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二他拿了男主剧本》 1. 楔子 宁远二年,北川下了一场纷纷扬扬的大雪。这场雪来的比往年要早一些,势头也更加凶猛。 风雪交加,天地间一片苍茫。雪花撕去了温柔的伪装,在狂舞中化作细小的锋利冰刃,堆砌出一个粉妆玉砌,不染尘埃的琉璃世界。 官道上驶过一辆马车。车轮上包裹着蛟龙图纹的青铜鞘片,即使是在虚实不平的光滑雪地上仍旧可以平稳而行。马车上悬挂着一面黑色的旗子,上面绣着暗金的图腾,北川的人看到都会退避三舍。 这一路畅通无阻,赶车的车夫一路灌了不少冷风,他自然不敢抱怨,但压不住的轻咳还是惊动了车内闭目静坐之人。 车夫正不知该如何应对,视野中突然出现一抹艳烈的红。他下意识地拉住缰绳,马儿一声嘶鸣,扬起前蹄,轮子在雪地上微一打滑。车夫的心又提到了嗓子眼,用尽全身力气扶住了车辇。 他还未来得及松一口气,一只手掀开车帘。拇指上的青灰色指环仿佛带着无声的威压,车夫额上的冷汗结成了细密的冰晶,黏糊糊地粘着额前的头发。 一个略显慵懒的声音,带着严霜般的肃杀,"那是什么。" "似乎……是一个死人。" 车夫猜测着说道,在这样恶劣的天气,路有冻死骨,不过是很正常的事情。 他原以为那人闻言会露出嫌恶的神色,没想到他却微微弯了腰,认真地打量着雪地里冻僵的人,好似看到了什么有趣的东西。 车夫这才注意到那是一个披着红衣的女孩。 不,与其说她是披着一身红衣,倒不如说是她的一身衣裙被鲜血染红了,竟已辨别不出原本的颜色。如同雪地中散落的一盒胭脂,鲜明而艳烈。 “还活着……” 之所以判断出来她还活着,是因为她突然动了。 她的手已经失去了血色,浑身上下几乎失去了知觉,但极强的求生本能,促使她下意识地向着身前最近的温暖凑去。 车夫心内吃了一惊,暗道不妙。世子一向最厌恶别人触碰,况且这姑娘一身血污……阿弥陀佛,只能祈祷这姑娘下辈子投个好人家。 被抓住衣摆的人眉峰倏沉,额头青筋跳动,脸上是毫不掩饰的嫌恶。但他眼神微动,似乎想到什么更好的主意,唇角扬起微不可察的弧度。 车夫疑心自 己看花了眼,揉了揉眼睛。 朔风仍旧在不知疲倦地呜咽着,官道上的车轮印渐渐被积雪覆盖。空无一人的雪地上,只留下一抹墨迹般的朱红,而人,已无踪。 ****** 罗浮山上,一名道人推演着命盘,手中的龟甲突然松落。 他的眼睛里闪过一抹奇异的光彩,口中喃喃道:“异星入世,天命有变,尘儿有救了。” ****** 翌年春天,满城的霜绛花开的正盛。 北川侯府,一位青衣公子放下手中书卷,略一沉吟。"菀彼桑柔,夕去暮归。" 他突然轻轻一笑,提起笔在宣纸上一气呵成。 "你以后就叫做菀夕,可好?" 一阵风吹过,霜绛花簌簌飘落,落在树下少女的头发上,衣服上,沾染上了清幽的香气。 她仰起脸,眼中映满一袭青衫。虽对这两句话的意思有些懵懂,但看到那人眼中的和煦、赤诚,便不由自主地点了点头。 "好。" 他们的相遇,始于一场大雪。 后来,北川十年内都未再下过一场冬雪。 2. 替罪工具人 天际刚露出鱼肚白的时候,还有几颗星辰的微光闪烁。大胤都城的太清宫里,传出了丧钟。 钟声敲了九下,余音绵长,是为国丧。 不到一炷香时间,北川侯北稷武控制了整个局势。身披大氅的年轻男人掀开珠帘,看到大胤昔日最尊贵的帝王宁远帝歪倒在桌子上,七窍流血,形容可怖。 他神色淡漠,只是瞥了一眼,便移开了目光。仿佛眼前横死之人不是自己的表兄,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人。 侍从接过侯爷身上的大氅,只见他注视着桌子上的玲珑玉杯,若有所思。刚才太医已经确认,酒杯中含有剧毒。 桌子上有两杯毒酒,可这里只有一个死人。 据宫人上报,与帝王同饮的元妃,不知所踪。 侯爷拨动着大拇指上的青灰色指环,眸间一片幽暗。 超出计划之外的变故,他很不喜欢。 …… 元菀夕打了个喷嚏。 喉间一片火辣,许是那杯酒性烈。她只用一杯,便灌倒了宁远帝。 她摸了摸胸口。幸好,她冒着欺君之罪、杀头风险拿到的药引还在。不枉她入宫为妃、虚与委蛇三个月,总算完成了任务。 心中的轻快令她脚步也加快了许多。她仿佛看到修玟公子服药之后一剂而愈,神清气爽。脸上不禁挂上了微笑。 不知为何,街道上巡逻的士兵比平时多了一倍。他们神情肃穆,脚步匆忙,火把照亮了一张张紧绷的脸。 菀夕躲在暗处,听见两个士兵窃窃私语。“听说宫里发生了天大的事,陛下他……” “嘘!小心隔墙有耳,祸从口出。” 宫里出事了。难道是她偷走药引逃出宫的事被人发现了?菀夕心头狂跳。心虚之下,她加快了脚步,朝与士兵相反的方向匆匆奔去。 月明星稀,几只渡鸦在干枯的枝桠间栖息。 岔路口的茶棚亮着一盏灯笼,小二晚上不在,但偶尔会有过路的旅人来此歇脚,打些井水,或是让马儿歇息片刻。 菀夕一路小跑,气喘吁吁。本以为到了茶棚会有人接应,却发现视野所及,仅有一个过路的旅人,头戴幕笠背对着她。 这里距离别院还有一段距离,走过去或者跑过去,未免太慢。万一宫里的人追过来,一切都完了。 一旁突然传来有节奏的“嘎吱”声,菀夕这才发现茶棚的马厩里站着一匹马,马儿正在咀嚼,发出咀嚼草料的声音。 菀夕眼前一亮,顾不得多想,往桌子上丢了一锭银子,便朝马厩跑去。 不料,那马却是有灵性的。她刚一靠近,马儿就发出不满的嘶鸣,喷着鼻息浑身戒备。她刚摸了一下缰绳,它甚至扬起前蹄。若是她躲得再慢一点,只怕就小命归矣。 这么大的动静,自然惊动了马儿的主人。 菀夕涨红了脸,解释道:“十万火急,救命的事。” 旅人并未责难,而是走到马儿身边,轻轻地安抚。那马儿竟当真温顺许多,亲昵地蹭了蹭他。“姑娘若有要紧事,请自便。”旅人微微一笑,“它不会闹脾气了。” 菀夕感激道:“多谢。”随即翻身上马,消失在夜色之中。 微风吹过,幕笠掀起,露出一张清俊无双的脸。其隽永温柔,俊逸出尘的气质,不像是红尘里的过客,倒似从画中走出的谪仙。 …… 大胤都城郊区,有一座别院。院中有修竹茂林,清幽雅静。三月前,北川侯府大公子北修玟得陛下赏赐,居于别院养病。 菀夕熟门熟路地来到别院后门处,敲了敲门。无人应答。 她皱了皱眉,又用力了些,那门竟直接推开了。她微感惊讶,看到门后的小厮靠墙一动不动,似乎是睡着了。别院的安保措施怎么跟筛子似的,北稷武是怎么负责的。 菀夕顾不上想太多,直奔大公子卧房。 三个月前,她离开时,他正缠绵病榻。那时来了许多大夫都束手无策,她心急如焚,眼看着他的脸色愈发苍白,整个人变得近乎透明。菀夕的眼泪一滴滴掉下来,紧紧地抓住他的手。他捱着痛苦,仍温柔宽慰:“别哭,我不疼。” 大公子曾说,他能活到现在,遇到菀夕,此生已知足无憾。可菀夕不知足,她只觉得相见太晚,相守太少。于是,当北稷武说皇宫里有药引时,菀夕毫不犹豫就答应了入宫。 如今菀夕回来了,可卧房里却空无一人,只有风声吹过,窗外竹林发出的呜咽声,像是嘲笑。 恐惧像冰冷的手攥住了她的心脏。“修玟公子……” 她推开一扇扇门,找遍每一间屋子,但依然别无所获。小厮和丫鬟们都睡得很死,任由她怎么叫都没有反应,她试了试鼻息,还活着。可别院里的所有人,都陷入了诡异的沉眠。而她最想见的那个人,仿佛凭空人间蒸发,消失得无影无踪。 是北稷武把他带去其他地方了吗?还是,宁远帝他…… 就在菀夕呆若木鸡时,突然听到外面传来脚步声。她猛地抬头,看见西厢房的窗户映出红光。 有人放火了! 火势蔓延极快,在西北风的助力下狂卷残云一般,眨眼就吞没了半间厢房。浓烟滚滚,热浪扑面。菀夕拔腿就跑,她冲向后门,却发现门从外面被锁死了。用力推拉,纹丝不动。 有人要毁了这里,烧死别院里的所有人! 这个认知让菀夕浑身冰冷。火舌已经舔到了她所在的屋檐下,房梁的木结构发出噼啪的爆裂声。 无处可逃,火势封住了所有去路。 这时,院墙外传来说话的声音。“这儿怎么有一匹马,有人来过吗?” 菀夕心中悚然,不能让外面的人发现她。 出去是一个死,留下也是一个死。走投无路的绝望中,她忽然想起后院那口废弃的枯井。来不及多想,菀夕用湿袖捂住口鼻,弯腰冲向枯井的方向。 她用尽全身力气掀开井盖,毫不犹豫地跳了进去。下坠的时候她才意识到,若是在井里摔断腿,就再也爬不上去了。 所幸井底不算深,再加上有一层发潮的稻草垫着,她安然无恙。 上方传来房屋倒塌的轰隆声,她一动不动,小口地喘息着,不敢浪费新鲜的空气。 时间不知过了多久,她几乎意识涣散时,外面传来一个有些熟悉的女人声音。“让这么多奴仆为别院陪葬,侯爷你可真是心狠。” “十七会来这里吗?” 突然响起的男人声音,让菀夕 浑身的血液都几乎凝固了。她太熟悉这个声音了。 低沉,威严,带着天生的冷酷。与修玟公子一母同胞的二公子北稷武——因北修玟身体孱弱,他继承了世子之位,上个月已正式继任北川侯。 她原本以为是宁远帝派的人,不曾想到竟会是他。 “在宫里没有找到那个小丫头,大抵是逃走了。她怎么会来这里自投罗网?”女声慵懒道,“我那毒入口即断肠。她饮下毒酒,竟然能安然无恙。你猜,她是察觉了什么,还是另有后手?” 菀夕想起来了,女声是常伴北稷武身边的一个女子,名叫晏骨。她擅使毒蛊,替北稷武暗中除去不少阻碍。 等等——毒酒? 菀夕心头剧震。她原以为那只是一杯让人昏睡的烈酒,所以皇帝才会半杯即倒。毕竟那杯酒她也喝了,除了有些辛辣呛口,胃里暖暖的,并无其他迹象。可现在晏骨说那个是入口断肠的毒酒? 她怎么一点异状都没有。难不成这就是她穿过来的金手指,百毒不侵、魔抗拉满的神奇体质? 还没来得及为自己的隐藏buff高兴,头顶再次传来北稷武的声音:“陛下在宫中饮下毒酒暴毙,元妃弑君后畏罪潜逃。不管她有何后手,举国通缉,任凭她插翅也难飞。” 他顿了顿,命令道:“找到她,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菀夕打了个寒颤。这么说来,她竟被人利用,诱骗着毒死了大胤皇帝。弑君之罪在古代可是要诛九族的大罪! “那修玟公子那边……” 听到与修玟公子有关的线索,菀夕瞬间竖起耳朵。 “对外就说元妃因爱生恨,她放的这把火,烧死了兄长。” 北稷武的声音没有丝毫波动,轻描淡写地给菀夕又罗织了一项罪名。 晏骨娇笑道:“侯爷英明,这样就能撇清她与侯府的关系,让侯府也成为受害者。” 几十口人命沦为陪葬。如今,这桩罪孽还要推到她身上。菀夕死死咬住捂嘴的衣袖,嘴唇因为太过用力而失去了血色。饶是她再迟钝,也听懂了来龙去脉。北稷武分明是要让她声名尽毁,死无葬身之地。人在无语的时候,真的会气极反笑。 北稷武并非良善之辈,可她本以为,他对修玟公子总会有一些真心。她还是低估了他的狠辣无情,所有人在他眼里都是可以利用的工具。 人命在他眼里,不过是衣袖上随意掸去的灰尘。 …… 脚步声渐远。 菀夕跌坐在井底的污泥里,心里一阵翻江倒海。回想起之前与北稷武相处的经历,只觉一阵恶心。 北稷武简直是衣冠楚楚、人面兽心、五行缺德。什么药引,什么救人,全都是谎言。恐怕他从一开始,就设好了弑君的计划,故意把她当作替罪羔羊。 他偏偏还要用修玟公子的病骗她,哄她,让她心甘情愿地步入死局。 她傻乎乎地听他安排进了宫,小心翼翼如履薄冰,蛰伏至今冒险一搏,以为拿到药引就能救修玟公子。 如今沦落至此,菀夕心中苦涩,痛到极致,反而扯出一抹苍白的笑意。 她扯了扯嘴角,心如死灰。原本拼了命拿到的药引仍藏在胸口,此刻却显得无比嘲讽。 3. 最惨穿书女 “我刚检查过,尸体数目对得上。”一个人轻咦了声,“这里有口枯井,要不要下去看看?” 枯井中的空气腐败而潮湿,菀夕胸口发闷,连带着意识也有些混沌。 突如其来的声音,令她猛然清醒。北稷武心思缜密,留了人搜索火场。 她大气也不敢出,往井壁一旁瑟缩着躲藏,拼命把干草往身上掩盖。 “这种常年不通风的井或是地窖不能随意下去,会死人的。”另一个人语气嫌弃,仿佛在捏着鼻子说话。 “那咱们就收工吧。折腾了大半夜,一起去喝碗羊汤!”两人勾肩搭背,脚步声渐行渐远。 菀夕松了一口气,但她意识到那人说的对。 她慌不择路跳下来逃生,一时忽略了——这种常年不通风的密闭空间,很容易发生二氧化碳中毒。 听到外面没了动静,确定人都走了,菀夕站起身,双腿因为保持一个姿势太久,有些发麻。长裙有些碍事,她撕开裙摆,从中间打成死结,宽衣袖也用布条缠成了窄袖方便行动。 菀夕观察了一下井壁,她拔下头上的发簪,在砖石和泥土的缝隙间挖出能够着力的位置。 她咬紧牙关,每一次抓握都是与死神扳手腕。 指缝里很快沾满了泥土,有时一个不小心向下滑落,她不顾一切地抓紧了井壁上突出的石头。 手上很快擦破了皮,渗出的血迹混合着脏兮兮的泥土,每一次用力,火辣辣的疼。 菀夕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她要活下去。她要带着公子给予的名字,好好地活下去。 她的结局绝对不能就这样死在枯井里,白骨无人知。 菀夕用尽最后力气抓住井沿,狼狈地摔倒在温热的灰烬里。 别院已成废墟,一片死寂,余烬里发出最后的噼啪声。 她的胸膛剧烈地起伏,眼泪无声地流下来,是劫后余生的喜悦,也哭自己命运悲惨,前路茫茫。 不过她的悲伤并没有持续太久,情绪短暂的发泄之后还是要面对现实。菀夕擦了擦鼻涕和眼泪,她必须快点离开这里。 …… 从城郊赶到最近的盛安城,菀夕花了两天。 她现在的样子,哪怕是北稷武站在面前,也绝不会认出她。 所以她几乎是大摇大摆地来到城门处,混进进城的队伍里。身旁的人瞧见她的“尊容”,纷纷退避三舍。她也不计较,心中反而暗笑,能恶心到别人也是一种自保的本事。 城门处戒备森严,守卫士卒增加了两倍。为首的官兵手里捏着一张通缉令,对着每个年轻女子的脸仔细比对。 守卫看见她是个男人,警惕心本就不高。待瞧见她脸上的红斑、丘疹,身上还散发出一种传染病人特有的气味,嫌恶地离她远了些,“进城做甚么?” “身子不大爽利,来找个大夫瞧瞧。”菀夕嘿嘿一笑,粗哑的嗓音与那副丑陋的面容相得益彰。 “快走快走!” 守卫挥了挥手,菀夕安然通过。 城中的公告栏里,也张贴了她的通缉令,画像上的人容色清丽,与她现在的样子可以说是天壤之别。她大着胆子看了一会儿,听见围观的群众指指点点,说元妃当真是毒妇妖妃。 通缉令上写,她弑君逃亡,还放了一把火烧了北川大公子养病的别院。别院中二十六口奴仆杂役,无一幸免。 菀夕移开目光,不忍再看,心里浮现出一丝悲凉。她差点就成为第二十七个葬身火海的无辜生命。 “北川大公子当真葬身火海了?” “可不是嘛,听说烧的面目全非,所以连停灵都省了……” 偶然听见自己关心的信息,菀夕忙凑上前一些,可闲聊的人却又转移了话题,开始讨论起陛下突然暴毙,膝下无子,朝政大事该如何是好。 她步履沉重地走开了,心里飘忽不定,一时抓紧,一时又沉甸甸地坠下来。 北修玟的名字在心间滚过,带着初遇时那缕月光般的萧声。 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是她身体恢复没多久,夜里被乐声吵得难以入睡。她愤愤然爬上墙头,却一时失了神。 月光下,一位青衣公子侧对着她。长发未束,发丝随萧声轻轻拂动。那身影疏冷的仿佛随时会融入月色。 萧声清越、孤寂,像月光凝成的溪流,潺潺流淌。 她突然觉得,萧声好像也没那么烦人了。 她听得痴了,脚下一滑——预想中的疼痛没有到来,她跌入一个带着清苦药香的怀抱。惊惶抬眼时,对上一双低垂的双眸,眸间似凝结了北川塞外远山上的积雪,清冷而孤独。菀夕第一次见到这般好看的男子,两个人离得这样近,男子俊美无俦的脸,冲击着她的心防。 她忍不住在心里感叹,竟然会有男子长得这般妖孽。但他周身气质清冷温柔,又宛如水墨画中走出的谪仙。 从此之后,她便喜欢上了隔壁的萧声。 她原本以为,自己作为穿书女,一定能拯救侯府温柔病公子,拿稳he剧本。 孰料他成了早死的白月光,而自己疑似炮灰角色。 可眼下不是伤春悲秋的时候,她还不能掉以轻心。只要还在大胤境内,她就仍然是背负着弑君罪名的通缉犯。 两天前,她偶遇一位瞎眼道人,对方死皮赖脸地拦着她,非要为她卜一卦。 “你看我这衣衫褴褛的样子,像有钱卜卦吗?”菀夕冷着脸无奈叹气。 “我不收你的钱。” 菀夕转头就走,不收钱也不行。她可没工夫在这儿陪一个江湖骗子瞎折腾。 那小老头却强行拉住她,掐指一算,说她是异星入世,天命之人。 菀夕心中大惊,这才意识到人不可貌相,不禁肃然起敬,毕恭毕敬向他求助。 瞎眼道人嘿嘿一笑,淡定地吐了几口血,一边擦拭一边说这就是勘测天机的代价,自己这双眼睛也是如此坏的。 他给了她一副人皮面具,仿佛是为她量身制作的一般,完全贴合,戴上之后宛如新生。只是那面具的样貌十分丑陋,让人有些看不下去。 又给了她一瓶药水和一瓶药丸,药水洒在身上,假造出传染病的腐臭之味;药丸含在嘴里,声音便变得粗哑。 终于刷新到重要NPC并获得有用的道具,菀夕感激涕零,恨不得跟瞎眼道士一起混。对方却神秘兮兮地婉拒了,说她另有天命。 不过这个瞎眼道士也并非不图回报,他要走了菀夕身上最值钱的东西——她好不容易拿到的药引。 “这药虽不能生死人肉白骨,可也是世间少有的好东西。”瞎眼道人这么说着,混浊的双眼中竟绽放出一丝神采。 菀夕有些不舍,觉得自己亏了。于是她经过一番讨价还价,又得了八十两银子并一些乱七八糟的杂物。 原本想要一百两,可道人掏空了口袋,也就只凑出来这么多。 这八十两,就是她接下来唯一的生存资产,她必须俭省着用。 听闻城中有一个叫鬼市的地方,聚集了许多三教九流,其中有最便宜的住处,也能委托处理一些不方便走明路的事情。 她给了乞丐一个铜板,打听到黑市的位置,来到一处废弃的城隍庙里。 破败的神像下,别有洞天,庇护着许多可怜的底层百姓。

菀夕找了一间很小的隔间,蹲在木盆前,用清水一点点搓掉人皮面具的边缘。这个面具很好用,但是最晚三天就要取下透透气,戴的久了便有些难受。她换了三盆水,才洗净脸,露出泛红的皮肤。 时隔一年多,如今再想起当初在北川侯府醒来那一幕,遥远的恍如隔世。 她醒来的时候卧病在床,身上伤病交加,每天都要喝又苦又涩的中药。 那是一个冬天,屋子里整日烧着炭火,被窝里也时时偎着汤婆子。 周围的一切都是陌生的,只有铜镜里那张清丽的脸是自己熟悉的模样。 她假装自己失忆了,一言不发,只是默默地观察着身边的一切,终于从零碎的信息里拼凑出这个世界是什么地方。 她穿书了,身穿到自己新收藏的一本预收文里。这里是一个架空的古代世界,有东蔺,大胤,西夜,淮南四个国家鼎立。 她所在的北川侯府位于大胤边境,与大胤皇室既是君臣,也是姻亲。 这是作者延续上一本书的世界观新开的预收文,正文还是0字! 所以她完全无法预知自己在这本书里扮演的是什么角色,堪称史上最惨穿书女,不然怎么能被人坑成这样呢。 菀夕仔细回想着预收文案,试图搜罗出有用的信息,可脑海中却只闪过“暴君”“白月光”“万人迷”“她逃他追”“追妻火葬场”这种泛泛的表述。 最终只能无奈地放弃挣扎,开始回想起同世界观上本书里的线索。 大胤开国皇帝姬琅,与将军北渊相识于微时,结为异姓兄弟。大胤建国后,姬琅将妹妹姬青嫁给北渊,北渊受封北川侯,世代袭爵,受赐“姬”姓。 北渊和姬青生了一对双胞胎,就是她认识的北稷武和北修玟。 菀夕穿进来的时候,姬青早已病逝,北渊下落不明。北修玟体弱多病,二公子北稷武便受封为世子。 如今北稷武把自己的表兄宁远帝毒死,将这个黑锅扣在她头上。甚至不惜利用自己的兄长,营造出自己也是受害者的无辜形象。 菀夕暗想,看来北稷武就是本书的反派了。 所谓邪不压正,这种人早晚得迎接正义的洗礼。愤愤然想着,心中方才觉得一丝快意。菀夕把身上的破布男装解开,正准备简单梳洗,换上干净的贴身衣物,一回头,搭在衣架上的钱袋不见了。 菀夕额上的青筋跳了跳,那是她身上仅剩的银钱。 一个矮小的身影一闪而过,是给她指路的小乞儿! 她猛地推开隔间门,大步追上去。喝道:“站住!” 鬼市建在地下,本就不算开阔。隔间之间的道路狭窄,如同巷道。参差交错的布局,又像是迷宫一样弯弯绕绕。 菀夕咬牙拐了三道弯,眼看就要跟丢那个小兔崽子, 一个人迎面抓住小乞儿,“你怎么又偷东西!”说着把他手中的钱袋夺走,还给菀夕。 “多谢。”菀夕万分感激,伸手欲接。四目相对,那人却愣住。 “抱歉,我还有事。”她拔腿欲走,那人却拉住她。 “元妃娘娘,别来无恙。” 久违的称呼,如同惊雷乍响。 菀夕低下头,本能地后退了一步,转身要跑。“你认错了。” 但他出手比她快,五指扣住她手腕,像是人肉镣铐一样牢牢地禁锢住她。 菀夕挣扎了一下,纹丝不动。她叹了口气,这才抬起头。 年轻的男人一身深蓝色劲装,腰间悬挂着一柄长刀,看起来是习武之人的身姿,挺拔有力。 真是命中犯衰,在鬼市还能碰见认识她的人。 4. 此女就是元妃? 半个时辰后,她被带进了盛安城府衙的后堂。 昏暗的灯光下,主位上坐着一位大官,身穿蟒袍、面色严肃。他看了看通缉令上的画像,又上下打量了一番菀夕。 “秦牧,你确定此女就是元妃?” 抓她过来的男人语气肯定,“下官在猎场上亲眼见过她,确认无误。” 盛安府尹刘广孝眯起眼睛,摸了摸胡子,心里似乎在盘算着什么。 三个月前,北川侯伴驾围猎。猎场上有一猎物发狂,险些伤了陛下。一名女子挺身而出,替陛下挡下了攻击。那女子原本是北川侯府的一名婢女,护驾有功,一跃受封成为元妃。 如今陛下中毒暴毙,北川侯称是元妃下毒谋害,只因她倾慕侯府大公子,被迫入宫,对陛下怀恨在心。元妃畏罪潜逃后,又去烧了大公子所居的别院,大公子也就此殒命。 这套说辞,唬的住其他人。可他却是万万不信的。 北川侯的野心,他早有耳闻。陛下还在时,便曾暗中制衡。如今陛下驾崩,身后又无子嗣,最大的受益者就是北川侯。要知道,太祖曾经允诺侯府,如姬氏子弟未有子嗣,侯府一脉亦可继承皇位。 “元妃娘娘,你可知道,弑君重罪是要凌迟处死的。”府尹顿了一下,来到菀夕身前,语气柔和了几分,“不过,你若肯供出幕后主使,本官可保你全尸。” 菀夕抬起头,头脑迅速运转,仿佛看到了一丝求生的希望。“大人希望,背后主谋是谁呢?” “你出身北川侯府,主谋自然是你曾经的主子,北川侯北稷武。” 菀夕忽然放松了许多,她靠在椅背上,嘴角微微勾了一下。 她看明白了,盛安府尹是北稷武的反对者。 上一代北川侯北渊性格不够圆滑,曾经得罪过不少大臣。拥护姬氏皇族的那批官员,本来就对侯府颇为不满。 如今北稷武独揽大权,万人之上。那些拥护姬氏一族的保皇派,自然不会坐以待毙。 他们是要从自己身上,撬出一个口子,将弑君之罪引向北稷武。 俗话说,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 不过,指认北稷武,对她来说并不是一条活路。毕竟那杯毒酒,确实是她亲手递出。她虽无意弑君,宁远帝却因她而死。 就算主谋伏法,她又岂能全身而退。 更何况,北稷武其人阴险狡诈,耳目众多。只怕她还来不及说出不利于他的话,就会先一步被他的人灭口。 “小女子不过一介妇孺,确实担不起这滔天大罪。不过,供出主谋之后如果还是一个死,那我何必牵扯旁人呢。”菀夕道,“毕竟,北川侯曾对我有救命之恩。指认他的话,是要加筹码的。” 话音刚落,秦牧上前一步,长刀出鞘,刀刃贴在她的下巴处,迫她抬起头。“元妃娘娘,你认为自己还有讨价还价的余地吗。” 菀夕毫不畏惧地抬起头,清丽的侧脸映照在雪亮的刀刃上。她决定赌一把,强装镇定道:“两位大人,死了的元妃一文不值,只有活着的元妃才对你们有用。” 话音刚落,她故意向下移了半寸。 似乎完全不害怕刀刃稍一偏移就会割开自己的喉管,就此血溅当场。 刘广孝眼神微动,示意秦牧收回兵器。 “你要什么筹码?” “第一,我不是毒杀陛下的真凶,也没有参与谋划,所以我不是罪人,而是人证。你们要保护好我,事成之后,放我离开。” 刘广孝在心里冷哼一声,但面上却露出和煦微笑。“若你能在朝堂上当着文武百官的面指认北川侯,便是助大胤澄清玉宇、拨乱反正的功臣。功过相抵,自有你一条活路。” “第二。”菀夕竖起第二根手指,“我要永安商行的一个全新账户,账户上要存三千两银子。印鉴和户头都是我的。” “第三呢?” 菀夕歪了歪头,似乎认真思索了一下,然后平静地说:“我还没想好,先存着。” “不过。”菀夕眨了眨眼睛,话锋一转,“我要提醒一下两位大人,我被抓住的事最好不要走漏风声,否则北川侯必定派人杀人灭口。我死不足惜,两位大人可是肱股之臣,随我陪葬未免太可惜了。” 秦牧的嘴角微微抽了一下,他突然发现,自己小瞧了这个女人。 刘广孝哈哈一笑,又瞬间恢复了威严。“那是自然。” 菀夕被关了起来。 她一路上蒙着眼,也不确定自己被关在了哪里。只知道周围很安静,静的能听见人呼吸的声音。 盛安府尹还算守诺,真的给她代办了一个永安商行的账户,她落在鬼市的东西也让秦牧拿了过来。 秦牧拿出一张状纸,让她写下认罪书。“你的要求我们都做到了。你也应该拿出点诚意吧。” “都说了,我不是罪人。”菀夕嘟囔着,她的毛笔字堪称笔落惊风雨,蚯蚓找妈妈。让她写个名字还能勉强像样,写满一张纸恐怕要被人笑到下辈子。“我来说,你来写。” 见秦牧一动不动,她补充道,“写完了我按手印。” 于是,她娓娓道来,把自己是如何被北稷武诓骗进宫的事说了出来。 那一天,修玟公子病重,北稷武传唤了她。 “大哥的病越来越重了,就连宫里的御医也束手无策。你可知道,这是为何?” 菀夕摇摇头。 北稷武靠近她,声音突然压低了几分,声如鬼魅、字字泣血:“那不是病,是从娘胎里带出来的毒。太祖姬琅忌惮侯府军权,在我娘怀孕时给她下了毒,所以她才会早早病逝。那毒从未根除,一点点把兄长的身子耗损的心衰亏空,一步步走向短折而死。” 菀夕心中一颤,她单知道姬氏对北川侯一脉十分忌惮。却不曾想到,血脉相连的两家人,竟然会用这样阴毒的法子迫害姻亲,连无辜妇孺都能下得去手。脑海中闪过修玟公子单薄的身影,心里骤然一酸。原来折磨他的从来不是什么棘手的病症,而是亲人相杀的险恶。 “那,还有救吗?”她颤声问道,心里揪了起来,随即自言自语道,“一定还 有办法的,只要是毒,就有解药。”那样美好的人,不该死于阴谋诡计。他应该长命百岁地活着。他是那般清风朗月的神仙人物,怎能无辜受累、英年早逝。 那一瞬间,她心中生出无限勇气,纵使是为他上刀山下火海,也在所不惜。“世子希望我怎么做。” 见她问的直接,北稷武便也开门见山,“宫里御药房有一味九转还魂丹,此物入药做药引,可以拔除大哥体内的胎毒。” 他顿了顿,说道,“我会安排你入宫,届时,你就是侯府放进宫里的一步明棋。” 菀夕怔住,心里闪过一丝狐疑。“为什么是我?”侯府想安插人,有太多更好的选择。 北稷武定定地看着她,说了一个她无法否认的理由。 “因为你足够忠诚,你未必忠诚于我,但绝对忠诚于大哥。”最后他承诺,“我先用药吊住兄长一条命,你得了药引,便速速归来。” …… 秦牧握笔的手顿了一下,“所以,围猎那日,你挺身救驾。一切都是侯府的计划。”他不由回想起那天的场景。那天,他有幸随君伴驾。一只素日温顺的宠物猎豹莫名发了狂,险些伤了陛下。危机时刻,一个侍从护在陛下身前,被抓伤了手臂。 北川世子眼疾手快地搭弓射箭,射杀了发狂的豹子。 那支箭矢,迅捷如流星,击碎了侍从的发扣。大庭广众之下,长发如墨色瀑布,迎风飞舞。 众人这才发现,那名侍从竟是一个容色清丽的女子。 尔后,陛下封那名女子为“元妃”。 “对,那只是一场戏。猎豹发狂,也是北稷武的手笔。” 秦牧微微蹙眉,随即看向菀夕,却见她不知何时躺在了一旁的榻上,双臂枕在头下。明明身陷囹圄,她却安之若素,心性倒是异于常人。 菀夕看着头顶的天花板,沉浸在回忆的余韵中。 说来也真是好笑,她原本还担心进宫后如何应对侍寝,结果宁远帝身子也不大好,只是偶尔寻她说说话。 现在想想,自己属于是明牌的细作,宁远帝只是将计就计,自然不会亲近于她。 “毒杀陛下的毒药也是侯府给你的吗?”秦牧又想起了什么,好奇道,“在场的宫人说,那里有两杯喝过的毒酒,你为何安然无恙?” 菀夕垂眸,“我不知道那杯酒里有毒,虽然我对陛下并非真心,可也未曾想过害他性命。”随即眼神飘忽不定,一本正经道,“至于我为何没事,可能是上天不忍真相蒙尘,让我逃过一劫澄清真相。” “按照你的说法,毒杀陛下这件事完全与你无关。你既没有参与,也不知情。” “诚然。” 秦牧沉吟片刻,瞥了一眼榻上的菀夕。 孤男寡女独处一室,她却全无戒备之心。此女看似胸无城府,天真无邪,可言辞间机智狡黠,似乎有所隐瞒。 墨迹未干,夜色中骤然响起一阵急促的铃声,清脆叮当。 秦牧瞬间警惕起来,抽出长刀护在菀夕身前,“有人来了。” 5. 又见面了 外面传来刀刃刺入身体的闷响,有人拼命拉动示警铃,用尽最后力气让同伴快逃。 看这阵势,敌人来势汹汹,人数不少。竟已攻破了最后一道防线,马上就要找到这里。 菀夕紧张地看向秦牧,那眼神仿佛在说:我们还有机会活着走出去吗? 秦牧将她藏进箱子里,比了一个噤声的手势。 箱子合上,视野里瞬间失去了光线,她惴惴不安地曲身窝在箱子里,听到机关转动的声音。 失重的感觉来的猝不及防,像是过山车一样,身体和灵魂抽离分开,她的心揪成一团,整个人直往下坠。 