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逃!有人在尖叫[无限]》 1. 诡异的末班公交 “轰隆隆!” 临近傍晚,灰蒙蒙的天在一声闷雷后哗啦啦地下起雨,古董店外刚才还有几个路人,大雨下起来后,则是一个人影也见不到了。 徐宝珠对此见怪不怪,自她继承这间古董店以来,很少开张,就算偶尔有感兴趣的顾客也会被店内正中摆放的一副红木棺材吓到脸色煞白,然后慌乱逃跑。 偏偏徐宝珠还动不了它,徐爷爷在去世的那天握着她的手不放,老爷子躺在床上,提起那副棺材时,布满沟壑的脸上顿时忌惮无比。 他拉着徐宝珠的手不停颤抖,千叮咛万嘱咐道:“千万……千万……不能动……它……” 那口棺材据说是徐爷爷年轻的时候就已经摆在那了,通身呈水红色,四周雕刻着复杂精致的花纹,像是某种古老又神秘的语言。 店外的雨丝毫没有减弱的趋势,细密的雨丝被冷风吹到店门口打湿了几步台阶。 看这样子,今天也是不会有客人来了。 徐宝珠坐在柜台后面开始思考一会打烊后是吃火锅还是吃麻辣烫,她想的出神,自然也就没意识到这店里多了一个人。 “你的快递。”戴着帽子的快递小哥将纸盒子放在玻璃台上面,“请签收。” “好。”徐宝珠接过快递,暗自赞叹最近的快递服务周到,外面这么大的雨,快递纸盒居然完全是干的,没一点被雨淋到。 将单子还给快递员后,徐宝珠也准备打烊回家,她收拾好东西,站在门口打量着店里面是否有忘记带回家的东西。 徐宝珠的眼神大致扫视完店内之后,目光移到地面,突然,徐宝珠目光一滞,紧紧地盯在某处。 照理说倾盆大雨的天气,可为什么快递小哥站的地方……一点水迹也没有? 他才离开不到两分钟,也不可能干得这么快,连一点水痕也不存在。 想到这,徐宝珠立马打开包将快递盒拿出来,黄色纸盒四四方方,上面贴着的单子确实是她的姓名地址,只是快递公司的名字很少见,也许是哪家刚成立的物流公司也说不定。 她将快递拆开,里面空荡荡的只有一截指关节长的骨头,徐宝珠拿出来放在手里打量,像是人骨又像是从人体模型上掰下来的一截。 徐宝珠安慰自己都是胡思乱想罢了,把东西揣在口袋后,匆匆锁门打伞回家。 古董店开在晋城中原东街上,曾经热闹无比,后来随着市政府的规划,商业区渐渐移到别的地方,而这里交通不便利,客流量又少,大部分商户都已经关门,只剩下徐宝珠这样祖上传下来的店铺老板不肯轻易放弃还在坚持着。 下着大雨,街上公交车车次明显减少了,徐宝珠在站台等了许久才终于从远处缓缓驶来一辆。 上车前徐宝珠看了下手机时间,这差不多就是今天的最后一趟车了,车上的人不多,零零稀稀的几个人分开坐着,见她上来时也没多看一眼,徐宝珠找了个空着的后座坐下。 这时车开动了起来,南方的天总是黑的比较早,连带着车内也是昏沉沉的,偶尔汽车红色尾灯的灯光洒进车内,忽明忽暗的交织在一起。 窗外雨声淅沥,雨滴打在车窗上,啪地一声,在安静的车内显得格外突兀。 末班车平稳地开着路上,车厢内过分的寂静,一直没人说话,就连呼吸声也很小,就好像大家都没有呼吸一样。 徐宝珠不敢多想,将头转向窗外,这一看更加惊悚,这辆车什么时候开到悬崖边上去了! 她再迟钝也意识到不对劲,徐宝珠白了小脸,从位置上站起来跑向驾驶位,她伸手用力地按下门铃,“师傅!快停车!我要下车!” 一身制服的男司机没有理会她,仍然开着车朝悬崖边去。 徐宝珠扭头想找其他人帮忙,却看见车内其他人齐刷刷地看了过来,无一例外都是青白了脸,一双黑色眼珠一动不动地盯着她,徐宝珠惊骇不已,软了腿扶着旁边的柱子才站稳。 她心思翻涌,小心翼翼地往驾驶位看过去,只见刚才还开着车的司机不知道什么时候侧过脸恶狠狠瞪着她,粉刷的脸毫无生气,颊上两团大红显得无比怪异,墨笔画的嘴巴翘着诡异的弧度。 徐宝珠被吓到紧紧拽着门口的柱子,思考是用头砸玻璃快还是用脚踹比较快,但她随即否定了这个念头,毕竟鬼车应该不能用一般的车来对比。 鬼司机已经放开了方向盘,张牙舞爪地朝她扑过来,徐宝珠心中一急,连忙就地一滚,手腕立马被一只手抓住,她正想甩开,却惊讶地发现对方的手居然是有温度的。 “我靠,你什么时候上来的!” 短发少年拉着她左躲右闪,一边说话一边从口袋里拿出符咒阻挡身边面目可憎的鬼物,那些鬼居然真的会害怕符咒呲着牙却不敢靠近他们。 徐宝珠看得惊奇,少年举着符穿梭在鬼车内,黄符一碰到鬼就迸发出一阵幽蓝色的光芒,那几个鬼被鬼定在原地,最后只剩下司机鬼,它应该是属于这几个鬼物中本事最厉害的,少年和它对阵了好几个回合也没能占到上风。 司机鬼站在前半节车厢,少年站在中间,一人一鬼对峙着周旋,司机鬼双手指甲猛然迅速增长,它左右张望车厢内被制服的同伴,怒气上涨,扑棱着上来,少年也不甘示弱,一连甩出好几个符咒。 可是这只鬼好像完全不害怕符咒,用一米长的指甲拨开身上剩余的黄纸,冲着少年诡异地一笑。 少年滚地躲过鬼扑过来的攻击,他在口袋里翻找什么东西,但随之脸色突变,懊悔地脱口道:“倒霉倒霉!” 少年扭眼看见徐宝珠躲在最后排的椅子后面,皱眉冲她喊:“快把东西给我!” 徐宝珠莫名其妙,她怀疑地在周围看了一圈,也是这时才看到手上被划了一道口子,缓过神来,冰冻的触觉渐渐恢复,缓慢而来的疼痛感席卷全身。 “什么!?” “脚边的东西!”男生一边躲着鬼物的袭击,一边想法子和她解释,手足无措的模样可怜又好笑。 徐宝珠原先还没听懂,直到看见角落里少年落下的铃铛,她捡起铃铛往少年扔过去,对方接住后一瞬间士气大涨,举起铃铛摇晃,和她以往听过的铃铛声不停,少年手里的铃铛声沉重悠长,刚才还獠牙进攻状的鬼怪被铃铛声定住,待在原地不动。 男生将全部鬼物定住以后,从口袋里拿出一个画着八卦的黄袋子把定住的鬼物收了进去,他收紧袋口,用两根袋子系了一个结挂在腰间。 一转身,瞧见刚才的漂亮姑娘呆滞地站在后面,夜晚的玻璃车窗影影绰绰倒映出少女苍白的脸,精致小巧的脸掩在墨泼般柔顺的黑色长发里,一双好看的眉眼下投映淡淡的乌青,再往下嘴角紧抿,唇色极浅,整个人像是一副墨笔画就的山水墨画。 只是整个人浑身死气沉沉,肉眼看不出一点生气,也就导致贺州一直没注意到徐宝珠上车。 照理说外貌优越的徐宝珠上车时他不会没有注意到,贺州将徐宝珠上下打量一番,见她印堂发黑,原本意气的脸骤然垮下,“你最近是不是遇见什么怪奇的事?” 徐宝珠眼神下移到他腰间的袋子上,眼里明晃晃地说着,现在这不就是怪奇事吗? 贺州也发觉到她的眼神,作势咳嗽两声,解释道:“抱歉,我看你印堂发黑,最近也快到中元节了,所以……” “没事。”徐宝珠轻声道,“你是道士?” “不不不,只是略学了一点皮毛。” 贺州不好意思地挠头,秀气的脸瞬间脸红,突然又想到什么,一瞬间严肃起来,“这群小鬼在阳间作恶多端,我跟踪这群小鬼半个多月,今天好不容易逮到他们回阴间,只是没想到你突然上了这辆车,你命格纯阴,所以可以看见这些东西。” 纯阴之人, 自幼丧母,继而丧父。 徐宝珠听到贺州的话神色恍惚,二十三年前她刚出生时也有个道士说过同样的话,果不其然,道士的谶言都一一实现,徐母在产后第二天大出血去世,徐父艰难把她抚养到五岁也被一辆酒驾肇事的货车撞倒去世。 徐家的亲戚对他们避如蛇蝎,最后也只有徐爷爷愿意冒着生命危险养她,可惜老爷子身体一直不好,岁数大了骨头脆,去年冬天的时候在结冰的路上摔了一跤就再也起不来。 贺州见她低头坐着,侧过身不再说话,以为徐宝珠被吓坏了,于是提出开车送她回家。 徐宝珠也没客气,毕竟在荒郊野岭的夜晚,她也没办法自己回去。 贺州看上去年纪小,话却密得很,一直在讲话,徐宝珠只说了一个地方后就再也没说话,一直安静地听着驾驶位上的贺州叽叽喳喳。 公交车驶入马路后,两旁明亮的路灯让徐宝珠感到了一些生气,将近零点的路上空无一人,偶尔有几辆汽车路过。 忽然,徐宝珠惊骇地将头从靠着的玻璃窗上挪开,双眼因为惊惧而猛地睁大,脑中一直回想着刚才看见的一幕。 昏暗的灯光下,影影绰绰地站着一个举着伞的男人。 细细密密的雨丝里,男子打着一把黑伞长身鹤立地站在路边,黑色衬衫长裤,及腰的黑色长发用一条绳子松松绑着垂在背后。 雨丝被风吹到男子脸上,顺着下颌利索的线条流下,掠过灰白紧绷的薄唇,继续往下流入青年脖子里,隐隐在纽扣缝隙间泛着晶莹明亮的水光。 青年衬衫的衣袖规规矩矩挽起,露出白皙瘦弱的小臂,五根纤细修长的手指握着伞柄,见徐宝珠看过去,男人抬高伞沿,空洞洞的眼睛阴森森直盯着她。 不。 徐宝珠很快地否定了这个想法,他不是人,怎么会有人站在路灯下却没有影子呢? 徐宝珠握紧扶手,深深呼出一口气,再次回头时,路边的死鬼已经消失不见了,她急促的呼吸放缓下来,还好……还好没有跟上来。 刚好这时公交车也停了下来,徐宝珠看见熟悉的小区名字,终于放松下来。 贺州站起来,“你脸色不太好看,没事吧。”他以为徐宝珠还沉浸在刚才的事情中。 徐宝珠斟酌用语:“为什么前二十多年我看不见这些东西,现在突然又能看见了?” 贺州噎了一下,他长这么大,还从来没有见过活人身上有这么重的阴气,这姑娘是头一份,“也许是因为中元节到了……这样,你要是不放心我们留一个联系方式,有事就可以给我打电话。” 贺州见徐宝珠脸色苍白,柔美的眸子微微颤抖,于是又多加了一句。 徐宝珠加了贺州的联系方式提着的心才稳定下来,下了车走进小区。 夜晚的小区像是一头巨大的野兽,张着深渊巨口等着徐宝珠走进去。 “徐姐姐,徐姐姐。” 徐宝珠低头飞快地朝家里走,就连背后有人叫她也没听见,还是有人拉住了她的手才发现。 徐宝珠转头看见是邻居家的小女孩在喊她,松了口气,扯出一抹牵强的笑容,“婷婷你怎么在这,妈妈呢?” 婷婷笑容灿烂,声音纯真,“妈妈在家里,我和哥哥在玩拔河呢。” 徐宝珠下意识地点头,丝毫没有意识到婷婷为什么凌晨的时候还在外面玩游戏。 婷婷突然把系在腰间的绳子解下来,将绳子的头递到她手上莫名其妙地说了一句,“姐姐,哥哥说想和你玩。” 徐宝珠看着手里的绳子,白色的棉麻极速地蜕变成刺眼的红,目光随着绳子往另一头看,放下去的心又瞬间提到了胸口,她刚才一直忽略了一件事…… 耳边一直围绕着婷婷诡异的笑声,徐宝珠声音颤抖,“婷婷,你在和谁说话?!” “绳子对面根本没有人!” 2. 死鬼男人 徐宝珠像是做了一场噩梦,醒过来的时候浑身软绵绵的使不上力气,脑子里浑浑噩噩的。 缓过一阵后,徐宝珠这才意识到自己坐在一个轿子里,手里攥着的绳子突然变成了大红绸缎,身上也被人换成了绣着凤凰翱翔的红嫁衣。 脑子终于转过来的徐宝珠虽然弄不清楚现在的情况,但她用尽全身力气身体也始终牢牢地坐在花轿中。 花轿晃悠悠地往前走,不知道过了多久,当徐宝珠听见唢呐声的时候,终于停了下来。 “新娘下轿!”媒婆尖声高喊。 徐宝珠端坐在轿内没动,她私以为自己不动就不会亲眼瞧见那些东西,却没想到在盖头有限的视角下,媒婆伸手掀开了轿帘,三寸金莲的黑色绣花鞋站在外面不动,再次开口时似有威胁的含义,“姑娘……不要误了吉时才好。” 徐宝珠顿时好像一桶凉水被人从头顶泼下,浑身发寒。 接着,徐宝珠像是被人控制一样,竟然真的搭上媒婆冰凉的手,跟着她走出了花轿。 她像是处在一座小院里,周遭站着许许多多双同样的绣花鞋布鞋,但他们同媒婆一样,即使是在夜晚的灯光照射下。 ……都没有影子。 徐宝珠莲步往正厅走,两边站着喜娘喜童说说笑笑,手里提着篮子,不时往外撒着白花,声音细声尖嗓如同鬼语。 但仔细看,那些所谓的喜童喜娘露出的外面皮肤都是雪白的纸人! 突然,一个喜童倏地弯腰,纸做的头掉到地上猛地转头朝上看,正对上徐宝珠盖头下正在打量它们的眼睛! 徐宝珠一瞬间屏住呼吸,那鬼喜童的脸同她看见的鬼司机的脸一模一样!都是裂着诡异的黑色嘴巴笑着,白纸脸上涂着两团大红色,喜气洋洋。 鬼童见被发现,也不生气,从地上捡起它的头安上,高高兴兴地继续撒花。 “小心门槛。”耳边有人说话,声音又尖又细,像是虫子顺着耳朵钻到脑子里,头疼得要命。 徐宝珠低头只能瞧见她穿着的红绣花鞋顶上缀着的一只金凤凰,下头吊着几颗大珍珠,屋内的吹拉弹唱声音更凄惨,不像喜乐,更像是丧乐。 徐宝珠踩着坟片纸一步一步地由媒婆牵着,视野里出现了一双黑色布鞋,鞋的主人脚掌点地,后脚跟高高抬起,只有死人才会这样站,她只看了一眼就移开了眼神,明知道这是场自己不能拒绝的冥婚,但亲眼看见还是心惊肉跳。 大红绸缎的另一头被媒婆转交到新郎手里,那是双好看的手,手掌白到泛青,左手食指上戴着一只紫光檀戒,骨节分明的手指握着鲜艳欲滴的红绸,诡秘的和谐。 刚才还在说话,奏乐的鬼纷纷停了下来,一个太监嗓的人大喊道:“一拜天地!” 徐宝珠僵硬着身子不肯动,媒婆的手在她腰间轻轻一点,她就不受控制般地弯腰。 “二拜高堂!” 媒婆扶着徐宝珠转弯,盖头飘动的视角下,徐宝珠瞧见案桌上供着香烛纸钱等忌品,用黑纸剪成的奠字贴在香烛上,两边挂着白布,除了徐宝珠,所有的一切都是黑白两色。 “夫妻对拜!” 踮脚的布鞋转了过来,徐宝珠弯腰时身上的骨头不停地僵硬摩擦,咔嚓作响。 “礼成!”随着声音落下,周围的喧闹再度响起,徐宝珠由鬼新郎牵着朝新房走回去。 徐宝珠坐在床边,鬼新郎踮着脚在屋内迎来送往,送走最后一个客人,鬼新郎关上门,在门口徘徊一阵,朝着她走了过来。 徐宝珠心里一百万个拒绝,生怕看见一张死状难看的鬼脸,于是在鬼新郎伸手要掀开盖头时,侧身一躲居然真的躲开了它的手,也是这时候徐宝珠发现自己能够动了,她迅速地站起来,跑到离它最远的地方。 “你快死了。”鬼新郎顿了一下,青白的手垂下,它也不生气,自己坐下后倒了一杯茶后冷声道。 徐宝珠心想你这不是废话吗,她要是没死能和你成亲? “你现在还没死。”像是猜到了她心里的话,鬼新郎又接着开口。 “什么!”徐宝珠大怒道,她扯掉红盖头,怒视着鬼新郎,准备开口要个说法,却在看清对方的脸后猛地怔住后退两步,“你……你……你追过来了!” 男鬼面对着她坐在桌前,见她看过来,空洞的眼眶朝她看过来。 这不就是她晚上看见的那只死鬼吗! 周槐引没理会她的惊讶,“如果不想死,就赶快坐下来听我说。”他想了一刻,又添上一句,“我知道你是徐小子的孙女,我只是帮故人一个忙。” 徐宝珠小心翼翼地走过去,“你说的徐小子是我爷爷?” 她这话问完,就看见周槐引向她看过来,虽然没有瞳孔,但徐宝珠确信对方一定是在鄙视她。 周槐引也不故作高深,直接将徐爷爷的嘱咐一五一十地告诉她。 原来,二十多年前那个道士还留下一句话,纯阴之人,自幼丧母,继而丧父,双本丧命。 前两条谶言已经实现了,最后一条谶言说她会在第二个本命年,也就是二十四岁那年丧命,徐宝珠是在中元节的夜晚出生的,也就是说,再有两天就是她二十四岁的生日。 如果谶言成真,徐宝珠就剩下两天的寿命可活。 这样想来,最近遇到的一系列古怪事就能说通了。 而周槐引,就是应徐爷爷的嘱托来帮她的,周槐引的话里讲到他和徐爷爷是几十年前就相识的故人,当时徐爷爷只有十岁在周家帮工,周槐引二十岁,给了徐爷爷很多帮助。 周槐引去世后因为一些原因没有入周家的祠堂,一直由着徐爷爷供奉守护,就连他的棺椁也一直摆在徐家的古董店里。 徐宝珠想到古董店摆着的那副棺材主人在这,背后一阵发凉,她打量周槐引几眼,试探着问:“既然我快死了,你要怎么帮我?” 周槐引两根手指虚握着茶杯,闻言,抬起头高深莫测,“借命。” “借命!?借谁的命?” “徐家的古 董店在许多年前四面环山,明堂开阔,在风水学上是一块宝地……”周槐引说到一半突然停下,转而向徐宝珠提问。 “你了解过店里那些古董的来历吗?” 徐宝珠摇头不知,徐爷爷从来没有跟她说过那些古物是怎么来到她家的,只知道从有记忆起它们就在这里了,并且每隔一段时间都会有新的古董出现,店里客人很少,但只要徐爷爷出差一段时间就会很神奇地卖出去一件。 周槐引见她一脸迷茫,脸色又冷了几分,心想徐小子将她这个孙女保护的太好了。 “把手机打开,看看上面是不是多出一个软件。” “我看看……”徐宝珠将手机解锁,惊奇地发现手机桌面上真的多了一个黑色标识,董字上面一朵白花,漂浮在黑色棺材上,她低声喃喃将软件名念了出来,“恐怖故事古董店。” 徐宝珠点开软件,白色的界面和一般的购物软件没什么区别,只是上面售卖的都是徐家古董店的东西。 翻到持有人那里的一堆名字,徐宝珠俏脸煞白,她还在其中找到了徐爷爷的名字,每个名字外面都已经加上了红框,代表着已经去世。 “这间古董店已经存在了上百年,持有人不下百个,当上一任持有人死亡后,它会自动寻找下一任合适的持有人,你命格纯阴,寿命已尽,是它最好的选择。”周槐引解释道。 “签下契约,帮助古董里面的冤鬼驱散怨气,就能获得你想要的东西。” 徐宝珠立马想到店里诡异的多出来的那些古董,后背一阵发凉,“你的意思是……那些古董里都是鬼?”脱口而出后,她又陷入了后悔,眼前这位不也在店里? 她小心翼翼地偷窥周槐引,生怕这位一个生气就不管她了,他要是索性不管,恐怕徐爷爷也拿他没法。 还好周槐引看上去并没有生气,他侧眼盯着虚无,声音没有一丝起伏地继续解释。 “不过帮助它们的代价非常大,这些都是在各种恐怖故事当中死去的冤鬼,你如果决定签下契约,就要代替它们亲身参与到当中并且成功活下来,反之,如果失败,你则当场死亡。” “而且……”男人的话卡了一下,继续道:“一旦签下契约,除非死亡,否则永远不能摆脱它。” “这样你确定还要签吗?”男人掀起眼皮看向面带犹豫的她。 徐宝珠自暴自弃地耸肩,满是无所谓,“反正不签约也会死,不如赌一把。” “不过我有个疑问……你如果想告诉我这些,为什么不直接说非要拉我和你冥婚?” “这是唯一能让我跨越空间找到你的方式。”周槐引语气无异,明明说的是正经话,可徐宝珠还是莫名臊得慌,她匆忙点头,岔开话题,“那我和它签完约就可以去故事里面了?” 周槐引点头。 徐宝珠划开软件,在签约界面通过人脸识别以后,消息标识上瞬间多了一个红点,她刚想点开,却被一只青白的手拦了下来,回过头,周槐引语气平淡,“万事小心。” 3. 中世纪的寻鲛船 苍茫无边的大海上,狂风裹起波涛汹涌的海浪袭来,浪涛一股股强劲地打在船身,反溅起三米高的浪花。 乌云密布的天空将海面盖得严严实实,不见一丝亮光,天边偶尔响起几声雷鸣,铺天盖地的雨滴打在海里,随即和黑沉沉的海水混为一体。 “快点!快绑好!” 耳边响起男人不停催促的粗粝大嗓门。 徐宝珠是被打在脸上冰冷刺骨的雨水浇醒的,她强忍着寒冷睁开眼,随即惊悚地发现自己居然趴在一根十八米高的桅杆上,她意识到这茬后,脑子里瞬间懵了,下意识地手脚并用抱着桅杆不敢动。 “你干什么呢!快绑啊?!”底下的人不耐烦了,指着徐宝珠瑟缩的模样骂。 绑什么? 被海上的冷风一吹,徐宝珠脑子也清醒了几分,她双目无神地左右瞧了瞧,发现手边的确有一根手臂粗的麻绳。 桅杆在暴风雨的拍打下本就不稳定,偏偏桅杆上还爬着好几个像她这样上来绑船帆的水手,上下来回动,导致桅杆更加不稳,在风雨中晃来晃去地十分危险。 徐宝珠忍着刮脸的海风,小幅度地动了下手臂去够风帆,她不敢一下把两只手都松开,害怕自己滑下去,于是小心翼翼地试探着把帆拉到身前。 宽大的白帆被疾风吹得啪啪作响,每次眼看就要碰到了,结果下一秒就被晃荡的船只吓到又缩回去。 底下的水手长被她这副怕死的模样气得不行,一把抓下帽子,随手从旁边抓了一个刚才从后桅下来的船员,把他往主桅用力一推,命令道:“你,上去!” 那人满脸的不情愿,但看着水手长狠厉的眼角,还是畏缩地往主桅走。 有人爬桅杆时,桅杆又开始晃动起来,徐宝珠吓得连忙喊出声,“你别上来,我马上就绑好了!” 那人爬杆子的动作停了,但他也没走开,而是就站在杆底下抬头望着徐宝珠。 感受到杆子又稳下来后,徐宝珠才缓缓呼出一口气,她眼神落在被风不断吹鼓又变瘪的白帆上,一秒,两秒…… 等帆被风吹到眼前时,她飞快地伸手紧拽着帆的一角,绕过主桅,把两只胳膊搭在横杆上稳住身体,隔着一根大木头,在对面套紧横帆。 打完结后,徐宝珠学着别人的样子,两条腿圈住杆,中间留一点缝隙,借着雨水的润滑,两条腿内侧摩擦着木头滑下去。 然而她低估了桅杆的滑度,被雨水冲刷了一整天的桅杆无比湿滑,她胳膊刚一松劲,整个人就如同坐火箭一样急速地滑到了甲板上。 她还没缓过神,屁股就被地面上残留的雨水浸湿,整个人又痛又湿地愣坐在原地。 “还不起来?没摔够?”先前被水手长喊过来的另一个水手见她傻子一样地坐在地上,站在背后事不关己地调侃了一句。 “哦。”徐宝珠看了他一眼,松开桅杆站起来。 她眼神往上瞟,落在自己不断滴水的帽檐上,望着对面的男人也是同样的落汤鸡模样,她吹开雨水,不想傻站着被淋,于是冲男人抬下巴示意,“我先进船舱里了。” 德林抱着胳膊,不屑地撇她一眼,他扭头吐出嘴里嚼着的一坨黑糊糊的东西,他摆手走向船头,“女人就是没用,这点苦都受不了,你自个回去,我还要守着夜灯。” 徐宝珠忍了忍他口里的瞧不起,目光落在船头一盏半人高的棕色铁皮煤油灯上,灯顶盖着油皮纸,以免被雨浇灭。 而德林,就是负责守夜,确保灯笼整夜都亮着的人。 她眯着眼瞧了两秒,被逐渐变大的雨势挡住了视线,才转身下船舱里面。 徐宝珠穿着湿透了的衣服在偌大的船里面到处走,湿漉漉黏在皮肤上的感觉很不好,勒得脖子呼吸不顺畅,她往外扯了扯,才感觉松了口气。 船只一共有三层甲板,整艘船都是木质的,在海上稍微一晃荡就能听见木板的吱嘎声。 她站在窗户边上,曲起手指轻轻敲了敲船身,沉重的木板声顿时回响过来,她才稍稍松下心,至少不是沉船类的恐怖故事。 她可不会游泳。 她一直下到最底层的甲板上,刚爬下梯子,就听见了里面房间几个男人欢呼雀跃的声音。 偌大的底层甲板上,用绳索套着几乎堆积着半边甲板的椭圆木桶,每只木桶都沉甸甸的,里头隐隐散发着腌制品的味道。 “嘿!你来这里干什么?!” 徐宝珠刚在甲板站了不到三分钟,身后忽然响起女人愤怒的质问。 她吓了一跳,转过头发现是一个身材有些微胖的女人,女人戴着灰围裙和兜帽,鹰钩鼻上长满斑点,手里挥舞着大勺子,瞪着她,“水手不该私自来这里!” 说完,不等徐宝珠回答,女人就冲过来把她推开,自顾自地检查起这堆木桶。 她佝着腰,提着微暗的煤油灯在木桶上照,仿佛在确认什么。 见木桶顶部的封条完好,没有被人动过的痕迹,女人这才松了口气。 她转过脸,看着还没离开的徐宝珠,以为她是饿了下来偷吃的,睨着眼赶人,“船员的船舱都在上面,快回去。” 徐宝珠悻悻而归,这女人像守宝藏一样守着这堆食物,即便她没有偷吃的打算,也被女人死死盯着不放。 中间的甲板上倒是安静不少,用三米宽,高度挨着甲板顶部的木板把甲板简易地隔成了几个房间,每个房间都摆着八张木箱床。 八张床,每四张连在一块,防止床因为船身晃动而乱跑。 现在差不多是深夜,船上的水手都回到了各自的船舱,一路走来,鼾声如雷。 她屏着呼吸,挨着门口走过去,船舱即便是有门,但鱼腥味和每个人身上散发的臭味还是让她难以忍受。 徐宝珠暗暗数着船舱门牌号,她不知道自己住在哪一间,也不知道自己会不会和一群男的挤在一起睡,光是想想就足以让她崩溃。 好在,一直走到最后一间船舱门口的时候,里头还有人没睡,点着灯在聊天,见着站在门口的徐宝珠,两个看上去和她差不多年纪的女人叽咕地笑了下,然后冲她喊。 “你快瞧她,浑身脏成什么样了?” 另一个小眼睛金色头发的女人则是附和着她点头,手中钩织的动作不停,“乔琳,人家徐可是水手,哪能和我们比呢?” 被唤作乔琳的女人听了,浑身的刺更尖锐地竖起来,她斜眼瞪着徐宝珠,“女水手怎么了?女水手不还是和我们整天钻柴火堆的厨娘们一样脏兮兮?!” 乔琳一顿阴阳怪气地讽刺完之后,见徐宝珠还是傻愣着没动,她眉毛一竖,扯着嗓子干吼,“你瞧瞧她,连进来和我们一起睡都不愿意了,多高贵啊!” 虽然乔琳 是在讽刺她,但徐宝珠心底还是悄悄地感激了下对方。 她走进船舱里面,发现这里加上她只有六个人,她站在过道,目光浅浅地扫视了遍空的木箱床。 两张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放,剩下一张放着枕头和被子。 她目光定在最后一张床上,迈腿走过去。 用来做床的木板都是干燥的,四四方方的小木块做出一条长方形的小床,躺进去硬邦邦的床板硌人得要命,宽度也勉强只能翻身。 她生无可恋地平躺在木箱床里,双手交叠放在小腹,忽然觉得自己也算是提前躺过一回棺材了。 就连大学宿舍一米二的床也比这条件好上不少,中世纪真害人! 周槐引呢? 这人不是说跟他结婚之后,他马上就能感应到自己在哪吗? 哪有把新婚妻子一个人丢在不知道哪个世纪的棺材里面的丈夫?! 这床应该给周槐引睡才对,他不是行家吗? 她脑子里乱糟糟的,想七想八地静不下来,忽然,一道清脆碰撞的玉环声音在她头上响起。 徐宝珠立马睁眼,发现乔琳突然伏过身,手里拿着一串玉佩吊在她脸上。 “这是什么,是东方的首饰吗?” 她一瞬间坐起来,目光警惕,“你从哪来的?” 这种东方的东西,只有东方人才有,而整艘船上,只有她一个东方人。 她下意识地从乔琳手里夺过,紧握在手心里,心头忽然涌起一股熟悉的感觉。 见她这样紧张兮兮的,乔琳撇嘴,嘴里咕噜了两句后就回床上了。 等人离开后,徐宝珠才摊开手心,触手生温的玉佩静静躺在她的手心,借着屋内微弱的光线,她才看清了上面的图案。 青白色的玉佩上刻着一条栩栩如生的鲤鱼。 这块玉佩,前年打扫库房时,她见过,这就是古董店的东西! 徐宝珠想起来后,脑子里瞬间多了一段记忆。 他们这条船不是普通出海打捞的船,而是一次专门为宝藏而来的航行。 在遥远的传说中,波莫尼大海深处有鲛人出没,而这群鲛人守护着上百年来航海者所遗留下来的宝藏。 数十年来,所有船长都趋之若鹜,纷纷驾船出海寻找,但都无一生还。 马修是这艘盖伦船的船长,他去航海中心出钱召集了这艘船的船员,徐宝珠的顾客就是这次被召集的船员之一。 而且,她还是唯一应召的女水手,一上船就受到了所有人异样的眼光,男人嫌她拖后腿,女人骂她爱出风头。 总之,她在这艘船上几乎都是独身一人。 记忆到这里就结束了。 徐宝珠拇指摩挲着玉佩,她这下明白了,古董原来是充当补全背景的作用。 只不过……顾客的记忆并没有这艘船后来发生的事,但她一定是惨死在这艘船里,才会有这么大的怨气难以消散。 既然是恐怖故事,那么顾客被非人类生物杀害的可能性就很大。 船舱里的煤油灯熄灭了,舱内再度恢复无边的黑暗,只有窗外的大海上,偶有闪电的亮透进来,将她的影子投射在对面的木板。 她目光沉寂地挨个掠过舱内的五个人,脑子里陡然清醒。 非人类,不就是故事里的…… 鲛人?! 4. 海中漂浮的神秘岛屿 夜晚的波莫尼大海如同黑暗中蛰伏着的巨兽,滔天的巨浪不停拍打着船背,小船漂浮在起伏不定的海面上,随着海浪的涌动不断上下起伏。 只有熟练的船员才能适应这种艰苦的环境,才能毫无影响地入睡。 然而徐宝珠就遭殃了,她长这么大连船都没坐过,更别提头一次上船就是在深海中央。 整夜的海浪将船晃得左摇右摆,徐宝珠几乎是抠紧了木箱船的船板,想用钻心的痛让自己清醒一点,并且忍住想呕吐的冲动。 她晕船了。 直到天边泛起一抹灰白,水手长厚底的皮靴在甲板上沉沉响起时,她才睁着一双乌青的大眼睛试图从木箱里爬起来。 “起来了起来了!” 水手长挨个地在船舱门口咚咚咚地叩门,边叩边大声催促。 他走到最后一间船舱时,抬起的手顿了两秒,脸上闪过一丝迟疑,然而他刚下定决心敲门时,就见木板吱嘎一声,从里面被人打开。 脸色苍白无力的女人突然出现在门口,她垂着头,一头长发如海藻般柔顺地搭在身前,看上去幽怨又诡异的和谐。 水手长抬起的手落在半空里僵住,他白着脸盯着徐宝珠没说话,然而颤抖的手臂还是暴露了此刻他心里的念头。 徐宝珠抬眼看见面前傻住的男人,开口想问自己今天需要做什么,然而她刚一张口,忍了一晚上的吐意猛地从嗓子眼泛上来,哇地一声吐了出来。 她用胳膊撑着门,防止自己摔倒,然而她吐完之后,才突然觉得周围一片死寂。 徐宝珠白着脸,望着皮靴上的一团脏污,顿时眼冒金星,她抠着门板,小心翼翼地抬头去看水手长的脸色。 她瞧瞧抬起头,果不其然看见了一张铁青的脸,水手长气得胡子根须都在抖动,他闭眼冷静了片刻,指着脸色不太好的徐宝珠语气激动道:“你今天负责收集昨天收到的雨水和露珠!” 他一说完,周围围着看热闹的船员都看好戏一样笑了起来。 一时间,嘲笑欢呼的笑声响遍了整个二层甲板。 今天海上倒是没下暴雨,只不过仍旧是阴沉沉的天空。 徐宝珠站在甲板边上,手臂攀着船板歇息,她双目无神地望着黑压压的大海,脑子里居然涌起一股想跳下去的冲动。 跳下去就不会再头疼了,心里的那道声音对她说。 她身体压在船板的栏杆上,眩晕呕吐不断冲击着她的大脑,她低头盯着大海,忽然,一道灵活的身影在黑沉的海中一掠而过。 她诧异地睁大了眼,那道身影在深海当中极其灵活,仿佛在陆地上一样自在。 然而那道身影只是一闪而过,随即就消失在茫茫大海当中,徐宝珠揉了揉眼,沿着甲板走了好几圈,它也没有再出现。 是鲛人吗? 徐宝珠心里沉沉,出于昨晚在玉佩那里得到的记忆,她现在对非人类生物都充满了警惕。 “又偷懒!”耳边忽然传来一道熟悉的调笑声音。 她转过身,发现是德林。 德林倚着桅杆,帽檐下的脸神色倦怠,碧绿的眼珠满是困意,即便如此,他还是要专门留在这里嘲笑徐宝珠。 徐宝珠撇嘴,不想理会这人,德林好像专门和她过不去一样,每天都要来招惹她。 她扭头就走,打算回去继续收集雨水。 “诶!” 见她不理自己,德林突然上前抓住她的胳膊,塞给她一个东西。 徐宝珠愣住了,她摊开手,发现是两片三角形的树叶,她伸直手心递到他眼前,问德林,“这是什么?” “你不是晕船吗?”他手揣在兜里御寒,示意她试试这个。 原来他看见自己晕船的样子了。 徐宝珠盯着手里的叶子,有些迟疑,眼前这人给她留下的印象不太好,她不敢轻易相信。 她眼中的怀疑毫不隐藏,德林轻轻嗤笑一声,他伸手从她手里拿出一片,在她眼前晃了晃,随后毫不犹豫地塞进嘴里嚼。 “呵,晕船晕成这样,还敢出海,为了宝藏连命都不要了。”他一边讽刺徐宝珠,一边转身下甲板。 一直到他的背影消失,徐宝珠才缓缓把草药塞进嘴里嚼了,听起来,这个德林好像和顾客很熟悉? 德林给的药很管用,当徐宝珠吐出一团黑糊糊时,脑子里颠来倒去的痛终于缓解不少。 她坐在上面的甲板一角,身边摆着好几个空木桶,她需要做的,就是把昨晚铺在地上的船帆上留下的雨水倒入木桶中。 船帆又大又重,打湿后比干的时候还要重两倍,徐宝珠最开始没有预计重量,浪费了好几个帆布,甲板上洒了一地的雨水。 水手长过来检查时,踩着满地的水差点滑倒,气得罚她不准吃午饭。 她皱着眉头把床单拧成一股绳,泄愤似地把上面的冷凝水扭干,水顺着布料滴落进桶里,她望着木桶里浑浊的半桶水,想着一上午又白干。 下午的时候,海面起了大风,航海长拿着罗盘站在船头辨别方向,他神情严肃,紧紧扭着眉在船头来回走。 徐宝珠在他背后看了一会,忽然觉得不对劲。 越来越多的水手都围了过去,个个都拿出了看家的本领想在航海长面前露一手。 徐宝珠挪动到他们附近,谁知刚靠近船板,就被骤然掀起的海浪浇水了个透心凉,她整个人瞬间僵住,呆滞地抹了把脸上的海水。 再往旁边一看,几个水手都是这副湿漉漉的模样。 “出什么事了?”她找挨得近的一个水手搭话。 水手瞥了她一眼,敷衍道:“你没看出来咱们在海上失去方向了吗?” 徐宝珠双目闪过震惊,她目光看向船只四周黑压压的海水,天色阴沉,没有太阳,根本分不清方向。 她回头看着甲板上来回不停走着的水手,他们嘀嘀咕咕地嘴里念叨着什么,像是一群无头苍蝇般凌乱。 徐宝珠握着栏杆,开始在脑中回想昨晚接受到的记忆有没有漏掉的地方。 按理说,在恐怖故事里,船只迷失方向这种应该属于征兆。 “嘿,快看!” 这时,她对面的一个水手忽然手舞足蹈起来,并且大声呼喊着旁人过去。 徐宝珠连忙随着人群过去,她顺着水手指着的方向,果然看见了漂浮在大海中央的一座石岛。 石岛像是凭空出现在海面上的,岛上错落有致,树影斑驳,从船上根本看不见岛中的情形。 航海长声音沙哑,手臂因为紧张而变抖动着,他颤抖着怕打身边水手的肩膀,让他快点去叫船长过来。 “好……好!”水手连忙口不择言地应声,脚步飞快地冲下甲板。 看着航海长平静眼里难掩的喜悦之色,徐宝珠敛眸,目光疑惑地落在逐渐靠近的石岛上。 航海长这副激动的样子,只会是一个原因……他找到了宝藏的藏地。 徐宝珠再联想到上午在海中看见的一闪而过的身影,她不禁错愕,这难道是鲛人岛?! 她正思索着,甲板上传来了许多急促的脚步声,哒哒地踩着木板楼梯往上层来。 除此之外,许多地下两层的船员也都纷纷跑到上面来看热闹,大伙把船板栏杆堵得水泄不通,指着对面的石岛叽叽喳喳地说话。 她还在人群里看见了跟在最后面的乔琳和贝妮塔,她们正探头探脑地盯着船外,想看清大家口中的宝藏什么样。 “快让我看看!”马修踏着兴奋的步子,刚上甲板就推开了甲板上围着的船员们,他脚步飞快地走到船边,拨开几个水手。 待他真的看见了几十米外漂浮着的石岛时,马修沧桑的脸上激动上热泪盈眶,他布满沟壑的大手在栏杆上不住地拍打,嘴里念念有词,“好!好啊!” 马修把脸上的头发拂到额后,露出光洁黝黑的额头,他转过身看着甲板上看过来的船员,眼里难掩兴奋。 他抬手示意大家安静下来后,马修目光隐忍地回头瞧了一眼不远处的石岛,对着甲板上几十个人好奇的目光,缓缓开口。 “大家都知道,我们这一趟行程就是为了寻找传说中的宝藏而来,数十年来,无数船长出海寻找,都被波莫尼大海吞没,再也没回来,然而大家看……” 他神情激动地指着身后的石岛,语气高昂地道:“我马修,今天终于找到了传说中被鲛人守护的石岛!我,还有你们在座的每个人,都会在历史上永远留下姓名!” “哦!哦!” “船长英明!” 他话一出,甲板上的船员们纷纷举起手边的东西欢呼。 徐宝珠站在人群中,抱着手臂不语,她望着逐渐逼近的石岛,心里那股不安越发明显。 现在想来,她上午看见的那抹身影,应该就是鲛人。 鲛人这种非人类生物,真要去抢它守护的宝藏,那不是自己找死吗? 徐宝珠暗自忖度,她得想个办法留在船上。 兴奋过后,航 海长这才注意到马修是一个人上来的,他往马修左右看了看,疑惑道:“船长,您的助理呢?” 马修正和大副商量把船停靠在石岛的那一侧合适,闻言,他指了指二层甲板的单人船舱,“他发高热,还躺在床上昏迷不醒。” 大副听了,拧着眉心关切道:“要不要再吃点药?” 马修不甚在意地摇头,“船上资源紧张,没必要浪费在一个死人身上。” 徐宝珠被马修凉薄的话唬住,明明吃药就能好起来的事,马修却宁愿眼睁睁地看着人死掉也不救他。 马修下了命令后,船只朝着石岛加速靠近,离得越近,石岛的身影逐渐变大,形状渐渐清晰,船上的人也都看清了岛的外观。 岛的四周由无数块碎石拼接构成,中间则是两块百米高的大石头连接而成,四处都生长着大树,严严实实地挡住了岛内的模样。 岛中气候湿润,白雾从树林里弥漫出来,渐渐密布整个岛,这些白雾使得石岛又平添了几分神秘。 船只沿着岛走了一圈,也没能窥探到岛内的景色,整座岛呈陀螺仪的形状,掩藏在海面下的部分,和山顶细小,中间岛的主干部分,宽阔复杂。 马修不甘心地又下令绕了两圈,还是没找到入口,他望着黑压压暗沉的天空,不甘心地拍了两下栏杆,下令停靠在岸边整顿,明天一早再上岛。 傍晚时,徐宝珠跟着几个水手去领晚饭。 他们一直下到最底层的甲板,绕过昨天徐宝珠看见的木桶,走过长长的甲板,她终于看见不远处冒出来的烟雾和热气。 乔琳和贝妮塔站在灶台旁边分发热好的食物,徐宝珠探出头往灶台瞧了一眼,说是灶台,其实就是用砖块和泥土砌起来的一个简易火柴灶。 在灶台炉中,木柴被烧得红通通的,隔着很远就能感受到热意,木柴底下散落着许多的木灰,可以看出这座灶台已经燃烧了很久。 火堆上搭着三角铁架,架子上挂着铁锅,锅里装着满满的水,正咕嘟咕嘟地往外冒着香气。 闻着鱼肉的味道,徐宝珠不由得吞咽口水,她摸了摸空瘪的肚子,虽然才一天没吃饭,可她已经饿得饥肠辘辘,只想快点排队领到食物。 乔琳接过餐盘,余光瞥见徐宝珠后,原本盛起来两条腌制鱼的手臂忽然抖了抖,小臂长的鱼瞬间从汤勺边缘掉回桶里。 徐宝珠诧异地望着桶里溅起的汤水,她扭头冲乔琳道:“你故意的!” 乔琳耸了耸肩,把盘子摔倒她面前,“你爱要不要,下一个!” 徐宝珠忿忿地瞪着她,但她的目光在左右瞧了一圈,发现没有人愿意站出来帮她说话,大家一接触到她的眼神就低下头避开了。 她想了想,自己一个人还是不要惹事比较好。 她取走餐盘,转头不去看乔琳满脸得意的模样。 等人走远后,贝妮塔才侧过身子,轻声斥责,“你为什么一定要针对徐?” 乔琳歪着脑袋,汤勺在桶里使劲地搅拌,她回头大声道:“我就是看不惯她这副孤傲的样子!以为自己比谁都厉害!” 她嗓门大,一说话,甲板上的人都朝着这边看了过来,贝妮塔缩了下肩,乔琳这副固执的样子,她也没有办法。 底层甲板上人多,空气混杂,于是徐宝珠端着餐盘回到了二层甲板的船舱。 她抄着近道,从甲板的另一侧上去。 路过两间单人船舱时,其中一间船舱里,忽然传来男人痛苦的呻吟声,声音压抑难受,不时还夹杂着几分哀嚎。 徐宝珠在门口停下脚步,望着半掩的舱门,她不知哪来的勇气,居然把脑袋伸了过去,从窄窄的门缝里查看屋内的情形。 屋里除了一张床外,还有两个人站在床边说话。 她转动眼珠,仔细一看,发现正是马修和大副。 马修抱着胳膊,望着床上的男人,叹了口气,“他这样,看来熬不过明天了。” 大副眼底闪过一丝不忍,“可惜,他还是没能等到回岸的那一天。” 两人说完,齐齐地长叹一声。 徐宝珠听完两人的话,有种听阎王在给上帝讲解道德经的荒谬感。 她目光往下,顺着床尾往上,落到男人骨瘦如柴的手,纸片一样苍白瘦削的五指,光是抓被子的功夫,仿佛就耗尽了最后一丝力气。 她站的位置,正好挡住了男人的脸,只能听见他微弱的气息,他静静地躺在单薄的木箱床里,仿佛正在等待死亡的来临。 5. 上岛 一大早,甲板上就站满了船员。 马修站在船头,照例在说一些鼓舞大伙的话。 徐宝珠站在人堆里,抬手放在额前,试图挡着天上热气冲天的太阳。 听说今天会是个大晴天后,她起床的第一件事,就是把穿了两天的湿衣服换下,然后挂到船舱靠近窗户的地方,想让太阳晒干。 德林从后面挤到她附近,他目光落在徐宝珠挡太阳的手上,嗤笑一声,“这么怕晒当什么水手?” “你有完没完?!” 徐宝珠不耐烦地瞥他一眼,即便德林给了她防晕船的药,她也受不了这人整天嘲讽自己。 她语气里的不虞很明显,德林摸了摸鼻子,不再自讨没趣地开口。 这会,马修的讲话到了尾声,他环顾了一圈底下熙熙攘攘的脑袋,开口问,“你们谁愿意跟我一起下船,去岛上找宝藏?” 热闹的人群里顿时安静下来,刚才还有说有笑,现在一听要上岛,都畏缩地不肯开口。 徐宝珠眼神到处晃了一圈,暗暗佩服,原来大家都不是傻子,知道上岛有危险。 “你!” 忽然,马修目光笔直地射向她,他伸手指着徐宝珠,向她招手。 徐宝珠诧异地指着自己,她怀疑马修是疯了,放着这么多优秀有经验的人不要,他居然指名要徐宝珠上岛。 “对,就是你!” 马修抚掌大笑,他望着走到身旁的徐宝珠,笑着和底下人解释,“徐可是一位优秀的女水手,我在这次航行前就跟她有过多次合作,每次都会被她丰富的经验所震惊。” 徐宝珠站在一边愣愣地点头,她现在是挺震惊的。 马修拍拍徐宝珠的肩膀,继续说:“徐一个女人都站了出来,你们这群大男人不会不敢吧哈哈。” 徐宝珠脸一沉,马修这是拿她做靶子,来激水手们了。 果不其然,马修的激将法很有效,底下的人一听这话,立马就叫嚣着不能输给一个女人,纷纷报名要上岛。 经过这一遭,没两分钟就报满了上岛的人数。 水手长站在排好队的船员前,挨个点名数人数,“二十七,二十八,二十九……嗯?” 他神情微顿,抬头冲马修喊道:“船长,还差一个!” 马修抬头,在剩下的船员里喊了一声,“还有谁愿意上岛?!” 剩下的大部分都是上甲板看热闹的厨娘们和少部分年纪大了的船员,他们左看右看,踌躇着没有站出来。 “我加入。” 一群人互相看来看去,最后还是角落里响起一道男声。 徐宝珠闻声看过去,她诧异地挑眉,居然是德林。 德林叭叭抽掉最后两口烟,他把烟头甩在地上,用脚尖碾灭上面没燃尽的火,走出来重复了一遍。 “哟,没看出来啊,德林,你向来都是能躲就躲的人,居然肯主动站出来。” “就是,难不成你也想去找宝藏?”徐宝珠身边的几个男人似乎和德林很熟悉,看见是他站了出来,都打趣道。 德林没理他们的调侃,他直接站到队伍里面,用沉默表示了自己的态度。 清点完人数之后,水手长给每个人都分发了至少两天的食物,递给徐宝珠时,他顿了一下,无言地多塞了两条腌鱼。 徐宝珠惊讶地接过沉甸甸的布袋,她盯着水手长的背影,有些感慨。 临出发前,水手长下令每个人都要检查一遍自己带的武器。 徐宝珠在腰腹上摸了半天,终于摸到一把手臂长的弯尖刀。 她取下刀,握着手柄仔细打量,等看见刀把上的机关时,徐宝珠这才发觉这居然是一把手枪军刀。 意识到这点之后,她顿时手脚都变得局促起来,生怕自己不小心把自己崩了。 排队下船时,德林走在她身后,见她手脚别扭,仿佛在刻意躲避着腰腹部分,他心头忽然冒出一个坏主意。 只见德林三两步跑到她旁边,手指弯曲在她的刀上重重磕了几下,尖刀顿时发出清脆的响声。 “你干什么?!”徐宝珠吓得立马抱着刀飞快地往后大退几步,她转过身满脸怒气地瞪着德林,气得大吼。 周围的水手听见动静,都停下脚步好奇地看了过来。 德林见她像刺猬一样警惕地盯着自己,他抬手示意她冷静下来,“我只是开个玩笑,你不要生气,这把刀没你想的那么脆弱。” 她还是不信,德林瞧见了她眼中的不信任,于是掏出来自己的刀,当着徐宝珠的面重重弹了两下,然后对她挑眉,“你看?” 徐宝珠见果真没事,她提着的心才稍稍松下,她脸色不太好,紧抿着唇转身没理德林。 徐宝珠踩着脚底的碎石,小心翼翼地走上岛和其他人汇合。 船只停靠在一处山崖边靠海的海滩旁,每个人下船后都要先踩着浸水的石头上岸,然后才能上岛。 徐宝珠穿着长筒牛皮靴,皮靴防滑防水,她踩着海缓慢地上岛,然后在岸上抖了抖鞋边沾到的泥土。 马修和大副正商议着先派小部分人进去岛中查看情况,一旁的水手长却说,石岛情况复杂,人少了可能会遇到危险,不如全队一起出发,到时候也能互相帮助。 马修听了他的话,觉得有道理。 但大副仔细思考之后,觉得他的提议还是不行,他捻着胡须指着石岛说:“这座岛面积大,里头情况复杂,要是我们全都一起进去,可能要花上半个月的时间才能探索完。” 马修皱眉,“你说怎么办?” 大副指着他们身后几十米高的石壁道:“不如分成三队,十个人一队,分别由我们三个带队,每天日落前都在这个地方汇合。” 说完,马修也同意了他的观点。 他们三人从怀中掏出怀表对了下时间,大副道:“七点之前,一定要回这里。” 马修把三十名船员分成三队,分别从石壁两侧,以及绕过石壁再往前继续找路进岛。 徐宝珠运气好,被分到了马修这一队,他抢先开口要了就近的石壁左侧的这条路,然后不等其余两人回应,就带着队伍准备进岛。 从进岛开始,马修就显露出了比往日更加狂热的情绪,他手里拿着一张牛皮纸绘画的地图,不断在岛中辨认着方向。 徐宝珠偶然窥得一眼,上面弯弯绕绕地画着凌乱的线条,她看一眼就觉得头疼,马修居然能看懂? “不是说从没有船找到过这座石岛,船长是怎么得到这张地图的?”徐宝珠满腹疑问,还是没忍住找旁边人打探。 那人瞧了一眼马修远远的背影,摇头,“不知道。” 马修听见了他俩的对话,他慢下脚步,转头跟徐宝珠解释,“在宝藏的传说里,鲛人世代守护着这座岛和宝藏。” 他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你说,除了鲛人,谁还能比它们更了解这座岛?” 徐宝珠表情逐渐僵硬,她呆傻地拄着地上捡的木条,傻愣愣地开口,“你是说,这份地图是鲛人传出来的?” 马修却否认了她的话,他背对着众人,走在最前面,声音远远地传来,“这也是传说里的一部分,谁知道真假呢,再说了,这份地图也不能完全对得上。” 徐宝珠脑子里一团雾水,如果不是鲛人给的地图,那么数十年间,一定还有其他人找到过这座石岛。 不对不对,她摇头否决了自己的观点。 要是真有人到达过这座岛,那他还能对岛上的财富不心动? 可是近些年也没听 说过那位船长暴富,想来要不传说是假的,要不地图是假的,总之,她对这趟上岛之行不抱任何希望。 进岛之后,里头的雾气更加浓密,时值夏季,岛内空气湿润,白雾中偶尔有几缕光线透进来,有几分类似于热带雨林的气候。 岛里到处都是蚊虫,不一会,队伍里就传来了啪啪的打蚊子声。 徐宝珠扯下衣服的布料,把脸挡住防止蚊虫叮咬。 越往里走,岛内就越发寂静,先前还能听见几声鸟叫,这会就只能听见大伙的脚步和喘气声。 四周都是高大茂密的树丛,小队走在靠近小溪边的一条石子路上,小溪泉水叮咚,听上去格外悦耳。 徐宝珠舔了舔干枯的嘴角,她见周围人眼中都是同样的渴望,于是主动开口提,“船长,我们能不能装一点水?” 马修抱着胳膊,眼神掠过众人,在大家期望的眼神中缓缓摇头,“小溪里的水也是大海里流出来的,都是咸水,喝了只会越来越口渴。” 徐宝珠听了,眼里的光顿时黯淡下去,她抬头四处打量,马修说得对,石岛四面都是海,哪里来的淡水? 有人不信马修的话,飞快地跑到溪边趴下,直接张嘴含了一大口,顿时被咸得脸色难看,他吐出溪水,这才乖乖地回了队伍。 马修也不生气,他望着对面的两座高山,宽慰大家,“翻过这座山,也许会有淡水。” 大家顶着烈日走了一上午,都口干舌燥的,连回应他的力气也没了。 鲛人岛从没被人开发,因此,想要进入岛的中心,就必须亲自翻过山。 当马修说他们要翻山的时候,队伍里已经有人显露出退意,但他看着马修兴奋的模样,还是没敢开口。 队伍短暂地休整了一会,就由马修带头领着上山。 山里白雾缭绕,即便是下午也丝毫没有消散的样子,走了一会,每个人都汗流浃背,身上的衣服全被汗水湿透了,偏偏气候还是闷热得要命。 徐宝珠抬手拂开黏在额上的发丝,她累得气喘吁吁,连说话的力气都没了,一路上只能不停地调整气息。 大家都不知道时间的埋头走着,马修一会指着左边的小路,一会又说走过了,总之,反反复复地来回折腾。 这下,徐宝珠更加怀疑这份地图的真实性了。 眼见时候不早了,她便开始琢磨着怎么开口提出回去。 她磨蹭到马修旁边,见他正在低头研究地图,徐宝珠沉默了两秒,刚开口,不远处忽然就传来了异响。 众人纷纷举起枪对准异响的来源,一片橄榄林后面。 马修顿时揣好地图,推开她掏出了枪,他小心翼翼地对准橄榄树,另一只手示意大伙悄悄后退。 徐宝珠混在人堆里,像模像样地举着枪,其实她根本不会开枪,要是真有什么危险,只能撒开腿跑。 对面的异响还在继续,整片橄榄林的枝叶都在飒飒作响,就连树顶都在摇晃。 碧绿的橄榄叶里,忽然闪过一抹红色,众人惊诧,随即那抹红色越来越明显,直到它露出真容。 一只体型高达三米的巨猿?! 马修睁大眼睛,立马下令,“后退!后退!” 然而还是有人因为害怕而擅自开了枪,枪声惊吓到了眼前的生物,它从鼻孔里狠狠地呼出气,忽然暴怒地捶打着胸口。 众人见状,立马往山里逃跑。 巨猿紧追不舍,偌大的脚步声踏在地上,整座山仿佛地动山摇一般剧烈地震动起来。 大家都害怕被巨猿追上,拼了命地往前跑,不一会就被复杂的地形瓦解,四散开来。 徐宝珠留了个心眼,她往下山的方向跑,虽然不知道哪边是来时的方向,但她一路往下,总能到达地面。 6. 水潭 她一路疾驰在湿润复杂的山林里,徐宝珠按住不断剧烈跳动的胸腔,脑子里只剩下一个逃字。 她听着耳边嗬嗬的风声不住地跑,脸上的布条早已经路边的枝丫刮掉,露出一张惨白的脸。 “啊!” 地上不知哪里冒出几根藤蔓,棕色的藤条隐藏在枯树叶当中,徐宝珠一踩上去瞬间就被绊住摔倒,她站的地方刚好是个小斜坡,失去平衡之后就颠倒着朝着地面滚落下去。 徐宝珠试图抓住路边的树枝停下来,然而这里的树早就是枯死的,稍微一碰就风化碎掉。 她傻眼地盯着手中的枯枝,哭丧着脸丢掉后抱着身子弯曲,想让自己收到伤害的面积减小。 她抱着脑袋,不知道自己滚落到了哪里,一直到停下来的时候,徐宝珠都没敢睁开眼,她静静地躺在地上,忽然听见耳边有流水的声音。 徐宝珠松开手,缓缓睁眼,入目的便是四方的天,她疑惑地坐起来,四处环顾了下,发现自己竟然掉到两座山里的一处小潭旁边了。 她打掉身上粘着的树叶,站起来打量着这片幽静的潭水。 这条潭呈圆形,长宽都不过十米,潭面平静,幽绿的潭水里隐隐泛着黑,看着格外瘆人。 她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两步,后背贴上冰凉的石壁,徐宝珠抬手摸了摸,果真冰冷。 她惊奇地看着眼前的石头,现在不是夏天吗?这里的石头居然是冰的? 她又尝试着去摸其他的石壁,结果触手都是同样的冰冷,徐宝珠不禁讶异,难不成这里是天然的冰窖? 这方潭的四周都是三米高的石壁,石壁上密密麻麻地生长着翠绿的爬山虎,墨绿的藤蔓攀岩整片石壁,枝条怪异地在石壁上扭曲成各种诡异姿态。 对岸的一角露出一个手臂宽的缝隙,窸窸窣窣的水声正是从那里流出来的。 这方潭被石壁包裹得严严实实,要不是她碰巧摔进这里,怕是谁也找不到这儿。 徐宝珠只是站了一会,就觉得浑身阴凉,她搓了搓手臂生温,有些瑟缩地四处张望,想着赶快离开这里。 她沿着潭水边转了一圈,回到她摔下来时铺了满地的枯叶那里,试图找到出去的路。 然而奇怪的是,徐宝珠明明沿着枯树叶残留的痕迹往外走,却被一块突如其来的大石壁挡住了路。 她伸手推了推坚固的石壁,望着脚下突兀断掉的痕迹,心里的不安通通涌了上来。 徐宝珠退回潭边,这会儿比刚才更冷了,不仅石壁冰凉,就连潭水也都隐隐散发着一股森冷。 她目光迅速地扫视了一遍四周的大石壁,脸色越发难看,这里的石头像是生出来自主意识,紧紧地挨着,把她和潭水都挡在其中,分明是要把她困在这方潭。 徐宝珠背贴着石壁,试图站到离水潭最远的地方,然而不管她再怎么躲避,也只不过离潭边十米而已。 眼看天色越来越晚,周遭的雾气也都升了起来,水潭的上方逐渐聚齐了一团密密麻麻的白雾。 徐宝珠把这一切尽收眼底,她掏出腰间的弯刀,待摸到冰凉的枪管时,她才猛然想起自己有枪! 徐宝珠冰凉苍白的脸上闪过一丝喜色,她哆哆嗦嗦地研究着怎么开枪。 她把枪支翻来覆去地研究了好几遍,然而这只十六世纪的枪支实在是复杂精致,她捣鼓了半天也不知道怎么打开。 于是,徐宝珠决定先不管不顾地扣动扳手,朝天上打一枪定位再说。 她举起尖刀,把枪口对准天空,手指勾着扳手,然后眼睛一闭,心一横地往下扣。 “砰!” 枪的声音惊得四周树上的鸟纷纷扑腾着飞走,引起一阵树影摇晃。 接下了就是等待,等待马修他们发现响声,然后找到自己。 伴随着弹药的发射,一阵烟雾从枪管缓缓升起,徐宝珠呛得咳了好几声,她边咳边伸手扇。 闻着熟悉的硝石味,徐宝珠扇风的动作一顿。 她隐约记得,有一款老式枪支是用□□点燃的,要是有□□,她就能生火了。 想到这里,徐宝珠取下腰间系着的袋子,在水手长给的布袋里一顿摸索,终于在袋子的最底部摸到了一个尖尖的木头。 她拿出木头,发现木头做成了月牙的形状,棕色的木头,上头尖,下头宽,尖锐的部分被锯开,然后用木头塞子堵上。 徐宝珠把木头拿在手里摇了摇,里头确实传来了粉尘晃动的声响。 她取开塞子,果真在里面发现了半筒的□□。 徐宝珠眼里顿时涌出笑意,她思索了下,决定趁着天还没完全黑的时候先把火生起来。 然而当她把地上的枯树叶都收集起来堆成一个小包后,却发现这点叶子根本燃烧不了多久。 徐宝珠想,万一马修他们迟迟不来,眼看天就要黑了,她总不能摸黑在这怪异的地方待一晚上。 至少要找到可以支撑一个晚上的木头。 她这样想着,目光在水潭附近观察着,对岸的大石壁离水潭很近,几乎只有十厘米的距离,潭边沿着石头根长了一圈苔藓,一个不小心就会滑到潭里,根本不能站人。 她放弃了绕到对岸的想法,老老实实地观察起自己在的这边。 她发现附近虽然都有大石壁阻挡着不能出去,但她的右手边居然悄无声息地长着一棵一米多高的芭蕉树。 芭蕉树生长得枝繁叶茂,虽然叶片不能点燃,但宽大的叶片好歹能盖着御寒。 她说干就干,徐宝珠握着尖刀把手,径直朝着芭蕉树走去。 她站在树根前,打量着从哪里下手。 芭蕉树旁边还有几根枯萎的树干,和她滚下来时抓住的树枝一样脆,轻轻一扭就断。 徐宝珠拾了一堆干木柴,地上捡的,树上劈的,零零散散大概能燃很久。 她把柴抱回去放在石壁底下,又转身去砍芭蕉叶。 她懒得爬树,干脆就砍了几片底下的叶子,连着叶片的梗一起砍下来,没一会叶片就在脚边堆积如山。 数了数叶片数量,想着够了,她就收刀准备回去。 徐宝珠蹲下抱着一堆大芭蕉叶起身,她刚想离开,头顶却被突然掉下来的什么东西砸中,痛得她不住皱眉。 她目光移向掉落在地上的黄芭蕉,巴掌大的小芭蕉,熟透了后从枝上掉下来,正巧砸在她脑袋上。 她抬头看向芭蕉树深处,被层层宽大芭蕉叶挡着的最里面,果不其然结着一串金黄的芭蕉。 她安静了几秒,脑子里缓慢地涌上一股欢喜。 吃多了腌制鱼肉,能吃上香甜的芭蕉简直是走远!徐宝珠提着尖刀转头就把这串熟透了的芭蕉串砍下来,她小心翼翼地把芭蕉放在芭蕉叶上,吃了几个填饱肚子后就开始生火。 她把所有东西都堆放在离水潭最远的石壁旁,然后把木棍垂直插进已经划出一个凹槽的木板里面,双手快速搓动木棍打算钻木取火。 徐宝珠原先只在电视和课本上听过钻木取火这个词,直到她真正实施起来才知道有多难。 她膝盖跪在地上,身体前倾挡住水潭附近的阴风,两只手握着木棍搓了半天,也没有丝毫要燃起来的意思,就连白烟都没冒。 “嘶……” 徐宝珠轻呼出声,她甩了甩两只手,搓木棍时间久了,两只手掌的虎口红肿,轻轻一碰就疼。 她又往凹槽里放了许多的枯树叶,直到凹槽里的□□快被枯树叶给淹没了才停手,她丧气地甩了木棍,盯着简易的取火装置犯难,“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 她斜眼瞧着凹槽里的火药,忽然想起来她好像弄混了火药的概念,这时代的□□不能像燧石那样摩擦点火,而是通过在枪管里的高压爆炸来达到伤人的目的。 也就是说,光是□□根本不能生火。 想明白后,徐宝珠忽然起了一个大胆的念头,她感受着越来越冷的气温,下定决心般握紧枪站了起来。 她目光坚定,站起来后退几步,然后抬枪对准已经放好火药和枯树叶的木堆。 她抚摸着冰冷的扳手,目光如炬地对准目标,赌一把似地扣下扳手。 “砰!” 烟雾再度冒了出来,她握着鼻子,希冀地望着木堆里不停往外散的白烟。 她的眼睛一动不动地盯着这团烟雾,两秒后,一簇火猛地从树叶堆里蹿出来,连带着点燃了周围的枯叶。 徐宝珠顾不上高兴,她急忙走过去添了两根柴,把火烧得更旺些。 火焰将她的倒影映在地上,焰尾偶尔被风吹得晃晃悠悠,连带着地上的影子也随着摇晃。 已经深夜,徐宝珠靠着石壁坐着,她曲着膝盖,将自己抱成一团取暖。 这座石岛昼夜温差大得出奇,白天还是夏日炎炎,晚上仿佛入了冰窖,甚至还哈气都有白雾。 徐宝珠搓搓手,放在火堆旁烤热,一望无垠的夜空中连颗星星都没有,她望着天空,心底陡然生出几分悲伤。 她没想到有一天,自己居然会在中世纪的鲛人岛里过上原始人的生活。 “要是爷爷还活着就好了。” 她盯着火堆出神喃喃道,徐爷爷性格坚韧豁达,要是他也在这里,肯定会积极想办法找出路,而不是像她一样缩在这里等人来救。 暖黄色的火焰散发着温暖的气味,一层一层地包裹着徐宝珠,即便她拼命睁眼,还是抵挡不住潮水般的困意,最终松下戒备,靠着身后的石壁睡着了。 这一睡就是一整晚,直到天光微亮,身边突然响起窸窸窣窣的声音,来来回回在她附近跑了好几趟。 “烦死了。” 徐宝珠不耐烦地嘀咕了一句,下意识地以为是老鼠之类的动物,所以她眯着眼,连眼都懒得睁。 直到她放在膝上的手忽然被一道潮湿抚过,她才猛地惊醒。 徐宝珠反应迅速地逮住了那只手,睁开眼时,却看见了令她无比震惊的一幕。 7. 鲛人不是美人鱼 只见一条长着人脸的鲮鱼正匍匐在她的脚边,一只手被她抓着,另一只手还拿着刚偷到的芭蕉。 徐宝珠睁大了眸子,惊诧地盯着眼前这个不知道该叫做鱼还是人的生物,她忽然觉得自己攥着它的手也变得恶心起来,但又不敢放手,怕它趁机溜走。 酷似人类的眼珠正悄悄地打量着她,徐宝珠嫌恶地撇过头,发现昨天她剩下的芭蕉几乎都被它偷光了。 徐宝珠想,难道眼前这个就是传说中的鲛人? 她还以为会像影视剧中美人鱼那样呢,不过,想到顾客的死因成谜,她还是忍着恶心松开了手。 她后退几步,离它站得远远的,想着跟它井水不犯河水。 鲮鱼一双大脚哒哒地踩过地面,留下一串水渍,它鬼鬼祟祟地盯着徐宝珠瞧,临走之前,还是把剩下的芭蕉带走了。 盯着人脸鱼身的怪物消失在芭蕉树之后,她才稍稍松了口气。 她平复着剧烈跳动的胸腔,望着怪物离开的方向思考,难道芭蕉树后面有出去的路? 她抬头确认了下已经泛起鱼肚白的天空,想着自己不能再干等下去了,都过了一天,马修他们还没找到自己,万一他们放弃自己了怎么办? 她做了决定,转身回到石壁前把火灭掉,带着自己的布袋和尖刀,准备跟着鲮鱼的方向寻找出路。 临走之前,徐宝珠暗自忖度,要是刚才碰见的怪物就是传说中的鲛人,那它守护的宝藏应该就在附近。 她望着几步外的水潭,难道…… 水潭经过一夜的寒气熏陶,潭面已经起了一层薄薄的白雾。 徐宝珠摇摇头,丢掉那些不实际的想法,她转身正准备离开,脚边突然凭空伸出一条腿,正好挡在她前面。 徐宝珠没注意,一下子被绊倒,整个人都朝着地上扑过去,她连忙伸出胳膊撑地,谁承想一旁忽然有人大力地推了她一下,目标明确地把她推进一旁深不见底的潭里。 “扑通!” 水面被划开的瞬间,冰冷刺骨的潭水瞬间侵透徐宝珠的骨头,她看见潭面倒映出一张奸笑着可恶又熟悉的脸。 是那条鲮鱼! 为什么……她明明没有得罪它? 跌入深渊的时候,徐宝珠脑子里不断回想着这句话。 她睁着眼睛,无力地望着泛着水纹的潭面,伸手想抓着身边的东西,然而潭底幽蓝一片,她视野有限,根本分不清什么是什么,指尖掠过滑滑的绿藻,却根本抓不住,只能眼看着自己往下坠。 潭水迅速地涌进她的口鼻,随即堵塞住呼吸,眼珠也开始布满红血丝。 徐宝珠耳朵里满是水里小泡的咕嘟声,忽然,水纹声里传来了一缕悦耳的歌声,那道声音越来越近,直到…… 一道灵活的身影在她上方静静地漂浮着,海藻般柔顺的长发掠过她的面容,徐宝珠看不清它的长相,只看见了它修长美丽的鱼尾,在潭里游刃有余地摆动,划开水,又带来一阵波澜。 这才是鲛人! 徐宝珠肯定的念头一闪而过,她不明白它的意思,是要救她还是路过? 鲛人只停留了十来秒,随即像是受到惊吓般急剧地摆动鱼尾游走。 徐宝珠看着它远去的背影,想伸手助阻拦,却根本发不出声音。 潭底深蓝沉寂,就连一条鱼也没看见,她躺在绿藻泥里,感受着又咸又腥的海水逐渐漫布口腔,气管…… 气管里的异物感使她不断想要咳嗽,但张嘴只会吸进更多的海水,她的眼睛也开始传来火辣辣的刺痛,徐宝珠下意识地想要闭眼。 “不要睡。” 然而这时,一道空灵的男声突然从水里传来,幽幽地传进她的耳里。 紧接着,一双湿冷的手臂从背后托起自己,那个人浑身冰冷地靠着她,平静幽远的声音再一次响起。 “徐宝珠,不准闭眼!” 徐宝珠吓得一颤,连忙睁开眼睛,她低头盯着腰间那双手上的紫光檀戒,瞬间放下戒备。 周槐引,他来了。 “咳……咳咳!” 随着平静的潭面掀起一阵波澜,徐宝珠从潭里浮上来。 她身体疲软地靠着岸边,手臂撑着身体不住地咳嗽,她凌乱的头发散开,发丝还在往下滴水,渐渐,周围的地上都是潭水的痕迹。 她疯狂地咳嗽,嗓子里的痒意和腥味才缓解不少。 周围有脚步声走过,徐宝珠下意识地以为是周槐引,她刚想出声喊住,就被一道急匆匆的男声打断。 “还活着吗?”德林蹲下来,眼神含着几分焦急。 她愣住了,德林浑身湿漉漉地蹲在她跟前,她抬头才发现周围还有几个水手,连大副也在这里。 徐宝珠在人群里找了找,没发现周槐引的身影,她又扒开德林的衣袖,他的手指干干净净,没有任何饰品。 徐宝珠目光一瞬间黯淡下来,不是他。 “是你救的我?”她声音干涩,带着几分无力。 德林刚想说话,大副就走过来抢先开口,他站在离水潭不远的地方,目光沉沉地掠过潭面,才看向他们。 “这方潭很奇怪,你在潭底有没有看见什么?”他问徐宝珠。 徐宝珠浑身一顿,鲛人的身影在她脑海中一闪而过。 她咬着唇,没开口。 大副目光往下,见她低着脑袋没说话,以为她还没从惊吓当中缓过神,于是又问了一遍。 “没……”徐宝珠眸底闪过一丝异样,她缓缓地摇头,语气逐渐坚定。 “潭底什么都没有。” 她缓缓攥紧岸边的苔藓,她绝不能,绝不能暴露这里有危险的非人类生物。 大副眼中掠过一丝失望,他左右看了看,叫人在旁边把火升起来,然后给马修他们发射信号。 德林把她扶到刚生起来的火堆旁烤火,她看着德林把衣服脱下来拧干水,然后支着木棍在火旁烤干。 “谢谢。”徐宝珠撇开眼,轻声道。 “别在意。”德林拿出一根木棍在火堆地搅了搅,让火烧得更旺,他不甚在意地说:“其实我们都听见了昨晚这里的枪声,只不过当时天色太晚,必须要回到岸边,所以现在才来。” 徐宝珠敛眸,对于她出现幻觉这件事感到难过,她还以为周槐引终于来了。 大副和几个水手把水潭围住,他们围着水潭嘀嘀咕咕地在说话,不时地指着潭水,又不时地回头看她。 徐宝珠拢紧别人给的外套,问德林,“你们怎么找过来的?” 德林瞧她一眼,刀尖指向她身后,“这里就有出口。” 徐宝珠顺势回头,发现芭蕉树已经被连根砍倒,碧绿的叶片倒在地上,上面留着许多污黑的脚印。 视线再往外,芭蕉树后面是一片茂密的树林,树林底下长满了人高的草丛,也被人为地砍出一条路来。 徐宝珠不由自主地站起来,朝着芭蕉树走过去,她眉心凝重地盯着后面的树林,伸手在空中摸了摸,这里……不是一块石壁吗? 昨天她砍芭蕉叶的时候,清楚地记得这里就是一块长满藤蔓的石壁,她还借着石壁的支撑才爬上芭蕉树砍到一串芭蕉。 即使是今早落水前看见的那只怪物,也只是藏在芭蕉树底下,做出消失的假象迷惑她,并没有真正地从这里离开。 难道又是幻觉? 她盯着自己的手心发愣,周槐引是幻觉,石壁也是幻觉,倒底什么才是真的? 鲛人也是她的幻觉吗? 他们在潭边休整了一会,吃过饭后,徐宝珠见大家都没有要动的意思,她疑惑地问德林,“我们不走吗?” 德林正靠着石壁小憩,闻言,他只睁了一只眼,斜眼瞥她,“都已经找到了鲛人潭,当然要等船长过来。” “鲛人潭?!”她惊诧道。 原来这方潭还有名字?! 马修过来后打算怎么办?下去潭里吗? 可是她刚才在里面根本没有看见他们所说的宝藏,连任何会发光的东西都没见着,这里真的不像藏着宝藏的样子。 徐宝珠揣着惴惴不安的心,坐在火堆旁等着。 大概过了半个小时,马修和水手长两只小队一起过来了。 熙熙攘攘的一群人走进来,把原本就不大的地方挤得水泄不通。 徐宝珠看了一眼这堆人,在其中没看见她昨天搭话的小伙,她问马修,“船长,艾登呢?” 她的声音不大,但话一说完,原本还在说话的人们突兀地安静了下来,大伙都眼神奇怪地看着她。 “艾登……死了。 ”水手长沉默了一会,抓下帽子放在手里紧张地揉搓。 徐宝珠诧异地盯着他,“为什么?” “因为昨天碰见的那只巨猿,大家分散着逃跑时,艾登运气不好,崴了脚被它追上了。”马修长叹一口气,解释道。 什么?! 徐宝珠因为震惊失声,一想到昨天还是鲜活的生命,今天却失去了气息,悲凉情绪就渐渐涌上心头。 马修过来后,就一直围着潭边,他拿着地图在潭边嘀咕半天,又转过头来问徐宝珠同样的问题。 “你刚才真没看见什么东西?比如珠宝?金条?” 马修眼里满是兴奋,仿佛只要徐宝珠点头说有,他马上就敢跳进去捞。 然而徐宝珠咬着牙,还是矢口否认潭底有宝藏,“船长,里面什么都没有,传说本来就是假的。” 马修听完后,面容沉寂地盯着她,似乎在确认她有没有说谎。 他沉沉的目光看向一旁的德林,“你下去时,潭有多深?” 德林摸了摸鼻尖,估摸着,“大概十米。” 众所周知德林水性好,经常下海,所以德林的话很有参考价值。 “十米。”马修把这话在嘴边碾过,再次抬头时,眼底已经是狠决的意味。 他眉眼坚定,决绝的眼神扫了一遍在场的水手,厉声道:“有谁水性好,愿意下潭里找宝藏的?” 鲛人潭幽深冰冷,潭水泛黑,光是站在边上都感觉寒气侵骨,更别提下去了。 大伙互相看来看去,推推搡搡地都不肯站出来。 马修看出来他们的退缩之意,他思索了片刻,咬着牙加码,“要是谁下去找到了宝藏,到时候他比别人多分两根金条!” 这话一出,先前还有退缩之意的水手们脸上露出跃跃欲试,他们搓着手确认了一遍马修的话真假。 马修抱着胳膊,大声立誓道:“要是我所说的话为假,就让我永远沉睡在波莫尼大海。” 他说完话,周围顿时一片哗然。 要知道,对一个船长来说,船只沉入海底是最严厉,最恶毒的诅咒,但马修居然毫不避讳地拿这个发誓,这样一来,大家就更相信他说的话。 “我来!” “我来!” 水手们纷纷自告奋勇地要下潭,马修看着这一幕,眼底的欣慰跃然于脸上。 徐宝珠呆坐在燃尽的碳灰堆前,看着被选中的水手兴高采烈地穿戴护具准备下水,她心思浮浮沉沉,复杂难辨。 反正底下没有宝藏,这群人下去也是无功而返,但是,他们会不会撞见鲛人,她也无法预料。 德林坐在她旁边没动,徐宝珠瞧了他一眼,疑惑道:“你水性这么好,不去?” 德林拨弄着火堆,无所谓地道:“你不是说底下没有宝藏吗?” 她惊讶地开口,“你相信我?” 德林挑眉,“别把自己想得很重要,徐,我只是不相信这个传说。” “可你还是上船了,而且,我们也找到了传说中的鲛人岛,甚至还发现了鲛人潭不是吗?”徐宝珠拆穿他的谎言。 “我会上船,只是因为最近太无聊,听说马修在招船员,抱着玩玩的心态来的。”他嘴里衔草,把头靠着石壁,望着天空说道。 “好吧。”徐宝珠撇嘴,懒得跟他纠结下去。 她收回目光,把所有注意力都集中到准备下潭的水手身上。 三个水手身上绑着粗麻绳,踩在岸边,岸上有人帮他们扯着麻绳,到时间没上来就拉着他们回来。 大副拿着怀表对时间,等到整点的时候才开口让他们下去。 三个水手扑通一声跳入水里,他们猛吸一口气,然后捏着鼻子往下沉,潭面冒出细密的小泡,没一会就恢复了平静。 岸上的人也都安静地等待三人的消息。 但徐宝珠还是没能等到几人上来的时候,因为她发高烧了。 早晨在潭底泡了十来分钟,出来后即使在火堆边上烤了火,但她还是感觉脑袋越来越重,视线也逐渐变得模糊不清。 快要晕倒前,她听见水手长在跟马修说想先送她回船上。 马修远远地回头看了她一眼,嘴巴张了张,徐宝珠还没听清他的话,就感觉眼前一黑,身体直直地倒在地上。 8. 惊悚的甲板 再次醒来的时候已经是傍晚时分。 她从狭窄的木箱床里起来,因为剧烈的动作,眼前瞬间黑了一秒,徐宝珠连忙捂着额头,扶着墙壁起身。 她摸着身上新换的干净衣裳,抬头发现她在窗边晾着的衣服已经换成了原来身上穿着的那身。 是谁这么好心? 船舱出奇的安静,徐宝珠走了一圈也没见到人影,就连底下的甲板也没有人,最后,她拖着疲惫的身体踏上了上层甲板。 与底下两层的寂静截然相反,船内所以没上岛的船员几乎都跑到了上层甲板,他们欢呼着趴在船头的栏杆上,冲着岸边的人招手。 徐宝珠迈着乏力的双腿走过去,透过人群间的缝隙,她看见马修他们正抬着什么东西站在岸边打算上船。 “让让!让让!”她拨开人堆,挤到了最前面。 停船的地方靠近海岸,海边起着白花花像泡沫一样的海沫,层层叠叠卷起的海沫被海浪推着涌到岸上。 马修和大副走在最前面,他们的脸上复杂难辨,失落中夹杂着几分喜悦。 马修上船后,在船头抖掉腿上挂着的白色海沫,冲底下的人招手。 船上的人纷纷把好奇的眼神投向抬着玻璃箱上船的几人身上。 随着透明玻璃箱子逐渐展露在众人面前,大家纷纷屏住了呼吸,不错眼地盯着玻璃箱里游动着的生物。 三米长的透明玻璃箱里装着一只蜷缩在里面的鲛人,它双臂交叉抱着自己,把脑袋隐藏在海藻般的深蓝色长发当中,一条碧蓝色,鳞片泛着粼光的大鱼尾蔫蔫地垂在箱底,两条浅色鱼鳍紧紧裹着鱼尾。 鲛人静静地蜷缩在狭窄的玻璃箱里,船上的人一时之间都看傻眼了,不敢相信眼前这只生物真的是传说当中的鲛人。 有船员揉了揉眼睛,对着马修问:“船长,这……这是鲛人?!” 马修脸上的得意浮现出来,他拍了拍玻璃箱,巨大的声响震得箱子里面的海水晃动,鲛人也跟着海水上下起伏。 “这是我们在鲛人潭抓到的鲛人,带回去拍卖指定能卖个好价钱。”马修眼里的精明一闪而过。 “鲛人都找到了,宝藏在哪?”徐宝珠突然朗声开口。 “对啊,不是说鲛人守护着价值连城的宝藏吗?” “怎么只有鲛人……” “怎么大家都空着手回来的……” 有了她带头,船上剩下的船员这才注意到了不对劲,除了最开始抬回来的这个箱子之外,剩下的水手们都是空着手回来的,听见他们发出疑惑,回来的水手都沉默着没开口。 水手长因为送她回来,也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他疑惑地走上前,试探着问大副,“没有宝藏?” 大副重重地叹了口气,他拍了拍水手长的肩膀,丧气地跟船员们说道:“很抱歉,我们派了近十个人下潭,也没有看见任何黄金,别说黄金,就连珠宝首饰都没见到。” 徐宝珠走到玻璃箱前,她静静地盯着鲛人,鲛人埋着脑袋看不清容貌,但是直觉告诉她,这就是早上她在潭底看见的那只。 她视线往下,发现玻璃底还带着一层十厘米厚的泥土,应该是为了让鲛人能尽快适应玻璃箱而特意挖的一层。 大副说完话,船上顿时陷入一片寂静当中。 这艘船原本打的就是寻宝藏的旗帜,船员们也都是听说能找到宝藏才愿意跟着来的,而现在,好不容易找到了传说当中的鲛人岛,大副却告诉他们,岛上根本没有宝藏。 这种先给了希望,然后又亲手灭掉的打击远比一开始就没有希望要痛苦。 “骗子!” “他们肯定是私吞了!” “都找到鲛人了?怎么可能没有宝藏?!” 一时之间,剩下的船员们突然暴动起来,他们觉得肯定是这群水手私吞了宝藏,但又怕留在船上的船员们起疑心,所以才抓了鲛人骗他们。 被怒火吞噬了的船员抄起手边的东西,狠狠地往水手们身上丢,扳手,汤勺,望远镜…… 刚上船的水手们还没反应过来,突如其来地就被砸了一顿,反应过来后连忙狼狈地找东西挡。 马修站在船头,倒是没人敢往他身上丢东西,他目光阴沉地看着骚动的甲板,大家自动分成两派,船上的东西被扔了一地,甲板上凌乱不堪。 “够了……” 马修嗓音低沉地制止,见大家根本不听他的话,他才真的怒气冲冲地又大吼了一声。 “我说够了!” 这下大家倒是安静下来了,不过不是因为马修,而是……玻璃箱里的鲛人突然抬头,露出了一张绝美的脸庞。 夕阳淹没了鲛人半张侧脸,轮廓分明的脸庞披着一层淡淡的金色烟雾,一双淡色的碧绿眼珠如同珠玉般不谙世事地望着船员们,鲛人姿容胜雪,神态高洁,叫人一看便知是超脱世俗的圣洁物种。 它只微微仰起半张脸,便叫人心驰神往,迷了心神。 它淡漠圣洁的眼神落到谁身上,谁就会从心底陡然生出一股献祭的冲动,忍不住掏出所有奉献给它。 当它的视线落到离它最近的徐宝珠身上时,徐宝珠顿时屏住了呼吸,生怕会贸然吓到这只懵懂无知的鲛人,她现在才知道为什么鲛人会有美人鱼的称呼。 鲛人视线往下,定定地落到她的手上,它伸出手靠在玻璃上,五指在玻璃上留下水痕,它曲着手指,指着她的手,嘴唇微张,似乎有话想说。 徐宝珠听不见它的声音,于是俯身靠近了玻璃,她目光专注地盯着它的唇,浅红色的薄唇微张,她忽然读懂了它的唇语。 “把你的手给我。” “好。”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回应它。 徐宝珠下意识地找刀,她呆滞的眼神在地上寻找着刀,但是刚才打架时丢了一地的刀突然不见了,她翻遍了地上的杂物,也只找到了几把勺子。 徐宝珠起身忿忿地丢掉勺子,这个汤勺这么钝,根本不能利索地切下她的手。 她在甲板上转来转去地找东西,有时还会不小心踩到地上软软的东西,她趔趄了下,脑子缓慢地想,是谁的腌鱼掉在地上了! 找了一圈无果后,徐宝珠脑袋迟缓地想起来,她的腰间好像就别着一把刀。 徐宝珠嘴角上扬,兴高采烈地取下尖刀,她把衣袖捋上去,露出洁白纤细的手腕。 她握着把手,刀尖在手腕上比划着,从哪里切会比较完整,终于,她找好了位置。 徐宝珠左手握拳,把手臂放在眼前,右手握着把手,尖锐的一侧对准手腕,她咧嘴一笑,随即毫不犹豫地往下砍。 “哐当!” 刀尖砍下去时,没有听见她预想里的噗哧噗哧的割肉声,哐当的响声反而像是砍到了一块铁上。 徐宝珠定睛一看,手臂上面凭空伸出来一个铁盘,她的刀正砍在上面,因为使得力气大,盘上被砍出了凹痕。 “清醒点。” 熟悉的男声再度在身旁响起,随后,一双冰冷苍白的手有力地握住她握着刀的手腕,稍微一使劲,她就虎口一痛下意识地松了手。 弯刀掉在地上往回弹了两下,她连忙后退闪开。 徐宝珠这才恍然惊醒,她望着地上的刀一阵后怕,她刚才居然想砍掉自己的手! 要不是周槐引,她现在恐怕就血流成河了。 等等……周槐引? 徐宝珠转过身,果不其然看见了熟悉的人,周槐引站在她身后,一只手负在背后,一只手丢掉铁盘。 见她看着自己欣喜的样子,他脸色不变,沉稳地垂下眼,“我不过晚来几日,你就把自己弄成这副模样?” 徐宝珠脸上的笑容一顿,她低头打量了眼自己,除了穿得简陋了些,其他的……还好吧? 不过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徐宝珠脸色一沉,她心有余悸地盯着自己的手腕,问:“我刚才是中了幻术吗?” “对。” 周槐引点头,示意她转身。 徐宝珠不明所以地转过身,紧接着她呼吸一滞,瞳孔被铺天盖地的红色侵袭,见证了她此生最难以忘怀的一幕。 老旧的盖伦船甲板上,几乎五分之一的船员都在拿着刀砍自己的身体部位,有的已经砍掉了整条腿,有的剁掉了自己的手指,有的剜掉了自己的眼珠,整个甲板血流成河。 但诡异的是,这群人脸上都带着献祭般满足的笑。 徐宝珠看着离她不远处横躺着的大腿,一想到她刚才还踩了好几脚,立马从胸腔涌起一股反胃,她连忙捂住嘴跑到 栏杆边上对着大海干呕。 甲板上剩下没中幻术的船员们,有的连忙躲起来,像看疯子一样看着这些拔刀往自己身上砍的水手,有的则是上前劝阻,却被已经癫狂的水手划了一刀,呲牙咧嘴地捂着伤口。 这群人像是不知道痛觉似的,疯狂地割掉自己的身体部分,甚至他们还把砍下来的身体献宝似地举到鲛人面前,祈求它收下。 “疯了疯了!”乔琳左躲右闪,一路沿着船边跑,她嘴里嘀咕着,脚下慌不择路地逃进下面。 徐宝珠撑着栏杆,呕了半天才觉得胃里好受一点,她偏过头,见马修和大副都在阻拦中了幻术的船员。 她的目光看向站在甲板中央,一身黑衣,屹然不动的周槐引,突然好奇他不觉得恶心吗? 不过她也没时间思考这个了,徐宝珠余光瞥见船头角落里,取下煤油灯灯盖,然后把手臂伸进去打算烫伤自己的德林,她目光一变,连忙跑过去。 “德林!”她拉着德林的手,大声喊着他的名字,希望能让他清醒一点。 然而德林的目光却始终专注地盯着灯罩里面的火光,眼神虔诚。 “你清醒一点!” 终于,在德林再次试图把手伸到火焰上时,徐宝珠气急败坏地打了他一巴掌,吼着道。 德林呆滞的眼神终于渐渐恢复正常,他迷茫的眼神望着自己的举动,“我……我这是怎么了?” “我们都中了鲛人的幻术!”徐宝珠站在船头,语气沉沉。 她再次看向鲛人时,眼神狠厉,这只鲛人根本不是她刚才迷惑时看见的绝美容颜,而是一张无脸怪。 没错,所谓的美人鱼根本就是假的,这只鲛人抬起头来时,只有一张人脸的轮廓,而没有五官,是一只灰白的无脸鱼! 它的幻术,在它抬起脸的那一刻就施展开了,绝美容颜根本就是他们的幻觉。 见自己的幻术被识破了,它似有所感般把脸转向徐宝珠,静静地望着她。 被一张没有五官的脸盯着,徐宝珠实在是瘆得慌,她搓了搓手臂,起身离开它的视线。 这时候的甲板逐渐安静下来,大家基本都恢复了正常。 船员们望着自己满身的血迹,有的被迟来的痛觉疼到昏死过去,有的则是呆滞地盯着伤口,有的则是横死在甲板上没了气息,甲板上一片死寂。 周槐引目光掠过甲板的惨状,径直找到马修,他走过去,对着坐在地上休息的马修说:“你看见了他们疯狂的样子,还打算把鲛人运回去吗?” 马修阻拦了好几个人,此时正筋疲力尽地瘫在地上休息,听见周槐引的话,他震惊地睁大了眼。 “周,你还活着?!” 听见他的声音,大副和水手长看了过来,也是同样的惊讶,大副脸上浮现出一抹难以置信,他猛地攥紧周槐引的手,声音发紧,“你居然挺过来了?!” 徐宝珠眼神疑惑地盯着两人的反应,她再盯着周槐引的背影,忽然觉得有些眼熟,到底在哪里见过呢? 她想起来了! 这不就是前些天她在助理门口偷窥时,躺在床上快死的那人吗! 原来周槐引要凭借助理快死掉的契机,才能找到这里来。 周槐引脸上并没有因为他们的欣喜而有丝毫波动,他一双眼无波无澜地盯着马修,重复道:“你真的要把这只鲛人运回去吗?” 马修脸上的笑容一顿,他满脸疑惑地看着周槐引,“为什么不?这可是全世界发现的第一只鲛人。” “可是它会操控幻术,它会杀了我们所有人!”徐宝珠忍不住语气严峻地追问。 马修更是摸不准她说的话,他同大副对视一眼,两人的眼里都是同样的迷茫,“什么幻术?” “这些人不都是打架受的伤?” 徐宝珠后背一阵发冷,她试探地指着甲板上没了气息的船员,“那乌卡斯呢?” 马修朝着她手指的方向望过去,满脸的迷茫不似作假,“谁是乌卡斯?我们船上根本没有叫乌卡斯的人,而且,你为什么要指着一团空气?” 徐宝珠双目陡然瞪大,她诧异地发现,乌卡斯的尸体居然真的在她眼皮底下消失了! 她手指一阵瑟缩,悻悻地缩回,面色凝重地盯着空荡的甲板。 9. 昼夜颠倒 船只无声地航行在深夜的波莫尼大海之上。 徐宝珠躺在床上,想起白天的那一幕,翻来覆去地睡不着。 昨晚,她问了包括德林,乔琳和贝妮塔在内的十来名船员,几乎所有人都异口同声地说,船上这些人都是因为互殴导致的受伤。 关于死去的五个人,他们则是满脸疑惑地回答,船上没有这五个人。 想到这,徐宝珠就觉得脖颈处传来一阵阵阴风,她不由得把被子往上提了提,盖住脖子,防止风漏进来。 一直到后半夜,她才迷迷糊糊地睡着。 夜里的海风呼啸而过,吹得整座船舱都有风的回声。 夹杂在风声里的,还有几丝异响,像是用长指甲在挠船板的声音,刺耳又难听,徐宝珠在睡梦中拧眉,她闭着眼翻身,声音停了两秒。 等她再次熟睡后,怪声再度响起,从甲板上,走廊,舱门,最后停在耳边。 第二天,海面无风无浪,徐宝珠便被水手长安排去收帆。 虽然已经不是第一次上桅杆了,但她还是哆哆嗦嗦地磨蹭了一个小时才完成。 从桅杆上下来的时候,她重获新生般瘫在杆旁歇气。 她眼神哀怨地望着站在船头,听马修和大副商量航行方向的周槐引,不甘心地捶打着大腿,凭什么她是普通的水手,周槐引却是船长助理?! 也许是她的眼神太过热切,船头身形挺拔的男人忽然回头朝她这边看来,得到一个鬼脸后,周槐引轻轻颔首,又转过头了。 翻完白眼后,徐宝珠悻悻地松开抵在眼睑的手指,虽然周槐引现在有了一对幽深的眼珠,但这对眼珠不眨时,盯着人瞧十分瘆人。 她盯着周槐引垂在后背束着的长发暗自腹诽,在他们那个年代,男人留长发不会很奇怪吗? 还来不及等她细想,惊奇的一幕就发生了。 原本明亮的天空忽然急剧地褪去白色,陡然一转,像是一只无形当中的大手抓走白色,换成了无尽的黑夜。 徐宝珠只觉得视野逐渐变得模糊起来,还不等她反应,眼前瞬间陷入一片黑暗里。 “怎么回事?!” “天怎么黑了?!” 船上到处都发出了惊讶的声音,随后,几缕微弱的亮光在船舱各部位缓缓亮起。 “不对劲。”周槐引手提着一盏煤油灯,走到她旁边,眉心紧拧地望着骤然变黑的天空。 “天狗食月?”徐宝珠立马想到了学过的知识。 周槐引薄唇紧抿,“现在离八月十五还有两个月,不可能是月食。” 这样一说,徐宝珠瞬间揪着心,她目光担忧地望着无边无际的黑夜,他们处在恐怖故事里,这样的异象可不是好兆头。 突然变黑的天空,让船员所有事都做不了,黑夜里,就连航行的方向也难以辨认,无奈之下,马修只得下令暂时停船抛锚。 徐宝珠独自拖着船锚来到了船头,小腿粗的锚链在甲板上发出沉重的拖声。 确定好下锚点后,她站在船头,一鼓作气把船锚扔进海里,因为锚头的重量,锚链飞快地往下坠落,不一会就听见锚头入水的声音。 她松手后,就连忙闪到一旁,生怕自己被锚链勾着带下船。 做完这一切,徐宝珠就打算回船舱,离开前,她站在船头偶然朝海面瞥了一眼,头忽然顿住。 波光粼粼的海面上,好像游过去一个脑袋? 徐宝珠诧异地趴在栏杆边,把脑袋伸出去,目不转睛地盯着幽深黑暗的大海,她盯了快三分钟,海面风平浪静。 “眼花了吗?” 徐宝珠疑惑地收回脑袋,她揉了揉眼,猜想难道是自己太累了出现的幻觉? 回到二层甲板时,徐宝珠本来打算先去找周槐引,然而乔琳却堵在船舱门口不让她离开。 徐宝珠不想跟她打交道,这人完全是嫉妒顾客,所以才处处针对她。 但乔琳的坏只存在表面,也不会真的伤害她,所以顾客的死一定和她没关系,徐宝珠也就懒得跟她纠缠。 “干什么!”徐宝珠靠着船舱,语气不是很好。 “你去给鲛人送吃的!”乔琳用汤勺狠狠地敲在木桶盖上,理直气壮地指使她。 徐宝珠目光淡淡地掠过地上满满一木桶新鲜的海鲜,她冷笑,“这不是你们厨娘的任务吗?” 她嘴唇轻碰,用前些天乔琳自嘲的话讥讽回去。 “你!” 乔琳气得牙痒痒,她刚想回骂,忽然想到什么,脸上露出笑容,只见乔琳从怀里掏出一块青白色的玉佩,她放在手心,得意洋洋地盯着徐宝珠。 “要是你不答应,这块玉佩就归我了!” 徐宝珠从看见玉佩的那刻起眼神就变了,难怪昨天她怎么也找不到这块玉佩,现在看来,是乔琳借着换衣服的机会偷走了。 “还给我……”徐宝珠伸手去抢,然而乔琳早有准备,她飞快地把玉佩收回去,用眼神示意她先送完食物。 “你等着。”徐宝珠恨恨地瞪了她一眼,不情不愿地弯腰提着木桶下甲板。 关着鲛人的玻璃箱被放在了底层甲板最里面的船舱,玻璃箱旁边是堆积的船内杂物。 这里常年没人来,所以煤油灯里的油瓶只剩薄薄一层也没有人换,徐宝珠点燃灯芯后,淡黄的灯光只能勉强照亮附近半米左右的距离。 她取下挂着的煤油灯,提着放到了玻璃箱前。 见有人来,玻璃箱里的水声晃动,闪着粼光的美丽鱼尾在水箱里一闪而过,随即,一双美丽修长的手突然出现,轻轻贴在玻璃上。 徐宝珠闷着脑袋,尽量不去看鲛人,即便是感觉到它在黑暗中望着自己,她也告诫自己不准抬头。 今早,周槐引告诉过她,在传说当中,鲛人一般都具有迷幻人心的能力,意志不坚定的人千万不能靠近。 所以,要不是乔琳拿着玉佩威胁,她是绝对不会到这里来的。 徐宝珠站在垫脚的凳子上,她掀开玻璃箱顶上的木盖,露出一个拳头大小的圆形缝隙,这是专门凿出来喂食的地方。 她低着眼,用小臂长的大夹子将鱼从桶里夹起来,然后从孔里扔进去,留的孔太小,所以每次喂食,都必须一样样地扔进去,也就要在这里待很久。 难怪乔琳不愿意来,徐宝珠刚来这一会,就觉得寒气逼人。

