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鼎》 1、灭门 钟姈孤零零死在病房里。 再次拥有意识,她已经穿成山村里的农女。 姓宋,名金莲。 旁人口中,宋金莲不是个安分的女子。 自持有几分姿色,立志攀高枝。要么嫁给富绅,要么傍上她那秀才表哥,反正不愿意待在这山沟。 一日,宋金莲的父亲采药摔下山崖,被一樵夫给救下。 那樵夫沉默木讷,名叫俞逊,孤家寡人,独来独往。宋父瞧他长得俊俏,为报答救命之恩,一拍脑门儿,做主将宋金莲嫁给他。 宋金莲哪肯答应,摔桌子砸板凳,直呼哪有报恩嫁女儿的?你当爹的怎么不自个儿嫁过去。 可把宋父给气了个够呛。 宋金莲当晚去找秀才表哥,希望表哥娶她。没想到,表哥冷淡回绝,说对宋金莲只有兄妹之情。 宋金莲干脆一不做二不休,给那清风霁月的表哥灌了合欢药,生米煮成熟饭。 但她高估了自己在对方心里的地位。 此举引来表哥的厌恶,将她推下台阶摔折了腿,两家人从此彻底不相往来。 宋金莲大受打击,一扭头,赌气嫁给俞逊。 嫁来三个月,宋金莲实在过不惯清贫日子,想着去城里傍个员外老爷。 偏偏这时候,她发现自己有了身孕。 宋金莲这下慌了。 她拖着瘸腿,心急火燎去找父母商量对策,不料雨天路滑,摔了一跤,就把钟姈给摔了过来。 钟姈在病床上躺了二十年,干得最多的事情就是看书。 她摸摸下巴,推测自己拿的是种田文剧本。 这个想法在她看见接盘侠俞逊的时候,更确定了。 俞逊与她年岁相仿,二十啷当。粗布葛衣一副庄稼人打扮,五官倒长得斯文清秀。 这不妥妥的种田文男主么? 搞不好是个落难将军遗腹皇子之类。 这古代封建社会,钟姈不敢擅自落胎,只能实话实说,“我有孕了,你给我一封休书吧。” 对方要休妻她无话可说。 俞逊沉默良久。 他走来,理理钟姈袖上的污泥,只轻声道:“娘子,你衣服脏了。” 钟姈冷冷提醒,“喂,孩子不是你的。” “是我的。” 在钟姈惊愕目光中,俞逊牵住她手,态度坚定,“我们回家。” 钟姈是个孤儿,出生带有严重的先天心脏病。长年累月住院,她一生最大的愿望,就是能像个正常人一样恋爱结婚生子,拥有幸福的家庭。 穿成宋金莲,竟然弥补了这些。 犯了无数错事,宋父宋母依旧维护疼爱;俞逊知她失了清白,并不提及,只愿安稳度日。 月份大了,腿还断着,人生地不熟的她能去哪呢? 钟姈只好暂时安顿下来。 对于俞逊的态度,她是嗤之以鼻的。 哪有男人愿意喜当爹啊。 可渐渐的,她发现俞逊人如其名。 俞为信诺,逊为恭谦,就是一彻头彻尾的老好人。 他对钟姈的照顾无微不至,对她的一切有求必应。 譬如,钟姈偶尔唠叨,要是有个躺椅就好了,第二天,俞逊就会默默扛着新椅子回来;钟姈喜欢吃糖炒栗子,俞逊总会在砍柴结束后,走几个时辰的山路,让她睡醒就能吃到;他从不让钟姈受累受苦,家务抢着做,发现钟姈不懂针线,愣是学会了精细的绣活…… 桩桩件件,让从未恋爱过的钟姈,慢慢动心。 她卸下防备。 俞逊不再是陌生人。 钟姈将小院子打理得井井有条,篱笆外种满鲜花,随时做一些稀奇古怪的小玩意儿。 那是钟姈两世为人最甜蜜的一段岁月。 大概怕俞逊耿耿于怀,情到深处,钟姈嗫嚅着告诉他:“夫君,其实,我从来都不喜欢陈释青,我从始至终,喜欢的只有你。” 陈释青便是宋金莲主动爬床的表哥。 俞逊对她很好。 上哪去找这么符合心意的丈夫呢? 所以她不想二人因此有芥蒂。 俞逊肉眼可见的欢喜。 他脸埋在钟姈怀里,忍不住低低笑起来。 “娘子,这些都过去了,以后我们一家人好好过日子。” * 身体大好了,钟姈才有精力去捣鼓她的种田文剧本。 卖猪下水、制肥皂、做香膏,时不时去山上挖些灵芝人参……她自己赚了钱,还带着全村脱贫致富,成了十里八乡的名人,日子越过越红火。 只后来吧,钟姈逼问了几次,俞逊仍否认自己是皇亲国戚杀手将军。 久而久之,钟姈也不在意了。 他只是她的丈夫。 穿越第一年,钟姈生下大女儿阿凌。 她觉得住村里不方便,去城里租了地,用积累的钱盘下一家胭脂铺。人手不够,便把宋父宋母都带去县城一起发展。 第五年,钟姈生下二女儿阿恬,又开了一家小饭馆。 第十年,他们的小饭馆变成了豪华大酒楼,椿萱并茂安居乐业。 偶尔听宋母提起,那个叫陈什么青的表哥,高中状元,举家搬去京城还要娶公主了。钟姈拨弄算盘,头都没抬,“与我何干呢?” 她很满意现在的生活。 早些年还担惊受怕。 怕那位表哥是什么男二男三,怕俞逊背负什么血海深仇,以后还要去宫斗宅斗。现在么,她发现她的剧本就是普通人的细水长流。 当年宋金莲犯下的荒唐事,想来与她钟姈没有什么关联。 那位状元表哥,大抵是一辈子都不会再有交集。 * 岁聿云暮,临近年关,天气愈发严寒。 这晚,钟姈正在用红绳编结,房门打开,俞逊裹挟着一身凉意回来。 “今年的账都盘完了,比上一年还多二百两。”俞逊将斗篷随手搭在屏风上,“回头给下面的人封个红,都过过肥年。” 时光匆匆,俞逊容颜未改,只眼角凝着些岁月的沉稳。 他依偎钟姈旁边,静静看她编了会儿结,问:“娘子,这是什么结?怎么从未见过。” 钟姈颇为得意。 这是她以中国结为灵感自创的。 “就叫红梅结吧。” 过年了,用它当穗子系在灯笼上,祈求永绥吉劭,别致漂亮。 俞逊帮着她将剩下的红绳编完。 然后抱住她。 钟姈这些年养得好,白润、丰腴。 俞逊可喜欢抱她了,软乎乎的。 “干嘛呢!” 钟姈用手指戳他额。 俞逊邀功般地从怀里摸出一个油纸包,“猜猜里面是什么?” 钟姈嗔怪道:“还能是什么,李记的糖炒栗子呗。” 他记着她爱吃这个,隔三差五买来,再神神秘秘让她猜。 钟姈剥着栗子,“对了,年后你去一趟曲郡,进购番果回来。” 俞逊皱眉,“曲郡一来一回起码十天,我们会分开很久。”他脸颊贴近钟姈的掌心,不愿别离,“娘子在哪里,我就在哪里。” “哎呀,我能在哪里?还不是搁家里等你。” 夫妻二人正耳鬓厮磨,陡然间,“砰”的一声巨响,窗户洞开。漫天的鹅毛大雪扑入温暖的屋子,打破静好的时光。 桌上暖黄的烛火摇晃了两下,邃然熄灭。 俞逊一跃而起,将钟姈护在身后。 钟姈花容失色。 她抬头看去,却见窗外立着一位白衣飘飘宛如神仙的人物。 他脚踩飞剑仙风道骨,周身氤氲着一层缥缈柔和的光。 该怎么描述这光怪陆离的一幕? 钟姈脑海一片空白。 眼前御剑凌空的是谁? 神仙吗? 仙人收剑在侧,迈步跃入房中。 雪光映出他的侧颜,面庞如谪仙俊美,清冷而孤高。 他蔑视着钟姈,语气竟有一丝懊恼。 “你竟会成为我的心魔。” 钟姈瞪大眼睛,慢慢将眼前人和一个已经遗忘的名字重合。 是他…… “陈释青。” 那个与宋金莲风流一夜的表哥! 陈释青神色一凛,横剑在手,“既如此,今日我便彻底铲除心魔!” 俞逊顿感不妙。 他迈步挡在钟姈面前,“你要干什么?你——” 话音未落,陈释青右手剑光一闪,俞逊脖间浮现一缕血线,头颅横飞,身首异处! 快得让人措手不及。 “不!” 钟姈睚眦欲裂,她猛地扑到丈夫跟前,泪如泉涌。 两个孩子闻声而来,看见父亲惨状,围着尸首嚎啕大哭。 钟姈心脏都仿佛停止跳动。 她浑身颤抖,用尽力气看向陈释青,嘴唇张合,却喉咙发紧,吐不出半个字。 “这一切,都怪你自己。” 陈释青面色冷然。 他轻轻挥手,“结束了。” 寒光如练。 烛台“哐啷”落地。 钟姈和孩子们的胸口被一柄幽蓝的仙剑洞穿,银白的剑穗轻轻摇晃,漫天的血花。 几颗糖炒栗子,骨碌碌滚落在温热的血泊中。 * “不要!不要!” 钟姈像溺水的人,挣扎着哭喊着,她坐起身,突然发现自己身处一片漆黑的混沌。 她剧烈呼吸,这是地狱吗? 钟姈想找到自己的孩子丈夫,可四周皆为虚无,唯有九只青铜鼎一字排开。青铜鼎呈方形,齐腰高,周身镌刻着繁复玄奥的纹路,幽光沉沉,古朴厚重。 她浑身像是被抽干了力气。 遭此大难,心神受损,她回想着死前的那幕,无力地靠着一个青铜鼎失声痛哭。 结丹,心魔…… 原来她没有穿进种田文,而是修真世界里无足轻重的炮灰? 陈释青明显冲着她来的。 陈释青遇到了瓶颈,而那个瓶颈,是她……不对,是宋金莲。 算了是谁都不重要了。 陈释青毁了她的一切! 钟姈恨火滔天。如果陈释青在她面前,她一定不顾一切地去杀他,有刀用刀有剑用剑,没有武器就用指甲抓挠用牙齿撕咬。 可她又那么的无能为力。 钟姈捂脸痛哭。 “轰隆!” 一道惊雷滚过。 混沌的天空,突然出现她这一世的画面。从呱呱落地的女婴,到和俞逊成婚生子,再到灭门之夜,如梦幻泡影穿梭无声的走马灯。 突然吹来一阵风,将这些虚影吹成了一抹金色的砂砾,围绕着青铜鼎流转。 钟姈擦干眼泪,发现每个青铜鼎上都刻有字。 悟性、根骨、体质、气运、识海、玄通、血脉、灵言、神魂。 钟姈怔愣。 这都什么意思? 她下意识伸手,摸了摸距离最近的青铜鼎上凸起的“悟性”二字。 瞬间,金色砂砾仿佛得到某种指示,悉数落入鼎中。 往里看,像盛了一汪浅浅的金水。 钟姈尚未看明白,忽然脚下一空,身子控制不住地往下坠。 不知坠了多久,灵魂轻飘飘落到了一个躯壳里。 四周天光大亮。 早莺暖树,流云微风。 钟姈眯了眯眼,适应了一下刺目的光线。 身旁突然跑来两个手拿纸鸢的孩童,兴奋地朝她呼喊:“清月,清月!快点去村口,迷阵宗来招外门弟子啦!” 钟姈正要站起身,却感觉不到下肢存在。 她低头瞬间一愣。 自己坐在轮椅上,竟是个残废! 2、清月 她复活了。 是因为那奇怪的鼎吗? 钟姈脸上泪痕未干,原主的记忆纷至沓来。 她叫楼清月,是大元朝临水村正的女儿。在娘胎里落了病根,出生便双腿瘫痪。因为先天不足,楼清月胆小怯懦,今年刚满十岁,瘦的可怜。 一个孩童的人生乏善可陈,她想搜寻一下前世的记忆,可记忆里,完全没有乾国汉安郡的记载。 难道两个世界不互通? 那她还怎么找陈释青报仇? 钟姈心乱如麻。 她平复了一下思绪,想起了刚才两孩子说的话。 迷阵宗在招弟子。 既然是修真剧本,那她便明白了一件事。 这里强者为尊。 只有站在顶端,才不畏惧浮云遮眼;只有强大起来,一个个疑惑才能解开。 思及此,钟姈抹去眼泪,推动轮椅,急急忙忙往村口赶去。 * 村口空地上,迷阵宗两名执事弟子正坐在摊子前,场面冷清。 一名蓝衣弟子抱着测灵盘,眉眼间满是不耐:“怕是出不了什么好苗子了。” 整整一日,前来测灵的村民络绎不绝,却无一人拥有修行资质。 身旁的同门抬眼望了望西沉的落日,附和:“张师弟,再测几人,我们便回去。” 话音刚落,一名少年快步上前,将手掌轻轻覆在测灵盘上。 盘面微光一闪,显露平平无奇的天赋。 张师弟随意点头:“凑合。随我回宗,做个外门弟子,平日负责洒扫。” “多谢仙长!” 少年面露狂喜,激动得语无伦次。 他身后的家人亲朋纷纷围上前来,道贺之声此起彼伏,满是艳羡。 即便是最底层的外门弟子,在寻常凡人眼中,也是一跃登天的金凤凰。早前邻村王家子弟入了仙门,归来时穿金戴银的,是凡人穷尽一生也触碰不到的荣光。 喧闹之际,钟姈推着轮椅缓缓行至人前,身姿单薄。 她看向两名仙门弟子,声音清亮:“仙长,我也想要拜入迷阵宗。” 张师弟垂眸扫去,眼底掠过一抹鄙夷:“就凭你?” 另一名弟子倒是没多说什么,“迷阵宗主修阵法,不重武斗,便让这女娃一试吧。” 张师弟不情不愿地托出测灵盘,“一个残疾,能有什么修行天赋,纯属白费功夫。” 钟姈不肯放过这唯一的仙缘。 错过此次,不知要苦等多少年。 更何况,她要寻遍天下找陈释青复仇,踏入仙门,是她唯一的途径。 她缓缓将手掌覆上测灵盘。 触感冰凉。 下一瞬,原本黯淡的测灵盘骤然闪烁光华,中间一道白色光柱足足有一尺高,说明她悟性极佳。 两名执事弟子瞬间难以置信。 “哎呀,根骨虽普通,但悟性却有一百点。这是今日迄今为止,资质最好的弟子了!” 张师弟神色变了变。 他白光只亮了几寸,悟性不到十点。 钟姈这会儿听他们谈论,想起混沌中的九鼎。 当时金沙流淌进了“悟性”的方鼎,她穿来的这具身体,偏偏悟性不错,二者之间必有关联。 * 迷阵宗的人给钟姈留了一天的时间给家人告别。 望着茅草房前沧桑的中年夫妻,钟姈不知道为何,想起了上一世宋金莲的父母。 两世交织,五味杂陈。 纵然没有感情,离别转身时,她亦氤氲出一滴泪来。 执事弟子驾着一只仙鹤,接引钟姈入门。 仙鹤飞了整整一日,来到流云缥缈的仙山,迷阵宗坐落在重峦叠嶂之中。 这是钟姈第一次接触到仙门。 从接引弟子口中得知,她所在的地方,名叫玄界,分六洲四岛,疆域辽阔。 凡人居住在各洲灵气枯竭的外围,大大小小上千国家,而仙门独占灵机之地,宗门无数。 迷阵宗地处西洲边陲,门内弟子主修阵法。 祖上曾出过元婴期的阵法大能,风光一时。随着那位大能陨落,加上阵法在玄界式微,如今迷阵宗人才凋敝,在修仙界排不上名号,属于末流。 当然,那位接引弟子对迷阵宗大肆吹嘘,直呼宗门如何厉害。 细枝末节,还是钟姈自己推敲出来的。 按这个世界的修仙等级划分,炼气、筑基、金丹、元婴、大乘、渡劫来算,迷阵宗实在上不得台面。 可眼下没有更好的选择了。 纵使是末流小宗,也远超凡俗世界。 所有新晋外门弟子,都会统一习得宗门基础心法《引灵诀》。 能够引气入体,方才真正叩开了修行的大门。 每三年一届的外门大考,是外门弟子跻身内门的唯一机会。 钟姈格外珍惜这来之不易的机缘。 因双腿不便,她主动认领了整理阵材的杂役差事。 白日里,她恪尽职守,安稳完成分内差事;待到夜深人静,旁人休憩,她便独自捧着《引灵诀》潜心参悟,日夜苦修。 她所有的时间都耗费在修行之上,堪称外门最刻苦的人。 半年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钟姈终于踏足修行第一道门槛。 晚风穿窗,月色微凉。 钟姈端坐于轮椅之上,缓缓握拳,眼底掠过一抹浅淡的亮光。 丝丝缕缕的灵气如皓月流辉,顺着呼吸渗入四肢百骸。灵气避开她瘫痪的双腿,沿着周身经脉平稳流转。 丹田之内暖意融融。 “原来这就是引气入体。” 钟姈信心倍增,于修行更加刻苦。 三年转瞬即逝,迷阵宗外门大考如期而至。 大考分两项比拼,一为体魄修为,二为阵法造诣。 体魄武斗,钟姈她直接双手投降。 到了后续的布阵、破阵、解阵环节,钟姈造诣远超一众外门弟子。 凭借阵法天赋,她被苏涵长老看中,收为座下第七位弟子。 钟姈获得了自由出入宗门藏书阁的资格。 只可惜迷阵宗底蕴浅薄,藏书阁内并无顶尖功法,大多只是记载玄界风土人情的杂记。 钟姈心中期许一点点落空。 书中对凡人地界的王朝朝代寥寥数笔,她想要找寻前世的乾国,无异于大海捞针。 玄界,有十大宗门四大世家,三大妖城五大魔门。顶尖势力都在灵气最充沛、占地最广袤的中洲。 西洲在玄界,不过是无人问津的角落。 陈释青啊陈释青,你到底在哪? 钟姈心生挫败。 可下一秒,丈夫孩子惨死的画面历历在目。恨意涌上心头,将钟姈心头那点挫败碾碎。 她咬了咬牙。 前路渺茫又如何? 天上地下,四海八荒,她总要找到他。 3、下山 阵法上,钟姈天赋不错,可根骨普通体质孱弱,她十年才达到练气二层。 苏涵弟子众多,钟姈和他见面次数一只手都数的过来。 要不是钟姈的修为低到了令人发指,苏涵也不会召见她。 “清月,你十三师弟已经突破练气五层了,你这样下去,不行啊。” 苏涵捋着胡须,语重心长。 钟姈整日把自己锁在屋里,不是刻画阵盘就是推演阵法。 苏涵斟酌道:“你如今好比巧匠握着钝斧头。阵法再怎么精妙,布阵人修为不够,谁来都可以轻松化解。” 钟姈低眉敛目,明白了苏涵的意思。 修士不能困宥于方寸之间,出门历练,才能开阔胸襟。 “这是一份前往南屏山的地图。” 苏涵解释,“传闻有道阶大阵的残卷在此问世,西洲许多阵法修士都过去了,你也去碰碰运气吧。” 残卷现世,钟姈他们这些喽啰肯定是抢不到的,但能沾染一些残卷的灵气,便受益无穷。 在宗门死磕阵法也没有什么用了,钟姈接过地图,正色道:“弟子遵命。” 翌日。 钟姈带着九师妹墨玉和十三师弟林烨,辞别师父,离开宗门。 在玄界,传送阵极其稀有。 即便费心竭力炼制出来单人使用的传送阵盘,最多传送个十尺八尺,没必要。 是以,三人只能驭鹤前往。 南屏山在西洲最西侧。 走走停停十日,三人才抵达山脚下的修真集市。 集市原本并不繁华,但因为大阵残卷现世的传闻,南屏山周围百里都热闹起来。 墨玉林烨兴奋极了,逛得目不暇接。 钟姈默默推着轮椅跟在他们身后。 二人已经习惯这位师姐的性格。 锦绣芳华的年纪,她却死气沉沉。不见她笑也不见她哭,淡的像一捧水。 “七师姐,你看,那里有卖阵盘的。” 墨玉指向前方一个小摊。 钟姈听见卖阵盘,眼底一亮。 她推着轮椅上前,发现小摊的阵盘都刻的不错,特别是其中一个磐石阵盘,隐隐脱离凡阶,摸到了灵阶的门槛。 阵盘阵法与修为一样,都有品级之分。 凡阶最次,往上便是灵阶、宝阶、道阶、圣阶、天阶。 听说天阶之上还有神阶,可那都是传闻中的东西,谁也不知真假。 林烨是个有眼力见的。 他问:“这磐石阵盘多少钱?” 小摊贩笑眯眯的,“不贵,只需三块下品灵石。” 钟姈皱眉,便宜的过分了。 她觉得反常,习惯性地用食指点着下巴,细看那磐石阵盘,发现端倪。 “……原来如此。” 林烨一听才三块下品灵石,立马就要掏腰包。 恰时,旁边走来四名男女。其中一个女修,抢先一步将灵石拍在摊上:“这磐石阵盘,我要了!” “喂,是我先来的!你讲不讲道理!” 林烨梗着脖子。 墨玉仔细一瞧来人穿着,紧张地扯了扯林烨衣袖。 这四个弟子,两男两女,样貌出众。 他们穿着统一款式的素白道袍,淡雅清逸,广袖垂落处,绣着一圈浅蓝色的星辉。 这正是西洲三大宗门之一的星枢宗。 面前这四个人的修为,更是谁也看不透。 林烨自知不如对方,只得气鼓鼓地退开两步。 女修十分自得。 西洲的门派,哪个敢下他们星枢宗的面子。 她大手一挥,哼道:“你这摊上的阵盘都不错,本姑娘全要了。” 那小摊贩喜不自胜,忙说:“仙子好阔绰,这些统共收你一块中品灵石就行。” 林烨扼腕。 这么好的东西,竟然被星枢宗的人捡漏。 就在女修掏出储物袋之时,钟姈轻轻摇头:“道友,且慢。” “且慢什么?”那女修嚣张跋扈,厉声道:“莫不是你还要跟我抢?一块中品灵石,尔等如此寒酸,掏的出来吗?” “在下并非此意,只不想道友被奸商蒙骗。” 钟姈推动轮椅上前,一把扯下铺在摊上的垫布,暴露桌上刻着的浮华阵。 浮华阵如其名。 再怎么低劣的东西,放在此阵法中,都会展现出最华丽的一面。 莫说凡阶的阵盘,二斤鸡屎都能幻化成一碟珍馐。 见得此阵,那女修登时明白了,一把揪住摊贩的衣领,怒气冲冲:“你大爷的,竟然敢骗本姑娘,知道本姑娘是谁吗?” 她一掌掀翻摊子,那些堪比灵器的阵盘全变成了破烂。 待星枢宗的女修气呼呼回神,却见钟姈一行人已经走远。 她跺跺脚,“哎呀,你们怎么不拦住他们!” “拦住他们看你笑话么?” 站在右侧的男修瞥来,云敏被噎得无话可说。 云千重不仅是她的师兄,更是星枢宗的少宗主。云敏是长老之女,娇纵跋扈,可在云千重面前,也不敢太过。 云千重扫过地上轮椅淡淡的辙痕。 小摊贩的障眼法,他一个筑基修士也是看了两遍才看出来。 一个练气二层的女修轻松道破。 不知是她慧眼如炬,还是他技不如人。 那女修瘦瘦弱弱的蜷在轮椅里,不怪他会轻视。 云千重沉吟片刻,似乎想到了什么。 小摊贩正蹲在地上收拾残局。 云千重居高临下对他斥道:“你今日行骗被人戳穿,纯属咎由自取。倘若你敢找方才那位女道友麻烦,休怪星枢宗不客气。” 小摊贩身形一僵。 他的确存了找钟姈麻烦的念头。 但被云千重这么一说,饶是吃了雄心豹子胆也不敢跟星枢宗对着干,一叠声儿地应下,卷东西跑路。 * 钟姈对此毫不知情。 她陪着师弟师妹逛完集市,眼看日暮西斜,便准备找地方落脚。 结果一连问了好几家客栈,价格都高的离谱。 夜幕笼罩,沿街灯火摇曳。 三人翻遍储物袋,凑来凑去也只有寥寥二十枚下品灵石,连一间最简陋的客房都负担不起。 “都怪你,非要买什么狼牙棒,这下好了,住房的钱都没了!” 墨玉朝着林烨埋怨。 林烨不服:“七绝狼牙棒是上好的防身法器,我怎么不能买了?再说了,你不是也买了两本阵法书。” “我钱花在知识上!” “我也没乱花啊!” “好了。”钟姈制止二人,“怪只怪这里的客栈临时加价,不怪我们。” 她倒是无所谓。 修行之人当不畏寒暑,有个一瓦遮头,能打坐就好。 三人正僵在客栈门口,身后忽然传来错落的脚步声。 钟姈回望,竟是先前摊位上的那四名星枢宗弟子。 “真巧!是你啊!”云敏一眼看见轮椅上的钟姈,眼前一亮,快步上前。 她脸上没了白日里的骄纵,反倒多了几分真诚:“你一个瘸子怎么走那么快,我连道谢都没来得及说呢!今日多亏了你,不然我要被奸商坑惨了!” 钟姈浅浅敛眸,“道友客气,举手之劳而已。” 她目光顺势落在云敏身侧那男修身上。 身量高大,五官端正,眼神坚毅,一身门派弟子服数他穿最抻敨,修为肯定不可小觑。 钟姈立刻有了判断。 ——高手来着。 惹不得。 就在这时,客栈外又有几名修士来投宿。看见男子,立马炸开细碎的议论声,纷纷朝他侧目。 “是星枢宗少宗主云千重!” “没想到他也来了南屏山。” “星枢宗都来了,那另外两个门派肯定也有人来。” “这次残卷争抢只会更激烈了……” 这些话一字不落落在钟姈三人耳中。 钟姈微怔。 她方才只觉这人修为高深,万万没想到,这男修竟是星枢宗的少宗主。 林烨和墨玉更是克制不住惊讶。 两人互相挤眉弄眼,窃窃私语:“竟然看到活的星枢宗少宗主了!” 他们刚才的窘迫,早已被云千重尽收眼底。云千重没有寒暄,径直抬步走向客栈掌柜,说:“这三位的房钱,一并算在我账上。” 掌柜闻言大喜过望,连忙躬身应下,麻利地收好灵石。 钟姈三人错愕。 她率先回神,连连摆手:“少宗主,不必破费,我们……” “星枢宗有恩必报,权当感谢道友下午的仗义执言,切莫推辞。” 他看向轮椅上的钟姈,未有什么别的情绪,只是单纯的致谢。 钟姈还想婉拒,云千重却已带着其余同门,擦着她轮椅扶手,踏入客栈内。 “星枢宗少宗主……居然帮我们付了房钱?” 墨玉捂着嘴感慨。 林烨捡了便宜,兴高采烈,推着钟姈就进入客栈,“反正不用风餐露宿,管他谁给钱呢!” 4、尸皇 沾了云千重的光,钟姈三人省下大笔灵石。 客栈早膳包一顿灵粥。 天不亮,钟姈就把墨玉林烨叫到大堂蹭饭。 灵粥灵气微弱,不过对于他们来说好过没有。 大堂里渐渐嘈杂起来。 墨玉放下碗,掏出昨天刚买的一本阵法书,困惑道:“七师姐,这书里困杀残阵,我昨夜反复推演,始终找不到正确的阵眼,每次布阵都失败。” 这本阵法书收录了几个小众残阵,适合入门修士练习推演,性价比极高。 墨玉嗓门不小,一时间引得邻桌几桌修士纷纷侧目。 众人扫过两人修为,不以为然。 墨玉练气四层修为,比钟姈修为足足高了两层。在这些修士看来,高阶修为者请教低阶修士,是多此一举。 周遭人的轻视,钟姈已经习惯。 她目光落于阵上,给出思路:“这阵本身带有微薄灵气,你强行催动灵力,灵气对冲,是失败原因。不妨尝试灵石,用外界的灵气补全阵纹缺口。” 墨玉立马掏出一块下品灵石推演,在钟姈的指点下,当真稳住了阵形。 她大喜过望:“哎呀,等回到宗门,我就可以刻一个困杀阵的阵盘啦!” 看热闹的修士重新打量钟姈。 她不疾不徐地小口抿着碗中的灵粥。 修为低微从来不是因为她懈怠,是这具身子根骨太差。 就在这时,一道洪亮的男声自楼梯处响起:“推演成型只是纸上功夫,你若真想用阵材刻困杀阵盘,必须在阵盘按北斗位镶嵌灵石。” 众人齐齐抬头。 但见云千重立在楼梯侧,仪容端伟,身姿巍然。 星枢宗少宗主开口指点,大堂内所有修士竖起耳朵。 墨玉连忙捧着阵法书起身,结结巴巴道:“还、还请少宗主解惑。” 云千重缓步下楼,“推演是虚阵,可阵盘是实阵,用于杀伐的。”他顿了顿,“困杀阵一旦催动,会持续吸纳灵气。下品灵石根本扛不住持续的灵气消耗,必须用阵法给灵石维持稳定。” 这番话道破阵盘报废的原因。 钟姈恍然。 她过往推演阵法,大多止步于理论,还没实战过。 墨玉醍醐灌顶:“原来如此!多谢少宗主指点!” 云千重目光落回钟姈身上。 明明身有缺陷,却极有天赋,不骄不躁。昨日揭穿浮华阵骗局,令他刮目相看,没想到今天又给了他一些惊喜。 他很是欣赏。 “这位道友,你对阵道悟性极佳,若你愿意,可随我回星枢宗深耕阵法。” 整座大堂静默。 云千重身边的云敏等人,亦是满脸错愕。 云敏嘴角抽搐,低声道:“师兄,你这么狂吗?大庭广众直接挖人?” 云千重自知失言,可话已经说了,万万没有收回的道理。 墨玉与林烨愣愣地看向钟姈。 钟姈内心也奇怪:星枢宗的少宗主竟然会向我抛出橄榄枝? 她面色却波澜不惊,拱手婉拒:“多谢少宗主赏识,星枢宗乃阵法高绝之地,在下修为拙劣实在不配。更何况,师门于我有知遇再造之恩。道途万千,我不能逐利忘本。” 云千重颔首。 “人各有志,我不做强求。” 话音刚落,客栈外突然爆发出一阵喧闹,众人起身望去,只见西方葫芦谷的位置有十来道洁白的光柱破空升起,直冲云霄,隐隐约约组成一套阵法。 “天啊,道阶阵法的残卷现世了!” “在葫芦谷!” “这是千载难逢的机缘,趁着阵法光柱未消,大家快冲啊!” 残阵现世,能看见光柱的修士无不心动,灵车、飞剑、仙鹤、流云各种飞行法宝漫天发光。 “我们也去。”钟姈抬抬下巴。 大家来这里不就是为了沾点残卷灵气的么。 云千重对钟姈等人邀请道:“道友不嫌弃,便一同前往吧。” 途中,双方互通了姓名。 不多时,一行人便抵达葫芦谷外。 曾经的葫芦谷青山绿水,百花姹紫嫣红。可残阵现世,如今都笼罩在屏障似的迷雾中,接近光柱还有百丈距离。 许多低阶修士被拦在谷外,急得团团转。 这是阵法! 钟姈凝神探查片刻,笃定说:“是四重幻雾迷阵,以乱气惑人心神,阵眼藏于雾中三处,有迹可循。” 云千重颔首附和:“不错。” 云敏急得团团转:“那怎么化解?” 晚一步进去,参悟的机缘就少一分。 云千重看向钟姈,钟姈心领神会,立马道:“此阵需一人在天凌空破阵,一人在地压住阵眼。阵眼我已看透,便劳烦少宗主了。” “嗯。” 云千重敛目,抬手掐诀,腾云而起。 “师姐,小心啊。” 墨玉担忧。 林烨将昨日买的狼牙棒法器塞给她,“带着防身。” 钟姈推动轮椅,来到阵眼处,报出位置;云千重抬手凝灵,灵力精准落于三处阵眼。 两人配合默契。 轰隆! 阵鸣响起,天地震颤。白雾尽数消散,四周忽然涌来黑雾,暮霭沉沉,电闪雷鸣。 钟姈身形一晃。 她挥开眼前黑雾,发现墨玉林烨云敏等人都不见了踪影,眼前只有一群和她一样茫然的修士,男男女女挤在一起,仿佛养殖场圈养的鸡。 下一刻,空中的云千重收势落地,脸色凝重:“我们恐怕入了魔修的陷阱。” 众修士哗然。 魔修! 西洲这贫瘠之地怎会有魔修! 钟姈愕然:“这是魔修布的阵中阵?” 云千重毕竟已经筑基,能感知到这阵法里冲天的魔气,阴冷刺骨,绝非正道所为。 他点点头:“八九不离十。” 乌云陡然翻涌。 天空中缓缓露出一双巨大的眼睛,骨碌碌转动,浑浊而奸佞。 “桀桀桀,此次收获不错,都是比较聪明的筑基修士……咦?怎么还有个练气二层?” “罢了。” “本座放出残阵现世的谣言,诓来九十九对男女修士,已经足够祭炼本座的阴阳合欢阵旗,桀桀桀……” 桀个鬼啊! 钟姈心里大骂。 第一次下山历练就落入魔修手里,点真够背的! 有几个修士转头欲跑,却如无头苍蝇原地绕圈。 虚空之中,那魔修阴戾的笑声回荡,“不要白费力气了。一群贪利愚钝的修士,自投罗网。能被老朽祭炼为阵旗,也是尔等的荣幸!” 钟姈不死心,她讥讽:“凭什么被你炼制成阵旗就是荣幸?你哪位?!” 就算死也要当明白鬼。 那魔修似乎心情极好,尖利的声音划破苍穹,“记住了,本座乃万墟魔宫左千户——尸皇丁履夔。” 钟姈扼腕,碎碎念:“果然是魔道中人,名号都取得这么离经叛道,竟然叫屎黄。估计万墟魔宫里面还有痰绿,尿白之类的。” 魔修取名也太恶心了。 丁履夔愣了一下。 他音量拔高,愤怒抓狂:“睁大你们的狗眼听清楚!本座是尸皇!控尸术第一人皇!” 钟姈:“哦哦。” 没什么差别啊。 丁履夔:“……” 5、困阵 钟姈装傻充愣,把丁履夔给气笑了。 他腹诽,西洲果然是贫瘠,连修士也是蠢笨如猪上不得台面。 若非他盗取了宗门圣物,东躲西藏,何须远渡重洋来到这鸟不生蛋的地方。 钟姈低声问云千重:“你认识他吗?” 云千重摇摇头,随即又点了下头。 迎着钟姈疑惑的目光,他解释道:“丁履夔此人我没听过,但他所在的宗门,乃是玄界五大魔门之首的万墟魔宫。” 万墟魔宫凶名在外。横行无忌,毒辣凶残。 传说,万墟魔宫开山老祖是域外来的天魔。若非被玄界双壁合力镇压,如今的世界早就成了人间魔域。 万墟魔宫占据归墟岛,从不涉足六洲。 归墟岛魔气肆虐,是魔修修炼的温床,这丁履夔缘何跑来西洲作威作福? 钟姈觉得事有蹊跷。 可她已经没有时间思考了。 丁履夔爆发出他经典的桀桀桀怪笑,“只需将尔等祭炼三天,本座的阴阳合欢阵旗方能大成!” 空中巨大的眼睛慢慢消失在奔腾乌云中。 一众修士惊恐惶然。 他们使出浑身解数,不能冲破黑雾半分。 钟姈一个练气二层更是找不到丁点儿办法。 她想破阵,可丁履夔的修为太高了,高到云千重都束手无策。 不知道林烨墨玉他们怎样了,这魔修会不会放过他们…… “阴阳合欢阵旗是什么东西?” 人群中有修士问道。 其他人皆是一头雾水,唯有钟姈升起不好的预感:“这阵旗名字一听就不太正经……” 九十九对男女,莫非是她想的那样? 还没设想完毕,黑雾逐渐暗的像化不开的墨。 几名修士触及到黑雾,眼神涣散,开始宽衣解带。 “……” 不是吧,真是她想的那样! 黑雾四处弥漫,大家祭出法宝、催动灵力,用尽浑身解数阻挡,却完全不起作用。 钟姈修为最低。 她还没接触到黑雾,便已被阵法影响了心智,口干舌燥。 这会儿她无比庆幸自己双腿残疾。 下半身没知觉,挽回一些尊严。 别的修士就没那么好运气了,意志稍弱的男女,已经开始颠鸾倒凤不知天地为何物。 葫芦谷中一片靡靡。 魔修当真阴险。 钟姈觉得燥热,她正要解开自己的衣襟,却被一双手猛地制止。 “楼道友,你清醒一些!” 一阵沁凉涌来,压下她体内翻涌的燥热的火。 钟姈回神,对焦到一张端方守正的容颜。 是云千重。 他周身萦绕一层清辉,黑雾被清辉隔绝。 钟姈感慨,不愧是大宗门啊,有贴身秘宝稳住神智。 可丁履夔的魔阵太厉害了。 那层莹白光晕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黯淡发黑。 “……不好,这魔修的修为,怕是到了元婴。” 云千重捏爆求救的传音符,传音符被黑雾吞噬,毫无作用。 看来,只有他命牌破碎,宗门才会知晓这里的危机。 钟姈心里拔凉。 屎黄竟然是元婴! 那可是活了千年的老怪! 初出茅庐就被人家当杂鱼给随手宰了,她是不是也太倒霉了? 仇人一丝线索还没找到,死后万一不能复生,她又该如何自处? 她不甘心! 不甘心! 云千重清心玉的力量撑不了多久了。 一旦灵光彻底耗尽,他也会沦为和众人一样神志尽失的傀儡。 世家子弟的傲骨让他无法接受自己这样。 他看着面前瘦弱苍白的钟姈,神色挣扎:“楼道友,我快撑不住了。 云家世守清规,星枢宗以正道立身。我宁死,也不愿无媒无聘,与女子苟合于魔阵之中,辱没家门……” 他眼底生出一抹决绝,抬手便要凝出灵力自杀。 钟姈攥住他的衣袖,开口制止:“你死了就真的全无生机了!再者,谁说一定要苟合。” 云千重一愣:“楼道友,你有办法?” “我是瘫痪,不受阵法控制。只要云道友丧失能力,便可以在阵中保持清醒。”钟姈视线扫过云千重下半身,挑明:“云道友若真为君子,不用自戕,可以自宫。” 云千重声音都破了调,“你让我自宫?!” 钟姈摊手:“那不然你有更好的办法?” 看看阵法里其他人就知道了,控制不住死得更快。 “楼道友,你……” 云千重表情纠结了一下,旋即茅塞顿开,“你说的有道理!” “嗯?” 这回轮到钟姈诧异了。 云千重沉声道:“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只要我们活着,就有一线生机。” 他挺直脊梁,双手抱拳,朝天空遥遥一拜,“千年前,我星枢宗渡厄长老因妖兽受伤,从此不复人事,但他没有一蹶不振,而是奋发图强弥补不足,成就星枢宗第一位大乘境界的泰斗。 修士本就应该轻人欲而重德行,男儿气非用房帷证明。若今日在阵法中乱性,不仅折辱了楼道友,也是折辱我自己!” 云千重一番话掷地有声。 “正所谓石可破而不可夺坚,丹可磨而不可夺赤——” 他面庞坚毅,在钟姈面前扎了个马步,气沉丹田,“不过区区胯.下之痛,我坚持的住!” 钟姈震惊且佩服。 她朝云千重竖起大拇指,“云道友,高义!!!” 随即,她在储物袋中翻翻找找,找出林烨赠她防身的七绝狼牙棒。 “这个行吗?” 云千重下定决心,两眼一闭:“楼道友,动手吧!” 钟姈深呼吸一口,默念大锤八十小锤四十,朝云千重裆部挥去—— * 十二支阵旗悄然吸取浊气,带走双修修士的精血。 丁履夔看着阵法中袒裼裸裎的男女,满意地捋着胡须。 桀桀桀,没有人能抵抗他的阴阳合欢阵,再清纯的女人再正经的男人,都会变得放荡下流…… 他目光陡然定住。 不对! 怎么还有人衣衫完整? 只见草堆前,男子扎着马步双手平举,面色铁青,嘴里紧紧咬着自己的发带,冷汗涔涔。 那女子坐在轮椅上,吭哧吭哧挥舞着狰狞的狼牙棒,嘴里念着八十八十,一下接一下,狠狠砸在男子……裆部。 “!!!” 丁履夔看得裤.裆一痛。 他暴跳如雷,冲过去咆哮:“住手!你们两个蠢货在干什么!” 钟姈和云千重双双回头。 丁履夔一脚踢飞钟姈手里的狼牙棒,“岂有此理!谁让你把他阉了的?!” 钟姈怼道:“你好意思问?他沦落成这样都怪你!” “你还敢怪我?” “我们在外头好好的,你诓个残阵现世的名头把我们骗进来杀!不怪你怪谁?” 云千重下半身被鲜血染红。 他疼得说不出话,软倒在地。 钟姈一把扶住,小心翼翼地让他坐在自己轮椅上。 她对云千重肃然起敬。 “云道友,你是真君子。” 云千重艰难地笑了笑。 有这句话就够了,不算辱没云家门楣。 黑雾侵蚀,他除了觉得体热,并无冲动,甚至剧痛让他的灵台更加清明。 钟姈亦然。 丁履夔如何看不出他们的想法。 他面色阴沉。 就差他们一对,阴阳合欢阵旗就要大成了。男女之情乃最低等的东西,连这都祭炼不出,他又如何去触碰天阶阵法的门槛?! 丁履夔冷笑。 两个蠢货以为这样就能让他束手无策? 他抬手,屈指弹出两道黑色的劲气,没入二人眉心。 6、金雨 四周一片漆黑。 钟姈和云千重面面相对。 一股无形的推力,像流动的潮水,硬生生将两人推在一起相贴。 二人奋力抗拒也无法挣脱。 他们隐约听见丁履夔的狞笑:“神魂交融也是一样,你们好好享受吧!” 钟姈不大明白。 除了和云千重挨一块儿,没别的感觉。 云千重显然没料到丁履夔会使出这般手段。 他满心羞愧,压根儿不敢抬眼看向钟姈:“楼道友,此番是我连累了你……” 如此难堪,对不起列祖列宗。 钟姈还算镇定。 “丁履夔控制神魂,就没有反克制的办法吗?” 云千重一怔。 都到这般境地,她竟还能稳下心神思虑后路,实在令他心生折服。 他重新思索起来。 突然,他想起一事:“云家开山老祖曾给世代子孙下过一道血脉禁制,不知在这里有没有作用。” “什么禁制?” “严禁云家兄妹双修、结亲、生情,若有违逆,必遭反噬。” 钟姈哑然,“你们云家兄妹……乱来的情况很多吗?” “不知道,且试试吧。” 时间紧迫,云千重也没法慢慢和钟姈解释,拉着她一起朝天跪拜。 “苍天为证,我云千重今日与楼清月结为异性兄妹,祸福同担,患难与共。” 钟姈赶紧道:“楼清月谨记此约。” 云千重抬手,在钟姈手里飞快绘制星宿图:“起誓还不算,这星宿图是云家世代相传的血脉密钥,唯有正统云氏后人知晓,”他嗓音沙哑,“小妹,如今深陷阵中,只能以此图为信物。” “好。” 钟姈记下了。 云千重将二人誓约镌刻进神魂深处。 如此一来,哪怕他身死道消,云氏后人也会知晓,他与钟姈早已烙下兄妹印记。 云千重抬手凝出三缕纯净灵烟,化作三炷清香,牵着钟姈遥遥躬身一拜。 礼毕刹那,三炷清香被黑雾吞噬。 两人互相抱拳鞠躬,抵抗神魂的交合。 “大哥!” “小妹!” “大哥!” “小妹!” “大……” 似乎云氏老祖的血脉禁制起了作用,还没拜完,二人的神魂就像排斥的磁铁,重重弹飞出去。 …… 时日推移,死去的修士越来越多,十二支阵旗渐渐染成刺目的鲜红。 云千重与钟姈也没好到哪儿去。 他们虽然没有结合,但被阵法耗的油尽灯枯,成为九十九对修士中唯一的变故。 丁履夔已经懒得搭理他们了。 两白痴来着。 又不是非他们不可,大不了重新抓一对男女来炼制阴阳合欢阵旗。 两人面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凹陷,一身精血尽数被阵法吸纳一空。 “撑住啊……” 钟姈喃喃低语。 这种时候,难道不该有人来救,让他们绝处逢生吗? 云千重连睁眼的力气都不剩,面如金纸,“小妹,所幸……能与你相逢,大哥……先走一步。” 一声闷哼,他彻底断了生机。 钟姈勉强拉回一丝涣散神智。 “大哥!” 她慌忙伸手去推,对方却再无回应。 良久,钟姈始终不敢探他鼻息,热泪满眶。 她不敢赌,赌自己身死之后能否再度轮回重生。 于她而言,每一世都是仅此一次的珍贵机缘。 她还不想死。 半空忽然传来丁履夔张狂的大笑:“本座的阵旗,终于祭炼完成!” 钟姈缓缓阖上双眼。 命运总是这样,让她无可奈何。 生命飞速流逝。 就在此刻,天穹猛地震颤一下。 原本乌云密布的天际裂开一道狭长裂隙,漫天金雨倾泻而下,沙沙作响。 金雨噼里啪啦滴落,钟姈惊惶睁眼,只见整片葫芦谷都笼罩在灿灿金光之下。 她并不知晓,这场金雨,覆盖南屏山,乃至六洲四岛整个玄界。仙门修士、魔道修者、天下生灵皆见证到了这千载难逢的异象。 金雨中,一行金色符纹流转汇聚,慢慢凝成光耀万古的大字: “碧落世家嫡长子降世,今朝,邀玄界道友共沐金光,天地同贺!” 四大世家之首的碧落世家? 一个婴孩降生而已,便引动天地共鸣,令玄界震了震。 顶层世家的底蕴,竟恐怖到这般地步吗…… 但这些,对于濒死的钟姈而言无关紧要了。 她闭上双眼。 灵魂腾空而起,被吸进一面阵旗,落入身披黑斗篷的枯瘦老者掌心。 旗内充斥着无数挣扎嘶吼的魂魄。 钟姈与他们一样,皆成为了用作炼制阵旗的生魂。 * 星枢宗祠堂内,“咔嚓”一声脆响,云千重的本命命牌碎裂。 星枢宗主脸色陡变,捧着碎裂的命牌,撕心裂肺地痛哭:“吾儿——” 怎会如此? 不过去往南屏山一趟,他悉心栽培的独子,怎会身死道消?! 是谁! 究竟是谁谋害了他的孩儿?! 宗主无暇顾及那漫天的金泽福光,当即去请宗门三位老祖。一行人直奔南屏山,要让害死云千重之人付出惨痛代价。 丁履夔布下的障眼阵法十分周密,星枢宗三大元婴老祖齐至,也找不到方位。 恰逢此时,碧落世家降下第二场金雨,昭告新生儿为紫霄麒麟子,根骨无双,乃是先天至尊修炼圣体。 天穹的裂隙再度撕开,一缕微弱魔气外泄。 便是这一丝丝魔气,让星枢宗三位老祖识破了丁履夔的阵法伪装。 宗主怒声嘶吼:“原来吾儿折在你这老魔手中,纳命来!” 丁履夔万万没想到,随手掳来的生魂里,竟藏着星枢宗少宗主。 他出身万墟魔宫,素来瞧不上西洲各路宗门,可如今自身已是丧家之犬,面对三名元婴老祖联手围剿,也不得不暂避。 “真是晦气!” 这场金雨,坏了他全盘谋划! 丁履夔咬牙望向四道飞速逼近的虹光,转身遁入地底,仓皇逃窜。 * 混沌中,钟姈再度苏醒。 她果然没有彻底消亡。 虚空浮现出她这一世的一生缩影:天生心疾的孤女在村落艰难长大,凭过人悟性拜入西洲迷阵宗,日夜苦修,最终落入魔修圈套,沦为祭炼阵旗的生魂。 ……好潦草的一生。 画面散尽,比上一世更多的金色砂砾凭空浮现,环绕着九鼎缓缓漂浮。 钟姈静静打量着九鼎,暗自揣测。 如果把这九个鼎比作她这人,那每个鼎都代表她不同的属性。金色砂砾是上一世轮回结算所得的点数,可用来强化下一世。 她觉得自己悟性还是不够。 金砂尽数汇入方鼎。 钟姈忍不住想,若有朝一日九鼎内盛满金砂,她会蜕变成何等模样? 熟悉的失重踏空感袭来,钟姈坠入一具全新肉身。 * 冰冷的雨水将钟姈浇醒。 她浑身湿透。 “小滢,再撑一会儿,姐姐马上带你去寻大夫。” 身下传来一道稚嫩温柔的女声。 泥泞崎岖的山路,大雨滂沱倾泻。 一名瘦弱的少女,正将她负在背上,深一脚浅一脚的艰难跋涉。 陌生的记忆涌入钟姈脑海。 这一世依旧天崩开局。 她生于贫苦农家,母亲早亡,只与年迈父亲、长姐沈沁相依度日。父亲缠绵病榻,家中一切生计,全靠年仅十四的沈沁一人撑持。 昨夜原身沈滢突发高热,沈沁采来草药熬煮,不见好转,反倒烧得愈发糊涂。 眼看妹妹快要病死了,沈沁冒雨背着她下山求医。 正是这个关头,钟姈来了。 “姐姐。” 钟姈轻声唤她。 雨声密密麻麻,沈沁未听见。她抬手挡在沈沁额前,再次开口:“姐姐,我烧退了,身子已经无碍。” 她内里是成年人魂魄,实在不忍心让少女背着。 沈沁却十分执拗:“前头便是李大夫的家。好不好由不得你,让大夫诊过才算数。” “……好吧。” 李大夫为钟姈搭脉过后,告知沈沁她确实已无大碍,悬着的心这才落地。 沈沁面露窘迫,低声开口:“李大夫,诊金可否赊几日啊?等地里韭菜熟了,我卖了钱再给您送来。” 两个小姑娘满身污泥,雨水顺着打满补丁的裤脚不断滴落。 李大夫知晓二人日子难熬,摆了摆手,“不必了,你妹妹自行痊愈,诊金我不收。” 沈沁又惊又喜,拉着钟姈连连道谢。 钟姈上前时,脚下一个趔趄。 她低头,这才记起原主沈滢天生跛脚。 钟姈无奈笑出声。 好家伙,这是跟腿疾杠上了。三世了,就不能让她麻溜的跑起来。 返程途中,钟姈慢慢梳理原主零碎记忆,平淡的过往里,忽然撞进一个无比熟悉的地名——天蛇山。 她抬眼眺望。 远处,竦峙的山峦静静矗立在阴云之下。 这座天蛇山传闻闹鬼,附近村民都不敢靠近。 上一世,她被丁履夔炼成阵旗,许是死前沐浴过金雨,神魂被困再阵旗里时依旧留存意识。她数次想要挣脱阵旗,皆被丁履夔镇压,还被他大骂死了也不安分。 星枢少宗主殒于魔修之手,三位老祖怒火滔天,一路围剿,将丁履夔打得节节败退。 神魂消散前最后一刻,她记得丁履夔深受重创,藏在天蛇山的一处山洞内! 一个大胆念头出现。 丁履夔重伤,如今生死未知。若他身死,她便能夺取他随身宝物;就算活着,此刻是他力量最弱之时。 这般千载难逢的机会,无论能否寻到机缘,她都要前往天蛇山看看。 “小滢?小滢,你怎么呆住了?” 沈沁见她驻足不动,晃了晃她的肩膀。 钟姈回神,望向眼前面黄肌瘦的少女:“怎么?” “你莫不是身子还未痊愈?”沈沁担忧地握住她手,“手这般冷,怕是淋雨淋出寒症了。” “我没那么娇弱。” 话音未落,沈沁已然半蹲下身:“快上来,姐姐背你回家。” 钟姈连忙推辞:“真的不用……” “小滢,听话。” 从小她腿脚不好,都是沈沁在背。 沈沁语气坚定又固执。若钟姈拒绝,她怕是要急哭了。 回想记忆中姐妹相处的点滴,钟姈勉为其难,轻轻伏在沈沁单薄的背上。 两人衣衫潮湿。 沈沁窄窄一片脊背,稍一动作,骨骼嶙峋,看得人心头发酸。 这一世的姐姐,实在好得无可挑剔。 上要照料卧病老父,下要照看年幼妹妹,十四岁的她,掌心却早已结满厚硬老茧。 钟姈环住沈沁纤细脖颈,低声道:“夜里无事的话,我教你一套强身健体的功法吧。” 正是上一世初学的基础功法《引灵诀》。 往后若有仙门来收徒,她与沈沁也不是毫无根基。 7、白螺 钟姈早已盘算妥当,奈何沈沁不配合。 “练什么功?入夜就该早点睡觉。” 沈沁一把扯过被子盖在钟姈身上。 家中唯一的床铺,躺着风烛残年的父亲。 姐妹二人挤在一块破旧门板上,睡了一年又一年。 钟姈不适应地侧了侧身,轻声问她:“你有没有想过往后该如何度日?” 沈沁:“照料爹,照料你。” 钟姈微恼:“我总会长大,你也还年轻,不能一辈子困在这里。” 花儿一般的姑娘,怎能困在久病的老父身旁,困在这不见出路的牢笼里。 如今的沈沁就像曾经的宋金莲。 环境限制了她的眼界。 钟姈犹豫再三,隐晦地说:“世界之大,不止沈家村,不止清平镇,更不止玄风国……你可曾听闻,世上有仙人?你可以去看一看外面辽阔天地。” 沈沁沉默片刻,“好了别说了。” 钟姈还在劝:“我们一起修习功法,对你大有裨益。这口诀很简单的,有不懂的地方我慢慢教你,以后若遇见仙人……” 什么仙不仙人的,她怀疑妹妹话本子看多了。 沈沁不愿再听,翻过身嘟囔:“我睡了,明日还要跟张大婶去河里淘红薯。” “姐姐?” 身边人没反应。 钟姈无奈地叹息。 她毫无睡意。 身上被褥厚重发硬,萦绕着一股刺鼻的霉味。狭小低矮的茅屋交织着一家三口的呼吸声。 她迟早要离开此地,只是动身之前,想多为沈沁筹谋几分。 这一夜,钟姈彻夜未眠,默默修炼《引灵诀》。 有前世的基础,她很快勘破关窍。 凡尘俗世灵气稀薄,吸纳速度缓慢,可沈滢这具躯体远胜当年的楼清月。 不出三个月,她顺利引气入体。 期间,她数次想传授功法给沈沁,可沈沁心思全不在修行上。 为撑住整个家,她日日忙得如陀螺。洗衣、做饭、耕地、帮工,但凡能换碎银的活计她全部包揽。 在沈沁眼中,打坐是浪费时间。 有这功夫,她不如去地里多薅几把野菜。 钟姈只好换了个方法。 她已经引气入体,仗着身轻如燕,便趁夜色去富户家中偷鸡摸狗。 掂了掂手中沉甸甸的银两,钟姈给自己找补:老老实实挣钱,哪有去偷去抢来得快。再说了,她这叫劫富济贫。 这日,天朗气清。 钟姈不再拖延,准备动身前往天蛇山。 她留了一封书信,将银两藏进沈父的药罐。 望着卧病不起的沈父,她轻声嘱托:“我要走了,劳烦转告阿沁,若我此行寻到机缘,定会回来照拂你们;倘若……遭遇不测,罐中银两足够你们下半辈子衣食无忧。” 不必记挂她。 她本就是一个过路人。 * 正午。 日头毒辣,晒得人心焦。 沈沁跟着张大婶下河淘红薯,满百斤能换两文钱。 河水湍急。 她挽着裤腿,立在浅滩,一筐接一筐反复淘洗。 近来妹妹总爱闭门打坐,她虽不解,却也没有指责,只想多干活多攒钱。 “噗通——” 一时分神,筐里两个红薯滚落河水。 沈沁慌忙伸手去捞。 她抓住红薯,指尖却在水草下触到一块冰凉硬物。 ”咦?” 沈沁拨开缠杂的水草,一个白螺半埋在淤泥间。 沈沁将白螺挖出,在河水中涮干净,举到日光下细看。 巴掌大,质地温润似玉,内里隐隐流转着微光。 ”真好看啊!” 这种螺她从未见过。 沈沁将白螺扔进箩筐。回头有空了带去集市,看能不能卖个好价钱。 残阳熔成一片橘红,渐渐坠入远山。 沈沁领到四文工钱,踏着暮色高高兴兴地回家。 “小滢,我捡了个漂亮的螺!” 院内空荡荡的。 往日这个时辰,妹妹总坐在门口打坐,今日却不见人影。 沈沁随手将螺壳搁桌上,没留意药罐下压着一封信纸。 “人去哪儿了?” 沈沁转身寻找。 螺壳闪过一道微弱的白光,信纸连同药罐内的银两,凭空消失。 遍寻不见妹妹,沈沁只能走到床边,询问卧床的父亲:“爹,您知小滢去哪儿了吗?天都黑了,这丫头还不回来。” 沈父掀开浑浊泛黄的眼。 半晌,他才干涩着咽喉,悲凉道:“她走了。” 沈沁僵在原地。 她想起前些日子,妹妹同她谈心,问她往后打算,劝她莫要困在此地,去寻广阔天地…… 原来妹妹早就熬不下去了。 她走了,不会再回来。 苦涩涌上心头,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 沈沁并非不愿放妹妹离开,只是没料到,对方半句话都没留下,走得这般干脆利落。 她掩住脸颊恸哭。 床上沈父骤然剧烈咳嗽,仿佛要将五脏六腑一并咳出来。 沈沁连忙抹干泪水,端来清水,一勺一勺喂给他。 她的人生就是这样忙碌,连哭都不能随心所欲。 “爹,我这就去给您熬药。” 沈沁转身打开药罐,罐内已见底。 父亲的药需抓新的了,可她手头只有二十文钱,不知够不够买药。 沈父看透她的难处,费力摇头。 他拖累两个女儿太久。 小女儿已然远走,怎能再死死困住大女儿? 沈父说:“病不治了。” 沈沁热泪汹涌,扑进他怀中啜泣:“爹,我绝不会丢下你!明日我便去抓药,一定治好你的病!” 父亲尚在,她还可以做女儿。 她不怕清贫劳苦,唯独怕至亲离散,孑然孤单。 沈沁辗转难眠。 窄硬门板今晚格外的宽敞。 一边担忧钟姈在外遇险,一边焦虑抓药的银钱,破旧门板被她翻得吱呀作响。 后半夜,她昏沉欲睡,桌上那枚白螺忽然轻飘飘飞起来,落进她掌心。 沈沁瞬间惊醒。 冰凉的触感贴着掌心,她后颈汗毛根根竖起。 这螺怎会自己飞到她手上? 正怀疑是不是在做梦,一道温柔细腻的男声,如同呓语,在她耳畔低低响起: “沈沁,别怕。” “想治好你父亲的病,并非难事。” “我可以帮你。” 沈沁恐惧极了。 她死死屏住呼吸,一动不敢动。 天啊……白螺竟然开口说话了! 8、山洞 白螺怎么会说话呢? 沈沁想起一个儿时听过的故事。 青年捡到一只巨大的田螺,养在水缸里。青年每日劳作回来,家里总有热菜佳肴。他心生疑惑,躲在窗外暗暗观察,看见田螺褪下螺壳,化为一名女子为他操持家务。青年不想女子离去,趁其不备,用锄头砸烂了螺壳。田螺姑娘没有栖身之处,只能留下,与其结为夫妻…… 沈沁正胡思乱想,白螺又说:“相信我,我能帮你。” 人家遇到田螺姑娘,她遇到了白螺公子? 因为田螺姑娘故事先入为主,沈沁并未设防,悄声问:“你要怎么帮我呢?” 白螺道:“你用针戳破你父亲的舌尖,将我放在他嘴上。” “……什么?” 沈沁惊疑不定。 白螺在黑夜中发出幽幽的光,“信我一次,你便知真假。” 只是针尖戳一下。 以前父亲治病,浑身都灸满了针,也不见效果。若这白螺真能救她父亲,或可一试。 思及此,沈沁蹑手蹑脚地起身,取来一枚针,掰开熟睡中父亲的嘴,在舌尖戳了戳。 细细的血珠渗出。 沈沁赶忙将白螺放上。 这一幕着实有些诡异。 白螺伸出滑腻的腹足,贴在沈父的嘴唇。软肉一下一下蠕缩,像在汲取沈父的血液,又像是在输送什么精元。 沈沁看得头皮发麻。 