不知过了多久,她听见耳旁传来潺潺的水声。 她耐着性子在箱子里等了一会,没有听到任何危险的声音,这才小心翼翼地爬了出来。木箱随着机关冲到了不知哪里的河流里,她运气也是真好,箱子卡在一处浅滩的石头上。菀夕轻手轻脚地保持着平衡,踩着石头从箱子里爬出来。 寒意料峭,她拧干衣摆上的水,晾了晾鞋子,大口的喘着气。 如果能生一团火就好了,这样湿着恐怕容易生病。 这么想着的时候,不远处突然传来一个声音。 “又见面了。” 菀夕吓了一跳,循声望去。不远处的一块大石头上,坐着一个头戴幕笠的男子,素衣猎猎,仿佛与山水融为一体。 不是追兵。 她心中恍然一动,想起他是那天夜里,在茶棚短暂交集的旅人。 真是巧合的紧,在她需要帮助的时候,他又出现了。 河边有些冷,旅人说前方不远处有个破庙。于是两人结伴前往。 一路上,菀夕心中有些惴惴,她现在最怕遇见之前认识的人,毕竟那通缉令上赏金足足有三千金,委实是一笔不小的诱惑。但沉默的气氛更令她不安,于是她一直在主动找话题。 “上次借你的马,我给弄丢了。真是抱歉。” “你给钱了,那匹马是你的了。” “呵呵,今天天气不怎么好。” “嗯。” …… 庙里的神像早已年久失修,但那雕像慈眉善目,仍保留着一丝悲悯。 旅人话少,但人很勤快。他拾了一些干柴,很快便点起一堆篝火。 菀夕仍未彻底放下戒备,惴惴不安地脱下鞋袜烤火,偷偷观察对方有无异动。 对面的人稍微挪开方向,避开视线。 少顷,旅人似乎觉得幕笠被风吹向篝火有些危险,便摘了下来。 菀夕不敢明目张胆地观察对方,只是用眼神的余光扫过,看一眼再迅速移开。 只是这一眼瞥过来,呼吸一滞,随即怔住了。幕笠之下,竟是这样的一个人。 尽管他一身素衣,却难掩清贵之气,他的五官是极其疏淡的,眉眼清冷干净,整个人如同水墨画中走出的仙人。 若仔细审视,便会发现温柔的气质下,其实蕴藏了一副世间少见的绝佳皮囊,淡极生艳,却又俊逸出尘。 菀夕直愣愣地盯着对方,丝毫没有察觉自己有些失礼。 旅人被她这种直勾勾的眼神看得有些不好意思,“我脸上有脏东西吗?” 菀夕忙移开目光,尴尬道:“没。” 她只是恍惚之间,想起了另一个人。 明明两个人长得一点都不一样,可她看见旅人的样子,便想起了北修玟。许是两人都有一种相似的气质,清冷温柔,那么的美丽、易碎。 如果一切都不是骗局,或许她真的医好了他。此刻徜徉在天地之间,山水之界,与她一同被篝火映红脸颊的,就是北修玟。 皇城的刑狱里,惨叫声此起彼伏。 北稷武随意地坐在主座上,抚摸着一根带着倒刺的铜鞭,上面的血迹还新鲜着,血腥气夹杂着熏香混合成一种奇怪的味道。 听到脚步声,他头也不抬,“招了没有?”将铜鞭丢在一旁的托盘里,用干净的手帕仔细擦拭双手。 一只纤细的手放在他的肩膀上,晏骨笑的娇媚,“有我出马,自然是无往而不胜。” 她不仅生了一张美得动人心魄的脸,声音也十分好听,就像是抹了蜂蜜似的,甜甜的。 北稷武不动声色地挪开肩膀,唇角微微扬起。昔日皇帝亲卫的御影司已经被他控制,通过严刑拷打撬开他们的嘴巴,将他们经手过的各种密辛都挖了个遍。 有个别硬骨头不肯张嘴,晏骨养的那些宝贝就派上用场了。毒虫蛊术,配合她下的奇毒,就算是不怕死的硬茬,也会在那种生不如死的折磨里抛开一切理智,苦苦哀求一个痛快的死法。 一只信鸽扑扇着翅膀从天窗飞进来,落在北稷武面前的桌案上,派去盛安城的探子来信了。 北稷武看完密信,便随手丢进了一旁的香炉。 他神情莫测,看不出是得到了什么消息。 晏骨眼神微动,心中有些好奇,“可有那小丫头的线索?我的毒对她居然不管用,可得把她抓回来让我好好研究一下。” “她逃走了,不过,逃不出我的手心。你想要,回头送给你。” 对于十七的生死,北稷武并未放在心上。反正如果他愿意,捏死她就像捏死一只蚂蚁。如果留着她能增加一点趣味,或是发挥更大的作用,他也不介意让她多活一会儿。 …… 夜色降临,树影摇曳,像是舞动的怪物。暗淡的月光被乌云所掩盖,只投下一片朦胧的光影。 菀夕惴惴不安地跟在管家身后,绞弄着手指。她紧张的时候,忍不住又想起了那个很有缘分的旅人。 离开破庙,他们便分开了。原本或许能同程一段,但她不想连累他,生怕这般神仙似的人物,重蹈公子的覆辙。 分开的时候,他说:“有缘再见。” 她现在突然有点后悔,没有问他叫什么名字。 烛火摇曳下,凤翔府尹贾咏拿起令牌,盯着菀夕的脸。“这个令牌是你派人送来的?”锐利的目光,仿佛能刺破她的内心,看穿她的伪装。 菀夕有些不自在,点了点头。她戴着人皮面具,没敢以真面目示人。 在破庙里,她无意间发现身上多了一枚令牌,那封签字画押的陈情书也在。令牌上面的线索,赫然指向离盛安城最近的凤翔。 她瞬间了然,秦 牧将求助同盟的线索留给了她,希望她如果活了下来,能继续作证,扳倒北稷武。 来凤翔的路上,她也得知了盛安府尹遭遇强盗袭击,全家无一幸免的噩耗。中军秦牧生死未卜,下落不明。 北稷武欠下的人命,又多了一笔。 尽管盛安府尹和秦牧也有自己的利益考量,可他们没有趋炎附势、摇首乞怜,而是坚守本心,选择了一条更艰难的道路。 这本身就是一种殉道者的风骨。 菀夕本想一走了之。她无权无势,侥幸活下来已是不易,哪有余力对抗北稷武这种权势滔天又没什么软肋和底线的恶人。 可她不习惯欠别人的,尤其是命这种沉重的东西,她欠不起。秦牧为了护住她,独自一人留下迎敌,说不定现在已经曝尸荒野。 她决定最后再冒一次险,就当是兑现拿了盛安府尹那三千两的承诺。 贾咏摩挲着令牌,陷入了沉思之中,他听说了盛安府尹的惨案。明眼人都知道,强盗不会如此胆大包天,居然敢袭击朝廷命官。 刘广孝绝对是查到了什么东西,所以才会突遭横祸。 如今朝中帝位空悬,各方势力都在蠢蠢欲动。数日前他也曾收到一封密信,说元妃弑君之事恐有蹊跷。 嫌疑最大的,自然是得利最多的那一方。 贾咏知道,朝堂中有不少势力并不认可北川侯一脉的正统。虽然那一脉得太祖亲赐“姬”姓,名义上也算姬氏后人,可公主的后代怎么能跟皇帝的后代相提并论呢。 他微微皱眉,再次审视着来人。实在是……其貌不扬的市井小民。但这个人,一定有元妃的线索。 贾咏做了一番激烈的思想斗争,最终他转过身去,生怕跟他有什么瓜葛似的。“把他拉下去关起来!” 菀夕的嘴角抽了抽。她知道,凤翔府尹这是怕了。 她幽幽开口,“今夜我来过,便注定无法撇清关系,北稷武不会相信你袖手旁观。” 如今天子驾崩,又无子嗣继位,国不可一日无君。北稷武统领摄政大权,他手中又有燕云骑忠心耿耿,一呼百应。朝堂之中,必定有人举棋不定,有人顺势谄媚,有人明哲保身。 可世上之事,最忌作壁上观。更何况北稷武生性多疑,宁可错杀,不会放过。 贾咏冷哼一声,压低了声音威胁道。“既然如此,把你抓起来严刑拷打,逼问出元妃的消息,必然也是大功一件。” 菀夕心里一沉,她定了定神,说道:“不,你不会的。” 贾咏见她如此笃定,像是手里握了他什么重要把柄似的,遂屏退左右。 空荡荡的屋子里,只剩下菀夕和贾咏两个人。 “如今大胤的局势,你应该比我更清楚。”她定定地看着对方,“北稷武的野心,就是登上那个位子。但你们大多数人,忠于姬氏,俗话说忠臣不事二主。你一定不想看到他成为新帝。” 贾咏上下扫了菀夕一眼,似乎没想到她一介落魄之人竞对朝堂事务分析的头头是道,但他只是嗤笑一声。 “呵,元妃出身自侯府,说不定她这一路逃亡,便是在替侯爷以身诱敌、清除异己。” 6. 也算有缘之人 菀夕一时有些哑口无言。 凤翔府尹的话倒是提醒了她,以北稷武的手段,他真有可能会如此行事,将她算计利用的彻底。 她突然意识到,盛安城那些追杀她的人来的太快了,后面又像突然凭空消失了。心里对北稷武的厌恶,又多了几分,忍不住争辩道,“他害元妃从锦衣玉食的妃嫔变成颠沛流离的罪人,在盛安若非秦中军保护,她恐怕早已成为刀下亡魂。元妃恨不得食其肉啖其血,怎会助纣为虐、认贼作父?” 见凤翔府尹仍半信半疑,菀夕强装镇定,叹气道:“也罢,把我关起来吧。待元妃孤立无援,被北稷武所害,先帝驾崩疑点全都死无对证。北稷武登基时,大人您也能博得一个从龙之功。百年之后,您在地下见到太祖,也算尽到了臣子的本分。” “你!” 贾咏气的直哆嗦,为官这么多年,还从来没有人敢这么对他说话。 他怒目直视,却见眼前形容无赖之人,气度超然、义正严词,一时竟令他有些恍然。怀疑起这幅丑陋的皮囊下,难道藏着一位高洁正直的君子? 贾咏不愿招惹是非,惹来杀机。可他也读过圣贤书,知道何为忠君爱国。贾咏深吸一口气,眼前之人是烫手山芋,真该对那枚令牌视若无睹,也不应接见此人。最终他长叹一声,无奈地挥挥手。“你走吧。今夜就当你没有来过。” 菀夕欲言又止,知道自己这一趟是白费力气。也罢,她已经尽力了,能安然脱身,也不算最差的结果。 菀夕离开之后,贾咏却仍未放下心。他叫来下属,耳语几句。 …… 菀夕离开之后并没有找个地方歇脚,她担心北稷武的人找过来。 既然扳倒北稷武没什么指望了,那就三十六计——走为上计! 于是她花钱雇了俩马车,对车夫说:“有急事要出城,赶夜路。” 好在账上现在有三千两,经费更充足了。连夜赶路多出的费用,她也付得起。 菀夕一只手撑着下巴打了个哈欠,另一只手摊开了一张地图。 接下来能去哪里呢? 大胤是待不下去了。这里的人要么想利用她,要么想杀了她。她也不能一辈子躲躲藏藏,不以真容示人。 她的指尖从大胤划向其他几个国家。东蔺,西夜还是淮南? 正思索着接下来的去处,马车突然一个急停,她身子向前一倾,地图掉在地上。 “别杀我,我只是拿钱办事。”车夫的声音响起,颤抖中带着恐惧。 菀夕心里一沉,下意识地抓紧了自己的东西,她才从凤翔府尹那里离开,就有人追了上来。莫非对方想要杀人灭口? 她生无可恋地掀开车帘,只看见车夫连跪带爬的背影。他们并没有打算放车夫离开,一声闷哼,车夫倒了下去。 菀夕攥紧了拳头,眸中划过一丝不忍,是她连累了他。 下一刻攻势已到身前,菀夕扯住车帘挡了一下,刀刃从车帘的缝隙里伸出来,离她不过咫尺。 菀夕死死靠在车厢里,木板又硬又冷,心跳的飞快。浑身的血液,好像都集中在手腕上了。她用尽全身力气,拼命阻挡想要刺入自己身体的刀刃。 黑衣人见她试图顽抗,手上一个用力,刀刃忽地旋转,将车帘搅成几块破布。 菀夕本能地躲开,可她也只能缩回马车里,瑟瑟发抖地举起匕首,虚张声势。在这密闭的车厢空间里,她简直如同瓮中之鳖,毫无招架之力。 面对这种武力悬殊的对抗,她终于承认,有些事不是靠“不想死”就能解决的。 两旁的帘子外有影子晃动,不止一个。她简直要绝望了,就在刀刃即将刺入心脏的时候,黑衣人忽地向后一抖,肩膀上赫然插着一枚暗器。 马儿受了惊吓,突然开始横冲直撞。她猛地撞在木板上,疼的眼泪几乎要掉下来。 来了另一批人同黑衣人缠斗起来,她暂时解除了危机。菀夕看到了一丝逃脱的希望,她迅速来到车辕处,握紧缰绳试图控制马车的方向。 马车的车身突然猛地一歪,险些原地翻车,原来是一个黑衣人察觉她要逃离,丢出刀刃割断了马车与马儿身上一侧的绳套。 菀夕冷汗直流,她没时间犹豫了,趁这两伙人还未分出胜负,她纵身跳上马背,然后毫不犹豫地割断另一侧绳套。 脱离了绳套的束缚,马车轰的一声停了下来,受惊的马儿则载着她继续向前飞奔。 夜风在耳旁呼啸而过,菀夕心里提着一口气,丝毫不敢大意。她几乎平趴在马背上,生怕身后的人射来什么流矢暗器。 之前在北川的军营里,北稷武曾经这样戏弄过她。他蒙着眼睛搭弓射箭,让她骑着马逃命。她心里害怕极了,只能拼命地爬上马背,想要逃的越远越好。 她的骑术就是那个时候被逼出来的。 …… 虽已三更天,承天殿中仍是灯火通明。北稷武微闭双眼,食指和大拇指在额头处轻按。桌案上摆着厚厚一摞公文,他干脆直接在屏风后设了窄榻。 一阵风吹来,烛火怂下去又窜起来,把他的影子在身后的墙上一扯一缩。 “十七,去把窗子关上。” 没人应。 屋里空无一人,只有烛花劈啪作响的细微声音。他愣了一下,然后突然意识到什么,唇畔流露出一丝嘲讽的笑容。 以前他使唤她,她总是老大不情愿的。那脸色,简直分不清谁是主子,谁是奴婢。他一吓唬,她便马上换了一副嘴脸,装模作样地流露出狗腿子的殷勤姿态。在他背后,却会撇撇嘴或者做个夸张的鬼脸,还自以为隐藏的很好。殊不知他早从镜子的反光里尽收眼底。 他那时不懂,宁远帝怎么会派来一个破绽百出的细作。 只有在兄长面前,她像变了一个人似的,含羞带笑,百依百顺,想方设法逗他开心。任凭什么事都拼了命去做,只要是与兄长有关、对兄长有利的。哪怕是为兄长死了,只怕她也愿意。 也许,她从一开始设的就是攻心之局。她的目标,一直都不是他。 如今她的主子都已经死了,她还会继续伪装、惺惺作态吗。 北稷武突然生出一个有趣的想法,把她抓回来,让她去地下陪兄长,她是否还会伪装得情深义重、至死不渝。 那时,他要好好地羞辱她,让她亲眼看着自己御影司同僚们的惨烈下场,看看她是不是会吓得瑟瑟发抖,又是否会对他摇尾乞怜。 这么想着,北稷武突然觉得心里莫名多了几分快意。 …… 太湖的码头永远迎来送往,热闹的像集市一样。 晨光刚漫过远处的山脊,码头上的喧嚣就苏醒了。货船上的脚夫抬着箱子从跳板上走过,客船渡船和画舫也停在一旁,不同的船只载人规格和体验全然不同,需要的花费也分为几个等级。即使是同一艘船,贵客们在最好的位置上 悠然观景,吹着凉风。低等舱位的乘客只能挤在固定的位置,勉强有个落脚的地方。 菀夕挤在人群里,紧紧地护着自己的钱袋。她那夜逃脱之后,便决定改换路线,从太湖坐船去凉州,然后离开大胤。 她不知道那天来追杀她的人和出来拦住杀手的人都是哪一方势力。但她不想再过这种九死一生的日子。 她只想逃的越远越好。反正现在公子已经不在了,她再没有什么牵挂。 她心里隐隐有一种预感,北稷武早晚会成为大胤的新帝。否则作者没必要写一个多余设定:北川侯府也有正统继承权。 三千多两能花很久,她可以去坐客船甚至是画舫,这样吃住的体验也会好一些。 她原本是这么打算的,但是坐客船和画舫的人太多,她被挤到了一旁。 然后,她突然听见有些熟悉的声音。 “船家,去凉州走不走?” 那声音清朗又动听,如环佩相击,似乎在哪里听过。 菀夕停下脚步,她循声望去,看到不远处的泊舟处,一个男子手持幕笠,正微微弯了腰向船家询价。 她微感惊讶,上次分别时说的那句“有缘再见。”没想到这么快就再见了。 这是巧合吗?还是缘分,抑或是别有用心的接近…… 菀夕愣了一下,心里还没得出结论,脚步已经走到跟前:“船家,等一下,我也去凉州。” 旅人抬起头,礼貌拒绝,“这位兄台,这艘船我包了,你问问别的船吧。” 他拒绝的如此干脆,冷淡的态度令菀夕有些落差。为了安全,她不得不戴上人皮面具,当下也不好直接表明身份。 她却不想放弃,一脸为难道:“公子,那些大船的船费都要的高,而且贵客颇多,我相貌丑陋,怕惹了哪位贵人不快,您瞧着是个面善的,行行好吧。” 她说的可怜,甚至眼睛里眨巴眨巴盈出泪花,吃定了对方是个心软的好人。 船家也想多赚一份钱,在一旁帮腔道:“公子,我这船虽小,坐两个人也绰绰有余。” “罢了,你上来吧。” “多谢公子!多谢船家!” 两个人都上了船,船家便解开缆绳,船头在湖面上激起一圈圈涟漪,像是碧色玉石上旋刻的花纹。 菀夕走进船舱,眼见旅人离自己隔了两个位子,厚着脸皮平移过去。 “俗话说十年修得同船渡。”菀夕笑了笑,“咱们也算有缘之人,这位公子,怎么称呼?” 旅人迟疑片刻,见对方目光灼灼,大有不问出答案不肯罢休之势,无奈答道: “我不是什么公子。不过一介游方道士,你叫我停云就好。” “停云……”菀夕轻轻念出这个名字,呢喃道,“天上的云什么时候才会停下来,可见这名字颇有玄机。这是道号吗?” 停云微微点头。菀夕见他不愿多言,似乎有意和自己保持距离,心里不禁有些失落。她也有些乏了,便悻悻走开,倒头窝在船舱一侧准备休息一会儿。 停云挪了挪位置,“你睡这里吧。”又从座位下面拿出一件毯子递给她。 他的眼神一片澄澈,没有因她的“丑陋”和自作热情而不耐烦或是避之不及。 菀夕心里流过一阵暖意,“谢谢。” 自己现在毕竟有所伪装,在他眼里只是一个陌生人,他有所疏离也正常,但他骨子里的温柔善良并未减少。 7. 还是卡颜局 菀夕睡着了,睡得很安稳,是这些天来睡得最好也是最久的一次。 她做了一个梦,梦见修玟公子站在霜绛花下对她笑。 画面一转,北稷武替换了公子,他举起弓弩,对准她,眸中一片势在必得的得意。 菀夕猛然惊醒,擦了擦额头的冷汗,幸亏只是一个梦。 恰值饭点,船夫端过来一碗热汤。 菀夕正好也饿了,端起碗喝了一口,眉头皱起来——腥味好重。 她抬起头,却见船夫面无异色,三下五除二便吃了个精光。 她的眉毛动了动,为难地看着碗里的汤,咬咬牙又端了起来。 用罢饭,菀夕自告奋勇去刷碗。停云把碗递过来,她这才发现他那碗一口没动,许是出家之人不能沾荤腥。 菀夕走到船尾,把剩下的鱼汤都倒了。她蹲在船尾,从湖里舀了水,简单清洗之后再从船上的水瓮里取水清洁。 一阵冷风吹来,她脚下一滑,整个人重心倾斜,眼看着向湖中栽去。 完了,她不会游泳。 一只手拉住她,有力地往回一带,她回转身,撞上一片硬而温热的胸膛。 菀夕惊魂甫定地站稳了脚步,抬头看见停云眼神中的关切,两个人的手还握在一起。 她忙抽出手,脸上浮现出奇怪的红晕,结结巴巴道:“谢谢。”说罢快步离开船尾。 停云看了看自己的手,上面还残留着柔软细腻的触感,他的眼神中闪过一丝狐疑。 夜幕降临时,船夫在船头挂了一盏灯笼。 远处的其他画舫,在夜色中宛如彩色游鱼,散发出橘黄色的光芒,偶尔还会传来几声琴曲琵琶曲。 凉风习习,锅炉里煮着汤,散发出一股温暖的香气。 菀夕有些嘴馋,眼睛恨不得伸进锅里。傍晚船夫捕捞了一尾肥美的银鱼,停云主动提出下厨。 船夫自然乐得清闲,但菀夕好奇道:“你不是出家人吗?” “我是俗家弟子。” 话音刚落,只见鳞片翻飞,接着顺滑地剖开鱼腹。停云麻利地把鱼收拾干净,一块块丢进锅里炖煮,一气呵成。菀夕看的目瞪口呆,看似不染人间烟火的小道士,这一套行云流水的动作,简直是红尘俗世里最懂生活的老饕。 船夫卷起袖子在船头吹风,乐呵呵地问道:“停云小师傅,你这俗家弟子能杀生也能吃荤腥,也能娶婆娘吧?” 菀夕竖起耳朵,也十分好奇。 停云加炭火的手,停顿了一下,眸光闪过一丝自嘲:“我命数不好,不敢耽误佳人。” 这句回答说出来,船夫只觉得文绉绉的没甚意思,菀夕想着是搪塞之言,也没放在心上。 鱼汤煮好了,停云不知从哪里掏出一个小罐子,往汤里洒了洒。菀夕瞧着那像是什么香料,不禁惊叹,此人竟还随身带着这种东西。 三个人每人都盛了一碗汤,就着干饼一起下肚。汤白味鲜,没有一丝腥膻之气。一口热汤下肚,天大的烦恼也消失殆尽。 船夫大口大口吞咽,恨不得连舌头都吞下去。 停云则姿态优雅,用汤勺小口地进食。睫毛低垂,被热气一哈,盈盈如蝶翼。 或许是加了那小罐子里的东西,鱼汤格外的鲜美。菀夕又掰了一块干粮,毫不客气地端了第二碗鱼汤。 吃饱喝足,停云默默地收起碗筷,自行揽下洗刷的活计。 菀夕有种奇怪的感觉,他对自己的态度似乎变得不一样了。刚才目光甚至在她身上停留了片刻。 她走出船篷,湖面上映出一轮明月,涟漪阵阵,碎金点点。 水面映照出的那张脸,毫无异状,并未露出破绽。或许是她多想了,一开始的疏离只是因为两个人是陌生人,如今同吃同住,渐渐生出几分情谊。 她看向停云,随口问道:“停云,你靠岸后要去哪里?” 停云愣了一下,像是没想到她会这么问,菀夕补充道:“若是我们同路,也好做个伴。” “我要去的地方,很远。”停云垂下眼眸,似乎想起了什么事情,目光落在远处的薄雾中,清澈双眸溶于月色,竟有一丝悲伤的意味。 头顶是无尽苍穹,脚下是碧波万顷,船上只有三个人,隔绝了尘世的喧嚣,悠然自成一片天地。 若能一直漂流下去……似乎也是个不错的选择。 可云总有停下来的时候,红尘总要上岸。 次日凌晨,菀夕甫一醒来,便听见外面传来喧嚷的声音。 她揉揉眼睛,看到停云站在船头上,阳光洒在他身上,将一袭布衣映出暖色的光辉。他察觉到船里的视线,提醒道:“靠岸了。” 菀夕给船家塞了钱,拿着包袱快步下船。停云好似知道她会追上,脚步放的很慢。 两个人很顺利地进了凉州城,来到同一间茶楼。 茶楼迎来送往,自古以来都是消息流通的绝佳场所。尽管老板强调“不谈国事”,也堵不住百姓们的悠悠众口。 这不,菀夕听见右边那个桌子上传来讨论,竟还与她有关。 “你们听说了么,大胤皇位后继有人了。” “陛下不是没有子嗣吗?” “北川侯找到一个小宫女,她先前被陛下临幸,有个遗腹子。” “这不还没生出来么,国不可一日无君,军国大事耽误不得。” “所以现在是北川侯统领朝政,暂居摄政王一位。” “之前不是说毒杀陛下的凶手是元妃吗?抓到了没?” “通缉令还贴着呢,赏金三千两。要是咱们有线索,也可以赚一笔……” 菀夕转过身,小口喝了一杯茶。三千两黄金,够普通人家吃喝几辈子了。 北稷武还真是大方,幸亏她有人皮面具,否则恐怕早已被人分去领赏了。 等她什么时候真走投无路了,倒是可以卖个顺水人情。 不过,宁远帝一直身体欠佳,什么时候留下一个孩子?她在脑海中搜罗着,在她当元妃的那三个月里,陛下身边露面最多的,是一个会耍皮影戏的小宫女。 她总是沉默寡言,像是个哑巴。但她表演皮影戏时,必定会给宁远帝带来欢声笑语。 菀夕也曾经看过她表演的皮影戏,还给她提供过故事灵感。 菀夕端起茶杯,手指摩挲着杯子,心中若有所思。北稷武这葫芦里卖的又是什么药?他不直接登基,反而找个遗腹子给自己制造障碍。菀夕毫不怀疑,像他那种心狠手辣的人,连自己的亲兄长都能毫不留情地利用舍弃,杀一个未出世的孩子,想必也不会有什么心理包袱。 除非……他也需要那个孩子。 正陷入沉思中,停云的声音唤醒了她。“兄台,我们可能要分道扬镳了。”他顿了顿,解释道:“凉州城已经是大胤的边境了,我接下来要离开大胤,恐怕不能与你同行。” 菀夕看了看四周,身体微微前倾,带着笑意低声道,“那挺赶巧,我也要离开大胤。” 出了凉州,便是大胤之外另一方广阔天地。 但一个坏消息却打乱了两人的计划。“最近官府查的严,暂时中 断了私人出关。” 菀夕和停云对视一眼,这是意料之外的变故。 店小二见他们瞧着面生,便笑呵呵地解释道,“通缉令上弑君那位元妃还没抓到,估计是为这个事。” 菀夕心里一沉,随即遗憾地笑道,“本来还想做点买进卖出的小买卖,现在看来只能搁置喽。” 面上装作若无其事,心里却是将北稷武骂了八百遍。 所幸停云出去了一趟,又带回一个法子。 “永安郡王萧怀最近要招一批奴仆出关,我们可以打点一下,混进去。” 菀夕知道永安郡,那是独立于四国之外的中立郡县。永安郡不属于任何一国,郡王就是那里的土皇帝。永安郡王的名头听着像贵族,实际上是商人。若只是普通商人,地位未必多高,可他的生意做到了天下第一。他名下的永安商会,各地都设有分号,联通四国,身家无可估量。当权者也乐意与他交好,各取所需,互惠互利。 因此永安郡的商队,并不受到这次封关的约束。 菀夕心中暗自腹诽,像他这种肥羊,如果不是作者设定了永安郡中立和平又不受管辖,恐怕早就被当权者抄家充盈国库了。 本想着为了出关,暂时委屈一下,谁知竞争如此激烈。菀夕还没排到跟前,排号的管事嫌弃地打量了她一番,让她直接回去。“不好意思,我们这次招人要择姿容端正者。” 那语气,潜台词就是:长得磕碜就趁早回去吧,别在这儿浪费时间。 随即看见停云,又换了一副笑脸,“这位小哥不错。你叫什么名字?” 哦呦,还是卡颜局。 菀夕撇撇嘴,拉着停云走开了。 “要不,再想想其他法子?”停云见她不大高兴,“或者我看看能不能让他们把你也捎上。” 菀夕叹了口气,“算了吧,这是去当侍从,你哪有什么说话的份。” 停云欲言又止,低了头,不知在想些什么。 她突然意识到自己有些越界,她不符合条件,只能留在这里。可停云没有义务陪她留下。 说到底他们只是萍水相逢,有缘同行一程。她甚至连自己的名字都没有说过。 “你去吧,我再想想办法。”菀夕微微一笑,故作轻松道,“船到桥头自然直,说不定过两天封关就解开了呢。” “那,我先过去了。”停云顿了顿,目光在她脸上停留半刻,“有缘再见。” …… 永安郡的商队忙活了五天,足足有上百人去报名。 有小道消息说,这次选拔明里是选拔奴仆,实则是为某位贵人遴选面首。所以才挑选年轻俊秀的。 林管事清点了一遍人数,还差一个。正要询问,瞧见最后一个通过报名的奴仆气喘吁吁地跑过来。 他眼神锐利,上下打量了一番。只见他身材娇小,相貌清秀,衣服上标着“17”的数字。看起来在十几人中也算中上之姿。“你就是石七?” 菀夕点点头,她也是没法子了,只能冒险一试。 这两日官府在四处搜查新入城的人口,宁可错杀不肯放过。 她又听说永安商队人快招齐了,马上就要出关。 时间紧迫,她只好取下人皮面具,打扮成男子的模样,混了进来。 登记名字的时候,她看了一眼衣服上的数字,随口诌了个“石七”。 说来也有趣,商队给他们每个人都发了一件制式相同的衣服,衣服上还绣着从1到17的数字。大家站成一排时,颇有一种穿着工作服的既视感。 8. 有惊无险 菀夕挤进人群,一步步挪到衣服上标着“3”的停云身旁。趁无人注意时,拉了拉对方的衣袖,小声喊了他的名字。 停云好奇地看向她,她小声提醒道:“百年修得同舟渡……” “你是……你怎么……”停云眼中闪过一丝惊讶,随即眉眼漾出浅淡的笑意,“甚妙。” 他的表情不算震惊,好像早就知道她有这个本事。 “不过你这模样,倒是有些眼熟。” 他大概是想起了之前那两次偶遇。但这里人多眼杂,菀夕如今女扮男装,不方便坦白。便只是含糊其辞道:“可能我长得比较人山人海吧……” 停云看了一眼她衣服上的数字,唇角微扬。“林管事说,你叫石七?”他那眼神仿佛看穿了菀夕的心思,但他没有点破,只是补充了一句,“你和十七这个数字,还挺有缘。” …… 到了休息的时间,菀夕才发现大家同住一个大通铺。 她有些抗拒,但也只能咬咬牙忍住。既然女扮男装,就做戏做全套吧。 谁知停云却主动向管事提出请求,说他睡觉浅,想要一个单独的房间。 管事竟也毫不犹豫地答应了。 众人都暗自羡慕,议论停云大约是有什么背景靠山。 菀夕抱着行李,垂头丧气地准备找个床铺将就一下,管事却把她叫了出去。“你,十七号那个,过来。” 托停云的福,她从大通铺换到了双人间。虽然还是要合住,但总归规格更好了。 而且,她对停云已经颇为信任,在他身边也能睡个安稳觉。 “谢谢你啊,停云。” “快睡吧,明天还要赶路。” 停云说完,没过多久便睡着了。 月光照在他的脸上,映的那张脸如冰玉一般。阖着的眼睑敛去了清冷眸光,显露出几分不设防的脆弱。眉目如画,淡极生艳。 菀夕的目光,一时竟不舍得移开。她透过这张脸,想起了另一个人。 那个善良温柔、无比美好的人,是她来到这个世界之后,最先接触到的善意,也占据了她在侯府所有美好的回忆。 那时的霜绛花开的特别美,落花纷飞时,美得就像一场香楹雪。 北稷武随意给了她一个“十七”的名字,而修玟公子则从书卷里翻出优美的词藻,从“菀彼桑柔,夕去暮归”中为她起了名字。 她曾经希望,那一刻就是永恒。 那一日别院的大火烧起来的时候,她并没有见到北修玟。 于是她心里还存有一丝侥幸——说不定他还活着,只是被北稷武换了一个地方保护起来。 …… 摄政王一个人在灵堂里待了很久,众人都不敢打扰他。 白色的灵堂里,立着崭新的牌位。先兄北君怀觞之灵。侧边小字写着:阳上弟云燃泣血奉祀 北川侯府一脉曾被赐予国姓,所以北修玟还有另一个名字,姬怀觞。 众人皆知,摄政王的兄长被毒妇元妃所杀,一把火烧得面目全非,所以早早入殓下葬,入土为安。但摄政王与其兄从小相依为命,感情甚笃。所以他特设了衣冠灵堂,每日都前去上香。 那元妃也真是神通广大,举国通缉至今,尚未把她抓获。先前在盛安和凤翔倒是有些线索,可最终都让她逃脱了。 大臣们上朝的时候纷纷进言,待抓到此毒妇,一定要千刀万剐,以慰陛下在天之灵,替摄政王的兄长报仇雪恨。 北稷武从灵堂中走出,眸中的哀伤在抬眼之后变成了狠厉和冷酷。 皇帝驾崩之后,他曾想过直接坐上那个位子。可朝中有人反对自己,暗中使绊子。 毕竟是姬氏的江山,即使他也可以用那个姓氏,却从未被真正承认过拥有同等的权利。 不过如今他挟嗣君以令群臣,那些人也不敢做的太过分,否则一旦那个宫女——现在她是皇贵妃了,有什么三长两短,他们从哪里再找出来一个姬氏后裔继承大胤。 摄政王的轿辇来到承禧宫,宫人们忙跪拜迎接。 如今阖宫上下,全都要仰仗摄政王,虽说宫里还有一位贵妃,可她原本也不过是一名宫女,在摄政王的扶持下才摇身一变封了息贵妃。更何况怀胎十月,回头如果生的是个公主,恐怕又是另一番光景。 北稷武进门时,息贵妃正在缝制一双虎头鞋。一旁的桌子上,摆放着皮影戏的小人儿。 她如今刚怀孕三个月,身形还不太显现。尽管一身锦衣华服,珠翠满头,可她却并不比当宫女的时候更快乐,而是像往常一样沉默。 她起身行了个礼,“见过王爷。”屋子里的人不知何时都被屏退,于是她直接跪了下来,像之前的很多次那样。 “主子,您有何吩咐。” 这个称呼,显然不是贵妃对摄政王该有的称呼。 北稷武居高临下地看着匍匐在自己脚下的贵妃,眼神中一片冷漠和不屑。“你擅自行事怀了龙嗣,我本不该留你。”他话锋一转,“不过这计划之外的变故,倒也弄拙成巧,堵住了那帮大臣的嘴。” “承蒙主子怜惜,留我和孩儿一命。” 