很奇怪,不管是昨天在鲛人潭里,还是傍晚被关在玻璃箱里的鲛人,都是安静且祥和的,但她就是莫名的害怕,这种害怕,是一股从心底涌出来的畏惧。 桶里只剩下最后一只章鱼,徐宝珠悬着的心终于松了几分,她眉眼松懈地夹着章鱼准备投喂。 她把章鱼放到圆孔上,刚醒松手,然而这只章鱼还活着,顽强地用触手扒着夹子不肯松,八只腕足一起使劲,硬生生地缠着夹子不松手。 徐宝珠使了双倍的劲儿也掰不过它,她刚松口气的功夫,就叫章鱼得了逞,连带着把她的夹子也勾到了水箱里。 “扑通!” 徐宝珠下意识地伸手进水箱里捞,然而夹子早就不知所踪,她只摸到了一汪水。 算了,一只夹子丢了就丢了。 她这样安慰自己,于是打算抽手,谁料下一秒,一双冰冷刺骨的手猛地抓住她的手,冰凉的手指缓缓拂过她纤细薄薄的手腕。 徐宝珠整个人都僵住了,她试探地往外抽手,没抽动。 忽然,那双手在她手腕的血管上轻轻一按,徐宝珠后背顿时候起了一阵冷疙瘩,她脑子飞快地运转思考,它到底想要干什么? 她还来不及思考,身后忽然出现一人,强硬地把她的手从圆孔里扯了回来,然后一气呵成地合上盖。 她和鲛人都没料到周槐引会突然出现,徐宝珠只感觉手臂一痛,她轻呼出声,翻开手臂,内侧上果然出现了几道淡淡的血珠。 “它伤害你了?”周槐引显然也看见了她的伤口,他脸色严峻地提着她的手臂看了眼。 “也许是被玻璃壁划的。”徐宝珠抽回手,脑中惊讶她居然下意识地为鲛人辩解。 周槐引没有说话,直到走出关着鲛人的船舱后,视野才逐渐明亮。 也是这时,徐宝珠才看清周槐引铁青的脸,她吓了一惊,小心翼翼地指着他的脸,“你,你还好吗?” “为什么来这里?”周槐引不答反问。 徐宝珠也知道自己做错了,她心虚地乖乖回答,“乔琳偷了我的玉佩,要挟我帮她来喂鲛人。” “这点事也能威胁到你,晚上偷回来不就好了。”他一本正经地教她偷东西,脸色正常的好像在说今晚吃什么。 “我提醒过你,不要靠近鲛人,它浑身弥漫着一股阴气,很不对劲,刚才我要是晚来一步,它很有可能刺破你的血管。”周槐引木着脸警告她。 “哪有这么夸张……” 她小声嘀咕,觉得周槐引有些小题大做,再说了,周槐引自己不也是浑身弥漫着阴气,怎么就不能由此及彼地考虑到鲛人的感受呢? 她的不服气摆在脸上,周槐引一看就知道她已经被鲛人迷惑了,他轻叹口气,手指点在她额心,“你啊你。” 晚上八点,漆黑的夜空骤然变亮,白昼陡然洒进整条船里。 所有船员都围在甲板上,惊奇地看着这一番难遇的奇景,昼夜颠倒,实在是百年难遇。 徐宝珠望着天边逐渐升起的太阳,喟叹道:“这算什么……” 马修见天已经亮了,即便这天亮得不寻常,但他还是让人收起锚,准备继续航行。 10. 夜晚的船 船只在大海里无声地航行一夜,等到早上八点时,明亮的天空骤然陷入黑夜。 熬了一夜的船员们此时都筋疲力尽地各自回船舱休息了,突然颠倒的昼夜,导致大伙的时差都调整不过来,白天睡不着,晚上醒不来。 徐宝珠回到船舱里,其余四人都已经躺在床上准备睡觉了,她目光在舱内巡视了一圈,也掀开被褥躺了进去。 在木箱床里睡久了,她现在也能做到心无旁骛地躺进棺材床里了。 徐宝珠平躺在床上阖眼歇息,手指在黑夜中无声地点着手背,没过多久,敲点的频率逐渐慢了下来,再过一会,就彻底没再动。 “滋……滋……” 后半夜,夜色正浓,船舱里又响起来挠墙的杂声,刺挠的噪音不断在耳边响起,像是长指甲不停划过黑板的声音。 一下,两下…… 一直到后来,这声音像是不耐烦了,突然变得暴躁起来,将墙壁划得震天响,饶是徐宝珠睡得再熟,也不由得也被噪音吵醒。 她睡眼惺忪地微微睁开眼,海面高悬着的月亮将月光从窗户的缝隙里投射进来,窗户的影子被映在舱内的地板上。 昏暗的船舱里,她旁边蹲着一个庞大的身影,那道身影背对着徐宝珠,闷着头抱着什么东西在啃。 哼哧哼哧的啃咬声在深夜里显得格外醒目,徐宝珠悄悄起身,她伸手搭在那道身影的肩膀上,轻轻推了推,“乔琳?” 那道身影立马顿住了,乔琳披散着头发,她佝着头,从地下伸出一只眼瞧她。 “你在吃什么?”她撇过头,想看乔琳手上拿着的东西,然而她刚靠过去,就闻见了一股冲鼻刺耳的血腥味。 铺天盖地的铁锈味让徐宝珠陡然清醒,她厉声又问,“乔琳,你在吃什么?!” 然而乔琳像是收到惊吓似的,被她一吼,浑身急剧地颤抖起来,她抱着手臂,颤颤巍巍地从床上站起来,脚步飞快地掀开舱门跑了。 哒哒的脚步声在走廊上格外明显,徐宝珠在原地犹豫几秒,还是咬着牙追了上去。 外面的甲板上并不是漆黑一片,走廊里的墙上会挂着煤油灯,最上层的甲板也有守夜的船员。 所以徐宝珠一追出来就看见了乔琳下去底层甲板的身影。 她迟疑片刻,决定先跟上去看看。 下甲板时,她顺手抄起一旁的长刀,要是真遇见什么事,到时也好防身。 下层甲板空无一人,徐宝珠提着刀找了一圈,最后只剩下灶台还没去。 想到乔琳本来就是厨娘,受惊后跑到熟悉的地方躲着也很正常,徐宝珠于是转弯径直地走向灶台。 灶台每天都要运转,所以底下常年堆积着木灰,厨娘们每天早晨的第一件事就是掏碳灰。 她刚走近灶台,脚步就放轻下来,只见黑漆漆的灶台炉里,蹲着一个熟悉的身影。 乔琳背对着她,衣服蹭上了灶台炉里的黑灰她也没在意,整个人脏兮兮地蹲在炉子里。 徐宝珠不敢贸然靠近,她站在离她几步远的地方停下,抬手将刀搁在她肩上,语气命令道:“转过来。” 乔琳的动作停了下来,当她没听徐宝珠的命令转过身,而是背着她,脑袋埋在膝盖上嘻嘻地笑了起来。 “嘿嘿嘿……”乔琳不断怪异地笑。 尖锐刺耳的笑声听得徐宝珠眉头紧锁,她正想出声让她停下,结果下一秒,乔琳突然转过头,一张鲮鱼的鱼头在月光下陡然暴露在徐宝珠眼前。 徐宝珠脸色苍白,立马认出这就是那天推她进潭里的怪物,一下子怒气冲天,她抬起刀打算刺进鱼头里,然而鱼头人身的怪物反应极其迅速。 它一边讥笑,一边躲避着砍来的刀。 徐宝珠被火气冲上脑,脑子里全都是报仇,她提着刀一路追着怪物砍,因为没有章法,好几次刀都砍到了甲板的柱子上,露下深深的痕迹。 徐宝珠压着火把刀取出来,她死死地盯着怪物,停了两秒又追上去。 怪物在底层甲板被她追得逃无可逃,最后居然慌不择路地溜进了最里面的船舱。 徐宝珠大步跑过去,站在船舱门口却停了下来,她犹豫地站在门口,里面就是关着的鲛人。 周槐引说她已经中了鲛人的幻觉,不能再跟它接触,所以徐宝珠为难地盯着舱门,她不能不听周槐引的话,可是好不容易逮到这只害人的怪物,她实在不想放过。 纠结再三,徐宝珠丧气地捶了下舱门,她在门口徘徊几次后,忽然有了主意。 徐宝珠突然在门口坐了下来,她面对着舱门,笔直地盘腿坐着。 她目光如炬地盯着门,刀放在地上,一伸手就能够到,她打算在这守株待兔,等天一亮,人来了她就闯进去抓怪物。 现在已经是下午三点,还有五个小时天就亮了。 即使已经睡过一觉的徐宝珠,在坚持了两个小时之后,还是没忍住打了个哈欠。 过了一会,甲板气温陡然变得温暖起来,徐宝珠不知不觉地就想合上眼皮,意识到困意后,她瞬间抬起脑袋,拍了拍自己的脸试图清醒。 徐宝珠觉得干坐着就会打瞌睡,她干脆又起来,在门口小幅度地走了走醒神。 就这样两种方法交替着,不一会,她就听见楼上甲板人来人往的脚步声,脚步声在船内四处分散,也有朝着她这边走来的。 她紧紧盯着来人,想着不管对方是谁她都要拉着他一起进去。 随着几句说话声逐渐靠近,乔琳拉着贝妮塔从远处走了出来,两人脸上笑着,待看见徐宝珠提着刀等在船舱门口都吓了一惊。 乔琳脸色瞬间变了,她被徐宝珠从黑暗里露出来的一张阴沉的眼睛吓得心跳骤停两秒,反应过来后立马指着她大骂,“你站在这儿想吓死人?!” 徐宝珠歪着头,眼神静静地落在她脸上打量。 她虽然没说话,但乔琳就是觉得她的眼神瘆人,她下意识地往贝妮塔后面躲,“你为什么要这么看着我?” “你的脸。” 徐宝珠嗓子干哑地出声,她朝着乔琳走过去,对方连忙吓得往后退。 她站在离乔琳不远的地方,仔细扫视她的脸,发现确实没有任何异样,难道是她看花眼了? 徐宝珠垂着眼寻思,离开前她回头看了一眼禁闭的船舱,最后确认道:“你昨晚一直在睡觉?” “不然呢!” 乔琳叉着腰凶巴巴地说,她朝着徐宝珠翻白眼,又拉着贝妮塔声音不大不小地嘀咕,“也不知道是谁,大半夜地跑出去,整晚都没回来,说不定跟那个水手约会去了!” 她还在背后说些什么,不过徐宝珠也没有心思听了,她脚步匆匆地上去二层甲板,径直走到助理船舱敲门。 “进来。”里头传来温声回应。 徐宝珠神色一松,她就知道周槐引没有睡觉的习惯,她赶忙推门进去,又急忙关上。 她脸上止不住的焦急,扭头却发现周槐引正坐在窗边的椅子上,捧着一杯热茶在看书。 徐宝珠顿时觉得人生不公,她追了一整晚的怪物,结果他这边却岁月静好。 她随手把刀扔在地上,走到窗边敲了敲他的桌子试图引起注意。 她对上周槐引递过来的不解目光,硬着头皮耍赖,“你昨晚有没有听见指甲挠墙的声音?” “没有。”周槐引合上书,放到桌面淡淡地回答。 他视线落在头发凌乱,眼底乌黑的徐宝珠身上,眉心轻拧,“出什么事了?” 徐宝珠长吸一口气,将昨晚发生的事简单描述给他听,当她讲到今早看见乔琳活生生站在甲板时,周槐引神色微变,他手指轻点着桌面,谨慎地问了一遍。 “你确定你昨晚看见的人是乔琳?” 徐宝珠原本无比确定,经他这么一提醒,她反倒犹豫起来了,她沉思了许久,只记得昨晚那只怪物的确是穿的乔琳的衣服,头发眼色,身形也都和乔琳一模一样。 难道说这怪物能模仿变成人的模样? 她拖着下巴沉思,忽然想到一个可能,“你说这有没有可能和那只鲛人有关?” 上次在鲛人潭,就是这只怪物把她推下水,说不定它们早就认识,专门来解救鲛人的。 越想,徐宝珠就越觉得这个可能性很大,昨天晚上怪物不就是躲进了关着鲛人的船舱?要是它们不认识,鲛人能允许它待着? 周槐引听完她的推测,觉得虽然有些离谱,但离谱中又带着那么一丝合理。 怪物同样生活在鲛人岛,和鲛人认识也是理所当然。 “不过马修他们一心想把鲛人带回去拍卖,恐怕不会轻易放走它。” 徐宝珠点头,“看样子这只怪物是不达目的不会罢休,今晚说不定还会再来!” “那你要躲躲吗?” 徐宝珠眼神若有若无地往船舱里空置的床瞟了一眼,她脸上堆着笑,负手悄步挪动床边,她伸手在木板上瞧了瞧,“要不,今晚让我来这躲躲?” 周槐引目光平静地移到床上折叠整齐的被褥,“我没关系,可你……会不会在意名声有损?” 见他变相答应了,徐宝珠松了口气,她毫不在意地摆手,“命都快没了,还在乎什么名声。” 再说了,她今早什么都没做,不也被乔琳造谣了吗? 等天彻底亮起来后,徐宝珠坐在床边,望着窗外苍茫的大海,感叹,“不知道还有几天才能回去?” 周槐引目光落在外面一瞬,他眼神平淡,道出来一个令人后背发凉的事实。 “你没发现,我们一直在原地打转吗?” 11. 午夜甲板惊魂 白天的波莫尼大海平静无波,海水仍然深不见底,墨黑的海水包裹在船只四周,随时都在等着吞没这条汪洋里随波逐流的小船。 然而船头站着的几个男人脸上都是如出一辙的死白,尤其是拿着罗盘的航海长。 不管他测了几遍,换了几个位置,罗盘上的经纬度都是同样的。 马修大手撑着栏杆,脸色沉重,他眼神深沉地盯着罗盘,他哀痛地握拳重重捶打着栏杆,“还是没变吗?” 航海长站在一旁,踌躇着点头。 “该死!” 马修气得连捶好几下柱子,再次抬头时,他脸色已经恢复了往日的坚决,“继续前行!” 望着几人的背影,周槐引转身下去底层甲板,他穿过存放食物的船舱和灶台,径直前走向最里面的船舱。 船舱门口半掩着,他愣了几秒,门被人从里面打开了。 乔琳脸上忿忿,提着木桶出现在门后,她低着头,嘴里轻声嘀咕。 “这么多还嫌不够,我们都没多少吃的!” 她没注意到周槐引,还是他轻咳了一声,乔琳才注意到门外站着人。 她脸色立马收住,奇怪地瞧着他,“周助理,你来这里有事?” “船长让我过来。”他搬出马修来抵消她的怀疑。 “进去吧。”有了这句话,乔琳也不好再多问,她侧过身子,让周槐引进去船舱。 舱内视野昏暗,连窗户也没有,他取下乔琳点燃的煤油灯,提着靠近屋子里醒目的玻璃箱。 玻璃箱里装着的海水已经变得浑浊,他曲着手指在玻璃上敲了敲,里面顿时水声翻涌,几缕发丝在玻璃后掠过。 它没理周槐引。 不过他也不是来找鲛人的,他提着灯,绕过玻璃箱,走到后面探察。 箱后离船板还有一段足以容纳一个成年人通过的距离,堆积着许多船上不用的杂物,他走过去,掰开地上失磁的罗盘,废弃的铁锅,毛巾…… 直到杂物底下露出一丝白光,周槐引凝眸,他蹲下来,提着灯照亮这片,然后仔细观察。 在几个空罐头堆成的小山后面,似乎有道缝隙? 周槐引还想再离近一点瞧,然而他手才刚碰到罐头的表面,旁边玻璃箱里突然传来一道极重的拍玻璃声。 他动作停了一秒,举起灯往箱子的方向照,只见一道浅浅的掌心映在玻璃上,随后,一张凹凸不平的,五官像是被脸皮裹在里面的脸庞从黑暗里缓缓游过来。 它贴着玻璃,静静地盯着外面的周槐引。 周槐引毫无退缩之意,他眼神从鲛人脸上掠过,转头继续挪开罐子。 鲛人似乎急了,他每动一下,鲛人就狠狠地砸玻璃想阻止他的动作。 它每砸一下,周槐引拿罐子的动作就越快,两人像是在较着劲,终于,他挪开了全部的杂物,外面的光线也都从船板上的缝隙透了进来。 周槐引看着船板上凿出来的一个小腿高的缝隙,冲着鲛人挑眉,“看来,你的朋友今晚来不了了。” 说完,他也不去看鲛人的反应,直接起身离开了船舱。 周槐引出去之后就找了船上负责船体维修的船员,直言马修知道关押鲛人的船舱有个洞很不高兴,船员立马就抱着工具跑下去,还说他一个小时就能补好。 到了晚上吃饭的时间,徐宝珠照例下去甲板领饭。 然而她一只脚刚踏上地板,就听见灶台那边传来了喧闹的声音,几个人围着灶台不满地大喊大叫。 她没出声,走到这群人后面才听见了他们在闹什么。 “昨天还有一条鱼,今天怎么就剩半条了?!” 一个水手把铁盘摔倒灶台上,盘子里的汤水洒了贝妮塔满脸,她还来不及抹掉,就听见那人骂她,“是不是你们厨娘偷吃了!你看看这能吃吗?!” 徐宝珠挑眼望了一眼,最开始说话的男人盘里还有半条鱼,这人就只剩下几根鱼刺了。 见状,她有些担心自己的饭,会不会也是这样。 “这只是开始。” 她目光担忧地盯着前面,德林严肃的声音忽然响起。 “船上没食物了吗?”徐宝珠扭头,目光从柱子上的凹痕一闪而过,落在她身后排着队的德林身上。 德林把铁盘反扣,夹在腋窝,没打算再吃。 他轻飘飘瞧了她一眼,“从昨晚开始就没了,现在的食物还剩不到半桶。” “不是有一整面墙的木桶?”她记得刚来那天,明明瞧见了半边甲板的木桶。 那时,好像还有一个女人让她赶快离开,那人的身影模糊,徐宝珠一时想不起来她的样子,可她把船舱里的几人相貌都伦过一遍后,也没能对上她的样子。 “那些木桶都是拿来装样子的。” 德林从包里摸出半根烟,他眼神唏嘘地解释,“当初马修招船员时,没想到会有这么多人应召,所以根本没筹集到足够的食物,原本的木桶里,只有三分之一装了食物。” “三分之一。”这个比例,船上还有将近四十个人,怎么可能够分。 “原先还能靠着海里捕捞的海鲜充一充,可是现在你看,船一直在原地打转,附近的海鲜都被捞完了。”德林见她回过神来,又道出一个惊天的秘密。 海上,饥荒,这两个词连在一起可不是什么好事。 徐宝珠暗自存了几分心思,她开始好奇德林怎么知道这么多消息的。 德林点燃烟,衔在嘴里叼着,“帮他置办食物的老板娘是我姐,所以我才知道他买食物的数量。” 徐宝珠讶然,“你知道这艘船食物不够还敢来?” 德林扫她一眼,忽而急了,“我愿意来!” 说完,不等她回应,转过身脚步飞快地走了。 徐宝珠不明所以地盯着德林的背影,这人好奇怪…… 晚上,徐宝珠肚子饿得睡不着,她抱着咕噜噜叫的肚子,望着天花板发愣。 “哎。” 她脑袋往旁边偏,眼神看向静坐在窗边的周槐引,“你不饿吗?” 周槐引缓缓睁眼,他气定神闲地回望,“你又忘了,我不是人。” “哦……” 徐宝珠悻悻地转过头,真好啊。 “吱嘎……吱……” 船舱外,几道刺耳的声音忽然响起。 “来了!“徐宝珠身姿矫健地坐起来,她眼不转弯地盯着舱门,跃跃欲试地准备拿刀。 “等等。”周槐引突然起身,他抢在徐宝珠前走到门后,倾身靠近门听着外面的动静。 徐宝珠悄步走到他旁边,也学着他把耳朵贴到门上。 甲板上的动静很杂,脚步声,挠墙声,剁骨头的声音夹杂在一起,听得人心惶惶。 “我……” 她刚说出声,就被周槐引低垂的冷凝眼神吓得咽了回去,连忙捂着嘴点头。 外面闹了一阵,再度恢复平静,周槐引看着门板底缝隙里透进来的亮光,他转过头悄声对徐宝珠做了个回去睡觉的口型。 徐宝珠不明白他不出去的原因,但还是乖乖地点头,回到床上躺着。 周槐引在门口站了一会,也回到了窗边合眼歇息。 徐宝珠眼神不断朝他瞥,想张口问外面到底是什么,但又怕外面的“人”听见,于是只能憋着。 她热切的目光不时掠向自己,周槐引唇角微掀,他抱着胳膊,指尖轻拍着手臂,想到正在外面到处找人的疯子,眉眼又垂了下来。 —— 水声,耳边全是翻涌的水声。 徐宝珠在梦里也溺水,她捏着鼻子,拼命地蹬腿想游上去,然而两只脚却被海底的水草紧紧缠住,她惊慌失措地低下头,那团海藻像是生出了意识一样,她越挣扎缠得越紧。 “救……咕噜咕噜咕噜……” 她刚想张嘴呼救,就吐了一连串的气泡,又咸又腥的海水顿时涌进嘴里,呛得她气管生痒。 徐宝珠害怕再度沉到海底,于是拼命攀着海底的一株红珊瑚,然而珊瑚体滑溜溜的,她握住的瞬间就从掌心滑了出去,整个人立即往后沉入海底。 “不……不要!” 徐宝珠害怕得叫出声,她瞬间惊醒,随即眼里漫上无边的海水,她惊诧地伸手,却碰到了近在咫尺的玻璃,徐宝珠震惊地睁大了眼珠。 她居然掉进了装着鲛人的玻璃箱里! 她晃动的时候,箱子里面的海水也在剧烈晃荡,徐宝珠站在玻璃箱里,箱子里的海水漫到她脖子的高度。 她的个头刚刚可以碰到玻璃顶,徐宝珠抬起手臂狠狠地捶打着头顶的玻璃,然而这块玻璃却像陈年坚冰一样结实,她手都捶红了,玻璃也没裂开的痕迹。 徐宝珠怕得要命,玻璃好好的,她是怎么进来的! 玻璃箱里的海水潮湿阴凉,她浑身湿透地站在里面,整个人冷得发抖。 徐宝珠不由得抱着自己,靠着玻璃边缘,她伸手擦干净起雾的玻璃,把眼睛贴上去查看外面的情况。 “有没有人……”她敲着玻璃,大声呼救。 船舱里一片黑暗,舱门口也没有丝毫光线从底下透进来,徐宝珠心底一沉,现在应该还是晚上,大家都在上面睡觉,根本没有人能救她。 忽然,身后传来一阵轻微的水声晃动。 徐宝珠心底一颤,顿时僵住,她浑身颤抖着不敢回头。 她怎么忘了,鲛人……也在箱里。 寂静的夜里,一只潮湿黏腻的手忽然越过她的肩头,稳稳地按在玻璃上。 徐宝珠闭着眼,整个人在角落里缩成一团,她双手合十放在胸前,嘴里不断小声祈祷,“放过我放过我……” 鲛人侧过头看了她一眼,放在玻璃上的手忽然重重往下一按,刚才还结实的玻璃忽然像纸片一样碎掉,汹涌的海水顿时争先前后地扑出去,倒了满地的水。 徐宝珠难以置信地睁开眼,鲛人顺着海水滑到地板,修长的鱼尾砸在地板上溅起一阵水花。 鲛人顺着水游到船舱中间,它似乎朝着徐宝珠看了一眼,就头也不回地游走了。 它居然……就这样放过她了? 徐宝珠还没从震惊里回过神,连忙迈腿跟上去,鲛人游动的速度比她想象中 还要快。 她只能凭借地上的水痕来判断对方的走向,水痕一路漫延整个甲板,她不错眼地追着痕迹,一直追到最上层甲板。 水痕在船头消失,徐宝珠在船头站了一会,她转头看着旁边蹲在煤油灯旁,正在打瞌睡的守夜船员,叹息着摇头,看来他是不可能看见鲛人的行踪了。 她站在船头望了眼底下的汪洋大海,暗自松了口气,这种不确定危险性的非人类生物还是越早离开越好。 她吹了一阵夜风,将头脑吹得清醒了些,徐宝珠将吹散开的长发随意地挽起,然后才打算回船舱。 二层甲板一片寂静,刚才玻璃箱碎掉的动静仿佛并没有吵醒他们。 墙壁上挂着的煤油灯已经燃烧到最后一层油,淡薄的灯光并不能照亮整个过道,大腿以下的部分仍然是黑暗模糊的。 她走过去时,脚底不断踩到甲板上黏腻的水渍。 直到穿过船员们的船舱后,单人船舱的舱门大开,里头暖黄的灯光映出,照亮了门口的地板。 徐宝珠脚步停了下来,她疑惑地看着透着亮光的大门,周槐引不在吗? 揣着满脑子的疑惑,徐宝珠不由得放轻脚步声,贴着船舱门小心翼翼地伸出脑袋往里看。 船舱里灯光大亮,一道熟悉的背影正坐在窗边。 周槐引背对着她,背影挺直地盯着桌上的东西瞧。 确认是周槐引之后,她松了口气,大咧咧地走进去。 “哎,我都被鲛人掳走了,你怎么一点都不着急!” 她径直走到桌边,端起桌上的水杯大口大口地喝,刚才在水箱里被吓得要死,现在缓过来了,口干舌燥地只想赶快喝水缓和。 周槐引听见她的话,缓缓抬起头,眼珠一动不动地盯着她扬起的纤细洁白的脖子。 徐宝珠嘀嘀咕咕半天,忽然察觉周槐引好像过于安静了…… 她目光从水杯移开,逐渐落到周槐引身上,只见一张熟悉的鲮鱼头正直愣愣地盯着自己,而它酷似人类形状的厚鱼嘴上面沾着淡淡的血迹,正咧开嘴冲着她阴险地笑。 徐宝珠傻站着桌前,端着水杯的手不由自主地抖了起来,茶水洒了满桌还恍然不觉。 想到周槐引白日里跟她说的话,徐宝珠伸手强行按住不断颤抖的右手,“周……周……周槐引?” “周槐引”眼珠瞬间褪成死白的鱼眼珠,它举起两只尖锐锋利的手,动作飞快,目的明确地径直朝她脖子上划。 徐宝珠下意识地往后躲,她腿往后迈试图撑住身体,然而脚底忽然打滑,整个人跌倒在地上。 她这才看见鞋底不知道什么时候沾了一鞋子的血,猩红的血迹在她脚底干涸,有些还没干的血,一踩上去就脚底打滑,地板上的血迹拉出去半米长的距离。 徐宝珠顾不得惊讶了,她连忙起身跑到床边去找刀,然而她在枕头底下摸了半天也没找到她藏在这里的尖刀。 就在这时,余光里,一道闪着亮光的刀锋忽然从眼角一瞥而过,她肩膀瞬间绷直,手腕一弯,转过身顺势倒在床上翻到另一侧。 下一秒,一道狠劲十足的刀锋就砍到了她刚才躲开的地方。 徐宝珠心有余悸地盯着刀痕,怪物见一计不成,鱼嘴哼哼地喘着气,握着刀直接踩着床冲她追过来。 徐宝珠顿时顾不得发愣了,她连忙转身跑出船舱寻找帮忙,怪物也紧随其后,哒哒的脚步声在过道上踩得震天响。 她狂奔在各个甲板之间,企图甩掉怪物,然而不管她躲到哪里,下一秒,怪物的脚步声总能出现在附近。 徐宝珠也曾试着找人求助,然而即使她把门敲得哐哐响,里头的人也跟睡死了一样听不见。 逃跑的途中,一个活人也没碰到,就连周槐引也不知道去哪了。 徐宝珠逃到最上层的甲板,扒开地上堆着的风帆布,找到空钻了进去。 她露出一双眼贴在缝隙紧盯着外面,突然,附近忽然响起铁器划过地面的声音,紧接着哒哒的脚步声陡然出现在甲板上。 徐宝珠紧紧攥着风帆,眼珠一动不动地盯着外面,余光中,她忽然瞥见船头还在睡觉的男人,眼里划过担忧。 她怎么忘了上面还有人,徐宝珠纠结地盯着男人,她想出去提醒,但现在已经来不及了! 眼看哒哒的脚步声在甲板上悠闲地转了一圈后,径直地朝着船头去了。 徐宝珠躲在风帆里面,也是满心的煎熬,到底要不要出去救他? 她眉心紧蹙,眼里全是纠结和不忍,想到接下来的惨状,不忍心地闭上了眼。 然而想象当中的惨叫并没有发生,甲板格外的寂静,脚步声,刀锋声都一起消失了。 徐宝珠先睁开一只眼,在外面扫视了一圈,见男人还好好地沉睡着,她松了口气。 怪物呢? 徐宝珠屏住心神,专心致志地听着外面的动静。 月光下,一道影子突然出现在她面前的甲板上,那人的身影正在往她躲藏的方向走过来,徐宝珠一顿,浑身僵在原地。 她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眼睛紧紧地盯着他的脚。 12. 生路 这时候,海面忽然起了一阵风,海风凛冽地吹打着船板,呼呼作响的风声吹得风帆布不断鼓起又瘪下来。 徐宝珠蹲在某个角落,她攥着怦怦跳个不停的心脏,小心翼翼地挪动步子,企图从旁边的小路跑到底下。 她紧咬着下唇,想让痛觉麻痹自己的紧张,好在,她离小路就只剩下半米的距离了。 徐宝珠浅松一口气,打算一鼓作气直接冲下去。 就这在时候,头顶用来遮挡的风帆忽然被人大力地掀开,呼啸的风声从她头顶一闪而过,紧接着一道银光猝不及防地闪过,徐宝珠的手臂立刻被划了一道深得见骨的伤口。 火辣辣的痛觉从手肘上蔓延,然而她专注着逃命,根本来不及回头,匆匆地握住手臂往下跑。 “呼……呼……” 徐宝珠小口喘气,疼痛在伤口处逐渐传到全身,她眼前一片眩晕,只能通过减慢呼吸频率缓解,她紧紧咬着泛白的唇,在转弯后迎面撞上了一个人。 “后……后面。” 徐宝珠眼前发黑,她甩了甩脑袋让自己清醒,快要晕倒前,她提醒周槐引注意后面的怪物。 说完这句话,徐宝珠就彻底被疼晕过去了,她失力地松开握住伤口的手,满胳膊的血渍里,隐隐可见白色的骨头凸出。 这时,怪物也追了过来。 周槐引扶着徐宝珠,看见怪物出现的那一刻,瞳孔急剧地收缩,惊讶地盯着它,“怎么会?!” 怪物手里的刀还染着血迹,看见他们,丝毫不避地走了过来,悠闲地盯着他俩,像看见猎物似的,缓缓地舔了下嘴唇。 周槐引虚搂着徐宝珠,站在原地没有跑,他目光严谨地盯着它,嘴里轻声念着什么。 等怪物走近后,才听清他在数着数字。 “三。” “二。” “一。” 怪物原本还不解他的意思,甲板外的窗户忽然洒进来一道白光,它脸色骤变,不甘心地盯着近在咫尺的两人,但还是趁着白光没有洒到身上前佝偻着跑了。 等它彻底消失在眼前,周槐引才缓缓呼出一口气,他看了眼紧握在手里的怀表,上面的指针刚好指到晚上八点。 徐宝珠是被手臂上一阵阵的刺痛惊醒的,她猛地在床上睁开眼,窗外天光大亮,她额头上全是浸出来的冷汗。 “嘶……”徐宝珠刚动一下,左手手肘就传来剧烈的疼痛,她不由得痛出声,下意识地伸手想碰。 “别动。”门口忽然传来男人平静的嗓音。 周槐引端着一盘子的新纱布和药,走到桌前放下,他转身看着已经自己坐起来的徐宝珠,脸色不太好,“我帮你换药。” 徐宝珠听话地把胳膊伸出来,她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又看见外面升起的日头,“天亮了?” “准确来说,是凌晨一点。”周槐引动作迅速地拆开绷带,纯白的纱布浸了血,糊在伤口处,取下来时痛得徐宝珠眼泪涟涟,连声叫他轻一点。 “抱歉。”周槐引动作停顿一瞬,语调真诚地道歉,再次上药时,动作轻缓了不少。 徐宝珠低头望着手肘上凸起的骨头,吓得心慌,连忙转过头,岔开话题,“昨晚你是怎么躲过怪物的?” 周槐引侧身从桌面取下新的纱布,他握着徐宝珠的胳膊,放上去缠了两圈。 没听见回答,徐宝珠疑惑地低头瞧他,他垂着眼时,眉骨柔和寂静。 周槐引抬头,眉目沉静地盯着她,“我发现,这只鱼头人身的怪物,只有白天能出门,一到夜晚,它就必须要躲起来。” 徐宝珠满脸不解,这是个什么原因? 她目光掠过窗户,“这不就是白天……不对!” 她说到一半,忽然反应过来,现在其实是晚上。 仔细算算,包括最开始在鲛人潭附近见到怪物的时候,还有这两次都是白天的时间。 “可你昨天不是说已经堵住它上船的口子了吗,怎么还会出现?” “你忘了,它还有同伙。”周槐引利索地用纱布打了个蝴蝶结,眼神示意她往下看。 “鲛人!”徐宝珠立马想到鲛人,它不正好擅长用幻术迷惑人心。 想到鲛人,徐宝珠立刻想起来昨晚的事,她心有余悸地盯着周槐引,问:“你昨晚为什么不在房里?” 提到这里,周槐引眼神更怪异了,他奇怪地看着徐宝珠,“你昨晚突然从床上蹦起来,话也不说打开门就往外跑,我追都追不上,还被鬼打墙困了半天。” 徐宝珠心里犯嘀咕,她昨晚多半也是中了幻术,她低头见自己身上的衣服还是昨晚那身,又问周槐引鲛人在哪。 “船舱里关的好好的。” “那就是了。”徐宝珠念念有词,她满脸劫后余生的庆幸,将昨晚自己的遭遇跟他一五一十地道出。 说到自己被关进玻璃箱离鲛人只有不到半米的距离时,徐宝珠脸上的恐惧一闪而过。 听完她的话,周槐引眉心轻拧,他思考许久,才问出来一个两人都疑惑的问题。 “鲛人既然具有操控别人行为的幻术,那么它为什么不逃走?” “当初到底是马修抓到了它,还是它自愿被抓上船的?” “它想要的到底是什么?” 换完药后,徐宝珠肚子饿得叫了起来,她从昨晚到现在都没吃过东西,早上又被怪物追了这么久,体力消耗过大,现在一闲下来,胃里没东西就很不舒服。 “饿了?” 周槐引眼神敏锐地捕捉到了她的不自然,他抱着手臂,转身要走,“我去给你弄吃的。” “船上的食物不是不够了吗?” 周槐引手搭在门上片刻,语调怪异,“现在够了。” 他留下了一句没头没脑的话就离开了,徐宝珠琢磨半天,难道他们的船没有在原地打转了? 徐宝珠疑惑不解的眼神忽然瞥见地上干涸的血迹,她立马怔住了,昨晚事态紧急,她来不及思考,现在再结合韦周槐引说的这番话,怎么想怎么不对劲。 徐宝珠转身下床,她扶着左手的绷带,脚步飞快地离开了船舱。 一出门,刺鼻的血腥味就扑面而来,她微微皱眉,用手扇了扇。 她没走几步,就察觉到了不对劲,往日这个时间,船上各个地方都充满了男人的聊天声音,然而今天她走遍了整个二层甲板,也没见着几个人,甚至还隐隐地听见了哭声。 徐宝珠站在最后一间船舱的门口,她听着里头的哭声,犹豫了几秒,还是推开门走了进去。 她离开后,这间船舱只剩下四个人。 徐宝 珠进去的时候,乔琳和贝妮塔正围坐在一张床的旁边,两人捂着脸小声啜泣。 听见开门的动静,乔琳转过头看了一眼,看见是徐宝珠,她下意识地想出声讽刺,但眼神注意到她吊着的绷带时,嘴唇张了张,忍了回去没开口。 “她怎么了?” 徐宝珠走到几人附近,凭借站着的优势,她一眼就注意到了躺在灰扑扑的木箱床里,被子蒙着脸的女人。 贝妮塔抬起脸,她抹了抹满脸的泪水,声音沙哑,“她死了,就在昨晚……被一只鱼头人身的怪物给杀死了!” 说完,她又忍不住伏身哭了起来,金色头发散落在灰色被褥上格外刺眼。 “不止薇薇安,还有好多男性船员都被它杀了,昨晚走廊的惨叫响了一整夜,我们都躲在角落才逃过一劫。”乔琳苍白的脸上满是后怕,回忆起昨晚的情形,她不由得神情恍惚。 徐宝珠愕然,原来昨晚走廊的怪声是怪物发出的,它居然还杀了这么多人…… 可她怎么没听见惨叫声,难道那时候她中了鲛人的幻术,所以才没听见? 离开船舱时,马修踉跄的身影一闪而过。 “船长!” 她连忙追上去,离得近了才发现马修走路的姿势不对劲,一瘸一拐地扶着栏杆上楼。 “你的腿没事吧?” 马修走到最高层的甲板,经过昨晚的事,他满脸沧桑地捡起地上掉落的刀枪。 回头见徐宝珠的手臂也绑着,他苦涩地咧嘴想笑,但嘴角的伤口一扯就疼,最后只能勉强扯了个怪异的笑,反问,“你昨晚也不好受吧?” 徐宝珠手摩挲着桅杆,没出声,她思索片刻,迟疑着开口,“那只怪物应该是鲛人带来的,所以我们要不要放了它……” 提到鲛人,马修的脸皮突然急剧地抖动,像是听见了什么骇人的事,他攥着刀把手,神色痛苦,“你以为我不想吗?” 马修脸上露出痛苦,他无力地捶打几下栏杆,“今天一早我就去船舱打算把鲛人放走,然而玻璃箱的盖子就跟焊死一样,不管使多大力都打不开,砸也砸不动,找人抬也抬不起来。” “现在,要么它放过我们自己离开,要么……我们放弃这条船跳海。”他转过头,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徐宝珠。 直到回到船舱,徐宝珠脑子里还在想着马修说的话。 也就是说,鲛人现在是彻底赖上他们了,不杀光所有人不会罢休? 她就说非人类生物没一个好相与的! 顾客多半就是死在怪物手里。 “在想什么?”周槐引忽然出声,打断了她的沉思。 徐宝珠这才注意到周槐引也在屋里,她看着他手边已经冷掉的食物,想起来他是帮自己弄吃的去了,她愧歉一笑,“抱歉,忘了你还在等我。” “这个不重要。”他推开食物,俯身注视着她,一双黑眼淬着寒冰似的无波无澜,“告诉我,你刚才在想什么?” 徐宝珠被他的眼神看得浑身发冷,她搓了搓手臂,将马修的话告诉他。 周槐引听完后,他眉头轻蹙,手指无意识地敲点着桌面,轻声理着思绪,“昼夜颠倒,船只打转,鲛人不做掩饰地露出真面目……” 他眼眸一眯,忽然直言道。 “生路出现了。” 13. 美人鱼传说 “生路?!” 徐宝珠不解地念了一遍这两个字,还是不明白他的意思。 周槐引点头,神情高深莫测,“每个故事都有生路,并不一定要硬抗到最后,但生路并不会一开始就出现,它只会在快结束的某个时间出现,想要离开就必须抓准时机。” 徐宝珠听得脑子迷糊,但她听懂了最后一句话,“你的意思是,现在就是离开的最好时机?” “根据马修的话推断,鲛人现在已经彻底不掩饰它的动机,说明这个故事快完结了,而现在就是生路出现的时机。” “可我们该怎么找到生路?”兴奋过去,徐宝珠又垂头丧气地坐下,开始思考现实的问题。 周槐引敛眸,“这次的故事围绕这艘船展开,也许在船上的某个地方。” 昨晚死了将近一半的人,剩下的食物足够二十个人撑几天,晚上天还没黑,底下灶台生火后,腌鱼的香味逐渐弥漫整艘船。 徐宝珠照例去底下领饭,今天的人明显地减少大半,大家身上或多或少地都带着伤,见着食物也没了昨天的兴奋。 大家互相看来看去,都在对方的眼里读出来你居然还活着的意思后,相视苦笑一声。 徐宝珠排在队伍里,眼尖地瞧见了排在她前面的德林,她心底一松,眉间带笑地喊他,“德林!” 德林晃晃悠悠地站在前头,听见徐宝珠的声音回头找了找,最后落到她身上。 德林和别人换了位置,直接排到她前面,他睨着眼,见她因为左手不方便于是只能右手端着盘子的滑稽样,不可察地笑了笑,嘴上仍然不饶人,“还活着呢?” 徐宝珠脸上的笑顿时垮下来,她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托你的福,没死!” 德林只笑了一瞬,随即恢复严肃,他收起平日里耍赖皮的不正经样,叮嘱她,“说认真的,晚上少出门。” “知道。” 眼看快排到他们了,徐宝珠仰着头数着前面的人数,没注意到德林眼神正落在她脖间吊着的玉佩上,几秒后,绿眼睛里忽然闪过几缕疑惑。 领完饭,路过灶台时,她听见乔琳在和贝妮塔抱怨等会还要去最后一间船舱给鲛人送食物。 听见熟悉的字眼,她眼皮跳了跳,止步脚步,停在两人面前,“船员的食物都不够,还要分一半给鲛人?” 乔琳止住话头,瞥了她一眼,以为徐宝珠故意来找茬,她鼻孔朝天,哼哼道:“总不会少了你的!” 看来鲛人危险的事,马修只告诉了小部分人。 她敛下眸,临走前,还是没忍住提醒了一句,“鲛人很危险,最好不要靠近,它不吃东西也没事的。” 乔琳奇怪地盯着她,不顾贝妮塔的制止,出言大声驳斥,“要是船长追究起来,你帮我扛吗?” 徐宝珠难以置信地看着凶巴巴的乔琳,不理解她为什么一直针对顾客,明明是好意提醒,听在她耳朵里也成了挑衅。 她眼里淬着火,盯着无可救药的乔琳看了几秒,索性一扭头不管了。 回到船舱后,她气得不行,在屋子里来回地走着,一边走还一边骂,她重重地抬腿踢了下门口堆着的皮靴,叉着腰大骂。 “该死的马修,居然瞒着大家鲛人的危险性,还让乔琳去给它喂食!这不是让乔琳自己把自己送给它吃吗?” 周槐引取下眼镜,他揉了揉疲倦的眼睛,朝她看过来,“她不是向来喜欢针对你,为什么你还这么担心她?” “可她是条活生生的人命啊!”徐宝珠越想越不舒服,她目光在屋子幻视一圈,她的刀已经被怪物抢走用了,现在只能暂时借别人的。 徐宝珠想定后,就问周槐引要不要一起下去。 周槐引思考两秒,点头,“好。” 夜晚熄灯后的灶台昏暗阴凉,经过昨晚的事,船上只剩下乔琳和贝妮塔两个厨娘。 贝妮塔早早地回了船舱,底层甲板上空荡荡的,走了半天也见不到一个人。 徐宝珠手上攥着刀,小心翼翼地踏上底层甲板。 最后一间船舱的门半掩着,里面隐隐传来女人小声的嘀咕,她靠在门边,视线投进去,见乔琳背对着他们,好端端站在里面,悬着的心才终于放了下来。 她悄悄松了口气,转过身对旁边的周槐引使眼色,示意可以离开了。 她刚打算离开,手臂忽然被人往后带,一只冰凉的手握住她不让动。 “嗯?”徐宝珠疑惑地抬头。 “你看。”周槐引利落清晰的下颚线在她眼前一晃而过,随即一道气声在她头上响起。 徐宝珠不明所以地再次往里面窥探,只见乔琳在原地站了许久也没有动,她怀里似乎抱着什么,没过多久,乔琳的身体居然像哄婴儿般地轻轻摇晃起来。 徐宝珠凝重地盯着她晃动的背影,她目光掠过一旁的玻璃箱,猜测是不是鲛人迷惑了她。 他俩在门口按兵不动站了半天,徐宝珠腿都软站了,也没见乔琳有什么不对劲,只是一直在晃动。 她弯腰轻轻捶着腿的时候,里面的乔琳忽然转身了! 乔琳怀抱着一只长着鱼头人身的怪物,满脸慈爱地盯着它哄,嘴里还轻轻哼着歌。 然而她怀里的怪物早就用尖锐的指甲划破了她的胸腔,血液喷洒在怪物的脸上,它不仅不害怕,反而高兴地咧开嘴笑。 血液渐渐浸湿了乔琳的衣服,她却仍恍然不觉,直到怪物伸手掏进她的胸口,从里面捏着一颗还在跳动的心脏时,徐宝珠被血腥的一幕吓得连番呕吐。 她连忙后退几步,扶着墙干呕,刚才的画面冲击力太强,一直在她的脑海中回旋。 这幅画面似曾相识,好像她不是第一次看见,可徐宝珠就是想不起在哪里见过。 “她死了?” 徐宝珠问跟上来的周槐引。 “嗯,心脏被挖掉肯定活不下来。”他还想继续说,见徐宝珠脸色惨白,便把后面的话咽了下去。 “你先回船舱,我去个地方。” 上去甲板前,周槐引后退一步,没有上楼梯。 徐宝珠捂着胸口回头看他,“已经是白天了,你要去哪?” 周槐引站在昏暗的楼梯下,他仰头望着她,一张苍白泛青的脸格外瘆人,他双手揣在兜里,语调平淡,“停尸房。” 说是停尸房,其实也就是临时腾出来的一间空船舱,马修说总不能把这些死了的船员丢进大海,于是都把他们放进了空船舱里。 “我跟你一起。”徐宝珠扶着栏杆思索片刻,随即毫不犹豫地转身下楼。 “你不怕?” 他垂眸看着头顶刚及他肩高的女人,问道。 徐宝珠嘴角一撇,低头看着垂在身侧抖个不停的右手,强撑着摇头,“不怕,我什么没见过!” 她虽然这么说,但一进去看见满屋盖着白布的尸体,还是没忍住腿软,她连忙扶着旁边的周槐引,才不至于倒下去。 触碰到冰冷的肢体时,她才意识到自己扶着的也是具尸体,徐宝珠的心里不由得泛起阴森森的感觉。 趁着没人注意,她悄悄捏了捏手底下的皮肤,硬邦邦的……没捏动。 周槐引目光一一从地上的尸体掠过,因为死的人太多,船上根本没有足够的布,所以到后面都是蒙着一层被子草草了事。 他随便选了一具尸体,蹲下去掀开被子,男人青紫痛苦的脸顿时暴露在两人眼前,徐宝珠倒吸一口凉气,连忙转过头调整呼吸。 再次转回来的时候,周槐引已经把被子往下拉开,露出男人伤痕累累的上半身。 “你看。”他双指并拢,指向男人血污的胸膛上的一处空洞,“他也被挖了心脏。” 徐宝珠闻言,探出头看向男人胸口的一团血污,黑污的血迹之下,隐隐可以看见一个血洞。 “乔琳也是这样!”她惊呼。 周槐引又接连掀开了好几具尸体的布,惊讶地发现每个人都被掏走了心。 “难道这只怪物喜欢吃心?!”她低头琢磨半天,得出来这个震惊的结论。 “我曾听过一个传说。” 周槐引站在屋子中央,忽然幽幽地开口。 “在南海的最深处,生活着一群外形相似的人鱼,其中,容貌丑陋的鲛人因为嫉妒天生貌美的美人鱼,所以趁着某天美人鱼熟睡之时,偷偷割下来它们美丽的脸庞,企图换到自己脸上。” 他语气森森,听得徐宝珠浑身起着鸡皮疙瘩。 “然而,偷来的人皮终究不是自己的,于是鲛人找到了海底的巫师,巫师告诉它们,要想获得迷惑人心的幻术,就必须不断地吃人心维持。” 冰冷凉薄的声音,伴随着他那双在夜里深不见底的眼神,惊得徐宝珠不由自主地打哆嗦。 她只听过美人鱼上岸的童话故事,从没想过还有黑暗版本的。 “你的意思是,心脏其实是鲛人需要的,而怪物只是帮忙取出。” 周槐引缓缓点头,刚想开口说话,船舱大门就被人从外面猛地撞开。 两人同时一怔,只见怪物拖着一米长还在滴血的砍刀阴风阵阵地出现在门口,它目光直直地落在屋内的两人身上,阴森森地咧嘴笑,嗓子嘶哑的像是卡壳多年的老旧磁带。 “找到你了……” 说时迟那时快,一道带着风的银光陡然出现在两人眼前,徐宝珠还没反应过来,就被周槐引眼疾手快地拉走了。 他拉着她一直跑出船舱,怪物在后面紧追不放,周槐引推了一把徐宝珠,嘱咐道:“去最上层甲板。” 说完,他忽然转了个方向,分散怪物的注意力。 怪物发现两人分开后,头也不转地 继续追着行动不方便的徐宝珠。 然而一道身影忽然鬼魅般移到怪物身后,他举起枪,径直冲着怪物后脑勺开了一枪。 随着硝烟弥漫,怪物被强大的冲击力推倒在地上,趴在地上没动。 周槐引放下枪,站在原地盯着它。 徐宝珠也放慢了脚步,分出一半注意力到甲板上。 倒在地上的怪物忽然浑身一激灵,脖子突然咔咔地挪动几下,将脑袋扭转一百八十度,它脸朝上,猛地一瞬间睁眼,竟然直接背对着周槐引站起来。 周槐引眼里闪过疑惑,手里紧握的枪突然有些多余,没等怪物反应过来,他迅速转身跑了。 徐宝珠见状,也没敢再停留,一口气连爬好几个台阶,直接跑到船头。 一路上,船舱里都一片死寂,徐宝珠揣着狂跳不停的胸口,猜测怪物在找到他们之前,已经屠过一轮船了。 “救……救命……” 夜风徐徐,徐宝珠手里握着刀,眼神紧盯着楼梯口,自然没注意到脚旁的木板忽然动了一下,随后一道虚弱的男声在木板下求救。 徐宝珠一愣,眼神往下,发现马修被突然倒下来的木板压在了甲板上,木板上还压着断掉的桅杆,桅杆两头恰好横着贯穿整条船,卡在两侧的栏杆缝隙里,将他死死地压着。 他只能勉强伸出一只手在甲板上不停拍打,企图有人注意到。 徐宝珠赶紧帮忙挪开卡住的桅杆,然后抬起木板,把马修解救出来。 “咳咳……你……”马修被压的时间太长了,他只能匍匐在地上大口喘气,说两句话就咳嗽。 马修缓了好一阵,才勉强能说一句整话,“怎么只有你,其他人呢?” “怪物来了。”说完,徐宝珠低头用刚找到的铁石磨刀。 “什么?!”想到昨晚见着的那只怪异的生物,马修脸上瞬间泛起慌乱,他目光四处找了找,连忙取来船板放着的刀防身。 马修提防着四周,倒退好几步走到她身边,“其他人还活着吗?” “不知道。”徐宝珠忧心忡忡地盯着往下的楼梯口,入口黑森森的看不见底,往日每层甲板都亮着煤油灯,今天却一盏都没有,不知道是忘了还是已经没人了。 她越想越心惊,赶紧摇头把脑子里的念头甩出去。 徐宝珠觉得不能一直坐以待毙,她想起周槐引的话,生路就在船的某处,没有人比马修更了解这艘船了。 “喂!船上有没有什么特别的房间,例如从没有人去过的仓库什么的。”徐宝珠不客气地喊道。 马修被她突然的吼声吓了一跳,他双手拽着刀,撇过头看她,“你问这个干什么,要找地方躲起来?怪物可是无处不在的?” 徐宝珠翻了个白眼,正打算解释,身后的船头忽然传来一阵布料摩挲的声音。 两人同时转过头,发现了躲在煤油灯后面,用帽子盖着脸睡觉的男人。 男人一把抓下帽子,满脸烦躁地睁开眼,“吵死了。” 德林见着面前两人都手持着刀,一脸惊恐地盯着他,原本懒散的神情忽然警惕起来,他顺势提起旁边的刀站起来,严肃着开口:“怪物来了?” “嗯。” 徐宝珠确定是德林后,紧绷的肩膀垮了下来,她走过去,大略地扫了眼,“没事吧?” “没事。”德林用衣服擦拭刀背,余光扫过她脖间的玉佩,淡声应道。 现在人多了后,徐宝珠一直提着的心才终于松了两分,她靠着栏杆,目光不经意地扫过船外深黑的海面,忽然呼吸一滞。 乌云密布的夜空里,依稀可见藏在里面的月光,莹莹白光从对面洒下,照亮了浩瀚无垠的海面一隅,黑色深海上的月光里,十几个脑袋正伸出来静静地望着船头的徐宝珠。 徐宝珠吓得腿一软,连忙往后退了好几。 她扶着栏杆,指着海面的脑袋颤颤巍巍地开口,“你们看……这些是不是鲛人?” 马修和德林闻言,赶忙往海面上望,两人的脸色都是如出一辙的煞白。 马修更是情绪激动地想往下面跑,“它们一定是来报复我们的!” “怪物在……”徐宝珠话还没说完,视野里就只剩下马修的背影了,她叹了口气,收回目光。 她和德林在甲板上等了一会,还是没瞧见周槐引的身影,就连马修离开后底下也没有任何的动静传来。 徐宝珠仰头望着夜空里的月亮,想着现在要是晚上就好了,至少她有更多的时间探索整条船。 她盯着皎洁莹白的月亮,越看越觉得不对劲,现在是白天,这应该叫做太阳? 她再望向海面上月亮隐隐约约的倒影,突然起了一个奇想,既然是日夜颠倒,那上下是不是也应该换一下,比如海里的才是太阳?而头顶这颗是用来蒙蔽他们的幻觉? 14. 挟持鲛人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周槐引还是没有任何消息传来。 徐宝珠心底的不安感越来越强烈,直到马修忽然从小路捂着胸口,踉踉跄跄地跑了上来,这种不安感才到达了顶峰。 他袖管滴着血,斑斑点点的血迹滴了一路,仔细一看,就能发现马修甩在身侧的居然是一只空荡荡的袖管,里面没有手臂! 德林脸色突变,他立马上去扶着马修,捏了捏他的左手衣袖,脸上止不住地惊讶,“你的左手?!” 马修倒是平静,他看了一眼德林,“我自己砍的。” 他甩开德林,一瘸一拐地走过来,“中了鲛人的幻术,把自己手臂砍掉了,还好周助理及时出现,不然,我这条命恐怕要交代在这。” “他在哪?”听见周槐引的名字,徐宝珠立马侧目往他身后张望,却没有瞧见人影。 马修神色闪躲,他背对着徐宝珠,声音稳定里带着点后怕,“后来怪物出现了,它直奔我的胸口,周助理引开了它……” 他拉开被怪物抓烂的衣服,露出胸口处带血的抓痕,怪物的指甲很尖,差一点就要划拨他的肉伸进去取出心脏了。 徐宝珠目光只在他胸口停留了一秒,按照马修的意思,周槐引原本已经甩掉了怪物,后来是为了救他,才主动出现引开它的注意。 马修走到船头,看着海面还没离开的鲛人,忽然发了疯一样对着鲛人大喊大叫起来,“你们有本事上来杀了老子啊哈哈哈哈!” “一群丑东西!以为自己是美人鱼?就算拉回去卖都没人肯出价!” 他骂了半天,底下的鲛人都纹丝不动,直到马修骂了最后一句话时,原本浮在海面上的脑袋忽然齐齐地扎下海里。 马修的词也卡住了,他疑惑地哎了一声,伸出头望着宁静的海面。 徐宝珠站在他旁边,眼神嫌弃地盯着他,在恐怖片里,这种大喊大叫的反派一般都死得很快。 她往海面瞥了一眼,忽然觉得平静的海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急速地涌动,而且,它们的方向似乎……就是这条船。 徐宝珠越看越觉得不对劲,下一秒,几张苍白的无脸鲛人猛地从海底跳跃上面,几乎就要跟伸出头的马修贴上脸,它们齐齐地往上伸手,准备抓住他的脑袋拉入海里。 马修被骤然贴脸的冰冷触觉吓得愣在了原地,连躲开都忘了,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身旁忽然伸出一只手抓住他的衣服拼命往回拉。 两人大步往后退好几步,随后都因为脱力倒在了甲板上。 “呼……”徐宝珠坐在地上甩了甩已经没力的右手,左手的绷带也因为大动静有了散开的迹象。 她目光落在身边在躺着的马修身上,不客气地伸脚踢,“没死吧?” 见马修没回答,她又朝德林使了个眼色,德林立马会意地走过去探鼻息,见马修还在出气,两人才松了口气。 “砰!砰!砰!” 就在这时,船身忽然剧烈地抖动起来,连着晃了好几下,船板入海的部分还在不断传来砰砰的声音。 德林走到船头小心翼翼地往外瞧了一眼,立马面如死灰,他望了一眼马修,道:“是鲛人在撞船。” “什么?!”徐宝珠惊讶地出声。 随即,她瞪着旁边不出声的马修,怒骂,“都怪你,没事挑衅它们干什么?要是船被撞破了怎么办?我们不都要沉海了?!” 说完,想到马修有节省食物的前科,她谨慎地又问了一遍,“这艘船的材料没有偷工减料吧?” 马修神情恍惚地坐在地上,直到她又问了一遍才摇头,“我选的都是最好的木板,绝对不会破的。” “那就好。” 徐宝珠松了口气,不过转念一想,他们也不能一直在这坐以待毙,还是要下去,万一能帮到周槐引呢。 她把念头说出来后,德林表示都行,而马修却疯狂地摇头拒绝了,他走到甲板边上,抱着栏杆嘴里碎碎念,“要下去你们下去,我才不要去给怪物当口粮!” 徐宝珠望了一眼海面,忽然冷笑,“那你就在这等着鲛人跳上来吃了你,就跟那天一样。” 说完她自己也惊了一下,脑里忽然闪过几副画面,也是在白天的甲板上,惨肢断腿,血流成河的画面。 她拧着眉,想甩掉脑袋里的画面。 徐宝珠捧着疼得不行的脑袋,眼里闪过一抹恍然,她想起来了,鲛人刚上船的时候就因为幻术杀了五个人,但是第二天,他们全船的人都诡异地集体忘掉了这段记忆。 她一阵后怕,鲛人的幻术已经厉害到这种地步了吗? 就连周槐引也都被操控着忘记了这件事。 可她现在怎么又想起来了?难道是因为鲛人的幻术失效了? 可它最近杀了这么多人,吃了几十颗人心,难道不应该更厉害吗?徐宝珠想不明白。 经过一番纠结,马修还是苦着脸跟了上来,他走在最后面,稍微有点风吹草动就嚷着要回去。 直到徐宝珠忍无可忍地抓着他的伤口重重地碾了几下,马修疼得嘴唇惨白,额上冒着汗珠,才颤抖着连声答应。 他们收着声音,在二层甲板里到处找还有没有活着的人,然而,每推开一个门,铺天盖地的血腥味就疯狂蹿进几人鼻子里。 一连查看完所有船舱,也没碰见一个活人,徐宝珠握着把手站在门口望着里面的惨状。 她掩住眼底的难过,还是没忍住走进最后一间船舱,她蹲在床前,拿被子盖住了贝妮塔惨死的模样。 离开船舱不久,他们就在拐弯处碰见了跌坐在地上的周槐引。 看见他的模样时,徐宝珠眼眸骤然缩了一下。 周槐引垂着脑袋一动不动地坐在黑暗里,他手捂在腰腹上,唇角挂着血,脸色苍白。 “他死了?”马修在最后探出头,突然开口。 徐宝珠回头瞪他一眼,她蹲在周槐引跟前,晃了晃他,小声呼喊,“醒醒!” 她喊了几遍,周槐引仍然一动不动,徐宝珠这下才真的慌了,她原本以为周槐引不会死,可他嘴角都流血了,要是他真的死了,那她怎么办?! “周槐引!周槐引!” 徐宝珠吓得连忙解开他的领口,去探心跳,她靠在他胸口,耳朵贴着冰冷的皮肤认真地听,胸口安静地出奇。 徐宝珠眼珠骤然睁大,她眸子变灰,哽咽道:“心脏都被挖了,肯定没救了。” “我又不是人,怎么会有心?” 她正伤心,面前的人忽然睁开眼,无奈地哑着嗓音开口。 徐宝珠立马收住哭意,她鼻头红红地盯着他瞧,像是在确认他真的没事。 “可是你流血了……”她望着他唇边的血迹,担忧道。 “没事,肚子被怪物划了几道。”周槐引曲着手指擦掉血迹,捂着肚子起身,轻描淡写道。 “别叙旧了,快逃吧。”马修跟德林守在他们两侧警惕地观察四周,马修见两人还没说完话,忍不住回头催促。 徐宝珠连忙过去扶着周槐引,“我们还没有找到生路,现在怎么办,躲到天亮吗?” “来不及了……小心!”周槐引声音虚弱,他眼神忽然一厉,冲着德林提醒。 只见怪物忽然从黑暗里跑了出来,它过来的方向刚好在德林附近,德林神情严肃,他松了松刀把,做出要跟怪物拼命的架势。 “别冲动!” 徐宝珠轻喝,她目光落在逐渐逼近的怪物身上,忧心忡忡道:“怪物杀不死,跟它搏斗只能白白浪费体力。” “那怎么办?”德林持刀守在前头,焦急地问。 “去关着鲛人的船舱……”周槐引阖眼半晌,忽然睁开眼,眼底清明地开口。 徐宝珠不明白他的意思,现在去找鲛人不是自投罗网吗,不过看着眼前危机的情势,她咬咬牙还是扶着他朝着船舱的方向跑。 马修一路小跑追上他们,嘴里嘀嘀咕咕,“鲛人这么危险,干嘛主动去找死!” < p>周槐引脸上毫无血色,他虚弱地睁开眼,小声解释,“我感觉它现在是最虚弱的时候,要是能挟持它来威胁怪物……” “挟持鲛人?!”马修惊得声音高了八度,他惊恐地盯着周槐引瞧了好几遍,还是没忍住开口。 “你真的疯了!那可是鲛人啊!它会幻术的,要是它操控我们杀了自己怎么办?!再说了,玻璃箱我又不是没试过,硬得跟坚冰一样,根本打不破!” “那是以前。” 徐宝珠看着近在咫尺的船舱大门,忽然接过话,她眼神逐渐镇定下来,“鲛人需要心脏维持幻术,然而怪物侍奉的根本不止一条鲛人,海面上现在还有十几条,平分下来,关在船舱里的这只,根本维持不了它的幻术。” “通过我们都想起来了那天甲板上的情况,就可以推断它的幻术已经开始减弱了。”徐宝珠视线掠过黑暗里一直望着她的周槐引,伸手推开船舱的门。 幽深寂静的船舱里,听见开门的声音,鲛人无声地在箱里游动,鱼尾划过浅浅的水波。 进去后,周槐引越发虚弱起来,时不时地就需要闭眼养息,徐宝珠连忙把他扶到一旁靠着柱子。 她转身望着玻璃箱,眼里狠厉,手里的刀握紧了几分,她扭头对另外两人道:“砸碎它!” 马修从角落里翻出来一把铲灰的铁锹,听见徐宝珠的话后,眼一闭,抡起铁锹就朝着玻璃箱砸。 被砸后的玻璃箱立马剧烈地震动,里头的海水也激烈晃荡起来,鲛人被吓到了,在里头不断烦躁地游来游去,不时地发出尖锐的叫声。 它的声音像加强版的小鸟叫声,不过声音更加刺耳尖锐,仿佛能人的穿透耳膜。 徐宝珠他们三个离得最近,每当鲛人尖叫的时候,都要皱眉挡住耳朵,差点没把他们的耳朵叫聋。 徐宝珠闷着脑袋砸玻璃,他们砸了快三分钟,厚重的玻璃上终于有了冰裂的裂痕,她眼底一喜,连忙催促两人继续。 然而这时,船舱里悄无声息地多了一人。 徐宝珠余光中忽然瞥见煤油灯照亮的光影里,一只鱼头的影子正在朝着他们过来,她砸玻璃的动作一滞。 她居然忘记鲛人的叫声会把怪物吸引过来! 徐宝珠缓缓地吐气,手里的动作逐渐慢了下来,眼神一动不动地盯着地板上的影子。 三,二…… 她在心底悄悄倒数,虎口紧紧钳住把手。 一! 徐宝珠攥紧刀,迅速地转身朝着身后的怪物拼命砍下去,刀锋陷进皮肉三分就被骨头卡住了。 怪物见被发现,立马挥舞着锐利的爪子扑上来,徐宝珠躲避不及,手里还紧紧抓着刀把不松手,她只能赶紧蹲下,锋利的指甲从她眼珠前一闪而过。 他俩的动静吸引到了其他两人,德林立马放弃砸玻璃,从对面飞快地跑过来,从背后朝怪物开了一枪。 怪物的动作停了几秒,它甩了甩头,仍然好好地站着。 “见了鬼了!”马修惊恐地盯着中了枪后还活得好好的怪物,吓得手里的动作都没力了,铲子软绵绵地砸在玻璃上。 徐宝珠的刀卡住取不出来了,她蹲在怪物脚下,从地上扒拉出一把铁叉子,朝着怪物的脚重重地刺进去。 怪物诡异地叫了一声,它痛得抬起一只脚抱在手里,单脚在屋子里跳来跳去,摸到脚背上插着的叉子时,它气得一把扯出叉子甩掉。 它脸色黑青,鼻孔气得不断收缩,一双死鱼眼从上往下冷冷地盯着徐宝珠,下一秒,几根整齐的尖刺瞬间从怪物的背脊上冒出来,它转过身,背对着徐宝珠,锋利的刺逼迫性极强地朝着她刺来。 徐宝珠被它逼得连连后退,退到最后,背部紧紧贴上了船舱的墙壁,望着面前不断逼近的尖锐,她伸手死死抓住墙壁。 “快闪开!” 就在这时,眼前忽然凭空伸出一把长刀,长刀抵挡住尖刺,紧接着德林紧急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小心!” 15. 海中月(完) 徐宝珠嘱咐了他一声,迅速俯身跑开。 逃开后,徐宝珠找了一把锤子,站在马修旁边继续帮忙砸玻璃,玻璃已经碎了拳头大小的口子,她将锤子集中在口子附近捶打。 这边,德林帮助徐宝珠离开后,自己则被怪物缠上了,他手持尖刀,小心谨慎地跟面前的怪物绕圈。 怪物手和背都长满了刺,轻易不能靠近,然而它却像知道了德林的顾忌一样,嚣张地敞露着身体一步步逼近德林。 德林连忙后退,他咬着牙,挥舞着刀照着怪物暴露在外面的肚子狠狠砍上好几刀,然而怪物肚子上的伤口,在他眼皮子底下居然急速地恢复了正常。 他惊讶地看着它恢复正常后的伤口,愣神的瞬间,怪物猛地伸手打掉他手里的刀,然后陡然逼近。 德林一个不留神,怪物锋利的指甲就捅进了他的小腹,德林瞬间痛得眼珠爆凸,发出嘶哑难耐的吸气。 怪物脸上带着诡艳的笑意,它居高临下地欣赏着德林的绝望之色,忽然动了动手腕,让尖刺在德林的肚子里缓缓地搅动。 剧痛陡然从小腹传遍全身,肠子被尖刺搅动的声音不断在他耳边响起,德林再也支撑不住巨大的痛意,他嘴角浸出血,昏厥一阵阵地袭来,最终双腿弯曲跪倒在地上。 眼看德林再没有了反抗的力气,怪物这才缓缓抽出手,它望着尖刺上沾着的血,忽然咧开嘴舔舐起来。 怪物眼珠牢牢地盯着德林的胸口,它抻了抻五指,忽然聚起尖刺朝胸口探去。 “住手!” 背后忽然响起一道冷厉的女声。 怪物挖心的动作一顿,它回头,眼睛突然一缩。 玻璃箱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打破了,碎片海水散落一地,徐宝珠手握着吃饭的小刀,正放在鲛人的脖颈处,她眼神掠过地上半昏半醒的德林,强行硬着心肠开口。 “你要是挖他的心,我马上就把刀插进去,让你也不好过!”她原本是用刀背抵着鲛人脖子,说完,五指利索地将刀背换成刀刃。 “把手举起来!” 徐宝珠故作狠厉,她心里也没底,但是看着周槐引和德林都渐渐减少了出气的频率,她才想着赌一把。 她猜测,怪物不可能平白无故地帮鲛人杀人取心,肯定是被它们拿捏了什么把柄,要是鲛人死了,这份把柄肯定也拿不回去了。 所以,她才和马修商量,拿鲛人来威胁怪物。 怪物瞳孔惊惧地收缩着,它居然真的慢慢放开了抵在德林胸口的尖刺,然后将手举了起来。 徐宝珠眸子定定地盯着它的动作,见它真的举起了手。 但她还是不放心,担忧怪物是在耍诈,于是她手腕稍微使劲,刀锋划进了鲛人脖子一毫米。 “不……不要!” 怪物眼睁睁看着鲛人脖子冒出血珠,立马尖叫声捧着脑袋大喊。 徐宝珠眉头一皱,她眼里闪过疑惑,于是试探地往鲛人手臂划了一道口子,对面的怪物立马疯了似地回头往墙上撞,砰砰砰的撞声听起来就很痛。 “怪物怎么了?”马修也是满脸疑惑。 “看来,我们挟持鲛人的举动做对了。”徐宝珠静静地开口。 马修看着鲛人手臂上的刀口和怪物疯狂撞墙的举动,眼里的恐惧渐渐变成狠辣,他缓缓开口,语气阴森可怕,“怪物和鲛人息息相关,要是我们杀了鲛人,你说它还活得了吗?” 他的主意虽然疯狂,但细想也有些道理,但徐宝珠只心动了一瞬就拒绝了。 她盯着鲛人懵懂的脸庞,回头警告,“你忘了外面还有十几条鲛人,要是杀了这条,你猜猜外面的会放过你?” 想到船板下不停撞船的那群灰白脸庞,马修不由得瑟瑟发抖,他不甘心地瞪了一眼怪物,还是点了点头。 徐宝珠把鲛人交给了马修,连忙跑过去查看德林的情形,她扶起德里,手搭在他的肩膀摇晃,轻声呼喊,“德林?” 德林躺在她的怀里,动作缓慢地睁开眼,一双绿眼睛一动不动地盯着她看,他气息虚弱,几乎已经到了呼吸都困难的地步了。 德林执拗地望着她,视线渐渐往下,落在她吊着的玉佩上,他试图抬手去抓,但手臂却没有力气。 徐宝珠见状,立马扯下玉佩放进他手心。 德林指尖摩挲着玉佩的轮廓,虚弱的脸上露出心满意足的笑意,他闭着眼,轻声询问,“她还活着吗?” “谁?”徐宝珠没听清他问的是谁,于是低下头把耳朵贴近问。 “方……方,她还活着吗?” 德林说这句话用尽了所有的力气,说完就剧烈地咳嗽起来,他唇边不断溢血,但德林却固执地盯着徐宝珠,势必要从她口中找一个答案。 徐宝珠不明所以地看着他的眼神,他像是透过她在望着另一个人。 徐宝珠难受地扭过脸,原来的这条船上除了顾客,还有谁是东方的姓氏? 可是方小姐要是没死,她也进入不了这个故事里…… 她强忍着眼底的泪意,咬着唇不停地点头,“活着,她活得很好。” 她实在不忍心说出实情,于是扯了个谎。 德林得到了答案,嘴角上扬,露出安心的笑容,绿眼睛在她的怀中渐渐失去光泽,向来生动懒散的脸庞也逐渐变得灰白。 “德林……”徐宝珠难过地抱紧德林的尸体,他是她在这里认识的第一个人,也是她见过最讲义气的水手。 “别哭了,快走吧!” 看见德林断气后,马修眼里闪过一丝不忍,开口催促道。 徐宝珠也知道现在的情形不适合悲伤,她放下德林,从衣服上撕了一块布盖在他的脸上。 再次起身时,徐宝珠情绪已经平复了不少,她走到周槐引跟前,见他已经昏迷不醒了,她伸出手指放在他鼻下,见还有气息后才松了口气。 徐宝珠和马修换了个位置,她挟持着鲛人,让马修去背周槐引。 “我们去甲板上。”徐宝珠低头打量着她从马修那里拿到的怀表,上面显示现在是下午七点四十。 马上就天亮了……她望着外面的月亮心事重重地想。 临走前,徐宝珠回头看了一眼洒了满地的海水,昏暗的视线里,甲板上隐隐有金光闪过,她定睛一样,地上居然全是闪着碎光的金泥。 她诧异地盯着金泥,这捧泥土是从鲛人潭里挖出来的,原来鲛人岛真的有宝藏,而且……就在众人眼皮底下这么久也没被发觉。 徐宝珠瞧了一眼走在前头的马修,想了想,还是没出声。 他们一路倒退着离开了底下的船舱,在上到二层甲板时,船舱里的怪物突然追了出来,徐宝珠动作一顿,盯着它没动。 好在怪物只是跟着,没有做出伤害性的举动。 徐宝珠站在船头,夜晚的海风凛冽,将她的头发吹得飞舞,她望着底下海面上齐齐仰着脸无声盯着他们的鲛人,有些忐忑不安。 马修跟着她来到了船头,但他还是不明白徐宝珠到底想做什么,“来这里有什么用!不杀了怪物我们还是逃不掉!” “杀了它又怎么样,你觉得底下的鲛人会放过这条船吗?”她语气很冲地开口。 “那怎么办!”马修脸上露出绝望,他跌坐在甲板上,背上的周槐引也顺势摔倒在地上。 徐宝珠眼里闪过不忍,但她必须要挟持住鲛人来控制对面的怪物,所以抽不开身去扶他。 “再等等!”她想了想,谨慎地劝他。 “还要在等什么!等死吗!”马修的心理防线几乎已经到了崩溃的地步,他猩红着眼,不断朝着徐宝珠大喊。 “你冷静一点!”徐宝珠站在船头不耐地瞪着他。 “我冷静不了!” 马修听了这话,情绪突然更加激动起来,他冲到徐宝珠面前,指着鲛人暴躁地大骂 ,“你就靠着这条丑东西来威胁怪物……” 他话还没说完,陡然卡住了,徐宝珠视线往下,顿时惊住了。 原本情绪一直都很稳定的鲛人忽然掀起修长的鱼尾,鱼尾卷起马修的双腿往后一拉,马修立马倒在了甲板上。 不仅如此,鲛人用鱼尾把马修拖在甲板上甩来甩去,不时撞上桅杆和木板,马修的惨叫声久久地盘旋在甲板上。 徐宝珠不忍地撇开眼,暗道叫你一直骂人家丑,都吃过亏了还要骂。 鲛人玩够了之后,忽然鱼尾一弯,竟然直接将马修甩进了海里。 徐宝珠猛地没缓过劲,等她醒过神来的时候,只听见扑通一声,几十条鱼尾纷纷扎进了海底,朝着马修一拥而上。 不一会,马修沉入了深海,彻底不见踪影。 徐宝珠眼睁睁看着马修十几条鲛人被拖到海底再也没浮出水面,她吓得脸色苍白,心脏砰砰直跳。 再次回头看着被她乖乖挟持的鲛人时,手臂就带上了几分颤抖。 “什么时候了?” 身边一直昏迷的周槐引不知道什么时候突然醒了过来,他虚扶着栏杆走了过来。 “七点五十八。” 徐宝珠看了眼怀表回答。 “嗯。”周槐引也没问怎么只剩下她一个人了,得到回答后他就一直盯着海面看。 八点一到,天空骤然变亮,一轮炙热的太阳瞬间挂在天边。 然而,徐宝珠紧紧地盯着对面的怪物,这只怪物居然没有躲起来,反而直愣愣地站在甲板上。 “这是怎么回事?!”她惊呼出声,不是说怪物害怕夜晚吗? 周槐引神情严肃地盯着怪物,语调沉沉,“它不打算放过我们了,等晚上天一亮,恐怕你挟持鲛人也没用。” “你的意思是我们今天晚上必须要离开?可我们怎么离开?” 周槐引沉默半晌,他眸中倒映着清冷的月色,忽然道:“跳海。” 徐宝珠惊得嘴唇轻张,她强调,“马修已经死了!” “那是他跳早了!”周槐引语气淡淡,“天还没黑他就跳了下去,当然没有。” “什么意思……”徐宝珠隐约能明白他的意思,但脑中几条线索交织在一起,反而找不出正确的生路。 “它真正怕的不是夜晚,而是夜晚的月亮。”周槐引简单解释了了下。 “可它不是好端端站在月亮底下?” 周槐引眸光一敛,“你忘了我们在的地方昼夜颠倒,所以……” “所以海里的才是真正的月亮!”徐宝珠眼睛一亮,瞬间想到了昨晚自己的猜测,立马接上话。 “嗯。”周槐引眼里闪过欣赏。 “时间紧迫,快跳!”周槐引语气带着几分急迫。 徐宝珠站在船头,脚底是幽深无边的深渊,她咬着牙,双腿颤抖,她回头看了一眼旁边的周槐引,“我相信你。” 说完,她眼睛一闭,松开缚着鲛人的手,往前一步径直跳进波莫尼大海。 随着几道扑通的水声响起,徐宝珠在幽蓝的大海里拼命地往上游,她强忍着海水的刺眼睁眼。 只见蔚蓝的海水里,十几条鲛人正在不远处静静地漂浮着,它们像是感受到了她的目光,忽然一起回头,十几张灰白的脸庞吓得徐宝珠赶忙拂开海水想游走。 但她不会游泳,越挣扎往下沉得越快,最后她只能和鲛人们对视着沉下去。 好在,这群鲛人只是看了她一眼,就集齐游走了,健美的鱼尾在海底划过优美的水痕。 快要昏迷前,一只阴凉的手突然紧紧握住她的手臂,随后阴冷的触觉陡然贴上来,将她紧紧裹住,这人手上的戒环膈得她手臂一阵痛感传来,徐宝珠紧皱着眉心,下意识地伸手推开,却被一道湿冷的触碰拍了下。 徐宝珠恍然大悟,原来上次鲛人潭不是她的幻觉,周槐引那时候就找到她了。 16. 古董店的新房东 “姑娘!姑娘醒醒!” 周围响起嘈杂的人声,徐宝珠迷迷糊糊间感觉到有人在摇晃自己,她睁开眼,视线里瞬间挤满几个脑袋。 隔壁楼栋的王阿姨见她睁开了眼,长舒一口气,她吓得不行,连忙哎呦哎呦地抚着胸口顺气,“小徐啊,你说你大早上的怎么睡在地上呢?” 徐宝珠坐起来,才发现这里是她小区的楼栋底下。 她活过来了! 迟来的欣喜猛烈地从心头涌上来,她飞快地爬起来,不顾王阿姨的热情劝阻,在大家关切的眼神里脚步轻快地上楼回家。 她一边按下电梯楼层,一遍从口袋里掏出手机。 上面的时间显示只过了一天,这么说来,故事里的时间和现实生活是不一致的。 她用指尖划开屏幕,在主页面翻来翻去,终于在角落里找到了恐怖故事古董店的软件,徐宝珠眉眼染上喜意地点开。 商品售卖栏里赫然多了一个小红点,徐宝珠点开后,上面显示已售出青鱼镂雕鲤鱼佩。 她手指点住屏幕往下翻,轻声念,“售出价,十年生命值。” 这么说,她可以平安活到三十五岁了,徐宝珠清淡地勾唇浅笑,忽然觉得这几天遭的罪都不算什么大事。 她把手机揣回包里,先前在故事里断了的手臂也奇异地恢复正常了,她轻松地晃了晃胳膊,心情颇好地轻轻哼着歌回家。 隔天,徐宝珠照例去店里开门。 即便是提前做好了心理准备,但她还是被突然闯进眼里的红木棺材吓了一跳。 她花了半个小时打扫完卫生后,坐在柜台后面掏出手机翻找。 昨天她在手机里找了一天也没看见周槐引的联系方式,打算今天继续。 然而她刚坐下,向来冷清的古董店忽然涌进了几个叽叽喳喳的中年妇女。 其中一个眼角带着三条鱼尾纹的短发女士直接走到柜台前,她挎着名牌包,举起戴满金戒指的手不由分说地敲着玻璃柜台,“你就是徐宝珠?” 徐宝珠莫名地看着她,脑子里飞快地浏览过一遍,发现她的确不认识这个人。 但进来的就是顾客,所以徐宝珠还是站了起来,脸上勾起一抹笑,“您好,请问……” “宝珠,你不认识我了!”她话还没说完,原本在后面看古董品的一个妇人突然走过来,大咧咧地打断了她的话。 看清女人的脸后,徐宝珠脸上的笑容瞬间收敛,她冷淡地看着她,“婶婶有什么事。” 徐婶子被她冷淡的态度吓退了半步,但她余光瞥了瞥隔壁财大气粗的杨姐,还是鼓着劲儿热情地开口,“宝珠啊,你知道叔叔婶婶向来是最疼你的……” 她说着说着,忽然被徐宝珠唇角的冷笑吓得噤声,这丫头本来就阴森阴森的,这一冷笑就更吓人了! 徐婶子往后退了几步,她正想继续说话,却被徐宝珠冷声打断。 “疼?” 徐宝珠冷言冷语地盯着她,“去年爷爷下葬的时候,你们非说我不吉利不让我为他捧盒摔碗,连灵堂都不让我进,世上哪有这样的疼爱?!” 徐婶子和身后的几个妇人霎时变了脸色,几人支支吾吾地低着头不肯说话。 徐婶子回头发现大家都低着脑袋,她苦着脸开口,“这种事有我们家小伟来做就成了,你一个女孩子……不吉……不吉利。” “这么看不起女人,那来找我做什么!”徐宝珠气急反笑,她干脆躺回藤椅里,仰着下巴盯着她们。 徐婶子一直跟旁边的女人赔着笑,闻言,立刻迫不及待地开口,“你爷爷生前最担心的就是你的终身大事,这不,杨姐有个儿子。” 她口中的杨姐就是刚才穿金戴银的女人,杨姐早就用她飞上天的高傲眼神把徐宝珠从上到下打量了几十来遍,此刻提到自己,她立马往前一步。 杨姐眯着眼,盯着徐宝珠的脸啧啧地摇头,她惋惜道:“脸长得确实不错,只是嘛,这个性格……看着不好相处,我儿子以后要吃亏的!” 徐婶子一脸小心,“杨姐,年轻人有年轻人的相处方式,以后到地底下了多接触接触就有感情了。” “就是,杨姐,可别让你儿子等久了,不然……都臭了。”隔壁邻居家的赵婶凑过来插了一嘴,脸上还带着怪异的笑。 几人的对话越说越诡异,饶是徐宝珠再傻也听出不对劲了。 她陡然坐直,厉声盯着徐婶子,呵斥,“你给我订冥婚?!” 徐婶子还没反应过来,她一脸自然地点头,“冥婚怎么了,你不马上就死了。” 狭窄的古董店瞬间陷入一片死寂,偶尔有两股穿堂风掠过。 “滚。” 徐宝珠心脏跳个不停,她听见了自己格外冷静的声音。 乱糟糟的一窝人风风火火地来,又脸色讪讪地离开。 等古董店再度恢复安静之后,徐宝珠脱力般地瘫坐在椅子里,手指用力攥着胀痛的胸口,直到痛得发白才松开。 连她死了都不放过,这群人真是……混账! 徐宝珠恨恨地想,既然这么惦记她的死活,那她就拼命活着,活得比他们都长! 古董店今天照样没有生意,快闭店的时候,手机里忽然冒出一条陌生短信。 这个月店铺租金有变,见面详谈。 徐宝珠眉眼一垂,她疑惑地盯着信息看了两遍,她记得店铺的租金不是三年一缴,下一次还没到时间啊。 而且她明明有房东的联系方式,怎么会冒出一条陌生短信。 徐宝珠谨慎地联系了房东确认这条消息的真假。 房东回复得很快,不到半分钟就回了过来,“这是我一个侄子的电话,我出国了,以后你的房东就换成他。” 徐宝珠读完消息,眉心皱得更紧,她噼里啪啦地打字过去质问,“还没到交租金的时间吧!您这样能不能算违约,咱们两家做了至少也有八十年的生意,不能这样说变就变吧?!” 对方顿了顿,忽然回过来一句没头没脑的话,“你去见见他,说不定是惊喜。” 他这样一说,徐宝珠倒真的对这个新房东起了几分好奇。 她和新房东约定好时间地点后,就闭店准备打车过去。 徐宝珠站在路边招来一辆出租,她坐上去后直接念出来新房东给的地址。 “师傅,去送仙桥旁边的园林。” 地中海大叔刚打好表,听见徐宝珠要去的地方时,他立马关掉表,抠了抠头皮,为难道:“姑娘,这大晚上的,你干嘛去这个地方?” “有什么问题吗?”徐宝珠疑惑地歪头。 “这地方不干净,前段时间周围的邻居还说在大半夜听见里头吹吹打打像是在办事的动静,但是白天的时候又什么事都没有。”师傅眉头紧皱,纠结着要不要接她这单。 徐宝珠眼珠一转,恍然般陡然明亮,她勾唇轻笑,“您把我送到附近就行,我自己走过去。” 不出意外,她大概猜到这个新房东是谁了。 即便她这样说,师傅的脸上还是有几分犹豫,他摩挲着方向盘没动,直到徐宝珠提出可以加钱,他才一脚油门地开出去。 闭店的时候刚好赶上下班的点,马路上到处都是拥堵的车辆,出租车也被淹没在车流里。 深秋之后,霜叶红透路边的枫树,街边的清洁工正拿着大扫把将路边的落叶堆在一起。 徐宝珠打开车窗,伸出手接了一片从行道树上吹落下来的枫叶,红火的枫叶落在白皙的手心,将她的手染得格外鲜红。 她脑袋靠在靠背上,眼睛望向窗外层林尽染的美景。 不一会,在天彻底暗下来的时候,拥挤的马路才开始疏通,路上的也都打开了尾灯,最终淹没在灯火辉煌的都市一角。 到送仙桥的时候已经是晚上八点半,徐宝珠付完钱就在桥头下了车。 送仙桥附近有个古玩艺术城,门头是座半古半现代化的石楼。 徐爷爷以前闲着的时候老爱往这里扎堆,去淘些邮票印章什么的,但他从不把古董店里的东西拿过来这里。 徐宝珠也问过他原因,徐爷爷躺在藤椅里,摇着大蒲扇,一脸笑眯眯地睁开眼,“店里这些东西可不是寻常人能买走的。” 当时听完这话的徐宝珠还疑惑了好几天,现在想来,徐爷爷的话都有深层含义。 这个时间古玩城已经收摊了,不过周围的路灯还亮着,徐宝珠才不至于抹黑找路。 她不时低头掠过手机屏幕上的导航路线,有时走远了,有时又走岔了,来来回回走了快半个小时。 徐宝珠眉 眼烦躁地熄灭导航,她正烦着,一抬头,面前忽然出现了一座四合院似的大门。 大门两侧各挂着两盏灯笼,昏黄的灯光将她的影子影影绰绰地映在地面,门口种着一棵枝繁叶茂的老槐树,抽条的枝芽已经越过了门檐,有往院子里生长的趋势。 徐宝珠站在台阶上,有些犹豫地抬手叩门。 “来了!” 里头传来应门声,声音听上去沧桑嘶哑,不像是年轻人。 她等在门口,忐忑不安地抠着皮包的提手,没找错地方吧? “谁啊?” 大门吱嘎一声,从里面打开,铜棕色大门里出现一个打着手电的白发老头。 老头披着一件外套,里面穿着薄薄的睡衣,看样子是刚才睡下,他举起手电在她脸上晃了晃,徐宝珠立马抬手挡住刺眼的白光。 “你找谁?” “我……”她刚刚开口,正堂里忽然传来一道熟悉沉稳的男声。 “秦叔,是我的客人。” 秦叔回头朝着禁闭的门点了点头,他侧开身子,让徐宝珠进来,“少爷在屋内,你去吧。” 听见秦叔的称呼,徐宝珠不由得挑眉,没想到这人的生活过得还不错。 秦叔关上门后就回了旁边的屋子,让徐宝珠自己进去。 徐宝珠虽然不是第一次来,但上次是蒙着盖头被人扶着走的,今天来了后,她才发现这座小院里居然还有一条湖,湖边种满了花草,而湖的对面才是正厅。 虽然两边有回廊可以走过去,但她不想绕路,于是直接从湖上的桥过去。 她走到关着门的房间,轻轻咳了声让里头的人知道她来了,然后才打算敲门。 “别敲了,直接进来吧。”她才刚抬手,男人却像是有透视一般说道。 徐宝珠顿了下,立马不见外地直接推开门,里面和她上次来时没什么差别,只是取下了办事的装饰,和普通的客厅无异。 周槐引正端坐在客厅的椅子里,他手边端着一杯热菜,缓缓地往上旋起白雾。 门打开后,男人抬头看过来,黑洞洞的眼眶在夜晚还是吓得徐宝珠往后瑟缩了下。 “吓着你了?”周槐引敏锐地捕捉到了她往后退的动作,于是从包里摸索出一副墨镜戴上。 “这样好些了吗?” 他这么客气,反倒叫徐宝珠有些不好意思,她在旁边寻了个位置坐下,强迫着自己盯着他的眼睛夸赞。 “其实不用戴眼镜,看久了……也还好。” “还是戴着吧。”周槐引神情自然道。 “对了,你怎么变成我新房东了,还有你的叔叔是谁?他知道你的事吗?” 为了缓解尴尬的气氛,徐宝珠干脆扯开话题,问了一连串的问题。 “这位叔叔……其实应该算我的某位族孙,他大约知道我的身份特别,他口风很紧,不会随便出去乱说。”周槐引歪着头想了想,说道。 “至于房东,徐家的店铺本就是我当初租给徐小子的,我去世后,契约转交了周家其他人,现在只不过是收回来而已。” 原来如此,徐宝珠恍然地点头。 她不时地偷偷瞧一眼面色沉静的周槐引,没想到这人现在不仅是她的丈夫,还成了她的房东。 想到丈夫,她的脑海里就不由自主地回想起来那天的冥婚,她苦笑地想,自己在冥婚界还真抢手啊。 两人说完话后,屋里陡然陷入了一片沉默当中,徐宝珠不时地抱着茶杯喝水缓解尴尬。 她瞟了眼墙上的钟,已经快十点了,于是起身准备离开,“那什么,时间不早了,我就先走了。” “太晚了,要不你在这里留宿?”周槐引起身挽留。 “不不不……不用了,我打车就行。”徐宝珠余光扫了一眼这座屋子,总觉得到处都是阴森森的,连墙壁缝隙都往外透着凉气。 “好。” 周槐引也不强迫,他出门把她送到小院门口后,站在门后的院中静静地看着她,忽然开口提醒她,“下一个故事开启的时间是十天后,别忘了。” 见徐宝珠点了头,小院瞬间被一阵风关上,随即迅速地消失在她眼里,就连门口的老槐树也跟着没了。 徐宝珠惊讶地盯着空地看了半天,才僵硬着转过身往回走。 17. 清水河村 “轰隆隆!轰隆隆!” 老旧的发动机轰鸣声夹杂着人们聊天的声音不断在逼仄的公交上响起。 闷热嘈杂的公交车在狭窄的马路上行驶着,汽车不断晃动,连带着车窗上的穗子也不停地拂过最后一排昏睡着的女人额头。 车内几个二十来岁的年轻小伙不时地回头往她身上看一眼,然后几个人互相看来看去猥琐地笑一通。 “行了!” 这时,坐在最前面,抽着旱烟的中年男人瞪了他们一眼,“都安分点!” 说完,他的视线也不由得被女人姣好的容貌吸引过去,同时心里涌起一股担忧,这么好看的女人,能力能好到哪去?恐怕是个花架子吧。 徐宝珠就是在这样的目光中醒来的。 她刚睁开眼,就敏锐地捕捉到了一抹视线,她顺着回望过去,男人立马对着她温和地笑了笑,然后扭过头。 徐宝珠抿唇,看来他认识自己,等会就跟紧这个人。 她挽起身旁不停晃悠的穗子,眼神悄无声息地打量着车内的情况。 除了刚才的男人外,车里还有四个年轻人,他们坐在一起,挨着脑袋说话,应该是认识的。 剩下的四个人,一个年级稍大的男人,正抱着胳膊打瞌睡,三个脚边堆着同一家商场购物袋的阿姨,像是从城里刚刚购物回来。 不过……徐宝珠神情一敛。 无论是只有十座的小型公交车,还是车上众人款式老旧的花衬衫,都彰显着不对劲。 她抬眼看着司机旁边巨大的引擎盖,以及司机夹在耳朵上的诺基亚,再看明显和二零年不一样的公交车款式,这种老式的,车身蓝白色,结构简单的公交车分明是零几年才有的! 徐宝珠惊讶的瞬间,一张泛黄的长条车票从包里掉了出来。 她低头捡起来,看见上面的车票消息,才更加确认了自己的猜想。 她神情凝重地盯着车票。 零五年制,开往清水河村。 公交车一路走走停停,直到下午的时候,车里就只剩下她和抽着烟的男人,还有四个年轻男人。 公交车又开了三个小时,在三点的时候,终于停在了最后一站。 公交站旁边竖着的铁皮站牌已经发黄,铁皮经过雨水的不断冲刷,一条条黄色的铁水留下来,将站牌上的字迹打湿得模糊不堪。 但徐宝珠还是凭借她的眼神,认出来上来的字迹。 “清水河村站。”她轻声念道。 “徐师傅,咱们是在这等你师父,还是先进村?”先前跟她笑的男人站在徐宝珠旁边,态度谦和地询问她的意见。 徐宝珠眼珠转得飞快,她立马接口,“当然是等我师父!” 看样子,她是跟师父一起来清水河村办事的,可她什么都不会,肯定要等这个名义上的师父一起进村。 四个年轻人左右看了看,推出其中一个齐刘海的男人出来,男人为难地走过来劝她,“徐师傅,要是现在不进村,等会天黑了路不好走。” 徐宝珠看着十几米外聚集的小平房,疑惑地指着房子,“走两步不就到了?” 赵文胜抠了抠脑袋,一脸难为情,他不好意思地伸出手,指着小平房后面的山林,“清水河村在后面。” 徐宝珠顺着手指的方向望过去,“山林后面?” “还要再后面。” “山上?” “再后……” 徐宝珠脸色一黯,“再往后不还是一座大山……” 赵顺才收起烟杆在站牌上抖了抖烟灰,然后反手插在裤兜子里,“两座山中间有个沟,我们村就在沟里。” 徐宝珠这才死心,她脸色绝望地盯着已经往回开了一公里的汽车,无奈地挣扎,“我师父还有多久到?” 赵文胜嘿嘿一笑,“公交车一天一趟,你师父得明天才能来。” 徐宝珠一噎,那赵顺才问她干什么,她心里腹诽,面上仍不显,“他不认识路咋办?” 赵顺才开口,“你不用担心,我媳妇跟他一路。” 说完,他抬头看了眼天色,叹了口气,催促道:“快走吧。” 徐宝珠看了眼连绵不断的山,以及一眼望不到头的山路,再看其他几人都是已经习惯了的样子,一狠心,闭着眼视死如归般地答应了,“走吧。” 赵文胜他们常年翻越这两座山,翻山就跟走平地一样稳当,他们每个人都还扛着帮村民买的十来斤货物,也比只背着一个背包的徐宝珠走得快。 走到最后,连她的背包也到了赵五辈身上,这人性格无比热情,连拖带抢的就把她的背包取了下来。 他们一行人走了快五个小时的山路,直到山沟里的小村落亮起一盏盏微弱的白炽灯,几人才走到清水河村的村口。 徐宝珠站在村子门口,累得连说话的力气都没了,靠着电线杆柱子不住地喘气,她见家家户户都亮着灯,才稍微松了口气,这里至少还通电。 村门口早早地就等着人,拿着手电翘首以盼地往外头张望。 见他们走过去,立马热情地叽叽喳喳说起话。 “妈!” 赵文胜眼尖地瞧见了站在人堆里的妇女,立马热情地跑了过去,其余几个年轻人也在里面找到了自己的家人。 还有些村民是在这里等着取他们让赵文胜他们帮忙买的东西。 赵五辈从麻袋里翻出一斤白糖,“张婶的白糖!” 他们在村口分东西分得火热,赵顺才拍了拍过来接他的儿子肩膀,回头对独自站在电线杆下的徐宝珠道:“徐师傅这几天就先住在张婶家吧。” 说完,提着一大袋白糖的短头发中年妇女笑呵呵地朝她走过来,昏暗的视线里她目光打量了下这个外来的女人,笑着称赞。 “真俊的姑娘!只是怎么想着做这个?” 她惋惜地说出后半句。 徐宝珠不解地向她淡笑了下,虽然她暂时还没得到故事背景,但就张婶的话推断,她干的多半不是一份体面的工作。 村口的人散开后,徐宝珠就跟着面色和蔼的张婶往东边走。 张婶为人十分健谈,短短的十分钟路,徐宝珠就知道了张婶早年丧夫,现在跟女儿两个人生活。 还有赵顺才原来是清水河村的村长,难怪她的事都是由他安排的。 徐宝珠见她为人热情,于是想着先从她的口里问出来自己来这里的原因,然而,原本还满脸带笑的张婶,在她问出这句话后就瞬间变了脸色,沉着脸低头往家走,任凭她说什么都不肯再开口。 张家的房子建在一处地势高的平台上,门口有一米高的台阶,张喜凤和隔壁邻居就坐在门口的椅子上吹着夜风聊天。 门口的白炽灯点着,隐隐地从远处小路上走出来两道人影,一高一矮,一前一后,高的那道身影隐约还在追着前面那人的步子。 “我妈回来了,今天先不聊了。”张喜凤眼神一喜,立马起身赶走了邻居。 邻居走后,张喜凤连忙走下台阶到平地上等着。 徐宝珠跟着张婶从黑漆漆的小路出来时,看见的就是一个梳着两条粗辫 子的年轻姑娘,姑娘笑嘻嘻地在门口等着她们,见到徐宝珠时,眼珠子还往她身上瞟。 “妈,这就是村长请来的师傅啊?”张喜凤走过来挽着张婶的胳膊,小声在她耳边蛐蛐。 看见张婶点头,张喜凤立马眼睛亮晶晶地盯着徐宝珠,“师傅你胆子可真大!” 她还想跟徐宝珠聊几句,衣服忽然被张婶扯了扯,张婶冲她使了个眼神,然后回头对徐宝珠说:“徐师傅,这几天你就住喜凤的屋子。” “好。” 进屋前,徐宝珠抬眸扫了眼红土黑瓦砌成的外墙。 她刚想抬腿跨过门槛,忽然觉得腿上一热,徐宝珠诧异地低头,才看见一只小腿高的小黄狗正挤在她小腿旁蹭着走。 “小黄,快进来。”张喜凤在屋里回头唤了它一声。 小黄哼哼唧唧地在她腿旁磨蹭半天才进去。 张喜凤从厨房端出来两小盘子青菜和稀饭,放在木头桌子上,然后招呼徐宝珠去吃。 “谢谢。” 徐宝珠接过她递来的木头矮凳,坐下去后感觉整个人都矮了一截。 这时张婶也从她的房间里出来吃饭了,喜凤连忙把手边的筷子递给她。 张婶鼻子尖,瞬间就闻到了她手臂上的药味,她眼睛一瞪,毫不客气地骂她,“死丫头又往村诊所跑,真不害臊!” 张喜凤脸色一哂,脖子往后缩,她飞快地瞥了一眼徐宝珠,见她只顾低着脑袋吃饭,才小声反驳,“阿伟哥最近忙死了,我过去帮帮忙也不会少块肉。” “那个新来的村官……真的快不行了?”骂完喜凤,张婶才皱眉确认道。 “不行了,阿伟哥说已经只出气不进气了。”喜凤挟了一大筷咸菜,就着稀饭刨了半碗。 “造孽啊,又没了一个,这个才刚来半年就没命了。” 张婶可惜的语气响起,说完,她忽然看向徐宝珠,好奇地提了一嘴,“这种的,你们走的时候能顺便带走不?” 徐宝珠放碗的动作一滞,她脸色有点难看,难道她是殡仪馆的吗? “这得先问过我师父才能决定。”她想了想,还是把这事推到了她还没露面的师父身上。 吃完饭后,喜凤领着她往她原先住的屋子里去,她的屋子就在堂屋旁边,房间不大,只有十来平,但胜在干净。 房间里只有一张用木头搭的床和一张桌子,床上挂了蚊帐,屋里从外面拉进来一根很长的电线,电线这头吊着一个钨丝灯泡,暖黄的电丝在昏暗的夜里尽力地发着光。 徐宝珠走进去的时候,还被漏风的屋顶吓了一跳,她指着三角瓦片屋顶底下的缝隙惊讶地回头,“这安全吗?” 喜凤跟着她抬头,脸色如常,“村里都是这样的房子,没什么不安全的。” 张喜凤走后,徐宝珠过去锁门,她摸着墙上松松垮垮的铁插销,总觉得不太安全,于是在屋里转悠了一圈,还是把桌子搬到了门后堵着。 做完这一切,她也没急着睡,而是把随身携带了一整天的背包放到了床上,她自己则坐在床边翻包。 今天白天人多,谨慎起见,她就没在众目睽睽之下打开背包,现在刚好只剩她一个人。 她解开蓝色背包的扣子,拉开拉链,露出里面最上层的几件衣服,徐宝珠拨开衣服径直往底下找,然而她背包都翻遍了,也没找到任何古董。 徐宝珠不信邪地把包里的东西都捯了出来,她一样样地抖落开,还是没有。 她盯着满床的物品,满脑子都是疑惑,顾客的古董到底在哪儿呢? 18. 这个师父有点名堂 一大早,清水河村的村民就扛着锄头去田里,偶尔在田坎碰见就互相点个头示意。 张家的鸡六点一过就开始打鸣,过一会,张喜凤就起来把它们放出去散养,到了下午再收回来。 昨天走了将近五个小时的山路,饶是徐宝珠再怎么警惕,还是累到一沾枕头就昏睡过去,临到中午才迷迷糊糊地醒来。 她收拾好出门的时候,张婶正在后面的田里除草,听见开门的动静,回头瞧了一眼,“徐师傅起来了?” “嗯。” 徐宝珠点头,然后又听见张婶跟她说:“徐师傅,能不能帮我个忙?” “什么忙?” 张婶抹了把额头上的汗珠,她扔掉手里抓着的一把杂草,“喜凤这死丫头一大早又跑去村诊所了,中午还不知道回来,你能不能帮我给她送个饭?” “没问题。”徐宝珠心思一转,利索地答应了,正好她也想去瞧瞧那位快死的村官。 她提着张婶已经装好的饭菜,问过村诊所的大致方向后就出门了,小黄跟在她脚边一路走走停停,偶尔又跟其他家养的小狗打闹到一块去。 昨晚村里来了个女师傅的事大伙都知道,所以看见徐宝珠提着一个两层的搪瓷饭盒出现时都不算太惊讶。 刚从家里吃完午饭出来的大叔,鞋底碾过地上的烟头,粗粝的手指指着农田对面白石灰刷过的小平房,“那就是诊所。” 徐宝珠顺着他指的方向望过去,果不其然,就跟张婶描述的那样,诊所是村里唯一一家用石灰刷过的房子,就连村长家也只是用砖砌了墙。 她跟大叔道过谢之后,连忙朝着诊所过去。 诊所的小平房有一扇绿色的玻璃窗,窗户上贴着蓝色花式的帖纸,她走到门口的时候,隐约听见里头有两人在说话。 “你好?”清晰悦耳的女声陡然在门口响起。 王大伟刚给李叔打好绷带,下意识地抬头往门口瞧,看见门口伫立的窈窕身姿时,原本平静的眼神里瞬间划过惊艳。 “徐师傅!你怎么来了?!”喜凤惊喜的声音从诊所里头传来,随即飞快地跑了过去迎接。 王大伟目光回过神,扭头继续叮嘱注意事项,余光却不自觉地跟着走进来的女人。 “张婶说你没吃饭,让我给你送来。”徐宝珠把搪瓷饭盒放在桌子上,眼神四处打量着这间诊所。 诊所并不大,一进门就是医生的看诊台,背后是一整面装满药品的绿色玻璃柜,再往里,则是用白色帘子隔起来的简易输液室。 所里刚巧有一个骨折了的病人,医生戴着白棉布口罩,正在帮他开擦拭的药,接触到徐宝珠的目光后,男医生瞬间低下了头躲开。 徐宝珠神色如常地移开,她看回正在吃饭的喜凤身上,不经意地问:“你昨天说的村官在哪?” “不就在这里头。”喜凤忙里偷闲地用筷子指了下旁边白帘子挡着的地方。 “我能去看看吗?” “别掀。” 喜凤还没说话,王大伟忽然站了起来,他目光躲闪地说:“他的病转染性极强,尽量不要接触。” 徐宝珠抚上帘子的手悻悻地放下,她只是想确认一下是不是周槐引,但王大伟这么说了,她还是不要接触比较好,反正周槐引自己会来找她。 张喜凤吃完饭后,徐宝珠便打算把饭盒收拾一下然后回去。 “可算找到你了。” 就在这时,赵五辈忽然气喘吁吁地出现在诊所门口,他目光直愣愣地落在屋里站着的徐宝珠身上,顺过来气后,进屋直接拉着她就往外走。 “干什么?!”她和喜凤同时出声。 “你师父来了,正到处找你,快跟我去村长家!”赵五辈简单说道。 “可这……”徐宝珠手里还提着饭盒。 喜凤眼尖地跑过来夺过饭盒,她冲徐宝珠比了个手势,让她安心去村长家。 徐宝珠望着赵五辈急匆匆走在前面的背影,不解地问:“不是说一天只有一趟公车,怎么这么早就来了?” 赵五辈解释,“发车的时间不固定,只要人齐了就开。” 原来是这样,徐宝珠了然。 村长家就在诊所后面小山坡的顶上,是一座用砖块砌成的两层小楼,小楼门口有四根石头浇灌的柱子,用来支撑二楼的走廊。 小楼门口有一个特别大的混凝土院子,平常村里有什么事,大家都会聚到这里。 远远地,徐宝珠就瞧见了院子里的十来个脑袋,这群人挤在院子里,背对着路口,密密麻麻地把一个模样秀气的短发少年围在其中,小声指指点点。 “你瞧这脸生的,他真有本事吗?”抽着旱烟的老大爷嘴巴一撇,嘟嘟囔囔地跟旁边的人嘀咕。 “我瞧着不行。” 旁边嗑瓜子的大娘把手里的壳往地上一扔,双手拍掉手里的瓜子壳碎,眼神怀疑,“别是来骗钱的吧?” 两人对视一眼,又不明所以地笑了。 徐宝珠刚走到院子口,那少年只露了个侧脸,她心里也泛起嘀咕,他俩不会真的是骗子吧?这少年看着也不像是有大本事的人啊? “徐师傅来了!” 她还没说话,旁边的赵五辈就迫不及待地大喊一声,将院里人的目光都吸引了过来。 大伙纷纷转过脸,少年圆润的后脑勺顿了下,迷迷糊糊地跟着转身,露出一张清秀明朗,但又有几分熟悉的脸。 “贺州?!” “是你?!” 两道惊讶的声音同时响起,徐宝珠跟贺州脸上都是如出一辙的诧异。 赵顺才见两人明显认识对方的样子,才知道眼前的这个少年居然真的是徐宝珠的师父。 他警惕的心松了两分,给旁边陪同贺州一起回来的媳妇使了个眼色,才转过头对着两人道:“两位师傅进去喝茶。” 赵顺才让围观的村民都散了,自己则迎两个人进屋喝茶。 徐宝珠和还在蒙圈的贺州对视一眼,率先跟着进屋了,贺州见状也连忙跟上。 屋子里还站着两个年轻的男女,据村长说是他的儿子和儿媳妇,村长把两人也赶回了房间,目光幽幽地落在正在弯腰倒水的媳妇后背。 “两位师傅应该都知道这趟的目的,我也不再废话,只要事办成了,价钱都好商量。”他一咬牙直接狠下心开了个高价。 徐宝珠看他伸出手指比了个五,想着年代的限制,她便往低了猜,“五十?” 村长脸色一哂,干笑两声,“徐师傅真会开玩笑,咱们这里虽然穷,但也不至于只出五十块钱,只要你们把事办好,这五百就当辛苦费了!” 她想着不管给多少钱,自己也要留在这的,于是点头应下,“没问题,这事就交给我们。” 她答应得爽快,赵顺才暗暗松了口气。 只是一直都是徐宝珠在跟他商议,旁边当师父的贺州却一言不发地沉默着,叫他又提着颗心不安起来。 “贺师傅,有什么问题吗?”赵顺才陪着小心,主动询问他。 “呃,没……没问题。”贺州从混乱的情绪里抽出神,他讪讪地摆手。 赵顺才思忖半晌,他不安地搓手,“那什么时候开始呢?” “明天!”徐宝珠余光瞥了一眼坐立难安的贺州,想着他现在肯定弄不清楚情况,回答不了村长的问题,于是抢先一步说道。 “好 ,那我先安排贺师傅的住处。”赵顺才眼角带笑,如释重负般起身道。 “你住哪?这里是哪?我怎么会在这?”贺州趁着赵顺才去厨房让媳妇腾出一间房给他住的时间,赶紧问她。 “别急。”徐宝珠刚想回答,余光中瞧见赵顺才过来的身影,她连忙出声安抚他。 “贺师傅今天就住我家,张婶家都是女人,你恐怕不方便。”赵顺才笑道。 徐宝珠眼珠一转,转眼就有了念头,“村长,师父说想在村里转转。” 村长媳妇从厨房擦干手走了出来,热情道:“那我带着你们走走?” “不用了,我俩自己随便逛逛。”徐宝珠连忙推辞。 “那你们自己注意安全。”村长媳妇也不坚持,叮嘱他俩几句后就回厨房里了。 徐宝珠和贺州一直沉默着从村长家走出来,连拐了好几道弯,才在一处村里没人的鱼塘边上停下。 两人刚停下,贺州就迫不及待地甩下他背了一路的黑色大包,黑包失去支撑后就倒在地上。 贺州垂眼看着包,问她,“到底是怎么回事?” 徐宝珠顿了顿,一时居然不知道该从哪里说起,她进入故事的事太玄幻,再加上周槐引的身份也不好和贺州讲明。 于是徐宝珠想了想,转而问他,“你是怎么进入这里的,村长媳妇不是和师父在一块的?” 贺州转身在鱼塘边的一块大石头上坐下,他随手扯着地上长的野草泄愤,“我哪知道什么师父不师父的,我有意识的时候就已经跟着那个女人到了清水河村大门口了,不进来都不行!” “贺州,这里是一个恐怖故事的世界,你要做好心理准备。”徐宝珠声音干涩,还是将这里的厉害告诉了他,她总不能让贺州不明不白地死在这。 “你的意思是,有鬼?”贺州的脸上没有她想象里的惊慌,反而隐隐有些……激动? 徐宝珠怕自己看错了,于是又凑近了些,“我没看错吧,你好像还挺高兴?” 贺州嘿嘿一笑,他不好意思地说:“我最近很久没碰见小鬼了,手痒得很。” 但他随即脸色严肃起来,“不过我怎么会突然到这里来,这里应该不是我们原来的世界吧?” “嗯。” 徐宝珠站久了腿疼,于是在他旁边坐下,她声音平静,娓娓道来,“这里是游离于现实世界的故事空间,我们需要做的就是扮演好我们这个身份的人应该做的事,然后顺利地活下来。” 贺州听完后心情久久不能平静,他诧异地盯着徐宝珠,最后喟叹一句,“真是鬼见多了,什么事都能碰上……” “这个包是你的?”徐宝珠余光瞥见旁边的大黑包,用脚踢了下,还挺重。 “不是,我一进来就背着。” “打开瞧瞧。”徐宝珠立马来了精神,既然这个包是原来师傅的,那么里头肯定有能帮助他们的东西。 徐宝珠说干就干,她蹲下来打开背包的拉链,首先映入眼帘的就是两个青铜铃,一把桃木剑等等摆坛需要的物件。 贺州眼睛一亮,立马跑过来拿起这些物件,他兴奋地摆弄法镜和铜铃,“这人原来也是个道士。” “你不是说自己不是道士?”徐宝珠还记得那天他说过的话。 “咳咳,说错了说错了。”贺州脸色一哂,佯装无事地转过头。 徐宝珠继续翻包,在一堆道士的物件里忽然掉出来一只翠绿的翡翠手镯,手镯通身呈白色,有几抹像浓云似的绿色晕染其中。 贺州越看她手里的手镯越眼熟,他拿过来翻来覆去地观察半天,突然脸色一黑,指着手镯大骇,“这……这就是我在现实世界捡到的那只手镯!” 19. 开坛作法 听贺州的意思,他就是在路上捡到了这只翡翠镯子,正打算拿去交给警察,谁成想半路上忽然昏倒了,醒过来时就已经到了清水河村的门口。 贺州神色激动地拿着手镯,“就是它!它怎么会跟着过来?!” 徐宝珠脸色倒是比他平静不少,她大概也猜到贺州被拉进故事里的原因了。 徐宝珠刚摸上手镯时就有股熟悉的感觉,她戴上时,就更加确认了自己的猜想。 她垂着眼,接受着这次的故事背景,顾客是刚入行的新人,她和师父接了清水河村的活儿,特地过来捞尸体的。 清水河村最近半年频频出现怪事,村子已经存在了近百年,全村的水源都是依靠这条绕着村子流过一圈的清水河,所以村子才有此名。 然而半年前,先是李叔家的小儿子忽然生了怪病,经诊所的王大伟判断说是得了肺痨,没救了。 后来,又是王婶的丈夫一脚踩到了河边的石头没站稳,一下摔进河里淹死了。 一直到后面,家家户户的水都出现了一股腥臭怪味,大伙找到源头一看,纷纷白了脸,赵家的小两口正仰面浮在河里,不知道泡了多久,人都泡肿了。 从此以后,每隔一段时间,清水河总会有人莫名其妙溺水,全村人都不敢再喝这里的水了。 然而水的问题是解决了,经常出现在河里的尸体又怎么办呢? 作为村长的赵顺才刚开始还自己去捞上来,但是次数多了,他老是做噩梦,梦里都是自己在河边捞尸,久而久之,赵顺才也不敢再碰了。 后来,村里的人集体想了个办法,去外面找专业的捞尸人,顾客他俩就是赵顺才找的师傅。 徐宝珠缓缓从腕上取下手镯,她眼里带着愧意,“抱歉,贺州,我想是这只手镯把你带进来的。” “手镯?!”贺州惊讶地拿起来翻看,没觉出有什么特别的。 “这些古董是指引我们进入不同故事当中的连接渠道,也许是你不小心触碰到了某个地方,才被带进来的。”她拧着眉,尽量挑着能告诉他的信息讲。 “这么厉害……”贺州感叹。 “不过你是怎么知道这些的?上次见你的时候,你还怕鬼怕得不行,现在居然变化这么大?” 徐宝珠拿回来手镯,有些不好意思地说:“这只手镯是我家古董店的东西,而且我已经不是第一次进入故事里了。” 贺州震惊不已,没想到他现在经历的一切都是徐宝珠带来的,可是看她的脸色,明显还有事没告诉他。 不过他转念一想,徐宝珠命格纯阴,难免会碰见一些不可言说的事情,她不愿意告诉自己也正常。 “算了算了,来都来了,不就捞个尸体嘛!”想起徐宝珠刚才告诉他的故事背景,贺州大手一挥,洒脱道。 “是啊,这不你专长吗!” 徐宝珠也高兴地眯起眼睛笑,原本她还担心这次的灵异事件会很难对付,没想到来了个专抓鬼的贺州,真是意外之喜! “明天见!” “嗯。” 同贺州在分叉路告别后,徐宝珠扭头打算从另一侧回张家,然而她刚转身,忽然瞧见不远处的田埂上突然直愣愣站着一白衣人。 天刚擦黑,白衣男子的脸庞被藏在光影的阴暗面,乍一看黑压压的一张脸正盯着她看,吓得徐宝珠连忙握住心脏往后退了好几步。 “徐师傅。” 白衣人突然开口了。 徐宝珠听见熟悉的声音才稳住身子,她定睛一看,原来是王大伟。 王大伟提着一袋子东西向她走过来,他身上的白大褂穿了好多年,袖口已经开始裂出线头,他抬起胳膊,把袋子递到她眼前,“这是喜凤要的感冒药,刚巧碰见你了,你帮忙带回去吧。” “好。”徐宝珠接过药后,见王大伟站着没动,掩在眼镜的下眼神沉默地望着她。 徐宝珠不明所以地问:“还有事?” “明天……小心点。”王大伟说完这一句,不等徐宝珠回答就急忙走了,只留她在原地迷茫。 隔天一早,清晨的白雾还缭绕在清水河村的头顶,东边的小山林里,一行人正抬着桌子走在湿润的竹林小路里。 赵顺才在最面前带路,后面是两个抬着红棕色供桌的年轻小伙子,再后面是几个抬着大包小包的男人,贺州跟徐宝珠走在最后面。 昨天晚上,贺州忽悠赵顺才说捞尸人都要算好日子才能干活,想着能晚一天碰尸体就晚一天。 他跟在最后面,小声问:“咱们不能直接跑吗?非得在这待着等死?” 徐宝珠目光从前面的几人身上收回,侧过脸解释,“走不了,故事不结束就永远离不开清水河村。” 贺州眼里的希望顿时灭掉,他耳边别着路上扯的竹叶,悠哉地走在路上。 徐宝珠见他神情自然,疑惑,“等会开坛的事……你有把握没?” “放心,我在青云观偷过师。” 徐宝珠撇嘴,“承认吧,你就是道士。” “我才不是!”贺州忽然生气了,他扔掉竹叶,气呵呵地越过她走到前头跟赵顺才搭话。 徐宝珠一头雾水,不明白他情绪变化的原因,难道当道士这么说不出口? 他们走了快一个小时,才走到清水河水势较为平缓的一节河流,一条三米宽的小河流经山林,两侧种植着绵延不断的竹林,河边到处都是石头,就连河里也有不少。 走到河边时,徐宝珠望了眼清水河,的确清澈见底,一米多深的河水可以清楚地看见河底游过的小鱼。 只是…… 她紧紧皱着眉,抬手挡住鼻子,试图阻挡从河里散发出的一股难言的恶臭。 不只是她,其余几个人也都闻到了异味,贺州更是夸张地握着鼻子大喊,“这是什么味道?!” 赵顺才指挥两个年轻人放好桌子后,脸色难看地走过来,指着河流下半段,“泡了五六天,可能有味了。” 他话说的含蓄隐晦,但大家都瞬间明白了这股恶臭的来源。 贺州也没多废话,他走到在竹林底下摆好的桌子前,往上放几个村民背过来的糯米和香烛。 徐宝珠在旁边搭手,不时地给他从麻袋里翻出法器,她心不在焉地到处乱瞟,两个年轻小伙觉得这里瘆人,放下桌子后就连忙回去了,赵顺才他们躲在一旁抽烟。 “这个插哪里?”徐宝珠手捻着两柱线香,往旁边挪了挪,问他。 贺州还在生她的气,脸庞鼓鼓地摆着烛台,侧过脸不理她。 徐宝珠尴尬地拿着香,她见贺州不理自己,于是找了个空的盆插上。 “不是这里。” 贺州突然开口,他从手边拿过来一碗装满小米的碗,手指敲了敲碗沿,嘱咐道:“香插这。” “哦……”徐宝珠慢吞吞地应着。 