骨的刀痕。 “喻霓裳呢?” 听到蒙面人这么一问,喻辞肃穆的神色松懈下来。看样子,这些人不知道喻霓裳的行踪,应当是才找上来,如此,他便不用太担心妇君的安危。 只要赶在喻霓裳回来前将人引走,她便少一分危险。 喻辞又扫了一眼院门,这么大的动静,孙怀远不可能不知晓。 蒙面人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冷嗤道:“那些人如今亦是笼中之鸟,你就别想着有人来救你,我再问一次,喻霓裳呢?” “不知道。”喻辞冷冷回道,却见一人从院门走来,凑近朝蒙面人说了什么。 蒙面人看了看喻辞:“解决掉,其他人去找喻霓裳。” 喻辞一惊,知道她们查到了喻霓裳的行踪,拔出腰间的匕首毫不犹豫地捅进一人的胸腔,夺走她手中的长剑拦在一行人面前。 “想走,从我的尸体上踏过去。” 黑衣人闻言转头与身旁的人对视,蒙面人上下打量着他,字字珠玑:“一个侍卫,还存着这般龌龊的心思,喻霓裳若是知道了,你的命想必她也不会留着。” 话音刚落,刀剑碰撞声响起。 喻辞杀红了眼,湛蓝色的劲装沾满了血雾,地上横七竖八地躺着黑衣人的尸体。 箭矢不要命似的射来,四周是密不透风的人墙。他觉得自己好似回到了血牢之中,那段阴暗又充满希望的日子。 怀着想见妇君的心,他从血牢中活了下来。 这一次,他要拦住这些人,至少,至少不能让妇君有事。 他拿出专属于明月殿的传信哨箭,只听“嗖”地一声,哨箭在半空中炸开,绽放出一个浅蓝色的明月图样。 禹王的人既然找到这里,明月殿的人很快便会到。 他得拖到她们来。 喻辞阖眼,片刻后又睁开,复杂的情绪在眼底交织,最后只剩下遗憾。 他和妇君,好像,成不了婚了。 还没见到婚服呢。 不过没关系,妇君说过,会娶他的。 思绪回笼,后背冷不防被重重砍上一剑。 鲜血几乎将后背的衣裳浸湿,喻辞趔趄两步又很快站稳。 又一波箭矢朝着他而来,喻辞揪住一人挡在身前,双腿猛地传来剧痛。 膝盖砸在地面,他闷哼一声,勉强躲过黑衣人刺来的银剑,肩甲却长箭刺穿。 蒙面人一脚踢在喻辞胸口,一时没防备,后背与树干相撞。 喻辞疼得眼前黑蒙蒙的,后背的伤口再次受到撞击,血流得更快了。 蒙面人擦去剑上的血,慢悠悠停在他面前,语气尽是嘲讽:“还以为能坚持多久,堂堂九千岁身边的人,也不过如此。” 见她转身要走,喻辞连忙抓住她的衣摆,咽下喉中腥甜,艰难道:“你不能走。” 他扶着树干站起身,身形微晃,视线一片模糊。 蒙面人早已没了耐性,拿过身旁人的弩箭,对准他的眉心。 喻辞向前走了两步,拿着剑柄的手不受控制地颤抖着,终于,他浑身失力,长剑吧嗒一声掉落在地,旋即双腿一软跪了下去。 眼皮沉得厉害,后背又相继被砍了两刀,他终于支撑不住,闭眼的瞬间,只听得一声带着惊慌的“阿辞。” 熟悉的声音让喻辞嘴角下意识地弯了弯,想要说什么,意识已经陷入沉沉的黑暗之中。 23. 白眼狼 四周一片黑茫茫的,他不知道该往哪儿走。不知过了多久,身后响起好几声唾骂。 “喻娘子每次都在我们面前夸他聪明漂亮,什么好的都紧着他来,一口一个弟弟地喊着,还让我们别欺负他,没想到竟是藏得这种龌龊心思。” “就是就是,难怪当初会被母父卖掉,怕是早就发现心眼脏。” “可怜了陈家大儿子,被关在柴房里不说,这名声都臭了,这以后还有谁赶娶?” “听说从昨夜到现在一口饭都没吃呢,躺在床上病殃殃的。” “那可不,我一早路过顺道去瞧了一眼,那脸白得哟,身子风一吹便倒,怕是半年都养不回来。” “这喻娘子也是倒霉,母父去世,守孝三年,好不容易攒了点钱,全都投在这家伙身上了,偏偏是个白眼狼,依我看怕是这辈子都要被缠上了。” 喻辞转过头,便见到十几张无比熟悉的脸,她们站在院门前,脚边放着锄头背篓,双手指指点点,看过来的目光带着嫌弃鄙夷,像刀片般刮在身上。 他浑身发冷,转回身子,自己不知何时跪在了雪地里,身上还穿着从陈家大儿子身上扒下来的喜袍。 衣裳不合身,手臂和双腿露出一大截,很快被冻得通红。 雪粒子在肩上覆上厚厚一层,喻辞抬起结了冰晶的长睫,望向前方紧闭的房门,门上还贴着焰红的喜字,刺得他瞳孔微颤,冰凉的手一点点攥紧。 喻辞唇畔翕动,终是垂下头,几乎快埋进胸口。 身后的辱骂议论还在继续,甚至有愈演愈烈的趋势,不知是谁扔了一颗碎石,精准无误地打在后脑上。 温热的血液从青丝中渗透出来,喻辞身子向前一倒,眼看就要坠入雪地里,一双修长的手稳稳地将他扶住。 残留着体温的斗篷盖在身上,顿时驱散了刺骨的寒风。喻辞抬起头,与那双一贯温柔的眸子对视。 眼泪不争气地滚了下来。 “阿姐......” 他声音含糊得几乎听不清,喻霓裳又将斗篷拢了拢,良久叹息一声,无奈道:“你这样,让我如何是好?” 喻辞垂下长睫,眼泪还是不停地落下,咸咸的泪渗入口中,像是掺了砂砾,刮得喉咙生疼。 喻霓裳将人扶起,朝院门前的众人拱手行礼,朗声道:“此事错在我,还望各位父老乡亲莫要迁怒阿辞。陈家,我会给一个交代。” 有人轻哼一声,瞥了喻辞一眼,愤愤道:“喻娘子,都这种时候了,你还想着那白眼狼。 “你总说老天眷顾,得了个漂亮懂事的弟弟,可如今呢?竟做些见不得台面的事。” 身旁的人立刻接话:“要我说,将人赶走算了,这场婚事本就是你同陈家的,喻娘子你就莫要再管这个白眼狼。” “你今日就算娶了他,依我看以后也是个善妒的,只怕这辈子连旁的郎君手都还没摸到呢,到先被他赶跑了去。” 见她们一口一个白眼狼地喊着,喻霓裳温和的脸沉了下来,嗓音也冷了好几个度:“此事乃是我喻家的私事,多谢各位关心,往后莫要再说了。” 众人也听懂了其中意味,自知无趣,提着自个儿的东西慢悠悠地离开。 喻辞被拉进屋子,房门关上,一旁的灶火上烧开的热水咕噜噜地冒着泡。 他坐在床旁,看着喻霓裳打来热水,拧干帕子给他擦拭脸上泪痕,一举一动极尽温柔。 喻辞紧紧攥着衣角,手腕忽然被握住抬起,喻霓裳擦拭的动作不停,絮絮叨叨地说:“做出这样的事,如此知道后悔了? “陈家那边我去解决,你这几日别出门了,学堂也别去了。需要什么同我说,我去镇上买。 “她们的话,别放在心上。” 她顿了顿,视线快速扫过喻辞脖颈的红痕,不自然道:“昨日,是我对不住你。” 喻辞眼泪又落了下来,大颗大颗砸落在身前的衣衫上。 明明知道他下了药,还将所有的错拦在自己身上。 他的阿姐是那样好的一个人,因为他的自私,备受村里人的议论。 喻霓裳又叹了口气,指腹抹去他眼角的湿润,哄道:“昨日做出那般惊天动地的大事,今天怎么这么脆弱。跪了一天,不累吗?” 喻辞摇摇头,将面庞整个埋进她的怀中,哭泣的声音越来越大。 往后的半年,喻霓裳日日早出晚归,每次回来总是满脸疲惫,倒头便睡。 起初他只是站在门口等着,后来实在忍不住,偷偷跟着出门,才知道她每日在学堂上完课,便到码头搬货。 赚的钱全都给了陈家,承诺会给陈家大儿子丰厚的嫁妆,助他嫁得如意妇君。 喻辞站在树后,看着喻霓裳进门前将身上的尘土拍干净,确保自己看不出来后才推开门。 他蹲在树下,捂着脸泣不成声。 待陈家大儿子嫁出去,喻霓裳收拾好行礼,将他带离了村子。 她说,他忍受了太多非议。 要带着他去一个没有人认识她们的地方,像以前那样生活。 安顿下来,已是又一年冬季。 院门前的槐树早已只剩下孤零零的枝丫,上面堆了一层厚厚的雪。 喻辞刚做好饭,出门想要喊她,便见挑着扁担的阿婆从门口走过,被喻霓裳拦了下来。 她买了满满一袋阿婆亲手晾晒的果干。 阿婆将果干递到她手中,笑眯眯问道:“女君是给夫郎买的吧?” 喻辞停下脚步,扣着门沿,死死地注视着院门的身影。 只见她毫不犹豫地点头,笑着应了一声,还不忘补充道:“他喜欢吃这个。” 喻辞被攥住的心脏忽然松了下来,酸酸麻麻的,跳得越来越快。 当夜,喻霓裳洗好碗,将他拉到身边,神情郑重。 “先前村中是非过多,你唤我阿姐也没什么。 “往后...... “既已成婚,那便,唤我妇君吧。阿辞可愿意?” 喻辞愣在原地好一会儿,喻霓裳笑着捏了捏他的脸:“不愿?那就还是同以前......” 话未说完,腰身被环抱住,喻辞红着眼正要开口,怀中却变得空荡荡的。 黑暗再度将他吞噬,嘈杂的人声在半空回荡,喻辞无助地原地徘徊,胸口突然传来剧痛。 他五官拧成一团,捂着胸口坐起,大颗大颗的冷汗直往外冒。 房门吱呀一声打开,沈晏提着药箱,看见床榻上坐着面色惨白的少年后脚步不由得加快几分。 快速把完脉,又在关键穴位处下了几针,喻辞一直憋着的那股气才慢慢泄出来。 待缓和下来,喻辞才抬头看向来人。 沈晏一身玄墨长袍,身形单薄,清秀的脸却红润得不行,说话也中气十足:“感觉如何?可还有哪里不舒服?” 淡淡的药香飘散开来,莫名地让人安心。 喻辞视线落在沈晏腰间挂着的铭牌上,又看了看屋子,心下了然。 他这是,回到明月殿了。 “我......” 喉咙干得刺痛,刚说完一个字便发不出声了,沈晏微不可查地蹙了蹙眉,挽起衣袖给他倒了杯水。 喻辞接过茶盏的手还有些微微发抖,沈晏也只能扶着让他喝完水,将一个药丸塞到他口中后又将人扶着躺下。 “你昏迷了十多天,这几日先好好休息,我会按时来给你诊脉。” 他声音柔和下来,看向喻辞的目光也多了些道不明的情绪。 喻辞喉结滚动,抓了抓身下的被褥,点头道谢。 不知为何,他总觉得沈晏看自己的眼神很奇怪。 两人分明是第一次见面,他却对自己如此耐心,甚至还贴心地给他掖了掖被角。 刚进明月殿时,他特地打听了不少事,也知道沈晏是太医院的人,还是唯一一个以男子的身份进去的。 除了医术精湛,其中也有喻霓裳的助力。 自从进宫,他只给一个人看诊,那便是喻霓裳,就连陛下都不曾召见过他。 如今,竟然给他看病? 忍着身上的痛,喻辞撑着手就要坐起身,又被沈晏摁了回去。 对上他焦急的目光,沈晏像是早就料到,笑道:“你是不是想问,你家主子?” 喻辞垂下眼,点头的弧度很轻。 沈晏嘴角的笑容又深了几分:“她呀,受了点伤。”此话刚出,喻辞便躺不住了,见他又要起来,连忙道:“是些轻伤。禹王造反,宫中这几日才安定下来。” 他默默地将喻辞从上到下打量个遍。 人刚被带回来时其实早就看过了,那时候太匆忙,身上又到处都是伤,人也没醒过来。 如今仔细一瞧,少年身形欣长,模样生得好看,确实是个不错的人选。 难怪喻茯苓和喻离说她不愿意回来。 片刻,他又道:“你家主子,坠崖的这几月可曾发病?” 发病? 喻辞想了想,摇头。 沈晏激动地站起,面上尽是喜色。 意识到自己的失态,他清了清嗓子,提着药箱嘱咐道:“你好好休息,我去给你家主子换药。” 房门关上,屋内恢复寂静。 回想沈晏的话,喻辞顾不得身上的伤,撑着床沿起身,从木柜里拿出玉簪随意挽了个半披发,套好衣裳便跟了出去。 步入深秋,风吹在身上,带着几分凉意。 他脚步越来越快,额头渗出的汗也越来越多。 到寝殿门前时,汗水已经浸湿了脖颈处的青丝。 扶着红柱缓了缓,正要走进去,恰好遇上迎面走出的喻茯苓和喻离。 看到来人,喻茯苓脸上毫不掩饰地露出嫌恶:“伤成这样,不好好在屋中待着,来这儿做什么?” “茯苓。”喻离出声阻止,喻茯苓冷哼一声,斜睨了少年一眼,自顾自地离开。 喻离看着喻辞白得有些骇人的脸色,嗫嚅片刻,道:“等着。” 殿内,喻霓裳撑着额角,不耐地对身旁催促:“还有多久。” 沈晏诊脉的手未动,极为认真地道:“你失踪这么久,我不得好好瞧瞧,若是有内伤怎么办?九千岁何时变得如此没耐性了?” 听出他语气的调侃,喻霓裳睁开眼。 幽幽的目光落在身上,沈晏脊背一凉,默默地缩回手。就在这时,二人便见离开的喻离折返,拱手道:“主子,喻辞......在外面。” 喻霓裳眸光停滞,望向殿门外站着的身影,说出的话依旧冷淡:“不见。” 沈晏埋头写药方的动作不知何时停了下来,余光有一下没一下地观察着身旁的人。 “真的不见?” 他忍不住道。 喻霓裳视线瞥过来,他连忙调转话题:“没什么大事,手上的刀伤我会来按时换药。” “喻离,送沈御医回去。” 话刚出,沈晏拿起桌上还未写完的药方:“等会儿,九千岁怎的今日如此着急,我药方都还没写完呢。 “一会儿再给你开些补气血的,你俩都用得着。” 喻霓裳起身朝屏风内的脚步停下,垂眸看着沈晏一笔一划地写方子。 他动作特意慢了许多,惹得喻霓裳半眯着眼:“你故意的?” 沈晏嘴角的笑意僵住,解释道:“九千岁哪里的话,我不过是在想方子罢了。 “不过,这步入深秋,我方才来时,这外头风可是大得很。这重伤的人可禁不住这么吹。若是染上风寒,命可就不保了。” 喻霓裳神情凝固片刻,忽然轻笑出声,又坐回了方才的位置,悠闲地饮下茶水。 “本君倒不知,沈御医同本君的侍卫如此交好。莫不是让你去看病,看出感情来了?” 沈晏墨笔一放,忙不迭撇清关系。 “臣就是个看病的,九千岁想哪儿去了,不过说的实话罢了。 “况且,不是都说他救了你?既然立了功,那自然便有奖励,九千岁不会如此吝啬吧?” “属下救主子,本就在职责之内。”喻霓裳立刻反驳。 见沈晏还要继续说,她揉了揉额角,颇为无奈地吩咐喻离:“将人带进来。” 目的达到,沈晏将药方递到她面前,好奇询问:“九千岁,坠崖的那段记忆,真的不记得了?” “这话,你已经问了第三次了。” 喻霓裳转头与沈晏对视,眼含警告:“你当本君很有耐心? “无关紧要的记忆,本君为何要记得?” 喻辞刚走进寝殿,便听到这一声带着嗤笑的话。 24. 全都忘了 他站在殿门前,直愣愣望着木椅上坐着的人,犹如被当头一棒,耳边嗡嗡作响。 旋即身体晃悠两下,一寸寸发凉。像是梦中跪在雪地里,刺骨的寒意混着雪粒子从衣缝钻进来,冻得骨头隐隐作痛。 听到脚步声,坐着的两人不约而同转过头。 对上那双泛红带着血丝的双眸,喻霓裳眼里还未消散的不耐变得更浓了些。 她上下打量站着的少年,眉头皱紧,讥讽道:“怎么,拖着这副残躯到本君面前,是想让本君赐你些人参地宝?” 熟悉的松木香顺着香炉上的孔纹盘旋在空中,喻辞唇畔彻底没了血色,抓着衣袖的指尖止不住地发颤。 忘了, 妇君忘了, 全都忘了...... 那张看向自己会露出笑容的脸此刻只剩下嫌恶和不耐,心脏像是被狠狠揪下一块,比身上的伤还要痛苦不知多少倍。 见人没回应,喻霓裳站起身,走到少年面前,视线飘过他衣襟露出的白布,又移回到那张无比惨白的脸上。 “不过三个月,连规矩都忘了。” 殿内一时没人敢出声。 沈晏端坐在木椅上,一眨不眨地看着两人,一旁服侍的少郎站在角落,大气也不敢出。 眼眶里又不争气地积蓄出一层泪花,对视好一阵,喻辞长睫垂下,低头的瞬间,泪水滑落下来,砸在身前的地板上,晕开一个个圆圆的水渍。 离得近,喻霓裳能听见他轻微的抽泣,紧锁的眉头又加重几分。 少年瘦削的身体弯下,双膝缓缓跪了下去。 就在即将与地面触碰的刹那,她忽然道:“也罢,你既救了本君,那便回去休养,别再来本君面前碍眼。” 喻辞猛地抬起头,想从她脸上瞧出一丝旁的情绪,可看了许久,依旧是那副淡漠的模样。 他失望地收回目光,张了张唇,最后艰难出声:“谢......主子。” 眼前模糊得看不清路,喻辞转过身,抬手拭去脸上的泪,忽地听到接二连三的脆响。 好几根木签从袖中掉出,撒落在脚边。 这声音在空荡的寝殿格外响亮,喻霓裳垂眸,望着木签上的上上签三字,脸上微不可查地出现波动。 两人谁都没动,倒是沈晏好奇地站起身,伸长了脖颈往地面瞧。 “上上签?”他低声嘟囔,眸光快速在两人身上扫了又扫。 喻霓裳抬脚便要离开,蓦地听到少年委屈地喃喃:“你答应过的。” 他蹲下身,将一根木签攥在手中,又道:“你说......” 话未说完,余光便见绣着银纹的长靴彻底离开了视野。 喻辞长长地吐出一口气,似乎觉得这样,胸口的疼就能缓解一些。 目送她入了屏风内,沈晏无奈地摇了摇头,快步走到喻辞身前,帮他捡起剩下的木签。 “这东西,很重要吧?” 他将木签递到喻辞手中,语气探究。 将木签仔细收好,喻辞点头,闷闷地“嗯”了一声,随即侧目看向屏风内映出的身影。 苦涩的滋味顺着残留的泪水弥漫整个口腔,他低下头,颓然地朝殿门而去。 待人离开,躺在美人榻上的喻霓裳身子松懈下来。 她没注意到自己这细微的变化,倒是沈晏先开了口:“九千岁望着那木签就没有想起什么? “我听喻离说,那段日子,你过得很开心。” 他拐弯抹角的又开始试探。两人自喻霓裳回到沈家时便相识了,那时的他不过是个从药王谷偷跑出来的弟子,偶然遇到浑身都是鞭痕缩在巷角的她。 两人的话都不多,却默契地总在那条无人经过的巷子里遇见。久而久之,也就成了朋友。 喻霓裳从前是什么样子,成为九千岁后又是什么样子,他再清楚不过了。 虽然只是听喻离的描述,但他清楚,喻霓裳没有在那段日子发病,便是一个好兆头。 或许有一部分是因为失忆,但更多的...... 他看向空无一人的殿门, 是因为那个少年。 她的贴身侍卫,喻辞。 这话刚落下,喻霓裳坐起了身子。她神情有一瞬的恍惚,低下头时,瞥见衣袖里那抹暗红。 默默地扯了扯衣袖,直至红色彻底消失,才轻轻吐出一口气,眸光再度变得凌厉。 “开心?就算开心又如何?本君说不记得,那便不记得。沈御医的药研制成功了?今日竟有那么多闲心同本君掰扯。 “你师父前几日送来信件,可要本君差人说些体己话?” 沈晏脸色微变,要是真让喻霓裳把那老东西弄过来,肯定又要催着给他找妇君了。 一想到这个就头疼,他提着药箱匆忙行了个礼:“九千岁好生歇息,臣这就告退。” 喻霓裳冷哼一声,闭上眼小憩。 走出殿门没几步,沈晏便在回廊里瞧见远处默默等着的少年。 他走上前,扶住喻辞微晃的身子。 “你怎的还在这儿?伤得如此严重,还不赶紧回去躺着。” 说着便要吩咐一旁路过的男侍将人带回去,喻辞拦住他抬起的手,语气虚弱,却仍能感受到急切。 “沈御医,妇......主子她,真的,真的忘了吗?” “这......” 沈晏神情犹豫,这话他也不知该怎么回答。想了想,道:“此事确实有些蹊跷。听喻离说,那天将你救下后,你家主子也昏迷了。 “躺了两日才醒过来,也是那时候恢复记忆的。不过,虽是恢复记忆,可又忘了坠崖那段日子的事。也不知到底是为何......” 他想说这事也太巧了,但看到喻辞难看的脸色,只能心中默默嘀咕。 喻霓裳这一趟回来,脾性变了许多。 以前动不动便发火,说出的话一个字都能噎死人,如今倒是变得越发沉默,对谁都是一副爱答不理的模样。 方才观察她见到喻辞的表现,大致倒是瞧不出什么错处,可还是被他看出了破绽。 喻辞跪下的时候,她分明舍不得。 以前的喻霓裳,可没那么善良。 惩罚起人来毫不柔软。虽说在殿中说了喻辞的功劳,可也抵不上他将人私藏起来的罪过。 闹到陛下那边,是要死人的。 喻辞如今还能站在这儿,想必此事被压了下去。 是谁吩咐的,已经不言而喻了。 他的思绪又回到了与喻霓裳初见时,恍若当初那个缩在墙角疼得发抖的小姑娘就在眼前。 沈晏眼中浮现出怜惜,长长叹了口气。 这原因,他大抵,也是猜到了一些。 喻辞不知他在想什么,听到那声叹息,心中仅存的期望彻底灭了下去。 “我知道了。” 他朝沈晏行礼,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失魂落魄地越过他离开。 风吹得衣衫哗哗作响,他走得很慢,路过明月殿,仰头看向牌匾,手不仅摸向衣袖里的木签,又落寞地收回目光,朝自己的小屋而去。 沈晏站在原地,望着少年越来越远尽显孤寂的背影,无奈地摇了摇头:“当真是造化弄人。” 推开房门,喻辞倒在床上睡了过去。 说是睡,晕倒是更贴切些。 黑衣人下手便没想着他能活,刀刀深可见骨。方才一番折腾,好不容易愈合的伤疤又渗开点点血迹。 身体虚弱得厉害,他就这么保持趴着的姿势一连睡了两日,直到下值的喻离恰巧路过,鬼使神差的,她伸手推开了门。 喻辞还穿着那天见喻霓裳的衣裳,后背的衣裳露出星星点点的血迹,露出的半张侧脸白得惊心。 她眼皮一跳,走上前试着喊了两声:“喻辞?” 床上的人毫无反应。 喻离伸手晃了晃他的身子,隔着浅薄的衣衫,喻辞肌肤传来骇人的凉意。 她吓得缩了回来,跑出门,拽着一名巡逻的侍卫急吼吼地命令:“去请沈御医,要快!” 侍卫一怔,反应过来后转身跑了出去。 喻离又唤来两名伺候的少郎,将人带到屋子:“看好他,别让人死了。”说完快步朝明月殿而去。 天黑蒙蒙的,淅淅沥沥的小雨飘了下来。 喻霓裳刚准备睡下,殿门被敲得连连作响。 “主子,属下有急事要报。” 站在一旁值守的喻茯苓疑惑地看过去,刚想询问,便见她径直推开殿门,只留下一阵劲风。 喻霓裳披了件外衫等在屏风内,喻离刚跪下,不等她询问便迫不及待道:“主子,喻辞他......怕是不行了。” 此话刚出,殿内陷入一片死寂。 喻离 抬起头,隔着屏风,她看不到喻霓裳的神情,却能感受到那令人有些喘不过气的威压。 昨日喻霓裳对喻辞的态度她知道一些,此刻也拿不定主意。 也不知自己擅自来报告到底是不是对的。 但想到喻霓裳在凌雀楼对喻辞的态度,只能冒险一试。 毕竟喻辞刚来那段时日,确确实实将发病的喻霓裳安抚了下来。 若是他就这么死了,再从哪儿去找这么一个人? 屏风内,喻霓裳面容肃得可怕,又露出几分疑惑,她抬手覆在心口。 这里不疼,可喻离也不会骗人。 “知道了,出去吧。” 良久,她缓缓出声。 喻离还想说什么,便见她已经转过身去。 她只能将话咽下,一步三回头地走向殿门。 等候多时的喻茯苓一把将人拉到身旁:“谁要死了?” 两人的对话听得不太真切,喻离抬眼与她对视,沉声道:“喻辞。” “喻......” 喻茯苓面上惊愕,喻离补充道:“伤口不知怎的恶化了,这两日也没人去瞧,我瞧着像前日回去便晕了。” “没用。”喻茯苓啧了一声,嫌弃道。余光却瞥向紧闭的殿门:“主子可说什么?” 喻离摇头,神情复杂。 主子的心思,她如今越发看不透了。 “我去看看吧,免得人真的死了。” 喻离说着便要离开,殿门忽地传来声响。 两人微怔,错愕地看过去。喻霓裳系了件披风,动作间,露出里面的玄黑色的里衣。 “主子,您......” 喻离张了张唇,喻霓裳看也不看两人,转瞬间已经走到了几步之外。 两人对视一眼,忙不迭跟了上去。 喻霓裳一见到那大开着的房门便后悔了。屋内烛火昏暗,映出沈晏忙碌的身影。 她不知自己怎的就不受控制来了这儿。 明明心口不疼,那家伙也死不了,却还是来了。 想转身便走,可已经站在了房门前,沈晏还在里面。他本就心怀疑虑,此举更像是欲盖弥彰。 身后的二人就这么望着喻霓裳站在门口,也不敢出声催促。 上好药,沈晏将带着血的白布扔到托盘中,又拿出一粒药丸塞进他口中。 诊了会儿脉后,才放心地擦去额角渗出的薄汗。 喻霓裳赶在沈晏看过来前走进屋子。 沈晏站起身,面容露出和方才喻茯苓二人一模一样的神情。 “见过九千岁。”他微弓着腰,眸光偷偷打量着喻霓裳,继续问道:“天黑露重的,九千岁怎的来了?” 喻霓裳视线越过他,定在床榻上气息微弱的少年身上,唇畔紧抿,片刻后还是忍不住开口询问:“人死了吗?” 沈晏无法从她脸上看出什么端倪,只能感觉到问话里带着的不易察觉的关切。 刚想回答,便听她又道:“若是死了,找个地方埋了便是。如此身娇肉贵,本君的明月殿可养不起。” 这话正正好落在苏醒的喻辞耳畔。 他长睫颤动两下,竭力睁开眼,废了好大劲才看清屋子里站着的几人。 想起身,身子却软得不行,喉咙干涩,胃部也传来绞痛。 自醒来,他便没吃过东西,胃里空荡荡地睡了两日,只剩胃酸不停分泌着。 当着众人的面干呕了两下,喻辞反应过来,连忙抬手捂住唇,晃晃悠悠地坐起。 见他起身便要行礼,喻霓裳抬脚向前走了半步,又猛然回过神,不动声色地回到原地。 沈晏制住他的动作,将人强硬地扶到床榻。 “伤口复发,身体又虚弱得如此厉害,必须卧榻静养。再折腾,你这条命我可就不救了。 “更何况。”他话音一转,侧目看向站着不曾言语的喻霓裳:“你家主子不是那么不近人情的人。” 喻辞闻声抬起眸,同那冷冰冰的视线在半空相遇,心口像是被针刺般发疼,腹部也随之疼得更加厉害。 他眉宇皱紧,捂着小腹,额角很快覆上一层薄汗。 沈晏解释道:“胃里没有东西这么久,是要疼的。” 喻霓裳随之冷哼:“我明月殿缺你吃的不成?” 身后的喻离这时示意一旁站着的男侍:“去拿些吃的来。” 25. 我不信 沈晏收拾药箱的动作慢了下来,有意无意地瞟向喻霓裳披风内的里衣。 三更半夜的,竟亲自跑到这儿来。 他急便算了,她又着急什么? 白日里不还说是无关紧要的人? 直到男侍将饭菜端上来,喻霓裳还是没有离开。沈晏本就怀疑的心确定了七八分,可到底也不敢点破。 桌上摆放着两菜一汤,还有一碗白粥。 喻辞被沈晏搀扶着坐下,有些吃力地拿起木筷。夹菜的手刚抬起,就又缩了回去。 他的小屋不大,这会儿不算他,站了六个人,显得有些拥挤。 众人的视线一动不动地落在身上,倒是有些不自在。 见他不动,沈晏上前瞧了瞧菜色。 天色太晚,厨娘早就休息了,里面只剩下白日的剩菜,加上热过一遍,卖相没那么好。 “不合口味?”他道。 喻辞忙摇头,明月殿衣食都是上好的,这些菜就算热过一百次,也比做杀手吃的干饼好。 他不自在地动了动身子,一抬眸,对上喻霓裳的视线,只好夹起一块青菜放在口中咀嚼。 身体太弱,连夹菜的动作都有些颤巍巍的。 喻霓裳盯着那只手看了一会儿,道:“都出去。” 喻离率先出屋,紧接着喻茯苓和两名男侍卫也跟了出来。 屋里顿时空旷不少,沈晏走到一半又折返,笑呵呵道:“这夹菜都没什么力气,不如我就先留下。” 说着拿过喻辞手中的木筷,夹起一块肉就朝他而来。 “不,不用了,我可以的。” 喻辞往后仰了仰身子,浑身上下每个毛孔都带着拒绝。 “没事的,你是我的病人,自然要负责到底。” 眼见肉离自己越来越近,喻辞猛然站起身,两眼倏地一黑,大脑晕乎乎的。一时没站稳,连连往后退了好几步,直到腰身猝不及防被揽住。 桌上的烛火摇曳了好几下,快要熄灭时,渐渐恢复安静,屋内一下亮堂起来。 喻辞转过头,对上那张近在咫尺的侧颜。 他呼吸微乱,腰间揽着的手触碰到背上的伤口,眉头轻蹙,不由得抿紧唇畔。 松木香萦绕在身侧,他长睫颤动两下,又低下头遮掩眼底的情绪。 沈晏拿着木筷的手悬在半空,看着在少年腰间的手勾了勾唇。 喻霓裳侧目望去,那张在烛光下依旧惨白的脸让她猝然收回手。 腰间空荡荡的感觉让喻辞的头埋得更低了,他退后两步,朝喻霓裳行礼:“主子恕罪,属下......一时没站稳。” 喻霓裳眉间拧起,心中忽然觉得有些不舒服。 察觉到两人之间奇怪的氛围,沈晏放下木筷,抱着小药箱溜到门前:“天色已晚,臣明日再来诊脉,九千岁好生歇息。” 刚走出房门两步,他又折返将房门拉关上。 门口的喻茯苓二人迷茫地注视着他的动作,沈晏扬唇的弧度深了几分,食指放在唇畔,示意她们不要去打扰,又不放心地嘱咐道:“要想治你家主子的病,就听我的。” 两人一刻都没犹豫,小鸡啄米似的点头。 屋内,喻辞又坐了回去,望着放在碗里的肉,又看向一直站着的喻霓裳,踌躇好几秒,终是忍不住道:“主子,您要,一起吗?” 最后三字说得轻飘飘的,刚出口他便后悔了。 喻霓裳平日吃食都是再好不过的,哪会入口这些。 喻霓裳没回答,而是走到他身旁,将放着肉的碗拿走,替换成了白粥。 喻辞怔怔地仰起头,浅眸里尽是不解。 少年身形单薄,衣衫又松垮垮地系在身上,带着病气的面容就这么傻愣愣一眨不眨地瞧着她。 她别开视线,命令道:“吃。” 喻辞听话地收回目光,眼睛亮亮的。他双手捧着粥碗,大口大口地喝着,吃得有些急,连连咳了好几声,伤口也开始发疼。 喻霓裳抬起的手正要落下,却见他已然恢复过来,又捧着粥碗继续吃。于是指间蜷起,默默收了回来。 喝完粥,喻辞擦干净唇,仰头继续看她。 喻霓裳转身欲走,衣袖猛地被拽住。 少年盯着面前的粥碗,语气倔强:“我不信。” 他不信妇君就这么忘了那段记忆。什么都记得,偏偏忘了那段日子。 这世上有太多巧合,就这一次,他怎么也无法接受。 喻霓裳并未回头,想要将衣袖扯开,怎料他依旧抓得很紧。 脑中不禁回想起初去北境,他伤口感染昏迷的那夜。 少年抓着自己的衣袖,靠在膝上睡了一整夜,不停地落着泪,想来是梦到了伤心事。 意识到自己在想什么,她有些慌乱地收回神,寒声道:“放手。” 喻辞鼓起勇气拒绝:“我不要。” 喻霓裳被他突然的坚持弄得怔愣,转过身便见那双漂亮的眼里尽是委屈埋怨。 训斥的话卡在喉咙里,怎么也说不出来。 她不明白自己是怎么了。 明明那段记忆没那么重要,却还是会被影响到。 想到当初那场预知未来的梦境,喻霓裳神色瞬间冷了好几个度。 “本君手下的人没那么多空闲给一个无关紧要的人收尸。 “下次要死死远点。” 此话刚出,袖间的手一下便松了。 喻辞想喊妇君的唇畔闭了回去,一双刚雀跃起来的眼闪着泪花。 这话犹如一盆凉水浇在身上,让他觉得方才的自己像是笑话。 “以后再没规矩,自己去领罚。” 房门打开,喻霓裳的身影越来越远,直至融入黑夜。 他狼狈地收回眸光,盯着面前的空碗好一阵,直到饭菜彻底凉透,才又拿起木筷,将剩下的菜塞进口中。 脸颊被塞得鼓鼓的,犹觉不够,仍旧不停夹着菜。 肉的香味在口中弥漫开来,咸香的味道,却让他胃部一阵痉挛。 喝下一大碗白水,才将口中的东西尽数咽下。 喻辞缓了好几口气,拂袖抹去脸上的湿润,赌气似的望向大开着的房门,喻霓裳最后消失的地方。 “骗子。” 他委屈地控诉着。门前静悄悄的,无人回应。 喻霓裳刚歇下,淅淅沥沥的雨点打在窗棂,发出滴滴答答的声响。 她翻了个身,屏风外昏暗的屋子忽然变得明亮朦胧,少年蹲在地上,唇畔抿得紧紧的,沉默着捡起散落一地的木签。 那道带着控诉的话又在耳边响起。 喻霓裳瞧得双眼发酸,才惊觉自己在想什么。 不可置信的眼里又带着疑惑。短短三个月,脑中竟存了那么多杂念。 不过是皮相好看了点,这世上那么多相貌出众的人,她想要什么没有。 想到自己坠崖前的打算,喻霓裳暗自下定决心。 待那家伙伤好,便将人送到武惜文那儿去。 如今禹王已死,朝野很长一段时间内翻不了天。剩下的,便是那棘手的预知梦。 宫宴上武惜文虽然对喻辞没什么好感,可将人送过去准不会错。 她虽然觉得就这么相信那个梦有些荒谬,但都过了那么久了,梦里的事一件件的出现。 她不得不早早做计划。 这被命运一般安排的感觉很不好受,可从小到大,她好像一直在被安排着走。 喻霓裳合上眼睑,酸胀的感觉消失了,耳边雨水滴答的声音又变得格外响亮。 她又同往常一样失眠了。 不同的是,失眠的原因,从年少的梦魇变成了一个爱哭的少年。 直到天边出现一抹亮色,脑中的思绪才安静下来。 隐隐约约的,窗棂传来细微的动静。 若是往常她一定会拔出藏在枕下的匕首,可这次身体沉得厉害。 明明意识是清醒的,怎么也动不了。 喻霓裳听着那动静好一会儿,又慢慢地消失了。 天色大亮,鸟鸣啁啾。 喻离来换班时,看着紧闭的房门,面上惊疑了一瞬。 早膳时间已过,喻霓裳从未睡到这么晚。 她的觉很少,通常两个时辰便会起来在殿中看书。 伺候的少郎站在门前,也不敢上前去打扰。 又等了半个时辰,殿内才传来动静。 喻离敲了敲殿门,得到允许,一打开,便见喻霓裳背对着她站在窗前,手上似乎还拿着一只浅蓝色的花 。 她上前走了两步,才看清楚那是一朵还沾着雨水的剑兰。 窄细的花瓣绽放开来,中心露出白色的花蕊。 剑兰的花香还很浓,像是刚开便摘下来的。 喻霓裳盯着手中的花出神,听到喻离那声主子才收回思绪。 “如何了?” 她将花放在桌案,接过男侍递来的白帕洗漱完,坐下身慢悠悠地饮着茶水。 喻离低着头:“还未,那人就像是凭空消失了一般,无人知道他去了哪儿,主子再给属下一点时间。” 喻霓裳放下茶盏,面容平静:“无妨,继续找。一个大活人,纵使有天大的本事,也不可能一丝踪迹也无。 “更何况......” 她唇角勾了勾,那个人的任务,好像还没完成呢。 喻离竖直了耳朵仔细听,却见喻霓裳久久没有动静,她不免抬眸看去,见她嘴角不知何时挂起了笑,继而自顾自地吃着早膳。 吃完早膳歇了一会儿,便有四五个宫侍抬着漆金木箱停在殿外。 武惜文身边的大太监郢祥走上前行礼传话:“回九千岁,陛下说这几日政务繁忙,实在抽不出空来看望您。今日命咱家来送些补品,还望九千岁早日康复。” 回宫后,武惜文来看过喻霓裳一次。 后来武明珠谋反,尽管提前派了人,宫中和朝廷都受到不小的波及,又要将封地收回。心中有怨的人太多,她这几日忙得脚不沾地,喻霓裳自然能够理解。 道过谢,将人送走,喻霓裳吩咐喻离派人将药材送到库房。 这么多补品她这点伤根本用不上。 正要回寝殿,脚步突然顿住。 “拿到西苑。” 西苑是侍卫们住的地方,喻辞的小屋也在那儿。 忽然蹦出这么一句,喻离指挥侍卫的动作一怔,不确定地望过去。 似乎是意识到自己此举太过不符合人设,喻霓裳满脸不耐地道:“本君的明月殿,不养无用之人。” 用了药,伤好得快,早日送走,免得她瞧着心烦。 心中这样想道,快步走进寝殿,消失在了视野里。 喻离顿在原地两秒,喻霓裳平日里用不着的东西都会赏赐给她们。 但这东西,是不是太过贵重了? 她盯着木箱看了看,挥手示意她们将东西搬到药房。 明月殿有专门熬药的地方,喻霓裳生的病需要长时间服药,还有后院朝臣送来的男人们,动不动便生病。 前几年便建了这么一个小药房,由专门的人掌管,药童也配了好几个。 吩咐好后,喻离才又回到明月殿。 西苑。 喻辞喝完药歇了半柱香,困意便止不住地涌上来。 白日起得早,又受了伤,正是需要多休息的时候。 正要关上门,远远地瞧见药童提着食盒走来。 他等了会儿,药童年纪不大,也就十一二岁的模样,穿着一身藏青色的袍子,说话温声细语,也不敢抬头看他。 “大人,这是药房命奴送来的汤药。” 喻辞接过食盒,打开一瞧,汤药散发的味道不似方才的那么酸涩,反而带着淡淡的药香。 “我午间已经喝过药了。”他道。 药童行了个礼,如实回答:“是喻离大人吩咐的,说每日午间给大人送一碗补药,身上的伤好得快些。” 喻辞顿了顿,指腹下意识地摩挲食盒边沿。 喻离不会闲着无事给他送补品,唯一的解释便是喻霓裳吩咐的。 药童行礼道别,他在原地站了会儿,困意早在方才消失得一干二净。 将食盒放在桌上,喻辞快步离开屋子,片刻后又跑了回来,将汤药喝得一滴不剩才兴冲冲地离开。 昨夜下的雨已经停了,地上仍旧是湿漉漉的。 喻辞提着衣摆,檐下的铜铃叮铃铃地响着,同他雀跃的心一般。 很快,他站在明月殿不远处的回廊下。 喻霓裳已经歇息了,殿门紧闭着,站在门口值守的喻离很快注意到一直朝这边探头张望的少年。 她皱了皱眉,不知道这家伙伤没好又乱跑什么,要是同昨夜那般半死不活的,沈晏还真不一定能再次救得回来。 26. 莫不是害羞了? 注意到喻离的视线落在身上,喻辞抿了抿唇,从拐角忐忑地走到殿门前。 “喻离,主子歇息了吗?” 他目不转睛地望着殿门,仿佛能隔着厚重的门板看见想见的人。 喻离眼皮一跳,抓着他的手臂将人拉到几步外,压低声道:“你来做什么?” 相比喻茯苓的嫌弃,喻离对他的态度要好上许多,不过也都是基于知道他能够缓解喻霓裳的病情。 更何况沈晏后来特地交代过,喻辞很重要。 她家主子的病全系在眼前这少年的身上,态度好些总是没错的。 喻辞像是犯错般捻着袖口的布料,解释道:“午间的补药,药童说是你让人送来的,我想谢谢你。” 这话虽是对着她说的,眸光却依旧望着寝殿。 喻离当即明白他想表达什么,道:“不用谢我,主子吩咐的。” 得了确切的答案,喻辞瞬间将目光收回,浅眸里波光涌动,明俊的脸上没有笑意,眼尾却弯弯的,让人一眼便知晓,他此刻很高兴。 虽然很不忍心浇灭他好不容易得到的一点美好,但出于职责,喻离清了清嗓子,有些尴尬地将喻霓裳的话复述出来。 “主子说,明月殿不养闲人。” 本以为眼前人怎么的也会失落一阵,没想到他头点得极快,笑意也终于从嘴角露了出来。 “我受伤比常人好得快,我会喝药的,五日,五日便能来班。” 说完又看了一眼殿门,朝喻离道过谢,脚步轻快地走了。 喻离目送少年的身影消失,不知怎的,心中竟也泛起了一丝同情。 虽然喻茯苓总是说这人侍卫不好好做,总想着爬床一步登天。 可若是旁人,没那个胆子将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九千岁私藏三个月,也没人受了那么多冷言冷语还坚持到现在。 喻辞要真是为了九千岁夫郎的地位,也不至于做到这种程度。 可要说有情,又觉得太过夸张。 未从血牢里被带出来前,喻辞连喻霓裳的面都不可能见到,怎么可能初见便怀上那种心思。 想了许久,喻离还是不明白喻辞到底是为了什么。 怀着疑惑,她转过身,余光突然瞥到殿门前出现的一双玄黑长靴。 喻离猛地回神,抬头与不知何时出现的喻霓裳对视。 “主,主子。” 喻霓裳没说话,只看着她的方向,神情平淡。 她视线飘忽,被这么盯着,身子也定在了原地,但很快又发现,那双眼看的不是自己。 僵持了一会儿,这场尴尬的气氛以喻霓裳回殿而告终。 五日后。 喻辞果真早早来到了明月殿外。 前夜是喻茯苓当值,本来守了一夜困得不行,一见到他浑身的困意消减了大半。 比嫌弃先来的是惊愕。喻茯苓愣了几秒,下意识开口询问:“你的伤好了?” 那日喻辞的伤她瞧得清楚,浑身像个血人似的,前阵子又差点一命呜呼,这会儿除了脸看着有些白,倒是精神不少。 “嗯嗯。” 喻离连连点头,笑容里难掩欣喜。 喻茯苓微怔,越过他看向殿外一角清晨刚绽放的木芙蓉。 如此一比,好像花都要逊色几分。 也不怪自己初见这家伙时失了神。难道这就是当初主子不愿意回来的真正原因? 思索之际,喻辞拱手道谢:“多谢关心,伤已经好了大半,今日是我当值。” 话里话外巴不得她赶紧走。 喻茯苓打量眼前的人好几眼,抬脚下了两层石阶,又蓦地折返警告:“做好你侍卫的职责。” 有沈晏的交代,她也不敢说什么难听的话。 “还有。”她面容严肃几分,补充道:“主子若是发病,立刻差人去找沈御医。” 喻辞又点了点头,嗓音难掩期待:“我会照顾好主子的。” 喻茯苓狐疑地一步三回头离去,心中祈祷这家伙真的能像保证那般老老实实的。 霞光渐渐从庭院移到殿门前。 喻辞整个人沐浴在金光中,劲装上的暗纹闪着细碎温润的光泽。他扭头瞧了一眼寝殿大门,耳朵动了动,屋里还是毫无动静。 早膳时间已经过了,喻霓裳还未醒。 这几日虽然未来明月殿,但喻霓裳每日做了什么,何时晨起,何时午休,他都旁击侧敲地打探过。 所以很快察觉出她最近起得越发晚了。 不过多歇息也是好的,毕竟两人在一起时,喻霓裳总是睡到日上三竿才起来吃午膳。 然后抬着小木椅坐在门前撑着下巴看他干活。 院子种下的花种和菜籽如今想来也长大了不少吧。 或许花开了又谢了,菜长了又调了,也或许,都死了吧。 他眸光黯淡下来,殿中传来的动静将注意力吸引了去。 少郎适时端着热水早膳走近,喻辞伸手拦住,拿走少郎手中的水盆。 “大人,这......” 少郎错愕着想要说什么,喻辞已经推门走了进去。 昨日睡得不好,喻霓裳穿着里衣,正坐着揉酸胀的眉眼,温热的帕子递过来,她顺手接过覆在双目上。 不适的感觉消散些许,紧皱的眉头也舒展开来。 帕子变得温凉,身旁的人顺势接过,指间相触,喻霓裳下意识看过去,神情微怔。 无声的对视中,喻辞满脸透着紧张,攥着帕子的手紧了紧。 淡漠充斥眼底,喻霓裳转过头,不耐道:“你在这做什么?” 喻辞将帕子浸入热水中,默默松了口气。 妇君没有将他赶出去,便已经是极大的让步了,他心中窃喜,将拧干的白帕呈到她面前,回道:“回主子,伤已经好了,阿辞能干活。” 喻霓裳站起身,拿起白帕擦了擦手,随意扔到盆中。热水溅出来,落在两人的衣衫上。 见她朝木架而去,喻辞跟在身后,熟练地准备拿起木架上挂着的外衫和腰带,腕骨倏地被捏住。 力道不大,却让他身形一僵。 “出去。” 冷淡疏离的声音响起,喻辞咬着唇望过去,喻霓裳眉头又皱了起来,似乎极为不悦他的触碰。 想为自己再争取一次,正要开口,男侍拿着窗台上的一束花走了过来。 他看着少郎正要将花束递给喻霓裳,方才的挫败快要散去之时,却听她道:“扔了。” 两人同时抬头看她。 少郎脚步顿住,脸上皆是疑惑,往日不都是要亲自交到九千岁手中的吗?怎么今日...... 他不敢多问,顺从地调转脚步走出寝殿。 喻辞落寞地收回手,看了看喻霓裳,垂着头也跟着走了出去。 刚到殿门,他脚步加快,赶在男侍将花束扔掉前夺了过来。 少郎又是一怔,也不知今日是怎的了,有那么多出乎意料的事发生。 他朝喻辞行了一礼,心中庆幸手慢没将花束扔掉。 喻辞拍去花束上沾染的尘土,幽怨地望向大开的殿门。 原来那么多日,他送的花,都被扔掉了。 莫名的酸涩在空中弥漫开来,他将花束放好,站在了殿门外。 殿中,喻霓裳拿着典籍认真地阅览,一刻钟过去,未闻翻书声,倒是手中的茶盏空了一杯又一杯。 男侍有眼力见地上前斟满,她放下典籍,眸光不受控制地扫向殿门身姿欣长的背影。 还以为会像往常一样厚着脸皮凑上来,没想到学乖了。 她还真是多虑了。 喻霓裳指间在桌面不停地轻点,也不知在想些什么,好像又出神了。 她习惯性地拿起茶盏,手指蓦然失力,只听得清脆的碎裂声,茶水溅湿了衣摆,碎片四散。 殿外的人顷刻间跑了进来,蹲下身抬起她被茶水沾湿的手指,担忧道:“烫着了吗?” 茶水温凉,他却像是如临大敌,拿出手帕一点点擦干净,随后抬头看她,眼里尽是慌张。 喻霓裳训斥的话在对上那双只有自己的瞳孔时忽然卡在了喉咙里,不上不下,就连想要抽回的手也不受控制地留恋对方指间的那抹温热。 见她不回应,喻辞吩咐道:“打些凉水来。” 这话将喻霓裳拉回神。她猛地甩开少年的手,站起身拉开两人距离。 “谁让你进来的。” “我......” 喻辞站起身,想说担心她,想说怕她烫着了,想说很多很多,又清楚自己的身份没有资格,于是只能敛眉请罪:“主子恕罪,属下逾矩。” 喻霓裳冷哼一声,走到了屏风内,隔绝两人对视的可能。 “滚出去。”这一声音量高了不 少,还隐隐带着怒意,喻辞顿觉胸口闷得不行。 刚走到殿门,迎面遇上提着药箱而来的沈晏。 “你怎的上值了?”他气喘吁吁地道。 到了换药的时间,好不容易忙完手头上的事,一到西苑发现人不在,找了好一会儿,恰巧遇到喻离,才知道人这是来了明月殿。 沈晏自来熟地将药箱放下,见男侍正在收拾地上的残片和茶渍,又看向屏风内站着的人。 方才急匆匆赶来,好像听到了一句“滚出去?” “已经好了,不用换药了,多谢沈御医。” 喻辞说着就要离开,被沈晏拽着拉了回来。 “怎么省的。”他看着屏风内说道:“你那刀伤深可见骨,可是缝了针的,不好好换药怎么成?” 说完朝着喻霓裳拱手道:“见过九千岁。” 喻霓裳走出,身上被茶水溅湿的外袍已经换了一身。她冷冷地扫过二人,刻薄道:“本君的寝殿是闹市不成?要换出去换。 “干不了活就别来碍眼。” 最后一句是朝着喻辞说的。 少年唇畔抿紧,想说已经好了,可以上值,沈晏抢先道:“九千岁莫要动怒,这不是刚好嘛,臣先给您诊脉,再给他换药,也不用到处走了。 “这几日研制药方忙得脚不沾地,好不容易到您这儿来躲躲清闲,你就大人有大量?” 喻霓裳斜睨他一眼,在一旁的木椅上坐下,算是默认。 沈晏难掩眼底的惊讶,本来以为要多废些口舌,没想到这么容易便答应了。 拿出药箱里的东西,按照以往惯例给她把了个平安脉。 “身体恢复得不错,不过还是有些疲累,我开些安神的方子。” 此话刚出,喻霓裳不耐烦道:“本君是药桶?一天到晚汤药不断,也没见起效,药王谷的弟子就是这么废物的?不喝。” 被突然这么一吼,沈晏愣了愣。 怎的变如此暴躁了? 他眨巴着眼,又被喻霓裳白了一眼。 喻霓裳烦得不行,那么多年的汤药,又苦又涩,反正也治不好了,喝不喝没那么重要了。 她不知道自己为何突然间压制不住情绪,只觉得浑身上下哪哪都不对劲。 手下的人全都是一堆废物! 这样想着,不经意间与一旁站着默不作声的少年半空来了个对视。 她不停起伏的胸口蓦然平静了下来。 竟然忘了这家伙还在。 “出去!” 冷肃的声音令殿中的男侍卫一刻不曾犹豫地快步离开。 喻辞掐着掌心的软肉,也跟着转身,喻霓裳紧接着道:“本君叫的是他们,你去做什么?!” 这回轮到喻辞愣了。 沈晏瞧着她满脸怒意,嘴角却笑了起来。 这笑很快被喻霓裳捕捉到,在她瞪过来前,沈晏迅速收回笑容。 他走到喻辞身前,将人拉坐下,悄声道:“你主子这是让我给你换药呢。她呀,除了发病时,情绪还从未如此外露过。 “对了,我听说去北境时,你也惹她生气了?” 喻辞呆呆地回想。沈晏说的,大抵是自己发烧昏迷那会儿。 可他什么也不记得。 “这人有时候生气未必是坏事,保不准......” 沈晏絮絮叨叨地说着,后背忽地传来阵阵凉意,他立刻住了嘴,转而道:“衣裳脱了吧,我看看你的伤。” 这话特地提高了音量。喻霓裳站在两人几步之外,默声瞧着。 “在,在这儿?” 喻辞垂下眸,脸颊不争气地浮起红晕。 沈晏大喇喇道:“都说是换药了,不脱衣裳怎么换?还是说......” 他语调拉长,意味深长地转头看了看喻霓裳:“你家主子瞧着你脱衣,害羞了?” “没!”几乎是话音刚落,喻辞便出声反驳:“没有......” 他飞快地扫了地上的长靴一眼,嗓音轻轻。 沈晏也不追问,帮着喻辞将外衫放好。 少年抬手,指间揪着里衣衣襟,犹豫片刻,将衣裳全都褪了下来。 他的动作很慢,待再抬眼时,喻霓裳不知何时入了屏风内。 浓密的长睫缓缓垂下,任由沈晏将裹了大半个身子的白布拆开,他闭上眼,双手放在膝前,攥成了拳。 27. 原来病好了,是要被送人的 背上两条伤疤从肩胛骨延伸至腰际,露出淡粉色的肉痕,黑色的线排列紧密,乍一看,像蜈蚣爬在身上,狰狞至极。 手臂上的伤势要好些,沈晏没有缝针,但也要按时换药。 沈晏将双手洗净,拿出自制的小夹子和剪刀,道:“我要把这些线全都剪断扯出来,若是受不住便告诉我。” 喻辞颔首,皮肉被拉扯的感觉让他眉头蹙起。 细线被扯出来的感觉不算太疼,还能忍得住。额间却在这漫长的过程中覆上了一层薄汗。 殿内安静得落针可闻,能清晰地听见喻辞轻微的喘息声。 眼见着一条伤疤上的细线被扯出,沈晏余光瞄向屏风,不免有些着急。 这么一疏忽,夹子尖端冷不丁戳上结了痂的伤疤,疼得喻辞闷哼一声。 屏风内的人终于有了动静。 喻霓裳倚靠在美人榻上,把玩着月牙玉佩的动作一滞,缓缓坐起了身。 这声音很轻,可动作有变化,沈晏还是注意到了。 他道歉的话换成了一句:“疼不疼?” 喻辞睁开眼,摇了摇头。 “不疼,沈御医不用顾及我。” 见他没听懂自己的话外音,沈晏不免有些遗憾。 最后一根细线被抽出,喻辞的汗珠顺着下颌滴露,他抬手擦去。 沈晏拿出药膏,正要抹上,倏地灵光一闪,又将药膏放下,倒了一粒药丸在手心。 药丸递到唇边,喻辞想也没想吞了下去。他无声笑了笑,凑到少年耳边,音量放得极低:“你要疼,要晕,这样,她才会心疼你。 “药是假的,你且忍忍。” 沈晏的语速很快,以至于说完,喻辞愣了好一会儿。 他有些不明白他说的是什么意思,唇瓣动了动,钻心的痛席卷而来。 一瞬间,他反应过来。 眼前的景象变得模糊,喻辞四肢发软,疼得喉间止不住地溢出呻吟。 咬着唇想要抑制住,闷闷的气声听起来更严重了。 “喻辞,喻辞?!” 沈晏脸色一变,手中的夹子和剪刀咣当一声砸落。 就在喻辞浑身发软,不受控制地朝地面栽去之时,身体倏然落入怀抱。 来人将他紧紧揽住,抱住他肩膀的手似乎还有些抖。 熟悉的香味环绕,喻辞半睁着眼,努力仰起头,看到了那张眉间几乎拧成死结,尽是责怪的面容。 喻霓裳刚将落在沈晏身上的视线收回来,便看到怀中人泛红的眼尾,眼眶里的泪将长长的睫毛浸湿,琥珀色的瞳仁里满是委屈。 她的心随之一揪,喉咙哽了哽,那藏在泥沼里被封锁的东西,好像挣破了铁链,一点点浮上来。 喻霓裳拿起喻辞放在一旁的外袍拢在他身上,将人抱起,想到什么,走到沈晏面前,想要将人给他,沈晏连连后退。 “九千岁知道的,我可抱不动......” 她又低头看了一眼怀中的人。喻辞早已经晕了过去,若是此刻送回西苑,病情也来不及治疗,无奈之下只能将人放在自己的床榻上,又揪住沈晏的衣裳已经把他提到床前。 “换个药都能让人晕过去,你可真行。”她咬牙切齿地说道。 沈晏故作不知,匆忙地拿出腕枕把脉。 等了好一会儿,也不见他开口,喻霓裳忍不住催促:“如何了?” 沈晏肃着一张脸,迟迟不言。 喻霓裳一把将他揪起来:“你最好能有让本君信服的答案。” 沈晏看向自己被拧成一团的衣襟,语气调侃:“九千岁这么着急,莫不是想起什么了?” 只见她陡然顿住,视线一凝,疑惑之际眉头又缓缓松开。 心口不疼,喻辞根本没事。至少,没到死的地步。 她这么着急做什么? 喻霓裳收回手,恢复往日肃穆的神色:“看来沈御医很有兴致,本君前几日得了一把宝刀,还从未开过刃,不如,此事就交给你好了。” 一听到她如此唤自己,还有那阴恻恻的语调,沈晏露出的白牙刹那间收了回来,忙不迭想了个措辞:“就是太疼了,疼晕过去了而已。” 喻霓裳杀人般的视线又射了过来,满脸像是在说:“你不会轻点?” “若是人死在本君的寝殿,你也跟着去乱葬岗吧。”她慢悠悠地道。 沈晏连点了好几次头,胡乱将东西收好,道:“我去开药。” 说完就要走,又被喻霓裳呵住:“把人带走!” 沈晏正想着该怎么糊弄过去,床榻上的人忽地传来啜泣。 二人齐刷刷转过头,喻辞吸了吸鼻子,眼泪从睫羽下溢出。他在床沿摩挲了好一阵儿,直到指间触碰到喻霓裳的衣袖才停下来。 喻霓裳被拽得身子倾了倾,想要抽回来,动作太大,牵动到伤口,只听他含糊地控诉着:“疼。” 她动作止住,盯着喻辞的脸好一会儿,突然没了力气。 “沈晏!” 喻霓裳怒吼出声,音调又戛然而止。 寝殿里空荡荡的,只剩下一瓶摆放在床头的药膏。 她闭上眼,深吸口气,少年的声音再度传来。 “骗子......” 喻辞吐出一口气,低声喃喃。 喻霓裳没听清,扯了两下衣袖,力道也不敢太大。 喻辞哼唧好几声,索性直接将衣袖抱进了怀中,整个人缩成一团。 被这么一拉,她身子半倾。两人的呼吸碰撞在一起,带着泪痕的侧脸就这么撞进眼里,占据她所有的视线。 喻霓裳怔愣片刻,齿缝里溢出命令:“喻辞,放开。” 床上的人动了两下,带着泣音道:“我不要!” 他拒绝得果断,喻霓裳又愣了好半晌,这人莫非是在装晕? 很快,喻辞继续控诉:“骗子...... “把我的花扔了,也要把我扔了......” 他断断续续地说着,像是陷入了梦魇。 喻霓裳心口仿佛被那滑落的泪烫到一般,跳得越发频繁迅速。 “喻辞,再不放开,我便将你扔出明月殿。” 带着威胁的话非但没有让他松手,反而沉沉睡了过去。 听着均匀的呼吸声,喻霓裳换了个姿势,坐在床旁,一张脸臭得不行。 喻辞这一觉睡得格外香。身边到处都是喻霓裳的味道,伤口也不疼了,甚至还梦到妇君抱了他。 天光从窗纸透射进来,他翻了个身,压到手臂上的伤,疼得撑着床榻坐起,眼里还带着被突然惊醒的迷茫。 不远处绣着白鹤的屏风映入眼帘,大脑卡壳了两秒,昨夜的场景像是戏影般从眼前掠过。 他双眼瞪大,低头一瞧,伤口已经被抹了药膏,包上一层又一层的白布。 喻辞思绪神游,努力回想着,昨夜昏迷前,他好像看到了一脸紧张的妇君。 是幻觉吗? 他穿上衣裳,有些不明白自己为何会宿在喻霓裳的寝殿。 殿内空无一人,也不知道人去哪儿了。 但能将他留在寝殿,还容忍自己在榻上睡一夜。一想到这个,喻辞心里便甜滋滋的。 妇君虽是忘了,终究还是在意他的。 喻辞的精神肉眼可见地变好了不少,盘算着一会儿见到人时该说什么,又该做什么。刚打开寝殿,便同准备来换班不久的喻离对上眼。 喻离正疑惑喻辞怎么不在门口守着,想着等一会儿再不出现便派人去寻,就见他从寝殿里走了出来。 她错愕地将人从上打下打量个遍,只见喻辞头发散乱,腰带也没来得及系好,眼睛好似也有些红肿,颇有事后的意味。 想到什么,她双目震惊,头一次控制不住脸上的表情,夸张地显露出来。 “你,你......”你这么快就爬.床了? 连说了两个字,她实在无法将后面过于羞耻的话说出来,只一味地盯着喻辞的脸。 喻辞顺着她的视线摸了摸脸颊,无辜地眨眨眼,疑惑问道:“我脸上有东西吗?” 喻离莫名升上来一股气,爬完床还装得如此无辜,难怪喻茯苓总是骂他。 也不知道这家伙到底做了什么,明明喻霓裳对他的态度也不像短短一日便能缓和的。 喻辞环顾四周,期待地问道:“喻离,你有见到主子吗?” “你从寝殿里出来,你问 我?”喻离皱眉反问。 喻辞这倒是被问住了,他睡得太死,哪里知道喻霓裳去了哪儿。 “我昨夜睡得太死,主子没在......” 喻辞声音止住,越过喻离,落在从远处快步走来的喻霓裳身上。 喻离也跟着望去,又转头看向喻辞,视线不停在两人身上徘徊。 主子昨夜,难道没在寝殿歇息? 待人走进,二人拱手行礼。 喻霓裳仍旧臭着一张脸,颇为幽怨地斜睨向低着头的少年。在床边坐了一夜,天快亮才从这家伙手中将自己的衣裳扯出来。 在书房也就睡了不到一个时辰,现在身上哪哪都不对劲,可又说不上来。 “滚回你的西苑,伤没好前别再踏进明月殿半步。” 说完殿门“砰”地一声关上。 喻辞被巨响震得往后退了退,又见殿门倏地打开一半。 喻霓裳指着喻离:“你,进来。” 还在愣神的喻离回过神,余光瞥见喻辞还没走,没忍住又瞧了瞧。 昨夜主子宿在了别的地方,竟将寝殿留给了喻辞?! 这个发现比她以为两人睡了时更加震惊。 跟在喻霓裳身后那么多年,她很清楚,喻霓裳对自己的东西占有欲很强,小到一颗不起眼的珠子,只要好看,只要是她的,就不允许旁人去触碰。 喻辞竟然躺在了喻霓裳的床上。 既不打算收了他,还让人躺在自己的床榻上。 她默默盘算着待有时间定要将此事分享给喻茯苓。 喻霓裳喝下满满一杯茶水,脸上的怨气才散去大半。 殿外,回廊旁。 喻辞刚走了没两步,迎面遇上前来送药的药童。 喻霓裳早晚都要喝一碗汤药,他知道,是治那怪病用的。 脑子还未动,手便已抬起拦住药童的去路。 药童疑惑地抬头看他,他是前几日新来的,殿中的人几乎都不认识,但瞧喻辞的衣着同巡逻的侍卫不太一样,料想地位要高些,乖乖地低头行礼:“大人。” 喻辞指向他提着的食盒:“这药是给九千岁的吧。” 药童点点头,他继续道:“给我吧。” 见他就要将食盒拿走,药童微微侧身躲过,惶恐地将头垂得更低了:“大人恕罪,上面吩咐过,这药要亲自送到九千岁手上。” 坐到这个位置,喻霓裳遇到的刺杀数不胜数,更别提下毒了。因此她的衣食住行都会经过严加检查看管。 喻辞也明白他的顾虑,拿出腰间的铭牌。 “我叫喻辞,是九千岁的贴身侍卫,若是有人怪罪,或是出了事,你便说是我强迫你的。”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药童也不敢再多言,犹豫着将食盒递给他,注视人走到殿门前才一步三回头地离去。 门外候着的男侍见喻辞去而复返,不禁抬眼,又很快缄默着低下头。 刚准备敲门,殿中传来喻霓裳的声音。 “每日多煎两副补药送到西苑。” 喻离的问话紧随而来:“主子,喻辞的伤,一天三副补药,怕是会吃不消。” 纵使再严重,一天两副已经顶天了。 都说补药益身,但也不是这么吃的,更何况武惜文派人送来的都是最好的,哪禁得住那么补。 喻辞不懂其中利害,只知道喻霓裳是在关心他,敲门的动作悬在半空,忍不住想要听更多。 殿中沉寂片刻,喻霓裳的声音隔着门扉传来:“待他伤好,便将人送到陛下那儿去。” 这话说得平淡,似在处置不重要的物件。 喻辞身体轰然一僵,嘴角浮起的笑意就这么定在那儿。 耳边嗡嗡地响个不停,喻离不确定的声音像隔着好几层纱帐,听得并不真切。 “陛下?主子是想派人保护陛下?可陛下那边,有御影卫......” 喻离的声音戛然而止。 喻辞盯着两道殿门之间的缝隙,直至酸胀得看不清,整个人像坠入看不见光亮的湖底,冰冷的气息只往身体里灌。 原来他所以为的关心,只是自己的臆想。 原来病好了,是要被送人的。 28. 这样,你是不是就不把我送人了^…… 秋风瑟瑟,似混了寒冬的冰碴。 喻辞身子僵得厉害,怎么也推不开面前沉重的殿门。 殿内一阵沉寂后,喻霓裳放下茶盏,锐利的视线扫了过去。 喻离见状上前打开门,提着食盒的男侍面容带着茫然,又很快反应过来,俯身道:“大人,九千岁的汤药到了。” 她侧过身子,男侍将药端出放好,正要离开,喻霓裳忽然出声:“方才,谁在那儿。” 男侍停下脚步,行礼回道:“回九千岁,是喻辞大人。” 他微微抬头,唇瓣张了张,想说大人在门口等了许久,又觉得自己太过逾矩,沉默着转身离去。 殿内陷入死寂。 喻霓裳指腹摩挲着茶盏边沿,垂眸不知在思索什么。 “主子,喻辞他应该,都听到了......”喻离小心地看向她,莫名觉得这殿内的气压有点低,还有些凉飕飕的。 喻霓裳另一只手撑着下颌,懒懒地“嗯”了一声,看起来毫不在意。 待将人屏退,她躺在床榻上,还未阖眼,便好似闻到一股淡淡的花香,混着松木味道,充斥在整间纱帐中。 这味道并不浓,甚至算得上稀薄。 她翻了个身,又猛然坐起,朝一侧墙壁上挂着的山水图而去。 