息贵妃的头埋的更低了,她深知眼前这个人的可怕之处。所以她从不敢忤逆他的任何决定。哪怕是亲手下毒,毒死了对自己深信不疑的陛下。即使如今摇身一变成为贵妃,腹中的孩子将会成为下一任皇帝,她也不敢有丝毫的非分之想。 北稷武看到了虎头鞋,冷哼一声。 在皇帝向侯府先后塞过十几个细作的时候,他也将一颗最隐秘的棋子埋在了宫里。 到底,还是他棋高一着。 他将一宗密卷丢给息贵妃,催促道:“你好好辨认,这上面的人名是不是都是他派去侯府的细作。” 息贵妃捡起密卷扫了一眼,上面记载着文字,还配有画像。总共是十六个人。她迟疑着答道:“我也不确定,这般机密的事情,他没有向我透露过。” 北稷武额头的青筋跳了跳,声音突然变得有些沙哑。“那元妃呢?” 这份密卷已经放在桌案上好几日了,可他今天才有空翻阅。上面是御影司的供词,经过晏骨的一番手段,他们把当初派去侯府的细作都供了出来。这份密卷的价值原本聊胜于无,因为那些细作早已被他识破,每一个都死在侯府,或是成为塘泥,或是跌入水井…… 可他今日随手翻了翻,却如遭雷击,不敢置信地翻了一遍又一遍。上面赫然只有十六个人,没有十七的任何信息。 他亲自去刑狱里又审了一遍,但那些人招供之后,有些已经求得解脱,剩下的也神志不清,成了疯子。晏骨暂时不在宫里,他心里迫不及待想确认真相,所以只能来问息贵妃这个最有可能的知情人。 “元妃是宁远帝派的细作吗?”他问的更直白了些,连自己都没察觉语气有些急切,还有一种从未有过的紧张。 息贵妃愣了一下,她第一次见到这个男人隐隐有些失态,生怕他发疯,殃及自己。怯怯道,“主子,元妃不是您的人吗?” 她这是第一次反问,随即便自觉有些失言。眼看摄政王的脸色变得难看起来,她忙低下了头不敢出声。 北稷武沉默了片刻,努力平复着情绪,“她进宫之后,陛下可有什么奇怪的反应。” 息贵妃想了想,摇了摇头。 元妃明面上是救驾有功进了宫,但御影司很快就查出真相。侯府这样明目张胆的塞人,陛下只觉得哑然失笑。他故意给她封了很高的位份,装作全然不知。甚至营造出对她颇为宠爱的假象,时常去她那里。 但那只是陛下的试探,他从未在她那里过夜。万一元妃是怀着死志来施展美人计,他岂敢用龙体冒险。 北稷武听着息贵妃的回忆,他知道自己已经靠近了真相,却有些不敢相信。 相信真相就意味着承认自己错了。他误以 为自己走进了一条正确的巷道,最后才发现一开始就错了。 他把她从雪地里救回,并非出自善意。 如果她不是宁远帝安排的细作,那他对她做的那些事,那些多疑的试探,甚至是自以为是的报复和折辱,对她来说都都是无妄之灾。 北稷武握紧密卷,走出承禧宫的时候,脚步有些虚浮。 他不觉得自己做错了,即使他做错了,自己也有能力补救。 北稷武心里默念着那个名字,十七,十七…… 她的消息最后一次出现,是在凤翔。 探子回报,凤翔府尹曾派了一批人跟踪某个男人,之后那批人在野外与另一伙人发生了打斗,双方都死伤惨重。 北稷武想,也许那凤翔府尹,知道他想要的线索。 …… 卯时,晨鼓声中,凉州城门大开。 城门处的关卡非常严格,即使拿着齐全的身份证明,也会被盘问很久。遇上贪婪的守卫,还要贡献一些酒钱才能安然脱身。菀夕难免有些惴惴不安。她现在虽然是女扮男装,但是万一守城士兵挨个盘查…… 她伪造的个人身份,在林管事那边算是糊弄过去了。可面对守城官兵,她并没有十足的把握。 一旁的停云倒是十分坦然,他察觉到菀夕的异样,关心道:“是不是有点不舒服?” “啊……没有……也还好。” “你的脸色有点难看,肯定是不舒服了。”停云却语气笃定,直接带她去找林管事。说菀夕昨夜受了风寒,站在外面恐怕撑不住,最好让她上车休息。 林管事看了一眼停云,便招呼菀夕去马车里。停云也顺势跟了上去。 车厢很大,坐三个人绰绰有余。不仅座位宽敞,还设有折叠卧具、食盒、小锅和茶具等,堪称是古代版的“房车”。菀夕暗自啧啧称叹,一个管事出行规格都这么豪华。永安郡是有多壕啊! “多谢林管事。”菀夕怪不好意思的,她看了停云一眼,对方倒是和林管事相谈甚欢,还一起品茗。 两人谈话时的神态和语气,停云更像是那个说了算的,林管事反而有些谨小慎微。 她心里隐隐觉得有点奇怪,但又说不上来。 外面传来守城士兵的声音,要检查车厢里的人,让他们下来。菀夕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林管事和停云的谈话被打断,他掀开车帘,语气不悦道:“连我都要查?我们永安郡的面子,看来是愈发不值钱了。” “您老说哪儿的话,我们也不过是例行公事。”守城官吏赔着笑,递过来一张通缉令,“这不,最近查通缉犯呢,上面催得紧。” 林管事随意扫了一眼,呛声道:“我车上是两个俊秀的小郎君,没有你们要的什么'元妃'‘扁妃’。" 官吏探着头想确认一下,林管事怒道:“难道我们永安郡还会窝藏通缉犯?郡王给你们塞的银子都喂狗了不成。” …… 永安郡的人马刚离开凉州城门半个时辰,有使者快马加鞭送来上面新发布的命令。 “严守城门,每一个出关的人不分男女,都要验明正身。一一核对与通缉令上的元妃是否一致。” 守城关吏赔笑答应着,招呼使者去自己府里坐一会儿。 关卒想起刚才通过的那一行人。上司碍于永安郡王的面子,并没有仔细查验车厢里的人。 他正准备上前一步提醒,却挨了一记眼刀,忙老实站直了身子一动不动。 待使者离开后,关吏恶狠狠道:“你们几个,都给我放机灵点。谁也不许多嘴,否则万一惹了什么麻烦,咱们一个也跑不了。” 下属们忙不迭应承,他们在官场混久了,自然知道行事圆滑的重要性。 尽管心里有一丝担忧,害怕那马车上真的有元妃,但这种可能性的后果,他们承担不起。于是自我安慰道,就算真出了岔子,也是永安郡王担责。 9. 永安郡的猜想 终于离开大胤的领土,再也不用生活在北稷武的阴影之下。菀夕心里久绷着的那根弦松开了,再加上一路舟车劳顿,她真的病倒了。 身体有气无力,头也变得很沉重,嗓子里像是塞了一团棉花,呼吸也变得粗重许多。 管事的怕她传染给别人,给她单独安排了一辆马车。自然,跟管事的豪华房车没法比。 她原本也怕暴露身份,一个人独处,再好不过。 她一路上昏昏沉沉,分不清时辰,也没有什么胃口,一直躺着,偶尔有意识但睁不开眼。意识朦胧之际,有人替她在额头上冰敷,用勺子一点一点地喂药。 她好像回到刚穿过来那个冬天,浑身都是伤病,身体几乎没有什么温度,整个人像是一具血肉僵住的躯壳。有一个温暖在茫茫一片天地中,离她很近很近。 她就像溺水之人抓住救命稻草,冻毙于风雪之人抓住身边唯一的温度。后来她整个人都坠入轻软的云端,温暖馨香的,热闹的,她安心地闭着眼睛,感官清醒了一些。 她听到有人叽里咕噜说了一堆话,接着耳旁传来一个刀锋般干脆利落的声音:“就叫她十七吧。” 头疼欲裂,脑子要炸开了。衣服上的标注的“17”在眼前旋转,变成无数声嗓音低沉的“十七,十七……” 是谁给她起的名字,又是谁一遍一遍唤她? 菀夕怎么也想不起来,她茫然抬起头,发现自己身处迷宫。她满头大汗,一遍遍走进死胡同,找不到出去的路。 直到她听见萧声,那声音缥缈空幽,离她很近很近,像是冥冥之中的某种指引。 她努力循着那声音,追寻声音的源头。身旁的景色倒退着离她远去,她累得气喘吁吁。不知不觉中已经穿过一扇又一扇大门,可却永远也走不到头似的。那萧声本该越来越近,可听起来却像是变得更远了。 她心里一沉,难道她跑错了方向……眼前的景色突然一变,圆月当空,银辉笼罩世界万物。高楼之上,一个青色的身影孑然独立。他转过身时,萧声就此停了。 菀夕心中一热,狂喜着冲上前去,几乎是扑向那人怀里。 就在她刚触碰到那袭青衫时,脚下却突然踩空。她的心揪了起来,身体在不断下坠,灵魂却仿佛要冲出天灵盖…… 失重的巨大恐惧中,身体却稳稳地落地。她不敢置信地睁开眼睛,只见面前之人一身玄衣,英气逼人,正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唇角露出一抹讥讽的笑意。“抓住你了。” 菀夕猛地睁开眼睛,额头上全都是汗。 “你终于醒了。”察觉她神色仓皇,停云问道,“做噩梦了?”随即体贴地递来一杯水, 菀夕接过水润了润喉,点点头。 太晦气了! 她想见的人是北修玟,北稷武偏要蹦出来刷存在感。真是冷门绑烫圈,捆绑销售。 停云微微一笑,“就在刚才,我们已经到了永安郡。如果你在大胤有什么仇家,他也鞭长莫及。” 永安郡,是四国中间的独立郡县。中立,和平,不插手四国政事,只开门做买卖,迎四方客。四国也都默契地遵守着刀兵若起,不动永安的规则。 菀夕之前研究过地图,从太湖乘船至凉州,从凉州出关,最近也是最安全的地方就是永安郡。 当她真的踏上永安郡的土地,心里却有种不真实的感觉。 她掀开车帘,看到街道整洁,摊贩们井然有序。尽管人流熙攘,但闹中有序。还有几个穿着像官兵的,拿着铜锣四处巡视。 菀夕下意识地联想到城管,心里一乐。 林管事将他们一行人带去了一个叫“承恩院”的地方。 这院子十分气派,看起来比某些大员外的住所还宽敞。林管事颇为骄傲地介绍,这是郡王专门给他手下当差那些人安置的住所。菀夕不禁咂舌,她现在越发好奇,这个永安郡王萧怀,到底是何许人也。 菀夕来到自己的房间,欣喜地发现居然是单人间。 房间里已经放好了热水,摆放着洗漱用品。菀夕对着桶中的清水,看到自己略显苍白的脸,心里松了一口气。终于不用再躲躲藏藏,她可以好好地洗个澡,换身干净的衣服。看到木盆旁放着一块香皂,以及一块干净的毛巾,菀夕愣了一下。她不可置信地笑了笑,告诉自己这里是架空世界,有香皂也正常。 沐浴完毕,浑身舒爽,整个人仿佛脱胎换骨。菀夕伸开双臂,懒洋洋地走到脸盆旁,却再次呆立原地,死死地盯着托盘上的一样东西。 那是一支绑着猪毛的竹柄,熟悉的样式令她想起现代人用的某种清洁工具。 菀夕的心跳了一下,她穿书这么久了,之前当元妃的时候,也没用过这种高级货。 大胤皇宫里的人,早上也不过是嚼嚼齿木,用植物纤维蘸盐。导致她每次刷牙都觉得自己像一头贪吃的牛。 这里怎么会有牙刷?再加上刚才的香皂…… 脑海中之前忽略的细节,一串串连起来,闪起零星的火花。她想起林管事给他们发的衣服,一模一样的制式,当时她觉得像工作服。但她居然忽略了最古怪的地方——那些衣服上印着从1到17的数字编号。不是汉字数字,而是阿拉伯数字! 难道说,这个世界还有另一位穿越者? 菀夕深吸一口凉气,震惊、兴奋、难以置信。 她穿过 来之后,一直在竭力隐藏自己的异样,害怕被人当作异类。 如果真有第二个穿越者,他倒是毫不掩饰自己的特别呢。 …… 太极宫偏殿,瑞龙脑香气息清冽,温暖的殿内,宫人们都自觉退下,只剩下主座上斜睨下方的摄政王和大殿中跪着的官员。 凤翔府尹贾咏跪在大殿上,心中惴惴不安。 那天晚上,他暗中派人跟踪元妃的信使,想看看她到底藏身何处。没想到一伙黑衣人突然现身,要杀掉那个人。他的人出手阻拦,但还是没能留住那人,元妃的线索就此中断。 他自认为已经做得很周全,不仅拒绝了元妃的投诚,事后还将她的线索上报给摄政王。 可今天被单独召见,他难免忐忑。他并未与这位摄政王打过交道,只听说他较其父有过之而无不及。为人杀伐果断、性情难测。 如果他质问自己为何不留下元妃信使,而是放他离开,那可如何是好? 贾咏深吸一口气,想到刘广孝的惨死,膝盖有些发软。 他抬起头,看向主座上的摄政王,也是如今大胤万人之上的存在。 他看起来很年轻,肤色偏白,有种介于病态与俊美之间的细腻。剑眉下一双深邃寒眸带着洞察人心的压迫感,不像是在边关军营里摸爬滚打长大的粗粝爷们,北川的寒风没有摧毁他的贵气,反而淬炼出一股别样的气质。 只见他十分随意地靠在主座上,一只手撑着下巴,眼神幽幽地看过来,“把你知道的,与元妃有关的,都说出来。” 贾咏不敢藏着掖着,一五一十都交代了。当然,他用高超的语言艺术润色了一番,营造出自己忠于大胤、忠于摄政王的贤臣形象。 北稷武一直安静地倾听,轻轻地用大拇指上的青灰色指环摩挲着指腹,直到听到那句“元妃恨不得食其肉啖其血,怎会助纣为虐、认贼作父?”他突然抬头,眼神锐利地射过来。 贾咏的声音渐渐压低,赔笑道:"这是那賊人的原话,下官当时听了只觉不妥,但为了套出他背后之人,只得假意应承。" 北稷武面上浮现出一丝冷笑,像是自嘲,用肯定的语气命令道:“你再说一遍,一个字也不许漏掉。” 贾咏只得又重复了一遍。 北稷武深吸一口气,脸色铁青,却并未动怒。“接着说下去,遇到的黑衣人是怎么回事。” 他倒要看看,是什么人竟敢越过他,打她的主意。 贾咏完整无损地回到府中,整个人还有些恍如隔世。摄政王居然放过他了?看来他也并非如传闻中那般,暴戾可怕。 家人们也都劫后余生般,围着他喜极而泣。 10. 永安郡王 承恩院中,十六个人一字排开。打眼一看,都是个顶个儿模样清俊的男子。 他们身上都穿着绸缎庄最里时兴的料子,头发也梳的一丝不苟,腰间还挂着玉佩香囊等小物。 这一番打扮下来,谁能想到他们原是从大胤一路跋涉而来的奴仆,瞧着分明是高门大户里的翩翩公子。 人靠衣装马靠鞍,这句话果然不错。林管事满意地点点头。 招用这些人的时候,他严格按照郡王要求,不论出身贫富,只看样貌气质。待会郡王就要亲临过目,他奔波许久,就等着过了主子的眼,得他一声夸奖,才能拿到一笔丰厚的赏银。 他突然察觉不对,怎么少了一个人?他又查了一遍,确定少了一个人。 “你们都看看,和自己住一间屋的都来齐了吗。” 这批人都是三三两两住一间屋,让他们自查,是最省事的法子。 大家互相询问查看,纷纷答道:“到齐了。”“我们房间的都来了。” 林管事一脸疑惑,明明少了一个人,还能凭空消失了不成? 这时,一个人突然想起了什么。“林管事,有一个人好像是自己住一间。” 林管事这才想起,是有一个叫什么“石七”的,跟那位贵人关系匪浅。石七路上病了,那位甚至一路关心侍疾。 虽则两个人都是男子,但林管事也见惯了高门大户各种匪夷所思的秘事,并未见怪。 那位贵人走的时候还交待,石七去留随意,他想留下就多加关照,他要离开也不许阻拦。 罢了,既然他没来,许是已经走了。林管事寻思回头另寻一个俊俏的补上,也不是什么难事。 “不好意思,我迟到了。” 一个有些心虚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菀夕低头迈着小碎步迅速走向队伍末尾,补上自己的位置。 在队伍里站好后,她朝队伍另一端瞥了一眼。 她发现牙刷后满院子找人试探,什么“宫廷玉液酒”“八百标兵奔北坡”……各色暗号说了个遍,结果没一个人能接上她的话。 他们也叫那个东西牙刷,但却说不上来是谁制作的,反正承恩院里大家都用这个。衣服上的数字他们也不太懂,让她去问林管事。 林管事现在看起来一脸严肃,这阵仗,待会似乎有什么重要的事情,她还是先乖乖站好吧。 “你们都要谨言慎行,不可放浪形骸。”林管事清了清嗓子,特别看了菀夕一眼,“片刻之后,永安郡王就会来亲自验货。若能讨得郡王欢心,以后便有享不尽的荣华富贵。” 菀夕低着头看似认真听训,思绪却飘到了九霄云外。她现在基本确定,另一个穿越者就在永安郡。 只是不确定另一个穿越者是作者设定的纸片人,还是跟她一样,是从现实世界穿到书里的人。 出神之际,一阵欢迎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郡王到!” 菀夕下意识地抬头,只见两列黑衣侍从在前面开道,那阵仗,如果再加一副墨镜,就是现代贴身保镖的既视感。 他们将身后之人护的严严实实,然后原地站定,向两边散开。 富可敌国的永安郡王,就这样出现在众人面前。 菀夕眨了眨眼睛,她本以为会看见一个大腹便便的中年男人形象,待看清了萧怀是一个二十出头、摇着扇子的翩翩公子,心中不禁啧啧两声。 她穿书之后见过的男子中,萧怀可以排到前三。 他的肤色很白,是那种很健康的白,面如冠玉,剑锋般的眉毛又很好地弥补了英气那一面,那双眼睛尤其好看,看起来含着笑意,像一池温柔的湖水,简直能溺死少女的芳心。 这就是女频的世界吗,简直是一个巨大的卡颜局。 萧怀笑着开口,“老林,这就是你找的人?” 因他一直是似笑非笑的模样,让人分不清他是简单的询问还是生气了。 林管事紧张不已,讪讪笑道:“请郡王指点。” 萧怀用扇子抵住下巴,仔细打量着每一个规规矩矩站好的奴仆,思索片刻,方道:“人不错,但是衣服和打扮不对。” 他先走到第一个人身旁,挑起1号的下巴,“比如这位小兄弟,你给他换上一身劲装或者轻甲,梳个干脆利落的高马尾,会比现在这身绫罗绸缎更合适。” 话音刚落,萧怀见林管事还呆立原地,无奈道:“还不赶紧记下来。” 林管事赶紧掏出随身账本,翻到一页空白开始记录。 菀夕在一旁站着装乖卖傻,心里却暗自嘀咕。萧怀招他们十几个人到底是要干嘛,之前说的是当奴仆。可他现在亲自来过目,关心的不是他们干活是否勤快,反而更在乎他们的形象气质,还逐个提出针对形象的调整意见,听起来跟选秀节目打造差异化人设似的。 萧怀继续点评下一个,林管事拿着笔一刻也不敢停歇。 直到他来到菀夕面前,菀夕维持着礼貌的微笑,眼观鼻鼻观心。 萧怀歪着头打量着菀夕,眼神中闪过一丝玩味的探究:“这个是怎么混进来的?” 林管事张了张嘴巴,以为是郡公不满意他的长相,一时冷汗直流,迅速找补道:“郡王,他和那位贵人关系匪浅,我就……” “哦?”萧怀又看了一眼菀夕,这次把她从头到脚打量了一番。他的眼神让菀夕有些不适,她感觉自己像是被人扒光了衣服,那是一种赤裸裸的男性凝视。 她心里有一些紧张,难道他发现了什么? 萧怀却只是轻轻一笑,道:“你把她去掉吧,再选一个人补上。” “是,属下马上就办。” 萧怀摇着扇子走了,众人也纷纷散去。 菀夕十分好奇,萧怀从自己身上看穿了什么,林管事口中的“那位贵人”又是谁? 但林管事拿着记录本来去匆匆,根本找不见他的人影。 有几个眼红菀夕一个人住一间房的,拦住了她。 “哟,这不是石七吗?” “怎么,郡王把你踢出去了,是不是你那位贵人失势了,没处抱大腿了呀。” 菀夕站在原地,无语地看着他们,懒得搭理。 “你那位好友呢,你们俩不是同吃同住,恨不得穿一条裤子吗?” “是不是被哪位贵人看上,被送去府里当脔宠了。” 几个人开始哈哈大笑。 听到他们侮辱停云,菀夕狠狠地瞪了他们一眼,冷冷道:“让开。” 见菀夕神色冷淡,不为所动,他们顿觉无趣,悻悻地让出路。 菀夕心里也觉得奇怪,自打到承恩院之后就没见到停云。 刚才一字站开的时候,她还特意看了一眼,发现是另一个陌生男子站在他的位置上。 但那些人的 污言秽语,她绝不相信。 大家都是底层的奴仆,不报团就罢了,还要欺下媚上。这几个人真是白白长了一副好看的皮囊。 直到晚上用饭的时候,菀夕才再次见到林管事。 他张罗着命人在院子里摆了四张桌子,每张桌子上都放了一口大锅。炭火熊熊燃烧,锅里的红汤沸腾着。各色食材摆在一旁,有肉的有素的,分量和品质看起来都上佳。 火锅? 菀夕愕然看着大快朵颐的众人,愈发肯定另一个穿越者就在永安郡。说不定,他就是郡王府里的某个人。 好久没吃火锅了,她端起一个小碟子,夹起牛肉放进红油汤锅。 菀夕满足地吃了一口牛肉,幸福地眯起眼睛,如果有蘸碟就更好了。 她的余光瞥到林管事闲了下来,忙起身追至跟前。 林管事看见她,先开口了:“你怎么还在这儿?” “郡王要赶我走吗?”菀夕摸了摸自己的脸,故作沮丧,“林管事,是我长得太丑,惹郡王不满了吗?” 林管事的胡子微微抖动,他看了菀夕一眼,“那倒不是,郡王觉得你不适合这个任务。”随即意识到自己说漏嘴,忙转移了话题。“你可以离开了,之前签的契约也可以拿给你。要是不想走,我给你安排点其他活计。” 菀夕想了想,这里的吃住条件还不错,不如先留下吧,也方便找另一个穿越者的线索。“我不走了,你给我安排别的事情做吧。”然后她往前倾了倾身子,压低了声音,“你说的那个贵人,是谁呀。” 林管事见她一脸好奇,心里嘀咕:连人家的身份都不知道,看来对方压根没打算让她知道。于是他搪塞过去:“我还有事,你赶紧去吃饭吧。”正准备走的时候又突然想起什么,“对了,你吃完饭换个地方住,去女眷的院儿。” 林管事走远了,菀夕还在仔细琢磨着他最后说的那句话。 晚饭后有人带她搬去了新的地方。新的房间很是雅致,床帘上还挂着流苏,被褥熏过香,屋子里散发出一股清甜的香味。她一时没察觉有什么不对,直到看见床上放着一套崭新的衣服,抖搂着打开一看,是裙装。 她这才意识到,萧怀识破了她的女扮男装。 他们要的是清俊的男性,所以他才会让林管事把她换掉。 菀夕微微皱眉,自己是怎么暴露的? 她对着镜子仔细查看,猛然意识到自己的破绽。她的外形乍一看没什么问题,毕竟那批人都生得很秀气,停云在的时候更是堪称貌若好女。 但她忽略了一个细节,她今天穿的这件衣服领子有点低,露出了她没有喉结的脖颈。除此之外,她今天把头发束了起来,耳垂上的耳洞痕迹也暴露无遗。离远了倒看不出来,可今天萧怀凑得那样近,他一定是发现了这些细节。 如果是在大胤,菀夕该吓得连夜跑路了。幸亏现在是在永安。 菀夕笑笑,长舒了一口气。既然被发现了,那就做回自己吧。 她的脸一下子烧了起来。如果萧怀都能发现,那在她病倒的时候,停云在一旁端茶递水,依他的聪敏,是不是也早就发现了呢? 林管事不肯吐露那位贵人是谁,可这一路以来,算得上与她关系匪浅的,也只有停云一个人。 菀夕翻了个身,脑海中闪过那张水墨画般的脸。 他不告而别,是去哪儿了呢? 11. 另一个穿书者 “Are U 古代的铜镜清晰度不高,反而自带一圈柔和的暖色滤镜,掩盖了人皮肤上的细小瑕疵。菀夕看着镜子里模样大变的自己,一时愣了愣。 上一次以女装示人,还是在太清宫里当元妃的那三个月。 那时身为妃嫔,每天都有专门的宫女负责梳洗打扮。她只需要懒洋洋的站在那里伸开双臂,就会有人替她穿上那些繁复的宫装,像洋葱一样一层又一层地包裹起来。走路必须姿态端正,否则稍有不慎就会被裙摆绊倒。宫女们会给她盘头发,盘子里放慢各种金的银的玉的,赤金的点翠的珊瑚的玛瑙的……她的脑袋仿佛变成了一个花瓶,那些饰品就是花瓶里的插花。 如今她只是一个普通的婢女,便随意梳了个垂鬟分肖髻,简单装饰一下。清爽俏丽的模样,让她恍然间想起在侯府的那段日子。 “石七!” 一声熟悉的称呼,菀夕心里一激灵,仿佛看见北稷武阴沉的脸色。 她不讨厌这个名字,但讨厌那个经常这么叫她的人。 在侯府的时候,北稷武就经常这么叫她,每次都没什么好事情。 菀夕黑着脸跑了出去。 当初这个随口胡诌的名字,不过是为了符合女扮男装的形象,现在用不着了。 ********* 永安郡的城区热闹非凡,来自各个国家和地方的商人都会来到这里交易。在这里,只要你能出得起价位,你就能买得到任何你想要的东西。菀夕好奇地左看右看,每个摊位都想停下看一眼,每家店都想进去逛一逛。琳琅满目的各色物件,从吃的用的到玩的,应有尽有。 不愧是作者设定的万商聚集之地。 街道里有一家铺面很大的永安商行。她想起自己在大胤的永安商行里有一个账户,里面还有三千两。 她之前一路逃亡,害怕暴露行踪,只敢用随身的现银。可如今都逃到大胤境外了,跟北稷武也没什么深仇大恨,他总不至于还阴魂不散吧。就算他还不肯放过她,那也是鞭长莫及。 这永安商行既然在各地都开设了分号,想必她那些钱也能在这儿取出来。 商行里的人说可以,但要核对身份。 菀夕犹豫了一瞬,随即低下头,从贴身处取出一个手链。手链的样式很简单,不过是一根红绳上串了一颗透明的骰子,骰子里面镶嵌着一颗红豆。骰子上面刻了一个小字,菀。 她眼神中闪过一丝略带哀伤的喜悦,想起了在北川的日子。北修玟给她起了“菀夕”的名字,她很是喜欢,便特意去买了两个手链,谎称店家买一送一,把另一串送给了他。 她把骰子当作私印,在纸上盖了章。 “好的,姑娘,麻烦再对一下暗号。” 菀夕在心里嘀咕了一句,这不就类似现代银行的验证密码吗。她真怀疑永安商行的老板是不是跟穿越者有什么关系。开账户的时候要留下一句暗号和暗号的下一句,取用银子得答对下一句才能成功。 她留的暗号绝对安全,没有人能盗用——奇变偶不变。 菀夕写出下一句:符号看象限。 账房再三确认了一下账户和暗号,脸色变得有些尴尬,挠了挠头,“这个账户有问题……暂时用不了。” 菀夕哑然失声,暂时用不了是什么意思?这个账户是秦牧代办的,她那时被关起来,没有亲自出面。但存根和票据都是有的,难道秦牧骗了她?还是这商行出了什么纰漏? 账房忙安抚道,“您稍等,我查查记录。” 茶水续了一杯又一杯,账房那边还在翻账本,眼看着耽误了不少时间,菀夕等的有些不耐烦了。 账房终于出来,递给她一个精美的拜帖。“您拿着这个去郡王府,他们会弥补您的损失。”送她出门时又低声补充了一句,“有人在等您,您最好马上过去……” 菀夕拿着拜帖,心中越发觉得古怪。她犹豫了片刻,心中思忖,这笔钱也不急着用,只是试探着看能不能取出。这么大的商行,总不至于吞了她那点银子,还是先忙正事要紧。 她去店铺里一一采买了林管事要的东西,报好种类、数目,留下送货地点,连现银都省了,直接挂账就好。 只是要买的东西实在太多,等她好不容易忙完,天都快黑了。 ******** 菀夕拖着疲惫的身躯回来了,还没进门就发现气氛不对。 林管事在大门候着,一看见她仿佛瞧见了救星,跺脚道:“哎呦,你怎么才回来!” 不由分说拉起她便往后院走去,一路上絮叨个不停:“你是不是拿了一副拜帖?商行的人说让你去郡王府……你怎么没去呢……” 她原本是打算去的,可是忙完之后时辰已晚。她担心到了郡王府又是冗长的流程,兴许再被人搪塞踢皮球,回来就太晚了。横竖拜帖也在她手里,明日再去也不怕郡王府赖账。 昨日讥讽过菀夕的几人站在走廊处,一副隔岸观火的架势,仿佛正等着看她出丑。 林管事将她拉进正堂客厅,赔笑道:“郡王,她回来了。” 菀夕这才发现,堂中主座上好整以暇坐着的那人,正是昨日见过的永安郡王萧怀。他手中折扇轻点,林管事便识趣地退下了。偌大的客厅中,只剩下他与菀夕两人。 菀夕看着眼前位高权重的永安郡之主,微微行个礼,心里七上八下的,还不知到底发生了何事。 她今日在外面转了一圈,听到不少关于他的称赞。人们都说他年少成名,不仅文思敏捷,在做生意方面也极有头脑,成年后便开始协助父亲打理事务。老郡王病逝后,永安郡的重担便落在他肩上。他与老郡王的谨慎勤勉不同,凡事并不亲力亲为,而是善于用人,恩威并施,将永安郡治理得井井有条。 萧怀见她如此紧张,突然扑哧一笑。他走到她面前,合拢折扇在掌心轻敲:“奇变偶不变,符号看象限。”他眨了眨眼睛,似笑非笑,“用这句话当暗号,可真是特别的防伪标识呢。” 菀夕惊讶地看着他。 萧怀面带笑意,全然没有昨日那种上位者的审视和疏离,反而十分温和亲近。他说出那句话时无比顺畅,丝毫不拗口。就好像在某一个时空,他曾经说过十遍百遍。还有“防伪标识”这种表达,也是如此久违的用词。 菀夕心中一震。纷乱的思绪在此刻逐渐明朗,连成一条清晰的线。 永安商行十分现代化的运营模式,香皂、牙刷、火锅、阿拉伯数字……这些线索其实全都指向了同一个人,一个在永安郡举足轻重的人。只有话语权足够大,才能不动声色地把那些现代的思维运用到永安郡的方方面面,甚至辐射出去。 早在昨日 她就该有所察觉,萧怀的那些点评和建议,分明就是根据个人特色,差异化包装打造人设! 在她察觉他的身份之前,他先找上门了。 看来那副拜帖背后,就是他的命令。所谓的“账户有问题”,只是为了引她前往郡王府。 震惊之余,随之而来的,是他乡遇故知的狂喜。 菀夕激动地问道:“AreUok?”她故意模仿某位商界名人,带了点地方口音。 “Wearefamily。”萧怀挤了挤眼睛,用浮夸的表情模仿着另一位名人。 两个人对视着哈哈大笑。异世中孤独的灵魂,在此刻找到了共鸣。 ************** 林管事派人往大厅里送吃的喝的,瞥了一眼菀夕和郡公。两人相谈甚欢相见恨晚,那气氛无比热烈融洽。 他这才放下心来,浑身轻松地出去了。 老乡相见,两人简直有说不完的话。 “我穿过来的时间比你早,而且我是魂穿,开局就是上一任郡王的儿子,所以在这儿过得还不错。” 菀夕诉苦道,“我就比较倒霉了,开局当婢女,现在到你这儿又是继续打工,牛马的命啊。” 萧怀听了直乐,关心道:“你之前是在哪儿当婢女?我记得老林说你是从大胤过来的。” “北川侯府。”菀夕耸耸肩,“那儿的环境和待遇可比不上你这儿。老板天天板着个脸,跟冰山似的。” 萧怀若有所思:“你老板是北川侯,现在大胤的摄政王?” 菀夕不屑地啧了一声,“乱臣贼子罢了。”说着将北稷武干的好事都和盘托出,其间还夹杂着个人情绪的控诉。 萧怀听完,神色微凝:“此人颇有枭雄之姿,你离开大胤,倒是明智之举。你可知他对永安郡有无觊觎之心?” 菀夕摇摇头,“这我倒不清楚,不过他大抵早晚会登基称帝。” 萧怀沉吟片刻,随即拍了拍她的肩膀,笑道:“放心,以后我罩着你。你的经历可比我丰富多了,说不定你就是这个世界的主角呢。” 菀夕苦笑,“什么主角啊,我穿过来的时候,这本书还没开始动笔呢。” 在萧怀面前,她感到一种罕见的松弛。两个人都怀着同样的秘密,她便认定他们是最稳固的同盟。也只有在彼此面前,她才能做回原来的自己,不用假装成这个世界的原住民,不用再隐藏起那些离经叛道的思想。 