等他们摆好开坛的东西,贺州拿着罗盘像模像样地在附近走来走去,眼睛不时地眯着,像是在感受天地灵气。 徐宝珠点燃线香后,拿了一叠白纸在风水坛周围到处乱撒,这是贺州教她的,让漫天飞舞的白纸挡住赵顺才他们的视线,这样他们就不会注意到贺州明显生疏的动作。 白纸线香都是赵顺才他们买的,今天抬过来时,徐宝珠被满满两麻袋的白纸吓了一惊,她暗戳戳地看了一眼赵顺才,心想他们这是有多怕。 贺州虽然嘴上不承认,但他好歹本职和道士差不多,唬起外行人来有模有样的。 一会在竹林里挥舞着桃木剑,一会用手指搓了簇糯米到处撒,总之,唬得几个村民在旁边看得一愣一愣的。 徐宝珠好笑地看着他,腿不知不觉地就走到了小河边,直到鞋底进了水她才反应过来。 徐宝珠抬起脚,嫌弃地看着浸湿的鞋头,鞋底还在往下滴水,打湿了岸边的干石头。 她站在岸边打算往回走,然而转身的一刹那,余光忽然瞧见水里浮过去一个东西。 徐宝珠立马顿住脚,目光迟疑地往河面打量,刚才她撒白纸的时候,原本在石 头上的纸被风一吹,纷纷落进了清水河里。 密密麻麻的白纸漂浮在水面,偶尔有几条缝隙露出水面,就在徐宝珠再次看过去的时候,水底下的东西忽然又动了一下。 水波晃动,原本清澈见底的河底被水面白纸挡住,头顶的阳光投射下来,只有斑斑点点的光斑穿透进河底,将河底照得若隐若现。 忽然,在她面前一米处的地方,水波突然急剧地荡漾起来,像是有东西从底下划开水纹,一层层水纹在河面上逐渐朝着河边旋开。 徐宝珠紧紧盯着那处异样的水流,突然,一条小鱼从河底扑腾着游了过来,在即将撞到岸边时又扭头游走。 她心底一松,想着自己太疑神疑鬼了。 然而徐宝珠神情刚放松下来,余光中,忽然瞥见河边上漂浮着一张惨白青紫的脸,它躲在白纸缝隙里,感受到徐宝珠的视线后,它陡然睁开眼,直直地瞪着她。 “啊!” 徐宝珠脸上血色褪得一干二净,她吓得发出短促的尖叫,立刻吸引了其余人的注意力。 “怎么了?!”贺州举着桃木剑就跑了过来,他目光到处巡视,立刻也瞧见了河里漂着的死人。 贺州脸色一沉,刚刚他们来时,尸体分明在下半段河流,就算是被水流冲走,也只会冲得更远,怎么可能回来? “啊啊啊!这是怎么回事!”赵顺才过来后看到这一幕,也是吓得三魂七魄都丢了。 他倒抽一口凉气,拼命让自己冷静下来,他问一起来的村民,“尸体不是在下半段?” “对啊对啊,我也记得在下面。”李叔不小心往河里看了一眼,吓得心怦怦跳,现在都没敢转头。 孙富贵两条腿抖得跟筛糠似的,他躲在赵顺才后面,忽然大着胆子提出,“该不会闹鬼了吧?” “胡说!咱们清水河村没有鬼!孙富贵你要是再宣扬这些封建迷信,我就找人把你抓进去!” 被孙富贵这么一气,赵顺才也忘了害怕,立马疾言厉色地警告他。 贺州眉目闲闲地望着河里,看热闹似地挑拨,“不是闹鬼,那它怎么自己上来了?” “这……”赵顺才一噎,他也不知道该怎么解释这怪异的事儿。 “也不一定是闹鬼。” 众人沉默半天,刚才被吓到后就一直没说话的徐宝珠忽然清声道。 她轻轻呼出一口气,在大家望过来的眼神里,她走到河边,指着绕着岸边的一群小鱼,“你们看,这堆小鱼是从下半段河里游过来的,有没有可能尸体是被它们带上来的?” 贺州惊讶地盯着她,眼里全是对她随口胡编乱造的欣赏。 李叔瞪大眼睛,“我活了几十年,还没听过这样的怪事!” 不管他们信不信徐宝珠的说辞,但总比闹鬼更让人容易信服,于是到了最后,大伙都说尸体被鱼带上来的。 有了这一出,大家也都不敢在这多待,等贺州算好日子,就连忙收拾东西慌不择路地往回跑。 贺州刚才说,三天后是捞尸的吉日。 徐宝珠有些疑惑为什么是三天,她跟在赵顺才的后面,越想越不解,于是干脆转头直接问他。 “刚才……” 她话说到一半,忽然嗓子卡了壳,眼神惊悚地看着贺州背后,浮肿的尸体陡然僵硬地站在河里,而且它像是专门送他们离开一样,居然侧着身体对着山路的方向。 徐宝珠眨眼的瞬间,尸体又不见了,她疑惑地揉了揉眼,开始怀疑是不是自己看错了。 “刚才什么?” 贺州见她话说到一半,就神情恐惧地盯着清水河的方向,于是也转头看过去,却什么也没看见。 “刚才,你为什么说三天。”徐宝珠缓慢地眨了眨眼,僵硬地转过头跟上前面的队伍。 “哦,我随便说的。”贺州神情恣意,“要是三天不行,到时候我就再拖几天。” “拖久点好。”徐宝珠点头,认同他的做法,拖得越久越安全,他们也能等到生路出现。 20. 下次再约坟头蹦迪 从清水河回村的时候,已经是正午的时候了。 徐宝珠跟贺州分开后,正打算往回走,忽然瞧见张喜凤急匆匆地往村诊所跑,她赶紧叫住对方。 “发生什么事了?” 张喜凤接到消息连饭都没吃完,放下碗筷就往外跑,累得脸颊上全都沁着汗珠,她被徐宝珠拉停后,眼神还瞅着不远处的诊所,语速飞快,“村官死了!” “死了?”徐宝珠诧异道:“昨天不还喘气吗?” “挺不过来了呗,别拦着我,我要去帮阿伟哥。”张喜凤瞥她一眼,甩开她的手,匆匆地走掉。 等张喜凤走出好长一截后,徐宝珠才回过神来,连忙冲她喊:“我也去!” 她踩着一人宽的泥巴田埂踉踉跄跄地追上去,终于在张喜凤快进门的时候跟着进屋。 狭窄的诊所挤满了十来个男人,就连几分钟前刚分开的赵顺才也在这里,他甚至还站在盖着白布的病床前,隐隐有话事人的意味。 徐宝珠瞧了一眼躺在病床上,被蒙着白布的村官,暗暗猜测他会不会变成周槐引回来。 赵顺才说了一通惋惜的场面话后,居然就直接招呼村民把人抬走下葬。 徐宝珠连忙诧异地问:“不通知家人吗?” 张喜凤在旁边摇头,“他从很远的城里过来的,等家人到的时候,早就臭了。” “小心,让让!” 两个抬着担架的大叔忽然喊了她一声,徐宝珠赶忙往旁边挪,担架从她面前抬走的时候,恰好有一阵风吹过,白布被风吹得往外掀开,露出了里面的尸体,一旁的王大伟赶紧抬手按住。 王大伟反应极快,整个过程只用了不到五秒,然而徐宝珠还是眼尖地看见了男人苍白的脖子上有一道清晰的青紫勒痕。 徐宝珠站在诊所里,目光狐疑地看着被簇拥着离开的担架,这人不是死于传染吗,脖子上怎么会有勒痕? “好了。” 担架走远之后,赵顺才看着还留在诊所里的几个人,情绪瞬间从刚才的低落转变成期待,“新的村官下午就到,大家跟我去村口准备迎接。” 饶是徐宝珠见惯了生死,也不由得被他的恢复速度惊讶到了。 夜色融融,泠泠月色从狭窄的窗户挤进室内,整个清水河村寂静无声。 老旧土墙上挂钟的时针不偏不倚地靠向一点,徐宝珠蓦地睁眼,迅速地翻身从床板上坐起。 昨晚睡觉的时候为了节约时间,她连外套都没脱,直接合衣躺上床的。 徐宝珠收着步子,到门后移开了她用来堵门的桌子,年久失修的木头老桌子稍微一碰,关节就会因为碰撞发出枝桠的怪响,在安静的夜晚显得格外刺耳。 徐宝珠吓得赶忙停下动作,靠在门边贴着耳朵听了好一会,外面没有异样才继续刚才的动作。 将桌子移开一个可以让她出去的空隙后,徐宝珠才松了口气,正想开门离开,这时外面的堂屋忽然传来东西滚落的声音,她惊得手一颤,摸到插销的手又收了回去。 堂屋里,铁器在地上滚了两圈后骤然停下,紧接着,她听见了桌椅挪动的声音。 过了一会,堂屋里的动静变小了,她也不确定外面的人有没有离开,于是徐宝珠做了一个大胆的举动,她将门打开了一道缝隙。 外面的屋子没有开灯,从她的方向看出去,正好可以透过桌椅的缝隙看见堂屋里的几抹烛光。 徐宝珠顺势蹲下,若隐若现的烛光里,她看见张婶跪在白日里用来放杂物的木柜前,张婶双手合十,闭着眼不断弯腰磕头,嘴里还在嘀嘀咕咕。 因为隔得远,再加上她声音本来就小,所以徐宝珠也不知道张婶在求什么。 两道昏黄的烛光在黑夜里不断摇曳,衬得张婶的影子也在地上摇晃,徐宝珠蹲在地上,抚着酸软的后颈,眼神时不时地往柜子上瞟一眼。 她歪着脑袋,再次看向木柜时突然怔住,在烛台的后边,隐隐约约好像摆着一个黑色的东西,跟烛台一样高。 徐宝珠不解地盯着看。 是佛像吗? 张婶离开后,为了保险,她又等了半个小时,才摸索着出门。 临出门前,她下意识地回头望了一眼木柜,白色月光洒进屋里,照亮了半边堂屋,木柜上蜡烛燃烧后的烛泪融化又凝固,白色的烛泪顺着台面流到地面,随后牢牢地粘在木柜上,形成白色带珠状的长痕。 她目光落在两只孤单单的烛台背后,疑惑的目光一闪而过,怎么……什么都没有? 徐宝珠来不及细想,她出门前看了眼时间,离她和贺州约定的时间已经迟了半小时。 贺州无聊地靠在小山包上,包里的诺基亚从进村开始就没了信号,现在只能勉强看看时间。 不仅如此,他耳边还充斥着蟋蟀的细鸣和旁边水田里青蛙的呱呱叫,吵得他心神不宁。 深夜的乡间小路上,忽然出现一束细细的白光,并且逐渐朝着他这边走过来,贺州立马挺身坐直,跳下去躲到山包后面,露出脑袋打探对方。 几秒后,从墙后走出来一道纤细高挑的身影,贺州才松了口气,刚打算站出来,就被一束骤然打过来的白光刺到眼,他抬手捂着眼,嘴里抱怨,“快关掉手电!” 听见熟悉的声音,徐宝珠才按熄手电。 她下了田埂,才发现贺州刚才靠着的居然是一座新坟,浑身顿时起了鸡皮疙瘩。 “你胆子真大。”徐宝珠搓了搓冰冷的手臂取暖。 贺州从坟后拿出两把铁锹,递给她一把后幽幽道:“挖坟你都敢打手电,谁更胆大?” 徐宝珠脸色一哂,讪讪地往后缩了缩腿,她刚才出门的时候,天太黑没注意脚底的路,一不小心踩到了路上的石头,直接从山坡顶滚到平地,膝盖破了皮,到现在都火辣辣地疼。 但打手电确实不对,所以她脸色白了下,没反驳。 徐宝珠拿起铁锹戳了下坟包,刚建的坟泥土还是松软的,轻轻一戳就能戳出来大洞。 “你确定白天看见他脖子上有勒痕?” 她这边还在犹豫,另一边的贺州却已经抡起铁锹铲了好几捧土。 “嗯,而且王大伟还飞快地压紧了掀开的白布,像是在遮掩什么。” 贺州铲累了,双手搭在木柄上歇息,他目光落在徐宝珠身上,突发奇想,“万一他是上吊死的呢?” “不会。”徐宝珠坚定地摇头,“王大伟很明确地跟我说过他是得了传染病。” 贺州低着眼,思索了下,“行,信你一次!” 说完这句话,他俩就不再交谈,专心致志地挖土。 夜晚的清水河不时吹过几阵凉风,徐宝珠出门时还觉得冷,特意加了件外套,到后来干脆脱了外套,撸起袖子抹掉额上的汗水继续挥着铁锹。 两人沉默地挖了一个小时之后,坟里终于露出来薄薄的黑木棺材板。 “终于!” 贺州长松一口气,直接甩了铁锹,蹲下身准备去掰木板,然而棺材板盖上的时候还在周围钉了钉子,整个棺材 都被封死了,单凭贺州根本掰不动。 徐宝珠也试着跟他一起用力扯住木板往外使劲搬,然而木板还是牢固地镶嵌在里头,根本纹丝不动。 试了两回之后,徐宝珠力竭地瘫坐下去,她已经累到没力气嫌脏,直接坐在新挖出来的泥土堆上。 “需要这个吗?” 她和贺州筋疲力尽地对坐着,忽然,空旷的坟地背后蓦地响起一道幽幽的男声,随后,一把羊角锤从她肩膀后递了出来。 徐宝珠余光瞥着握住羊角锤的那只惨白修长的手,吓得一动不敢动。 诈尸了? 对面的贺州两只眼睛睁得比铜铃还大,他蹭地一声从地上弹跳起来,顺手拿起地上的铁锹就朝她背后砸了过来。 徐宝珠下意识地压低身体躲避,当然她也没忘记从背后那人的手上抽出羊角锤。 趁着贺州和那人纠缠的间隙,徐宝珠头也不回地拿锤开始撬棺材板上的钉子。 一颗,两颗,直到徐宝珠撬完了所有钉子,她才猛然一震,刚才那道声音……好像是周槐引! 徐宝珠回过神,连忙起身回头寻找打架的两人,一会不见的功夫,两人已经在坟堆里打了好几个滚。 她找过去时,周槐引正反手钳制着贺州,贺州被逼半跪着,嘴里还在不停叫骂,余光瞥见她靠近后,连忙叫她报仇。 徐宝珠头疼得要命,她怎么也没想到,这次周槐引居然是在这样的场景里出现,而贺州恰好还是个道士。 她脑袋疼得直揉太阳穴,站在两人跟前好声好气地劝说:“先办正事!别的什么矛盾过后再解决!” 周槐引神情自然地看了她一眼,目光往下落到她摔破的膝盖上,他静了两秒,随即放开手,站到她身旁。 贺州被松开后还叫嚣着再来一次,直到被徐宝珠眼神警告后才安分下来。 不过他眼睛仍愤愤地盯着周槐引,“他不是人!他没有心跳的!” “嗯嗯嗯,我知道,明天再说!”徐宝珠含糊不清地应付点头,脑子里一心只想着刚才的棺材。 贺州见他俩熟稔的模样,心惊地盯着徐宝珠,“上次见你还怕鬼怕得要死,现在就跟鬼混到一块了,徐宝珠你真让人吃惊!” 一通狠话说完,贺州居然直接跳上田埂离开了。 “贺州……” 徐宝珠连忙出声喊他,可贺州头也不回地继续往前走,直到决绝的背影逐渐消失在夜色里。 “哎……”徐宝珠轻轻叹了口气,想着明天再去跟贺州解释。 她转身回到棺材旁,跟周槐引一起掀开棺材板,露出里面面色苍白的尸体,徐宝珠打开手电,调到最微弱的一格光,照到尸体脖子上。 “你看。” 白光在尸体脖子的青紫勒痕上晃了晃,徐宝珠目光专注道:“这人不是被勒死就是自己上吊,绝不可能像王大伟说的那样得了急性传染病死掉!” “你的意思是,这座村子里有杀人犯?”周槐引掏出一个老式按键手机,靠近尸体拍了一张堪称座机画质的高清图。 “差不多,也许找到杀人犯就能找到生路。”徐宝珠填上一铲土,满怀希望地开口。 周槐引从另一座坟前捡起刚才被贺州扔掉的铁锹,跟着她一起填好坟土,他若有所思地附和她的想法,“看来,这位诊所医生应该知道些什么。” 填土比挖坟的速度快多了,天光微亮时,徐宝珠终于填完了新坟,她和周槐引趁着村民还没起来,又连忙拿着铁锹各自回了家。 21. 是鬼是神只有供奉的人清楚 第二天天刚亮,听见鸡打鸣的一瞬间徐宝珠就风风火火地打开门出去了。 张喜凤洗完脸,听见开门的声音刚想跟她说话,一抬头背影都不见了。 徐宝珠出了张家就往村委会跑,昨晚和周槐引聊天的时候她才知道,原来周槐引就是新来的村官,就住在村诊所旁边的宿舍。 她刚踏上诊所门口的土地,原本紧闭的绿色大门刷地一声打开,王大伟的身影陡然出现在门口。 “早上好。”王大伟垂着眼跟她打招呼。 “早上好……”徐宝珠吓了一跳,反应过来后连忙回道,经过昨晚的事,她现在越看王大伟越觉得危险。 等徐宝珠走远后,王大伟刚想转身,眼角忽然瞥见地上的一串泥土痕迹,他顿住身体,走上前蹲在脚印旁。 王大伟用手指沾了下地上残留的泥土,放在指尖闻了闻,目光晦涩地盯着徐宝珠离开的背影。 离开王大伟的视线后,徐宝珠几乎是小跑着进了村委会。 村委会还没开始上班,旁边的宿舍倒是开着门。 一进去,徐宝珠就看见了屋内靠墙摆着的木柜,柜台上同样放着两根已经燃尽的烛台。 “怎么你这也有烛台?”徐宝珠走近木柜,想拿起烛台打量,然而融化的烛泪已经将烛台牢牢地黏在柜台,根本提不起来。 周槐引放下擦脸巾,整齐地叠好挂在架上之后,从窗外探进目光,“还有谁家?” “张婶家,我昨天溜出去时看见她在祭拜。”徐宝珠不甚在意地说,这种求神拜佛的事到处都有,也没什么奇怪的。 她背着手巡视着宿舍,里头只有一张单人床和木桌,厕所和洗衣服的水池都在外面。 “大半夜祭拜,不像是正经神佛。”周槐引倚在门边,忽然出声打断了她的打量。 他这么一提醒,徐宝珠反而想起来昨晚在门缝里瞧见的那道隐约的影子,然而今早再去看时,已经放上了杂物。 徐宝珠把这事讲出来后,周槐引走到木柜前,伸出指尖轻轻掠过烛台后面的空地,“什么样的神佛白日里还要藏起来。” “照理说,你这里既然有烛台,蜡烛也是燃烧过的,肯定也有人祭拜过,那么佛像在哪里?”徐宝珠忽然灵光乍现,立马联想到这茬。 周槐引忽地回头,视线掠过宿舍,言简意赅道:“找。” 说是翻找,但这间简陋的宿舍几乎是一览无遗,徐宝珠趴在地上看了眼床底,床底除了灰尘什么都没有,她起身问打开了木桌柜子的周槐引,“有吗?” “没有。”周槐引合上柜门,眼神浏览过宿舍,能藏的地方就这两处,都没有的话会在哪里。 徐宝珠起身拍了拍裤腿上的灰尘,走到烛台前,手握成拳头在柜面敲了敲,薄薄的木板顿时发出清脆的回声。 周槐引抱着手臂在旁边看着她奇怪的举动,他眼眸微闪,忽地盯着木柜后面砌成的砖墙,整齐的砖块码在一起,用水泥砌成墙。 “这里……” 周槐引忽然走近,声音从徐宝珠头顶上传来,随后修长的手指越过肩头,点在砖块墙壁水泥的缝隙处,他翻开手指,将指尖上未干的灰色水泥摆在她眼前,“新砌的砖。” 徐宝珠立马看向他手指碰过的地方,果然,原本平整的墙壁缝隙处起了一个浅浅的凹痕。 “我们把它撬开。”徐宝珠摸着墙,回头坚定道。 她直接拿起昨晚的羊角锤,从还没干的水泥处撬进去,灰色的砖块原本就不坚固,被她使劲一撬,砖块连带着四角的水泥整个都掉了下来,重重地砸在下面的柜台上。 徐宝珠被一道大力扯着往后带,躲开了蹦过来的砖块,然而她的衣服上还是沾到了四处乱溅的水泥。 徐宝珠伸手拂掉衣服上的泥,抬头看向被她撬出一块空隙的墙壁,手臂大的洞里,黑黝黝的一片看不清楚,只能确定里面确实是空心的。 “我来吧。” 周槐引从她手里接过羊角锤,从洞的四个方向下手,不一会就撬出来一个手臂长的洞,里面的东西才完全暴露在他们面前。 徐宝珠看见墙壁里摆着的,小臂高的正襟危坐木雕物件,惊得眼眸不自觉地睁大。 她连忙转身关上门,再次走到墙壁前,看着被凿出的空心墙体里放着的雕像时,眼里止不住地流露出惊讶。 “这是什么东西?!”徐宝珠难以置信地开口。 她去过许多寺庙,拜过数十座神佛,但从未见过如此……诡异的木雕像。 沉水木雕刻的人像坐在流动的水台里,雕像的长相被面纱盖住雌雄莫辨,只有一双吊梢眼凌厉地刻在外面,木头眼只雕刻了眼白,没有眼珠,一双横眉飞出眼角,衬托着雕像格外严肃。 然而这座雕像最奇特的地方并不是脸部,而是整座雕像除了脑袋之外没有一处像人类的! 雕像脑袋下面是类似于八爪鱼的八只纤细干枯的手臂,手臂朝着四面八方伸开,仔细看,每个手臂上都长着密密麻麻奇特的花纹。 整座雕像都给人一种不像是神佛,反倒像是邪神的诡异感。 “这里的人,为什么要供奉这种来路不明的东西?”徐宝珠看着周槐引重新将砖块砌上墙的背影,不解地问。 “也许是有人迷惑了他们。”周槐引填上最后一块砖,缓缓说道。 徐宝珠看向窗外逐渐投射进来的光线,抬头道:“我们去找贺州,把这个信息告诉他,顺便也可以验证一下村长家有没有雕像。” 云雾缭绕在山沟里的清水河村头顶,他们刚出门,才走到小山坡的一半,就看见赵顺才跟他的儿子急匆匆地下山。 “怎么了?”徐宝珠拦住两人,语速飞快地开口。 赵顺才脸上难得浮现出慌乱,他一把拂开徐宝珠的隔壁,重重地叹气,“你师父跑了!现在正被人拦在村口!” 贺州跑了?! 突如其来的消息惊得徐宝珠一滞,她看向旁边沉默的周槐引,难道就是因为昨晚的事? “你跟去瞧瞧吧。”周槐引看着赵顺才他们离开的背影,忽然握住她的胳膊开口。 “可……雕像。”她面色迟疑。 “这个交给我。”周槐引神情严肃,声音清泠。 “好。” 徐宝珠终究放不下对贺州的担忧,毕竟他是被手镯连累进故事里的,她仰着脸深深地看了一眼周槐引,然后转身追上赵顺才。 清水河村的村口一大早就吵吵闹闹的,隔着老远都能听见少年清冽的争执。 原本打算去田里的村民也不急了,扛着锄头,嘴里叼着烟站在一旁看热闹,看见村长过来了,连忙朝人群喊了一声。 “村长来了!” 原本哄闹的人群听见这句话立马安静了下来,于是少年叫骂的声音在这片安静里显得格外醒目。 “贺师傅!有话好好说!”赵顺才一把年纪,今天一早听说贺州跑了,连饭都没吃,拔腿就朝村口跑,这会累得直喘气,靠在墙壁旁断断续续地开口劝。 贺州背着大黑包,两只手都被村民抓着不放,他站在人堆里,余光瞥见跟在赵顺才后面的徐宝珠,眉毛一挑,“我不干了!” 徐宝珠眼皮一跳,明白贺州这话是说给她听的。 而这边,赵顺才一听他好不容易才请来的捞 尸师傅又不干了,急得额头直冒汗,他瞥了一眼在旁边站着不说话的徐宝珠,忽然想到什么,语气立马硬气起来,“你们可是拿了钱的!要是反悔我到时候就去警局告你们!” 贺州更气了,他从两个手劲大的村民手里头挣脱出来,走到赵顺才面前,昂着头道:“钱是她收的,你找她去!” 贺州的手直愣愣地指着她,徐宝珠眼睫一颤,她抬头对着赵顺才笑了笑,宽慰道:“放心吧村长,师父他不会离开的,你们都先走吧,我单独劝劝他。” 赵顺才半信半疑地打量着他们,眼神明晃晃地写着怕他俩是一起来讹诈的。 徐宝珠也觉出他的意思了,她无奈地耸肩,屈服道:“你们要是不放心,就站远点,听不见我们说话就行了。” 赵顺才勉强答应了,带着人往后退了几步,就在不远处盯着他们。 等人都走远后,徐宝珠才将目光收回来,她看向面前背着包一脸倔强的贺州,好奇地询问,“你能离开?” 她这么一提,贺州脸色顿时灰败下来,他愤懑地甩开包,丧气地跌坐在地上,“你是对的,没完成故事,谁都别想离开。” 他并不是早上才离开的,而是昨晚和徐宝珠分开后,就已经背上包打算离开清水河村。 然而他绕着来时走过的山路走了快四个小时,不论从哪条分支路出来,总会再次回到清水河村的村口。 最后一次,他直接尝试翻山,可眼前这座幽深寂静的大山像是整座村子的守卫者一样,只要他靠近,就会被一股无形的力道弹回来。 周而复始,直到被早起的村民发现他试图逃跑,然后才有了徐宝珠看见的场景。 徐宝珠听完他的描述,心情复杂地拍了拍他低垂的肩膀,试图安慰道:“逃避是解决不了问题的,不如试着面对。” 贺州仰起头,反问她,“怎么只有你一个人,你那只鬼呢?” “……他叫周槐引。”徐宝珠语塞。 贺州撇着嘴角,阴阳怪气地开口,“你倒是挺维护他。” 徐宝珠哭笑不得,贺州算是跟周槐引过不去了,不过现在最重要的是,怎么能让他们暂时和平地共处。 她顺势坐在村口的一块石凳上,轻声呼唤贺州的名字。 贺州看过来时,不由得被她眼里的沉静吸引,然后他听见徐宝珠说:“当初在公交车上时,你曾说我是命格纯阴,还记得吗?” “当然。”贺州点头,他长这么大头一次遇见命格纯阴之人,这辈子都忘不掉。 徐宝珠苦笑,“其实那天距离我的寿命只剩下不到两天。” “怎么会?!” 贺州惊讶到卡壳,他诧异的眼神不断扫过她,声音因为震惊而变了声调,“你现在不就活得好好的?!” “因为周槐引。”徐宝珠直言道。 她眼神冷静地看着贺州,坚定地重复了一遍,“因为周槐引,他带我一次次地进入故事里帮我借命,所以我才能活到今天。” 徐宝珠面上镇定,然而平淡地说出这件事就已经消耗尽了她所有的力气,所以她只能紧紧抠着自己的手心,企图通过痛感让她冷静下来。 “怎么……怎么会这样?”贺州难以置信地反问,他神情恍惚,不敢相信这一切都是他向来憎恶的鬼做的。 徐宝珠长舒一口气,她朝贺州伸出手,郑重地开口,“贺州,我把你当成朋友,就请你看在朋友的份上,可不可以暂时放下这些芥蒂,和我们一起努力活下来好吗?” 贺州垂着眼,他看着伸到眼前的手,脸上神色飞快地变化,最终咬着牙握住。 “就再帮你一次!” 22. 夜探诊所 经过早上这一出,再次进村的时候太阳已经升起来了,整个清水河村都被笼罩在金色阳光之下。 贺州回头看了一眼跟在他们身后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的赵五辈,翻白眼小声吐槽,“他在监视我?” 徐宝珠嘴角上扬,头也不回地道:“谁叫你试图逃跑。” 她说着,目光瞧见周槐引刚从村诊所出来,她眉间一喜,迫不及待地想询问雕像的事,于是直接带着贺州拐向村委会的方向。 贺州也瞧见了不远处的周槐引,他扬眉一笑,恶劣地说道:“倒是头一次见不怕阳光的鬼。” 徐宝珠小声反驳,“他又不是吸血鬼。” 再次走过诊所的绿色玻璃窗时,徐宝珠忽然背后一凉,似乎有道隐晦的视线落在她身上,她下意识地往玻璃窗里面看,然而贴着蓝色贴纸的玻璃窗根本看不见里面。 村委会虽然有栋楼,但里面根本没有几个人,除了赵顺才和周槐引平时会进出外,基本没有人靠近。 而赵顺才也只是偶尔来一趟,村里大部分事情都在他家的院子里解决,所以徐宝珠他们说起话时也就没有了顾忌。 徐宝珠在路上就跟贺州简单解释了雕像的事,所以他一进门就直奔木柜后的墙壁。 对于贺州突然闯进来的行为,周槐引神情自若地倚在桌旁,目光落在随后进来的徐宝珠身上。 徐宝珠刚一和他对视,就着急地开口问:“有没有?” 贺州也投过来期望的目光。 周槐引在两人如出一辙的神情里轻浅地点了点头,“在堂屋里。” 贺州愕然,一想到他在赵顺才家和那个东西一起住了好几天,他就浑身不舒服。 徐宝珠原本紧蹙的眉心听后更紧了几分,她目光扫过桌面上的几盒药,想起刚才瞧见周槐引从诊所出来,于是问:“你去找王大伟了?” “嗯。” 周槐引不置可否,侧过身,骨节分明的指尖掠过纸盒,他搭着眼皮,声音沉闷,说的话却意味深长,“诊所又来了新的病人。” “他又要杀人了?!”贺州一时没忍住情绪,激动地喊道。 “小声点,诊所就在隔壁!”徐宝珠慌张地出门在宿舍外晃了一圈,确认周围没人之后,回来时顺便把村委会的大门也关上了。 “村里也没人管管他?”贺州难以置信地瘫坐在床边,他实在不相信这座村子是法外之地。 “说不通啊。”徐宝珠抱着胳膊,愁眉不展,她抬头看着另外两人,指引道:“你们想,王大伟持续杀人的目的是什么?钱,财或者是权?总不可能无缘无故地就杀人吧?” 贺州满脸嫌弃,“小地方能有什么权,钱就更别提了,给我们五百都跟割了村长肉一样。” “我有个主意。”周槐引忽然道。 他轻轻敲点着手指,在两人期待的目光里悠悠一笑,神秘道。 “夜探诊所。” 清水河村的夜晚,因为没有任何娱乐活动,所以家家户户都很早熄灯睡觉,墙上的挂钟刚过八点,张家堂屋的灯就关掉了。 徐宝珠翻身下床,脚步刻意放轻了出门。 张家离诊所最远,她到的时候,其他两人已经在旁边等半天了。 徐宝珠眼神落在诊所大门的铁锁上,她伸手尝试打开,但铁锁挂在比她小臂还粗的铁链上,铁锁的重量压在手心里差点没拿住。 “我们怎么进去?!”她急了,双手抓着锁链晃,锁链打在玻璃门上发出清脆的撞击声,吓得她赶忙松手。 “让我来。” 贺州突然在背后出声,徐宝珠连忙让开,月光下,她清楚地见到贺州手指夹着的铁丝发出银光。 贺州凑到锁前,低着脑袋钻研锁芯。 徐宝珠退后两步,胳膊肘碰了下在侦察周围的周槐引,示意他往前看,“没想到他会的还挺多。” 周槐引眼里闪过一瞬笑意,他轻轻颔首,“难怪刚才王大伟锁门的时候,他跑到旁边去观摩。” 徐宝珠脸上的笑意一滞,她僵着脖子转过头看向他,语气诧异,“王大伟没怀疑?” 周槐引顿时敛眸,他抿唇沉思,半晌后才缓缓开口,“是有些张扬。” 徐宝珠:“……有点吗?” “开了!” 她还想继续说话,黑夜里,禁闭着的两扇绿色玻璃门嘎吱一声往里面打开,贺州急促地打断了她的话。 见状,徐宝珠也只好收起满腹疑问,连忙收着步子进去黑漆漆的诊所里,进屋后,她还没忘记反手将门锁上。 夜晚的诊所仍旧弥漫着淡淡的消毒水味,黑暗的诊所里骤然亮起一束夺目的白光。 “贺州?!”惊慌失措里带着点怒气。 “怎么了?”贺州被骂了后,站在药柜前,茫然地调小亮度,他哀怨的声音在屋里响起,“你上次去坟地都打手电,在密闭的房间里有什么关系。“ 他们争论间,周槐引已经掀开帘子进入躺着病人的输液室里了。 徐宝珠跟上去,难以置信地看着病床上昏迷着的人,“王大伟把病人丢在这里,自己反而离开了?” 周槐引从床边翻出来他的病历,他借来贺州的手电,微弱的白光莹莹地照在泛黄的病例单上,在诊断一行用潦草的字迹写着肺气肿。 “单是肺气肿就病成这个样子?”贺州视线从病例单上抽回。 躺在床上的男人明显呼吸微弱,出气少,贺州翻开男人合上的眼皮,见他瞳孔涣散,眼底充满血丝,明显就这两天的时间了。 徐宝珠立马拉开他的衣领,脖子上的勒痕清晰地暴露在三人眼前,她瞳孔震惊地放大,指着青紫的勒痕难掩激动,“你们看!又是这招!” 门口的铁链突然发出一阵碰撞的响声,三人瞬间警惕起来。 几乎是在玻璃门推开的一瞬间,徐宝珠就被身后的一只手臂紧紧抓着胳膊,仓皇失措地躲进了一旁的铁皮柜里。 狭小局促的铁皮柜里,浓浓的药水味扑鼻而来,柜子里堆满了杂物,徐宝珠连两只脚站立都很勉强,只能伸手紧紧抓着柜子里面用来挂衣服的横杆,更别提伸手捂住鼻子。 她看着近在咫尺的周槐引,他个子高,藏在这逼仄的柜子里只能弯腰低着头才能勉强站稳,明显比她难受多了。 周槐引紧紧盯着柜子缝隙处反射出的影子光亮来判断外面那人的脚步,他手牢牢压在柜门上防止被人打开,宽阔结实的手臂隐隐挡在徐宝珠前面。 在月光的照耀下,柜门的缝隙外,一道没有脚步声的影子在白色地面一晃而过。 徐宝珠吓得止住呼吸,眼睛死死地盯着柜门不敢移开,双手不自觉地抓上让她更有安全感的东西。 温热的气息陡然贴近,周槐引专注的眸子怔住了一瞬,他垂下眸,盯着自己胸口处的两只手,眼里情绪静默片刻,最后无事般挪开眼神。 影子在病床前停住,随后,布料摩挲的声音不断传进两人耳里。 那人的动作在床前停顿了一瞬,似乎觉得不对劲,忽然,他放下手里的东西,转身朝着徐宝珠他们躲着的柜子走了过来。 徐宝珠下意识地贴紧背后冰凉的铁皮,手往下摸索着,准备找个趁手的工具。 她眼睛专注,不自觉地吞咽着口水,紧张地咬着下唇,脑中飞快地转着念头,在故事里杀人算不算犯法? 脚步声回响在空旷的诊所里,正在急速逼近两人,徐宝珠俯下身,做出攻击的姿态,打算等门一开就直接先发制人。 然而就在门外那人伸手就能拉开柜门的时候,老式的电话铃声突然从外面响了起来。 “喂。” 男人接起来,对面不知道说了什么,他连连应声,后来居然直接转身离开了诊所。 铁链哗啦作响,徐宝珠还是没能回过神,……就这样走了? “出去吧。”她保持警惕的动作没变,直到头顶忽然被轻轻拍了一下,男人沉声提醒。 出去后,旁边柜子的柜门也吱嘎一声从里面打开,贺州揉着脖子,抱怨不已,“这个柜子 太矮了吧,在里面佝着,我脖子都痛起来了。” 徐宝珠见贺州都这么难受了,周槐引比他还高一些,肯定更不舒服。 她转过头刚打算问,结果一扭头就看见他蹲在刚才王大伟站过的地方,还让贺州把手电给他。 周槐引将手电的白光照在病床前的一小块地面,让他们可以清楚地看见地上沾着泥土的脚印。 “你们看。”周槐引将手电的光打远,从门口到这里,沿路一直都有泥土的印记。 “泥?”贺州从地上捻起一小块褐色的土,他搓了搓指尖干掉的泥巴,“村里到处都是土路,脚底沾上泥巴也很正常。” “不一样。” 周槐引迅速地否定他的话,他背对着两人,平静的声音在黑夜里带着几分瘆人,惨白的光线停留在脚印附近,“这并不是简单的土,而是黑色土。” 他将光线凑近一些,徐宝珠果然看见褐色的土里夹杂着不少纯正浓墨的黑色。 周槐引继续道:“这种黑色土一般都是阴气过盛的坟土才有,普通的土地都是黄色土。” 徐宝珠看向他低垂的眉眼,猜测,“他刚才去过坟地?!” 贺州眼神慌张地从窗外掠过,他着急地催促两人,“我们先离开这里再聊天好不好?待在这儿我总觉得阴森森的。” 周槐引神情微敛,站起来点头,“先去隔壁。” 从村委会出来的时候已经快两点了,徐宝珠从包里摸出手机看了眼,还是没有信号。 漆黑一片的村庄,寂静的只能听见树叶摇曳的声响,徐宝珠踩着月光里自己昏暗的影子走在光线阴暗的土路上。 她必须得赶在天亮前回家,这是徐宝珠得出来的结论。 她昨晚几乎一夜没睡,今早也只是合衣躺在床上,但眼睛是睁着的。 但早晨六点钟时,房间的窗户忽然响起吱嘎的声音,木头做的窗户框被人从外面悄声打开了,她心头一紧,连忙闭上眼。 但从窗户缝隙里望进来的视线存在感格外强烈,她在屋子里窥视了三分多钟,直到确定徐宝珠躺在床上才离开。 视线消失后,徐宝珠才敢大声喘气,她脑子一片混沌,到底是谁在监视她?张婶?还是张喜凤? 可她俩白日里都是一副和善好相处的模样,为什么会在清晨偷偷窥探?又是谁给他们下的命令? 徐宝珠白思不得其解。 更可怕的是,这种监视似乎只针对她一个人,贺州昨晚就逃跑了也没人发现,说明村长家并没有监视他。 徐宝珠顶着被夜风吹得僵硬的脸终于回到了张家。 刚踏上张家门口的台阶徐宝珠就察觉到了不对劲,她止住脚步,小心地望向大门,并不严实的木门缝隙里,隐隐透露出几抹昏黄的亮光。 看样子,张婶应该又在祭拜里头的木头邪神。 徐宝珠脸上露出懊悔,她明明刻意避开了一点钟,怎么还是撞见了? 徐宝珠站在门口有些迟疑,她要不要先去周槐引那里躲一会? 就在她犹豫的片刻,木门陡然打开,张婶站在黑森森的堂屋里,脸上是平日里从没见过的冷漠,她低低压着眼,冷声对被吓得的差点摔下台阶的徐宝珠开口,“回来了。” “嗯……嗯嗯。”徐宝珠连忙点头。 她的视线越过张婶,陡然撞见了屋里还没有撤下的雕像,夜晚的雕像比白天更加诡异,也许是因为有人供奉,木头雕的眼睛居然动了一下! 徐宝珠混沌的脑子陡然清醒,她紧紧贴着门边缩进屋里,小心翼翼地让自己离雕像远一点。 站在门口的张婶目光一直跟着她移动,月光照在她背部,阴暗光线里,模糊黑沉沉的脸牢牢地盯着徐宝珠。 徐宝珠捧着狂跳不止的心脏,在她冷漠幽深的视线里飞快地蹿进屋,锁门堵门一气呵成。 张婶看着飞快合上的木门,突然僵硬地直直走了过去,她低下头将耳朵贴近门上,听见里面急促的喘气声后,张婶忽然咧开嘴奇异地笑了起来。 23. 山雨欲来风满楼 徐宝珠还是一觉睡到了第二天上午。 她已经一天一夜没合过眼,又是挖坟又是夜探诊所,已经累到连走路的力气都没了,回来还要被张婶吓一通。 躺在床上时她想,被窥探两眼又不会少块肉,于是两眼一闭睡到现在。 她出门时已经是九点钟,张喜凤正坐在门口剥玉米打算喂鸡,见徐宝珠俏生生站在门口,于是招呼她过来帮忙。 徐宝珠用脚勾了个矮凳过来,她目光在屋里晃了一圈,随意问道:“张婶去哪了?” “村长家,说是找她有事。”张喜凤脚边的小盆满了,她端进屋里,又换了个新的盆过来。 “村长找她什么事?”徐宝珠将手里的一把玉米丢进盆里,不经意地说。 “那谁知道呢,分田分地,村里的杂事多着呢。”喜凤神色自若,说话时眼皮也没抬一下。 两只长着红冠的公鸡哒哒地走了过来,张喜凤熟练地丢了几个玉米梗给它们啄,她余光扫过徐宝珠低垂着的脸,目光流露出惊讶。 “你昨晚没睡好?”她盯着徐宝珠眼底的乌青问。 徐宝珠动作一滞,难道她不知道昨晚的事?还是在故意试探她? “有点失眠。”她扯了个谎。 “难怪。”张喜凤一脸恍然,“明天就是捞尸的日子了,睡不好也正常。” 徐宝珠手指停在火红的玉米梗上,她眉头轻蹙,思考着要不要旁敲侧击一下。 徐宝珠眼神飞快地扫视过四周,见周围没人,于是挪动凳子离喜凤坐得近了些,她眼神闪烁,忐忑地试探开口,“喜凤,张婶晚上祭拜的雕像到底是什么?” 闻言,张喜凤皱起两条粗粗的黑眉,她不解地盯着徐宝珠,“你问这个干什么,不就是河神咯,咱们清水河村家家户户都要祭拜它的。” 听见张喜凤说村里每家都有这个诡异的雕像时,徐宝珠心猛地停了一瞬,她强压着心里的不适,问她,“为什么这个雕像白天不摆出来,而且一定要在半夜祭拜?” 张喜凤剥玉米的动作放慢,她低着脑袋似乎在思考。 “村长要求的,村长说河神不喜白天,所以白天不能拜,也不能露出来。”过了一会,喜凤闷闷的声音从脑袋下传了出来。 “听起来,你好像不太喜欢这个规定。”她声音沉闷,所以徐宝珠大着胆子推测。 张喜凤扔掉手里的玉米梗,闷闷不乐地开口,“我觉得,自从村里开始供奉河神后,就开始不断地死人。” 徐宝珠揣着砰砰直跳的心跑着跳过水田旁的田坎,她本来就觉得这个所谓的河神雕像不太对劲,经过张喜凤这么一说,她更加确认雕像有问题! 现在最重要的就是把这件事告诉另外两个人。 “太奇怪了!” “怎么会发生这样的事?” 田坎附近几个男人脚步匆匆地往清水河的方向赶,其中两个男人经过她身旁时还不断地发出惊讶的叹息。 “赵五辈!”徐宝珠眼尖地在里面瞧见了赵五辈的身影,她赶忙出声叫住。 赵五辈穿着蓝色短衫,跟在一群长辈的后面,听见徐宝珠叫他,他放慢了脚步等着她追上来。 “发生什么事了,你们去河边干什么?” 赵五辈眼珠滴溜溜转得飞快,他冲着她斜眼笑,“前两天死的那个村官,尸体突然出现在河里面。” “什么……”徐宝珠虽然早有准备,但还是被他的话惊讶到了。 她垂眸细思,经过昨晚的事,几乎不用猜就知道是谁做的,可王大伟为什么要将尸体仍进河里?这跟村里的木雕像又会有什么联系吗? 徐宝珠沉默着跟着赵五辈他们去了清水河,河边已经站了几个人,她仔细一看,周槐引和贺州也在其中。 贺州手里端着罗盘,有模有样地绕着河边转圈,嘴里还在小声念叨些外人听不懂的话术。 徐宝珠随着人们悄悄走到周槐引旁边,“他这是在驱鬼?” 周槐引抱着胳膊站在一旁,目光沉沉地落在河面,“你看河里。” 徐宝珠疑惑的目光移动到水面时,惊讶的神情一闪而过。 上次来时还是清澈见底的清水河,这次来,整条河都是黑沉沉的一片,乌黑的河水侵染整条清水河,河面,三具浮肿的尸体轻飘飘地漂浮在河面。 三具?! 再次看清尸体的数量时,徐宝珠吓了一跳,她连忙朝着周槐引求助,“怎么多了一具?” 周槐引眉目沉静,语气不是很好地开口,“是昨天诊所的病人。” “那不就是……”徐宝珠话语未尽,眼神却暴露了她此刻的讶异。 她目光僵硬地盯着河边的白大褂背影,王大伟怎么好意思来?他不怕被人揭穿他伪善的面具吗? 她目光不太友好,许是盯久了,王大伟忽然似有所感地朝她的方向望过来,对上她的眼神后,他轻轻点头示意。 “呵呵。”徐宝珠扯出个难看的笑容敷衍。 贺州结束装神弄鬼后,赵顺才突然上前握着他的手不让走,他脸色蜡黄,眼睑下挂着大大的乌黑,费力地嚅动苍白无力的嘴唇,下死劲地抓着贺州的手嘱咐,“贺师傅,明天就全指望你们了!” 贺州脸色也不好,他刚才离河边最近,吸了一肚子的臭气,现在一脑子火气无处发泄,所以对赵顺才的诚恳模样也没什么好态度。 “村长啊,当初说好一具的,现在又突然多了两具,捞上来谁背?你总不能让我一个人背两具吧?”他压着脸,语气恶劣地为难赵顺才。 “这……”赵顺才朴实的笑容滞住,他下意识回头,神情无助地看着周围的村民。 刚才还围过来的男人们顿时后退好几步,纷纷避开他的目光,佯装瞧不见。 赵顺才目光在他们身上打晃,落到谁身上谁就撇开眼,他失望的眼神落到了一旁身型出挑的周槐引身上,赵顺才眼眸一喜,轻声呼唤他。 “周书记,你年轻力气大,要不给贺师傅他们搭把手。” “噗嗤。”河边收拾东西的贺州见赵顺才挑来挑去,最终挑到了周槐引,没忍住轻呵出声。 徐宝珠目光四处观察,下意识地抿唇替他拒绝,“嗯……你们村没其他人了吗?” “行。”她还在争论,头顶忽然传来男人冷淡的声音。 徐宝珠眉心紧蹙,回头问他,“这不是什么好事,没必要硬争。” 周槐引眉眼拉低,轻淡地笑了笑,“你都答应背尸体了,我还躲什么。” 徐宝珠表情一滞,她低下头嘴里嘀咕,“随便你。” 回去的路上会经过坟地,徐宝珠掠过一个个完整的土包,目光在最后一个坟包上停滞片刻,她眼眸诧异,挖出来后又填好了土吗? 快到村诊所的时候,贺州借着要和周槐引嘱咐明天注意事项的借口,拉着徐宝珠直接拐弯去了村委会的宿舍。 “明天怎么办?” 贺州一进宿舍,直截了当地开口。 徐宝珠落后一步进门,她也是满脸的不情愿,“为什么非要背,用担架抬不行吗?” “我早问过村长了,人家说没有。”贺州轻嗤,说完把自己逗笑了,他无奈又好笑地吐槽,“这话说出来你们信吗?” 周槐引眉眼冷淡,他抱着手臂靠在墙边,抬眼看向屋里的两人,“我怀疑,这是王大伟的主意,他想除掉我们,昨晚他应该知道我们躲在诊所。” “背具尸体就能除掉我们了?要是我们不背他们能怎么办?!”贺州不屑。 周槐引眼神冷漠地直射过去,提醒他,“别忘了,这里是恐怖故事,而且……” 他顿了顿,说出了一个残酷的现实,“故事不会让我们投机取巧,不走剧情,不遵循人设,我们就会被永远困在这里,直到再次推进剧情。” 贺州顿时灰白了脸,他垂着头,气愤地捶着墙。 “你是说它们会诈尸?” 徐宝珠立马想到两天前开坛时的怪像,她当时虽然用了蹩脚的理由说服自己,但之后回想起来,突然出现的鬼脸,河里站立的尸体……越想越瘆人。 她越想越后背发凉,连忙问贺州,“你的符呢?还有铃铛,有没有带来?” 贺州眼神怪异,他别过头撇嘴,“我要是能带进来还费这劲!” 听他这么说,徐宝珠躁动的心才陡然平静下来,她真是病急乱投医,居然忘了现实世界的东西 是带不进来的。 “那我们明天死定了。”她垂着头,绝望地摇头。 “按理说,故事里的鬼怪不会无缘无故杀人。”周槐引沉着眉心思索。 徐宝珠苦笑,“上次那个鱼头怪不就可以随便杀人。” “你忘了,它也受时间的限制,只有最后一天生路出现后才被打破。” 周槐引语气凌然,说着说着,他紧拧的眉心忽然松散,“我们要是找到尸体的限制条件,也许能在明天活下来。” “说了这么多,还是不知道限制具体是什么。”贺州在旁边听得糊里糊涂的,只听懂了最后这一句。 “雕像!” 徐宝珠忽然抬起头,表情郑重地大喊道。 她震惊的眸子掠过另外两人迷茫的模样,连忙解释,“我今天找你们本来是想说,张喜凤告诉我,自从村里供奉起河神的雕像之后,就频繁发生怪事,结果被尸体的事一打岔,就忘了。” “所以说雕像很有可能就是解决这件事的关键?!”贺州眼底染上惊喜,顺着她的话推测。 “我只是推测。”徐宝珠不敢把话说得太死。 她重重叹了口气,惋惜地说:“可惜,就算知道雕像很重要,可我们该怎么用它躲过明天呢。” “打碎它。”周槐引神情一敛,脸上带着决绝。 贺州不同意,“要是打碎了,鬼从里面跑了出来怎么办?!” 徐宝珠抿唇没说话,她脑子乱糟糟的,不知道该站哪一边。 周槐引扫了眼砖墙上明显的裂缝,眼底带着几抹一闪而过的疯狂,“不试试怎么知道?” 说着,他越过贺州,径直走到柜子前,熟练地从底下抽出羊角锤,撬开本来就松垮的砖块,然后露出里面隐藏的木雕像一角。 “诶……”贺州刚想出声阻拦,就见徐宝珠冲他使了个眼色,让他任由周槐引去。 贺州没眼看他俩,在旁边唉声叹气地念叨,“都疯了都疯了。” 周槐引动作麻利,三两下就撬开了他们先前填上去的砖块,露出木雕像的真身。 贺州是第一次见到雕像,他不由得走近,仔细端详了一番,然后不住摇头,“这算什么河神,顶多是邪神。” “怎么看出来的?”徐宝珠好奇。 贺州指着雕像的眼睛,点评时十分专业的样子,“神佛雕像一定会刻出眼珠,但邪神不会,因为它们本来就不是正经的神,要是雕了眼珠,就会被真正的神察觉,然后灰飞烟灭。” 徐宝珠转头盯着雕像两秒,突发奇想,“那我们也给它挖个眼珠?” “还是打碎吧。” 贺州沉默两秒,同意了周槐引的做法,“要是不小心给它开了眼,真招惹来厉害的东西,我们就真的死定了。” “砸吧。” 周槐引提着羊角锤,眸子盯着墙壁里摆着的木雕像,他举起锤使劲朝着木雕像砸上去,尖锐的一角顿时凿进雕像的身体,取出来时,雕像的身体里多了两道深深的凹痕。 他盯着雕像上的凹痕轻轻拧眉,“雕像是实心的,羊角锤太细,根本砍不断。” 徐宝珠立马出门,从旁边的柴堆里拎回来一把铁镰刀,她递过去,“用这个试试。” 镰刀是专门用来砍柴的,原本就锋利的刃边已经被磨得更加锐利,稍微一使劲就能将木头砍成两段。 雕像的头失了支撑,瞬间从八只纤细的手臂上掉下来,落到柜子上后因为惯性反弹,居然朝着他们蹦了过来,徐宝珠赶忙往后退躲开。 木雕头啪嗒一声掉在地上,回弹两次后面朝下不动了。 贺州嫌恶地盯着落在脚边的木雕头,烦躁地一脚踢开。 木雕头顺势滚落出去,椭圆的脑袋咕噜咕噜一直滚到门框,被门槛拦住后,恰巧卡住。 几人的目光一直追着木雕头,看见它卡住后,刚想松一口气,门槛处陡然又出现了一双黑皮鞋。 徐宝珠呼吸一滞,视线逐渐往上,出现男人纯白的衣角,再往上,一张阴沉木讷的脸出现在门口。 王大伟推了推黑框眼镜,眼神沉静地掠过屋内的三人,语气淡淡。 “村长办了席,请三位过去吃饭。” 24. 捞尸 彩色红蓝条纹的塑料顶棚将村长家门口的小院遮挡得严严实实,几根电线吊着钨丝灯泡晃晃悠悠地发散着昏黄的光。 院子里摆着两三桌酒席,徐宝珠脸色红红地坐在其中一桌全是中年妇女的席上,刚才村长举起酒杯说场面时,一旁的婶子趁机灌了她好几杯白酒,呛得她喉管直到现在都火辣辣的痛。 旁边男人席上的两个人脸色也不是很好,不过不是被灌的,而是被顶上彩棚反射下来的颜色衬得,脸色一会红一会蓝。 “嗝……” 肚子里的酒气翻涌上来,打了个酒嗝后,徐宝珠下意识地握住嘴起身跑去旁边吐,她手臂撑着土墙,一边俯下身打干呕。 她吐了半天,腹部被灼烧的难受才好受一些。 徐宝珠闻了闻手背上熏人的酒味,嘴角轻撇,她回头看了眼院里热闹的酒席,没着急回去,干脆就绕着院子散步,也能去去酒气。 赵顺才家附近都是种着白菜的土地,只有绕着墙边才有一条隔出来的小路。 走到后面的时候,突然一道背影急匆匆从后门出来,背着对她脚步飞快地离开。 “张……” 徐宝珠一眼就认出这是张婶,她刚想出声叫住对方,忽然瞥见她手上端着的寿桃瓷碗,后半截话顿时卡在嗓子里。 她瞳孔微微一震,这不是她留在桌上还没吃完的半碗饭吗? 徐宝珠瞬间噤声,她放轻脚步,悄无声息地跟上张婶。 张婶端着瓷碗径直进了邻居家,徐宝珠从大树根后冒出头,她盯着张婶的背影疑惑,这家人不是正在院里吃饭吗,她进去别人家做什么? 她四处观察了下,发现没人往后门来,于是大着胆子跟了上去。 邻居家后门并没有关上,徐宝珠进入得很顺利。 一进去,周遭的视野顿时暗了下来,只有堂屋里隐隐有火光闪过,徐宝珠蹙着眉走近。 烛台火光摇曳,昏暗的烛光将女人的影子照得晃晃悠悠,张婶半边脸隐在黑暗里,暴露在外面的半张脸被火光照得格外阴沉。 她跪在蒲团上,双手合十跪拜,眉眼拉低,脸上的光线忽明忽暗,嘴皮子不停翻动,声音细如蚊,像是在和雕像私语。 徐宝珠拨开墙上的竹篮,从缝隙里不解地看过去,张婶为什么要去拜别人家的佛。 张婶跪在地上祷告半天,起身时慌乱的眼神四处张望,徐宝珠立马侧身躲进旁边的房间。 她后背紧靠在格子玻璃窗户上,紧盯着后门,捕捉到门打开时一瞬间透进来的白光后才松了口气。 徐宝珠又等了两分钟,才开门进去堂屋。 柜子上的烛台已经燃尽,只剩下烛台底部厚厚的一层凝固的白色烛泪,她目光短浅地掠过烛台,停在旁边供奉的三个巴掌大的瓷碗上。 徐宝珠一眼就找到了她的寿桃小碗,她抬头略带好奇地瞥了一眼还没来得及藏起来的雕像,果然和村委会的那座一模一样。 她拿走寿桃碗,走出去两步后又猛地回来把另外两个瓷碗一起带走。 再次回到小院时,院里的席开始散了,周槐引和贺州两人转了一圈,没找到她,所以重新坐了回去。 徐宝珠径直走到两人跟前,视线在他们面前的碗上掠过,直言问:“你们的碗有没有换过?” “啊?”贺州低头看了一眼他吃得干净的白瓷碗底,没懂她的意思。 “换了。” 周槐引碗里还剩不少饭,他眼神平静地直视她,“刚才张婶说我们的碗里有虫子,所以重新换了碗。” 徐宝珠目光从另一桌还在招呼客人的赵顺才身上掠过,她跟村长媳妇告别后,示意两人跟上。 周槐引两人对视一眼,虽然不解她的意思,但还是跟着人从赵家出来,下了山坡,一直到村委会才停下。 徐宝珠熟练地开门进去宿舍,开灯之后,只见她神神秘秘地从包里翻出一个黑色塑料口袋,解开扣子后,黑色口袋里赫然出现三个白净粘着米粒的瓷碗。 贺州眼里充满了难以置信,他一脸错愕地上前拿起来其中一个碗,翻来覆去地检查了一遍,十分肯定道:“这就是我刚才用过的碗!怎么会在你这里?!” 周槐引立刻猜到这事肯定跟张婶有关,“他们拿我们的碗做什么了?” 徐宝珠抱着手臂,一想到刚才的事就背后发凉,她皱着眉道:“用我们吃过的碗供奉河神。” “什……什么?!”贺州惊得差点拿不稳手里的碗,他连忙放回去,又确认了一遍她的话。 周槐引面色一怔,他迟疑地道:“那她求的是什么?” 贺州横他一眼,“废话!肯定是求河神杀了我们!” 周槐引被怼了也不气,他垂眸看着桌子上摆着的三只碗,忽然又疑惑,“可你既然拿走了碗,是不是代表她的祷告失败?” “这……”徐宝珠语塞,她也不确定自己的举动有没有用。 见状,周槐引轻轻叹了口气,望着窗外夜空里皎洁的月光,喟叹道:“一切都看明天了。” 第二天早上,厚重的乌云沉沉地压在清水河村上空,乌云将天地包裹在一片阴沉的氛围里,不透露一丝光亮。 竹林里,一阵凉风吹过,四周的竹叶飒飒作响,除了竹叶被风吹动的响声外,整片山林寂静无声,就连虫鸣和鸟叫声也都消失不见。 潮湿黏腻的空气里,徐宝珠唇角紧抿地走在人群最后,袖口下的拳头紧握,力道大的十指都发白了也不松懈半分,像是在暗自鼓气。 “等会要是有什么不对劲,丢下尸体直接跑。”周槐引落后两步,走到正出神的她旁边叮嘱。 “明白了。”她抬头望着他沉静的侧脸,慎重地点头。 他们走得慢,等到河边的时间,贺州已经在招呼跟着过来的村民帮忙搭桌子了,他瞥见远远缩在最后面的徐宝珠,眼睛一竖,当着众人的面呵斥。 “还不快过来帮忙!” 徐宝珠被他这么一吼,原本混沌的脑子陡然清醒不少,她瞟了一眼没说话的周槐引,磨磨蹭蹭地走过去摆香烛。 “拿着。”贺州不经意走到她旁边,两人背对着众人,他眼神闪烁,忽然从袖口扯出一个黄色的东西强硬地塞进她口袋里。 徐宝珠瞪大眼,小声追问:“什么东西?” 贺州目光躲闪,别扭道:“从装白纸的麻袋底下翻出来的一张黄纸,就这一张,好好收着。” 听他这么一说,口袋里小小的黄纸顿时发烫起来,徐宝珠低着头,忍住眼里湿润的热气,翁声翁气地说了声谢谢。 风水坛摆好后,贺州拿着铃铛在坛前晃来晃去,幽远的铜铃声响彻山间,他还有模有样地眯着眼感受天地的灵气。 徐宝珠看着旁边河里浮起来的三具面目全非的尸体,心也跟着沉到了底。 等贺州做完这一切后,两根白烛的火焰,在众目睽睽之下蹭地一声陡然熄灭了。 贺州脸顿时垮了下来,这会周围又没有风,蜡烛怎么会被吹灭。 他不信邪地又上前点燃,火光摇曳几秒后又是一瞬间灭掉,像是有人专门等在旁边吹灭般迅速。 这下不止贺州,连带着周围围观的赵五辈他们也都察觉出不对劲了,几个胆子小的更是悄悄从后面溜了。 反倒是更加年长的赵顺才神色镇定自若,一丝惊慌的神情都没有。 周槐引目光幽幽地从他脸上掠过,忽然朗声道:“看来这里的风水有问题。” 说完,他紧紧盯着赵顺才的脸,可他不仅没有害怕,反而突然笑了。 赵顺才模样温和,他嘴角挂笑,温声解释,“大家不会真的觉得有鬼吧?有时候风是无形的,人类不一定能感知。” 他安抚完人心后,最后才将目光看向贺州,话里隐隐喊着催促的意味,“贺师傅,赶快吧。” 贺州拿着桃木剑,尴尬地咳了两声,他随意地把剑一扔,故作镇定地喊上徐宝珠他们往河边走。 “怎么办怎么办?”趁着没人听见,贺州一转身就变了脸,慌乱地快要哭了出来,嘴里不停碎碎念。 “你们看,尸体不见了!” 赵文胜一直盯着河面,原本浮着的三具尸体陡然消失他也是第一个注意到的。 众人惊骇,赵顺才几步走到河边,眼睛使劲睁大朝着河面寻找,然而三具尸体居然真的在黑沉沉的清水河里凭空消失了。 “这不可能?!”赵顺才连忙摇头,他顺着河边来回走了好几趟,还是没瞧见尸体的踪影 。 徐宝珠则是暗地松了口气。 然而,还没等她彻底放下心,就听见赵顺才站在河边,指着下半段河流激动地大声地喊了一嗓子,“在下面!被水冲下去了!” 她半悬的心顿时跌入底,凉了个彻底。 尸体被冲到了清水河下半段较远的地方,他们站在上半段地势更高的山坡上,要想捞到它们,贺州他们必须先从山坡下去,然后再将尸体背上来。 听赵顺才说完,徐宝珠差点没直接晕过去,当初知道要背尸体时,她做了好几天的心理活动,好不容易才勉强说服自己,结果事到临头了,又突然告诉她要多背一截路。 她已经临近崩溃的边缘了,腿软的几乎要靠周槐引撑着她的手臂才能勉强站稳。 赵顺才给他们三一人拿了一捆绳索,徐宝珠心如死灰地跟着贺州从山坡下去,顺着河边走到尸体被冲到的河段。 奇异的是,清水河上半段像是被倒入墨水一样整条河都是黑沉沉的河水,然而下半段河流,尤其是漂浮着尸体的部分则是格外的清澈,就像徐宝珠第一次见到那样清澈到可以看清河底游动的小鱼。 两种颜色的交替格外的明显,几乎没有任何的过渡,直接从黑色变成透明。 周槐引目光从河水交替的地方收回来,放在对面河面静静浮着的三具尸体身上,忽然得出一个让另外两人直接崩溃的结论。 他声音平稳,望着河面,“这三具尸体,不出意外应该是鬼的载体。” 贺州惊得往后连退好几步,“你确定吗?” 周槐引指着身形最浮肿的那具女尸,“这一具少说也泡在水里十来天,按照常理,尸身应该会腐败,身上产生污绿色或者黑色的尸斑,可你们看它,除了浮肿外,身上干干净净,没有丝毫腐败的迹象。” 经过他提醒,徐宝珠才大着胆子去观察尸体的表面,除了被水泡太久皮肤起褶皱之外,全身上下真的就是白白净净的。 “那我们还要背吗?” 徐宝珠起了瑟缩的念头,她是真的怕了,上个故事的怪物好歹还有个身体,可是鬼魂这种灵体的非生物她只是想想就心里发毛。 周槐引目光落在上半段河流旁正等着他们动作的赵顺才,他阖下眼眸,主动揽下,“我背这个吧。” “那怎么行?!” “好啊!” 两道激动的声音同时响起,徐宝珠诧异地回头盯着满口答应的贺州,贺州被她的目光瞧得心虚了一瞬,他缩着脑袋,小声反驳,“他不也是鬼吗?” 徐宝珠瞪他一眼,骂道:“周槐引进入故事之后就是人类的身体,他也会死的!” 贺州眼神一缩,悻悻地别过头。 周槐引垂眼看着眼前正在为他打抱不平的女人,异样的念头一闪而过。 徐宝珠不是一直很讨厌他?她只是为了活下去才不得不讨好自己,现在为什么又为他这么生气? 徐宝珠争论完,一回头瞧见了他盯着自己意味深长的眼神,吓得连忙摆手解释,“我不是瞧不起你,我只是觉得这样不公平,我们应该抽签决定。” 她虽然害怕,但也不想占便宜,颤着嗓子提出抽签。 周槐引眼神闪了闪,没说话。 徐宝珠见状,立马从草堆里扯了三根长短不一的鱼草,她闭着眼交换位置,捏着下摆只露出短短的一截在外面,然后让另外两人抽。 “抽到最长的人背这个尸体。” 周槐引配合地抽了一根,是中间不长不断的,她目光一晃,心里沉了下来,不是她就是贺州。 “你来。”徐宝珠走到蹲在地上的贺州面前,弯下腰催他。 贺州抬起脸,在她手里的两根鱼草间点了点,最后随便抽了一根,待看见手里捏着的小拇指长度的草时,他眼里闪过一丝担忧,但嘴上仍旧不饶人,“你运气挺差。” 徐宝珠连苦笑的力气都没了,她木着脸,翻开手心,白皙的手心里赫然躺着一根最长的鱼草。 “其实抽签也没必要太认真,咱们换换吧。” 贺州打诨地去拿她手里的那根,徐宝珠瞬间攥住手心,她紧紧抓着鱼草把手放到背后,眼睫微微抖动,“没事,我可以。” 愿赌服输,她认。 25. 我和尸体有个约会 贺州站在河边上,用村里准备的竹竿将三具尸体勾到河岸边。 尸体离得越近,浓郁的腥臭味铺天盖地地钻进三人鼻子里,徐宝珠离得近,直接闻了一鼻子,她苦着脸连忙躲开。 “戴上。” 周槐引表情严肃地递给她一块三角黑布,她惊讶地接过来,对比了下,发现周槐引居然是从自己衣服上撕下来的布料。 徐宝珠用黑布蒙住脸,绕过耳后打了个结,她看着已经被捞到河岸边,已经被泡到面目难辨的尸体,闭眼死死咬着唇。 再次睁眼时,脸上满是视死如归的坚定,她大步走过去,抽出肩膀上挎着的麻绳,直接忽略它狰狞的脸,在身上比划着从哪里下手。 越比划她就越想哭,浮尸没有意识,身上也是滑溜溜的,要想背上它们,就必须得用绳子将尸体和自己绑起来,不然刚出走一步它们就会从背上滑下去。 可是将尸体跟她绑在一起,要是它变成鬼了,她就真的跑不掉了! 徐宝珠跌坐在河边,欲哭无泪地看着手里的麻绳。 她咬着干涸起皮的嘴,闭着眼抹了把额上掉下来的发丝。 缓了会情绪后,徐宝珠还是鼓起勇气,学着另外两人的绑法将麻绳穿过它的腋下和四肢,利索地打了个结。 等她费力地站起来,准备将死尸和自己绑在一起的时候,徐宝珠连哭的力气都没了,毫不夸张地讲,她现在的脸色比背上这个死人还要难看。 其他两人的动作比她迅速多了,贺州长期跟小鬼打交道,尸体也就见多不怪了。 周槐引也是,他自己就是鬼,虽然现在短暂地拥有了人的身体,但从心理上来说,他的接受速度要比徐宝珠快多了。 尸体贴近皮肤的那一刻,一股冰冷刺骨的寒意顿时从她的衣服外面涌进皮肤表皮,她不由自主地浑身打着寒颤。 还好早上周槐引提醒他们多穿几件衣服,不然她怕是撑不了这段路就会被冻死。 她将麻绳从肩头拉到前面,另一头绳子从腰间拉上来,两条绳绕过她的前胸,在胸腔的地方打上两个结。 做完这一切后,她悄悄松了口气,看向另外两人时,扯了个比哭还难看的微笑。 “好了,走吧。” “贺州打头,你在中间。”周槐引眼神严肃地盯着她背上的东西,直接命令道。 他们按照这个的顺序背着尸体,步履沉重地走到了山坡底,贺州一只脚踩在山坡上,伸手颠了颠滑落的男尸,然后就一鼓作气地打算爬山坡。 不知道是不是徐宝珠的错觉,她总觉得在上山坡的时候,贺州背上的男尸好像动了下脖子…… 贺州已经走出一小段距离了,她也连忙跟上去,还不时地分出一部分心神去听身后的脚步声,以确保周槐引就在她身后。 她闷着头跟在贺州后面,直到在山坡上走了快十分钟还没走出去,徐宝珠才意识到了不对劲。 “你们有没有觉着这段路变长了?”徐宝珠轻轻喘气调整呼吸,声音不大不小,但刚好能让两人听见。 没有回应…… 她费劲地抬头望着面前的背影,不满地轻呼,“贺州?” 贺州没理她,仍然保持不断前进的动作,她像是被困在一道透明的屏障里,声音和动作都被阻隔在其中。 徐宝珠心慌地连忙喊了一声周槐引,还是没人理她,明明他的脚步声就在耳边,可他们却听不见她的声音! 她在山坡中间的平地上停下,转身打算查看到底什么情况,然而她一转身,却被眼前的一幕震惊到说不出话。 周槐引背着尸体在她背后原地踏步,他低着头,神色宁静,像是完全没察觉到眼前的状况。 然而,就在他的身后,同样有三个人也和他们一样,背着尸体重复着爬山坡的动作。 徐宝珠细看才惊觉不对,这三个人都分明就是他们! 他们虽然低着脑袋,看不清长相,穿的衣服一样,身形也和他们三个一模一样。 像是感受到了徐宝珠的目光,三人忽然齐齐地抬起头,如同训练过般整齐划一地将冰冷的目光射过来。 徐宝珠差点吓得魂飞魄散,这三个人的脸面目难辨,中间的女人……可不就是她正背着的女尸! 她惊得脚步慌乱,一时失了方向,直接踩到了路边土里凸出的石头,整个人连带着背后的女尸都一起仰面朝天地摔倒。 压在女尸身上的那一刻,几股女尸身上化开的河水顺着她的后脖颈滑进衣服里,一路流进脊骨深处,她不自觉地哆嗦了一下。 她重重呼了口气,企图站起来,然而下一秒,一只带着凉意的青紫手臂从后脊渐渐爬升,越过肩头,像一只无形的蛇绕过她的胸腔,前胸,最后紧紧勒住她的脖子。 徐宝珠眼珠紧盯着白到透明的手从眼前晃过,没注意到侧脸一阵寒意袭来,随后一道弥漫着湿气的气息悄无声息地贴上她吓得惨白的脸。 她呆滞地僵住在原地,不敢转头去看,胸中剧烈的心跳声陡然停滞,脑子只剩下一个念头。 完了。 贺州背着男尸哼哧哼哧地连爬好几个坡,刚打算歇一会,顺便看看其他两个有没有跟上来,一扭头,身后哪还有人?! “诶?” 贺州疑惑地挠头,这段路一眼望到头,根本没有可以藏身的拐弯处,他站在高处,可以清楚地看见从河边到他所在的地方,只有他一个人…… “我靠!” 贺州下意识骂了句,他呸了两声,反应飞快地解开身上绑着的麻绳结,然而他的手刚碰到绳子表面,背上的东西像是感受到似的,瞬间从几十斤变成千斤重。 变化的速度之快,贺州还来不及反应,霎时就被千钧之力严实地压倒在土地上,他惊诧地睁大了眼,喘气间吸了好几口飞扬的尘土,嘴里全是砂砾在牙齿间摩擦的声音。 “……倒霉。”他面朝地,倒吸一口凉气,艰难地吐出两个字。 周槐引第三次走到山坡旁种植的两棵纤细的竹子时,他盯着竹子底部新冒出来的两颗还没脱皮的笋,沉默了两秒。 他不假思索地解开麻绳,背后的尸体扑通一声仰面倒在地上,周槐引头也不回地抬腿往前。 然而他刚迈出一步,一只带着寒意的手陡然伸出,迅速地掐住他的小腿,拦着不让他走。 它的力道极其大,周槐引尝试两次还是挣脱不开束缚,他无奈地叹了口气,低头直视它。 它趴在地上,见周槐引神情淡漠地盯着自己,不但不退缩,反而咧开嘴冲他恶毒一笑。 光是微笑的功夫,不知不觉间,它已经将另一只手也缠了上来,两只胳膊逐渐攀上他站立的双腿。 徐宝珠倒在地上,脸色被勒得隐隐发紫,脖颈上横着的手臂力道逐渐加深,她拼命地伸手想把它抓下来,然而尸僵后的手臂比铁还硬,即使她指甲都已经断了两根,它的手臂也没有丝毫退缩的意思。 “咳咳……”因为缺氧,她喉咙里开始发痒,只有通过不断咳嗽才能缓解。 极度缺氧导致她脖子痒得不行,只靠咳嗽根本治不了本,徐宝珠大脑混沌,凭着本能的渴望伸手越过手臂去挠脖子,指甲刮擦到皮肤的那一刻,徐宝珠瞬间觉得舒服多了。 她就像久旱遇甘露的人一样,不管不顾地用十根手指使劲挠着纤细的脖子,不过几秒,原本就脆弱的脖颈上瞬间爆出十条血痕。 徐宝珠眼底开始爆出红血丝,她望着十指模糊的血迹,就在她快昏厥的时候,大脑忽然迟钝地想起来,她的包里还有一张贺州给的符纸。 她凭着最后一丝清醒,把手伸进包里去翻找。 刚才为了安全,她把符纸塞进了最里面的一层衣服口袋里,现在需要的时候,还要翻开两层外套。 徐宝珠的手刚往下一寸,背后的女尸瞬间就跟了上去,沥沥淅淅的河水啪嗒啪嗒地打在她的手臂上,她惊得一颤,翻衣服的动作迅速加快。 她的手迅速摸进口袋里,空空的口袋顿时让她心底一沉,她手指惊慌地在包里摸了个遍,还是没有任何东西,徐宝珠眼底闪过一丝绝望,难道丢在路上了? 就在她濒临绝望的时候,余光里一抹黄色正躺在她大腿边,她顿时调动起全身的力气伸长手臂去够。 指尖已经摸到了黄纸的边缘,黄纸的边沿被她挣扎起带风吹开,好几次都擦着指尖掠过。 一厘米的距离她努力够了快半分钟,就在快要捻住的时候,身后的女尸忽地察觉到了她的意图,猛地箍住她的脖颈往后一拖,原本手边的符纸瞬间离她十万八千里远。 徐宝珠眼睛逐渐被弥漫的血雾遮挡住视线,她再也看不清符纸的模样,干脆自弃般闭上眼,手臂软软地垂在地面,早已没了一搏的力气。 然而,就在她以为自己马上就会断气的时候,身后女尸箍住她脖颈的力气骤然消失,徐宝珠感受到了活的希望,凭着求生的本能立马瞬间张开眼推开女尸的手,然后连滚带爬地滚出去几米远。 “没事吧?”男人的声音里带着几分急切。 她趴在地上,眼里的血雾还没消散,看不清对面是谁,但凭声音可以推测是周槐引。 “没……”她刚张口,就被沙哑刺痛的喉咙刺激得连忙闭嘴,于是用摇头回答。 周槐引盯着搭着自己手臂上起身的那只手,原本白皙纤细的手指缝隙里全是泥土和血丝,身上到处都是淤青和在地上挣扎时沾上的泥巴,看起来十分狼狈。 他眉心紧拧,再看见她脖颈上布满了狰狞并且还在冒着鲜血的血痕时,眸光一滞,瞬间握紧了她的手腕,他心一紧,声音滞涩,“你的脖子……” “很难看吧。”她自嘲地笑了笑,率先说破。 这会她的视野已经渐渐恢复正常了,她这才看清周围的景象。 刚才还凶神恶煞勒着她的女尸已经恢复了先前安静的模样,它保持着仰面倒在地上的动作,额上还贴着她掉在地上的符纸。 不远处的竹子旁,还有一个趴在地上,伸长胳膊定住的男尸。 徐宝珠走到女尸面前,她捏着喉咙,喉咙里的刺痛才好受些,咳了两声,“你,咳咳,你贴的?” 周槐引嗯了声,他走过来, 抬手缓缓抚摸她的背脊帮她顺气。 徐宝珠目光在附近找了找,没看见贺州的身影,她急忙回头,眼神焦急地望着他,希望周槐引能帮忙找到他。 周槐引也读懂了她的眼神,他避开眼,“没找到他。” 徐宝珠眼底震惊,她不住地摇头,她不相信贺州会死,他对付过这么多次小鬼,不可能就这么轻易地死在这里。 她推开周槐引的手,脚步踉跄地循着来时路往下找。 她跌跌撞撞的背影落进周槐引眼里,他眼底闪过挣扎,孤寂的身影站在原地迟疑了几秒,还是跟了上去。 “哎呦……哎呦……” 清水河下半段的岸边长满了村民们用来喂鱼的鱼草,原本是经常割的,但自从半年前清水河常常发生怪事后,大家都不敢靠近河边,久而久之,这里的鱼草就长得无比茂盛。 郁郁葱葱的绿草中,不时地传出男人的哀嚎,男人声音因为疼痛变了调,听着格外怪异。 徐宝珠拨开膝高的鱼草,沿着河岸往里,河水蜿蜒曲折,鱼草也沿着河岸的方向茂密生长。 他们沿着河岸拐弯,男人的哀嚎声音逐渐变大,徐宝珠连忙加快脚步,她直接踩踏一大片的鱼草,朝着声源处跑过去。 然而下一秒,她的胳膊陡然被人往后一拉,徐宝珠被迫止住步子。 她站稳后才看清眼前的景象,碧绿的草丛里,男尸端坐在其中,双手捧着嘴巴,嘴里不断发出熟悉的怪声,它见两人出现在面前后,模糊的脸庞朝着他们勾起一抹诡异的笑容。 它骤然起身,朝着两人走了过来。 徐宝珠瞬间屏住呼吸,面对着它倒退。 也是这时,他们才发现,原来贺州一直被它压在地上,他歪着脑袋,不知道还有没有气。 “跑!” 转眼间,尸体就已经瞬移到了两人面前,徐宝珠脑子木住,下意识地提醒后,迅速地转身跑掉。 “等等。”然而她旁边的周槐引却站着没动,他敛着眉心,严肃地盯着不到半米距离的男尸。 “你疯了?!”已经跑出去的徐宝珠回头看他还愣在原地,惊诧地盯着他的背影,声音颤抖地大喊。 眼见尸体已经移动到周槐引跟前了,徐宝珠心惊肉跳地盯着它伸出的胳膊,她呼吸猛地一滞,却看见周槐引突然转过脸问她。 “还记得昨天你拿走的碗吗?” 话落下的同时,离他只有一厘米的尸体像是被按下暂停键般陡然卡住。 周槐引回头看了它一眼,挪动到旁边。 他神情自然,对着满脸诧异的徐宝珠解释,“刚才我背的那具尸体也是这样,在快缠住我的脖子时骤然停下动作,所以我猜测这具也会停住。” 他自顾自地说完,忽然察觉徐宝珠的脸色过分阴沉,也没听完他的话直接去查看贺州的情况。 徐宝珠蹲在已经陷入昏迷的贺州旁边,抓着他的胳膊使劲摇晃,一边摇还一边喊他的名字。 贺州虽然没有明显的伤痕,但她怎么都喊不醒,徐宝珠急了,呼喊的声音逐渐染上焦急。 “掐人中试试。” 身后男人冷静的声音响起。 她虽然满心的火气,但也知道现在就人要紧,于是沉默着掐上贺州的人中。 “啊……”贺州被痛得惊叫,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蜷缩着身子,捂着人中呼痛。 见他醒了,徐宝珠立马起身站到一旁,她抱着胳膊,站得离周槐引十万八千里远。 她刻意别扭的动作自然没躲过周槐引的眼,他敛下眸,不明白徐宝珠为什么生气。 “我……你们为什么站这么远?!” 贺州捂着脑袋,下意识地开口问自己的情况,但他一抬头,忽然看见两人一东一西地站着,仿佛中间空气有毒一样,于是话瞬间拐了个弯惊讶道。 “不要耽搁时间,先上去再说。”周槐引见徐宝珠没有要解释的意思,轻叹一口气,开口说。 徐宝珠没说话,默认他的提议。 再次背上尸体后,三具尸体彻底安分下来,不到十分钟,三个人就都背着尸体从山坡下缓缓冒出头。 在上半段河岸旁等着的村民们见他们真的一人背了一具尸体过来,吓得脸色惨白,纷纷往旁边躲开,让出来一条宽阔的路。 赵顺才看见三人的身影时,嘴角的笑短暂停滞了一瞬,随即飞快地恢复如常,指挥着村民给他们让出路。 等三人步履沉重地朝着坟场离开后,他对着一旁隐在人堆里的王大伟使了个眼色,然后跟了上去。 坟场里,早已经挖好了三个坟包,土里露出半截埋好的棺材,棺材板放在一旁。 等尸体一放进去,旁边帮忙的村民连看都不敢看,立马手忙脚慌地合上棺材铲土。 卸下来尸体后,徐宝珠瞬间觉得浑身轻松不少,不过…… 她仰头望着阴沉不变的天空,心里沉静下来,他们已经完成了捞尸却还留在这里,说明事情还没完…… 接下去又会发生怎么样的事情? 生路到底是什么…… 26. 生死之间 回去的路上格外沉默,不过一个上午的时间,三人就在生死之间走了一遭,现在颇有些劫后余生的轻松。 贺州在诊所的岔路口和两人分别后,徐宝珠也转身打算回张婶家。 她脑子昏昏沉沉的不清楚,对于回张婶家这件事心情很复杂,她不明白第一天面容可亲的张婶为什么会主动害他们。 “徐宝珠。”周槐引盯着徐宝珠走出去的背影,忽然叫住她。 徐宝珠停下,却没有转头。 “你在生气。”他眼眸沉静,直言道。 “为什么?”见她不回答,周槐引追问。 周槐引敛眸,又自己回答,“因为我拿自己的生命测试猜想,可是,我用我的生命测试,你为什么不高兴?” 刚才他还不确定,说完话,看见徐宝珠闪烁的眼神,他才确实自己的猜测没错。 徐宝珠被他猜中了心思,不敢看他的脸,低着头干巴巴地说:“我们是朋友啊,我不想让朋友受伤……” “不是。” 周槐引眼神淡淡地从她脸上掠过,忽然打断她,他在徐宝珠怔住的眼珠里看清了自己冷漠疏离的神情,那张薄唇一张一合,说出的话却无比冰冷。 “如果不是你爷爷的请求,我永远不会和你见面,你的死活也跟我无关。” 他冰冷的目光刺痛无比,徐宝珠不由得为她多余的情绪而感到羞耻,她盯着周槐引嘲讽的眼神悻悻地点头。 “明白了。” 他们只是……暂时的同伴。 中午的时候,清水河村家家户户都升起袅袅炊烟。 张家也不例外,张喜凤将散养一上午的鸡关进圈里,然后去厨房准备给张婶打下手。 她走进厨房时,被里面的冷气吓了一惊,再一看,铁锅里的水还是凉的,而灶炉里的火早就熄灭了。 “妈?”她小声地喊了一声背对着她靠在灶台旁的张婶。 张婶单薄的身影一抖擞,转身心神不宁地跟她说话,“鸡关好了?” “早就关了,不过你这饭怎么还是凉的?”张喜凤大大咧咧地走到灶炉前坐下,从旁边挽了一把木柴塞进去。 “我……”张婶绞着手里的抹布,正想说话,大门却陡然被人打开,她一愣,抬头看过去。 徐宝珠突然出现在门口,她浑身湿漉漉,脖上满是狰狞的伤疤,头发散下来紧贴在脸颊,垂在身侧的双手往下滴着血水,看向张婶时,眼神犹如地狱的恶鬼上来索命。 “你你你……”张婶吓得脸色苍白,她呆滞地站在原地,双腿抖得像筛糠。 张喜凤不解地探出头,见徐宝珠站在门口,于是顺便问了一嘴,“要一起吃点吗?” 徐宝珠眼神阴郁地从张婶身上移开,她哑着嗓子,声音呕哑嘲哳,“不用了。” 说完,她在张婶一脸错愕的目光里僵硬地转身回房间。 锁上门之后,徐宝珠长舒一口气坐在床边,她目光清淡地落在窗柩。 她刚才的确是有故意吓张婶的意图,但更多的还是因为周槐引刚才的那番话感到五味杂陈,又不知道该怎么缓解,只能通过故意恐吓张婶发泄。 她低下头看着抓紧床沿的布满血和泥的指甲,重重叹气,是她不该产生除了冷漠之外多余的情感吗? 夜色中天,半夜的清水河村开始下起小雨,沥沥淅淅的阴雨啪嗒一声打在瓦片上,滴滴答答的声音吵的人睡不安稳 徐宝珠抱着胳膊躺在床上,她目光炯炯地盯着床顶的蚊帐,现在刚过十一点,她偏过头专心去听堂屋里的动静,堂屋里寂静一片。 这几天她也摸出张家的作息了,八点准时熄灯,现在两人应该已经陷入熟睡中。 她心里琢磨着事情,也就没注意到原本严丝合缝堵着的窗户忽然无声地裂开一道缝隙,屋外黑暗阴湿的气息瞬间涌进房间里。 这时,原本安静的堂屋里忽然传来一阵东西滚落的声音,听动静,那东西重量不小。 徐宝珠屏着呼吸,悄无声息地下床,曲着身子走到门后贴着耳朵听外面的动静。 堂屋里,那东西在地上咕噜咕噜滚落了两圈后,忽然撞上了她的门,随后抵在门口没了动静。 徐宝珠被撞门的声音吓得往后缩了一瞬,她原以为是张婶又在祭拜河神,可是,堂屋里陡然又安静了下来。 徐宝珠拧着眉,她退后两步,看着被桌子抵住的门,完全没有好奇去开门的想法。 她靠在床头,依着木头架子坐下,眼睛却紧盯着门,这时候,门外忽然传来一声奇异诱惑的敲门声。 “徐宝珠~~” 她立马绷紧了背,双手紧紧抠着木架。 “徐宝珠,开门,是我。” 屋外的东西见徐宝珠完全没有要开门的意味,忽然语调一转,变成了周槐引的声音。 它甚至还模仿出了周槐引平日里那股冷漠的语气,但徐宝珠还是不为所动地僵坐在床边。 她脑子飞快地运转,周槐引怎么会在这个时候过来?!再说她也没听见大门打开的声音,他是怎么进来的! 她抠着自己的手心,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分析,屋外的很有可能根本不是人! 外面的东西原本还极有耐心地变换着语气低声唤她,没过一会儿,门外的语调瞬间变得急促了起来,连带着梆梆作响的敲门声,似乎有想敲烂这扇门的意思。 “徐宝珠……开门!徐宝珠!”外面的声音陡然变得尖锐起来,它失声尖叫声着,尖利的嗓音几乎要刺破她的耳膜。 这种尖叫声能穿透头皮,直击精神的一种攻击,徐宝珠咬着下唇,双手大力地堵着耳朵,企图隔绝掉噪音,她额上冷汗直流,精神逼近崩溃的状态。 尖叫声持续了快十多分钟,徐宝珠绝望地躺在床上用枕头和被子堵住耳膜,然而这种东西都无济于事,长久持续的尖锐叫声还是刺激得她难以抑制地流着眼泪,汪汪的泪水打湿了单薄的床单。 突然,持续了半天的尖叫声戛然而止,像是被人捏住了喉咙般瞬间止住。 周遭一片死寂,静的只能听见她砰砰直跳的心脏,她慢慢地松开手指,从被子里露出一双含泪的眼睛,在漆黑的房间里四处观察。 结束了? 徐宝珠迟缓地坐起来,脸上还挂着没擦干净的泪痕,她紧绷着一根弦,目光短浅地扫过屋里。 门外的东西好像离开了,她走到门后,抬手晃了晃桌子,想了想,又回头把凳子放了上去。 徐宝珠走到窗边,伸手去摸墙上灯的开关,土墙表皮凹凸不平,她抹黑找了半天才摸到按钮,正准备打开的时候,旁边的玻璃上忽然传来啪嗒一声。 她动作一滞,顺着声音低头,就见不远处的玻璃上蓦地贴上一张阴郁灰白的死人脸。 它青灰的眼珠盯着房间里慢悠悠地转了一圈,最终瞧见了面前的徐宝珠后,它咧开唇,脖子弯成一个离奇的角度冲她怪异一笑。 “嗬嗬……” 它青灰的眸子死死盯着她,灰白的手掌砰地一声捶在脆弱的玻璃上,薄薄的一层玻璃瞬间裂开几道细小的碎纹。 徐宝珠脚步慌乱地往后退,仓促间胳膊重重地撞上了床边的木架,胳膊瞬间传来锥心刺骨的痛意。 额头不断往外沁出冷汗,原本合上的两扇窗户间不知道什么时候打开了一道缝隙,窗外的鬼居然直接掀开玻璃,双手攀着窗柩。 眼看它马上就要爬进来,徐宝珠手忙脚乱地去挪开挡在门口的桌椅,她心里无比后悔刚才为什么要画蛇添足地用桌子挡门,不然的话她早就逃出去 了! “咚!”身后传来东西落地的声音。 徐宝珠背后一僵,心一横,直接将手里的木凳往后面狠狠地砸过去。 鬼被凳子砸中之后闷哼一声,但它也只是瞥了一眼摔在地上裂开的木凳,阴狠的目光还是只盯着徐宝珠。 徐宝珠头也不敢回,颤抖的手指摸空好几次插销,终于在鬼扑过来之前按住锁,一口气拉开,跑进黑暗中的堂屋。 身后的鬼也紧追不舍,徐宝珠狂奔到张婶她们的房间门口重重地砸门,企图喊醒她们逃命,然而她刚砸了两下,忽然一阵微风拂过她的发梢,她下意识地往旁边躲开,下一秒一道深入刻骨的凹痕陡然出现在木头门上。 徐宝珠诧异地盯着凹痕往回缩,奇怪的是,外面这么大的动静丝毫没有吵醒里面熟睡中的两人。 见状,徐宝珠也顾不得她俩了,手掌在地上摩挲一阵,支撑着站起来,转身朝着门外跑。 “啊!” 然而鬼像是专门针对她似的,她刚起了出门的念头,整个人忽然轻飘飘,徐宝珠一低头,发出轻微短促的尖叫。 她居然凌空飘在张家堂屋中间! 脚底空荡荡,踩不到地面的感觉让她心里很不安,徐宝珠在半空中扑腾着想落地,忽然,她小腹猛地被一阵重力打中,整个人被惯性推着往后狠狠地砸在堂屋最里面的木柜上。 木柜被砸后,柜子上的东西晃晃悠悠地掉落一地。 徐宝珠跌在地上,小腹传来一阵闷闷的钝痛,像是被利器击打所致。 她唇角沁出血,眼神紧紧看着黑暗里朝着自己逼近的阴冷气息,手掌撑在地上,移动时忽然被尖锐的烛台划拨。 她摸到烛台壁上残留的余温,才发觉张婶今天已经祭拜过河神了? 那么眼前的这个……就是她求来的…… 她浑身带伤地坐在地上靠着木柜,忽然自嘲地笑了,难怪周槐引说她喜欢产生多余的情感。 徐宝珠伤感了一秒,突然想起来白日里他们捞尸时之所以逃过一劫,就是因为昨天她打破了张婶的祭拜,那么现在的,能不能用同样的方法? 徐宝珠眼底划过狠厉,她抓着地上的烛台,凭着求生的本能飞快地爬起来,举起烛台重重地朝着身后这面墙砸了过去。 烛台顶部是用来插蜡烛的地方,专门找人打磨成尖锐的利刺,砸了没两下,土墙就被她凿出了洞。 原本还在一旁悠哉地戏耍她的鬼,见她忽然不反抗,反而去砸墙想要找到雕像,它瞬间急了,暴怒地冲上来掐住她的脖子想把她脱离这里。 被勒住的刹那,徐宝珠心里反而却松了一口气,她赌对了! 她十指死死地抠紧墙壁的缝隙,眼睛紧盯着土墙里那道隐约的影子,就是它! 鬼见拉不走她,干脆扯着她的头发迫使她离开,徐宝珠头皮瞬间传来爆炸般脱皮的疼痛,但她还在挣扎着去碰墙里的雕像。 三厘米,一厘米…… 终于,徐宝珠紧紧抓住雕像的一条腿,没有丝毫犹豫地举起来往墙上砸,整个过程利索的只过了三秒。 木雕碎裂成块的同时,脖子上的桎梏也一同消失。 徐宝珠失神地靠着木柜滑下去,她闭眼不住地大口喘气,享受着劫后余生带来的庆幸。 好在清水河村每家的木雕都不是同一种材料,张婶家里穷,甚至都不是实心的,才给了她求生的机会。 徐宝珠眼神幽幽地盯着张婶紧闭的房门,心里闪过一瞬间的恶意。 她摇了摇头,疲乏地抹了把额上垂下的发丝,想到张喜凤,还是把这股子念头压了下去。 休息了几分钟,徐宝珠立刻转身回房间迅速地收拾东西,然后背上包,面对着堂屋的一地狼藉,头也不回地离开张家。 27. 王大伟 出了门,她迎着细雨直奔村委会。 她现在无比确定,毁灭木雕像就是解决这件事的生路,她要赶快告诉另外两个人。 村委会门口的灯还亮着,青灰的檐角挂着雨珠,雨丝洒落在暖黄色光线里,徐宝珠正想抬手敲门,但她举起的手即将落在门上时又犹豫了。 她的担忧……算不算多余情绪? 她迟疑的片刻,大门忽然从里面打开,周槐引打着伞站在门内,脸被挡在阴影中,看不清神情。 “嗯……” 徐宝珠嘴角扯了扯,露出一个苦笑,“我找到生路了。” 进去后,她才发现贺州也在里面,并且看样子,就在她前一步进来。 徐宝珠眼神不由自主地落在门口收伞的男人身上。 原来周槐引出门是打算找她的吗? 贺州身上也是同样的狼狈,他缩在椅子里,除了徐宝珠进屋里抬起头看了一眼,其余的时间都是低着头沉默。 “你还好吗?”周槐引走进来,看了眼她额上青紫的伤痕,拧眉问。 徐宝珠摸着额头上伤口,轻轻点了点头,她看向沉默的贺州,即使知道他现在不想说话,但还是追问:“你是怎么逃出来的?” 贺州抬起头,脸上还沾着血迹和灰,他神情迷茫,又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 他摇头,“不知道,只记得我被鬼追的时候,刚好撞上赵顺才在祭拜河神,我到处乱跑,一不小心直接撞翻了祭台,鬼就消失了。” “那你有没有看清雕像最后的样子。”徐宝珠捕捉到了关键词,立刻发问。 贺州回想了一下,他皱着眉,不确定地说:“好像被压在祭台下了,不知道有没有压坏。” “那就是了。” 徐宝珠忽然神情激动,她站在屋子中间,语气难掩兴奋,“我刚才也是通过打破雕像才活下来的,只要明天去确认一下村长家的雕像是不是完整的就知道了。” 她看向周槐引,越分析越觉得自己的猜测正确,“村委会的雕像早在几天前就被打破了,所以今晚你这里什么事都没有。” “所以,生路就是毁灭所有的雕像!” 最后一句话落下时,几人眼里都燃起了希望,尤其是贺州,更是直接从椅子上跳了下来,抓住她的胳膊激动地确认,“真的?!你没骗我?!” 贺州抓的刚好是她撞上木架床的那只胳膊,徐宝珠脸色白了一刹,但她不忍心破坏贺州的喜悦,于是强忍着痛点头,“我确定。” 周槐引目光清淡地落在贺州抓着她不放的手上,她脸上一闪而过的痛意的模样映在他脑中。 他闭眼,忽然出声打破了他的激动,“清水河村家家户户都供奉着雕像,单凭我们三个人,根本不可能销毁所有的雕像。” 贺州脸上的笑意顿时垮了下来,他又恢复了刚才那副死气沉沉的样子,跌坐回去。 徐宝珠缓缓地舒了一口气,她神情坚定,看向另外两人,“所以,必须要借助村里说话有用的人的力量。” “王大伟。” 周槐引抬眸,撞进她的眼里,两人不约而同地说出王大伟的名字。 贺州反对,“他巴不得杀了我们,现在又怎么会帮我们?!” 周槐引神色从容,不疾不徐地说出让贺州惊掉下巴的话,“那就把他拉入我们的阵营。” 凌晨两点,一道急促的铃声骤然在安静的屋里响起。 王大伟迷迷糊糊从被子里伸出手,在枕头下摸索一阵,温热的手背碰到冰冷的手机时瞬间清醒。 他支起上半身,按下接通,男人暴躁的声音立马顺着电话线在寂静的房间里响起。 “赶快过来!那个男的跑掉了!” 王大伟摸出来眼镜戴上,他一边穿衣服,一边静静地听着电话那头赵顺才不断地抱怨。 他说的那个男的他也知道,上次在诊所的时候,这人就在旁边一直盯着自己的动作,甚至锁门的时候都堂而皇之地站在一旁看。 再往前,跟贺州经常在一起的那个漂亮女人也是不安分的,那天早上她鞋底沾着的泥土分明就是坟土。 果不其然,不久之后他就抓到了两个人,连带着新来的村官偷偷摸摸地进了诊所。 这三个人整天聚在村委会的宿舍里嘀嘀咕咕商量着什么,王大伟都看在眼里。 他把这些告诉赵顺才后,赵顺才下了死令,一定不能让人知道清水河跟雕像的秘密,于是有了前天晚上的鸿门宴,还忽悠了张婶,把他们供奉给河神。 谁知道三人居然这么厉害,竟然在河神的力量下侥幸活了下来,还成功捞上来尸体。 白天的时候,王大伟就躲在人堆里,清清楚楚地看见三人都是一副狼狈的惨状。 谁知道赵顺才还是不想放过他们三个,给他使了眼色,将几人用过的东西交给张婶和村长媳妇,打算在晚上彻底解决掉他们。 现在看来,村长又失败了。 王大伟坐在床边,想到等会将要面对的一切,不由得感到厌倦,跟赵顺才一起干这种勾当已经半年多了,他已经开始后悔当初为什么要答应赵顺才帮他。 他收拾东西时,余光不经意瞥了一眼堂屋里摆着的雕像,忽然怔住了,他盯着雕像影影绰绰的黑影疑惑,昨晚祭拜完河神之后没有把它放回去吗? 出门的时候,突然一股强烈的尿意袭来,他连忙放下手机转身脚步匆匆地跑进厕所。 厕所顶棚上,从外往里头牵了一根电线,钨丝灯泡晃晃悠悠地吊在中间,而王大伟黑沉沉的影子倒映在地上却没有动。 王大伟抖擞完,提上裤子去一旁洗手,冰冷的水哗啦啦地从水管里流出,几朵大的水花反溅起来,呲了他一身。 王大伟站在水池前,拧着眉头,提着打湿的衣摆拧干。 小股水流从他的手心缝里流出,流到厕所的地面,打湿了他脚边的泥地。 王大伟随意看了一眼,随即猛地怔住,离脚边水窝不远处的地方,一双黑影脚正站在那里! 那是……他的影子! 意识到的瞬间,王大伟立刻朝着反方向跑,然而他忘了自己正在厕所里,而黑影站的地方才是门口。 他跑了没两步,脑袋瞬间撞上砖墙,疼得他直呲牙。 他在厕所里正想着怎么跑出去,门口伫立的黑影却忽然一转身跑了,王大伟还来不及反应,厕所的大门砰地一声骤然合上。 王大伟急忙扑过去,想用手去挡,然而门合上的速度十分快,他还没碰到门边就关上了。 王大伟急得连忙去拉插销,然而他刚摸到插销,用钉子钉着的插销瞬间从门上脱落,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王大伟傻眼了,他呆滞地看着没了插销仍旧锁着的木门,立马反应过来他是被人供奉了,不然这根本不可能 是人做得到的事。 是谁做的? 赵顺才?还是那三个人?还是躲在暗地里的某某? 王大伟握着拳头奋力地捶打着厕所的门,然而木头做的门往常轻轻一推就开了,现在却像镶了铁似的怎么撞都撞不开。 王大伟靠着门,气喘吁吁地环顾着狭窄的厕所,外面既然是鬼,那他肯定不能用常规的方法逃走。 他低头看着地面突然出现的影子,屏着呼吸试探着往旁边挪,见影子也跟着移动,他才松了口气。 “哗啦哗啦!” 安静的厕所里,墙上的花洒忽然打开,冒着白雾的热水瞬间倾洒出来,不一会儿,厕所里就充满了茫茫带着热意的雾气。 王大伟紧紧贴着木门,霎时被扑了满脸的热气,白色水雾丝丝缕缕萦绕在他四周,周遭的温度顿时直线上升,王大伟额上也沁出了汗珠。 四周的温度逐渐变得闷热,王大伟也感到头晕目眩,胸闷喘不上气,他脸色红润地盯着白雾里的花洒开关,思考着要不要冲进去关掉。 可是面对着不清楚里头情况的白雾,王大伟下意识地觉得危险,更徐况,谁知道白雾里头会不会有某种东西存在。 “呼……”他小口地呼吸,闭着眼紧紧往后躲避扑面而来的白雾。 然而狭小的厕所根本没有多大空间,即便他再怎么抵抗,花洒冒出的热气还是充盈了整个厕所,将王大伟牢牢实实地包裹在热气里。 不过几分钟,王大伟就渐渐喘不上气来,他死死抓着胸口的衣服,还是没能驱散闷热难受的感受。 王大伟胸腔剧烈地起伏,喉咙像是被虚无缥缈的雾气勒住似的,呼吸陡然变得急促而艰难。 每一次用力呼吸,肺部都会产生强烈疼痛,王大伟脸上全是热出来的汗水,他绝望地看着白雾里,最终还是挣扎着打算去关花洒。 就在这时,他背后紧闭的大门忽然悄无声息地打开了。 面对外面漆黑的屋子,即便是知道有诈,可对于马上就要被活活憋死的王大伟来说,还是毫不犹豫地冲了出去。 房间里一片死寂,王大伟呼吸急促而混乱,他阴郁的眼睛掠过屋里摆着的雕像,不假思索地大步走过去,从底下抽出一把菜刀狠狠地砍下去。 砍木头的咚咚声在黑夜中格外瘆人。 王大伟把雕像碎块拂到地上,木头噼里啪啦地滚落在地上,王大伟头也不回地开门离开。 他离开后,徐宝珠从门后冒出头,盯着贴在王大伟背后的白衣女鬼,那鬼察觉到她的视线,幽幽地回头冲她诡异一笑,她顿时瘆得浑身起了鸡皮疙瘩。 “快追上去,不能让他死了。”周槐引拿着一座木雕像,忽地从黑暗里走出。 贺州紧随其后,目光兴奋地瞧着外面一人一鬼的背影,激动地搓手,“我还是头一次做这种缺德事。” “没看出来。”徐宝珠默默回头吐槽,“刚才让你开门,还说再多吓他一会,差点把王大伟闷死。” 他们边说话,边跟上王大伟,他离开的方向正是赵顺才家。 贺州心有余悸地回忆,“别说,这鬼真厉害,要不是被供奉的是王大伟,我还真不敢来这里。” “王大伟不见了。”两人聊的正欢,周槐引神情严肃,突然沉声道。 两人一顿,立刻往前面看,刚才还在前面山坡上的王大伟居然真的凭空消失了! 28. 藏起来的雕像(完) 清水河村半夜下着蒙蒙细雨,地上的土路被雨水打湿后变得格外湿滑。 王大伟出门急,淋了满身的雨水,被夜风一吹,浑身不由自主地打着寒颤。 他踩着湿哒哒的泥地,脚底沾着一层厚厚的泥,越走越觉得身形沉重,连简单的迈腿都要比往常多花一倍的力气。 细雨淋在眼镜上,起了一层稀薄的白雾,将他的视线完全挡住,王大伟取下眼镜,用袖子擦拭干净后,举起来查看镜片有没有残留的雨迹。 玻璃镜片里,黑暗潮湿的夜里,他的肩膀旁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王大伟举起眼镜的手僵在半空,他心脏骤然收缩。 王大伟舔着干涸的嘴皮,试探地把镜片往右一点点挪动。 心跳声一阵强过一阵,镜片里照出肩膀上空无一人,王大伟顿时沉沉地松了口气。 然而,还没等他彻底放松警惕,镜片里,背对着他的长发女鬼倏地转过脸,阴郁惨白的脸直勾勾地盯着他。 原来它一直在他的背上! 刚才只是因为它转过头,头发和夜色混为一体他才没有发觉。 王大伟胳膊一软,手里的眼镜瞬间掉进泥里,他惊恐地往前跑,企图通过惯性甩掉女鬼。 “为什么?!为什么?!” 王大伟迎着不断刮到脸上的寒风,不住自问道,他明明已经打破了供奉,为什么鬼还没有消失! 赵顺才! 赵顺才一定知道原因,只要他跑到赵顺才家一定就能活下来! 王大伟不断劝说自己,然而可怕的是,村长家明明就在眼前,他却在赵家前的山坡上跑了快十分钟都走不到村长家。 他几乎崩溃地在山坡上拼了命地跑,忽然感觉浑身一轻,王大伟尝试着晃了晃肩。 ……鬼被他甩掉了? 然而他还没来得及松口气,就见从山坡上咕噜噜滚下来一个圆形的石头,眼瞧着就快撞上路中间站着的他了。 王大伟连忙躲开,然而这块石头像是盯上他了一样,居然硬生生地拐了个弯朝着他撞。 “什么鬼东西?!” 直到石头滚到他面前,王大伟才终于忍不住绝望大喊,这哪是石头,分明是颗人头! 女鬼的人头朝上,一双青灰的眼珠子咕噜乱转,它见王大伟崩溃大哭,居然咧开嘴格叽格叽地笑出声。 王大伟眼神空洞,仿佛被人剥去灵魂一般,只剩一具空壳呆滞地和女鬼对视。 女鬼眼珠咕噜的往外蹦了出来,沾着血连着血丝的眼珠蹦到王大伟鞋上,一路往上,最后爬到他的肩上,就在女鬼的眼珠马上要钻进他的眼球里时,一只手陡然掐住两只乱蹦的眼球。 猩红的眼球在王大伟眼前蓦地消失,连带着地上的人头也一同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三张熟悉的脸。 其中一个男人,满脸讥讽地盯着他狼狈的样子笑,他旁边的女人怀里抱着只剩下脑袋的木雕像,望着他没说话。 最后,周槐引松开手,从他背后走出来,目光沉静地盯着他,“要合作吗?” 村委会里,王大伟捧着热水在手里摩挲,他没想到自己今晚还能活下来,更没想到他会和这几个人同坐在一间屋子里。 “他答应给我分钱,一具尸体三百……” 王大伟抿了一口热腾腾的水,继续说。 贺州在一旁听完,气得脸红脖子粗,他重重拍了下桌子,指着王大伟大骂:“为了三百块钱你就答应杀人?!” 王大伟没反驳,他垂着眼,低声道:“我当时刚来清水河村,身上没钱,所以赵顺才提出要合作时,我就答应了……” “糊涂!” 贺州呸他,“就算你相信赵顺才,你也不能相信鬼啊!它们是最奸诈狡猾的东西!翻脸无情,你怎么敢和它们合作?! 贺州经常和小鬼打交道,他最了解鬼的习性,狡猾,善变,阴险毒辣,所以听到王大伟跟鬼合作杀人时,他才这么激动。 徐宝珠敛下眸,余光佯装无意地扫过身旁修长的黑色身影。 “你有没有想过,等事情败露,或者是鬼的野心膨胀之后,谁最先被它找上。” 周槐引淡淡的声音在屋里响起,他眉眼宁静,不咸不淡地开口。 王大伟低垂的肩膀微微颤抖,他语气犹豫,“可赵顺才不会轻易放弃,他对这件事异常坚持。” 徐宝珠不解,“赵顺才是不是有什么把柄在鬼手里,不然他为什么非要跟鬼合作?” 周槐引摇头,“先别管原因,时间紧迫,我们先解决雕像的事,至于赵顺才……” “把他绑起来。”王大伟忽然接过话茬,他抬起头,阴沉的眸子浮现一抹坚决。 周槐引目光沉沉,最终点头,“先这么办。” 几人简单商量完,王大伟就先去村长家了。 贺州站在门口,望着他的背影,有些踌躇,他回头问屋内的两人,“你们真相信他?” 周槐引翻看着王大伟给的村民名单,他简单掠过一遍,合上后道:“还是要留个心眼。” 他们在村委会等了一会,直到大门再次被人敲响,满脸血迹的王大伟出现在门口。 他说:“赵顺才在诊所里。” 诊所只开了一盏灯,赵顺才浑身是血的倒在屋内,闭着眼不知生死,微弱幽暗的白炽灯光刚刚好笼罩在他身上。 屋里几人面面相觑,贺州不确定地开口,“他死了?” 周槐引收回放在赵顺才鼻下探鼻息的手,抬头望向他们身后沉默的王大伟,“还活着。” 王大伟垂头丧气地坐在看诊台后面,脚边是沾血的木棍,他伸腿踢开木棍,“我只是把他骗到这里,然后打晕了他。” 贺州思索几晌,开口,“明天我来守着他,你们三个去销毁雕像。” 周槐引和徐宝珠对视一眼,两人不约而同地看向看诊台后坐在的王大伟,见他仍旧垂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徐宝珠点头,应下,“好。” 天一亮,王大伟就拿着徐宝珠给他的稿子去了广播室,打开话筒,照着上面写的念了出来。 “全体清水河村的村民请注意!按照村长的指示,清水河村每家每户供奉的雕像质量不合格,请听到的村民拿着自家的雕像来村委会更换!” 粗犷卡壳的老旧话筒声幽幽地在整个清水河村的角落里响起。 