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做亡夫他哥的妾》 1. 出逃 初春伊始,乍暖还寒。 深宅大院,绿瓦飞檐。 云蹊跪在正院连廊下,衣摆湿濡,膝盖刺痛,纷扬雨丝垂落在她脸畔。 贴身丫鬟小珠偷偷撑开伞替她遮挡:“二奶奶,您再坚持一会儿,就快到时辰了。” 话音刚落,房里走出来一位婆子,狠狠掐了把小珠的脸,骂道:“贱蹄子,你倒是心疼你主子!太太有令,二奶奶犯了错,无论风吹雨淋,都要在这廊下跪足一个时辰,你想让二奶奶落得个不敬婆母的名声吗?” 小珠捂着脸,还欲争辩,云蹊怕她顶撞了有头有脸的婆子,往后有的是苦头吃,一把拉住她的手,“小珠,别说了。” 小珠垂首不语,方才那婆子“哼”了一声,转身进屋。 庭院人来人往,两个路过的丫鬟在云蹊背后轻声嘀咕。 “怎么又跪着?” “太太让二奶奶煎茶,二奶奶手脚马虎。你说那样的出身,怎么可能会煎茶,即便是学也学不会。” 小珠听在耳中,替主不平,喊道:“你们说什么呢,二奶奶是主子,还轮不到你们来置喙!” 那两个丫鬟仗着自己是太太房里的,又见云蹊一言不发,便愈发得逞:“我们说什么了,不过是实话实说罢了。” 云蹊摸了把脸上的雨珠,光洁白皙的脸蛋如被浸润的芙蕖,明艳照人。 她跪在地上,背脊却挺得直,冷冷道:“你们是说的是不错,可我到底是府上的二奶奶,你们当着我的面这般挖苦我,纵使太太不替我做主,就不怕我去老太太面前告你们一状?” 霎时,院里只能听见稀疏雨声。 那两个丫鬟脸上青白交织,怕云蹊真去老太太跟前告状,连忙行礼:“我们再也不敢了,都是玩笑话,二奶奶别忘心里去才是。” 说完,一前一后匆匆离去。 小珠觉得十足解气,对云蹊嘀咕:“您就该这样,让老太太替您做主。” 云蹊摇头笑笑:“你还当真了,我只是吓吓她们,老太太虽比太太宽厚,可哪里会闲得来管这种事。” 穿越至今,她早已明白,自己这个身份,便是个得宠的丫鬟都能踩她一脚。 落井下石,见风使舵,在哪个时代都是人性罢了,所以,她不想用阶级手段去惩罚旁人。 自她穿越到这个陌生大景朝,已经一年了。 这具身体的身份,是随国公府谢家的二奶奶。 原身的丈夫二爷谢熙两年前病故,听小珠说,原身丧夫后,曾悲痛投井,所幸被救了回来。 殊不知,救回来的是她这个穿越的倒霉蛋。 谢熙的母亲,府上的太太白氏嫌儿媳一介药商之女,是用了狐媚手段勾得自家儿子借献画之机向先帝求得赐婚恩典,这才入了谢家的门。 丧子之后,更是怪儿媳命格下贱,克死亲夫,但因着是圣旨赐婚,为着国公府的颜面,不好赶一个孀妇走,便处处磋磨刁难。 云蹊握紧双拳,暗暗告诫自己,再忍几日,就快了…… 从早上跪到现在,已是饥肠辘辘,眼前发昏,她趁人不备,从袖兜里拿了两块点心,飞快塞入口中。 白氏身边的婆子再次出来,极为敷衍道:“时辰到了,太太体恤二奶奶,二奶奶请回吧。另外太太还有令,三日后便是二爷的冥诞,太太命您今日开始为二爷抄经。” 云蹊艰难起身,膝盖传来刺痛,硬生生憋回呼声,暗暗咬牙:“儿媳知晓了。” 小珠立马上前搀扶,主仆二人走了一段长路才到映月院,映月院在府上西侧,竹林掩映,清冷狭小,是府上最不起眼的院子。 屋内陈设简单,只摆着几件朴素的起居物,除此之外,再无旁的华美饰品。 早上燃的炭熄了,窗户被风吹得大敞,寒气肆意灌了进来。 云蹊本就淋了雨,冷的打了个哆嗦,赶紧去换了身干净衣裳,府上给她裁的衣裳花纹素净,布料粗糙,但对她来说,舒适便够了。 从屏风出来,小珠已关上门窗,点了炭取暖,炭火是库房领的下等灰炭,烧起来满屋烟尘弥漫,呛得人眼眶泛酸。 “咳咳,小珠,将炭泼熄了吧。” 云蹊是医学生,本职让她对一切有害身体健康的物质格外敏感,带烟尘的劣质炭吸多了容易感染肺部。 因此,库房不给好炭,她宁愿多穿件衣裳熬着。 “你去把我前几日做的那罐药膏拿过来,我膝盖都跪肿了,疼死我了。”她揉着生痛的膝盖,龇牙咧嘴。 小珠听话熄了炭,看见云蹊蹙眉忍痛的模样,哽咽抱怨:“太太明摆着是故意刁难您,这日子还长着,往后可怎么过啊。” 怎么过?云蹊兀自冷笑,她可不想再在这吃人不吐骨头的大院里过下去了,忍了一年,她等的时机终于来了。 三日后是府上二爷冥诞,全家都会去城外永宁寺上香小住,白氏本就厌她,必不会带她去,届时趁府上下人松散,她便可趁机溜走。 上个月,她借上元节一次难得的出府之机,花钱托人办了张假路引,就预备着这回。 出了京,她要去清州瑶光寺。 这一年间,她都在暗中打探回现代的办法,听说瑶光寺有位大师,自称是异世而来,能帮有缘人算机缘。 只要有一点希望,她都要去试试。 正午时分,雨停风止,映月院满地枯败残花。 云蹊上完药,待膝盖疼痛消下去,欲小憩片刻,忽闻一道娇媚清甜的女声,在外头喊着“二奶奶”,来人正是伺候老太太的大丫鬟紫钗。 小珠迎了人进来,奉上茶水,紫钗也不拘礼节,接过茶盏便坐在云蹊身前,大丫鬟穿戴体面,手腕上两只缠枝玉镯子叮当作响。 云蹊知晓她来定是有事,先不问事,亲自去拿了两小盒自制的药膏,拉着她的手:“你竟来我这了,我还想去找你呢。上回这面膏,我又做了两盒,还加了味润肤的药材进去,不知效果怎么样。” 紫钗风光,最爱听旁人巴结,云蹊也明白,把她讨好了,她便能在老太太跟前为自己多说好话。 果不其然,紫钗笑眼盈盈:“二奶奶折煞我了,您做的这面膏,比外头买的还好用,我搽了几日,气色都变好了。” 她收下东西,四处瞧瞧,看到盆里的黑炭,“二奶奶房里怎么用这种炭?” 小珠嗫喏:“库房的婆子说这就是我们院的份例。” 紫钗啐道:“哪个天杀的黑心婆子,等我禀了老太太,叫她们去领板子。” “不妨事。”云蹊拍了拍她的手,“我这院子不大,也用不上炭火取暖,老太太年纪大了,这些琐事耗费心神,你可别说。” 紫钗道:“您这说的是哪里话,自从您治好了老太太的风湿病,老太太多疼爱您呀。早上起来还惦记着您做的药膳,说喝了晚上睡得好,老太太派我来找您再讨两盅。” 云蹊听出了她来这趟的目的,笑答:“我晓得了,能尽到孝心就好。” 她出身中医世家,祖上世代学医,大学四年与硕士三年读的都是医学专业,制药看病不在话下。 白氏苛待她,她只能巴结讨好老太太,治好了老太太的积症,得了庇护,才有口热饭吃。 她还欲留紫钗吃茶,紫钗面色泛喜,起身告辞:“茶就不吃了,二奶奶还不知道吧,我们大爷明日就回京了,老太太指了我回尺雪院,替大爷整理起居,我还得去忙事呢。” 她原本就是尺雪院的大丫鬟,因主子常年外出,她嘴甜能干,得老太太喜欢,才暂时去老太太身边伺候。 这突如其来消息令云蹊微微诧异。 府上大爷,便是国公府的世子谢暇,她与之素未谋面,倒是听下人们说,是个天之骄子般的人物。 提到谢暇,紫钗声若黄鹂:“说起来,您还不曾见过我们大爷吧,大爷十九岁就前往北境参军杀敌,先帝爷都亲口夸赞勇猛不凡,现任二品浙江巡抚,已经整整三年没回京了。” 紫钗正赶着回尺雪院打理布置,不再多说,扭着细柳般的腰儿离去。 人走后,云蹊陷入漫长怔愣,暗暗忧心。 她本想着等三日后那个绝佳时机再走,可谢暇明日一回来,事态有变,不知可会坏她的好事。 毕竟这原身的“大伯哥”,听起来不好应付,若是出了什么意外,千载难逢的好时机便要白白错过。 傍晚,霞色翻涌,内院天光黯淡。 云蹊终于眸光闪动,做了一个大胆的决定——今晚就走,就从那碗药膳入手。 她先把滋补药材按比例配好,再去厨房亲自熬煮了沙参玉竹老鸭汤,只是这回还加了一样东西下去。 加的这味药无色无味,不会对身体有害,却能令人昏睡,最早也得次日辰时才会醒。 到了用晚膳的时辰,她带着小珠去了老太太的静雅堂送药膳,白氏正好也在旁服侍老太太。 她眨清凌凌的眸子,放柔声色:“这是儿媳亲自熬煮的药膳,加了好些补药,老太太和太太都一并尝尝吧。” 白氏偏过头,冷哼一声。 老太太没理会白氏,笑吟吟拉过云蹊的手,夸她有孝心,还欲留她一同用膳。 云蹊乖巧摇头,以要回去替二爷抄经为由拒绝了,这番说辞又博得了老太太的几分夸赞,为此还说了白氏一通。 回到映月院,云蹊坐立难安 败露倒不怕,因为那药除了安眠,没其他作用,极难察觉是中了药。 她是怕那二人没中招。 老太太定会喝,白氏因她那番低眉顺眼的话,想必不好当面扫老太太的兴,许也会喝上一碗。 只要府上这两个主子管不了事,剩下的她自有办法。 戌时,夜阑人静。 她先照常打发小珠去歇息,小珠入睡快,睡眠向来好,只要自己不喊她,她夜里便不会醒。 小珠睡下后,她拿着抄完的经文,独自提灯,前往白氏的院子,明着是让白氏检查字稿,实则是为了打探虚实。 白氏身边的丫鬟出来回她:“二奶奶明早来吧,太太用完饭便困乏,早已歇下了。” 云蹊闻言,喜出望外,提着灯一路往回走。 轻手蹑脚回房换了内里行装,在外披了件常穿的披风遮掩。这回是临时的计划,包袱一类的都带不了,只拿上路引与贴身之物,便朝后院而去。 府上祠堂设在后院,看守后院门的是两个婆子,她们身上各有一把后门的钥匙,这都是府上的惯例。 后院清净,夜里鲜有人来。 看门的 两个婆子照常吃酒打牌,蓝衣婆子似是喝醉了,趴在桌上不省人事,紫衣婆子偷摸昧了蓝衣婆子的几文钱,正往身上藏。 许是做了亏心事,她听到身后的脚步声,吓了一跳。 “谁?!” 云蹊提灯走来,伸手拢了拢披风,温声道:“郭妈妈,是我。” 郭妈妈松了一口气,福了福身子:“是二奶奶啊,吓死我了,这么晚了,二奶奶来后院做什么?” “就快到二爷生辰了,我心中悲恸……”云蹊说着,脸畔滑下几滴泪,装模作样用指尖揩了揩,“想来祠堂替二爷上柱香。天色已晚,我那丫鬟好吃懒做,不愿跟我出来,祠堂又离得远,妈妈可否送我过去,我上柱香就走。” 语罢,拉起郭妈妈的手,塞了个冰凉之物到她掌心,是半块碎银子。 郭妈妈欢喜收下,不做怀疑,殷勤附和:“二奶奶待二爷真是一片痴心,雨天路滑,二奶奶当心些,我引着您过去。” 她边在前引路,嘴上还在跟云蹊套近乎,丝毫不曾注意云蹊的动作。 云蹊将藏在袖下的东西拿出,是早已点燃的巴掌大的密匝匝捆起的半截药草,一阵风吹过,散发出怪异又清幽的香。 郭妈妈嗅到气息,皱了皱眉,回头的一瞬间,意识模糊,侧身栽倒了下去。 云蹊见人倒地,即刻吐出嘴里含着的苦涩药片,正是有了这东西,她才没中迷香。 她迅速摸走了郭妈妈身上的钥匙,再把方才塞的那半块碎银子拿了回来,用钥匙打开后门,迎着夜晚寒冷的风,终于走出了这座高墙。 这个时辰,城门已闭,有路引也无济于事。 她用发冠束了发髻,脱了披风,露出一身湖蓝色男装,她生得肤色细腻,唇红齿白,男子装扮就像个赶路书生。 女扮男装一来为了躲避追寻,二来她一介独行女子,未找到安定之所前,用女身怕带来麻烦。 夜里城中一片寂静,她寻了家客栈落脚,以路引上的假名登记,打算明早再出城。 - 月色如练,满地银霜。 马蹄疾驰,溅开一片水花,闭合的城门为一队兵马敞开。 年轻男子身姿挺拔,高坐马上,鼻梁高直,瞳色浓黑生亮,眉骨上沾着的雨水顺着鼻梁滑下,缓缓垂至下颌。 到了皇城内,男子翻身下马,墨黑色的衣袂翩跹如风。 身旁的侍卫长青也随之下马:“世子,天色不早,可要先回府歇息?” 谢暇神情疏淡,薄唇开合:“李尚书送来的信上怎么说?” “李尚书说,抓到一个从犯,据此人透露,他的一批同伙还在城中,且都受了伤,原定明日午时走水路出城。” 谢暇浅颔首,表示知晓。 陛下遇刺受伤,凶手尚未抓获,他此次回京,便是奉命追凶。 他放出消息,自己从杭州走官道回京,要明日午时后才入京,凶手若还在城中,必定会在明日午时之前走,不如在渡口守株待兔。 “乔装改扮,将渡口包围,明日一早若有可疑船只出行,连人带船即刻扣下。” “是。” — 清晨,纱窗才泛起朦胧影。 云蹊醒的很早,昨夜,她以投奔亲戚的书生的口吻,向隔壁客人打听去清州最近的是陆路还是水路,得到的消息是清州四面环海,坐船走水路最近。 吃了两个包子果腹,她便收拾好东西,用假路引买了张去清州的船票。 排队登船时,半边身子突然被人狠狠一撞,她吃痛地皱眉,对身旁走过的男人道:“兄台,你走路看着点。” 谁知那男人根本没理她,手捂着一只胳膊,血渍顺着指缝滴在船板上,眉头紧锁,低头抿唇,先她一步上了船。 她看出这人是胳膊受伤了,可的确是没礼貌,并未多想,顺利登船。 发船的艄公解开缆,船身缓缓离岸,荡起碧水清波,她望着江面的海浪,喜悦之感无与伦比。 终于顺利出了国公府,希望去到清州,能找到回家的线索。 岸上的一处油棚前,谢暇放下茶盏,氤氲热雾铺在他眼前,起身时,喧腾白雾消散不见。 他并未让官兵打草惊蛇,在岸上拿着通缉令大肆抓人,他打算等到人都上了船,再一举拦下,来个瓮中捉鳖。 “且慢。”船正发时,他走上前,亮出令牌,“官府查案,莫要发船。” 艄公见他亮出官家之物,不敢再发船,又将缆绳系了回去。 云蹊察觉船身静止,从船窗探首望去,只见大批人围在岸上,心中倏然生出不好的预感。 她再定睛,对上了远处男子漆黑的乌眸。 男子的眉目陌生又冷冽,带着一股不疾不徐的压迫感。 谢暇的视线也巧合定格在一双明亮清澈的眼上,两道视线碰撞,短暂粘连。 云蹊的心登时提了起来。 谢暇率先移开视线,风送来一丝熟悉的气息,他明锐察地觉到,是血腥气。 他缓缓上前,循着越来越浓的气息,步步靠近云蹊所在的船,赫然见甲板上有几滴新鲜血渍。 他悬空伸手一指,指尖刚好落在云蹊的眉心。 “来人,将这只船上的人通通带下来。” 2. 拦截 云蹊心提到嗓子眼。 官府查案,怎会查到她乘坐的船上? 与此同时,涌入的佩刀官兵踏上船,边发话:“今有逃犯混入行客之中,速速下船,配合巡抚大人查案。” 云蹊可以断定,她运气不好,被连累了。 她别无他法,跟着人群走上岸。 “谢大人,船已全部扣留。” 行客尽数上岸,纷纷交头接耳,领头的官差安抚完百姓,再来请示谢暇的令。 “先搜身,身上有伤或是携带利器者,带回官府对照路引严加盘查。” 谢暇朝云蹊那船人的方向走去,他断定,这只船上有人受了伤,罪犯有可能藏匿其中,“先查这批人。” 云蹊看着那长身玉立的男子向她走来,忽而就想起方才那道明锐的视线,不禁心头惴惴。 那些人称他为巡抚谢大人,巡抚不是京官,也不知是哪地巡抚。 她又想到昨日紫钗还跟她吹嘘,随国公府的世子爷少年成材,现任浙江巡抚,今日回京。 他不会就是…… 她铤而走险,提前行动,不就是为了躲避此人吗?若是眼前的男子就是谢暇,果真有这般巧合? 不过好就好在,原身嫁入谢家的三年,从未与谢暇见过面,就算他是谢暇,也等闲认不出来她,更何况她还是女扮男装。 要抓什么逃犯,也和她没关系,希望能快点结束,她还想早日去清州。 她抬起手,配合官兵简单搜查。 “这是何物?” 云蹊定睛一看,视线落到从她衣裳外夹层中搜出来的一张薄信纸上,余光扫到纸上的字眼,写的是几个地点与日期,她霍然看明白,这张东西是犯人联络的罪证。 她瞠目结舌,大脑一瞬间空白。 她身上怎么会有这东西? 他们抓逃犯,此物若是罪证,又是在她身上搜出来,她恐怕要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谢暇接过纸张,逼近云蹊:“这是你的?” 这是一张贼子与同伙交流的信纸,许是未来得及销毁,只能随身带在身上。 云蹊近距离与他对视,男人骨相极佳,眉峰平展,眼尾微扬,轮廓清晰的脸上看不出神色,却带着一股浓重的压迫感。 她细细回想上船时的场景,只有一个受伤的男人重重撞了她一下,这张纸也定是他趁机栽赃给她。 那个男人定在人群中。 可若是当面拆穿,说不定会被那人拉下水,盖上个同伙的罪名,等到谢暇再识破她的身份,她就彻底走不掉了。 她慌张大喊:“不是我的,大人明察呀,真的不是我的!” 她表现的焦急又无辜,一个劲矢口否认,绝口不提被人诬陷,可处处都表现得像被人诬陷的普通百姓。 谢暇这种人,能坐上二品大员,必定多疑,这时候真正的逃犯若站出来咬她,与将自己暴露无异。 相反,谢暇也不会凭借一纸信物,便定罪于她,为今之计,只有这样拖延时间了。 “既不是你的,为何会在你身上?”谢暇打量她。 “大人,草民真的不知道,草民是去清州探亲的,绝没做过坏事啊。” “大胆!”一名官兵呵斥她,“巡抚大人面前,还不从实招来?” 云蹊吓得六神无主,声音都在发抖,一把扯过谢暇的袍角就要下跪:“真的不是我的,草民心眼大,上船前去的地方多,不知道是何人塞在我身上,大人明察,草民给您磕头了。” 跪就跪,来了古代又不是没跪过。 谢暇招手示意属下拉她起来,云蹊低下了头,杂乱的呼吸萦绕在谢暇耳边。 谢暇拿着她的路引,翻开望了两眼,“苏云?” “是草民。”云蹊忙点头。 “是读书人?” 云蹊一愣,立马反应过来他为什么这样问,是看她路引上的名姓写得标准。 “草民是酒楼打杂的,清州亲人病故,回乡探亲。家中贫寒,没读过书,也不识字,这字是官府的人替我写的,章也是他们盖的。” 她曾四处打听过,京城不乏有走□□的人帮忙办路引,他们打通了门路,合法合理,叫人查不出来。 若是路引急用,只需告诉他们名姓与出关日期,他们会直接让官府写字盖章,若是不急用,便先把章盖好,其余的信息随时自己填,或是他人代填,只要有章便是一份朝廷认可的路引。 这份路引,就是她昨夜临时填写的。 谢暇微微颔首,把路引还给她,笑了笑:“往后靠,与你无关了。不用害怕,一纸寻常信件而已,本官奉命缉凶,自然要查得严些。” 贼子狡诈,不会将一纸罪证藏在身上。 这个叫苏云的,胆小不像是演出来的,极有可能是被栽赃的寻常百姓。 云蹊听了这话,拍了拍胸口,一脸如释重负的表情,变扭朝他一拜:“那就好,那就好,多谢大人明察。” 心中却冷笑,此人果然多疑,还在试探她识不识字。 她站回人群中,垂眼静默。 只要她继续稳住,打消他的疑心就好。 排查完一大批人,终于查到那个手臂受伤的男人。 云蹊眼中冒火,直勾勾盯着他。 她与这人本素不相识,如今可以算是要同生共死了。 谢暇看了眼那男子右臂上的伤,眼底闪过一抹幽暗,“宋平,怎么伤的?” 宋平道:“回大人,草民是猎户,与同行上山打猎时,不慎被他的箭所伤,原本看了大夫,止住了血的,才过了一日,伤口又恶化了。” 话音一落,一片死寂。 云蹊捏了捏拳心,短暂屏住呼吸,经方才那番与谢暇短暂的交锋,她便知此人不是那么轻易好糊弄的。 谁料,谢暇仍旧颔首,示意宋平把衣袖放下:“到了清州,再找个大夫好生看看。” 宋平嘿嘿笑着:“多谢大人关心。” 谢暇转过身,传令官差:“放行吧。” 云蹊闻言,总算松了一口气,可又有股不安之感,就这么放行了吗? 管不了那么多了,只能赶紧上船走。 船身在江心飘飘摇摇,谢暇目送船只远去,目光炯炯,若有所思。 长青仍有不解,对他道:“世子,那个苏云看着老实憨厚,属下觉得倒真像是被陷害的。可那个宋平,他的伤口太新鲜了,世子为何不扣下他再审审?” “再等等看,说不定还能钓到大鱼,派人盯着那只船。”谢暇眸色一暗,“谁有异动,直接拿下。” “是 。” 回京的第一日,谢暇并未回府,这一日奔波查案,是在衙门度过的。 值房内点了几盏烛台,烛火照得满室亮堂,他拿出行刺案的卷宗,不断翻看。 陛下年幼,登基不过两年,在上元节宫宴被刺伤,长公主为护陛下,也受了伤,此案震惊朝野。 刑部李尚书查了一月有余,抓出一名从犯,据此人交代,作案同伙已逃窜各地,极难收网,李尚书请旨,派他回京协同调查此案。 他揉了揉眉心,端过清茶喝了几口,却静不下心,总隐隐觉得有不对劲之处。 不出片刻,长青神情激动进来禀报:“世子,属下派去的人刚扮成行客混上船,船尚未行驶到下一岸口,宋平便与另外一名男子跳船逃离,那宋平果然还有同伙,属下已派人去追了。” “嗯。” 