萧怀微微一愣,似乎有些诧异,随即又嬉笑起来,“别妄自菲薄啊,你我可是被选中的人,来到这个世界注定是要搅弄风云的。看过穿书吧,里面的穿书者都有金手指。就算没有,凭借现代人的知识和思维,那也是降维打击。” 金手指吗? 菀夕想起自己饮下毒酒后毫发无伤的神奇体质,还有那个瞎眼道士为她卜的那一卦。 那道人神神叨叨,说她是异星入世,天命之人。 菀夕突然暗想,那道人若是见到萧怀,也会是这套说辞吗? 但萧怀的话还是令她稍感安慰,心头豁然开朗。 之前的她,好像一直在忙两件事:让自己在北稷武的压迫下好好活下来,以及让公子在病痛的折磨下好好活下来。 生存危机一旦卸下,天地一片广阔,她大有可为。 12. 制镜的元姑娘 永安郡最近传的沸沸扬扬,郡公萧怀身边多了一个女子。 原本像萧怀这种身份的人,身边有女人没什么好奇怪,但这个女子有点不同。 萧怀亲自带着她去巡视自己的每一处产业,在她面前没有一丁点郡王的架子,耐心地给她解释,也时常说一下奇怪的话语将女子逗笑。最关键的是,萧怀拿出一枚印信,当着所有掌柜的面,交给了那个女子。 那印信可是代表永安郡王身份的信物,凡持此印者,如郡王亲临。四国境内那些分号的掌柜,未必认得萧怀本人,却一定认得那枚印信。 于是大家议论纷纷,猜测这个女子可能会成为郡王府夫人。 “有了这枚印信,你可以号令永安郡麾下所有的势力,所有资源任你调配。除了这个人。”萧怀笑着指了指自己,“但我会支持你的所有决定。” “老板大气,那我可要‘提携玉龙为君死'喽。” 菀夕端详着手中的印信,金钱豹样式的简约形状,油润光滑,在光线下透着柔和的光芒。 这小巧的印信拿在手里很轻,但她却感觉沉甸甸的。 萧怀相信她,给了她权力,但其他人对她半信半疑,持观望态度。估摸着背地里还会嘀咕她是靠裙带关系,可能还会质疑一下她的条件也担不起狐媚惑主。 菀夕眯起眼睛,第一步怎么走,她可得想好了。 ****** 头面铺里摆放着琳琅满目的簪钗、步摇、冠冕、绢花……除此之外还有镜子和梳子,两侧的摆台上还放着脂粉。 菀夕扫了一眼展示出来的物件,她发现一些有标价,另一些则没有。 有标价的那些价格都不高,而那些没有标价格的,材质和设计看起来都更加贵重、别致。 很显然,第一种物件适合预算不多的女眷们,她们可以通过标注的价格,自信地选购自己心仪的物件,做到心中有数。 而第二种物件的买家群体,通常不会太在意价格。 菀夕唇角微勾,这想必都是萧怀的手笔,他把顾客消费时的那点心理拿捏的很精准。 她又看了看店面的整体装潢,也是女子会喜欢的那种风格,雅致大方。从房间里熏香的味道,到产品的分类摆放,以及角落里好看的装饰,都在迎合女眷们的审美。 菀夕随手拿起一面镜子。 这是一面螺钿铜镜,镜子背面精美的宛如一件艺术品。蝶恋花的图案是用螺钿工艺镶嵌而成,莹白如玉。在光线下还有一种贝壳特有的彩光。背景上还点缀着细小的绿松石颗粒,从用的材料到所需匠人手工,都注定了它价格不菲。② 菀夕注意到,这面螺钿铜镜并没有标注价格。“这一面镜子多少钱?” 掌柜的笑道:“这是专供皇室里那些熟客的孤品,摆出来只是展示,并不在市面上售卖。” 菀夕摩挲着镜背上的绿松石,纤细的手指感到一种刮过的凉意。 她微微一笑,在这种策略下,这面镜子已经不再以银钱衡量它的价值,而是成为标榜身份的象征。她又看了看镜面,经过磨镜匠人抛光打磨,尽管比不上玻璃镜的清晰度,也能满足人们日常的基本生活需要,可以对镜描摹出美丽的妆容。 不过,这还不够。 菀夕一面摸着下巴一面思索,她穿越之前在书里看到过几种制镜方法。有些需要的材料比较复杂,这个时代不太好提取。 那就用相对简单的那种吧! “掌柜的,你帮我找几个手艺精湛又靠得住的制镜匠人。”菀夕又拿出另一张采买清单递给身旁的小厮,“帮我把这些东西准备一下。” 人有了,东西也买齐了。万事俱备,只欠开炉。 她与制镜匠人初步沟通了一下自己的想法,自己也在一旁全程参与。 眼看着匠人们将铜板磨到表面光滑,又用木炭粉一遍又一遍地蘸水擦拭。一位匠人埋怨道:“你让我们手上戴着这玩意,手都不灵活了。”匠人举起手,手上是一个用布料简易缝制的手套。 菀夕解释道:“刚才第一遍没戴这个,融化的锡液都起皮了。麻烦诸位辛苦一下,争取这一次不出岔子。” 一旁的高炉里,锡块在炉火的高温下渐渐融化成银白色的液体。匠人们忙用松香擦拭铜面,紧接着用粗布蘸取熔化的锡液,麻利快速地在热铜板上来回擦拭,就像是老板往煎饼上均匀涂抹酱料。直到铜板上形成一层银白色的镀层,一旁的帮工松了一口气,用手肘擦了擦额头的汗水。 一个小丫头“咦”了一声,不解道:“这镜面看起来灰白灰白的,也照不清楚人脸呢。” “别着急,还没做完呢。”菀夕耐心静待,待确认粗糙的镜板已经冷却,随即命人将备好的草木灰拿了过来。 她亲手拿起羊毛毡,蘸取糊状的草木灰研磨镜面,动作十分轻柔小心。 匠人们毕竟是这一行当多年的手艺人,心中恍然大悟,知道这是要进行最后一步的打磨,也纷纷跟着忙活起来。 约莫一炷香之后,光泽银白如月的镜面清晰可见。 先前质疑的小丫头凑上前去,看到镜子里清晰的人脸,又惊又喜。 忙活了这么久,直到成果摆在大家眼前,众人对菀夕才算是真的刮目相看。“元姑娘,你年纪轻轻,便如此知识渊博,还有这等奇思妙想,真令我等大开眼界!” 菀夕听到大家的赞赏之语,心里颇有一些心虚。她不过是利用自己现代人的身份,站在前人的肩膀上,借用了别人分享的经验。即便没有她,按照这些匠人的手艺,探索出这种制镜技艺也是迟早的事。 “功成不在一人,③这是我们共同努力的成果。”说罢,她郑重地向在场的众人鞠了一躬。 身后传来一阵掌声,萧怀站在不远处,满眼赞赏地看着菀夕。众人太投入,竟不知他何时来了。 “今天大家都辛苦了,时候也不早了,我请大家吃饭,每人再封赏银十两。” 此言一出,众人都欢呼起来,也跟着热烈鼓掌。菀夕被这种欢乐的气氛所感染,露出一个发自内心的笑容。 ******** 首战告捷,菀夕越发有信心,开始着手针对各色女性用品进行优化。 从月事带到胸衣,再到各色改良版的胭脂水粉香膏…… 菀夕不需要提供超出这个时代的技 术,她只需要提出想法,然后手下人替她寻来平替或贵替的材料,再同传统手艺人详细沟通一番,成果便纷纷成功问世。可惜的是碍于时代局限性,有些专业的原材料暂时还没有找到,也没有办法通过工业化压缩成本,让这些物件“飞入寻常百姓家”④。 不过掌柜们看到那些有利可图的新兴物件都眼前一亮,对她的态度也是愈发殷勤。 经过这段时间的忙碌,菀夕在众人眼中,已经不再是“郡王身边那个女的”,而是成为大家真心信服的元姑娘。在永安郡的这些日子,生活十分忙碌,每天醒来都要绞尽脑汁思索今天做点什么好,但她很充实也很快乐。之前在大胤的一切,遥远的仿佛是一场梦。 她几乎淡忘了侯府里的痛苦与快乐,即使偶尔想起公子,心里也不再是悲伤,而是一种淡淡的遗憾。遗憾他没能看到,自己做了这么多有趣又有用的事。 萧怀给菀夕又开了一个新账户,让她从改良物件的售卖中抽取一定额度的利润——这是萧怀郑重其事提出的。他这个人虽然平时看起来吊儿郎当,但为人处世却考虑的十分周到。 菀夕便也不再推拒,心安理得地拿下自己应得的收益。 不过她心知肚明,她的那些想法,需要调度相当的人力物力和财力。如果不是萧怀给她提供了这些,她一个人从头开始,一定会经历很多挫折。所以,对萧怀除了“同在异乡为异客”⑤的亲切和信任,她又多了一分感激。 “这些女子相关的生意,我以前还真没想到有这么多蓝海。”萧怀抿唇一笑,愈发显得风流无双,“看来还是女人更懂女人。” 菀夕笑着饮了一盏茶。能满足客户需求,就能赚到钱,任何朝代任何时空都是如此。 女性自古以来都是很庞大的客户群体。 遗憾的是,这个时空里的女子,大多只能囿于后宅。才情都被掩埋,甚至还要和其他女人共享一个丈夫,为一个普通的男人争风吃醋。 菀夕不敢细想,细想下去,心里越发觉得自己无能为力。低头沉思之际,门口不知何时站了一个人。 萧怀忙起身迎接,十分热切地道,“怎么不让他们通传一声,我好去亲自迎你。” “无妨,毕竟也不是第一次到你府上。” 熟悉的声音,令菀夕心中一动。 她抬眼望去,只见来人长身玉立,身形被天光照亮,愈发显得整个人气质清贵,出尘俊逸。即使是站在萧怀这样的风流公子身旁,也毫不逊色,反而自有一番风骨。 菀夕眼神中闪过一丝惊愕,又瞬间变成欣喜。 她一时竟不知道,该怎么称呼他。从前他自称是道门的俗家弟子,是因缘际会偶然停歇的那片云。 他不告而别之后,她便猜测到他的身份不一般,林管事口中“那位贵人”就是他。 备注: 引用李贺《雁门太守行》 ②参考陕西博物馆的八曲葵花形螺钿铜镜 ③化用“功成不必在我” ④引用刘禹锡《乌衣巷》 ⑤化用王维《九月九日忆山东兄弟》 制镜法有参考网络资料,不一定符合现实 13. 公子楚 三人一同重新入座,萧怀亲自斟茶,笑道:“说起来你们也算认识,就不用我介绍了吧。” 菀夕笑道:“不过是萍水相逢、有幸同行,说起来,我还不知道贵人尊姓大名呢。” 她面带微笑,说的话也是十分客套。 但这股子生疏礼貌的劲儿,萧怀马上就意识到她是故意的。他端起杯子,战术性喝茶,好奇地看向对面。 停云眼含笑意,也不生气,而是柔声道:“那你呢,到底是石七,还是元菀夕?” 他的眼神毫不避讳地将她打量个遍,似乎在暗自对比,太湖客舟上丑陋平凡的他,凉州城里清秀娇小的他,和眼前清丽娇媚的她,到底哪一个是真的。 菀夕被这声“石七”噎了一下,这不过是她随口胡诌的名字,他倒是记得清楚。 见她露出吃瘪的表情,停云微微颔首,十分正式地自我介绍:“在下姓谢,名楚,字轻尘。” 菀夕愣了一下。 谢楚,谢轻尘。 这个名字确实很适合他,他本是天上云,缥缈不定,即使偶尔沾染了红尘,也不过是轻慢凡俗,路过人间。 “之前承蒙关照,多谢。”菀夕道,“我那时正遭仇家追杀,只得伪装。石七不是我的本名。并非有意欺瞒。” 萧怀眉毛微挑,眼神在两个人之间扫过,若有所思。两人如此一本正经,显得有些太客套了。 林管事说这两个人关系匪浅,如今怎么看起来有些怪怪的。 他有意缓和气氛,便开玩笑道:“既然认识,便不必如此拘束,是不是我在这儿有些多余了。” 菀夕瞪了他一眼,伸出手暗暗掐了他一把。萧怀朝她那边微倾身子,毫不客气地肘击回去。 两个人的小动作,都被谢轻尘尽收眼底。 他不动声色,只当做没有看见。 “好了,今天请你们两位,实乃有事相求。”萧怀突然变得一本正经,先看向菀夕,“菀夕,这些天辛苦你了。但是接下来有一件很重要的事,需要你帮我跑一趟西夜。” 菀夕刚剥开一颗松子,闻言微微皱眉,“要跨国出差啊?” “你放心吧,差旅费管够。”萧怀微叹了口气,随即解释道,“永安郡的生意联通四国,可与西夜的合作,开展的不是很顺利。我打点了那边的人脉,本来打算自己亲自去一趟。但现在有你在,我觉得没有人比你更适合。” 菀夕微微一愣。她很熟悉这本书里的设定,西夜国地处西南,有险峰密林作为天险,一向偏安一隅。 但西夜国最特别的是——那里是女人当家。 西夜的最大掌权者,是明皇。历代明皇,都是女子。 她瞬间了然于心。萧怀身为男子,他的想法有时会不自觉地有悖于西夜国女尊的观念。 他想找一个女人去和西夜的女人谈,而她这个穿书女无疑是最符合的人选。既有性别上的天然优势,还有先进平等的思想。 菀夕笑了笑,这个差事,她很感兴趣。 “我答应了。” 萧怀甚是开心,然后又看向谢轻尘,郑重道:“听闻公子楚最近也要去西夜,我想拜托你照看好菀夕。”他随即看向菀夕,肉麻兮兮道,“她现在可是我心里最重要的人。” 菀夕毫不客气地拆台:“是你和西夜的生意合作最重要吧。” “不要这么讲嘛。”萧怀搂住菀夕的肩膀,眨了眨眼睛,“咱俩之间的关系,任何人都比不了。” 谢轻尘低下头,手指捏起杯盖,指节微微泛白。 他再次抬起头时,脸上是一副无可挑剔的礼貌微笑,“举手之劳,若没别的事,我就先走了。” 萧怀挽留:“一起留下来吃饭吧。” 谢轻尘坚决告辞,于是萧怀亲自送他离开。 萧怀回来之后,兴致勃勃地八卦道:“老林说他和你关系匪浅,今天瞧着你俩这么生分。怎么回事,跟我好好讲讲,是前任?”还不忘了抓起一把瓜子。 菀夕无语,“不造谣不传谣。”接着把自己之前与谢轻尘的同行简单讲了讲。 萧怀恍然大悟:“所以你俩当时都穿着马甲,今天算是掉马现场。” “算是吧。” “今天掉的还不够彻底呢。”萧怀啧啧道,“他还不知道,你是大胤通缉的元妃。”接着又慢条斯理道,“还有谢轻尘,人家可是闻名天下的公子楚。” 菀夕闻言,心里一滞。普天之下,只有东蔺的皇子有这样的称呼。 东蔺是礼乐之国,国君的儿子不称皇子,都雅称“公子”。 而谢氏,正是东蔺的国姓。 原来他是东蔺的皇子,难怪林管事说他是“那位贵人”。 他一直在永安郡。菀夕想,之前不告而别,是觉得两个人身份悬殊,不愿结交吗? 菀夕心里乱七八糟的。她觉得谢轻尘是个好人,如果他是那种因身份差距区别对待的人,她会觉得有点难过。 离开郡公府时天色已经晚了,她拒绝了萧怀派人送她,一个人沿着青石街道慢慢走着。 下小雨了。 雨丝并不大,牛毛细雨,落在身上有些凉意。 依她现在的速度,估计走回去身上该湿了。 这时,一把伞突然出现在头顶。 她回头一看,谢轻尘不知何时出现在身后。 他的脚步这么轻,又或者是她的心事太重。 她居然都没有发现。 “谢谢。” 她伸手,谢轻尘却没有把伞递给她。 而是顿了一下,突然说:“我拜在罗浮山,停云确实是我的法号。” 菀夕愣了一下,谢轻尘这是在解释,他没有骗自己吗? 心里霎时变得柔软,她有些不好意思,垂眸道:“我以前确实有个名字,叫十七。不过给我起这个名字的人,现在算是我的仇家,所以……” “我明白。萧怀说你叫元菀夕,这个名字很好听。”谢轻尘突然想起了什么,问道:“可是取自'菀彼桑柔,夕去暮归。'” 菀夕停下脚步,她没有想到,会从另一个人口中听到这句话。 雨丝越下越密,水汽氤氲中,谢轻尘的脸,愈发俊美,像是一瓣缥缈的莲。他今日凑巧穿了一身青衫,整个人身形单薄,出尘若谪仙。恍惚之间,她仿佛看到了纷飞的霜绛花雨。修玟公子就在她面前,笑着看向她。 那一瞬间,她心里突然生出一股冲动。 她想要抱住眼前这个人,贪恋那一点久违的温暖。 可她的理智死死地克制住自己,这样太过失礼,十分唐突。 …… 菀夕用被子蒙住头,脸上仍是一片红霞,心口也热得发烫。 她今天在萧怀那儿喝的明明是茶水,怎么跟喝醉了一样 ,居然鬼使神差般地,把谢轻尘当成了北修玟。 幸亏他的侍从及时出现,送过来一把伞。 菀夕抓住被子,只露出一双眼睛,又是后悔又是羞赧。 她不该有这样的心思,谢轻尘也是一个很好很好的人。她在看向他的时候,心里不应该想着另一个人。 …… 接下来的几天,菀夕去郡公府时但凡看见谢轻尘,掉头就走。惹得萧怀满头雾水。 后来她干脆躲在屋子里不出门了。 直到商队的东西收拾停当,萧怀来进行最后的叮嘱和送别。 “你最近是怎么了,一直躲着公子楚。”萧怀看了一眼不远处的车驾,低下头压低了声音,“他欺负你了?” 萧怀说完自己都觉得好笑。公子楚是何等人物,才情无双性情纯良,又是从罗浮山道观里自小长大的,说他不近女色还差不多。 菀夕脸色一红,心虚地嗫嚅道:“没有,是我……总之发生了一点小误会,现在有点尴尬。” 萧怀叹了口气,“还想让你跟他处好关系呢,这都是咱们以后的人脉啊。”然后萧怀神秘兮兮地小声说,“说不定以后他就是东蔺的国君呢,你确定不社交一下?” 菀夕愣了一下,不太坚定地摇了摇头。 “好吧。”萧怀有些遗憾,紧紧地抓住菀夕的手,眼含热泪道:“老乡啊,一切都交给你了。务必拿下西夜的商业版图,回来怎么着都行,奖励大大的有!” 菀夕点点头,想抽回手。 萧怀却抓住不放,满眼哀求道:“还有公子楚那边,就算不处好关系,也别交恶哈。否则咱就是捡了西夜,丢了东蔺。” 菀夕如小鸡啄米:“好的好的。” 萧怀最后十分不舍地拥抱了她,最后交待一句:“一路平安,等你好消息。” 公子楚的车队和永安郡的商队一起出发了。 菀夕这次也是坐上豪华房车了,和她一起的还有一个小姑娘。小姑娘是林管事的女儿,叫林秀秀。 林管事本不想让她跟来,但林秀秀是个有主见的。她坚持要跟着菀夕,说自己洗衣服做饭端茶倒水样样都行,一定要出去看看世面。 菀夕在永安郡做的那些事,她都有所耳闻,所以她特别崇拜菀夕。也想像她那样做点对大家有用的事,而不是整日呆在房间里绣绣花,在父亲的庇护下呆呆傻傻地长大,到了年龄再配一个门当户对的男子。她不喜欢这样的人生。 菀夕也很喜欢这个小姑娘。 正好两个人作伴,路上也不会太孤单。 所以菀夕欣然同意。 一路上,为了打发时间,菀夕就教林秀秀一起下棋。 林秀秀只听过围棋,还没下过什么“跳井棋”“五子棋”…… 元姐姐不仅有才干,还懂这些稀奇古怪又有趣的玩法。 林秀秀不禁更加仰慕菀夕。她也向菀夕分享了很多有趣的八卦。 尽管旅途漫长,舟车劳顿,但菀夕却不觉得枯燥难受。 车马很慢,也可以是一种特别的体验。 商队在一座客栈歇脚的时候,来了另一伙人,把楼板踩得砰砰作响。 林秀秀回来说,那些人穿着玄色轻甲,看着像是军营里的人。 菀夕一时怔然,手里的杯子掉在地上,碎了。 玄甲,是北川侯麾下燕云骑的特有标志。 14. 燕云往事 燕云骑是北川侯麾下的一支直属骑兵。 菀夕的心跳了几下,脑海中闪过一些不愿回想的画面。 她曾经亲眼目睹燕云骑操练的场景,他们都穿着统一的玄色战甲,黑压压的一片,如同黑云压城。那股威压,完全让人相信,就是这支军队曾经横扫六合,助胤太祖姬琅建功立业。 菀夕低下头,装作什么也没看见。 边境并无战事,北稷武却暗中练兵,他这番不臣之心,赤裸裸地展现在她面前,她有种不祥的预感。 一股强硬的力道从身后袭来,她被推进人群里。 士兵们围上来,哄笑道:“世子,这是赏赐给我们的吗?”那些人都是五大三粗的汉子,素日里在军营里憋坏了,看见女人就移不开眼睛,嘴里开始不干不净。 “这小娘子细皮嫩肉的,恐怕经不起兄弟们摧残,一个可不够啊……” 菀夕瑟缩在地,双手护在胸前,无助地看向四周。许多双炽热的眼睛里是毫不掩饰的欲望,他们身上的汗臭味几乎将她淹没了。你一言我一语的调戏,说出不堪入耳的冒犯之语。甚至有人伸手揩油,惹得她尖叫一声。 她的抗拒姿态并未引起他们的退缩,反而激起他们更狂热的兴趣。 菀夕咬紧牙关,嘴唇泛白,眼睛睁得很大,竭力控制着恐惧。她不想在这些人面前暴露出自己的害怕,以助长他们的气焰。凭什么,他们凭什么如此践踏一个人的自尊,无视一个人的意愿。他们的眼神,不像人,而像是饿狼对着猎物发射出凶光。 如果北稷武把她留下,毫无疑问她会生不如死,被他们撕成碎片,每一片自尊都被踩进泥沼里。 可战栗的身体,眼中打转的眼泪,还是暴露出她的恐惧。 碍于北稷武还在场,那些人没有直接冲上来,但被他们凝视的那段时间,无比漫长。 不知过了多久,人群外传来一个淡淡的声音。“都散了吧,我还没玩够呢。” 此言一出,那些人才恋恋不舍地散去,还有人十分下流的说了一句:“世子,玩够了丢给我,我就喜欢贱货。” 菀夕呆在原地,眼神茫然地站起来,她仿佛经历了一场精神上的凌迟。 始作俑者却丝毫没有意识到自己有多恶劣,不耐烦地看向她:“还不过来?你真想赖在这儿吗?” 菀夕隐忍怒意,压下心底所有的怨怼,跟上那个以折磨自己为乐的恶魔。 他把她丢到马上,从身后环住了她,低声威胁道:“今日之事,你若是敢向任何人吐露半个字,我就把你送到军营充当营妓。” 往事历历在目,菀夕每次想到都会感到十分后怕。 北稷武这种人,就是一个疯子。 “元姐姐,你怎么了?”林秀秀察觉菀夕脸色不对,着急地摇了摇她的身子。“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没什么。”菀夕摇了摇头,心里却仍感到不安。燕云骑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北稷武又有什么动作? 她原本以为,离开大胤就能天高海阔,却没想到会再次狭路相逢。 不行,她要避开他们,绝对不能和北稷武撞上。 “秀秀,你帮我去打探一下,那些玄甲兵的首领是什么样子。”说完犹不放心,又拉住秀秀交待她小心行事,不要被人察觉。 林秀秀还是第一次见元姐姐如此紧张,心中不由好奇起来,同时她也十分开心能够为她做点什么。所以十分自信地拍了拍胸脯:“放心吧元姐姐,我机灵着呢。” 菀夕在屋子里焦躁的走来走去,原本的好心情都被破坏殆尽。 她现在恨不得马上溜之大吉,可她还担负着萧怀的重要托付。只能在心里默默祈求,不要自己吓自己,说不定燕云骑只是来执行什么任务。 北稷武现在可是大胤摄政王,他应该忙得连想起她都没时间,不会有空来这儿吧。 林秀秀终于回来了,还带了餐盒。笑道:“元姐姐,今晚有糯米饭。” 菀夕哪有吃饭的胃口,追问她打探出了什么消息。 “那些人的首领是一个年轻的郎君。” 菀夕心里一沉,但仍抱有一丝希望,“他长什么样子?” 林秀秀“扑哧”一声笑了,道:“郡王要是知道你这么上心旁的男子,恐怕要不开心了。” 菀夕叹了口气,哭笑不得:“秀秀,你误会了。我只是担心遇到之前的仇家。”见林秀秀满脸好奇,她轻声道:“如果真是那个人的话,会影响我们这一趟的任务。” 林秀秀一听利害重大,收起笑脸,问道:“元姐姐,你仇家的长相是什么样的?” 菀夕脑海中浮现出那张近乎完美的脸:“他长得跟妖孽似的,见过的人都不会轻易忘记。” 说罢又咬牙切齿道,“但是千万不要被他的外表所迷惑,此人一肚子坏水,毫无礼义廉耻。” 林秀秀歪着头回想,语气十分肯定:“那这个人不是。”随即压低了声音偷笑道,“这个人还没有郡王好看呢。” 危机解除,菀夕松了口气,但心里并没有完全放心。就算来的人不是北稷武,也是他的亲信。她还是小心一些,尽早离开为妙。 “秀秀,通知大家,今晚连夜赶路。” 林秀秀愣了一下,问道:“公子楚那边也要通知吗?” 菀夕沉思片刻,轻声道:“咱们连夜赶路必然辛苦,就不连累他们了。留个讯息即可。” 夜间赶路,人困马乏,商队里的人颇有微词。连带着行动也迟缓了许多,磨磨蹭蹭地走了没多远便有人要原地扎营。 菀夕也知夜间出行多有不便,大家是因自己而受累,遂出面安抚,并且许以重利。 这时,后面传来了马儿嘶鸣的声音。 林秀秀猜测道:“是公子楚他们赶上来了吗?” 菀夕心里一沉,不,这个声音,显然是骑兵的声音。 夜风吹过,马车上悬挂的灯笼身形微晃。 昏暗的夜色下,身后的声音越来越近,顷刻间便已至身前。 菀夕将身子裹在斗篷中,有意避让。 燕云骑一行人策马而过,军纪严明,无一人侧目。 菀夕有意看了一眼马背上为首的那人,心里的石头安然落地。万幸,不是北稷武。 菀夕告诉大家原地扎营休息,待到天色稍亮些再赶路,先前允诺的赏银照常给。众人闻言大喜。 菀夕回到马车里,想起刚才那个身影,总觉得十分眼熟,好似 在哪里见过。 她苦思冥想,眼前一亮,终于想起那人是谁——盛安中军,秦牧。 当初是他将她藏进木箱,启动机关,救了她一命。本以为他已经不在人世,没想到竟在这样的情况下擦肩而过。 答案清晰了,她却陷入更深的疑虑——秦牧怎会同燕云骑扯上关系? 北稷武对心存异心之人向来手段狠厉、杀伐果断。秦牧曾是拥护姬氏的保皇派,如今却能安然无恙,还能亲率北稷武的直系亲兵,这简直匪夷所思。 林秀秀掀开车帘,笑嘻嘻地端来一碗热汤。她是个机灵又体贴的姑娘,眼见菀夕心情不佳,安慰道:“我娘说,有什么不开心的事,吃点东西就好了。如果一碗不够,那就再睡一觉。” 菀夕微微一笑:“好,那喝完汤我们就休息。” 罢了,多思无益,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她现在已经不是当初单纯可欺的婢女。一个纸片人反派,有什么好怕的。 之后一路顺利,燕云骑的出现仿佛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小插曲。 菀夕便也不再杯弓蛇影,她下车检查所带货物,还有之前林管事招的十七个男子。萧怀还真是敢想敢做,为了促成合作简直不遗余力。 她从未想过,这十七个人竟然真的被当作面首带去西夜。 难怪她会被换下来…… 离西夜越来越近,菀夕心里也越来越激动。要知道,她之前只在里见过这样的国度。 如今有机会身临其境,自然是十分期待。 经过十多天的风尘仆仆,他们终于赶至西夜边境,来到西夜的边关——璧门关。 出示拜帖之后,守卫示意让他们等一下。结果这一等,就是一个时辰。 公子楚的车队也赶了上来,见他们吃了闭门羹,便派贴身侍从另拿了拜帖送去城门。 林秀秀本以为谁送拜帖都一样,谁知城门竟然开了,公子楚的贴身侍从抬着下巴从她面前走过,那神气的样子,看了就气人。 公子楚的车队先行入城,商队的车马随即跟上。 菀夕掀开车帘,眼神中满是期待。 西夜,这个神秘又排外的国家,向他们敞开了怀抱。 在萧怀提供的情报里,璧门关的守将,同时也是这座山城的城主,名为姜戎。这是一位女中豪杰,姽婳将军。 菀夕在现代读过花木兰和秦良玉的事迹,她对女将军有种天然的敬慕与好感,十分好奇西夜国这位文物双全的姜城主,又是何等风姿。 “不好意思,城主正在接待客人,并非有意怠慢。”接引的文官是一位女官,她穿着素色官服,谈吐十分得体,态度也温柔谦和,让人挑不出半点毛病。 客人?能比肩东蔺皇子,比永安郡王亲使更重要的客人会是何方势力? 菀夕突然有种预感,此行注定一波三折,不会太顺利。 林秀秀捏起一块糕点,不满地小声嘟囔:“原来进来还要继续等呀,这城主架子可真大。” 她拉着菀夕要玩“跳井棋”,菀夕却拒绝了,说这是正式场合,要严肃一点。 林秀秀百无聊赖,一点儿也坐不住。 菀夕又不肯陪她玩,她趁人不备,悄悄地溜了出去。 15. 危险的窥视 一炷香将要燃尽之时,文官掀起帘子,沉声道:“请随我来。” 菀夕放下手中的小册子,却发现不见林秀秀的身影。 这个小丫头,怎么在这个时候不见了。 菀夕心中有些担忧,但料想着这是在城主府里,不会有什么危险。小姑娘家家的好奇心重,人又贪玩,玩够也就回来了。 于是她便带着侍从先行离去。 城主府依山而建,红色的木制结构十分灵巧地构建在山壁之中,连廊绵延宛如青山腰间的红色腰带。 城主在二楼会客,文官携她登上楼梯。待经过连廊时,恰听见楼下不远处传来了什么动静。 菀夕下意识地瞥了一眼,只看见一群人黑压压的。 她没有多想,径直随文官而行,未曾察觉楼下一人驻足,向她射来一道锐利的视线。那目光如同毒蛇吐信,令她感到透背的阴冷。她狐疑地回头望去,却什么也没有看见。 谢轻尘站在会客室外,似乎是刚结束。他的脸上带着淡淡的倦意,看见菀夕时方才恢复了素日的端方有礼。 菀夕也向他微微点头,马上便移开了目光。 会客室门上挂了一幅牌匾,上书三个大字——来青轩。 一扇落地窗视野开阔,将远处风景尽收眼底,正是远山来青,极有诗意。 屏风后走出一个绯红衣袍的女子。 这就是西夜的女将军。菀夕暗自激动,十分敬重地行了一礼,随即自报家门:“永安郡商队主事元菀夕,见过姜城主。” “元主事久等了,请入座。” 姜戎穿的城主官服,头发只是简单束起,素面朝天。皮肤是健康的颜色,微微泛红。脸颊上偶有雀斑,如洒落点星。那双褐色的眼睛,却是眼神明亮,沉静而笃定。 二人一同入座,菀夕毕恭毕敬地递出手中画册:“这是商队带来的货物清单,请过目。” 姜戎随意翻阅了一下清单,不冷不热地看了她一眼,随即开门见山道:“元主事,我知道你们的来意。两地通商,本是好事,但此事我无权做主。” 菀夕微微一愣,她知道此行不会如此顺利,却没想到对方拒绝得如此干脆。 但她并未沮丧,碰壁之事,早有预料。菀夕温声道:“商队初来乍到,多有叨扰,特备薄礼,还请城主笑纳。” 她随即拍了拍手,门外的侍从应声而入。 姜戎抬起头,只见一年轻男子缓步走来,神态有些拘谨。但观其身材健壮、五官俊朗,模样生得十分好看,只是形容羞涩,颇有一种放不开的姿态。 菀夕轻咳一声,正色道:“还不见过城主,以后她就是你的新主子。” 那男子也十分识趣,跪拜着挪到姜戎身前,奉上一盏茶。 姜戎颇感意外,她将目光从男子脸上收回,有些尴尬地说道:“元主事,这是……” “城主驻守璧门关,日夜操劳,十分辛苦。此人有些憨直,却是个忠诚贴心的,认定了主家便绝不移情。城主尽可随意驱策,只当赏他一口饭吃。” 这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明明是进献面首,却说得义正词严,好像是求姜戎做做好事似的。 姜戎忽地笑了,她向来不喜与西夜外的人打交道。只因西夜国女尊男卑,与其他国家殊为不同,虽则各国之间互不干涉,却也没少受到他国之人议论。她曾听得有酸儒斥她们“牝鸡司晨”,口中说一些“阴阳失序,必遭天谴”之类毫无根据的话。 之前萧怀也曾派人表示亲近,可她对那些唯利是图的臭男人没什么兴趣。 这位元主事,身为女子,却能率领商队前来谈判,又如此知情识趣,倒有几分意思。 “如此盛情,那我便笑纳了。”姜戎的态度软化了几分,“今日璧门关难得热闹,稍时我命人在府中备下酒席,请元主事赏脸。” 菀夕自是欣然应允。 虽然合作之事尚无眉目,可总归姜戎的态度好了很多,也算有所收获。 