徐宝珠从广播室给完稿子出来,就看见周槐引背影寂寥地站在村委会的院子里,望着雨停后阴沉沉的天空出神。 她站在门口止住脚步,望着他修长挺拔的背影,明明就在几步之外,但她却突然起了他离她好远的念头。 周槐引,一个人活了这么多年,要是故事彻底结束,他们还会再见面吗…… 应该不会再见了吧…… 她低下眼,眼底掠过一抹自嘲,毕竟他亲口说过,如果不是爷爷的请求,他永远不会出现。 她想了想,还是没打扰他,转身去柴房准备等会要用的柴火。 周槐引敛下眼,眼神平静地移开目光,余光里,门边的身影一闪而过。 他们广播的时候,村民们大都已经起来了,听清广播的话后,就迫不及待地拿着自家的雕像聚到村委会的小院里来了。 拥挤的村民们各自拿着雕像站在院里,原本还算宽阔的院子陡然显得狭窄了起来。 村民们三三两两聚在院子里聊天,叽叽喳喳地吵个不停,小小的院子顿时充满大大咧咧的说话声。 孙富贵嗑着瓜子,“村长呢?他把我们喊过来,人怎么不出现?” 李叔听后,左右找了一圈,奇怪地应和道:“对啊,村长呢?” 徐宝珠站在村委会二楼,她往底下站着的人群里大概瞧了一眼,没看见张婶她们,心里冷哼,她们也知道心虚不来。 周槐引目光从她嘲讽的脸上掠过,看向广播室里的王大伟,提醒道:“可以下去了。” 王大伟从广播室的椅子上起身,等待村民的这段时候,他回家洗澡换了身衣服,洗去了脸上的血迹。 但擦身而过时,徐宝珠还是敏锐地闻见了他身上的血腥味。 她皱着眉盯着他下楼的背影,昨晚他受的伤真有这么重? 王大伟出现在院里后,吵闹的院子安静了一瞬,孙富贵拨开挡在前面的人挤到最前头来,“王医生,怎么是你来发言,村长呢?” 王大伟余光瞥了一眼隔壁锁着门的诊所,他咳嗽两声,解释:“村长身体不舒服,早上跟我说过后就去镇上拿药,要晚上才回得来。” “大家把要回收的雕像放在这里,我们会有专人登记。”王大伟指着院子里的一出空地,让大家把拿来的雕像放下。 村民们虽然觉得这事有些突然,但王大伟向来和赵顺才要好,这事交给他也正常。 于是大伙纷纷去周槐引那里登记,交一个划去一家姓名。 清水河村包括村委会一共五十三户,除开已经被销毁的五座雕像,还剩四十八座。 徐宝珠在旁边清点村民们交上来的雕像数量,她佝着腰来回数了两三遍,确定数量齐了之后,对着周槐引点点头。 王大伟才安抚院里的大伙道:“大家先回去,等村长回来我问过他后再告诉大家接下来怎么办。” 等院里的人都走完之后,徐宝珠去柴房里捡柴,打算一把火烧掉所有的雕像。 她一边捡柴,一边想着这次的故事进行得未免有些太顺利了,顺利到她总觉得心里惴惴不安。 回去的时候,周槐引他们已经将雕像堆成小山状方便燃烧。 他们把柴火放在雕像外围成一圈,周槐引站在外面,点燃火柴扔进去,干燥的木材顿时冒出一阵黑黑的浓烟,还散发出扑鼻的怪气味,三人纷纷往后退了好几步避开。 木材燃烧时不断发出爆裂的响声,偶尔几朵星火飞出来,溅到湿润的地面又被浇灭。 徐宝珠站在屋檐下,眼睛盯着逐渐变成黑炭的雕像,静静地等着离开。 “砰!” 就在这时,村委会的大门砰地一声被人从外面撞开,贺州满脸血的身影跌跌撞撞出现在门外,他目光愤懑,指着他们身旁的王大伟呵斥。 “他杀了赵顺才!” 徐宝珠皱眉,下意识地看向王大伟。 王大伟站在烧成碳的雕像堆前,他轻轻笑了,“我只是为了自保。” “放屁!” 贺州脚步踉跄地走进来,他满脸气愤,情绪激动地骂道:“赵顺才被关得好好的,根本没有反抗的力气!不仅如此,你还想杀了我!要不是我跑得快,现在恐怕命都没了!” 徐宝珠惊讶不已,难怪他身上一直有股隐隐的血腥味,恐怕王大伟根本就没有回家洗澡,而是直接去了诊所灭口,然后草草地换了身在诊所备好的衣服。 “闪开!” 她思绪逐渐飘远,没注意到头顶的牌匾突然松落,直直地朝着她的脑袋砸下去,眼看就快砸到徐宝珠时,一旁的周槐引眼疾手快地拉开她。 下一秒,木质牌匾在她原本站的地方砸得粉碎。 徐宝珠眼睛陡然睁大,周槐引握着她的胳膊,立马转头质问王大伟,“你做了什么?!” 王大伟无所谓地微笑,“原本是想将你们三个都供奉上去,可时间来不及只能牺牲她了。” 贺州脸色一白,“不是已经将雕像都销毁了?” 周槐引连忙翻开村民名单,直接浏览到最后一列划去的污点上,他伸手在上面摸了下,翻开指尖,上面果然印上了墨迹。 他神色一敛,早上看见时还以为只是这家搬走了,现在看来,这是王大伟新划掉的,天气湿润,还墨迹都没干透。 王大伟准备离开,周槐引眼角一冽,“拦住他!” 贺州立马顾不上脚上的伤,一着急直接滑铲撞上了王大伟,两人踉跄地摔倒在院里,贺州身形矫健地坐起来压在他身上,他抬起胳膊朝他脸上抡了一拳,逼问,“雕像在哪?!” 王大伟躺在地上,鼻子被贺州打出血,他伸手抹了抹,血迹在脸上划出一道痕迹。 他咧开嘴笑得癫狂,“你们自己找啊!” “说不说?!”贺州见他摆出这幅无赖的样子,气得连锤他好几下,直到把人打晕了才松手。 徐宝珠这会才反应过来,她立马提醒他们,“先去诊所!” 说完,她就想跑去隔壁诊所,可刚一动就扭到了脚踝,脚踝顿时传来撕裂般的痛,徐宝珠痛得摔倒在地,捧着扭伤的脚踝喊痛。 “你还是别动了,我去找。”周槐引蹲下来,嘱咐她。 徐宝珠坐在地上,痛得脸色苍白,她认命地点头,看样子,她是被倒霉神选中了。 贺州抬眼望着周槐引出去,他担忧地看着徐宝珠的背影,想过去问,但又担心放走了王大伟,于是出声喊她,“你没事吧?” 徐宝珠双手撑着地,想着干脆就坐着不动,她扭过头冲他摇头,又见他满脸的血,关切道:“你还好吧?” 贺州低头瞥了一眼昏迷不醒的王大伟,担心他装晕,于是薅过来旁边墙角的板砖,咬牙朝他脑袋上又砸了几下。 他丢掉沾血的板砖站起来,瘸着腿走到一旁,他摸了摸额头上还在出血的伤口,望着满手的黑血,自嘲道:“出去后可以直转ICU了。” “放心吧。”徐宝珠视线往上,安慰,“在故事里受的伤,出去后都会恢复。” 贺州这才松了口气,他走到一旁坐下,怕徐宝珠像王大伟一样突然消失,不管去哪,眼神都紧盯着她。 “怎么还没回来?”贺州不时朝门边望一眼,嘴里嘀咕。 他嘴里念叨,一转眼,整个人猛地僵住。 原本在院子里坐着的徐宝珠瞬间从他眼前消失了! 再一转头,徐宝珠一只腿已经跨出二层栏杆外面了,他吓得连忙喊她,“快停下!” 徐宝珠眼神呆滞,四肢僵硬地爬上栏杆,她双臂反手扒着栏杆,站在栏杆外勉强能站下一个人的小平台上,听见声音,低下头看了院子里脸色焦急的贺州一样。 下一秒,她毫不犹豫地松手往下跳。 周槐引刚巧从门口走了进来,他一瞬间瞥见了二楼掉下来的人影,再看见贺州在院中吓傻住的模样,立马察觉到掉下来的是谁。 他立马反应迅速地跑过去,伸出手臂稳稳接住了掉下来的人,接到人的同时手臂传来清脆的断裂声,周槐引眉心一皱,面上不作声地把人放下。 脚挨到地面的那一刻,徐宝珠才猛然清醒,她一脸茫然地看着搂着自己的周槐引,“我怎么了?” 周槐引嘴唇微张,还没说话,一旁的贺州手足无措地跑过来,见她没事才重重舒了口气,“你刚才失了魂一样从二楼跳了下来。” 徐宝珠哑然,她站在原地,内心惊恐不安,余光瞥见旁边的周槐引,连忙问:“找到了吗?” 周槐引在她满含希冀的目光里慢慢摇头,他沉着嗓子道:“不仅是诊所,我还去了王大伟家里,都没找到他藏着的雕像。” 徐宝珠眼神瞬间黯淡无光,她垂着眼帘,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分析,没放在诊所和家里,难道被他埋在地下了? 可是整个清水河村这么大,她也不可能把所有的地都翻遍啊! 眼看就要成功了,却突然告诉她走不了,徐宝珠越想越崩溃,她看着昏倒在院子里的王大伟,想着破罐子破摔,打算直接把他喊醒,然而她才刚踏出一步,眼前忽然一黑。 再次有意识时,徐宝珠耳边是不断晃动的水声,她的眼睛被一双冰冷刺骨的手挡住,看不见周围的景象,只是凭借水声判断他们离河边不远。 清水河? 徐宝珠立刻联想到这里。 她像是被人背着,晃晃悠悠地往前走,徐宝珠纵然满心惊慌,但她这人最大的优点就是能忍,于是她憋着气安静地任由这人背着她。 几分钟后,背着她的人突然停了下来,握着眼睛的手也松开了。 徐宝珠做了半天的心理准备才敢睁眼,然而她看清眼前的景象时,呼吸猛地一滞,心跳险些骤停。 背着她的,不是旁人,正是纠缠她许久的女尸。 在她的周围,围绕着数不清的尸体,它们面色青白,浑身肿胀发紫,体型僵直地站在附近,隐隐有包围她的趋势。 徐宝珠浑身不自觉地发抖,她还在里面瞧见了上次捉弄她们的男尸。 她们停在清水河边,女尸放下她,随后加入周围这一群尸体里去,留她一个人独自站在河边。 徐宝珠被河边的冷风一吹,忽然一激灵,她可以跑啊! 想着这里,她立马转身,可刚转过去,身后无数的尸体就集体往前踏了一步,几十张乌黑灰白的脸一起面无表情地望过来,吓得她不得不后退。 这时,河边忽然响起踩碎枯叶的脚步声,徐宝珠顿时朝着声音处瞧过去,可是她只能看见地上不断碎掉的叶子,却根本没看见人! 终于,断掉的枯叶离她只有一步之遥…… 徐宝珠惊悚地盯着逐渐逼近的寒气,可她的身后就是清河水,这只鬼的老家!她总不能自己先去它家吧! 徐宝珠嘴角紧抿,站在河边瑟瑟发抖,暗自思索着水鬼要花几秒杀掉她。 她甚至还有空瞪了一眼对面紧紧围着她不放的尸体们,暗想等她下去了,有你们好受的! 带着水汽的阴风抚上她脖颈时,徐宝珠闭上眼,脑子里回想到的最后一个人居然是周槐引那张向来处变不惊的脸,不知道他知道自己死了之后会有什么样的反应?她还真想看看…… 她无奈地叹气,想着自己下去之后,要在爷爷那里帮他说好话,不是他没照顾好自己,而是她太倒霉了。 她闭着眼静静等待死亡的来临,然后脖上的阴湿气息迟迟地没动手,她睁开一只眼,对着面前空空如也的情形,疑惑地诶了一声。 她这是……活下来了? 谁料下一秒,她就被迎面而来的一股蛮力直直地撞进身后的河里,徐宝珠猝不及防地吸了好几口河水,昏迷前,她愤愤地想,要是还能活下来,她一定先去学游泳! 29. 笔仙笔仙 宽阔明亮的游泳馆里,几道水波在平静的水池划过,随后,一道矫健的身姿从水里流畅地游动,在水里形成平稳的旋律。 徐宝珠视线从水池里收回,落在对面正在教他们进入水里面后,保持怎样的姿势才能漂浮在水面的教练身上。 她脖子上搭着白毛巾,认真学着教练的动作,一同报班的还有三个人,两个小孩和一个大学女生。 两个小孩是双胞胎,教练教学时,他们的父母就坐在后面的板凳上看。 “好了,你们先练着,半小时后我们直接下水。”教练纠正完他们每个人的动作后,转头去了旁边的更衣室。 徐宝珠心不在焉地瞥了一眼放在防水袋里的手机,还是没有消息…… 回到现实世界已经快三天了,她还是没弄明白自己怎么活下来的,可是周槐引一直联系不上,就连贺州她也只见过一面,更谈不上有联系方式。 刚回来的时候,她甚至去了一趟送仙桥,在古玩城转了半天也没看见四合院的大门,只有一座寻常的园林。 她就知道了,要是四合院的主人不愿意,谁都找不到他。 徐宝珠想到那天周槐引说的话,也明白了他并不想在现实世界看见自己,于是也熄了去找他的心思。 “在等男朋友电话?”她旁边的长发女生见她不时地瞧一眼手机屏幕,自来熟地凑近搭话。 “不是。”徐宝珠挪开眼神。 那女生讪讪地哦了一声,她摸了摸鼻尖,突然热情地邀请徐宝珠晚上跟她一起去玩。 “我们宿舍和另一个男生宿舍联谊,但我上铺的女生生病了去不了,宝珠姐你能不能帮个忙?”高虹磨蹭到她旁边,佯装做练习,眼神鬼鬼祟祟地盯着更衣室,低声求她。 徐宝珠下意识地拒绝,“可我看上去也不像大学生……” 高虹不甚在意地摆手,“大学男生哪有这么聪明,他们眼中只分得清漂亮的和不漂亮的。” 她说的是实话,徐宝珠是时下最流行的古典文气美人长相,前两天报名时,她一个女生都被徐宝珠惊艳到盯着她说不出话,更别提没见过什么世面的男大了。 “姐姐,你就去吃顿饭,不强求你加他们联系方式。”见徐宝珠脸上动摇,高虹再添了一把火。 “好吧。” 徐宝珠温吞地点头答应了,她最近反正也没什么事,离下一个故事也还有十来天,出去和人多接触也没什么坏处。 游泳课结束之后,高虹换好衣服,背上包,跟她打了声招呼就离开了。 徐宝珠从更衣室出来的时候,游泳馆将近闭馆的时间点,碧蓝清亮的游泳池已经没剩几个人,管理员正在给水池消毒,空气中充满着消毒液的味道。 救生员在一边清场,徐宝珠拿上包随着人群出去,她盯着手机上高虹发来的好友申请,垂着眼点了通过。 刚加上好友,高虹立马给她发过来晚上吃饭的餐厅定位。 晚上八点,徐宝珠站在日料店门口,低着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装扮,一件米白色长款薄风衣,里头搭着真丝衬衫和黑色长裤,有些疑惑自己是不是穿得太成熟了? 她来得算晚的,推开包厢门的时候,里头已经男男女女的坐了十来个人,听见开门的声音,里面说话的声音暂停,所有人都朝着这边看了过来。 徐宝珠站在门口,一时讷讷。 还是高虹瞧见了她,从里面站起来跑到门口拉着她解释,“各位,这是我在游泳课上认识的宝珠姐姐,我们不是有人来不了嘛,我特意让她来帮忙的。” 高虹拉着她坐下,撕了一副新的碗筷放在她面前,她眼神掠过对面几个脸红的小男生,凑近她小声说:“姐姐,不用不自在,要是看上他们了就可以聊聊,没看上就吃饭好了。” 徐宝珠含笑看了她一眼,心想她想的还挺周到,“我知道了。” 她坐下后,包厢里又恢复了先前的热闹,年轻的男女聊得火热,根本没人注意桌上的一桌美食。 徐宝珠倒是饿了,干脆要了一碗鳗鱼饭吃了起来。 以前她也爱吃日料店口感细腻的三文鱼,但自从上个故事里背过浮肿变形还带着腥臭味的尸体后,她就再也吃不了生的海鲜类食物,有时连气味都闻不了,一闻就想吐。 酒过半巡,联谊气氛达到高潮的时候,对面一个穿着灰色卫衣的圆脸男生,被朋友推搡着磨磨蹭蹭走到她旁边,他端着酒杯,脸上不知道是醉了还是被热气熏的,脸色潮红地盯着她,“宝珠姐是做什么工作的?” “我不喝酒。”徐宝珠盯着递到眼皮底下的酒杯,语气平静地拒绝。 男生笑容一顿,不知所措地回头看了眼朋友。 “说话啊!” 他的朋友们一个个比他还急,在背后连忙催他继续开口。 徐宝珠将一切看在眼里,她轻声叹了口气,眼神盯着面前的碗筷,想着怎么拒绝。 正巧这时,另一边的几个人嚷嚷要玩游戏,吵着人手不够,让他们这边加入,徐宝珠连什么游戏都没听见,说了声失陪后,直接起身走过去说要玩。 她都坐下来了,才看清几个人中间桌子上摆着的东西有些眼熟,一张白纸,上面写着是否这样的字,旁边还放着一支笔,徐宝珠眼神一滞。 这不是笔仙吗…… 看清之后,她惊诧地问:“你们玩的是笔仙?!” “是啊。” 对面的男生点头,他看见她脸上的畏缩之意,以为她害怕,于是笑了笑,宽慰道:“姐姐放心,鬼神之说都是假的,我们都是接受过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的新青年。” “不行!” 要是以前的徐宝珠肯定会同意他的观点,可现在的徐宝珠已经见过真实的鬼怪,知道这个世界上出现什么都不奇怪,所以她立刻大声地制止了其他跃跃欲试的人。 她这突兀的反应倒是吓到了其他的人。 “她没事吧?”旁观的两个女生眼神奇怪地盯着她,交头接耳地小声议论。 “胆子真小。”另一个轻声嗤笑。 丸子头的女生说完后,挤开她,“你不玩我玩!” 徐宝珠松了口气,顺势起身站到一旁,她抱着胳膊看着昏暗灯光里围坐着的四人,心里满是忐忑,要是他们真的招来什么不干净的东西,也不知道会不会牵连在场的所有人。 高虹也没玩,她挤到徐宝珠旁边站着。 先前和她说话的男生当领头的,他握着笔,轻声呼唤:“笔仙笔仙,我是你的前世,你是我的今生,若要与我续缘,请在纸上画圈。” 包厢里暗沉沉的,只有迷离的红色光幻洒在四人身上,忽明忽暗的光线里,几个人手中的笔忽然轻轻挪动,在白纸上划出一条弯曲的线条。 男生眼睛一亮,盯着在动的笔迫不及待地问:“笔仙,我这次六级能考过吗?!” 笔杆顿了一下,摇摇晃晃地移动到了写着是的位置,然后画了个圈,男生紧张的脸顿时松了口气。 见他成功了,其他三人也都跃跃欲试地要问。 最后加入的丸子头女生,轻声询问,“笔仙笔仙,你是怎么死的?” 她问完后,屋里顿时沉寂下来,在座的其他人都不可思议地盯着丸子头女生,先前的男生厉声质问,“你疯了?!这种问题是能问的吗?!” 徐宝珠也皱着眉头,她站得最远,取下挂在衣架上的外套,打算出事了就跑。 而丸子头女生还一脸不在意,她长长的睫毛不耐烦地翻了个白眼,“你还真信这个啊!” 女生说到一半,突然发现在场所有人都睁大了眼睛盯着她的背后,她瞳孔猛地收缩,脸上闪过一丝慌乱,强装镇定地警告,“你们别吓我啊……” 烛光摇曳,怯生生映出一个人影,幽暗的角落里看不清它的相貌,只能隐约看清人形。 “笔……笔仙!”男生指着她的背后,结结巴巴地说完这句话,也不顾自己还在玩游戏,松开笔,慌不择路地跑了。 剩下的人也都看见了屋里多出的人影,一个个尖叫着跟着跑出去包厢,包厢外经过的客人被突然冲出来的人撞了个正着,惊讶地盯着昏暗的包厢里。 丸子头女生反应得最慢,人都快走完了她才意识到不对劲,被朋友半拉半扯地离开了。 徐宝珠臂弯搭着风衣,站在门口没动,她目光幽深地落在黑暗处 抚摸着指尖檀木戒的身影,语气淡淡,“你吓着他们了。” 黑暗里传来一声轻笑,周槐引从角落里走出来,他模样冷俊隽秀,走过去捡起他们逃跑时掉落在地上的笔,放在桌上后意味深长地说了一句,“请完笔仙后不送走,可不是个好习惯。” 发现真的是周槐引在装神弄鬼,徐宝珠立马转身合上包厢门,拉开屋里的灯光,露出他气定神闲的脸,他定定地看着走过来的徐宝珠,“我是来找你的。” 徐宝珠将衣服放在地上,坐下后低眼看着手机屏幕,语气冷淡,“我给你发了这么多消息,你也没回啊。” 她极力想装出一副不在意的样子,但语气里还是不自觉染上一丝委屈。 周槐引眼神微闪,“抱歉,我还不太会用现代科技。” 他语气含着淡淡的窘迫,徐宝珠才意识到面前这位还是个民国老先生。 徐宝珠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扯开话题,“找我什么事?” 周槐引从包里拿出一张老旧泛黄的纸张,纸张被人仔细地叠好,他放在桌上,目光沉静,“张喜凤让我交给你的。” “张喜凤?!” 徐宝珠惊讶,她没想到故事里的东西还能带出来,并且……对于张婶害了她两次的事,她到现在都耿耿于怀。 “嗯,这次的事多亏了她。” 周槐引接着说出了一个令人震惊的消息,“那天你消失之后,是张喜凤主动告诉我们王大伟藏匿雕像的地方,不然一直到最后,我们恐怕都来不及销毁。” 徐宝珠一时怔住,直到手背被茶杯的热气烫了一下她才回过神,发现周槐引给她递过来一杯热茶。 她神色古怪地盯着他放下茶壶,这人明明是鬼,怎么这么喜欢喝热茶? 周槐引一抬头就见她盯着自己,他眼神往下,示意她打开纸条,“不看看写的什么?” 徐宝珠攥住纸条,不用打开就知道一定是道歉的话。 她想了想,把纸条塞进外套口袋里,“等会再看。” “你有联系贺州吗?”她还没忘记这事。 周槐引捻着温热的茶杯,热气氤氲,他的脸藏在水汽里,声音平静。 “不熟。” 徐宝珠还想再问,然而门忽然刷地一声被服务员从外面打开,戴着头巾的小女生战战兢兢地往里面探头,目光在屋里晃了一圈后,看见里面的徐宝珠时明显松了一口气。 她微笑着对徐宝珠点头,“女士,您一个人还需要点单吗?或者是结账?” 徐宝珠下意识地看了一眼旁边的周槐引,她……一个人? 周槐引接触到她惊奇的目光,倒是淡定,“普通人看不见我。” 结完账出来的时候已经是晚上十点。 徐宝珠站在灯火通明的日料店门口,门头的日式红白大灯笼将她的影子倒映在地上。 “喂。” 她低头瞧着自己影子旁边一个模糊的小黑影,问他,“你怎么回去?” 她专注着跟周槐引说话,却没注意到附近的路人都惊奇地盯着门口自言自语的奇怪女人。 “飘回去。”周槐引一本正经地说。 徐宝珠好气地笑了,没想到这鬼还挺幽默,她朝旁边瞥一眼,“你飘吧,我自己打车回去了。” 说完,她身边一阵阴风吹过,徐宝珠低头一看,身旁的小黑影果然消失了。 等鬼飘走后,徐宝珠等车的空隙,她从风衣口袋里摸出纸条。 泛黄的纸条上潦草地写着几行话,其中还划了不少黑斑,即便如此,短短的几句话里也有好几个错字,可以推测出写下这些话的人文化水平比较一般。 徐宝珠一目十行地读完,和她想的差不多,张喜凤知道了雕像的秘密,也知道了张婶两次害死他们未遂,和张婶大吵了一架后,毅然决然地把王大伟藏在家里的雕像交了出去。 话的最后,张喜凤跟她道歉,说张婶只是被赵顺才迷惑,本性不坏,她不奢求徐宝珠原谅她们,只希望她在离开清水河村之后能平安健康。 这时,她的车也到了,徐宝珠眼底情绪复杂,她折好纸条扔进一旁的垃圾箱,然后上车扬长而去。 30. 诡话一:不要进入右边 “今夜有星光,今夜有时光。” “第六期回到专题节目,聊聊我们在生活里遇见的奇人异事。” 嘈杂的电流声从四面八方响起来,徐宝珠被吵得在睡梦里也不安稳,她趴在工位上紧皱着眉头。 “徐宝珠!” 陡然炸开的尖叫声吓得她一激灵,她瞬间睁开眼,从椅子上弹起来,徐宝珠惊魂未定地看着大力摔到桌上的蓝色文件夹。 耳边是男人不断责骂的声音,“徐宝珠!徐大主播!你还睡得下去啊!你自己看看你的收听率都跌破全台新低了!” 周遭的人对此都见怪不怪了,见男人抓着她骂,纷纷低下头装鹌鹑,怕男人找上自己。 男人骂了半天,见徐宝珠还是不为所动地傻愣着,他反倒气笑了,气得手指发抖,点着桌上的文件,“你别干午间新闻了,调到半夜,最近正好有档新开的栏目,你去干。” 等总监走远之后,徐宝珠才缓过神,翻开桌上的蓝色文件细看。 “寻找生活当中的灵异事件……”徐宝珠还没念完标题,就无奈地笑了,这档节目是生怕她碰不到鬼。 她抬头看着电台窗外红灿灿的晚霞,旁边工位的同事下班,拿着工牌和她打招呼。 徐宝珠暗叹一口气,看着文件上写的开播时间就是今天,她还挺意外的,毕竟前两个故事的头几天都是风平浪静的,不会像这个一来就是恐怖事件。 不过她更多的是忐忑,毕竟周槐引不会这么快找过来,也就意味着她需要努力活过这几天…… 想到这里,徐宝珠就感觉压力山大,她看着窗外渐暗的天空,离开播的时间还早,于是想着下楼吃个饭,晚上才有力气面对。 这个时间正好是电台白天主播们的下班点,电梯口挤满了满脸疲倦等电梯上来的上班族,他们两三个人靠在一起,偶尔闲聊两句。 电台一共十三层,他们在十二层,电梯上来要好一会的功夫,每层楼都有两部电梯一部货梯,两部电梯都在同一侧。 徐宝珠将工牌的带子缠在胳膊上,她靠着走廊的窗户,眼神不时地掠过电梯上来的楼层,七楼,八楼…… 嗯? 她目光一滞,落在右边电梯顶上贴着的纸条。 “不要进入右边。” 徐宝珠将A4纸上用红笔加粗写着的一行话念了出来,难道是右边电梯检修? 可是右边电梯门前站了好几个人啊? 思索的片刻,右边的电梯先上来,电梯叮地一声,铁门在十二层打开,门口排队的人鱼贯而入。 徐宝珠疑惑地盯着他们进入电梯的背影,不是说不要进去右边的电梯? 她扯住一个男人的袖子,硬生生逼停他,她指着右边电梯上的纸问:“这句话什么意思?” 男人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不在意地哦了声,“贴了半年多了,肯定是哪个维修工人走得急,忘记撕下来。” 说完,男人着急忙慌地最后一个进入电梯里。 右边电梯装满人之后,缓缓合上门,电梯上的数字开始往下跳。 关上门的瞬间,另一部电梯也到了,徐宝珠随着人流走进去。 电梯里的屏幕上显示现在的时间刚好是下午六点半,十二层到达一楼只花了一分钟。 电梯门打开后,徐宝珠站在门口,所以最先走出去,然而,她刚一进到大堂里面就觉得不对劲。 大堂里除了两个前台,几乎没两个人,可是刚才隔壁电梯里不就装了满满十八个人下来,电梯到达一楼也就一分钟的时间,总不可能在两分钟里,十八个人全都集体离开大堂了? 电台一楼大堂足足有一个足球场那么大,从电梯出来到大门的距离,走路至少也要五分钟,还是在全程不停留,一口气走完的情况下才能做到。 徐宝珠站在大堂里,扭头看着旁边关着门的电梯,再看跟她一起下来的同事们,大家神情自然,仿佛都没觉得有什么异常。 徐宝珠僵硬地站在大堂里,忽然想起刚才在十二楼看见的提醒,不要进入右边…… 这句话到底是不是巧合…… 她打算先出去再说,却没注意到她身后还站着一个女生,一转身直接撞上后面的短发女生,女生浑身像是没长骨头一样,被她一撞,瞬间跌在地上。 “不好意思!”徐宝珠惊讶地连忙蹲下去想扶她起来。 然而齐刘海的女生根本没有注意到徐宝珠,她跌坐在地上,眼睛一直盯着关闭的电梯门,嘴里碎碎念,眼里还藏着一抹惊悚。 “你好?”徐宝珠在她面前挥了挥手,女生还是没理她,眼神一动不动地盯着她的背后。 徐宝珠疑惑地转头,神色逐渐凝重,她反复确认了好几遍,终于确定,女生盯着的就是右边电梯大门! 意识到她看的是右边电梯门后,徐宝珠下意识地往后连退好几步,她目光落在关着的铁制电梯门上,忽然迟缓地想起来。 她到大堂至少也有十分钟了,可是右边的电梯似乎一直没有打开过…… 可是……徐宝珠望着电梯上不断攀升的数字,陷入更深的疑问当中,进入电梯的人都去哪了? 因为在大堂遇见的神神叨叨的女孩,徐宝珠也没什么心情吃饭了,于是在隔壁的便利店买了份关东煮,吃完后就打算回电台。 再次回到大堂的时候,刚才还在的女孩突然不见了,徐宝珠站在电梯门前,眼神四处寻找了下,还是没看见她的身影。 也许是走了,她想。 重新回到工位上后,徐宝珠才看见刚才自己离开时,导播交到她桌上的稿子,她大致翻了下,都是些固定话术。 徐宝珠草草翻过之后就放到一边去,节目半夜才开播,现在时间还早,再说她也不是正经主播,而且栏目能不能进行到结束还难说。 电台的工位都是连排的,他们这间办公室几乎坐了二十来个人,工位之间也只用简单的挡板隔开。 她目光掠过顾客的工位,停在角落的绿萝和多肉上,她轻叹口气,看来顾客是一位很热爱生活的人,只是可惜…… 徐宝珠感伤还没到一秒,忽然发现了多肉盆下压着的一枚圆形铜钱。 她瞬间坐直,挪开多肉拿出铜钱,小小的铜钱中间留出方孔,铜币上还刻着篆书的五铢两字。 徐宝珠眼前一亮,这是顾客的古董! 随着古董露面,迟来的顾客记忆才终于上线。 顾客是南阳市广播电台的一名广播人,因为所在的栏目常年垫底,所以被总监调去了一档新开的午夜电台栏目。 深夜电台主打以小众,刺激性的主题来吸引听众,节目的导播选择的专题就是接听听众生活里遇见的灵异事件。 节目刚开始播出的时候,只有一些无所事事的大学生或者是赋闲在家的青年打过来编造一些故事恐吓主播。 直到有一天,顾客上班的时候,接听到了一通不寻常的来电,电话那头一直传来细细的电流滋滋声,顾客不解地喂喂半天,那边还是没有说话,直到她示意外面的导播切掉时,对面却更快一步地挂掉。 记忆到这里就结束了,虽然徐宝珠还是不知道顾客是怎么死的,但她敢肯定一定和这通莫名其妙的电话有关。 不过读完顾客的记忆后,她反而松了口气,按照记忆来说,节目刚播出的头几天都是安全的,后面才会遇见鬼来电。 转眼窗外的晚霞落了下去,电台里每层楼也开始亮灯。 徐宝珠坐在单人直播间里,不时瞥一眼玻璃外忙碌的导播,握紧手里的文稿,缓缓吐出一口气。 她看向面前几十个复杂难懂的按键,慌乱得不行,生来等会不小心按错了。 好在,每个按钮上都有标注,徐宝珠戴上耳机,在导播的手势里慢慢将标注着开机的按钮往上推,她余光瞥着导播的脸色,见她没出声制止,才放心大胆地推到底。 她将胸前的麦移到唇边,眼神盯着桌面上的文稿,一字一句地照着念。 “晚上好,现在 是凌晨十二点零一分,这里是南阳广播电台深夜栏目,FM703,宝珠夜话,我是大家的老朋友宝珠。” 顺利读完开场白后,徐宝珠信心增加不少,一口气将准备好的引入话题通畅地念了出来。 说完之后,徐宝珠顿了一下,才将文稿上的话念出来,“现在是听众来电时间,大家身边有哪些离奇古怪的事都可以来电分享,让大家帮你一起解惑。” 屏幕上顿时涌进十几个来电,她深呼吸,示意导播切进来。 连续接了五个无聊的男大学生打过来编故事恐吓她后,徐宝珠翻了个白眼,第五次示意导播切掉。 “主播你好。” 第六个电话那头传来了女生轻柔的声音,徐宝珠松下心,温声回应,“你好,你有什么故事想和我们分享呢?” “你相信鬼吗?”女生语气陡然一转,严肃地问她。 不只是徐宝珠,就连直播间外的导播他们也都愣住了。 徐宝珠郑重地点头,“我相信,世界之大,无奇不有。” 女生听见她的回答后,电话那头轻轻松了口气,缓缓道来。 “我在电视台工作,主要负责新闻采编,和同事们交流虽然不多,但也算和谐,直到有一天……” 陈小梅是一年前大学刚毕业就考进电视台的,因为年纪小,所以刚进来的时候很受前辈照顾,她自己性子也比较内向谦逊,所以和大家相处都很和谐。 市级单位的分工明确,她每天的工作就只负责写稿,像采访和拍摄这种需要出外勤的工作从来不会落到她头上。 陈小梅也乐得自在,除了总监发起的聚餐,她从不参与同事们的私下聚会,每天到点就回家,久而久之,大家都知道她是个爱独来独往的人。 直到半月前,陈小梅照常来上班,她刚踏进七楼,就察觉到了办公室里异样的气氛。 每个人都安静地坐在自己的工位上,耷拉着肩膀,无言地望着电脑桌面。 天气阴沉沉的,陈小梅看了眼手机,确认自己没有迟到,她才干巴巴地呵呵笑了声,“大家来的好早。” 旁边工位的王姐扭过头看了她一眼,轻轻叹息,摇了摇头没说话。 陈小梅心陡然一沉,难道她昨天的稿子没过? 她连忙打开手机翻开漏接来电和消息,翻来翻去也没看见总监的名字,她这才松了口气。 可是办公室里还是鸦雀无声,仿佛有人在七楼放了□□一样,一直笼罩在低沉的氛围里。 陈小梅也不由得放轻了动作,不敢惊到其他人。 “有鬼啊!” 一片寂静里,对面的李哥突然嘴里喊着有鬼地从电梯通道冲出来,他脸色惊恐,在办公室惊慌地挥舞着胳膊,试图引起大伙的注意。 王姐起身,走过去拉下他乱舞的胳膊,劝说,“你又发什么疯!哪里有鬼!大家心情都不好,你安分点行不行!” 李哥冷静下来后,才发现办公室里的人都看着他,尤其是陈小梅,连手里的保温杯都还没放下,也奇怪地盯着自己。 他猛地揉搓一把干燥的脸,试探地问王姐,“你们真没瞧见?” 王姐摇头,还关心起他来了,“你是不是最近压力太大,要不要我帮你跟总监请假,去精神科瞧瞧?” 李哥这下彻底怀疑自己精神出现问题了,他推开王姐的手,急吼吼地跑去总监办公室。 第二天,李哥没来上班。 陈小梅看见他空荡的工位时,以为他请假去看病了,所以没太在意。 可是第三天,第四天……一直到第七天,李哥还是没来上班。 陈小梅忽然觉得不对劲,直到她吃完午饭回来,看见原本属于李哥的工位上坐着一个陌生的男人,她才意识到李哥……辞职了? 陈小梅惊讶不已,难道李哥的病已经严重到不能上班了吗? 她的心情顿时变得沉重起来,毕竟自己刚来电视台的时候,李哥帮了她不少,结果说辞职就辞了。 31. 诡话一:不要进入右边 陈小梅回到工位的时候,发现自己的位置上被洒满了白色纸钱,她气得立马从位置上蹭地弹起来,气呼呼地质问留在办公室的几个人。 “谁干的!谁的恶作剧!” 两个女生朝她这边看了一眼,没说话,挨着头小声嘀咕。 陈小梅见两人手里明明还有残留的纸钱,却不承认,而且还无视她,胸中更是一把火烧了起来,这两人以前看着挺好的,没想到会是这种人。 “你们要是不承认,我就去告诉总监!”她气得放狠话。 “已经够了。” 王姐忽然从背后冒出来打圆场,她亲自走到陈小梅的工位上,把纸钱都清理干净,然后走到对面跟那两个人说话。 她们声音太小,陈小梅听不太清楚,只看见三人不时朝她看一眼,偶尔听见两句话,什么时间够了,收到了之类莫名其妙的话。 王姐和那两个女生说了好半天的话,却没有跟她讲过一句,陈小梅有些伤心地呆坐在工位,心想传说中的职场小团体也被她遇到了吗? 仔细想想,就是从李哥疯疯癫癫地冲进办公室大喊有鬼那天开始,整个办公室里的人都把她当成透明的一样,不跟她说话,不给她交代工作,就连总监也很久没有找过自己。 陈小梅细细算了算,越想越不对劲,难道总监打算优化她?! 她越琢磨越觉得自己的猜测正确,而且办公室里的其他人肯定已经知道了这个消息,所以才故意疏远她。 陈小梅暗叫一声不好,她不是有编制的吗?!能随意辞退吗? 她揣着惴惴不安的心度过了一天,总监还是没找她聊辞职的事,陈小梅总算松了口气,到点拿着工牌下班。 她提着包,跟着人流进去电梯前的走廊,往常几分钟一趟的电梯今天上来得格外慢。 陈小梅无聊地四处观察,眼神忽然一顿,右边电梯顶上什么时候贴了一张A4纸,她眯着眼睛看清上面写的字。 不要进入右边。 她恍然大悟,难怪今天的电梯格外慢,原来右边在检修。 奇怪的是,她刚这么想,右边电梯突然在七楼停下,银色大门在她眼前猛地打开。 在走廊里等电梯的人像是看不见上面的告示一样,包括王姐,居然都进了电梯。 陈小梅站在原地没动,她眉头紧皱地仰头盯着电梯上的告示,反复读了三遍,还是没理解这句话的意思。 这时,左边的电梯也到了,陈小梅想了想,还是进去了左边。 第二天,陈小梅觉得办公室越来越安静了,她站在工位上数了下人数,每个工位上都坐着人,看上去并没有少人。 半小时后,陈小梅挪开敲键盘的手,迟缓地转头看着左边的女人。 她是谁? 王姐呢? 离谱的是,她盯着女人年轻姣好的侧脸,目光直白地看了半天,可她却熟视无睹般自然地望着电脑屏幕。 “你是新来的?”陈小梅直接出声问她。 女人没回应,甚至眉头都没皱一下。 陈小梅不禁对她起了意见,这人好没礼貌…… 下午的时候,她站在走廊里等电梯,她点开手机,准备给王姐打个电话问问,毕竟一整天都没瞧见她的人影。 “嘟……嘟……” 陈小梅神情一滞,她收起松散的神色,目光僵硬地盯着电话声响起的来源。 闭着门的右边电梯里。 她连忙挂断电话,电梯里的声音也瞬间消失…… 陈小梅不信邪,再次给王姐拨过去,嘟嘟的铃声又在电梯里响起,她难以置信地看着面前的电梯,电梯上的数字明明显示四楼…… 意识到电话铃声是从右边电梯里传出来的之后,她脸色瞬间煞白地紧贴着背后冰凉的瓷砖,手指紧紧抠着砖缝,试图从上面汲取力气。 陈小梅耳朵里不断响起自己重重的呼吸声,她抖着手,颤颤巍巍地挂断电话,电梯里的铃声骤然消失。 她深深呼吸一口气,忽然有个大胆的念头,她目光落在通讯录的名单里,忽然拨通了一个早就离开电台的名字。 陈小梅眼神恐惧,又含着一丝希望验证无误的希冀,小心翼翼地盯着电梯门。 “嘟……嘟……” 电话铃声再次响起的瞬间,她立马按断,攥着手机大口喘气,脸上满是错愕。 李哥……李哥的电话怎么会从电梯里响了起来。 他不是早就辞职了,难道…… 陈小梅突然起了一个奇异的想法,难道他根本没有离开过电台? 她目光森然地看着对面电梯上的提示,不要进入右边,这句话到底什么意思? 昨天下班的时候,王姐就是进入了这个电梯,今天就消失了,难道和这个提示有关? 陈小梅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她要去调控室查监控验证! 电梯还没上来,可她已经等不了了,陈小梅直接转身推开逃生通道的门,从楼梯下去大堂。 现在处于下班的时间段,调控室里充满了饭菜的香气,几个保安聚在小桌上吃饭,监控网络前面没人。 陈小梅径直走进去,她一心挂念着监控,却没注意到自己突然闯进来,却没有人拦她。 陈小梅以前查失物时调查过监控,所以她知道该怎么调。 她把时间调到七天前的早晨,然后放大电梯前走廊的监控,等了几分钟,幽蓝的屏幕上出现了李哥的身影。 这个时候,他刚从总监办公室请完假,在走廊里等电梯,然后叮地一声,右边电梯开了,李哥走了进去…… 右边电梯,又是右边电梯! 陈小梅握着鼠标的手骤然冰冷,她目光紧盯着闭上门运行的电梯,终于察觉这座电梯就是会吞人的恶魔。 她脚步踉跄地离开调控室,在大堂里徘徊,不知不觉间走到了电梯前。 她神情恍惚地站在电梯前,没注意到右边的电梯门忽然悄无声息地开了,她下意识地抬头望过去,下一刻,整个人瞬间凝固在门口,瞳孔骤然放大,定格在空荡的电梯里。 不…… 她掐着自己冰凉的指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再看过去时,发现电梯里分明挤满了人…… 密封的铁皮箱里,四面墙上全是密密麻麻的人皮,她忍着发麻的头皮,急促喘着气,咬着唇仔细观察贴在墙壁 上面容被挤压变畸形后的同事们。 李哥,王姐,还有坐在她对面刚刚怀孕的小赵…… 一张张熟悉鲜活的脸忽然变得格外陌生,他们每个人最后被定格的模样都是惊悚害怕地盯着门外,仿佛门外站着令她们感到可怕的东西。 “不,不……不是我……不要过来……” 这些人狰狞扭曲的脸黏附在电梯壁上,越看越觉得他们像是要从墙壁上挣脱束缚扑向门口的陈小梅一样。 陈小梅被几十几百张惊惧的脸盯着,不由得心生畏缩,她害怕地摇着头,倒退着远离电梯。 “不好意思!” 她好像撞上了什么人,陈小梅已经没有心思回头了,她不敢移开眼神,她有种预感,只要自己一挪开目光,电梯壁上的这些人都会脱落下来,将她拖进去。 “你好?” 女人还在跟她说话,陈小梅欲哭无泪,她不断哀求着电梯里面的人,“不要……求求你们……” 听到这里,徐宝珠沉默了,她已经猜到来电人是谁了。 她抬头望了一眼直播间外神情正常的导播,心里陡然一沉,看来这通电话只有她能听见。 原先她还暗自庆幸第一天不会遇见鬼,现在看来是她想多了,这通电话一听就不寻常。 她压低声音,询问她,“你现在在哪里?” 陈小梅语气听不出情绪。 “我在电梯里。” 凌晨一点,录制收工。 徐宝珠和导播打过招呼后就离开了直播间,她心里揣着事,所以即使结束了工作,整个人也没轻松几分。 她还挂念着刚才那通突然挂断的来电。 徐宝珠快速地收拾好东西,从顾客的快递地址里翻出住址,她提前在手机上打了车,想着一出去就能坐上。 “嘀嘀!” 她刚走到电梯口,导播突然发来了消息,让她帮忙去厕所送纸。 徐宝珠看了眼打车软件上预估的时间,估摸着来得及,于是转身从工位上拿了包抽纸去厕所。 电台每层楼都有单独的厕所,男左女右。 她瞧了眼门口的标识,确认没有走错后就直接进去,站在厕所里面喊导播的名字。 她的声音悠悠地回旋在白色瓷砖的厕所里,但没有人回应。 厕所里一共四个位置,其中三个门虚掩着,只有最后一扇门关上了。 她无意识地攥紧手中的纸巾,走到最后一扇门前,轻声喊道:“韩姐?” 原本锁上的门忽然吱嘎一声露出条缝隙,徐宝珠松了口气,把纸巾塞进去。 然而,还没等她抽出手,厕所里面猛地伸出一只强有力的手,拽着她的胳膊直接往里拖,徐宝珠一时没站稳,面朝门重重地摔了进去。 伴随着一阵晕眩袭来,没有她想象中的疼痛,徐宝珠像是被甩进了一扇门前,她还没来得及细看这是哪里,面前的门忽然开了。 狭小的电梯里,灯光像是出了问题,忽闪忽闪的灯光,将里面的样子照得模模糊糊,电梯中间站着一个短发女孩,看见门开了,女生放下手机,朝着她微微一笑。 “你也来了,主播。” 32. 诡话一:不要进入右边 光线不明的狭窄电梯里,徐宝珠紧紧挨着电梯里的扶杆,她瑟缩地看了一眼陈小梅的侧脸,猜测她到底是不是人。 但是陈小梅除了最开始跟她打招呼说了一句话之外,再也没开过口,所以她也不好判断。 现在她俩被关在电梯里,徐宝珠只能尽力找话题才使氛围不至于太冷清,“刚才的电话里,你只说到自己也进了电梯里,可没说你是怎么进来的?” 陈小梅低着头,眼睛盯着鞋面上沾着的污泥,实话实话,“不清楚,一眨眼就进来了。” 陈小梅果然和她描述中的一样,话少内敛,不主动问就绝对不会多说一句。 徐宝珠也失了想从她这里多问出一些信息的心思,干脆自己主动观察起电梯来。 虽然电梯顶上的灯一闪一闪地晃得人眼睛难受,但徐宝珠还是在不断闪烁的灯光间隙,看清了电梯屏幕上显示的楼层和时间。 七楼,凌晨两点半。 她不经意地瞥了一眼陈小梅,这不是她的楼层吗? 她目光在电梯四周打量,这里好像并不像她所说的那样贴满了同事的脸,反而干干净净的。 徐宝珠开始在心底思索陈小梅的话有几分可信度。 “要出去吗?” 她正思索着,安静许久的陈小梅突然开口问道。 徐宝珠一愣,这才注意到电梯门不知道什么时候开了,门外雾蒙蒙的一片,和她记忆里的办公室完全不一样。 她问陈小梅,“七楼平常长这样吗?” 陈小梅虽然没有转过头,但徐宝珠却从她的语气里听出了无语,“电台每层楼都一样!” 意思是十二楼啥样,七楼也啥样。 徐宝珠语塞地哦了声,她只是想让陈小梅多说几句…… “我们暂时还是不要出去。” 徐宝珠站在电梯里,外面的走廊里丝毫不见亮光,明明走廊旁就是一整面的窗户,不可能不透光进来,再说…… 她打量着外面雾中隐隐约约的绿光,总觉得走出去后,才是真正离开了电台。 “嗯。”陈小梅虽然不爱说话,但很听劝。 于是她们在电梯里站着不动,电梯门一直开着也没关,双方僵持着。 徐宝珠上前一步,按下关门的按钮,然而电梯门丝毫没动,就好像有人在外面一直按着开门的按钮似的。 “看来它是想要我们出去。”陈小梅见她和按钮争了半天,忽然幽幽地开口。 徐宝珠望着门外伸手不见五指的迷雾,神情严肃,喃喃道:“不出去会怎么样。” 还不等她细想,两扇沉重的铁门陡然合上,铁链滑动的摩擦声蓦地在寂静的电梯里响起来。 听清声音的来源是从头顶传来后,徐宝珠脸色煞白,手掌迅速地按亮所有楼层,只来得及嘱咐陈小梅抱头蹲下,电梯就瞬间急速地下坠。 强烈的失重感让两人不知所措地紧贴着电梯背后的墙壁,几乎只过了一秒的时间,电梯就从七楼下坠到一楼。 她按亮楼层的行为在非自然力量的驱使下丝毫没起到作用。 两人剧烈的喘气声在电梯里响起,陈小梅重重地深呼吸,刚想放下胳膊,旁边忽然传来女人冷静的声音。 “别动。” 她一惊,连忙又抱着脑袋。 徐宝珠目光盯着一直没开的电梯门,电梯屏幕上的楼层数字也是不断地来回跳,没稳定在某个楼层。 “抓紧扶杆。” 徐宝珠心里不安,总觉得这事没完,于是转身反手握住电梯里的扶手,并提醒陈小梅学她的动作。 陈小梅虽然不懂她的意思,但还是听话地转过去学她反握住扶手。 就在她刚握住扶手时,电梯外部突然抖动了一下,像是公交引擎启动前的晃动。 两人不安地对视一眼,下一秒,电梯骤然往上升,急剧的失重感让两人瞬间脱离地面,要不是她们死死抓住扶手,恐怕早就撞到电梯顶,把脑袋撞个头破血流了。 奇怪的是,明明徐宝珠这次没按电梯按键,它却自己停在了七楼。 两人惊魂未定地盯着打开的门,徐宝珠嘴角轻撇,对着陈小梅道:“看来它一定要我们出去。” “那要出去吗?”陈小梅轻声询问。 徐宝珠心情复杂,她望着门外逐渐浓密的雾,无奈地点头,“出去吧。” 她不是怕电梯再来一次下坠或者冲顶,而是担心要是她们一直不出去,故事就进行不下去,她们就会永远被困在这里循环。 陈小梅扫了眼外面,眼底闪过一丝瑟缩,不过她看徐宝珠意志坚决,还是服软地答应了,毕竟两个人待在一起总比一个人好。 徐宝珠摸索着墙壁,扶着墙走出去,她才刚踩到七楼的地,身后陡然亮起一束白光。 “关掉!” 徐宝珠回头瞥了一眼打开手机电筒的陈小梅,低声催促,见她听话地关掉之后,她才转过头,心里暗自腹诽,这陈小梅怎么和贺州一个样子。 她原本以为一出电梯右转就能进入七楼的办公室,可徐宝珠走了几分钟,四周还是一片浓浓的绿色大雾,连办公桌都没有。 “这里应该不是电台了。” 绿幽幽的浓雾中,徐宝珠身后忽然响起陈小梅的声音。 徐宝珠也猜到了,不过……她望着四面八方涌来的不散的雾,不知道接下来往哪边走。 她站着没动,陈小梅也跟着她四处观察,忽然,她眼睛定在一处。 “你看。”陈小梅抬手指着她们面前的位置,示意她看。 徐宝珠顺着她手指着的方向转头,原本松散的眼神忽地一怔。 原先漫无边际的绿色浓雾里,不知道什么时候突然多了一面墙,墙的两边还有两扇一模一样的黑色大门。 徐宝珠用手扇干净雾,走上前勉强看清了两扇门的形状,两扇两米高的黑色铁门伫立在两人面前,门上镶着一圈花纹,门上没有锁,只有一个把手。 “这是让我们进去的意思?”陈小梅边说,边把手搭上去,准备扭开把手。 “等等!” 徐宝珠连忙拦住她,她对上陈小梅疑惑的眼神,木着脸解释,“你忘了,不要进入右边。” 陈小梅抬头一看,才发觉她们正站在右边的门口。 “可那不是规定电梯的吗?” “我想,这条规定应该不止包括电梯,还包含所有右边的入口。” 徐宝珠抱着手臂远离右边的门,她瞥着两扇门,忽然琢磨明白了自己来到这里的原因,就是因为她进厕所的时候也是进的右边。 至于为什么只有她被拉到这里来,也许是因为陈小梅的电话,也许是因为恰好碰上了规定力量最强的凌晨。 总之,徐宝珠将目光移到左边隐藏在浓雾里静谧的大门,指着它坚定道:“开这扇。” 门没锁,轻轻一扭就开了。 推开门时,并没有出现她们想象中的正常电台的模样,门后仍然是和门外一样的浓雾。 门后隔着一道走廊,走廊对面则是一整块玻璃,玻璃上忽然闪过人影幢幢,徐宝珠吓了一惊,再仔细一看,发现是她们的影子在动。 是她推理错了吗? 徐宝珠不解地站在门后没动,不是只要避开右边的选项就行了? “哎……” 她想的出神,袖子忽然被人扯了扯,旁边的陈小梅目不转睛地着对面的玻璃,她小声说道:“你看对面的玻璃里是不是有人?” 她低头的动作一滞,僵硬地转过脖子,顿时被吓得心跳漏了一拍。 只见昏暗的玻璃后面,忽然趴上几个脑袋,他们佝着身子,脑袋垂到脖子上,只露出一双猩红的眼睛,隔着黑沉沉的玻璃注视着两人。 徐宝珠猛地一激灵,迅速地转身想回去,然而刚才还开着的门突然已经锁住了,怎么掰门把手都打不开。 无奈,徐宝珠只好贴着墙边走,她挪一步,对面的眼珠子就跟着她动。 她叹了口气,一回头发现陈小梅居然站在原地没动,她急着伸长胳膊去拉她,“快走。” 陈小梅定定地看着对面的人,嘴里还在轻声嘀咕。 徐宝珠凑近了才听清她说的话,她在说,这是王姐,这是李哥,那是小张…… 闻言,徐宝珠心底一沉,这些人不是应该留在电梯里面,怎么会出现在这里?难道说她们始终都在电梯里面?眼前的这些都是幻觉? “先离开这里。”徐宝珠当机立断,拉着还在发愣的陈小梅往里走。 对面的一群人也跟着移动,它们紧挨着玻璃,眼珠子盯着她们不放。 徐宝珠仔细观察了一下隔开她们的玻璃,这块玻璃又高又长,她们沿着墙壁走了一分多钟 也没见到玻璃的尽头。 但随即,徐宝珠就意识到不对劲了,她盯着眼前熟悉的两扇门,沉思片刻,“我们好像在打转。” 徐宝珠说完,没听见陈小梅的回应,她以为自己声音太小,她没听见,于是转身打算再说一遍,然而一转身她却当场愣住。 背后空荡荡的,哪有什么人…… “陈小梅?” 她试探地喊了一声,微弱的声音没飘出去几秒就被浓雾裹住了。 徐宝珠喊了几声还是没听到回应,她有些慌张地四周张望了下,却惊奇地发现自己身边的景象忽然一变,她站在绿幽幽的办公桌里,旁边隔着的玻璃清晰地映出她苍白的脸。 “嚓……嚓……嚓……” 突然,从徐宝珠身后传来铁器拖在地上摩擦声,那声音离她不远,仿佛下一秒就会移动到她身后。 摩擦声越来越近,也越来越清楚,这声音就像是…… 有人拖着镰刀在她后面! 察觉到了危险的徐宝珠不再逗留,加快脚步更像是逃跑似地仓皇离开。 可是不管她往哪个方向跑,镰刀声都紧跟其后,于是徐宝珠拼了命地往前跑,她随意地擦了擦脸上的汗水,不知道跑了多久,前方陡然出现一个关着门的屋子,门上还挂着手术室几个大字。 徐宝珠已经没力气去思考办公室里出现手术室的可能性有多大,她憋着一口气冲进手术室,反手锁上了门。 终于,在锁上门以后,镰刀声渐渐远去,没再一直追着她。 徐宝珠刚想大口呼吸,却在看清手术室里面的场景以后,顿时又屏住了呼吸。 手术室不大,然而,包括她在内,还有三个人。 两名医生和一个病人。 两位医护工作者穿着绿色的手术衣,带着乳胶手套,在无影灯苍白的灯光下正紧张地进行手术。 躺在病床上的病人心脏被翻了出来,沾着血摆在床边,一股浓重的血腥味顿时铺面而来。 徐宝珠强忍住呕吐的冲动,她不是傻子,当然清楚现在这种场合,还出现在这里的能是人类!? 徐宝珠把自己的存在感尽量降到最低,猫着腰穿过手术台,无声地寻找可以掩藏自己身形的地方。 她找了许多地方都没有找到,却在一个桌子下面看见了一双眼睛…… “唔……?” 陈小梅伸手一把捂住徐宝珠的嘴,阻止她发出声音。 陈小梅用眼神示意她现在的情形,后者反应过来后明白地点点头,陈小梅这才松开手。 两人蹲在桌子下面,不敢轻举妄动,眼睛不敢眨地看着两位医生的动作。 与其说他们在做手术,不如说他们在做实验比较贴切,毕竟能把身体内所有器官都完完整整地剥出来,也是不容易。 血腥味充刺着整个房间,两人终于做完了手术,正安静地脱衣服准备离开。 “嘭!” 一片寂静中,突然发出极其刺耳的响声,迅速吸引了两名医生的注意,他们停下动作,阴冷的目光一致地看过来。 发出声音的陈小梅愣住了,她不过是因为腿麻了想换个动作,谁知道一不小心碰着了桌腿! “跑!” 看着两名医生脚步一致地朝着她们走过来,徐宝珠出声提醒发愣的陈小梅。 “哦哦!” 她们两人从桌子下钻出来默契地选择了分开跑。 奇怪的是,两名鬼医生居然只追着陈小梅一个人跑! 徐宝珠发现了这个规律之后,步伐渐渐慢了下来,一直到停下,两名鬼医生也没有要上前的意思。 陈小梅见她这么明目张胆地站在那里,惊讶万分,再看看身后露出凶恶面目穷追不舍的两只鬼,心里既疑惑又绝望。 徐宝珠并没有一直站在原地看一人两鬼表演追逐赛,而是转身回到了手术室。 尽管开了门散去味道,可是手术室的血腥味仍然冲鼻。 徐宝珠径直走到病床前,被掏空了身体的病人紧闭双眼,惨白地躺在床上,虽然病人的面容已经被血迹模糊得看不清,但她还是从血迹斑斑的容貌里看出来几分眼熟。 她从床边翻出来病人的病例单,简单的几行字却叫徐宝珠陡然惊在原地。 难怪…… 她眸光百转千回,这样看来,一切都能说得通了。 33. 诡话一:不要进入右边 徐宝珠拿着病例单从手术室出来,她望着门外还在挣扎的陈小梅,眼里含着一抹不忍。 “快救我!” 陈小梅灵活地从鬼医生的臂弯里钻出来,冲着一旁站着的徐宝珠喊道。 徐宝珠语气惋惜,又带着一丝不得不揭开事实的残忍将病例单上的文字念出来。 “陈小梅,卒于十一月三日早晨,死因:渣土车侧翻,碾压旁边出租车,副驾驶女乘客当场死亡。” 她声音清冽,清晰地传进在场的几人耳里。 陈小梅身影陡然僵住,她脖子僵硬地扭过头看着徐宝珠,干巴巴地重复,“你说什么?” 话音刚落,身后穷追不舍的两个鬼医生也瞬间止住动作,两个人身型崎岖地回了手术室。 “后面这个,是当时没抢救过来的司机。”徐宝珠不敢看她突然变红的眼眶,转过头指着后面个头稍矮点的医生。 “我已经死了?”陈小梅没听进去她的话,脑子里只有这一句话。 她……死了? 陈小梅目光呆滞地反问自己,她靠着墙壁,突然脱力地往后一坠,整个人失力地倒在地上。 往日的一幕幕通通涌进她的脑海里,马路上飞驰的渣土车,失去意识前周围路人的呼唤,同事们的忽视,王姐一次次惋惜悲伤的眼神,办公桌上的白花,李哥瞧见她时惊悚的神情…… 原来……原来前天刚好是她的头七。 陈小梅僵硬地爬起来,她走进掩着门的手术室,两个医生已经不见了,里面只剩下一具躺在床上盖着白布的尸体。 徐宝珠站在门边,看着陈小梅靠近病床,颤抖着手去掀开白布。 陈小梅强忍着泪,哆哆嗦嗦地掀开布,尸体已经被清理干净,她看着自己的脸平静安详地躺着,眼眶里的泪水再也忍不住地簌簌掉下来。 见此,徐宝珠靠在门边,心情复杂地叹了口气。 难怪她选了左边的门也出不去,因为她身边带着的人原本就应该留在这里。 与此同时,在她的背后,突然静悄悄地出现一扇门。 她知道,推开这扇门就是正常的电台。 徐宝珠不舍地看了一眼趴在病床上哭泣的陈小梅,忽然有了一个大胆的念头,她出声喊她,“你跟我一起出去。” 她总不能把陈小梅一个人留在这里,陈小梅有意识有思想,她分明和这些鬼不一样,就像…… 就像周槐引一样。 陈小梅泪眼朦胧地抬眼看了她一眼,她摇头拒绝了,“你走吧,我本来就是这里的人。” 徐宝珠不容她反驳,她径直走过去,拉住她远离她的尸体,“什么这里的人?你活在外面的世界比这里快乐多了!既然要当鬼,肯定要选个熟悉的世界!” 她语速飞快地说了一番自己的论点,听得陈小梅一愣一愣的,眼看两人已经走到了门口,她连忙叫住徐宝珠,提醒她,“我们两个一起进门的话,你就永远回不去了!” 徐宝珠神情严肃地点头,说道:“我先进去,你过会再进门。” “好。”陈小梅答应得快。 进门前,徐宝珠回头看了一眼,陈小梅冲她笑了笑,她才放心地走进去。 刺眼的阳光从电台的四面八方涌进,徐宝珠蓦地从工位上坐起,她脑子还没反应过来,懵懵地看着对面玻璃后的阳光。 耳边敲键盘的声音陡然停下,一道调笑的女声响起,“你这一觉睡得够久的,昨晚加班了?” “现在几点了?”她转头问赵姐。 “快中午了!”快到吃饭的时间了,赵姐也不着急工作,转过头跟她聊天。 赵姐眯着眼,神神秘秘地凑近,“你听说没,昨晚上七楼闹鬼了!” 徐宝珠一愣,摇头,“没听说。” 赵姐可惜地啊了一声,“我还以为你昨晚上班的时候有吃到瓜呢。” “怎么回事?”她连忙追问。 总监突然从办公室出来了,赵姐赶紧坐回去假装在看电脑,余光却瞥着他的动静,小声解释,“不就是前几天七楼出车祸那小姑娘,听说她回魂了。” 陈小梅? 徐宝珠一瞬间想到她。 总监在办公室里一直转悠,原本蠢蠢欲动的同事们不得不安分下来,老实地等着十二点。 十二点一过,徐宝珠婉拒了赵姐一起吃饭的要求,而是坐电梯去了七楼。 在进入电梯前,她瞥了一眼右边电梯顶上,贴的告示已经不见了。 她浅浅呼出一口气,踏入右边电梯里。 电梯在七楼停下,趁着门口等着的人一拥而上之前,徐宝珠连忙挤出去。 擦身而过的瞬间,她看见了好几张熟悉的脸,都是昨晚隔着玻璃看见的人。 脸上带笑的王姐,和人勾肩搭背聊天的李哥,还有护着肚子的小赵。 徐宝珠目光从他们身上收回,转身进去办公室里,她站在门口,眼神在办公室里搜索,但中午的办公室空荡荡的,她找了半天也没看见一个人影。 她眼底掠过一抹死失望,正打算转身,背后忽然响起一道柔柔的女声。 “在找我吗?” 离开七楼的时候已经是午休时间,徐宝珠同陈小梅告别后,坐电梯上去十二楼。 刚才从陈小梅的话中得知,她虽然可以回到电台,但除了徐宝珠,整座电台没一个人可以看见她。 在徐宝珠问到她接下来的打算时,陈小梅敛下眉,又陷入了深深的沉默里。 见状,徐宝珠也难得沉默,她开始怀疑自己非要将陈小梅带出来的行为有没有错,她终究是外面来的人,等故事一结束,她回到现实世界之后,这个世界就再也没有能看见陈小梅的人了。 徐宝珠垂着头,在工位上叹了无数次气,她又一次不能为自己多余的情绪负责。 不过来不及等她继续伤春悲秋,第二天的直播马上就要开始了。 一进入直播间,徐宝珠就感觉莫名的不舒服,她抬起头,冲外面的导播比了个OK的手势。 徐宝珠照例念着已经写好的文稿引入话题,半个小时后,又进入到听众来电时间。 经过昨晚的事,她现在无比确信,屏幕上这些来电里,一定会有她今晚遇到的故事。 她一连接了十几个电话,对面都是一些不痛不痒的假灵异事件,就当徐宝珠疑惑难道她今晚侥幸逃脱了的时候,下一通电话猛地打断了她的窃喜。 “你听过一个传说吗?”电话那头,男人的嗓音伴随着滋滋的电流声粗粝地传来。 徐宝珠不甚在意地靠着椅背,她手指无聊地绞着数据线玩,微微挑眉,顺着他说,“什么传说?” “有关电台的传说。” “你继续说!”听见电台的关键词,徐宝珠瞬间坐直,她语气含着几分焦急,连忙追问。 那头像是亲眼看见了她着急的模样,低低地笑出声,“据说,半夜十二点以后,电台会变成连通另一个世界的渠道,要是天亮前还没找到回去的办法,就要一直留在那里,直到下一个十二点……嘟嘟嘟!” 男人说完,在徐宝珠还没反应过来时陡然挂掉电话。 徐宝珠还保持着俯身倾听的动作,她慢慢回过神,发现外面导播的神色正常,心 里渐渐沉了下去,她知道,这就是她今晚将要面对的故事。 录制结束后,徐宝珠坐在直播间没动,等导播他们都离开后,她摸到冰冷的桌面时才猛地回过神,僵硬地起身离开。 直播间回办公室的路上会经过洗手间,她停顿两秒,还是打算进去洗脸清醒一下。 徐宝珠抱着侥幸心理走进去,昨天的故事就是在厕所触发的,总不能连续两个故事都在厕所触发吧。 上完厕所出来,一路风平浪静,徐宝珠走到洗手池前,拧开水龙头洗手。 哗哗的水流声在寂静的厕所显得格外刺耳。 突然,刚才还正常亮着的顶灯忽然开始有频率地闪烁不停,徐宝珠抬头看着镜子里若隐若现的自己,瘆人又恐慌。 她匆匆擦手准备离开厕所,转身的时候却被一只手陡然抓住衣袖动弹不得。 徐宝珠心里连连叫苦,她认命地低头,不出意外地将会看见一只惨白…… 嗯? 这衣服怎么这么眼熟? 顺着手臂,徐宝珠看向了镜子里的那个人。 另一个徐宝珠。 对方俯身靠近镜子伸出一只手抓住她,脸上的神情是徐宝珠从来不会流露出的模样,似笑非笑,和徐宝珠惊疑的样子形成对比。 镜子里的徐宝珠,婉丽的脸庞逐渐布满裂痕,像精致的瓷娃娃被摔碎,随即露出可怖的真实面目,朝着镜子外的徐宝珠用力一拉,后者重心不稳跌入镜中,两人瞬间交换位置。 跌入镜中的徐宝珠站稳后,眼睁睁地看着另一个徐宝珠在镜外对着她诡异一笑,然后转身离开。 她要去哪? “喂!喂!” 徐宝珠连忙叫住她,可另一个徐宝珠完全不理会她的呼喊,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厕所。 徐宝珠眼皮猛跳,面前的镜子摸来摸去就是一面普普通通的玻璃,她也没有另一个徐宝珠能够穿梭的能力,只能在这干着急。 望着面前的镜子,徐宝珠也想明白了,这应该就是故事里连接两个世界的渠道。 既然已经来了,她只有在天亮前尽快找到回去的办法才行。 徐宝珠打量了下周围,发现镜里世界和外面的布置是一样的,这里也是厕所。 不过,这里所有的一切居然都是和外面相反的,比如刚才她是从左边进来的,可是这里的门却在右边! 徐宝珠小心翼翼地朝外走,刚走出去就被一阵刺眼的白光晃到眼,她连忙抬手挡住,等眼睛适应后才放下手。 她愣愣地盯着窗外的太阳,镜里的电台居然是白天…… 忽地,一个红色夹克人影从徐宝珠眼前迅速跑了过去。 徐宝珠目光一滞。 她认出来那是赵姐今天穿的衣服,徐宝珠下意识跟上去问清楚情况。 可当她刚转过拐角的时候,忽然看见了什么诡异的一幕,猛地惊恐地收回了动作,飞快地往后缩了回来。 徐宝珠捂着狂跳不止的心脏,她刚才看见了什么? 赵姐跑过去的时候,旁边玻璃里,阳光下反映出来的倒影怎么能是一张倒着的脸呢? 嘴巴在上面,两只眼睛在下面,鼻孔朝上,分明不是常人能有的样子! “对了对了,这里是镜中世界!”徐宝珠不停拍着她的胸口安抚顺气,企图说服自己。 她闭着眼,没注意到身后有人逐渐靠近,直到有人轻轻拍了下她的肩膀,徐宝珠慢慢睁开眼,呼吸陡然一窒。 旁边的墙壁拐角处,一张倒挂在墙角顶上的脸笑嘻嘻地看着她。 “嘻嘻嘻……徐宝珠。” 34. 诡话二:不要被它们发现 “……赵,赵姐。” 徐宝珠仰头看着像蜥蜴一样趴在墙壁上倒挂着的赵姐,露出一张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赵姐在墙上一阵摩挲,终于落到地面,她走过来,跟徐宝珠说道:“总监找你半天了,你快去。” 她说话时,太阳穴上的嘴巴一张一合,徐宝珠不由得看入了神,直到赵姐又重复了一遍,她才哎了一声,逃命似地跑了。 她下意识地往左边走,走出两步后又突然反应过来,慌乱地转变方向跑到去总监办公室。 徐宝珠站在门口,重重呼了口气,才大着胆子敲门。 “进来。”办公室里的男声沉稳。 推开门后,首先映入眼帘的便是一张坐在沙发上的五官怪奇的脸,听见开门的动静,总监额上的眼睛骨碌一转,越过背对着她的男人看过来。 “徐宝珠,快过来!”他朝呆愣在门口的徐宝珠招手。 总监又朝着男人笑了下,说:“她平常不这样,今天是有事耽搁了。” 徐宝珠越靠近,她越觉着这道背影眼熟。 “徐主播很优秀,我等一会没关系的。”男人清润的嗓音温声道。 周槐引说完,余光瞥见徐宝珠站在一旁,脑袋还转过来一动不动地盯着他瞧。 他神色自若,冲她点了点头,“徐主播。” 徐宝珠惊讶地站在原地盯着他,配合他装不认识,“你好。” 郑总监见两人已经打过招呼了,他坐在中间笑道:“小徐,这是你新来的搭档,周槐引。” “你俩负责今天新开的栏目。”郑总监说着和那天她刚来时一样的话,语气却截然相反,温和得不行。 徐宝珠眼神落在桌上的大红文件夹,眼皮跳了下,这里的一切都要和外面作对比吗? 然而这还不是最令她惊讶的,徐宝珠翻开文件,顿时被首页加粗放大的几个大字吓愣住。 “寻找电台里的人类。” 周槐引先一步念出来,他微微皱着眉,不动声色地瞥了她一眼。 “总监,这档节目的用意是?”她斟酌着词语,谨慎问道。 郑总监双手交叉撑着下巴,他伸出一根手指放在脸畔,神秘地说道:“我们电台,进来了一个活人……” 徐宝珠心里咯噔一下,攥着文件夹硬壳的手指不断收紧。 郑总监三只眼珠在沉默不语的两人脸上流连,忽然竖起眼瞳盯住徐宝珠。 徐宝珠背后一凉,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好在他只瞧了两眼,就转开了视线,“你们俩作为主播,就是负责找出电台里的活人。” “怎么找……”徐宝珠干巴巴地问。 “你不知道?!”郑总监眉毛一竖,反问她。 徐宝珠语塞,她应该知道吗…… 周槐引忽然站了起来,他拿着文件做出要离开的动作,“我觉得我们单独应该对下稿子。” 徐宝珠也明白他是在帮自己解围,她连声应着,飞快地退到门边,扶着门框对郑总监道:“那总监,我们先出去了。” 说完,趁着郑总监还没反应过来,她紧跟在周槐引后面溜了出去。 总监办公室出来不远就是大办公室,所以员工都在工位上,时刻关注着周围的动静。 所以即使徐宝珠有满腹的疑问,但她余光中瞥见办公室里影影绰绰投过来的好奇目光,还是忍了下去,等着晚点进直播间再问。 徐宝珠在办公室旁边磨蹭半天,还是坐到了赵姐旁边的空位。 赵姐碰了碰她的胳膊,示意她,“你们打算怎么做节目?” 徐宝珠诧异,“你知道我们的节目?” 赵姐鼻子哼哼两声,道:“电台来了个活人嘛,总监刚发的消息,还说谁要是先找出来,今年谁的年终奖翻倍。” 她心里瞬间咯噔一下,不动声色地转过头,结束这个话题。 徐宝珠整理完手里的稿子,站起来准备去找周槐引,赵姐忽然伸手拦住了她。 她搭着徐宝珠的胳膊,抬起头看着她,“马上要吃饭了,你去哪?” 徐宝珠手一抖,她怕自己说漏嘴,于是点头,顺从地坐回去。 小马忽然从旁边的茶水间端出来一盘白白的东西,她站在办公室中间,吆喝大家去拿。 赵姐起身,“帮你拿一份?” “好……谢谢。”她苦涩地笑着。 她余光瞥见对面的周槐引也走到小马那里去领东西,周槐引握着领到的东西,疑惑地翻来覆去查看。 这时,赵姐也转身回来了,她一手拿着一个柱状的东西,直到走近,徐宝珠才看清她拿的是什么。 居然是祭祀用的白色蜡烛! 她头皮发麻地盯着赵姐递到她桌上的白色蜡烛,不知所措地僵坐着。 办公室里忽然飘来一股烧焦的味道,随后,越来越多蜡烛燃烧之后的炭味充斥着整个办公室。 徐宝珠眼瞧着办公室的同事如痴如醉地吸着领到的蜡烛,每个人的脸上还露出了异常的满足。 她摸着自己的蜡烛,思考要不要点燃,偶尔闻一次应该没什么大碍。 “你怎么不吃啊?” 赵姐发现她一直没点燃蜡烛,忽然转过脸问她,徐宝珠转过头,顿时被她阴沉煞白的脸吓了一跳,要不是她紧紧抓住了扶手,恐怕现在就被吓到滑倒了。 她哆嗦着去摸桌上的打火机,因为手颤抖得厉害,连按了好几次都没按到开关。 赵姐一直注视着她的动作,她突然凑过来,阴冷的脸毫无预兆地贴近,她一遍遍地追着问她,“你怎么不吃啊?” “马……马上。”她嘴里应着赵姐,手上的动作却一点进度也没有,蜡烛芯还是好好的,丝毫没被点燃。 她紧张得冒出一额头细汗,赵姐忽然哎了一声,她抬起下巴,将眼睛对准她的额头,她眯起眼,突然道:“你出汗了?” 赵姐说话的声音不小,她一说完,办公室里陡然一静,十几张阴森诡异的脸密密麻麻地从四面八方冒出来,他们纷纷盯着徐宝珠,蜡烛燃烧的黑烟萦绕在脸上,衬得整张脸都怪异无比。 “哐当!” 打火机猛地一声砸在桌面。 徐宝珠笑得比哭还难看,她飞快地转着脑子,想着该怎么糊弄过去。 她看见了赵姐桌上不断燃烧的蜡烛,忽然灵机一动,说:“那不是汗,是蜡烛燃烧产生的水雾!” 她越说底气越足,居然反客为主地指着赵姐的脸,“你瞧,你的额头也有!” 赵姐将信将疑地抬手摸了摸,果然有细密的水痕,她看着指尖的水汽,才不由得不相信了她的话。 四周的目光也一起消失,徐宝珠悄悄松了口气,心道还好她没辜负中学时化学 老师的谆谆教诲。 然而还没等她彻底放下心,赵姐就再度转了过来,紧抓着她不放,再次追问:“你怎么还不吃?” 徐宝珠一僵,没想到赵姐居然这么钻牛角尖,非要她吸蜡烛的焦味。 旁边紧盯着的眼神像火焰般炙烤着她,叫她在深秋的季节吓出了一身冷汗。 “我饿了。” 寂静的办公室里,周槐引平静无波的声音陡然响起。 他从工位上起来,在众人的目光里绕过工位走到她面前,直接问也不问地从她桌上拿走完整的蜡烛,临走时留下句谢谢。 “好霸道。” 在徐宝珠情绪激荡地望着他的背影时,赵姐忽然幽幽来了一句。 徐宝珠低垂着眼,没接她的话,她知道周槐引是为了帮她解围,他自己桌上的蜡烛都没动,怎么会还要她的…… 下午进入直播间后,徐宝珠仔细检查了里面的设备,确认他俩的谈话不会被漏出去之后才重新坐到椅子里。 重新坐回去后,她望着对面刚吸了满肚子烧焦味,脸色苍白的周槐引深深吸了口气,“刚才谢谢你。” “不客气。”周槐引神情微滞,蜡烛的炭味仿佛还在肚子乱窜。 徐宝珠脸色尴尬地转过眼,想着转移话题,于是把他们现在的情形跟他讲了一下。 当她提到电话里说天亮前必须离开这里的时候,周槐引忽地抬手打断,他眉眼微蹙,谨慎确认,“你确定电话说的是正确的信息,不会有误导性?” 徐宝珠想了下,摇头,“上一通电话给出的关键信息都是对的,没有误导。” 他低下眼,慢慢理清她给的信息,“上一通电话明确告诉你不要进入右边,然而这次只给了个模糊的信息。” 他忽地抬眼,“先去你过来的镜子那里看看。” “好。” 两人从直播间出来后,径直往镜子去,走到一半,徐宝珠忽然意识到什么,她止住脚步,望着面前大写的女厕所三个字,神情怪异,“要不我自己进去?” 周槐引也顺着她的视线往下,目光在女厕所上顿了一下,随即自若地接过话,“一起吧,反正这里的“女人”也不会用。” 虽然他这么说,但徐宝珠还是先进去转了一圈,把四个隔间的门都推开,确认没人之后才让他进来。 洗手池前的镜子是一整块两米长半米宽的大镜子,他们一进去,镜子里就映出两人的身影。 周槐引伸手按了下镜面,镜面丝毫没有变化,和普通的镜子无异。 “也许是特定的时候才能穿梭。”徐宝珠盯着镜子,忽然突发奇想道。 “那我们晚上再过来试试。”他偏过头看她一眼。 出去时,远远的就听见办公室里传来一阵喧嚣声,大家围在一堆,交头接耳地小声说话。 郑总监也在里面,他站着最前面的位置,提高了嗓门,声音足以让整个十二楼的人听见。 “台长说,我们必须在今天内将电台的活人找出来!不然每人这个月的工资都减半!” “凭什么?!” “啊?!” “到底是谁混进来了?” 此话一出,底下众人议论纷纷,脸上都是对于扣工资的不满,和即将抓到活人拿到翻倍年终奖的跃跃欲试。 徐宝珠脚步一滞,身体不由得往后缩。 35. 诡话二:不要被它们发现 自从郑总监说完这句话后,徐宝珠觉得整间办公室的气温瞬间下降到零点,就连窗外炙热的太阳也变得湿冷起来。 每个人都带着狐疑的眼神互相试探,办公室忽然变得人心惶惶。 徐宝珠一直揣着惴惴不安的心在工位上枯坐到了傍晚,直到他们的节目开始,必须要去直播间的时候,她才如释重负地起身,连忙拿着文件离开办公室。 她原本想叫上周槐引一起,然而她刚看过去,却发现他的位置早就空了。 徐宝珠目光疑惑地四处张望了下,直到负责他们这档节目的导播走过来,说了一句周槐引已经先去直播间了,她才点点头,和导播一起过去。 两人一路都沉默着,徐宝珠落后一步,她负手慢着步子,眼神不时落在面前导播的背影上。 她只有一条腿。 然而她却能不依靠任何拐杖和假肢,依然健步如飞地走路。 走廊旁是一整面墙的玻璃窗户,窗外的夕阳映出半边血红的天空,导播的影子倒映在走廊里,一会明一会暗。 徐宝珠的影子跟在她身后也是忽隐忽现。 余光里,身后的黑影突然停下。 导播也停下脚步,她背对着徐宝珠,轻声问:“怎么不走了?” “这不是去直播间的路。” 徐宝珠语气淡淡,她双手揣在兜里,脚尖在地上磨蹭,准备随时转身跑。 导播歪头哦了一声,她丝毫不慌乱地盯着前方狭长的走廊,“黄编辑说有好事,让我带你过来。” 徐宝珠目光短浅地从走廊里掠过,空荡荡的走廊里只有几盏头顶的白炽灯,并没有什么黄编辑。 “他在哪?” 导播缓缓地转过身,她侧对着徐宝珠,抬手指着走廊深处,语气幽幽,“他就在那。” 话落下的同时,走廊里的灯光瞬间熄灭,幽暗的走廊深处,忽然出现一抹闪着淡蓝色的火光。 火焰越燃越盛,逐渐将周围照得清晰。 黄编辑蹲在火盆后,橙红的火光将他的脸照得红火一片,他手里拿着一叠厚厚的黄纸,还不断往火盆里伸手捡。 见着对面站着的徐宝珠她们,他忽然低低地勾唇笑,招呼她们过去。 “走吧。”导播凝视她片刻,忽然开口。 在两人冷漠的注视里,徐宝珠即使想逃走也没有机会,她只能硬着头皮和导播一起走向走廊尽头。 明明面前有一盆烧得正旺的火,但徐宝珠越靠近,越觉得背后森凉。 黄编辑从地上堆着的两沓黄纸里抓起来一叠,他分别递到两人眼前,邀请道:“别人烧来的,你们也拿点。” 徐宝珠摸到还带着余温的黄纸时吓了一惊,她眯着眼仔细打量,余光忽然瞥见火盆里陡然出现的一沓钱,眼皮猛地一跳,顿时觉得手里的黄纸烫人。 而黄编辑像是丝毫感觉不到烫一样,直接伸手进火焰里将那沓纸币拿出来。 徐宝珠看得后颈发凉,下意识地手一抖,一叠黄纸纷纷然然地洒落一地。 “不好意思。”她连忙致歉,弯腰将掉落在地上的黄纸捡起来。 她佝偻着腰专心辨认地上的黄纸,忽然,眼前陡然出现一双黑色的三寸金莲,主人鞋跟高抬,不躲不避地挡在她面前。 徐宝珠一顿,她蹲在地上抬头,忽然呼吸一窒。 那是一张煞白的纸人脸! 它脸上被随意地画着五官和表情,两团腮红浓郁地打在颊侧,脸色冷淡地低着和她对视。 徐宝珠连黄纸都顾不上捡了,赶紧起身后退两步。 她站起来才发现,这是一对纸人,旁边还有个男纸人,男纸人戴着纸做的瓜皮帽,脖子僵硬地转过来盯着她。 黄编辑从两个纸人中间探出头,对着惊惶未定的她解释,“这是烧给我的一对使唤的人。” 徐宝珠绷紧了肩,她屏着呼吸,勉强扯了个笑,“挺……挺好的。” “你就是台长说的活人?” 她一心注视着面前的三个人,没注意到身后忽然闪过一道人影,随后一阵阴风吹在她的脖颈里,女人幽冷的声音在她耳边轻轻响起。 徐宝珠浑身一僵,下意识地反驳,“谁说的?!” 导播从身后飘出来,围着僵硬在原地的徐宝珠绕了一圈,她声音飘逸,语气不明,“中午的蜡烛,只有你没吃。” “我那是被抢了。” “胡说!” 导播垂着眼,双眼泛着冰冷的光,“你平日里吃得的比谁都快,今天怎么转了性?!” 徐宝珠抠着手心,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她强装镇定,声线平稳地反驳,“我都说了,是被人抢走了,不然我早就吃了。” “是吗?” 导播语气淡淡,下一秒,手指猝不及防地搭上她的太阳穴,她摊开指尖,上面的水渍清晰可见,导播面无表情地看着她,一字一句仿佛在宣告她的死期。 “现在没有点蜡烛,你总不能狡辩这也是水雾?” 徐宝珠余光看着她指尖上的水痕,干涩地吞咽两下,对面的黄编辑也是脸色骤变,眼神阴鸷地瞪着她。 徐宝珠咬着唇,直接伸腿用脚尖勾着火盆边沿,一鼓作气大力地掀翻火盆,火光瞬间倾泻而出,几缕火星蹦到了一旁的纸人身上,两个纸人立刻被点燃,竹子被烧得噼里啪啦作响。 黄编辑和导播被瞬间冲天的火光吓了一惊,趁着他们的注意力被吸引,徐宝珠动作飞快地转过身跑掉。 导播回过神,也顾不上解救被困在火光里的黄编辑,迈着独腿就追了上来,哒哒的脚步声在竹子的爆裂声里格外明显。 徐宝珠慌了神,不敢贸然跑进人多的办公室里,她担心导播的追赶会引起其他人的注意,所以思索半刻,直接跑进女厕所。 厕所里没人,只有头顶的灯光在白瓷砖的厕所里晃晃悠悠。 她冲到镜子前,抬手触摸,然而镜子还是硬邦邦的,仍徐宝珠将镜面摸了个遍也没找到可以回去的通道。 难道还没到时候? 徐宝珠暗自思忖,她盯着镜子,忽然,镜里的门口突然反射出一道淡淡的灰色人影,人影逐渐成为人形,最后变成了导播的模样。 导播从镜面望着她,她声音沉沉,灰白的眼珠紧紧盯着她,嗓音像是卡了壳的磁带,“找到你了。” 徐宝珠脸上的血色骤然褪去,她指尖冰凉,目光死死地落在门口,注意着导播的举动。 “你想干什么?!”她望着逐渐逼近的导播,转过身来,反手掐着洗手池台面,质问她。 “交给总监。”导播搓手,脸上毫不掩饰的兴奋。 徐宝珠贴紧洗手池,歪头躲过她的手,她勾着眼斜睨着导播,忽然一笑,“你真的以为总监会给你翻倍奖励?” “……什么意思?” 导播一顿,脸上浮现不解。 趁着她愣神,徐宝珠连忙弯腰跑到另一侧,她贴着冰冷的瓷砖,手臂放在背后,继续劝说她,“郑总监早上跟我说,最近电台收益不好,必须得想个法子减少支出。” 她话说一半,剩下一半留给导播自己猜测。 导播眼神涣散,“你是说电台有个活人的消息是假的?” “我的确是活人。”她顿了下,还是实话实话,“不过,我要是说我是由郑总监请来专门演这出戏的呢?” 导播眼珠一转,“证据?” 徐宝珠一骇,她目光心虚地撇开,“你忘了,早上出来时我拿了一份文件夹,里面其实就是演出的合约。” 她舔了舔干涩的唇,目光虚虚地盯着导 播若有所思的神色,再添了一把火,“不如你去我的位置翻翻?文件夹就放在桌上。” 导播瞧她的眼神还是带着一份狐疑,徐宝珠低下头,眼睫垂下,“办公室就在电梯外,我要是想往外跑,你肯定能看见。” 导播眼珠一转,深深看了她一眼,然后出门往办公室的方向走了。 徐宝珠靠着瓷砖安静地垂着头,哒哒的脚步声在耳边渐渐走远,她不假思索地扭头就出门朝反方向跑。 另一头是狭长的走廊和各类直播间,徐宝珠不敢进去她的直播间,于是随便进了一间没上锁的。 刚推门进去她就愣住了,里头居然在开会。 郑总监,赵姐,还有小马纷纷扭过头看着推门而入的她。 “不好意思……”她干涩地道歉,正想转身离开。 “等一下!”郑总监忽然叫住她。 郑总监手指敲着桌面,突发奇想地让徐宝珠来汇报她关于新开栏目的想法。 徐宝珠脸色煞白地站在门口,耳边是走廊上骤然响起的脚步声,铿锵有力地跺脚声足以证明主人的怒火。 她推开了第一间直播间的门,冲进去在里头翻找着。 徐宝珠心里暗叫不妙,第一间直播间就是她的直播间。 她心急如焚地站在门口犹豫,耳边是郑总监不断催促的声音,门外是导播愤然出门砰砰砰敲响下一间直播间的砸门声。 徐宝珠心一横,在几人的目光里直接咬牙上前,随口胡诌道:“我觉着这档节目开设的很有意义,弘扬了我们电台的主旨,传播了正能量……” 她语速飞快地说了一大堆,说完迅速接了一句,“节目快开始了,我先走了!” 她趁着大伙被她说懵的空隙,动作矫健地开门出去。 出去的时候,旁边的门大开着,导播在里头揣着火气翻遍了所有能藏身的地方,徐宝珠猫着腰,放轻脚步,小心翼翼地从门口跑过去。 等离开了导播的视线范围后,她长舒一口气,好险,下一个就是她藏着的直播间了。 徐宝珠也没走远,她带着赌博的心态,想着最危险的地方也就是最安全的,于是扭头进了第一个直播间。 徐宝珠进门后,立即转身锁上。 她小心地贴在门上,用耳朵去听外面的动静。 “你迟到了。” 她专心注意着外面的动静,身后却冷不丁响起一道冷静的男声。 徐宝珠打了个颤,回头发现周槐引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她背后,神情清淡地盯着她奇怪的举动。 “我被导播发现了。”她缓过神,言简意赅道。 “她刚才过来搜索时,我就猜到了。” 徐宝珠忧虑地盯着窗外彻底暗下去的天空,“我刚才去了一趟厕所,镜子还是没变化。” “外面马上天亮了。”周槐引忽然提醒她。 “难道和镜子没有关系?”徐宝珠皱眉推测。 周槐引脸色也不太好,他抬眼看她,忽然神色大变,一把扯过她,大喊:“小心!” 徐宝珠被拉开的下一秒,她头顶的地方猛地被一把锐利的斧头砸穿,尖锐的斧头贯穿门板,深深地凿在门里。 她骇然地盯着门上突然出现的斧头,门外有人用力取下斧头,门上赫然出现一个拳头大小的洞。 从洞往外看出去,外面什么都没有。 徐宝珠吞咽了下口水,她定定地看着那个洞,门外安静了下来,正当她以为没事的时候,一只黑色布满烧伤痕迹的小臂陡然从洞里伸出来,五指张牙舞爪地在里面凶恶地扑腾着。 “徐宝珠!” 那人还在外面嘶哑地叫着她的名字,声音里充满了不甘心。 周槐引敛眸,他撇过头瞧了她一眼,眼里闪过一丝惊叹。 36. 诡话二:不要被它们发现 徐宝珠定定地看着在门上不断挣扎的手臂,脑子迟缓地反应过来,……这是黄编辑? “别发呆了,快过来。” 周槐引搬开了窗前挡着的桌子,他翻过去,站到外面的阳台上,冲她喊了一声。 徐宝珠回头看了一眼黄编辑已经摸到锁的指尖,也不再耽搁,伸手扶着周槐引放在窗前的凳子靠背,另一只手搭着窗沿,在开锁的瞬间将腿剩下的一条腿跨出去。 紧接着,只听见咔嗒一声,锁被黄编辑从门外打开,一具浑身烧焦的碳黑尸体陡然出现的门后。 它的两只眼珠被烈火融化,从眼眶里掉落出来,紧接着黏附在脸上融化的尸油里,看着格外惊悚。 徐宝珠只是随意回头瞥了一眼,就差点吓到没站稳从窗户上摔下去。 好在周槐引站在外面伸手扶了她一把,才使她不至于摔倒。 黄编辑手指上还挂着烧焦的纸人碎片,它黑黝黝的眼眶一进屋就直接瞧见窗边显眼的两人,瞬间扑了过来。 周槐引捡起地上的竹竿拦住它,一边回头催促她快走。 “我先去镜子那!”徐宝珠看了眼对面紧咬不放的黄编辑,语速飞快地说道。 说完,她翻过阳台的栏杆,直接翻进办公室外的小阳台,徐宝珠拉开窗户,直接跳进去。 办公室里还有几个人在工作,见她突然从外面跳进来,都吓了一惊。 徐宝珠没空理会他们的惊呼,她瞧了一眼地上的红色文件夹,目标明确地往女厕所跑。 “徐宝珠!” 不妙的是,她刚离开办公室,还没进去到厕所里,旁边的走廊里就传来一道饱含怒火的质问。 她身形一颤,眼神不自觉地移过去,只见幽深的走廊里,导播长发披散,站在灯光的阴暗处,阴郁地瞪着她。 徐宝珠不敢多想,扭头冲进厕所里,重复刚才的动作,以最快的速度将镜面拍遍。 然而镜子还是硬的,根本穿不透,她懊恼地捶打着镜面,思考接下来该怎么办。 导播最多只是把她交给郑总监,可黄编辑明显是想要治她于死地! 然而,就在她无限担忧的时候,镜中忽然出现了一道熟悉的人影。 徐宝珠下意识地回头,惊讶地发现并没有人,也就是说这人真的是在镜外的时世界! 她目光一喜,对着那道背影,连忙出声喊:“陈小梅!” 陈小梅的背影一顿,她搭着门把的手放下,疑惑地朝着声音来源处望来。 徐宝珠激动地盯着她,以为她马上就要看见自己了,然而陈小梅的目光疑惑,望着镜面时满脸的茫然,她热切的心顿时凉了下来,原来只有她能看见对方。 门外走廊上的脚步声逐渐靠近,徐宝珠在里头急得团团转。 就在这时,门外忽然闯进来一个人影,徐宝珠还没来得及看清对方是谁,就先听见了他的声音。 “快关门!” 周槐引声音急切,他压着门,一边催促徐宝珠过来帮忙。 “好。” 徐宝珠不假思索地走过去帮忙抵住,她撇过头看着周槐引额上挂着的血迹,呼吸一窒,“你受伤了?” 周槐引表情一顿,他抬手在脸上摸了下,湿润的触感黏糊糊地粘在手心,“没关系……” 他话说到一半忽然停下,因为对面的徐宝珠突然松开了手,一直倒退到离他很远的地方,神情陌生地盯着他。 “导播……还是黄编辑?”徐宝珠眼神警惕,冷声质问。 “周槐引”神色一滞,随即飞快地变化,他笑了笑,佯装不知道徐宝珠的意思,“你在说什么?是我啊。” “手指。” 徐宝珠抬手指着他完好无损的右手,话语模棱两可,却很肯定道:“他右手小指少了一截关节,可你的却是好的。” 徐宝珠言辞凿凿,周槐引的右手小指早给了自己,即便在故事里有了人身,也弥补不了这一点。 所以……眼前这人绝不可能是他! 见自己被她发觉了,“周槐引”忽然低头阴恻恻地盯着她。 徐宝珠抠着冰冷的洗手台,对面“周槐引”的脸逐渐变得扭曲畸形,俊逸的五官瞬间模糊成一团烧焦的模样,每往前走一步,它眼底吊着的眼珠就晃晃悠悠地打颤,看得徐宝珠连忙往后躲。 浓郁的焦味通通涌进她鼻里,徐宝珠屏住呼吸,试图用老方法蒙蔽过去,“你抓了我也没用,郑总监根本不会给你们加薪……” “谁在乎?!” 她还没说完,黄编辑忽然急促地打断她,他逻辑清晰地说:“你烧毁了我的纸人,那么你就留下来代替它。” 话说完,厕所里立刻出现一盆烧得正旺的火焰。 徐宝珠瞳孔里清晰地映出熊熊烈火,她眼角下瞥挡住眼底的害怕。 黄编辑伸手想来抓她,它手指上粘着的纸人碎片边缘泛黄,在徐宝珠面前一晃而过,出乎意料的是,徐宝珠居然完全没反抗,乖乖地由它抓着。 黄编辑疑惑了一瞬,不过随即便被即将有新纸人的喜悦冲昏头,不加思考地看着她走向面前的火焰。 “哗啦!” 突然,一盆水从天而降,哗啦啦地浇灭了正在燃烧的火盆。 黄编辑也懵了,它望着面前黑乎乎水淋淋的火盆,惊讶得已经碳化的碳焦色脸皮直往下掉。 徐宝珠攥紧了手里的水瓢,这是她从厕所最后一间里翻出来的,应该是保洁阿姨用来放工具的位置。 黄编辑眼角一斜,厉声质问,“你做了什么?!” 徐宝珠抿嘴,没说话。 “敬酒不吃吃罚酒!”黄编辑语气陡然一转,阴鸷地提起它随身的斧头冲她砍了过来,徐宝珠连忙后仰躲开,锐利的刀锋在她眼前将将擦过。 她紧张得连眨眼都停滞住了,瞳孔一动不动地望着刀锋的方向。 躲开斧头后,她灵活地绕过黄编辑,企图闪到门边,然后黄编辑眼尖地预料到了她的企图,刀锋飞快地转弯,麻利地砍掉她的几缕发尾。 黝黑的发丝洋洋洒洒地落在白净的瓷砖上格外显眼。 然而徐宝珠的想法并没有成功,就在同时,厕所大门猛地被人从外面撞开,导播阴郁的脸陡然出现在门口。 她看了眼里面的情况,走到黄编辑旁边,“把她留给我。” 黄编辑余光斜她一眼,鼻孔冷哼,“她毁了我的纸人,我要她的命!” “一个纸人而已,再烧不就行了!年终奖翻倍可是千年难遇!”导播不争气地瞥它一眼,眼里满是嫌弃。 两人的争论逐渐激烈,徐宝珠垂眼看着架在她脖子上的斧头刀锋,不动声色地细微往后挪了一步。 “别动!” 黄编辑两颗眼珠骨碌乱转,瞬间就察觉到了她的意图,刀锋又用力抵紧三分。 “那一半一半。” 导播最后后退一步屈服道,“我先把她带去领奖,过后你再杀了她。” 黄编辑脑子迟缓地转着,它脑子向来没导播好使,所以卡壳半天都没反应过来,仿佛死机般站着不动。 导播白眼翻转了一百八十度,两只眼眶里只剩下一双白白的眼白,她不耐烦地抱着手臂,催问,“想好了没?” 三人就这样保持着一个诡异的动作在洗手台前奇异地和谐共处着。 没人注意的角落里,敞开的厕所门忽然轻微地晃动片刻,像是一阵风袭来。 徐宝珠双手撑着后面的洗手台,思考该怎么趁两人没注意时逃跑, 她敛眸专心思考着,一只胳膊忽然猝不及防 地从小腹穿过,强有力地搂着她往后倒,徐宝珠眼眸震惊,还没反应过来,就直直地摔进身后的镜中。 视线时,对面的两人惊讶地看着突然穿过镜子的徐宝珠,连忙伸手想扯着她,却慢了一步,指尖只来得及擦过她的裤腿就错开了。 与此同时,她还看见一张熟悉的脸从身边掠过,对方紧闭着眼,明显还处于昏迷的状态,却被人毫不留情地扔进镜中,刚好砸中没有防备的导播和黄编辑。 几秒后,没迎来她想象当中砸在地上的疼痛,反而是摔在了带着温热气息的身体上,被她压着的人发出轻声闷哼,克制着出声提醒,“还不起来?” 徐宝珠听出这是周槐引的声音,她连忙翻身起来,回过头关切,“没事吧?” 周槐引拍了拍身上沾到的灰尘,扬眉,“没事……退后!” 他话锋一转,言辞锋利地拉过徐宝珠,挡在她身前,他眼神冷漠地盯着她的背后,“你是哪里的小鬼?” 小鬼? 徐宝珠被周槐引的身影挡住,看不见他说的是谁,不过听见这个词她就猜到了,为免误会,她连忙探出头解释。 “她是陈小梅,是我的朋友!” 陈小梅原本瑟缩地站在门后,她攀着门框,惊讶地听着她的用词,眼底染上一抹浅浅的笑意,小鸡啄米似地点头,“对,我是她的朋友。” 周槐引眼中的怀疑还是没完全消散,他低头看了徐宝珠一眼,往旁边站了。 他让开后,徐宝珠立马上前好奇地问她,“你怎么在这?” 陈小梅有些害怕周槐引,即便他没说完,光是冷峻地站着,陈小梅就下意识地想避开。 她害怕地看了眼周槐引,小声道:“七楼没有人跟我说话,我太无聊了,就想上来找你,结果在厕所的时候,忽然听见了你的声音,但是厕所里却没有你的身影。” “可我出去的时候,却发现你好好地坐在工位上,我去找你聊天,可你却对我爱答不理的,晚上吃饭的时候也很怪,居然会对香烛有兴趣,这可是我们死人才会吃的东西,再联想到厕所里听见你的声音,所以我大胆推断外面的徐宝珠不是真实的你。” “可我不知道自己的猜测对不对,于是只能把你打晕,然后带到这里来,我想着,要是推断错了,明天就跟你道歉。”陈小梅说着,脸上浮现出一抹羞涩。 “原来她是你带来的。”周槐引神情冷静,忽然提了一句。 徐宝珠恍然,原来需要两个徐宝珠同时在镜子两侧才能触发两个世界的连通渠道,陈小梅属于是误打误撞帮了他们。 “谢谢你。”想明白后,她冲陈小梅笑了笑,真诚地道谢。 陈小梅内敛地点头,“能帮到你就好。” 陈小梅离开后,徐宝珠回到熟悉的工位上,外面天空静谧的蓝,还差一个小时就天亮了。 安静的办公室只剩下他们两人,他们等待着天亮,徐宝珠望着站在窗前的周槐引的背影,忽然好奇他是怎么从黄编辑手底下逃出来的。 她问出来后,周槐引低头一瞬,语气没有起伏,“它的目标是你,只要我跑得快,就不会一直纠缠我。” “哦……不过还是谢谢你……”徐宝珠点头,她声音细微,不像刚刚跟陈小梅说道谢时那么自然。 灯光璀璨的窗户里,镜中的徐宝珠垂头丧气地坐在他背后,他眼里情绪翻涌一瞬,随即恢复平静。 他听见自己冷静的声音,“不用谢我,你自己做得就很好,我只是在你已经快完成故事的时候才帮了一点忙。” “你下次可不可以早点来。” 沉默的氛围里,徐宝珠忽然轻声道。 周槐引神情一顿,他低眸将眼底的情绪掩盖,很久之后,徐宝珠才听见他的声音。 “好。” 37. 诡话三 天亮之后,电台渐渐有人进出,办公室也开始进来人。 但奇怪的是,所有人对于突然出现的周槐引都没有流露出惊讶的表情,反而很熟稔地跟他打了招呼,像是他已经来了很久。 再次和人打过招呼后,周槐引抬头对着她讶异的模样轻轻挑眉。 表情有几分得意。 她低下头没忍住唇角微勾。 徐宝珠不像周槐引不需要睡眠,她硬撑了一上午,还是没抵挡住困意,枕着暖水袋睡着了。 她这一睡就是一下午,期间郑总监试图过来叫醒她,也被周槐引用她昨晚加班堵了回去,让徐宝珠睡了个完整的觉。 不过她还是在天空将暗未暗时醒了过来,徐宝珠抚着肚子,听见了肚皮上传来了小声的咕噜声。 已经过了下班的点,她巡视了下四周,办公室里只有几个负责晚间新闻的主播埋着脑袋在抓紧写稿。 “吃点东西?”徐宝珠抬眼询问对面的周槐引。 周槐引点头,拿上外套起身。 直到坐上电梯,徐宝珠才猛然想起,周槐引好像并不需要吃饭? 狭窄的电梯里,她余光瞥着身旁默不作声的身影,嘴唇微张了张,最后还是归于平静。 电梯里只有他们两人,没有人进去,所以很快就抵达了一楼。 电梯门开后,徐宝珠还在盘算着等会吃什么,没注意到周槐引骤然站直的身体。 “不对劲。”周槐引眉头紧锁,冷峻地盯着电梯门外。 徐宝珠不明所以地抬头,却被眼前的景象瞬间震惊住了。 一楼的大堂……怎么会变成他们的直播间? 熟悉的设备仪器,她坐了好几次的椅子,就连隔着玻璃的导播厅也被完整地还原出来了。 两人站在电梯里没动,他们不敢随便走出去,徐宝珠抬眼看了下电梯屏幕显示的信息。 一楼,九点整。 “是幻觉吗?”徐宝珠忽然问。 周槐引手指按住关门的按键,按了几下后,电梯门丝毫没动,他再次尝试着去按楼层,还是没变化。 “没用的,电梯要是不想让我们离开,我们就只能永远待在这里。” 望见他眉眼间淡淡的烦躁,徐宝珠出声宽慰,毕竟,没有谁比她更了解电台的电梯有多自由了。 话音落下,直播间老式座机的铃声陡然刺耳地响了起来,叮铃铃的响声像是虫子钻入耳蜗直达大脑,听得人头疼。 徐宝珠不紧骇然地抓紧了周槐引的手。 周槐引不解地回头,只见她双目惊悚地盯着直播间放在窗边的老式红色座机,缓慢地抬手指着它,语气森然,“这个座机……没有电话线……” 哐当! 周槐引神情微变,他凝神瞧过去,电话别说没插线,就连电话线都没有,只是一个摆设而已,怎么可能有人打通! 能打过来的,只有鬼。 想明白后,他眸色转冷,“我去接。” “别!” 徐宝珠下意识地拦住他,她抓着他的衣袖,两人站在电梯口僵持着。 徐宝珠脑筋飞快地转着,“我是主播,要接肯定是我!万一它知道是你接的电话,杀了你怎么办?!” 周槐引抿唇,犹豫,“可……” “没有可是!我去!” 徐宝珠用力把他往后一扯,自己大步走到直播间里,她低头看着不停响铃的电话,深吸一口气,提了起来。 “喂。”她按下免提,和周槐引对视一眼。 “我想和你玩个游戏。”电话那头,男人的嗓音尖锐,像是捏着嗓子说话似的,它直入主题道。 “要是我拒绝呢?”徐宝珠挑眉,不接招。 “不可以。”男人语气幽幽,强势地说。 “什么游戏?”在周槐引的眼神示意下,徐宝珠顺着它说下去。 “捉迷藏。” 男人低声轻笑,“要是你们在天亮前没有离开电台,或者是被我找到,那么你就代替我,负责每天给电台打电话。” 徐宝珠抬眼看向周槐引,他轻拧着眉心,若有所思地听着男人的描述。 她收回目光,还想再多问几句,“你也在电台?你可以查看监控吗……嘟嘟……” 没等到男人的回答,对方先挂了电话。 话音落下,周围的景象瞬间恢复成原本一楼大堂的模样,大堂的旋转门也瞬间锁住,整座电台的人都消失不见,只剩下他们两个。 徐宝珠四周张望,无人的大堂里,静得可以听见她的心跳。 徐宝珠记得,陈小梅在电话里提过,电台的监控就在一楼,她目光落在左边半掩的门,留下一句先检查监控就迅速地跑向调控室。 周槐引没立即跟上,他走到大门前,抬起门上挂着的铁锁,铁锁被大腿粗的铁链挂着,一碰就发出哗啦的响声。 他往后退,和门拉开距离后,双手捧起铁锁,利用惯性狠狠地砸向玻璃门。 十来斤重的铁锁砸向玻璃后发出了震天的轰隆声,但玻璃却丝毫无损。 周槐引表情疑惑,又尝试着用大堂里的花瓶和烟灰缸去砸其他的玻璃门和窗户,但奇怪的是,这些玻璃仍□□地没有一丝破裂。 