谢暇放下茶盏,清脆的磕碰声响彻值房。 不出他所料,放长线才能钓大鱼。 “那个苏云,也派人稍微盯一盯,若到下一岸口无异动,再放了他不迟。” 想到此人,他又回忆苏云的长相,眉眼清澈,容貌清俊,肌肤白皙,伸手扯他衣袍要下跪时,手掌似乎连一层薄茧都没有,的确不大像个大字不识的百姓。 苏云却说自己不识字,是酒楼的杂役。 长青面色凝重:“属下正要说这事,船上共三十人,少了三人,除了宋平与同伙逃亡,还有那个苏云。我们的人问了几个艄公,说是上船时就只有二十九人。” 谢暇深深蹙眉,眼瞳如墨。 也就是说,在他说放行之后,苏云根本就没上船。 至此,他后知后觉,苏云骗了他,看似老实,可一言一行,一字一句,过于滴水不漏。 这等警惕心,如何也不像是置身事外之人。 长青派去城门打探的探子也在此时来报,说一刻钟前,苏云从城门出的城。 谢暇放下卷宗起身:“备马。” 人是他放走的,他要亲自去追回来,好好查查他究竟是什么人。 城外官道,鸟鸣山幽,芳草萋萋。 云蹊自从出了城便一刻也不敢停下,男鞋并不合脚,脚底板像是磨出了泡。 她并未再次上船。 而是趁着行客排队时混乱的间隙,从旁溜走,走出了渡口。 因为她看出谢暇显然是没打消疑虑,他位高权重,随时可能在各个岸口扣下船只,她不能再落到他手里了。 出了城,她只要使些银子,未必不能搭上顺路马车,等过了几个县,她再走水路。 停下喘了几口气,又沿着宽阔长道向前走,不知为何,心中的不安加剧,她不敢令自己停歇太久。 蓦然,身后响起马蹄声,由远及近,如急躁的鼓点。 云蹊咬了咬唇,没有回头,反而加快脚步。 “站住。” 一道清冷带有威震的男声飘入耳中,是谢暇的声音。 他方才果然是在试探她,故意放她离去。 云蹊彻底慌乱,竟下意识小跑起来。 “咻”的一声,一只箭矢破空射来,直直插在她脚跟后的泥土中。 她终于停下脚步,背脊发凉。 谢暇勒马挽弓:“苏云,本官叫你站住,你听不见吗?” 3. 交锋 云蹊心血冷了一半,她是彻底走不了了。 这回谢暇不再是试探,他已经亲自来追她了,看来,终究还是被他看出了破绽。 那一箭,是他赤.裸裸的威胁,她不得不停下,身躯僵在原地。 谢暇很快便越过她,身后的官兵得令下马,粗暴扣住了云蹊。 云蹊挣扎不得,忽感下颌一凉,冰冷的弓贴在她下颌,她顺着力道被迫抬头,对上了谢暇阒黑的眸。 城外朗朗青天,惠风和畅,初春的芳草带着清幽馨香,他的眼神虽如风平静,却令她一瞬间发寒。 为了让自己舒服些,云蹊只能引颈,笑得牵强:“谢大人不是亲口说我可以走了吗?” 谢暇望着她白皙的肌肤,朱红的唇,簌簌扑闪的长睫,心中的猜测愈加强烈,答她:“本官放你走,是让你走这条路?” 云蹊背脊一僵,瞬间反应过来他的意思,顿时天旋地转,肠子都要悔青了。 是她操之过急,若是不下船,谢暇未必不会打消对她的疑虑,正是这异常的举动,才引来他的注意。 “苏云,你不是男儿身吧?” 云蹊睁大双眸,只能听见自己加速的心跳声。 他是什么时候发现的? 她本以为这些心思、演技与乔装至少能让她顺利离开京城,可这一切在他面前都无所遁形。 谢暇见她这般反应,撤下抵在她下颌的弓,笑了声:“果然。” 云蹊的下颌失了支撑,蓦然垂首,听他带着笑息的这句“果然”,不断在袖下收拢拳。 他又在诈她! 只不过再次落到他手里,女身迟早是要被他发现的,这次她不可能能再糊弄过去了。 谢暇将弓扔给属下,翻身上马,扬鞭离去。 “带走。” — 狱中潮湿脏污,不见天光,犯人的叫喊声此起彼伏,血腥气扑面而来,云蹊捂住口鼻,忍不住头晕作呕。 这古代大狱还真不是人呆的地方。 分明不久前,她还在去清州的船上,满心期待找到回家之法,一转眼,便坐在这阴湿的牢房内,被当做犯人看押。 谢暇看出了她是女身,很快便能查出她的路引是假的,桩桩件件加在一起,说她是清白的也没人会信。 眼下,她也没有别的法子,只能把原身的身份搬出来,祈祷谢暇能手下留情,饶她一命,放她出去。 等出了这鬼地方,再想法子逃跑不迟。 她喊了几声狱卒:“我要见谢大人,我有话要跟他说。” 府衙值房烛火昏幽,急躁密雨洇湿窗纱,已是夜半时分,风声不减。 谢暇先吩咐把云蹊关押起来,本打算等抓到宋平他们之后,再三人一起审。 可等到眼下,派出去的人还没消息。 他快马加鞭从浙江赶回京,抵京后又马不停蹄查案,眼皮未阖过一刻,此刻听着嘲哳雨声,感到疲乏倍至,额头酸胀。 长青送来一碗褐黄的药汁,再给谢暇倒了茶水:“世子,喝药吧,先前浙江那边的大夫说,此毒没法子根治,药不能停。” 谢暇揉着眉心,接过药碗,一饮而尽,再饮了茶水漱口,片刻后,灵台清明,疼痛才有所缓解。 长青担忧道:“世子,此番回了京,何不找个御医来看看?” 谢暇倏然看向他,眼神无波无澜,却令长青发慌。 长青速速垂首:“属下多嘴。” 世子的毒是在浙江查一桩案子时,被歹毒用毒箭所伤,此后每月中便有好几日头疼难耐,浑身无力,暗中找遍了江南医者,皆是治标不治本。 宫里这个局势,长公主与年幼的胞弟相争,手揽大权,世子又效忠陛下,怎敢轻易用宫中御医,就连中毒这事,都不曾对外宣扬。 谢暇再次提点他:“此事不可声张。” 长青点头称是,出去后从差役手中接过一只紫檀木食盒进来,打开后是热气喧腾的热饭热菜。 “世子,府上常管事来了,说是老太太怕您事忙,还未用饭,特意命人做了您爱吃的膳食。”长青顿了顿,压低了些声,“还传了一句话,说家中出了事,等您回去拿个主意。” 许久没见亲人,想到祖母,谢暇放软声色:“可有说是什么事?” 长青摇头:“常管事未明说,许不是什么大事,属下觉着,就是老太太想您了,催着您回去。” 谢暇并未多想,挽袖理桌案,打算用饭。等明日一早,不论人有没有抓到,还是先回趟府,免得让老太太忧心。 家里送来四样菜肴,八宝葫芦鸭、牡丹鱼鲙、火腿鲜笋汤,还有一碟脯肉,是他从前爱吃的。 江南虽不乏佳肴,可外地的厨子总没有府上做的滋味好。 用到一半,他脑海中浮现出一张玲珑狡黠的脸,这个“苏云”,办了手假路引,女扮男装,装傻充愣,差点就让她逃之夭夭。 他欲先去审审她,说不定能从她嘴里问出些什么。 放下碗筷,他命人引路去府狱,在路上遇到来找他的狱卒,说是刚抓的女囚犯有话要对他说。 谢暇一愣,那女子颇有心计,不像是会轻易服软之人,这才刚进大牢,就从实招来了? 不过,她说的话可不一定是真的。 铁门被打开,月光失去束缚,肆无忌惮涌入,连带着浓烈的血腥气也冲入牢房。 突如其来的明亮令云蹊微感目眩,她又闻到那阵气息,强忍着腹中的不适。 只见谢暇不疾不徐走进来,他墨色衣袍不染纤尘,与这脏污的牢房格格不入。 男人清冷疏离,高深莫测,以至于让她对自己接下来的说辞不大有信心。 谢暇的鞋履踩在牢房内的干稻草上,居高临下,睨了她一眼:“先说说你的同伙逃往何处。” 云蹊并未答他的话,整个身子缩在墙角,旁人看来,是极度恐惧牢房的环境,她颤着声问:“敢问大人可是浙江巡抚,随国公府的世子?” 谢暇凝眸, 不知她又在耍什么鬼主意,淡淡扬眉:“怎么,你不认得我?” 云蹊放松神情,“果真是大爷,先前只听说您官至巡抚,白日里还没认出您。我又细细想着,二爷跟紫钗姑娘都同我说,大爷您仪表堂堂,英勇不凡,这样一对,才觉着像您。” 她此话一出,谢暇眉峰微僵,如一粒石子投入湖水中,荡开了他眼底的涟漪。 他骤然靠近云蹊,盯着这脸颊蹭上黑灰,发丝蓬乱的女子瞧,“你究竟是什么人?” 她怎会认识二弟与府上的丫鬟? “妾身嫁入谢家三年,大爷都不曾回府,您自然没见过妾身。”云蹊红了眼眶,“今日之事着实是误会,还请大爷救我。” 谢暇目光凝滞,似乎有无形之物搅乱了他的神思。 二弟从小体弱,年纪轻轻便去了,他在外地任职,无召不得回京,家中的婚丧嫁娶他虽都得了家书告知,可到底不曾亲自到场,不知内情。 “你可知,攀诬官眷是大罪,重则杖五十。”他看着云蹊,声息透着一股冷冽。 “不敢欺瞒大爷,所言句句属实。”云蹊缩了缩脖子,抹了把脸上垂下的泪。 只要她的身份和国公府扯上关系,谢暇定会去查,她是不可能和逃犯有牵连的,他顶多查出个她以官眷的身份逃跑。 家丑还不可外扬呢,要么把她带回府上狠狠罚一顿,要么觉得她不守妇道,直接扫地出门,正合她意。 谢暇面色凝重。 他随国公府清流世家,女眷皆端庄贤淑,他无法把这个来路不明且荒唐狡诈的女子和他名义上的弟媳联系在一起。 他转身出了牢房,唤来长青,话音有些急沉:“常夏呢,走远了吗?” 长青被问得发懵:“还没呢,刚走。” “把他追回来,带他来见我。” 常夏是谢家的管事,谢暇的生母还在世时便在府上当差,算是看着谢暇长大的。 时隔三年,再次见到谢暇,常夏无比欣喜:“大爷终于回来了,老夫人没有一刻不念叨您。” 谢暇见到府上的老人,话语亲和了几分:“常管事,我这有个人,你跟我来认一下。” 常夏一头雾水,这大狱里头,他能认识什么人,可因着是谢暇的吩咐,不疑有他,跟着去了。 云蹊靠坐在草垛上,心里还在揣摩谢暇突然离去是什么意思,她真的不想再在这种地方多呆一秒了。 谢暇领着常夏来到牢房外,云蹊听到脚步声,一个激灵起身。 见谢暇身旁站着个熟人,是府上的常管事。 这谢暇,原来是特意去叫常管事来认人。 “常管事,是我!”还没等谢暇发话,她便激动大喊。 常夏甚至擦了擦眼睛,极其不可思议:“二奶奶,您怎会在这?!” 谢暇眉心一跳,面色陡然变幻。 云蹊挤出了几滴泪:“说来话长,都是我一时糊涂,我知错了,再也不敢了,老夫人和太太可还好?” 4. 演戏 常夏一时目瞪口呆,直愣在原地。 瞟了眼谢暇,只见他面色沉得快滴出水来,再看向云蹊,她神色惊慌,边哭诉便拭泪。 “大爷,二奶奶,这……” 牢房内布满狱卒,谢暇刚回京,京中势力盘更错节,他还没来得及往里深挖,分不清哪些人有可能是眼线。 常夏的反应不会骗人,这个女人就是谢家妇。 谢暇淡然摆手,以亲自提审犯人为由,让长青遣散狱卒。 人都散去后,唯见满地昏幽的灯影,牢房中清晰可闻呼吸声,还有女子的低泣。 谢暇根本没理会云蹊的认错与哀求。 她若真是个胆怯的女人,白天就不会说出那番话,滴水不漏躲过排查,于是直接问常夏:“你说,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常夏缩着脖子,一五一十到来:“今晨太太院里的丫鬟去催二奶奶替二爷抄的经文,便四处找不到人。门房的郭婆子倒在后院,被人叫醒后说昨日晚二奶奶命她引路去祠堂为二爷上香,后面的事她就不记得了,醒来发现身上的钥匙没了,后角门还是掩着的。老太太暗中派人到处去找,怕打搅您公务,才不让我告诉您。” 这话中之意,就是云蹊弄晕了郭婆子,拿了钥匙偷偷跑了,国公府不敢大张旗鼓找人。 云蹊垂着头,在谢暇面前像只鹌鹑一样缩了缩肩膀,盯着自己的影子看。 还好,没人看出她给老太太和白氏下了药。 若是被谢暇知道了,怕有的是手段折磨她。 她浑身不自在,没有抬头都能感觉到谢暇凌冽锐利的视线如钉子钉在她身上。 事到如今,唯一的路只有服软卖惨了。 只有先离开这里,才能想以后,才能找回家的方法。 “说。” 谢暇冷冷掷下一个字,震得云蹊一个激灵,她装作胆怯,迅速开口:“我出身乡野,不懂规矩,承蒙二爷不弃,愿意抬举我入谢家的门。可自打二爷走后,我在府上煎熬至极,已是活不下去了,又不想太太和老夫人难做,落得个刻薄寡妇的名声,于是一时鬼迷心窍,才偷偷出府。” 谢暇冷笑:“这么说,还难为你替国公府的名声着想了?” 早听闻二弟对一乡野女子痴情,不顾白氏阻拦,非要娶之为妻,还闹到先帝跟前。 先帝本就忌惮谢家,听闻国公府二爷要娶个村妇,高兴地大手一挥,下了一道圣旨,令二人完婚。 没见过云蹊前,他觉得乡野女子虽出身低微,也不乏有心思纯洁之人,二弟性子温厚,未必不是是良配。 可见过云蹊后,他可以笃定,这个女人生得一副勾人样貌,狡黠圆滑,嘴里没一句真话。 从前定是看上国公府的权势,才勾引二弟,如今又不愿守寡,怕是卷了不少钱财想一走了之。 “不敢,不敢。”云蹊急忙摇头。 “你与宋平那些人是什么关系?” 云蹊赌谢暇这人公私分明,这时候得先证明她与宋平无关,才有可能脱身。 也不再隐瞒,如实答:“我是在船上被那宋平撞了一下,此人着实可恶,把那信件栽赃给我。” 到了这里,常夏便听不明白了,他猜测是二奶奶碰上了歹徒,还好遇到大爷,才逢凶化吉。 “白日在岸口为何不说是被栽赃的?”谢暇高大的身影将她缩成一团的身形覆盖。 她说的每一个字,他都不大相信。 那双圆眼闪着泪花,水光潋滟,脸上淌着几滴新鲜泪痕,颇像是扮弱装乖。 云蹊不假思索:“白日没认出您,又怕宋平反将我拖下水,给我定个同党的罪名,若是那时就认出是大爷您,您又是这样明察秋毫的好官,我定然就坦白了,又何须编那样的谎言铤而走险。” 谢暇望着她湿亮的眸,哭得微红,却透着明亮的精光,那颗颗白齿,上下一碰,便是好一串妙语连珠。 “我一时糊涂,真的知道错了,求大爷饶我这一回,外头这般凶险,往后我一定呆在府上,安分守己。” 云蹊觉得自己这番说辞,谢暇定会觉得她爱慕虚荣,既要又要,犯了这样大的错还想回国公府,想当做什么都没发生?真是痴心妄想。 以他的性子,查清她与宋平无关后,势必不会再让她进谢家的门。 果不其然,谢暇唇角微弯,冷哼一声,“这些仅是你的一面之词,且不说你勾结宋平,有同党之嫌。单是你忤逆家规,私自出府,差点让整个谢家因你蒙羞,足以让你在这大狱里好好反省。” 谢暇说罢,带着长青与常夏走了,为防止她乱说话,狱卒都换上了自己的人。 人走后,云蹊狠狠抹掉眼泪,正了正神色。 雨点子从狭小的天窗拍打进来,把牢房里唯一一只干草垛浇湿了,她屈膝坐在墙角,饥寒侵蚀着身体,不敢放松警惕。 谢暇的意思,她琢磨不透,以至于她心里有些没底。 等抓到那个宋平,查清了她与此案无关,到底会怎么处置她? 这样一直坐到半夜,淡淡银晖从天窗洒进,她望着清幽孤寂的月影,孤独、迷茫与恐惧缠身,思绪也渐渐飘远。 也不知她的家人怎么样了,爸妈都还好吗? 她是独生女,家境优渥,家里世代学医,穿越之前,家里还计划再多开一家药店,爸妈打算把店交给她打理。 她的朋友们都很羡慕她的人生。 若是没来到这里,她应该白天在工作,替人看病抓抓药,晚上和朋友聚聚,吃喝玩乐,自由快乐地生活。 可命运和她开了一个玩笑,送她来到了这里。 她的视线定格在阴暗的墙壁上,牢房的轮廓映入眼帘,那些来自现代的温馨回忆被寒冷冲散。 饥寒交迫下,意识渐渐松散,她就不断告诫自己,她不要被困在这里,她要出去,她想回家。 这次,就差一点,因为倒霉遇上了谢暇。 不过没关系,只要她走出这牢房,就总能想出办法。 — 谢暇回到值房,愈发烦躁,命人将未用完的菜肴撤了下去。 夜里风急,跃动的烛影映在他眼底,被深邃的眼波吞噬压下。 平息不下的,是云蹊那张脸,时而女扮男装,伶牙俐齿,时而睁着圆眼,惊慌垂泪,两种神情交替,变化莫测。 直到长青进来禀报,说是宋平已经落网,才令他回转神思。 “宋平是抓到了,但他的同伙跳崖自尽了。” 谢暇只说了三个字:“尽快审。” “世子,二奶奶若与此案无关,您打算如何处置她?”长青问。 谢暇静默片刻,直接拂熄了那盏耀眼的烛台,道:“你跟着常夏回府递个消息,就说人找到了。明日我会回府,秘密让族里人来一趟,请出族谱,将她除名。” 若她与此案有关,就更要先让她与谢家断绝关系,若是无关,谢家书香门第,也再不允许这样心术不正的女人败坏家门。 长青听后,即刻去办。 第二日一早,审讯宋平的供词出来了。 此人经严刑拷打,如实交代了那封信上内容是他与同伙通信的时间节点,也是他借机塞给船上的行客,欲洗清嫌疑。 至此,云蹊才算真正的清白。 谢暇听到这个消息,若有所思。 她与宋平,竟是毫无关联,还真是被卷进来的。 天光微亮,春寒料峭,小雨淅沥。 回府的马车在衙门外恭候多时,他换了身干净衣袍,走出了值房。 坐上马车的一瞬间,他脑海中又浮现那个女人的面貌,她清晰流利的话语也言犹在耳。 她说她知道错了,回到府上,定安分守己。 他冷笑,犯了这样大的错,竟还想认错回府,是猜准了他会觉得她不自量力,痴心妄想,不准她再进家门? 她原本就想远走高飞,说不定哪处已藏好了情郎,那番委曲求全的说辞,有几分像是故意为之。 他顿时生出一股再次被她戏耍的不悦感,他岂能如她所愿,国公府又岂是她想进就进,想走就走的? 他修长的手指撩开车帘:“去牢房把人提出来,带回府上。” 云蹊靠在冰冷的墙壁上,看着天光由暗转亮,雨停了又下,下了又停。 由于一直维持同一个姿势,四肢僵硬麻木。 她微阖着眼皮,似乎又听到铁门被打开的声音,旋然睁眼,见是谢暇身边那个叫长青的属下走进来。 她不知此人的来意,想试探一番自己的处境,“我真的不是贼子同伙,我是被冤枉的。” 长青如实与她道:“二奶奶,已经查清了,您与贼子无关,是被冤枉的。” 竟这么快就查清了?云蹊四肢灌起力,猛然坐起。 那长青是得了谢暇的令,来处置她的? 她一整晚滴水未进,头脑空荡虚浮,身心疲乏至极,想哭都演不出来,只能擦着干巴巴的眼尾,做出一副不舍的神情:“大爷是不是要赶我走?我真的知道错了。” “您误会了,爷派属下来接您回府。” 突如其来的惊愕感驱散了云蹊的疲惫,她眨了眨干涩的眼,甚至还在脑海中回放了一遍长青的话。 谢暇竟还能容忍她留在谢家?可他昨晚离开时,分明气愤交加。 不过她撑不住了,来不及思考下去。 既然让她回府,那便回府,这次是运气不好,往后不愁没有第二次机会。 — 初春的雨连绵不绝。随国公府门前张伞如荫,人头攒动,满是丫鬟叽叽喳喳的声音。 “我还没见过大爷呢,大爷他长什么样 啊?” “我也没见过呢。” 一名穿着水绿衣裙,头上戴了一朵花的丫鬟答:“我见过一眼,比我见过的所有男子都好看……” 紫钗今日特意打扮了一番,还插了老太太赏她的海棠花簪子,整个人娇艳明媚,她见那绿裙丫鬟直往前站,心生不悦。 “你这蠢笨的,不是叫你进屋守着茶炉子吗,你是皮痒了,还敢出来?” 绿裙丫鬟被撵走了后,紫钗撑了伞,去接老太太出来,甜甜笑着:“您一宿都没睡,就等大爷回来,待会人回来,您可得好好瞧瞧。” 老太太拍了拍她的手,呵呵笑着,站在府门前望眼欲穿。 白氏幽幽跟在身后,见老太太这般勤勤高兴,不由得攥紧手上的帕子。 老爷和老太太一向偏心大郎,大郎如今功成名就,风光无限,而她的儿子年纪轻轻却离她而去,想到这,她不禁触景生情,默默落下了两行泪。 老太太看出她又在胡思乱想,冷哼道:“亭植今日回府,你这是什么神情?” 白氏立马扯了个笑:“母亲,大郎三年未归家,我这是心中激动。” 老太太并未戳破,用眼神提点她:“你做母亲的,再激动也收收。” 终于,一辆华盖马车与一辆青篷马车破开雨幕,稳稳停在随国公府门前。 下人撑开伞接谢暇下车,谢暇穿了身沧浪青衣袍,身形修长,面如冠玉,走到老夫人身前,深深行了个礼。 “孙儿不孝,让祖母忧心了。” 老太太热切握住他的手,忍不住热泪盈眶,一个劲道:“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紫钗红了脸,模样娇羞,不敢看谢暇。 白氏也凑了过来,从这祖孙寒暄的氛围中插.入一句话:“大郎还没用饭吧,快进屋用些。” 谢暇只是淡淡颔首:“有劳太太费心了。” 这样疏远的称呼令白氏有些不尴不尬,她强颜欢笑,扯开话题:“大郎不是说遇到了宋氏,她人在哪?” 云蹊原身的名字便叫宋丁枝。 谢暇转身,示意下人把云蹊带下来。 云蹊从那辆青篷马车上下来,衣裳与发髻被人微微整理过,不算脏污,可双眼肿的像桃,面色煞白无神。 