离宴席还有一段时间,她准备外出转转,看一看这璧门关的边城风光,也亲自感受一下西夜国的风土人情。 本想叫上秀秀一起,随从之人却说,她还没有回来。 菀夕不禁微微皱眉,这么久了还没回来,莫不是出了什么事。她忙去询问府中的女官,有没有看到林秀秀的踪迹。 女官也十分热心地把府中奴仆们叫过来,一一询问。众人都说未曾瞧见。 一个看管偏门的仆从说道,他因闹肚子走开了一会儿,林秀秀可能是趁那会儿偷溜了出去。 菀夕闻言,不禁面带忧色。 女官安慰道,“璧门关向来安宁,跑出去也不会有事的。” 谢轻尘上前,轻声道:“我已派侍从外出寻找,你让商队的人也一起出去,人多力量大。” 菀夕在府里坐不住,也跟着一起出去寻找。她还记得自己察觉到的那道目光,阴冷可怕,那种可怕的威压,令她有种不祥的预感。 璧门关内,街道上的摊贩都是女子,她们挽起头发,袖子卷起来,十分麻利地卸货、叫卖,毫无扭捏之意。一个男子拿着菜篮在摊位前挑挑拣拣,摊主大姐嘴里数落着什么,男子低着头,也不敢争辩。店铺里坐在柜台前的也是女子,她们热情大方,身旁或是姐妹,或跟着一个沉默寡言的男人。男人不爱说话,只是默默地替女人打下手。 原本是出来找人的,商队里的人看到这与外面截然相反的景象,都觉得十分惊异。商队里有几个年轻俊俏的小郎君,被路口乘凉的大姐们盯得脸皮发烧,见那几个大姐赤着膊,露出雪白的手臂,更是难以接受。这若是在其他三个国家,那简直就是有伤风化! 他们红着脸跑过来找菀夕告状。 菀夕叹了口气,早知道不叫这几个家伙出来了。那大惊小怪的样子,简直没见过世面。 这时,她看见谢轻尘也被闲坐的大姐们围住了。 不过,他看起来倒是游刃有余、应对得当,脸上还挂着笑意,似乎已经和对方打成一片。 “瞧瞧人家,再看看你们。”菀夕不禁叹了 口气,恨铁不成钢道,“被人看几眼就受不了?你们平时在永安郡,瞧见漂亮的小娘子,难道看得还少吗?” 她平时性情温柔,这会子较起真来气势十足,冲他们吼道:“还不赶紧继续找!遇到人都去问一问,有没有瞧见一个看起来陌生的小姑娘,年龄大约十六七岁。” 几个下属闻言,忙散开继续找人。 菀夕深吸一口气,叉着腰站在街头,忽地察觉到了什么。之前那种奇怪的感觉又出现了,阴冷的毒蛇一样的目光黏在身后,像有什么人在暗中窥视她。 她扭头寻找,却只看见茶楼上闪过一片衣角。 果然是有人在暗中窥视! 菀夕微微蹙眉,正欲上前查看,有人叫住了她。 “菀夕。” 熟悉的声音,清朗动听。 不用回头,菀夕也知道来人是谁。 她有些不自在地转过身,脸上换了一副例行公事的微笑。“公子楚。” 谢轻尘见她如此客套生疏,眼神中闪过一丝受伤的情绪。“我们之间,什么时候变得这般生疏。叫我轻尘就好。” 他一向心思细腻,自然早就察觉了菀夕对自己的有意疏远。他只是不明白,自己做错了什么。 谢轻尘拿出藏在身后的一枝花,“这是西夜特有的树莲,送给你。” 只见银灰色的花枝上,绽放着一朵白色的花,其瓣如莲,洁白如玉。香气淡而清,闻之忘俗。 菀夕愣了一下,见他眼神澄澈柔软,心中一时不忍,接了过去。 谢轻尘是个很温柔的人,从未对不起她。是她自己的心思太古怪,莫名其妙地冷待于他。 “谢谢。”菀夕握着花枝,心中生出一股异样的感觉,上面仿佛还带着他的体温。那种令人忍不住沉溺其中的温柔,仿佛要将她淹没了。 这时,那道奇怪的目光又再次出现了。菀夕只觉脊背一冷,仿佛有人正死死地盯着她,恨不得用眼神将她凌迟。 她头皮发麻,下意识地靠近谢轻尘,眼神四处寻找。 “你怎么了?”谢轻尘察觉她的异状,关切地询问,“是不是身体不舒服?” 菀夕摇了摇头,她也说不上来。 “公子,找到林秀秀了!” 一个激动的男声从街道那头传来,是谢轻尘的贴身侍从陈默。他挥着一只手,另一只手则牵着一身粉衣的林秀秀。 菀夕松了一口气,顾不上探究那道奇怪的目光,化身监护人奔向自家熊孩子。上来就是劈头盖脑一顿质问:“你跑去哪儿了,大家都急坏了,知不知道出动了多少人来找你?” 刚说完,又觉得自己语气有点重。毕竟还只是个十几岁的小姑娘,也不能太严厉。菀夕随即深吸一口气,平心静气道,“去哪儿了,没事吧?” 谢轻尘在一旁补充道:“最急的就是你元姐姐,她刚才都忍不住发火了。大家都很关心你。” 陈默双手抱胸,嘀咕道:“你们猜她在哪儿,这小丫头可真能耐,我是在花楼找到她的!” 16. 意外重逢 菀夕和谢轻尘直勾勾地盯了过来,弄得林秀秀有点心虚。她连忙摆着手辩白:“不是那种花楼……” 她断断续续,说得颠三倒四,众人听了个大概。 这小丫头人小鬼大,嫌府中太无聊,又等得不耐烦,便自己溜了出去。一路上左看右看,十分新鲜。待行至一处装潢精美的朱楼,见女客频频进出,以为是什么好玩的地方,便也好奇地跟了进去。 陈默双手抱臂,黑着脸道:“那里面吹啦弹唱、饮酒作乐,根本不是正经人应该去的地方。”随即想到了什么,脸色一红,欲言又止。 林秀秀心虚地低下头,眼神躲闪。 既已寻到人,菀夕便放下心,又在城中逛了一圈,快到晌午方赶回赴宴。 素衣女官前来通传,姜戎单独邀请菀夕和谢轻尘前去花厅。其余人等自行留在敞厅就座。 花厅设在一处地势颇高的所在,山泉溪流顺势而下,激起飞珠溅玉。有些落花顺着溪水漂流而过,暗香盈盈。青色的帘幕近乎透明,宛如一片薄薄的雾气,光线照射下来,明灭可见绣着花朵的图案,正是树莲的纹样。 姜戎换了一身便衣,整个人的气势温和了许多。 她瞧见菀夕对帘幕上的花纹颇感兴趣,解释道:“这是我们西夜国的神木之花,叫做星莲,因为开在树上,百姓们也称其为‘木生莲’或是‘树莲’。”随即有些惋惜道,“我府里也种了一棵,可惜这里的土壤不太适宜,竟不如寻常百姓门前屋后长得茂盛,至今仍未开过花。” 菀夕顺着她的视线望去,这才发现水榭旁的花坛里,种着一棵枝叶稀疏的树木,挺拔的银灰色枝干上零星有几个花骨朵,风一吹,簌簌的往下掉,仿佛当面证明姜戎所言非虚。 谢轻尘沉默半晌,开口道:“或许是因为这里临近水榭,树根吸收的水分太多,底下的根须已经烂掉。” 菀夕&姜戎:…… 好有道理,她之前在现代养的绣球花就因为浇水太多死了一盆又一盆。 谢轻尘交流姜戎分享起种树养花的经验,菀夕微感意外。她没有想到谢轻尘身为皇子,对这种事也有一番见地。 见他们聊的火热,她独自回到座位上,端起茶杯,浅啜一口。无意间发现桌子上有四副碗筷,座位也多出一个。 姜戎还邀请了其他人吗?她想起在他们之前接见的那位神秘客人。 思绪忽地被一句熟悉的声音打断,三分慵懒,七分桀骜。“还没开席么,难不成在等我?” 一人身着黑色华服,步履沉稳,拾阶而上。他伸出手拂开帘幕,整个人如同一柄肃杀的剑,从青色烟雾中穿过,斩断了落花照水的温柔。 亭角上丝线所系的金铃,随着他的经过,发出一声悦耳的脆响。那声音,落在菀夕心中却如平地惊雷。 她不可置信地看着来人。那张在噩梦里出现的脸,竟如此真切地出现在她面前,甚至在她对面坐下。 北稷武为何会出现在这里? 他现在不应该在大胤皇城里日夜忙碌,与反对他的大臣们斗智斗勇吗? 菀夕下意识地想要逃离,可双腿却有些发软,手上一个脱力,茶杯一骨碌掉落在地,摔碎了。 姜戎和谢轻尘都看了过来。 谢轻尘递来一方素帕,姜戎语气随意道:“碎碎平安。来人,换上新的杯子。”随即端起酒壶,看向北稷武,“姬公子,你来迟了,理应自罚三杯。” 姬公子? 菀夕眸中闪过一丝疑惑。 与她的惊慌失措不同,对面那人却是气定神闲。 菀夕忽地想起那道毒蛇般阴冷的目光,顿时心中了然。她去面见姜戎时察觉到的那道目光,就是他。 他早就知道自己在这儿。 菀夕低下头,拿起一双筷子麻木地夹起最近的菜,入口却味同嚼蜡。 今日这桌酒席还真是热闹,西夜女将、东蔺皇子,大胤摄政王,再加上她一个永安郡王亲使。简直是群英荟萃,煮酒论英雄,脑海中不由闪过曹老板与大汉第一魅魔的画面。 菀夕有一个习惯,极度紧张的时候就会胡思乱想。她低着头,微微抿唇,心里的紧张冲淡了许多。 再次抬起头,已经恢复了平静淡然。 这里是西夜,不是大胤。他们都是姜戎的客人,既然他并未捅破,那她也没必要自乱阵脚。 这么想着,心里稍微安定了些。 姜戎正向北稷武介绍他们,她隐去了谢轻尘的皇子身份,只说他是永安郡王萧怀的好友。 “这位。”姜戎看向北稷武,顿了一下,“是来自大胤的使者。” 北稷武微微侧目,“在下,姬云燃。” 他毫不掩饰地看向菀夕,眼神中闪过一丝玩味:“元主事很像我认识的一个人。” “是么。” 见她无动于衷,北稷武慢悠悠地开口:“她是我府里的婢女,后来犯了错私自逃走。”随即意有所指地看向她,眼神中闪过一丝阴鸷,唇角却是微微上扬,“我早晚会把她抓回来。” 搁这儿指桑骂槐呢。菀夕眼皮微动,在心里“哦”了一声。 这顿饭因着北稷武的存在,菀夕兴致乏乏,只稍微动了几筷。用罢饭姜戎客套一番让她多留一会儿,她婉言拒绝。 水声潺潺,她快步离席,只想离那人远一些。 身后传来脚步声,她深吸一口气,酝酿着如何讥讽,却听见是谢轻尘的声音。“菀夕,一起走。” 两人便一同离开,从背影上看,好似一双璧人。 北稷武紧握着酒杯,眼神中浮现出一抹阴郁,浓得像化不开的墨色。 菀夕回到住处,又吃了一些从铺子里买的点心,酥皮里裹着流沙的甜咸口感,倒是别有一番风味。 林秀秀递上一杯热茶,随即在一旁的椅子上托着腮,脑海中回忆着自己看到的奇异场景。 她忍不住分享:“元姐姐,花楼里面竟然都是俊俏的男子奏乐起舞……” 菀夕一愣,随即意识到了什么。淡淡道:“在这里不算奇怪。男人和女人,本来就只是一种处境。” 林秀秀满眼疑惑,她还不太懂这是什么意思。 菀夕弯了弯眼睛,没说话。 她带着林秀秀 来到城中,挨家挨户拜访商户店铺,主动赠送商队带来的商品,让她们试着寄售一下,收益全归她们所有。 上午她观察过了,城中店铺里受欢迎的商品与外面很不一样。 萧怀本以为胭脂水粉首饰会大受欢迎,可菀夕调研之后,才发现这里的女子对外貌并没有特别上心。 她们是家里的主事人,要读书做官打理生意或是亲自劳作,并无太多闲情逸致研究如何变得更娇媚动人。反倒是男子们会更注重自己的形象。 路上可见一些小郎君干净清爽,头发胡子都打理的一丝不苟,就连衣服也是簇新的,折痕清晰。看上去颇为养眼。 菀夕只得命人回报萧怀,多准备一些文房四宝书籍器物等实用货物,但材质设计要符合女子审美。 见林秀秀茫然不解,菀夕只得向她耐心解释。 在西夜国的神话里,创世神是一位女神。她生于水中莲花,陨落时留下一棵大树,年年花开不败,庇护西夜子民。 西夜国内,路上随处可见的树莲,就是那棵大树的种子长成的。 因而西夜是母系传承的国家,最大的掌权者被称为“明皇”。上至皇帝,下至官吏百姓,都是女子主事,男子则负责家族内务,教养家族中的后代。 西夜国的男女成年后大多自由恋爱,她们情之所至,便自行相好。 女子一旦有孕,便会抱回家族。男子是孩子的生父,却并不需要负责抚养孩子。他们要负责的,是自己家族中女性的孩子。是以对西夜人来说,较之生父,她们往往更亲近舅舅。 各行各业都有男子参与劳作,但他们往往没有什么话语权,也习惯了保持沉默。 在家族眼中,一个男子的荣耀是能严格要求自身,洁身自好,勤劳自谦。在外,能获得心仪女子的青睐;在内,要承担家族中一应劳作,勤恳持家。这才是一个合格的西夜男儿。 没有姐妹或是家族庇护的男子下场都会很惨,这意味着他们无法延续血脉。年轻时尚可凭借姿色或力气讨一口饭吃,年老之后,便是孤苦无依,即使有亲生儿女,对方恭敬供养的也是舅父,而非生父。 是以西夜国家家户户,都有生女儿的执念和追求。 菀夕来的路上已经有所耳闻,而且她也在现代看过一些类似的设定,所以并不惊讶,只是颇觉有趣。 但这里的一切,对林秀秀冲击极大。 在她的世界观里,男女之间无媒苟合是要浸猪笼的; 女子生下孩子,孩子是要冠上男方姓氏,归属于男方家族,死后也供奉于男方家祠堂; 朝堂上参政议事的,是男子。女子插手国事是干政,是逾矩; 学堂里读书的是男子,学富五车知识渊博的是男子。女子多读几本书些许识得几个字便足矣,无需也不能考取功名。倒是可以红袖添香,为男子增添一些雅趣; 青楼里卖笑的都是女子,就算有兔儿爷,也是为男子服务; 建功立业的是男子,女子是点缀,是爱恨传奇里的薄命红颜。 她忍不住喃喃道:“元姐姐,这里的一切都好奇怪啊。” 17. 被下毒了 菀夕揉了揉她的脑袋,引导道:“奇怪是因为与你平时接受的信息不同,但不代表这里是错的,坏的。” 她思索片刻,换了一种说法:“就好比甜豆花和咸豆花。你吃惯了甜豆花,就会觉得咸豆花怪怪的,但是咸豆花并没有错。” “哦。”林秀秀似懂非懂。她突然歪了歪头,眼睛里闪过一丝俏皮的笑意,“不过元姐姐,我喜欢吃咸豆花。” 闲逛嬉笑之际,一个侍从突然拦住去路。 来人一身劲装,彬彬有礼道:“我家主人邀请元主事一叙。” 菀夕微微一愣,顺着他的目光看向二楼。 果不其然,北稷武正倚在窗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他穿着一身黑色衣袍,玄金刺绣隐于袖间,其态慵懒,肤白如玉。那双深邃的眼睛,仿佛敛去了所有光华,淡漠昳丽。虽气质疏冷,甚至有一丝睥睨的骄纵,却令人不由自主被吸引。 林秀秀不由看得呆了。 菀夕却深知这幅皮囊下是满腹心机、狼心狗肺。 她露出一个僵硬的微笑,态度十分坚决:“还请回禀你家主人,商队事务繁忙,我实在是走不开。” 话音刚落,便要立刻离开。那侍从却伸手拦住去路,再次重复:“我家主人要见你。”语气生硬坚决,大有不达目的不肯罢休之势。 真不愧是北稷武的属下。 菀夕懒得跟他掰扯,拉着林秀秀转身就走。 这里是西夜,不是大胤。光天化日,朗朗乾坤。她不信对方敢强行将人掳走。 侍从一个箭步冲了上来,手上亮出一样东西。 菀夕愣在原地,双脚如同扎根一般。 日光灿烂,只见红绳上的那颗骰子晶莹剔透,中间镶嵌的红豆艳如血泪,美得惊心动魄。 和她手里的那串,一模一样。 这东西并不值钱,普天之下却只有两件。一件在她手里,另一件在北修玟手里。 *** 北稷武好整以暇地坐在窗前,悠闲地端起一杯茶水,他并不喝茶,只是享受这种欣赏猎物主动走进樊笼的成就感。 侍从识趣地把门关上,房间里只剩下北稷武和菀夕两个人。 那个雪地里一身血污被他捡回去的女孩,如今正站在他面前。他以为她死在某个角落里,无人收尸。 孰知她竟然摇身一变,成了永安郡王的亲使,大张旗鼓地出现在璧门关。 她看着他,不卑不亢:“姬公子,没什么要紧事的话,我就先走了。” 她居然胆敢假装不认识他。 北稷武捏了捏手指。他不喜欢“元菀夕”这个名字,还是喜欢叫她“十七”——这个名字是他亲口所赐,将她的身份死死钉成他的人。 明澈的天光洒落在他身上,可他周身却散发出一股阴郁肃杀的气质,那是从骨子里沁出来的凉薄。 “十七,过来。” 北稷武开口,声音略微有些沙哑。他毫不掩饰地盯着她,仿佛要用那双眼睛将她从头到脚看个清楚,透过她的皮囊,剜出她那颗血淋淋的心脏,看看会为谁而跳动。 并不逼仄的空间里,气氛莫名地变得紧张压抑,菀夕下意识地后退一步。 北稷武微微蹙眉,俊美无俦的脸上流露出一丝不悦。 她怕他? 既然怕他,就该顺从于他,匍匐在他脚下哀求他的垂怜。 菀夕瞳孔微缩,下意识地闪躲,却还是晚了一步。 北稷武欺身上前,臂弯为囚,堵住她的去路。骨节分明的手挑起她额前的发丝,将那串红豆手链亮在她眼前。 “你不是想见他吗?” 他循循善诱,故意用她在意的人挑起她最真实的情绪。 这一招,他屡试不爽。 菀夕轻咬下唇,那种熟悉的被支配的感觉又回来了。北稷武就是这样的人,不允许任何人无视他的威严、忤逆他的想法,哪怕她在他眼里,只是一个微不足道的婢女,是他随手从路边捡回来的一个“玩物”。 她想恨他的,可他偏偏同她喜欢的人,生了一张一模一样的脸。 “他没有死,对不对?”菀夕深吸一口气,隐忍着胸腔里的复杂情绪,颤声问道,“你把他藏在哪儿了?” 北稷武瞧着她在自己怀中极力隐忍,却泫然欲泣的模样,心中不禁生出一种莫名的快意,但又夹杂着一丝他自己也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她果然只在意兄长,从未将他这个正牌主子和救命恩人放在心里。 于是他毫不怜惜地捏住她的下颌,迫她直视自己。“想知道?”他看着她,眼神势在必得。唇角微扬,语气少见的温柔,“要看你乖不乖。” 菀夕一颤,仿佛被他的眼神所灼伤,心中涌起害怕的情绪。“你要做什么?” 北稷武坐回窗前的座位上,单手撑着下颌,若有所思。他又恢复了那个喜怒不形于色的大胤摄政王,只是眼底的阴鸷冲淡了几分。 “过来。” 他扬起眉梢,平淡的语气,却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就像曾经在侯府里那样,用一个眼神,一句简单的命令,唤她乖乖来到跟前。 菀夕缓步走到他身旁,虽然是受他摆布,眼神中却有一丝倔强。 她虽不情愿,却弗敢不从。 当初是,如今也是。 只因他拿捏住了她的三寸,便时时将这俏生生的小人儿玩弄于股掌之中。欣赏她的挣扎,看着她的痛苦,勾起她的奢求,并以此为乐。 北稷武知道她想要什么答案,却偏要故意拖延,慢条斯理地倒了一杯茶。 然后微笑看着她:“喝下去。” 见她迟疑,他眸子里闪过一丝晦暗,沉声威胁道:“喝下去,否则你再也别想见到他。” 菀夕闻言,毫不犹豫地一饮而尽。 她如此果决,反倒令北稷武有些意外。他微微一愣,随即失声而笑:“这杯茶里,刚被我下了毒,就是让宁远帝一命呜呼的那种。” 他神情癫狂又得意,菀夕不禁惊惧交加,怒火中烧。 “你!” 真是个疯子! 菀夕捏住喉咙,不住地咳嗽起来,试图把刚喝进去的茶水吐出来。但无济于事,嗓子里灼烧一般火辣辣的,不知是否是中毒的前兆。 北稷武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十分满意自己设下的生死局。人在面对死亡时,会流露出最真实的一面。他现在只关心一件事,一个萦绕他心底已久的问题。 他看过那些卷宗,也问了息怀袖,还有亲自审讯那些人的晏骨。线索都指向同一个答案。 可他想听她亲口说,她亲口说出来,他才能放心。 “告诉我,你到底是不是宁远帝派来的细作?” 菀夕一怔,神色茫然,随即觉得无语又好笑。 她狠狠地瞪向北稷武:“你有疑心病吧?我要是细作,第一天就先把你给刀了。” 就她?穿书前玩儿个狼人杀都会被人火速投出局。她一个从21世纪现代社会倒霉穿过来的好青年,什么时候成宁远帝的细作了? 就为了这种莫名其妙的问题,给她下致命的毒药? 如果眼神能杀人,她已经将他捅成了蜂窝煤。 北稷武不能全然理解菀夕说的话,但他听懂了她的讥讽和否定答案。 心中那根绷紧的弦,浑身竖起来的刺,都收了起来。 见菀夕痛苦难忍,他握紧了袖中的药瓶,直视她的眼睛:“求我,我就给你解药。” 若是以前,菀夕一定把尊严和骄傲放在活命后边。跪地求饶,抱着男人的腿痛哭流涕。 好死不如赖活着。 可今非昔比,她已经不是以前那个侯府孤女十七。 菀夕瞥了一眼窗外,突然微勾唇角。北稷武看到她靠近,本以为她要向自己求饶,眼神中已经浮现出一丝得意。孰知下一刻,面前的人儿动作果决地跳窗而下。 他眼睁睁看着那一角素雅蓝衣从手中滑过,被一个人稳稳当当地接住。 二楼,并不算很高。 可菀夕中了毒,北稷武怎么都想不到,她竟然敢逃离自己身边。 他还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菀夕冲他做了一个鬼脸,转眼间便消失在视野之外。 北稷武眼神复杂,攥紧了袖中的解药。 手上还残留着她衣服上的气息,是她来过的证明。 *** 谢轻尘得知菀夕中毒,焦急万分,将全城的大夫都叫了过来。 他们先后号了脉,都面色狐疑,说并无异状。 菀夕面色苍白地躺在软榻上,许是心理原因,她觉得难受的紧。 大夫们还在谈论争执时,谢轻尘端了一碗汤药过来。 “这是解毒催吐的药,你先喝下。” 大夫们见有人越俎代庖,面色有些不悦。谢轻尘只得向大夫们解释,自己用了哪些药材。 菀夕却不疑有他,直接一股脑喝了下去。随即皱起眉头,苦,太苦了。 听到药方里的药材是炒黄的瓜蒂、藜芦、甘草、金银花藤,还用了绿豆衣和姜汁,大夫面露异色。用药之人,既懂药理,也知运用药性的中和与相冲。 “这位公子,你也懂岐黄之术?” “先前随家师修行时,略懂一二。” 这番回答,显然是谦逊之语。 大夫们相视一眼,“既然有懂行的人在,我们便先告辞了。” 18. 她的新靠山 “且慢。” 菀夕挣扎起身,面露痛苦之色,随即掩帕轻咳:“我感觉身子不大好,时时晕眩,腹内绞痛。请大夫们先留下继续诊治,定有重金酬谢。” 谢轻尘见她如此,便也出声留人,随即妥帖地安置了诸位大夫。 待众人退散,室内仅剩他二人时,菀夕方才松了一口气:“多谢。” “你我之间,不必客气。”谢轻尘端起空碗,见里面的药汁已经一饮而尽,关切道:“现在感觉可好了些?” “我没事,刚才那副模样是骗大夫的。”菀夕轻轻一笑,顿了顿。想到自己竟然如此爽利地喝下那杯有毒的茶水,心中不禁有几分后怕。 所幸,她赌对了。 尽管身体隐隐有些不适,可显然没有毒发猝死的征兆。 这种情况,只有两种可能。 一种是北稷武骗了她,那杯茶里根本没有毒药。 另一种是,她真的喝下了毒药。可就像数月前在太清宫那样,毒药对她不起作用。 相比第一种北稷武也会心软的可能性,菀夕更相信第二种——也许自己真的拥有百毒不侵的体质。 这种可能性虽然不太科学,但她穿书的时候,科学已经不存在了。穿书界的前辈们哪个不是手拿剧本,玩转人生? 像她这种连个剧本都没有的倒霉蛋,魔抗拉满也不算过分。 她中毒无恙之事,不能让北稷武知晓。所以她设法留下大夫们,并且要放出她重病在床的消息,才能令他暂时收手。 但北稷武生性多疑,又心思莫测。定会打探她的消息,若得知她并无大碍,可能会采取新的行动。下次未必还是下毒。 菀夕微微凝神,心中有了主意。 *** 商队主事卧床不起的消息传遍了整个璧门关,都说大夫们束手无策,主事命在旦夕,甚至搬去了城主姜戎府中,整日用汤药吊着命。 北稷武默然听着下属回报,不自觉地转动起大拇指上的扳指。 “打听到那个人的身份了吗?” “那人与永安郡王萧怀相交甚密,据探子回报,他来历不明,之前从未露过面。”下属顿了顿,“倒是他身边的贴身侍卫,属下查到那人名叫陈默,与东蔺皇室关系匪浅。” “东蔺皇室?” 北稷武微一怔忪,随即释然一笑,只是那笑容仿佛淬了毒一般,令人感到莫名的恐怖。 她跳窗逃离的时候,他非常震惊——她居然宁愿中毒而死,也不愿意在他膝下祈求怜悯。明明只要她肯低头,他愿意放她一条生路。 除非她有了其他靠山,认定那个人能护住自己,便要背弃旧主。如今看来,想必那个叫“谢轻尘”的男人,就是她的新靠山。 脑海中闪过那个男人的模样,温柔儒雅,翩翩公子。其样貌气度,竟有几分熟悉。 北稷武冷笑一声,似乎洞察到了什么有趣的事情,暗暗攥紧了手中的瓷瓶。 他原本还有些心软,想派人给她送去解药。如今看来,该由她自生自灭,且看她那位新靠山能否保住她那条小命。 *** 烟幕朦胧的帘幕后,众人口中重病在床的元主事,正悠闲地躺在床上。一旁的托盘里放着各色小食饮品和话本,她跷着腿一面摇头晃脑一面往嘴里放了一颗松子糖,翻看着手中的话本。 歇了整整三日,足不出户,简直无聊透顶。这个世界里既没有手机电脑,也没有电视漫画。 她以林秀秀的名义要了许多西夜国的话本,如今也早就翻腻了。 太乏味了,如果只能呆在房间里不出门,还不如杀了她。 窗外一阵风吹过,屋檐下的风铃叮当作响,惹得人心烦意乱。 少顷。 一位月白衣衫的公子来到客房外,轻轻地敲了敲门。 无人应答。 谢轻尘遇事一向淡然处之,此时面上却显出一丝慌张。 “陈默。” 被唤到名字的贴身侍从闪身出现,似乎知道他要问什么,直接指了指花厅的方向。 山石嶙峋,泉水激荡起透明的花,片片澄澈。深吸一口清新的空气,胸中烦闷抒发许多。 菀夕自顾自地走着,不知不觉已经来到当日赴宴的花厅附近。 为了做戏做全套,这几日她喝了一些会让人看起来病重不治的药,此时面色苍白如纸,任谁看了也想不到,她内里其实生龙活虎。 脑海中闪过北稷武的身影,还有那个奇怪的问题:“你到底是不是宁远帝派来的细作?” 宁远帝和北川侯府虽有血缘之亲,但君臣之间的微妙关系远远大于那点子血脉。想必宁远帝也十分忌惮手握兵权的北稷武,派细作或者杀手什么的不足为奇。 但她只是一个莫名其妙穿到这里的无辜路人,跟那些政治斗争没有一丁点关系,居然怀疑到她头上,真是比六月飞雪还冤! 她俄而愣住,脑海中忽地明晰,想通了一些细枝末节。北稷武一直针对自己,就是因为这个? 哭笑不得之际,喉中忽地一股腥甜热涌。菀夕眉头紧皱,吐出一口鲜血。 寻过来的谢轻尘,恰好看到这一幕。 他瞳孔放大,温其如玉的面容上,闪过一丝急切和担忧:“菀夕!” 菀夕面色镇定,轻轻擦去嘴角血迹,露出一个淡然的微笑:“我没事。” 但谢轻尘却不放心,拉着她仔细号脉,还将她最近的吃食都认真检查了一遍。 未曾想到,竟当真查出了东西。菀夕这几日惯常喝的茶饮里,有人下了药。 “小的不知,这茶包是从外面铺子里购入。”负责饮食的仆从赌咒发誓,声称自己并未动手脚。 菀夕不寒而栗。 她借故搬来姜戎府中,就是为了防着北稷武再度出手。 本想着在姜戎这里,他至少会有所顾忌。她已经十分小心谨慎,竟还是被人钻了空子。她轻咬下唇,问道:“里面下了什么药?” 谢轻尘微微蹙眉,眼神中闪过一丝疑惑,半晌才缓缓答道:“不是毒药,只是一味解毒药剂,通宣理肝,许是药性有些凶猛,才会令你一时受不住,吐了一口血。” 菀夕闻言也是一愣。有人费尽心机下药,竟然不是为了害她? 她无论如何也想不通,便不再 想了。而是看着面前一袭白衣的谢轻尘,看他为自己诸般操劳,将自己的安危系于心间,心里不禁浮现出一丝感激和歉意。 面对北稷武的威胁,她之前让林秀秀去找谢轻尘求救,不过是认为他的身份和能力,能与北稷武相抗。而且在西夜,她能信任并且也肯为她出手的,也只有他。 她利用了他的善良和他们之间那点情谊。 她心知肚明,自己这样做,有可能会给谢轻尘招来祸端。大胤和东蔺之间过去一直和睦相处,但北稷武本人并非良善之辈。 “你帮了我好多次。”她轻声说,“姬云燃与我有旧怨,这次下药背后极有可能是他的手笔。你帮了我,就等于是与他为敌。”菀夕顿了顿,“他的身份,并非只是大胤使者这么简单。” 谢轻尘微微抬头,放下手中的药渣,露出一个和煦的微笑,如春风拂面。“是我自己要帮你。福祸相倚,何妨惧因果。” “你和姬云燃……”谢轻尘顿了一下,又垂下眼眸,似乎对这个问题有些好奇,又觉得问出来不太好。 他心思细腻,早就察觉那位所谓的大胤使者,对菀夕的态度十分微妙。而菀夕在见到他时,神态也十分反常。他们两个人之间,仿佛隔着许多恩怨情仇,不容别人插入。只能由对方来亲自做个了解。 “他曾经救过我一命,后来又害过我,恩仇相抵,一笔勾销。”菀夕面带嘲弄,简单概括了他们的关系。“我们之间大约有什么误会,他不是个好相与的人,我对他避之不及,尽量不跟他打交道。” 菀夕见气氛有些凝重,便故作轻松,岔开了话题:“你说对岐黄之术只是略懂一二。依我看来,分明不比那些大夫差。” 谢轻尘羞赧一笑,温声解释道:“之前在罗浮山上,与世隔绝,有什么伤病痛苦,师兄弟们都是自己解决。”眼神望向远方,似乎回想起那段过往,唇畔有微微的笑意。 罗浮山毗邻东蔺与大胤,乃是有名的道教名山。据说山上有一座栖霞观,观中有一位张真人,能勘破天机,半仙之体。 寻常人若有机缘,能拜入栖霞观,也算是一桩好事。 可谢轻尘如此年轻,又是皇室子弟,竟也选择远离宫廷,骨肉分离,入山苦修。 这背后,想必有什么缘故。 每个人都有秘密,或可说,或不可说。窥探别人的秘密,是一件越界的事情。可菀夕就是十分好奇,她想了解关于他的一切。 “你是东蔺皇子,怎么会拜到罗浮山?” “我出生那日,天有异象,母亲请人为我卜了一卦。”谢轻尘顿了顿,“那道人说,我命中有劫,注定要短折而死。若得解法,除非是遁入空门,远离世俗牵绊,此生不入红尘。因此,母亲力劝父亲将我送去罗浮山。那道人便成了我的师父。” 菀夕一怔,心中猛然想起太湖同舟时,他回答船夫那句“我命数不好,不敢耽误佳人。”当时以为只是他信口胡诌的理由,不曾想竟是真心话。 她在现代社会,向来不信命数。但说不好这个书中世界,是否冥冥之中真有天意运转。 若真有天意和命数,那短折而死之人也不该是谢轻尘。 19. 谶言·天命 菀夕轻咬唇,双目间竟蒙上一层水雾:“既有此谶言,你为何要下山?” 谢轻尘若是终身不下山,她自然无缘与之偶遇,最多是在某个因缘际会之日。霞气雾蒸,她误入山野,或与那清静避世的小道士擦肩而过,兴许她会驻足回眸,他却隐入观中,再不得见。 如此想来,竟有一丝伤感。可也好过短暂相知,却对他的命运无能为力。 眼睁睁看着琉璃玉碎,明月西坠却无可施为,这种滋味她已经品尝过一次,再也不愿重蹈覆辙。 谢轻尘见她如此认真,为自己的短折谶言扼腕神伤。他突然意识到,自己的生命,在她眼中是十分贵重之物。 菀夕眼眸中那淡淡的忧虑,在他的心湖里投下一片树叶,荡悠悠地漾起无数涟漪。 他回想起一年多以前,自己正在静室打坐。师父忽地亲自来寻,他手中托着龟甲,神情罕见地激动,口中喃喃道:“异星入世,天命有变。” 