他微微喘气,目光渐沉地望着玻璃门,他们根本不能离开电台,只有按照电话的指示躲。 所以这通鬼来电,根本只给了他们一个选择。 徐宝珠呼吸急促地推开调控室大门,一鼓作气地闯进去。 调控室最里面有着一整面墙的监控,不过此时,所有的屏幕都是黑的,没有显示画面。 徐宝珠弯腰看了眼底下的线路,监控器都是有电的,那么只能说明是它的力量…… 她心绪复杂,虽然他们失去了监控的助力,但好歹对方也不能通过监控发现他们。 周槐引出现在门口,他气息凌乱,眉头紧锁,“所有的门都被锁了。” 徐宝珠指着黑屏的监控,“监控也一同黑掉了。” 两人都从对方幽深的眼眸里察觉出了几分忧虑。 “所以,只能躲?”她深思片刻,开口。 她话刚说完,原本黑屏的监控器上突然开始倒计时,偌大的红色数字十陡然出现,眨眼间就已经跳动成了九。 她盯着监控器上的数字,瞬间将心提到了嗓子眼,徐宝珠握着周槐引的胳膊,推搡着他出去,“快走!” 一楼大堂除了调控室,其余都是宽阔没有遮挡的通透大厅,站在里面一览无遗。 所以,在倒计时结束前,他们踩着点跑进了逃生通道。 七八点的天空将近全黑,游戏开始后,整座电台的电闸都被异常的力量破坏,电台内瞬间陷入一片黑暗,就连通道里也只有安装在脚边墙壁,沿路亮着的小白灯。 徐宝珠一走进去就刹住脚步,她犹豫的目光打量着楼梯,“这里这么暗,会不会不安全?” 周槐引站在前面,双脚踩在楼梯上,闻言,他回头,脸部轮廓 隐在黑暗里,“电梯是第一天的禁忌,午夜厕所的镜子是第二个,我们最好避开它们。” 徐宝珠思忖片刻后,谨慎地点点头,“我们去二楼。” 二楼是文艺节目中心,南阳市所有文艺节目的创作和策划都是这楼的人负责,包括音乐,舞蹈,戏剧和影视创作。 刚踏进二楼,迎面而来的就是几副挂在门口,红颜六色做着狰狞表情样的脸谱,脸谱剑眉倒竖,挂在阴暗的墙壁上,凶狠地盯着推门而入的两人。 外面的办公室里,每个工位的空地方都挂着宽大华丽的戏服,戏服上镶嵌的宝石在黑暗里隐隐闪光。 二楼还有许多演播室,大大小小的厅加起来足有二十来个。 他们选了一间在中间没有上锁的屋子,进去后反手锁上门。 徐宝珠转身,屏息瞧着里面。 这间屋子像是服装间,里面摆着数十排连着的大铁衣架,衣架上整齐地挂着几百件服装,古代的,现代的,戏服以及各种行业制服。 汉服的长袍幽幽地挂在静谧的角落,衣摆随风飘扬,黑暗里,仿佛有个人正站在那里! 徐宝珠骇了一惊,她抚着胸口,连忙转过视线。 “进去躲躲。”周槐引轻轻推了下她的肩膀,摸到她僵硬的肩线时微愣。 他自己则是尝试着去推开玻璃窗,房间里有两扇关着的窗户,窗帘没有拉上,皎洁的月光投射在窗户上,安静地映出周槐引的影子。 他胳膊打开,两只手分别抓着窗户边缘,使劲一推……窗户丝毫没动。 周槐引拧眉,试了一次就放弃了,他想这扇窗应该也和大堂的玻璃门一样,被异常力量锁住,但凭人力是掰不开的。 “快过来!” 徐宝珠找到了房间角落里堆积如山的几个装衣服的大纸箱子,藏在里面刚好能被挡住,于是赶忙呼喊窗边的周槐引。 周槐引回头看了她一眼,月光下,他半边脸泛着莹莹银光,他淡漠的目光投了过来,落在她身后时,眼瞳猛然一缩! “小心!” 他离得远,来不及赶过去,只能出声提醒。 徐宝珠脸色骤变,立刻弯下腰,缩着身体往旁边一滚,下一秒,一道带着风的衣摆咻地一声从她头顶掠过。 她一连撞到了好几个纸箱,堆着的箱子哗哗地往地上倒,不少的箱子都砸在了她身上。 徐宝珠捧着淤青的胳膊抬起头,就看见一张白色脸谱虚无地飘浮在半空里,它转过脸盯着摔倒在地上的徐宝珠,一双纤细带着弯钩的奸眉毫无表情地看着她。 还没等她反应过来,脸谱陡然直直地冲她飞了过来,连带着两个宽大的衣袖也被风吹得鼓涨,看着气势磅礴。 徐宝珠连忙挪开砸在她身上的纸箱,纸箱里的衣服洒落一地,她也顾不得什么爱惜公物了,直接踩着衣服跑掉躲开脸谱。 周槐引看得着急,刚想动身过去帮忙,然而在他的余光里,一道灵活的影子如同闪电般从地上一掠而过。 他脚步一顿,站在原地调整着呼吸,静下心听着身边的动静,布料掠过的声响陡然在左后方响起,周槐引眼一眯,连忙侧身朝着右边退。 在他离开的瞬间,一张怒目圆睁,青蓝的虎头傩面具陡然从黑暗中现身,它手持缠绕黑蛇的长棍,尖锐的棍头正打在他消失的地方。 周槐引心头一紧,他瞥了一眼另一头正仓皇逃窜的徐宝珠,目光幽深地盯着面前来者不善的面具,缓缓攥紧了手边的衣架…… 38. 诡话三 这一头,徐宝珠随手抓起旁边挂着的衣服,一连往后扔了好几件,可脸谱只是头微微一偏就躲开了,仍然在她身后穷追不舍。 白色脸谱底下挂着一件及地长袍,凌空飘浮在半空里看着格外骇人,它带着凌冽的气势,几乎只要一阵风的功夫就追上了她。 背后的阴风逐渐逼近,徐宝珠脚步凌乱,眼睛不断寻觅着藏身的地方,眼瞧着身后的气息越来越近,她心一横,干脆重心往前倒,整个人趴在地上躲过脸谱的攻击。 她双掌撑地,在脸谱飞过去的刹那就支撑着身体爬起来。 然而她才刚刚站起来,一道利刃陡然从斜后方射了过来,徐宝珠只听见一句闪开,一道湿热的气息陡然裹着她往旁边扑倒。 两人撞翻了一堆纸箱,花花绿绿的衣服洒在地上,给他们减少了不少缓冲。 徐宝珠仰面躺在地上的衣服堆里,她回过神,才看清刚才扑过来的东西是一根尖锐的长棍。 她骇然地盯着这根棍子,旁边的周槐引撑起上半身,他曲着腿,目光落在对面的傩面具和不远处的脸谱上,转眼间就有了主意。 徐宝珠手腕被轻轻一带,她转头撞进他幽深的眼眸里,她附耳过去,听见周槐引在她耳边低语的话后,眼里闪过一丝诧异。 不过她看着他坚定决绝的眼神,也渐渐镇定下来,点头同意。 两人简单交换过眼神后,在傩面具和脸谱再次发起攻击时,忽然背过身,奋力朝着相反的方向跑了。 脸谱狭长的眼睛里,方形的黑色眼珠被罩在白色线条里,一双染着红色的嘴唇僵硬地笑着,它见徐宝珠逃走,立马往她跑的方向追上去。 傩面具见周槐引又跑了,气得露出满口獠牙,虚空中飘浮着的圆环微震,上面挂着的金属环震得响彻云霄。 服装间里挂满了拍摄需要的道具服装,连排的衣架子中间,仅仅只有一人宽的距离供人行走。 漆黑的房间,两道身影一左一右沿着墙壁逃跑,他们身后的黑影也是紧紧追着不放,白色脸谱身影移动的越来越快,眼看马上就要追到前面的徐宝珠了。 徐宝珠咬着牙,嘴唇颤抖得厉害,她脑子里专心想着周槐引的计划,没注意到地上铺满着散落一地打结的衣物,一个不小心鞋子被衣服挂住,失去惯性直接往前摔倒。 “嘶……”她难忍痛意地呼痛出声,坐在地上抱着被磕破皮的膝盖喊痛。 忽然,头顶被什么东西轻飘飘地拂过,随即一道阴凉的气息陡然靠近,一件带着寒气的长袍突然从上方落下,正好笼罩在她的身上。 她目光一滞,头皮不由自主地发麻,僵坐在原地。 片刻后,一张满脸诡异的白色脸谱幽幽地从身后飘了过来,静静地悬浮在她惊惧的脸前。 脸谱的五官几乎快要贴上她的眼球,徐宝珠眼珠一动不动地盯着近在咫尺的,黑色方形眼仁,拟人的眼睛满是线条画做的痕迹,没有神情的眼睛平静地盯着她。 脸谱忽然往前动了一下,徐宝珠吓得脖子耿直地往后昂,企图远离脸谱。 然而,她动一下,脸谱就往前靠几分,冰冷的铁皮猝不及防地贴上了她的皮肤,铁皮紧紧贴着她,隐隐有种镶嵌进皮肤里的感觉。 冰冷的铁皮紧紧靠在她的皮肤上,让她分不清是凉意还是痛意,直到她闻见一抹铁锈味,低下头看见手背上的一滴鲜红的血,才发现脸谱锐利的边缘已经划破了她耳廓前面的皮肤。 徐宝珠耳朵骤然轰鸣,她茫然地呆坐在地上,大脑一片空白,甚至连起身逃跑的力气都没了。 心里有一道声音在不断跟她说。 接受它。 徐宝珠呆滞地擦拭净手背上的血迹,猩红的血迹碰到褐色的衣服上后瞬间融入其中。 “徐宝珠!” 耳朵持续的轰鸣声里,惊乍起一声冰冷的怒音。 如同一盆凉水骤然浇在她头顶,徐宝珠瞬间清醒过神,她抬手抓着快要和皮肤彻底融为一体的脸谱,拼命地往外撕。 好在脸谱还没完全在脸上融化,她费了半天劲才把它剥落下来。 取下来后,徐宝珠整张脸都泛着火辣的痛,她举着还在蠢蠢欲动的脸谱,忍着痒意把胳膊伸直,想让它离自己远一些。 “砰!” 然而,她刚把胳膊伸长,脸谱阴险诡异的脸部中间瞬间被一棍尖锐的长棍刺中,它眼里闪过一丝诧异,随即整张脸裂开,布满了细密的碎纹,纹路里诡异地沁出鲜血…… 徐宝珠惊恐地盯着离她眼珠仅仅只有两厘米左右的长棍尖端,吓得直咽口水。 她连忙甩开脸谱,扶着墙站了起来。 周槐引急促的喘气声在寂静的黑夜中格外明显,他垂眼看着惊魂未定的徐宝珠,眼神落在她披着的长袍上,忽然笑了,“还舍不得脱?” 徐宝珠虚靠着墙壁,抚摸着狂跳不止的胸口,她看着地上插着长棍还在沁血的脸谱,和周槐引脚下失去气息的傩面具,轻轻松了口气。 虽然和他们预计的结果有一点差异,但好歹完成了。 徐宝珠脱掉身上披着的袍子,步伐虚浮地走向他,“刚才谢了。” 借力打力的法子还是周槐引提出的,差点就被她毁了。 周槐引抬手扶了一下,等她站稳之后就松开手。 他抿唇,转眼看着满地狼藉的房间,忽然道:“先离开这个房间。” “好。” 徐宝珠扫了一眼凌乱的衣架和散落在地上的各种服装,皱眉应道。 二楼外面仍然处于寂静的黑暗中,刚才里面的动静丝毫没有影响到外面。 “要不要上楼?”黑夜里,徐宝珠嘘声问。 周槐引回头,黝黑的眼眸亮得出奇,“好。” 逃生通道里一路风平浪静,他们顺利地就到了三楼。 推开三楼的通道门时,徐宝珠的目光在看见门缝处泄露出来的白光顿了一下,她无声地询问着周槐引的意见。 “开吧。”周槐引嘴唇微张,轻声道。 她稍微使劲,推开两扇铁门。 “砰砰砰……” 开门的瞬间,一颗绿色网球陡然从门上掉落,在地上来回弹了两次之后滚落到一旁。 两人站在门口,望着灯火通明的三楼都有些懵。 徐宝珠目光疑惑地看着里面偌大的网球场和篮球场。 ……不是说整栋楼都断电了吗? 可是这层楼却格外的明亮通畅,明亮到反而不寻常…… 她犹豫地扯着周槐引的衣袖,迟疑道:“要 不换个地方,这里这么亮,怎么躲……” “等等。” 周槐引叫住正打算转身离开的徐宝珠,他目光短浅地盯着网球场旁边宣传栏里贴着的告示,“你看,上面是不是有字?” 徐宝珠闻言,眯着眼瞧,白色的栏板上确实贴着一张A4纸,纸张上也密密麻麻地写着文字。 纸的顶端用大字写着,员工守则四个字。 看清楚这四个字后,徐宝珠原本散漫的目光陡然变得认真,记忆也瞬间回到了第一天,在电梯顶部看见的那句话上。 周槐引侧眸看见她眼底的认真,也知道她明白过来了自己的想法,于是轻声问:“去看看。” 他话还没说完,徐宝珠就迫不及待地走进去,背影匆匆地越过网球场。 周槐引神情微惊,连忙跟上去。 上一个使用过的人没有收拾就离开了,所以球场上掉落着不少网球和篮球,徐宝珠再心急,也需要分出眼神来躲开地上的球。 终于,她绕过球场到到达了告示前。 走近了她才发现,纸张上只有三条守则,只是字体排序紧密,看起来才显得多。 “员工守则?”周槐引淡声念出纸上的标题。 徐宝珠一目十行地读完守则,眼底越发染上狂热,她欣喜地指着上面写的守则,示意周槐引看,“这两条守则恰好就是前两个电话活下来的方法,那么第三条会不会就是……” 她话止住,指尖下滑,点了点第三条守则。 闻言,周槐引微微弯腰,眼眸认真地盯着守则。 第一条,不要进入右边。 第二条,不要被它们发现。 第三条,电台员工必须正确佩戴工牌,且向值班保安获得离开电台的钥匙。 “你看,我们都没有带工牌,所以刚才才会被攻击!”徐宝珠兴奋的声音在耳边不断响起。 周槐引垂眸掠过两人空荡荡的胸前,的确没有戴工牌。 他没说话,徐宝珠接着道:“那么,我们按照第三条规则肯定就能逃掉!” “工牌在十二楼。”周槐引淡漠的话陡然给她浇了一盆冷水。 徐宝珠脸上的笑容一滞,她怎么忘了自己是从十二楼下来的…… “爬!”徐宝珠目光落向逃生通道,咬牙一狠心道。 她说得容易,然而真爬起来的时候,九层楼歇了四五次,每次都是瘫坐在楼梯上动不了。 徐宝珠坐在昏暗的楼道口,艰难地喘息,她抬头看着靠着墙壁,神情镇定的周槐引,忽然好奇这人不累吗? 许是她的目光太炽热,周槐引微微偏过头,语气不自然,“这颗心脏不太灵活,偶尔会失去感觉。” “哦……” “走吧,马上到了。”他站直,率先踏上下一楼。 十二楼的电力也被异常力量破坏了,除了紧急出口的绿光,整间办公室都黑漆漆的难以辨认方向。 徐宝珠合上电闸的开关,转身看向黑暗中周槐引的背影,催促他,“拿了就快走吧。” 既然知道了离开电台的办法,他们就不能继续浪费时间躲藏了。 她按照记忆找到自己的工位,掀开文件拿出下面压着的工牌,徐宝珠戴上工牌,站在门边喊他,“快走。” 39. 诡话三(完) 拿到工牌后,他们就开始寻找保安。 他们从十三楼一路往下搜索,一直到八楼也没碰见巡逻的保安。 不过一路上都很安全,没有遇见什么危险,这也让他们更加坚信守则的真实性。 徐宝珠伸手推开七楼逃生通道的门,一边开门一边念叨,“不知道会不会碰见陈小梅。” 七楼办公室有着外面月光透进来的光线,将两人的影子拉长在地面。 他们抹黑挨个查看关着门的房间,查完两间屋后,七楼走廊外突然传来皮鞋踩在地上的响声。 皮鞋鞋跟踩在地板上发出清脆悦耳的响声,如同节拍器一样的节奏敲打在寂静的黑夜中。 徐宝珠握着门把手的动作一滞,她看向周槐引,随即飞快地打开门追出去。 周槐引在门背后的位置,落后一步追出去,他出门时,下意识地往门口一瞥,只见一道穿着保安服的身影在七楼门外一闪而过。 周槐引眼神微顿,可走廊上的脚步声却清晰地传进他耳里,他回头看了一眼徐宝珠的背影,犹豫片刻后还是跟了上去。 “等一下!” 狭长昏暗的走廊里,保安的脚步声哒哒地在走廊深处响起,听见徐宝珠的声音,他背对着她停下来,声音低沉地开口,“什么事?” 徐宝珠看了一眼追上来的周槐引,她吞咽口水,干涩地开口,“你是值班的保安吗?” “嗯。” 视线昏暗,他们看不清男人的表情,只能依稀看见保安点了点头。 “你带钥匙了吗?” 保安缓慢地转过身,身形隐在走廊尽头的黑暗里,他点头,“带了。” “那……” 徐宝珠一喜,正打算过去,却被周槐引抬手拦下,她疑惑地看着他,只见周槐引眼眸微敛,谨慎地问:“电台有几个值班保安?” “两……个。”保安转动脖子,语气模糊不清。 周槐引谨慎的心稍微松了松,不过他还是没敢太相信对方,而是隔着距离向保安索要开门的钥匙。 “给……不了。” 保安沉默了几秒,随即拒绝了他。 “为什么?” 保安勾着钥匙圈在手里晃了晃,铁质的钥匙摇晃时发出清脆的碰撞声,他说:“上头规定,钥匙不能给别人。” “你去开门,我们跟在你后面?”徐宝珠在一旁急得嘴角都燎出泡,火急火燎地给出方案。 “好。”保安点头,从对面走过来。 快要擦肩的时候,周槐引拉着她往旁边避开,等保安走出一段距离后,才不远不近地跟着他下楼。 他俩丝毫没隐藏防备的举动,保安也不在意,独自走在他们前面,离他们刚好三个台阶的距离。 幽静的逃生通道里只听得见偶尔的几声脚步,徐宝珠和周槐引牢牢盯着保安的背影,直到一楼的标识出现在楼道口,她才松了口气。 保安率先推开门走出去,他背对着他们站在外面。 徐宝珠没多想,跟着他就打算出去,然而她刚迈出左脚,就被一道大力倏地往回拉,她另一只脚没站稳,整个人踉跄地往后栽倒。 好在周槐引及时扶住她,才不至于摔倒在楼梯口。 徐宝珠有些懵,她下意识地望向门口,眼波难掩震惊,一楼逃生通道的外面竟然多了一个半米宽的黑洞! 黝黑的黑洞几乎和昏暗的地板融为一体,即便视力没问题,也分辨不出来! 她跌坐在楼梯上,迟来的庆幸逐渐弥漫上心头,她差一点就要主动掉进黑洞里了! 这时,沉默许久的保安忽然低沉地低笑起来,他背对着两人,肩膀一耸一耸地佝着头笑。 “快跑!”周槐引神情严肃,弯腰钳住她的胳膊拉她起来。 徐宝珠连忙借着他的力起身,逃跑前,她回头看了一眼保安,忽然头皮发麻,保安不知道什么时候忽然转过身,黑夜中一双猩红的眼直直地望着他们。 黑暗里,什么东西从他的脸上掉下来,一蹦一蹦地掉落进面前的黑洞里。 剩下的她没看见,徐宝珠已经被周槐引带着上了三楼。 阴暗的墙壁里,忽然响起男人低声的哭泣,声音扭曲凄厉,音量忽大忽小。 然而,不管他们跑到几楼,诡异的哭泣声都如影随形,像是被封印在墙壁里,一直跟着他们上楼。 徐宝珠他们也逐渐意识到不对劲了。 周槐引停下来,望着门牌上显示的三楼拧眉,“我们遇到鬼打墙了。” 徐宝珠脸色苍白,她瑟缩地收回目光,“听说遇到鬼打墙一直直走就能破解。” “试试看。”周槐引神情虚缈,隐在门后看不清。 他们不管不顾地继续往上爬,十分钟后,徐宝珠看着再次出现的三楼门牌,累得甩开周槐引的手,她靠着墙喘气,摆手道:“我不行了,看来这个方法是错的!” 周槐引胸腔偶有起伏,他气息平稳地观察着四周,忽然,他神情一窒,厉声道:“听!” 徐宝珠立马噤声,她微微弯腰,双手拄着膝盖,拉长耳朵去听周围的声音。 男人的哭泣声不见了,取而代之的则是开门的声音。 两人目光一滞,目光一起落在露出缝隙的通道门。 一只皮鞋率先伸出来卡住防火门,随后两只手冒了出来掰住不断往回缩的门,徐宝珠额心沁着汗珠,看着这只像人类的手干涩地吞咽。 他们握着楼梯的扶手,蓄势待发地做出准备逃跑的动作。 嘎吱一声,门开了。 一张陌生憨实的男人脸庞。 保安站在光线明亮的通道口,眼珠滴溜溜地打转,一眼就瞧见了楼道里脸色慌张,姿态紧绷的两人,他手臂打开,撑着往里缩的防火门两侧,主动和他们打招呼。 “这么晚了,你们还不下班?” 很日常的问候。 徐宝珠不确定地看了一眼周槐引,眼里闪过一丝询问。 周槐引垂眼掠过她的目光,他低声问对面的保安,“你有钥匙吗?” “当然有。”保安神色自然地回答。 “能给我们吗?” “可以,过来拿吧。”保安憨厚一笑,从皮带上挂着的钥匙圈里取下一把,拿在手里往前递。 徐宝珠犹豫地摩挲鞋底,脚尖在地上轻轻划圈,她望着对面的保安,忽然问了一个关键的问题,“晚上值班的保安有几位?” “两个。”保安流利地回答。 徐宝珠心里咯噔一下,她无声地同周槐引交换过眼神,悄悄地抬腿倒退着上了一层台阶。 两个?刚才的保安也说两个。 瞧见他们满脸的警惕,保安脸上的笑容顿住,他试探地往前走了一步,手里的钥匙因为晃动而哗啦作响,“不来拿吗?” “不了。”周槐引向前一步,挡在她身前,他神情冷淡地盯着保安,回绝。 说完,他陡然握住徐宝珠的手腕,准备拉着她转身离开。 “不准走!”保安见他们油盐不进,突然一改先前和善的态度,语气陡然急促,他失声尖叫着叫住两人。 徐宝珠浑身一颤,脚下的动作更快了。 后面的保安眼底瞬间弥漫上猩红的血雾,血雾渐渐将眼仁遮挡住,只剩下两只空空的眼眶,白色指关节长的粗壮软体动物扑簌簌地从眼底蹦出来,落到皮鞋上后仍然在蛄蛹着。 也是这时,徐宝珠才看清了地上的东西,居然是一堆不停蠕动的蛆! 她心底一阵反胃,连忙捂住嘴匆匆背过身跑掉。 保安站在防火门后面没动,反倒是地上的蛆顺着楼梯蛄蛹上楼,眨眼间就追上了两人,慌乱间不小心被踩爆了几个,白色的汁液顺着流了一地,看着格外恶心。 他们忍着鞋底黏腻的触感一连跑了好几楼,半小时后,逃生通道的大门突然被人打开,陈小梅恬静的脸出现在门口。 她望着忽然出现在楼道的两人,也愣住了,目光掠过满头汗水的徐宝珠,迟疑地开口,“你们……在锻炼?” 突然出现的陈小梅吓了两人一惊。 周槐引抬头凝视着防火门上的七楼标志,只花了一秒的时间思考就拉着徐宝珠飞速往里冲。 两人迎着陈小梅疑惑的目光冲进七楼,转身手脚迅速地扣上防火锁。 锁上门后,他们往后退,几双眼紧盯着大门处的缝隙。 等了三分钟,也没见有虫子从缝隙里爬进来,徐宝珠小声地念叨,“这算是逃出来了?” 话音刚落,一只胖嘟嘟的肉虫子忽然从窗户的缝隙挤了进来,圆滚滚的虫子在地上滚了两圈后,一怂一怂地朝着门后的三人挪动。 随后,大大小小的白色颗粒纷纷从窗户后探头,如同米粒般的虫争先恐后地想涌进七楼。 “蛆?”陈小梅惊讶地出声。 徐宝珠左右张望了下,从旁边的工位拿起来一个网球拍,她握着手柄,思考着从哪里下手。 周槐引也在屋里寻找趁手的武器。 两人蓄势待发地盯着不断往里掉的虫子,没注意到陈小梅的眼神异样。 徐宝珠拿出以前玩切水果的手速,在屋里手舞足蹈地拍扁虫子,虫子爆裂后迸溅出的白色粘稠积液大部分都沾到了她的裤腿上。 周槐引屏着气,眉心紧蹙,强忍着恶心加入拍虫子的队伍。 陈小梅站在一旁傻愣,看着两人慌乱的动作,忽然不解地开口,“为什么不用火烧?” 她声音太小,两人都没听清,徐宝珠忙里偷闲地回头,“什么?!” “我说!用!火!烧!” 陈小梅扯着嗓子吼。 “火?火在哪里?”徐宝珠来不及思考这话的正确度有几分,眼神下意识地分神在办公室搜索。 陈小梅熟门熟路地走到第三排,从工位上拿出一个小的打火机,再抱了一堆纸张回来。 徐宝珠催促道:“快点燃!” 可陈小梅拿着纸杵在原地没动,她脸色犯难地摩挲着打火机,吞吞吐吐地说:“要不还是你来吧……” 徐宝珠差点一口老血呕出来,她语气急促,转身抖掉爬上她裤腿的虫子,“你看我有空吗?!” 她眼神一斜,对着离陈小梅更近的周槐引说:“你帮她!” 周槐引动作一滞,他背对着她们,面不改色地拿文件夹拍死虫子,闻言,手臂微僵,淡淡的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你去吧。” 徐宝珠诧异地瞪大眼,她没想到周槐引居然也会推脱! 无奈,她只能剧烈地跳动几下,把身上趴着的虫子都抖搂干净后,回到门边。 陈小梅脸色讪讪,乖乖地把东西递给她。 她看了一眼,拿起来利索地打火,左手捏着纸的一角,靠近打火机,火苗飞快地蹿上去将白纸一侧烧焦,随后迅速沿着纸张边缘。 她怕烧到手,连忙将带着火苗的纸甩了出去。 纸刚好落到几只虫子上面,将它们盖着,随后一声极小的,类似竹片爆裂的噼啪声爆开,灰烬里,只能勉强看清虫子烧焦的尸体。 他们趁热打铁,连忙将办公室可以点燃的物品搜罗起来,一股脑地往火堆里面丢,将火烧得越来越旺,火焰里烧虫子的噼啪声不断在办公室里响起。 徐宝珠随手将办公椅靠背上搭着的皮草丢进火里,火光映出她坚决的 脸庞,她问陈小梅,“你怎么想到用火烧的方法的?” 陈小梅搓搓手,不好意思地说:“我小时候是在农村生活的,家里的旱厕经常有蛆,老一辈的人告诉我们,用火能烧死它们。” 她说着,眼神不由自主地落到了徐宝珠胸前挂着的工牌上,眼底闪过一丝疑惑。 她歪着头,又看了一眼对面周槐引戴着的工牌,终于鼓起勇气开口。 “你们为什么要戴着以前的工牌?” “什么?!” 两人震惊的声音同时响起。 徐宝珠不可思议地取下脖子上的工牌,她拿在手里借着火光翻看,越看眼神越不解,这就是她这几天一直戴着的工牌啊? 周槐引也靠近火光查看手里的工牌,巴掌大的牌子外面套着灰色塑料壳,摸着有一定厚度,不过…… 他神情一滞,拧着眉翻到壳子背后,他取下卡扣,将壳子打开,露出薄薄的工牌顶端。 他将工牌取出来,翻到背面,眼神陡然怔住。 工牌背后敲了印章,印着两个大大的红字。 废弃。 徐宝珠显然也看见了这两个字,她语调陡然卡壳,“这……这是……” 陈小梅轻轻叹气,“我以为你们知道,这种工牌在半年前就已经被集体销毁了,现在用的是新式工牌。” 她从衣服里翻出来一块小小的不锈钢铁片,只有食指长的小铁片上刻着她的名字和职位。 “电台早就换成这种胸牌的工牌了……” 徐宝珠不禁露出惊愕的神色,她抬眼,看着对面眼神幽暗的周槐引,扭头问道:“新的工牌在哪领?” “人事部。” “哔……哔哔!” 陈小梅刚说完,七楼的烟雾报警器顿时声音巨大地响起来,连带着顶上的自动洒水喷头也被触发,沥沥淅淅的水花从顶上喷洒下来,浇湿了整层楼的工位。 喷洒出来的水将他们点燃的火焰也浇灭了,剩下一堆零零散散的灰烬。 已经烧成炭的灰烬里依稀还能辨认出里面大大小小的虫子尸体。 “走吧。”周槐引回头看了一眼灰烬,转头对另外两人说。 人事部就在四楼,陈小梅来过许多次,所以她带着两人,没花几分钟就找到了他们的胸牌。 徐宝珠指尖夹着胸牌扣在衣服上,不用想就知道这肯定是有“人”故意把他们的工牌调换成假的,借此来蒙蔽两人。 周槐引戴上工牌后,忽然又问陈小梅,“电台夜间值班的保安有几个?” “一个。”她笃定道。 徐宝珠点点头,对着两人道:“那我们去找他。” 重新换了工牌后,他们打算走逃生通道出去。 周槐引手指摸到防火锁的时候,徐宝珠忐忑不安地提着心,生怕开门会看见什么恶心的虫子。 她紧紧盯着防火门,锁扣咔嗒一声打开,推开门的瞬间,看清外面空无一物时她才缓缓松了口气。 周槐引回头,“走吧。” 这一次下楼很顺利,没再碰见鬼打墙,一直到一楼大堂,三人都没有遇见什么奇怪的事情。 出了一楼的防火门,黑漆漆的大堂里站着一个男人。 周槐引率先止步,他拦下两人,敛神问道:“你是值班保安?” 男人听见声音,没有回答他们的问题,反而转过身嘀嘀咕咕地质问起他们来,“你们是哪个部门的!怎么把整栋楼的电闸都关了!我刚在外面还发现有火光!差点就报警了!” 周槐引声音镇定,“跳闸了。” “钥匙给我们!”徐宝珠从他肩头后冒出头,紧跟着接了一句。 保安不情不愿地从包里掏出一串钥匙扔过来,嘴里还不肯罢休,“把你们的工牌给我,明天领导追究责任,总不能让我担吧?!” “马上。” 周槐引接住钥匙,反手塞给徐宝珠,小声催促:“快去。” 他自己则是留在原地,盯着保安没动。 徐宝珠连忙跑到大门口,借着玻璃透进来的月光找到标有大门标识的钥匙,捅进铁锁,一扭,十来斤重的铁锁哗哗地往地上滑,砸到瓷砖地面上乒乒乓乓地响。 “开了!” 她一喜,连忙喊周槐引出来。 周槐引余光里瞥见她冲自己招手的身影,他扯下胸牌,丢给对面的保安,“拿去。” 随后飞快地转身跑向门口。 徐宝珠站在门边,忽然瞧见周槐引背后神情落寞的陈小梅,原本激动的情绪陡然熄灭了两分。 他们这一走,这个故事里再也没有人能看见陈小梅了,她将一个人在这里渡过永生永世孤独的岁月…… 于是周槐引就看见,原本已经等在门口的徐宝珠忽然一脸坚定地跑回大堂里面,他还没反应过来,徐宝珠突然又扯着陈小梅一起跑了回来。 他站在门口,表情严肃地盯着她,眼神掠过旁边明显惊慌失措的陈小梅,严谨地问了一遍,“你确定?” 徐宝珠紧紧攥着陈小梅的手,她的手心冰冷,但还是没松。 她低着头,点头,“我确定。” “你呢?”他又问陈小梅,语气更加冷漠,“一只鬼在现实世界里生活并不像你想象当中的那么容易。” 陈小梅眼神恍惚,被他一问才陡然回过神,被周槐引冷漠的眼神一质问,她不禁打了个寒颤,“我……我……” 她畏缩地犹豫不决,忽然,她的手被一道温热的手心重重捏了下,她一怔,扭头看着徐宝珠眼里满是鼓励地望着自己,突然从心底涌起一股勇气,她直起头,眼神直视他。 “嗯,我愿意去现实世界。” 40. 搬家 晋城车流如织的中央大街上,凭空出现一个女人,吓得过路的车辆连忙打死方向,才堪堪擦过女人衣角边缘。 两旁车道上的车因为他这一突然的转弯,赶忙往两边变更车道,一时间,各种款式的小轿车横七竖八地挡在车道上,堵死了后面的路。 最先转弯的司机脸色吓得苍白,他手心沁汗,死死地攥紧了方向盘。 司机眼神往外面挪,见女人还傻愣在马路中间没动,惊恐之后紧跟着就是愤怒。 他摇下车窗,脑袋扯出去冲着女人骂:“不长眼啊!想死滚远点!” 男人饱含怒气的骂声和周围此起彼伏的喇叭声才终于将徐宝珠喊醒,她眼神陡然清醒,看清自己身处在川流不息的车流主干道,吓得浑身一抖,她弯着腰连声说着对不起,一边抱歉一边飞快地跑出车道。 离开马路后,徐宝珠靠着路边商店的墙喘气,她捂着砰砰直跳的胸口一阵后怕,好不容易在故事里活下来了,却被车撞死了可划不来。 “哎呦……啊!啊啊啊啊!” 旁边的马路逐渐恢复正常,可马路中间却不断传来女生害怕的惊呼。 徐宝珠顺着声音瞧过去,发现陈小梅正站在车流里,一边尖叫一边闪躲。 她疑惑地盯着她,每辆车都从陈小梅的身上穿过,她明明丝毫无伤,但脸上还是止不住地流露出惊慌,在马路上到处乱跑。 陈小梅也看见了路旁的徐宝珠,她瞬间有了主心骨,站在原地没动,高兴地冲她招手。 也是这时,她才意识到自己好像并不会再被车辆撞到,陈小梅讪讪地摸了摸鼻尖,畅通无阻地走出马路。 徐宝珠带着陈小梅坐公交回家,她刷了卡,找了有两个空位的位置,自己坐在靠近外面的一侧。 这会刚过中午,公交车上人不多。 陈小梅小心翼翼地左右看了看,然后坐到她旁边靠窗的位置。 车辆一开动,陈小梅的目光就盯着窗外的城市瞧,不过她只看了几分钟就收回了眼神,不太感兴趣地开口,“你们这和故事世界也没什么区别。” 又卖出一件古董,徐宝珠心情颇好地翘起嘴角,她顺口接过话,“都是现代化都市,城建当然差不多,不过我之前去过中世纪欧洲的海船,那才有不一样的感觉。” 陈小梅已经知道她的身份不一样,也明白自己的世界只是徐宝珠所经历过的一个碎片世界而已。 闻言,她不禁好奇,“中世纪?!我只在影视作品里见过!” “有机会,一起去?”徐宝珠随口一说。 “好啊!” 陈小梅满口答应,但随即脸上露出几分迟疑,她脸色为难,“你去的都是恐怖故事的世界,我害怕鬼……” 徐宝珠放下手机,转头无声地盯着她。 陈小梅:“……” 回到小区的时候,还没进入楼层,就碰见了婷婷和她妈妈在花园里玩秋千。 婷婷妈妈是个很年轻的宝妈,她扶着秋千架,瞥见徐宝珠路过时,眼神闪烁了一下,忽然喊住她。 “怎么了?”徐宝珠不解地回头。 婷婷妈妈犹豫地开口,“你快点回去看看吧,今天一早,你的东西都被房东带着人丢在门口了。” “什么……”她眼神一滞,嗓子像卡了壳。 婷婷妈妈脸上为难,但还是将实情告诉她,“623的房东早在半年前就把房子挂网上卖了,昨天……刚刚成交。” 徐宝珠脸色不好,这个房子她才住了不到一年,但租期却是签的三年,合同上清楚地写着房东要想卖房需要提前三个月告知,现在却一声招呼都不打就赶人。 她僵着脸,跟婷婷妈妈道谢之后,转身进了电梯。 陈小梅紧紧跟在她身后进入电梯,见她脸色发青,也识趣地缩着头待在电梯角落。 电梯刚到六楼,一开门就是几张散落在地上的面膜。 徐宝珠一眼就认出这是自己的东西。 她掏出手机,打开录像,将地上散落一地的物品都拍下来,以便到时候当做索要赔偿的证据。 她的东西被粗暴地堆放在门口,连打包都懒得做,只是随便找了张床单包着,来来往往路人这么多,这个踢一脚,那个带一腿,床单早就散开了。 她绕过被子和衣服,蹲在行李箱前,翻看自己的证件和平板,她现在只庆幸笔记本留在店里了,才没遭受这罪。 徐宝珠点开四角有明显碎屏的平板,输入密码后,见还能正常使用,僵硬的脑袋才终于活泛一些。 她起身掏出钥匙插入锁芯,已经插不进去了。 房东换了锁。 她眼神闪烁,站在门口一时间有些不知所措。 “要报警吗?”陈小梅靠着墙,眼神讪讪地看着她的背影,轻声问。 从警察局出来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 徐宝珠站在警局门口,望着远处似金似霞的天空,夕阳的余晖将她的影子拉长倒映在地面。 房东落后一步,提着黑色的大公文包匆匆踩上楼梯,他站在徐宝珠旁边,恨恨地瞪了她一眼,语气恶劣,“有必要报警吗?!警察都找上公司了,你知道同事们怎么看我吗?!” 徐宝珠表情不变,语气淡淡,“把锁换回来。” 男人眼神陡然一转,忽然得意地笑起来,“换不了!” 他幸灾乐祸地看着她,“要换锁得跟新房东商量!而且,今早他已经找了装修队进去施工,现在,恐怕墙都砸穿了!” “太过分了!” 徐宝珠还没说话,一旁的陈小梅就气得不行,冲到男人面前握着拳头朝他脸上挥。 她斜眼瞧着陈小梅的拳头穿过房东的头,而她还在努力挥舞的样子颇有些滑稽。 徐宝珠无言地叹了口气,想着刚才经过警察的调节,男人已经将违约金都赔付给她了,大不了先去店里对付两天,等找到新的房子再说。 “走吧。”想明白后,她冲陈小梅喊了一声,转身走向在门口等着她们的货车司机。 “什么?” 男人脸上一阵阵冷风吹过,他正疑惑哪里来的阴风,就听见徐宝珠忽然看向他的方向说话,下意识地接了一嘴。 徐宝珠扶着货车的门,回头望了一眼男人,神情淡漠地掠过他脸,移向旁边的空地。 货车驶入中原东街后,周遭原本热闹的气氛瞬间安静下来,街上昏黄的灯光年久失修,一闪一闪地看着格外瘆人。 司机是个中年男人,见状,他不由得搓了搓胳膊,低着脑袋查看外面的路况,越往里走,街上越冷清。 快到古董店的时候,气温也瞬间降了下来,仿佛身处冰窖一样。 司机眼珠转悠,不经意地从后视镜里瞥了一眼副驾驶的徐宝珠,暗自嘀咕这姑娘穿这么单薄,反倒不怕冷。 古董店门前刚好有一盏灯,远远地,徐宝珠就看见门口映着莹莹白光的地面上有着一小团模糊的阴影。 司机踩了刹车后,转到货车背后去打开后备箱。 徐宝珠则是拿钥匙打算开门,她路过那团影子的时候,影子忽然开口说话了。 “你要搬家?” 她手腕一抖,钥匙差点掉地上。 身旁路灯下忽然淡 淡显出一个人影,他冷峻着眉心,忽明忽暗的视线里,偏过头看她。 徐宝珠快速地转头看了一眼在后面搬行李的司机,拧开店铺门,声音轻柔,“嗯。” “我说过,活人和阴间灵体待久了,自身的气运也会减弱。” 周槐引不咸不淡地瞥了一眼从他出现后就缩在路灯后面的陈小梅,语气不是很好。 徐宝珠诧异地愣住,他知道今天的事? “我一直跟着你们。”像是看穿了她心中所想,周槐引解释道。 司机将行李都卸下来后,走过来询问徐宝珠将东西放在哪里。 徐宝珠站在门口,指着店内的空地,“就放在这里。” “好。” 司机答应得爽快,朝店内一扭眼,整个人陡然僵住。 漆黑的店铺里,正中间隐隐藏着一个方向的庞然大物,借着外面路灯微弱的光线,依稀可见上面复杂的纹路。 这是一副棺材! 司机瞬间瞪大了眼睛,他哆嗦着手指,颤颤巍巍地指着棺材,又指向门口的徐宝珠,“你你你……鬼啊!” 说完,司机连工钱都没要,一瞬间蹿回驾驶位,带着还掀着盖的后备箱,一脚油门飞快地跑了。 徐宝珠还没来得及叫住他,视线里只剩下货车的尾气还盘旋在街上。 周槐引瞥了一眼店内的棺材,眼神转回来,认同地说道:“的确不太好看。” 说完,他率先走了进去,目光环顾店内四周后,停下脚步站在店的中间,“我记得,这间店铺只有前面营业的位置和后面的库房,应该没有睡觉的地方。” 徐宝珠扫了一眼从路灯后挪出来,蹲在行李旁试图去提袋子,但手臂却径直穿过布料后,满脸懊恼的陈小梅,隔着一段距离回他,“暂时住两天而已。” 周槐引独自站在店内,闻言沉默半晌后,忽然提出让徐宝珠暂时搬到四合院住。 徐宝珠扶着门框的手指无意识地松开,她惊讶的表情毫不掩饰,看向屋里的男人,语气迟疑,“不太好吧……” 周槐引从店内走出,路灯洒下的光线映出他流利的脸庞轮廓,他目光淡淡,继续邀请,“四合院有很多空房间,能够住下你们,再说……” 他目光移向见着他出来后就重新躲回路灯杆背后的陈小梅,抿唇,婉言开口,“她这个情况,住在外面也不太合适。” 徐宝珠愣了下,她倒是没想到这茬。 她活了二十四年,也是最近才见到另一个世界,灵异体,道士,非人类怪物…… 她垂下眼,自己凭着一腔热血将陈小梅带了出来,那么她就要负责她的安全。 留在外面的世界,万一再碰见像贺州这样的抓鬼人,单凭自己肯定是护不住的。 徐宝珠指尖摩挲着冰冷的钥匙,暗自思忖了一会,谨慎地点了点头,“等我找到房子就马上搬出去。” 想通之后,她马上又在网上定了一辆货车。 司机接单得很快,刚刚下单就来了电话询问。 徐宝珠接通电话,一边和他描述自己的行李有几包,一边转身锁上店门,再次跟司机确认她的定位没错后,徐宝珠挂了电话。 她电话打得认真,挂完电话后,才注意到周槐引早就离开了。 空旷幽静的东街上,只剩下她和对面的陈小梅面面相觑。 “他刚才飘走了……”陈小梅收到她的视线,指着东街出口的方向说。 说完,她有些期待地盯着徐宝珠,“我也可以飘吗?” “回头你请教一下他。”徐宝珠低头手指翻飞,给司机发了个定位。 41. 小院 她们折腾了一天,等货车摇摇晃晃地开进送仙桥附近时,已经是晚上九点多了。 深秋的夜晚转凉,稍微哈气就能看见嘴里冒白气。 徐宝珠下车后,站在车旁剁了剁冻得僵硬的脚,她往后退两步,站到槐树下,看着秦叔指挥着司机将行李搬进正厅右边的厢房。 最后一个包裹抬进去时,她也跟着走进去,回廊顶上的白炽灯将三人的影子倒映在身后拉长。 徐宝珠走在前面,抬眼看见隔壁正厅屋里满是黑暗,于是扭头问秦叔,“他……没在?” 秦叔在廊下抬起头,昏黄浑浊的眼珠盯着她,反应极慢地哦了一声,“少爷应该睡了。” 徐宝珠点头,看着逐渐走近的右边厢房,厢房门上还没清理干净贴纸粘贴的痕迹,还能隐约看清上面的囍字。 她眼神一滞,忽然想起来这间屋子好像是她的喜房…… 然而看着在屋里摆着的包裹,她轻声叹了口气,暗道算了,时间也不早了。 给司机付完钱后,徐宝珠退回四合院,关上门后,发现秦叔正带着陈小梅去往另一个房间。 “秦叔,你们去哪?”她追上去,叫住两人。 秦叔停下来,指着右厢房隔壁的房间,“少爷说,给这位也单独准备一间屋子。” 她眼里闪过惊讶,没想到周槐引想的这么周到,她原先还以为他很讨厌陈小梅…… 不过,她站在廊下,好奇地看着秦叔佝偻的背影,他居然能看见陈小梅,秦叔……是活人吗? 回到房间后,徐宝珠被屋里的装潢唬了一惊,上次来的时候太过仓促,根本没注意到这间屋子的模样。 进来之前,她还以为屋里的装修会比较像现在正流行的新中式风格,没想到一进去就被几扇五颜六色,充满民国风格的玻璃窗给惊讶住了。 菱形格子图案的窗户往外开着,窗外翠绿的芭蕉叶影子在月光照耀下隐隐约约地投射到屋里的地板上。 深秋的夜风凛冽,仅仅是站在窗户边,她就不自觉地打了个寒颤,于是连忙伸手拢上窗户。 回过头,她仔细地打量起这间屋子来。 窗户底下的黑色真皮沙发,旁边镶嵌在墙角的三角形玻璃柜,透明柜门后摆着精致整齐的三层茶具,墙上的挂钟显示现在是晚上十点。 几个青花瓷样式的盘子被贴在墙上,旁边衬着几张已经泛黄的男女人相框。 “哒哒哒……” 挂钟下面摆针的响声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明显。 雕花红木床已经铺好了柔软的鸭绒被,徐宝珠坐上去后整个人都往下沉,只觉得身处柔软的云朵之中。 她躺在被子上,仰面看着头顶花朵样式的灯具,心想这混乱的一天终于结束了。 搬家折腾了一整天,陡然一放松下来,徐宝珠一沾到枕头就昏睡过去,再次醒来时,阳光透过玻璃窗照到了屋里,在地上留下菱形的倒影。 她迷迷糊糊地按亮手机,眼神忽然清醒,已经十二点多了…… 点开手机的一瞬间,几十条消息瞬间涌进来,将她的通知栏挤得密密麻麻。 徐宝珠坐起来,靠着床头大致翻了一下消息。 有老家的亲戚来询问她的情况的,其中徐婶子发的消息最多,就差没直接问她到底死了没。 她冷笑一声,直接划掉这些人的信息。 剩下的消息里,有一条是隔壁服装店的老板问她今天怎么还不开门的,她回复休息几天后,指尖拉着屏幕往下,屏幕上出现了一个意外名字。 贺州:“跟我讲讲你们这次的故事呗?” 贺州:“还没醒?!” 徐宝珠疑惑地点开和贺州的聊天界面,上面显示她是在今早通过的好友申请,可她对此完全没有印象…… 徐宝珠挑着消息回了,拉到最下面的时候,才发现周槐引也发了消息问她吃不吃早饭。 她眼皮一跳,回道:“直接吃午饭。” 对方也回得快,几乎是瞬间就回复过来。 “出来。” 徐宝珠一愣,掀开被子下床。 她快速地梳洗完后,推开房间里的窗户,让阳光洒进来,随后开门出去。 整座小院都沐浴在正午热烈的阳光里,湖面泛着波光粼粼的亮光,湖中偶尔还有几尾锦鲤翻涌而过。 “过来吃饭。” 她站在廊下专心盯着湖面,没注意到正厅的隔扇门已经被打开,周槐引站在门槛后,淡漠的眼神透过栏杆望过来,语调平静地说道。 椭圆形盖着白色蕾丝桌布的木桌上,饭菜的热气不断往上冒,徐宝珠嚼着米饭,悄悄抬眼去瞥对面拿着报纸在看的周槐引。 她低下头,暗自腹诽,都什么年代了居然还看报…… 桌上只有一碗米饭,她疑惑地放下碗,问:“你们不吃?” 周槐引抖搂整齐报纸,叠好放在桌边,“我和陈小梅不用吃饭,秦叔年纪大,受不住饿已经吃过了。” 她点点头,目光不由自主地移到桌沿报纸上大字加粗的标题,上面写着一女子横穿中央大街,造成多辆汽车拥堵。 她伸长了脖子去看报纸上的配图,待看清后,脸一黑,这不是她吗? 周槐引注意到了她的目光,抬手盖住报纸的封面,他坐在椅子里,眼神幽幽地看过来,忽然开口,“贺州想过来找你。” 她放筷的动作一顿,又想起来联系方式的事,转念一想,肯定是周槐引将自己的联系方式发给贺州的,于是问他,“你什么时候和他联系上的?” “昨天回来的时候,秦叔说他来过。” “他居然能找到这儿?!”徐宝珠诧异,毕竟这座四合院不是寻常人能轻易看见的。 “嗯,他有些本事。” 吃过午饭,她约了贺州下午来小院。 徐宝珠从自己的行李里翻出两包咖啡,然后从玻璃柜里取出一套紫藤萝花的茶具,在氤氲热气里倒出热水。 她合上盖,将咖啡推给对面的贺州。 贺州打量的眼神从进小院起就没消停过,他侧过身将将坐在凳子边缘,余光瞥见递到面前的咖啡,耸着鼻子闻了闻,皱眉,“不爱喝这洋玩意儿,给我倒杯开水。” 徐宝珠翻开倒扣的一个茶杯,倒了半杯水给他,然后问出了她一直好奇的问题,“你是怎么找到这里的?” “嗯……嘶!” 贺州刚开口,舌尖就被滚烫的热水烫得连忙吸气,他大口吸着凉气缓解舌尖的麻意,一边含糊地解释,“你……你忘了,我是抓鬼的,最擅长找鬼的住所。” 徐宝珠点头,又听他接着问,“快说你们这次去哪了?” 她歪着头,“你不是不喜欢掺和到故事里吗?” 贺州脸一红,撇过脸声音如蚊,“我只是关心朋友。” 徐宝珠心领神会地笑了笑,正打算解释,就见贺州脸上陡然一变,提起搁在地上的黄色乾坤袋瞬间站起来走到门边,他警惕地贴在门后,放在身后的手还示 意徐宝珠躲起来。 徐宝珠坐着没动,她伸长脑袋,不解地盯着他突兀的举动。 下一秒,陈小梅带着笑意的脸忽然出现在门口,她站在门外眼神往里探,“不是说你有客人?客人呢?” “这……” “嗬!忒!” 徐宝珠指尖指向藏在门背后的贺州,还没说完,就见贺州身形极快地冲出来,大吼一声,将一张符纸贴在了陈小梅额头。 她讶异地盯着瞬间被定住的陈小梅,连忙站起来拦住贺州,“你干什么?!快解开!” 贺州没动,他叉着腰,眼神不善地盯着陈小梅,嘀咕,“没想到周槐引这里还藏着一个女鬼。” 徐宝珠无奈地笑了,“你先松开她,我再跟你解释。” 贺州眼神还是带着怀疑,“真解开?” “真解。” 贺州不情不愿地撕下符纸,看着瞬间蹿到徐宝珠背后,只露出一双惊恐的眼珠的陈小梅,语气不好地诶了一声,“哪来的小鬼?” 陈小梅见他浑身都是一副道士模样的打扮,脑中立刻想起来以前看过的恐怖片,这类人抓鬼可厉害了,于是期期艾艾地撇开眼不说话。 徐宝珠缓缓呼了口气,心平气和地说:“她是我从上个故事里带出来的。” “什么?!” 她刚说完,对面的贺州立马炸开锅似地一蹦三尺高。 “你你你……” 他语气激动地绕过去,指着陈小梅结巴道:“你胆子可真大!什么人都敢往外带啊?!” 陈小梅缩着头,攀着徐宝珠避开他。 “这事,说起来很复杂……”徐宝珠皱眉,思考该从哪里说起。 贺州冷哼一声,抱着胳膊睨着她们,他仔细打量着徐宝珠,暗自惊讶,相较于上次见她时浑身弥漫着阴气,这一次见面,她身上的阳气反倒越盛了。 贺州眼神不经意掠过陈小梅,心想难道这些鬼物真能帮她? “下一次故事带上我。” 他沉默半天,冷不丁开口。 徐宝珠意外地回头,她和陈小梅对视一眼,轻声说:“你愿意进去?” 贺州脸上仍是一副不屑的样子,他语气傲娇,撇过脸不看她们,“我不跟着去,谁知道你会不会再带只鬼回来!我是为了我们同行着想!” 晚上,贺州在小院吃过饭后才走。 秦叔收拾碗筷拿回厨房,徐宝珠连忙从桌子旁站起来想搭手,却被他眼尾一扫,严词拒绝了,“徐小姐是少爷的客人,不用动手。” 她落在半空中的手讪讪地收回来,有些尴尬地看向周槐引。 周槐引神情淡漠地望过来,“你愿意可以洗自己的,家里一向只有秦叔吃饭,他习惯洗自己的碗了。” 说话的刹那,秦叔已经拿着碗筷七拐八绕地端回厨房了,连背影都在拐角消失不见了,于是悻悻地坐回去。 正厅里一时间剩下他们两人。 徐宝珠挪动着脚尖,思考要不要说什么打破现在过分寂静的氛围。 “贺州说你答应带他进去故事里?” 周槐引忽然率先开口。 “嗯,他主动要求的。”徐宝珠低着眼,望着桌布镂空的花纹。 “他对你很不错。”周槐引忽然得出这个莫名的结论。 “我们是朋友。”徐宝珠抬起头,自然地接过话。 许久后,周槐引突然没头没脑地说了一句。 “看来你朋友很多。” 42. 小城风云 阴沉的山林附近密布浓浓的白雾,白雾里,一道身影踉跄着从里面走出来。 一出迷雾,徐宝珠就剧烈地咳嗽起来,她俯下身摸着嗓子,喉咙里急剧的痒意仿佛要将肺都咳出来。 这时,一道潮湿的气息抚上她的背,轻轻地拍打着背部帮她顺气。 徐宝珠扭头,见到陈小梅站在她的旁边,若有所思地望着她们身后的浓雾,“这个雾好像不寻常。” 徐宝珠直起身,顺着她的视线,看向逐渐变得更加浓密的白雾,眼神严肃。 她缓过来后,才打量起附近来。 她们正站在浓密的白雾和小城大门的中间位置,小城门口还堆着几十个石头刻成的雕像,雕像刻得栩栩如生,仿佛还能看清石像的眼底情绪。 “其他人还没到吗?”徐宝珠回头看了一眼陈小梅,眼神四处观察了下。 陈小梅摇头,“不清楚。” 徐宝珠抬头看着阴沉沉的天空,看样子时候不早了,她转头看着不远处的城门,下了决定,“我们先进城。” 城门由青色砖块堆砌成三米高的城墙,中间的大门呈拱形,偶尔有人进出。 进城后,四周瞬间热闹起来,沿街摆摊的小商贩叫卖着,甚至还有挑着担子走街串巷的小贩。 徐宝珠目光掠过蹲在砖块墙底下的小贩,移动到他头顶凸出来的挑楼窗,以及屋顶错落有致的尖顶山墙面。 小城的房屋都用深色橡木做了一层坚固的框架,木板之间的空间用灰泥刷白,使得整座小城的屋子看上去十分整齐。 “要不问问她?”她刚走两步就被陈小梅扯着,陈小梅指着旁边卖花的老婆婆,询问她的意见。 老婆婆面前摆着两个竹编筐,筐里堆满了各色鲜艳欲滴的玫瑰,丝绸般浓墨的花瓣上还沾着几滴露珠。 摊位前突然多了两个人,老婆婆抬起脸,眼角的皱纹弯起,用手指了指花,然后从旁边的铜碗里拿起一枚铜币,示意她们一朵花一枚币。 “老婆婆,这里是哪儿?”陈小梅弯下腰,语气温柔地问道。 老婆婆摆手,见她们没有要买花的意思,一声不吭地扭过头了。 “诶……你!”陈小梅吃了闭门羹,气呼呼地回来,眼神斜着老婆婆,嘴里跟徐宝珠抱怨,“她也太不尊重人了!” 徐宝珠抱着手臂,眼神收回来,“也许她是个哑巴,换一个人问。” 她走到另一家卖橘子的摊位前,摊主是个长满大胡子的中年男人,她过去的时候,男人正往客人灰扑扑的口袋里拼命塞橘子,企图多压点秤。 “你好,我想问一下这里是哪?”她捡着语气,尽量让自己听上去比较柔和。 男人嘴角叼着烟,烟蒂的火星稍微一抖就洒在了金黄的橙子皮上,看着格外刺眼。 他虚着眼睛淡淡瞥了她一眼,转过头系上客人的袋子,隔着摊位递给客人,然后用手势比了个十。 两人全程无交流地完成卖东西的行为。 “请问……” 徐宝珠见男人不理会她,斟酌半天,开口追问。 “咳咳……”然而她刚张开口,男人就举起抹布冲她这边抖搂,抹布沾着的灰尘扑唰唰地朝她脸上飞舞。 徐宝珠连忙后退两步,她捂着嘴,抬头难以置信地看着突然就露出恶意的男人。 男人斜她一眼,吧嗒吧嗒地抽着烟扭过头了。 “你!” 陈小梅气得想冲过去和他理论,被徐宝珠眼疾手快地拦下来才罢休,两人拉扯间,一张纸质发票从她的包里掉了出来。 两人同时一愣,徐宝珠低头看着青石板上的纸张,上面写着乔治旅馆,订房日期是三天前,订的是最近半个月的房间。 两人沿着小城转圈,终于在天完全黑下来之前,踩着点踏进乔治旅馆。 旅馆一进去就是吃饭的大堂,暖黄的灯光挂在大堂四周的墙壁,照得整间屋子都暖洋洋的。 大堂里有两三桌客人,虽然没多少人,但安静了一整天的小城总算是听见人说话了。 徐宝珠径直走到柜台前,拿出发票搁在柜面,她望着柜台后面的女人,没说话,有种在等对方先开口的意味。 女人头戴红色头巾,褐色的围裙满是污渍,她原本坐着休息,等徐宝珠走近后才站了起来。 女人拿过发票看了眼,翻开账本,用鹅毛笔在墨水里搅了搅,在账本上登记下她的信息,随后从柜子里取出钥匙,连带着发票一起还回来。 徐宝珠收下钥匙,转身打算带着陈小梅上去二楼,然而她刚刚上了两步楼梯,就听见刚才还缄口不言的女人忽然主动和从后厨出来的女人搭话。 “休息了?”女人笑着说完话,突然察觉到一道视线正牢牢盯着自己,她剩下的话陡然卡住,僵着脖子看向视线的来往。 徐宝珠站在二楼,她搭着栏杆,似笑非笑地望着自己。 徐宝珠收回目光,转身示意陈小梅跟上。 转身的刹那,她眼里的笑意瞬间收敛,到底是怎么回事?明明可以说话,却不肯跟她们交谈一句。 旅馆的木门上刻着圆形浮雕的人像侧脸,四周雕刻着古典卷草纹,整扇门呈对称镶嵌的形状。 推门进去后,摆在当中的就是两张铺着被子的单人床和柔软的粗麻枕头。 靠近里面一张床的旁边是一扇半人高的棕色平开窗,菱形铅条玻璃透着月光在床上反射出一条条菱形格子的倒影。 她走过去推开窗户,外面已经彻底暗了下来,夜空中,一轮圆月正静谧地挂在天上。 徐宝珠在窗前站了一会,转身的时候,见屋子里还是黑着的,她皱眉,“怎么不点灯?” 陈小梅缩在房间角落,她看着桌上的煤油灯,脸上犯难。 徐宝珠这才想起来她怕火的。 她取下灯旁配套的火钢和火石,将火钢套在手指,通过与火石碰撞间产生的火星点燃火绒,随后取下煤油灯的灯罩,将里面的松木蜡烛点燃。 随着烛芯逐渐变黑,陈小梅眼睛漫上钦佩,她惊奇道:“你还会这个?!” 徐宝珠重新盖上玻璃罩,盖住松木蜡烛燃烧后呛人的气味,她轻松地挑眉,“在之前的故事里学过。” 火光将俩人的身影映在墙上,摇曳的火光不断晃动,两人躺在床上,望着天花板都没睡。 陈小梅因为重新拥有了人类的身体,人类的五感,觉得很神奇,于是睁着大眼睛一动不动地躺着。 徐宝珠翻过身,侧对着窗户,她看着窗户上浅浅的月光,心里数着时间,这次周槐引会早点来吗?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直到半夜的时候,两人都闭眼睡着了。 夜已深,寂静的夜里只会偶尔响起几声烛芯爆的响声。 “咔嗒!” 门上挂着的铁锁忽然传出响动。 “醒醒!” 陈小梅睡在靠近门的单人床,她变成鬼后,耳朵灵敏不少,刚听见门口的动静就醒了,悄悄翻身下床,去另一侧叫醒徐宝珠。 她们都是合衣睡的,所以徐宝珠醒后直接动作飞快地下了床,她顺手抄起门边的木棍,警惕地盯着门外的动静。 门口安静了一会,忽然,一道类似 啄木鸟的鸟喙轻轻敲在门上的声音响起。 她疑惑的目光和同样紧绷的陈小梅对视一眼。 下一秒,类似打桩机般的钻木声骤然在门上咚咚咚地敲个不停,剧烈的噪音持续不断地在整个房间响起,从四面八方地钻进两人耳朵。 徐宝珠在屋里环顾一圈,她退到窗边,伸手推开窗户。 徐宝珠挎上包,侧身坐在下窗框。 “过来。”她喊陈小梅。 “砰!” 话落下的瞬间,紧闭的木门顿时被人从外面破开,三个脖子上顶着比人头还大的巨形鸟喙人挤在门口,看见门开了,齐齐地将鸟喙对准窗边的两人。 三个鸟人的喙上还残留着木屑,刚才就是他们发出的动静。 中间的鸟人手持一把半人高的铁剪子,他们的头顶裹着灰色头巾,几乎将半个鸟喙都盖住,只剩下大嘴露在外面。 三个鸟人看见屋里爬在窗柩上的两人时,明显愣住了,三只鸟喙看来看去,从喉咙深处发出咕叽咕叽的声音,像是在讨论。 几人叽里咕噜地讨论半天,最中间拿着剪刀的鸟人忽然抬手制止住另外两人,他转头向另外两个人咕叽地交代了两句三个鸟人安静了一瞬,突然一起地望向她们。 徐宝珠扶着窗框的手指冰凉,她紧紧盯着这群鸟人,只要他们稍微一有动作就立马往后爬出去。 几个鸟人也看到了她们攀着窗沿的举动,拿着剪刀的那个人率先走进来,其他两个跟在后面。 他绕过两张单人床,径直朝着徐宝珠她们走过来。 走近之后她才看见,鸟人的腰间还系着一件怪异的碎花围裙,衬托着鸟人们高大威猛的外形显得无比诡异不和谐。 徐宝珠收回视线,悬在屋里的手臂上挂着一根木棍,她眼神闪烁,握着棍子的手紧了紧,思考着直接逃还是先抵抗。 “滚!” 然而,徐宝珠还来不及反应,一个枕头猛地从余光里丢了出去,直接砸在对面的鸟人身上。 陈小梅颤抖的手还没收回来,在徐宝珠诧异的目光里才紧张地往回缩。 鸟人并没有为她的挑衅而生气,他情绪无比稳定地用剪子卡住洁白如雪的鹅绒枕头,咔嚓一声,满天的鹅毛从枕芯里铺天盖地地涌出来,瞬间洒满整个房间。 鹅毛纷飞的房间里,徐宝珠瞧见对面的鸟人马上就要走到她们跟前了,她一急,连忙拉着陈小梅翻出去。 她们紧紧抠着砖墙的缝隙,把身体死死地贴在墙壁上。 她们突然从窗口消失后,鸟人集体围了过来,其中一个还拿铁剪子往窗口底下扫了扫,怕她们就躲在下面。 他们来回扫了两遍,还是没看见人,几张鸟喙无声地对视,不一会,忽然从窗口转身离开。 陈小梅低着脑袋躲开尖锐的刀锋,没成想手臂一时脱力差点整个人掉下去,她吓出一身冷汗,惨白着脸使劲抠住砖缝。 然而她的劲不小心使大了,竟然硬生生掰碎了砖块的边缘,几块碎石子从手边落了下去,砸在地上发出砰地一声。 徐宝珠刚松下去的心顿时又提了起来。 “啪嗒!” 几滴水忽然滴在她的手背,她一愣,没有下雨啊? 她忽然从心底涌起一股不详的预感。 她脖子僵硬地抬起头,随即呼吸一窒。 三个鸟人突然悄无声息地折返回来,他们趴在窗口,整个上半身几乎都翻了出来,比脑袋还大的鸟喙就停在离她们头顶几厘米的距离。 而刚才的雨水,不是别的,正是其中一个鸟人垂涎欲滴的口水。 43. 我们都是稻草人 徐宝珠难以置信地呼了口气,她整个人瞬间浑身冰凉,攀着墙壁的手指也渐渐有些无力。 她们和鸟人就这样僵持了快一分多钟,鸟人也没有做出其他的举动。 徐宝珠忽然意识到这就是他们探出身体后,能达到最远的距离了。 她神色慌张地到处乱瞟,忽然,眼神定格在手臂旁不远处的橡木边框,她眼神闪过一丝决绝,突然松开一只手,伸长手臂去够橡木框。 陈小梅心惊胆战地看着她摇摇晃晃的身子,她想小声喊她,但又怕声音太大被上方的鸟人们注意到,于是只是拼命挤眼神。 徐宝珠一心想去够到边框,当然看不见身后陈小梅的目光。 她使劲地伸长了手,指尖才将将碰到橡木的边缘,徐宝珠咬着唇瓣,身体紧紧地贴着冰冷的砖墙。 一寸,半寸…… 终于,她眼眸一喜,手指抠住深色橡木,她指尖掐进木板,右边大腿伸过去,脚尖勾着小臂宽的木框,凭借着这一点力气支撑着整个人。 徐宝珠重重地吸了口气,她低头看了眼三米多高的楼,狠下心,一咬牙直接松开左手,左半边身子瞬间掉在外面。 “小心!”陈小梅从嗓子里发出一声急促的轻声尖叫。 说完,她立马抬头看了一眼鸟人们,见他们没有注意到自己,才小心翼翼地低下头。 徐宝珠半边身子都悬在半空,右边僵硬地抱着橡木框边缘,她动作飞快地用空着的左手攀着橡木,两只手抱住橡木两侧,整个人呈大字状地紧贴在框架上。 直到整个人都抱住框架后,她才轻轻呼了口气,用眼神示意一直盯着她动作的陈小梅,嘴唇微张,无声地说了句快点。 陈小梅眼底的惊慌一闪而过,她脑袋左右查看,发现自己手边就是一道三十厘米宽的橡木框,比徐宝珠旁边的近多了。 她闭上眼给自己做了半天的心理准备,再次睁眼时,眼里多了两分坚决。 陈小梅学着她的动作,先挪动半边的手脚,等抓稳之后,才小心地松开另一边的手。 松开手的瞬间砖块的碎石子又扑唰唰地往下滚到地面,砸到地上后滚落了两圈。 两人几乎是同一时间下意识地抬头。 三个鸟人已经敏锐地转过头了,三只鸟喙互相看来看去,叽里咕噜地交谈一番后,忽然撑起上半身退回屋子里。 徐宝珠和陈小梅对视一眼,正疑惑着,鸟人这是放过她们了? 谁料下一秒,一个鸟人突然跳到了窗台上,他扶着窗户,试图找到支撑点翻出来。 “快跑!” 察觉到了他们的意图后,徐宝珠脸色突变,苍白着脸急吼一声。 她说完,自己先松了劲,顺着墙壁外镶嵌着的橡木框流利地往下滑,裤腿在木板上急速地摩擦,单薄的裤子布料瞬间被磨了两个洞,裸露在外面的皮肤霎时传来火辣辣的痛感。 陈小梅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但头顶就是三个马上要爬出来的鸟人了,她一狠心也松开了手。 她没收着劲,快到地面的时间直接往后一倒摔了个屁股蹲,痛得直哎呦地叫。 “快跑。” 肩膀的布料陡然被人大力提起,徐宝珠急切的声音响起。 陈小梅连忙从地上爬起来,两人连衣服上的灰尘都来不及拍,转身赶忙朝着巷子深处跑。 三个鸟人也顺着木板滑了下来,举着大剪刀就追了上来。 深夜的小城巷子,月光静幽幽地照耀着两人狂奔的影子。 徐宝珠一步都不敢歇,耳边只剩下自己凌乱的呼吸和急促的喘息,在交叉路口,她扯着陈小梅拐弯绕进下一个路口。 身后的脚步声如影随形地跟着两人,仓促间,一道白光陡然从她余光里闪过,两人身后无声地多出一道阴影。 徐宝珠敛眸看着地上多出的影子,她止住步,手臂一转,大力地推开陈小梅,自己也因为惯性往旁边倒下去。 几乎就在这瞬间,一道尖锐的刀锋瞬间从两人中间劈了下来。 徐宝珠摔在地上下意识地用手撑了一下,没想到劲使大了,手掌着地,只听见嘎嘣一声,手腕处瞬间传来钻心的痛。 徐宝珠额头立刻冒出了冷汗,她疼得嘴唇惨白,但还是扶着受伤的手腕爬了起来。 鸟人见一击未中,他往后收起剪刀,合上两片锋利的刀锋,蓄力往还倒在地上愣神的陈小梅刺下去。 “快闪开!”徐宝珠力竭地靠在墙边,看见剪刀马上就要刺向陈小梅时,瞳孔不自觉地放大,恐惧地叫出声。 冒着寒光的刀锋在陈小梅眼里一闪而过,她连忙顺势在地上翻滚了一圈,才堪堪躲开。 徐宝珠焦急地干站着,她四下环顾一周,绝望地发现她们居然跑到了一处死胡同里,而唯一的出口,现在正被两个鸟人堵着。 陈小梅在地上滚了一圈,手脚并用地爬起来跑到她旁边,她害怕地看着三个鸟人,不住地晃着她的胳膊,催问:“没路了,怎么办?” 徐宝珠手腕本来就隐隐作痛,被她这么一摇,痛感就更加重了,她疼痛难耐地低着眉闭眼,再度睁开眼时,忽然发现天边泛起了鱼肚白。 天亮了。 这时,原本还不肯放过他们的三个鸟人忽然转了性,三个人的鸟喙对在一块,咕叽叽咕地讨论,不时还偏过头看她们一眼。 紧接着,离奇的一幕发生了。 三个鸟人交谈之后,居然转身离开了。 徐宝珠诧异地盯着三人的背影,还是不敢相信他们就这样放过了她们。 “就……就这样?!”陈小梅惊讶地出声。 徐宝珠神色微凝,掩在袖中的手指紧攥,一定有什么她们不知道的规则。 天光微亮,几抹微弱的光线从阴沉厚重的乌云里冒出。 小城的街上也开始出现商贩的身影。 因为对路线不熟,找不到回乔治旅馆的路,所以她们在街上转悠了一圈,居然不知不觉地走到了城门口。 刚到城门口,小城外突然传来一声惊慌的尖叫,紧接着一个白发的老妇人扛着小巧玲珑的铁锄头踉踉跄跄地从城外跑了进来。 “诶……” 老妇人满脸惊慌,头也不回地从徐宝珠身边跑过去,速度快到连她开口询问的机会都没有。 “怎么回事?”陈小梅满头雾水地盯着老妇人跑远的方向,回头不解道。 徐宝珠神情严肃地盯着城门,“去看看。” “啊……”陈小梅满脸的不情愿,但徐宝珠已经走远了,她再不愿意,在原地磨蹭几秒后还是追了上去。 城外的白雾仍旧浓雾到看不清里头的情形。 徐宝珠出城后,站在石像附近徘徊,她估摸着刚才老妇人是从右边跑回来的,于是向着右边的方向走。 越往右,视野越近开阔,地势也越加平坦。 小城的右边是一大片麦田,金色的麦穗大幅大幅地倒伏在田里,如今已经过了割麦子的时节,田里只剩下干枯的稻草。 麦田足足有十来亩地,从田坎边上看过去格外的壮观。 陈小梅落后一步走过来,她小 心地站在田坎上,放眼望去,不禁喟叹,“好大一片金色的麦田!你看这稻草人做得好逼真!” 稻草人? 徐宝珠脸上的神情一滞,她顺势朝陈小梅指着的方向看过去。 麦田里确实零零散散插着好些个带着头巾,穿着黑色大袍子的稻草人,她原先还没注意到,经陈小梅这么一提醒,她越看越觉得不对劲。 挨得近的这个稻草人也太像真人了,简直…… 简直就像剥了皮的真人站在那里! 想到这个可能,她不禁起了一身冷汗。 “你说,它有没有可能,就是真人。” 安静的麦田里,徐宝珠空旷的声音忽然响起。 陈小梅吓得变了脸色,连忙制止她,“你别吓我。” 徐宝珠无言,突然挪动脚步踏进麦田里,小腿高的稻谷沙沙地掠过她的腿,她在麦田里踩塌出一条小道。 陈小梅顺着她踩出来的路走进去,发现徐宝珠停在稻草人前,专注地盯着对方。 徐宝珠目光奇异地望着面前的稻草人,稻草人全身上下都塞满了干燥的稻草,头顶由一团稻草裹着,然后系上灰扑扑的头巾,身上的黑色长袍子也是破破烂烂的,甚至还破了好几个洞。 稻草人的腿也是缠了好几圈的稻草,底下吊着一双掉皮的黑色皮鞋。 看上去,和平常的稻草人没什么两样。 那么老妇人为什么会满脸害怕地尖叫呢? 徐宝珠思索半天,忽然,她鼻尖轻轻耸动,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若有若无的铁锈味儿。 “你闻到了吗?”她问陈小梅。 “闻到什么?”陈小梅下意识地反问,她嗅了嗅,还是什么都没有。 徐宝珠专注地闻了闻,铁锈味还是没有消散,她俯身向前,寻找着这股味道的来源。 越往前,这股似有似无的味道就更加明显。 她疑惑的视线落在稻草人黑色的袍子上,目光一顿,这股黑色黑得有些不正常,黑色的布料里似乎隐隐还泛着红。 徐宝珠没敢上手,而是从地上扯了一根稻草,她用稻草掀开了稻草人身上的长袍。 长袍被掀开的刹那,一股浓郁的腥臭味夹杂着血腥味扑面而来,看清面前的状况后,两人不约而同地捂着嘴反身呕吐起来。 “稻草人”胸膛被剖开,沾着血的肠子和器官挂在外面,而胸膛里则是被人为地塞满了稻草。 黄色的稻草吸满了血液,变得黏腻湿润,血液渗透出来,沾到了外面的黑色长袍,徐宝珠闻到的就是长袍上沾染的血腥味! “呕……怎么……怎么是一个活人!”陈小梅每说一个字就呕吐一声,她捧着肚子,差点没把苦胆呕出来。 用开膛破肚的活人来做稻草人,这简直前所未闻! 徐宝珠瞧着血液的干涸程度,像是刚死没多久,她还想多看一会,却听见城门那边传来一群人吵吵闹闹的声音。 是刚才的老妇人带着几个年轻人回来了。 “我们先走。”徐宝珠拉着还没吐干净的陈小梅,打算从小路绕回城里。 “为什么要走?”陈小梅迷迷瞪瞪地被她扯着走,不理解她们为什么要做出这副做贼心虚的样子。 徐宝珠眼神瞥着城门,估摸着这群人过来的速度,一边跟她解释,“要是被人抓到我们突然出现在这里,难保不会把我们当成杀人凶手。” 陈小梅恍然,明白过后反而走得比她还快,还回头催促她走快点。 徐宝珠一怔,无奈地笑了,随即跟上她回城里。 44. 西蒂 乔治旅馆。 徐宝珠她们刚走到门口,就听见了里头热闹的说话声,不同于昨天的寂静无声,今天旅馆里的人颇为熟稔。 她推开虚掩着的门,大堂里瞬间安静了下来。 昨天柜台的女人原本正在给客人倒酒,看见徐宝珠她们好端端地站在门口,端着酒瓶的手臂猛然地颤抖,瓶子里的酒洒了满裤子的酒水。 “西蒂!”男人愤怒地喊了女人的名字,懊恼地看着自己裤腿上的水痕。 “哦,抱歉抱歉!”名叫西蒂的女人恍然,惊慌地掀起围裙去给他擦拭干净水渍,却被男人一把推开。 “算了!” 西蒂尴尬地收回手,朝着门边的两个人走过来,主动开口打招呼,“你们回来了?” 徐宝珠不语,她眉心微挑,昨晚态度还冷淡得不行,现在又这么主动? 并且从刚才西蒂看见她们时惊讶的模样可以推断,她并没有想到她们还能再出现。 所以……她眼神陡然变冷。 昨晚的动静西蒂很可能早就知晓。 “门坏了,给我们换新的房间。”她轻轻颔首,声音泠泠。 西蒂脸色一滞,见她神情冷淡,也不敢争辩,连声应下。 领了新的钥匙后,徐宝珠也没着急回房间,昨晚她从顾客随身携带的包里翻出了一个小布袋,里面装着几十枚银币。 她们昨晚跑了半天,体力消耗太大,现在正好吃点东西补补。 她们在一楼大堂里选了个没人的角落坐下,刚坐下西蒂就端着食物过来了。 几块硬邦邦的切片黑麦面包,一小块黄油和一小碗土豆泥拌干豆子。 陈小梅拿起面包快速咬了一口,小脸顿时皱成一团,她苦着脸吐出面包,抱怨,“不仅干巴巴的,而且又没味道。” 徐宝珠看了一眼白净碟子里的黑色硬块,也好奇到底有多硬,于是伸手拿了一块,咬下去,只听见嘎嘣一声,一块拇指大的耳饰突然从面包块里掉了出来,砰地一声砸在桌子上。 两人同时一愣,望着掉在古朴桌上泛着金灿灿光芒的镶金宝石耳坠怔愣。 “这……这这这!”陈小梅诧异地指着首饰说不出话来。 趁着周围的客人还没注意,徐宝珠眼疾手快地把首饰捡起来塞进衣袖。 动作之快看得陈小梅瞠目。 徐宝珠收捡起耳坠后,一段久违的记忆瞬间涌入她的脑子。 顾客是东方的一名行商,半年前收到邀请函,特地来到这座欧洲小城参加女巫的盛宴。 盛宴在两天后举行,一起参加宴会的商人有几十名,大家还在从各地赶来的路上。 这座小城的氛围很奇怪,天气总是阴沉沉的不放晴,每个人也都是裹着衣裳,行色匆匆地路过,几乎不和人交谈,顾客刚进城就想到了在路上听见的传闻。 传说这座小城受到了女巫的诅咒,所有人都不能和第一次见面的陌生人说话。 要是违反了禁忌,当天晚上,就会有女巫的使者找上门,使者随身携带一把大剪刀,将违禁者开膛破肚,做成稻草人,第二天插在城外的麦田中。 记忆到这里就结束了。 徐宝珠缓缓松开手心,看着耳坠金片在皮肤上压出的痕迹,原来这次的古董在面包里,难过她昨晚翻了半天也没找到。 陈小梅也知道古董的重要性,见徐宝珠睁开眼,赶忙追问道:“怎么样?” 徐宝珠点头,连忙把禁忌规则告诉她。 陈小梅听后,后怕地抚着胸口,“难怪昨晚有使者找过来,原来是我们违反了规则。” “难怪昨晚态度还很冷淡的西蒂,今天突然主动和我们打招呼。”陈小梅越想越恍然。 徐宝珠垂着眼,“既然知道了规则,我们遵守就行了,等着后天的盛宴。” 下午的时候,原本打算补觉的徐宝珠被窗外路过的一阵阵马蹄声吵得睡不着。 她烦躁地睁开眼,发现陈小梅也不在房间里,于是支撑起上半身推开合上的窗户,探头望出去,瞬间被楼下的一幕吸引。 一排排整齐划一的双轮敞篷马车拥堵在窗外的小路上,戴着礼帽的车夫握着缰绳不断地催促着前方,车内坐着西装革履的客人,他们叼着烟袋,偶尔抬头看一眼。 这是有宴会? 光是她开窗的这会功夫,马车掀起的灰尘就往上面扑了过来,徐宝珠被灰尘呛了两声,连忙缩回去关上窗户。 楼下一如既往的热闹,整个乔治旅馆的房间都在今天订满了,熙熙攘攘的人头挤在大堂,每个人的桌位前都摆着一杯冒着气泡的大杯啤酒。 她站在二楼,一眼就瞧见了人群里正对着她的陈小梅,和对面背对着她的的两个男人后脑勺。 只是看见其中一个男人垂在背后柔顺的长发,徐宝珠就立马猜到了这两人是谁。 她眉间一喜,连忙跑下楼过去。 然而离得近了,她才发现陈小梅垂头丧气的脸,看见她过来时,隐约还带着一丝愧疚。 “我们触犯了禁忌。” 她刚想问清楚怎么回事,就听见周槐引的声音猝不及防地响起。 周槐引转过身,脸上毫无波澜,甚至看不出一丝情绪,他静静地看着徐宝珠,提醒道:“先别和我们说话。” 徐宝珠脸上的笑容瞬间敛去,她看向贺州和陈小梅,两人的脸上都是如出一辙的灰白。 贺州心悸地呲牙,连声嚷嚷着倒霉,“我们刚进城就找了人问路,我还奇怪都没人理我们,谁能想到这里还有这么奇怪的规则。” 徐宝珠走到陈小梅旁边的空位,她目光直视着她,答非所问,“你们小心今晚,会有三个鸟人拿着大剪刀来找你们。” 陈小梅连连点头,“小心被做成稻草人。” 周槐引捻着酒杯,问她们,“你们昨晚是怎么逃过去的?” 徐宝珠脑袋一动不动地盯着陈小梅,她想了想,“一直逃,天亮后他们就自己走了。” 周槐引若有所思,“意思是只要天亮前没有被追上,他们就会放过我们。” 贺州听了,也露出喜色,“这样好,只要不是无解的死路就行!” 西蒂在大堂忙得脚不沾地,一会给这桌倒酒,一会给另一桌上菜,娇小的身影不断穿梭在男人堆里。 徐宝珠注视着她的身影,打算等她过来时叫住她,询问外面马车的事。 然而还没等西蒂过来就出事了。 “砰!” 一个戴着大帽子,穿着泛黄白衬衫和宽大水手裤子的男人忽然一脚踢翻了面前的桌子,桌上的酒水混在一块通通洒向了对面躲避不及的西蒂。 西蒂被淋了个透心凉,这时有人进来,推门瞬间涌进来的凉风一吹,冻得她瑟瑟发抖地站在原地。 大堂里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朝着他们看过去。 男人脸色红润,显然是喝多了,他跌跌撞撞地扶着椅子想站起来,冲着西蒂嚷,“你算什么东西?!老子可是巴洛克第一富商,多少人求着我见面,你一个旅馆的服务员,别给脸不要脸!” “奥鲁夫,奥鲁夫算了……”男人身边的同伴感受到了在场大伙谴责的目光,一时羞愧,不由得伸手去拉男人。 奥鲁夫丢了面子,连朋友的劝告也不听,他气呼呼地拂开同伴的手,冲上去扯住西蒂,“你跟我走!” 他拖扯西蒂打算上楼,没想到一下没拽动,奥鲁夫于是疑惑地回头,发现突然冒出一个陌生的东方女人,她拦在自己和西蒂的中间,冷冷地看着他。 奥鲁夫怒目一睁,正打算骂她,但他眼睛一转,忽然又想起来什么,于是冲着西蒂指桑骂槐,“哪来的货色?!敢跟我叫嚣 ,英雄救美也不看看场合?!打听打听我奥鲁夫的名声!” 徐宝珠掐住他的手臂,看着他没说话。 两人都是第一次见面,不敢轻易开口。 “什么玩意?!”奥鲁夫气急,咕噜了一句后,气呼呼地想甩开她。 男人皮肤粗糙,加上常年吃穿不愁,养出来一身的腱子肉,猛地使劲一推,徐宝珠脚步不稳,差点摔了个趔趄。 就在她快摔倒的时候,肩膀陡然多了一道支撑,周槐引冷凝的脸从背后冒出来,他望着奥鲁夫,语气不好道:“西蒂你不能带走。” “就是!”贺州连忙跑过来,挡在西蒂面前附和。 奥鲁夫惊奇地看了他们一眼,他上下打量着几人,见他们身上都挂着这次受邀者都有的镂空香薰球,忽然讥笑一声。 “原来你们也是来参加女巫宴会的商人?就凭你们?” 奥鲁夫眼里满是毫不掩饰的讥讽,他居高临下地看着几人,语气嘲讽。 “你以为这是什么好事?!”贺州嘴快,一下子把心里的想法都吐出来。 在场的人都愣了下,毕竟乔治旅馆大部分的客人都是来参加宴会的。 奥鲁夫喝多了酒,脑子迟钝转不过来,任凭别人怎么说他也听不进去,就按照自己的逻辑来反驳。 “怎么不是好事!女巫大人今天刚刚下的命令,请了一批商人进城堡叙话,这可不是随便谁都能被邀请的!” 徐宝珠明显一怔,随即想到了刚才在窗外看见的情形,原来这群人是要去参加宴会的? 不过眼下她更在意另一件事。 徐宝珠抬起下巴,冲着奥鲁夫忽然轻轻一笑。 他刚才犯了禁忌。 她笑容清浅,可奥鲁夫就是从里头看出了几分嘲笑,他正想骂她,但脸色陡然一转,忽然意识到什么,眼珠瞬间睁大。 “你……你们!” 奥鲁夫瞬间酒醒,惊慌失措地扶着同伴的手,催促他赶忙扶自己回房间。 这场闹事最终以两人慌乱远去的背影结束。 “祝他今晚好运。”贺州看热闹不嫌事大地说。 徐宝珠和陈小梅扶着浑身冰冷的西蒂房间,后厨的服务员赶忙提着扫帚出来将打碎的酒瓶碎片清理干净。 西蒂住在后厨,旅馆的服务员都住在灶台旁单独隔出来的一个小房间,房间四周挂着布,用来隔绝外面的视线。 陈小梅走在前头,撩开布帘时,差点没被布料顶上的煤灰洒个正着。 “小心点。”西蒂柔柔地提醒她。 三个人进去房间后,她才解释,“这里离锅炉不远,我们经常烧煤,这里就堆积了厚厚的一层煤灰。” 徐宝珠和陈小梅两人原本平缓的脸色瞬间僵住,她们对视一眼,回头看向正在翻找衣服的西蒂,眼里不由得泛起不忍。 如果没记错的话,长期吸入煤尘就是导致尘肺病的源头。 西蒂换了贴身的里衣,她脱下打湿过后变得沉重无比的裙子丢在地上,刚想换上新的,就听见徐宝珠的声音。 “西蒂,如果有可能的话,换个住所吧。” 西蒂一愣,苍白的脸上露出不解,随即转变成难堪,她以为两人是在嫌弃她住的地方肮脏,于是急忙摆手,“不不不,我们每天都会打扫的,不脏。” 徐宝珠没想到她的话会被误解成这个意思,她微微抿唇,没再开口。 “刚才奥鲁夫说的是什么意思?女巫已经邀请人去城堡里了?”眼见屋里气氛越来越尴尬,陈小梅赶紧扯开话题。 西蒂想了想,她也是从隔壁礼帽店员工那里听说的,“女巫好像在找什么东西,翻遍全小城都没找到,于是想从这次来的商人里找。” “找东西……” 徐宝珠喃喃自语,她拖着下巴沉思,女巫到底在找什么呢? 45. 混进城堡里 从西蒂房间出来后,徐宝珠路过大堂时,朝着还在大堂里的周槐引他们使了个眼色,几个人心领神会地一起出了门。 四个人两两一组,一前一后地走在路边。 路上不时有驾车着马车的车夫握着缰绳从旁边飞驰而过,溅起一地灰尘。 两边的商贩满腹抱怨地吼了几声,最后还是只能自认倒霉地用抹布擦干净商品上飞溅的黑色泥点。 徐宝珠目光从远去的马车背影上收回,“这些都是去城堡的。” 陈小梅不解地盯着他们,“既然后天就是宴会的日子,为什么要提前邀请一些人过去?” “找东西。” 想到刚才西蒂的话,徐宝珠若有所思地重复一遍。 “找什么?”周槐引忽然走上前,和她并肩走着,接过她的话问道。 徐宝珠转过脸下意识地想跟他解释,忽然表情一僵,连忙侧过头转向陈小梅这边,“刚才西蒂说女巫邀请商人去城堡是为了找一样东西,但找什么不知道。” 周槐引凝视着她刻意撇开的脸,冷不丁轻笑一声,他提醒道:“我们已经是第二面了,不用避开。” 徐宝珠还是没回头,语气郑重,“防患于未然!” 周槐引话到嘴边被噎住了,他朝她看过来,顿了一下后,眉眼间染上笑意。 “滚滚滚!” “没钱别进来!” “疯诗人就该被关在家里!” 拐角的店里,忽然被推出来一个佝偻着腰,满头白发凌乱地披在肩上的老人,他被推出来后,一下没站稳,直接踩在地上凸出的小石子上,身形晃了下仰面朝后跌倒在地上。 店里还追出来两个戴着厨师帽和围裙的男人,他们一个拿着汤勺,一个拿着擀面杖,身上沾着白色的面粉灰,脸上都是如出一辙的愤怒。 “第几次了!每次都来蹭吃蹭喝!”手持汤勺的男人气得手臂发抖,他站在餐馆门口的台阶上,居高临下地说道。 地上的老人摔倒了也不喊痛,他扶着腰自己哆哆嗦嗦地就爬了起来,干涸泛起死皮的唇瓣不断翻动,一直在小声嘀咕着什么。 “他在说什么?” 拿着擀面杖的男人凑过去,弯腰听他说话,越听他越皱眉,男人的话颠三倒四,都连不成一个完整的句子,听起来很费劲。 “别管他!”另一个男人不耐烦地扯着他回去,“疯诗人嘴里每天都念叨着大家听不懂的话,你要是疯子才能听懂呢!” 两个人你一言我一语地转身进了店里。 而疯诗人从包里掏出一块压扁的面包,在嘴里有滋有味地嚼了起来,他边哼着歌边走远,仿佛刚才的事都没发生过。 徐宝珠他们几个在路口看完了全程,脸上都是难以置信。 贺州抱着手臂,脸上愤然,俨然一副正义使者的模样,“要不要去帮忙?” “算了,正事要紧。”周槐引远远地看了一眼疯诗人的背影,脸色稍沉。 闻言,徐宝珠不由得看向坐落于小城最中心位置的城堡,高耸的城堡塔尖已经亮起了灯。 晚宴开始了。 女巫住在小城最中央的城堡里,城堡占据小城里最好最高的地势,外墙由巨大的石块砌成,因为常年没人打扫,加上小城气候潮湿,好多不显眼的砖块上都生了碧绿的青苔。 城堡四周砌了一圈两米多高的城墙,巍峨的塔顶参差不齐,远远看去气势磅礴。 城堡附近是小城工匠们的作坊,这个时候刚好是他们下工的时间,一踏进作坊,一股混合着汗水和铁水味道的汗骚味迎面而来,呛得徐宝珠和陈小梅纷纷皱眉捏着鼻子。 “原来这里是个铁匠铺子。”贺州一下子钻进旁边的铺子,从里面拿了把铁锤出来。 周槐引跟在他后面也走了进去,出来时拿着三把小臂长的锉刀,他抬眸,将锉刀递给她们,沉声道:“塞进衣服里。” 他挑的三把锉刀还没完全磨好,刀锋还很钝,不过正好适合她们这种头一次用的,防止伤到自己。 徐宝珠从衣服上撕下一条布料,将刀把狠狠地缠了几圈,然后顺势倒着塞进袖口里,用手心抵着刀把,她和其他三个人对视一眼,点点头。 “走吧。” 城堡门外的城墙根下,停放着一辆辆各种款式的马车,各家的车夫坐在车头,抽着烟和人聊天。 烟尘过肺后,在冷空气中缓缓形成白雾,一群人只能依靠一星半点的火星子来抵御寒冷。 贺州的目光在城墙底下晃了一圈,从柱子后收回脑袋,对后面等着的三人道:“我看了,只有车夫。” 周槐引沉眉,“没有检查客人邀请函之类的?” 贺州一脸懵逼,他摇头,“没有人啊?城堡大门空荡荡地开着呢。” “使者呢?使者在不在?”徐宝珠连忙追问。 “什么使者?”贺州更加迷茫了。 陈小梅正低着腰趴在他们背后的柱子上观察四周的情况,闻言转过头接话,“就是鸟人!” 贺州恍然,他拧着眉头回忆了下,慎重地摇头,“没,没看见什么鸟人。” 徐宝珠这才松了口气,她低着头咬唇思考了一下,把自己打算从前门直接溜进城堡里的计划告诉其他人。 其他三人听完后沉默了一瞬。 贺州更是倒吸一口凉气,惊讶地望着她,喟叹道:“几天不见,你胆子越来越大了!” 徐宝珠瞥他一眼,转头看向另一边站着没说话的周槐引,语气不由得带着几分紧张,她询问道:“怎么样?” 周槐引目光淡漠,他抱着胳膊看着逐渐暗下来的天空,语气不明,“要做就快点,天快晚了。” 徐宝珠一顿,她倒是忘了还有这件事。 她犹豫着望着他,迟疑着开口,“要不……我自己去?” “不成,我来这里就是为了你。” 他不假思索地拒绝她的提议,他自以为自己说的话很寻常,然而话刚出口,就看见剩下两人脸上掩不住的惊诧。 陈小梅诧异地指着他,接受到他冷漠的眼神后又怂怂地把手指头转向徐宝珠,结巴道:“你们是那种关系啊?” 贺州更是难以置信,眼珠子瞪得贼大,就差没直接掏出符纸贴徐宝珠额头上,然后问她是不是被鬼上身了。 徐宝珠一看他们就知道两人想茬了,她连忙帮周槐引补完话,“是为了帮我!不是为了我!” 周槐引眼里闪过一丝疑惑,“有什么区别吗?” 他一副理所当然的模样,看得徐宝珠心里来气,她扭头瞪他一眼,心里默念不和死人计较。 “那行,走吧。”她干脆利落地招呼他们出发。 做完决定后,他们便从路灯杆后走了出来,几人佯装自然地掠过城墙外的一排排高大的马车。 坐在车上的车夫们原本还在热切地聊天,在看见他们过来后突然停下了交谈,斜着眼瞥着他们。 城堡大门果然没人看守,他们一路畅通无阻地进入城堡里,还没往里走两步,走廊深处忽然响起来急促的脚步声。 几人脚步一顿,立马站定警惕起来。 徐宝珠更是摸紧了袖口里的刀,她目光谨慎地盯着越来越近的脚步声,刚想开口问要不要先退出去,就见到戴着围裙抱着一篮子法棍的女佣从走廊拐弯后 面冒了出来。 女佣鼻尖一颗浅褐色的小雀斑,看见突然出现的四个人时还愣了一下,不过在看见徐宝珠后,随即脸色一肃,“你就是今晚过来帮忙的女佣?” 徐宝珠眼神掠过一丝迷茫,不过她脑子转得快,立刻飞快地点头。 “那跟我来吧。”女佣侧过身,唤她。 “我也能去吗?”周槐引在旁边沉默半天,忽然开口。 女佣明显没料到这幅情况,眼神上下打量了一番他,眼里闪过一丝惊艳,不过还是故作正经,清声道:“正好,宴会上缺了一个侍者,你补上吧。” “那我们呢?!也去吗?”贺州见两个人都被女佣带走了,连忙喊住她追问。 陈小梅也在一旁点头,目光炯炯地盯着他们。 女佣悠悠地转过身,看着他俩,“那不行,后厨人手已经够了。” “不过……” 她话锋一转,脸上流露出思考的神色,“客人们的马还差两个帮忙喂草料的,就你们吧。” 徐宝珠和周槐引安静地跟着女佣前往后厨,女佣嘴里不断念叨,一直在跟他俩解释女巫的规矩。 “安静,送餐时一定要安静!”女佣将装满法棍的篮子搁在桌上,转过身跟他们再度强调。 徐宝珠立即想到了关于小城的传说,她冲周槐引使个眼神,他立即意会道:“女巫为什么不准大家和陌生人说话。” 女佣扒拉蔬菜的手一滞,她抬头看着周槐引,原本闲散的神情陡然收敛,“你问这个干什么?” 她脸色瞬间一变,攥着围裙目光严肃地盯着他们,陡然压下来的眉眼,看着颇有些压迫感。 “只是好奇,毕竟我们和你也是第一次见面。” 周槐引往前迈一步,脑袋稍稍一偏,刚好帮她挡住女佣望过来的目光,无声地盯着女佣。 听完他现编的理由,女佣的脸色还是没缓和多少,她没说话,转身从旁边木柜抽屉里扯出来一套新的衣服扔给徐宝珠,留下一句换好出来后就离开了。 离开前还给周槐引拿了一套侍者的衣服,嘱咐他穿上后先去宴会厅。 徐宝珠怀里抱着女佣扔过来的衣服,有点不知所措。 “按照她的话做。”周槐引拿着衣服准备去隔壁换,离开前还提醒了一下在屋子里发愣的她。 后厨更衣室的门再度合上,徐宝珠望着棕色的木门这才回过神,她低头看了眼浅绿色的的女佣裙子和戴着蕾丝的围裙,从旁边扯下一张帘子把自己挡住,只脱了外套后就快速地套在里层衣服外面。 她把锉刀牢牢捏在手心,深吸一口气之后拉开门走了出去。 更衣室外面就是城堡的后厨,此时正在热火朝天地准备着晚上的菜肴,热气熏满了整个后厨,烤面包的香气不断涌起她的鼻子里。 徐宝珠站在厨房门口,看着里头人来人往忙着上菜的情形,有些踌躇。 “快把这个端上去!”这时,一个陌生的女佣忽然将装满一大长条银盘的沙拉鹰嘴豆塞进她手里,并嘱咐她快点送过去。 徐宝珠诧异地看着她把东西交给她后就转身离开的女佣,暗自惊讶城堡里的人好像都不在意小城的传说。 她敛下眼,连忙转身紧跟着旁边端着一大盆煎牛排的女佣出门。 虽然城堡外面的墙跟底下已经泛起了青苔,但里头却是无比的金碧辉煌,踩在柔软的丝绒地垫上一脚一个坑,她余光瞥着走廊上挂着的壁画,暗暗惊叹城堡的奢华。 她正低头暗自打量着城堡里精致复杂的装修,没注意到身后忽然出现两道身影,晃神的瞬间,他们突然出声叫住她。 “站住。” 46. 女巫 徐宝珠身体一僵,她站在原地没动,身后的脚步声忽又动了起来。 哒,哒。 脚步声慢慢靠近…… 擦身而过的瞬间,她悄悄握紧了手心的刀柄。 男人从她身后走出来,目光落在她端着的银盘上。 徐宝珠低着头,将快冒出尖的锉刀往袖口里塞进两分。 男人望着银盘,半晌没说话。 银盘里装满了沉甸甸的食物,端久了后,她手腕处一阵酸软,就连端着银盘的手也不自觉地轻轻颤抖起来。 长久的沉默之后,徐宝珠再也忍不了这种无言的注视,她咬着唇瓣,轻轻张口。 “请问……” “端过去吧。” 男人的话却比她更快一步,他阴晴不定地盯着她手里的银盘瞧了半天,忽然又开口让她离开。 徐宝珠暗自松了一口气,往走廊旁边挪了两步,绕开他快速地离开了。 走出去后,徐宝珠并没有立刻离开,她躲在墙壁后面,屏息听着走廊的动静。 她离开后,两个男人并没有立刻走掉,而是在走廊里徘徊了一阵,才掉头走了。 彻底听不见脚步声后,徐宝珠才探出头观察了下空荡荡的走廊,她松了口气,低头看着还冒着热气的鹰嘴豆,有些不理解这两个人是来做什么的。 宴会厅里响着悠扬的大提琴音乐,远远地指引着晚宴的方向。 徐宝珠推门进去,打开门的瞬间,大提琴的声音陡然一转,原本舒缓的乐声瞬间变得尖厉,刺耳的琴弦拉锯声仿佛在用刀片割着在场每位宾客的耳朵。 她轻微地皱了皱眉,随着几个女佣把食物放置在餐桌上。 在场的商人脸色都细微地变了变,但大家都是商场里的老人精了,瞬间就都恢复如常,忍住嘈杂的乐声谈笑。 长桌占据宴会厅一角,十来米长的桌子被米黄的丝绸盖住,桌上立着高耸的三层银制烛台,两边摆放着精致的餐具。 徐宝珠将银盘放在桌上空的位置,她动静极慢地挪开旁边的杯子,余光观察着四周的情况,身旁的女佣都在放下食物后转身出了宴会厅。 放下食物后,她直起身体,徘徊在长桌旁没动。 徐宝珠暗自在屋里瞧了一圈,没看见女巫的身影,在场的大多数都是举着酒杯的男人,他们的脸上无一不显露着得意,看着旁人的眼神里都带着隐隐的自豪。 “快回去!” 这时,旁边的一名女佣放下食物后,见她还傻站在这里,赶紧轻轻碰了下她的胳膊示意她离开。 她回过神,看着女佣的裙摆在视线里逐渐远去,她不情不愿地跟上去,不过走得十分慢,脑子里不断思考着该怎么留在这里。 就在她快走到门口的时候,宴会厅二楼栏杆前忽然闪过一道熟悉的身影,她眼前一亮,趁着女佣没反应过来,匆匆留下句我还有事就转身往二楼跑了。 被留在原地的女佣满脸茫然,她看着徐宝珠大胆的背影居然朝着二楼跑了上去,吓得三魂丢了俩,提着裙摆赶忙就追了上去。 “站住!”女佣满脸惊慌地扶着栏杆的把手,一边小声叫住徐宝珠,一边伸手去拉扯她的衣摆。 但徐宝珠蹿得飞快,女佣指尖刚碰上她的裙摆就被她一个转身躲开,搭着把手蹭蹭两步上了二楼。 女佣紧追不舍,刚踏上二楼的地板,眼前瞬间冒出一道身形高挑的人影,男人穿着侍者的燕尾服,显得整个人都十分挺拔。 男人垂眼盯着她,淡声下了吩咐,“她留在这里以备不时之需。” 女佣脸色一讪,她紧张地攥着围裙,眼神四处乱瞟,许是她眼花了,女佣好像看见徐宝珠躲在男人背后,挑衅似的冲她挑了挑眉。 “可是……女佣长说我们不能待在宴会厅里。”女佣站在二楼,结巴地说道。 “女巫快到了。”周槐引没听她的解释,他抬眼看向二楼尽头,镶着各色小方块宝石的大门。 门上嵌着的镜片反射出三人的身影,望着镜子里自己变得扭曲的脸,女佣的脸唰的一下变得惨白,她腿软地往后退了好几步,将将停在楼梯口。 女佣脸色煞白,她悻悻地盯着周槐引,“我,我……我先去问问女佣长。” 说完,她逃也似地转身跑下去,飞快地冲出宴会厅。 二楼的的小动静并没有影响到一楼客人们的聊天,徐宝珠站在栏杆边上,望了眼底下觥筹交错的商人们,这才收回眼,对着面前的周槐引道了声谢谢。 周槐引轻轻应了声,让她找个不显眼的位置待着。 徐宝珠在一楼转了圈,最终选择站在厅里给蜡烛添灯油的烛台旁边。 宴会厅的一角用银盘挂着数不清的蜡烛,常年燃烧的蜡烛早已经形成了又厚又高的蜡油,银盘的底下挂着长长的烛痕,远远看去像雪山似的。 银盘悬在半空,被铁链固定掉在半空里,随着链条的晃动,烛台上的火光微微摇曳,看得人十分心惊,生怕一个不小心蜡烛就掉了下来,烫着在旁边点蜡烛的人。 所以当徐宝珠主动提出要添灯油的时候,身材高大的男人微不可察地松了口气,紧接着痛快地把手里的活交给她。 时间悄无声息地已经到了晚上七点五十。 她一边添灯油,一边小心地在宴会厅里到处瞟,接触到周槐引警告般的眼神后又连忙收回去。 她心里疑惑,女巫怎么还没到? “砰!” 疑问刚冒出头,二楼走廊深处的房间门猝不及防地打开,随之而来的是一股逐渐弥漫出来的异香。 她闻了闻,只觉得这股味道有些熟悉,但却怎么也想不起来。 “哒……哒……”轻巧的鞋跟在木质地板上走过,传来颇有节奏的脚步声。 徐宝珠小心地挪过去眼神,只见楼梯拐角的地方,一双精致小巧的牛皮高跟从地板上缓缓走出,鞋面上丝绸打成的蝴蝶结在高跟鞋上栩栩如生,仿佛马上就能从鞋上飞出来。 她正想抬起头看清女巫,但视线刚往上,女巫宽阔的黑色裙摆后忽然动了下。 好像有物体在她的裙子里面,正不断蛄蛹着,从她的裙子里顶出一个尖锐的三角形状。 那东西在她的裙子里不断往外涌,似乎想冲出来。 “安静。” 女巫的声音出乎意料的年轻,她只说了这一句,藏在裙摆里的东西就瞬间安分下来。 徐宝珠定住目光,望着她华丽复杂的裙摆。 宴会厅的商人此刻也都停下来交谈,每个人的眼神都注视着女巫的身影,宴会厅顶部金色托架上缀着层层叠叠华丽水晶吊坠的吊灯,将她的影子折射在墙上。 她的影子摇曳,悠悠地移下楼梯。 高大晃动的影子逐渐逼近徐宝珠,整个巨大的黑色阴影笼罩住她,她不由得被骇得往后退,直到影子从她身上彻底移开,整个人才稍稍好受些。 高跟鞋踩在一楼地板的瞬间,徐宝珠眼尖地瞧见小臂长的一根软体动物的尾巴飞快地从女巫裙摆底下一闪而过。 她揉了揉眼,担心自己看晃眼了。 女巫披着一头蓬松的红棕长卷发,头上戴着尖长的黑色巫师帽,帽尖缠着尖锐的荆棘枝,荆棘里面缀着一颗血红的宝石。 女巫脸上戴着黑色面纱,刚好遮挡下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在外面。 她抱着一只长毛黑猫,眼神魅惑优雅,看人时自带一股撩人的钩子。 在场的都是外地人,从小接受到的信息里女巫都是灰头土脸的模样,整日里抱着草药只知道熬药的疯女人,他们哪见过这样魅惑多情的女巫,一时间都挪不开眼神。 女巫怀里的黑猫睁开眼,幽蓝的眼珠静谧地掠过在场的人们,灵巧地从她怀里蹦出来,落在铺满毛绒软垫的地板上,前爪撑在地上,慵懒地伸了个懒腰。 “喵……” 黑猫忽然叫了一声,反倒叫醒了大厅里发愣的人们。 原本拥挤的人群里忽然从中间分出一条道,女巫弯腰轻轻抚摸了一下黑猫的脑袋,随即朝着长桌的主位走去。 周槐引恰好被安排在长桌旁,见女巫过去,他敛眸,长臂往外一拉,推开座位让女巫坐下。 女巫眼神清浅地从他身上掠过一秒,她坐下后,手指轻点玻璃高脚杯,原本空的酒杯瞬间渗满了紫红色的液体。 她拿起酒杯轻晃,眼神看着周围傻站着的商人们,眼眸微弯,“都坐下吧。” “好好。” “多谢女巫大人。” 一群男商人连忙附和,纷纷抢着坐在离女巫近点的 位置。 剩下四五个女商人,眼里都不由得流露出几分嫌恶,对女巫的话也没什么大的兴趣,她们慢吞吞地走过来,坐在最末尾的几个空位。 客人都坐下后,女巫便不再开口,长桌上只剩下碗碟碰撞的声音。 徐宝珠从烛台后面悄悄探出头,目光疑惑地望着对面进餐的商人们,难道女巫请他们来就是吃饭的? 正当她不解时,女巫忽然放下了手里的刀叉,她双手交叠搁在桌上,眼神带着几分笑意,问下方第一位的男人。 “听说你是因特拉最有名的商人?” 此时餐桌上气氛正好,男人陡然被提问,脸上明晃晃的惊喜之色,他连忙擦干净嘴,恭敬地点头,“尊敬的女巫大人,我是……” 男人的话戛然而止,不止是他,长桌上的所有人包括徐宝珠都惊诧地止住了手上的动作。 男人还保持着低头回话的动作,然而白净的脸上霎时喷洒满了猩红的血点,不仅是他的脸上,就连面前的餐桌也都被喷涌而出的鲜红打湿,米黄色的丝绸衬着血迹显得格外惊悚。 众人的视线往下,只见一颗巨大的三角蛇头正搁在男人的肩头,它尖锐的毒牙死死钳进男人脆弱的脖子里,松开后,还回味似地伸出分叉的舌苔在两个冒着黑血的黑洞上舔舐。 “回来。” 女巫手指轻轻一勾,三米多长棕色条纹的蟒蛇便听话地往回缩,随即像自动缩小一般藏进女巫宽大的裙摆里。 徐宝珠整个人瞬间愣住,她屏着呼吸,手指僵硬地握着蜡烛,直到蜡油滴下来烫到手背,她才猛地回过神。 原来刚才她看见的尾巴不是幻觉,女巫居然真的养了一只三米长的大蟒蛇…… 餐桌上顿时陷入了一片死寂当中,所有人都保持着刚才的动作不敢乱动,也不敢起身逃跑,只能僵硬地坐在椅子里等着女巫发话。 男商人喷洒的血迹也洒在了女巫的玻璃杯上,好几滴还洒在了她的酒里。 女巫也毫不介意地抿了一口,眼神流转间,宴会厅四面的墙壁上忽然凭空出现几个鸟人。 鸟人像是具有穿透墙壁的能力,幽灵般冷不丁地冒了出来,就连徐宝珠也被从背后墙上飘出来的鸟人吓得一颤,连忙往旁边躲开他。 好在鸟人们都有着明确的目标,没理会反应强烈的客人们,他们步伐一致,每个人都手持一把大剪刀,从四面八方朝着男商人靠近。 “你们要干什么?!” 就在鸟人快靠近男人的时候,对角坐着的一个男人忽然出声喝住,虽然声线抖得不行,但还是出声道。 徐宝珠扭眼看向男人,她记得这人和死去的男人认识。 女巫歪了歪头,略过众人看向刚才说话的男人,她的眼神轻轻落在死去的男人身上,“你们认识?” 