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鹤忘机》 1. 第 1 章 八月初一,正是白鹤书院放月榜的日子。 晨钟初响,白鹤书院内薄雾尚未散尽,若是往日,恐怕才正有三三两两格外勤勉的学子踏入鹤仪门。 而眼下,渡鹤桥旁的鹤榜木牌下,却已是人头攒动。 今日最先放的是诗部的“鹤鸣榜”,故而仰首探望的,自也是身着白色长袍的诗部学子们。 为首的名字以金墨勾边,赫然是“林以烛”,其下则是“江岁”。 “又是林公子居首。这已是连续第三个月了。” “江兄又屈居第二……” “若是一回两回,尚可用‘屈居’,次次输可不一样!说到底,江岁这书呆子就是不如林世子!” 叶昊赟说完这句话,突感周遭安静了下来,他直觉不妙,回首一看,果见自己嘴里的书呆子江岁不知何时已来到榜下。 江岁虽被喊书呆子,实则生得眉清目秀,他显然已看到了成绩,也听到了叶昊赟的话,此刻正面无表情地盯着叶昊赟。 众人皆知,江岁绝非易于之辈。 何况,叶昊赟与他龃龉尤深,两人曾在入学第一天就大打出手,几乎闹出人命。 以江岁脾性,只怕又要和叶昊赟大打出手了。 众人翘首以盼。 叶昊赟吞了口口水,悄悄捏紧拳头,脸上丝毫不肯服输,反而昂了昂下巴:“怎么?我说错了?你不如林世子,是众人皆知,是板上钉钉……前三个月你是仗着自己死读书厉害,才能勉强胜他。如今比起作赋,你拍马也赶不上!” 江岁神色冰冷,隐隐有怒意。 好在江岁身旁好友贺天铭拍了拍江岁肩膀,安慰道:“扶云,胜负常有,无需挂怀,旁人的闲言碎语,更是不必放在心上。” 江岁没有说什么,转身就走。 没能看到一出武打戏的众人有些失望,唯有叶昊赟悄悄松了口气,他虽不愿服软,但要真打起来,也是一桩麻烦事。 贺天铭随江岁离开,见他面色沉沉,安慰道:“不过一次月考……” 江岁沉沉道:“是啊,入院半载,输了三次。” “往好处想,你也赢过他三次。”贺天铭道。 江岁叹息,道:“前三次比的是死记硬背,这三次比的又是什么?我心知肚明,你不必安慰。” “话不能这么说。林公子自小受教于五位大儒,家中藏书更是数不胜数。你能与他并驾齐驱,已是难得。”贺天铭真心实意地道。 江岁侧头看向好友,嘴角抽了抽:“多谢正宜兄慰藉,令我悲伤顿消,唯余愤怒。” 贺天铭好笑,正欲说什么,却见人群忽然骚动起来。 不远处,一名身着白色书院长袍的少年缓步走来,他容貌俊朗,气度不凡,腰间悬着一金一白两枚鹤坠,正是林以烛。 狗腿子叶昊赟当即开口:“林世子!你又是魁首!” 林以烛却置若罔闻,目不斜视地径自往明伦堂的方向去了。 他这样,显得大清早就来看榜的学子们可笑至极,尤其是老二江岁。 贺天铭咋舌,轻声道:“他竟连看也懒得看一眼,也不知笃定自己必然又是第一,还是觉得这鹤鸣榜根本不值一提?” 江岁面黑如炭,道:“也可能是又聋又瞎。” 贺天铭差点笑出声:“扶云你这话说得真是……” 江岁虽怒火中烧,却又不得不承认,林以烛确实有傲然的资本。这位定国公之子、容贵妃之外甥不仅学识过人,更身具两鹤之尊——鹤坠是白鹤书院的特殊挂坠,只有月榜前五之人有资格佩戴。 此外,还有一种最特别的金色鹤坠,那是只有家世极其突出、或承袭爵位的权贵世家之子才有资格佩戴。 故而,林以烛身上的两枚鹤坠,一者代表着他出身尊贵,一者则代表他的真才实学。 “走吧,回去准备下一次月考。”贺天铭见江岁脸色不善,赶忙劝道。 江岁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不甘,点了点头,快步往明伦堂走去。 * 明伦堂内,学子们已按名次就座。 何老端坐高位,面容肃穆。 何老曾连中三元,乃不世出的天才,奈何性情孤傲,入朝为官不过三载,便将可得罪的、不可得罪的都得罪了个遍。 以至于,曾被左迁至战火不断的烽州,还曾为俘,瞎了眼睛。 好在约莫十余年前,白鹤书院初立后,第一任山长余舟便同先帝相商,请何老回京,入院为师。 何老道:“今次考核,想来你们已知结果。榜首与第二名,第三名与第四次……如此依序,□□文章。” 江岁一怔,心里老大不情愿,但坐在他旁边的林以烛已将自己的策论直接丢了过来。 他这般大方,自己便绝不可以不磊落,江岁冷着脸也将自己的策论递给了林以烛。 众人都低头,安静地审阅对方文章。 半晌后,何老道:“林以烛,你先评江岁的文章。” 林以烛道:“江岁论‘仁政’,援引三代圣王之德,征用诸子百家之言,条分缕析,可谓煞费苦心。然如匠人度木,尺寸不差,却失天然之趣,更不见其本心之论,勉强可得乙等。” 殿内一片哗然。 江岁的文章虽无法与林以烛相比,但在众人心中至少也常是甲之作。 林以烛竟给了乙,未免太过苛刻。 江岁握紧拳头,若是往日,必定要与林以烛唇枪舌剑一番。但今日他心中挂念着祖母的病情,实在无心争辩,只淡淡道:“多谢林公子指点。” 林以烛闻言,目光掠过江岁,似乎对江岁的反应有些意外。 何老也略显讶异,但并未多言,只道:“江岁,你来评林以烛的文章。” 江岁方才看过林以烛的策论,不得不说,林以烛的文采确实出众,遣词用句皆是精妙绝伦,论点更是独辟蹊径。 也难怪他看不上自己的“匠气之作”。 但江岁不愿轻易认输,早已想好怎么说——先一番夸赞,然后责怪他过于追求新,只怕是哗众取宠,不择手段,给个乙等。 “文采斐然,见解独到,堪称上佳。”江岁酝酿道,“不过……” 他正要挑刺,却见林以烛眼角忽然闪过一丝嘲弄的笑意,似乎在等着看江岁如何为难自己。 江岁一顿。 何老困惑道:“不过什么?说便是了。” 江岁余光瞥见林以烛嘴角笑意似更深,仿若无声讥讽江岁的手段太低等。 江岁深吸一口气,道,“不过,短了些,看得不够过瘾。当然,可得甲等。” 林以烛眉梢微挑,显然有些意外。 江岁看他那样,心中微宽,有种总算赢了一局的愉悦感,虽然这份满足实在有些可笑。 众人又一次议论纷纷。 以往江岁对林以烛最是不客气,二人之间可谓针尖对麦芒——虽然大部分时候,都是江岁被林以烛几句话就气得脸色铁青。 但今日,他竟这般客气。 叶昊赟坐在后头,联想到早上江岁也没理会自己的挑衅,突然觉得自己什么都懂了,他故意冷哼一声,道:“江岁你总算是看清自己几斤几两,不再处处与耀之相争咯。” 耀之自是林以烛的表字。 ……这落井下石的狗腿子。 江岁虽然今天不想惹事,却也没打算让叶昊赟就这么无法无天下去,他正要开口,却听得后头有人先开了口:“叶公子这么有精神,不知今次几名?该不会又是连榜也未曾上吧?” 江岁意外回头,却见说话之人是陆詹。 他与江岁一般,皆是寒门弟子,甚至也都不是京城人士,不过每次也都能在鹤鸣榜上进前五。 陆詹独来独往,比江岁还醉心于书本之中,性情颇为孤傲,故而江岁与他交情不算太深。 没想到,他竟会为自己出头。 叶昊赟果然勃然大怒,道:“此事与你又何干?!” “够了。”何老眉头紧锁,沉声开口。 何老颇有威严,他既开口,叶昊赟纵是气得面红耳赤,也不敢再多说什么,只恨恨地瞪着陆詹。 江岁感激地瞥了一眼陆詹,陆詹若有所感,回望江岁一眼,微微颔首,算是免谢。 江岁坐下,将林以烛的策论还给他,林以烛接过,又瞥了一眼江岁。 江岁冷冷一笑,道:“怎么,没如你所愿,你很失望?” “此言何意?”林以烛道。 这四个字,几乎是林以烛的口头禅,也是他揣着明白装糊涂的表征,一听到这四个字,配合他那一脸淡然无辜的表情,江岁就觉得气不打一处来。 江岁低声道:“你以为我不知道吗?你贬损我,便是因为想要我也贬损你的文章,这样一来,便显得我是因为数次输给你而气急败坏。可惜,没能让你如愿。” 林以烛疑惑地看着江岁,仿佛觉得江岁说得很可笑。 江岁险些被激怒,但却很快冷静下来,道:“你装傻也没用,你有没有这么打算,自己心中清楚,只可惜,即便装得再像,我也不会为你所蒙骗——我之聪慧与豁达,非你这般小人可揣度。” 林以烛笑意更深,随即终于开口。 “嗯。” 说罢,低头看书本去了。 嗯……? 嗯……?! 他竟就这样轻飘飘带过了?! 江岁几乎气得要呕血,但一旦自己表现出愤怒,便是大输特输,他只好咬牙将怒火尽数吞下,也假意翻阅书本,认真听课。 很快,此节课了。 何老从来只教学问,不理会学生之间的争吵。 不过,大抵也是不想看学生之间闹得太大,他还是吩咐了一句:“下个月便是秋试,比平时月考要重要许多,上榜的策论,会直接上递到上头去,你们的锦绣前程,兴许便也就看这一次……莫要将精力,浪费在其他事由之上。” 除了月考,白鹤书院还有春考与秋考,半年一次,他们是春季入学,半年后九月初一便要秋考,如何老所言,春秋考的成果,是会给达官显贵过眼的,指不定便能飞黄腾达。 何老说明利害后便欲离去,此时一个外头却有一人入内,朗声道:“何老。” 何老一顿,听到他声音,意外道:“周监院?” 白鹤书院里,除了山长白圭之外,还有两名监院,算是白圭的左右手。 白圭沉浸于学问,对书院的教务与纪律并不时时刻刻监督,而是大多交由两位监院周如峰、吴城管理。 吴城多管理书院内部事宜,周如峰则负责外部之事,并不常留在书院中,故而突然出现在明伦堂,确实令人惊讶。 更令人意外的是,他身后,还跟着一个看起来约莫四十多岁的清瘦的男子。 这人穿着一身墨色常服,眼角上挑,身段却柔和,不似一般男子。 周如峰道:“魏公公来了。” 此言一出,明伦堂内更是一片寂静,江岁依稀觉得这名字十分熟悉,便听得身后一个学子低声道:“魏公公?” 另一个人也压着声音道:“圣上和贵妃娘娘身边的红人!” 江岁恍然大悟。 是了,如今最受圣上恩宠的,便是定国公的姐姐、林以烛的姑姑容贵妃。 而这魏公公,又是贵妃身边的红人,听闻他不但是个太监,还能掐会算,颇有神能。 好端端的,怎会来书院?! 何老更加意外,微微颔首,道:“见过魏公公。” 明伦堂内众人也赶紧道:“参见魏公公。” 魏公公倒没有宠臣那种傲气凌人的姿态,反倒非常谦和,伸手挡了一下何老将要行的礼,道:“何老高才,咱家可受不住这一礼。” 声音虽阴柔,却并不尖刺。 他说罢,目光看向台下众人,目光落在林以烛身上,轻轻一笑。 “诸位皆是人中龙凤,他日入朝,个个都是国之栋梁,咱家不过是宫中一闲人,实不敢当各位大礼。”他摆了摆手,话锋一转,“圣上向来爱才惜才,今日便是特命咱家送来些御用的笔墨与膳食,以示嘉勉。也盼下月秋考,能有惊才绝艳之辈脱颖而出,以慰圣心。” 众人立刻跪下,山呼万岁。 魏公公含笑要众人起身,又道:“今日来此,除了代君赏赐,还有娘娘的 口谕,今科秋闱的魁首,将邀入东宫,为太子伴读。” 此言一出,明伦堂内虽还是一片安静,每个人却几乎都能听到那沸腾之音。 江岁心中更是一阵乱跳。 东宫伴读…… 何其荣耀! 虽太子多病,很少露面,但越是如此,这太子伴读之位就越是重要。 可以想见,将来太子登基,这伴读是何等地位。 魏公公话带到了,要他们先行起身,想了想,竟又走了下来,直直走到林以烛身边,微微颔首:“见过林世子。” 林以烛也颔首,道:“见过魏公公。” 魏公公声线愈发温和,带着几分长辈的亲近,低声道:“娘娘还有一句体己话,是特意嘱咐咱家说与您听的。娘娘说,她知您心里对国公爷存着些许芥蒂,可舌与齿亦有相碰之时,父子血脉至亲,哪有什么解不开的结呢?况且,太子殿下也时常在宫里念叨您,若得了闲,不妨就陪着国公爷一同入宫走动。” 他的声音放得很轻很轻,但因为魏公公就站在林以烛和江岁中间的过道里,故而江岁听得一清二楚。 林以烛平静道:“是,多谢魏公公,劳烦替我回禀娘娘,小辈谨听娘娘教诲,也盼太子殿下保重贵体,近些日子,我需专心准备秋考,秋考后,必去东宫觐见。” 魏公公微微颔首,又似有若无地扫了一眼江岁和他腰间的鹤坠,随即与周如峰一道,同何老一起离开。 三人一走,明伦堂内便立时乱作一团,众人议论纷纷,都在讨论那太子伴读之事,说没想到竟如此得贵妃娘娘重视。 也有人低声道,不知魏公公同林世子说了什么。 叶昊赟立刻大声道:“你们管这个做什么?!贵妃娘娘是林世子的姑姑,自有些家人的话要说,一天到晚在这儿打听来打听去,也配?!” 林以烛就跟没听到他们说话一般,径自收拾着。 江岁心中突有些茫然。 对他们来说,这些机会实打实地在眼前晃着。 秋考、入朝为官、太子伴读、锦绣前程便似画卷在眼前铺开,仿佛只要努力,伸手就能够着。 可,真是如此吗? 若不是因为林以烛在,贵妃和圣上又怎会突发奇想,如此重视这秋考第一呢? 是秋考第一重要,还是林以烛重要? 这答案,不言自明。 江岁苦笑了一声。 就在此时,身后突然传来一声拍桌的响声。 江岁回神,这才想起先前和叶昊赟的矛盾,果然,一回头,是叶昊赟带着他的两个狗腿子拦在陆詹桌前。 众人一边假意收拾书本,实际也都看了过来,深知有好戏可看。 陆詹握紧双拳,抬眼看着三人,冷声道:“你们要做什么?!今日魏公公来了,你们要当着宫中大人的面胡作非为么?!” 叶昊赟冷笑一声:“少往自己脸上贴金,你招惹我们,我回击,天经地义!” 江岁内心深深叹了口气。 一旦自己上前阻挠,同叶昊赟起冲突,院教必会出面阻拦,而自己的下场,也一定是和上回同叶昊赟打架一般的结果——被关三日禁闭。 不对,这次不是初犯,说不定还要更长。 若是往常,他自然不怕,可偏偏是今日。 自己不可惹任何事。 可陆詹是为自己出头,他怎可置之不理? 等等! 并非没有破局之法…… 江岁猛然看向一旁的林以烛。 林以烛已有条不紊地收拾好了书本,已打算走了。 江岁大声道:“林以烛!” 他的叫喊声极大,令所有人的视线不由得转移。 就连正与陆詹僵持的叶昊赟也疑惑地看向这边。 林以烛抱着书册已然起身欲走,好歹给面子没真的直接离开,只看着江岁,似在询问“做什么”。 江岁一指叶昊赟,道:“你不说点什么吗?” 叶昊赟一愣。 林以烛微微蹙眉,道:“此言何意?” 又是这四个字! “你别装傻。”江岁压着怒意道,“叶昊赟是为了讨好巴结你,才会出言不逊。陆詹也是为我打抱不平,眼下才会被叶昊赟拦住去路……同窗之间,本该和睦,你若愿意说点什么,而非装聋作哑,叶昊赟也不至于这般欺凌同窗!” 叶昊赟被江岁的“巴结讨好”弄得下不来台,呵道:“江岁,你胡说八道什么!我何时巴结讨好林世子?!你以为都似你一般小肚鸡肠,文人相轻?!我欣赏林世子,厌恶你与陆詹两个满身迂腐气之人,不可以么?!” 江岁懒得理会叶昊赟的牵强解释,只盯着林以烛。 万万没想到,林以烛也一脸坦然地盯着他。 江岁被盯得莫名其妙,只好催促道:“说话啊!” 林以烛好笑,道:“说什么?叶公子已说了,他对我并无讨好之意。所以,我所说的话,对你们之间的争执,无足轻重。” 说罢,竟是绕过江岁要走。 江岁简直不可置信,伸手欲拉林以烛衣袖,口中道:“林以烛!” 林以烛却只微微一侧身,竟身轻如燕地躲过江岁的手,还有余裕回首看了一眼江岁,淡淡道:“江公子聪慧豁达,还是放过我这局外之人吧。” 说罢,翩然远去。 江岁僵在原地,脸上一阵红又一阵白,他突然大吼一声,那力度可逾千钧,把所有人都吓了一跳。 随即,江岁猛然冲向叶昊赟的方向! 叶昊赟见他攥着拳头,一副要拼命的模样,当即吓了一跳,道:“你干什么?!” 虽嘴里呵斥着,身体却外强中干诚实地偏向一侧,躲开了江岁。 江岁猛地拉起愣愣站在原地的陆詹,说:“跑!” 说罢,扯着陆詹的手腕就往外狂奔。 叶昊赟回过神来,怒喝:“追!” 江岁扯着陆詹,一阵风似地跑出明伦堂,余光瞥见林以烛抱臂正倚在墙边,好整以暇地看着二人落荒而逃,脸上似还带着一抹笑意。 江岁暗暗吐血:这缺德东西! 2. 第 2 章 江岁拽着陆詹一路至墨华阁外,两个羸弱书生,跑得气喘吁吁,江岁回头望,见叶昊赟等人没能追上,这才松了口气,随即又松了手。 陆詹扶着膝盖,满脸涨红,大约是呼吸得太急促,居然被呛到,狠狠咳了几声。 江岁听着心惊,连忙为陆詹顺了顺背,道:“启睿兄,你还好吧?” 陆詹摆摆手,又咳了几声,眼泪都呛了出来,他擦了擦眼角的泪,道:“不、不碍事。” “方才,多谢你为我出头。”江岁真挚道。 陆詹的气息逐渐平静,他慢慢站直,道:“叶昊赟那般低劣之辈,表面来求学,实则一门心思攀附权贵,我瞧他与林以烛这类不学无术的纨绔子弟不顺眼已久。不是这次,也是下次,终有一日,我会要他们知晓,这世上也有不肯向权势下跪之人!” 江岁一怔,心道叶昊赟自是纨绔,可林以烛与不学无术这四个字似乎没什么关系吧? 但江岁本也讨厌林以烛,倒是无所谓陆詹这样说他。 他想了想,道:“叶昊赟睚眦必报之人,必不会放过你。好在他每逢初一十五,都会溜出书院去赌坊,雷打不动……今夜想来不会有太大麻烦。” 陆詹不语,紧抿嘴唇,大抵是想到明日,仍有些不知所措。 江岁见他这样,不由得有些困惑:“其实,我不明白,启睿兄为何会突然……我本不欲牵累任何人。” “……先前我家中有事,你曾助我,我今日,自也要相帮。”陆詹有些尴尬地说。 江岁蹙眉回忆了一会儿,这才想起来,先前陆詹老家似乎出了点事,他着急想要往家中寄些银两,但陆詹自己本身就没什么钱,若非因学业佳无须缴纳束脩,院内也有便宜吃食和冬夏院服,恐怕根本无法在京城待下去。 江岁好歹因为总是第一或第二,故而有不错奖励,陆詹前五,奖励则要少许多,拮据非常。 他万般无奈,四下找人借钱,但他平日心高气傲,哪有什么人愿意借他,也就是江岁,自己明明也同样拮据,还是从牙缝里抠了点给陆詹,陆詹千恩万谢,后来也还了,江岁没料到他记到现在。 江岁道:“那也只是举手之劳……哎,启睿兄,你放心,这次争执因我而起,你与叶昊赟毕竟没有旧仇,只要避其锋芒,明日他只会找我麻烦,会算在我头上,而不会——” “扶云兄此言何意?!”陆詹突然厉声道,“什么叫算在你头上?你是觉得,我今日替你出头,是想借你名义发泄对他的积怨?!是求发泄后,他只找你麻烦,自己安然脱身?!你为何要以这般恶毒心思揣度我?!” 江岁被陆詹劈头盖脸一顿话给打得措手不及,他呆了半天,回神道:“我自绝无此意,只是不愿你受牵连……” 陆詹突然那么说,他有些懵,故而下意识解释,但解释到一半,又觉得可笑至极,说:“陆兄,上回我同叶昊赟拳脚之争,照理二人都该被赶出书院。他是因叶侍郎亲自前来说情可以留下,而我为何得以留下,你可知晓?” 陆詹听他喊自己陆兄,便知晓江岁是有意疏远,当即有些尴尬,道:“知道,是、是山长认为公平起见,既然是叶昊赟先生事,他都没离开书院,你便也不该离开。” “错。”江岁说,“当初白鹤书院去民间择生,我的策论,是何老钦点而入……他对我寄予厚望,故而出面保了我。” 陆詹意外。 江岁平静地看着陆詹,语气却十分不客气:“饶是如此,我也不敢保证,下一回再起冲突,何老是否愿意再保我一次,故而这些天,时时忍让——而你,陆兄,你认为,你与叶昊赟起冲突,是否有人愿意出面保你呢?” 江岁这一问,令陆詹嘴唇轻颤,他道:“我……” “你我一般,出生寒门,今生唯一可走的路,便是从白鹤书院脱颖而出,入朝为官,我们都没有任何靠山。”江岁盯着陆詹,“我今日念你是为我不平,故而愿意一力揽下罪责,不计后果。陆兄却那般想我……敢问,真正以恶意度人的,是谁?若我当真要恶意揣度你……我大可以说,你是觉得欠我人情,想要今次还了,又可顺便发泄自己的怨气,一石二鸟。” 这一石二鸟说得很重,陆詹却反而发没有生气,只是惶恐不安,脸色青白一片,道:“扶云兄,对、对不住,是我方才太——” “——今日之事,至此为止,将来,也还请陆兄不要为、了、我同任何人起冲突,免得我若袖手旁观,你只怕同样会怨我独善其身。” 江岁说罢,拂袖离开,压根懒得听陆詹解释。 叶昊赟是恶心至极,但陆詹这般敏感心思,也实在令人厌烦。 他自己都是泥菩萨过江,哪来的心力时时刻刻为他人着想? 怎么帮人一次,还帮出麻烦了? 莫名其妙! 江岁一路行至医部学堂济世堂,济世堂后便是种植常用草药的灵草苑和存放各类药材的药庐。 江岁好友贺天铭出身同样十分一般,他父母在他十岁左右去世,是其姐将他拉扯大,费尽心思,才送他入白鹤书院。 故而贺天铭亦颇为勤勉。 江岁知晓,眼下医部虽早已下课,贺天铭仍必还在学堂之中。 果然,江岁找了一圈,便在药庐内看见贺天铭。 药庐内有一名司库,司的自然是药库,乃药庐看守人,头发花白,神色冷淡,贺天铭似在同他说什么,他却坐在自己的摇椅上,挥了挥手中蒲扇,一脸没得商量的模样。 贺天铭叹了口气,转身走出来,看见江岁,颇为意外。 “扶云?”贺天铭道,“你怎会来此?” 他突然意识到什么,悄然向周围打量了一圈:“莫不是白姑娘在周围?” 贺天铭口中的白姑娘名为白明染,是白鹤书院山长的独女,如今在医部学习医术,生得十分漂亮,只是性子冷清了些。 入学时江岁与叶昊赟起争执后,江岁留在医部修养,除了贺天铭,还有白明染也在山长要求下搭了把手,贺天铭发现每次白明染为江岁上药,江岁便会满脸通红。 后来两人熟络起来后,贺天铭总拿此事打趣。 江岁反复强调自己只是很少和女子接触所以觉得不好意思,且这玩笑不好,扰女子清誉,又说自己一心考取功名,对男女之事毫无兴趣…… 但,贺天铭还总是忍不住用此事笑他。 江岁眉头一跳,道:“少胡说八道。你方才在干什么?瞧你模样,似被那院教给说道了?” 贺天铭无奈道:“嗯。我炼药失败了好几次,想再试一次,他不允,说我炼的药不是功课。” 江岁了然:“你在为小安研究治疗腿疾之药?” 小安正是贺天铭姐姐贺虹的独女,不良于行,故而贺天铭十分挂怀。 贺天铭无奈地点点头。 江岁看了一眼贺天铭腰间的绿鹤坠,道:“你好歹鹤杏榜有名,怎会连这个都不允?” 有鹤坠的人,自有其特殊待遇,譬如餐食上,也会比旁人好一些,会特意由医部安排一些药膳,让他们能强身健体。 贺天铭叹息道:“我当初是入学医部,中间却转去了诗部两年,在诗部年年倒数,今年又转回医部不久……医部的人,怎会对我有好脸色?他们定觉得我说来就来,说走就走,十分可憎。” 贺天铭所言不假,不过江岁比任何人都知道,贺天铭这般转来转去,是有苦衷的。 只是,这苦衷对于书院的人来说,恐怕什么也算不上。 “无论如何,你如今是医部学子,怎可苛责带你?”江岁蹙眉,“何况,你的医术并不差,我入书院以来几回身体不适,都是亏你为我开药诊疗。” 贺天铭闻言,笑了笑,道:“你那小病小痛的,哪个医部学子治不好?我若真有本事,早已为小安治好腿疾,也能替你祖母把寒症治好……” 他一顿,意识到什么,道:“你今日前来,莫不是为了胡奶奶?她情况如何了?” 江岁确实是为此而来,但方才瞧此情状,知他既然自己都讨不着药材,那更没可能替自己讨要治寒症必备的那味鹤骨,本已不打算说,但听贺天铭这样问,江岁还是忍不住道:“我祖母的寒症这些日子加剧了,大夫说是急症,若不速速治疗,只怕……” 江岁突地一顿,因看见一名身着褐色短打上衣的少年昂首阔步而来。 虽是武部有些粗犷的衣服,却依然可见那少年贵气逼人,他腰间金鹤坠在夕阳的照耀下熠熠生辉,刺得人眼睛疼。 “那是孙侯爷的公子?”江岁低声问道。 贺天铭轻轻点头:“孙小侯爷孙修宇,在武部横行霸道着呢。” 只见孙修宇大步走到方才那司库面前,说了什么。 那司库一改方才不耐烦的态度,满脸堆笑,连连点头,随即吩咐身边的小童去取药。 江岁见状,眼中闪过一丝不甘,他低声道:“你是医部学子,要药材都那般难,可对金鹤坠来说,却犹如探囊取物。” 贺天铭撞了一下江岁,道:“你少说点吧!这些金鹤坠咱们是无论如何都得罪不起。他们来此处拿药,是给院教面子,院教自然巴不得。” 江岁脑中闪过林以烛那张似笑非笑的脸和他腰间的金鹤坠,神色渐冷。 贺天铭叹了口气,想来是习以为常,旋即转头看向江岁:“你方才话未说完,你需要什么?” 江岁犹豫片刻,轻声道:“鹤骨。” 贺天铭闻言大惊,下意识看了看周围,确认无人听到后,连忙拉着他躲到一旁无人之处:“鹤骨可是书院至宝,岂是你我能染指的?!” 江岁抿了抿唇,低声说:“ 可鹤园中历年逝去的白鹤数不胜数,听闻千鹤窟中,鹤骨遍地……” 白鹤书院之所以名为白鹤书院,是因高祖追求长生不老,请了许多能人异士。 其中一位西灵观的道士说白鹤授长生,高祖便建了个白鹤院,在其中豢养大量白鹤。 当然,高祖没能长生,甚至不算高寿。 高祖去世后,先帝继位,他在尚是太子时,便很厌恶高祖求仙问道,故而登基后的第一件事,便是将那群他口中“装神弄鬼”的道士给尽数斩首了。 剩了个西灵山上的西灵观,勉强没动,让他们在里头老实一点,为百姓祈福便是。 这些道士可以杀可以关,但白鹤无辜。 先帝也不愿妄造杀孽,便将剩下的白鹤继续将养着,到了如今的圣上继位时,这白鹤院已十分凋敝。 二十多年前,一名寒门学子余舟金榜题名后,很得当今圣上青睐,余舟提议,既然圣上一直希望创立一个不拘一格的书院,那么不若将白鹤院改为白鹤书院。 这便是白鹤书院的由来,明伦堂内正中“天地文章”四字,便是当今圣上亲手所书,由何老亲自雕刻。 虽改为了书院,但院中白鹤仍有一些,余舟提议,白鹤可养性,仍可留在院中。 恰白鹤书院地处贯穿京城的汇通河上,书院被蜿蜒河流分作前中后三块区域。 余舟顺势将前区设为学堂、藏书阁之所,中区为后院为学子住所及休闲游玩之所,最后一块区域自然是继续养鹤的鹤园,如此便也不算浪费,那些鹤的后代也有去处。 到如今,鹤园中已只有寥寥数只白鹤,且并不轻易允许学子入内,但也不算彻彻底底的禁地,看守不算太过严格。但是,鹤园内,还有一处名为千鹤窟的真正禁地,是历年白鹤的埋骨之地。 听闻千鹤窟中,鹤骨累累,鹤骨用处颇多,故而被严加看守。 听江岁这么说,贺天铭当即瞪大了眼睛,道:“擅入禁地者,轻则逐出书院,重则面临牢狱之灾,你别犯傻!” 江岁沉默不语,心事重重。 贺天铭见江岁这样,便知他没有放弃,更加焦急:“扶云,我知你担心祖母病情,但你有没有想过,若你为了她而导致自己身陷囹圄,届时纵然胡奶奶病好了,难道她会有半分开心?!” 江岁挤出一丝无奈的笑容,道:“我明白了,我也只是问问,否则不会来寻你。” “还是先想想怎么在秋考中赢过林以烛吧。”贺天铭试图转移话题,拍了拍江岁的肩,“秋考第一,前途不可限量!平日月考第一,都能向书院讨一个东西,你若能赢了他,到时候讨要鹤骨,绝非难事……” 说人人到,贺天铭突然“咦”了一声,道:“那是林以烛吗?” 江岁一怔,朝他所指的方向看去,当真是林以烛。 他一袭白衣胜雪,走得不疾不徐,可谓悠哉。 江岁心中一动,突道:“你知不知道,林以烛此前三次鹤鸣榜第一,分别讨要了什么东西?” 江岁经济拮据,自然每次要的都是银钱——说来也可惜,那时大夫还并未确定,祖母的病需要鹤骨。 否则,眼下就不需如此烦扰了。 贺天铭意外地道:“你不知道?” 江岁垂眸道:“怕自己知道了烦闷,所以不曾探听。” “他什么都没要。”贺天铭道,“三次,什么都没要。” 江岁不可置信地抬眼,再度看向远处的林以烛。 林以烛恰好被一个医部女子拦下,仔细一看,竟正是山长之女白明染,她穿着医部服饰,墨色的长发用一根简单的木簪束在脑后,不施粉黛,未着环佩,却自有一股清冷脱俗的气质,宛如空谷幽兰。 二人保持着十分守礼的距离,但白明染嘴唇翕动,显然说了不少话,而平日里,她素来话少疏离。 江岁愣愣地看着这一幕。 耳畔,贺天铭叹息着道:“他什么都没要,听着让人惊讶,实际似乎也没什么好惊讶的——他那样的人,一生下来就什么都有了,什么都不缺,你让他要什么呢?你瞧,连白姑娘都巴巴地寻他说话……” 那边,白明染说完了,看着林以烛,林以烛却客客气气地摇了摇头,简短地说了几个字,似是拒绝了什么。 白明染犹豫片刻,只点点头。 林以烛径自离开了。 白明染目送着林以烛,待他走远,才微微蹙了蹙眉,显然对于被拒绝之事,仍有失落之意。 贺天铭仍在感慨:“想来咱们书院中,没有不中意林世子的女学子。所以今早,我说你输给他并不丢人。以你的出身,能与他一较高下,已是不易,你可知,乐部不少女学子,将你与他,称为诗部双壁——” “——我会再次赢他的。”江岁突然咬着牙道,“一定会。” 3. 第 3 章 月色如水,洒在白鹤书院后院的漱玉汀上。 书院后方为学子住所,环水而建,中心为漱玉汀,有池有瀑有山石林立,漱玉汀中间则是极高的瞭望台摘星楼,平日会有斋长和院教定期在上头巡视。 围绕着这一片漱玉汀的,便是名为听雨廊的风雨连廊,上头从里到外,依次悬挂着历任优秀学子们的珍贵字画,可供来往学子观瞻。 被风雨连廊串联起的,便是学子的斋所,根据诗、医、乐、武分列东南西北四个方位,统称为枕流斋。 另外,因为白鹤书院有一些女学子,因数量并不太多,为她们单独在枕流斋的东南边辟了一个“听泉苑”单独居住,与男学子们的居所中隔了一个小花园与一扇门,内有女院教严格看守。 白鹤书院因许多学子都会挑灯夜读,故而虽有宵禁,却并不严格,哪怕房内灯燃至晨曦,也不会有人说什么。 一般来说,学子们都是两人或四人一个房间,但他们这一年入学的学子并不多,加之江岁并非京城人士,早早就选了一个最偏远的住所,离明伦堂极远,故而后头来的人,也没人来此间与他同住,江岁便意外地享受到了金鹤坠才能有的殊荣,独享一个房间。 离前院远,便意味着离鹤园近。 故而,哪怕是在摘星楼上随意巡视的院教,也不曾注意到,有一道黑色的身影,悄无声息地离开了枕流斋,去往鹤园的方向。 鹤园与外头被从汇通河中引水而造的忘机池隔绝开,唯一能通往鹤园的,便是忘机池上的有思桥。 这名字取自“羡青山有思,白鹤忘机”,是余舟亲自赋名。 江岁在家乡时常上山打猎,虽不会功夫,却也知一些隐匿脚步之法,他悄无声息来到有思桥的桥头,看见两个守卫站在桥头看守。 寻常书院,自不会有看守,一般只是寻常门役看门便是,但白鹤书院毕竟特殊,还是有一队守卫的,据说都是内卫有些小伤小痛,不适合继续在宫内侍奉,便派来素来没什么大事的白鹤书院待着,算是闲差。 但,从来很少有学生擅闯鹤园,故而二人与其说是看守,不如说是在闲聊,看也没看周围情景。 约莫半个时辰后,其中一人便哈欠连天,交代了什么,往地上一坐,打起了瞌睡,另一个人不满地嘟囔了什么,却没敢放松。 江岁继续耐心等着,谁料过了一会儿,竟又有两个守卫从里面走了出来,似是要来轮换。 江岁蹙了蹙眉,暗暗骂自己蠢。 他都能猜到,这么放松的环境,守卫不会认真守夜,难道书院的老师想不到? 这么一想,鹤园里也不知会有多少守卫,就算自己过了有思桥,也未必安全。 他抬眼,盯着鹤园内隐约可见的一座阴森的山洞。 书院里有山,也是一桩奇事,不必想,也知那山不是天然在此,是当初道士建议,高祖派人搭建。 那便是千鹤窟。 江岁盯着千鹤窟,心中满是遗憾。 今夜看来是不行了,等明夜,他得想个法子,吸引这些个守卫。 比如……放一把火? 放火可行,只是不能伤及无辜,那便不能在枕流斋里放火。 可若太远,又影响不到这里的守卫。 江岁咬着唇思索了半晌,突然灵机一动。 枕流斋通往此地的路上,有个无名居,距此并不远。 里头放着的,是昔年一些白鹤相关的琐碎玩意,比如脱落的鹤羽、还有一些白鹤画像,算是介绍白鹤书院始末的小居。 眼下甚少有人去,早已变作存放杂物的地方,一般没人,也没有看守,但严格来说,它隶属鹤园,所以一旦着火,恐怕这些守卫都会去救火。 只是要让无名居起火,光用蜡烛恐怕不够,得准备一些油……可以先从厨房偷一些。 唯一让江岁犹豫的是,不知为何,他有些怕火。 据祖母说,是因为他幼年曾无意中撞见走水场面,那之后他常噩梦缠身,梦里便是无边无际的大火,故而总会被吓醒。 长大后,情况好转一些,一小团火焰之类的已不成问题,但若碰到火势太大,他还是会莫名难以呼吸,一阵一阵地发寒。 也不知自己去放火,会不会因为惧火,生出其他事端。 “无名居走水了!” 江岁犹豫之际,一道叫喊犹如惊雷闪过。 江岁不可置信转头,只见无名居的方向,不算太大的橙色光芒正在夜风中摇曳,还有逐渐浓烈的阵阵黑烟。 那几个守卫不顾一切地冲向了无名居。 正如江岁所想,鹤园里也有其他守卫,此刻也都冲了出来,过了有思桥,奔向无名居。 江岁目瞪口呆地看了一会儿,才意识到不会再有比这更绝妙的时机,他二话不说,拔腿就冲过了有思桥。 这是江岁第一次来到鹤园,鹤园之内必他想得还要宽阔,借着一点月色,依稀可见整个鹤园呈四方形,靠近有思桥的部分仍是忘机池的水域,只是越往里越浅,两边种植着一些菖蒲与芦苇,想来白鹤可以在此嬉戏,却也是绝佳的藏匿地点——一会儿要有什么意外,可以来此处躲着。 鹤园内似乎只有三两只白鹤,都在另一头的木栏后休憩,木栏并不是木笼,只是一个横栏,想来是到了夜里,便要将它们暂时关在一个小范围内,以免夜间疏漏,白鹤离开鹤园。 江岁抬眼,看见千鹤窟内一片漆黑,心中稍安。 想来也是,千鹤窟好端端的,怎会派太多人把守。 江岁细心辨认片刻,找到一条小道,依稀可见是以打磨过的石头堆叠而成一条向上蜿蜒的通道,直通千鹤窟,江岁循着通道,小心翼翼地走上去。 那人造小山并不算太高,走了一小会儿便真正进入了千鹤窟,窟内漆黑一片,只有几处微弱的磷火闪烁。 江岁摸索前行,竟发现洞内别有洞天——入口处虽狭小,里边却十分开阔,中央是一方幽暗的水潭,水潭对面,四周石壁上则刻满了奇异的符号,那符号中空凹陷,仔细一看,凹陷处摆放着无数白骨,正是白鹤的遗骸。 可令江岁意外的是,水潭对岸,隐隐有光芒闪烁。 那明显并非山洞中普通磷火,似乎是从对岸的一个密室中透出来的。 千鹤窟里为何还有密室? 密室中,会有人吗? 江岁一时有些犹豫。 可,鹤骨就在山壁上放着,只要自己小心一些,想来完全可以做到绕过水潭,悄无声息取走鹤骨而不被察觉,而且鹤骨这样多,想来盗走一块,不会被很快发现…… 江岁屏住呼吸,蹑手蹑脚地朝着摆放鹤骨的山壁方向走去。 山洞内的道路湿滑,全是青苔,且十分昏暗,需极其小心辨认道路,稍有不慎,便极可能脚下一滑。 受伤倒没什么,若是发出声响,被人发现自己擅闯禁地就完了。 江岁极其小心缓慢地行走着,山洞顶部似因潮气太重,不断从垂落的岩体上坠下水滴,水滴滴入水潭中,发出很轻的滴答声。 再轻忽的声音,此刻在江岁耳中,也犹如鼓声阵阵,他甚至可以听见自己怦怦的心跳声,恍惚之间,他似乎听见极轻微的某种怪异的声响,犹如某个不知名的猛兽正在身后悄无声息地向自己逼近。 江岁停住脚步,心跳加剧,猛然回头。 然而身后空空荡荡,只有一点点月光洒在千鹤窟入口方向。 ……果然是自己吓唬自己。 江岁轻轻咽了口口水,闭目稳了稳心神,转身继续往前。 这一次,很快走到了那面山壁前,江岁小心取下一块看起来年代久远的鹤骨,那鹤骨上不知为何,竟还散发一股淡淡的香味,他不敢多看,藏入怀中。 江岁心中稍定,正欲离去,忽听水潭那隐约亮着火光的密室内竟突然响起了脚步声! 是里头的人在往外走?! 江岁浑身一僵,一时竟不知是离开好还是原地不动好,他生怕自己慌不择路,反弄出什么声响暴露了自己。 他所在的位置一片漆黑,缝隙间或有藏身之所? 甚至,不需要藏身之所,只要紧紧贴着山壁站立,想来他们不会仔细巡查,那反可搏个灯下黑。 江岁只迟疑了一秒,就选择在原地站着没动,只悄悄地向后挪动着,好尽可能地贴紧山壁。 脚步声越来越近,这令江岁也有些意外。 听起来,里面距离外头的距离非常远,与其说那是一个密室,倒不如说……是个甬道? 仿佛要证明江岁的猜想,一阵石门响动的声音后,火光彻底亮了,隐约可见门后是一个长长的、一路向下倾斜的甬道。 江岁心念一闪,突然明白了。 这整个山都是中空的,也意味着,整个千鹤窟非常高。 但他方才抬眼,到山顶的距离没有那么高,也就是说,千鹤窟本就分了上下两层。这甬道就是一个大斜坡,可以串联两层,通往下方。 站在这里,隐约还能听到下方传来的奇怪的声音,说不清是什么,像噼里啪啦的柴火声。 随着石门打开,里头的人逐渐走出,他们的影子也因身后的火光而被提前拉长,投在了出口处。 竟有三条影子。 那火光非常大,几乎像下边在着火,所以一开始才会从石门缝隙中透出,但他们脚步并不着急,想来,是下层在烧什么东西? 三人停在石门处,轻声低语着。 其中一个听着似是中年男子,带着几分焦急,道:“这些辅料都备好了,再拖下去,不妙。” 另一个声音回答:“欲速则不达,何况主鹤粮还没定呢,没有办法。你说呢?” 这人声音虽是男人声音,却莫名有些刺耳。 他似乎问的是始终不开口的第三人。 那第三人沉默片刻,才道:“是。” 虽只是短促一声,却可听出是个年轻男子,甚至有点……熟悉? 江岁一时分心,没注意到自己的背已抵住了山壁,往后又退一步。 山壁上碎石不少,被江岁这么一靠,掉了一颗下来。 江岁猛然瞪大眼睛,却眼疾手快地握住了那碎石,避免了碎石落地发出声响,这一番意外过去,江岁已浑身是冷汗。 甬道内,三人继续往外走,中年男子道:“也罢,想来不会等太久,待秋考前——什么声音?!何人在此?!” 江岁浑身一颤,不敢相信自己还是暴露了。 为何?! 哪里出了破绽?! 然而,不等江岁思索出对策,那年轻男声突然开口,只是声音不知为何故意压得很低,显得有些怪异,他道:“是不是我方才不小心踢到了石子……” 话音未落,千鹤窟入口处突然传来一道焦急的声音:“报告大人,无名居走水了,火势颇大,我们正在灭火,应无大碍,只是其中许多旧物只怕……” 江岁一愣,转头看去,却见是一名守卫正急匆匆地前来汇报。 那中年人走了出来,惊讶道:“我就说声音分明是来自千鹤窟之外——怎会如此?!” 月光之下,依稀可见他的侧脸,江岁惊讶地发现,这人竟是两位监院之一的周如峰! 周如峰回头仓皇地看向甬道,道:“魏公公,这可如何是好……” 江岁大惊。 魏公公?! 这一下,江岁暗恼自己先前愚钝,那不男不女的声音,除了公公还有谁?他今日来书院后,竟一直没走?可他为何三更半夜来此? 魏公公突然道:“先将整个鹤园封锁。” 周如峰和守卫都是一怔,道:“这是为何……” 魏公公道:“蠢材。连我都知道,无名居素日无人,好端端的怎会走水,想来是有人故意为之,你们方才忙着去救火,是否松懈了有思桥的把守?!” 魏公公一边说,一边走了出来,目光扫视着周围。 江岁心中狂跳不止。 魏公公竟这般敏锐,瞬间就察觉到了江岁的意图——即便江岁并没有放火。 一旦鹤园被封锁,自己恐怕插翅难逃! 现在他藏在一个小小拐角之中,尚能暂时隐匿身形,但这里毕竟不是什么真正的洞穴角落,一旦他们拿着火把来巡视,一定会立刻发现自己! 江岁死死咬着牙,脑中飞速转动,突然之间,那正要回去寻人来封锁鹤园的守卫发出一声哀鸣! 魏公公与周如峰大惊,却见守卫似是被人从身后所伤,他往前跌跌撞撞地走了两步,在惨叫声中倒了下去。 魏公公大吃一惊道:“有敌袭……先回去!” 魏公公与周如峰,还有那个正要走出来的年轻人又回到了甬道之内! 一阵仓促脚步声响起,随即是一道重重的关门声。 关上了门,之前三人拿着的火把的光又几乎尽数被黑暗吞没,只剩下先前一般若隐若现的火光,整个千鹤窟内重新一片漆黑。 江岁也不知道外面有什么,方才那个打昏守卫的人是谁,想做什么,但这是唯一的机会,他必须趁着现在离开!只能赌了! 江岁咬牙,不再犹豫,按着胸口鹤骨,拔腿就往外跑去!虽是跑,却得尽量放轻脚步避免被甬道内的人听到。 出逃之路意外顺利,他很快跑到了洞口,然而,就在刚冲出千鹤窟的一瞬间,一只手从黑暗中伸出,一把拉住江岁! 江岁瞪大了眼睛,本能地想要挣脱,手已按上腰间匕首,正要反击,一道熟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噤声。” 江岁一怔,借着微弱的月光,看清了拉他的人——林以烛! 他怎么会在这里?! 林以烛面无表情,拉着江岁往洞口处东侧的一处石柱后一躲。 二人刚站定,便听见脚步声从下方响起! 似有两个守卫急匆匆地从台阶上而来,一边抱怨着:“怎么他去向吴监院通报一声要这么久!” 江岁心中一颤,方才若自己不管不顾地冲下楼梯,一定会和因觉得奇怪而赶来的守卫们迎面撞上。 到那时候,楼梯狭窄,逃无可逃。 可,不对。 江岁看向林以烛,却见他微微眯眼,正盯着自己。 江岁神色焦急,将声音压得极低道:“他们一旦看到昏迷守卫,定会转身,我们便暴露无遗——” 而石柱后的位置,虽从台阶下上来时看不到石柱这边情况,但从千鹤窟出来时,却并非完全看不清石柱这边情况。 尤其是,他们是两个大男人挤在这里,一定会露馅! 除非,一旦被发现端倪,一人被牺牲推出,另一人在内不动,守卫大抵便不会发现还有第二人。 难道,这才是江岁要救自己的原因?!他要把自己当挡箭牌?! 电光火石间,江岁惊出一身冷汗,他猛然住嘴,一把扯住林以烛衣袖,咬牙道:“你若敢将我推出去吸引注意,我一定供出你!” 林以烛挑眉,随即扯了扯嘴角。 江岁几乎能听到他那句口头禅——此言何意。 还不等江岁反应过来,林以烛突反手制住江岁扯着自己衣袖的手。 林以烛只比江岁高一点,看着也是个瘦弱书生,手劲却大得离谱,江岁顿觉手腕处一阵剧痛,几乎有种脱臼之感! 林以烛作势要将他往外一推,江岁咬牙,哪怕疼得一身冷汗,也还是死死扯着林以烛的袖子,大不了一起被发现,他就不信山长舍得赶走林以烛! 那两个守卫已走了上来,他们手中握着火把,橙色的火焰摇曳不止,不消多久,便会发现倒在千鹤窟里的守卫! 林以烛却突然把江岁往回一扯,只是动作实在算不得轻柔,江岁的背猛地撞回石壁之上,只觉得一阵疼痛,浑身发麻,几乎要呕血出来。 这人有病?! 江岁不可置信地看向林以烛。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远处突然传来一声凄厉的鹤鸣! 其中一人一惊,停下脚步:“咦?!白鹤怎会夜啼?!” 另一人急促道:“深夜鹤鸣,莫不是有人闯入?!” 一人道:“若白鹤有恙,你我必要遭殃!” 说罢,想也不想就掉头往下冲。 另一人也不敢犹豫,跟着狂奔而去。 火光与脚步声渐渐远去,江岁这才松了口气,却发现林以烛的手仍然紧紧抓着自己的手腕,力道之大,让他感到疼痛难忍。 “放手。”江岁低声道,语气带着一丝警告。 林以烛瞥了他一眼,低声道:“你被抓没关系,若连累我,可就不妙。” 江岁眯眼,道:“若怕我连累,你自己走便是。” 林以烛嗤笑一声,道:“江兄记性太差,刚刚才说,若你遭捕,必供出我。” 江岁一时无言。 林以烛也没多同他争辩,扯着他就往下走。 那两个守卫似是奔向白鹤栖息之地,而外头守卫们则都还在忙着灭火,整个有思桥两端都乱作一团。 江岁这才发现,林以烛似乎夜视能力极佳,且身手敏捷,他扯着自己左闪右躲,终是有惊无险地过了有思桥,回到后院。 二人都有不可停留的默契,虽过了有思桥,却半点没放缓脚步,匆匆忙忙抵达枕流斋,然而枕流斋也并不安全,此时虽夜深,也偶有学子出没,更别提还有巡视的院教。 来到漱玉汀附近,夜风习习,月光落在小瀑布之上,水倾落之声清晰可闻,林以烛忽停住脚步。 江岁心惊肉跳,看了看周围,道:“此地不宜久留,会有院教巡逻,先去我房间内。” 江岁走了两步,却发现林以烛没有跟上,他蹙眉,回头看着林以烛,低声道:“林以烛?!” 林以烛却一脸疑惑:“我不该回自己房间吗?” 江岁道:“我的房间更近——” “我的意思是,我们应该回各自房间。”林以烛打断。 江岁一怔,没好气地道:“今夜之事,你我难道不需沟通?” 林以烛挑眉,仍是一脸疑惑。 江岁道:“无名居的火,是你放的吧?今夜闹得这么大,你以为明日会无人相查?我们若不对好口供,怎掩盖此事?” 林以烛没有说话,只淡淡瞧着江岁,月光映在他俊美的脸上,令他看起来格外疏离,他道:“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今夜我迷路至鹤园,去而复归,仅此而已。” 江岁被林以烛睁眼说瞎话的本事气笑了,道:“迷路至鹤园……三岁小儿也不会信!” “可事实如此,即便被山长知晓,也不过静思居待上三两日。”林以烛打量着江岁,“倒是江兄,为何如此恐惧?” 江岁一怔。 林以烛突走近一步,好奇道:“这般恐惧,莫不是,做了什么不该做的事,拿了什么不该拿的东西?若是有,不若速速交出。同窗一场,我还能想法子替你遮掩。” 江岁瞳孔微微放大,下意识否认道:“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简直满口胡言!” 林以烛并未步步紧逼,轻轻一笑,道:“既是如此,黑灯瞎火,走错路也是常有的。不必如此紧张,活像是……犯了什么罪一般。” 衣袖之内,江岁轻轻捏紧拳头。 他一时间竟被林以烛说服了——若不是自己偷了鹤骨,只是去鹤园走了一遭,似乎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林以烛却突又若有所思地说:“说起来……听闻书院内有一偏方,说是服食、佩戴鹤骨可使得耳聪目明,江兄该不会是为了在秋考赢过我,这才夜探千鹤窟吧?” 若说江岁刚刚还有几分心虚,现在听了这话便只有愤怒,当即怒道:“这等偏方谁会信?!再说了,即便是真的,我也不会用这等下作手段,我会赢过你——堂堂正正地赢过你,拿下秋考第一!” 江岁说得气血翻腾,却只换来林以烛的轻轻一笑:“屡败屡战,豪情可嘉。” 说罢,也不管江岁,转身朝着自己房间方向大步而去了。 江岁却被这短短八个字气得胸口一痛。 但,眼下最重要的还是赶紧回房换身衣裳,而非与此人争个口舌之快。 他深吸一口气,看看周围,确认无人后,快步跑回了自己房间。 回到房间后,江岁才放松下来,脱力地靠着门,这一晚上虽惊险,虽遇到江岁被气个半死,但好歹自己目的达成了…… 江岁将手缓缓探向胸口,随即心中一凉——本该放着鹤骨的地方,此刻空空荡荡。 4. 第 4 章 江岁迅速地换好素白长袍,往无名居走去,他沿着方才回来的路一点点寻,心里尚抱着一丝侥幸——也许是自己跑回来的时候没注意,落在了地上。 但,其实他心中也知不太可能。 鹤骨并不小,一旦落地,必会发出极大声响,哪怕再是精神紧张,也一定会听到,不可能毫无察觉。 而他离开千鹤窟时分明也按过胸口,确认过鹤骨的存在。 只稍一思索,便可猜到,一定是林以烛所为。 至于是何时……只怕,就是在千鹤窟外石柱后,他莫名将江岁推出去又扯回,江岁背部撞上石壁,疼得龇牙咧嘴的时候。 那时他的注意力在守卫上,在背上,唯独不在鹤骨上。 林以烛的手脚比江岁所想得更加利落,只怕一瞬之间,鹤骨就落在了他手上。 搜寻无果,江岁想要去找林以烛,却又想起,金鹤坠的单独居所,在枕流斋的最中心,且外围也有守卫看守。 而且估计是有人擅闯鹤园之事已被发现,外头巡逻的人一下子也多了起来。 江岁若在外头乱窜,一定会被发现不对,万般无奈,只能恨恨地回了房间。 他躺在床上,一想到分别前,林以烛意有所指地问他“莫不是,做了什么不该做的事,拿了什么不该拿的东西?”,江岁便气得又坐直了身子,只觉得太阳穴一阵突突的痛。 他当时那么问,正是因为他什么都知道了…… 他不但知道江岁拿了鹤骨,甚至还怀疑江岁是听信偏方,要以此胜过他。 这人实在太过缺德下作,又自恋可憎! 江岁深吸一口气,狠狠捶了一拳被子,再度逼自己躺下。 * 江岁也不知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 梦中也并不安稳,一会儿是祖母在咳嗽,一会儿是林以烛促狭的笑,接着是魏公公,似是发现了他是偷骨人,质问他为何偷骨,要他交出鹤骨。 江岁梦中仓皇解释,自己交不出骨头,骨头已被林以烛给拿走,却无人相信。 江岁自梦中惊醒,洗漱时看着铜镜中自己眼下的青黑和憔悴的面容,心中痛恨至极,他用冷水反复拍打脸颊,强迫自己振作精神,却又突然瞧见自己右手手腕处青紫瘀痕十分刺目——那自然也是拜林以烛所赐。 江岁深吸一口气,整理好仪容,走出房门。 毫无意外,今日枕流斋的气氛格外凝重。风雨连廊外多了好几名神色严肃的院教,正在对每一个准备离开后院的学子进行盘问。 轮到江岁时,也是一样的流程。 “姓名?” “江岁。” “昨夜子时至卯时,身在何处?可曾外出?可曾听到或看到任何异常?” “回先生,学生昨夜在斋舍温习功课,准备秋考,直至丑时方才睡下。夜间安静,并未察觉任何异常。”江岁垂下眼睑,语气平静地回答,旋即故作困惑,“敢问,可是发生了何事?” 那院教见他佩戴着代表诗部前五的白玉鹤坠,又见他神态坦然,并未过多为难,只是例行公事地记录了几笔,便挥手让他不要多问,速速去课堂便是。 江岁心中稍定,刚走出风雨连廊,身后便传来喊声。 “扶云!” 江岁回身,却是贺天铭,他从一群人那儿跑了过来,显然也是刚打听完什么。 二人一边往前院走去,江岁故作疑惑道,“发生何事了?好大的阵仗。” 贺天铭蹙眉道:“好像是昨夜无名居失火了,院教去仔细检查,说是有人故意纵火……” 江岁道:“是吗?好端端的,在无名居纵火做什么,真缺德,真下作,真恶心!” 贺天铭因江岁的愤慨一愣,但也没多想,只满脸不解道:“可不是么,听说昨夜鹤园守卫为了救火,还有人受伤了……” 受伤? 难道是昨夜被林以烛从千鹤窟外击伤的那个守卫? 看来书院并不打算公布有人擅闯鹤园之事……为何? 江岁突然想到了魏公公。 虽然不知他们来千鹤窟到底所为何事,但江岁已十分确定,这是一桩密事,不可让外人知晓,为此,才会隐瞒有人擅闯之事。 若是寻常之事,林以烛也不必那么偷偷摸摸,他毕竟是容贵妃的侄儿。 可见这件事,是林以烛也不该知道的。 当今圣上不似先帝那么厌恶这些神鬼之说,否则也不会允魏公公入宫。 莫不是,圣上和高祖一样,又开始炼什么仙丹了? 若是如此,倒也说得通,圣上要仙丹天经地义,但毕竟先帝曾三申五令禁制这类神神叨叨的东西,圣上是孝子,总不至于公然忤逆先帝意志。 看来,魏公公昨日来书院,打的是为招贤的幌子,实际上是奔着千鹤窟而去的。 自己怎么这样倒霉,偏偏碰上了这个日子? 一路上,贺天铭似乎一直欲言又止,他看着江岁,神色有些踌躇。 江岁并非不知贺天铭在想什么,却只当不知。 即将分开时,贺天铭到底没能忍住,低声道:“无名居荒废许久,连个烛台都没有,怎么会无缘无故起火?还偏偏在守卫换班,防备最松懈的时候……我总觉得,纵火之人,醉翁之意不在酒。” 江岁心头微动,道:“你的意思是?” 贺天铭盯着江岁,轻声道:“我觉得,是有人想借此调开守卫,潜入鹤园。” 江岁面色镇定,道:“是吗?所图为何?” 贺天铭迟疑道:“鹤园除了白鹤,便是那禁地千鹤窟了……千鹤窟内,有许多鹤骨。” 江岁心中一跳,故作不悦,道:“你这么说,是什么意思?莫非是怀疑我?!我若有心盗鹤骨,何必提前询问你,这岂不是故意暴露自己么?” “我没那个意思。”贺天铭赶紧道,“我只是觉得,太过巧合了。” 江岁冷冷道:“我若现在有鹤骨,怎可能傻傻留在书院中?一旦严查,必会被搜身搜房间,我自是要告假归家,速速将鹤骨给我祖母服用才是。” 其实若鹤骨还在,江岁的确此刻早已马不停蹄归家医治祖母,只可恨…… 江岁这句话彻底说服了贺天铭,他恍然大悟一般道:“这倒是。哎,你这般端方正直,怎会行如此偷摸之事,是我错了。” 江岁内心一阵尴尬,只道:“没事,你这怀疑,本身也合理。” 恰好走到分叉口,江岁摆摆手,赶紧朝着明伦堂走去。 刚走到门口,江岁便被拦住,拦住他的,自然是叶昊赟和他那两个跟班,气势汹汹来者不善。 叶昊赟此人大脑空空,忘性颇大,若是发生了好事比如赢钱了,他定会被喜悦冲昏头脑,就算来找江岁麻烦,也只是意思意思。 眼下看他却是双眼通红,面色不善,大抵是昨夜在长乐坊输惨了,正憋着一肚子火没处发泄。 “叶昊赟,你想做什么?”江岁冷冷地看着他。 “做什么?”叶昊赟狞笑一声,活动着拳头,“自然是跟你算算旧账!昨日在明伦堂的事老子可没打算不计较!” 说着,他便挥拳向江岁脸上打来! 江岁早有防备,侧身一闪,躲过了这一拳。他并不想在此刻与叶昊赟纠缠,正想着用书院规矩压他,却听得一个威严的声音响起:“住手!尔等在做什么?!”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约莫四五十岁上下,身着白色长衫的男子走了过来,他留着长须,更添儒雅之意。 来人正是白鹤书院如今的山长,白圭。 白圭身后跟着两名中年人,正是两位监院周如峰与吴城。 周如峰为左监院,大多管着书院同外部的事情,而吴城为右监院,主管书院内部事宜。眼下山长和两位监院一起出现,显然是为昨夜之事而来,众人纷纷低头,躬身行礼:“见过山长!见过两位监院!” 江岁看到周如峰,心里多少有些说不上来的别扭,好在低着头,也不至于露馅。 叶昊赟的拳头僵在半空,脸色瞬间变得有些难看,只能仓皇收回拳头行礼。 白圭蹙眉看着二人,道:“莫不是上回,让你们各自在静思堂静思己过,到底是惩罚太轻了些?” 不等叶昊赟开口,江岁已立刻开口,一脸无辜道:“学生今日只是如同寻常一般来明伦堂上课,不知叶友生忽然发难是为何意……” 不得不承认,这“不知是为何意”多少有些学了林以烛的“此言何意”,但显然很好用,叶昊赟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欲痛斥江岁,却也自知理亏,道:“我、我并非要发难,只是有问题想询问,同江兄开玩笑呢……” 江岁毫不犹豫地道:“是吗?可我一点不觉得好笑。” “你!”叶昊赟瞪大了眼睛,复又在白圭的注视下收了怒意,道,“那便是我的不对……” 白圭肃穆地看着两人,半晌,摇了摇头,突道:“叶昊赟,昨夜子时至卯时,你在何处?” 叶昊赟神色骤变,心下思忖,他每个月初一十五都要溜出书院去长乐坊赌钱的事,虽自以为隐秘,但在不少有心人眼中,早已不是秘密。只是碍于他父亲叶侍郎的权势,无人敢捅破罢了。 白圭山长突然发问,难道是昨夜之事已被察觉? 叶昊赟心中惊疑不定,眼神躲闪,支吾道:“学、学生昨夜……自然是在斋舍之中温习功课,为、为即将到来的秋考做准备……” 这谎说得结结巴巴,连他身后的两个狗腿子都听得心惊胆战,悄悄低下头去,生怕被牵连。 江岁心中冷笑,叶昊赟这般拙劣的掩饰,恐怕连三岁孩童都骗不过。 果然,白圭摇了摇头:“温习功课?昨夜无名居失火,经查,乃是有人故意纵火,如此说来,与你无关?” 叶昊赟一听是无名居失火之事,登时放了心,满不在乎道:“那是自然!别说昨夜了,我从入院至今,也没去过几回无名居啊!” 白圭缓缓张开手,道:“如此说来,我们书院之中,还有名中带着‘赟’字的学子?否则,这无名居拾得的金骰子上,怎会刻着‘赟’字?” 众人定睛看去,白圭手中托着的,赫然是一枚在晨光下闪烁着诱人光泽的金骰子! 叶昊赟看到那枚骰子,浑身一颤,脸色瞬间惨白,随即猛地摇头::“这不是我的……不、这是我的,可我早就不知道何时弄丢了……真的!” 这解释简直苍白得可笑。 周围的学子们顿时一片哗然,看向叶昊赟的眼神充满了震惊和鄙夷——这人平日肆意妄为,嚣张跋扈也就算了,纵火可是重罪,他怎么敢?! 江岁站在一旁,垂着眼睑,掩去眼底深处一闪而过的冷光。 成了。 白圭看着面如死灰的叶昊赟,又看了一眼那枚金骰子,神色莫测,但他没有立刻下定论,只是对吴城道:“吴监院,此事便由你负责,务必查个水落石出,给院中一个交代。将叶昊赟带下去吧。” 吴城立刻躬身应道:“是,山长。学生必当彻查。” 吴城主管书院内部纪律,向来以铁面无私著称。由他负责,叶昊赟之事恐怕难以善了。 叶昊赟脸色煞白,几乎站立不稳,他求助似的看向白圭身后的周如峰,希望这位与他父亲素有往来的左监院能替他说句话。 然而,周如峰却仿佛没有看到他的目光,微微侧过脸,看向别处,神色甚至堪称凝重。 江岁敏锐地捕捉到了周如峰这一细微的反应。 昨夜千鹤窟的景象再次浮现脑海——周如峰、魏公公,还有那个神秘的第三人……无名居的火,鹤园的混乱,这一切绝非偶然。 周如峰此刻的凝重,恐怕是担心火势调查会牵扯出他们昨夜的事。 难道,那件事,白山长是不知情的? 可既有魏公公撑腰,山长知不知情,问题也不大吧? 白圭没有再理会面如死灰的叶昊赟,目光转向江岁,语气温和了些许:“江岁,你昨夜可曾听到什么异动?” 江岁心中一凛,面上却不露分毫,恭敬地答道:“回山长,学生昨夜亦在房中读书,直至深夜要入眠之前,才听闻有人说什么走火了,便出门想一探究竟,但见一片混乱,怕自己添乱,便又折返。只是清晨起身,才知无名居失火之事,亦感震惊。” 他说得坦然,目光澄澈,白圭目光在他脸上停留片刻,似乎在审视,最终只是道:“嗯,秋考在即,勤勉是好事。但也要注意劳逸结合。” 说罢,又扫视了一圈周围看热闹的学子,道:“都散了吧,好生准备课业,莫要再生事端。” “是,山长。”众人齐声应道,纷纷散去,唯有叶昊赟失魂落魄地跟着吴城离开了,江岁看着他的背影,心中并无半分快意。 虽然,那金骰子,是自己所丢——昨夜,江岁发现鹤骨不见了,外出寻找,却也深知,这事明日一定会闹大。 纵火之事虽是林以烛所为,但一旦林以烛被抓,以他的德性,恐怕也会供出自己。 那么,一定需要一个承担后果之人。 还有谁能比叶昊赟更适合? 首先,叶昊赟一定不在枕流斋,无人可作证。 若要找人作证,那他就不得不承认,自己彻夜在赌坊未归。 其次,叶昊赟与自己、陆詹之事尚未结束,江岁深知,叶昊赟不会善罢甘休。 但如果金骰子出现在无名居回枕流斋的路上,那叶昊赟纵火嫌疑陡然增大,自然要花费时间为他自己辩解,处理此事,便没空找他和陆詹麻烦。 之后无论事态如何发展,叶昊赟也只会夹着尾巴做人,更不会旧事重提了。 可谓一石二鸟。 故而江岁回头去寻鹤骨时,将那枚金骰子不轻不重地丢在了路旁的草丛边缘,那是一个不算太隐蔽,不会立刻被发现,却能在仔细搜查时一定会被找到的位置。 至于江岁为何会有叶昊赟的金骰子,说来话长,又要扯回他与叶昊赟第一次见面便起冲突的事。 那日是江岁初来书院,他还记得当时天刚蒙蒙亮,自己在渡鹤桥上且走且停,欣赏着桥下汇通河的粼粼波光,对未来满怀憧憬。 不曾想,却被叶昊赟拦住了。 彼时江岁不知他是谁,更不知他目标明确,要结识定国公世子林以烛和孙小侯爷孙修宇。 这二人是书院中最为顶尖的权贵子弟,若能攀附上,对叶昊赟父亲叶侍郎的仕途乃至他自己的将来,都大有裨益。 谁料等了半天,叶昊赟都没能等来欲巴结之人,反等来了江岁。 江岁同其他学子相比,委实有些格格不入,他虽面容俊逸,但古怪地背着个用破旧衣物缝补的大包袱,一看便知是寒门子弟。 < p>叶昊赟本就是个被宠坏的纨绔,花了大力气才得以入院,此刻等待落空,恰好碰到江岁这副模样,便毫无道理地立刻将一腔无名火气撒在了江岁身上。 他当时大咧咧上前,让江岁站住,又说:“你这包袱里装的什么?鼓鼓囊囊的,莫不是偷了什么东西?打开给我检查检查!” 其实后来江岁回忆,当时叶昊赟之所以为难自己,恐怕是觉得乡下来的土包子必然胆小怕事,被他一吓唬,定会慌忙打开包袱,而包袱里肯定都是些破烂杂物,摊开后必要费力气重新收拾。 渡鹤桥是学子入院必经之路,届时,就会有无数人看到江岁的窘态。 叶昊赟定是等林以烛和孙修宇等得烦闷了,所以随手拦下江岁为难,要他出个丑,逗个乐子,缓解自己的无聊。 可惜,江岁不是什么软柿子,他当时丝毫没有被吓唬到,反而厉声质问:“你是何人?既谈检查,便该是书院中的师长或院教?可你衣着打扮,与我无异,服饰与我一般崭新,想来不过是一样刚入院的学子,既是如此,谈何检查,凭何检查?” 江岁一身正气,据理力争,反倒显得叶昊赟无理取闹,周遭经过之人莫不侧目,对着叶昊赟指指点点,低声议论。 叶昊赟何曾受过这等抢白,当即羞恼成怒,竟不顾一切地上前,伸手去硬扯江岁背上的包袱:“放屁!我怀疑你,就能查你!给我拿来!” 江岁连日赶路本就疲惫,又背着沉重的包袱,被叶昊赟这般猛力一扯,一个趔趄,那缝补的包袱带子竟“刺啦”一声断裂开来,里面许多大饼滚落出来,撒了一地。 这里面的饼,全是江岁的祖母为他烙的,她怕他初来乍到,吃不惯书院的饭食,更怕他囊中羞涩饿肚子,可谓拳拳慈母心。眼见着它们滚落在地,江岁当即红了眼,偏生叶昊赟还火上添油,大声开始嘲笑:“哈哈哈哈!我还当是什么宝贝!原来是一包袱的饼!带这么多饼,是怕饿死在书院吗?真是笑死人了,这穷酸样——诶,林世子!” 叶昊赟嘲讽江岁到一半,却突然眼睛一亮,语气变得极其谄媚,像条哈巴狗般地对着江岁身后笑道:“您可算来了!” 叶昊赟一脸讨好地凑近姗姗来迟的林以烛,林以烛却像是根本没听到他的话一般目不斜视地走过,当然,也没理会一旁气得眼前发黑的江岁。 叶昊赟有些尴尬地顿住,江岁也从惊怒中回神,却恰好看见林以烛的脚不偏不倚直接踩在了一块大饼上。 “你!”江岁猛地抬头,勃然大怒,拦在林以烛面前,“你走路不看路么?!” 林以烛这才停住,低头看了一眼脚下的饼屑,又看了看满地的狼藉和怒视着他的江岁,微微蹙眉。 他似乎根本没弄清楚状况,也懒得去弄清楚。 一旁叶昊赟立刻道:“林世子踩到你的饼,是你脏了他的脚!你还敢指责林世子?!” 林以烛仍是不理会叶昊赟,只从袖中随意地摸出一串铜钱摆在一旁的桥梁扶手上,看向江岁,语气平淡无波:“够赔么?” 江岁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 林以烛说:“那便是够了。” 说罢,他绕过江岁,头也不回地走过了渡鹤桥。 “你给我站住!”江岁想要追上去。 “哎!你这土包子还想怎样?”叶昊赟却扯住他,脸上满是幸灾乐祸,“林世子没找你要赔偿还赔了你钱,你该感恩戴德了!不知好歹的东西!” 江岁再也无法忍耐,怒吼一声,挥拳便向叶昊赟打去! 叶昊赟没料到这土包子竟敢动手,猝不及防被打了个趔趄,随即也怒吼着扑了上来。两人就在这众目睽睽的渡鹤桥上,扭打成一团。 混乱中,二人重心不稳,双双惊呼着跌入了桥下的汇通河中。 冰冷的河水瞬间将江岁淹没,他呛了几口水,意识渐渐模糊,他只依稀感觉到,有个身形瘦小,灵活得像一只水猴子的人拉着自己上了岸。 后来根据线索拼凑,那人应是将江岁拖到医部门口后就跑了,恰好当时贺天铭从诗部去医部,看到了昏迷不醒的江岁,所以赶紧医治了他。 等江岁再醒来时,就发现自己躺在一间陌生的房间里,十分面善的贺天铭正手忙脚乱地给他擦拭。 见他醒了,贺天铭松了口气,又有些敬畏地道:“这位兄台,你可算醒了!后生可畏啊,入学第一日就敢在渡鹤桥上与人斗殴落水,对方还是叶侍郎家的公子……” 从此,江岁便与贺天铭结识,最后成为至交好友。 唯一让江岁可惜的是,后来他多番打听那个救自己那小猴子,却一无所获。 这等好事,本也该有人认领,但居然也没有。 而连贺天铭也不知道的是,江岁苏醒后便发现自己手里有一枚纯金骰子,上面还刻着一个极小的“赟”字。想来是打斗落水时,自己从叶昊赟身上拽下的。 这枚骰子,他当时就下定主意不还给叶昊赟,虽他没打算换钱——毕竟这金骰子有刻字,一旦典当就会被发现——但只要能给叶昊赟添堵足矣。 这虽非君子所为,但面对那种小人,自己何必当君子? 之后江岁就一直把金骰子放在自己斋舍内,他没想到,这骰子还有能派上用场的一天,可见多行不义必自毙,实在不是一句空话。 江岁一边回忆着过往,一边走入明伦堂,眼下对他来说最重要的还是拿回鹤骨。 然而,林以烛的位置却空空荡荡。 江岁叹了口气,叶昊赟固然可恶,但眼下,他自己的麻烦更大。 鹤骨丢失,祖母的病迫在眉睫,而林以烛这个夺走他唯一希望的罪魁祸首,此刻却不知在何处。 难道是心虚躲起来了?还是说,他正在处理那块从自己这里夺走的鹤骨? 想到鹤骨,江岁下意识地抚上右手手腕,那里依然隐隐作痛,青紫瘀痕十分刺眼。 “扶云兄,你没事吧?”陆詹的声音自身后传来,他显然也目睹了方才的一切,仿佛怕江岁误会自己一般,着急地解释,“我并非故意逃避!我本一大早就要来,谁知接连遇到院教,每人都要问几句昨夜在做什么,我一时不耐烦显出着急之色,反被按住仔细盘问……还好山长出面,叶昊赟自作自受……” 江岁内心颇有些哭笑不得,摇头道:“无事。” 陆詹却皱着眉,目光落在江岁的手腕上:“你的手怎么了?” 江岁心中一紧,下意识地想用袖子遮掩,但已经来不及了。他含糊道:“昨夜不小心撞了一下,不碍事。” 陆詹哪里肯信,不由分说地拉过他的手腕,仔细查看那圈青紫的指痕,脸色沉了下来:“撞的?这分明是被人用力攥出来的!谁干的?是不是叶昊赟那厮?!” 江岁心中苦笑,若真是叶昊赟倒好了,至少冤有头债有主。 可偏偏是林以烛……他甚至无法对任何人坦陈实情。 “不是他。”江岁挣开陆詹的手,将袖子放下,遮住伤痕,“真的只是不小心弄伤的,陆兄不必担心。” 听闻江岁仍是喊自己陆兄而非启睿兄,陆詹一顿,尴尬道:“昨日,是我太过冲动,言语有失,还望海涵。” 江岁只付之一笑,并未多言,在自己的位置上坐下。 他实在心神不宁,没有精力去处理这些人际关系。 陆詹却有些失落,也悻然回了自己位置。 5. 第 5 章 日头渐高,明伦堂内的晨课终于结束。学子们三三两两地散去,江岁却依旧坐在原位,只觉心神不宁,烦闷欲呕。 鹤骨丢失,祖母的病危在旦夕,而林以烛竟似人间蒸发了一般,一上午都未曾露面。 纵然叶昊赟之事暂时被搁置,也无法缓解他心中分毫焦虑,反而因自己用了那般手段陷害别人,心头更添一层郁结。 江岁深吸一口气,强压下情绪,收拾好书册,起身走出明伦堂,正欲往斋舍方向走去,却见不远处的树荫下,立着一个熟悉的身影。 是白明染。 她今日换了一身淡雅的水蓝色长裙,手中还提着一个外观非常精美的檀木盒子。 江岁脚步微顿。 看她这模样,定然是来寻林以烛的。 他心中没来由地一阵烦躁,本想绕开,白明染却已发现了他,微微颔首:“江公子。” “白姑娘。”江岁也颔首,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平和。 “江公子可见到林世子了?”白明染的声音淡淡的,“我有些事要找他,可在此等了许久,也未见他出来。” 她竟一直在此等林以烛…… 江岁摇了摇头,语气有些生硬:“林世子今日上午,并未前来课室。” 白明染闻言,微微蹙眉,随即了然:“我知道了,他恐怕是去公主寿辰宴了。” 江岁一怔。 公主?什么公主? 江岁正要追问之际,忽然白明染看向江岁身后,随即恭敬行礼:“见过灵心公主。” 江岁一怔,回头望去。 只见几个院教簇拥着一位女子正沿着青石小径,朝着这边缓缓走来。 那女子一袭藕荷色宫装,样式简约却质地上乘,于宫廷华贵中带着几分道家的清逸,她看起来二十五六,相貌端庄,神色沉稳,不似个公主,更似一个修行人。 江岁很快想起来,灵心公主…… 莫不是十多年前便因入西灵山修行,为圣上祈福祈寿的那位灵心公主? 如今算算年纪,也是三十有三了,但实在看不出。 而在她身侧,落后半步,言笑晏晏之人,不是消失了一上午的林以烛又是谁?! 林以烛依旧是一身纤尘不染的白袍,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温和笑意,仿佛上午的缺席不过是去参加了一场寻常的雅集,从容不迫,风度翩翩。 江岁的指节在袖中不自觉地捏紧,恨不得立刻冲上去揪着他的衣领询问鹤骨下落。 但,不行。 江岁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低下头。 “明染。”灵心公主也看到了白明染,眼中漾起笑意,是长辈对晚辈的欣赏,在此之外又多了一份亲昵,她快步走了过来,自然地执起白明染的手,语气带着一丝嗔怪,“你同耀之,真真是两个怪人。一个早早说好一定会来,却没有出现;一个说不来,今天却早早去了我那儿。” 白明染显然与公主颇为熟稔,她微微一福,轻叹道:“明染见过公主。我自是想去的,只是这次月考未能登上鹤杏榜,父亲罚我直至秋考前,都不许离开书院半步。昨日我想请林公子替我给您带话,但林公子说,他不打算去。” 江岁一怔,想起昨日傍晚看到白明染拦住林以烛说的话了。 原是为了这个。 “果然是这样。”灵心公主无奈地摇摇头,“白山长还是这般严苛,回头我定要替你说说他。” 林以烛也道:“本以为今日有要事,所以昨日才拒绝白姑娘的请求,不料今日醒来,发现那事儿不算什么,还是给公主贺寿重要,所以去了,也为白姑娘带话了。” 灵心公主微笑,道:“若不是耀之说你恐怕是被山长勒令不得离开书院,我也不会想到来书院找你。” 白明染微微福身,道:“多谢林世子。” 林以烛微微一笑,目光转向白明染,颔首道:“白姑娘客气。” 两个人之间礼数周全,却疏离至极,半点不见少男少女的暧昧气息。 至于白明染身旁的江岁,林以烛像是完全没看见一般,目光直接掠了过去。 倒是灵心公主有些好奇,问道:“明染,这位是?” 白明染侧过身,为公主介绍:“这位是江岁江公子,这几次都位列鹤鸣榜前二,是何老十分欣赏的一位学子。” 江岁本死死压抑着心中的惊涛骇浪,但既然被介绍,只能强迫自己抬起头,深吸一口气,朝着那两人颔首行礼:“草民江岁,参见公主,见过林世子。” 灵心公主温和地微笑道:“江公子不必多礼。何老,也曾是我的老师。” 江岁一怔。 灵心公主怀念地说:“何老钢身铁骨,要求极高。能得他青眼,必是人中俊彦。耀之,你可要小心些,莫要仗着自己天资聪颖,就总是懒散敷衍,人外可有人。” 对这番话,林以烛只付之一笑,那笑容温润如玉,却看得江岁胸中怒火翻腾。 他只好再次逼自己垂下头,死死盯着自己的脚尖。 白明染想到什么,道:“公主,我虽没能去成您的生辰宴,却也为您备了份薄礼。本打算还是央林世子替我相送,今日您既来了,倒是正好。” 她将手里的檀木盒子递上。 公主小心打开,却见里头是一个精致的白色香囊,香囊上用银线绣着一株清雅的兰草,针脚细密,可见用心。 灵心公主惊喜地拿起香囊,放在鼻尖轻嗅,眼中露出由衷的喜爱:“这味道……” “您上回说夜里总睡不安稳,这香囊是我特意按古方调制的,可滋补气血、安神助眠。”白明染温和解释,“上边的兰草,也是我亲手所绣……只是我女工不精,献丑了。” “你送我的,便是最好的,何须与旁人比?我很喜欢。”灵心公主珍重地将香囊收起,随即仿佛想起了什么,笑道,“说起来,你与耀之赠我的,便是今次我最喜欢的两样礼物了。” 白明染看向林以烛,语气平淡地问道:“林世子所赠,想必是稀世珍宝了。” 灵心公主好笑,示意一旁的侍女,侍女小心拿起手中一个紫檀木锦盒,灵心公主亲手打开。 锦盒内,静静躺着一座不过巴掌大小的仙鹤尊雕。那雕像通体莹白,质地温润如玉,在日光下泛着一层柔和的光泽,竟是由一整块骨头雕琢而成。 雕的是一只引颈欲鸣的白鹤,姿态优雅,栩栩如生,每一根羽毛都刻画得细致入微,周身似乎萦绕着一层淡淡的光晕,还有一股奇异的似有若无的淡香。 江岁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不会认错,那光泽,那淡淡的香味……那正是他从千鹤窟中九死一生得来的鹤骨! 怎么会?他视若救命稻草的珍宝,此刻竟成了别人手中一件精巧的玩物。 灵心公主捧起雕像,赞叹道:“耀之心思灵巧,我先前不过随口一提,说山中清净,若有灵物为伴或可添些生气,加之我也喜鹤,不曾想,他竟真的记在心里,为我寻来此物,还亲手雕琢。这份心意,实在难得。” 白明染看着那巧夺天工的鹤雕,又看了看林以烛,微微一笑道:“此物好生别致,雕工也十分特别,竟不输何老了。” 众人都知,何老不但擅文,亦擅雕刻。 林以烛淡淡道:“白姑娘谬赞了,何老雕工一绝,书院内多少牌匾都是他亲自雕刻,大开大合之间,入木三分。相较之下,我这只是雕虫小技。” “林世子太谦虚了。只是这鹤骨,光泽温润,隐有香气,恐非凡品吧?”白明染又道。 灵心公主也奇道:“是啊,耀之你从何处寻得这等奇物?莫不是,此处鹤园?” 江岁心头一跳,林以烛却淡淡道:“公主有所不知,鹤园对我们学子来说乃是禁地,怎可取而用之?” 说这话时,林以烛的目光竟还似有若无地扫过了江岁。 林以烛继续道:“这鹤骨乃是恰巧得来……上回得知公主喜鹤,便一直想着要雕琢后赠予公主,聊表心意。亦祝公主芳辰之喜,福寿康健。” 他甚至没有说谎,没有说这鹤骨绝非从鹤园里拿来,只一句“恰巧得来”,便将所有来龙去脉轻轻揭过。 江岁在一旁听着,目光死死盯着那鹤骨,只觉得手不受控制地轻轻发颤。 灵心公主闻言,宽慰道:“多谢你俩,这般将我的话放在心上……哎,当初父皇开设小书房,我本不愿去,嫌你们和太子都是小孩儿,谁料去了,反倒结交你与明染两位小友,时至今日,也不至于太孤单……” 她说着,轻轻一笑,笑中却有寂寥之意。 江岁却什么都听不到了,他仍盯着那鹤骨雕成的鹤像,只觉得喉头一阵腥甜,眼前阵阵发黑。 他不明白,林以烛的身手比自己要好太多,要取一两根鹤骨为公主贺寿,简直犹如探囊取物,为何偏偏,要从自己这里夺走救命的鹤骨,雕成讨好权贵的礼物…… 江岁死死地盯着林以烛,恍惚之间,他只觉得先前手腕上被林以烛攥出的瘀痕也仿佛突然痛了起来。 林以烛似乎察觉到了他的目光,侧头看来,眼中带着一丝询问,仿佛不解他为何如此。 就差问出那句“此言何意”了。 这幅无辜的模样简直让江岁想要吐血,想要上去直接和他同归于尽。 但江岁残存的理智告诉他,不能在此刻,当着公主和众人的面,说出自己夜闯禁地、盗取鹤骨的事实,那虽可出一口气,却绝不会影响林以烛半分,只会将自己彻底推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愤怒和无力几乎要将江岁撕裂,他与林以烛对视片刻后,猛地转过身,一言不发,踉踉跄跄地冲了出去。 他甚至能感觉到身后林以烛仍在看着自己,如芒在背。 “江公子?”白明染困惑地唤了一声。 灵心公主也有些错愕:“他这是怎么了?” 林以烛看着江岁几乎是落荒而逃的背影,淡淡道:“许是身体不适吧。公主,我们继续往前走走?” 他语气轻松,仿佛刚才发生的一切不过是一场小插曲。 * 江岁不想回斋舍也不想吃东西,只漫无目的在空旷的书院里游荡,不知不觉天色已黑,他回过神,发现自己停在了墨华阁前。 墨华阁乃藏书阁,是白鹤书院的重地之一,楼高三层,藏书万卷。一楼对外开放,供所有学子阅览,二楼则需凭鹤坠方可进入,至于三楼,据闻存放着许多孤本秘籍,只有山长和寥寥几位资深先生才有资格登临。 眼下太晚,一楼倒是还有些学子,二楼却似乎是一个人都没有。 江岁在二楼角落坐着看了一会儿书,却是半点看不进去,四下无人,江岁鬼使神差地一步步走进了藏书阁深处的三楼。 他也不知道自己来三楼所为何事,只是心乱如麻,总想着要做一些和平常不一样的事才好。 连续两天,连闯两处禁地,他或许也是昏头了。 这里能照明的只有墙上嵌着几颗夜明珠和高窗投下的月光,书架林立,存放着许多蒙尘的古籍杂记,许是因为平日里人迹罕至,空气不怎么好闻。 江岁缓缓地走着,忽然,脚下似乎踩到了一处松动的木板,发出轻微的“嘎吱”声。 江岁一怔,停下脚步,低头看去,借着稀薄月光,依稀可见脚下的一块地板边缘微微翘起,江岁心中一动,弯腰用指尖抠了抠,那木板竟应手而开,露出下面一个不大的方形夹层。 夹层里积满了厚厚的灰尘,散落着几卷朽坏的竹简,显然,这是一个很小的藏书格,但看这灰尘,应是许多年无人打开过了。 江岁被扑来的灰尘呛得咳了一声,有些失望,旋即又觉得自己很可笑。 他在指望什么呢? 指望墨华阁里也藏着鹤骨,自己能拿去给祖母救命? 江岁轻轻叹息,正要合上隔板,却突然发现,在竹简的遮挡下,缝隙里似乎有什么东西……江岁借着月光凝神去看,不由得吓了一跳,那竟是一个巴掌大小、通体暗黑的木头人。 江岁的心猛地一跳,他犹豫了一下,还是伸手将那木头人拿起,这东西似乎由槐木雕成,工艺粗糙,五官模糊不清,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诡异。更令人心惊的是,木头人的身上密密麻麻地刻满了许多扭曲的看不懂的符号,像是咒文。 人偶脑袋后方有两行小字:欲诛其人,书其名两份,一焚之,一入此内。 江岁一惊,槐木聚阴,这竟当真是一种厌胜之术? 要写两份名字,一份当场焚烧,一份放进木偶小人里? 江岁眯眼,发现那小人的后背的确被挖空了一块,有一条缝隙。霎时间,江岁只觉得这木偶烫手,本想放回原处,却又突然一顿。 不期然地,他想起林以烛那张永远云淡风轻,带着一丝嘲弄的脸。 江岁的指尖轻轻抚过那槐木人偶,心中天人交战。 林以烛欺人太甚……他总要做点什么吧? 江岁并非不知道,这东西定然无真正作用。 但要自己真去给林以烛下毒,去杀了他?他也不可能做到。 这种玄之又玄的巫蛊之术,平日听了,最多一笑置之,但眼下写个名字,出个气,似乎聊胜于无。 江岁抬头,警惕地环顾四周,确认这藏书阁深处空无一人后,他从旁边小桌上拿起墨锭,快速地研磨出些许墨汁,随即取笔沾墨,屏住呼吸,在两张纸上,分别写下两个林以烛。 写完之后,江岁颤抖着手,把其中一张纸塞入木偶人的缝隙中,随即又从怀中摸出了火折子。 火折子的盖子被拔开,露出里面带着火星的绒头,他只需要轻轻一吹,就可以焚毁这张纸条,届时也算“报仇雪恨”了……吧? 江岁将火折子凑近唇边,即将吹出那一口气时,又突然顿住了。 ……他在做什么? 就算他不大信,可这毕竟也是阴邪诡秘的手段……与他一直以来所信奉的圣贤之道背道而驰! 何况,这种虚无缥缈的东西,怎会有用?既是没用,却要去做,岂不是显得自己更加可笑? 而若万一真伤了林以烛,自己又与那些卑劣小人何异? 不管怎么想,做这个都是百害无一利,除了不为人知地出口恶气,简直荒谬至极且毫无意义! “若将此点燃……我岂非比林以烛还要卑劣可憎?”江岁盯着手里纸条,苦笑一声,喃喃自语,“我江岁光明磊落,岂能用此下作手段?” 他自嘲地摇摇头,便要将火折子收起。 然而,就在这时,一道男声自身后响起:“江兄深夜还在此处用功?这份勤勉,倒是令人佩服,只是,三楼似乎不是学子应来之地。” 江岁猛地回头,惊骇地看向声音来处,只见林以烛不知何时竟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藏书阁三楼楼梯处,正倚靠在一排高大的书架旁,双手环抱胸前,好整以暇地看着 他。 他怎么会在这里?!他看到什么了?! 江岁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他飞快地将地上的槐木人和那张写了名字的纸条扫到自己身后,用身体挡住,同时将火折子紧紧攥在手心。 “你……你怎会在此?!”江岁强作镇定,“三楼我不该来,难道你就该来?!” “我本在二楼看书,听到三楼有动静,所以上来瞧瞧,谁知便碰到江兄……”林以烛淡淡一笑,缓步走了过来,目光在他脸上扫过,“江兄脸色如此苍白,手还抖得厉害,莫不是……又做了什么亏心事,被我吓到了?” 他的目光锐利,那个“又”字,咬字极重,尽显嘲讽。 江岁心中警铃大作,难道他真的看到了?不,不可能,这里这么暗…… 江岁压下恐惧,怒道:“亏心事?林以烛,这三个字,你也配说?!你夺我鹤骨,转手便雕成玩物赠予公主,这世上还有比你更亏心、更无耻的人吗?!” 林以烛并不生气,反倒一脸疑惑:“千鹤窟之物,何来‘你的’一说?” 江岁一噎,随即道:“我冒险取来,就是我的!” 林以烛轻哂:“取来?你是说,偷来吧?我昨夜给过你机会,问你是否拿了不该拿的东西……可你满口谎言,今日难道不是自食其果?寒门学子果真心思活络,为求功名连禁地都敢闯……你今日来三楼,又是为的什么?该不会是指望有什么密文可让自己学识一日千里吧?” “休要用你那小人之心揣度我!我非为功名!”江岁厉声反驳,随即意识到声音过大,又压低了音量,“我祖母患寒症,唯有鹤骨方可救命……” 林以烛闻言,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又恢复平静,冷冷地说:“病急乱投医。千鹤窟的鹤骨,不是你能碰的。” 病急乱投医?!好轻飘飘的一句话! 他冒死闯入禁地,在林以烛眼中,仅仅是病急乱投医后的可笑之举……只因为,千鹤窟的鹤骨,他不配碰? 江岁看着林以烛那张漠然的脸,几乎是咬牙切齿地道:“是,千鹤窟的鹤骨,可以成为你们权贵手中的玩物,而我这种病急乱投医的人,却不配用它救命!我不像你,生来便拥有一切!最好的医师,最珍稀的药材,唾手可得!你想救谁,动动手指便能轻易做到!你甚至还有余裕去践踏、羞辱别人……你这辈子,永远也不会明白这种绝望!” 林以烛一怔,随即略带讥讽地扯了扯嘴角,说:“可笑。言尽于此,好自为之。” 随即,他转身大步离去。 看着林以烛决绝离去的背影,江岁愣了片刻,随即咬紧牙关。 可笑? 他分明是一切的罪魁祸首,却只留下“可笑”二字……没有半点抱歉懊恼,更别提同情了,当然,江岁本也不需要他的任何情绪,只是,他无论如何不该视人命如草芥,甚至觉得别人努力求生的姿态可笑。 江岁再也无法忍受,对着他的背影嘶吼了一声:“林以烛!” 林以烛却没有回头,仿佛没听到一般,快步下了了楼梯。 江岁闭了闭眼,旋即猛地将身后那张写着名字的纸条抓起,同时毫不犹豫地吹燃了手中的火折子! “呼——” 橘红色的火苗瞬间窜起,那张纸条迅速化为灰烬,纸灰如同黑蝶飞散,江岁站在原地,心脏狂跳不止,却瞬间又后悔了。 他做了。 他终究还是做了。 所有他瞧不起的事,这两日……他做尽了。 所有的情绪一股脑涌上来,江岁反而有些浑身发麻,呆在原地。 “江公子?” 又一道声音响起……这墨华阁三楼,今日怎么这么多人?! 江岁僵硬地转过身,下意识将那人偶藏入衣袖中。 来人竟是白明染,她立在楼梯上,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一瞬,随即向下扫过他紧紧攥着的手,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蹙,然后道:“方才我在一楼,见林世子似乎带着薄怒离去,便想上来看看,不曾想你在此处。你们,吵架了?” 江岁磕巴地道:“不过是……小争执。” 白明染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了他片刻。 就在江岁以为她会继续追问时,白明染却换了个话题,声音倒是有些柔和:“今日早些时候,我听闻贺天铭公子曾四处向人打听关于鹤骨的事情,他似乎很急切。” 江岁一怔,随即内心涌起一股感动。 贺天铭虽警告他不要打鹤骨主意,但大约左思右想,还是想要试试看。 白明染道:“从前依稀听闻江公子祖母身体抱恙,莫不是,她的病需要此物?此物,哪怕是医部学子,本也不该轻易打听。” 江岁想到那本可以得到的鹤骨,顿感一阵悲伤,可在白明染面前,如何能表现。 他艰难地吸了吸鼻子,声音沙哑:“是。祖母的寒症需要鹤骨做药引,但……鹤骨难得。正宜,想来也是为我忧心,被我催促询问,这才四下探问……” 顿了顿,又道:“他向来守礼,还望医部不要因此责罚他。” 白明染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等他说完,才轻声道:“我虽是山长之女,却并不代表医部或书院,更不会替院教责管学子,自然也无诘问之意。” 那她问这个是做什么? 江岁有些茫然地抬眼,白明染却没有解释,似在思索什么。 咚—— 窗外突然传来一声悠长的钟鸣,宵禁的时间到了,这一日,又该结束了。 白明染似被惊到,她微微颔首道:“夜深了,已是宵禁时分,先行告辞。” 女学子的宵禁比男学子严格许多,她的确不该耽搁,江岁点头,目送她离开。 江岁等了片刻,这才慢吞吞地下楼,希望尽量不要再碰到什么人。 然而没想到,刚走到二楼,江岁就见角落里坐着一个人。 那人十分奇怪,在这里看书居然也不点灯……也不知道先前自己在二楼时,这人在不在? 江岁小心辨认,才发现是何老。 他心中了然。 何老喜静,而二三楼有不少竹简,是可以摩挲着辨认字体的,他有时候的会深更半夜来此摩挲竹简,这便是何老的时间。 他眼盲,自是不需点灯的。 江岁不欲打扰,不过何老似乎听到动静,朝这边“看”了一眼,似在凝神等人和自己打招呼。 江岁犹豫了一下,还是没开口,自己心乱如麻,也实在没能力应对何老可能的问话。 何老等了一会儿,见没人说话,便又继续去摆弄手中竹简了,江岁则小心翼翼摸索着下了楼梯。 待魂不守舍地回到斋舍坐下后,江岁才发现,自己居然把那小人带回了斋舍! 看着那小人黑洞洞的脸,江岁都一阵头皮发麻,他想把它丢了,可又觉得危险。 再懊恼,眼下也已没有了别的办法,恐怕只能先藏着。 等明天,他打算去找山长请个假外出,去看一看祖母,顺道把这东西丢了…… 虽然现在得不到鹤骨,但无论如何,他总得陪在祖母身边,或许再同崔医师商量一番,还没有别的办法…… 江岁盯着那木偶小人,突想起之前发现书桌下有一块砖是松动的,里头空空如也,放一个木偶小人,倒也……不是不行。 于是,江岁只好将那小人塞进了砖下,随即躺入床上,满心悔恨。 6. 第 6 章 这夜,江岁几乎一夜未眠,一闭上眼就想到那个诡异的槐木小人,眼见着天都亮了的时候,外头突然响起了急促的敲门声。 江岁心中一紧,莫名生出不祥的预感,他匆匆披上外衣,推门而出,却见是一个院教,他匆匆道:“江岁,院外有一位自称崔净月的女医师求见你,想来是有关于你祖母的急事,你快去一趟吧。” 崔净月?! 江岁如遭雷击,脸上瞬间血色尽失。 崔姑娘怎么会突然来找自己?!难道……是祖母她…… 江岁点头,拔腿就往外跑,一路上他的心仿佛要跳出胸腔,各种念头在他脑中疯狂盘旋。他不敢想象,如果祖母真的出了什么事…… 江岁气喘吁吁地冲到鹤仪门口,门外站着一位身着素雅青裙的年轻女子,正是崔净月,她看起来不过双十年华,面容清丽,正亭亭立在门外,手中提着一个小小的药箱,不住向书院内张望着。 看到那个熟悉的身影时,江岁勉强忍住眼泪,道:“崔姑娘!” 那年轻女子听到他的声音,立刻转过身来。 江岁声音发颤:“崔姑娘,我祖母她怎么了?!” 崔净月见他如此,连忙道:“江公子,别误会!是好事!” “好……好事?”江岁一愣,呆呆地看着崔净月,悬在嗓子眼的心落下大半,却又更加困惑,“那你说的急事是……” “胡奶奶知道你一定十分担心,特地嘱托我赶来告诉你一声,免得你在此悬心。”崔净月清澈的眼眸带着喜悦望着他,“你也真是的,天还未亮便托人送回来那些鹤骨碎屑和药材,还好今日恰是我守夜,于是一刻不敢耽搁,立刻拿给我娘亲,让她入药……我娘亲为胡奶奶煎了药,还做了膏药,里外配合着,祖母当即便能下床走动了。这鹤骨,当真是神效非凡,想来江公子你一定费了许多力气才能拿到。” 江岁如同被一道九天惊雷狠狠劈中,呆立当场,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鹤、鹤骨碎屑?我托人送回去的?”江岁脑中一片空白。 “是啊!”崔净月理所当然地点头,从药箱旁取出一个锦盒,打开来,里面赫然是一些灰白色的粉末,“你看,还剩下这么多呢!足够服食和做药膏三个月的量了,娘亲说,已足够了。” 说罢,她又有些疑惑地道:“除此之外,还送了许多名贵的、治疗寒症的药材来……” 江岁只能傻傻地重复道:“名贵的药材?” “嗯,品相还都是上等之物。”崔净月好奇地看着江岁,“那些药材加上鹤骨,价值实在不菲,甚至还有一株灵参,娘亲说,有钱也未必买的到。这些,你……从何得来?啊,当然,你若不想说,只当我没问。” 江岁下意识问:“送药之人……是谁?今日天未亮时送到的?” 崔净月一怔:“送药之人是个身形瘦小的男子,带着斗笠,看不清脸,只依稀看到手上有疤……他说你考虑周全,思及鹤骨必要研磨入药,还特地磨好了才送来。” 江岁更是茫然:“我……考虑周全?那送药之人说的是,江岁考虑周全?” “啊?他原话倒并未提及你的名字,只说‘那位’……”崔净月有些莫名,“可,不是你,还会是谁?” 江岁怔怔地看着那的粉末,又看着崔净月,茫然至极。 他从未送过什么鹤骨碎屑回去,那好不容易千辛万苦得来的鹤骨,早已化作了林以烛讨好公主的精美玩物。 那么这些救了祖母性命的碎屑……究竟是哪里来的?! “江公子。”身后突然传来一道温和的声音。 如同昨夜一般。 是白明染! 江岁不可置信地转身,白明染手里也提着一个小医箱,目光扫过崔净月,随即走到江岁面前:“你祖母,可好些了?” 江岁顿时什么都明白了,他不可置信地说:“那鹤骨和药材……是、是你大清早托人送去的?祖母……好多了,好多了!” 白明染颔首道:“那就好。” 江岁嘴唇颤动,千头万绪,千言万语,一时间竟不知说什么了,他深深鞠躬,道:“白姑娘……纵然你是山长之女,这鹤骨要得来,定也并不容易,这般不易你却连夜相赠,在下实在是感激涕零。此恩甚重,若将来有什么需要我的地方,我一定,万死不辞。” 崔净月怔怔地看着这一幕,又看了一眼白明染,随即垂下了眼睑。 比起江岁的激动,白明染要冷静太多,她说:“不必如此,你祖母的病好了就好。” 崔净月赶紧说:“我、我话也带到了,那就不打扰你们了,我先回去了,我娘亲也不喜欢我在外到处走动。” 江岁道:“好,崔姑娘,也实在谢谢你还有崔大夫了……待我寻空回家,一定要好生相谢。” “不麻烦,胡奶奶特意嘱咐了,千万别为她告假回家,学业要紧。”崔净月笑了笑,“等你下回放假了回家,一定能看到一个健健康康的胡奶奶,到时候,你再好好谢我和娘亲也不迟。” 江岁闻言,心情也不由得平复了一些,淡淡的幸福与喜悦涌上心头:“嗯!” 崔净月笑了笑,又看了一眼白明染,却见白明染居然也在看着自己,只是那比起简单的看,更像是观察,这让崔净月觉得有些尴尬,匆匆上了马车离开。 江岁长长地吐了一口气,转头又看向白明染,道:“白姑娘——” “——你知不知道,林公子似乎出事了。”白明染突然道。 江岁一怔,原本要说的话顿时卡在喉咙里,半晌,道:“什么?” * 江岁随着人流来到有思桥附近,这边已聚集了不少学子。 江岁一眼就看到,有思桥的桥栏竟断了一截,地上有白色的诗部长袍,只是上头沾着血。 一旁,还有两个鹤坠……一个金,一个白,只是上头也同样被鲜血浸染了,那两个鹤坠,本一直都在林以烛身上。 身旁有人低声议论:“听说,院教们怀疑林世子是失足坠入了忘机池!方才就是在排查,结果真是林世子不见了,其他人都在呢……” 另一人倒抽一口凉气,道:“忘机池水流湍急,直接通向汇通河……眼下已入秋,若是深夜坠入,寒冷刺骨,岂非……” 江岁盯着那带血的衣袍和鹤坠,只觉得浑身冰冷,仿佛坠入汇通河的不是林以烛,而是自己,不期然地,江岁想起那个槐木小人。 难道……自己的诅咒真的应验了?而且是以如此惨烈的方式?! 一股恐惧与愧疚瞬间攫住江岁。 他恨林以烛入骨,恨不得他立刻消失,可他从未想过要他死。 尤其是在自己用了那般阴邪的手段之后……如果林以烛真的因此丧命,那自己……岂不成了杀人凶手?! 怎么会……江岁脸色惨白如纸,只觉得周围的议论声、惊呼声仿佛都隔了一层雾,变得模糊不清。 * 消息很快传遍了整个书院,激起千层浪,书院上下为之震动,山长白圭当即下令彻底封锁了鹤园以及忘机池周边的所有区域,任何人不得靠近。 同时,书院调集了所有能动用的守卫和杂役还有院教,分成数队,沿着忘机池两岸仔细搜查,并派出小船,顺着水流往下游汇通河方向进行严密的搜索,希望能找到林以烛的踪迹,哪怕只是遗体。 一时间,白鹤书院这往日里书声琅琅的清雅之地,突被惊惧所笼罩,人心惶惶,学子们也难以免俗地聚在一起,交换着各种猜测与谣言。 往日里平静的课堂,此刻变得人心浮动,就连何老入内了也没用——往日他一进来,大家便会安静下来,但这次,何老站在明伦堂上方半晌,底下仍时不时有交头接耳的声音。 何老倒也没有发怒,只冷冷地说:“你们既是无心上课,我也不必强求,自己背书吧。” 说罢便离去了。 何老一走,学子们反乐得轻松,又继续讨论着这桩悬案。 见不上课了,江岁便失魂落魄地走出明伦堂,只觉得脑子里乱作一团。 “扶云兄。”陆詹的声音自身后传来,他快步跟上江岁,眉头微蹙,“你脸色很难看,没事吧?” 江岁勉强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出了这么大的事,难免……心神不宁。” 陆詹看了他一眼,突道:“可我看你似乎……格外在意?” 江岁心中一跳,下意识地想要反驳,却又不知该如何开口。 他与林以烛素来不睦,众人皆知,此刻若是表现得太过担忧,反而显得虚假,可若是表现得漠不关心,又与他此刻的失措不符。 陆詹见他不语,冷哼一声:“哼,依我看,此事未必是意外。林以烛平日那般张扬跋扈,目中无人,不知得罪了多少人。这书院里,想让他消失的,恐怕不止一个两个。如今落得如此下场,也算是……” “陆兄!”江岁猛地打断他,“林世子生死未卜,何必如此说话!” 听到陆詹那几乎算是幸灾乐祸的推测,江岁却只觉得头皮发麻,如果……真是自己的诅咒导致林以烛遭遇不测,那陆詹这番话,岂不是在无形中印证了自己的罪孽?! 陆詹因他这突如其来的激动反应一愣,随即眼中闪过一丝了然,又有些复杂地看着江岁:“扶云兄,你终究是心善之人。可若今日出事的是你,只怕林世子不会像你这般回护,说不定,对他而言,你我这种寒门弟子,纵是死在他眼前,他也懒得多瞧一眼。” 江岁一时无言,因为他知道陆詹说的没错,林以烛就是这样一个无情之人,否则昨夜也不会知晓江岁祖母病重后,不但没有半分愧疚,反而说了嘲讽之言。 可自己偏偏眼下是最没资格评判林以烛的人。 江岁沉默半晌,还是道:“他会怎么做,与我要怎么做,没有关系……君子不镜于水,而镜于人。” 陆詹闻言一怔,随即拱手道:“见贤齐思,见不贤而内自省也,扶云兄所言,令我自惭形秽。” 江岁却因此更觉如鲠在喉。 自己明明行了恶事,还口口声声说什么君子不镜于水……虚伪! 若说林以烛是真小人,自己便是伪君子,更加可憎。 江岁心中一阵痛苦。 不等他调整好情绪,一阵更大的骚动自鹤仪门方向传来。远远的,便能看见一队身着玄甲,气势逼人的护卫簇拥着一顶大轿,直奔书院大堂而来。 轿子就停在前院,自带的守卫仿若故意要宣告威严,大声道:“定国公到——” 原本还在窃窃私语的学子们顿时噤若寒蝉,不敢靠近。 白圭很快就带着两名监院赶到,他对着轿子恭恭敬敬地行礼,道:“见过定国公。” 过了许久,轿帘终于被掀开,走下来的,正是脸色阴沉如水的定国公林威,他年近五十,身形魁梧,不怒自威,连基本的礼节都懒得维持,劈头盖脸便是一声怒喝:“白圭!本公将儿子交到你白鹤书院,是信任书院清誉!可我儿竟在你这书院之内生死不明!你这山长是如何当的?!这白鹤书院,莫非是藏污纳垢的匪窝不成?!” 这番斥责,可谓毫不留情。 白圭须发微颤,却依旧保持着镇定,再次躬身道:“国公爷息怒。林世子乃书院学子,他遭遇不测,下官亦痛心疾首,实难辞其咎。我定当彻查到底,无论付出何等代价,也必会寻回世子,给林家一个交代!” “交代?!”林威冷笑一声,上前一步,几乎逼视着白圭,“你拿什么交代?!拿你这白鹤书院的虚名吗?!” 他实在怒火滔天,周围的院教和国公府的护卫们大气不敢出。 就在这剑拔弩张的时刻,一道怯生生的声音响起:“爹爹……”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个约莫十岁左右,穿着华贵锦袍的小男孩儿从轿中探出头来。 那小童生得粉雕玉琢,眉眼间与林以烛确有几分相似,只是身形瘦弱,脸色苍白,一双大眼睛里满是惊恐。 正是定国公府的二公子,林以恒。 听到幼子的呼唤,定 国公脸上的怒火竟突然收敛了许多。他立刻转过身,弯下腰,语气是与方才判若两人的温和:“恒儿,怎么了?可是被吓到了?爹爹在,不怕。” “爹爹,哥哥……哥哥他……”林以恒的声音细若蚊蚋,带着哭腔,似乎想问林以烛的情况,却又不敢问出口。 “哥哥会没事的。”定国公柔声安慰,眼中满是疼爱与担忧,但这担忧,却全然是为幼子,而非那个生死未卜的长子,“这里风大,爹爹先送你回轿中歇息,好不好?” 他甚至亲自为林以恒紧了紧领口的风裘,动作轻柔无比。 林以恒咳了一声,说:“我要爹爹陪着我……一个人在轿中,闷得很。” “好。”定国公回头,再次面向白圭时,脸上的温情已消失殆尽,声音也变得冷冰冰的,“白圭,本公不管你用什么方法,三日之内,必须给本公一个结果!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他撂下这句话,不再理会白圭的回应,带着大批护卫又浩浩荡荡地离开了白鹤书院。 这就……走了? 来得快,走得更快,众人都有些没反应过来。 就连江岁身旁的陆詹也不由得疑惑开口:“定国公这便走了?我还以为他好歹要亲自去有思桥看一看,或者拿走林以烛的血衣……” 一旁也有人困惑道:“可不是么,怎的就这么随意将生死交给山长了?书院守卫,怎会有定国公府守卫多和训练有素呢……” 江岁远远地看着这一幕,心中五味杂陈,方才来看,定国公对林以烛的失踪表现出的愤怒,似乎只是对于书院监管失职的怒,而非是真正的因太过担忧而怒。他的关爱与温情,则似乎全都倾注在了幼子林以恒身上。 以至于林以恒一撒娇,定国公就直接带着他走了,仿佛林以烛生死远不如林以恒吹个风更让他在意。 那个平日里在书院中高高在上、光芒万丈的林世子,在自己父亲眼中,似乎……并没有那么重要? 江岁突然想起,那日魏公公前来,曾说过“父子没有什么仇怨”,想来,林以烛和定国公父子之间,的确有所不睦。 看起来人生完满的林以烛,也并非是个完全没有烦恼和忧愁的人,这让江岁心中那份沉重的负罪感,又更深了一些。 江岁回到斋舍,关上门后,立刻拿开砖头,将那个刻满诡异符文的槐木人偶挖了出来,它模糊不清的五官仿佛正在无声地嘲笑着江岁。 江岁盯着那人偶,试着自我安慰:“这等怪力乱神之物,和林以烛的死怎么会有关,不会的……只是巧合……对,只是巧合。这东西,本也不该留着。” 他举起人偶就要狠狠砸向地面,然而手臂扬到半空,却又僵住了,他喃喃自语道:“我若不心虚,何须砸了它?砸了它难道就能抹掉我做的一切?难道林以烛就能回来?行厌胜之术已是低劣至极,如今这样,无异于做了不认,还想……毁尸灭迹……” 比低劣,还要低劣。 江岁的手臂无力地垂落,他看着手中的槐木人偶,如同看着自己最恶心最下作的那部分,只觉从未像此刻一般厌恶自己。 最终,江岁找来一块干净的旧布,将人偶层层包裹起来,又一次撬开地砖,将包裹好的人偶塞了进去后,将地砖小心翼翼地复原,这罪证他不愿销毁,却也不愿再瞧见。 做完这一切,江岁瘫坐在床边,他实在太疲倦,很快就沉沉睡去,然而又立刻坠入了一个冰冷刺骨的噩梦。 梦中,江岁仿佛置身于漆黑冰冷的河底,四周是密布的水草。 水流湍急,寒意刺骨,江岁拼命挣扎,想要浮上水面,却感觉有无数双冰冷的手抓住了他的脚踝,将他不断往更深的黑暗中拖拽。 就在他即将窒息之际,一道惨白的人影缓缓出现在他面前。 是林以烛!他浑身湿透,那件在有思桥上发现的沾满血迹的外袍,此刻正紧紧贴在他身上,暗红的血迹在水中缓缓散开,如同妖异的花朵。 而此刻,他脸色青白,嘴角勾着一抹怨毒的笑:“江岁……你,很得意吧?” 江岁惊恐地瞪大了眼睛,想要后退,身体却动弹不得,只能眼睁睁看着那鬼魅靠近。 他几乎是求饶地道:“不!不是我……” “就是你……就是你害死了我!”林以烛的声音陡然变得尖利,充满了恨意,“你以为我死了,你便万事大吉了吗?你用那恶毒的咒术夺我性命,这笔账,我岂能不算?!” “不……我没有想……”江岁拼命摇头,想要辩解,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林以烛的笑容愈发狰狞:“你最在乎什么?是你的功名?还是……你那个病痨鬼祖母?” 听到“祖母”二字,江岁浑身剧震,下意识道:“不,你不要伤害她……” “你放心,”林以烛缓缓伸出冰冷惨白的手,仿佛要扼住江岁的喉咙,“我不会立刻杀了你。我要让你尝尝……失去最重要的人,是何种滋味!” “不要!” 林以烛狞笑着凑近江岁耳边,低语道:“你的诅咒害我坠入这冰冷河底,不得超生……那么,我就带走你那老虔婆的命,让她来这河底陪我……那一定比让你死去更能使你痛苦万分……因为,害死她的人是我,更是你!” “不——!!!” 江岁猛地从噩梦中惊醒,浑身冷汗淋漓,心脏狂跳不止,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惊恐地环顾四周,寝室里一片漆黑寂静,只有窗外微弱的月光。 那冰冷刺骨的感觉却依旧清晰地残留在他的脑海中。 “祖母……”江岁失神地喃喃自语。 难道诅咒的反噬,竟会应在祖母身上吗?! 