张真人从星辰轨迹中观测到了异状,勘测出谢轻尘的命格有了转机。 但所谓“卦者不算己”,因谢轻尘与其关系密切,他无法观测出更清晰的因果,即使他愿意为之付出沉重的代价,新的命格却始终晦暗不明,时明时暗。 因此他不敢掉以轻心,在谢轻尘决心下山入世时,再三劝阻。所谓一入红尘,便难避因果。而风起于青萍之末,每一个细微的举动都会引发难以预料的后果。 但谢轻尘执意要下山,张真人无奈,便赠他几句偈语。 其中有一句,天命之人,在地,在山,在水。 谢轻尘眼神复杂地看向菀夕。他绕道大胤,本意是不想惊动父皇,却在三次邂逅中遇到了自己的天命之人。 这是否预示着,短折而死的命格已经化解?他无从得知。他只知道,自己尘缘未了,道心不稳。前路未明,他却难以自抑,已是破了贪戒。 且眼下,自己还要破了“妄语戒”。 “一年以前,吾师张真人观星测命,察觉天命已变。”谢轻尘垂眸,语带安慰,“故谶言已废,不必忧虑。” 他轻描淡写,如此言之凿凿,菀夕自然深信不疑,这才舒了一口气。 而在另一边,姜戎得了下属上报,匆匆赶至花厅。她停在水榭旁,突然愣住,怔怔地看着头顶的树莲。 那原本稀疏的树枝上,竟冒出几颗嫩芽。原本在风中脆弱不堪,一吹就簌簌掉落的花苞,此时竟是倏地次第开放,莹白如玉,暗送芬芳。 这棵树原本半死不活,竟有如神助恢复生机,还迎来了花期。 她满腹狐疑,上前一步,敏锐地看到树干上褐色未尽的痕迹。 是血。 她脑中轰然一震,想起了那个古老的预言。 莫非西夜期盼了千百年的天命之人,不是莫须有的传闻,在她这一代,终于可以亲眼得见么。 她深吸一口气,定了定心,肃然询问道:“花开之前三日内,都有谁来过这里?” 厢房中,林秀秀正向菀夕上报近几日她代为料理商队的相关事宜。 这几日,她在姜府装病闭门不出,便将商队事宜都交给林秀秀。这小姑娘聪明又机灵,稍加提点,事情便打理得头头是道。 菀夕深感欣慰。假以时日,她再历练一番,就可以独当一面。也算不负林管事的托付。 “元主事,城主有请。” 门外传来了青衣女官的声音。 菀夕闻言微感诧异,上一次见姜戎,还是她前来关心自己的身体。那时也不过是客套几句,今日又是为了何事请见? 不会是嫌她在这儿待的太久,要赶客吧? 抱着这样的想法,她有些惴惴地进入来青轩。 姜戎一如既往得直爽,开门见山道:“元主事,身子可好了些?听闻前两日,你血气翻涌,弄污了我那棵树莲。” 菀夕面露尴尬之色,当时好像是站在那棵树附近,没有注意到是否弄脏了树莲。姜戎不会就为了这件事,来兴师问罪吧? “是。我不是故意的……” 姜戎闻言,定定地看着她,眼神中有审视、好奇,还有一种菀夕看不懂的情绪。好在没有愤怒,菀夕便暗暗松了口气。 她忽地轻笑一声,道:“今日寻你,另有一桩要事。你来西夜已有些时日,璧门关民众对商队的货物都颇感兴趣,但合作通商兹事体大,我实在无权决定。我便回了明皇殿下,她有意面见于你,你可愿意?” 菀夕眼前一亮,她自然是愿意的。明皇肯亲自接见,这事便有七成胜算。也算不负商队一行人跋涉之苦。 得了这个喜讯,商队众人都大受鼓舞。喜上加喜的是,大胤使者一行人也已离开璧门关。菀夕不必再顾忌北稷武,遂摩拳擦掌,整理行装,准备出发西夜王城——启明城。 临行时,姜戎意味深长地交待了一句:“西夜境内奇花异草甚多,地形诡谲,偶有怪力乱神之事,万事小心。” 菀夕初时,还没有意识到这句话的含金量。直到商队一行人在经过一丛树林时,树上的藤蔓竟像是有生命般,居然蛇行如鬼魅。 稍有不慎,她便被那藤蔓缠住,越收越紧。 众人急欲施救,却反被其他藤蔓所困。这神秘的树林,竟似藏了吃人的怪物,要将他们都吞吃入腹。菀夕几乎窒息之时,一柄长剑飞至眼前,剑锋犀利,可切金断玉,整齐地斩断了她耳边几根秀发。 预想之中的松快并未发生,即使藤蔓被长剑切断,却又瞬间愈合,仍是紧紧地缠着菀夕娇嫩的脖颈,已勒出一条红痕。 几乎窒息之际,长剑再次挥向藤蔓,激荡的剑气在她耳垂上留下米粒大小的伤口,血如红豆,在温软玉色耳垂衬托下显得凄艳美绝。 那一点点血迹沾染在藤蔓上,后者悚然收起,眨眼间藏匿回一旁的大树上,恢复了人畜无害的模样。 众人也都得以脱身,纷纷摔倒在地。 菀夕感到胸口猛然松快,得以喘息。她微微张开眼,从半空跌落,却没有摔在地上,而是落入一个宽厚的怀抱。 她定了定神,待 看清接住自己的那个人,瞳孔骤然紧缩,下意识地想要逃离。 该死,真是冤家路窄。 不是说他们离开璧门关了吗? 北稷武察觉怀中之人的挣扎,故意收紧了臂弯,将她禁锢的更紧,意有所指道:“你还真是福大命大啊,元主事。” 菀夕知道他说的是自己中毒一事,她并不打算让他知道自己百毒不侵的体质。 否则依他的性子,极有可能将她丢给身边那位晏骨姑娘,从此沦为试毒的小白鼠。 “幸亏有贵人相助送来解药,老天还不舍得让我死。”菀夕瞥了北稷武一眼,毫不掩饰眼神中的讥讽,“有些人还活的好好的,我自然不能走在他前面。” “牙尖嘴利。”北稷武轻呵一声,打量了一下四周,嘲讽道:“这次怎么没见你那位新靠山,怎么,他不要你了?” 菀夕一愣,随即意识到他说的是谁。若是之前,她会为了自保由他误会,可如今得知了谶言之事,她不愿给谢轻尘惹来祸端。 尽管谢轻尘自称谶言已废,可他惯会将真实情绪藏在温柔面皮下,说出那句话时,语气分明不算十分轻松。 “我和他只是同行一程的朋友,并无旁的干系。”菀夕瞪着眼睛,虚张声势道:“放开我,我可是明皇点名要见的贵客,你不能胡来。” 她张牙舞爪狐假虎威的模样,勾得北稷武微微一怔。 曾几何时,在侯府里被他欺负时,她也是如此拿出兄长当挡箭牌。 “放开我,我可是修玟公子的朋友,你不能胡来。” 那时少女面容明媚,看到他却并不害怕,像只小兽似的,蓬勃的活泼的,全然没有蛰伏之意。 他那时却只当她是故意伪装,反其道而行之,以不同于常规细作的姿态对兄长实施攻心计、美人计。 “哼。”北稷武松开手,不自在地瞥了她一眼。 这小女子不过清丽之色,中人之姿,哪里担得起美人计? “你当那贵人是谁?” 他充满不忿地看向她,恨她愚钝。 绕是嘴上说着任由她自生自灭,听闻她重病在床,心中千回百转,终究还是不忍。这超出计划的小玩意儿,就像是棋局中的一颗异子或是变数,屡屡打破他的认知,并且能够轻易调动起他的情绪。 既然她并非细作,对兄长便是一片真心。他告诉自己,自己不是心软,不过是看在兄长面子上,留她一命罢了。 于是他派人暗中在茶饮中放了解药。可恼她竟然没有猜出那是自己的手笔。 除了下毒之人,还有谁会有解药? “你……” 菀夕十分震惊地看着北稷武,意识到那人就是他。这倒也合乎逻辑,却十分不合情理。北稷武的世界里不会有“心软”“善良”,他只有杀人害人的份儿,怎么会主动救人呢? 感动吗?并没有。如果没有他下毒,又何需解药。 倘若她没有百毒不侵的体质,只怕早就一命呜呼,和宁远帝一起死在那个料峭春夜。 20. 她的眼泪 菀夕眼神中的怀疑和揣测,像一根细小的尖刺扎进北稷武心里。隐隐作痛,却又遍寻不得,无法拔除。 北稷武微微蹙眉,高耸的眉骨投下阴影,显得目光格外幽深。 他心软饶了她一命,她没有丝毫感激。 他从来不在乎别人如何看待自己,只在乎能不能得到自己想要的结果。 可他见过她对兄长全心的信任与纯真热烈的爱。他们拥有着同样的面容和血脉,为何她不能将那泛滥的善良和怜惜,分给他一点点? 一阵清脆的声音传来,原来是林秀秀跑了过来:“元姐姐,你没事吧?” 她的眼神在北稷武和菀夕身上扫过,轻轻地咳了一声。 北稷武这才松开手,十分得体地将怀中之人轻轻放下,恢复了往日的沉静与冷厉。 菀夕甫一脱身,便离他远远的。侧着身微理鬓发,姿态分明地划清界限。 脱困之后,商队众人见北稷武一行人同为他国来客,心中颇觉亲切。适才他们又亲眼见识了北稷武的武力,不禁觉得他十分可靠。 得知北稷武一行人也要前往启明城,林秀秀欢喜道:“这么巧,那我们可以同行作伴,也好有个照应呢。” 众人亦纷纷附和。 北稷武原有些迟疑。待瞧见菀夕满脸抗拒,他爽快答应:“好。” 菀夕还想说点什么,林秀秀等人已经自来熟地同使者团攀谈起来,还大方地分享起水和食物。她的意见完全被无视了。 之前不想把个人恩怨牵扯到商队,便隐瞒了被北稷武下毒一事。也没有向其他人透露,这个所谓的大胤使者,其实是她之前的仇家。 她现在就是后悔,非常后悔。 夜幕降临时,篝火明灭,炭火偶尔炸起火星,发出噼啪之声。 林秀秀坐在菀夕身旁,眼神却不住地觑向不远处的身影。 红彤彤的火光映衬下,冷如霜雪的面容上透出几分暖意,朦胧中眉眼仿佛也变得温柔许多。劲瘦身形裹在一身玄衣中,如同一柄未出鞘的剑。 脑海中闪过对方抛剑救人的英姿,林秀秀不禁面上一红,轻拉菀夕的衣袖,小声道:“元姐姐,你和姬公子之前认识?” 菀夕反应了一瞬,才意识到她口中的姬公子是谁。“算是吧。他……” 话说一半,菀夕有些犹豫。北稷武伪装身份,显然是有什么谋划,他并不想让别人知道自己的真实身份。 她的眼神不自然地掠过对方,后者似乎若有所感,也回望过来。 那锐利的目光,令人寒意徒升。 他的谋划与她无关,但她若是坏了他的谋划,只怕会惹到这位活阎王。 这么想着,菀夕决定谨言慎行。她含糊其辞,半真半假道:“他脾气不怎么好,你最好离他远一点儿。” 只要今后井水不犯河水,她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去理会过往恩怨。 次日清晨,众人继续赶路。兜了几个圈,却仍未走出岔路口,之前做的记号,反复出现,他们一直在原地兜圈子。 “这地方太古怪了,莫不是鬼打墙?”此话一出,众人议论纷纷,面带怖色。 北稷武沉静道:“不必自己吓唬自己,晨雾太大,迷失方向也是常事。” 他给大家发放了不同颜色的标记,命人向周围四散行进,并留下标记。 菀夕心有不安,拿着标记随意向前走去。心中自我安慰道,她是唯物主义者,才不信这些怪力乱神。 不多时,天空突然下起小雨,雨丝如织,凉意沁入肌肤。 菀夕伸出手遮住头顶,疾行数十步。天上乌云盖日,没有一丝天光,雨点稀疏,却是愈下愈大。 她瞧见一个矮矮的院墙,忙冲了过去,急寻一地避雨。院墙后的屋檐下,却立着一个意外的身影。 北稷武正在做标记,察觉有人来了,也只是微微一瞥。 菀夕暗想,自己在他眼里大约毫无威胁,根本不值得多看一眼。 很好,就这样保持下去。井水不犯河水。 她甩了甩身上的雨水,向里面走去,这才发现矮墙背后居然是一间小小的神庙。 只是那神庙中间的塑像,看起来有些古怪:一个身形单薄的少年,被锁在镣铐之中,一只箭头穿过他羸弱的身躯,朱漆模拟的鲜血流淌下来,栩栩如生。 菀夕微微吃了一惊,这种受缚且被刺死的塑像,不像受人敬仰的神明,更像是某种被献祭的怨灵。 塑像前的贡品里,摆放着纸扎的干花。其花有四瓣,皆为墨色。 北稷武凝神不语,难得的收敛气息。 她用余光偷偷看向他,察觉他一直盯着贡品。 噫,这人不会连贡品的主意都要打吧。 下一刻,北稷武竟真的毫无顾忌地伸出手,将那朵纸扎的花拿了起来。 饶是菀夕这种无神论者,也被他这般百无禁忌的举动惊得说不出话。 “你有意见?” 北稷武早就察觉到她的偷看,此时才沉沉开口,丢过来一记警告的眼神。 菀夕连忙摇头,她哪里敢有什么意见。 她突然想起,西夜国所信奉的是女神,这塑像里的少年,说不定与女神乃是敌对关系,所以才会被雕刻成这般模样,让人们记住他的惨烈死状。那拿了他的祭品,想必也不会有什么不详的诅咒。 雨声哗啦,将万籁俱寂撕开一个口子。菀夕望着地上溅起的水泡,泥土的气息翻涌在空气中,清新中混着一丝厚重。 她轻叹了口气。也不知其他人都去何处避雨?早知道方才同林秀秀一道。只盼雨快些停,待在这里浑身不自在,简直如芒在背。 可是天公不作美,雨竟越下越大,眼看着离去无望,菀夕不禁垂首,拿起一根小木棍在地上画着圈,度秒如年。 北稷武抱臂立在一旁,瞧着她这幼稚的举动,不免觉得好笑又好气——她对着兄长总有说不完的话,如今却跟哑巴似的,宁愿闷头画圈也不肯同他搭一句话? 他正想着如何开口挖苦她几句,菀夕先熬不住开口了。“雨一直下,就只能困在这儿吗?” 她并不算活泼话多之人。但若遇上比她更沉默的,她便会忍不住挑起话头。她将这视为一种油然而生的使命,仿佛冷场了就会发生什么糟糕的事。 北稷武冷哼一声,傲然斜睨她一眼:“有我在,你怕什么。” 菀夕扁了扁嘴,既不反驳也不附和 。 又是一阵沉默,北稷武心里没来由地烦闷。他很享受此刻无人打扰的安静,却不悦于她的疏离和界限分明。 “你没什么想问我的么?” 菀夕愣了一下,北稷武今天怎地有些古怪。她迟疑片刻,方才开口问道:“修玟公子,还活着吗?” 这个问题似乎戳中了北稷武的痛处,原本收敛的气息瞬间张开,竖起尖刺。 “死了。”他沉声说道,面色森然,每一个字都冷彻心扉,“早就死了。” 菀夕惊慌失措地看着北稷武。他的神情不似玩笑,而且他也不是会开这种玩笑的人。 心底某一处,突然塌了。 那是她精心掩盖的空洞,铺上一层又一层希望。明明心里早有预期,她却一直自欺欺人。 修玟公子兴许还活着。 可如今从他血脉相连的亲人口中听到确切的死讯,她最后一丝希冀,也被摧毁得一干二净。 她默然起身,面色苍白如纸,眼神也中失去了光彩。“他是怎么死的?”她木然问道,随即眼神中掠过一丝恨意,上前一步,“是你?” 北稷武眉宇间闪过一丝痛楚,似是想起了什么不堪的往事。那张冷峻的脸上,难得露出一丝脆弱。 “是我。”他说,“他是为我而死。” 菀夕倏地瞪大双眼,难以置信地望向他。她一时分不清自己应该恨谁,北修玟确实是那种会为弟弟自愿赴死之人。 他的自愿有几分是自愿?还是北稷武用血脉亲情迫他自愿? 理智崩毁,她不顾一切地冲上去捶打北稷武。鼓点般的拳头落在他的身上,仿佛这样就能发泄内心的痛苦。 北稷武不躲不挡,任她发泄了一会儿,才扣住她的手腕:“你没有资格怪我。” 他目光阴沉,仿佛在说,我们是血脉至亲,你只不过是一个外人。 菀夕不语,只是恨恨地瞪着他。凭什么? 她忽然银牙紧扣,反口咬上他的手,简直要将所有的愤怒、委屈、伤心、痛苦都发泄出来。 北稷武吃痛,皱起眉头。 她简直是疯了,竟像一只野狗一样,下了狠口,恨不得咬死自己。 “啪!” 北稷武看向火辣辣的左手,忽地有些后悔。他并非有意,只是见她一直不松口,一时情急。 右手上还残留着她的牙印,已现出血痕,血迹混合着女子的涎水,隐隐作痛。 北稷武眼中闪过一丝茫然不解。她明知道触怒自己会有什么后果,却还是会为了兄长失去理智。 她竟不怕,自己一怒之下杀了她? 菀夕挨了一巴掌,双目晕眩,整个人泄了气,如风筝坠地。她伏在地上,低低地喘息着,身体像一张断了弦的弓。 她眼中蒙着一层水雾,虽强忍着不肯掉泪,但悲伤难过最难自抑,泪水早已打湿了她的双颊。 北稷武微微蹙眉,径直出手。 菀夕的身体猛地绷紧。 那只手却并未像从前那样掐住她的脖颈,而是温柔地停留在她脸上,微凉的指尖拂过她红肿潮湿的双颊,衔起一颗温热的泪珠。 苦的,如此酸涩,还带有一丝淡淡的咸意。 21. 认错人了 北稷武的眼神中,闪过一丝动容。 但他只有把人弄死的经验,不懂得怎样去安慰一个哭泣的女人。 她的眼泪很柔很轻,渗出的哀伤却比门外无边雨幕重量更甚。压在他心头,莫名的烦闷。 他只能干巴巴地挤出一句:“你不要哭了,眼泪是最无用的东西。” 多年以前,他曾在母亲病榻前与兄长抱头痛哭。 那时他天真地以为,只要哭的声音足够大,眼泪流的足够多,就能挽回母亲流逝的生命。 后来他才懂得这世间的规则——眼泪是留给弱者的,唯有权力永垂不朽。 *** 雨势渐小,菀夕也冷静下来。她擦去眼泪,从指缝里看到北稷武自顾自地处理手上的伤口,消毒,清洁,包扎,动作娴熟。 察觉到她的目光,他丢过来一块素绢。 “别用那种眼神看着我。”北稷武淡淡道,“我与兄长之间的事,非外人所能置喙。” 菀夕别过头,胡乱用衣袖擦了擦脸,她的心里很乱。 她曾在修玟公子面前说过北稷武的坏话。其实也不算坏话,不过是将他做的混账事原封不动地陈述一遍。 修玟公子听了之后很伤心,却没有生气和责怪的意思。他向她表示歉意,轻声说:“云燃从小吃了很多苦,所行之道有些偏颇,还请你谅解,我会尽量劝阻他。” “云燃”是北稷武的表字。他取姬姓加自己的字,化身成大胤使者姬云燃,也不算完全作伪。 修玟公子身体不好,常年不见外人,吃穿用度、寻医问药都由弟弟代劳。北稷武在侯府里一人独断,也只对兄长有所顾忌。 菀夕在北稷武身边能安然无恙,也全倚仗修玟公子的面子。 冷静下来想想,修玟公子的死,不大可能是北稷武所害。 但是,他也确实利用了修玟公子的死,将自己置身于受害者的角色,还把杀人的污水泼在自己身上。 想到这里,菀夕也很难给他什么好脸色。 “雨停了,我先走了。” 雨后的道路有些泥泞不堪,菀夕只得微微提起裙裾。饶是如此,鞋面上还是沾染了许多泥土。 北稷武轻哼一声,脚步轻盈地从身后追上。他像老鹰抓小鸡一样提起菀夕,滴水未沾地跨过一片水洼。 “放下我。” 菀夕涨红了脸,不想像个物件一样被他拎起来。 “哦?”北稷武松了松手,却又突然一把打横将她横抱起来,“那,这样?” 菀夕整个人突然腾空,下意识地抓紧身前之人的衣襟,却刚好撞上他低垂的眼神,幽深双眸中分别有一丝得逞的笑意。他总是我行我素,丝毫不考虑旁人的想法。 北稷武是在军营里摸爬滚打过的,双臂自是十分孔武有力,抱起一个女子对他来说轻而易举,他甚至能分出余力将她制在怀里。 菀夕怒目而视,看着这张和北修玟一模一样的脸,心底却忍不住泛起厌恶。她深刻体会到什么叫“面由心生”。长得一样又如何,气质神韵截然不同,简直是云泥之别。 她刚开始的时候曾经认错过,后来经过那件事,便再也不敢马虎。 那是一个月华如水的夜晚。 菀夕好不容易得了空闲,扭捏许久,方才鼓足勇气。她攥着暗含心意的手链,心里默念:喜欢一个人就要说出来,是谁先开口又有什么干系。 话虽如此,平日里那条健步如飞的小路,却显得如此漫长。 她害怕,怕见了他之后手足无措,更怕说出来之后反而将他推得更远。 纠结踯躅之际,她在小亭子里看见他。 他披散着长发,一身素净里衣,正撑着下巴浅寐,像一只姿态优雅的白鹤。 菀夕轻手轻脚地走过去,他便睁开了眼睛。那双狭长的凤眸,纵然带着倦意,也难掩清贵。他脸上浮现出一丝狐疑,似是奇怪她为何出现在这里。 菀夕想了一肚子措辞,看到本人又怯了场,只是红着脸递出那串手链,嗫嚅道:“我买的手链,摊主多送了一个,给你。” 他好奇地接过手链打量,一眼就看到了那颗红豆。【玲珑骰子安红豆,入骨相思知不知。】 俊朗如玉的面容倏地凑到身前,眼含笑意:“你喜欢我?” 菀夕下意识地垂眸,轻轻点头,整颗心快要跳了出来,等待着最终的裁决。 一旁的香炉升起袅袅香雾,氤氲出温暖暧昧的气氛。纱幔随风轻拂,痒痒地拂过少女的芳心。 他将她拉入怀里,越靠越近,温热的鼻息几乎拂过她的鼻尖。菀夕的耳朵几乎要红透了,下意识地闭上眼睛。一股沉郁的幽香袭入心间,她忽地觉得有些奇怪。就是这一瞬间的灵光,她微微侧脸躲过了男人的唇。 荷叶下面的游鱼像一簇簇有生命的鲜花,倏地消失又倏地出现。 男人敛去笑意,一把将她推开,眼中毫不掩饰讥讽之意:“你连我和兄长都分不清。还是说,爬我们任何一人的床都可以?”他字字诛心,怀着恶意的揣测,将她的恋慕和尊严践踏成泥。 说罢,还拿出一块帕子,十分嫌弃地擦了擦自己的嘴唇,仿佛刚才是菀夕强行污他清白。 菀夕脑中一片轰然,只觉羞愤难当。既怪自己认错了人,又恨他寡言刻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男人的薄唇方才只是扫过她的靥,明明那唇瓣十分凉薄,却好似烫了她一下。那令人生厌的感觉,如同长了疮疤,她缄默不语,默默起身。 只要顶嘴就会被处罚,她习惯了在这个世界要谨言慎行。 但这不代表她可以被人随意折辱。 菀夕冲向一旁的水缸,用里面积存的雨水不断擦拭着被北稷武碰触过的地方,直到将那块面皮揉的泛红。 她无声的抗争,尽数落在北稷武眼里,自然而然也受到了他的惩罚。 菀夕饥寒交迫,跪得迷迷糊糊时,她想见的那人如玉人临世,温柔地免去了她的刑罚。 后来她成了北稷武 的贴身婢女,更能清晰地洞察他们的不同。 北修玟惯穿浅色素色衣物,且身上总是有股清苦的药香。喜爱玉石书籍,平易近人,慈悲心肠。他身子弱,很少离开养病的院子,眼眸柔和,常含笑意。 北稷武则惯常穿深色衣物,尤爱玄色。他的衣物惯要熏香,那是为了掩藏血迹和血腥味。是一种沉郁、醇厚,又有一丝冷冽的味道。他寡言少语,每次开口都如淬毒的刀剑,会有人因此受罚甚至死去。他的眼神像野兽般犀利,似狼狗或是毒蛇。笑意也总是冷冷的,常含讥讽、不屑。 “不舍得下来么?看来你很享受我的怀抱呢。” 男人讥讽的话语在耳边响起,菀夕这才意识到他已经抱着自己到达了干净的地方。 她横了他一眼,嫌弃地挣脱怀抱。谁享受啊,明明讨厌的要死,自大狂。 不多时,四散做标记的众人也都纷纷回来,这一次倒是十分顺利地穿过了林子。 林秀秀察觉到菀夕红肿的眼睛,关心地追问。菀夕随便编了一个理由糊弄过去。 “这西夜国实在是古怪。”林秀秀嘟囔着,“一时浓雾蔽路,一时雨落不止,这会子竟又出起太阳。” 菀夕抬起头,阳光从云层漏出金色的光线,照亮了雨后松软的土地,空气十分清新。 她眯起眼睛,无意间看到一弯虹光,彩练般悬在空中,心中烦闷不禁一扫而空。 她忙指给林秀秀:“看,有彩虹!” 众人见之,也都视为祥瑞,大受鼓舞。剩下的路程松快许多,只消两日便远远地看见一株参天大树,其树冠如碧云遮蔽天日,上面宛如万千繁星点缀。 “就快到了。”菀夕看出那棵参天巨树就是启明城的神树,谓之“星莲”。 白色的城墙在他们眼前缓缓迫近,白墙金顶,蔚为壮观。但菀夕却觉得,这种建筑风格与环抱皇城的群山显得有些格格不入,它不应该掩映在郁郁葱葱的山水风光中,应该高高地悬挂在天上,在缥缈的云气和彩色的霞光里,仙人们于其间闲庭信步,那才叫美不胜收。 许是姜戎提前打过招呼的缘故,入城时有人专门迎接。他们准备了豪华的车驾,邀请菀夕上座,菀夕受宠若惊。 面见明皇,自是需要接风洗尘,换上符合礼仪的服饰。 启明城位处青山怀伺之中,有天然温泉水倾斜而下,自汉白玉雕成的神鸟口中注入汤池。汤池底部是一整块雕刻着莲花纹饰的玉色石头,踩上去触之生温,按摩着足部,十分舒适。 菀夕惬意地微闭双眼,掬起一捧清水冲在肩膀上。 突然,外面传来了呼喝之声,吵吵嚷嚷,似是有人争执。 “谁准你们乱放人进去!那是母皇特意为我建造的漱玉池!” “皇女殿下,里面是明皇大人的贵客,属下也只是奉旨行事。” 伴随着一阵噔噔噔的脚步声,来人骄纵地掀开珠帘,俏脸上犹带薄怒。 菀夕及时披上衣裳,头发上的水还没擦干净。 22. 面见女帝 来人身形高挑,头戴宝冠,素净又英气的脸上长着一双黑曜石般的眸子。尽管衣饰华贵,但款式却不是常见的广袖宫装,而是十分干练的劲装箭袖。 菀夕恭敬地行了个礼,“永安郡商队主事元菀夕,见过公主殿下。” 想必这就是明皇膝下最受宠爱的三公主姜曜。客随主便,更何况她还有求于人,自然是姿态放的越低越好。 姜曜却没什么好脸色,她怒气冲冲道:“这漱玉池是母皇为我建的,你一介商贾,凭什么入内沐浴?” 菀夕不卑不亢道:“在下不敢逾矩,只是得明皇天恩,有幸于此接风洗尘,却不料扰了公主雅兴,深感自责。”顿了顿,又说道,“稍后我便要面见明皇,不若殿下与我同去,我也好当着明皇的面亲自赔罪。”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谦卑得体,又暗暗借势——这是你母皇特许,不高兴的话找她去。 “哼,休要拿母皇来压我。”姜曜不甘示弱道,“同去就同去,我倒要看看你是如何迷惑母皇,竟能让她破例接见。” 永安郡在西夜国也有几家铺子,但比起其他三个国家的店铺,可以说只是勉强维持,生意惨淡。 西夜国保守排外,关卡也十分严格,若是没有官府允许,大宗货物的渠道根本无法打通。 即使萧怀曾经豪掷千金,试图买通相应关卡,但对方都婉言拒绝。这桩合作,还是需要上层点头。如果能得到明皇的首肯,自然便能打通关窍,顺利通商。 在紫衣女官的引领下,菀夕登上一阶阶汉白玉砌成的阶梯。阶梯中间的御路踏跺上雕刻的不是龙凤,而是星辰、云纹、莲花等纹饰。 这也许和她们信奉的神灵有关,菀夕这么想着,已来到大殿门口。 “宣永安商队主事元菀夕觐见!” 一声高亢的传话声,是明皇身边的内侍女官。 菀夕微整衣冠,踏步而入。 尽管知道这样可能有些失礼,菀夕还是忍不住在行礼后偷偷看了一眼明皇。 她看到了一个威严肃穆的中年女人。令菀夕意外的是,她看上去和世间任何一个普通女人,没有太大不同。 她没有更美丽的容貌,没有更独特的特征。她说话的声音也没有更加悦耳,她所穿的帝王冠冕,倒诚然添加了几分贵气与威严。 姜曜早就换了一身衣裳,坐在下侧的华座上。她看到菀夕微微一怔,不悦道:“你在发什么呆?” 明皇的眼神同菀夕对上,她眼神明亮,端正威严中透着一丝母亲般的宽容与慈爱。 “你见到朕的样子,很惊讶?朕和你想象中的不太一样?” 尽管明皇声音宽厚,但答错了恐怕是送命题。 菀夕迅速整理思绪,诚恳道:“民女走南闯北,自认为见多识广,今日得见天颜,方知浅薄。” 姜曜冷哼一声,插嘴道:“没想到女人也能当皇帝?” 菀夕摇摇头:“民女的家乡在一个很远的地方,那里几千年来都是男人称帝,总共就出过一个女帝。史书上对其褒贬不一,我也不曾见过她的真容。” “见陛下之前,我想象着您是怎样的龙章凤姿、渊渟岳峙,完美无缺。可是刚才我突然意识到,皇帝只是一个身份。一个男人并不需要完美无缺才能称帝,为何要对女人有更苛刻的设想呢?” 话音刚落,菀夕有些后悔。她说的这番话固然发自内心,但若明皇心认为她有意冒犯,不敬天颜,后果不堪设想。 姜曜有些惊讶,她听多了阿谀奉承,还是第一次听到有人这么说。她的意思是,母皇和她想象的不一样,并不完美? 还真是一个有胆量的女子,就是不知有没有好运。姜曜望向母皇,不动声色地观察她的神色。 大殿中一片沉寂。菀夕低着头,攥紧了衣袖。 “哈哈。”明皇忽而展颜一笑,打破了僵硬的气氛。“你是个诚实的好孩子,也很有气魄和胆量。” 她看了一眼女官,后者会意,为菀夕搬来一个绣墩软座。“元主事,陛下为你赐座。” 菀夕心头一震,忙行礼谢恩,方才小心翼翼地落了座。 待这场会面结束,已是午时。正当中午的日光,炫然夺目。菀夕走出大殿,心里的石头暂时落了地。 明皇并没有直接答应官方通商的合作,但是问了她很多有关通商的问题。看来这位仁和宽厚的女帝对通商也有兴趣,只是似乎有所顾忌。 只要找到她顾忌的是什么,问题兴许就能迎刃而解。 “没想到你颇有几分胆识。之前倒是我小瞧了你。”姜曜迎面走来,她收敛了骄纵,用审视的眼光打量着菀夕。 菀夕心里一动,这位受宠的三公主,倒是个很好的切入口。 “公主殿下,民女此行得了一些新奇玩意,其中有一把紫檀木宝弓,花费大胤名匠一年时间方才制成,能射透两层皮甲。俗话说,宝剑配英雄。送到您府上,还望赏脸。” 来的路上菀夕早就打听过众皇亲贵族和宠臣的喜好。三公主姜曜性情直爽,素爱舞枪弄棒,却因身体寒症,需常年药浴,在演武场上不能全力施展,故而脾气爆烈。 她不爱红妆爱武装,胭脂水粉入不了她的眼,投其所好,送她一把趁手的兵器最好。 弓箭最合适,既能满足她在演武场上一逞英姿,又不会过于伤身。 姜曜闻言,眼神果然亮了亮。 她扬起下巴,“那,好吧。本公主就勉强收下你的礼物。” 啧,还是个傲娇公主。 用罢午饭,菀夕亲自将礼物送到公主府。自然,除了那把紫檀木弓,还包括其他投其所好的小玩意儿。 “这是什么?” 姜曜拿起一块细麻网兜包裹的物品,其状如羊脂,洁白光滑。凑在鼻子前闻了闻,竟有一股清幽香气。 菀夕微笑解释道:“这是永安郡时兴的香皂,沐浴时使用,可以清洁留香。此物触水湿滑,不便抓握,故我以细麻网兜包裹。”顿了顿,她又细心地提醒到,“公主殿下肌肤细嫩,细麻粗糙,恐伤贵体,可改用蚕丝网兜。” 姜曜命人试了试,果见那膏体细腻起沫,绵如新雪,眼底掠过一丝满意。 菀夕又适时地递上一本书册 ,“这是我命人寻了大半个月才找到的手抄本《渊记》。” 姜曜瞳孔微缩,马上接过书册。《渊记》乃是大胤开国名将北渊亲手所写的行军手札。此人随胤太祖起兵,一生征战未尝一败,成为无数行伍之人仰望的标杆。 她少时听过北渊的英雄事迹,心生仰慕,也看过一些与他有关的话本。但他所著的《渊记》,市面上寥寥无几,更遑论珍贵的手抄本。 姜曜十分爱惜地抚摸着书册封面,恨不得供奉起来。 …… 一件件合乎心意的礼物送到面前,姜曜嘴上没说什么,眉宇间的倨傲渐渐褪去,眼底的笑意浮了上来。 底下侍奉的人见公主高兴,对菀夕的态度也殷勤了许多。 见时机成熟,菀夕趁热打铁。 “公主殿下,你可知陛下对通商一事有何担忧?” 姜曜皱了皱眉,“我也不太清楚,但是我记得之前西夜和其他国家有通商往来,后来似乎是发生了什么事。母皇大怒,从此闭关几乎断绝外界往来。” 她突然想起了什么,“对了,我府里有位常嬷嬷,以前是宫里的老人,她可能知道一些线索。”说着便命人去请常嬷嬷。 婢女却回报:“适才有人递了帖子,常嬷嬷看完便匆匆出去了。” 看来只能择日再来打探。菀夕心道,在公主府叨扰许久,也不好再干坐下去,便起身告退。 