画中头发花白的老者身穿斗笠,坐在湖中央低头垂钓。 一片黑白中,唯有天空的血雁分外夺目。 喻霓裳撩开山水图,露出墙壁中央暗格里摆放的翠绿瓷瓶。 瓷瓶转动,雕刻着白鹤的暗门暴露出来。 喻霓裳犹豫两秒,抬脚走了进去。 密室只有寝殿的一半大,也要昏暗许多,只有角落的两盏长明灯亮着微弱的光。 暗门关上,正对面的墙壁上挂满了雕刻师傅制作的人面模具。中央放着美人榻和小木桌。 木桌上,青花瓷瓶里插着几只凋零了的花。 相比于寝殿的精致装潢,这里极其简陋。 喻霓裳走到美人榻前,凝着一片快要掉落的花瓣瞧了好半晌,随后走到墙角坐了下去,也不管地上是不是脏的。 她抬手抱住蜷缩着的小腿,头深深埋进臂弯。 与此同时,花瓣终是挣脱束缚,飘荡着落下。 在这短暂昏暗的空间里,她一直紧绷着的精神终于得到片刻的抚慰。 可刚闭上眼,鹅毛大雪接踵而至。 握着小木偶的双手被带着尖锐木刺的藤条抽打,鲜血顷刻间流满了整双手,刻着母亲模样的木偶像是被覆上一层刺眼的朱砂。 十岁的喻霓裳扑倒在雪地里,木偶滚落在一掌之外。 “父亲,大姐不是故意要伤我的。” 粉雕玉琢的小姑娘委屈地伸出被划伤的手臂,说着替她求情的话。 大雪在身上落了薄薄一层,脖颈间的雪粒子化了,渗进衣襟里,将本就单薄的里衣浸湿一块又一块。 喻霓裳抬眼,小姑娘被男人搂住,心疼地吹着伤口。 伤口包扎好,两人才终于抽出空来瞧她。 那双阴鸷的眸子闪着凶光,她被人揪着后颈的衣裳站起,侍卫端出好几筐烧红的碳火。 “噗嗤——” 灼热的、红艳艳的碳火铺在雪地里,白色的浓烟冲上半空。 她仰起头,石阶上的人模糊得看不清五官。 “从这里走过去,你伤我女儿的这笔账,便算了了。” 男人的声音柔和,还带着笑意,听起来却是冷的。 比这漫天大雪还要冷。 喻霓裳慌乱的小脸上尽是害怕,望着焰红的碳火连连后退,又被身后站着的侍卫推了回来。 这一下力道太大,险些一个没站稳栽进去。 她眼泪一颗接一颗地滚落,试图得到台上人的怜悯。 男人只是吩咐下人将小姑娘带走,不耐地催促:“还不快些,若是耽误了时辰,影响妇君用膳,该当何罪?” 喻霓裳咬着唇畔,想解释若不是妹妹想要抢自己送给母亲的生辰礼,她也不会误伤她。 可这样的解释,她说过不下数十次。 苍白的话,无人想听,也不会有人信。 喻霓裳转身想跑,被揪着离开地面。下一刻,钻心的痛从脚底传来,彷佛无数利刃从身体里钻出肌肤。 她疼得几乎晕过去,只听到一阵阵的滋啦声。 直至双脚长满了血泡,院子里才空无一人。 “有时候,人的恶意,是没来由的。 “她们想要你死,你就得死;想要你活,纵使你想死,也得活着。” 喻霓裳强撑着站起,耳边回想起乞丐娘子说的话。 她仰起头,雪粒子飘落在脸上,久久不化。 来到这个家,就没过过一天的好日子。 父亲早早病逝,父家势薄,母亲从不过问后宅之事,只是偶尔听说她快死时,才舍得来瞧一眼,带着郎中,给她吊着一口气。 血路蔓延至宅院最东边狭窄的小院。 天已经黑了,房中像是结了一层冰。 喻霓裳没进卧房,转身去了堆满柴火的屋子。 高高的柴火里侧,是她给自己堆出的小小的、还算安全的空间。 在这里,很少有人找到她。 喻霓裳将身子缩在一团,盯着面前的柴火堆,不解、疑惑、愤恨、不甘......太多太多的情绪在眼底漫开,始终找不到答案。 手上的伤口已经不再流血了,脚上的血泡破了一个又一个,她咬着牙,一整夜没睡。 直到白日回到屋子,母亲派人送来药膏。 喻霓裳打开,盯着药膏出神。 她知道,也只是派人送来了药。 喻霓裳突然觉得自己很可悲,初进府时既然想融入她们,想得到所谓的亲情。 抹了药,身上还是很疼。 她站在枯败的庭院里,坐在枯树旁,疑惑地低下头。 除了伤口,还有一处地方很疼,可又找不到在哪儿。 寒风刺骨,眼前倏然飘下一片花瓣。 情不自禁的,喻霓裳抬手,任由花瓣落在掌心。 花瓣已经枯萎了,只能从末端看出原本的颜色。 浅蓝色。 她将花瓣凑到鼻前闻了闻,明明已经没有生机,还是有一道极淡的,不属于这里的香味。 “阿姐!” “妇君!” 雀跃的声音蓦然响起,喻霓裳紧紧攥着花瓣,茫然地盯着前方的积雪。 那声音很快带着哭泣:“骗子......” 她猛然捏住胸前的衣裳,心脏在此刻疼得快要炸开。 眼前一片片的重影,喻霓裳艰难地站起,脚下的积雪以极快的速度融化,身体在此刻变得无比沉重。 恍惚间,好似有人推了推她。 视线恢复清明,她猛地坐起,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胸口的痛还是没有缓解。 身旁乌泱泱站了一群人。 “阿姐你怎么样了?!” 武惜文朝袍还穿在身上,小脸焦急得不行。 沈晏刚准备诊脉,喻霓裳扫了众人一眼,又看了看双手从小臂处被包上的白布,双眸闪过疑惑。 顾不上到底发生了什么,她捂着胸口,这里除了剧痛,还有越来越强烈的慌乱。 于是顶着因发干而有些刺痛的咽喉,哑声道:“喻辞呢?” 众人怔了怔,下意识看向身旁的人。 “主子。”喻离率先出声:“应当在西苑养伤。” 喻霓裳闻言一把掀开被褥,外衫也来不及穿,直奔西苑而去。 冷汗大滴大滴地从额头滑落,她牙关紧咬,步履依旧不停。直到跑出一大段距离,众人才反应过来。 武惜文率先跟了出去,紧张地盯着前方快要消失的背影。 喻霓裳在密室里突然发病,若不是发出的声响太大被发现,恐怕会血液流尽而亡。 侍卫一通报,她便马不停蹄地赶来,这两日每次下朝朝袍都没来得及换便守在床边,只盼着人能醒来。 没想到等了那么久,喻霓裳看也没看自己,张口便是喊喻辞。 她想了好一会儿,才想起那是她新选的侍卫,那个梦里会成为自己和阿姐争夺的男人。 武惜文脚步越来越快,娃娃脸也渐渐冷下。 阿姐不过离开了自己几个月罢了,怎么会突然对一个男人如此上心?这其中肯定有她不知道的事。 好不容易来到西苑,喻霓裳推开房门,动静大得门扉撞在墙上,弹了好几下才恢复平静。 屋子里空荡荡的,就连床上的被褥都整整齐齐,喻辞压根就不在这儿。 喻霓裳口中一阵腥甜,疼痛让她几乎快要昏厥,只能撑着门沿才勉强站直身子。 “阿姐!” 武惜文终于追赶上, 想要扶她,喻霓裳又猛然快步走了出去。 她抓住巡逻的侍卫,双目猩红:“喻辞呢?!” 侍卫一愣,想要摇头,又见喻霓裳如此骇人的模样,刚想解释,喻辞气喘吁吁地跑来,脸色变得十分难看。 “主子,有人看到两日前喻辞朝戒律阁的方向去了。” 殿内的人若是犯错,便会自行到戒律阁接受处罚,这么多年的制定更换,处罚方式不下二十余种。 喻霓裳转头看她,五官疼得几乎快拧成一团。 空气沉默一瞬,在武惜文一声声阿姐下,她踉跄着朝戒律阁的方向而去。 阁内,守门的两人摆弄着身前的册子。 一人翻了好一会儿,正要下笔,动作倏地顿住。 “这已经是第三日了吧?” 另一人探头来瞧,撇着嘴点了点头:“还是第一次见到没罪前来找罪受的,上面传话,说他救了主子,还偏要折腾,真是搞不明白。” 这话刚落下,两人一抬头,便见一行人气势汹汹地跑来。 看到最前方的喻霓裳和身后紧紧跟着的明黄色身影,两人心中一惊,霎时如临大敌。 这两位一年到头都不会来这里一次,今日竟是一道来了。 刚一踏进门,周遭的空气都仿佛凝固了几秒。 “参见陛下,主......” 还未说完,喻霓裳便揪着其中一人的衣襟将人拽了起来。 “喻辞呢?!” 两人额头顷刻间溢出薄汗,结结巴巴道:“回主子,在,在水牢,大人说没保护好您,所以......” 女人小心地看向她,没再说话。 喻霓裳缓缓呼出好几口气,试图压下心口的剧痛,幽深的眼底终于毫不掩饰地露出慌乱。 水牢建造在地下一层,气温极低,受罚者至少三天内胸口以下被污水埋没。不仅要遭受身体的折磨,长期处于密闭黑暗的环境,精神也会受到极大的创伤。 从里面出来的人,很长一段时间身体都无法恢复正常。殿中也鲜少有人会被惩罚到这种地步。 她从未说过要罚他,这家伙到底在干什么?! 不过一息之间,喻霓裳突然怔住,脑中有了不可思议的猜测。 很快,她回过神:“去找!” 两人一刻都不敢耽误,带着一串钥匙走向身后的暗门。 随着动作,钥匙发出一阵阵脆响。 喻霓裳只觉得烦人得紧,身上的痛让她只剩下最原始的愤怒。 走下一层石阶,长长的甬道后,地面出现仅能容纳一人、四四方方的铁窗。寒意扑面而来,辨不清颜色的污水中央,少年双手被铁链锁住,头几乎垂到胸口。 而在他的周围,只剩下暗红的一片。 众人心中惊骇,守阁的两人更是眼皮跳个不停,毫不犹豫地在喻霓裳身前跪下:“主子恕罪,属下,属下不知道大人受了伤!” 若是知晓,肯定不会让他就这么待在水牢里。 伤口感染,得不到及时救治,是要死人的。 喻霓裳再也坚持不住,径直跪了下去,单手撑着地面,视线死死地凝视着水牢中的人。 这个视角,她看不清喻辞的脸,只能看到那露出的惨白的脖颈。 和死人没什么区别。 她一把夺过那人的钥匙,颤抖着手打开水牢,不顾一切地跳了下去。 水花四溅,地面的众人已经不知道该露出什么表情了。 “阿姐!”武惜文反应过来,小脸气得涨红,怒吼道:“都愣着做什么,还不赶紧救人!” 天气本就不算暖和,水牢里的水也更加冻人。 喻霓裳牙关止不住地打颤,好不容易走到喻辞面前,她双手捧起少年的脸,尽管做了心里准备,还是被他毫无血色奄奄一息的脸吓到。 心脏在此刻抖了一下。 无端的害怕一股脑涌了上来。 “喻辞?” 她拍了拍喻辞的脸,面前的人毫无动静。 生锈的镣铐将他的腕骨磨得渗出血珠,刚解开,少年便径直倒进了她的怀中。 冰凉的触感传到肌肤,喻霓裳心脏疼得越发厉害,眼前阵阵发黑。 她抱着人往回走了两步,怀中的人好似有了动静。 喻霓裳脚步微顿,只听得极为细微的声音在耳畔响起:“这样,你是不是就不会把我送人了......” 29. 你究竟是何人 这话说得太轻,断断续续的,到最后只剩下气音,却像一块又一块巨石闷头砸下来。 摸到喻辞背后温热的湿润,她抬起手,鲜红的血不知何时已经沾染了整个掌心。 整只手随之开始发抖。 喻霓裳想要抑制住,怎料抖得更厉害了。 或许是心口太痛导致的,也或许是在害怕......害怕眼前的人真的会死去。 害怕自己也会死,还是害怕旁的...... 她分不清。 待将人送到前来接应的喻离手中时,喻霓裳彻底坚持不住,意识再度陷入黑暗。 暮霭沉沉,整座寝殿都笼罩在一片灰蒙蒙的夜色里。 喻霓裳这次醒来得很快,殿内静悄悄的,只能听见沈晏摆弄药罐的声响。 武惜文白日确定人没事便离开了,折子不管怎么批总是摞成小山,她实在抽不出太多时间。 喻霓裳掀开被褥坐起身,静静地望着地面,将正打算再给她把脉的沈晏吓了一跳。 “九千岁,您何时醒的?” 他走到喻霓裳面前,仔细观察着她的神色。 喻霓裳又盯着地面瞧了一会儿,才抬眼看向他:“你怎么还在这儿?” 沈晏:“......” 他想说两人白日里伤成那副模样,陛下为此发了好大一通脾气,自己不在这儿还能在哪儿? 奈何眼前人身份压他好几十节,于是耐心解释道:“九千岁今日突然昏迷,还有喻辞,伤成那副模样,好不容易愈合的伤口又是崩开又是感染,要不是当初喝的补药吊着一口命,今日恐怕挨不到九千岁去救了。” 不等她说话,沈晏絮絮叨叨继续说:“您也是,突然在密室里发病,若不是喻离察觉不对强行闯进去,您恐怕......” 他顿了顿,意识到自己的话有失分寸,调转话题道:“说来也是奇怪,喻离进去时,您已经恢复神智昏迷了,往日可从未有过这种事。九千岁可还记得发生了什么吗?” 喻霓裳闻言便要摇头,耳边先一步回荡起少年那道带着哭腔的控诉。 她动作止住,放在膝上的手动了动,平静的眼里覆上不解。 对于失智的记忆,她每次醒来大脑都一片空白,可这一次,竟记得这一句话。 喻辞从没在自己面前说过这句话,为何会突然间出现在脑海里? 她怎么也想不明白。 见人沉默半晌也不回应,沈晏一脸新奇,偷偷地打量着她。 喻霓裳一只手撑在床沿,脊背微弯,青丝披散在胸前。没了往日瞧不起人的模样,倒显得有些傻愣愣的。 当然,这个词也只能在心里默默形容。 沈晏嘶了一声,摸着下巴。这一刻的喻霓裳,莫名同喻辞看人的模样有几分相似。 特别是那双眼,遮住下半张脸,很容易看错。 难道是遗失在外的弟弟? 想法一出,又很快否认。 喻霓裳的父亲去世时不过才二十二岁,也是在他死的那年,五岁的她不慎走丢,从未听说过有什么弟弟。 而且据他所知,喻辞好像也才十八岁,两人相差整整六岁,是不可能有血缘关系的。 剩下的可能,便只有命运使然了。 收回思绪,沈晏装模作样地清了清嗓子。 喻霓裳终于开口,声音一如往常冷淡:“不知道。” 意料之中的答案,沈晏却暗自勾了勾唇。 每次喻霓裳醒来他都会例行一问,想起来是好事,想不起来便罢了。 但看她如今的模样,总是记得一些的,病情也算是有了一些进展。 沈晏清楚,这和喻辞脱不了干系。 想到白日将喻辞送到西苑,脱下他的衣裳,看到那伤口被感染而发脓溃烂的模样,就觉得太过骇人。 他虽是看过了无数的伤口,但还是第一次有人任由伤势严重到这种程度的。 “臣听说,九千岁要将喻辞送走?” 将两人都安置妥当后,本着喻霓裳的病情,怕喻辞没了,这味“药”也没了,他特地找喻离打探清楚事情的原味。 喻离当时思索了好半天,也想不通喻辞为何忽然要自行请罪,后来才蓦然想起,那天喻霓裳吩咐自己的话,喻辞在殿外全都听到了。 两件事就这么连了起来。 喻霓裳看他一眼,翻身钻进被褥,靠着床头闭眼小憩。 沈晏自顾自道:“您当时说待他伤好了便将人派去保护陛下,可陛下那边有御影卫,根本用不着他一个侍卫。 “喻辞也很清楚您不想要他,所以伤心之际不想让您将他送走,就......” 他意味深长地看过去,喻霓裳还是没有睁眼,倒是张了张唇,道:“你可以走了。” 沈晏撇撇嘴,收拾好药箱离开。 脚步声消失在殿门,喻霓裳顿了一会儿,指腹摩挲着小臂上的白布,倏地想到什么,猛地睁眼开眼想要将人唤回来,殊不知沈晏根本就没有离开,而是站在殿门前,笑着看她。 “九千岁终于想起来自己落东西了?” 他走回来,将药箱放下,从袖中掏出叠得整齐的红绸递给她。 “这上面除了九千岁惯用的松木香,还有极淡的香火味,想必是寺庙里的吧?” 这句话虽是疑问,但和肯定也没什么区别。 “听闻雀阳城里有座红枫寺,那颗百年红枫树满树冠挂着的都是百姓祈福所用的红绸,又听闻九千岁曾和喻辞去寺庙求过签。 “喻离进密室时,九千岁手上到处都是血,却在无意识的状态下将红绸放到一边。 “九千岁不记得,却把红绸贴身携带,还保存得如此完好,究竟是为何?” 喻霓裳视线微动,夺过红绸攥在手心,神色阴郁:“沈御医话如此多,依本君看,不如割了好了。” 沈晏没被吓到,但也清楚,若是再这么问下去,她必定要发火,只能深深地叹息一声,背着小药箱离开。 刚走到殿门,他步子慢下,头也不回地道:“九千岁若是有时间,去西苑瞧瞧吧,小侍卫自从躺在床上,就不停地喊着妇君呢。” 夜风阵阵,噼里啪啦地落下雨点。 喻霓裳钻进被褥,直至烛火燃尽,才在黑夜中坐起身。 豆大的雨珠将窗外的绿植打得东倒西歪,她扫了一眼殿门站着的人影,缓步走向窗台。 西苑,大部分侍卫都已经熟睡,只有偶尔路过巡逻的值夜人。 白日里被喻离吩咐守着喻辞的两名侍卫各自站在一边,其中一人打了个哈欠,转头看了看黑漆漆的屋子,朝对面的人好奇道:“你说,这能活吗?” 喻辞被抬回来时她们都看到了,像死人似的。虽然这样说有些不太吉利,但也没什么区别了。 另一人摇头,仰头望着黑压压的天空和连成线的雨珠,道:“后半夜我来换班。” 侍卫摆了摆手,目送她撑伞离开。待人走远,屋中突然传来细微的声响,像是窗户被打开又关上。 她立刻警惕起来,本能地握紧腰间的佩剑剑柄,眯着眼透过门上的纱纸朝屋内瞧。 黑云将尽数遮盖,又下着雨,什么也看不清,或许是风声太大,将木窗吹动也不是不能解释。 侍卫很快收回视线。 屋内,喻霓裳一动不动地站在床旁。 她浑身湿透,雨水顺着额角的发丝滴落,里衣也在不停往下滴着水,很快将脚边留下一圈湿漉漉的痕迹。 床榻上,少年俯身躺着,被污水浸湿的衣物早已经换下,只穿了一层薄薄的里衣,露出被血水浸湿的白布。 伤口化了脓,沈晏花了一下午的时间,才剃去他身上的腐肉,又将伤口重新缝起来。 喻霓裳喉咙滚动,咽喉一阵发干,手中依旧紧紧攥着红绸。 天色太黑,她看不清喻辞的脸色和伤势,只听到他一阵阵的低语。 “妇君......” 喻霓裳心尖突然颤了一下。 不知喊了多少声,她才终于挪动步子,离得近了些。 似乎是察觉有人靠近,喻辞不再开口,而是抓紧了手下的绸单,眉目紧锁。 喻霓裳不受控制地俯下身,伸出手,待离那只有些过于纤瘦的手不过半寸距离时骤然顿住。 她不知道自己要做什么,反应过来时,已经开始动作了。 本想收回,少年倏地抓住她的食指,像是忽然间在干涸的荒地遇到一泊清泉,贪婪地又握住她整个掌心。喻霓裳一惊,往外抽了抽,喻辞手中一空,没安全感地抽泣着。 她身子微僵,不敢再动,握着红绸的手轻轻落在少年眼睑。 干的。 没哭。 她紧绷的下颌松懈下来,也就那么一下,床上的人将面容埋进软枕,闷闷的声音从狭小的缝隙里传出:“喻霓裳,骗子……” 这声音同耳边回荡的那道一般无二,除了委屈,还带着几分悲戚。 她的心又痛了。 喻霓裳面上惊慌,强硬地将手抽回,凑近将他的脸从软枕里露出来,又将手覆在喻辞脖颈的动脉上。 跳得微弱,但还活着。 身上温凉,没有发烧,伤口应当也没有恶化。 彻底放下心开的同时,喻霓裳又望着眼前的人,复杂的情绪顷刻间涌了上来。 自从坠崖后回到明月殿,她便觉得自己像变了个人。 对眼前的少年狠不下心,不想看见他落泪,受伤。 想让他像从前那样,笑着肆意。 她觉得自己一定是疯了,被那预知梦影响到。 或许这个世界真的是一个话本,她也正在被剧情一步步推着走。 对,一定是剧情。 喻霓裳紧拧的眉头骤然松开,又泛起疑惑。 可喻辞,同梦境里的一点都不一样。 他不喜欢武惜文,从一开始便围在自己身边转。 而武惜文,到如今也从未表现出一点对喻辞上心的模样,甚至在宫宴上看向他时,带着百般的嫌弃。 她再度看向少年。 喻辞抓着她的手往怀中去,摸到被褥里传来的温热,喻霓裳指尖不自然地想要缩回,奈何喻辞好一阵哼唧,怕惊动门口守着的人,只能任由他的动作。 双腿抵到床沿,腰身弯得有些酸痛,身上湿漉漉的,定会浸湿床褥,她弯下膝盖,单膝跪在地上,平视着床榻上的人。 “阿姐......” 窗外雨声渐停,圆月从黑云里钻出来,模糊不清的声音钻入耳畔。 借着昏暗的月光,喻霓裳凝视着他微微翘起的嘴角。 被孙怀远下药时,喻辞曾双眼亮晶晶地唤过她阿姐。 他说,阿姐不许旁人碰他的头发,他的发,只能阿姐束。 他说是阿姐,所以不可以。 每次开口时,眼睛总是弯的,像是夏日倒映在湖面的银月,伸手想要捞,怎么也触碰不到。 他很喜欢他的阿姐。 他的阿姐到底是何人? 喻霓裳半眯着眸子,想到树林中喻辞说的话。 既说阿姐买了他,又说是自己救的他。 她扯了扯唇,眼底露出讥讽。 谎话连篇。 “喻辞,你到底是谁?” 喻霓裳低声轻喃,头一回想不明白一件事。 初见,他看自己的第一眼并不清白。两人此前从未见过。 她知道有一见钟情这种东西,但不可能发生在自己身上。 京中的少郎避自己如蛇蝎。 说她冷血,不顾血缘杀了家人。 说她手段狠厉触怒上天,夫郎新婚夜变得痴傻,病死前指着半空说她是怪物。 朝臣呢,明面上尊敬,实则都巴不得她死。 最好能死得快一点,免得妨碍升迁的路。 不会有人喜欢她。 所有人都是带着目的。 后院的人是,他也是。 喻霓裳神色在月光映照中一点点沉下,强硬地将手抽回。 喻辞不安地在虚空中抓了抓,什么也没找到后,将自己缩成一团,只堪堪从被褥里露出紧闭的双眼。 身上的衣裳不再滴水,在体温的作用下牢牢贴在身上,难受得不行。 她站起身,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床上拱起的小山。 “你的目的,是什么?” 床上的人依旧没有动静,喻霓裳却像是得到了答案。 他的阿姐。 他一唤起来,便总是笑得灿烂的阿姐。 自己同他的阿姐,是像的吧。 喻霓裳一边想,衣袖下的手捻着衣袖。不知不觉中,她将喻辞的小动作学了去,自己却丝毫没察觉。 30. 不喝药,你是不是就会来 回到寝殿,喻霓裳脱下衣物,换上干净的里衣,才一脸疲惫地睡去。 这段日子不用上朝,可夜里总是睡不好,加上身体本就受了伤,还被雨水浇了个透,这会儿头晕沉沉的。 她清楚自己应当是着了风寒,但也没太在意,实在太困了,刚一倒下便睡了过去。 这一觉直接睡到午间。 守在门外的喻茯苓本不想打扰,沈晏交代过,多休息些是好的。 但想到前几日发生的事,她还是没忍住敲了敲门。又在门前等了半个时辰,里面还是没动静。 她彻底按捺不住,将殿门推开一条缝。 床上的人安静地侧躺着,剑眉紧皱,双颊染上了不正常的红。 喻茯苓仅仅只看了一眼便察觉出不对劲。 喻霓裳平日里最是谨慎,只要发出一点异常的动静都会醒来,这次睡得这般死,太不正常了。 她想都没想,转身跑出寝殿,吩咐早早候在门外的男侍将人看好,快步跑去太医院。 距离不远,半柱香不到,喻茯苓便将沈晏带了回来。 沈晏背着药箱,小跑跟在身后,眼看着快要被甩下一大截,连忙出声安慰道: “你别担心,听你描述,你家主子应当是受了风寒,昨夜下雨,许是窗户没关严实,我开几副药,你能不能走慢点......” 喻茯苓面容严肃,停下脚步作势就要将人扛起。沈晏大惊,蹦跳着后退。 “别!我快点,你可别再扛我了啊!” 几月前喻茯苓遇刺重伤,这家伙急得直接将他从太医院一路扛到明月殿,颠得他肺都快出来了,胸口硬是疼了半个月才好。 直至体温降下,沈晏又开了几副药,喻茯苓才彻底放下心来。 沈晏收好东西,转头看向紧闭的窗棂若有所思。 “这窗户,可曾有人动过?” 两名男侍对视一眼,茫然地摇了摇头。 其中一人忽地想到什么,道:“回沈御医,奴方才收拾九千岁换下的衣衫时,发现整件衣裳都是湿的。” “湿的?” 疑惑之际,沈晏蓦然想起自己前夜对她说的话,心中有了答案。 那会儿满脸不在乎,身体倒是诚实。 见他嘴角缓缓勾起意味深长的笑,喻茯苓有些摸不着头脑。 沈晏咂咂嘴,嫌弃道:“枉你跟在你家主子身边这么久,还半点不知,当真是个榆木脑袋。” 他背起药箱走到门前,又道:“记得你家主子醒来告诉她我去了西苑。” 喻茯苓不解,还是点头应下。 残阳映下的光辉斜斜地从殿门照射进来,喻霓裳睁开眼,只觉口中尽是苦涩。 喂药的少郎端着碗的手一抖,汤勺与瓷碗碰撞,发出一声轻响。 他惊惧地弯下身子,生怕惹床上的人生气。 喻霓裳皱着眉坐起,身体软绵绵的,歇了好一会儿才恢复力气。 “出去。” 少郎闻言诺诺地应了声“是”,迈着碎步离开。 喻茯苓走进殿内,将沈晏的原话说出。 喻霓裳沉默半晌,才慢悠悠地抬头,幽深的眸子里带着不耐:“此等小事,也值得你向本君禀告?” 喻茯苓清楚自家主子的脾气,沉默着垂下眼睑。 也不知道沈晏到底想做什么,虽然喻辞同喻霓裳是在一起过一段时间,可不都是那家伙的一厢情愿。 她早就说过,等主子恢复记忆,此前的都不会作数,偏偏喻离还时常在自己耳边念叨,沈晏也再三强调。 她在心中叹了口气,怎么偏偏就那家伙对主子的病有用呢。 若是城中世家的儿郎,主子大可直接娶回来做夫郎,岂不一劳永逸?偏偏只是一个贴身侍卫,哪里配得上她家主子的身份地位。 喻霓裳起身披上外袍,茶香掩去口中的苦涩,刚想唤人拿些吃食,门外响起陌生的呼喊:“九千岁不好了!” 殿内的二人不约而同望去,禀报的少郎意识到自己说错话,扑通跪在殿门前,胡乱拭去额角的汗,硬着头皮道:“九千岁恕罪,喻辞大人,喻辞大人......” 喻霓裳放下茶盏,走到少郎面前,凝视他片刻,迈着步子朝西苑走去。 沈晏在给那家伙诊治,如若不是出了变故,是不会差人禀告的。 她实在受不了心口再痛了。这总是突然出现的、猝不及防的感觉,常常打得她措手不及。 这一次,喻辞身上的伤,必须得彻彻底底好起来。 “这都两碗了,除了嘴里,身上全是汤药。” 沈晏端着还剩一半的汤药,苦恼地走到喻霓裳面前。 喻霓裳垂手望去,床上的人还是昨夜自己见到的模样,衣襟却已被流下的药渍浸湿,呈现出淡褐色。 “所以呢?”她收回视线,面无表情地道:“你派人将本君找来,他就能喝了?沈晏,你闲得慌?” 这一声威胁的意味十足,沈晏半点不怕,乐呵呵道:“九千岁不还是来了?” 他话音一转,面露难色:“臣实在没办法了,这药再不喝,病就好不了了。喻辞的命是九千岁好不容易救回来的,您也不想看着他再死一次吧?” 喻霓裳久久不言,只望着沈晏手中的瓷碗。 沈晏也不急,他清楚喻霓裳在逃避什么。 心结这东西,不是一时半会儿便能够解决的。 一声咳嗽打断了屋内沉寂的氛围。 喻辞又连咳了好几下,面色由苍白变得涨红。喻霓裳这才出声:“出去。” 沈晏粲然一笑,拉着还在屋子的喻茯苓快步出了屋子。 房门关上,她端起桌上新送来的药走到床旁。 浓郁刺鼻的药味在周围弥漫,很快,这味道被熟悉的松木香冲淡大半。 恍惚中,喻辞睁开了眼。 喉间一阵发痒,好似有什么东西堵在那里,怎么也咳不出来。 他难受得不行,视线也一片模糊,只一味地反复咳嗽。 喻霓裳将药放在床头,眉目紧锁。 再这么磕下去,伤口又要崩开了。 她走上前,单手将床上的人扶起。喻辞还在咳,身子阵阵发软,顺势倒在了怀中。 喻霓裳身形一僵,想要给他顺背的手也悬在半空。 喻辞下颌抵在喻霓裳的肩头,咳得眼尾发红,眼眶里蓄满了泪,迟迟不曾落下。 他本能地伸出手,穿过她的腰身,搂得紧紧的。 喻霓裳身形坐得笔直,喻辞这举动太自然了,快得她根本无法反应。 更何况人如今成了这副模样,她就算发脾气也听不到。只好避开他受伤的地方拍了下去。 第一下有些重,怀中的人闷哼一声,将头埋进她的脖颈。 发丝不停在脖颈上游走,痒得喻霓裳心尖也跟着发颤,呼吸乱了好几次才回到正轨。 她顺背的力道骤然轻了下来,等到喻辞不咳了,才冷着脸将人从身上扒拉开。 对视的瞬间,喻霓裳的动作再次僵住,眼底露出慌乱。 喻辞不知何时全然睁开了眼,直愣愣地望着她,脸上的涨红刚刚褪去,只剩下一片苍白,上面还残留着泪痕。 喻霓裳猛然站起身,惹得手中的汤药溅出些许,顺着指腹滴落下来。 喻辞一眨不眨地看着她的动作,目光顺着滴落的药移到地面,又仰起头凝望着她。 他此刻大脑一片空白,好半晌双眸才露出几分疑惑。 “妇......”刚发出一个字音,喉咙便因为太过发干而传来刺痛。 喻辞唇线绷紧,掀开被褥就要朝喻霓裳而去。 喻霓裳赶忙将站起来的人按下去,肃声道:“你做什么?” 喻辞仰头看她一眼,旋即抱住她的腰身,沉默着将头埋进她的怀里。 是梦吧。 在梦里,他才能离妇君那么近。 喻霓裳垂下眸,静静地望着少年披散的黑发。 这家伙是傻了不成?! “喻辞!” 她音调提高些许,像是生气的前兆。 喻辞茫然地抬头,几秒后目露委屈。 在梦里都那么凶,以前可从未舍得如此对他。 又凶,还想将他送人...... 喻辞眼眶一红,泪水随之落下。 喻霓裳不明白他怎么一副被欺负的模样,不过是吼了一句,就这么胆小?都有些好奇这家伙是怎么从血牢里活下来的了。 她揪着喻辞的后衣领将人拉开,瓷碗递到他唇边。 闻到酸涩的药味,喻辞身子往后倾了倾,抿着唇将头偏到一边,余光是不是瞟向面前的人,眼中隐隐带着期待。 反正 是在梦里,那就多任性些好了。 他不吃药,妇君都会哄他的。 梦醒了,就什么都没了。 喻霓裳被他这举动气得哼笑两声,怕是在水牢里待久了,连脑子都一并掉了进去。 喻辞不理会她的冷淡,双手捧住她拿着瓷碗的手,俯身将唇凑在碗边,一点点将汤药喝尽。 酸涩的味道在口中弥漫开来,他轻轻皱了皱眉,站起身将大半身子的重量都靠在了喻霓裳身上,嗓音干涩委屈:“在梦里,也不愿意哄哄我吗?” 喻霓裳嘴角的冷笑陡然落下,侧目看去,恰好将少年眼尾落下的泪瞧得清楚。 她让他伤心了。 不知怎的,脑海里冒出这么一句话。 愣神之际,唇畔撞上一处柔软。 蜻蜓点水般的吻落在唇角,喻霓裳瞳孔骤缩,意识刹那间陷入停滞。 喻辞浑然不觉,环住她的腰,一下一下吻在眼前红润的唇畔上。 妇君的身上,好像也有药的味道。 他舔了舔唇,疑惑地抬起长睫想要询问,肩膀被重重一推,整个人踉跄着摔在了床榻。 “喻辞,你放肆!” 喻霓裳双目微红,胸口愤怒地起伏着,手中的瓷碗“砰”地一声砸落在地面,成了无数碎片。 巨响令门口趴着偷听的沈晏一个激灵,作势便要推门,动作又在半空顿住。