尽管只是猜测,也足够令江岁坐立难安,他突然起身,猛地把脸浸入一旁脸盆的清水中。 不,不能就这样坐以待毙! 江岁打起精神,暗暗发誓——他必须找到林以烛!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如果真的和自己有关,他认。 如果是意外,他也要证明这只是个意外! 7. 第 7 章 心里有了主意后,江岁一瞬间从要死不活的状态中振作起来,只是天色已黑,再出去不大可能,江岁只好焦躁不安地等到了第二天。 天刚亮,他便去琢璞居里寻了白圭,含糊地说,想告假两日,探望祖母,又说书院人心惶惶,自己也的确无心向学,两日时间不会耽搁太多学业。 白圭显然因为林以烛的死忙得焦头烂额,十分疲惫,且他对于这些事,倒素来宽和,知江岁祖母身体抱恙,并未多问,给他允了两日的假,最后又强调说若是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务必同自己说。 江岁为此十分愧疚,自己利用了白圭知道他家境贫寒、祖母病重的事实,甚至,就连祖母的病能好,也多亏了他的女儿白明染。 而自己,也是猜到白明染并未将此事告知白圭,所以才敢这样光明正大地请假。 何其卑劣…… 走出书院的时候,江岁竟有一丝茫然。 自去千鹤窟以来,所有的事情都超过了他的想象,脱离了他的控制。 而自己对于人心的利用,似乎颇为得心应手。 这还是他吗? 他似乎,根本也没有自己想象中那般正直,却总是站在道德高点去批判别人,真真是可笑至极。 * 江岁和祖母本生活在京城附近的一个名为碧霞村的村落之中,生活仰仗的是江岁早逝父母留下的那么一丁点财产,故而祖孙二人生活得极为拮据。 江岁幼年时,祖母身体尚佳,会做一些手艺活补贴家用,江岁心疼祖母,甚至一度也提过不要再念书,想要和村中其他男子一般去种田,至少不必让祖母这般辛苦。 那也是记忆中,祖母唯一一次对他生气,她极其严肃地告诉江岁,你一定要好好念书,要一路高中,入京为官,不为任何人,只为你自己。而只有你好了,祖母才会安心,不能为眼前的一点小挫折而折腰。 好在,江岁不算辜负祖母期望,待白鹤书院四处征选人才时,他被何老钦点入院,可因家中拮据,没能拿出入学的束脩。 何老便提出,要替他出这费用。 何老惜才,人尽皆知,白圭知晓后,便让其他师长也看了江岁的文章,都认为江岁的确才华洋溢,故而白圭便直接免去了江岁的一切费用。 这在白鹤书院,也不是什么稀奇事,每年都有那么一两个名额,不但免去束脩,还额外给了一笔钱,让他得以在京城内租了一个小别院,将家人一同接来京城。 白圭知他傲气,特意言明,这并非赠予,待得江岁有所成就,需一笔一笔将钱归还。 此外,只要能上鹤鸣榜前三,每个月也有一笔奖励,榜首更是可以额外要一份奖励。江岁这半年,便是靠着这奖励给祖母送去钱财,让她可以生活、治病。 只是祖母旧疾本就不断复发,入京后更是一日不如一日,好在他们住所附近,有一回春医馆。 这回春医馆之前是个老大夫所开设,后来年事渐高,便要回乡养老。 那时江岁带着祖母才在这里稳定治疗一个多月,得知此事后,十分担忧。 好在,没多久,一位女医师崔渠接下了这回春医馆,她年纪大约四十,此前是个游医,故而见多识广,医术颇为高明。 她的女儿便是上回来过的崔净月。 女儿跟着母亲姓并不多见,两人身边也不见崔净月父亲踪影,可想而知崔渠独自一人带着女儿四处游医,何其不易,故而江岁与祖母也从未多嘴询问崔家家事。 崔渠医术高超,崔净月虽不如崔渠,但为人和善,做事又妥帖细致,她们母女搭配着一个看诊,一个照看病人,可谓完美。只可惜崔渠脾性有些奇怪,不喜抛头露面,还总并不在京城,只以此当做个据点一般。这里与其说是医馆,倒不如说是个药坊,大多时候都是崔净月和几个伙计在里头帮忙配药,或看一些小毛病。 但见江岁和祖母祖孙情深,崔渠倒是主动看诊,多少会更加照拂一些,崔渠诊出胡奶奶是沉疴,年纪又大,不可能很快治好,只能慢慢调理,崔净月便每天都会上门看胡奶奶两次,以免有何意外。 虽崔净月说医馆与江岁家很近,来一趟不妨事,但江岁心中十分明白,哪怕是住在一起的一家人,也有“久病床前无孝子”这一说,崔净月所为,实在是太过善良。 江岁十分感谢,尽可能地将钱财都给了回春医馆,而崔净月自也是加倍认真地照看胡奶奶。 江岁一边回忆与祖母的往事,一边背着包袱拔足而行,走了足足一个半时辰,那座低矮熟悉的院落才终于出现在眼前。 这小院价格便宜,自然有便宜的道理。 除了是在京城外圈的西边,内部环境也十分不佳,院门是两扇旧木板,其中一扇还歪斜了。院子里倒是收拾得干净,还种着几垄长得不算茂盛的青菜,一眼望去,都是老旧之物,一切都昭示着主人的清贫。 江岁深吸一口气,试探着轻唤了一声:“祖母?” 屋里没有回应,江岁心中一沉,就在此时,旁边传来一道苍老却欣喜的声音:“阿岁?” 江岁猛地转头,只见祖母胡奶奶正拄着一根木杖,慢慢从屋后绕了出来。 她身上穿着打了不少补丁的粗布衣裳,头发已然花白,脸上布满了沟壑,然而气色很好,竟显得红润,要知道,以前她脸上可都是灰败的病气。 江岁一怔,随即再也控制不住,眼眶刹那间通红,道:“祖母!” 他哽咽着几步冲上前,轻轻握住祖母的手。 胡奶奶看到他这副模样,又惊又喜,连忙放下手中的篮子,回握住他的胳膊,道:“怎么回来了?莫不是担心我?我不是让崔姑娘特意去同你说了一声吗?瞧瞧你,是不是又瘦了?眼睛怎么红成这样?可是受了委屈?” 江岁这几日他绷得太紧,此刻再也忍不住,俯下身,将头轻轻靠在祖母依旧单薄的肩膀上,哽咽着道:“没有……孙儿没有受委屈……孙儿是……想祖母了……” “傻孩子,想祖母了,也不能耽误学业啊。”胡奶奶轻轻拍着他的背,语气里满是疼爱和欣慰,“祖母现在好多了,真的!多亏了你托人送回来的那些药……真是神了!吃了没两天,就觉得身上暖和了,有力气了,连咳了好几个月的喘都顺了……” 其实江岁也知道,哪有如此神奇,祖母多少是为了让他安心而夸张了些,但他也只不断低头附和:“那就好。” 胡奶奶夸了两句,却也同样忧心:“只是……听说,这些药材殊为难得,你是从何处得来?我不希望你为了我,去做一些冒险之事。” 江岁心中一颤,挤出一点笑:“祖母,您想到哪儿去了,这些都是我考得好,山长所赠……” “白山长?”胡奶奶有些意外,随即也笑了笑,“他待你好,你也要好好念书,将来……” “江公子?你怎的回来了?”身后,突然传来一道惊讶的年轻女子的声音。 江岁转头,却见是带着医箱的崔净月。 江岁行礼:“崔姑娘,看到祖母这么好,我实在感谢。” 崔净月轻笑一声,道:“终归是阿娘开的方,你不必谢我。” 江岁摇头,认真道:“崔大夫当初就说过,祖母的病不是急症,是沉疴,需要慢慢调养,医术再高明,也不如悉心为其调养。这些日子,我知道都是你在为祖母奔走。除了为她治病,还这般认真地照顾她……” 祖母立刻道:“不错,崔姑娘待我实在妥帖耐心,若没有她,我……” 祖母说到这里,叹息一声。 江岁也一时心情复杂,他转头看向崔净月,深深鞠躬,道:“我知道我眼下每个月的书院奖励并不算多,完全配不上你们的帮助,但将来……我定涌泉相报。” 崔静月被他吓了一跳,连忙摆摆手,道:“江公子何必这般客气!你给的银钱并不算少了,何况,帮胡奶奶,是我自愿,我从小身边的亲人便只有母亲,我一直很希望有外婆或祖母这般的长辈……胡奶奶待我和善温柔,便似亲奶奶一般。与她相处,我只觉得开心快乐,你何必这般严肃……” 江岁只道:“无论你是否愿意,这都帮了我们。人之有德于我也,不可忘也。” 崔净月无奈地笑了一下,道:“知道了,江公子总是这般正直端方,划分得清清楚楚。” 江岁一顿,只觉正直端方四字,如今似一个巴掌,令他羞愧不已。 好在崔净月又开玩笑一般地说:“不过,你特意赶回来,莫不是……信不过我娘的医术?” “崔姑娘说笑了。”江岁连忙撒了个早已想好的谎:“书院近日出了些大事,人心浮动,学子们皆无心向学。山长体恤我等家远的学子,便允了两天假,让大家暂且回家调整。我正好回家陪着祖母。” 崔净月闻言,了然地点点头,并未生疑,仔细为胡奶奶诊脉后,说情况不错,嘱咐他好生陪伴祖母。 送走崔静月后,祖孙二人在简陋的屋中相对而坐,胡奶奶拿出家里仅有的一点白面,非要给他烙几张饼,江岁赶紧按住祖母,自己做了两道小菜。 江岁一边忙活,一边将近日的事挑着和祖母说了些,自是报喜不报忧,祖母听着,颇为安心。 到底是身体不好,夕阳西下之际,吃过饭,胡奶奶便有些困倦,江岁坐在床边,和她轻声聊着天,聊着聊着,她便睡了过去。 江岁小心为胡奶奶掖好被褥,吹熄蜡烛,转身毫不犹豫地离了家。 * 入秋后的京城本就愈发地冷,夜晚的河边更是寒意彻骨,江岁走在岸边,浑身发颤。 夜间行走已是不易,何况河岸泥泞不堪,还遍布着枯黄的芦苇,更不必提江岁还得死盯着浑浊的河水,每看到水面上漂浮的断枝时,都不免心脏骤停,既恐惧找到林以烛的尸首,又害怕一无所获。 最麻烦的是,他还需时刻警惕着远处偶尔晃过的巡逻灯笼,毕竟所有人都在找林以烛。 这样折腾下来,走了一个多时辰,江岁的精神与体力便都濒临极限,他恍惚地走到一处河岸陡坡旁,突感觉背后仿佛像是被人推了一把,脚下顿时猛地一滑! 一瞬间,江岁重心失衡,身体不受控制地向着下方河水倾去! 江岁大惊,以他此刻的状态,一旦落入这湍急冰冷的河中,绝无生还可能! 他四肢胡乱地挥舞着,试图拉住什么东西避免坠落,千钧一发之际,江岁恍惚感觉背后抵住了什么,他连忙借力,脚下一蹬,稳住下坠的势头,将自己从坠河的边缘硬生生拉了回来! 江岁一屁股跌坐在地,惊魂未定,心脏狂跳,猛地回过头去。 身后夜风吹过芦苇丛,定睛一看,芦苇丛中有一颗枯树枝倒着,就在江岁身后,江岁愣了片刻,失笑道:“方才是抵住了这个么……还好,还好……” 看来,他命不该绝。 江岁惊疑不定地瘫坐在地,剧烈地喘息着,就在这时,附近传来一阵极其轻微的脚步声。 江岁立刻警惕起来,循声望去,却见月光下,不远处的河岸边,一个熟悉的身影正低头缓步前行。她提着一盏小巧的琉璃灯,灯光映照着她略显苍白却依旧美丽的面容,她正慢条斯理地仔细查看着岸边的每一处水草和石缝。 竟是白明染! 江岁一怔,缓缓起身。 白明染似乎也察觉到了动静,抬起头目光扫了过来,在看清是江岁和他这副狼狈不堪的模样时,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讶异。 “江公子?”她的声音清清冷冷,如同碎玉落盘,听不出太多情绪。 江岁挣扎着站起身,看着她,一时间竟不知该说什么。还是他先开了口,声音干涩:“白、白姑娘……多谢你给我祖母赠鹤骨……” 白明染似有些无奈,道:“难道往后你每次见到我,都要说一次?” 江岁尴尬,道:“只是心中实在感谢,又觉亏欠。” “以后,不要再说了。”白明染淡淡地道,“既为同窗,也是难得缘分。” 江岁赶紧点头,随即道:“白姑娘你……莫非也是来寻林世子的?” 白明染非常直接地承认了:“嗯。” 江岁看着她那在寒风中依旧挺直的身影,心中忽然冒出一个念头,他几乎是脱口而出:“白姑娘……你是否,倾慕于林世子?” 白明染闻言,目光落在他脸上,带着明显的意外。 话才说口,江岁就后悔了,他懊恼道:“对不起,我不该这般胡言乱语……” 然而白明染并不见半点怒意,反而提起手中琉璃灯,将灯猛然凑近江岁,那举动,竟有两分咄咄逼人之意。 烛光骤然映来,有些刺眼,江岁下意识闭了一下眼,白明染打量着江岁的脸,道:“你认为我倾慕林世子,是因为我深夜来此寻他?那么,同样深夜来寻林世子的你,又是因为什么?” 江岁惊慌道:“我……” 白明染道:“所以你这是以己度人?” 江岁一怔,这才意识到白明染并不是怀疑他的动机,而是在讽刺他莫不是也喜欢林以烛——但他们都知这并不可能——所以,这只是白明染一个小小的报复。 江岁没想到白明染还有这样的一面,他呆了一会儿,说:“抱歉,我不该胡乱臆测,尤其是这种时候。” “林世子失踪已有三日,灵心公主十分担心,但她在宫中也需摆坛为圣上祈福,不可外出亲查,要我来看看。” 江岁懊恼,自己居然完全没想到这一层,实在是愚蠢至极。 他赶紧说:“你与灵心公主、林世子,似乎很相熟。” “你上回没听到吗?”白明染一边缓缓前行,一边道,“我们三个,是小书房相识的。除此之外,我同林世子,还是表姐弟。” 江岁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 此事,根本闻所未闻…… 白明染道:“你可知我母亲是谁?” 江岁怔怔道:“不,不知。只知白夫人早早便亡故……” “她是容贵妃与定国公的堂妹,名为林婉。”白明染轻声道,“本就出身旁支,是长大后才来京城的,为人低调。她与我父亲成亲生下我后,不久后便撒手人寰……父亲身为白鹤书院的院长,需洁身远嫌,有意同贵妃、定国公保持距离,故而外人便更加不知晓了。” 这倒是好理解——书院本就会出不少朝廷官员,白圭身为他们的院长,无论如何,便有一层关系在。 而容贵妃是当今最受宠的妃子,定国公又是战功赫赫的国公爷,林家本就已太势大,白圭便决不能再掺和。 难怪这些年,白圭也多研究学术,鲜少与官员——哪怕是书院毕业的学子——打交道,想来,也是为了洁身自守。 “说是表姐弟,实则也没有太多来往,反倒是因为小书房,才稍微熟稔一些。”白明染回忆道,“太子五岁时,圣上在宫中设了一个特殊的小书房,选了我们几个年岁相仿的,伴太子读书,其中就有我、林世子。至于灵心公主,那时已十八岁,算是我们的小老师。” 这些秘事,江岁当然不可能知道,他也没想到白明染会说,故而眼下听得极其认真,津津有味。 “我与林世子,都不大爱说话,我是因为父亲教导我,女子需端方自持。而林世子,则是冷漠疏离,一旦开口,必是诛心之言,可谓生人勿近。” 江岁简直想用力点头表示赞同。 白明染道:“灵心公主与我们不同,她并不嫌弃我们年纪小,也不嫌我与林世子脾性怪,对我们极其包容,犹如一个真正的大姐姐。不过,其实林世子有个让人颇为意外的优点。” 江岁忍不住道:“什么优点?” 白明染语气依旧平淡:“他对宫中权贵,无论是圣上、太子,可谓不卑不亢,一视同仁。” 江岁喃喃道:“这一点,我也有所察觉,他虽看不起我,却也……看不起其他人。” 没错,林以烛是一视同仁地看不起所有人。 “那个小书房只断续开了两年便撤了。但那段时日的相处,足以让我和了解,林世子并非表面看上去那般可怕。”白明染停下脚步,看向远处河水,语气里终于带上了一丝几不可查的困惑,“只是,我不明白,那么谨慎的林世子,怎会大半夜去有思桥,甚至落水?这一点也不像他会做的事。” 白明染的话,重新让江岁陷入不安。 哎……一个人突然做了平常不会做的事,怎么能不让他联想到怪力乱神的东西呢? 江岁的愧疚感愈发沉重,他不自觉地道:“……是我害了他。” 白明染有些惊讶地看向林以烛:“你做了什么?” “我……”江岁很想坦白,可那“厌胜之术”依旧死死卡在喉咙,怎么都说不出口。 他只能痛苦地摇头,语无伦次地解释:“我、我一直恨他……入学那天,他踩了我祖母给我带的饼……我觉得他高高在上……” 他说不下去了。 不知何时,琉璃灯被风吹灭了,江岁低着头,看不清白明染的表情,但能感觉到她在看自己。 半晌,她道:“所以,是你将他推下有思桥的?” “什么?”江岁一怔,错愕地抬头,“我?当然不是!我只是……我只是一直希望他早点死,几乎到了诅咒的地步,说不定便是因为我这般怨恨,他才会……” 这下轮到白明染错愕了,很罕见地,她笑了一下。 只可惜,那笑容太短,夜色太浓,江岁仍没能完全看清。 白明染说:“原来如此,你深夜来寻他,是觉得他出事,是你暗暗诅咒所致,甚至为此,心怀愧疚。” 江岁心道,远不止如此,我是真的扎小人了…… 白明染道:“你会这么想,是因为你太过善良。” 江岁摇头,愈发尴尬愧疚地道:“不是,我……” “林世子虽有其长处,但的确不擅长顾及旁人感受,行事也常令人误解。你与他之间的过节,本就并不完全怪你。”她顿了顿,“你与他,都是容易被人误解的人。若他还活着,我想,终有一日,你们会成为朋友。” 这话太过荒谬,江岁却觉得连反驳的必要都没有。 若林以烛还活着…… 可,真的还有可能吗? 江岁仓皇地点了点头,说了声“再找找吧”,便起身,白明染也跟着起身,重新用火折子点燃了琉璃灯,两人不再闲聊,继续搜寻。 直至天边渐渐泛起了鱼肚白,终究一无所获,而岸边,一辆马车在浓雾中出现,却是来接白明染的。 白明染低语说自己必须要回去了,随即微微颔首,算是告别,便带着她的灯笼上了马车。 江岁独自一人,在原地发了好一会儿的呆,这才拖着灌了铅般的双腿,行尸走肉般离开。 回到家时,祖母还未醒,林以烛轻手轻脚回到房中,身心都已疲惫到了极点,他几乎是凭借本能想要立刻倒在床上。 可身上湿冷泥泞的衣物贴在皮肤上,又冷又黏,极不舒服,江岁也不想弄脏床褥,否则自己离开后,祖母要洗干净床褥一定十分麻烦。 于是江岁强撑着最后一丝力气,想要脱下这身外袍,他费力地抬起酸痛的手臂,解开衣带,将那早沾满污泥的深色外袍褪下。 然而,就在他将外袍拿到面前的瞬间,江岁愣住了。 只见外袍后心偏下的位置,赫然有一团红色的印记,仔细一看,竟是掌印,五根手指糊作一团,似乎曾用力地揪着他的衣服,暗红色的血迹显得格外触目惊心! 江岁如遭雷击,猛地瞪大了眼睛,大脑一片空白。 之前自己在河畔,莫名其妙滑了一下,险些摔入河水万劫不复,若非那枯枝,自己恐怕早已化作一缕孤魂。 竟,真的是有人推了自己一把?! 是林以烛吗?! 莫非是他还活着,受了重伤,想要报复自己? 还是说,他根本早已不是活人,这个血掌印,是他蓄意留给自己的警告?甚至……这就是他索命未果的证据? 江岁瞬间被无数恐惧吞没,只觉得眼前一阵天旋地转,几乎要呕吐出来,一时间落下无数冷汗,他扶着墙,才勉强没有瘫倒在地。 ……林以烛,你究竟是生是死,是人是鬼? 8. 第 8 章 江岁再惊疑不定,还是因为太过疲乏睡着了,祖母以为他是念书太累,也贴心地没有喊醒他,于是待天大亮后江岁才醒来,尽管他十分困倦,但还是装出活力十足的样子,把整个小院里里外外打扫了一遍,一边陪着祖母说点学院的趣事,也听她说这街坊邻里的琐事。 崔净月中午来一趟,还带了一些吃食,说是医馆多做了一些,便顺手给他们带来了。 祖母含笑看着忙前忙后的江岁,和崔净月轻声聊天。 虽然声音很轻,但江岁依稀能听清,崔净月在同祖母说,她有一个很好的孙子,江岁这般年纪,不但专心念书进了白鹤书院,还这般有孝心,不骄不躁,待人谦和…… 虽然江岁知道,崔净月这么说,只是因为她想要让祖母开心一些,但此刻听在耳中,还是觉得十分讽刺。 更让他难受的,是祖母感慨的声音,说如果不是江岁,自己恐怕在江岁父母去世时,自己便随之而去,江岁便是她的一切,她最开心的事,便是江岁和他的父亲一样博学多才,待人宽和;又像他母亲一般,本性纯质、是非分明。 江岁只能更卖力地干活,只当没听到。 等到了天色渐暗,江岁便必须要赶回白鹤书院,他依依不舍地同祖母告别,离开了小院。 一路奔波,再回到书院已天黑了,书院里静悄悄的,院教们一直在巡逻,看见江岁从外回来还仔细拷问了一番,显然,这都是林以烛出事后的连锁反应。 江岁在白山长那边报备了,院教便也没为难,他推开斋舍的门,只想赶紧稍作洗漱,大睡一场。 然而刚洗漱完,房门又被轻轻叩响:“扶云!” 贺天铭的声音在屋外响起。 江岁意外,也只能认命地去开门。 “扶云,你可算回来了!”贺天铭探进头来,满脸关切,“我听说你为了祖母而告假离开……怎么样?胡奶奶如何了?” 可能是江岁的脸色太难看,贺天铭说话小心翼翼的。 看到贺天铭,江岁心中那根紧绷的弦稍稍松动了些许,他勉强扯出一丝笑容,声音沙哑:“好多了,劳你挂心。” “那就好,那就好!”贺天铭松了口气,走进来,顺手掩上门。 他目光落在江岁疲惫的脸上,又状似不经意地打量了一下屋内,迟疑片刻,还是忍不住低声问道:“扶云,你跟我说实话吧。” 江岁有些莫名,道:“什么?” “你前两日还说胡奶奶寒症骤然加剧,需鹤骨入药……眼下,病就突然大好了。”贺天铭复杂地看着江岁,“你……究竟是不是去千鹤窟盗鹤骨了?” 说罢,他将手按在胸前,认真地道:“你放心,我虽有此猜测,却从未同任何人说!将来,也不会告诉任何人!” 江岁心头猛地一跳,随即涌上一股苦涩,他摇了摇头,语气坦然:“正宜,我若说,我确实去过千鹤窟,也确实想要鹤骨,但最终空手而归,而祖母的病愈,与我所求的鹤骨没有半分干系,你信吗?” 这的确是事实,虽然过程曲折离奇,但结果便是如此。 贺天铭看着江岁坦荡的眼神,最终点了点头:“我当然信你。” 江岁想了想,道:“我不想瞒你——祖母这次能好转,确实有些意外之助,是……是好心人送了我一些药材。” 他犹豫之后,还是没有说出白明染的名字。 他不知白明染从何得来这些鹤骨,更不知道白明染是否希望他往外说,只能暂且先保密。 贺天铭惊讶地看着江岁:“好心人?谁会这样好心竟……” 显然,他还是无法完全相信。 江岁没有多解释,只道:“那些药材分量不少,我这次回去,也特意和大夫一起分出了一些,托人给虹姐寄去了江州。里面有些是调养身体、固本培元的,或许对她和小安有些用处。” 听到自家姐姐和外甥女小安的名字,贺天铭的眼神柔和了下来,脸上也露出了感激:“扶云,只是见过一面,你却总是记挂着她们……” 江岁之所以见过贺天铭的姐姐贺虹和其女小安,说来话长。 贺虹所嫁非人,夫家刻薄寡恩,宠妻灭妾,贺虹在夫家过得极其凄惨,偏偏夫家有些钱财,勾结乡绅,无法轻易撼动。 正因如此,从小就对学医感兴趣的贺天铭,才会在入医部一年后,又急哄哄转了诗部——他想从诗部高中,入朝为官,这样就可以把姐姐从夫家中堂堂正正带走。 可他毫无天赋。 在医部本能拿鹤坠的人,去了诗部,连续两年,次次都是倒数。 直至今年救起江岁,和他成为朋友。 今年酷夏时,学院难得放了几日消暑假,江岁本想着邀请贺天铭去自己家的小院住两日,却见他焦急万分,追问才知,贺虹那刻薄夫君愈发过分,竟纵容那新妾欺负小安,使得小安伤了一条腿。 小安不过五岁,竟遭此厄难,向来温驯的贺虹暴起,要他们赔命。 谁料贺虹夫家倒打一耙,说贺虹是毒妇要杀夫,他们勾结当地乡绅,污蔑贺虹,要贺虹死,贺虹拼死倒也往上报了一阶,不能让当地乡绅为所欲为,只是对薄公堂,贺虹如何能比得过对方特意聘请的大状。 江岁得知此事,跟着贺天铭回了江州。 到了江州,他凭借过人的口才和律法知识,据理力争,不卑不亢,直面对方大状,最终竟硬生生为贺虹赢下此讼,不但保全清白,更争来了一纸和离书,甚至还拿到了一处安身的小宅院和一笔不菲的钱财,保全了贺虹母女的未来。 那之后,贺天铭没有了为官的压力,就又厚着脸皮去山长的琢璞居外跪了半天,得以转回医部。 江岁让他姐姐脱离牢笼,又让他能够继续追求梦想,这份恩情,贺天铭毕生难忘。 “虹姐一个人带着小安不容易,”江岁轻声道,“尤其是小安那孩子……腿脚不便……” 提及外甥女的腿疾,贺天铭脸上的感激之色又添了几分沉重,他抿了抿唇,将话题扯了回来:“等等,所以,初一晚上无名居失火,真的是你所为?” 江岁摇头:“不是。我的确有此打算,但是有人在我之前动手了。” 贺天铭一呆,不可置信道:“莫不是,林世子?他接连两日去了那地方?” “嗯。”江岁并不意外贺天铭能猜到。 贺天铭怔怔地道:“也就是说,八月初一那夜,你去千鹤窟,撞上了林世子……八月初二,林世子又去了有思桥那边,想来是又要去鹤园?” 江岁说:“是。” 贺天铭疑惑道:“林世子平日虽是目中无人了些,但还算是个守规矩的,至少明面上的院规是从不触犯。比孙修宇之流好上太多,鹤园究竟有什么,会惹得林世子要一直去禁地?尤其是初一失火后,宵禁后的巡逻更加严格,他却不管不顾地还要再去……” 江岁心中一跳,也觉得有几分说不上来的奇怪,他摇摇头:“我不知道……” 林以烛这个人,似乎比他想得还要古怪,还要有太多秘密。 贺天铭叹了口气,忧心忡忡地道:“眼下还不知道林世子究竟在何处,定国公那边……哎,真不知该如何收场。” 江岁心乱如麻,总觉得方才的对话之间,似乎有什么很重要的事情被自己忽略了。 可是,他实在是太困了,困得无力做更多的思考。 “谁知道呢……”江岁含糊地应了一声,只觉得眼皮沉重,只想立刻倒下睡去。 贺天铭见他精神萎靡至极,也不再多打扰,只叮嘱他务必好生休息,若有不适随时找他,便起身告辞了。 送走贺天铭,江岁再也支撑不住,和衣倒在床上,几乎是立刻就坠入了混沌的黑暗之中。 这一觉睡得极不安稳,噩梦连连。 恍惚间,江岁感觉有人站在床边,静静地凝视着自己。那目光冰冷,让他几乎窒息。 …… 江岁猛地睁开眼睛,惊坐而起,他急促地喘息着,环顾四周,斋舍里空空荡荡,窗外熹微的晨光透进来,天亮了,周围也并没有什么奇怪的人在凝视自己。 “是梦……只是梦……”江岁喃喃自语,试图平复剧烈的心跳,手脚冰凉。 然而,就在他稍稍定下心神时,目光无意中扫过床边的地面,瞳孔骤然收缩——那里赫然印着几个带着湿漉水渍的脚印! 仿佛有人刚刚涉水而来,在他床边驻足片刻,又悄然离去…… 一股寒意瞬间从窜上头顶,江岁只觉得浑身血液都冻结了。 那不是梦? 林以烛……他真的来过?! 血手印给他带来的困惑与恐惧还未消除,眼下又添新的诡异之事,林以烛死死盯着那正极缓慢地变干的水渍脚印,不受控地微微发抖。 就在这时,窗外突然传来一阵巨大的喧哗声,随即便是急促的脚步声和惊恐的呼喊声。 出事了? 江岁披上外袍,冲出房门,枕流斋内外已乱作一团。 “找到林世子了?!在哪里找到的?” “就在下游的芦苇荡里……被水草缠住了……” “没弄错么?!” “错不了!虽然人泡得都……都变形了,脸也看不清了……但是那身衣服!还有脚上那双羊皮小靴!就是他!” 听到周围的议论,江岁只觉得眼前一阵阵发黑,耳边嗡嗡作响,他踉跄着扶住廊柱,才没有当场瘫倒。 身后有人伸手欲搀江岁,江岁应激地猛然回头,却见是陆詹。 陆詹显然也被他的过激反应吓了一跳,有些愕然地看着江岁,道:“扶云兄,你怎么了?你脸色似乎不是很好……” 江岁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陆詹了然,道:“你听到了?哎,林世子之死,实乃可惜。” 江岁无话可说,只能僵硬地点了点头。 他的视线越过陆詹的肩头,无意中瞥见庭院另一侧的边缘,站着几个女学子。 她们大抵也听到了动静,在女院教的陪同下,从听泉苑出来了。 那群女子中,自然有白明染,她与其他人保持了一点距离,脸上此刻没有一丝血色,只是怔怔地望着前方。 似是感受到江岁的视线,她突然转头看来,与江岁视线交错,随即轻轻摇了摇头。 江岁没有明白,她那摇头意味着什么,是安慰,还是悲伤? 就在这时,白圭正带着两位监院面沉如水地匆匆走过,显然是要赶去处理这噩耗。 白明染的视线也转向了白圭,她盯着自己父亲的背影,难得露出极其忧虑的神色。 江岁魂不守舍地快步回了斋舍,再度躺下,头脑一片昏沉,涨得厉害。 怎么办? 林以烛真的死了,被他用那恶毒的诅咒害死了。 江岁浑浑噩噩的,惊惧与自责交织,他稍稍合眼,又忍不住猛然睁眼,唯恐林以烛的鬼魂就在床边围绕。 直至上课的钟声响起,江岁回神,意识到自己还是得去学堂。 他魂不守舍地来到明伦堂,却发现迟到的并非自己,而且已经来了的同窗们也大多心不在焉,使得江岁显得没有那么奇怪。 周遭到处是窃窃私语,说定国公的车驾如约而至,停在了白鹤书院的大门外,这次定国公的愤怒,恐怕只增不减…… 时间一点点过去,堂上授课先生的位置却一直空着。这很不寻常,因为何老向来以严谨守时著称,从未迟到过。 学子们开始猜测着是不是又出了什么变故。 就在众人惴惴不安之际,一道身影终于从外面走了进来。 但来的并不是何老,而是眉头紧锁,脸色异常凝重的吴城吴监院,课室内瞬间安静下来。 吴城环视了一圈堂内,目光最后定格在江岁身上,突然开口道:“江岁。” 江岁正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被这突如其来的点名惊了一下,茫然地站起身:“吴先生?” 吴城看着他,语气严肃:“你现在去一趟琢璞居。” 此言一出,满堂皆惊,学子们纷纷交换着惊讶和疑惑的眼神。 琢璞居是山长的居所,平日里鲜少让学子随意进入,而此刻,谁都知道,定国公定然正在那里与山长商议林以烛之事,在这个节骨眼上单独传唤江岁,这意味着什么? 一时间,各种猜测的目光都投向了江岁。 江岁心中也是一沉,有股强烈的不安感,但这决不能表现出来……他强作镇定,对着吴城躬身行了一礼,然后默默地退出了明伦堂。 去往琢璞居的路仿佛格外漫长,江岁的心跳得越来越快,他反复回想这几日发生的事情,试图理清头绪,却只觉得脑中一片混乱。 终于,琢璞居那雅致的院门出现在眼前,门口侍立的仆役见到他,只是点了点头,示意他直接进去。 江岁深吸一口气,推门而入,屋内的气氛比他想象的还要凝重。 白圭端坐主位,脸色阴沉,客座上,定国公一身素服,面容憔悴,眼神却锐利如刀,正死死地盯着白圭。 而在他们的下首,还站着一个人——叶昊赟!还有叶昊赟的一个狗腿子,名为刘俊安。 这刘俊安虽然是叶昊赟的狗腿子,但却是诗部第五名。 看到叶昊赟那带着幸灾乐祸的眼神,江岁顿时有了猜测,但他还是镇定地行礼:“学生江岁,见过定国公,见过山长。” 不等白圭开口,定国公已沉沉道:“你便是江岁?你可知罪?” 江岁道:“学生……不知所犯何罪?” “不知?”定国公冷哼一声,“白山长!” 白圭叹了口气,道:“刘俊安,将你之前所说的,再说一次。” 叶昊赟也道:“刘兄你尽管说出真相,不必担心!” 那刘俊安磕巴道:“初二那晚,我在墨华阁二楼看书,眼见着还有约莫半个时辰就要宵禁了,我一时、一时好奇,想要上三楼看看,我、我知这不对。” “说重点!”叶昊赟不耐烦道。 刘俊安道:“我快到三楼时,便听得里边传来口角之声,十分意外。忍不住偷看偷听了片刻,发现居然是林世子和江岁兄在争执,两人可谓……针锋相对。我不敢多看,又匆匆下楼,便见林世子很快也怒意冲冲地离开了。我亦不便停留,赶紧离开了。” 原来如此。 江岁立刻拱手道:“回禀山长,我与林世子在墨华阁三楼确实有过几句口角,但他离开时,我并未跟随,而是留在三楼,之后再未见面。” 叶昊赟上前一步,脸上带着冷笑:“你没有偷偷跟着他?谁可以作证?我只知你一直嫉恨世子处处压你一头,怀恨在心,定是你将他引至有思桥,痛下杀手!” 江岁也还以一声冷笑:“欲加之罪,何患无辞。与其要我先证明我没有跟着他,不如叶公子先证明我那夜跟着林世子。” “你!”叶昊赟怒道,“你敢说你没去过有思桥附近?你敢说你对林世子没有怨恨?” 江岁不易察觉地顿了一下。 他确实去过有思桥,但并不是那一日。 而怨恨……他的心情复杂至极,岂是“怨恨”二字可以简单概括? 江岁沉着地道:“论迹不论心,我对林世子是崇敬也好、憎恶也罢,都不能作为被怀疑的理由。眼下最重要的,是我那夜根本不曾跟着林世子离开,这一切,只是叶公子的无端臆测!” 叶昊赟愤恨道:“你若悄悄跟上,有谁会知道!你说你留在了墨华阁中,谁可为你证明?!我问你,你离开时是什么时候?” 江岁道:“是宵禁钟声敲响后不久。” 说罢,他还不忘对白圭微微鞠躬,道:“学生醉心书本,没注意宵禁时间,是学生的不对。不过,方才刘兄也说了,林世子是宵禁前半个时辰就离开的,待我离开时,早已不知去了何地,离墨华阁远远的了吧!” 叶昊赟道:“宵禁前后留在墨华阁舍不得离开的大有人在,你既是那时离开,总该有人看到你是何时离开的吧?可我问了一圈,那天没人注意到你是何时离开的,足见你是偷摸行事——若是光明正大,何须这样躲躲藏藏!” 这下江岁是真的语塞了。 那夜,他因用了厌胜之术而自我厌弃,又碰上了白明染。 后来,宵禁钟声响起,白明染离开,他一方面因为那槐木人心虚,一方面又怕自己和白明染同时下去会惹人误会,所以等了好一会儿才走,还特意没发出任何声响。 就算二楼里层拐角处还有学子,也不可能注意到林以烛……其实,彼时二楼还有个何老,若自己打招呼,何老便可为自己作证。 偏偏自己心乱如麻,没有惊扰何老,反而造成了这般误会。 若非要有人作证,倒也不是没有——白明染。 她当时和自己刚说了两句话,宵禁钟声便响了,她可以证明自己至少是宵禁后才走的,也和林以烛离开的时间隔了半个时辰。 可那样一来,岂不是变成他和白明染在墨华阁夜半私会? 自己怎可为了自证清白,而不顾白明染的清白? 白明染询问他祖母的病情,连夜准备鹤骨送去,一片好心,自己绝不可恩将仇报。 当然,他也不会坐以待毙。 江岁脑子飞快地转着,很快想好了驳斥的理由——那些学子醉心读书,只怕身边着火了都未必能发现,遑论只是有人经过!就算发现了,也未必会去注意他是谁,自然不会记得江岁何时离开墨华阁。 “我可以!”就在江岁要开口之时,门口突传来一道铿锵有力的声音。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陆詹不知何时也赶到了琢璞居外,此刻正站在门口,神色坦然。 “学生可以作证。”陆詹走了进来,先对定国公和白圭行了一礼,然后转向叶昊赟,不疾不徐道,“初二那晚,学生本与扶云约好一同讨论文章。林世子离开墨华阁后,学生去寻扶云,闲聊几句,随后一同回了枕流斋。他绝无可能再去有思桥行凶。” 江岁怔怔地看着陆詹,不明白他为何要为自己撒谎。 他心中烦闷,但眼下若反驳陆詹,后果不堪设想。 白圭意外,道:“是么?江岁,你为何方才不说?” 陆詹道:“我与叶公子之前便有了矛盾,险些被叶公子带人围殴,扶云兄定是不愿将我扯入,以免叶公子又记恨上我……毕竟,一旦被叶公子盯上,那简直是不死不休。” 言下之意,叶昊赟就是因为和江岁有矛盾,才会这般胡乱攀咬。 叶昊赟气得伸手一指陆詹,怒道:“你们二人本就臭味相投,谁知是不是早已串通一气,做的伪证?” “够了!”定国公显然失去了耐心听他们辩解,他猛地站起身,目光扫过堂内众人,最后落在白圭身上,“我儿死于书院之内,绝非自寻短见,那便是有人谋害。既是有凶手,就必须找出来,此事,想来应让大理寺中的人来插手了!” 白圭立刻道:“劳烦国公爷稍安,此事若由大理寺插手,只怕整个学院都会受到影响。然,秋考在即,此番秋考关系匪浅,想来国公爷也知晓……还求国公爷给我们一个内部查核的机会。” 定国公神色难看,盯着白圭半晌,突然冷哼一声,道:“行,我不管你们用什么方法,三天!我只给你们三天时间!否则,休怪我林某不讲情面!” 说罢,他拂袖而去。 叶昊赟拱手道:“山长,我所知道的已尽数说出,眼下书院上下都有嫌疑,我那夜被关在静思堂,反倒得了个清白。您大可以吩咐我来探查此案……我同林世子,也算好友,他之死,我定要查个水落石出,让凶手以命偿命!” 他说完,明示一般地扫了一眼江岁和陆詹。 白圭平静地注视着叶昊赟,半晌,道:“你有此心是好事,便去查吧,只是,一切仍要遵循书院规则,不可胡乱行事,不得惹是生非,以口头询问为主便是。” 叶昊赟大喜,道:“是!” 他余光看了一眼江岁,仿佛在说无论如何也要设法将江岁定罪。 白圭却又说:“我知你怀疑江岁,但你二人之间的矛盾太深,故而,他无须你调查。你多询问其他学子之间可能的线索便是。” 叶昊赟一怔,当即垮下脸,道:“山长……” “好了,你们都先出去吧。江岁,你留下。”白圭摆了摆手。 叶昊赟只好郁闷地走了出去,陆詹担忧地看了看江岁,想说什么,却被白圭一个眼神示意,也只能先行离开。 屋内只剩下白圭和江岁两人。 白圭疲惫地揉了揉眉心,沉默了许久,才缓缓开口:“江岁,你跟我说实话。” 江岁一愣。 山长难道真的怀疑他杀了林以烛?! “我并非不信任你,只是,此事关重大,牵连甚广。我亦有难处。”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江岁身上,“你离院这两日,老朽担心你祖母的身体,曾遣人快马加鞭去你家打探过,却得知,你祖母身子这两日无端大好。” 江岁的心沉了下去。 “打听的人又去附近医馆探听,虽所知不多,却也知是你突然为你祖母提供了大批极为珍稀名贵的药材,托他们代为照看你的祖母。”白圭的眼神锐利,“那些药材,价值不菲,似还有珍兽骨粉。远非你一个寒门学子所能负担。这到底是怎么回事?那珍兽,莫不是白鹤吧?初一那夜,你究竟在何处?!” 江岁脸色煞白,嘴唇翕动,却一时说不出话。 白圭追问道:“普通学子只知无名居起火,却不知,那夜有人擅闯鹤园,打伤守卫,还偷了一枚鹤骨……江岁,是你吗?放火盗鹤……你怎敢?!” 承认,还是不承认? 一旦承认,势必会被和林以烛的死扯上关系。 江岁只能避重就轻,艰难地开口:“山长,学生的确想过要偷取鹤骨,但那火和之后的事,实在与我无关。反倒是……那火,吓着了我,使我的计划,中途失败。您可向院教询问,初三那日,那就是林世子出事的第二天一大早,我知有大夫来寻我,神色惊慌地跑了出去。” 白圭蹙眉,道:“是吗?一会儿我会确认此事,你继续说。” “我若那时已盗鹤骨,怎会认为那般害怕?那便是因为我没能拿到鹤骨,所以才以为祖母病发不治,以至于忧惧万分。”江岁认真地说。 白圭不语,似有些纠结。 “盗鹤骨之人,应是林世子。”一旁的屏风后,竟突然传来女子的声音。 随即白明染从屏风后走出来,神色平和。 白圭有些不满,道:“明染,你躲在屏风后偷听已是不合礼数,怎的……” “父亲不惊讶我为何这么说么?”白明染反问,“您也猜到了?” 白圭无奈地看了她片刻,道:“无论如何,只是猜测。” 白明染却道:“不,有证据——那枚被偷的鹤骨,就在灵心公主处。林世子偷了鹤骨,雕成鹤雕,赠予了灵心公主。” 她居然知道?! 江岁装傻道:“你是说,那日公主展示的……” “是,林世子虽故意强调是之前无意所得,那骨雕也极近精美,不似一人一夜可成,但林世子本就擅长雕刻,想来也有手下帮忙……那鹤雕并非整雕,想来,是林世子当夜盗了鹤骨之后,分为几块,交由不同的人负责,最终拼在一起。”白明染平静地说,“千鹤窟的鹤骨,与别处鹤骨不同,带着很淡的紫色,那是杜梨花所致。还有常年以药熏过的药草香。” 江岁说:“你那时便看出来了?” 白明染颔首。 白圭不轻不重地拍了一下桌子,道:“胡闹!你既已知晓那夜入鹤园之人是林世子,为何不说出来?!” 白明染微微福身,道:“我只是觉得,纸包不住火,此事迟早会查到林世子头上,无需我多嘴,父亲常言,知者弗言,慧者讷辞。” 白圭显然被白明染气得不轻,但却什么也没有说,只摇了摇头,重新看向江岁:“那夜墨华阁,你同林以烛争执,是否与鹤骨有关?” 江岁不得不佩服白圭的推演能力,他点头,道:“是。那鹤骨本可以是我祖母救命之物,对于林世子那般的人来说,却只是拿来送人的玩物……因此我才会同林世子在墨华阁争执。” 他顿了一下,又道:“至于我祖母治病的鹤骨,是……是一个极好心、极善良的人所赠,但恕学生不能说出对方名姓。” 他低头,却能感受到白明染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她并未多言,也没有站出来说是自己送的。 看来,江岁的推测是正确的——白圭并不知道白明染送了江岁鹤骨,而白明染也并不希望别人知晓此事。 还好,江岁也没有出卖她。 白圭无奈地道:“既是如此,你是否知晓,林世子为何二探鹤园?” 江岁茫然道:“我不知道。” 白圭沉默地看着他,眼中情绪复杂。许久,他才叹了口气:“眼下定国公步步紧逼,叶昊赟又指证于你……江岁,老朽再给你三天时间。” 江岁猛地抬头。 “三日之内,你必须找到能证明你清白的证据,或者找出真正的凶手。”白圭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否则,为了书院,老朽只能……将你交出去。” 说罢,白圭闭上眼,像是无法面对江岁。 这番话如同一盆冰水从头浇下,让江岁浑身发冷。 白明染眉头皱起,难得展露了不悦之色,道:“父亲,您方才一番盘问,定知江岁不可能是凶手,为何还要这般?” 白圭沉声道:“明染,此事与你无关。” 白明染道:“您是因为定国公的压力,想找人交差?” 白圭脸色难看到了极点,却仍是没有表现出怒意。 白明染道:“我知您为了书院,总是不得不做出妥协。可这次,要付出的,是一个无辜学子的性命,您真的愿意吗?若江岁真的因此而亡,白鹤书院,还有存在的必要吗?” “明染!”白圭神色严厉。 白明染却丝毫不惧怕,仍平静地看着白圭,竟有几分逼问的之意:“还是说,是因为母亲曾大闹定国公府,所以我们与定国公本就有龃龉,您不愿再招惹定国公?” “闭嘴!”白圭忍无可忍,狠狠一拍桌,“你这是在教训你的父亲么?!” 白明染淡淡道:“一个会为了自身安危,让学生送死的书院……只怕,有辱白鹤高洁之姿。” 白圭咳了一声,像是几欲呕血。 “山长,明染姑娘,”江岁深吸一口气,打断了他们的争吵,“多谢山长宽限,也多谢白姑娘仗义执言。江岁……定会查明真相,只是,还盼山长让我能搭乘院内马车——我总该去世子死地再查看一次。” 白圭和白明染都是一愣,白圭随即点头,道:“这是自然,马车你随便用。” 白明染蹙眉,不赞同地道:“江公子?” 江岁沉着地看着两人,拱了拱手,随即转身离开。 他知道,无论自己答不答应,其实这件事,都没有转圜余地。 有叶昊赟煽风点火,有定国公偏见在先,他本就已无法反抗地成为了最好的被推出去的人选。 更何况,他无权无势,身出寒门。 这件事,本质上来说,也并非白圭能决定——不推江岁出去,总得找个人出去。 除非能找到真凶,否则将谁交出,都是冤案。 可若不交,恐怕是整个白鹤书院一同出事。 江岁已想明白了,他必须找出真相,不仅是为了洗刷自己的冤屈,也是为了给林以烛一个真正的交代。 听闻,含冤而终之人,幽魂会久留人间不肯散去,那么,自己便要为林以烛找到凶手,让他得意安心离开人世。 这对江岁而言,这一切自然是压力,但其实何尝不是一个机会……让他将功补过,补偿林以烛。 * 离了琢璞居,江岁趁着山长的默许,脚步匆匆地离开了书院。 奉命调查的好处倒也不是没有,至少,可以大白天就乘马车去河滩边,节省了不少时间。 然而,这回他在河滩边奔走了一天,却仍是一无所获。 夜色降临,江岁拖着疲惫不堪的身体行走着,三天的时间本就紧迫,如今第一天便毫无进展,巨大的压力和挫败感压在他心头。 江岁漫无目的地走着,不知不觉走到了汇通河道的桥边,桥洞处有微弱的火光闪烁,似乎有人正在那里烧着什么。 走近了些,才看清是一个老妇人,正蹲在地上,往火盆里添着黄纸,口中念念有词,脸上满是哀戚。 这里似乎是他们专门用来哀悼已故去之人的场所,老妇人旁不远处,还有一个中年男子,也在做类似的事情。 看着那跳动的火焰和纷飞的纸灰,江岁的心猛地一抽。 祭拜……哀悼? 或许自己也该做点什么? 江岁心中一动,转身走向附近售卖香烛纸钱的小铺,买了一些黄纸和据说底下人能收到的衣物、用具纸包袱,然后重新走向了汇通河下游区域。 据说,林以烛就是在这里被打捞出来的,而这里,今日他已来回走了十余遍。 晚风呜咽,冰冷的月光洒在河水上,泛出粼粼寒光,几乎像是通往地府的入口,江岁站在河边,从怀中掏出刚买来的黄纸和纸包袱,以火折子点燃。 “林以烛……”江岁跪下,声音嘶哑,“是我对不住你,我不该心生怨恨,更不该诅咒你。我真的没有想到,它真的会让你出事……” 江岁说到这里,顿了片刻,道:“我并非是推卸责任。我知你定然记恨我,所以才会三番四次化作厉鬼吓唬我。但你也要想明白,我诅咒你的确不对,可那个将你推下有思桥的凶手更是罪该万死!所以,我一定会努力找到凶手,让你安息,而你……倘若真是泉下有灵,可否帮帮我,帮我一起找到那个害死你的真凶?” 纸灰纷飞,在夜空中飘散。 江岁又重重地磕了三个头:“当然,我知道我如今的忏悔,这对你来说远远不够,若有来世我江岁做牛做马偿还此债,只求你助我、也助自己……” “为何非要来世?这辈子不行吗?” 突然,一道熟悉的声音讥讽地自身后响起。 江岁猛地一僵,只觉得全身汗毛都竖了起来,他极其艰难地转过头去,却见月光下,一道修长的身影立在他身后,那人那张俊朗的脸比往日更加苍白,眼神中带着嘲弄。 ……竟当真是自己的祭拜对象,林以烛! 江岁惊骇欲绝,几乎要失声尖叫,却又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能死死地瞪着眼前这不知是人是鬼的家伙。 林以烛缓缓走近,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嘴角勾起:“给我烧纸就说这些?江岁,你倒是铜颜铁面,竟和死人讨价还价……可惜,我不接受。我要这破纸钱有什么用?这如何解我恨意?” 他突俯下身,凑近江岁的耳边,悠哉悠哉地说:“我要……你的命。” 9. 第 9 章 江岁惊骇欲绝地起身,退开一些,甚至有些不敢看他,牙齿打颤得厉害,勉强才得以开口:“你、你是人是鬼?!” 林以烛发出一声冷笑,那笑声显得格外阴森:“被你的恶毒诅咒拖入这冰冷河水,魂魄无依,你说我是人是鬼?” 他的身形在月光下似乎有些飘忽不定,一步踏出,带起一阵阴冷的寒风,江岁吓得闭眼,再睁眼,发现他竟瞬间到了自己身后。 江岁吓得赶紧转身后退,结果左脚踩右脚,一屁股跌坐在地面上,他都感知不到疼,只被吓得几乎要晕厥过去。 “是我的错,我后悔了……我当时就后悔了……”江岁语无伦次地解释着。 “后悔?”林以烛的声音如刀,“你咒我时,可曾想过后果?我还奇怪,自己怎会突遭不测,而后才知,竟是你因一时口角之争,咒我去死……你现在表面愧疚,实则内心十分高兴吧?” 江岁猛地一颤,抬头看向林以烛。 “毕竟,你处处不如我,处处被我压一头……我死了,你便可登榜首……”林以烛幽幽地说,“你现在惺惺作态,只不过是怕我报复你和你的祖母。” 江岁不可置信地看着林以烛。 这一刻,原本的恐惧反而突然烟消云散了。 原来,他眼里的自己,是如此不堪。 但,的确也没什么好辩解的。 江岁闭了闭眼,沉声道:“是我小肚鸡肠、恶毒下作,我认,你认为我是惺惺作态,我也无法自辩。你既三番四次吓唬我,想来也已决定好了如何惩治我……你方才说,要我的命,那么,你现在要来取么?” 林以烛似乎没料到他会突然如此镇定,眸光微闪:“你的命,我当然随时可取,只是……你说,你的命,我要来有何用呢?” 林以烛露出了苦苦思索的表情,仿佛当真在想要拿江岁的命要做什么。 窥得一线生机,江岁立刻道:“其实,哪怕我现在死了,你也无法复活。但如果我活着,对你还有些价值,不是么?我固然可恶,但你别忘了,你真正的仇敌是那个把你推下去的凶手!让我找到他,为你报仇雪恨!做完这两件事,若你还不能消气……我的命,你要取,拿去便是。” 林以烛似是觉得好笑:“找到凶手?” 江岁一愣,这才意识到自己的话多么可笑——林以烛本鬼就在这里,哪里还需找?! 江岁赶紧询问:“也是,你都在这了,我还找什么凶手……所以,究竟是谁害死了你?你告诉我,我去替你讨公道,讨完公道你再要我的命也不迟!” 然而林以烛却道:“我不知道。” 江岁错愕,都不知道林以烛是不是在耍自己。 林以烛却认真道:“那夜我因故再入鹤园,却在千鹤窟中染上了毒。” 江岁心惊肉跳,道:“毒?那是鹤冢,怎会有毒?” 林以烛嘲弄地看着江岁:“你好歹有个久病的祖母,怎的半点不通药理?你那时拿到鹤骨,难道没有发现,鹤骨上有杜梨花的香味?” 杜梨花的香味…… 江岁茫然道:“我闻到了香味,也瞧见了淡淡的紫色,却不知道什么杜梨花……” “一种花,可入药,提神醒脑,也可当颜料。”林以烛简单地解释,“但过量的杜梨花会有剧毒……那鹤骨,恐怕就是被长年累月熏成那样的,里面不知囤积了多少毒素。虽然做成小物件不会有事,但若入药,十分危险。” 江岁一脸惊讶。 林以烛不无恶意地盯着江岁,说:“用这种带毒鹤骨去给你祖母入药……你还真是个大孝孙啊。” 江岁突然想到什么,猛地站起身:“不好!祖母的鹤骨!” 林以烛道:“一惊一乍的做什么?” 江岁着急道:“白姑娘也知道我祖母需鹤骨疗伤,那回差人连夜送去了鹤骨……但她也是偷摸相送,说不定就是从千鹤窟偷的,那鹤骨中万一也有杜梨花毒素怎么办?!” 林以烛挑眉,道:“白明染说她给你祖母送了鹤骨?” “什么叫她说的,我祖母得到鹤骨是事实。”江岁不安地道,“她知道自己送的鹤骨派上用场后,还十分安心。我现在若去追问她鹤骨来处,一定十分冒犯,可祖母安危要紧……” “你不必担心。”林以烛嗤笑一声,“白明染本身在医部,你怎会觉得,她不知千鹤窟的鹤骨无法入药?再说了,她好歹是山长之女,鹤骨对于寻常百姓来说是珍奇药材,对于我们来说,却并不难得,家中一定会备着。何况,你请的医师总不至于发现不了杜梨花之毒。” 林以烛彻底说服了江岁,他冷静下来,还想起先前自己在琢璞居与白山长对峙时,白明染出面说鹤骨是林以烛偷的,因为那个送公主的鹤骨上,有杜梨花导致的极淡的紫色。 那么,那她不可能不知道带着杜梨花的鹤骨是不能入药的。 江岁道:“也是,如果真有毒,祖母也不会身体大好……” 他冷静下来后,便想到另一件事,说:“可千鹤窟是鹤冢,怎么会有毒——” 他的疑问戛然而止。 因为他想起了那天无意中看到的魏公公、周如峰,和那个神秘的、不知有什么的密室。 江岁忍不住说:“千鹤窟里到底有什么?你是不是知道什么?你几次闯鹤园,到底是想做什么?” 林以烛不思议地看着江岁,道:“你觉得我会告诉你?” 江岁:“……” 这人……不,这鬼真的还是如此讨人厌! 准确来说,他当了鬼之后,似乎比当人的时候还讨厌了。 当人时,这人尚有几分自矜之意,话少许多,虽总是面带嘲讽,但往往并不直接言说。 眼下不但话多了,说的话也更直接、更刻薄、更可恨了! 他不说,江岁也只好深吸一口气后换了个话题:“所以你拿走我的鹤骨,是因为怕我给我祖母用了带毒的鹤骨……你为什么不解释?!” 他为何明明在做好事,却要口吐恶言? 林以烛盯着他,噗嗤一声笑了。 这一声笑,又是那种带着一点嘲弄的笑,江岁被笑得有些莫名,但很快反应过来,顿时面红耳赤:“不对。你是第二天在墨华阁才知道我要鹤骨是做什么……你拿走鹤骨,与此无关。” 林以烛竟道:“你要是乐意将我想得那般品行高洁,我也不介意。” 江岁简直佩服他的厚颜无耻,只好自顾自地说:“那想来,你也不可能告诉我,你那时拿走鹤骨究竟是为了什么……毕竟,你要鹤骨很简单,没必要非抢我的那个来雕刻。” 林以烛说:“的确。” ——的确不打算告诉你。 江岁忍气吞声地道:“你继续说先前的事。” “我那夜误中杜梨花毒,逃至有思桥时,已意识模糊,五感尽失。而后凶手袭击,我勉力迎战,终是不敌……为自保,我索性跳下有思桥。”林以烛回忆那时情况,“和凶手相争,我必死无疑,跳下桥,我水性极佳,尚有一线生机。” 江岁莫名其妙地看着林以烛,道:“可你还是死了。” 都这样了,还吹嘘起自己决策果断英明、水性极佳了?! 林以烛难得被噎了一下,随即微笑道:“总之,我并不知道,那夜凶手是谁。” 江岁思索道:“你可否说清楚一些——你在千鹤窟中为何染毒?是你自己不小心,还是有人设计?若是有人设计,只怕与那凶手是一伙的……可,能在千鹤窟中设下陷阱的,身份定然……” 这件事,似乎比自己想象中要复杂太多,牵连太广。 林以烛道:“自然是陷阱。” 江岁苦恼地道:“若是如此,那就和你去鹤园的契机有关——你去鹤园,必是想要查什么,而这件事,想来触犯了某些人的利益……你心中,难道没有人选?” 林以烛却说:“两日时间,你连杀我的凶手都未必能查到,竟还想着去查主使么?” 江岁敏锐地道:“主使……你竟用上了这个词?书院之中,究竟有什么秘密?” “这都与你无关。”林以烛冷淡地说,“我已将可以说的都告知于你了,你若觉得自己查不出来,不妨诚实相告。” 江岁虽感无奈,但还是道:“你俩在有思桥上缠斗,想必,你也伤了他?” 林以烛道:“嗯。我用匕首攻击他的大腿时,被一硬物抵挡。之后我调转攻势,似乎划破了他的背。” 江岁闻言,突然道:“我知道了。” 林以烛一怔:“什么?” 江岁激动地四处张望,从地上捡起一块石头,对着自己腰间的白鹤坠击打了一下。 那白鹤坠发出了清脆的碰撞声。 “那硬物是鹤坠,对不对?”江岁满怀期盼,“你当时有没有听到一样的击打声?” “未必。”林以烛蹙眉,“若是这般清脆的击打声,我便会立刻断定是鹤坠。但那撞击声要沉闷许多,似乎隔着布料,想来是在裤袋之内的某物,而且除了撞击声外,还有一种特殊的争鸣声。” 江岁道:“我知道了,虽然线索还是少得可怜,但我一定会努力……为了你,也为了我自己……” 林以烛却突然微微挑眉,审视着江岁,随即突道:“可你这般的小人,要我如何信你?” 被林以烛指着鼻子骂小人,江岁却无法反驳,内心无端升起一股憋屈,但还是耐着性子道:“我纵是小人,那也斗不过你这鬼魂。我若出尔反尔,你随时可取我命。” 林以烛道:“鬼魂也并非无所不能,我今天放了你,你转头去找道士驱鬼怎么办?魏公公之流,说不定极其厉害呢。” 江岁又深吸一口气,忍耐地道:“林世子,我没有钱,也没那本事!我不清楚你们那边的规矩,但想来也有与阳界一般的签字画押一类的东西?我大可以配合!” 林以烛退开一点,思索片刻,突然扬了扬嘴角:“当然有,血契。” 血契?这名字听着就很可怕。 林以烛却淡淡道:“伸出你的手来。” 江岁只能极其缓慢地伸手。 林以烛的手中不知握了什么,掠过江岁的手指,鲜血立刻涌了出来。 江岁暗暗痛呼一声,却不敢反抗。 林以烛把他的手往旁边的黄纸上一滴,随即将黄纸靠近旁边还在燃烧的白色蜡烛。 转瞬之间,黄纸被火焰吞噬,这一幕,倒是让江岁想起自己将写着林以烛名字的纸条燃烧殆尽的那个瞬间。 “契成。”林以烛的声音带着阴森之意,“江岁,从此以后,你便是我在阳界的奴仆,供我差使。若你有半分懈怠、背叛之心,此契便会反噬,让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魂飞魄散,更有甚者,累及亲朋。” 江岁只觉得一股寒气从伤口处蔓延至全身,仿佛真的有什么无形的东西束缚住了自己,他神色骤变,道:“林以烛!这是你我之间的事,为何要连累我的亲朋好友?!他们是无辜的!” 林以烛只微笑地看着他:“那又如何?我不无辜吗?” 江岁一时噎住,道:“可你、你不该欺瞒我!缔结契约之前你若说明会连累亲友,我定不会选——” “——你没得选!” 甩下这句话后,林以烛的身影仿佛融入了夜风之中,几个眨眼便消失不见,只留下江岁一人在冰冷的河边瑟瑟发抖。 江岁懊恼不已,低头看着手指上那道细微的伤口,后知后觉般感到一阵虚脱,低语道:“做人讨嫌,做鬼更甚……” 说完后,江岁又突然意识到,自己被鬼追命债上门,居然……活下来了。 对啊,无论如何,他活下来,这才是最重要的。 既然活下来了,那么每一分时光,都绝不可浪费。 江岁慢慢找回了力气,踉踉跄跄地逃离了这片河滩,往书院方向跑去。 他现在只有一个念头:必须找到凶手! * 江岁刚走到自己斋舍所在的僻静角落,一阵激烈的争吵声便传入他的耳中,江岁不由得一怔,发生何事了?现在已是掌灯时分,怎会这么吵闹? 他往前走了几步,听得更清晰了。 “叶昊赟!你少在这里狐假虎威!凭什么搜我的房间?!” 是陆詹压抑着怒火的声音。 “凭什么?”叶昊赟嚣张跋扈的声音紧随其后,“就凭山长让我协助调查!如今书院出了人命大事,人人有嫌疑,自然要彻底搜查!我看你平日里就鬼鬼祟祟,和那江岁沆瀣一气,定然脱不了干系!给我搜!仔仔细细地搜!” “你敢!”陆詹的声音带着愤怒,却显然无法反抗。 “你看我敢不敢!”叶昊赟冷笑连连,“哦——对了,他的衣服和被褥里面可能有夹层,要全部剪开!所有的箱子也全都要砸开!” 陆詹惊惧不已地道:“你是有意要毁了我的所有东西!叶昊赟,你公报私仇,何其卑劣!” 江岁心中一紧,快步走了过去。 只见斋舍门外,叶昊赟正带着他那两个跟班,气势汹汹地堵在陆詹的房门口,作势就要强行闯入,陆詹虽奋力抵抗,却显然不是他们的对手,被其中一人粗暴地推搡着,眼看就要被制服。 “住手!”江岁厉喝一声,拨开围观的几个学子,挺身挡在了陆詹身前。 叶昊赟看到江岁,先是一愣,随即脸上露出混合着得意和怨毒的狞笑:“哟,这不是江大才子吗?怎么?你也想妨碍调查?还是说,你心虚了,想和这陆詹一起,包庇隐瞒什么?毕竟,他今日也去包庇你了,不是吗?” 叶昊赟今日在琢璞居虽未能成功将江岁定罪,但也算是在定国公和山长面前狠狠踩了江岁一脚,此刻自觉占了上风,气焰更盛。 “妨碍调查?”江岁扫视着叶昊赟,“敢问叶兄,山长何时授予你搜查学子斋舍的权力了?今日我也在琢璞居,听得清清楚楚,山长原话说‘一切仍要遵循书院规则,不可胡乱行事,不得惹是生非,以口头询问为主’……你之行为,实在是不将山主放在眼里!” 叶昊赟被噎了一下,梗着脖子强辩道:“山长说了,以询问为主,但我既要协助山长查明真相,那就少不得要搜查斋舍……我看你俩根本就是做贼心虚!” “协助查明真相?”江岁冷笑,步步紧逼,“那为何偏偏只盯着陆兄一人?叶兄你自己的斋舍,可曾这般仔细地搜查过?说起来,林世子出事的前一晚,无名居失火,鹤园守卫被调开,叶兄的金骰子恰好遗落在无名居附近……” 叶昊赟着急开口:“这不过是一场误会,我已经证明了那场火与我无关,否则怎可能被放出静思堂?!再说了,你也知道是林世子出事的前一夜,那与我有什么关系?!” 江岁冷哼一声,道:“胆敢在书院中对世子动手,且神不知鬼不觉,必然不会是一场意外,而应是有所筹谋……你前一夜去,莫不是为了准备翌日的谋杀。” 叶昊赟被惊到几乎忘记了愤怒,他不可思议道:“你在胡说什么?!” 江岁确实是在胡说八道,但是他越说越觉得自己的胡说八道有道理——至少,听着很唬人。 于是江岁目光锐利,直刺叶昊赟:“如此一想,倒是个绝妙的计划!你先纵火,埋下杀局,故意留下金骰子使得自己身陷纵火风波,被关入静思堂,如此,林世子出事那夜,你便有了完美的无法作案的证明——可,果真如此吗?” 叶昊赟怒道:“不是这样,还能是怎样?!” “鹤园禁地都能被擅闯,静思堂守卫并不森严,谁又能保证你叶大公子就一定老老实实待在静思堂?想溜出来,或者找个替身代你受过,对叶家来说,恐怕也不是什么难事吧?你这般急着搜查别人,唯独不搜自己,莫非是……心虚得很,害怕被搜出什么来?” 江岁这番话逻辑清晰,字字诛心,瞬间将矛头和所有疑点都引向了叶昊赟。 周围原本只是看热闹的学子们也纷纷低声议论起来,看向叶昊赟的眼神充满了怀疑。 江岁自己都快信了——要不是那个金骰子是他放在草下的话。 叶昊赟被江岁这番话堵得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气得浑身发抖,指着江岁怒吼:“你、你血口喷人!胡说八道!” 江岁却不再理会他的咆哮,反而微微侧身,靠近叶昊赟,用只有他们两人能听到的声音,低沉而缓慢地说道:“叶昊赟,你知不知道什么叫水鬼?” 他的声音里有种奇异的平静,这让叶昊赟没来由地感到一阵心悸,因此尽管他没有懂江岁这话是什么意思,却还是被震慑住了,愣愣地看着江岁。 江岁继续用那半死不活的语调威胁道:“传闻中,水鬼心有不甘,总想要拉人一起死……算算日子,我没几天就要被交给国公爷处置了。你说,我若要当这水鬼,会拉谁下水?我大可以认罪后说你叶昊赟是我的同谋,甚至……你才是主谋,我是被利用了。你猜,定国公是信我这必死之人的绝笔,还是信你?毕竟你对林世子,何尝没有恨意——你辛辛苦苦巴结了他半年,他仍视你如敝履,你怎会不恨?定国公的手段,你应该比我清楚吧?” 叶昊赟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额头上冷汗涔涔而下,他看着江岁那双透着疯狂的眼睛,所有的气焰不知不觉就消散了,咬牙切齿地道:“算你狠……” 他不敢赌,也不敢再纠缠下去,却又不想丢了面子。 于是,叶昊赟又恶狠狠地道:“也罢,凶手是谁,总有水落石出的一天,你们既然这么心虚不让搜,那我也不勉强,反正……终究是法网恢恢!” 说罢,他狠狠地瞪了江岁和陆詹一眼,然后才带着两个不明所以的跟班,灰溜溜地快步离开了。 看着叶昊赟落荒而逃的背影,陆詹紧绷的身体逐渐放松下来,长长舒了口气,脸上露出感激之色,对着江岁深深一揖:“扶云兄,今日……又要多谢你解围。” 若不是江岁及时赶到,还不知道会被叶昊赟如何羞辱。 江岁摇了摇头,示意他不必多礼,脸上却没什么轻松的神色,反而道:“可否去你斋舍一趟?我有话问你。” 陆詹不明所以,但还是点头,欣然道:“自然!” 外头围观的学子们也作鸟兽散了,没人想惹是生非。 陆詹的斋舍十分简朴,但很整洁,江岁单刀直入,道::“陆兄,你告诉我,那日在琢璞居,当着定国公和山长的面,你为何要替我撒谎,说那夜我们是一同离开墨华阁的?” 陆詹闻言一愣,脸上露出几分局促,但很快坦荡地说:“因为我相信你绝不是杀害林世子的人!你的为人我清楚,纵然与林世子偶有口角,也绝不会做出那等丧心病狂之事!”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却更加坚定:“何况,就算……就算真的是你一时冲动……我也不希望你因此而付出性命。” 陆詹这番话,情真意切,充满了对江岁的信任和维护。 然而,江岁听了,心中却无半点感动,反而升起一股更加浓重的怪异感。 他紧紧盯着陆詹,语气冷硬地质问道:“那么,陆兄,你告诉我实话——初二那夜你究竟在何处?” 陆詹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他猛地后退一步,不可置信:“扶云兄你这是什么意思?!你竟然怀疑我?!” 江岁只是重复道:“告诉我。” 陆詹呆滞半晌,怒极反笑道:“我冒着得罪叶昊赟、甚至可能被牵连的风险为你作证,你却反过来怀疑我……上次也是,这次也是……在你眼里,我陆詹就是那种背后捅刀、落井下石的小人吗?!” 看着陆詹激动愤怒的样子,江岁心中也闪过一丝尴尬和愧疚。他知道自己这样问非常伤人,尤其是在陆詹刚刚帮了他之后。 但他此刻被逼到了绝境,所以必须核实每一个疑点,哪怕会伤害到陆詹。 江岁深吸一口气,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不那么咄咄逼人:“陆兄,我并非有意侮辱你,只是此事关乎我的性命,也关乎林世子的真相,我不能放过任何可能。请你……务必告诉我实话。” 陆詹胸口剧烈起伏,显然气得不轻,他死死地瞪着江岁,眼神复杂,两人就这么僵持着。 过了好半晌,陆詹才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开口:“好!你想知道,我便告诉你!初二那夜,无论宵禁前还是宵禁后,我都在墨华阁二楼拐角的位置挑灯夜读,直至快到丑时才离开!” 江岁一怔。 他离开时,并未看到陆詹,但若说是拐角的位置,倒也不奇怪,那拐角就在楼梯的另一边,江岁只在楼梯口站着,没有深入二楼内侧。 陆詹想了想,又道:“我离开时,还看见了何老,还向他打了招呼,何老还嘱咐我早些安歇,莫要熬坏了身体!你若不信,随时可以去向何老问询!” 这下,江岁倒是彻底确定了, 因为何老那时确实就在墨华阁。 陆詹大抵是气猛了,说完后指着外头,道:“天色已暗,还请扶云兄先行离开吧,我要休息了!” 江岁只好缓缓走向门外,几乎是刚踏出门,身后陆詹便将门重重地带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声。 “陆兄!”江岁看着那扇紧闭的门,心中五味杂陈,但他知道,自己一定还是会去问一问何老。 查证一事,决不能因为一时情绪波动而出偏差。 就在这时,一阵带着若有似无嘲弄意味的轻笑声突然响起。 那笑声缥缈而诡异,像极了林以烛的声音。 江岁浑身猛地一僵,心脏骤停了一拍,猛地转头四顾。 斋舍庭院里空荡荡的,只有他自己。 “谁?!” 江岁低声喝道,警惕地扫视着每一个角落。 无人应答。 “林以烛?”江岁又试探着轻声喊了一句,声音带着一丝的颤抖。 依旧是死一般的寂静。 江岁的心脏狂跳起来,后背渗出一层冷汗。 是因为自己精神太过紧张出现了幻觉吗? 还是那该死的血契真的有什么诡异的力量,让林以烛能随时随地监视他? 江岁用力揉了揉额角,最终只能将其归咎于自己过度紧张产生的幻听,他定了定神,提了路边一盏灯笼,不再犹豫,朝着院教的居所方向走去。 何老眼睛不好,除非书院放假,平日自然就住在院内。白圭敬重其学问,特意在院教的居所之外,给何老安排了一个清净的小院。 江岁在院外犹豫了片刻,最终还是上前,轻轻敲响了何老的房门。他知道此举冒昧,但陆詹的伪证如同如刺,不拔不快。 何老喜静,平日身边连个伺候的人也不带着,他的声音很快从里头响起,平静无波:“进来吧。” 江岁小心推门入内,先恭敬地喊了句“何老”,随即将琢璞居内,陆詹为自己作证之事复述了一遍,最后有些尴尬地询问:“学生冒昧,只想请问先生,那夜……陆詹当真是在您之后才离开墨华阁的吗?” 何老正坐在书桌前,手中拿着一块木,一把小刀,似在雕刻什么,闻言动作未停,只是淡淡道:“是。” 江岁心中稍稍松了口气,却又听得何老道:“你是在怀疑陆詹?” 江岁不由得有几分尴尬,但也只能坦然承认:“是。学生与他交情不深,他却愿冒风险为我作证,学生……心中不安。” “是该怀疑。”何老继续着手上动作,“他为你做伪证,自己便也不清白了。只是,即便那夜他曾离开墨华阁是真的,也并不代表他就一定没有问题。倘若,他认为我完全眼盲,行凶之后再中途悄然潜入墨华阁二楼,而后再假装自己是正要离开呢?” 江岁微微瞪大了眼睛,意识到自己的确思虑不够周全。但旋即,他捕捉到了何老话语中的另一层深意,不可置信地抬起头:“何老,您……您并非完全眼盲?” 他手中的灯笼不自觉地轻晃,跳动的火光映在何老的眼睛之上——那是一双泛着灰白的眼睛,一只坏得尤其厉害,瞳孔涣散,另一只看着好些,却也总是空茫地望着前方,没有焦点。 甚至雕刻之时,他也不曾低头去看,只是凭着触觉。 但越是如此,分明所雕刻之物,愈发栩栩如生。 何老慢慢放下手中的木头与刻刀,端起桌上早已凉透的茶水,抿了一口,声音沉缓:“此事,你不可教旁人知晓。” 江岁迟疑道:“可,您为何要假装……?” “并非完全假装。”何老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疲倦,“我本就曾眼盲,只是回京后略好转了一些,能视物,却也模糊。但,我已习惯以盲者身份立于世间。世人总以为眼盲之人,便什么也看不见,什么也不知道,反而会卸下许多防备。” 他顿了顿,那双眼睛仿佛望向了江岁,又仿佛穿透了他,望向了更远的地方:“世人心盲者众,我这半盲之眼反倒更好,能看到许多从前看不到,也想不明白的事情。” 江岁似懂非懂道:“您放心,我绝不会透露此事一分一毫。” 何老的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温和:“不过那夜,陆詹确实是一早就进了墨华阁,一直在二楼苦读,直至丑时才离开。” 得知此事,江岁深深松了口气,道:“学生明白了,多谢何老。” 何老却话锋一转,又道:“我也看到了你。你在宵禁钟响后不久,独自一人从三楼悄然下来,脚步很轻,似乎不想惊动任何人……你没有说谎。” 江岁苦笑一声,道:“是。那时心绪不宁,便没有打扰您。” 何老道:“若最后,你实在找不到真凶,我愿为你出面担保,只消对外说,我听到你下楼的声音便是。” 江岁心中巨震,只觉一阵感动,他深深地鞠了一躬:“先生厚爱,学生……没齿难忘。” “你不必谢我。”何老重新拿起那木头和刻刀,“去做你该做的事。记住,眼睛看到的不一定是真相,用心去想,去辨。” * 离开何老屋舍,江岁思绪万千,他的脚步不由自主地穿过寂静的漱玉汀,最终停在了连接鹤园的那座有思桥前。 有思桥外有两个守卫和监院吴城,看见了江岁,那守卫本要拦住他,吴城却说:“江岁?你是来查案的?” 显然,吴城知道琢璞居发生的事。 江岁拱手道:“是,学生江岁,奉山长之名,前来调查林世子之死。” 吴城怜悯地看着江岁,像是已看透他未来的死局,只道:“去吧。除了不许入鹤园,其他地方,你随意搜看,你们也不必围聚于此了,让他自行查案吧。” 说罢,倒是真的带着那两名守卫走远了。 一时间,四下寂寂,唯有风声。 夜风自桥下忘机池的水面掠起,带着刺骨的寒意灌入江岁的衣袍,让他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 林以烛那句话,一遍遍地在江岁脑海中回响—— “……我用匕首攻击他的大腿时,被一硬物抵挡。” 那硬物会是什么? 江岁皱紧眉头,轻轻拂过断了一截的桥栏。 原本桥栏断裂,应该立刻修复,但大抵是为了寻找凶手,此时此刻,桥栏还保持着原状,断裂处依稀可见血迹与划痕。 一道粗一些,似乎是刀剑留下的痕迹,并不罕见,想来就是林以烛的匕首。另一道,却细若发丝,像被某种极其坚韧的丝线狠狠勒过,留下了一道诡异的磨痕。 什么武器会留下这么奇怪的痕迹? 这断裂处没修复,所以有点危险,江岁想了想,还是小心翼翼地探了半个身子出去,低头看向桥下,月光将这幽深无波的池水照得如同一面黑镜。 镜子里,偏映不出答案。 江岁思索着凶手是否会将什么证据丢入水中,然而,那水中的影子忽然晃动了一下。 江岁自己的脸庞渐渐模糊,取而代之的,是一张苍白的脸孔……林以烛?! 水中的林以烛,正一动不动地看着他! “啊——!” 江岁吓得魂飞魄散,脚下一个踉跄,整个人控制不住头朝下地倒向池水! 千钧一发之际,那水中鬼影林以烛竟破水而出,随即伸出冰凉彻骨的手,狠狠按在了江岁的额心,猛力向后一推! 江岁被这股巨力推得向后倒飞,脊背重重撞在对面的桥栏上,才险之又险地稳住身形。他心脏狂跳,大口喘着气,惊魂未定地望向水面。 哪有什么鬼影,那里只余残月碎影,方才那惊心动魄的一切,仿佛从未发生。 是幻觉? 江岁颤抖着抬手,碰了碰自己的额头,触及之处一片湿漉。 不是幻觉……那…… “哗啦——!” 突然,更猛烈的水响毫无征兆地自身侧炸开! 江岁甚至来不及转头,眼角的余光,已经捕捉到了一个湿淋淋的、几乎与他紧贴在一起的轮廓,江岁惊骇地扭过头去,却见林以烛就站在他身后,咫尺之遥。 他浑身湿透,水珠正从他的发梢和衣袍上无声滴落,月光下,他那张本就缺乏血色的脸庞更显得青白浮肿,一双眼睛在阴影中显得格外幽深。 江岁两眼一黑,险些吓得昏过去,耳边不期然响起自己方才吓唬叶昊赟时所说的“水鬼”。 真是白天不说人,夜晚不说鬼…… 林以烛此时却开口了,幽幽道:“你方才那样很吓人——既是不会水,就离水远一点。” 什、什么?! 江岁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 真是恶鬼先告状! 江岁慢慢地才缓过神,没好气地道:“我吓人?!你才吓人吧?!你下回,可以不要这样出现吗?” 林以烛嗤笑一声,道:“是吗?那你早日习惯吧。” 江岁无言以对,林以烛却语调平静地说:“伸手,我找到了一个好东西要给你。” 江岁不敢想,他口中的好东西会是什么东西,该不会是什么别人的心肝脾肺之类的吧?! 江岁痛苦地逼自己缓缓伸手。 林以烛的手悬在他手掌上空,随时松手,一片湿漉漉的布料掉落进江岁的手中。 江岁一怔,林以烛说:“这是我在池底找到的一片断裂衣角,很可能是那夜与我缠斗之人的衣角被我的匕首割破,随我一同坠入河中——这衣角上有淡绿暗纹,是医部之人。” 原来他方才在池底那样,并不是为了吓唬自己,而是在找证据? 江岁惊喜地瞪大眼睛,林以烛却没有多言,目光飞速扫了一眼远方,又毫不犹豫足尖一点,跃入了水面。 这一次,水面竟几乎没有太多水花,他就像一个真正的水鬼,悄无声息地消失在了初秋寒冷的河水中。 江岁总觉得哪里怪怪的,但那边吴城已带着两个守卫跑了过来。 “江岁,方才是你发出惊叫吗?”吴城眉头紧锁,道,“发生何事了?” 江岁赶紧道:“没有没有,是我险些滑下桥,所以惊呼一声……抱歉,抱歉。” 吴城道:“无事,小心一些才好。” 江岁赶紧连声应下,随即匆匆离开,走之前,他还是下意识看了一眼忘机湖。 湖面平静无波,只偶有风拂过带起的波纹,似乎方才什么也没发生。 10. 第 10 章 翌日清晨,天光微熹,江岁看着铜镜里自己眼底浓重的青黑,只觉得心力交瘁。 满打满算,也仅剩两日一夜,线索却依然模糊,毫无进展,还要时不时被鬼吓唬…… 敲门声响起,江岁满脸疲倦地起身开门,却是贺天铭。 他脸带担忧,一见江岁便急切地问道:“扶云,你没事吧?我听说了,昨日在琢璞居,叶昊赟那厮竟然指证你……” “我没事。”江岁勉强挤出一个笑容,侧身让他进来,“山长并未尽信他的话。” 他不愿将自己可能被当做替罪羊、仅剩两日时间的情况告诉贺天铭,徒增好友的烦恼。 江岁拍了拍贺天铭的肩膀,故作轻松道:“不过,定国公给了期限,我确实需要尽快找到真凶,洗刷嫌疑。” 贺天铭松了口气,随即又皱起眉:“可这谈何容易?林世子身份尊贵,书院戒备森严,凶手是如何得手的,目的又是什么,实在令人想不通。只怕大理寺的人来了也未必能断出个所以然,何况你只是个书院学子……” 江岁从怀中小心翼翼地取出那片林以烛从水底捞上来的布料,边缘有被利器割裂的痕迹,虽然被水浸泡过,但材质尚可辨认。 “这是……?”贺天铭凑近。 “昨夜在有思桥附近找到的,很可能是凶手留下的。” 江岁说着,目光不自觉地落在了贺天铭身上穿着的医部院服上。医部的院服是上下分开的样式,上身是对襟衫,下身是长裤,皆是素雅的淡绿色,但细看之下,会发现衣料上织有极淡的、代表医部的竹叶暗纹。 江岁拿起那片衣角,小心地在贺天铭的衣衫上比对起来。颜色、暗纹……几乎完全一致,没错,当真是医部的衣服。 “是医部的衣料?!”贺天铭也有些惊讶,“难道凶手是医部的人?” 江岁的眉头却皱得更紧了。 他比对的不仅仅是颜色和纹路,还有那被割裂的位置。林以烛说过,他用匕首刺向凶手大腿时,遇到了硬物阻碍,衣角很可能是在那时被割下的。江岁将那布片移到贺天铭大腿外侧比划了一下…… 这布料的质感和割裂的边缘,很像是从上衣的下摆处被割下来的。 四部的服饰各有不同,乐部因为特殊,是广袖为主,诗部则是长袍,而武部和医部为了行动方便,都是上下分离的衫与裤,不过武部是短衫,而医部是长及大腿的对襟长衫,长度倒是对得上。 那匕首刺向大腿时遇到的“硬物”,又会是什么? 结合栏杆上的摩擦痕迹,或许,是细长的、藏在大腿上的武器? 江岁突然发现,贺天铭的衣服很新,他有些意外:“你怎么买了新的医部服?” 白鹤书院秋冬和春夏都会给学子发放两套服饰,若有破损,需额外花钱自行购买,贺天铭手头不宽裕,按理说不会再买。 贺天铭叹了口气,说:“哎,我阿姐前些日子给我写信,说这个月想来京城一趟瞧瞧我。我怕她发现我还在穿三年前那洗得发白发毛的医部服,所以买了一件新的。但若是太新了,又怕阿姐怀疑,只能赶紧多穿穿了。” 江岁哑然失笑,点头道:“待虹姐来了京城,你可务必要同我说。” “那当然。”大概是想到阿姐要来,贺天铭神色开心。 江岁转而问道:“对了,正宜,初二之后,可有学子去你们那儿检查后背,比如……有刀伤之类的。” 贺天铭一阵莫名,道:“没有啊,若是刀伤,那算是大事,不可能无人知晓。” 江岁叹了口气道:“也是,凶手不会那么蠢,还光明正大去医部疗伤。” 贺天铭一惊,道:“你的意思是,那凶手背部受伤了?!可,你怎会知晓?” 糟糕…… 江岁面不改色,道:“哦,我看那栏上有血迹,比划了一下身高猜的。” 贺天铭将信将疑地看着江岁,江岁赶紧道:“还有,你可知晓,有什么武器,是可以缠在腿上的?或者说,有什么武器,能制造一种细长的痕迹?” 贺天铭茫然地摇头:“缠在腿上的武器?闻所未闻。至于细长痕迹……我更是一无所知了。要么,咱们去武部问问?他们整日摆弄各种兵器,说不定知道些什么。你说的什么腿上的东西,也可能是护具一类的?” “的确有可能……那走吧。”江岁点了点头,眼下也只能如此了。 两人一同走出枕流斋,朝着武部所在的区域走去。 书院占地颇广,各部之间距离不近。他们绕过漱玉汀,正要转向武部演武场时,一阵悠扬悦耳、带着异域风情的乐声伴随着清脆的环佩叮当之声,从不远处的临宣台传来。 临宣台是乐部学子平日演练、偶尔举办小型雅集的地方,以白色大理寺砌了个高台,四周环绕着时令花卉,颇为雅致。 乐部学子的出路,自然比不得诗部武部和医部,乐部学子多为女子,少数为男子,除了可以留在书院当讲师和院教外,最好的出处便是进入官家乐坊,或是进入达官贵人家中成为清客。 这说到底多少都有些看运气,故而乐部学子也总是十分勤勉,总是练习不断,力求各类歌舞全通。 此刻,台上正有十余名身着舞衣的女学子在翩跹起舞。 她们所跳的似是异族舞蹈,时而模仿雀鸟开屏,时而如同神女飞天,姿态曼妙,引人入胜。 也因此,他们的舞裙与寻常舞裙有些不同,上身是贴合身形的丝绸短上衣,下身为青绿薄纱长裙,那长裙随着他们的舞动飞扬,可以看见里头还有白色绸裤,裤子外则是腿饰。 根据舞者身形或角色的不同,那精致的金属腿环或紧扣在小腿肚上,或环绕在大腿中段,腿环上面镶嵌着细小的绿松石,有些还坠着极小的银铃,随着舞步发出微响,更添灵动。 这姣好风光,令路过的学子忍不住微微驻足观看,但大家也都不大好意思久留,贺天铭同样不敢细看,匆匆一瞥继续往前,谁料走了两步,他发现身边的江岁不见了。 人呢? 贺天铭一怔,四处找寻,随即大吃一惊——江岁居然直接走到了临宣台下方,聚精会神地看着台上正在训练的舞者们! 台上舞女们显然也有些吃惊和尴尬,但她们要专心训练,只能当做没有看到江岁。 其他路过的学子也十分惊讶,江岁堂堂白鹤坠,竟这般无耻好色?大家面面相觑,低声议论着离开。 贺天铭尴尬地跑到江岁身边,伸手扯他,想把他扯走,江岁却一动不动。 见江岁看得如此出神,贺天铭着急地轻咳一声,低声道:“扶云,我说你……这脸皮可真是越来越厚了。咱们书院的男学子,可没几个敢这样光明正大地盯着女学子跳舞看这么久的,你还要不要名声了?!” 江岁此刻满心都是案情,哪里顾得上这些,随口道:“我是在看她们腿上的腿环。” 贺天铭:“……” 他一时竟不知该如何接话,只觉得江岁这话听起来更像是登徒子了,一时间面红耳赤,匆匆看了一眼台上,目光不受控地飘向了领舞的那位女子。 那女子身段纤细,容貌秀丽,下巴上一点朱砂痣十分醒目,最重要的是,她非常高挑,舞姿尤其出众,而她的目光,却数次不动声色地落在了江岁和贺天铭身上。 终于,乐声渐歇,舞者们结束了表演纷纷下了台,她们只当没看到台下的人,自顾自地聊着天,听她们互相称呼,为首那女子似乎叫做越娘。 贺天铭拉了一把江岁,道:“舍得走了吧?” 江岁却迈步上前,绕过台子,径直走向那位领舞的越娘。 “这位姑娘,请留步。” 越娘正与同伴说笑,闻声转过头。 到了跟前,江岁才发现,她身量很高,居然没比自己矮多少。 看到是江岁,越娘似乎有点意外他居然不但盯着她们跳舞,还直接缠上来,眼中闪过一丝惊讶,随即保持礼貌地颔首:“江公子?有事吗?” 江岁意外:“姑娘认识我?” 越娘轻笑道:“诗部是白鹤书院四部之首,江公子又一直是诗部榜眼,一表人才,风度翩翩……不认识你的人,想必不多。还有旁边这位贺公子,也是医部的才子,还为我诊过几次伤病,医术精湛,我怎会不认识。” 贺天铭赶紧道:“医术不精,让姑娘看笑话了……” 越娘闻言,又是一笑:“贺公子还是这么自谦。” 贺天铭尴尬地笑了一下,一旁的江岁却满脸严肃,开门见山:“姑娘方才那支舞似乎十分特别。” 越娘道:“此舞为梵天雀翎舞,是异族舞蹈,江公子好像十分喜欢呀?” 她多少有些调侃江岁痴痴地看着她们跳舞的意思。 江岁道:“是否所有舞者都需要佩戴腿环?” 越娘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他会问这个,但还是点头道:“是的,这是这支舞特有的配饰。” “那……可否告知参与这支舞的所有舞者的姓名?”江岁继续追问,他需要核对名单,排除或锁定嫌疑。 这话一出,越娘和周围几个女学子的脸色顿时就变了。 一个男学子打听所有女舞者的名字,这意图实在太明显了,也太失礼了。 越娘秀眉微蹙,语气也冷淡了几分:“江公子问这个做什么?这似乎与你无关吧?” 几个胆小些的女学子已经悄悄往后退了。 “哎呀!越姑娘你别误会!”贺天铭见状不妙,连忙上前一步,挡在江岁身前,急急解释道,“扶云他……他是在查林世子的案子!山长给了他权限,他只是想排查线索,绝无他意!真的!” 他越说越急,脸也越来越红,大抵是因为,他自己也不确定是不是。 江岁此时也才意识到自己一门心思查案,不合礼数,尴尬道:“实在抱歉,我一心查案,言行似有僭越……但这绝非有心之举,当真是为了查案,绝无任何不该有的卑鄙心思!” 越娘看着江岁那副窘迫的样子,故意拉长了声音道:“是吗?可是查案就查案,打听我们女儿家的名字,总归是不好吧?” 江岁对越娘拱手道:“越姑娘,事关人命,情非得已,若有冒犯,还望海涵。我只是想确认,那夜……也就是初二晚上,参与排练或接触、佩戴过这些腿环的都有哪些人,还有,腿环是否只有你们如今身上的这些?” 越娘见江岁神色郑重,不似作伪,又瞟了一眼脸红得快要滴血的贺天铭,终于笑了一下,道:“这支舞的舞者并不止我们,乐部女子都会练。所以腿环一般都在乐部的库房里放着,平日练习这支舞才会取用。故而初二晚上哪些人练过,我也不确定,需要看库房拿取名册。至于腿环的多少……应该不止,罢了,跟我来吧,我带你们去看看。” “多谢越姑娘。”江岁松了口气。 越娘带着江岁和亦步亦趋跟上的贺天铭,穿过种着奇花异草的回廊,来到一处雅致的院落。 乐部的库房十分整洁,一排排架子上整齐地摆放着各种乐器——古琴、琵琶、笛……墙上还挂着一些色彩鲜艳的舞衣和飘带。 越娘从一个箱子里拿出几个腿环递给江岁:“你瞧,还有这些呢,和我们腿上的,是一样的,只是有一些细微之处不同。” 江岁接过仔细查看,确实很坚硬,若是用巧劲,或许真能抵挡一下匕首,但他掂量了一下,还是觉得这些腿环有些轻。 江岁扫了一眼库房,忽然被角落里存放的一卷卷丝线吸引了。那些丝线有粗有细,颜色各异,旁边还放着一些调音用的工具。 “这些是……” “哦,那些是备用的琴弦和琵琶弦。”越娘解释道,“有蚕丝的,也有鹿筋的,消耗得很快,所以常备着不少。” 琴弦?! 江岁心中猛地一动,他快步走过去,拿起一根看起来极为纤韧的琴弦,手指捻了捻,只觉得冰凉坚韧,他想起有思桥栏杆上那道极其细微、像是被反复摩擦切割的痕迹…… 江岁道:“你们平日,会带着备用琴弦吗?” “若当日有课程,自然要带上,以免琴弦损坏无法继续练琴。”越娘漂亮的手指拨弄着那些琴弦,“练琴之事,不可懈怠。” 难道……凶手并非用刀剑,而是用了琴弦? 这就能解释为何桥栏上会留下那样奇怪的痕迹。 如果凶手腿上有腿饰,身上则带着备用的琴弦,那便完全说得通。 这个发现让江岁的心跳加速,他将手中琴弦递给贺天铭,道:“正宜,你将它绷紧。” 贺天铭满脸不解,一手小心握着一边拉紧,那琴弦瞬间绷直。 江岁随手拿起旁边一个金属道具,用自己衣袖包着道具在琴弦上撞了一下。 琴弦发出轻微的震响,有一些沉闷。 这莫非就是林以烛说的争鸣声? 下一刻,江岁放下道具,随即在琴弦上猛然一划。 “扶云?!” 伴随着贺天铭的惊呼,江岁手指上猛然出现一道血痕。 一旁的越娘也面露惊讶,道:“江公子这是做什么?” 江岁笑了笑,道:“没事,我有分寸,只是破了外皮,不碍事。” 好在贺天铭随身携带了一个小药包,他丢下琴弦,赶紧为江岁略作包扎。 江岁却一点也不觉得疼,心中满是兴奋——琴弦如此有韧劲。它被绷紧时,几乎和普通小刀一样锋利。 加上狠狠攻击时琴弦会发出声音……恐怕,这真的就是那夜凶手所用的武器。 江岁道:“可否把那日名册给我?” 越娘刚已经见过他划伤自己的模样,多少有些怕他了,当即颔首,找到一本名录,翻到某一页递给江岁:“喏,这边是初二那日取用的名录,那天练舞的人不少呢。” 江岁看了一眼,足有十三个名字,当然,也包含越娘。 这要排查,倒也不简单…… 江岁突然想到了什么,道:“那日你们是和今日一般训练吗?” “是。” “那你们练完之后就将一起诶服饰归还了么?”江岁道,“你们是何时练完的?” 越娘思索片刻,道:“是啊,练完之后,自然就该归还了,不过,那天有个例外之人,是第二天才归还服饰的。” 江岁心中一跳,道:“是谁?” “是我。”越娘微笑,“那天我练完舞,伤着了后腰,便直接去休息了。第二天也没好,还去了医部疗伤,是白姑娘为我开的药,我记得那日还遇到了贺公子。” 她说着,还含笑看了贺天铭一眼,贺天铭立刻点头道:“没错,我记得的。” 江岁神色复杂地盯着越娘:“也就是说……你那天带着腿饰,第二日才归还,且,还伤着了后腰?” 越娘道:“是,怎么了吗?” 或许是江岁的神色和语气太奇怪,贺天铭也轻轻摇了一下江岁的肩膀,疑惑道:“扶云?” 江岁摇摇头,作势要走,右手却突捏起旁边一根长棍猛地转身,刺向越娘! 贺天铭惊呼了一声,越娘却身姿灵巧地一偏,轻易躲过江岁的攻势。 贺天铭大惊失色:“扶云,你这是做什么?!” 越娘虽然躲过,却也显然吓了一跳,不解而带着一点怒意地看着江岁。 江岁丢下棍子,拱手道:“抱歉,我只是想知道,姑娘会不会武艺。” 越娘微怔,随即恍然大悟:“天哪,该不会,江公子是怀疑我是凶手吧?” 江岁不语。 越娘半点不见生气,反而噗嗤笑了,道:“不瞒江公子,我从小练基本功,无论是武艺还是舞艺,都会一些。但是,你方才那样,哪怕不是我,任何一个乐部学子,都可以躲开——你的动作太慢了。” 江岁的确手劲不算太大,也没任何功夫底子,一时有些尴尬。 越娘道:“只是,如果面对的是林世子,那就不同了。林世子会武功,且功夫不俗,院内众人应该都知道。” 江岁愣了一下,心道他就不知道。 主要是,他也不太关心。 “林世子的功夫,是可以进武部的,文武双全,并非空话。”越娘说到林以烛,一副非常仰慕且可惜的语气,“能伤他并将他推下有思桥的人,定也功夫斐然……我是决计没有这个能力的。” 江岁心道,可林以烛中毒了,一个五感全失的人,并不需要太厉害的功夫…… 不过,眼下同越娘说再多也没有意义,她不会承认,而自己也没有证据——他总不能告诉大家,杀林以烛的人腿上有腿饰吧? 他如何解释自己是怎么知道的?他若说是林以烛的鬼魂告诉他的,恐怕会被当做装疯卖傻的真凶给抓起来。 就在他犹豫之际,外头有人来喊越娘,越娘应了一声,随即笑道:“江公子,你若想好要怎么处置我了,随时来临宣台找我——放心,我不会逃走的,我会等着江公子带我去见山长。我也要好好回忆回忆,那晚我在何处,是否有人可以为我作证。” 她微微福身,姿态轻盈地离开,的确毫无心虚之意,仿佛只觉得实在稀奇好笑。 贺天铭迟疑地道:“扶云,你怎么想?你真的怀疑越娘吗?我们要不要再去问问乐部的其他人?” 江岁思索片刻,道:“时间紧,先赶紧去一趟武部,我汇总线索,晚些统一询问可疑人员。” 贺天铭似乎隐隐松了口气,道:“我不该影响你,但我也觉得,绝不可能是越娘。她、她一个弱女子,脾气也好,怎么可能是凶手。” “你怎知她脾气好?”江岁困惑道。 贺天铭咳了一声,道:“她们乐部女子练舞,也并不比武部的人练武轻松,总是浑身伤病,要常来医部看诊,我自然知道。” 江岁看贺天铭这支支吾吾的样子,隐约察觉到贺天铭似对越娘有些别样情愫,但他没有多问,毕竟这男女之事,自己本就没什么兴趣,何况问出来了,难道还要调侃贺天铭不成?他才没那么无聊。 两人出了武器库,便继续朝着武部所在的演武场走去。 还未走近,却听到一阵喧哗声,两人对视一眼,加快了脚步。只见演武场一角围了不少人,大多是身着褐色武部劲装的学子,正对着场中央指指点点。 场中央,一个身材高大面容桀骜的少年正手持一张黑漆大弓,搭箭在弦,瞄准着前方。他穿着剪裁合体的武部服饰,腰间那枚金鹤坠在阳光下熠熠生辉,正是小侯爷孙修宇。 而在他前方十余步远的地方,站着一个年纪更小、身形单薄的少年,脸色惨白,双腿抖得如同筛糠,头顶上赫然放着一个鲜红的苹果。 “小侯爷威武!” “这一箭必定正中靶心……不,是正中苹果!” “那小子活该!谁让他不长眼得罪了小侯爷!” 大部分武部学子都绕路而行,不愿多瞧。 而留在这里的人,都是看热闹的,以至于周围的起哄声和奉承声不绝于耳,其中一个声音尤为谄媚刺耳,江岁定睛一看,是叶昊赟! 他正满脸堆笑地站在孙修宇身侧不远处,不时拍手叫好。 这人真是个狗腿子…… 江岁眉头紧锁,停住脚步,不可置信地看向贺天铭:“这是怎么回事?武部是这样互相操练的吗?!” 贺天铭脸色发白:“孙修宇比叶昊赟还要无法无天许多……我听说,这也不是第一次了。” 两人站了一会儿,听旁人议论,才隐约明白是怎么一回事—— 那个少年名为陈沐阳,他最近三番四次得罪孙修宇,今日又犯,甚至还嘴硬顶撞了几句。 孙修宇本因前些日子打死了一个人而被安远侯痛斥,要他安分守己,可他何曾被人顶撞,当即无法忍受地要拿陈沐阳当活靶子练箭,说是要磨磨他的性子。 江岁简直不敢相信,道:“太荒谬了!没有王法了么?!” 贺天铭低声道,“扶云,你千万别冲动!孙修宇和叶昊赟不同,叶昊赟只是仗势欺人,言语刻薄,但这孙修宇……是真的心狠手辣,视人命如草芥!他不是第一次做这种事了,以前也有人得罪他,被他失手‘误伤’的,甚至还有死了的……” 江岁停在耳中,只觉不可思议,道:“不用付出任何代价?!” “安远侯府总会花一大笔钱财封口,摆平对方家人……所以他至今安然无恙,越发肆无忌惮!” 江岁道:“在外头也就罢了,在书院里……山长、监院都不管?!平日的院教们又去哪里了?!” 贺天铭看着江岁,无奈道:“兴许他只是想吓唬这人,不打算要他的命?再说了,书院与外头……难道真有很大的差别吗?” 江岁一愣。 贺天铭简单一句话,却犹如当头棒喝,让江岁失望至极。 是啊,书院和外界,难道真有什么差别吗? 若说以前江岁一门心思只读圣贤书,对这些事情还有些懵懂,那么经过这几日,他如果还对此无所察,那便不是天真,而是愚蠢。 江岁明明没有杀人,却因为在众人眼里与林以烛有仇,只因为定国公的一句话,便可能要付出生命,那几乎是陪葬。 而孙修宇,可以这样众目睽睽之下“误杀”别人,事后却只要付一笔钱。 一笔可能对于死者家来说是巨款,但对于定远侯府不值一提的钱。 贺天铭很了解江岁,看见他的神色便知情况不妙,他拉着江岁,几乎是哀求道:“扶云,你现在本就无故一身腥,千万不要再节外生枝了……这世上的苦命人太多了,你帮不过来的。先顾好你自己吧……破案要紧。” 二人正谈话间,那边已开始了,孙修宇并未立刻射箭,反而像猫捉老鼠一般,故意拉满弓弦,瞄准了许久,引得周围一阵阵惊呼,而陈沐阳颤抖得更加剧烈。 然后,孙修宇似觉得无趣,又猛地松开弓弦,并未将箭射出,顿时引来一片哄笑。 “这小子吓得快尿裤子了!”叶昊赟极尽谄媚,“小侯爷神射无双!” 那陈沐阳都快吓昏了,却哑声道:“小侯爷,你快些……” 他这时候说这种话,虽是求饶,却也是火上浇油,孙修宇冷哼一声,再次缓缓拉开了弓。这一次,他没有再瞄准苹果,而是将箭头微微下移,对准了陈沐阳的肩膀! 然而江岁却突然眉头一跳。 这声音…… 这身形…… 为何如此熟悉?! “嗖!” 利箭破空,擦着陈沐阳的左肩飞了过去,钉在了远处的箭靶上,陈沐阳发出一声压抑的呜咽,身体晃了晃,却强忍着没有倒下。 “哎呀!偏了偏了!”叶昊赟故作惋惜地叫道。 陈沐阳浑身发抖,却突大吼道:“有本事……你取我的命好了!” 这下,江岁彻底确定了——陈沐阳就是当初,自己与叶昊赟互殴落水后,将自己救上岸的那个身段灵巧的水猴子! 他当时救自己上岸后,便是用这样的声音和口音吐槽了好一会儿,说江岁太笨,这样还敢招惹权贵,不通水性、不懂拳脚还敢和人相斗! 说那样的话的人,今日却因为顶撞孙修宇身陷险境?!这也太奇怪了吧?! 听到陈沐阳的挑衅,孙修宇不悦地骂了一声,随即脸上露出残忍笑容,从箭筒里抽出一支箭,随即故作夸张地道:“大家都是同窗,我取你的命做什么?都说了只是练习。哎呀,可惜,只剩下最后一支箭了……嗯,要射哪里好呢……” 他一边说,一边搭上最后一支箭,这一次,箭头指向了陈沐阳的右耳! 这一次,大家都知道,陈沐阳的右耳想必是不保了。 但,那总好过丧命吧? 可见,孙修宇在书院里,还是给了规矩一些面子的。 一直闭着眼颤抖的陈沐阳却努力地撑开了眼睛。 不对。 江岁心头一震。 难道…… 看着陈沐阳慢慢稳定的双脚,江岁意识到,自己的猜测或许没错…… 孙修宇拉弓,江岁突然朗声开口:“孙公子好箭法!” 声音不大,却足以盖过周围的喧哗。 一时间,所有人的目光集中到江岁身上。 孙修宇即将松弦的手指顿住了,他缓缓放下弓,眯起眼睛打量着这个突然出现的不速之客,满脸不悦。 叶昊赟一脸惊愕,随即又露出幸灾乐祸的表情,仿佛在等着看江岁如何自寻死路。 “你是何人?”孙修宇冷冷地问。 “学生江岁,诗部学子。”江岁不卑不亢地拱手,“奉山长之命,前来调查林世子一案。方才见小侯爷在此演练箭术,技艺精湛,令人佩服。” 孙修宇挑了挑眉,似乎对这番话还算受用,只是目光仍带着怀疑。 江岁话锋一转:“只是……这箭术虽好,若用错了地方,恐怕也会惹来麻烦。说来也巧,我昨夜勘察有思桥,在桥栏附近,似乎也发现了几处……疑似箭矢留下的痕迹。” 此言一出,孙修宇的脸色骤然一变! 有思桥?箭痕?这不明摆着是将怀疑引到他这个以弓箭见长的武部学子身上吗?! “你什么意思?!”孙修宇眼神瞬间变得阴鸷,握着弓的手紧了紧。 周围的气氛也瞬间紧张起来。 江岁却仿佛毫无所觉,直视着孙修宇,平静地道:“我只是就事论事。当然,书院能人辈出,擅长弓 箭者并非只有孙公子一人。不过……”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那个瑟瑟发抖的陈沐阳:“拿活人练箭,终究太过危险,你与他有过节,此举看起来也失了公允。若孙公子真非要用活人练习,不如换个目标,换一个,与你从未有过交集之人……” 说着,他竟一步步走到陈沐阳身边,取下他头顶的苹果,然后站在了原本陈沐阳的位置上,将那苹果放在了自己的头顶。 “不如,就用我来当靶子吧。”江岁的声音清晰地传遍全场,“这最后一根箭的滋味,我来领教。” 全场哗然! 所有人都因江岁这疯狂的举动惊呆了,贺天铭更是吓得面无人色,想要冲上来拉他,却也不敢。 陈沐阳错愕不已,这犹豫的工夫,已被孙修宇的手下给直接拉去了一旁。 他们很清楚孙修宇的脾性,眼下,孙修宇眼中定只有江岁,这陈沐阳,无足轻重了。 果然,孙修宇先是一愣,随即眼中迸发出凶光,他最恨别人挑战他的权威! “好!很好!”孙修宇怒极反笑,再次举起了弓,这一次,弓弦被拉得更满,箭头直指江岁头颅,“既然你急着找死,本公子就成全你!”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贺天铭急得几乎要哭出来。 江岁的心脏也在狂跳,但他强迫自己站稳,目光毫不畏惧地迎向孙修宇,实则心中疯狂呐喊:林以烛……你我已结血契,你可以让我死,必也可以让我生。更改这飞箭方向,对你这个满怀怨念的恶鬼来说,应该不是什么难事吧?!别让我白白死在这里!否则你的大仇谁给你报?! 他一边这样想,一边情不自禁地双手合十,随即又觉得自己实在可笑至极——事到如今,他竟只能祈祷一个巴不得他死的鬼来当自己救命的神! 不,不行,决不能指望林以烛,这里他另有一个人可以指望! 江岁突然心中一片澄澈,他放下合十的手,看向在孙修宇身边惊呆了的叶昊赟,突然露出了个奸计得逞的笑,因为怕叶昊赟没领悟,甚至还挑了挑眉。 叶昊赟一愣,随即脸色突然变得极其难看! 就在孙修宇手指即将松开弓弦的千钧一发之际—— “孙公子!且慢!”如江岁所料,叶昊赟突然出声打断了孙修宇! 孙修宇几乎要暴怒,看向叶昊赟,叶昊赟硬着头皮发快步上前,凑到孙修宇耳边,用极低的声音急促地道:“孙公子息怒!我已看穿了这江岁……他是想祸水东引!他想要定国公怀疑您!” 他一边说,一边看了一眼江岁,脸上尽是自己已勘破江岁伎俩的得意之色。 江岁则故作懊恼地看着他。 孙修宇握着弓的手指顿住了,蹙眉看向一旁的叶昊赟,大声呵斥:“什么意思?说起来……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先前他说自己负责查案,可你不是说,山长让你查案么?你又在瞎往自己脸上贴金?” 叶昊赟脸上一阵青一阵白,也只能大声替自己解释道:“不是!他哪里是查案,他自己就是凶手,现在不过是为了洗脱罪责,垂死挣扎罢了!待明日,定国公便要将他带走,要他以命偿命!他今日故意来惹怒小侯爷,便是巴不得小侯爷伤了他,这样一来,就会显得是小侯爷心虚……好一招祸水东引,真是恶毒至极!” 一言激起千层浪,大家都不由得低声议论起来,各种目光射向江岁,而站在江岁身边的贺天铭整个人都僵住了,他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叶昊赟,又猛地转头看向江岁,嘴唇颤抖着,似乎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明日定国公就要来提人?以命偿命?! 扶云他竟然只剩下一天的时间了?!而自己竟然对此一无所知…… 孙修宇登时也明白过来,惊疑不定地看向江岁。 江岁仍盯着孙修宇,像是巴不得他对自己射出这一箭! 孙修宇胸膛起伏片刻,死死地盯着江岁,眼神中的杀意慢慢被烦躁取代。 最终,他猛地将弓箭往地上一摔。 “滚!”孙修宇冲着江岁怒吼一声,“算你今天运气好!下次再敢出现在本侯面前,定要你狗命!” 说罢,他看也不看周围的人,拂袖而去。叶昊赟见状,狠狠瞪了一眼江岁,也赶紧跟上。 众人议论纷纷,却不敢久留,怕自己被扯入这桩命案。 江岁只感到一阵虚脱,他低头,那苹果落在了地上。 江岁尚来不及说点什么,一直呆立在一旁的陈沐阳却突然像疯了一样冲了过来,狠狠地一把将还没缓过神的江岁撞开! “你为什么要多管闲事?!你为什么要救我?!”陈沐阳的眼睛通红,脸上满是泪水,“你居然就为了祸水东引……做出这种事!” 江岁被他撞得一个趔趄,贺天铭连忙扶住江岁。 贺天铭本沉浸在痛苦和绝望之中,这下回过神来,又惊又怒:“你做什么?!扶云救了你,你竟如此不知好歹……” “救我?!”陈沐阳哭喊着打断他,声音凄厉,“我是故意得罪他的!我是故意求死的!你知道吗?!你们什么都不知道,还以为自己很伟大?!” 贺天铭不可置信地看着陈沐阳。 “我知道。”江岁突然说。 陈沐阳和贺天铭都是一怔,错愕地看向江岁。 江岁沉沉地看着陈沐阳,道:“你便是当初从汇通河中将我救起的友生,对吗?” 陈沐阳一怔,脸色发白,却无法否认。 贺天铭自然也知此事,惊讶道:“你?” 江岁道:“那时我为寻恩公,到处打听,此等善事,做善事的人却没有冒头。最初,我实在想不明白,后来却懂了……你不出面,是因为,你不想得罪叶昊赟。” 陈沐阳咬着嘴唇,没有说话。 江岁继续道:“你不愿得罪叶昊赟,当时我昏迷中,还依稀听到你说我不该如此得罪权贵……可见,你是很懂避祸之人。眼下却因为三番四次得罪孙小侯爷落得如此下场,全然不合理,甚至,到了这关头,你还一直出言挑衅。先前几箭,你因恐惧不敢睁眼。可听说是最后一支箭,明明怕成那样,却还是挣扎着睁眼了……你的身体本能地怕被他射死,脑子却是怕他没有射死你——你最后睁眼,便是打算去迎接那一箭。” 是了,这才是江岁突然开口的原因。 因为他知道,虽然孙修宇只打算射伤陈沐阳的左耳,但陈沐阳却是一心求死! 陈沐阳怔怔地看着江岁,随即突然更加疯狂地大吼:“你既然知道,为什么要拦我!你以为你救了我吗?不……你是害死了我全家!我爹病得快死了,妹妹天生残疾,要用昂贵的药养着!我娘没日没夜地做绣活,眼睛都快瞎了!家里还有一个嗷嗷待哺的弟弟!只要孙修宇杀了我,安远侯府就会给我家一大笔钱!