她觉得自己太过荒唐,正准备将白螺抓下来,白螺却自行松开了。 他说:“你父亲已经大好。” 沈沁不信地暼了眼,立时呆住。沈父常年灰败的肌肤透着红润,他躺在床上,睡容酣甜。 “我没有骗你。” 白螺落在沈沁掌心,依偎般轻蹭,“恩人。” “我……我是你恩人?”沈沁呆呆指着自己。 “你将我从河底救出来,当然是我的恩人。”白螺似在微笑,“我会好好报答你的。” 沈沁稀里糊涂度过了一夜。 打盹醒来,手里还握着那颗白螺。 她一阵恍惚,分不清昨夜是梦是幻。直到听见沈父说身体舒泰了不少,她才确定是真。 “白螺?白螺?” 沈沁躲在墙角呼唤,白螺没有回应。 她还要赶着去帮工,只得将白螺放在水缸旁,拿着锄头匆匆出门。 父亲身体虽然好多了,但沈沁不敢松懈。 能多赚几文钱补贴家用也是好的。 沈沁忙碌一天回到家中。她推开门,吃惊地瞪大双眼。破旧的茅屋焕然一新,物品摆放的井井有条,桌上饭菜还冒着热腾腾的香气。 沈父坐在桌边,慈爱招手:“回来啦?快坐下吃饭吧。” 她站在门边,怔怔地说:“爹,你做的饭吗?” “我哪有这样的手艺,是江玠——” 沈父举着筷子,朝她身后一指。 沈沁回头,撞入一双带着笑意的眼眸。 她从未见过这般俊美的男子。肤色白皙,眉眼狭长,素色无纹的长衫上挂着一块碧绿的平安扣,隐隐飘来一股湖水腥气。 沈沁心跳怦然。 她霎时红了脸,不自在地后退几步,猜到了男子的身份,“你……你是……” “是我,恩人。” 江玠牵着她一起在桌边坐下,贴心布上碗筷,温声道:“小滢走了没关系,以后我来照顾你。” * 俗话说望山跑死马。 天蛇山瞧着近,钟姈拖着跛脚,日夜不休,愣是五天才到。 已值日暮,山谷里薄雾冥冥,半点夕照也透不进,十分阴森。 钟姈捡起十来颗鹅卵石,她咬破手指,在鹅卵石画上阵纹,做出一套简易的阵石。 假设遇到野兽大虫,可以迅速布置。 循着记忆中模糊的路线,钟姈东找西找,终于,找到一处被杂草遮掩的断崖。 是这了! 钟姈为之一振。 没记错,断崖崖壁上有个山洞,正是丁履夔当年的藏身地。 她希望丁履夔已经死了,这样可以独占他的遗物。 可没死的话…… 就在钟姈犯难之际,身后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 “嗬嗬……嗬嗬……” 什么死动静? 钟姈心头一紧,转身望去。 但见山林间,七八具干瘪的枯尸,伸着漆黑锋利的指甲,僵硬挪动,已将她包围在悬崖边。 这什么? 僵尸? 钟姈来不及细想,摸出阵石,仓促布下一座简易的迷阵。幸好僵尸脑袋空空,它们在原地打转。 可根本撑不住多久。 眼见僵尸即将破阵,钟姈别无他法,握住一根粗壮的藤蔓,一点一点往下攀援。 不多时,她发现崖壁上的山洞,纵身一跃跳进去。 双脚刚落地,洞内便响起一道阴险又熟悉的笑声:“桀桀桀……” 钟姈脸色一白。 糟糕,丁履夔还活着! 钟姈心沉到谷底,这是她最最最不想要的结果。 笃、笃、笃。 拐杖敲击着地面,丁履夔自洞穴深处一瘸一瘸地走出。 他左腿被齐根斩断。宽大的黑袍罩住全身,露出高高的颧骨,深陷的眼窝,一大把白胡,乱七八糟垂在胸前。 钟姈站在洞口,银白的月色将二人分割在阴阳交界。 他打量着面前瘦小的女童,狐疑道:“怎么是个小女娃娃?” 五十年前,他为炼制阴阳合欢阵旗,付出惨痛代价。 星枢宗对他赶尽杀绝,给整个西洲下了悬赏令。 他不仅断去一腿,还中了噬心蛊,一旦猛烈运转功法,蛊虫立马扩散全身,引来母蛊。幸好,他在凡人地界发现了这处天然的隐匿阵,暂时掩住气息。 他无法运功,躲在山洞苟延残喘。只得杀些误入天蛇山的村民打打牙祭,将尸体炼制,收为己用。 天蛇山频频有人失踪,山中有鬼的流言传遍周围,无人再敢上山。 搞得丁履夔老久没开荤了。 今夜,他察觉有活人闯入天蛇山,心中狂喜,本打算控尸将来人抓来,不料对方主动送上门来。 只不过是个小娃娃,塞牙缝都够呛。 和丁履夔照面的瞬间,钟姈脑子已经飞速运转。 她指着洞外,“老爷爷,快躲起来,外面有好多僵尸!” 钟姈惊魂未定,拍着胸口平复慌乱,“我刚才差点被追上,幸好攀着藤蔓躲进这个山洞。老爷爷,你也是被僵尸逼得躲在这里的吗?” 丁履夔眼中蕴含杀意,却还配合着她,亲切道:“我是采药不小心摔在这儿的。倒是你,怎么一个人大半夜进山呀?” 钟姈低头哽咽:“我父亲病重,听说天蛇山有草药可以医治,就想来找一找。” 大颗大颗的眼泪顺着脸颊滑落,不知是吓的还是装的。 丁履夔步步紧逼:“我正好采了些草药,你看有没有用得上的,拿去用吧。” 钟姈后退,“这怎能行?老爷爷你采药都摔断腿了,我不能拿你的东西。” “没事,拿去。” 丁履夔咽咽唾沫,舌尖贪婪地舔舐一圈嘴唇。 钟姈内心警铃大作。 这老不死要吃她! 钟姈手忙脚乱地想要抓出阵石,能阻挡一下是一下,结果太紧张害怕,本该摸向阵石的手,抓出一大把……糖炒栗子。 完蛋! 就在丁履夔伸手的刹那,她一咬牙,硬着头皮将栗子递过头顶,扑闪着的杏眼,糯声糯气地说:“爷爷请吃。” 丁履夔愣了愣。 钟姈露出无比乖巧无辜的笑容。 她将栗子放在丁履夔枯瘦的掌心,真诚道:“你是我遇到最好的爷爷,竟然愿意把草药送给我。如果我爷爷还在世,一定也像你这般慈祥。” 慈祥? 他活了一千五百年头次听人夸他慈祥。 洞内一片死寂。 杀意腾腾的丁履夔,看着掌心里圆滚滚香喷喷的栗子,又看了看鹄形菜色面黄肌瘦的女娃。 ——那还是栗子更有吃头。 丁履夔吐出两字,“谢谢。” 钟姈冷汗湿透了背。 她浑身紧绷,佯装天真吐吐舌头:“爷爷不客气!我还带了馒头葱饼,一起吃呀!” 哇靠自己一把年纪卖萌好恶心!钟姈抬起头又眉眼弯弯:“爷爷,等明日天亮了,我们想办法一起离开这里!” 丁履夔捻开栗壳,将栗仁扔嘴里嚼巴嚼巴,“嗯。” 9、拜师 钟姈度日如年。 别看丁履夔现在一副邋里邋遢的五保户造型,取她性命,比碾死蚂蚁容易。 她心底恨透了丁履夔,但面上半点不敢显露,一口一声爷爷,还将随身带的干粮都孝敬给他。 丁履夔困了整整五十年,这会儿见到这些食物,反倒生出新鲜感。 山风呼呼灌入洞窟。 钟姈打了个寒颤,下意识裹紧衣衫。 丁履夔瞥了眼,随手扯下几把草塞她手里,“去巽位、坎位两处,循着三才纹路,把这些草叶按顺序铺放。” “好的爷爷。” 钟姈应声上前,依言摆放。 草叶落定,一层无形屏障隔绝了冷风。 这阵法尚且粗浅,但若替换成灵石、法器、高阶阵旗,是不是能化作威力更强的困阵? 钟姈一时看入了迷。 丁履夔挑眉,打破沉寂,“你修过道?” 钟姈很淡定。 她已引气入体,不比凡人,丁履夔迟早会看出来,比起被他逼问,不如现在趁机编个谎话圆了。 钟姈懵懵懂懂,歪着头反问:“什么是修道呀?” 丁履夔冷哼:“虽然你修习时日不多,但观你呼吸,已有吐纳章法。不仅如此,你对布阵方位十分熟稔,如何解释?” 钟姈面色不改,“啊?从前村里有位教书先生,赠过我一本旧书。我没事儿读了几回,只觉身子轻盈,通体舒泰。早上起床,还能搓下一堆泥垢呢!” 她眼神澄澈地说:“方才爷爷吩咐我摆放草叶,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就觉得那些草叶应该摆在那里。” 态度诚恳,她自己都信服了。 丁履夔眉头紧蹙。 莫非,他遇上了千年难遇的修行奇才? 他有心试探钟姈深浅,又抓了一把干草递过去,“来,往震位阵眼摆放,按四象顺序。这一次要空三位,进两位。” “好。” 钟姈全部照做。 这些都是最基础的阵法排布,她得心应手。 看她动作丝毫不差,丁履夔缓缓点头。 他忽而忆起很多年前,右千户同他闲谈,问他为何不收个徒弟。彼时,他心气高傲,答曰:“哼,皆是凡庸之辈,不配入我尸皇座下。” 当年他风头无两,深得罗摩鬼母器重,可如今落得这般田地,突然萌生传承的念头。 修士皆讲究一个“缘”字。 五十年来,无数男女老少误入天蛇山,都被他炼成干尸。唯有眼前这名女童,闯来山洞,所作所为又是那么别具一格。 她甚至与他一样,一个瘸子,一个跛子。 何尝不是天意。 “女娃,到我跟前来。” “怎么啦老爷爷?”钟姈乖巧地走到他身前。 丁履夔一捋胡须,“你可愿随我入道修行?” “入道是什么呀?” “入道便是拜我为师,修习无上法术,往后要风得风要雨得雨!横扫八荒,屠戮四海,草菅人命,独步天下!” 丁履夔大手凌空一握,展望自己的雄心壮志。 钟姈:“……” 不是吧老伯!除了草菅人命其他的你都没达成好吗?! “那我能变出吃不完的糖炒栗子吗?” “能吧。” 钟姈双膝一弯扑通跪倒,“我愿意!” 丁履夔主动提收徒,她敢说半个不字? 若流露出半分抵触,搞不好丁履夔当场发飙,把她生吞活剥了。 钟姈感恩戴德,令丁履夔十分受用。 他当年盗取宗门圣物犯下重罪,却从未被除名。万墟魔宫左千户的身份,是他此生最引以为傲的荣誉。 只可惜如今穷途末路…… 丁履夔眼底精光闪烁。 等这小女娃长大,夺其魂舍,未尝不可。 想到此处,丁履夔坐直了身形。 他伸出枯瘦的手掌,按在钟姈头顶,肃容道:“万墟魔宫左千户,尸皇丁履夔,今日收……呃,你叫什么来着?” “我叫沈滢。” “今日收沈滢为门下亲传弟子,传授本座毕生所学。” 钟姈以头抢地,“多谢师父!” 呵呵,沈滢拜的师跟她钟姈有什么关系。 她一刻也没忘记,被丁履夔祭炼魂飞魄散的滋味。 呸! 她才不会承认这老魔是自己师父。 更何况,这老魔绝对没那么好心,搞不好嫌她现在太瘦,养肥了再杀。 钟姈抬起头,欢欣雀跃,脆生生喊:“太好了!我也有师父啦!” 丁履夔满意地捋着花白胡须,缓缓开口:“等会儿我便传你万墟魔宫的入门心法。” ……修魔啊。 钟姈笑容僵住。 丁履夔慢条斯理,讲述起修仙界规矩:“一旦踏入修行,便以境界划分高低,俗世的身份全是过眼云烟。即便天王老子来了,也比不得一个练气修士。” “修士的境界分为炼气、筑基、金丹、元婴、大乘、渡劫,每一重大境又细分为十层。同一境界,对方修为只高出你丁点儿,若无别的筹码,遇上就是死局。” “练气是入门。突破筑基,才算真正踏入修士之列。届时,可择一门玄通术修炼。” 钟姈眨眨眼,好奇发问:“一门玄通?我不能同时学三门吗?” “贪多嚼不烂!识海有限,每突破一重大境,能多习一门玄通,玄通学多了反而驳杂,容易走火入魔,爆体而亡。” 这个说法倒是第一次听说。 钟姈又问:“师父,那您的本命玄通是什么?” 丁履夔扬起下巴,颇为自得:“我的本命大玄通是控尸术,三门小玄通则是幽影诀、缚骨术、拘魂引煞。” 钟姈略显失望:“啊?只有四门?” 丁履夔气得惊叫唤,拐杖笃笃砸地,“只有?什么叫只有?!” 他解释,玄通术极其稀有,一门玄通得耗费几百上千年打磨精进。如今玄界广泛流传的,大多是御水、凌空、引火这类不入流的小玄通。 真正的顶级玄通,掌控在世家宗门手里,岂是普通人想学便能学的。 说到这儿,丁履夔又道:“我们所在的西洲,灵气枯竭,修炼迟缓;荒洲是妖修的地盘,北洲多是散修;东洲南洲灵气丰饶,而中洲得天独厚,强者无数。” 他拳头抵唇轻一咳嗽,“万墟魔宫虽实力强横,终究属于左道。你日后行走天下,切记,不可招惹正道的几个门派。” 钟姈问:“哪些门派?” “太清玄刀宗,天衍剑府,还有四大世家之首的碧落。” 钟姈眼皮子一跳。 她记得,碧落世家在全天下广洒金雨,只为庆贺族中婴孩降生。 如今一晃五十载,当年那位天资绝世的孩童,不知已修到何等境界? 10、筑基 如果将修为比作修房子,心法便是地基。 地基越稳,修为越高。 《引灵诀》乃正道小门通用的心法,稳妥中庸。可万墟魔宫的《大幽玄经》,据丁履夔所言,是心法中的至高绝学。 是不是真的至高,钟姈无从而知。 但只修炼了第一卷,钟姈就发现了二者区别。 《引灵诀》讲究循序渐进,如涓涓小溪汇聚成湖泊大海;《大幽玄经》则对周遭一切暴力吸纳,不管灵气杂气,通通收为己用。 修炼神速,但坏处也很明显。如果心志稍有不稳,杂气会化为魔气侵蚀识海。 简而言之,就是容易把自己给练成精神病。 钟姈不敢违抗丁履夔的命令。 在他眼皮子底下,她勤修苦练,不敢松懈。 这一世悟性极好,几日光景,钟姈将《大幽玄经》运转自如。 丁履夔暗暗赞赏。 自己这是挑了个好苗子啊! 他本就爱钻研阵法,丁履夔也没藏私,捋着乱糟糟的胡须,笑道:“不错,今日为师传授你三门阵法,以后在外行走,有实力傍身。” “这三门阵法,名困龙、惑心、霄雷。分别属于困阵、幻阵和杀阵。” “阵材不同,布置出来的阵法品阶也不同。你用阵石,最多布置出灵阶的阵,”丁履夔抬手自袖中取出八支阵旗,“若用这套阵旗,甚至可以布置出威力无匹的道阶、圣阶。” 目光触及那几支阵旗,钟姈悚然一惊。 阴阳合欢阵旗?! ……不,细细端详,这八支阵旗又有细微的变化。 阴阳合欢阵旗布满交错的血色纹路,足足有十二支。可眼前阵旗颜色靛青,只有八支,更没有那股阴冷的气息。 钟姈压下心底惊疑,眉眼怯生生的,“师父,弟子从未见过这样的阵旗,不知有何来历?” 丁履夔手指抚上阵旗纹路,神色傲然,“此名八苦断心,乃十二支阴阳合欢旗蜕变而来。” 钟姈费解。 她蹙眉问:“弟子曾听您教诲,阵旗数量越多,阵法威力越强。可您这阵旗,怎么越来越少了?” 丁履夔神色顿了顿。 他长长一叹道:“也罢,你既问到此处,为师便不瞒你了。” “当年,为师盗取本门至宝,那是一方用天外神石打造的阵盘。要启动它,需用万千生魂祭炼。” “为师花费了三百年,集齐一百二十支极品凡阶阵旗,杀了三万六千凡人攫取生魂;又花费两百年,炼出灵阶的七十二煞旗;后来,斩八千童男八千童女,以精血魂魄祭阵,成三十六劫旗。” 他语速平缓,陷入回忆,“后来,盗取阵盘的事败露了,我不得已离开归墟岛,逃往西洲……” 接下来的事,他不用讲,钟姈也知道了。 为了启动那个阵盘,他在葫芦谷布置陷阱,引九十九对修士交合,一举炼制出十二支阴阳合欢旗。 “到了这时,阵旗已承载五万余生魂,再杀人已经没什么作用了。能让它进阶的,唯有持阵者的悟性与修为。” 说到此处,丁履夔还笑了笑。 “我被星枢宗的三大高手围剿,绝境之下,侥幸参透人间八苦,将十二阴阳合欢旗进阶成八苦断心旗。” 通过八苦断心旗,他力挫星枢宗三位元婴太上长老,并将其中一人斩杀。 他那时已经强弩之末,没有多余灵力再催动阵旗,否则胜负犹未可知。 丁履夔抬眸,眼中精光闪烁,“为师只差最后一步,将八苦断心旗进阶成四绪万象旗。届时,便有了启动天阶阵盘的钥匙。” “如此艰辛,还只是钥匙?” “对,阵盘四旗,各对应悲欢离合,需在一瞬间开启生离死别,供养血脉令阵盘认主,才能随意驱使。” 瞬息又悲又喜又离又合?除非是精神出问题了。 丁履夔正是卡在了这里。 元婴初期的修士,寿元顶天也就两千载。他不知道剩下的时间,够不够。 山洞中冷风穿堂,暗影浮动。 钟姈心里愤慨。 死了几万人,只是为了一个阵盘。 她忍不住抬眸,“师父,一定要杀这么多人吗?” 丁履夔轻轻点着拐杖,话语凉薄,“人不为己,天诛地灭。只要大道可期,杀千百万人又如何?” 他心底冷哼。 这徒弟到底是没有经历世事,太过优柔寡断。 若有一日,若需要杀掉钟姈保全自己,他会毫不犹豫的将她推出去。 钟姈垂下眼睫。 她憎恶丁履夔,可不得不承认,丁履夔传授的功法阵术,胜过迷阵宗千百倍。 若她还是楼清月,穷极一生也学不到这些。 机会来之不易,钟姈沉心苦修。 光阴似白驹过隙,十五年弹指而过。 钟姈修为停在练气九层巅峰,即将筑基。 筑基必先问道。 丁履夔静立一旁为她护法,提点说:“牢记你修道的初衷,心性稳固,才能冲破关隘。” “徒儿谨记。” 钟姈双腿盘膝而坐,缓缓运转《大幽玄经》。 周遭空气形成无形的漩涡,灵气杂气疯狂涌入经脉,气息行至丹田,怎么也无法继续。 道关被堵住了。 问道。 钟姈自问:“我的道是什么?” 作为一个天生患病无处可去的孤儿,她没有雄心壮志,但求一碗热粥一瓦遮头。稀里糊涂成为宋金莲,反倒实现了愿望。 她那时无比幸福。 只可惜琉璃易碎彩云散。 倘若没有陈释青,她绝不会走上修道这条路。 奈何,奈何…… 没有倘若。 转瞬,钟姈已经给了自己答案。她的道,是刻骨恨意,是血海深仇,是将陈释青千刀万剐! 念头一落,道关破碎。 她成功迈入一个新的境界。 “不错。” 丁履夔掀开眼皮,目光赞许。 钟姈随手掐了个除尘诀,敛衽起身,“多谢师父十五年悉心栽培。” 她如今年满二十三,早不是当年面黄肌瘦的小孩。 高挑的身形匀称姣好,乌黑的长发随意编了条辫子垂在胸前。褪去了往日伪装的怯懦,眼神流转,清亮锐利。 此时迎着晓风残月,钟姈远眺天边,心头畅快。 十五年筑基,比丁履夔预想的还要迅速。 如此高的悟性,天纵奇才! 他捋着胡须颔首:“你已经筑基,可以修习玄通术了。” 玄通术越早学越好。 “为师这便传授你本命大玄通——控尸术!” 丁履夔掠来一个蜷缩在山洞角落的男子。 他是赶考迷路的书生,昨日误入天蛇山,被丁履夔抓住,专门留着给钟姈做教学器材。 “救命!救命!” 书生凄厉哭喊,眼泪还没流到嘴边,就被一只枯瘦的手掌洞穿胸膛。 惨叫声戛然而止。 “乖徒儿,记住,这控尸术以杀入道。杀人越多越强!杀百人,方成气候;杀千人,独霸一方;杀万人,毁天灭地!” 西洲荒芜,他找不到人杀,否则也不会败在星枢宗三个太上长老手上。 丁履夔讲的很细致,功法什么时候运转该怎么运转,都倾囊相授。 钟姈只看见那只手,慢慢握住温热跳动的心脏。 可怕极了。 不过几个呼吸,风华正茂的书生,成了一具皮肉塌陷的枯尸,甚至还维持着呼救惊恐的神情。 钟姈眼睫轻颤。 到底是魔修,不堪为伍。 这十五年来,丁履夔看她的眼神,也不是那么纯粹。大抵是死过几次的人,钟姈对杀意特别敏感。 丁履夔时不时想杀她。 为什么呢? 将她悉心养大,从未放下过杀念,难道是因为……她对他还有利用价值? 钟姈惴惴不安。 丁履夔慢条斯理地擦拭指间鲜血,问她:“看明白了吗?” 钟姈咬咬唇瓣,第一次开口拒绝,“师父,我不想学控尸术。” 她信奉与人为善,这样的功法太残忍了。 丁履夔如何不知钟姈的想法。 他明知故问:“为什么?” 钟姈恭谨答说:“徒儿太笨了,万一学不好,白白折辱了师父威名。” “少来。” 自从钟姈隔三差五给他带些点心菜肴,他已经很久没吃人打牙祭了。 但这次,他想刺激一下钟姈。 他顺手剜下书生右边眼珠,丢进嘴里,腥臭湿润的浆液在嘴里爆开。 “你要做刀俎,而不是鱼肉。心软一寸,命就薄一寸。善良,是修行路上最大的祸端。” 丁履夔音色森寒,“傻孩子,你用一次控尸术,便会知道这是何等的痛快!” 这种上瘾的滋味,根本无法戒断。 我不会用的。 钟姈压下心里的反胃,一字一顿的默念。 绝不会。 她闭了闭眼,转开话头,“师父,我离家十五年了,明日想回去探望家父与姐姐。” 自从她修为到了练气三层,就能刻画隐匿阵盘,丁履夔凭此外出行走。 那会儿修为浅,阵盘时效有限,丁履夔不敢出远门。 如今钟姈已经筑基,阵法造诣进步,想来从天蛇山到沈家村的路程,应该是没问题。 “既已入道,就不要再与俗世亲人有瓜葛了。” “我就想好好道个别……师父,你也跟我一起去吧。拜托了!” 钟姈颦着眉,嘴角耷拉。 丁履夔最看不了她这幅委委屈屈的表情。 知她在岔话题,也没戳破,冷哼道:“那你去刻一个隐匿阵吧。” “是。” 待钟姈离开,丁履夔脸色一变。 他弯腰,呸呸呸地吐出一滩嚼碎的眼球,用袖子狠狠擦了下舌头,“啥玩意儿这么难吃!” 11、回乡 丁履夔妥协了。 十五年朝夕相处,他这徒弟,除了不爱乱杀人,哪哪儿都好。 他将四门玄通术的心法玉简,尽数交给钟姈,“以后想练哪门自己参悟。” 钟姈微微一怔。 心中涌上说不清的情绪,很快又被上一世的仇恨压下。 她弯腰半蹲,“师父,我们动身吧。” 丁履夔断了条腿,这些年出入山洞,全靠钟姈背负。 他告诉钟姈,也不是没有断肢再生的办法。在南洲,有一座荆棘山,山顶被上古天雷劈出一道裂隙,裂隙的岩浆里长着一种名叫续骨草的灵植。 取续骨草困难重重,付出的代价太大,也只是想想罢了。 师徒二人喜欢去凡人集市闲逛,人间烟火错落,也算难得的散心。 街巷商铺鳞次栉比,远处传来小贩的吆喝声:“卖糖炒栗子嘞——刚出锅的糖炒栗子——” 钟姈驻足。 鼻尖嗅到熟悉的焦甜香,她想尝尝。 丁履夔蹙着额,训斥说:“这么大人了,怎能贪这些吃食?走。” “是。” 钟姈低眉。 丁履夔摇摇头,目光扫过集市往来人群,瞥见不少身佩武器的江湖人士。 他有感而发,“你也可以整一件本命法宝,比如刀,比如剑。” 钟姈想到不好的回忆。 她脸色冷了几分。 剑? 她最厌的便是剑! 不过丁履夔的提议没错,她斟酌问:“是去修真集市买吗?” 丁履夔思忖片刻,“最好找个炼器师,锻造时,滴入自身精血,方能与法宝心神相融,发挥出最大威力。” 钟姈面露难色:“炼器师可不好找。” 当年在迷阵宗待了十年,都没见过一位。 丁履夔没有驳斥,点点头:“普天之下,最厉害的炼器师并非人,而是妖。” 钟姈诧异:“妖?” “玄界顶尖的炼器师都在荒洲妖城。” 丁履夔叹了叹气:“我们魔修还算讲规矩,荒洲那群妖怪压根儿不通人性。请他们出手炼器不可能,买呢又太贵。” 话音一转,丁履夔给出个主意,“还有个办法。” “什么办法?” “以后遇上合心意的,直接把法宝主人的脑袋拧掉,抢过来便是。” 钟姈:“……那还是算了。” * 原本要随钟姈回乡的丁履夔,突然又说不去了,在客栈等她处理完家事。 钟姈正中下怀。 她给丁履夔留下几个隐匿阵盘,躬身道别,踏上了回乡的路。 钟姈没别的意思,只想看看沈沁过得好不好。 当年沈沁带她奔波求医,悉心照料,她铭记在心。若沈沁过得不错,她便正式告个别;若沈沁过得坎坷,她便出手帮助。 有恩报恩,有仇报仇,这是做人基本的道理。 一路行来,清溪叠翠景色如故。 田地里村民低头劳作,和平日没有两样。 但钟姈总觉不对。 她神识一扫,顿时骇然,这些村民全无人气,却又不是中了控尸术,仿佛被什么东西寄生,披着一张人皮。 沈沁该不会也…… 钟姈拔足狂奔。 昔日破败的茅草屋,被一座雅致精巧的青砖宅院取代。 院门虚掩着,钟姈猛地推开—— “砰!” 开门声划破静谧。 院内假山嶙峋,繁花簇簇。屋檐下,一名娴静温婉的妇人坐在椅上绣女红。 “是谁?” 妇人倏然抬头,四目相对的刹那,便认出了彼此。 还好。 沈沁没有被寄生。 钟姈如释重负,扬起一抹笑,“姐姐,好久不见。” 沈沁怔忪。 她手中绣绷滑落,泪水夺眶而出,“小滢!你终于回来了!” 钟姈这才看见她高高隆起的小腹。 她不惊讶,沈沁在凡俗世间,这般年岁已经是晚育了。 只不知道她嫁给了谁。 沈沁将钟姈拥入怀中,压抑了十五年的思念、担忧、委屈,化作泪水纷纷。 “你当年为何要不辞而别?那时你才八岁啊!孤身一人离家,我日日提心吊胆,彻夜难眠,生怕你遭遇不测……” 沈沁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钟姈轻轻拍着她背,安抚说:“我并非不辞而别,临走前,我特意留了书信啊。” 她目光望向青砖黛瓦的小院,追问:“爹的身子可大好了?这宅院翻新修缮,是用我当年留下的那罐银两吗?” 沈沁泪眼朦胧的抬头,茫然道:“什么书信?什么银两?我从未见过。” 钟姈蹙眉。 她觉得古怪,“我走的时候,明明将书信与银子留在桌上,你没看见?” 沈沁依旧摇头。 钟姈压下心中疑虑,问:“当时家里穷得耗子都要搬家,如今翻修的这般漂亮,是如何发迹的?” 沈沁抬手拭去眼角泪痕。 “说来话长。” 她拉着钟姈的手,坐在廊下。 小院里,春风拂过花枝,落英纷飞。暌违已久的姐妹,彼此道出十五年变化。 自从钟姈走后,沈沁偶然结识了一位公子。他心善仁厚,见钟姈父女孤苦,时时帮扶照料。不仅倾尽心力治好沈父的顽疾,还和沈沁情投意合。后来,两人结为连理,家中日子一日比一日兴旺。 钟姈疑虑不减反增。 方才沈沁提及她夫君,眼底一闪而过的遮掩。 她分明隐瞒了什么。 正犯嘀咕,院门外传来轻微的衣袂风声。 一名白衣男子踏步而入。 他消瘦颀长,五官俊美阴柔,隔老远,钟姈就嗅到了淡淡的水气。 ——和外头那些被寄生的村民气息一样。 见到来人,沈沁满眼藏不住的温柔欢喜。她悄悄拽了拽钟姈的衣角,“小滢,快叫姐夫。” “姐夫。” 钟姈眯眼。 她看不透对方跟脚。 但肯定不是好人。 寄生无数村民,又和沈沁结为夫妻,这让她想起了丁履夔说过的妖修。 修行乃逆天而行,妖物修行,更是被天道所不容。因此,妖修很难诞下子嗣,但和凡人结合,则可以飞快受孕,最后,他们杀母留子。 江玠的目的昭然若揭。 他这妖物要传宗接代,所以跑来凡人界物色目标。 江玠率先放松姿态:“原来是小滢啊。你姐姐日日夜夜都在念叨你,可把你给念回来了。这些年,你都去哪儿了。” “你别小瞧她呢。” 沈沁在一旁笑意盈盈,“她去寻仙问道了。” 江玠似笑非笑,试探问:“哦?那不知小滢此番归来,可曾寻得真仙修得大道?” 钟姈语气疏离:“不劳你费心。” 两人气氛暗流涌动。 沈沁半点未曾察觉,一手牵着钟姈,一手牵着江玠,笑着开口:“爹应该快钓鱼回来了,我让厨房备好酒菜,今晚一家人好好团聚。” 