最后将耳朵趴得更近些,勉强听到里面传来的动静。 喻辞坐在床沿,被方才那么一推牵动了身上的伤口,疼得他倒吸一口气,同时也反应过来,这不是梦...... 他睫羽不停颤动,错愕地看过去。 喻霓裳攥紧了拳头,仿佛下一秒,铺天盖地的惩罚就要接踵而来。 胸口传来阵阵闷痛,喻辞只觉好不容易得来的蜜糖还没尝到味道便被人夺走,还狠狠扔在了满是泥土的地面。 “我......” 反应过来自己做了什么后,喻辞抓紧身下的绸单,垂着头不知该如何开口。 喻霓裳被他这么一副无辜的样子弄得心头涌起无名火,就在快要压抑不住时,她转身打开房门。 还未反应过来的沈晏就这么从门前滚了进来。 喻霓裳利刃般的视线射过来,他尴尬地拱手行礼。 只听人冷哼一声,越过沈晏扬长而去。 目送人离开,沈晏松了口气,同时又有些摸不着头脑。 “不过是喂个药,怎的生那么大的气。” 他低声嘟囔,一转头,见到满地的碎瓷片和坐在床沿像碎布娃娃似的喻辞吓了一跳。 “你,这么快就醒了?!” 男侍迅速将屋中的狼藉收拾干净,关上门离去。 沈晏将人扶坐好,诊脉后严肃的脸肉眼可见地缓和下来。 他将腕枕收好,叹气道:“说说吧,去水牢做什么。” 虽然已经猜到了答案,但还是想问。 喻辞沉默着拧动掌心的被褥,被沈晏一把将被褥抽了出来。 “你俩这性子,还真是......” 他顿了顿,继续道:“你虽常年习武,身子比普通人耐造,但也要清楚,再这么下去迟早亏空。虽然有用,但往后可莫要做如此危险的事了。” 喻辞倏地抬眼,坐直了身子,巴巴地望着他:“你说的有用,是什么意思?” 听出他语气里的急切,沈晏一噎,忍不住揶揄:“你还真是会抓关键词,就这么喜欢你自己主子?” 喻辞抿了抿唇,没回答,沈晏继续说::“说来也是奇怪,你去水牢这件事知道的人也不多,你家主子刚发病醒来开口就是问你在哪儿,莫不是有心灵感应?” “发病?”喻辞微怔,在他尚未追问之前,沈晏忙道:“没事,就是手上受了伤。” 说完,他背上药箱,道:“你方才昏迷还不肯喝药呢,我就把你家主子喊过来了,你们发生了什么,她怎么那么生气?” 喻辞被问得满脸不自在,沈晏也明白过来,摆摆手道:“我过几日再来看你,记住了,可不能再那么折腾了。想让你家主子心疼你,法子多得是,犯不着小命也丢了。 “要是哪天一不小心,你只能看着她娶旁人咯。” 喻辞怔怔地看着沈晏离开,半晌后收回视线,轻声呢喃:“不喝药,你是不是就会来......” 31. 我不知道 明月殿,喻霓裳刚坐下,便捂着胸口,满脸怔然。 喻茯苓忙道:“主子可是哪里不适?” 她下意识地回应:“太快了。” 这话云里雾里,喻茯苓刚想追问,喻霓裳自顾自道:“跳得太快了。” 想到房中传来的动静和她出门时怒气冲冲的模样,喻茯苓出声解释:“许是主子被喻辞气到了。” 喻霓裳收回手,若有所思。片刻后也觉得自己是被喻辞那突如其来大胆的举动气得心脏狂跳,也就放下心来。 那家伙一贯会惹自己生气。 沉默了一会儿,窗外又下起了雨。 “今年的秋雨怎的如此频繁。”喻茯苓瞧了一眼窗外,悄声嘟囔。 喻霓裳顺着她的视线落在半开的窗棂上。从前一睁眼,便会在那儿看见一束绽放得正盛的花。 密室里的沾了血,被人清走了,只剩那些令人作呕的面具。 从前觉得好看的东西,如今竟也不喜欢了。 她走到窗前,捡起一片被打落沾满了雨水的枯黄叶片,半晌吩咐道:“去查查,喻辞的身世。” 他的阿姐,是个什么样的人呢? 她转动枯叶,将其放在掌心不停揉搓。 应当是个很好的人,才会让他如此惦记。 也只有一个很好的人,才值得被惦记。 喻茯苓一怔,想说明月殿的人都是无名无姓的孤儿,转瞬又反应过来,她说的应当是喻辞成为孤儿前的身世。 还是第一次,喻霓裳对手下的人感兴趣。 她不免抬头多看了喻霓裳两眼。主子自从回到明月殿,好像真的变了许多。 虽然还是经常冷着一张脸,但发呆的次数多了,也开始留意除了陛下之外的人。 她知道这是好事,可一想到那人是一个身份低贱配不上自家主子的侍卫,就心上不满。 不过这点不满也只能一直留在心底,若是被喻霓裳知道,自己肯定要被罚。 歇了两日,喻霓裳穿上朝服出现在承德殿内。 本还在互相奉承的文武百官登时没了声响。 喻霓裳环顾一圈,她们下意识放轻呼吸,待人将视线收回,紧绷的身子才松懈下来。 此前喻霓裳恶名在外,后来又出了禹王谋反之事,不少人亲自见到她将武明珠的头颅斩下。 没了禹王的势力制衡,所有人皆是敢怒不敢言。但好在这段日子,喻霓裳鲜少发怒。 待武惜文出现,早朝才正式开始。 近日秋雨连绵,本该丰收的好季节,硬是被这一场场雨坏了成果。南方水患不断,粮食泡在水中,大半都毁了。 武惜文命令工户两部南下解决,喻霓裳暗中派人监督,免得有居心叵测之人私吞粮财,又减免了当季的赋税,此事才算解决。 待下朝,喻霓裳一如往常来到御书房。 武惜文双手撑着下巴,盯着房门翘首以盼。 喻霓裳刚一出现,小姑娘蹭地站起,提着裙摆朝她跑来,准备伸出的手陡然停在半空,生气地收回。 “阿姐今日才想着来,是不是早就把采珩忘了?” 采珩,武惜文的小字。 当今世上,能如此唤她的人,也只剩喻霓裳一人了。 先皇驾崩,留下遗诏,初登基那几年,朝中风云诡谲,就连武惜文的父亲,先凤君也命丧毒手。 喻霓裳摸摸她的脑袋,笑道:“陛下说的哪里话,您也知道,这几日明月殿汤药不断,确实无法来亲自看望陛下,陛下恕罪。” 武惜文偏过头,轻哼一声,将人拉到一旁坐下,朗声吩咐郢祥:“将东西拿来。” 郢祥当即走到殿外,不一会儿,两名侍卫抬着金丝楠木所制的木盒而来。 喻霓裳挑了挑眉,武惜文朝她笑得露出小虎牙,起身打开木盒,一柄泛着寒光的宝剑映入眼帘。 宝剑通体漆黑,由上好的玄铁打造,剑身中央雕刻着银月星辰,一直延伸至剑尖,剑柄下方单刻了个霓字,悬挂着冰蓝色的剑穗。 武惜文将宝剑拿出递给她:“阿姐试试,这可是我专门命人打造的,本想着等阿姐从北境回来便送予你的,没想到耽搁了那么久。” 喻霓裳接过宝剑,指腹轻轻触碰到剑锋,顷刻间出现一条血痕。 “多谢陛下。” 她将宝剑收回剑鞘,朝武惜文郑重行礼。 武惜文脸上的笑容僵了僵,摆手示意一旁的人退下,转身坐在棋盘旁。 喻霓裳也跟着在对面坐下。 本以为武惜文是要让自己同她下棋,可等了半天,也不见对面的人执棋。 她抬眸,对上武惜文复杂的神色。 “陛下,怎么了?”喻霓裳露出恰到好处的笑。 武惜文收回目光,道:“听沈晏说,阿姐坠崖后的记忆,都不记得了?” 喻霓裳诧异她会这么问,平日里只要自己说什么,她便都会信。难道,是露出了破绽? “自然,陛下怎的如此问?” 想到喻霓裳那日醒来后的表现,武惜文疑虑更甚,加上酒宴上脑中突然闪过的画面,她心中泛起阵阵不安。 “阿姐那日为何如此紧张一个侍卫?” 除了自己,她从未见过喻霓裳如此紧张害怕的模样。 她鲜少在外人面前显露情绪,只有在自己这里,才会露出些笑。 但她清楚,自己在喻霓裳心里,只是一个任务。 母皇救了她,将自己托付给她。 自己不过是阿姐基于恩情,才会流出半分柔情。 她拿起一枚白子,紧紧攥着,盯着棋盘不知该下在哪儿。 若是旁人便罢了,只要喻霓裳喜欢,下旨送到明月殿便是。她也希望阿姐早日有一个侍奉在左右的夫郎。 可偏偏是那个除了皮囊不错旁的一无是处的侍卫。 侍卫,怎么配得上阿姐。 那些场景,她不会让那些画面实现的。 武惜文暗自咬牙,随手放下白子。 “啪嗒——” 起手天元。 喻霓裳欲出手的动作怔住,带着几分讶异。 武惜文反应过来,也不管是不是下错了,盯着喻霓裳,似有她不回答不罢休的气势。 喻霓裳将黑子放回,一如既往地笑道:“陛下也知道,臣身边的侍卫都是从血牢里选拔出来的,若是再选一个,耗费人力不说,也未必有人够得上这个位置。 “明月殿的人,就算死,也要死得有价值。” 武惜文低眸思索了一会儿,道:“好吧,不过阿姐,你真的不记得坠崖后发生了什么吗?” 那日察觉喻霓裳的异常,她派人去查了好几次,所有人都不知道喻霓裳和喻辞坠崖后发生了什么,只知道喻辞救了她。 可她始终觉得哪里怪怪的,又说不上来。 又问了几句,喻霓裳还是同样的回答,武惜文也只能放弃。 见人作势要走,她朝门外道:“进来吧。” 在喻霓裳疑惑的目光中,一个青衣少郎出现在眼前。 少郎肌肤如玉琢,气质温润,长着一双瑞凤眼,左眼尾的黑痣将整个人带上几分楣气,身形也是当今女君们都喜欢的模样。 “奴长青,见过九千岁。” 长青俯身行礼,声音因紧张而发颤。 喻霓裳眸光在长青脸上停留一瞬,继而看向武惜文。 “陛下这是?” 在外人面前,武惜文肃着脸色,道:“九千岁在朕身边辅佐,贴身人儿倒是没几个,前几日瞧着不错,便想着送到明月殿,也好侍奉爱卿。” 这几年送她男人的倒是不少,其中有想要笼络关系的,也有想要刺杀的。武惜文倒是从未送过,也不知为何突然将这么个男人给她。 但既然都开口了,也断没有拒绝圣恩的道理,左右也不过是在后院多添个人罢了。 她很快应下,带着人离开。 长青低垂着头,默默地跟在身后。 殿门关上,武惜文盯着门道:“郢祥,你说阿姐会喜欢长青吗?” 自从觉得喻霓裳对喻辞的态度后,她便派人去搜罗了模样出众的男子。 认识那么多年,喻霓裳的喜好她清楚,也知道她喜欢漂亮的东西。 喻辞的脸足以说明一切。 长青的模样同喻辞不相上下,她只能在心中默默祈祷,阿姐不会真的喜欢上那个侍卫。 长青身份虽然低微,但往后做个暖.床的也不是不行。 至少身份上不会威胁到她们。 她不会因为一个男人便同阿姐争抢。 普天之下,所有人,都没有阿姐重要。 回到明月殿,喻霓裳脱下朝服,正欲拿架上的衣物,却扑了个空。 “主子,奴伺候您更衣。” 喻霓裳侧目望去,相比角落里站着大气不敢出的男侍,这人倒是冷静得多。 察觉到她审视的视线,长青暗自咽了咽口水,不禁将头埋得低了些。 额头上此刻紧张得渗出薄汗,不能让她看见。圣上交代过,九千岁喜欢漂亮的,但若是太过惧怕她,便索然无味了。 他母父双亡,若不是被陛下找到,便会被买入倌楼千人.骑万人骂。 如今只侍奉一个人,还是鼎鼎大名的九千岁,纵使只是个通房,也好过那些生不如死的日子。 喻霓裳抽中他手中的衣物,走上前问道:“年龄。” “回主子,奴十八。” “十八。”喻霓裳重复了一遍,道:“同他一样。” 长青抬起头,敏锐地嗅到一丝不对,便见喻霓裳利索地穿好衣裳,语气平淡:“本君不用你侍奉,自个儿在后院待着,老实本分,便保你一生无虞。” 他闻言呆住,想开口,人已经走到了殿外。 刚跟上去,便远远见一人走来。 认出是几日前西苑来传话的,喻霓裳没等男侍开口,不耐道:“又怎么了?” 男侍跪在地上,踌躇着小声道:“回九千岁,喻辞大人他......自昨日起便不愿喝药。沈御医走前嘱咐奴将此事禀报您。” 喻霓裳嗤笑,那家伙当真是一步步在试探她的底线。 “不愿意便去死,本君的明月殿不缺他一个侍卫。” 此话一出,殿外一片寂静。 长青脊背生寒,民间传言九千岁冷漠无情,连自己的家人都敢亲自斩杀。 如今听来,倒是有几分真。 他抿着唇,心中的畏惧又添了几分。 本以为男侍会自行离去,不想等了一会儿,人还是没动。 他疑惑地用余光扫了扫四周,便见喻霓裳快步走了出去,男侍随之跟上,越过他时还能感受到那人顷刻间松下的身子。 这是......要去西苑? 长青快步跟了上去。初来明月殿,他不知道自己会被安排到哪里去,也不敢到处乱跑。 喻霓裳速度很快,远远地见喻辞站在房门前。 他披了件外袍,穿得并不规整,头发也未曾装束,整个人清瘦得厉害,仿佛风一吹便倒。 喻霓裳斜睨着他,拽着少年的腕骨将人拉回屋子。 长青正要跟上去,猛地被喻离拦住,鼻尖与关上的房门仅一寸距离,若是再晚一些,容貌便要受伤了。 男儿家最看重这些,若是毁了,他不敢想会是怎样的境遇。 “多谢大人。” 喻离微微颔首,示意他站到一侧。 长青转目瞧了瞧窗纱内隐隐约约透出来的人影,放在身前的手不由得紧了几分。 方才那人虽是生了病,可模样实在是出众。而且看喻霓裳的反应,对这人甚是看重。 若是此人做了主君,可还容得下他? 屋内。 喻辞后背抵上木桌,双手撑在桌面才勉强站稳。 “主......主子......” 他怯怯地开口,直视喻霓裳的双眸却没有半分惧意,甚至还瞧出几分欣喜。 喻霓裳垂眼望向桌上已经凉透的汤药,怒意在胸口蔓延。 她总觉得眼前的人胆子越发大了,左耳进右耳出。但又想到自己好像没命令过他什么。 “主子?” 喻霓裳讥讽道:“你也知道本君是你的主子,不是妇君。要想嫁人,想找人哄你,便滚出明月殿。” 喻辞瞳孔微颤,眼尾顷刻间红了,便听她继续警告道:“再让本君看见你哭一次,你知道后果。” “我不知道......” “你!” “主子要杀了阿辞吗?” 喻辞吸了吸鼻子,明明眼泪没落下,却感觉他哭了似的。 “你还敢顶嘴?!” 坐到这个位置,可从未有人敢如此反驳她,还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模样。 喻霓裳深吸口气,咬牙切齿地朝门外大喊:“喻离!” 早早竖直耳朵的喻离打开房门:“主子。” “把人给本君带到听水榭!” “听......”喻离看了看喻辞,震惊得不知该作何反应。 听水榭离明月殿不过一墙之隔,可是主君才能住的地方。虽然荒废了多年,可一旦喻辞住进去,下面的人肯定议论纷纷。 喻霓裳目光射过来,喻离只觉身上凉飕飕的,忙不迭应下:“是。” 看着喻霓裳气急败坏地离开,喻辞双眸缓缓露出笑意。 他知道搬去听水榭意味着什么。喻霓裳不在意,可旁人在意。 至少在外人眼里,他会是那个在九千岁眼中特殊的存在。 正想得开心,喻离无奈的声音传来:“你这是何必呢。” 他长睫颤动两下,眼前浮现出前世的无数场景。 “妇君值得。” 这话几近呢喃,喻离没听清,只摇了摇头,催促道:“走吧。” 32. 你喜欢他吗 喻辞的东西不多,很快被领到了听水榭。 庭院两侧种满了翠竹,正中央是一汪池水,灿阳照下来,锦鲤五彩的鳞片闪着耀眼的光芒。 檐下挂着的风铃在秋风中摇曳作响,喻辞仿若看到了红枫寺里,那一条条红绸下挂着的铜铃随风飘荡的模样。 屋子每月都会按时派人打扫,只需铺上新的床褥便可住进去。 喻辞抱着包袱等了一会儿,蓦地听到角落两名男侍的低声议论。 “这屋子上次住的可是主君,可惜刚嫁进来便疯了,这次怎的让喻辞大人来住了?” “谁知道呢,反正这屋子瞧着就瘆得慌,赶紧收拾吧。” “咦,这是什么?” 一人弯着腰,从角落的缝隙里捡出一枚沾了灰的发簪。 吹去上面的灰尘,发簪上坠着的红珠重新恢复光泽,金色的簪身熠熠生辉。 两人盯着金簪看了两秒,握着簪子的男侍手指缓缓合拢,眼底划过贪婪。 这屋子那么多年都未曾进新人,想必派来打扫的奴仆偷了懒,簪子掉落的地方又隐蔽,才能一直都没人发现。 这东西都那么久了也没人来寻,肯定没人要了。 若是带出去,能换好几年的好日子呢。 另一人见状赶忙抓住他的手腕,惊道:“你疯了?!” 似乎是发现自己的声音太大,男侍凑上前,悄声提醒:“这从前可只住过一个人。” 那人登时回神,面色变了又变,这可是死人的东西。 正常死亡的便罢了,可这东西的主人死得那叫一个奇怪,甚至可以称得上诡异。 新人不知,他们可是从一开始便在明月殿侍奉。 前主君嫁进来当夜,不知怎的突然疯了,整个人狼狈的从寝殿里跑出来,像是见到了什么可怕的东西,脸上又哭又笑,指着九千岁直喊怪物。 后来先帝下令压下此事,又将人送到城外的庄子上养病,两年后传来死讯,草草下葬。 男侍手一抖,发簪随之落下,落地的前一秒,一只手突然出现。 两人顺着那只手望去,膝盖软得顷刻间跪在了冰凉的地面。 “大,大人......” 喻辞垂眸看了看金簪,只觉得这东西在手中越来越重,还带着灼人的热意。 “你们说,这是谁的?” 嗓音带着几分寒意,两人低着头,肩膀抖了两下,其中一人畏畏缩缩道:“回大人,是,是已逝主君的......” 虽然已经知道了答案,但真正听到,喻辞还是下意识攥紧了手中的簪子。 指节一阵发白,隐隐还能听到骨头的咯吱声。 两人将头埋得更低了。 灰沉的夜空压下,宛若他此刻的心情。 良久,头顶传来声音:“你们走吧。” 两人连连应声,头也不回地跑出听水榭。 因着离喻霓裳的寝殿近,喻离也就没安排人照顾他。整座庭院霎时只剩他一人。 喻辞坐在池边,把玩着手里的金簪。 喻霓裳的那场婚事他打听过,可惜压得太好,也只能得到些零星的消息。 那男人名为陆元修,是前任户部尚书的嫡子,自小骄阳在闺阁里,琴棋书画样样精通,是城中人人求娶的对象。 两人是先帝赐婚,只是后来出了变故,陆元修失智,陆家也因贪污被赐死。 “扑通——” 鱼儿跃出水面,又钻入池底的声响将喻辞的思绪拉回。 昏黄的院灯照耀下,池面映出他泛白的面庞。 虽是先帝赐婚,可那时的她,也是愿意的吧。 未来到这个世界前,他从未想过喻霓裳会娶旁人,亦或是同他们...... 可来到明月殿后,他知道她的后院里有很多男人。 那些人模样出众,会弹琴唱曲,会哄她开心。有正当的理由给她送吃食,候在一旁替她研磨。 只有他,什么都没有。 喻辞忽然发现自己越来越贪心了。 从前只想从血牢里出来,走到她面前。而如今想的却是,成为她的人。 成为她后院中众多男人的一个。 再贪心些,只想她的后院,仅自己一人。 夜风刮着脸庞吹过,喻辞望着池中的自己嗤笑。 妇君是不会让他进后院的。 妇君讨厌他,还要将他送人。 如若不是这一身的伤,他早已不在明月殿。 这时,院门传来脚步声。 喻霓裳刚走进院子,便见喻辞蹲在池边,手里攥着什么。 他下颌靠在膝上,额前长发垂落,遮住了神情。远远望去,颇有些被遗弃的可怜样。 见她来,喻辞落寞的神色怔愣几秒,双眸很快变得明亮。 眉眼弯弯的模样令喻霓裳脚步微顿,又继续朝前走。 喻辞站起身,蹲得久了,双腿有些发麻,身体又虚得厉害。他一个趔趄,险些朝前倒去。 双手本能地想要抱住身前的人,怎料喻霓裳反应极快地侧过身去,身后的人一惊,快步上前接住他。 缓了一会儿,喻辞勉强站稳,掀起长睫与长青对视。 目光相撞的瞬间,他身子肉眼可见地一僵。 在西苑等妇君时,此人就跟在身后。 朝臣送来的人大多连喻霓裳的面都未曾见过便送到了后院,他第一次见喻霓裳允许一个生人跟在自己身后,还跟了那么久。 看出他的困惑,长青垂眸行礼:“奴长青,见过喻辞大人。” 白日里离开后他便打听了一番,知道此人是喻霓裳的贴身侍卫。 可虽是侍卫,他却看得明白。 他喜欢她。 那双落在九千岁身上的目光里全是情。 喻辞收回眸光,转身撞上喻霓裳不耐的视线,想到她方才的动作,心口骤然刺痛。 妇君讨厌他,竟到了这种地步吗? 喻霓裳不等人反应,拽着他的手将人拉进屋子。 一碗冒着热气的汤药放在桌上。 “喝了。” 相比白日的愤怒,此刻的她语气要缓和许多,但依旧是冷冰冰的。 喻辞看也不看,只盯着她,片刻后开口问道:“他是谁?” 被他这么一问,喻霓裳神情微滞,肃道:“你在质问本君?” “你喜欢他吗?”喻辞无视她语气里的威胁,固执地追问。 喻霓裳头脑一阵发胀,不时还隐隐作痛,全是被这家伙气的。 “喻辞,你胆子真是越发大了,你真的以为本君不敢罚你?” “嗯。” 喻辞顺着她的话,走上前,浅瞳里映着她愠怒的模样:“主子罚吧。” 说着,他如皎月一般的脸凑了上去。 两人的距离骤然拉进,甚至能看到对方脸上被烛光照得暖黄的细小绒毛。 她看着眼前人垂下的长睫在眼底铺上一层阴影,还能闻到从他身上散发出来的特制的药膏味道。 这气味并不冲鼻,带着淡淡的薄荷香。 蜡烛发出一阵刺啦声,融化的烛油顺着边缘缓缓落在烛盘中,喻霓裳被摇曳的烛光拉回神,后退两步想要拉开两人的距离,怎料喻辞不甘心地又上前来,甚至比方才还要贴得更近。 本就一直望着喻霓裳的喻辞很快发现不对劲。 本该推开他的人此刻似乎是怕了,又或者是在紧张。 总之,妇君没有骂他。 这个想法让他很快从失落的情绪里抽出来。 虽然忘了,可那段日子于她而言,还是有些重要的吧。 若是自己再大胆一些,会不会......就恢复了呢? 脑子还在想,身体已经做出了决定。 只见喻辞双手抱住喻霓裳的腰,凑上去就要吻她。 压根没想到这人会如此大胆的喻霓裳怔在原地,竟就这么由着他越抱越紧。 眼瞧着那张苍白俊秀的脸越靠越近,自己曾经吻过的唇畔就要压下来,她耳尖阵阵发热,几息后压下心中异样,猛地将人推开。 未等人反应,她恼怒地将喻辞压坐下,捏着他的脸颊肉,拿起一旁的汤药灌了下去。 直到酸涩的汤药不受控制地顺着唇舌流入喉咙,喉结滚动着被迫咽下,喻辞才想起来反抗。 他眉头皱成一团,仰着头的姿势也导致脖颈酸胀。只能双手抓着喻霓裳的手腕,想要将药推开。 这感觉实在不舒服。受着伤,他没多大的力气,况且喻霓裳本就带着被轻薄的怒意,怎会轻易让他挣脱开。 直到一碗药没了大半,又看他 如此痛苦的模样,喻霓裳才将瓷碗扔到一边。 禁锢住自己的力道终于松开,喻辞低下头喘息,唇边残留的药渍滑落下来。 口中到处是酸涩又难闻的味道,他抬手擦去药渍。眼尾因方才的反抗覆上了一层湿润。 喻辞吸了吸鼻子,嘴角微微撇下。 “这么凶。” 少年的声音很小,带着几分哽咽,听不太清楚。但喻霓裳还是通过唇形辨认出来了。 不等她作何反应,喻辞侧身端起瓷碗,望着碗中早已经凉掉的汤药,自言自语:“你答应过我的。你说会对我好,如今全都忘了。我在木屋的院子里种了花,也不知道开了没。 “你说我的手艺好,做饭好吃。 “你说我是你的人。 “铺子里的嫁衣还没取,你说会娶我的。 “我没有证据......” 最后一句带着懊悔和无奈。 喻辞心想,若是这世上能有一种东西,能够留下对方所说的话,那便好了。 那些话只有他记在心里,她全都忘了。 他说了也不会有人信。 那些木签也不做数了。 到头来,他想了那么久的愿望,连说出的机会都没有。 喻霓裳站在原地,凝视着面前背对着自己的少年。看着他面对半碗药自言自语,却不敢对自己当面控诉。 她在脑中回想,以前的自己,定会嘲讽他是个没脑子的蠢货,这般异想天开矫揉造作,早早离开明月殿得好。 如今张着口,那些话皆说不出来了。 “你以为本君会信这些毫无逻辑的话?” “我知道你不会信。” 喻辞捧着碗闷闷回应,将汤药喝了个精光,随后把空碗拿到她面前:“喝完了,别这么对我。” 待人彻底转过来,喻霓裳才注意到自己方才掐着他脸颊的位置留下了两道红印。 他的脸本就因失血过多而显得惨白,这会儿红印显得刺眼。 喻霓裳眸光闪动,别过眼避开他投射过来的实现,转身就要离开,衣袖蓦然被抓住。 “主子明日还会来吗?” 喻霓裳将衣裳从他手中扯出,喻辞忙不迭又道:“我若是不喝药,你会不会还会像今日......” “那就等死。”喻霓裳打断他的话,头也不回地离去。 房门大开着,冷风吹得铃铛响个不停,屋中垂帘四处翻飞,喻辞依靠在门沿旁,手中还拿着空瓷碗。 口中酸涩的味道还在,似乎更浓了。 目送那抹青衣紧紧跟随着喻霓裳朝明月殿的方向而去,喻辞指间抠进门沿,点点碎屑飘落下来。 明月殿。 喻霓裳刚走到殿门,刚准备踏进去,脑中忽地想起喻辞的询问:“你喜欢他吗?” 他问这话时,满脸都写着不高兴。 她抿了抿唇,蹙眉看向身后的人,面上登时不耐。 “你怎的还在这儿?” 白日她不是吩咐将人安排去后院?这么跟到现在? 长青垂着头,行礼回道:“回主子,奴伺候主子歇息。” “不用。”她立刻拒绝:“滚回你的后院,往后莫要来本君面前碍眼。” 此话一出,长青的脸瞬间白了,跪下哽咽道:“奴不知哪里惹了主子生气,奴都可以改的,只求主子让奴跟在身边伺候......” 他说着仰起头,额前的碎发随之滑落,露出一张泫然欲泣的脸。 这模样叫旁的女君瞧去,定会抱在怀中好一顿哄慰。喻霓裳却瞧得心烦。 她本就没那么多耐心,烦躁地“啧”了一声,踏进寝殿将房门关上。 吃了闭门羹,长青愣愣地瞧着殿内的黑影。 那人不过是不肯喝药,她便命人将听水榭打扫干净,让他住了进去。 那可是主君才能住的地方,那人不过是个侍卫。 他自认为自己的模样比旁人出众,否则也不会被陛下看上送到这儿来,可自己都哭成这般模样了,竟得不到一点怜惜。 昭阳国一夫多侍,他连贱侍的位分都拿不到吗? 见人在地上久久不肯起来,站在一旁的喻离出声催促:“走吧,主子的话没听到吗?” 长青只好拍去衣衫上的尘土,一步三回头地离开。 33. 香囊 院墙之外的墨云渐淡,喻辞蹲在墙角,鬼鬼祟祟地探头朝半开着的窗棂看去。 殿内静悄悄的,透过纱帐,能隐约瞧见里头熟睡的喻霓裳。 他呼吸放轻,低头看向怀中抱着的雪兰。 白色的花瓣绽放开来,上面还沾着清晨的露珠,花香并不浓,要仔细才能闻到。 喻辞抓着衣袖将上面的露珠擦掉,轻手轻脚地放在窗台上。 这是他在雀阳楼养成的习惯,只盼着哪一天,喻霓裳看到这些花,能想起来。 哪怕是一点点,他都满足了。 将花摆弄好,喻辞又从袖中拿出一个小木偶。 他擦了擦木偶的五官,无声扬唇。 此前的遇到埋伏时不知去了哪儿,这是他这几日修养时抽空刻的,木料比先前的要好,也要精致许多。 喻辞不停摩挲着木偶的脸颊,想着若是被扔了,那便再重新刻,三天一个,送得多了,总会收下的。 这么对着小木偶一阵空想,再回神,天色已然大亮。 他收敛嘴角笑意,刚伸出手打算将木偶放在窗台,床榻倏然传来声响。 喻辞做贼似的缩着身子,蹲坐在墙边,犹豫着要不要趁喻霓裳还未完全起床将木偶扔上去,又怕被发现,以后连机会都没了。 他咬着唇,面上尽是纠结。 殿内,喻霓裳掀开纱帐,目光第一时间落在窗台上,平静的面容出现些许波动。 她一向睡眠浅,有什么动静都会第一时间察觉。窗外窸窸窣窣走动的声音自然也早就发现了。 只是等了那么久,也没听到人离开。 喻霓裳幽深的视线仿佛要穿透墙面,锁定那蹲着极力降低存在感的身影。 隔着一面墙,喻辞下颌抵在膝上,捡起地上的枯叶把玩,忽觉后背凉飕飕的。 他转头看了看,没人。很快又察觉不对,方才明明听到了喻霓裳起床的声音,怎么这会儿连动静都没了。 眼皮毫无征兆地跳了起来,生怕自己被发现,喻辞转身便要离开,只听殿门被敲了三下,陌生透着讨好的声音落入耳畔。 “主子,奴长青,伺候主子更衣。” 喻辞眉梢瞬间皱了起来。长青,原来那个人叫长青。 想到他亦步亦趋跟在喻霓裳身边的模样,他脚步停下,又折返蹲在了墙角。 吹来的风顺着敞开的衣襟钻入身体,喻辞才发现这天儿是越来越冷了,今年的雪,应当会下得早些。 他拢了拢衣襟,竖直耳朵听里面的动静。 喻霓裳本不愿理会门口的人,但想到窗后不仅生病乱跑跟她对着干,还偷听的家伙,蓦然改变了主意。 她走上前,找了个离窗台近的地方坐下,朝殿外道:“进来。” 话音落下,喻辞攥紧了手中的木偶。 他清楚喻霓裳不喜欢旁人伺候的习惯,往常男侍都在在一旁候着,若不是他厚着脸皮偏要侍奉,她是不会答应的。 此人生得好,若是比自己脸皮厚,上赶着讨好,比他先一步嫁给妇君怎么办? 浓浓的危机感在心头蔓延,喻辞眉头快拧成死结。 哗啦的水声响起,他面色微变,直起身子,朝缝隙里望过去。 长青拧干手帕送到喻霓裳手中,看着喻霓裳自然而然地接过,又见长青拿着外袍,低眉顺目地走到她面前。 喻辞喉间一哽,像是吞入了刺,卡在喉咙里不上不下。 他唇畔抿紧,期待着喻霓裳说出决绝的话,却见她抬起手,任由长青更衣。 起初人还算老实,可一拿到腰带,双手便环着喻霓裳的腰身,额头几乎快贴到她的唇。 喻辞神色一下便变了,这家伙看起来人畜无害,心机却颇深。 从头到尾,喻霓裳一如既往的神情冷淡,只在身前的人靠过来时垂下的眸子划过几分不耐。 不过是系个腰带,不需要那么久,偏偏此人一再拖延,就在即将忍不住时,长青才终于松手。 “主子。” 喻霓裳轻瞥他一眼,越过人坐在桌旁用膳。 长青低着的面颊早已泛起红晕,连心口也在砰砰跳个不停。 这是他离九千岁最近的时候,虽说十分紧张,可她身上的味道,很好闻。 旁人都道九千岁冷血,昨夜虽然觉得有些吓人,但如今看来也不全是。 今早候在殿外,本以为会被拒绝,不想就这么顺利地进来了,还能伺候她更衣。 他可是打听过了,九千岁不喜外人靠近。 喻霓裳不知自己小小的举动便给两个人带来了不同的影响,只自顾自地吃着桌上的菜。 长青走到身侧,拿起木筷给她夹了块爽口小菜。 喻茯苓刚想阻止,喻霓裳已经将菜放入了口中。 她怔愣好一会儿,不确定的目光频频落在长青身上。 喻离交代过,此人是陛下送来的,可喻霓裳一向不喜欢旁人替自己决定,今日怎的如此反常。 长青哪知道这些,心下雀跃得不行,布菜的动作越发麻利。 