她明白自己做的事太过离经叛道,接下来不会有好日子过。 可要骂要罚,总之不会杀她,她要做的依旧是忍,等这件事慢慢平息,再寻找新的机会。 府门前不宜争论家事,进了院子,一家人在喝茶谈天,白氏气红了脸,一拍桌案,厉声道:“跪下!” 云蹊为了少吃苦头,在谢家人面前扮演的向来是逆来顺受的形象,扑通就跪了下来,逼出了几滴泪。 “老太太,太太,我知错了……” 谢暇捧着一盏热茶,抿了一口,淡淡看着她,如同在看一场戏。 若不是见过她女扮男装的样子,他还真以为她是个怯懦的弱女子。 云蹊用余光瞥见他端坐上首的波澜不惊之态,暗暗握拳,心里滋生起一股怨意。 若不是他插手,她现在都已经到清州了。 老夫人虽待云蹊宽厚,但她这次做的事着实过分,她偏过头,显然是对云蹊失望。 白氏见没人护着她,更是不依不饶:“你做出私自出逃这样的事来,按照家法,打死都不为过!” “太太饶了我这回吧,我再也不敢了。”云蹊挪动双膝,故意往谢暇那边挪去,“这回还好遇到了大爷,大爷宽恕我的罪过,将我带了回来。我往后定循规蹈矩,孝敬尊长。” 白氏听出她是搬出谢暇来压自己。 是谢暇把她带回来的,她便罪不至死,动不了那么大的家法。 可她心中不平,宋氏是她的儿媳,她要打要罚,难道还要请示谢暇这做大伯的?这还像话吗? 她还欲张口,身旁的刘妈妈轻轻按了按她的手,微微摇头。 白氏面色几度变化,终归还是忍了下来。 老爷打仗伤了腿,再也上不了沙场,现任山西布政使,说着好听,其实就是个清闲地方文官,再往上升就无望了。 谢暇年轻有为,圣眷正浓,这个家,这个爵位,终归是他的,与他撕破脸,委实讨不着好。 于是闭口不言。 深长的静默令云蹊倍感煎熬,她望着地上众人的影子,气息变得有些凝重。 原身一介弱女子,谢暇把她关在牢里一夜,算是惩罚了吧?再要惩罚,那便是克扣饭食衣物,禁她的足,让她整日抄经。 “孝敬尊长就不必了。” 头顶传来的清冷男声打断了她的幻想,她抬头,见谢暇逡巡着她,薄唇开合。 “我会吩咐金陵家祠那边的下人来把你接走,余生你便削发为尼,青灯古佛,为二弟守灵,尽你守寡的职责。” 5. 一步之遥 这话如一盆冷水浇下,浇透了云蹊仅剩的意志。 原来他带她回府,是想把她送去家祠。 她听小珠提起过,谢家家祠建在祖宅的后山上。 只有族里犯了错的寡妇会被送去那里,整日对着一扇窗一面墙,疯的疯,痴的痴,跟大狱没区别。 她一个现代人,想到那种画面,简直是影视剧里的封建中式恐怖。 谢暇没想给她活路,若是真被送去那里,逃出去比登天还难。 她不能被送去那里。 可谢暇的话无疑堵死了她的路,她本就是犯了错被带回来,难道还能当面拒绝替“亡夫”守灵吗? 谢暇迟迟等不到回答,搁下茶盏,指节敲击桌面:“怎么,你不愿意?” 云蹊猝不及防与他对视,在他黑如点漆的眸中看到一丝戏谑之意,简直一口银牙都要咬碎,在心里把他臭骂了八百遍。 她与他无冤无仇,不过就是在他面前撒了个谎,他为何要这般报复她? 可眼下,她若当场拒绝,说不定真要被请家法,白白挨一顿打再送去家祠。 她从齿缝中挤出几个字:“全凭大爷安排。” 全家人坐在一起用饭,云蹊便被几个婆子架回了映月院。 小珠守着空院子,见云蹊回来了,激动迎上去:“二奶奶,您终于回来了,您吓死我了,她们都说,您是被贼子掳走了。” 映月院满树空枝,衰红残绿坠入泥土,不见半分春色,庭中积水遍地,无人清扫的落叶铺满台阶。 云蹊环顾着清冷熟悉的院子,既是无奈,又是安慰:“别哭了,我这不是回来了吗?” 兜兜转转,白忙活一场。 惹上谢暇这个瘟神,她所有的路都被堵死了。 小珠不断追问她可有受伤,云蹊心头一暖,来到这个陌生的地方,小珠是仅有的对她好之人。 室内充盈着一股中药气息,云蹊对药草异常敏感,闻出是麻黄、桂枝、紫苏叶这些治风寒的药。 “小珠,你生病了?” 小珠摇摇头:“是我的好姐妹雪信病了,花了几文钱从后门请了个跛脚大夫来看,开了几帖药,说是寻常风寒。她如今在大爷的尺雪院当差,大爷初回府,为讨顺遂,丫鬟不得在院子里熬药,我便熬了药给她送去。” 云蹊“噢”了一声,顺口一问:“你同我讲过的,我还见过她。她从前不是在花房当差吗,怎会去了尺雪院?” “老夫人早早就在各院挑了长得好的丫鬟去尺雪院伺候大爷,雪信就是被挑过去的。” 云蹊意味深长地点头,早听说白氏是继室,非谢暇的生母,二人不睦。 不过老夫人还真是疼这个孙儿,把紫钗这么如花似玉的美人送还给谢暇不说,又挑了好些貌美丫鬟预备给他做通房。 雪信模样水灵,难怪会被送去尺雪院。 云蹊实在是饿的不行,四肢绵软无力,再没力气说闲话。 小珠去提了膳来,拿回来的是一碟冷菜,一碗冷饭。 云蹊也不挑,三下五除二下肚。 用完膳后沐浴擦身,躲在帐中,她才把一直随身携带的玉佩拿了出来细细检查。 这一路颠沛流离,还好没有将玉佩磕坏。 这块玉莹润纯透,华美非常,只可惜是半块状,至于是不是缺了一半,她也不大清楚。 她穿越过来,被人从谢家院子里的井里打捞上来,手里就握着这半块玉佩,分明她在现代没有见过这东西,问了小珠,小珠也说从未见过原身有过这块玉。 她隐隐猜想,这玉佩会不会是她穿越的媒介?因此,她视若珍宝,贴身携带。 人的身体疲惫到极限,脑海中千头万绪,实在是无力再想其他事,只想养精蓄锐,先舒舒服服睡一觉。 眼皮逐渐沉重,她把玉佩塞在枕头底下,睡了过去。 翌日,总算见了一线日光,一只灰雀停在空枝上啼叫,吵醒了云蹊。 她睁开眼,鸦青色纹格床幔映入眼帘,拨步床外侧是低矮置物架,对面放着一架小梳妆台,桌上的铜镜蒙着一层灰。 听小珠说,原身丈夫还在时,住的是另一间奢华新院,原身成为寡妇之后,白氏才把人安置到了府上最偏僻的映月院。 偏僻也有偏僻的好处,她就窝在这小角落,不起眼地生活了一年。 往日醒来第一件事就是去给白氏请安,白氏看她不顺眼,动不动让她站规矩罚跪。 如今好了,谢暇下了令,老宅家祠的下人没过来接她之前,她被禁足在院子里,不得外出。 小珠去厨房领完早膳回来,服侍云蹊梳洗,许是听到外头的人在传二奶奶要被送去家祠,担忧道:“二奶奶,不如您去求求老太太,说不定老太太心软,就不让您去了。” 云蹊又何尝没有想过去向老太太求情?可昨日在正院,老太太显然对她失望至极。 且不说她在禁足,就算她有法子溜出去求情,可让她去家祠的令是谢暇下的,老太太断然不会因为她,拂了孙儿的脸面。 现在求谁都没用,不如靠自己一搏。 万幸金陵离京城远,那边的人赶来需要时间。 小珠替云蹊简单挽了个髻,云蹊坐到桌前准备用膳,食盒打开,是一碗清汤寡水的清粥,外加半碟小菜。 昨夜是饿极了,什么都吃得下,今早看这些东西,半点食欲也无。 她放下筷子,似乎是想到了什么,起身去柜子里拿了一瓶药来交给小珠:“等晌午你去厨房拿膳时,就把这瓶伤药给厨房的李妈妈。” 她依稀记得,上个月她帮李妈妈看过一回腰伤。 李妈妈为人和善,跟她唠家常,说自家丈夫染上赌博,把家里的钱都输光了,家里还有个生病的女儿,她这个月就要消籍出府照顾女儿了。 云蹊暗想,这或许是她唯一的机会了。 小珠应下,把药收好,转身去取炉子里沸腾的茶水。 云蹊望着小珠的背影,又想到了雪信的病,不由得有些愧疚。 她们院子被禁足,小珠除了去厨房拿膳,哪都不能去,不知可会耽误雪信的病。 “雪信的病怎么样了,我这还有些银子,你拿膳时去买通尺雪院后门的婆子,看能否通融一下,送些药进去。” 提到雪信,小珠眉眼染愁,雪信虽说日渐日好,药也服了几帖,可依旧没好全。 尺雪院哪是她想进就能进的,搞不好再连累了二奶奶。 她拎着炉子过来斟茶,笑了笑:“不必了,我昨日见她已经大好,应是没什么大事。” 安慰自己,寻常风寒而已,过几日就好全了。 云蹊毕竟没亲眼见雪信,听小珠说无大碍,便放心了。 — 晌午,小珠去厨房拿膳,把药塞给了李妈妈。 回来食盒里就多了三样色香俱全的热菜,麻婆豆腐、素炒银芽、荠菜春卷。 云蹊看得眼睛发亮,虽都是素菜,但与早上吃的简直天壤之别。 李妈妈是厨房的小管事,手下管着两三个丫鬟,给她施点好处,讨几个热菜吃不算难事。 “你也辛苦了,坐下一起吃吧。”云蹊邀小珠也坐下。 小珠受宠若惊:“这不合规矩。” 云蹊拉着她的手:“反正没人来,我们院里有我们院里的规矩。” 做丫鬟的哪个不想往高处走,这映月院的丫鬟争先恐后向上使银子,都攀上了高枝往外走,只有小珠愿意留下,小珠憨厚单纯,跟着她吃了不少苦头和冷眼。 你对我好,我就对你好,这是云蹊在两个时代都为人处世风格。 小珠最终拗不过,只能坐下。 往后的几日,云蹊没再给李妈妈施任何好处,可小珠依旧一餐拿了三个热菜回来,偶尔还有一道荤腥。 三日后的早上,小珠再次从厨房回来,带给了云蹊一句话。 “李妈妈托我问您,能否请您配一副止咳的药,她想给她的女儿用。” 云蹊终于等来了这句话。 李妈妈在厨房有点脸面,即将出府,她女儿又生了病,家里没钱请大夫抓药,她先给李妈妈赠药,让李妈妈主动想起她。 或许她可以借助李妈妈,顺利出府。 接下来的计划她不打算让小珠传话,知道得越少,对小珠越好。 于是当天夜里,她借口吃了厨房的饭菜后腹痛难耐,让小珠去找李妈妈来映月院问话。 李妈妈听到这个消息,心里一咯噔,战战兢兢地过来,她根本不敢有任何谋害主子的心,不知怎么会出这样的事。 来到云蹊房中,她不敢抬头,弱弱问道:“二奶奶可还好,您晚膳用了哪几样菜?” 云蹊坐在榻上,佯装神情痛苦,唤小珠下去给她煎药,待房中只剩她和李妈妈二人,她才下了榻,舒展眉头,开门见山。 “李妈妈,我是不得已,才用这个方法请你过来。” 不大的房中续上烛光,充斥着云蹊清淡又镇静的声色。 李妈妈听出云蹊话中有话,狐疑抬头:“二奶奶折煞老身了,不知二奶奶有何吩咐?” 云蹊抬了抬手,示意人坐下:“你说说你女儿的症状吧?” 李妈妈刚坐下,听云蹊问起她女儿的病,心中一紧,又即刻站起来。 她实在是拿不出多余的银子了,听闻二奶奶医术高明,她是走投无路,才厚着脸皮讨药。 难道二奶奶找她过来,是答应替她女儿配药了? 她激动得要落泪,“她总说胸闷咳嗽,这几日都咳血了,抓了些药也不管用。若是二奶奶能救我女儿,我愿意当牛做马报答您。” 说罢,她扑通一身跪下,就欲给云蹊磕头。 云蹊一惊,连忙扶她起来。 听她单说症状,倒像是哮喘,这种病吃些寻常风寒药是没用的,可她没见到人,也不确定就是哮喘。

“配药不可贸然,我要见过人后,才能对症下药。” 李妈妈微微愣住,二奶奶是世家妇,该如何见到她女儿,难不成要她把人带来府上?这不可能行得通的。 云蹊拉着她蜡黄的手,郑重道:“你能带我出府吗?” 李妈妈睁大了眼,显然是对她的话感到不可思议。 云蹊本就不打算隐瞒目的,李妈妈定然也不会信,她身为谢家妇,会这般好心肠冒险给素昧平生的人看病。 还不如开宗明义,双方都真诚一点。 “实不相瞒,我也有我的私心,我想出府。若是我能出去,定尽力给你女儿治病,若是出不去,怕是也无能为力。” 到那时,李妈妈早已脱了籍,谢家世家大族,不会对一个良民做什么,她会教李妈妈,说自己只是救女心切,把责任都往她身上推。 至于小珠,她打算给她下点不伤身的迷药,让她并不知情,就不会被牵连。 李妈妈是个聪明人,沉默了一瞬,布满皱纹的脸上透出凝重之态。 她也听说了,二奶奶即将被送去家祠,一个寡妇去了族里也是备受欺凌,不见天日,二奶奶想出府,情有可原。 她没有再问,深深行了个大礼:“若是您能救我女儿,什么后果我都愿一人承担。” 云蹊再次扶起这个满面疲态的妇人,看出她爱女心切,鼻尖微微酸涩:“事成之后,我自有说法。” 二人商议好了,两日之后的夜里走。 云蹊会先打扮成丫鬟的模样,从映月院出去,与李妈妈在后门汇合,李妈妈就说是云蹊是她手下的小丫鬟,舍不得她离去,替她提行李回家,顺道多说说话。 如果不出意外,这套计划是行得通的。 没有人会去注意一个不起眼的“丫鬟”和厨娘。 另外,云蹊又凑了身上三两现银给李妈妈,交代她若是自己入了戌时还没出来,就叫她先走,拿这三两银子先去给孩子找大夫。 李妈妈走后好一阵,小珠才端着药进来。 云蹊确保小珠并未听到她们的对话,并扯了个谎,说厨房的菜没问题,是自己喝了两盏凉茶,闹坏了肚子。 小珠自然不疑有他。 云蹊守着心里的计划,觉得这两日度日如年,但又想着即刻就要出府,心中的阴霾一扫而空。 摸出枕下的玉佩看了又看,那丝希冀仿佛化为一团火,烧的她四肢百骸都沸热起来。 等这次出了府,要先去给李妈妈的女儿看病,然后做足了周全的计划再出京。 两日过得风平浪静。 到了约定那日的下晌,云蹊清点好了仅剩的几支首饰,放入衣裳内衬中,准备换上。 趁现在小珠出去了,她打算在小珠用的茶水中下一粒药。 刚打开药瓶,指尖捻着的药丸还没滑入杯中,小珠便推开门进来,眼眶红了一片,像是哭过。 云蹊忙把衣裳藏起来,将药丸藏入掌心,见她这副样子,蹙眉问:“你怎么了,谁欺负你了?” 小珠终于抑制不住,啜泣起来:“方才尺雪院的一个丫鬟来寻我,说雪信突然高烧不退,两日没吃下东西,怕是快不行了。” 云蹊呼吸停滞了几息,眼睛微微睁大。 不是说快痊愈了吗?怎会这样? 小珠陷在悲恸中,回想与雪信的交情,只觉得她命苦,“尺雪院的人说,没得救了,过了今日,就要叫雪信的家人把人抬回去了。” 云蹊本就是大夫,听着又如何不动容。 古人本就体弱,若是到了高烧不退的地步,再不看大夫怕是凶多吉少,可一个雪信丫鬟,哪有资格几次三番地请大夫。 她有个想法在萌生滋长。 距她与李妈妈约定的时间,还有一个时辰,这一个时辰,足够她去给雪信看病了。 但尺雪院是谢暇的院子,谢暇这个人睚眦必报,心狠手辣,自从上次出逃失败,她便对他避之不及,哪里还敢主动去招惹他? 她就要走了,若再出意外,这几日的谋划又要前功尽弃。 思忖良久,心中像横着一把摇摇晃晃的天枰,不知该向哪边倾斜。 轩窗大开,晚风微凉,残阳只剩一半,余晖的光影打在云蹊脸畔,照的她神色晦暗沉重。 太阳落山,明日还会再升起,人若是死了,就再也没有明天了。 她做不到不尽力就视若无睹。 况且,这件事从头到尾都是因她被禁足,小珠不能给雪信继续送药,雪信才病情加重。 好在丫鬟们住的是偏房,与主子的正院还隔着一道院墙,出入也是从后门,且丫鬟住的地方,谢暇不可能会踏足的。 等替雪信看了病,哪怕是留下一张药方子,她也能问心无愧地走了。 她咬咬牙,把心一横,交代小珠:“我想办法去尺雪院替雪信看病,你就躲在房中,万一有人来,你就扮作是我,躲在帐中说身子不适。” 6. 暴露 云蹊拿出一早备好的衣裳。 小珠看到这身丫鬟衣装,蹙眉结舌:“二奶奶,您这是……” “等我回来再跟你说。” 云蹊迅速换上,挽了个发髻,她要走的事瞒不了小珠了,只能等回来再解释。 “可若是您被人发现该如何是好?”小珠不再问衣裳的事,她既想救雪信的性命,同时又怕云蹊会受到责罚。 云蹊何尝没有想过,叹了声气后,话音添了几分坚毅:“我试试,你呆在这千万别走。” 小珠泪眼朦胧,如今也只能信二奶奶了。 她望着云蹊远去的背影,双手合十,默默祈祷。 天色黯淡,暮色四合,各院陆续掌了灯。 好在云蹊成日深居简出,府上见过她的丫鬟婆子不多。 出了映月院,穿过两座六角亭,绕过一片竹林小径,终于到了尺雪院外围。 四周白墙黛瓦环护,从外可见内建水榭亭台三座,青玉飞檐,曲廊蜿蜒,一草一木一砖一瓦都彰显着谢暇身为国公府世子的尊贵。 她沿着荷花池塘绕到西侧门,从西侧门进去便能直到丫鬟们住的值房。 西侧面一贯是闭合的,只有丫鬟们有事外出,看守的婆子才会打开。 她运气不错,碰上两个丫鬟出门,等那两个丫鬟走远,趁着门还开着,她从门前桃树下闪了出来。 守门的老妈妈还以为是院里的丫头,就要招手放人进去,等云蹊走近,她又皱起眉,说道:“你瞧着面生,不是尺雪院的吧?” 云蹊没见过这婆子,这婆子同样也没见过她。 她抬起头,声色故作惆怅落寞:“妈妈眼尖,我是花房当差的,我的姐妹雪信来了尺雪院,听说病得重,我想来看看她。” 说罢,塞了几文钱过去,“不多,您拿去吃酒。” 婆子想了想,院里的确有个叫雪信的,又听云蹊报得出来处,才收下铜板,“那你得快些,等会敲了梆子落钥就不能开门了,你在这过夜叫发现了是要挨板子的。” 云蹊笑着:“诶,我晓得。” 她顺利从西门进了院,脚下踩着的是青白相间的芝花海棠铺地,毫不夸张,右边这五间连着的值房就比映月院大上半圈。 她不禁感叹,尺雪院下人都住得这么好,主子住的得华贵成什么样? 院子里的丫鬟们无事,坐在廊下吃零嘴,做绣活,偶尔传来几声玩闹嬉笑声。 云蹊微微抬首,环顾四周,确认都是生面孔,问了坐在台阶上独自翻花绳的小丫头:“你知道雪信住在哪吗?我与她情同姐妹,听说她病了,来看看她。” 小丫头伸手一指:“那边第三间就是。” 云蹊拿了两个铜板给她买糖吃,往第三间值房走去。 那间房并不大,撩开青色布帘子,声声微弱的呻.吟传了出来。 “爹,娘,你们何时接我走……” 女声如漏风的破布,断断续续,上气不接下气。 云蹊帮很多人看过病,却是第一次见病人躺在她面前,岌岌可危。她鼻尖发酸,靠近那张狭隘的小榻,看见了雪信苍白如纸的脸。 她曾见过雪信一面,唇红齿白,水灵貌美,与如今的病态判若两人。 “雪信,是我,我来替你看病。”她轻声呼唤榻上的人。 雪信听见有人在喊她,眼珠转了转,愣了好一阵子才想起来是谁,挣扎着要爬起来:“是、是二奶奶……” 云蹊怕隔墙有耳,比了个噤声的手势,摸上她的脉搏:“你别动,我先给你看看。” 雪信点点头,没有再出声。 她的腕骨很细,几乎半只手掌就能握住,一场病吸走了她所有精气。 云蹊摸到跳动的脉搏,倏然眼底一暗。 那跛脚大夫就是个庸医,雪信根本不是什么风寒,而是痢疾,所以吃药才不见效,越拖越严重。 古代女子多体弱,雪信若是再耽误一日,便真要命丧黄泉。 她来这趟是对的。 不能再拖了,等她回去即刻写几张方子,再让小珠去抓了药熬来给她服用,连服几日便能渐渐好转。 “我、我是不是要死了?劳烦您还屈尊来替我看病。”雪信睁着黯淡的眼。 “你别胡思乱想,我能救你,今晚就会有人来给你送药。” 云蹊安慰她好好躺着,把她的手放回被子里,压实被角,不让冷风灌进。 窗外夜色肆虐,丫鬟们的说话声也停了。 她必需要走了,她与李妈妈还有约定,最后再看了几眼雪信,转身出去。 她没提灯笼,只能借着值房窗纸上透出的微弱光影,走出了垂花门。 朝前走了一阵子,忽然,脚底踩到一团软物,随之而来的是一股浓烈的草药气息,像是谁倒的药渣子。 无需过多思考,脑海中自然列出药材的名字,穿心莲、鱼胶、大血藤、天山雪莲……都是珍稀药材,治的还不是普通病症,是辅佐解毒的药。 丫鬟没这个胆子在尺雪院煎药,更用不起这些药材。 月光穿过枝叶,在地上投射出一片阴翳,云蹊踏了上去,踩碎浮动的树影。 尺雪院的事与她无关。 她加快步履,她还要赶着给雪信写药方,赶着回去跟小珠解释,赶着去和李妈妈汇合,离开之前还有许多事要做,几乎是争分夺秒。 就在转过廊住就要到侧门之时,一句喊声划破宁静,“值房的下人通通去正院!” 几个仆妇提着鲜红的灯笼匆匆而来。 云蹊捏紧衣角,置若罔闻,憋着一口气继续往前走。 身后的婆子指着她:“叫你呢,没长耳朵?” “听见了,这就来。” 云蹊意识到此时不宜强行脱身,若是被当场抓包就惨了。 于是掩在人群后,跟随其他丫鬟去了正院。 一路惴惴不安,究竟是什么事呢? 到了正院,一排丫鬟跪在庭院,她也挑了个位置,跪在最末尾,不敢抬头。 正院是谢暇所居,果真是雕梁绣户,丹楹刻桷,满院灯火如昼,照的花叶都清晰明亮。 