姜曜忙着试试新得手的宝弓,也未挽留。 菀夕随着婢子引领,刚出角门,竟看到一个熟悉又意外的身影。 那长身玉立,正向一位老妪拜别之人,不正是谢轻尘吗? 谢轻尘也看到了她。 菀夕微微点头,见那老妪径直走向公主府,不禁恍然大悟。 她就是常嬷嬷。 *** 公主府外的茶楼上,菀夕和谢轻尘相对而坐。刚沏好的秋夜白茶香扑鼻,氤氲的茶雾模糊了两人的五官,却掩不住眼眸中浅淡的笑意。 “早知你也来启明城,我便等你一同动身。”菀夕握紧白瓷茶杯,感受着温润的触感,心头微动。 奇怪,明明才三日不见,怎地有种相隔半生之感。 “我也是临时起意。”谢轻尘眉眼含笑,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他顿了顿,轻声道:“回去时,若方便,便一起走吧。” 这话可能是客套,也可能是真诚的邀约。但不管怎样,菀夕听了这话,唇角泛起笑意。 两人又闲聊几句,话题引到常嬷嬷身上,这也是菀夕目前最关心的事。同时她也十分好奇:谢轻尘在罗浮山上住了十八年,又是东蔺的皇子,怎么会认识西夜的宫中旧人? “不是我。”谢轻尘垂下眼帘,声音低了几分,“是我娘。她是西夜人。” 他默然片刻,才又开口道:“她与当今明皇是闺中密友,还曾当过宫廷女官。” 菀夕心下了然,常嬷嬷自然是那时认得的了。 这是谢轻尘第一次向她提起自己的母亲。菀夕原以为他母亲只是后宫中一位受宠的妃嫔,却不曾想过,竟有这样一段来历。 23. 宸妃遗愿 启明城穹明神宫的圣坛中,一棵树莲扎根于此,撑开了茂密如云的树冠。 这棵树莲比西夜任何一个地方的生长的都更好,它的树干十分粗壮,需十数人方能合围,树干因生长岁月久远,呈现出近乎透明的颜色。这就是被西夜民众称为“神木”的那棵树莲,因其花开时节,远远望去有如繁星点缀,也被人称为“星莲神木”。 西夜国信奉的母神女姜陨灭之时,留下这棵神木,此后年年花开不败。 明皇姜姒立于神木下,褪去了上位者的威严,只余对母神的虔诚之色,祈求着神明的回应。 每一代明皇都曾在闭目之前,传给下一任明皇一个预言。将来的某一天,会有一个女子来到西夜。她与母神来自同一片故土,是异世的魂灵,也是能改变天下布局的天命之女。 这预言历经了千百年,渐渐变得虚幻缥缈,没有人知道什么时候灵验。但每一任明皇都对这个预言深信不疑。 “如果元菀夕就是那个人,请您为我降下神谕吧。”一阵风吹过,树叶沙沙作响,除此之外,再无异状。 姜姒眼神黯然,她早就知道母神无法再回应。神治的时代已经成为历史,如今是人治的天下。她们用一双双手,用辛勤的劳作,造就了西夜国的祥和安宁。 “陛下,不如试试那个法子。” 大祭司缓缓走出,她枯老的面容宛如核桃,眼神中却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 “你是说,禁地试炼?” 穹明神宫中有一处禁地,里面蕴含着母神留下的各种机关秘术,每一道关卡都凶险无比。一入禁地,九死一生。 姜姒曾经将犯下重错的臣子和皇夫丢进禁地,称若能通过试炼,便法外开恩。但毫无例外地,他们都化为累累白骨。 沉思之际,外面传来婢女的通报:“禀告明皇,常嬷嬷请求见您一面。” “朕与大祭司有事商议,你让她改日再来。” “婢子说了,可常嬷嬷她……”婢女低了声音,生怕触怒圣颜,“她坚持要见您。” 姜姒微微皱眉,她拜神之时向来不许人轻易打扰。常嬷嬷是个极妥帖的人,不会犯这种简单的错误。 除非,确实有要紧的事。 姜姒来到偏殿,听到一阵悠扬的琴声。如山间清泉般舒缓,又忽如激浪击石。清风松间,玉石相鸣。余音绵长,天籁不绝。 姜姒蓦然睁大眼睛,缓缓走向殿中抚琴之人。只见一袭月白衣袍,出尘脱俗,那背影与记忆之中殊异,但那旋律确实似曾相识。“你是?” 抚琴之人按住琴弦,恭敬地行了一礼。抬起头时,只见端方君子、温其如玉,清冷俊美的面容,有几分神似那人的神采。 常嬷嬷缓步上前,附耳低语。姜姒微微皱眉,冷笑道:“你是谢无寅那老贼的儿子,竟敢来到西夜。” 菀夕在一旁瞧见形势不好,紧张地攥紧了手心。谢轻尘的母亲不过是离开西夜,嫁入东蔺宫廷,明皇为何如此动怒?难道这其中还有什么隐情? 她眨了眨眼睛,脑海中闪过狗血三角恋。她爱他,她也爱他,他爱她。随即感到一阵恶寒,啧,这也太老套了。 谢轻尘听到诋毁,仍旧保持着平静,得体而知礼地答道:“我此行只为母亲遗愿,与我父亲无关。” 明皇听到“遗愿”二字,神情微动,“你说什么?”她高贵的面容上倏地闪过一丝慌乱,似是感到难以置信。“楚云她……死了?” 谢轻尘垂下眼眸,如玉般的面容上浮起一丝神伤。“十年前,母亲便已故去。” *** 昭德元年。 关雎宫的小宫女青萍完成日常洒扫,照常用香箸拨了些新的苏合香添进香炉里。宸妃娘娘斜倚在靠椅上,轻盈的像一支羽毛,却没有什么生气。 宫女们都羡慕青萍。合宫之中,数宸妃性情寡淡,温和可欺。她体弱多病,得陛下怜惜,宫里的份例一向盈余,连带着宫人们也常得到些赏赐。 但是青萍不大喜欢在这里,她总觉得自己伺候的不是一个活生生的人,而是一个精致的人偶。近日宸妃饮食愈加清减,梦中也常惊醒,太医来瞧了几次,都只是摇摇头。青萍不解,明明年纪不大,怎地形如枯槁呢? 听旁的宫女说,宸妃原有一个孩子。世外高人说那孩子命中有劫,除非遁入空门,不入红尘,方可解除劫难。 于是陛下和娘娘不得不忍痛将三皇子送到罗浮山上。此后,宸妃娘娘的灵魂仿佛也随着远在罗浮山上的三皇子而去,只留下一具抽空了的躯壳。 “青萍。” 一声轻柔的呼唤打断了青萍的思绪,她忙上前伺候:“娘娘,有何吩咐?” “把窗户打开吧。”宸妃有气无力地开口,她美丽的面容苍白如纸,好似被岁月熬干了鲜活。 青萍忙打开窗户,风一下子灌了进来。宸妃轻咳了两声,青萍怕她受了寒,忙着去找一副毯子。 窗外的花树上盛开着一朵朵莲花般的花朵,每一片花瓣都闪烁着光泽,在风雨中也决不会凋零。宫人们都知道,那都是陛下命人用丝绢制成的假花,只为博宸妃娘娘一笑罢了。 “真美啊。”宸妃抬起头,仿佛看见故乡那棵壮观的树莲。她在树下抚琴,好友在一旁跳舞。那时的光景真是美好。 “娘娘,风太大了,要不还是把窗户关上吧。”青萍大着胆子提议,半是出 于关心,半是怕宸妃有了什么三长两短,她会受到责骂。 宸妃又留恋地看了一眼窗外的花树,垂下眼眸:“也好。”她抓紧身前的毯子,忽然开口道:“青萍,你帮我去小厨房煮完桂花羹吧,走之前把门窗关严,我怕冷。” 青萍愣了一下,宸妃还是第一次主动要求她做事。但是这宫里就她一个人,她走了总有些不放心。“我去把红药叫过来吧,娘娘有什么事可以使唤她。” 宸妃却坚定地摇了摇头:“我想一个人睡一会儿,不用旁人侍候。你快去吧,等我醒了尝尝你的手艺。” 青萍只得应承。她合上门离开时,万万没有想到,那竟是她最后一次见到活着的宸妃。 宸妃死后,昭德帝大恸,按照她的遗愿,将尸体火化。 昭德帝果然不舍将骨灰送回西夜,而是葬于皇陵。这也是宸妃早就预料到的事情。幸而她留有后手,拜托好友张真人盗走自己的骨灰,有朝一日,送回故乡。 这一天,她等了整整十年。 “我将母亲的骨灰带了来。还请明皇开恩,允她落叶归根,魂归故土。” 谢轻尘郑重地行礼,神色有些沉重。 他在罗浮山上的那些年,被师父保护的很好。直到他下山后,又逢昭德帝病重,方从师父信中得知父母那辈的龃龉。也切身体会到什么叫红尘扰人,孽海情天。 姜姒神色愕然,罕见地露出失态之色。她一直以为,楚云是受到外面男人的迷惑,耽于享乐不愿归乡。 却从不知晓,她居然是被谢无寅强行留在宫中,不得自由,郁郁而终。更不知道,在她认为楚云背叛了她们的友情、背叛了西夜,不愿原谅她的那些年里,楚云早已陨落黄泉,化为一抔黄土。 “楚云本就是我西夜国人,朕自然会好好将她安葬。”明皇扬起眉毛,眸中犹带薄怒,“倒是你,身为谢无寅那老贼的儿子,也配在此惺惺作态?来人!把这肮脏的骨血赶出去,逐出西夜,永世不得入境。” 眼见形势对谢轻尘不妙,菀夕下意识往前踏出半步,脱口而出道:“且慢。请明皇听民女一言。” 殿内众人的目光都聚集到菀夕身上,明皇的脸色也不复宽厚,冷声道:“你又有何话要说?” 菀夕深吸一口气,清了清嗓子,“陛下,西夜既以女子为尊,新生孩童只知其母而不知其父,只尊其舅而不尊其父。谢公子的母亲是西夜人,他身体里也流着一半西夜的血脉。陛下只因怨怼其父便迁怒于他,岂不是……” 后面的话她没敢再说下去,但在场众人也都听懂了弦外之音。 若因其父便否定一个人生母的血脉,与西夜女子为本的祖训相违背。 24. 试炼之前 罕有人敢在陛下面前如此直言不讳。 常嬷嬷倒吸了一口凉气。她亦有意求情,也是想着待姜姒消了气,再徐徐图之。 帝王的权威,最是不容挑战和质疑。即使举措失当,也不该当面指出。 这姑娘的性子,太直爽了些。 她谨慎地看向姜姒,但见明皇眸中隐有怒意,面色不善。 “你的意思是,朕错了?” 君威难测,生杀皆在一念之间。 常嬷嬷心里不由为菀夕捏了把汗。 菀夕低了头,“民女不敢。” 纵使心中害怕,却仍抬起头,眼神清亮。 “陛下是贤明之君,所思所虑非常人能及。断然不会因一时义愤,便迁怒无辜。” 姜姒唇角微扬,眼神却闪过一丝锐利。这分明是以“贤明”之名将她架了起来。 区区一个商队主事,不过是替萧怀奔走之人,竟敢如此大胆。当真以为她不会动怒吗? “来人,把她拉下去…” 喝令刚滑到嘴边,却又想起什么,换了一番说辞。 “元菀夕,既然你如此了解我西夜立国之本,又偏要维护此人。”姜姒顿了顿,“那朕就给你一个机会。” “三日后,朕会命人将你送入试炼之地。你若能顺利通过试炼,朕便收回成命。” 菀夕没有多想,一口答应。 “试炼之地”听起来像是那种有挑战性的关卡。她穿书前看过不少闯关赢冰箱的节目。古代条件有限,闯关游戏能有多难? 常嬷嬷的脸色,却是微微一变。 谢轻尘敏锐察觉,心里一沉。当即躬身行礼,恳请姜姒收回成命。 “天子一言,岂是儿戏。” 姜姒淡淡说道,目光停留了一瞬。那张肖似楚云的面孔,令她心底隐隐作痛。 他的存在,一遍又一遍地提醒她:阿楚回不来了。 见挽回不得,谢轻尘只能退让一步:“请陛下允晚辈与菀夕一同试炼。” 此事因他而起,岂能让她一人承担。 姜姒不置可否,径直离开。 回去路上,谢轻尘向常嬷嬷询问试炼一事。 常嬷嬷敛眸,顿了顿方说道:“那是西夜国先祖开创的禁地,据说里面关卡重重,蕴含各种奇门异术。寻常人进入,九死一生。” “这么夸张。”菀夕一愣,随即讷讷地,“总有人成功过吧?” 常嬷嬷不想太过打击人,但也只能实话实话:“据我所知被陛下丢去试炼的人,没一个活着出来的。” 不是闯关吗,怎么还有死亡结局。菀夕眼前一黑,有些后悔自己答应得太爽快。 她现在后悔,还来得及么。 马车将常嬷嬷送回公主府,菀夕懵然之际,忽地听见外面传来一声熟悉的声音。 她掀开车帘看了一眼。 公主府门前立着一个熟悉的身影,彬彬有礼地向姜曜告辞。 那人似乎察觉到了什么,目光一瞬扫过来。 菀夕忙拉上车帘,催促车夫快走。 “你在哪儿住,我们一起商量一下试炼之事。” 她一个人还真有点怵,还好有谢轻尘在。 低垂眼眸的那人,似乎下定了某种决心。他蓦然抬起头,缓慢而坚定地说:“菀夕,我让陈默护送你离开西夜。” 菀夕愣了一下。 “今晚就走。”谢轻尘眼神平静而笃定,没有半分玩笑之意。“届时鞭长莫及,试炼之事自然不了了之。” 他不能让她置身危险。九死一生,他赌不起。 “那你呢?”菀夕看着他的眼睛,意识到他打算留下善后。“我不能走。” 话刚说出口,心里一热。他的安排原有几分道理,逃避虽可耻但有用。 因担忧他便不肯离开,这实在令人误会。 菀夕抿了抿唇,低声道:“我若是走了,商队怎么办?” 她十分认真地解释:“我若是逃了,西夜和永安郡便再无通商可能。我答应过萧怀的,他还在等我的好消息。” “可是试炼太危险了,你有可能会死。” “我之前有几次也差点死掉呢,现在不都好好的。”菀夕故作轻松道,“还记得在太湖遇到我那次吗?其实我前一天晚上刚从一群黑衣人的追杀下脱身。” 她轻描淡写地说起那些九死一生的往事,像是说着与自己无关的事情,语气甚至还有几分活泼。 谢轻尘的眸子里闪过一丝疼惜。 他从来不曾忘却。 第一次遇见她时,她脚步匆忙。他只当是红尘偶遇,此后再无交集;第二次遇见,她涉水而出,有些狼狈。即使在火堆前烤着鞋袜,仍对他有所戒备。 他猜到她遇到了什么事。但萍水相逢,无可置喙。 后来在太湖同舟共渡,无意间触碰到她的手,他才意识到那丑陋面容的伪装下,是一名女子。 但没有想到会是她。直到她为了混进永安郡商队,卸除伪装,女扮男装。 他一眼就认出了她。 下山前师父所赠的偈语:天命之人,在地,在山,在水。竟是一一与她对了上。 独在静室念过无数次《清静经》,他听着山间的松涛,竹林的雨声。寒来暑往,云海沉浮,他见日升月坠,枫叶红了几度。 师父说他有慧根。 他原以为,自己会一直留在罗浮山上,直至霜发须白。 下山后他得见众生,见红尘众生苦,心怀悲悯。却是一视同仁,从未生出分别之心。 她的出现,却让他从众生中看见了一人。 “你若不愿离开,那我们一同面对。” *** 为了打探试炼之地的情况,菀夕还是拜访了姜曜。 可惜姜曜也不太清楚,她年纪尚轻。而试炼之地历史由来已久,也无法寻找当初建造的工匠。 “不过你还真是厉害。”姜曜眸子里闪过一丝敬佩,“听常嬷嬷说,你为了维护朋友当面顶撞母皇,舌灿莲花,令母皇哑口无言。” 她竖起大拇指,忽地笑了一下:“要是你这次能活着从里面出来,别替永安郡效力了,留在西夜当女官吧。” 这可不兴立fg啊。 菀夕忙不迭地摇头拒绝。 “其实母皇心很软的,你要是实在害怕想要放弃,去宫里跪上三天,想必她也会松口的。” 一个要她逃跑,一个要她求饶,就没有体面一点的法子么。人人都不看好她,反而激出了菀夕的好胜心。 不就是一个禁地试炼嘛。 正 如萧怀所说,他们还是被选中穿书的异世之人呢。 自我安慰着来到公主府门口,视野里出现一角玄衣。她故意装作没看见,那人却直接拦住她。 菀夕眉眼弯弯,露出社交脸:“姬公子,有何贵干?” “听说你惹上麻烦了。”北稷武抱着双臂,一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样子。“你那位新靠山护不住你么?” 接着他故作讶然,“差点忘了,你就是因为他才会惹怒明皇。” 见菀夕默然不语,北稷武凑至身前,墨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眼引诱:“怕死么,怕的话可以求我。” 以为自己是霸道总裁么?菀夕在心里暗暗翻了个白眼。 瞥见不远处逼近的身影。 她伸出手拉住他的衣袖,声音软了几分,可怜兮兮道:“我怕,求公子帮我。” 北稷武没有料到她竟真的服软,心中一动,反手握住她的手腕。 “公子,你弄疼我了。” 菀夕垂眸,茶香四溢。 “你们在做什么?” 姜曜惊讶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她手里拿着马鞭,正准备出门。 一到门口,就看见自己欣赏的两个人纠缠在一起,心里十分不是滋味。 菀夕马上委屈地告状:“公主殿下,这位公子不知何故纠缠于我,幸亏你及时赶到。” 她故意露出被他握过的手腕,莹润细腻的肌肤上,红痕十分醒目,证据确凿。 “姬云燃,我原以为你是英雄豪杰,没想到你居然如此无礼。这里是西夜,不是大胤,容不得你随意欺辱冒犯女子。” 姜曜看着眼前之人,眸中难掩失望。 “请你马上离开,公主府以后也不欢迎你。” 菀夕躲在姜曜身后,一副可怜兮兮被欺负了的模样,心中却是暗爽。 三公主威武,这个人是大坏蛋,以后都不要跟他来往。 兴许是顾忌到姜曜的身份,北稷武什么也没说,当真乖乖地离去。 只是,他临走时回头看了菀夕一眼。 那眼神,黏稠而阴冷,像是一条毒蛇从周身游过,舔舐过心口留下标记。 菀夕低下头,心里直发毛。 她当然知道北稷武不好惹,但她或许根本活不到他报复的时候。 时间过得飞快,很快就到了开启试炼的时候。 姜姒端坐远处的高台上,看着大祭司打开禁地大门。每一次打开,都意味着又有新人埋骨此地。 她心里忽然跳了跳,下令道: “把谢轻尘带来,不许他参加试炼。” 她真的很讨厌姓谢的男人,恨谢无寅身为帝王,明明有后宫佳丽三千,却偏偏要招惹楚云。 连带着也讨厌谢轻尘。如果不是因为这个孩子牵绊,说不定楚云能伺机离开皇宫,便不会郁郁而终,枯萎在华丽的牢笼里。 可她终究还是心软了。 他毕竟是楚云唯一的血脉,是她来过的证明,也是她留在这世上唯一的东西。 随着大祭司挥舞权杖口中念念有词,禁地大门洞开。 菀夕心中惴惴,腿像灌了铅一样,难以挪动分毫。谢轻尘不知去了哪里,她一个人独自进去,还真有点害怕。 大门后忽然卷起一阵狂风,没有给她后悔的时间。 25. 不会惯着她 禁地中的狂风带着强大的吸力,像一只无形的大手抓住了她。 菀夕踉跄几步,大门在身后轰然落下。 神秘的禁地在她面前展露真容。 只见天光晦暗,两旁皆是十分苍翠茂盛的树木藤蔓。石板路两旁,有浅浅的积水,清澈见底。 掩映在植被间的断壁残垣上斑驳着青苔,一片片细密暗绿如织锦般。 她定了定心神,试探着向前走去。 此处风景安静祥和,甚至还算得上秀丽。若是在现代,会是个不错的打卡点。 但菀夕不敢掉以轻心。拿出一块巴掌大的牛皮地图,小心地抚平褶皱。 她正准备研究一下接下来的路线,一个身影忽地从身前掠过。地图到了手里还没捂热,就这样被抢走了。 那人的速度太快,简直如同鬼魅。菀夕甚至没有看清对方是男是女。 禁地里只有她一个活人。难道,是之前那些试炼者的……菀夕不由汗毛直竖。 富强民主文明和谐……她在心里默念,试图驱散心底的恐惧。 一声冷笑从头顶传来,带着一丝讥讽。“胆子这么小,还敢逞强。” 不屑中带着讥讽的语气,竟有几分熟悉。 菀夕微微皱眉。甫一抬头,便看见倒挂下来的一张脸,唬得她后退一步。“是你?” 北稷武翻身一跃,抱着双臂瞥了她一眼,语气冷硬:“看到是我,你很失望?” 算不上失望,只是有点意外。 菀夕抿唇:“你怎么会在这儿?” 这里又不是什么好玩的地方。 就算禁地里有其他人,也该是谢轻尘。 “自然是来看你怎么死的。”明明生了一张俊美无俦的脸,薄唇微启,说的话直戳人心窝。 啧。未免也太记仇了些。 菀夕撇撇嘴。 她不过是让他在姜曜面前丢了面子吃了瘪,他居然能追到禁地。这么牵强的理由,她自是不信。 此人肯定另有图谋。 不过,眼下最要紧的是—— “把地图还给我。” 那幅地图是进来前大祭司给她的,上面大致记载了禁地中的关卡。只有顺利抵达终点,才算通过试炼。 如果没有地图,她就只能被困死在这里。 北稷武并不理会她的话,径直向前走去。 菀夕快步跟了上去。 跟着他准没错。 他手里有地图,走的肯定不是死路。 不多时,他们走到石板路尽头。 一颗石子骨碌碌地滚落下去,了无声息。两条粗重的铁链横过断崖,铁链中搭着木板,组成了一条晃悠悠的软桥。 菀夕看了一眼下方的深谷,倒吸一口凉气。 石板路的尽头,竟然是一处断崖。 来的路上并没有瞧见其他岔路。看来,要想通行只能走面前这条铁索桥。 那铁索桥极为狭窄,仅能通过一人。旁无挽捉,连个防护都没有。若是在平地上,慢些挪过去也就罢了,这可是悬在两山之间。 下面是万丈深渊,瞧一眼便让人腿肚子发颤站立不稳,稍有不慎就是粉身碎骨。 这得是武侠里身轻如燕的高手才能通过,或者是仙侠文里御剑飞行的人。 菀夕瞥了一眼北稷武,但见他神色如常,似乎在忖度着什么。 这条险路难不住他。菀夕心里一沉,他要是趁机把她甩掉,她一点法子也没有,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带着地图扬长而去。 念及此处,她心里有些后怕,拉了拉他的衣服,“你不能走……” 见对方身形微动,她顾不得许多,横下心扑了上去。 面子是可再生之物,活着最重要。 北稷武身子一僵。脚下生了根一般,被人死死坠住,动弹不得。 他低头看了一眼,一时默然。身前之人死死抱住自己,脸贴在他的身前,露出乌黑如云的脑袋。 一阵风吹过,发丝拂动,弄得他下巴痒痒的。 闪亮的发丝上隐有一种淡淡的香味,有点像皂角中混合了桂花油的气息。 他微闭双目,喉结一动。 “松开。” 腰间的双臂竟又收紧了一些,两只手也扣在一起,生怕他脱身独自离开。 “要走一起走,你不能抛下我。” 这话说出口,倒好似他是什么负心汉。 她明明喜欢兄长,在旁的男子面前竟也如此不知羞,总是和人牵扯不清。 先是攀上永安郡萧怀,为他奔波卖命;又勾上东蔺谢氏那位,不仅在宴席上暗送秋波,一同立场,甚至还当街收下对方送的花。 就连这次冒险进入禁地,听闻也与那谢氏子弟抛不开干系。 如今竟又恬不知耻地主动投怀送抱……北稷武的眉心沉了沉,他把她当作兄长的未亡人,她却对自己这个叔叔也如此不知分寸。 心里莫名地涌起一股异样的感觉,酸涩,嫉妒,愤怒。 真是不知廉耻。 他不是兄长,可不会惯着她。 震身挣开,力道之大,令菀夕胸口一震,双臂脱力松开。一个重心不稳。身后就是万丈深渊,她呼吸一窒,大脑一片空白。 回想起那个梦,她从高处无尽地坠落,坠落…… 在她以为自己要粉身碎骨时,一双手拉住了她的衣襟。 北稷武居高临下,那双黑色的瞳眸宛如古井,幽幽地看着她。 警告之后,将她拉了回来。 菀夕剧烈地喘息着,心中暗自后怕。 男人却向她伸出手,她如惊弓之鸟,避之不及。 他面色不悦,唇抿成一条直线:“你打算自己一个人爬过去吗?” 她摇头如拨浪鼓。开什么玩笑,她恐高。 穿来之前,她曾对某个帅气的学长有好感,周末和对方一起去爬山。结果对方兴致勃勃要去体验攀岩项目,还要拉上她一起。 回来后她就把学长拉黑了。爱情诚可贵,生命价更高。 “那还不抓紧我。” 菀夕愣了一下,他要带自己一起过去? 刚才不是还生气么,这会子怎么又转性了。 她无暇多想,屁颠颠地凑上去,却只是挽紧了手臂,不敢有多的接触。 吃一堑长一智,此僚不可招惹。

之前在侯府时,北稷武便不近女色,连个侍妾都无。 唯一和他亲近些的,只有那位晏骨姑娘。两人关系暧昧,许是早已互订终身,只是没戳破那层窗户纸。 北稷武垂眸,揽住她的腰身,随即一跃而起,稳稳落在铁链桥上。 两个人的重量落下来,铁链发出一声刮耳的摩擦声,向下坠了少许。 菀夕的心提了起来,不敢往下看。她干脆闭上眼睛,双手下意识地抱紧身前之人,就像落水之人抓紧身旁唯一的浮木。 这关卡设定的太不友好了,她恐高。 北稷武眼神低垂,眸中闪过一丝不自在的神色。 他屏神凝气,稳住身形加快步伐,手上微微用力,搂紧了绵软的腰身。 风声从耳旁呼啸而过,一切感知都脱离了。菀夕感觉自己像一叶小舟,在狂风暴雨中颠簸不已。飘忽地起起落落。 一块木板年久失修,一经触碰便松落,两人险些踏空。 失重的感觉骤然袭来,身形一晃,腰间那只大手却稳稳地托住。菀夕微微睁开眼,从细小的缝隙中瞧见北稷武眼神坚毅,那张俊美的脸上竟透出一种可靠的安心感。 直到脚下的触感变得坚实平稳,她才敢完全睁开眼睛,心中松了一口气。随即松开手,同对方保持安全距离。 没想到北稷武的功夫这么好。她原以为他不过是个承袭父辈荣耀的二世祖,只会在下属面前耍耍威风,或是用阴谋诡计坑坑人,拿捏一下她这种无权无势的普通人。 尔后两人一路同行,竟有一种诡异的和谐感。 他们遇到了解密关卡,菀夕看了看上面的图案,暗自嘀咕,这不就是图形推理题么。 还有一旁的机关,虽然是木头所制,可样式和现代的魔方区别不大。 她研究了一会儿,成功解开。两人一个用智一个出力,一路合作下来,竟都十分顺利地通过了。 这禁地的难度,倒是比她想象中的简单许多。菀夕甚至有些怀疑,之前那些人当真都失败了么? 她感觉自己玩了一个结合密室逃脱+荒野求生的体能闯关游戏。 不过这禁地中的地形风貌和天气,倒是有些古怪。 两人来到一处山坳,沿着路向前走了一圈,发现这里的地形是环形低凹,大约在圆形的四个方位,各自延伸出一条岔路。 菀夕一心想早些出去,为了节省时间,提议分头探路。 于是两人各自走向不同的岔路。 穿过不算通畅的山道,路两旁的山壁上生长着翠绿的植物。草木茂盛,空气清新,一切显得都十分平静美好。 菀夕甚至掐了一朵路旁的野花,编了一个戒指戴在手上,嘴里哼着歌,脚步轻快地向前走去。 道路尽头,是藏在山腹中的一处清幽所在。 一棵树莲长在空地处,不远处还有山泉水积成的小水潭。树下有一块截面平整的石头,像是一张桌子。 菀夕走上前去,看见石桌上竟摆放着一个雕刻人偶。 那人偶线条简洁,并不算精致,却十分传神,依稀可见雕刻的是一个怀抱古琴的男子。 菀夕忍不住拿起人偶。 26. 四时幻境 人偶拿在手里沉甸甸的,触感像玉石。微有凉意,触即生温。菀夕垂下眼眸,心里微微一动。不知谢轻尘此刻在做什么。 既然没有出口,便只好原路返回。一出来便看见北稷武站在另一个岔路,两人对视一眼,都摇了摇头。 绕着环形主路走了没多远,又出现两条岔路。 “我走这条。” 两人颇有默契地各自选了一条岔路。 同样的曲径通幽处,令菀夕有种奇怪的感觉。但她并没有多想,山中景致相似也不是奇事。直到她走进腹地,看见似曾相识的树莲、石桌和水潭。甚至石桌上,也摆放着一个人偶。 这样的景致,她不久前刚见过。难道她弄错方向,又绕回了原路? 可这里的景致,和方才那处又有明显不同。上一处绿草如茵,树叶青葱,此处却地面枯黄。 菀夕愣在原地,捏紧了手指。看着那些翩然纷飞的枯叶,呼吸不由变得迟缓几分。 如此相近的路程,转眼之间却好像来到另一个季节。 她的目光投向石桌,一眼就认出撑伞的人偶和抚琴那个是同一人。浓烈的哀伤涌上心头,她好似感受到雕刻者的情绪。身体仿佛不受控制一般走向石桌,反应过来时,手中已经握着人偶。 “这人偶有古怪,不要碰!” 一声厉喝如平地惊雷,菀夕一颤,下意识地松开手。 伴随着一声脆响,人偶跌落在地。 树莲沙沙作响,枝头的树叶前仆后继地凋零、簌簌落下,宛如渴望拥抱大地的枯叶蝶,伴随着浓烈的寂寥与悲伤。 入目处,尽是枯败之色。 心底生出一个声音:留下吧,留下吧。像是劝说,又像是诱惑,更像发自内心的疲惫。 人间多烦扰,红尘离恨苦。 唯有此地,能隔绝俗世八苦,让人感受到真正的平静。 她累了,只想好好睡一觉,什么都不想,什么都不管。 她想睁开眼睛,看见的是雪白的天花板。闹铃声在一旁响起,关掉继续睡,直到七八个闹铃连续响起又被摁灭。 早餐铺里,包子油条和豆腐脑都热气腾腾。她端起一杯豆浆脚步匆忙…… “醒醒。” 有人在摇她的身体,急切地呼唤。“元菀夕……十七……” 一声又一声,那个声音陌生又熟悉,好像在哪儿听过。 交错的称呼穿插着两张脸,温柔的,冷酷的,最终逐渐融为一体。剑眉入鬓,目如点漆,冷白的肤色衬得人异常俊美。 她晃了晃神,直直地看着对方。一个名字从唇舌间滑出。“北稷武?” 男人眉头舒展,似是微微松了一口气,难得的没有出声讽刺:“守住心神,这里有古怪。” 他挥出一道剑气,树叶毫发无损。尽管树叶掉了那么多,但地上还是薄薄一层,枝头也未见稀疏,竟似无穷尽一般。 菀夕倒吸一口凉气,心里直发毛。 “我们先离开这里,出去再说。” 两人逃也似地离开,外面还是一派草木葱茏,岁月静好。那幽谷中的萧瑟秋意,像是一个遥远的幻境。 “这究竟是什么地方?”菀夕喘着气,“有没有其他路能出去?” 北稷武拿出地图,眉毛微微皱了皱。“这里是四时谷,地图上显示只有通过此处,才能抵达终点。” 四时谷? 脑海中闪过落叶纷飞的景象,以及上一处茂密青葱的景象。看来她刚才去过的两处,便是夏谷和秋谷。 “你刚才去的两处,是春谷和冬谷?”菀夕好奇道,“那两个地方也跟这里一样,景致地形一样,季节不同么?” “嗯。” 两个人随即陷入一片默然。 “我想看看地图。” 北稷武犹豫一瞬,似是觉得她拿了地图也无用,便递还给她。地图上画着他们所在的地方,“四时谷”。环形路线四条岔路,各自对应春夏秋冬。 另有一条红色的线,指向终点的方向,这应该就是生路。菀夕眸中闪过一丝喜悦。 北稷武淡淡开口:“红线位置我刚才找过,是严实的山石,没有路。” 希望被戳破,不禁有些泄气。但她不愿轻言放弃,自己亲自拿着地图去找了一圈,才垂头丧气地回来,有气无力道:“要不我们原路返回吧,说不定还有其他路线。” 北稷武冷哼一声,懒得解释。 地图上画的很清楚,只有四时谷能抵达终点。来的路上也确实没有见到其他岔路。 菀夕叹了口气。原本还觉得禁地试炼太简单,这会子又陷入僵局。这禁地当真古怪,四个季节竟然能同时存在于一处山谷,这已经超出了自然法则,无法用常识来解释。 那这张地图还有什么用?本以为这是大祭司特意提供的线索,没想到居然是废图一张。看来每个进入禁地的人都会拿到这张地图,然后依然被困死在这里。 她懊恼地丢掉地图。明明标的有路却找不到,那四条岔路通往的四时谷又如此古怪,难道其中有什么玄机? 见菀夕蹲在地上一言不发,北稷武捡起地图,眼眸中闪过一丝决绝。 脚步声渐远。 草木滋生,嫩芽初绽。空气里弥漫着清新的气息。北稷武快步走向石桌,毫不犹豫地击碎人偶。 既然没有路,那他就杀出一条路。一个小小的幻境,休想困住他。 跟过来的菀夕吃了一惊。 她原想着北稷武在外面大权在握,荣华富贵,还有佳人相伴,自然不会甘心死在这里。 原以为他想到了什么好法子,没想到居然如此简单粗暴。 