男人眼里闪过一丝畏惧,不过还是迎着她戏谑的眼神点头。 女巫眼神轻瞥,下一秒,原本围着死人的鸟人忽然转变方向,转而向着说话的男人走了过去。 男人脸色骤变,他扶着桌边,惊恐地瞪着不断靠近的他们,嘴里还不断叫嚷,“你们要干什么?!不准过来?!” 几个鸟人根本不理会他的拼命挣扎,两个人架着他的胳膊把他按在桌上,剩下拿着剪刀的鸟人从背后悄声走近,众目睽睽之下,尖锐的剪刀瞬间捅进男人的背部。 男人痛得尖叫一声,脸色迅速地褪去血色,肉眼可见地变得灰白。 没过多久,男人也没了气息,直到死眼睛都不甘心地瞪着。 鸟人拖着两个人的尸体拖行,血迹在白色的毛绒软垫上拉出长长的血痕,他们带着尸体,毫无障碍地再次走进墙壁里消失。 经过这一出,原本和谐的宴会厅气温骤降,只剩下大提琴的乐声回旋在宴会厅上空。 但仔细看,就能发现高台上抱着大提琴的大提琴手脸色死白,眼珠一动不动地卡在眼眶里,手指的动作僵硬,偶尔还漏了两拍,但琴弦却仍然拨动着。 徐宝珠暗自思忖,原来城外麦田里的稻草人就是这么来的。 她想的入神,没注意到藏在女巫脚底下的蟒蛇忽然冒了出脑袋,它竖着的瞳孔一动不动地望着烛台后面的徐宝珠。 下一秒,蟒蛇忽然窜了出来,身姿矫健地朝她爬了过来。 47. 城堡的花园迷宫 棕色蟒蛇纹的蟒蛇以闪电般的速度在地毯上移动,几乎眨眼间就游动到了徐宝珠跟前。 蟒蛇的行为突然变得不受女巫控制起来,它在离徐宝珠还有一米的时候停下来了,直起上半身,不断吐出蛇信子,竖起的瞳孔幽深地盯着满脸惊恐的她。 原本躁动的长桌忽地安静下来,包括女巫,每个人的目光都落在了弓起躯干,蓄势待发地盯着她的蟒蛇。 徐宝珠手一抖,手里的灯油瞬间洒落一地。 她惊慌地望着蟒蛇,不敢背过身跑掉,害怕自己一转过去蟒蛇就趁机扑上来。 “女巫大人,这是什么意思?” 徐宝珠强逼自己镇定下来,强抬起头看向另一边,坐在椅子上悠闲地望着这边的女巫。 周槐引长身鹤立地站在餐桌附近,见状,他瞳孔微缩,低声询问道。 女巫胳膊慵懒地搭着长桌,她托着下巴,闲闲地回头望了一眼他,语气淡淡,“新来的?还挺爱管闲事。” 周槐引神情自若地垂眼,没回应她的话。 “算了,回来。” 女巫玩了一会,脸上露出疲乏之色,她向蟒蛇喊了一声,原本还紧盯着徐宝珠不挪眼的蟒蛇忽然垂下躯干,往回缩回女巫的裙摆里了。 经过这一茬,宴会厅再度恢复安静。 亲眼看见蟒蛇的尾巴彻底消失在漆黑宽大的裙子底下,徐宝珠悬着的心才彻底放下。 她不着痕迹地看了一眼对面的周槐引,眼里划过一丝感激。 女巫像是把这一段当成宴会小插曲,之后,她幽暗的目光重新落在长桌上战战兢兢的商人们身上。 “你。” 女巫忽然出声,指着在座的某个人。 众人纷纷抬起头看过来,戴着礼帽的男人虚着眼睛,惊诧地发现女巫的手指着的,正好是自己的方向! 他瞬间变了脸色,坐在座位里,胆战心惊地看着女巫,暗自猜测她要问自己什么问题。 “你看见了吗?”女巫眉心微挑,忽然没头没脑地开口。 “……什么?” 男人满肚子的话都卡住在嗓子眼里说不出,他抓紧了手里银制的刀叉,紧张地说。 而男人对面满脸络腮胡的男人忽然眼神惊恐地指着他的后面,“出……出来了!” 男人疑惑,“什么出来了?” 徐宝珠顺势探头瞧过去,待看清男人背后的情形后,她也吓得往后一缩。 男人背后的墙壁上忽然出现了密密麻麻,数不清的人形轮廓,它们镶嵌在墙里,脖子上顶着一张大大的巨型鸟喙,隐隐有破墙而出的趋势。 男人吓得浑身一软,整个人瘫在座位上,他惊慌地眼睛到处乱转,急得快要哭了出来,“你这是做什么?!为什么要杀我?!” 女巫低着头,轻轻抚摸着跳进她怀中的黑猫,她声音空灵,仿佛山间叮咚的泉水,“因为,你身上没有我要的东西。” 说完,男人身后蓄势待发的鸟人瞬间从墙里走出来,手里的铁剪子动作迅速地捅进男人的腹部,他的话没还说完就猛地停住,眼里的光霎时便黯淡下来。 连续杀了三个人,在场的商人们再也坐不住了,纷纷尖叫着推开椅子起身逃跑,一群人你推我挤地在大厅里乱跑,争先恐后地往大厅的门外跑。 商人们逃跑的时候到处乱窜,不时地撞到身旁的人或者布置,宴会厅顿时撒了满地的垃圾。 慌乱间,两个人还撞到了徐宝珠负责的烛台,两根燃烧着的蜡烛被撞到了地上,咻地一声点燃了地上凌乱的丝绸。 因为地上铺满了长满绒毛的软垫,细软的绒毛一碰到火光就飞快地蹿了起来,旁边的徐宝珠眼尖手快地蹲下去扑灭。 然而她补救的动作还是没有火苗蹿得快,几乎是瞬间,白色的软垫就焦黄一片,皮毛的焦味若有若无地飘进她的鼻子里。 慌乱的大厅里,金碧辉煌的宴会厅大门在即将有人逃出去的前一刻陡然合上,几个身着燕尾服的侍者脸色冷冷地守在门口,不准任何人靠近。 最先跑过去的商人见状,还试图冲出去,然而他刚上去一步,侍者的背后就幽幽地显现出一个鸟人来,男人便讪讪地往后退。 一群人围在门口,看着人高马大的鸟人们都很畏惧,但身后女巫的凝视也让他们背后一阵发凉,于是一群人挤在一堆,站在大厅里瑟瑟发抖。 最先站出来的侍者余光中瞥见正趴在地上灭火的徐宝珠,他眼神一凝,忽然出声叫住她。 “你不是新招的女佣。” 徐宝珠眼前忽然出现一双男式皮鞋,男人居高临下地望着她,冷漠笃定地开口。 侍者绕过门口的商人们,他走到低着脑袋的徐宝珠跟前,猝不及防地出声。 大厅里乱糟糟的,根本没人注意到这边的动静。 徐宝珠手里沾满黑色的灰烬,她僵硬地停下动作,抬头看向男人。 待看清男人的模样后,她心里一惊,这不就是刚才在走廊上拦下她的男人! 她重新低下头,装作没听懂男人的意思。 “别装了,我认得你。”男人弯下腰,直视着她,忽然说道。 徐宝珠搓了搓指尖烧焦的灰烬,继续装傻,“我听不懂您的意思。” 男人敛眸,只说了几个字就叫徐宝珠脸上煞白。 “乔治旅馆。” 男人见她仍然像个鹌鹑似的缩着,他冷笑一声,站直,“也许我们可以让尊贵的女巫大人评判。” 说完,他鞋尖一转,居然真的朝着女巫坐着的地方走了过去。 徐宝珠脸色一骇,脑子飞快地转动,想着该怎么阻止他。 她视线下垂,落到手边还在猛烈燃烧的蜡烛上,思考着要不要把蜡烛扔过去。 念头刚一出,原本还挺直站着的男人忽然闷哼一声,他错愕地捂着后脑勺,诧异地回头瞪着突然出现在身后的男人。 周槐引垂直手臂,放下手里的烛台,他神色浅淡地望着男人,回头朝着看愣的徐宝珠喊了一声。 “走!” 徐宝珠还有些懵,但身体却更快一步,等她反应过来时,自己已经跟着周槐引从宴会厅的后门离开了。 徐宝珠只是回头望了一眼,就吓得心跳停了几秒。 身后不知道什么时候起,多了三个紧追不舍的鸟人。 “跟紧我。”周槐引讳莫如深地回头瞥了一眼鸟人们,眼神落在身后的徐宝珠身上,低声叮嘱。 “嗯。” 徐宝珠匆匆应和一声。 她神色凝重,隐约想起来周槐引他们晚上还要过鸟人这一关。 徐宝珠跟着周槐引绕过走廊拐进城堡的后半部分,推开后门,两人便被后院里高大广阔的绿色迷宫震撼到。 月色疏朗,城堡后花园里亮着昏黄的路灯,黄色的光芒洒下来,显得整个迷宫都沉闷无比。 两人停在门口,周槐引回头看了一眼追上来的鸟人,又看着面前排列紧密的龙柏形成的密不透风的绿植墙壁,静谧月色下,迷宫入口似乎正幽深地等待着他们的进入。 徐宝珠踌躇不决,她犹豫地收回目光,询问道:“要进去吗?” 周槐引点头,目光严峻,“离天亮还有一会,先进去躲躲。” “好。” 她点头,深深地望了一眼面前矗立着的高大幽暗的黑夜迷宫,率先抬腿走了进去。 原本她还担心鸟人会像穿梭城堡的墙壁一样径直穿过迷宫的绿植,然而当她亲眼看见鸟人规规矩矩地跟着他们在里面绕弯的时候,才稍稍松下心,看来鸟人只能在城堡无视障碍物穿梭。 数不清的龙柏树交织构成复杂的绿色迷宫,层层叠叠的枝丫缠绕生长,不时地拂过落入其中的人的头顶。 徐宝珠抬手将发丝从旁边的枝丫上解开,因为缠了好几圈,一时半会根本解不开,她索性连带着枝干一把扯了下来。 她懊恼地盯着手心断掉的发尾,翻手让发丝从指缝掉下去。 徐宝珠抬头看着四周遮天蔽日般茂密的树枝,不知不觉间,他们已经走到了迷宫的深处。 月夜下,迷宫里静悄悄的。 她扭头看向隐藏在黑夜里,巍峨高耸的城堡,刚才还嘈杂的城堡内部此刻也没了动静。 城堡在地面投下暗沉的倒影,塔尖的几个房间渗透着冷冽的亮光。 再一回头,原本一直走在前面的周槐引突然不见了。 夜风吹起地上泛黄的落叶,徐宝珠讪讪地站在偌大的迷宫里,她忽然觉得心头一阵不安。 她不敢继续停留在原地,也不敢大声呼喊,怕被鸟人发现她的位置。 徐宝珠无措地在四周打转,她紧张得嘴唇泛白,终于在第三次看见地上散落的黑色发丝时,她眼前一黑,伸手揉了半天,还是确认自己迷路了。 她犹豫了下,决定换个方向试一下,于是转身朝着来时的小道走去。 四周寂静无声,静得只能听见她自己狂跳不止的心跳声。 徐宝珠踩在腐朽的落叶上,叶片发出沙沙作碎的声响,在安静的氛围里格外明显。 她脚步一顿,站着不敢乱动,静下心来去听周围的动静,发现没有脚步声靠近才轻轻松了口气。 “咔嚓。” 她这口气还没彻底松完,就听见旁边龙柏的树枝突然发生异响,粗壮的树枝中间无缘无故地断裂,形成一道长长的裂痕。 她目光一缩,准确地找到了断裂的那根枝干。 龙柏的树枝被硬生生撇断,布满沟壑和凸起的脊的黑棕色树皮裂开,露出里面的白色木头。 枝丫断掉后,顺势向前倒在地上,和地面形成夹角。 徐宝珠盯着树枝瞧了几秒,忽然,断裂的树桩里蓦地又响起树皮开裂的响声。 她目光一聚,还想弄清声响的来源。 下一秒,三米多高,枝繁叶茂的龙柏树树枝突然猝不及防地断裂,整棵树的树干犹如雨滴般四分五裂地砸下来,大腿粗的树枝砸在地面上发出嘭嘭嘭骇人的响声。 有几根粗壮的砸在地上,徐宝珠明显的感觉到了地面一震。 其中,最粗最壮的主枝干 正对着她所在的方向,随着四周的分枝掉落下来,主枝干也支撑不住了,枝干内部噼里啪啦作响后居然直愣愣地朝着她倒下来。 徐宝珠脸色一惊,望着视线里逐渐变大的黑影,连忙转身往两边躲开。 她虽然跑得快,但还是没有树枝倒下了的速度快,关键时候,徐宝珠顺势往前一扑,忍着皮肤被地上的沙砾摩擦产生的疼痛,用手心撑在地上,重心向前使劲一挪,脚后跟刚刚躲开倒下来的枝干。 树枝在地上轰隆一声,扬起纷纷扬扬飘荡的灰尘。 数不清的粉尘到处飞舞,有不少都扑到徐宝珠的脸上,她忍住满脸的灰尘,踉跄着起身吐了吐飞到嘴里的沙砾。 徐宝珠拍了拍手上的沙砾,白皙的手心已经被划破了几道小口,正往外冒着血珠。 她难忍疼痛地嘶了一声,紧接着,目光忽然顿住,她缓缓抬眼,发现对面断裂的树桩后突然出现了一个人。 昏暗的黄色灯光里,有着两个头大的,长着尖锐鸟喙的鸟人正静静地站在阴暗处,莹白色月光洒在他半边脸上,半张脸隐藏在黑暗中,一明一暗显得格外瘆人。 鸟人垂在身侧的剪刀上还沾着木屑,见徐宝珠望过来,鸟喙一张一合,似乎在说什么。 然而她并没有时间去探究鸟人说的是什么,因为下一刻,鸟人就提着剪刀大步跨过身前矮小的树丛,幽灵般地朝她侵袭过来。 徐宝珠一颤,飞快地转头往迷宫里面跑。 鸟人也飞奔着追了上来,两人仓促凌乱的脚步声不断在迷宫各处响起。 徐宝珠被追得仓皇逃跑,紧急之下,也来不及去记什么方向和拐了几个弯,只知道能多绕几次就多绕几次,势必要甩掉身后的鸟人。 她屏息听着自己凌乱沉重的呼吸声,口腔里不时弥漫着血腥味,黑暗的迷宫里里,眼前忽然出现一道逐渐变亮的出口。 徐宝珠眼前一喜,没想到居然被她闯了出来,她连忙掉转方向,朝着出口的方向狂奔。 离出口越近,周遭光线陡然变得明亮起来,徐宝珠连喘气的功夫都没有,径直朝着冒亮光的出口跑。 她还抽空瞥了眼微微泛亮的天亮,心里闪过一丝庆幸,只要她再坚持一下就可以了。 谁承想,原本近在眼前的出口,在她马上碰到时,两边的龙柏树突然奇迹般地疯狂生长枝丫,粗壮的枝条融合在一块,形成一道强有力的屏障。 眼瞧着马上就要撞上绿色树墙了,徐宝珠连忙刹住,在即将撞上去时,硬生生往后一仰,凭借着惯性生生停下,脚印在地上留下长长的黑色痕迹。 徐宝珠眼睁睁地看着眼前的出口陡然消失,震惊到不禁在心里大骂,这也太坑了! 身后的脚步声越发近了。 徐宝珠听得心里发急,然而唯一的出路也瞬间消失了,周围都是同样用大树构成的茂密高墙,她站在原地只能干着急。 正在这时,一道身影忽然出现在她来时的路口,天边泛白,男人的身形昏暗,他站在路口,扒着剪刀冷冷地望着她。 徐宝珠一惊,下意识地往后退,直到背部紧贴着背后的树墙才停下。 枝繁叶茂的龙柏树根部不断有着横生出来的枝条,枝丫顶端尖锐,不时地隔着衣服戳她的背部。 徐宝珠忍着痛,悄悄地把手臂往后伸,摸到最尖锐的那根枝丫,用劲一折,只听见轻微的咔嚓一声,枝条就被她折断紧握在手心里。 这下,她两只手都握着武器,悬着的心才稍微稳定几分。 然而,她这边的动静也没能躲过鸟人的耳朵,他静静地盯着徐宝珠瞧了一会,倏地便瞬移过来,眨眼间,锋利的刀锋就要落在她头顶。 徐宝珠眼瞧躲不了,只能抬手抵挡,两道铁器碰撞发出震天的响声,下一秒,她手里的锉刀就被砍成了两遍,一厘米厚铁片砰地一声砸在地上。 徐宝珠大脑一片空白,她瞳孔骤然放大,迷茫地盯着地上泛着银光的铁片。 不过徐宝珠身体却比大脑更快一步地反应过来,锉刀被砍断的瞬间,她就将另一只手藏着的枝条狠狠地插进鸟人的大腿。 鸟人虽然有着坚硬无比的鸟喙和剪刀,但其他部分都和普通人一样。 徐宝珠将枝条捅进去后,股股鲜红的血液浸透鸟人颜色艳丽的围裙,顺着裤腿往下流了一地。 他推开徐宝珠,扯着枝条大力地取了出来,刺骨的痛感使得鸟人发出叽叽的怪声。 鸟人瞧见对面手心还染着血的徐宝珠,怒火带着疼痛瞬间从心里冒了上来。 于是徐宝珠就看见鸟人突然疯了一样,举着剪刀疯狂地朝着她刺,徐宝珠吓了一跳,连忙弯腰闪躲。 然而鸟人却步步紧逼,直到将她逼进一个死角里,鸟人才停下来。 徐宝珠心里一片死意,仓皇逃窜间,她不小心被刺中了好几次,袖子已经被划破了,白皙的手臂暴露在外面,凉风一吹,带来瑟瑟凉意。 她扒着身旁的树枝,望着对面鸟人再度举起了剪子,想着这次是真的死定了。 她闭着眼,等待死亡的降临。 48. 固定刷新的NPC 然而想象中的痛感始终没有落下来。 徐宝珠睁开眼,发现消失了半天的周槐引忽然出现了,他挡在她面前,用锉刀裆挡下了鸟人的攻击。 见她睁眼,周槐引淡漠的神情一凝,他双手撑着鸟人的攻击,低头,语气凌乱地催促她,“蹲下!” 见徐宝珠还在发愣,他语速飞快地重复了一遍。 周槐引手上的锉刀也挡不了太久,刀锋里隐隐有了裂开的趋势,徐宝珠愣愣地点头,连忙就地蹲了下去。 她蹲下的刹那,周槐引手上的锉刀也被剪刀的刀锋砍断,刀片掉在地上,刀锋泛着寒光劈下来。 周槐引立马扯着她往旁边倒,他护着她的脑袋,两人在地上滚了一圈避开刀。 鸟人一顿,鸟头瞥向地上的两人,正想转变方向,旁边忽然传来一声。 “嘿!” 鸟人下意识地朝着声源处看过去,结果下一刻,铺天盖地的散发着浓郁恶臭味的马粪团径直地朝他飞了过来。 鸟人躲避不及,瞬间被几斤的马粪掩埋在里头,成了一个马粪圣诞树。 因为他的嗅觉比普通人灵敏十倍,所以被散发着几百倍恶臭味马粪埋在里头,鸟人几乎数度昏厥过去。 鸟人强打起精神,撑着晕乎乎的大脑拨开脚边的一堆马粪,发现对面的四个人已经踩上了两打垫起来的草料,打算爬上龙柏树逃出去。 贺州偶然回头一瞥,顿时心惊胆战,鸟人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从马粪堆里挣扎出来了,他大腿根的伤口被马粪污染后,已经彻底被感染了,又臭又脏地朝着四个人走了过来。 “快点!”周槐引爬上树后,回头向底下的贺州伸手。 贺州吓得打了个寒颤,赶紧抬腿踩上草料堆。 谁料他因为紧张,脚底失了魂,一脚踩在草料堆边缘,直接踩空摔倒在了地上,在地上翻转两圈后竟然直接摔到了鸟人跟前。 “贺州!”树上的三人见状,吓得连忙叫他。 贺州只觉得鼻尖隐隐一股异味,他耸了耸鼻子,睁开眼,眼前对上一张张开的尖锐大嘴。 他诧异地看着正上方的鸟人,一时讷讷。 徐宝珠抱着一根小腿粗的树干,不禁为他捏了一把汗。 然而她还来不及替贺州担心,一撇眼,瞬间头皮发麻,脑子里的神经立刻绷紧了。 在龙柏树的另一头,余下的两个鸟人正站在树墙下,他们抬着头,朝着树上的三人张大了嘴,漆黑的鸟嘴里像是藏着无底洞似的幽深。 徐宝珠浑身一颤,连忙抓紧了手边的树枝,生怕自己一个脚滑就掉进两人张开的大嘴里。 “小心点。” 周槐引清冷的嗓音陡然在耳旁响起,他背靠着主枝干,一只手撑着树枝,目光从底下扫过,提醒道。 徐宝珠点头,视线从他冷峻的侧脸上掠过,她轻声道:“你把他们引到这来的?” 她记得追他们的鸟人有三个,自己这一个,剩下两个肯定是跟着他跑了。 周槐引轻嗯一声,他敛眸,余光里时刻关注着贺州那边的动静,见他已经从地上爬了起来,才回答她的问题。 “刚才,我不知道走到了哪里,四周都是遮天蔽日的绿树,一转身,你也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突然出现的两个鸟人。” 说到一半,周槐引从大树另一头趴着的陈小梅那里要来了一个马粪团,他低着眸,将马粪团在手里抛了抛,忽然又快又准地扔进底下正长着大嘴朝贺州扑过来的鸟人嘴里。 鸟人将马粪接个正着,他瞬间变了脸色,弯腰呸呸地将黑色粪团吐出来。 趁着这个空隙,贺州也迅速地踩上草堆,搭着周槐引伸出的手,飞快地爬上树。 他窜上树的时候,还不忘记将底下堆着草料带上来,防住鸟人踩着草堆上树。 两边的鸟人都站在树下干着急,周槐引收回视线,继续说:“于是我就带着他们两个人到处绕圈,居然真的被我找到了出口,在出口,刚好碰见了从后门出来的他俩。” “是啊。” 贺州嘴快,抢过话头接着说:“我一看他被追得跟个孙子似的,看在你的面子上就顺手帮了一把。” 陈小梅在对面蹲着,闻言翻了个白眼,小声纠正,“明明是你吓得像个孙子好吧……” 贺州脸色一哂,瞪了她一眼,撇过脑袋不说话了。 几人无言地各自占据大树一角,等待着天亮。 徐宝珠瞥眼,视线扫过地上的三个鸟人,她有些好奇,“为什么昨天的女佣就不担心小城的禁忌,而我们只要一触犯就会招来鸟人的追杀。” 周槐引敛眸,他垂着眼瞧过来,“也许城堡的人并不受禁忌约束。” 他说着,视线掠过她暴露在外面的手臂,看见上面的血丝后,一滞,“受伤了?” “没事。”徐宝珠抬起手臂看了两眼,不在意地说。 周槐引没说话,他仰头,从碧绿的树叶间望出去,看见天边呈现出一抹淡淡的蓝色,他淡声道:“天亮了。” 话刚说完,其余的人立即朝着树下望去。 只见原本还张着大嘴在树下等着的两个鸟人忽然合上嘴,两人互相看来看去,最终转身离开进入城堡里了。 另一边的鸟人不甘心地在树下徘徊半天,直到手上提着的铁剪子开始变透明消失,他才不情不愿地瘸着腿走了。 见状,贺州诧异地瞪大了眼,“居然……居然真的走了。” “下去吧。” 等三个鸟人都走远后,徐宝珠说道。 白天的城堡寂静无声,他们下了树后,没有丝毫阻碍,顺利地走了出来。 天亮之后,小城的街道上逐渐有了商贩的身影。 贺州怏怏地打着哈欠,余光瞥见了路边冒着热气的早晨小摊,于是停了下来,问走在前头的三个人,“要不吃点东西?” 徐宝珠闻着食物的香气,肚子适时地叫了两声,她摸了摸肚子,对着看过来的几人点头,“吃点吧,我也饿了。” 周槐引和陈小梅一直不吃东西也没什么大碍,但她和贺州可是两个活生生的人,长时间不吃饭会体力不支。 贺州饿狠了,一进小摊就要了一碗热腾腾的土豆炖牛肉。 徐宝珠大早上吃不下这么硬的菜,于是只要了两个肉馅饼,陈小梅虽然不吃也没关系,但她还是兴致勃勃地点了两个苹果派。 周槐引没点东西,他坐在一旁,神情淡漠,不知道在想什么。 贺州的炖牛肉上得最快,因为牛肉是一早就炖好了的,现在只需要热热就能端上来。 土豆炖牛肉一端上来,牛肉的香气就不断涌进其他人的鼻子里,表皮洒了绿色香茅的牛肉看着格外诱人。 陈小梅默默地吞咽口水,撇开眼告诉自己她不想吃。 贺州饿得极了,也顾不得放凉,直接趁热吃了起来。 徐宝珠看着他狼吞虎咽的模样,皱眉,刚想提醒他太 烫了对食道不好,可刚开口,裸露在外的手臂忽然传来一阵凉意。 她怔在原处,眨了眨眼。 周槐引手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盒白色的药膏,冰凉的白色膏体带着指尖的冷意在她手臂上轻轻掠过。 他抬眸,见她怔愣地盯着自己瞧,疑惑道:“怎么了?” 徐宝珠耳廓瞬间红透,她匆匆移开手臂,躲开他伸过来的手,“我自己来吧。” 她低着眼,避开他探究的视线,总觉得哪里有些怪…… “嗯。”周槐引也不强求,他合上药膏的盖子,放在她面前的桌上。 说话的间隙,徐宝珠的肉馅饼也上来了,她连忙抓起饼咬了两口,想借此缓解这种异样的氛围。 “嘶……” 然而她没料到,表皮看着常温的肉馅饼,一咬下去,里头滚烫的肉汁顿时爆了出来。 冒着热气的肉汁烫得她舌头一痛,徐宝珠赶紧张嘴吸了两口凉气,等舌尖好一些才重新下口。 他们吃饭的时候,小城街道渐渐人多了起来,早起上工的工人,服装店的店员,每个人都行色匆匆地走过。 就在这时,人群里忽然窜出来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踉踉跄跄地在街道上乱跑,随后目标径直地朝着早餐摊子闯了过来。 下一秒,老头动作极快地从贺州口中夺下还剩了半碗的炖牛肉,在众人惊讶的目光里仰头全倒进嘴里。 “咳咳……” 老人吃得太急,一下子呛着喉咙了,苍白瘦削的脸涨得通红,干瘦的五指掐着喉咙缓解。 “砰!” 贺州傻愣半晌,反应过来后一拍桌子从凳子上跳了起来。 他眼里全是怒气,叉着腰死死地瞪着老人,满腹的抱怨憋在肚子里说不出口,反而把自己气得半死。 周围的客人倒是见惯了,只在最初的惊讶后就收回了目光,低下头干自己的事去了。 徐宝珠盯着老人掩在头发里的脸打量了半天,越看越觉得对方眼熟,只是想不起来他到底是谁。 “你看,我们是不是见过他?”她歪过身,小声地询问周槐引。 “疯诗人。” 周槐引只看了一眼,冷声笃定道。 徐宝珠恍然,再次看向老人时,他的脸也和昨天在餐馆门口被赶出来的老人重合。 “算了吧,他也挺可怜的。”陈小梅抬头,看着老人衣衫褴褛的样子,心里不免泛起同情。 “可我还没吃饱!”贺州嘴唇气恼地嚅动半天,最后只闷闷地吐出这一句。 徐宝珠看着老人单薄的背影,不忍地撇开眼,她安抚贺州,“我再请你吃一碗,这碗就当送给他了吧。” 贺州悻悻地坐回来,他嘴撅得老高,“那……就再吃一碗。” 徐宝珠去前台又要了一碗炖牛肉,付完两枚铜币后,转身的瞬间,对面城门外忽然响起一声短促的尖叫。 周槐引立马警惕地站了起来,他跟徐宝珠对了个眼神,两人立即就要过去查看情况。 然而他们还没走出小摊,城门口忽然从迷雾里走出来一个扛着铁锄头的老妇人。 老妇人满脸惊慌,虽然头发花白,但身形矫健,几个碎步就跑进了城。 随着她越来越近,老妇人的面容也更加清晰起来,看清她的长相后,徐宝珠脸色一滞。 她低头看向陈小梅,对方的脸上也是明显的不解。 这不就是昨天的那个老妇人?! 49. 西蒂的家 城外的麦田里,偌大的麦田里插着数十个穿着黑色衣服的稻草人。 “嘎……嘎……” 忽然,从远处飞过来一只乌鸦,它停在其中的一个稻草人头顶上,漆黑的鸟喙在稻草人身上到处啄。 乌鸦嗅觉灵敏,闻着味翻进稻草人宽大的衣袍里,在里面挑挑拣拣,众人只看见黑色衣袍里头不时地鼓起。 随后,乌鸦长长的尖嘴里叼着一截带血的肠子从稻草人的腹部冒了出来,肠子沾着血丝,被乌鸦扯出来后稀稀拉拉地在地上滴了一地。 乌鸦飞到稻草人的肩头,豆大的眼睛懵懂地看着田坎边盯着自己的四人。 “三十八……三十九,多了十五个。”陈小梅举着手指数了数稻草人的数量,比昨天多了十五个人。 贺州歪头,“十五个,有什么说法?” 周槐引接过话,“昨天的宾客就是十五个人。” “你的意思是这些都是真人?!”贺州惊诧道,他揉了揉眼睛,这才看清面前的乌鸦叼着的好像是真人的肠子。 “天啊。” 看清楚后,贺州难以置信地喟叹了一句。 有了昨天的经历,徐宝珠和陈小梅早就对这免疫了,所以她们并不像贺州这么惊讶,只是闻到这股刺鼻的血腥味时,胃里还是涌起一阵阵的反胃。 乌鸦叼着肠子飞走了,周槐引走过去,掀开半掩着的衣服,他凝着脸,仔细观察起稻草人填满稻草的肚子和挂着的器官。 徐宝珠走上去,问出了大家都很疑惑的问题,“难道女巫只是为了杀人才举办这个宴会的?” “看来这群人身上没有她要的东西。”周槐引眼底闪过一丝嫌恶,他松开衣服,转身说。 回城的时候,街上人来人往,阴沉的天空里密布着浓厚的乌云,每个人的脸色都显得苍白无力。 离开麦田后,他们就打算先回旅馆调整,毕竟一天一夜都没休息了,再奔波下去,徐宝珠担心大伙支撑不住。 然而刚踏进旅馆大门,余光里,西蒂的身影从后门一闪而过。 “西蒂!”徐宝珠站在台阶上,眼尖地出声喊住她。 西蒂手臂上挎着一个竹编篮子,篮子上用布盖着,隐隐地散发着面包的奶香。 见到门口的几人,她愣了下,直到看见徐宝珠时,脸色才缓和下来,对着她轻柔地笑了笑,“徐小姐。” 徐宝珠下了台阶,她走到西蒂面前,见她穿戴整齐,于是问:“你要出去吗?” 西蒂点头,“每天早上,我都要回家给父亲送食物。” 徐宝珠见她挎着竹篮,手里还提着一个装满脏衣服的包,行动起来很不方便,于是提出帮她一起拿东西。 西蒂怔愣住片刻,立刻摆手推辞,“不……不麻烦您。” “没事,我现在刚好有空。” 徐宝珠顺势接过她提着的大包,回头冲着门口的三人说道:“你们先回去吧。” 陈小梅和贺州愣愣地点头,扭头回旅馆里了,周槐引在门口迟疑半晌,迈着步子朝她们走过来,他低着眼拿过她手里的包,说:“你手臂上还有伤,我来吧。” 见两人坚持,西蒂推脱不掉,脸上讪讪地露出不好意思的红霞,她点头,“麻烦你们了。” 西蒂家在城西,而她做工的乔治旅馆却在城东,从旅馆出去后,几乎要绕过整个小城才能回家。 所以他们一早就从旅馆出发,直到快中午的时候才走到西蒂家。 西蒂家住在类似贫民窟一带的地方,几十户的人家挤在两条狭窄脏乱的巷子,每家每户都只占据其中一个拥挤狭小的房间。 说是房间,其实也就是用棚子搭成的一个简易小棚子,刮大风的时候,大风会从四面的缝隙里呜呜地往里吹,下大雨时,棚子里也会跟着下小雨。 因为这里的人大多都在煤炭厂做工,每个人身上都带着厚厚的一层煤灰,常年累月下来,巷子的青石板上也都附黏了洗不掉的,黑黑的一层煤灰。 “哒!” 徐宝珠眉头紧皱,看着自己不小心踩到的一摊水迹,水花迸溅出来,洒了周围一地。 她走在西蒂后面,边走边观察巷子两侧密密麻麻的棚子房,心底忽然涌上一阵难以言喻的感觉。 巷子上每隔一段距离就有一个大灶台,灶台旁正有人在烧水,铁壶里的热水烧开后,里头的水咕嘟咕嘟地作响。 见三人走过,女人拿布垫着摸上铁壶的提手,静如死水般的眼神却一直跟随着几人移动。 西蒂走到其中一间房前,她敲了敲门,等了一会也没人来开。 西蒂回头对着他们尴尬地笑了笑,然后往后退一步,踮脚,伸手在门顶的缝隙处来回摸索,从上面拿出来一把钥匙。 用钥匙打开门后,西蒂率先走进昏暗的房间,她将带来的小篮子放在屋里唯一的木桌上,然后熟门熟路地打开屋子角落的小窗户。 虽然窗外也是另一条拥挤的巷子,密布的房子将亮光挡得严严实实,但好歹有一丝光线挤进来,让人能勉强看清黑沉沉的房间。 西蒂掸了掸桌上堆积的灰,灰尘扬起来扑了满屋,徐宝珠没注意被呛着了,她急促地咳了两声,捂着鼻子退到门边。 听见咳嗽声,西蒂这才发觉自己的行为不好,她连忙停下动作,歉意地招呼两人坐下。 “你们坐,我给你们倒点水。” “麻烦了。” 徐宝珠刚想说不用了,但周槐引却更快一步,他抢先应下,迈腿走进拥挤昏暗的房子里。 周槐引的个头高,走进去时差点撞上门框顶,好在他及时弯腰,才不至于被撞到。 周槐引侧过脸,瞥了一眼还站在门边的徐宝珠,喊她,“进来一起歇会。” 他已经挨着桌子坐下了,徐宝珠原本还有些犹豫,见状,也硬着头皮走了进去。 狭小的房子里满是零碎的小物件,水壶,碗碟,杯子…… 房间里算得上大件的,也就只有正中间的一张桌子,和左边靠墙放置的一张床。 徐宝珠的视线掠过角落里的床,床单黑黢黢的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只能隐约看出是麻布材质。 视线往上,床上放着一床厚厚的,满是褶皱,随意揉成团的被子。 想起西蒂说她是来给父亲送食物的,然而徐宝珠在屋里瞧了一圈,也没看见第四个人,于是她又看向站在柜子前的西蒂,“你父亲在哪?” 西蒂背对着他们正在挑选干净的杯子,她掂了掂水壶,发现里头空荡荡的,正打算出去接水烧,闻言她愣住了,尴尬地指着床上的一大坨拱起来的被子,“在那。” 徐宝珠惊讶地顺着她说的方向看过去,原来床上这裹成一大团粽子的就是西蒂父亲…… 也许是几人说话的动静吵醒了他,男人忽然在床上蛄蛹几下。 “我们会不会吵到他?”徐宝珠担忧地说。 “不会的, 放心吧。” 西蒂倒是神情自若,她接了半壶水,出门搁在一处还有火的灶台上烧着。 西蒂出门的时候,原本在昏睡着的男人忽然大力地掀开被子坐起来,男人瘫坐在床上,凌乱的头发下,一双鹰钩般锐利的眼珠直直地盯着他们。 男人气势汹汹地发问,“你们是谁?!为什么来我家?!” 徐宝珠看着这张无比熟悉的脸,震惊到几乎说不话来,她惊讶地看向周槐引,希望他说些什么。 周槐引望着男人,礼貌地点头,“我们是西蒂的朋友。” “西蒂?什么西蒂!我不认识!” 原本情绪还算稳定的男人听见周槐引的话后,突然疯了一样大喊大叫起来,他双手抓着被子,在床上使劲地折腾,一会大哭一会大笑。 不一会,这边的动静就吸引到了周围的邻居看热闹,大家抱着胳膊,三三两两地站在门口往里探头。 西蒂烧完水,远远地就瞧见自己门口围着一堆人,再听见里头传来的哭喊声,顿时便猜到了原因。 她急得满脸涨红,飞快地冲过去赶走围观的,“别看了!别看了!” 西蒂像一只护犊子的雌狮,站在狭小的矮棚房门口张牙舞爪地吆喝。 等人都走完了,西蒂跑进屋里,大力地关上门。 她抬头,看见屋子里站着的两人,顿时阖下眼,从篮子里抽出一条干硬的法棍,径直地走向还在大喊大叫的男人,熟练地塞进男人嘴里。 奇迹的一幕发生了,原本还疯狂着的男人得到了法棍后,忽然神奇地安静下来,抱着法棍大口地咬,因为牙齿缺少几颗,所以吃的时候哈喇子流了满床。 看见父亲狼狈的模样,西蒂挺直的背不由得弯下几分,她背对着两人,看不清神情,只能听见低低的声音,“我还有事,不能继续招待你们了。” “……好,有需要随时找我们。” 徐宝珠还没能从这震惊的一幕里回过神,就听见身旁男人沉稳的声音,接着,男人带着她准备离开。 “她!” 床上抱着法棍,神智不清的男人忽地大喊一声。 已经走到门边的两人不由得停下,他们疑惑地看过去。 床上的男人抬起头,眼神直勾勾地盯着两人,他神色莫讳,脸上浮现出深深的忌惮,“她,她在找他……” “他是谁?” 周槐引眼神一敛,反应极快地接过话茬,即便他并没有第一时间理解疯诗人的意思,但还是迅速反问。 可是下一刻,疯诗人又恢复了往常那样疯疯癫癫的样子,任凭周槐引怎么问也不肯开口说话。 无奈,两人只好作罢。 告别了西蒂后,他们往旅馆的方向走。 徐宝珠一路上沉默着,她还在琢磨疯诗人的话,她在找他…… 哪个他,人还是物件? 她又是谁? “你说,疯诗人的话到底是什么意思?”徐宝珠不由自主地问出口。 周槐引信步走在身侧,闻言,他停顿一下,拧着好看的眉头,唇角微扯,“据我所知,小城里在找东西的只有一个人。” 他目光悠悠地落在对面乔治旅馆门口围着的人群里,贺州和陈小梅也在里头。 贺州眼尖,一眼就从人群里找到他们,看向徐宝珠时脸上无比复杂,随后缓缓地吐出一句让她当场愣住的话。 “你被选中参加女巫下午的茶会了。” 50. 什么!这谁给她报的名?! “我是最幸运的!” 还没走进旅馆,远远地就听见男人兴奋的声音,男人高昂的嗓音不断和朋友重复着这一句话。 因为城堡里的侍者刚走,所以这个时候的大堂挤满了人,大家都热情地讨论着哪些人幸运地被邀请去城堡。 其中,声音最大的,叫嚷得最厉害的,就是奥鲁夫。 他拿着酒瓶,不断跟人诉说自己有多厉害。 奥鲁夫正说得兴起,余光里突然瞧见进来的几个人,立马止住话头,绕过大堂里的人堆,专门走到他们跟前炫耀。 “我记得你们也是商人吧,怎么样,有没有被女巫邀请?”奥鲁夫双手插兜走到几人面前,挡着他们不让离开。 贺州定睛一看,仔细打量半天才想起来对面这人是谁,他冷哼一声,讥讽地盯着他,“还活着呢?!” 他翻了个白眼,心想这人运气真够好,居然能从鸟人的手底下逃出来。 奥鲁夫眼珠一转,顿时清醒不少。 但想到昨晚的遭遇,他立刻脸色一黑,气得吹胡子瞪眼,气呼呼地骂道:“要不是我运气好,一直……” 奥鲁夫说到一半,就闭嘴不肯说了,他偷偷瞥了一眼贺州,眼底的精明一闪而过,显然他知道些什么,但不愿意告诉他们。 “等着吧,这次回去,我一定能把生意做得更上一层楼。”奥鲁夫脸上露出志在必得的神色,得意地笑道。 徐宝珠眼神掠过一楼热闹的人群,他们没有停留,绕过人群径直上去二楼回了房间。 陈小梅锁上门,确定附近没人之后才惊慌地转身回来,“为什么大家还敢去城堡,难道他们不怕死吗?!” 周槐引抱着胳膊倚在窗边,颀长的身影在窗前落下一大片阴影,他偏过头,青白纤细的手指骨节撩开窗帘一角,垂眼看着底下狂欢的商人们,语气淡淡。 “你们没发现,这群人好像都不知道昨天去城堡的商人们已经死了吗?” 徐宝珠坐在床边,不禁想起第一个故事里的人鱼,难道女巫也有幻术? “不过……” 周槐引眼神移回屋里,落到徐宝珠低着的头顶,“为什么女巫只请了你?” 徐宝珠也懵着,她猜测,“也许是因为只有我才是代替原来的顾客进入故事里的,你们只能算是跟着我来的?” 周槐引神情微敛,没说话。 陈小梅一脸担忧,“下午你一个人去吗?” 徐宝珠抬头,脸色略一迟疑,“毕竟只请了我一个人,经过昨天,你们再想混进去恐怕更不容易。” “可是女巫已经记住你的脸了。”周槐引抱臂望她,忽然提出来一个大家都没想起来的点。 徐宝珠心底咯噔一下,她倒是忘了这事,不过现在已经到了这步,她不想去也不成,侍者说过,要是谁不去,将会由女巫的使者亲自来请。 想到女巫养的棕色大蟒蛇,徐宝珠不由得一颤,那双攻击性极强的竖瞳还停留在她脑海里。 “我在城堡外等你。” 临走前,周槐引忽然开口。 徐宝珠握着门把手,望着站在屋子中间,身形修长的男人,察觉到他平静的眼里隐隐含着担忧,她心里一紧,连忙垂下眼帘,轻声应答。 “好。” 白天的城堡比夜晚看上去更加巍峨古朴,灰色的外墙看着格外森然幽冷。 徐宝珠是走过来的,她来的时候,外墙跟下已经围满了各式马车,车夫们一脚踩着马镫,指尖还夹着冒着火星的烟。 见着她来,坐在高大马车上的车夫们余光里淡淡地瞥她一眼,随即转过头继续和同伴聊天。 徐宝珠进去的时候,城堡门口和昨天一样,都没人迎接,空荡荡的只有她一个人。 她迷茫地站在原地,四处张望了下,思考要不要自己进去宴会厅。 “您好。” 正当她思索的时候,背后悄无声息地贴上来一个侍者,男人低着头,看不清神色,语调一板一眼地开口。 突然出声的男人吓了她一惊,徐宝珠心跳下意识地漏了一拍,她僵着脖子回头,望着面前一身黑的男人,她盯着男人,没说话,有些怵他。 “请问是参加茶会的客人吗?”男人很有耐心地鞠躬,礼貌地躬身询问。 她谨记昨天的教训,所以不管侍者怎么问,她都不开口,只是小幅度地点了头。 “请跟我来。”侍者也不恼她冷淡的态度,侧身走在前面带路。 徐宝珠跟在侍者后面,她刻意地落后一段距离,偷偷打量着带路的男人。 他微微弯着腰,侧脸平静,是一张陌生的长相。 徐宝珠心里有些忐忑,她一直担心等会撞上昨天那个男的,对方看上去不像是肯轻易罢休的人。 “到了。”侍者停在宴会厅门前,忽然出声打断她的出神。 男人推开宴会厅大门,里头悠扬熟悉的大提琴声音再度飘了出来。 等徐宝珠走进去后,侍者再度离开了,仿佛他出现就只为了给她带这一段路。 宴会厅进去,首先经过的就是门口旁边的高台,高台上,大提琴手仿佛不知疲倦地演奏着曲调。 大厅里的客人们也都沉浸在这美妙的乐声当中,丝毫没有注意到这位敬业的大提琴手已经孜孜不倦地工作了四十八小时。 路过高台时,徐宝珠眼神一直望着台上的大提琴手,脸色死白的男人垂着脑袋,手臂机械地来回拉扯琴弦。 “吱……吱嘎……” 就当她快要走过时,流畅的琴声忽然卡顿,发出噪音般一顿一顿的声音。 与此同时,仿佛有什么圆滚滚的东西从大提琴手的身上滚落,在地上咕噜噜地转动几圈后,径直地滚到了徐宝珠的脚旁。 她一愣,低头去看抵在鞋跟的东西,等看清那东西是什么后,瞬间呼吸一滞,连忙抬脚把它踢了出去。 于是,她就看见,沾着血丝的眼球被她一脚踢开后,刚巧踢到了不远处的地毯上。 眼球滚落到铺着软垫的地毯上后,立刻没了声音,于是四周的宾客都没注意到地上的东西。 下一刻,一只黑皮鞋啪叽一声踩上了掩藏在毛绒软垫里的眼球。 徐宝珠眉头一皱,不忍直视地挪开眼。 茶会在城堡的后花园举行,宴会厅和花园只隔着几扇落地窗,她进来时,大厅里的落地窗已经打开了,站在厅内,抬头就能看见碧绿的后花园。 花园前的鹅卵石上此刻已经摆上长桌,桌上放了新鲜采摘的花朵和茶歇用的甜品和茶杯。 徐宝珠站在落地窗前,放眼望去,对面是一望无际,枝繁叶茂的龙柏树,谁能想到里面居然藏着一个巨大的迷宫。 她注意到,今天的茶会和昨天不同,多半是女商人,只有少数几个男商人,而奥鲁夫就在其中。 奥鲁夫一反常态,独自缩在角落里喝酒,任谁上来和他攀谈他都不理会对方,直到瞥见徐宝珠的身影才主动走了过来。 “就你一个人?”男人眼里含着讥笑,走到落地窗前,偏过脑袋说。 徐宝珠淡淡地看了他一眼,她现在没心情和这人吵架,于是打算转身离开。 “你难道不想知道这群人明明知道会死却还是愿意来的原因吗?” 这时,奥鲁夫突然语速急促地说出这句话。 说完,成功见到徐宝珠的身影瞬间停下后,奥鲁夫眼里不禁闪过得意之色。 徐宝珠没回头,保持动作不变,但她的心里却被这番话掀起了惊涛骇浪。 什么意思,难道周槐引的推测不对,这群人知道来城堡必死,可他们为什么还要来? 如果是因为不来就会被使者找上门,可这些商人的脸上为什么都含着隐隐的期待,而没有一丝恐惧。 徐宝珠的脑子里一团雾水,但她面上还是佯装镇定,“难道不是因为必须来。” “呵。” 奥鲁夫听见她说出这么天真的话,不禁气笑了,他一脸可笑地盯着徐宝珠摇头,“我真没想到女巫居然会选择你来参加茶会,瞧你蠢的,连盛宴举办的由头都不知道。” “由头?不就是女巫趁此机会打算促进各地的商人交流,以便更好地售卖各地的商品。” “真是个蠢东西哈哈哈……” 奥鲁夫突然疯狂地大笑起来,他笑得直不起腰,擦干眼角笑出来的泪花后,才吐出这么一句侮辱性极强的话。 徐宝珠不明所以地盯着他的举动,她等奥鲁夫笑完后,才开口反问,“那你说由头是什么?” 奥鲁夫直起身,因为剧烈兴奋,使得他控制不住自己的脸皮抖动。 于是徐宝珠就看见对面的男人一边脸皮飞快跳动,一边还要强压着这种冲动,于是整张脸都十分怪异地开口说话。 “女巫的城堡里据说收藏了上百年来最高级的商人秘籍,拥有这份秘籍就能将产业链做遍整个世界!” 他嘴角抽搐几下,继续道:“女巫会在正式宴会前两天举办两次小宴会,邀请的人都是她觉得最有潜力获得秘籍的商人。” 徐宝珠静静地听着,等奥鲁夫说完,她立刻说:“可是昨天参加宴会的人都已经死了。” “那又怎样?!” 奥鲁夫不屑地摆手,“他们都是些蠢货,明明知道小城的禁忌,却还是要违反,这样的人根本不配得到秘籍。” 徐宝珠眼神顿悟,原来他早上说的让生意更上一层楼的方法就是这个,不过…… 她眼里的笑意隐没下来,这群人真是疯癫,为了一个传说中的秘籍宁愿付出生命。 虽然这么说,徐宝珠也好奇起来顾客被选中参加茶会的原因,在古董的记忆中,顾客并不知道有秘籍这回事,还以为只是寻常的商人交流会,根本没想到会因此丢了命。 “你为什么告诉我?”徐宝珠歪头,不明白奥鲁夫这突然迟来的好意。 奥鲁夫轻嗤了一声,他喝了口酒,再次抬头看她时,眼底已经是明晃晃的冷意。 “反正你也活不过今天下午,告诉你也无妨。” 听完这话,徐宝珠脸上的表情变了又变,最终还是没忍住,在有侍者端着一盘红酒路过时,一把掀翻银盘,带着香气的红酒尽数洒在奥鲁夫昂贵的西服上。 “你!”奥鲁夫脸色惊变,他看着自己满身的酒气,气得想杀了眼前的女人。 徐宝珠倒是神色自若,她扯下侍者胸前的白色手帕,不疾不徐地擦拭手上溅到的酒渍。 她睨着奥鲁夫,眸光转冷,但嘴角却旋开一抹笑意。 “我想,你应该不会跟一个将死之人计较这种小事。” 51. 女巫的茶会 离开宴会厅,徐宝珠转身出去花园。 临走前,她回头瞧了一眼奥鲁夫狼狈的模样,心里冷笑。 正当她打算收回目光时,视线却不经意和二楼平台上的一双瞳孔对视。 这双眼睛,她不是第一次见了。 徐宝珠浑身一抖,她讪讪地扭头,姿态僵硬地走下花园,藏在二楼的,正是昨天那条蟒蛇。 它躲在二楼,一直在暗中窥探着她的举动。 它到底想干什么。 下午三点左右,茶会才正式开始。 和昨天一样,女巫仍旧在所有人的目光里迟迟出现,她怀里抱着昨天那只黑猫,步履优雅地踏着木地板的楼梯。 和所有人都等在楼梯附近不同,徐宝珠则是早早地移动到了摆满甜品的长桌边上,接着落地窗的遮挡,缓慢地挪到最后面的位置。 等她走到位置上时,一扭头,发现奥鲁夫顶着一身脏污的西服,一直鸡贼地跟着她。 “看什么!我不能过来?!”见自己被她发现,奥鲁夫低声谩骂,佯装自己不心虚的样子。 徐宝珠翻了个白眼,懒得理他。 她再次看向被人群围在中间的女巫时,忽然呼吸一窒,屋子里的女巫也正在看着她。 她眸光潋滟带笑,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在她们对视上的那一刻,女巫的眼瞳忽然收缩,有一瞬变成了蛇类锐利警惕的竖瞳。 不过那只有很短暂的片刻,徐宝珠眨眼的功夫,女巫的眼睛就又恢复如常了。 女巫仍然带着黑色面纱,面纱勾着耳骨,将半张脸都掩在面纱里,她轻轻抚摸着怀中的黑猫,拂手,“各位请坐。” 她的声音慵懒,仿佛春日里困顿的猫科动物。 徐宝珠在她话落下的瞬间就占据了长桌最后面的位置,奥鲁夫也眼疾手快地跑到了她的对面。 两人相见两厌,挪开椅子坐下后,都在第一时间把头撇向了另一侧。 除了他俩这么异常外,其余的商人也都跟昨天一样,抢着去坐离女巫近点的座位。 等所有人都落座后,徐宝珠大致数了下,还是十五个人。 宾客都坐下后,旁边站着的侍者忽然步伐一致地上前一步,提起桌上的茶壶给每个人的茶杯里倒茶。 精致花纹的陶瓷杯里倒入热水后,热气氤氲,白雾沿着杯口打圈,徐宝珠却浑身僵硬地呆坐在座位上。 旁边黑色衣服的男人帮她倒完后,转过头望向她,“请问这个温度够吗?” 徐宝珠眼神呆滞地盯着茶杯,她干巴巴地点头,眼神绝不往旁边挪一步。 男人小声应是,随即退到身后。 直到离得远了,徐宝珠才重重地呼出口气,刚才帮她倒茶的这个侍者,不是别人,正是昨晚认出她的男人。 她坐直身体,余光不经意地瞥向身后站得笔直的男人,想不通对方今天态度大变的原因。 长桌上没人说话,一时间只听见碗碟碰撞的清脆声,徐宝珠没喝,只是用双手捧着温热的茶杯取暖。 虽然女巫还没说话,不过她时刻提着心,就等着女巫开口。 “你是做袖扣生意的?” 果不其然,在众人沉默地喝了十来分钟的茶水后,女巫忽然询问起坐在左手边第一排的女商人。 女商人一顿,脸上立刻浮现出万分荣幸的表情,她洋洋得意地抬起手臂,露出衣袖上精致的蓝宝石袖扣。 “是的,女巫大人,我的生意是从丈夫那里继承下来的,布兰切特家族在配饰行业早已是赫赫有名的存在。” 女人说起事业,不禁露出几分自得。 女巫靠着靠背,手指轻轻敲点着侧脸,她耐心地听完女人的话后,眼尾一勾,语气难辨,“是吗?那真是……可惜了。” 话音落下,从长桌底下忽然冒出一个巨大蟒蛇脑袋,它闪电般地速度霎时就咬上女人的脖颈,女人原本还笑着的脸顷刻间就失去了生机,姣好的脸庞急速地褪去血色,变色灰白。 在场的商人们都怔住了,呆呆地看着眼前这一幕。 徐宝珠抖着手掀开垂到地上的桌布,丝绸般顺滑的布料在她手里滑了好几次,好不容易勉强才抓住,她微微低头,看向桌底。 只见一条三米多长的蛇尾贯穿整个长桌底,因为咬着了新鲜的血液,蟒蛇兴奋得不行,尾尖难掩激动地摆动,不时地扫过桌腿。 她一顿,连忙松开桌布,直到完全挡住蛇身后才浅浅呼出口气。 长桌的另一头,被蛇咬死的女商人已经被鸟人拖走了,长长的血迹拖了一整条鹅卵石子路,剩下的人都瑟瑟发抖地缩在座位上不敢抬头。 奥鲁夫也是止不住地发抖,即便他先前说的多么豪情壮志,但亲眼看见一个好端端的人死在眼前,内心的震撼还是久久消散不掉。 他只敢傻傻地坐着,嘴里不住念叨着什么。 徐宝珠偷偷观察四周,发现花园附近不知道什么时候站满了侍者,其中还夹杂着几个鸟人,他们面无表情,像看死人般看着长桌上的众人。 这是打定主意不让他们逃掉。 她再度收回目光,暗自思索道。 女巫颇有兴趣地挨个点名,她悠悠的目光看向右边的女人,轻抬下巴,“你呢?你是做什么的?” 女人陡然被点,下意识打了个哆嗦。 她捧着茶杯的双手止不住地抖擞,她眼神闪烁,小心地抬头,想到刚才那人的遭遇,留了神,以为她是说的太多才遭到杀害的,于是她微微地点了一下头。 “我是负责布料售卖的。”她语速飞快,眼角紧紧瞥着桌底,生怕刚说完就有一个三角蛇头飞出来一口咬在她的脖子上。 过了一秒,两秒…… 桌底仍然没有动静,女人还以为自己过了这关,她紧攥着裙摆的手慢慢松了下来,刚想松口气,谁成想,半口气还没喘上来,胸口瞬间传来一阵剧痛。 女人张着嘴愣了好一会儿,她眨眨眼,难以置信地抹了把浸着凉风的胸口,胸口湿湿的,她低头看着满手的血迹,瞬间吓得抖了起来。 “这……这……这是什么?!” 女人惊恐地叫出声,慌乱地想找人求主。 然而她身边的人早就被吓跑了,还没等女人碰到她们就吓得站起来跑到后面去了。 女人扑了个空,她呆滞地看着自己空空的胸口,那里被人平白划开,心脏莫名消失不见了,只留下一个四方的大洞。 女人哆哆嗦嗦地站起来,试图质问女巫,然而她嘴巴张了半天,还是一个字都发不出来,像是有人生生掐住了她的嗓子。 没有人去帮她,女人站在鹅卵石上,胸口的血迹滴滴答答地滴了一地,她就那样突然停住,站着死了。 接二连三的死人,饶是今天的商人们来之前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可眼前这一幕刺激性太大太过强烈,在场的人,心理素质一般的早就支撑不住了。 胆子太大的,站起来就打算跑,胆子小的,则是留在原地轻声啜泣。 徐宝珠没动,她用指尖轻轻掐着掌心,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 现在是什么情况?! 昨天也是一模一样的情形,先是杀了两个人,然后其余的人就突然暴动起来,虽然她昨天跑了没有看到结局,可城外多出来的十五个稻草人就足以说明暴动的人必死无疑。 她眼睫颤抖,偷偷抬眼去数数,这一数可不得了,居然有十个人都站起来往宴会厅里跑,余下坐着没动的,才三个人。 察觉到她的视线后,对面的奥鲁夫也看了过来,他满脸害怕,偷偷用嘴型问她怎么办。 徐宝珠心想,这不就是你要的结果吗…… 首位上的女巫像是完全不知道宴会厅里发生的暴乱,她正优雅地用刀切着蛋糕,随后用勺子舀起一小块,绕过面纱吃了下去。 这时,花园里忽然起了一阵风,连带着将她脸上的面纱吹起了半边,一直盯着她观察的徐宝珠眼神里充满了震惊,她看见了什么! 女巫……她居然没有嘴! 徐宝珠担心自己看错了,毕竟女巫才刚刚当着大家的面吃了一小块蛋糕,要是没有嘴巴,那么蛋糕吃到哪里了? 徐宝珠紧紧地盯着女巫切蛋糕的动作,她打算再看她吃一次。 然而,女巫慢悠悠地切完蛋糕后,忽然感受 到她炽热的目光似的,直直地望了过来。 徐宝珠连忙低下头。 好在女巫只是淡淡地拂了她一眼,她放下刀叉,银制的刀具轻轻碰撞发出轻微的声音。 女巫眼神瞥向慌乱地围在宴会厅里的人群,她不慌不忙地朝花园里的鸟人使了个眼色,鸟人边悄无声息地进到城堡里。 随后,长桌上的三人只听见城堡里传来了此起彼伏的惨叫声,尖锐刺耳的痛苦身不断传进三人的耳里,周遭的一切顿时成为了背景板,只有那道凄厉的喊叫无比清晰。 奥鲁夫双腿像是被灌满了铅块,牢牢的焊死在了座位上。 直到大厅里再度恢复平静,他才听见了自己狂跳不止的心脏。 “最末尾的那位绅士。” 一片死寂中,女巫忽然点了他的名。 “哐当!” 奥鲁夫手不稳,不小心碰倒了茶杯,茶杯滚到地上砰地一声碎裂,几乎满杯的茶水也都滴在了鹅卵石上。 奥鲁夫瑟缩地抬头,撞进女巫玩味十足的眼里。 女巫半分眼神也没分给地上的茶杯碎块,她兴味地歪头,“巴洛克第一富商?” 奥鲁夫快速地看了一眼对面沉默的徐宝珠,见她挪开眼,佯装事不关己,暗自咬碎了牙,但他也不敢无视女巫,于是重重地点头,勉强算回答了她。 可女巫显然对他的回答并不满意,她修长的指甲轻轻敲打桌面,追问,“你的生意是关于什么方面的?” 奥鲁夫先前还有点酒意,这时候已经完全清醒了,他缩着头,嘴唇嚅动半天,可就是不发出一个字。 “呵。” 见状,女巫突然呵笑一声,她双手交握叠在下巴,十分善解人意道:“要是不方便,可以写下来。” 说完,旁边的侍者立刻递上一卷羊皮纸,还顺带送来了蘸满墨水的鹅毛笔。 奥鲁夫松了口气,想着只要不开口就没事,于是他拿起了笔,正打算写下文字。 “咚咚咚。” 然而,正当奥鲁夫的笔尖快要碰到纸张时,对面忽然传来了几声重重敲桌子的声音。 奥鲁夫顿住笔,视线落在对面徐宝珠握着拳头敲打桌面的手上。 他脑筋转得飞快,立马就反应过来徐宝珠这是在提醒自己,于是赶紧打算放下笔。 可他转念一想,自己和徐宝珠向来不对付,刚才他还放了那么多狠话,徐宝珠真有这么大度肯帮自己? 奥鲁夫犹豫了,他握着笔迟迟没动,既不动笔也不放笔。 对面的徐宝珠发现他迟疑了,气得连翻白眼的功夫都没了,她今儿才算知道什么叫做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女巫眼珠一转,催促,“怎么不写了?” 奥鲁夫有些着急了,他不知道该不该相信徐宝珠,万一她故意给自己错误信息,万一她知道了秘籍的事后也生出歹念了怎么办? 短短的时间里,他的脑子里闪过千万种可能。 终于,奥鲁夫试探地在纸上落下一个首字母。 徐宝珠在看见他写字的那一秒就不断叹气,都说了不要和陌生人说话,文字当然也算是一种回答。 更徐况女巫从来不会按常理出牌。 她抬头去观察女巫的反应,果不其然,在奥鲁夫开始写字后,她的脸上露出了一种堪称怪异的笑,女巫盯着奥鲁夫,眼睛兴奋的控制不住变成竖瞳。 紧接着,原本还坐着的奥鲁夫突然被什么东西卷着腿大力地拖进桌底了。 徐宝珠立刻弯腰掀开桌布,奇怪的是,明明上一秒才拖进桌底的奥鲁夫,下一秒就连带着原本藏在桌底的蟒蛇,一起诡异地消失了。 徐宝珠扑了个空,望着空荡荡的桌底,脑子里满是遗憾。 “最末尾的那位小姐。” 徐宝珠还没回过神,就听见女巫懒洋洋的嗓音再次响起。 她直起腰,毫不闪躲地看向坐在首位的女巫,对方的眼里闪过一丝意味,看向她时,眼底也满是笑意。 这种笑意,让她恍惚间有种错觉,仿佛女巫做的这一系列举动,最终的目的只有一个。 那就是为了她。 52. 名画 徐宝珠直视女巫,她看着她含笑的眸子,琢磨着她打算问自己什么。 出乎意料的,女巫忽然推开椅子站了起来,她迎着徐宝珠和另一个女商人诧异的目光往末尾走来。 徐宝珠僵硬地坐在椅子上,眼睛却一直随着她的动作转。 女巫款款而来,在离她还剩下两步时蓦地停下,她站在徐宝珠和另一个女商人的中间,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再次问了一遍。 “来自东方的商人……” 她微微偏眼,阴冷的视线如同毒蛇般在她脸上划过,女巫眼神一凛,冷声道:“你是做什么生意的?” 徐宝珠低着脑袋,不知道在想什么,她没说话。 忽然,耳边传来幽幽的冷风,徐宝珠立刻浑身起了鸡皮疙瘩,她抬头,正和耳旁一双妩媚幽深的眼眸对视。 女巫微微弯腰,将脸贴在她的耳根附近,见她终于抬起了头,轻声呵笑,随后柔声鼓励道:“你是在担心小城的诅咒?” 徐宝珠眼眸止不住地震动了下。 见状,女巫更得意了,她歪头,“你忘了,我们……已经不是第一次见面了。” 她眼皮一跳,敛下眼沉默。 女巫的话是什么意思,既然她已经认出自己,为什么还要怂恿她开口,她真有这么好心? 徐宝珠不相信,她轻轻咬着下唇,没听女巫的话。 见她油盐不进,女巫眼里闪过一丝恼意,她气急,俯身上前,两根鲜葱般纤细的指尖重重掐住她的下巴,她轻轻一使劲,将她的脸抬起直视自己,“回答我。” 女巫语调清婉缠绵,仿佛一条毒蛇在缠绕着她,话语里满是兴奋的威胁之意。 与此同时,长桌底下,软软的,凉凉的活物忽然压过她的脚背。 徐宝珠脚底一凉,下意识地把脚往回缩。 脚底下的活物感觉到她退缩,原本蠕动的身躯忽然停了下来,它停在离徐宝珠脚尖处几厘米的距离,随即,一根纤细,灵活的东西不断在她脚背上试探。 徐宝珠忽然猜到了桌底下的东西是什么。 她心一沉,那条蟒蛇居然回来了。 她思索了半天,但还是没开口回答女巫的问题,任凭女巫将她的脸颊掐得通红泛肿也不开口。 女巫眼神一凛,长臂从对面拿来了奥鲁夫还没写完的羊皮纸,她放在徐宝珠跟前,温声驱使,“不说话,那就写下来。” 说完,她朝对面使了个眼色,原本站立在两侧的侍者立刻上前将掉下地的鹅毛笔捡起来塞进徐宝珠手中。 徐宝珠在他走过来的那一刻就提前攥紧了手心,任凭侍者怎么掰也绝不松手。 两个回合下来,徐宝珠成功见到了万年处变不惊的侍者脸上出现了她从没见过的恼怒。 随后,侍者愤愤地抓起鹅毛笔直接插进她拳头间的缝隙,即便她握得再紧,还是被迫握住了笔。 “写吧。”女巫眼神微弯,心情颇好的样子。 徐宝珠低着脑袋,用力地握紧了手心里的笔,即使硬硬的笔杆硌在她手心里烙下一缕红印也丝毫没松劲。 她正想着该怎么拒绝,然而余光里,一截棕色的尾巴从桌布边上一扫而过。 随后,猛兽捕猎时才会有的嘶嘶声猝不及防地在她耳边清晰响起。 徐宝珠一滞,抬头警惕地看向旁边的女巫,而女巫似乎完全没听到什么异声,在她看过来时还不解地嗯了声。 “嘶……嘶……” 越来越近,越来越近了。 徐宝珠感受着逐渐变得清晰的声音,小心地往桌底探,然而她等了一会,桌底仍然一片寂静。 可是声音还在继续逼近。 徐宝珠有些慌了神,她紧张的眼神不断地张望试图找到声音的来源。 一片慌乱里,她忽然瞥见了面前的羊皮纸,她低头看着手里紧握着的鹅毛笔,忽然有了一个念头。 紧接着,原先态度还硬得跟臭石头一样的徐宝珠,忽然动了下垂在身旁的手臂。 她把手臂逐渐挪到羊皮纸上方,随后露出笔尖,在笔尖离纸面只有一厘米的时候,她停住了。 耳旁的声音也一起消失了。 徐宝珠眼底诧异,她有心验证自己的猜测,她手心微湿,小心翼翼地将笔尖又往旁边挪了下,在笔尖彻底离开羊皮纸上时,那道声音就又出现了。 徐宝珠心中顿时凉了一大片,它在威胁她。 女巫玩味的笑意更甚,一人一蛇分别用一软一硬的方法,暗自威胁着她动笔。 她余光扫了眼女巫驻足不动的身影,看着眼前桌上的纸,纸上还有着奥鲁夫写到一半就猛然停住的笔迹,长长的墨迹在纸上划下尖锐凄厉的一笔,一直到纸的边缘才断掉。 徐宝珠再度将笔尖挪回纸上,鹅毛笔上的墨水凝结在笔尖,因为她停得久了,笔尖的墨迹在纸上滴了一个小小的墨点。 她身形僵硬地坐着,握着笔犹豫了一会,随后,像是下定决心般忽然动了笔。 女巫和另一个女商人一直观察着她的动作,见状,女巫惊讶地挑了挑眉,女商人则是心如死灰地闭上眼,想着下一个该死她了。 徐宝珠伏身在纸上龙飞凤舞地写了半天,几分钟后,一直晃动不停的鹅毛笔停住了。 见徐宝珠写完了仍然安稳地坐着,女巫脸上的笑意顿时收敛,她眼底含着疑惑,抬起下巴去看她写的东西。 女商人再次睁开眼,见无事发生,松了口气的同时也不由得好奇徐宝珠是怎么逃过这劫的。 两道疑惑的视线同时往徐宝珠放在桌面的羊皮纸上看过去。 泛黄粗糙的纸张上,弯弯曲曲地画着一整副没有规律且密集的半圆形图案,徐宝珠极有耐心地一个圈勾着一个,密密麻麻地布满了整张纸。 女巫脸上一黑,眼底的火气霎时冒了起来,她沉着脸,气得差点将手里的纸撕碎,女巫冷声质问:“耍我?!” 徐宝珠被她陡然拔高的嗓音吓得浑身一颤,她握着扶手,紧紧贴着椅背,害怕地看着女巫。 眼瞧女巫脸色越来越黑,徐宝珠虽然害怕,但还是紧闭嘴唇不开口。 女巫眼里淬着火,她见徐宝珠态度坚决,忽然眼珠一转,换了目标。 她走到瑟瑟发抖的女商人前,俯下身追问,“她不肯说话,你呢?” 女巫眯着眼,动作缓慢地梳理着商人的头发,语气淡淡,却含着隐隐的威胁之意,“别告诉我你也不肯写。” 女商人浑身抖得如筛糠,她颤颤巍巍地打算伸手接过女巫从徐宝珠手里夺走的笔。 她脑子迟缓地转动,想着自己和徐宝珠一样乱画就行了。 谁料,女巫居高临下地盯着她的头顶,忽然又道:“不能乱画。” 如鬼魅般的声音吓得商人手一滑,手里的鹅毛笔就从桌上飘了下去。 桌上的几人立即紧绷起来,女巫眼角一压,她冷冷的眼神扫过地上的鹅毛笔,忽然一句话没说,转身拂袖而去。 随后,数不清的鸟人忽然从四面八方的墙壁里显出影来,他们每个人都提着一把大剪刀,朝着商人围攻而来。 商人惊诧地张着嘴,吓得嗓子里发出吼吼的声音,几乎下一秒就要划破嗓子叫出来。 “啊……啊……” 忽然,几句带着痴呆口音的语气词打破了花园里紧张的气氛。 在场所有人都惊讶地看着发出这句声响的徐宝珠,就连还没走到主位的女巫背影也倏地顿了顿,她转过身,眼底闪过一丝疑惑。 像是为了验证她的猜测,只见一脸美人相的徐宝珠忽然痴傻地再次开了口。 “阿阿……阿巴阿巴……” 女巫向来处变不惊的表情差点没绷住,她难以置信地紧紧盯着徐宝珠,像是要从她的脸上找出一抹心虚的痕迹来。 然而徐宝珠早就决定好了要装哑,所以即便是女巫瞪着自己,她也丝毫不急地继续装傻。 “哑巴?有意思。” 女巫冷呵一声,忽然落下这句不明不白的话。 接着,在徐宝珠和女商人惊讶 的神情里径直回了宴会厅,然后上了二楼。 等女巫的身影彻底消失在二楼后,徐宝珠连忙掀开桌布,往底下看,直到看见空空的桌底时她才彻底放下心来。 徐宝珠摸着额间沁出的汗珠,忽然迟来的感到心惊。 刚才她胆子真的太大了,要是女巫不认她是哑巴怎么办?要是只发出一节音节也算发出声音怎么办? 于是,害怕女巫再度反悔的徐宝珠没有片刻犹豫地起身打算离开城堡。 走之前,她还拍了下仍面色发白坐在座位上没动的商人,提醒她快走。 徐宝珠脚步飞快,她已经无比熟悉城堡的路线了,几乎不用人带路就可以自行离开。 走廊里满是各国画家的名画,琳琅满目地挂满了整座城堡,然而,即便是许多人求之不得的作品,在这座名不见经传的城堡当中,也只能充当装饰。 壁画种类繁多,人物和风景占据最大的两头。 一路匆匆走来,许多张人物和柔和的树林图在她的余光里急速地倒退。 然而走着走着,她忽然慢下来步伐。 徐宝珠站在走廊里,她疑惑地盯着旁边人物画作当中穿着黑色灯笼裤的男人。 男人站在一片麦田里,他叉着腿,双手插在兜里,神情桀骜。 徐宝珠试探性地把头转回前方,余光里,画作里的男人样貌忽然畸变崎岖,长成了一张大大的鸟喙。 她心一紧,又把头转了过去,画面里,男人又恢复了正常的样子。 徐宝珠大脑瞬间绷紧了弦,她往前走了两步,余光里,鸟人不断出现在最新的画作当中。 最后一张,是一张日落时期的小城居民图,落日洒在尖尖的屋顶,仿佛黄金一样闪闪发光,石板路上,人们脸上都带着温暖的笑意围绕着喷泉聊天。 通过画作边缘的一点城堡的影子,徐宝珠认出来图上画的正是这座小城。 她专注地盯着画,一抹疑惑从她心头掠过,以前小城的居民看上去热情洋溢,十分善谈,不像有禁忌的样子,可女巫在这个时候已经出现了,那么她是为什么突然宣布这条禁忌呢? 徐宝珠移开目光,画作里,喷泉边上的男人再次变成了鸟人的模样,但把头转回来时,男人又恢复了正常。 她尝试着把头转回正前方,然后用余光打量着画作,可下一秒,徐宝珠的眼皮就陡然急剧地跳了起来。 男人忽然变换位置,在整副画里的占比突然变大,占据整副画的一半,而那张鸟喙也随之变得巨大逼真起来,仿佛随时能蹦出来咬伤她。 打量清楚后,徐宝珠吓得连连往后退,直到背部贴上冰冷的相框边缘才停下来。 凸出的相框边缘不断硌着她的背,徐宝珠赶忙站直,不错眼地盯着对面又变回了正常模样的画,她手臂摩挲着墙壁,倒退着往外走。 她抱着侥幸心理,想着既然移开视线就会变成鸟人,那她就一直盯着画作,看它还能不能变! 在她不错眼的紧盯之下,画作果然一直都维持着原来的模样。 虽然如此,可她仍然不敢松懈下来,周围的画作很多,她只用余光随意地扫了一眼,可就是这一眼却叫她背后发凉。 刚才她靠着的画作上画着的是一副麦田图,金灿灿的麦子正中间,插着一个人高的稻草人,稻草人的头顶站着一只豆米大的乌鸦。 这还不是最让她害怕的,令她心惊的是,这副麦子图的正前方角落里,画着四个小小的背影,徐宝珠屏息看了一眼,那四道身影不正是今天早上的他们?! 她拼命地在脑子里回想,隐约记得今天早上的麦田里确实出现过一只乌鸦,刚好和这幅画的场景能够对上。 也就是说,女巫一直在监视着他们。 可是她是通过什么方式做到的?这个时代监控也没有,那么只能是通过一些非人类手段。 不过,用不着徐宝珠推测,因为就在她一直盯着小城图的时候,视线看不见的地方,小麦图里,稻草人脑袋上的乌鸦正悄然地起了变化。 53. 小城追逐赛 金色麦田里,一身黝黑锃亮皮毛的乌鸦忽然眨了眨它豆大的眼睛。 随后,左半边翅膀扑棱了两下,接着是右半边。 因为每次的动静都很细微,所以当徐宝珠注意到这边的动静时,乌鸦已经从画中冒出了头。 紧接着,就在眨眼之间,整只乌鸦都从画中挣扎着脱离出来,落在地毯上的瞬间,小小的乌鸦霎时急速地变大膨胀,终于长成了她见过的鸟人模样。 徐宝珠沉默地和对面高大的鸟人对视,这下她明白女巫为什么会知道她去过麦田了。 难怪即使她不开口,女巫也要派鸟人杀了她。 两人仅对峙了一秒,徐宝珠瞬间转身迅速地朝着大门外跑,身后的鸟人也立即反应过来,提着忽然显影的大剪子飞奔着追上来。 鸟人在城堡里穿梭无阻,即便徐宝珠有先手的优势,可他只是随便穿了几面墙,顷刻之间离她就只有半米的距离了。 可徐宝珠也不是吃素的,连续经历了四个故事,她早已将跑步练得炉火纯青,几个百米冲刺下来,只需要轻微的喘气就能完成。 所以即便是鸟人能穿梭墙壁缩短距离,可徐宝珠依然能始终和他保持着半米的距离不被伤害到。 一直到她跑出城堡大门,鸟人依旧碰不到她的衣角。 徐宝珠冲向外墙大门的间隙,还有空分析起外面的情况。 原本聚集在城堡外墙门口的车夫们,随着商人们的死亡,这些车夫也陡然消失不见了,只剩下十几辆空荡荡的马车停着。 然而,就在她离大门越来越近的时候,原本就在眼前的大门忽然奇异的并拢了,两侧的石头像是通了人性般集体地朝着中间生长。 不出两秒,原本明亮的门口就变得灰暗起来,两边的城墙彻底融为一体。 眼见马上要撞墙了,徐宝珠立刻刹住脚步,硬生生靠着惯性换了个方向,而鸟人的剪子也在下一秒出现的城墙上,并留下了深深的印迹。 徐宝珠回头瞥了一眼,顿时被深陷墙中的刀痕吓着了,她一步也不敢歇,攀着门口金黄色的梧桐树枝丫噔噔噔三两步就爬上了树。 这棵梧桐长了近百年,树杈横生,她踩着较矮的一节爬上来后,大树陡然往下一沉,徐宝珠低头一看,原来是鸟人也跟着她踩着树枝追了上来。 徐宝珠抓着树枝连忙往上爬,身后的鸟人也紧追不舍。 她攀着树枝,身形灵巧地在梧桐树间穿梭,不一会就已经窜到了树顶,将将挨着外墙的顶部。 越往上爬,大树的枝干也越细,她站上去后,抖得越加厉害。 徐宝珠只能佝着身体,小心地降低重心,撑开双臂,试图让剧烈颤抖中的树枝停下来。 “唰唰唰!” 枝节上的梧桐叶被她抖搂下去大半,与此同时,身后繁茂的树丛间,也响起来同样的声音。 她站在树枝尖端,小幅度地回头探望,只见茂密的梧桐叶里,什么东西正在极速地挪动,晃动间,不少的叶片哗啦啦掉了一地。 随后,一只尖锐的鸟喙猝不及防地从树叶间冒了出来。 徐宝珠吓得一抖,脚底的枝干也跟着上下摆动,她连忙蹲下来,尝试让树枝再度恢复平稳。 鸟人整个人从树叶当中走出来,他一眼就瞧见了处于岌岌可危状态里的徐宝珠,他没有五官的脸上露出一丝诡异的神色,忽然,从身后拖出来他一直带着的剪子。 徐宝珠惊骇地回头看着他,鸟人站在主枝干,他将剪刀打开,卡在她所站着枝干的枝节处。 只需要轻轻一剪,这根枝丫连带着上面的徐宝珠就会整个掉下去。 她视线稍微一移,望着底下令人眩晕的高度,二十多米的距离掉下去足以让她摔得粉身碎骨。 眼看鸟人有所行动,徐宝珠也不敢继续耽搁下去了,她鼓起勇气,沿着抖动的树枝走。 树枝头部的叶片不断扫过外墙,头部的枝干只有指关节大小的厚度,她不敢走到底,走到自己估摸了下,觉得可以跳过去的时候就停了下来。 她紧张地舔了下干起皮的唇角,打算蓄力起跳。 谁成想,背后树枝清脆的断裂声忽然响起,骤然下坠的树干逼得她不得不提前起跳。 虽然距离足够了,但她没有蓄好足够的力,所以匆匆起跳后,双腿完全碰不到墙壁,徐宝珠不得不提前撑开双手去攀围墙的顶部。 “嘶……” 柔软的掌心陡然撞上粗糙的石块,手心瞬间爆发出剧烈的疼痛。 徐宝珠轻呼一声,忍着钻心的痛意紧紧扒着围墙,除了手臂,她的大部分身体都还悬在墙上,摇摇欲坠的身体,稍有不慎就会掉下去。 她看着近在咫尺的灰墙,尝试着用胳膊发力将整个人往上支撑。 她个子不算矮,一六八的身高加上一百斤的体重,从小就偏瘦,久而久之,就连徐宝珠自己都觉得她是靠一口仙气活着的。 不过现在,她倒是庆幸起了自己偏瘦的体型,要不然,就凭自己的臂力,恐怕连围墙都扒不住。 围墙顶部的宽度足以容下她并脚站立,徐宝珠辛苦地爬上围墙后,站在围墙顶上往下看,忽然觉得头晕目眩,她连忙蹲下来缓和。 身后的梧桐树上,鸟人站在砍断的树枝后,脸色低沉地盯着她。 徐宝珠视线往下,连接围墙和梧桐树的唯一一个树枝已经被他砍断了,除非鸟人生出翅膀,否则他绝对过不来。 不过,眼下徐宝珠的处境也不比他好到哪里去。 她现在也是左右为难,梧桐树回不去,围墙的另一侧也有二十多米,跳下去离死也不远了。 徐宝珠焦虑地到处张望,忽然,她眼神一定,落在外墙根下的某处。 徐宝珠回头看了眼树丛里矗立的黑色身影,像是下定了决心般扭头,双脚在地上一蹬,随后整个人从围墙顶上跳下去。 急速坠落的瞬间,耳边凛冽的风声呼啸而过,徐宝珠在下坠的瞬间,持续有两秒钟的耳鸣,直到摔进柔软的坐垫里时,周遭的声音才逐渐清晰。 她仰面朝天地躺在马车坐垫里,坐在车头的周槐引转头盯着她,正想开口说话,眼神忽然瞥见她身后的动静,神情瞬间转变成淡漠,他沉默地拉下礼帽的帽沿,冷声道:“坐好了。” 说完,他一拉缰绳,马儿瞬间嘶鸣起来,接着马蹄声哒哒地在石板路上响起。 徐宝珠握着马车边框,在摇晃的马车里坐起来,她抓了一把被风吹散的头发,回头瞧了一眼,这一眼却叫她吓得白了脸。 原本融为一体的外墙大门忽然又开了,鸟人下了树,然后从大门里追了出来,他见徐宝珠他们坐着马车跑了,于是也从旁边抢了一辆没人的马车,握着缰绳驾驶马车在他们身后紧追不舍。 周槐引找到是一架双轮敞篷马车,两匹高大 的马儿有着黝黑锃亮的皮毛,四蹄矫健有力,只需要稍微一扯缰绳,马儿就轻快地跑了出去。 而鸟人找的则是一架单人马车,马儿拖着身后重重的车厢,不管怎么都追不上前头的两人。 鸟人气急了,忽然用剪刀砍断连接车厢的铁链,厚重的车厢因为惯性,在地上滑出了长长的一截路才停下来。 没有了车厢的束缚,鸟人则是更加拼命地抽打马背,马蹄在地面急速地踏着,转眼间就在转弯处追了上来。 瞧着身后逐渐逼近的身影,徐宝珠也担忧起来,她从车厢里出来,走到车头周槐引旁坐下。 周槐引一边驾车,一边若有所思地瞧着她刚才坐过的车厢,车厢和两匹马用小臂粗的铁钩勾着,要想撇弃车厢,就必须连带着丢掉他们坐着的车头。 片刻的时间后,他就有了主意。 他眼角微沉,掀起眼瞥她,忽然没头没脑地提醒道:“准备好。” “什么?” 徐宝珠一愣,下意识地转头看他。 周槐引侧脸冷峻,带着肃杀之意,他来不及跟她解释,下一刻,在徐宝珠惊诧的眼神里忽然松开了缰绳。 “你!” 徐宝珠焦急地出声,刚准备开口问他想干什么,谁料她刚出声,就猝不及防地被一道带着冷气的怀抱拥住。 徐宝珠整个人瞬间僵住,她浑身僵硬地被周槐引带着走,下一刻,两人忽然移动到了其中一匹马的马背上。 直到看见马儿黝黑的鬃毛,她才回过神,意识到周槐引刚刚做了什么。 他居然抱着自己从车头挪动到了马背上?! 迟来的后怕久久盘旋在她心头,徐宝珠咬着唇,害怕地想要是刚才她稍微反抗了一下,两人即刻就会从奔驰的马车上滚落下去。 周槐引动作矫健地抓住马匹上的绳子,他侧身取下连接车厢的铁钩,巨大沉重的车厢因为惯性在地上猛烈地顿了一下,随后重重地砸在石板路。 另一匹马没了车厢的束缚,在路上狂奔一会后从拐角处跑没影了。 “驾!” 周槐引神情冷凝,他喝了一声,马儿瞬间加快了速度,像一阵疾风似地掠过小城的街上。 鸟人见他们陡然加快速度,于是赶紧抽打着缰绳,绳子在马背上打得噼啪响,马儿吃痛,前掌往上一跳,马蹄在地面哒哒地响,转眼间就追了上来。 徐宝珠余光瞥见突然出现在旁边的鸟人,吓得整个人往后一缩,撞进身后硬朗的怀中。 “别怕。” 加上惯性的原因,导致她使得劲重了些,周槐引闷哼一声,见状,清声安抚了一句。 虽然他嘴上说不用怕,可鸟人逐渐逼近是不争的事实,他的身影在余光里也越老越近,周槐引紧锁着眉,思索着该怎么甩掉他。 很明显,这个鸟人不会遵守天亮就放弃杀人的规则,一直逃下去只会筋疲力尽。 周槐引敛眸思忖,想着下一步该怎么办,忽然,巷子口突然跳出来一个模样有些眼熟的男人。 男人站在路的中间,对着疾驰而来的两人大喊了一声,“趴下!” 徐宝珠还没反应过来,就被身后的人按着脑袋往前趴下,她脸贴在马背上,脑袋紧紧靠着周槐引的胸膛。 徐宝珠原本紧盯着外面的眼神忽然停顿了一下,眼睫颤抖着回头。 她似乎……听见了一声心跳。 54. 疯诗人的往事 小巷口的男人见他们两个趴下后,便不再犹豫,径直地朝着他们这边扔过来一坨黑黢黢的东西。 鸟人躲闪不及,刚好被砸个正着。 奇怪的是,鸟人只是被砸了一下,忽然整个人都被定住了一样,身子僵硬地从狂奔的马上摔了下去,随后像是一座雕像般定格在小城的巷子里。 徐宝珠震惊地看着被变成雕像的鸟人,再次看向巷子口的疯诗人时,眼里瞬间满是佩服。 “下去吧。” 周槐引拍拍马背,示意乱动的马儿安分点,朗声道。 徐宝珠回过神,小心地从马上下来,脚底刚碰到地面就迫不及待地朝着倒在巷子里的鸟人走过去。 与此同时,疯诗人也走了过来。 她站在鸟人跟前,弯下腰仔细打量着被定住的鸟人,眼神在周围找了一圈,疑惑地诶了一声。 “怎么了?”周槐引将马套在附近的路灯上,刚过来就听见她疑惑的声音。 徐宝珠手指着鸟人附近的地面,“你瞧,疯诗人扔过来的东西不见了。” 周槐引顺着她指的方向瞧过去,这里除了居民们日常生活的垃圾外,剩下的都是一堆散发着恶臭味的马粪,他眉心轻拧,确认没有刚才的东西。 疯诗人走了过来,他也没理会站在旁边的两人,自顾自地蹲下,从怀里掏出一把刺刀,然后利索地割掉鸟人尖锐的鸟喙。 鸟喙坚硬无比,疯诗人费了老大的劲才将它完整地割了下来。 做完这一切后,他轻飘飘地瞥了一眼在旁边目瞪口呆的两人,随后把鸟喙揣进包里,起身打算离开。 “等等。” 见他要走,周槐引长腿一迈,连忙拦在他跟前。 他微微低头,看见疯诗人眼里的清醒之色时有些诧异,但随即恢复镇定,他礼帽地道谢,“我们是西蒂的朋友,刚才谢谢你救了我们。” 疯诗人嘴角一撇,“知道,不然我才不管。” “你清醒了?”徐宝珠探出头,奇怪地打量他,口齿清晰,逻辑明白,不像是疯子。 疯诗人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他哈哈地大笑了起来,眼角皱纹挤在一块,冲两人一招手,邀请道:“去我家喝杯茶。” 说完,也不管两人还没答应,哼着小曲背对着他们走在前头。 “要去吗?”她有些疑惑。 “去。” 周槐引眼眸漆黑,他还没弄清楚疯诗人是用什么定住鸟人的,不过…… 离开之前,他回头深深地看了一眼倒在血泊当中,被割掉鸟喙的鸟人,心里隐隐有个猜测。 徐宝珠轻嗯了声,她靠近他走着,不经意地伸长了耳朵靠近周槐引的胸膛。 没有声音…… 她疑惑地歪头,以为是自己靠得不够近,于是又往旁边挪了挪。 胸前陡然贴近一个毛茸茸的脑袋,周槐引目光带着探究,在她柔婉俏丽的侧脸上停顿片刻,忽地撇开眼。 思绪忽然连不上了…… 再次来到西蒂家时,徐宝珠还是没能适应这里脏乱的环境。 今早刚下过雨,石板的路上堆积起大大小小的水坑,她低着头,小心躲开这些带着黑泥的坑。 “内莉莎,给我家提壶热水!”路过大灶台时,疯诗人熟稔地指挥着灶台旁烧水的女人。 内莉莎正是他们那天见过的女人,她沉沉目光如同一口枯井,阴郁且直勾勾地盯着过路的两个陌生人。 “好。”女人嗓音嘶哑,反应迟缓地应声。 棚房的门又低又矮,周槐引甚至需要弯下腰才能勉强进去。 疯诗人进屋后,也不招呼两人坐,而是从桌上西蒂带回来的篮子里挑出一块黑麦面包块吃了起来。 徐宝珠站在门边,屋子里仍旧杂乱不堪,东西堆放得他们几乎下不了脚,见状,她和周槐引对视一眼。 “让开。”一句冷漠的声音忽然从两人背后响起。 徐宝珠赶忙往旁边移,空出门口的位置。 内莉莎提着一壶新烧开的热水,面无表情地出现在门口,她走了进去,熟练地将开水倒入桌上的铁壶里。 疯诗人从包里摸出一枚铜币放在桌上,内莉莎拿过铜币揣在口袋后,一言不发地转身出门。 徐宝珠目光追随着她出门,内莉莎又接了一壶冷水放到灶台上去烧,有人需要时,她就提着热水送到对方家里,出来时会获得一枚铜币。 有时运气不好,即便内莉莎等上一整天也拿不到一枚铜币。 在她重复无聊的日常生活里,窥探打量路过的每个人就成为了她唯一的娱乐。 徐宝珠黯下目光,重新落回屋内的疯诗人。 疯诗人已经嚼完了一整块面包,干巴巴的面包咽下去,黏在喉咙里哽住,堵得他喘不过气来,连连翻了几个白眼。 疯诗人急吼吼地倒了一杯水,就着还在冒热气的水喝下,顿时又被烫得舌头发白。 “嘶……你们嘶……想问什么……”疯诗人疯狂地吐出舌头吸着凉气,大着舌头说话。 周槐引神色一顿,他直入主题,“刚才你朝鸟人扔过去的是什么?” “鸟人的鸟喙。”疯诗人还没缓过劲,伸手在嘴边扇风。 闻言,徐宝珠眼底难掩惊诧之色,她下意识地朝周槐引看去,却见他的眼中并没有太过惊讶。 周槐引继续问:“为什么砸中鸟人后,鸟喙就不见了。” 疯诗人小口抿着热水,惬意地说:“这玩意儿只能用一次,用完就消失了。” 难怪他又割下了刚才那个鸟人的鸟喙,徐宝珠心想。 她观察着疯诗人,见他双目清明,和今早见到的完全不同,于是忍不住问:“你……你为什么和早上不一样,还有,你为什么知道这些?” “她是谁?她找的是什么?”周槐引思索片刻,在她的话末尾又添上一句。 疯诗人神色一顿,他放下打算去抓面包的手,在衣服上随意地擦拭。 他表情复杂地看向窗外,眼里闪过一丝难以言说的忧伤,“我中了女巫的诅咒,什么时候发疯,什么时候清醒连我自己都控制不了。” “她为什么要这么做?” 疯诗人垂下眼睛,睫毛不停颤抖,有些犹豫,“因为我发现了她的秘密。” 徐宝珠顿时屏住呼吸,将自己的存在感缩到最小,生怕打断他的描述。 疯诗人脸上怀念,回忆起了初次见到女巫的场景。 “我来到小城时才十岁,当时女巫已经在这里住了很多年。” “那时候的小城每天都会被阳光倾洒,没有禁忌的束缚,居民们出门都是有说有笑的,十分和谐热闹。” 徐宝珠眼眸微闪,这幅场景倒是很像她在城堡走廊上看见的壁画。 疯诗人说着,口渴地去拿杯子喝了两口冷却的水润嗓子,他放下杯子,双手抱着杯沿摩挲,继续道。 “好景不长,三年后,全世界掀起来一股猎巫行动的热潮,原本只是在各大城市,直到这股风气蔓延到了小城……” 最开始只有一两个猎人进来,他们听说小城有一位活了上百年的女巫,兴奋得不行,都以为自己能够拿下她,于是举着火把和弓箭纷纷往城堡冲。 然而,女巫本身也有驾驭动物的能力,她居住的高大巍峨的城堡也能抵挡不少攻击,久而久之,竟然没人能攻下城堡,也没人能伤她分毫。 然而,前两个猎人的失败并没能挫伤他们的热情,更多的猎人开始在小城聚集,他们甚至还在小城的赌坊设下赌注,赌谁能最先伤害到女巫。 这群外来的猎人在小城到处开设赌坊,拉原本的居民加入他们,正当赌注开设得如火如荼时,一夜之间,猎人们都不见了。 说到这时,疯诗人的脸上露出深深的忌惮。 小城又恢复了往日的安静,但随即,人们发现城堡外多了一些长相奇怪的人。 他们长着人身鸟头,只要有人和陌生人说话, 他们就会在晚上去到对方家里,拿着铁剪刀将对方开膛破肚,第二天,城外的麦田里就会多出一个稻草人。 久而久之,人们都说这是女巫的诅咒,她恼怒小城的居民参与到猎人的猎巫行动当中,所以为了惩罚他们,才设了这个禁忌。 杯子里的水已经泛起了冷气,可疯诗人置若罔闻地仍然抱着它取暖。 “直到那一日……”他讳莫如深地盯着对面的两人。 他记得很清楚,那一天是圣诞,小城里到处都是热闹喜气的布置,疯诗人刚刚从城里最大的马厩下工往回走。 寒风呼啸,疯诗人身上的棉衣去裁缝店补了好几次才能勉强不漏风,然而无孔不入的冷风还是从四面八方涌进他的身体里。 疯诗人狠狠地打了个喷嚏,他望着口里呼出的白气,搓了搓冻得发青的双手,跺着脚小跑着回去。 回家的途中会经过女巫的城堡,他走到外墙底下时,女巫刚从马车下来。 几个高大的鸟人站在一侧,躬身迎候她下来,女巫先是迈出脚,寒冬腊月的天,她居然只穿了一条单薄的黑裙。 疯诗人站在原地,几乎看傻了眼。 紧接着女巫整个都从车内走出来,她头上戴着轻薄的帽子,寒风凌冽地吹过。 正当这时,旁边拐角的圣诞树下忽然冲出来一个蒙着脸的男人,他手持尖刀,不要命似地冲了上来。 两边围着的鸟人立刻上前挡住,然而这个猎人不知道使了什么法子,居然绕开围了上来的鸟人,径直冲到了女巫跟前。 女巫眼里也是明显地诧异,她一时没防备,居然生生地被男人割掉了嘴,蓝色的血液流了一地,滴落在白雪上格外刺眼。 猎人最终还是被制服了,临死前,他不断地喊着报仇,杀人狂魔,最终被一刀割喉,眼底瞬间灰白下去。 疯诗人陡然回过来,飞快地瞥开眼,女巫……女巫她杀了那些猎人?! “嗯?” 女巫忽然眼角一瞥,发现了躲在墙根下的疯诗人。 见自己被发现了,疯诗人下意识地想跑,然而他的两条腿像是被钉在原地似的,一动也动不了,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女巫走过来。 女巫在他面前站定,她眼神冷得像冰,居高临下地打量着他,随后嘴里叽里咕噜地念了一通他听不懂的咒语,紧接着,疯诗人惊恐地发现他的脑子渐渐迷糊起来,常常控制不住自己的四肢,做出了一些怪奇的举动。 徐宝珠眉头一皱,今天下午的茶会上,她也发现了女巫没有嘴巴这件事。 疯诗人说完了自己的故事,陷入了久久的沉默当中。 周槐引神情浅淡,他沉着眉,低声开口,“所以你今早说的,女巫在找的那个他就是这个猎人?” “不。”疯诗人瞬间否定。 “猎人早已经死了,她找的,是自己的嘴巴。” “嘴巴?!”徐宝珠脱口而出,难道女巫有什么可以接上嘴巴的方法? “嘴巴在哪?”周槐引紧跟着问。 “死了的猎人身上。”疯诗人嚼着法棍,他现在心情轻松,所以有问必答。 徐宝珠很有预感,找到嘴巴就是解决这个故事的生路。 想到这里,她脸上难掩激动,连忙追问,“猎人的坟在哪?” 可是疯诗人的话却给她当头泼了一盆冷水,“没有坟,就连尸体也不见了。” “没有尸体……”徐宝珠眼底的光芒霎时黯下去,她反复嚼着这句话,没有尸体那他们该怎么找。 “有画像吗?”周槐引余光扫了一眼她失落的神,忽然从另一个角度提问。 “有。” 这次,疯诗人倒是没否定,他笃定地说:“有一副他的画像藏在女巫的卧室里。” 又是城堡…… 徐宝珠和周槐引同时想。 她看向周槐引,却发现他也正盯着自己,要是她没记错的话,他们还有一次机会。 女巫的盛宴。 55. 女巫的盛宴 盛宴前的晚上,徐宝珠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 她仰躺在床上,抬手朝着白洁柔软的枕头旁边摸过去,直到摸到尖锐的黑色鸟喙时心才安定下来。 这是离开西蒂家时,疯诗人送给她的,说是他自己也用不上了,希望能帮到他们。 “你睡着了吗?” 烛芯忽然爆裂,发出噼啪的响声。 陈小梅翻了个身,忽然睁开眼问她。 “没有。”徐宝珠声音很轻,她还在为明天的盛宴担忧。 陈小梅听见她的回答,索性一咕噜从床上坐了起来,她披着被子将自己裹在里头,满脸神秘地跟她聊天,“你猜今天下午我们去哪里了?” 徐宝珠侧过脸,没说话,眼神询问。 “麦田!” 陈小梅忍不住自己先说了出来。 她脸色苍白,想起今天下午的见闻时眼里还有几分害怕,“你们走后,我跟贺州也没闲着,贺州提出去麦田找找线索,结果你猜我们发现了什么?” 徐宝珠支撑起上半身,顺势接过她的话,“发现了什么?” “麦田里的稻草人都被割掉了嘴巴!” 陈小梅一口气吐露完,说完后她长长地松了口气,心惊地感叹,“当时吓死我了,几十个稻草人的脸全都被稻草裹着,我们一个个扒开去看,结果每个人都没有嘴巴!” 想到下午她亲手扒了几十个活人稻草人,陈小梅就不由得反胃,连晚饭都没吃几口。 她小幅度地闻了闻指尖,即使回来时洗了几十遍手,也打了香胰子,但她总觉得上面有股腥臭味。 陈小梅说完后,见徐宝珠始终没有说话,抬头发现她似乎陷入了某种沉默当中,于是喊了她几声。 “嗯?”徐宝珠回过神,不解。 “你想什么呢?” 徐宝珠重新躺回床上,她目光短浅地盯着天花板上的某处,“我在想,结合起疯诗人的故事来讲,原来女巫不断邀请我们去城堡,就是为了找到她的嘴巴。” 陈小梅也从他们口中得知了疯诗人的故事,她沉思片刻,道:“可女巫难道不知道她的嘴巴就在猎人身上?为什么还要从我们身上找呢?” “她不知道,不然也不会这么多年都找不到,就算知道了,看样子她也找不到猎人在哪里。”徐宝珠阖眸,淡声分析。 陈小梅嘴角嚅嗫半晌,见徐宝珠已经闭上了眼睛,她想了想,没说什么,铺开被子跟着躺了回去。 盛宴当天,小城里格外的热闹,前两天离奇消失的商人们并没有印象到剩下这些人的热情,街上处处都是拥堵的马车和不耐烦的商人。 徐宝珠站在二楼,她侧身隐在柱子后,视线往下看,乔治旅馆一楼人来人往,每个人都在准备傍晚的宴会,隔壁的成衣店店员甚至亲自送西服上门,高昂的定制西服在大堂摆了一整排,每个人进出都要瞧一眼。 “你说女巫第三次看见你,会有什么样的表情。” 周槐引从身后走过来,视线往底下掠过一瞬,竟然还有心情开玩笑。 徐宝珠瞥他一眼,转过头没说话。 她猜女巫一定对她恨之入骨,几次三番跑去城堡挑衅,最后居然都侥幸活了下去,女巫今晚肯定会想尽办法杀了她。 周槐引瞧见她低垂的神情,嘴角轻张,他伸出手,刚想安慰几句,余光里,贺州突然从门口蹦了出来,站在一楼对着他俩招手示意。 “走吧。”徐宝珠站直身体,率先下了楼。 周槐引低眸看着自己落在半空中的手,手指微蜷,讪讪地收了回去。 旅馆今天生意很火爆,西蒂在柜台忙得脚不沾地,见徐宝珠他们路过,还有空抬头打了个招呼。 徐宝珠礼貌地点头回应,走出两步后忽然想到这也许是她们见的最后一面了,于是她身形微顿,忽然转身。 西蒂在账本上登记下男人的名字,眼前忽然出现女性的服饰,她愣了下,发现是已经走远的徐宝珠忽然折返。 徐宝珠嘴角轻抿,“昨天走得太急,忘了跟你父亲道谢,下次你帮我们补上谢意吧。” 西蒂惊讶地想,自家这个疯疯癫癫不靠谱的父亲居然还能帮上徐宝珠他们的忙,不过她反应很快地应了下来。 徐宝珠后面排队等着登记的客人很多,见她不是客人,只是过来闲聊的,脸上露出了几分不满,甚至跃跃欲试地想冲上来推开她。 徐宝珠见状,识趣地离开了。 直到晚上,旅馆的这波客人才都登完了记,西蒂终于可以歇口气了。 她搁下笔,合上账本放好,揉了揉酸软的手肘,等着换班的人过来。 忽然,西蒂眼角瞥见了放在柜台角落里不显眼的一个棕皮钱包,她一愣,担心是哪位客人遗失的。 西蒂顿时紧张起来,要是客人在他们旅馆丢了钱,到时候闹起来,老板必定要追问当时负责的是谁。 她连忙拿过来钱包,准备打开数数金额,打算等有人来寻时核对。 一打开棕皮钱包,里头确实有满满的一包银币,大致有七八十块,几乎可以买下小城最繁华的街道上的一栋单独的房子。 西蒂震惊地合上钱包,心想这么大的数额丢了,主人一定急得不行,她交给别人也不放心,还不如自己多等一会。 她这样想着,一张字条忽然从钱包的夹缝里掉了出来。 西蒂疑惑地捡了起来,她读完纸条上留下的话,眼波几乎是不可克制地剧烈抖动起来。 徐宝珠:我们走了,这些钱也用不上,留给你们,就当做谢意。 —— 离开乔治旅馆后,徐宝珠他们坐上了贺州租赁回来的一辆马车,马车载着忐忑不安的几人哒哒地朝城堡的方向跑。 徐宝珠双手握成拳搁在膝盖上,她手心濡湿,不自觉地张开手缓和。 她这番动作自然没有逃脱周槐引的眼神。 周槐引双手抱臂,他打开窗户,看着窗外逐渐露出的城堡大门,回头看着车内的三人,提醒,“准备下车了。” 贺州留在车上,他打发了临时请来的车夫,自个坐在车头,随后将整个人都藏进了几十个等在城堡门口的车夫里。 盛宴当日的宾客人数比前两天多了三倍不止,就连城堡门口也派了侍者出来迎接引路,门口引来送往,一时间闹热无比。 徐宝珠将宽大的软帽前檐往下拉,试图挡住自己的上半部分脸。 好在今天来的客人中,女性宾客占据了不少的数量,每个人都戴着华丽精致,装饰了花朵,蕾丝和缎带的软帽,所以她藏在其中并不起眼。 今晚的宴会仍然在宴会厅里举行,刚走进宴会厅,众人便被一阵琴声吸引。 徐宝珠也不由得被琴声吸引去目光,随后她惊讶地发现,高台上的大提琴已经换成了钢琴,就连大提琴手也都变成了一位优雅的女演奏家。 宴会厅里,长桌熙熙攘攘地摆着两张,有几个人坐在那里闲聊,更多的还是站在厅内,眼神不时地瞥向二楼。 徐宝珠站在一楼,远远地看向二楼尽头,镶着各色小方块宝石的大门,她心里忐忑。 那里应该就是女巫的卧室。 可是她要如徐在众目睽睽之下上去二楼呢? 徐宝珠犯了难,于是把问题抛给周槐引,毕竟他之前在这做过短暂的侍者。 周槐引听完她的问题,他下颌线绷紧,半晌,有些无奈地朝她牵唇一笑,“这是女巫会客的地方,她的卧室并不在这儿。” 徐宝珠惊讶,眼里闪过一丝难堪的恼怒,她轻飘飘地瞥了一眼周槐引,暗想她怎么会知道女巫竟然把会客厅设在这里。 还是和前两天一样的流程,女巫在众目睽睽之下缓缓下楼,这次来的客人多,徐宝珠他们并不想打眼,于是都待在她难以注意的角落。 女巫同前两日一样,率先坐下,然后在邀请大家坐着。 徐宝珠早就数了下今天来的客人数量,加上他们一共四十七个,而两张长桌加起来的座位数才三十个,也就是说,至少有十七个人没 有座位。 想到女巫爱按着座位杀人的爱好,她连忙扯住了打算过去找座的陈小梅,凝着脸冲她摇头。 但即使他们三个对于抢座位不热情,剩下的宾客们却觉得有座位的才会被女巫重视,于是争先恐后地跑到长桌抢座位。 最终抢到位置的客人一脸得意,没有抢到的则是满脸的失落。 周槐引见时候差不多了,他向另外两人使了个眼色,示意她们该脱身了。 正当这时,女巫忽然眼尖地瞧见了他们三个,出声喊了一句。 “楼梯下的三位宾客。” 三人的身形立刻顿住,徐宝珠背后一凉,赶忙再把帽子往下扯一点,挡住她玩味的视线。 女巫头一偏,继续道:“不如过来一位。” 说罢,她不等三人反应,眼神径直瞥向末尾的一个男人,冷声道:“你起来。” 男人陡然被点名,还以为是什么喜事,没成想居然是让他让座。 他满脸不情愿,但看着女巫逐渐变冷的眼神,还是慢吞吞地起身空出了位置。 一时间,宴会厅里所有人都有些艳羡地看着三人,暗自揣测他们身上必定有什么过人之处才能被女巫亲自点名。 徐宝珠心底一沉,女巫明显是冲自己来的,她认命地眼一闭,艰难地迈腿打算过去。 身体刚一动,手腕忽然传来冰冷的触感,徐宝珠顿了下,低头看着搭在她小臂上的手,惊讶地顺着往上看向挡在跟前的陈小梅。 陈小梅低声道:“我去吧,你们还有更重要的事。” 徐宝珠慎重地点头,说罢,她不放心地又嘱咐她,“小心,千万别开口说话,也别写下任何文字。” 陈小梅:“我明白。” 说完,她就在众人的视线里,径直走到长桌的最后一个空位上坐下。 女巫懒洋洋地打量着缩在末尾的陈小梅,对于坐过来的不是徐宝珠感到有些失望。 但出乎意料的是,她也没说什么,这让徐宝珠暗暗松了口气。 宴会正式开始,女佣们端着热气腾腾的食物鱼贯而入,徐宝珠借着这会屋里人多,藏在女佣背后悄悄出了门。 虽然她身上穿着明显和女佣服装格格不入的裙装,然而神奇的是,在场没一个人发现异常。 徐宝珠对此有些哭笑不得,她这人有个神奇的体质,那就是很容易被人漠视,尤其是藏在人堆里,要不仔细看,还真注意不到。 由于这种神奇的体质,导致她长这么大,不管参与什么比赛,总会落选,因为根本没人注意到她参赛,但只要她一提出来,总会收到惊讶的目光,最后收获一句,你怎么会没选上?! 但在今天,她却头一次感受到了这种体质带来的好处,那就是可以随时伪装,并且能成功地藏在任何一个她想藏着的群体当中。 出了门,她赶忙隐住身形,躲过出门的侍者,随后在一楼的楼梯下和周槐引汇合。 周槐引身形颀长,隐在楼梯下的阴影处,要不是仔细观察,还真发现不了这里藏着一个人。 两人藏在楼梯下,徐宝珠蹲着,仔细看周槐引用地上积累的灰尘勉强画了一副城堡的地图。 他手指捻着灰,神情专注地在地板上勾勒,语气清淡,“我们在城堡的右边角落,而卧室在这里……” 他指尖轻轻一划,落在左上的某处,手指定了定,落下一个小点。 “所以,我们需要穿过整座城堡,然后上到三楼?”徐宝珠努力理解着他的意思。 “嗯。”他轻声应着。 徐宝珠双手揉搓,眼里逐渐染上坚定,“那就行动吧,要在女巫没杀到陈小梅之前找到画像。” 周槐引的视线忽然从她脸上掠过,留下一句徐宝珠摸不着头脑的话,“你很在意她?” 徐宝珠脑中有些转不过来,她点头,“毕竟我们认识很久了。” 周槐引忽然从心底涌起一股莫名的烦躁,他敛眸,沉默半晌后开口。 “可她在我之后才认识你。” 56. 画像 沉默。 无尽的沉默。 一直到他们躲过了城堡里的女佣和侍者,顺利找到了女巫的卧室时,这股淡淡的尴尬氛围还是久久地弥漫在两人之间。 城堡的隔音做得很好,一踏上三楼,底下宴会厅的喧闹瞬间被阻隔在外,三楼寂静无声,安静到徐宝珠能听见自己狂跳不止的心跳声。 咚咚。 咚咚。 每走一步,她就清楚地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三楼处处放置着精致的花纹地毯,就连窗边的走廊也是一连铺了好几块,踩在上面毫无声音。 