喻霓裳淡淡地斜睨他,可窗边灼热的视线还在,只能沉默着将碗中快堆成小山的饭菜吃完。 一旁的喻茯苓见人头一次将饭菜扫荡一空,面上更加错愕。 总感觉今日的主子怪怪的。 不过多吃些对身体有好处,她默默将此事记下,打算有时间告知沈晏。 窗外,喻辞站得身子发僵,又等了好一会儿,才听到喻霓裳将人打发走。 正打算松口气,长青却迟迟没有动作,甚至带着几分扭捏。 喻霓裳顿了顿,目光落在他衣袖上。 长青鼓起勇气拿出一个绣着竹叶的香囊,语气有些结巴:“回主子,近来秋寒,怕主子夜里睡不好,所以连夜做了安神的香囊......” 喻霓裳想也不想便要拒绝,话到嘴边突然停住,盯着香囊看了好一会儿,才慢悠悠地接过。 “有心了。” 这话无异于是最大的鼓舞,比旁的赏赐都要令人振奋。 长青抬起头,朝她露出一个练习了许久自认为最好看的笑容,余光忽然瞥到窗台上的花。 他笑容微顿,总觉得这东西放在到处摆放着珍贵之物的寝殿里实在突兀。 “主子,奴......” 刚开口朝前走了两步,喻霓裳出声打断:“出去。” 长青停在原地,朝花上又看了两眼,隐隐觉得哪里不对,最终只能不甘地离去。 殿门关上,喻辞仍旧站在那里,一眨不眨地望着喻霓裳手中的香囊。 他希望她扔掉,又见她随手将香囊挂在腰间。 这般惹人误会的举动,就这么随意地做了。 郁闷地回到听水榭,喻辞坐在床角,不停摩挲着手中未送出去的小木偶。 眼前浮现出长青赠送香囊的那一幕,他轻哼一声,将木偶扔到一边,整个人钻进被褥。 安静了两秒后,一只手缓缓从缝隙里伸出来,在床沿扒拉两下,抓着木偶的身子再度窜进被褥中。 另一边,喻霓裳靠在美人榻上,拨弄手中的花。 深秋,大部分的花都谢了,明月殿内没这东西,也不知道那家伙从哪儿来的。 半柱香后,她坐起身,朝密室走去。 因着上次的事,密室里被喻离打扫了一番,新换上的瓷瓶里空荡荡的。她将花束拆开,一枝一枝放进去,随后坐在躺椅上,闭眼小憩。 不知睡了多久,殿门外远远传来敲门声。 两重一轻,是沈晏。 喻霓裳睁开眼,没着急起身,而是望着墙面上的面具看了好一会儿。 墙面是她设计的,东西也是自己亲手放上去的,如今看来却有一些突兀。 她挥散脑中的想法,离开了密室。 殿外,沈晏提着药箱,听着喻茯苓的汇报,笑得嘴角几乎快咧到耳朵根。 喻茯苓落在他身上的目光变得奇怪。 “沈御医,你这是怎的了?怎么同主子一样都怪怪的。” 沈晏无奈叹息,正要开口,喻茯苓连忙阻止:“我知道你想说什么,无非就是我不聪明,大可不必再说。” 她从不觉得自己脑袋笨,至少在喻霓裳手下,就没有不聪明的人。 只是这些弯弯绕绕没那么容易想明白罢了,她也不想去想,一天到晚本就够累的了,还要浪费脑子去想这些,按吩咐做事不就好了。 听到殿内传来的动静,沈晏推开门,恰好见喻霓裳从屏风内走出,那方向,应是刚从密室里出来。 嘴角的笑意掩下,复又变得沉重。 当初建造这间密室,他也算知情人,也知道喻霓裳将这房间当做曾经带给自己安全感的柴房暗角。 什么时候这间密室门封上,便意味着她彻底放下了那段过往。 双方对视的瞬间,喻霓裳眉间微蹙。 日日喝药,她是不太愿意见到对方的。 沈晏自然也清楚她在想什么,柔声道:“只要九千岁的病好了,臣自然也就少来了。若是九千岁不再让自己受伤,臣更是不来了。 “哦对了。”他话音一转,笑道:“还有西苑那位,只要不再折腾自己。不过方才听茯苓说,九千岁将人换到了听水榭,那可是主......” 最后一字被喻霓裳幽幽的视线打断。 他摸了摸鼻子,讪笑着拆开她手臂上的白布。 “伤口恢复得不错,按时擦药便可。” 换好了药,沈晏一边收拾药箱一边道:“臣去听水榭瞧瞧,九千岁可要一起?” 不等喻霓裳拒绝,他补充道:“听说这几日都没有好好喝药呢,也不知道伤口如何了,要是再这样下去,伤口可是彻底好不了了。” “伤不好,便送不走了,对吧?” 这话令沈晏一怔,不可思议地停下手中的动作,复杂地看过去。 只见喻霓裳仍旧是那副冷淡平静的神情,连说出的话,外人听起来也不免替那人难受。 “陛下身边不缺保护的人,九千岁就那么想将人送走,究竟是为何?” 水牢里蔓延开来的殷红至今仍历历在目,他试图打消她的想法。 “九千岁虽忘了,可也听喻离她们提起过,您坠崖的三月,都是他在照顾你。伤成这幅模样都还想留在九千岁身边,这样的忠诚,难道不是九千岁最想看到的吗?” “忠诚?”喻霓裳站起身,讽道:“是忠诚还是别有用心,本君分得清楚。” “别有用心?”沈晏怔了怔,若有所思:“确实别有用心,不过......” 话未说完,人已经走出殿没了影儿。 见她离去的方向,沈晏忙抱着药箱追上。 虽然偏差了一点儿,但好歹目的达到了。 待他赶到听水榭时,便见喻辞和喻霓裳站在院子里,大眼瞪小眼。 少年坐在石凳上,茫然地抬头看过去,眼底很快染上欣喜。 倒是喻霓裳,冷硬地命令道:“喝了。” 喻辞低头瞧了瞧被强塞进怀中的瓷碗,又继续看她。 他想说今早的药按时服下了的,可怕她来得快去得也快,不敢答应,也不想拒绝,只能端着碗,小口小口地喝着。 秋风萧瑟,纵使风力不大,也将院中枝丫上摇摇欲坠的叶片尽数吹落。 枯黄的叶片打着旋儿的落下,停留在两人脚边。 喻辞穿得单薄,脸上的肉因大病一场瘦了一圈。 他脸色不算好,但眉眼始终是弯弯的。 沈晏站在院门口没走进,而是朝侧边挪了挪步子,瞧见站着的人逐渐松解的眉头,竟从这走向枯败寒冷的季节,瞥见了几分暖意。 他越发笃定自己的想法。 枯萎的树,是可以重新活过来的。 人也一样。 那颗心不可能永远藏在泥沼中。 会有一个甘愿沾满污浊,也要将她拉出来的人。 喝完半碗药,喻辞停了下来。 他站起身,捧着瓷碗,松垮的衣襟被吹得敞开了些,似是没察觉到,侧身道:“天冷,主子要进去吗?” 喻霓裳视线下移,片刻后沉默着收了回来。身后的沈晏朗声道:“自然。” 他走上前,拉着喻辞朝屋子去,音量拔高些许:“这药喝不完可不管用的,去屋子,我给你瞧瞧伤口如何了。” 喻霓裳在院中站了一会儿,又听他道:“这脸怎的还是这么白?像死人堆里出来似的,眼下怎的还有乌青?这几日睡不好?像你主子。” 这一番唠叨,喻辞心虚地垂下眸。 哪是睡不好,是根本没睡。 白日坐在院子吹风,晚上满屋顶乱跑。虽然身上有伤,可待了那么几日,也能跑能跳了,就是会慢一些。 等了半天也不见人来,沈晏忍不住朝门外瞧去。 喻霓裳抬脚向前走了两步,面色猛地一变,神情骤然呆滞。 34. 我想你 他脸上的笑意顷刻间褪去,手中力道一松,药瓶落在地面,发出一声脆响。 药粉散落一地。喻辞循声望去,又顺着沈晏的视线看向屋外。 只见喻霓裳身形左右摇摆了两下,便站着没了动静。 她长睫低垂着遮住了神情,喻辞却本能察觉不对,直到沈晏有些发颤的声音传来:“怎会在这时候......” 喻辞毫不犹豫站起,脱到一半的外衫还未来得及穿好,就这么跑了出去。 沈晏下意识想要将人拉回来,喻辞的动作比他想得还要快,只得扑了个空。 看着人站在喻霓裳跟前,他不免开始紧张。 从前只是听闻这少年有可能让喻霓裳恢复神智,可到底从未见过,若是失误,一条鲜活的命就这么没了,不是他身为医者想看到的局面。 院门前,察觉到异样的喻茯苓作势便要上前,沈晏走到门口,朝她摇了摇头。 对于喻霓裳的病,沈晏说什么便是什么。喻茯苓只能将闲杂人等打发走,把整座庭院围了起来。 沈晏在喻霓裳周围扫视一圈,发现没有尖锐的物品后松了口气。 这么多年,喻霓裳发病没有规律,有时会在受到刺激的情况下勾起陈年往事陷入魔怔,但大多数时候都是在沉睡之时,在梦境里发病。 譬如上次的密室。 这次她是清醒着的,也没有受到刺激,就这么发病了。 沈晏想不明白。 索性周围没有什么危险之物,否则她不仅会伤害自己,靠近之人还会受到殃及。 想法刚出,那口气还未完全松下,沈晏双目猛地瞪大,转身将药箱翻了个底朝天,拿出一根银针跑出屋子。 庭院中,池塘旁的凉亭里,喻辞面颊涨红,身后的伤口隔着布料与冰冷的石桌相贴。 挣扎之下,好不容易愈合的伤疤又扯开些许,丝丝缕缕的血渍渗透白布,沾染在了衣衫上。 他白皙的脖颈被喻霓裳一只手牢牢禁锢住,出现好几道鲜红的印记。窒息的感觉迫使唇畔无法闭合,试图吸取更多的新鲜空气。 然而一切都是徒劳。 喻霓裳此时双目嗜红,嘴角带着似有若无的笑,力道也随之越来越大。 喻辞勉强睁开眼,望向喻霓裳。 “妇......” 好不容易挤出一个字,后背的痛陡然传来。 喻辞眉目紧锁,额头青筋暴起。 看着面前的人抓着自己的双手无力地垂下,喻霓裳笑得更加肆意。 艳阳高照,干净的青石板尽是所恨之人的鲜血。她心头无比畅快。 可面前的人刚倒下,她脸上的笑意骤然僵住。 身穿月白衣袍的少年躺在脚边,嘴里不停地流着血却还在对着她笑。 殷红的血液几乎快遮盖他大半张脸,刺眼得厉害。 视线往下,他裸露在外的脖颈出现一道深可见骨的刀痕,鲜血淋漓的血肉中,依稀能够看见森白的骨头。 喻霓裳挪动步子想要离开,双腿怎么都使唤不动。 少年眼尾的泪水滚落下来,嘴角仍旧是笑着的。 喻霓裳望着他唇畔一张一合,一声叹息坠入耳畔,随后是近乎听不见的呢喃。 “妇君,你这样,阿辞岂能独活......” 心口像是被揪起,泛起密密麻麻的刺痛。 这痛并不致命,忍一忍便过去了,她却怎么也缓不过来。 喻霓裳蹲下身,仔仔细细地看着少年的脸。 很熟悉,可并不记得在哪里见过。 “你是谁?这里是沈家,我没见过你。” 此话刚出,她便察觉不对,目光落在不远处的少女身上。 她记得沈家人,是在刑场,被自己亲自下令斩杀的。 喻霓裳眉头蹙起,再回望,地上的人没回应,沉默着合上了眼。 一阵风吹来,穿透了身上的薄衫,将脸颊刮得生疼。 数不清的叶片争相飘落,将地面铺成了一片金黄。 她抬头看了看,粗壮的银杏树树冠密密匝匝地挤满了叶片,远处是望不到的麦田,翻起一层又一层的浪花。 喻霓裳回眸,少年身上已被枯叶尽数遮盖,而在他的身旁,是一个高高隆起的小土堆。 土堆前的墓碑上,赫然写着:妇君喻霓裳之墓。 她瞳孔骤缩,顿觉喘不过气,眼前闪过无数画面,拼尽全力,也只能看到一角: 挂满了红绸喜字的木屋里,一袭红衣的她挑开床上坐着的人的盖头。 熟悉的面容出现,喻霓裳不知所措地看着身下全无气息的少年。 莫名的慌乱席卷全身,她扒开枯叶,动作倏地顿住,眸光停留在他紧握着的手上。 她一根一根掰开他的手指,只见那被紧紧握着的,是一根沾了血的红绳,而他的手腕上,同样系着一根红绳。 绳子已经磨出了毛边,同身上的衣衫格格不入,他却一刻都没舍得摘下。 喻霓裳拿起红绳,忽觉面上湿润,伸手一摸,错愕良久。 不知何时,她竟哭了。 她看着墓碑上刻得歪歪扭扭的字,又看了看地上的人,艰难地呢喃:“喻辞......” 两张面容渐渐重叠,少年涨红的脸逐渐变得苍白,她错愕几息,猛然收回手,往后退了退。 趁着人怔愣,一旁等待时机的沈晏正要动手,喻辞出声道:“别......别碰她。” 他撑着石桌边缘站起,大口大口地呼吸空气。 两人的动静不算小,喻霓裳丝毫未觉,只是紧紧盯着面前的人,视线一点点模糊。 “为什么......我让你活着,为什么,为什么要......” 话音未落,喻辞浑身一震,猛地抬眸,伤口带来的痛刹那间消失不见。 他满目欣喜,走上前想要开口,千言万语到了嘴边,化成了一句:“我想你......” 喻霓裳呆呆地、茫然地站在原地,脑中飞速流转的记忆又在此刻悄然没了踪影。 她不知道自己方才为什么会说出那样一句话,也不知道自己为何要哭。 可看着眼前的人,眼泪就不受控制地滚下来。 她捂着胸口,总觉得这里堵得慌。 喻辞再也等不了,上前抓住她的手,擦完自己的泪,又去擦她的。 “想起来了,妇君想起来了,对不对?” 他喜极而泣,却在下一秒,面前人径直倒在了怀中。 一旁早已摸不清情况的沈晏回过神,跑上前去就要搀扶,喻辞避开他的动作,怎么也不肯松手。 两人的脸上都留着未干涸的泪痕,他越过沈晏,倔强地将人抱着朝屋里走。 喻茯苓见状意图阻止,又被沈晏拦了下来。 “主子到底怎么了?” 两人沉默半晌,注视着喻辞走进屋,喻茯苓终是忍不住询问。 喻霓裳这次发病的表现实在太奇怪了,说出的话竟一个字都听不懂。 还有喻辞的一举一动,每一个眼神,就像两人仿佛认识了很久。 他来到明月殿不过才几个月的时间,这一切发生得都太奇怪了。 沈晏没有回答她的话,因为他也答不上来。 刚走到门口,迎面撞上等不及跑出来的喻辞。 他双眼红肿,眼尾还是湿润的,连带着声音都变得哽咽沙哑:“沈御医,你快给妇,给主子看看,我怎么唤她都醒不过来,我......” 沈晏拍拍他的肩,安慰道:“放心吧,每次发病后她都会昏睡一段时间。” “那,那主子什么时候才会醒?”喻辞转头看了眼床上的人,出声追问。 “按照以往,多则两日,短则半天。” 喻辞松开抓着沈晏的手,转身跑到床旁跪下,眼巴巴地望着她的侧颜。 衣衫上的血痕露出,沈晏拿出药膏:“伤口又裂开了,我先给你看看吧。” 喻辞接过药膏,攥在手心,道:“我自己会涂的,这点伤不会死的。” 从头到尾,他的视线都未曾移开。 “你......” 沈晏劝诫的话刚出口又收了回来,目光落在床上昏睡的喻霓裳身上。 这两人不仅长得相像,脾气秉性也都差不多,一样不拿自己的身体当回事,一样的倔。 没法子,他只能收拾药箱离开,打算晚些时候再来瞧瞧。 背 着药箱便要离开,见喻茯苓还在屋中站着,沈晏顺道将人拉出门。 喻茯苓并不打算走,挣脱开他的手,不解道:“这是为何,主子如今昏迷不醒,喻辞那模样,若是做出什么来,主子......” “他还能做什么?” 沈晏语气温和,嗔怪地看她,倒是喻茯苓不知如何开口。 喻辞那模样俨然是情根深种,两人单独处在一个房间,不敢想有多危险。 要是自家主子发现自己醒来被缠上,肯定会生气的。 看出她心中所想,沈晏笑道:“你真的觉得,你家主子讨厌他?” “不然呢?”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喻辞对喻霓裳的病有所影响,但平日里喻霓裳对喻辞都是冷冰冰的,那不是讨厌是什么? 至少她讨厌一个人,也会这样做。 沈晏不管不顾地将人拉到院外,才慢悠悠地开口:“若是你讨厌一个人,会任由他在身边这样放肆、会在夜里悄悄地去看他、会第一时间发现他出事,紧张害怕地将人水牢里就出来?还是会听闻他不吃药,专门来瞧? “你讨厌一个人,会这样做吗?” 一番问话让喻茯苓本与反驳的心思彻底浇灭,沈晏沉吟两秒,继续说:“你同喻离在凌雀楼的时候,见过你家主子的模样。你觉得在明月殿的她,和在凌雀楼的她,那个更好?” 喻茯苓这下被彻底问住了,顺着本心,下意识回答沈晏的话:“凌雀楼......” 又很快反应过来,不解道:“你到底想说什么?主子什么时候去看过他?” 沈晏静静地望过来,喻茯苓像是突然从模糊的意识里清醒,面上惊愕:“你不会想说,主子压根没失忆吧?” 沈晏不知她的脑回路是怎样的,但这样想来也没什么问题,虽然同料想的不太一样。 “或许吧。”他叹息一声,语气无奈。 喻茯苓更想不通了,若主子没失忆,为何要隐瞒事实,还这样对喻辞? 那段日子,她和喻离瞧着,她至少是开心的。 倘若真的因为那段日子对喻辞生了情,将人收下不就行了?后院的男人那么多,也不缺那一个,只要不是正君便成。 沈晏没了耐性,背着药箱朝前走了两步,摇头意味深长道:“身上有太多包袱,旁人看得清,自己却陷入泥沼不愿出来,只愿如今真的遇到了一个变数,能改变这一切。” 只是这时间,其中付出的代价,非常人能够承受的。 他没将最后的话说出来,远远望了望高耸的院墙,将药箱背得更稳当。 屋内。喻辞端来热水,拧干白帕擦去喻霓裳脸上的泪痕,俯身将脸庞蹭进她的手心。 因着生病,体温要比往常低一些,感受到她的温热,他长睫微颤,缓缓阖眼。 激动的情绪渐渐恢复平静,只剩下一片苍凉。 喻离说过,每次发病,她都会不记得发生的事。 湿润的唇畔在掌心落下一吻,喻辞抬眸,食指勾着她的小指,眸光一寸寸移到那张看了两世的脸上:“再醒来,你是不是又会忘了?你别忘好不好?” 说到最后,嗓音已然带着啜泣。 他无助地抬手擦去眼中未滑落的泪,想要趁着这短暂的时光,再多看一些。 再醒来,眼前的人又会变成冷冰冰的模样,将他拒之千里。 喻辞越想越难受,垂下眼帘,不经意间看到她衣袖下露出的白布。 一息之间,手已经不停使唤地伸了过去。 随着白布的解开,喻辞拿着白布的手都在抖,双眸也逐渐瞪大。 他怔然地盯着喻霓裳从内侧手腕一直延伸到小臂关节处的狰狞伤疤。 疤痕上的痂很新,是不久前受的伤,他竟一点也不知道。 喻辞仔细观察着伤口,蓦然想到自己从水牢出来后闻到她身上的药味。 那个时候便发病了吗? 他拿出沈晏留下的药膏,仔仔细细涂抹。唇瓣咬出了血,才勉强不让眼泪落下。 那时便受伤了,他竟还恬不知耻地用不喝药来威胁,想要她日日都来。 愧疚像是要将他彻底掩埋,只能对着昏迷的人,一遍遍说着:“对不起。” 35. 不疼 喻霓裳这一睡便是好几个时辰,喻辞等了又等,终是受不住趴在床边,摩挲着她的手指睡去。 手心传来痒意,还被抓得紧紧的,睡梦中的喻霓裳想要抽回,那力道反而越来越重。 她掀开眼,思绪一片空白,迷茫地盯着床顶的纱帐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不是在自己的寝殿。 此前发生了什么,喻霓裳实在想不起来,只记得自己好像来了听水榭,站在院子里,然后便什么都不知道了。 又发病了。 她转头看向床沿,熟睡的侧颜猝然闯入眼中。 喻辞靠在臂弯里,另一只手抓着她,眉头皱了皱,睡得并不安稳。 残阳透过窗棂,在他的身上镀了层暖意,喻霓裳手指微动,一时不知该如何反应,只一味地望着他安静的侧颜。 这会儿倒是挺乖,不像那夜,哭个不停,还一直说梦话。 哭? 想到此,她终于察觉不对,搭在被褥上的那只手摸了摸自己的眼角。什么也没有,但摸着有些肿。 自己是不是哭了? 很快,她摒弃掉这个想法。从被沈家扔进深宫,便再也没哭过了。 就这么躺了好一会儿,身子有些难受,喻霓裳再度看向自己被握着的手,有些为难。 怎样才能不惊动这家伙离开? 她不想待人醒来,看到那双满是委屈难过的浅眸,最讨厌看到那里面的东西。 还没等想出法子,只见床旁的人动了动,喻霓裳本能闭上眼。 待反应过来自己做了什么后,又忍不住暗中唾骂。 自己何时变得如此胆小了,竟会因为这点小事被拦住。 喻辞先是望了一眼床上的人,随后低下头,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坐在了地上。 长时间保持着一个姿势,脖子有些酸胀,他随意揉了揉,撑着床沿站起,坐在了一角。 喻霓裳不知道他要做什么,只能听到衣料摩擦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 倏地,温凉的掌心握住小臂,按摩的力道很轻,却让她的身子僵得更厉害。 小臂上的伤口传来凉意,她才发现自己手上的白布不知何时被拆开了。 又按摩了一会儿,裸露在外的手臂被放入被褥,房门吱呀一声打开,脚步声越行越远。 喻霓裳登时坐起身,在身上好一阵摸索,脸上肉眼可见地紧张。 直到发现东西还在身上,没有被动过的痕迹时才重重吐出一口气。 她掀开被褥便要下床,门外又传来脚步声。 喻霓裳左看右看,认命地又躺了回去。 喻辞端着水盆放在木架上,热气从水面漂浮在半空,被残存的夕阳穿透。 他转身将门关上,拧干白帕擦拭给她擦拭脸颊和手臂。 喻霓裳一动也不敢动,他擦得很仔细,手心,伤口边缘,特别是脸,还凑近仔细瞧。 她能清晰地感受到对方落下的呼吸,目光紧紧注视着她。 喻霓裳下颌绷紧,险些破了功。心中默默祈祷喻茯苓突然闯进来,打断这奇怪而诡异的氛围。 可等了又等,屋内还是静悄悄的。 好在喻辞没一会儿便坐直身子,指腹轻轻抚摸她小臂上的伤疤,嘟囔道:“疼吗?” 喻霓裳呼吸一滞,还以为自己装睡被发现了,又听喻辞自顾自道:“疼的。都出血了,怎么会不疼。 “以前你每次受伤,都会想办法不让我知道,好几次伤好了我才发现。 “你总说女子受点伤没什么,倒是我,磕着碰着都要告诉你。” 说到此,他凝望那张平静的面容,挪动身子在她身侧躺下。 似乎是怕吵醒床上的人,动作十分小心。 虽闭着眼,喻霓裳却感觉到一颗毛茸茸的脑袋擦过脸颊,又缓慢贴了上来。 他抱住她的手,脑袋靠在她的肩头,继续自言自语:“妇君将我养大,时间久了,我真的以为自己可以想做什么便做什么,将你的呵护当做理所当然。 “我知道错了,你快点想起来好不好?你别娶别人,也别不要我。 “我如今什么都会做,能使剑,能做饭,我以后再也不闹脾气了。” 听着他絮絮叨叨地说了许久,喻霓裳脑袋晕乎乎的,有些弄不清楚如今的状况,只觉得这人愈发大胆了,连床都敢爬了。 可双手迟迟没有动静,身体也像是被定住似的,就这么仍由他贴着。 少年越靠越近,鼻尖顶在颈窝,喻霓裳浑身一颤,感受着越发灼热的呼吸。 喻辞没察觉到这微小的变化,牵起她的手,蜻蜓点水般的吻落在伤痕上。 喻霓裳耳尖骤然泛上红晕,双眼也下意识地睁开。 又一个吻落在小臂上,迟迟未曾离开。 喻霓裳斜睨过去,对上一双睁大懵懂的眸子。 喻辞也没想到喻霓裳会这个时候醒来,像是被抓住小辫子,动作顿在半空不知该如何进行下一步。 他眼睛眨了眨,面上尽是无辜。 喻霓裳红着脸猛地将手抽了回来,翻身压住身下的人,指尖掐住他的脖颈,咬牙道:“喻辞!你这个......你简直放肆!” 窒息的感觉没有传来,只是脖颈的肉被掐得凹陷下去,颇有些虚张声势的意味。 喻辞呆了呆,双手摊在床榻上,就这么仍由她掐着。 他知道妇君生气了,也知道自己方才的举动是要受罚的,但若是这样能让她消气,也没什么不好。 这般软绵绵任人宰割的模样让喻霓裳好不容易升起的怒火像是打在了棉花上,不知该怎么进行下去。 两人就这么耗了一会儿,喻辞双眼明亮,像一只等待惩罚的小犬,喻霓裳则是维持着不太雅观的动作,怒意卡在中间不上不下。 突然,她手上力道一松,脸上的怒气散去大半,怔愣地望着喻辞脖间渗血的指痕。暗中对了对,同自己的一模一样。 自己何时伤的他? 喻霓裳目光转过,恰好喻辞撞上。只见他笑了笑,轻快道:“不疼。” 傻子。 这是她瞬间冒出来的想法。 直到此刻,她才嗅到身下人传来的浓郁药味,其中还夹杂着淡淡的血腥气。 找不到来源,她作势便要起身,只怕再拖延下去,这家伙又会做出什么惊天动地的事来。怎料房门倏地被推开,二人齐齐转头,与沈晏错愕的目光在半空相遇。 沈晏快速扫了一眼,抬手挡住视线匆忙转身:“来得不巧了,二位继续。” 喻霓裳收回目光,便见喻辞笑得眉眼弯弯,俨然一副记吃不记打的模样。 更像个傻子了。 她心脏不自觉地一颤,像是被一根无形的细线牵动,怎么也控制不住悸动。 “笨死了。” 丢下这么一句略显嫌弃的话,喻霓裳翻身下床,头也不回地大步离开,路过沈晏时还不忘瞪他一眼。 沈晏不明所以,见人没事也没追上去,倒是喻辞的伤要严重一些。 他放下药箱,喻辞还躺在床上,盯着床帐出神,手里攥着什么东西。 沈晏率先注意到,探头看去,只见人陡然回神,将东西往身侧藏了藏。 “这么宝贝,哪儿来的?”他撇撇嘴,调笑道。 喻辞眸光忽闪,坐起身将东西揣好,随口敷衍:“没什么。” 沈晏也不追问,上下打量一番,发现他还穿着白日的衣衫,眉目严肃下来。 “我给你的药没擦?” 喻辞这才想起来,拿起床头未来得及关上的药膏:“我给主子擦过了,沈御医,主子......什么时候发病的?” 沈晏夺过药膏,不由分说地扒开他的衣裳,又将渗血的白布拆开,边擦药边道:“我说你们两个,能不能听听医嘱,一个两个犟得要命,再这样下去病何时才会好。” 喻辞垂眸,搅着身下的被褥,脑中至今还记得在明月殿外听到的话。待他病好了,便会被派到陛下身边,也许一辈子都回不来了。 他清楚,妇君是故意派自己走的,她不想见到她。 每每想到此,喻辞就难受得不行。 察觉到人没有动静,沈晏侧目看了看,补充道:“发病,应当在你下水牢前一天 。 “每次发病喻茯苓和喻离都会派人压下去,你那时在西苑自然不知晓。不过,应当还有你不知道的事。” 闻言,喻辞转头,静静地等着他继续说。 沈晏放下药膏,拿出新的白布给他包扎。 “那日你在水牢性命垂危,还是你家主子自己发现的,刚醒来便问你在哪儿,也是她将你从水牢里捞出来的。 “说来也是奇怪,隔得那么远,也没人通报,竟然知道你出事了,这事儿我至今还想不明白呢,像心灵感似的。” 喻辞双眸更加明亮,蓦地抓住他的手,再一次确认:“真......真的?” 那日他失血过多,伤口又感染,醒来根本没有记忆,也从未有人提起过这件事,一直以为是戒律阁的同伴怕出事了才不得将自己捞出来,没想到竟是妇君亲自救的她。 心口不停晃荡着,本就漾起波澜的水面泛起了水花。 “自然。” 沈晏将手抽回来,继续包扎:“还有一件事我想不明白。” 包扎好,他将喻辞的衣物拉上,坐在一旁给自己倒了杯茶水:“白日,你为何会那样说?你曾经自杀过?” 从小离开药王谷混迹人世,沈晏惯会察言观色和提取重点,在宫中亦是如此。 问这话时,他目光一直锁在喻辞脸上,因此立刻便发现了异样。 喻辞不看他,想了想,这些日子他也明白沈晏是个不错的人,可若是真的坦白自己有前世的记忆,也不会信吧,于是只能轻声回应:“我只是顺着主子的话说罢了。” 沈晏喝下半盏茶水,清楚他不过是敷衍,但可以确定一点,两人恐怕早就认识。 至于是什么时候,怎么认识的,便不得而知了。 茶盏在桌面磕出轻响,他抬眼打量天色:“时日还早,你还有什么想问的吗?” 喻辞一愣,又很快明白他是在帮自己,扫视一圈屋子,问道:“......听水榭。” “听水榭?”沈晏思索两秒,恍然道:“你想问那个嫁进来的主君?” 喻辞闷闷地点头。 沈晏被他这模样逗笑了,挪着木椅坐到床旁,低声开口:“这事儿你若是听了可不能同旁人说,要是被你家主子听到,我可是要遭罪的。” 喻辞坐直身子,聚精会神地再度点头。 “你家主子的寝殿里,有一间密室。那里面的东西,普通人看到,轻则吓晕,重则吓成傻子。 “这不,那位主君新婚夜趁着人不在,自己跑进去,不小心打开密室瞧见那里面的东西。胆子小,可不成傻子嘛。 “不过这桩婚事本就是先帝随意撮合的,两人此前连面都未曾见过,后来又送到城外庄子上便再也没见过面,你大可不必担心。” “密室?那里面是什么?” 瞧着那好奇的神色,沈晏唇角轻勾,神神秘秘道:“你自己去看看不就知道了?” 喻辞抿了抿唇:“主子不让我靠近明月殿。” 沈晏站起身,收拾好药箱,向前走了两步,又折返回来,凑近道:“旁人不行,你可以。” 喻辞被他笃定的神色弄得怔愣,想要再问,人已经走出了屋子。 他掀开被褥,鞋也没穿,跑出去一把将人拉住。 沈晏被拽了个踉跄,药箱险些脱手。 喻辞连连道歉,却也不肯松手。 “怎的了?生病了力气还这么大。” 他在原地踌躇片刻,才道:“我如今无法出宫,沈御医下次来,能否帮忙带些东西?” 沈晏二话不说答应下来:“我当是什么重要的事,说吧,想带什么?” 待将东西托出,喻辞心中忐忑,直到沈晏点头答应,才长长松了口气。 沈晏的动作很快,第二日刚天亮便派人送来药膏和所需要的东西。 他关上门,将东西一一摆放在床头,做贼似的拿出捏得皱皱巴巴的香囊。 这是喻霓裳昨夜离开时,不小心落下的。 看着上面绣工精细的竹叶,他撇了撇嘴,拿出相应的布料和针线,对照着有模有样地绣起来。 36. 香囊 “主子,都喝了。” 明月殿,喻霓裳坐在凉亭内,手中拿着典籍,听着喻离的汇报。 这话刚出,她眼中惊诧一瞬。 前几日还闹着不肯喝药,非让自己盯着,这几日倒是如此乖巧。 不过这样也好,免得时间拖长了,又生变故。 她放下典籍,抬眸远眺,一眼便瞧见不远处的高墙。 仔细一算,在宫里已经快十年了。 宫墙冰冷,群臣,宫侍,皆提着脑袋过活,稍不注意,连尸体都没完整的。 暗红的宫墙,竟没增添出一丝暖和的气氛,反而显得沉重压抑。 不过这么些年,也习惯了,比在宫外时活得好,她本该知足。 她收回思绪,一旁的男侍添上温热的茶水。 水汽氤氲,明绿的茶叶在中间打着旋,又缓缓沉入水底。 直到水汽消散,她低声轻语:“太冷了。” 这皇宫太冷、太静,她忽然有些不习惯,总觉得少了什么。 喻离朝男侍示意,不多时,绣着云纹的披风呈上来。 喻霓裳没接,拿起典籍继续看,不多时,一名侍卫走近:“主子,长青求见。” “不见。”