钟姈不置可否。 她只是担心沈沁的处境。 这个傻姐姐,被算计了都不知道。 傍晚,沈父提着鱼篓回来了。 记忆中,沈父形容枯槁随时要死,可此刻,面色红润精神矍铄,越活越年轻。 “我的小滢回来了!” 沈父老泪纵横,一副思女心切的样子。 钟姈毫无波澜,修士的直觉,让她感受到的只有违和。 她眼珠一转,顺势扑入沈父怀中,唤道:“爹,我好想您。” 相拥的刹那,她灵力仔细探入对方身体。 是冷的。 毫无活人的温热,和那些劳作的村民一样,都被寄生了。 她下意识看向江玠,江玠坐在桌边,眼带笑意。 沈沁温柔道:“难得一家人整整齐齐,开饭吧。” 钟姈一语不发,缓缓落座。 她要放心离开,这江玠,不得不除。 沈沁抚着小腹,望着桌前的至亲,热泪盈眶。于她而言,这是此生最开心温馨的一天。 众人各怀心思地吃完一顿饭。 钟姈主动开口,提出今夜与沈沁同睡。 沈沁当即应允。 一旁的江玠并未反对,温和体贴地说:“也是,你们姐妹多年未见,正好彻夜谈心。” 夜色深深。 昔日,姐妹俩睡在逼仄的破门板上,如今却换成了精巧宽阔的拔步床。 时隔十五年,再度同榻而眠。 沈沁侧首看着身旁的妹妹,温柔道:“小滢,这些年你在外修行,都修行了什么?我瞧你腿脚也灵活了,是因为仙术吗?” “是啊。” 钟姈打了个响指,隔空点燃了桌上熄灭的蜡烛,又引烛火在空中画了枚小小的火焰爱心。 这等末流的小法术,却让沈沁目瞪口呆。 她惊呼:“原来真有仙人传授仙术。” “世上不止有仙人,”钟姈含沙射影,“还有妖,有魔。魔修,心狠手辣杀人如麻;妖修,非我族类狡诈阴险。” “这怕是以偏概全了……” 沈沁目光闪烁。 钟姈不容她躲避,直言道:“姐姐,你老实告诉我,你和江玠如何相识的?你可知他的身份?” 事已至此,沈沁也知道瞒不住修仙的妹妹。她道:“你还记得田螺姑娘的故事吗……” 一墙之隔。 江玠立在廊下,偷听屋内姐妹闲谈,但半个字都听不见。 他心头奇怪,放入一缕神识进屋,这才发现床底放着一枚阵盘,隔绝了窥探。 江玠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有点本事。” 同时,钟姈捕捉到阵盘的轻微波动。 她冷哼。 这厮果然按捺不住。 沈沁和他在一起,不亚于羊入虎口,足月生下妖胎后,岂能存活? 钟姈伸出食指,指尖一下一下规律点着下巴。 这些年,她在丁履夔的掌控下战战兢兢,早就想报上一世之仇;而江玠枭心鹤貌居心不良,同样留不得。 江玠修为比自己高,那比之丁履夔呢? 钟姈手指顿住,一个大胆的想法油然而生。 12、暗算 一声鸡鸣,新日东升。 钟姈估摸丁履夔的隐匿阵要失效了,便对沈沁道:“姐姐,我师父还在镇上,我得过去给他知会一声。” “是传授你仙术的师父吗?” “对。” 沈沁轻声埋怨,“你怎不将他带回来,一起吃顿便饭。” 钟姈张口就来:“他长得磕碜,平时羞于见人。” 沈沁不太信,“真的假的?” 鼻尖传来淡淡的水腥味,钟姈立马夸张地比划:“哎呀,虽然我师父长得丑,但他法术可厉害了。他叫丁履夔,在修真界威名赫赫……” 门外的江玠步履放慢。 他心下陡然一惊。 丁履夔? 星枢宗悬赏追捕的那个魔修? 钟姈瞧见他,连忙捂嘴,流露出一丝慌张。 “姐姐,我……我先走了,晚点回来看你。”她撞开江玠肩膀,匆匆离开宅院。 * 钟姈直奔丁履夔所在的客栈。 她刚推开门,一只手迅速将她拽入屋内,锁上门闩。 丁履夔厉声道:“你一路被人尾随,竟毫无察觉?” 钟姈隐隐猜到是谁,却故作诧异:“什么?我竟然被跟踪了?” 毕竟境界压制,丁履夔神识一扫,便道出了江玠底细。 “是金丹期的妖修。” 他描述对方长相,钟姈立马恍然大悟:“这妖修竟是我姐夫。我说怎么回家的时候,他看我眼神怪怪的……莫非,他冲着师父您来的?” 丁履夔眼珠子转了几转。 没有修士会踏足凡人界,这妖修偏偏跟来客栈,很难不让人怀疑他的目的。 ——管他什么目的! 丁履夔依旧毒辣,五指握拳,“宁错杀一千,不放过一个。” 钟姈暗喜,却顾虑地说:“哎,他是金丹期我打不过。师父您倒是修为绝顶道法参天,可您中了蛊虫,不能运转灵力,这可怎么办?” 这亦是丁履夔的烦恼。 一旦全力催动灵气,蛊虫啃噬五脏,星枢宗手里的母蛊会知晓他的方位。 可不杀了对方,他坐立难安。 半晌,丁履夔才慢慢捋着胡须,道:“还有一个办法。” “请师父赐教。” 丁履夔从储物袋取出八苦断心旗,抹去自己的印记,塞入她掌心:“用它布阵,将阵法威力发挥最大。想办法将那妖修引入其中,我元婴出窍,可将其一念斩杀。” 元婴出窍,是他不用运转灵力的最强杀招,但也是元婴修士最大的死穴。 非必要关头不会使用。 钟姈双手接过八支阵旗,垂眸答是。 * 江玠立在车水马龙的街边,同样纠结。 他奉云翾城主之命,来西洲搜寻一件东西。如今隐隐有了眉目,却眼馋星枢宗的那张悬赏令。 星枢宗的报酬太丰厚了,特别是那枚紫品登仙丸。 天知晓,他做梦都想要。 丁履夔是元婴不假,但悬赏令上写了,他中了噬心蛊不能运转灵力,断了腿受了伤,不如路边一条野狗。 凭借他金丹大圆满的修为,拖住他一时三刻,等来星枢宗的援手,并非难事。 思及此,江玠撕掉悬赏令。 悬赏令有特殊禁制,星枢宗一旦感应到,便会赶来。 这时,江玠远远望见钟姈走出客栈,身形躲闪,鬼鬼祟祟往后山去了。 他忽生计策。 不如先将钟姈击杀,再寄生她的皮囊。趁丁履夔不备,一举歼灭。 江玠越想越可行,连忙跟上。 城外密林,草木上晨露未晞。转瞬,女子身影消散在浓雾里,四下只剩啾啾雀鸣。 江玠正奇怪,就听浓雾深处传来一声冷笑:“姐夫不去照顾姐姐,尾随我至此,意欲何为?” 行踪败露,江玠索性不再掩饰,“不过是想探探你的真实修为。” “少装蒜。” 钟姈从树后走出,“你这妖修,不仅杀了我父亲,还想害死我姐姐,以为我会坐视不理吗?” “你待如何?” “我要杀你。” 江玠俊美的面容凶相毕露,妖力节节攀升,“杀我?你没有这个本事。” “我是没有那个本事,”钟姈迎着他扑面而来的威压,话锋陡转,“但别人有!” 嗡—— 威压震颤四野。 八苦断心旗散开,丁履夔衣袍翻飞,拄着拐杖,自隐匿阵中大步踏出,杀意凛然。 江玠脸色骤变。 不好! 丁履夔怎么也在? 他还未来得及出手,丁履夔已大开灵窍,一只半尺高的元婴自他眉心跳出。 那元婴眉眼与丁履夔一模一样,只是稚嫩光洁,裹着一层淡淡的华光。 元婴目光锁定江玠。 他轻飘飘拍出一掌,却势若千钧,几欲将江玠碾灭。 江玠慌忙祭出本命法宝,一只巴掌大的白玉螺。 白玉螺不知是何材质,帮他挡了一下,“咔擦“声响,完好无损。江玠被余威连带着撞断七八棵大树,镶在地上狂吐鲜血,筋脉尽碎。 “没死?” 丁履夔惊呼。 这金丹修士的螺壳是什么东西,竟然能阻拦他的神魂攻击? 他元婴不敢离体太久,正要再补刀,神识突然传来撕心裂肺的疼痛。 正是现在! 钟姈运转全身灵力,右手硬生生捣入丁履夔的丹田,顺势向上一提,再狠狠洞穿他眉心,彻底摧毁肉身。 拐杖“啪嗒”掉在地上。 丁履夔躯体瓦解坍塌,化为一滩血呼哧啦的碎肉。 他的元婴再半空中嘶吼。 “孽徒,你——” 眼看对方追来,钟姈指尖飞快结印,脚下瞬间亮起一个又一个阵纹。 十五年来,她在这山林布遍阵法。 未雨绸缪,实有所济。 丁履夔的元婴遭受重创,却也凶悍无匹,眨眼间,破了她一个又一个阵。 他甚至可以破釜沉舟,尝试夺她的舍。 但没想到,钟姈将八苦断心旗召来,死死护住自己。 八支阵旗围着她周身旋转,密不透风。 金光映着她淡漠的脸,与儿时那张童真的面庞脸重合。 这一刻,丁履夔愣住了。 他想不明白。 他不理解! 丁履夔盯住钟姈,元婴近乎透明,断断续续吐不出完整字句:“……扪心自问,为师待你不薄……为何杀我!为何!?” 为何杀你? ——因为你上一世杀了我! ——是你将我挫骨扬灰!让我神魂俱灭! 可这句话丁履夔永远都不会知道。 钟姈的沉默,引得丁履夔仰头大笑。 他笑声中掺着无尽悲凉,“不愧是本座一手教出来的徒儿……原本,为师还担心你心慈手软,行走江湖吃亏……如今看来,你做得妙极……妙极……” 他又哭又笑,好似疯魔。 肉身损毁,元婴重伤,偏这个时候,远处遁来虹光,正是星枢宗。 “这帮孙子来得真快。” 丁履夔看向钟姈,语气不阴不阳,“你以为他们是为那少宗主报仇吗?哈,他们其实也是为了浮生四谛……可这种东西,我怎会随身携带?” 丁履夔闭了闭眼,选择将浮生四谛的藏处告诉钟姈。 钟姈闻言不可置信。 她嘴里发苦,刻意语气凉薄,“为什么告诉我?你想引我过去送死?” 丁履夔难掩惆怅,“我并非算计你。” 钟姈没接话。 他这狠辣阴险的魔修,会将让整个玄界为之疯狂的秘密,就这样轻易告诉她? 他才没有那么好心。 一定没有。 丁履夔的元婴仿佛要被风吹散了。 他失神地看向远方,坠入回忆,自顾自呢喃:“为师第一次见你时,你才到我腰这般高……”他抬手,虚虚往下比了两寸,“不对,还要矮上一截,瘦得呀……只有一层皮。” “本打算吃了你,可你这小娃娃,望着我也不害怕,还掏出栗子递过来。” 丁履夔微微发笑,有些恍惚,“……你唤我爷爷,还夸我慈祥。” “那声音可甜了……” 年年复年年,流云聚了散,散了去。山崖的草木绿了黄,黄了枯。 迈着小短腿的女娃娃,在他眼皮子底下,逐渐长成标致水灵的大姑娘。 无数次动过杀心,为什么没杀? 到底还是舍不得。 丁履夔苦笑。 哎。 他就说嘛,心软一寸,命薄一寸。 丁履夔不愿落入星枢宗手中。他放弃维持元婴,渐渐消散,连一缕烟尘都没留下。 钟姈没等来丁履夔的回答。 按照丁履夔遗言,她取走储物袋,又搜遍尸身。 结果,在衣服里发现了一包糖炒栗子。 钟姈失神。 忽而想起那日,她站在栗子摊前,丁履夔唠叨她这么大个人了还贪吃。 这包栗子,他买给谁的? ……罢了。 他这人也不会买。 搞不好将摊贩全家杀了,抢来这么一包糖炒栗子。 回想起和丁履夔朝夕相伴的十五年,他教会了她一身本事。虚假的师徒之情,只有他一个人当了真。 她从不认为丁履夔是好的。 他那么坏。 那么可恨。 可为什么杀了他,却没有想象中的畅快? 万般心绪堵在胸口。 思来想去,对丁履夔这十五年,只归为一句恨之伤师恩,恕之害天理,竟不知何以待之。 天边一道虹光落地。 磅礴的神识威压铺天盖地,钟姈忍不住口鼻溢血,双膝跪倒。 她这时方意识到,丁履夔还是留了她一命。 他要鱼死网破,她定然是活不过去的。 虹光消散,一名挺拔魁梧的中年修士现身。他忽略一旁的钟姈,只急急搜寻丁履夔的尸体。 直到一无所获,他才转头问钟姈,“是你斩杀此人?” “不是。” 钟姈对说谎驾轻就熟。她面色平静,编了一个妖修大战魔修而她只是路过的故事。 中年修士鹰视狼顾,上下打量钟姈,“我乃星枢宗宗主云万里,你随我返回宗门,我有话问你。” 13、夺宝 江玠强撑着一口气,跌跌撞撞逃回家,摔倒在院门台阶前。 他大口大口吐着血沫。 素来雪白的衣衫,染上刺目的殷红。 沈沁正好出门。 见此一幕,她天旋地转,双腿发软地扑过去,“天啊夫君!你这是怎么了?” 江玠唇角不断溢出血水,他一把攥住沈沁的手腕,死死道:“今日所有祸事,全拜你妹妹所赐……” 沈沁难以置信地摇头,“不可能!不可能!” “阿沁,你相信我。” 江玠滑落两行清泪,“沈滢……联合她师父,置我于死地!” 方才看见丁履夔竟元婴出窍,他就知道自己活不了。他可以选择自爆金丹同归于尽,可那样波及范围太广,会伤到沈沁和她腹中孩子。 诚然,他来西洲目的不单纯。 可他从来没有想害沈沁。 他对沈沁是真的。 他说过,她是他的恩人。 在山村的十五年,没有尔虞我诈,没有勾心斗角,只有彼此相爱鹣鲽情深。 弥留之际,江玠将一切和盘托出。 他来自荒洲的云翾妖城,云翾城主不知从哪得到消息,上古三大神火之一的大日金焰,坠落在西洲凡人界的地脉里。 云翾城主派人去查探消息的真伪。 没人想领这份苦差。 他因为皮相貌若好女,许多同僚心生嫉恨。他地位低下,人微言轻,于是被推出来做了马前卒。 荒洲与其它洲并不互通,中间隔着雷暴肆虐的沧浪海。好不容易传送过来,他九死一生。 传送让他螺壳里昏睡。 是沈沁将他从淤泥里挖出,重新唤醒了意识。 睁开眼的第一面,便是明媚的天空和她灿烂的笑靥。 他久久不能忘怀。 被沈沁带回家的那一刻起,他就存了引诱她的心思。扔掉沈滢留下的钱财,这样,沈沁孤立无援,只能依靠他。 如果找不到大日金焰,回到荒洲也是死路一条。他一生除了容貌,从未有人高看他一眼。 偏偏在沈沁这里,做个饭修个房顶,沈沁都会欣赏崇拜。 他找到了归属。 他真心喜欢她、感激她。 所以,在得知钟姈师父就是丁履夔的时候,他铤而走险,想要星枢宗的悬赏。 ——那颗紫品登仙丸。 可以让沈沁这样的凡人,半步筑基,免去许许多多的麻烦。 如此,他们就能长相守。 他多想和她生生世世,可现在,他要死了。 这恐怕就是他们这些刍狗的命运吧。 江玠抬手,剖出血淋淋的妖丹,塞进沈沁的嘴里。 他将腰间悬挂的碧绿平安扣抹去封印,声音渐弱:“这是储物环,里面有我毕生积攒的宝物。还有这螺……”他将螺壳拿出,“此物名皓蜃,坚不可摧,是我们江家世代相传的宝物……你留给孩子。以后和孩子好好的,一定要好好的……” 话未说完,江玠撒手人寰。 “……夫君!夫君!” 沈沁搖晃着他的肩,却无回应。 尖锐的痛弥漫五脏六腑。 她泪流满面。 方才出门,正是因为父亲突然变成了一副白骨。她准备找江玠求助,深爱的丈夫却遍体鳞伤的死在她面前。 怎会这样? 昨日她还一家团聚,怎么今天就满门覆灭呢? 短短一日,她失去所有依靠,只剩腹中未出世的孩儿。 接连遭受打击,她该怎么办? 沈沁抱着江玠的尸体,哭得肝肠寸断。 她脑海里一片混乱。 她什么也不知道,而这一切的矛头,都指向了她的妹妹。 沈沁哭了很久。 哭得再也流不出一滴泪。 她扶着门框艰难起身,一路踉踉跄跄,跨过鲜血淋漓的台阶,跨过满是白骨的田埂。 日薄西山,金色的浮光铺洒在她身上,却没有半点温暖。萧瑟的风吹拂起血迹斑斑的衣裙,如一只单薄可怜的蝶,摇摇欲坠。 父亲和丈夫都死了。 她要去找妹妹,讨个说法。 * 这是钟姈第一次踏足西洲三大宗门之一的星枢宗。 山门下是连绵的翠绿竹海,竹海石阶一路向上铺展,最高处殿宇巍峨,当真有接壤星河的气势。 听闻追捕几十年的丁履夔伏诛,宗门上下无不欢喜。 钟姈跟在云万里身后,谨小慎微。 二人在一处大殿外停下。 殿内,站着几位星枢宗的长老。 钟姈不敢直视他们,他们的神识却已将她看了个遍。 云万里走过去一一见礼,随即便开始审问钟姈:“不知小友出身何门何派?” 钟姈低声道:“晚辈乃迷阵宗弟子。” 为了打消对方的顾虑,她凝出一道灵气,是《引灵诀》。 迷阵宗虽小,到底是正道,非妖非魔。 云万里态度稍稍缓和。 他颔首,“说来,我们星枢宗与迷阵宗也颇有渊源。” 什么渊源? 她在迷阵宗当了十年弟子,怎么不知。 云万里没空和她拉家常,一连三问:“你可知杀丁履夔的是何人?你怎会现身凡人界?可知斩杀丁履夔的人去了何处?” 这些问题,钟姈应答起来滴水不漏。 “杀丁履夔的是一妖修。他以秘术寄生凡人,命凡人帮他寻找丁履夔下落,没曾想,当真被他找到。” “我偶然撞见那妖修揭了悬赏令,便一路跟他来凡人地界,碰碰运气。” 钟姈诚惶诚恐。 “那妖修已是金丹大圆满,实力强横,以我修为,只能远远观望,不敢上前。等我过去,丁履夔已死,妖修不见踪影。” 钟姈小心翼翼地看向云万里,“恰时,云宗主你正好赶到。” 云万里心中疑虑散去大半。 的确,高手过招,眼前这个女修根本没有插手的资格。 云万里语气平和,“算你立功吧。只是,悬赏的报酬不能尽数给你,你可从中选择一样。” “多谢宗主。” 钟姈不客气,选了最珍贵的紫品登仙丸。 凡人服下登仙丸可直接破凡入道,对修士而言,一枚便可抵五十年苦修。 云万里也没什么可盘问了,当务之急,是找到和丁履夔交手的妖修。 那妖修身上,一定有他们要找的东西。 “青泽清波,”云万里唤来殿外的两个弟子,“送这位小友下山。” 目送钟姈离去的背影,云万里抬眼,望向远处云卷云舒。 郁结数十年,今日给出一个迟来的交代。 他叹息:“替你报仇了。我儿。” 如此,终于可以放心的闭一次关了。 * 钟姈领了赏赐,正思考着怎么处置。 越往前走,周遭景致越是荒僻。 渐渐的,连楼宇流云都看不见了,步入一片郁郁蓊蓊的树林。 钟姈顿住脚。 她警惕地问:“二位道友,这是下山的路吗?” 怎么跟云万里带她来时不一样。 青泽和清波对视一眼,转过身来,图穷匕见,“识相的,交出你手中的紫品登仙丸。” 钟姈气笑了。 “有没有搞错,大白天还没出星枢宗大门,你们就要勒索我?” 青泽清波与钟姈实力相当。 他们多一个人,压根儿不怕,冷哼道:“这片禁林乃云氏列祖列宗的墓穴,是星枢宗禁地,隔绝一切神识,正好用来毁尸灭迹。” 钟姈悄然握住了八苦断心旗,“看样子你们不是第一次干这种勾当。” 她脑筋急转。 这两个弟子抢她赏赐,云万里是知还是不知? “少废话,交出登仙丸!” 两人同时发难。 清波猛地一踏地面,身影如离弦之箭,凝出一支冰蓝色短刀,朝钟姈捅去。 钟姈急急后退,运转《大幽玄经》,足下一转,反手一掌,比他速度更快拍向他的胸腔。 喀嚓! 她这一掌铆足灵力,清波的胸腔骨骼顿时塌陷下去,发出痛苦的哀嚎。 “贱人!” 青泽破口大骂,双手一推,两道莹白流光自他袖底旋飞而出,竟是一双灵器鸳鸯钺。 他抛出鸳鸯钺,如两轮月亮凌空交叠,飞拉出两道优美的弧光,煞是好看。 钟姈眼睛一亮。 这法宝倒是精巧少见。 鸳鸯钺数道风刃破空袭来,钟姈祭出霄雷阵,风刃触碰到拇指粗细的雷电,轰然炸开。 砰砰砰。 飞旋的鸳鸯钺不断撞击阵法,阵旗不住震颤。 以一敌二,钟姈手忙脚乱。 她抛出一个惑心阵盘,趁两人短暂陷入幻境,一头扎入星枢宗的禁林。 她也不知往何处去。 像只无头苍蝇在林子里狂奔,误入尽头,被高高的山壁挡住去路。山壁上,嵌着一扇满布青苔的玉门。 青泽清波破阵而出。 两人眨眼追来,将钟姈堵在门口,张狂大笑:“跑啊,我看你还能往哪儿跑!” 玉门上流转着禁制华光,纹路交错纵横。 钟姈越看越熟悉。 那门上的机关纹路星宿排布,竟与当年云千重亲手画给她的星宿密钥,一模一样。 她骈指,尝试将密钥画出。 身后脚步声步步逼近,青泽嗤笑:“别白费力气了,这禁地的玉门,除了云氏,绝无开启的可能……” 还没讽刺完,玉门打开一道缝隙,钟姈闪身而入。 青泽:“……” 看着门外空荡荡的几棵杂草,他扭头问:“她进去了还是我眼花了?” 清波捂着伤处,惊的长大了嘴,“她真的进去了。” 青泽不信邪,以为是云氏的禁制坏掉了,也想进去,结果撞门上起了老大一个乌包。 厚重的玉门纹丝不动。 两人面面相觑,搞不懂钟姈一个外人为何能进云氏的墓穴。 玉门后,是一个黑漆漆望不到尽头的甬道。 幽暗潮湿,一片死寂。 钟姈本想往里走,可她忽想起丁履夔昔日的一句话:以后遇上合心意的法宝,直接把主人的脑袋拧掉,抢过来便是。 方才和青泽清波交手,虽是同等修为,但她觉得游刃有余。 一直打下去,胜负犹未可知。 她为什么逃避? 还是因为实战经验不足。 那鸳鸯钺巧夺天工,品相绝佳,刚好适配她如今修为。 她是真喜欢。 虽说她信奉与人为善的观念,但这次是对方先不仁。 门外,两名弟子还没搞明白钟姈为什么能进入禁地,争执不休。 清波说:“这也太奇怪了,要不我们去上报宗主吧。” “你猪啊,这不是上赶着暴露我们杀人夺宝吗!” “那守在这里等她?” 青泽又骂:“你还是猪啊,她好不容易躲进去,怎么可能又出来?除非她脑袋被驴踢了……” 身旁的清波瞪大双眼,呆滞地扯扯青泽衣袖,“她……她脑袋真被驴踢了!” 青泽转头。 只见玉门前,一道身影亭亭而立。 青泽怒极反笑,“好哇!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狱无门你闯进来——” 鸳鸯钺再度飞出。 轮刃划破空气,直朝着钟姈面门。 一旁的清波施展小玄通,三支水箭前后夹击而来。 钟姈哪里会给二人近身之机。 她一挥袖,八面阵旗错落钉入四周林木之间。 青泽与清波只觉周遭气流一晃,水箭和鸳鸯钺险些维持不稳。 二人心中一惊,正要全力冲破禁锢,第二重惑心阵已然铺开。 白雾升腾,浮现种种虚妄。 清波的水箭忽然掉转方位,朝着虚无的地方疾射。 鸳鸯钺悬浮在半空,似乎失去目标。 八苦断心旗,将阵法威能发挥到了极致。趁此间隙,钟姈将全力催动最后一重霄雷阵。 阵域上空,霄雷滚滚,乌云翻涌。 紫雷蜿蜒劈落。 清波受了伤躲闪不及,被雷光击中,瞬间痉挛成一团焦黑。 青泽刚摆脱幻阵,一见漫天雷暴,吓得召回鸳鸯钺阻拦,但仍有几根闪电劈在他身上,头发都炸成了鸡窝。 青泽难以置信,边说嘴巴边冒烟:“不可能……你区区筑基修士,怎会掌控如此繁复阵法?不……你不是迷阵宗的弟子!迷阵宗……是施展不出这些阵法的!” 他无法接受现实,“怎会如此,我明明拿到了鸳鸯钺,我才是天选之人……莫欺少年穷……我命由我不由天……” “叽里咕噜的说什么呢!受死吧!” 第一次杀人夺宝有点紧张。 钟姈犹犹豫豫扼住他脖颈,别过脸不敢细看,然后,用力一折—— 她就地掩埋掉两具焦尸,将搜刮来的储物袋和鸳鸯钺通通收入囊中,打开玉门,进去云氏禁地。 14、禁地 钟姈进入星枢宗禁地,开始清点收获。 三个储物袋,不知道能开出什么盲盒。 拆开最左两个星枢宗弟子的储物袋,拢共两块上品灵石、二十中品灵石、八百下品灵石,寻常的雷暴符、御风符,几瓶下品丹药,一些心法玉简。 钟姈将神识探入玉简,见是星枢宗的基础功法,还有一门御水玄通。 她想到清波凝出的那三支水箭。 威力不大,却是晶莹剔透的浅蓝色。 她喜欢发光漂亮的东西。 如今修炼《大幽玄经》,比星枢宗的心法好了不知多少倍,钟姈挑挑拣拣,只将御水玄通给留下。 青泽的储物袋里还有十几枚留影石。 钟姈好奇地催动,结果全是他偷看女修泡澡的画面,不忍直视,气得一掌拍成了齑粉。 这混账还是死太晚了。 “鸳鸯钺也不知他从哪儿得来的。” 钟姈把玩着鸳鸯钺,越看越喜欢。 法宝的品阶与阵法相同。 这鸳鸯钺是灵器,一左一右成对,主体是弧形的弯月状,以南斗方位镶嵌着六颗闪闪亮亮的红宝石。主体摸着不知道什么材质,冰凉坚硬,像某种精铁。 不用灵力催动时,鸳鸯钺只有巴掌大,藏在宽大的袖里无人察觉;一旦催动灵力,它会暴涨数倍,近战可以劈斩格挡,远攻可以回旋绞杀。 只不过外观太惹眼。 想要彻底化为己用,得找个炼器师重新熔铸打磨。 钟姈将鸳鸯钺妥帖收好,拾起丁履夔的储物袋。 她知道丁履夔这些年肯定搜刮了不少东西,但准备还是做少了,一打开储物袋,满满当当的金光差点闪瞎她眼。 这些年,布阵、刻画阵盘的材料都是丁履夔给的,消耗巨大。可现在,储物袋里,阵材堆成沉甸甸的一座小山。 上品灵石有六万,极品灵石三千多颗,没有下品中品。宝贝也不少,护身灵玉、登云靴、困灵索、看不出品阶的丹炉、铸器石、装有灵液的玉瓶……钟姈认都认不全。 就是丹药少些。 他中了蛊虫日日靠丹药压制,储物袋里,除了几瓶疗愈丹就是些回灵丹。 丁履夔临死前,告诉她浮生四谛藏在归墟岛。 最危险的地方果然最安全。 钟姈不着急找那阵盘。 她现在的修为,怀璧其罪,取出浮生四谛纯属自杀。随着修为悟性的增加,八苦断心会进阶成四绪万象。有了四绪万象这钥匙,她再取浮生四谛不迟。 阵旗进阶需要多久呢? 钟姈摇头,等到那时候,搞不好鱼都能上岸骑自行车了。 清点完物品,她顺着甬道往里探究。 越往深处,周遭的灵气越醇厚。 行至通道的尽头,一座古朴肃穆的祠堂静静矗立,殿内,云氏几十个牌位整齐罗列,供奉着云家已故去的列祖列宗子孙后人。 长明灯火幽幽。 钟姈一目十行掠过层层牌位,突然看到熟悉的名字。 云千重。 岁月流转,钟姈对大哥的面容已经模糊了,但依旧记得,他是一个正直坦荡光明磊落的好人。 云千重牌位的下方,赫然刻着“楼清月”三字。 一行小字记载她与云千重同生共死的兄妹之谊。 钟姈心头豁然开朗。 怪不得她能自由进出禁地,原来她得到了云家宗祠的认可,算半个云家人。 她不禁又想到沈沁。 大哥有了,姐姐也有了,可亲情缘浅,注定无法与他们延续。 也不知她走后,沈沁怎样。 待离开此地,总归是要回去看一眼的。 钟姈叹了口气。 她朝云千重的牌位虔诚拜了拜,穿过祠堂往里走,出现一间密室。 密室需要星宿密钥。她行云流水解开封禁,密室的石门缓缓打开,一股精纯清新的灵气扑面而来。 密室里没有别的东西,只有一方清泉。 地上布着一方辅佐修行的静心阵,泉水在阵眼咕嘟嘟的冒泡,灵气翻涌,十分纯净。 此处应该是云家独享的修行灵泉。 就在这时,禁地外突然传来一道愤怒的呵斥:“宵小鼠辈,竟敢暗下毒手,杀我青泽清波两名爱徒,速速滚出来!” 钟姈一惊。 他们师父这么快找上门来了? 不过看样子,对方非云家人,进不来禁地宗祠。 她心下稍安,扬声解释:“前辈,青泽清波觊觎我的登仙丸,欲置我于死地,我只是自保。” 