一大笔足够我爹治病、我妹妹活下去、我娘和弟弟过上好日子的钱!你懂吗?!我用我这条贱命,换我全家活路!可是你……你要害死他们!” 虽然大概能猜到一点,但真的听到陈沐阳这么说时,江岁还是一时无言。 陈沐阳的哭喊声如同杜鹃啼血,每一个字都那么惨烈,江岁张了张嘴,想说生命可贵,想说天无绝人之路,可这些话在陈沐阳那血淋淋的现实面前,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尽管,江岁这时候真的很想告诉他,作为一个很可能就快要死的人,他真的觉得活着比什么都重要…… 陈沐阳哭喊着,发泄着,最终似乎耗尽了所有力气,踉踉跄跄地哭着跑开了。 江岁呆呆地站在原地,看着陈沐阳消失的背影,一时间不知该作何感想。 “扶云……”贺天铭声音沙哑,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脸上满是复杂和无奈,却没聊陈沐阳之事,只苦涩道,“为什么你不告诉我,你明日要被定国公带走?” 江岁垂眸,随即扯出一个笑,道:“这不是还不一定么,我若明夜之前能找到凶手,就不必死了啊。” 贺天铭看他爽朗的笑,神色更是复杂,道:“扶云……” 他似乎想说什么,满脸的欲言又止。 “江公子。” 身后突然传来一道好听的女子声音。 江岁意外回头,只见白明染站在不远处,仍是那副清冷美丽的模样。 “白姑娘?”江岁回过神,贺天铭也连忙行礼。 白明染道:“可否借一步说话?” 江岁意外地看着白明染。 “那、那你们先聊,我再到处去看看还有没有什么线索。”贺天铭自以为识趣地道,然后一溜烟跑了。 江岁道:“白姑娘,你有何事么?” 白明染道:“你查案进展如何了?” “没什么特别的进展。”江岁苦笑一声,“线索零碎,尚无头绪。” 白明染道:“可你时间不多了。明晚之前,你便要找出凶手。” 江岁垂眸,故作轻松地道:“是啊……走一步看一步吧。” 白明染沉默片刻,忽然道:“江公子,你走吧。” 江岁一愣,以为自己听错了,道:“什么?” “今日收拾东西,趁夜离开,带着你的祖母。”白明染道,“若是囊中羞涩,我有一些钱,可以先给你。” 江岁呆了好一会儿,才道:“我不能走……就算走,也走不掉。” 顿了一下,又感激地道:“多谢白姑娘的好意。” 白明染道:“为何走不掉?你是不是以为,定国公会追杀你到天涯海角?我想,他不会,毕竟,他应该没有那么在乎林世子的生死。” 江岁一愣。 白明染看着他,声音轻缓:“他真正疼爱的,是幼子林以恒。这一点,第一回定国公来时,江公子也有所察觉吧?” 江岁确实隐约感觉到了,但那时候他并未深思。 江岁不由问道:“这是为何?” “具体缘由,旁人不得而知。”白明染摇了摇头,“只是这件事,稍微和定国公府有来往的人,都知晓,定国公对林世子并不疼爱。” 江岁只觉得十分奇怪,说:“怎会如此?定国公对林小世子那般疼爱,想来也并非心狠之人。” 白明染犹豫了片刻,道:“或许是因为,林小世子更有稚子之态,而林世子……” 江岁道:“林世子怎么了?我记得你上回同我说,他并不嫌恶太子,想来也不可能对亲人不好。” 林以烛讨人嫌归讨人嫌,但也不至于父母都讨厌他吧? “每个人的性格都是多样的。林世子从小在生杀上就很果决。”白明染道,“林世子幼时,养了一条小狗,后来却被他随手斩杀。我知此事,是因林小世子那时因此受惊,大病了一场。” 江岁一愣,喃喃道:“随手斩杀了自己养的小狗?这,怎会忍心?” 若这是真事,那确实有些可怕了吧?! “而林小世子不同,听说,他如今就养了一条小狗,同吃同睡,天真无邪。” 江岁心道,虽也没听出多可爱,但至少是个正常孩子。 “所以……”白明染继续道,“我的意思是,长子骤然离世,定国公固然会震怒,要书院给个交代,但未必会真的为了他,与书院彻底撕破脸——毕竟,朝中许多大臣都出自白鹤书院,圣上与容贵妃也对书院赞许有加……还有你知道的,我母亲乃容贵妃与定国公的表妹,我父亲与定国公,可算连襟。总之,或许会有麻烦,但不会动摇书院根基。” 江岁苦笑一声,低声道:“多谢白姑娘好意。只是……我真的走不了。” 白明染不理解地道:“我不明白。你若不走,明晚就会被交给定国公。定国公,会放过书院,但绝不会放过你。” 哈…… 就算定国公放过了他又有何用? 逃到天涯海角,也有个水鬼能随时随地跟上啊…… 江岁轻轻摇头:“有些债,是逃不掉的。” 白明染眉头微皱,显然实在无法理解,但于她而言,劝到这里,大概已是极限,于是她说:“你若改变主意,随时可以来找我。” 白明染说罢,便转身要离开。 江岁忍不住道:“白姑娘,我可不可以问你一个问题,你为什么要这样帮我?上回我祖母鹤骨之事也是,这次也是……” 白明染回头看了他一眼,神色淡淡的,仍是看不出太多表情,她道:“那你方才又为何要帮那个武部学子?” 江岁一怔,难道白明染方才看到了一切? 江岁:“我只是觉得他有些……可怜。” “那么,我也一样。”白明染说完这句话,直接转身走了。 江岁呆在原地。 她……可怜他? 一时间,江岁实在有些哭笑不得。 11. 第 11 章 天色渐暗,江岁拖着疲惫的身躯回到枕流斋,心中一片茫然。 这一日奔波,看似接触了不少人,也得到了些许线索——琴弦、腿环、箭痕……可细究之下,却又都指向了不同的方向,反而让真相更加扑朔迷离。 最有嫌疑的越娘,身段灵活会武功,腿上有腿饰,案发当晚又恰好伤了后腰,第二日才归还作为凶器的腿环…… 然而,刚刚从演武场离开后,江岁去乐部又问询了一番,发现她有着近乎完美的不在场证明——乐部不少人都可作证,她受伤后便回了听泉苑的斋舍休息,有人照料,直至第二日才因腰伤加重去了医部。 虽然江岁心中仍存疑虑。 毕竟书院路径复杂,听泉苑更是偏僻,若她有心从别的小路离开,旁人未必能察觉。 但这终究只是猜测。 看来,明日必须亲自去一趟听泉苑,仔细研究那里的地形,看看是否有不为人知的路径可以悄无声息离开。 只剩下一夜和一个白天了……江岁心中充满了焦虑,他站起身,走到床边,想赶紧短暂地休息一下,然而手刚触到被褥时便僵住了。 被子之下,似乎……有一个人形的轮廓。 江岁吓得心脏几乎骤停,浑身汗毛倒竖,踉跄着后退了两步。 他死死盯着那鼓起的被子,思绪混乱,难道是凶手潜入了他的房间?还是有人把什么尸体放在了他的房间要栽赃嫁祸他?! 他有这么倒霉吗?! 江岁闭了闭眼,秉持着“债多不愁虱多不痒”的信念,索性攥紧了拳头,猛地冲上前去,一把掀开了被子! 然而万万没想到,被子之下赫然是林以烛! 他穿着一身干净整洁的衣服,双目紧闭,脸色苍白,一动不动地躺在那里,仿佛死了一般。 江岁先是一愣,随即反应过来——不对,他不是本来就死了吗? 装什么尸体?! 没等江岁发作,床上的林以烛却慢悠悠地睁开了眼睛,那双漆黑的眸子没什么情绪,他甚至还有余裕打了个哈欠,慢吞吞地坐了起来。 “你干什么?!”江岁又惊又气,指着他,“你就不能用正常点的方式出现吗?非要这样吓人?!” 林以烛瞥了他一眼,理了理身上的衣襟,语气十分理所当然:“我说过了,你要习惯,别总一惊一乍的。” 江岁:“……” 又是恶鬼先告状! 江岁无言以对,正欲问他突然来此想做什么,林以烛突道:“今日演武场,你好生威风。” 江岁不可置信道:“当时你在?可那是白天。” 林以烛说:“谁跟你说鬼不能见太阳了?再说了,鬼也分三六九等。” 江岁无语,表面夸赞实则嘲讽地说:“也对,林世子当人的时候是人上人,当鬼的时候自然是鬼上鬼。” 林以烛半点不恼,微笑道:“你这么喜欢节外生枝、惹祸上身?明明毫无把握,却把自己推上生死边缘……只能暗暗祈祷我来帮你。” 江岁一怔,脸涨得通红,说:“你竟真能听到我的祈祷?” 林以烛挑眉,也不说话,只是脸上笑意更明显了,像是看到了什么可笑的人或事。 江岁只恨自己恐惧过头,居然求鬼,不但没帮上忙,还换来一通嘲笑。 他想要转移话题,恰好发现林以烛不再是昨夜那副湿漉漉的水鬼模样,换上了一身看起来还算干净整洁的深蓝色长袍。 虽然款式简单,料子也普通,但穿在他身上,倒也显得身姿挺拔。 “你……”江岁忍不住问道,“你这衣服哪来的?” 鬼魂还需要换衣服吗? 林以烛挑眉看向他,理所当然地说:“你烧给我的啊。那个包裹里,不就有几件衣服么?虽然品味差了点,针脚也粗糙,但总比湿衣服穿着舒服。” 江岁:“……” 他烧纸钱时,顺手买的那纸包袱里面居然有衣服? 有衣服就算了,林以烛居然真能“收”到,还穿上了? 这感觉实在太过荒诞,让江岁一时啼笑皆非。 然而,就在这荒诞感中,一个念头如同闪电般划过江岁的脑海——新衣服? 江岁的心猛地一沉。 林以烛敏锐地捕捉到了他神情的变化,微微挑眉:“怎么?脸色这么难看?莫不是突然想到什么关键线索,知道凶手是谁了?” 江岁抬起头,目光紧紧盯着林以烛,声音有些干涩:“林以烛,我问你,初二那夜,你在有思桥遇袭,具体是在什么时辰?是宵禁钟声敲响之前,还是之后?我不知道你在千鹤窟待了多久……” 林以烛似乎有些意外他会问这个,但还是回答道:“我刚进千鹤窟时,宵禁钟声便响了,我在里头耽搁了些时间,等赶到有思桥时,早已过去很久了。” 宵禁之后很久…… 江岁沉默了,他下意识地拿起桌上一支分量较重的玉石镇纸,然后用衣服的一角包裹住白鹤坠,再轻轻敲击了一下自己白鹤坠。 “咚。” 一声沉闷的撞击声,伴随着很明显的气音,像是有人在很低沉底吹哨子——因为那鹤坠的喙处,有一个细小的孔洞。 而当鹤坠被盖住时,伴随这撞击,白鹤坠内部空气震荡,自然会出类似争鸣的声音。 林以烛微微挑眉:“哦?原来,还是鹤坠?只是包裹着衣服,所以声音与我直接敲击所听到的不同……” 江岁的脸色变得异常难看。 他不想被林以烛看出来,所以立刻敛了神色,可手还是不受控地一直抖。 显然,他的伪装十分失败,林以烛微微歪了歪头,语气虽还是淡淡的,却带着一股压迫感:“你的表情像在说,你知道了什么很关键的线索,但你却不想告诉我。莫非,你想包庇什么人?” 江岁没有回答,只是闭上了眼睛,脸上满是痛苦和挣扎。 林以烛牢牢盯着江岁,正要继续逼问—— “咚咚咚。” 极其小心的敲门声响起。 江岁猛地睁开眼,与林以烛对视了一眼。 林以烛微微挑眉,身形一晃,似乎缩入了床的背后,气息也消失无踪。 江岁定了定神,走过去打开门。 门外站着的是贺天铭,他神色慌张,手里还抱着一个不小的包裹。 “扶云。”贺天铭压低声音,侧身挤了进来,反手关上门,“我刚听说陈沐阳那小子,好像又跑去找孙修宇的麻烦了!他怕是真的不要命了!” 江岁闻言,心中又是一阵无力,他靠在门板上,疲惫地道:“就算他用自己的命换来了那笔钱,他的家人……就真的能幸福吗?” 贺天铭叹了口气:“是啊……” 江岁的声音带着一丝茫然和悲哀:“他的家人给他取名为沐阳,想来是希望他能活在阳光之下,活得温暖明亮,这是一个寄托了多少希望的名字?可若是他的家人知道,他要用自我牺牲换他们的余生,那么余生的每一个晴天,太阳恐怕都是阴冷的吧?有时候家人需要的,只是要他好好的……” 说到最后,江岁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伤感:“和家人相互陪伴的日子是那么少,若是有可能,我真希望时间能多一点,让我能多陪陪祖母……” 贺天铭怔怔地看着江岁,江岁抬眼,说:“正宜,若我有什么三长两短,请你务必替我照顾祖母……” 这话隐隐透出一种遗言之感。 贺天铭听着江岁的话,脸上的神情变幻不定,最终扯出一点笑容,说:“我才不帮你照顾你祖母,你要好好活下去,自己照顾她。” 江岁勉强地笑了一下,没有接话。 “扶云。”贺天铭的声音沙哑无比,“你还记不记得……我的表字‘正宜’,是怎么来的?” 江岁微微一怔,点了点头:“记得。你说过,是虹姐为你取的。她说,希望你一生行事正直,为人合宜,重情重义。” 贺天铭脸上露出一丝苦涩的笑意,眼中却泛起了泪光:“是啊,正直、合宜……可我……” 贺天铭深吸一口气,似乎下定了某种决心。 “其实,我一直很感谢你,扶云。我从小就喜欢捣鼓草药,可是那时候为了让阿姐脱离苦海,我想着,若是我能从诗部出人头地,考取功名,就能帮她摆脱那个家……所以我才硬着头皮转入了诗部。结果你也知道,我根本不是那块料,每次考核都是垫底,那时候……我真的痛苦极了。” 江岁看着贺天铭,轻声叹息:“你不容易。” “后来,多亏了你。”贺天铭看着江岁,眼中充满了感激,“你帮了我,也帮了阿姐,让她彻底离开了那个泥潭……我才能放下心里的包袱,重新回到医部,去做我真正想做的事情。这份恩情,我一直记在心里。” 江岁复杂地看着贺天铭,一时无话。 贺天铭将怀里的包裹塞到江岁手中,说:“扶云,你听我说。这里面……是我给你准备的东西。一些换洗衣物,还有我这些年攒下的一部分积蓄,不多,但应该够你和你祖母安顿一阵子。还有我最珍视的学医笔记,里面有些心得……或许对你有用。等、等林世子的事情了了,你一定要仔细看看。” 江岁定定地看着贺天铭:“正宜,你这是什么意思?” 贺天铭用力抓住江岁的胳膊,眼神恳切:“趁着夜色还深,你快走。带着胡奶奶离开京城,走得越远越好!别管什么案子了!活下去最重要!” 江岁看着那鼓鼓囊囊的包裹,心中却满是痛苦,他没有去接包裹,反而抬起头,目光沉痛地看着贺天铭。 “正宜。”江岁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方才,我一直在等你对我,说实话。” 贺天铭脸上的表情瞬间僵住:“扶云,你说什么?我……” “我已经明白了。”江岁打断他,声音低沉,“你换了一身崭新的院服,并不是因为要让虹姐安心,而是……那件旧的上衣,在与人扭打时,被划破了。” 贺天铭的身体猛地一颤,脸色更加苍白,但仍道:“说什么胡话,扶云……” “那日我们聊起林以烛的死,你感慨‘宵禁后的巡逻更加严格,他却不管不顾地还要再去……’可,你怎么知道他是宵禁后去的有思桥附近?” “我……我是听刘俊安等人所说……” “刘俊安等人也只说过林世子是宵禁的半个时辰前离开了墨华阁,从没有人提到他是何时去的有思桥,又是和何时遇袭。”江岁摇头,“就连陆詹,被我逼问时也只能含糊地说自己‘不管宵禁前还是后’都在墨华阁,因为他很想自证清白,却不知林以烛遇害的具体时辰。你却仿佛亲眼所见一般,笃定是宵禁之后……” 贺天铭无力地说:“我只是……猜测,你难道因为这个,便要怀疑我么?” “当然不止这个!你应该也很清楚,我今天突然问你腿上硬物,是因我发现了,那凶手那天靠着大腿上的某物,躲开了林以烛的攻势。”江岁闭目,“于是,你的心里有了一个很完美的人选——越娘。你对她有几分好感,知道她最近在练的舞有腿饰,也知道她那天恰好扭伤了后腰,因为隔天她去诊疗时,你也在场……” 贺天铭嘴唇翕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所以,在我询问之后,我们就这么‘恰好’遇到了越娘她们跳那支需要佩戴腿环的异族舞,真正想要祸水东引的人,是你……哪怕,你本对她有好感。可为了脱罪,你可以不管。”江岁继续说道,眼中充满了失望,“正宜,你还是不肯说实话么?!” 贺天铭垂死挣扎地道:“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尤其是大腿上的护具,我真的没有——” 下一刻,江岁猛然抄起身旁的镇纸,对着贺天铭身上,半藏在衣摆下的绿鹤坠打了一下。 绿鹤坠发出一声争鸣之声。 贺天铭浑身一颤,不断发着抖。 江岁颤声道:“鹤坠通常佩戴在腰间。像我们诗部的长袍,鹤坠就是直接 裸露在外。但医部的上衣下摆较长,会略微遮盖鹤坠。若是动作幅度稍大,或者弯腰、扭打之时,上衣下摆会彻底将其掩盖。所以,挡住匕首的,根本不是什么腿环,也不是什么护具……而是你的绿鹤坠。林以烛反击你时,刀击上你腿根,却被鹤坠挡了回去,只割下你一片衣角。” 贺天铭闭上了眼睛,似乎再也说不出任何反驳的话。 “你也知道越娘并非真凶,空有嫌疑却无实证,恐怕难以交差。而你……又不忍心看我真的被定国公带走送死,所以在得知我大限将至后,眼下便想着铤而走险,送我离开白鹤书院……” 江岁将所有的线索和推断串联起来,又将真相一层层剥开,摊在两人面前。 贺天铭始终闭着眼,一言不发。 半晌,江岁轻声道:“但是,也有一个办法,证明你并非凶手……” 贺天铭茫然地睁开眼,看着江岁。 江岁深吸一口气,道:“林以烛伤了凶手的后背,你让我看看你的后背,如果没有任何伤痕,那就证明,你是无辜的。” 尽管已经猜到结局,但江岁还是非常迫切地希望贺天铭能向自己证明什么。 然而贺天铭张了张嘴,最终却只是无力地垂下了头,江岁心头掠过一阵绝望。 半晌,贺天铭突然起身,说:“扶云,我先告辞了……” 江岁没想到他居然要这样逃避,起身追问:“正宜!为什么?你告诉我,你为什么要杀林以烛?他到底做了什么?还是……有人逼你?” 贺天铭的身影在门口僵硬地顿住,却没有回头。他沉默了良久,久到江岁几乎以为他不会再开口。 最终,只听他发出一声长长的仿佛耗尽了所有力气的叹息。 江岁痛苦地道:“正宜?” “扶云,给我一点时间好不好?明天,明天我一定会给一个了断。我不会让你成为替罪之人。只是……”贺天铭突然还是回头了,神色严肃,“我知道我现在说了你恐怕也不会听,但我还是希望你今夜就能马上带着你祖母离开,否则……” 江岁困惑道:“否则?” 贺天铭的声音压得很低:“就算你把我交给定国公,你也未必能活命。” 江岁心中猛地一凛,不可置信道:“你这话是什么意思?你背后当真还有什么人在胁迫你,是他威逼你杀了林以烛?你说我未必能活命,是因为你认为那个人不会允许任何可能知情的人活下来吗?” 他追问不休,贺天铭却没有再多说半句,他甚至不敢再看江岁的眼睛,他猛地拉开门,逃也似地消失在夜色里。 房门被夜风带着重新关上,一片死寂中,林以烛的身影无声无息地从阴影中显现出来,眼神冰冷地看着江岁,带着一丝嘲弄。 江岁转过身,看着林以烛,脸上血色尽褪,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低声恳求道:“林以烛,求你先不要对他动手好吗?我相信他,他说明天会给我答复……” “虚伪。”林以烛冷冷地吐出两个字,嘴角勾起讥讽的笑,“你明知道我绝不会放过杀我之人,却还是当着我的面,把他是凶手的事给戳穿了。既是如此,又何必假惺惺求我放过他?你若真为他着想,本可以和他单独去聊。” 这句话尖锐如冰。 于是,江岁也忍无可忍。 “够了!”江岁猛地抬起头,双眼通红,“你以为我不知道?!你早就猜到是贺天铭了,对不对?!你一直在试探我!” 林以烛眼神微凝,没有说话,但仿佛在问——你凭什么这么说? “你处处压我一头,我能立刻想到的东西,你作为亲历者怎可能想不到?!”江岁几乎是吼了出来,“若说我后知后觉是因为不确定你口中的‘争鸣之声’是什么,那你怎么可能没意识那是什么?!加之你又捡到医部的布料,你一定比我更早地确定了,那夜撞击的东西一定就是被医部上衣包裹的鹤坠!医部一共才几个绿鹤坠?屈指可数!你却没告诉我这关键线索!” 林以烛微微眯眼,仍是不语。 江岁胸膛剧烈起伏,眼中燃烧着愤怒的火焰:“因为你早就自己排查过,你高度怀疑贺天铭!但你不告诉我,因为你怀疑我和他交好,也未必清白,你怕你一旦告诉我这个线索,我就会立刻发现你怀疑贺天铭……你为了表现得一无所知,不惜隐瞒这个最关键的线索!你想看看我会怎么做,看我会不会为了朋友而包庇真凶!所以你刚才才会问我‘是不是想包庇什么人’!” 林以烛竟说:“哦……我也有这么多破绽。” 他越是轻描淡写,江岁就越是愤怒。 “你口口声声说要我帮你找凶手,却连我一同怀疑,甚至还是在我已经和你结了血契的情况下……在你的眼里,是不是所有人都不可信,都只能被怀疑、被试探、被利用?”江岁看着林以烛,一股难以言喻的悲凉涌上心头,“你的心到底有多黑暗、多扭曲?!也难怪,毕竟你是一个会斩杀自己所养犬奴的变态——” 话音未落,一股冰冷的气息骤然袭来! 林以烛的身影突然转瞬出现在江岁近前,眼中是令人胆寒的杀意,他那冰冷的手猛地掐住了江岁的脖颈! “呃——!” 江岁感到一阵窒息,眼前发黑,大脑嗡嗡作响,他下意识深处双手,抓着林以烛的手腕,却根本无法撼动他分毫。 那双近在咫尺的漆黑眸子里,翻涌着江岁从未见过的怒意。 就在江岁以为自己真的要死在林以烛手中时,脖颈上的力道骤然消失。 “咳……咳咳!”江岁跌坐在地上,剧烈地咳嗽着,眼泪不受控制地流了下来。 等他缓过神再抬眼时,房间里空空荡荡,林以烛早已消失不见,仿佛从未出现过,只有脖颈上的疼痛,能证明方才那惊魂一刻并非幻觉。 江岁捂着脖子,身体因后怕和愤怒而不住地颤抖。 他知道,自己触碰到了林以烛的逆鳞。 可那又怎么样? 林以烛……活该! 12. 第 12 章 江岁不知自己是何时睡去,只觉得醒来时浑身骨头像散了架一般,头更是疼得像要裂开,睁眼的瞬间,江岁便先想到了昨夜与贺天铭的对峙。 他答应了,说今天会给自己一个答复,一个了断,那么又是今天的什么时候呢? 一整天有时候很短,有时候却是那么漫长。 江岁猛地坐起身,也顾不上浑身的酸痛和眩晕,匆忙套上外衣,洗漱的时候,江岁看着镜子一顿,自己的脖颈上那圈青紫的指痕十分清晰。 这场面,竟也不算陌生,上回手腕的於痕也是拜林以烛所赐。 江岁深吸一口气,把衣领特意拉高,但那勒痕根本不可能被完全挡住,江岁也没心情处理,先朝着医部斋舍走去。 然而,走到贺天铭斋舍门口,敲了许久的门,里面却始终毫无回应,倒是隔壁斋舍的门“吱呀”一声开了,探出一个睡眼惺忪的脑袋。 “江兄?哦,你找正宜兄么?” 这人名为张存,之前和贺天铭住在一个斋舍。 江岁有些奇怪,为什么张存去隔壁了?他不是应该和贺天铭住一起吗? 不等江岁开口询问,张存的眼神已惊讶地落在了江岁脖子的痕迹上,随即变得了然:“江兄,你跟正宜兄昨夜是不是有了什么矛盾?昨夜他回来时,魂不守舍的。你脖子上这伤也是……啧,正宜兄平时看着挺老实的,没想到下手这么狠?你们到底为什么闹翻了?” 张存斋舍里的另一个学子也走出来,好奇地看着江岁。 他们探寻的目光让江岁心烦意乱,他勉强压下心中的焦躁,沉声道:“我们只是有些争执,并非你们想的那样。你们可知他去了哪里?” 张存摇摇头。 江岁叹口气,随即不解道:“张兄,你先前不是一直和正宜住在一起吗?为何换了斋舍?正宜现在和谁同住?” “咦,你不知道?”张存惊讶道,“消暑假后,正宜兄说自己身上起了些红疹子,还咳嗽,吴监院怕是什么会传染的病,就让我换去了隔壁,让正宜兄一个人住着,免得过了病气给旁人。” 疹病?传染?江岁心头疑窦丛生。 贺天铭身体一向康健,从未听说他有什么容易传染的旧疾……不对,太不对了! 江岁突觉得情况不妙,他后退几步,深吸一口气,然后猛地抬脚,狠狠踹向那扇紧闭的房门! “砰——!” 陈旧的木门应声而开,门内的景象却让江岁如坠冰窟,就连跟在江岁身后的张存也不由得发出一声惊呼。 只见贺天铭的斋舍犹如被一群强盗粗暴地洗劫过,医书被胡乱地扫落在地,床铺上的被褥被撕扯得不成样子,相对应的,衣柜大开,里面的衣物同样乱七八糟。 整个房间,看不到一件完好的摆放在原位的东西。 在这一片狼藉的正中央,有一张被砚石压着的雪白的信封,似是唯一整洁的东西,反而显得怪异,江岁小心拿起来一看,上面用端正的楷书写着五个触目惊心的大字: 定国公亲启。 这是什么意思? 贺天铭走了?这是他留下的告别信? 江岁几乎可以猜到信里是什么内容。 既然是定国公亲启,想来便是认罪,他想要逃避罪责与惩罚,又不想让江岁替他受过,所以就留下一封信跑了?! 怎么可能…… 江岁只觉得眼前一黑,就在他头脑发昏,不知所措的时候,奇怪的爆破声从外传来:“咻——嘭!!!” 这声音太过突兀,瞬间打破了清晨的宁静,无数窗户被推开,人影从斋舍涌出。 “什么声音?!” “是烟花?!谁大白天放烟花?!是摘星楼?!” “大清早在摘星楼放什么烟花?疯了吧!” 江岁也赶紧走出去,因是白日,看不清烟花,但声音的来处确实是摘星楼方向。 大家朝着摘星楼走去,那烟花也逐渐停了,但走得越近,摘星楼上的情况就越清晰——穿过层叠的飞檐斗拱,可见摘星楼最高层的楼顶之上有个穿着医部青色衣衫的人,正背对着这边,静静地端坐着。 旁边的人疑惑道:“那是医部的哪位学子啊?为何一大早去摘星楼放烟花……” 院教们也赶来了,惊疑不定地看着摘星楼处,大声道:“何人放肆?!这是做什么?!” 江岁怔了片刻,很快意识到,那个人是贺天铭! 他在做什么? 他为何……一动不动? 那一瞬间,江岁甚至无法思考,喉咙里发出一声呐喊:“正宜!” 当然,这样远,贺天铭是听不到的,旁边的人倒是被吓了一跳。 江岁浑身战栗,发疯一般地拨开身边目瞪口呆的人群,朝着摘星楼的方向狂奔而去,他的身后,许多名带着疑惑的学子还有院教都忍不住跟上。 甚至连刚刚露面的监院吴城,也拧紧眉头,带着几分凝重,快步跟了上来。 通往摘星楼的路是漫长的楼梯,两旁也是镂空的木质扶手,寒风呼啸,江岁一路狂奔,却感觉不到疲惫和寒冷。 他的胸腔如同被烈火灼烧,呼吸都开始带上了血腥味,但他什么都顾不上了,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快一点,再快一点! 江岁踏上摘星楼楼顶便看到,贺天铭背靠着木栏而坐,身侧摆放着一个很小的瓷瓶,他的眼睛轻轻闭着,脸上神色竟是安详的,若非他嘴角边那一缕已经干涸发黑的黑紫色血迹,乍一看,还以为他只是在此小憩。 他脚边还有着那被使用过的烟花棒,似是从他手中脱落的。 “不……不!正宜!”江岁扑了过去,他抓住贺天铭的肩膀,用力地摇晃着,“你醒醒!你不是说明天给我答复吗?!为什么?!你为什么要这样做?!你告诉我!” 江岁的吼声在空旷的露台上回荡,却唤不醒友人,反倒是贺天铭被他这么摇晃后,尸体便要缓缓下移,只是勉强被江岁架住。 跟着江岁上楼的其他人都呆立在楼梯口处,有些人被推着进来,都不可置信地站在一旁。 一时间无人敢上前。 紧随而至的吴城监院和几位院教看到眼前这一幕,也是脸色难看至极,他快步上前,拿起贺天铭身侧的瓷瓶,嗅了一下,脸色骤变:“断魂?见血封喉之毒……” 随即,他道:“江岁,你先放开贺天铭……你手里是什么?” 江岁此时已完全魂不守舍,自然无法回答,这是他刚从贺天铭房内找到的信,拿在了手上,随即带着它一路狂奔。 见江岁不回答,吴城便伸手去拿,江岁没有抵抗地就被吴城直接拿走了手里那封信。 哪怕信脱手,江岁都还没意识到发生了什么。 “这莫非是……贺天铭留下的绝笔信?”吴城看到信封上那“定国公亲启”的字样,神色一凛,“立刻封锁摘星楼!任何人不得靠近!江岁,你先起来,退到一边去!罢了,你们把江岁架走!” 随即他又转向身后的院教:“速去请山长!此事关系重大,这封信,必须在山长监督之下启封查验,确认内容后,再决定如何呈交定国公!” 几个院教连忙领命而去,剩下的人则手忙脚乱分开江岁和贺天铭的尸体,随即小心翼翼地将贺天铭的尸身抬下去。 江岁被人搀扶着走了两步,却仍无知无觉,如同一个提线木偶。 直到一道带着哭腔的声音响起:“江公子……” 江岁泪眼模糊木然地看去,却见是越娘。 她方才也跟着人群一道上楼了,此刻一张俏脸煞白如纸,眼中满是惊恐和无法理解,眼泪也不断地流着,并不只是因为悲伤,显然是受惊吓过度了。 许是因为来得匆忙,她穿得很单薄,手被冻得通红,颤抖着举着帕子擦着眼泪。 “他、他怎么会?他为什么要寻死?”越娘流着泪道,“求求你,告诉我……” 江岁凭本能地摇摇头,继续往下走,他脑子里一片混乱,各种画面纷至沓来。 初见时,他被叶昊赟推入汇通河,以为必死无疑,再睁眼,是贺天铭那张憨厚又带着担忧的笑脸,从此,两人就正式成为了朋友。 贺天铭想骗阿姐自己过得很好,却觉得自己文采太差,一看就知不可能在诗部名列前茅,于是求江岁帮忙写家书,他再誊一份,虽不能在成绩上作假,但寄回老家,阿姐听人念了他的家书,定会意识到他文采增进,认为大有所为。 可是誊着誊着,贺天铭又撕了,说不该这般骗阿姐。 他是那么老实守纪,连一点小事都不愿僭越欺瞒的人…… 越是想起过去,过去就越是翻涌,江岁又想起自己第一次输给林以烛时,强装不在意,贺天铭却看出他的嘴硬,不断说着不好笑的笑话,努力安慰他。 在他的劝导下,江岁也总算承认,自己就是十分在意,就是不服输,就是心有不甘。 贺天铭却没笑他心比天高,而是一直说,你肯定可以赢回来的,不是这次就是下次,不是下次就是下下次……很拙劣的安慰,却让江岁心里的郁结缓解了不少。 江岁还将他带去了小院看祖母,他十分认真地陪祖母说话,还展望将来成为医术高手,要一口气治好胡奶奶和小安…… 他还记得,贺天铭谈起医术时眼中闪烁的光芒,谈起姐姐贺虹时那份温柔……总之,贺天铭是非常、非常好的人。 那些温暖的记忆,曾柔软似锦,此刻却苦痛如刀。 江岁幼年和祖母生活在村中,附近的小孩大多愚昧顽劣,江岁不屑与他们为伍,总是独来独往,在白鹤书院里,又碰到叶昊赟与林以烛这般高高在上的权贵,他本做好准备,此生没有知交。 可贺天铭的出现,让他改变了想法,也真正将他当做朋友,而眼下,这唯一的朋友,却在一场凶案和一次吵架后,死在了他的面前。 世事无常,竟至于斯…… 江岁魂不守舍地被众人带着离开摘星楼,毕竟楼上无法聚集太多人,而楼下,被惊动的白圭也已脸色铁青地赶到。 他听完吴城的简单汇报,看了一眼那封关系重大的遗书,又看一眼失魂落魄的江岁,眉头紧皱。 今日是定国公给出的最后期限,在这个节骨眼上,书院学子、还是医部的绿鹤坠,竟然在书院内自尽…… 这封信的内容,大家多多少少都可以猜到一些。 “启封吧。”白圭深吸一口气,沉声道。 吴城小心翼翼地拆开了那封用火漆封口的信。 白圭接过信,拿出信纸,目光快速地扫过,脸上的表情从凝重,轻咳一声,清了清嗓子念道: “罪人贺天铭,泣血叩禀定国公钧座: 臣虽与世子似无嫌隙,然素嫉其才高家显,犹甚者,所慕之姝,亦倾心焉,故妒火中烧,积郁难平。 适逢初二夤夜,偶见世子不知何故踉跄于有思桥畔,吾睹此情状,受心魔所驱,旧恨新妒齐涌,遂趁其不备,推入汇通河,初未料竟成此弑也,却到底酿成大祸! 更不料此案竟连累挚友江岁,令其蒙受不白之冤,此心之愧,万死难辞,故书此信述其中真相,还望定国公莫要再为难江岁。 吾自知此举,有辱圣贤门庭,有负书院清誉,罪无可赦。” 众人先是沉默,随即爆发窃窃私语。 “天啊,真的是贺天铭?真是想不到,平时看着那么老实巴交的一个人……” “贺天铭心仪的女子是谁?不过不管是谁,心仪林世子而看不上他也是很正常的,他竟因此杀人!真是可恨!” “这下好了,案子总算是水落石出了,江兄也彻底洗脱嫌疑了!” “他俩还是好友呢,贺天铭却差点害死了江兄……” 江岁半晌都没有回过神,等回过神了,第一反应却是觉得那信是假的,他脑中一片空白,下意识颤巍巍地伸手,想看一眼那封信。 白圭看了一眼江岁,叹了口气,将信给他。 白纸黑字,正是贺天铭的字迹,哪会有错? 江岁闭目,将信送回。 学子们仍在议论,其间除了惊愕,倒不乏有人露出松了口气的表情,无论如何,对于绝大多数人而言,疑案终于了结,这无疑是一种解脱,总算不用提心吊胆地在书院里生活了。 而白圭和几位院教的神色也都明显松弛了下来,虽然死了一个学生是憾事,但这总归是给了即将到来的定国公一个明确的交代,避免了更大的风波。 此时,一道带着不甘的声音突然响起:“哼!我看未必就是他贺天铭一人所为!谁知道是不是他江岁害怕定国公问罪,逼死了贺天铭,让贺天铭替他顶罪?别忘了,他们俩可是穿一条裤子的至交好友!” 不用转头,江岁也知是叶昊赟。 可此时此刻,江岁却连大声驳斥他的心力都没有,他只感到一阵又一阵的空茫。 “住口!” 然而不等江岁有任何反应,甚至不等白圭开口,一旁的监院周如峰却猛地厉声喝止:“叶昊赟!休得在此胡言乱语,混淆视听!贺天铭遗书在此,白纸黑字,你无凭无据,为何这样说,莫不是希望此事永远没个了结,要白鹤书院永无宁日吗?!” 周如峰出身京中望族周家,与叶家同属京中显贵,且素有往来,对叶昊赟也一直有所偏帮,但他此刻的态度却异常强硬,甚至隐隐带着警告的意味。 叶昊赟被他这番疾言厉色的训斥噎得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张了张嘴想反驳,却终究没敢再吱声,只讷讷道:“学生……绝无此意,是学生多言了。” 周如峰警告地看了他一眼,没再说话。 叶昊赟也只能恨恨地瞪了江岁一眼,悻悻地闭上了嘴。 人群渐渐散去,只留下江岁怔怔地站在原地,周围的一切喧嚣似乎都与他隔绝。 “江岁。” 又有人轻轻喊他,声音带着点尴尬。 江岁茫然地转过头,看到陆詹不知何时站在了他身边,神情复杂。 “孙修宇知道你没事了,正带人到处找你,说要让你好看。”陆詹低声道,“没人知道他会做出什么事来。还有那个陈沐阳,似乎也失踪了,恐怕……凶多吉少。孙修宇下手太狠辣,你务必要小心。” 江岁麻木地点点头,心中却早已提不起丝毫波澜。 陆詹看着他失魂落魄、仿佛随时会倒下的样子,沉默了片刻,说:“被自己信任的人背叛……这种滋味一定很不好受,节哀。” 江岁张了张嘴,想说“他没有背叛我”,但话到嘴边,却化作一片苦涩的沉默。 他该如何向别人解释这其中的曲折?连他自己都还深陷在迷雾之中。 他现在只想、也只能做一件事——送贺天铭最后一程。 待最初可怕的痛苦稍缓后,江岁找到负责暂时看管贺天铭遗体的院教,得知因贺天铭的姐姐贺虹要赴京,所以书院决定让她带走尸首。 因此,贺天铭的尸身被暂时安置在了后山一处废弃许久、鲜有人至的杂物间——停云轩。 得知此事,江岁心中又是一阵苦痛。 或许,贺天铭说自己换衣服是为了让贺虹不要忧心的确是借口,但又何尝不是真的? 他们本该姐弟相见,一家团聚,本该欢声笑语。 可如今,贺虹再来,却是来为弟弟殓尸…… 江岁不由得又痛哭了一场。 等冷静下来,江岁红着眼睛先去了一趟贺天铭的斋舍,门口已有两位院教在看守,顺便驱赶那些看热闹的学子。 江岁上前恳求,说自己与贺天铭情同手足,想在贺虹到来之前,为贺天铭整理遗容,换上一身体面的干净衣裳。 院教本有些为难,但大抵是江岁通红的眼睛和脖颈上那触目惊心的掐痕让他们有些不忍,两个院教低声商量了一下,其中一人抬眼说:“只准拿一套衣服,速速。” 江岁心中一动,立刻走进去,那一片混乱的衣橱中可以看出,除了两套便服,其他都是医部院服,贺天铭的衣橱里,还有两套陈旧的秋季院服,他自己身上的则是那套新的秋季院服。 江岁突然想到什么,他缓缓伸手,将那两套旧院服拿起,检查了每一个角落,从领口到袖口,从前襟到后摆…… 两套贺天铭穿过的旧院服,却都没有任何被利器划破的痕迹,尤其是上衣下摆靠近大腿的位置,完好无损。 也就是说,他不是那天被林以烛反击的凶手?! 江岁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几乎想要大叫,但外头院教已在催促,他只好压下所有的情绪,匆匆另拿了一套干净的细棉布常服,连声道谢后离开。 赶到停云轩时,恰逢白圭等人面色沉沉地从停云轩出来,见江岁带着衣物来,白圭一顿,已猜到他的来意。 江岁鞠了一躬,仍是那番说法,恳求允许他进入停云轩,为贺天铭换上最后的衣裳,送他一程。 白圭看着江岁,沉默了许久,久到江岁几乎以为他要拒绝时,才缓缓点了点头,声音疲惫:“速进速出。” 江岁赶紧点头,走入停云轩内,里头光线比外面昏暗许多,空气也不好闻,木板上盖着一块白布,江岁走上前,放下手中的衣服,然后伸出颤抖的手,掀开白布。 贺天铭嘴角的血迹被擦拭过了,所以他看起来仿佛只是睡着了。 江岁心中一痛,视线模糊,但他知道,他现在没有太多时间悲伤……江岁用力闭了闭眼,随即很轻很慢地解开贺天铭身上那件沾染了尘土和的血迹的院服,他小心地翻弄着贺天铭的身体,屏住呼吸,一寸寸地检查,确定他的身上尤其是背上,并没有任何新旧伤痕。 也就是说,没有林以烛反击时应该留下的伤口…… 虽然已多少猜到,但亲眼所见,还是让江岁有些喘不过气。 衣服没有破损,背上没有伤痕,贺天铭根本不是初二晚上在有思桥和林以烛搏斗的凶手。 可是……为什么? 他为什么要承认?为什么要留下那样的遗书?为什么要赴死? “就算你把我交出去,你也未必能活命……” 那句警告如同惊雷般在江岁脑中炸响。 贺天铭真的是畏罪自杀吗? 还是说,他是被幕后之人要挟,不得不以死了结一切? “原来他不是凶手。” 一道冰冷而熟悉的声音,突然在停云轩的角落里响起。 江岁猛地回头,只见林以烛不知何时已经悄无声息地出现在那里。 他与布满蛛网的墙壁保持着一点距离,双手抱胸地站立着,目光同样落在贺天铭的尸体上,眼神复杂难辨。 看到这个昨天差点夺走自己性命的恶鬼,江岁还是不由得颤了一下,但旋即他想到了什么,猛然冲到林以烛面前,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恳切地说:“林以烛……昨天,是我错了。我不该口不择言,你杀了我也是我活该。” 林以烛神色古怪地看着他。 江岁说:“所以,求你了,你帮帮我。” 林以烛不解道:“此言何意?” 江岁完全没有和以前一样为他的装傻而愤怒,只是认真地说:“贺天铭死了,但我还有你!你们……你们现在都在下面了,你能不能把他的魂魄召来?如果不行,你可不可以帮忙传话?我想知道他到底为什么要认罪,是受谁所迫?!” 他几乎是语无伦次,将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了这个他之前还恨不得对方魂飞魄散的鬼魂身上。 林以烛仍是抱臂道:“原来你打的是这个主意。” 江岁哀求道:“你难道不想从贺天铭那里知晓,杀你的人到底是谁么?!” 林以烛看着他这副几近崩溃的样子,脸上 没什么表情,只是淡淡地移开了视线:“如果我能以此法得知,现在何必来这里?人死如灯灭,不要痴心妄想了。” 对啊! 江岁瞬间清醒。 如果林以烛可以追问贺天铭,那何必来这里…… “可你……”江岁被他这盆冷水浇得心头发凉,一股怒气又不受控制地涌了上来,“可你为什么没如灯灭?如果不是你,我怎么会痴心妄想!” 林以烛不但没有如灯灭,反而总是神出鬼没地折磨他! 林以烛挑眉,道:“不是你说的吗?我是鬼上鬼。” 什么时候了,这人……不,这鬼还有闲心逞口头之快?! 江岁简直被他气得想呕血,颤抖着指着林以烛:“你做人的时候不像人,做鬼的时候更是……若你当初早点告诉我你怀疑的人是正宜,或许——” 话说了一半,他又猛地顿住,脸上露出更加痛苦的神色。 江岁意识到一件事:就算林以烛早告诉了他鹤坠的线索,又能如何? 林以烛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嘲讽道:“怪罪于我,能让你心里好受些吗?还是说,你终于意识到,就算没有我,以你这位挚友昨夜的表现,你最终还是会怀疑他?” 江岁闭了闭眼,说:“你说得对,我迁怒你有什么用……无论有没有你,我最终都会认定他是凶手……而不管是正宜自己求死还是被人所害,我早一点知道和晚一点知道,难道又有分别?” 不可能的,贺天铭什么都不会说,所以他也不可能阻止这场悲剧。 说着,江岁突然意识到什么,充满悔恨地说:“但如果我没有戳破这件事,他是不是就不必以死了结这一切……” 归根结底,是自己害了他? 林以烛却道:“你真是悲伤过度,昏头了。” 江岁茫然地看向林以烛。 “你说他可能是被人所害,也可能是自己求死以此了解一切……可如果是后者,他根本没必要让你误会越娘。”林以烛往前走了几步,看着贺天铭的尸体,若有所思,“昨夜你戳破此事后,他也没有要求死的意图,反而还劝你赶紧离开……他的确想保全你,但也没打算牺牲自己。总之,就算他打算认罪,恐怕也没打算自尽。” 林以烛盯着尸体看了一会儿后,突然伸出那双苍白的手,开始检查贺天铭的尸首。 江岁颤抖着说:“他是……被灭口的?” “你也看到了他的房间。”林以烛一边检查贺天铭的口腔内部,一边说,“乱作一团,对不对?他若要自尽,干嘛这样?” 江岁怔怔地说:“是啊,为什么?” 林以烛说得对,他真的被悲伤冲昏头了,这么明显的破绽…… “那封信你看过没有?”林以烛抽空抬眼瞥了他一眼,“真的是贺天铭的字迹吗?” “是,山长念完后,我看了一眼,是他的字迹绝不会有错……”江岁突然瞪大了眼睛,道:“我知道了……我知道了!” 林以烛停下动作,看着他,脸上写着“洗耳恭听”。 江岁说:“方才那封信,你听到了内容吗?” “听得不太全,模模糊糊的。”林以烛说,“无非就是说嫉妒我,所以趁我不备推我入河……这理由套在你身上还行,放在他身上简直可笑。” 江岁懒得和他计较后半句话,说:“你没听清,所以只怕没有发现——那封信没有落款!信,只有一页!” 林以烛一怔,随即道:“你是说,信有两页?” “没错。”江岁激动得浑身发抖,“正宜行事,还是十分规矩、规整的。他既写了开头,就一定会写落款。那封信在罪无可赦结尾,看起来没有什么问题,但仔细一想,还缺了最重要的东西……正宜最在乎的就是他的姐姐,他一定会害怕定国公迁怒。若决定以死了结,必会写下自己决定以命换命,还望定国公高抬贵手,看在他死了的份上放过他的家人芸芸,这么一想,要写的东西很多。” 林以烛颔首,说:“嗯。不过,我觉得他第二页纸写的恐怕不是这些。” 江岁何尝没有猜到,说:“你是不是觉得,正宜打算跑?” 林以烛说:“他将你当挚友,是真的希望你脱离险境。故而,他告诉你的办法,一定也是他认为最好的办法。那封信的第二页,写的应该是自己会放弃功名利禄,从此消失,只盼不要牵连你……他大抵本打算趁机离开书院,带着他的姐姐逃去某个不易被发现的地方。” 江岁心中已完全清明,道:“嗯……所以他说会给我一个交代,便是知道我一定会坐不住去他斋舍里找他,届时,我便可以发现他的信,以此自保。而他那时,想必也早已离开书院……” 说到这里,江岁一顿,困惑道:“如此说来,他恐怕是打算连夜离开,为何会大清早在摘星楼上?这也是那真凶所为?” 林以烛说:“嗯。估计是被下药了或者被胁迫了,无法离开。” 江岁咬牙道:“这个幕后之人到底是谁,竟如此心狠手辣?” 林以烛说:“无论是谁,都和你没关系。” 江岁微微瞪大了眼睛,以为林以烛又在挑衅或讥讽自己,然而林以烛却平静地说:“事已至此,无论是定国公还是书院,都不会再因此事追究于你。你应该为你自己终于逃过一劫,而感到高兴。” 江岁无奈道:“可你知道这不是凶手,我若找不到真凶,还不是得死在你手下?” 林以烛竟突然一笑,看向江岁:“这几日辛苦你了,往后就不必了。” 江岁一愣,有些不可置信。 林以烛会这么好?恶鬼变善魂? 他此时回神,才意识到林以烛方才一直在摆弄贺天铭的尸体,这……鬼也可以验尸吗? 林以烛似乎验尸结束了,重新把白布替贺天铭盖上,一边道:“我要你找杀我的凶手,无非是想那人被惩罚。眼下,贺天铭已是确凿的凶手,那便不会有第二个真凶。凭你一己之力,且不说后续困难重重,就是找到了那真凶,又有什么用?” 他说着,转头看向江岁:“若能惩治凶手,派你去闯龙潭虎穴也无妨,但若毫无意义,我也并不是非要你死。所以,此事已了,恭喜你了。” 从始至终,林以烛的语气都很平静,仿佛那个不明不白被彻底埋葬的死者不是他本人一般,没有任何不甘愤怒,甚至遗憾都没有。 江岁欲说些什么,就在这时,外面传来一阵喧哗和通报声。 “定国公驾到——!” 这声音刚落下,很快又响起另一道声音:“魏公公到——!” 江岁一怔,林以烛倒是神色淡定,仿佛早料到会有这出。 他道:“出去吧,山长应会让此事盖棺定论的。你可以安心念书,准备秋考了,这次,想来是可以一举夺魁了,恭喜。” 江岁愣愣地望着林以烛,喃喃地重复:“盖棺定论……” 江岁的目光再次落在贺天铭那张再也不会老去的脸上。 盖棺定论……吗? * 外头,白圭领着两名监院和一群院教匆匆迎了出去,很快,定国公与魏公公各自下轿。 白圭上前行礼,恭敬地道:“见过国公爷,见过魏公公。国公爷,前往定国公府报信之人想必已说明情况,杀害世子的罪人贺天铭不堪罪责,已于今晨畏罪自尽,并留下遗书,供认不讳……” 定国公听着白圭的禀报,目光扫过白圭递上来的书信,却没有认真看。 倒是一旁的魏公公微微蹙眉,上前一步,盯着那书信,仿佛要盯出一个洞。 白圭不由得道:“公公此番前来,可是奉了上谕??” 魏公公道:“圣上素来赏识林世子风华,骤闻其殒,圣心哀痛。本欲即刻遣咱家前来抚慰,后闻国公爷定下三日之约,彻查内情,圣上体恤,方才按下未提。今日正是三日期满,贵妃与太子殿下尤为关切,更是嘱咐,此事关乎国公府颜面,更关乎法理人心,定要瞧个水落石出。咱家此来,正是为此。只是未曾料到,这水落了,石头却自己沉了底,竟是畏罪自尽了……” 他这话说得有些奇怪,谁都能听出来,他似是觉得贺天铭的自杀认罪太过凑巧,其中必有隐情。 定国公眉头紧锁,正欲说什么,却又止住了。 白圭疑惑抬眼,见定国公和魏公公都看着他身后某个方向,他不由得扭头,却见是江岁正从停云轩内走出。 江岁没有行礼,只定定地看着定国公,那眼神中似烧着火。 定国公并不喜欢这样的眼神,他也知道江岁此番表情是什么意思,无非是怨恨自己先前被冤枉。 于是定国公故意发出一声冷哼:“哦,如此说来,倒是本公前些时日,错怪了这位江学子?” 所有人都悄然看向江岁,那魏公公显然也知三日内负责查案的是江岁,正上下打量着他。 白圭暗暗捏了一把汗,生怕江岁说错话,他张了张嘴,正要开口替江岁解围,却见江岁大步上前,随即猛地撩起长袍下摆,在所有人惊愕的目光中,直挺挺地跪在了定国公和魏公公面前! 定国公眉头一挑:“江岁,你这是何意?本公已知你是无辜,莫非还想讨要什么说法不成?” 江岁抬起头,目光坚定地迎上定国公的视线:“启禀国公爷!启禀魏公公!学生江岁,可以性命担保——贺天铭,绝非杀害林世子的真凶!恳请国公爷明察,念在世子冤魂未安,再宽限学生七日!七日之内,学生定将真正的凶手,缉拿归案!” 此言一出,满座皆惊!白圭、吴城、周如峰等人脸色大变,魏公公微微眯眼,周围的学子更是哗然一片! 无人知晓,就连一直隐在停云轩内,从缝隙中冷眼旁观这一切的林以烛,脸上也第一次露出了毫不掩饰的惊讶之色。 随即,那惊讶化为他嘴角一抹极淡的笑意。 13. 第 13 章 最初的震惊退去,白圭的脸色由白转青,他说话从来温和稳重,此刻也不免带着怒意道:“放肆!贺天铭亲笔遗书,字字泣血,供认不讳,铁证如山!江岁,你因何在此胡言乱语,扰乱视听?!” 任谁也能明白白圭为何如此愤怒。 好不容易有了可以平息定国公怒火的真相,甚至不是屈打成招,是真的确有其事。 在所有人都暗自欣喜,等待事态终结的时候,江岁这番话无异于将整个白鹤书院再次推向了万劫不复的边缘,而眼下不只有定国公在,甚至还有魏公公,魏公公所代表的可并非魏公公自己! 一时间,江岁身侧的吴城、周如峰等一众院教纷纷用眼神示意江岁赶紧闭嘴认错。 人群中,何老也在,他由一个院教搀扶着,站在人群中。 那双空茫的眸子仍只呆呆地看着前方,扶着他的院教则低声解释着这边究竟发生了何事,何老轻轻叹息一声,没有多言。 定国公并未立刻发怒,只是微微眯起了眼睛,居高临下地审视着江岁。 江岁的身体微微颤抖,但眼神却异常坚定。 一旁的魏公公突然开口了:“真是怪哉,既是那贺天铭以命偿命了,为何你又说他绝非凶手呢?那遗书莫不是他人伪造?可字迹恐怕难以仿照吧?” 定国公不咸不淡地看了一眼魏公公,道:“是啊,说一说你的理由,若是牵强附会,信口开河,休怪本公不念你年少无知,罪加一等!” 江岁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道:“回国公爷、魏公公,昨夜贺天铭曾亲口向学生坦白——他,便是杀害世子的凶手!” 此言一出,又是一片哗然! 定国公更是眉头一皱,大怒道:“他既已向你坦白,那你现在又是在做什么?!” 江岁道:“可他痛哭流涕,言及铸成大错,追悔莫及,更深感愧对学生之牵累……所以,他决定连夜决意当夜便收拾细软,远走高飞,逃离京城!他还曾询问学生,是否愿意与他一同离开。” 这里,江岁稍微更改了一些事实,免去了是自己推理,而直接将贺天铭要远走高飞一事当成事实说了出来。 只有如此,才能让他们意识到其中不对劲之处。 众人震惊,定国公神色也微变,魏公公再次蹙眉,一副思索模样。 江岁无视周围的惊诧,继续道:“贺天铭见学生不愿同流合污,便退而求其次,说他会留下一封书信,为学生证明清白,然后便会离开书院,从此隐姓埋名。既然他已决意逃亡,又承诺留下书信为我洗刷冤屈,为何会在清晨时分,突然改变主意,登上摘星楼自尽?这岂非自相矛盾?!” 魏公公“咦”了一声,显是觉得江岁的话有道理,也使得其他人无法打断江岁。 江岁顿了顿,接着道:“其次,贺天铭若承认杀害世子,家人必受牵连。以贺天铭平日之孝悌之心,即便知晓恳求未必有用,也定会在书信中哀求念在他伏法认罪的份上放过他家人……于情于理,这遗书都十分古怪,他的死,只怕并非自愿!恐怕连向我坦白自己是凶手,也是迫不得已……他或许是想靠着替罪谋求生路,哪怕从此只能四处逃窜……只是,已如此退让,终究还是难逃一死。” 定国公林肃闻言,将目光投向了脸色极其难看的白圭,又看了一眼魏公公,淡淡道:“魏公公今日特意前来,想来是很愿意参与此事的。公公怎么看?” 魏公公思索道:“路上咱家听了来龙去脉,那认罪之人贺天铭是服了‘断魂’而亡,且之前还放了烟花……这断魂见血封喉,当时摘星楼顶,可还有其他人?” 白圭自然知道没有其他人,但在定国公面前,自还是要再确认一番,于是看向负责此事的吴城。 吴城立刻会意道:“回魏公公,听到烟花声后,正是江岁第一个冲上摘星楼……江岁,你上去时,可有旁人?” 江岁只能摇头。 魏公公沉吟道:“既是独自在摘星楼顶,那只能是放了烟花后服下断魂,直到江岁上去,都没有旁人,只能是自己吞服,谁又能谋害他?” 白圭赶忙道:“正是因为如此,我们才认定贺天铭是凶手。至于方才江岁说的两个疑点,很可能是贺天铭的确有逃离的打算,但又思及自己作恶多端,终是决定伏法。没有替家人求情,是因为无颜再提要求,又或是心智已乱,思虑不周。” 江岁心中一沉,道:“不,绝不可能,因为……因为贺天铭慌乱中对我说过,就算我将他交给国公爷,国公爷放过了我,他背后的人也无法放过我。” 他到底无法说出知道贺天铭背后没有伤痕的理由,这是铁证,却也是鬼魂林以烛告诉自己的事,眼下无法当做证据。 定国公眯眼,道:“背后之人?这是何意?是有人指使他动手的?” 不知是不是江岁错觉,定国公说这话时,竟似有意无意地看了一眼魏公公。 然而,魏公公并不因定国公的注视而有任何畏缩,反也似笑非笑地看着定国公,道:“是啊,好生奇怪,究竟是何人,如此胆大包天,手段狠辣?” 江岁拱手,认真道:“国公爷,今日我本已可独善己身,而不是像现在这般惹火烧身。可我为挚友、也为世子,想要求个真相。您身为父亲,想来定也希望真凶被抓捕,毕竟这件事若敷衍过去,真正影响到的,是您!” “我?”定国公皱眉,“为何?” “因为那样,别人会为,只要略施手段,就能对定国公家的世子为所欲为……”江岁声音激动,“但若能抓出真凶,世人都会知晓,您的孩子,谁也不可欺!无论是用多么复杂的手段,无论是藏得多么深,您都会将他抓出来!如此,至少您的小世子,将来定无人敢有任何歹念……七天,我只要七天!” 一阵沉默。 江岁心中有些忐忑,不知自己赌对了没有。 擅自提到林以恒,是会被认可这个说法,还是会引起定国公的怒火? “有些道理。”定国公缓缓开口,嘴角甚至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只是那笑意未达眼底,“也罢,本公就给你这个机会。看看你这后生,究竟有何等通天彻地之能。” 江岁惊喜抬眼! “只不过……”定国公突又话锋一转,再度看向魏公公,“今日,只怕本公说的不完全作数。魏公公既是奉上意来此,恐怕也有自己的揣度与考量?” 魏公公意外道:“国公爷言重了。虽是奉上意而来,却也只是旁观之人,断不可能插手此事。既是这位江公子言辞恳切,国公爷也认为可查,那想来圣上与娘娘,定也希望查个清楚。” 定国公闻言,目光如电看向江岁:“七日之后,若是你无法找到你口中所谓的‘幕后真凶’,那么,不仅你要为今日的狂言付出代价,凌迟处死,挫骨扬灰……白鹤书院,也休想再置身事外,本公定要尔等上下,给本公一个满意的交代!” 院教等人面露无奈,白圭更是紧紧地闭上了眼睛。 江岁却仿佛没有听到那后半句威胁,重重叩首在地:“多谢国公爷成全!多谢魏公公成全!学生江岁,定不辱使命,必在七日之内,查明真相!” 定国公冷哼一声,不再多看他一眼,转身对白圭道:“贺天铭的尸身和遗书,暂由你们看管,任何人不得擅动!七日之后,本公一定准时赴约!至于魏公公,请便!” 说罢,拂袖而去。 魏公公微微俯身颔首,恭送了定国公远去后,复又看向江岁,道:“江岁……嗯,你为求真,不顾自身安危,此举可嘉。此事,咱家会如实向圣上和娘娘禀告。只是,这七日时间,你一个人,当真有办法找出真相么?” 江岁一怔,拱手道:“回禀公公,学生虽愚钝,却也算是半个亲历之人,无论如何,必当全力以赴。我的确没有办法确定,七日后一定能抓出真凶,但我并非孤身一人,书院上下,想来也会相助。” 江岁说罢,看向一旁白圭。 白圭虽一直面色沉沉,但眼下,自也只能道:“……不错,我们书院上下,都会以此为第一要事。何况,江岁你也不必妄自菲薄,这鹤鸣榜上,你与林世子都曾三次位列榜首,绝非愚钝之人,相反,是聪颖过人。” “嗯……”魏公公盯着江岁,像是在回忆什么,半晌,道,“既是如此,七日后,拭目以待。还有,若你此间有什么需要外力相助的,可托白山长带话,若是与此案有关,咱家自会相助。” 这魏公公对于找出凶手的热情,远比江岁想的要高,他连忙道:“多谢公公。” 魏公公微微一笑,转身离开。 待定国公和魏公公都离开,众人的议论声便迫不及待地响起,虽压低了声音,但也清晰,无非是说江岁或许是疯了,又或许是太喜欢哗众取宠。 这些,江岁只当没有听到。 此时此刻,江岁想站起来,才发现自己双腿发软,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他知道自己刚刚做了何其疯狂的事,但他不后悔。 白圭显然被气得不轻,但他终究没有表露出来,只道:“随我来吧。” 众人又沉默下来,看着江岁跟着白圭离开。 白圭将江岁带入琢璞居,刚关上门,江岁便立刻跪下,好不容易缓过来的膝盖一阵阵地疼。 江岁道:“学生江岁鲁莽行事,向山长谢罪。” “谢罪……”白圭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你到底明不明白,你方才做了什么?你这是将整个白鹤书院都架在火上烤……七日,若是七日之后你拿不出证据,我们所有人都要跟着你一起陪葬。” 江岁抬眼,却神色极其平和,道:“山长息怒。学生并非鲁莽行事。正宜之死,确有蹊跷。学生怀疑,杀害林世子与逼死贺天铭之人,很可能……就在我们书院之中。” 白圭一愣,显然并没有多么相信,无奈道:“书院之中?你的意思是同窗学子所为?” “学生怀疑的,并非学子。”江岁迎着白圭的目光道,“而是书院的师长,或是……某些位高权重之人。” 白圭一怔,颇有些不可置信地看着江岁。 江岁继续说道:“学生斗胆猜测,正宜的遗书很可能被人抽走了关键的第二页。而能在定国公到来之前,接触到遗书,并有能力、有机会做手脚之人,绝非普通学子……正宜也并不是会轻易受胁迫之人,能胁迫他的人,必然有权有势,且足够了解他。” 白圭死死盯着江岁,似乎想从他眼中看出撒谎的痕迹,但江岁的眼神坦荡,没有丝毫闪烁。 良久,白圭才疲惫地叹了口气,仿佛瞬间苍老了十岁,他揉着发胀的太阳穴,随即也不知是太愤怒还是太无奈,竟笑着摇了摇头:“江岁啊江岁,你可知你这番猜测,若是传出去,会掀起何等轩然大波?你又可知,你怀疑的这些人,哪一个不是盘根错节,牵一发而动全身?说到底,书院还是……哎。” “学生知道。”江岁平静地道,“但真相必须被揭开。否则,死去的不仅仅是林以烛和贺天铭,下一个,可能就是学生,甚至……是更多无辜之人。” 白圭看着江岁,百味杂陈地说:“江岁,你可知,何老第一次向我推荐你的策论时,我细细看去便觉得,看到了我的一位故友。他与你一般,文采斐然,克己复礼,却也是当真心怀天下苍生,想消弭这世间所有的苦痛与不公……故而,我才会也相中你的文章。” 江岁意外地看着白圭,他知白圭欣赏自己,但这些内情,白圭此前从未说过。 江岁认真道:“山长,既然您也有一位这般的挚友,我相信您能理解我。假如当年您的那位故友,也是如正宜一般,不明不白地被人害死,还被安上恶名,您也一定会不惜一切,为他讨个清白的。” 白圭闻言,突苦笑一声,道:“他已死了!他便是这书院的第一任山长,我曾经的挚友、余舟。” 江岁恍然大悟:“原是余山长!” 余舟是当年有名的少年天才,一举中第,惊才绝艳,也是江岁幼年崇拜之人,只可惜年纪轻轻,便因一场意外的火灾身亡。 被白圭说二人相似,江岁心中涌上一些喜悦,不好意思地道:“余山长壮年意外去世,仅留下数篇诗文,却篇篇惊艳,字字珠玑。学生自幼便私淑其文,心向往之……难怪山长说有些相似,恐怕是因学生日夜学习揣摩所致。只是,余山长所作如天上明月,学生之作,勉强是地上萤火罢了。只叹天妒英才。” 白圭盯着他,说:“难怪……可,我要告诉你——余舟之死并非意外。” 江岁一怔。 “他中饱私囊,甚至通敌叛国,最终无处可逃,最后的挣扎,便是一把火烧了余府,也烧死了余家上下八口人。圣上仁慈,怜其是有才之人,他的死便当做意外封存了。” 江岁微微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道:“什么……怎么可能?!余山长的策论,莫不是胸怀天下、心系苍生、刚正不阿之作!德弥盛者文弥缛,德弥彰者人弥明……文可显品行,能写出这般文章之人,怎可能是、是那般德行?” 也是直至此时,江岁才意识到,书院里挂了不少曾经优秀的学子的笔墨,却很少有余舟相关的东西。 不知为何,白圭仍紧紧盯着江岁,仿若要将他看穿一般,缓缓道:“当时,我也是这样想的。我和你今日一般,始终不肯相信是真的,我为他四处奔走,想要为其正名。然而……” 他没有继续往下说,江岁心中一咯噔。 江岁小心翼翼道:“难道,随着追查,您发现余山长当真……” 白圭摆了摆手,声音沙哑:“往事已了,多说无益。这七日,你自己好自为之吧。书院能给你的帮助有限,但若有什么需要帮忙的,你只管开口。” 江岁心中微松,对着白圭深深一揖:“多谢山长。” 白圭没有说话,只闭上了眼,江岁便悄然离开。 从琢璞居出来后,江岁只觉得心中沉甸甸的,压力巨大。 此外,白圭所提及的余舟,竟是那样的人,也让江岁觉得十分意外,心中还隐隐有几分失落。 毕竟,余舟的文采真的极好,立意高远。从小到大,余舟便是江岁最喜欢的近代文人,也是因为他,江岁才心心念念要进白鹤书院的。 可原来……有时,真的并非人如其文么? 江岁晃晃脑袋,告诉自己眼下不该想这些,他走在书院的小径上,思考着下一步该如何着手,想着想着,江岁便停下脚步发起呆,过了一会儿,依稀感觉到前方似乎有人,他抬头,却见是白明染。 她站在不远处的柳树下,不知来了多久,正静静地看着他,眼神倒比往日多了几分柔情。 “白姑娘。”江岁停下脚步,拱手行礼。 “江公子。”白明染微微颔首,“方才之事,我已听闻。” 江岁苦笑一声。 白明染道:“你让我有些敬佩。” 江岁一怔,随即笑容更加苦涩:“白姑娘谬赞了。我只是……做了我认为该做的事。只是前路凶险,尚未可知。” “知不可为而为之,方显勇毅。”白明染的语气依旧平淡,却带着些鼓励,“听闻贺天铭是饮毒而亡,若有需用得上我的地方,尽可开口。” 说完,她便如同来时一般,悄然转身,融入了疏影之中。 江岁看着她离去的背影,心中涌起一丝暖意。 在这人人自危、避之不及的时刻,白明染这几句话实在给了他莫大的慰藉。 他不需要别人理解,只想做自己觉得正确的事。 但如果,有那么一两个人能理解,那他……也的确会非常、非常感谢。 * 夜色如墨,江岁悄无声息地穿行。 最终,他在书院后墙一处废弃的石桌旁停下脚步,这里紧挨着一小片竹林,夜风穿过,竹叶便沙沙作响,恰好能掩盖他接下来的动静。 江岁蹲下身,从怀中摸出火折子吹亮了,随即在铁盆里点燃一小堆黄纸,橘黄色的火光倏然亮起,将他的脸庞映得忽明忽暗。 江岁将一沓纸钱和几个用纸糊的元宝继续投入火中,轻声道:“收到了吗?” “贺天铭才死你就开始烧纸了?未免急切了些。” 一道凉飕飕的声音在身后响起,自是林以烛。 他还是这样,悄无声息地走,悄无声息地来。 但现在江岁竟不会被吓到了,习惯真是一种可怕的东西。 江岁头也不回,继续往火堆里添着纸钱:“是烧给你的,写的是你的名字……你没收到吗?之前那个包裹里的衣服,你不是都能收到吗?” 林以烛来到他身边,看着那跳跃的火苗,道:“贿赂我?就凭这点东西?未免也太寒酸了些。” “有就不错了。”江岁平静地道,“若我不烧,恐怕这世上,也没什么人会给你烧纸了吧?” 林以烛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僵,但很快又笑道:“此言何意?” “定国公今日答应给我七日时间,我却感受到不到他对找出杀你真凶的半分急切。”江岁转过头,火光映着他清明的眼睛,“他答应给我七日,是因为我提到了林小世子。” 林以烛脸上仍挂着淡淡的笑:“你若断案也靠臆测,那七日后,想必是要下来陪我了。” 江岁道:“上回其实我听到了。魏公公给容贵妃带话,对你说父子之间哪有真的仇怨。” 林以烛盯着江岁。 江岁也回看他,道:“此外,从前你的事我没什么兴趣探听,这两日探听了一番,才知你十二岁时,便被定国公派去了烽州,直至前两年才回京,这也是为什么你今年二十了才入书院……原本,以你的家世与才情,早该入书院了吧?” 十二岁的童子兵,想必受了不少磋磨。 江岁观察着林以烛看起来毫无变化的笑,道:“最重要的是,你今天说‘无论是定国公还是书院,都不会再因此事追究于你’……那时我神思恍惚没有注意,后来一想,你竟称自己的父亲为定国公。” 林以烛微笑道:“很奇怪么?你的父亲非官非贵,你大概不知有些府门规矩多。” “可上回小世子来,是直接喊定国公爹爹的。”江岁立刻反驳道。 林以烛看着跳动的火焰,没有接话。 江岁看着他那副样子,心中不知为何,竟涌起一丝同病相怜的复杂情绪。他叹了口气,语气真诚了许多:“我的确不知道父亲是官贵是什么滋味,毕竟,我很小的时候,便没有父亲了。” 林以烛似乎有些意外,瞥了他一眼,没说话。 江岁抿了抿唇,说:“我父母,在我四岁时便去世了。更可惜的是,我那时还生了一场大病……我祖母说,我是神童,三岁便能背许多诗,那场大病后,三岁学会的诗词我都记得,可我却独独不记得,父母和我相处的场景,所以,我的记忆中,根本没有父母。” 林以烛突道:“你和我说这个,该不会是想要我在阴间帮你找你父母吧?做不到。” “……” 江岁本被自己说的有些想哭,被他这么一打断,眼泪全回去了。 他极其无语且无奈地看向林以烛:“当然不是!我只是想说……每个人都有自己不容易的地方,上次在斋舍,我不该说你是变态,是我失言。有许多事,我并不知道真相,不该随便下决断。贺天铭这种白纸黑字认罪的事都能有假,你杀狗一事,也未必——” “——是真的。”林以烛却突然淡淡地打断。 江岁微微瞪大了眼睛。 林以烛歪了歪头:“没听清么?我可以再说一次——那条狗,是我自己亲手所杀。” 江岁的心都凉了半截,辛辛苦苦酝酿半天,甚至把自己最不愿告诉别人的父母的事也拿出来说了,就是打算和林以烛聊一聊心里话,想让他被自己打动,从而说出心中脆弱往事,两人交心一番,往后自然可以更好一起调查贺天铭真相,而不是总要互相较劲。他们现在可是一条绳上的蚂蚱,表面和平是远远不够的,必须推心置腹才好。 可现在…… 这心还怎么交啊?! 林以烛根本就是个心性乖戾扭曲之人啊,自己没骂错啊?! 江岁嘴角抽搐,除了往盆里丢黄纸,一时不知道说什么才好。 好在,林以烛转了话题:“你打算怎么查?” 江岁求之不得,立刻道:“我觉得,这一切比我想的要复杂很多。我回忆了所有的事情,其实一切的开端,还是初一那日,我们去千鹤窟……我不知道,你看到了没有,千鹤窟里,还有一个密室。” 林以烛说:“嗯,我知道。” “那夜,我看到了魏公公,还有周如峰和一个年轻男子,我当时只觉得那声音很熟悉,可因他说话太少,没有分辨出来……说到这个,我不知道你今日听到没有,定国公同魏公公之间,十分古怪。” 林以烛道:“如何古怪?” 江岁蹙眉道:“我想先问清楚——魏公公是容贵妃的人,对吧?” 林以烛突然道:“你可知魏公公是如何进宫的?” 江岁一愣,有些莫名,道:“自然是……净身了然后进宫的?” “我不是说这个。”林以烛好笑,“他的来头嘛……说起来,还挺传奇的。” 江岁好奇地看着他,等待下文。 “他原本不是太监,”林以烛语气带着一丝漫不经心的戏谑,“是西灵观一个名不见经传的道士。” “道士?!”江岁更意外了。 “对,好像叫什么清霜道长,但他并非修道之人,心系红尘。一门心思想的便是如何向上攀爬,很擅长装神弄鬼,说自己可占前路卜来生。”林以烛淡淡道,“偏巧容贵妃那时喜占,经常以寻常女眷身份,去各类寺庙道观求神问仙。听说,在西灵观时,这清霜道长将容贵妃的所有事都算得十分清楚,又预言她若得高人相助,必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这高人,自然就是他自己了。” “带入宫中?一个道士?” “嗯。那约莫是十五年前的事了,圣上尚年轻,对这些江湖骗子并不喜。”林以烛顿了顿,“但据说,这位魏公公,对圣上说了几件事,都一一应验了。圣上这才对他有了几分信赖。圣上虽然信了他几分,但认为男子不可久留后宫,毕竟规矩在那儿。” 江岁有些明白了:“所以圣上要求他净身?” “精彩之处就在这里了。”林以烛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这位魏公公,为了能留在圣上身边,说想要为圣上出力,让大闵江山国祚永长,竟然主动提出……愿意净身。” 江岁倒吸一口凉气:“主动?” “那之后,世上再无清霜道长,只有魏公公。他平步青云,很快便成了圣上最信赖的内侍之一。入宫第二年,恰逢圣上龙体违和,久治不愈,他便在御前看似无意地提起灵心公主——” 林以烛顿了顿,模仿着某种装模作样的语调道:“凤格天成,命带孤辰。若嫁俗世,血亲凋零。不入凡尘,可安圣身。归于玄观,国祚绵长。” 江岁愕然地喃喃道:“只要公主不嫁人,去西灵观里当道姑,就能让圣体安康,大闵国祚绵长?这简直太荒谬了。” “再是荒谬,也定下了。”林以烛道。 这便是灵心公主从此入了道观,一去十余年的原因。 江岁闻言,想起那日见过一回的灵心公主,她看起来温柔,却又带着一股消散不去的孤寂。 难怪……一个女子,在最好的年纪,被父亲因一个公公的话,便送去道观十年,无论如何也不会没有悲愁吧? 江岁突有所感,道:“好端端的,魏公公没必要为难一个公主。这莫非是……容贵妃的意思?可容贵妃又为何要灵心公主当道姑?!” “江兄有时古板,有时脑子转得倒是快。”林以烛半是夸奖半是嘲讽地道,“这究竟是谁的意思,自是不可考了。不过,灵心公主的圣母淑妃,与容贵妃向来不对付,淑妃,甚至是因为容贵妃而被打入冷宫,自尽而亡。” 江岁听得冷汗都要冒出来了,他磕巴道:“等等,我、我对宫中秘辛并无太多兴趣,知道这些对我没好处!我只是想确认,魏公公就是容贵妃的人,对吧?他们之间,应没有什么龃龉吧?” “你急什么,我这不是要和你娓娓道来么?魏公公与容贵妃互相提携,这才能至今都受圣上信赖与喜爱,如今圣上龙体抱恙,二人大权在握,更是要相互扶持。况且……”林以烛突然压低了声音,“外面还有一种传闻。说这位魏公公仍是健全男子……” 江岁微微瞪大了眼睛:“这……当真?!” 林以烛却突然正色道:“哎呀,忘了江兄方才说,对这宫闱秘辛不感兴趣,你且说说你为何突然关心起容贵妃与魏公公之事了?” 对这人的有意戏弄,江岁无语至极,却也懒得计较,他忍住了不满,道:“我只是疑惑,容贵妃是定国公的亲姐姐,二人合该十分亲密。而魏公公既是容贵妃的人,想来同定国公也该十分亲近。可他两人今日对话,你来我往,竟似在暗中较劲试探。” 林以烛道:“如何较劲?” 江岁道:“你既听到了,不可能听不出,何须装傻?他两人,似都在试探对方是否允许我往下深查……两人都没有阻止我的意思,但似乎,都觉得对方会阻止我,这是为何? 林以烛闻言,嗤笑了一声:“你说呢?” “要我说……那就是他俩彼此怀疑。”江岁眉头紧锁,“但,这不可能。定国公无论如何也是你父亲,怎会取你性命?魏公公或其背后的贵妃与圣上,更加不可能……他们若想要你的命,何须如此复杂。我实在想不明白!但我又总觉得,这或许与杀你的凶手,息息相关。” 林以烛盯着那随夜风跳跃的火苗,淡淡道:“我不知道。” 撒谎。 江岁发现,不知不觉,自己已经很能察觉林以烛说话的情绪和语气了。 林以烛这四个字绝对是撒谎,他或许不知道完整的原因,但多少知道一些。 不等江岁追问,林以烛突然道:“那夜在千鹤窟,你听到了什么?” 江岁一怔,知这也是为了梳理案情,便回忆道:“他们说什么鹤粮……欲速则不达,之类的。我认为,那密室可能是为白鹤配鹤粮之地。可如今想来,配鹤粮何须深夜在那么隐秘的场所?又何须让魏公公和周监院亲自去?” 林以烛一时没有说话。 江岁无奈道:“林以烛,你初一和初二接连去千鹤窟,到底是去干什么?那里到底有什么秘密?眼下不是瞒的时候。” 林以烛道:“白鹤书院每年招收的学子,其实比你想象中要多。除了书院本院,他们还有许多外院学子。可……许多学子,其实后续便不见了踪影,说是没能高中,归家去了,但,似乎并非如此。” 江岁一愣,不可置信道:“什么意思?你是说,整个书院都有问题?还是有人偷偷在利用书院,进行什么不可告人的勾当?你为了查这个,所以才去千鹤窟?那你查到了什么?” “我这不是正调查着便被人灭口了么?”林以烛理所当然地说。 好有道理…… 江岁一阵无言,又道:“其实,我有一个猜测。” “嗯?” “那个随行的第三个年轻男子……会不会是正宜?”江岁眉头紧锁,“正宜那时,十分紧张,生怕我去千鹤窟偷鹤骨。我在想,除了是担心我若暴露后被学院惩罚之外,是否也是知道千鹤窟有某种秘密,怕我不小心被牵扯呢?” 林以烛显然对这个猜测颇感兴趣,思索后道:“那天我一直跟在你身后,所以你听到的,我也大都听见了,也认出了魏公公和周如峰,但贺天铭的声音,却是没有分辨出来。不过,你这想法不无道理。” “那有问题的,就是魏公公与周如峰。”江岁不自觉颤了一下,“若是如此,那白山长会也被牵涉在其中吗?” 或者说,整个书院,莫非都被这件事牵扯其中? 如果真是这样,那林以烛和贺天铭的死,真的可能找到所谓的“真相”吗? 此时最后一点纸钱也烧了个干净,一时间火光灭了,周围暗了下来。 两人都没有说话,半晌,林以烛道:“你的薄礼我收到了,别烧了,准备丰厚一些再来吧,眼下当务之急,先回你斋舍,我有件事要去确认一下。” 江岁一怔,说:“什么事?回我斋舍?你也去么——” 林以烛甚至懒得听江岁说完,几个撤步,身影便很快消失在了浓稠的夜色之中。 江岁无奈地摇头,隔着布抱起那烧纸的盆,认命地往自己的斋舍赶去。 人自然是没鬼快的,等江岁回到自己斋舍时,林以烛已经好整以暇地坐在了他的书桌前,书桌上,则是贺天铭昨夜留下的那个包裹。 包裹里的东西,被陈列在一旁。 江岁有些不悦:“你怎能随便动我的东西……哎,罢了。” 算了,和林以烛计较有什么意义?和鬼计较又有什么意义? 江岁摇摇头,走上前,只见桌上摆着几件旧衣服,一小包零碎的银钱,还有封面磨损的医术笔记。 每一件物品,都带着贺天铭的气息,让江岁鼻头一酸。 林以烛点了点那本笔记,道:“他为何要将自己的笔记留给你?其中,或许会有什么暗示,我匆匆翻了一遍,没看出什么。你是他好友,或许能发现一二。” 江岁也茫然摇头,他拿起那本厚厚的笔记,直到这是贺天铭最珍视的东西。 江岁一页页地翻看着,里面密密麻麻写满了贺天铭的字,记录着各种药草的性状、药方和一些学医的心得体会,不过翻阅之间,还可以闻到那书本之间,有一股淡淡的香味。 江岁翻完,无奈道:“我也没看出什么……不过,这书册味道有些熟悉,是你上次说的杜梨花香吗?” 林以烛颔首:“嗯。所以,这倒是可以佐证你之前的猜测——贺天铭的确可能经常出入千鹤窟。” 江岁闻言,心中更是沉重了几分,他道:“他到底经历了什么……我今日才知,我们那时候放假归来后,他就以生病为由独自住在单人斋舍里,但他根本没有得过那个病……想来,一切是那时候开始不对劲的。” “是吗?”林以烛思索道,“他可以装病,但斋舍调动,并非小事,院教和监院,都不仔细核查么?” 江岁一怔,随即沉声道:“那不就对了么。毕竟,周如峰监院当时也在千鹤窟,虽然负责斋舍内部调动的,应该是吴城监院……” 说到这里,江岁心中更沉:“只怕,真的是整个书院上下……” 林以烛却似乎并不惊讶,低头又盯着那册子。 江岁突然眼睛一亮,道:“我知道了!今日,我觉得有一事很奇怪——断魂散入口即亡,贺天铭也不可能被骗着喝下这剧毒,所以我一直在想,凶手是如何做到的?实在是一叶蔽目!贺天铭死于断魂散,是吴城一家之言!当时只有他检查了那瓶毒药,其他人无法确认。” 尤其是江岁,本就不通药理,当时还魂不守舍的。 “如果不是见血封喉的毒药,而是毒性迟缓一些的,那凶手大可以逼迫正宜喝下毒药后离开,正宜为了求救,放了烟花……但等我们赶到的时候,还是迟了一步……” 江岁越说越觉得自己这个猜测是对的。 “不必怀疑吴城这一点。”林以烛却摇头,“我方才在停云轩检查过,贺天铭确实是死于断魂散,毒性猛烈,绝无差错。” 江岁一愣,有些沮丧:“什么……” 随即又有些愕然:“你还真会验尸?” “我只是知道断魂散发作后尸体是什么样子。”林以烛淡淡地说,“这件事最关键之处在于,你是看到烟花燃放后立刻赶往摘星楼,没看到有人下来,也就是说,一开始就没有凶手,又或者,凶手杀人后,并未离开,一直在摘星楼?” 江岁丧气地说:“不太可能。那若是个房间,倒都可能四处躲藏,可摘星楼……” 摘星楼的楼顶,本就不大,一览无遗。 只有一瓦遮雨、一桌置物,还有围绕着六根梁柱造就的木栏杆,以及木栏杆旁的长座位,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了。 林以烛想了想说:“以我的武功,应该可以悬在栏杆侧面很长时间,武部定也有学子可以做到。” 江岁道:“可摘星楼的木栏是中空的,一看便知。何况当时我进去了,里面没有人,外面下方也全是人,哪一面都在一堆眼睛之下,不可能有人挂在栏杆外不被发现。” 这说服了林以烛,确实,摘星楼四面下方都可以被看到,栏杆也是稀疏的,不可能有人藏匿…… 两人都陷入了沉默,江岁叹了口气,道:“要不然,明日我再去探一趟千鹤窟?又或者,我去问问周如峰,那夜他们到底在干什么。” 林以烛说:“当然可以,如果你不想七日后死,而是明天就死的话。” 江岁:“……” 这人……不,这鬼简直…… 江岁打了个哈欠,头突突地疼,他无奈道:“罢了,还是明日一早先去摘星楼再看一看吧。今夜太晚了,我还是先养精蓄锐。” 连日的奔波和悲伤让江岁疲惫到极点,他必须先好好休息。 这七日,可是一场硬仗。 江岁没再管林以烛,收拾了一下桌子,洗漱了一番,便要去睡觉。 然而,走到床边时,却见本以为该消失了的林以烛就这么理所当然地躺在自己的床上,甚至双目紧闭,似乎十分惬意。 “林以烛!”江岁震惊地看着他,“你干什么?!” 林以烛调整了个舒服的姿势,懒洋洋地道:“睡觉啊。” 江岁不可置信道:“鬼还要睡觉?鬼睡觉还要用床?” “嗯。”林以烛仍是眼睛都没睁开,“我如今魂体不稳,日渐虚弱,正需要一个安稳的灵堂休养生息,你这斋舍,勉强凑合。” “灵堂?!”江岁气得差点跳起来,“这是我的斋舍,我的床!不是你的灵堂!你给我下来!再说了,为什么是我的床?!” “我今日有意同你解除血契,你自己没要,还冲出去揽下了七日内为我寻凶之事。既然如此,血契自然继续有效,我便也就恭敬不如从命,汲取你阳气旺盛之处的……地气。”林以烛一副没得商量的架势,“放心,待我恢复些,自会考虑换个地方。现在,安静,睡觉。” 对啊! 血契! 江岁懊恼不已。 今日光顾着要为贺天铭讨个公道,忘了好歹先让林以烛解血契了。 江岁挤出一个生硬的笑,道:“林世子、林兄、耀之兄,你我好歹如今是一条绳上的,这血契未免有些太过火。你也知我一门心思为你、为正宜寻凶,何须那等东西?不如,你将血契先解了,我与你之间,也好有更多信任,更多扶持。” 林以烛连眼睛也没睁开,只道:“睡吧,说不定睡着后,案子也破了,血契也解了,我也魂飞魄散了。” 言下之意:做梦去吧! 江岁咬牙,看着这个鸠占鹊巢、理直气壮的鬼魂,气得不轻。 但,打又打不过,骂也骂不走…… 江岁深吸一口气,最终只能咬牙切齿地从衣柜里抱出一条薄被,愤愤地在冰冷的地面上铺开。 “我这是造了什么孽……”他小声嘀咕着,目光却突然落在床下边沿的石块旁。 那里有一条很不起眼的缝隙,因为里面有个很小的空间。 只有江岁知道,里面藏着……那个槐木娃娃。 罢了罢了,自己确实造孽了! 一切都是自己自作自受! * 江岁是被一阵淡淡的饼香弄醒的。 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到林以烛正坐在他的书桌前,慢条斯理地吃着什么东西。 那东西看着有点眼熟…… 江岁猛地坐起身,看清了林以烛手中的东西——那是他上回回家后,从祖母那里捎来的几张桂花糖饼! “林!以!烛!”江岁勃然大怒冲了过去,“你把我祖母做的饼吃了?!” 林以烛慢悠悠地咽下最后一口,甚至还意犹未尽地舔了舔嘴角,摊手道:“是你自己放在桌上的,我饿了,自然就当做贡品享用了。” “贡品?!我那是留着自己吃的!”江岁气得头顶冒烟,“你、你一个鬼,怎么会吃凡间食物啊?!” “哦,那多谢江兄割爱。”林以烛一脸无辜。 谁割爱了?! 江岁简直无话可说。 林以烛却得寸进尺道:“不过,我魂体虚弱,需要更多贡品,这事儿,只能交给你来办,即日起,我要吃鸡鸭鹅,大鱼大肉,山珍海味。若是实在弄不到,至少也要有上丰斋新出的各色糕点,我喜欢各类带花香味的甜食。这剩下的几张桂花糖饼,也都归我了。” 江岁听得目瞪口呆,这鬼竟还煞有介事地列起了自己爱吃的菜单?! 更让江岁震惊的是,林以烛说完,竟随手从袖中摸出一锭沉甸甸的银子,丢在了桌上:“喏,别说我白吃白喝,这钱够你吃一辈子饼了。” 江岁先是恼怒,随即看着那锭至少有十两重的官银,又突然觉得不对—— “你一个鬼魂,哪来的银子?”江岁小心翼翼拿起来,仔细检查,“莫不是志异故事中,花出去后就会变作纸钱的那种阴间钱?” 林以烛懒散地说:“能买到吃食不就行了?” “那些摊贩何辜!”江岁怒道,“你真是太缺德了。” 林以烛闻言,居然又盯着江岁笑了,好像笑他自己都性命不保,朝不保夕,还为别人担心呢。 不对,这林以烛怎么越看越不像鬼…… 就在江岁疑心大起之时,房门突然被敲响了,江岁皱眉前去开门,门外站着的,竟是监院吴城。 此刻的吴城,脸色异常难看。 “吴监院?”江岁有种不好的预感。 吴城也是他重点怀疑对象,为何大清早来找他? 吴城看着江岁,嘴唇动了动,似乎不知该如何开口。他深吸一口气,声音沉重地问道:“江岁,贺天铭除了他姐姐贺虹姑娘,和那个叫小安的孩子……可还有别的亲人?” 江岁一愣:“据我所知,没有了。监院为何如此问?” 吴城闭了闭眼,脸上露出沉痛之色,艰难地说道:“刚刚收到驿站传来的急报,贺虹姑娘带着小安,从乡下赶来京城认领贺天铭遗体的途中,所乘的马车在途经险要山路时,意外坠下了悬崖……” 吴城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几乎细不可闻:“……母女二人,尸骨无存。” 14. 第 14 章 一瞬间,江岁只觉得天旋地转,眼前发黑,勉强道:“不可能……吴监院,您是不是弄错了?贺、贺家姐姐她……” 吴城摇头:“千真万确。驿站快马加鞭送来的消息,沿途官府已经确认。唉,天降横祸,谁也料想不到……” 江岁几乎站不稳,倒退一步。 吴城看着江岁煞白的脸,欲言又止,最终只是叹息了一声,说:“节哀。” 说完,吴城仿佛不愿再多待片刻,匆匆转身离去。 江岁呆立在原地,缓缓关上门,失去全身力气,缓缓地坐到地上,眼泪不受控制地涌出。 江岁并不爱哭,从小到大哭的次数屈指可数,可从贺天铭身亡再到这次,他数次无法再克制自己的悲伤和痛苦。 贺天铭、虹姐、小安…… 一家人就这样都没了?! 意外坠下了悬崖……到底是真的意外,还是有人不但杀了贺天铭,就连他的家人都不想放过? 那个隐藏在幕后的黑手,到底是谁,连无辜的妇人和年幼的孩子都不放过?! 江岁哭了一会儿,突然意识到现在不是哭的时候,他要找到那个人,为贺天铭一家复仇……思及此处,江岁攥紧了拳头,勉强站起来,却发现房间安静得有些不对劲——林以烛不见了。 方才还在桌边吃饼丢银子的家伙,此刻竟消失得无影无踪。 江岁心中一片茫然,试着喊了一声:“林以烛?” 自是无人应答。 这家伙很多地方不像鬼,除了神出鬼没这一点。 江岁也懒得管林以烛了,他从地上爬起来,用袖子狠狠抹去脸上的泪痕,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回想昨夜和今晨的每一个细节。 摘星楼…… 尽管每个人都言之凿凿,说贺天铭是服食断魂散自尽,但那上面或许还留有别的线索,无论如何,自己一定要再去一次。 江岁不再犹豫,推开门,朝着摘星楼的方向快步走去。 清晨的书院已经恢复了往日的平静,学子们三三两两地走着,低声议论着昨日的惊变,看向江岁的目光也十分复杂,有同情,也有隐隐的畏惧和疏离。 每个人都好奇他到底想要怎样破案,却也无人敢多问,毕竟没人想蹚浑水。 江岁无暇理会,径直登上了那高耸的楼阁。 阳光洒落在楼顶的平台上,将每一寸角落都照得清晰可见,这里已经被简单清理过,江岁仔细地检查着地面、栏杆、长椅……一切看起来都那么正常,似乎真的只是贺天铭一人在此饮毒自尽。 江岁忍着心中苦楚,走到贺天铭死去的那个长椅边。 长椅后平行之处,从栏杆的横截面处延展出一个平台,这样在外看从下往上看摘星楼的时候,摘星楼便更有层叠之感。 江岁跪在那长椅上,探头往外看,发现那平台上,有一条细细的黑痕,似是曾有一条绳子在上头灼烧,留下了无法处理的痕迹。 只一瞬,江岁就明白了——这是烟花的引线,但却长到可能绕了两圈。 如果点烟花的真是贺天铭,那他当然不需要这么长的引线,只要点火、饮毒,一气呵成。 凶手定是杀害贺天铭后,再点燃长引线,然后在引线彻底点燃烟花的这段时间里用了某种手段隐藏自己,使得烟花燃放时,众人被吸引目光看去,只能看到贺天铭一个人。 可是,然后呢? 当时大家立刻一窝蜂涌向了摘星楼,所有人都注意着摘星楼,当时绝对没有任何人离开摘星楼……正如林以烛昨夜所说,对方但凡是离开了,一定会被发现,这引线虽然被故意加长了,但也最多比寻常烟花引线长了三四倍,这点时间,是不足矣让对方点燃引线后,赶在烟花燃放前能够下摘星楼的,毕竟摘星楼这样高…… 而且,当时那么早,如果有人从摘星楼方向过来,也一定会被注意,而事实是,江岁往摘星楼跑去时,十分确定那边没有人过来。 江岁头痛不已,目光微微抬起,最终落在了支撑着楼顶飞檐的几根粗大梁柱上。 这些梁柱都刷着朱红色的漆,但在其中几根靠近边缘的梁柱上,隐约有一些奇怪的痕迹。 这些痕迹非常细微,像是用某种极其尖锐的东西划过留下的,很新,与周围陈旧的漆面格格不入。 江岁凑近了仔细看,发现这些痕迹细长而密集,和有思桥栏杆上的有一点像,却又不完全一样,有思桥上的痕迹更平整,似是某种兵器所致,而这里的痕迹则更弯曲,有长有短,更像是…… 指甲? 江岁试着把自己的指甲往里怼,发现的确差不太多。 难道,是贺天铭和人在上头打斗,两人的指甲不小心刮擦到柱子? 可不对,贺天铭毕竟是死于入口即亡的断魂散,就算有人偷袭,也不可能留下这样的搏斗痕迹,而且最重要的问题没有被解决——如果当时有人偷袭贺天铭然后杀了他,那这个人是如何在众目睽睽之下消失的? 难道这人是靠着指甲趴伏在柱子上? 但这也没用啊,四处都是没有遮挡的,在柱子上无论怎么腾挪转移,也一定会被看到。 江岁百思不得其解,将这些痕迹的位置和形态牢牢记在心里,带着满腹的疑问走下了摘星楼。 刚走到楼下,就看到一个眼熟的医馆伙计正焦急地张望着,一见到江岁,立刻迎了上来:“江公子!可算找到您了!崔大夫让小的来寻您,说是有急事,请您速速过去一趟!” 崔大夫?江岁心中一紧,难道是祖母那边出了什么事? 这可是自己入院这么久,崔大夫第一次派人来请,上次是崔净月,还是专门为了鹤骨报平安的。 江岁不敢怠慢,也顾不上跟书院报备,拔腿就跟着那伙计离开,更令他意外的是,医馆居然还为他备了马车,那马车是医馆专用的,平日接送比较紧急或者不良于行的病患,这次居然特意给江岁用。 可见,当真是急事了。 江岁心中惴惴不安,一路疾行,到了回春堂后,崔净月正在堂前等他。 江岁两三步跨入,着急道:“崔姑娘!我祖母——” “你莫慌,胡奶奶没事儿。”崔净月压低了声音,“随我来。” 崔净月看看周围,确认四下无人后,将他引至医馆后院一间僻静的厢房前,低声道:“进去吧。” 江岁满心困惑地推开门,门内的景象却让他瞬间愣住,房间里,竟坐着一个穿着粗布衣衫、面色憔悴的妇人,以及一个怯生生的小女孩。 “虹姐?!小安?!”江岁的声音颤抖,几乎是踉跄着冲了过去,“你、你们……你们不是……” 他身后,崔净月十分贴心地为他们关上了门,并未入内。 “江公子!”贺虹看到江岁,眼圈瞬间红了,也不顾什么男女大防,一把拉住他的手,声音哽咽,“我没事!我和小安都没事!” 巨大的惊喜令江岁眼眶瞬间湿润,他道:“到底是怎么回事?吴监院说你们……” “是有人救了我们。”贺虹抹了抹眼泪,将事情的经过娓娓道来。 原来,她们昨日确实是雇了马车连夜赶路,但在半路上,突然有一辆不起眼的青布马车拦住了去路。 车上下来两个黑衣劲装,带着黑色面纱的男子,居然直接将那车夫打昏,不由分说便让她们立刻下马车,并告知她们这车夫早已被收买,他们若在马车上,继续前行必死无疑! 贺虹和小安当时吓坏了,但贺虹冷静思考,觉得这两名男子定无恶意——他们都会武功,其中一人身材高大还有兵器,还在暗处,如果真想对她俩不利,根本无须露面。 而且来的路上,她也总觉得这车夫有些奇怪,表面温和搭话,实则似有试探之意,像是想探究她是否知道什么不该知道的事。可贺虹的确对任何事都一无所知,答不上来,对方这才作罢。 于是,贺虹咬牙决定相信这两人,答应换了车,那两个黑衣人居然还拿出两个稻草人,让她们把自己身上的外袍脱下来,给稻草人换上,完成了偷梁换柱。 贺虹和小安就这样躲在黑衣人的马车内,而那车夫则被固定在车辕上,远处看,仍像是在驾车一样,而实际上早已昏迷。 很快,在前方的悬崖路上,竟真有不知什么陷阱,马受惊慌不择路,整个马车翻下悬崖! 贺虹惊魂未定,两个黑衣人其中的一个先行离开,说要找尸体替换稻草人,另一个则换了一套普通行头,像普通跑商的人一般,悄无声息地带着贺虹来到京城,并将她们送到了回春医馆,让她们找崔净月,说只要告诉崔净月她是江岁挚友的姐姐,有性命危险,请她暂时收留便是,当然,一旦安稳下来,要立刻通知江岁。 江岁听得目瞪口呆,此等惊险,比话本子还夸张百倍,他有种劫后余生的感觉,但是,更让江岁困惑的是,那两个护送的人是谁?为何会知道自己的存在,甚至知道要联系崔净月?! 他忙问贺虹,可还记得那两人模样或姓名。 “他们没说过自己姓名,至于样貌……”贺虹努力回忆着,“一个很高,很沉默,另一个个子比较小两人都不怎么说话,不过,他们以为我俩在马车内睡着了,压低声音聊天时,有提到什么世子……” 世子?! 那岂不就是林以烛?! 可不对啊,他都死了,怎么给手下安排任务?难道他在手下面前也可用鬼魂形态发号施令? 江岁又是震惊又是困惑,不等他想明白,贺虹却突然又抽噎起来:“江公子,我弟弟他、他真的……真的杀了林世子吗?我不信……天铭那么胆小善良,他怎么会……” 江岁了然,恐怕贺虹抵京后,便听说了贺天铭的事…… “虹姐,你放心!”他斩钉截铁地说,“正宜他是被冤枉的!我向你保证,我一定会找出真正的凶手,还他一个清白!而且你都说了,那救你的人说了什么世子……很可能就是那位林世子。如果正宜是凶手,他的人怎会来帮你们?” 贺虹闻言,再也支撑不住,捂着嘴,不断哭泣着。 小安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只一脸困惑地而恐惧地紧紧抱着母亲的手臂,细声细语地安慰:“阿娘……莫哭……” 这安慰却让贺虹哭得更厉害了,江岁也只能说:“虹姐,你一定要挺住,贺天铭最大的牵挂,便是你与小安。” 贺虹点头,待情绪稍稍平复,用帕子擦干眼泪,对江岁道:“江公子,有件事,天铭之前一直不让我告诉你,怕你担心……但现在,我觉得必须得说了。” 江岁意外,说:“什么?” “上回消暑假那次风波你还记得吗?”贺虹忧愁地说,“虽然托你之福,保我清白,让我得以和离,可你走后没多久,我那可恨的前夫君竟找了地痞流氓,不断在我家附近晃荡,还放话说,要我和小安很快便彻底消失……” 江岁大怒:“这还有王法吗?!你有没有去状告他们?” “有。”贺虹叹了口气,“但这正合他们的意,他们转口说我诬告,竟把我又抓了起来。” “什么?!”江岁不可置信。 贺虹叹了口气:“我当时真是走投无路了,不知道该怎么办,我甚至做好了准备,自己死在狱中,让贺天铭带着小安去京城算了,用我的死,保全小安也不是不行……但天铭却突然来找我,告诉我很快事情就会平息。” 江岁凝神听着。 贺虹道:“过了一天,我居然真的被放了出去……还是县丞亲自来送我离开的,点头哈腰,说弄错了实在对不住。” 江岁眉头紧锁:“正宜这是用了什么法子?” “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天铭变得很奇怪,心事重重的,问他也不说,只说让我不必担心,甚至给了我一大笔银钱,让我和小安安心过日子。”贺虹满脸疑惑,“然后更奇怪的事情就发生了,没过几天,我那该死的前夫君一家,突然消失了!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再也没有出现过……” “消失?!”江岁听着,只觉得心惊。 “我自己去探听,邻居都说他们是觉得和我闹得太难看,无脸见人,所以连夜离开了。但……不可能的,他们不是那种要脸的人,何况我从窗户里看过一眼,屋子里乱糟糟的,一堆东西都没带走。”贺虹轻轻打了个哆嗦,“我觉得,他们不是举家搬迁,而是那些人,都被……都被……” 江岁脸色沉沉,道:“这件事,你有没有问过正宜?” “问了,他只说和他无关,又说无论如何这对我来说是好事,所以不必去管。”贺虹回忆着,“他那样,我也不好再问。直至他返京那日,居然有一辆看着很不错的马车来接他,我看见,那马车中,还有一个女子……” “那个女子……长什么样子,虹姐你可曾看清?”江岁心中一动,立刻追问。 贺虹努力形容着:“约莫二十出头,身段极好,眉眼有些妩媚……对了,她的下巴左边,有一颗红痣。” 江岁越听越心惊,正好一旁就有纸笔,江岁立刻根据贺虹的描述勾勒起来。 寥寥数笔,一个女子的肖像跃然纸上——下巴处一点朱砂痣,眼波流转,不是乐部的越娘,又是谁? 而贺虹惊讶地道:“是她!她……是不是和这一切有关?我先前太迟钝,那车夫旁敲侧击,恐怕问的也是和这女子有关之事。” 江岁心中百感交集,半晌,他轻声道:“我还不确定。但是虹姐,你放心,这是非常重要的线索,谢谢你,我也一定会帮正宜找出真相……” 贺虹点点头,江岁想了想,又道:“现在没找到幕后真凶,你和小安有些危险,我先去问问关于你们住宿之事,我会安排好,不必担心。” 江岁走出房间,不远处的一颗大榕树下,崔净月在理药材,只是看起来有些心不在焉。 江岁说:“崔姑娘。” 崔净月一愣,转身,轻声道:“江公子。” 江岁躬身道:“今日实在多谢你。” “江公子总是这样客气。”崔净月爽朗一笑,“我看到她们孤女寡母匆匆而来,说有性命之忧,怎可不帮?何况还是你挚友的家人。” 江岁道:“多谢。敢问崔姑娘,你可知这附近有没有什么客栈?有些并非京城人士来京中求医问药,想来也是要找地方休息的。” 崔净月微讶,看了贺虹所在的屋子那边一眼,道:“是你这位好友姐姐要住?” “嗯,她名为……我一直叫她虹姐,她家中突逢变故,如今无处可去,需要先在京城停留一段时日。”江岁眉头紧锁,“书院中又有许多事,我必须要先处理完书院中的事,才能为虹姐寻打算。” 崔净月思索片刻,道:“你觉得,她们眼下所在的小屋如何?” 江岁一怔,很快明白了崔净月的意思,道:“这是你们给病人住的房间吧?” “是。不过近日空了好几间呢。”崔净月微笑,“若是不嫌地方窄小,不怕有各路病人,倒是可以住在这里。” 江岁摇头:“不行,实不相瞒,虹姐说的性命之忧,指的是……有人想要她的命,说不定,现在还在找她。若是被发现了,我怕医馆也被卷入麻烦中。何况,崔大夫若知晓,定也十分不快。” “我猜到了呀,她都说了有性命之忧,又非疾病,那大抵是惹到仇家了。”崔净月闻言却笑了,“那就更该留在这里了,谁会想到来医馆找人?倒是客栈之类的,恐怕一定会被翻个底朝天。她们初来乍到,人生地不熟,太需要人关照了。至于阿娘……” 她突然压低声音,轻声道:“阿娘如今不在京城,再快也要好几日才会回来,你不必担心她知晓。” 江岁虽觉得这样确实不错,但仔细思考后,仍然是摇头道:“这样还是太危险,我实在不想牵连你们。” 他和崔氏母女,虽因祖母的病这一年多有来往,但说到底,并不熟悉。 让她们一对母女承担这个风险,实在不该。 “什么叫牵连呀。”崔净月无奈地笑了一下,“我们是大夫,既然病患救得,那遇上灾祸的人,怎么不能救呢?再说了,其实……其实,我本也就欠你一份恩情没还。” 江岁一愣,简直有些莫名其妙:“欠我?” 崔净月迟疑片刻,道:“那时西城门外,我被麻风病人纠缠,若不是你……” 江岁一怔,盯着崔净月的眼睛,突然恍然大悟:“那时那个盖着全身的医师,是你?” 这是去年秋末的事了,那时江岁也才搬来京城不久,正在准备入学事宜。 那段时间,瘟疫横行,不少疫病的幸存者逃来京城,却被驱逐,只能聚集在城门处。 江岁知此事,心中觉得难受,便忍不住去城门附近晃荡,虽自己穷得响叮当,但想着或许能帮上什么忙,当时江岁去的便是西城门,原因无他,近而已。 与他有同样想法的,是几个医师,那几个医师将自己包得严严实实,为那些疫病幸存者免费看诊,因疫病后,总有一些连带的病症,若能治好,和正常人无异,说不定就可以入京。 大部分疫病患者,都十分凄楚可怜,对于大夫的帮助,更是感激不已。唯有那么一两个人,之前大抵是疫病弥漫地区的“人上人”,故而接受了帮助后,反而趾高气昂,甚至要求他们给自己提供居所和食物。 那日江岁走出西门外,就看见一个大夫被一个无理取闹的病人拉着,要他将自己身上的面罩、衣物都脱下来给自己。 显然,这病人是想抢夺大夫的服装,冒充大夫,直接混入城中。 附近当时没有守卫,那病人脸上又有瘟疫留下的红色肿块,故而一时间没有人敢上前去阻挠。 旁边还有一些病人,他们本该阻挠的,但这个闹事的人显然是这群人里有点地位的人,所以他们居然也怯懦着不敢开口,不敢上前。 偏生,当时天色已暗,只有那一个大夫,简直是独立无依,最要命的是那大夫看着很有些瘦小,几乎就要被病人得逞。 江岁看到这一幕,怒从心头起,他虽也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但到底还是比病人强,当即上前,一脚踹开那病人,恶狠狠地将他骂了一顿。也将一旁束手旁观的病人怒骂了一遍,扯着那大夫就冲回了城内。 不过,冲回城内后,江岁又想起胡奶奶身体也不好,若自己和大夫接触,万一把病气带给祖母便不好了,忙又放开对方,问那大夫有没有什么预防病气的药。 那大夫小心地从随身药箱中拿了一把草药,低声说将周身熏一遍便无事,又讷讷低声谢了他,江岁只说不妨事,又叮嘱对方以后不要一人前来。 江岁当时只觉得那大夫声音很轻,很低,像个小男孩儿的声音,见对方身形弱小,更认定对方只是个学徒,还惊叹这小大夫小小年纪便有此仁心,而后就匆匆谢过对方的药离开了。 这件事,江岁很快抛诸脑后。 但原来…… 崔净月红着脸,点了点头,道:“是我……那时我和我娘也才来京城,我娘还在准备回春医馆,不允许我去城外救人,我自己偷偷去的,所以不敢告诉任何人。后来回春医馆落成,你带着胡奶奶前来,我见到你的第一面,便认出了你,我一直想谢谢你,却又怕阿娘知晓后责罚我,而且,你似乎不记得了……” 江岁好笑,道:“我怎会不记得?只是你罩着脸,我自然认不出你。没想到,居然这样巧。” 崔净月道:“是,非常巧。所以,后来我一直照顾胡奶奶,你总向我道谢,却不知,我并不需要你谢谢我。相反,你对我是救命之恩,我尚没能完全报答。” “不能这样算。”江岁认真地说,“你照看我祖母这么久,还帮了我这么多忙,而我当时,只是举手之劳。” “举手之劳,更显可贵。”崔净月抿了抿唇,道,“我从小与阿娘一起四处行医,因是医者,往往能看到的便正是人间疾苦。而伴随疾苦而生的,虽也有善良无私,更多的却是丑恶自私。我那时候满怀善意,去帮助瘟疫病人,却险些身陷囹圄,那瞬间,我真是无比懊恼,也明白为何阿娘不肯要我去……但那时,江公子你出现了。” 崔净月说的认真,江岁却听得有点不好意思了,自己只是有时冲动,实在当不上崔净月这么漫长的夸奖…… “我至今还记得,你说的那句话。”崔净月回忆着,慢慢道,“你说,医者救民,不索其酬,是谓不计利;衣袍蔽体,不露其形,是谓不矜名;身涉大险,唯念安康,是谓重生民。彼以仁心济世,尔等既受其惠,怎可反戈相向,或漠然视之,于心何安?” 江岁哑然,道:“我那时说了这么多?” 崔净月轻笑:“不止,说了好多,但我记住了这一段,很受鼓舞。在此之前,我并没有自己是医者的自觉,只是阿娘是医者,我便也跟着学医、行医。那时去救治瘟疫病人,也只是觉得他们可怜,想要帮忙。可你那番话,虽是骂那群人,却也恰好让我第一次意识到,原来,我的确很喜欢当医师,这,正是我要走的路。” 江岁不由得道:“你本也十分适合。医者仁心,崔姑娘是有仁心之人。” 崔净月低头浅笑,嘴角有极可爱的酒窝,她长得清秀,并非什么绝世美人,却总给人一种亲近之感。 她笑完,道:“你既说了医者仁心,那便更不该让她们走了,你放心,我有分寸。若有什么问题,我会立刻让虹姐先行离开。” “可我担忧,会因此让你们和人结仇。” “这个,你就更不必担心了。”崔净月突有些落寞地道,“京城虽好,却也不是阿娘想久留的地方。阿娘说,等再冷一点,便不留在北边了,要将这医馆盘出去,重新下江南。” 江岁一怔,道:“这样突然?” “不突然。”崔净月叹了口气,“从小到大,便是如此。只是一直没来过京城……去年来,也只是因为我一直吵嚷着说想看看京城是何种模样,阿娘才勉强答应。但我知道,阿娘很不喜欢京城,她都不常出诊,最多只看看周围邻居。眼下看到胡奶奶一日比一日好,我也心安不少。” 江岁叹息道:“既是如此,也不能强留。若你们何时决定要离开,一定要知会我一声。” “嗯……那是自然。”崔净月低头,脚在地上漫无目的地划了几个圈,又道,“所以,不用担心了,让她们留在回春医馆吧。” “ 那就,劳烦你们了。” 