她头也没抬,平淡的语气添上几分厌恶。 这男人没院中那些个老实,这几日总是想着法儿的来,若不是碍于武惜文的面子,早就将人送出宫了。 侍卫离去,喻霓裳也没了看书的心思,刚走进寝殿,身后响起武惜文的声音:“阿姐!” 她转过身,一袭鹅黄色衣裙的少女噔噔噔地跑过来,发间的步摇轻晃,发出悦耳的轻响,像破茧而出的蝴蝶,漂亮而活泼。 喻霓裳笑了笑,俯身就要行礼,武惜文小嘴一瘪,不悦地阻止她的动作。 “阿姐成心气我不成?” 她屏退宫侍,将人拉到殿中,气鼓鼓地坐下:“我可是好不容易找出时间来找阿姐玩的,是不是有了旁人,就生分了?” 喻霓裳亲手给她斟满茶水,疑惑道:“陛下说的哪里话,什么旁人?” 武惜文轻哼一声,偏过头,朗声控诉:“阿姐还真是记性差,那日你想来看也不看我,张口便问喻辞,全然忘了我这个一下朝就急着来看你的妹妹。” 喻霓裳撇散浮沫的手微顿,仔细回想,才发现自己那日太过着急,同往日简直判若两人。 见她迟迟不语,武惜文秀眉一皱,走到她面前:“阿姐在想什么?我送你的人不喜欢,还是那家伙太好看?这世上那么多好看的人,一个侍卫,阿姐不会真的上心了吧?” 这话颇有些质问的意味,喻霓裳瞧着面前小姑娘气得脸颊鼓鼓的模样,仍旧笑着摸了摸她的头。 平日里在宫中,武惜文年纪虽小,可到底是一国皇帝,该有的威严要有,一张娃娃脸总是板着,也只有在两人私底下,才会这般孩子气。 这个年纪,本该被母父捧着长大,偏偏出生皇家,亲人走得早。 喻霓裳算是从小看着她长大的,幼时保护她,长大了教她练字习武,说是半个老师也不为过。 可这小姑娘偏偏将自己当做姐姐,一口一个地叫着,时间久了,也就习惯了。 不过该有的尊卑还是要有。 喻霓裳很清楚,自己一个从泥潭里爬出来的人,怎么配同九五之尊做姐妹。 “陛下莫要气坏身子,只是有些事,臣尚未查清楚,待弄明白了,才能事无巨细地禀告陛下。” “真的吗?”武惜文狐疑地坐回位置,浅浅饮了一口茶水。 喻霓裳知道怎样哄她高兴,伸出手发誓:“臣何时骗过人,若是欺瞒陛下,臣此生......” 话未说完,武惜文连忙蹦起来,捂住她的唇。 “阿姐说这些做什么,我信你便是了。” 男侍端来裹着椰霜的糕点,甜甜的滋味在口中迸发,武惜文吃得不亦乐乎,喻霓裳则在一旁坐着,极为有规律地翻着典籍,但只有她知道,上面的字,是一个也没看进去。 她发现自己近日出神得越发频繁了,可怎么也控制不了。 吃完两三块,方才禀报的侍卫再度出现。 喻霓裳瞥了一眼武惜文,以为长青又来了, 张口便要拒绝,怎料侍卫低下头,道:“陛下,主子,喻辞大人求见。” 她仍要拒绝,武惜文咀嚼糕点的动作停下,眯了眯眼,声音也冷了下来:“有何事?” 喻霓裳闻言眼皮一跳,面上发紧,心中隐隐泛起不安。 侍卫犹豫地看向两人,又低下道:“回陛下,说是,主子的东西落了。” “本君没有东西。” 她反驳得很快,武惜文转头,放下吃剩一半的糕点,命令道:“让他进来。” 侍卫目光投向喻霓裳,见她点头,才转身离开。 不多时,喻辞拿着木盒走进,刚踏进寝殿看到武惜文的瞬间,慌乱的视线落在喻霓裳身上,拿着木盒的手捏得泛了白。 他暗道今日不是个好时候,怎么偏偏就撞上陛下来了,若是,若是妇君借此机会将他送走怎么办? 喻辞想转身便跑,可已经走了进来,一时半会儿根本无法逃离,只能硬着头皮跪下行礼。 武惜文擦干净手上的碎屑,缓步走到他面前,纵使今日穿了身俏皮的衣裙,凌冽的气势还是逼人。 “主子的东西,怎会在你一个侍卫手中?” 喻辞脊背挺得笔直,越过前方的衣裙,猝不及防同喻霓裳来了个对视。 “回陛下,主子路过庭院,不小心落下了。” 武惜文俯身,不由分说地将木盒抢过来,打开一瞧,怒道:“胡说八道,这一看便是男儿制的香囊,扯谎也得过过脑子!” 听到香囊二字,喻霓裳才下意识地朝腰间摸去,又忽然想到自己这几日换衣都未曾见过这东西,想到确实是那日发病不小心落下了。 本也不是什么重要之物,掉了也没什么,没想到这家伙还亲自送过来。 武惜文捏着香囊,安神香的味道散开,她面若寒冰,自己的阿姐真是什么人都可以觊觎的了。 正打算命人将东西损毁,喻辞忙道:“回陛下,真的是主子的......” 喻霓裳没有出声,倒是喻辞迫不及待地解释,她见状更加确信,木盒一扔便要动手,手腕倏地被握住。 37. 陛下喜欢,赠予你 武惜文侧目,小脸气得涨红,喻霓裳不疾不徐道:“陛下,这是长青送的。” 少女气愤的面容瞬间凝固住,愕然良久,手一松,香囊稳稳落在喻霓裳手中。 喻霓裳捻了捻香囊,又低头看去,没什么特别的,还是从前的那个。 “原来是长青送的......” 武惜文仔细观察一番,香囊针脚细腻,明月殿的人都是从小便开始训练,根本接触不到刺绣这种闺房男儿才会的技艺。 若是长青绣的,那便说得通了。 见喻霓裳将香囊重新挂回腰间,喻辞没有礼物送出去的喜悦,反而鼻尖酸涩。 没想到有朝一日,自己要借着一个陌生男人的东西才能将礼物送到心上人手中,才能不被她扔掉。 就这么一会儿,视线被鹅黄色的身形遮住,喻辞抬眼,武惜文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地上跪着的人。 没有两人的允许,喻辞也不敢起来,只能不安地揪着身下的衣料,祈祷喻霓裳让自己离开。 待人重新坐下,武惜文走到喻霓裳跟前,撒娇道:“阿姐,这人你可还要?” 该来的终究还是会来,喻辞浑身发凉,没想到等来的不是妇君要将自己送人,而是陛下先要他。 陛下看向自己的那双眼里分明带着厌恶,为何会开这个口? 喻辞抓着衣裳的手开始渗出汗珠,借着膝盖朝前爬了两下,想要出声拒绝,可是这样陛下一定会发怒。 天女发怒,一句话便可砍了他。 喻霓裳垂下的眼睫微微颤动两下,最终抬眸,黑眸里映出武惜文笑意盈盈的小脸。 她眉梢轻佻,眼尾扬起,像是也在跟着笑。 “陛下若是喜欢。”喻霓裳语调停了停,随意地望着地上的少年,一字一句道:“你今日便也跟着去吧。” 喻辞好不容易恢复些许红润的脸色骤然一白,身形肉眼可见地在半空摇晃。 他又向前挪了两下,双眼急得泛红,无声张唇:“我不要......” 喻霓裳无视他的恳求,将武惜文拉到一旁坐下,哄道:“如此,陛下可还生气?” 喻辞脊背弯下,这般温柔的口吻,同前世的妇君一模一样,只是柔声哄慰的对象,变成了旁人。 他木然地看着两人,喉头发紧,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怒意渐渐消散,武惜文心满意足地任由她拉着。 本来也只是想试探一番在喻霓裳心中到底谁更重要,听她这么温声哄自己,此前的烦闷全都消失不见。 但同时也明白了一件事,自己明明是一国之君,竟对一个身份低微的侍卫产生危机感? 这是怎么回事? 要是被母皇知晓,肯定要托梦来说自己没出息。 总之不论那个梦是真是假,一个男人,她不稀罕。等自己长大了,这天下看中哪个男儿不行?绝不可能是眼前这个有皮相没本事之人。 想到此,她又放松了许多,无所谓地摆摆手,丝毫不掩嫌弃之色:“算了,随便说说,这样的人带回去,也是留在浣衣局的份儿。” 喻辞觉得自己如同一个物件,被人踢来踢去,但好在这一番话令他悬着的心暂且平稳下来。 陛下不想要,妇君也就不会自己送人,如此,便可一直留在明月殿了。 喻霓裳扬起的眼尾至始至终都未曾落下,听到这话,才彻底恢复平静。 她也不知道自己方才是怎么了,明明早就想将人送走,可真到这一刻,反而不愿意了。 “还不下去?”她淡淡开口,指腹在杯盏边缘来回摩挲,余光有一下没一下地落在他红透的眼尾。 喻辞咬着唇内的肉,逃也似的离开。 直到回到听水榭,坐在床沿,才重重吐出一直憋着的那股气。 他心有余悸地将自己裹进被子里,曾经喻霓裳躺过的地方。 虽然隔了好几日,但仿佛还是能闻到熟悉的松木香,那颗因害怕被抛弃的心也渐渐平静下来。 明明让自己难过慌乱的是她,如今让自己安心的也是她。 喻辞整个人往被褥里缩了缩,直到眼前彻底黑暗才罢休。 黄昏落日,气温比白 日要低许多。 寒风从殿门外吹进来,喻霓裳出声打断兴致勃勃说个不停的小姑娘:“陛下,您该回去了。” 武惜文双手撑着脸颊肉,幽怨地看向窗外。 “时辰过得可真快。” 她低声嘟囔,极不情愿地被喻霓裳送到步撵前,倏地想到什么,拉着她的手道:“阿姐,我前几日认识了一位天师,可厉害了,打算过些日子将人请到宫中,再建一座摘星楼。 “白日观景,夜里看星辰。这天下大事,天师可都知道,阿姐届时可要同我一起去瞧瞧。” “摘星楼?” 喻霓裳微微蹙眉,这事太突然,如今朝野刚稳定,这么兴师动众难免惹群臣不满。 不过武惜文自幼学习储君之道,心中自有分寸。 她也不想做一个事事阻碍一国之君的权臣,往后若是自己离开了,她也得自己去面对旁人的称赞哀怨。 “陛下想清楚便好。” 武惜文连连点头:“阿姐放心吧,待建成,你可要同我做第一个登顶之人。 “听闻那位天师还能算出命定之人,届时阿姐的夫朗便由我亲自挑选,该是门当户对,称心如意才是。” 喻霓裳笑容凝滞,待步撵彻底消失在视野,浑身的气息陡然冷了下来。 “门当户对,称心如意?” 她双手负在身后,轻声重复着这两句词。这句话,先皇也曾说过。 只可惜,送进明月殿的人,门不当户不对,还被她的真面目吓成了傻子。 称心如意吗? 她依稀记得,那人,是被家里人绑着送来的。 成婚那日,即是两人的第一面。 胆小,怯懦。 她不喜欢这桩婚事,还是被先帝下了旨意。 如今她的女儿也在给自己张罗夫郎人选。 是通知,不是询问。 她没答应,也拒绝不了。 喻霓裳凝望着前方长长的道不解,是不是这世上所有的人,都惯会为旁人做决定。 她好像,也成了这样的人。 38. 不行的 昭阳国常年四季分明,不过孟冬,吹来的风像是浸着一层寒霜。 院子里的落叶堆了一层又一层,喻辞合上窗棂,多添了件薄衣在里头。 洗干净手,他抬着小木凳坐在门前,拿出药膏擦拭指腹上的针眼。 他没学过绣活,只在从前出任务时见旁人绣过,本来以为很简单,没想到真正动手,才发现其中复杂。 一不小心,手上被扎了好几个眼。 虽然只是小伤,但他擦得仔细。 陛下不要他,妇君便不会将自己送走,至少目前自己是能够待在明月殿的。 这几日时常见长青从听水榭经过,手里提着食盒,没打开便闻到里面羹汤的香气。 伤得快点好,要是让此人常在明月殿晃悠,他可怎么办? 因为这事,喻辞夜里总是很晚才睡着,焦虑得不行,药倒是喝得准时。 每日药童将汤药送来,他直接一饮而尽,擦干净嘴角的药渍顺道将空碗还给药童。 坐在院中等了好一会儿,喻辞仰头看着天色,走到院门口,药房的方向迟迟不见人来。 沈晏交代过,两副药相隔时间不能太短。晚间还要再吃一次,怕耽误时辰,他打算自己去寻。 药房不算远,半炷香的时间便到了。 还未走进,便听得药罐里沸腾的咕噜声,层层水汽飘香半空,带着浓郁的药味。 这味道浓得有些刺鼻,喻辞在门外适应了片刻,才抬脚踏进去。 迎面的墙上是一整排的木柜,上百个匣子贴满了药名,药童们埋头做着自己的活儿。 喻辞走到专门熬煮药材的里间,这里的药味更浓了,因着不断沸腾的水汽,屋子里要暖和一些。 喻辞刚想询问,角落里传来几声求饶。 “郎君恕罪,奴真的不是故意的,奴还要给喻辞大人送药,沈御医吩咐过,这药耽搁不得。” 循声望去,只见平日里给自己送药的药童此时诚惶诚恐地跪在地上,膝前撒了一地的汤药大半都被他的衣衫吸去,留下一块深色的湿痕。 喻辞视线从药童身上移到背对着他的两人。 其中一人披着银白色的狐裘,同他差不多高,身形却清瘦得厉害。 一旁矮了半个头的男人不顾药童的解释,斥道:“郎君吃了那么多年的药,怎的旁人一来便怠慢了?不过是让你先送曲水居的,就这么为难?非得让郎君亲自来拿?” 药童头几乎快垂到胸口,轻声回应:“曲水居是小六子送的,他马上便回来了......” 药童不过十一二岁的年纪,刚被分到药房不久,下意识想到什么便答什么,这话没什么错,但在主子眼里,便成了顶嘴。 男人一下下指着药童的额头,力道大得仿佛要将他掀翻。 药童哪受过这种委屈,眼泪吧嗒吧嗒地落下。 师父有事出宫,好几日都不曾回来,这儿的人谁都不想招惹主子,只能默默地听着,无人敢出头。 喻辞扫视一圈,发现药房里剩下的三四个药童都尽可能地将自己缩在角落,生怕惹到麻烦。 不远处,一人瞥见喻辞腰间的铭牌,面色微变,作势便要行礼,被他急忙制止。 他将食指放在唇上,示意药童噤声。随后眉梢一扬,好奇地打量那背对他传来几声咳嗽的男人。 明月殿规矩多,各司其职,在侍卫中鲜少出矛盾,倒不知在看不到的地方,有人仗着权势欺人。 他明白无论在何地,只要有地位之分,便有欺压。 只是下意识的觉得主子是喻霓裳,是妇君,这样的现象不会出现。 倒是自己太过天真,忽略还有后院的那些男人。 “劳烦,我来拿药。” 清润的声音响起,骂人的男人身形明显一顿。 二人齐齐转身,喻辞才看清那是个清秀儒雅,浑身透着书卷气的美人,只可惜面色泛着不正常的苍白,身形像是浮萍,仿佛一吹便倒。 转瞬,他微不可查地皱了皱眉。 做了那么多年见不得光的杀手,他直觉准得可怕。 男人分明长着一双桃花眼,看人时却带着几分阴翳。 喻离曾说过,后院的男人大多数都是朝臣送来讨好的,剩下的便是每隔一段时日派人出宫挑选。 毕竟在百姓眼中,昭阳国的九千岁除了冷漠无情,还爱好男色。 可自从来了明月殿,他从未见过她召见这些人。 喻辞清楚,这是喻霓裳伪装自己的方式之一。 可能住在她的后院,已是他求都求不来的。 双方在这一片静默中试图将对方看透,但显然,都失败了。 男人朝他笑笑,薄唇没什么血色,看起来可怜得紧。 喻辞上前将药童扶起来,道:“我来拿药。” 药童擦干净眼泪,望着地面被自己衣衫尽数吸去只剩一块药渍的地面,哽咽着道:“喻辞大人,药,药......” 两人这几日见了许多面,早已经熟悉,每次到听水榭送药,喻辞都会拿些吃的给他。 他长得漂亮,说话也客客气气的,全然不像平日里遇到的后院那些郎君。 冷冰冰不故意为难便谢天谢地,大部分都是仗着自己主子的身份,将受到的不满在他们这些奴仆身上发泄出来。 这会儿被人这么温柔的拉起,更加委屈了,话也说不出一句完整的来。 喻辞给他顺了顺背:“没事,再熬便行了。” 药童摇摇头,从木柜里拿出干净的瓷碗和食盒,抽噎着将药罐里剩下的汤药倒出来,勉强够一碗。 他看着少郎将汤药放进食盒里递过来,委屈可怜的模样,仿佛又瞧见了当初的自己。 刚接过食盒,男人又咳嗽了好几下。 喻辞转过身,犹豫几秒,还是行礼道:“郎君。” 砚何捂着胸口又咳了两声,眸光落在喻辞腰间的铭牌上,视线闪了闪。 “原是大人,该是砚何行礼才是。” 后院虽是养了不少人,但一个有名分的都不曾有,作为喻霓裳的贴身侍卫,旁人也要敬畏三分。 “天寒露重,郎君还是快些回屋子休息才是。” 喻辞不打算同这人有过多的交集,随意敷衍一句便打算离开,又瞥见方才训斥药童的男侍。 若是自己走了,这两人肯定不会罢休。 药童怯怯地缩在喻辞身后闷不做声。 他本来熬好了药准备送去听水榭,怎料两人突然出现,一个没反应过来,汤药撒了一地,对方还借着汤药未送到为由将他骂了许久。 若不是喻辞出现,只怕今日要在这儿跪上好几个时辰。 对视了一会儿,砚何终是败下阵来。 他抬手掩唇,压抑着喉间发出的咳嗽,声音也因常年累月的病痛而折磨得有些沙哑。 “多谢大人。” 欺负药童的男侍早在喻辞出现时歇了声。 砚何是第一次见喻辞,他却是喻辞刚来时便远远地瞧见过,因此人刚出现,生怕被责罚的他立刻将自己缩在一旁。 砚何抬手,被男侍搀扶着离开。 本就是路过想顺道来瞧瞧,结果身上的衣物被汤药溅出好几个印子。 他虽然常年喝药,可实在不喜欢这味道。 跟在身边的男侍自进明月殿便一起带来的,这些年养成了嚣张跋扈的习惯,他虽是提醒过,但心有余力不足,或者是不想管,又或是想看旁人惶恐害怕的模样。 砚何余光有意无意地落在药童身上,擦过喻辞,最终看向前方。 速度很快,喻辞却感觉到了那其中里的冷意。 一直到两人走出门,他才收回视线。 不远处忽然走来一人,喻辞顿了顿,是喻离。 只见喻离停在砚何面前,朝他说了什么后,砚何的面色骤然一变,唇角缓缓扬起笑意。 交代完后,又见喻离走进药房,朝负责抓药的娘子交代了几句才离开。 两人隔着一扇门,喻离来去匆匆,压根没注意到一直注视这边的少年。 喻辞皱了皱眉,紧紧盯着她离去的方向,连药童拽了好几下衣袖也没察觉到。 药童仰起头,疑惑地看过去,正欲开口,便发现他提着食盒的手紧得泛了白。 大人生气了。 他转头,门前已没了人影。 喻辞回过神来,本想将药带回去,但砚何已经走了,便没这个必要了。 他将汤药一饮而尽,放下碗后并没有急着离开,而是在药房环顾一圈,走到药娘面前。 “大人。” 药娘认得他,行礼后等待问话。 喻辞拿起一块切好的药材放在鼻尖轻嗅,沉默几息,道:“避子药。” 声音有些发颤,脸色也比方才难看了许多。 “大人知道?”药娘面露惊异,下意识好奇道。察觉情况不对,蓦然住了嘴,低下头假装忙碌。 “这是给砚何的?”他再度开口。 药娘点点头,细细道来:“回大人,每次九千岁召见后院那 些个儿男人,都会让药房送一碗避子汤送去。” 说到此,她小心地抬眼看喻辞,隐隐觉得若是再说下去,眼前这位指不定会发怒。 九千岁身边的人,可一个都惹不起。 虽然方才能看懂喻离的唇语,但此刻得到证实,他还是难免心悸。 今夜那个男人便会被送到明月殿,会发生什么不言而喻。 喻辞目光阴沉得快要滴出水来,走向听水榭的步伐也随之加快。 午后,气温升上来些许。 喻辞坐在门前,一手木料,一手刻刀,擦擦的声响在院中回荡,脚边堆了一层木屑。 木偶初具人形,他从袖中拿出此前刻好的小木偶对比。 第三个了,前两个还未曾送出去,一直在自己身上,怎么也找不到机会。 喻辞抿紧唇瓣,将刻刀磨锋利,继续刻。 不知过了多久,天边变得昏暗。 吹去碎屑,刻刀落下之际,院门外响起脚步声。 心神刹那间随着脚步声而去,刻刀刀刃沿着指腹,留下一条长长的伤痕,鲜红的血瞬间将木偶半个身子染红。 喻辞没觉着痛,垂下头不停用衣袖想要擦干净,却发现无论怎么用力,还是红红的一片。 他站起身,隔着一道墙,直望着明月殿的方向。 刻刀往下滴着血,喻辞随手一扔,攥紧木偶,双腿不听使唤地朝院门而去。 明月殿门前被侍卫把手着,喻辞赶到时,只能瞥见快要消失的那抹白色身影。 他将带血的手负在身后,埋头想要进去,倏地被拦住去路。 “大人,主子吩咐过,今夜任何人都不能进去。” 公事公办的语气令他心中更加烦闷。 “你去通报主子,就说我有要事求见。” 侍卫犹豫一瞬,为难道:“大人,主子交代过,任何事都不能打扰她和砚郎君。” 这话一出,喻辞幽幽的视线射过来。 侍卫脊背发寒,莫名觉得这眼神同自家主子有几分相似。不,应该是一模一样。 “大......人。” 她语气也跟着结巴起来,喻辞再次道:“劳烦通报一声,就说我有急事。” 两人对视一眼,侍卫终是败下阵来,正欲通报,身后响起喻离的声音:“你在这儿做什么?” “我......” 他不知如何开口,转身再度将手藏了藏,但为时已晚,喻离早在方才便站在远处瞧了一会儿。 猜到他为何会来,不过是例行询问。 也不等他继续回答,喻离示意侍卫让路,道:“想必有要事禀报,跟我来吧。” 喻辞错愕地抬眸,本以为喻离会追根究底,不想这么轻易便进来了。 不过眼下他也顾不了那么多了。 刚跟着喻离走了没两步,寝殿内传来袅袅琴音。 殿内烛火的光芒将两人的声音映照得无比清晰,一双修长的手缓缓碰上男人的下颌。 喻辞率先一步敲响殿门,屋中人动作陡然一顿,直起身子朝这边看来。 “说。” 不悦的声音从门缝里出来,喻辞咬了咬唇,朗声道:“主子,属下有事禀报。” 殿内,喻霓裳捏着男人下颌的手松开些许,转瞬又加重力道。 过于纤瘦的手指顺着小臂,如灵蛇一般缠住手腕。 冰凉的触感令喻霓裳收回目光,对上男人湿润的眼眸。 “九千岁好不容易召见奴,别让旁人打扰,好吗?” 这般恳求的语气,如此模样的美人,喻霓裳未做丝毫犹豫,俯身凑近男人,鼻尖相抵。 “滚。” 亲眼看着两道影子交缠,不容置疑的命令让喻辞身形摇摇欲坠。 这般暧昧旖旎的画面刺得他双眼发疼,他心中慌得厉害,砚何有问题,这样一个人,不能待在妇君身边。 他将私心藏于暗处,找了这么一个借口说服自己。想要伸手将门推开,手腕突然被拽住。 “你疯了?!” 早有准备的喻离将人拉下石阶,喻辞频频转头瞧,两道身影几乎快重叠在一起。 “不行的......” 他轻声喃喃,掰开喻离的手,想要将门推开,发现不知何时,殿门从里边落了锁。 “主子,阿辞真的有事!” 他拍了两下殿门,屋中无人回应,片刻后,男人的闷哼钻入耳中。 倏地,烛火熄灭,刺耳的琴声后,殿内一片黑暗。 39. 别对我那么坏 喻辞正欲继续敲门的动作在半空停了下来。 男人似有若无的闷哼噩梦般缠绕在耳边,他无声伫立在殿门前,眼底的亮光似也随着烛火熄灭。 本因他放肆的举动而有些动怒的喻离这会儿站在一边,也跟着陷入沉默。 檐下的灯笼洒下一层暖黄色的光,喻辞垂着眸,眼底的情绪被遮掩,唇畔却在微微发抖。 “喻辞,你......” 喻离不知该如何开口。她清楚喻辞对喻霓裳的感情,如今见到这一幕,怎会不难过。 可到底身份摆在这儿,喻霓裳没想起来,又或许是不想想起来,总之不管是什么原因,喻辞今晚再怎么闹,也进不去这扇门。 “喻辞,你先回去,明日再说。”她出声暗示。 良久,喻辞才缓缓转过头,嗓音僵硬:“喻离,我是不是......很贪心。” 喻离被他冷不丁问得一怔,喻辞也没指望能得到答案。 他没朋友,上辈子,这辈子,都只有喻霓裳一人。 从前高兴的、难过的,只要说与妇君听,皆会得到她的耐心哄慰。而如今,隔着这扇门,妇君在同旁的男子...... 他不停暗示自己,这只是喻霓裳混淆外人视线的手段罢了,可男人低沉暧昧的声音一出,他便清楚,一切不过是自欺欺人。 喻霓裳身份尊贵,他只是一个遭到主子厌恶的侍卫。 而那个男人,虽无名无分,可到底被养在后院,他如何比得? 寒夜下,喻辞身体愈发冰冷。 他掀起长睫,露出不知何时湿润的眼,许久,不甘心地将视线从紧闭的殿门挪开,转身离去。 喻离注视着他的背影,见喻辞在回廊停下脚步,孤寂的背影融入黑暗,便再也没动过。 她蹙了蹙眉,唤来侍卫,想要将喻辞劝回听水榭。 沈晏交代过,要将人照顾好。人还伤着,在外面待上一整夜,可是会吃不消的。 话到嘴边,又全然咽了下去。 喻辞此刻的状态,她再怎么喊也不会走的。只能等到明日,殿门一开,便什么都清楚了。 晚间的风吹过回廊,勾勒出少年清瘦的身子。 他站在檐下,冷风从衣袖里灌进来,心也随之阵阵发凉。 喻辞一错不错地远远望着牌匾上“明月殿”三个大字,受伤的那只手掌心一片黏腻。 血液干涸,几乎要将木偶粘在掌心。 他弯下身,坐在冰冷的石阶上,怔怔地凝视着手中尚未成型的木偶。 浓浓的血腥味充斥鼻腔,手上的伤口因尚未处理而显得狰狞。 白日不觉得疼,这会儿注意到,倒是有了反应。 殿内。 一片黑暗中,喻霓裳仍旧能够看清楚身下奄奄一息的男人。 砚何喉间溢出嗬嗬声,血沫顺着喉咙流出,从嘴角延伸至脖颈。 喻霓裳掐着男人脖颈的手被鲜血沾染,她嫌弃地收回,长靴踩在他的胸膛。 而在砚何的身下,死死压着琴弦早已断裂的古琴。 “我,我可是先帝......若是陛下知晓......” 砚何无力地控诉,喻霓裳像是听到什么笑话,齿尖溢出几声冷笑,俯身同他对视。 银月被黑云遮住了光辉,他却能够看清眼前人眸子里的不屑和嘴角扬起的笑容。 “先帝......” 喻霓裳神色怅然,眼前浮现出女人的模样。 极具攻击性的脸,常年着玄金色的衣袍,相识的那些年,露出的笑容屈指可数。 先帝救她,教她如何察言观色,如何利用旁人的弱点一击毙命。 在她的教导下,爬上九千岁这个人人敬畏惧怕的位置。 她是她养出的最完美的利刃。 只是这利刃用久了,难免害怕伤到自己。 被赋予重望的同时,一举一动也被监视。 砚何是第一个,也是活得最久的一个。 “若是陛下知晓如何?若不是本君事务繁忙,你的命,早在先帝病逝时,也跟着去了。”她毫不在意道。 砚何瞳孔瞪大,如坠冰窟,因情绪激动喉间一阵发痒,止不住地咳嗽起来。 想到殿外的人,喻霓裳捂住他的唇,力道大得仿佛要将砚何的下颌拆解。 “监视这么多年,你的任务也算完成了,今夜,安安静静的死。 “不甘心的话,便到先帝那儿参本君,我喻霓裳等着她。” 说完,她拔下砚何发间的玉簪,捏着他的脸颊。瞬间,男人身形一僵,睁着眼没了气息。 喻霓裳长舒一口气,站直身子,拿出手帕擦干净脸上的血渍。 一直压抑在心底的某中情绪,仿佛也跟着死去的人,纾解了大半。 如往常一般,她喝下一盏凉透了的茶水,冰润的液体顺着喉咙流至胃内,喻霓裳歇息片刻,走到床旁,拿出枕下的金错刀。 从前住破庙,便捡来木棍,亦或是石块、旁人不要的刀具,磨锋利了,握在手中,能安稳地睡上一夜。 去了沈家,怀中抱着缺了口的匕首。 只可惜到了有权有势之地,纵使武器再锋利,也杀不到想杀之人。 所以拼尽全力走到如今这个位置,一个眼神,刀剑便能架在旁人的脖颈上,看着她们匍匐在地泪流满面地求饶。 如今不需要刀剑,她还是习惯随身藏一把刀。 喻霓裳抚摸着刀鞘上的纹路,走到砚何面前蹲下身。 刀尖沿着他的脸颊滑下,迟迟未曾下手。 毫无疑问,砚何这张脸放在密室里错错有余,不知怎的,她忽然不想去收集这些东西了。 纵使再漂亮,也终究是死物。 它不会笑,不会说话,冷冰冰的,同她一样。 更不会......喊妇君。 喻霓裳一怔,刀尖轻轻刺入血肉,殷红的血缓慢流到地面。 她蓦然回神,匕首在尸体上擦了擦,起身打开殿门。 听到声响,候在门口的喻离惊讶了一瞬。 天还黑着,距离砚何到寝殿不过一个时辰,从前得等到白日才会唤她们。 “清理干净。” 她扔下一句便要去书房,倏地瞧见远处端坐在石阶上朝这边瞧的少年。 视线向下,最终停在喻辞抱在膝前,全是血渍的手上。 她微不可查地蹙起眉。 喻辞顺着那目光看去,无措地站起身,将手藏在身后。 喻霓裳将他的动作尽收眼底,淡漠地收回视线。 “主......” 他张唇刚发出一个字音,喻霓裳便擦着肩头走了过去。 喻辞攥着衣角,只露出染血的指节,紧绷的伤口渗出鲜血。 他怔怔地望着喻霓裳消失的方向。 喻霓裳朝自己走来的瞬间,他想了许多。 也许会问他为何会在这儿,为何会受伤,亦或是骂他两句。 可她眼皮也没抬,像是根本没看见。 喻辞孤零零地站在石阶上,咬着舌尖,试图让自己清醒些。 他早就该想到,他太贪心了。 本只想做一个能贴身待在妇君身边的侍卫,可一看见她,好不容易压下的想法又窜了上来。 “你回去吧。” 喻离适时出现,劝道。 喻辞收回思绪,朝前走了两步,又忽地折返,快步朝着喻霓裳消失的地方跑去。 耳边刮起一道道劲风,待反应过来时,他已经站在了书房门外。 房门紧闭着,烛光映出喻霓裳坐在书案前翻阅书籍的影子。 他走上石阶,轻轻喘着气,直到因奔跑而温热的血液再度凉下,也没抬手敲门。 墙角的花草被吹得左摇右晃,良久,叶片终是支撑不住,无声坠落在地面。 喻辞不知道自己要干什么,可双腿就是不听使唤,怎么也无法离开,亦或是根本不想走。 他知道她的寝殿里此刻还躺着一个男人,那人躺在她的床榻上睡着了。 他曾经也睡在那张床上,还睡了整整一夜。 血液顺着指尖滴落,淡淡的血腥味钻入鼻腔,他站在门口,试图透过门缝,瞧见里面的人。 屋内,喻霓裳终于从书中抬起视线。 那段急促的脚步声停在门口便消失了,这么久了,人还没走。 她知道原因,也知道他误会了,可那又如何,此人不过是一个无关紧要的人,往后是会离开明月殿的,也没什么解释的必要。 书页有规律地翻动着,里面的字像是浮动在页面上,杂糅在一起,竟一个也没看清。 她只能放弃 通宵看书的想法,将书册随意扔在案上,扶额小憩。 怎料刚闭上眼,脑中便浮现出少年端坐在地上,手上全是血的模样。 很可怜,很想......让人欺负。 想法刚出,喻霓裳猛地坐直身子,面上惊愕。 她已经许久未曾有这样的想法了,于是不可置信地望向房门,眉头深深皱紧。 这人不走,她便没有继续看书的心思。 “真麻烦。” 喻霓裳低声不耐道,像是在说门外的人。 喻辞没想过书房门还能再打开。 妇君那么厉害,一定知晓他在门口。 妇君不想见到他,这扇门,敲不开的。 他掀起被泪水浸湿的睫羽,眼底尽是挣扎和委屈。 今夜没下雨,喻霓裳却觉得面前的人像是一只淋了雨,耷拉着尾巴被抛弃的小狗,看着主子给旁的小狗喂食顺毛。 