可对方根本不听,“我徒儿若害你,也是你有错在先!什么自保,分明是借口!” 钟姈看他胡搅蛮缠,冷了音色:“有你这种师父,难怪会教出为非作歹的弟子。你不肯分辨是非,那便让云宗主出来主持公道。” “宗主和两位太上长老已经闭关,”那老者恶狠狠的,“如今,我便是星枢宗的公道!” 这下讲不了道理了。 反正他进不来,钟姈一撩衣摆席地而坐,“你放马过来吧。” 老者气得团团转,“别以为你用歪门邪道进入宗祠,我就拿你没办法!哼,我就守在这里,看你躲到什么时候!” 老者把出路堵死。 钟姈别无他法,索性不管了,就在灵泉密室修炼。 这里灵气精纯充沛,修炼一日,抵得上外界修炼一年。 如今,她掌握一门大玄通术四门小玄通术,阵法和阵旗的运用要精进,鸳鸯钺的使用需练习。钟姈闭上双眼,两手掐诀,开启了漫长的闭关苦修。 筑基修士的识海,仅有一汪小潭大小,容量有限。 钟姈耐着性子,将五门玄通术都挨着研习揣摩了一遍。 控尸术太过刚猛霸道,她先弃之一旁。 第一年,她融汇贯通,掌握了御水小玄通,抬手便可凝水成箭。 第二年,她学会了丁履夔的小玄通幽影诀,催动灵力,可以短暂隐身,来去无痕。 第三年,她还想使用小玄通拘魂引煞,但却遇到了阻碍。 不是学不会,而是识海不堪重负,无法容纳新的玄通。 钟姈扶着胀痛难忍的脑袋,可算明白丁履夔那句“贪多嚼不烂”。 她一个筑基修士,能掌握两门小玄通,已是悟性上乘,天赋异禀。 无奈,钟姈放弃玄通术,吃下那颗登仙丸,打坐调息,开始巩固修为和基础。 二十年,修炼至筑基二层。 五十年,修炼至筑基三层。 一百年,终于摸到筑基四层的门槛。 钟姈尝试过离开,可走到玉门前,神识一扫,发现方唐卿寸步不离。 方唐卿便是清波青泽的师父,星枢宗的大长老。 “鼠辈,快快出来,让我给你一个痛快。”察觉到神识的窥探,方唐卿冷笑连连,“否则,云宗主出关那日就是你碎尸万段之时。” 钟姈懒散倚在门边,一下一下抛着鸳鸯钺,“你这老头有毛病。” 解释过无数回,是青泽清波要杀她,依旧不听不听王八念经。 “混账东西!” “别装死!” “滚出来!有本事和我打一场!” 任凭方唐卿在禁地外面抓狂跳脚,钟姈不动如山。 出不去,她开始钻研阵法。 启动一个阵,最常见的两种,阵旗灵石布置阵眼的阵法,阵材灵石刻画好的阵盘;还有两种另类,凭借山川地势引动灵气的天然大阵,以及用阵旗开启阵盘的复合阵。 威力当然是后者更大。 可后者可遇不可求,钟姈只能去打磨前者。 寒来暑往,她反反复复练习五十年,千万次的枯燥演练,形成肌肉记忆。终有一日,抬手间,灵气流转,千变万化,收发随心。 钟姈在云氏宗祠困了整整三百六十年。 清泉越来越少。 修为越来越高。 往昔满头青丝灵动的女子,转眼成了发鬓如霜的枯槁老妪。 筑基九层是钟姈的极限。 她寿数将至,十年之内,修为无法再迈进一步。 宗门灵泉日渐稀薄。 “轰隆!” 方唐卿与一众星枢宗弟子,簇拥着刚刚出关的云万里,破开禁地宗祠的大门。 久违的阳光洒在钟姈肩头。 她佝偻着脊背,朝方唐卿打了个招呼,“原来你长这样。骂了我一辈子的鼠辈,结果你自己才长得是獐头鼠目。” 方唐卿恨她恨得牙痒痒,当即便要拍出一掌,被一旁的云万里抬手压制,“方长老,勿恼。” “宗主,她私自潜藏禁地……” “我知道。” 方唐卿哑口。 他不情不愿地将手负在身后。 云万里一眼认出白发苍苍的钟姈。 他不想追问青泽清波的死,而是好奇:“你用什么办法进去的云氏宗祠?” 钟姈含糊其辞,“想进就进了,这大门没拦我。” 难道渡厄长老施的禁制出了问题? 抑或,云氏一脉,有谁在外面拈花惹草不三不四? 云万里神色微妙。 他反正洁身自好,至于两位太上长老……不会吧,难道…… 人群中,一名女子跳出来,指着钟姈大叫:“老太婆都怪你!将灵泉的灵气吸走大半,害的我们能用的灵气越来越少,修炼越来越慢!” 钟姈看清她面孔,刹那恍惚。 “是你啊,云敏。” 脾气还是这么暴躁。 云敏一愣。 “你怎么认识我?”她高抬起下巴,“哼,本姑娘威名远播,你这个老太婆认识我也正常。” 钟姈气血流逝,自感虚弱。 她不想争辩什么,扶着玉门缓缓坐在地上,“云宗主,我私自占据贵派灵泉修炼三百年,亏欠良多。这份恩情……我记下了……” 周身生机散去,她合上双眼,安然坐化。 云敏见上一刻还在说话的老妪突然没了气息,吓得后退半步,朝云万里解释:“宗主,我、我就随口说了她两句怎么嘎巴死我面前了?” 方唐卿咬牙:“死都死了,记下恩情有什么用?去地府给星枢宗美言几句,然后让黑白无常把我们都一块儿带走吗!” “反正她的死跟我无关啊宗主!”云敏双手抱头十分崩溃,早知道就不多嘴了。 云万里凝视钟姈遗体,仍以为她是哪位长老的私生女。他制止云敏的喋喋不休,吩咐道:“寻一处安稳之地,将她厚葬。” 方唐卿不大乐意,“宗主,她也配?” “难道青泽清波就配吗?” 云万里冷眼横睨不怒自威,将方唐卿看了个透彻。 方唐卿双手拢拢衣袖,心虚地偏头。 他嘟囔:“反正我觉着她不是好人。死了正好,免得养痈遗患。” 15、妖修 金色砂砾围着九鼎漂浮。 钟姈蹙眉沉思。 这次选哪个鼎呢? 悟性已经加了两次,血脉、容貌、还有一个不明所以的灵言,暂时用不上。 气运固然重要,可她又想学习玄通……纠结半天,钟姈灵思倏现,左手按在“根骨”,右手按在“体质”。 这一次,请赐给她一副健全的躯体,她不想瘫痪跛脚骨折了! …… 不知过了多久,鼻尖率先嗅到冷涩的金属气味。 灰扑扑的床幔映入眼帘。 这是一间逼仄简陋的石屋。左侧墙角,立着一张厚重包浆的案台,乱七八糟散落着铜尺、磁石、磨石,还有一堆炼废的武器胚子。 钟姈想要搜寻原主的记忆,奈何脑袋钝钝的疼。 她正扶额,门外传来踏踏的脚步声。 梳着双辫的少女冲到床边,紧张急切,“才馥筝!快跑吧!你舅母拿着九环刀过来了!” 少女的到来给晦暗石屋撞入一抹亮色。 她娇俏玲珑,肩挎草编小包,头戴精致的银帽,帽子边缘坠着一圈银铃铛。一身鲜亮的玫红色满绣短裙,白皙的小腿蹬着兽皮短靴,满身银饰哗啦作响。 钟姈眨眨眼,“你打扮的好特别。” 话音甫落,一个打扮更特别的敦实男孩出现。 男孩面容稚嫩,一身肥肉堆叠,粗布褂子松垮套在上身,下身竟搭着一条花哨裤衩。他额间长着一对短钝的石角,绿色短发,十分滑稽。 这两人造型真够燥的。 男孩表情焦急,但说话语速慢吞吞的,瓮声瓮气:“才馥筝,快跑吧,你舅母拿着方天画戟过来了。” 钟姈:“……?” 刚刚还拿九环刀,这么快就换方天画戟了吗。 不知原主才馥筝何许人也。钟姈捂着头,用力回忆。 “老娘非要宰了这个败家玩意儿!平时游手好闲吊儿郎当也就算了,这次竟敢将铺子都输给别人,越来越不像话……” 谩骂声由远及近。 一名红衣妇人怒气冲冲踹门而入,身后还跟着一大群看热闹的街坊百姓,狭小的石屋瞬间被挤得满满当当。 红衣妇人看向钟姈的目光都要喷火了,她高举丈八蛇矛就要砍下—— “秋兰姐,息怒!” 少女闪身,两只手臂竟化为两根翠绿的树枝,缠绕住丈八蛇矛,阻了一阻。 钟姈低声惊呼:“妖怪?!” 憨胖男孩睁着懵懂的圆眼,嗦着手指头,不解说:“你不也是吗?” 钟姈顿感不妙。 她掀开薄毯下床,能站、能走、能跳。 三世了,腿脚总算利索了一次。 还没来得及高兴,余光扫过鞋面,钟姈瞬间发懵。 幻觉吧…… 腿是好的,但是不是有点多啊? 她僵在原地,不死心地低头看了一眼。 又看了一眼。 反复确认开始数数,“一、二、三、四、五、六、七、八……八!?” 哇靠她怎么有八条腿?! 钟姈一口气没上来,直接吓撅过去。 * 昏迷中,她完整知晓原主的记忆。 或许根骨体质的双重作用,她穿成了荒洲苍栖城炼器铺的一名妖修——才馥筝。 荒洲的妖修,大都喜欢给自己镀金。蛇蛟自称祖上是青龙,鸡鸭自称祖上是凤凰。 才馥筝呢,自称乃上古时期的何罗鱼后人。 可钟姈怎么看都觉得像铁板鱿鱼。 究竟是什么鱼也不得而知。 荒洲饱受骸族入侵,无数妖修死在城外。才馥筝尚在襁褓,她的亲人便只剩下舅母纫秋兰。 两人相依为命,纫秋兰将她视如己出。 或许是太过溺爱,才馥筝越养越歪,不爱修炼也不好生经营炼器铺,还染上赌瘾。 纫秋兰积攒的家财,全被才馥筝挥霍一空。 作为苍栖城里口碑不错的炼器师,纫秋兰不愁钱挣。 所以她一次次纵容。 可这回,才馥筝犯下弥天大祸。 她赌上头了,灵石输光法宝输光,竟将铺子的地契也偷出来,输给铸天阁的少东家。 才馥筝输掉铺子想反悔,讨要无门,被铸天阁的人打破脑袋。 她怕纫秋兰怪罪,便想了个馊主意:敲响城主府外的登闻鼓,向铸天阁少东家下了一份“决斗书”。 若她胜,铸天阁要返还地契;反之,她赔偿铸天阁双倍灵石。 才馥筝已是筑基二层,那位铸天阁的少东家昨日才筑基。 她以为对方不敢迎战,这样就能给纫秋兰一个交代,岂料那厮是个狠角色,应了才馥筝的“决斗书”,还升级成“死斗”。 谁要跟他死斗啊! 这下轮到才馥筝认怂。 她躲回家装鸵鸟,结果消息不胫而走,传到纫秋兰耳里,有了先前那一幕。 既来之则安之。 钟姈眼睫轻颤,平静地睁开双眼。 纫秋兰坐在门口,垂足顿胸哭天抢地:“老娘真是瞎了眼,养出你这个不成器的东西!” “老娘命苦啊!” “想当年,老娘倾国倾城风靡万千妖怪,嫁给你那早死鬼的舅舅,还带上你这拖油瓶!” “如今家业尽毁,铺子不保,老娘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谁有中洲御兽宗的门路?老娘去给他们当契约灵兽算了呜呜呜……” 纫秋兰怒骂半晌,床上人沉默平静,一点反应没有。 这般态度,彻底引燃了她的怒火。 “你气死我得了!” 她猛地抬手,抓起沉重的丈八蛇矛狠狠砸向钟姈! 以她筑基五层的修为,这一击落实,钟姈定然头破血流。 可下一刹,纫秋兰目瞪口呆。 床上的女子端坐不动,只轻抬右手,一圈冰蓝色的水纹稳稳抵住了呼啸而来的丈八蛇矛。 铿—— 金铁交鸣的清脆声响,震得满室皆寂。 钟姈理解纫秋兰的恨铁不成钢。 既然成为才馥筝,那她必然要弥补一点什么。 她随手将丈八蛇矛靠墙放着,淡声问:“只要我赢下这场死斗,对方就会归还炼器铺的地契,是吗?” 纫秋兰回过神,气急败坏:“就你那三脚猫修为,路边抓只鸡都比你强!你怎么敢跟人死斗啊?” 钟姈不理会她的斥责,转头看向怔怔的少女,再次问:“木寄奴,是不是我赢了死斗,铸天阁少东家就必须归还铺子?” 作为她的好朋友,木寄奴还没从刚才那幕反应过来。 她攥着小挎包,担忧地说:“规矩确实如此……可是馥筝,你打不过他的。” 最好的炼器师在荒洲妖城。 因此,这里的妖修大都轻修为而重法宝。 铸天阁乃苍栖城最顶尖的炼器铺,法宝数不胜数。同境比拼,法宝优劣就是胜负关键。 围观的街坊纷纷附和。 “才家丫头,你不要莽撞啊!” “铸天阁的少东家财大气粗,你去比武就是送死!” “输了不仅赔上命,还要给双倍灵石,彻底倾家荡产……” 漫天非议,钟姈心里却没什么波澜。 她熟悉了一下这具新身体,将八条腿化作寻常的双脚,翻身下床,轻轻拨开围堵的人群。 她扶起纫秋兰,音色掷地有声:“传话给铸天阁少东家。” “这场死斗,我接了。” “七日后,苍栖城擂台,如约一战,生死不论。” 木寄奴彻底看呆。 她扭头看向一旁憨胖男孩,颤声道:“海牛……馥筝她,怕是伤到脑子了,这可怎么办!?” 海牛嗦着手指,憨憨流口水,“大操大办。” 16、比斗 钟姈不是信口开河。 在全盘了解才馥筝的记忆后,她才有说这话的底气。 荒洲与其它五洲相隔甚远,消息闭塞。这里的妖修生来拥有绝佳的根骨,强横的体魄,却心气浮躁不好好修炼,将身家性命全部寄托在法宝上。 此等做法,钟姈大谬不然。 只有七天时间,钟姈没空和纫秋兰解释,用一句“从前是我不懂事,以后不会了”搪塞过去。 当夜,炼器室灯火长明。 钟姈盘膝静坐,忘却才馥筝的旧功法,潜心修炼她的《大幽玄经》。 炼器于她而言,极其陌生。 或许九鼎的悟性起了作用,加上才馥筝原有记忆,钟姈很快摸清了炼器的门道。 鸳鸯钺、八苦断心、丹药灵石都遗落在星枢宗。如今的她,除了五门玄通术,便只能倚仗阵法造诣。 钟姈取来纫秋兰铺子里所有的炼器材料,望着面前的炼器炉。 炼器炉和炼丹炉不同。 它很大,黑褐色黏土垒成拱形,半埋在地底,样式粗糙。两道青铜风管向外延伸,炉内赤红的火焰将周遭照得一片暖红。 这火是天然地火,千万年来经久不灭。 苍栖城中所有炼器铺,都靠它维持生计。 钟姈取过墙上的围裙系在腰间,正式开始炼器。 炼器,讲究一心多用,两手操作远远不够。 手忙脚乱失败了好几次。她心念一动,干脆化作八条触手,抡锅铲、拨火焰、控温度、递送原料……一个人顶八个人的时候,钟姈突然悟了。 难怪玄界顶尖的炼器师大多出自妖城。 人家有先天优势啊! 她在炼器室闭门忙活。 旁观了四天,纫秋兰几人终于坐不住了。 “你连法宝图纸都没有,你到底要炼什么?” 钟姈手上不停,“阵旗。” 海牛抱着一个紫色的甜瓜咬了一大口,“什么是阵旗呃?” 木寄奴也没见过。 她拿着一截树枝,对着空白的玉简写写画画,“好像是人修布阵用的东西。” “馥筝哪里学来的阵法啊?” “她掉落山崖得到了绝世传承,上古机缘。” “你怎么知道?” 木寄奴将玉简递给海牛,示意他浏览,“喏,此事在我新撰的‘才馥筝人物传’亦有记载。” 海牛将神识探入,慢悠悠地念道:“《惊!苍栖城第一废材,重生归来当战神》……” “你不觉得馥筝这次苏醒过来很反常吗?我以她为主角写了个话本子,你觉得如何?” 海牛:“有点土。” 这种类型他看过很多部了。 木寄奴秀眉倒竖,劈手抢回玉简,“你懂个屁。” 周围闹哄哄,钟姈却沉浸在自己的世界。 炉火映照在她全神贯注的侧脸。 她给自己下了死命令。 七天之内,一定要炼出趁手的阵旗来。 * 死斗之期已至。 妖修本性逞凶好斗,城中的擂台几乎天天有比试。 可赌上性命的死斗难得一见。 听闻才馥筝要与铸天阁的李步阳死斗,大批看热闹的妖修早早聚集,过来看才馥筝是怎么死的。 甚至赌坊还开了彩局,押注才馥筝在擂台撑过几柱香。 李步阳已然到场。 虽只是筑基初期修为,可他胜券在握,全然不将才馥筝放眼里。 他一身华服金冠,坐在一张流光溢彩的八仙椅上,手执折扇,风姿俊朗,时不时向台下女修抛媚眼,引得女修们面颊绯红。 时间流逝,暮色沉沉。 眼看天都要黑了,迟迟不见才馥筝的身影。 围观的人不少摇着头离去,他们对此并不意外。 李步阳可是铸天阁的少东家。 偌大苍栖城,有几人敢同他死斗? 才馥筝临阵怯逃还算明智,大不了赔三倍灵石,好歹能保住她自个儿的一条命。 “已经一整天了,才馥筝不到场,便直接判输。” 主持擂台的部署已等得不耐烦。 李步阳轻摇折扇,语气嘲弄:“呵呵,小姑娘逞一时口舌之快,将死斗闹得满城皆知。她不敢前来,倒也理解,赔我三百极品灵石便是了。” 台下,木寄奴与海牛也等了整整一日。 木寄奴松了一口气,伸手碰了碰身侧的海牛:“馥筝不来是对的,赔钱总比赔命好。” “对。” 海牛吮着手指,粗笨的身躯走出几步,扬声道:“李步阳,才馥筝不会来了,你快回家去吧。” 大庭广众,当着这么多女修的面,被一个憨胖妖修直呼名讳,李步阳脸色顿时不好了。 他刷拉合上折扇,手腕一翻,扇柄灵光激射而出。 “哪轮得到你这畜生多嘴?!” 他出手如电。 海牛根本来不及反应,那灵光打中他肩头,肉身再如何皮糙肉厚,也被击倒在地,喷出一大口鲜血。 “海牛!” 木寄奴失声惊呼,愤懑不已,“少东家!你未免太过分了!” 李步阳见是个娇俏可爱的女修,起了几分轻薄心思,便没跟她计较。 只嗤道:“你们说的不算,让才馥筝过来跪我面前认输。” 海牛撑着地面,嘴角不断溢出血沫。 他不知道自己哪句话惹对方不快,固执地开口:“李步阳……她不会来的,更不会给你下跪。” 岂有此理! 还敢直呼他名字?! 李步阳勃然大怒,抬手挥舞折扇,灵光呼啸直扑海牛心窝。 这是要他死! “砰——” 灵光飞至半途,撞上一道水幕,刹那消散。 “太阳尚未落山,凭什么觉得我不敢应战?”冷冽的声音穿透鼎沸的人群。 围观众人纷纷向两侧退让,钟姈踱步而来,身上还捆着满是炉灰的炼器围裙。 木寄奴扶起海牛,担心地对她说:“你怎么来了?” “我不来就是你们遭殃。” 钟姈足尖一点,稳稳落于擂台。 她和李步阳相视而立,气氛凝重,剑拔弩张。 李步阳“唰”地收拢折扇,鼻孔冷哼:“你在赌坊逢赌必输,在擂台也是一样。” “我不会再进赌坊,你也不会再上擂台。” 李步阳没懂,“为何?” “因为今日是你的死期。” 擂台规定,身死的那一方,储物袋归对方所有。 钟姈挺缺钱的。 “那就看看今日是你死还是我死!” 话音未落,李步阳悍然出手。 他抛掷出一件流火梭,裹挟着火焰席卷而来。 钟姈左手负在身后,右手掐诀,凝出一支水箭格挡化解。 见流火梭被克制,李步阳立马又催动风刃玉牌,擂台上飞沙走石,刮起狂劲的龙卷风。 钟姈后撤两步,凝出一堵厚厚的水墙。风刃撞击在水墙上,水墙哗啦啦溃决流淌。 “我看你往哪儿逃!”李步阳趁机上前,施展万蜥拳。 拳法气势霸道,惊天动地,不比他的法宝差。 “不好!” 木寄奴揪紧了心。 这李步阳怎么还会拳法啊。 钟姈身影飘然,面对这雷霆万钧的一拳,侧身躲避。她不断催动御水术,虚虚实实,又不乏矫健与凌厉。 擂台下,众人哗然。 什么时候起,这不成器赌徒也能跟李步阳过招了? 李步阳穷追猛打,法宝拳法层出不穷。 纫秋兰急急赶到,正好撞见钟姈处于下风,躲闪腾挪。她急得又哭又跺脚:“臭丫头,拦都拦不住,非要来送死!” “下了黄泉,让我怎么跟她的早死鬼舅舅交代啊?” “老娘命苦啊……命苦……”纫秋兰气急攻心,两眼一翻,晕倒在地。 17、胜负 纫秋兰操碎了心。 擂台上,钟姈却很淡定。 她不停变换位置,用御水术抵抗李步阳层出不穷的法宝。眼瞅着被一张天罗网逼到角落,再无退路,李步阳嗤笑出声:“区区御水小玄通,也敢在我面前班门弄斧!” 钟姈并不生气,而是问:“你就这些法宝了吗?” 目前都是灵阶法器,没有看到一个宝阶。 看来她所想没错。 纵然李步阳法宝多,可他修为只有筑基,无法操控宝阶及以上。强行操纵,只会耗空自身灵力。 李步阳拧眉:“你什么意思?” “该我了。” 钟姈双掌缓缓向外摊开,八面紫色的阵旗一字排开,环绕着她上下飞舞。 她这七天炼制出的阵旗,仅仅达到灵阶。 不过看样子,够用。 台下围观的妖修议论四起: “那是什么法宝?” “像是阵旗!” “阵旗?能喷火吗?” “非也,那是人修用来设阵法的东西!” “……” 荒洲的妖修也用阵法,不过都是炼制好的阵盘。需要阵旗推演变幻的阵法,会的人少之又少。 李步阳眼中满是讥讽。 玩阵法? 他有的是! 李步阳当即召回天罗网,抓出两枚阵盘,往钟姈头上砸。 他高喝:“去吧,火焰阵盘!玄冰阵盘!” 钟姈惊了一惊。 “好家伙,把阵盘当炸弹扔呢!” 蓝色的冰和赤红的火,旋转交织成一条蛟龙,摧枯拉朽地朝她疾驰而来。 钟姈不慌不忙,心念流转,八支阵旗迅速变换方位,一道金色的光幕凝成大网,将蛟龙圈禁。蛟龙疯狂挣扎,两团冰火在金网扑腾半晌,最后滋滋消弭成水蒸气。 “你——” 李步阳大惊。 忽然,擂台地面闪烁起一个又一个的金色阵纹。 李步阳被笼罩在金色的阵纹里,无处下脚,他慌了心神,从储物袋内接连掏出数件法宝,不要钱的砸。 可所有法宝落入金色的困龙阵,如同石牛入海,杳无音讯。 钟姈面沉如水,双手结印不停操纵阵旗。 细密的阵纹纵横交错,流转变幻,大肆吸纳李步阳的灵力。 李步阳操控法宝越来越吃力,他大把大把往口中塞回灵丹,却无济于事。 钟姈眼神冷峭。 活该。 记忆中,这小子故意勾引才馥筝,搞得才馥筝流连赌坊越来越没个人样。 困龙阵锁死对方法宝,她催动惑心幻阵,李步阳陷入幻境。 只见方才还风度翩翩的李步阳,忽然跪在擂台中央,涕泗横流,啪啪抽自己耳巴子:“呜呜呜三哥我错了!我再也不敢勾引三嫂了!呜呜呜大伯我错了!大伯母的鸳鸯戏水粉色肚兜其实是我偷的现在还穿在我身上……” 李步阳羞愤欲死。 他脑子很清醒,拼命想闭嘴,但言语根本控制不住。 李步阳在擂台发疯,又窘又怒。他用流火梭狠狠扎在大腿,借着剧痛挣脱幻境,咬牙切齿地祭出一只血色的圆环。 圆环波动着一圈圈宝阶法宝的威能。 不管了。 哪怕被法器反噬,他也要杀了才馥筝! “你竟敢如此戏弄我……我要将你大卸八块!” 李步阳被愤怒激的满脸胀红,睚眦欲裂。 他猛地捏碎血色圆环,赤红血光暴涨,伴随着一声怒吼,李步阳的修为噼里啪啦攀升至筑基顶峰。他气势全然变了,原本狼狈的身影,散发出危险慑人的气势。 四周狂风呼啸。 强劲的灵力波动荡开,掀翻街道上桌椅摊贩,围观众人吓得连连后退。 风吹乱钟姈的满头秀发,她微眯着眼睛,岿然不动。 “受死——” 李步阳祭出一柄湛青的长剑,铆足全身灵力朝钟姈刺去。 在许多人眼中,李步阳此时已经化身成一头凶兽,让人胆寒。 剑光如练,势如破竹,威力无匹! 刚被木寄奴摇醒的纫秋兰,一看这凶悍的剑招,喊了句“苍天啊”梅开二度再次晕倒。 “铮!”的一声刺耳碰撞声,在擂台上巨响。 一道紫色雷电闪烁,只见李步阳手中长剑脱手,他的身体不受控制地朝后退去。 噔噔噔,足足退出七八步,李步阳才稳住身形,喷出一口血来:“噗——” 擂台下,满座皆惊。 让人几乎都不敢相信。 他们看向擂台中间立着的女子,长发飞舞,双掌一合,八支阵旗排布成形,那道霄雷正是从阵中发出。 钟姈淡淡道:“我最讨厌剑了。” “才馥筝,你……你别得意……” 李步阳艰难地爬起来。 紧接着,霄雷阵里,煞白的闪电刺得他下意识闭了闭眼。 “呵,单凭这区区雷阵,还不足以让我认输……啊!” 话没说完,一声凄厉的惨叫响彻整座苍栖城。 不知何时,八丈开外的钟姈借着闪电致盲,催动幽影诀,隐身至李步阳身后。 一道锋利的水箭倏然刺穿后背。 灵力溃散,漫天悬浮的法宝失去操控,叮铃哐啷落在擂台上。 李步阳身受重伤,眼看钟姈要再给他一箭,他急急忙忙下跪,高举双手投降:“我认输。” 擂台规矩,下跪认输默认不杀。 见状,钟姈撤了水箭。 岂料就在她收势的一瞬间,李步阳眼珠一转,暴起偷袭。 他张开下颌,脖颈皮肉膨起,长满倒刺的长舌弹射而出,就要穿透钟姈的脑袋!钟姈反应极快,头一低刚好避开,凝出水刀,一个转身,反手“咔擦”斩落李步阳右臂。 妖化成蜥蜴的断肢飞落,绿色的血溅的到处都是。 李步阳彻底再无后手。 他发冠散乱,衣衫褴褛,扯过衣摆狼狈遮掩贴身的粉红色肚兜。 “好好好,才馥筝……你……你厉害,我心服口服。” 他拾起破烂的折扇,还想维持翩翩公子的形象。 “这样,从今天开始,我们便既往不咎。你不是喜欢我吗?我愿以十里红妆娶你为正妻,婚后我们好好切磋一下……今天的不算……” “馥筝,山河万里,不如与你共赴朝夕。” “两情若是长久时又岂在蜥蜴鱿鱼。” “馥筝,来吧,做我妻子,以后我来爱你!” “……” 斜阳垂野。 流云被霞光染得深浅不一,俊美的男子当着众人对美丽的女子深情告白,暮色勾勒出两人侧影,长发与衣袂被微风轻轻拂动,远远望去,当真像世间所称的璧人。 此情此景,木寄奴有感而发。 她连忙从小挎包里掏出玉简,捏着树枝飞快书写:“啊,苍栖城的黄昏,见证一场不打不相识的相逢。我们倨傲冷酷的女主才馥筝,对上偏执阴湿的男主李步阳,或许,就此开启一段先婚后爱的旷世姻缘……” 钟姈嘴角狠狠一抽。 她引动霄雷阵,轰然劈在口若悬河吟诗作赋的李步阳头顶。 世界安静了。 雷光散去,擂台一片焦土,只剩半条蜥蜴尾巴弹跳抽搐。 钟姈捡起储物袋往怀里一塞,嫌弃道:“可恶的反派还想冒充男主。” 18、城主 钟姈走下擂台,没有得胜的畅快。 按照修真界的规矩,打了小的来了老的,她怕是已经招惹到铸天阁。 “馥筝!你赢了!” 木寄奴和海牛替她喝彩欢呼。 钟姈扫了眼海牛的伤,从李步阳的储物袋里选出一瓶丹药,“拿去。” 海牛婉拒:“没事没事,小伤,我皮……”钟姈一个眼神扫来,他声音渐弱,“……糙肉厚……” 馥筝现在好冷酷啊。 海牛拿着丹药,期期艾艾。 钟姈打赢了李步阳,赢的干脆又漂亮,围观人群不可置信。他们下注李步阳取胜,结果赔的底裤都不剩,怨声载道。 纫秋兰凝望着钟姈身影,不知在想些什么。 人群里,突然出现一位老者。 老者脊背佝偻,茂盛的胡子里瞧不见嘴,宽大衣袍随风鼓荡。所过之处,吵闹声都被压下去几分。 钟姈暗叫坏菜了——不知这位是李步阳的老爹还是太爷。 她指尖警惕地扣住阵旗。 木寄奴等人看见老者,笑眯眯称呼:“城主大人。” 原来是苍栖城主高浙公。 钟姈心弦一松。 她颔首行礼,“见过城主。” 高浙公看着钟姈颔首,“你会阵法?” “略懂。” 钟姈说。 高浙公梳理着他长长的胡子,和蔼道:“你随我来。”他路过木寄奴等人,顺便发出邀请,“这位海狗小兄弟受了伤,一起来城主府治治吧。” 海牛挠头:“啊?我不是海狗……” “多谢城主大人!”木寄奴赶紧拉着海牛道谢。 钟姈亦步亦趋跟在高浙公后面,眉头不曾舒展。她道:“城主,我今日杀了李步阳,怕铸天阁以后来找事。” “且宽心。” 高浙公轻轻摆手,“死斗擂台有铁律,技不如人,败者不得寻仇。