不得不承认,能让贺虹和小安留在这里,江岁的确更放心,只觉心口一块大石落地。 他想了想,拿出了自己五分之四的积蓄给崔净月,仍是怕不够,想了想,又拿出锭银子递给崔净月,崔净月大吃一惊,道:“江公子,恕我冒昧,但是……你哪里来的这么多钱?” 江岁心道,是鬼的钱。 他支吾道:“是这段时日,替人办事,积攒的银钱。虹姐和她女儿的住宿吃食费用应该是够了,若有多的,那便算祖母治病的费用。” 崔净月显然没有完全相信,但她没有追问,只道:“好。你既相信我,那这钱我就收下了。你放心,这位姐姐,还有胡奶奶,我都会好好照顾,你只管在书院安心念书……听说,秋考十分重要。” 江岁简直想苦笑,现在哪还顾得上什么秋考,他根本是自身难保。 但这些自没有往外倾吐的必要,江岁拱手,道:“多谢崔姑娘,哦,对了,你先尽量用这些零碎钱,那银子先放着……若突然出现了什么问题,比如突然消失了,也劳烦你一定要告诉我,若过了几日没出问题,随便用便是。” 这银子自林以烛给他后,他就一直观察着,倒是没变成纸钱,不过他还是有点担心。 崔净月显然没明白江岁是什么意思,道:“消失?你放心,医馆不会有贼轻易入内。” 江岁不好解释,只点点头,随即又回那小屋,交代了一番,要贺虹轻易不要离开,有什么问题可以找崔净月,若有更大的问题,就让崔净月派人去寻自己。 之后,崔净月又索性让那车夫将江岁送了回去,原本江岁想去看一眼祖母,又担心她看到自己突然回来会多想,便只在屋外远远看了一眼,见祖母一切安好这才离开。 回到斋舍时天已黑了,一打开房门,一股似有若无的凉气飘了过来,江岁一顿,轻声道:“林以烛?” 无人说话。 江岁蹙眉,摸索着打开火折子点燃门口的蜡烛。 刚点燃蜡烛,便见一双眼睛隔着火焰,幽幽地望着自己。 江岁差点背过气去,他上回还心想自己不会再轻易被吓到,结果这人就来了新花招! 江岁勉强压下惊叫,道:“既然你在,我方才唤你,你为何不应?!” 林以烛说:“贺天铭家姐想来无事。” “当真是你安排人救了贺家姐姐?!”江岁立刻问道,“此事,多谢你。” 他一边说,一边把其他蜡烛也点燃了。 林以烛却说:“你有没有想过,我已经死了,如何吩咐别人做事?” 江岁一顿,心道自己也的确怀疑此事,他道:“你不也经常使唤我么?” “那不一样,你我有血契,我难道能和那么多人签血契?”林以烛说。 江岁道:“这倒是,这世上如我这般这么倒霉的人也不多。只是除了你,不可能是别人了,若你否认,那还能是谁?这人,得知道正宜的家事,猜到幕后之人会动手,他的两个手下,还和世子有关……除了你,还有什么世子会……” 他眉头紧锁,试图寻觅一点线索。 林以烛却道:“是我。” 江岁:“……” 他深吸一口气,忍怒道:“耍我很好玩吗?!” 林以烛道:“不,只是这件事也在我自己的意料之外……你怎么不想想,就算是我知道不妙派人去救她们,恐怕也来不及。” 江岁听得有些莫名,道:“也就是说,这次你的手下救下虹姐,是一个巧合?” 林以烛道:“差不多吧。” 显然,他不欲多言。 江岁已经习惯了这人说一分藏九分的怪德性,他想了想,真心实意地道谢:“无论如何,还是多谢你。不过,虹姐今日告诉我了一件事,很重要。” 他把当初消暑假自己和贺天铭一起回老家,以及后来贺天铭与越娘相见后,莫名其妙轻易为贺虹解除危机还有了一大笔钱的事告诉了林以烛。 “只怕逼死正宜、甚至可能参与杀害你的,就是这个越娘……先前我瞧正宜看越娘脸色古怪,还当他是对越娘有意,如今想来,那说不定是恐惧。”江岁恨恨地说,“只是不知越娘背后又是谁,她莫不是也和千鹤窟有关系?” 林以烛思索道:“没有证据,一切便都是瞎猜。” “说到证据,我有个新发现。” 江岁立刻将自己在摘星楼上发现的奇怪痕迹说了出来。 林以烛闻言,眉头微蹙:“走,去看看。” 两人趁着夜色,避开巡逻的院教,悄无声息地摸上了摘星楼,借着微弱的月光,江岁引着林以烛找到了那些梁柱上的细长痕迹。 江岁说:“我觉得,这有些像指甲的抓痕,可我想不明白,发生了什么才会导致这里有抓痕?” 林以烛凑近了仔细观察,沉声道:“这些痕迹……确实像是细长指甲所留,但发力方式很奇怪,不像是搏斗或长时间的停留……” “那是什么?”江岁追问。 就在这时,楼下突然传来一声呼喊:“扶云兄?是你吗?” 江岁心中一惊,向下望去,只见陆詹提着一盏灯笼,正站在楼下,仰头张望。 “陆兄?”江岁连忙应声。 “这么晚了,你在摘星楼上做什么?”陆詹的声音带着一丝疑惑,“你需要帮忙吗?” “无事,只是心中烦闷,上来吹吹风。多谢陆兄关心。”江岁连忙道。 陆詹疑惑地看了江岁片刻,到底没再多问,提着灯笼转身离开了。 江岁松了口气,回头想跟林以烛说话,却发现这家伙不见了?! 江岁一愣,四下张望,走了两步又突然感觉脚下有什么东西,他低头一看,差点背过气去——林以烛不知何时,竟然四仰八叉地躺在了地上,两眼直直的,好像死了一样,虽然他已不能再死一次了。 “你干嘛呢?”江岁莫名其妙,“知道你是鬼了,有必要如此么?” 林以烛却反而朝他招了招手,道:“躺下。” 江岁以为林以烛又在戏弄自己,正欲骂他,但却见林以烛神色严肃,只好叹了口气,依言躺在了地板上。 他顺着林以烛的目光向上望去,瞬间倒吸一口凉气! 只见那些细密的指甲留下的抓痕,并不仅仅存在于梁柱上,而是断断续续地,一路向上蔓延,最终消失在头顶那高高的绘制着星宿图的藻井阴影之中! 一瞬间,一个惊悚的画面在江岁脑中形成。 “越娘……”江岁的声音颤抖,“她身段柔软,体态轻盈,又常年练习乐舞……她能像壁虎一样攀爬!” 而这上方因是层叠的藻井,哪怕从楼下看,也不可能看清。 林以烛冷冷地说:“没错,她必然是用了某种手段,先强迫贺天铭服下断魂散,随即点燃烟花的长引线,再爬上横梁。等所有人因为烟花看向摘星楼时,自然会注意到贺天铭,她就是需要贺天铭一死就被发现。” 江岁接着他的话说了下去:“等到我们这些人冲上楼顶,所有的注意力都被正宜的尸体吸引,场面一片混乱之时,她再悄无声息地从上面滑落,混入人群之中,神不知鬼不觉地离开……难怪,当时我要离开时,她还特意喊了我一声,恐怕就是想要我留下她也是随人群而来的印象。” 这个推断完美地解释了一切问题。 可是…… “这只是我们的推测……”江岁很快冷静下来,“没有任何直接证据,我们根本无法证明她当时就在这里,更无法证明是她动的手。” “证据自然是要去找的。”林以烛从地上站了起来,嘴角一勾,“既然这位越娘姑娘如此擅长攀爬,又喜欢在暗处行事……或许,我们可以给她一个主动接近你的机会?” “什么意思?”江岁警惕地看着他。 “越娘此人,我略有耳闻,似乎颇好男色。”林以烛盯着江岁。 江岁听得脸都黑了:“什么意思?该不会你想让我去勾引她?!不可能,你怎么不自己去?” 林以烛上下打量了江岁一番,竟道:“若我还活着,靠男色吸引人这件事,自然轮不着你。” 这林以烛似乎还很为自己的容貌自得。 “谁要和你争这个?!”江岁简直要被他气笑了,“再说了,男鬼也可以勾引人啊!那些话本里不是常写女子亡故后以魂魄在意中人身侧常伴?只是换了个性别,你未尝不可!” 林以烛嗤笑一声,道:“你也知道越娘可能就是杀我的人,那么我在她身侧出现,你觉得她会爱上我,还是会认为我是来索命的?所以,只有你了。” 江岁还是觉得棘手,头摇得像拨浪鼓:“不行,我对女子……一窍不通。不惹人嫌弃已是万幸,遑论勾、勾引。” 说到最后两个字,已是满脸通红。 “你居然真信了。”林以烛似乎忍不住了,好笑地说。 江岁一怔,这才意识到自己很可能又被耍了,他脸上一阵青一阵白,正要骂人,却听得林以烛说:“是要吸引她的注意,但你并不需要越娘真的心悦你——她也不可能心悦你。她既是凶手,你又是在努力破案的探子……这样的关系下,哪怕你长成我这样,越娘也不可能会轻易上钩。” 江岁简直听不下去了:“你一定要在这种时候也不忘自夸吗?我发现你当人时尚有几分自持,做鬼之后简直是不知廉耻。” 林以烛丝毫不理会江岁的控诉,自顾自道:“明日起,你便可以多去乐部附近走动,装作你对她有意,然后探听贺天铭之事——以你的老实与尴尬,她一眼就能看出你表面是被她美色吸引,实则是为了探听案情。” 江岁这下很快明白了过来:“如此一来,越娘就会发现我在调查她,在套话,那么也会……试着套我的话,想看我知道多少?” “没错,你露出破绽不要紧,有来有往,她也才会露破绽。”林以烛扯了扯嘴角,“就像沙场之上,要杀一个逃兵反而是很难的,可只要对方与你对战,那么小兵也是有机会杀死将军的。” 江岁一时没有说话。 “而且,这只是开头,以此,还可衍生出后招。”林以烛道。 江岁这下是真意外了,道:“什么后招?” “很多,要看越娘怎么出招,你便怎么拆招,当然,这也要看你的发挥。”林以烛眯了眯眼,“其实上佳的办法,就是你先展露怀疑,过两天又表现自己已对她卸下防备,之前的试探化作对她真正的好感,这或许是最有用的。但若你无法做到让她相信你不再怀疑她,那便只能撕破脸。” 江岁反应了一会儿,道:“合着……到最后,我还是要让她相信,我心悦她?!” “我说了,这是最佳办法,但不是唯一的方法。无论如何,还要看越娘怎么做……”林以烛鼓励道,“拿出你顶撞定国公时的勇气。区区越娘,不在话下。” 江岁看着林以烛那副好整以暇的表情,只觉得一阵无语,半晌,他深吸一口气,眼中闪过一丝决绝。 “知道了。” 为了真相,为了贺天铭…… 去就去! 15. 第 15 章 这夜江岁没怎么睡好,梦里都是越娘怪笑着伸出长指甲紧紧掐住自己脖子,加上他是睡在横塌而非床上,故而不但精神备受折磨,□□上也是浑身酸痛。 尽管如此,接近越娘的事也不可耽误,江岁大清早就醒了,下意识看了一眼自己床铺那边,他看了一眼,那头鬼已经消失了。 ……神出鬼没的。 江岁一阵头痛,也懒得研究了,转身对着铜镜,反复练习着林以烛昨夜教导他的那种,介于好奇与仰慕之间的复杂眼神——林以烛说,既是要顶了个“勾引越娘”的皮,那这外皮也得稍微做好看些。 这对江岁而言,实在是比写一篇锦绣策论还要困难百倍。 他强迫自己回忆起越娘那张明艳动人的脸,以及她曼妙的舞姿,试图从中挖掘出一点点真实的好感作为支撑,免得演得太过僵硬,一眼就被看穿。 表情越做越奇怪,江岁索性放弃,晃了晃脑袋,大步走出斋舍,朝着乐部走去。 今日天气晴好,乐部的学子们有的在水榭中调弦试音,有的则在柳荫下轻声吟唱。 江岁刻意放慢了脚步,装作不经意地欣赏风景,眼角的余光却在四处搜寻着越娘的身影。 很快,他在一处近水平台上看到了她。越娘今日并未穿着华丽的舞衣,只着一身藕荷色的常服,正倚着栏杆,与几位女伴说笑着什么,侧影婀娜,别有一番风韵。 江岁定了定神,调整了一下呼吸,缓步走了过去。 “越姑娘。”他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温和,带着恰到好处的犹豫。 越娘和她的同伴们闻声转过头来,看到是江岁,脸上都露出了惊讶的神色。 尤其是越娘,她那双流转的眼眸中先是闪过一丝诧异,随即化为几分了然的笑意。 “江公子?”她故作惊讶地挑了挑秀眉,“今日怎的有空来闲逛?莫不是……案子查完了?” 想了想,又道:“江公子平日看着不声不响,却一鸣惊人,真教人敬佩。” 显然,江岁那惊天一跪,书院内已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她身边的几个女伴也掩口轻笑,目光在江岁和越娘之间来回打量。 江岁因为紧张脸颊微微发烫,他强作镇定,拱手道:“越姑娘说笑了。案情……尚无头绪,在下心中烦闷,便四处走走,不想惊扰了姑娘。” 越娘了然道:“是啊,贺公子还是你的好友,你一定心绪难平。我与贺公子也不过是点头之交,仍让我足够难受……” 江岁心道你还敢提正宜,一面点头,随即努力挤出一丝带着欣赏的笑容:“人也不能总沉湎在悲伤中。方才……在下远远看到姑娘在此,恍若画中之人,一时失神,还望姑娘莫怪。” 这番笨拙的恭维,让越娘身边的女伴们笑得更欢了。 越娘嗔怪地瞪了她们一眼,那几个女伴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识趣地找了个借口先行离开了,留下江岁和越娘两人站在柳荫之下,气氛一时有些微妙。 越娘这才又看向江岁,脸上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羞赧,眼波流转:“江公子真会说话。只是,小女子蒲柳之姿,哪里当得起公子如此盛赞。” 她微微低下头,仿佛有些不好意思,但眼角的余光却在不动声色地打量着江岁。 江岁浑身不自在,背脊都有些僵硬。他从未应付过这种场面,脑子里一片空白,只能干巴巴地重复:“越姑娘……风姿绰约,在下……心生仰慕,也是人之常情。” 越娘“噗嗤”一声笑了出来,那笑容如同春花绽放,她道:“江公子真是有趣。平日里看你总是一副不苟言笑、专心学问的模样,没想到……” 她没有说下去,只是用那双水盈盈的眼睛打量着他,仿佛要将他看穿。 江岁被她看得更加窘迫,几乎想要落荒而逃。 不管了。 江岁抿了抿唇,决定赶紧直击主题,道:“只是不知,越娘你平日——” “哎呀。”越娘却突然想起什么似的,蹙眉道,“我同好友约好,要陪她练舞,恐怕不能与江公子多聊了。” 江岁一愣,越娘已衣袂翩跹地越过他,含笑离开:“实在对不住啊,江公子。” 语尾,还带了一声轻笑,仿佛她当真只是个不谙世事,天真无邪的豆蔻少女。 * 江岁垂头丧气地回到斋舍,刚推开门,就见林以烛不知何时来了,正一脸悠闲地坐在他的椅子上,还在翻他的书,知他回来,头也不抬地问:“如何?现在把你们的对话,一点不要遗漏地向我复述一遍。” 江岁一怔,道:“有必要吗?” “看起来只闲谈,但许多线索,往往就藏在这些细枝末节之中。”林以烛一本正经地说,“绝不可轻慢。” 所幸江岁记性好,他思索了片刻,缓缓复述了一遍,林以烛认真听完,摇头:“居然真的毫无价值,而且还这么短。” 江岁烦躁地道:“我根本不知道该说什么,她看我的眼神就像在看一个傻子,我打算放弃,直奔主题,问正宜相关的事,她却找借口走了。” “意料之中。”林以烛并不意外,“你平日里与人交往,要么是辩论学问,要么是据理力争,直来直往,硬得像根竹子。与女子相处,更是如此。” “你现在倒是说得轻松。”江岁没好气地道,“昨夜让你教我,你又不肯教,就教个什么眼神……我能学会才怪了!” “我不教你,便是要你先去露怯,再一步步进步,才能吸引他人注意。”林以烛终于放下书本,“她今日虽先行告辞,但想来是缓兵之计,绝不可能放任你不管。明日你再去找她,她定会愿意详聊。届时你可先询问案件,随即表现出失落,让她确认自己在你这里是清清白白的。接着,攻守易势,她会主动询问你。这时候,反要轮到你扯一些与案件无关的诗词文章。在她意犹未尽之时,你要主动结束谈话,抽身离去,留下悬念。” 江岁听得一愣一愣的:“这……这未免也太刻意了吧?而且这样下去,岂不是白白浪费时间?” “这叫磨刀不误砍柴工。人心本就复杂,顺其自然往往一事无成。”林以烛瞥了他一眼,“你以为那些让你如沐春风的相处,都是巧合么?不过是高明者不动声色的算计罢了。” 江岁狐疑地看着他:“林以烛,你怎么对这些如此精通?你不是向来对男女之事不屑一顾吗?” “男女之间的交往,本质也不过是人与人的交往。”林以烛淡淡道,“人心难测,却也好测。洞察弱点、伺机而动,与行军布阵、生死博弈,并无本质不同。” 这番理论让江岁无言以对,却又不得不承认似乎有几分道理。 他思索琢磨了一会儿,突想到什么,抬眼道:“等等,既然你这么懂人心与人性,也就是说,你完全可以在和别人相处时,让人如沐春风。那为何你能让我这么讨厌你?这也是故意的?” “我为何要仔细思量好让你觉得如沐春风?”林以烛理所当然地反问,“你是圣上还是贵妃娘娘?你于我而言,没有任何值得讨好的地方。所以,你觉得我讨厌,并非我故意惹怒你,而是,我本来就这么讨人厌。” 江岁本来听到前半段几乎要暴怒了,听到后半句却又顿时无语了。 合着他的意思是,我只是在你们这群人面前懒得遮掩和费心思,我就是这么讨人厌你奈我何? 这人虽然讲话非常难听,但倒也足够诚实…… 算了算了,和他计较什么,这人活着的时候是讨厌鬼,死了之后更是讨厌鬼本鬼! 江岁深吸一口气,却又听得林以烛说:“再说了,你我现在相处得如此愉快,你又焉知我不曾尽心尽力呢?” “愉快?!”江岁不可置信,“我、和、你?” 林以烛眨了眨眼,道:“是啊。” 随即又故作遗憾道:“看来,你并不这样想?哎,真心换绝情,实乃一桩惨事。” 这下江岁非常确定——这人真是满嘴胡言。 若想要和他认真探讨什么问题,只有自己被气得呕血的份。 他懒得再多言,摆摆手,索性自顾自地又去梳理案情、翻阅贺天铭留下的书了,只可惜,这一天下来,仍是一无所获。 第二日,江岁硬着头皮,按照林以烛的指点,寻了个借口,约越娘在书院一处僻静的茶亭小坐。 这一次,他收敛了许多,先是谈论了几句时令景色,又引经据典,点评了几首与乐舞相关的诗词,果然引得越娘赞叹不已。 见时机差不多,江岁又恰到好处地露出忧虑,轻叹道:“良辰美景在眼前,只可惜……案情缠身,我便先行告辞了。” 他作势要走,越娘果然赶紧开口道:“说到这个……江公子查案可有进展?小女子虽不懂这些,但也盼贺公子能早日洗脱冤屈。” 好歹是上钩了。 江岁内心微微松了口气,故作意外道:“你与正宜并不特别相熟,却愿意为他上心,令人感动。” 越娘叹息道:“同为书院学子,总是希望没有冤屈在书院中发生的。贺公子他若真是被迫而亡,那实是个可怜人。好在,他还有你这么个好友,愿意如此为他奔波。” 江岁一时间不知要继续推脱还是追着问,却听得越娘又道:“不过江公子万一没有找到所谓凶手,岂不是引火上身?你如此胆大,莫不是背后,其实有能护你周全之势力?” 越娘在打探他! 江岁心中警铃大作,面上却露出一副坦然却又带着几分自卑的神色:“不怕姑娘笑话,在下自幼父母双亡,与祖母相依为命。家徒四壁,别无长物,唯祖母卧病在榻,需汤药维系。若非山长与何老赏识,免我束脩,恐怕连这白鹤书院的门槛也踏不进……如今卷入此案,更是……” 越娘静静地听着,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只是目光闪烁,不知在想些什么。 江岁叹道:“前路未卜,连日来总是夜不能寐,还好能同你商谈一二,也不知,越娘对此案可有什么见解?” 越娘闻言,眼中流露出关切,柔声道:“江公子实在是太抬举我了,你都毫无头绪,我又能有何见解呢?只是,这案子确实让人心烦意乱,何况这两日夜风尤其大,竹叶沙沙扰人清梦……江公子若实在难受,不若去医部开些安神茶。” 江岁附和道:“风声鹤唳,草木皆兵,正是在下如今心境的写照。” 他想了想,正欲再问一些,那边却来了个越娘的朋友,隔着拱门对越娘招手,似有急事,越娘微微皱眉,低声道:“江公子,今日,恐怕我又要先行告辞了。 她急急起身,或许是坐得久了,脚下微微一麻,身子一歪,手中的一方绣着兰草的手帕轻飘飘地落在了地上,江岁赶紧弯腰拾起了那方手帕。 一股极淡的泥土气息,若有若无地飘入他的鼻尖。 江岁有些疑惑,目光下意识地一扫,看到越娘绣鞋边缘沾染的一点暗绿色的碎屑,他心中闪过一丝奇怪的感觉,但还来不及抓住,越娘已接过手帕,低声道谢后,快步离开了。 目送越娘离开,江岁心中颇有些烦躁——今日又是一无所获。 林以烛这办法,恐怕没什么用。 江岁愁眉苦脸地起身要回斋舍,没走两步,脚便僵住了。 白明染不知道何时来了,就站在茶亭外。 茶亭四面开阔,白明染的眼神也分明昭示着,她已看到了江岁和越娘对话的全部过程。 江岁一顿,一阵尴尬浮上心头,磕巴道:“白、白姑娘。” 白明染微微颔首:“江公子。” 她说着,目光越过江岁肩头,往另一边看了一眼。 江岁知道自己不该回头,但还是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却见越娘往另一边走了几步,又不知怎的停了脚步,回头看向江岁与白明染这边。 看到江岁在和白明染聊天,越娘笑了一下,摇摇头,又转身离去了。 这欲盖弥彰之感十分强烈,让江岁更觉不知如何是好,他想解释,又觉得突兀解释岂非更尴尬,一时间只能僵在原地。 不想,白明染似乎对他和女子独坐茶亭一事根本不感兴趣,只道:“江公子探案之事,可有眉目?” 江岁一怔,无奈道:“不能说全无眉目,只是……没什么进展。” 白明染也没有多问,只道:“若有 需要我帮忙之处,同我说便是。若是实在不行,莫要忘记我上回告诉你的生路。” 生路? 江岁很快想起,白明染说的是要江岁收拾行囊跑路走人。 江岁苦笑一声,道:“是,多谢白姑娘好意。只是……” “书院没有你想的那样简单。”白明染突然说。 江岁茫然地说:“什么?” 白明染盯着他看了半晌,脸上没有太多表情,竟让江岁觉得有些害怕。 “白姑娘?”江岁小心道。 白明染却没有再解释,转身离去,只剩江岁茫然地站在原地。 江岁回到斋舍,这次不用林以烛问,他便直接将今日与越娘的谈话经过,一五一十地告诉了林以烛。 林以烛本悠哉地听着,听到一处,突然坐直,说:“再说一遍。” 江岁有些莫名,道:“她说,这案子确实让人心烦意乱,何况这两日夜风尤其大,竹叶沙沙扰人清梦——” “——就是这个。听泉苑内,女子居所在东南角,竹林远在西北角……”林以烛站起身,在屋内踱了两步,“两者之间,隔着一个大明堂。昨夜不过是寻常秋风,远谈不上狂风大作。她在自己的房间里,绝不可能清晰地听到竹林的声音。” 江岁一怔,道:“你是说,她半夜去了西北角?那边除了竹林,还有什么么?” 林以烛思索道:“我依稀记得,西北角后院靠近围墙处,有一片废弃的花圃,先前我去夜探听泉苑,曾见过几个乐部女子从那方向出来,以为她们是在废弃的花圃里自己养花,便没有多关注。恐怕,是我也忽略了。” 江岁听着,突然想起一件事,道:“啊,是了。越娘鞋边沾了泥和一种特殊的碎叶,想来……就是那废弃花圃有关的?” “今夜子时,我们去那里守株待兔。”林以烛道,“看看她们究竟在搞什么鬼。” 江岁精神一振,连日来的疲惫一扫而空:“好!” * 子时将至,夜色如墨。 江岁换上了一身便于行动的深色衣裳,与林以烛一同悄无声息地潜行至听泉苑后院西北角的围墙附近。 荒废的花圃内杂草丛生,连围墙之上也布满了垂落的藤蔓,与听泉苑其他地方的精致整洁格格不入,看着有几分诡异。 两人寻了个隐蔽的角落藏匿起来,屏住呼吸,静静等待。 没过多久,几道纤细的身影出现在花圃附近,只是,她们的穿着十分奇怪——无一例外都穿着宽大的黑色大氅,带着大氅上的帽子,脸上还带着面罩,看不清长相,整个人都似要融入黑夜之中。 江岁紧张地看着她们,却见为首之人直接走向围墙的最角落,随即动作熟练地拨开藤蔓。 那藤蔓后,竟有一个仅容一人通过的狭窄入口。 几人鱼贯而入,很快便消失了,最后一个人还不忘伸手让那些藤蔓回归本来的位置,重新遮住了入口。 “这里居然有一个暗道……”等她们都走了,江岁才愕然地开口,“这是通向何处?” “我先跟上,你在外把风,若我没出来,你便立刻回去。”林以烛低声道。 江岁突觉一阵心惊肉跳,道:“什么叫若你没出来?你一个鬼,也会出事么?” 林以烛没回答,几个闪身,身形便在黑夜中消失不见。 江岁在原地站了一会儿,只觉得心中难安,他正思索着要不要换个更隐蔽的地方,忽然感觉身后传来一阵极轻微的破空之声! 江岁心中警铃大作,几乎是本能地向旁边一扑! “江公子,这么晚了,你在这里做什么?”越娘的声音柔柔地在身后响起,带着一丝嘲讽。 江岁狼狈地从地上爬起,回头一看,只见越娘正立在不远处,她也穿着那奇怪的黑色大氅,但是没戴上帽子,脸上挂着甜美却可怖的笑容。 江岁心中大骇,只能强作镇定,脑中飞速运转,试图找个合理的借口。 “我、我……”江岁看着越娘,急中生智,脸上瞬间切换成一副痴情的模样,“我只是……太思念你了,白日一别,辗转反侧,难以入眠,便、便鬼使神差地走到了这里……” 他这番话说得情真意切,越娘听完,脸上的冰冷似乎融化了些许,她看着江岁,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随即发出一声轻叹,走上前几步,柔声道:“江公子……你这又是何苦呢?” 她的话语温柔似水,仿佛真的被江岁所打动。 然而,就在江岁以为自己蒙混过关之际,越娘的眼神骤然一冷! 她猛然抬手,快如闪电般抓向江岁的咽喉! “既然如此喜欢我,那便……下去等我吧!” 江岁全身的汗毛瞬间竖起,几乎是本能地向后仰倒,同时双手护住脖颈! 锋利的指甲掠过,江岁勉强躲开,越娘一击不中,如同猫般扑上前,试图继续袭击,江岁连滚带爬地向后退去,慌不择路,一头撞进了旁边那间破旧的花房小屋。 小屋内堆满了枯枝烂叶和废弃的陶盆,江岁退无可退,背抵着冰冷的墙壁,看着越娘带着狞笑一步步逼近,心中满是绝望。 难道就要死在这里了么? “江公子,怪就怪你……不该知道得太多。”越娘的声音冰冷,“你以为凭你这点小聪明,就能探知不该探知的秘密吗?你太天真了,真可惜,其实我还真有点喜欢你呢……” 她说着喜欢,手上却不耽误地抬起手。 不…… 生死关头,江岁心中反而愈发冷静,他绝不可以死在这里,不可以死在越娘手下。 他还有太多、太多事情要做! 江岁猛地往下一蹲,旋即抓起旁边的一把尘土,向着越娘撒去。 越娘没有防备,惊叫一声,倒退三步,江岁起身就要从旁边跑去,越娘却比想象中还要擅武,尽管看不清了,她仍挥着手臂,靠着声音追逼江岁!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小屋的门像是被一股风猛地吹开了,随即一道影子冲了进来,快到江岁几乎看不清动作,只听一声闷响,越娘的身体猛地一僵,随即软软地倒了下去,昏死过去。 16. [待高审] [待高审] 江岁惊魂未定,大口喘息,看向来人,是林以烛。 江岁轻声道:“你怎么回来了?多、多谢。” 林以烛没答,看了一眼倒在地上的越娘,沉声道:“不能让她醒过来。去,把她捆起来。” 江岁赶紧点头上前,找到小屋里废弃的麻绳,手忙脚乱地将越娘结结实实地捆了起来,甚至为了保险起见,还撕下她衣角,塞住了她的嘴。 林以烛在一旁抱臂看着,说:“你这么塞有什么用?她一旦醒来,舌头用力就能吐出来。” 他一边说,一边还很有防范意识地将小木屋的门先关上了。 江岁一噎,只好又用绳子围着她的嘴巴绑了一圈。 如此一来,算是万无一失。 待绑完人,江岁心有余悸,再次询问:“你怎会折返?” “我往另一边去时,恰碰到新的一支队伍前来此处,听到那几个女子说话,说越娘说今日有事要先处理,故而连带着整组的人都迟了。”林以烛眉头紧锁,“她说不定,是故意露出风声的破绽,就是为了引你来此,专门守株待兔。” 江岁咬牙:“这也忒狠毒了些。” 林以烛看了一眼紧闭的门,眉头紧锁:“更麻烦的是,我担心,她的同伙很快就会来。” 话音未落,外面果然传来了细微的脚步声,伴随着女子的低语。 “越娘?越娘?你在何处?”一个声音轻声唤道。 江岁和林以烛对视一眼,情况紧急,根本来不及多想,林以烛迅速扫了一眼越娘身上那件黑色的、用于夜间行动的宽大袍子和面罩。 “你与越娘身形相近,穿上这个!”林以烛低声命令,同时迅速从越娘身上剥下袍子和面罩,“快!” 江岁一愣,随即明白了他的意思——他必须伪装成越娘的同伙甚至是越娘本人,才能避免被发现。 不但如此,还能借机混入她们的队伍,查探那个地下通道的秘密! 江岁没有犹豫,迅速套上那件宽大黑袍,戴上面罩和帽子,将自己的身形完全隐匿在黑暗之中。 袍子很长,几乎垂到地面,面罩也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 外面的人似乎有些不耐烦了,声音提高了些:“越娘?!” 她似乎瞧见了这边的小屋,缓缓走来,疑惑地说:“越娘?你在屋内吗?” 离得近了,江岁听出这声音是越娘的好友,名为邓馨儿的一名女子,今日也是她招手把越娘喊走的。 她性格颇为活泼,总爱说一些话调侃两人,声音也很有特色,清似翠鸟。 “唔!”江岁压低声音,学着越娘平日里柔媚的语调应了一声,同时努力调整自己的呼吸和体态,以免被发现破绽,随即深吸一口气,推开小屋的门,走了出去。 门外站着五名同样身穿黑袍,戴着面罩的女子。 “越娘,怎么这么慢?”邓馨儿语气带着责怪,“好端端的,为何来此?” 江岁心中一紧,竭力模仿越娘的姿态,没有说话,他知道自己一旦开口太多,声音很容易被识破,只挥了一下衣袍,仿佛不耐烦的样子。 邓馨儿似乎也没有起疑,更不敢过多质问越娘,只道:“那走吧,快赶不上了。” 江岁松了口气,跟在她们身后,朝着花圃深处走去。 她们熟练地拨开藤蔓,露出了地下通道的入口,江岁跟着她们鱼贯而入,一边悄悄将手伸入黑袍的口袋中。 他也是匆匆而行时,才发现黑袍似乎有一个很大的口袋,里面也放着某种东西,随着江岁行走的东西轻轻撞击着他的大腿。 然而,伸手进去摸了一会儿,只感觉是个石块一般半月形的东西,完全摸不着头脑。 通道入口初极狭窄,只能容一人勉强通过,然而,越往里走,通道却变得愈发宽广,墙壁也从粗糙的泥土变成了打磨平整的石块,甚至还镶嵌着夜明珠作为照明,虽然光线昏暗,却也足够视物。 江岁在心中默默计算她们行走的方向和距离。他发现,这条通道似乎正朝着书院的某个方向深入…… 江岁的脑中将地下的方向和书院地面上的方向重叠,突然意识到,他们正通往的地方,竟然是千鹤窟下方! 通道的尽头是一道厚重的石门,邓馨儿转头看向江岁——显然,平日都是越娘来负责开启此门。 江岁心中直冒冷汗,他怎么知道如何开启此门?! 但都看着他,他也只能硬着头皮上前,伸手摩挲了一下那石门,好在,江岁很快摸到一个凹处,那凹处恰是半月形的。 江岁立刻明白过来,动作自然地从口袋里拿出那半月形石块卡了上去。 果然,石块严丝合缝地卡入凹处,石门旋即缓缓向内开启,露出了令人瞠目结舌的内部景象,目之所及,宽敞的大殿高高的穹顶,墙壁上绘制着精美的壁画,地面铺着光滑的玉石,中央甚至还有一个小型的水池,水池边摆放着各种奇花异草。 因是在地底,所以还摆放了大量的蜡烛,奇怪的是,那些蜡烛都是蓝色的,甚至就连照耀出的火光,也带着些微的蓝。 诡异的是,在这诡异的蓝光映照下,原本粗糙、死寂的石壁,竟然如同活了过来一般。 江岁定睛望去,赫然发现,那些看似普通的石壁上,竟然密密麻麻地刻满了极其纤细的纹路,这些纹路并非由颜料绘制,更像是某种特殊的材料被嵌入其中。 烛光与刻纹相互辉映,火光跳跃之处,纹路便十分夺目,而火光略弱的地方,纹路上的颜色便大大减少,这使得石壁不再是单调冰冷的平面,那些蓝色的火光仿佛在墙壁内部流动,深蓝浅蓝不一而足,壁画随火光跳跃而栩栩如生。 最令江岁不可置信的是,那上面除了个别展翅的仙鹤图案外,更多的是各类男女甚至同性之间交、欢的场面,所以,那栩栩如生的技法,居然只是为了让这不堪的画面更真实。 此外,入口处两侧都有巨大的雕像,但那雕像竟也是一男一女的裸、雕,姿态放、荡。 而在这宛若宫殿的大殿里,正中央水池后,竟然坐着六名男子。他们身穿华贵的锦袍,却都戴着一模一样的金制面具,面具遮住了他们的容貌,只露出一双双或浑浊或锐利的眼睛。 在这六名戴面具的达官显贵对面,大殿的另一侧,整齐地站着十余名年轻的男女。 这些人被分成了几队,每一队的前方,都站着一名同样身穿黑色宽大袍子、戴着面罩的人,如同“队长”一般。 而其他的女子,都已褪去黑袍,里面只穿着单薄露、骨的舞衣,几乎无法遮、体,甚至不只有女子,有一个队列里,竟都是赤、裸着上身,露出姣好身材的乐部男子。 这些人,竟都是白鹤书院乐部的学子…… 无论男女,他们一个个都神色空洞,双眼无神,脸上没有丝毫表情,眼神呆滞,对周围的景象和自己的处境毫无反应,也似乎并不觉得被人打量有什么不好意思,仿佛已完全没有了廉、耻之心。 而原本还在低声和其他四名女子低声说话、总是喋喋不休的邓馨儿,在入了大殿之后,突变得十分沉默,这没什么,毕竟这场合不会有人说话,但奇怪的是,她们的动作逐渐变得整齐划一,仿佛提线木偶一般,走到了队伍的最后。 江岁不敢耽搁,也跟着他们走了过去,他隐隐猜测越娘是“队长”,看衣服和面罩也知一二,于是站在了其他队长的身旁,另外五个女子则站在了后方。 旋即,她们竟也整齐划一地褪去身上黑袍,露出里面和其他人相似又不同的衣裳——说不同,是因为到底有不同的设计,而说相似,则是一样的衣不蔽体。 江岁只觉得一阵恍惚和痛苦,他不明白这到底是在干什么,只能按住自己颤抖的手,以免露出破绽。 还好,越娘是队长,和其他队长一样,无须褪去黑衣,只要沉默地站在一旁便可。 他脑中十分混乱,想起上次自己擅闯千鹤窟,便是看到周如峰、魏公公从千鹤窟的甬道走出,他当时还疑惑,那甬道通往何处,如今想来,难道就是这里?! 可魏公公和周如峰聊的,并不是什么污言秽语,魏公公也没有像这群人一样带着金面具……到底是怎么回事? “各位大人,今日的鹤舞已经准备好了。” 一道熟悉的男声谄媚地响起,江岁抬眼,却见那人带着一个几乎不怎么能挡住脸的面具,谁都能看出他就是周如峰。 他不知何时来了,又或者刚刚他就一直都在,只是江岁没有注意到。 他身旁跟着两个院教,点头哈腰地为那几名面具男子把饮过的酒斟满。 周如峰的声音带着一丝讨好:“乐部新来的几位学子,姿容出众,舞艺精湛,定能让各位大人满意。” 随着他的话语,第一队穿着露骨舞衣的乐部学子走上舞台。 她们的动作机械而迟缓,仿佛没有自己的意志般开始表演,舞蹈动作极其露骨,乐曲也带着靡丽的色彩,然而,她们的表情却依然空洞,双眼毫无神采。 江岁看着,只觉得毛骨悚然。 他看过几次乐部的表演,每次都是赏心悦目,生命力旺盛,灵动而活泼。 而眼下,这算什么? 完完全全像是被无形之手操控的木偶,甚至连生灵都不再是了……而那几名戴面具的达官显贵则用一种贪婪的目光打量挑选着她们。 他们的眼神没将这群学生当做人,只当是待价而沽的货物。他们显然并不在乎这群学子跳的舞够不够生动,只在乎台上学子的腰肢够不够软,皮肤够不够白,脸蛋够不够精致……江岁光是站在这里,都觉煎熬,他微微闭目,不忍再看。 终于熬过这场舞,江岁本以为到此为止了,谁料接下来,台上的人站成一排,周如峰微笑着向台下六名权贵道:“不知这支队伍中,可有各位大人满意的?仍是从左至右,一至七。” 台上正好有七个女子。 江岁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 接着便听到一个男子用浑浊的声音道:“二。” 另一个男子却也道:“我也看上这个了。” 头一个男子不悦道:“既是如此,老规矩,出价?” 出价…… 他们竟将乐部的学子,当做商品拍卖?! 周如峰却笑道:“哎呀,两位大人不必为了一个鹤奴大动干戈,不如,我先将这二号留在此处,若大人们后头有更喜欢的,留下便是。大人们便是再神武,一晚上三名鹤奴侍奉想来也足够了,说不定这二号之后还赶不上趟呢。” 他说得极其猥琐,江岁都有点没懂什么意思,只是隐约察觉到,这绝对是更加恶心、下作的意思。 鹤奴…… 他们是学子,怎会是奴?! 看着那个平日里一副和善面容的周如峰摆出这般谄媚嘴脸,再看看那些如同行尸走肉般的乐部学子,江岁心中涌起一股巨大的悲哀与愤怒。 无数学子心中的圣地,竟然是这样一个藏污纳垢的所在! 他不自觉地掐住了自己的拳头,生怕自己会发出不合时宜的声音。 接下来三队是同样的流程,江岁只能低着头,尽量不去看、不去听。 眼下他要做的最重要的事,就是平安度过,离开此地。 很快,轮到越娘这一队要上台表演了。 江岁心中一紧,面上却表现得很镇定,他已经观察过其他队长是何模样,其实很简单,只需围着要表演的学子走一圈,确认状态无误后,退至一旁便。 江岁有样学样做了一遍,随即撤至一旁,竭力让自己看起来融入环境,同时观察四周,寻找逃跑的机会,以免一会儿出什么意外无法脱身。 就在这时,圆桌旁一名一直没有开口过的男子突然开口,沉声道:“只剩下这几个了?” 周如峰道:“是啊,大人今日一直不曾点鹤奴,莫不是没有心仪的?” “庸脂俗粉。”那男子冷漠地说,随即突然指了指江岁和其他几个穿着黑袍的人,道,“要不让他们也都脱下黑袍,跳个舞看看。” 周如峰一愣,解释道:“这几个都是老人,不够新鲜,也不够——” “——按我说的做!”那男子不悦道。 周如峰不敢再说,转身看着几人,道:“听到没?将外袍脱下!” 江岁心中一沉,瞥了一眼周围,见那几个人倒是没有任何排斥情绪,开始脱下面罩和黑袍,还一边朝着舞台方向走去。 江岁只好硬着头皮,缓缓迈步,也朝着舞台中央走去,心里却盘算着从方才进来的那条甬道逃跑。 那条甬道入口就在舞台侧方不远处,并不显眼。 甬道旁,正是一左一右一男一女的裸雕,女人的脚还搭在男雕像的腰间,透露着淫靡气息,不过,正因如此,女子雕像的下方只有一条腿,所以头重脚轻。 江岁已经想好了,他可趁人不备,突然转身冲向甬道,在进入甬道的瞬间,握住那女子雕塑的手臂往下一压,那头重脚轻的雕塑很可能会轰然倒塌,堵住狭窄的甬道出入口,如此一来,可以暂时阻挡追兵。 江岁一边走,一边暗自蓄力,观察着那尊石雕的位置和重量。 就在他即将转身冲刺之际—— “周监院!” 一道急促的声音从另一处入口处传来,是一个院教。 周如峰脸色一变,快步上前:“何事如此慌张?!” 来人附在他耳边低语了几句,周如峰的脸色瞬间变得极为难看。 “怎么会?!又走水了?!”周如峰提高了声音,赶紧对着那群显贵说话,“火势不小,恐有蔓延至千鹤窟出口的危险,恐怕今夜必须要先行撤离了!” 大殿内顿时一片混乱。 达官显贵们纷纷起身。 周如峰道:“各位大人请随我撤离!其余学子,原路返回!” 混乱中,人群迅速分流。 乐部学子们在队长的指导下纷纷拿起在一旁的黑袍,重新穿回身上,在一名院教的带领下,朝着 进来的那条甬道跑去。 而那几名戴着鹤面具的达官显贵,则在周如峰的指引下,朝着大殿另一侧的一条隐秘通道走去。 那另一条通道,必然就是通往千鹤窟的出口! 若不是那边守卫太多,江岁简直想索性冒险一次,直接跟着他们去那边一探究竟了。 可是转念一想,容易搭上性命不说,就算能找到千鹤窟出入口,搞清楚那几个达官显贵是谁,又有什么意义? 这俨然已自成某种体系,重点根本不是这几个达官显贵,而是…… 江岁趁着混乱以及自己的黑袍,在离开洞窟后,不动声色地离开了乐部弟子的大队伍,将身形隐匿在黑夜之中,随即趁着夜色回到花房小屋附近。 哪怕是在此,也可以隐约看见千鹤窟那边隐隐有火势。 一定是林以烛…… 他想来是看到了自己在劫难逃,所以去放了一把火。 江岁心中感激,然而就在他即将进入小屋时,却看到两道身影一前一后而来,江岁心中一惊,生怕自己一旦进入小屋反而会引起声响惊动来人,思索后,转身只好躲在花屋外的另一侧,小心探头看去。 一道醉醺醺的声音响起:“白姑娘,我只是觉得今夜月色不错,想邀你一同对饮,你何必如此防备我……” 江岁一愣。 这两人,竟是孙修宇和白明染。 白明染穿着医部衣裳,孙修宇则披着一个很奢华的大氅,黑色为主,缀以无数金丝暗纹,围绕整个大氅的还有一圈黑金色的细碎绒毛,让他看起来就像一个求偶的孔雀。 白明染快步而行,声音冰冷:“孙小侯爷,请自重,这里是书院,本就不该饮酒。” “自重?”孙修宇却笑了,“白明染,你少装模作样了,你方才一脸神不守舍地从漱玉汀那儿过来,还左顾右盼一副做贼心虚的样子……谁知道你是和谁私会呢?哦,我知道了,是那个小白脸江岁吧……” 他说着,突然冲到了白明染面前,直接握住了白明染的手腕。 白明染一惊,声音更冷:“放手!” “我不放,你又能拿我怎样?”孙修宇大笑,“白明染,平日我见你冷若冰霜,便也愿给你一点面子,徐徐诱之,不想唐突佳人。可既然你也不过是个不知廉耻、与男人私下相会的贱人,那我又有什么客气的必要?” 旋即,他又话锋一转,逼问道:“如此想来,之前定也不是误会,那个三番四次给我写书信聊表爱慕的神秘女子,一定就是你!” “那次你误会我,已是卑劣,也已承认自己弄错向我道歉,今日还要胡言么?!”白明染简直惊怒交加。 “装,你就装吧!”孙修宇不屑道,“今晚就让本小侯爷撕下你这层假面!” 白明染欲大声喊叫,孙修宇却另一只手直接捂住白明染的嘴巴,将人直接往花房小屋拖去!因江岁在小屋外另一侧,又一身黑袍,孙修宇色急攻心,便没有注意到江岁。 江岁抿唇,他大概了解白明染的性子,那般清冷自持,宁为玉碎不为瓦全,若真让孙修宇得逞,不敢想白明染会如何。 江岁没有片刻犹豫,从地上捡起一根粗大的木棒,跟在两人身后。 孙修宇满脑子都是要立刻凌辱白明染,周遭又一片漆黑,自然没发现有人尾随自己入内,更可笑的是,他甚至没注意到花房角落还躺着一个昏迷着的越娘。 孙修宇迫不及待地将白明染一把推在地上,狞笑一声,开始解自己的腰带。 白明染手脚胡乱挥舞,却无法阻止孙修宇俯下身来,然而就在此时,她看见江岁提着木棍,蹑手蹑脚地靠近,白明染瞬间瞪大了眼睛,江岁对白明染做了个“嘘”的手势,随即举起木棒,朝着孙修宇的后脑狠狠砸去! 一声闷响,手刚碰到白明染衣服的孙修宇猛地一僵,随即朝着白明染直直地倒了下去。 白明染赶紧伸手一挡,卡住孙修宇的脖颈,没让他的脑袋倒向自己胸口,然后满脸厌恶地将孙修宇猛地推了出去。 与此同时,江岁手中木棒落地,他看着倒在地上的孙修宇,脑袋一片空白,手也抖得厉害。 白明染惊魂未定地坐了起来,胸膛剧烈起伏着,轻声道:“江公子……” 江岁回神:“白姑娘,你没事吧……” 白明染和往日截然不同,她脸上还带着泪痕,头发也凌乱不堪,表情更是前所未有的慌乱,身上还带着一股血腥味,她道:“你怎么会在……” 还未说完,角落里突然传来一声微弱的呻吟。 白明染吓了一跳,和江岁一同看去,是了,方才白明染倒下去的角落里的不远处,还缩着一个越娘! 只是因为她里头也是穿着一身黑衣,又躲在角落,方才那危急的状况下,竟没有被发现,至于江岁,也是太过担心,以至于一时忘了越娘的存在。 原本被捆起来昏迷不醒的越娘,不知何时竟苏醒了过来,令江岁胆寒的是,越娘的神色不知为何极其扭曲,仿佛正在遭受某种巨大的痛苦,之前为了以防万一,他在她嘴中塞了布团绑了绳子,故而她是无法说话的。 可此时此刻,她却用表情诉说着,自己是多么痛苦,多么憎恨。 下一刻,借着些微月光,江岁突然发现,越娘的胸口竟然有一把匕首!血从匕首边沿溢出,淌了一地,甚至打湿了离她很近的白明染的衣袖! 白明染还有些没回神,愣愣地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衣袖和手,她看不太清,伸手摩挲了一下,这才反应了过来,不可置信地颤了一下,江岁也大吃一惊,赶紧伸手解开越娘嘴上的绳子扯出布团,一边连忙询问::“越娘?这是怎么回事,是何人……是不是你背后的那个凶手?到底怎么回事……” 然而越娘的身体抽搐了一下,嘴唇动了动,她死死地盯着江岁,又看向江岁身后,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歪过头,彻底没了气息。 “越娘?!” 江岁大惊失色,怎么会……居然就这样死了?!而且是被匕首刺死? 白明染颤声道:“为何越娘会在此处?她是你绑起来的吗?!你把她给……” 江岁道:“是,但不是我刺的……这很复杂,我要晚点向你解释。” 白明染咬了咬嘴唇,似在努力让自己冷静,突然又想到什么,道:“孙小侯爷……如何了?” 江岁摇头,转头又去看孙修宇,他刚刚那一棒子下手不轻,因为他知道自己一介文弱书生,手无缚鸡之力,所以才咬牙用劲。 饶是如此,他也相信自己是没有打死孙修宇的能力的—— 这么想着,江岁将手探在了孙修宇的鼻子下。 然而,没有半点鼻息。 江岁一惊,又伸手去摸孙修宇的脖颈,却仍是没有任何起伏。 “不用再摸了。” 白明染的声音突然响起,虽还带着一丝颤抖,却已恢复了镇定。 江岁愣愣地转身,只见白明染探着孙修宇的脉搏,神色有些恍惚:“他……死了。” 17. 第 17 章 江岁都有点绝望了,这狭小的花房小屋里,竟然出现了两具尸体,而都和他有关。 白明染看着江岁的眼神有些复杂。 “江公子……”白明染轻声问,“你现在可以向我解释了吗?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孙小侯爷的事,我很谢谢你,但越娘究竟是……” 她顿了一下,似乎很快想到了解释,说:“你与她,在此私会?” 江岁百口莫辩,只能摇头:“不是!我只是将她暂时捆在此处,先自行离开了一段时间,我真的没有杀她,也不可能杀她!” 白明染看着江岁,说:“可,你为什么要将她捆在这里?” “因为——” 江岁张了张嘴,却不知道如何解释。 他有些迷茫。 白明染知道乐部学子经历的那一切吗?还有白山长,知道周如峰做的那一切吗? 江岁当然希望白山长毫不知情,可是,他没有那么天真,也无法自己骗自己。 白明染盯着他半晌,目光落在他身上的袍子上,突然恍然大悟:“我太紧张了,居然没有注意到你的外袍……你去了地下鹤宫。” 江岁浑身猛地一震,死死地盯着白明染:“你果然知道?!” 白明染没有回答,只是沉默地移开了视线。 而沉默,往往有时反而是最确凿的回答。 一股难以遏制的怒火瞬间涌上心头,江岁忍不住质问道:“如果连你都知道……那山长呢?他也知道?还是说,我不该问他知不知道,而是该问……是不是这一切都是他安排的?!” 白明染垂着眼睛,仍是沉默着,只是浑身都在轻轻颤抖。 “说话啊!”江岁几乎失去了理智,“这里是白鹤书院!是天下寒门学子心中的圣地!是我们这些人拼尽一切想要来的地方!怎么可以……怎么可以发生这种事?!山长就是这一切的主使,对不对?!那你也知道地下鹤宫在进行着什么?那些学子被当成玩物,被当成货物,你们……” 他一时有些说不下去了。 面对江岁狂风暴雨般的指控,白明染脸色愈发苍白,好像随时会昏过去一般。 江岁却丝毫没有怜香惜玉的心思,他越想越觉得可怖,道:“是不是林以烛夜探千鹤窟,你们以为他发现了你们的秘密,所以才杀了他?又因为怕定国公追着不放,怕大理寺彻查书院会查出你们这些肮脏勾当,所以为了找人顶罪,平息事端,你们甚至派越娘杀了正宜,想要他顶罪……” “不是的。”白明染终于开口,她的声音沙哑,充满了疲惫和痛苦,“有些事,不是你想的那样……” “那该是怎样?!”江岁逼问道,“千鹤窟、地下鹤宫、正宜还有林以烛的死……已经完全串上了,事已至此,你还想告诉我你们是无辜的?!” “没有人是无辜的,但你以为我们愿意看到这一切吗?”白明染猛地抬起头,“你以为我父亲他就有选择吗?他也只是这巨大棋盘上,身不由己的棋子!” 江岁没有不信,也没有全信,他盯着白明染,说:“那么,执棋者是谁?” 白明染苦涩地摇了摇头。 江岁心中却一片清明,他说:“魏公公。” 白明染一愣,惊愕地抬眼看向江岁。 江岁看她的样子,已明白自己说对了。 “不对,魏公公本质也不过是一枚棋子吧?”江岁越是分析,越是胆寒,“那他背后的人是谁?圣上?不,不可能……圣上要什么女子没有,何须废这般功夫。何况,圣上行事也无须这般偷摸……是,贵妃娘娘?可贵妃娘娘也是女子,为何要这般……” “够了,不要猜了。”白明染痛苦地说,“我只能告诉你,所有人都同样身不由己,父亲亦然……” “身不由己?”江岁简直被气笑了,“他是白鹤书院的山长!为人师表,受万千学子敬仰!他若真有心阻止,怎会任由这等肮脏事在他的眼皮底下发生?甚至……看起来发生了很久很久!说到底,他不过是贪恋权势!” “你根本什么都不知道!”白明染只是摇头,“你以为反抗那么容易吗?!我父亲他若不妥协,死的就是我们!是我们所有人!” 说完后,白明染像是也察觉到自己的话不妥,重新抿住嘴唇。 江岁也慢慢冷静下来。 白明染说的不错,就算白圭想要反抗,又要如何反抗? 倘若背后之人是贵妃那个位置的贵人,若白圭不从,也无非是对方动动手指的事,可…… “所以……”江岁的声音干涩,“这就是答案?为了活下去……就可以舍弃一切,舍弃良知,舍弃所有无辜的学子?分明最开始,也有离开的机会吧?就算不反抗,也不至于沦为帮凶,助纣为虐吧?” 白明染没有回答,只是痛苦地闭上了眼睛。 江岁长长地叹息了一声。 他终于明白,为什么白明染三番四次地劝他离开书院,甚至说书院没有他想象的那么简单。她什么都知道,但却无能为力。 江岁看着她,心中那份愤化为了悲凉,他知道,再追问下去也没有任何意义。 两人之间一时无人说话,半晌,白明染先开口了。 “江公子,我知道你现在一定十分痛苦,但眼下,还有更重要的问题摆在眼前。”白明染目光在孙修宇和越娘的尸体之间来回移动。 不知何时开始,她的神色早已变得冷静如初,似在思索要怎么办。 江岁平静地说:“你先走吧。” 白明染意外地看着江岁。 江岁说:“孙修宇是我打死的,就算是失手为之,也毕竟是我所为,这没什么好辩解的。越娘虽并非是我所杀,但我也是百口莫辩,何况杀了孙修宇,我的死局已定。” 他说罢,复杂地看向白明染:“而白姑娘你……至少在这件事上,是被无辜牵扯的,且事关名声,你不要被掺和进来了。” 白明染望着江岁,突然无奈地笑了一下,说:“什么叫‘至少在这件事上’?江公子,你竟要因为地下鹤宫的事,迁怒于我么?” 江岁没想到自己如此细微的情绪,白明染都可以听出来,他道:“我……” “我知道的你的震惊和不解,也理解你会感到多么恶心痛苦。”白明染的声音突然变得很冷,“你也可以怪罪我瞒着你。但是,你不可以因为地下鹤宫本身怪我——地下鹤宫出现的时候,我说不定还没出生。如果可以,我也宁愿我这辈子都不知道这些。” 江岁深深叹了口气:“我明白。我也没有责怪你的意思,我只是觉得,眼下这件事,你不要被牵连比较好。” “你是为了救我才打死孙修宇,我又怎能让你蒙受此冤?”白明染却低声说,“何况,并不是没有解决的办法。” 江岁一愣:“解决……办法?这次可是死了两个人。” 白明染道:“恰恰是因为死了两个人,所以才有解决之法……有死者便意味着有凶手,而他们两个,恰好可以互为凶手。” 江岁顿时明白了,他有些愕然地看着白明染:“你是说,让他俩看起来是互殴致死?” “我们可以将孙修宇和越娘的尸体摆放在一起。倘若,孙修宇想强行占有越娘,被越娘反抗打死,而孙修宇临死前,也给了越娘一刀,两人两败俱伤,同归于尽……这样一来,不就与你无关了么?” 白明染说着,一边竟已伸手开始解越娘胸前外褂的盘扣,似要按计划摆弄两人尸体。 江岁看着白明染冷静地执行瞬间想出的这方案,心中涌起一股违和感,他看着白明染,竟觉得陌生。 白明染余光瞥见江岁一动不动,道:“怎么了?” 江岁说:“我觉得……” 白明染立马明白了,说:“你觉得这样不对?” 江岁不语。 白明染说:“既是如此,我便不勉强你了。你留在这里,等着被发现,然后认罪。等你被抓住了,孙侯爷来找你和你家人麻烦,到时候,你便知道自己多么愚蠢。” 说罢,她竟真的起身要走。 江岁一动不动,坐在那儿,盯着两具尸体。 白明染走到门口,见江岁没有起身来追,微微一顿,回头看着江岁,说:“江公子,你这是何苦?” 江岁苦笑了一下,说:“孙修宇固然该死,可律法便是律法。杀了人,便该被官府审理。弄虚作假,到底是……” 白明染蹙眉,走回江岁身边,道:“孙修宇杀了多少无辜的人,凌辱了多少无辜的女子呢?还有越娘,她是地下鹤宫中的一员,做过的坏事恐怕也不计其数,他们何曾受过惩罚?” 江岁垂眸不语。 白明染平静地说:“江公子,你身上有很多很好的品性,可,也的确太迂腐顽固。你这样的人,合该专心读书,考取功名,偏生你又想调查真相,去触碰自己理所不能及之事……最终赔上的,只有你自己的一切。” 江岁深吸了一口气,道:“白姑娘,你说得对。是我太迂腐,太愚蠢,我……” 白明染突道:“你可以去死,但你祖母呢?还有贺天铭之死呢?还有地下鹤宫,你方才那么信誓旦旦……你不想给自己一个机会,去铲除它吗?你明明没有蓄意杀人,你也是被加害之人,却要因为你的一时之执,放弃一切吗?” 江岁愣愣地抬眼看着白明染,才发现她眼中隐隐闪着光。 原来她也是有眼泪的,哪怕刚刚,她分明都没有哭。 祖母,正宜,地下鹤宫…… 江岁闭了闭眼,伸手去推搡孙修宇的尸体,说:“你说得对,是我太愚蠢,太自我感动……就这么办吧。” 白明染松了口气,重新蹲下身子来帮忙。 两人合力,将孙修宇和越娘的尸体按照白明染说的样子摆放好,让他们看起来是互相伤害而亡。 江岁看着越娘胸口那柄陌生的匕首,先前因为各种情绪而被暂时搁置的疑惑再度涌上心头,这匕首是谁的?是谁在他们离开后,又回到小屋杀了越娘? 那个人,知道“地下鹤宫”的存在吗?是杀害贺天铭、林以烛的凶手吗? 他脑中纷乱,却全无线索。 白明染检查了一下两具尸体,确保他俩没落下任何不该落下的东西,然后看着江岁:“江公子,今日之事,是你我之间的秘密。” 江岁知道自己应该说点什么,或承诺“绝不往外说”之类的,但却完全没有这份心思。 “白姑娘,”江岁叹了口气,“你先走吧。这里太危险了,也不能让人看到我们两个一起夜行。” 白明染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没有再多说什么,微微颔首,转身快步离开了花房小屋,消失在夜色中。 江岁独自一人站在尸体旁,心中五味杂陈。 他看着越娘胸口的匕首,还有满地的鲜血,总觉得哪里不对劲,但又想不明白,但此地不宜久留,过了片刻,他也只能悄然先离开花房小屋,又匆匆离开了听泉苑,还好此时大抵是因为另一头着火了,周围没有院教在这里巡逻。 然而,刚走出听泉苑没多久,江岁便撞上了一个匆匆而来的身影。 “哎哟!谁啊!没长眼睛啊?!”来人怒骂道,随即意外道,“江岁?!” 来人竟是叶昊赟。 江岁不由得心中一紧。 “这么晚了,你在这里鬼鬼祟祟的做什么?!”果然,叶昊赟看到是他,眼中立刻充满了怀疑,又看了一眼他的来处方向,“你从哪里来的?该不会是听泉苑吧?!你和女子私会?!” 江岁尽量镇定地说:“你说什么呢?我四处走动,看看有无破案线索。” 叶昊赟狐疑地打量着他:“是吗?那你有没有看到孙小侯爷?” 江岁心中一跳,反问道:“上回我得罪他,他恐怕心中还没消气吧?这里四下无人,我若看到他了,他还能让我全须全尾地离开吗?” 这完全说服了叶昊赟,他冷哼一声,道:“你自己也知道啊?不过,现在你死期还没到,之后,可就不好说咯。” 说罢,他便继续朝着其他方向寻去了。 看来,今晚孙修宇本是想和叶昊赟一道饮酒的,只是被白明染吸引了目光,一路追至此处。 江岁看着叶昊赟远去的背影,长长地舒了口气,但紧接着,更深的焦虑便涌上心头,对他来说,今晚所知悉的一切,不啻于天翻地覆,他实在太想倾诉,也想知道应该怎么办,而此时此刻,最好的人选,竟是一只鬼,林以烛。 也不知道他那边现在怎么样了……他为何没来寻自己?难道他在自己的斋舍里? 或许,和林以烛聊一聊,从林以烛的视角来看,很多事有所不同,能让他想通一些事,心中好受一些。 然而,等江岁回到自己的斋舍,推开门,却发现林以烛居然不在。 “林以烛!”江岁低声唤道,没有回应。 江岁只好提高了声音又喊了两声,可依然只有死一般的寂静。 他去哪儿了? 那火肯定是林以烛放的,可是他一个鬼魂是怎么做到的?为何他放火之后没来找自己也没回来? 江岁心中不安,又呼喊了几声,都没有得到回应,只能带着满腹的担忧和疲惫,躺在了横塌上——他不敢睡床,怕半夜被林以烛那头鬼掀下去。 这一夜,他睡得极不安稳,梦里一会儿是地下鹤宫诡谲的场面,一会儿是那两具可怕的尸体来索命。 迷迷糊糊到了天亮,江岁终于从噩梦中挣脱,他满身冷汗睁开眼,大口喘息着,试图平复狂跳的心脏。 就在这时,一张极其苍白的脸突然出现在江岁上方。 那张脸毫无血色,与梦中的尸体惊人相似。 江岁几乎要尖叫出声,却又堪堪止住。 是林以烛。 他脸色比平日还要苍白,看起来十分虚弱。 “你去哪儿了?”江岁又惊喜,又有点困惑。 林以烛没有回答,只是从怀中摸索出什么东西,递给了江岁。 “拿着。”他声音虚弱,“千鹤窟里找到的。” 江岁接过那根看起来有些诡异的蓝色蜡烛,闻到淡淡的香味,立刻联想到了再地下鹤宫看到的蓝色蜡烛。 做这件事似乎就已耗尽了林以烛的所有力气,他身体摇晃了一下,勉强回到床边,简直是直接倒下去的。 江岁吓了一跳,说:“你怎么了?” 他伸手,想要触碰林以烛,又有些迟疑。 “别碰我……”林以烛说完这句话,闭上眼睛,像昏死了过去。 江岁有些无奈地捏着蜡烛。 不但没能和林以烛说明地下鹤宫之事,还新增了一堆迷惑之事。 而且……总觉得哪里怪怪的。 江岁蹙眉看着林以烛,倒不完全是担心他,主要是,一般话本子里说鬼受伤,不都是烟消云散吗? 为什么这家伙…… 就在江岁满腹疑窦之时,外面突然传来敲门声。 “扶云兄!”是陆詹焦急的声音。 江岁心中一紧,看了一眼昏迷中的林以烛,迅速将蓝色蜡烛藏好,然后上前打开门。 打开门,陆詹的表情比他的声音还焦急,江岁怕陆詹会进来,索性直接挤出去,关上门,道:“陆兄,怎么了?” 陆詹本想进去,见状一怔,但也顾不得许多,低声道:“出大事了!你听说了吗?” 江岁心中一咯噔,但还是故作茫然道:“什么?” “孙修宇死了……就死在就在听泉苑一个废弃的花房小屋里,旁边还有个乐部女子的尸首。”陆詹眉头紧锁,“听说,两人的衣服很有些凌乱,看起来,似是孙小侯爷想强占那女子,那女子不从,二人打斗了起来,最终便是个两败俱伤。” 江岁尽管早有预料,但真正听到消息时,还是感到一阵眩晕。 他露出震惊的表情片刻,艰难地说:“怎会如此?” 他们两人聊天的间隙,亦有不少学子神色匆匆,低声议论着经过。 显然,这件事已不是个秘密。 陆詹道:“不知道。听说孙侯爷已到了,正在琢璞居呢,山长这次只怕麻烦了……哎。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顿了顿,又道:“不过,这次是孙小侯爷自讨苦吃,是个意外,总比上回好一些。” 江岁不语。 陆詹说着,又有些担心江岁,道:“说到这个,你那边也只剩三天了吧?你找到凶手是谁了吗?” 江岁摇摇头,随即说想顺着人群往琢璞居那边走去看看情况,陆詹便跟在一旁,两人来到琢璞居外,果然有不少学生,大家不敢明面上聚集着,三三两两走动着,眼睛却都注视着琢璞居那紧闭的房门。 看到琢璞居,江岁心情十分复杂。 在从前,这对江岁来说,是神圣书院中神圣的山长居所。 可如今…… 突然,江岁看到了一个有些熟悉的身影,是越娘的好友邓馨儿,她站在乐部女学子的人群中,脸色苍白,眼神惊恐而悲伤,脸上还有泪痕,显然在为越娘之死而痛苦万分。 江岁心中一动,决定趁机试探她。 毕竟,她昨夜也去了地下鹤宫。 他挤上前,故作关切地道:“邓姑娘,你没事吧?我都听说了,越娘她……” 邓馨儿看到江岁,似乎有些意外,但还是悲怆道:“我真的不明白为什么……明明昨夜我与越娘都早早休息了,她怎会半夜离开……一定是孙小侯爷他——” 邓馨儿的声音戛然而止,显然是突然想到自己接下来要说的话,是绝不可说的。 孙修宇本就无法无天,眼下他死了,孙侯爷又在琢璞居,他是万万不可能容许任何人说孙修宇坏话的。 而对于江岁来说,他更惊讶的是邓馨儿那句“早早休息”。 邓馨儿是故意在说谎,好掩盖她们去了地下鹤宫的事吗? 可,邓馨儿本可以连这句话都不用说。 最重要的是,邓馨儿的表情实在太自然了,连哪怕一丁点的欲盖弥彰之感都没有。 江岁故作惊讶,道:“早早休息了?可我昨夜发愁破案之事,四下乱逛,似乎看到邓姑娘穿着一身奇怪的衣裳,在听泉苑附近出现……” 邓馨儿一愣,脸上流露出了绝不可能是演出来的惊慌与震惊,她像是迅速意识到什么,慌乱地眨了眨眼,说:“是么……哦,不,不可能,江公子,你肯定认错人了。我、我昨夜睡得很早,什么都没有听到,也没有外出过,真的!” 她说到最后,目光炯炯,像是又坚定了起来。 如此诡异的反应,让江岁头皮发麻。 邓馨儿一开始的震惊,完全不似作伪,但听到江岁那么说,她的惊慌又证明她一定知道昨夜自己和越娘是干什么的时候,被江岁给撞见。 这种感觉就像……就像邓馨儿先是失忆了,随即又在江岁的提醒下想起了什么,所以才仓皇掩饰。 可,怎么会这样?昨夜的事,且还是那种事,怎么会忘? 就在江岁愕然之际,叶昊赟挤到人群前,扯着嗓子大吼:“山长!侯爷!传闻不对!那越娘一介女流,怎么可能害得了孙小侯爷!我认为,凶手另有其人!” 此言一出,顿时整个琢璞居外都安静了下来。 江岁心中一动,已知晓叶昊赟要做什么、说什么了,但江岁只是站着,一动没动。 片刻后,琢璞居的门被从里面拉开,白圭脸色铁青地跟在一名看起来有些肥胖的中年男子身后——那想来便是孙侯爷,他身边还有一个也有些圆润的中年女子,正是侯爷夫人。 孙侯爷的眼眶发红,侯爷夫人则一直哭个不停,那孙侯爷道:“方才是谁在说话?” “启禀侯爷,是我!”叶昊赟立刻站出去,说,“我是小侯爷的好友之一,叶侍郎之子,叶昊赟!昨夜,我与小侯爷本约好对饮,他却不见人影,有人说看到他往听泉苑方向去,我便也随之找去,却撞到了他!” 叶昊赟猛地一扯,把江岁从人群中扯了出来。 江岁早有准备,并没有踉跄,他已料到,叶昊赟不会放过任何一个栽赃他的机会。 “江岁昨夜鬼鬼祟祟在听泉苑之外走动,我问他为什么出现在那附近,他也不答,还说什么是随便走走!如今想来,他那时很可能就是刚从听泉苑出来的……他就是杀人凶手!”叶昊赟厉声道。 他这么说,那孙侯爷的目光便似要将江岁千刀万剐一般地射了过来。 叶昊赟接着道:“他与小侯爷素来不睦,上回在演武场便有矛盾,此事众人皆知!另外,他最近还频繁与越娘接触,想来是倾心越娘,而越娘向来倾慕小侯爷……昨夜,一定是他看到越娘和小侯爷私会,心生嫉恨,所以将两人都杀了,还摆成是他们互相伤害的模样!” 叶昊赟这话,让周围的学子都议论纷纷起来。 那孙侯爷更是一张肥脸气得涨红,似乎恨不得立刻将江岁抓起来,碎尸万段。 江岁心道,叶昊赟最后一 句话,倒是说对了。 他神色镇定,拱手道:“参见侯爷、侯爷夫人,请二位大人明鉴——叶兄与我,才是真的素来不睦。上上回,院内失火,他说是我所为。上回定国公之子遭人暗算而亡,他也是如此在定国公面前言之凿凿,说我是凶手……可,不知二位可曾听闻,凶手并非是我,甚至,是我以性命相担,在明明所有人都认为可以结案时,立誓找到凶手。而眼下,他又说凶手是我,只怕,天下坏事在叶兄看来,都是我所为。” 叶昊赟一怔,怒道:“江岁,你这是强词夺理!” 江岁道:“是吗?我这里面哪句话不是真的?你恨我并非一朝一夕,每次出了什么大事小事,都会一股脑推在我头上,血口喷人!院内诸弟子、院教、甚至是山长,都可证明此事!” 孙侯爷转头看向白圭,白圭极其无奈地点点头。 叶昊赟道:“我……” “你对我有恨,想要污蔑我,这都无所谓,因为身正不怕影子斜。”江岁言辞振振地道,“但是,眼下侯爷与侯爷夫人刚历丧子之痛,你为何要为一己私仇影响他们,打扰他们?!” 江岁一边说着,一边都觉得自己有点好笑。 昨天还在那儿扭扭捏捏想要认罪,今天却已经完全接受了现实,甚至能这么睁着眼睛说瞎话——虽然,确实也不是瞎话。 他说的针对叶昊赟的话,是有的放矢,所以叶昊赟也无法反击。 恐怕,连叶昊赟也想不到,他平日动辄污蔑江岁,以至于现在他虽然说了一次真相,却也没人会信了吧。 果然,白圭低声怒道:“叶昊赟,莫要再胡闹了!” 叶昊赟简直要气昏了,道:“我……我没有胡闹,我说的都是真的!” 孙侯爷极其不悦地道:“可笑!” 说罢,他就要转身回琢璞居。 江岁心中微微松了口气。 然而此时,那侯爷夫人却突然说:“那个叫江岁的,你昨夜是不是真的去过听泉苑附近?” 江岁一愣,意外地抬眼,那侯爷夫人盯着他,目光中闪着怨毒的光,缓缓道:“阿宇容貌、性格、身世俱佳,什么女子不是赶着送上门来,他何须强抢?!如今的死因,根本可疑至极,若另有凶手,倒是更可信。” 这话说得简直可笑至极,却没有人敢笑。 江岁突然明白了,随即一阵脚底发冷——这侯爷夫人,无法接受自己的儿子是在强占女子时被对方反击打死的,这说出去,太可笑,太丢人。 她宁愿,找那么一个替罪羊,说是对方杀了自己的儿子! 反正江岁的命也不算命。 叶昊赟眼前一亮,道:“夫人明断@江岁昨夜确实出现在了听泉苑附近,我亲眼所见,他绝不可抵赖!” 江岁还在思索该怎么样说比较保险,却听得一旁传来急促的脚步声,随即便是一个男人说:“真的是越娘,真的是越娘!” 众人一愣,都朝着那男子看去。 江岁很快认出,那男子和身后的另一个男子,都是平日一直跟在孙修宇身旁的两个狗腿子,其中一人手里拿着几封信,气喘吁吁的。 显然,这两个贴身狗腿子,那侯爷与侯爷夫人也认识,两人疑惑道:“郑涵?我们今日来时便想找你、问你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你怎的不见人影了?!” 那叫郑涵的赶紧跪下,道:“启禀侯爷,启禀夫人,昨夜我们没跟着小侯爷,是我们的错……但,但是,那是因为小侯爷说,他要赴一个女子的约!” 众人闻言,都露出意外之色。 “我们今早醒来,听闻众人纷纷传言,说小侯爷欲强占那乐部越娘,却因被反击而死,他也杀了越娘——” “——这根本是胡说八道!”侯爷夫人怒道! 郑涵磕了一个头,说:“没错,这就是胡说八道!” 他的语气极其笃定,并不是要遮掩什么的意思,那侯爷夫人的怒意顿时消散了,她狐疑道:“什么意思?” 那郑涵举起手中的信纸,道:“其实前两日开始,便有个女子一直匿名给小侯爷写一些爱慕的信函,小侯爷以为是……” 郑涵看了一眼白圭。 侯爷厉声道:“以为是什么?!” 郑涵一咬牙,道:“以为是白明染白姑娘所写,所以十分开心!” 白圭面色沉沉,没有说话。 侯爷夫人道:“哦?竟有此事?” 她也狐疑地看向白圭。 白圭严肃道:“这其中,想来是有什么误会。小女自幼娴于内则,恪守兰闺之训,断无可能同人私相授受,暗通款曲。” 那郑涵又道:“的确是误会……我们今早听闻此事,便拿着那几封信去和越娘的笔记做了对比,原来,那都是越娘写给小侯爷的!” 这下,众人又是一顿惊讶。 江岁也不由得瞪大了眼睛。 越娘对孙修宇有意?怎么可能? 郑涵激动道:“如此一来,便都通了!越娘一直恋慕小侯爷,昨夜还约他私下见面……既是如此,又怎可能有小侯爷强占越娘,越娘不肯,终致二人双亡的可能呢?!那越娘只怕是巴不得呢!” 江岁心中更是复杂——如果真是越娘约见小侯爷,那么自己和白明染设计的“剧情”的确就完全不合理。 只是,有一个地方很奇怪…… 越娘昨夜分明要去地下鹤宫。 而在鹤宫里,要待多久,显然都是要看那些权贵的意思。 越娘甚至也有被点名的风险,她很可能一晚上都没空。 既是如此,怎会挑在这一天,约见孙修宇呢? 不过眼下,最重要的显然不是此事,而是…… “所以说,一定是另有凶手!”果然,叶昊赟得意洋洋起来,指着江岁,“昨夜的第三人,就是你!你看见越娘和小侯爷浓情蜜意,心生妒恨,杀了两人!除非有人能替你作证你并未去进入听泉苑!可,你昨夜那般鬼祟,有人可以替你证明吗?!” 江岁冷冷地盯着叶昊赟,思索着怎么回击。 突然,一道清冷的声音在人群外响起:“我可以证明。” 众人惊讶地循声望去,只见白明染缓缓走到人群前。 她脸色苍白,但眼神坚定,江岁愕然地看着白明染,白明染则不着痕迹地回望了他一眼。 “白姑娘?!” 众人都不可置信了。 白圭更是立刻道:“明染,你来这里做什么?!” 白明染没有理会众人和白圭的目光,只声音清晰地说道:“回禀父亲,昨夜月升后……江岁一直与女儿在一起。” 此言一出,满座皆惊! 白圭更是怒不可遏:“明染!你胡说什么?!” 就在不久之前,他还刚信誓旦旦地说过白明染“自幼娴于内则,恪守兰闺之训,断无可能同人私相授受,暗通款曲”,眼下,这句话简直成了扇在自己脸上的巴掌。 白明染只平静地道:“女儿只是陈述事实。昨夜女儿与江公子有些私事要谈,约在听泉苑外见面。江公子陪女儿聊了许久,直到子时初才离开。他绝无可能在那个时间段去听泉苑内的花房行凶。” 私事?深夜见面,从月升见到了子时? 白明染这话,分明是在暗示她与江岁有私情,甚至可能已有了实质性的某种发展。 说句难听的,这比江岁杀了人还要令书院学子震惊。 白明染性子冷淡疏离,连同性好友都几乎没有,平日同男子更是鲜有来往。 大家都说,白明染虽生得美丽,却是块冷冰冰的石头。 所有人都认为,白明染不会在任何事上有任何逾越,她的一生显然是被白圭定好的,成为一个厉害的女医,再同一位达官显贵成亲。 毕竟,本也就有许多人家,属意白明染,认为她会是个不错的媳妇儿。 可眼下,白明染却如此大胆,竟公开承认与一个寒门学子深夜私会。 江岁甚至不是个普通的寒门学子,而是生死未卜,还被林以烛的命案深深牵扯,可能两三日后就会一命呜呼的寒门学子! 一时间,白鹤书院静得可怕。 江岁也从震惊中回神,道:“白姑娘,你莫要——” “——江岁,你不必为了保全我,将我推出这场事情中。”白明染转头看着江岁,饱含深意地说,“我既深陷其中,便断没有独善其身,让你一人蒙冤的可能。” 她说的是一回事,众人理解的却一定会是另一回事。 江岁痛苦地看着白明染。 叶昊赟更是目瞪口呆。 他对白明染多多少少也是有一分倾慕的,但也知道自己配不上白明染。 可,居然是江岁?! 凭什么?是谁,都不该、不能是江岁! 叶昊赟握紧拳头,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又不知道能说什么了。 白圭虽然又是羞恼又是愤怒,但此刻的当务之急,还是处理眼前的命案,他警告地扫了一眼江岁和白明染,然后转向一旁的吴城,沉声吩咐道:“既然世子的死不是越娘所为,那么速速封锁现场,彻查此案!务必找出真凶……如此想来,昨夜鹤园外无端失火,或许也与此有关。至于你俩……” 白圭深吸一口气,看着江岁和白明染,摇头:“你俩先离开吧,晚些我再同你们说话!” “等等。”那侯爷夫人却突然开口。 白圭不解地看向侯爷夫人,那侯爷夫人却盯着江岁:“宇儿常言,自己对白姑娘十分倾慕,还闹着要我们一旦他从书院结业,便要上门提亲……不曾想,白姑娘却已有心仪之人。” 白圭道:“孙夫人……” 侯爷夫人不理会他,目光在白明染和江岁身上转了一圈,道:“不过,方才听说这位江公子,便是那位在定国公面前立誓七日找出真凶的人……或许,也能理解一二。青年才俊,意气风发,自信十足,的确让小姑娘倾慕。” 这下,连孙侯爷都有些疑惑了,他道:“夫人何意?” 侯爷夫人盯着江岁,道:“定国公给你的日期,还有几天?” 江岁心中有一种极其不好的预感,但还是只能拱手道:“加上今日,满打满算,也不过三日。” “好。”侯爷夫人道,“书院的规矩,我们晓得,轻易不要让官府插手。既是如此,三日后,你找出杀害定国公公子凶手之际,也务必找出杀害宇儿的凶手。二者若缺一,这世上,只怕便要少一位青年才俊了。” 18. 第 18 章 江岁不可置信地看着侯爷夫人,旁人也露出惊讶的神色。 侯爷夫人见江岁没有立刻答应,不悦道:“怎么,你可以为定国公之子找出凶手,不可以为宇儿找出那该死的凶手么?你既有信誓旦旦的信心,想来便有断案捉凶的本事,若要推辞,莫不是……看不起宇儿?又或是,你真的同宇儿有嫌隙,不愿为他找出凶手?” 简直是强词夺理。 “侯爷夫人既如此相信江公子,江公子必也会全力探寻真相。”白明染突然轻声道,“只是三日,或许有些太短。” “不短。”江岁深吸一口气,拱手,“侯爷夫人的嘱托,江某,愿承之。” 白明染略有些意外地看着江岁,侯爷夫人似乎也有些惊讶。 江岁又道:“只是,如此一来,只怕小侯爷需在停云轩停留三日,既是要查案,总是要先从逝者身上开始仔细探查。” 尽管江岁说的足够小心谨慎,“逝者”二字显然还是刺痛了侯爷夫人的心,她面色微变,随即道:“你这么说,莫不是希望我们会因此放弃?” 江岁道:“并无此意,实是不可不为之。” 侯爷夫人闭目思索片刻,道:“好。” 孙侯爷低声道:“夫人?” 侯爷夫人道:“此事,便就这么定下了。” 她指了指琢璞居,和侯爷、白圭重新入内,白圭警告地看了一眼白明染与江岁,突道:“明染,你随我来。” 白明染只好看了一眼江岁,随即也走入琢璞居。 这下,众人都目光重新都落在江岁身上。 那目光或同情或鄙夷,但此刻江岁已无暇理会这些,陆詹上前,担忧地说:“扶云兄,你……” “我无事。”江岁垂眸,随即匆匆赶回自己的房间,想去看看林以烛那边情况如何了。 他一路匆匆,抵达房间后,却见林以烛竟然已经醒了,他坐在床边,手里拿着那根蓝色的蜡烛,似乎正在研究着什么,脸色虽然依旧苍白,但看起来精神已经恢复了不少。 “林以烛!”江岁顾不上其他,立刻上前,“你醒了?你昨夜去何处了?发生何事了?” 林以烛瞥了他一眼,淡淡道:“这话,似乎应该我先问你——你这一身狼狈,又发生什么事了?” 江岁叹了口气,将昨夜发生的一切一五一十地告诉了林以烛。 他最先说的,自然是那个令人作呕的地下鹤宫。 林以烛听着,脸上没有太多表情,随即江岁又将自己遇到白明染,孙修宇的死,越娘的死,还有白圭很可能也知道地下鹤宫的事一股脑说了,最后又说了方才发生的事。 林以烛仍是不惊讶,神色沉沉,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江岁说得口干舌燥,喝了一口水,道:“你对这些,不失望不愤怒吗?” 林以烛道:“你自己看到地下鹤宫的时候,想必也已十分清楚,白圭作为山长,不可能一概不知,不过是参与程度深浅的区别。” 江岁垂眸,林以烛摩挲着下巴道:“我比较意外的是,孙修宇居然被你一棒子打死了?孙修宇虽是个外强中干的草包,但身板还算结实,凭你,一棒子砸死他?” 江岁茫然道:“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也许,是错手正好打中了他的什么死穴?” 林以烛不予置评,盯着江岁想了半晌,似在复盘他刚刚所言,随即又道:“白明染为什么要替你作伪证?” “我不知道。”江岁摇头,同样不解,“她应当,是觉得昨夜承蒙我相救,不想看我背负罪责。” “她这一救,反倒让你又多出不少事端。”林以烛思索道,“这下好了,定国公,孙侯爷,两大麻烦,你全惹上了。” 江岁的心情此刻异常平静,他叹了口气,往旁边一坐,说:“我也算是明白,什么叫债不多愁,虱多不痒了。” 林以烛道:“你就是因为这个,所以愿意接受孙家的要求,三日内找出凶手?到时候你打算怎么办?” 江岁叹了口气,道:“什么怎么办?当然是如实说明,说,是我错手杀了孙修宇。” “果然。”林以烛好笑道,“你之所以应下,就是做好了自首的准备。江兄在这一点上,倒是非常实诚,简直可以说,自己是自己的包青天。” “什么时候了你还有心思嘲笑我?”江岁不可置信,“我一个将死之人!” “已死之人,为何不能嘲笑将死之人?”林以烛理所当然地反问。 江岁噎住了。 “再说了,我这不是嘲笑,而是三分嘲笑,三分无奈,四分赞许。”林以烛一脸真挚。 江岁压根不想理他,摆摆手道:“不同你打机锋了。我现在最觉奇怪的是,到底是谁会趁机杀了越娘?” 林以烛显然也没想明白,摇了摇头,随即将注意力重新放回了手中的蓝色蜡烛上。 江岁赶紧道:“对了,这蜡烛到底是怎么回事?” “这蜡烛,是昨夜我在千鹤窟找到的蜡烛。”林以烛说,“我见你入了地下鹤宫,猜测千鹤窟那边的防卫会略有松动,便去了千鹤窟,果然千鹤窟内部疏于防守,我发现了很多这种蜡烛。你闻过没?从颜色和味道看,蜡烛里应该是里面有大量的茜草汁。但我没想明白,为什么要用茜草汁做蜡烛。” 江岁道:“那地宫之中,用的全是这蓝色蜡烛,它们的烛光也是淡淡的蓝色,而映在石壁上,竟会让那纹路有深浅不一的蓝色,使得壁画像是会动一般……” 想到那些不堪入目的壁画,江岁眉头紧锁。 林以烛闻言,思索片刻,道:“贺天铭留给你的医书笔记呢?” 江岁也是一怔,很快明白了林以烛的意思——这蜡烛或许就是破解贺天铭为什么要留下那本笔记的关键! 他一时情急,想也不想地就趴了下来,去撬开了书桌下方的那块砖——他认为,这里是最安全的地方,所以就将那笔记藏在了这里。 他把笔记扯了出来,却突然想起,这里面除了那本笔记,还有一个槐木小人。 而那小人的受害者,就在身后坐着呢。 江岁心中一阵慌乱,他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林以烛,却见林以烛正盯着那砖后的空洞,江岁手忙脚乱地把砖又合上,道:“咳,在、在这里。” 林以烛的视线收回,落在江岁脸上,说:“你还设了这么个小密室?里头藏了很重要的东西么?为何如此慌乱?” “与你无关。”江岁硬着头皮说,“现在反正,最重要的东西就是这本医书。” 好在林以烛也没追问。 江岁平复了一下心情,翻阅那笔记,很快就找到了茜草汁相关的一页,这一页还有一句话重点被圈了起来,上书:杜梨花汁有淡香无色,若经年累月沉淀则有淡紫色,若遇茜草汁或气,显蓝,越浓则越蓝。 江岁恍然大悟:“如此说来,那壁画中就是涂抹了浓淡不一的杜梨花汁,加上茜草蜡烛那么一照,显出了深浅不同的蓝色,所以壁画才那么……” 他一顿,总觉得用“栩栩如生”来形容那些图画,有种怪异之感。 林以烛说:“什么?” “没什么。”江岁尴尬地扯了扯嘴角,低头看贺天铭的笔记,“之前我们不就发现了这书册上有杜梨花的香味?这一页尤其浓……” 林以烛说:“那就用这茜草蜡烛点燃看看?” 江岁点头。 他感觉到他们在接近真相,在此刻,竟反而感到一丝胆怯。 近乡情怯,不外如是。 江岁点燃那根蓝色蜡烛,接着小心翼翼地将那根蓝色蜡烛放在笔记的纸张下方炙烤,带着淡淡香味的气体升腾。 随着蜡烛的温度升高,在纸张上原本空白的地方,竟然真的渐渐浮现出了一行深蓝色的字迹! 江岁瞪大了眼睛,凑近了仔细辨认——“你为鹤粮,逃!” 这行字笔迹潦草,仿佛是在极其仓促的情况下写就。 “你为鹤粮,逃?”江岁喃喃重复着这行字,心中充满了困惑,“鹤粮?什么鹤粮?这是什么意思?他要我逃?不对,这句话是对我说的吗……” 江岁抬头看向林以烛,却发现林以烛眼中没有丝毫意外,仿佛早已知晓这行字的存在。 “你……”江岁看着林以烛的表情,心中涌起一股不祥的预感,“你知道这是什么意思?你知道‘鹤粮’是什么对不对?还有,我总觉得你对地下鹤宫也并不意外,为何——” 江岁正追问,突然响起一阵轻缓的敲门声,随即是一道的女声:“江公子。” 是白明染。 江岁一愣,看向林以烛。 无需多言,林以烛吹灭蜡烛,随即带着那本笔记转身。 斋舍很小,一览无遗,江岁万万没想到的是,林以烛就这么直接往床上一躺,随即放下床帘。 江岁惊呆了,但白明染就在门外,他又能说什么?只能无语至极走到门口打开门,白明染垂眸站在门外,神色和往常一般,看不出太多情绪波澜。 江岁道:“白姑娘?” 白明染看了看周围,说:“可否让我入内?” 江岁尴尬道:“男女大防,这样是否有些……” 白明染居然扬了扬嘴角,露出一个很轻的笑,说:“书院上下皆已知你我夜半私会,如今白日当空,更有何惧?” 听着白明染如此无所谓地说着这些话,江岁简直有些啼笑皆非,他叹了口气,见四下无人,拉开门让白明染入内,随即迅速关上了门,随即转身,向白明染深深鞠躬。 白明染道:“江公子这是做什么?” 江岁道:“你今日本不该为我作证……这件事传出去,不知会被曲解成什么样。想来,白山长定也……一会儿,我随你去见白山长,说明一切吧。” “你说了,他便会信么?”白明染道。 江岁无奈:“即便不信,也该说明。” “不必了,我已向父亲说明情况,他也知你如今身负重任,暂时不会打搅你。至于你说旁人的闲言碎语,我并不在意。”白明染神色淡然,“何况,他们误会了又如何?昨夜之事难道不本就比寻常男女之事,更深一层,更上一阶么?” 江岁万万没想到白明染会这么说,一时错愕。 白明染盯着他,缓缓道:“天下之间,所谓的秘密,最终都会被泄露,所谓的感情,最终都会倦怠。可昨夜之事,却是真的只有你知我知。从今往后,你活则我生,你死则我亡……这比任何所谓的情事,都更令你我紧密相连。” 放在从前,江岁或许会因此感到欣喜,白明染清冷脱俗,才情过人,他对她的确有好感。 尽管,他从未奢望自己和白明染能真的有什么发展,准确来说,他曾对贺天铭说自己全心全意在念书上,不会深想男女之事,的确不是假话。 眼下白明染的发言,本该令他喜不自胜,可是江岁发现自己居然半点也开心不起来。 无论是地下鹤宫的存在还是孙修宇的死,都已让他惶惶不可终日,仿佛寻常日子突然变得极尽扭曲,何况眼下白明染说的一切,都建立在他杀了一个人的前提之上…… 这如何让人能不觉得诡异? 她的冷静,她的决断,本该让江岁倾慕。 可…… 大约是见江岁始终眉头紧锁,白明染垂眸片刻,轻声道:“你是否始终介怀地下鹤宫之事。” “怎么能不介怀?”江岁苦笑,“我并非想要迁怒于你,只是,这里明明是书院,为什么……” 连他自己都觉得自己可笑,什么时候了,还在车轱辘说这些话。 可,实在是心中无法释怀。 白明染叹了口气:“正如我昨夜所说,此事,不是你我,甚至我父亲所能决定的。” 江岁摇头:“我还是不明白,那些达官贵人想要新鲜,想要刺激,明明有那么多可以选择的地方,为何偏偏是白鹤书院?!” 白明染垂眸片刻,道:“比起那些秦楼楚馆,自然是书香门第的女子,更让他们觉得刺激与新鲜。何况,乐部女子的身段容颜,又远在其上。” 江岁心口闷痛,只觉一阵反胃,半晌,道:“刺激,新鲜……这和畜生有什么分别?!” 白明染盯着他,竟轻声道:“人有时候,本就是畜生都不如的。” 江岁一阵悚然。 两人之间,又横亘起那份诡异的沉默,直到江岁突然想起一件事,道:“我还有一件事十分不解……” 他将邓馨儿古怪的反应说了一遍。 白明染闻言一怔,犹豫片刻,还是道:“你有没有发现,只有医部和乐部的学子身上常佩药草香囊。乐部学子大多佩戴‘洛鹤香’,可令人心旷神怡,平日并无害处,但到了千鹤窟下的宫殿内,便会被其中的茜草汁激发药效,短暂地迷失心智,一旦离开鹤宫,药效渐失,她们便会熟睡,也会忘记在地下鹤宫前后发生的一切。” “迷人心智?!”江岁大惊,更加怒不可遏,“也就是说,她们在什么都不知道的情况下,被药物控制,沦为玩物,却对此毫不知情?!” 白明染平静地说:“当然不是。你昨夜既然混入地下鹤宫,就该知晓入鹤宫前,每个人都是清醒的,你认为,他们不知道自己要去何处,去做什么吗?” 江岁一怔。 白明染道:“所以,一开始邓馨儿以为自己没去,是因为她忘记了。但你说看到了她后,她意识到昨夜许是去地宫的日子,只因自己忘记,险些露出破绽,这才大惊失色。” 原来如此……这样的话,一切都说得通了。 白明染道:“如果你细心观察便会发现,乐部弟子大多出身极其贫寒,他们想要的是留在京城好好活着,而身为乐部学子,除了个别人可以留在书院当讲师,或入官家乐坊,大多数人本身就希望能被权贵看上,从此……飞上枝头。” 江岁听着,觉得荒谬,一时却竟没有任何理由去反驳。 白明染顿了一下,说:“甚至,就连进入官家乐坊后,最好的出路,也是能被某位达官贵人看上。而若能在地下鹤宫被看上,便省去中间的麻烦。” 江岁道:“省却麻烦……” “他们甚至会感到安心。一旦那些贵人决定要收下某个人,那人便可顺利结业,再制造一场所谓的高山流水觅知音,让他们成为被收入府中的清客。”白明染轻声道。 江岁耳中嗡嗡的,尤其是那句“高山流水觅知音”简直是讽刺至极。 原来那么多乐部的美好传闻,背后竟只是些如此肮脏,如此直接的皮肉交易。 “既是如此……”江岁勉强开口,“为何还要用洛鹤香?” 白明染叹息道:“那仅仅是为了保护那些贵人们。他们不希望这群下贱的奴仆看清自己的长相,只有这样,才足够安全。” “这太恶心了……”江岁声音颤抖,“丧尽天良,有悖人伦!乐部学子难道人人甘心自己所学的一切,都是为了将来成为一个玩物吗?!” 白明染眼神复杂地看着他,突道:“那你要那些人怎么办?乐部学子以女子居多,本就没有走仕途的可能,剩下的虽是男子,对于考学却也实在没有天分,更没有习武的能力。难道他们就合该一辈子了无出路吗?” 江岁张了张嘴,直觉白明染这是诡辩,却一时不知如何反驳,他磕巴了片刻,突意识到什么,认真道:“若真有这么冠冕堂皇,为什么这些不能公开说?或许你会说,是因为贵人们不肯,是因为书院要名声……可,我很确定,至少最初,那些乐部学子们,并不是抱着要当玩物的心态来白鹤书院的!” 白明染一怔。 江岁越说,思路便越清晰:“他们最开始,一定和其他学部的学子一样,认为白鹤书院是一个无暇圣地,以为自己只要勤学苦练,就能靠着一技之长谋求生路……可来了之后,他们才逐渐意识到,自己居然并没有第二条路可以走,试问此时此刻,他们要如何拒绝?!从一开始,就没人给他们选择!” 白明染思索片刻,道:“可我听闻,也并非所有人都愿意。所以,这还是自己选的。” “那当然!”江岁道,“牛马四足,是谓天;落马首,穿牛鼻,是谓人!(牛马天生就有四只脚,这就叫天然;用络套住马头,给牛鼻穿上绳索,这就叫人为。出自《庄子·秋水》)庄子此言,本是为了讽刺人奴役牛马,干涉天然,可放在乐部学子身上,何尝不是一回事?!” 白明染张了张嘴,却显然无法反驳。 “人本就是需要管教,需要引导的,乐部何曾教导他们礼义廉耻?反而让他们觉得,自己学了这么多年的舞乐却无法换来富贵是多么不值得……试问这样的诱惑之下,能坚守本心的又有几人?鼻环穿在牛鼻子上,它焉能不犁地?!”江岁激动地说,“他们在书院里被教化得认为被贵人选中才是唯一的生路,是至高无上的光荣,自然只会走这条路!他们固然有不对,可真正错的,是书院!” 白明染轻轻道:“无以人灭天,无以故灭命,无以得殉名……” (不要人为去破天然,不要因故毁灭性命,不要因贪心损害名声。出自《庄子·秋水》,为“牛马四足,是谓天;落马首,穿牛鼻,是谓人”的后一句) 说到此处,江岁突然恍然大悟:“如此说来,洛鹤香也并不只是为了保护达官显贵,而是……而是书院也知这是诱导的结果,那些学子很多并不知道自己到底要面临什么,要付出什么代价。所以,洛鹤香可以让他们对此间苦楚一无所知,不知道自己在地下鹤宫到底有多么卑贱,犹如一个物品……直至最终进入那些贵人庭院,他们才会知道,所谓的飞上枝头,不过是从此身陷囹圄吧?” 白明染抿了抿唇,道:“为何你便认为,进入贵人府中,便一定下场凄惨?” “这何须我觉得?”江岁只觉可笑,“以色侍人,色衰则爱驰,这道理谁人不知?何况那些会愿意去鹤宫的,想来也不会有什么端方之人……将自己一生交托给一个沉湎情欲,无品无德的人,能有什么好下场?若那群学子本就是这般的人,便也罢了,可他们本身并非那样的人啊!” 江岁回忆了一下白鹤书院乐部入学的条件,极其严苛,筛选也同样是一轮一轮,不由得又道:“若他们真是那般耽于享乐,只想以色侍人的,最开始也不必费劲心力进入书院……他们以为这是生路,最终却还是被推上了这条绝路,这不是书院的错是什么?!” 白明染垂眸,没有说话。 就在江岁以为她会拂袖离开时,白明染却抬眼,叹息一般道:“其实,我也一直这样认为。” 江岁一怔:“什么?可你昨日……” “我是说过,我们无法阻止,但这不代表我有一刻认为地下鹤宫的存在是对的。”白明染淡淡地说,“这里看似高雅,实则一切都让人恶心,就连我,也早已麻木了。但是江公子,你不同,你还相信公平,相信正义,愿意为朋友冒险,为真相拼搏,为不平之事愤怒……可尽管如此,你也和我一样,无能为力。我们改变不了任何事……” 她说着,摇了摇头。 江岁看着白明染脸上淡淡的悲伤,突然明白了。 为何她总是一副置身事外的模样,对一切都毫无波澜。 又为何能在昨夜出事后,那般冷静。 并非无情冷漠,是不得不麻木。 一个人要怎么对自己无能为力的事,保持长年累月的愤怒呢?长久的、无能的愤怒,只会造就太过悲切的痛苦。 江岁知道再问下去也没有意义,白明染似乎也无法提供更多实质性的帮助。他对着白明染郑重地拱了拱手:“白姑娘,无论如何……多谢你告知我这些。” 白明染道:“你打算怎么做?” 江岁道:“找出凶手。” “我正是想问你这个。”白明染道,“方才,侯爷夫人要你三日找出凶手,你为何应下?你打算让谁来当这个凶手?” 江岁摇头:“凶手既然是我,便不能累及无辜,所以我想找到杀越娘的凶手。” 白明染蹙眉:“可杀越娘的凶手岂非更加没有眉目?” 江岁道:“事到如今,我便不瞒你了。我接近越娘,便是为了追查正宜之死,正宜很可能是越娘所杀,而这次杀害越娘的人,很可能也是为了灭口。” 又顿了一会儿,江岁道:“加上昨夜地下鹤宫之事,我在想,这会不会和书院高层有关。” 白明染微讶,凝视着江岁,道:“你怀疑院教和监院,甚至……我父亲?” 江岁不语。 白明染道:“既是如此,你本不该告诉我。” “我能听出,你对此事的不喜并非作伪。你也三番四次说过,此事就连山长都无力阻止,可见山长曾试图阻止,只是未果。”江岁长长地叹了口气,“我唯一担忧的是,就算抓出这幕后之人,背后牵连也极广,恐怕难以受到惩罚。但至少,我可以把书院中的毒瘤找出来,有定国公和孙侯爷在,即便更后头的人无法被我揪出来,至少书院内部,可以得到肃清。” 白明染看着江岁,了然道:“难怪,方才你被侯爷夫人要求找出凶手,不但不担忧,反而似乎觉得是好事。因为你知道,比起不在意林世子的定国公,孙侯爷和侯爷夫人,一定更加不会放过杀害孙小侯爷的人。” 白明染自然不知林以烛魂魄就在此屋,所以说得也直接。 江岁顿了一下,他的确是这样想的,但刚刚没对林以烛说,就是觉得多少有点伤人。 他 有点担心林以烛听到白明染说这话会一时不悦,做出什么可怕的举动,比如突然飘出来吓唬白明染。 好在,床帷一动未动,林以烛仿佛什么也没听到一样。 江岁只好说:“总之,还有三天,我会尽力。” 白明染道:“好,有什么需要帮助的,随时告诉我。不要忘了,我说过,你我之间,已生死与共。” 江岁挠了挠头,突然想到什么,道:“啊,说起来,的确有一事想问你……你可知,什么是鹤粮?” 白明染短暂地愣了一下,说:“是谁告诉你鹤粮的?” 江岁撒谎道:“是我昨夜混入地下宫殿,听他们说的,什么收集鹤粮之类的……” 白明染不语,只静静地看着江岁。 江岁被看得莫名有些心虚,道:“怎么?你也不知道?” “一知半解。”白明染说,“鹤粮,似乎是指一些非常优秀的学子。” 江岁有些莫名,道:“然后呢?” 白明染说:“然后,他们就消失了。” 江岁悚然一惊。 “知晓地下鹤宫之后,父亲便对我管束严格,不让我知晓更多。”白明染道,“中间发生了什么,我并不知情。” 江岁这才想起,白圭确实一直对白明染颇为严格,处处约束,原来还有这一层原因。 江岁道:“我知道了,谢谢你。” 白明染轻轻摇头。 也不知是不是江岁的错觉,她的目光似有若无地在江岁的床边停驻了片刻,又突然落在了一旁的桌上。 江岁随着她的视线看去,那里摆放着一个油纸袋,里面露出一角,是江岁祖母做的桂花糖饼,本还有好几张,但眼下被林以烛吃得只剩最后一张了,孤零零地摆在那儿,露出个角来。 江岁疑惑道:“白姑娘?” 白明染轻声道:“这是你家中人为你准备的粮食?只吃这个,会不会吃不饱?” 她竟还关心自己这个…… 江岁一时有些尴尬,道:“那是我祖母做的桂花糖饼,胜在可以放许多天也不会坏,有时忙于念书,不愿去书院食堂吃食,便会吃上一些,其实味道并不差的,也很管饱。” 白明染收回视线,道:“嗯,看着挺好吃的。” 啊? 江岁一时迟疑,难道自己应该说,那给你吃? 可这也太冒犯了,好在白明染显然也是客气一句,没有再多说什么,转身便走了。 等白明染离开后,江岁和林以烛都没有说话,江岁也没动,斋舍里弥漫着一种诡异的沉默。 过了好一会儿,林以烛才掀开了帘子。 江岁道:“方才我们所说的你都听到了……你怎么想?” 林以烛道:“不如说,你怎么想?贺天铭说,你是鹤粮。” 江岁眉头紧锁,道:“我的成绩不是第一便是第二,会被盯上也不奇怪。我只是不明白,鹤粮到底是什么?难不成是去替考?” 他想到了贺天铭那句“就算你把我交给定国公,你也未必能活命”。 就在这短短的时间中,江岁已明白,贺天铭恐怕早已知晓自己被盯上成为鹤粮……关键的节点,毫无疑问就是贺虹出事那次开始。 难道,是因为自己,贺天铭才被盯上? 然后,他们以贺虹的事情为契机,派越娘过去接洽。 无奈之下,贺天铭只能答应成为他们中的一员……只是到了最后,他还是不想、不肯对自己的挚友江岁下手。 一想到在某个地方,有某双眼睛在盯着自己,江岁就觉得浑身起鸡皮疙瘩。 林以烛看了他片刻,才缓缓开口道:“或许吧。” 江岁一凛,突然意识到一件很恐怖的事:林以烛根本不是刚知道这些。 无论是他第一次看到“你为鹤粮”还是对地下鹤宫的态度,甚至知道书院上下都不干净时,林以烛都没有半分惊讶。 但,这事儿不能直接问。 毕竟之前他就问过,而当时林以烛只敷衍而过。 于是,江岁故意说:“你有没有听到方才白姑娘所说的洛鹤香?那听着也十分可怖,好在只是一时迷人心智,没有什么损害。” 林以烛果然接了话,声音低沉,带着一点古怪的讥讽:“怎么没有,长此以往,人会疯癫。” 果然。 “你果然什么都知道……”江岁咬着牙,声音微微发抖,“你知道洛鹤香,也知道地下鹤宫,刚刚我同你说那些事的时候,你也从未惊讶!你明知道鹤粮是什么,也知道我被选作鹤粮,却直到现在也不肯告诉我!” 林以烛也意识到自己居然被江岁套话了,不由得紧闭双唇,眉宇间流露出几分不悦。 江岁越想越心惊:“书院里的这些下作勾当,你一清二楚!初一那夜,你去千鹤窟,就是为了调查这件事?” 林以烛没有说话。 但沉默往往便是最清晰的回答。 江岁回忆着林以烛的所有行为和话语,欲从中寻到破绽,他突然意识到了一件更细思极恐的事,道:“非但如此,你早就知道正宜牵连其中!虹姐获救时,你说自己没有能力去嘱咐自己的手下保护虹姐,是机缘巧合……什么样的巧合,会让你的手下认出那是正宜的姐姐并出手相救?除非,他们本就是你派去虹姐身边的!” 很显然,江岁说到点子上了,林以烛微微垂眸,睫毛很轻地颤了一下。 “你知道正宜有问题,所以派人去监视他的家人!” 林以烛仍是不语。 “你明明什么都知道,所以你一直都在试探,你从来没有真正相信过我!”江岁指着林以烛,“甚至就连你纵容手下把虹姐送来,恐怕也是为了试探我知道多少,你担心我和正宜都早已与书院同流合污对不对?难怪你一开始会怀疑正宜是杀你的凶手……不光因为鹤坠,而是从最开始,他就是你的怀疑目标之一!” 江岁说到此处,不由得一顿,随即不可置信地道:“那时正宜突然对我说那些,我虽不明白他是何意,你却是明白的……你分明可以提前告诉我,阻止悲剧发生,可你却眼睁睁地看着他去死?!” 林以烛平静地看着江岁,脸上没有任何愧疚,他似乎已经从被戳穿的不适中完全恢复了过来,说:“你不如想一想,那天晚上发生了什么,我有机会和你说这些吗?” 江岁微怔,很快想起,那天晚上,他刚戳穿了贺天铭是凶手,并如眼下一般,发现了林以烛其实早已怀疑贺天铭——只是那时,他并不知道这后头千丝万缕的联系。 那夜两人大吵一架,江岁提到了那条被林以烛亲手杀死的犬奴,而林以烛险些杀了他,最后转身离开。 江岁突然明白了,他倒退一步:“所以,你那时本可以把鹤粮与地下鹤宫的事告诉我的,但因为那时我口不择言,说到了你的犬奴……你为了报复我,于是选择不告诉我?” 林以烛一言不发,静静地看着江岁,眼神平静,而这眼神如今在江岁看来,完全是嘲弄。 江岁被他的沉默彻底激怒了,贺天铭死去的模样在他眼前闪过,他感觉自己从来没有这样愤怒和绝望过,可奇异的是,愤怒到了顶点,竟然不想要大吼大叫了,只觉得自己整个身体都仿若凝结了,只能哑声开口:“你根本没有任何人性……同样是知晓我祖母之事,白姑娘同我本毫无交集,也愿体谅送鹤骨,而你只是笑我病急乱投医寻有毒鹤骨。我同你说了白姑娘帮我之事,你仍只炫耀一般说鹤骨对你们来说只是寻常之物……他人的苦楚或善意,于你而言,都是笑话。” 林以烛听着他说到此处,居然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东西,扬了扬嘴角。 这笑容实在挑衅。 江岁因他这笑倍感恶心,继续道:“你睚眦必报,斤斤计较,无论做人还是做鬼,都如此可怖。人命于你而言,可以是调查工具,可以是报复手段,却独独不是人命……你根本就是没有感情,不辨善恶,无药可救。我一直以为,与你合作这些天,无论如何已算相交,更时常觉得,你似乎并没有我想象中那样可恶,可原来,全然是我异想天开,幼稚可笑。” 林以烛被他这样指责,似乎也并不生气,仍只抱臂瞧着江岁。 江岁喃喃道:“你眼下留我一条命,想来并非将我当做友人,只是还想用我找出真凶,找出幕后之人,那么,事成之后,你打算怎么报复我?杀了我,还是折磨我,虐待我?” 江岁说出的话,语气几乎是心平气和了。 林以烛竟然真的思索了一会儿,说:“你觉得,我该怎么对你?” 江岁听他这样说,也平静地反问:“坏种的心思,我怎可能揣度得到。” “坏种。”林以烛似乎觉得好笑,重复了一下这个词,随即走到一处墙边,用脚轻轻一踢,那块砖被踹开,林以烛用脚尖一够,槐木小人就被勾了出来。 江岁微微瞪大了眼睛。 林以烛踩着那小人,好整以暇地看着江岁,说:“扶云天生宽厚,却比我这坏种,还有办法。你先前说诅咒我所以才愧疚,我还当你只是心中诅咒。谁料竟是厌胜之术……这小人体内的纸条上,写着我的名字吧?” 说着,他突然抬脚,狠狠踩碎了那个小人! 槐木做成的小人应声碎裂,里面一张淡黄色的新纸,上边赫然写着“林以烛”三字。 江岁一颤,脸部肌肉也不受控制地抽搐了一下,他盯着那张纸条,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你说得对,我也不是什么好东西,而且,我本就是很讨厌你,准确来说,我嫉妒你、恨你……我嫉妒你生而拥有一切却毫不在乎,恨你言辞恶毒性格凉薄,恨你恨到诅咒你去死!” 说着说着,江岁重新激动起来,一股脑地说着胡话,说着其实也许没有那么想过,但此刻就是停不下来的话:“你死的时候,其实我觉得很遗憾——遗憾为什么没早点发现这个厌胜之术,早点害死你!你是真小人,我是伪君子,一样死有余辜!你也不必等着利用完我再杀我,来,现在就杀了我,不用等到三天后!对你而言,杀一个人,和杀一条狗也没区别吧?” 江岁居然已不觉得害怕,他内心非常笃定,这场死亡终将来临,在他已戳破了一切后,林以烛不会等到三天后再动手了。 他说尽了刻薄恶毒的话,便扬起脖子,毫不畏惧地盯着林以烛,随便他怎么对待自己。 林以烛眼神微凝,但这一次,他没有像上次那样发怒。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江岁,眼中连愤怒都没有,当然,也没有别的,只是一片空茫,就在江岁觉得脖子都发酸的时候,林以烛突然开口了:“杀你,犯不着。” 江岁一怔,刚想要说话,林以烛却抬手一拍,江岁旋即感到脖颈后一痛,失去了意识。 19. 第 19 章 不知过去了多久,江岁在后脖颈阵阵酸痛感的折磨下醒来,他茫然地睁开眼,发现自己就躺在地上,斋舍内只有自己一个人。 江岁眨了眨眼,慢慢缓过神,有些吃力地起身,又冲到门口拉开门,天色已略暗。 林以烛则已消失得无影无踪。 江岁算了一下,自己居然昏了半个时辰,可见林以烛到底下手不轻,但到底是没有下杀手——听他语气,似乎嫌杀江岁脏了自己的手。 这倒也合理。 奇怪的是,林以烛那时看起来一点也不愤怒。 既然不打算杀他,甚至也没伤他,为什么要把他打昏? 总不能是泄愤吧? ……也像他能做出来的事。 江岁心中一片茫然,被寒风吹得一个激灵。 他觉得自己清醒了一点,又觉得自己更糊涂了。 难道留自己一条命是因为,林以烛还是希望他能找出那个凶手? 江岁实在心力交瘁,想躺回床上索性大睡一场,可如今他毕竟冷静下来了,知道找到幕后黑手也是自己必须要干的事,和林以烛无关。 毕竟那也是导致贺天铭死亡的凶手,还有那罪恶的地下鹤宫…… 他没有资格休息。 江岁深吸一口气,肚子里一阵饥饿感袭来,他看向剩下的最后一个桂花糖饼。自从林以烛鸠占鹊巢并且表达了对桂花糖饼的喜欢后,江岁都很大度地没有和他抢。 