那双湿润的眸子里,也好似在说:“你是不是喜欢旁的小狗,不要我了吗?” 嗫嚅半晌,她冷冰冰地扔出一句:“还不走?” 胸口的闷痛在这话刚出变得更加厉害,喻辞缓缓吸进一口凉气,脑袋嗡地一声,长久以来使劲绷着的理智在这一刻荡然无存。 他倏地揪着喻霓裳的衣袖,泪水毫无征兆地从眼眶里涌出来,语气悲到了尘埃里:“妇君,你别娶他好不好?” 他不想再等了,只知道自己再等下去,明月殿里出现的人将会不止砚何一个。 喻霓裳被那声“妇君”喊得骤然一怔,面对他不停流出的眼泪,竟产生一丝怯意。 脚步不禁向后褪去,喻辞仍紧紧拽着她的衣袖,说个不停:“他不好,砚何不好。 “在凌雀楼里,你说过会娶我的...... “我们去红枫寺祈福,你说一支签代表一个愿望,孙怀远还给我们定做了婚服,你说过,往后便是你的人,若是背叛了你,便让我比旁人痛苦百倍。 “我怎么会背叛妇君,可你怎么忘了我呢? “我找了你那么久,好不容易,好不容易走到你面前,你怎么忘了我呢? “妇君,你能不能,你能不能快点想起来,不......现在就想起来,我,我......” 他说得语无伦次,最后哽咽抽泣,环住喻霓裳的腰身,嚎啕大哭。 喻霓裳沉默着听他控诉完,垂在两侧的双手攥成了拳。 怀中的人哭得整个身子都在抖:“你还要把我送人,为什么只有我记得那些,为什么只有我...... “妇君不要讨厌我,别对我这么坏,疼疼我......疼疼我好吗?” 温热的泪将肩头的衣襟浸出一块湿痕,并随之蔓延扩大。 被喻辞杂乱的发丝触碰到,伴随着冲上来的血腥味,喻霓裳只觉心口一阵酸软,不受控制地越跳越快。 她没将人推开,就这么任由他抱着。 喻辞抽泣的声音渐渐变小,喻霓裳阖眼,再睁开,眼底的冷漠变成了无奈。 混迹朝堂多年,她最懂得察言观色,懂旁人眼中的情绪代表什么。 可她一直想不明白,自己为何会对眼前的人一而再再而三地纵容。 是因为那堪称诡异的预知梦,还是旁的,她无法证实。 若这个世界真的只是一个话本,她不过是一个将死之人,对少年的这一份不受控制的感觉,是剧情作祟吗? 喻霓裳垂下眼帘,凝望着喻辞的长发,抬手覆了上去。 青丝落在指间,有些干涩。 喻辞彻底安静下来,几乎是瞬间便察觉不对。若是以往自己早被推开了,可这一次,他竟抱了那么久。 他松开手,满脸泪痕地看过去,喻霓裳幽深的眸子撞进来。 一时之间,他竟不知如何开口。 喻霓裳俯下身,动作很慢,喻辞下意识屏住呼吸。 她目光在喻辞双眸停留一瞬,随后移到那张沾着泪水的唇上。 湿润的,在烛光下闪着亮光。 直至鼻尖相抵,喻霓裳才停下动作。 “喻辞,你究竟是何人?成天谎话连篇,为了你的阿姐,什么都能扯出来。” 喻辞怔愣片刻,顾不得思考,下颌轻抬,两人唇畔相碰。 他只怕此刻松懈一秒,都抓不到这样的机会。 40. 你的胆子,都用在这种地方了 喻霓裳就这么注视着他吻上自己的唇。 本该佯装愤怒将人推开,双手怎么也不听使唤。 她最近越来越无力了。 唇畔相碰的瞬间,喻霓裳脑子里蹦出的唯一想法便是:他的唇很软。 带着未干涸的泪,一双眸子里是委屈、小心翼翼,还装着一个人。 也只装着她一个人。 她喜欢这种感觉。 就像喜欢一束花,想将它藏进属于自己的地方,旁人看不见,也摸不着,只属于她一个人。 可藏得太多了,渐渐地不满足了。 花很漂亮,终究不会说话,不会笑,不会只看着她。 喻辞环住她腰身的手一点点收紧,亲了一次还不够,又匆匆啄了一下,随后滚了滚喉咙,紧张地掀起长睫。 本以为面前的人会生气,甚至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大不了再去水牢走一遭。 他命大,死不了的。 这样想着,喻辞对上一双极力克制着情绪的眸子。 喻霓裳眼底一片墨色,像是黑云不停翻涌,直勾勾地望着他。 “我......” 喻辞慌乱地垂下眼,怎么也没想到喻霓裳会是这样的反应。 他不知道眼前的人究竟是生气了还是什么,总之,很是令人不知所措,加上书房里格外安静,这番大胆的举动早已让他跳动的心脏仿佛快要从喉咙里蹦出来。 喻辞额间覆上一层薄汗,房门大开着,两人的衣摆在风中轻动。 理智被突然降下的温度唤回,喻辞才惊觉自己一直抱着喻霓裳的腰身。 两人离得太近了,轻易便能感受到对方的呼吸声。 他被盯得不自在,总觉得这样的妇君沉寂得太过让人不安,会不会,会不会又在想着将他送走。 不送陛下,送旁人。 朝臣那么多,总会有要他的。 喻辞如临大敌,匆忙松开手,作势便要跪下,脸颊突然被捏住。 喻霓裳强硬地将他的下颌抬起与自己对视,暗自磨了磨牙,嘴角缓缓扬起。 “方才那么肆无忌惮,怎么突然怕了? “你在怕什么?” 喻辞心中更加慌乱,咬着下唇不言。 她靠近一寸,几乎是贴着他的脸:“说。” 灼烫的呼吸掠过,喻辞不禁抓紧了她的衣袖,支支吾吾开口:“阿......阿辞逾矩,主子,主子别将我送走。” 这件事已然烙印在了他的心里,方才一时难过得过了头,理智全然被丢掉,只顾着扒在喻霓裳身上控诉。 可理智一旦回笼,便知自己做了什么样惊天动地的大事。 喻霓裳没想到这样的气氛他会想到这件事,掐着少年脸颊的手缓缓松开。 趁着她的注意力不在自己身上,喻辞挣扎开,趔趄着朝房门跑去,似乎觉得只要自己跑得快,便不会被送走。 一只脚刚踏出房门,手腕猛地被拽住。 力道很大,直接将喻辞拽得转过身,撞进喻霓裳的怀中。 喻辞被撞得头晕眼花,脖颈随之被禁锢住,下一刻,唇瓣被.咬.得发疼。 他浑身一震,一时之间不知该作何反应,眼睛睁得大大的,呆呆地望着近在咫尺的容颜。 直到长舌侵入齿间,酥.麻的感觉传遍全身,喻辞喉间溢出呻.吟。 他被亲得晕乎乎的,下唇还在发疼,身体下意识地迎.合着她的动作。 不远处,将一切尽收眼底的喻离惊得松开挂在腰间的配剑,眼睛也舍不得眨,就这么看着自己主子在亲自己的侍卫。 她揉了揉眼,觉得一定是自己看花了。 明明前些日子还排斥喻辞排斥得不行,怎么忽然就...... 揉了好几次,喻离才终于接受现实,想到这段日子喻辞的死缠烂打,默默转身嘀咕:“烈女怕缠郎,古人诚不欺我。” 屋内,喻辞被亲得脸色涨红。 喻霓裳的动作很急,仿佛要将他吞吃入腹,丝毫不给换气的机会,直到体内彻底没了氧气,他才不情不愿地加重了些推人的力道。 眼中翻滚的欲望被压下些许,喻霓裳松开怀中的人,胸膛不停起伏着。 喻辞快速呼吸着新鲜空气,颤巍巍地望着对方唇上的暧昧水光,听着那无比清晰的喘.气声,耳尖红得厉害。 他.舔了舔.唇,脑中一下炸开,思绪终于开始重新转动。 妇君,妇君居然......亲他?! 他倏然抓住她的手,嗓音激动:“妇君,你想起来了吗?” 喻霓裳低头看了一眼,喻辞手上的血沾在衣袖上,伤口就那么暴露在空气中,他竟一点感觉都没有。 见人没回答,喻辞等不及地贴上去,再次追问:“想起来了对不对?” 喻霓裳张了张唇,没点头,也没否认,只是充斥着欲色的眸子多了几分复杂的神色。 喻辞太高兴了,高兴得自动忽视掉她的异样,将自己带血的手在身上蹭干净,捧着她的脸,重重地吻了下去。 喻霓裳实在受不了他那么主动,她觉得自己已经不像自己了。 年少的苦楚,成为九千岁后见不得光的手段。 她不是好人,利用旁人的软肋威胁利用,所以不允许自己也拥有珍惜之物。 人一旦有了软肋便变得不像自己。 她不允许自己成为这样的人。 可坚持了那么久,总是会被他所影响到。 凝视少年的时候,她在想,自己会被剧情影响,武惜文不会,若是将人藏起来,是不是就不用担心了? 所以她放纵了自己一次。 这一次,将人好好藏着,他会对自己笑,会喊她妇君。 她要他眼里、心里都只有她一个人。 做不到的话,将人留下,藏.在那间密室里,也是好的。 她有得是办法不让他逃走。 喻霓裳越想,便越控制不住自己的欲望。 喻辞被亲得连连后退,腰身抵在书案边缘,有些硌。 他挪了挪身子,喻霓裳索性将人抱上书案,吻上他的脖颈。 喻辞仰着头,双手撑在案几上,指间扫过笔架,毫笔砸落在地面,发出声声脆响。 喻霓裳动作一滞,喉间倏地传来痒意,浓郁的血腥味直冲到鼻腔。 她面色微变,松开放在喻辞后颈的手,往后退了半步。 “妇.....妇君......” 喻辞声音暗哑,以为她想离开,忙不迭将人拉住。 压下就快要溢出来的血,喻霓裳才抬眼看过去,轻声道:“出去。” 刚得了一点甜头就被赶出去,喻辞怎么也不情愿。 他摸不清喻霓裳是怎么想的,只觉自己走了,明日便不用来了。 “是,是我做错了什么吗?”他嗓音艰涩。 喻霓裳眉头蹙起,将被抓着的手抽回,把人拉到门口:“回去处理伤,明日,过来。” 喻辞眼眸骤然亮起,才明白是自己想多了。 他小鸡啄米似的连连点头,又大着胆子在她唇上亲了好几下,才一步三回头地走回听水榭。 路过喻离时,两人的视线在半空交汇,又触电似地躲开。 喻辞红了脸,喻离则是浑身不自在。 再这么下去,曾经的同行变成主子,这样的场景,还真是有些令人尴尬。 目送人彻底消失在拐角,喻霓裳再度开口:“喻离。” 她的声音低沉得变了调,喻离刚走近准备行礼,只见喻霓裳蓦地吐出一大口血,整个人摇摇晃晃,依靠着门沿才勉强站稳。 “主子!” 她大惊失色地想要将人扶住,喻霓裳吐出一口浊气,命令道:“去找沈晏。” 喻霓裳是被背着回寝殿的,积聚在喉间的鲜血吐出后,身体像是顷刻间不堪重负,竟一点力气也没有,她从未出现过如此症状。 待沈晏匆匆赶来把完脉,坐在床前沉默好一阵。 “有话就说。”喻霓裳斜睨他一眼,肃道。 见她说话还是往常的模样,沈晏暗自松了口气,又思索几秒后才道:“真是奇怪,明明一直在喝药,前些日子身体也好了不少,为何忽然间亏空那么多?” 此话一出,两人齐齐看了过去。 喻霓裳指尖蜷起,捻磨着被褥,面色平静,倒是喻离变了脸,急道:“什么叫忽然亏空,沈御医,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沈晏摇头,亦是百思不得其解,想了想道:“九千岁今日可是操虑过度?” 身体短暂地恢复些许,喻霓裳撑着床榻坐起,静默了一瞬,继而否认。 沈晏又连问了好几个问 题,依旧没找到答案,最后无奈只能又开了几副补身子的药。 “对了。”他将药方递给喻离,道:“喻辞怎么样了?” 喻离接药方的动作一顿,视线不由得落在喻霓裳身上。 两人都没说话,沈晏敏锐地察觉到异常,顺着喻离的目光看去,想到什么,蹭一下站起,音量也随之拔高:“莫不是又去水牢了? “还是说真被送到陛下那儿去了?” 这几日都没来明月殿,但依稀听闻陛下来过,他先入为主地想到了最坏的结果, 喻霓裳揉捏着眉心,被他这么一吵眼皮突突直跳,见沈晏正打算继续说,率先出声打断:“听水榭。” 沈晏终于歇下话头,提着药箱刚打开殿门,便见一道身影从远处跑来。 还未分辨,身旁掠过一道劲风,待人到了床前,他才看清是喻辞。 喻辞急得额头覆上了一层汗珠,头发披散着,手上的伤也只是匆匆包扎过。 他抓着喻霓裳的手,话说得飞快:“妇君,她们说你晕倒了?是受伤了么?哪里疼吗?你让我走是不是因为这个?早知道......” “乱喊什么,明日去领罚。” 喻霓裳将两人的手分开,眸光摩挲过他因焦急而皱起的眉眼。 决定接受的那刻,她才发现,自己的心,早已不再是空荡荡的。 她把自己的心丢在了那段仅仅三个月的日子里,丢在了眼前这个人身上。 如今,想要拾起来了。 喻霓裳余光落在站在殿门前迟迟未曾离开的沈晏身上,见他好奇地凑上来,嘴角还带着笑,面上不喜。 这男人最喜欢揣度人心,若是被他知道,免不了一顿调侃。 更何况,她和喻辞的身份,若是被旁人知晓,整个宫中都会泛起流言蜚语。 明月殿尚且能掌控,宫里那么多人,不在眼皮子底下,该传还是会传,若是传到陛下耳中。 她眸光暗了暗。武惜文这两次同喻辞见面,敌意都很深。 虽然不知道为何,但若是自己表现出一丝异样,小姑娘难免不会将人要走。 她不想梦中的场景重现,也不想自己落得那样一个结局。 她喻霓裳可以死,但不能那么屈辱的死,更不想因为一个男人同君主争抢。 被命运拖着走到如今这个位置,被人摆布的滋味,她不想再尝。 待完成先帝遗言,这宫中,便再也没有喻霓裳这个人。 喻辞蹲在床旁,落寞地垂下眼,抿着唇轻轻拽着她的衣袖。 沈晏笑眯眯地走进,凑近道:“看来,九千岁今夜是同喻辞在一块儿。” “你很闲?”喻霓裳幽幽道。 被她一个眼刀射在身上,沈晏嘴角笑容更大了:“病人的安危作为医者是一定要了解清楚的,喻离,你家主子出事前,到底发生了什么?” 被突然喊到名字,喻离身形一滞,支支吾吾地不知如何开口。 那事儿,能说吗? 接收到喻霓裳冷飕飕投过来的目光,她迅速摒弃掉这个想法。 纵使能说,他怎么可能说得出口,那般亲密之事,哪里是能大庭广众说出来的。 窗外亮光渐起,脚步声由远及近,喻离立刻分辨出是来换班的喻茯苓,赶忙道:“主子,沈御医,属下该换班了。” 说完也不管喻霓裳是否同意,三两步跑了出去。 待到殿外,见她面上难看,喻茯苓好奇道:“怎么了?” 四下无人,喻离将人拉到角落,附耳说了一通。 喻茯苓从开始的好奇到疑惑,再到最后像是听到了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险些不顾形象地喊出来:“你是说!” 喻离早有眼见地捂住她的嘴,点头示意。 直到喻离松开手,喻茯苓还在震惊中迟迟回不过神来。 良久,她低声嘟囔:“原来真的没失忆,沈御医说的竟都是真的。 “你说以后我们见到喻辞是不是就要行礼了?” 她态度转变得太快,弄得喻辞险些摸不着头脑。 “你不是最讨厌他,怎么想到这事了?” 喻茯苓摆摆手:“再讨厌又怎么样,主子喜欢不就成了。” 喻离庆幸她能想清楚,拍拍她的肩,又看向殿门,生怕沈晏追出来问,说了几句后逃也似的离去。 41. 为什么就我不行 好不容易将沈晏唬走,喻霓裳瞧着眼巴巴望着自己的喻辞犯了难。 少年跪在床边,试探着朝她靠近,指腹有一下没一下地蹭着她的小指,眸中尽是期待,全然忘了她方才的话。 喻霓裳视线游离,最终落在他有些红肿的唇上。 上面破了个口子,是她方才留下的。 喻辞抿了抿唇,小心翼翼勾住她的小指。 等了一会儿,也不见喻霓裳出声,他像是得了肉骨头的小狗,贪婪地将她整只手握住。 殿内的人都被清了出去,喻霓裳没开口拒绝,静静地凝望着笑弯了眼的少年。 总觉得若是这家伙身后多条尾巴,此刻一定在使劲摇个不停。 就这么开心吗? 是因为她,还是因为自己同她的阿姐相似? 这个曾经给自己一个排斥他的理由,如今竟真的成为了心中的一根闷刺。 她觉得自己何其悲哀,坐到如今这个位置,还会因这等小事而心中烦闷。 一直看着她的喻辞很快察觉出不对劲,跪直了身子,撑在床沿上,将她的手放在脸上蹭了蹭。 “妇君不开心吗?可是哪里难受?” 对上他灼热的视线,喻霓裳局促地别过眼,想要抽回来,怎料喻辞抓得更紧了。 “放手。” “不要。” 喻辞果断拒绝,嘴角垂下,眸光黯淡下来:“书房里亲了我,如今这幅模样,是不打算对阿辞负责吗?” “你......”喻霓裳错愕地看着他,喻辞继续道:“喻离都看到了,男子的清白何其重要,妇君都能将砚何收下,为何不能......” 他稍顿,飞快地瞥了喻霓裳一眼,耍赖的气势弱了大半,但还是硬着头皮道:“为何不能收了我。” 喻霓裳没想到他得了那么一点甜头便想得如此大胆。 收了他? 这家伙,是想进自己的后院? “喻辞。”她压下心中诧异,平静地唤着他的名字。 喻辞抬眼,一动不动地等着她继续说。 喻霓裳噎了噎,酝酿片刻,道:“你来明月殿,究竟要做什么?” 前些日子命人查了喻辞的身世,她一直没时间看,本想了解清楚再将人拷问一番,只是今夜那事发生得太过突然。 她鲜少有如此失去理智的时候。 喻辞微怔,旋即陷入沉默。 前世的记忆只有他记得,若说自己是带着前世记忆到这个世界的,妇君肯定不会信。 他不知该如何开口,不想骗她,又找不到合适的措辞。 见人许久未曾开口,喻霓裳神情瞬间冷了好几个度,将人扒拉开,躺下翻身背对着他,动作一气呵成。 “出去。” 知道她生气了,喻辞忙道:“不要,我说......” 他扯了两下被褥,床上的人纹丝不动。 喻辞爬上床沿,凑近想要看她,喻霓裳索性直接闭上眼。 “我说......别不理我......” 他凑得更近了些,贴上喻霓裳的耳畔,赤诚道:“我想见妇君。” 气息如热浪一般打在脸上,喻霓裳陡然睁开眼,一转头,唇瓣擦过他的脸颊,停留在唇角。 两人身形皆是一僵。 喻辞双手撑在床榻,眸中星河流转,经历了那么多,受了那么多伤,因为今夜,他觉得一切都值了。 他长睫垂下,盯着她的唇,喉结滚动。 喻霓裳一把将人推开,坐起身斥道:“放肆,谁让你爬上来的!” 长发下遮掩的耳尖泛着淡淡的红晕,她故作淡定,心中好笑自己竟然会被他勾得乱了心神。 但转念一想,有着这样的皮相,无论站在哪里,都能被一眼看到。 她蓦然想起两人的第一次见面,他便大胆地将脸放在自己的掌心。 而她最先感兴趣的,便是这张脸,还有...... 喻霓裳目光锁定在喻辞泛红的耳垂上,红痣越发鲜艳。 好像这家伙身上的每一个地方,都对她有着极大的吸引力。 喻辞被推得踉跄,站稳后缓缓走到床旁坐在地毯上,自顾自道:“陵城,妇君忘了吗?” 他扭头看过来,又可怜兮兮地收回目光,后背靠在床沿旁,将自己缩成一团。 喻霓裳在脑中思索着这个地名,好一阵儿才从久远的记忆中抽离出来。 十六岁,陵城大旱,先帝下旨命她前往赈灾,可并不记得,这同喻辞有什么关系。 喻辞早料到她是这样的反应,放在膝上的手攥紧了衣裳,一字一句道:“那时家里有三个孩子,我排行第二,大旱死了太多人,村里不少人易.子而食.。 “母父本想将我换给村尾那户人家,土房子不隔音,我全都知道了,不想死,只能连夜跑出家,去到了城里。 “在街上,我被乞丐拦住去路,得了一袋馒头。” 他说得很简单,喻霓裳的思绪随着这话飘远,渐渐地,尘封的记忆浮现出来。 那天她刚到陵城,在此两个月前,她亲手下令斩杀了自己的母亲和妹妹。 那时的她刚登上九千岁的位置,根基尚不稳,一路上暗杀不断,到了陵城精疲力竭,却在街上听到孩子的求救。 几人挡了路,她顺道命人清了,没想到那个孩子,竟是喻辞。 可是这样解释,又有一点说不通了。 她幽深的眸子落在喻辞身上,仿佛要将人吞进去。 在那间木屋里,他说过,母父将他卖给了人牙子,是自己救了他。 撒谎。 喻霓裳冷笑。 谎话连篇,不管哪个是真的,亦或是都是假的,都是在撒谎。 喻辞显然也意识到了这点,急着解释:“我先前说过,阿辞是妇君买来的,都是真的,两件事都是真的!” “你何时说过?” 喻辞唇畔微张,脸刹那间白了一个度。 “妇君,没想起来吗?”他怔怔道。 喻霓裳再度反问:“我应该想起什么?” 喻辞脸色更加难看,想说自己明明在书房问过,又倏地想起那时的她并未回答,只是一双眼里带着欲.色。 他喉间干涩,恍然间明白,那时候的妇君,想要的,是他的身.体,仅此而已。 喻霓裳不知道好端端的气氛为何会变成现在这样,不过她清楚,自己应当是有很大的原因。 喻辞下颌抵在膝上,失神地望着地面。 妇君没想起来,只是对他这副身.子感兴趣。 若是腻了,肯定又会找旁人,届时他该怎么办? 难道要日日都像今夜,守在门前听响吗? 他纠结地扣着腿上的肉,很快,喻辞缓缓坐直身子,望着窗外的天空泛起的丝丝缕缕的亮光。 此前在凌雀楼,他不就盼着这一天? 虽是没想起来,可到底,妇君对他感兴趣了。 喻辞眸光肉眼可见地澄澈,他在担心什么呢,只要感兴趣,只要想要他,还愁想不起来吗? 眼前忽地浮现出砚何被送进寝殿的场景,他皱着眉,不满地将寝殿巡视一圈。 殿内像是被仔细打扫了一遍,看不出任何异样,想来应当是自己跟去书房时砚何便被送走了。 喻辞转身,摩挲着被褥,随后抓起一角,凑上去嗅了嗅。 喻霓裳正欲出声,便见他蹑手蹑脚地在找什么,眉头还皱得死紧,一副很不高兴的模样。 方才想得太入神,也没管他,这会儿像是偷吃的小老鼠,鬼鬼祟祟的。 她忍着困意,趁人不备,猛地将被褥从他手中抽出,随即半眯着眼道:“你做什么?还不回去?” 被抓了个正着,喻辞面上划过一抹尴尬,飞快在床榻上搜索一圈,依旧什么都没有。 “没,没什么。” 他坐回原位,垂眸沉思,眼底尽是不解。 又看又闻的,什么也没找到。 前世经历了那么多,什么该懂的不该懂得都懂了,怎么一点蛛丝马迹都没有? 男子身上的味道他再清楚不过了,偏偏床榻干净得不行,只有喻霓裳身上的松木香。 喻辞又仔细闻了闻,好一阵儿才发现空气中似乎有一股淡淡的血腥味。 “妇君,你受伤了吗?” 他担忧地站起身,想要碰喻霓裳,被一巴掌拍在手背上。 “你今日真是比以往还要放肆,我是你主子,不是你妇君。” 这声警告带着怒意,喻辞摸着发疼的手背看向她,那张脸上分明没有丝毫生气的意思。 对视的刹那,他鼻头一酸,眼尾迅速红了起来。 “我只是想看看你是不是受伤了。” 喻霓裳被他略带哽咽的声音说得 一顿,态度也软了下来:“没事,你走吧。” 喻辞眸光微动,嘴角微不可查地扬起。 他跪在床旁,攥着被褥,仰头露出一张更加惹人怜惜的脸:“我不想走。 “你亲了我,还没答应要对我负责,要是又忘了,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 “我闻到了血的味道,妇君没有受伤,那就是砚何的了。” 他抓着被褥的手紧了紧,手心变得湿润。 男子的第一次会很痛苦,不仅会流血,而后的一段时日里身体还会变得虚弱,快则两三日,多则七到十日。 他合上眼,视线刚陷入黑暗便出现无数乱七八糟的场景。 喻霓裳看着面前的人泪水坠在眼尾,鼻尖也红红的,像是难过极了。 为何要哭? 疑惑下,她坦然道:“是他的。” 尸体大概已经被扔到了乱葬岗,亦或是被烧成了灰,不过都不是她需要操心的。 喻辞倏地掀起眼皮,长睫被泪水浸湿了,连带着眼眶周围都泛起一层莹莹的水光。 胸口一阵酸涩,简直比这些日子喝的药还要令人难受。 他抹了把泪,见喻霓裳无动于衷,轻声控诉:“他都能和妇君睡.一起,我为什么不能。 “他生得好看,我也不差,为什么我就不行? “我不要身份了......” 一个光明正大的身份,他想要。 一个能长久待在妇君身边的机会他也想要。 若二者只能选一个,他一定毫不犹豫地选第二个。 喻霓裳被这直白的话呛得咳了好几下。总算是明白这家伙为何大半夜蹲在回廊下,冒着被罚的风险都要冲进书房同她说那些了。 原来她在杀人的时候,他竟想到了那样的事。 她微微俯身,抬起他的下颌。 “就这么想.要?” 要爬.床,要她宠.幸他。 不论是出于什么原因,这般迫切的样子,她都很受用。 喻辞头点得极快,眼巴巴地凑近,试探着问道:“可以吗?” 喻霓裳眉梢轻扬,唇角弯了一个极其微小的弧度,毫不犹豫地道:“不行。” 少年顿时像霜打的茄子,颓然地低下头。 眼见天色就快大亮,喻霓裳也懒得管他,钻进被褥里没一会儿便睡了过去。 今夜折腾了那么长的时间,她早就困了。 很快,均匀的呼吸声响起,喻辞想说些什么,想到沈晏前些日子看诊说她睡不着,也不敢再去打扰,只撑在床沿,一瞬不瞬地凝望着她的睡颜。 这般不设防,就不怕他做出什么事来吗? 喻辞挠挠脑袋,双眸骤然一亮,这是不是说明,以后夜里随时都可以来了? 他找了个舒服的姿势,也跟着睡了过去。 喻霓裳这一觉睡得很沉,睡梦中似乎有一道力量牵着她,想要松开,又被牵得更紧。 迷迷糊糊的,她想到了那个一直守在床边的少年。 那个眼里都是自己,动不动便哭的家伙。 这一觉直接睡到日上三竿,精神恢复不少,困意还是不减。 本打算再歇会儿,脖颈被什么东西蹭了蹭,传来一阵轻飘飘的痒意。 困意带着迷茫的双眸倏然变得清明,她侧目望去,怀中不知何时多了个睡得乖顺的少年。 两人紧紧贴在一起,喻辞抱着她劲瘦的腰身,呼出的气息打在脖颈的肌肤上,惹得身子下意识地发僵。 这家伙何时爬上来的?她竟一点都没察觉。 想要将人推开,喻辞不满地嘟囔几声,又像狗皮膏药贴般了上来,甚至比方才还要紧。 右手被压得有些发麻,喻霓裳活动了一下手指,弯臂揽住少年的腰,想要将他从身上扒拉下来,手刚覆上去便不受控制地停住。 从前在小屋,他受着伤,两人就算在同一张床上,中间也会隔着缝隙,后来到了凌雀楼,伤好了,便毫无顾忌地睡.在一起。 那时候,她心无顾虑,想要什么,便去做了。 她掌心在喻辞的细腰上游离,那日太黑,只能隐约瞧见些风姿,若是烛火亮着,便什么都能看见了。 喻霓裳倒吸一口凉气,试图让自己平静下来,身体却像是点燃了一团火。 尤其是在瞧见他松垮的衣襟里露出的半截霜白的锁骨后,这团火随之越来越旺。 42. 他不甘在这时候 他这具身子,亦或是这个人,好似从一开始便对她有着致命的吸引力。 喻霓裳咬牙,她自诩不是一个沉迷于这方面的人,不管是出于剧情影响,还是心底那点欲念作祟,都觉得太夸张了些。 喻辞还在睡,曾经作为杀手,如今成了她的侍卫,本该有着极高的感知,此刻却像是平常百姓家中长大的孩子,睡得毫无顾忌。 她的手游离而上,分出喻辞肩上的一缕墨发,绕在指尖把玩,随后凝望着轻轻飘动的纱幔,神情肃穆。 昨夜,她下意识隐瞒了那三个月的记忆。 不为别的,只因曾经自己说过,会娶他。 这样郑重,关乎一生的誓言,竟就这么说出口了。 那时信誓旦旦的承诺,到了现在,只能用失忆搪塞过去。 她这一生,被先帝所救,得到旁人艳羡的荣华,亦报完了仇,最后的任务,便是巩固武惜文的皇位。 所以她不会再娶夫郎。 将人留在身边,已是突破底线。 喻霓裳敛眉,她顾虑得太多了,这些想不通的,无法想通的思绪杂糅在一起,仿佛要将好不容易鼓起勇气放纵一次的决定再度收紧。 她好像......有些后悔了。 后悔什么呢? 喻霓裳阖上眼睫,指尖蜷起,缓慢握成了拳。 怀中的人这时动了动,因着保持了太久的姿势不太舒服,喻辞想要翻个身继续睡,忽地察觉不对。 他下意识摩挲着身下,以往冷冰冰不算柔软的床榻变得格外暖和,连带着他的身体也在阵阵发热。 又闭着眼摸了好一会儿,手腕蓦地被禁锢住,略带警告的声音在距离耳畔不足一寸之地响起:“你还要摸多久。” 喻辞一惊,抬头望去,对上喻霓裳沉沉的眸光,又低头一瞧,发现自己不知何时从地上爬到了床榻,还钻进被子将她抱得紧紧的。 “我,我不是故意的!” 他猛地坐起,里衣系带松解开来,右肩处的衣裳随之滑落,露出如雪的肌肤。 上面的伤口已经结痂脱落,露出一条淡淡的肉粉色的疤痕。 “我昨夜明明睡的地上,怎......” 话未说完,喻辞忽地噤声,脑中浮现出夜里睡得迷迷糊糊,恍惚中看见妇君便脱了外衣爬.上床榻的场景。 他脸颊一热,还,还真的是自己爬上去的,这下更说不清了。 本以为会听到训斥,床上的人却极其安静。 喻辞看过去,喻霓裳没理他,眸光一瞬不瞬地瞧着他半褪的衣衫,神情淡定,唇角却扬起了弧度。 他忙将衣衫拉好,脸红到了脖颈。 昨夜脱得只剩里衣,这下倒真被看了个干净。 不过很快他便后悔了。本就想借着这副身子勾.引妇君来着,被这么凝视着,竟全都忘了。 喻霓裳收回目光坐起,昨夜有些苍白的面色休息了一夜已全然恢复。 她越过喻辞下床,穿好衣裳,正要拿腰带,被抢先了去。 喻辞熟练地绕过她的腰,将腰带一点点收紧。 额头擦过唇,喻霓裳唇瓣动了动,无声望着少年垂下的长睫。 很乖。 想亲。 她舔舐了一下上牙,盯着他微微弯腰而露出的脖颈。 上面很白,很干净,咬.出血的话,一定很漂亮。 和人一样。 喻辞没注意到她的异样,麻利地给她弄好,又捡起昨夜自己随意扔在地上的衣裳套在身上,胡乱挽了个半披发。 收拾妥当,他轻快道:“妇君,我弄好了。” 刚说完,便见喻霓裳沉默着,晦暗的眸子落在他身上,也不知看了多久。 喻辞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脸:“我脸上有东西吗?” 但很快,他发现这眼神有些熟悉,绞尽脑汁想了一番,喻辞走上前,眸光明亮。 这眼神,分明同昨夜一模一样。 她无声看着他胡闹,眼底的情绪翻涌,到最后直接亲了他。 “妇君想亲阿辞,对不对?” 他像是发现了什么宝物,笑得眼睛几乎快眯成一条缝。 喻霓裳掩下那股莫名的破坏欲,许是这么些年杀的人太多了,加上过往种种,她发现自己对于好看的事物,想要珍藏,也想要毁掉。 所以会选择一部分放在密室里,另外一部分扔进乱葬岗。 这样的想法同时出现在喻辞身上,显得矛盾却又合理。 