更何况,李老头像李步阳这样的儿子,还有八十个。” 钟姈暗暗咋舌,这么能生的吗? 她忍不住问:“不是说,妖修子嗣困难?只能寻凡人借腹生子……” 高浙公否认,“没有这回事。” “那是外界对咱们的谣传。”木寄奴指指海牛,“他家里兄弟姊妹两百多个呢!” 钟姈愣了愣。 她垂下眼,想到江玠和沈沁,隐隐有什么细节一闪而过。 一行人跟随高浙公,来到苍栖城的城主府。 城主府矗立在苍栖城东面,九层楼宇依山而建,雕梁画栋浮翠流丹。 来到最高层的阁楼,高浙公从博古架上翻来翻去,找到一枚治疗符,递给海牛:“海马小兄弟,你将此符贴伤口上,就能痊愈。” 海牛:“……” 高浙公又将一个积灰的黑色阵盘拿给钟姈,“可看出什么门道?” 钟姈掂了掂阵盘,辨认出这是一块残破的宝阶困杀阵盘。 高浙公:“你能修复吗?” 钟姈:“问题不大。” 听到这个答复,高浙公很是高兴,他又取出一个阵盘,“那这个呢?” 钟姈仔细端详。 这个阵盘构造更繁复,并且损毁颇多,但钟姈有把握将其修补。 “很好。”高浙公缓缓点头。 他凭栏而立,抬眼望向城外,远方川渟岳峙暮野苍茫。长长一叹说:“才馥筝,你应该知晓,荒洲是我们妖族世世代代栖息的地方。从前虽然贫瘠,但至少安逸,可现在呢?骸族年年入侵,民不聊生啊。” “骸族?” 钟姈皱眉。 记忆里,骸族是生长在地底永夜的虚无生灵。 但在三千年前,骸族突然从地缝爬了出来。它们类似浓稠的沥青,四处流动、蔓延,吞噬虐杀荒洲的妖族。 高浙公倚着阑干,思绪飘远,“我们小时候过得惨啊。村庄被骸族袭击,没了住的地方。大家东躲西藏,一路颠沛流离。 肚子饿了,我母亲就去挖草根。那个草叫做花篮草,很酸,碾烂挤出汁水吃下,可以增加微薄的灵力。对了,你知道花篮草有几种吃法吗?第一种,和麸壳一起煮,熬出来就没那么酸;第二种,把它剁碎和灵泉搅拌,然后切成一条条剂子,做成馅儿……” 钟姈越听越不对劲,打断他,“城主,我们不是在说骸族吗?” “哦哦哦对,”高浙公猛猛拍自己的脑门儿,“话说这个骸族,它很坏,是我们妖族的一生之敌。它跟御兽宗的坏还不一样。御兽宗喜欢抓我们妖族当坐骑,骸族却是虐杀妖族取乐。 这御兽宗……御兽宗也不是个东西!上一任老城主就是被他们给抓去当护山神兽了。 老城主可怜吶,在御兽宗天天被人骑。听说不给它吃肉,顿顿喂猪饲料。稍不听话,御兽宗就用那带紫霄电的棍子,死命的给它一顿抽啊……” 高浙公说到悲怆之处,拭着眼泪呜呜呜地哭。 钟姈头都大了。 她问木寄奴,“城主一直这样吗?” “老年人嘛,体谅体谅。”木寄奴干笑,“城主是唠叨,可他宅心仁厚。骸族入侵,只有他愿意打开城门救助流民。” 纫秋兰见海牛伤势痊愈,便催促高浙公:“城主,我家里在熬灵米忘了关火,你要没别的事,我就带孩子们回去吃饭了。” 高浙公闻言,一骨碌坐起来。 他正色道:“荒洲无数城池被骸族吞噬,唯独苍栖、啸荒、云翾三城繁盛,你可知缘由?” 钟姈远眺山川地势,已经猜到:“因为三座城池拥有天然的护城大阵。” 高浙公露出几分赞许。 “这只是其一。其二,三千年前,荒洲出过一位阵法奇才,名叫云哲子。云哲子在这三处天然大阵上,又呕心沥血加固了护城阵法。云哲子原本打算为荒洲每一座城池都布设阵法,奈何他只完成了三座,便耗尽了寿元溘然长逝。” 凭借云哲子遗留的阵法,三大妖城方能在骸族入侵时,屹立不倒。 “骸族几百年会大举入侵一次,如今,苍栖城的护城大阵年久失修……不知道下次骸族入侵,护城大阵还能撑多久。” 钟姈叹了口气,明白了他的意思。 “城主想让我来二次加固护城大阵?我才疏学浅,怕是够呛。” 高浙公道遥遥一指城中高耸入云的石柱:“那是云哲子的毕生阵法心得,你可以尽情学习参悟。” 钟姈惊异。 随时路过那石柱,周围全支摊卖菜的,她还以为是普普通通的城池建筑。 “云哲子就这样将其公布?” “有能者居之。” 高浙公请过很多人来参悟,可都是炼器厉害,对于阵法既没有兴趣也没有悟性。 他自己也试着研究了几十年,还是转头炼器去了。 作为深耕阵法几百年的人,钟姈对云哲子的毕生所学很好奇。 高浙公表示,他作为玄界顶尖的炼器师,钟姈需要的东西,他会帮忙炼制。 钟姈立马提要求:“我要品阶上乘的阵旗。” “此事不难。” 高浙公一口应下。 钟姈却不放心,高浙公练出来的阵旗再好,也不如八苦断心。 她于是问:“城主,如果我想离开荒洲去其他的洲,可以借用城里的传送阵吗?” “整个荒洲,仅云翾城留有一座传送阵。荒洲与西洲距离最远,中间还横着雷暴肆虐的沧浪海,就算用传送阵,也是九死一生。” 高浙公开始垂头丧气,“很久以前,荒洲不是这样的,它与东洲南州都连在一块儿。直到十万年前,来了个域外天魔大肆屠戮生灵。玄界双壁带领天下修士共抗天魔,最终,天魔被镇压在归墟岛。那战过后,陆地崩裂,荒洲随着海浪越飘越远,海面上经久不散的雷暴,便是那一场战役的遗留。 玄界双壁,其中一位名叫剑九十九,他在那场战役里获得了大机缘,飞升成神。说起飞升,只要活的足够久,总能熬到那一天。这一点上,我们妖族有优势,即便不修道,天生比凡人活得更久。 特别是我的祖上。呵,才馥筝,你可知我祖上是谁?老夫与你投缘,给你明说了吧,我的曾曾曾曾曾曾……” 他一直在曾。 钟姈捂着耳朵,想把他电池抠了。 久久不开口的纫秋兰突然出声,“你用传送阵想去哪里?” “西洲。” “为何要去那么远的地方?” “天下之大,志在四方。” 钟姈回答的坦荡,纫秋兰反而不知怎么接话。 阁楼里静悄悄的只回荡着曾曾曾曾曾曾…… 木寄奴握着树枝,从玉简上抬起头来,“西洲太远了。云翾城主年年派些马前卒向大洲传送,成千上万的人去,活着归来的一两个吧。哪怕是距离我们最近的东洲,以你如今的修为,也扛不住沧浪海雷暴。” 钟姈陷入沉思。 如果不靠传送阵,她又怎样前往西洲呢? “……曾曾曾曾曾祖父便是四大神兽之一的玄武!” 高浙公终于曾完了,捋着胡须骄傲地说:“他可以直接踏碎虚空前往神界,也可以撕开苍穹回到人间。不像我们,需要努力修炼到天下至高的境界,方能打破天道的约束。” 钟姈问:“修士是怎么飞升的?” “不清楚,不过据史书记载,此前剑九十九飞升时天空降下一道光柱,他顺着光柱直达仙界。他的宗门家族,大摆了八天八夜的流水席,人山人海锣鼓喧天。” 高浙公又说:“如今有望飞升的,就十大宗门四大世家里面那些个顶尖的人物,天衍剑尊裴洺、碧落世家的家主阊天子、灵水阁主王弗、太清玄刀宗的阎都岿、梵天寺的不经藏大师……个个神功盖世。 等他们飞升的时候,玄界动荡,我们可以蹭一蹭他们的光柱,听说光柱里蕴含极大的灵气。 飞升,虽然我是没希望了,但是我有一块龟甲。不要小看这块龟甲,这块龟甲,便是我曾曾曾曾曾曾……” 钟姈双手捂脸天啊又开始了! 她不再搭理高浙公,说:“舅母,我要去参悟云哲子留下的阵法石柱。” 城楼上晚风呼啸。 纫秋兰将吹乱的鬓发别在耳后。 她凝望钟姈,依旧是那张熟悉的面容,眉峰纤细,唇瓣小巧,端庄严肃。 “怎么不爱笑了?” “什么?” 风声吹散了话语,钟姈并未听清。 纫秋兰想到什么,突然释怀。她摇首:“没什么。走吧,我带你过去。” “我们也去我们也去!”木寄奴和海牛争先恐后离开。 “……曾曾曾曾祖父的信物!” 高浙公抚摸着手里古朴褪色的龟甲,一回头,发现人全走了。他吹胡子瞪眼,“心浮气躁!我好心给你们讲上古传闻,咋都没耐心听呢?” 19、灵光 云哲子遗留的阵法石柱就在苍栖城的集市中心。 石柱上爬满青苔,下面一圈被商贩占住,当做杂货摊子。 “什么?就你?想参悟石柱?”摊贩霸着摊位,不愿意退让。 纫秋兰护犊子,扬手就是一巴掌,“哪里轮得到你说话!滚!” 周遭路人聚拢过来,对着钟姈指指点点: “她能看懂吗?”“别占着地方装样子。” 纫秋兰:“装你全家的棺材板啊!” “对啊,耽误我们做生意。” “耽误两天也穷不死你!” “纫秋兰,你怎么不讲理呢?” 纫秋兰抄起一旁板凳,指着人群无差别一通乱骂:“你们这群瘪三,没看见我家馥筝要参悟阵法么?再敢叽叽歪歪,老娘把你们全部撕成两半!” 钟姈怀疑纫秋兰的嘴骂死过人。 城里百姓畏惧纫秋兰的泼辣,不敢和她吵,纷纷离去。 钟姈朝纫秋兰颔了颔首。她上前,手掌按在粗糙的石柱上,陷入感知。 云哲子遗留的不是现成的阵法典籍,而是他一生对阵道的思悟。顺着石柱上的残念,她慢慢感受当年云哲子布道推演时的心境。 云哲子从前是只蛇妖,一百八十岁才放弃炼器,转修玄界最无人在意的阵法。 除了漫天非议还有家人的不理解。 云哲子也迷茫和痛苦。可他依旧坚持,他相信,阵道可引天地山河之力,造化万千玄机,助他成就大道。 那些孤寂、执拗、坚持,化作石柱上一道道残纹。 钟姈在石柱前盘膝而坐。 她要理解云哲子晦涩的一生,将前人之悟,化为己身之道。 天上浮云似白衣,斯须改变如苍狗。 不知不觉,钟姈在石柱前枯坐了三年。 某日,沉寂千年的石柱忽然震动,暗淡的纹路依次亮起白色的流光,石柱下,人头攒动,全来围观这一奇异的景象。 她徐徐睁开眼眸。 发现头顶不知什么时候搭了个棚子,身下也铺了软垫。 纫秋兰手里还拿着锅铲。 看样子,这三年舅母一直守着她。 纫秋兰眼睛有了湿意,问:“如何?参悟多少了?” 钟姈:“全部。” 消息传回城主府,高浙公高兴地上蹿下跳。他将传书给云翾城主和啸荒城主,告知二人,若有稀有的高阶阵法,他愿意用道器交换。 云翾城。 城楼之上,立着一名身形高挑颀秀的女子。 她身披洁白羽衣,乌发如墨,头顶鹤冠。五官素净,只在下唇点了一点鲜艳嫣红的朱砂。 “老龟说他的苍栖城出了一位阵法天才。” 云翾城主望着远处发光的石柱,指尖揉碎了书信,冷哼:“我倒想看看,是真是假。” * 参悟了云哲子毕生阵法造诣,钟姈对阵道的理解,更上一层楼。 阵法修为相辅相成。 有了上一世的经验,钟姈闭关苦修六十年,终于重回筑基巅峰。 至此,她一百三十岁。妖修本就比人修命长,她起码还剩下将近四百年寿数。这一世,有希望迈入结丹。 出关后,她不想荒废炼器。 去西洲的念头,也从未放下。 昔年,江玠用云翾城那座古老传送阵,踏足西洲。她旁敲侧击地打听过,云翾城主送出去那么多人,江玠手握世上坚不可摧的皓蜃,最有希望成功。 可江玠的魂灯最后还是灭了。 他们以为江玠死于传送阵,但只有钟姈清楚,江玠真正的死因。 荒洲三位城主修为高深,皆是元婴圆满,触摸到大乘的门槛。凭自身实力,他们可以离开荒洲。 可骸族年年都在入侵荒洲。 一城之主若是走了,城中百万妖族又有谁来庇护?妖族和人一样,不是个个都会修炼的,普通人也需要一个安稳的家园。 钟姈摸不透传送失败的原因。 思来想去,她只能将失败归咎于沧浪海上经年不散的雷暴。 雷暴扰乱空间的同道,让传送阵失控。 为了解决跨洲的问题,钟姈总是一个人,远赴沧浪海之滨。 海风吹拂,咸腥的水汽扑面而来。极目远眺,蔚蓝的海面之上,墨色的雷云沉沉翻滚,一道道紫金色闪电如龙游走。 她立在辽阔的海天间,渺小得如同一粒尘埃。 钟姈坐在礁石上,望着雷暴,打磨她的霄雷阵。霄雷阵可以吸纳海上雷力,一遍遍排布推演,霄雷阵的威力越来越强。 无边无际的雷暴海域,该怎么渡过呢? 就在她皱眉沉思时,海面突然咕嘟嘟冒出一大串水泡,仿佛有什么巨物要破水而出。 她祭出阵旗,正要一个霄雷轰过去,海牛“哗啦”一下跃出水面,朝她扔来几只活蹦乱跳的鱼虾。 “哈哈哈,吓到了吧!” 木寄奴坐在海牛庞大的身躯上,朝钟姈扮鬼脸。 “幼稚。”钟姈收回阵旗。 木寄奴和海牛上岸,憋着嘴说:“什么幼稚嘛,你现在都不跟我们玩了。” 以前他们三个最喜欢在海底捉鱼挖珊瑚。 现在钟姈不是捣鼓她的阵法,就是摆弄他们看不懂的东西。 “虽然你不爱捉鱼了,但我们永远是最好的朋友。”海牛大声说。 木寄奴一把将他按海里。 两人时不时从海面冒头,传来嘻嘻哈哈的嬉笑声。 “木寄奴,我捉的比你多!” “别捉八爪鱼啊,那是馥筝的亲戚!” “怎么不早说!我已经吃了,吃的是她大舅还是二姨……” 看着他们玩闹,脑海里浮现曾经快乐的过往,钟姈还是忍不住笑了。 虽然心里压着仇恨,但她从来不是个忧郁的人。 只在夜深人静时,偶尔迷茫。 总感觉自己是一只雏鸟,栖息在随时要折断的枯枝上;又或是立在薄冰上的茕兔,不小心就会跌落寒渊。 她其实很爱笑的。 只是,实力的不济让她很焦灼。 身边的人不知她的过去,未来的事还无法知晓,只能将这些无法宣之于口的苦涩全部咽下去。 她也可以对着天空高喊口号:我要振作!我要放下仇恨!我要奔赴新的人生! 可那样太虚假了。 不杀了陈释青,她永远都不会解开心里的结。 “馥筝,下来吧,一起玩儿!” 木寄奴朝她挥手。 钟姈挥去脑海里的不愉快,笑着说:“你们玩,我看着。” 现在这样也挺好。 有亲人,有朋友。 木寄奴和海牛在海里浮浮沉沉。 望着翻涌的浪花,一个念头忽而闯进她脑海。 钟姈霍然站起。 既然海面之上是雷暴死域,那……海面之下呢?如果她绕开上空肆虐的雷云,从海底穿行,是否就能够跨过沧浪海?! 钟姈立马去找高浙公。 高浙公一听她的设想,连连摇头:“船只靠近雷暴海域,便会被雷霆撕碎。” “我没说走海面,”钟姈目光灼灼,“我们走海底下。” “那也不行。” 高浙公不赞成,“下潜越深,海水越重。寻常的法宝,沉入深海,顷刻间便会挤压成一张纸。” 海水压强嘛! 钟姈掏出她早已画好的图纸,一艘椭圆球形的器物。 高浙公满头雾水,“此为何物?” 钟姈指尖点在图纸正中,狡黠地眨眨眼:“我叫它——潜艇。” 20、名声 钟姈有了新方向。 她不断改进图纸,让高浙公无休止的炼制,反复下水测试。 失败如同家常便饭,废弃的材料堆成一座小山。也是高浙公脾气好,默默炼制,任劳任怨。 等待高浙公锻造潜艇的空档,钟姈冒出许多奇思妙想,自己也会开炉炼制些小玩意儿。从中,她逐渐感受到炼器的魅力。 接二连三的新奇法宝被她捣鼓出来。 无需灵石凭人力便可日行千里的两轮车;容纳数十人的大型飞舟,穿梭于苍栖城,在固定的站台停靠;改良过的传音镜,拨动上面的灵石形成同一个阵法,相隔甚远也可以会晤通话…… 新奇事物流入苍栖城,再慢慢传遍整个荒洲。 才馥筝声名鹊起。 木寄奴和海牛抓住风口,在街面摆开摊子。 他们手中捧着一只蟾蜍模样的陶俑,高声吆喝:“诸位快来看!才馥筝新炼制的占星蟾,姻缘祸福,命数吉凶,一测便知!” 围观百姓探头探脑:“这占星蟾有什么用?” 木寄奴当场演示用法,“将你的名字写在符纸,询问你想知道的问题,它便会为你测算占卜。” 语毕,她将写有“海牛”的符纸塞进蟾蜍嘴里。 不多时,占星蟾口吐人言,迟缓地说:“海牛,虽然你看着懒惰蠢笨与世无争,但是你的内心非常柔软,是一个藏着很深共情力的人。优点:极少与人争执,认准目标之后会持之以恒……” 海牛在旁边疯狂点头。 “警惕:习惯性顾及别人会不断消耗自己,容易被有心之人利用善意。财运:稳重持平,没有突发横财的机会,但只要保持规划,会在未来百年遇到贵人……” 众人半信半疑,涌上前尝试。 有的人大呼“测的太准啦!”有的又在那嫌弃,“什么玩意儿,路边狗来了都能中两条。” 虽不知真假,但大家乐此不疲,占星蟾很快就在荒洲风靡。 炼器铺内。 钟姈的桌子上,放着一只金色蟾蜍。 不同于街头那些占星蟾,这只金蟾是她耗费心血炼制的寻踪宝器。 只要有人给占星蟾塞入“陈释青”的名字,这只金蟾便会呱呱叫,知晓那人所在方位。 百年光阴流逝,这只金蟾始终安安静静,从未发出过半声。 * 这日,荒洲苍穹之上,突然划过一道刺目的青色流光。 流光中,一只硕大的葫芦若隐若现。 那是跨洲远行的顶尖法宝,不知是哪个洲的世家宗门,突然踏足他们荒芜之地。 葫芦飞行了半晌,悬停在啸荒城上空。 葫芦上坐着一男一女。 男子看起来中年人模样,面庞方圆,眉目舒展。女子极为年轻漂亮,抿着樱唇冷若冰霜。她长发高束,一身月白劲装似乎罩着清雾,怀中抱着一柄雪白的剑。 中年男人道:“少岛主,我先下去看看。” “嗯。” 女子惜字如金。 不一会儿,中年男子遁光回来,摇摇头,“啸荒城主在闭关,我们再去云翾城走一遭吧。” 来到云翾城,两人直接不经通传闯入城楼。 云翾城主捧着一张笑脸出来,“我道是谁来了,原来是云剑岛的贵客,有失远迎有失远迎。” “飞翎,不必客套了。你帮我瞧瞧,我们少岛主的霜华剑能不能修复?” 中年男子毫不见外地将女修怀里的剑抛给她。 “好。” 飞翎垂眼闪过一抹记恨。她端详着霜华剑上的豁口,随即失笑,“韩副使,霜华剑我能修复,不过恐怕耗时有点久。” 韩载问:“要多久?” “大概七八十年吧。” “岂有此理!”旁边的女修恼然,“十年后便是玄昭盛会,没有霜华剑,我如何与其他世家子弟竞技争斗?” 那可是百年一届的玄昭盛会! 世家宗门才俊齐聚,崭露头角扬名立万的最好时机。 不仅如此,此次玄昭盛会,获胜者将会赢得优昙婆罗。 优昙婆罗乃梵天寺至宝,她势必要得到。 飞翎很是委屈,“少岛主,在下力有不逮无法应下此事……诶,但是隔壁苍栖城城主,应该能担此重任。”她详细地给出解释,“苍栖城有天然地火,不仅炼制法宝比我们快,品阶也更胜一筹啊。” 荒洲三城,苍栖城占地最大,高浙公的确是首屈一指的炼器宗师。 韩载不疑有他,带着女修朝飞翎告辞。 两人走后,飞翎的笑容立刻化作一片寒凉。若不是骸族入侵,这些人之前帮过荒洲,否则,她绝不会卑躬屈膝。 好在……很快就不必伪装了。 飞翎眺望苍栖城的方向,嗤笑道:“就让老龟去头疼吧。” * 陌孤霜心情很不好。 她抱着剑,厌烦荒洲的贫瘠脏乱。果然,妖修聚集的地方,臭气熏天。 韩载安抚道:“少岛主,我们有需要才会来这边,待霜华剑修好,便再也不来了。” 他们以为,苍栖城和云翾城、啸荒城一样。 可当二人踏入苍栖城城门的刹那,双双怔住。 街道之上,妖族骑着两轮车往来穿梭;载人飞舟有秩序停靠在街边,半个时辰就能横跨全城,老人孩童甚至无需缴纳灵石就能乘坐;路旁栽种着奇花异树,剪裁成各种形状,看起来赏心悦目。 这与他们想象中蛮荒的妖城,完全不沾边。 二人寻了一处茶楼。 刚落座,便听见有人在激昂高喊:“走过路过不要错过!最新的《荒洲美男册》!快来给你喜欢的美男投灵石吧——” 陌孤霜正侧目观望,茶楼小二躬身递过来一枚菜单玉简。 “二位喝什么灵茶?” 陌孤霜正想随便点一壶,扫过玉简,顿时匪夷所思:“桃气满满?爆珠玉露?霸气奶盖?这都什么跟什么?” 小二侃侃而谈:“贵客,这是我们苍栖城独有的灵茶。比如这霸气奶盖,乃是取三百年公鸡奶发酵,搭配万寿果、玄晶冰精心调制,风味独特。” 陌孤霜额角跳了跳,胡乱一指,“就……这个公鸡奶吧。” “几分甜?” 陌孤霜:“……随便。” 这真是苍栖城? 在茶楼坐了一会儿,陌孤霜这才知道,苍栖城这些奇奇怪怪的东西,全部出自同一个炼器师。 苍栖城中有块石碑,功能类似中洲的天筑石。 天筑石会记录玄界最有声望的名人,而苍栖城中的石碑,记录荒洲的俊杰。 陌孤霜和韩载手捧着灵茶,仰望面前这块石碑。 石碑上位列榜首的,既不是城主高浙公,也不是云翾城主飞翎,更不是啸荒城主山君。 陌孤霜抱着剑,一字一顿读出石碑之上的名字:“才、馥、筝。” 有意思。 她改变了主意,“韩叔,我不去找高浙公了,我要去会会这个才馥筝。” 一旁的韩载忽然“哎哟”叫了声。 “怎么了?” 韩载龇牙咧嘴从嘴里扯出一串灵蛙卵,“咬到了珠珠。” 陌孤霜:“……” 21、再斗 打听清楚才馥筝的炼器铺,二人径直寻来。 炼器铺前人山人海排着长队。 陌孤霜等得不耐烦。 这时,一名头戴流苏银帽的短裙少女,主动上前询问:“两位是来炼器的吗?” “嗯。” 陌孤霜冷冷应声。 少女从小挎包里取出一枚玉简,用树枝书写了两下,递给她:“拿号排队吧,约莫还要等三个时辰。” 陌孤霜低头看着手里的号码牌:“……” 少女瞧她抱着剑,忽问:“不知二位要炼制何种法宝?” 陌孤霜道:“我的剑刃口崩了一块,需要修补。” “剑?” 少女面露难色,将方才递出去的号码牌小心地抽回来,“不好意思呢,馥筝她立下规矩,不铸剑。” “岂有此理!” 她乃云剑岛的少岛主,三大妖城的城主都得对她礼待,一个小小的炼器师也敢在她面前拿乔? 陌孤霜出鞘半寸,剑光一闪,狠狠劈向炼器铺前的木架。 轰隆一声响,木架四分五裂。 排队的人吓得作鸟兽散,陌孤霜正要再度发难,一道蓝色水箭自屋中疾射而出。 “铮——” 剑锋被打偏几寸。 陌孤霜抬头望去,只见一名姿容端方的女修缓缓走出。她腰间还系着脏兮兮的红围裙,修为竟与她旗鼓相当,皆是金丹初期。 钟姈气定神闲。 她随手拿起一块帕子擦拭手指,“怎么,这位道友想砸我场子?” 陌孤霜收剑在侧,猜出对方身份,说:“材料我自备,你将剑给修好。” 钟姈蹙眉,“我不铸剑。” “为我破例。” “……你哪位?” “云剑岛少岛主,陌孤霜。” “没听过。” 作为玄界四岛、十大宗门之一的云剑岛,她竟然无动于衷说没听过!周遭路人投来戏谑的目光,陌孤霜脸颊发烫。 她面上过不去,举剑便刺。 霜华剑裂风而起,剑势又快又锐。 钟姈微微侧身,避开剑锋。不等陌孤霜收招,她五指翻飞,八支阵旗自袖中破空飞出,布下一个笼罩半条街的护阵,免得误伤邻居街坊。 这些年登门闹事的人不少,钟姈全部摆平。 陌孤霜很强。 但也是摆平的其中之一。 她心思一转,打算在陌孤霜身上实验一下拘魂引煞。这是她结丹后新容纳的小玄通,还从未对人用过。 阵域成型的刹那,陌孤霜的第二剑携势而至,层层叠叠纵横交错。 钟姈双手一推,三支冰箭分化为九支,在接触到剑刃的瞬间,又分化为十八支,冰蓝色的光华熠熠。 “花里胡哨。” 陌孤霜一剑破之,碎冰漫天飞溅。 可未等她喘过半口气,头顶忽然罩下一张天罗网。她后撤几步,掌心甩出一枚湛清短剑。 那短剑不知是何法宝,“刺啦”便将天罗网划得四分五裂。钟姈觉得新奇,又扔出一大堆破铜烂铁,短剑尽数击碎。 陌孤霜志得意满,“这可是我爹送的无影剑……” 地面升腾起金色阵法纹路,仿佛空气,丝丝缕缕钻入她的口鼻。 钟姈偷偷屈指一弹。 陌孤霜感觉自己的识海一阵动荡,灵魂被无形的手提了出来。 而钟姈也短暂看到陌孤霜的记忆:养尊处优的岛主独女,性格不是刁蛮跋扈,只是争强好胜。 就在她继续窥探时,一道浑厚磅礴的灵力忽然介入,将钟姈弹开数十米远。 韩载神情变幻。 不知是不是错觉,方才微弱感知到一丝魔气。 他目光落在陌孤霜脚下的幻阵。内心摇头,不可能,一定是被幻阵影响了。 韩载在陌孤霜眉心点了一下,陌孤霜如梦方醒。 他缓步走向钟姈,元婴期的境界威压不断施下:“小友,得饶人处且饶人。” 钟姈强撑着脊梁,反唇相讥:“是吗?方才你主子一言不合拔剑相向,也不见你站出来。” 真是牙尖嘴利。 韩载沉下脸。 两人即将起冲突,一道爽朗的笑声远远传来,打破僵持:“哈哈哈发生什么了如此热闹?”高浙公大步走到钟姈面前,挡住韩载的视线,”哟!韩副使大驾光临,苍栖城蓬荜生辉啊。” 韩载自知理亏。 他压下心底不悦,解释来意:“让高城主看笑话了。少岛主的霜华剑受损,听闻这位小友炼器技艺高超,想请她出手。事成后,酬劳都好说。” “韩副使。” 高浙公语重心长,“正所谓梓匠轮舆,能与人规矩,不能使人巧。炼器之道,贵在以天合天,若让炼器师违逆本心,纵然铸成了剑,也毫无灵机啊。”他又说:“此事就不要为难小辈了。霜华剑我可以帮忙修复,无需十年,八年即可。”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韩载是想顺着高浙公台阶下的。 他问陌孤霜,“少岛主意下如何?” 陌孤霜咬牙切齿,“我不。” 她竟然大庭广众输给了一个名不见经传的炼器师! 陌孤霜死盯着钟姈,伸手一指:“我就要她!只要她!” “呃,韩副使您先劝劝,我和馥筝有要事商议,恕招待不周。”高浙公借故拉着钟姈离开,撇开纠纷。 * 钟姈不太高兴。 她跟高浙公发牢骚:“世家子弟都是这副德行么?” 一个二个拽的二五八万。 “被众星捧月惯了,难免养成这样的性格,”高浙公步履停了停,“但总有例外。” 他想到很久以前见过的一个年轻人。 生来紫薇麒麟子,现在不过数百载,修为已登玄界顶端。这般臻至绝巅的人物,高浙公实在找不到词形容,在心底默默评价此为一玉人也。 钟姈问:“谁啊?” “碧落世家的世储,你肯定知道他名字。” 钟姈“哦”了声,“这倒是,天下谁人不识君。” 那名声可太响亮了。 木寄奴以他为主角的话本子都写了足足二十本。 当年他降生,玄界连续降下了两场金雨,注定是搅动风云的人物。不过对方与她八竿子打不着,就当个八卦听听。 高浙公又开始滔滔不绝。 “碧落世家在玄界屹立千年不倒,祖祖辈辈飞升的修士都几十个了。当今家主阊天子,那更是不得了……” 他从碧落世家的辉煌鼎盛,一路聊到南街口白花巷卖烧饼陈大爷的风流韵事。终于,来到城主府,给钟姈展示他最新炼制的潜艇。 舱体窄小呈球形,四壁是镶嵌辟水珠的金属外壳,道道灵光沿着纹路缓缓游走。 钟姈大喜:“炼成了?” 高浙公骄傲地抬头:“这次肯定没问题。