现在,倒是没这必要了! 江岁走过去,拿起桂花糖饼狠狠地咬了几口,随即认命地先去收拾地上的残片小人。 其实林以烛这一脚踩碎这小人,倒也不是坏事,否则它的存在本身就让江岁浑身不自在。 江岁低头,小心地收拾碎片和那张黄纸,随即一顿。 他发现除了木头碎片外,居然还有两张非常小的纸片。 这两张纸片看着都有些年头了,纸十分毛糙,脏兮兮的,边缘模糊,似是有人随手从什么地方撕下来的。 它们看起来是同一个时段的,纸张也很相似,但似乎并不来自同一张纸,江岁小心展开其中一张,因为年岁太久,墨晕得厉害,江岁眯眼,仔细辨认,依稀发现是个“臻”字,应当也是个人名。 江岁自然从未听过这个名字。 说不定,这个人已死了,就和林以烛一样。 另一张纸上的名字,江岁辨认后,只勉强辨认出一个“白”字,至于名则分不清。 奇怪的是,这两张纸看字迹,似乎是同一个人所写——字迹有些歪歪扭扭的,不像是大人的字迹,又或者写的人并非用惯用手所写。 姓白的……该不会,是白圭? 江岁有些困惑,谁会这么恨白圭?当然,也可能是其他人,毕竟书院这么些年,也不可能只有白圭姓白。 也不知是什么人,当初发现了这个小人,写下了所憎恶的两个厌恶人的名姓,然后藏在了墨华阁中? 这害人东西。 江岁无语地摇了摇头,把它们一股脑地用一个盆装好,燃火烧了,最后找了个厚棉衣,把自己裹好,索性出了斋舍。 * 停云轩外自也有院教看守,但看到来人是江岁,居然都没什么人愿意阻挠。 他们看江岁的眼神,除了同情就是惋惜,仿佛江岁已经死了。 只是,停云轩内的尸体除了被盖白布外,一直没人碰过,江岁要进去,也必须在两个院教的监视下完成验尸,说是以免江岁“伪造证据”。 停云轩内依旧阴冷,一旁的小桌子上放着一些证物,包括屋内的木棍,还有越娘与孙修宇的书信来往。 江岁拿起那越娘给的书信,不由得暗暗蹙眉。 书信上,文采斐然,字字斟酌,语气中满是撩拨却又并不特别轻浮,可见写信的人,的确费了不少功夫。 只是,不知为何,没有落款。 又是没有落款的信,让他很自然地联想到了贺天铭那封没落款的信。 江岁心中觉得有些古怪,但一时也没有其他思路,他转身到两人尸体边,先掀开了孙修宇身上的白布。 孙修宇的脸色青白,神色还隐隐带着死前的惊恐,衣服还是孙修宇死时穿的衣衫,甚至外头那件大氅也还披在身上。 江岁小心层层地褪去孙修宇的衣服,从头到脚开始检查。 第一个检查的,自然是后脑被自己木棒砸中的地方,那里有一些青紫於痕。 江岁轻轻拨开他后脑下方的头发,想仔细看看那块青紫於痕,想知道怎么自己就能一棒子敲死了孙修宇呢? 然而这一查,江岁便发现,孙修宇的头发缝隙之间,有一个极小的、不易察觉的孔洞。 孔洞周围的皮肤在青紫中又微微发红,似乎是被什么尖锐的东西刺入过。 江岁心中一凛,却有些拿不定主意——这是外物所伤,还是孙修宇的脑后本就有这个小孔洞?又或者是那木棒上有什么木刺导致的? 江岁眉头紧锁,继续检查孙修宇的尸体,却没能发现其他的线索,只能先把孙修宇的衣服给他重新穿好。 刚刚随着江岁的检查,先前那大氅已滑落在地,上面还沾了许多血迹,尤其是右边几乎完全被血浸润,本为装饰的绒毛已经成一坨一坨的结块,散发着血腥怪味。 他当时倒下后,右边恰好就是越娘,自然会沾染越娘身上的血,只是这么多倒也超乎想象。 江岁想了想,还是拿起大氅,想给孙修宇盖上。 然而,刚将大氅拿起来,江岁便发现,大氅右边有一道半指宽的口子。 那位置在右边边缘居中处,因为先前的绒毛结团,只有那处也被划开了,所以有些明显,显然是被匕首一类的利器所划破。 江岁心中一跳,他仔细看了那大氅片刻,又认真回忆昨夜场面,突然有些手抖,他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那两个院教,他们正尽职尽责地盯着江岁,见他看来,困惑道:“怎么了?” 江岁强压着心头的惊愕,道:“没事,我想问,我能不能用大氅给他披上?” 院教点头,江岁把大氅盖好,转身掀开了越娘身上的白布。 红颜枯骨,如今的越娘脸色苍白,不见往日的美艳,胸口的匕首依然插在那里,触目惊心。 江岁小心将那匕首拔出,仔细看了片刻,神色更加难看。 为以防万一,他低声说了句“抱歉”,把越娘的衣服领口扯开了一些,露出那可怕的伤口,又用一旁用来验尸的竹镊将那伤口用力掰开。 江岁盯着伤口里黏糊糊的血肉半晌,钳出了些微碎屑,又当着院教的面,把那一团血肉放入白色的布团中。 那两院教看到了,露出有些犯恶心有些惧怕的眼神,道:“江岁,你这是做什么?” 江岁道:“匕首,和这血肉,都是证据。劳烦两位过来过目,届时如果我要展示,需你们确认我没有增加或篡改任何证物。” 那两院教几乎要吐了,但也只能强忍着不适,凑过来看了一眼,看见了血块都结痂的匕首,和那一团模糊的血肉,捏着鼻子点点头,江岁道:“请务必注意,匕首和血肉上,都有些绒毛,越娘身上的伤口里同样也有。” 两位院教更加不解,只能被迫仔细观看,随即点头:“看到了。” “多谢。” 江岁为越娘将衣物重新整理好,盖上白布,心中极沉重地转身离开。 来时天色只是微暗,现在却已彻底是深更。 江岁只觉得脑子一片浆糊,意识浑噩,任由夜风吹拂脸颊。 就在他穿过庭院,走向斋舍方向时,忽然感觉到身后有人在跟着自己。 是林以烛么? 江岁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他们刚大吵一架,什么恶毒的话都说尽了,而眼下,面对如此棘手的案子,面对自己刚才的发现,还有他心中怀疑之人……江岁不得不承认,他需要林以烛的帮助。 而林以烛之所以会来找自己,想来,也是觉得置气归置气,但明日定国公就要来了,无论如何,先把眼下的事解决才是最重要的。 经过一番剧烈的思想斗争,江岁决定先示好。 他停下脚步,转过身,对着身后那片空旷寂静的院子开口:“林以烛,我知道你在。我刚才验过尸,对于凶手和手法都有了点眉目,但又不敢相信。” 他特意用了个吊胃口的开场方式,但是林以烛没有任何回复。 江岁顿了顿,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诚恳一些:“我需要你的帮忙,我也认为你需要帮这个忙,因为这次的凶手,很可能就是杀害你的真凶……我知道之前我的语气太重了,但无论如何,现在不是闹矛盾的时候……” 话说到一半,一个披着黑色披风的身影,如同从夜色中剥离除一般,悄无声息地从院子角落的阴影里走了出来。 但那身影比林以烛要矮上许多,也没有林以烛健硕,黑色披风几乎将他整个人都笼罩在内,只露出一张在月光下显得有些尴尬的脸。 江岁瞬间愣住了,他不由得失声道:“陈、陈沐阳?!” 就是那个当初将他从汇通河中救出,后来又在演武场自寻死路的武部学子。 他怎么会在这里?! 陈沐阳刚刚听到自己的自言自语了吗?莫不会觉得他有癔症吧…… 好在陈沐阳没提刚刚江岁说的话,只道:“江公子,上、上回在演武场,你好心相助,我却不识好歹,实在抱歉。” 江岁蹙眉,道:“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你可知孙修宇死了?你先前踪迹不明,如今他刚死你便露面……如果被人发现,你说不定会被当做是杀害孙修宇的凶手或帮凶……” “江师兄无需担忧。”陈沐阳的声音带着一丝疲惫,“我这次也并非是为回书院,而是来找你。” “找我?”江岁有些莫名,“为何?” 陈沐阳道:“崔大夫的马车在书院外停着,我们上马车再说吧?先去回春堂。” 崔净月?! 江岁这下是真的惊愕了,但陈沐阳神色焦急不似作伪,江岁便跟着他左转右绕,躲开了巡逻的院教,小心离开书院,书院有个小门,连接一处小巷。 两人走了小门,门悄然打开后,外头果然停着那辆熟悉的马车,似是听到了脚步声,里头的人将车帘一撩,露出崔净月的面容,她轻声道:“江公子!” 看到崔净月,江岁更是放心了,只是心中迷惑更深,他和陈沐阳先后上车,三人坐在马车内,那车夫便挥动缰绳,马车慢慢行驶起来。 江岁困惑地道:“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崔净月道:“这事儿说来话长,先让陈公子说起吧?” 陈沐阳点点头,他已掀下了那黑色披风,看起来和之前别无二致,只是神色反倒没那么憔悴了。 “我离开学院,是因为那次演武场后的深夜……”陈沐阳带着困惑的声音说,“其实我当时已绝望了,谁料当夜,我做了一个梦。我梦到了一个带着鬼面具的……鬼差。” “鬼差?!”江岁心中一跳。 “我唤他鬼殿下,他于梦中嘱托我,说会给我一笔钱,让我去回春医馆给家人治病。只是,有个条件,便是要我帮忙照看医馆里的一对行迹小心的母女,不要管她们叫什么,不要管她们是谁,只要看到她们离开医馆,就必须跟着,尽力护她们周全。” 江岁听得目瞪口呆。 鬼殿下?梦境? 需要被保护的母女,难道是贺虹和小安? “我虽然觉得荒谬,但那笔钱……确实出现在了我枕边。家人的病……也确实拖不起了。”陈沐阳的语气带着一丝无奈,“我便按照梦里说的去了回春医馆……眼下多亏崔大夫母女,我父母的病已好转了许多。” 陈沐阳说着,还感激地对崔净月点了点头。 崔净月显然已听过陈沐阳说过这些,神色有些复杂——任谁听了这么离奇的故事,恐怕都会觉得又惊又俱,也会怀疑陈沐阳是发癔症了。 江岁突然懂了,难怪刚刚陈沐阳肯定听到了自己一个人碎碎念,还试图和死掉的林以烛对话,却没有表现出太多惊讶,合着他自己也经历了这么离奇的事…… 崔净月看着陈沐阳,道:“当时你行踪鬼祟,还向我打听贺家母女,我还当你是坏人,十分小心……” “没办法,我自己也无法解释这一切。”陈沐阳困惑道,“我见到了那对母女后,便一直暗中跟着她们,直到今日。那对母女去了城外的豪山祭拜什么人,是天刚黑时去的。我按照吩咐跟着,不料,她们祭拜完了,回来的路上,真有两个人黑衣人要掳走她们!那两人武功极高,我双拳难敌四手,险些落败……就在危急时刻,一个神秘人突然出现,救了我们!” 陈沐阳说到这里,眼中闪过一丝敬畏:“那神秘人武功深不可测,击退了黑衣人,只是他自己也受了伤昏迷。我便将他和那对母女一起带回了回春医馆。那神秘人现在醒了,却不肯说自己是谁,只说……要见到你,才肯说话。” 江岁彻底懵了。 江岁道:“为何要见我?” “不知道,他什么都不肯说。”陈沐阳好奇道,“我想,那个人一定和鬼殿下有关系。你当真不知道吗?” 江岁茫然地看着他。 陈沐阳却有些失望,道:“之前演武场你帮了我,这次鬼殿下相助,那母女认识你,那神秘人又说要见到你,我还以为,梦中之人就是你,你并非凡人……” 江岁简直被陈沐阳说得哭笑不得,他拱了拱手,道:“陈兄错爱,此事我当真毫无头绪。那对母女,倒的确是我亲友,可什么鬼殿下与神秘人,我丝毫不知。” 等等。 鬼殿下……莫非,就是林以烛?! 一旁崔净月突迟疑道:“那个神秘人……我似乎知道他是谁。但罢了,江公子,还是等到了医馆,看那人怎么说吧。” 这下,江岁更加困惑了,但还是点点头,好在深夜马车快行,很快便到了医馆。 待回到回春医馆,贺虹和小安果然平安无事地住在医馆的厢房里,只是受到了惊吓,脸色还有些苍白。 见到江岁,贺虹再次哭了起来,诉说今日在豪山遇到的危险,与陈沐阳说的别无二致。 “幸好有两位恩公相救……”贺虹哽咽着对陈沐阳行礼。 陈沐阳连忙摆手,回了个礼:“我也没帮上什么忙,还是那位恩公更加厉害。” 贺虹十分愧疚地道:“按理说,我不该出门。可思及我们来京城多日,不曾祭拜天铭,实在心中难安。” 江岁闻言,道:“我明白,这不是你的错……你且先好好休息,人没事就好。” 安抚了贺虹母子,江岁又被崔净月引去了医馆的另一间厢房。 房间里,一个脸色苍白、手臂上缠着厚厚绷带的黑衣男子正靠坐在床头。他虽然受了伤,但身形挺拔,一看就是练家子。 江岁看着他,只觉得陌生至极,他非常确定,自己从未见过他,这人为何点名非要见自己? 那人看见江岁,注视了他片刻,欲起身,但显然受了伤,有些吃力。 “你别乱动。”江岁赶紧道,“不必拘礼。敢问,您是何人?” 那人竟道:“想来,你便是江岁江公子?” 江岁心道,原来这人也并不认识自己,他们当真完全没见过。 “是,在下江岁。”江岁只好道,“贺家母女,多亏你出手相救,实在感激不尽。” “在下秦朗,见过江公子。”他向江岁微微颔首,声音低沉,“此番出手相救,乃是奉少爷之命。” “少爷?”江岁不解。 秦朗的眼神中闪过一丝悲伤,低声道:“我家少爷……名为林以烛。” 江岁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 “我今日恰好也在豪山……给少爷扫墓。”秦朗继续解释道,“听到那两个黑衣人喊这位贺姑娘的名字,又见他们欲行不轨,便知她俩身份……那时我留在京城,是同僚前往衢州贺家,但我也知,贺家母女是重要之人,便出手相助。” 扫墓……林以烛居然葬在了豪山?!那里可不该是一个世子的长眠之处啊…… 江岁心中掀起滔天巨浪,但此刻顾不上追问此事,只道:“原来如此……没错,虹姐是林世子的人护送回京。当初,林世子派人去监视她们……” “监视?”秦朗眉头紧锁,“这词,似乎有失偏颇。如今少爷已故去,江公子想来也并非不知——贺家母女因贺天铭之故,周遭被奸人所监视,以此要挟贺天铭,我们的人留在贺家母女身侧,一方面是为了收集奸人线索,另一方面,却也是为了保护贺家母女免受奸人所害。” 江岁一怔。 是啊,如果不是林以烛一开始就下令要保护两人,那么半道上那两人怎会果断出手相助? 其实这道理很简单,但自己今日确实怒火上头,故而才会那般想——其实,他并非不知,若不是林以烛出手,贺虹母女早已身亡。 君子论迹不论心,林以烛无论是监视她们还是保护她们,最终结果都是保护了她们。 自己可以为他不告知自己贺天铭的事而恼怒,却也不该那样发散开来。 而且,既然自己认为林以烛无所不知,那么林以烛又怎么会不知道,贺天铭也是被人威胁的,所以,贺天铭的家人一定正被幕后黑手监视甚至掌控着。 他派人去贺天铭家人身边,自然主要的原因是找出那幕后黑手的势力…… 一时间,江岁有些愧疚,他只能安慰自己,无论如何,林以烛隐瞒自己,是事实。 而一直盯着秦朗缠着绷带手臂的崔净月此时突然略带迟疑地开口:“秦公子,恕我冒昧,前些日子,送鹤骨药材到医馆的人可是您?” 江岁一怔,突然明白了什么,看向秦朗的手——那手背上,赫然有一道陈旧的疤痕! 正是之前崔净月说过的送药人的特征。 秦朗顿了一下,崔净月道:“只是那时,您似乎比现在看起来要瘦小许多……” 秦朗坦然承认:“嗯,我会缩骨功,那时少爷派我来送药,特意嘱 咐要我更改身形,免得被认出。” 这句话像是一道惊雷劈下,劈得江岁脑中一片空白。 竟是林以烛派秦朗送来了救祖母的鹤骨?!为什么?怎么可能?! 他不是分明那般轻蔑地说他病急乱投医,说他是笑话? 至今,江岁也记得当时林以烛那副高高在上的模样,更记得两人是如何不欢而散,以至于连旁人都怀疑是江岁杀了林以烛。 他怎么会、怎么可能在那之后派人送鹤骨来? 崔净月曾说,那送药的人说“本前夜就该送达,只是因为研磨鹤骨耽搁了”。 那岂不是自己在墨华阁与林以烛对峙后,林以烛立刻就差人去准备了? 甚至,直至此刻,江岁才迟钝地意识到,为什么林以烛要偷走鹤骨,又为什么要连夜做成送给灵心公主的寿礼。 林以烛要那个鹤骨的确没有任何作用,从江岁这里偷走鹤骨,也不可能只是为了戏弄羞辱他,他当时虽不知江岁是偷鹤骨救祖母,却也以为江岁是听信片方,要自己服食鹤骨。 所以,林以烛虽然觉得他这行为可笑,却还是拿走了鹤骨,避免江岁因服用带毒鹤骨身亡。 而被拿走的鹤骨就是个赃物,无论怎么藏都不妙,但如果雕成鹤雕送给灵心公主,那便可谓神不知鬼不觉地销赃了,这样一来,无论是林以烛还是江岁,都至少能从八月初一那夜擅闯千鹤窟的事情中脱身。 其实这一点都不难想,但凡那个人不是林以烛,那么早在他八月初二墨华阁嘲笑自己是“大孝孙”,并说出鹤骨有毒后,江岁便一定会意识到林以烛拿走鹤骨完全是出于好心。 可偏偏是林以烛,偏偏又是自己最不理智的时候,以至于这么简单的道理,他居然想也没想过,甚至与林以烛爆发了剧烈的争吵,随即……以厌胜之术诅咒林以烛。 与此同时,林以烛却在为他的祖母安排鹤骨,甚至特意嘱咐了药研磨好送去,接着独闯千鹤窟,最终坠入冰冷的忘机池死去…… 一股强烈的愧疚涌上心头,江岁只觉得喉头一股腥甜,眼前天旋地转,几乎无法呼吸。 崔净月虽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但看着江岁突然面色苍白,几乎昏厥的模样,也意识到了事情的复杂性。 她看向秦朗,眼中带着疑惑和不解:“这究竟是怎么回事?若送药的人是你家少爷,那么那日,那位白姑娘为何……” 江岁浑身一颤。 是啊,白明染为什么要装作是她送的?! 不,其实仔细想来,当时白明染来询问,并没有主动说鹤骨是她送的,是江岁理所当然认为是她所赠。 而白明染虽然没有承认,但也没有否认,她只是任由自己对她感激涕零……哈,他对白明染感激涕零,对林以烛又做了什么? 哪怕将虚无缥缈的厌胜之术抛在一边,单单说这些天…… 林以烛救了祖母,救了贺天铭的家人,甚至托梦给陈沐阳,一方面让陈沐阳可以脱离孙修宇的魔爪,并为家人治病,另一边又让陈沐阳去保护贺虹母女…… 而自己却…… “同样是知晓我祖母之事,白姑娘同我本毫无交集,也愿体谅送鹤骨,而你只是笑我病急乱投医寻有毒鹤骨。我同你说了白姑娘帮我之事,你仍只炫耀一般说鹤骨对你们来说只是寻常之物……他人的苦楚或善意,于你而言,都是笑话。” 自己对林以烛说的话,音犹在耳。 直到现在,江岁才明白为什么当时林以烛没有半点愧疚之色,反而笑了。 林以烛是在笑他,更是在笑自己。 笑江岁一无所知,自以为是,笑自己好心被当做驴肝肺。 林以烛当然不会解释,面对江岁的层层误解和自以为是,以他的性格,恐怕觉得说一句解释都是脏了自己的嘴。 甚至,他后来还说林以烛是坏种,无药可救。 想到林以烛最后那句“杀你,犯不着”,江岁终于理解,此意无非是江岁愚蠢至极,自以为是,他已在绝路上一路前行,何须林以烛动手? 他不会杀江岁,也不会骂江岁,更不会解释。 因为,犯不着。 江岁闭目,心中懊恼不已,他早该知道的,这些日子相处下来,其实他比任何人都清楚,林以烛根本没有自己想象中那么可恶,他分明,他分明…… 江岁的身体因为痛苦微微颤抖,崔净月站在一旁,担忧不已地说:“江公子?你还好吗?你的脸色好难看……你、你哭了?” 江岁其实没有落泪,只是眼眶红得吓人,就连秦朗,也都错愕地看着江岁。 江岁摇摇头,好半晌,才勉强开口:“我只是想到林以烛已逝,突然有些……” 他说不下去了,深吸一口气,转换话题道:“你为何非要见到我才肯开口?可是还有什么要紧事?” 秦朗的眼神变得更加悲伤,道:“我们这群少爷豢养的侍卫,本就不为定国公府所容,少爷离世后,虽留下了不少钱财,他也曾说过,若有天意外死去,这些便由我等平分……可对我们来说,少爷是我们的依托。有的人去寻了新的主子,但我不信少爷会这样死去……” 秦朗的声音低沉了起来,一个训练有素的侍卫,此刻却露出了脆弱的一面。 “所以,我也想调查,少爷究竟因何而亡。”秦朗叹了口气,“只是,害死少爷的势力并不好对付,我只能多加小心。而江公子既是少爷的朋友,在书院内似乎也揽下了追凶一职,想来是可以信赖之人,我自然要见到你,才敢放心。” 江岁一怔,哑声道:“朋友……?” 秦朗不解道:“不是吗?少爷虽内心善良,但说话直接,为人孤傲,没有任何朋友,从来孑然一身。他难得要为同窗的家人送药,还特意嘱咐我不要让人知晓身份。若非朋友,为何要这样做?不过……当时我问过少爷,他的确不认,只说是举手之劳,并非朋友,算是半个对手。” 江岁安静地听着。 秦朗悲伤地扯了扯嘴角,道:“但后来听说你为少爷追凶,如今又看到你这样为少爷难过,我才终于能确定,你就是少爷的朋友。” 江岁缓缓闭上眼,只觉得心如刀绞。 林以烛竟然活得如此孤独,听起来,他和从前的江岁一样,没有一个朋友? 而江岁好歹入院后认识了不少人,还有了贺天铭这个挚友。 而林以烛…… 他仍是独来独往。 虽然,这也显然是林以烛自己的选择,他那鼻孔总对着天上的样子,有人想和他成为朋友才怪了。 只是他既然并非恶人,又为何要摆出恶人姿态? 到现在,江岁甚至能隐隐猜到,林以烛之所以要给祖母送鹤骨,正是因为愧疚。 他愧疚前一夜抢走了林以烛辛苦得来的鹤骨——尽管,那鹤骨其实本也有毒,不可入药。 可林以烛远没有表面那样冷硬,所以尽管与江岁有了争执,他还是立刻让秦朗准备鹤骨了。 林以烛是一个如此正常的人,有心软的时候,也会愧疚,难道这不本就该让江岁感到难受吗? 坏种…… 他怎么会,怎么该这么说他?! 江岁想起白明染说的那条被林以烛无故残杀的犬奴。 那一定不是真事——但也一定不是假的。 江岁觉得,自己好像在看懂了林以烛的同时,也看懂了白明染。 白明染不会刻意撒谎,她只是会微妙地保持沉默,或者在某件事上,只说一半,至于他人的误解,和白明染自然无关。 那是别人蠢笨,不是白明染故意瞒骗,所以她依然清白。 多么可笑,多么可怕。 “秦朗……”江岁又想起另一件事,不由得艰难地开口,“林以烛……他怎会葬在豪山?豪山是寻常百姓入葬的地方吧?林家祖坟,不该是在灵山或眉山吗?” 那才是达官显贵该入葬的风水宝地。 秦朗愤恨道:“因为……定国公从未将少爷当做真正的儿子,故而少爷并未葬入林家的祖坟,而是葬在豪山,那里也有个林家的冢群,里头都是……是远方亲戚,或外室、外室之子。” 江岁再次震惊了。 林以烛,定国公府的嫡长世子,竟然连死后都无法进入祖坟?! 外室之子……甚至不是妾室之子! 妾室之子恐怕都可入葬真正的林家祖坟吧?! 定国公比想象中还要厌恶林以烛。 这么看来,白明染之前说定国公没那么看重林以烛,居然还是客气的说法。 江岁想起林以烛的毒舌傲慢、玩世不恭…… 或许,那都只是他用来伪装自己、保护自己的外壳? 他看似拥有显赫的家世,实则却活得如此孤独,亲人对他漠不关心,身边也没有朋友。 江岁闭上眼睛,决心必须赶紧查明真相,不仅是为了贺天铭和祖母,也更是为了林以烛。 但,最重要的是……林以烛到底在哪? 或者说,他那一缕幽魂,还在这个世间吗? 20. 第 20 章 待江岁心绪稍定,便先离开了秦朗所在的房间,去了一趟贺虹那儿,叮嘱她和小安近期内千万不要再外出。 贺虹也知自己此番若不是有人意外出手相救,恐怕已凶多吉少,自然连连答应。 两人从贺虹房间出来,崔净月看出江岁从知道送药之人是林以烛后,便始终情绪不对,所以犹豫片刻后,还是道:“江公子。你……还好吗?” 江岁勉强挤出一点笑容,道:“我不碍事,只是,有些对不住你。我让虹姐她们住在此处,给你平添了不知多少麻烦。” 崔净月摇头,道:“这本就是我主动要将她们留在此处。何况虹姐是很好的人,小安更是十分乖巧,她们平日也会帮我做一些小事,我十分感谢、喜欢她们。你也知道,我阿娘经常不在京城,店内伙计也大多是年迈之人,这些天有她们作伴,我十分开心。至于这次……虹姐思念亡弟一时冲动,也是人之常情。” 江岁叹息道:“只是眼下又添秦朗,他有意为林以烛复仇,只怕更加麻烦,我实在……” 崔净月道:“江公子无需自责。我从陈公子那里,多少也听说了一些书院的事……知道你现在麻烦缠身。医馆这边你不用担心,我会处理好——” “——处理?你要怎么处理这些破事?” 身后突然传来一道冰冷的声音。 江岁和崔净月一同转头,却见来人是一名身穿深色长袍、气质冷峻的中年女子,她的头上戴着一个垂着纱幔的斗笠,只是眼下纱幔拨了上去,露出一张眉眼凌厉的脸。 正是崔净月的生母,崔渠崔大夫。 正如崔净月所说,崔渠鲜少在京中,江岁也是那时因她为祖母看诊见过那么两三回。 崔渠性格颇为冷淡——也能理解,孤女寡母的,若崔渠性格不狠厉一点,也难以带着崔净月有如今的生活。 崔净月惊讶道:“阿娘?你何时回来的……” 江岁立刻微微躬身,道:“崔大夫。” 崔渠的目光扫过两人,冷冷地说:“净月,医馆是清净的地方,为何要招惹这些祸事?” 她这话表面上是对崔净月说的,但真正要警告的,分明是江岁。 崔净月脸色微变,低声道:“阿娘……” 江岁赶紧道:“这些日子多有打扰,实在麻烦医馆和崔大夫、崔姑娘了。” 崔渠盯着江岁,语气虽然平缓,却字字带着责怪:“江公子,我不知道你身上发生了什么,似乎是你一片好心,要帮助他人,却引发了一些危险。你这一片好心自然值得夸赞,但若因你帮那些人,却连累了另一拨人,是否不妥?” 显然,崔渠虽然这些天不在京城,但方才回来时,恐怕已从伙计那儿听说了情况,崔渠为人聪颖,又听到方才二人对话,只怕转瞬便推理出了大概。 她虽然没有直接指责江岁是麻烦的源头,但那话里的意思,分明是怪江岁将这些危险带到了医馆。 江岁听着崔渠的话,心中更加歉疚,连忙上前一步,对着崔渠深深弯腰行礼:“崔大夫所言极是,这诸多事端,起因都是晚辈,实乃不该。只是,可否请前辈再宽限两日,等两日一过,这些事情,应能得到解决……晚辈一定会竭尽所能,不让医馆受牵连!” 然而崔渠却逼问道:“竭尽所能?若你真有此能,也不会引来如此多的麻烦。” 江岁一怔。 崔渠说的何尝不对…… 崔渠盯着江岁,突道:“你所招惹的麻烦,是否与白鹤书院有关?我听闻,你那白鹤书院最近接连有显贵学子死去。” 江岁有些意外,因书院一直在努力压下这些事,但旋即江岁又想明白了,纸是包不住火的,偌大一个书院,无数学子院教,怎可能真的压得住呢? “……是。”江岁只能点头。 “年轻人总是如此,心比天高,却不知自己究竟招惹了什么。”崔渠摇头,“自己要送死,还要拉上别人。” 江岁一怔,崔渠这样说,似乎十分了解他究竟在对抗什么,可她怎么会知道? 不过,再是好奇,眼下似乎也不便询问,江岁迟疑之际,身旁崔净月突上前一步,语气坚定地对崔渠道:“阿娘,是我非要让她们留在这里的。如今江公子也说了,最多不过两日,这两日也等不得么?医者仁心,救死扶伤本就是我们的职责……贺家母女遇险,秦公子受伤,我们出手相助,理所应当。如今江公子身陷囹圄,调查真相,也是在救人,救更多可能被牵连的人!” 晓之以理后,崔净月又放柔声音,动之以情地道:“何况阿娘,我看着贺家母女,便总会想到,您与我也是母女二人行走天下,也总遇上好心人出手相帮才能有今天……” 然而,崔渠听了崔净月的话,脸上的表情不见半点和缓,反而更加不悦:“他人帮我们时,也会思忖是否是力所能及之事,我问你,你知道江岁如今到底面临了什么事吗?你知道是谁在追杀那对母女吗?你一无所知,怎敢贸然出手?!” 崔净月一怔,嘴唇轻颤:“我……” “医者仁心……说得好听!你扪心自问,你帮这些忙,有几分是纯粹为了你口中的‘救人’?又有几分……是因为你,想帮江岁这个人的忙,以至于,你连他究竟惹上什么麻烦都不管不顾,一门心思要出力!” 此言一出,如同平地一声雷,崔净月瞬间面红耳赤:“阿娘!您、您为何要这么说……” 江岁也猛地抬起头,他怎么也没想到,崔渠竟然会说出这种话。 他虽然对男女之情懵懂,但也知道这句话意味着什么,这简直是对崔净月善良的侮辱! 他顾不上自己的尴尬和身份,也顾不上崔渠是长辈,毫不犹豫地开口:“崔大夫,您这话,是在下听错了,还是您说错了?!” 崔渠重新冷冷地看向江岁。 江岁不闪不避,掷地有声地道:“崔姑娘本就是个善良无匹的女子,心怀悲悯,恪守医德。我知道自己除了念书外没有什么过人之处,更知与崔姑娘绝之间无任何僭越与可能。即便您是崔姑娘的母亲和师父,也不该用什么男女之情,来践踏崔姑娘的善良,贬低她的品格。” 一番正气凛然的话,让在场的两人都呆住了。 崔净月震惊地看着江岁,脸上羞红未褪,神色却变得僵硬。 江岁说罢,十分坚定而抱歉地看了一眼崔净月,想告诉她:我不会允许这种流言攻击你,抱歉! 崔渠看着江岁那副为崔净月据理力争的模样,最终,竟无语地笑了一下,看不出是赞赏还是嘲讽。 “我是她的母亲,她对你是什么心思,我远比你了解。”崔渠竟道,随即抬手,不允许江岁反驳,“我虽不喜你这人迂腐木讷,但至少不似我那夫君,是个首鼠两端之徒。你眼下既是危机重重,想来也不可能脱困,那么,不妨让净月带着你先逃离京城。你这资质,当我崔家赘婿,也是勉勉强强吧。” “阿娘!”崔净月简直要急哭了,“您别胡说了……” 江岁也顿觉头皮发麻,实在不敢相信,崔渠居然能如此自说自话。 “崔大夫,你——” “——能顺势离开白鹤书院那肮脏的地方,对你而言,本就是一桩好事。”崔渠道。 江岁本还满心愤慨,闻言不由得一怔,不由得追问道:“您为何这样说白鹤书院?您……知道什么?” 崔净月也茫然地看向母亲。 崔渠冷哼一声,道:“我从前在京城待过,自然知道的比你这小辈多。” 江岁迟疑片刻,压低了声音,道:“您该不会知晓,那地下的秘密吧?” 崔渠闻言倒是有几分意外:“你知道?你知道多少?” 一旁,崔净月满脸不解,不明白怎么两人突然从剑拔弩张变成了神秘谈话的样子。 此时崔渠抬眼看了一眼崔净月,道:“你先去照看那几个伤员。” 这是在赶崔净月走了。 崔净月看了一眼江岁,江岁对崔净月点头:“崔姑娘放心,我与崔大夫聊一些书院的事,劳烦你了。” 崔净月脾气也实在是好,先是被母亲胡言,又是被两人一起赶,她也丝毫不见不悦,只轻声说:“哦……” 她转身快步走入秦朗的屋子,眼见四下无人,江岁才道:“我知道地下鹤宫与鹤粮的存在。” 崔渠听到这两个词,眉头一跳:“你既知道鹤粮为何物,为何还不逃?我听胡奶奶说,你在诗部总是位列前茅,恐怕早已被选为鹤粮吧?” 她这么说,江岁心中一凛,道:“是……敢问,鹤粮到底是什么?” 崔渠古怪地看着他,道:“你还不知道鹤粮是什么?难怪你会这般愚钝地待在书院不走,还敢惹祸上身……那些被选中的乐部女子就是鹤粮,还有一些诗部男子,也是鹤粮。那些女子的去处我很清楚,至于男子……” 她迟疑片刻,道:“无论男女,被选作鹤粮后便是九死难生,你若不能在秋考前离京,只怕后果不堪设想。” 江岁忍不住追问道:“崔大夫您为何您会知晓地下鹤宫与鹤粮的存在?” 崔渠盯着江岁,道:“你可知洛鹤香?它与杜梨花香混杂,会使人暂时失智失忆?” 江岁微微瞪大了眼睛,道:“知道……” “长此以往,便会彻底神志不清。”崔渠淡淡地说。 江岁突然想起,林以烛也表达过类似的意思。 他不由得道:“您为何会知晓此事?这不该是一桩大机密么?” “地下鹤宫的存在本该是机密没错,但那些女子散落达官贵人府中,漂漂亮亮地进去,很快就疯疯癫癫,那些达官贵人,总要想办法替她们治疗吧?”崔渠似回忆起什么,眉头拧紧道,“一个两个这般的女子也就罢了,多看到几个后,发现都是同样的原因陷入疯癫,又都来自白鹤书院的乐部,我又如何会不知道?她们口中说过,被选中的鹤粮,不是容貌姣好的,便是才情过人的,共同点便是都出身贫寒。” 顿了顿,崔渠缓缓道:“不过那时,没人知道洛鹤香会有这般结局,才会这样轻易暴露。如今,恐怕那些达官贵人都已知带回家的女子迟早疯癫,所以也不会找医师替她们相看了。” 言下之意,便是一旦疯了,恐怕就会立刻抹杀。 江岁胃中一阵翻腾,又觉两眼一花,崔渠却突然想到什么似的,看向江岁,道:“说起来,疯掉的乐部女子……你们方才在讨论的林以烛,他父亲的府上不就也曾有过一位么?定国公是有口皆碑的好丈夫,谁能知道,他在娶妻前,又是什么样的人呢?” 江岁一脸震惊地看向崔渠,崔渠蹙眉,道:“原来你不知道……林以烛什么都没告诉你,你还为了他的死闹出那么多风波?真是无知者无畏,可笑。” 江岁着急道:“崔大夫,您所说的那位女子,是定国公从白鹤书院带走的么?” “我今日已说得够多了,你不必再问。”崔渠却是避而不答,神色重归冷漠,“今日我同你说的话,你好生考虑。生死不过一念之间,莫要仗着年轻不知天高地厚,想着对抗那根本不可能对抗的人与事,你赶紧走吧,我怕净月又出来送你。” 说罢,崔渠转身进了一旁小屋,江岁愣了一会儿,也怕崔净月出来相送尴尬,他快步走出医馆,虽然有些心不在焉,但思索片刻,还是决定先回一趟祖母家。 此时夜色已深,江岁小心地打开门锁,蹑手蹑脚地入内,家中没有烛火燃着,江岁小心来到祖母屋外,隔着窗缝,借着月色,看见祖母安然地在房内酣睡,气色比上回还要好些。 看到祖母这样,江岁便放心了许多,他默默地算着时间。 两日…… 不,还有一日了。 或许,他不必死,他只需要,说出所有的真相…… 厨房里还放着祖母做的好几张桂花糖饼,江岁没忍住,还是小心地拿了一张,小心地揣着离开。 月华如水,倾洒在青石道上,江岁离开家中,独自一人走在街头,心中千思百绪,难以平息。 按崔渠方才所言,这地下鹤宫存在的事件,比自己想象的还要久,崔渠当年一定意外知晓了不少的事,才会带着女儿离京,远离纷争。只是不知为何这两年又归京…… 但她恐怕心有余悸,所以无论到何处,都仍常是斗笠覆面,不让人见到自己的真容,想来便是不愿招惹往事尘埃。 更令江岁愕然的是,定国公,竟也曾在地下鹤宫中带回了女子。 难怪林以烛死了,定国公也不着急催大理寺介入。 因为他也知道地下鹤宫的存在,甚至也曾“光顾”,想来这种用劣事所捆绑的族群,彼此都自有一种无言的默契。 且,背后之人若是魏公公乃至容贵妃,那便是定国公的姐姐,他自然愿意为了容贵妃退一步。 这也解释了为什么那天魏公公来时,与定国公之间,似乎总是话里有话——定国公恐怕怀疑林以烛之死与容贵妃有关,但魏公公却并不这样认为,所以两边谁也不相让,互相试探。 定国公的夫人,是三朝元老吴太傅的女儿,吴太傅前些年故去,但当年恐怕也是权势滔天,与林家的亲事,可谓门当户对。定国公与林夫人也是举案齐眉,定国公不曾纳妾,更无外室,京城皆知,乃一段佳话。 那疯掉的乐部女子,根本不曾听说,加上崔渠说是“成婚前”,也就是说,在娶妻之前,定国公曾去地下鹤宫,并带回了一个女子,后来,这女子疯了。 江岁边走边思考,走到一个小巷处,突刮起一阵寒风,他打了个哆嗦,脑中也清明不少,突然浑身一震。 林以烛见过这个女子。 一定是因为他见过在洛鹤香作用下疯掉的女子,才会笃定地说洛鹤香会使人神志不清。 那么这个女子还能是谁? 一个在林夫人之前来过的、被林以烛见过的定国公的妾室,疯掉后悄无声息地消失了。 结合定国公对林以烛微妙的态度,一个答案呼之欲出…… 江岁咬住嘴唇,又打了个寒颤,愧疚和不安再度涌上心头。 他忍不住低声呼喊:“林以烛?你在吗?” 没有任何回应。 周遭只有夜风拂过的声音。 而往日那种让人觉得如芒在背的注视,也的确消失了。 林以烛居然真的不见了…… 江岁长长地叹了口气,随即突然想到了豪山。 魂魄也该有真正的栖息之地,那便是坟冢。 要寻林以烛,或许便该去一趟豪山。 * 夜幕低垂,星子稀疏,好在山脚还有小贩归家途中被江岁拦下,买了些祭拜之物。 随即他在那小贩震惊的目光中,问明林家坟冢位置,便独身一人,踏上了山径,周遭此刻显得格外幽深,道路两旁一座座旧坟的轮廓在黑暗中若隐若现,四下万籁俱寂,唯有江岁的脚步与心跳声。 行至一处拐角,突响起一声鸟鸣,声音凄厉,江岁心头一紧,下意识地停住了脚步,一时竟不敢往前,他在原地呆了半晌,只觉得背后都被冷汗浸湿了。 但事已至此,也没有退路可言,江岁闭了闭眼,只能继续咬牙前行,顺道安慰自己——没事,都和鬼一起待了那么多天了,现在就算有鬼,也无非是碰到过一只鬼还是很多只鬼的区别。 他就这样自欺欺人地埋头继续走,结果一时不察,走错了路,以至于浪费了不少时间,待江岁找到林家坟冢时,天色已蒙蒙亮。 虽然这是林家旁支所葬之地,但毕竟林家势大,这些坟冢比起普通人家的坟来说,自然也不算差,但比起林以烛本身的世子身份来说,又实在简陋。 江岁在这片墓地中找到了一个刻着“林以烛之墓”的墓碑。 墓碑很小,刻着他的生卒年月,孤零零地立在那里,甚至没有写“定国公之子”。 江岁有些震惊,虽然比起定国公甚至没让林以烛入祖坟,这都算不得什么了,可……这也实在太简陋了吧? 就算林以烛并非林夫人所出的嫡子,但好歹也是定国公的孩子,定国公这般做,实在不配为人父。 江岁看着这简陋的坟墓,又想起林以烛那张总是带着嘲讽微笑的脸,心中有些说不出的滋味。 “林以烛……”江岁酝酿着要怎么道歉,“我先前,实在不该那样说你,我……” “恒儿,你小心些,千万别摔着了!” 话才起了个头,身后突然出现一道着急的女子声音。 江岁一顿,回头看去,竟是林以恒,他穿着孝服,手里拿着纸钱,正由一个中年妇人带着朝这边走来。 那妇人面容秀丽,但脸色不太好看,周身散发着一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气息。 这妇人,难道就是林夫人? 两人身后还跟着一个侍奉的老嬷嬷,以及几个抬着简陋肩舆的轿夫——想来他们也不可能亲自爬上山,是轿夫抬着上山的,而江岁走错了路耽搁了时间,这才碰上了赶早上山祭拜的他们。 江岁连忙避开,他躬下身,快步绕到了后方几个墓碑之后,半蹲着,正好可以躲开三人视线。 林以恒满脸悲伤,看着比上回消瘦了一点,脸色苍白,他看了看周围,又看了一眼林以烛的坟墓,疑惑道:“阿娘,为何兄长要葬在这么远的地方?他为何不同祖父祖母葬在一处?” 林夫人脸上没有丝毫悲伤,只有一种烦躁:“他不配。” 江岁微微瞪大了眼睛。 林夫人怎可这么说? 就算林以烛是妾室的孩子,可当着林以恒的面,怎可这般说?! 林以恒果然也是一惊,道:“阿娘为何说兄长不配……” “不配就是不配,你长大了自会知道。”林夫人眉头紧皱,像是看着脏东西一般地看着林以烛的墓,“他活在这个世界上,最大的意义本就是为你治心疾,如今却……你父亲到底念及父子亲情,让他得以入葬,已是宽厚,你这孩子,偏生又如此良善……真叫为娘担心!” 江岁听着,一股无名火从心头起,但他还是忍耐住了。 林以恒面色害怕,最终只是道:“兄长素来对我很好的,怎么会不想我好?” 林夫人冷哼一声,道:“好?你可别忘了,当初若不是他捡来那条犬奴,夜半惊叫,吓坏了你,你的心疾也不会加重!” 林以恒一怔,辩解道:“不是的……阿娘,我、我问过大夫了,我这心疾是天生的,每年都会比前一年差一些……那时我虽被那犬奴吓着了,却并不会加重心疾,不是兄长和犬奴的错……” 他说到这里,已两眼泛红,又道:“若是因为这个,才让父亲那么厌恶兄长,甚至不允他入祖坟,那、那我定要同父亲说清楚……” 林夫人闻言,压着怒火道:“他的过错,何止这一桩?你还小,等你长大了便明白了。” 又是那句“你长大了就会明白”,这最敷衍,却也是孩子最无法反驳的。 林以恒只能咬着嘴唇低头,朝着那嬷嬷伸手。 嬷嬷看了一眼林夫人,见林夫人冷着脸却也没有说什么,便小心地交出一些纸钱给林以恒,林以恒拿着那纸钱,嬷嬷又打开火折子,点燃了纸钱。 “好了,快丢在他坟前便是了,仔细别烧着手。”林夫人轻声说。 林以恒只好松开手,那些烧了一半的纸钱打着旋飘落,慢慢化作一地灰烬。 “恒儿,这次过来,以后就不要再来了,此处太过脏污,你身子本就不好。”林夫人温和地说。 脏污…… 江岁听着,胸膛剧烈起伏,他本就一夜未眠,当即有些头晕眼花,一时没蹲好,身形一晃,只能十分狼狈地撑着地。 这动静自然吸引了林以恒和林夫人,两人齐齐看过来,那老嬷嬷大吃一惊,几个轿夫也赶紧上前,护在林夫人面前。 林夫人倒是很平静,她道:“不必如此紧张,这人看着便是书生,想来并非恶人。” 那几个轿夫便退了几步下去。 林夫人冷冷地看向江岁:“你是何人?为何在林家坟冢处鬼鬼祟祟?” 江岁硬着头皮站起身,眼前还一阵阵发黑,他勉强拱手道:“回禀林夫人,在下是白鹤书院学子江岁,来此祭拜同窗。” 林夫人道:“江岁?我听夫君提及过你,你说要为林以烛找出杀害他的凶手。” 江岁道:“……是。” 林夫人冷哼一声,道:“那么你来此,便是为了查案,何必说什么祭拜?我知林以烛并无朋友。” 这倒是真话,但江岁就是不爱听,可再不爱听,也无法对林夫人说什么,他垂头不语,林以恒则不安地说:“江……哥哥,请问,你找到了吗?那个害死我兄长的人。” 江岁迟疑道:“此事还无定论,若有定论了,你会知道的。” “他为何要知道?”林夫人冷冰冰地说,“他才多大,何须拿这些事让他受惊受扰?” 江岁简直没辙了,这林夫人也太咄咄逼人了。 “我不怕的!”林以恒着急地说,又揪着衣角,小声地、断断续续地说起来,“我想知道是谁害死了兄长。兄长没有朋友么?那一定,很辛苦。其实兄长人很好很好的……” 江岁看着林以恒,叹息道:“我知道。” 林以恒眼睛一红,道:“你们不知道的……兄长真的很好,是我对不起兄长!” 江岁意外地看着林以恒,林夫人也眉头紧锁,道:“恒儿,你心地善良,这是好事,但莫要胡言。林以烛自你出生便始终嫉恨你,对外人尚能谈笑风生,对你却是冷若冰霜,他从未将你当做弟弟,你又何须如此在意这个所谓的兄长?忘了他罢,往后,定国公府,只有你一个世子。” 她说着,牵起林以恒就要离开。林以恒却用力甩开了林夫人的手,认真地说:“不是的!兄长从未嫉恨我,他虽不理我,却对我很好!阿娘你口中的那条犬奴也很乖的!” 林夫人闻言,冷冷道:“它对你龇牙咧嘴,还险些咬伤了你,这也叫乖么?” 林以恒一愣,还是辩白道:“因、因为犬奴后来身上老有伤,一定所有人欺负它了,它才变得不喜欢兄长之外的任何人,尤其是我……何况,犬奴什么都不懂,爹爹也惩罚它了!那犬奴的牙齿被拔了不是么……” 林夫人微微瞪大了眼睛,道:“恒儿!够了!谁同你胡说的?!林以烛?!他在骗你!” 林以恒说着,抽噎起来:“不是!是我自己听到的!兄长是为了不让那犬奴受折磨,才杀了它的!那之后,兄长才对我不闻不问的……我知道是他迁怒我,但这本就是我的错!是我太小题大做,害死了犬奴!” 说到最后一句话,林以恒已满眼是泪。 江岁不可置信地听着,只觉得浑身都僵住了。 林夫人脸色阴郁得厉害,道:“恒儿,这些事,不许再提!” 说罢,还警告地扫了一眼江岁,然后转向林以烛的墓碑,咬牙道:“常言道,狗仗人势。那狗既然最初乖巧,那么若不是林以烛打从心底讨厌你,他的狗又怎会对你凶恶?” 江岁闻言深吸一口气,温和地向林以恒询问:“小世子,敢问那时,你多大?” 林以恒泪眼朦胧地说:“四岁……” 江岁心中一沉,林以烛比林以恒大八岁,也就是说,那一年林以烛也才不过十二。 江岁挤出一个笑容,说:“你那时才四岁,什么都不明白,怎么能怪你?你也不要……太责怪自己了。” 林以恒抽噎着,没有说话。 倒是一旁的林夫人听到江岁这样说,神色稍缓:“没错,恒儿那时年岁尚小,一切,都是林以烛管不住自己的狗的错。” 江岁垂眸,突看向林夫人:“可否冒昧同夫人询问一件事?” 林夫人警惕道:“什么?” “方才走近,便可闻到一阵佛手香,沁人心脾,这是什么香囊么?”他一脸好奇地询问。 林夫人身体微微退让一点,十分厌恶地说:“问此问题,实在孟浪,原来林以烛结交的,便是这般的人。” 她看起来也不打算回答,江岁便看向林以恒。 好在,林以恒显然对“兄长的朋友”印象不错,他见江岁看来,立刻道:“是啊是啊,阿娘信佛,佛堂内常年放着新鲜佛手熏佛堂,所以我们和娘亲身边的下人身上都有此香味。” 江岁道:“原来是新鲜佛手,难怪如此好闻特别,与寻常百姓的香囊实为不同。” 也实为奢侈。 林夫人显然还是比较接受被人夸赞“特别”、“与寻常百姓”不同的,倒是没有说什么。 江岁又道:“斗胆再问,林夫人是嫁入定国公府后,便一直有此习惯么?” 林夫人蹙眉道:“是又如何?你到底想问什么?” 江岁盯着林夫人看了半晌,突然释然地笑了一下,随即道:“林夫人,原来你真的这么无耻。” 江岁的语气太平和,脸上甚至还有一点笑意,以至于林夫人没能立刻反应过来,她愣了一下,随即勃然大怒:“你说什么?!” 她身后的嬷嬷也上前一步,护主地道:“黄口小儿,你是什么东西?!敢对夫人如此无礼!” “我是什么东西?我只是一个看不惯林夫人恶毒嘴脸的普通学子!”江岁毫不退让,盯着林夫人,“林小世子说,那犬奴本来很乖,后来却对他龇牙咧嘴,身上还有伤。林夫人可否告诉我,一条流浪狗,在流浪时都乖巧温顺,为何入了你林府,有吃有喝,锦衣玉食,反而会变得凶狠、遍体鳞伤?!” 林夫人瞳孔微缩,被质问得一时间说不出话。 江岁逼近一步:“除非是有人故意虐待它!故意去伤害它!让它因为恐惧和痛苦,对所有人都充满敌意!对靠近它的人龇牙咧嘴!” 林以恒吃惊道:“什么?!可犬奴那么可爱……” 江岁怜悯地看了一眼林以恒,又看向林夫人:“林以烛将犬奴带回府中照料,自不是为了虐待它。那么,虐待它的人是谁呢?” 林夫人身子微微颤抖,不语。 江岁道:“方才小世子说,犬奴对他尤其凶狠,恐怕,犬奴就是把小世子当成了虐待自己的人。” “我没有,我从没有!”林以恒着急地说,“我不可能虐待犬奴的……它那么可爱……” “当然不是你。”江岁温和地道,随即又抬眼盯着林夫人,“犬奴是靠气味辨别人,想来是小世子身上,有某种特殊的气味,和那虐待它的人,十分相近,比如,佛手香。” 林以恒愣住了。 林夫人身旁的嬷嬷立刻惊叫道:“胡言乱语!” 江岁瞥了一眼那嬷嬷,平静地道:“你身为定国公夫人身旁的嬷嬷,身上也有这么浓烈的佛手香,想来夫人身边下人只要能出入佛堂的,或多或少都有此味……林夫人,你口口声声说林以烛连自己的弟弟都保护不好,可真正让林以恒被犬奴惊吓的,正是你!是你容忍甚至指使下人虐待那犬奴!” 林夫人颤抖道:“闭嘴!” 那嬷嬷扶着林夫人,仇恨地看着江岁,怒道:“满嘴胡言的东西,竟敢在这里冲撞夫人,你不要命了?!” 江岁铿锵有力地道:“林夫人位高,我的命,林夫人自然可以说要就可以要,遑论是一条犬奴的命!您竟让下人去折磨一条狗……不,与其说是折磨狗,不如说你就是想要折磨林以烛!你用如此残忍的手段去折磨一条生命,和一个十二岁的孩童!” 林以恒震惊地看向林夫人,好不容易止住的眼泪又不断落下。 江岁声音并不激昂,却可听出怒意十足:“想来,林世子为人残虐,杀害自己的犬奴这件事,也是从你口中传出去的吧?他为此受了多少误解?你丝毫不为此愧疚,甚至在林以烛逝世后还要在他坟前、在他幼弟前这般污蔑他,喊他孽子!你既信佛,便该知因果……你可曾想过,你对林以烛有恨,发泄在他的犬奴身上,却反而导致小世子受惊,心疾加重……” 后面的话,江岁没有继续说,他知道,林夫人能听得懂,这足够诛心,他不想再挑明,以免林以恒听着伤心。 果然,林夫人倒退一步,按着胸口,几乎要昏厥过去。 她何尝没有这样想过,孩子的心疾因犬奴而加重,然而根本原因竟是她自己! 这些年,每当这个念头涌上来的瞬间,她便会发疯一般地压制下去,将一切归咎于林以烛。 可眼下却被眼前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穷书生给戳破了…… 林以恒已经完全呆住了,而林夫人面色苍白,她想要反驳,想要让人把江岁打死,却又突然停住,仓皇地看了一眼林以恒——她绝不愿让林以恒听到更多关于她恶行的真相。 “臆测之言,亏得你厚颜无耻地当做真相说出来。”林夫人故作冷静地甩下这句话,随即猛地拉住林以恒的手,几乎是将他拖拽着向山下走去,“恒儿,我们走,别听他胡说八道,为娘怎么会是那种人?他是看林以烛死了,自己也即将命不久矣,所以说疯话罢了!” 林以恒不想走,还想继续和江岁说话,想多问一下,那嬷嬷却索性直接将林以恒一把抱了起来,两主一仆走得极快,甚至没来得及上肩舆,仿佛身后有什么可怕的鬼怪在追赶。 林以恒被抱着离开,但他始终保持回头的姿势,茫然地看着江岁,又看了一眼林以烛那孤零零的坟墓,眼中闪过一丝无措。 眼看着林以恒和林夫人都走了,江岁独自一人站在林以烛的坟前,心中满是愧疚。 自己当初说林以烛“连自己养的犬奴都能随手杀死”,说他是“坏种”,可原来真相竟是这样!一时间,江岁恨不得给自己两巴掌。 先是鹤骨,再是犬奴之事,自己在错误的认知上,对林以烛有太多偏见和误解。 虽男儿膝下有黄金,但江岁还是没有犹豫地跪在林以烛那简陋的坟前,认认真真地磕了三个响头。 “对不起。林以烛,我不该那样说你,明明我并不知晓一切来龙去脉,却妄加判断。若有机会,可否让我当面对你道歉?就算你不想见我,不想听我道歉,可眼下,正是最关键的时候,你回来,我同你认真道歉后,我们再研究凶手之事,好不好?关于越娘和孙修宇的死,我已有眉目,想同你商量……” 他希望林以烛能听到他的道歉和他的困惑。 然而,周围只有风声呼啸,林以烛并没有出现。 江岁也猜到,林以烛不会轻易饶过自己。 他打开包袱,里头装着满满当当的纸钱,和各类纸扎的小物件比如书册、五进大院,甚至还有一堆纸扎的侍女和小厮。 他一边烧,一边继续说着对不起,说如果林以烛还想要什么,大可以和自己说明。 当然,依然毫无回复。 江岁因为一夜没睡爬山,本就十分困倦,刚刚大怒一场,更是耗尽最后一点气力,他倚在林以烛墓碑旁,盯着那跳动的火焰,居然涌上一股浓浓困意。 他内心知道自己不能睡——下午,定国公就要来书院要最后的答案了。 可,实在是太疲倦了。 江岁慢慢合上眼睛,嘴里仍不放弃:“林以烛……我想和你商量案情……我始终不知道……有思桥桥上摩擦的痕迹,到底是是什么……” 伴随着自己的低声细语,江岁不知不觉还是睡去。 迷迷糊糊之中,他一直在做梦。 梦中江岁来到了秋考大试放榜的时候,他信心满满去张望,却见那鹤鸣榜上,自己居然又是第二! 怎么会?! 林以烛已死,自己怎么会还是第二名?! 就在江岁努力想要看清第一名是谁时,他突然听到一阵像是摩擦石头的声音。 江岁抖动了一下,从梦中惊醒,他猜自己并未睡多久,只是因是坐着歪着头睡的,脖颈酸痛得厉害。 他揉了揉脖子,准备起身,却发现旁边立着一根折断的树枝。 树枝很普通,但地上,却是用那树枝尖端戳出的一个又一个的点点。 江岁有些迟缓地盯着那些点点痕迹看了半天,猛然想起有思桥栏杆上那些奇怪的磨痕——那是至今最折磨他的一个始终无法解释的谜题。 直至此刻,江岁懂了。 梦中惊醒,意识尚且模糊,但案子却已是拨云见日,一片清明! 江岁盯着那树枝,惊叫道:“林以烛?!是不是你?!” 然而周遭一片安静,仍是没有任何声音。 江岁沉默半晌,道:“无论是不是你,无论你在不在,谢谢你。还有,我已明白一切……我会找出凶手,为你,为我,为所有人。” 21. 等待进入网审 等江岁下了山赶回书院,已近下午,定国公想来很快就要来。 江岁一回来,就见院教们松了口气,显然,他们很怕江岁是不告而别,直接跑路了。 江岁顾不得自己累得头晕眼花,直接朝着停云轩的方向赶去,他想最后检查一次孙修宇的尸体,确认自己的推断。 然而,刚走到停云轩附近,却刚好碰到白明染从里面出来,她脸色有些疲惫,但依旧清冷。 看到江岁,白明染似乎有些意外,但很快便恢复了平静:“江公子。” 江岁停下脚步,看着她,心中五味杂陈。 白明染似乎看出了他眼神中的异样,眉头微蹙,道:“定国公很快就要来了。你却还要来检查孙修宇和越娘的尸首……所以,你仍没有找到真凶,对吗?” 江岁沉默。 白明染的眼神变得更加复杂,她看着江岁,轻声说:“江公子……你愿不愿意跟我离开?” 江岁一愣:“离开?去哪儿?” “离开这里,离开京城。”白明染眼神灼灼地看着他,“现在,是最后的机会了,定国公不会再给你时间了。” 江岁无奈地笑了:“上回,你也是这样劝我离开。” “这次不一样。”白明染却平静地说,“如果你要走,我会和你一起离开。” 江岁错愕地看着白明染,白明染却像是并不觉得自己说了什么惊世骇俗的话,她的语气甚至是温和的:“书院众人眼中,你我早私定终身,你若弃我而去,我反倒沦为笑柄。何况,我在这里,从未感到开心,倒不如同你离开,天高海阔。” 江岁看着白明染那张美丽的脸,心中涌上一股悲凉。 “我不会走,也没必要走。”江岁声音痛苦,“我已……找到了凶手。” 白明染眼中闪过一丝疑惑:“谁?” “你。”江岁一字一句道,“白姑娘,杀害林世子的,杀害越娘和孙修宇的……都是你。” 这句话,从昨天为孙修宇验尸开始,就已成为答案,萦绕在江岁心头,眼下,他实在无法忍耐。 只是,听到江岁这样说,白明染既没有惊慌,也没有害怕,她定定地看着江岁,仿佛在说,你到底还是发现了。 江岁看着她这副模样,只觉得可怕。 白明染平静地道:“为何是我?” “林以烛中毒,是你所为,下毒对你来说非常容易。”江岁声音低沉,“之后你一路追杀他至有思桥,林以烛与凶手搏斗,凶手的医部鹤坠为凶手挡了一击。但那不是正宜的鹤坠,而是你的鹤坠。至于有思桥上的磨痕,不是我之前以为的乐部或武部的乐器、暗器,而是……银针。你数次用银针刺向林世子,却被他躲闪,银针刺入木头,向上滑动,在桥栏上留下了痕迹……” 故而,他今早在林以烛坟前醒来时,看到那树枝在土地上戳刺,连点成线,一下便想通了。 白明染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说:“你从何想出林世子曾与凶手搏斗,并撞上凶手鹤坠这种细节的——这件事,恐怕只有林世子自己或凶手才知道吧?你不想答,那我们便不讨论这个。说说别的吧……孙小侯爷是你一棒敲死,越娘更是在我进去之前死于那花屋,要说凶手,也只可能是先在里头的你下手……他俩的死,与我又有什么关系?” “我手无缚鸡之力,一棒子打死孙小侯爷本就奇怪。直至我为他验尸,发现他后脑的那个小孔洞……也是银针刺入的!那时我只是将他打昏,你假意受惊接住他的脑袋,实则偷偷用带毒的银针刺入其穴位,要了他的性命!”江岁咬牙道,“至于越娘……越娘的确杀了正宜,但在那之前我之所以会怀疑越娘,也是你故意引导的——知道越娘后腰受伤的,除了正宜,还有你!你知我一定会调查到底,需要有个人成为替罪羊,越娘就成为了你心中的人选。只是你没料到,我会怀疑正宜,使得越娘杀了正宜灭口。” 白明染不语,仍只是平静地看着江岁。 “至于越娘……”江岁按了按眉心,“她不是在我们进入花屋之前死的。最开始,她被林——被我给打昏,捆在了花屋之内,所以后来虽然渐渐苏醒,却也无法说话和动弹。此时,你先发现了她……因为,你本就在找她。” “找她?为什么?”白明染不解道。 林以烛说:“他们都说,越娘给孙修宇寄去了很多表达心意的信件,可恰好,我之前为了调查越娘,和越娘有一些往来,我知越娘虽识字,但也只不过是识字罢了。而她写给小侯爷的信件,文采斐然,进退有度,绝非越娘自己的手笔……越娘的长处是跳舞弹琴,她何必以己之短去攀龙附凤?最重要的是,既是情信,为何连落款都不留?她要攀附孙修宇,难道连自己是谁都不说?!” 白明染了然道:“你认为,是我给孙小侯爷写的?” 林以烛颤抖地说:“没错,你故意不留落款,并用越娘的字迹来书写,就是为了事后让人以为越娘想攀附孙修宇……那天晚上,你本就打算一箭双雕,除掉越娘和孙修宇,所以你先给孙修宇写信说今晚要相见,本想让两人见面,可越娘却不见踪影,你四下寻找,却发现她昏迷在花屋中……于是,你故意出现在你与孙修宇在信中约好相见的地点,却又装作自己一无所知,只是路过!” 这就是为什么,孙修宇会饮酒到一半都要去和“白明染”相见,也是为什么,在书院之中,他都这么胆大妄为,一直缠着白明染。 在他看来,和自己书信来往的本就是白明染,而白明染还出现在了约定的地点,那想来就是为了见自己,只是不知为何她不承认……以孙修宇的无赖性子,当然要缠上去弄个明白。 何况,他还有种被耍了的愤怒,自会更加不依不饶。 “就这样,孙修宇被你引入了花屋,你本打算让两人做成互杀的模样,可你没想到……我在。”江岁苦笑一声,“我还自以为路见不平拔刀相助,打了孙修宇,殊不知,那夜,真正的猎手,本就是你。” 孙修宇,不过是外强中干的猎物和废物。 白明染没有任何反驳,只说:“你还是没有说明,越娘是怎么死的。” “你刚刚从停云轩出来,恐怕也是突然想到了自己的破绽吧?”江岁好笑道,突然伸手一指白明染的手,“你的手……一直攥着手帕,那里头有什么?越娘伤口里的绒毛吗?” 白明染神色终于微动,捏着手帕的手也不自觉地紧了一下。 江岁苦楚地说:“我为孙修宇验尸后,发现他的大氅边缘被利刃割破了,这有些奇怪,因为孙修宇恐怕不会穿破损的大氅,那是什么时候,是谁弄破了这大氅呢?说到利器,便只能想到越娘胸口那匕首……可不对啊,那匕首尽数没入越娘胸口,怎会割破大氅?除非,是匕首进入越娘胸口之前,恰好割破了大氅……” 江岁深吸一口气,继续道:“也就是说,越娘本一直都活着,只是不能动弹,只是我的注意力全在你与孙修宇身上,还有当时花屋太暗,并未去仔细看越娘。所以在孙修宇倒下后,你先以毒针刺中孙修宇,再以他的身形为掩护,将匕首刺入了一旁的越娘胸膛之中!” 一想到那个画面,江岁就觉得毛骨悚然。 白明染面色惊讶慌张,实则不慌不忙,先刺孙修宇,再假装托不住将人往右边一放,并以他的身体为掩护,一刀刺中越娘心脏。 之后,又那样平静地安慰江岁。 白明染眨了眨眼,道:“你的意思是,我是当着你的面,杀了两个人?” “是啊,何其可怖,何其荒唐,连我自己都不想信,可……”江岁盯着白明染手中的手帕,“你敢将它展开吗?我在此之前,就已检查越娘伤口,越娘伤口内,沾染了不少孙修宇大氅上的绒毛,那是因为你也没料到刚好匕首划破了大氅,带着大氅边缘的绒毛一同刺入越娘胸膛内,成为了铁证!若越娘是在那之前而死,体内断不会有后来才进入花屋的孙修宇的大氅绒毛!你现在毁掉这些也毫无意义,我都已留存了证物。” 白明染当然没有展开那手帕,她闭了闭眼,像是有些疲倦,半晌才轻轻道:“江岁,我再问你一次,你愿不愿意带我离开。” 寻常女子这样问一个男子“你是否愿意带我走”,多少是温柔缱绻、柔情蜜意的,可白明染却在这样的时候,用这般语调询问,那里像是少女情窦初开要与情郎私奔,简直像是威胁了。 江岁怒道:“白姑娘,事已至此,你还是什么都不肯说吗?你为何要杀越娘和孙修宇,为何要杀林世子?!那地下鹤宫,你明明也觉得恶心!为什么还要参与其中?!观你神色,半点懊悔也无,你心中不愧疚,不后悔吗?!” 白明染垂眸,半晌,轻声道:“后悔?只有有选择的人,才有后悔的资格。” 江岁不明白白明染此话何意,他还要追问,远处传来一阵喧哗和通报声。 “定国公驾到——!” “安远侯爷驾到——!” 江岁一怔,白明染却已恢复了镇定,快步走向人群聚集之处。 江岁也只好快步走去,他此刻多少有一些慌张与懊恼——自己不该这么轻易便同白明染先交代了一切,这岂非让白明染知道了自己的思路,给了她辩白的机会? 他知道,自己是想给白明染一个机会,一个诉说自己不得不杀三人的理由。 可白明染什么也没说,反倒更让江岁不安。 好在物证俱在,也容不得她辨…… 定国公林肃和安远侯孙毅在人群的簇拥下落轿,安远侯夫人自也是来了的,三人脸上都带着凝重,走入了琢璞居。 眼见江岁来了,白圭对他招了招手,江岁有些机械地上前,走入琢璞居,对三人行过礼。 江岁既入内,门便被关上了,隔绝了外头所有声音。 定国公林肃沉声道:“江岁,今日便是你承诺的期限,我听闻,你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竟还同侯爷之子的事扯上了关联。” 那侯爷夫人立刻道:“正是如此。” 林肃显然懒得管别人家的事,只看着江岁道:“说罢,你口中的真凶与真相——你找到没有?” 江岁垂头而立,脑子里一片混乱。 他该说出白明染是凶手,顺便向三位状告白鹤书院地下鹤宫的事吗? 可定国公自己也参与,安远侯也未必清白…… 就在江岁犹豫之际,门突然被打开了,有人走了进来。 白圭疑惑而不悦地道:“明染?我们正商谈要事,你来做什么?!” 江岁一怔,转头看去,当真是白明染来了。 门被她打开后,便没有再被关上。 白明染似乎是有意不关门,要让外头乌泱泱站着的学子们,都能听到屋内的动静。 白明染走到江岁身边站定,看也没有看江岁一眼,而是看着定国公和安远侯,道:“启禀国公爷、侯爷,杀害林世子、孙小侯爷、越娘的真凶已被找到。” 江岁一怔,不可置信地看向白明染。 她要……自首? 不止江岁,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白明染身上,白圭更是十分紧张,生怕白明染乱来。 白明染突转过头,目光落在江岁身上,眼神冰冷,不带一丝感情。 江岁的心瞬间沉了下去。 “真凶,正是江岁。”白明染平静地说道。 此言一出,全场哗然! 就连在外头的学子们,也陷入了低声的议论之中,人群中的叶昊赟更是发出了一声惊呼,仿佛已看到了江岁人头落地的景象,不由庆贺起来。 “明染,你在胡说什么?!”白圭大惊失色。 定国公和安远侯、侯夫人更是神色惊愕,被惊得一时说不出话来。 还是侯夫人先缓过来,开口道:“白姑娘,那天你不是自己作证,说你同江岁一起过了一夜么?如今为何又说,他是凶手?” 白明染看着三位上位者,语气仍是那么平静:“我是被胁迫的。许多学子应该都知道,江岁这些天,同越娘走得很近。而那夜,江岁小侯爷受越娘邀约,二人相会于小屋,不料江岁出现,情绪激动,小侯爷出手阻拦江岁恶行,江岁却用棍子将他打死,而后又杀了越娘。我恰好经过,目睹一切。” 江岁怔怔地看着白明染,心中已没有了任何感觉,只沉默地打算听白明染到底想要如何污蔑自己。 她很谨慎,很细致,刚刚才听完江岁的推理,便把江岁所有推理出的地方,都一一塞还给江岁。 白明染的话令孙毅怒不可遏,他瞪大了眼睛,指着江岁,发出野兽般的咆哮:“是你?!你敢杀了我儿!我要你死!” 他猛地冲上前,白圭连忙拦住,道:“侯爷息怒!” 侯夫人也伸手拦了一下,盯着白明染道:“你先继续说。” 白明染道:“他先杀小侯爷,再杀越娘,我本想偷偷离开,却被他发现。他胁迫我,要我隐瞒一切,甚至为他作证和他待在一起,如此,他既可以洗清嫌疑,还可以污我清白,让我从此只能沦为其附庸,断无背叛可能。” 江岁听着,竟连怒意都没有了,原来人在感到荒谬至极时,只会想笑。 白明染又看向定国公,道:“此外,林世子,也是江岁所杀。” 定国公眯了眯眼,道:“哦?” 白明染道:“父亲,到了此时,鹤骨失窃一事,还是得说出来吧?” 白圭焦急道:“明染!” “千鹤窟内存放了许多鹤骨,而在林世子出事前一夜,鹤园外的无名居失火,有人入内盗走鹤骨,那个人,恐怕就是江岁。”白明染用余光看了一眼江岁,“因为,他祖母患有寒症,需鹤骨入药。” 江岁一怔。 他盗走鹤骨,这倒是事实。 只是他没有想到,原来白明染连这个都知道。 也是,她何其聪慧,只怕那次墨华阁听到自己与林以烛的争吵,后来又听到自己和崔净月对话,就完全想明白了。 白明染冷冷道:“初二那夜,我恰听到了林世子与他的争执,得知林世子拿走了他偷取的鹤骨,并做成了送给灵心公主的鹤雕,这使得江岁怒不可遏,更因此想要再度去千鹤窟偷鹤骨,林世子却再度阻止了他——其实想来,林世子是一片好心,因那鹤骨沾染了千鹤窟的一些毒草,根本无法入药。只可惜林世子一片好心却被误会,以至于江岁痛下杀手,并再次偷取鹤骨……” 说罢,她停顿片刻,斩钉截铁道:“江岁的祖母,如今病已大好,为其诊疗的大夫,更亲口承认,是江岁派人送去鹤骨。可想而知,这鹤骨,从何而来——恐怕,正是初二那夜,他再度来到千鹤窟,偷走鹤骨,并杀了想要阻止他的林世子。” 江岁几乎想为白明染鼓掌了。 她知道的比江岁想象中要多,虚实结合,而且结合得如此巧妙,几乎将江岁所有可辩解的路都给封死了,毕竟争执、抢鹤骨、送鹤雕、给祖母治病……都是真的。 定国公闻言,眉头紧锁,道:“若是如此,之前那贺天铭认罪,为何江岁要蹦出来,徒惹是非?” 白明染道:“因为他认为自己已脱罪,不会再被怀疑,而贺天铭的确是被人所害,江岁虽心狠手辣,难得对朋友有几分真情,故而想要为贺天铭寻仇。那夜,他会杀越娘,也并非是对越娘有意,要和小侯爷争风吃醋,而是戳破越娘杀了贺天铭,小侯爷不知其中情况,出手相助,却被江岁杀害,实乃无辜被卷入……至于越娘为何要杀贺天铭,恐怕也是一桩情债,想来诸位也并不关心,就不赘述了。” 不赘述,自然是编不出来,怕说多了露馅。 白明染所说的一切都太合理了,侯夫人发出一声痛苦的哀嚎,孙毅更是震怒,他又想冲下来,这回,却是被定国公拦住。 定国公深深地盯着江岁,道:“江岁,你不说点什么吗?” 江岁闭了闭眼,道:“我并非凶手,真正的凶手,是白姑娘。” 这话听起来简直让人想笑,像江岁被戳穿后恼羞成怒所言。 白圭道:“江岁,休得胡言!” 定国公也不悦地蹙眉:“什么?我让你为自己辩解,你竟如此慌不择路,倒打一耙?” 一旁白明染神色镇定,道:“当初我十分疑惑,为何江岁不索性将我也杀了灭口,今日方知,他留我一条命,是为了在不得已时,嫁祸于我。” 江岁简直有些想笑,但又笑不出来。 他深吸一口气,道:“我知两位大人还有侯夫人定愤怒难当,但我并非凶手。方才白姑娘所言,我可一一反驳,一一解释,首先,关于鹤骨……” “巧言令色,狡辩!”安远侯孙毅突怒吼一声,挣脱了林肃的阻拦,冲向江岁,眼中充满了杀意!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灵心公主到!” 外头传来一声通报。 孙毅一怔,动作不由得停了,白明染也一惊,看向外头。 只见两顶清新秀雅的轿子被抬着到了琢璞居外。 本震惊而簇拥着的学生们纷纷避让垂头。 第一顶轿子刚落定,帘子就被掀开,灵心公主仍是那身素色长袍,头发以一根玉簪绾着,高贵素雅,她看了一眼琢璞居内景象,松了口气,微笑道:“险些没赶上。” 孙毅便是再愤怒,面对灵心公主,也只能压下一切怒意,和其他人一同走出琢璞居,众人行礼:“参见灵心公主!” 灵心公主温和地摆摆手:“免礼。” 她说着,又看向身后那顶轿子,道:“你怎么还不出来?要人三催四请么?” 语气里倒没有责怪的意思,带着点长辈的无奈。 众人不由得有些奇怪——那轿中会是什么人? 那轿夫听了吩咐,赶紧去掀开轿帘,然而轿中却空无一人。 就连灵心公主也是一愣。 “轿子太慢,我先行一步于此等候了,公主莫怪。” 琢璞居外拐角一旁的柱子后的一个视觉死角里,突传出含笑的声音。 这声音十分耳熟,所有人都循声望去,只见一人缓缓地从柱子后慢慢走了出来,他苍白俊美,嘴角带着一丝若有似无的笑容,正是…… 林以烛! 江岁惊得倒退了一步,随即下意识看了看周围。 直至看到周围人都和自己一样错愕,甚至比自己更震惊,他才确认,眼前的林以烛,不是什么自己才能看到的鬼魂,而是每个人都可以看到的活生生的人。 林以烛竟然复活了…… 不!不对,他是根本没死! 江岁直到此刻才全然反应过来,他心中情绪翻涌,震惊之后是欣喜,随即又是被欺骗的恼怒,最后则是无奈——自己居然被骗了这么久,简直愚不可及! 还为了一个“鬼”心力交瘁…… 全场一片死寂,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看着这个“死而复生”的世子,仿佛看到了鬼魅。 定国公也猛地瞪大了眼睛,脸上露出了从未有过的震惊和喜悦,那表情复杂难明。 而白明染,在看到林以烛的那一刻,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 林以烛缓步走近,目光扫过众人,最后微微躬身,道:“此前不得已,为寻凶手,只得将我并未身死之事隐瞒,惹出无数事端,还望大家谅解。” 谅解? 谁能谅解?! 没人说话。 这种情况,任谁也不知说什么才好,就连定国公张了张嘴,也只是怒道:“胡闹!简直是胡闹!!!” 林以烛没理会定国公,目光快速扫过江岁,最终落在白明染身上,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弧度。 “我没死,故而,白姑娘,你的推断错得离谱。”林以烛声音平静,却如此不容置疑,“我既没有死,江岁如何会是杀我的凶手?恰恰相反,我假死一事,少不得江岁帮忙,他之所以坚持要找出凶手,也是受我所托。甚至,那夜花屋,我也同他在一起查案,故而,他并没有杀害小侯爷和越娘,又从何胁迫白姑娘?” 白明染微微瞪大了眼睛。 很显然,林以烛在撒谎。 那夜,她和江岁是实实在在地在花屋内的,江岁怎么可能和林以烛在一起? 可现在林以烛“死而复生”,白明染说什么都显得太苍白。 这就像刚刚一样,白明染先说出江岁是凶手,于是江岁说什么都显得太苍白。 不过转瞬之间,她来到了本该属于江岁的那百口莫辩的位置之上。 定国公的怒意此时散了一些,他紧盯着林以烛:“究竟是怎么回事?你为何要假死?又为何牵扯出这么多事端?” 林以烛转向定国公,拱手行礼,不见一丝父子亲昵,疏离地道:“回定国公,那夜,我的确被人所害。只是对方并未料到,我水性极佳,虽然身受重伤,却在半路就挣扎着上了岸。我知对方下了死手,不死不休。若我活着回去,只会成为对方继续下手的目标,甚至连累无辜。” 似是思及那夜险峻,林以烛眯了眯眼,继续道:“故而,我决定将计就计,在乱葬岗找了一个刚死的、容貌被毁的囚犯,换上我的衣服,拖回汇通河中,任由他的尸体漂流,等待书院之人找到。” 随即,他突然看向江岁,神色带着满满的善意和欣赏。 江岁突然有种不好的预感。 林以烛真挚地说:“之后,我回到书院,与扶云兄说明情况——说来也有意思,虽然外界眼中,我与他因鹤鸣榜排位有所龃龉,但实际上,我们私下一直彼此互相欣赏,惺惺相惜,是友非敌,是不是啊,扶云兄?” 说罢,他还对着林以烛这边拱了拱手,满脸欣慰。 江岁听着林以烛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忍不住抽了抽嘴角。 彼此欣赏……惺惺相惜? 这家伙撒谎脸都不红一下! 江岁只觉得无语又好笑,但此刻却不能露出一丝破绽,只能挤出一丝善意的笑,也对林以烛拱了拱手:“呵呵,是啊……” 林以烛继续道:“扶云兄得知情况后,决定帮助我这个假死之人调查真相。至于扶云兄祖母的鹤骨……那也 是我差人送去,并非他所偷取的。扶云兄端方正直,怎会干那不入流的偷窃勾当呢?” 江岁又勉强笑了一下。 他这番话,滴水不漏,将江岁摘得干干净净。 不仅洗清了江岁偷窃鹤骨的嫌疑,也将江岁之前所有异常的行为,都归结于帮助他这个假死之人调查真相。 甚至,还有闲情逸致,调侃了一下江岁。 江岁真是有些佩服此人的心理素质了。 林以烛的目光再次落到白明染身上:“至于杀我的凶手……自然也已调查清楚——正是白姑娘。” 此言一出,所有人都一脸震惊地看向白明染。 而作为被指控的对象,白明染的神色没有分毫改变,只是身形不易察觉地轻轻晃了一下。 白圭语调发颤,尽力平和道:“林世子,你莫要胡言,兹事体大……” “在意识到贺天铭并非杀我的真凶后,我将目光放在了其他几个有绿鹤坠的医部学子身上,跟踪调查。最后发现,白姑娘经常出入禁地鹤园。而我,因为好奇鹤园为何是禁地,曾进过两次。第二次出鹤园时,便中了剧毒,差点丧命。能经常出入鹤园又对毒理有研究的,书院里并不多。” 听到鹤园时,白圭的神色微变。 林以烛步步紧逼:“更重要的是,我发现白姑娘并不是表面上的弱质女流,反而略通拳脚。昨夜,我穿着夜行衣,再次袭击了她——只是为了验证我的推断。白姑娘招架得当,她的招数……与那夜杀害我时如出一辙。而且,她的武器,恰好就是银针……那日袭击我之人,也在桥上留下了银针的痕迹。” 江岁一怔。 难怪林以烛昨天晚上消失了,合着是去试探白明染了。 想来,他和自己在差不多的时间里想通了白明染才是凶手,当夜就去试探了。 白明染的脸色已经不能用惨白来形容,她嘴唇颤抖,看着林以烛:“昨夜那人……原来是你……” 她这一句话,无疑是承认了自己就是那夜袭击林以烛、试图杀害他的人! 白圭愕然道:“明染?” 林以烛冷笑一声,继续揭露:“她不仅试图杀害我,还栽赃嫁祸给贺天铭,甚至在贺天铭想要向江岁坦白真相时,向越娘透露了这一点——没错,就连越娘,恐怕也是听她差遣的——以至于越娘为了替白姑娘遮掩,亲自去杀了贺天铭。只可惜,越娘不知,白姑娘实在谨慎,她不允许任何人知道自己的事,包括越娘。所以,他利用孙修宇解决越娘,并杀害孙修宇,试图将所有知情人都灭口,还留下江岁这活口,当最后的替罪羊。” 林以烛说完一切,侧头看向白明染,语气冷漠:“白姑娘表面清冷无害,高洁如莲,可她的手里,却沾满了鲜血。” 一直没有说话的灵心公主神色愈发凝重,此时忍不住道:“等一下,耀之,会不会有哪里搞错了?明染与你,都是我的小友,你二人同样表面拒人千里,实则善良……明染,这其中是否有什么误会?” 白明染抱歉地看了一眼灵心公主,轻轻叹了口气,随即平静地说道:“我的确试图杀了林世子。” 她这一句话,让场面再次陷入死寂。 “但……后续的事情,我并不是凶手。”白明染的声音变得有些飘忽,“我杀害林世子后,本想嫁祸给越娘,因为越娘她……本也就不是什么好人。” 她说的很隐晦,但场内很多人都知道,越娘本就是隶属于地下鹤宫的,她甚至不需要靠洛鹤香来麻痹自己,显然是知情人。 她看向孙修宇的父母,语气带着一丝嘲讽:“谁料越娘却因此意识到,我才是凶手。她一心想要嫁给权贵,又知孙修宇倾心于我,故而以此要挟,让我帮她和孙修宇牵线,用书信往来,她不甘心当一个妾室,想要被明媒正娶。为了让我能长久地受她操控,她甚至杀了贺天铭,并让他替我顶罪……当然,在此之前,越娘和贺天铭就有一些特殊的往来。” 这正是江岁在意的,他不由得道:“是什么往来?” 她希望白明染到了此时此刻,多少能说出一些地下鹤宫的事。 白明染瞥了一眼江岁,道:“越娘需要一些特殊的情药,那可以让她吸引任何一个男人。但这种药,在医部学子间,是不允许调制的,连药方都是秘密。贺天铭承过越娘的人情,故而受其操控,为越娘专门配置那种情药。” 居然是因为这个? 乍一听很合理,可根本不对劲。 按白明染这个说法,一切都是越娘在主导,她想要情药,所以去了贺天铭家乡帮忙,又害死了贺天铭。 可,越娘怎么会有那么大的能力,让贺虹的前夫一家人消失无踪? 白明染此言,与其说是在认罪,不如说,她把一些关键的事都推给了越娘,完全不提书院的地下鹤宫和那些达官贵人,更将自己置于一个被胁迫的地位。 林以烛似有若无地看了一眼江岁。 那眼神里,多少带了一丝提醒——眼下,绝不是打断白明染的好时机,更不可以追问地下鹤宫的事。 江岁轻轻点头,表示自己明白。 “在花屋,越娘约见孙修宇,想要借此攀上高枝。”白明染的声音带着厌恶,“孙修宇意识到自己被越娘欺骗,暴怒之下推搡越娘想要离开。越娘却因此恼羞成怒,敲昏孙修宇,不料用力过度,孙修宇因此死亡。而孙修宇死前,不甘心地回击,杀了越娘。” 她依旧将越娘和孙修宇的死,解释为一场因情欲和欺骗引发的意外和内讧。 “至于江岁……”白明染看向江岁,眼中闪过复杂的情绪,“他那天是恰好路过……他对这些事,的确一无所知。但我却利用他做了伪证,刚刚还想嫁祸给他。” 江岁和林以烛听着白明染的叙述,两人都知道关于孙修宇、越娘的部分,白明染仍是在说谎。 但他们无法戳穿。 因为一旦戳穿,那么江岁那天顶替越娘进入地下鹤宫之事就无法隐瞒。 白明染之所以将孙修宇和越娘的死推到他们二人自己身上,显然也不光是为了保全自己,更是为了保全江岁。 否则一旦让在场的人知道江岁已知晓甚至进入过地下鹤宫,那么江岁必然会陷入极度危险的境地。 一时间,场面变得这样神奇——江岁这个被污蔑的人、林以烛这个被杀的人还有白明染这个凶手,三人竟离奇地默许了同一个谎言的存在。 此时,定国公再次开口,声音带着森冷的威严:“那么,你为何要杀以烛?” 白圭也道:“明染,这一切究竟是为什么?” 灵心公主悲伤地看着白明染,轻声道:“明染,你是否有什么苦衷?” 白明染没有回答,反而突然转身,将琢璞居的门关上,也将一切声音都与外界隔绝。 随即她看向林以烛,语气平静:“林以烛,你进鹤园又是为了什么?不就是为了搞清楚,关于千鹤窟的那些书院和许多人都极力隐藏的秘密吗?” 此言一出,白圭、林肃、孙毅三人表情都微变! 就连一旁的灵心公主,神色也不由得变了变。 江岁故作疑惑,内心却陷入狂风暴雨——他们都知道地下鹤宫的事……连灵心公主都知道! 这一切,比他设想的还糟糕,书院,甚至定国公和安远侯,都牵扯其中! 但江岁此刻只能强压下内心的惊涛骇浪,装作什么都不知情,露出茫然的神色。 林以烛看着那几人的表情,眼中闪过一丝了然。 他巧妙地应对道:“千鹤窟乃书院禁地,我好奇其中有何秘密,两次入内,只可惜都不算成功,什么也没打探出来。所以,白姑娘你可否告诉我,那其中,究竟有什么秘密?一个让你不惜背负人命都要隐瞒的秘密?” 白圭厉声喝道:“林世子莫要追问,此事与你无关!” 旋即他突然向定国公跪下,深深磕头:“小女不知天高地厚,一心回护书院,犯下错事。我深知这不可饶恕,但她是为了书院,林世子亦并无大碍,故而,恳求国公爷您放小女一条生路……” 定国公沉着脸,他看了一眼跪在地上,仍然趴伏着的白圭,又看了一眼旁边垂着头的白明染,最后将目光落在林以烛身上。 林以烛也在看他。 这虽是林以烛的生死之事,但眼下,说了算的人,是定国公。 定国公沉默半晌,缓缓道:“此事的确不可饶恕,但,所幸以烛无恙……你这女儿,出手太狠辣,先关着禁闭吧,后续如何,再看以烛状态定夺。” 江岁一怔,不可置信地看着定国公。 虽然说是“不可饶恕”,但定国公的话,分明就是饶过了白明染,甚至不想追究了。 要不是林以烛水性好,他早就死了。 而林肃对白明染的惩罚,仅仅是关禁闭?! 林以烛盯着定国公,丝毫没有惊讶,他含笑道:“父亲要我放过凶手吗?只因为……有一桩,我不能知晓的秘密?” 此前,林以烛无论私下和江岁对谈,又或方才在众目睽睽之下,他始终称定国公林肃为定国公。 眼下,却喊他为“父亲”,这无疑是一句讽刺。 定国公额上青筋微微跳动,他不悦道:“以烛,你——” 然而就在此时,白明染却突然开口,她的声音决绝:“我不需要任何人放过我,也从未有人放过我……” 说罢,她眼中闪过一丝决然,手中银光一闪,朝着自己的命脉刺去! 林以烛猛然出手,速度快得惊人,一把抓住了白明染的手腕,阻止了她将毒针刺入要害! 白圭惊叫道:“明染!” 林以烛死死抓着白明染的手,眯眼与她对视,嘴角还有余裕带着一丝笑意:“白姑娘,就这样死了,可太便宜你了——” 白明染深深回望着林以烛,竟也突然扬了扬嘴角。 江岁悚然道:“卸她下巴!” 林以烛一惊,飞速抬手去卸白明染的下巴,然而还是晚了一步! 白明染口中吐出一抹黑血,随即软软地倒下——她竟然在毒针之外,还在口中藏了剧毒。 “白姑娘!”江岁惊呼一声,不由得上前。 “明染!”灵心公主和白圭也拥上前去,琢璞居内登时一片混乱。 林以烛接住白明染的身子,江岁也已到了两人身边,道:“白姑娘……” 白明染看了一眼江岁,轻声道:“对不起……” 江岁一怔,心似被狠狠揪了一下。 林以烛蹙眉道:“白姑娘,你这是何苦?” 白明染盯着林以烛,竟笑了一下,有些吃力地道:“仲可怀也,言可畏也……” 说罢,又呕出一口黑紫色的血,那黑血彻底浸润了她的衣襟,而那双从来清冷的眸子,渐渐失去了焦距,江岁看着白明染,只觉周遭一片浑噩,耳畔传来白圭等人的惊呼——要外头的医部学子赶紧来帮白明染催吐,白明染服下剧毒断魂,若不能立刻让她吐出毒药,服食解药,只怕神仙难救…… 22. 第 22 章 江岁坐在自己的斋舍里,心神不宁。 虽然林以烛的“死而复生”震惊了所有人,也解除了江岁的嫌疑,但白明染突然的自尽,以及定国公和白圭等人对千鹤窟讳莫如深的反应,都让江岁无法平静。 有许多人一拥而上,带走了白明染。 她还好吗? 还活着吗? 江岁并非对白明染还有男女之情,只是…… 此时此刻,他脑子里一团乱麻。 突然,旁边传来一阵轻微的悉索声。 江岁大吃一惊,猛地转头,才发现林以烛不知何时来了,而且正轻车熟路地坐在他的床边,手里拿着一块熟悉的桂花糖饼,慢条斯理地啃着。 那姿态,活脱脱就是他当“鬼”时鸠占鹊巢的模样。 “林以烛!”江岁无语,“你都还阳了,能不能不要再像鬼一样,一声不响地出现,还吃我祖母做的饼?这饼还是我上回拿来的,只拿了一张,我自己都舍不得吃,你!” 上次也是这样,最后一张也是被这人吃了! 林以烛瞥了他一眼,咽下嘴里的饼,理所当然地道:“不吃多浪费?” 他甚至还惬意地伸了个懒腰,仿佛刚才在停云轩经历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江岁看着他这副模样,心中那点复杂的情绪,竟然被冲淡了几分。 他发现,无论是鬼还是人,林以烛似乎始终是那个林以烛,毒舌,自我,又带着一种莫名的从容。 而这种从容,虽然大多时候很可恨可恶,但的确也会让周围的人安定,会让人觉得,至少天是塌不下来的。 江岁叹了口气,说:“定国公不是让你和他单独聊天去了么?你怎么就走了?” “我和他本也没什么可聊的。”林以烛扯了腰间帕子擦嘴,随意地说,“我来找你,是为了给你带来一则好消息——白明染没死。” 江岁一怔,道:“当真?!” 林以烛好笑道:“何须用这个来骗你?只是她身体怕是毁了。” 江岁的心情瞬间变得复杂。 白明染…… 他想起她最后那句“仲可怀也,言可畏也”。 “我一直在琢磨她最后那句话……”江岁喃喃道,走到桌边坐下,看着林以烛,“仲可怀也,言可畏也……这改自《郑风·将仲子》,说的是少女对情郎仲子说,你不要翻越我家门户,别折了我种的杞树。我并非舍不得杞树,是害怕我的父母。仲子哥让我牵挂,但父母的话也让我害怕。” 林以烛挑眉,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江岁道:“我琢磨出了她的意思——白姑娘求死,是因为她要隐瞒的事,实在太多。她要为白山长、为书院,隐瞒地下鹤宫的秘密。又要为我隐瞒我已经知道地下鹤宫的事。两难全……加上又做了恶事,她觉得只能一死了之。” 林以烛听着江岁的分析,点了点头:“嗯,我同意你的说法。不过,你有一层意思没听出来。” 江岁一愣,不服气道:“什么意思?” 林以烛嘴角勾起一抹促狭的笑意:“你没悟出,白明染喜欢你。你就是她的仲子哥。她不让你翻越她的门户,是害怕你惹上麻烦,害怕她的父亲白圭,也害怕她自己做的那些事会连累你。她牵挂着你,但她的父亲让她感到畏惧。” 江岁闻言,瞬间无语至极。 虽然他以前确实对白明染数度有过好感,觉得她清冷出尘,是书院里难得的女子。但现在,经历了这么多事,他哪里还会有那种心思? 而白明染,又怎么可能…… “你虽是人,却还是满嘴鬼话。”江岁没好气地说,“你别忘了,在你出现之前,她还打算嫁祸于我。一旦我被顶罪,那便是死路一条。她最后愿意替我隐瞒我知地下鹤宫的事,恐怕也是……人之将死其言也善。” “白圭待她素来极为严苛,她亦对白圭是言听计从。”林以烛道,“想来她从小到大,鲜少反抗父亲。这次无论是杀我还是栽赃你,本质都是为了隐瞒地下鹤宫之事,维护书院与白圭脸面……那她更该知晓,你一定会设法让地下鹤宫消失。饶是如此,她也还是替你隐瞒了,可见其不易。” 江岁叹了口气,道:“白姑娘本就并非恶人,如你所言,只是被白山长教导得有些偏执……” 他想了想,还是懒得在这件事上和林以烛辩论,道:“你之前……为何要装鬼吓唬我?” 林以烛道:“不是你自己送上门的么?我在那附近调查得好好的,你又是烧纸又是忏悔,显然并非凶手。我横竖也需要书院内的帮手,自然没有比你更好用的了。” 好用…… 江岁又是一阵无言。 “再说了,我以为你不算太蠢,迟早会发现我并非鬼魂,谁知你竟半点没有怀疑。”林以烛像是也觉得可笑,道。 “我偶有那么一两次怀疑,但这些天所有的事一股脑涌来,哪有余裕再去思考?”江岁辩解道,“何况你和鬼的确没什么区别,总是那般神出鬼没,甚至会从忘机池底出现。” “我那是为了找证据。”林以烛托着下巴,“说来说去,还是因为你诅咒在先,心虚罢了。” 这……倒也没说错。 其实,江岁一直没怀疑他的原因,归根结底是他始终觉得自己就是“凶手”,对其于心有愧。在认了自己害死了林以烛的情况之下,他完全相信林以烛已死,那么林以烛再出现,自然只能是鬼了…… 江岁抿了抿唇,道:“而且,那时我第一次在汇通河滩涂寻你尸首,你还用带血的掌印推我下水。有此先例,我自然对你恐惧万分。” “推你?”林以烛好笑道,“扶云兄,你这人真是帮不得,每回帮你,都要反遭污蔑。你自己被树枝推下去,若非我拽你一把,你早溺死了。” 江岁一呆,眨了眨眼,嘴唇颤抖了一下,不可置信道:“你当时是救我?” 只此一瞬,江岁便想明白了,也对,那手印是扭曲的,一定是因为抓着他的衣服。 若是将他推下去,手印会相对平整。 江岁的认知完全被颠覆了,他又突然想起另一件事:“那……那时我在演武场得罪了孙修宇,你怎知我曾祈祷你相救?” “我那时就在演武场不远处的二楼观察情况。”林以烛回忆起这件事,显也觉得颇为好笑,“见那边喧闹,你成了靶子,双手合十口满脸祈祷,我便猜到你是指望我救你,不过我来不及做什么,你便先自救了。” 江岁一张脸当即涨得通红,他想道歉,顺便把其他事也重新复盘一边,再敦促林以烛告诉自己,究竟何为鹤粮。 然而还没张口,就听得外头突然响起叩门声,随即是一道温婉的女声:“耀之,江公子?” 竟是灵心公主。 江岁一怔,仓皇地站了起来,林以烛倒是悠哉,起身去开门。 外头果然是灵心公主,她身旁还跟着一个低垂眉眼的侍女。 江岁赶紧道:“见过公主殿下……” 林以烛也道:“见过殿下。” 灵心走入江岁房中,江岁一阵尴尬,他还没想过,自己这个破斋舍还有如此荣幸,能有被公主踏入的一天。 好在,东西虽少了点,但至少看着干净整洁。 灵心公主盯着林以烛,道:“我就猜到你在此处。” 林以烛道:“本该向殿下细细说明情况,但见殿下安慰孙夫人,想来要一会儿功夫,便先来此了。” 江岁觉得,灵心和林以烛,似乎比他想象中还要熟稔。 灵心比他们大了十岁有余,但看起来最多只比他们大五六岁,全无长辈的感觉,江岁虽不明白她和林以烛要聊什么,但也觉得自己在此不妥,于是微微躬身道:“既是殿下要和林兄有要事相商,那草民先行离开……” “不必了。”灵心却道,“你留下吧,这些事,你既已参与,便不如参与到底。” “殿下……”反倒是林以烛微微蹙眉,似有些不认同。 两人之间宛若打哑谜,江岁立在原地,不知是走是留才好。 “难道你认为,江岁接下来不参与,便不会被盯上吗?”灵心公主无奈地道,“按照你所说的,若贺天铭已留下警告,江岁也是鹤粮之一,那么他逃不掉的。” 江岁意外地抬眼,看向灵心公主。 恰好,灵心公主也在看他,她的目光柔和,带着一分同情与无奈,道:“而且,他既是这般刚烈性子,那便更不可能置身事外。让他继续一无所知,不算保护。” 她语调柔和,但却坚定而不容反驳。 林以烛也没打算再反驳了,往椅背上一靠,俨然一副“既是如此,悉听尊便”的模样。 江岁这才小心道:“殿下方才说了鹤粮,这究竟是……” 灵心公主身旁的侍女在一旁的椅子上铺上一张素白色的布匹,灵心公主这才坐下,她道:“这事儿,说来话长,你也坐下吧。” 江岁小心地与灵心公主隔着一个小几坐下,两人对面则是看着有几分懒散的林以烛。 灵心公主看着江岁,道:“关于地下鹤宫,你知道多少?” “上回进去过一次。”江岁尴尬地道,“不堪入目。” “其实,比起鹤粮,地下鹤宫也仅仅是不堪入目而已。”灵心公主眉头紧锁,“这鹤粮,才是可怕至极。你可知东宫之事?” 江岁一怔。 一旁的林以烛淡淡道:“殿下,他今年才来京城,怎会知晓那些?” 江岁赶紧道:“知、知道一些。太子殿下自幼身体抱恙。” 他说完,莫名有些忐忑,又不敢打量灵心公主的神色,便看向林以烛。 却见林以烛脸上带着点笑,仿佛在说“瞧,我说什么来着”。 于是江岁便知道自己搞错了。 好在,灵心公主也并未惊讶,只解释道:“赫儿……也就是太子的身体,其实并没有问题,相反,他出生时白胖喜人,父皇才会直接将他封为太子。只是,后来我们才发现,他比寻常人略木讷,正因如此,太子五岁那年,父皇才开设了小书房,当时我已十八,明染与耀之还有太子,都是五岁,父皇本意,是想要在聚在一处学习,能学得快些,可惜……” 灵心公主说得含蓄,但江岁却懂了,若只是略木讷,皇帝也不用费这么大工夫。 恐怕,是天生神思有损,也就是……傻子。 灵心公主继续道:“这小书房断续开了两年便断了,我也被父皇送去了西灵观,每年只可归京一两次。” 虽然不明白灵心公主说这些干什么,但江岁还是认真地听着,时不时点头。 “我开始发觉不对,是天和二十五年,那时我已入西灵观三年,太子也已十岁。回京时,我发现父皇的身体时好时坏,容贵妃与魏公公却大权在握……最令我在意的是,发生了和天和二十年一样的事——宫内皇嗣接连亡故。我想,这或许与容贵妃有关。最初,我理所当然地认为,是因为太子那时已十岁,却连背一首诗都困难,容贵妃为了保住他的太子之位,才会对其他皇子动手。但我不解的是,为何她连小公主们也都不放过。” 灵心公主说到这里,眉头紧紧地蹙起。 江岁不解道:“皇上没有发现这件事吗?” “父皇那时开始,身体便已断续不好。但据说,每次有皇嗣离世,身体便会好上一段时日,魏公公说……这是因为父皇亲缘浅,故而除了太子外,其他子女的存在,反会妨碍他。还说,若不是他们死,父皇便会被克,甚至将太子愚钝也归因是父皇的克应,说这反是好事,只有这样,才可以既留在父皇身边,又不用被克应太过。”灵心说到这里,似有几分深深无奈,“父皇信了……但我总觉得,魏公公与容贵妃在父皇身边,其实父皇身体的好坏,只怕,本也是可以被操控的。” 江岁心中猛然一跳,有些不可置信。 灵心公主的意思是,容贵妃与魏公公联手,用药物操控皇帝的身体好坏,以此让皇帝不再深查皇嗣们的死,甚至默许太子愚笨? “有一件事,你或许不知。容贵妃有一个堂妹,名为林婉,是一名颇有天赋的女医师,后来她更是嫁给了白山长。只是在生下明染后没几年便去世了。有这堂妹相助,想要得到一些特殊药物的配方,想来并不难。”灵心公主道。 她说得实在太直白,江岁连装傻都不可能,他犹豫了一会儿,道:“是因为林婉嫁给了白山长,所以您才认为白鹤书院有问题的吗?” “嗯。”灵心公主点头,“正因如此,我发现了一桩怪事——天和二十年,原本的山长余舟离世,白山长继位;那之后每年,都会有在诗部小有名气的学子失踪。” 江岁蹙眉,道:“皇嗣莫名的死亡,与寒门学子莫名的失踪……” 灵心公主回忆着道:“没过两年,耀之突然被定国公送走,我便求明染替我监督外头的一切,明染十三岁那年,她为替我监视魏公公是否来过书院,意外跟着进了地下鹤宫……” 江岁微微瞪大了眼睛。 难怪,白明染说,她根本不想要知道这一切,她会知道这些,本就完全是一场意外。 提及此事,灵心公主似乎也深感抱歉,她又叹息了一声,道:“那次她入地下鹤宫,还被误以为是乐部学子,险些……还好那次白山长也在,发现了她,紧急将她带离。但这件事,也令她有了莫大的阴影,每每思及她会跟踪白山长入地下鹤宫多少是因为我,我便……” 江岁打了个寒颤。 他又想起白明染那双澄澈清冷的双眸,本像琉璃一样明澈,却又总是宛若一潭深水,令人捉摸不透。 原来…… 灵心公主道:“她十分惊慌地告诉了我这件事,即便当时白山长三申五令,地下鹤宫之事不可告诉任何人。我知道这件事,十分难受愧疚,更一度怀疑,是自己想错了——那地下鹤宫虽是肮脏的勾当与交易,但与皇嗣之死,显然毫无干系,后来,宫中又多了两位小皇子,倒也平安健康地长大了,可到了五年前,也就是天和三十年,那两位小皇子又接连因意外身亡……” 江岁一怔,道:“二十年、二十五年、三十年……似是,五年一次?” “没错。”灵心公主道,“而且,那一年白鹤书院秋闱的榜首,也离奇失踪了。” 江岁更加意外。 灵心公主道:“那时我便下定决心,要整理白鹤书院失踪诗部学子的名单,这其中,明染自也出了力,我们发现,这些人有男有女,男子大多成绩斐然,女子大多容貌超绝,共同点,便是都出身寒门,就算消失了,其家人也好处理或打发,从不会闹大。” 江岁喃喃道:“那便是……鹤粮?” 灵心公主点头道:“这五年,魏公公偶尔会来白鹤书院,这让我确定,容贵妃所做的事、皇嗣的死亡、白鹤书院学子的失踪,一定是有关联的。只是,明染毕竟身份特殊,我也不愿她再次身陷险境,所以这调查始终没有太多结果,直至两年前,耀之回到了京城。” 江岁恍然大悟,但旋即又有些不解:“可,您怎么确定,林兄是可信的?又如何确定,他愿意参与其中?” 灵心公主迟疑地看向林以烛,似在想,这其中牵涉林以烛的秘密,不便由自己来说。 江岁却突然想到了之前林夫人的话,赶紧摆手:“没事儿,当我没问。林兄为人磊落正直,愿意参与也是正常的!” 林以烛嗤笑了一声,没说什么,灵心公主自也跳过了这个话题,道:“耀之同意了,不过也想着先从定国公府内部开始调查,顺道在外组建自己的势力,准备了一年,直至今年才正式入白鹤书院,并开始调查。” 江岁好奇道:“所以,八月初二您的寿辰,您也是故意来书院的?” “是啊,我借故来书院探查,顺道帮耀之解决那鹤骨的问题。”灵心公主盯着江岁,微微一笑,“他托人给我带话,说有个麻烦的赃要销。” 显然,她已知道那鹤骨其实是江岁所盗。 江岁尴尬得脸色绯红,道:“原是如此……可白姑娘那时看起来,似乎对此并不知情。” “我并未将自己还在调查白鹤书院的事告诉明染,更没有说耀之入书院的目的……我希望她能彻底置身事外,免得左右为难。却没想过,我们调查书院本身,对明染来说,就是一种痛苦,这毕竟是她父亲的书院……” 她顿了一下,兴许是想到了白明染如今的处境,悲伤地说:“最后,竟导致这样的情况,明染为保护书院,成了凶手,耀之也险些命丧黄泉。我甚至忍不住想,自己这般坚持,到底是对是错。” “既然……您自己这般说了,那草民有一事想询问公主,只盼公主,莫要生气。”江岁小心翼翼地说,“您调查这件事,足有十余年。您已在西灵观,与京城这些纷争都无关了,却如此坚持……敢问,除了担忧圣上之外,可还有别的原因?” 林以烛突然重重地咳了一声。 江岁受惊一般转头,疑心是林以烛在提醒自己,然而林以烛见他转头,反道困惑地说:“怎么了?你们继续说,我嗓子不舒服。” 江岁惊疑不定,总觉得不可能这么简单,灵心却笑了一下,道:“耀之不必担心,我不会因此不悦。我既对江公子说了这么多,那么,我自己的事,也的确没什么好隐瞒的……大家既要做同一件事,便不该有隐瞒,如此,方可齐心协力——你猜得没错,我与容贵妃,有血海深仇。” 血海深仇。 这用词,可谓可怖。 灵心公主长长地出了口气,似陷入过去,道:“我母妃本颇为受宠,可在容贵妃入宫后,容贵妃便吸引了父皇的目光。但父皇念旧情,对母妃仍十分有情谊,可容贵妃生性跋扈,只想要被专宠,竟污蔑我母妃与太医院太监有私情。” 江岁突然有点后悔自己问这么多了。 这如此古早的宫闱秘辛,怎么想都不是自己能听、该听的。 灵心公主却继续道:“那次事情,引得父皇检查太医院所有内侍,确认他们都是阉人,一切都是容贵妃污蔑后,处罚了容贵妃。本以为容贵妃该知错了,谁料,她反而更加因此怀恨在心……为此,她设下一出毒计。” 自江岁第一次看到灵心公主以来,她总是温柔宽和、自带一股修行之人的云淡风轻,然而说到此处,灵心公主的手却忍不住轻轻握拳,似在忍耐某种极大的痛苦与愤怒。 “那年,我才十岁,我母妃的亲弟弟被人构陷,说他身为主考官却有徇私舞弊之过,圣上勃然大怒,赐流放。母妃出身贫寒,与舅舅自幼相依,得知此事,为其求情,反而因此入了冷宫。”灵心公主说着,眼眶微微泛了红,“从前父皇待我极好,那之后,却是怎么都见不到父皇。我不习惯冷宫环境,生了一场怪病,宫内太医却在容贵妃的胁迫下,并不为我认真看诊,就算有那么一两个太医认真,也束手无策。我母妃没有办法典当了最后的首饰,买通宫女内侍,求他们从宫外带有名气的女医为我看诊……她想救我,却不知,这是一场针对她的杀局。” 江岁听着,甚至不敢用力地呼吸。 灵心公主缓了一会儿,道:“那女医名为余青青,确实将我的病治好了。可很快,宫中谣言纷纷,说我母妃打着为我看诊的旗号,与男子私会,说那女医根本是男子女扮男装……容贵妃更像准备好了一般,出面指证我母妃,当时我母妃已对她毫无威胁,她却如此睚眦必报,非要赶尽杀绝。” 江岁忍不住道:“这简直太过分了,可他们有何依据?” “依据就是,我确实生的是一场怪病,是太医院的太医都无法轻易治好的病。”灵心公主道,“一个外头的女医,却来了两次就治好了,这如何不让人觉得奇怪?何况,我母妃也略通一点皮毛,那女医师绝不可能是不擅医术之人伪装,而京城甚至附近的女医师并不多。” “所以……那女医,其实也是容贵妃派来的人?” “很多事,我也是后来长大了才听说,才明白。那时,父皇要母妃把那所谓的女神医请入宫,亲眼看看。可想而知,母妃费尽心思,也再寻不到那余青青,她仿若从人间蒸发一般……只留下我那百口莫辩的母妃。母妃实在不知如何是好,又得知舅舅死在了流放路上……她为自证清白,也为了让我能不被牵连,不被父皇厌弃,便一头撞死了。” 说到这里,灵心公主闭眼,那一直在眼眶中打转的眼泪,到底是缓缓落了下来,灵心公主身旁的侍女连忙递上帕子,心疼地道:“殿下……” 江岁听完,只觉心中一片空落,又觉得遍体生寒。 “我直至今日,都无法忘怀那一幕……”灵心公主任由侍女为自己拭去眼泪,“那之后,父皇大抵是愧疚,重新待我很好。我也从善如流,装作那时因病不记事了,与容贵妃也尽量保持着平和。只有我自己知道,我什么都记得,我记得一清二楚,我恨容贵妃,我也想要为我母妃讨一个清白。” 江岁小心道:“那,您一定试过去寻找那什么余青青。” “不用找。”灵心公主却摇头,“我母亲死后的第三年,我便听说容贵妃要往外送婚礼,才知她有个旁系的堂妹林婉,不知何时来的京城,一直十分低调,那年,要嫁给一个白鹤书院的监院白圭。” 江岁顿时什么都懂了。 一切,都串上了。 林婉,就是余青青。 灵心公主道:“我那时年纪小,大家并不防着我,故而我打听事情也容易,很快就知道,林婉颇擅医术……我终于明白,那个余青青为什么会从天而降,为什么能这么厉害地治好我所谓的怪病,又为什么,可以突然人间蒸发……原来,一切都是一场局。” 灵心公主说罢,轻轻拂开那侍女为自己擦拭眼泪的手,她已没有继续哭泣。 江岁听着,只觉得几乎要落下汗来,道:“所以,一开始,便是容贵妃买通宫人,给你下药,让你看起来得了怪病,连太医院的太医也束手无策……又或是,他们看出你被下药,也猜出是何人手笔,故而不敢开真正的解毒方。” 灵心公主缓缓点头。 江岁道:“您的母妃略懂医术,所以也不可能派一个一无所知的人去为您看诊。林婉,便成了最好的人选,她只需要糊弄好您母妃,便可使用解药为您‘治病’,待您好了,她重归林婉身份,无人会知晓她曾是余青青。” 灵心公主哀伤地道:“那时,我虽有了猜测,却没有任何机会与能力去见一见林婉,我想着,总有机会,一拖便是四年。恰好那时父皇已逐渐发现太子痴傻,我便提议,要开设一个小书房,让人陪太子伴读,人选自是明染与耀之。” 说到此处,灵心公主的脸上又露出了淡淡的愧疚之色:“所以,严格来说,其实这小书房的开端,其实与我有关。后来会真的与明染、耀之成为友人,也在我自己的意料之外。” 江岁闻言,不由得吃了一惊,他又忍不住转头,看向林以烛。 林以烛感受到他的视线,淡淡回望。 于是江岁明白了,这事儿哪怕之前林以烛不知道,后来也是知道的。 也是,林以烛是聪明人,灵心公主也是,那么灵心公主不会不知,要合作,首先就得坦诚相待。 她同自己合作,尚且愿意把一切来龙去脉说清,何况是与那么难对付的林以烛呢。 江岁道:“那您见到了林婉吗?” “父皇答应了次年开春就设置小书房,我心中喜不自胜。谁料,开春之前,林婉便因病亡故。”灵心公主轻声道,“我的希望,便也就此破灭。” 江岁想起,白明染也曾提过,母亲在自己很小的时候离世。 谁料竟那么早,算算时间,白明染也才不过四五岁。 “找到林婉这条路已走不通了,我只能寄希望于扳倒容贵妃。可不过两年,因魏公公一番话,我便远离了京城。但我没有放弃调查,留了那么一两个眼线,之后,便是方才说的那些了。” 灵心公主说到此处,轻轻吐了口气。 江岁起身,对灵心公主躬身,道:“多谢殿下耐心将这一切告知,您告诉草民这些,除了草民本已身陷其中之外,是否还因为鹤鸣榜上,草民数次仅次于林世子?今年是天和三十五年,按照推算,正又是有排名前列的学子要离奇失踪的年份。” 灵心公主道:“没错。