月光静谧,绿色格子窗前,两道身影如鬼魅般闪过。 徐宝珠看着窗边的两道倒影,一,二,三…… 怎么多出一道?! 徐宝珠惊魂未定地盯着余光里忽然多出来的一道影子。 她压着狂跳不止的心跳,小心地偏过头去看。 花瓶旁空无一人。 她这才松了口气,抚摸着胸口顺气。 “怎么了?” 周槐引察觉徐宝珠没跟上,于是停下来,回头发现她站在一尊半人高的珐琅彩陶瓷瓶旁驻足。 徐宝珠看过来,“眼花了。” “走吧。” 周槐引神情冷然,警惕的眼神在她周围寻了一圈,见没什么异样,喊道。 女巫的卧室在走廊里,大门正对着窗外皎洁的月光。 棕色大门上爬满了干枯的藤蔓枝条,它们凌乱地缠绕着,在门上形成了复杂难懂的图案。 门上还挂着蜘蛛网和干掉的叶片,中间偏上的位置安了一个威风凛凛的狮头铜像,狮子的鬃毛下挂着一盏昏黄的油灯。 “你确定这是女巫的卧室?” 看清大门的模样时,徐宝珠难以置信地发问,她实在不相信女巫会住在这么潦草杂乱的地方。 周槐引拧眉,他也是从侍者那里打听来的消息,看着面前破旧不堪的卧室门,他头一次对自己也怀疑了起来。 “先进去看看?”他不确定地说。 “好。” 徐宝珠应完声,刚想开门,手伸出去后才发现眼前这扇门根本没有门把手,也没有锁芯! 她惊疑地在门上乱按,呢喃道:“把手呢?!” 周槐引见状,也将手放在门上到处试探,可是两人几乎找遍了整扇门,也没找到开门的地方。 徐宝珠现在倒有几分相信这是女巫的卧室了,不然怎么会把防备做的这么好。 “难道有什么机关?” 徐宝珠以前也看过几部探案片,主角总是会被带有机关的大门拦住,所以她才下意识就想到了这点。 周槐引听完,望着面前紧闭的大门,沉思片刻后,忽然转身走到对面的棋盘上取下一枚白棋。 他捏着白棋,随即放进狮子铜像张大的口中。 狮子口中有一个很浅的托盘,白棋掉落在托盘上,随后,托盘陡然往下一松,两人只听见咕噜一声,白棋便迅速地消失在眼前。 随即,厚重古朴的大门内部忽然响起咔哒咔哒类似机关锁转动的响声。 大门发出声响的瞬间,周槐引反应迅速地立刻将她拉远,他挡在她身前,看着大门渐渐露出一道半人宽的缝隙。 周槐引神色严峻地盯着这道黑黢黢的门缝,他想了一下,抬手从狮子的下巴处取下油灯,昏暗的灯光里,两人的影子影影绰绰地倒映在门缝里。 “走吧。”他推开门,回头提醒徐宝珠跟上。 靛青色小巧的孔雀羽毛灯在周槐引手里散发着莹莹黄光,火苗在琉璃灯罩里跳跃,他俊逸的脸庞也跟着一闪一闪。 屋里没有开灯,徐宝珠他们也不敢自己开,于是就着这盏小小的灯在屋内搜寻起来。 徐宝珠紧紧跟着周槐引,她睁大了眼睛,凭着他手里的一点光源来判断周围的物件。 周槐引在黑暗中摸索前行,忽然,脚边似乎撞到了放在地上的什么东西,被他鞋尖一踢,扑通一声踢走了。 他停下脚步,蹲下去,将油灯凑近了些。 是一本半开着的书。 见无事,周槐引正打算起来,背后的徐宝珠忽然拍了拍他的肩膀,她语气有些慌张,“你快看,那是什么?” 她手指着的,正是他们俩面前。 周槐引疑惑地嗯了一声,他抬眼望过去,发现卧室中间的地方竟然虚空飘浮着一团幽蓝色的鬼火。 他站起来,盯着鬼火瞧了两秒,忽然往前走了两步。 “小心!”徐宝珠惊呼,下意识扯住他的手臂。 周槐引停下来,侧过头轻声安抚有些紧张的徐宝珠,“没事。” 鬼火烧得正旺,火光缥缈,见着有人靠近,不但不躲避,反而嚣张地往前靠近。 周槐引连忙侧身躲开,可这团鬼火像是长了眼睛似的,居然径直地找准了他的位置,然后再次追了过来。 “这里怎么会有鬼火?!” 周槐引一边闪躲,一边伸手试图扑灭,他随手取下手边的羊骨头朝着移动的鬼火扔过去,羊骨头穿过鬼火的瞬间,火苗砰地一声散开,随后又聚起。 徐宝珠靠着墙壁,惊惧地看着被鬼火追得到处跑的周槐引,她脑子里拼命地回忆以前上学时老师教过的知识。 “磷火是磷化氢形成的,说明附近有墓地或者是动植物遗骸……”她紧皱着眉,努力将自己记得的知识串联起来。 墓地率先被她排除,因为她早就勘察过城堡四周,并没有什么墓地。 那就只剩下遗骸…… 再次睁眼时,徐宝珠眼底一片清亮,她目标直接地找到了周槐引刚刚扔在地上的羊骨头,连带着墙壁上剩下的一群动物遗骸,她艰难地抱着它们,走到窗边,打开窗,扔出去再合上窗,一气呵成。 动物遗骸被仍出去后,磷火在屋内挣扎了一会,随后便自己熄灭了。 周槐引靠着墙壁喘气,他目光神奇地盯着眼前的这一幕,微微哑然,“这是什么。” “磷火啊。”徐宝珠脸色自然,“中学课上不都学过吗?” “……很神奇。”长久的沉默后,昏暗的角落里忽然响起男人沙哑丧气的声音。 听着他情绪不高的语气,徐宝珠迟缓地意识到,那个时代的中学课好像不教这些。 “快来。” 她心里涌起一股愧疚,正想开口安慰,却听见男人招呼她过去。 她顿时将刚才的情绪抛下,连忙跑过去。 周槐引背对着她,他往旁边挪了一步,露出被他挡住的空间。 一道藏在墙壁里的空间,空间的门开着,里头是三个交错放置着的书柜。 书柜几乎占据整个隐藏空间,顶天高的书柜顶部将天花板挡的严实,错落有致的三个柜子间,只有一小条狭窄的道路供人通过。 “无意间触碰到的。”周槐引微微扬起下颚,扯了扯唇角,将手里握着的吊线摊开给她看。 徐宝珠望着他幽深的眼眸,嘴唇微张,想说些什么,她迟疑了下,最终只说了句先进去。 木质书架上密密麻麻地摆满了书本,书架之间放着一架梯子,梯子靠着柜子,方便人取上层的书。 “画像有可能在这里吗?” 借着隐约的光线,徐宝珠随手从旁边翻开一本书,上面是她看不懂的文字和配图,她低垂着眉,合上书本,扫了一眼满满当当的书本,忧虑地道。 周槐引也注意到了这里的书本数量,单凭他们两个根本翻不完。 女巫的卧室有一扇很大的镜子,可以将他们整个人都照进去。 周槐引眸子微挑,余光里一道身影如闪电般闪过,速度快到几乎让人抓不住。 要不是透过镜面的反射,就连周槐引也完全抓不住这转瞬即逝的身影。 他眉骨沉静,垂眸看着眼前犯难的徐宝珠,忽然冷不丁出声,“你配合我一下。” 徐宝珠站在梯子下,双手扶着梯子,而周槐引正站在楼梯上,神情专注地盯着书架上的书。 一直到现在,她都没明白周槐引说的配合是什么意思,只是下意识地相信他, 周槐引站在梯子上,奇怪的是,他并没有着急地去翻动书本,而是悠闲地用手背微微拂过书脊。 他不紧不慢地扫过两排书脊,却一本都没翻开。 徐宝珠在底下看得一头雾水,不过她见周槐引一脸镇定,于是将忐忑不安的心又往下压了压。 周槐引紧绷着下颌线,别看他面上镇定,但其实他自己心里也没底,只能用这种方法赌一把。 很快,他就扫完了第一个书柜,没有任何事发生。 徐宝珠帮忙把梯子抬到另一边的书柜 旁靠着,她抓紧两侧,感受到逐渐下沉的木头重量。 周槐引又爬了上去,他还是同之前一样,用手背挨个扫过书脊。 第二个书柜也扫完了,还是没有事情发生。 周槐引眼底闪过一丝忧虑,但很快淹没在平静的眼眸里,他下了梯子,拒绝了徐宝珠的帮忙,这次打算从第三个书柜的下面开始。 他半蹲着,刻意放缓了动作,从最底下的一排书本上拂过。 冰冷的书籍带着无尽的寒意,稍微一碰就会冷到发抖,好在周槐引也没有体温,才能不顾寒意挨个摸过去。 他冰凉的手指扫过最底下的一排,二排…… 手指扫到第三排时,周槐引忽然放慢了速度,他悄声屏住气息,缓缓抚摸过第一本,第二本…… 直到指尖将将搭上第五本书脊时,那是一本宽度拇指长,书脊上是一朵盛开的白色花朵,下方则密密麻麻地画着数不清的竖线,直条竖线上偶尔会向内弯曲,形成一个小小内三角。 绿色书脊的质地冰冷,抚摸时,上面会有金属的质感。 周槐引神情专注,他搭着眼,毫不犹豫地将手贴上书脊。 徐宝珠垂着身侧的指节忽然抽了抽,心尖一悸。 下一刻,一个比人脑袋还大的三角蛇头倏地从漆黑的书柜背后冲了出来,冰冷的蛇信子在他手背上擦过。 周槐引眼神一定,连忙抽出书,然后反身扯着她闪开。 紧接着,巨大的棕色蟒蛇纹的蟒蛇从书本上爬了出来,它竖着上半身,不断嘶嘶地盯着对面的两人。 蟒蛇信子外吐,警告的瞳孔时刻瞧着周槐引手上的书。 周槐引敛眸,他拿起书,试探性地在蟒蛇跟前晃了晃,蟒蛇瞬间往前扑,他赶忙往后退。 “想要这个?” 他低着眼,手指轻轻摩挲,轻笑一声,随即掀起眼,眼神凌厉。 “那就拿去!” 厚重的书本被他大力扔了过去,正正砸在蟒蛇头上。 徐宝珠将手里周槐引紧急塞给她的纸张握紧。 书本的重量对于蟒蛇而言并不痛,它只是甩了甩脑袋,低下头去看掉在地上后翻开的书本,见上面空空的什么也没有,忽地怒气暴涨,嘶嘶嘶地吐着信子忽然流星嘶地爬了过来。 “快跑!” 周槐引语速急切,推着她往外面跑。 —— 一楼宴会厅里。 陈小梅瑟瑟发抖地独自坐在末尾的椅子里,她的前面,后面,身边全都是躺着的死人,浓郁的血腥味刺鼻地冲进她的鼻子里。 刚才还热闹无比的宴会厅,此时几乎鸦雀无声。 活着的人都颤抖着缩头,在心里默念女巫千万别注意到自己。 “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女巫眉毛一扬,再问了一遍。 “你的朋友……都去哪儿了?”她目光骤然淬冰,语调转冷,径直地射向陈小梅。 陈小梅怕得不行,然而她虽然害怕,却还是紧紧压着牙关不张口,只是放在膝上的双手抖得像是七八十岁的老太太。 她伸手压住另一只颤抖的手,企图让自己冷静下来,然而身体的本能反应还是强过了她的意志,随即整个身体都控制不住地发抖。 见她抖得跟筛糠似的,却还是不肯张口,女巫眼里闪过一丝烦躁,怎么一个两个都学会了这招。 女巫一直没说话,陈小梅怕自己真的惹毛了她,担忧地抬起头小心去瞟她的脸色。 没想到对面的女巫忽地脸色一滞,她默不作声地起身,在众人惊讶的眼神里,背影有些匆忙地走出宴会厅。 陈小梅难以置信地松下肩膀,靠在椅背上大喘气,女巫……就这样放过她了? 她惊疑地四处张望,发现女巫走后,大厅里再度恢复了喧嚣,还活着的人纷纷东张西望,跑到大门处企图跑掉。 陈小梅迷迷糊糊地被人群裹挟着出门去,快到城堡门口时,她忽然一激灵,想起来徐宝珠他们还在城堡里。 也就是说,女巫多半发现了他们偷走了画像,才突然离开的。 陈小梅焦急地在原地转圈,她又急又担心,可她找不到帮助他们的方法。 外墙城跟下,男人探头探脑的动作格外显眼。 陈小梅眼前一亮,她自己想不出来办法,可以找贺州商量啊! 57. 找到了(完) 城堡二楼的楼梯上,棕色粗壮的长蛇摇摇晃晃地倒挂在栏杆上,肥厚矫健的尾巴卡在栏杆的柱子之间下不了。 蟒蛇的脑袋已经触碰到了一楼的地面,它眼神恶毒地看着近在咫尺的两个人,它长着血盆大口,挣扎着往他们身上咬,然而尾巴却被卡得死死地动不了。 长条的蟒蛇悬在半空中扑腾,画面颇有些滑稽。 见怎么都挣脱不了,它气得浑身鳞片炸起,上半身变成一张拉满的弓,吐露着蛇信子,露出两颗尖锐的毒牙。 “走吧。”周槐引淡淡地看了一眼原地扑腾的蟒蛇,见它确实出不来了,说道。 徐宝珠点头,转身打算离开。 “你们胆子可真大。” 一回头,女巫细长的身影幽幽地被火光映在墙壁,她红棕的长发蓬松地披散在肩膀上,看着仿佛一座巨山。 女巫睨着眸子,语气威胁道:“把画像还给我!” 徐宝珠下意识地摸了一下衣服里的兜,警惕地盯着她。 “做梦!” 周槐引瞬间拒绝,他上前一步,随手将手边的东西大力朝她扔了过去,趁着女巫没反应过来时,拉着徐宝珠连忙跑了出去。 黑洞洞的物件径直往她身上砸过来,女巫举起宽大的衣袖挡下,珐琅彩的花瓶在地上砸得粉碎,她气愤地盯着两人跑远的身影。 “跟上!” 女巫拿下帽子,朝着二楼一甩,巫师帽上的荆棘立刻锋利地将柱子割断,把卡住的蟒蛇拯救出来。 三米长的蟒蛇重量砸在地上发出砰的闷声,但它还来不及呼痛,就连忙跟上女巫,晃动着在她身后游动。 借着夜色的掩护,徐宝珠曲背弓腰地贴着墙边走,她不时抬头看一眼不远处的周槐引,确保他就在这里。 原本他们刚才就可以跑出城堡了,但走到门口才发现,城堡的大门处守着数十个鸟人,他们把守着大门,像一座密不透风的黑墙,连一只苍蝇也飞不出去。 无奈,他们只得回来,打算绕过城堡从后门离开。 然而,从刚才开始,城堡里的灯光全都被瞬间熄灭,黑漆漆的城堡里,只有月色偶尔透露一点亮光。 静悄悄的走廊里,只能听见她狂跳不止的心跳。 徐宝珠紧张地吞咽口水,黑夜里,她看不清周槐引的脸,只知道他一直闷头走着,偶尔停下来等她。 走着走着,徐宝珠忽然停了下来。 她直起身,站在原地疑惑地歪着脑袋,徐宝珠抓住自己的心跳,紧张地屏着呼吸听。 扑通。 扑通。 在她的心跳之外,还有一个强劲有力的心跳声在跳动。 她目光骤然呆滞,周槐引没有心跳…… 那这个心跳声是谁? 她竖起身子,盯着旁边走廊墙上挂着的画作瞧了两秒。 “喵……” 漆黑的走廊中,一只黑猫从黑暗中出现,它缠在徐宝珠腿边,修长的毛绒尾巴不时勾过她的小腿。 徐宝珠低头看着在腿边躺着的黑猫,疑惑了一瞬,难道心跳声是它的? 黑猫在腿边磨蹭着,它细声呜鸣,扬着毛茸茸的脑袋,一双圆圆的眼瞳不错眼地盯着她瞧。 是想她摸它? 徐宝珠手指微动,她回头看着停下脚步,在不远处看着她的周槐引,再次扭头时,眼底一片清醒。 她转身就迈开腿离开,但黑猫却像是突然收到了指令似的,纵身向前一跃,用前爪扑住她,爪子上尖锐的倒钩牢牢地扒着她的裤子不让她走。 徐宝珠拧眉,先前生出的些许怜惜在此刻消失殆尽,她不耐烦地晃动腿,试图将黑猫从腿上甩下去。 她专注地着甩掉腿上扒着的黑猫,没注意到墙上挂着的壁画里,一根羽毛陡然飘了出来。 “小心!” 周槐引焦急的声音急切响起。 顷刻间,一根粗短有力的尾巴忽地从墙壁里扫过,直直地打向站在墙边的徐宝珠。 徐宝珠吓了一惊,连忙往回头跑。 随后,女巫缓缓从墙里的画作中走了出来,她身后还跟着两个提着铁剪子的鸟人,和在地上缓慢爬行着的蟒蛇。 她轻轻瞥了一眼马上就快要跑出后门的两人,冲着身后使了个眼色,鸟人和蟒蛇顿时如闪电般追了出去。 从后门出来时,徐宝珠回头扫了一眼,立刻浑身惊慌起来,刚才还隔着一段距离的鸟人,眨眼间就快追到他们身后了?! 她不敢多看,连忙把头转回去,一边跑一边在脑子里想着甩掉他们的方法。 就在这时,小城街道上凭空出现一匹马车,她越看越觉得眼熟,还不等她想起来,被车厢挡住的车头忽然冒出一个脑袋。 贺州紧张地盯着他们身后的鸟人,看清追着他们的蟒蛇身形时,吓得嘴巴张成了一个O字。 还是陈小梅拍打了下他的肩膀,贺州才回过神,冲着他们大喊,“快上车!” 徐宝珠刚想应声,一张嘴,喉咙里瞬间喝进去冷风,冷冽的风一时呛得她喉咙发痒发痛,她捂着喉咙不断咳嗽,直到口腔弥漫上血腥味才好了些。 周槐引比她跑得快一些,快挨到马车时,他硬生生止住脚步,站在路边回头朝她伸出胳膊,“抓紧我!” 徐宝珠不作犹豫地搭上他的手,他稍微一使劲,立刻便把她扯近了些。 “快踩上去。” 他从背后扶着徐宝珠,等她踩上马镫的时候,眼神不断往后瞥,凝重地盯着马上就要追上来的鸟人。 徐宝珠刚踩上车头,立马就转身趴下去朝底下的周槐引伸手,焦急地催促,“快!” 贺州握着缰绳,不停地回头估摸着距离,原本他计算着时间,可谁知三米长的大蟒蛇忽然停了下来,它甩动尾巴,肥厚粗壮的大尾巴狠狠地朝周槐引打了过来。 “走!” 周槐引看了一眼近在眼前的手,他冷下脸,厉声催促贺州,然后往旁边一闪躲开了。 徐宝珠心里蓦地一拗,伸出去的手落在半空久久没有收回,她眼神固执地盯着周槐引灵活地闪躲开鸟人的追击,然后迅速消失在街角。 贺州见状,眼里闪过一丝不忍,他狠下心抽打马匹,马儿立刻仰天嘶鸣,前蹄在空中划楞,然后跑动起来。 徐宝珠眼神从街角收回,她看了一眼马车后面,除了追着周槐引离开的蟒蛇,还剩下两个鸟人追着他们。 徐宝珠摸了摸包里的东西,还是没在此刻拿出来。 她缩回车厢,拿出画像和陈小梅碰着脑袋交流,“你看,这就是割掉女巫嘴巴的猎人模样。” 男人帽边别着一根白色羽毛,棕黄色的皮肤粗糙,上面的皮肤纹路清晰可见,眼神坚韧带着几分杀气,鼻梁挺直,鼻下两撇黑色八字胡胡尖微勾起,像极了车把手。 陈小梅打量着画像,她看了又看,终于皱起脸,抱怨道:“欧洲的男人都是这种长相,去哪里找啊!” 徐宝珠沉默下来,她盯着画面没出声。 陈小梅说得对,小城这么大,她该去哪里找? “要不先出城吧?” 贺州在车头听见她们说话,忽然回头插了一嘴。 徐宝珠抬头看向窗外,小城的城门在视野里不断倒退,她这才发现他们不知不觉间已经驶出了小城。 离开小城也好,她想。 徐宝珠望着小城外散不开的浓雾,想到麦田里也被割去嘴巴的稻草人们,忽然灵机一动,想到女巫会不会因为泄愤,也把猎人做成了稻草人! 她越想越觉得这种可能性很大,于是大声问其他两个人昨天掀开稻草人的脸查看时,其中有没有猎人。 “嗯……” 陈小梅脸上犯难,她支支吾吾地开口,“昨天只顾着恶心了,没注意看他们的长相……” 贺州的脸色也不太好,他在脑中回想了一下,只记起来一张张血肉模糊的脸了,哪里对得上。 徐宝珠听完,眼里的失望一闪而过。 不过她还是提起信心,鼓励他们,“我们去麦田里找找,也许……” 她话说到一半,忽然顿住了。 小城外,在几十个雕刻得栩栩如生的雕像中,她似乎瞥见了一张眼熟的脸? “快停下!”来不及解释,徐宝珠立刻大声喊停。 贺州急匆匆地勒马,马儿一声长嘶,马蹄在地上哒哒哒急促地响了几十下,才猛地停下。 他刚想问怎么了,就看见徐宝珠脚步匆匆地从车厢里钻出来,然后等不及地跳下去。 贺州惊呼一声,他担心地不断往后看,发现鸟人已经到了城门口,吓得勒紧了马绳。 徐宝珠下了马车,目标明确地跑进门口的一堆雕像里,她穿过挡在前面的雕像,找到刚才偶然一瞥的那一个。 她停在某个雕像面前,拿出画面摊开,眼神不断在两者间比对,羽毛,皮肤,八字胡…… 就是他了! 徐宝珠眼神一亮,可随即又犯难,眼前这座虽然就是猎人尸体做成的泥塑雕像,可她要是想取出嘴巴,必须得打碎才行。 “快闪开!” 正当徐宝珠为此犹豫时,身后忽然响起贺州撕心裂肺的喊声。 徐宝珠下意识地弯腰,下一秒,一道银光瞬间从她头顶掠过,尖刀锐利的刀锋砰地一声砸在雕像上,将猎人的雕像卡出一道深深的凹痕。 见状,她心一喜,看样子雕像是可以被打破的! 贺州驾着马车,忽地调转方向直愣愣地冲进雕像群里,马儿在雕像群里乱撞,一连撞倒了好几个雕像。 陈小梅脸色苍白地坐在摇摇晃晃的车厢里,她担心自己被甩下去,所以展开双臂牢牢抠紧了车壁。 马车横冲直撞地冲了过来,徐宝珠见状,身形灵活地躲到了雕像后面,独留鸟人站在马车前。 看见鸟人站在前方,贺州没有减速,反而狠狠地拍打着马匹,加速撞上去。 鸟人闪避不及时,竟然真的被疾驰中的马儿拱了出去,重重地撞上背后的雕像。 尘土飞扬里,伴随着一道沉闷的撞击,雕像内部咔嚓一声,徐宝珠惊讶地发现雕像身上竟然裂开了密密麻麻的裂缝,细小的裂缝如同蚂蚁一样飞快地爬满雕像全身。 随后,众人只听见一声类似骨裂的响声,雕像身上的泥土碎成渣,哗啦啦地掉了下来。 泥土滚落到地上,扬起半人高的白色灰尘,雕像碎掉后,最底部赫然露出一个已经风干的人类嘴部。 徐宝珠眼睛一亮,她躲在没有被波及到的雕像后面,借着灰尘的掩盖,看准机会,飞快地朝那边冲出去。 两步,一步…… 拿到了! 徐宝珠紧紧抓着女巫的嘴巴,她脸上浮现出兴奋,等待着故事的结束。 然而她等了一会,发现她还停留在原地,徐宝珠疑惑地歪着头查看手里的嘴巴,心想难道她猜错了? “把东西给我。” 她疑惑的时候,背后幽灵般的声音陡然响起。 徐宝珠一怔,动作僵硬地回头。 女巫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城门,她背身旁站着好几个气势汹汹的鸟人,而贺州和陈小梅,正被他们抓在手里。 见她看过来,两人的脸上都是如出一辙的苦笑。 似乎在说他们也没想到这么倒霉。 “放了他们。” 徐宝珠抓紧手里的嘴巴,把手藏在背后,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她佯装商量,心里却焦急地数着时间,这次怎么还没回去? 女巫面不改色地盯着她,见她还没动作,忽然一招手,抓着贺州的那个鸟人立刻举着剪刀朝他大腿一刺。 “啊啊啊!” 贺州瞬间疼得脸皱成一团,他被压着双手,四肢急剧地扭动起来,想要摆脱掉大腿上插着的剪刀。 鸟人面无表情地取出剪刀,汩汩鲜血霎地从贺州的大腿上流了出来,他的脸上肉眼可见地褪去生机。 贺州难忍疼痛的挣扎了半天,最后失力地垂着脑袋,要不是鸟人抓着他,怕是早就腿软地跪倒了。 陈小梅在一旁已经被眼前的一幕吓傻了,她 的脸上溅到了鸟人拔出剪刀时带出来的血点,但她仿佛没发现似的,眼神呆滞地盯着昏迷的贺州。 徐宝珠焦急地咬着唇,贺州明显已经昏了过去,她怕他支撑不到故事结束的时候。 可一旦将嘴巴还给女巫,女巫安上嘴巴之后,他们永远都要被困在这里了。 徐宝珠十分纠结,余光中瞥见贺州的脑袋,忽然迟缓地想起来,贺州是因为担心她才愿意跟来的,她总不能丢下他。 “你先放开他们。”她轻叹口气,半妥协道。 女巫懒洋洋地盯着她,开口便是拒绝,“先给东西,再给人。” 徐宝珠一噎,她没想到女巫完全不接招,但她无可奈徐,毕竟有人在对方手里。 她沉默半晌,艰难地往前迈出半步。 有鸟人打算过来接过东西,却被女巫抬手拦下了,她兴奋地盯着徐宝珠,不,应该是她手里的嘴巴。 女巫瞳孔控制不住地变竖,她找了几十年都没发现嘴巴居然就在眼皮子底下。 原本她给这群不知死活的猎人塑造肉身雕像是为了警告,没想到该死的猎人竟然把她的嘴巴一直藏在身上,难怪她翻遍了所有人都没找到。 徐宝珠慢吞吞地磨蹭,她小心地瞥着低着头的贺州,见他胸口还有微弱的起伏,心才稍微安了下来。 “嘣!” 就在她马上要走到女巫跟前时,身后的城墙之上忽然一声巨响,众人纷纷扭头朝着声源处望过去。 只见一条半米粗壮的蟒蛇被人重重地扔在城墙边上,庞大的蟒蛇身躯砸垮了不少石块,有不少碎石都滚到了地上。 蟒蛇闭着眼,不知道是昏迷还是已经死了。 它的脑袋垂在城门口,蛇鳞湿滑,加上头部偏重,蟒蛇的身躯正不断往下溜。 女巫眼波明显地划过震惊,她刚想召唤蟒蛇,谁知蟒蛇突然一哆嗦,巨大的长条猝不及防地就朝着这边飞了过来。 徐宝珠只觉得头顶一片阴影,随即,蟒蛇忽然张开大嘴,腹部一蛄蛹,吐出了什么东西。 那东西从天而降,不偏不倚地砸中了抓着陈小梅的鸟人。 鸟人叽咕地怪叫一声,抓着她的力道也松懈了半分。 “陈小梅!”徐宝珠发现她还在发愣,忍不住出声大喊。 陈小梅被这一声猛地惊醒,她拼命地挣扎起来,从鸟人手里逃脱后,立刻朝她跑了过来。 徐宝珠一碰到陈小梅的手,立刻拉着她快速往回跑。 “贺州……”陈小梅疑虑地回头,却在看见身后的一幕时猛地睁大眼睛。 已经消失了许久的周槐引忽然出现,他灵敏地绕过鸟人,悄无声息地绕到抓着贺州的鸟人背后,随即和鸟人搏斗起来。 鸟人反应迅速地错开身,将手中还沾着血迹的刀锋刺向他,周槐引脚步一错,身形从容地滑出半寸,刚好避开那一刀。 周槐引蹲下身,一记鞭腿带着劲风横扫过去,直接打在鸟人最脆弱的膝窝。 鸟人闷哼一声,下意识地腿软往前跪下。 其他的鸟人也跑上来帮忙,周槐引后撤半步,提起倒在地上的贺州,他扛着贺州,目光沉沉地凝视着对面逼近的一大批鸟人。 周槐引被逼至墙角,他眼神凌厉,隔着人海忽然朝徐宝珠投来一眼。 徐宝珠眼皮陡然一跳,还没来得及做出反应,只见他忽然身形一动,将肩上扛着的贺州朝着对面扔了过去。 鸟人们下意识地躲开,贺州被扔在地上,他虽然昏迷着,但还是痛苦地闷声哼哼。 周槐引眼神幽暗,趁鸟人们留出空隙,他迅速地跑过去,抓着地上的贺州冲出重围。 女巫低头看着浑身沾满恶心黏腻液体的奥鲁夫,眉心轻拧。 她眼神落在对面的徐宝珠身上,忽地一冷,不耐烦地使唤还追着周槐引跑的鸟人们,“追他干什么?!去把东西给我拿回来!” 不过不用她吩咐,已经周槐引已经带着身后的一众鸟人正朝着徐宝珠她们在的方向跑了过来。 陈小梅看着他背后的一群凶恶的鸟人,害怕地抓着徐宝珠的手臂,紧张地吞咽口水。 徐宝珠强装镇定,手里的嘴巴硌得她掌心发疼,她目光紧紧地盯着周槐引的背后,丝毫没注意到指缝里正丝丝缕缕地露出亮光。 周槐引眼底眸光微转,他刚想加快速度,肩膀忽然一沉。 他沉下脸,余光里,一只男人的手正压在他的肩膀上,随后,鸟人冰冷的鸟喙陡然出现在身侧。 鸟人死死地扒着他,往后昂起脖子蓄力,下一秒,锋利尖锐的鸟喙对准周槐引的脖颈就啄了上来。 周槐引刚想偏开脑袋,然而他才稍微一动,背上的贺州却突然迷迷糊糊地嘀咕了一句,脑袋沉沉地垂在他的肩膀,挡住了他移动的空间。 他脸色稍沉,看着躲不开的鸟喙,目光复杂了一瞬,随后转变为坦然。 鸟喙在视线里逐渐变大,正当周槐引坦然接受再度死亡时,鸟喙却突然停了下来,他困惑地稍微歪头,只见鸟人的鸟喙上忽然插上了一个黑黑的东西。 是另一个鸟喙。 徐宝珠还保持着扔动作的姿势。 他一惊,连忙甩开已经死亡的鸟人,在嘴巴散发出的光芒快消失的前一秒握住徐宝珠。 四人身上顿时爆出一阵炫目的光芒,几秒后,光芒连带着几人消失不见,地上只剩下干成硬石头的嘴巴。 光芒之后,女巫向来冷静的脸上不由得露出震惊,她难以置信地盯着已经没人的空气。 视线往下,看见地上的嘴巴时忽然一怔。 女巫瞬间忘记了刚才的事,她欣喜地跑过去,亲自捡起来她的嘴巴。 然而她刚碰到嘴巴,原本看着完整无损的嘴巴在挨到她指尖的瞬间就化成了齑粉,碎末混在泥土里,怎么都捡不出来了。 女巫脸上的喜悦顿时僵住了,她像是失去了毕生的希望,整个人毫无生机地盯着地上的粉尘。 “我要杀了你们!” 几秒后,城门口忽然爆发出一阵撕心裂肺的怒吼。 58. 回老家 回到现实之后,徐宝珠关闭古董店,拒绝了贺州的探望,锁上房门,狠狠睡足了两天。 醒来的时候,徐宝珠浑身酸软,但精神头却很好。 离开被窝的瞬间,冷冽的寒气顿时席卷而来,冻得她打了个寒颤,连忙从衣柜里翻出羽绒服,又点开手机,发现今天居然已经大雪了。 难怪一夜降温,她想。 徐宝珠关好门窗,握着咕噜叫的肚子出门打算找些吃的。 秋风萧瑟,小院里到处都是掉落的树叶,撒满了院内和湖面。 秦叔拿着大扫把将落叶都扫到一堆放着,正打算去拿撮箕,一扭头忽然瞧见站在廊下盯着他的徐宝珠。 徐宝珠看见秦叔看了过来,刚想笑一笑,结果她唇角还没扯开,就看见秦叔突然吹胡子瞪眼地白了她一眼,话也没说地离开了。 徐宝珠满头雾水地盯着他的背影,心想她刚回来,谁都没见,怎么就突然得罪他了? 揣着满心的疑惑,徐宝珠去厨房打算做点吃的,现在已经过了午饭的时间,厨房里只剩下一些生蔬果,重新开火做饭需要很久才能做好。 徐宝珠等不了这么久,她忍着饿意坐在回廊边上,不断在手机里挑选着外卖。 迟来的饿意凶猛地涌了上来,她满脑子都是找吃的,这股念头甚至盖过了寒意。 直到付完款,徐宝珠打了个喷嚏,她下意识揉脸时,才被指尖的冰凉吓了一跳。 外卖员送得很快,不出十五分钟就送了过来,徐宝珠出门接了一段路,在送仙桥附近拿到的外卖。 她拿到桌上就赶忙打开,冒着热气的酸菜米线散发着浓郁的香气,光是闻见气味就已经开了胃。 徐宝珠挑起一筷子,撂在半空等它散完热气。 “醒了。” 男人忽然出现在隔扇门后,他一袭单薄的黑衣,静静地看着桌边的徐宝珠。 看见他穿的衣服,徐宝珠愣了一下,随即想到他和陈小梅已经感受不到季节变化的温度了。 周槐引走进来,他坐在桌子的另一侧,神情寡淡,“下午有什么打算?” 徐宝珠咬断嘴里的粉,她想了想,才缓声道:“我打算回老家一趟,再过几天就是爷爷的忌日。” 周槐引一愣,随即面色沉了下去,没想到时间过得这么快,转眼已经一年了。 “我和你一起。” 屋子里沉默半晌,只能偶尔听见两声嗦粉的声音,直到徐宝珠吃完了粉,才听见周槐引沉闷的嗓音。 —— 徐宝珠坐在逼仄的中巴车里,冷得浑身颤抖,中包车上路十来年里从没更新换代,至今都没有安装暖气。 车内的人不多,没有人说话,气温更加升不起来。 周槐引忽然起身坐到隔壁的空位,离她隔着一个车道的距离。 徐宝珠愣住了,她扭头看着周槐引平淡的侧脸,心底陡然升起一股暖意。 徐家镇位于晋城南边的一个小县城边上,镇上到外面每天都有固定的班车来往,平时也会有小贩开着三轮车到镇上叫卖,所以镇里并不缺少东西。 到镇上的时候已经晚了,徐宝珠提前带了两件换洗的衣服,夜里山路湿滑不安全,她打算先在老家住一晚。 回老家的事她没跟徐婶子提,而是先打电话在镇上唯一的宾馆里订了一间房。 老旧的宾馆里只有两张简单的双人床,白色的被子上甚至还有上一个客人留下的奇怪的泛黄印迹。 徐宝珠跟前台要了遥控器,屋里的暖气最高只能开到二十度,就这还需要十块钱一晚。 等屋里暖和一些后,徐宝珠才拿着洗漱用品去浴室,老式热水器水温不够高,她把按钮拧到最高还是只有温热的水流。 她趁着水温还有点热气,加快速度洗了澡出来。 徐宝珠用浴巾裹着还在滴水的头发,出来时发现两张床上的被子都被放到了靠进窗边的床上,而且被套都被翻了个面,留着黄色斑点的那面被套在了里面。 她目光惊讶地掠过靠在窗边的颀长身影,弯腰在柜子里翻找吹风机,她坐在床边将吹风插上床头的插座,想了想还是开口,“谢谢。” 周槐引微微颔首,看向窗外时,眸子里翻涌着晦暗不明的情绪。 晚上关灯后,徐宝珠躺在厚厚的被褥里,感受着四肢部分的温度逐渐上升。 等浑身都暖和起来后,她翻身朝着里头侧身睡,睁眼瞧见周槐引闭着眼睛坐在床头。 “你睡了吗?”徐宝珠轻声说话。 “没有。”周槐引睁眼,余光里瞧见她躺在床上眼神亮亮地盯着自己。 徐宝珠眼神一转,她本来就没什么睡意,索性裹着被子起身,她将胳膊放在枕头上,支撑起上半身。 “我还没问过,你跟爷爷是怎么认识的?”徐宝珠犹豫着,还是将心底的疑问提了出来。 周槐引垂着眼,神情淡漠,他靠着床头,眼里闪过一丝怀念之色。 “一九四一年,我留洋回国,刚刚接手周家的生意。” “那时你爷爷刚刚十岁,在周家码头已经扛了一年的麻袋。” 周槐引语气平静,仿佛说的是别人的事。 徐老大是徐家最大的一个孩子,他家里贫穷,但父母又爱生孩子,在他九岁这年,家里最小的六妹才刚刚落地,徐母肚子里就又揣了一个。 家里八个嗷嗷待哺的人,光凭徐父一个人是完全支撑不了的,徐老大从小就懂事,他将父亲的辛劳看在眼里,终于有一天,自个跟老师退了学,跑到周家码头去问人家要不要他。 当时招工的人一看是个半大小子,以为他来找茬,连忙把人赶走了。 谁承想徐老大年纪小,性格犟得不行,人家不要他,他就每天一大早跑到码头蹲着,等招工的人一来就缠上去又哭又闹的,久而久之,路过的人都以为他是招工的人在外面的私生子。 招工的脸皮也薄,想着你既然要来做工,那就看你能坚持多久,于是抱着这样的心思,他勉强答应了。 没想到徐老大一做就是一年,每天风雨无阻地准时报道。 直到一年后的某天,原来招工的男人退休,换了个新来的。 俗话说新官上任三把火,对方看见做工的人里头,还有个小孩,干脆拿他杀鸡儆猴,二话不说地就要徐老大走人。 可徐老大也不是吃素的,于是故技重施,学着之前那样蹲守。 可新来的工头可不像先前那个这么容易心软,他打定了主意要赶徐老大走。 徐老大守了几天,也琢磨出味儿来了,于是他也不死磕,转而提出把这个月的工钱结了他就走。 听完徐老大的话,工头冷笑一声,“工钱?你知不知道雇佣未满十岁的童工是犯法的!我没把 你这一年的钱收回来都算我大发慈悲,你还想要这个月的,做梦!” “我不管,你必须要给我算钱!” 听见工头拒绝,徐老大也急了。 徐母上个月刚生下来七弟,现在正是需要用钱的时候,周家用人大方,给钱也多,所以他才第一时间找上周家。 工头眯着眼,全然不理会徐老大的叫骂。 周围的人来来往往,都留意到这里的情况了,可大伙都是家里困难的人,哪敢因为这点善心擅自出头呢。 徐老大满心悲愤,他恶狠狠地瞪着工头逍遥的模样,气得想扑上去咬下他一口肉。 他眼神扫视着工头,思考从哪里下口能够一击毙命。 谁料这时,闭着眼小憩的工头霎时睁开眼,原来冷漠的脸瞬间换成一副热情的狗腿模样,他望向徐老大身后,脸上是从来没有过的谄媚。 “大少爷~您来了~” 徐老大恶心得不行,他跟着回头,发现自己身后忽然站着一个身影高大的男人。 男人穿着长衫,头戴着卡其色圆边礼帽,周围所有人都安静地站在男人背后。 徐老大小心的打量并没有逃脱周槐引的眼睛,他听见工头的话后,轻微地皱眉,“这小孩的事我都知道了,把钱补给他。” 说完,周槐引又带着一大群人风风火火地转身要走。 “等等!” 徐老大一眼就看出男人的身份不同,眼下见他要走,急得连工钱都没拿,边喊边跑了过去。 徐老大一把跑过去跪在地上,他伸手抓着周槐引的衣服,小心地求他,“少爷,求求你让我继续留在码头做工,我吃得很少,力气也大,不会耽误大伙的!” 他撩起袖子,想给周槐引看自己的胳膊。 周槐引垂眸看着面前的小孩,他握紧拳头,想努力使得胳膊看起来壮些,然而无论他怎么努力,常年缺少营养,还是使他看着瘦弱无比。 “读过书吗?” 男人一直沉默,徐老大还以为自己没希望了,他耷拉着眉,吊着心等待着最终的审判。 没想到男人忽然淡声问他。 徐老大一时没反应过来,傻傻地点头,“读过……读过三年……” 想到他自个退了学,徐老大的脸上露出几分羞愧,他低着脑袋,声音比蚊子还细。 “我身边缺个书童,你愿意来吗?” 男人温和的嗓音突然天籁一般砸到徐老大头上,他惊喜地盯着周槐引不变的神色,一时开心到不知道说什么。 周槐引盯着他脸上完全掩藏不住的开心,又说:“跟着我就不能再叫这个名字,得换一个。” 他想了下,说:“就叫徐毅功。” 周槐引从回忆里脱身,身旁已经响起了均匀平稳的呼吸声,他侧眸看了一眼已经睡着的徐宝珠,她睡得熟,被子滑落了大半都没注意。 他轻轻叹息,将被子往上拉,盖好后就打算松手,然而手指刚动了一下就被一道温热的手抓住,他愣了下,试着往外抽,没抽动。 徐宝珠拉着他,忽然用力往下拉,周槐引本来就没站稳,这一下猛地往下靠近她,忽然凑近的距离让他一下子反应过来,竟然愣生生地保持了半天伏身的动作。 周槐引眼眸震惊地盯着近在咫尺的女人熟睡的脸,手心里的温度热得发烫,两秒后,他不自然地转过头。 59. 忌日 隔天,是徐家镇的赶集日,徐宝珠起了个大早,拉着周槐引去街上。 镇上有一整条街的赶集市场,每逢一四七,徐家镇和附近镇上的人都会将自家种的蔬菜和水果拉到这里来卖。 赶集的地方就在宾馆附近,刚出宾馆门,徐宝珠就看见了对面热闹的景象,热气氤氲里,小摊贩正掀开第一锅的白糕。 徐宝珠买了两个,她咬着微微泛酸的白糕,觉得味道不错,于是下意识把另一个往旁边递。 她的手落在半空久久没有被接过,徐宝珠愣了一下,尴尬地转头,发现隔壁站着的大爷正一脸懵地盯着她,而自己就差直接把手里的白糕喂进对方嘴里了。 “抱歉……” 她干巴巴地道歉,转过头发现周槐引正在大爷背后神情淡淡地盯着她,显然是把刚才发生的事情看在眼里了。 “给我的?”他视线落在徐宝珠尴尬无措的手上,问她。 徐宝珠低低地嗯了一声,手指捻着塑料袋边缘,“忘了你不用吃……” “谢谢。” 她话没说话,就看见面前陡然伸出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从她手里接过东西。 徐宝珠惊讶地抬头,发现他已经咬了一口有些冷掉的白糕,脸上看不出喜欢还是不喜欢。 周槐引面无表情地嚼着食物,简单地肯定了味道,“还行,有点酸,是坏掉了?” “发酵过……” 徐宝珠盯着他没有表情的脸,鼻头忽然有些酸涩,明明不用吃东西,还这么勉强…… 简单吃了早饭,徐宝珠就去镇上的丧葬品专用店打算买祭品。 然而还没等他们走到门口,徐宝珠就看见在丧藏品店门口,远远地站着几个眼熟的人。 她脚步一顿,下意识地想躲起来,准备等这群人离开了再过去。 然而她动作迟了一步,对面门口的女人眼尖地发现了她,接着当着众人的面,大喇叭似地喊徐宝珠。 “徐婶子!你瞧对面那个姑娘不正是你们家宝珠吗!” 她躲藏的身影一滞,只能忍着头皮走过去。 对面几个人的眼神跟针一样钉在她身上,尤其是徐婶子,也许是想起上次她拂了杨姐的好意,导致自己没拿到钱,所以现在看着她就跟看见仇人一样。 “难为她还记得今天是老爷子的忌日。”还没等她走近,徐婶子阴阳怪气的嗓音就喊了起来。 “能不记得嘛,毕竟当初就徐老爷子愿意养她,这不……也被克死了。”最先瞧见她的赵婶眼神挑剔地在她身上打量,小声和徐婶子嘀咕。 徐宝珠听过比这更难听的话,所以她没什么反应,转身打算越过他们进去店里。 “哎等一下。” 见她要走,徐婶子立刻出声叫住。 “我们给老爷子办了个一周年忌日,在家里办几桌,你也过去露个面。”徐婶子单刀直入,直言道。 “没空。”徐宝珠头也不回,扔下一句继续走。 “白眼狼!” 徐婶子重重地对着她的背啐了一口,不留情地骂道:“老爷子养了你这么多年,让你去吃个饭跟要你命一样!也不知道……” 女人刻薄的话说到一半猛地卡住,只见刚才已经进店的女人突然折返出来。 徐宝珠手持着两米高的白引魂幡,白布随风飘扬,一条条横在她的脸上,配上徐宝珠阴沉的脸,仿佛地狱爬上来索命的恶鬼。 “你你你……你想干什么?!”徐婶子和一群婆子吓得话都说不清了,躲在别人身后,哆哆嗦嗦地探出一个头瞧她。 徐宝珠眼神冷漠地扭头看了一眼手里的引魂幡,动作干硬地往前一递,“办忌礼不需要灵幡?” 徐家在院子里简单地办了几桌酒席,堂屋里摆着祭台,台上放着还在燃烧的白烛,祭台后扯着一张白布,徐老爷子的遗像就挂在白布上。 屋外人声鼎沸,过来吃饭的客人说说笑笑,与堂屋里的寂静形成了明显反差。 徐宝珠先进去上了两注香,再跪下磕头,起身时发现周槐引站在祭台前,若有所思地盯着徐老爷子的相片。 “怎么了?”她快速地往后瞥了一眼,见没人注意到屋里,于是问道。 周槐引模样冷清,他伸手指着对面的照片,“徐小子曾说他早就给死亡以后准备好了照片,他给我看过,不是这张。” 徐宝珠听后,也不由得好奇地抬头,徐爷爷的照片是二叔选的,这种事她没什么好说的,看过之后觉得没什么大碍,也就同意了。 现在看来,也是很寻常的一张遗像,老人目光慈爱,脸庞柔和,是很平静的表情。 “是什么样的照片?” 她歪着头,小声询问。 周槐引忽然轻笑,他看向她,“你最好还是不要知道。” 他越是保持神秘,徐宝珠就越好奇,她追着周槐引不停地问,“到底是什么?” “宝珠啊!过来见见你三姨!” 徐婶子给女人倒上酒,她没走,站在桌边殷勤地询问女人,还招呼徐宝珠过去。 徐宝珠只得放弃追问,她边走边打量着女人,女人就连微笑也是很收敛的笑意,只能通过对方嘴角微微上扬的弧度来判断她此刻的心情。 徐宝珠视线往下,落到对方保养得宜的皮肤和手上,这位三姨家庭一定很富裕,难怪徐婶子态度好到就差把对方供到天上去了。 “三姨。”她走过去,打了声招呼。 虽然这么喊着,但这位三姨和她并没有什么血缘关系,她是徐婶子的远方表姐,这次和丈夫儿子回老家祭祖,刚好被徐婶子碰到,硬是把人拉了过来吃饭。 三姨旁边西装革履的男人也是满脸的不自在,就连旁人敬酒也挡着胳膊推说要开车喝不了。 三姨面容温和,看向徐宝珠时嘴角的笑意始终保持在同一个弧度,“你是秀芬的侄女?长得真漂亮。” “谢……” “可不是!” 徐宝珠嘴唇微张,话还没说完就让徐婶子大声抢了过去,她挽着徐宝珠的手,亲热道:“我们家宝珠可是名牌大学高材生,长得漂亮又能干,这不,现在自己做点小生意。” 女人浓郁浮躁的热意不断贴近,徐宝珠拧眉,难耐地抽出手,打算先离开这里。 谁料她刚转身,就又被徐婶子拉了回去,她一脸热情,对着三姨介绍,“我们家宝珠什么都好,就是还没结婚,你看你家俊杰……” 徐婶子藏不住心思,有什么想法都会直愣愣地表现在脸上,她满脸都是过度的热情,还要佯装不经意地看向一旁玩手机的男生。 男生听她提到自己,不解地抬头,“我吗?我还要再玩几年。” 徐婶子脸上的笑容一滞,可她仍然不肯放弃,徐伟毕业后在家里蹲了小半年,他说了,要是今年过年前还找不到工作,到手的儿媳妇就跑了! 这可急坏了徐婶子,没了儿媳妇她使唤谁去!总不能自己一把年纪了还要给老公儿子洗衣服做饭吧! 她听人说表姐夫厂里最近缺个会计,想着徐伟的专业差不多,所以腆着老脸来试试。 可她总不能平白无故提这件事,所以干脆借着给表姐儿子介绍女朋友这事来切入。 徐婶子计划好了一切,可她万万没想到竟然卡在了第一步,人家根本没看上徐宝珠!

徐婶子气得不行,要不是挡着大伙面前,她真想狠狠拧徐宝珠的胳膊,平时做出一副妖艳样有什么用,关键时候一点忙都帮不上! 徐宝珠这下反倒不急着走了,她抱着胳膊,看好戏一样悠悠地盯着徐婶子脸上五彩缤纷的颜色变化。 “你们快看!” 席上,一个男人忽然大喊了一声,他目光诧异地盯着堂屋里徐爷爷的祭台,手指颤颤巍巍地指着遗像,“刚才我好像看见照片动了。” “什么?!老李头你可不要胡说!” “青天白日的,你喝酒喝蒙了?” 此话一出,周围的人都吓傻了,连忙大声呵斥男人几句,想说服自己他是喝酒喝多了胡说八道。 然而老李的眼珠一动不动地望着众人身后的祭台,他气息断断续续,“你们看……他又动了。” 静谧的堂屋里,白布上的遗像忽然冲人翻了个白眼。 “啊啊啊!鬼啊!” 小院安静了一秒,忽地爆出了一阵惊天的尖叫,喝酒的也不醉了,吃饭的也不饿了,跑的跑,爬的爬,乱撞的乱撞,所有人都拼命地往外跑。 有的慢了一步,干脆直接从围栏边跳了下去,两米多的栏杆,男人差点没崴脚,在地上的草里滚了一圈后,连滚带爬地跑了。 一时间,小院里只剩下徐宝珠和徐婶子。 徐婶子呆呆地看着祭台,自言自语,“老爷子显灵了?” 说着,她像是不信邪地竟然又往前走了几步。 “哗啦啦!” 四面封闭的堂屋里骤然吹起一阵阴风,祭台前的纸钱四散开,白花花的纸钱被吹了出来,正洒在门口的徐婶子脸上。 “啊啊啊啊!”徐婶子反应迟缓地尖声叫了起来,她慌乱地拔下脸上的纸钱,慌不择路地从旁边跑了。 阴风在徐婶子逃跑后就停了,徐宝珠站在凌乱的院子里,看着堂屋幽灵般里的周槐引将手里还没撒完的纸钱重新放回去。 他站在遗像旁边,取下相片,换上徐老爷子翻白眼的照片,然后回头跟她说:“这就是他当初给我看过的照片。” 徐宝珠嘴角无语地微扯,这还真是她爷爷能干出来的事。 下午,徐宝珠重新去丧葬品店买齐了上坟的东西,然后带着周槐引前往后山。 后山是一座坟山,传说这儿是一块风水宝地,所以附近去世的人都埋在这里。 徐爷爷坟前种了两棵柏树,左边这棵枝繁叶茂,叶片常青,而右边这棵却已经枯黄干死,只剩下一根光秃秃的树干。 算命的说,老人坟的松柏象征着子女的生命,左边这棵代表着二叔一家,右边这棵死掉的则是她父亲。 徐宝珠垂着眼将地方的杂草拨开,然后从黑口袋里翻出蜡烛插上,有时候她想,算命的还挺神,他们一家真的人丁凋零,要不是周槐引帮了自己,恐怕右边这棵就真的连根都不剩了。 她将坟前的落叶扫干净,抬眼看着墓碑上的徐毅功三个字,忽然瞥了眼身旁背影挺直的黑色身影。 她笑了下,凑近墓碑旁,小声对徐老爷子道:“爷爷,谢谢你。” 徐宝珠跟徐老爷子嘀嘀咕咕半天,最后她拍了拍衣服上沾到的纸钱灰烬,站起来走远了。 周槐引眼神扫过墓碑上慈祥和蔼的老人,老人的容貌和记忆里逐渐重合,最后变成了一张稚嫩倔强的小孩模样。 他难得沉默,望着墓碑半晌也说不出话。 周槐引轻轻叹息,他眼神里闪过一丝落寞,像是对故人逝去的惋惜,又像是对自己不能正常老去的可叹,最终只落下一句。 “答应你的我一定做到。” 60. 溺死鬼 夜晚的马路上车流如织,车辆的灯光不时闪过,照亮了路边等着的黄色小车。 小车头顶开着白色灯,上面写着醒目的出租车三个字。 出租车旁,男人不耐烦地拿着钥匙在面前发愣的女人跟前晃了晃,他催促道:“拿着啊!” 徐宝珠被这一声喊醒,浑身一惊,等回过神时,男人已经等烦了,直接把钥匙往她怀里一甩,转身走了。 “哎……” 她不知所措地拿着钥匙,刚想叫住男人询问一下情况,可一扭眼,上一秒还在眼前的男人瞬间消失了。 徐宝珠望着空荡荡的马路边,冷风一吹,她打了个寒颤,余光瞥见旁边停着的出租车,忽然起了个念头。 她试探地按了下钥匙的解锁键,只听见咔嚓一声,车锁开了。 徐宝珠脸上顿时露出绝望,汽车这么狭小的空间,她该怎么逃跑! 无奈,随着时间的推移,徐宝珠心底越发不安起来,仿佛有什么东西正从四面八方涌向她站着的马路边。 徐宝珠心里咯噔一声,连忙打开车门坐了进去。 关上门的瞬间,那股异样顿时消失了,她才靠着背椅,缓缓呼出口气。 徐宝珠心里一阵后怕,不敢相信她刚才要是没上车会碰见什么可怕的东西。 徐宝珠坐在车里缓了一阵后,伸手去摸安全带,她刚摸到带子,就听见什么东西咕噜一下滚到了油门的下面。 徐宝珠一愣,她松开安全带,弯下腰去够掉落的东西。 捡起来后,徐宝珠发现是一个小巧的,用黄玉做成天鹅形状的容器。 容器整体呈温润的黄色,只有她拇指大小,一根指尖就能捏住。 握住容器的瞬间,一段陌生的回忆顿时涌进她脑中。 徐宝珠越回忆眉心皱得越紧,等她终于接受完所有的回忆后,差点没忍住把古董直接扔出去。 顾客是一名新入职的夜路出租车司机,今天是他上班的第一天。 入职前出租车公司告诉过他规则,必须要在规定的时间里将乘客送到指定的地点,期间不能走错路。 而且,公司规定每晚必须要载够五个客人,少一个就会扣工资。 然而,顾客在送第一位乘客的时候就莫名丧了命,连他自己都没弄清楚哪里出了问题就不明不白地死了。 记忆到这就完了,徐宝珠无奈地看着掌心里的小古董,觉得自己也快完了。 天亮前必须要载够五人,可是现在已经十二点了…… 她现在是赶鸭子上架,想跑也跑不掉。 徐宝珠打燃火,准备起步。 伴随着她心如死灰的心情,车辆抖动片刻后缓缓起步。 黄色出租车在路边缓慢挪动一会后,逐渐驶入车流。 她开着车漫无目的地在马路上转悠,一边开车一边在心里思考,五个乘客只能是鬼?不能载活人吗? 有了这样的心思后,徐宝珠放慢速度,眼神不断在路边搜索乘客。 突然,她不经意地一瞥,瞬间让她坐直了身体。 昏黄的路灯下,一个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浑身湿漉漉的长发女人正站在路边冲她招手。 女人长发打着结,每缕头发都在往下滴滴答答地滴水。 徐宝珠目不斜视地盯着前方,在小车即将开到女人面前时,她面不改色地大力踩下油门,汽车轰地一声从女人身前飞驰而过。 直到女人消失在视野里,徐宝珠才松了口气,她正想放远目光,但刚抬起眼,头皮瞬间跟针扎一样发麻。 女人又出现了…… 同样的装扮,同样的招手,同样的动作。 黄色出租车缓缓减慢速度,最终在女人面前停下。 徐宝珠手指哆嗦地按下车门解锁,咔嗒一声瞬间将她的心也挑了起来,七上八下地悬在半空里。 后座的门开了。 女人还没上车,身上带着的咸湿海水味已经率先扑了进来,接着,带着寒气的水流声在后座滴答响个不停。 徐宝珠只感觉后座明显一沉,后门关上后,后面的女人微微抬头,开口说话时嗓子像是被水泡发过一样含糊不清。 “漓江大桥下。” 女人给了清楚的目的地。 虽然女人给了目的地,可黄色汽车仍然没有发动,徐宝珠坐在驾驶室,忽然涌起一股不详的预感,她似乎……并不知道路怎么走。 徐宝珠翻遍了驾驶室,还是没找到一张地图,就连仪表盘也都是十年前的老款式,根本没有导航。 顾客身上也没有手机,她查不了路线,只能硬着头皮从后视镜里看向后座的女人,她小心翼翼地开口,“请问,你知道怎么过去漓江大桥吗?” 女人留着又长又厚的齐刘海,被水打湿后形成一缕缕紧贴着额头的条形码。 听见徐宝珠说话,女人佝着头,眼睛藏在头发下看不见,她一只手搭上驾驶室的靠背,俯身靠近,语气缓慢,“我给你指路。” 泡得发白的手指近在眼前,一碰就是一道湿润的掌印,徐宝珠不忍直视地瞥开眼,忍着身后冒着水汽的寒意按照她的话往前开。 路灯的影子在后视镜中飞快地倒退,马路上车辆不多,偶尔会从旁边飞驰一辆。 徐宝珠开了十来分钟,期间经过好几个岔路口,都没听见女人开口,貌似是让她一直开下去的意思。 “咕嘟。” 寂静的车里,突然响起一道不合时宜的声响,像是水开之后咕嘟咕嘟往外冒泡的声音。 徐宝珠起初并没在意,毕竟后座这位可是自带海水上车,车里有水泡再正常不过了。 “向……左。” 这时,女人伸出手,手指向左弯。 徐宝珠往左打完方向盘,脚尖松开刹车后就准备踩油门,然而她脚刚动了一下,就听见吧嗒吧嗒划过水面的声音。 徐宝珠动作猛地滞住,她不信邪地抬起左脚,水声再度响了起来。 徐宝珠这下才不得不信车里真的进水了,她把住方向,眼神往底下瞧。 驾驶室的地毯上不知道什么时候蓄积起一小摊水渍,随着车辆前进,这股水流不断地在车内晃荡,水花四溅,不少都飞溅到了副驾驶的座位里。 隐约还有汩汩水流从不知名的地方汇入,水面已经掩过了刹车和油门,似乎还在持续上升中。 不只是她这里,副驾驶,后座的地面都开始蓄起了浅浅的水流。 徐宝珠用脚拨动水面,试图用脚把水踢出去。 然而这股水流无比顽强,不管她怎么往外踢,没过多久刚降下去的水面就又恢复了原来的高度。 身后的女人丝毫没被车里的异样惊到,她处在浸满水的车内像是回了家一样自在。 徐宝珠抿着唇,眼神掠过女人浑身的水渍,猛然惊醒过来,这哪里是什么寻常的进水,分明是鬼水! 想通之后,她不由得打了个冷战,既然这不是普通的水,那么普通人肯定解决不了。 这样看来,只有趁着水流还浅,将乘客尽快送到目的地,那么她才有一线生机。 理清楚思绪,徐宝珠轻轻咬牙,目光陡然坚定下来,她紧握着方向盘,忍着脚底的不适,往下狠狠地一踩。 她听见油门轰隆轰隆地响,随后车辆飞一般跑了出去,徐宝珠紧绷的心松了口气,好在水流并没有影响到车辆的正常使用。 她踩着油门一直飙到了快六十码, 期间车辆里的水流也已经上升到了腰腹的地方,车身稍微一晃就是四处乱溅的海水。 徐宝珠刚才不小心尝了好几口,海水咸湿的味道至今还在她的嘴里散不掉,有了上次的教训,她全程嘴巴紧闭,不敢在清远开口,就连呼吸也只用鼻子。 开到一半的时候,徐宝珠尝试过打开车窗,可车窗键被神秘力量锁死了,不管她使多大的力气都按不下去,徐宝珠就知道这都是灵异的力量。 她不敢耽搁,脚底踩着油门也不敢松,一直开了快十来分钟,还没到达目的地的时候,徐宝珠才忽然意识到不对劲。 她几乎整个身体都浸在了水里,只露出一个脑袋浮在水面,湿漉漉的触感让她整个人都不舒服,但徐宝珠还是忍着巨大的压强阻力踩紧了油门。 她睁大眼睛四处张望,寻找着大桥的痕迹,可是越往前开,四周越发偏僻起来,就连路灯也在刚才的转弯后彻底消失了,她只能凭借车灯勉强看清面前的路况。 徐宝珠心猛地沉了下去,她现在才记起来,顾客的记忆中提到,在载客过程中既不能超时,也不能走错路,可看样子,她早就偏离了正确的路线了。 徐宝珠眼前一黑,为自己的粗心大意懊恼不已,她怎么能这么放松警惕,居然敢去跟鬼询问路线! 徐宝珠睨着眼,在女人再次开口让她左转时,忽然往右猛打方向,轮胎在地面狠狠地摩擦出印子,车头调转方向,径直朝着右边的路去了。 “为什么不听我的?” 水波晃荡,一道带着鬼气的,毫无感情的质问猝不及防在脑后响起。 徐宝珠紧咬着牙,脑中自动屏蔽了她的问题,她飞快地在大脑里回想刚才一路上女人给她指过的方向。 右……左……左…… 徐宝珠手脚配合,一边迅速地计算着相反的方向,一遍猛打方向,重新走了一边她之前走过的路。 “咳咳……” 不知不觉间,海水已经弥漫到了她的嘴下,只要她稍微呼吸重了一点,或者是张了嘴,就会吸进去不少海水。 咸咸的海水卡在嗓子眼里,引得喉咙一阵痒,她只能通过拼命咳嗽才能缓解。 徐宝珠好不容易才将嗓子里的卡着的海水咳出来,刚想松口气,一呼吸,水面瞬间咕嘟地冒出几个水泡。 徐宝珠连忙咬着下唇,不让一丝一毫的海水溢进去。 车里的海水还在异常地急速上升,仅仅几百米的距离就漫到了她的鼻子里,徐宝珠只能紧紧绷直脊背,试图把脑袋抬高一些才好看清前面的路。 终于,在海水开始弥漫到她的眼睛底下时,终于窥到了一点漓江大桥桥头的灯光。 她往上浮深深吸了一口气,随后憋着气将方向盘往左猛打,汽车瞬间对准大桥的入口,徐宝珠忍着水压松开刹车车身立即飞驰出去。 “到了。” 几乎是在车轮碾压上大桥桥头的同时,身后的乘客出声说话。 紧接着,快被海水彻底淹没的徐宝珠就听见一声如同天籁的车窗解锁音,开门的同时,车内蓄积的海水瞬间倒灌出去,淅淅沥沥的海水争先恐后地倾倒进大桥桥面。 海水从车里褪去时,徐宝珠如释重负地倒在座位上,她急促地喘气,试图将刚才憋的气都吸回来。 “扑通!” 漓江江上忽然传来一身巨大的水声,像是什么东西砸在了水面上。 她连忙趴在窗前探头朝桥边下望,黑夜的漓江水面漆黑一片,什么也看不清,只能凭借着月光依稀看清水面有几个旋开的涟漪。 她心有余悸地缩回车里,如果她没猜错,刚才的水声应该是乘客跳海的动静,她载的…… 一直都是一个溺死鬼。 61. 跳楼鬼 漓江大桥的水顺着坡度留下桥底,没过多久,桥面的水渍就都干了。 徐宝珠擦干净方向盘上残留的水迹,又用抹布擦了擦智能显示屏。 就在刚才她发现仪表盘上多出来一个智驾系统,上面有清楚的路线规划和车身全视角系统。 她猜测这应该是故事对她成功送达一位乘客的奖励。 徐宝珠看了眼智驾右下角显示的时间,已经是凌晨一点了。 她不敢再耽搁,在桥上掉头重新往回开回马路。 车辆在马路上平稳地行驶,有了上一次的经验,徐宝珠虽然不像刚才那么紧张了,但她紧握方向盘的手指还是透露着内心的焦虑。 十分钟之后,汽车缓缓减速,最终停在公交站牌前。 男人垂着头从后面开门坐上来。 男人脸庞隐在漆黑的后座看不清,他沉沉的嗓音说了个大楼的名字。 徐宝珠立刻在导航上输入大楼的名字,微弱的屏幕光线上立刻清晰地规划出来最近的线路图。 她松了口气,悄悄瞥了一眼后视镜的男人,松开刹车起步。 汽车速度不快,她瞧了一眼屏幕上显示的大致到达时间,写着半个小时后到达指定地点,时间完全来得及。 第二位客人……好像挺安静? 车里过分寂静的环境让她有些坐立不安,不过这样安安静静的开车也好过突然出现什么幺蛾子。 徐宝珠这样安慰自己,身体也逐渐放松了下来,踩着油门的脚也没注意地往下越踩越重,直到仪表盘上的速度已经高到了八十码,她还仍然恍若未闻。 两边的行道树从视野里飞速倒退,徐宝珠还疑惑,马路上的其他车怎么都开得这么慢。 她疑惑的目光掠过被她超过的一辆小车,黑色轿车在后视镜里逐渐变小消失。 徐宝珠收回目光,重新落到前方时,瞳孔陡然一惊,马路上凭空出现了一个男人! 男人垂着脑袋,一动不动地站在马路上,有车撞过来也不躲。 她慌乱地松开油门,手忙脚乱地往旁边打方向,脚尖死死地踩下刹车,终于,汽车在车头离男人只有半寸的地方刹停住。 徐宝珠重重地喘着气,她趴在方向盘上,抬起头看着车前站着的男人,气得想破口大骂。 可她的手指刚摸到车窗键就忽然顿住,徐宝珠缓缓地收回手,视线也从正前方挪到了后视镜里。 锡纸烫卷发,豆绿色短袖,牛仔裤…… 车前面的男人和后座的乘客长着一模一样的外形。 她收回手搭在方向盘,目光惊疑地在两人之间徘徊。 犹豫半晌后,徐宝珠嘴角轻扯,忽地松开刹车,脚尖轻踩油门,直接绕过马路中间的男人跑了。 想骗她,没门。 身后的男人见她直接掠过马路上的男人也没说话,只是佝着眼睛从发丝里露出通红的眼睛朝前面看。 徐宝珠偶尔从后视镜里对上他的眼神里,都会被吓得背后一凉,连忙移开视线。 她把所有注意力都放到开车上,果然,接下来的路程都没出过岔子,她一路平稳地汇入主路,驶入幸福家园居民楼外的路。 刚进入路口,就有一盏路灯接触不良,白炽灯在灯罩中一闪一闪,连带着地上的倒影也闪烁不定。 徐宝珠的目光被灯光吸引了一瞬,一回头,一道人影忽然从居民楼的楼顶一跃而下,下坠的速度之快,转眼就离地面只有几米。 徐宝珠目光骇然,反应过来立马踩紧了刹车。 “砰!” 男人伏面砸在水泥地上,□□碰撞到地面的瞬间四肢霎时分裂开来,血腥的人体部位四分五裂地砸在马路上,看着格外瘆人。 徐宝珠紧闭着呼吸,连气都不敢出地盯着飞到挡风玻璃上的断臂。 断臂上还沾着血液,飞过来的时候血迹乱溅,斑斑点点地洒在玻璃上。 她吓得心脏骤停了一瞬,刚想缓口气,谁承想最惊悚的一幕又跟着发生了。 从楼顶摔落到地上,原本早就没了呼吸的男人忽然怪异地抽搐起来,浑身只剩躯干急速地在地上哆嗦,随后动作奇怪地扭动着爬起来。 看见男人踉跄着站起来,徐宝珠手心淌汗,大脑一片空白,就连踩油门跑都忘了,直愣愣地盯着对面的男人。 男人原本背对着车辆,许是车辆的灯晃到了他,他用大腿在地上磨蹭着,居然转向了她! 看清男人样貌的瞬间,徐宝珠呼吸一滞,她头脑发怵地瞥了一眼后视镜里稳坐的男人,即使对面的男人面目狰狞,但依稀可以辨认出他就是后座的男人! 后座的男人迅速地捕捉到了她偷窥的视线,他丝毫不慌地咧开嘴对着徐宝珠阴恻恻一笑。 惨白的笑容看得徐宝珠心里发怵,她不敢再犹豫,忍着从心底泛起来的恶心打开雨刷器,两根杆子一来一回地将玻璃上的断肢舞下去。 但雨刷刮不掉玻璃上的血迹,反而被抹得更加模糊了。 可她也顾不得这么多了,一挥下去掉断肢,立刻就踩下油门,绕过马路中间的男人跑了,转眼只剩下半截尾气。 驶离居民楼的时候,徐宝珠手脚冰凉地靠在背椅上,刚想松口气,一抬眼,对面天桥上一道身影直直地往下跳了下来。 徐宝珠心提到了嗓子眼,死死踩紧了刹车才不至于撞上去。 她双手搭在方向盘,紧张到可以听见自己脉搏跳动的声音,徐宝珠看着地上趴着的男人,心底一沉,不用猜就知道这又是身后男人搞的鬼。 徐宝珠舔了舔干涩的唇,这次她反应过来了,不再犹豫地开车直接离开。 一分钟后,男人从路灯上跳了下来,四肢撞得四分五裂。 两分钟后,男人从公交站牌顶跳了下来,正好砸在马路中间。 三分钟后,男人从楼顶上跳了下来,直直地砸穿了行道树,从树上带下来一大堆散落的树叶。 …… “Duang!” 不知道几分钟后,徐宝珠听着车顶响起的物体掉落的响声,已经能做到眼皮都不抬一下,面无表情地转弯甩掉车顶的东西。 离开后,她瞥了一眼后视镜中车尾摔下去的物体,惊得倒抽一口凉气。 经过几百次的摔打,这个物体已经不能称之为人类了,碎裂的脸庞缝隙里夹杂着公路上的碎石子,混着血迹一起往下流,仿佛地狱里的恶鬼在黑夜里勾魂。 后座里的男人仿佛对这一切视若无睹,不管是一直在车外重复跳楼的鬼物,还是徐宝珠惊慌的模样,他都佯装看不见,只是手指不断地点着窗沿,似乎在等着什么。 收回目光,徐宝珠一边躲避外面跳楼的鬼,一边在脑子里思索男人到底在等什么。 上一位乘客可以用海水淹死她,可跳楼鬼能起到什么样的作用?还是只是为了震慑她? 徐宝珠沉思片刻,忽然又冒出一个想法,还是说,男人在等一个时机? 一个可以对她下手的时机。 她压下眼,眼神小幅 度地在车内四处搜寻,势必要找到什么不寻常的地方。 路线正确,目的地正确,时间…… 时间只剩下五分钟了?! 徐宝珠陡然睁大眼睛,诧异地盯着屏幕上显示的剩余时间,刚才还有半个小时,怎么转眼就只剩五分钟了! 徐宝珠恍然大悟,原来男人一直在用外面的跳楼鬼来转移她的注意力,让她没发觉时间已经过去了大半。 也就是说,五分钟后她还是没能将男人送到大楼,身后的男人就不再受到规则的束缚。 想清楚后,徐宝珠头皮瞬间发麻,她忌惮地瞧了一眼男人,等男人抬头回望过来时,立刻又转移了视线。 徐宝珠脚尖往下大力地踩着油门,这会她也顾不得什么限速了,直接飙到了一百码速度,因为提速太快,车尾差点没直接起飞。 汽车引擎轰隆隆地作响,徐宝珠心无旁骛地抓稳了方向盘。 刚开了几百米,横跨八条车道的一座大天桥上,徐宝珠远远地就看见有什么人身体僵硬地从桥上跌落。 跳楼鬼下降的速度并不快,以她的车速来说完全可以避开,可眼看着对方马上就要砸上车身了,徐宝珠却不躲不避地保持着原速在原车道行驶。 她表情严峻,下一秒,跳楼鬼重重地砸在引擎盖上,薄薄的盖子瞬间被凿出凹痕。 徐宝珠盯着车前趴着的男人,几秒后,挪开视线平视前方。 引擎盖上趴着的男人忽然动了一下,即使身处高速行驶的汽车上,他仍旧稳稳地趴在盖上没被甩出去。 男人像蜘蛛一样张开四肢牢牢扒紧车前盖,忽然,男人猝不及防地调转方向,将头挪到了玻璃前。 他趴在盖上,缓缓抬起血流满面的脸盯着车内的徐宝珠,见她不理会自己,忽然阴恻恻地冲着她笑。 男人的脸已经被撞成小碎片状,稍微一有大的表情,脸皮就止不住地碎裂往下掉,许多细小皮肤碎片挂在脸上要断不断,转眼男人的脸就已经看不了了。 徐宝珠目光放远,刻意让自己忽略掉引擎盖上显眼的男人,落到远处的马路中央。 百货大楼的招牌在视野里逐渐清晰,徐宝珠仍然不敢放松,脚踩着油门不敢松开。 她惨白着脸,压着胸腔里急迫的呼吸,余光不时瞥一眼屏幕上的时间。 三十秒,二十秒,十秒…… “吱嘎……” 伴随一声巨大的轮胎摩擦声,黄色小车从拐角处飘移出来,车轮还没碰到地立刻就高速转动着跑远。 徐宝珠额头冒着细密的汗,她快速地眨着眼睛,死死盯着百货大楼的门口。 三,二,一…… “到了!” 屏幕上倒计时归零的瞬间,徐宝珠踩下刹车,脱口而出道。 后座的男人脸上闪过一抹懊悔,他不甘地开门下车,回头不舍地看了一眼驾驶室里的徐宝珠,转身进入黑漆漆的大楼。 徐宝珠还是不敢放松,眼珠一动不动地盯着引擎盖上的跳楼鬼。 跳楼鬼仍旧保持着趴在桌上的动作,好一会后,从漆黑的百货大楼楼顶直愣愣地摔下来一个长条的物体,蹦地一声砸在了对面的马路上。 跳楼鬼忽然动了,他踉跄地用双手撑着盖子爬起来,跌跌撞撞地歪着身体走到马路上那团血肉模糊的物体旁,下一秒,他的身影陡然消失。 徐宝珠难以置信地眨了眨干涩的眼,像是不敢相信眼前所看见的一幕。 他们这是……融为一体了? 62. 消失的尸体 寂静的黑夜中,黄色出租车亮着绿灯行驶在马路上。 忽然,一朵白色的纸花晃晃悠悠地从远处飘来,恰好卡在雨刷器节点上。 徐宝珠眼神一滞,看清是什么后心情立刻沉了下去,目光在车辆外四周晃了一圈,等待着下一位乘客的出现。 她摩挲着方向盘,视线搜寻着乘客的身影,过了几分钟,还是没瞧见第三个乘客的影子。 徐宝珠放慢了车速,疑惑地想难道她开错路了,不然第三位乘客怎么一直不出现。 正在这时,从车外隐约地传来一阵的模糊的乐声,声音里夹杂着哀怨的唢呐,不断地回旋在出租车的四周。 乐声凄厉哀怨,嘶哑难听,却隐隐有股熟悉的感觉,就好像…… 就好像哀乐一样! 意识到这点时,徐宝珠背后一凉,眼神下意识地乱晃,忽然,她眼神一滞,直直地落向后视镜里后座昏暗恐怖的黑影。 路灯微弱的亮光里,阴暗的后座上骤然出现了一个穿着白色长裙,黑发披散下来挡住脸的女人。 闪烁不定的路灯将女人的身形照得忽明忽暗,在徐宝珠的注视下,女人忽然动了。 她青白的手指搭上徐宝珠的肩膀,瞬间一股刺骨的寒气透过衣料渗进她的皮肤里,冻得她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到临福路殡仪馆里。” 女人冷冰冰的语气毫无起伏,指挥她往前开。 徐宝珠被冻得说不出话,她只能忍着女人浑身不断往外散发着的寒气,瑟瑟发抖地点头。 殡仪馆…… 徐宝珠暗自在心头揣摩,难道女人是殡仪馆的工作人员。 不对,她很快否决了这个念头,毕竟今晚的乘客没一个是活人的,这个肯定也不例外。 想到这里,徐宝珠便大着胆子从后视镜里打量着对方。 女人穿着恐怖片主角必备的白色连衣裙,连头发也是柔顺的黑长直,长发齐刷刷地散落在头前,将脸挡得严严实实。 只是…… 她目光下移,落到女人手腕上的纸环标签上。 临福殡仪馆,108号尸…… 还没看完,女人泛青的骨节陡然收了回去,徐宝珠肩上顿时一松,可她紧绷的肩膀仍然不敢松懈,她死死紧盯着纸环,脑中不断回想着刚才看见的标签。 108号尸什么……尸体? 徐宝珠脑子里混混沌沌地理不清,她开到了一处转角,正打算转方向,左后方忽然响起一阵尖锐急促的喇叭声。 后视镜里悄无声息地出现了一俩小面包车,速度飞快地冲上来打算从弯道超车,徐宝珠被吓得立马清醒,手忙脚乱地拨正方向,硬生生被后面的小面包车逼停。 急剧的刹车声在柏油路上发出刺耳的尖鸣,轮胎甩出长长的拖尾痕迹,车辆最终拖出去三四米才停下。 徐宝珠惊魂未定地盯着停下来的出租车,还没回过神,小面包车已经从车旁蹿了出去。 面包车的车窗开着,路过出租车时,从里面洒出来一些纷飞的白色碎纸片。 白色纸片洒出来后,被风一吹纷纷扬扬地往后乱飘,其中不少都吹到了停下来的出租车的前挡风玻璃上,将徐宝珠的视线挡得严实。 看清洒出来的东西是什么后,徐宝珠目光一滞,刚准备打开雨刷的手也停了下来。 从面包车里洒出来的白纸,不是别的,正是一堆元宝状的坟片纸。 刚巧面包车开到了出租车前,借着车灯的光看清前车时,徐宝珠的眸子止不住地染上惊悚。 银灰色面包车四面都装着偌大的透明玻璃,昏暗的白灯将里面的情形照得清清楚楚。 一群头戴孝布的人背对着她坐在车里低着脑袋哭泣,手里还捏着大把的坟纸往外洒。 一个三岁左右的小男孩忽然从地上冒了出来,男孩脑袋裹着白色孝布,趴在玻璃窗上,目光好奇地盯着后面出租车里的徐宝珠。 他目光专注地盯着出租车,忽然,男孩伸出手指指着她的背后,嘴巴张了张,像是在说什么。 徐宝珠的眼珠却一动不动地盯着他怀里抱着的相框瞧。 小男孩怀里抱着半人高的黑白遗像,相框镶着金边,画像上的女人嘴角带笑,容貌温婉贤淑。 可仔细看就能发现,女人原本温柔的脸庞急剧地畸变,两只黑漆漆的眼眶里平白地流出黑色血泪,就连模样也都扭曲到不成人样。 忽然,遗像中的女人像是捕捉到了她的窥探,它抬起头目光阴冷地看过来,裂开嘴角朝着她阴森森地笑。 徐宝珠眨了眨眼,下一秒,遗像又恢复了正常,她还想多看几眼,面包车却拐弯开走了。 徐宝珠惊魂未定地望着消失的面包车尾气,她现在可以无比肯定,刚才过去的就是灵车。 而遗像上的女人……就是她背后的这位…… 所以她现在是带着逃跑的尸体回到殡仪馆? 想到这个可能,徐宝珠忍不住从心底升起一股寒意,她今晚也算是见识到了什么叫做一百种鬼物的死法。 瑟缩过后,徐宝珠强迫自己打起精神来,重新启动发动机,打火开动。 打火前,她低头看了一眼屏幕上显示的距离,还差十分钟到目的地。 徐宝珠心底稍稍一松,只需要十分钟她就能摆脱掉身后的女鬼了。 黄色出租车重新驶入车流,渐渐提升速度,转眼只能瞧见消失的尾气。 挡风玻璃上还粘着不少的白纸,纸张太薄,即使用雨刷也扫不下去,反而更牢固地粘在玻璃上了。 徐宝珠正专注地开车,耳边又响起了幽怨的丧歌,声音如泣如诉,比刚才更加悲切。 她原本已经适应了这股诡异的丧乐,然而原本平缓的丧歌里突然夹杂了几下镲子尖锐的击打声,惊得她顿时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徐宝珠伸手抚摸着被吓得狂跳不止的心脏,刚想缓和缓和,余光里忽然瞥见路边多了一个男人。 男人身形瘦削,穿着火红泛金的衣裳,面容苍白生冷,明显不像活人,他伸出手臂,僵硬地抬手示意她停下来。 徐宝珠视若无睹,一脚油门直接冲过去。 她又不傻,车上已经有了一只鬼,没必要再找一个。 出租车开出很远,她才敢瞄一眼后视镜,见男人的身影在镜子里逐渐变小,并没有追上来,她才敢轻轻呼出一口气。 她气还没松完,一晃神,原本放下去的心顿时又悬了起来。 幽黄的路灯下,一个和刚才男人穿着一模一样衣裳的女人,忽地出现在路边向她招手。 车身掠过女人的瞬间,徐宝珠屏气敛息,小心地朝女人看过去。 女人脸色阴冷惨白,纸糊的身躯在路灯下清晰可见里头用来支撑的竹片,青色的竹片削尖后横竖整齐地列在纸人的身体里,看着十分怪异。 纸人脸上糊着一团迷糊的墨迹,五官难辨,只能依稀分辨出眼睛和嘴巴。 它的眼珠是用两滴墨迹点成的,察觉徐宝珠瞧过来,纸人呆板的眼珠忽地眨了下。 徐宝珠手心冒冷汗,她连忙转过头,避开纸人探究的目光。 出租车往前开了一截路后,路边忽然站着一个半人高的纸人小孩,纸人扎成孩童样的羊角辫,额心上杵着小红点,看着喜庆又怪异。 徐宝珠垂下眼,暗自揣摩这是一家三口集体来搭车了。 她瞥了眼时间,发现不知不觉间车已经快开到殡仪馆了。 徐宝珠眉眼松懈下来,目光飞快地四处张望,打算把车开进殡仪馆。 夜色里,山脚下的临福殡仪馆静谧幽深,里头四四方方的建筑在月光照耀下,更像是一副副盖着木板的棺材。 徐宝珠把车停在电动伸缩门前,她瞥了一眼旁边黑漆漆的小保安室,看着不像有人的样子。 徐宝珠目光左右观察了下,她下意识地不想进去,于是摇下车窗,伸长胳膊敲了敲保安室的玻璃。 “哗啦。” 深蓝色的玻璃在生锈的轨道上滑动时发出刺耳的噪音,尖锐的噪音刺痛耳膜,徐宝珠不由得皱眉。 半人高的玻璃打开了半扇,保安模样的男人出现在窗户里,若隐若现的阴影里,男人站着没动。 “师傅,麻烦按下按钮。” 徐宝珠偏过头,目光落在保安手边伸缩门的按钮上。 周遭一片寂静。 男人没动,徐宝珠轻拧着眉头,带着几分不耐地朝保安看过去,这一瞧吓得她差点没踩住刹车。 莹莹的白月光投映到了保安室的屋顶,男人半边脸藏在黑暗里看不清,可露出来的半边却是跟死人一样惨白,嘴唇涂着简陋的大红色口红,口红材料不好,已经融化了大半,颜料从嘴角往下流,像是在流血一样。 徐宝珠瘆得后背发凉,下意识地按住车窗,但车窗升到一半时她又犹豫了。 徐宝珠目光沉沉地抬头看了一眼后视镜里阴恻恻瞪着她笑的乘客,她视线下移,屏幕上的时间只剩一分钟了…… 必须要进去才算是送到目的地。 可是以她的距离,即便是把整个身体都探出去也碰不到保安手边的按钮。 徐宝珠揉搓着汗津津的手心,目光落在车门锁上,思考着要不要冲下去开了门就上来。 “试试吧。”她低声对自己打气。 可当她把手放到门把手上准备开门的时候,徐宝珠又迟疑了,她侧过眼望着屏幕上的时间,她还没送完乘客就开门下了车,这样算不算违反规则? 她进退两难的时候,肩膀忽然一沉。 徐宝珠顿住了,脖子僵硬地扭头,看清身后的情形时,瞳孔骤然惊惧地收缩。 刚才在路边招手的一家三口纸人不知道什么时候都上了车,四个人齐齐地坐在后座,脑袋扭曲成诡异的角度,嘴角还带着画出来的微笑盯着她。 纸人小孩往前俯身,一只手正搭在她的肩膀上,见她回头,纸人晃了晃手指。 徐宝珠脸色瞬间煞白,她努力咬着发颤的牙,往后拼命缩。 然而绝望的是,她往后缩一步,纸人小孩就往前挪一步,有种下一秒就要翻进驾驶室的趋势。 徐宝珠惊得左右张望试图寻找办法,屏幕上的时间也开始进入了倒计时,她毫不怀疑等时间跳完,身后的纸人和女鬼绝对会杀了她。 眼下只有快点开门! 徐宝珠飞快地在脑子里思索着办法,下车不可能,伸手摸不到,那就只有…… 借助外力! 她目光仓促地到处搜索着,终于,停在某一个点上。 屏幕上的倒计时只剩二十秒了,徐宝珠已经没有思考这个方案的可能性的时间了。 她轻轻咬牙,一狠心将三分之二个身体都探了出去,伸长了指尖去抓纸人保安的衣角。 一碰到保安衣角,她立即收紧力气,使劲把整个纸人都从窗口拽了出来,纸人扯出来的时候,脆弱的身体被四周的墙壁撞得四分五裂,诡异的面部也被划拨露出里面的青色竹条。 徐宝珠不做犹豫,三两下撕破纸,抽出里面的竹条,她试了下竹条的韧度,眼里浮出坚韧的光。 她随手把破旧不堪的纸人扔在地上,握着三根竹条并拢成一根的竹条,用长长的竹条另一头去够保安室的按钮。 竹条被削得很细,即使是三根合在一起,但伸出去没了支撑力后,尾部的部分还是颤颤巍巍地抖了起来。 她拼命维持着手臂的力量,想让竹条保持平稳。 竹条的头部不断扫过按钮,徐宝珠全神贯注地盯着那头,她忍着手腕的酸痛,在竹条再一次触碰到按钮时,使劲往下一打。 按钮按动了。 电动伸缩门突然声音巨大地往回缩。 徐宝珠丝毫没犹豫,扔掉竹条,摸着方向盘,打火,加油,在门还没完全开完的时候松脚冲了进去。 车尾才刚从门口擦身而过,下一秒,屏幕上的数字归零,后座的几人也瞬间化作一团黑烟。 徐宝珠如释重负地瘫坐在椅子里,她抬起头,借着车内的灯光看见手心里的汗渍,有些庆幸地笑了。 她喃喃道:“活着真好。” 63. 送王船(完) 徐宝珠开着车在路上乱晃。 “还差两个。”她自言自语道。 第四个乘客是在殡仪馆回来的路上载上的。 男人一上车,扑面而来的就是散不开的炭味,仿佛什么东西烧焦了一样。 徐宝珠疑虑的目光从男人身上扫过,对方看起来十分正常,甚至正常的……有些不正常。 “去滨海沙滩。” 男人嗓子粗糙,说话声像是含了一口痰。 话音刚落,徐宝珠立马搜索好地点,智驾瞬间规划出了最近的一条路线。 看着目的地四周蓝盈盈的大海,她心有余悸地看了一眼男人,难道这个也是溺死的? 车辆开动后,徐宝珠最先还警惕着,担心路上会突然从哪里冒出来什么诡异的生物。 然而奇怪的是,这一路都很平静,一直到路程经过一半,身后的男人都很安静地坐在后面。 渐渐地,她也松懈了几分,不再像开头那么紧绷着。 除此之外,车内明明没有开暖气,但徐宝珠整个人从头到脚都暖洋洋的,仿佛她正迎着烈阳在沙滩上行走。 她这样想着,面前居然真的出现了一摊金灿灿的暖阳,炙热的暖意越来越近,越来越大…… 好大的火! 徐宝珠眼神凝固一瞬,眼前的幻象陡然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清晰的真实世界。 海滩边上三层高的送王船正熊熊燃烧着,火光冲天,将黑夜的天空都映红了半边,危险且破坏力极大的火焰仿佛要吞噬掉周遭一切活的生物。 徐宝珠慌神的功夫,车头已经开进火苗里的,引擎盖燃烧的速度比她想象中的还要快,火光清晰地映在她的眼里。 眼看车子还在往前,丝毫没有停下来的意思,徐宝珠吓得连忙踩紧了刹车。 然而刹车的功能已经被高温损坏了,无论她怎么使劲,车子往火堆里冲的速度还是没减下来。 耳边满是竹条燃烧时发出的噼啪响声,徐宝珠却清晰地听见了自己的心跳声,她深吸一口气,打算往旁边打死方向躲避火。 然而她摸上方向盘的时候,猛地一下却没掰动,徐宝珠愣了一下,低头发现方向盘上居然多出了一只黑黢黢,满是烧伤痕迹的手,那只手正死死地抓着方向盘不让她转。 热气扑面,浓烟从车窗四面八方里的缝隙冒了进来,不一会,徐宝珠就被呛得气管发痒。 可她不敢松手捂住口鼻,男人大力地抓着方向盘,她只要一松手,整个人连带着车立马就会葬身火海。 “咳咳……咳咳……”徐宝珠吸入了大量黑烟,眼前逐渐模糊不清,只能依稀看清面前有团很大的火光。 怎么办…… 她的力气不可能有男人大,况且男人不怕火熏,可她却坚持不了多久。 徐宝珠甩甩脑袋,忍着头晕寻找出路。 她思考的时候,手上的劲儿稍微松了半分,男人立刻抓住机会把车头直直地对准烧得正旺的船身。 离火光越近,徐宝珠视线越发受阻,她双眼被滚滚的浓烟刺痛,下意识地流出眼泪,于是不得不闭上眼睛缓解。 “砰。” 挣扎间,一样东西从副驾驶上掉了出来。 徐宝珠低头,艰难地睁开眼。 地上掉的是一块用过的抹布,脏兮兮,湿漉漉的旧抹布。 是她刚才用来擦拭第一位乘客带来的水渍的。 她扭过头,看着身后裹着浓浓烟味的男人,心里忽然有个主意。 徐宝珠稍稍侧过身,她双手握着方向盘,深吸一口气,松开右手。 松手的瞬间,车身立刻往回弹了几分,徐宝珠也趁着这个时候弯下腰把抹布捡了起来。 她没犹豫,一拿到还在滴水的抹布立马往回盖住男人的脸。 男人浑身都是高温,一碰上水立刻发出滋滋的声音,像是开水滚沸般咕噜地往外冒着水蒸气。 “啊……” 碰到水后,男人痛苦地嚎叫起来,他松开手想拿下抹布,然而徐宝珠死死按住抹布,不让他取下来。 男人的哀嚎在车里响个不停,徐宝珠也趁着这个时候,用剩下的一只手往旁边打死了方向。 没了男人的阻碍,车子很顺利地就离开了火堆,开进旁边的沙滩。 车尾刚离开火堆,燃烧了许久的送王船终于坚持不住,整个碳化的木架子都垮了下来,火光飞溅,连带着周遭的海里,沙子里都迸溅了不少火星子。 由于惯性,出租车一时刹不住,车头的部分已经陷进了海边浅浅的水面里,徐宝珠拼命地往左打方向,终于在半个车子都进水前调转轮胎卡住了海边的大石头,迫使车子停下。 她大口喘着气,余光里,身后的男人已经消失了,只留下满地的碳灰和沾满了煤灰的抹布。 徐宝珠捂着狂跳不止的胸口,后怕地盯着地上的煤灰,还好她猜对了。 男人果然是被火烧死的,拉着她过来是想找个替死鬼。 还好车上有带着海水的抹布,不然她肯定要死在这里了。 送完第四位乘客后,徐宝珠开着恢复如新的出租车在路上边跑边继续寻找最后一个乘客。 不知不觉间,天边已经泛蓝,成片的灰云缝隙里,偶有几缕白色的亮光露出来。 徐宝珠神情严峻,看向路边的频率也增加了不少。 已经五点半了,还有半个小时就天亮了。 她频频望向路边,试图找到最后的客人。 然而奇怪的是,她开着车在路上转了好几圈,也没出现新的乘客。 眼看时间所剩不多,徐宝珠心急之下,索性把出租车开到了公交站附近,每开过来一辆公交车,她就跑到旁边寻找下车的人。 可无论她怎么大声吆喝,还是开着车在路人身边来回开,路人都像是看不见她似的,连眼神都没忘这边瞥一分。 渐渐地,徐宝珠的心也沉了下来,看来故事是不可能让她投机取巧的。 也就是说……乘客不能是活人…… 望着公交站台人来人往的路人,徐宝珠眼底幽深,搭着方向盘的手也不自觉地攥紧。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转眼就跳到了五点五十,距离天亮只剩下十分钟。 “故事进行到哪里了?” 正当徐宝珠紧张到额头冒冷汗的时候,后座悄无声息地出现了一道黑影,黑影静静地盯着她,几秒后忽然开口。 徐宝珠脸色陡然一变,她白着脸,直到后视镜里,男人偏过头,露出苍白清俊的脸,她才松了口气。 “我以为你不会来了。”徐宝珠将车开到路边停下,转过头对着周槐引道。 周槐引双手交叠放在膝上,他目光沉静地看着地面投射出来淡黄色的路灯杆影子。 “我很早就来了,不过一直上不来车里。” “为什么?!”徐宝珠惊讶。 周槐引转过头,“每次只能上来一位乘客,有他们在,我就进不来。” “你的意思是,这次的故事把你识别成了鬼魂?” 徐宝珠眼珠一转,转过身扒着靠背,忽然急迫地询问。 周槐引点头,眼里闪过疑惑,没理解到她突然兴奋的原因。 徐宝珠语速飞快,话语里难掩激动,“快下车!我还差最后一个乘客,你快假装一下!” 她情绪太过亢奋,说的话也颠三倒四的讲不清晰,不过周槐引足够了解她,从她简短的话里也大致理清了缘由。 周槐引也不多言,微皱着眉头开门下了车。 徐宝珠开着车假装晃悠了一圈回来,目光落在对面。< /p>路灯下,男人一袭黑衣屹立在笔直的路灯杆旁。 相似的情形再度出现,徐宝珠忽地有几分恍惚,短短两个月的时间,她也没想到,自己居然会和这个当初让她十分害怕的男鬼有这么紧密的联系。 而且…… 她稍微垂眸,心绪难辨地停车。 后座的门开了又关,周槐引望着对面的十字路口,道:“红绿灯前下。” 他说的十字路口在一座立交桥下,附近交通复杂,车流量很大,但人行横道的绿灯却只有短短的三十秒,根本不够行人通过,所以建成以来,这里出过不少事故。 他们离路口不远,两分钟就可以到,时间完全来得及。 徐宝珠转动着方向盘,打算驶入环岛。 天刚蒙蒙亮,周围的可见度更加清晰了起来,徐宝珠瞥着环岛的入口,眼神不时往后瞟,注意着后面来车的方向。 她观察完车后两边的方向,发现没有来车后,收回眼神准备打方向进去,然而她刚打算挪开目光,就被十字路口正中间蹲着的老人吸引住了。 初冬的天气,老人只穿了一身单薄的衬衫,她头发花白,蹲在十字路口中间的白圈里,手中抓着一把黄纸,正不断往面前烧得正旺的火盆里扔纸。 熊熊火光照红了她布满沟壑的脸,老人眼神出奇地发亮,她炯炯有神地盯着面前飞快跳跃着的火焰,嘴里念念有词。 老人的腿边放了一个小腿高的陶瓷洋娃娃,娃娃的眼珠是用两颗黑色的玻璃珠子黏上去的,晶莹剔透的玻璃眼珠里清楚地映出不断蹿升的火苗。 洋娃娃脸色苍白地靠在老人腿边,它嘴角上扬,露出诡异的笑容看着过路的每个人。 不知道为什么,当徐宝珠和它对上眼神的那一刻,一股瘆人的冷意就从心里冒了起来。 “你觉不觉得这个洋娃娃很恐怖?”徐宝珠挪回视线,下意识地问周槐引。 没人回答。 没听到回应,徐宝珠视线上抬,却在看见后视镜里的情形时吓了一惊。 刚才还在马路中间的洋娃娃突然出现在了后座,它好端端地坐在椅子里,黑漆漆的眼珠从镜子里阴冷地直视着她。 徐宝珠指尖冰凉,抓着方向盘的手不由得收紧,她咬着牙,脑子里闪过了千百部关于洋娃娃的恐怖电影。 她愣神的功夫,洋娃娃陡然眨了眨眼,小刷子般浓密的睫毛扑唰唰地抖动。 徐宝珠惊住了,她不敢回头,只能从镜子里牢牢地盯着它。 可娃娃在她的注视下没有丝毫的异样,久而久之,徐宝珠也开始怀疑刚才是她眼花了。 她挪回视线,打算继续开车,可一扭眼,车窗外赫然站着一个佝偻的瘦削老人,她目光森然,四肢比竹竿都纤细,两只细细的腿支撑着整个身体,双臂垂在身侧,幽幽地盯着里面的徐宝珠。 骤然受到惊吓,徐宝珠猛地一愣,她呆坐在驾驶室里,后背冷汗直冒,耳朵里嗡嗡地叫个不停。 “醒醒!” 男人清冽的嗓音在嘈杂的耳鸣声里格外明显。 徐宝珠猛然回过神,她目光怔愣地看着手腕上掐着的两根冰凉的手指,耳边是男人焦急的催促,“快停车!” 徐宝珠下意识地踩下刹车,周槐引立马从后面开门下去。 车门重新合上的瞬间,屏幕上的倒计时归零。 她这才注意到,车子不知不觉间已经超过了红绿灯,往前驶出了好几米。 徐宝珠惊魂未定地朝马路中间探头,却只看见了空荡荡的路口,马路上什么都没有。 刚才的老人和洋娃娃都是幻觉。 意识脱离的瞬间,她从镜中看向车后站着的男人,忽然生出一股模糊的错觉。 好像……这人总能在她陷入幻觉时及时出现…… 64. 湘西高中 “咱们学校规矩严,你刚来一定要遵守,操守分扣到一百就会被劝退。” 女人慢条斯理的声音在徐宝珠面前响起。 她睁开眼时,只能看见女人黑色的背影,一耸一耸地上楼梯,高跟鞋跟在水泥地板上发出哒哒的噪音。 这时,高跟鞋的声音停了下来。 女人自顾自地说了半天,也没得到一句回答,她疑惑地停下脚步,转过头居高临下地看着后面耸着脑袋沉默的女孩,呲了一声,语气不算好地说:“我说了这么多,你都记住了,一个问题都没有?” 徐宝珠看着自己身上宽大的黑白校服,她卷起过长的衣袖,低着眼开口,“没有。” 女人盯着女孩黝黑茂密的发顶,从鼻孔里不重不轻地哼了一声,没说话,转身继续上楼。 徐宝珠跟在女人身后,眼神在四周打量,这里像是中学宿舍楼的楼道,狭长昏暗。 女人在四楼停下,转弯进了四楼的走廊。 她也连忙跟上去,一进入走廊,周围的光线陡然明亮起来,走廊是开放式的,只有她的腰高。 透过走廊,可以看见对面几栋高大的教学楼,中间是学校的操场。 黄昏时分的湘西高中,夕阳穿透云层,均匀地洒落在教学楼楼顶。 她目光只在教学楼扫过一瞬,随即便染上几分疑惑。 偌大的操场上,居然搭着一条从教学楼直达宿舍的竹棚子,竹棚三米多宽,刚好可以将太阳挡得严实,走在里面完全不会被阳光晒到。 徐宝珠攥紧书包带子,靠着走廊边走。 “砰!” 她像是踢到了地上的什么东西,陡然发出巨大的响声。 徐宝珠和女人都吓了一跳,她连忙低头,发现走廊边上居然堆积着一堆长条的青色竹子,被她一踢,堆好的竹子散落开,稀稀拉拉地滚落下来。 她还没功夫去研究学校走廊上为什么会有竹子,就听见女人唤她。 女人站在404房间的门口,手指勾着一大把铁钥匙,朝她看过来,“这就是你的宿舍。” 打开门,一股潮湿的霉味瞬间扑面而来,徐宝珠忍不住捂着鼻子往后退了两步。 宿管余光瞥见她后退,也不理会,她走到屋内唯一的一张空床边,示意她,“你就睡这。” 等屋内霉味散得差不多了,徐宝珠才慢吞吞地走进去,她接过宿管递过来的钥匙,眼神大致扫了下分给她的床位。 一米二的六人间下铺,床上有简单整齐的被子枕头,跟她高中的差不多。 发现是下铺后,徐宝珠微不可察地松了口气,至少……逃跑方便。 离开宿舍前,宿管忽然高深莫测地看了她一眼,留下一句晚上十点后不要出门就离开了。 只剩下徐宝珠满头雾水地站在宿舍,手里还有一张学生卡,上面贴着她的照片,底下还写着高二八班。 她拿着学生卡去教务处报道,教务处的老师是个短发的中年女人。 波波头的女人听见有人说话,从满是文件的桌子里抽出空,推了下滑倒鼻梁上的眼镜,抬起头看着办公桌旁的徐宝珠。 “高二在三楼,你自己过去就行。” 说完,女人从堆积如山的办公桌底部抽出来一张学校的地图。 徐宝珠不明所以地接过来地图,问了一句:“没有班主任吗?” 女人怪异地看了她一眼,又埋下头工作,只敷衍她道:“班主任在忙,都是学生自己负责。” 说完这句,女人就不再理会站在办公室的徐宝珠。 徐宝珠干等了几分钟,见她真的没有话要说了,于是拿着地图转身出去了。 离开办公室,过分寂静的校园让她有些疑惑。 明明是晚饭的时间,可湘西高中的走廊和操场上居然看不见一个学生,偌大的球场里连一个踢球的也没有,就连她路过教室时,每间教室也安静的像是没有人。 徐宝珠站在走廊里,踮起脚从某间教室的窗户往里看,却看见了教室里整整齐齐的脑袋。 三十几个黑漆漆的后脑勺对着她,像是察觉到了她的视线,其中忽然有人转动脖子,似乎打算回头。 徐宝珠立刻松开攀着窗户的双手,脚步飞快地离开了走廊。 上到三楼的时候,走廊上终于有学生的身影了,虽然只有一两个,但比起二楼的寂静无声来说,总算有了一点活人气息。 找到八班的时候,晚饭时间刚刚结束,她是踩着上课铃声进教室的。 一进教室,三十几道沉静的目光顿时投射向她,徐宝珠被吓得差点没退出去。 “这位同学怎么还不坐好?” 门外,男人的声音陡然响起。 徐宝珠回头看了一眼,发现来人怀里抱着几本厚厚的教辅书,他见徐宝珠没动,又催促道:“快坐好。” 徐宝珠连忙点头,目光在教室里搜索了一圈,发现靠墙第四排还有一个空位子,她猜测这应该就是她的位置了。 她顶着众人的目光走到空位子坐下,她的同桌也是一个女孩子,女生见着徐宝珠过来,眼皮都没抬一下,一直拿着笔在书上写写画画。 徐宝珠偶然瞧见了女生桌上书的名字,眼神立刻黯了一瞬。 《如何保持长久的闭气》 她盯着书的时间太久,久到女生想不注意都难。 女生奇怪地盯着她,拿本子盖住了书本。 老师一进教室,什么话也没说,而是拿着粉笔在黑板上唰唰唰地写了一大半的知识点,他动作飞快,转眼间就写完了要学的知识。 密密麻麻的黑板上,还画着简单的图,图上一群小人挤在一起,排成一条长队。 老师在末尾杵了个点,转头看向底下的学生,他手臂撑着讲桌,目光短浅地扫视完所有人,声音明朗,“昨天教过的并肩走路,有谁愿意上来演示?” 徐宝珠诧异地盯着台上的老师,不理解高中生学习这个干什么…… 话音刚落,她旁边的女生举起了手。 老师指挥剩下的人把课桌移开,空出中间,两边围成一个圆圈。 女生和另外三个学生站在圆圈内,在大家的注视下,女生忽然朝前走了两步,紧紧地贴在男生的后背,随后缓缓地平抬起双臂搭在前面的男生胳膊上。 剩下的人也都学着他们的举动一个接一个地挨近,将手臂搭在对方肩头。 似乎没人意识到这种距离已经远远超过了安全距离。 徐宝珠是皱着眉看完全程的,更让她没想到的是,几个人在做完这个动作后,忽然又迈开腿走了起来。 四个紧贴在一起的人,肩挨着肩,胸腔贴着背部,在教室里居然转起了圈。 由于四个人挨得太近,远看着倒像是一个人。 “叮铃铃!” 徐宝珠还没能从眼前这荒诞的一幕里回过神,就听见了响彻校园的放学铃。 刚才还聚在一起的学生们忽地散开,大家背着书包,安静地从门口穿梭出去,从操场回到宿舍里。 转眼间教室就只剩下她一个人了,就连老师也都脚步飞快地收拾完东西离开了。 徐宝珠不敢耽搁,立刻拿着书包跟上众人的脚步出了教学楼。 夜色下,数百个学生的影子 被月光照在操场。 回到404的时候,其他的五个舍友已经回来了。 她观察了一下,她的同桌也在这里。 见着她进来,其他人眼皮都没抬一下,似乎早就知道新来的转校生会住在她们宿舍里。 徐宝珠心里装着事,也顾不得什么爱干净了,熄灯后,她合衣躺在床上,望着上铺的床板,脑子里乱糟糟的,胡乱想着事。 中学的床虽然小,但比海船上的木箱床好多了,至少她还可以翻身。 贺州前几天来告别,说他要回老家待上一段时间,最近不能陪她进到故事里,让她自己小心。 上次从小镇回来后,陈小梅被贺州受伤的一幕吓得病了好几天,病好了也整天浑浑噩噩的,徐宝珠担心她精神出问题,所以这次没让她跟着来。 至于周槐引……她轻轻叹了口气,出租车司机故事结束后,她很久没有见过他了,就连小院正堂里也整日没有动静。 徐宝珠尝试过问秦叔关于他去哪了,可这个老人似乎还在生她的气,只气鼓鼓地回了句不知道,其余的什么都不肯说。 她脑子里的弦紧绷了一天,陡然放松下来,困意也渐渐涌了上来,眼皮沉重地往下拉,没过多久,原本还打算撑一晚上的徐宝珠就沉沉地睡着了。 “咚……” “咚……” 后半夜,像是什么东西砸在地上发出闷重的响声。 这股声音极其富有节奏,在地板上均匀沉重地敲击,开始只是短暂的出现,后来这股声音更加嘈杂,敲得也更加密集了起来。 好冷。 刺骨的冷意从四面八方向徐宝珠侵袭,迷迷糊糊间,徐宝珠不禁拢紧了被子,可单薄的夏被完全抵挡不住这股寒意。 寒气冷飕飕地吹过,徐宝珠被冻醒了。 她揉搓着手臂,微微哆嗦着。 然而她才刚摸到手臂,就忽然顿住了,咚咚的响声在她醒来后变得更加猛烈,像是要砸穿地板一样砰砰砰地响起来。 徐宝珠偶然朝旁边下铺的一瞥,心脏猛地骤停。 只见女生穿着纯白睡裙,头朝下,脚朝上,纤细笔直的手臂紧贴着身躯,整个人僵硬板直倒立在床铺,她长长的裙摆洒在床上,盖住了整张脸。 黑夜里,女生不断地用头去敲击冰凉硬邦邦的床板,发出刺耳的噪音。 不…… 不仅是她,声音是从各个方向传过来的。 旁边的床铺,对面的上铺,每张床位上都不约而同地响起了沉闷的敲击声。 徐宝珠收回视线,发现上铺的床沿边洒了几缕黑色的发丝,她目光一滞,听着头顶上咚咚的砸床板声。 徐宝珠攀着铁架楼梯,小心地仰头朝上铺看,却看见了无比惊悚的一幕。 徐宝珠攥着楼梯的手不由自主地颤抖,她从没见过这么诡异的景象。 宿舍的其他五个人像是集体中了邪一样,纷纷在床上倒立,用脆弱的头去撞击床板。 五个僵硬笔直的身躯在昏暗的宿舍里不断发出砰砰的声音,徐宝珠吓得立刻起身,她慌乱地穿鞋,打算跑出去,可就在这时,门外忽然传来了整齐划一的脚步声。 脚步声由远到近,由轻变重,正朝着她们宿舍的方向靠近。 徐宝珠坐在床边,一时间不敢乱跑。 她紧张地盯着宿舍门,提起十万分的注意去听外面的动静。 脚步声在门口不远的地方停了。 徐宝珠身体往前倾,全神贯注地关注门口。 “叩。” 寂静的黑夜里,突然有人敲响了404的门。 65. 食堂怪谈 沉重的铁门露出一道缝隙,莹白的月光在门缝里洒下一道影子。 门外空荡荡的,什么人也没有。 敲门声像是凭空出现的。 “叩,叩。” 也许是没听见屋内的动静,敲门声再度响了起来,这次比上次多了几分隐隐的催促。 “噹……噹……” 沉重的撞击砸在铁皮楼梯上,什么东西一阶一阶地在下楼梯。 徐宝珠平躺在床上,她捏着被子,虚着眼睛观察着宿舍里的情形。 上铺的三个人下来了,可是看清她们是怎么下来的时候,徐宝珠吓得差点没尖叫出声。 她们三个居然是倒立着,用脑袋在地上蹦跶着跳下楼梯的。 下铺的两个人也都下来了,五个僵直的身躯在宿舍中间的地板上整齐地排列,仿佛五个死人一样诡异。 正常人这么长时间的倒立早就脑充血了,可她们丝毫没事。 绝不是活人可以做到的。 