喻霓裳没否认,也没承认,收回思绪便要离开,腰身突然被环抱住。 喻辞很喜欢这个姿势,能和妇君面对面,能看到对方的神情,能抱着她,还能做想做的。 他小鸡啄米似的在喻霓裳唇上亲了好几下,趁着人没反应过来,又将头埋进她的颈窝。 “我没说不让,妇君多亲亲我......” 闷闷的声音钻进耳中,喻霓裳耳垂坠上殷红。 这家伙怎的变化如此之大,这般害臊的话都说得出口。 喻辞哪里管得了那么多,巴不得将心中的话一股脑全都说出来,生怕说晚了,她就会是旁人的妇君了。 “放手。” 喻霓裳捏住他的手臂想要将人拉开,喻辞抱得更紧了,下巴抵在她肩头,止不住地哼唧。 “想亲我为什么不承认,为何不说,你说我就放开。” 喻霓裳只觉此刻的人就像个无赖,给点甜枣便不知道天高地厚,好似也忘了自己的身份。 酝酿半晌,她喉咙滚动,低低地“嗯”了一声。 喻辞抬头,期待着她继续说。 在他笑意盈盈的目光中,喻霓裳唇畔一张一合:“想亲你,满意了?” 语气有些无奈,更多的是纵容。 喻辞身子轻飘飘的,前世的妇君同眼前之人重合在一起,眼眶莫名一酸。 瞥见他眼底欣喜之外的情绪,喻霓裳蹙了蹙眉,抬手扣住他的脖颈,掀开衣襟,俯身咬了下去。 喻辞微红的眸子一滞,锁骨上方的肌肤传来疼痛。 他眉头微皱,咬着唇畔忍了下去。 喻霓裳这下咬得狠,直到口中传来血腥气才舍得将人放开 望着白皙的肌肤上渗出些许血珠的牙印,喻霓裳满意地欣赏了一会儿,便听喻辞吸了吸鼻子。 她掀起眼帘,喻辞眼眶更红了,嘴角垂下,委屈得不行。 “为何咬我?” 喻霓裳将他的衣襟拉好,理所当然道:“想做便做了,怎么,还要同你报备?还不回去?” 未等喻辞回应,她出声唤来在殿外等候的男侍。 喻辞低头扫了一眼衣裳,这件衣裳已经穿了两日了,确实该换掉。 这么一想,方才的委屈散去大半。 行礼道别,他径直走出寝殿,丝毫没注意到一旁喻茯苓好奇的注目礼。 怕喻霓裳许久见不到自己,喻辞跑得很快,翻箱倒柜好一阵,终于找到件不曾穿过,还算好看的衣裳。 衣衫呈现出亮眼的鸦青色,是当初初进明月殿时按照惯例送来的,喻离和喻茯苓都有差不多的一件。 以往作为杀手,他需要的是不惹人注意,渐渐地穿惯了没有生气的灰色调,不是墨色便是黑色,偶尔会特意装扮,试图吸引喻霓裳的注意。 但每次都弄巧成拙。 穿上衣裳,扎好高马尾,喻辞在铜镜前好一阵捣鼓,玄黑腰带勾勒出劲瘦的腰身,他端详了片刻,总觉得差点什么。 右手在腰间挂着的铭牌上摩挲好一阵才想起来一直挂着的坠子不见了。 那是他在进血牢前最后一次任务结束时在街上买的,月牙形状,没雕刻什么纹路,街上随处可见。 连同放在木盒里的白玉簪和耳坠,是身上仅有不多的首饰。 本打算见到妇君后能排上用场,结果发生了那么多事。 坠崖后耳坠不见了,簪子又不在身边,仅剩下那枚玉坠,也不知什么时候消失的。 喻辞在屋子里翻了好一会儿,从西苑搬过来时将能带的都带了,也没玉坠的影子,他索性也不再去找。 不过是身外之物,往后有时间再买便是了。 在院中等了片刻,药童掐着点将汤药送来。 喻辞一口闷下,在药童惊诧的目光中朝院门而去。 才走出没两步,好几道黑影从天而降,劲风四起,树冠上的枯叶争相飘落,连带着天空都变得黑沉沉的。 寒光掠过,他眯了眯眼,脖颈倏地传来刺痛。低头一瞧,两柄玄铁长剑抵在脖间。 血珠顺着剑刃滑下,血腥味弥漫开来。 喻辞抬眸望去,院中站着足足七个身穿玄衣金纹,大半张脸皆被黑铜面具遮掩的侍卫。 傍晚的风越发寒冷,几人衣摆被吹得翻飞,他面色平静,视线落在其中一 人面具上刻着的影字。 御影卫,陛下的人。 这些人看着他的眼神并不和善,喻辞心中泛起一丝不安。 一旁,提着食盒还未离去的药童早已被吓得一屁股坐在地面,惊恐地瞪大了眼。 食盒被扔在脚边,滚了几圈后才终于停下。 他哆嗦个不停,猝然同一人的视线在半空中相撞,身子猛地一僵,径直晕了过去。 空气静默几秒,一名侍卫收回银剑,拿出一个小药瓶打开在药童鼻前轻轻晃了两下。 而原本因害怕陷入昏迷的药童眉头瞬间松解,彻底昏睡了过去。 侍卫将药童扛起随意扔到屋子,随后走出门。 “走吧,陛下要见你。” 女人嗓音沙哑,因带着面具,声音有些闷,却显得更加阴冷。 她们也不打算隐瞒身份,毕竟能在喻霓裳身边做事,这点分辨的能力还是有的。 更何况这明月殿,能不惊动暗中值守的侍卫悄无声息地进来,也只有御影卫能做到。 从始至终喻辞都没挣扎,御影卫押着他朝另一条隐秘的小路直朝御书房而去。 待彻底出了明月殿,他蓦然停下步子,转头看了看红墙。 他可不认为陛下会在这时候想将自己唤去伺候,陛下每每看过来的眼神都毫无顾忌地带着厌恶。 庆幸之余,又不免害怕。 妇君会来找他吗? 应当是会的吧。 喻辞缓缓攥紧拳头,肩膀被推了推,不耐烦的声音自身后传来:“愣着做什么?!” 话音刚落,口鼻倏地被捂住,四肢阵阵发软,视线变得模糊不清。 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只听得铁链拖拽在地面发出的刺啦声。 昏暗的地牢里,壁灯摇曳个不停,角落里烧红了的碳火滋啦作响。 “哗啦——” 掺了冰块的凉水迎头浇下,寒意席卷而来,将还在昏睡中的喻辞惊醒。 他睁开眼,额角的碎发紧紧贴在脸颊,不停往下滴着水,连带着新衣都全然湿透。 经久不散的血腥味扑面而来,喻辞瞧着身下被冲刷干净的墨色地砖,又扫了一圈四周,才终于明白如今身处之地。 两只手都被沉重的镣铐禁锢住,就连身子也动弹不得。 他又扯了扯锁链,地牢中安静得只能听见铁链发出的脆响。 就在此时,脚步声由远及近,最终停在门前。 喻辞转头望去,依旧是带着面具的御影卫。 不同的是,此人一袭绛紫劲装,就连腰间的佩剑剑鞘也刻着特殊的纹路。 他对御影卫知道得不多,此刻也无心去探究。 陛下命人将他带到这儿来,究竟是为何? 很快,喻辞便知道了答案。 “我名将离,陛下下令,要让你死得明白。” 将离缓缓开口,拿起一旁铁架上挂着的长鞭。 长鞭有些年头了,上面还带着擦不干净的暗红血渍,却仍旧油灯下泛着亮光。 喻辞面色微变,盯着鞭身上细小的倒刺,若是落在身上,大片皮肉便会被撕扯而下。 他喉咙发干,凝声道:“喻辞不知,犯了何错。” 将离长鞭一甩,骇人的破空声炸裂开来。 她凝视喻辞片刻,将武惜文的原话说出:“陛下有令,喻辞护主不力,藏有异心,欺上瞒下,致使九千岁重伤在外无法及时救治,今施以鞭刑,尸体火焚。” 例行公事的语调令喻辞彻底陷入怔愣,张唇想要反驳,发现皆是事实。 选择隐瞒真相的那天,他便料到今日的局面,可未曾想过在这个时候。 “此事若是九千岁知道了......” “陛下口谕,无论是谁,你都得死。” 喻辞心凉了半截。 他不甘在这个时候。 妇君的态度才刚缓和,才刚接受他。 他不想,也不可能在这个时候死去。 可是,他是被悄无声息带出来的,就连送药的药童,也被下了药。 妇君何时才能发现他不在? 喻辞艰涩地道:“我要见陛下。” “啪——” 长鞭落下的瞬间,血肉随之分离,身前的衣衫顷刻间出现一条从胸前延伸至腰间的血痕。 他闷哼一声,咬着牙,眼睁睁看着第二鞭接踵而来。 43. 阿姐喜欢他,对不对 “砰——” 杯盏连同温热的茶水不慎脱手,落在地面四分五裂。 喻霓裳垂眸凝视被打湿的裙角,许久未曾出声。 男侍很快上前将碎片收走,生怕伤了她,随后拿出一件新的衣衫呈上。 喻霓裳没接,起身走到殿门前,望着几乎快被黑云遮盖的明月。 光辉越来越暗,直至彻底消失。 天黑了。 距离喻辞离开,已经三个时辰了。 起初她并不在意,可时间长了,总是忍不住朝殿外瞧。 茶盏碎裂的瞬间,她敏锐察觉到了不对。 他不会放过任何在自己身边的机会,无论处于何种目的。 “去找喻辞。” 候在一旁暗中观察的喻茯苓微愣,见喻霓裳侧目看她,忙朝听水榭而去。 没走几步,只见抱着食盒的药童浑身发抖地被侍卫带上前。 他脸上还带着未消散的恐惧,侍卫一放手,药童便扑通跪了下去。 “主子,此人是药房专门负责给喻辞大人送药,方才说大人被带走了。” 侍卫将药童的话重复了一遍。 “奴,奴见过九千岁......” 药童头也不敢抬,哆哆嗦嗦开口,上半身几乎快与地面相触。能走进明月殿求见,已是他最大的勇气。 “说。” 喻霓裳走下石阶,停在药童面前。 声音带着些冷意,药童抖得更厉害了,连呼出好几口气,才将快要冲出的哭声压下。 “回九千岁,奴,奴白日给喻大人送药,突然,突然来了好几个人将大人带走了!” 颤音落下,在场众人皆是变了脸色。 “何人这般大胆,你可看清楚了?”喻茯苓出声催促,语气满是惊骇。 待说完,她猛地反应过来,转头看向喻霓裳。 能不惊动明月殿的暗卫,悄无声息地将人带走,整个昭阳国,也仅有皇帝的御影卫能做到。 喻霓裳神情凝重,周身像是结了一层寒冰,越过药童快步走了出去。 若说武惜文派身边的太监传话将喻辞带走,她大可以不管;可一旦惊动御影卫便不同了。 这一支暗卫乃由开国皇帝所创,受过严苛的训练,人数不多,但在精。 平日里的任务便是暗中保护皇帝,一旦被派出去做任务,目标只有死路一条。 她不清楚为何武惜文要不惜惊动御影卫也要将人带走,但她明白,喻辞如今,很危险。 半柱香后,喻霓裳终于出现在养心殿外。 殿内还亮着灯,似乎察觉到她的到来,殿门被从里打开。 武惜文身着寝袍,秀发披散,一张娃娃脸在烛光下忽明忽暗。 见人走进,她放下折子,转头扬起一个大大的笑。 喻霓裳顿了顿,少女的眼眸弯出一个好看的弧度,眼底却没有丝毫笑意。 小姑娘生气了。 这么多年,她早已摸清了武惜文的脾气。 “陛下。” 她故作不知,俯身行礼,看似同往常没什么区别。 武惜文年纪虽小,可到底身处高位,同朝臣玩心眼谈政事,很快便清楚喻霓裳的意图。 她不打算再等对方,直接挑破道:“阿姐今日要同我见喻辞的尸体吗?” 小姑娘嗓音清脆,嘴角的弧度渐落,仿佛在说一件不起眼的小事。 “陛下,喻辞他未曾犯错。” 喻霓裳面容镇静,宽大衣袖下微微攥紧的手却出卖了她。 从武惜文开口时,胸口便开始隐隐作痛。 武惜文小脸彻底严肃下来,起身走到喻霓裳面前,抬眼看她。 头一次面对她时,那神色中带着九五之尊独有的威严。 “未犯错?阿姐到如今还在骗我。” 武惜文咬牙,怒意从眸中漫开:“事到如今,阿姐还打算骗我多久? “一个刚入明月殿的侍卫,竟敢胆大到私藏主子! “这般龌龊心思,阿姐还要纵容到何时?! “若非他无九族,此刻死的便不止他一人!” 她越说越愤怒,脸色涨红到了脖颈。 若不是她不遗余力地派人去查,也不会知道喻辞竟敢将人藏在那般贫苦的地方,让她的阿姐受尽委屈。 竟敢还以妻夫相称! 一个侍卫,身份低贱,哪里来的胆子,当真是找死! “陛下息怒,是臣管教不严。” 这般疏离的话令武惜文身形一滞,错愕地看着她。 “阿姐你说什么?你竟然......” 她音量低下,眉头皱得死紧。 难道真如那些场景所描述的那般,阿姐喜欢那个人? 心中这样想着,也跟着径直问了出来:“阿姐喜欢他,对不对?” 喻霓裳眼睫微抬,快速颤了两下,在武惜文探究的目光下矢口否认:“不喜欢。” 武惜文轻轻松了口气,心中并不完全信任她的话。 若真的不喜欢,不会特意在知道自己将人带走后跑来索要。 言语这般偏向他,她怎么敢全然相信。 武惜文闭了闭眼,不敢想若是那些场景一一实现,她的阿姐该怎么办,她又该怎么办? 她的母皇和父君,做了一辈子的和睦妻夫,但她清楚,妻夫和睦,不代表相爱。 自能识文断字,母皇便对她被旁人还要严苛,父君整日闭门颂佛,待在她身边最久的,是阿姐。 在那一个又一个为了成为合格的储君难捱的夜里,是阿姐给她擦泪,日夜不免地陪在身边。 登上皇位后,父君去世,朝局动荡,是阿姐给了她依靠。 她早已视喻霓裳为亲姐姐。 她不会喜欢喻辞,阿姐也不该是那样的结局。 只要喻辞死了,这世上最大的隐患也就没了。 “既然阿姐不喜欢,那我就杀了他。” 她顺着她的话说下去。 喻霓裳眼皮不可抑制地跳动了两下,连带着心口也像是被细针扎过。 她向前走了两步,拱手道:“陛下,喻辞还不能死,还请陛下将他还予臣,臣定当严加管教。” “既然不喜欢,为何不能死?阿姐需要侍卫,我给你便是,为何一定要他?!” 武惜文有些急,音量随之拔高。 喻霓裳这般疏离的语气让她心中堵得慌,小脸也气得皱成一团。 喻霓裳见状还想要说什么,倏地捂住胸口,险些一头栽下去。 “阿姐?!” 武惜文伸手想要扶她,却扑了个空。 只见喻霓裳转身出了养心殿,直朝地牢而去。 顾不得身上只穿了一层薄衣,她迎着愈发寒冷的夜风,跟着喻霓裳跑了出去,身后紧追着的宫人大惊失色,拿着狐裘紧赶慢赶,也还是被拉出一大段距离。 地牢距离养心殿不算近,喻霓裳从开始的快步到最后直接跑了起来。 额头的汗渗出,很快被冷风吹干。 她神情越发凝重,无比后悔为何不直接去地牢将人带出来,非得同小姑娘讲道理。 心口出来的痛越来越频繁,仿佛已经能够看到喻辞被折磨的场景。 他身上的伤还没好全,御影卫下手狠厉,这么拖下去,半条命已然没了。 好一阵杂乱的脚步声后,一行人终于停下。 守门的侍卫刚要阻止,长剑还未全然拔出便怔在了原地,片刻后迅速收剑行礼。 “见过九千岁。” 喻霓裳一个眼神也未曾施舍,衣摆随着动作掠起一道劲风。 两人莫名起了一层鸡皮疙瘩,直到人融入长长的甬道,悬着的心坠落几寸,远处又响起急匆匆的脚步声。 她们循声望去,仅是看了一眼,双腿便下意识跪在地面,太阳穴突突地跳个不停。 越过拐角,潮湿粘腻的气息充斥整个鼻腔,鞭绳扬起的破空声随着水珠的滴答声一同落在耳畔。 喻霓裳瞬间便锁定了甬道尽头亮着昏黄灯光的行刑室。 鞭绳落在血肉上,随之而来的是竭力压下的闷哼。 心脏顷刻间像是被揪住,她呼吸凌乱,双眸不知何时红得厉害。 “砰!” 铁门连同锁链被一脚踢开,猛地撞上石墙摇晃了好几下才恢复平静。 将离挥出的长鞭正要落下,脖颈突然抵上冰凉的剑刃。 她满脸愕然,与喻霓裳目光相撞的瞬间,一双露出的眸子微微瞪大。 “九千岁?您......” 喻霓裳越过她垂眸看向拖在地面的长鞭,鞭身早已被鲜血浸染,一滴滴落在地面,红得刺目。 再转头,被绑在石柱上的少年已然成了一个血人。 喻辞头发散乱,头无力地垂着,身前的衣衫早已破烂得 不成样子,只能看见数不清的、被撕裂开来的血肉。 他双手紧紧攥着,指甲深深嵌进掌心,流血了也不自知。 喻霓裳脑袋轰地一声,有什么东西刹那间碎成了两半。 听到熟悉的称呼,喻辞紧闭的双眸颤了两下,费了好一阵力气才睁开眼,墨色长靴旋即出现在视线里。 “解开。” 她喉咙干涩发紧,良久终于出声命令道。 喻茯苓在将离身上摸索片刻,拿出钥匙将禁锢住喻辞的镣铐解开。 喻辞早已没了力气,身上疼得厉害,没了铁链的牵制,身体软得朝地面扑去。 膝盖还没碰到地面,便被温暖的怀抱牢牢拢住。 浓重的血腥味被松木香层层冲淡,喻辞下颌抵在喻霓裳的肩头,凝着喻霓裳的玄衣看了许久,混沌的大脑才逐渐清晰。 是妇君,妇君来找他了...... 他缓缓抬头,从对方紧锁的眉眼看到了无比狼狈的自己。 碎发湿哒哒地贴在脸上,面色苍白,嘴角还带着溢出的血。 他唇畔微张,抬手想要擦干净,到半空又落了下去。 实在是没有力气了,连睁眼都觉得好累。 他想好好地睡一觉。 见人就要阖眼,喻霓裳幽深的眼底迅速泛起一丝惊慌失措。 “喻辞,别睡。” 这声音好似带着引诱,喻辞重新将自己靠在她肩头,低低地“嗯”了一声,随后带着气音艰难道:“我以为,你又不要我了。” 这话刚落,眼前不受控制地模糊。 被鞭子抽在身上,他只觉得疼,冷汗不停往外冒,始终没掉一滴泪。 可被这温暖的体温笼罩,闻到属于她的气息,就忍不住委屈。 怎么现在才来呀。 万一见不到了,怎么办? 做了侍卫,便要将身死置之度外。 可他不愿死。 妇君的病还没好,妇君还没想起他。 他不想就这么毫无意义的死去。 幸好,幸好他等到了。 手心沾上血迹,喻霓裳回过神,抱着人便要离开,铁门前猝然出现一道明黄色的身影。 武惜文不知在门前站了多久,本该明媚的眸子此刻只剩下阴郁。 她抓着衣袖,力道越来越大,气愤地直勾勾盯着喻霓裳怀中的少年。 竟然还没死。 她走上前,视线移到喻霓裳脸上,倔强地问道:“阿姐不是说,不喜欢他吗?为何这般着急? “阿姐,坠崖后的记忆,你真的不记得吗?” 自从那次发病喻霓裳醒来,她便有了怀疑。 可明月殿的人一问三不知,就连沈晏也摇头不明白,唯一的可能,便是她自己隐瞒了这段记忆。 可纵使藏得再好,纸始终包不住火。 旁观者清,这些日子阿姐的表现,真的太奇怪了。 “阿姐,你喜欢他。” 这次不再是疑问。 喻霓裳眼睫微不可查地颤了颤,她没回答武惜文的话,而是侧目看向怀中的人,恰好与气息萎靡的喻辞来了个对视。 他静静地等着,泪眼朦胧的浅瞳里隐隐带着期待,被咬出血痕的唇瓣轻轻动着,仿佛要说什么。 喻霓裳收回目光,再度看向武惜文,调转话题道:“陛下,他不能死。” 这话在武惜文耳中无异于承认。 她更气了,一把抢过将离腰间的佩剑拦住她。 她不明白,一个一无是处的人,怎么就值得阿姐喜欢了? 阿姐的夫郎,应当有她亲自挑选,该是昭阳国最好的男儿才是,绝不是眼前这个身份低贱的人。 “阿姐,他必须得死! “阿姐若是喜欢他这张脸,搜寻整个昭阳国,我也给你寻来,但偏他不行!” 喻霓裳眸底寒意骤升,不明白为何她会如此执着。 若是寻常她肯定不会同她对抗,可此刻关乎到喻辞的命。 他死了,她也好不到哪儿去。 不管是出于什么原因,今夜她必须将人带走。 “茯苓。” 喻霓裳正欲将喻辞交给喻茯苓,刚松手,便见长剑直直朝着喻辞的心口而去,没有丝毫转圜的余地。 眼见剑刃就要刺入血肉,她伸手握住剑身想要阻挡,奈何武惜文力气极大,只听得血肉被刺破的声响在耳边炸开。 44. 想看着她 掌心被割出两道深可见骨的刀痕,鲜血不要命般落下。 胸口传来的剧痛让喻辞彻底陷入昏迷,喉间涌出的血从他嘴角缓缓溢出。 “喻辞!” 喻霓裳再也顾不上还有旁人,声音冷得发颤。 蓦地,喉间阵阵发痒,眼前眩晕的同时,血雾不受控制地从口中喷出。 武惜文瞳孔骤缩,面容顿时惨白,手中的剑吧嗒一声掉落在地。 “阿姐!” “主子!” 行刑室内乱做一团,喻霓裳只听到众人慌乱的声音,伴随着长剑落地,眼前彻底陷入黑暗。 明月殿。 武惜文眼下泛起一层淡淡的乌青,眼尾通红,小心翼翼地握住喻霓裳的手,脸上尽是悔意。 “沈晏,阿姐什么时候会醒?”她哽咽着声道。 默不作声的沈晏收好药箱,行礼回答:“回陛下,九千岁身体无大碍,只是气血亏空,臣即刻开对症的汤药,往后好生修养才是。” 武惜文连连点头,沈晏的医术她从不质疑,这多年来也都是他负责处理喻霓裳的伤势。 她擦干净眼尾快要落下的泪,起身问道:“既然无事,又为何会吐血?” 地牢里的一切都发生得太快了,她明明伤得是喻辞,为何喻霓裳的反应比喻辞还要大? 沈晏陷入沉默,此事他听喻茯苓描述了个大概,亦是想不明白。 只是手上受了伤,按理说吐血是不可能的,偏偏就发生了。 “许是,气急攻心?” 想了半天,也只想出这么一句。 刚说完便后悔了,气急攻心,气的是谁,明眼人一瞧便知,于是连忙赔礼。 “陛下恕罪,臣......” 还未说完,便见武惜文重重叹息一声,嗓音带着疲惫:“你们出去吧。” 待出了门,喻离匆匆跑来。 “沈御医,陈御医说喻辞伤得太重,你还是去看看吧。” 沈晏不敢耽搁,提着药箱二话不说朝听水榭而跑去。 殿内。 武惜文坐在床旁,默声凝望着喻霓裳沉睡的面容。 地牢里的一切发生得太快,她一时冲昏了头脑,只想着将喻辞杀掉,却怎么也没想到喻霓裳会出手阻止。 她本不想伤她,只想着喻辞死了,那些场景便不会发生了。 直到伤了她才反应过来,自己又何尝不是在同她夺人。 那些场景,就这么以另外一种方式发生了。 武惜文越想越难受,阿姐喜欢,那就成全好了,为和那时候那么固执。 她越想越难受,等了半个时辰,也不见喻霓裳醒来。 瞧着天色越来越晚,再不歇息会伤了身子,殿外候着的郢祥忍不住敲响殿门。 “陛下,天色不早了,不如让旁人守着九千岁,待醒了第一时间禀报您,可好?” 武惜文没应声,固执地等在一旁。 不知不觉,天亮了。 日光从窗棂外透进来,武惜文揉了揉酸胀的眼,不情不愿地扫了一眼时辰。 再不回去,便赶不上上朝了。 她拿起笔墨,在纸上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字,又回头看了看喻霓裳,才打开殿门走出去。 一直到午间,喻霓裳才悠悠转醒。 她捂着胸口坐起,这里已经不再痛了,却沉得仿佛千斤重。 随意披上外衫,走出屏风,便见桌上被茶盏压着的纸条。 拿起粗略看了一遍,皆是小姑娘带着歉意的话,上面隐隐还有两块已经干涸的泪渍。 喻霓裳眉头微松,眸光落在武惜文最后写下的话上。 “阿姐要是喜欢,便收了吧。 “我不伤他了,我想阿姐好。 “只是阿姐以后不要满眼都是他,这样的话,我会生气的。” 她仿佛看到了小姑娘趴在桌边,一笔一划认真写信的模样。 喻霓裳将信纸边缘捏得发皱,她知道,武惜文一直将自己当做姐姐。 只有在自己面前,她跳脱的性子才会真正显露出来。 细想自回来后,确实忽视她太多了,也难怪她会这么生气。 身处帝王之家,喜怒不形于色,但到了真正在意的人或物面前,便有着偏执的占有欲。 武惜文算是她一手带大的,自然而然将她视作了所有物。 喻霓裳很清楚这样的偏执,毕竟她自己也有。 至于感情...... 她将信放在抽屉里,神色平静。 亲妹妹曾告诉过她,不要肖想无法得到的东西。 事实亦是如此,但凡想要得到的,无一例外,都会变得残破不堪。 更何况,对方是堂堂一国之主。 从一开始,她便只当这是一个任务。 喻霓裳打开殿门,晨光刺得双眸半眯。 “主子,你的伤......” 候在殿门前的喻离率先出声。 “无事。” 喻霓裳随口回应,头也不回地走向听水榭。 喻辞昨夜伤得那般厉害,不亲眼看看,她怎么也无法放心。 到底是疏忽了,人被带走也没发现。 她顿觉烦不已闷,总觉得自从人来了明月殿,便时常新伤添旧伤。 走到门前,喻霓裳脚步停下,推门的动作悬在半空。 他身上的伤,好像大部分,都因为她。 脑中蓦然想到武惜文写下的话。 收了他吗? 指尖蜷缩起来,心下也跟着摇摆不定。 她推开门,远远望着床上面色惨白的少年,将那个好不容易冲出的想法又压了下去。 只怕到时候,结果不是自己想要的。 沈晏刚给喻辞盖好被褥,便听到身后传来的脚步声。 洗干净手,擦去额头的薄汗,又给喻辞把完脉,凝重的神情才彻底懈下。 未等喻霓裳询问,他便道:“回九千岁,陛下那一剑刺得并不深,喻辞如今已脱离危险。” 喻霓裳走上前,喻辞睡得并不好,身前的手抓着被褥,眉头也皱得紧紧的。 “为何还不醒?”她侧目道。 “半个时辰前醒过一次。”沈晏答。 她不再问,沈晏有眼力见地放轻脚步走出房门,喻离随之跟上。 “天气不错。” 沈晏笑着仰头看天。 见他似是很高兴,喻离没忍住问道:“沈御医看起来心情很好?” 沈晏朝她挑了挑眉:“是啊,没准你家主子的病就快好了,我呢,也不用操心那么多了。” 喻离明白他的意思,垂下眼道:“若真如此,确实是好事。” 屋子里格外安静,喻霓裳坐在床沿,一言不发地望着少年苍白的睡颜。 半个时辰后,她从袖中拿出一封信件,拆开,一行一行地看。 上面一字不落地记录了喻辞这十八年的过往。 家中三个孩子,排行第二。 他有一个姐姐。 喻霓裳视线顿了顿,继续看。 幼时的喻辞过得并不好,三岁便帮着家里干活,挨打是常事。 旱灾两年,饥一顿饱一顿,最后甚至要被母父换粮,好不容易逃出来,一个人跟着难民游走到京城。 信件被捏得发皱,怎么也捋不平。 喻霓裳想不明白,十岁,一个男孩儿,是经历了什么来到京城的。 她重重吐出一口气,心口还是发沉,像是被一块巨石狠狠压下,怎么也挪不开。 旱灾结束后,喻辞的姐姐便嫁到了县城,活生生被打死,尸体扔到了野山上。 往后的七年,他被选中在暗卫营中接受训练。 明月殿有一条规矩,任务完成得越多,积分便越高,这些名字会被记录在册,统一呈到她面前。 喻霓裳每年都会挑选几个留在明月殿做事。 “晏七......” 她低声念着喻辞曾经用过的名字。 每一年,这个名字都会排在第一个。 年年第一,积分也越攒越高,可她始终没选他。 她想不起来为何不选,身旁也从未有人质疑,只记得每一次快要落笔时,都会突然改变主意。 许久,喻霓裳收回思绪,眸中闪过迷茫。 喻辞的家人并不好,这样的家人不值得怀念。 姐姐死了,他口中那样好的阿姐,又是谁呢? 她想得入神,丝毫没注意到床上的人不知何时睁开了眼。 喻霓裳背对着他,手中的信纸轻轻晃动。 喻辞盯着信纸看了会儿,有些远,只能瞧见密密麻麻的小字。 他张了张唇,想要说什么,喉咙干得发疼,身体亦动不了,只能揪住喻霓裳身 后的衣衫,咬牙拽了两下。 喻霓裳微怔,将信纸揉成一团,塞进袖中,才转过身。 少年的脸过于苍白,眸子却清澈如明镜,一错不错地望着他。 她别开视线,忽然不知该如何面对。 他过得那样不好,来了明月殿,被她罚了一次又一次,可眼里,始终还有她。 喻辞开不了口,喻霓裳也不知该说什么,亦或是怕自己一出声,便暴露了心中所想。 屋内沉寂良久,右手忽地被握住。 喻霓裳掀起长睫,无声注视着喻辞在手心一笔一划写道:‘不疼。’ 他看到了对方眼底藏起来的心疼,尽管消失得很快,心中仍旧很开心。 沈晏说得对,要疼,她才会心疼自己,再然后,喜欢上他。 指尖收回,喻辞抿着唇,嘴角弯起一个浅淡的弧度,伸手想要抚平喻霓裳一直未曾舒展开来的眉眼,到了半空,才发现自己够不到。 瞧着他的手就要落下,喻霓裳身子前倾,将面庞凑到他指间。 肌肤相触,对方温热的体温传来,她身子一僵,恍然反应过来自己方才做了什么。 窗外响起滴滴答答的雨声。 雨势越来越大,同骤起的晚风将院中的草木吹得左右摇晃。 这样的天气实在算不得好,他却觉得比任何时候都要令人心安。 这是第一次,妇君主动靠近她。 可刚摩挲了两下,那抹温热便消失了。 喻辞不舍地收拢指尖,试图让温度消失得慢一些。 喻霓裳受惊般站起,一贯平静的面容罕见地浮现出几抹红晕。 见她转身,喻辞慌得掀开被褥,大半个身子悬在床外,也只堪堪抓住她的衣摆。 “别走......” 嘶哑的声音从口中而出,带着淡淡的血腥气。 喻辞喉结滚动,试图湿润干涩的咽喉,仍旧无济于事。 就在他整个人快要从床上坠下之际,喻霓裳眼疾手快地将人接在怀中。 伤口的撕扯让少年眉头蹙了蹙,喻霓裳看在眼里,动作不由得小心了些。 重新将人放好,刚准备起身,手腕被少年双手牢牢圈住。 说不了太多的话,他只能仰着头,巴巴地望着她,眸中尽是乞求。 再留一会儿,坐在这儿就好。 他想看着她。 在地牢的好几个时辰,他从最开始的期待到后来的害怕。 怕就这么死了,便再也见不到妇君。 他不确定自己是否还能那么幸运得到一次重活的机会,所以拼了命地抓住留在她身边的每一刻。 喻霓裳将他的慌乱尽收眼底,每一次觉得自己要被赶走时,便会露出这样的神色。 鬼使神差的,她将少年的手放进被褥,耐心哄道:“我不走。” 说完起身走到桌旁,倒了一杯白水递到他唇边。 水面漾起层层波纹,映出喻辞湿红的眸子。 这般温柔的妇君,同前世,同失忆的她没什么区别。 不同的是,这一次的喻霓裳,拥有九千岁完整的记忆。 他没接茶盏,而是双手捧着喻霓裳的手,凑上去一点一点将盏中的水喝尽。 喉咙干得厉害,喝完一杯犹觉不够,喻辞舔去唇上的水渍,便见喻霓裳又倒了一杯来。 他抬眸看了看,眼中星光流转,比任何时候都还要明亮。 喻霓裳自动忽视那灼热的目光,不过是倒杯水罢了,怎的这般高兴。 但转念一想,这十八年,他从未得到过旁人的善意。 她随手递出的一颗糖,都会被他捧在手心,舍不得吃。 酸涩自胸腔漫开,趁着喻辞埋头喝水的间隙,喻霓裳认真地将他打量个遍。 她看过他很多次,两人曾经算得上坦诚相待过,如果那时候一切都发生了,会不会如今又不一样了? 得了人,便是要负责的。 这是昭阳国的规矩。 又喝完半盏水,喻辞才觉得嗓子好了些,没等喻霓裳开口,便甜甜地喊着:“妇君......” 沙哑带着撒娇的语气令喻霓裳拿着杯盏的手抖了好几下,心尖也随之一震。 少年笑得眉眼几乎快眯成一条缝,拽着她的手怎么也不肯放开,如若不是脸色苍白得不像话和那脖间隐隐约约露出的白布,她真以为人没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