今年,恐怕又是选鹤粮的年份,按照以往的经验,最先当选的人,便开始成绩最好的诗部学子。” 江岁道:“最初三个月,我一直是榜首,所以……你们猜,一开始的鹤粮就是我。” 灵心公主点头。 江岁想起最初三个月,自己因为频频夺魁而沾沾自喜的时刻,简直是哭笑不得。 原来,他早已被盯上了,而盯上他的人,居然是容贵妃。 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容贵妃…… 他沉默了一会儿,不解道:“既是如此,为何林兄后来要千方百计超过我?他本就不可能成为鹤粮。” 灵心公主面对江岁的疑问,又一次陷入了沉默,她转头看向林以烛,似觉得这件事,必须要林以烛自己亲自说出口。 “正相反。”一直没说话的林以烛终于开口,“定国公愿意将我留在京城,一来是因为不便再将我打发走,二来,恐怕也是因为他想选我当鹤粮。” 江岁只觉浑身一寒,下意识道:“怎么可能?虎毒尚且不食子。” 林以烛平静地道:“容贵妃所做的事,定是为了太子。太子痴傻,于是她便每隔五年,选最聪明的年轻男子下手。其次,我两次夜闯千鹤窟,发现底下有地下鹤宫之外的密室,隐约可以闻见浓浓药味与烟火味,那味道……似在炼制什么。” 江岁心中一跳,道:“鹤丹?千鹤窟本就是奉帝炼鹤丹的地方……” 只是恐怕,到了眼下,这鹤粮已不是以前的“鹤粮”那么简单。 林以烛颔首,道:“那么,根据容贵妃的选人可以看出,她想为太子炼制鹤丹,定是为了太子脑袋的缺陷,所以要用聪明人当鹤粮。但你别忘了,同时消失的,还有皇嗣……也就是,太子的兄弟姐妹。” 江岁微微瞪大了眼睛。 “可见,能成为鹤粮的,一方面是补对方的需求。我查看乐部女子,也发现了端倪,有些乐部女子并没有被达官贵人看中,却也消失了,恐怕也是成为了鹤粮,被练作鹤丹。”林以烛道,“至于作用,恐怕就是为了让贵妃容颜不老,青春永驻。” 灵心公主恰到好处地补充道:“若你去瞧一眼容贵妃,便会发现,她的确比实际年龄看着年轻许多。” 江岁只觉得可怖反胃。 “而我的弟弟林以恒……生来便患有心疾。”林以烛淡淡地说,“那么,为林以恒炼鹤丹的话,还有什么鹤粮比我更完美?既是他的兄弟,又有一颗完整的心脏。” 江岁错愕地看着林以烛,他想起定国公夫人牵着林以恒去祭拜,说林以烛活在这个世界上,最大的意义本就是为林以恒治心疾。 他太过震惊,以至于一句话都说不出口,哪怕稍微反驳一下,好安慰林以烛。 好在,林以烛看起来也不需要被安慰。 他继续道:“这才是我与殿下计划的全貌——殿下来寻我后,我得知鹤粮与鹤丹的存在,便猜到定国公留我在府中,是为了留我做鹤粮,但是又因我刚回京还有军功,暂时不便下手。到了第二年,我直接进了白鹤书院,目的就是成为诗部第一。” 江岁完全明白了,道:“你想让容贵妃与定国公为了争夺你而内讧?” “不错,他们两个权势滔天,只有从内部瓦解,才能寻一线生机。”林以烛平心静气地说,“而我,就是那个饵。” 一旁的灵心公主因为不忍,而轻叹一口气。 “我本信心十足,以为自己定能摘得魁首,谁料扶云你横空出世,连续三月夺下第一。”林以烛好笑道,“而且你出身贫寒,对容贵妃来说,简直是最完美的鹤粮。” 江岁也有些想笑,却笑不出来,道:“我打乱了你们的计划。” 灵心公主轻声道:“那时,耀之给我送信,因我本就是何老曾经的学生,而白鹤书院的名词判定,何老是关键人物……于是,我派人寻到何老,委婉地告诉他,若再将你评为第一,你便会身陷囹圄。” 江岁恍然大悟:“所以那之后,我才会连续三次屈居人下?!” 虽然很不合时宜,但江岁恨不得仰天长啸。 原来自己并没有连续三次输给林以烛,恰恰相反,若是凭本事,说不定自己要连续六次都赢林以烛! 手下败将! 林以烛显然看出江岁在想什么,他忍笑道:“是啊,扶云惊才绝艳,天下第一,我便是再怎么拍马,也难赶上。” 林以烛的特色就是,虽然受了他的夸奖,但也很难感到开心,反而会疑心是否又被这人阴阳怪气了。 江岁怀疑地看着林以烛,林以烛却没有多解释,反倒是一旁的灵心公主道:“往年鹤粮失踪,都是在秋考之后。故而,这次恐怕也要等秋考之后,看你俩谁的成绩更好……换言之,恐怕,需要有一个人当诱饵。只是秋考审阅,是父皇亲力亲为,做不得假。” 其实江岁已隐隐猜到了灵心公主和自己说这些的真正目的,闻言道:“若秋考我能胜过林兄,我便是对容贵妃来说最完美的鹤粮——既是榜首,又出身贫寒。但这却会彻底破坏计划。你们要的是定国公与容贵妃反目。” 灵心公主颔首:“嗯。” 江岁道:“所以,我得故意考差一些,让林兄赢我。” 林以烛轻轻一笑,道:“多谢扶云承让了。其实,你不知道这些会更好,我也并非没有信心胜过你,只可惜……” 林以烛看了一眼灵心公主,叹道:“殿下还是太过谨慎了。” “谨慎才好。何况殿下的谨慎并非全无道理。”江岁咳了一声,颇有些得意,“若我不收着点,到时候……魁首定是我吧?” 林以烛好笑地看着江岁,没说是也没说不是。 江岁被他这样看着,觉得一直吹嘘自己的才能也确实有些奇怪,他赶紧转移话题,道:“那现在,你们要做什么?” 林以烛道:“这些事,大多是猜测,虽八九不离十,但毕竟没有实证。故而,这次我会随定国公回府,试探一二。他若想留我做鹤粮,必不愿见我去参加秋考,或会百般设法让我不得榜首。届时,我会对你们放出消息,再做打算。” 江岁忍不住道:“可你回定国公府的话,便是直接将自己置于危险之中。” 林以烛奇道:“眼下除非当即离开京城,逃得远远的,否则在何处不是危险?何况,且不论我武功了得,如今我死而复生之事,京城恐怕已传遍,正是大出风头之时,定国公便是再想对我做什么,恐怕也会有所忌惮。” 江岁还要反驳,灵心公主却道:“那便先这样吧。” 江岁一愣:“殿下……” 灵心公主道:“耀之最是有主意,他决定了的事,不会更改,连我也无法左右。秋考眼见着还有半个月,我会尽量找机会留在京城,若此次没能揭露容贵妃所为,只怕不会再有机会……至于江公子,耀之从一开始不希望把你卷入,但事已至此,只怕你多帮些忙。” 江岁赶紧道:“我明白的。无论如何,多谢殿下相告,否则我至今,恐怕还被蒙在鼓里,那滋味……太不好受。” 他顿了顿,又迟疑道:“不过,若林兄你当真成为定国公与容贵妃所争抢的对象,是否会太危险?若我秋考得了第一,是不是能分担一些?” 林以烛挑眉,灵心公主也惊讶地看向江岁。 江岁赶紧道:“我、我只是觉得,容贵妃未必会轻易放过我。我平日成绩那样好,秋考失利,岂不虚假做作?到时候,没能脱身,反而被怀疑知道太多,仍是死路一条。” 林以烛还没说话,一旁的灵心公主却突然笑了。 江岁仓皇望去,灵心公主道:“看来,耀之倒也是了有一个关心他安危的好友。” 她不顾江岁抽搐的嘴角,道:“计划既定,便不要改了。你本就是无辜之人,不要被卷入为好,只是,你若愿意多帮着一些耀之自然最好不过,他一直孤军奋战,十分辛苦。” 她说到后头,笑容渐渐消失,变得凝重,江岁也失去了辩解的机会,只能道:“是……” “我不宜在此处久留,先行告辞了。若要传递消息,你问耀之便是。”灵心公主说罢,转身离开。 灵心公主虽如此平易近人,但毕竟是公主,天生带有一股上位者的气质,她离开这斋舍后,江岁才真正松快下来,他转头看向林以烛,还有些没回过神。 林以烛却瞥了一眼窗户,道:“我也快走了,你还有什么问题,赶紧问。” 江岁只好赶紧摇了摇头,让脑子清明一些,道:“太子若是天生愚笨,为何能一直待在东宫?” 林以烛道:“横竖你都知道了,多告诉你一些也无妨——圣上本就只有两位皇子,大皇子早夭,二皇子曾冲撞圣上,被贬为庶人,下落不明。三皇子诞生后,容贵妃十分受宠,便直接成了太子。往后这二十年,容贵妃下手狠厉,皇子大多早夭,自然只有太子在了。” 江岁之前埋头苦读,对这些天家秘辛半点不知,眼下只觉胆战心惊:“若是这样,将来即便太子继位,真正掌权的,也是容贵妃。” “不错,否则你以为容贵妃如何能这般玩弄权势?圣上龙体一年不如一年,一些小事,也愿交由容贵妃操持。”林以烛换了姿势,还给自己倒了一杯茶,小饮一口,悠然道,“她掌权后,放任了许多圣上亲政时决不允许的事情,算是无声的讨好,也如愿换来了那些臣子默许她掌权。我甚至怀疑,地下鹤宫的存在也早已被她利用,以此拿捏权臣。” 江岁咂舌,看着林以烛这悠哉模样,又有些无端不悦,道:“你竟发现了这么多、想了这么远,为何什么都不透露、不商量?!你之前不说是怀疑我,我可以理解,后来为何什么也不说?” 林以烛道:“扶云兄这话好不讲道理,我不怀疑你也不过是这两日的事,还要被你指着鼻子骂——哪有时间同你透露、同你商量?” 江岁一噎,又小心地道:“你今早,是不是去了豪山?” “我已做好今日露面的准备,便去寻了秦朗,大概猜到你去了何处。”林以烛嗤道,“刚上去没多久,就听到你同林夫人吵架。” 江岁咳了一声,怪不自在的,道:“我只是,实在听不下去。” 林以烛好笑地看了他一眼,道:“你是如何猜到我非林夫人的孩子的?” 江岁微微瞪大了眼睛,说:“我……我何时这样说了?” 林以烛看着他,仿佛在看一个不擅长撒谎的小孩:“扶云兄,你的演技未免太拙劣了一些。在豪山时,你恐怕就已猜到了吧?否则你对林夫人不会是那般态度,再怎么,也该有些震惊。何况,方才你同灵心公主对谈时,也透露了你知晓定国公对我几乎没有父子之情。” 江岁犹豫片刻,但觉得也没什么好瞒着林以烛的,便将崔渠所言复述了一遍。 “所以……”林以烛若有所思地道,“你听说定国公府曾有个疯掉的妾室,联想到我,便猜到那就是我真正的生母?” 江岁迟疑点头。 其实,他自己也不愿意信,林以烛表面上是风光霁月的定国公大公子,实际上却…… 林以烛却仿佛在讲述别人的故事,语气漫不经心:“猜的很对。我母亲一直被藏在后院,无人知晓。恰逢吴太傅认为定国公是值得托付的男子,要将女儿嫁与他。定国公为迎娶新妇,便想杀了我母亲,但我母亲却怀孕了。” “所以,他因此留下了你与你母亲?” “不,他当时即将迎娶新妇,我和我母亲的存在对他而言反倒是阻碍。于是,他让人给我母亲灌药,希望她腹中胎儿流产。” 林以烛的语气还是平平淡淡的,江岁却是不由得微微瞪大了眼。 “好在,他曾被算命先生说杀孽太多,始终对此有所介怀。见我母亲被灌药后,孩子没有流产,认为我命硬,便不敢再造杀孽。只能容我出生了。” 江岁安静地听着。 林以烛停顿了一下,继续道:“定国公夫人入府后,对我和我母亲的存在自是十分不满,可已入定国公府,便别无他法。只能配合定国公,假装有孕,又将我的出生日期更改,从此我便成了所谓的嫡长子。” 江岁想了想,小心地问:“那,你母亲呢?” “她被禁足于后院,再也见不到天日。” “禁足?”江岁蹙眉,“为何要如此?哪怕给她一笔钱,让她离开也好过将人关押啊?!” “天真。”林以烛嗤了一声,“定国公怎会允许我母亲活着离开?何况,我母亲那时已有些神智不明。” 江岁虽早已猜到,但听到此处,还是愧疚道:“所以那时,你说洛鹤香久用,人会癫狂,就是因为你看到了你的母亲。我那时不知,还因此责怪你……” “我幼时会悄悄去寻母亲,她被关在一个偏僻的小院子里,终日神神叨叨。”林以烛的声音出奇平静,“我知道她叫盏儿,本也是个商贾之女,是家中的掌上明珠,不明白她为何会流落至此,她最初连我也不认得,后来我去得多了,她似是知我是她的孩子,倒也愿意同我说两句话,甚至还愿意给我留些……吃的,大多是坏了的饼和粥——她在府中被下人欺凌,本也只能吃那些。” 江岁看着林以烛的表情,几乎能想象到盏儿过的是什么日子。 更明白,为何林以烛总要偷吃自己祖母做的烧饼。 “母亲同我说话,只喃喃乐部、书院、鹤宫这些词,说不上几句,便会头痛欲裂,大吼大叫……我年纪尚小,虽疼惜母亲,却也实在恐惧她,不知如何是好,去得也就不多了。至我七岁那年,鼓足勇气想带她离开,她却已疯癫而亡。”林以烛说到这里,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同年,定国公夫人有了自己的孩子以恒,对我自然是更加厌恶。” “可无论如何,你是定国公的孩子,他不该对你……” “这里头,倒也一些内情。”林以烛思索着道,“他最初对我只是冷淡,不至于厌恶,后来不知是不是听到我母亲于混乱中说出过什么,从此便怀疑盏儿之前还有其他的……男人。” 林以烛顿了一下,江岁却敏锐地察觉到,当初定国公在林以烛面前揭露这件事时,恐怕用词并不是“男人”这么简单。 他会说什么呢? 恩客?奸夫?姘头? 江岁不愿再往下想。 “其实,他的怀疑并非没有道理。因为母亲连在我面前,都常常陷入幻觉,自言自语地在思念、怨恨着当初的某个情郎,说是他辜负了自己。想来是这样,定国公因此怀疑我并非他所出。” 江岁听着林以烛用这样平静的语气讲述着自己的身世与过去,心中有些不是滋味。 如此一来,林夫人对他的憎恶,还有定国公对他生死的淡漠一切的一切,都变得那么合理。 林以烛继续道:“后来,我母亲疯得厉害,也不知是有人嫌恶她还是同情她,偷偷给了她一点断魂,她便饮毒自尽了。” 虽然林以烛没有多说,但江岁却突然想起,当初自己怀疑贺天铭并非因断魂而亡时,林以烛轻描淡写地说自己“见过因断魂而亡的尸体”。 那尸体……该不会,就是他的母亲吧? 江岁不敢也不想问,林以烛也并未在这件事上多停留,接着道:“定国公从小不希望我来白鹤书院,想来也是心中有鬼。我十二岁那年,他将我送去了烽州。” 江岁大惊:“烽州?烽州与鞑密扈州交界,常年战乱……” 那可谓边塞之地了! 方才灵心公主说林以烛被送走,居然是被送去这种地方?!难怪林以烛说什么自己刚回京时身上有军功。 林以烛颔首:“我当了五年童子兵,军中无人知晓我身份,都以为我是战乱孤儿,待我不错,我也在其中学了许多,小获战功,恰好定国公召我回京,我便带着军功回来了。也是那时,公主联系上了我,令我意识到,若不反抗,便会成为瓮中之鳖。” 江岁明白了:“所以,秦朗等人,便是你在京城养的属于自己的侍卫,方便替你做事?” 林以烛颔首。 江岁追问:“那你进白鹤书院、去千鹤窟,都是为了调查你母亲当年的事,也为了弄清楚鹤粮的事,只是没想到会撞上白明染,险些被她杀了。” 林以烛叹道:“嗯。我之前去过几次鹤园,发现千鹤窟下有密室,猜到那是母亲口中的‘鹤宫’。 不过守卫森严,又有毒瘴,我无法入内。直至那次你扮作越娘入内,回来后告诉我一切,我便确认了,那个地方,应当就是我父母初遇之地吧,一名显贵,和一名被洛鹤香折磨的、本已有意中人的乐部女学子。” 之后的事,不必多言。 他看上了她,将她带回定国公府,当然,也只是将她当做一个随手可以丢弃、杀掉的玩物。 江岁听着这一切,心中震撼无复加。 林以烛表面风光无限,实则背负着如此沉重的秘密和屈辱。 江岁想起那天自己从地下鹤宫回来,同林以烛描述地下鹤宫一切,林以烛听着,心中确认了母亲的身世,确认了父亲就是底下的贵人之一,也确认了父母的相遇是在这样肮脏污秽之地时,内心该承受着多么巨大的痛苦和冲击? 可他一点也没有表现出来,还先帮江岁解决麻烦。 江岁隐约觉得,林以烛比自己可怜。 虽幼年父母便双亡,江岁也不记得父母的容颜,但自己有祖母相依,祖母把所有的爱都倾注给了自己。 而偶尔听祖母提起父母,也是说他的父母都是顶顶好的人,也非常非常爱他。 对于一个孩子来说,有一个爱自己的长辈,其实远胜于金银珠宝,幼时哪知什么富贵贫贱,只知家中长辈温柔的怀抱,便是一切。 而这些,林以烛都没有。 他方才说,幼年对母亲恐惧大于疼惜,这也是人之常情。 可等林以烛长大了,再回想自己当初的恐惧,恐怕也难免自责。 这世上,最可怕的事便是,当某天突然明白了某事后,回首去看,突然被强烈的情绪冲击。 因为一切已无法更改,所以只能加倍承受。 江岁艰难地开口,道:“我对这些,一无所知,却、却……” 林以烛无所谓地道:“于我而言,也不算什么。这些事,我早就隐约猜到了,只是没有确凿的证据,自也不想说。” 然而,江岁却突然起身,对着林以烛郑重其事地鞠了一躬。 “对不起。”江岁的声音低沉认真,“林以烛,我现在完全明白了。我以前对你有太多误会……我真的不应该那样说话,更不该对你有那么大的偏见。我对你最初的厌恶,完全来源于入学那日我祖母的饼……可如今想来,那是叶昊赟的错。当然,你也不是没错,你不该就那么走过去……可是,你这人就是这么个性格……” 林以烛好笑道:“你这是道歉?怎么感觉是在翻旧账?再说了,那烧饼都已经在泥里了,又不能吃了,我不走过去,还趴地上吃么?” 江岁嘴角抽搐,无奈道:“我居然猜到了你会这般说。不过罢了,你说的没错。总之,是我的错。我考不过你,就更加生气,其实,就是嫉妒吧,而且最后还将这嫉妒发展为记恨,实在可恶至极。总之,我不该诅咒你,不该说你是变态,不该说你是……” “好了好了,听腻了。”林以烛打断了他,语气漫不经心。 江岁观察他表情,觉得他是真的不在意了,这才缓缓坐下,迟疑道:“那你原本,是否本有自己的计划?公主殿下方才没有明说,却也隐隐透露,你本不该在这时揭露自己还活着。” 林以烛露出一副不置可否的表情。 “你现在出现,便是给了定国公机会……”江岁心明如镜,“你本该在秋考前突然出现,直接参考,让定国公措手不及,让他俩起纷争,我甚至还可以成为一个挡箭牌,你与灵心公主本不必这样大张旗鼓露面,只需看着我一无所知地身陷险境……” 当然,如果可以,他们定也会尽量保全江岁。 但,这谁也说不准,毕竟江岁完全可以是另一个诱饵。 可眼下,为了江岁这个诱饵的命,林以烛却主动暴露了自己还活着的事,反而使得自己成为了众矢之的。 说起来,他这也不是第一次救自己于水火…… 江岁只觉得有些说不出的感受。 其实,林以烛,从来也不是什么喜怒难测之人。 对他不错的人,林以烛也会报以善意,就这么简单。 无论是灵心公主,还是自己,哪怕曾有利用,曾有妒恨,后来认真相待,他便也接受了。 只是,这人是绝不会嘴软的。 果然,林以烛见他那般模样,反云淡风轻地笑了:“看来,扶云这是自顾自地感动了。” 江岁既不生气,也不尴尬,只道:“你承认也好,不承认也罢,我这人虽也算不得君子,心中却有一杆秤。谁待我好,我心知肚明。往后,你若有事需我帮忙,我绝不推辞。这次秋考,我也一定会帮忙,不光是因为你与灵心公主,也是因为,我始终接受不了,白鹤书院竟是如此……” 林以烛突然伸手,比了个“嘘”的手势,江岁顺着他的目光看向门口。 片刻后,敲门声又起,只是这次响起的,是有些苍老的男声:“江岁。” 江岁和林以烛对视一眼,江岁起身,将门打开,维持着礼貌的态度:“山长?” 白圭的脸上带着明显的疲惫和憔悴,眼中布满了血丝,仿佛苍老了十岁,他看见林以烛在此,并不惊讶。 白圭道:“我可否入内,与你二人详聊?” 江岁看了一眼林以烛,林以烛低声道:“不要提起鹤粮。” 江岁颔首,扬声道:“山长请进。” 白圭入内,先是对着林以烛微微躬身,语气带着一丝歉意:“林世子,老夫要替明染,再次向你说声对不起……” 林以烛坐在床边,淡淡地看着他,没有说话。 白圭叹了口气,直起身,语气复杂:“明染她现在状况也十分不好,若她还能醒来,我一定会让她再向你好生道歉……” 江岁心中一沉。 若她还能再醒来这句话,多少让江岁有些说不出来的滋味。 白圭扫了一眼江岁和林以烛,突然道:“你们……是否已经知晓地下鹤宫之事?” 江岁意外,没想到白圭竟然如此直接。 他有些迟疑看向林以烛。 “略知一二。”林以烛平静地回答,也很直接。 白圭苦笑一声:“明染那孩子,自以为隐秘,可那句话……唉,我是她的父亲,怎会看不破?” 江岁道:“所以山长此番前来,是为了地下鹤宫之事?” “是……哎,你们或许以为老夫也参与其中,是这肮脏的推手……”白圭停顿了一下,眼神变得有些恍惚,“可老夫也希望书院没有这么脏的东西。只是这一切,都是余舟造的孽,我无力回天啊!” 他说到最后,几乎是悲鸣一般。 江岁想起,当初白圭也提及余舟之事,道:“你是说首任山长余舟?可他不是在十余年前就因贪腐和勾结鞑密而亡吗?” 白圭叹了口气,脸上带着一种深深的无奈和痛苦:“这些事,回想起来,都远得仿若上辈子的事……余舟和老夫一样,出身贫寒,乡村少年一同长大,一同苦读,一同考科举入朝为官。他总是比老夫强一点,无论是文采还是心计。就像如今的你和林世子……” 他看向江岁,眼中闪过复杂的情绪:“所以,老夫欣赏你,多少是因为,看到了自己当年的影子。只是我不如你有韧性,屡败屡战。相反,我早早地就接受了余舟就是哪里都比自己好。” 江岁嘴角抽了一下,道:“山长……谬赞。” 如果这也算夸奖的话。 “后来余舟被圣上赏识,开设白鹤书院。但他不甘于此,想要更大的权势和财富。他私下开始拉拢朝中大臣,用各类学子和珠宝贿赂,以此结党营私,培植自己的势力,甚至将手伸到了鞑密。”白圭沉沉道,“或许你们听说过,我当初曾因‘心性不佳’被余舟赶离过书院,那便是因为,老夫那时想要劝阻他,反而得罪了他。” 江岁懵懂点头,他其实没听说过,这些往事,他一概不知。 “后来的事,你们都知道了。”白圭的声音带着点苍凉,“圣上本十分欣赏余舟,但发现了他的恶行后勃然大怒,而昔日那些被余舟伺候、拉拢的达官贵人,生怕余舟牵连自己,反而更加恨不得将余舟置于死地,撇清所有干系。余舟自知无路可逃,一把火烧了傅宅,自焚而亡,甚至还将妻儿也带入黄泉,实在……哎。” “反倒是老夫,因为被赶出书院,阴差阳错没有被卷入,甚至被圣上安排成为新的书院山长。”白圭苦笑,“但待老夫接手书院时,才发现地下鹤宫的存在……它已自成规模,牵连甚广,老夫空有山长之名,却是无力喊停。” 江岁蹙眉,质疑道:“当时圣上既然在彻查余舟相关的事宜,又钦点你为书院山长,你为何不向圣上禀告?” 白圭怜悯地看向江岁:“江岁,你经历了这么多事,却还是保持着一份不变的懵懂初心,可笑,却也可敬。而老夫,并不是你这般刚正不阿的人……那时,我妻身体不佳,女儿也不过四岁,于我而言,保护妻女,比什么所谓的正义都重要。隔年,我妻离世,只剩我与明染相依为命,我更加不敢反抗,只能屈服在这污泥里挣扎求生……” 他说得真挚,江岁和林以烛却都没有说话,仍只是安静听着。 江岁心中却在想,白圭的妻子是林婉,林婉是白明染五岁的年头离世的,这倒也和公主所说的对上了。 “唯一让老夫心中难安的,是有一次明染无意中跟随老夫进入地下鹤宫。”白圭仿佛陷入痛苦的回忆,“那时明染年纪还尚小,却因为容貌出众,险些遭遇不测……从此她的性格大变,老夫也彻底参与这些事了。” 这件事,也和灵心公主所说的对上了。 白圭叹息:“于是老夫将鹤宫之事,交给了监院周如峰来处理。周如峰本也是个八面玲珑的人,自然求之不得,可我也的确,要帮着遮掩一二,只是我真的许久许久没有参与过这一切,但明染不知道,她恐怕还想着要为了我和书院的颜面,故而做出这样的错事……一步错,步步错啊!” 白圭说到此处,已眼眶发红。 此时,林以烛突然开口了:“白山长,我的生母盏儿,她是谁?我查过乐部弟子以前的名册,没找到名字里带盏的女学子。她与定国公是在地下鹤宫相识的,对吗?可为何独独她的名字被抹去了?” 白圭闻言,十分惊讶,他看着林以烛,眼中闪过一丝复杂,最终叹了口气:“你竟然知道?盏儿……她原名柳盏,本是江南的商贾之女,容貌出众,才艺过人。抹去她名字的人,正是余舟。” 林以烛道:“为何?” “哎……她入院后,因容貌极其出众,故而被余舟看上。她与余舟私下相恋,以为余舟和妻子没有真感情,甚至误以为,会同妻子和离迎娶自己。但余舟玩腻了,便嫌柳盏麻烦,怕她危及自己的名声,阻碍自己的前程。故而,诱骗柳盏去了地下鹤宫。柳盏貌美,便被定国公看上。” 江岁听到这里,心猛地一沉,担忧地看向林以烛。 “之后,余舟谎称柳盏若拒绝定国公,自己会人头不保,性命难保。柳盏为了他,只好跟随定国公离开。”他看向林以烛,眼神中带着怜悯,“我那时候,也为余舟做了掩护,抱歉。我不知道,你有没有听说过,我的妻子林婉,曾大闹定国公府。” 林以烛平静地说:“我听说过,所以才想问你。” 江岁暗暗心惊:按理说,听闻林婉大闹定国公府,所想到的,恐怕都该是白圭与柳盏曾有什么吧? 恐怕,林以烛正是这样猜测的。 所以,他才会突然询问白圭,就是想看看白圭是否会如实相告。 好在,似乎至少到目前为止,白圭都没有隐瞒什么。 “你若询问你父亲便会知晓,当时,林婉就是误以为柳盏与我曾有什么,十分伤心,故而才找柳盏对峙。当然,最后她得知,真正玷污过柳盏的人实则是余舟,这才离开。”白圭蹙眉道,“对此,余舟不但没有愧疚之意,反而觉得柳盏是个大麻烦,怕又生出事端,竟令人杀了柳盏全家……” 江岁一惊,担忧地看向林以烛,林以烛却只是淡淡地说了句:“知道了。” 那语气,仿佛早已预料到了这一切,异常平静。 但人非草木,江岁知道,这份平静恐怕是为了掩盖巨大的痛苦。 林以烛却突然看向江岁:“你没什么想问的么?” 江岁回神,赶紧道:“山长,我想知道关于正宜的事。他究竟和地下鹤宫还有越娘有什么关系?” 白圭叹了口气:“地下鹤宫内,也的确经常出现学子被权贵玩弄到遍体鳞伤、甚至命悬一线之事,所以,其实需要很多大夫来处理。可这等机密之地,不足为外人道,更不能请寻常大夫。” 江岁明白了。 “故而,需要一些医术不错的医部学子,并且要封他们的嘴。”白圭看向江岁,语气无奈,“贺天铭当时刚好家中出了事,被周如峰知晓。周如峰便派越娘去收买了贺天铭。贺天铭从此便在地下鹤宫兼任大夫,负责处理那些被权贵折磨的学子。” 江岁听得心头发堵。 贺天铭,竟然是在这种地方,做着这种事。 难怪他会变得那么奇怪,难怪他会感到愧疚和绝望…… 更难怪,那时他甚至懒得为自己辩解,只是一味地劝江岁离开。 他比江岁更知道,这背后要对抗的究竟是什么。 “学生明白了。”江岁向白圭点头,“多谢白山长告知与庇护。此外,还有一事相求。 白圭道:“但说无妨。” 江岁道:“先前,正宜的姐姐曾带着女儿赴京要带走正宜尸身,半路却被人所害,滚落悬崖。” 白圭愣住,苦笑道:“这想来,应是周如峰所为。他向来如此,认为凡事要斩草除根……其实贺天铭为了保护家人,一定不曾向他家人透露什么,完全不必如此……” 江岁颔首,道:“但其实,她们没有死,甚至在为正宜扫墓时,碰上了要灭口的人。” 白圭哑然道:“当真?也就是说,周如峰也知晓她们还活着,仍想斩尽杀绝?你希望我保全她们母女?” “是。”江岁盯着白圭,“如山长所猜测,其实她们对正宜、对书院的事,根本什么都不知道——但凡她们知道,也早该将一切告诉我,我也不必像无头苍蝇乱转。我当初苦苦追查,也不过是为了找出杀害林世子的真凶,为了还正宜清白。如今一切已了,对于地下鹤宫那类我无法改变的事,我会抛诸脑后,而贺家姐姐,更是与这些都无关。” 白圭认真颔首,道:“你放心,我会告知周如峰此事,如今,我虽未必能管着他,但这些旁枝末节的,他还是愿意听我的。若贺天铭的姐姐出事,你只管找我。” 江岁道:“多谢山长。” 白圭摇摇头,疲倦地又叹了口气:“眼下,最重要的是秋考。江岁,我对你寄予厚望,只盼你有所成,将来攀至高处,可将这一切乱象,一一扫荡干净。” “我明白。”江岁一脸真挚地说,“此次秋考,我一定全力以赴。” 白圭点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起身离开了。 房间里再次只剩下江岁和林以烛,两人看着彼此,都从彼此脸上看出了古怪的情绪。 江岁道:“白圭找我们说这些,无非是想息事宁人。他未必有自己说的那么无辜,居然将一切全推给了余舟,还有什么周如峰。” 林以烛颔首,道:“你方才突然对白圭承诺自己不会管地下鹤宫,便是为了贺家母女?” 江岁道:“是。横竖他们早都知道了虹姐还活着,眼下白圭既要坐实自己无辜好人的形象,在确认虹姐母女没有问题的情况下,高抬贵手也不算什么大事,我想,他愿意帮这个忙,反正我们也没要求他处置周如峰。” 林以烛道:“嗯。不过,你需小心白圭,他表面忏悔,但以为我们不知鹤粮,便完全隐瞒了鹤粮之事。想来,他必然参与其中,也知你是鹤粮备选,却不打算相救,甚至还鼓励你在秋考拨得头筹。” “这很好理解。”江岁深深地叹了口气,“他若是容贵妃的手下,那便肩负着寻鹤粮的职责,他很可能也知道定国公想要以你为鹤粮。神仙打架,平民遭殃。若最后魁首是你,容贵妃要你、定国公也要你,他如何自处?与他而言,最好的结果就是你归定国公,我归容贵妃,那前提自然是我要摘得桂冠。在此之前,他定会对我尽量宽和。” 林以烛听着,颔首道:“没错。说来也真是可笑,一场秋考,这背后每个人都各怀鬼胎……” 江岁沉默,认真思索了半晌,道:“对了,有一事,我想拜托你。” 林以烛了然道:“护送贺家母女离开京城?” “是……”江岁有些尴尬,“白圭最多能不继续威胁她们,但前路未知,能让她们尽早离开京城,才是最安全的。我唯一能想到求助的对象,也只有你了。” 林以烛爽快地道:“没问题,不用回老家,先找个隐蔽的地方生活吧。” 江岁安心道:“谢谢你。” 林以烛起身道:“我也得离开,回定国公府了,此去也不知道会是什么情况。我会同秦朗保持联系,若有事,寻他便是。” 江岁也认真道:“我明白。你也是,若身陷囹圄,务必托人带话给我,无论如何,我会想办法。” 林以烛看着他一脸认真,仿若随时要迎战的模样,轻轻一笑,笑里没有往日的嘲讽,也没有笑他不自量力,反而显得很轻松,而后伸手拍了拍江岁的肩,转身离开。 江岁站在门口,目送林以烛远去,远处,几个定国公府的下人似已等候多时。 说来也真是奇怪,当初两人那般针尖对麦芒,后来又互相欺骗、互相较劲,到如今,却已算是朋友了。 想到这里,江岁又有点迟疑了,他们算是朋友吗?还是不得不因为一件事一起努力的盟友? 罢了罢了,都一样,他和林以烛毕竟身份不同,也不可能成为什么挚交,现在这般,他不要随时同自己作对,已十分好了。 无论如何,林以烛没死这件事,让江岁心中好受了许多,虽然随之而来所知道的真相,也令他十分头痛——当初自己也不过就是在那小人里写了个名字,何至于此? 江岁按了按眉心,十分疲倦,打算先回屋好好休息一下。 虽然还有很多未解决之事,但毕竟,之前的危险,是暂时告一段落,甚至,只要他在秋考失利,就有很大机会脱身。 而且,最折磨自己的“林以烛的鬼魂”也消失了,他终于可以踏踏实实地睡一觉。 然而一转身,江岁便发现在连廊的另一端,陆詹不知站了多久,正无声地看着自己。 江岁一怔,陆詹见他发现自己,索性也走了过来。 陆詹的情绪显然很低落,他看着江岁,欲言又止。 “陆兄……”江岁有些尴尬。 他猜到了陆詹来意。 果然,陆詹叹了口气,语气中带着一丝责怪:“江兄……你早就知道林世子没死,对吗?” 江岁默然。 “为什么不告诉我?”陆詹闷声闷气地说,“我为你焦急担心……甚至作伪证,到头来,你却什么都没告诉我。你当真从来没有将我当做朋友,对我没有半点信任?” 江岁不知道如何解释。 他总不能说自己真的以为自己是和鬼一起查案吧? “抱歉,陆兄。”他只能这样说,“当时情况复杂……” 陆詹看着他,眼中充满了失望:“罢了……既然你不信任我,那也无话可说。我也不该,这般贸然打扰。” 说罢转身,一步一步走远,背影显得格外孤寂。 江岁看着陆詹离去的背影,心中说不上什么滋味,但他也别无选择。 眼下这个局势,他不能让任何人知道太多,更不可以让更多的人卷入危险。 很突然地,江岁感到了一种深深的孤独。 身边的人,因为这些案子,有死去的,有半死不活的,还有渐行渐远的。 只剩下他,和那个刚刚“死而复生”的林以烛。 秋考、地下鹤宫、鹤粮、贵妃、魏公公、白圭、权贵…… 江岁深吸一口气,只觉一阵疲乏。 一切暂时结束了,却又似乎才刚刚开始。 23. 等待进入网审 这夜,江岁久违地睡了个好觉。 一夜无梦,再睁眼时,天光已大亮。 书院最近闹得沸沸扬扬,江岁更是许久没有好好上课,他心中惦记着秋考,又想到书本知识大为生疏,便索性没有立刻回家——今日是八月十三,再过两日是八月十五中秋节,本就可以回家一趟。 江岁拖人带话先报了平安,又从林以烛那边得到消息,说是秦朗正好也需要休整,他也要派人先去周边物色适合贺虹母女久居的地方,故而打算八月十六再出发。 既是如此,江岁也不慌了,便先在书院里安心上课。 而林以烛还能给自己传递消息,想来也是无碍。 这一连串风波后,书院似乎一夕之间恢复了从前的平静,白圭暂时病休,周如峰也告病,只剩下监院吴城还在院内监督大小事宜。 书院的学子们也从之前的震惊中渐渐平复,毕竟林以烛的事再让人惊愕,归根结底也只是别人的事,没什么比秋考更重要了。 只是他们看着江岁的目光,带着一丝敬畏和疏远。 不过,这都和江岁关系不大,他要做的,就是专心背书。 何老虽知他这些天耽误学业是不得已,但也丝毫不见客气,对他极其严苛,而被何老用戒尺指着鼻子训斥的时候,江岁心中反倒生出一股暖意——若说这表面和谐的书院中,还有什么人是干净的,恐怕也只有何老了。 至于白明染…… 江岁也不是没委婉打听过,听说白明染身体到底是受了断魂的伤,虽苏醒得比较快,但不能下床,路都走不动。 江岁心情复杂,只能安慰自己,好歹是苏醒了,听起来人也没有痴傻,这已是万幸。 此外还有一桩好事。 书院暂时回归正轨,于是上一回鹤鸣榜的奖励终于发了,是三十铜,足够普通人家省着花一个月了。 两日勤奋苦读,日子晃眼便到了中秋节,不少学子都早早离了书院,江岁也一样,只是路过陆詹斋舍时,江岁迟疑了片刻。 陆詹的家人并不在京城,中秋佳节,想来是倍思亲的。 要不然……邀他一道? 添双筷子的事。 江岁犹豫片刻,还是敲了敲陆詹的房门,然而陆詹却并不在,与他同住的人倒是打着哈欠打开了门,说陆詹应是去了墨华阁,听闻陆詹下定决心秋考一定要位列前三,所以在没日没夜地温习中。 闻言,江岁也便也只好独自离开,先赶去了回春医馆。 刚踏入医馆院子,就看见崔净在药柜前忙碌,看到他来,崔净月神色微讶,随即露出温和的笑容。 江岁拱手:“崔姑娘。” “江公子,你来了……是因为今日是中秋么?”崔净月放下手中的药材,含笑说道,“我才从你家过来,胡奶奶方才还念叨着你呢,说你今日肯定会归家。” “崔姑娘,多谢你细心照料。”江岁走到她近前,语气真诚,“这些日子,实在麻烦你了,谢谢。” “又在谢我,不是说过了么,都是医者本分。”崔净月摇了摇头,但脸上的表情却变得有些复杂,“不过,江公子,你知不知道关于你书院中,那位世子死而复生的消息,已传遍了整个京城,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江岁一愣,倒也不意外,道:“是吗,居然传的这样广。” 崔净月点头:“这事儿传得神乎其神,比戏园子里那些传奇故事还要精彩百倍。所以大家都爱听,好像现在已经有人要改戏了,主角自然是那位林世子,配角嘛……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江岁错愕:“……我?为何?” “你是那位林世子的平民好友啊!”崔净月眼中带着笑意,“大家现在都知道,定国公的世子,有个布衣好友,叫江岁,跟他一起查明了真相!他们说,林世子假死期间,所有的事情都是和你一起谋划的,说你也同样智勇无双。” 江岁听着崔净月的话,有些哭笑不得。 “我只是……恰好被卷进去了。”江岁尴尬道,“智勇无双,和我没什么关系。” 崔净月笑了,道:“江公子何必这般妄自菲薄。他们传得夸张,我知道其中半真半假,但你一定是帮上大忙了的!不过,我也能从中大概猜到,你前些日子是多么忙乱,多么不容易。所以能帮上你的忙,我……我挺开心的。” 江岁微怔,总觉得这话有些奇怪,他挠了挠头,不知如何作答。 好在崔净月也不需要他回答,又道:“你现在可是京城里的名人了,连我娘都听说了,还特意问我案子的细节。” 江岁想起上次崔渠对自己的警告,她会注意这案子,确实也不奇怪。 江岁突然想到什么,紧张道:“那我祖母……” “你放心,我特意帮你打探呢,胡奶奶应该不知道。”崔净月立刻会意。 江岁道:“谢谢。” 崔净月道:“说到这个,方才林世子的手下,那位秦公子还来了一趟,去后院寻虹姐与小安了……” 话音未落,秦朗便与贺虹小安从后方走了出来,看见江岁,贺虹有些激动。 “江公子!”贺虹道。 江岁也赶紧道:“虹姐,小安。秦公子。” 小安怯生生地说:“江岁哥哥。” 崔净月看了他们一眼,十分有眼色地轻轻说了一声自己还要收拾药房,便转身离开。 贺虹看着江岁,眼眶瞬间红了,道:“我都听说了,天铭的罪责,已被洗清了。我正想着今日是中秋,你定是要来的,所以想走之前一定要再见你一面,好好谢谢你,只可惜……天铭……” “虹姐你别见外。”江岁难受地说,“我只能为正宜做这些……其实,都太迟了,若能早一点发现,若能救下他……” “不,这怎能怪你?”贺虹连忙摇头,泪水如断线珠子般落下,“你已经帮了我们太多了!还有林世子……” 她突想到什么一般,看向秦朗,道:“秦公子说明天早上会来接我们,一路护送我们先去一个安全的地方住着,待事情彻底解决了,可以来京城或回家乡……只是,我不懂,什么叫待事情彻底解决了?” 江岁犹豫了片刻,道:“这其中盘根错节,关系太多,虹姐你知道得越少,对你和小安就越安全。” 贺虹赶紧道:“哦,我明白了,那我便不多问了。” “嗯,待事情解决了,我一定会和你们再见面,将一切原原本本地告诉你们。”江岁认真地道。 贺虹感动地点了点头,又朝着江岁身后看去,道:“那位林世子没有来么?” “他还有一堆事要处理,怎会来此?”江岁好笑道。 贺虹点头:“也是,我只是可惜,他救我数次,若能当面谢谢他,便好了。这些日子,真的拖累你俩了。” “虹姐,你千万别这样说。”江岁看着她,“正宜是我的朋友,他的事情,我理应帮忙。至于林世子……他也是正宜的朋友,而且是个心善之人,自也愿意相帮。对了,你们既然明日要走,不如今夜同我回家,我将你们介绍给祖母,大家一起吃个饭,也算为你们践行?” 贺虹闻言,脸上露出一丝感激的笑容,但眼泪却再次涌了出来,想了想,道:“也好,我做饭菜十分麻利,趁着中秋,做一桌好饭好菜,大家吃个团圆饭……” 说到团圆二字,她又是一顿,但这次忍住没有哭,只道:“欸,秦公子,不如你也留下来一起吃?” 秦朗一怔,摆了摆手:“这不大好。” 贺虹道:“噢,也是,定国公府定会设宴……” 秦朗闻言,面露尴尬之色,但到底没有反驳。 江岁心中一动,轻声道:“林兄可还安好?” 秦朗显然知道江岁问的是什么,颔首道:“都在屋子里修养,暂时没什么事。” 江岁犹豫了片刻,道:“你一会儿回去赴命时,问问他要不要来此一道吃个晚饭,毕竟是中秋。” 秦朗愣了一下,道:“好,那我回去问问少爷。” 江岁说:“嗯,只是人可能有些多,我还想邀请崔大夫和崔姑娘,好好谢谢她们。你都和他说清楚了,免得他这人挑剔,来了又走。” 秦朗闻言,似觉得有些好笑,又不敢笑,挠挠头,转身走了。 江岁特意又去和崔净月说了一声,崔净月显然十分开心被邀请,说一会儿等母亲回来了和母亲商量一下。 接着,江岁便带着虹姐和小安回了小院。 推开院门,院子里搭了桌椅,还燃了两个火盆,暖意扑面而来,祖母正在厨房里忙活,看到江岁带着两个陌生人进来,立刻迎了过来。 “阿岁,你回来了!”胡奶奶开心地握住江岁的手,她的手一如以往小小的,江岁却几乎要热泪盈眶,他怕她看出自己的奇怪,挤出一个笑容:“祖母。这是我好友天铭的姐姐虹姐,和虹姐的女儿小安。她们来京办事,明日便要走了,我便想着请她们来家里歇歇脚,吃顿便饭。” 贺天铭之前也随江岁来过,胡奶奶对贺天铭印象十分好,何况她素来慈祥和善,立刻热情地开口:“哎呀,是天铭那孩子的姐姐啊?快进来!快进来!外面冷,快进屋暖和暖和!” “打搅了,胡奶奶。”贺虹有些不好意思地招呼道。 “莫说客套话,快坐下!”祖母拉住贺虹的手,将她带到屋里,又看到贺虹身边怯生生的小安,立刻蹲下身子,脸上堆满了笑容。 “哎呀,这是哪个小娃娃啊?长得可真俊!” 小安有些害怕,将脸埋在贺虹的怀里。 “小安,别怕,这是胡奶奶。”贺虹轻声哄道。 祖母也不着急,只是耐心地等着,脸上依然带着笑容,她从怀里摸出两块糖,是那种街边小贩卖的纸包糖,花花绿绿的,塞到小安手里,“乖,吃糖,可甜啦!” 小安偷偷地看了江岁一眼,又看了看祖母,最终小心翼翼地接过了糖。 “乖。”祖母笑着站起身,随即假装不悦地看了一眼江岁,“你也不早些说,我今日只准备了一点点菜。快,去买点!” 贺虹赶紧摆手:“不必了,胡奶奶,我们随便吃一些就好——” “客人来了,哪可以随便?”胡奶奶立刻道。 江岁笑着应了一声,胡奶奶要给江岁钱,江岁反而把早上的三十铜拿了二十给胡奶奶,随即出了门。 附近不远处就有菜摊,他小跑着去买了些菜,还买了四条鱼和一些肉。 等江岁回来时,祖母和贺虹已聊上了,可谓其乐融融,见江岁买菜回来,祖母和贺虹便立刻拿着菜去了厨房,江岁也想帮忙打下手,却只能揽下个生火的职责。 祖母和面,贺虹则洗菜切菜,小安好奇地跑来跑去,气氛难得的温馨。 没一会儿,崔净月敲门入内,身后跟着崔渠。 江岁见崔渠也来了,赶紧打了招呼,祖母也慢慢走出来,崔净月手里提着一个药包和一个木盒子,笑着说:“胡奶奶,这是您今晚要喝的药,一会儿给您熬上。” 随即又晃了晃那木盒子,道:“这是我做的月饼,带来给大家一起尝一尝。” 胡奶奶乐呵呵地接过,胡奶奶含笑对崔渠道:“平日里净月这孩子,总是把医馆的饭菜打包一份新的给我送来,还不肯收钱。今天咱们家难得摆宴,好歹你们肯来,不然我真是……” 崔净月解释道:“江公子之前留下了一大笔钱,这都包含在内了的。” 崔渠也淡淡道:“我们是医者,您住得近,又上了年纪,举手之劳,不必总是挂怀。” 江岁这才想起,当时林以烛给的一锭银子。 那时他还怕银子会变成黄纸,所以心有戚戚,后来事情太多,就抛诸脑后了。 如今想来,倒是真的白银…… 这钱,得记在心里,将来一旦赚到钱,就要立刻还给林以烛,下回见面也得为这事儿再好好谢谢他。 崔渠平日里总是一副不高兴的样子,在胡奶奶面前,倒也颇为和气,坐定后还为胡奶奶把了脉,说她身体愈发地好了,随即还想一同去厨房,被胡奶奶劝住,说厨房有自己和贺虹已然足够,崔渠倒也没再强求,只稍微帮着打了下手。 厨房里不断飘出阵阵诱人的香气,贺虹怕小安留在厨房会受伤,火也生好了,便要江岁带着小安在院中玩耍,小安虽然性子腼腆,但也知道江岁是好人,不怎么怕他,只含着糖,瞪着眼睛看着江岁,好像觉得很稀奇一样。 江岁问她喜欢吃什么,现在念书了没等等,小安都不回答,江岁也只能硬着头皮自说自话,崔净月实在看不下去,忍不住笑着过来逗弄小安,小安显然更喜欢净月姐姐,往她怀中一扑,江岁长长地叹了口气。 见状,大家都忍不住笑了起来,就连崔渠都难得露出了笑脸。 待天色渐暗,一桌热腾腾的晚饭便准备好了,其中清蒸鲈鱼、煎鱼、红烧肉都是贺虹端出来的,清炒时蔬、家常豆腐、蛋花汤则是胡奶奶做的,因贺虹知道江岁邀请了林以烛,怕他来了菜不够,又多做了一道三鲜炒肉。 虽然不是什么山珍海味,但却透着烟火气,香喷喷的。 小安看着,不断地偷偷抿着唇,显然馋得很。 胡奶奶道:“好了,都别客气,就当是在自己家,动筷子吧!” 众人笑着动了筷子,贺虹拿起筷子,给小安夹了一块红烧肉。 “慢点吃,小心烫。”祖母笑眯眯地看着小安。 小安满足地眯起眼:“阿娘做的红烧肉最好吃了。” 江岁也吃了一口,赞道:“确实好吃,虹姐,你这手艺太好了。” 贺虹笑了一下,道:“天铭也最喜欢吃我做的红烧肉,可惜……” 她顿了一下,猛然意识到自己在此时说这个十分不适合,尤其是胡奶奶还在呢。 江岁定然不想胡奶奶知道贺天铭已离世的事。 这个年纪的老人,知道一个人离世,对她而言都是一种摧折。 于是贺虹赶紧改口道:“可惜他今日吃不到了……我这次回老家,也不知什么时候再来京城呢。” 贺虹强忍住眼里的眼泪,低头扒饭。 胡奶奶顿了一下,她盯着贺虹,似乎已明白了发生了什么,又看了一眼江岁,江岁垂下眼,胡奶奶叹了口气,轻轻地拍了拍贺虹,道:“我活得时间长了,就晓得,这世上总是有很多事,不如意,不如愿。有时候至亲却不能相伴,甚至要眼睁睁看着他们离开,说不痛苦是假的,可再怎么样,也要好好活着,过好自己的生活,亲人之间,都是一样的,无论什么时候,都只盼着对方好。你过得好,他若看着了,才会安心。” 这话已几乎挑明了,贺虹低着头,眼泪不断掉入碗中,轻轻道:“嗯。” 江岁听着,只觉得心中十分不是滋味。 他看着祖母也逐渐泛红的眼睛,突然意识到,祖母何止是在劝贺虹? 人生大悲之一便是老年丧子,白发人送黑发人。 当初自己的父母因病离世,那时的祖母,该多么绝望痛苦? 但偏偏,自己活了下来,祖母便要拉扯自己长大。 从小到大,祖母似乎很少在江岁面前表现出老年丧子的悲恸,甚至每次在江岁面前提起他父亲,祖母的语气都是很骄傲,很轻松的。 如今江岁突然明白了,祖母怎么可能放得下? 她之所以表现轻松的样子,便是不希望把这份痛苦交由小小的江岁一起承担。 她宁愿让什么都不懂的江岁维持着懵懂,不必为这些事伤心。但她又巧妙地让江岁知道,自己的父亲和母亲,都是世上顶聪明、顶正直的人。 于是,这些年来,江岁对父母充满了敬意和爱意,却没有承受太多悲伤。 祖母可谓,用心良苦。 江岁一时也有些鼻酸,但他若也哭了,那简直一发不可收拾了,于是江岁赶紧道:“哎呀,这鲈鱼是清蒸做法么?我之前还没怎么尝过呢,我来试试看。” 他尽量语调轻快,吃了一口那清蒸鲈鱼,火候恰到好处,赞叹道:“这清蒸鲈鱼好鲜甜!南方菜系和北方菜系真是截然不同,偶尔一尝,实在惊艳,虹姐,你若是想,真可以在京城开个饭馆了!” 贺虹赶紧抹了眼泪,笑了一声,道:“不是我,是净月做的!她刚进来打了一段时间下手,结果自己做了道这么好的菜,旁边那个煎鱼才是我做的。” 江岁惊讶地看向崔净月。 崔净月咬了一下筷子,有点不好意思:“我也就是,随便做的,好吃就好。” 崔渠闻言,道:“人家夸你,你便受着。好吃就是好吃,有什么好推辞的?” 崔净月被这么一说,简直更加尴尬了,贺虹忍不住笑了,道:“是真的好吃。不过,净月你和崔大夫都是北方口音,你年纪又这样小,怎么会做江南菜?” 崔净月有些怀念地道:“阿娘从小带着我四处游历,四海为家。” 贺虹闻言,露出心疼神色。 就在此时,外头敲门声突然响起,众人一怔,江岁前去开门,不料一打开门,竟见林以烛一身素白锦衣,长身玉立地站在门外,身后还跟着提着两个精致礼盒的秦朗。 江岁愣住了:“你怎么来了?” 林以烛一脸无辜:“扶云此言何意?不是你邀我今夜来吃团圆饭的吗?莫非,是秦朗乱传话?” 他身后,秦朗露出不知所措的表情。 江岁赶紧道:“不是不是,是我邀请的,只是我没想到你真会来,快进来。” 林以烛唇角一勾,与秦朗一同入内,江岁赶紧介绍了一下,说这是定国公的林世子,林以烛也拱手对众人露出抹恰到好处的笑容,朗声道:“恰逢中秋,想着江兄家中定然热闹,又受此邀,便鲁莽上门了,打扰。” 他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解释了来意,又显得亲近随和。 贺虹一见到林以烛,顿时激动不已,连忙擦了擦手就要上前行礼:“林世子!终于见到您了!多谢,多谢您……” 林以烛快步上前扶住她,温和道:“不必多礼,贺兄亦是我的朋友,相助是应该的,唯叹有些事,到底是做的太迟。” 贺虹对林以烛千恩万谢,林以烛则态度亲和,举止得体,仿佛一个完美的世家公子。 江岁在一旁看着,心中却忍不住暗暗吐槽:这人在不熟之人面前,倒是很爱装他那副风度翩翩、平易近人的贵公子模样啊。 接着,林以烛又转向胡奶奶,姿态谦和有礼地拱手行礼:“晚辈林以烛,见过胡奶奶。想着不便空手前来,知您贵体偶尔欠安,便备了一些薄礼,还有一些是给贺家姐姐的,你们之后要去新地方住,有不少东西需要添置。” 秦朗赶紧将礼盒奉上。 < p>可想而知,给胡奶奶的,里头应该是些滋补的好东西,给贺虹的,则是必须之品。 江岁暗暗咂舌,又想起当初林以烛让自己去“勾引”越娘时说的那套理论,他眼下不得不承认了——只要林以烛想,那么是可以让所有人都感觉如沐春风,非常喜欢他的。 贺虹自又是一顿感谢,然而一向对谁都慈祥和善的胡奶奶脸上却没什么笑容,只是不咸不淡地瞥了一眼礼盒,又抬眼看了看林以烛,点了点头,语气平淡:“多谢,坐吧。” 贺虹有些意外,林以烛脸上的完美笑容也僵硬了片刻,眼中闪过一丝困惑,他下意识地看向江岁,用眼神询问:这是怎么回事? 江岁同样一头雾水,他从未见过祖母对任何一个客人如此冷淡。 江岁只能冲林以烛摇摇头,示意自己也不知情。 好在林以烛也没计较,又对一旁的崔家母女行了礼,崔净月这也是第一次看到传闻中的林世子,多少有些激动,尤其是林以烛还顺口说了句:“一直听扶云同我说,他祖母的病多亏了回春医馆两位女医者,实在令人敬佩不已”。 这话简直说到了崔净月心里,不过崔渠没什么反应,没有表现得冷淡,但也并不热情,对林以烛的世子身份似乎毫无感觉,她只是盯着林以烛的脸,似在观察什么。 江岁本以为林以烛只是来走个过场,没想到他竟真的坐了下来,还十分自然地拿起了贺虹添的碗筷,仿佛对这粗茶淡饭毫不在意。 见林以烛坐下来,贺虹便打开了话匣子,不住地感谢林以烛和江岁,崔净月也忍不住探听江岁和林以烛的书院趣事,大家算是有说有笑。 唯独胡奶奶,虽然也招呼大家吃饭,但只要话头转到林以烛身上,她便会沉默下来,态度始终疏离。 桌上的人都能感觉到这一点,但也没人戳破,大家都乐于装傻,林以烛也像是对胡奶奶的不喜一无所知一般,仍挂着适宜的笑,夸奖饭菜好吃。 胡奶奶吃完了饭,便说有些饱,要先去熬药,江岁想跟着,却被胡奶奶按下了,说自己去去就回。 胡奶奶一走,桌上反而安静了下来,显然,大家都不明白——为何胡奶奶对林以烛态度这么冷淡? 崔渠本一直没说话,似在观察林以烛,眼下见胡奶奶离开了,她竟直接道:“江公子,听闻林世子的案子,你出力甚多?凶手是书院山长的女儿白明染,如今已畏罪伏法,是真是假?她还活着吗?” 众人都没料到崔渠如此突然,不由得有些奇怪。 “差不多是如此。”江岁含糊其辞,他不知道崔渠问这些是何意,“白姑娘她的确认罪了。至于是生是死,我不清楚。” 林以烛的目光悄无声息地落在了崔渠身上。 崔渠闻言,突然问:“你惹出这么多争端,出了这么大的风头,是否打算离开京城,回乡避祸?若你打算离开京城,我可以让净月跟着你一起离开,她也需要多加历练。” 江岁懵了,几乎怀疑自己是听错了,或者理解错了? 崔渠这是想把崔净月……托付给自己? 而且是在这种情况下? 明知他“惹出争端”,还让崔净月跟着他,在不知道前路如何的情况下,去历练?! 崔净月更是满脸通红,急得直跺脚:“娘!” 一旁林以烛悠哉悠哉地放下了筷子,显然是心情大好,打算看一出好戏,他甚至还举起一旁茶杯,简直将这里当成戏园子了。 江岁心中一阵无奈,道:“崔大夫此言差矣!如今风波已平,何来辟祸?在下还要参加秋考,短时间内不会离开京城。而且您不该将崔姑娘这样随意地交托给别人,尽管她是你的女儿,但她是人,不是什么物品!在下以为上回与您已经说的很清楚了,我与崔姑娘之间,绝无半点男女之情!” 崔净月也忍不住了,她几乎是喊了出来:“娘!您不要再乱点鸳鸯谱了!江公子早有心仪的女子,正是……那位白明染白姑娘。” “噗——” 一声不合时宜的声音响起,众人循声望去,只见林以烛一口茶没忍住咳了出来,眼下正慢条斯理用手帕擦着嘴角,嘴里轻声说着“抱歉”,但眼睛却促狭地看了一眼江岁。 江岁尴尬得头皮发麻,他不明白,崔净月怎会这么说?! 崔净月看着江岁窘迫的样子,还以为说中了他的心事,低声道:“那时我去书院给你报信,看到你和白姑娘相处……你看她的眼神,说话的语气,我一下就知道了。这次,你与林世子捉凶之事,你不愿多谈,也是因为凶手是白姑娘吧?我也知道,所以没有提……” 江岁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只觉得这顿饭简直没法吃了,原来自己那时对白明染的些许好感,竟然被崔净月看得如此清楚,甚至连自己这次不想多聊林以烛死而复生的案子,都被解读成了是因为心仪白明染。 而且她竟然还当着这么多人——尤其是林以烛——的面说了出来! 林以烛该怎么笑话他的痴傻啊?! “崔大夫,这其中,似乎有些误会。”江岁忍着尴尬道,“我的确曾觉得白姑娘很好,清冷出尘,心地善良。但如今,经历了这些事,我怎可能还会……” 江岁突然发现,自己越试图解释,越显得欲盖弥彰,顿了一下,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转移话题:“总之,我对男女之情,从未深想。于我而言,最重要的始终是学业,眼下最重要的是秋考。我定会……全力以赴。” 一旁一直不明所以的贺虹此时也终于找到机会开口,道:“是、是啊,先成家,再立业……” 本以为这么说完,崔渠和崔净月会表示理解,然而没想到,崔渠冷冷地看着江岁,随即突然冷哼了一声,道:“愚蠢。” 崔净月愕然道:“阿娘?” 江岁也茫然地抬眼看着崔渠。 崔渠却什么也没解释,转身离开了。 崔净月脸重新涨得通红,慌张地向江岁道歉:“江公子,对不住,阿娘她不知道为何如此,实在无礼,抱歉……” 江岁茫然摇头,崔净月又道:“我、我吃好了,你帮我和胡奶奶说一声,我先去问问阿娘,到底怎么回事。” 江岁呆在原地,正觉莫名其妙,起身想要去送,却见林以烛使了个眼色,秦朗微微低头,快步追了出去。 江岁道:“林以烛,你让秦朗干什么去了?” 林以烛却道:“先吃饭。” 江岁哪还有心情吃饭,待他囫囵吞枣地把最后一点饭菜吃下后,林以烛也早已搁筷,目光投向一直偷偷盯着自己的小安,对小安笑了笑。 江岁心思飘忽,生怕小安对林以烛也给好脸色,那岂不是显得自己十分可笑? 好在小安显然就是不喜欢大哥哥,看到林以烛对自己笑,赶紧收回视线,埋进了贺虹怀中。 江岁心中稍感宽慰,道:“虹姐,您带着小安回去收拾一下吧,明日就要出发了。这些碗筷不用管,一会儿我会回来洗。” 贺虹当然不肯,非要一同帮忙,林以烛却道:“明日多少有些危险,若你们精神饱满,方好在路上保证小安安全。” 一句话,便让贺虹回了回春医馆。 一时间,不大不小的小院中,只剩下江岁和林以烛二人,江岁奇道:“你今日出来,定国公岂非警惕万分?” 林以烛道:“他又不知道我知他的谋划,有什么好警惕的?” “这倒是……”江岁想了想,有些尴尬道,“抱歉,我不知道为何我祖母对你这般冷淡。许是有什么误会,这顿饭你恐怕吃得不痛快……” “无妨,我本来就不招长辈喜欢。”林以烛云淡风轻地说,“走,我们先去找崔大夫。” 江岁一呆,虽脚下跟着他走了出去,但仍是疑心重重:“你找她做什么?别又是为了取笑我。” 林以烛摆摆手,两人走到路边,便见秦朗就站在医馆外头,见林以烛和江岁来了,低声道:“崔大夫回医馆了,在药房里整理药材。” 江岁这才反应过来,秦朗居然是去跟踪崔渠了,只是见她还是回了医馆,所以便在外等着。 他突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林以烛今夜来,难道并不是为了吃这所谓团圆饭,而是为了……崔渠? 医馆内只点了一盏油灯,昏黄的光线勉强照亮了柜台附近的一方天地,两人走入医馆,便见崔渠就站在那张宽大的榆木柜台后,正在整理药物,她手中动作不停,道:“怎么,江公子你决定要离京了么,否则来找我做什么?” 江岁摆摆手,林以烛适时开口:“是在下有事相询。” 崔渠抬眼,盯着林以烛。 林以烛脸上的笑意已荡然无存,目光直直地盯着崔渠:“定国公府里,有个因洛鹤香而疯掉的女人,这件事,其实比你想的还要隐蔽。” 崔渠一愣,下意识看了一眼江岁。 但江岁也没料到,自己当初随口说的事,竟会让林以烛亲自上门兴师问罪。 他还没想明白,就听得林以烛继续说:“知道这件事的,除了府里的人,府外恐怕只有一个……那就是,当初在定国公府大闹的林婉。” 江岁心中一震,不可置信地看向崔渠,却见一瞬间,崔渠的脸色变得惨白如纸。 林以烛声音不大,但字字清晰:“我说的对吗?崔大夫,或者说,林婉……又或者说,余青青?” 24. 等待进入网审 死寂在药房中蔓延,夜风从半开的门吹入,吹乱了崔渠额前的碎发。 良久,崔渠,或者说林婉——但江岁还是更习惯喊她崔大夫——竟然露出了一个笑,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 “既然如此,我也没什么好隐瞒的了。”崔渠道。 江岁不可置信道:“崔大夫……” 林以烛道:“我更奇怪的是,你为什么会留在这里开医馆,你当年若是假死离京,就算偶尔回来,也不该一待就是一年。该不会……你留在此地,就是为了帮江岁治疗他的祖母吧?” “这怎可能?”江岁下意识反驳。 然而,在看到一旁崔渠的脸色后,江岁嘴角颤了一下,闭上了嘴。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崔渠看向一脸震惊的江岁,眼中情绪复杂:“既然要说,就要从头说。我虽姓林,却是旁支的旁支,祖辈生活在乡野,与容贵妃、定国公这支主脉几乎毫无来往,实在高攀不上。我只是个在乡野学医的女孩儿,却突然富贵天降,被远在京城的堂姐,也就是容贵妃召入京。不料半路遇上劫匪,危急关头,是两个书生救了我。其中一人勇敢上前,花钱消灾,还替我抗了一顿揍,才保住了我。但我当时昏迷了,并不知道恩公是谁。” 她的声音很轻,仿若一个说书人,缓缓揭开那尘封的往事。 “入京后,我成了容贵妃的傀儡,在她的授意下,我化名余青青,间接害死了无辜的淑妃。我心中有愧,想要离开京城,然而在这时,白圭找到了我,惊喜地与我相认,说他就是当初救我的那个书生。”说到这里,崔渠的眉头不自觉紧皱,像是想起了什么恶心的过去,“我信了,嫁给了他,甚至为了他,去求容贵妃,让本没有高中的他留在了京城为官。而他的好友,当年的状元郎余舟,也蒙圣上恩许,筹办起了白鹤书院,这更成为了他留在京城的理由。” 林以烛道:“可你很快便发现,白圭是个道貌岸然的人。” “没错……白圭很多言行举止,都让我觉得奇怪。但我一直安慰自己,他若真那么坏,当初就不会救我。后来,我有了孩子,便一门心思扑在孩子身上,更没有管他。直至孩子出生的第四年,我意外偷听到,白圭与容贵妃密谈,方知原来当初在驿站外救我的是余舟……白圭,是那个胆小怕事,不愿伸出援手的另一个书生。” 崔渠说到这里,有些含恨地说:“他娶我,也不过是看中我与容贵妃的关系。我的堂姐容贵妃,自也知晓此事,但她当时与白圭密谋坑害余舟,自也愿意一起瞒着……我知道的太迟了,那时,余舟之死已成定局。容贵妃与白圭也狼狈为奸,建立了地下鹤宫,只为拿捏权臣。我更意识到,许多女学生恐怕也曾遭白圭毒手。我当时只知其中一个叫盏儿的被送去了定国公府。” “这便是你当初大闹定国公府的真正原因。”林以烛道,“为了白圭。” 崔渠惨然一笑:“定国公毕竟是我堂兄,我前往后大闹一场,想见盏儿,得个确凿答案……其实以前的事我都可以不管,但白圭说漏了嘴,令我意识到,他在我之前,恐怕同别人有过孩子。” 说到这里,不知为何,崔渠顿了一下,随即看了一眼林以烛,似有些欲言又止。 林以烛感觉到了,淡淡道:“我母亲的事,我大多知晓,您不必在意我的感受,只盼你事无巨细地说明。” 崔渠仍是沉默,片刻后道:“那时盏儿已神志不清,但我以药熏之,她倒是恢复了片刻神智,只是,还是没有太多讯息,不过你的身世,倒应是和白圭无关……” 林以烛道:“你不必安慰我,我父亲眼中,我恐怕本就并非他的孩子,至于我的生父是谁,我也没兴趣追究。” “这不是安慰你。罢了,总之后来我又见了旁人,到底是心灰意冷。无论他是否玷污女学子,也都是个不折不扣的烂人,我想着决不能让女儿有这样的父亲,也恨透了容贵妃……于是带着年仅四岁净月,离开了京城。净月,是我后来给她改的名字,她本叫白明染。” 江岁听得心惊不已,忍不住问:“那现在的白明染……” 林婉冷声道:“大概是白圭为了掩盖净月的‘死’,从别处找来的年纪相仿的女孩儿吧。” 江岁听到这里,心中那股不对劲的感觉越发强烈,他甚至能听到自己剧烈的心跳。 “那,你为何要一直留在这里?难道……真只是为了帮我祖母治病?为何?” 崔渠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带着一丝悲悯:“其实,你们都猜到了,不是吗?我留在这里,就是为了你的祖母。之所以会为你祖母这么做,是因为我对她,或者说对她的孩子,于心有愧。” 江岁浑身颤了一下,几乎说不出话来。 “你祖母的病,根本不是什么寒症,而是一种罕见的脉理之疾。我不敢说破,因为一旦白圭知道你祖母有这个病,恐怕立刻就会猜到,你的父亲叫余舟,是白鹤书院的第一任山长,你的母亲是他的发妻,姜环。” 江岁只觉得脑袋几乎要炸开,眼前发黑,脚步踉跄地向后退去,后背重重撞在了身后一面药柜上,药柜轻晃,上方的药碾因江岁这一撞,险些落了下来,好在林以烛眼疾手快地将他往旁边一扯,才令江岁没被砸到脑袋。 林以烛能清晰地感觉到江岁在剧烈地颤抖,仿佛风中落叶。 他忍不住道:“你对此,一无所知?” 江岁茫然抬眼,摇头。 崔渠继续道:“当年,白圭与余舟毕竟是名义上的好友,余舟对白圭是一腔真心相待。白圭也爱做面子,曾让我为余舟母亲,也就是你祖母把脉。那时我能力尚浅,只知你祖母是一种怪症,医书载为‘天丝缠脉,气行寸断’,这病不会立刻要命,却是个让人身体始终虚弱的麻烦病症。当时我也没能彻底治好,今年年初回京,本只是想着来看看情况,便姑且先租下了回春医馆……后来,你带着你祖母来看诊,净月瞧见了你,告诉我,你曾在城外帮救下她,我便想着,无论如何,要还这个人情,然而你祖母的脉象,却令我意识到,她很可能便是余舟的母亲。” 江岁喃喃道:“你只靠这个辨认吗?那,那你或许弄错了,也许只是巧合……” “我当然也怀疑过只是巧合。”崔渠摇头,“可我为你祖母诊脉时,曾多次试探,她只说自己是碧霞村人,许多东西却说得含混……你祖母是怎么同你说你父母的?” 江岁回忆了片刻,道:“她说,我们就是土生土长的碧霞村的人。我父亲自幼便是神童,但参加科举之前就因病去世,我母亲也因哀伤过度,于我四岁那年去世……我四岁那年,生过一场大病,从前的事,也完全记不得了。” “余家出事那年,你的确是四岁。”崔渠道,“但你们绝不是碧霞村的人,因为我以前住在碧霞村附近的村落,你祖母的口音与之大为不同。” 江岁一时说不出话。 “其实,不止这些,你祖母虽然容颜大变,但她毕竟不防备我,故而总会露出破绽。何况人的脉象,是很特别的……尤其是有怪病之人。”崔渠回忆着道,“不过,最令我确定的是,之前你祖母于浑噩中,喊过余舟的名字,她喊,吾儿阿舟。” 江岁心中一凛,知再也没有辩驳的余地。 他终于后知后觉地明白,为何自己无端恐惧大火。 原来是幼年的阴影,哪怕他对四岁前的事毫无印象,可记忆深处,始终铭刻着那场吞噬一切的大火,让他恐惧至今。 崔渠盯着江岁,轻声道:“我与余大人,见面并不多,你更像你娘,但看着你,总有些余大人的神韵在。故而,我最初十分不解,为什么你祖母好不容易带着你逃生,躲过那场大火,又要带着你来京城,甚至让你去白鹤书院——你祖母绝非蠢人,怎么会想不到,当年陷害余大人中的,必有白圭,她难道不怕,白圭认出你么?” 江岁突然想起什么,道:“白山长……白圭,他的确曾在我面前提过好几次余——” 江岁顿了一下,不知道该喊什么。 余舟?余大人?还是……父亲? 过了片刻,他道:“提过好多次我父亲,而且,他总是盯着我。但我那时一无所知,他也没有深究。” 崔渠颔首:“嗯,他应是在试探你。见你没有任何惊慌,神态自若,大抵便逐渐打消了怀疑。你不知道吧,你入学没多久时,他还曾派人来看望你祖母,说是看望,恐怕也是打探,我那时故意用药让你祖母看着比平日更加憔悴,年岁比平常老了十岁,加上你祖母也有所提防,所以那人也很快离开了。” 江愉道:“我也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祖母,从未对我说过这些。” “嗯,我也是后来发现,你竟当真对自己的身世一无所知,不过,个中缘由并不难猜——无论你祖母是为了让你出人头地还是为了让你复仇才带你来京城,让你进白鹤书院,她都不该告诉你这些。”崔渠的目光扫过江岁的脸,“你这人,性子太直,倘若知晓,便容易露馅。” 她并没有说错,江岁一时哑然。 林以烛突道:“既然白圭派人来过,见到你,难道不会发现你的存在吗?” 崔渠冷哼一声,道:“那时我不告而别,已立誓不会归京,但他和容贵妃似乎并不放心,还时常派人跟随,我花费力气甩开,之后也再未露面。在京城这些日子,更是帽不离身,他如何能想到我已悄然归来?何况……就算他知道我来了也没关系,我毕竟是容贵妃的堂妹,他不敢动手,只会祈祷我早些离京。” 江岁仍处于恍惚中,他忍不住道:“崔大夫,那您为何今日要告诉我这些?” 崔渠又哼了一声,看了一眼林以烛,道:“是我非要说的么?不是你这好兄弟咄咄逼人,要我给个交代么?” 林以烛挑眉,道:“的确,这是我的错,早知如此——” “——不,我总该知道的。”江岁抿着嘴唇道,“我也不明白祖母为何不肯让我知晓,大抵是为了保护我。但我眼下已知地下鹤宫,知白圭和容贵妃的那些勾当,本已不可能置身事外。既是如此,知道,总比浑噩着好。” 崔渠闻言,不赞同地蹙眉道:“我不知道你口中的‘勾当’是指什么。但容贵妃如今权势滔天,白鹤书院更恐怕已完全在白圭的掌控之下,你深处其中,身份又如此微妙,实在太危险。余大人是我的恩公,无论如何,我都想保下他的母亲和儿子。事已至此,只有告诉你真相,你才能赶紧脱身,远离这是非之地——走吧!不要重蹈覆辙,当年那场大火,烧死了你的父母和姐姐,我怕,很快会有另一场大火,带走你与胡奶奶。” 江岁闻言,却有些走神,道:“我……还有个姐姐?” “是,她比你早出生一年,我记得,是个漂亮而机灵的姑娘,只可惜……”崔渠长长地叹了口气。 江岁的嘴唇轻颤,他想起一些细碎的片段,比如祖母经常会看着可爱的女孩儿叹气。 那时,江岁还以为祖母是更希望自己这个孙子是个孙女。 却原来,是因为他本就有个姐姐。 “我和净月也很快也会离开京城,我绝不愿再被牵扯进这些风波里。”崔渠认真地说,“所以,江公子,你跟我们一起离开,是最好的选择。你祖母那边,也要由你说服。” 江岁苦笑一声,道:“崔大夫,您觉得可能吗?我若不知身世,尚且有一念是回家乡安居乐业。但如今,既知晓身世,我绝不可能再退缩……” 崔渠似也对这个结果并不意外,她盯着江岁,摇了摇头,道:“其实我知道,你是余大人的孩子,自也是个正直不阿之人。只可惜,刚过易折……我唯一做错的,就是不该明知净月心悦你,却没有狠心阻止。” 突然听到崔渠说这个,江岁心里又是一跳,万般无奈道:“崔大夫,我与崔姑娘,当真什么都没有……” 崔渠却懒得理会他的解释,只道:“若你们没有别的事,我便先离开了,言尽于此,好自为之吧。” 她说罢便要离开,林以烛却突然道:“崔大夫,我想问一个,或许不必问的问题。” “既是知道不必问,为何要问?” “为友相询,总该尽力。”林以烛道,“你可愿为灵心公主作证淑妃娘娘是被冤枉的?” 崔渠发出一声冷笑:“不可能。而且就算我愿意,谁会信?我的下场只会比现在更悲惨。林世子,你若想我死,大可以把我的身份到处宣扬。” 林以烛并不生气,道:“崔大夫何必这样说话?您分明知道,于公于私,我也不会将你身份告诉任何人。既然你不愿作证,那么我保证,灵心公主也不会知道你的存在。” 崔渠深深地看了一眼林以烛,又看了一眼旁边的江岁,突又叹了一声,道:“你二人如今因缘际会,成为朋友,也实是缘分。倘若当年,余大人能与江岁一般,有个真正的兄弟在身侧,一切,大抵都会截然不同。” 她说罢,推开药房的门,径自离开。 江岁仍处在一片恍惚之中,突如其来的真相砸得他茫然无措,太多情绪交织,只能呆站在原地,无意识地抠着自己的手。 他的脑海中反复回响着“余舟”和“姜环”这两个名字,既熟悉又陌生,这仿佛是另一个人的命运与身世,却硬生生地嵌在了他的身上。 林以烛没有催促,只是倚在门框上,静静地看着江岁。月光从门外斜斜地照进来,在他身上投下一片阴影,那张总是带着几分戏谑的俊美脸庞,此刻显得有些模糊不清。 良久,眼见着江岁的指尖都抠出血了,林以烛才轻声开口:“我们出去走走吧,今日可是中秋,总该赏月。” 江岁僵硬地迈开步子,走出了医馆,林以烛跟在他身后,两人一前一后走上了冷冷清清的长街。 今夜是中秋,月色如水,清辉万里,本该是万家团圆、灯火通明的景象,但这偏僻的巷陌却显得寂寥,只有一轮月孤零零地挂在天上,俯瞰着人间,将两人的身影拉得很长。 中秋的月亮分外明亮,可惜还不够圆,江岁抬头望着那轮月,只觉得喉头哽咽,心中酸涩难言。 共看明月应垂泪,一处乡心几处同…… 从小到大,除了偶尔因没有父母被人嘲笑时他伤心愤怒过,其他时候,他很少因此感到悲伤。 因为,从有记忆以来,便只有祖母陪着自己。 对于父母,和那个根本不知其存在的姐姐,江岁只觉得他们是一道模糊的影子,毫无实感。 没有实感,自不会忧伤。 可如今,他们突然有了具体的形象,他的父亲,竟是那个自己从小就崇拜的余舟,也是白圭嘴里,十恶不赦的余舟,更是崔渠嘴里,刚正不阿却被好友构陷,含恨而终的余舟…… 他努力想理清脑中的思绪,却感到一切都是那么的混乱和荒谬。 就在此时,林以烛突然道:“没想到,你也是身世惊人之辈。” 江岁知道,林以烛这次并不是恶意调侃,而是想要让他不那么悲伤。 他也很想笑一下,表示自己其实没什么大事。 但脸上的肌肉仿佛冻住了一样,怎么都笑不出来。 江岁茫然地继续盯着月亮,牛头不对马嘴地说:“中秋的月亮,总是这样的吗?” 或许,此时此刻,或者说,每年的此时此刻,他都本该与家人,与父母和阿姐一起赏月。 林以烛嗤笑了一声,道:“人人都说,中秋月圆人团圆。可你看它,高高在上,哪里有半点团圆的暖意?人间的悲欢离合,对它而言毫无意义,是文人偏要与它相干。” 这番话十分刻薄,却让江岁瞬间清醒了过来。 他猛地回头,看向林以烛,有些无奈:“什么事情,都能被你三言两语说得如此不堪。” 林以烛对上他的目光,月光下,他那双微微上挑的眼睛流光微转,竟带上了一丝落寞的笑意。 “因为这世间的真相,本就鲜有光鲜亮丽的。”他缓缓走到江岁身边,与他并肩而立,一同望向那轮明月,“知道真相的时候,虽然痛苦,但也会觉得很痛快。” 江岁明白,林以烛不光是在说他,也是在说自己。 江岁轻声道:“你那时知晓自己的身世,也是如此吗?” 林以烛道:“不能这样比,我的身世是真正的不堪,而你眼下的痛苦,来源于你从前的不知情。” 江岁苦笑着点头:“是啊,祖母一直瞒着我,我却知道了,眼下,真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她。她这些年,一个人背负了多少?她又有多少事,还瞒着我呢?我离真相,到底又有多远?” 林以烛看向江岁,伸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她将你养大,把你保护得很好,这份爱,比任何真相都来得真实。”林以烛的声音出奇的柔和,“我猜,如果可以,她大抵也希望你一辈子无忧无虑,毫不知情地渡过一生……可同样地,于她而言,又怎能甘心呢?她想要你为父复仇,却又不愿为你的人生,套上这般枷锁,所以才形成了眼下的局面吧?” 江岁现在已什么都不知道了,他点头,又摇头,道:“或许吧。” “无论如何,她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让你能够纯粹地活着,不被那些肮脏的泥沼所玷污。这世上,能保留一份纯粹和善良,殊为难得。” 江岁怔了片刻,随即道:“你说得对……不管怎么样,祖母都是为了我好。我总有一天,会明白。” 林以烛却敏锐地察觉了江岁的意思,道:“总有一天?你并不打算现在就同你祖母坦白一切?” “当然不。”江岁摇头,“现在,还不是时候,你比我更清楚。我现在戳穿,只会让祖母加倍担忧。” 林以烛好笑道:“也好。那我们便秋考再见——到那时候,一切,也都该尘埃落定了。” 江岁深吸一口气,道:“嗯,谢谢你,林兄。我真的没想到,是因为你,我才知道自己的身世。” “不过是巧合,谢谢就免了,先擦擦脸吧。”林以烛从袖中取出一张干净的手帕,递了过去。 江岁一愣,伸手抹了一把脸,竟满手湿润。 想来是方才神思恍惚,居然没有发现自己哭了。 江岁登时尴尬不已,没接手帕,赶紧用衣袖狠狠擦拭了脸,道:“你方才干嘛不提醒我?!” “扶云此言何意?”林以烛一脸不可思议,“难不成,我还要在你哭的时候,大声嚷嚷问你怎么哭了?” 江岁简直想骂他,林以烛却已悠悠收回了手帕,道:“说起来,你祖母对我那般态度,也好理解了。我是定国公之子,姑母是容贵妃,在她眼里,我便是仇人之子……她没将我赶出去,也算是很有涵养,极能忍耐了。” 江岁一时又有些不好意思了,道:“祖母不清楚你的身世,对你有所偏见也是难免……待事情解决了,我再办个家宴,好好同祖母说一说。对了,你现在既知晓我的身世,便该明白我的决心。” 林以烛眨了眨眼,道:“什么决心?你是说,对付白圭的决心?只要将地下鹤宫与鹤粮之事揭露,白圭本也就会完蛋。” “嗯。”江岁坚定点头,“我还想……为余山长讨要一个清白。” 林以烛了然:“你放心,我与殿下本就打算智取,势必会留白圭一条命。届时要审他当年之事,易如反掌。” “谢谢你。”江岁也记不清今晚对他说了多少次谢谢了,“我也不想这般坐享其成,如果有什么我能帮忙的,一定要告诉我。我不怕危险,我什么都愿意。” 林以烛好笑道:“知道了,秋考见吧。” * 江岁收拾好心情,回到小院,祖母已在收拾碗筷,江岁赶紧上前抢过,让祖母回屋,自己认真地把碗筷洗了个干净。 待再回到屋内,胡奶奶坐在桌边,一灯如豆,映着她有些苍老的面庞。 江岁笑道:“祖母,你是不是该休息了?我去为你烧些热水。” “先别忙活。”胡奶奶突道,“阿岁,你和那林世子,如今成为朋友了?因为书院的那些案子?” 江岁一怔。 胡奶奶有些好笑:“怎么,以为祖母老了,什么都不知道?这事儿传得那么大,就算净月不告诉我,我外出散步,也总能听到别人议论呀。” 江岁在祖母身边坐下,道:“祖母您别听他们传得神乎其神的,其实没有那么危险,也没出太大的事儿……” 胡奶奶叹了口气:“你现在能好好地在我身边,我知你暂时没有什么危险。” 江岁心中一动,故作懵懂道:“什么叫暂时没有危险?” 胡奶奶却避而不答,道:“阿岁,那些位高权重的显贵,并非我们能轻易结交的。你单纯善良,他们却截然不同,城府之深,难以估量。和他们相处,即便得到好处,也不过是与虎谋皮。定国公之流,看似是国家栋梁,实则却不过是蠹虫……” 江岁心中了然,暗暗叹了口气,但还是道:“祖母,林以烛和定国公虽是父子,但关系很差,也并非您想的那种权贵子弟。”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决定告诉祖母真相:“甚至……就连您的鹤骨,也是他差人送来的。之前我手头紧,也是他给了我一笔银子。不但如此,他还没有居功自傲,甚至不曾向我提起这些,导致我险些误会了他。” 祖母闻言,颇为意外。 她看着江岁,半晌道:“他既是定国公之子,怎会与父亲关系不好?” 顿了一下,又好笑地摇头:“哎,我不该这样问,这大千世界,无奇不有。” 江岁道:“他们的家事,我不好多说,总之,其实林以烛还挺可怜的,和那些寻常纨绔子弟的确不同。而且,我与他也只是最近才相熟,算不得至交好友,祖母你可以放心。” 胡奶奶想了想,却说:“话不能这样说,你即便与他不是朋友,他也帮了我们。既是如此,有恩便该报。” 江岁好笑,道:“祖母你放心,我知道。不过眼下最重要的……是秋考。您放心,这次秋考,我一定考个好成绩,能有所作为,然后带您好好在京城玩一玩。我们从碧霞村来京城这一年,又是生病又是没钱,太可惜了。” 祖母含笑道:“我现在身体好多了,玩不玩的,都不着急。最重要的是你,阿岁,你不要给自己太大负担了,知道么?” 江岁道:“我知道。” 祖母盯着江岁,脸上的笑容渐渐淡了,化作一点无奈:“有时候,我都有些后悔。在你小的时候,我不该一直和你说你父亲在你这么大的时候做的多好,你那么小,就那么懂事,一门心思扑在考学上,许多孩童该有的快乐,你都不曾尝过。” 江岁没想到祖母会自己突然提起父亲,他的心如擂鼓声响一般跳动,但最终面上也只是露出一个笑,道:“祖母不曾强逼我念书,更不曾以用对父亲的要求对我。我知您心中始终遗憾,父亲自幼优秀,偏生入京参加科举前病重而亡,可谓天道不公。若父亲在世,想来已是一名好官……这些,我会替父亲完成。我想,这也是阿爹阿娘在天有灵,所希望看到的。” 江岁这番话,多少也带了一些试探。 果然,胡奶奶听到“天道不公”开始,便双手不住地颤抖,直至听到“好官”时,更是瞬间红了眼眶。 她快速地扭头,擦了一下眼睛,不让江岁看出端倪。 江岁狠了狠心,道:“最近书院出事,我也听到了一些书院的秘辛,方知我自幼喜欢、模仿的余山长,其实并不是个好人。” 胡奶奶一顿,之前的悲伤霎时无踪,她的胸口剧烈起伏,几乎是咬着牙问:“什么?是……是谁告诉你的?” 江岁抿唇,道:“是白山长。” 胡奶奶闭了闭眼,像是几乎要气得昏过去。 江岁心中一片清明,已不能再更确定自己的身世,他生怕祖母出意外,连忙道:“不过,我并不觉得白山长说的一定就是对的。因为……因为余山长的文章,那么好,人如其文,我始终觉得,余山长是个正直、善良的人。” 胡奶奶闻言,稍宽慰了一点,道:“对……对……许多事,我不懂,也无法和你说。但阿岁,你要永远记得你自己的判断。幼年时,我用第一笔收入,从那老秀才那儿得到了那么多书,你年纪那样小,却愿意一本一本看过去,最后,最喜欢的便是那余山长的文章……那时,我真的很开心。” 胡奶奶说得动情,大抵也认为江岁不会对此有所怀疑。 江岁能想象到,那时候的祖母,发现自己的孙子最喜欢的,是自己那个含冤而亡的儿子的文章时,该多么欣慰,多么悲伤。 江岁轻声道:“嗯,为什么开心呢?” “因为……”胡奶奶一顿,摇头,“没有因为什么,那余山长的文章,你念给我听时,我总觉得,十分不同……所以,你是对的,阿岁,永远不要因为别 人的话怀疑自己的喜好与眼光,明白吗?” 其实,祖母想说的是,永远不要因为旁人的闲言碎语,误解你的父亲吧? 江岁假装没有看到祖母眼里又涌出的泪,也庆幸她为了不让自己看到,不断偏着头,所以也看不到江岁含泪的眼睛。 “我知道,我都知道。”江岁轻轻捏了捏祖母的手,“您放心,这次秋考,不管是为了您和父母,还是为了自己,我都一定会努力拔得头筹。” 胡奶奶眼中有泪花闪烁,她似有千言万语,到底是什么也没说,轻轻拍了拍江岁的脑袋。 * 翌日大清早,江岁早早醒来,赶上了秦朗来接贺虹母女离开,令江岁没想到的是,其中还有陈沐阳。 不过,倒也没什么意外的,之前经过鬼殿下那一出,林以烛想来便是有了要收下他的意思。眼下,他显然已正式成为了林以烛的侍卫,看起来更精神了,甚至还胖了一点。 看到江岁,他扬起个开心的笑,同江岁打招呼。 这下,倒真是人如其名了。 江岁也冲他一笑,随即同贺虹母女好生道别了一番,这才赶回书院。 明明只是一夜未归,可当再度踏入书院时,江岁却生出一种恍如隔世的错觉。以往,书院于他而言,是求学之所,是他通往理想的唯一路径,他敬畏这里的每一位夫子,珍惜在这里的每一寸光阴。 在发现地下鹤宫那些勾当后,书院又变得不再纯净,似一方恶土。 现在,这一切又再次变了。 踏过鹤仪门,后头这条路再熟悉不过,可今天江岁每一步都走得格外沉重,他无法克制地会去想,许多年前,他的父亲余舟是不是怀揣着满腔的理想与抱负,亲自踏遍这里的每一寸土地,规划着这里的格局? 江岁抬起头,望向不远处的明伦堂,那是诗部主讲堂,庄严肃穆。 明伦堂——明晰人伦,教化世人。 多么宏大而正直的愿望。 江岁的心口一阵刺痛。 听说,书院初建之时,除了明伦堂里的“天地文章”是圣上亲书,其他的都是由余舟亲自题写的。可如今,四处悬挂的的牌匾,字迹虽然也算遒劲有力,却早已不是余舟的笔墨。 它们就像父亲这个人一样,被彻底抹去了,甚至,化作了污名。 江岁想起忘机池与有思桥也是余舟所题的名,便又绕到了那处去,眼下仍有守卫在有思桥外站立,但只要江岁不踏过桥,他们便不会阻止。 池边有柳,风过时柳丝拂动,在平静的水面上漾开圈圈涟漪。 羡青山有思,白鹤忘机…… 江岁站在忘机池边,看着水面倒映出的自己。 那张年轻的脸,他看了十九年,从未觉得有何不同。可今天,他却努力地想从这眉眼中,找出一点属于父亲余舟和母亲姜环的影子。 然而,什么也看不出来。 他只看到一个被蒙在鼓里十九年,对自己的身世一无所知的傻子。 江岁慢慢走回到枕流斋,风雨连廊上,学子们的作品依次陈列,这是何其用心的设计,自己之前却从未觉得特别。 这里的一砖一瓦,一草一木,都浸透着余舟的心血与灵魂。 同样身出寒门,他一定很希望,无数出身贫寒的有识之士,能于此出人头地,成为朝廷栋梁吧?余舟有一颗济世之心…… 可如今,鸠占鹊巢。 白圭构陷他于死地,污其清名,还将他的心血变成了一个供贵族取乐的脏污之地……如今,还以山长之名,心安理得地站在这里,受着所有学子的尊敬,继续他道貌岸然的伪装。 江岁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 往后他一切的拼搏,都不再只是为了功名利禄,而是要为父亲正名,父亲被夺走的一切,被抹去的痕迹,被掩盖的真相……他要一样一样拿回来。 江岁冷静了片刻,慢慢回到自己的斋舍,又想起自己还带了一些祖母亲手准备的月饼,他再次绕行至陆詹斋舍门口,好在这次,陆詹在。 江岁递上月饼,告诉他这是自己祖母所作,陆詹颇为意外,旋即有几分感动,道:“江兄,多谢你记挂着我。” “只是寻常月饼。”江岁复杂道,“之前的事瞒着你,实乃不得已。” 陆詹勉强笑了一下,道:“不,其实我也想明白了……是我太计较,其实每个人都会有秘密,不是吗?这些事,以后就不提了,咱们眼下最重要的,是秋考。” 江岁心中稍安,点头道:“嗯。” 两人之间的关系,到底是缓和了下来,后头偶尔还会互相讨论策论,只是毕竟再也不太可能回到原本的状态,但现在这样,也足够了。 江岁的日子恢复为墨华阁、明伦堂、枕流斋三点一线,将所有精力都投入到备考之中,两周时间转瞬即逝,中间陈沐阳回来过一次,说贺虹母女一切安好,林以烛暂时也没有问题。 就这样,到了秋考的前一日。 因这次秋考特殊,是圣上亲自过问,规格很高,所以借用了科举时的贡院的偏院,并搭了新的考棚,是白圭亲自监考。 贡院南北对称,有两个入口,中间是一长条考棚,每个考场单独为一间,前后相连,左右都是可以打开的木板,中间隔着隔断。 因此时京城较冷,为防止考生作弊,是不允许穿太多厚衣裳的,若是寻常考棚,定会染上风寒,故而每个单独考场旁边都装了简陋的木板,也可以打开当门。 一排前后有十八间左右,按顺序贴了数字木匾。 这天江岁总算在贡院外见到了许久不见的林以烛,他穿着一身长袍,看着有些虚弱,脸色比之前扮鬼时还要苍白几分,走路也比往日迟缓许多。 看见林以烛这样,江岁先是一愣,随即状若不经意地在他身边站定,低声道:“你可还好?” 林以烛有气无力地道:“死不了。” “定国公是不是做什么了?”江岁担忧地说,“你脸色可太难看了。” “他不希望我参考,给我下了些东西……我不能让他知晓我什么都知道,只能硬着头皮喝了。”林以烛的声音平淡,说出的内容却让江岁百感交集。 定国公这样,当真是从未将林以烛当做儿子…… 林以烛又道:“明日,皇上和容贵妃很可能会亲自来……你猜,容贵妃是不是来堵截我这鹤粮的?” 江岁一怔,担忧不已地抬眼看他,道:“我能做什么?” “你要想帮忙,明日便好好表现……让容贵妃先迟疑一会儿吧。”林以烛虽一副半死不活的样子,还不忘调侃两句,“定国公允我出来考试,是因为他心存希冀,希望你能在秋考上战胜我——一旦你赢了,那容贵妃可能就会放弃用我做鹤粮。” 江岁道:“这个好说,我这次本就信心十足,你且等着吧。我看你这样,拿笔都难。” 林以烛又笑了一声,道:“拭目以待。” 他们不便说太多话,免得白圭起疑,恰好吴城来发号码牌,江岁是十号,后边十一号是陆詹,林以烛则在江岁前边的前边,是八号。 也不知道这九号是谁? 江岁有些好奇,便听得吴城面无表情地吩咐,要他们按照木匾进入对应的考间。 考间一模一样,里面四四方方,只有一张长桌和一个蒲团,桌上有笔墨纸砚,角落则有一个恭桶。 吴城说,明日来时,也会发放食物和水,自己什么都不许带,衣服也会被仔细检查,若有人胆敢舞弊,会被直接逐出书院。 此外,明日一旦入内,两边的木板就都会紧紧关上,不可外出。 即便想要如厕,也只能使用恭桶。 吴城、白圭、还有一些其他官员都会来监考,以免书院中人相互遮掩。 江岁本不觉得有什么好担忧的,眼下却不由得紧张起来,他伸手碰了一下前后,发现前后隔断倒不是木板,是硬草梗编织的类似草席一样的东西,想来也是为了增加一点点前后通风的作用。 江岁走出自己的考间,往右边看去,却刚好碰到九号的人从里头走出来——竟是叶昊赟! 叶昊赟也是一愣,随即脸上露出了喜悦的笑容,他恬不知耻地走向江岁,一副两人很熟络的样子,道:“江岁,好巧啊。” 江岁扯了扯嘴角。 这些日子,叶昊赟也难得没怎么惹事,还算是认真地念书了,想来他也希望秋考能有一点作为。 叶昊赟凑到了江岁身边,压低声音:“江岁,都是同窗,将来若是入朝为官了,还是同僚。既是如此,也没必要闹得那么难看……这次秋考,你帮帮我呗?” 真是半点不让人意外。 江岁平静看着他:“叶昊赟,你要我帮你作弊?这考场每个都是单间,中间的隔断更是一张纸都递不过去,考场里,只有一张木桌和蒲团,你以为能做什么?” 叶昊赟咬牙:“你肯定有办法!别以为我不知道你那点小聪明!你最好乖乖听话,否则我有的是办法——到时候,就算我考不出什么,我也能让你上不了鹤鸣榜!” 他越说越激动,忘记了自己身在何处,声音渐大,惹得后头的陆詹和十二号、十三号两位学子都看了过来。 他们好奇地看向这边,眼中带着探究,陆詹的眼里则带了一点忧虑。 江岁正欲说什么,外头传来声音:“魏公公到!” 众人一愣,随即魏公公缓缓走了进来,他一身墨色常服,并未穿官袍,目光如炬地缓缓扫视过在场的每一个学子,目光落到林以烛身上时,停顿了一下,随即微笑道:“林世子,许久未见了。” 林以烛平和道:“见过魏公公。” 接着,魏公公的目光继续移动,最终落在了江岁身上,只是还带着一点不确定。 “你便是江岁吧。”魏公公声音不高,语气温和,听不出丝毫架子。 江岁一愣,硬着头皮上前一步,拱手行礼:“在下江岁,见过魏公公。” 魏公公仔细地打量着江岁:“嗯,你就是江岁,上回咱家也注意到你了。这次,你与林世子的事,传的沸沸扬扬,圣上闻之大悦,认为你俩都是年少才俊。” 他停顿了一下,语气变得更加意味深长:“就连贵妃娘娘,也对你有些兴趣呢。” 江岁闻言,背脊猛地一寒。 他余光与林以烛略略碰了一下,两人都心知肚明。 看来,林以烛想的没错,容贵妃还在江岁和林以烛之中犹豫。 江岁心中警铃大作,但面上却不敢露出分毫,只能赶紧拱手,低头,用恭敬的语气回应道:“魏公公谬赞了,草民驽钝,实在不敢当贵妃娘娘和您的青眼。不过,秋考在即,草民定当全力以赴,不负您和娘娘的期待。” 魏公公轻轻一笑,又看了一眼旁边的林以烛:“林世子和江公子,皆是才华横溢之辈。此次秋考,老夫甚是期待二位的表现。希望你们能不负众望,一鸣惊人。明日,圣上与贵妃娘娘或会亲临,你们其他人,也好生努力,万不可懈怠。” 众人闻言,都大吃一惊,立刻纷纷行礼,表示定竭力做到最好。 魏公公说完这些便离开了,只是其他人看向江岁和林以烛的目光,都变得更加复杂了。 林以烛自然是习以为常,江岁却很有些不自在,不过眼下最好的事是可以趁机躲开叶昊赟的纠缠,他毫不犹豫地对林以烛使了个眼色,二人从贡院离开,本正要说些什么,却见一辆气派的马车就停在门口。 见林以烛走出来,有人掀开车帘,道:“回去吧。” 竟是定国公! 他居然亲自来“接”林以烛。 江岁复杂地行礼道:“见过定国公。” 定国公冷淡地“嗯”了一声,看向林以烛。 定国公或许还不知道,林以烛和他都十分清楚,定国公眼里的林以烛不过是为了林以恒而存在的鹤粮。 偏生,林以烛还不能展露哪怕一丁点怨恨。 林以烛笑了笑,态度自若,道:“我这几日生了些小病,定国公担忧我,既是如此,那我便先行离去——明天考场见。” 江岁只能挤出一个笑,道:“好。” 他目送林以烛上了马车,很快,那马车又离开了。 江岁轻轻地叹了口气,旋即安慰自己—— 再是难过的日子,也只有明日一日了。 25. [待高审] [待高审] 夜色渐深,枕流斋一片宁静。 江岁坐在房间里,对着摊开的书本认真背诵,这半个月,多少心绪难平的日子,都是靠着不问、不听、不想,一股脑地将所有情绪压下去。 先看书就好了,只要秋考,就好了…… 突然,一阵轻微的敲门声响起。 “江兄,你在吗?” 是陆詹。 江岁意外地放下书本,起身走到门边伸手拉开了房门。 陆詹手里拿着一个油纸包,脸上带着和善的笑意。 “陆兄?”江岁有些意外,“怎么了吗?” 陆詹将手中的油纸包递给江岁:“这是书院统一发的定胜糕。讨个好彩头。我刚去领,猜测你肯定没拿,便帮你一起拿了。” 江岁接过,打开油纸,里面整齐摆放着几块糕点,糕点上印着“定胜”二字。 真是好笑,明明是这样藏污纳垢的书院,偏还搞得这么像回事……江岁心头滋味复杂,见陆詹没有要走的意思,索性退了一点,让陆詹入内。 “谢谢陆兄。”江岁和陆詹坐定,他拿起一块送入嘴中,随口道,“你不吃么?” 陆詹也拿起一块定胜糕,三两下吃完了,感慨道:“书院对我们也是寄予厚望啊。” 江岁笑了笑,没有接话。 陆詹犹豫着说:“说起来,扶云兄你对明天的考试,有信心吗?” 江岁一怔,随即点头道:“不光是我,你也是,我们准备了这么久,必须有信心。吃了这个定胜糕,明日一定旗开得胜!” 虽然,眼下他秋考的目的和陆詹不同,但他也的确希望陆詹能有不错的成绩,早日离开白鹤书院,入朝为官。 陆詹听到江岁如此肯定的回答,也重重点头,脸上露出了一个更用力的笑容:“嗯!” * “放榜了,放榜了!” 伴随着一声惊叫,江岁随着人群,涌向鹤仪门胖。 书院内人声鼎沸,万众瞩目,巨大的鹤鸣榜悬挂着,围满了翘首以盼的学子和前来观礼的权贵。 江岁的心跳得仿佛要跳出胸膛。 榜单开始揭晓。 名字从下往上,最后只剩下前两名,而没有被念到的,正是江岁与林以烛。 气氛紧张,众人鸦雀无声。 终于,最顶端的名字被揭开—— 江岁! 他考得了魁首!鹤鸣榜首赫然是他的名字! 江岁只觉得一股巨大的狂喜瞬间涌遍全身。 所有的努力,所有的磨难,在这一刻都化作了无上的荣耀。 那位权倾朝野的魏公公,满脸笑容地向他走来,语气温和:“好!好一个江岁!少年英才!随咱家入宫,圣上要见你!” 江岁简直是喜不自胜。 能被圣上召见,这是何等的殊荣! 只要能得圣上信赖,从此定是平步青云! 可,不对…… 自己似乎忘记什么事了? 江岁沉浸在巨大的幸福中,却又莫名生出一股惶恐和茫然,他忍不住回头,目光在人群中搜寻,很快就找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林以烛。 林以烛站在人群的外围,并没有像旁人一样欢呼或者祝贺,他死死地盯着榜首的“江岁”二字,眉宇间是深刻的挫败感。 看到林以烛这副样子,梦中的江岁不由得再次放声大笑。 这是自己时隔三个月,终于再次赢过这个总是轻而易举就能做到一切的家伙,还是在最重要的秋考上。 这次胜利,完全抵得过之前三次的失败! 就在此时,林以烛看到了他的狂喜,竟突然大步走了过来,口中仿佛还在着急地说着什么。 江岁有些好奇这个手下败将要说什么,不由得停住了脚步。 就在他即将听清的时候,突然—— “咚咚咚!” 一阵急促敲门声骤然响起! “江岁!江岁!你睡死了吗?!” 一道焦急又愤怒的呼喊也一同响起。 江岁猛睁开了眼。 是梦。 啧,原来只是梦啊,可惜…… 这可惜之感只存了一瞬间,江岁心头突一跳——斋舍内,天光熹微,阳光已洒了进来。 按理说,为了贴合秋考时间,他早已养成了在寅时二刻醒来的习惯。这样会比别人都早一些出发,可以早点抵达考场做准备,那时天基本是黑的。 可现在外头已有蒙蒙亮光,那岂不是已是卯时了?! 意识到这一点,江岁身体猛地从床上弹起来,梦境中的景象如同潮水般迅速褪去,只剩下持续不断的敲门声和门外越来越焦躁的呼喊,江岁鞋都没来得及穿,奔去开了门。 门外站着的,竟然是脸色铁青的周如峰。 “周、周监院?” “你竟当真没去贡院?!”周如峰厉声喝问,“秋考已快开始了!其他人都已出发了!他们都以为你早就去了,所以没人觉得奇怪!你、你竟然睡到现在?!若不是山长听闻此事要我来确认一下,你只怕……” 江岁彻底懵了,一瞬间浑身发冷,他道:“考试是辰时初开始,是否还有机会……” “别问了,拿上你的衣服、鞋袜,跟我走!” 江岁脑子晕乎乎的,还有点疼,还好他早已将要穿的衣服鞋袜备好,抓上就被周如峰拉着往前走。 江岁心中一片茫然,思绪难安——自己为何会睡迟? 哪里不对……一定有哪里不对! 他看到前方周如峰的后侧脸,想起周如峰的所作所为,顿了一下。 周如峰冷冷地看了他一眼,仿佛知道他在担心什么:“如今你万众瞩目,林世子又‘死而复生’,无论你知道什么,不知道什么,书院都不会希望你不去参考,我更不会对你做什么,不必担心!你要实在怕了,现在也别去贡院了,直接离开便是!” 他没有点破,但显然,书院中高层,恐怕都知晓江岁对地下鹤宫的了解,看来那次与白圭对谈后,白圭还是嘱咐下去了。 江岁只好上了周如峰的马车,一路疾驰赶往考场。 周如峰果然没有为难他,只是脸色一直很难看,嘴里还不停地念叨着:“若误了时辰,这可如何是好……” 江岁心中一动。 这太奇怪了。 自己睡迟,很可能是因为有人动了手脚,不希望他去参考。 可不管怎么想,容贵妃那边一定都是希望看到林以烛和江岁最后一决高下的。 他脑中突然闪过昨夜陆詹送来的定胜糕,难道……真是陆詹? 可陆詹怎会参与其中?就算参与其中了,他又怎敢忤逆贵妃或者魏公公的意愿,阻止江岁参考? 江岁脑中一片浑噩,怎么也没能想明白。 马车在贡院外停下,江岁刚下车,便被周如峰扯着往里跑,因他们位置偏远,要穿过好几条风雨连廊才能抵达偏院。 刚抵达偏院,便见那连排考棚的最前方,白圭似乎正要敲钟了——一旦钟敲响,绝不可能再让考生入内! 但看见江岁来了,他动作还是顿了一下。 周如峰道:“你是几号?!” “十、十号。”江岁喘着气回答,眼前时而发黑,时而发白。 好在连廊出来就在中间位置,江岁一眼就看见了十号,为保险起见,还确认了一下右边正是九号,左边是十一号,随即几乎是被周如峰推了进去! 江岁刚入十号考棚,外头的撞钟声恰好响起,宣告着考试的正式开始。 江岁顾不上其他,赶紧走到桌前,在蒲团上坐下,他只觉得自己已耗尽了所有力气,趴在木桌上一动不动,大口喘着粗气,好半天才勉强缓过来。 刚缓过来,他就依稀听到身后十一号考间,传来陆詹小心翼翼的声音:“江兄?是你吗?你来了吗?” 江岁又重重地喘了口气,小心地往后挪了一点,靠在那草编隔断上,低声道:“是我。好险,差点误了时辰。” “好险……”陆詹的声音也带着一丝庆幸。 江岁蹙眉,有些拿不准——到底是不是那定胜糕有问题?陆詹到底有没有参与此事? 两人只不过说了两句话,外头立刻传来吴城冰冷的警告声:“不许交头接耳!不许发出任何声音!否则以舞弊论处!” 江岁和陆詹立刻噤声。 随即,考卷从门外小小的缝隙里递了进来。 江岁拿到考卷,展开一看,这次的试题是《治国本之至论》,是一个经典的策论题。 江岁深吸一口气,将脑海中所有杂念抛开,开始思考如何作答,很快,他想起白地下鹤宫的黑暗,想起那些不知去处的“鹤粮”。 江岁构思着,提笔:窃以为,治国之本,非在权术之巧,非在富甲之盛,而在黎民之心,公义之行。前朝权贵为利凌于百姓之上,公义蒙尘,民心不附,长此以往,国之不国矣。故,治国之道,当以正本清源…… 江岁全身心地投入,只觉得脑海中思如泉涌,不知过了多久,外头传来白圭的声音:“只剩下最后一炷香的时间。” 江岁心中一紧,赶紧加快了速度,进行了最后的收尾。 就在这时,突然“轰隆”一声巨响从他后方传来! 江岁吓了一跳,猛地回头,却见他与陆詹中间那隔断,竟然塌了!硬草梗编织的隔断散落一地,露出了陆詹那张惊慌失措的脸! “我、我写完累了……就、就起身想活动活动筋骨……”陆詹结结巴巴地说,脸上写满了不可置信,“谁知我刚靠上前边的隔断……它、它就塌了……” 这突如其来的动静自然吸引了监考官,江岁和陆詹的木门同时被踹开——是吴城和另一位监考官,两人脸色阴沉得几乎发黑,第一时间来确认里面的情况。 还好,江岁和陆詹还保持着距离,都没有跨过那隔断。 江岁想要解释:“吴监院,这是一场意外——” “闭嘴!你们两个,不许有任何动作,跟我出来!”吴城黑着脸,厉声喝令,“其他人!不要开门!不要东张西望!不许议论!” 白圭也走到附近,眉头紧锁,但并未出声。 随即,江岁和陆詹在众目睽睽之下,狼狈地被吴城带离了考场,去了一旁的小屋子里,这小屋里本坐着的是何老,防止考卷有什么问题可以随时解答配合。 两人都尴尬不已,知道这下麻烦大了。 吴城将他们关进小屋,冷冷地道:“隔断无故塌陷,你们又有交头接耳之嫌!必须仔细检查,才能确认你们是不是作弊!你俩也不许再说话。” 何老忍不住询问发生了何事,吴城简单地解释了一番,何老便不再多问,只有些无奈地看了一眼江岁,似乎也颇为担忧。 小屋内的气氛压抑,江岁和陆詹忐忑不安地等待着,吴城就站在一旁,冷眼看着两人,以至于他们不敢有任何交流。 陆詹满脸愧疚而懊恼地看着江岁,江岁盯着陆詹,实在不明白到底是怎么回事。 从定胜糕,再到房间的塌损,这不可能只是一连串意外。 但陆詹到底想要干什么? 想要他不来参考? 见他来了,又故意损坏考棚,好让他没有成绩? 到底是为什么…… 小屋里依稀能看到窗外,从一到十八的木匾依次排列,木门也紧紧关着,只有十号和十一号一片凌乱,另一个负责监考的院教正在里头仔细检查那倒下的隔断,把两人的试卷放在了一旁。 江岁心中自我安慰——不管陆詹想做什么,但自己没有作弊就是没有作弊,身正不怕影子斜…… 终于,外头白圭敲响了钟,秋考结束了。 考生们陆陆续续从各自的考棚走出,脸上带着疲惫或轻松的表情,也有不少人朝着小屋这边看来,显然是很好奇发生了什么事。 然而,九号考间却一直没有人出来。 白圭蹙眉,敲响九号考间的门,道:“即便没有写完,也要出来,留下答卷,否则,资格便废除了。” 然而里面没有仍任何声音。 江岁心中一跳,有种不好的预感。 显然,白圭也想到了什么,他对旁边一个院教指了指,那院教便一脚踢开了木门,眼前的一幕,让所有人都惊呆了——叶昊赟口吐黑血,以一个扭曲的姿势倒在狭小的考间里,早已失去了呼吸。 叶昊赟竟在所有人的眼皮底下,死在了这个除了他自己没有任何人能够进入的狭小考间内。 四周全是起彼伏的倒吸凉气声,所有人脸上都写满了震惊和恐惧,林以烛站在原地,微微蹙眉,盯着叶昊赟的尸首。 白圭与两位监院、院教们,也都是脸色煞白,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这一幕。 在对书院来说最重要的秋考考场,竟然发生了命案! 江岁和陆詹在小屋内,看不到考间内情况,但看众人反应,也大抵猜到发生了什么,江岁心中的不安之感愈发浓厚,尚没理出个头绪,外头突然传来一声高亢的声音:“圣上驾到,容贵妃驾到!” 众人不由得大惊失色。 皇室贵人驾临,却是在这种血淋淋的场合! 所有人都顾不得眼前的尸体,慌忙跪倒在地,俯首行礼。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参见容贵妃!” 整齐划一的行礼声在广场上响起。 小屋之内,吴城也有些慌张,只能对林以烛和陆詹摆了摆手,示意二人哪怕在屋内,也需先跪下。 