几个大丫鬟已经被搜了身,紫钗走上前,声音清亮:“大爷有块玉坠子不见了,是你们何人手脚不干净,还不如实交代!” 话毕,跪在下面的人窃窃私语。 “什么玉坠子,我没见过。” “我也没见过。” 云蹊吃一堑长一智,先把自己身上摸了个遍,什么也没有,松了口气。 抓偷拿东西的人,与她无关。 可紫钗会不会认出她来? 又一排丫鬟被搜过身,通通靠边站,再有一排人,就要到她了。 云蹊屏住呼吸,树影在眼前晃得昏花缭乱,从来没觉得时间这般难熬。 前面又空了一排,光影明晃晃打在她脸上。 “你们几个,站起来。”紫钗带着仆妇走过来。 云蹊把头垂得低低的,搜身的婆子已经搜到与她挨身站的丫鬟,下一个就是她。 她双手不自觉握紧,无处安放。 “好啊,原来是你!” 耳边响起粗暴的女声,原是那仆妇从站在她身旁的丫鬟身上搜出了一条碧绿的水晶玉坠。 紫钗也靠了过来,掐上了那丫鬟的耳朵:“月见,你好大的胆子!” 月见面如土色,跪下喊道:“不是我,不是我,真的不是我!” 云蹊双眉紧锁,胸口起起伏伏,被一股无形的紧张感压迫。 紫钗把玉坠子呈给谢暇的贴身小厮长墨,长墨从屋里出来时,带来了谢暇的令。 “大爷有令,杖三十,逐出府去,其余人观刑。” 这玉坠子是大爷母亲的遗物,这些人真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了。 随后便有人抬来刑凳,两个护卫把月见往上一按,板子就如雨点子般落下。 “不是我,我真的不敢,大爷饶命啊,不是我拿的……” 喊声凄厉惶惶,满院子丫鬟闭上眼不敢看,吓得瑟瑟发抖。 月见的叫喊刺激着云蹊的耳膜,她初次见人被打板子,一具纤弱的身躯被牢牢按住,众人围观,毫无尊严。 她喉咙发紧,脑海中装着根琴弦,嗡嗡作响。 不出几下,板子底下就见了血,月见的喊声愈发微弱,只是一味求饶,喊着自己冤枉。 “我真的没拿,冤枉啊,大爷饶命!” 喊声响彻整个院落,闻之震颤,触目惊心。 云蹊这个角度,恰好看见月见脸上的泪,那张貌美的芙蓉面变得扭曲狰狞。 哪个女子能受得了三十杖,下这个令的另一层意思,不就是杖毙吗? 月见真的偷了吗?若是能查一查,不冤枉好人,不放过坏人…… 她握紧双拳,双腿发软,心在砰砰跳动。 可她能做什么,来到这个地方,她不过与这些丫鬟一样,卑微低贱,她若替月见说一句话,非但不能救人,还会把自己也搭进去。 在这个院子里,生病不能看医吃药,只能熬着等死,一个丫鬟,不论是否有冤屈,都不重要。 或许主子根本不把人命放在眼里,只想杀鸡儆猴。 她的眼底起了一层朦胧虚影,由心到身,从内而外,感到深深的寒凉无力。 转过身,沉沉闭上眼,耳畔风声凌乱。 这个时代处处是压迫与束缚,厌恶之感早在她心底扎根,经今夜朔风一吹,疯狂生长。 板子的声音停了,月见被几个人抬了下去,就如枯萎零落的衰红,无人在意。 这偌大的院落张袂成帷,没了月见的声音,便鸦雀无声。 围观的丫鬟走的走散的散,云蹊回过神来,已是面色惨白。 她大喘了几口气,神思恢复清明,才意识到自己该走了,她要先回去替雪信写药方,能救一条命是一条命。 长墨向谢暇复命,从屋里出来。 见丫鬟都散了个七七八八,他四下望了望,随手指了指云蹊:“爷摔了个杯子,你进去收拾干净。轻声些,莫打扰爷公事。” 云蹊愣在原地,鸡皮疙瘩都起来了,顿感天旋地转。 长墨斥她:“愣着干嘛,给你脸面,赶紧去。” 云蹊僵硬道:“是。” 距屋内几步之遥,她双腿灌了铅,不知走了多久,窗牖透出的明亮烛光照在她脸庞,她才硬着头皮进了谢暇的书房。 书房笙香袅袅,金丝珊瑚毯铺开满地,鹤纹山水屏风半掩,紫檀龙凤纹架上卷帙浩繁,低调又不失雅致。 谢暇白袍加身,身形挺直,手握一卷书籍阅览,目光专注。 她小心翼翼蹲在那滩碎瓷片前,忽然,一股熟悉的气息钻入鼻尖,是她在垂花门踩到的那药渣子的气味,难道那药是谢暇在服用? 她大脑一片空白,不敢再想其他事。 她收拾完东西就走人,谢暇许不会注意到她。 谢暇的敏锐异于常人,瞥见一个青衣婢女进来,原本不屑,却见此人身形婀娜有致,倒是眼熟,于是移开书卷,见她弯腰垂首,一片一片拾瓷片。 随着动作浮动,谢暇似乎看清了她的侧脸,灯下显得几分柔和恬静,婉约清冷。 他缓缓抛了书卷,饶有兴致,拖长腔调:“你就是这么当奴婢的?” 云蹊一震,怎敢抬头,说了声“爷息怒”后跪在地上捡,她几乎是把尖利之物往掌心塞,顾不上疼痛,生怕动作慢了些就会被看出端倪。 终于捡了干净,她匆匆行礼:“奴婢告退。” 久久没等来谢暇的话语,她如蒙大赦,转身就要出去。 还没迈出门槛,背后传来一道清冷又发闷的声音。 “尺雪院是你来去自如的地方?” 云蹊定住脚步,手脚冰凉。 与此同时,梆声响起,院门落钥。 7. 交易 身份暴露,出府也化为泡影。 失落与紧张化作两只无形大手,把云蹊的意念摧毁搅散,她脚底绵软,这一夜荒谬得有些不真实。 “转过来。”谢暇嗓音清冽疏离,视线落在她纤瘦的影上。 云蹊缓缓叹气,无可奈何转过身,面容惨淡泛白。第二次了,只要碰到谢暇,运气就背到极致,最坏的结果总是会发生。 “不解释?”谢暇乜斜着眼,听似无波无澜的声线却令人发寒。 他压下愠怒,好整以暇,等着她如何编出一番话来。 云蹊这一夜一波三折,早在被谢暇认出后,她便猜测他不会善罢甘休,见他风轻云淡端坐着,就如头上悬着一把亟待出鞘的利刃,如坐针毡。 谢暇心狠手辣,她若是说出她是来替雪信看病的,他可会迁怒雪信?毕竟,月见不明真相就被施以重刑。 “大爷,是我找借口进来您的院子,是想来找您……求情,我不想被送去家祠。可见了大爷您,我一时害怕,不知如何开口。” 谢暇唇角微勾,缓缓抬首,她侧脸的轮廓在暖黄光影下柔美清晰,带着几分娇态。 一看就是在撒谎。 “别害怕,你慢慢想,我等你慢慢说,若是说得好,说不定我就网开一面呢。” 若不是云蹊与他打过交道,摸透了些此人的心性,还真以为他是个平易近人之人。 她想到那日在城外,他用那张冰冷的弓抵着她的下颌试探她,神情也是这般散漫温和,可下一刻便是将她粗暴押走。 他会网开一面?那真是见了鬼了,说不定又在挖什么坑给她跳。 她如今说什么,还有用吗? “给你机会,又说不出来了?”许久的静默后,谢暇不耐地催促她,话音染上愠色。 云蹊破罐子破摔,索性低头认错:“我错了,大爷罚我吧。” 雪信她们一旦被牵连,下场只会更惨,她一人担责,谢暇再怎么说也不会杀她。 “你当真以为我不敢罚你?”谢暇终于起身,卸下那副斯文的面孔,眸中凝了冷光,“不过我若只罚你一人,岂不成了颠倒黑白之人?” 云蹊呼吸一滞,还没摸清他意味不明的话,便听见寂静的院外再次响起喊声。 霎时,心脏砰砰乱跳,有种不好的预感。 “不想去见见?”谢暇冷哼一声,先走出书房。 云蹊木讷跟在他身后,每迈一步都倍感煎熬。 宽敞的庭院中围满了小厮与丫鬟仆妇,中间跪着三个人,是放她进来的看门婆子、小珠、还有李妈妈。 李妈妈竟还没走?还被谢暇给发现了。 一瞬间,她神思寸断,像被抽离了魂魄,只剩一副空荡的身躯。 她这么多日的谋划,因一步失误,全都化为泡影,所有人都被扯了进来。 她站在谢暇身侧,瞥见他棱角分明的侧脸,那张疏朗面皮下藏着的寒芒令她不寒而栗。 “还有其他人吗?”黑夜中,谢暇的袍角被风吹得飞浮。 长墨道:“还有个叫雪信的丫鬟,病得重,可要派人去架过来问话?” “不要!” 没等谢暇发话,云蹊已跪在那三人当中,哀求谢暇:“求大爷开恩,她病着,此事与她毫无关系,大爷饶她一命吧。” 谢暇的目光幽幽落在她脸上,微沉下腰,一字一顿,意有所指:“你可真是好大的胆子,自身都难保,还替旁人求情?” 禁了她的足,竟还不安分地私联下人想出府,又为了替个丫鬟治病,夜闯他的院子,瞒天过海,来去自如! 从前,他以为她只是个狡诈粗鄙,爱慕虚荣的女人,如今,他还真有些看不透她了。 早在云蹊进了书房,被发现的那一刻,谢暇的人就已经去了映月院往下查了。 李妈妈没有等来云蹊,便去映月院打探情况,背着包袱举止鬼祟,被谢暇的人一并押了过来,一问便全知道了。 李妈妈是个聪明人,知道云蹊不会轻易出尔反尔,且云蹊对她有恩,见云蹊自身难保,她默默低头,二话不说。 小珠愧疚不已,她尚且不知内情,只知二奶奶是为了替雪信看病,才被大爷发现,哭喊道:“大爷饶了二奶奶吧,二奶奶本不敢如此的,是奴婢软磨硬泡,二奶奶心善才应下的,大爷要罚就罚奴婢一人。” 那看门婆子是被从床上揪起来的,迷迷糊糊就跪在这了,都不知道自己犯了什么罪,跪着听了个一来二去,神色大变。 那拿钱贿赂她的“丫鬟”竟是二奶奶! 这也太荒唐了,二奶奶使计进来尺雪院,呆到这深更半夜还不走,被大爷发现了,难怪大爷雷霆大怒。 她磕破了头:“大爷饶命啊,老奴是受二奶奶蒙骗,才把人放了进来。” 谢暇的确是火冒三丈,还从来没有人敢算计到他眼皮子底下来,一回到家,都是些乱糟糟的事,底下跪着的人哪个不心怀鬼胎? “许是我太久未归家,老太太年纪大了,太太又不擅管家,我竟不知,这个家、这个院子,已是你们这些奴才在做主了!” 他眼神如刀,话音如一记闷雷劈下,震落了几片枯叶,落叶窸窣声如鬼魅低语,满院的人跪了一地,鸦雀无声。 饶是长墨这般体面的小厮都垂首不语。 紫钗听了这番话,比谁都心虚,手抖的厉害。 云蹊心跳加速,额头似乎沁出细汗。 谢暇从城外抓到她,把她带回大狱,虽也怒极,可也能稍显出平淡之色,皮笑肉不笑。今夜,他是真的发了大怒了,五官寒意交织,风暴肆虐。 他年纪轻轻位极人臣,那股狠厉心性,许还远远超乎她想象。 她该怎么办,怎么救无辜之人,怎么挨过这漫长的夜。 蓦然,不知哪一瞬间的记忆在她脑海汇聚成形…… 谢暇眼神冷得尤要吞人:“宋氏行止不端,屡不遵家规,寻几个人,明日便启程送她去金陵老宅。两个婆子一个胆大包天,一个玩忽职守,这丫鬟替主遮掩,一并打二十大板逐出府去。” “大爷开恩啊,老奴再也不敢了!” 小厮立刻上前,粗暴拖拽四人。 求饶声连成一片,云蹊耳畔轰鸣,心尖泛起剧烈酸胀,都是她连累了这些人,她不能害了她们。 她被小厮拽住胳膊,一句涌到嗓子眼的话呼之欲出,奋力甩开人,大喊:“大爷可知,穿心莲、鱼胶、大血藤、天山雪莲,虽珍稀罕见,可药性温和,只能作补药,作不了药引。” 众人手上的动作静止,狐疑地朝她望去。 谢暇眸色泛起异亮,如被一团火点燃引芯,火花在眼底簇簇炸开。 他骤然扫向云蹊,只见她面色从容,临危不惧,引颈与他对视。 云蹊窥探到谢暇凝滞一息的动作,紧张地绞着手指,知道有可能赌对了。 谢暇果然暂且压下讶色,指着那群丫鬟婆子,吩咐:“先把她们带下去,其余人全部退下。” 聒噪的庭院即刻便空荡安谧,连风声也听不到一丝。 云蹊依旧跪着,膝盖麻木刺痛,失去知觉。 谢暇微微眯眼,眼底褪尽转瞬即逝的淡然,唯有深不见 底的冷冽蔓延,一寸寸审视云蹊。 “你都知道些什么?” 云蹊接住他冰冷彻骨的眼神,冷静看着他。 若说方才他的愤怒是对准众人,那么如今只剩她一人,他所有的怒火、猜忌、手段都落在她一人身上。 她既说出了口,便要承受代价,无论是好是坏。 “不瞒大爷,我出身医药之家,熟通岐黄之术,去替雪信看病时,曾路过靠近正院的垂花门,见到草丛内的药渣,方才进了大爷的书房,又闻到相同药材的气息。” 谢暇沉默不语,盯着云蹊看了一阵,召来长墨吩咐了几声。 长墨去而复返,附在谢暇耳畔:“大爷,确有此事,是奴才疏忽,唤了个丫鬟去倒药渣。” 谢暇冷下脸:“自去领罚。” 长墨悻悻下去。 云蹊没听清他们说什么,寒风侵入她骨缝撕咬,只觉度秒如年。 谢暇视线下移,落在云蹊头顶,数不清是多长的静默。 她的家世早在她在狱中时他便派人去查过,的确祖上都是大夫,还替祖母治好了顽疾,通医术是不假的。 但能凭借一块药渣,闻到药材的气息,此等心眼也不容低估。 “然后呢,你想如何?”清冷的嗓音从上落下。 云蹊观他的举止神情,猜他并不想旁人知道他身体抱恙。他不会以为,她疯了拿这件事威胁他,想杀她灭口吧? “大爷是否经常感觉头痛乏力,却找不到根治之法,若大爷不弃,我可以试试治治您的病,准确来说,应该是解毒。” 治不治的好,她一点把握都没有。 可现在这是她唯一能跟谢暇对峙的底气,也是救小珠她们最后的希望。 又是一片深长的静默后,谢暇轻笑一声:“你想要什么?” “想要大爷免于不相干的人的惩罚,另外,若我能治好您的病,大爷可否开恩放我出府?” 这些事对他来说,不过是举手之劳,对旁人来说,是身家性命。 而随后,云蹊感到下颌抵上一片柔软的温热,谢暇捏着她的下巴,徐徐抬起她的头,两双同样乌黑的眸子对视。 谢暇眸中如浓墨渲染,云蹊难以窥见他的想法,只觉得那双眼凌冽又危险。 可为他治病,是她用尽全力才攥在手心的最后筹码了。 “口气倒是大。”谢暇的手离开她的肌肤,站直身躯,“可是,我又凭什么相信你?” “来人,把她押回去,严加看守。” 云蹊心凉了半截,她才意识到,她能不能抓住机会,在于谢暇肯不肯给她这个机会,他若是不给,她没有任何办法。 京城名医如云,他完全可以找别人看病,用不着相信她。 她被人押回映月院后,不见小珠的踪影,也不知谢暇把她们押到哪里去了,可有动刑。 谢暇没答应她,便说明明日太阳升起,她们所有人都不会好过,小珠她们会受了刑被赶出府,她会被人直接带去金陵。 自责、愧疚、悲伤、恐惧,代替血液在她身体里翻转流动,一只无形的手揪动她的心。 这是她第一次感到如此无助,这个时代下,自己渺小如尘埃,什么也做不了,连自由都是奢侈,回家更是遥遥无期。 她一夜未眠,眼底雅青,面色萎靡,看着窗外的轮廓一点点变清晰。 门帘突然被掀开,淡白的天光并不刺眼。 云蹊眨动干涩的眼,以为是送她启程的人来了,定睛一看,竟是谢暇身边的小厮长墨。 “二奶奶,大爷请您过去。” 8. 激怒 这句话劈开云蹊眼前的混沌,她看清了长墨的脸,脱口而出:“不知大爷找我所为何事?” 谢暇昨日分明是不相信她的,可为何大清早就要见她?难道是怕她路上耍花招,他要亲自派人送她去金陵? 她在这府上忍气吞声,谁都不敢得罪,自问从没招惹谢暇,他是真要把她往绝路上逼! 她只想救几条人命,难道在这个世道,就该冷血无情,不闻不问,她如今这样全是咎由自取? “大爷只说带您过去。”长墨不作多言。 云蹊的唇血色顿失,一步步如踩在虚幻云端。 她锲而不舍,希望打听到一些事情:“那你可知,大爷昨夜说要罚的那些人,如今在何处,可有受刑?” 长墨道:“您别问了,这不是您该管的事。” 云蹊彻底失望,长墨不愧是谢暇身边的人,与他一样冷漠至极,不通人性。 从映月院到尺雪院的那条路,比她穿越过来的这一年都长。 来到谢暇的书房外,长墨让她在外候着。 春花欲燃,初日照院,却照不暖她的身躯,廊下人来人往,她就像一缕空气。 谢暇到底是什么意思呢? 终于,水晶帘摇曳,等一排丫鬟举着盛膳食的托盘陆续出来,长墨才出来唤她:“您可以进来了。” 云蹊回过神,知道是在叫她,迈着碎步走入书房。 书房窗明几净,光影斑驳,穿堂风轻柔和煦,清白瓷釉香炉中熏着新的香,香气清冽舒畅,似一半是广藿,一半是乌檀。 谢暇一身影青色常服坐在圆桌前,似是刚用完膳,在用一条湿巾慢条斯理擦手。 云蹊摸不准他的打算,停在距桌前几步之遥处,先打量他的面色。 只见他一改昨夜的愠怒,神色怡然悠闲,朝她招了招手,示意她上前:“你说能解我的毒,我可以给你这个机会。” 他昨夜想了想,她既言辞笃定,他便看看她有几分本事。 云蹊瞳孔骤亮,浑身定格在那圈光影里,岿然不动。 “你不想要?” 云蹊即刻反应过来,脸上的忧色被讶异与喜悦席卷,立即道:“能替大爷治病,是我的福气。” 谢暇的突然改口令她喜出望外,这是否也说明,他并未动小珠她们?她提心吊胆一晚上,原是虚惊一场。 可尽管如此,她依旧记挂无辜之人,“昨夜之事乃我一人谋划,与旁人无关,大爷可否饶了她们?” 谢暇眉眼微挑,笑意浅浅,并未正面答她:“你昨夜提的所有要求,我都可以考虑,前提是,你有几分本事?够不够格与我做交易?” 他抛下的一句话,云蹊看作救命稻草,牢牢抓住。 谢暇此人心气高傲,不会把几个丫鬟与她一个可有可无之人放在眼里,也就是说,只要她有把握能让他痊愈,她挂念之人的安危、她梦寐以求的出府,都能如愿。 云蹊眼底流露出坚毅:“我能否先给您把脉?” 她得先确定,他中的是什么毒。 谢暇颔首,微撩袖摆,露出一截漂亮的腕骨。 云蹊走上前,没功夫想那么多,几只指尖落在他的脉搏上。他的手掌宽大,指节干净修长,手腕骨肉匀称,清晰精致,就如一块莹白的玉。 她想起谢暇行过军,打过仗,怪不得手背青色脉络之下藏着一股力量感。 与寻常人一样,他的肌肤温热,脉搏隐隐跳动,不同的,是略微凌乱的脉息。 她初次离他这么近,甚至能听到他起伏有致的沉稳呼吸,随即察觉一股浓烈的视线落在她左侧脸上。 谢暇的脉腕触上一片细腻的微凉,见她的手指在不断重复游移、落下的动作,看样子倒是灵活熟稔。 窗边晨光下,那张脸瓷白姣美,光洁细腻,依稀可见细小的绒毛,只是眼底多了层淡淡的鸦青。 长得倒是有几分姿色,不然也进不了谢家的门。 二弟心性纯良,素爱风雅,难怪会对这等女子动了情,可惜他却永远不知此女的真面目。 “昨夜没睡好?”谢暇蓦然发话。 云蹊耳畔一热,缩了缩肩,硬生生咽下一口气。 他明知故问!昨晚别提睡觉了,她心烦意乱,坐立难安,都不知一夜是怎么熬过去的。 “多谢大爷关怀,最近心火旺,难以入眠。”她暗暗咬牙。 谢暇佯装没听出来她怪异的语气,平淡道:“不如我赏你些清凉祛火的药材,保重身子,才能替我治病不是?” 云蹊差点就信了他是这么个温和宽厚的好人,皮笑肉不笑:“多谢大爷。” 谢暇微微“嗯”了一声,便再不说话了。 云蹊感受到他的脉搏跳动轻缓,异于常人,这便是那毒所致了。 幸亏老天待她还剩仅有的良心,这种毒她还真在医书上见过,虽是十岁那年看过的一本医书了,可她记忆犹新。 “大爷可否再把伤口给我看看。” 谢暇浓眉微展,看了眼她,又将袖摆往上撩了几寸。小臂的位置,是一道几近痊愈的箭伤,原本的血窟窿周围已凝结了新的血肉。 云蹊凑近一看,伤口周围略微发紫,这是残余的毒素,她心中笃定,信心倍增:“您的毒,我能解。” 毒是能解不假,可有一个步骤,不知谢暇能不能接受。 谢暇意外地睇了一眼,“当真?” 云蹊点头,凝重道:“此毒本身不难解,可一旦与人的血肉融合,寻常服药,就算是用天下最名贵的药材,也难以根治。” 谢暇饶有兴致:“继续说。” “您之所以频频受头风症所扰,是因为余毒残存体内 ,每每汇聚发作,便会头痛难耐,浑身无力。” 云蹊说得有条不紊:“由于您的伤口已然愈合,我会用刀划破您的伤口周围,剜出坏肉,放出毒血,再为您缝合伤口,之后再连服一段时日我开的新药方,便能彻底痊愈。” 其实就是一场小型外科手术,谢暇的病反反复复,是因为古代只有内服药。 “大胆!”一旁的长墨听不下去,率先出言,“大爷,您别信她的,世间竟有如此荒唐的大夫,我看她从前给旁人治病都是瞎猫碰上死耗子罢了!” 云蹊气愤至极,握紧双拳,长墨的话无疑是对她职业生涯的羞辱,可忍了忍,只能压下气焰。 一场现代寻常的外科消毒手术,在古代却没有哪个大夫敢这样做,听起来也的确令人震颤。 “我给你脸面,这就是你说的方法?”谢暇身躯前倾,轻挑眼皮,眼底弥漫着暗色。 开刀放血,缝合伤口,他找遍江南所有名医,都不曾从他们口中听过此等解法。 云蹊听出他的怀疑之意,加深语气:“大爷,您信我,此法虽听着有违常理,但最为奏效。” 谢暇眯眼不语,沉默的每一息,都挑动着云蹊紧张的神经。 长墨瞥见谢暇阴沉的侧脸,即刻揣测到主子的意思,唤来下人,指着云蹊:“来人,把她押下去。” “大爷,我真的没有撒谎,您若相信我,我定能治好您。”