但是材料有限,只能单人御行,炼制大型的尚有困难。” “没事,至少迈出第一步了。” 钟姈摩拳擦掌,迫不及待想要下水试试。 她瞥见旁边的高浙公却没那么欢喜,欲言又止的样子。 “怎么?” 高浙公迟疑道:“骸族快要入侵,你要这个时候离开荒洲吗?” 钟姈了然。 在苍栖城待了几百年,这里早就是家。 她抱拳道:“城主放心,我会加固护城大阵,确保苍栖城万无一失。” 22、送客 钟姈暂停炼器,一门心思扑在苍栖城的护城大阵上。 之前接的炼器单子,她画好图纸,交由纫秋兰他们帮着炼制。 当年云哲子布下护城大阵,受限于地脉与阵材,不算最佳。三千年光阴飞逝,这些潜藏的隐患慢慢浮现,阵法不断衰弱。 钟姈要解决的问题,就是如何修复隐患,重筑城防。 她围着苍栖城走了一遍又一遍。 半年后,她找到修缮大阵的办法。 用蕴有精纯灵气的灵物,填补阵基的耗损。灵物钟姈反复尝试了很多种,最终发现,只有用“灵晶”。 灵晶与灵石名称差不多,但二者作用天差地别。 百枚下品灵石,方换一枚中品灵石。百枚中品兑一枚上品,千枚上品才得一枚极品灵石。 而灵晶是极品灵石异化的产物。 往往一千枚极品灵石,也异化不出一颗灵晶,可见之珍稀。 钟姈计算过了,此番修复大阵,算上材料损耗,起码需要三十万灵晶,骇人听闻的天文数字。 她拿着结果去找高浙公,高浙公一拍大腿嗟叹:“天老爷,你把苍栖城卖了都不值三十万灵晶!用灵石不行么?” “不行。” 灵石看似也有灵气,可根本支撑不了护城大阵的消耗。 这一次扛过去了,下一次呢?骸族不会消失,荒洲也不会消失,难保有一次消耗过度,护城大阵就破了。 既然要做,她就要做到最好。 让护城大阵牢不可破,坚不可摧。 钟姈无计可施。 她又开始围着苍栖城一遍一遍的走,一次一次寻找别的代替。尝试其它蕴含灵气的东西,依旧都不如灵晶。 每日参悟归来,家中灯火煌煌。 纫秋兰精心烹制满满一桌灵气充沛的佳肴,为她滋补神魂。 木寄奴和海牛总来蹭饭。 “骸族入侵还早呢,馥筝你先吃点吧。” 木寄奴溜边儿喝着灵粥,“就算入侵,我们也不怕。杀一只不亏,杀两只是赚。” 钟姈说:“倘若可以批量炼制潜艇,妖族就能靠它迁徙,不用困在荒洲。” 纫秋兰将饭碗使劲儿顿她面前,“老娘哪儿都不去!外头那些修士就不把咱们当人看。” 海牛憨憨说:“我不想吃猪饲料。” 钟姈叹气:“哎呀,我就是一个假设,假设也不行吗。” “行行行!”木寄奴抱着她高升宣布,“我家馥筝最行了!” 众人围坐一堂,说说笑笑。 平凡的烟火,抚平钟姈苦修的疲惫与阴霾。像极了曾经和俞逊在一起的日子,幸福,祥和。 等杀了陈释青,她愿意永远成为才馥筝,跟舅母朋友们在荒洲好好生活。 天不遂人愿。 安稳日子没有持续太久。 次年秋,一只骸鬼撞上了护城大阵。紧接着,第二只,第三只……越来越多。护城大阵岌岌可危,灵晶的需求迫在眉睫。 就在钟姈心急如焚之际,陌孤霜去而复返。 她依旧冷冷的,来来回回就那么一句:“才馥筝,给我铸剑。” 钟姈这次没把她轰走,而是说:“可以,但是我要价有点高。” 见她松口,陌孤霜仿佛扳赢一局胜仗,傲然抬起下巴,“你要多少?” 钟姈伸手比了个“三”。 “三千极品灵石?” 太贵了。 “三十万。”钟姈清咳了一声,“灵晶。” 陌孤霜愣了愣。 她愤愤转身,只露个后脑勺给钟姈,“不愿意就不愿意,少用离谱的要求来搪塞我。” 钟姈故作茫然:“啊,我还以为云剑岛很有钱呢,灵晶都没有吗……” 陌孤霜脸色变了又变。 她冷酷的面容浮现恼然,“明日你同我前往云剑岛,修复好霜华,我就把灵晶给你。” “不会把我骗去你家宰了吧?” “云剑岛又不是邪魔歪道。三十万灵晶数额巨大,我怎会随身携带?” 陌孤霜心想,大不了去求父亲。 只要她想得到的东西,父亲都会应允。 钟姈思忖半晌,点头说行。 待陌孤霜离开,纫秋兰几人都不太赞同她孤身前往云剑岛。 钟姈执意要去。 她有自己的考虑。 她不怕陌孤霜在云剑岛发难,也不怕陌孤霜不给钱。而是想趁机看看他们这些世家大族,跨洲用的飞行法器到底是什么。 吃透其中的原理,说不定她以后也能炼制出来。 更何况,苍栖城没时间等了。 * 次旦。 韩载和陌孤霜驱着葫芦来接钟姈。 这葫芦如绿玉,前后都可坐,一次搭乘四五个人不是问题。 钟姈坐上葫芦摸摸敲敲,问东问西。 “韩副使,这葫芦是什么材质呀?” 韩载:“陨玉。” “那很稀有了。” “所以是天阶法器。” “竟然是天阶法器?云剑岛谁炼制的啊?瞧着不像出自荒洲呢。” 韩载耐着性子解释:“宝葫一共有二十尊,乃碧落世家煅冶侯炼制,分发给正道十大宗门四大世家,供大家行侠仗义除魔卫道之用。” “哦哦,原来出自煅冶侯前辈。” 煅冶侯是碧落家的人,已经死了十万年了。 感觉玄界上等灵脉奇珍异宝,十有七八全被碧落占据。余下的残羹剩饭,才轮得到其他宗门争抢。 没办法,谁让他们飞升的修士多呢。 宝葫升空到高处,往下俯瞰荒洲,山野泥土之间,黑色粘稠流体咕嘟嘟冒着泡,四处淌溢。只要触碰到活物,流体便凝成生满尖牙血盆大口,将生灵吞吃,消灭的干干净净。 骸族真的来了。 韩载看到这一幕,若有所思:“才道友,你要三十万灵晶,怕是为了加固护城大阵吧。” “不错。”钟姈颔首,“否则,我是不会破例铸剑的。” 有钱能使鬼推磨。 什么规矩不规矩的,在需求面前都不重要。 韩载心里暗道,钟姈怕是会白跑一趟。 这世上怕没人比他们岛主更抠门了。 进入沧浪海的雷暴区域,钟姈旁观韩载的操作,只见他双掌催动灵气,宝葫立刻笼罩一层绿光。漫天紫电狠狠轰在绿光上,葫芦一阵摇晃。 韩载修为高深,他源源不断催动自身灵气,一刻也没停。 钟姈暗暗记下。 看来,她催动潜艇时,也不能懈怠。 不知颠簸了多久,耳畔雷鸣逐渐远去。天光穿透蔚蓝晴空,视野开阔,一座花团锦簇的岛屿遥遥在望。 “到了。” 沉默寡言的陌孤霜站起身。 宝葫降落,停在岛屿宏伟的山门前。山门旁立着一块巉岩,石面刻着鎏金的“云剑”二字,灼灼桃花顺着石阶两侧盛放,清风吹拂,落英缤纷,花香氤氲整座岛屿。 “陌孤霜,你家绿化真好。”钟姈东张西望。 云剑岛不知在办什么喜事。 到处张灯结彩,敲锣打鼓丝竹声声。衣袂华贵的修士络绎不绝,弟子仆役往来穿梭端茶倒水,十分热闹。 陌孤霜这才记起来,这一届玄昭盛会的场地轮到他们云剑岛。 虽然距离玄昭盛会还有几年,但各大洲的顶尖宗门世家已经陆陆续续抵达,宾客云集。 陌孤霜带着钟姈寻找父亲陌光平。 陌光平在主殿应酬寒暄。 他一身月白锦缎长袍,颔下留着短须,耳边还簪着朵玉兰花。一会儿对着来客“久仰久仰”,转瞬又向另一拨人拱手“失敬失敬”,忙得脚不沾地。 “爹。” 陌孤霜引荐钟姈,“这位是荒洲的炼器师,才馥筝。我想让她帮忙修复霜华剑,你给她三十万灵晶吧。” 陌光平声线陡然劈叉:“什么?三十万?还是灵晶?!” 他都能买无数仙花异草了! 陌光平吹胡子瞪眼,脸上的客套笑容一扫而空。 他将钟姈审视了一遍,见对方是妖修出身,冷笑着揶揄:“这位荒洲炼器师好大的本事啊!修复一柄剑,张口就要三十万灵晶,要不,我把这云剑岛也送你呗!” 他刻意抬高音量,引得旁边一众宾客侧目。 钟姈头次觉得窘迫。 她硬着头皮说:“陌岛主,实不相瞒,骸族入侵荒洲,我需要三十万灵晶稳固护城大阵。岛主这般高风亮节之人,定不会袖手旁观……” “少给我戴高帽!荒洲年年都被骸族入侵,是什么稀奇事吗?倘若城破,我等正道门派自会伸出援手。你一个金丹初期的炼器师,有几分把握去稳固护城大阵?谁知你所言真假,莫不是来我云剑岛招摇撞骗!” “爹!” 陌孤霜觉得难堪。才馥筝是她带来的,他怎能如此不给脸面。 她咬了咬唇,辩解:“才馥筝不是骗子,她是荒洲的阵法天才。” 陌光平奚落道:“天才?玄昭盛会上个个都是天才。” “爹,我已经答应了才馥筝……” “住口!”陌光平厉声打断她,极为愤怒,“你可知道三十万灵晶是什么概念?不当家不知柴米贵,你在外头到底结交了些什么狐朋狗友?” “爹……” 陌孤霜还想再争论,陌光平根本不听,劈手便夺过她腰间佩剑,“啸荒城的山君已然出关,霜华剑我自会托他出手修缮。” 说完,他连余光都不肯施舍给钟姈,袍袖重重一拂,“送客!” 23、借条 钟姈预料到了这个结果。 只没想到,陌光平作为一方泰斗,会当众挖苦她。 哎,说来说去还是自身实力不够。倘若今日向他借钱的,是什么四大世家十大宗门,陌光平那老儿肯定恨不得把头上喇叭花都送人家。 也不知陌老儿咋那么喜欢花。 钟姈出了大殿,一路穿花拂柳,东走西走的迷了路。 绕过几丛缤纷的桃树,眼前铺开一片临湖的亭台楼阁。曲折的游廊攀绕着紫藤,飞檐翘角映着粼粼湖水,一缕琴音自水榭流泻,清扬婉约如落花拂水,金声玉振似剑啸云空。 钟姈只觉悦耳。 隔着花影与湖水,水榭里的人影朦朦胧胧看不真切。 她正想问个路,忽然听见身后有人鬼祟地交谈:“戚少峥不在,我们去捉弄这个新来的妖修吧!” 新来的妖修? 钟姈眉梢一挑,那不就是她。 “在云剑岛这样做,会不会被长辈训斥啊……” “一个妖修而已。你看她,头上就戴了支蝶钗,衣料劣质,乞丐似的。” “对,她刚才还被陌岛主嘲讽,我们收拾她一顿,正好帮陌岛主出口恶气!” 钟姈神识一扫,好家伙,三个筑基中期的少年,骨龄都不超过十四岁。 做沈滢时,她二十三岁筑基,丁履夔总夸她天才。 可在玄昭盛会,天才比比皆是。 而且她今天专门打扮过!衣裙纫秋兰亲手裁剪,浅粉的颜色像揉开的花雾;蝶钗是木寄奴送她的,小小一支,让头顶显得没那么素。 结果在别人眼里成了穷酸。 身后枝叶簌簌响动。 三道身影从花丛后窜出,两个少年掐诀,另一个则挥舞着一支流光溢彩的玉毫笔,促狭又恶劣地说:“公羊瑞,王勤,你们定住她,我在她脸上画只王八!” 醉云毫落下的墨迹万年不褪。 少年手腕一抖,笔锋灵光闪动,眼看要落墨在女子的身上,前方身影忽然一闪,消失了。 “人呢?” 公羊瑞察觉到,皱眉说:“不好,这妖修的修为比我们高。” 挥毫的少年全然不当回事,“修为高又如何?戚少峥修为也比我们高,还不是给我们当狗骑。” 他想到什么,扬声道:“妖修!你不是缺三十万灵晶吗?出来陪我们玩会儿游戏,本少爷就给你!” 钟姈眸光闪动。 她撤出幽影诀,显露身形。 “你要玩什么游戏?” 少年见真的把她诓了出来,掂着手中的醉云毫:“简单,你化为妖体,跪在地上,绕着这片湖爬三圈,一边学狗叫一边扇自己一千个耳光。做得让我们满意,那三十万灵晶便赏给你!” 公羊瑞和王勤在一旁哄笑,抱臂而立,全然把她当作玩物,满是轻侮。 钟姈突然想起纫秋兰总在她耳边说的那句话。 ——外头那些修士就不把咱们当人看。 确实。 强如高浙公,一城之主,面对这些高高在上的宗门修士,也是卑躬屈膝。 为什么?凭什么? 就因为他们的家园在贫瘠的荒洲,就因为他们生来是妖而非人? 钟姈又想到江玠。 江玠是她遇见的第一个妖修。 她对妖修的了解全是通过丁履夔。丁履夔说,妖修贪财好色蛮横无理;他们无法生育只有哄骗凡人;他们奸佞狡诈粗鄙愚笨,只配当灵兽或者坐骑…… 在这样先入为主的影响下,她对江玠产生了敌意。 穿成才馥筝后,她发现妖修根本不是传闻那样。 纫秋兰是朵泼辣却护犊的千岁兰;木寄奴是一根爱好写话本子的朱血藤;就连海牛,除了爱嗦手指也没什么不好。 风水轮流转。 离开荒洲,没有一个人看得起他们妖修。不仅如此,还被肆意嘲弄、羞辱。 “问你话呢?耳聋了吗?” 少年不耐烦。 钟姈皮笑肉不笑,“好好好,我这就变成本体陪你们玩——” 她周身灵光一晃,身躯起了异变。 八根巨大触手从背后翻涌而出,吸盘密布,泛着水光。三个少年还等着钟姈表演,下一刻,就被粗壮的触手卷向半空,扑通扑通全给按进湖里。 钟姈另伸出两只触手,啪啪啪地扇他们耳光,“地上爬是吧!学狗叫是吧!” “放开我!你这只死鱿鱼精咕嘟咕嘟……” “鱿鱼精是吧!” “大胆!放肆!我乃苏家少爷苏笑雨,他们分别是公羊家和王家的咕嘟咕嘟……” “什么这家那家的,一点家教都没有!既然没人教你道理,那我来教你。与人为善,才能有好报!” 钟姈死死箍住他们,在湖里涮了又涮,“让你们看不起妖修,妖修怎么了?我是缺灵晶,但我是用灵晶布阵救荒洲百姓,不像你们随意挥霍!” 钟姈本来修为就比他们高,三人完全挣脱不开。 苏笑雨气得双眼通红,以为她是比试选手,破口骂道:“鱿鱼精,你不配来云剑岛!这里不欢迎妖修,你没资格参加玄昭盛会!” 钟姈嗤笑:“玄昭盛会是什么很了不起的吗?” 她想到什么,触手一卷,夺过苏笑雨手里那支醉云毫,灵光流转,在旁边的朱墙上刷刷写下一行张扬的诗句: 平生但遂心中意,不将腰折事王侯! 她将醉云毫摔地上,卷起苏笑雨三人又开始摁水里,“倘若盛会上尽是你们这些歪瓜裂枣,求我来我还不来呢!” 水榭里的琴音不知何时停歇。 一名精神矍铄的青衫老者自内走出。 他鬓角微染霜白,灵机浑厚沉静,不过几个呼吸,便站在钟姈面前。 “道友,这几个小辈已经得到教训了。” 他出言制止。 苏笑雨见到老者,脸色先是一白,随即道:“刘掌事,救救我们。” 青衫老者转头瞪他一眼,苏笑雨当即噤声。 他复又看向钟姈,彬彬有礼,既是劝架也是提醒:“云剑岛上,来者是客,不宜坏了主人家的和气。”青衫老者从乾坤袖中取出一个储物袋,递给钟姈,“道友,时不我待,让韩载速速送你回荒洲吧。” 钟姈莫名其妙,接过储物袋神识扫去,里面满满当当起码有四十万灵晶。 她不由得大惊,“前辈,你这是何意?” “我家公子方才听道友说急缺这笔灵晶,特命我送来。” “你家公子是……” 钟姈抬眼,看向那花叶扶疏的水榭。 一道模糊的人影端坐在琴案边,与满湖风月融为一处。 苏笑雨悄声讽刺:“蠢鱿鱼,连碧落世家的世储都不认识,你一双招子长着什么用的……” “苏少爷,”青衫老者厉声打断,威仪堂堂,“我家公子说了,钱财乃身外物,不该逼人受辱折节。几位回去抄一百遍《子戒》吧,免不得传出去,让你们家族蒙羞。” 苏笑雨几个竟没反驳,讷声答是。 钟姈将三人掼地上,抬脚踹他们屁股,“死小孩,以后见你们一次打一次。” 三人浑身湿透头发散乱,争先恐后往月洞门外跑。 苏笑雨跑出去老远,转身指着钟姈撂狠话,“鱿鱼精,你给我等着!” 钟姈作势要打他,苏笑雨又连忙护着头,一溜烟跑没影。 “碧落世家的好意我收下了。” 钟姈的确需要这笔灵晶。 但这钱来的太轻松,她拿着不踏实,有些尴尬地对老者说:“……要不我打个欠条吧。” 钟姈掏出玉简,写了个欠条递给老者。 青衫老者回望水榭,码不准对方意思。他犹疑了片刻,将玉简收下。 “前辈,韩载在哪儿啊?” 老者给她指明方向。 钟姈向他道谢,转身离开。 泠泠琴音再次响起。 冰弦漱玉,空灵清越。 钟姈跨到月洞门外的脚步一顿。 这么大笔钱,人家说给就给,虽说是财大气粗吧,但合该道个谢。 思及此,她蓦地回头,青丝扬甩,鬓边的珠花小蝶钗簌簌轻颤。 “那个!”钟姈用力挥了挥手,大喊,“谢谢你啊,碧落连横!” 清脆嗓音惊落了片片桃花。 花瓣轻点湖水,漾开一圈圈柔细的縠纹。 24、欠契 钟姈终于找对了路。 云剑岛演武场的中央,韩载正盘膝坐在宝葫上等她,十分醒目。 “久等了,韩副使。” 钟姈目光一凝,忽然看见旁边石台,由许多大小不一的黑色石头垒出一圈圆环,地面刻着曲折阵文,已经积了厚厚的灰。 “这怎么看起来像传送阵?” 钟姈好奇地说。 韩载解释,“这里就是一座废弃的传送阵。” 传送阵看不出本来样子,上面立着旗杆,挂着一面书有“演武场”三字的旗帜。钟姈围着这座古朴的石台走了两圈,抚摸着上面的阵纹。 钟姈参悟云哲子遗留心境之时,方才知晓,世间天然生成的传送古阵,每一座都是固定传送地点。 两座阵纹遥相呼应,形成一条空间通道。 云翾城那座古阵,与西洲明水楼互通。 而疆域最为辽阔的中洲,立有五座天然传送阵,以此贯通六洲。或许还有别的传送阵,只是尚未发掘。 云剑岛这座是通向哪儿的呢? 钟姈皱眉,“好好的传送阵,为什么荒废了?” 韩载答:“无人开启,自然就荒废了。” 这座传送阵在云剑岛几千上万年,也不知传送到哪里。加上他们有碧落世家借用的飞行宝葫,想去任何大洲都行。 故此,这传送阵渐渐成了演武场上的石台,陌光平偶尔站在这里,给云剑岛弟子演讲训话。 方才陌光平拒绝钟姈,韩载并不意外。 他看向钟姈,淡淡开口:“只要别在岛主面前提钱,其余皆好商量。” 钟姈摸摸下巴:“韩副使,这话你该早些告诉我。” 怀里揣着沉甸甸的储物袋。 大城市就是机会多。纵然这次过程不算顺利,好在目的达成了。 “有劳韩副使送我回家。” 亲人朋友尚在荒洲等她。 韩载正要催动宝葫,远处忽而传来一声唤:“才馥筝!” 陌孤霜踏剑御风而来。 她总冷艳倨傲,头一回显露出惭愧:“方才家父在众目睽睽之下,出言唐突,让你受了委屈,是我思虑不周。” 诶,陌孤霜是在跟她道歉吗? “没事。” 钟姈并未放在心上。 反倒让她知晓,原来出了荒洲,处处都是对妖修的歧视与偏见。 陌孤霜又道:“三年之后便是玄昭盛会,我要和你再比试一场。” 她期盼钟姈能够到场。 因为她想和钟姈堂堂正正的打一架。 “你如果能来,必然一鸣惊人。”陌孤霜又说,“我可以给你名额。” 钟姈摆了摆手,敬谢不敏:“快算了。” 苏笑雨那一众世家子弟让她大开眼界。 所谓玄昭盛会,不过是他们世家名门给自己镀金的圈内游戏。她搁这儿又唱又跳的,是嫌自己命长了吧! 她方才夺下醉云毫,在云剑岛墙上桀骜地题下诗句。 那可是化用的千古名篇。 若是被旁人看见,定然要为她文采所折服,也算浅浅装了一波。 难怪有的喜欢当文抄公。 钟姈托腮,幻想会有一群人对着墙壁评头论足竖大拇指,夸赞“好诗好诗”“名句名句”,她便笑得压不下嘴角。 * 湖畔繁花似锦。 灼灼花瓣随风辗转,落在立于朱墙之下的男子肩头。 玄界修士大多穿着轻简的衣衫,利于施法行走。云剑岛风柔日暖,四季如春,可男子却披着缥色冬裘,头戴碧玉珠冠,精雕细琢的长命锁沉沉坠在胸前,萧索立着,仿佛要被这满身荣华压得折损了去。 他眉心有一道翠微绿的竖纹,衬得肌肤苍白。此时,正凝望着墙上的诗句。 “平生但遂心中意,不将腰折事王侯……” 碧落连横声音微顿。 他侧首,询问身旁躬身站立的青衫老者,“刘裳,这句诗你可看出了什么?” 刘裳瞧了一眼,“字非常丑。” 碧落家的三岁小儿都比她写的好。这字体歪七扭八,怎么好意思在别人墙上乱涂乱画的。 碧落连横失笑。 他目光落向壁上题诗,复而轻叹:“我时常在想,玄昭盛会设立的本意。盛会历来只允许中洲世家与顶尖宗门参与,将诸多小门小派摒于门外,这般规矩,未免失之偏颇。” 世家坐收其利,无人提出异议。唯独今日这女修,直言不讳。 刘裳双手交叠在身前,恭谨地回答:“公子,世间一切物竞天择,没有好的血脉必然不会有更好的出路。玄昭盛会意在遴选世家翘楚,为其所在的家族宗门博取名望,以续荣光。” “可我从未参加过。” 任何盛会,碧落连横都以裁定的身份出现。 刘裳说:“似公子这般的天纵之资,不必与他们一样争名逐利。” 碧落连横霎着下眼。 他生来便是紫薇麒麟子,天赋冠绝当世。 父亲说,除了已经飞升的剑九十九前辈,世间再难寻出如他这般的天才。 旁人十余岁在筑基苦苦挣扎,他已经高处不胜寒。 普天之下,当真不会再有与他比肩的人物吗?抑或说,只世家中不会有? 题诗的女修所言不差。 这样的玄昭盛会并无多少意义,汲汲营营不来也罢。 碧落连横沉吟片刻,道:“下一届的玄昭盛会,改改旧例,玄界小门各派之士,只要符合规定,皆可参加。” “是。” 刘裳从不忤逆他的决断。 碧落连横是他看着长大的,通透仁厚,行事周全。 他言听计从。 刘裳这时想到什么,自袖中取出一枚玉简,双手奉上:“公子,那名妖修留的欠契。” 碧落连横伸出手,神识探入玉简。 “今,我才馥筝,借碧落连横四十万灵晶,来日有钱就还。倘若来日没钱,便由我子子孙孙接续偿还,倘若没有子子孙孙,那就等我轮回转世千年万年,终归不会欠你债的。” 碧落连横浮起一抹笑意。 怎会有人把欠契写成这样,毫无格式讲究。 刘裳眉头微蹙:“公子,这妖修当真狡诈,明摆着是不想还。四十万灵晶不是小数目,届时,是否派人追回?” “不必了。” 碧落连横语声温淡,“举手之劳,本就未想着让她偿还。” 再者,方才听她说,用灵晶是为了救护荒洲百姓。虽行事放达了些,但她有颗温良仁善的心。 碧落连横指尖微一用力,写有欠契的玉简化作齑粉,伴着飘零的花瓣,洒入春泥。 25、故土 韩载将钟姈送回苍栖城。 城外漫山遍野的骸族。 黏稠漆黑的生物密密麻麻聚集在城池周围,一层莹白的半圆光幕笼罩城池,将它们隔绝在外。 骸族往光幕上撞击,被灼得滋滋响,仍旧前赴后继地涌上来。 “我不懂它们为什么这样做。” 钟姈很疑惑。 在才馥筝的记忆里,骸族原本与它们井水不犯河水,直到三千年前,这些骸族就开始发疯吞噬妖族。 韩载望着城外黑压压一片,缓缓摇头:“或许你们妖修的灵力气息,对骸族有致命引诱。” 有那么美味吗? 钟姈低头嗅了嗅衣袖,没闻出来。 她又问:“其他洲的各大门派世家,便坐视不管?” 需要炼器抓灵兽,就知道来它们荒洲了;荒洲有难,也不见他们谁挪挪屁股。 “骸族乃荒洲地下与生俱来的生物,它们同妖族一样,生长在这片土地。更何况,骸族根本无法杀死。” 只要有一滴骸族回到地下,便像烧不尽的野火,春风吹又生。 韩载直接给钟姈点明,“荒洲没到覆灭的绝境,各大宗门便不会插手。他们各有藩篱,远水难救近火。” “云剑岛也是么?” “嗯。” 韩载不再多言。 他将钟姈送到苍栖城外,就此返还。 高浙公见是钟姈回来了,忙给护城大阵开启一道豁口,钟姈闪身进入。 “如何?可筹到了灵晶?” 高浙公期待地搓着手。 钟姈拿出储物袋在掌心抛了抛,“我办事,您老放心!” 高浙公惊讶道:“你在哪儿偷的?” “什么叫偷,这叫魅力!那碧落家的世储,看我貌若天仙才高八斗,主动给借的!” 高浙公感慨:“真阔绰啊,一出手就借三十万灵晶,赶明儿我也去找他借借。” 两人边说边往护城大阵走去。 钟姈开始加固护城大阵。 苍栖城是三城中最大的城池,大阵的阵眼,足足有八百个。待三十万灵晶布置完成,白色的光幕骤然暴涨,威能节节攀升,将阵外骸族横扫一空。 苍栖城的危机暂时解除。 但很快,高浙公收到云翾城的求救,他们的护城大阵也需要加固。 碧落连横给的灵晶还剩了几万,虽然不能像苍栖城那样牢不可破,但扛过骸族这次的入侵不是问题。 不多时,高浙公带着钟姈驰援云翾城。 飞翎立在城头,亲眼目睹钟姈慢慢将云哲子遗留的旧阵修补加固,扬起一抹笑:“后生可畏啊。” “城主谬赞。” 钟姈微微躬身。 飞翎笑意不减,取出一只通透的墨玉镯,递到她面前:“此为明心镯,戴在手上,可以辟邪消灾免受魔物侵袭,于你大有裨益。” 一旁的高浙公颇为意外,“头一回见你主动赠人宝物,看来馥筝这次帮了你大忙。” 飞翎浅笑。 她执起钟姈的左手,将墨玉镯套上手腕,“江山代有才人出,这是你应得的。” 钟姈再次道谢。 飞翎脖颈修长,当真如鹤一般矫然,唇上一点的朱砂,显得她高冷又艳丽。 钟姈很喜欢这位城主。 她有些不好意思地启齿:“城主,晚辈斗胆,可否观摩一下云翾城的传送阵?” “自然可以。” 飞翎应允得十分干脆。 她引钟姈来到传送阵,钟姈踱步细看。 这一方阵台和云剑岛上那座废弃古阵差不多。 为什么传送会屡屡失败? 或许,除了荒洲地处偏僻,沧浪海上雷暴肆虐,这阵本身就已破损。 她不禁问:“云翾城主,这座传送阵既然连通西洲,西洲那边没有人来过吗?” 飞翎轻轻摇头:“不曾有过。” “奇了怪了。” 钟姈伸出指尖,轻轻抚过阵纹台面,疑窦更深,“城主,听说你不断将人送往西洲,是为什么啊?” 身侧高浙公轻咳一声。 这话问得太冒昧了。 飞翎却并未动怒,叹息道:“你应当知晓,骸族盘踞荒洲地底,与我妖族势同水火,加上荒洲贫瘠,我们妖修处境愈发艰难。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倘若有朝一日,荒洲彻底被骸族吞噬,那么,传送西洲就是我们最后一条退路。” 西洲与荒洲,简直是难兄难弟,也只有前往西洲,才不会有人指手画脚。 飞翎侧过头看向高浙公,歪头:“老龟,你觉得我说的对吗?” 高浙公陷入沉默。 他想到曾经在别洲遭受排挤歧视的事情,他缓缓摇头:“金窝银窝,不如自己的草窝。” 故土难离啊。 飞翎敛去笑意,默然不语。 * 护城大阵固若金汤。 骸族围攻数月,不得破阵。时间转入盛夏,终日烈日高悬,骸族渐渐退散,地面只剩零星几滩,成不了气候。 钟姈前往西洲的计划,正式提上日程。 她反复演练操控潜艇。 临行前夜,纫秋兰在炼器铺张罗了满满一桌饭菜,全是钟姈平素爱吃的菜式。 她知晓钟姈偏爱甜食,每一道菜都放足了糖,热气袅袅。 木寄奴海牛围坐在桌前,举杯祝她一帆风顺。 木寄奴眼底满是对外面世界的好奇:“馥筝,你若回来,务必给我捎些外头的话本子。我倒要瞧瞧,那些人和我写的到底有何不同。” “好。”钟姈应下。 海牛两条胳膊肘轮流擦眼泪,“我不想你离开。几百年了,我们从未分开这么远过。” 钟姈递纸让他擤鼻涕,“我留了传音镜啊,想我随时可以联络。” 