林以烛与陆詹对视一眼,立刻跪下,但因是在屋内,他们反倒可以偷偷抬起一点脑袋,看着那两顶华丽的轿子在侍卫们的簇拥下迅速靠近,而昨日乘轿而来的魏公公,今日则恭恭敬敬地随着那轿子步行而来。 轿子的另一边,则是一个穿着盔甲的男子,应是传闻中的御林军统领刘霆。 当轿子停稳后,魏公公冷眼扫过众人,目光在九号考间上停了一下,蹙起眉头——显然,他看见了围在附近的人,意识到有不妙的事情发生——随即他躬身在两顶轿子旁说了些什么。 轿帘掀开,一名身着华贵宫装的女子走了下来,自是容贵妃,她按理说已四十岁出头,但看着不过将将三十,容貌极美,神色有一股傲气,但她扫了一眼场内众人后立刻低眉,上前两步,亲手将那顶明黄色的轿子的轿帘掀开,柔声道:“圣上。” 一名身着明黄色常服的男子在容贵妃的搀扶下走了出来,他看起来年近六旬,有些疲倦,眼下带着淡淡的青色,然而,这疲态掩不住他那双深邃的眼,以及周身散发出的令人敬畏的威仪。 众人皆听闻过,圣上龙体欠安,那病也是时好时坏,以至于有些大权旁落的意思。 但显然,实际上他的精神状态比众人想象中要好上许多,容贵妃也显然并非是大家想象中跋扈、将皇上玩弄于鼓掌的样子,相反,谁都能看出,她对皇上是很有几分发自内心的敬惧的。 皇帝的目光扫过跪伏在地的众人,又看了一眼隔断塌了的十号与十一号考间,最终落在了九号考间内的尸体上。 他虽然看起来疲倦,但显然思维清明,只一瞬便明白怎么回事,脸上迅速笼罩上了一层明显的不悦,沉声道:“发生何事?好端端的秋考,怎乱作一团,甚至出了人命?” 白圭当即道:“启禀圣上!微臣今日奉命监秋考,不料出了此等意外……微臣,罪该万死!” 皇帝蹙了蹙眉。 容贵妃便是这般有眼色,竟瞬间懂了,她缓缓道:“白山长,圣上何时要你死了?可你身为山长,连发生了什么事都不先向圣上说明白么?!” 她的声音并不尖柔,竟意外还有些低沉,是上位者的声音。 白圭赶紧解释道:“启禀圣上,启禀娘娘,是……方才收卷,却见考生叶昊赟,不知为何死在了考间之内。” 皇帝的神色冷冷,容贵妃见他没有要开口的意思,又道:“姓叶,莫不是叶侍郎的儿子?” 白圭额上浮出一层细密冷汗,道:“是。” 容贵妃道:“你方才说,不知为何又是什么意思?这贡院内,除了学子便是老师,考棚又是彼此独立……众目睽睽之下身亡,竟没找出凶手?!” 白圭尽量镇定道:“启禀圣上,启禀娘娘,此事事发突然,臣等还未能仔细查看,故而……” 皇帝没有理会白圭,他的目光扫过在场的学子们,声音冰冷。 容贵妃见皇帝如此,猜到他要说话,便也保持缄默,还微微后退了半步。 “朕听闻,白鹤书院出了些有意思的年轻人。定国公之子死而复生,还有个好友相帮?他二人,在何处?” 皇帝突然问这个,大家都有些意外。 林以烛不疾不徐,保持跪姿,向前跨了一步,恭敬行礼:“微臣林以烛,参见圣上、参见贵妃娘娘。” 那边厢,吴城也赶紧让江岁从小屋中赶紧出来,江岁三两步上前,随即跪下,道:“草民江岁,参见圣上、参见贵妃娘娘!” 他的声音带一点颤抖,不过压制得很好,不太容易听出来。 皇帝瞥了一眼旁边那小屋,显然有些疑惑为何江岁会从那边出来,但这点小问题,他自然是懒得过问的。 “朕听闻你二人轶事,颇感兴趣,又闻你二人常居鹤鸣榜一二,故而特意审看了你们之前六次考试的策论,各有千秋。”皇帝的语气淡淡,“本想趁此机会,看看你们秋考的表现,也看看其他大闵的未来栋梁。不曾想……呵。” 他的目光再次回到叶昊赟的尸体上,脸上的不悦更甚。 容贵妃见皇帝实在不快,柔声询道:“圣上,您难得出行,却遇此事,实在可恶。天子脚下,贡院重地,秋考之际,竟然敢行凶杀人……” 她看向跪在地上的学子们,语气变得凌厉:“若不能查出凶手,这秋考还有何意义?!在场所有白鹤书院的学子,罪同包庇,有罪之人,又怎配入仕为官呢?” 容贵妃的这番话,一瞬间竟将所有学子都推向了绝境——断绝仕途,对于他们来说,比死还要可怕。 对此,皇帝不置可否,但显然也并不觉得容贵妃言重了。 容贵妃想了想,目光重新落回江岁和林以烛身上,思忖道:“圣上,您之前听闻林世子与江生破奇案,不是觉得十分有趣么?今日此案既已发生,总该有个结果……不若,便交由他二人负责吧?定国公数次夸赞以烛在奇案上极富天分,臣妾也想瞧一瞧呢。” 江岁和林以烛都是一愣,偏生无法抬头。 皇帝沉吟了片刻,道:“也可。” 容贵妃得了皇帝许可,似乎颇为开心,她道:“圣上跋涉来贡院,正需休息片刻。这样吧,给你二人一炷香的时间,若时间到了却无定论……你们这些学子,便待皇上定夺吧。” 皇帝仍是淡淡道:“就这样吧。你俩在旁看着。” 他说的“你俩”,自是魏公公与刘霆,那两人果然也应了一声。 江岁内心叫苦,但知道自己没有选择的余地,只能硬着头皮,上前一步,拱手道:“草民遵命!定当竭尽全力!” 林以烛也神色平静,看不出情绪地道:“臣遵命。” 旁人听了,都面露绝望之色——一炷香!那几乎是转瞬即逝! 若江岁和林以烛没能破案,恐怕自己的仕途也要于此葬送了…… 容贵妃说完,倒不忘同林以烛说了一句:“以烛,你可得好好破案,不要给林家丢人。” 这话说出来,简直有些荒谬——哪有亲姑姑会将侄子置于如此险境的? 但林以烛只平静地道:“是。” 容贵妃一笑,温柔地搀扶着皇帝,与他一同进了一旁的小屋,白圭负责入内招待,让吴城和陆詹外出让位。 好在小屋之内有各类本是给院教们准备的茶点和小食,皇帝入内后,选了个位置坐下,从他的角度,恰好可以隔着窗户,看到这边众人忙碌的情景。 在场两名书院的医官也被召集过来,在魏公公和刘霆的监督下,与江岁和林以烛还有吴城一同进入九号考间,开始对叶昊赟的尸体进行初步检查。 江岁和林以烛连商量的时间都没有,匆匆走入九号考间,九号考间和其他考间一样,仍是只有一长桌、一蒲团,桌上则摆着纸笔,叶昊赟的策论还没有被收,他还没有正式开始誊写,但草稿上已乱七八糟写了几页纸。 叶昊赟靠在后方隔断上,整个人姿态扭曲,神色痛苦,嘴角溢出黑紫色的血迹,这是中毒之相。 显然,他是写了一半,实在疲乏,便想着靠在后方隔断上休息片刻,却突毒发身亡。 江岁盯着叶昊赟那有些可怖的死相,心中再次涌起一股不妙的感觉。 那两名医官也丝毫不敢含糊,立刻先为叶昊赟检查唇舌,随即褪去其衣衫和鞋袜,仔细检阅。 检阅速度比所有人想的都快,因为叶昊赟的后背下方,赫然插着一根细如牛毛的银针。 魏公公“咦”了一声,其中一名医官用镊子小心将那银针拔出,伤口处也飞溅出一点黑色的血,好在医官们都有经验,已躲开,无人被溅着。 那银针上,残留着黑紫色的血迹。 其中一名医官小心地轻嗅了一下,神色微变,又给另一名医官轻嗅了一下,两人眼神确认了一番,随即其中一人小心道:“是断魂汁液……” 气氛瞬间凝固。 谁能在考场这种地方,用毒针刺杀叶昊赟? 恍惚之间,江岁竟想到了白明染,毕竟连针刺的位置都几乎一模一样。 可,白明染今日不在,这两个礼拜,也并未听到她新的消息,想来还在修养之中,凶手断无可能是她。 魏公公道:“断魂?那见血封喉的剧毒?” 其中一名医官道:“回禀魏公公,正是。” 魏公公蹙眉看着那银针,半晌,又看向林以烛和江岁,那意思似是要他们赶紧说点什么。 刘霆则蹙眉道:“究竟是什么人,会在这种时候,不择手段地杀人?这是何等的血海深仇……” 林以烛突然开口:“微臣想去隔壁十号间和十一号间一观。” 魏公公虽然有些不解,但看了一眼刘霆,刘霆点头,道:“这一炷香时间里,你们二人可在贡院内随意走动。” 于是,一行人又转而去了十号间和十一号间。 房间内还是之前凌乱的模样,隔断横塌在一旁,两个桌上的笔墨纸砚乱作一团。 魏公公奇道:“这中间隔断,为何倒塌了?莫不是有人要舞弊?” 在一旁跟着的吴城赶紧解释道:“回禀公公,是十一号考间的考生活动筋骨时弄塌的,好在当时已快考完,我们已第一时间将两名考生拉出,也检查了他们的答案和书桌、蒲团,没有什么问题。这隔断我们也检查了,应是年岁久了,干草太枯,以至于隔断崩塌……” 这边,林以烛和江岁正在检查那隔断。 正如吴城说的,这隔断的做法,是在木框内刻了凹槽,再等各类硬草晒得半干后,用一横一竖交织的办法编就,卡在凹槽处,且是双层,所以无论是一张纸,还是一根针都难以穿过。 只是显然因为用了太久,草编隔断边缘处干到蜷缩,以至于左上角掉了出来,本就有些脱节,被陆詹一打,正好整个摔落了。 江岁蹙眉看着那隔断,随即看向林以烛,两人表面还在检查隔断,江岁低声道:“你有什么想法?从我早上昏睡险些没能赶上秋考,再到眼下叶昊赟突然死亡,贵妃又亲临点名要你我破案,恐怕……” 林以烛突看了一眼江岁。 那一眼太过古怪,让江岁一怔,还没想明白是何意,林以烛道:“这才是真正的秋考。” 江岁微微瞪大了眼睛。 吴城从一旁走了进来,警惕地看着两人,林以烛什么都没再说,转身去检查了一下九号考间和十号考间中的隔断,随即突然起身,对着魏公公拱手:“启禀公公,微臣,已知凶手是何人。” 江岁惊讶地看向林以烛,魏公公也微讶:“当真?才这么些时间……你可想清楚了,若咱家带你去见圣上与娘娘,你说不出或说错凶手,定遭重罚。” 林以烛道:“这答案,其实十分简单,只是简单到诸位都觉得有诈,不是吗?” 江岁心中狂跳,已知道林以烛是什么意思,他开口道:“林以烛,你该不会是——” “——还请公公,请来圣上与娘娘!”林以烛丝毫不理会江岁,坚定开口。 魏公公挑眉,看了一眼江岁,明白过来,好笑道:“行。你俩也跟着出来吧。” 他摇摇头,转身走了出去,江岁也只能跟着出去。 见他们这么快地走出来,在场的学子和院教都神色紧张,生怕他们突然指着自己说是凶手,只怕是百口莫辩。 魏公公快步走入小屋,片刻后,贵妃竟搀扶着皇帝又走了出来,而非将两人喊入小屋。 众人只好再度行礼。 皇帝沉声道:“都平身吧。林以烛,你说,你已知道凶手是谁?” 林以烛拱手,道:“回禀圣上,是。” 皇帝略满意地点头。 容贵妃温和地说:“圣上说,你们要破案,必要破这密封考间之谜,故而特地出来看你解释。以烛,你可要好生解答,千万不要让圣上失望。” 林以烛却摇头,道:“只怕要让圣上失望了,这考间看着是个密室,实则却有破绽,故而这次的手法半点不难。” 皇帝道:“哦?” 林以烛道:“断魂几乎见血封喉,若是从口中服用,或许尚得一线生机,但随针入体,恐怕几个喘息之间便会殒命。而观这些草稿,可知叶昊赟是考试中途而亡,加上他死时靠在隔断上,便可知,那针定与草编隔断有些干系。” 江岁的心往下沉了一些。 林以烛继续道:“所以,这只可能是坐在叶昊赟身后房间的人,从后面刺入的。后方的人,可以通过隔断形状细微的改变,猜到叶昊赟靠在隔断边,随即将毒针往里刺入。” 他的目光直直地看向江岁道:“也就是说,凶手……只可能是坐在叶昊赟背后房间的人,即十号考间的江岁!” 虽然早已猜到,但真听到林以烛说出口的时候,江岁还是有几分无措。 不过,他心中已有对应之策,当即反驳:“草编隔断乃双层。而且,虽是草编,但却是硬草。若要用银针强行穿过,且不说能不能成,就算可以,恐怕银针也会弯曲,但叶昊赟体内的银针显然没有这个问题。” “很简单,隔断虽是双层,但却是草编。”林以烛依旧冷静,甚至把江岁说过的话反着重复了一遍,“只要找到其中一根草编的起始,在昨天来考场时,就先在最下方竖着割开一道极细微的口子就行——因是顺着纹理割,这不会被发现,就算院教们检查得再仔细,也不会发现隔断最下方有一个小口。还请圣上稍等片刻。” 他说着,大约是怕表达得不够明确,索性将那在江岁和陆詹房间内倒塌的隔断给拽了出来,吴城见状也赶紧帮忙。 林以烛又将插在发间的发簪拔出,抬手落手,利落地划了一个非常小的口子。 “等考试开始后,只要沿着小口,小心撕开那条草编,就可以将单边隔断出现一条非常细微的缝隙,此时将毒针刺入,只需刺破剩下单边隔断,要穿过轻而易举。” 林以烛一边说,一边沿着刚刚自己划破的小口,将那点硬草往上一扯—— 因是竖着割的小口,所以被这么一扯,本有半掌粗的硬草便被撕成一小缕。 林以烛再将那竖向的一小缕硬草往上一挤,十分轻易地绕过了横向的硬草,将它抽出一大截,再往回一拉,露出一个颇为大的缝隙。 透过那缝隙,可以看到剩下的另一层硬草隔断。 草编隔断因是编织,天然还是会有一些缝隙,所以才需要两层加固,互相遮挡缝隙。 林以烛又找医官要了一根普通银针,试着穿过了一下。 眼下单层被扯开一条缝隙,银针的确轻易穿过了剩下的一层隔断,而没有任何弯曲。 林以烛又说:“等做完这一切,再按同样的方法复原便是……硬草上本身也可能出现破裂,所以不会显得有什么古怪。也就是说,只要编织回去,便不是大问题。” 他一边说,一边将那硬草重新穿了回去,果然看起来又恢复如初了。 林以烛行云流水地做完这一切,拱手道:“启禀圣上,微臣,说完了。” 众人的目光都悄然落向江岁。 江岁知道自己没有做,故而反而愈发冷静,他眼下看起来有些心不在焉,只是在想方才林以烛那句“这才是真正的秋考”。 当时旁边人多眼杂,林以烛恐怕也无法说出更多,这句话就是最大的提醒。 秋考…… 秋考,对容贵妃而言,本就是针对林以烛和江岁的一场“考试”。 那么,眼下真正的“秋考”,指的恐怕就是这场凶案。 江岁和林以烛谁能先找出凶手,谁便是第一。 又或者,谁能先指认对方是凶手,谁便是第一。 霎时间,江岁心中一片清明,他看了一眼林以烛的侧脸,知道自己应该怎么做,然而,如果现在就这样认了,未免也太奇怪了。 于是江岁拱手道:“启禀圣上,林世子的推论乍一听有理,实则却有漏洞。” 皇帝似乎还挺喜欢看两人互相出招,颔首道:“说来听听。” 江岁冷声道:“这样的手法,可以是我所为,也可以是叶昊赟前方的八号考间的人所为——也就是你,林世子。这恐怕也是你着急要定我罪的原因吧?” 这转折令场内众人又是一惊,甚至之前的忐忑、紧张都暂时消退了不少,更多的是想看两人到底谁是凶手,谁是那个能破案的英雄。 试问还有什么事,能比两位刚经历生死的朋友,在圣上钦点为“捕头”后互相指认对方为凶手更精彩的? 林以烛转头,与江岁对视。 虽然是这样的对峙时刻,但两人脸上的神色倒都出奇的平静。 江岁一字一句道:“要让叶昊赟来到八号考间的隔断,非常简单。只要林世子和他约定让他来自己这边,就给他秋考上的帮助,叶昊赟一定照做。此时便可将银针刺入他的体内,至于手法,正如林世子方才所言。” 林以烛道:“就算银针入体不会立刻暴毙,叶昊赟又为何要回到九号与十号考间的隔断那边?” 江岁道:“你这句话,颇有些偷梁换柱的意思——叶昊赟是回到了蒲团上,这很正常。又因为毒发,身体无法支撑,往身后的隔断倒去——而非,一定是靠在了九号十号的隔断边。至于他为何回去,原因也有很多,可能是你谎称外头有院教,让他先回去,又或者他按时间找你,你却没任何动静,他只能悻然回到位置上……每一种,都有可能。” 林以烛说:“那,我要如何保证,他不会立刻死在我那边?” 江岁扯了扯嘴角,道:“这个也很简单。那毒针上如今都是血,看不真切,但完全可以在最尖端针头处并不涂抹毒药,而在下方涂抹。如此一来,叶昊赟刚被刺中时,并不会中毒。相反,他回到位置上休息时,用力坐下,毒针反而会刺入,从而毒发身亡。” 一旁有院教听着,不自觉露出恍然大悟的神色,点了点头。 林以烛思索了片刻,道:“言之有理。” 江岁和其他人都是一愣。 林以烛却又说:“既然我俩说的都有道理,那么要验证谁在撒谎很简单,检查前后的编织隔断便是——毒针穿过时,无论如何上边的毒药都不可能不蹭上。” 魏公公看向皇帝。 皇帝微微颔首。 “检查隔断!”魏公公立刻道。 在场的院教 们当即上前,在白圭与魏公公、刘霆的指挥下,齐心协力地将九号考间与八号、十号考间之间的草编隔断拆了下来。 然后他们将拆下的隔断平铺在地上,开始仔细检查那草编的缝隙。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紧张地等着结果。 突然,有个院教惊呼:“这里!这里有一点点……痕迹!” 众人立刻凑上前去。在草编的缝隙中,果然看到了一点点极难察觉的、带着微弱紫红色的痕迹,它非常细微,几乎只有一个点,恐怕若不是故意寻找,哪怕看到了,也只会当做一个霉点忽略,更何况它藏在两层草编之间,几乎不可能被发现。 而这隔断,正是九号考间与十号考间的那层隔断——江岁和叶昊赟之间的隔断。 而且,这一点汁液显然是新沾染上的,绝不可能是以前的残留物。 结论再明显不过了。 江岁如遭雷击,整个人都僵在那里。 他看着那层隔断,看着上面那一点点毒液痕迹,脑子一片空白。这怎么可能?陷害他的人,是如何做到的? 江岁咬牙道:“不可能,这定是有人陷害……另一张隔断上,什么都没有?!” 另外几个院教并未停止查看,他们几乎将八号与九号之间的隔断撕了个底朝天,也没人发现任何端倪。 这当中,自也有并非白鹤书院的人,众目睽睽之下,很难作伪。 其中一个院教轻声道:“若江公子不放心,可以自己亲自来查验。” 江岁知道不必。 天子眼下,这么多人,他们没有道理不尽心尽力,也绝不敢撒谎。 江岁摇了摇头,有些茫然地站在原地。 魏公公眯眼看向江岁:“看来,江公子无力辩解了,这是要认了?” 江岁思索着要怎么说。 他没有杀人,他心知肚明。 可眼下的一切证据指向自己,即便要否认,也必须言之有物,反而只会适得其反。 恐怕,这也是林以烛这么果断的原因——似乎从一开始,这场凶案预定的“凶手”就是江岁。 也就是说,最开始对方想的就是要江岁当凶手,再让林以烛成为这个破案之人。 一直沉默的白圭迟疑开口:“可,江岁并无理由要在最重要的秋考上对叶昊赟动手……” 然而此时,昨日听到叶昊赟威胁江岁的两个学子鼓起勇气,上前说道:“启禀圣上,我们昨日听到叶昊赟威胁江岁,说如果江岁不帮他作弊,就要让江岁好看。” 另一人道:“而且平日叶昊赟与江岁便常常有冲突……。” 容贵妃看了一眼皇帝,又看向江岁,道:“确有其事么?” 江岁拱手,沉声道:“启禀圣上、启禀娘娘,学生与叶昊赟,确有龃龉。昨日,他也的确曾威胁学生,要我帮他作弊,但我已直接拒绝,他虽不悦,却也没有过多纠缠,我并没有杀他的理由——就算有,我也不会在秋考上动手。” 最后一句话令容贵妃微讶。 江岁深吸一口气,继续道:“于学生而言,秋考是最重要的事,哪怕是最大的仇人,学生也不会在秋考上杀人……相反,我比任何人,都更希望这次秋考能平顺度过,我有信心,我可以名列榜首,得圣上青眼。试问有这样的机会,我怎会不珍惜,怎会浪费它,却杀一个无足轻重之人?!” 这话说得张狂,却反倒令人信服,一旁那两个学子也被江岁震住,不由得道:“学生只是将所听到的说出,并非认定江岁因此杀人……不过,学生也觉得,江岁极其重视秋考,他在书院中,也是最刻苦的,确然不至于在秋考之上动手……” 江岁看了一眼林以烛的侧脸,心中还是有些犹豫。 自己接下来应该怎么做? 是索性认罪,还是继续负隅顽抗? 然而就在此时,一旁的何老颤颤巍巍地走了出来,因为眼睛不好,他走得有些迟缓。 没人催促他,只眼睁睁地看着他走到皇帝跟前,随即跪倒在地,重重地磕下三下头。 皇帝先前在小屋里必然与何老有过交流,眼下不由得一愣,道:“何老?你这是做什么?” “圣上!”何老的声音沉沉,“老朽恳请圣上再给江岁一点时间!他绝不可能杀人,求求您,再给他一些时间,让他查明真相!” 江岁愣住,哑声道:“何老……” 皇帝的目光落在何老身上,眉宇间闪过一丝犹豫。 容贵妃观察着皇帝不忍的神色,适时开口:“圣上,如今似乎还是有一些疑点未决,您不是说,想要亲阅此次秋考的策论么?不妨,就在此一观?” 皇帝颔首,道:“也好。” 容贵妃又一次精准地猜中了皇帝的想法,她笑了一下,转头看向白圭:“白山长,你将所有策论给圣上过目吧。” 白圭微微松了口气,赶紧拱手,道:“是。” 皇帝注视着江岁,道:“朕至多再看半个时辰,之后,你需给朕一个答案。” 江岁深深躬身,道:“是,多谢圣上宽恕半个时辰!” 皇帝转身,白圭立刻命令吴城将刚收上去的卷子递来。 江岁赶紧扶起何老,双眸有些发红:“何老,您……” 何老说:“别管老夫了,我没事,你赶紧去为自己寻回清白……” 好在魏公公也十分知道圣上欣赏何老,不会怠慢,他吩咐医官为何老检查一下身子,旋即看向江岁:“江公子,你打算怎么做?” 他的目光投向背后的考间:“这几个考间,都支零破碎了,恐怕是找不出什么所以然了。” 江岁突道:“魏公公,我可以问林世子一个问题吗?” 魏公公一怔,道:“当然。” 江岁猛然转身,看向林以烛:“林以烛!是不是因为容贵妃说,找不出犯人,所有人都不得入仕,所以哪怕你明知道我不可能杀叶昊赟,也要交出这个唯一的解答?!还是说,你的确就是凶手,所以你一定要陷害我为你顶罪?” 林以烛转过头,淡淡地看着江岁。 他的眼神深邃,没有否认。 甚至,那副沉默的样子,近乎默认。 在旁人看来,两人之间剑拔弩张,几乎下一刻就要彻底打起来。 魏公公蹙眉,道:“什么时候了,你计较这些,倒不如快些想办法,怎么自证清白。半个时辰,可由不得你浪费啊。” 江岁拱手,道:“魏公公,我想要一个帮手。” 魏公公道:“帮手?你想找谁?” 一旁陆詹立刻道:“江岁,我可以帮你!” 江岁看着陆詹焦急的眼神,露出感激的神色,但摇了摇头,随即指向林以烛。 江岁:“我要林世子和我一起,再进入九号考间调查!不过这次,我想要单独和他两人进入九号考间,我要观察一件事,一件,可能证明林世子才是凶手的事。只是不知,林世子敢不敢?” 林以烛眉头一跳,随即一笑:“扶云兄相邀,怎敢不从?” 魏公公眼中闪过一丝诧异,道:“这似乎有些不妥……” 江岁故作疑惑:“敢问魏公公,这为何不妥?学生保证,不会因私怨与林世子起冲突。” 魏公公露出为难的神色,一旁刘霆见他那样,突道:“圣上既是给了江岁时间,那江岁便有自己决定的权利,这恐怕,任何人都无法阻挠。” 魏公公神色难堪了几分,勉强笑道:“刘大人言重了,咱家也没有要阻挠的意思,只是想着略有不妥……但既是刘大人都这样说了,那两位自便吧。当然,若林世子不想——” “——好啊。”林以烛很果断地说,随即还笑了一下,“我没什么好惧怕的,若能让扶云兄不再嘴硬,伏法认罪,也是功劳一件。” 江岁冷哼一声,林以烛跟上。 陆詹愣在原地,也只能眼睁睁看着江岁和林以烛离开。 不过,江岁并未立刻走入九号考间,而是先走入了十号考间,他再一次仔细研究了一番那断掉的隔断,又在十号考间和十一号考间中走了一遍,却似乎什么也没发现,满脸烦闷地走回九号考间。 林以烛则始终抱臂站在九号考间旁。 待江岁回来后,两人一同走入九号考间。 这次,江岁关上了九号考间的门。 考间外,周如峰为魏公公与刘霆特意拿了椅子来,众人都盯着九号考间。 期间,房间里隐约传来江岁和林以烛低沉的对话声。 他们之间似乎爆发了激烈的争吵,但因为隔着门窗,外面的人听不真切,只能感受到那股对峙的氛围。 半个时辰的时间,如同白驹过隙,转瞬即逝。 就在魏公公想要出言提醒之前,江岁和林以烛从考间里走了出来。 两人的脸色都不太好,显然对对方心怀不满。 而此时,小屋之内的皇帝与容贵妃也二度走了出来。 大约是真的看了半个时辰的策论,皇帝面上疲色显然更重,容贵妃搀扶着皇帝,神色有些担忧。 江岁深吸一口气,拱手道:“劳烦圣上、娘娘给予草民时间,草民已查出真凶——” 所有人都屏息凝神,等待着那个名字。 然而,江岁接下来的话,再次让所有人惊愕不已:“凶手……正是林世子!” 众人一愣,唯有江岁身后的林以烛神色淡然。 皇帝蹙眉。 容贵妃看在眼中,当即不悦道:“江岁,你可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你这说法,之前就已被证明是错的了!” 江岁没有退缩,道:“手法错了,可人没错。我已知道林世子真正的手法了。” 他走到九号考间门口,指着蒲团的位置,平静地说道:“是线。” 江岁蹲下身,用手比划着:“林世子只需要在蒲团下藏好毒针,另一头用一根极细的线传引过隔断,再提前将隔断复原。之后,考试进行中途,凶手只需拉扯那根线,藏在蒲团下的毒针,就会因为线的拉扯而竖起,刺中坐在蒲团上的叶昊赟,接着,再将线收回便是,因收回的是线,故而不会在隔断留下痕迹。至于我与叶昊赟隔断中的毒液痕迹,想来也是提前布置,只为污蔑。” 这个推理,虽然听起来有些匪夷所思,但仔细一想,似乎确实能解释毒针的位置和死亡时间。 此时吴城闻言,立刻站出来,眉头紧锁:“不可能!启禀圣上、娘娘,为了防止学生在蒲团里藏匿小抄,我们昨日仔细检查过每一个蒲团!甚至,因为叶昊赟平日经常作弊,九号考间检查得尤为仔细,每个院教都亲手抚过蒲团,确定没有夹带!更不可能有毒针藏在里面!” “你们再怎么检查,也是在昨日检查。”江岁反驳道,“凶手应是今早来后准备的。而我今早因醒得太迟,是最后一个抵达贡院,绝无可能做这些事,但林世子,方才我反复询问他是何时来的,他却不曾相告,想来,便是知我发现了他的手法,故而缄默。” 然而,这话一出,一直沉默的林以烛,脸上突然露出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旁边的吴城也无奈地叹了口气。 江岁露出慌张的神色,吴城则道:“江岁……叶昊赟因为紧张,来得格外早,他入考间后,没人再进去过。而林世子,也只比你来得早一些,来后,更是直接进了八号考间……” 这个时间点上的致命破绽,瞬间推翻了江岁的整个推理,江岁不可置信地看向林以烛,道:“你是故意的?方才我问你今早何时来此,你故意假装被我看破,故意扭捏不肯作答,就是为了将我引向错误的答案?!” 林以烛好笑道:“扶云此言何意?我只是不知你反复询问我是为何,故而不答。” 江岁浑身颤抖。 而一旁,皇帝神色已彻底冷了下来,脸上的失望之色溢于言表:“闹剧。” 甩下这两个字,他没有再多看江岁一眼,也没有再对秋考的事情多做指示,转身就上了轿子。 显然,皇帝来时带着期待,走时却只剩下不悦和失望。 这两个字,却是给江岁彻底定了性。 容贵妃毫不犹豫道:“既是如此,依律关押处罚便是,白山长,可千万莫要袒护你的学生。” 说罢,转身搀扶皇帝上了他的轿子,自己也回到了自己的轿子中去。 魏公公当即下令:“来人,去通知大理寺,将江岁押解入狱!” 几名侍卫上前,准备押解江岁。 江岁被架住,他满脸不甘,白山长和何老在为他求情。 白山长恳求“不要让旁人知晓是书院学子所为”,最终魏公公同意,低调行事,先在贡院等一会儿,待天色暗了,再让几个院教直接押送江岁去衙门——反正江岁一介书生,也不可能武力反抗。 这样,也不至于闹得太大。 江岁就这样先被关入了一间考间中,等天色暗了,几个院教带着他,几乎是有些鬼祟地离开了贡院。 此时已近掌灯时分,路上的行人也并不算太多,只有偶尔匆匆赶路的旅人,或是收摊回家的商贩。 江岁垂着头,他的双手被反绑在身后,绳子则被他略微宽松的衣袖遮盖,从后面看并不显眼。 他前方有两个院教提着灯笼,不紧不慢地走着,后方也不远不近地跟着另外两个院教,形成一个松散的押送队。 因想着尽量低调,不要引起旁人注意,他们绕开了主街,走的都是相对僻静的小巷,小巷内灯光昏暗,只有灯笼和两边偶尔从别人家中透出的点点烛火是为数不多的光源。 然而,就在他们经过一个岔口,准备转弯时,一阵突如其来的骚乱突然在前方爆发。 “你凭什么抢我的东西!” “放屁!这是老子先看到的!” 随即响起拳脚相加的闷响声,最后是一声惊叫:“哎哟!打人了!救命啊!” 那动静越来越大,旋即两个男人厮打着从另一边迎面而来,扭打的人似乎完全不顾方向,更不顾这边来了五个人,只沉浸在与彼此的撕扯中。 打头的院教不由得皱眉,停下脚步,道:“先让让!” 他的声音很快淹没在两人的打斗之中,其中一人狠狠给了另一人一个拳头,那人被打得一个趔趄,猛地扑了过来,两个院教虽躲开了,手中的灯笼却没能幸免于难,两个灯笼都滚落,其中橘色的烛火挣扎着明灭片刻,终是熄了。 “怎么回事?!”一个院教惊叫,“干什么呢?!” 然而,双眼骤然陷入黑暗,一时间定然是什么都看不清的,江岁也有些茫然。 此时,一个人突然从黑暗中窜出,随即拉住了江岁的手,将江岁猛地扯向旁边,低声道:“随我来!” 这声音……是陆詹! 江岁还没反应过来,陆詹已经带着他钻入了一旁的小巷。 “陆兄!这不行!你会受牵连的!”江岁压低声音道。 “别管我!”陆詹用力将他往前带,“跟着我走便是!” 江岁回头看了一眼,那四个院教似已发现不对,大声喊着他的名字:“江岁?!江岁呢?!” 江岁与陆詹急急而行,很快到了巷口,一辆不起眼的马车正停在那里,依稀能看到有个车夫,那车夫朝江岁伸手,江岁来不及多想,借着车夫的帮忙,迅速钻进了马车之中,陆詹也很快跟了进来。 马车立刻启动,车夫挥鞭,马车迅速驶离。 江岁坐在摇晃的马车里,心绪难平,不断喘着气,陆詹也是一样,显然十分惊吓。 然而,等江岁稍平静下来,才发现马车内除了自己与陆詹,在对面竟然还坐着一个人! 江岁惊疑不定,道:“你是……” 周围太黑了,他看不清。 点燃火折子的声音响起,随即是幽幽烛火,照应出那人的眉眼。 弯眉似远山,双眸似绿水,一身白衣,脸色苍白。 竟然是……白明染! 26. 第 26 章 江岁不可置信地道:“白姑娘?!你、你怎会……” 白明染看起来十分虚弱,嘴唇上没有半点血色,但精神似乎还好,显然已经恢复了不少。 她看着江岁,烛火在她眸中跳跃,旋即微微一笑,笑容却多少有些勉强:“江公子,别来无恙。” 江岁尚处在震惊之中:“你何时苏醒的?” 白明染轻声解释道:“我其实……已经苏醒几日了。只是,我做了那样的事情,已没有颜面继续留在书院,所以原本就想着等身体好些了自己离开。今日我好奇秋考的情况,便悄然来这附近,却得知你被人诬陷杀害叶昊赟,便联络了你的好友陆詹,请他帮忙。我本该过几日再走,但今日,我必须带你离开。” 江岁看着白明染,心中情绪复杂难言。 半晌,他道:“你怎知我是被诬陷的?” “我诬陷过你,我自然知道。”白明染咳了一声,虚弱地说,“你不会杀人,绝不会。” 江岁苦笑了一下:“这理由也太……” 白明染又道:“而且,我杀过人,我知道什么样的人,才可能杀人。” 江岁一怔。 白明染盯着江岁,轻声道:“如果一定要选一个杀叶昊赟的凶手,我一定会选林世子,而不是你。” 江岁听到林以烛的名字,摇了摇头,叹了口气,道:“我不能连累你。” 他说罢,又看向一旁上车后始终不语的陆詹,道:“我也不能连累你,陆兄。” 陆詹勉强笑了一下,说:“此事,不会有人发现,连累不到我。” 江岁凝神看着陆詹,半晌,突然叹了口气。 “陆兄,到了眼下,你还是不肯说么?”江岁轻声道,“昨日那定胜糕内,你放了什么?” 陆詹一怔,脸色霎时间全白了。 白明染有些意外,看向陆詹,但也没有开口。 陆詹的胸膛剧烈起伏,片刻后,轻声道:“是啊。你……你那样聪明,怎会猜不到?是我在定胜糕里下了些东西,因、因为我知道这次秋考,你会有危险。我想让你睡过去,可是没想到,你还是来了。” 江岁静静地看着陆詹,眼底失望一闪而过。 半晌,他道:“你为何会知道我今日有危险?那你现在是否可以告诉我,究竟是谁要陷害我么?” 陆詹不安地咬着下嘴唇,几乎要咬出血来,他缓缓道:“今日指认你的人是谁,自是谁要害你。” 他说的,自然是林以烛。 江岁道:“若是他,你一开始为何不揭穿?他的确有意陷害我,但我想,最开始设局的分明是某个你不敢得罪、不能得罪的人……” 陆詹像是被江岁的话烫到了一般,他突然道:“停车!” 外头车夫不明所以地勒住了缰绳。 陆詹道:“别问了,我、我不能与你们同行,江兄,你信我一次吧,赶紧跟着白姑娘离开,越远越好!” 他说罢,便要下马车,江岁道:“……我知道了。还有,你若有空,劳烦你替我去一趟鸡鸣巷,那里的第三十号小院,是林以烛的一处住所,我想你去帮我问问他,为何要害我。” 陆詹一怔,连连点头,随即逃也似地跳下了马车。 待陆詹走了,白明染疑惑地看向江岁,道:“这究竟是……” 江岁摇了摇头:“无妨。白姑娘,你再载我一程,也让我下车吧。我真的不能连累你。” “我在书院已不为所容,留着,甚至活着也都是拖累。”白明染淡淡道,“我本就是该死去的人,有什么连累不连累?你怕连累我,却不怕连累自己的祖母么?” 江岁道:“我若此时畏罪而逃,才是连累祖母。” 白明染道:“你认罪了,你祖母也不会被放过……” 江岁盯着白明染,道:“白姑娘,这次叶昊赟之死,的确非我所为。但要说是林以烛所为,我也不信。你方才也看到了,连陆詹,都已为人所控制,这背后之人,心思歹毒至极……” 白明染咳了一声,只低声道:“这些纷扰,与你都没有关系。我只知道,赶紧带着你与你祖母离开京城,才能保证你们的安全。” 江岁掀开车帘,往外看了一眼,随即道:“这是往鹿闻巷去?” “是,要带上你祖母一起离开。”白明染道。 江岁思索片刻,摇头:“我祖母不在鹿闻巷,去西云巷。” 白明染意外,连忙同车夫说了一声,车夫应了一声,调转马头。 鹿闻巷与西云巷相隔不远,都在城西,只是一个在南,一个在北。 马车很快便驶入了西云巷,这条巷子比鹿闻巷更窄更僻静,住户也更少,但每一户都更大上许多,显然住在此处的人非富即贵。 巷子深处,有一个门开的并不大的宅子,窗户里透出一点微弱的烛光,马车在这间宅子门口停下,江岁本想自己一个人下车,但见白明染脸色苍白,身形有些摇晃,显然还未完全恢复,便询问她是否也要先下马车休息片刻。 白明染自然答应下来,江岁扶着她下车,心中因她冒险来救自己而感到阵阵复杂的情绪,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江岁走到宅子门前,抬手轻轻敲响了门,敲门声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片刻后,屋里的光亮晃动了一下,门被从里面拉开了,露出了祖母带着担忧的脸。 “阿岁!你可算回来了!”祖母看到江岁,眼睛瞬间亮了起来,但随即又看到了他身旁的白明染,“这位是……” “祖母,进去说。”江岁轻声喊道,带着白明染进了宅子。 这院子虽然门户小,里头却别有洞天,但眼下大家都没精力往里走,所以穿过影壁,便直接走到了左边的一个屋子里。 “究竟是怎么回事?”胡奶奶拉住江岁的手,“为何下午净月慌慌张张地来了,说出了大事,让我暂时先到这里来……到底发生什么了?你可还好?这位姑娘又是……” 祖母一边问着,一边仔细地打量着江岁,生怕他受了什么伤,又不住地看向白明染。 江岁看着祖母焦急的模样,心中酸涩,他知道,祖母一定担心坏了。 “祖母,我没事。”江岁勉强挤出一个笑容,安抚道,“秋考……出了些变故。这位是是白姑娘。今日多亏她,我得以暂时脱困。” 胡奶奶闻言,虽焦急万分,但还是向着白明染道:“是么……多谢你了,白姑娘。” 白明染轻轻摇头,只是目光有些晦暗难明地一直盯着胡奶奶,胡奶奶感受到白明染的目光,有些困惑地看向她,白明染又仓皇地垂眸,似有些不知所措。 胡奶奶没有多想,又看向江岁:“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江岁迟疑片刻,道:“祖母,秋考,我没考好。” 胡奶奶一怔,随即放松下来,温和道:“这又不是什么大事。这次没考好,下回考好便是了。” “祖母……”江岁试探道,“我不想追名逐利了,也不想留在京城了,您随我离开,我们回村中好不好?或者,去别的地方也行,我可以当私塾先生挣钱……” 恰如江岁所想,祖母听到这话,脸色突然变了。 “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祖母的声音虽仍尽量压抑,却还是带着难以置信的愤怒,“什么叫不想追名逐利了?你知道祖母这些年为了什么?你爹为了什么?你——” 胡奶奶似乎意识到自己失态了,深吸一口气,强压下怒火,但脸色依旧难看。 她看了一眼旁边的白明染,抱歉地挤出一个笑,然后拉着江岁的手,声音放低:“你跟我进去,我有话单独同你说!” 胡奶奶说完,又对白明染道,“白姑娘,劳烦你在此先独自休息片刻。” 白明染颔首,在一旁坐下,她委实虚弱至极。 这屋子里还连着一个小耳房,进入耳房,祖母关上门,眼神复杂,沉默半晌后,她表情逐渐变得坚定。 江岁安静地看着她,他其实已大概能猜到祖母要说什么——无非是他的身世。 而这也正是江岁决定回来一趟的原因。 白明染虽然暂时解救了他,但江岁非常清楚,自己是不可能真的离开京城的。 他一定要为了余舟,去面对自己所需面对的一切。 只是,在此之前,他需要确认,也想要和祖母开诚布公地聊一会儿天。 只有这样,无论接下来会面临什么样的命运,他才能够不留遗憾。 “阿岁……”胡奶奶坐下,看着江岁,“有许多事,我一直没告诉你。怕仇恨会毁了你。但现在看来,你必须知道了。” 她顿了顿,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继续说道:“祖母希望你高中,从来不是为了让你追名逐利,祖母是为了……为了你父亲。” 江岁静静地听着,没有插话,只是眼眶微微泛红。 胡奶奶看着他过于平静的反应,心中一颤,拉住他的手。 “你爹……他不叫江谋。这世上,从来没有江谋这个人。”她紧紧盯着江岁的眼睛,“你爹,他叫余舟。白鹤书院,本该是他的心血。” 江岁轻轻叹了口气,一颗泪从眼眶中流下。 胡奶奶怔怔地看着他,似是惊讶他竟如此平静。 江岁只是缓缓地、轻轻地回握住祖母冰冷的手。 “祖母,”江岁开口,打断了祖母接下来的话,“其实……我已经知道了。” 胡奶奶难以置信地看着他:“你怎么会……” “猜到的。”面对祖母,江岁只能先撒谎,“但是,我还是不够确定。所以我今天回来,不是为了逃避,而是想亲耳听您说。我想知道全部的真相。” 胡奶奶怔怔地看着眼前的孙儿,刹那间老泪纵横。 “是祖母没用……”她泣不成声,“让你这么早就背负起这些……” “不,祖母。”江岁用袖子为祖母拭去眼泪,动作轻柔,“将我从那场火中救出,一个人带着病,如此艰辛地将我拉扯长大,一个人瞒下了所有……这十几年来,您一定非常辛苦吧?我现在长大了,我可以分担了,我也必须分担。请您告诉我,所有的一切。” 在江岁沉静的目光下,胡奶奶终于将那个尘封了十八年的真相和盘托出—— 余舟和白圭识于微时,是彼此最好的朋友,情同手足——至少,在余舟心里如此。 白圭比余舟心思活络,不够潜心为学,但余舟总是悉心教导,想将他带入正途。 二人入京考学,余舟高中,得圣上赏识,并被委以重任,并开设白鹤书院,旨在为寒门学子提供一个公平的求学机会。 余舟惦记旧友,于是向圣上请求,让余舟成为监院。 白圭只考了个乙等大几十名,本最多也就是被派去荒凉之地当个小官,因余舟的请求,白圭才得以留在京城,前程远比他应得的要好得多。 然而,他却并不感激余舟,反而因为余舟的成就和光芒,心中生出了妒恨。 高中后,余舟便立刻将青梅竹马姜环接到了京城,与她成亲。 祖母叹了口气:“姜环才情出众,心地善良。你父亲和白圭都自幼倾心于她,而姜环自然是喜欢你父亲的,这或许也是白圭一直怀恨在心的原因之一吧。天和十六年,你出生了。” 江岁怔怔地看着祖母,随即突然迟钝地明白了过来:“所以,您给我起名江岁,江同姜,这是我父母的姓氏……” “是,你要隐姓埋名才能活,我却不愿让你同父母断了所有关联。”胡奶奶叹息道,“你原本,叫余绛。” 江岁一愣。 “你父亲同圣上请求开设白鹤书院,本意是要帮扶和自己一样的寒门弟子,圣上怜其心有众生,这才同意下来。只是天下寒门学子众多,其中资金也必须设法筹措。你父亲信任白圭,认为他心思活络,适合与人打交道,故而应酬权贵的事宜大多交给他,自己则专心为学子们的学业准备、奔波。谁料,白圭一门心思攀附权贵,最初,他娶了容贵妃的堂妹林婉,育有一女,却犹不知足,将书院和学子当成了巴结权贵的资源……” 江岁道:“所以,那地下鹤宫……” “你知道这个?”胡奶奶意外,随即点头,“他利用书院地下那片用以养鹤的千鹤窟,将下面的空间修葺为所谓的地下鹤宫,威逼利诱,使得那些满怀希望而来、贫寒出身、无依无靠的漂亮女学子们,沦为权贵们的玩物……” 江岁虽早已知道,但听着仍觉窒息。 “他还以其他寒门学子的家人相要挟,逼迫那些有才华的学子向你爹请辞,然后成为其他权贵的幕僚,有的从此不见踪影。你父亲努力栽培的栋梁,大多都被他亲手毁了!”胡奶奶说到此处,已是痛心疾首,“后来,你父亲逐渐意识到不对,开始暗中调查,越查越心惊,那时我看出他状态不对,反复询问,他才告知我一切,并问我,应该怎么做……我告诉他,若旧友已成新敌,对他仁慈,便是对那些无辜之人的残忍。你父亲于是决定大义灭亲,将白圭所做的一切上报给圣上。” 江岁闭了闭眼,说:“他……失败了。” “是啊,你父亲太傻了。”胡奶奶眼角落下一颗泪,勉强笑了一下,“白圭早已与那些权贵形成了牢固的利益同盟,也比你父亲更早出手设局……就在你父亲准备对白圭动手前,白圭就恶人先告状,向圣上污蔑说你爹贪赃枉法,瞒上欺下,甚至…甚至勾结敌国!” 江岁突然想起今天在贡院发生的事。 被人设局,百口莫辩,多么相似,宛若历史重演。 江岁想了想,道:“可通敌是大罪,怎可能轻易就污蔑成功?” 胡奶奶愤恨道:“因为定国公!” 江岁一愣,猛然想起祖母先前对林以烛那古怪的态度。 “当时,有人伪造了一封通敌信,那信应是有破绽的,皇上拿不定主意,让定国公去确认……可他竟说,通敌信是真的!” “定国公……”江岁抿了抿唇,心中有了个大概的猜测——或许,是因为容贵妃当时已与白圭勾结,定国公当时便是为了自己的贵妃姐姐行个方便。 “尽管如此,圣上并没有立刻相信白圭的片面之词,他念着你父亲的旧情和功绩,决定听他最后和自己解释,你父亲也看到了最后一线生机,决定背水一搏……可,白圭却不给他这个机会,他,根本就是畜生!”胡奶奶声音嘶哑,充满痛苦,“他竟夜半潜入,放了一把火!” 江岁闭了闭眼,果然。 他早就知道,父亲不可能自己放火求死,但他也的确没想到,居然是白圭所为。 江岁忍不住道:“那场火,您如何知晓是白圭所为?” “除了他还有谁需要这样斩尽杀绝?”胡奶奶哭道,“可惜我至今也不明白,白圭到底是怎么做到的。那时,你父亲已猜到白圭会想要杀人灭口,所以府中所留下的,都是最信任的手下和家丁,按理说,不会有人背叛,可……” 江岁心疼地为胡奶奶拭去眼泪,道:“那,祖母您和我,为何得以逃出生天?” “那时你才约莫一岁,那段时间,你恰好不知为何总是生病。而你父母在为清白奔波操劳,我不愿他们为你分心,便隐瞒了你生病的事,一直带着你。我还记得那天晚上,吃过晚饭,我便困了,一下就睡着了——后来想想,应是被下了药。”胡奶奶盯着一旁幽暗的烛火,记忆似回到了那一夜,“到了亥时左右,你哭闹得很厉害,把我吵醒了,我迷迷糊糊地一摸,发现你浑身发烫,当即起身带着你去医馆。我发现连巡逻的守卫都在打盹,却没有多想,走小门让车夫带我们去了医馆,又在医馆折腾到天亮,却听闻府中被一把火烧了个干净,你父母还有你姐姐,都已身亡……” 胡奶奶说到这里,不由得一顿,道:“对了,有件事我也没有同你说过——你还有个姐姐。” 其实江岁已经知道了,但他不能出卖崔渠,自然只能道:“姐姐?” “她并非你爹娘亲生,是他们在江边捡到的弃婴。”祖母的声音变得更加哀伤,“你爹娘为她取名为余臻,是至臻至宝之意——于我们而言,她就是余家真正的孩子。她早慧灵巧,又生得玲珑可爱……我常会想起她的模样,总是乖乖地站在一旁,不吵不闹,脸上挂着笑,还会学着大人模样逗弄你这个弟弟。那年,她也不过才五岁……” 胡奶奶说到这里,又不由得垂泪涟涟。 江岁只觉心痛得无法呼吸。 父母的冤屈,姐姐的早夭,还有一个一无所知的自己…… 他不敢想象,祖母这些年,是如何在日复一日的思念与仇恨中煎熬过来的。 “阿岁,”胡奶奶擦干眼泪,反而用哀求的目光看着他,“祖母告诉你这些,不是要你现在就去报仇。白圭势大,我们斗不过他。我已经失去了儿子儿媳,失去了臻儿,不能再失去你了。我只是希望你凭借自己的才华,光明正大地进入仕途,然后再慢慢查清一切,而不是活在这沉重的枷锁里。若是那样,你父亲在天有灵,也不会安息的……” 江岁痛苦地摇了摇头,他扶着祖母的肩膀,坚定地说道:“祖母,这不是枷锁。您放心,我不会冲动行事,更不会让仇恨毁了我……我会为父亲寻回清白,一定会。” 就在此时,吱呀一声,紧闭的耳房门突然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江岁和胡奶奶顿时都警惕地回头,却见白明染站在门口,她的脸色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眼睛里写满了难以置信。 显然,她刚才站在门口,听到了一切。 江岁突然感到一阵危险,他后知后觉想起白明染是白圭的女儿,甚至曾为了要掩护白圭的恶行自尽。 江岁起身,和白明染呈对峙之态,然而白明染却没有看他,只是盯着胡奶奶,她浑身发抖,眼眶却湿润了。 江岁愕然地看着白明染——哪怕是先前她要选择自尽时,也不曾露出这样的表情。 却听得白明染缓缓开口:“祖母……是我……” 她往前走了几步,看着满脸错愕的胡奶奶,眼泪无声地滑落:“是我啊,臻儿……” 江岁和胡奶奶都震惊地看着白明染,几乎无法理解她话里的意思,又或者,理解了,却不敢相信。 白明染的脸色苍白得像纸,身形摇晃,仿佛下一刻就会倒下。 胡奶奶心疼地想要上前扶住她,但又有些不确信,一时僵在那里。 江岁不可置信道:“白姑娘,你在说什么?” 白明染扶着墙壁,声音颤抖:“我是臻儿呀……祖母我还记得,那时候我最爱吃你做的桂花糖饼……” 听到桂花糖饼,胡奶奶和江岁都是一怔,胡奶奶几乎再没有怀疑,借着那点烛光,仔细打量白明染的眉眼。 而江岁也突然想起一件事——那时候白明染来自己的斋舍内,也曾盯着桂花糖饼看了好一会儿,还询问他是不是家中人所做,当时江岁以为白明染是关心自己吃不吃的好,却原来她是睹物思人了…… “这眼睛,这眉毛,这鼻子……”胡奶奶颤抖地伸手摩挲白明染的脸,再也忍不住,老泪纵横,“是我的臻儿,是我的臻儿!祖母还以为……” 白明染也极为难得地哭出了声音:“祖母,我……我认不出你了,对不起,我一点都不记得了。我还记得阿爹阿娘还有您把我抱在怀里,同我说话的样子,可是你们的脸,我早就记不清了……我每次想要努力记得,都愈发模糊……” 胡奶奶紧紧地抱住白明染,哭道:“不怪你,怎么能怪你?你那时才那么小……而且,祖母也老了,变得这样老了,和以前一点都不一样啦……” 江岁怔怔地看着祖母与白明染哭泣着拥在一起,他既感动,又觉得无比荒谬。 白明染……是自己的姐姐?! 他不久前才知道自己有一个姐姐的存在,一个和自己虽然没有血缘关系,但真实存在过,于五岁那年葬身火海的姐姐。 怎么可能是白明染呢? 但转念一想,却竟又极其合理——当初他便从崔渠那儿知晓白圭与林婉的女儿实际上是崔净月,他那时候还询问崔渠,现在的白明染是谁,崔渠态度还颇有些阴阳怪气, 谁能想到,那竟是余舟的孩子,江岁的姐姐。 江岁不想破坏眼下的气氛,但他的时间并不多了,于是轻声道:“白姑娘,可否请你说明,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你是如何火海逃生的?” 白明染听到江岁的声音,这才慢慢回神,她有些恍惚地看向江岁,半晌,点了点头。 “那一年我才五岁。”白明染的声音很轻,“许多事我已记不得了,只记得那天晚上吃过晚饭,我早早就困了睡下。可到半夜,我做噩梦惊醒,喊了几声照顾我的嬷嬷,可她却在门外睡得打鼾,这很奇怪,她平日一喊就醒……于是我出门想喊她。” 她停顿了一下,脸上露出痛苦的神色,显然,她是想到了当初的那一幕。 江岁和胡奶奶都屏住了呼吸,紧张地听着。 “刚出房门,我看到有人鬼祟地在府中走动,一直在往地上和墙上泼洒着什么,如今想来那大抵是油吧。那时我不懂,只觉得那味道很呛鼻,很不舒服,便想上前问那人是谁,在干什么。那人可能没想到我会突然出现,吓了一跳,他猛地转过身,直接捂住了我的口鼻……” 白明染说到这里,身体忍不住颤抖了起来,似乎又回到了当时窒息的恐惧之中。 江岁和胡奶奶都听得心惊胆战,不敢开口打断。 “我挣扎了几下就什么都不知道了……”白明染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继续说道,“再醒来时我感觉自己在马车上。身上盖着毯子,暖暖的,我睁开眼,依稀知道面前的男人是爹爹的好友之一白圭。” “白圭带走了你?” “是。但我当时被吓傻了,脑子里一片空白,呆呆的,说不出一句话。白圭似乎一直在问我问题,还想教我说些什么,但我什么都听不见、听不懂,也说不出话来。他就放弃了。” 白明染停顿了一会儿,似在回忆。 “白圭最后还是将我带回了一个小屋子里,除了一个照顾我的婆子,什么人都见不到。就这样过了一些日子,我慢慢缓过神来,可我还是不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我只知道,白圭很奇怪,我唯一的生路恐怕只有继续装傻。” 白明染说到此处,眼中闪过一丝悲伤。 显然,对于一个才五岁的小女孩来说,遭逢巨变,一无所知,能做出这样的判断,已是超乎寻常。 “就在此时,白圭突然找到我,说我就是他的女儿,名为白明染。还说我的母亲林婉病故,我因母亲之死受了刺激,所以才失去了记忆。” 虽然江岁知道白明染的身份,但对胡奶奶来说,这无疑是个可怕的新消息。 “他竟然说他是你爹?!”胡奶奶气得浑身发抖,“这个畜生!” “是。我当时虽然不明所以,但也只能假装接受了这个说法。就这样我以白明染的身份,留在了白圭家中……我浑浑噩噩地活着,直到我再大一点,彻底回忆起一切,我才明白当初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她停顿了一下,目光落在江岁和胡奶奶身上。 “显然,那时我无意中撞见了白圭手下在准备放火。他们仓皇之下,不知如何是好把我弄昏,交给了白圭。而白圭那时想必认为带出我虽然是纰漏,却刚好可以利用。” “他当时想要利用你作证么?”胡奶奶突然明白了过来。 “没错,爹爹突然死亡,圣上一定会怀疑。”白明染的眼中闪过一丝恨意,“他想要利用我,让我对圣上谎称我亲眼目睹,是爹爹自知无力辩解,故而放火,要余府上下陪葬……这就是那时,他一直试图教会我的所谓的‘说法’。” 江岁和胡奶奶都倒吸一口凉气。 白圭竟然如此丧心病狂,想利用一个五岁的孩子来污蔑余舟。 “好在我实在受惊过度,根本说不出话来。他的计划,没能成功。”白明染垂眸,“但,他到底靠着那些权贵,和容贵妃的偏帮,糊弄哄骗了圣上。圣上没再深查此事,白圭也坐稳了山长之位。按理说,他那时就该处理了我,以绝后患。但,那 时他的妻子林婉和女儿白明染,突然消失了。” 胡奶奶一怔,道:“消失了……是何意?林婉不是病故了么?” 白明染摇了摇头,道:“白圭对外一直宣称,林婉是因病而亡,对我也是这样说的。但我觉得这其中定有古怪,如果林婉是病故,那原本的白明染去了哪里呢?她为什么要我来冒充?除非,原本的白明染也死了,而且,很可能也是白圭下的手。” “他竟然连自己的妻女都……”胡奶奶已经气得浑身发抖。 江岁张了张嘴,却无法告诉两人真相。 林婉实际上是假死,并带走了真正的白明染。 白圭想遮掩的,正是“妻女因憎恶他所为而离去”这件事,所以必须要找一个新的“白明染”。 可他答应过,不把崔渠是林婉之事告诉任何人…… “我比原本的白明染大一岁,且白明染身体不好,没几个人真正见过她,四五岁的女童乍一看本就相似,故而白圭这番偷梁换柱,竟也成功了……就这样,我成为了白圭听话乖巧的女儿,成为了白明染。” 白明染,或者说余臻说到此处,像是讥讽自己一般,扯了扯嘴角。 “我下定决心要复仇。但我也知道要白圭死是不够的。最重要的,是要为爹爹翻案。为了赢得白圭的信任,无论白圭对我要求多严苛,我都会倾尽全力去完成,我念书、习武,习医,让他对我极其满意。” 江岁注视着白明染,他知道,她一句话带过的这些年,其中定有太多不为人知的酸楚和困苦。 白明染突然叹了口气,看向江岁:“你既与林以烛来往甚密,想必,也与灵心公主有所交流吧?” 江岁一怔,迟疑着点头。 胡奶奶没想到这还突然扯上了一个公主,疑惑地看着两人。 “那么,你就该知道,灵心公主也为了她母妃之死,一直在寻林婉。”白明染轻轻叹了口气,“虽然公主后来并未与我有更多联络,要我以自身安危为重,但我猜到,林以烛后来突然进入白鹤书院,背后定有她的意思。” “我不明白,既然你决心复仇,为什么还要杀那么多人?甚至你明知道林以烛就是为了揭露书院之事而去的,为什么……”江岁满脸不解。 白明染的脸上闪过一丝痛苦,她看着江岁,缓缓说道:“难道你真的觉得地下鹤宫可以扳倒白圭和容贵妃?这件事只要不闹大,就没有用……真正的关键,是鹤粮!” 她说完,见江岁并未露出困惑的表情,她微怔,道:“你们已知道鹤粮是什么了,对不对?” 江岁道:“我不知道,但八九不离十了……是炼鹤丹,甚至是‘以形补形’,对吗?” 白明染沉默片刻,突然对胡奶奶说:“祖母,我想单独和江岁说两句话,可以吗?” 胡奶奶神色有些凝重,但到底点头,先去了旁边的屋子,只留白明染和江岁在耳房。 “林以烛是容贵妃和定国公都属意的鹤粮,我一直在想,要如何利用他。”白明染咳了一声,道,“那天是最好的机会,我动手之前就想好了要构陷越娘,越娘是容贵妃的人,一旦坐实越娘行凶,定国公一定会与容贵妃闹翻,才可能被圣上注意。否则,全然是白用功……后来因为你从中掺和,越娘也必须死,我只好拉上孙修宇让他当杀害越娘的人选,可你又一次卷进来,我只好把他们都杀了……咳,我所作所为,都是为了让容贵妃与定国公内斗,为了保护你。那些死了的人,除了林以烛之外,哪个不是活该?” 江岁听完不可置信,也明白她为何要祖母离开,恐怕就是不想让祖母知道自己的这些行径。 他道:“你是为了让皇上注意到鹤粮之事,也为了让定国公与容贵妃翻脸,所以才对林以烛动手?且不论越娘和孙修宇,你自己也知林以烛是无辜的!你怎可为了揭露真相,去牺牲一条无辜性命?!而且你这样聪慧,怎会不知道灵心公主与林以烛正在努力揭露一切……他们本是你的同盟!” “我不能放过任何一个机会,也不能把复仇大计寄托在别人身上,容贵妃定国公那边太坚固,一定要从内乱开始崩塌……林以烛是定国公的儿子,我为什么要信他?何况你真以为,灵心公主没有私心吗?”白明染说到这里,声音变得有些急促,“且不论,她对清霜道长和容贵妃的刻骨仇恨,单是她为什么早知容贵妃所为,却有意纵容,便值得深究……她巴不得死更多人,以免圣上不追究……咳!!!” 江岁一愣,还想多问,白明染却突然剧烈地咳嗽起来。 她捂着嘴,咳得撕心裂肺,脸色变得更加苍白。 江岁道:“白姑娘?!” 大抵是动静太大,胡奶奶又匆匆忙忙赶来,推门道:“臻儿!” 白明染咳了几声,呕出一口血,旋即身体一软,竟然直接昏了过去! “白姑娘!”江岁赶紧上前抱起白明染,她的身体轻得惊人,仿佛一碰就会碎。 胡奶奶着急地道:“你们方才到底说了什么?!无论是什么,不该争吵,臻儿的身体,为何会这般……” “来不及解释了,她的气息十分微弱……祖母,我们先去医馆!”江岁抱着白明染,冲出小屋。 那车夫在外头候着,见状吓了一跳,低声喊了句“姑娘”,他似乎是白家的家仆。 但既是白明染亲自带来的,想来也是对白明染忠心耿耿的。 江岁带着胡奶奶和白明染,让车夫先去回春医馆。 车内,江岁看着昏迷在一旁的白明染的脸,仍有些没缓过神。 太多新的讯息,让江岁喘不过气,他抬眼,看见祖母心疼不已地摸着白明染的手,似想将她冰冷的手搓热乎一些,只觉得一阵心酸和茫然。 很快,马车停了,江岁抱着白明染下马车,车夫则赶紧先去敲门,门很快就开了,开门的是崔净月,她的脸上不知为何竟挂着泪痕,看见江岁,不由得一惊,随即又看到他怀中白明染,更是倒抽一口凉气。 江岁道:“白姑娘不知为何吐血昏迷……她、她半个月前才服下过断魂,想来是余毒未清……” 崔渠此时从里头探头出来,不耐烦道:“把人放在床榻上先。” 江岁赶紧照做。 他委实也没什么力气,多亏白明染实在瘦得过头,但饶是如此,放下白明染的时候,双手也是一阵酸痛。 崔渠低垂眼眸,为白明染把脉,蹙了一下眉,打量着白明染的面庞,随即道:“没什么大事,应是心力耗竭,好好将养便是,我为她施针,很快可以醒来。” 江岁松了口气,胡奶奶也低声道了句“还好”。 江岁这才发现,医馆内整洁的过分,几乎什么东西都没有了,只剩下无数柜子。 “你们这是……”江岁疑惑道。 崔净月看着江岁,擦了擦泪痕,道:“我们今夜便要离开了。” 江岁“啊”了一声。 虽突然,实际上却也根本不突然,崔渠早已三番五次说过,一旦到了秋天,便要离开。 崔净月看着江岁,突然道:“江公子,我听闻,秋考……” 她看了一眼江岁身后的胡奶奶,及时住了嘴,只对江岁使了个眼色。 江岁会意,直接往后院走去,崔净月赶紧跟上。 两人来到后院,崔净月把声音压低:“你留在这里可以吗?又或者,你是不是应该立刻离开京城?要不,你跟我们一起走吧?” 江岁叹了口气,摇头:“不行,我今晚还有事必须去做。” “什么事比命重要?”崔净月着急地说,“虽然很多事我不明白,但我阿娘说的不会有错。她说如果过了今晚你没回来,大抵就是没命了。现在你好不容易回来,竟又要走么?” “我必须要去赴约。”江岁认真地说。 崔渠的声音却突然从身后传来:“是去送死吧?” “崔大夫又在开玩笑。”江岁扯了扯嘴角,道:“我会活着回来的……一定。” 崔渠却道:“你的死活,你自己决定,我可以不理会。但你祖母是我的病人,我不可以看着她因为你的死又伤心过度出事……这样吧,一个晚上。” 江岁一怔:“什么?” “你毕竟不是蠢人,既然如此有信心执意要去,想来也的确不是送死,总该有生机。”崔渠道,“我可以等你一个晚上。若你白天能及时赶回来,到时一切可以再议。若你没能回来,我会想办法带着你祖母离开此地。” 江岁意外,旋即立刻躬身,道:“好,多谢你,崔大夫!你说得对,如果明天我没回来,请务必带我祖母离开京城,最好不要让她知道我的消息。” “说得容易。”崔渠冷哼道,“我现在只担心,若你没回来,她怎会跟我们走?” “可以说……白姑娘的病仍需治疗,有一味药材要去乡野寻找。”江岁道,“祖母为了她,一定会答应一同前往。先将我祖母骗出京城,之后再议。” 崔渠狐疑道:“我方才还想问呢,为何胡奶奶会突然那样重视你那位白姑娘?这其中,又有什么我不知道的内情?” 江岁迟疑了片刻,外头又响起更夫敲梆子的声音。 已是二更。 江岁道:“我没有太多时间了,如果祖母和白姑娘愿意,她们会向你解释。其他的,等我回来吧。” 说罢,他深深鞠躬,转身走回医馆大堂,胡奶奶正在照看白明染,见他回来,道:“阿岁……” 江岁道:“祖母,我现在要离开一会儿。” “去哪儿?”胡奶奶立刻站了起身,“这大晚上的,你要去何处?” “您放心,我不会有危险。”江岁笑了笑,“您就先安心,留在这里,照顾您的臻儿,我听崔大夫说,似乎还需要找一些药材,慢慢调养,她的身子便能彻底大好。” 胡奶奶看了一眼白明染,神色放松了一些:“哦……” “至于我,我只是出门一趟,秋考的确出了一些事,但与我无关。”江岁睁着眼睛说瞎话,“所以可能要耽搁几日。您现在此,不要离开崔大夫身边,一旦我解决完了所有事端,会立刻去寻你们。” 胡奶奶犹豫地看着江岁,但还是只能点头:“好,速去速回。” 江岁笑了笑,转身跨步出了医馆。 刚出医馆,身后传来一声“江公子”,江岁一怔,回头看去,却见是崔净月。 街道之上,除了那么一丁点月光外,一片漆黑。 寒风刺骨,江岁道:“崔姑娘?又麻烦你了……” 崔净月道:“我知道你时间不多了,我便长话短说。我不知道你到底被卷入了什么事情里,又为什么如此危险你也不肯离开……但,我也知道,这就是你。你总是如此,迎难而上,不畏艰险,或许你自己不觉得,但在我看来,你……十分特别,十分耀眼,让我十分敬佩,也十分……倾心。” 四个十分,哪怕江岁是石头做的,此时此刻也不会不知崔净月是什么意思,他看着崔净月绯红的脸,眨动的睫毛,突感一阵心悸。 先前崔渠的话,还有自己信誓旦旦说两人绝无僭越之心时,崔净月失落的表情,此刻似一阵嘲笑江岁迟钝的风,拂过江岁的面颊。 他自诩聪慧,居然直至此刻才发现人家的心意! 江岁愣在原地,一时不知说什么才好,崔净月却像是下定决心,抬眼看着江岁,道:“江公子,你不必理会我的话,只是请你一定记得,明早一定要安全归来。我和胡奶奶,还有很多人,都非常需要你……还有白姑娘,你放心,我和阿娘一定会好好照看她。” 江岁哑然,半晌,道:“好……我知道了,多谢……劳烦你了。” 他没有说自己知道了什么,但崔净月一定明白,她对着江岁轻轻笑了一下,嘴角的小梨涡让她显得更加可爱了。 江岁转身,上了马车,对车夫道:“白姑娘今日走不了了,这马车,劳烦借我一用。” 车夫一怔,道:“江公子你会驭马吗?” “没事儿,大晚上的没有人,这马也乖顺。”江岁笑了笑,“足够了。” 27. 等待进入网审 白鹤书院内,此刻正乱作一团。 白明染失踪,江岁潜逃……书院彻底陷入了混乱,眼下,大部分院教甚至学子都被派了出去,在京城各处搜寻江岁的踪迹,小部分则在书院内寻找白明染。 学子们人心惶惶,对自己的前途充满了担忧——秋考是一桩大事,这次又有圣上亲临,却发生了命案,圣上已是十分不悦,嫌犯江岁眼下又逃走,踪迹不明,简直是火上浇油。 白圭坐在琢璞居内,脸色铁青,他不愿去联想,白明染的失踪是否与江岁的窜逃有关…… 就在白圭焦躁不安之时,一个院教急匆匆地赶来,气喘吁吁地禀报道:“山长!白姑娘的马车回来了!就停在鹤园外的小门处!” 白圭猛地站了起来,旋即松了一口气,大步往外走去。 鹤园外的小门外,夜色中,一辆熟悉的马车静静地停在那里。 “明染!明染!”白圭急切地喊着,快步上前,想要掀开车帘。 然而,车上下来的,却是一袭墨蓝长衫的江岁。 白圭脸上的惊喜瞬间凝固,怒道:“江岁?你为何会在此?明染去了何处?你为何会乘明染的马车归来?” “是白姑娘救了我。”江岁平静地说道,“她想带我离开京城。” 白圭脸色一沉:“明染真是……既然如此,你为何不走?” “我不想就这样放弃一切。”江岁直视着白圭的眼睛,语气坚定,“我不能就这样不明不白地背负罪名,也不能让白姑娘跟着我一起东躲西藏。” 他往前走了一步,与白圭的距离拉近了一些:“我要白山长你帮我证明我的清白。” 白圭仿佛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道:“帮你证明清白?江岁,你可知道你在说什么?你是凶手一事,不但证据确凿,更是在圣上面前定案的,你要我如何为你翻案?去和圣上对抗么?是我疯了还是你疯了?!” “我知道叶昊赟的死是局。”江岁笃定道,“而且我能猜到,白山长你在其中……必然扮演了重要角色。” 白圭脸色一变。 “无论你是在帮哪位大人行事,如果你不帮我……”江岁的声音压低,带着威胁,“那么你就无法再见到白姑娘……” 话音未落,“砰”的一声闷响响起,却是一根粗壮的木棒狠狠地敲击在江岁的后脑勺上! 江岁只觉得眼前一黑,身体一软,噗通一声倒在了地上,彻底昏死过去。 在他失去意识的最后一刻,他隐约听到了白圭冰冷的声音:“真是蠢货,明染怎会为了这样的人……” * 再睁眼,江岁只觉得头痛欲裂,脑子里嗡嗡作响。 他的眼睛被蒙上了黑布,嘴巴也被塞住了东西,不能视物也发不出声音,只能感觉到身体被人架着向前缓慢移动。 虽看到,却能听到,他依稀听见阵阵鹤鸣声,那声音悠长而凄厉,在这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诡异。 鹤鸣之声……自己大抵是被押送到了鹤园之内更深处的地方,比如千鹤窟。 很快,空气中弥漫的湿冷气息和似有若无的水流声让江岁确认了自己的猜测,显然,他们在千鹤窟的溶洞之内。 脚步声没有停下,继续深入。 江岁听到了机关转动声,是他第一次进入地下鹤宫时看到的那个甬道入口吗? 他不知道扛着自己的两个人走了多久,只感觉一直在往下深入,耳边传来低沉的轰鸣声,周遭空气也愈发炙热。 终于,脚步停下了。 江岁的眼罩被粗暴地掀开,强烈的火光瞬间刺痛了他的眼睛,让他忍不住闭了一下眼,而当他再次睁开眼时,眼前的一幕让他瞬间如坠冰窟。 这是一个巨大的地下空间,空气中弥漫着令人作呕的血腥味和焦糊味,这个空间整体被分作东西两边,西边像是被挖开了一个大口子,凹了进去。 凹进去的部分,放着一个巨大的青铜鼎炉。 眼下,江岁就在高处那边,与鼎炉几乎持平,可以看见鼎炉内正咕嘟咕嘟地沸腾着,不断冒出白色的蒸汽,散发出令人晕眩的气味,十分刺鼻,让人作呕。 青铜鼎炉下方,则是熊熊燃烧的火焰,可以看到青铜鼎炉旁边有楼梯,想来就是为了方便让高处的人走到鼎炉下方添加柴火的。 鼎炉旁边,堆叠着巨量的柴火,几乎像一间又一间的木制小屋,小屋旁则是各种药材。 空地上还摆放着数只白鹤的尸体,它们有的已被拆皮去骨,有的被随意地堆放在一起,火光映照在白骨堆和尸体堆上,投下扭曲诡异的阴影,阴森而恐怖,仿佛炼狱。 若不是那确实一眼可辨是白鹤的尸首与骨头,江岁几乎会疑心那是人的尸体,他只觉得胃里一阵翻涌,几乎要吐出来。这里……这里难道就是炼鹤丹的地方?! 在最初的头晕和恶心消失后,江岁费力地扭头,却发现,抗自己进来的人,是两位经常跟着周如峰的院教。 白圭远远地站在一旁,身边还有另外两个人,一位是周如峰,另一位有些眼熟,似乎是医部的某位师长。 剩下还有一位,竟是魏公公。 他坐在唯一的一张太师椅上,心不在焉地摆弄着手里的拂尘,仿佛眼前这一切都与他无关。 白圭似本在和周如峰争执什么,两人见江岁醒了,都一同看过来,周如峰满脸烦闷,道:“人都在这里了,却用不了,真是麻烦。” 魏公公“嗯?”了一声,周如峰赶紧道:“微臣不是那个意思,不是说您与贵妃娘娘麻烦,是说这江岁,太不争气!” 白圭也叹了口气了,道:“江岁啊江岁,我本对你寄予厚望。以为你天赋异禀,能够破解所有谜团。没想到……你竟然连自己是如何被陷害都无法破解……” 江岁被呛得猛烈地咳了几声,更麻烦的是他的嘴巴上被死死绑着布条,根本无法说话。 “非但如此……”白圭的目光变得阴鸷,“你居然还胆大包天,试图用明染来要挟我……简直是找死!你以为我会受你要挟吗?这京城说大不大,说小不小,我要找到明染,哪里会是难事?!” 魏公公在一旁淡淡地开口:“白山长,莫要废话了。你虽找到了江岁,可他并不是贵妃要的人……今夜,娘娘好不容易说服圣上,一同外宿甘露寺祈福,这样的机会,不可多得。等后半夜她来此时,若仍是寻不着林以烛……只怕,咱们都要遭殃。” “你们到底想做什么?!”江岁挣扎着,可嘴里的布让他发出的声音含糊不清。 白圭并不理会江岁,他的目光看向魏公公和魏公公,压低了声音,说:“可林以烛如今下落不明,若实在不行……” 魏公公毫不犹豫地打断白圭:“这话你不必对咱家说,咱家做不了主。到时候,你自己同贵妃娘娘说去吧。” 他这样说,白圭的脸上便是一阵青一阵白。 这边,江岁挣扎着喊出声:“林以烛……林以烛!” 他知道,这三个人现在最关注的重点,正是林以烛。 果然,这吸引了魏公公的注意,他道:“江岁,你莫不是知道林以烛在哪?” 江岁点点头,魏公公眼神一凝:“解开。” 周如峰粗暴地扯掉了江岁嘴里的布。 “林以烛什么都知道!”江岁大口喘息着,满脸恍然大悟,声音却又痛苦,“是他骗我!他骗我,以至于我明知凶手是谁,却故意说了错误的推论……” 白圭怀疑道:“你知凶手是谁?” “真凶就是坐在十号考间的陆詹!”江岁着急地道,“其实第二次,我和林以烛单独进九号考间时,我便知道了!” 听到江岁的话,白圭沉默了,随即小心地打量着魏公公的神色。 于是江岁知道,自己说对了。 “我当时十分兴奋,想要立刻把这个消息告诉大家。但是被林以烛拦下了。”江岁的眼神中带着一种痛苦的困惑,“我选择了相信他。我想,我同他好歹也算半个生死之交,他不会害我……故而,我在同他商量后,才在圣上面前说出了那个银线扯针的错误解答。否则,难道我不知道提前询问林以烛是何时来考场的么?我再蠢也不会犯这种低级错误!” 白圭怒道:“愚蠢!你难道不知,一旦说出错误答案,你便是凶手,便要在圣上面前被定罪!” “我知道,可林以烛说、说这次叶昊赟的凶案,是你们所设计的。为的就是通过这凶案,在我与他之间,选出一个真正的聪明人,并将其当做鹤粮。”江岁满脸不甘,“他说在这场比试中,赢的人反而会死!他有准备,可以脱身,但我若被选中,必死无疑!反倒是说了错误解答,可以有一线生机……他一定会救我。” 听着江岁的话,白圭等人脸上表情可谓精彩万分,就连本懒散坐着的魏公公,都不由得直起了身。 白圭下意识看了一眼魏公公,魏公公盯着江岁,轻轻呢喃了一句:“林以烛这样说,看来,他是什么都知道了。” 江岁赶紧道:“他、他还说,他能脱身的原因是因为定国公和贵妃娘娘都要拿他做鹤粮,他刚好可以坐山观虎斗,趁机溜之大吉。” 白圭闻言,脸色大变,魏公公闭了闭眼,没有说话,手指轻轻敲击着扶手,似在认真思索。 白圭又看向江岁,道:“愚蠢至极,现在你跪在此处,林以烛人呢?他分明就是为了自保,将你甩在此地!” 江岁闻言,立刻道:“是,我已明白了,他根本没想过要救我。相反,你们从一开始的目标就不是我,而是林以烛……是他,是他利用了我!他为求生,竟要我死!” 江岁越说越咬牙切齿,仿佛恨不得将林以烛碎尸万段。 “林以烛的自私自利从未改变,是我太愚蠢,愚蠢到相信他的一面之词,竟使得自己陷入如今这万劫不复的境地……” 魏公公却突道:“既然你说你和林以烛发现了真凶是陆詹,那你们是如何发现的?手法是什么?陆詹与叶昊赟之间,可是隔了一个你。” 显然,他仍没有完全相信江岁的话。 如果江岁没能说出真凶是何人,那一切仍是枉然。 江岁再度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 “很简单……”江岁看向白圭,“其实林以烛的推断没有问题,凶手的确是十号考间的人,手法也差不多。唯一的问题是,其实我所处的是十一号考间,而在十号考间的人,是陆詹。对吗?白山长。” 白圭没有否认,只是静静地听着。 “考试的前一天晚上,陆詹送来的定胜糕里有助眠之药,导致我昏睡不醒,你们故意安排周如峰卡着时间来叫醒我,我晕头转向地被送到贡院,自然没有发现,这次走的是北门,而不是昨日去熟悉考场时所走的南门。”江岁的语气带着嘲讽,“贡院南北完全对称,北门和南门对面的街景略有不同,但早上太匆忙,我根本不可能仔细看。” 白圭道:“继续。” “从北门进去后,我抵达的自然是考场的另一边。而按理说,每个考间的牌子都是挂在南边的,也就是说我走北边,本该看不到数字牌匾。但我从入口一进去,恰好是考间中段,也就是八号至十三号的考间区域。白山长只需要提前在北边中段挂上牌子,我便不会怀疑,看到十号牌匾后,就会毫不犹豫地入内,却不知这牌匾顺序也早已被偷梁换柱!” 白圭的眼神一闪,似乎对江岁能猜到这一点感到意外。 江岁继续说道:“原本从南门看来从西开始是一号、二号……以此类推。但北门则相反,从西开始是末号。白山长从八号开始逆着在北边挂了牌子,使得十号与十一号的位置调转。陆詹从一开始就进了十号考间,只留下挂着十号牌匾的十一号考间。也就是说,其他人的位置没变,但本该在我身后的陆詹,实际在我身前。” 魏公公道:“可若是如此,按理说陆詹一旦发出什么声音,都是在你前方,你难道不会怀疑?” “没错,我一进去,身后就传来陆詹打招呼的声音,所以我也因为这个原因,没有怀疑陆詹。”江岁蹙眉,“但后来我意识到,这也是一个很简单的诡计。正常来说,长桌在考间正中,蒲团在长桌的东面。所有人都是脸朝着西边……背靠着东边……坐在蒲团上。但从北边进去,如果发现座位在昨天相反的方向,那我一定会觉得奇怪。所以,十一号考间的长桌和蒲团是相反的,蒲团是在长桌的西面!” 江岁重重地喘了口气,口干舌燥,但只能继续往下说:“也就是说,只有我和其他人方向相反,我的脸朝着十二号考间,背后则是10号考间。陆詹故意在我身后打招呼,想让我明确这个认知,认定我是在10号考间,身后是十一号考间的陆詹。” “后面的事就很简单了……”江岁的目光再次回到白圭身上,“我一旦入十一号考间,外头的人立刻拿走北边的牌子,考间内,学子们开始各自做题……” 他停顿了一下,想象着当时的画面。 “陆詹大抵是和叶昊赟约好了,让他靠在九号与十号考间的隔断上。然后用林以烛说的切割隔断法,用毒针杀了叶昊赟。而十号与十一号考间之间陆詹恐怕也早已动了手脚。”江岁思忖道,“他假装活动筋骨,使得我和他之间的隔断倒塌,白山长再冲进来呵斥我们,赶走我们……如此一来,十号与十一号变成了一个考间,此时其他学子还没能出来,我和其他人就都不会发现,我其实是从十一号考间里走出的。” 说到这里,江岁再次看向白圭,语气带着一种了然:“白山长你一定将我屋内的蒲团踢越了木桌,使得其由西回东,恢复正常应所在的位置,考卷也只需趁乱调转方向,一切就会回归正轨,几乎毫无破绽。” 江岁将整个过程描述得条理清晰,逻辑严密,魏公公显然早已知悉真相,听得微微颔首,道:“既是毫无破绽,你又是如何发现的?还有,方才你所言,都是揣测,可有证据?” “我之所以能发现不对,正是因为林以烛通过毒痕确认了凶手必然是十号考间之人。而我知道自己不是凶手,那么唯一的可能,就是我当时并不在十号考间。但我当时还没想到具体的手法……”江岁说道,“我借着第二次机会,先去了一趟十号与十一号考间,表面上我什么都没看出来,但实际上我已找出了证据。” 江岁又停顿了一下,语气愈发自信。 “我有一个坏习惯,比较紧张的时候,写完一句话,就会往一旁甩笔墨。”江岁看向魏公公,“但我发现,十号考间的地上没有残墨,反倒是十一号考间,有我留下的残墨痕迹,且,那残墨也并不在东面,而是在西面,所以我一下子就什么都搞明白了。” 白圭听着江岁说完这一切来龙去脉,露出了欣慰的表情,随即献宝似地看向魏公公:“魏公公,您听听!这江岁的脑子,丝毫不逊于林以烛啊!被药倒,被调换位置,在那种情况下,居然还能推演出事情的真相!” 江岁也想配合着笑两声,但却又觉得有些不对,他磕磕巴巴地说:“但、但我肯定不适合当那什劳子的鹤粮……我确实还是不如林以烛聪明的!” 白圭道:“闭嘴!这由不得你来说话!” 魏公公却不像白圭那般欣喜若狂,他看着江岁,眼神中带着一丝迟疑。 “白山长,这江岁说 的没错。”魏公公缓缓开口,“江岁能推演出陆詹是凶手固然厉害。但林以烛,他不仅想到了,还提前知道了这次的凶案是针对他俩设的局,利用了江岁,自己脱逃。可想而知,他有多么机敏。也难怪娘娘一直心心念念,说他自幼便比寻常孩童聪颖太多。” 此时,外边甬道处传来开门的声音。 魏公公只瞥了一眼,显然已猜到来人是谁,淡淡地说:“何况,林以烛现在知道的这么清楚……那就更不可留了。” 林以烛的聪明,已经变成了威胁。 眼下,已不是林以烛和江岁谁更聪明的问题,而是林以烛不得不除。 白圭面露难色,却不敢反驳。 就在此时,容贵妃身后跟着两个侍卫,缓缓走入。 白圭、魏公公、周如峰等人立刻纷纷跪下。 此刻的容贵妃早已换下了华贵的宫装,打扮得极其普通,显然是为了不要太惹眼。 就连她脸上的脂粉,也变得很淡,在火光的映照下,依稀能看出她眼角细微的纹路,让人意识到,她纵是天姿国色,也毕竟青春不再了。 此刻她的脸上带着明显的不悦,显然来的路上,她已知晓了大致情况。 “你们竟然如此愚蠢,让林以烛跑了。”容贵妃冷冷地扫了一眼白圭和魏公公,目光又落在江岁身上,厌烦地蹙眉,“白山长,考场凶案既已是林以烛胜出,当时为何没有直接扣下林以烛,竟让他逃脱?!亏本宫以为你办事妥帖!” “娘娘息怒!”白圭赶紧磕头,“林以烛确实狡猾异常,他那时离开贡院,定国公的人马在一旁护卫,我们不便出手,只能等他先上了马车,再安排人中途拦截,谁料一番打斗后,林以烛竟消失无踪……定国公也在到处搜寻林以烛的下落……” 容贵妃脸色沉沉,倒是没有发怒,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容:“越是如此……越要抓到他。” 她的目光即将从江岁身上收回时,江岁突然开口:“娘娘!草民或许有办法……引诱林以烛来此!” 此话一出,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他身上。 “哦?”容贵妃挑了挑眉,来了点兴趣,“你有办法?” “是!是!”江岁连连点头,一副急于表现的样子,“他虽害得我沦落至此,但我若令他相信,我已靠自己出逃,那么他或许会愿意搭救……我与他,本就约定好一个讯号,他若看到,会沿讯号来寻我。届时,你们可将他抓获。他不义在先,我也没什么好不忍的。只是……” 江岁顿了顿,看着容贵妃,眼中闪烁着渴望:“草民只求娘娘,若草民将林以烛引诱来,可饶草民一命,草民愿为娘娘鞠躬尽瘁,但求娘娘垂怜!” “当然。”容贵妃微笑着点头,“如果你能将林以烛引来……本宫不但不会要你的命,还会,好生相待。这白鹤书院,未来便是你的。” 白圭脸色沉了几分,但自然不敢反驳什么。 “多谢娘娘!多谢娘娘!”江岁连连磕头,一副感恩戴德的样子,随即道,“我有信心,今晚就抓到林以烛!” 容贵妃意外:“当真?” 江岁道:“嗯!迟则生变,今夜,绝不可让林以烛离开京城!” * 白鹤书院内,夜色深沉,十分安静,然而突然,一道烟花在摘星楼上空炸开。 有学子不明所以,探头出来望,却也没见到是谁燃放烟花,最终只能悻悻关上窗。 * 半个时辰后,千鹤窟外的小门处,一辆马车缓缓驶来,停了下来。 驾着马车的人,手中提着一盏灯笼,灯笼在夜风中轻轻摇曳,他抬起灯笼,昏黄的光芒照耀在来人俊朗的脸上——正是林以烛。 他穿着一身深色衣袍,神色平静地打量着周围。 一阵悉索声响闪过,林以烛警惕地将手压在佩剑上,然而很快,他瞥见来人的面容,又放松下来。 “江岁,竟然真的是你放的烟花。”林以烛眉头紧锁,“你逃出来了?若逃出来了,为何要回书院?” “林以烛。”江岁看着他,“你为何没有如约来相救?若不是陆詹和白姑娘帮忙,我此刻已在狱中。” 林以烛眼神闪烁了一下,避而不答江岁的质问,反而道:“你也知道,我被两方势力围追堵截,自顾不暇。你我约定,只要你放出烟花,我便会寻迹来寻你,尽量相救……眼下,我也履约了不是么?你既逃出,为何不直接一鼓作气离开京城?” 就在此时,江岁藏在袖中的手猛地伸出,指甲握着一根细如牛毛的金针,带着淡淡的绿光,瞬间刺向林以烛! 林以烛反应极快,身形向后一倒,躲过了要害,但毒针还是擦着他的肩头划破了他的皮肤。 “江岁,你——?!” 林以烛眼中闪过震惊,但他没有片刻犹豫,迅速反应过来什么是最优解——走为上计! 他猛然闪身上了马车,想要驱车离开。 然而,林以烛刚拉动缰绳,手便无力地垂落下来,整个人向后栽倒,一头栽入了马车车厢之中。 江岁站在原地,重重地喘了几口气,像是有些惊魂未定,随即丢了那毒针,接着跨步上了马车。 江岁动作利落,把林以烛的脚推进去,用缠在身上的麻绳先捆住他的双足,随即用藏在腰带里的麻布袋迅速蒙住林以烛的脸。 “你先不义,休怪我不仁……”江岁低声说道,语气复杂。 就在这时,白圭带着周如峰从阴影中出现,两人看着江岁有些费力地扯着林以烛,都有些惊讶。 他们是亲眼看着江岁如何行云流水地将林以烛诱骗而来,又是如何突然出手,将人制服的。 江岁此时倒也没有任何尊师重道的心思了,道:“还不帮忙搭把手?!” 白圭与周如峰快步上前,一人一边,和江岁一起,将林以烛从马车上抗下,抗入了小门中。 夜愈发地深了,小门很快被关上,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 千鹤窟深处,空气中仍弥漫着令人作呕的气味,巨大的鼎炉在火光下沸腾着,容贵妃却正悠闲地品着茶,仿佛此刻正身处雅致的茶室,而不是人间炼狱。 魏公公侍立在一旁,为容贵妃斟茶。 白圭和周如峰带着江岁出现时,容贵妃抬眼看了看,见三人齐心协力扛着林以烛入内,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不错,比本宫想得还要快。”容贵妃赞许地说道。 正值此时,之前昏迷的林以烛突然轻轻动一下,他似乎很快意识到自己的脸被困在麻布袋中,手脚也被绑着,故而开始扭动。 江岁见状,正要说些什么,白圭却毫不犹豫,猛地一脚踹开江岁! 江岁没想到白圭会突然动手,被踹得一个趔趄摔倒在地,还没等他爬起来,白圭已经和周如峰、魏公公一起,将手中挣扎的林以烛,毫不留情地推入了那沸腾的鼎炉之中! “啊——!” 一声凄厉的惨叫声响起,那声音充满了痛苦和绝望,让人只觉毛骨悚然,但很快,惨叫声便和他本人一起,融化在鼎炉之中了。 江岁吓呆了,瘫坐在地上,傻傻地看着那翻涌的液体,脑子里一片空白,好不容易回过神,只觉双脚发软,几乎是爬到了那鼎炉旁,颤声不可置信地说:“林、林以烛……?” 当然不会有任何回应,除了那鼎炉内诡异的咕嘟声。 这一刻,江岁终于明白,为什么千鹤窟内,要做成这样一高一低的形状,为什么那鼎炉在低处,鼎炉的口子刚好和高处齐平。 这一切都是为了方便把人给推进去。 28. 第 28 章 白圭与周如峰齐齐跪下,道:“恭贺娘娘,鹤粮已入鼎,这睿聪神丹,定能令殿下耳聪目明!” 容贵妃盯着那沸腾着的大鼎,露出了满意的笑容,微微抬手,让众人平身。 周如峰刚起身,便面无表情地向着江岁走了过来,江岁恐惧地向后退了一点,然而身后,白圭也拦住了他的去路。 在极度的危险之中,江岁反而冷静了下来,他没有理会周如峰和白圭,而是看向容贵妃,突然跪伏在地:“贵妃娘娘,我的生死,在您一念之间。您自然可以将我也推入鼎炉中,让我和林以烛一起成为丹药,但我想,我活着的作用,定是远大于当鹤粮的!我如今已不可能入仕,只能为您所用,忠心耿耿!” 容贵妃闻言,轻轻挑起眉,随即不由得笑了起来:“嗯……” 她似在思索,江岁的话有没有道理。 然而就在此时,白圭突然冷笑了一声,道:“贵妃娘娘,容微臣多嘴一句——这江岁,绝不可能对您忠心耿耿。他很可能,便是余舟与姜环当初那个逃走的儿子。” 江岁一怔,突然遍体生寒。 他不可置信地抬眼,看向白圭,强装镇定道:“白山长,你在胡说什么?!莫要血口喷人!” 容贵妃眉头微蹙,却没有阻止白圭继续说下去。 白圭垂眸看着江岁,道:“你这个蠢货,若不是今日我告诉你,恐怕你这辈子都不知道吧?” 容贵妃奇道:“他自己都不知道,你却知道?” “是何老说的。”白圭微微一笑,“何老一直以为,我与他一样,坚信当年余舟是被歹人所冤枉。故而,看到江岁投来的策论后,何老便迫不及待找到我,说这个江岁,有余舟之风。” 白圭说到此处,目光落回江岁身上,凝神细看,一边道:“后来,江岁来书院的第一天,我就注意到了他……他其实与余舟姜环并不特别相似,但我实在是太熟悉他俩了,这些年,偶尔做梦,也会常常看到他俩年轻时的模样……还是像啊,太像了。” 江岁胸膛剧烈起伏,没有说话。 白圭走近江岁,一只脚蹲下,认真地看着江岁,摇头:“我本在想,他来,是为了什么呢?为了寻我复仇吗?可我观察了许久,试探了多次,他毫无破绽。我意识到,他可能真的不知道,于是,我也懒得求证了——因为他入学后,便一直是鹤鸣榜榜首,根据娘娘您的需要,他会在秋天成为鹤粮。” 江岁终于明白了。 为什么白圭怀疑自己,却放任他在书院继续念书,因为对白圭来说,无论江岁是否是来复仇的,他很快都要死了。 一个只有半年寿数的人,他是谁,他来干什么,重要吗? “只可惜……后来,林世子成绩追上,您也告诉我,其实您本就更属意林世子,毕竟,他也是太子殿下的表兄弟。”白圭无奈地道,“只是娘娘,您需想一想,他既是余舟之子,如何能留呢?” 容贵妃没有理会白圭,而是盯着江岁,似想要从他身上,看出一点余舟的影子。 半晌,容贵妃按了按太阳穴,头痛地说:“本宫委实不记得那余舟生得是何模样了,只记得他是吾儿的第一个鹤粮,十五年,转瞬即逝啊……” 江岁脑子里嗡的一声,他不可置信地说:“什么?不……他不是死于火灾吗?” 就算那火是别人放的,可余舟不也应该…… 白圭嘲笑地盯着江岁,道:“火灾是真的,但我们在大火中将他调换了出来,故而……” 白圭指了指眼前的鼎炉。 “他实则,死在了这里。” 江岁看着眼前巨大的鼎炉,看着那沸腾的液体,浑身发抖。 他的父亲余舟,竟是容贵妃寻的第一个鹤粮! 但现在,还不是能崩溃的时候。 江岁闭了闭眼,颤声道:“那么,十五年前那颗鹤丹,当真有用么?” 容贵妃闻言,神色冷了几分。 魏公公赶紧道:“自然是有用的。吃下鹤丹前,太子五岁仍口不能言,服下鹤丹后,太子却会说较为流利的话了。” 江岁道:“事已至此,我只求死个明白——这鹤丹,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奉帝在位时,不是也沉迷炼鹤丹,却毫无作用么?” 魏公公轻笑一声,道:“那是因为奉帝炼鹤丹时得到的秘诀是残卷,他并不知道,真正的‘鹤粮’一定要是人。以人补人才是关键。” “以人补人……”江岁喃喃地重复了一遍,忍不住道,“那除了太子需要,恐怕也有别的鹤丹吧?” “当然。”白圭看向容贵妃,脸上露出了谄媚的笑容:“譬如娘娘貌若天仙,但也会害怕时光流逝,需要补姿容,那就要用年轻漂亮的女子去补。” 江岁浑身冰冷,其实他先前和林以烛已猜到了一些,但听到他们承认,还是一阵阵地想吐。 那些消失无踪的乐部女子,并不光是成为了权贵禁脔……无论哪边,等待她们的,永远都是一张吞噬一切的大口。 对于白圭的马屁,容贵妃并不买账,她眉头紧锁,喃喃道:“只可惜,赫儿吃了三次鹤丹,还是……这一回,若不能变得聪颖,恐怕就要彻底被圣上厌弃了。” 魏公公立刻道:“娘娘务必放心——这是第四回,也正好是第二十年。根据《鹤丹录》所栽,二十年为人体的一个大轮转,只要这次鹤丹成功,太子殿下一定会一扫从前的迷障,成为真正的天下第一聪明人,为圣上所喜。” 白圭也立刻道:“是啊,娘娘乃是福贵之人,最终,一切还是顺利妥当地完成了……眼下,把这江岁解决了,一切便可了了。” 江岁正思索着怎么继续拖延时间,正值此时,一个上了年纪的女子在几个护卫的簇拥下,抱着一个婴孩,匆匆走了过来,魏公公瞧见他,微微蹙眉道:“怎的耽搁了这样久?” 那上了年纪的女人赶紧道:“公公息怒,实在是那杜美人照看孩子照看得紧,奴婢要将她的孩子替换出来,委实费了许多工夫。” 杜美人,听着也是后宫的妃嫔。 那么,这女人怀中的孩子,岂不是圣上的孩子? 想起灵心公主说的皇嗣之事,江岁看着那个婴孩,心中升起一种极其不好的预感:“娘娘……难道,炼鹤丹除了鹤粮之外,还需血脉相连的兄弟姐妹?所以方才白山长才说,您更属意林以烛,因为他也是太子的表兄弟……” 容贵妃不悦地看了一眼白圭,显然是嫌弃他多嘴。 白圭也恶狠狠地看了一眼江岁,道:“娘娘,此人留不得,我便将他——” “——等等!”江岁突然大吼一声,眼睛盯着那女子怀中无辜的小婴孩,“我还不能死,因为……因为方才我放烟花,一定还引来了定国公!” 此话一出,容贵妃登时变了脸色。 一旁那嬷嬷抱着婴儿,也不知道如何是好。 魏公公很快反应过来,道:“娘娘,我们恐怕需先——” 话音未落,入口处突然传来一阵巨大的响动! “轰隆!” 甬道的门被人强行破开,发出震耳欲聋的声响! 江岁心中一松,还好还好,定国公也是找林以烛心切,来的这样快…… 魏公公神色骤变,挡在贵妃身前,贵妃身后的两个侍卫也赶紧在一旁摆开架势。 外头贵妃安排的侍卫很快被解决,紧接着,一支装备精良的队伍强闯而入,为首之人身材高大,气势威严,正是定国公! 定国公带着亲卫直接冲入,看到眼前的景象时,眼中闪过很轻微的惊讶,目光在江岁身上停滞片刻,随即看向容贵妃,彬彬有礼地微微颔首:“参见贵妃娘娘。” 容贵妃仍坐在位置上,冷冷地说:“林肃,你深夜带着这么多亲兵强闯千鹤窟是疯了么?” 定国公的目光扫过鼎炉,脸上没有悲痛,只有探究。 “娘娘息怒。”定国公缓缓开口,“微臣素来尊敬娘娘,只是……这鼎炉内,是否有犬子林以烛?” 不必等容贵妃开口,魏公公已冷声斥责道:“定国公,你夜闯千鹤窟,还打伤了娘娘的人,已是无礼至极。眼下又咄咄质问,又是何意?!” “微臣是来为娘娘分忧的。娘娘要为太子补脑,天下聪明人何其多?”定国公说着,还似有若无地扫了一眼江岁,仿佛在说眼前就有一个可用的,“可,以恒罹患心疾,自幼备受折磨,林以烛是他的兄长,于以恒而言,是无可替代的鹤粮……娘娘,您可还记得,以恒小时候,曾跟着他娘亲入宫去看望你,你也夸过他是那样可爱、讨人喜欢,你怎忍心见他早夭……阿姐,你毕竟是我的姐姐,是以恒的姑母啊。” 定国公说的情真意切,江岁却觉得有些好笑。 之前定国公得知林以烛死时,那种愤怒、烦躁却并不悲伤的模样……果然,他不在意林以烛的死活,在意的仅仅是“这丹自己要用”。 容贵妃听着,神色也放缓了一些,柔和道:“你说的,本宫何尝没有想过?最初同你说时,也只是存了一份商量的心思,谁知你反应会那样大?本宫若不是将你当做弟弟、将以恒当做自己的孩子,当初又怎会告诉你鹤丹之事?” 她说着,目光突然落在了江岁身上。 江岁若有所感,茫然地抬眼与她对视了一眼。 中年人的眼睛,往往失去了年轻时的光彩,也很难用“灵动”来形容,它们已太浑浊。 可容贵妃的眼睛,带着一丝精光,仿佛仍能精细地传达任何自己的所思所想。 于是只一眼,江岁便很快意识到,容贵妃是在无声地劝诫和要挟他,恐怕,她想要干一些需要江岁配合的事。 果然,接下来,容贵妃很快看回定国公,道:“这次的争端,是因以烛而起,我的确想过要将他抓来,可惜,你也知道,他被你的人带走,又消失不见……我耽误不起,也不想耽误,这才抓了江岁来,打算将他当做鹤粮,足矣。” 江岁却丝毫不顾她方才的眼神示意,毫不犹豫地大吼道:“娘娘在撒谎!林以烛刚刚被白圭推进了那青铜鼎之内!” 容贵妃脸色骤变,恶狠狠地瞪向江岁,周如峰从后头狠狠踹了江岁一脚,道:“胡言乱语!” “定国公!”江岁艰难地开口,声音颤抖,“我亲眼所见,不会有假!” 周如峰还要踢打江岁,定国公手指一挥,亲兵们上前,周如峰吓得退了两步,不敢造次。 定国公冲着江岁一笑,道:“我猜也是。先前那烟花,是你与以烛的约定对吧?先前你给他送来的信,我已看过。” 江岁道:“我、我本并非有意要害他,实是迫不得已……” 定国公道:“没事,若不是因为你,恐怕他们还找不到以烛。” 他对江岁,倒是前所未有的和颜悦色——在江岁坑害了他儿子之后。 江岁忍不住道:“国公爷,容我多嘴一问,小世子是你的骨肉,难道林以烛就不是了吗?你为何这般狠心?” 定国公扫视了一眼江岁,扯了扯嘴角,没有说话。 显然,他觉得毫无义务告诉江岁自己为何对林以烛如此狠心。 “既然你要让林以烛被练作鹤丹,也知道容贵妃想让他当鹤粮,那为什么当初不直接将其囚禁?”江岁追问道,“你该知道,一旦进入书院,以他的才智,不可能不在鹤鸣榜上崭露头角……” 白圭突然道:“成为鹤粮之前,需吃专门为鹤粮准备的特殊食物。” 江岁瞬间反应了过来:“得鹤坠者,可吃更好的食物及药膳……所以,那并不是为了让我们滋补,而是为了让我们成为鹤粮?” “没错。” 江岁想到自己这些时日吃的食物。 丰盛大补,自己吃的时候还那么开心和满足,原来,竟然是养畜生一般的粮食。 定国公的目光再次投向那沸腾的鼎炉,眼中闪着狂热的光芒:“听闻,只要主鹤粮投入,只需一夜,便可练出鹤丹,我们便在此等候罢。娘娘,更深露重,您半夜消失不见,圣上会忧心的,您还是早些回去吧。” “本宫的事,何时轮到你来操心了?”容贵妃声音冷了几分,“别忘了,你我是一家人。这些年,若不是本宫在宫中为你周旋,定国公府这泼天的荣宠,还能剩下几分?你与本宫争,难道是想让天下看我们姐弟的笑话?” 这番话说得绵里藏针,定国公却是多少有些不屑:“笑话?阿姐,你才是我们林家最大的笑话吧?你以为,你能瞒天过海到几时?太子的情况,你我心知肚明!欺君,可是 诛九族的死罪!” 听到这话,本还保持着镇定的容贵妃脸色骤变,她猛地握紧了扶手:“你住口!” “为何要住口?”定国公步步紧逼,“太子的冠礼迫在眉睫,届时他若在文武百官面前行事迟缓,举止异于常人,你以为圣上还能像这些年一样,由着你用‘体弱多病’的借口糊弄过去吗?那是太子,事关江山社稷!一旦圣上动了废储的心思,彻查起来,你这些年为了保住太子之位、残害其他皇嗣的手段,还能藏得住吗?” 容贵妃此时已重新冷静下来,她缓缓松开手,道:“赫儿再如何,也是圣上如今的嫡长子,是名正言顺的太子。只要他还坐在这个位子上,这天下,便无人能动摇我们林家的根基。你今日若为了区区一颗鹤丹与我翻脸,才是真正的自掘坟墓!” “我说了,他坐不久了!”定国公语气强硬,“我今夜也不会退让!我守在外头的人,早已得了命令。若天亮之前我没能带着鹤丹离开这里,他们便会将你我二人这些年所有的勾当,悉数呈到圣上面前!” 容贵妃不可置信地看着他,那本没有太多表情的、总是高高在上的脸庞此刻因愤怒而扭曲:“林肃!你疯了?!” 定国公闭了闭眼,道:“我这些年,什么没经历过?如今唯一所念,不过是治好以恒……阿姐,你也是做母亲的人,你该懂我!” 容贵妃定定地瞧着他,眼神复杂,地下空间陷入了一片死寂。 良久,定国公脸上的疯狂之色突然一收,他后退一步,竟又恢复了那副恭敬的模样,对着容贵妃深深一揖。 “阿姐,其实,我们本不必如此针锋相对。”他的声音也缓和下来,“你我本就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您也知道,这鹤丹之术本就是赌——哪怕以林以烛为主鹤粮,也未必真就能让太子殿下恢复如常。而江岁此子,天资聪颖,体格健壮,只略逊于林以烛……” 此时此刻,定国公竟像是在推荐案板上的一块肉一般,向容贵妃推荐着江岁。 定国公抬起头,眼神诚恳:“只要姐姐今日将这炉鹤丹让给弟弟,我再将江岁交给您,您以他为引,再炼一炉。成与不成,总是多一分希望。与之相对的,就算……就算太子殿下的事最终无法挽回,定国公府上下,也定会拼尽全力,保全太子后半生的尊荣。至少,保他一世衣食无忧,安然无恙。” 这番话,表明是妥协,实则却毫不让步,甚至是下了个最后通牒。 容贵妃气得浑身发抖,胸口剧烈起伏。 “你也说了,欺君是诛九族的大罪,若赫儿没能好……我们都要完蛋,哪来的半生尊荣?!”容贵妃咬牙切齿地道,“你真以为本宫非要林以烛,只是因为自私么?!” “这个,您不必担心。”定国公竟像是在安慰这个姐姐一般,温和地说,“如您所言,宫内如今除了太子之外,没有其他的皇子。若太子无法登基,皇上恐怕要从其他亲王的孩子中选择,而这当中,最聪颖、也最受圣上喜欢的,便是康王之子。我与康王,一直暗中交好……” “你竟早已做好这样的打算?!你从来就不盼着赫儿好!”容贵妃目眦欲裂! “阿姐,何必说气话?”定国公摇头叹息,“如果可以,我定是希望赫儿登基的,这不过是没有办法的办法,是给我们林家人,留一条后路,也是为了避免天下因一日无主,陷入混乱之中。” 容贵妃闭上眼,浑身轻颤,再睁眼时,容贵妃脸上竟也挤出一个僵硬而和善的笑容。 “好……好一个定国公,好一个我的亲弟弟。”她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你说的对,我们是一家人,确实不必为了一颗丹药,闹到如此地步……今日这鹤丹,就让给你了。” 定国公脸上露出一抹笑意。 容贵妃转向一旁早已吓得大气不敢喘的白圭与魏公公,语气冰冷地下令:“赶紧先把这鹤丹练出,再用江岁炼一锅吧!” 白圭和周如峰如蒙大赦,立刻应声,快步走向江岁。 魏公公伸手,先从那嬷嬷手里,接过了那昏睡的小婴儿。 白圭本以为江岁多少要挣扎呼喊,但他却只是静静地坐在原地,没有反抗,他抬眼,神色平静,眼神复杂地扫过了在场的所有人——狂热的定国公,色厉内荏的容贵妃,卑躬屈膝的白圭…… 这一眼,令白圭心中突然一凛。 这眼神,与他而言,竟如此熟悉…… 是在何处、在何时? 是了,是许多年前,余舟意识到白圭在做什么的时候,他也是这样看着他,带着鄙夷,还有怜悯。 一股莫名的寒意从他心底升起。 白圭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然而就在这时,地下空间的入口处,竟传来一阵兵器交击的铿锵声和惨叫声,那远比之前定国公来时的声响听着要惨烈太多。 可以想见,那定是因为容贵妃来时,只安排了那么几个人守着入口,所以定国公要进来,犹如砍瓜切菜轻易。 而与之相对的,定国公自然也会安排许多人守在门口,所以眼下有人再要闯入,阵仗自会大上许多。 定国公猛然回首,道:“什么人?!” 他身边的亲兵反应极快,也立刻迎上,然而,令众人错愕不已的是,杀入的竟是全副武装的御林军! 看到御林军,定国公顿时神色顿时大变,容贵妃等人的脸上也是一片惨白。 定国公的亲兵怎可能是御林军的对手,很快,那些利刃交战与打杀声平息下来,浓浓的血腥味霎时间扩散开来,随即,是整齐划一的脚步声。 护在定国公身边为数不多的几个亲卫,已是两股战战,甚至有人直接丢掉了兵器,跪了下来。 打头阵的御林军入内后,训练有素地分作两列,随即,身材魁梧的统领刘霆推着木轮椅缓缓出现。 木轮椅上的,正是当今圣上,他的脸色铁青,眼中充满了愤怒与失望。 跟在皇帝身后的,却是穿着宫装,眉头紧锁的灵心公主,她不住地打量着此地,提着裙摆,每一步都很小心。 只一眼,容贵妃等人便纷纷伏地,惊呼道:“圣、圣上……” 她想要辩解,也必须要辩解,可眼前这般场景,便是再巧舌如簧的人,恐怕也无法给出任何合理的解释。 29. 等待进入网审 皇帝并未看容贵妃,目光扫过眼前这炼狱般的场景,脸上的神色愈发难看,最终他的目光落在跪在地上的容贵妃、魏公公和定国公身上。 “容贵妃……”皇帝的声音低沉,“朕待你恩宠有加,你竟做出如此丧心病狂之事……” 容贵妃一抖,抬眼,已是泪水涟涟:“圣上,这其中有许多误会!” “误会……笑话!”皇帝狠狠一拍轮椅扶手,“方才朕就在你们头顶,听得一清二楚!” 容贵妃下意识抬眼看了了一眼头顶,突意识到千鹤窟是两层的——也就是说,方才皇帝很可能很早就已抵达了千鹤窟,只是在上层,一直清楚地听到了底下的所有动静…… 她身形一歪,几乎陷入绝望。 皇帝身后的灵心公主突然轻声开口,道:“魏公公,你手中抱着的,是杜美人的孩子吗?” 魏公公和那嬷嬷此刻也都跪下了,抱着那小婴儿,浑身颤抖道:“是……” 灵心公主道:“无论如何,这么小的婴孩何辜……劳烦你们,先将孩子还来吧。” 皇帝没有说话,显然也有此意,刘霆亲自上前几步,魏公公哪里敢反抗,几乎是乖顺地将那婴孩交给了刘霆。 刘霆抱着皇嗣,一时有些无措,灵心公主轻声道:“刘统领,交给我吧。” 刘霆求之不得,赶紧快步走过去,将孩子交给灵心公主,灵心公主虽有些不熟练,但也还是小心地将那孩子抱在怀中。 皇帝看着这一幕,不免有些愧疚。 而此时,方才混乱不堪的容贵妃已想到了新的说辞,她拼命地磕头,额头很快渗出血迹:“圣上,臣妾只是一时糊涂!臣妾是为了太子,为了您,为了天下啊!” 皇帝收回视线,盯着容贵妃,几乎是勃然大怒:“还要狡辩……你以为朕不知你那点心思?!你为了荣华富贵,为了保住你那痴傻儿子的太子之位,竟残害皇嗣,罔顾人伦!” 听到“你那痴傻的儿子”时,容贵妃微微瞪大了双眼:“圣上,赫儿不痴不傻,他也不光是臣妾的孩子,更是您的血脉……他,他只是比旁人话少了些,性子沉稳了些,怎会是痴傻……” 然而,皇帝冷冰冰地说:“从前,朕念在你年纪轻轻便入宫,是年少不更事,便对你格外纵容。更以为你性格虽跋扈,却并非恶毒之人,太子是朕第一个孩子,后来纵然知晓他异于常人,也想着多加治疗,总有回转余地……却不想,朕的念旧、朕的宽宏,却反使得你这贱妇得寸进尺!你这等毒妇,真是死不足惜!” 