云蹊嗓子发紧,一时无措,不知该如何让谢暇相信她。 谢暇一声不吭,两个小厮上前,拉住云蹊的胳膊就要往外拽。 云蹊不抵粗暴力道,两只手死死扒着门框,横下心大喊:“大爷若是不信我,便不会唤我过来。依我看,大爷不是不信,而是不敢吧?” 谢暇止住流转的目光,愣了片刻。 云蹊与他对视,眸光炯炯,放声说:“不过是在手臂开道口子,大爷您策马沙场,行军打仗,难道从未见过血?若是如此,什么勇猛不凡,赫赫威名,怕不都是光靠嘴说来的?” “啪嗒”一声,清脆的瓷片乍开声充斥满室。 长墨冷汗直冒,腿一软跪了下来。 她竟敢、她竟敢口出狂言。 谢暇眼底寒芒翻涌,凝眸扫去,朝门口递去三个字:“押回来。” 云蹊被重新带道他面前,揉着生痛的手腕,极力平复呼吸。 她如何不知,激怒谢暇是下下策,可事到如今,只能铤而走险。 二人视线交错,她便跌进了他深不可测的眼波中。 “你很好。”谢暇怒极反笑,面上覆盖一层决绝的冷酷。 眼前的女人离经叛道,顽劣狡黠,牙尖嘴利,一次次的举止都出乎他的意料。 他步步逼近她,嘴角弯起冷弧:“我便让你一试,若你敢戏耍我,你和你在乎的人,我都不会放过。” 9. 晕倒 云蹊看清了他眸底的彻骨冷意。 但只要他肯给她尝试的机会,她便有十成的把握,“大爷,我需要一些器具,另外,还要回趟院子取些东西。” 她眸如镜湖,冷静自若。 她说能治好,就一定能。 谢暇淡淡睨她,这份打量带着深沉的漠视与怀疑,少顷,他吩咐长墨:“她要什么便给她备。” “大爷,不可啊。”长墨左右为难,大爷怎么能相信她,万一出了什么事可如何是好? 谢暇眼风一扫,给了长墨一记警告。 他细细思量,她为出府使尽手段,甚至不惜故意出言激怒他,应当不会是夸下海口在耍花招。 他倒要看看,她口中那荒唐之法,究竟有何厉害之处。 云蹊得了谢暇的准允,把要用到的器具一并报给长墨,考虑到古代医疗器具落后,只能有什么用什么。 “一把平刃小刀、寻常缝衣的有孔银针、铁镊、线剪、矾石酒、干净的桑皮线、纱布、棉布、棉手套。刀、银针、铁镊先用沸水煮半个时辰,煮过后不可再触碰。” 谢暇面不改色,听她说完。 长墨毛骨悚然,心道:大爷真是病急乱投医,硬生生用刀切开肌肤,再用针线缝合,这可是人的皮肉,又不是缝衣裳。 他想劝,可又实在不敢,只能记下这些器具,白着一张脸下去准备。 书房外,紫钗探头探脑,没听清里头在说什么,见长墨出来,凑上前问:“我听说大爷今早传了二奶奶问话,可是因昨夜的事还在动怒?” 她这样的身份,本来就是要给大爷做通房的,可大爷似乎对她无意,只把她当个寻常丫鬟使唤。 她与二奶奶本就没几分交情,因着二奶奶时常送她些瓶瓶罐罐,她们才扯几句闲话。 二奶奶几次惹了大爷厌恶,大爷怕就是知道她从前与二奶奶走得近,才不肯收她的,不知昨夜那事,大爷可会愈发迁怒她? 害人精,早知如此,她是断不会收二奶奶的东西的。 “不得了了……” 长墨略过她的话,招手让她附耳过来。 “竟有此事?”紫钗听完,倒吸一口凉气,“二奶奶是失心疯了?” 长墨就差扒耳挠腮了,“大爷也不知怎的,竟应下了,你快去禀报老太太,怕是只有她老人家劝得动大爷了。” 他还留了个心眼,并未说谢暇中毒之事,只说是在军中扭伤了手骨,春日多会发作疼痛,才叫云蹊来治伤。 “好好,我这就去。” 紫钗心急如焚,跑出了院。 云蹊回院子取的东西是她用曼陀罗花碾磨晒制成的一小罐麻醉药粉。虽与现代麻药功效相同,能麻醉神经,可原材料单一,无法稀释,便导致剂量太重。 她暂时还没想出控制剂量的办法。以防万一,怕谢暇受不住,她决定先给他用一用,缓解疼痛。 再回到尺雪院,长墨也把器具准备齐了,她先戴上手套细查一遍,一切无误。 谢暇则不动如山,看着她摆弄。 云蹊虽对这个小小的手术胸有成竹,可谢暇这般盯着她,无疑给了她一股无形的压力,她嗓子发紧:“大爷,我们开始吧。” “大爷……”长墨言辞闪烁。 “你下去。”谢暇看着云蹊,对长墨道,“在外头守着,若有异样,你知道该怎么办。” 这句话意味深长,显然是对云蹊的威逼恐吓。 云蹊听在心里,只扯了扯嘴角:“大爷放心,若您有事,我担全责。” 两道目光在空中僵持交织,谢暇偏过头,先收回视线,再次撩起衣袖,露出一截映着疤痕的遒劲右臂。 云蹊先剪下一小块棉布,蘸取矾石酒,在谢暇愈合的伤口处画圈擦拭,这个时代没有消毒酒精,只能用矾石酒代替着用,也有一定的功效。 谢暇感到肌肤一阵微凉,见她低头蹙眉,神情仔细,光影打在她脸畔,照得那两颗琥珀色的瞳仁明亮清澈。 云蹊拿起平刃刀,手腕使力,在擦了矾石酒的肌肤上划开一条口子,由于伤口被毒素侵扰,流出的血呈现暗红色。 “有点疼,您且忍忍,等我用了药就不疼了。” 痛感如约袭来,谢暇微微皱眉。 他右臂被毒箭所伤,从来没有哪个大夫跟他说能用划破皮肤,排干净毒血后再缝合的方法来医治。 此时见暗红的血液缓缓流出,他呼吸微沉。 云蹊用棉布擦拭干净伤口四周,取出麻醉药粉倒在伤口上,药粉与血肉即刻融合。 药效上来,谢暇瞬觉半只手臂发僵发麻,方才的痛觉被这股麻意压下,连手指都毫无触感。 “你给我用了什么药?” “我自己做的药粉,还疼吗?”云蹊不敢马虎,哪怕与他说话,也没有分散注意力。 谢暇摇头:“隐隐发麻。” 云蹊道:“这就对了,发麻便能镇痛。” 这种药粉不能内服,只能倒在伤口上,以减少疼痛。 接着便是要剜出那块肉,挤出毒血。 这步尤为重要,云蹊挪移圆凳,与谢暇挨身坐,二人衣摆交叠,身影缠绕,她埋头垂首时,丝毫没注意头顶几缕发丝擦过他的下颌。 谢暇嘴唇发白,整只手臂失去知觉,下颌的痒意便被无限放大,她发间散发出的皂荚清香瞬时压下血腥气。 一半是麻,一半痒,那从未有过的奇异之感侵袭他的神经,他稍微调整姿势,欲与她的发顶隔开一条空隙。 云蹊握紧他的手腕:“别动,我怕伤口开大了。” 她拉扯力道之大,穿透酥麻之感,竟令谢暇察觉她在牢牢抓着他,他一低头,便看见她额头的细汗:“你在紧张?” 方才言之凿凿,原来也只是纸老虎。 “我是怕伤了您。”云蹊是第一次在古代替人开刀子,能用的器具简陋且陌生,怎么可能不紧张,她怕话语声重了些,刀口都会划深。 这一刻,她甚至忘了自己处于何地,忘了她是在替谢暇治病,那一块伤口上,凝聚了她所有的目光与神思。 那块非正常颜色的肉被挑剜出,她用力挤压,直至流出的血呈鲜红色,便是余毒祛除干净了。 结束了一个重要步骤,她松了半口气,再用棉布擦拭一遍皮肤,拿起穿好桑皮线的针,一针刺入。 麻药能消除谢暇的疼痛,却驱散不了他看到这一刻时的惊讶。 他初上战场那年,从马背滚落,摔断了一条胳膊,军营里的大夫来替他正骨时,他都能摸到突出的尖利骨节,却硬生生从头忍到尾,一声不吭。 忍过太多皮肉之痛,见过太多尸山血海,居然在看到她用针刺入他肌肤时眉心一跳。 难怪乎她生得一副野蛮莽撞的性子,世间女大夫本就少有,像她这样离经叛道的,更是寥寥。 谢暇神出天外,云蹊用剪子剪断桑麻线,将皮肉完整缝合,再用纱布裹了外敷伤药包扎上。 终于敢大肆喘息,情不自禁笑道:“好了。” 手臂的麻木感渐渐在全身游走,如虫蚁钻咬,谢暇神思漂浮,只见她在朝自己浅笑,忽然,眼前一黑,失力倒在桌上…… 尺雪院院门大敞,一群丫鬟簇拥在老太太和白氏身旁。 老太太走的焦急,白氏扶着她:“母亲,您慢点,当心身子。” 方才是紫钗来报信,说尺雪院出大事了。 老太太听了后,面色大变,连骂两声糊涂,派了几个仆妇去制止,皆被拦在院外不让进。她担心出什么事,就这样火急火燎带人亲自来了。 白氏隐隐不快,想着,若是二郎还在世,老太太也会为了二郎这般兴师动众吗? 老太太惴惴不安,便走边嘀咕:“你说这丫头怎么就变得如此顽劣荒唐?” 从私自逃出府,到听说又夜闯亭植的院子,如今又想出这样骇人听闻的方法给亭植治伤,她觉得这丫头像是变了个人一样。 若是敢害她的孙儿,她决不轻饶。 “母亲,早就同您说了,她出生乡野,毫无教养,就该多磨磨她的性子,您当初还百般护着她,如今倒好,只怕她是要害了大郎啊!” 白氏只知添油加醋,没察觉话说过了头。 “住口!”老太太瞪了她一眼,呵斥道,“当初,还不是你的好儿子,让这种女人进了家门。” “我、我……”白氏紧紧捏着拳,委屈在腹中翻涌。 众人走到正院垂花门,便听见有丫鬟哭喊。 “不好了,大爷晕倒了!” 老太太瞪大双眼,面色煞白,白氏也收敛情绪,赶紧扶着人过去。 进了院,云蹊已被两个仆妇架了出来。 谢暇倒在她面前时,她并不慌乱,那麻药本就控制不好剂量,药效散发至全身,才失去意识昏倒,最多一个时辰,药效散尽就能醒过来。 可任凭她解释了原由,也无人信她,在她们眼中,她就是个害人的庸医。 紫钗红着一双眼,狠狠盯着云蹊:“亏我从前还与你交好,你竟是如此蛇蝎心肠,你为何要加害大爷?” 她见老太太和白氏进来,更是揩着泪跑过去。 “老太太,太太,这可怎么办才好,都怪我没劝住大爷。” 云蹊的胳臂被反折,她越挣扎,便被钳制越重,再次忍着剧烈的痛楚跟众人解释:“我没有害大爷,大爷只是用了药才昏倒,无须担心,人不久便会醒转。” “啪”地一声,她的头微微侧偏,一记火辣辣的痛感如烙印一般烙在脸上。 “无须担心?”白氏那一巴掌打得自己的手都发麻,“你这毒妇,你害死我儿还不够,还要来害大郎。” 老太太根本没空管云蹊,冲进谢暇的寝房,见人安静躺在榻上,急得让人去找大夫来。 院子里乱成一锅粥,云蹊被押跪在院外,来往的丫鬟都对她投去尖锐的敌意。 她半边右脸失去知觉,沸腾的血液汇聚头顶,耳畔一片嗡鸣,眼眶泛红。 凭什么,她救了人,还要被这样羞辱践踏,在这高墙大院里,她就如一只渺小蚂蚁,所有人都能碾她一脚。 到底要怎么样,才能回家,才能离开这个地方! 过了半个时辰,大夫还没请来,老太太见谢暇只是昏迷,也渐渐平复心神。 白氏搀扶她来到院中,她看到跪在地上的云蹊,极其厌烦地摆了摆手,“把她捆起来,即刻送去金陵!” 云蹊脸上映着鲜红的巴掌印,看着楚楚可怜,往前挪了两步:“老太太,我真的没有害大爷,我在府上本就如履薄冰,若再加害大爷,岂不是把自己往死路上逼?” 她对谢暇而言本就无足轻重,若这个时候被送走,谢暇醒来知晓后,恐怕也不会和自己的祖母撕破脸,只会放任她被送去。 他们之间的契约也就作废了,她就白忙活一场,也白挨这一巴掌了。 无论如何,她要拖到谢暇醒来。 “老太太,您听我说……” 云蹊极力挣脱套在身上的麻绳,“我知道您已对我生厌,可这里只有我最了解大爷的病情,若是我现在走了,大爷醒来后有什么好歹可如何是好,还请您等大爷醒来再处置我也不迟。” 白氏指着她道:“你算个什么东西,哪有你这样的大夫,好好的一个人,竟被你给医倒了,难道这京城的名医还不及你?” 云蹊知道白氏对她偏见颇深,不愈与她耗费口舌,继续跪在老太太脚下。 “老太太,您就看在我从前为您治过病的份上,等到大爷醒来再处置我吧。” 她知道老太太耳聪目明,向来公正,不同白氏意气用事,说不定会心软。 老太太方才关心则乱,眼下听了云蹊的话,再静心细想,觉得她说的并非无道理,她没有理由害人,又见她泪水涟涟,不由得软下神情。 可她担忧的是另一件事。 亭植为何会轻易答应宋氏用那样冒险的法子治伤?她又想到宋氏扮成丫鬟夜闯尺雪院的事,将这两件事一串,眉心狠地一皱。 亭植出类拔萃,年少有为,又是国公府的世子,宋氏不安好心,怕是想将主意打到他身上。得趁现在赶紧把人处置了,不能纵着闹出丑事来。 于是不再松口:“就算你没有害人之心,可你违背家规,屡教不改,家里也容不下你了,看在二郎的面子上,你就尽早去金陵家祠为他祈福吧,快送走。” 几个仆妇撸起衣袖上前,不由分说架起云蹊。 云蹊没想到老太太这般决绝,到了山穷水尽之地,只能撕破脸了,她奋力一推,人横七竖八倒了一地。 “我不走,我是为大爷治伤,我要等大爷醒来!” 老太太见她反应如此大,心中一突:“反了你了,快来人,把她绑去马车上。” 四五个小厮再拿粗绳,一拥而上。 “住手。” 男子的声色清亮醇厚,不疾不徐,却带着独有的气场,震慑住了院内众人的动作。 10. 绮梦 珠帘开合,谢暇从屋内出来,他瞳色偏冷,唇色淡白,眉眼间带着几分慵意,修长的身影在阶上投出浓重阴翳。 云蹊累极了,终于敢松口气,他终于醒了! 老太太哪里还顾得上云蹊,走到谢暇身边,细细打量:“亭植,你醒了,可还有哪里不适?” “已无大碍,区区小伤,竟惊动了祖母。”谢暇神情中的慵懒褪去,他醒了有一会儿了,在房中便听清了院里的争执。 白氏站在一旁,干巴巴道:“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这句话无疑是在谢暇的怒火上浇了一瓢油。 他狭长的眸往阶下扫去,只见云蹊的发髻都被扯散,正可怜楚楚跪着,泪水淌在鲜红的巴掌印上。 环视院中,到处乱糟不堪,如今随便几个婆子小厮都能进他院里,强行打骂、绑走他的人。 他声色发寒:“你们这些奴才,就是这么照顾老太太的?我不过受点小伤,你们便惊动祖母,祖母身子不好,若是急火攻心,出了什么事,我唯你们是问!” 字字句句犹如一记沉棒,敲在在场每一个人心上,众人唯诺低头。 云蹊静静跪在底下,一言不发。 她听了谢暇的这番话,庆幸自己拖到了他醒来,他看似在责怪下人,实则在含沙射影老太太擅作主张。 当然,她很清楚自己不过一只蝼蚁,他不会有多维护她,若是方才真的被送走,他也不会当一回事。 可老太太当着他的面把他的院子闹得鸡飞狗跳,无疑触了他的逆鳞,冒犯了他的威严。 至少今日,他会留下她的。 老太太岂能听不出谢暇话中之意,他这是在维护宋氏,反倒怪她老婆子多事? 只能装作糊涂:“若不是他们告诉我,我还蒙在鼓里,你说你怎能由着她胡来,万一有什么事,我怎么向你父亲交代。” “让祖母忧心了,此法虽听着惊世骇俗,可的确见效,孙儿已觉得好多了。” 谢暇情不自禁看向云蹊,她正低头拭泪,本就白皙的肌肤衬得那道掌印格外刺目。 他胳膊上的伤口也莫名抽痛起来,“再者,她是谢家人,断不会害我。” 云蹊对谢暇的场面话感到意料之中,却也由衷放松了心神,不枉她费心费力这一遭,他还算有点良心。 老太太气得牙根发痒,暗道不好。 难道真如她所想?一个是大伯,一个是弟媳,若是真传出些什么,家风尽毁。 “是我关心则乱。”她在谢暇的搀扶下,走向云蹊,亲自弯腰扶她起来。 云蹊哪敢受这一扶,主动起身。 老太太拍了拍云蹊的手,将她拉到身前,昭告众人:“你在谢家三年,乖顺贤淑,孝敬尊长,治好了我的病,又为亭植治伤有功,你青春年华,让你去家祠守寡未免太过刻薄。不如今日我就做个主,在族谱上划去你的名,放你自由,再给你一笔银子,保你后半生衣食无忧。” 谢暇不动声色,思量着老太太的话,浅浅皱眉。 云蹊双眸异亮大绽,两颊都微微发热,要被这番话砸得晕头转向,她可太愿意了啊! 可她转念一想,老太太这是闹的哪出?一番软硬皆施,就为了让她离开谢家,这不大像老太太的作风。 但是直接放她走,这么大的诱惑摆在眼前,不论目的是什么,她实在难以拒绝。 谢暇气的是一行人在他院子里撒野,才借题发挥替她说话,若是老太太和和气气做主放她走,谢暇想必没有理由留她。 等她不是谢家人了,就彻底不必畏惧他了。 她刚想开口,谢暇冷淡的声线当头截断她:“祖母,她再怎么说也做了三年谢家妇,谢家家风清正,向来不做落井下石之事,要走要留,要看她的意愿才是。” 他眼皮微挑,犀利的眸光落在云蹊脸上。 “方才祖母的提议,你可愿意?” 云蹊心头一震,飘荡的心绪如被一根绳束缚回原处,她猝不及防撞到他冷冽的目光中,只觉那道深浓的审视带着十足的威胁之感。 一句看似平常的问话,只有她才能听出弦外之音。 他在告诉她:她若是敢答应,这便算她单方面提前违背契约,他不会放过那些她在意的人。 她瞳孔忽黯,松开老太太的手,跪下磕了个头:“老太太,我与大爷已有约定,治好大爷的伤,他便做主放我离去,大爷的伤还需调理一段时日,我也不愿做背信弃义之人,等到大爷痊愈那日,还请老太太和太太做个见证,放我出府。” 算了,不能心急。 最多一个月,再忍忍,等他痊愈,她便能自由,还不会连累任何人。 她正好借今日之机把契约搬到明面上,这下全家人都知道了,到了日子,谢暇必定不会反悔。 谢暇眉目舒展,意味深长看了云蹊一眼。 老太太叹了声气,冷下面色,暂且松口:“罢了,我老了,是做不了你们的主了。” 扯了半天后院琐事,谢暇倦了,主动开口:“今日惊动了祖母,天色不早,我送祖母回去歇息。” “正好,亭植,我有话跟你说。”老太太对他寄予厚望,不得不防他身边别有用心之人。 谢暇心如明镜,知道老太太想跟他说什么,搀着人并肩走,路过云蹊身侧,沉声低语了几个字:“在这等我。” 云蹊点头称是。 — 静雅堂内,屏退众人,老太太与白氏坐在一旁,谢暇则坐在另一侧喝茶,一言不发。 老太太默默看了眼他,直接挑明:“你二十有二了,房中也没收个人,倒给了有些人可乘之机。” 白氏听得不明所以。 “祖母有话不妨直说。”谢暇抬起眼,手上撇了撇盏中浮沫。 “你非要我直说吗?”老太太沉沉搁下茶盏,“她生得一副狐媚样,当初老二就是被迷昏了头,你可不能糊涂,你还没成家,传出些风言风语,岂不坏了你的名声?” 白氏惊得瞪大眼珠,手上的帕子都掉了,脑子飞快地转了几个弯。 怪不得宋氏举止出格,混进尺雪院,怪不得老太太突然好说歹说都要把她送走,原来是她勾引大郎! 当即喊道:“母亲你糊涂,明知如此,为何不强硬些,直接把她送走?败坏家门的东西,贱妇!” 可怜她苦命的儿,遇上这样不要脸的女人。 “你嚷嚷什么?” 老太太不悦地敲打桌案,又看向谢暇,“你从小明事理,听祖母一句劝,趁早让她离开国公府。” 谢暇的嗓音被茶水浸得清冷:“方才不是说了吗,她与我有约,待我伤愈,她是去是留,我自有决断。至于旁的,祖母多虑了。” 老太太怔愣良久,谢暇的脸藏在氤氲雾气后,她竟有些看不清。 她是看着谢暇长大的,他从小到大都孝顺懂事,却也生得一副冷心肠,这次竟几次三番为宋氏撑腰,忤逆自己的祖母,说出这般冷漠之言。 她暗暗下定决心,必须除掉那个祸害了。 谢暇不愿再呆下去,起身告辞,老太太叫住他,唤出两个丫鬟:“你没看上紫钗,我身边还有两个丫头,让她们跟去你身旁伺候,若是合眼,就把她们收了。” 两个丫鬟媚眼如丝,乖巧地喊了声大爷。 谢暇皱了皱眉,不置可否,带着人走了。 白氏等人走了后,才焦急扯着帕子:“母亲,这可怎么办才好?大郎那般维护她,怕是……” “不准胡说。”老太太先声呵斥,又握着她的手连连哀叹,“大郎是什么人你还不清楚?定是她狐媚勾引在先,我是担心,放任她继续呆在府上,若真传出去些什么,败坏家风不说,你与二郎,你们母子命苦,旁人又会怎么看待你们娘俩?” 白氏霎时就红了眼,哭过之后,心生一计。 — 谢暇叫云蹊在尺雪院等候,云蹊不敢擅自离去,打算先给他写药方。 她问紫钗拿纸笔,紫钗略过她离去,留下一声揶揄:“二奶奶谱可真大,还使唤起我来了。” 云蹊望着她的背影,无奈叹气,她不想与人交恶,自认从未罪过这位紫钗姑娘。 罢了,问心无愧就行,旁人怎么看她,她也左右不了。 最后,还是长墨给她拿了纸笔。 她写了方子给长墨,长墨吩咐人去熬药,药熬好端入书房,谢暇也回来了。 云垂暮色,连廊下灯影幢幢,下人们有条不紊地在做活,见谢暇回来,皆停下手中的活行礼。 云蹊站在书房外候着,微微抬头,见谢暇身后跟着两个如花似玉的丫头,二人含羞带笑,脸颊晕开一层绯红。 她心道,跟着他从外院来的,许不是寻常丫鬟,应是老太太送来他身边伺候的。 谢暇经过云蹊身侧,稍有停顿,便径直进了书房,那两个丫鬟竟也直接跟了进去。 云蹊本想进去替他试药,可见那两抹窈窕倩影为书房镀上一层暧昧的轮廓,又顿住脚步。 她这时候进去不好吧? “还不进来?”