纫秋兰问:“什么时候回来?” 钟姈食指轻轻敲着下巴,道:“很快。” 她去西洲,只为取回前世遗留的宝物。 烛火明明灭灭,映着屋中几人的面容。明媚的木寄奴,憨厚的海牛,还有事事都记挂着她的纫秋兰。钟姈失去丈夫孩子后,心一直漂泊孤寂,但与他们相处了这数百年,终于又找寻到停泊的港湾。 她感受到久违的温暖。 纫秋兰几杯酒下肚,眼眶微热,站起身,伸手将钟姈揽入怀中。 “你什么事都闷在心底。”她声音哽咽,“我还能看不懂你吗?我不管你遇见什么事,可就算有万般不如意,日子总要往下过。每天都是新的开始,未必就没有活路。此行去西洲,万事小心……我在家等你。” 钟姈心口一酸。 她还以为掩饰的很好,没曾想,早就被纫秋兰察觉。 她将头轻轻靠在纫秋兰怀里,“舅母,我知道了。” 俞逊和阿凌阿恬是她逝去的至亲,眼前人,亦是。 * 次日天明,海港岸边。 高浙公带着一些和钟姈相熟的街坊邻居,前来送行。 钟姈踏上潜艇,朝着岸边众人挥手作别。直到人群身影一点点缩小,最后化作模糊的黑点,她才收回目光。 天色暗沉下来。 乌云翻涌,雷鸣滚滚。 雷暴区域近在眼前。 钟姈深吸一口气,转身钻入潜艇舱内。 她效仿韩载催动宝葫时的灵力法门,凝神定气,全神贯注,将自身灵力灌注潜艇之中,急速前进。 不知熬过多少惊涛,雷声渐渐远去,黑暗中,激流归于平缓。 潜艇哗啦破开海面,一跃浮出。 已过去整整两天。 钟姈筋疲力尽地从舱内钻出,朝阳的金红霞光铺满海面,也镀上她的面孔。 望着辽阔无边的碧海青天,忽而想起纫秋兰的那句话。 ——每天都是新的开始。 她已是金丹修为,熟稔阵法炼器,知悉五门玄通术,不再是初出茅庐那般迷茫。 海风猎猎,拂过她的衣袂,迎着朝阳,钟姈顿生意气。 她要变得越来越强。 待到与陈释青重逢那日,方能将他杀个痛快。 * 潜艇在茫茫大海一路航行。 许是两年零九个月,又或者正好三年,终于出现了陆地的轮廓。 钟姈日夜修行,倒也不觉得枯燥。 她将潜艇用隐匿阵掩藏在岸边,然后掏出提前准备好的白纱覆面。如此,金丹以下无人看出她妖修身份,少了许多不必要的麻烦。 钟姈踏上西洲大地。 路过前世沈滢的村落,她还专程去看了一眼。数百年光阴流转,沧海桑田,这里早已物是人非。 于修士而言,一次闭关,一次悟道,抵得上凡人一生。 沈滢那世的缘分已尽。 钟姈心中轻轻一叹,继续前行。 越往腹地,修士聚居越多,却个个行色匆匆,一股山雨欲来的压抑氛围。 钟姈狐疑,她拦住一位路过的女修打听,才知晓西洲早已大乱。 曾经,西洲三大顶尖宗门,星枢宗、冥罗教、霸气盟分庭抗礼,虽有内讧,却维持表面平和,共同辖制西洲。 变故发生在三年前。 冥罗教副教主惨死,凶手直指星枢宗的云万里。冥罗教对外宣称,云万里为夺取冥罗教圣物痛下杀手,随即发布一纸讨伐檄文,与霸气盟联手,共伐星枢宗。 受这些影响,西洲攀附三大宗门的小门派也敌对不休,局势乱作一团。 钟姈觉得蹊跷。 云万里能教出云千重这样的儿子,又怎会干出抢夺别人宝物的事? 昔日受过星枢宗恩惠,她铭记于心。念及这份旧恩,钟姈身形一展,朝星枢宗疾驰而去。 26、旧友 星枢宗山门下,万顷竹海翻涌如浪。 竹林里,法宝流光交错,两拨人马正斗得难解难分。 身穿星枢宗弟子服的十几名修士,乃冥罗教和霸气盟假扮。他们悄然前往星枢宗行刺,不料在山脚下,被迷阵宗的人识破。 “林烨老儿,速速滚开!” 冥罗教的长老贺威,朝白发老者大骂,“再冥顽不灵,就让迷阵宗在西洲彻底消失!” 老者正是迷阵宗宗主林烨。 他闻言冷笑:“被冥罗教灭掉的宗门还少吗?只要不肯讨伐星枢宗,便会遭到你们的清剿。” 他双手掐诀,阵旗在掌间飞旋抛出,阵纹铺开,斑驳的竹影化作重重幻阵。 贺威厉声道:“你找死,那就成全你。”他抬手一挥,音色冷酷,“把他杀了!” “是!” 十几个修士迈步上前。 他们之中,有筑基后期,也有两个金丹初期,一个个围拢过去,杀气腾腾。 “宗主!” 林烨的弟子变换阵型,将他护在中央。 贺威:“一起上!” 凌厉的劲风撕裂空气,发出刺耳尖啸。 一群人持着兵刃、法宝、毒针,同时出击。 林烨与众弟子迅速掠阵,叮铃哐当的打斗声不绝于耳。 其中一名十六七岁的少年,与迷阵宗的弟子穿着完全不同。 他黑发高束成马尾,几缕碎发垂在额角,一动便轻轻晃荡。一身深蓝色的劲装,白色护腕绣着云兽纹路,腰间斜挎着一条革带,挂着驯兽用的哨子、牌符、万狩笔。 少年左右闪避,还不忘发牢骚:“舅姥爷,这下好了,你惹来一堆劲敌。” 林烨怒道:“他们与星枢宗为敌,便是与我迷阵宗为敌!” 少年不解,“为何?” 林烨:“我七师姐乃星枢宗少宗主的结拜义妹。这些年,星枢宗一直对我们多有照拂,如今他们遭难,我怎能在这个节骨眼上弃之不顾?” 冥罗教与霸气盟数名好手,攻势凶悍非常。 无数刀剑毒雾齐轰而下,林烨苦苦支撑的阵法轰然崩碎,碎石飞溅。 他摔倒在地,压垮一大片竹枝。 “舅姥爷!”少年劈掌挥开袭来的毒雾,连忙将他扶起,“先前我就劝你随我投奔御兽宗,你偏不听。跟我去了御兽宗,谁还敢伤你?” 林烨推开他,抡动手中七绝狼牙棒,重重砸开迎面劈来的刀锋,“呸!你懂什么,宁做鸡头,不做凤尾。” 他可没有甥孙温夷简的天赋。 以他金丹期的修为,在迷阵宗可以混个宗主当当,要是去了御兽宗,怕只能在灵兽厩里挑大粪。 “舅姥爷,小心!” 冥罗教的几个修士忽然挥袖,扔出几颗毒雾丹,黑气弥漫。 周遭草木触及到黑雾尽数枯萎。 见状,温夷简抛出一张玉牌,取下革带上悬挂的那支万狩笔,凌空挥洒,金色符纹在空中绘制成圈。 “麟云驼,去——” “啾啾。” 一只毛茸茸的白色灵兽从牌符里跃出。 它踏着缭绕云雾冲入战团,张嘴吐出一口白雾,将漆黑的毒雾净化,挡住了袭向林烨的攻势。 这只麟云驼温夷简才收服不久,还不太听话。 打斗了一会儿,它便扔下冥罗教的人,自顾自去旁边嚼竹叶。 “麟云驼!” 温夷简气得跺脚。 御兽剧烈消耗灵气,引动了他的眼疾。 他踉跄几步,左眼开始泛起重影。 “我药呢……” 温夷简慌忙摸出怀中瓷瓶,拇指推掉瓶塞,仰头张嘴却倒不出来一粒。 瓶内空空如也。 黑雾与刀光在眼前重叠。 恰时,霸气盟的一名修士见他空门大露,当即猛地轰出一掌。 威力霸道,势若奔雷。 啪—— 温夷简躲避不及,闷哼一声,倒飞出去。 “夷简!” 林烨扭头,声音惊慌到发颤,“休要伤他!” 贺威冷笑一声,抬手又甩出三枚毒钉,林烨飞身格挡,也只堪堪打落了两枚。 温夷简胸口剧痛。 他看见毒钉袭来,人在空中,双臂灌铅般抬不起来。 泛着幽绿冷光的毒钉,眼看便要洞穿他的心口,一条手臂蓦地从他身后伸出,稳稳揽住他的腰,往侧边一带。 毒钉斜斜擦过衣袂。 那只手臂硬生生将他从死局里捞了回来。 温夷简回首,蓦然撞进女子一双清露般眼眸。 她一袭青衫,白色的薄纱蒙住下半张脸,阵风掠过,纱边轻轻扬起,短暂地露出玲珑小巧的下巴。 他心跳骤然漏掉一拍。 周围嘈杂喊叫的厮杀声、竹海听涛的簌簌声,全部归于寂静。天地万物沦为虚影,眼前这道身影却清晰无比。 温夷简极力想要看清她的全貌。 可左眼重重雾霭,怎么都看不分明,只觉这模模糊糊的惊鸿一瞥,人间尽失颜色。 钟姈臂弯圈揽着少年,足尖轻点竹枝。 借着竹枝的韧力,稳稳落向地面。 “喂,”钟姈见他还痴愣愣的,手指在他眼前晃了晃,“你没事儿吧?” 温夷简如梦方醒。 他耳根泛起热意,说话都磕磕绊绊:“多、多谢前辈……我没事。” “没事便好。” 钟姈正前往星枢宗,却听竹海里传来打斗。 神识一扫,发现竟是迷阵宗的故人。 林烨飞奔上前,给温夷简嘴里塞了颗丹药,“臭小子,你吓死我了!”温夷简捂着胸口,摇摇头,“多亏这位前辈,及时出手相助。” 他目光不自觉追随着钟姈。 “道友大恩大德,老朽没齿难忘!”林烨双手一拢,郑重地朝钟姈道谢。 钟姈静静凝视林烨。 一别经年再逢。 老者鬓发霜白,脊背也不复当年挺直,当年鲜衣活泼的少年郎,如今老态龙钟。 但屈指西风几时来,又不道流年暗中偷换。 钟姈心底唏嘘,淡声道:“路见不平,拔刀相助。道友不用客气。” 冥罗教一众围拢上前。 为首的络腮胡见钟姈修为不低,微一拱手:“道友,此乃我等私怨,还望道友莫要横插一手,免得引火烧身。” 钟姈短暂沉吟。 她不再作壁上观,而是与林烨并肩而立,“不必废话了,动手吧。” 原本迷阵宗只有林烨一人金丹修为,面对冥罗教和霸气盟联手的进攻,捉襟见肘。 可钟姈的到来,立马将局势扭转。 她一振袖,钉出八支阵旗。 林烨见状暗暗惊诧:这位道友竟是阵修。 众所周知,玄界阵法式微,在西洲,除了星枢宗迷阵宗,没几个主修阵法。 大战一触即发。 贺威等人率先动手,霎时,法光如雨,竹海翻波。 杀! 刀剑横空,毒雾升腾,十几人同时冲来。 钟姈非但不避,反而大步上前,一边排布阵旗,一边祭出一盏油灯。 那油灯十分普通。 但被钟姈操纵,却在一瞬间落下满天火雨,将十几人给逼退。 既然要出远门,那肯定得把东西带够。 纫秋兰几乎把家底都给她塞储物袋了,生怕她在外面吃亏。这盏油灯虽是一次性的法宝,却蕴含苍栖城内亘古不灭的地火。 冥罗教有两人不慎沾染到火星,瞬间被焚成灰烬。 “什么?” 不等贺威回过神,钟姈各种法宝层出不穷,一会儿天罗地网,一会儿飞沙走石,一会儿烈焰玄冰。 太逆天了! 林烨与霸气盟的另一位金丹修士缠斗,余光一暼,十分惊讶:“这位道友到底是什么人,随手拿出这么多品阶不低的法宝。” 他修真集市上买的七绝狼牙棒,都抠抠搜搜用了五百多年了。 “夷简,你们中洲有这号人物吗?” 林烨问话,久久没等来回答。 温夷简捂着视力模糊的左眼,痴痴望着女子青衫翻飞的身影,她在他的世界,极其耀眼。 钟姈全神贯注。 忽然,妖修的直觉让她觉得背后发凉。 一枚毒钉从竹林里射出,快的不可思议。 无人以为钟姈能避开。 电光火石间,钟姈也动了——幽影诀! 霎时,她的身影凭空消失。 毒钉穿通空气,钉入一根竹枝。 暗处的贺威怔了怔,“人呢?” 身后传来一道不寒而栗的笑声,“在这儿。” 那些筑基修士被她惑心阵迷幻,只有贺威能挣脱出来。战局虽乱,钟姈一直注意着他。 贺威慢了一拍。 钟姈抢占了先机,手里的震天锤绽放璀璨的光。 砰! 贺威背脊被震天锤狠狠砸中,顿时骨骼爆碎,他整个人趴在大口咳血,差点昏厥过去。 紧接着,钟姈的霄雷阵轰隆罩下。 雷电游走,贺威吓得高声惊叫:“你不能杀我!我乃冥罗教二长老,你杀我,便是与冥罗教霸气盟为敌……” “为敌又如何?” 钟姈抬手落下霄雷,贺威眨眼间被劈成焦炭。 解决了贺威,冥罗教一干人等群龙无首。钟姈甩出阵旗,与林烨合力将霸气盟的金丹修士斩下。 剩余几人连滚带爬奔逃。 钟姈本可以追上去斩草除根,可她到底心善,收起阵旗,叹了声算了。 她以前也当过杂鱼。 万一以后又当,说不定能有好心人像她这样放过一马呢? 危机解除。 温夷简看着钟姈,一眨不眨,他的麟云驼在旁边慢悠悠嚼着竹叶。 林烨对着钟姈抱拳,十分感激:“多谢道友出手相助!”他眉间升起愁绪,“只是如此一来,反倒将道友拖入纷争,老朽心中实在过意不去。” 钟姈面纱下的嘴唇微微一笑,“星枢宗于我有旧恩,出手本是应当。倒是想请教林宗主,冥罗教与星枢宗之间究竟发生了什么?” 林烨抬手做出一个请的手势。 “此地不宜久留,道友移步,老朽细细与你道来。” 27、愧疚 钟姈随林烨等人一同踏入星枢宗山门。 守门弟子核验过林烨的身份令牌,确认无误,方侧身放行:“林宗主,请吧。” “多谢。” 在别人的宗门擅用飞行法宝不妥,林烨走在前方,和钟姈有搭没搭地聊。 “外界传言皆是假象,云宗主并未谋害冥罗教副教主,更未抢夺半分宝物。这一切,从头到尾都是冥罗教的栽赃构陷。” 钟姈记得他们三方势力互相制衡,为何突然要构陷星枢呢? 林烨望着远处的殿宇,“具体缘故老朽不得而知,其中真相,还是得云宗主自己来讲。” 二人并肩闲谈,身后的温夷简踉踉跄跄跟在后面。 自从在竹林被钟姈救下,他的心神便彻底乱了。 钟姈似乎察觉到异样,脚步顿住。 结果温夷简来不及反应,直直往前,胸膛一下撞在了她的后背。 乌黑的发顶带着清浅的草木香气,拂过他的下颌。 温夷简慌乱致歉,“对、对不起前辈!我不是故意的!” 他耳根绯红,慌忙后退半步。 钟姈轻纱下的嘴角微微一笑,“无妨。” 林烨气恼地训斥:“臭小子,你今日到底怎么回事?莫不是方才受了重伤,伤到脑子?” 温夷简反驳,“我没有!” 林烨嫌弃地瞪他一眼,连忙对钟姈解释:“让道友见笑了,这是我的外甥孙温夷简。他并非我迷阵宗弟子,十岁那年便被御兽宗相中,后在宗门大比夺得头筹,拜入御兽宗主门下,成了亲传弟子。 哎,这小子素来不听话。他本来跟随御兽宗去参加什么玄昭盛会,半道路过西洲,非要看望我这把老骨头。今日险些因我殒命,半点都不让人省心!” 林烨看似责备,言语里藏不住的欣慰。 世人追逐成仙,道侣尚且劳燕分飞,更何况浅薄的血脉亲情。 前途无量的温夷简,愿意奔赴千里来探望自己,这份心意,让林烨十分感动。 钟姈听出林烨在明贬暗褒,扫了眼温夷简,顺着话头夸了句:“年少有为,很难得。” 温夷简脸颊烧得滚烫。 他腼腆地垂眸,“不算什么……我还有太多不足,要向前辈们多多学习。” 钟姈细看,发现温夷简眼神儿似乎不太好,左眼总眯嘘着,便好奇问:“你眼睛怎么了?” 温夷简答道:“我左眼视物昏蒙,看远处一片模糊,只有看近处的事物才清晰些。” 林烨惋惜他这外甥孙,“他打娘胎里就有这病了,寻遍医修,始终无法根治。平日里只能靠明目丹勉强压制,一旦断了药,眼疾就会复发。” 钟姈闻言微微挑眉。 有趣,她该不会碰到修真界第一个近视了吧! 心念一动,她抬手凝出一张水幕,上面勾勒着由小及大的符纹。 “你捂着右眼,退后几步。”钟姈抬眸,指尖轻点水幕,“最下面这一排符纹,你可看得清楚?” 温夷简用力眨了眨,依旧一片朦胧。 他摇头:“看不清。” “这个呢?” “比刚才看的清了。” 钟姈不断替换放大符文。 几番测试下来,已然摸清了规律。 她随手从储物袋中摸出一块莹白的晶石,灵力流转雕琢,将晶石打磨成圆圆的薄片,再以银线串联,少顷,修真界第一副单片眼镜诞生了。 “戴上试试。” 温夷简与林烨皆是满脸新奇。 “前辈,这是什么法宝?” 钟姈随口取了个名字,“便叫鉴目镜吧。” 温夷简小心翼翼接过,抬手戴上。 高挺的鼻梁架着镜片不易滑落,银线挂钩贴合耳后,位置恰好。他眼前微微一阵眩晕,适应了下,便是前所未有的清晰明亮。 温夷简瞪大了双眼。 他目光落在钟姈身上。 终于,完整地、仔细地看清了她的全部。 青衣素雅,薄纱覆面,露着一双清丽澄澈的水眸,乌发如云散落在肩头,邈若姑射仙。远处的云雾、蜿蜒的青石阶、苍翠的草木,在她面前,皆沦为失色暗淡的背景。 钟姈笑问:“怎样?” “实在是太好了!” 温夷简喜不自胜。 他将鉴目镜反复摘下、戴上,激动地对林烨说:“舅姥爷!我看清了!彻底看清了!比明目丹管用百倍!” 钟姈也很开心。 她还以为这玩意儿戴在温夷简脸上会违和,没想到很适配。 温夷简本就长得俊俏。 他身姿挺拔修长,高挺利落的鼻梁上架着镜片,反而衬得眉眼清隽又明朗。 温夷简按捺不住雀跃,弯腰抱起麟云驼,将它高高抛起又接住。 麟云驼吓得啾啾叫。 他哈哈大笑,沿着山路石阶奔跑。马尾在脑后摇来晃去,风华正茂,神采飞扬,鲜活热烈如初升的朝阳。 “这点欢喜都藏不住!” 林烨略带歉意地对钟姈说:“夷简到底是少年心性,顽劣跳脱,道友切勿见怪。” 钟姈微笑:“怎会。” 挺好的。 这让她想到了从前天真烂漫的年少时光。 她本就不是苦大仇深的人,只岁月无情,命途多舛,这样肆无忌惮地奔跑,她想做也做不到了。 鉴目镜是她一时兴起,想验证下修士是不是也会先天近视。 举手之劳,却能让温夷简高兴成这样,她于心甚慰。 林烨又问:“道友,这鉴目镜多少灵石?老朽不能让道友白白赠予啊。” “不要钱。”钟姈没客套。 都是炼器剩下的边角料,连开炉冶炼都用不着。 谈笑间,一行人行至星枢宗主殿。 方唐卿早已收到传讯,快步出殿相迎,“林宗主,您总算来了!收到你的传音符,我都不敢相信,冥罗教行事竟如此猖獗,此番多亏您阻拦啊!” “方长老,云宗主伤势如何?”林烨开门见山。 “已然痊愈,正在殿内等候诸位。” 方唐卿目光一转,落在钟姈身上,迟疑道:“这位道友是……” 林烨忙出面引荐:“此乃才馥筝才道友,今日我等能安然脱身,全靠她出手相助。” 他将钟姈仗义解围的经过道来。 “原来如此。” 方唐卿朝钟姈揖手。 钟姈颔首,算是见礼。 她心底暗叹。 看来星枢宗也是青黄不接,连方唐卿都能独当一面了。 方唐卿带着众人步入主殿。 殿中高位,云万里端坐其上,须发皆白,憔悴虚弱,不复往日半分风华。 他轻一抬手,“诸位道友请落坐。” 林烨谦让钟姈先坐,随即才在她身旁坐下,一拱手,直入正题:“云宗主,冥罗教无端构陷贵宗,究竟是何缘由?要说宗主杀他副教主夺宝,在下是万万不信的。” 云万里长叹一声:“冥罗教此番发难,是受人指使,想借机蚕食瓜分我星枢宗基业。” 林烨问:“是谁?” 云万里抬眸,缓声道:“万墟魔宫。” 钟姈神色一僵,隐约猜到了什么。 林烨错愕,“万墟魔宫从不涉足六洲纷争,为何突然盯上星枢宗?即便寻仇,也该去找什么天衍剑府、太清玄刀这些正道巨擘。” 云万里道出秘辛:“多年前,吾儿死于魔修丁履夔之手,星枢宗便对丁履夔下了追杀令。几十年追捕,我等得知丁履夔盗取了万墟魔宫的至宝,一方名叫浮生四谛的天阶阵盘。 丁履夔死后,我的确想将此物据为己有,可不曾找到阵盘下落,也就不了了之。 万墟魔宫追查了几百年,终于寻到蛛丝马迹。原来,丁履夔逃亡西洲时,曾收过一名弟子,名为沈滢!” 钟姈咽了咽唾沫。 林烨问:“这沈滢与星枢宗何干?” 云万里哀声叹气:“沈滢潜入我云氏禁地,修炼三百余年,最终在我星枢宗耗尽寿元。她的尸身,就埋在禁林中。 万墟魔宫明面上不敢进入西洲,于是暗中煽动冥罗教和霸气盟,意图将星枢宗翻个底朝天。 可我星枢宗上下清白,从未见过沈滢的遗物!” 云万里满心憋屈,“魔道行事乖张狠戾,他们认定星枢宗拿走阵盘,任凭我如何澄清,终究不会相信……” “啪!” 方唐卿气得拍案而起,“当年我就说过那贱人不是好东西!果然,厝火积薪,给我们星枢宗带来了灭顶之灾!” 说什么早知今日何必当初已经迟了。 云万里垂头叹息。 钟姈一言不发。 面纱下,她咬紧了唇瓣,愧怍难安。 28、旧物 云万里摆明了不会向万墟魔宫低头。 对魔修让一步,魔修便会进十步。今日他们要翻遍星枢宗搜找阵盘,明日,恐怕便要搜两千名门下弟子的魂。 云万里转头看向林烨,劝道:“林宗主,迷阵宗本不该卷入此事,你若想抽身,现在还来得及。” 林烨:“云宗主,蒙你多方照拂迷阵宗,林烨不敢或忘。” 他的七师姐和已故少宗主结拜为兄妹,淡薄的一层关系,星枢宗却从不否认。 百年前,迷阵宗和天地门争抢山头,多亏云万里出面;他能迈入金丹期,也是云万里指点。 感念过往,林烨决意与星枢宗同舟共济。 这时,钟姈从座位上站了起来。 她沉静开口:“云宗主,渡厄长老于我有知遇之恩,这份情谊我没齿难忘。今日,我也愿意与星枢宗共进退。” 云万里闻言一怔。 他忙起身,拱手道:“原来道友认得渡厄长老,不知他老人家近况如何?” 钟姈从善如流,“百年前仅与他有匆匆一面,此后再无音讯,倒是叫云宗主失望了。” 云万里问不出更多,也不深究。 他唤来门下一名弟子,吩咐他带钟姈等人去往客舍安置。 客舍雅致清幽,小院周围遍植湘妃竹,廊庑下放着几盆兰草。 院内只有两间厢房,一左一右,格局相仿。 “我住这儿吧。”钟姈随意选了左侧那间。 林烨正要踏入右侧厢房,冷不丁被温夷简一屁股撞到外面。 “舅老爷,我住这间!” 温夷简急急说。 林烨纳闷儿了,“你住旁边院子又怎么?” 温夷简当即往门槛上一坐,“这边采光好,院子开阔,我可以将麟云驼放出来溜达。” “随你便吧。” 林烨摇摇头,转身去往隔壁。 温夷简余光瞟了眼钟姈,装模作样将麟云驼放出。 麟云驼像只小马驹,一身蓬松的白色绒毛,乌黑的眼睛圆溜溜,模样软乎讨喜。 钟姈忍不住伸手抚摸它的头顶。 “你的灵兽真可爱。” 麟云驼发出“啾啾”的叫声,像狗儿一般,拿脑袋亲昵地蹭她掌心。 钟姈顺着它绒毛,抬眼问温夷简:“它有什么本事?” 温夷简一骨碌从门槛站起,挺直了背,连忙解答:“它现在还是一只幼崽,吐出来的雾气可以化解剧毒,还可以收敛气息隐匿行迹。” “哦,”钟姈颔首,“你们御兽宗门下弟子,都会豢养麟云驼吗?” “不是的。” 温夷简说起宗门课业,口若悬河:“要先通过宗门大比,获胜的前三名,才可以去灵兽苑挑选契约兽。灵兽苑里大概有一千多种灵兽,每个人机缘不同,契约到的灵兽也是千差万别。” 说着,他取下革带上悬挂的牌符,殷勤地递给钟姈:“灵兽平日收纳在牌符内,要唤它们出战,便用万狩笔解开禁制。” 钟姈接过牌符翻看。 温夷简又解下革带上的驯兽哨,“只需吹响这个,灵兽便会回到牌符里。” 他献宝似的递上哨子,“前辈,你要不要试试?” 钟姈目光扫过那支短短的玉哨,想到毕竟是他天天嘴对嘴的私人物品,温柔一笑,婉拒说:“不用了。” “哦。” 温夷简遗憾地将哨子挂回腰间。 钟姈心思转了转。 从前,纫秋兰天天在她面前辱骂御兽宗,如今御兽宗的弟子就站在这儿。她顺势问:“若是不想在灵兽苑契约灵兽,你们会去荒洲抓吗?” “荒洲?” 温夷简蹙眉,如实道:“宗门镇守的妖兽,确有不少来自荒洲,不过那都是灵兽自愿的。荒洲乃妖修聚居的地方,怎可能贸然闯入呢?” “不会去荒洲强抢是吧?” “对。” 钟姈放下心来。 等回到荒洲,她一定要把这事儿告诉纫秋兰,免不得她提心吊胆。 钟姈抬手抚平被风吹起的面纱,又问:“你对荒洲妖修怎么看?” 御兽宗的人,应该会对妖修更加歧视吧。 温夷简推了推鉴目镜,“他们炼器很厉害。” “……没了?” “没了。” 他与荒洲妖修没有交集,无从评价。 钟姈倒还算满意这个答复。 她看向温夷简的眼神柔和了些,“你先前受了伤,早些回房打坐调息。” “是,前辈。” 温夷简应下。 他正要收回麟云驼,身后又传来钟姈轻唤,“等等。” 温夷简一回头,一只瓷瓶朝他凌空抛来,他赶紧接住。 钟姈微笑着说:“外伤愈合了,内里还需调理。这瓶养元丹专治内伤,你拿去服用。” “多谢前辈!” 温夷简眸光熠熠。 钟姈轻一颔首,转身步入厢房,合上门闩。 暮风轻拂,竹影摇晃。 温夷简独自立在廊庑下,反反复复握着手中药瓶,一会儿低头傻笑,一会儿又将瓷瓶贴在胸口,欢喜得手脚不知往哪儿放。 * 万籁俱寂,月华如水。 钟姈悄然推开房门,施展出幽影诀,身形融进夜色。 她快步前往禁林。 不会有人察觉的,哪怕是一墙之隔的温夷简。 白日里送他的那瓶丹药,里面掺了大量迷魂散。这个时候,他应该在呼呼大睡。 踏入禁林,钟姈一眼望见属于沈滢的坟冢。 坟被翻动过,她却不在意。 因为当年她死的时候,并没将储物袋放身上。除了几颗装装样子的灵石,别无他物。 钟姈熟门熟路来到云氏禁地。 她将手掌贴上玉门,指尖飞快绘出星宿密钥。 玉门打开了一道缝隙。 钟姈正要抬步踏入,衣袖忽然被什么东西拽住。 她猛地回头。 只见麟云驼站在身后,慢悠悠嚼着她的衣裳。 “啾啾。” 钟姈:“……?” 她视线往上,这才发现,温夷简不知什么时候也跟了来,站在树影婆娑处,笑眯眯朝她挥手打招呼。 “前辈,晚上好。” 钟姈:“……” 这是闹哪样? 迷魂散怎么不起作用? 麟云驼本就有遮掩气息的神通。 是她大意了。 钟姈语气莫名,“你伤好了?怎么没服用我给你的丹药?” 天啊,前辈见面第一件事,是在关心他的伤势! 温夷简高兴地晕乎乎,“我……我伤势无大碍了,就没吃。” 他哪舍得吃那瓶丹药呢。 回到厢房,他坐在桌边,在灯下细细端详药瓶,完了还把麟云驼叫出来一起欣赏,喜欢得不得了。也不知看了多久,听见隔壁传来开门声,忙与麟云驼跟了来。 皎洁的月色沾染少年的眉眼,亮得灼灼生辉。 温夷简走上前,“前辈,三更半夜,你为何来此?”他瞅了眼玉门里面,“这是什么地方啊?” 钟姈见他是个一无所知的小白,随口乱编:“此处是云氏宗祠,出于礼貌,我趁夜来此祭拜一番。” 温夷简不疑有他,“前辈做的对。来者是客,我也应该代御兽宗与迷阵宗,一同进去祭拜。” 钟姈无语住了。 “……行吧。” 算了算了,反正拿了储物袋就走。 温夷简将麟云驼收回牌符,跟着钟姈,一起进入云氏禁地。 钟姈懒得管他。 穿过甬道,她来到尽头的祠堂,对着云千重的牌位恭敬一拜。温夷简有样学样,也弯腰行礼。 随后,钟姈来到灵泉密室,开启石门。 她将储物袋藏在灵泉的泉眼。 可如今,灵泉早已枯竭,四方的池子里露出一个拳头大小的漆黑洞窟。 钟姈跃下泉池,俯身在洞窟里摸索。 指尖刚勾住储物袋,手腕却不小心触碰到什么凸起的机关。 轰隆一声巨响,池子陡然塌陷! 钟姈根本来不及反应,脚下踩空,直直掉入。 “前辈——” 温夷简想都不想,跟着跳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