容贵妃实在不知如何是好,只能哭叫道:“圣上,饶了臣妾吧,臣妾只是一时糊涂……” 突然,她像是抓到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一般,颤抖地指向一旁始终保持磕头状态的魏公公,道:“是、是魏公公蛊惑臣妾啊!若不是他说什么鹤粮是人,臣妾也不会走上如此歧路!” 魏公公仍保持着跪地磕头的姿势,没有说话,皇帝的目光冷冷地转向魏公公,道:“你这阉人,也实是该死……鬼话连篇,欺君犯上。” “圣上明鉴,奴才有罪,甘愿受罚,事已至此,奴才便将一切说明罢。”魏公公的声音颤抖,“其实,奴才根本不是什么西灵山传人,只是个普通的洒扫下人。只是,奴才知道容贵妃每日去道观相求,定是为了太子,所以才故弄玄虚,说鹤粮是人而不是鹤。因为奴才知道,只有足够危言耸听,才能让贵妃停下脚步。这所谓鹤丹……根本无用,就连里头其他的所谓配套药材,也是奴才找江湖郎中随便列的一些滋补的药材,只是特意选了奇珍一些的。” 魏公公这番话,令在场所有的人都怔住了。 容贵妃本还因害怕而不住颤抖,闻言几乎目眦欲裂:“你说什么?!是你蒙骗本宫的?!不可能,不可能!如果鹤丹没用,为何赫儿第一次服下后,便能说话了?!” 魏公公苦笑了一声,道:“五岁说话,难道是什么很稀奇的事吗?想来,是那回赶巧了。你怎么不想想,如果真有用,他好歹也吃了三次鹤丹,用的都是顶聪明的人炼制的,为何还如此痴傻?” “闭嘴!你这个阉人也配说赫儿痴傻?!”容贵妃怒道。 已至此时,容贵妃还不忘袒护太子。 魏公公却缓缓道:“娘娘您知道的,那鹤丹根本没用,只是你不愿意信,你将它当做救命稻草。我说要四次才有效,你便信了……我、我说四次,是因为我算过,二十年,足够我享够福、捞够钱离开了。其实,我早已备好后路,再过几日,便要偷偷离开京城……只是眼下……” 魏公公长长地叹息了一声,似是认命。 贵妃仍不肯放弃,道:“我自己服下了美容丹,也确实容颜不老啊!还有其他吃过鹤丹的人,都说极有效用!” 魏公公道:“娘娘,您平日里要花多少时间在脸上?就算不吃这鹤丹,你也会老得比常人慢,可若要说容颜不老,那也是自己骗自己,您不过是永远带着脂粉,随时往脸上扑罢了。可别忘了,前些日子,您还因头上生了华发而不悦……至于旁人,也是同样道理——这鹤丹,无非,都是心理作用。何况,那毕竟都是些大补的名贵药材,吃了,总会感觉好上许多。” 容贵妃本因与魏公公互斥直起了身子,闻言,又颓然地坐了下去。 她此刻满脸眼泪和汗,更显出一点老态,而一旁的定国公则突然仰天长啸,随即伏地,痛心疾首道:“圣上,罪臣愚昧、愚蠢……罪臣罪该万死!” 皇帝没有说话,只定定地盯着那口锅。 恐怕,在场之人,各有各的惊愕与痛苦,所以,只有一直盯着皇帝那边看的江岁悚然地发现了一件事—— 其实,在魏公公说鹤丹没用的时候,圣上眼里,竟闪过了一丝失望。 江岁的背脊一阵发凉。 他突然为鹤丹是不存在的而感到庆幸。 否则,真正能随手把人变作鹤粮的,将鹤丹用到极致的,其实只有一个人…… “但奴才,只是想荣华富贵,并未想过害人!”魏公公突然又说,“奴才说的是可以用死囚……当时奴才想着,这样也不算作孽。谁知容贵妃认为死囚不配被使用,会污染自己和太子,竟想到了以人补人和用血亲这两个法子,甚至还将此当做最正确的炼丹之法,这都是容贵妃自己的主意!” “你血口喷人!”容贵妃不可置信,怒斥魏公公,“这些都是你这阉人当时亲口所说!是你说用血亲最好!你还给本宫看了什劳子《鹤丹录》!” 魏公公驳斥道:“奴才只是想要荣华富贵,既依附娘娘,自然希望不要出差错。奴才比任何人都不希望你去动龙种,又怎会编造用血亲炼丹的谎言?!那《鹤丹录》是我编写不错,但从未写过用血亲!不信的话,圣上您可派人去奴才居所里搜《鹤丹录》来亲验!” 容贵妃难以置信地瞪着眼睛,突然尖叫起来:“你到底是谁?!你这贱人,狗奴才,你为什么要害本宫,到底是谁派你来的?!原来你从最开始就在算计本宫!!!这些年你都蛰伏在本宫身边……到底是谁派你来的?!” 魏公公仍是道:“娘娘,眼下这些你不承认,奴才也没有办法,一切都是奴才自己贪心,罪有应得!” 两人就这样在皇帝面前争论不休,互相推诿,丑态百出。 皇帝冷冷地看着他们,眼中失望之色更甚,随即他突将目光投向定国公,缓缓道:“定国公,你身为朝廷重臣,国之栋梁,竟然也参与其中……虎毒尚不食子,你竟想要用亲生骨肉当药材,简直禽兽不如!何况,林以烛更是青年才俊,有勇有谋,你怎忍心?” 定国公颤了一下,突然嘶吼道:“微臣绝非会杀亲儿子的那种畜生!只是,林以烛……林以烛并不是臣的孩子!” 此言一出,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定国公身上。 他指向白圭,声音发颤:“林以烛本是我的妾室柳盏……与白圭所出!” 江岁不可置信地看向白圭,却见白圭更是惊愕地看着定国公,仿佛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 显然,他也毫不知情。 皇帝惊疑不定,道:“什么?!” 定国公看向白圭,眼中充满了愤恨,仿佛要将他生吞活剥:“那时我受白圭款待,在地下鹤宫结识了乐部学子柳盏,并将其纳为妾室,她很快孕有一子。可那孩子出生日期十分奇怪,我一算便知定是别人的孩子!我质问柳盏,她为了袒护白圭,竟撒谎说和自己苟且的人是山长余舟!我便认定,是余舟不敢负责,要我当冤大头,替他抚养那孽种……” 骤然又在此听到余舟的名字,江岁微微瞪大了眼睛。 定国公深吸了一口气,缓了片刻,才继续道:“直到林以烛六岁时,柳盏亡故,死前还喊着白圭的名字……加之那时我已知地下鹤宫是你白圭一手操办,余舟毫不知情,我才反应过来,我误会了余舟。真正和柳盏私通之人,是你。” 白圭的脸色早已变得煞白如纸,他看着定国公,又猛地转向那沸腾的鼎炉,仿佛要透过那翻滚的液体看到里面的人。 然而滚滚沸水,怎可能再看到林以烛的身影? 白圭仍是跪姿,身躯却几乎要倾倒:“不可能……怎么可能……定国公,你为了洗脱自己杀害血亲的罪名,竟这般污蔑……” 定国公冷笑一声,道:“事已至此,我们这群人,哪个还有活路?我撒这种谎做什么?!圣上,您当知晓,罪臣为以恒的病不顾一切,虽可恶,却也是身为父亲的一片心意……若林以烛是罪臣的儿子,罪臣怎可能厚此薄彼到这种地步?” 白圭双手抱着头,仍死死盯着鼎炉,一边喃喃:“不可能,你胡说!柳盏那时若有了身孕,怎可能不告诉我……” 他虽是说着不可能,却已显然认下了自己与柳盏的事。 定国公冷冷道:“废话。柳盏不谙世事,否则也不会被你骗至发疯。她嫁给我后都不知自己怀孕了!何况,你当时着急让她嫁给随便什么人,便是因为那时你已盯上了我与娘娘的堂妹林婉,于是柳盏成了麻烦,不是么?她若告诉你,下场只怕会更惨!你亲手杀了你的骨肉,这就是你的报应!” 白圭自然无法反驳,只半痴半狂地看着那沸腾的鼎炉,嘴里仍喃喃着:“不会的,不是的……” 江岁和灵心公主却都没有心思看白圭,两人遥遥对视一眼,随即不约而同、忧心忡忡地望向入口处那片深沉的黑暗。 而眉头紧锁的听完了全程的皇帝也轻轻咳了一声,众人皆知,这是一种讯号。 果然,听到这个暗示后,一个高大的身影从密道那团黑暗中走出。 来人身披甲胄,腰悬长剑,剑锋上还带着未干的血迹,显然是刚经历过一场激烈的搏杀,正是林以烛。 他的面容在火光中显得格外俊朗,神色却平静得可怕,仿佛刚才那惊天的身世之谜与他毫无关系,他没有看定国公,更不愿多看一眼在地上疯癫哭嚎的白圭,只微微扫了一眼江岁,确认江岁无碍后径直走到皇帝的轮椅旁,单膝跪下:“启禀圣上,外围顽抗者,已尽数清理干净,绝无漏网之鱼。” 皇帝颔首:“做得好,平身罢。” 于是林以烛起身,神色仍是淡淡的。 江岁的目光却下移,落在林以烛垂在身侧的手上,那双手紧握成拳,因太用力,甚至失了血色。 所有人都看着林以烛,定国公第一个反应过来,不可置信道:“以烛?!你怎会……” 听到这一声,原本还侧着头,似癫似狂的白圭猛然回头,他看着林以烛,既有欣喜,更有恐惧:“你还活着?!可……怎么可能?!明明是我亲手将你……” 江岁看着白圭那副模样简直想吐,忍不住开口道:“你们真以为,你们那些伎俩,能让我与林以烛上当并决裂么?!尤其是在我们已猜到鹤粮的事情之后……” 容贵妃猛然抬头,瞪着江岁,满是不甘。 江岁也回看着容贵妃,继续说道:“我和林以烛当时就决定演一出戏,为此,我愿意以身涉险。而圣上英明,同意来千鹤窟一趟……秋考,你们以为是你们的局,却不知道是黄雀在后。” 容贵妃颓然地垂下头。 “只是,我没想到,白姑娘会委托真凶陆詹帮忙劫走我。”江岁的语气复杂,“而陆詹似乎也对我略有愧疚,所以真的愿意帮忙。于是我将计就计,先逃回家,半路上让陆詹下车,去鸡鸣巷找林以烛为我带话,但其实那是个陷阱,他中途就被林以烛的人打昏了。” 一旁的周如峰突然惊叫了一声,道:“方才被推进去的人,是……是陆詹?!” “没错,我与林以烛见面,确定了最后的计划——引蛇出洞。我来自投罗网,再假装对林以烛生恨,将他引诱至此……当时林以烛假装昏迷倒入马车,就是为了让你们确定找到了林以烛。而实际上,被我从马车带出来的,是一直被我们藏在马车内昏迷的陆詹。” 江岁的目光再次落在沸腾的鼎炉上,神色愈发复杂。 “我给陆詹戴上头套,让他冒充林以烛,便是要当着圣上的面,确认你们的恶行,只是我万万没想到,白圭你会如此迫不及待,将陆詹推入鼎炉中!” 白圭没有说话,仿佛听不到江岁的声音一般,目光仍定定地停在林以烛脸上,像是要将自己的“儿子”看个仔细。 定国公听完江岁所言,闭了闭眼,突道:“事已至此,圣上您怎么处罚罪臣,罪臣都是罪有应得。只是稚子无辜,恳求您不要牵连林以恒……罪臣在此事上确然糊涂,但在保家卫国一事上,从未敢有任何轻忽……” “撒谎。”江岁突然说。 定国公一愣,莫名地看向江岁。 就连林以烛和圣上,也有些不明所以。 江岁抿了抿唇,道:“当年,白鹤书院的山长余舟被构陷通敌,所谓的通敌信一定有所破绽,可当时圣上让在烽州征战多年的你来相看,你却说信没有问题……所以,你撒谎了对不对?” 定国公一怔,有些莫名道:“余舟的事,同你有什么关系?!” 江岁没有理会他,闭了闭眼,随即突然朝着皇帝方向跪下,重重地嗑了三个响头。 他知道,方才皇帝一定听到了,可是,那只是白圭的一面之词。 眼下,是最好的时机,他必须在皇上面前承认一切。 皇帝显然已猜到几分,目光幽深地看着江岁,江岁抬头,额上已有一抹血迹,他道:“启禀圣上,直至今夜,草民的祖母,才将草民身世相告——草民之父,正是当年的罪人、白鹤书院的山长,余舟!” 白圭不可置信:“你来之前就知道了?” “这些年,草民一直以为,父亲只是病故的普通人,草民甚至和其他人一般,认定白鹤书院第一任山长,是一个可恨、该死之人……”说到这里,江岁的眼圈发红,眼泪已有些无法止住,“今次,恳请圣上,趁此机会……查清余舟之事!还家父一个清白!方才容贵妃与白圭已承认,是他们制造了那场所谓的火灾,并偷梁换柱,将我父亲换出,并……” 江岁颤了一下,盯着那鼎炉半晌,才继续说:“丢入了这鼎炉之中,成为了第一个牺牲者。” 江岁随即看向容贵妃,咬牙切齿道:“你为取我父亲性命,制造根本不存在的鹤丹,竟还冤枉我父亲这忠臣通敌叛国……” 容贵妃本已一脸死相,闻言却反应很大地道:“胡说!本宫……本宫当年的确曾构陷他贪腐,但根本不曾构陷他通敌!本宫身边也没有那般人才……圣上,臣妾从不敢以国家大事做儿戏啊!” 江岁怒道:“若不是因为你们要构陷,定国公为何要说那通敌信是真的?!” 容贵妃惊慌茫然地摇头,定国公却有些恍惚地说:“那通敌信的确有问题,可那时我以为余舟把盏儿推给我,是个极恶劣之人,所以我才撒了谎。我那时想着,就算通敌是假的,他中饱私囊、借着书院开设地宫总是真的,是罪有应得……” 定国公的话固然可恶,却也透露出一个讯息——他当真并非受容贵妃指使才说余舟通敌。 可,如果不是容贵妃,又会是谁? 容贵妃又仓皇地指向白圭:“是他,一定是他,当时陷害余舟的事,都是他一力去做的!他嫉妒余舟,已到了走火入魔的地步,臣妾当真不知情啊!” 白圭没有承认,也没有反驳,仍是痴痴地看看江岁,又看看林以烛。 而一直没有开口的皇帝也定定地看着江岁,似想从他身上看出当年余舟的一些影子,不知他看出来了,还是没有看出来,只沉默着。 江岁转头看向白圭,眼中带着恨意:“白圭!你连牲畜都不如,我父亲那般帮你、顾你,你却为了一己之私,丧尽天良!眼下你已无生路,可否告诉我……是何人能如此轻易地接近余家,又能让余家上下毫无防备地陷入昏睡?!” 白圭听到这个问题,身体猛地一震,他看着江岁,眼中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的明悟。 然后,他突然笑了。 那太诡异了,诡异到所有人都起了鸡皮疙瘩,白圭却又看向林以烛,沙哑着声音,诡异至极地说:“孩子,爹对不起你……可爹毕竟是你的爹呀!我是逼不得已,可若有机会,我怎会不护着自己的孩子呢?!” 他说完这样一句没头没脑的话之后,林以烛和江岁同时意识到什么,想要前去阻拦,然而白圭已猛地转身,用尽全身力气,跳入那沸腾的炉鼎! 白圭发出一声痛苦的惨叫,身体迅速被那沸腾的液体吞噬,消失在翻滚的泡沫之中。 江岁愕然,他没想到白圭会选择这样的结局。 为什么…… 为什么宁愿死,都不告诉他,是谁要陷害余舟通敌,是谁在余家下了药?! 江岁的心头一阵空茫,他下意识看向林以烛,林以烛却闭上了眼。 他没有看定国公,也没有看白圭葬身的鼎炉——这生父与养父,于他而言,仿佛什么都不算,只剩下无尽的空虚和疲惫,以及被欺瞒多年的悲哀。 皇帝看着白圭的死状,眼中闪过一丝复杂,但最终只剩下疲乏。 他摆了摆手,不顾又开始哀求的容贵妃和魏公公,只道:“先将他们都带下去,严密关押。” 刘霆立刻指挥起来,御林军们将容贵妃、魏公公和定国公等人通通押下去,他们的哭喊和求饶声很快被脚步声和铁链声淹没。 林以烛也来到江岁身边,对江岁伸出手。 “起得来么?” 江岁一直被绑着又跪下,此刻已浑身虚脱,好在林以烛手劲很大,将他拉起,又几乎是搀着他来到皇帝身边。 江岁到了皇帝近前,又果断跪下了:“今日……多谢圣上英明,否则草民早已身首异处,吾皇万岁……” “到此时了,不必多礼。”皇帝疲倦地摇头。 林以烛便又把江岁给搀了起来。 “林以烛,江岁。”皇帝的神色疲惫,看着他们的眼神却又有对人才的欣赏,“从林以烛假死开始,直至今日,无数纷争,无数事端,千丝万缕,牵扯甚密……若非你们,朕恐怕永远被蒙蔽在鼓里,任由这些奸佞小人祸乱朝纲,残害无辜。” 林以烛与江岁道:“圣上谬赞,吾等只是尽力而为。” 皇帝叹了口气,目光落在江岁身上,带着一丝愧疚和追忆,似想要从他脸上看出余舟的影子。 “朕会给你们一个应得的安排,绝不会让你们的才华被埋没。尤其是江岁……你可知,朕素来欣赏余舟,当初余舟突被指控,又畏罪自尽,朕一直深感惋惜。如今真相大白,朕心甚慰,定会为你父沉冤昭雪,你既想找出当年的叛徒,便竭力去找,莫要怠慢。还有,你的祖母,如今可安好?这些年,想来不容易。” 江岁感动道:“草民一定努力寻出当年那叛徒……至于祖母,一切安好。她千辛万苦带草民离京,夜纺绩以易粟,昼耕织而供读,确然不易。” “下回,带她一同入宫面圣吧,她之所为,实是慈怀哺栋梁,可敬可叹,比之容贵妃……”皇帝说到此处,显然气血上涌,摇了摇头。 一旁的灵心公主赶紧低头劝慰了两句,皇帝也不再多言,摆摆手,在御林军的护送下,缓缓离开了这阴森的千鹤窟。 走之前,灵心公主回头深深看了一眼林以烛与江岁,用口型说了句“辛苦了”。 两人都对着灵心公主行礼,他们知道,如果没有灵心公主这些年的忍耐与筹谋,这黄雀在后之计,今日定也是不成的。 千鹤窟内一时安静了下来,除了刘霆还带着人在四处搜查千鹤窟剩余的物证。 江岁和林以烛看着彼此,劫后余生,万般思绪,尽在不言中。江岁伸出手,和林以烛轻轻碰了一下拳。 “方才扶云你真是九死一生。”林以烛竟还有余力调侃他,“临危不乱,还能唬住他们,真真尽显男儿本色。” “还好你先替我将祖母从小院中接走,否则她晚上必会有危险……”江岁心有余悸,“没想到,白圭居然早已猜到我是余舟之子。” 提到白圭,江岁一顿,忍不住侧头去看林以烛。 林以烛正安静地看着那口青铜鼎,有人在努力把青铜鼎下的柴火拨出,让它尽快熄灭。 江岁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那沸腾的鼎炉,犹豫地开口:“对不起。” 林以烛有些莫名地看着他:“你为何要同我说对不起?” 江岁说:“我也不知道……” 可能是觉得,林以烛挺可怜的。 无论是定国公的慷慨陈词,还是被当着众人的面揭穿身世——他真正的父亲,是个十恶不赦的混球。 江岁想了想,道:“其实,上次我们同崔大夫聊天,你一定就隐隐知道了吧?毕竟就连我也猜到了……她说白圭另有孩子,又说自己找上柳盏,最后虽亡羊补牢一般说你与白圭毫无干系,但……” 崔大夫毕竟心善,不愿林以烛知道自己的生父是白圭那样的人。 “猜到与否,没有意义。何况,无论他们两个哪个是我父亲……”林以烛轻声道,“都害死了你的父亲。说对不起的人应该是我吧?” 江岁摇头:“祸不及妻儿。何况你也是受害者。” 林以烛似乎觉得好笑,摇摇头,转身往外走去,江岁一瘸一拐地跟在后头。 二人累极了,一夜的惊心动魄,让他们身心俱疲。 走到外头,见天边已微亮,一丝鱼肚白浮现在东方。 江岁怔怔地道:“天亮了……” 林以烛道:“嗯。” 江岁想了想,道:“往后,你打算怎么办?定国公府,已不是你的家。” “从前也不是。”林以烛平静地说,“今夜于我而言,没有什么好悲伤的,解开了这些年的谜团,反倒舒坦。” 江岁心中一动,竟懂了林以烛这话中的意思,他道:“你说的谜团……是不是指,其实你也曾十分疑惑,为何父亲那样不喜欢你?” 问完之后,江岁又有几分后悔,这话未免太探听隐私,何况林以烛这人本就封闭内心,想来更不愿答。 谁料,过了片刻,林以烛竟道:“嗯。” 江岁一怔,看向林以烛,林以烛眺望着前方,道:“说起来,我倒是应该谢你。” 江岁有些莫名:“为何?” “若不是因为有你出现,可与我争个高低——虽然也没赢过我——但至少能让容贵妃与定国公争端升级,设了秋考局,这才有了今日一切的水落石出。”林以烛看了一眼江岁。 江岁简直无语,道:“你就不能好好谢人、夸人么?这种时候了还要强调一下没赢过你?再说了,这次秋考,我本大有可能赢你!” “扶云兄放心,想赢我,往后机会还多着呢。”林以烛微微一笑,似已完全恢复了心情,“圣上的意思,恐怕你我将来入朝为官,也还是同僚。届时,大有比较的机会。” 这…… 江岁一时间有点呆住了。 不过,他又想到另一件事,道:“其实,方才我颇为庆幸,这鹤丹,只是无稽之谈。否则……” 他不愿也不敢再说下去。 林以烛瞥了他一眼,好笑道:“你好大的胆子,竟敢妄揣圣意。” 江岁脸一阵青一阵白,道:“我可什么都没说……是你说的。” 林以烛却道:“嗯,我也庆幸得很。否则,虽除容贵妃这祸患,却恐引出更大的、且不可能被拔除的祸患。” 他这样说,简直更加明显,江岁嘴角抽搐,林以烛突然正色道:“说起来,余家被下药纵火一事,你知道多少?你既帮我,我总也不能欠人情,我和你一起找出那个叛徒。” 这倒是好得很! 江岁一凛,点头正要说话,想了想,又道:“等等,我们路上说吧,先回医馆。祖母还有崔姑娘都在等我,她们一定十分担心。对了,还有白姑娘,她……她竟是我父母当初收养的那个女孩儿,叫余臻,被白圭带走充当了白明染。” 林以烛一愣,显然没想到居然还有这么一出。 昨夜两人碰头,也只是敲定了如何偷梁换柱用陆詹取代林以烛,根本没时间说这些。 “边走边说。”林以烛和他继续往前。 然而,就在这时,一个御林军匆匆跑来,他的脸上带着焦急,声音因为奔跑而有些喘息:“报!城西失火了!火势很大!浓烟滚滚!源头……似乎是回春医馆!” 江岁和林以烛的脸色骤然一变! 30. 第 30 章 林以烛的马就在书院外,江岁比他跑得慢一些,见他轻巧地翻身上马便欲策马,赶紧气喘吁吁开口道:“林世子,我不会骑马,可否……” 林以烛道:“伸手,脚上发力蹬地。” 江岁赶忙伸出手,林以烛一把抓住他的手肘,将人往上一托,江岁脚也跟着猛踩,倒是不怎么费力便上了马。 林以烛说:“抓牢马鞍。” 说罢,甩动缰绳,那马便跑了起来。 眼下才是初晨,寒风凛冽,刮在脸上如同刀割,但两人浑然不觉。 才到城西那块儿,便可看见天上仍有残留的黑烟盘旋。 江岁心中更加不安,待到了回春医馆前,眼前只剩下一片焦黑的废墟味,那废墟外是来往的人群,大部分人都被隔绝在外头,不住地张望。 江岁的心瞬间沉到了谷底,只觉双膝发软,几乎要从马背上滚落。 “少爷!”秦朗的声音突然响起,他显然就在这附近等着,看到林以烛后,快步跑了过来。 他一眼就看到了林以烛身后的江岁,立刻道:“江公子,你别担心,你的祖母,还有白姑娘崔姑娘都没事,现在她们在隔壁街的妙手医馆。” 这句话犹如天籁,让刚刚还浑身发冷的江岁瞬间得以喘息,大悲又大喜,他面前一阵黑一阵白,险些从马上栽下去,林以烛拉了他一把,随即问秦朗:“怎么回事?昨夜不是让你们守在附近么?为何会发生这么大的事?陈沐阳人呢?” 秦朗面露难言之色,林以烛了然,道:“先去妙手医馆。” 林以烛没耽搁,立刻掉转马头,冲向妙手医馆,秦朗也连忙上马跟在后头。 这妙手医馆比回春医馆要大上一些,一进去,便可闻见空气中充满了伤药膏和各类草药的味道,也有一些不明所以的其他病人,坐在一旁用帘布隔开的位置上,小声地议论着什么。 妙手医馆门口站着个学徒打扮的人,见林以烛和江岁一脸急色,当即猜到了二人身份,问是不是回春医馆的亲人,随即带着二人进了一旁的小屋内。 两人走入小屋,江岁一眼就看到了躺在病床上,脸色苍白如纸,双目紧闭的祖母和白明染。 她们两个人身上的衣物都还没来得及换,上边布满灰尘和血痕,脸上倒是被擦拭过,但仍看得出有不少擦伤。 江岁心中一窒,屋内还有个大夫,见江岁和林以烛来了,道:“你俩是她们的亲属么?” 江岁赶紧上前,道:“我、我是……她们是我祖母与姐姐,情况如何了?” “两人虽然被浓烟呛得不轻,但好在没有致命伤,身上只有些轻伤,只是暂时没有苏醒。”那大夫语带安慰,“另外,这位姑娘的手脱臼了,腿上也有烫伤,恐会留疤。她的脉象也比一般人要虚弱许多,但好在没有性命之虞。” 那大夫想了想,又斟酌地补充:“看情状加上街坊所言,应是这位姑娘先醒了,拖着老者往外爬,被附近街坊所救。” 江岁道:“……难怪她的手脱臼了。” 他有些感激地看了一眼白明染,随即小心握住祖母的手。 他不懂医术,但也能感觉到祖母脉搏平稳,不由得稍稍松了口气。 “崔大夫和崔姑娘呢?”江岁环顾四周,“不是应该有四个人吗?” “您是说,另外一对母女么?” “是。” 妙手医馆大夫无奈地叹了口气。 这口气叹得江岁心中一沉。 那大夫轻声道:“那位崔姑娘醒得最早,但那位崔大夫却已……她的尸身,已被敛入棺材中,此刻停放在医馆后院。” 江岁猛然起身,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就连林以烛,也不由得闭了闭眼。 片刻后,江岁转身冲向后院。 后院里,一口简陋的棺材静静地停放在中央,崔净月此刻正伏在棺材上,身体剧烈地颤抖着,大抵是因为已哭了很长时间,她原本清透的声音变得沙哑无比,但那哭声仍是撕心裂肺:“阿娘……阿娘你醒醒!你看看我啊!你不是说要看着我长大,看着我成家么,你怎么能说话不算话……” 除此之外,大部分时间,她都只能发出一些含糊不清的呜咽声。 江岁看着这一幕,只觉得心如刀绞,他抿了抿嘴唇,上前一步,想要安慰,却又不知从何说起。 任何言语在这样的悲痛面前,都显得苍白无力,扪心自问,如果现在出事的是祖母,恐怕他也听不进去任何安慰…… 崔净月却听到了身后的声音,她缓缓回头,看到江岁,那双哭得红肿的眼睛里瞬间涌出了更多的泪水。 旋即,她猛地扑到江岁怀中,放声大哭。 江岁僵了一下,但眼下这情况,也的确顾不得什么男女大防,只能道:“节哀……” “阿娘她……她是为了救我……她……”崔净月泣不成声。 江岁想询问昨夜到底发生何事,但又觉得开口询问,实在太过冰冷,太不合时宜。 就在他犹豫之际,不知何时走来的林以烛道:“崔姑娘,敢问,昨夜到底发生了何事?” 江岁:“……” 他虽语气尽量轻柔,但问得也是实在直接简单明晰。 崔净月一怔,从哭泣中回过神,有些茫然地抬眼看着林以烛,江岁赶紧道:“这崔姑娘,我知你一定十分悲伤,本不该多加询问。但眼下当务之急,的确是先弄明白这火灾是意外还是人为,若是人为——” “——是人为!”崔净月立刻道,“一定是人为。” 江岁转头与林以烛对视了一眼,林以烛温和道:“此处恐隔墙有耳,先找个隔间单独说话吧。” 三人在医馆内另外找了一个无人的隔间,医馆的学徒也备了温茶来,随即退出,秦朗站在门口,犹豫着要不要入内,林以烛微微颔首,秦朗走了进来,站在角落,尽力隐藏了自己的存在感,好似一个人形木雕。 崔净月拿起面前的温茶,杯子晃动得很厉害,她仍在发抖。 江岁柔声道:“你还记得什么,都说出来,不用担心说的太细太琐碎或者不连贯……无论你记得什么,只管说就好。” “昨天……昨天你离开后,我和阿娘还有胡奶奶在堂屋里坐着,心里都七上八下的,我们便闲聊了起来。”崔净月有些恍惚地回忆着,“阿娘问了胡奶奶,关于白姑娘的事。胡奶奶说,白姑娘是自己的孙女,是你的阿姐。阿娘很惊讶,问胡奶奶知不知道白姑娘的父母是谁,还说,是现在不知道,还是当初就不知道……这话有些奇怪,我也没懂。” 说到此处,崔净月也有些不知所措,道:“阿娘定是觉得十分莫名,白姑娘明明是白鹤书院白山长的孩子,却又成了胡奶奶的孙女,所以想问问,她是否知道白姑娘的底细。胡奶奶听了阿娘的问题,有些不开心,说自己不知道也不在乎,最重要的事是白姑娘就是自己的孙女,阿娘说自己不该多问,恭喜胡奶奶与孙女团聚。” 江岁道:“嗯……” 祖母会说出白明染也是自己的孙女,想来是为了让崔渠能够好生医治白明染。 但与此同时,胡奶奶并不想让崔渠知道自己是余舟的母亲,以免节外生枝。 而祖母不知,崔渠其实就是林婉,早已知晓她的身份。 对崔渠来说,白明染居然就是余臻,恐怕实在令她惊讶,所以她才会忍不住问——你知道白明染如今的父亲是谁吗?正是那个害死你全家的白圭! 但见胡奶奶不开心,崔渠大概也就想明白了:胡奶奶并非不知白明染眼下的身份,但无论如何,白明染是无辜的。 抛开她被白圭强行变成自己的女儿不谈,至少白明染最初的确是余臻,是余家的孩子。 所以,崔渠便没有再纠结,而是说了抱歉与恭喜。 “白姑娘本在旁边的单间里休息,没一会儿,她就醒了。我们听到她喊了一声,就赶紧进去看她。”崔净月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她那时候还很虚弱,勉强能坐起来,说想喝水。可是床边只有水壶,没有水杯。我赶紧拿了个干净的水杯进去,可白姑娘倒水的时候,发现水壶里是空的。” “我便去拿了厅堂里满水的水壶进来,给白姑娘倒了水。之后……白姑娘很担心你,一直问你有没有危险。我们在她的房间里聊了一会儿,没多久,阿娘就端着药进来了。 “白姑娘喝了药,很快又睡下了。阿娘说她需要修养,我们就都退了出来。又在堂屋里聊了一会儿,这时候……陈公子进来了。他说,水没带够,有些渴,问能不能借点水喝。我们便把桌上水壶里的水,倒入了他的水囊中……” “等等。”林以烛突然道,“你们不是把水壶带去白姑娘的房间了吗?那桌上眼下的水壶,是从厨房新装的?” “不是。”崔净月摇头,“白姑娘喝了一口水又喝了那么多药,我想着她后头也不会再喝,便把先前拿进去的水壶拿了出来,里头几乎还是满的,我想着不要浪费才好。” 林以烛道:“我知道了,你继续。” “陈公子装完水便出去了,还嘱咐我们可以好好休息,他们在外头守着。我们放下不下,还是坐了好一会儿,将那水壶里剩下的一点水也喝了。谁料喝完之后没多久,就感到十分疲倦,于是各自回房睡下了……” 回忆道此处,崔净月猛地闭上眼,身体又开始发抖:“我不知道睡了多久……再睁眼,满眼都是红的,是火……到处都是噼里啪啦的响声,还有呛人的浓烟……我什么都听不见,什么都看不清,是阿娘在拼命地摇我,喊我的名字……” 崔渠表情痛苦至极。 “我当时……头很沉,浑身都没有力气,就像被魇住了一样。阿娘很焦急,说净月醒醒!我们被人下药了!” 崔净月抱着那杯温水,一滴泪水从她眼角滑落,滴入杯中,漾开一圈微不可察的涟漪。 “下药……”江岁喃喃道,“所以,方才你一直才提水壶的事?” “是。”崔净月用力点头,“阿娘说,她怎么都喊不醒我们,连白姑娘和胡奶奶也是……我们当夜什么都没吃,只喝了水,一定是水有问题。” 江岁眉头紧锁。 “我们想冲出去,”崔净月继续说道,“可是门外已经是一片火海,热浪扑过来,根本过不去!阿娘拉着我往后屋跑,那里有个小窗户……可是太高了,我根本爬不上去!而且我……我醒来后,手脚都是软的,头也晕得厉害,一点力气都使不上来。就在这时候,一根烧着火的房梁掉了下来……” 不知不觉之间,她再次泪流满面。 江岁实在看不下去了,哑声道:“崔姑娘,若你实在难受,要不然先缓缓,不要再说了……” “是阿娘!”崔净月却置若罔闻,猛地抓住江岁的衣袖,“是她猛地把我推开,用自己的身体挡住了那根横梁……我听到骨头断掉的声音,阿娘她吐了很多血……可是她还在对我笑……” 江岁一时间也心痛得无法呼吸,他轻轻拍了拍在崔净月的手,希望能够给予崔净月哪怕那么一丁点力量。 “她用尽了最后的力气,把我托起来,使劲往窗户上一推……”崔净月泣不成声,每一个字都像是挤出来的,“她对我说,活下去……我浑浑噩噩地从窗户里摔了出去,回头看的时候,屋子就塌了……” 说完最后一句,崔净月再也支撑不住,整个人瘫软地趴伏在桌上,放声痛哭。 江岁闭上眼,一滴泪不受控地自脸颊划过,他用另一只手轻轻拍打着崔净月的肩膀,即便他也知道,这根本于事无补。 林以烛静静地看着两人,似在思索什么,随即他道:“陈沐阳呢?你神色纠结,便是想要告诉我这件事吧?” 秦朗赶紧拱手道:“是。他……他不见了。不过,我们在京郊树林里找到了阿峰的尸体。” 江岁一惊。 秦朗道:“阿峰生前也被人下了药,被刺中心脏而亡。” 林以烛想了想,道:“你去找了陈沐阳家人没有?他们可还在?” “在。”秦朗抿了抿唇,“他们似乎什么都不知道,反而问我陈沐阳去了何处。我稍微吓唬了一下他们,他们说……昨夜有人深夜敲门,送了一大笔钱给他们,说是陈沐阳所送。” 崔净月突然抬起头,不可置信地看着几人,颤巍巍地道:“什么意思?你们是说……昨夜那水有问题,是因为陈公子?他下了药,还杀了另一个守卫,给家人留下一笔钱便不见了?!” 秦朗叹了口气,愧疚地道:“目前来看……是这样的。” 崔净月浑身发抖,道:“怎么可能?!为什么……陈公子在医馆养伤时,我和阿娘对他十分客气,他也待我们很客气,还总说……说要将他的妹妹也送来医馆,跟着我们学医,将来当个厉害的女医,为什么,为什么……” 崔净月说着说着,又突然像是想明白了什么一样:“难怪。那水如果一开始有问题,我们开始也喝过了,却没有困乏。就是在陈沐阳来了之后……” 江岁忍不住道:“他倒水时具体情状是什么样,你可还记得?” “他把水壶嘴靠近了水囊,但我们都没细看……”崔净月说到这里,愤恨地握紧了手:“为什么……他为什么要这样做?!我知道了,是白圭,一定是白圭!” 崔净月这一声“一定是白圭”委实让江岁和林以烛吃了一惊。 崔净月似乎原本还在迟疑要不要说出这件事,但到了此刻,她大抵是觉得自己已没有什么好保留的了,颤声道:“阿娘在临死前,看着我,说……是白圭的女儿,我当时就明白了,她是说,我是白鹤书院山长,白圭的女儿。” 其实这件事,江岁和林以烛都早已知晓,但他们没料到,最后的时刻,崔渠会选择将这件事告诉崔净月。 崔净月眼泪不断淌下,轻声道:“其实……我一点也不意外。我不是傻子,多少能猜到。” “你……何时猜到的?”江岁小心地询问,内心十分惊讶。 “我只记得……从小就跟着阿娘四处游医。阿娘总是很紧张,我们经常半夜里就要收拾东西离开。所以……与其说是四处游医,不如说是四处躲避。我们甚至去过深山老林,住在破旧的茅草屋里,过着……过着颠沛流离的生活。慢慢的,阿娘老了,我也长大了,找我们的人似乎少了许多。我们的生活才渐渐安定下来。” 仿佛是回忆起那颠沛流离,又好不容易安顿下来的岁月,崔净月神色恍惚,道:“其实我小时候也问过,阿爹是谁。阿娘只是冷酷地说,你父亲已经死了。直至去年,阿娘突然说,有些事总要有个结尾,所以就带我回了京城,开办了回春医馆。但她也没打算长居,只说想看看事情发展成什么样了。” “直至……直至我们和江公子你频繁往来,我才看出一些端倪。阿娘她……似乎十分反感白鹤书院的一切。那次我去白鹭书院找你,告诉你有人送鹤骨的消息,其实是我擅自行动。回医馆后,阿娘问我去了何处,得知是白鹤书院后大发雷霆。还要我决不许再去。” “你便是这样猜到的?”江岁有些疑惑,“可白鹤书院里那么多人……” “你可能不记得了,那时你第二次给我们付钱,说是鹤鸣榜上发放的赏金。还夸白圭和气大方,惜才爱才,自己才能在京城维持生活,能给祖母治病……”崔净月苦笑了一声,“当时阿娘听到了没有说什么,但转头便将你给的钱扔给了路边乞丐,说白圭的钱自己碰也不想碰……” 江岁一怔。 他依稀记得,那应该是自己当时正担忧第二笔医费付不上,没想到鹤鸣榜榜首竟有一笔对他来说不菲的奖励,他便立刻拿去为祖母交钱了。 没想到…… “我那时便若有所感,询问母亲是否和白圭有过什么龃龉,但她只冷冷地让我不要多问。可越是不让我问,我就越是猜到了。”崔净月吸了吸鼻子,“我没有深究,因为我想,无论我父亲是谁,其实都与我无关。昨夜阿娘对白姑娘的态度,我更是看出了端倪。没想到直到阿娘离世,她才说出这一切……” 崔净月的泪水再次决堤。 江岁赶紧又拿了一块帕子递给崔净月,崔净月把脸埋在帕子里,无声地哭了好一会儿,突然抬眼,眼中充满了恨意:“一定是白圭……一定是他曾辜负了阿娘,如今为了维持自己的道貌岸然,这才派人来灭口,陈沐阳不也曾是白鹤书院的学子么?” 江岁看了一眼林以烛,有些犹豫。 林以烛道:“崔姑娘,就在昨晚,白圭已死。” 崔净月愣住了。 林以烛继续说道:“虽不排除白圭同步派人灭口的可能,但至少白圭应该不会对白明染一起下死手……若真要说,恐怕是容贵妃的人。” 崔净月脸色骤变:“什么?容贵妃?怎么会扯到这般的大人物身上去……” 江岁一时间陷入纠结。 她到底应不应该告诉崔净月,崔渠实际上叫林婉,是容贵妃与定国公的堂妹? 不告诉崔净月,似乎对她不公平。 可若是说了,现在又有什么意义?容贵妃与定国公如今都是阶下囚,崔净月沾染上这些事,必好不到哪里去。 江岁犹豫了半晌,才轻声道:“这都是和白圭有关的一系列事,现在具体情况如何,还无法定夺。但……” 江岁忍不住起身,鞠了个躬。 他看着崔净月,眼中充满了痛苦和自责:“崔姑娘,对不起,是我连累了你们。如果不是因为我,你们昨夜就会离开京城,这些事,或许都不会发生……” 崔净月一愣,她惨然地摇了摇头:“怪你,没有任何意义了。我现在只想知道,到底是谁,是谁要取我阿娘的性命……” “我一定会找出凶手,虽然我知道,这对眼前的状况来说于事无补。”江岁认真而愧疚地说,“我一定会找到幕后的黑手……一定。” 之后崔净月还想去后院守着她阿娘,但她大抵是哭了太久,昨夜又折腾了一夜没怎么休息,刚起身便几乎是昏了过去,好在林以烛眼明手快,接住了她,江岁则急急喊来了大夫。 大夫指挥着他们把崔净月安置在一个小房间内,又给她喂了些安神的药,让她先好好休息一段时间。 江岁和林以烛走出医馆,秦朗小心地跟在后头,林以烛道:“阿峰现在安置在何处?” 秦朗小心道:“在鸡鸣巷的别院里停着。” 林以烛道:“走,先去看看尸首。” 三人抵达林以别院,院子里还有两个守卫看着,一具盖着白布的尸体静静地躺在木板上。 林以烛掀开白布,看见一张年轻而毫无生气的脸,他的脖颈处有一道细长的血痕,伤口干净利落。 “没有其他伤痕,也没有打斗痕迹,的确像是昏迷后被人偷袭的。”林以烛的声音低沉,他蹲下身,仔细检查着那道血痕,“只是,这伤口也太利落了一些。” 江岁心中一动,道:“你是觉得,这不是陈沐阳所为?” 林以烛道:“陈沐阳武功一般,只是腿脚快,动作敏捷……这动手的,却看起来是杀人习惯了的。” “我也觉得陈沐阳不会是这样的人,可是……”江岁叹了口气,也不知道自己想要“可是”什么。 秦朗道:“现在也有人轮流顿守着陈沐阳家中,无论有任何情况,都会立刻汇报。” “嗯。”林以烛站起身,思索着,“有个地方我始终不明白。” “什么?”江岁好奇。 “无论是不是陈沐阳,对方都已下药成功,屋内的四个女人,要解决起来绝非难事。”林以烛看向江岁,“你说,为何他们要选择放火?如果要斩草除根,这效率也太低了。” 这话实在不中听,好像遗憾人没死完一样,但江岁知道林以烛绝非这个意思,便也不想计较,他顺着林以烛的话思索,觉得确实如此——放火这种方式,动静太大,也更容易留下破绽。若只是为了灭口,直接进去将人杀死,岂不更加简单利落? 若要毁尸灭迹,也得先杀了人再放火吧? “放火……或许是为了毁掉什么证据?”江岁猜测道。 “有可能。”林以烛点了点头,“但也有可能……他们的目的,并非是杀死所有人。” 江岁的心猛地一跳,道:“你是说,放火的人知道有人……罢了,便直接说白姑娘吧,他知道白姑娘在屋内,所以想留一线生机?可白姑娘会不会醒来,能不能逃生,这并不是放火之人能掌控的。” 林以烛摇了摇头,表示自己也不知道,此时江岁已困得几乎要昏过去,却又觉得自己还不能休息。 医馆被烧,他们如今无家可归,崔渠的后事也需要操办……一时间,他只觉得千头万绪,不知该如何是好。 就在此时,一旁的林以烛道:“把阿峰先带去豪山好生安葬吧。” 秦朗应了一声,林以烛又拍了拍江岁的肩膀,道:“你祖母、崔姑娘、白姑娘,你打算怎么办?” 真是会问。 江岁头痛地揉了揉太阳穴,道:“我不知道我原本的小院是否足够安全。” “那便还是去我西云巷的宅子吧,就是之前安置你祖母的那间,足够大,也足够清静安全。”林以烛说道,“你们若不介意,可以先去那边休息。崔大夫的灵柩,也需要先找个地方停放。我自己也打算先住那儿,这样互相照应,也安全些。” 江岁一怔,在这个时候,林以烛的帮助,无异于雪中送炭。 “多谢。”江岁的声音有些沙哑。 林以烛也没说什么不用谢之类的客气话,打了个哈欠,道:“先让人将她们带回去吧。” 胡奶奶和白明染、崔净月都还在昏睡,听大夫说,中间偶尔醒了一下,但太过劳累,很快又睡了过去。 江岁先跟着林以烛直接回了西云巷的宅子。 上回因是深夜来此,心思也不在宅子上,江岁并没能细看,眼下再来,才发现这是一处极为雅致的三进院落,内有亭台假山,翠竹掩映,还有一条清澈的小溪穿园而过。 林以烛和江岁各自选了个靠外的房间,和里边预备留给三位女眷的院子隔开了。 待林以烛的手下把三人和崔渠的灵柩都送去了西云巷,安顿好了每个人,已是下午,江岁也终于精疲力尽。 他躺在床上,脑子里乱糟糟的,却又什么都想不起来,很快便沉沉睡去。 一夜好眠无梦,直至一阵敲门声将他惊醒,随即是林以烛的声音:“江岁。” 江岁坐起身,眼前一阵发黑,他勉强下床,几乎是拖着自己到了门边,便见林以烛已穿戴整齐,精神几乎是抖擞地站在门外。 他身后是朝阳,江岁这才意识到,自己一觉睡到了第二天早上。 看见江岁这样,林以烛有点好笑,道:“扰你清梦了?” “不……”江岁按了按眉心,道,“我祖母还有白姑娘崔姑娘醒了吗?” 林以烛道:“都醒了,还吃了些东西,你去吧——记得洗漱一下,现在像个乞丐。” 江岁一噎,关上门,先去照铜镜,发现自己睡得头发乱糟糟的,的确有几分蓬头垢面的意思。 江岁叹了口气,又匆匆跑去打开门,喊住正要走的林以烛,道:“等等!你家这水在哪里打啊?” 林以烛回头,指了指一旁,却见一个侍女正好捧着水盆和毛巾等洗漱物具而来。 江岁一愣,他实在从没想过还有不需要自己去接水打水的时候,有些不适应地挠了挠头,倒了声谢,又无故感到一阵久违的愤愤不平——这个世道,人与人之间的差距,实在是太大了。 待熟悉完毕,江岁立刻去了主厅,林以烛说,胡奶奶和白明染都在那儿用早膳,至于崔净月,她昨天半夜醒了,哭着勉强喝了点粥,又昏了过去,也请大夫看过了,说是没有大碍,只是伤心过度,还需要时间。 胡奶奶和白明染两人脸色都还是苍白如纸,白明染一直由一个侍女搀扶着,看起来极其虚弱。 江岁一走进来,胡奶奶的双眼立刻红了:“阿岁!” 江岁也赶紧上前,握住祖母的手:“祖母……您受累了。感觉怎么样?” 他说着, 又看了一眼旁边的白明染:“还有白姑娘,你怎么样了?” “祖母没事儿。”胡奶奶轻轻拍了拍江岁,“你也没事,那就好……先前听他们说你没出事,但一直没见着你,我真是担心。” “我也没事,就是身子还有些软。”白明染摇了摇头,声音沙哑,“净月她……一直哭,不吃不喝,劝了她好久,她实在撑不住,才勉强吃了点东西睡过去。” “可怜的孩子……”胡奶奶叹了口气,紧紧抓住江岁的胳膊,声音都在颤抖,“这次,多亏了臻儿!若不是她拼死把我从火里拖出来,我这条老命……也就交代在那儿了!” 江岁思及此处,也感激地看向白明染,道:“是啊,谢谢你,白姑娘。” 白明染却淡淡地说:“我不用你谢我。这是你的祖母,也是我的祖母,我是为了自己救她。” 白明染这样说,江岁有些猝不及防,但也只能点头:“呃,说的是……对了,还有一件事……” 江岁一顿。 他本是想和祖母说白圭的结局,但白明染就在身侧,无论如何,她都当了白圭十几年的女儿,当着她的面说她“父亲”的死讯,似乎太过残忍。 就在他犹豫之际,白明染却主动开了口。 “你既然能平安回来,那么,白圭他应已伏法了吧?还有他身后的人……他们现在怎么样了?是成为了阶下囚,还是……” 江岁一怔,迟疑道:“白圭去世了。容贵妃、魏公公还有定国公,如今都被关入了天牢。” 白明染闻言,只是闭了闭眼,没有多说什么。 反而是胡奶奶闻言惊讶地发问:“什么?!白圭死了?!发生了何事?是你……” 胡奶奶说到这里,倏地一惊,有些担忧地看向站在门口没进来的林以烛。 林以烛微微一笑,退了几步。 江岁赶紧道:“您放心,不是用了私刑,是圣上亲临,惩治了和白鹤书院那些肮脏事有关的有关的一切人等。关于父亲的事,不止白圭一人作祟,故而还需一些时间……” 胡奶奶却根本听不进、也不需要江岁的解释,她捂着嘴,泪水不断落下:“圣上……圣上他知道了?老天有眼!老天有眼!你爹的冤屈,背了快二十年,终于要洗清了!” 胡奶奶压抑了半生的委屈似在这一刻彻底爆发,哭得几乎像个孩子,江岁连忙抱住她,轻轻拍着她的后背,自己的眼眶也湿了。 但他能感觉到,胡奶奶对林以烛仍有迟疑,轻声道:“祖母,这次这群人伏诛,也多亏了林兄相助。若不是他,我现在恐怕早已被他们耍得团团转,成为一缕冤魂了。” 胡奶奶一怔,抬眼看向抱臂站在门口,盯着远处发呆的林以烛。 她轻声道:“其实,我们是该好好谢一谢林公子,若不是他,眼下连住的地方都没有。可,定国公毕竟是他父亲,怎么……” “祖母,这次定国公也被抓了,也是他推波助澜的。”江岁苦笑,心想千万不能让祖母知道林以烛实际上是白圭的孩子,“他也是个苦命人,这些事,我之后同您慢慢说。” 胡奶奶愣了愣,点头,突然扬声道:“林公子,可否入内?” 林以烛并不意外,一撩衣摆走了进来,微笑道:“您有何吩咐?” 胡奶奶没有说话,只是慢慢站起来,随即对着他,郑重地弯下了腰。 林以烛显然没料到她会来这么一出,下意识地上前一步,伸手虚扶住了胡奶奶的胳膊,眉头微蹙:“您这是做什么?” “林公子,”胡奶奶直起身,目光诚恳地看着他,“老婆子我……不知该如何谢你。先前初见,我对你那般不客气,你却并不介意,多次相助。还有这落脚的地方……大恩不言谢,老婆子我嘴笨,但这份情,我们记下了。” “胡奶奶言重了。”林以烛松开手,恢复了那副漫不经心的样子,“我也不过是在做自己必须要做的事,至于帮了扶云兄什么,那都是顺手而为,您不必听他夸大其词。至于这宅子,也是暂借,算不得什么。” 他嘴上说得轻描淡写,但胡奶奶深知,这绝不是顺手那么简单,她活了这么些年,看人看得分明,仍是道:“无论如何,谢谢你。” 白明染静静地看着这一幕。 江岁转向她,有一个问题他必须问。 “白姑娘,白圭的死,你……怎么想?” 白明染摇了摇头,眼中一派平静:“我什么想法都没有。我等这一天,太久了。” 江岁一愣。 林以烛此时道:“你们若是暂时说完了,那我有一件事想问两位——对于前天晚上的那场火灾,你们还记得多少?” 胡奶奶一愣,连声叹气:“我就记得自己同她们聊天,越聊越困,便去休息了,之后迷糊中感到起火了,可这眼睛怎么都睁不开……再彻底睁眼,便是在妙手医馆了。” 江岁轻轻拍了拍胡奶奶的手背,算是安抚,随即看向白明染。 “那天晚上……”白明染垂眸回忆着,“我之前醒了一次,喝了些水和药,又睡下了。之后太热便睁了眼,却发现周围已被火海围困,我拼尽全力去叫醒她们,却发现,胡奶奶,崔大夫,崔姑娘……她们都沉睡不醒。” 说到这里,白明染的身体不易察觉地晃动了一下。 “那一刻,就好像当年的余家……我意识到,以我当下的力气,只能救一个人出去,那个人只能是祖母。对崔家母女,我……我很愧疚,但是……我不能再让祖母出事了!”白明染闭了闭眼,“但我想过的,我想过如果将祖母拖出去,我还有体力,一定要回去救她们,可我拖着祖母出去后,意识到脱离危险,很快也昏了过去……” “你没有错。”江岁安慰道,“如果当时你想要三个人都救下,恐怕你们四个都……” 白明染叹了口气,没有说话。 胡奶奶道:“我的觉很浅,不可能睡成那样,一定是有人下了药……臻儿,你说的对,这一幕,简直和当年一模一样……是谁,到底是谁?!” 江岁赶紧握住祖母的手,道:“很可能是白圭派出去的人所为。但现在还没有定论,您先别动怒,眼下,你们养好身体才是最重要的。其他的,我和林兄会去一一查清。无论是火灾,还是父亲当年的事,我都会找到真相和结果。” “嗯……”胡奶奶有些欣慰地看着江岁。 林以烛站在一旁,似在思索什么,此时才开口道:“既是如此,扶云兄,我们去查清情况吧。” 江岁一怔,起身道:“哦,好。” 他又安抚了胡奶奶几句,让她不必担心,眼下尘埃落定,只是收尾,不会有太大的危险。 两人走了出去,林以烛才说:“我睡前让人联络了刘统领,将医馆失火一事告知了他。刘统领派人送回消息,说圣上已了解情况,认为,斩草必须除根,所以……特许我们去天牢,找万贵妃问话。” 江岁闻言,精神一振,随即又有些惶恐:“刘统领什么时候回的话?” “一个时辰前。”林以烛道。 江岁简直扶额:“这么久?!你怎么不早点喊醒我?” 林以烛道:“早去晚去,能问话的时间也就那么多,难不成你还想和贵妃娘娘待上一整天?” 江岁又被他噎得说不出话,随即又意识到什么:“啊,莫非你不喊我,是看我太累?” 两人边说边往外走,林以烛闻言好笑道:“是啊,我一片用心良苦。” 他这么说,江岁反而又觉得自己自作多情了,有些无语,林以烛却又道:“不过,你得先一个人去见容贵妃。” 江岁意外:“什么?那你——” 江岁的那句“那你去干什么”卡在了喉咙里。 两人此时已走到外院,院内,定国公夫人正牵着林以恒,不见了当初豪山之上的趾高气昂,只剩下满脸的憔悴,双眼也仍是红红的。 而林以恒,则有些茫然地轻轻拍着母亲的手背,笨拙地安慰着她,他的眼睛也有一点肿,想来是不知发生了何事,吓得哭过了。 定国公夫人看到林以烛走出来,小心翼翼地迎了上来,手里还提着一个食盒:“林世子,早上,灵心公主亲自来了一趟,她说圣上的意思是不欲牵连我们母子,但定国公府定是不能住了,十天之内要搬出去,我要搬回娘家……她还说,今日你可以去看老爷,我知道,我定是不能去的,你有正事,但以恒……” 林以烛道:“我知道,灵心公主也已派人同我说过,你想让以恒再看一眼定国公。” 林夫人双眼红肿,点点头,将那食盒递给林以烛:“这是我给他做的,那地方,恐怕吃不好,穿不好。” 林以恒懵懂地道:“兄长……” 林以烛轻轻拍了拍林以恒的头。 大概是因为林以烛很久没有对自己有过这般好脸色了,林以恒还有些开心,随即但又地道:“阿娘说,哥哥你带我去看阿爹,是吗?阿爹究竟发生何事了?” 林以烛笑了一下,道:“一会儿同你说。” 他说罢,接过了那食盒,另一手牵过林以恒,道:“我知道了。” 见他接了食盒,定国公夫人眼前一亮,低声道:“你……你想办法救救他,好不好?他毕竟是你的父亲啊!还有以恒,以恒是无辜的……我知道,眼下圣上十分相信灵心公主和你,你将来必是平步青云,既是如此,帮一帮你父亲吧,你不可以这般自私……” 林以烛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江岁却有些忍无可忍,他说:“小世子,我有个帽檐落在了里头,可否劳烦你去替我拿一下?刚好也可以看看这宅子的景色。” 这话简直莫名其妙,但林以恒素来好脾气,也的确一直想进去看看,当即应了一声,跑了进去。 他一走,江岁便立刻转头看向林夫人:“林夫人,你怎么还可以说出这种话?若定国公真把他当儿子,怎会想着用他的命来给另一个孩子救命?眼下林以烛不落井下石已是念在养育之情上……你对鹤丹的事并非不知情,甚至可能想当帮凶,但林以烛可怜小世子,所以没有将你供出来,这你并非不懂吧?哪怕……夫人你当年逼他亲手杀了他唯一的伙伴——那条犬奴。” 说到这条狗,江岁还是有些愧疚,他顿了一下,看着脸色煞白的林夫人,道:“我不是想指责您,只是……小世子当然是无辜的,可林以烛就也是无辜的。你不能要求他去为一个想要杀了他的人奔走,更不能因此说他自私!” 林夫人嘴唇轻颤,说不出一句话,江岁又意识到自己这样实在太粗鲁,他一顿,后退一步,不知该不该稍微道个歉,却听得身后传来一声轻轻的笑。 江岁转头,林以烛手肘上挂着食盒,看起来有些可笑,他看着江岁,嘴角还带着没放下去的弧度。 江岁本怒意冲冲,看着他这样,有些不解,却听得林以烛道:“林夫人,扶云兄所说的不错,您先回定国公府吧。” 林夫人只能轻轻点头。 此时,林以恒也从里头跑了出来,疑惑道:“江哥哥,我不曾瞧见你的帽檐。” 江岁便立刻扯谎,说自己记错了,说赶紧先上马车。 三人上了马车,马车里,江岁忍不住问:“我方才是否太粗蛮了?” 林以烛一脸意外:“扶云兄此言何意?” 江岁简直后悔刚刚说了那么多,道:“否则你笑什么?” 林以烛又笑了,道:“你真能曲解我的意思,我方才笑,是谢谢你。” 江岁狐疑道:“谢……我?” “方才你那番话,正是我心中所想,只是我觉得没意思,所以懒得说了。”林以烛扯了扯嘴角,“不过,你替我说出来之后,我才意识到,其实,还是该说的,说出来之后,心里好受一些。” 江岁一愣,道:“这件事,本就不是你的错……” “都过去了。”林以烛淡淡地道,“我们不如探讨一下,一会儿见到容贵妃,你要问什么?如果你觉得,医馆的火是容贵妃所指使的,那么原因是什么?是因为……她怕林婉说出当年的事?” 31. [待高审] [待高审] 这是江岁第一次踏入天牢。 不,准确来说,他以前想都没敢想自己会来这种地方。 天牢之内狱吏森严,入口处是厚重铁门和层层看守,往下走一层,也只是相对不那么重要的犯人和狱吏。 再往下,踏过阶梯,可见第二重铁门。 这铁门估计大部分时候都是关闭的,内外都有不少狱吏,神色肃穆,不见半点马虎,他们与带领江岁林以烛的内官打了照面,仔细询问了来人来意,看了腰牌,又记录了后,才放人进去。 林以烛和江岁刚进去,沉重的铁门又立刻在身后锁上了,周遭的一切变得更加昏暗,味道也更加难闻,江岁都被呛得咳了几声,一旁的林以恒更是惊慌地捂住了鼻子,牵着林以烛的手,低声说:“爹爹为何会在这种地方……” 林以烛安慰道:“这里只是黑了点。” 他们往前行,狭长的甬道两侧是坚固的石墙,墙上每隔一段距离有一支燃烧不定的火把,投下长长短短、扭曲摇晃的影子,如同无数挣扎的犯人。 容贵妃与定国公在天牢的两段,故而很快两人便在分岔路口暂时分开,江岁顺着左边继续往前。 走过分叉路,便是真正的牢房。 其实天牢二层关押的犯人似乎并不多,大多牢房是空着的,只是偶尔有几个中有人,他们有人趴在栏杆上无声地注视狱吏和江岁,也有人缩在角落,发出若有若无的呻吟和压抑的哭泣。 尽管江岁的身份是调查者,看到这样的场面,也不由得有些不适。 狱卒领着他七拐八绕,越走越深,最终,在一个相对干净、也更加僻静的单间牢房前停了下来。这里倒是有一张简陋的木板床,角落里的稻草也还算干爽。 “林瑶,之前说的有人今日要审问你,人来了,你好生作答,莫要发疯。” 狱卒的声音有些微妙,不算特别恭敬,但也没有很颐指气使——这并不难猜原因。 他们定然都不知道,容贵妃究竟犯了什么事。 只知道一夕之间,昔日最是荣宠的林家姐弟,纷纷沦为阶下囚。 可,他们也害怕,毕竟瘦死的骆驼比马大,万一哪天林家翻盘了呢? 故而现在,维持最平常的态度,才最安全。 喊完容贵妃,那两个侍卫便转身走了,离江岁大约两个火把的距离,既能盯着这边情况,又可以保证不完全听到他们的对话。 牢房的角落里,容贵妃的身影猛地一颤,她踉跄着站起来,散乱的发丝间竟夹杂了几缕刺目的花白——明明前两天,那还是一头秀丽的黑发。 因身形太过消瘦,她身上那件粗布囚服也显得格外宽大滑稽。 更令江岁觉得毛骨悚然的是,她的脸上,涂抹着厚厚的脂粉,那脂粉太厚了,厚到几乎要在她的脸上龟裂开来,那双曾经明艳动人的凤眼如今一片浑浊,哪里还有半分昔日宠冠后宫的模样。 “圣上……”容贵妃的声音激动,“您终于肯来见臣妾了!臣妾就知道,您心里还是有臣妾的!” 她跌跌撞撞地冲到牢门前,双手紧紧抓住栏杆,直到她看清来人是江岁,那激动瞬间凝固,随即化为不可置信的愤怒。 “是你?!”她的声音陡然变得刺耳,“怎么会是你这个贱民?!圣上呢?圣上为什么不来见我?!” 她像是受到了莫大的欺骗,又嚎叫道:“你知不知道本宫多费力才留下了一盒脂粉?!这是留给圣上看的,不是浪费给你这等贱民的!” 江岁平静地看着她疯癫的模样,没有说话。 他实在觉得,这场面太诡异,也太讽刺。 “本宫知道了!是灵心!是那个贱人!都是她搞的鬼!你们是一伙的!你、林以烛、那个阉人……都是她的人!你们做了好大一个局啊,就为了害本宫和本宫的赫儿!”容贵妃表情扭曲,那厚厚的脂粉簌簌掉落,“她就是要报复我!为了她那个□□放浪的母妃!她以为本宫不知道呢,这些年她没放弃过找当初那个游医,想在圣上面前证明她母妃的清白……” 江岁叹了口气,都不知道该怎么开口询问了。 容贵妃死死地瞪着江岁,指甲几乎都要嵌入那木栏杆中,随即却突然放声大笑:“可是,淑妃这个贱人本来就不清白!若不是本宫亲眼看到她和太医院的内侍卿卿我我,也不会带人去捉奸!若不是她太下贱,不但不承认还倒打一耙,险些害得本宫被圣上厌弃,本宫也不会从此殚精竭虑要将她不守妇道之事在圣上面前揭露!是她先做错的!她本就该死!灵心那个小贱人也该死!” 江岁听得头痛欲裂,终于厉声地打断了她的疯话:“我不是来听你讲这些陈年旧事的。容贵妃,我想你心知肚明,我来是为了什么——回春医馆!” 听到“回春医馆”四个字,容贵妃的疯癫似乎停滞了一瞬,但那并非是被戳穿了阴谋的惶恐,而只是茫然。 这茫然让江岁有一种不好的预感,但他还是按照之前想定的那般,道:“回春医馆前夜那场火,是你派人去放的,对吗?林婉,是你的亲表妹,你为了封口,竟然狠心到对她们母女痛下杀手?” “林婉?”容贵妃浑身一震,脸上露出不似作伪的震惊,“你在说什么?林婉离开京城都不知道多少年了!不对,不对,在旁人看来,她不是早就死了吗,为何你会知道……你什么意思?林婉来了京城?什么火?她现在怎么样了?!” 眼下容贵妃的困惑和追问如果是演的,那未免也太真实了,江岁心中沉沉,面上却平静地道:“容贵妃,眼下,是我在问你——你是否为了一己私欲,想要杀了林婉母女?” “我若想杀她,当年便不会放任她离开京城!”容贵妃尖声道,“当年,林婉发现了白圭和千鹤窟的事,便带着孩子不管不顾地离开了京城。这些年,灵心一直在派人寻找林婉的下落,我拦下了好几拨灵心派出去的人,又怎么可能会杀她?!我一直以为她在哪个不知名的地方,平平安安地生活着!所以,你方才说什么火……什么医馆,到底是怎么回事?” 江岁沉默地看着她,他现在,已十分确定——容贵妃确实对回春医馆的火灾毫不知情。 良久,江岁缓缓地开口:“她死了。” 容贵妃脸上的所有表情都停滞了,像是与那厚厚的脂粉凝固在了一块儿。 “就在昨夜,她死在大火之中。”江岁道,“我不知道到底是谁做的,但我想,恐怕也是和你或白圭脱不了干系。” “不……不可能……”容贵妃死死地盯着江岁,声音嘶哑,“你骗我!你一定是在骗我!是不是灵心?是她杀了林婉,然后嫁祸给我,是不是?!” “是不是嫁祸,你自己心里清楚。你自己也说过,灵心公主一直在找她,是为了让她能活着说出当年的事……这世上,最希望林婉活着的人,恐怕就是灵心公主了吧?”江岁冷冷地看着她,“你口口声声说为了保护林婉拦下灵心的人,不过是怕她落到灵心手里,将当年的事全部说出来罢了。到了今天,你还要继续自欺欺人吗?” “不……”容贵妃无力地滑落,最终瘫坐在地上,“为什么会这样,到底是谁要害本宫……是谁……” 那张涂满脂粉的脸,此刻看上去像某种碎裂的瓷器表面,说不出的诡异,两行浑浊的泪水从她的眼中汹涌而出,冲刷着厚厚的脂粉,留下了两道触目惊心的沟壑。 “为什么?”她喃喃自语,“到头来,弟弟与我反目,亲人离心,圣上厌弃……我没有做错什么啊,本宫没有啊!本宫只是个母亲,本宫有错吗……到底是谁要害我……” 江岁内心深深叹了口气,容贵妃到了眼下,竟还认为自己没有错,实在是无可救药,口口声声说什么谁要害她,到了这种时候,竟还只想着找一个可以怪罪的对象。 但他懒得多说什么,决定顺着容贵妃的话,问出最关键的问题。 “既然你如此惦念太子殿下,也知父母与孩子之间的亲情弥足珍贵,那便该理解,我想为我父亲查清所有真相——我想问你,当年,你与白圭,当真没有构陷我父亲通敌吗?” 容贵妃烦躁地说:“本宫有什么好对你撒谎的?!说了没有,便是没有!白圭构陷他,用的手段都是把自己做的事嫁接给他!白圭终究也是个胆小的书生,怎想得到通敌这种手段?!再说了,本宫要的是余舟当鹤粮,若是通敌了,要被打入天牢,严苛审问,说不定就死在牢里了,本宫的鹤丹怎么办?!” 最后一句话如此卑劣如此残忍,却完全说服了江岁。 江岁闭了闭眼,道:“那么,余家那场大火,又究竟是怎么回事?白圭已死,我无人可问——他是如何做到在余家戒备森严的情况下,迷晕所有人再放火的?” 容贵妃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算计,她像是突然瞥见一线生机,道:“这件事,本宫倒还真知道一点。你们以为没有内应,实际上是有的,只是这内应是谁,本宫也不知。但……本宫可以慢慢回忆,为你们抽丝剥茧。” 江岁一听便知,她是想谈条件。 果然,容贵妃居然得意地扬起嘴角,她完全不知道自己如今的样子多么可怖,大概还以为自己和以前一样,一笑百媚生。 “只是,本宫记性不好。在这样的地方待着,绝不可能想起任何事情,除非,你们想办法,让本宫面见圣上。届时,本宫——” 容贵妃的话突然停住了。 江岁一怔,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就见容贵妃的神色突然变得极其扭曲,随即张开了嘴,一股紫黑色的血猛地从她口中呕出! “贵妃娘娘?!”江岁失声叫到。 一旁站着的两个侍卫也立刻冲了过来:“发生什么事了?!” 江岁无须回答,他们也能看到,容贵妃的身体晃了晃,那双眼睛瞬间失去了所有神采,然后倒了下去,再也没有了声息。 江岁瞳孔骤缩,下意识地后退一步。 容贵妃,就这样死了。 * 另一边,天牢深处。 跳动的火光照亮了牢房一角,定国公蜷缩在干草堆上,曾经那个威风凛凛权倾朝野的国公爷,此刻不过是个一夜白头、形容枯槁的阶下囚。 牢门外传来脚步声,听到动静后,定国公缓缓抬起头,看见林以烛牵着林以恒走了过来。 那狱吏轻声道:“林世子,犯人武功较高,所以这牢房门不能打开,只能劳烦你们隔着栏杆说话了。” 林以烛颔首,两个狱吏便退到了一边去。 而定国公早已挣扎着坐直了身体,脸上挤出一个难看的笑容:“以烛,以恒……你们怎么来了?” “爹爹!”林以恒挣脱林以烛的手,扑了过去,却被栏杆挡住,他不解地看着自己的父亲,有些想哭,“爹爹,你为什么在这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你的头发……为什么白了这么多……” 定国公脸上挤出一个笑容,声音温柔:“爹爹现在啊,是不得不待在这里,但时机成熟了,爹爹便会回家。” 他说罢,有些复杂地抬眼,看着林以烛。 林以烛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们。 林以恒似懂非懂地看着定国公,有些不信:“真的吗?可是……可是阿娘哭了很久。” 定国公酸涩地道:“所以你更要坚强,知道吗?阿娘哭的时候,你就更不能哭,要安慰她。如果将来爹爹出去很久不能回来,那么你就是家里的小男子汉了,阿娘只有你了。” 林以恒抿了抿唇,看了一眼林以烛,似想要说“那哥哥呢”,但他也并非不知哥哥与父母向来不睦,只能道:“我知道了……” 林以恒没有再追问,只是从林以烛手里拿过食盒。 “爹爹,你吃。这是娘亲让我带来的,是你最喜欢吃的一些糕点,她亲手做的。” 只可惜,这栏杆之间的位置不足以将食盒直接塞过去。 此时,本站在一旁的侍卫上前,抱歉地说:“不好意思,林世子,这送吃的,可以。但,我们得先检查一下。” 林以烛颔首,林以恒也只好将食盒递给两人,两个侍卫小心打开食盒,里面果然是一碟碟制作精美的糕点,有甜有咸。 其中一个侍卫掰开了其中几颗检查,林以恒露出心疼的表情,另一个侍卫道:“没什么问题,只是还有个冒昧的要求——可能,需要你们尝一下。” 开始那个侍卫也赶紧解释道:“这是天牢的规矩,别的不说,我们自己每日送饭,也都要先吃一口,以免监守自盗,自己往里下药的。” 林以烛道:“没事。你们说吧,我吃哪个,我就不自己挑了。” 他这样说 ,实在是太善解人意,那两个侍卫一人点了两个,林以烛拿起来,一样咬了一口,放在了一旁。 眼见林以烛都吞下,且没有出任何事,那两个侍卫道:“可以了,不过碟子不能送进去,以防……” 林以恒道:“知道了。” 他显然等得太久,等得心烦,赶紧左手右手各拿起一个递给定国公,道:“爹爹你吃这个,这是你最喜欢吃的桂花糕,还有这个,是你喜欢的条头糕!” 定国公笑了一下,将两个都拿过来,先一口将那桂花糕吞下,他吃得太急,有些呛到了,赶紧拿起一旁的水喝了一口。 林以恒期待地说:“好吃吗?爹爹吃慢些,还有许多呢。” 定国公吞下那桂花糕,点点头道:“好吃。不过……爹现在胃口不好,吃不了太多。剩下的你还是带回去给阿娘吃吧,将来你们的日子恐怕也……” 他叹了口气,到底是没说出那句“不好过”。 林以恒疑惑地看着定国公,他多少感觉到了什么。 定国公却将目光转向从始至终都沉默不语的林以烛。 “以烛,”他开口,声音里带着前所未有的愧疚,“这些年,是我……对不住你。” 林以烛没有说话。 “你娘和你弟弟,”定国公的声音哽咽了,“以后,就拜托你了。至少,你弟弟……他真的是无辜的。” 此时此刻,林以烛突然很希望江岁在一旁,用他那动辄就跳脚的直率性子,替自己对着定国公大呼小叫了。 但林以烛只是道:“以恒天真善良,我会好好待他。” 林以恒困惑道:“哥哥?爹爹?” 得到这个承诺,定国公像是了却了最后一桩心事,整个人都松弛下来。 他欣慰地笑了笑,随即又像是试图找补什么似地,道:“其实,我从不希望你知道他是你的生父。白圭那个人,烂到了骨子里。当初他不止和盏儿,还和书院好几个女学子有染,为他生下孩子的也不止一个,你若没有我……” 定国公越说越激动,仿佛真的觉得至少自己没有太亏待林以烛。 “这些事过去了。”林以烛打断了他,“没有必要再聊。我只想知道,当年余舟一案,你到底知道多少?” 定国公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无奈,他何尝不知道,这才是林以烛带以恒来见他最后一面的真正目的。 他长长地叹了口气,道:“最开始我什么都不知道,那地下鹤宫我也只去过一两次,并不知鹤丹、鹤粮那些事。容贵妃你是知道的,她素来有主意,连我也提防。鹤丹这件事,若我一早知道,也不会将你……打发去烽州。” 林以烛道:“那按你所言,当时余舟通敌一事,其实你知道他是被污蔑的,你因何得知?” “当时余舟被搜出的信,是他与二王子通敌。你可知,为何余舟那时会百口莫辩?” “不知道。” “鞑密有一种火漆印,传递重要消息时会使用,余舟的通敌信上,便有鞑密二王子的火漆印。” 林以烛听了,微微蹙眉,道:“可这东西,恐怕并不罕见,要模仿也并非不可能。” “没错。如果是寻常火漆印,倒也好解释,因为很多人都看过。”定国公摇头,咬了一口条头糕,“但偏偏当时鞑密内乱,大王子和二王子斗得你死我活,二王子便自创了一套火漆印用以区分。那火漆印当时还没有流入京城,颇为罕见。我当时刚从烽州边境回京不久,是少数几个亲眼见过二王子火漆印的人。所以,当那封从余舟书房搜出的密信呈上来时,我看了一眼,便断定,那火纹的样式,与二王子所用的分毫不差。” 林以烛思忖道:“可那火漆印定然有问题,否则你不会知道他是被冤枉的。” “没错,那火漆印,有问题。”定国公叹了口气。 林以烛有些狐疑地看着定国公。 毕竟是父子一场,定国公看出林以烛的疑惑,道:“你是不是奇怪,既然是有问题的,我为什么胆敢撒谎,就不怕将来鞑密二王子的火漆印来比对时,被圣上发现我污蔑余舟么?” 林以烛道:“嗯,我在思索,是不是这火漆印大致都对,只有一些细节出了问题。只有这样,事后圣上追责,你才能说,当初只是匆匆一瞥火漆印,没能注意到细节上出了差错。” 定国公一怔,随即苦涩地笑了:“你还真是聪颖无双。倘若你真是我的孩子……罢了。” 他顿了片刻,道:“那火漆印,本身纹路没有任何问题。但是,在火纹的最中心有绿色颜料点的一个小点,那颜料在光暗的地方便不显,而余舟的信上,并无那一点绿色。” 林以烛道:“也就是说,复刻火漆印、栽赃余舟的人,虽看过火漆印,却不知上头有一个小点?” 定国公叹道:“是啊,其实这十分奇怪,因为能复刻那复杂的火漆纹路的人,一定仔细看过火漆印,绿点虽不显,但也不可能注意不到,也不知那复刻火漆印的人,究竟是——” 话没说完,定国公的脸色突然变得煞白,他的身体猛地一抽,脸上露出极度痛苦的神色,随即一口黑紫色的血从口中喷涌而出。 林以烛微微瞪大了眼睛,但他眼疾手快,第一件事便是捂住了一旁懵懂安静听着父兄对话的林以恒的眼睛,林以恒茫然道:“哥哥?” 林以烛沉声道:“喊太医!” 那两个侍卫手忙脚乱,一个赶来想开门,另一个则转身就跑要去喊太医。 然而,其实林以烛心知肚明——没有用了。 林以恒隐约感觉到什么,挣扎了一下,想要掰开林以烛的手,但林以烛只把他环得更紧,轻声道:“以恒,我们玩个游戏好不好?” “什么游戏呀哥哥?”林以恒懵懂地说。 林以烛说:“捉迷藏……” 他说着,轻轻在林以恒的后脖颈上敲了一下。 林以恒两眼一翻,昏了过去。 此时,定国公的身体又剧烈地抽搐了两下,重重地倒了下去。 最后一刻,他的目光爱怜地看向林以恒,似乎因他没有看到自己的死状而安心,他还想说些什么,然而终究一个字也无法再吐出,他的眼睛慢慢闭上,手中那吃了一半的条头糕,也掉落在肮脏的地面上,随即滚落于干草之间。 32. 第 32 章 御书房内,龙涎香的暖雾袅袅升腾,将整个书房笼罩在一片静谧之中。 皇帝坐在书桌前,正以朱笔批阅奏折。 灵心公主身着素雅的宫袍,立在在皇帝身边为其研墨,一边轻声道:“父皇,儿臣知您如今心力交瘁,欲自己处理政务。可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这寒要祛除,也绝非一日之功,您还是要以龙体为重。” 皇帝放下手中奏折,目光落在灵心公主头顶那与宫中格格不入的发髻上——那是一种道姑髻,只是她用了稍华贵一些的头饰。 “这些年,辛苦你了,也难为你了。”皇帝的声音略带疲惫,却又温和,“你心中,可有不忿,可有怨?” 灵心公主一怔,立刻福身行礼:“父皇言重了。虽那魏公公招摇撞骗的确可恨,然则在西灵观能为父皇祈福,儿臣本就心甘情愿,怎可能有不忿,有怨?若重来一次,儿臣仍愿去……若说有什么遗憾的,那也不过是这十五年来,没能一直陪着父皇。” 皇帝看着灵心公主,叹息道:“十五年……太快了。那时,朕最是疼爱你,你本该嫁人了,却……” “父皇您不要再想这些了,往事已逝,儿臣的心中当真从没有一刻是怨您的,西灵山上,或许反倒比京城的某处宅院,要来的自在。”灵心公主陈恳地说,“您若再一直这样说,反倒是诛女儿的心了。” 她最后一个词用的是“女儿”而不是“儿臣”,更令皇帝心中大恸,他沉默片刻,道:“除了这件事呢?” 灵心公主一愣。 皇帝的手掌在椅子的扶手上轻轻摩挲,缓缓开口:“或许……当年你母妃之事,朕应该再查一查。” 灵心公主的手轻轻颤了一下,她正欲磕头,却听得殿外传来一阵急促慌乱的脚步声,随即是汪公公的声音:“启禀圣上,天牢,出了一些事……” 汪公公是皇帝除了魏公公外比较信任的一个内侍,与魏公公没有太多往来,最是稳重,突然这样出声打扰,必是出了大事。 皇帝眉头一皱,道:“何事。” 汪公公小心地走了进来,,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都在发抖:“启禀圣上,贵……咳,罪人林瑶、林肃、魏千都……都死了!” 灵心公主动作一顿,皇帝不可置信道:“怎么回事?!” 汪公公道:“几位太医刚刚确认,三人皆是中了断魂之毒!魏公公中毒量最大,当场毙命;林肃也只挣扎了片刻;林瑶那边……虽全力施救,也已回天乏术。” 皇帝脸色沉沉,道:“他们死时,何人在侧?” 汪公公道:“除了狱吏,林瑶身旁是江岁,林肃身旁是林以烛与林以恒……” 皇帝轻拍扶手,道:“宣林以烛、江岁!” * 不多时,林以烛与江岁快步入殿,两人神色沉重,刚入殿便跪下行礼。 皇帝面沉似水,目光在江岁和林以烛身上来回扫视:“钦犯接连暴毙于天牢,你们二人,是分别与林肃、林瑶最后对话之人。朕倒要听听,到底怎么回事?” 江岁知道此刻说的每一个字都关乎生死,来的路上,他和林以烛甚至没能稍微沟通一下。 他思索片刻,最终还是决定隐瞒崔渠之事,一来是答应过崔渠,二来此事牵扯过广,在真相未明前说出,只会让局势更加混乱。 江岁思索片刻,躬身道:“回圣上,臣去审问林瑶时,她只是一味疯癫,攀咬灵心公主,还提及了当年淑妃娘娘之事。臣正欲细问回春医馆和余家旧案的关键,她便毒发身亡。” 皇帝的目光转向林以烛。 林以烛的神情看不出丝毫波澜,道:“回禀圣上,臣带着以恒进入天牢,先让他们父子叙旧了片刻,待臣要询问当年通敌信一事时,他便突然毒发身亡。” 他也同样隐瞒了定国公关于鞑密火纹的最后遗言。 殿内一片死寂。 “好一个突然!”皇帝冷哼一声,显然对这个答案极不满意。但他更清楚,眼下追究责任毫无意义。 灵心公主站在皇帝身后,神色担忧。 良久,林以烛沉声道:“回禀圣上,林肃与林瑶之死,微臣与江岁既是在场,虽实在不知情,但确有责任,臣等,愿努力查明真相。” 皇帝道:“你们可知,魏公公也死了?” 林以烛和江岁同时露出惊讶的表情。 皇帝道:“他们三个,几乎是同一时间死去,前后不超过一炷香的时间……这世上,断没有这么巧的事。朕不管你们是真的不知,还是有所隐瞒。朕只给你们三天时间!三日之内,查三桩命案的真相。” 他没有说若查不出会怎样,但君无戏言,想来这后果不会让两人有多好受。 “三天?”灵心公主失声道,“父皇,三条人命,三处疑案,这未免太……” “臣,遵旨。”林以烛却毫不犹豫地应下。 江岁也道:“草民遵旨。” 灵心公主闭上嘴,神色更加忧心。 “汪全。” “奴才在。” “赐二人玄铁令牌。”皇帝盯着江岁与林以烛,道。 一旁的汪公公躬身上前,将两块刻着龙纹的玄铁令牌分别递给二人。 “凭此令牌,二位大人可自由出入宫禁内外,也可同御林军协商,调用人马。” 江岁与林以烛又叩谢圣恩,这才得以全须全尾地走出御书房。 离开御书房,汪公公亲自在前方引路,林以烛与江岁走在空旷的宫道上,心绪不定。 林以烛瞥了江岁一眼,低声道:“三天破三案,你是否觉得太难,太武断?” “方才那状况,不应下也是死,应下倒反而可能有一线生机……”江岁思索道,“这三桩命案,看似独立,实则环环相扣。凶手能在天牢这种地方,悄无声息地同时除去三个身份特殊的要犯,其目的,必然是为了掩盖同一个秘密。所以,这三个案子,本质上就是一个案子。” 林以烛点头。 江岁低声问:“以恒……他还好吗?” 林以烛的脚步顿了一下,随即恢复如常,只是声音低沉了几分:“他昏过去了,已经让人送回府了,还好什么都没看到。” 江岁叹了口气,不再多言。 他们走了一会儿,身后却有个步辇追了上来,汪公公赶紧停下脚步,却是灵心公主。 江岁与林以烛行礼道:“参见公主殿下。” 灵心公主从步辇上走下来,看着两人,叹气道:“你们方才不该直接应下,由我向父皇求情,多争取几日宽裕时间也是好的。” 林以烛摇头:“这几日发生的事太多,圣上显已压着怒火,他允我们入天牢看望,本就是开恩,却出了这样的事……若方才要与皇上掰扯要几天才能破案,定是雪上加霜。” 灵心公主闻言,先是一愣,随即无奈地笑了:“也是……其实,我何尝不知,父皇恐怕心中对容贵妃终究还是有那么一丁点情谊在的。他可以亲自处死容贵妃,恐怕却不愿见她就那样不明不白地死在牢中。” 林以烛道:“嗯,只是不知道,容贵妃是否还有什么仇家?否则,怎会如此置她于死地……” “容贵妃的仇家,恐怕满后宫都是。”灵心公主苦笑一声,“她用皇嗣做鹤粮的事,是纸包不住火的,你说,那些无辜丧子丧女的妃嫔们,会不会想要报复?” 江岁叹了口气:“牵扯到后宫,那便更是复杂麻烦了,我们也不可能挨个儿去询问那些妃嫔……” 灵心公主道:“此事可以交给我,我这三日,尽量帮你们打探。对了,江公子,你方才说,容贵妃在攀咬我,她说了什么?” 其实江岁知道,恐怕灵心公主最核心的目的便是问这个。 “无非就是殿下您曾告诉我的那些事。她说您因淑妃娘娘之事记恨她,所以才想要对付她、害她。” 灵心公主闻言,苦笑了一声,道:“真是荒谬。本宫确实处心积虑地想要将她所作所为揭露,这又怎是害呢?若不是她丧尽天良、满口污蔑在先,我又何必……罢了,先不说这些了,不耽误你们的时间了,你们先去查案,若有什么线索或需要帮忙的,一定要告诉我。” 江岁林以烛谢过灵心公主,灵心公主想了想,又担忧地说:“以恒现在……” “他已回府了。”林以烛道。 灵心公主松了口气,道:“那就好。只是他恐怕看到了那一幕?” 林以烛道:“没有看到,只是……” 灵心公主了然,叹了口气,随即低声道:“我晚些尽量出宫,去陪陪他。” 林以烛又道了谢,与江岁一同重回天牢。 比起方才,天牢里现在可谓热闹,不少本窝在牢房里的犯人都扒在栏杆边,想知道发生了何事,气氛比之前更加诡异。 林以烛道:“汪公公,三间牢房可都已封锁?” 汪公公点头,道:“御林军的人来了。” 果然,走到魏公公牢房外,四名御林军守在牢房外,两个负责看守的狱卒早已吓得面如土色。 三位从太医院紧急召来的医师也在一旁待命。 魏公公的尸体就窝在稻草堆中,嘴角和衣服上都是黑紫色的血迹。 林以烛的行事干脆利落,直接下令:“一人验尸,一人验食水,交叉检验,第三人复核。开始。” 太医们不敢怠慢,立刻开始行动。 验食水的办法很简单,银针。 一根根银针探入清霜吃剩的饭菜和水壶中,另一个则在认真验尸。 贺天铭、白明染、容贵妃、魏公公…… 四个人了,都曾因断魂而死去或险些死去。 “回禀二位大人,”负责验尸的太医道,“魏公公确实是中了断魂之毒,毒发迅猛。” 另一位太医则道:“水没有问题,毒……在饭菜里。” 他缓缓从残存的米饭和菜中拿起那银针,银针上有点点紫红色的痕迹。 “不可能!”一名狱卒立刻叫起来,随即磕头如捣蒜,“圣上严令,为防要犯出事,所有吃食和水,当天值日的狱吏都要品尝……今日我与老钱负责送饭,这碗饭,我们都用同一双筷子,各自拨了一些吃了的,绝无问题啊!” 林以烛和江岁对视一眼,这意味着,毒药是定向的,只有魏公公吃的那一部分有毒。 就在这时,验尸的医师又有了新的发现,他掀开盖在魏公公身上的白布后,发出了一声到抽一口凉气的声音,但却又立刻沉默下来。 汪公公狐疑道:“黄太医,您发现了什么?” 那黄太医露出尴尬的神色,道:“没什么,与这次的事,定是无关系的。” 汪公公迟疑地看了一眼林以烛,林以烛道:“无论发现了什么,劳烦黄太医说一说吧。” 那黄太医更加尴尬,他沉默了片刻,道:“这个……我说不清,若诸位想知道,可以来一观。” 这话说得十分奇怪,汪公公和林以烛江岁都上前两步,汪公公也不客气,直接掀开了魏公公身上的白布。 这一掀,却是其他人也大吃一惊——只见那处被施行宫刑的地方,伤口愈合得极为粗糙恐怖,疤痕狰狞,断口甚至参差不齐,甚至,似乎因为切得太不妥,留下了什么后遗症,能看出有些地方,时至今日还在溃烂。 江岁不忍多看,撇开了头,甚至觉得自己下身也一阵疼痛。 林以烛却反而走近了两步,仔细地看着那伤口:“怎会如此?是宫刑的问题吗?” 黄太医胆战心惊地道:“是。魏公公这宫刑,手法极为粗糙,断口参差不齐,落下了严重的问题。想必之前也极为痛苦……可,我记得为魏公公操刀的,是冯公公,他的经验十分老道,怎会……” 汪公公脸上却并不吃惊,道:“哦,原来你是说这个。” 林以烛道:“汪公公知道此事?” “魏公公是要在圣人跟前伺候的,这验身之事,自是要咱家亲自去验的。”汪公公回忆道,“咱家记得,当初奉旨去检查时,也觉得这伤口有些骇人,以为是冯公公故意为难。但魏公公还替冯公公解释,说他仙人体质,寻常的镇痛之法对他无用,他疼痛难忍,不住挣扎,才让行刑的冯公公失了手。还说这是他背弃仙家的报应,与冯公公无关……他都这么说了,咱家还能说什么?反正圣上要的只是结果,阉成什么样,倒也无所谓了。” 林以烛却眉头紧锁,道:“把冯公公传来吧。” 汪公公虽然有些意外,但还是吩咐了下去。 很快,一个上了年纪的太监被带了过来,显然路上他就大概知道发生了什么,走到牢内,一见到这阵仗就有些腿软。 林以烛道:“魏公公的宫刑,可是你操刀的?当时到底怎么回事?” “饶命啊!”冯公公跪地哭道,他大抵以为他们要追究此事,“不是奴才的手艺!当初奴才奉旨行刑,可魏公公一解开衣裤,他、他分明早就已经不是完身了!他说自己早有入宫之心,便寻了宫外的人下手,只是此事有损他仙风道骨的名声,求奴才千万保密……奴才一时心软,就……” 汪公公闻言,勃然大怒道:“这么大的事,你竟敢帮忙遮掩,怎可能是一时心软,想来是魏公公那时给了你不少好处吧?!这可是欺君之罪!来人,将他压下去!” 那冯公公哭嚎不止,却也无人再理会了,林以烛突然又上前,仔细地再一次打量魏公公下身那可怖的伤处。 江岁有些困惑,道:“你发现什么了么?” 林以烛摇摇头:“还不确定。” 江岁方才也仔细检查了一遍饭菜,也询问了狱吏每日送饭和送水的流程,其实一点也不复杂,一日就送一次饭菜和一些馒头,送两次水,送之前都由送的狱吏亲自尝过一遍。 江岁和林以烛都找不出什么头绪,两人只能先离开,去定国公那边查看。 定国公的牢房外,也由四名御林军看守着,一旁站着两个同样胆战心惊的侍卫,正是开始引着林以烛来的两个侍卫。 三个太医照例检验,结论很快出来,定国公同样死于断魂之毒。 汪公公盯着地上的食盒,道:“这食盒……” 他看向一旁的两名狱吏,那两名狱吏胆战心惊,立刻道:“这是……这是世子带来的食物。” 那狱吏顿了顿,补充道:“当时世子拿了食盒要给定国公……咳林肃送糕点,我们还是按照规矩,让他自己尝了几个,而且,还是由我们来选了几个,让他吃下。” 汪公公道:“你们倒是谨慎。也就是说,倘若食物有毒,当时世子自己是有可能被你们要求吃下带毒的糕点的?” 两个狱吏讷讷地点头。 汪公公没有说话,显然在思考,林以烛冒着毒死自己的风险去做这件事,是否可能。 太医也在马不停蹄地检查食盒里的糕点。 汪公公过了一会儿,道:“敢问林世子,这糕点是谁所做?” 林以烛道:“是定国公夫人亲手所做。” 汪公公低声道:“那就更不可能了……” “大人,牢内所有吃食都验过了,没有毒。”黄太医困惑地说。 林以烛想到什么,目光搜寻了一圈,看到了地上干草堆里还剩半条的条头糕,道:“那个呢?那是他最后吃了一口的东西。” 黄太医一愣,小心地隔着手帕拿起那半条条头糕,将银针竖着插入了条头糕之中。 奇怪的事出现了——银针的外沿,泛出一点红紫色,然而黄太医迫不及待地将它拔出来的时候,银针的下方却没有任何反应。 黄太医一愣,道:“咦?银针只需与断魂接触一段时间,是一定测出断魂的,按理说整根银针没入了,都该是红紫色才对,为何只有这么细的一圈……” 江岁盯着那条头糕,道:“是不是因为,这外圈会有反应,是因为定国公咬下的这一口,嘴唇或口腔内的断魂附着在了切面上,所以你用银针去验毒,只有最浅层有一层薄薄的断魂。至于这个条头糕里面,本身是无毒的。” 黄太医恍然大悟:“不错,应当如此。那,照这么说,这条头糕也无毒?” 江岁看了一眼林以烛。 林以烛道:“这食盒既是我带来的,为避嫌,我不应触碰。” 他说完,还看了一眼汪公公。 汪公公道:“是啊,那劳烦江公子再查验一下吧。” 江岁颔首,小心地从黄太医手里接过那半截条头糕。 他突意识到了什么,低声道:“可否将烛火凑近一些?这牢里委实太暗。” 其中一个侍卫索性将墙上的火把取下,凑了过来。 借着这火光,江岁看见条头糕的六个面上,只有被咬过一口的那一圈边沿,沾着一圈几乎看不见的白色粉末。 江岁眯了眯眼,道:“黄太医,你看这里。可否施针试试看,这是不是断魂?” 黄太医方才是竖着将银针插入条头糕中,眼下便按照江岁所言,横着将一根银针插入了条头糕。 正如江岁所料,片刻后,黄太医抽出银针,只见银针上,只有头尾处各有一些紫红色痕迹。 也就是说,条头糕内部还是无毒的,有毒的是这一圈白色的粉末——想来便是断魂了。 “这断魂,的确是下在外侧,而非里面,是非常简单地将断魂粉末洒在了外头……”江岁道,“而且,似乎只洒了上半截,刚好被定国公吃下,只留下了一小圈残余。” 汪公公闻言,眉头大皱,道:“若是下在外侧,那么倒是谁都有可能。只是投毒之人,如何能精准地保证,定国公一定会拿到这一块?” 江岁一时间也没有什么头绪,他总觉得,有什么地方有所疏漏,倘若当时自己也在,能亲眼看到定国公是怎么吃下那条头糕的就好了。 他看向林以烛,林以烛盯着那半截条头糕,声音沉沉地道:“先去容贵妃那儿吧。” 带着疑问,他们来到最后一处容贵妃的牢房。 这里还残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脂粉香气,混合着霉味、血腥味,格外诡异。 三名太医照旧开始验尸和食物,结果更加离奇。 “水和食物,都没有毒。”黄太医禀报道,“贵妃娘娘的手指上也未沾染任何毒素,这毒……不知是如何入口的。” 林以烛没有说话,只是盯着容贵妃那张因为大哭过,而沟壑纵横、脂粉结块的脸。 江岁道:“她身上的随身物品,可曾检查过?” 黄太医道:“贵妃娘娘身上并没有任何食物,只有一盒脂粉。” 江岁心念一动,道:“查一查那脂粉里有没有毒。” 与此同时,林以烛也道:“是眼泪。” 江岁一愣,瞬间反应过来,道:“没错……” 汪公公疑惑地看着两人,不知他们在说什么。 黄太医按照江岁的要求,用一根银针小心刺入那脂粉中,片刻后,银针果然彻底变了颜色。 江岁也取过一根干净银针,小心地在容贵妃脸颊上残留的脂粉泪痕中轻轻一划。 原本光亮的银针,也缓缓变成了令人心悸的紫红色。 “果然如此。”江岁看向林以烛,“毒就出在容贵妃的脸上。” 黄太医和汪公公凑了过来,看到变色的银针,都露出震惊的神色。 江岁眉头紧锁:“她自己说过,费尽心机才留下一盒脂粉,是想在见到圣上时能博取一丝怜悯。她不知道脂粉有毒,当眼泪混着脂粉流入口中,便毒发身亡。” “好算计。”林以烛的声音冰冷,“投毒之人算准了她的心思,也算准了她必然会哭。此人,不想让她见到任何人,无论是你,还是圣上。” 一旦容贵妃见到任何人,涕泗横流要为了求生开口之际,便反而是丧命之时! 江岁道:“能在贵妃脂粉中下毒的人,一定十分了解贵妃,恐怕是贵妃的亲近之人。” 汪公公却是一怔,道:“容贵妃身边服侍的人,小到洒扫宫女,大到掌事姑姑,都已被关押。除了……除了她有个司饰嬷嬷姓周,在容贵妃出事那天,大哭说什么娘娘无辜,一头撞死了!我们还当她是忠仆,可难道,是在粉中下好了毒,然后……” 江岁与林以烛不语,两人先行离开了天牢。 离开天牢时,已是傍晚,夕阳西下,夜风微冷,倒是将天牢里那股难闻诡异的味道暂时吹散了。 天牢旁,有一个普通的牢房,那些仆人就关在那里。 江岁与林以烛并肩而行,汪公公知道他俩定要单独交流,故而远远地走在前头。 林以烛瞥了一眼江岁,见他始终眉头紧锁,道:“扶云何必这副表情?我们有三天时间,今日便解开了容贵妃之死的谜团,明日再解开一个,后天再一个,不正好么?” 江岁可没心情同他开玩笑,道:“先前在大殿上,我隐瞒了崔大夫便是林婉的事,还好你也没说。” “此时此刻,说这个已没有意义了。”林以烛思索道,“你为何突然提这个?你应当告诉了容贵妃林婉死了的事,她是什么反应?” 江岁摇头:“她应当真的不知情……甚至,连林婉在京城都不知道。” 林以烛并不特别惊讶,也将关于通敌信上的破绽一事说了出来。 江岁惊讶道:“你为何方才没向圣上说明?” 林以烛思忖道:“我怕打草惊蛇。定国公说的对,当时能知道二王子火漆印的人并不多,我想,或许那个人,现在还在周围。我想要先自己调阅当年从烽州回来的名册,一一查验。” “真是一团乱麻……”江岁有些头痛地按了按眉心,随即突然失笑,看了一眼前方的汪公公,将声音压得更低,“看来,我们俩刚拿到圣上御赐的玄铁令牌,就在同一天,犯下了欺君之罪。” 林以烛闻言,厚脸皮地说:“我倒不觉得。如果我们所做的一切,是为了更好地为圣上查明真相,那便不算是欺君。” 江岁沉默片刻,道:“如今,是敌是友,难以分辨,的确不得不小心为上,其实,我在想,灵心公主到底有没有可能杀了容贵妃。毕竟你与她,算是同盟。” 林以烛道:“你可能误会了,我们虽然在鹤丹一事上确是同盟,但算不得真正的盟友。彼此之间许多事,并不互相知悉,更不会互相干扰。” 江岁愣了愣。 林以烛又道:“不过,若她想为母翻案,容贵妃和林婉是洗刷冤屈最关键的人证。她没有理由杀人灭口,二人一死,死无对证,她还如何能让圣上相信淑妃是清白的?” “说到这个……”江岁迟疑片刻,还是道,“容贵妃一直坚称,淑妃就是背叛了皇上,还说自己当年看到了才去……抓奸,却被倒打一耙。她那时疯疯癫癫的,我也不知说的是真是假。” 林以烛神色微动,道:“正好,一会儿仔细问问这件事。” 这普通的牢房中,要问话就简单许多,容贵妃的贴身掌事姑姑是桂嬷嬷,几乎是容贵妃一入宫就跟着她,那天也是她奉命带着皇嗣去了千鹤窟。 桂嬷嬷如今蓬头垢面,满脸惊恐,见到汪公公等人,立刻跪倒在地,瑟瑟发抖,她显然已被审讯过许多次,身上还有伤。 江岁想着他们要问的事情不少,便还是让狱吏准备了一些糖水来,桂嬷嬷喝下糖水,情况稍好了一些,颤颤巍巍询问,又要问什么事。 林以烛先询问了关于那个司饰周嬷嬷的事,得知她名为周翩,是太医院里的宫女,略懂一点皮毛。 约莫十六年前,有一回容贵妃在御花园设宴,她不小心将冲撞了贵妃,将一碗药泼在了贵妃身上,将贵妃最喜欢的一件白衣染出一片橙黄色,这本是死路一条,谁料她急中生智,将一朵橙色的牡丹摘下,别在那外袍之上,那橙色的药汁,反而像是花瓣飘落,使得在场众人莫不惊艳。 那之后,她便成了贵妃看重的司饰嬷嬷,她眼光极好,容贵妃的穿衣打扮乃至头发,都由她一人掌管,加之她略通医术,更是让容贵妃十分满意。 这一听便知,当初那一场意外冲撞,显然绝非意外。 只是,林以烛和江岁都有些不明白——十六年? 十六年前,居然就有人冒着生命危险,潜伏在容贵妃身边? 江岁又温声问道:“桂嬷嬷,你可还记得二十多年前,贵妃娘娘在宫中‘捉奸淑妃’之事?” 桂嬷嬷闻言,浑身一颤,努力地回想着。 “记得,记得……”桂嬷嬷声音颤抖,“那是二十多年前的事了,那时候老奴还只是个小宫女,贵妃娘娘也才入宫。贵妃娘娘入宫前,最受宠的就是淑妃娘娘。那时灵心公主已十岁,天生聪慧,皇上十分喜欢她,连带着也对淑妃一直很好,容贵妃是新人,虽受宠却怕自己立不住脚跟,十分忌惮淑妃,想将她打下台。 “容贵妃花了许多钱,在后宫密布眼线,想找淑妃错处,后来 听说淑妃和一个男子往来过密,就亲自去蹲守,却发现对方装成太监,进了太监的耳房,那太监好像是太医院的人……” 江岁不明所以,道:“太医院内,也有太监?” 汪公公赶紧解释道:“是,太医院里,除了太医和学徒,打杂的都是太监,他们也会跟着习一些粗浅医术。但晚上除了太监,其他人是不可以自由走动的,男太医和学徒也只能各留两个,一定要结伴而行,绝不可轻易离开太医院,以此严防太医和娘娘们通奸之事。若是小病小痛,也往往派太医院的太监而非太医去。” 江岁道:“原来如此。” “贵妃娘娘认定那是某个太医或学徒扮成太监和淑妃通奸,所以大闹了太医院一场,可这一闹才知,院内两个太医和学徒从未离开过太医院,是贵妃娘娘搞错了。”桂嬷嬷叹了口气,“贵妃娘娘的性子,诸位想来也是知道的。她想告到皇上那儿去,但皇上正在休息,娘娘就让所有的宫女太监都围住了太医院。等第二天早上,皇上得知此事,派了两个掌事公公去仔细检查他们有没有净身。” 林以烛看了一眼汪公公。 汪公公摆摆手,道:“那时咱家还只是个小太监,可不是掌事公公。那时的掌事公公,应是一位姓钱的公公和一位姓郑的公公,这两位,如今都已故去了。” 林以烛道:“你继续说。” “结果,那些太监当真都是太监,断无可能和淑妃通奸。贵妃娘娘这一出闹剧,让皇上十分不喜。娘娘还因此被禁足一个月。”桂嬷嬷道,“当时的事……就是这样。” 江岁道:“这件事,就这样结束了?” 桂嬷嬷蹙眉思索道:“似乎后来,太医院还因此发生了许多事,但当时我陪着娘娘禁足,并不知情。” 汪公公站在一旁,犹豫片刻,道:“这事儿后续倒是引起了一些连锁反应,那太医院,有个太监总管,叫什么勒总管的,服毒自尽了。” 林以烛道:“为何?” “因为太医院这件事,皇上心里也堵得慌,便要两位掌事公公索性将全后宫上下的太监都检查一遍,连咱家当时都被查了好几次。后来查出,有个入宫不久的小太监没被处以宫刑,而这个小太监是勒总管带入宫的,他因为心虚便自尽了。” 江岁奇道:“那这小太监,没被怀疑吗?” 汪公公摆手:“那小太监只在后花园搬花,而且当时也不过十岁出头,怎可能和淑妃娘娘有私情。” 林以烛道:“那,这小太监,最后如何了?” “欺君之罪,自然是死了。”汪公公道。 林以烛突然道:“那小太监叫什么?” 汪公公有些莫名,回想了好一会儿才道:“叫什么……小蹦子吧。” 林以烛点头,没再问了。 江岁想了想,问那桂嬷嬷:“那么,当时淑妃与宫外男游医私通,又是怎么回事。” 桂嬷嬷闻言,慌张地道:“此事,奴婢当真毫不知情。那时贵妃娘娘还并不完全信任奴婢,就算她想陷害淑妃,也不会交由奴婢做。何况,那年秋天,淑妃兄长作为主考官舞弊被揭发,淑妃也被厌弃禁足,娘娘正得宠,被圣上带着去了南方行宫,奴婢也被带上了,再回来时,宫里已谣言四起,说是许多人都看到了一个鬼祟的男医师从淑妃殿中出来。” 桂嬷嬷想了想,补充道:“男太医看诊,一定要是敞着大门的,何况是宫外的游医。但淑妃却嘴硬说那是个女医师,说是灵心公主重病,宫内的太医不敢得罪容贵妃,故意拖着不好好治疗。她只能千方百计从外头带女医师来!” 江岁道:“接着,便是皇上去民间寻女医师?” 桂嬷嬷点头,道:“皇上派人在民间查,将所有京城的女医师都找出来,却没有一个是淑妃口中的女医师,却反而查到,淑妃入宫前曾在一个叫善德村的庄子里修养,与当地一个男子往来过密——也就是说,淑妃在入宫前很可能就有了情郎!” 江岁忍不住道:“那男子有什么信息,是什么人,你可还记得?” 桂嬷嬷为难地思考了一会儿,道:“年岁太久,奴婢忘了。只依稀记得,叫什么虎的……” 虎…… 江岁和林以烛对视一眼。 这件事,灵心公主从未说过,也不知是她也不知道,还是她虽知道,却认为是污蔑之词,不必多言。 “而且,似乎那什么虎还会一些医术。于是当时便有猜测,说那医师就是那人扮的。淑妃百口莫辩,最终为自证清白,一头撞死……”桂嬷嬷说到这里,有些丧气,道“这件事,后来贵妃娘娘也从未同奴婢说过内情,偶尔提起,也只是斩钉截铁地说淑妃娘娘绝不是被冤枉的……贵妃娘娘虽做了许多错事,但淑妃娘娘已死,她若只是污蔑,本不必如此坚持……” 从大牢里出来天已黑了,江岁和林以烛本该直接离开,但两人都心急如焚,便询问汪公公是否可以再去一趟宫内。 眼下宫门已快关闭,但汪公公也知眼下事急从权,加之两人还有玄铁令牌,便亲自去同刘霆说了情况,刘霆显然也知内情,倒是没有反对,只说宫门旁有一个小门,是平日宫人出行的,可以晚一些关,但也只能迟半个时辰,要他们速进速出。 三人丝毫不敢耽搁,在宫门关闭前进了宫,马不停蹄地赶往敬事房。敬事房内,空气中弥漫着旧纸张和墨锭的混合气味,一排排高大的架子上,塞满了记录着宫中无数人命运的卷宗。 见汪公公来了,那负责看守的两位公公十分惊讶,谄媚地上前,汪公公只是淡淡地道:“文公公,两位大人要查天和十一年,太医院所有太监的名册。尽快。” 文公公哪里不知,深夜还有宫外人由汪公公带着来敬事房查卷宗,定是头等大事,绝不敢怠慢,他很快找来了厚厚的卷宗,翻到天和十一年太医院那名册之上。 名册上,天和十一年太医院共有六名太监,其中一名便是自杀的勒总管。 令两人疑惑的是,剩下五名太监都染了会浑身上下尤其□□溃烂的怪病,听描述,和花柳病有些相似,只是还更严重一些。 而第一个得这个怪病的,是个叫常禄的太监,甚至,根据一旁的备注来看,早在检查之前,常禄就得了这个怪病,只是一直遮掩,故而立刻被赶出了宫。 这病似乎会传染,剩下的太监也因此被赶出了宫,下落不明。 连带着一查,原来不止太监,那年整个太医院都被这怪病牵连,使得太医院的所有人员几乎都被革新,还逼得皇上不得不将三位本已告老归家的老太医给请回宫。 “你觉得,这是巧合,还是有人故意为之?”江岁眉头紧锁,“怎么会这么巧,那捉奸事件的亲历者,都消失无踪了。” 林以烛想了想,问道:“之前的两位掌事,钱公公和郑公公是何时离世的,又是因何离世?” 文公公一愣,好在两位掌事公公的资料好找,很快就发现,两位公公分别死于天和十年的年末与天和十一年的年中,一个是一直身体不好,在睡梦中死了,另一个则是失足溺水了。 “也就是说,在太医院那件事后,两位当时负责检查太监身体的公公也都离世了。”林以烛道,“这恐怕,的确不是巧合那么简单。” “那天晚上,恐怕当真有问题。”江岁低声道,指尖划过一个个泛黄的名字,“只是不知,究竟是谁有问题。” 好在那边,文公公已千辛万苦地找出当时太医院里的名录,里面记载了几位太监的来历、本名、年龄、入宫日期、彻底离宫日期、引入宫的人,还有他们在宫中的升迁、奖励与处罚。 稍微翻了一下,江岁和林以烛便同时将目光凝在一个叫常禄的太监身上——这常禄便是那个第一个因为□□怪病被赶出宫的太监,他是在天和十一年年初入的宫,而负责引荐他的,赫然便是那个自尽的太监总管,勒总管。 “这名单,我们可否誊写一遍?”江岁道。 文公公自然应下,拿了纸笔来,江岁把几个太监的名字大致抄了一下,将常禄的信息事无巨细地誊写下来。 离开前,林以烛对文公公交代道:“今日我们来此,只为查阅容贵妃的起居注及其身边宫人的资料,其余之事,一概没问,你明白吗?” “奴才明白,奴才什么都不知道。”文公公立刻会意,躬身相送。 汪公公也会意地道:“今日咱家只是陪伴两位大人四处奔走,内情,咱家一概不知。” 从敬事房出来,离刘霆给的时间很近,两人几乎是一路狂奔,才赶在小门合上前出了宫。 待得上了马车,江岁还有些气喘吁吁,他深深感受到,将来若是要查案,自己这体能实在有些吃力,只怕若这些事尘埃落定后,自己当真应该多多锻体。 就在此时,江岁的肚子不合时宜地叫了一声,他这才意识到,从早上那餐后,到现在自己滴米未进,不过,林以烛也是一样。 江岁有些不好意思地摸了摸肚子,苦笑道:“忙了一天,竟然连饭都吃不上一口。” 林以烛从一旁的一个包袱里掏出几个油纸包着的饼,递给江岁一个,道:“给你,特地准备的。” 江岁一怔,接过饼,感动地道谢:“多谢林兄。” 林以烛自己也咬下一个饼,显也有些饿了。 江岁咬了一口,饼的麦香混着淡淡的肉馅味道在口中弥漫开来,江岁咀嚼了几下,突然觉得这味道异常熟悉,他疑惑地看向林以烛:“这饼……怎么这么像我祖母做的?” 林以烛理所当然地挑了挑眉,道:“是啊,胡奶奶怕我们调查一天在外忘记吃东西,所以早上不顾身体才刚好些,非要去厨房亲自做了饼——我方才不是说了么,特意准备的。只是你当时还在睡,自然不知。” 江岁闻言,顿时哭笑不得,道:“你这人简直……” 借花献佛也不是这样的吧?! 他摇了摇头,也不想和林以烛计较,囫囵吞枣地吃完了饼。 反观林以烛,吃东西慢条斯理的,好像半点不饿。 江岁擦了擦手,把刚刚誊写的纸拿出来,道:“这常禄问题最大,一定要先调查他。他来自明月镇……你得派人去查,或者我们找圣上讨人?还有当年淑妃所在的善德村,还有那个会医的什么虎,也要再查一查。” “什么虎和善德村那边,当年圣上派人去过,我们可以找刘统领再问一问详情。”林以烛道,“至于明月镇,我方才已和秦朗说,派四个腿脚快的人去了。” 江岁道:“你还要派人守着陈沐阳家,手下还真不少。” 林以烛摇头:“何止?鞑密二王子与大王子内战是天和十九年九月开始,通敌信出现是天和二十年四月,也就是说,这段时间里从烽州回京的人,需要重点观察。” 他说罢,抱臂看着江岁。 江岁道:“这个可以查阅烽州往来通牒记录吧?除了商队,来往的本就少,何况还是烽州和京城。只是排查起来确实麻烦,人手的确不够。” 林以烛却道:“现在白鹤书院关着,大部分书院院教都入狱了,何老是暂时的管事人。那些同窗们也被关在书院里不得出入……我们明日去寻何老,让他吩咐同窗们替我们去查,反正闲着也是闲着。” 江岁眨了眨眼,道:“你真是……颇有领袖风范啊?” “有些人力,不用白不用。”林以烛理所当然地道。 也没有别的办法就是了。 江岁点点头,撩开帘子看了一眼,道:“接下来你要去哪里?我想去回春医馆,再去废墟中看看,或许能找到什么线索。” 林以烛吞下口中的饼,道:“我得先回定国公府一趟,他们眼下……我总该帮些忙,处理一下后续事宜。” 江岁迟疑片刻,道:“只是如此么?” 林以烛的目光扫过来,无言地看着江岁,仿佛在问——扶云此言何意。 江岁道:“你先前描述定国公中毒之事时,有些含糊。” 林以烛不语,仍是那样看着江岁。 江岁有些艰难地道:“那食盒是你带去的,可定国公是怎么拿到的?他是自己选的,还是旁人——” “——好了。”林以烛突道,“扶云机敏,此事,便先暂时搁置吧,我会处理好的。” 江岁叹了口气,定国公府离皇宫进,没一会儿便到了,林以烛跳下马车,径自走了,江岁则对车夫说了声去回春医馆,颇有些心事重重地往车背上一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