一声清冷的话语飘来,瞬时拉回她的神思。 她一个激灵,迈入书房,那两个丫鬟则神情狼狈,匆匆出去。 书房只剩两个人,谢暇正襟端坐,目光熟稔地落到云蹊身上,她脸上的印记清晰未消,轻微垂首时,露出半边白里透红的脸颊,比另一边脸稍显饱满。 他眼眸深邃,有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腔调散漫:“老太太做主说放你离去,为何不答应?” 云蹊腹诽:那不是你威胁我吗,居然还问。 她飞速眨了眨眼,换上笑颜:“我放心不下大爷的伤,岂会不讲信用,弃您于不顾。” 一个明知故问,一个顺杆而上。 谢暇闷笑了一声,鼻息轻缓,漫不经心拿出一只玉瓷瓶,放在桌上。 “我也不是不讲情谊之人,今日太太打了你,这是宫里赏的药,拿去涂几日便能消肿。” “多谢大爷关心。”云蹊谨慎盯着瓷瓶,没有伸手接过之意,“我院里有伤药,御赐之物,我怎配用。” “你是觉得宫里的药还不如你做的药见效?”谢暇反问。 云蹊心道,那还真不一定。 且她与谢暇是契约关系,她只想做好自己的本职,他忽然赠她药,还不如从前那般处处压迫她让她安心。 “大爷,我不是这个意思。此药珍贵,还是您自己留着用吧。” 谢暇沉默少顷,竟心烦意乱起来,祖母真是胡思乱想,他看她根本毫无勾引之意。 他望着那瓶药,声音骤然冷下:“罢了。” 气氛僵持,云蹊见缝插针:“大爷的伤口还疼吗?我给您开了新方子,趁热喝了吧。” “尚可忍耐。”谢暇道。 那两碗药热气喧腾,清苦的药味弥漫到他鼻尖。 云蹊端起其中一只小碗,知他谨慎,无需他提醒,她便自觉试药,在他的凝视下,仰头喝尽药汁。 药性苦涩,她蹙着眉,清秀的五官皱成一团:“大爷,我在方子里添了附子、肉苁蓉、吴茱萸这几位药,服下后夜间许会口干舌燥,身体燥热,您可让下人备些冷茶喝。” 她隐去不提,其中肉苁蓉还有壮阳的功效。 谢暇毫不怀疑她会在方子里动手脚,是以,她说的这些药的效副作用,他只听了一耳,不甚在意,端碗饮尽。 云蹊见他喝了药,自请告辞:“那我明早再来给您的伤口上药。” 谢暇颔首,准她离去,余光不经意落在那只她没收的玉瓷瓶上,半晌后,才缓缓收敛回视线。 深夜,书房烛火明亮,谢暇还在案牍劳形。 长青送来一道刑部密信,看完信后,谢暇眉头紧锁。 自从宋平落网,依据他的口供,抓了一批参与行刺的逆贼,虽拒不承认幕后主使,但种种线索都指向长公主。 长公主为夺权,不惜对陛下出手,眼见事败,又假意护驾受伤。 可长公主在朝中拥趸者众多,要罪指于她,难上加难。 他回了京,恐怕与这位长公主,还有一场交锋。 他打开香炉,将信扔下,翻涌的火苗顷刻吞噬字迹。 望着鲜红炙热的火焰,他忽感眉心一跳,一股燥热之感从四肢席卷身躯。 他想起了云蹊说药物有副作用,自斟了盏凉茶灌下,口干缓解些许,额头却漫上一层薄汗,右臂的伤口隐隐作痛起来,神思不受控制地漂浮。 白日,就是坐在这处,她的手指灵活地在他手臂肌肤游走。 眼下回想起,他好似又感受到在被她微凉的指尖触碰,每至一处,犹如清泉流淌,镇下疼痛之感。 那股淡淡皂荚馨香又绕回鼻尖,气息越浓,身上越热。 他太阳穴突突直跳。 她到底给他用了多少剂量的药! 口舌愈发干燥,不知为何,眼前又浮现出云蹊跪在阶下,梨花带雨,眼眸生涟的模样。 他想驱散,可她的身影却在他心中扎了根。 今日新来的丫鬟颇为大胆,借奉茶之机擅自闯进来,躬身放茶壶,声若黄鹂:“不早了,大爷早些就寝吧。” 谢暇耳旁一震,看似在打量她,视线却朦朦胧胧,声色发哑:“你叫什么名字?” 那丫鬟欣喜若狂,娇滴滴靠了过去:“大爷忘了?下晌在老太太跟前,奴婢还跟您说了名字的,叫银盏。” 陌生的气息令谢暇的神智清明了几分,待看清眼前的脸与脑海中的那张截然不同。 他沉声低斥:“谁让你进来的,滚出去。” 11. 维护 谢暇不好受,云蹊同样难以入眠。 夜里爬起来喝了两杯凉茶,才消了些燥意。 不行,还是得想法子把那味肉苁蓉替换成别的温和药材,这味药虽最为见效,可喝下去谁睡得着?她还得跟着谢暇一起喝,白白折腾自己。 她捱到后半夜才微微泛起困意,合着眼半梦半醒。 月照中天,夜凉如水。 自小珠被谢暇的人带走,映月院便只有她独住,加上院落偏僻,夜里除风声雨声,出奇静谧。 “嘎吱”一声,似是院中枯枝被踩断,窸窸窣窣的声响敲碎了云蹊刚刚迈入的梦境。 “刘妈妈,你说这事不会败露吧?” 伴随一点极其微弱的烛光浸漫纱窗,云蹊竟依稀听见男子的声音,猛然清明。 “你怕什么,她勾引大爷,红杏出墙在先,怎么着也讨不着理,等会你先进去,我们随后进来,手脚麻利点,别闹出太大动静。” 云蹊屏住呼吸,瞳孔骤缩,紧张感如一只大掌扼制她的喉咙。 这些是什么人?怎会深更半夜来她院里? 她随手拿起床头修剪花枝的剪刀,轻手蹑脚往窗旁移去,可惜晚了一步,门被撞开,她与进来的男子四目相对。 那男子是院里的护卫,是个练家子,见云蹊竟趿鞋下了榻,迅速捂住她的口鼻。 云蹊双目睁圆,手腕一绕,向身后藏起手中的剪刀,泄出些微弱挣扎:“唔,唔……” “二奶奶,我也是奉命行事,您配合些,我自然不会伤您。” 黑暗中,触感异常明显,云蹊的双臂被狠狠压制,她浑身发抖,微微点头,也不再剧烈挣扎。 男子安下心,才稍微松开手,正要喊刘妈妈她们进来,云蹊突然挣脱他的束缚,握紧剪刀朝他奋力一刺。 “啊——” 男子痛苦地捂着右眼,屋里顿时血腥弥漫。 门外的三四个婆子听到惨叫,即刻闯进来,只见那男子倒在地上不断呻.吟,窗牖大开,一抹衣摆从窗口溜出去。 刘妈妈趴在窗前一探,见人跑远了,心中一坠:“糟了,快去追!” 云蹊灌了满口冷风,喉咙干涩刺痛,跑到发髻散乱,也不敢停下脚步。 她回忆起那些人的话,闯入她房间的男人喊了句刘妈妈,又听那婆子的声音,是白氏身边的刘妈妈无疑。 白氏认为她勾引谢暇,要用这种方式除掉她。 可她能跑去哪?他们没得手,肯定在四处找她。 不能去找老太太。 她神思飞速运转,恍然大悟,老太太白日里红脸白脸轮番唱,只为把她送走,定也是觉得她勾引谢暇。 那就只能去尺雪院找谢暇了。 毕竟,她与谢暇还有约定。 尺雪院院门紧闭,门房的小厮婆子都睡下了。 云蹊听到身后逼近的脚步声,手心沁汗,顾不了那么多,拍门喊道:“劳烦给我开开门,我有急事要见大爷,事关大爷病情!” 已三更天了,门房一片漆黑,无人回应。 刘妈妈带着人赶到,见尺雪院无人开门,松了一口气,一把揪住云蹊:“继续跑啊,你这贱妇,竟还敢跑来尺雪院。” — 从静雅堂去映月院的路上,明亮如昼,一群丫鬟提着灯笼,簇拥着老太太和白氏。 白氏脸上又是焦急又是欣喜,搀着老太太,“母亲快些,这回宋氏可算是遭殃了!” “到底怎么了?”迈入映月院,老太太才不疾不徐发问。 白氏大半夜风风火火来找她,只说映月院出了大事,想必是得手了,自己少不了得赶来主持后事,明日一早便说是宋氏思念亡夫,自寻短见。 “宋氏在院子里与男人私通,被当场抓了现行。”白氏绘声绘色,眉毛一扬。 她心想,谢暇做大伯的恐怕就心思不正,百般维护那个小贱人,而你老太太又担心跟孙儿闹僵,不愿强硬出手,我就让她失贞于众目睽睽之下,我看你们还有什么理由护着她! 老太太面色微僵,甩开她的手。 愣了良晌后,看白氏的眼神恨铁不成钢:“事关女眷名声,不得胡言,可是有什么误会?” 自己是暗示她可以动宋氏不假,若是一不做二不休最好,可她却想出这样的昏招来,用了这招,她以为能轻易收场? “母亲别不信。”白氏兴冲冲招呼下人,“去把门打开,把那对奸夫淫.妇提出来。” 三个婆子进了屋,两三下就把云蹊拉了出来,押着她跪下。 云蹊鬓发散乱,衣摆脏污,红肿未消的脸上又被指甲划出一道口子,未过多挣扎,跪在院中央,一言不发。 白氏心中无比快活,这下总算能解决这个祸害精。 “不要脸的贱妇,你可有话要说?” 老太太默不作声,眼珠转了转。 “太太要我说什么?”云蹊抬起头,眸子清冷含恨,那道伤痕反倒为脸庞添上一丝冷艳。 “你还有脸问?”白氏这才环顾四周,扯了扯眉头,问下人,“奸夫呢,一并带出来,也好当面对峙!” 方才进屋搜人的婆子面露难色,附在白氏耳畔低语:“太太,屋里再没旁的人了,也不见刘妈妈她们。” 白氏纳罕,怎么会呢?宋氏既衣衫不整地在这,那自己派来的人去哪了? 霎时,院里火光四起,成群的护卫小厮围了进来,谢暇从院外悠悠走来,屹立庭院中央,神色冷峻,黑暗为脸庞镀上一层凌冽。 烛火映在众人脸上,神情各异,连细微的表情都无所遁形。 老太太紧了紧拳,已觉不妙,饶是白氏迟钝,也察觉出一股不安之感。 “这么晚了,祖母和太太还不睡?”谢暇温和的眼底暗藏寒芒。 白氏心中翻江倒海,这是怎么回事? 老太太心知肚明,沉吟片刻,把自己摘出去:“我已是歇下了,是你母亲来找我,说映月院出了事,我才赶过来。” “正好,我这也有桩要事,请祖母和太太来一并听听。” 谢暇抬手示意,包括刘妈妈在内的四个仆妇,与那位被云蹊捅瞎了右眼的护卫便被带了上来。 老太太沉沉闭目。 白氏愀然色变,心要跳到嗓子眼。 云蹊见了那些人,紧紧握拳,指甲都要嵌进指缝中。 若不是她被刘妈妈那群人带走的那一刻,尺雪院的门开了,她被谢暇院里的人救了去,后果不堪设想。 老太太行事谨慎,注重名声,做不出这种事,诬陷她私通想必只有白氏的手笔。 换做从前,她怎么也想不到,府上唯一能庇护她的,竟是谢暇。 她庆幸没收他赠的药膏,只因老太太单独找他谈过话,定是背后说她不安分,叫他提防,他送她药膏许是试探她是否有异心。 幸好没收,若是收了,今夜发生这样的事,再去求他庇护,倒像是贼喊捉贼了。 也正因为没收,谢暇笃定她根本无旁的心思,才会继续跟她做交易。 她与他说了白氏欲加害她的来龙去脉后,怕他有疑,便提议返回映月院守株待兔,他竟欣然应下。 某种意义上,她是他的人。 这个公道,也是他的面子。 谢暇的视线落在她纤瘦的身影上,她跪在那处,身形娇小,姿态柔弱,他又看清了她脸上被人抓出的红痕,眉心跳了跳,对她道:“你起来,此事你最为无辜。” 云蹊缓缓起身:“谢大爷。” 谢暇指着被带上来的那群人,瞥了眼白氏。 “这几个人太太可认得?” 白氏侧站在老太太身后,眼神闪烁,闭口不言。 谢暇眼皮轻挑,抬眼时狠厉毕现,“太太不说,你们来说。” 刘妈妈在内的四个仆妇都是白氏的陪嫁,不会轻易出卖主子,可那护卫已被打得浑身是伤,当即全招了:“是、是太太说叫我们、 叫我们闯入映月院,陷害、陷害二奶奶私通,再造大声势,把人喊来。” 云蹊紧紧咬牙,越听越气愤,自己真是无妄之灾,就凭些捕风捉影的谣言,她们就要这样害她。 这些人口口声声喊着清白与名声的同时,又何尝不是在毁了别人名誉,还有活路! 谢暇静静凝望白氏。 白氏本就有几分畏惧他,对上他杀气腾腾的眼,指尖发凉。 “我白日说的话,太太是当耳旁风了?” 谢暇的余光未从云蹊身上移开,“若不是我的人夜里外出办事归来,遇上太太的仆妇强行拖拽内眷,太太是打算就用这般下三滥的手段,诬陷她私通?她与我有约,替我治伤,并未有其他心思,太太却还要陷害她,是不把我放在眼里?” 这最后一句话,让云蹊彻底明白,谢暇这个人,最注重的还是自己的威严和脸面。 这番指桑骂槐,老太太听着心里不是滋味,只能咬牙训斥白氏:“你是猪油蒙了心了,亏你为当家主母,竟做出这种事情来!” “我、我、母亲,若不除她,我难解心头之恨啊。”白氏掩面落泪。 谢暇略开老太太,冷漠看向白氏:“太太身边的这些奴才心思歪邪,我便替您收拾了,带下去。” “太太救我,太太救我啊!”刘妈妈哭喊。 白氏看着衷心的仆妇被拖走,心如刀绞,可又不敢言语。 谢暇道:“金陵二叔快过寿了,听说二婶病倒了,小辈又是不靠谱的,太太闲来无事,不如去金陵帮着张罗宴席,也学学世家妇的风范。” 他这话连云蹊都听之震颤。 白氏好歹是他的继母,她明白,就算白氏今夜害她,他也不会真对白氏怎么样,自己只能吃下这个哑巴亏。 她都做好了往后提心吊胆地过,捱到他病愈那日的准备了。 谢暇为了争个面子对白氏动怒,她本以为他处置了白氏身旁的下人已是点到为止,竟还要让白氏去金陵? 她听小珠说过,谢暇因生母之死与白氏有些龃龉,想必是积怨已深,借今日发作罢了。 白氏这回算是惹到他了。 老太太脸色铁青,她亦没想到谢暇会动真格,这样处置自己名义上的继母。 这番做派,又何尝不是对她的不满与告诫?看来他与宋氏的事,是板上钉钉了。 她双目混浊,默默哀叹,真是家门不幸。 “母亲,我不去金陵,我要去信给老爷,请他评评理!” 家丑不可外扬,老太太怕她真要闹得人尽皆知,怒道:“八字没一撇的事,你却如此鲁莽,差点毁人清白,就算你去信给老爷,老爷也得斥你不成体统!” 说完后,又语气轻缓:“你身为婆母,心浮气躁,行事荒唐,金陵山水怡情,去养养性子也好。” 云蹊冷眼瞧着,老太太又在唱了红脸唱白脸了,今夜这事老太太许是没参与,但就一定不知情吗? 谢暇眸中不见一丝温情,他的这位祖母,从小到大,他就没真正亲近过。 在祖母眼中,家风、门楣是重中之重。 当年他的生母嫁入谢家,娘家官位不高,又身子不好,缠绵病榻,祖母看中白氏父兄得力,频频邀白氏入府说话,父亲也是在场的。 母亲闻后伤心,病情加重,次年开春便走了,父亲即刻迎娶白氏,成了他的继母。 而祖母看中他、维护他,是因为他有能力撑起谢家、撑起随国公府。 忆起当年之事,有一瞬间,唯有恨意在胸膛翻涌。 既只有他能维持谢家荣华,她们就不该来动他的人,插手他的事。 “祖母早些歇息,明日一早,我会亲自派人护送太太去金陵。”他话语淬着冰,字字砸入人耳中。 白氏不服气,指着云蹊,对谢暇大喊:“大郎,你官至二品,端的是萧萧君子,又张口闭口家风清正,可你这样做兄长,对得起你二弟吗,你敢说你对她没有私情?!” 12.醋意 云蹊冷不丁被白氏点名,只觉得荒唐至极。 谢暇冷漠无情,自己几次险些栽他手里,因为能治他的病,他才暂时高抬贵手。 到了白氏眼里,就变成她勾引谢暇,谢暇对她有私情? 信这个还不如信她穿越只是一场梦。 “你在胡说八道些什么?”老太太脸色极其不好看,“快来人,太太魔怔了,送太太回去歇息。” 谢暇默不作声,神色僵凝,不知在想什么。 私情?何为私情?他长这么大还没对什么女子动过真情。 云蹊的身影在他眼前由虚幻变真切,她的裙摆在夜风中簌簌晃动,徐徐扫皱他的眼波。 至于她,一个为自己做事的棋子,有几分心性与胆识,有人要越过他去动她,也得问问他同不同意。 一众丫鬟婆子拥着白氏离开,去捂她的嘴,白氏回头大喊:“你们才魔怔了,我就冷眼瞧着,看看最后……唔唔……” 白氏走远,老太太撑着疲惫的身子,主动对云蹊道:“好孩子,今夜委屈你了,太太是一时糊涂,也知道错了,你别往心里去。” 云蹊弯唇假笑:“我晓得了。” 心想,你老太太真是和稀泥的一把好手。 老太太见她懂分寸,便放下心来:“闹了一夜,我也倦了,你们各回各院,早点歇息。” 谢暇话音淡淡:“祖母慢走,孙儿就不送了。” 目送老太太离去,院中便只剩云蹊与谢暇,谢暇示意下人通通散了,不得外传今夜之事。 灯笼火把熄了一半,庭院骤暗,他的面部轮廓变得清冷凌冽,云蹊看不清他细微的神情,只微微屈膝:“今夜多谢大爷出手。” 她的声音细且轻,谢暇看见她一双泛着潋滟水色的眸子,像是才从惊恐中抽离,消了怒气,调侃道:“你倒是不笨,知道来尺雪院找我。” “情急之中,想到的只有大爷。”云蹊答得滴水不漏,“想着大爷君子重诺,光明磊落,必然会救我。” 谢暇眼尾微扬,还算聪明,知道谁能护着她。 可她的后半句话,他听着却不全然舒心,却又挑不出她的错处。 恐惧与愤怒潮水般褪去,云蹊眼皮沉重,已是困极,见谢暇还没有要走的意思,主动道:“天色不早,打扰大爷歇息了。” 话毕,又像是想到了什么,试探道:“往后大爷夜里可否让下人给我留个后门,若有急事,我去找您。” 谢暇这一番震慑,老太太想必暂时不会出手,可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她是替谢暇做事不假,可也不能丢了自己的性命。 至于旁人怎么想,管她们呢。 “嗯。”谢暇不加犹豫应下,转身离去。 回了院子,并无睡意,他看着黯淡光线一点点漫上纱窗,天已快亮了。 不知为何,白氏的那番话总在他脑海乱窜,她问他可曾对得起二弟。 他莫名冷笑。 二弟文不成武不就,是自己多番疏通关节,才为他在上林苑监谋了个官职,他身子骨弱,是自己派人到处寻稀世药材,才吊了他好几年性命。 他对这个同父异母的兄弟,仁至义尽,又有什么对不住他的? 他出手维护宋氏,二弟若泉下有知,合该感激他才是。 第二日,晨光熹微,护送白氏去金陵的马车便准时启程,白氏闹了一晚上,老太太好说歹说才把人劝上车。 早膳后,云蹊来给谢暇上药。 得了准允,她轻车熟路进了书房,屋内光线明亮,燃着清冽的醒神香,淡淡的白烟蜿蜒缭绕。 谢暇一袭淡蓝袍,身姿板正,眼睫低垂,似在翻阅手卷。 “大爷,我来给您上药了。” 轻柔的女声入耳,谢暇的眉眼舒展开。 天光下,只见她蛾眉清扫,唇红齿白,穿了一身洁净雪白的暗纹衣裙,如窗外纷纷坠下的玉兰花瓣,袅袅婷婷飘进来。 美中不足的是,莹白的脸上映着一道伤痕,像是一块赏心悦目的玉磕出了瑕疵 他浅浅皱眉,指节敲了敲桌沿:“昨日那瓶药,你拿回去用。” 云蹊神色微滞,想着谢暇应该不至于借赠药试探她两回。 可她却不想受这番好意,也不想与他牵扯过多,“大爷的药太贵重了,我自己有伤药。” 又是这样不识好歹的说辞。 谢暇面色一沉,以为她是在害怕。 有他护着她,她为何还那样怕? “随手赏你一瓶药而已。再者,你替我做事,若是脸上留了伤,我却不闻不问,下人们倒要传我不体面了。” 果真是各方面都要完美无瑕之人,这点小事也怕被人拿出来嚼舌,云蹊不再推脱,识趣收下:“那便多谢大爷了。” 她开始替他上药,缓缓撩起他的衣袖,解开纱布,柔荑白皙灵活,轻盈如羽。 谢暇只觉被她触碰到的肌肤奇异酥麻,如一汪活水浸过,压下痛觉。 “大爷的伤口昨夜疼过吗?” “尚未,你的药倒是管用。” 云蹊脸颊一麻,心虚涌起,他怎么像话里有话?药是管用不错,他前半夜也不好受吧? 算了,他既不追问,她就不明说了,后面再把那味药换了。 她取出药膏,指尖蘸了些许,格外小心地涂在伤口上。 窗外打入的光线照的她修长的鸦睫根根分明,乌亮的眼瞳晶莹剔透,因伤痕未愈,肌肤白里透红,莹润细腻。 谢暇嗅到一股清幽药香,不是药膏的味道,像是她身上的气息。 他微微眯眼,许久都没这般畅快过。 云蹊想起了要换药的事,跟他道:“大爷,库房缺了几位药材,我想出去采买些。” 谢暇从惬意中抽离,睁开眼,“若是缺了,便叫下人去买。” 云蹊何尝不知道能叫下人去买。 可一来,自从上次出逃失败,她已经太久没出过府了,只想出去见见天光,二来,她要的这味药材,以药效药性分好几种类别,她怕下人不懂。 “你别忘了,你我的约定。”谢暇眸色由亮转暗,他从未忘记她在他面前耍过花招。 云蹊本就没往逃跑那方面想,他既已答应光明正大让她出府,她为何还要去冒那个险? “这味药材难辨,我怕下人们挑不好,药是给您用的,自是不能马虎,大爷若不放心,可以派人跟着我。” 谢暇凝望她,她眉头自然舒展,神色稀松平常,嘴角挂着淡淡的笑意。 他不禁就松了口:“准了,你一介女子,多有不便,我派两个婆子护着你。” 云蹊嘴上说谢。 心道,说得好听,不就是监视吗。 — 下晌,谢暇出府办事,云蹊也乘了马车出去,她没什么时兴衣裳,梳髻也麻烦,便随意穿了身行装。 京城街市繁华,三衢九陌,车如流水马如龙。 马车停在街心,云蹊撩开车帘,两旁店肆鳞次栉比,各大酒楼茶馆迎来送往,门庭若市,如一副绘着市井百态的修长画卷。 谢暇派人跟随,云蹊不好到处闲逛,只能做正事,她问身边的婆子:“府上进药材,一般是去哪家药铺?” 婆子答她:“去的都是仁心堂。” 仁心堂的东家姓沈,乃京城赫赫有名的商贾,与皇室都牵了诸多生意线。 其名下山庄酒楼,茶馆药铺,凡是生意场所,皆有产业涉猎,其中仁心堂便是京城最大的药铺之一。 云蹊在仁心堂外下了马车,这个时辰抓药的人不多,前头只有一名男子抓药,她便与两个婆子站在后边等。 “替我抓一两芦根,二两决明子和薏米。”抓药的男子念着药方。 药铺内的瘦高年轻伙计抓了三包药后,正在系线打包:“二十文钱。” 最后一包薏米正要包上时,云蹊看出了不对劲,职业病令她对药材类不敢马虎,“且慢,你这味药抓错了。” “这位爷要薏米,这不就是薏米吗?”那伙计心高气傲,还把药翻出来给大家伙瞧,“你这女子,来闹事的吧?” 云蹊也不气,随手捻着一粒薏米,笑道:“你抓的是薏米不假,可这是炒薏米仁,也就是熟薏米。生薏米与芦根、决明子一起入药,有清热去火的功效,可熟薏米性热,药效与生薏米恰恰相反,多用于治疗寒凉腹泻。小兄弟,你既在药铺做事,可不能如此马虎。” 涉及到专业知识,她胸有成竹,字字清晰。 前堂发生的事被帘子后的男子尽收眼底。 男子一身靛蓝直襟长袍,眉眼张扬疏朗,手中摇着把折扇,听了云蹊的那番话,觉得此女倒是好口才好心性。 他侧着身道:“孙掌柜,这就是你雇的伙计?我是有一段日子没来仁心堂了。” “少东家息怒,是我疏忽了,我让他走人,再找些细心的来。”孙掌柜额头冒汗。 他百思不得其解,少东家从小到大都是个纨绔子弟,怎么这一年来像是变了性子,把家中的产业打理得仅仅有条不说,连老爷都放权给他了。 沈随玉拍了拍他的肩,笑说:“你是我家的老人了,我信得过你,别阳奉阴违才是。” “少东家说笑了。” 外头那伙计猜到云蹊是个懂行的,缩了缩脖子,不再说话,与那位抓药男子赔礼道歉。 那男子倒也心性大度,随意说了两句便走了。 沈随玉正要查仁心堂的账目,掀了帘子出来前堂,药铺只有云蹊在等待抓药。 “听姑娘辨认生熟薏米时那般熟稔,姑娘是懂医术?” 云蹊本没见过他,听到伙计喊了他一声少东家,知道了他的身份,友善回笑:“举手之劳,我自幼便学医,是以对药材异常敏锐。” 简单一番对话后,云蹊抓齐了药,付了银钱,便欲跟那两个婆子回府了。 这时,门外的人群中爆发骚动,似乎是有人骤然倒地,百姓立马蜂拥围上前。 “囡囡,你这是怎么了,你别吓娘啊!”一位妇人跪在倒下的女儿身旁,吓得话音都颤抖。 云蹊心下一紧,把药包给了跟随的婆子,脚底生风走过去。 “二奶奶,二奶奶!我们该回府了。” 云蹊拨开人群,只见个七八岁的小女孩倒在地上不省人事,身旁的母亲反复掐人中拍喊,也无反应。 她立刻蹲下身,先探脉搏,再探鼻息,发现女孩的生命迹象微乎其微。 围观百姓对那妇人喊:“快!还愣着干什么,快送去医馆啊!” 妇人反应过来,慌乱点头。 云蹊拉住妇人的手,眼神坚毅,话语急促:“恐怕来不及了,我是大夫,你先把她放下来,我来试试。” 妇人目光涣散,似被吓懵了,竟照了云蹊说的做,又把孩子平放下来。 云蹊解开女孩的厚棉衣,手掌交叠,放在她胸骨中下,手掌根发力按压,按了十几下,女孩面色蜡白,仍不见醒转的迹象。 百姓见状,纷纷对云蹊的举动发出质疑。 “这能行吗,这是害人还是救人啊?” “这不是胡闹吗?赶快送去医馆兴许还能救。” 云蹊不予理会,神情专注,五官紧绷成一团,过度的紧张也令她背脊冒出薄汗。 仁心堂内的沈随玉闻声出来,便见云蹊半蹲半跪,用他极为熟悉的手法,在抢救一名孩童。 她竟然会心肺复苏…… 他瞳孔收缩,如被一棒子打僵在原地。 云蹊顾不着擦拭额头上的汗珠,接连不断重复按压动作,周遭仿佛静止,只能听见自己的呼吸。 数不清过了多久,身前的女孩突然咳了几声,虚弱睁开了眼。 “醒了!醒了!” 妇人激动抱起女孩,又是哭又是笑,拉着云蹊的手反复道谢。 云蹊松了口气,亦露出疲惫的笑,她替那孩子稍微把了脉,是营养不良,气血不足才昏倒,不是凶险大病,开些滋补药方便好。 妇人信得过她,她便借仁心堂的纸笔写了方子,让她在仁心堂抓药,沈随玉吩咐掌柜,不收这个妇人的药钱,还去现熬了碗药给孩子喝。 云蹊不放心,想等那孩子喝完药观察一阵子再走。 趁着熬药的空隙,沈随玉眼神晦暗复杂,向她走去:“姑娘可否借一步说话?” 云蹊稍作迟疑,跟随他的指引走过去。 仁心堂对面的茶楼上,轩窗敞开,视野开阔,街景一览无余。 谢暇早就送走了拜会他的官员,正举着茶盏,幽暗的目光追随云蹊,看完了一出好戏。 “大爷,天色不早了,可要回府?”长墨在外等候多时,不知主子为何独自坐在雅室内不出来。 他走到主子身边,临近窗旁,便见仁心堂内,云蹊与一位陌生男子并肩而立,模样甚是私密。 “那不是二奶奶吗?”他轻声嘀咕。 谢暇一言不发,眸中有一团不知名的情绪在烧燎,撂下茶盏,茶水溅在桌上,留下淋漓水渍。 13.怒火 仁心堂前人来人往,车马粼粼,云蹊随着沈随玉在堂内的空桌前坐下。 她与这位沈老板素昧平生,方才见面时,他对她说的第一句话,也不像是与这具原身相熟的样子。 “沈老板有事吗?” 孙掌柜斟了两杯茶后便退下,沈随玉眼波带笑,朝云蹊比了个请的手势,“姑娘方才救人的医治手法,不知是在何处学的?” 云蹊还以为他是见心肺复苏的手法独特,产生好奇,才留她问话,未动茶水,敷衍道:“祖上家传手法。” “原来如此。”沈随玉听出她话带警惕,摇着天青色折扇,又缓缓道:“我欲开一间医馆,可惜请不到好的大夫,姑娘医术高明,不知可愿来我的医馆当大夫?” 云蹊淡下笑颜,脸上覆着一层深重疑虑。 他们不过一面之缘,他说话绕来绕去,究竟是什么意思? “沈老板说笑了,凭您的财力,岂会请不到医术高明的坐堂大夫?” 沈随玉却微微摇头,“世间是不乏医术高明的大夫,可医德高尚之人却寥寥无几,姑娘仗义出言辨药,又奋不顾身救人,我就缺一个如你这般医德兼备的大夫,来做我的同行之人。” 云蹊下颌绷紧,眉目间深藏防备。 在她听来,沈随玉这番话不像是平白无故,他究竟想做什么?无论他想如何,她也不想与他牵扯,疏离且客气起身:“抱歉,我无意与沈老板合作。” “姑娘等等。” 云蹊顿住起身的动作。 “不知姑娘可认得此物?” 沈随玉慢条斯理拿出一样东西,轻轻搁在桌上,是一块华美莹润的玉佩,在日光的折射下,散发出耀眼的明芒,美中不足的是,这块玉好似缺了一半。 云蹊狠狠蹙眉,心跳落了一拍,俄而又失控狂跳,这一瞬,周遭喧嚣戛然而止。 她从前就猜测,自己手上的玉佩只是半块,没想到还有半块,在他手上。 玉佩,同行之人。 原来他那番话是这个意思。 沈随玉将她的惊愕之色尽收眼底,心中已然笃定,自己与她同为穿越者。 云蹊手掌心泛起源源不断的热,虽面容恢复淡定,思绪却被惊涛骇浪掀翻,“方才沈老板说的话,我又考虑了一下,若沈老板有意,我可以先去医馆看看。” “如此甚好。”沈随玉爽朗一笑。 云蹊话说一半,又盯着那块与她手中极其相似的玉佩,道:“只是今日不行,我突然发现遗落了贵重之物在家中,心中难安,明日一早再给沈老板答复。” 她得先把玉佩拿过来,才能解开其中玄机。 沈随玉便知她果然也有一块玉佩,桃花眼一扬:“好,那我便在此处等你。” 说话间,那女孩已服下药,云蹊见无大碍,欲起身告辞离去。 沈随玉出来送她,不忘提点:“别忘了约定。” 云蹊刚欲点头,便乍闻一道极为熟悉的声音。 “方才远远瞧着眼熟,原来是沈老板。” 她蓦地回首,竟见谢暇玄裳广袖,面带笑意,迈着长腿悠悠走过来。 她想到谢暇下晌也外出办事了,竟这般巧在这遇上。 “大爷。”她轻轻喊了一声。 谢暇轻飘飘瞥了眼她,并未说话。 面对谢暇的示好,沈随玉客套回礼:“谢大人,许久不见,去岁一别,竟能在京中再遇。” 沈家产业颇丰,在江南商界低位不容小觑,早在半年前,浙江知府过寿,宴请当地大小官员与巨贾,他便与谢暇在宴席上见过一面。 此人为浙江巡抚,年少有为,手腕狠辣,在外对谁都如沐春风,也不知是否表里如一。 他又听云蹊方才唤他大爷,难道她是谢暇亲近之人? 云蹊见二人在寒暄,也猜出他们相识,静立一旁。 “朝廷调任,加之家在京城。我看沈老板日理万机,倒还能抽空巡视京中产业。”谢暇温言含笑,答得有来有回。 沈随玉不欲与他攀谈,目光锁定在云蹊身上,出言试探:“这位姑娘来仁心堂抓药,帮了我个大忙,恕我眼拙,不知可是谢大人的家眷?” 谢暇垂眼不发话,辨不出面上神情。 一旁的婆子道:“是我们二奶奶。” 沈随玉故作恍然大悟:“原是谢二奶奶,幸会幸会,若有怠慢之处,还请见谅。” 云蹊随即反应过来,微微笑道:“沈老板有礼了。” 一个寻常不过的回礼,引得谢暇心气莫名翻涌更甚,面色阴了几分,硬邦邦吐出几个字。 “该回府了。” 云蹊知道这话是对她说的。 至少今日,她还身在国公府,还在谢暇的掌控中,便不敢当面违抗他的话,她意味深长地看了沈随玉一眼,拖泥带水般转身离去。 跟着谢暇走出仁心堂,她欲上自己的马车,谢暇却在前头喊她:“上去。” 他要她坐他的马车。 “大爷,这不合规矩。”云蹊面色窘迫,并未迈开脚步。 谢暇一向循规蹈矩,怎会突然让她坐他的马车?他吃错药了? “你还知道规矩?上去。” 云蹊了解他阴晴不定的性子,也不深究,一屁股坐了上去。 什么男女大防,他自己都不在意,叫她坐她就坐呗,他的马车宽敞,还舒服些。 马车内,二人相对而坐,车身平稳,感受不到一丝颠簸。 云蹊没有看他,只摸着手中的药包,还在想着与沈随玉的约定。 明日势必还得找借口出来一趟。 若那玉佩真是穿越媒介,明日她带出来,两块东西二合为一,是不是就可以回去了? 光线透进车帘,坠在她裙摆摇曳晃动,照的那暗纹蝴蝶好似活了一般。 谢暇朝她看去,他赠她的药倒是管用,脸上消了肿,伤痕也淡了一半,整张脸白皙生光,被日光晒得微微沁红,一掐好似能出水般。 她生得水灵貌美,却举止轻浮,众目睽睽之下就那般跪地救人,不顾名节,毫无规矩。 嫁过人,却还梳着未出阁女子的装束,怪不得那沈随玉一口一个姑娘。 “若日后出了府,打算做什么,想再嫁吗?”他突然试探。 云蹊被他问的怔愣。 只能扯了个符合当下的慌:“我只想过平凡日子,开间小医馆度日,至于嫁不嫁的,看缘分吧。” 她自以为滴水不露的回答,却一字一句都为谢暇的面色添上几分阴沉。 平凡日子?她若是想过粗茶淡饭的生活,当初便不会费尽心思嫁入国公府。 她宁愿舍弃富贵也要出府,难道果真是在外头有放不下的人? 是沈随玉,还是旁的男人?出府之后,就要与其汇合,双宿双飞。 看来果真是个浮花浪蕊,想到她出府后会与别的男人远走高飞,他冷嗤一声,胸膛中滚起灼热。 回到府上后,他让长墨去查了查沈随玉与云蹊,得到的答复是,二人明面上并无过深的牵扯,他招手让人下去。 他微眯着眼,狭长漂亮的眼尾一勾,他们若是暗中真有什么,他也不会如她所愿。 云蹊回到映月院,摸出玉佩捏在掌心,冰凉之物被攥得发热。 她开始研究称量新抓的药材,日落西山,才终于调配出新药包。 夜里,她带着新药方去尺雪院,打算替谢暇试药时趁机找个借口,让他再准她明日出去。 她目光灼灼,或许,不用等到与谢暇的约定之期了,她马上就能回家。 — 尺雪院角门,夜幕深深,门扉半掩。 紫钗从门外拿了半包东西,张望过后,神秘藏在袖口,折返院中。 又去厨房端了盏热气腾腾的黄芪乌鸡汤,将袖中纸包取出打开,倒了一半透明粉末进去,便往谢暇的书房走去。 小厨房常常会给谢暇做滋补甜汤,皆是紫钗负责送往。 走到书房外院,她见那两个老太太赐给谢暇的丫鬟,银盏和金珞在庭院嬉戏说笑,不由得一阵恼火。 她好不容易解决月见那个狐媚子,老太太转眼又送来两个。 她服侍老太太三年,老太太答应得好好的,等大爷回来就做主让大爷纳了她,可到如今都不见吱个声。 老太太是没指望了,眼看大爷房中的丫头越来越多,她得为自己打算才是。 她望了眼手中的汤,心想,不能让这两个小蹄子坏了她的好事。 走过去便颐指气使:“你们两个,今夜不许去大爷跟前添茶送水。” 银盏与金珞听了,先是一愣,再道:“紫钗姐姐,我们是老太太派来服侍大爷的。” “服侍大爷?听说你投怀送 抱,被大爷给轰了出来。”紫钗嘴上不留情,狠毒讥讽,“也不回房照照镜子,一个两个生得歪瓜裂枣,大爷能看得上你们?” “你、你欺人太甚!”银盏被羞辱了一番,红着眼跑了,一旁的金珞赶忙去追。 紫钗冷哼一声,扭着腰便要往书房走,与从侧边垂花门进来的云蹊撞个正着。 她听说了云蹊勾引谢暇的风言风语,见了云蹊便怨恨深深,直越过她而去。 “等等。” 甜汤热气喧腾,云蹊与她挨身过,闻到了一种不该在汤里出现的药材。 “你在汤里加了什么?” 那药的气息不算浓,寻常人许难以察觉,但瞒不过云蹊,那是一种催情助兴之药。 药性温和,不算是害人的脏药,紫钗许是花大价从外头药铺搞来的,她要做什么,不言而喻。 紫钗也知她精通医术,猜许是被她给看出来了,毫不客气道:“我是奉老太太之命,大爷的房中事,可不是你二奶奶该管的!” 云蹊听她搬出老太太,便是为了震慑她别乱说话。 她心想,我是吃饱了撑得会来管这烂事,这□□温和不伤身,且又是紫钗送的,谢暇发现了,也与自己无关。 且紫钗本就是通房丫鬟,若谢暇真对她有意,自己却来插一脚,岂不得罪了两个人? “祝你好运。”她对紫钗道。 谢暇此时不在书房内,云蹊便在外头候着,紫钗先把汤送了进去,出来时,谢暇刚巧回来。 紫钗许是心虚,行礼时双腿微微发抖,快速退下。 谢暇没正眼瞧她,匆匆瞥了眼站在廊下的云蹊,她回来换了身衣裳,发髻半挽了起来,往那处一站,清婉亮丽,如出水芙蓉。 在外举止轻浮,回到府上就又冰清玉洁起来?他想起下晌的事,心中仍莫名不爽。 云蹊面不改色:“大爷,我配了新药方,厨房煎了药会送过来。” 谢暇轻微颔首,一声不吭,略过她进去。 云蹊仿佛已经习惯了他的喜怒无常,像许多次一样,站在外头等候。 谢暇进了书房坐下,略感疲惫,伸手按了按额头,却总觉不解乏,不知为何,脑海浮现出云蹊白皙灵巧的手指在他肌肤上游走的画面。 她的手也这样触碰过旁人吗? 心气浮躁,无法安静。 他端起汤盏,舀了几勺汤到碗中,送了半勺入口,他是多么细致谨慎之人,立马察觉出一股不同寻常的味道,蹙着眉吐了出来。 方才送汤的是那个叫紫钗的丫鬟,这些人一个个削尖了脑袋都要往他身旁凑,这汤里加的是什么东西,他心知肚明。 他想到云蹊在书房外等候多时,紫钗送汤进来时,应与她擦肩而过。 这般浓重的气息,他都察觉到了,她会不知情? 他兀自冷笑,齿关发酸,这种错杂的情绪不仅是怒,也伴随着一股强烈不满。 “进来。”他音色沉沉。 云蹊习惯性走进去,金丝珊瑚毯上倒映着他高大阴浓的身影,一丝压迫感不自觉萦绕心头。 她一眼看见那盏汤一动未动,猜他是没喝。 “你替我配药,辛苦了。”谢暇侧身抬眸。 云蹊思忖片刻,没有接他的话。 这又是闹哪出?你可真是个大爷。 “这是我分内之事。” 谢暇随手指了指桌上热气氤氲的汤,话音亲昵温和,倒真像是在犒赏人:“赏你碗甜汤喝。” 云蹊一震,在袖间攥了攥手指,他不会发现了吧? “这是给大爷补身子的,我怎能喝。”她不曾有动作,僵在原地。 “我叫你喝便喝。” 谢暇失了笑意,声线泛冷,看来她果真是知道这汤里有□□的。 “为何不喝,难不成,是这汤里有东西?” 云蹊心虚,飞速眨眼,那药隐蔽,他竟这么快就看出来了?听他的语气,不会以为药是她下的吧? “大爷,这汤是紫钗送的。” “你为何知情不报?”谢暇沉着声。 云蹊如实答来:“这是大爷的房中事,我岂好插手?” 谢暇见她这副风轻云淡,事不关己的神情,气得心口泛酸憋闷:“你既替我做事,那些个胆大包天的丫鬟在我饮食中下药,你却为其包庇,好一个衷心耿耿啊。” 14.绝望 “哐当”声响后,汤碗被拂落在地,溅得地毯上满是汤渍,谢暇怒意昭彰。 云蹊悄然勾着手指,胆战心惊,她疑惑不解,他为何动动这么大的怒。 紫钗得老太太喜爱,身份摆在这,不就默认是他的房中人吗?紫钗有意取悦他,他宠幸一个通房,是天经地义。 他若无这个兴致,斥责两句便是,也不至于勃然大怒吧?甚至还怪她知情不报,她到底该怎么报啊? 她可真冤啊! 不满地嘀咕一声后,又迅速垂首解释:“大爷息怒,我虽知晓内情,可早看出紫钗无半分害您之心,想着,她是您房中的丫鬟,花点心思取悦您是名正言顺,是以不敢逾矩来管您的事。” 谢暇愈发心气迭起,牙关发颤,连连冷笑,竟是连胸膛都震了震。 她这副事不关己的模样,将他们之间的界限划得泾渭分明,他一次次出手搭救她,可她对他言语中岂有半分关切? 真是好一个不敢逾矩! “照你之意,我的榻,是随便什么女人都能上的?” 是不是他真中了这等脏药,那些该死的奴才进来投怀送抱,她也会站在外头无动于衷? 云蹊咬着下唇,想着,你想宠幸谁,不想宠幸谁,和我有什么关系啊? 可他阴冷的话语浸得她心底发寒,她想到还要跟他求明日出府,终是折了腰,双腿一软,跪下认错:“大爷,我绝非此意,都是我失职,不该隐瞒不报。” 无论有没有错,他觉得她有错,她就先低头向他认个错,让他消了火,她才好跟他提要求。 谢暇看她倒是跪得果断,像只一提拉便会照做的木偶。 他不发这通火,她根本不觉得自己有错。 他又仔细望着她那双清冷乌黑的眸,里头除了惊惧与慌乱,再找不出其他情绪。 她在怕什么,怕他出尔反尔,不让她出府? 想到她替他看伤配药,在府上忍辱负重,到头来都是为了早日离开,便觉一团火在胸膛乱涌。 “跪什么,起来,你又不是奴婢。” 他起了身,一片阴翳洒在云蹊头顶,深冷的声色中添了几分柔笑,字句却像是从齿缝中挤出:“是爷难为你了,你日理万机,一心只盼着爷的伤快些好,是只管替爷配药的,没有义务和闲心去管旁的事。” 云蹊闻言,只觉遍体生寒,要是听不出他说的是反话,那她便枉在他身边这么久了。 她战战兢兢站起来,虽猜不透他的心思,但知道他是不会善罢甘休的。 他到底想怎么样? 谢暇没再予她多余的眼神,冷声让人去绑了紫钗过来,他早看出这个奴婢心思不纯,起了好几次心想处置她,可都给忘在了脑后。 紫钗被人粗鲁架了过来,心扑通直跳,也知事情败露。 到了谢暇跟前,又见他面色阴沉,山雨欲来,知他一向心狠手辣,她吓得跪地磕头:“大爷饶命,奴婢一时鬼迷心窍,奴婢再也不敢了!” 她看见伫立一旁的云蹊,斩钉截铁认定是她向谢暇告的密,眼中含着浓烈的恨。 云蹊不知该说什么,错开视线,一声不吭。 谢暇从头到尾都未看过紫钗一眼,命人将她拖出去,随口便发落了她:“打二十板子,再送去静雅堂,叫她往后可要尽心伺候老太太。日后没我的令,哪个奴才再敢踏入书房半步,乱棍打死。” 紫钗如同一滩烂泥,被人按着行刑,昔日风光的大丫鬟落得这个下场,引得众下人纷纷探看。 “大爷饶命啊,大爷饶命……” 人的皮肉与板子碰撞,发出沉重的砰砰声响。 谢暇充耳不闻,处理着手头的公事。 云蹊被他刻意晾在一旁,如同一樽僵硬的石像。 这不是她初次听人受刑了,与可能是无辜的月见不同,她理解紫钗,却并不怜悯。 谢暇身为国公府世子,芝兰玉树,少年大器,自然令许多女子趋之若鹜,想必是无数丫鬟、贵女、小姐的春闺梦里人,没有人不想攀他这朵高枝。 也正因如此,她才没有拆穿紫钗。 毕竟无冤无仇,总是希望人过得好一些。 紫钗富贵险中求,成功了便是飞上枝头,失败了也要自己承受代价。