人偶被毁坏之后,周围的环境也在发生变化。那些草木散发出一股浓郁的气息,令人熏熏然身体无力。还有一些则是在疯狂生长。 一条藤蔓灵巧如蛇,攀上菀夕的身体,最终绽放出一朵花,喷出丝丝香气。 她脚下一软,直直地摔了下去。一双大手稳稳地托住,语气有些不悦:“你来做什么?” 菀夕缩了缩脖子。她也不想来的,可是现下两人是一条绳上的蚂蚱,无论如何不得不摒弃前嫌,齐心协力。 她也有想活下去的理由。< /p>奇怪的是,那些植物对北稷武似乎有所忌惮。他行动如常,利落地斩断半人高的野草,劈出一条路。 若非他动作迅捷,菀夕早就被野草藤蔓淹没了。她委屈地嘟囔一句:“它们怎么都盯着我。”北稷武愣了一下,避之不答。 她眼神一亮,突然想起了什么。 “幻境的开关,是人偶!” 击碎人偶之后,那些植物才开始古怪疯长,并且有了一定攻击性。之前在秋谷,也是因为她不慎打碎人偶,才开始出现那些异状。 难道说,他们要把四个幻境全部打开,那条隐藏的出路就会出现? 这个猜测令菀夕兴奋起来,“我们去夏谷和冬谷,打碎剩下的人偶。” 铺天盖地的绿色还在追着她鲨,都被北稷武一一拦下。他将她护在身后,以身为盾,以剑为矛。 菀夕心里闪过一丝奇异的感觉,她第一次对身旁之人有了另一种认识。这个人当队友的时候,还蛮可靠的。 “愣着干嘛,还不快走。”北稷武见她发呆,语气有些不耐烦。 菀夕刚生出来的一点好感又缩了回去,“哦。” 好在那些异状仅仅维持在有限的空间里,退出来之后,便不再被攻击。 接下来去相距较近的夏谷。根据春谷和秋谷的异状猜测,夏谷应当是极为炎热之地。 尽管早有心理准备,产生的异状还是超出预期。 人偶碎掉之后,原本青葱的山谷竟瞬间变成炎洞。一旁的水潭也因为高温变成了温泉,咕嘟嘟地冒着泡。 那些植物丝毫不受影响,反而生长的更加茂盛。但菀夕却觉得酷热难耐,就连脚下也被灼的生疼。 “快走快走,去冬谷。” 这已经不是蒸笼,而是堪比烤炉了。她只想快点离开这儿,否则只怕一会儿能闻见肉香。 龇牙咧嘴地忍受着滚烫的地面,身旁之人忽地身形一晃,幸亏菀夕眼疾手快,却险些被对方带倒。 好重。 菀夕咬牙扶住,“你怎么了?” 只见北稷武眉头紧锁,似是十分痛苦。呼吸急促,豆大的汗水从额头滑落。他不耐地扯开衣襟,露出精致的锁骨。块垒分明的胸肌上,隐隐有晶莹的水渍…… 菀夕双颊飞红,忙移开目光。结结巴巴道,“你别这样啊,这个时候不适合卖弄风情。” 尽管嘴里说着俏皮话,但她意识到情况有些不对劲。掌心的温度灼热的惊人,莫说是离开,北稷武连原地站稳都有些困难。之前在秋谷和春谷,他明明毫无反应,没理由到了夏谷便不堪忍受。 “北稷武……” 她唤他的名字,不是带着恨意或是怒气,而是焦急而关切。数月之前逃亡路上的她,绝不会想到有一天自己会怕他出事。 见对方没有反应,菀夕咬咬牙,心中暗道一声“得罪了”。 “啪”的一声脆响,低垂着头的男人幽幽抬眸,俊美的白皙面皮上浮现出红痕。菀夕轻咳一声,微微有些心虚。 北稷武眼皮微动,忽地抬腕。剑出鞘,刃光如雪,菀夕呼吸一滞。 27. 等你很久了 预想之中的疼痛并未袭来,她睁大眼睛,只见北稷武踉跄着起身,眼神中恢复了沉静和清明。 剑刃上还滴着血,他却泰然自若,仿佛这点小伤不过寻常。“走罢。” 这人还真是……不仅对别人狠,对自己也是毫不手软。为了让自己清醒过来,他居然故意弄伤自己。 秉承着人道主义精神,她下意识地出手搀扶。北稷武的身体微微一僵,随即放松下来,任由她挨在身前。 菀夕垂下眼眸,眼神余光扫过伤处。下垂的左手上鲜血淋漓,衬得肤色愈发白皙。 她不由得暗自庆幸。还好自己不是他的敌人,至少现在不是。 “要包扎一下吗?” “死不了。” 对方既这么说,菀夕便不再言语。心中暗诽,明明是金尊玉贵的身份,倒是个能吃苦不怕痛的,对自己的身体也毫不怜惜。 她最怕疼了,穿书前去医院采血都会闭上眼睛那种。 接下来要去冬谷。 “你……还是把衣服穿好吧。”菀夕耳根一红,低声道,“那边的幻境估计会很冷。” 北稷武低下头,衣襟松散微微敞开,大面积精壮的肌肉若隐若现。 “过来帮我。” 见她原地不动,他微微挑眉,瞥了一眼带血的左手。 之前在侯府做婢女时,不是没有伺候过他穿衣服。只是那时两人地位悬殊,她总要小心翼翼。像现在这样微妙的气氛,还真是从未想过。 菀夕垂眸,纤细的手指抚过衣料。尽管她有意不看,眼神还是无意间瞥到了胸口。手指顿了顿,心中闪过一丝好奇。 古人深信“身体发肤受之父母”,只有罪人才会在身上留下刺青,谓之黥刑。北稷武身为出身侯府的贵族,胸口居然会有…… 不过她并不关心这些。从禁地出去之后,他们便不会再有什么关联。 最后一个人偶被打碎,冬谷幻像开启。原本安静唯美的雪景,瞬间变得肃杀。 寒气逼人,菀夕不由打了个寒颤。四肢麻木而冰凉,身体也变得有些僵硬。每呼吸一口气,仿佛吸入一口冰碴子,吐出来的却是仙气。 狂风暴雪之中,两人站立不稳,很快便陷入雪窝之中。 北稷武用剑支在地上,境况不妙。他手上有伤,伤口被寒意侵袭,瞬间结了一层薄霜。 激荡的寒意从地面向上攀爬,再拖下去,他们将会变成两座冰雕。 她还不想死。 她想起最开始来到这个世界的那天。也是漫天大雪,她孤零零地躺在松软的雪地上,身上的伤口染红了一地。 本以为必死无疑,但她最终还是活了下来。那么这一次,她也能活下来。 雪花飞得更狂野了,每一片都晶莹剔透,美丽而危险,像是一枚枚细小的冰刃。划过脸颊,吻出一线红痕。 菀夕眨巴眨巴眼睛,感觉到脸上一疼。一颗雪花落在脸颊,有什么东西汪成一滴水,像眼泪一样滑下来。 “你的脸……” 北稷武愣住。 少女素净的面颊上有一道伤痕,沁出的缓缓血珠缓缓滑落,看起来触目惊心。他想起那串红豆手链,心里蓦地生疼。 破相了么? 菀夕愣了一下,下意识地动了一下。脚底原本冰寒刺骨,失去知觉,此时却有些松动。身体似乎没那么僵硬了。她试着动了动,竟真的从雪窝里拔腿出来。 她顿时心中一喜,身体的温度似乎也回来了,浑身充满力量。 她顾不得脸上的伤口,拔腿走向北稷武,拉他起身。后者看向她,眼神中闪过一丝震惊。 他亲眼看到,那一滴血珠掉落在地上,竟似有雷霆万钧之力,霎时压制了逼人的寒气。 风雪散去,只留满目霜雪。他手上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而她脸上那道血痕已然愈合。 菀夕浑然未觉,只当是他们撑过了幻境,眼神明亮,满是对即将逃出去的期待。 她快步走向地图中红线的位置,兴奋地回头:“有路了,我们可以出去了!”原来生路要在通过四时谷之后才会出现。 生路近在眼前,北稷武却眼神一黯。出去之后,她还会像禁地这样护着他,对他笑吗? 在他犹豫的一瞬,环形路包围的凹地忽地扭曲变形,随即产生一股强大的吸力。随着数道彩光迸射,两人一齐被卷了进去。 盘根错节的大树盘踞在深谷之中,一束天光从上方的谷口照射下来。 菀夕睁开眼睛,所见到的是一棵令她惊讶的大树,树身半透明,无数枝桠脉络向下延伸。她轻“呀”了一声,发现脚下居然是镜面一样的水波。 “你终于来了,我等你很久了。” 一个飘渺的女声不知从哪里传来,菀夕四处寻找,这才发现她的身影从脚下的水镜中出现。 那是一个身形飘渺的女人,她披散着头发,裹在一件红袍里,隐隐可见红袍下是黑色的里衣。 这样诡异的出现,菀夕本该感到害怕,可她却莫名地有种亲切感。她忍不住问道:“你是谁,我们认识吗?” 女人不语,伸出食指点在菀夕眉心。 一瞬间神魂激荡,菀夕身体微颤,记忆如同开闸的洪水般倾泻而出。她微微皱眉,意识到女人正在搜查她的神魂记忆,却无法挣脱。 片刻后,女人得到了自己想要的,这才松开手。她眼神悲悯,轻声道:“刚穿过来的时候,你也很害怕吧。” 菀夕惊讶地与之对视,瞬间明白了一切。“你也是……穿过来的?” 加上萧怀,这已经是第三个穿越者了,这个世界有点说法。 “我比你来的早。那时,这个世界还不是现在的样子。”女人望向头顶的光柱,陷入回忆之中。 女人叫姜奵,她说这个世界叫弈界,是三千世界中由创造之力凝成的空间。换句话说,是由其他维度之人书写创造的世界。 她穿过来时,弈界还是神魔人并存的背景。后来神魔并陨,人治天下,千万年前的一切都成为神话传说。 千万年?菀夕心头一震,“你活了那么久!” 姜奵掩唇轻笑:“你现在看到的,是我留下的幻影。” “那真正的你……”菀夕顿住,猜到了什么。那么漫长的时间,足够沧海成桑田,更何况个体的生命。 “不要难过,我已经活的够久了,这辈子没有什么遗憾。”姜奵温声安慰,“我知道你会来,特意留下一丝残影,想要通过你的记忆,重新再看一眼故乡的样子。” 难怪她刚才摄住自己,搜查自己的神魂记忆。菀夕突然意识到什么,好奇道:“姜奵前辈,你如此神通广大,也没有办法回去么?” “我和你一样是身穿,身体无法再经受第二次时空撕裂。”姜奵轻描淡写,语气中颇有遗憾。 每个穿越者都想回去,但时间久了,回家无望,便也只能接受现实。 菀夕闻言顿时泄了气。她原本以为,既然能穿过来,就有机会回去。 遇到危险的时候,她都会自我安慰:别怕,说不定眼一闭一睁,就回家了。没想到只管来不管回,还是单程票。 见她神情沮丧,姜奵好奇道:“你在这里过得不好么?” “我觉得自己很失败,没有前辈你那样的际遇,也没有什么剧本系统金手指,只能摸索着拼尽全力活下去。” 姜奵微笑,意味深长道:“如果有剧本,你就甘心度过设定好的一生么?” 菀夕愣住了。她之前一直觉得,有剧本就等于预知未来,知道每一个人的善恶与命运,自然能够活的更轻松。穿书文里不都是这么写的么。 可姜奵的话却提醒了她。她似乎忽略了一点,个人的主观能动性被框在命定的轨迹里,那样的人生就像是演了一场冗长的剧本杀,和皮影戏里的傀儡有什么区别。 就像她之前遇到北修玟,想要治好他的病让他好好活下去,却拼尽全力也挽回不了。大夫的诊断早已定好他病弱早夭的结局,那就是他的人生剧本。 一片片花瓣飘落在水镜上,荡起圈圈涟漪。姜奵抬起头,轻“咦”一声,眼神中闪过一丝惊讶,道:“外面有人找你。” 她语调悠长,带着一丝八卦的气息,“他是你的什么人?” 菀夕这才想起,北稷武和自己一起被卷了进来。她也不知该如何界定两人的关系,讪讪道:“一言难尽。” 姜奵笑而不语,她看过菀夕的记忆,十分能体会这句“一言难尽”。 “外面有人等,我就不留你了。”她最后绕到菀夕身前,食指微动,轻轻一点,似乎将什么东西推入她体内。 菀夕的身体变得轻飘飘,脚下的水镜越来越远,她看到姜奵的微笑一点点消散,只留下几句叮嘱,随清风送至耳旁。 尽管知道姜奵早就逝去,消散的不过是她留下的最后一丝残影,但菀夕心里还是有些难过。她不知道是什么力量将她们拉入这个世界,只是有些物伤其类。 她的结局又会是如何呢?是像姜奵一样了无遗憾,还是…… 无论如何,她要好好活下去,她会好好活下去。再度抬眼,双眸中满是坚定。 即使是在这个劳什子的弈界,她成为另一个维度人笔下的纸片人,她的生命和人生也同样宝贵且独一无二。 28. 血饮情生 一阵风吹过,树叶沙沙作响,零碎的花蕊纷纷飞落,散发出一股清幽的香气。 菀夕睁开眼睛。不远处,一个身影正四处张望,长剑插在一旁。 看到她时,北稷武的神情方有些放松,眉头仍是拧着。“你去哪儿了?”或许是脸色苍白的缘故,他的声音少了几分冷酷,生硬而脆弱。 她随口道:“见了一个朋友。” “你倒是人脉颇广,在这禁地里还能有认识的朋友。”北稷武轻哼一声,语气里带着明显的讥讽。菀夕也没打算同他解释,径直走向出口。 之前的合作不过是一时权宜,她与他终究不是一路人。 “元菀夕!” 身后传来一声带着怒意的呼喊,菀夕顿了一下,眼神余光瞥向身后。 她原本打算快步离去,那墨竹一般秀挺的身影忽地一晃,“扑通”一声轰然倒下。 菀夕愣了一下,这是演的哪一出?她耸耸肩,“那你继续躺着吧,我先出去了。” 走了几步后,身后还是没有任何动静。她这才意识到,他是真的晕倒了。 北稷武做了一个梦,梦到自己又回到了那天。他和兄长躲在山洞里,衣衫单薄,干粮和水也不太够。 兄长将干粮分成两块,大的那块给他,他接过干粮,委屈地落泪。“爹是不是不要娘和我们了?” “怎么会,爹只是太忙了。” 兄长揉了揉他的头,眼神中闪过一丝黯然。太忙了……这理由连他自己都说服不了。 “那他为什么赶我们走,也不愿意回去看看娘。大夫说,娘已经撑不过今年冬天了,呜呜呜……” 北修纹沉默。侯府里那些流言并不避着孩童,他隐约拼凑出了一些事情。只是他不敢也不愿意相信,更不希望弟弟活在痛苦和绝望中。 “阿兄,我的身上好疼,我是不是要死了……” 他咬紧牙关,疼的直皱起眉头。身体也蜷成一团,像是回到了母 亲腹中最开始的姿势。苍白而俊美的脸上暴起青筋,冷汗直流。 菀夕一时怔忡,她从未想过,北稷武也会有如此脆弱的一面。手上的伤口已经包扎过,身上也没有其他受伤的痕迹,他怎么会突然变成这个样子? 难道有什么她没发现的旧伤? 菀夕轻轻咬唇,犹豫了一瞬。罢了,救人的时候顾不了那么多。她扯开衣襟,想要检查一下他胸口的位置,之前她好像看到那里有什么黑色的印记。 衣衫散落,露出男人健壮而白皙的躯体。菀夕无心多想,她愕然盯着胸口那处的黑色印记。 一笔墨痕,四瓣花片均匀分布,诡异而美丽地攀在胸口心脏的位置。之前只是随意瞥了一眼,便以为那是刺青。 如今看来,这哪里是什么刺青,分明是与皮肉浑然一体,倒似是从娘胎里带出来的胎记。 她颤抖着试着摸了一下,感觉到胸口的跳动,那朵四瓣花随着呼吸轻微翕动,诡谲而侬丽。 29. 游神庆典 禁地之外的出口,姜曜拿起糕点咬了一口,却品不出什么甜味。 已经过去整整三天,菀夕定然已经遭遇不测。她这个人知情识趣,有胆识又仗义,是个值得一交的朋友。可惜了……死在禁地里,连尸骨都无法收殓,还不如一杯毒酒来得痛快。 姜曜想不明白,即使菀夕有些言语上的冲撞,母皇本非残暴之君,也不至于让她去闯禁地。难道这其中有什么隐情? 她瞥了一眼守着出口的白色身影。长身玉立,清冷孤直,胜过她见过的任何男子。禁地大门关闭后,他便守在出口不眠不休。 谁都能看得出来,母皇不放他进入禁地是出于好意——尽管对他有些不喜,终究还是念着他是故友之子。他却并不领情。 姜曜咽下最后一口糕点,目光暗了一瞬。“别等了,还是为她准备衣冠冢吧。” 她也不希望菀夕有事,可逃避事实没有用。西夜建国以来,没有人能活着从禁地出来。 谢轻尘终于转头看了她一眼,那眼神中带着一丝淡淡的责备,语气十分笃定:“她会出来的。” 姜曜被他这一眼看得愣了一下。她原以为他宠辱不惊、无悲无喜,是个出尘俊逸的人物,竟也会有情绪。这眼神,是在怪她说了不吉利的话。 她张了张嘴,想反驳,又咽了回去。拿菀夕的死活去堵他的话,她心里也不会舒服。 “那你继续等吧。”她皱了皱好看的鼻子,“反正饿死渴死在这儿也有人收尸。”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石门打开的声音。 菀夕用手遮住额头,缓缓睁开眼睛。禁地外的天光,是真实的,每一缕流风,每一丝气息,都有一种踏实真切的安心感。 终于出来了! 她一眼就看见了谢轻尘和姜曜,不禁有些感动:“你们在等我吗?” 话音刚落,一个人影冲上前,却又堪堪在她面前停住。谢轻尘顿住脚步,意识到自己有些失态。 他一眼就瞥见手上的包扎。 “你受伤了?” “无碍,小伤而已。”菀夕故作轻松,装作满不在乎的样子。默默地缩回手,心里有一些委屈。他明明说过同自己一起进去,临了却未见人影。 谢轻尘察觉到她的情绪,眼神中闪过一丝受伤,自责地低下头。 “你居然通过了!”姜曜不可置信地打量着菀夕,语气激动起来,拉着菀夕便走。“你可是迄今为止第一个活着走出禁地的人,走!跟我去见母皇。” 三人离开之后,姬云燃从石门中走出,他不动声色地离开,就像从未出现过。 菀夕试图挣脱姜曜的手,“我还是先去整理一下仪容,这样去见明皇,不太妥当。” 姜曜根本不由她走开,眼神灼灼:“你就是脱光了去,母皇也会对你礼遇有加。” 这话没有半分夸张。 菀夕见到明皇时,她简直激动到无以复加,径直从王座上走向她,一把抓住她的手。 一旁的大祭司也老泪纵横。 “终于,等到你了。” 菀夕一头雾水,对于这突如其来的热情和重视有些迷茫。她有想过通过试炼之后会令人刮目相看,可是这,也太夸张了点。 她们看自己的眼神,像是狂热的信徒看见自己信仰的神明。完全失去了上位者的威严。 菀夕不由拘束起来,眨巴眨巴眼睛,生怕哪里一时失态会让她们感到失望。 她们絮絮叨叨说起西夜国的神话,提到她们信奉的母神留下的预言,以及预言里那个天命之女。 异世魂灵? 等等,她们怎么知道。 她有些紧张地站起来,却又被按下去。过了一会儿她终于理清头绪,西夜国曾有预言,能通过禁地的便是她们等待的天命之女。 这是一种信仰的狂热,她被视为是那个人。 菀夕哭笑不得,动了动嘴唇,却没有反驳。 算了,她们开心就好。 姜姒举办了一场盛大的祭典,举国同庆,人们走出家门,放飞一盏盏天灯。 丝带和纱幔装饰的巡游花车上,菀夕被打扮成盛装的样子。她一丝不苟地端坐车上,脖子被沉重的饰物压得有点僵。 街道上有人在扮演游神的把戏,讲的是西夜国的神话故事。 故事第一幕,是神女和爱人在四时轮转中相守。 故事第二幕,是爱人离世,神女悲恸欲绝,喜服外穿上丧服,从此四处寻觅爱人转世,同时救苦救难。 故事第三幕,是神女耗尽力量,留下神木庇佑西夜子民。花开一年又一年,信徒们在树莲下祈求,等待神女预言里的那个人。 故事第四幕,菀夕被人推到了台上。她跌跌撞撞险些摔倒,一旁有人扶了她一把。 她站稳之后,才发觉那人竟是姬云燃。 众人呼喊着,将树莲花向菀夕身上抛去,围着她快乐起舞。菀夕只好也跟着动起来,模仿着大家的动作,肢体却有些僵硬,看起来不太协调。 菀夕隔着人墙看到姬云燃。 他收敛锋芒,静静地站在人群里,像是凡尘俗世里最平凡幸福的一个人。不远处的烟花恰好绽放,他眉毛微扬,暖色的光芒映在脸上,那张脸看起来竟有些柔和。 许是看到她舞步滑稽,唇角微微一勾。 菀夕的心,一时漏了一拍。 若是姬怀觞还活着,参加庆典时的他会是这样的表情吗。不,他的神情会更柔和,或许还会跟她一起在人群里跳舞。 他总是那么温柔,即使她跳得再好笑,他也会捧场的。 这么想着,眼里不禁有些湿润。跳着,笑着,她想忘记所有的不快和痛苦,只记住此刻的快乐。 盛典持续了很久,菀夕一直被人群围着。待她好不容易被放过,姬云燃已经不在了。 一旁的侍者替她整理着装,拆掉那些繁重的衣饰。 “接下来是自由游行时间。” 她长出了口气。为了避免那些热情的民众再围上来,她特意戴上了面具。 小孩子们扎着双髻,举着吃食和玩具快步穿过人群,孩子们的快乐总是很简单。 街道上各色吃食都有,热的凉的甜的咸的。麻酱里涮出的牛肚,软烂入味;鲜果切丁,淋上冰牛乳和抹茶,又甜又滑;白净净软糯糯的米糕上 镶嵌着枣片果干,看起来十分香甜…… 菀夕不由得吞了吞口水,肚子咕咕地叫起来。 她买了一份涮牛肚,又买了一根肉肠,咬一口,咸鲜香辣,微微的麻,简直是神仙滋味。 恍然间,仿佛回到大学附近的小吃摊。各色招牌照花了眼,和朋友一起说说笑笑,一步一停。只恨胃容量有限不够争气。 可惜没带上林秀秀,罢了,给她打包一份带回去。她一定欢喜得紧。 这时,不远处的人群吸引了她的注意。一众女眷围成一团,似乎看到了什么有趣的东西。 她踮起脚,隐约看见一个有几分醉态的贵女正拉着一个男子。 “你是哪家的小倌,本小姐有的是钱,你打听打听……嗝……跟我回去,保你衣食无忧,吃香的喝辣的。” 西夜的风气与别处不同,女子调戏男子并不罕见。众人之所以驻足,是因为被拉扯的那个男子实在是容光绝世。 他只穿了一身简单的玄色衣服,头发也只是束起马尾,高高地扎在脑后。那张脸更是十分素净,是很健康的自然肤色。 如此朴素的装束,仍不掩其风华。 那精致的五官,深邃的眉眼,桀骜不驯的眼神,被人围观的羞怒…… 无一不令人心热。 其他驻足之人虽觉上手拉扯那位有些失礼,却也不得不承认,这小郎君委实是世间绝色,即使不能像世家贵女一样纳入后宅,只是一夕欢好留下个孩子,也是好的。 菀夕挤进人群,看清了那人的脸,不禁替贵女捏了一把冷汗。 我的大小姐啊,你可真会挑,一眼就相中了惹不得的那位。 姬云燃冷着脸,眼里的杀意已经将那位贵女凌迟无数遍,可惜落在对方眼里却成了别有一番风情。 他知道西夜民风有异,却没想到这里的女人竟然如此……若非周围围观之人太多,他又不想惹人注目,定要杀之而后快。 他最讨厌其他人触碰,女人那股子混合着酒气的熏香,令他感到恶心。 就在他想着要不要暗中解决了对方时,一个人影插身而入,拦在了他和贵女中间。 “这位贵人,他是我府里的人,还请放开。” 姬云燃皱了皱眉,又来一个找死的。这女人戴着如此丑陋的面具,真是一点品味都没有。 “别动手,是我。” 菀夕知道他的脾性,凑近了一些小声提醒。姬云燃收回手,眼神中闪过一丝惊讶。 “你又是哪里冒出来的,不敢以真面目示人,还敢跟我抢人?先来先得懂不懂?” 见贵女仍不肯罢休,菀夕只得掏出姜姒给她的令牌。 贵女看到令牌上的星辰纹路,酒意霎时醒了五分。“一时冒犯,还请大人莫怪。” 众人看到令牌,也皆作鸟兽散去。美色的诱惑之下,还是活着更重要。 菀夕拉着姬云燃走到面具摊位前,给他买了一个。 “戴上吧,免得招祸。” “呵,她们若是敢乱来,我就……”下半句被堵住,菀夕伸出一根手抵住他唇瓣,“我知道你厉害,我说得是免得给她们招祸。” 30. 第 30 章 她轻而易举便哄好了他。 姬云燃的脸色缓和了几分,唇瓣上残余的触感让他有些不自在,却并不觉得讨厌。 她的手指伸到他耳廓后,将面具戴在他脸上。这张脸太过招摇,还是遮住比较好。 两个人各自戴了一个面具,一个比一个奇怪。菀夕戴的是一张圆圆粉粉的猪头脸儿,姬云燃戴了一个青面獠牙的鬼面儿。 看到对方那张丑兮兮的面具,都有些忍俊不禁。 喧闹的街道上人声鼎沸,很容易让人有种恍然之感,可身旁有人陪着,便觉得踏实了许多。 菀夕看了一眼身旁安静之人,终于试探着开口。“你快回去了吧?” 姬云燃不置可否。 他确实收到急报,大胤有许多事等着他回去处理。今夜过后他便要离开。 “冤家宜解不宜结。”她忖度着,怎么说会比较好,“之前的事都是误会,我们之间如今也算两清了。” 姬云燃侧过脸,试图从她眼中读出潜藏的意图。 “今后你做你的摄政王,我做我的元主事。”她眯眼微笑,“通缉令什么的,是不是该撤销了。” 原来她在担心这个。 在大胤官场默认的规则里,若是有公案始终悬而未决,或是有什么该抓到的人始终逃脱制裁,那无疑是对自上而下涉事官员的一种伤害,是打在他们脸上的一记响亮耳光。 因此下面的人早就寻了一个女尸交差,他知道那是假的,但那又如何。如今在大胤人眼中,罪人元氏业已伏诛。 而他,仍然是高高在上的摄政王,也不必再担心有政敌利用元氏攻讦己身。 但是她居然还想回永安郡?商队主事有什么好当的?整天混在一群人堆里,那些男人背地里不知会怎么诋毁她。 这次在西夜,她还为了旁人把自己弄得身陷险境。若非他亲自出手,恐怕她就要一个人死在那座奇诡禁地里。 “通缉令可以取消,但你要跟我回大胤。”他看着她,一字一句说道。 菀夕愣了一下,有些茫然。“为什么要回大胤?” 她忽略了他那句话里的“跟他回大胤”。 是啊,为什么?姬云燃也愣住了。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但他希望她回去。既然她不是细作,那么她可以待在他身边,就像之前在侯府那样。 他已经失去兄长,三个人的时光不可能再回来。可至少不要只剩他一个人。 他思索了片刻,挤出这么一句话,“你的命是我救的,就该由我支配。” 一片沉默。 菀夕努力克制才没有翻出一个白眼。这人是不是记性不好?几次三番要杀她的也是他,要不是她福大命大,他欠她好几条命。 听闻姬云燃此行已经和姜姒达成同盟,以后少不得利益相关。她不想把关系弄得太僵,所以才来求和。 这并不代表她真的原谅他之前那些所作所为,还有他有意无意害死的那些人命,她怎能替那些人原谅他? 她能做到的,只是以大局为重,放下个人仇怨。可姬云燃未免也太自以为是了。 “我也救过你,扯平了。”她敛去笑意,“你可是万人之上的摄政王,能支配的人可太多了,不缺我一个。” 她是个伶牙俐齿的,之前在侯府还碍于主仆身份有所克制,如今可不会惯着他。 姬云燃愣了一下,唇角扬了扬。 少有人敢如此呛他。那些位高权重的臣子即使再看不惯他,在朝堂上还是要对他毕恭毕敬。更遑论那些女子,她们怕他敬他,甚至不敢抬头看他。 也就是在西夜,遇到了一些离经叛道的女子。可菀夕一直以来都是如此,即使是做婢女的那段时间,她的眼神里也没有对他的臣服和敬畏。 他不禁有些好奇,她到底是什么人? 姜姒忽然待她如此重视,甚至举办了如此盛大的游神庆典,莫非她其实是西夜国人,是姜姒走丢的私生女? 如果是这样,那他就更想带她回去了。一纸盟约随时可以被撕毁,只有切实的利益相关才能建立长久牢固的关系。 除此之外,姻亲也是长盛不衰的合作纽带。这么想着,他当真开始考量起此事的可行度。 “你会乖乖跟我走。” 他自信满满,扬长而去。 菀夕皱了皱眉头,莫名其妙。跟这个人沟通真是费劲,简直鸡同鸭讲。 她明明已经释放了善意,不知道他在想些什么。她才不要回大胤,大胤有什么好的。大胤最好的那个人已经不在了,没什么可留恋的。 永安和西夜都比大胤更有趣更好玩。 她摘下面具,一回头却看见不远处的那人。 谢轻尘站在灯火阑珊处看着她,神情落寞。他站在那里多久了?都看到了什么? 她走上前打了个招呼,“你也在这儿啊,好巧。”奇怪,她为什么有种莫名地心虚。 “不巧。”一向温柔的谢轻尘,竟反驳了她。他直视她的眼睛,不笑时愈发清冷。“我一直在等你。” “等我?” 谢轻尘叹了口气,她果然没有察觉自己的存在。 他看着她上台起舞,被扮演游神的人们围着。但是她的目光却一刻未曾落在他身上,反而向某个角落瞥了一眼。 他看过去,看见了那个在她口中是仇家的男人。 他不知道他们之间到底发生过什么,但她看他的眼神,是不同的。她性格开朗乐观,在所有人面前都是一副很好相处的样子,像肆意盛开的花,又像是晨曦的第一缕光。 可唯独在姬云燃面前,她会生气,会恼怒,会眼神闪躲,会流露出那些并不完美的情绪。 在璧门关那次,他派陈默查过,混在茶水里的解药,是姬云燃派人放的。 那时他便觉得奇怪,他给她下毒又暗地送来解药?他们之间到底发生过什么,他对她到又是怎样的心思? 后来他得知,姬云燃竟是大胤的摄政王。那位年轻有为,一跃从戍守北川的镇北侯世子成为大胤真正主事者的铁腕权臣。 早在凉州时,谢轻尘便已猜测出她便是通缉令上那个人。他只是有些好奇,她与姬云燃究竟有过什么样的过往。 在姜戎府上,看到他出现,她当众失态。 每次他们两人一同出现时,其他人便完全无法介入。他们的眼里只有彼此。那浓烈的危险的气氛,说不清道不明,像是恨意,又像是什么更可怕的东西。 谢轻尘垂下眼眸,泛起一丝自嘲的笑意。他又有什么身份和立场去介怀这些。 再过上一百年,她和姬云燃认识的时间也比他早。 他自认为心性淡泊,不以物喜不以己悲,却在涉及她的事上无法自抑地动了妄念。 “我在等你。”他又重复了一遍,恢复了温柔如玉的模样,“我欠你一句道歉,你因我参与试炼,我却害你一个人去冒险。” “对不起。” 他如此真诚地道歉,反而令菀夕有些不好意思。她忙摆摆手,善解人意道:“没关系,你肯定有苦衷。” 她知道他不会轻易食言,也绝不是贪生怕死之辈。 不过她更意外的是,居然真的会有男人主动道歉。她在现代遇到的男人一个比一个嘴硬,男性长辈和男同学无一不是如此。他们就算知道自己做错了,也绝不会承认,只会像小孩子一样赌气,别人还需要反过来安慰他们;要么就沉默,冷处理。 男同学做错了事可能会道歉,只是那句“对不起”好像让他们去了势似的,简直是天大的打击。 谢轻尘作为一个古代贵族男性,能够直面自己的不足并主动真诚道歉,十分难得。 “今后不会了。” 菀夕茫然,不会什么? “不会再发生答应过的事却没有做到。” 谢轻尘柔声说道,脸上的表情十分认真,仿佛赌咒发誓一般,许下最郑重的承诺。 菀夕随口“嗯”了一声,并没有把这句话太放在心上。一个人的承诺只有在说出口的那一刻最有分量。至于之后能不能兑现,则受限于七七八八的外在因素;或是此一时彼一时,当事人自己又有了新的考量。 她不会对别人的承诺过于执着。寄托于他人的承诺,还不如想办法给自己多留几条后路。 男女之间承诺的可信度就更低了。 一朵烟花在不远处绽放,流光四散,如同星雨坠落。 菀夕脸上露出笑意,真好,在古代也能看到这么美的烟花。 从禁地出来之后,她的心情一直很好。或许是突然意识到,活着真好。能感知到尘世中琐碎的幸福,能吃能睡能玩,能体会酸甜苦辣,真是太好了。 而在皇宫之中,姜姒听到大胤使者的提议,微微一愣。 “姻亲?” 她笑了一下,仿佛听到什么有趣的事情。 “西夜女儿从不外嫁。”她看着姬云燃,目光灼灼,半是认真半是玩笑道。“贵国摄政王若是有意,朕倒是可以问问元姑娘。虽做不成一世的夫妻,一夕的姻缘应该没问题,若是有幸得个一儿半女,便是摄政王的福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