也就是说,整个寝室,就她一个活人。 想到这个可能,徐宝珠心底顿时沉了下去。 就在这时,原本游离在宿舍地板上的五个人忽然从门缝里蹦了出去,最后一个人出去的时候,吹起的风将大门带过去,大门砰地一声猛地合上。 徐宝珠瞬间掀开被子下床,她握着门把手准备开门,可是大门被人从外面锁住了,不管她怎么使劲都打不开。 徐宝珠焦急地抓着锁折腾了半天,还是没能打开。 她着急地用手在门上乱摸,试图找到打开门的方法,忽然,徐宝珠手指抚摸过一道凸起的铁皮,她手指往下试探,果不其然在她小腿高的地方摸到了一道一厘米宽的缝隙。 徐宝珠一滞,弯下腰去寻摸这条缝隙。 缝隙不大,倒像是西方国家大门上安装信报箱留出来的口子。 她蹲在地上,弯曲脊背,眼睛贴在缝隙上,在黑夜里,用一双漆黑的眼去打量外面走廊的情形。 走廊里阴沉沉的,月光里,树影斑驳地映在墙壁。 徐宝珠眼珠乱转,她双手撑在门上,将身体紧紧贴在门边,眼睛在门外的走廊上到处搜索。 她的目光从空荡荡的右边望过来,看见左边时,目光骤然一缩,密密麻麻的心悸一下子冲到头顶。 只见走廊上是一整排生硬僵直的背影,她们胸腔贴着背部,脚尖抵着脚跟,手臂前伸,搭在面前那人的胳膊上,步履蹒跚地往前走。 队伍两侧是两根长长的竹子,竹竿从他们的腋下贯穿,从远处看,仿佛就是竹竿抬着这群人走的。 徐宝珠还想再凑近一些看清,可她刚挪了下眼神,猝不及防地就和一双血红的眸子对视。 巨大的危机感瞬间袭上心头,徐宝珠立刻往后一躲,蹲久了酸麻的腿一时没支撑住,反而跌倒在地上。 她也不急着爬起来,就势坐在地上,脑海里不断回旋着那双猩红的眼睛,她闭着眼缓和了一会,那股子不安感才渐渐消失。 有了这一茬,徐宝珠重新躺回床上后再也没睡着,她睁着眼一直注意着外面的动静。 五点多的时候,外面天光微亮,密密麻麻的脚步声再度在走廊里响起。 404门口传来细微的动静,徐宝珠连忙闭眼假寐。 铁门被推开后发出吱呀的一声,几道身影迅速地进屋。 眼皮上的光影亮了一瞬又合上,徐宝珠眼珠转动,没有睁眼。 宿舍里很快地恢复了安静。 六点半的时候,整栋宿舍楼的起床铃刺耳地响了起来, 徐宝珠听见隔壁床铺上传来动静,有人穿着拖鞋在地上拖着走,随后啪嗒一声打开房顶上的大灯。 她暗自翻了个身,将脸朝着墙壁这一面。 等其他人也渐渐起床,拿着盆出去洗漱之后,徐宝珠才磨蹭着从床上爬了起来。 对面的女生已经换好了校服,正坐在床边梳头发,她凝着脸,抬手摸了摸有点肿胀的头顶,摊开手掌,白皙的手心上赫然沾染着一抹深褐色的血迹。 女生顿时白了脸,神色慌张地左右张望,目光猝不及防地和对面床上坐着的徐宝珠对上。 徐宝珠对上她的视线后,眼神在她手中停顿片刻,随后平静地移开视线。 她们都不是活人,她这样安慰自己。 上午的课程结束后,徐宝珠跟着大部队去食堂准备吃饭。 今天是个大晴天,一大早炙热的烈日就挂在湘西高中的上方,将整个校园都烤得热烘烘的。 也许是太热的缘故,同学们都恹恹的,做什么都提不起兴致。 徐宝珠混在人群里,竹棚下阴凉避风,待在里面行走,比在外面让烈阳炙烤要好受不少。 让她吃惊的是,学校里,不止装了一个竹棚,好几处主要的地方都安装了竹棚。 宿舍到教学楼,教学楼到食堂,这几处的竹棚像是户外走廊一样相互连通搭建。 食堂是一栋三层的小楼,但上面两层都锁着门,只有第一层开着。 一进去,临近门口的档口刚巧掀开一屉新蒸好的包子馒头,白汽裹着馒头的麦香,瞬间涌进徐宝珠的鼻子里。 她看向档口前排着的队伍,只有三四个人,食堂阿姨的速度很快,没两下就打包好了食物递出来。 望着同学手里被热气氤氲的塑料袋,徐宝珠忽然食欲大动,鬼使神差地也跟着过去排起了队。 档口上立着一个菜单,上面写着只有酱肉馅的包子。 也许是这个味道卖得最好,扫视一遍菜单后,她这样说服自己。 “两个包子。”轮到她时,她要了两个包子后,在一旁的机器上刷完卡。 阿姨三两下就从窗口里送出来一个小塑料袋,徐宝珠接过后,转身在食堂里找空位。 她扫了一眼食堂,这会刚下课,食堂里的座位都坐满了人,偶尔有两个空位还被人放着书包占座。 徐宝珠拿着包子走了一圈,直到在靠近门边的四人桌上才寻摸到一个空位。 刚坐下,徐宝珠就察觉到了对面女生不断投过来的视线,她一边解开塑料袋,一边不经意地抬头回望。 是早上对面床的女生。 女生见徐宝珠瞧过来,也察觉自己的视线太过频繁了,于是讪讪地低下头刨了几口饭。 食堂阿姨的手艺很好,面团发酵的时间刚刚好,每个蒸好的包子都是又软又大,咬上一块,里头的肉香顿时散发出来。 “呕……” 徐宝珠刚刚吃完半个,就看见对面的女生突然弯下腰呕吐,她面色难看地捂着嘴,余光还瞥着她手上 的包子。 徐宝珠不明所以地盯着自己手上咬了大半的包子,忽然有些慌张,难道这包子有问题? 这样的想法一冒出来,原本在嘴里还带着香气的包子顿时变得难以下咽。 她尴尬地放下包子,佯装噎着了要起身去打汤喝,站起来的同时顺势把剩下的包子丢进垃圾桶。 食堂的热汤是免费的,每天都是用一个半人高的铁桶装着放在地上,桶里有一个长柄铁勺,旁边堆着几个小碗。 铁桶外侧周围的地上洒落了不少液体,是之前打汤的同学不小心洒出来的。 她小心避开地上溅出来的汤汁,从旁边取了个小碗,握着铁勺在汤底打转。 今天的免费汤是黄瓜皮蛋汤,切成薄片的黄瓜和松花蛋都沉在底部,需要用力从边缘打圈才能捞得上来。 徐宝珠从上大学时就经常去食堂捞免费汤,在这方面她可是个高手。 她轻轻放下勺子,从底部挖了一大勺后,又轻又慢地把料挪到边缘,然后慢慢舀起来。 一勺子盛得满满的料从汤底浮了上来,身后还在排队的男生看见后惊讶地哦了一声,跃跃欲试地活动手腕,打算学她的方法。 徐宝珠目光专注地盯着逐渐浮出水面的铁勺,黑色绿色的底料交错隐在油腻的汤底下看不太清楚。 她手腕使劲,终于将勺子舀了起来,黄瓜片和切碎的皮蛋混合在一起,徐宝珠把碗凑近了一些打算去接。 然而勺子靠近桶边时,她这才发觉里头赫然躺着一颗黑咕隆咚的眼球,眼白朝着上方,直愣愣地盯着旁边站着的她。 被眼球这样盯着,徐宝珠吓得脊柱发凉,她手一抖,半碗的料都被抖搂回汤里,溅起半边的汤汁。 她索性丢下铁勺,剩下的汤也不要了,转身就走。 “奇怪的人……” 身后的男生见她突然不要汤了,回头瞧她一眼,嘀咕道。 徐宝珠背影僵硬地出门,她算是明白了,这个食堂的东西都不是活人能吃的,她继续待下去也只会再发现一些“惊喜”。 她从最近的门口推门出去,一出去,就是往上的楼道口。 徐宝珠停下脚步,疑虑的眼神在面前布满尘埃的楼道口扫视了一圈,她记得刚才进来的时候明明是一条平路,怎么出去还要上楼。 难道是因为她不是从进来的门口出去的? 徐宝珠揣着疑惑,打算转身回去。 可她一转身却猛地惊住了。 徐宝珠额头沁着冷汗,惊疑地盯着面前的大白墙。 门呢? 刚才玻璃推拉门离奇地消失不见了,只剩下一面严实的白墙。 徐宝珠手掌撑着墙,她在各处拍打了几下,墙壁没有任何的变化。 “不是鬼打墙?”徐宝珠退后两步,望着墙壁自言自语。 她抱着手臂,眼神四处观察,这里似乎很久没人来过,楼道里堆满了杂物,上面还挂着蜘蛛网。 视线往后,是几阶往上的楼梯,楼梯没完,尽头是一处拐角,站在底下根本看不见上面的情况。 要上去吗? 徐宝珠犹豫了,上面是未知的,可继续待在这里也不是个办法。 “砰!” 她正迟疑着,楼上忽然响起来皮球砸在地上的声音。 66. 食堂多出来的楼层 红色的皮球在水泥地面弹跳了几下,最终渐渐停下来,滚落到一旁。 二楼看起来还没装修完,地面只糊了一层混凝土,宽阔的大楼中间还竖着不少根没包裹的水泥柱,地上随处可见装修工师傅留下的工具。 徐宝珠小心地跨过遗漏在地上的电砖,目光了然地从一望无际的二楼收回来。 她应该是不小心进入食堂被锁起来的楼层里了。 可从刚才突然消失的门来看,这个二楼多半也不是现实世界里的二楼。 她猜测,这里多半……是鬼造出来的空间。 徐宝珠阖下眼,将眼底的害怕掩下。 她捡起地上的长把手锯,打算主动找到离开的出口。 二楼中间是一条长方形的宽阔大堂,两边隔开了十几个小房间,小房间正面都打通了做档口。 徐宝珠提着手锯挨个房间查过去,这些档口里大多都是一些扔掉的厨房用具,铁制品上生了大半的锈迹,有些腐朽的已经看不出原来的形状。 她一路走过去几乎看完了所有的档口,也没能发现第二个出口。 于是她对剩下的档口也没报几分希望,想着草草扫完一眼就去三楼。 她目光落在最后一个档口,步履轻缓地走过去,随着越来越近,最后一个档口里突然冒出来一只细白的手。 “谁?!” 她立刻警觉地举起手锯,呵斥道。 那只手有恃无恐地放在档口前,听见徐宝珠的呵斥丝毫不慌,就连动也没动一下。 徐宝珠皱眉,她盯着那只手瞧了好几眼,迟疑半晌,还是决定倒退着往回走。 万一是鬼呢?她想。 她刚倒退半步,档口里忽然传出一阵噼里啪啦的东西倒下来的响声,她顺着声源看过去。 档口里突然倒下来一个假人模特,模特身上还穿着几十年前老款式的服装,她刚才看见的手就是模特的。 徐宝珠愣住了,随即慢慢松了口气。 还好只是个模特。 她走过去,蹲下来打算扶起模特,谁料一抬眼,差点没被吓得三魂丢了俩。 档口里面放着十数来个假人模特,它们姿态各异地站立在档口里不见人的阴暗角落,模特们都有了年纪,画的妆容甚至还是上世纪才流行的大红嘴唇和蓝色眼影,身上穿着的也是色彩艳丽的短裤和花衬衫。 猛地见到这些上了年代的物件,徐宝珠吓得缓了好一阵才从地上站起来,她顺势扶起模特,把它靠着墙壁放好,才心有余悸地继续探索二楼。 她越过最后一个档口,发现背后是一整面完整的墙壁。 徐宝珠眼里的失望一闪而过,她叹了口气,原路返回上来二楼的楼道,沿着楼梯上去三楼。 上到一半的时候,徐宝珠似有所感地回头,快速在二楼扫视一眼。 遗留的装修工具,废弃的厨房用具,瘆人的假人模特,好像少了什么…… 她拧着眉努力地思考,却怎么也想不起来少了什么。 “算了。” 徐宝珠自暴自弃地宽慰自己,扭头上了三楼。 “砰砰砰……” 徐宝珠身影在转角消失的瞬间,一颗红色的皮球咕噜咕噜地从档口里滚了出来。 —— 三楼和二楼没什么大的区别,只不过中间多出了一个类似游乐场迪斯科转盘的设备。 转盘两侧都锈了铁栏杆,她从楼梯爬上去,才发现转盘里的皮质沙发已经开始脱皮了,稍微一碰沙发皮就碎成了末。 徐宝珠拍掉指尖上的碎末,从转盘下来后,她继续往里走。 她走着走着,忽然察觉不对劲,于是停下脚步,不解地看着对面忽然出现的连廊。 连廊搭在楼外,连接三楼和对面的一间楼层,对面楼层的门锁着,看不见里面的模样。 徐宝珠再三回头确认了好几遍,她十分肯定自己刚上来三楼时,这层楼是封闭的,绝对没有连廊! 想明白后,徐宝珠瞬间浑身冰冷,她忌惮地盯着对面的连廊,心里起了退缩之意。 然而,她才刚刚冒出退缩的心思,三楼的楼梯就在她眼皮底下消失不见了! 徐宝珠满脸难以置信,她仓皇地跑过去,手指颤抖地摸着已经封闭的楼梯口不住地自问,“怎么会?怎么会?” 可不管她怎么摸,还是用拳头砸,或者是用手锯锯,面前的墙壁仍然坚硬得不行,她根本砸不穿。 紧绷了半天的弦终于在第二次碰见鬼打墙时断裂了,徐宝珠几近奔溃地用拳头砸墙,手破皮了就捡地上的砖头接着砸。 她像是不知疲倦般疯狂地对着墙壁发泄了半天,可墙壁好端端的立在那,就连一丝裂缝都没有。 徐宝珠喘着气,愤懑地瞪着面前的墙。 情绪发泄完后,她还是丧丧地弯下腰捡起来刚才被自己扔到桌下的手锯。 手锯被扔掉了餐桌下,她蹲下去伸长手臂去够,然而她却没摸到自己想象当中铁片的冰冷触感,反而像是按到了一个软软的东西。 手指一压,那东西往下凹出一个痕。 松开手,凹痕又反弹回来。 徐宝珠用两只手把东西抱了出来,火红色印着塑料小白花的皮球赫然出现在她手臂间。 “砰!” 看清她怀里抱着的东西是什么后,徐宝珠眼眸里满是震惊,她手臂一松,皮球灵活地从缝隙间掉落下去。 徐宝珠眉眼疲倦地盯着在地上反弹回来的皮球。 她俯下身捡回来手锯,望着手中锯齿状的利刃,徐宝珠若有所思地按住了仍然没停下来的皮球。 她眼底闪过狠厉,坚定地用手锯的尖端大力地扎进了皮球,刺破皮球的瞬间,皮球发出爆裂的炸声后,渐渐瘪了下去,最终成了一张薄薄的纸。 扎破皮球后,徐宝珠感觉自己压抑的情绪终于平复了一点。 徐宝珠目光逐渐恢复镇定,她抽出手锯,站起来身影坚定地走出三楼,踏进连廊。 连廊是凭空出现的,在踏上连廊前,徐宝珠犹豫地打量了好几遍连廊的地面,她先试探地踩上一只脚,确定连廊是真实存在后才敢整个人站上去。 连廊两侧是空旷且充满了白雾的,她站在上面小心地朝底下探头,只能看见雾茫茫的地面,除了白雾什么也看不见。 徐宝珠收回头,四周的白雾里带着水汽,落在脸上就化成小水珠,她被冷冷的水珠打得浑身冰凉,脚下不由得加快了几步。 对面的双开铁门锁着,门上挂着一条铁链,她用手抓着铁链,打算看看能不能打开,没想到她手才刚碰到锁,门上的链子就自动断开碎了一地。 徐宝珠惊讶地往旁边躲开砸到地上的铁链碎末,她试探地推了下门,铁门嘎吱一声,摇晃着开了。 门一开,铺天盖地的灰尘带着腐朽的味道瞬间爆炸出来,徐宝珠猝不及防地迎面吸了好几口,呛得她站在门口直咳嗽。 她手放在鼻前散味,一边往里走,一边警惕地观察着这间屋子。 这间房子说是食堂,其实更像是一间废弃了的制衣工厂,随处可见的缝纫机,制作台,还有被扔掉的各种布料,杂乱地堆积在地上。 制作台上留着许多泛黄的纸张和杂志,她稍微翻开了几页,发现上面都是一些老旧过时了的新衣速递。 好几张叠着的纸张上还画着成衣的设计图,徐宝珠大致翻了下,就合上没再看了。 她抬腿要走,小腿忽然被一根枯树枝的枝丫勾住了,一动就带起哗啦啦的响声,枯树叶掉落一地。 她抬腿甩掉树干,继续往里探索。 再往里,则是到处凌乱地摆放着人高的落地灯盏,这些灯盏样式各异,花样复杂,有的则是做成树状和花状,长长的铁丝拧成各种形状,顶部缀上黑色镂空圆球,笼罩在纯白塑料袋里,一眼看去仿佛像章鱼的触手一样。 徐宝珠小心地躲开灯盏,从缝隙里绕进去灯盏堆里。 黑色的灯柱比她人还要高,她必须要弯着腰才能不撞到头。 这里废弃多年,先前用来防尘的塑料袋有不少都被风化断裂,长短不一的散落在地上,她边走边用脚踢开地上挡路的塑料袋,塑料袋哗哗的响声不断在耳边响起。 “哗啦!” 徐宝珠刚踢开地上的袋子,就听见屋子里某处也传来了塑料袋的响声。她挪开灯盏的动作一顿,立刻警觉地回头望向声音的来源。 可看清背后的情形时,徐宝珠脸色顿时煞白。 隔着雾蒙蒙的防尘袋,隐约可以看清后面影影绰绰站立的人影。 “谁?!”她吓了一惊,立刻将手锯对准数不清的人影。 没人说话。 徐宝珠疑惑地盯着人影幢幢瞧了几遍,越看越觉得眼熟, 她大着胆子往前走两步,用手锯割断防尘袋,露出人影们的真容。 是一群假人模特。 可细看之下,徐宝珠猛然僵住了。 最面前的模特画着艳丽的蓝色眼影,嘴唇还涂着大红口红,这不就是刚才二楼的那群模特? 没人挪动它们,那它们是怎么上来的? 徐宝珠越想越心惊,她强装镇定地面朝假人往后退,刚走两步,背部忽然贴上一道冰冷的物体。 她猛地呆滞住了,徐宝珠捻着手里的手锯,屏住呼吸,脖子僵硬地回头。 戴着长发小波浪卷的假人猝不及防地出现在她背后,假人脸上画着精致的妆容,唇角带笑,眼里点了白颜料的光,正诡异地冲着她微笑。 看清假人的模样时,徐宝珠瞬间一股寒气冲上心头,这个假人正是二楼她扶起来的那个。 假人一只手插在腰上,另一只手臂伸出来摆着柔美的姿势,拟人的动作在此刻显得十分瘆人。 徐宝珠下意识地后退,一时没注意踩到了地上的塑料袋,被凌乱的塑料袋绊倒往后倒了下去,脑袋重重地磕到了灯盏的底部。 “嘶……” 她痛苦难耐地低吟出声,用手掌握着被撞痛的伤口。 她放下手,手心赫然淌着一摊血迹。 徐宝珠捧着满手的血迹,再次抬头看见假人嘴角的微笑时,不由得感觉它在嘲笑自己。 绕开假人模特后,徐宝珠脚步飞快地朝着更深处跑。 她喘着气一边跑,一边还不断找贴在墙跟底下的安全出口。 绿色的标志出现的瞬间,徐宝珠几乎喜得快要哭出来。 她顺着标志指示的方向,身影飞快地冲进另一间厂房。 然而她眼里的喜色还没来得及展开,却在转过弯后看见厂房整整齐齐摆放着的假人模特时立刻消失不见。 这群假人像是生出了自我意识,总能追上她。 “哗啦!” 这时,身后又传来了轻微的塑料袋晃动的声音。 徐宝珠僵硬地站在原地,余光瞥着腿边陡然多出来的一双假白的腿,指尖忍不住地颤抖起来。 她往旁边挪了两步,身后的假人身形忽然晃动,也跟着移动。 验证了心里的猜想,徐宝珠不敢轻举妄动,她站着没动,思考接下来该怎么办。 “嘭!” 她着急地想着逃出去的办法,没想到从身后忽然扔出来一个红色的物体,在地上滚了两圈后,直直地抵到她脚尖。 她定睛一看,居然是她刚才刺破的皮球。 瘪瘪的红色塑料抵在脚边,似乎在无声控诉她的暴行。 徐宝珠:“……” “你们是想让我把它恢复?”望着瘪掉的皮球,她突然大胆地出声询问。 她记得清清楚楚,皮球明明在连廊对面,根本不可能出现在这里,只有可能是这群假人带过来的。 可是假人不能说话,也不能回答她的问题。 徐宝珠试探地捡起皮球,见假人没有行动,她轻轻松了口气。 她回到厂房里转悠了一圈,找来了篮球胶和气筒。 徐宝珠当着十几个假人的面,用胶水补好了她刺出来的洞,然后再用□□将漏气的皮球充满气。 充好之后,她在地上拍打了几下,见皮球能顺利弹回来,徐宝珠才诚恳地把球放到假人跟前。 “还给你们。” 她刚说完,就发现身后原本堆着的假人们忽然挪开位置,露出原本被它们挡住的出口。 徐宝珠松了口气,临走之前不忘说了声谢谢,接着就头也不回地打开门冲出去。 在门重新合上后,长卷发的假人突然眨了眨眼。 67. 还差一个 重新站到阳光下,感受着灼热的烈日洒在身上,徐宝珠这才感觉自己活了下来。 没过多久,她白皙的额头上就冒出了细密的汗,徐宝珠回头看着三楼锁住的门,视线再落到食堂楼下告示栏上的公告。 食堂二三楼修葺当中,请勿进入。 对面床的女生也刚刚吃完饭从食堂里出来,一扭眼忽然瞧见了站在三楼未开放阳台上的徐宝珠,吓得瞪大眼睛,傻愣愣地站在原地。 察觉到女生的视线,徐宝珠不解地回头,却发现女孩跟见着鬼似地一溜烟跑了。 她疑惑的视线一直追着女孩的背影,直到对方的背影消失不见才收回视线。 下午的课程跟上午的差不多,学的都是如徐减少呼吸频率等非人类的课程,徐宝珠见怪不怪地盯着讲台上滔滔不绝的老师,神思早就飞到了窗户外。 走廊里,熟悉的男人背影一闪而过。 周槐引! 她激动地一拍桌子,从位置上站了起来,拔腿就想追出去。 然而徐宝珠刚站起来就接受到了从四面八方投射过来的眼神,她尴尬地干站着,大脑迟钝地反应过来她好像还在上课。 台上老师的话也被她突然的举动打断了,老师放下书,目光不太好地盯着她,“这位同学,你是对我的课有什么意见吗?” 眼瞧老师的脸色越来越差,徐宝珠赶忙摇头,她咬着唇,做出一副痛苦的样子捂着肚子,“老师,我不舒服,想去厕所。” “去吧去吧。”老师不耐烦地招手答应了。 得到了允许,徐宝珠顿时毫不犹豫地追了出去。 在教室里耽搁了一会,等她追出去时,男人早就不见了。 她沿着走廊一路追过去,走到楼梯口,正打算上楼时,忽然从旁边伸出一只手,直接把她抓进三楼的露台。 “谁……” 徐宝珠刚想质问,抬眼瞧见面前模样冷峻的男人时忽地止住。 她紧张地四下张望,担心有人发现他们躲在这里,“这里会不会被发现?” 周槐引低眼打量了下她的穿着,淡声道:“放心,我早就观察过,这里不会有人来,就算被发现,也可以说老师在教训学生。” 此话一出,徐宝珠这才注意到两人衣着的明显不同。 自己身上穿着宽大粗糙的校服,而周槐引却是穿着剪裁合身的休闲毛衣,明显不是学生的装扮。 徐宝珠疑惑地盯着他打量,疑惑道:“你是老师?” “嗯。”周槐引双手揣在兜里,轻嗯了一声。 “为什么你是老师而我只能是学生?”徐宝珠的关注点莫名跑偏。 “可能是我年纪大。” 徐宝珠挑眉,“您今年高寿?” “九十九。”周槐引脸色淡然,仿佛快一百岁的人不是自己。 徐宝珠哑然,这下她不得不闭嘴了。 周槐引却顾不上她神色的尴尬,他将手拿出来,在她面前摊开,宽大的手掌上赫然躺着一个白色的鼻烟壶。 壶身通身呈白色,上面画着翠绿的树叶和粉黄的花朵,壶盖镶着粉宝石,整体一片生机盎然。 “这是顾客的古董。”徐宝珠半信半疑地接过鼻烟壶,拿到手里的瞬间,她便确信了这点。 顾客是湘西高中新转来的高二学生,学校和她以前的高中并没有太大的区别,就是规矩比以前多上好几十条。 什么十点之后不要出门,尽量不要晒太阳之类的。 最开始她觉得还好,也严格遵守规则。 可是有一次晚上十点半,顾客肚子突然痛了起来,令人晕厥的痛意涌上来,她痛得满脸冷汗,捧着肚子在床上直打滚。 挣扎半天后,顾客实在忍不住,于是偷偷下了床准备出去上厕所。 可她刚坐起来,就听见走廊外传来细碎的脚步声。 顾客一顿,有些犹豫要不要出去。 可肚子里不断翻腾的痛意让她顾不得这么多了,心一横打开门就准备奔去厕所。 然而一开门,一阵阴冷的风顿时吹了过来,顾客浑身僵硬地站在门口,她小脸煞白地盯着走廊里的一串背影。 数不清的学生身体被两根竹竿横穿,两根竹竿凭空浮在半空,像是两端有人抬着一样,学生们就这样脚尖离地,被两根竹竿抬着往前走。 顾客吓得浑身冰冷,她刚想尖叫,一只阴冷的手毫无防备地从背后伸出,握着她的嘴,悄无声息地给人断了气。 顾客断气的瞬间,徐宝珠像是有共感似的脖颈一凉,仿佛有人正掐着她的脖子。 她心有余悸地摸了摸脖子,确认还完好地长在肩膀上时微微松了口气。 徐宝珠收下鼻烟壶,她睁开眼,猜想杀掉顾客的人应该就是她昨晚看见的那双红色眼睛。 它到底是什么? “你从哪里得到的?”徐宝珠抬眼看过去。 周槐引神色浅淡,“档案室,它就放在你的档案边上。” 徐宝珠恍然,“难怪我一直找不到这次的古董,原来是被人收了。” “古董里有什么信息吗?” 周槐引倚在墙壁,忽然问。 徐宝珠皱眉想了下,顾客的记忆和她昨晚见到的场景相差不大,几乎没什么多余的信息。 见她满脸纠结,周槐引就知道答案了。 他垂眼抚摸着胸前的工牌,语气意味深长,“我倒是有新发现。” 他取下工牌,将正面上的语文老师四个字露出来。 周槐引抿唇,解释:“我虽然是以语文老师的身份招聘进这所学校的,可无论是档案,还是学校的官网上,都显示我的应聘身份是新招的赶尸人。” “赶尸?! 周槐引说完,徐宝珠难忍诧异地惊呼出口。 她随即想到了这所学校的名字,再联系周槐引的话,徐宝珠心中大骇,这个故事不会就是传说中的恐怖民俗吧? 徐宝珠脑子飞快地转着,紧接着一个疑问随之冒了出来。 她不解的眸子看向对面的周槐引,问:“赶尸人有了,尸体在哪?” —— 有了昨晚的经历,徐宝珠这次回寝室时比之前多了几分警觉。 所以今天晚上,一个陌生的长发女生忽然走过来跟她搭话的时候,徐宝珠谨慎地点了点头,只挑了两个容易回答的问题回答。 “高二八班。” 长发女生听完,显得很高兴的样子,她回头冲徐宝珠同桌喊了一声,“丁若南,是你们班的?” 丁若南坐在床边铺开被子,闻言,她头也没回地嗯了一声。 徐宝珠目光从她背后掠过,她这个同桌是真不爱说话。 长发女生介绍完自己是寝室长之后,留下一句有需要帮忙的可以找她就走了。 九点多的时候,宿管又挨家挨户地敲门送牛奶。 徐宝珠以前的高中也有晚上送面包的福利,所以对于湘西高中每晚的牛奶她并没什么太大的意外。 不过她今天没什么胃口,拿了牛奶就放在桌上没有喝。 她大致观察了一下,寝室里的女生对于每晚发牛奶已经习以为常了,得到牛奶后立马就打开喝完了。 顾浅浅抬头发现对面的徐宝珠并没有喝,疑惑地摇了摇手里的空奶瓶。 夜深人静的宿舍,徐宝珠静静躺在床上,耳边是舍友们平稳的呼吸。 她也很疑惑,死人居然还有呼吸。 她睁着眼睛望着上铺的床板,双手交握叠在被子上,无聊地敲打着手指。 她等了没一会,寂静的走廊上就传来了轻轻的脚步声。 徐宝珠瞬间翻身坐起,她手撑着床,伸长了耳朵去听外面的动静。 脚步声还隔得很远,像是在二楼,她只能偶尔听见两声,其余大部分时候都听不见。 这时,对面的顾浅浅忽然直直地从床上坐了起来,她披着长发,睡裙又是白色的,在幽暗的寝室里不声不响的显得格外惊悚。 徐宝珠立刻躺回去,眼神却没挪开过对面。 只见顾浅浅在床上坐了一会后,像是接收到了指令一样,动作机械地掀开被子,下床,在寝室中间站着。 徐宝珠视线往后,惊讶地发现其他的四个人在她不知道的时候也都从床上下来,排列有序地站着。 五个人排成一条笔直的队伍,站在寝室里没动。 像是在等下一个指令。 徐宝珠屏住呼吸,强迫自己把目光从这惊悚的一幕上移开。 正当这时,脚步声忽然变得重了。 徐宝珠仔细分辨,哒,哒,哒。 细密的脚步声上了四楼,正在敲401的门。 走廊静了一会,紧接着,402的门也被敲响了。 如此循环往复,终于,脚步声停在了404的门外。 “砰,砰……” 轻柔坚定的敲门声仿佛敲在了徐宝珠耳旁。 敲门声响了三声后,铁门自动打开,露出走廊外的月光。 这几天的月亮都很亮。 徐宝珠脑中突然冒出个奇怪的想法。 屋里的几个人在门打开后,徘徊了一阵,突然像游魂一样游离出去,片刻间消失在寝室里。 奇怪的是,这次的大门却没像昨天那样很快地合上,而是一直留着条缝隙。 等了半天,也没见门关上,徐宝珠等得有些急了,她躺在床上,掀开一只眼皮虚虚地观察着门外。 忽然,在半扇掩着的门背后,响起来幽灵一般的声音。 那道声音轻柔又鬼魅,在门背后数着数,“一,二,三,四,五……” 数到五的时候,声音顿了一瞬。 “还差一个。” 过了几秒,徐宝珠听见一道干涩嘶哑的嗓子说。 68. 另一个活人?! 徐宝珠浑身一僵,她连忙闭上眼,佯装已经睡着了。 可门外的人却紧抓着她不放,不停地重复着还差一个还差一个。 声音像魔咒一样不断地贯穿在徐宝珠脑子里,即使她用被子挡着耳朵也隔绝不了。 红色眼睛! 忽然,一双猩红的眼睛从墙壁上一闪而过,徐宝珠惊讶地掀开被子,可眼睛已经消失了。 但眼睛留给她的心悸还是久久在心头散不去。 徐宝珠毫不怀疑这是眼睛给她的警告。 要是她再不出去,那双眼睛绝对不会轻易放过她。 门外,嘶哑的嗓子仍然不知疲倦地重复着同一句话,徐宝珠僵坐在床上,踌躇着要不要出去。 她思虑再三,还是认输地下了床。 拉开门的瞬间,门外的声音又变了。 “人齐了人齐了人齐了……” 声音像是从走廊里飘来的,可徐宝珠打开门才发现,门外根本没有人,只有虚浮的声音飘荡在空中。 旁边的走廊里停着一列数不到头的队伍,最后的女生正是顾浅浅。 她背对着徐宝珠,竹竿上还留出来一个空位,是给她准备的。 徐宝珠站在门边,下意识地寻找那双眼睛,可她往走廊的另一侧看时,只能瞧见空荡荡走廊,什么都没有。 忽然有人从腰间大力地推了她一下,徐宝珠整个人就不受控制地朝着走廊里停着的队伍最末尾走去。 紧接着,她的手臂像是被两道无形的力量托起来,一左一右地放在了两侧的竹竿上,整个人都被架在了竹竿上。 这个动作做久了手臂会很酸软,但显然,除了徐宝珠之外,其他的“人”都不需要考虑这个问题。 她紧紧地贴着顾浅浅的背,整张脸和她的头发贴在一起,鼻尖满是对方洗发水的馨香,徐宝珠颇为不自然往旁边侧开。 她稍微偏了一下脑袋,才发现前面的人都是整整齐齐地站着,从她的角度可以看到第一个人的肩膀。 每层楼有十个宿舍,她们只是第四间。 等405的女生从背后贴上来时,徐宝珠被对方阴冷的体温冰得浑身一颤,她目光僵住,仿佛一个死人正趴在她的肩膀。 身后的人不断增加,等到410的六个人都出来之后,前面停滞半天的队伍忽然动了。 第一个人动了之后,后面排着的人也都跟着动了起来。 徐宝珠连忙迈腿跟上前面。 队伍在四楼无声地走了一会后,忽然从走廊的尽头转弯下楼。 徐宝珠拐进楼道时,不经意朝旁边瞥了一眼,瞬间吓得她心慌慌地收回视线。 五楼的楼梯上,每个楼梯都站着一个低头的长发女生,她们穿着长长的白色睡裙,静静地蛰伏在黑暗的楼道。 从宿舍出门后,就是学校的操场。 令她惊讶的是,她们这一列队伍出去时,操场上已经聚集了不少人。 他们仿佛中学时做早操的竖列,一竖排一竖排整齐地站在操场上,月光莹莹生辉,均匀地洒落在每个人的身上。 看着这群晒月光的尸体,徐宝珠沉默了。 她无言地跟着队伍走到最旁边的空地,她现在明白尸体在哪了。 整个学校的学生全都是! 只是她还有一个疑问,操场上都是尸体,却没有一个赶尸人,那么是谁在操控这群尸体呢? 她干站了一会,臂下的竹竿忽然松开了,几十根竹竿齐刷刷地打在地面发出清脆的声音。 没了束缚之后,操场上的人也不像刚才那么规矩了,大家纷纷走动起来,眨眼间,她前面的顾浅浅就不见了踪影。 徐宝珠怕自己显得异样,于是也在操场上随意地乱走,她揉着酸痛的手臂,眼神落在地面数不清的黑影上。 说实在的,如果不是亲眼所见,她绝对不会相信这所学校的学生都不是活人。 毕竟他们会说会笑,有呼吸也有影子,实在不像尸体。 “啊!” 她想事想的出神,操场上忽然一声传来急促惊恐的尖叫声。 徐宝珠立刻回头,目光飞快地搜索声音的来源,这道声音分明是活人才会发出来的! 她焦急地在人群里寻找,可操场上密密麻麻身影完全阻隔住了她的视线,黑漆漆的操场上,她的视线里只有数不清的黑色脑袋,根本看不清大家的表情。 徐宝珠目光逐渐镇定,她一定要找到学校里的另一个活人。 第二天天一亮,徐宝珠立刻马不停蹄地奔向教学楼。 周槐引神情淡淡,但眼底隐隐藏着不耐烦地听对面的中年男人在和自己说话。 “小周,你刚来不知道咱们学校的规矩,一定要和张老师多学习……” 男人站在办公桌旁,居高临下地盯着坐在椅子上的男子,他拍了拍男子的肩,以一副前辈的模样不断地跟周槐引传授经验。 周槐引安静地坐着,眼镜遮挡了男人眼里的烦躁,当男人厚实带着燥热气息的大掌落到他肩上时,周槐引微不可察地皱了皱眉。 他敛下眸,刚想避开男人的手,余光却瞧见了办公室门口神色焦急的女人。 “程老师,有学生找我。” 周槐引淡声打断了男人的滔滔不绝。 “啊……哦,好好。” 程老师正说到激情处,突然被打断,嘴里的话顿时卡了壳,他瞧见门口站着的徐宝珠,只得连声应和。 等程老师离开,徐宝珠立刻蹿进办公室,她关上门,将自己昨晚见到的场景还有自己的猜想全都告诉了周槐引。 无人的办公室里,只能听见徐宝珠的声音,等她说完,办公室里陡然安静下来。 徐宝珠瞥着他沉静的脸,心里忐忑,“怎么了?” 周槐引掀开眼,淡漠的眼神望着她兴奋的眼,“学校总共三千人,想要找到一个活人,很难。” 他话语简单,却很快地击碎了徐宝珠的念头。 她垂下眼,轻轻叹了口气,她还以为终于有了找到生路的苗头。 “不过也不是完全没办法。” 她整个人情绪低落,让人想不注意都难,周槐引挪开眼,望着窗外影影绰绰的人影,话锋一转。 “什么? !”徐宝珠立刻抬头盯着他。 “午休过来找我。” 周槐引抱着手臂,倚在办公桌旁,在门把手扭动的瞬间,快速地嘱咐她。 中午下课后,教室里的人都走完了。 徐宝珠趴在桌上,眼珠紧紧盯着讲台上挂着的时钟。 她不敢去食堂,害怕再吃到什么奇怪的东西,或者是又闯进了什么不存在的空间,于是干脆不吃东西,打算等午休时间一到就去找周槐引。 “你不吃饭吗?” 教室后门里,突然传来女生冷静的声音。 徐宝珠一愣,惊讶丁若南居然会主动和她搭话。 “我还不饿。”她盯着从门外走进来的女生,吞咽下口水,说道。 “嗯。” 丁若南仿佛只是随口一问,并不在意她倒底饿不饿,问完这句话后,她回到了座位上,从桌洞里掏出了一个面包,打开书边翻边吃。 徐宝珠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居然有人在恐怖故事里也这么努力。 她实在佩服。 午休时间一到,徐宝珠便迫不及待地从教室后门溜出去,穿过无人的走廊,身影迅速地蹿到了办公室。 办公室门关着,徐宝珠站在门口犹豫要不要敲门,毕竟办公室不止一位老师。 她在门口徘徊不前的时候,猪肝色的大门从里面被人打开,周槐引颀长的身影陡然出现在门口,他沉寂的眸子溢出幽幽笑意,像是早就猜到了她在门外。 徐宝珠满脑子都是不要被人发现,自然没注意到他含笑的眼眸。 “你说的办法是什么?”徐宝珠扯着周槐引,将他从办公室里拉出来,一直走到没人注意的露台,才停下来问。 她脸上焦急,周槐引也不卖关子,直言道:“还记得我昨天跟你说过的档案室吗?” “学校三千名学生,每个人的档案都在里面,要是真像你说的学校还存在另一个活人,档案肯定会标明。” 徐宝珠听完,“所以我们现在去档案室?” 周槐引微微颔首,他轻抬下颌,示意徐宝珠往走廊尽头蓝色铁门锁着的房间看过去,“这就是学校的档案室。” 周槐引早就得到了档案室的钥匙,他在前面开门,徐宝珠跟在后头,警惕地观察着四周。 “开了。”周槐引收好钥匙,回头小声地唤她。 档案室在学校六楼的角落,除了人事调动和学生升学,一般没人进去。 所以一进去,便可以明显地看见地板上的一层灰,以及从门口往里的几串笔直的脚印。 学生和教职工的档案都存放在这里,偌大的档案室放着十几个两三米的铁皮柜,每层柜子都放着满满当当的黄色纸皮袋。 一眼望过去,是个十分浩大的工程。 徐宝珠走到最近的一个铁皮柜,她从柜子上随手取下一个纸袋,解开上面的白色绳索,抬起眼皮,对着周槐引道:“开始吧。” 说完,她抽出纸袋子里的纸张,沉静的目光飞快地扫完上面的信息。 马欢,死于车祸。 李青锋,猝死。 …… 69. 档案室 档案室的文件堆积如山,到后面,她索性直接坐在地上,旁边是她从柜子上抱下来的一叠还没看的文件。 他们两个一刻不停地翻开文件,午休时间都快结束了,也没看完十分之一。 午休结束铃响起的时候,徐宝珠若有所思地放下文件,担忧地问:“逃课没什么问题吧?” 周槐引从铁皮柜后冒出头,听完,他迟疑了片刻,突然回了一句。 “你又不用在这里考大学。” 徐宝珠听见,十分认同地点了点头,好像是这么个理。 下定决心后,她起身反锁住门。 望着房间里数不清的文件袋,徐宝珠重重地叹了口气,感叹,“早知道就把贺州和陈小梅带来了,就不用这么费时间。” “别感慨了,快找吧。” 翻完一个柜子,周槐引便在铁皮柜上做了标记,防止重复翻找浪费时间。 安静的档案室里没有人说话,只有不断纸张翻页的响声,窗外的阳光投射进来,将屋内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找完第三个铁皮柜的时候,徐宝珠抬手揉了揉因为长时间低头而酸痛的脖子,余光中瞥见窗外红透半边天的晚霞时,她愣了一瞬,已经傍晚了? 她放下手里拿着的黄皮纸袋,回头找周槐引的身影。 他和自己隔着好几个柜子,根本看不见人影。 只能从地上夕阳的影子判断他大概在哪个位置。 徐宝珠只看了一瞬,便收回视线准备继续翻找文件。 然而她的目光刚刚移开,一双血红的眼睛便悄无声息地在周槐引附近的铁皮柜上一闪而过。 徐宝珠立刻牢牢地盯紧了眼睛消失的地方,脑子里千头万绪地理不清。 它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难道眼睛白天也能出现吗? 她想的出神,自然没注意到旁边柜子底部的螺丝忽然松动,柜身抖动了几下。 “哐当!” 顶部的铁皮失去了支撑,突然急剧地晃动,铁皮相互碰撞,在头顶发出吓人的响声。 徐宝珠也被声音吓醒了,她惊讶地瞧了一眼旁边抖得像是要散架的柜子,连忙往后面躲开。 “小心!” 身后传来男人冷冽的声音,徐宝珠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一只带着冷意的手带着往后闪躲。 下一刻,她原本站着的地方的顶上的天花板瞬间坍塌,在地板上砸成粉碎。 徐宝珠被男人抵在墙边,耳边满是男人急促的呼吸声。 两人靠得太近,徐宝珠不自然地瞥过眼,“你呼吸声太吵了。” 说完,耳边凌乱的呼吸声停滞了一瞬。 徐宝珠猛地怔住,她转过头,和对面的周槐引对视一眼,两人眼里逐渐染上后怕。 他们屏着气,同时小心地仰头朝天花板看过去。 纯白色天花板的吊顶里仿佛有人被掐住脖子似地急促地呼吸着,他的每一次呼吸都很用力,像是拉风箱一样发出嗬嗬的气喘,要把肺都抽出来。 刚才掉落下来的天花板那里是空的,从他们的角度看过去,只能看见里面黑漆漆的一片,看不清里面有什么。 “……谁在上面?”徐宝珠听着微弱的呼吸声,不确定地说。 话落的瞬间,一双猩红的眼睛陡然闪现在她脑海中。 难道是它? 徐宝珠脑中的念头一闪而过,紧接着就听见周槐引的提醒,“注意危险!” 她顺着男人纤长的脖颈往上,洁白的天花板上,原本坚硬的吊顶忽然多了一道往外凸出的脚印。 她被这道突如其来的教脚印吸引了目光,吊顶的材质像是变成了柔软的棉花,脚印越来越重,越来越往下坠…… 终于,两人只听见头顶传来咔嚓地一声,天花板陡然碎裂,尖锐的碎片如利针一样朝他们飞下来。 “跑!”周槐引言简意赅地拉着她朝另一个方向躲开砸下来的碎片。 “哗啦啦!” 他们的身后,是一片一片不断碎裂砸下来的天花板,成千上百的陶瓷碎片化成无数尖锐的刺刀,咚咚咚地砸在铁皮柜上,坚韧的铁皮柜瞬间被砸出大坑。 原本铁皮柜就不固定,被碎片砸穿之后,摇晃地朝旁边倒下去,接着,档案室的柜子就像多米诺骨牌一样一个接一个地往前推倒。 放在铁皮柜上的文件也都滚到了地上,几千个黄皮纸袋叠积在一起,根本分辨不出来哪些翻找过,哪些没动过。 徐宝珠回头看了一眼被柜子压在底下的文件,心痛地难以言喻。 他们花了一个下午才找完了一半的档案,现在全都前功尽弃了! 不出十秒钟,整个档案室的天花板都砸了下来,档案室都是陶瓷的碎片和被划破的黄色纸袋,露出里面白色的档案。 档案室里一片狼藉,然而事情还没结束,天花板空荡荡的,只能看见顶部的黑漆和吊顶搭着的木架,根本没有什么其他的生物,那么刚才的呼吸声是谁发出来的? “呼——呼——” 他俩站在门边,头顶上突兀地响起风箱一样嘲哳的呼吸声。 徐宝珠身体紧紧贴着门,她艰难地吞咽口水,仰头朝头上看。 一个上半身是狗,下半身是八条腿的蛤蟆的怪物正趴在吊顶的木架子上,它青色丑陋的八条腿伸出去各攀着一根架子,脑袋朝下,眼珠直直地盯着底下的两人。 “这是什么东西?” 向来镇定的周槐引看清头顶上怪物的模样时,脸色也瞬间呆滞住了,他眼神奇怪地盯着狗□□,下意识地伸手将徐宝珠挡在后面。 “如果没猜错,它应该就是那双红色眼睛。”徐宝珠蹲下从地上的水泥灰堆里翻找出几分档案,边撕开纸皮边说。 没有,没有,她一连从底下翻出来好几份都没有找到想要的。 徐宝珠丧气地抬头看了一眼怪物,回头对周槐引道:“要不趁着它没动静先跑吧,档案可以明天再来找。” “不行。” 周槐引否认的很快,他目光幽幽地打量着屋顶的黑漆,黑色的房顶上已经裂开了细碎的裂纹。 然而狗□□还趴在吊顶上,它每动一下,屋顶的裂纹就多加一条。 这样下去,这间屋子很快就支撑不住它的重量崩塌下来了。 档案被掩埋在砖瓦下,就再也找不出来了。 狗□□从木架上抬起一条腿,攀附着墙壁,似有想下来的趋势。 周槐引推开她,“你先去找被埋在底下的档案,这边交给我。” 徐宝珠站着没动,“可是……” 她的话没说完,因为周槐引突然重重地捏了下她的手臂。 这番突兀亲昵的举动让她猛地怔愣,可他眼眸微压,嘴唇紧抿,神色严肃,眼中毫无一丝旖旎的心思。 “好。” 鬼使神差的,徐宝珠答应了。 松开手后,她绕开屋子中间堆积着的铁皮柜,从边上跑到被埋得最深的那个柜子旁。 周槐引没记错,这个柜子的文件她的确还没翻过。 铁皮柜倒下来的时候,架子上的黄皮纸袋已经快一步掉落下来了。 好在铁皮柜摆放得比较近,一层一层地倒下来时,柜子的头部都砸在了前一个的尾端,这样两个柜子中间都会留出一个三角形的小空间。 她趴在地上的碎瓷片上,俯身打算爬进小空间里。 徐宝珠低着脑袋,小心翼翼地爬进了仅能容纳她一个人的三角空间里,她没有停留,从满是碎瓷片的地上翻出被压在地底的档案,一个个地打开。 徐宝珠的身影消失在铁皮柜当中,周槐引微不可见地松了口气,紧接着,他神情严峻地盯着对面已经从吊顶上爬了下来的狗□□。 在它挪动的过程中,房顶的裂痕不断加深,已经在对角划了一条又深又长的裂缝,砖块带着飞扬的尘土时不时砸下来。 而狗□□完全不在乎即将坍塌的房子,目光贪婪恶毒地盯着他。 周槐引眼神冷下去,他和狗□□不过两三米的距离,怪物趴在地上,八条腿牢牢地粘着地板。 两人就这样对峙了半天,正当他以为还要继续这样沉默下去的时候,狗□□忽然动了。 它用四条腿卷起地上的砖块,随即迅速地朝他扔了过来。 周槐引侧身避开,狗□□的动作却比他想象得更快,一条腿刚扔完石头,另外的几条就迅速补上,轮番往他扔石头。 雨点般的砖块朝他打了过来,周槐引避让不开,转身就朝着倒下来的铁皮柜旁跑,石头乒乒乓乓地砸在铁皮上,顿时砸出了好多凹痕。 狗□□见砸不到他,气得鼻孔哼哼地喘着粗气,两条腿攀着碎块堆,越过堆砌的土灰,打算爬过来。 周槐引蹲下身,刚好能从柜子的缝隙里瞧见徐宝珠窸窸窣窣的背影。 他敛眸,眸色一沉,怪物的一半身体已经站上铁皮柜了。 铁皮柜上面缝隙很大,稍微一低头就能看见底下藏着的徐宝珠。 周槐引抿唇,抓着铁皮柜的手指紧了紧,他目光幽暗地盯着徐宝珠,脸色冷峻地拧着眉心从柜子后站了起来。 怪物看见他,眼里的兴奋立刻涌现,他们隔着一堆倒掉的柜子对峙着。 周槐引手扶上柜子,怪物就将腿搭上去,他迈腿踩上去,怪物就把剩下的身体也都拖上柜子表面。 周槐引半蹲在柜子表面,他警惕的眼一直盯着对面跃跃欲试的怪 物。 “吱嘎——” 怪物突然往前迈出一步,庞大的重量压得铁皮柜支撑不住,变形发出吱呀的响声。 不过它自己这安全没注意到脚底的变化,从容地又动了。 周槐引眼底微黯,他谨慎地左右观察了下,忽地直起曲着的身体,头也不回地朝着徐宝珠相反的方向奔跑。 怪物被他突然的举动惊了一下,反应过来后立刻追了上去。 两人在层层叠叠的铁皮柜上追逐,造成极大的动静,柜子上堆积的砖块灰尘被他们的动静震得扑唰唰地往下掉。 “咳咳……咳……” 徐宝珠蹲在铁皮柜下的角落,骤然被洒了满身的灰尘,她顶着满头的灰土,呛得不停咳嗽才好受一些。 脚边是几百个打开的纸质文科,她缓了一阵,随即马不停蹄地从被压的地下扯出一叠新的档案袋。 这叠档案损坏比较严重,大半的纸皮已经被划开,露出里面纯白色的档案。 她仔细看了一下,这叠文件都是下半部分被划开,只能看见死亡信息,看不见是谁的名字。 她正打算撕开上半截被遮挡住的信息,然而手指刚摸到纸皮,就听见头顶上的铁皮猛地发出蹦地一声,无数灰尘混合着泥土纷纷从各个地方倒了下来。 她藏身的小空间里瞬间堆满了小腿高的泥巴。 “快出来!” 徐宝珠刚想出去,就看见周槐引急匆匆地跑了过来,眸子里满是焦急。 他抬起铁皮柜让她有更多的空间跑出去,见徐宝珠还没动,以为她出不来,索性曲身钻了进来,高大的身躯在狭小的空间里显得十分逼仄。 “房子要塌了,快跟我走!”周槐引神色焦急,他简单解释完,没等徐宝珠回应,直接拉着她往外跑。 慌乱之下,徐宝珠只来得及把手上的一叠文件带上。 两人刚从底下钻出来,下一刻一块十来斤的大石头就整块砸在了她刚才所在的地方,顷刻间将铁皮柜砸的粉碎。 听见巨响,徐宝珠惊诧地回头,望着已经被压扁的柜子,她震惊的眸子里满是庆幸,要是再晚一步,恐怕她现在早已经被石块压扁了。 从底下钻出来,徐宝珠才发现档案室的房顶已经塌了一半,露出蔚蓝色的天空。 房顶的砖块和泥土掉下来砸在地上,整个档案室都被掩埋在大块的砖石中。 他俩小心避开头顶不时塌下来的石头,终于快跑到达门口。 徐宝珠眼前一喜,正想加快脚步,忽然瞧见余光里,一块头部锐利的尖石正大力地朝着他们这边砸了过来,扔过来的方向不偏不倚…… 刚好是周槐引的后脑勺! 徐宝珠瞳孔骤缩,她猛地扑上去,从背后抱着周槐引往前推,石头将将擦过肩膀的布料,划拉出一道带血的口子。 “啊……”她痛得惊呼。 周槐引听见女人痛苦的声音,立刻转过身查看她肩膀上的伤口,在看见雪白的肩头上染着一抹刺眼的血迹时,他脸色瞬间冷峻,眼神锐利地看向他们旁边,突然出现的怪物。 怪物被一块大石头压在地上动弹不得,可他居然拼命地从石块下面挣扎挪出一条腿来,还抓着石头朝他扔了过来。 见周槐引看过来,怪物挑衅地冲他一笑。 “轰隆隆。” 他们停顿的这一会,震天的响声再度响起,屋顶再次崩塌。 这一次,剩下仅存的房顶都塌了下来,顷刻间就会将里面的压在层层的灰石下。 周槐引估计了下房顶塌下来的速度,转身扶着徐宝珠要走。 “等一下。” 然而,怀里的人忽然虚弱地出声。 徐宝珠眼神牢牢盯着一米外,地板上散落的纸张。 这是她刚才救周槐引时,手臂一时脱力不小心撒在地上的。 层层叠叠的白色档案里,徐宝珠紧紧盯着其中的某一张。 暂未死亡。 档案姓名被挡住看不见,走过去只要两步就能知道学校的另一个活人是谁。 她被这种胜利的希望吸引,即使头顶是不断砸下来的砖石,她还是坚决地推开了周槐引,扑向了那堆档案。 “砰!” 门口的房顶带着木架忽然松垮,整体速度极快地砸了下来。 徐宝珠手指刚刚碰到纸张的边缘,就被及时赶来的周槐引拦下。 她拼命地挣脱开周槐引,手臂使劲往前,终于够到了档案的一角。 时间紧迫,徐宝珠根本来不及仔细翻开,她飞快扫开档案室洒落的灰尘,终于露出了一个名字。 看清名字的瞬间,徐宝珠眼底流露出难以掩饰的错愕。 顾浅浅。 70. 看戏 几乎是跑出档案室的同时,身后的档案室瞬间崩塌,整个档案室都变成一片灰烬,就连门口的蓝色大门也被挤压到变了形。 徐宝珠心有余悸地地抚摸着狂跳不止的胸口,蓝色大门已经变形到认不出原来的形状,要是他们再晚一步就真的出不来了。 “先穿上外套。”周槐引脱下外套,递了过来。 徐宝珠不解地接过来,顺着他的视线落到自己的肩头上,她才恍然,这里毕竟是高中,她一身血迹进去教室肯定会引起轰动。 徐宝珠抖搂开衣服,一边穿上,一边疑惑地四出观察,“档案室这么大的动静,怎么没人出来查看?” 周槐引擡手推了下眼镜,经过刚才,黑色的眼镜腿已经断了一根,剩下的一只眼镜腿摇摇欲坠地挂在耳朵上。 他低眸盯着地板迸溅出来的石子,气质文雅地说:“我猜,这里也许也跟你昨天去过的食堂二三楼一样,是一个被隔绝出来的单独空间。” 徐宝珠扭头,望着已经被毁掉的档案室,一想到这里和食堂多出来的空间一样,她就从心底里生出一股讳莫。 回教室前,周槐引叫住正打算下楼的她。 “学校发的牛奶,尽量别喝,我怀疑你第一天睡着就是因为它。” 望着徐宝珠疑惑的眼神,周槐引抿唇,认真说道。 回教室的路上,徐宝珠一直揣测他这句话是什么意思,这人说话说一半,剩下的半句还要她自己猜。 她满脑子都是周槐引的话,自然也就没注意到走廊上忽然多出好几个抬着篮子的学生。 以往的这个时候,大家都会安静地坐在教室里等着上课,根本不可能出来乱晃。 直到走进高二八班,看见同学们都在排着队领讲台上的两个满满一篮子牛奶时,她才回过神。 丁若南刚拿到一瓶奶,转过身就发现了站在门口发愣的徐宝珠。 她拧着秀丽的眉头,直接指出她旷了一下午的课。 徐宝珠将她的话撇到脑后,她的视线落在了她手上的牛奶瓶,忽然想起来周槐引的话,“不是晚上才发牛奶,今天怎么这么早就发了?” “是校长的决定。” 徐宝珠没心思听到底是谁的决定,她一心想着牛奶有问题,千万不能让顾浅浅喝下去。 “顾浅浅在几班?”徐宝珠问丁若南。 “三班。” 丁若南下意识地回答,说完,她皱眉,“你问她做什么……” 她话刚说完一半,就发现刚才还在门口的女生已经急匆匆地冲出去了,转眼只留给她一个背影。 “不要喝!” 高二都在同一楼,徐宝珠挨着找过去,终于在顾浅浅刚拧开牛奶瓶的盖子时冲到了三班的门口,她来不及制止她的举动,只能先大喊一声引起对方的注意。 然而貌似她的声音太大,不止顾浅浅,三班所有的人都朝她看了过来。 顾浅浅惊讶地张大了嘴,她拿着牛奶一时喝也不是,不喝也不是。 徐宝珠径直走进三班,她走到顾浅浅面前,一把夺过牛奶瓶。 “你干什么?” 顾浅浅被她粗鲁的举动惹得有些不高兴,要是徐宝珠真的想喝,跟自己说一声就行,为什么非要抢? “……呃,我就是……”徐宝珠有些讪讪地傻站着,她只顾着不要让顾浅浅喝牛奶,却忘了还要找合适的理由说服对方。 “是我让她这么做的。” 正当她顶着众人怀疑的目光焦虑不安时,门口忽然响起来男人清润的声音,如同天降甘霖解救了陷入困境中的徐宝珠。 顾浅浅转过头,看见门边站着的身影高挑的男人时,她也愣了一下,“周老师?” 周槐引走过来,从徐宝珠手中拿过牛奶,他目光从女人头顶黑色的发旋一掠而过,转向顾浅浅时,语气变得柔和了几分。 “你忘了,你牛奶不耐受,不能多喝。” 顾浅浅猛地僵住,她喝了这么久的牛奶,从来不知道自己牛奶不耐受啊? 怀疑从心底里冒了出来,可周槐引的语气轻柔却无比肯定,仿佛真的是她记错了。 从三班出来后,周槐引随手将牛奶扔进走廊的垃圾桶里。 回去的路上,徐宝珠心事重重,“你刚提醒我不要喝学校的牛奶,紧接着校长就提前发了牛奶,怎么这么巧。“ 周槐引沉思片刻,接着她的话揣测,“你是说,有人在监视我们?” “那双眼睛?!” 徐宝珠和周槐引同时说道。 徐宝珠越想越觉得有可能,“刚才在档案室的时候,怪物出现之前我就看见过眼睛,不过它消失得很快,我还来不及提醒你,天花板就接着塌了下来。” 学校每个角落都安装了摄像,光是走廊就有十来个。 圆圆的小黑脑袋挂在走廊顶上,不时地转动方向观察着四周的情形,摄像运作的时候里头会有红点闪烁。 周槐引目光深远地掠过一整排的摄像,忽然提出一个新奇的念头。 “你说,那双眼睛会不会就跟摄像一样在时时刻刻监视我们?” 徐宝珠顺势回头瞧了眼顶上的监控,她疑惑地诶了一声,脑子里有了一个新想法。 她冲周槐引眨眼,“既然监控一直在运转,要是我们去查宿舍楼的,能不能发现每天晚上赶尸的人是谁?” 他们刚刚走到八班的门口,就看见丁若南急匆匆地跑出来,紧拧的眉头在看见她之后瞬间松开。 她长长地松了口气,急忙拉过徐宝珠,“学校晚上组织看戏,你跑哪儿去了?!” “……什么戏?” 徐宝珠被她大力地扯着胳膊,差点摔了个趔趄,她回头看了一眼没跟上来的周槐引,连忙追着丁若南问。 丁若南扯着她一直走出教学楼,偌大的操场上已经站着不少的学生,操场四周的大灯开着,将整个操场照得比白昼还要亮。 在操场最前面的主席台上,已经搭建好了一个简易的钢架台,钢架台的四面都挂着光束灯,将台上照得五颜六色,色彩丰富。 徐宝珠还注意到,在戏台的一角,已经有好些上了妆的演员等在一旁,只等学生们到齐就可以正式开演了。 丁若南将她带到八班的位置后,就松手不再管她,自己找了个位置坐。 徐宝珠不认识其他人,于是也凑过去挨着她坐下。 丁若南奇怪地瞥了一眼她凑过来的行为,嘴唇嚅动几下,还是没说话。 他们班级的位置就在戏台正中前方,徐宝珠只要一抬头就能看清戏台上演员们的神态。 她盯着戏台旁候场的演员们打量,发现大部分演员都是精瘦的身形,他们穿着黄色的戏服,戴着黄色六角帽,脸上杵 了两团红晕,眼角勾勒着金粉,模样神情都和猴子相似极了。 徐宝珠神情一顿,她认出来了,这不就是西游记吗? 他们等了一会,操场上的喧闹陡然消失,四周的大灯也都关闭,整个学校只剩下戏台上五颜六色的灯光。 先是熟悉的四人组出场,猴子扮相的演员夹着金箍棒远远地走在前台,而他们旁边的假山后面,一个妆容丑陋的妖怪真在暗中偷窥着四人。 没过一会,一个貌美的年轻姑娘突然出现,假意邀请四人去家里用饭。 戏台上几人演得热火朝天,徐宝珠却没什么心思欣赏,她还在想该找个合适的时机去翻翻学校的监控。 “在想什么?”身边的座位忽然落下一道影子,男人疑惑的目光落在她纠结的脸上。 徐宝珠惊讶地看着明显和周围人格格不入的穿着的周槐引,抬手作势推他,“你怎么过来了,太引人注目了!” 周槐引脸色却无比镇定,他拂手顺势握着她的手,冷静道:“别急,我作为老师,过来维持秩序很正常。” 他手心冰冷,却烫得徐宝珠手背绯红,她急忙抽出手,扭过头佯装看着戏台。 可却越看她眉心皱得越紧。 台上这一出正是三打白骨精,她小时候跟着爷爷反复看过无数次,剧情比谁都熟悉。 孙悟空被气回花果山后,应该是猪八戒来请他回去,可来花果山的……怎么是白骨精? “你看。” 周槐引手中陡然一空,还没反应过来,就听见徐宝珠讷讷的声音。 他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 青色的假山道具上,站满了到处蹦跶的小猴子,他们举着拳头,似乎在威胁对面的白骨精。 周槐引脸色逐渐凝重,他读过不少书,西游记这种经典即便他不看,也难免听别人谈过,其中的情节他大多知晓,可眼前这一出是怎么回事? “猴子,你别不识好歹!” 白骨精面色森森,放完狠话后,她变了个武器,矫健地冲进来对面的猴子群中。 “啊……啊啊啊……啊……” 花果山顿时哀嚎遍地,无数扮演小猴的演员发出凄厉的惨叫声后就顺势躺在了地上,口角流出鲜红的血液。 被打倒的小猴子倒在地上,不时地抽搐两下,演得逼真极了。 可是渐渐地,好几个小猴的眼角也流淌出血丝来,徐宝珠离得近,还以为是他们的妆容化掉了,但事情却逐渐不对起来。 白骨精突然转向,用武器狠狠地敲击躺在地上,已经死掉的小猴腹部,小猴瞬间弓起身,重重地喷射出一大口鲜血,染红了整片戏台。 “啊啊啊啊啊啊!” 一片死寂的观众席里,忽然爆发出一阵撕心裂肺的尖叫,那道声音里还包含着极度的恐慌。 “顾浅浅!”徐宝珠听出了声音的主人,下意识地回头寻找对方的位置。 可她刚转过头,却被眼前的一幕骇住了。 操场上所有的学生都板正地坐在板凳上,然而每个人都闭上了眼,像是睡着了一样端正地坐着不动。 就连丁若南也是闭着眼睛,就连她使劲摇晃也没能把她叫醒。 周槐引目光复杂地盯着眼前这一幕,“也许这就是校长提前发牛奶的用意。” 徐宝珠一滞,“你是说……校长?!” 71. 夜晚的教学楼 两人谈话的时候,戏台上的表演不知道什么时候悄然停下了。 徐宝珠诧异地转过头,发现台上一片死寂,到处都是倒下的小猴,血液汩汩地从他们的口中,腹部流出来,染红了整片地毯。 激昂的锣鼓还在戏台上唱着,而白骨精却离奇地不见了。 她在台上找了一圈,始终没看见白骨精的身影。 “她在那。”周槐引忽然让她转过身。 一身白衣的白骨精居然跑了下来,她拿着武器,阴森森地站在学生堆里。 察觉自己被发现后,白骨精突然回头冲两人挑衅地一笑,她脸上的妆容画得恐怖,稍微一动就叫人骇然。 看清她站的地方时,徐宝珠惊讶地瞳孔微缩。 白骨精旁边的正是一脸惊悚的顾浅浅。 她害怕地睁大了眼睛,身体使劲往后退,试图躲开白骨精。 白骨精动作迅速,察觉到顾浅浅还没昏过去,立刻挥动手里的武器朝着她刺了过去。 白骨精狞笑着,居高临下地盯着瘫倒在地上的顾浅浅,她冷笑两声,尖锐的长矛银枪在黑夜里发出一道白光。 “嘿!” 白骨精从喉咙里发出一声闷吼,直直地扎向顾浅浅暴露在她面前的腹部。 长枪尖在将将擦过顾浅浅的肚子时,忽然一双手从背后冒出来,提着她的肩膀把人大力地往后一提,刚好躲开了长枪。 白骨精一时没收住力,长枪在地上摩擦出淡蓝色的火星子。 她难得错愕,诧异地看着对面突然出现的两个人。 徐宝珠松开顾浅浅,她拍了拍手上的灰,眼神虚虚地瞥了一眼对面的白骨精,又回头问她,“她为什么要杀你?” 顾浅浅还没能从劫后余生里回过神,她呆滞地站着,听见他说话,也只是下意识地摇头,“我不知道。” “难道说,你身上有什么我们不知道的秘密?” 周槐引幽幽地接了一句。 他看着徐宝珠,两人眼里同时一震。 难道顾浅浅知道这个故事的生路? 可顾浅浅满脸的迷茫不似作假,好像根本不知道他们在说什么。 周槐引打量着她,又看向背后恶狠狠盯着三人的白骨精,他神情微敛,叮嘱徐宝珠,“先躲开她再说。” “去校长室!”慌乱中,徐宝珠忽然朗声提醒两人。 有了徐宝珠的嘱咐,他们便往漆黑的教学楼跑,白骨精见状,连忙跟了上去。 湘西高中的所有监控只有校长室有,也只有校长一个人能看见所有的监控。 所以,只要他们查看监控,就能知道那双眼睛到底是谁。 校长室在五楼,即使已经累到气喘吁吁,可他们仍然不敢停下来,铆足劲爬楼梯。 漆黑的楼道里,没有一丝光线透进来,楼道里只能听见几人沉重的脚步声和喘息。 徐宝珠走着,忽然停了下来,她转头看着黑暗不见一丝光的走廊,脑子迟缓地意识到了什么。 今晚没有月亮。 这会不会是故事给他们的暗示? 徐宝珠沉思良久,忽然意识到她很久没听见脚步声了。 她站在黑暗的楼道里,四周安静到……只能听见自己的呼吸。 意识到这点后,徐宝珠心里顿时轻轻咯噔了一下,她摸着冰冷的铁栏杆,忽然有些踌躇。 前面和后面都是深不见底的黑暗,仿佛踏出一步就会掉入无尽深渊。 她掐着手心,仿佛疼痛能让自己冷静下来。 徐宝珠动作僵硬往前走了一步,她走得无比缓慢,终于,走到了四楼。 她长舒一口气,正打算继续往上去五楼的时候,突然惊讶地发现四楼的楼道口竟然多了一道铁门! 铁门连接着房顶和地板,门上带锁,将她死死地拦在四楼。 徐宝珠用手试图去解锁,可她才刚一碰到锁,铁门就霹雳哗啦地晃动起来,铁链的碰撞声在漆黑的夜里显得格外惊悚。 徐宝珠被这动静吓了一跳,她慌忙地赶紧松开手,铁门这才恢复安静。 她抬头看了一眼隐藏在黑暗当中的铁门,心里知道这是打定主意不让她上五楼。 与此同时,她也就更加肯定,五楼的校长室一定有着关于生路的秘密。 她不敢在铁门前久待,所以转过身,打算原路返回。 可徐宝珠一转过去,差点没被眼前的一幕惊住,三楼通往四楼的楼道口里,竟然也多出了一扇和四楼一模一样的大铁门! 徐宝珠脸色窒住,她咬着牙,脸上的表情变了又变。 徐宝珠忽然从背后生起一股凉意。 她回头,目光望向四楼一望无尽的漆黑走廊。 没有了月色的照耀,走廊上冷得跟冰窖一样,她走在其中,连影子都没有。 “吱……” 忽然,走廊上的某间教室里猛地传出拖拉桌椅的响声,这道声音在寂静的校园里显得格外突兀。 她停下脚步,目光犹豫地落在教室的窗户上。 此时她的心里有个声音在不断劝说自己,去看看吧,万一是周槐引他们呢? 她半是迟疑半是坚定地走到了最近的一间教室前,手臂攀附着窗沿,稍微一使劲将自己撑着爬了上去。 教室里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清。 她失落又庆幸的神色一闪而过,她蹲在窗沿,转过身正打算从跳下去。 可她刚一扭头,教室里忽然再次响起了吱嘎的响声。 余光里,黑暗的教室中间幽幽地亮起了一抹昏暗的灯光。 徐宝珠身体一顿,难以置信地回头。 “……啊!” 教室的窗户上,一张阴沉青白的鬼脸正紧紧地贴在玻璃窗上盯着她。 她吓得身体不断往后退,脚下失力差点没从窗台上滑倒,好在徐宝珠及时反应过来,捂住了嗓子里抑制不住的尖叫,整个人缩到了角落里。 她捂着嘴巴,满脸惊慌地看着玻璃窗户上的脸。 可冷静下来后,她不解地瞧着那张脸一动不动的模样,对面好像根本没瞧见她?就连眼神都没分给她一丝。 徐宝珠咬着手,强逼自己的目光从对方身上挪开,看向教室中间的那抹幽暗的光。 她掩藏在窗帘后,小心地探出眼观察着屋子里的情形,在看见教室里的桌子被摆成圆圈后,徐宝珠这才明白刚才的声音是 从哪里发出的。 鬼脸就贴在她脸庞,徐宝珠偶然视线往下瞥一眼,差点没把心脏病都吓出来。 “别看别看。”她轻声絮叨,安慰自己不要注意对方。 而这时,教室里又有动静了。 徐宝珠聚精会神地把身体往前倾,教室微弱的灯光只能照亮周围不足半米的地方,可是,里头却响起来了数不清的脚步声。 徐宝珠皱眉,把头凑近了些。 教室的黑暗里,忽然从四面八方涌出数不清的学生身影,他们低着头,身上穿着校服,悄无声息地从阴暗处走出,朝着中间的灯光围过去。 渐渐地,教室里的学生形成了以灯光为中心的圆圈。 她大概扫了眼,层层叠叠的学生包围着灯光,他们像是献祭般垂着脑袋,脸色阴沉地站在里面,在没有被灯光照到的昏暗处,还站着更多的学生。 徐宝珠嘴角下垂,不理解这群人在做什么。 她一心都在关注里面的情况,自然就没注意到玻璃上鬼脸突然眼珠骨碌一转,眼睛一直一直往上翻,直到看见了徐宝珠紧绷的下颚才停下。 鬼脸恶毒地笑了,它裂开嘴,在徐宝珠毫无防备的时候,骤然大喊起来。 “有人!有人!有人!” 鬼脸嘶哑暗沉的嗓子如同黑夜里骤然乍起的铃声,立刻将屋内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引了过来。 几十道灰白的眼沉沉地盯着窗台上的徐宝珠,她心头一紧,顾不得什么其他的了,连忙转头从两米高的窗台上跳下。 “嘶……” 她跳得太使劲,脚心顿时传来一股股钻心的疼,她脸疼得皱成一团,刚想迈腿离开,小腿里面的筋突然又抽抽起来,痛得徐宝珠半步都动不了,只能僵硬站在原地等疼痛消失。 奇怪的是,她磨蹭的这一会,教室里居然没人追出来。 徐宝珠揉搓着小腿,满头雾水地看着教室前后紧闭的两扇门。 她抬头看向窗户,惊讶地发现就连里面的灯也消失了。 “啪……啪……啪……” 正当她疑惑的时候,走廊对面看不清的黑暗里,突然传来了富有节奏的脚步声,其中还夹杂着类似于竹筒摇晃时生长拉伸的脆声。 “啪嗒……啪嗒……” 脚步声越来越近了,像是一队黑暗蛰伏着的队伍在无声地向她前进。 徐宝珠浑身一滞,她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目光落在对面阴影中隐隐约约的人影。 一串数不清人头的队伍悄然从阴影里走出,他们垂着脑袋,身体被竹子抬着前行,脚底时不时擦过地面,发出嚓嚓的声响。 她冰凉的五指掐着手心,眼前这一幕情形她已经看过了无数次,可每次都会被吓到。 她面朝着这只队伍,已经被吓到喉咙里发不出声,只能脚步往后,慢慢地后退。 冷不丁的,一只冷冰冰的手从背后伸出来,掠过她暴露在外的皮肤时,徐宝珠脖子顿时起了满满的鸡皮疙瘩,她立刻想到了顾客的记忆。 徐宝珠垂眼看着已经伸到眼前的手,她正思考该怎么躲开时,身后忽然传来一声轻轻的嘘声。 她转过头,看见了一张苍白熟悉的脸。 72. 背后的主谋是他 徐宝珠眉心微拧,不理解丁若南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丁若南满脸慌乱地冲她比了个噤声的手势,又用眼神示意她注意身后。 见她还没理解自己的意思,丁若南翻了个白眼,索性直接上手扯着她站到走廊的边上,她让徐宝珠跟着蹲下,尽量把自己的存在感缩到最小。 徐宝珠将信将疑地照做,一起蹲在走廊边上的位置。 她回头看着逐渐逼近的走尸队,心里渐渐焦躁起来,这种自欺欺人的方法能行吗? 随着队伍逐渐逼近,一股寒气陡然四散开来,阴冷的气息萦绕在两人身侧,冻得她们不住打颤。 “嚓……嚓……” 脚步声越发沉重,眨眼间,阴恻恻的赶尸队就挪到了她们跟前。 徐宝珠下意识地憋气,她用淌着汗的手心捏住鼻子,稍稍掀开一丝唇缝呼吸。 丁若南脸憋得通红,一回头看见她居然在偷懒,于是也学着她的动作悄悄呼吸。 她们蹲在角落,赶尸队竟然真的无视了两人,径直走了过去。 眼瞧最后一个人的身影即将从眼前走过,徐宝珠悄然松了口气,可她刚松了一半,放下的心却被走廊上陡然响起的声响吓得又悬了起来。 小腿粗的竹筒啪地一声打在地上,咕噜咕噜两下朝着走廊边上滚下来,却被路边的阻碍物挡住。 徐宝珠低头看着抵在她脚尖的竹筒,又抬头看着瞬间停下来的尸体们,和脸色煞白的丁若南对视一眼。 丁若南惊骇地盯着她脚边的竹筒,吓得连呼吸都忘了,不住地用眼神询问她该怎么办。 徐宝珠犯难地咬唇,她看着一直不动的赶尸队,心里隐隐有一个主意,可她一个人拿不准。 她伸手捏着竹筒的一段,用胳膊杵了下发愣的丁若南,等她看过来,眼神移向竹筒的另一端。 丁若南顺着望过去,她脑子灵活,立刻就明白了她的意思。 丁若南深深地吸了几口气,她曲着身体,快步从走廊边上跑过去,几秒后,身影陷入无边的黑暗里。 她静静等了一会,感受到手里的竹筒忽地往上提了提,徐宝珠知道这是丁若南在提醒她。 她提着竹筒站起来挪到最末尾的尸体旁,身旁的尸体不断散发着沁人的寒意,她屏着呼吸,将竹筒从它们腋下放进去。 竹筒已放进尸体们的腋下便自动地悬浮在半空。 丁若南也被着神奇的一幕惊住了,两人松开手的下一刻,停滞了半天的赶尸队突然再度走动起来。 见队伍重新动了起来,她们小心翼翼地藏到旁边,不敢打扰赶尸队。 赶尸队一直走到走廊尽头就消失在了黑暗中。 徐宝珠这才有空问丁若南怎么过来了。 丁若南脸上的惊骇还没完全散去,她说:“我醒过来的时候,整个操场就剩我一个人,我害怕,所以就跑上来了。” 徐宝珠往旁边瞧了一眼,操场上的确已经没了人,只剩下几千个凳子空荡荡地摆在空旷的操场。 不过丁若南是怎么穿过铁门上来的? 徐宝珠眼里露出一抹怀疑,她语气淡了几分,有心试探她,“你怎么突然醒了?晚上的牛奶你没喝?” 夜色太黑,丁若南根本不知道徐宝珠此刻已经怀疑自己了,她只是诚实地回答,“你在三班跟顾浅浅说的话,我都听见了,牛奶不能喝是吗?” 徐宝珠哑然,她没想到丁若南这么聪明。 可这么聪明的尸体,对他们而言并不是一件好事。 徐宝珠暗自思忖该怎么甩掉对方时,突然听见丁若南语气疑惑地问他们,“你们准备在今晚离开学校?” 她心猛地一跳,可脸上仍然按住激动的情绪,语调冷静,“你在说什么,我不知道。” “带我一个。”丁若南根本不理会她的否认,反而主动提出带上她一起。 “你什么意思?”她继续装傻。 丁若南表情不变,可眼底隐隐藏着被压抑的癫狂,“你们也察觉了吧?这所学校根本不正常!这里的学生全都是尸体!每天晚上宿舍走廊都会传来异响!我再也待不下去了!” 她越说越激动,甚至上手掐住了徐宝珠的手臂。 徐宝珠感受到了手臂上逐渐收紧的力道,她眉心轻拧,“你是活人?” “当然!” 丁若南毫不犹豫道:“我是半年前进入湘西高中的,刚来我就发现了这里不对劲,可我不敢表现得跟他们不同,我只能拼命学习他它们的课程,试图让自己融入它们!” 难怪她来的第一天看见丁若南在学习根本闭气,原来她是想假装死人融入这所怪异的学校。 “可我们也不知道该怎么出去。”她抽出被掐出指印的手臂,说道。 “我知道。” 丁若南语出惊人,她丝毫没有要保留的意思,一股脑倒了出来。 “食堂有一间多出来的楼层,只要找到那里,就可以出去!” 她说得笃定,徐宝珠又冒出疑问,“你既然知道出去的方法,为什么自己不走?” 丁若南皱眉,“这只是一个传说,根本没人见过这层多出来的楼,我不敢轻易尝试,担心折在那儿。” 徐宝珠沉默,原来她之前误打误撞差点直接找到了生路。 “咚!” 说话间,楼上突然传来重物落地的响声。 徐宝珠眸光微滞,站在她面前的才是活人,那么和周槐引在一起的顾浅浅…… “走!”她越想越心惊,转身招呼丁若南跟上,朝着五楼跑上去。 再次跑进楼道口时,通往五楼的铁门已经自动消失了,徐宝珠没心去探究为什么门会突然消失,她三步并做两步,步子飞快地跨完了十几步楼梯。 丁若南沉默着,却紧紧跟在她身后。 五楼和四楼一样的昏暗,只不过走廊上,隐隐地倒着一个人。 看清那人的模样时,徐宝珠眼神一滞,连忙跑了过去。 “没事吧?”她蹲在周槐引旁边,担忧地看着他嘴角的血迹。 周槐引虚弱地捂着腹部,听见徐宝珠的声音时,他眼神挪过来一瞬,上下打量着她,见她没事,视线又移到对面站着的人身上。 周槐引轻咳不止,“顾浅浅不是活人。” “我已经知道了。” 徐宝珠扶着他站起来,对面的顾浅浅眼神阴沉地盯着他们,指尖沥沥淅淅地挂着血珠。 丁若南瑟缩的目光从对面收回来,她凑近两人,小声催促,“快走吧,晚了恐怕走不掉了。” 周槐引沉默片刻,“已经走不掉了。” 话说完,一道熟悉的身影从顾浅浅身后走了出来。 一身白衣在黑暗里格外显眼,白骨精手里的长矛带血,她搭着顾浅浅的肩膀,冲着对面瞬间警惕的三人咧嘴一笑。 周槐引忽然低低一笑,他松开徐宝珠扶着自己的手,站直后,眼神直视着白骨精,直言道:“都到这个时候了,你就没必要再伪装了吧?” “校长。” 徐宝珠和丁若南纷纷被他这番话震惊到了,她不解地盯着白骨精瞧了瞧,这分明是个女人的身形。 可周槐引的话却很笃定,他见白骨精不说话,于是继续说:“全校只有校长室有监控,也就是说,能做到随时监控所有人一举一动的,只有你。” 白骨精眼神闪了一瞬,没说话。 周槐引手握成拳抵在唇边咳嗽,看见手上咳出来的鲜血时,他下意识地瞧了一眼旁边的徐宝珠,见 她没注意到自己,于是把放到背后,将血迹掩饰干净。 他目光锐利,“下午档案室的怪物也是你派来的吧?也只有你能在第一时间发现档案室被毁后下命令提前给全校发牛奶。” “因为你一直在监控后面观察着所有人。” 他不疾不徐地说完后,缓缓擦拭干唇边溢出的血。 “哈哈哈!”白骨精忽然大笑起来。 她往前两步,当着众人的面忽然抬手从头顶撕开人皮,惊悚的戏剧妆容因为拉扯变成扭曲变形,随后一分为二。 一个微胖的男人陡然从人皮里冒了出来。 校长甩掉手里的人皮,他眉毛粗犷,冲着周槐引挑眉,“你小子有些推理的本事,不过可惜了。” 说完,他拍了拍顾浅浅的肩膀,像是按动了她的开关一样,原本沉默站着的人忽然扭动起来。 顾浅浅冲过来的瞬间,徐宝珠看见校长冲自己眨眼,“还得谢谢你帮我找到她,虽然不是我想要的活人,可她比那群死人好用多了。” 顾浅浅十指瞬间爆开,延伸出半米长的,她咻地腾空而起,身形轻盈地飘在半空,锐利的指尖刺向几人。 她速度飞快,瞬间将三人打散开,在一旁观战的校长见状,立刻趁机带走了丁若南。 “放开我!”丁若南在他手上使劲地挣扎,可小女孩的力量到底比不上成年男子,校长抓着她的手丝毫没有松开。 眼看两人马上要从走廊消失了,徐宝珠连忙弯腰跑到顾浅浅背后,她追上两人,伸手大力地扯住准备离开的校长。 “你放开她!”徐宝珠扯着校长的胳膊不松手。 校长原本带笑的表情陡然沉下脸,他偏过脸盯着徐宝珠,“你别不知好歹,等会惹恼我,你不一定走得掉。” 徐宝珠抓着他的手丝毫没松劲,她不敢赌,要是没有丁若南,他们不一定能出去。 她一定要带上丁若南。 校长彻底被她惹恼了,他也不急着杀丁若南,反而一拂手,将徐宝珠甩了出去。 徐宝珠后背重重地砸在楼梯上,她只听见咔嚓一声,背后的骨头断了。 后背瞬间传来肿胀的疼痛,她脸上疼出一层细密的薄汗,徐宝珠咬着牙扶着墙壁站了起来,她微微耸着腰,眼神狠狠地瞪着校长。 “你要杀丁若南,不过是怕她出去后会揭破你的诡计,可你就不怕我们出去后照样把你做的事揭破?” 她站在楼梯上,倚着墙壁,声音轻轻地响起。 “呵。” 漆黑的楼道里,男人冷笑一声,像是在嘲讽她的无知。 校长钳着丁若南的脖子,疯狂的眼神掠过她惊惧的脸,他忽然凑近,在她的脖子上深深嗅了一口,随即脸上露出痴迷的神色。 “丁若南是纯阳之体,有了她,我再也不用每晚费劲地把这群尸体拉出来晒月亮。” 徐宝珠哑然,原来每晚的赶尸人都是校长,这么说那双血红的眼睛也是他。 她抿唇,脸色复杂地盯着校长,余光里,一抹黑影正悄无声息地从背后接近校长。 她敛下眸,张口想分散他的注意。 可她刚张开嘴,就见校长眼神一凌厉,忽然从手心里抽出一根木棍,敏锐地打向身后忽然出现的人影。 “啊……” 一道撕裂惨叫的女声陡然在背后响起。 校长一惊,回头发现顾浅浅被自己一棍子打落,从楼梯上滚了下去,重重地摔在地上。 他这才惊觉自己被骗了,一回头,发现刚才还在自己身边的丁若南已经不见了,就连楼梯上的徐宝珠也转身跑掉了。 望着底下慢慢爬起来的顾浅浅,校长从鼻孔里冷冷地哼了一声,他眼神沉下去,冷漠地让顾浅浅跟上去。 73. 红皮球(完) 三人的身影在夜色里跑得飞快,飒飒的风声凌冽地吹在徐宝珠耳边。 她吐出一口浊气,耳边是陡然变快的风声,余光里,一道黑影从后方飘了过来。 “小心!” 徐宝珠眼疾手快地推开丁若南,自己替她挡下这一掌,她只感觉耳朵瞬间传来一阵热乎乎的耳鸣,紧接着鼻子里缓缓流出热流。 她下意识地抹了一把鼻下,看着指尖上猩红的血迹,她有些懵。 周槐引注意到了她没跟上,他推开食堂大门的动作顿了一下,等丁若南跑进去后,转头折返回来,“快进去。” 男人的声音嗡嗡的听不清晰,徐宝珠只能听见自己心脏狂跳的声音,她跟着周槐引跑进食堂。 进了食堂后,徐宝珠感觉自己的耳鸣好了一些,于是她越过两人,循着记忆径直走向食堂的另一侧。 她在一堵平平无奇的墙面前停下,目光焦急地抬手摸了下,门呢? 周槐引上前在墙壁摸了几下,他猜到了徐宝珠的意图,偏过脸问她,“这里有门?” 徐宝珠在墙壁上砸了几下,懊恼地说:“我昨天明明看见这里有门的!” “他们追来了!”这时,一直注意着大门动静的丁若南发觉顾浅浅已经推开门,连忙大声提醒两人。 周槐引放下手,脸色冷峻,“我去引开她的注意,你继续找门。” 徐宝珠眼神沉沉,她慎重地点头,又招呼一旁站着的丁若南过来跟她一起找。 她手握成拳,在墙壁上挨着敲过去,耳朵凑近挨个听声响。 周槐引直面迎上顾浅浅,他手上没武器,不敢硬拼,只能不断地找物体遮掩,可顾浅浅的反应越来越敏锐,他也不确定自己还能支撑多久。 食堂大门再一次被打开,校长的身影突然出现。 丁若南惊慌地收回目光,不由得加快手上的动作,她见徐宝珠还蹲下地上耐心地找门,急得快哭出来了。 “快点……校长追来了……”眼瞧校长已经发现了她俩,抬腿朝这边走来,她语气慌乱地出声。 徐宝珠眉目严肃,她贴着墙壁,直到听到墙壁后面空空的回响时,拧着的眉头才松了几分。 徐宝珠让丁若南跟自己一起用力推面前的这面墙壁,她们双手撑着墙,使出浑身的力气往前推,沉重的大门在两人的努力下,终于掀开了一丝缝隙。 徐宝珠眼前一喜,她深吸一口气,一鼓作气将门推开。 门后是熟悉的布满灰尘的楼道。 开门的动静很大,食堂里所有人都能听见,周槐引早在她们找到门的时候就调转方向朝这边跑了过来,等两人推开门的时候,他已经快跑到门前了。 顾浅浅和校长察觉他们快逃掉了,也加快速度朝着这边追了过来。 “快点。”徐宝珠站在门口,着急地盯着跑过来的周槐引。 等人进来后,顾浅浅转眼也快追上他们了。 时间紧迫,他们没有时间去关门,索性直接闯进楼道朝着三楼跑。 身后的两人也紧追不舍,紧密的脚步声仿佛索命铃不断在耳边响起。 “三楼有个连廊,对面的厂房里只要跟着地上的绿色紧急标志一直走就能找到出去的门!”徐宝珠语速急促地说,她担心等会几人分散,于是先把出口告诉了他们。 跑到了三楼的时候,徐宝珠一眼就瞧见了对面显眼的连廊,……以及连廊上站着的假人模特。 她目光一顿,已经没空去探究假人怎么会出现在这里,从模特身旁跑过去的瞬间,她仿佛看见假人的眼睛冲她眨了眨。 穿过连廊,到了另一头的厂房时,一推门,三人就被满屋子影影绰绰的人影吓了一惊。 丁若南瑟缩地躲在她身后,露出一双畏惧的眼睛打量着防尘塑料袋后的人影。 周槐引也拧着眉,隐隐做出防御的姿态。 “别怕,这些都是假人模特。”饶是徐宝珠第二次见着这副场景,可她还是干涩地吞咽着口水。 “还想往哪儿逃。” 说话间,校长和顾浅浅不知不觉间已经穿过了连廊,出现在了几人身后。 徐宝珠视线越过他们,发现连廊上的假人已经被推倒在地上,胳膊也断了半根,断痕处是五道深深的抓痕。 “快跑。” 周槐引从背后推了她一下,将她往里推,而他自己则挡在了两人面前。 徐宝珠没有走,她站在周槐引背后,目光焦急地搜寻趁手的工具,三楼地上到处都是散落的成衣,鲜艳的老款式衣服装凌乱地扔在地上,和她上次来时一模一样。 她明明记得自己在这丢了一把手锯,怎么找不到了…… 顾浅浅已经和周槐引缠斗起来,她手指锐利,又拥有飘浮的天然优势,几个回合下来,周槐引身上已经被她划了好几道口子。 “咳……咳……” 周槐引擦拭掉唇边的血迹,他身上的伤口像是一条条长虫,殷红的鲜血还在汩汩往外涌。 因为失血过多,他喉咙不住地发痒,只能通过不断咳嗽缓解。 校长绕过两人,目标明确地朝她们追了上来。 徐宝珠也顾不得找手锯了,她拉着丁若南疯狂地往厂房里面跑。 校长也不是吃素的,他瞬间变出几根尖锐的竹筒,朝她们扔了过去。 竹筒带着凌冽的冷光飒飒地劈过来,一连砸倒了好几个矗立在厂房里的假人。 塑料假人被打散,无数假白的塑料残肢散落一地,噼里啪啦的声响响彻整个厂房。 假人帮她们争取了一点时间,徐宝珠也找到了地上遗留的手锯。 她指着墙边安装的绿色标志,“跟着标志一直走,就能出去。” 说完,她顾不上丁若南的反应,提着手锯转身迎上校长。 她握着木柄,将锯齿状的一侧对准校长砍了过去,校长还在踢地上的假人塑料,余光中瞥见她拿着武器冲过来,立刻侧身躲开。 校长刚一侧身,手中瞬间多了一根长满锐刺的狼牙棒,他轻松地举起狼牙棒反手砸向徐宝珠。 徐宝珠连忙弯腰躲开,但她一时没闪开,手臂被狼牙棒的尖刺卡住,一股疼痛钻心而来,她痛苦地喊了一声,忍着剜心的疼痛把卡住的肉扯出来,手上一大块皮顿时被扯了下来,露出血淋淋的骨头。 火辣的痛觉瞬间席卷她全身,她抖着手,另一只手差点连手锯都握不住。 她脸惨白得像纸,拖着不断滴血的手里躲开校长的第二击。 手臂上的疼痛如潮水般袭来,能躲开第二次攻击已经是她的极限了,绕开校长的攻击后瞬间双腿一软,整个人失力地倒在地上。 周槐引刚躲开顾浅浅的攻击,一回头发现徐宝珠已经浑身鲜血,近乎昏迷地倒在地上,站在她面前的,正是一脸狞笑的校长。 他脑袋嗡地一声作响,竟然忘了躲开,胸口瞬间被顾浅浅打来的一掌击中,他猛地喷出一口黑血。 周槐引没有再和顾浅浅纠缠,而是直接朝徐宝珠跑了过去,在校长举起狼牙棒朝她脑袋砸过去前,使劲抬起地上一的灯盏往他背部砸。 “嘶……”校长背部传来剧烈的疼痛,他没防备,手臂一时脱了力,狼牙棒重重地摔在地上。 周槐引见状,趁机从他身旁冲过去,他捡起掉落的狼牙棒,一边防备校长,一边观察着徐宝珠的情况。 见她虽然失血过多,但人还醒着时,他微不可察地松了口气,鼓励她,“再坚持一下,我们马上就能出去了。” 徐宝珠艰难地睁开眼,染血的手 指不住地往前伸。 周槐引目光冷瞥,不明白她的意思。 他索性抓住她伸出的手,“放心。” 然而徐宝珠却虚弱地挣脱开他的手,用指尖还没干掉的血迹在地上画了个圆。 圆? 周槐引眼神闪过一丝迷茫,他顺着手指着的方向望过去,发现在他们附近正静静放着一个红皮球。 “你要皮球?”他压低眉眼,试探着问。 徐宝珠痛到连说话的力气都没了,浑身上下,能动的只有几根手指。 她手又动了,指了指皮球,又指着对面虎视眈眈的校长。 周槐引懂了,徐宝珠让他把皮球扔向校长。 虽然不懂这有什么用,可事到如今,他愿意相信她。 周槐引放下扶着徐宝珠的手,他站起来,走到旁边捡起来皮球,丝毫不迟疑地把皮球朝追过来的校长扔过去。 校长此时已经换回了长矛银枪,他用尖锐的枪头轻松地戳破了飞过来的皮球,只听见砰地一声,圆鼓鼓的皮球瞬间瘪了下去。 校长觉得周槐引疯了,居然试图用皮球来阻挡他,他冷笑一声,抬腿不急不慢地走过来。 可他才刚走了两步,两条腿忽然被什么东西缠住动弹不得。 校长不解地低头,一堆假白的塑料正堆在他的小腿上,他抬腿踢了下,没踢开。 身侧忽然多了几道阴影,校长顿住了,他僵硬地扭头,眼神陡然睁大。 在他和顾浅浅的附近,悄无声息地多了十几个假人模特,好几个模特的身上还有着碎裂的痕迹,像是刚刚拼接起来的。 “什么鬼东西?” 校长暗骂一声,刚想用长矛扎破小腿上的塑料,一只白皙的手却陡然握着长矛,拦下来他的举动。 那只手很轻松地就捏着了长矛,手腕微微一拧,长矛瞬间从校长手上脱力,沉重的铁器将地上砸出一个坑。 校长难以置信地转头,猛地呼吸一滞,长发波浪卷的假人,嘴上涂着劣质的红颜料,正盯着他微笑。 假人眼珠点着白光,仿佛正嘲讽地盯着校长笑。 校长被它的笑盯得鬼火冒,索性大力地朝它一掌打过去,然而塑料的假人此刻却比石头还坚硬,一动不动地站着。 校长气得不行,刚想再变出武器,腰间却陡然一凉。 他下意识地低头,发现一双苍白的假臂从背后环住了自己,校长脖颈僵直地扭头,发现一个男假人突然贴上了他。 男假人面无表情,死白的眼珠却紧紧盯着他。 校长脸色铁青,他低下头去掰假人的手,可假人的手臂跟钢铁似的怎么都移不开,像是焊在他腰上了一样。 以此同时,小腿上的假人塑料已经有了往上攀岩的趋势,此刻已经包裹住了他的整条大腿。 “我错了,我错了,我刚才不该打碎你们的,求求你们放过我。” 校长双腿被钳制,周围的模特仍然在不断靠近,他终于害怕了,仓皇失措地求假人放过他。 可假人完全不理会他的求告,一个假人蒙着他的双眼,另一个假人捂住他的口鼻,还有一个假人戳进他的心脏,数不清的苍白假肢如同藤蔓一样紧紧缠绕上了校长,刚开始他还能呜呜地求救,可一分钟之后,校长就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了。 校长没了气息后,顾浅浅也随之失去了变异的能力,毫无气息地闭着眼躺在地上,像一个普通的死人。 周槐引抱着已经陷入昏迷的徐宝珠,他垂眸看了一眼无力地靠在自己怀里的人。 因为极度的痛苦,徐宝珠就连昏迷时眉心都紧紧拧着,身体时不时还因为疼痛抽搐。 他将人揽紧了几分,踏入出口前,回头看了一眼被假人淹没的校长,眼眸彻底冷了下去。 74. 葬礼 回到小院的时候,秦叔早已经在正厅里等着了。 见到两人凭空出现时,他苍老的面容上能明显地看出喜色,可看清两人浑身的血迹后,老爷子的表情还是僵住了。 回了现实,周槐引能明显地感受到自己身上的伤口在愈合。 徐宝珠比他严重很多,即使她手臂上的伤已经愈合,血也止住了,可人还在昏迷当中。 秦叔看着这个陌生的女人竟然堂而皇之地躺在少爷的床上,身上脏兮兮的衣服将床单被罩上都沾上了血迹和灰尘。 可周槐引只是站在床边,担忧地盯着女人,丝毫不介意她把自己的床弄脏。 秦叔心里不舒服,他走过去,劝男人,“您对她已经是仁至义尽了,何必为了她浪费自己的道行。” “秦叔,我有分寸。” 男人背对着他,目光专注地盯着女人,他抬手拂开女人脸上的发丝,声音平静地说。 秦叔哼哼地喘着粗气,差点直接脱口而出说你爱上她了! 可他看周槐引自己都没意识到这件事,更徐况是这个昏迷的女人了,他只能将满腹牢骚咽下,恨恨地想只要他不提醒,两人就永远不会在一起。 门外传来哒哒哒的脚步声,秦叔看向外面,几秒后,陈小梅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你们回来了!” 陈小梅兴奋地从房间跑了过来,她在门口环顾一圈,发现所有人都围在床边,于是又转身朝里面走。 “不要吵醒她。” 可她还没靠近,就听见青年冷冷的声音让她小声一点。 陈小梅顿住脚步,视线越过男人,看见了躺在床上双眼紧闭的女人。 再看两人身上皆是凝固的血迹,她吓得呼吸一滞,脚步都沉重了几分,“她……她怎么了?” 秦叔瞥了一眼已经站了半天仍不动如山的男人,幽幽留下一句睡着了就转身出去了。 陈小梅这才松了口气,她看徐宝珠暂时没有醒过来的迹象,又想到贺州刚才跟自己提的事,想了想还是决定先回复对方再等等。 徐宝珠醒过来的时候,屋内已经亮起了灯,她望着灯具映在墙上的倒影,忽然觉得这个房间有些陌生。 “醒了。” 旁边响起男人冷清的声音,伴随着的还有书本翻页的动静。 见她睁着眼没说话,周槐引索性合上书,起身走了过来。 轻柔的脚步声响了几声,一张绝艳容貌的脸陡然出现在她上方,她愣愣地盯着周槐引,感受着他伸出冰冷的手探了探自己的额头。 “没发烧。”男人疑惑地自语。 徐宝珠撇过脸,闷闷道:“我很好。” 她手臂撑着床坐了起来,手上的痛感已经消失不见了,徐宝珠惊讶地挽开衣袖,光洁的手臂在灯光下白得发光。 她这才注意到自己换了睡衣,就连身上的血迹也被擦拭干净了。 她只疑惑了一瞬,就没再纠结,毕竟整座小院,除了陈小梅,也没人能做这些。 周槐引见她坐着没说话,指了下桌上的食物,“饿了吗?要不要吃点东西?” 徐宝珠闻言,看向桌上还在冒着热气的饭菜。 挂钟滴滴答答地响着,她扫了一眼,已经晚上十点,早就过了秦叔吃饭的点,可饭菜怎么还是热的? 她眼里的疑惑太迷茫,看得周槐引脸上有些不自然,他转过脸,敛眸轻声道:“我刚好路过厨房,就顺便热了热。” 徐宝珠知道他从不撒谎,于是点了点头,下了床走到桌边。 她的确饿了,上一个故事里除了半个包子,她什么都没吃,又被校长追着跑了这么久,现在早就饿得前胸贴后背。 徐宝珠也不矫情,接下周槐引盛来的饭碗,道了一声谢之后就吃了起来。 周槐引也没走开,他坐在另一头,沉思良久,忽然开口问她:“你是怎么知道用皮球能激怒假人的?” 徐宝珠放下碗,认真地回复他,“我之前就不小心闯进过食堂多出来的楼层,在那里和假人们打过交道,知道它们最重视的就是这个皮球,只要皮球一破,假人们就会复活缠上对方。” 周槐引听了,恍然地点头,“所以你才让我把皮球扔给校长,知道他一定会刺破皮球,从而惹恼假人。” “校长的武器哪样不是带刺的,再说了,他从一进厂房,就不停地打碎假人,我就知道假人一旦复活绝对不会放过他。” 徐宝珠越说越得意,眼里的笑越发明显。 周槐引被她眼里明晃晃的笑晃了一瞬,他低头浅笑,诚心地夸她,“你很聪明。” 吃完后,徐宝珠打算回自己房间的时候,又听见周槐引叫住她。 “怎么了?” 周槐引站在房间里,神情有些复杂,“贺州来过电话,邀请我们去参加他父亲的葬礼。” —— 飞机在青城落地的时候,天空正阴沉沉地下着蒙蒙细雨,空气中满是湿哒哒的雾气。 夹杂着雨丝飘来的,还有偶尔的几股寒风,吹得徐宝珠不禁拢紧了外套。 每当这个时候,她就无比羡慕周槐引他们,和自己冷嗖嗖地裹成一团相比起来,这两人可谓是轻装简行。 陈小梅更是仗着自己不怕冷,十分嘚瑟地在她面前晃悠了一圈她的长裙。 他们三个在机场门口坐上了贺州派来接送的车子。 九座的小面包车里已经坐了四五个中年人,他们像是互相认识,在徐宝珠上车前就已经开始聊天。 留着地中海的男人看了一眼坐上来的徐宝珠,在同伴的示意下主动凑过去跟她搭话,“你是贺成家的什么人?” 徐宝珠发现车里的人在男人问完这句话后都安静了下来,似乎都在等她的回答。 徐宝珠微微颔首,“我是贺州的朋友。” 男人脸上露出原来如此的表情。 这时,前排的一位女士忽然意味深长地说了一句,“贺成家这儿子,在外面交涉挺广的。” 说完,女人笑了笑,只是那道笑容里藏着几分真切就不知道了。 徐宝珠自然听出了她话里有话,不过今天的日子特殊,她不想跟这人起争执让贺州为难。 不过她不打算做什么,可不代表她身旁的某只鬼肯罢休。 周槐引低眼瞧了下,忽地伸手将女人座位后的座椅调节器往后一拉,女人的靠背瞬间往后倒平,女人惊叫一声也跟着仰后躺了下去。 “怎么了怎么了?!”女人还没回过神,躺在后排座椅里脸色惊慌地张望。 地中海男人掰着靠背往前探了眼,女人背后根本没有人坐,他哎呀一声,问对方是不是把调节器拉得太过了。 女人迷糊地想了一会,懵神地摇头,“我没有啊……” 青云观在半山腰上,这次前来吊唁的客人大多上了年纪,所以贺州就把灵棚搭在了山下附近的山庄里。 车子还没开到山庄,远远地徐宝珠就听见了唢呐的声音。 听着熟悉的丧乐,徐宝珠心情也瞬间沉了下去,这一年里,她好像经常听见这样的丧乐。 她心情不好,脸上也就没有笑意。 周槐引往葬礼瞥了一眼,看着等在门口迎客的人堆里有几个穿着扎眼道士服的男人,沉吟半晌后忽然开口。 “你猜等一下那几个道士会不会抓我?” 徐宝珠一愣,眼神落在外面等客人的道士身上,她好像忘了,贺州的父亲是青云的道士,所以他的葬礼肯定会有道士参加。 可她居然堂而皇之地带了两只鬼来参加道士的葬礼,这不是上赶着给他们送业绩吗? 徐宝珠越想越心惊,“你们先待在车里不忙下车。” 陈小梅早就从窗户里瞧见了外面的道士,闻言她无比赞同,“我同意!” 徐宝珠又看向一旁没说话的周槐引。 周槐引掀开眼看过来,他盯着徐宝珠紧张的模样看了几秒,随即轻笑, “好。” 他们在车里磨蹭的这一会,其他几个已经下去了。 今天是头七,来的客人格外多,山庄附近的公路上堵满了前来祭奠的车辆,许多人等不及了,索性从车上下来,步行到山庄。 山庄门口站着好几个披麻的男人,其中站在最前的,是一个头顶戴着孝布的年轻男人。 年轻男人神情复杂,明显和周围男人应对自如的交流显得不一样,他站在人堆里,麻木地跟每个前来的客人握手。 直到看见徐宝珠嘴角前来,贺州的脸上才扯出了一点笑容,他见徐宝珠一个人过来,轻笑了下,“怎么一个人过来,另外两个人呢?” “他们不方便。”徐宝珠含糊过去,用眼神示意贺州附近有道士。 贺州了然,“他们过会就走,让他俩进来吧。” 虽然来之前,贺州提了几百次不用送礼,只需要带张嘴过来吃个饭,可徐宝珠还是到收礼台那里封了两千帛金。 开席之后,她随便找了一桌有空位的席坐下,陈小梅在她旁边飘来飘去,望着满桌的佳肴,馋得眼泪快从嘴里流出来了。 上菜的阿姨端着一铁盘的猪肘子从她面前走过,陈小梅眼巴巴地追着跑,“看起来好好吃。” 徐宝珠笑了,她总算能在吃东西的方面赢一次两人。 吃完饭,客人们有的离开,有的则是留下来帮忙守灵。 贺家的人都在灵棚里,贺州的母亲从葬礼开始那天就病倒了,什么都做不了,葬礼的事都是贺家的几个叔叔婶婶一起帮忙打理的。 李女士今天才能勉强从床上爬起来,一能下地就跑到灵堂里守着遗像,偶尔和前来吊唁的客人闲聊两句。 贺州忙了好几天,徐宝珠本来打算先去城里的酒店住一晚,等他闲下来再慰问。 可她刚吃完饭,就被急匆匆赶来的贺州拉到了灵堂里,拜托她帮忙照顾自己的母亲。 贺州把徐宝珠按在李女士旁边的位置坐下,满脸诚恳,“你就负责点头微笑,其余的什么都不用搭理。” 说完,还来不及等她回应,贺州就又被某个婶婶喊走了。 徐宝珠一脸茫然地被他按在了病殃殃的李女士旁,两人一对眼,都从对方的眼里看出来迷茫。 这时刚好有吊唁的客人走了进来,李女士连忙收起不解,起身给客人递了三炷香。 客人上完香,照例要跟主人家闲谈两句。 两人聊了半天,对方一转眼就瞧见了跟在李女士旁边的徐宝珠,她哟了一声,冲她挑眉,“这是贺州媳妇儿?” 李女士讪讪地干笑两声,解释道:“贺州朋友,过来帮忙的。” 客人知道自己认错了,连忙打诨扯过话题。 周槐引从灵堂外幽幽地飘过来,刚巧听见这一句,他眼神悠悠地盯着她发顶,“你怎么占了人家儿媳妇的位置?” 陡然的寒意靠近,徐宝珠浑身一颤,她回头瞪了他一眼,这股子莫名的哀怨是怎么回事? 客人离开后,李女士蓄好的力气又散了,眼看她身体柔弱到要站不稳了,徐宝珠赶忙过去扶住。 李女士看着徐宝珠无微不至的模样,心底的伤感陡然涌了上来,她挨着徐宝珠坐下,忽然问她,“你今年多大?” “二十四。” “哦。”李女士听完,脸上涌现一抹怀念,“要是薇薇还在,应该也是差不多大。” “薇薇是谁?”徐宝珠疑惑,她没听说贺州还有个姐姐。 李女士轻轻笑了下,“我女儿,不过在小的时候就走丢了,一直到现在都没找到。” 说着,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泛黄的照片,照片的女孩扎着两条辫子,辫子上还绑着两朵大红花。 照片的边缘已经褪色泛黄,显然照片主人极其爱惜,经常拿出来看。 徐宝珠正想着怎么安慰满脸哀戚的李女士时,忽然听见头顶传来一声疑惑。 “她怎么会有我小时候的照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