谢暇看在老太太的面子上,应当是不会要了她的命。 她担忧的是,今夜出了这个插曲,明日她还能否顺利出府去找沈随玉。 书房一时静谧无声,越是寂静,越让谢暇躁意四起。 他顿了手上的动作,略微瞥了云蹊一眼,她就如个泥人一般倚在门前,昏黄烛影勾勒出她优美清婉的侧颜,她神色凝滞,也不知在想什么。 “过来。”他率先开口,打破寂静。 云蹊走了过去,不知他还想做什么。 谢暇眉峰一挑:“方才不是还为她说话,听了这么久,不想替她求个情?” 云蹊即刻答来:“她算计大爷,有错在先,该罚。” 这个场景,她还求什么情?求了把自己也搭进去, “那你就不该罚?”谢暇侧目望去,轻飘飘问。 云蹊微怔,却也不意外,她只希望他赶紧消气,是以一切都顺应着他来,口齿流利:“我知情不报,险些让大爷中计,也该罚。” 谢暇沉默好半晌,眸色深幽,她是真的知错,还是在忍气吞声?打碎牙齿往肚里咽? 他反问:“你觉着该如何罚?” “您说如何就如何。” 云蹊替他做了这么久事,知他素来爱惜名声,总不可能众目睽睽之下打她板子,再被人嚼舌根忘恩负义,她能想到的惩罚无非也就是跪上一晚。 无妨,能屈能伸。 她不就是忍到今日,才看到曙光的吗? 若那玉佩有用,只差出府这一步之遥,她就能回家了。 谢暇虽看不透她此时的心思,却知道她最想要什么,佯装思忖后,轻描淡写道:“你毕竟费心替我做事,罚得太重倒显得我不近人情。从今日起,禁了你的足,除了来尺雪院,哪也不许去。” 云蹊身形晃了晃,耳边回荡着他恶劣的言语,竟是有些没站稳脚跟。 这个惩罚,比皮肉之苦还疼痛三分。 “这样罚,难道还重了?”谢暇见她紧抿唇瓣,一副凝重之色,不由得目光冷冽。 听到禁了足,便失魂落魄,她果真是不安分,想频频出府,去见什么人。 云蹊面色瞬然发白,强颜欢笑:“大爷,我们还有契 约在身的,难道,不作数了吗?” 谢暇一听,暗自揶揄过后,唇角浮起一抹笑:“我几时说不作数了?放心,到了日子,定当放你离去。” 云蹊紧绷的神情略微松懈几分,可这回谢暇虽再次向她保证,她却仍惴惴不安,难以平静。 回到映月院,已是更深露重,夜色沉沉。 一盏明亮烛台照亮房中角落,却化不开她满眼弥漫的愁绪。 她拿起那块玉佩,火光映在玉.体上,散发出莹润透亮的光,犹如一团火星在掌间跳跃,渐渐沸热。 许是回家的念想太过旺盛,她眼前浮现出家的轮廓、亲人的面貌,哪怕分别许久,也依旧清晰、真实。 蓦然,窗外灌进的冷风掐熄了烛光,玉佩黯然失色,她神思回转,眼前是铜墙铁壁。 她暂时出不去。 沈随玉,会等着她吗? 一夜未眠,清晨,她打开房门,只见两个陌生的婆子站在门前。 婆子见了她,言语倒是恭敬:“二奶奶,大爷怜惜您身边无人可用,叫我们来伺候您。” 云蹊呼吸滞住,如被一只手攥住喉咙。 与上次被禁足不同。 这次,她怎么好像被软禁了。 这两个婆子果真是来监视她的,早膳、衣物,都替她备好了,她味同嚼蜡般用着早膳,期间还出言试探,说要给老太太送瓶治风湿的药酒去。 其中一个婆子即刻道:“二奶奶不如给了老奴,老奴替您送过去。” 云蹊眼底一暗,搅着粥水的瓷勺停滞在空中,指尖不断捻着,难以驱散心中的焦躁与不安。 一大早,宫里便传召谢暇,谢暇没来得及等云蹊来上药便出去了。 他要去城郊外县办事,一两日不归家,走之前还派了下人来映月院拿了两日的伤药。 清晨薄雾散去,艳阳当空高悬。 云蹊在院内踱步,不知走了几圈,鞋面沾满灰尘泥沙,已近午时,与沈随玉约定的时间早已过去。 日光从东墙爬上西墙,她好似看着机会在一点点流逝,却无能为力。 原本,如若一切顺利,她或许已经回家,不存在这个朝代了。可总事与愿违,好似有一双无形大手在捉弄她。 傍晚,狭小的庭院被暮色笼罩。 晚膳时,厨房照旧送了饭菜与点心过来,云蹊愁眉不展,毫无胃口。 瓷碟中盛着五只色泽鲜艳,外皮酥脆的荷花酥,唯有最底下一只形状怪异,花瓣开裂。 她神色一凝,悄然拿起那只荷花酥,顺着开裂的花瓣再微微掰开,竟露出一张字条的一角。 她不由得呼吸一沉,眸中映着橘红火光,扯住字条的一角,徐徐拉出,上面赫然写着: 生意合作,一诺千金 姑娘若不至,沈某只好另觅能人 云蹊看完后,如同被一记闷棍敲懵了心。 是啊,沈随玉与她不过一面之缘,她一直不出现,他也可以想别的方法回现代,不会再等她。 而她不一样,她被困在此,唯一的希望,是他手上的玉佩。 她不能再守着最初与谢暇的约定,坐以待毙了。 她将字条投入香炉中销毁,想出了一个法子。 15.路转 随意用了几口膳食,云蹊便命人撤下,此时夜已深,月色浮在窗纱上,唯见一树叶影摇曳荡漾。 她披了件薄披风,拿上两瓶治跌打的伤药。 那两个婆子其中之一的吴妈妈见她这副阵仗,说道:“二奶奶要去何处?大爷吩咐了您尚在禁足。” 云蹊故作颦眉蹙頞,愁上心头:“妈妈们有所不知,从前紫钗在老太太跟前伺候时,我便与她交好。这回也是因我的失职,她才被大爷罚得这样重,我心里过意不去,想给她送些伤药,顺便看看她。” 她如今唯一能去的地方便是尺雪院。 昨夜她离去时,亲眼见紫钗被抬回值房养伤,紫钗背后还有老太太,并未完全失势,想必手里还有些人脉。 趁着谢暇不在府上,她说不定可以利用紫钗逃出去。 两个婆子对视迟疑,云蹊的这番话晓之以情,动之以理,她们并未明确拒绝。 “二奶奶,这么晚了,不如还是明日再去吧?” 云蹊为难地摇头,眼眶微红:“等紫钗伤势稍微好转,便要被送去静雅堂了,大爷禁了我的足,我也不想让你们为难。趁着她还在尺雪院,就让我去看看她吧。” 两个婆子面露难色。 云蹊看出这她们到底畏惧谢暇,不会轻易松口,又给她们打了剂强心针:“大爷吩咐了,我可以自由出入尺雪院,他知晓后也不会怪罪的,你们若不放心,大可跟着我。” 说罢,她又去妆奁摸了几粒碎银子,给她们一人塞了两粒。 “多谢妈妈们今日替我送水送饭。” 许是这一日的安安分分,让这两个婆子放松了些警惕,吴妈妈收了银子,思前想后,也觉得出不了什么纰漏,便先松口:“二奶奶说的有理,您去尺雪院,我们是放心的。” 虽嘴上说放心,可也寸步不离跟着云蹊。 谢暇不在,尺雪院里照样戒备森严,各门的下人一个都没减。 清白皎洁的月光铺满空幽宽敞的庭院,一步踏上,如同踩在一层薄霜上,越是寂静无声,越是令云蹊感到冷畏。 她进来后便直奔紫钗的住处。 紫钗是一等大丫鬟,住的不是通铺值房,有自己的单间。 云蹊掀开门帘一角,便见紫钗趴在榻上喝药,她面色煞白萎靡,不复从前的娇媚,也没什么精神气。 小丫鬟在喂她喝药,不慎手抖,药液全洒在她手上,她拧起小丫鬟的耳朵便骂:“看我被罚,一个个落井下石,等我好了,看我不治死你们!” 小丫鬟哭着跑出去,与云蹊擦肩而过,匆匆行礼跑远,屋里只剩紫钗的骂声。 云蹊暗道,紫钗心高气傲,风光了这么久,果然是不甘心的。 她让吴妈妈她们站在门外等候,轻缓走进去。 紫钗趴着身,看不到来人,听脚步声由远及近,还以为是方才那丫鬟又跑回来了,“蠢东西,你是木鱼不成,要敲了才会响,还不去重新给我煎碗药来。” 云蹊等她话说完,才平静道:“是我,我来看看你。” 紫钗被这声音一刺激,强撑起半边身子,看清了云蹊的脸,恶狠狠道:“你来做什么?你转头向大爷告密,又来猫哭耗子假慈悲,是来看我笑话的?” “随便你怎么想。” 云蹊知道紫钗误会她已深,可这些对她来说都不重要,她拿出两瓶药,放在床头,“我给你带了药来,涂了好得快些。” 紫钗抬手扫落药瓶,满心怒火朝她发泄:“你个不要脸的女人,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勾引了二爷又去勾搭大爷。” 云蹊简直无语,她到底勾引谁了? 可她不屑解释,紫钗越是误会她,她便最能成事。 她不疾不徐,拾起药瓶放回,笑意缓缓:“你下药算计大爷,你就要脸?你说我不要脸,可我确实用我的手段,让大爷对我深信不疑,你呢,你算不算是偷鸡不成蚀把米?” 听她竟自己承认了,紫钗气得牙痒痒,一个动弹扯动了伤口,全身都泛起冷汗。 “你别高兴得太早,上头有老太太压着,说不准哪日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云蹊静静打量她,她有不俗的美貌,也的确聪明,她对谢暇一片真心,只可惜谢暇对她无意。 “我本也就没有以后的打算。” 紫钗听出她话里有话,生冷的目光攫住她:“你什么意思?” 云蹊在她身旁坐下,视线看向窗外,神情添上几分落寞,“没嫁给二爷之前,我在家乡有个青梅竹马,可到底是我辜负了他。前些日子他给我来信了,知道我在守寡,想让我离开国公府,与他再续前缘。我想了好些天,跟了大爷虽有荣华富贵,却终究不抵年少真情,我还是想出府去找他。” 紫钗捏着拳,五官死死拧着:“你如此水性杨花,还敢大言不惭!” 她的谩骂,云蹊丝毫不在意,继续添油加醋:“如今大爷对我正是新鲜时候,不肯放我离去,若是你能助我,我有法子让大爷对你回心转意。” 这句话,才真正触动紫钗内心深处的利益。 她依旧思慕大爷,想得大爷的青睐。 她思虑一阵后,又面露警惕:“你是想害我?” 云蹊心平气和,言语之间全是真心谈条件之意,“我们无冤无仇,我若有意继续跟着大爷,无非就是要与你争宠,可你如今已被大爷赶出尺雪院,对我没有任何威胁,我为何还要害你?” 紫钗静下心来,陷入沉思,收拢的拳不自觉展开,觉得她说的不无道理。 她轻浮浪.荡,说不定真是想出府去找野男人。 云蹊见她不再那般激动,便猜她已心动,顺势再道:“我为何得大爷爱重,是因为我做了一种香膏,涂抹在身上,便能令男人对我上心。我可以把东西给你,你用了后,保管叫大爷对你死心塌地。” 什么香膏,什么手段,根本就不存在。 若是她能借紫钗的手逃脱,紫钗发现被骗,她们俩已经在一条船上,她定然不敢声张。 “原来你是用了这种下三滥的手段。”紫钗不曾答应,也不曾拒绝,只幽怨说了一句话。 云蹊便知道她是答应了。 片刻寂静过后,两个人心照不宣,彼此开诚布公。 紫钗道:“明日清早,你再来我这,我这间屋有后门,你从后门走,直通尺雪院小厨房。厨房的安福小哥每日会出去采买,他与我有些交情,我提前知会他,你便藏在采买的马车上出去。” 云蹊细细思量,断定她给的路可行后,才道:“我把你要的东西就藏在了尺雪院内,我若成功出去,便会派个小丫鬟来告知你东西藏在何处,你找个人偷偷拿出来,万万不可让大爷发现那物。” 她说得绘声绘色,言语谨慎,紫钗光是想着,手便不 住地颤动,心绪荡开层层涟漪。 助她出去,并不是什么难事,东西才最重要。 约定好后,云蹊照常离开尺雪院,回了自己的院子,吴妈妈她们根本没有半分怀疑。 次日清晨,谢暇没有回府。 云蹊一夜未眠,天刚放亮便打开房门。 她什么也没带,只把玉佩贴身带着,又跟吴妈妈她们说紫钗伤重不能动,小丫鬟笨手笨脚,她今晨要再去替她上一遍药。 因昨夜风平浪静,两个婆子不做多疑,照旧跟着她去了。 云蹊再次来到紫钗房中,紫钗显然已经等候多时。 二人没什么话可说的,云蹊进来便换好一身下等丫鬟的衣裳。 “你走了以后,可就别再回来了。”紫钗看着她的动作,冷邦邦道。 云蹊知道她是怕自己爱慕虚荣,过不惯外头的日子,又回来与她争宠。 她撇了撇嘴,没这个可能。 “放心,我再不回来了。”她轻手蹑脚打开后门,溜了出去。 清晨晨露凄冷,湿薄一层打在她面庞上,睫毛被洇湿,视线时而朦朦胧胧。 对着后门的是一条石子小径,因通向尺雪院专设的小厨房,路上可见两三个小厨房的下人来往。 小径尽头,安福在等候,云蹊靠紫钗与她说的衣着认出了他,二人快步走到院子侧门,上了那辆出去采买的马车。 车轱辘转动,很快便出了府,到了街市。 车帘被风撩得微动,她看见宽敞热闹的街道,熙熙攘攘的行人,心底竟是那般平静畅快。 安福如约放人下来。 云蹊道了谢后,直接往仁心堂的方向去。 到了仁心堂,堂里的孙掌柜跟她说沈随玉今日去了城郊青云山庄,吩咐若是她来了,便带她去此地找他。 云蹊不做多想,点头答应。 毕竟是她姗姗来迟,沈随玉还愿意等她,已是格外重诺。 — 城郊青云山庄依山傍水,春意盎然。 庄子内人声响遏行云,打破了城郊的安谧。 今日是自行刺案后,长公主首次露面,在青云山庄举办赏花宴。 青云山庄是沈家名下的庄子,长公主手握多家钱庄产业,与沈家少东家沈随玉乃密不可分的合作伙伴。 因此特意赁下青云山庄为场地,邀皇室子弟及京中四品以上官员赴宴。 谢暇自然也在应邀官员中。 宴会在舞乐齐鸣中拉开帷幕,座上官员品酒谈话,推杯换盏。 谢暇静坐在右上首,噙着那副温润的笑,极有耐心地一一回应底下众官员的溜须拍马,而眸底却暗沉如打翻了浓墨。 他深知这赏花宴,便是长公主为他准备的第一场鸿门宴。 “上元节行刺案,多亏谢大人及时回京,力挽狂澜,方捉拿贼子之首。”一位姓杜的大人举起酒杯,向谢暇示意。 谢暇眉眼带笑,亦举杯起身,回敬:“杜大人言重了。” 再次落座,长青越过人群,匆匆来到他身边,附在他耳边低语了几句。 他听后,捏着酒杯的指节用力至泛白,面色沉凝,如覆了一层冷冽冰霜。 跑了?她竟敢跑。 他卸下亲和的伪装,通身泛冷,语气低沉:“速派人先去城门与仁心堂前候着,若见到人,即刻带回来。” 16.迷药 云蹊被送达青云山庄后,按照人吩咐,换了身山庄内丫鬟穿的衣裳,被领到一处空亭子。 “姑娘,我们少东家今日事忙,让您在此等候,他忙完便过来。” 云蹊听说这处山庄是沈家的产业,放心点头。 她靠坐在石凳上,亭下是一片荷花池塘,还未到夏季,荷花便围簇成伞,粉红如霞,几尾红锦鲤在清澈水底摇尾交摆。 方才从侧门进山庄时,花草整洁,下人有序,锣鼓笙歌不绝于耳,她猜许是有人在庄子里办宴会。 不多时,三个锦衣华袍的男子醉醺醺走来了亭中,周遭酒气熏天。 云蹊面露恶嫌,皱眉转身,欲走去石桥上。 三个男子中的其中两人似是喝醉了,靠在亭中石凳上歇息,另外一位蓝衣男子见云蹊姿容清艳,顿时心猿意马起来,欲扑过去拉她的手,“小娘子,你是哪的?爷怎么没见过你?” 死男人! 云蹊侧身躲开,下意识抬脚狠踹到他的小腿肚,那男子本就醉酒,身形不稳,滚进了池塘,激起一片飞扬水花。 歇在亭内的两个男人听到巨大动静,酒醒了一半,纷纷起身,见云蹊却已跑远。 “快来人,抓住她!” 云蹊顺着小径往前跑。 沈随玉还不知在何处,她绝不能落到那些人手里,越往前走,歌舞声越震天动地。 穿过一道蔷薇藤环绕的石洞门,便到了前院,偌大的庭院内座无虚席,几十位歌姬翩翩起舞,上首的一应男子许都是达官显贵。 看似已经甩掉了追逐她的人,她站在石门前,不欲再往前走。 这时,从后绕出来一个体形丰腴的嬷嬷,见云蹊躲在这缩头缩尾,敲了她一个手栗子,把手上的酒壶塞给她:“在这躲懒呢!还不去给贵人们斟酒。” 云蹊莫名挨了一下,忍着痛意,并不打算接酒壶,正想问问这嬷嬷可知道沈随玉在何处。 话涌到嘴边,后头传来几句人声。 “可曾见到一个丫鬟,她伤了户部尚书的二公子,远远瞧着往这边来了。” 云蹊心头一紧,来不及思量,果断接过那嬷嬷手上的酒壶,低低道了声:“晓得了。”而后硬着头皮往席间去。 到了席上,烈阳高悬,舞乐喧天,众人沉浸在享乐氛围中,没人注意到她一个小丫鬟。 她一言不发,照葫芦画瓢学着对面丫鬟的手法,给身侧的男人倒酒。 趁着倒酒间隙,边打量座上的人,并未在这些人里见到沈随玉。 他到底在哪?她在这庄子里绕了半圈都没见到他,他会不会已经去了那处亭子,发现她不在那处,他们一前一后刚好错过? 一连倒满了三个座位上的酒,走到偏上首的位置,忽有一道熟悉的身影猛烈侵.入余光。 她回转视线,微微向侧前方看去,不禁心跳如鼓,手腕都颤了颤。 谢暇一身暮山紫银丝纹宽袖长袍,端坐在席上首,举止轻雅,唇瓣含笑,正与身旁的人谈天。 云蹊仿佛被无形的手束缚喉咙,呼吸止住,因过于紧张与惊讶,耳畔仿若无声。 谢暇他怎么会在这? 所幸他没有看过来,她迅速低头,却因分神,酒水漫出杯口,全洒在了桌上。 “你这奴才,怎么做事的?” 这声低斥在沉溺酒乐的众官员耳中虚无缥缈,却明晃晃落到谢暇耳中,他轻飘飘抬眼望去,只见那斟酒的丫鬟头垂得像只受了惊的鹌鹑。 有人打圆场:“杜大人消消火,稍后还要面见长公主殿下,别闹得不好看。” 那位杜大人觉着有理,才摆摆手,赶了云蹊下去。 谢暇的目光追随那道婀娜窈窕的身影,最后消逝的一抹裙摆在他眼底肆意荡漾,狡黠溜走。 是她? 她怎会来了青云山庄,如此不安分,用尽手段从他府上逃出来,就是为了来这里找沈随玉的? 他撕开风轻云淡的假面,眉宇间笼罩上一层阴霾,脸色也黑了一半。 一团怒火在肺腑中烧滚,他捏着杯盏的手微微使力,手背可见隐隐盘旋的青筋。 而后,对长青使了个眼色,长青心领神会。 酒过三巡,众官员醉得七七八八,被下人扶着去了抱厦歇息。 谢暇也抚了抚额头,佯装神情微醉。 他知晓这场赏花宴是冲着他来的,便并未饮这场上的一滴酒水。 两名婢女装束简练,模样端正,看样子是宫里来的,见谢暇面色微红,猜他是醉了,一前一后走上来,“谢大人,奴婢们先扶您去抱厦歇息,饮些醒酒汤。” “有劳了。” 谢暇对抱厦里有什么在等着他一清二楚,他揉着太阳穴,展露出湿淋淋的衣摆,“只不过我这衣裳不慎沾到酒水,要先去马车上更衣,若是在殿下面前失仪可就不好了。” 两个婢女应声下去。 — 云蹊从席上匆匆逃离,跑到一处无人廊道才靠着墙停下。 方才谢暇许是没看到她吧?毕竟她穿着这身行装,他们也不曾对视过。 她不断安慰自己,使心情稍微平复,她不敢孤身再回先前那亭子,还是欲寻个山庄内的下人,问问沈随玉的去向。 刚走出廊道,便察觉身后一阵窸窣,像是脚步声,她提着一口气快步往前走,对方也随着她的动作,加快步伐。 她察觉到自己被人跟踪了,不敢回头。 应该不是一开始从亭子那边追过来的护卫,若是他们,会直接抓人,没必要跟踪自己。 她借着墙角转弯,迅速躲在一排凤尾竹后,透过竹叶探看,来人一身窄袖黑衣,腰系配剑,是谢暇身边的长青! 如被当头浇下一瓢冷水,她浑身寒冷彻骨,一股后知后觉的恐惧袭上心头。 谢暇还是发现她了吗?宴席上闹得不好看,是以,他派长青来跟踪她,好伺机把她带回去。 长青转过墙角,便没见了人影,心生纳罕。 他在原地转了几圈,目光定格在那排茂密的凤尾竹上,步步走去。 云蹊心跳不止,凤尾竹后是一扇垂花门,她轻手蹑脚退进门内,见身后有几间抱厦,抱厦里并无动静,里头许是无人。 眼看着长青越走越近,她只好推开门,进了抱厦躲避。 长青越过竹林,见空荡无人,迟疑片刻后,又出了垂花门往前方走去。 云蹊扒着窗沿,亲眼见他走远,才松了口气。 紧接着,一股刺鼻的气息直冲入她的口鼻,她不慎吸入两口后,睁大双眼,捂紧口鼻。 这气味……是迷药! 来不及多想,她即刻打开门跑出去,药劲上来,双腿微微发软。 怎会这样倒霉…… 这迷药少不了是那些纨绔子弟用来寻欢作乐的,她误闯进 去,阴差阳错中了这等烈药。 怪异之感渐渐包裹全身,热意从她的指尖燃起,蔓延至每一寸肌肤。 当务之急,要先找个无人的地方,否则后果不堪设想。可她对这山庄并不熟悉,更何况前有护卫追她,后有谢暇的人在找她。 长青去了前头,她便只能往回走,艰缓返回那条廊道上,左侧是一片湖,她瞥见一间院落傍湖而建,周围绿植环绕,看着比这带偏僻。 眼下,她也只有这一条路能走。 她眼前变得昏花,身上泛起热汗,靠着意志支撑才迈开脚步。 到了湖边院落,果真清冷不见人迹,路过一处房门外,忽感腰身一紧,被一只大手给拎了进去。 门应声合上,她被死死抵在门上,动弹不得。 男人的胸膛结实宽大,霍然朝她压过来,她抬起迷蒙的眼往上看,看到了谢暇俊美的五官。 她睁大眼眸,还没来得及出声,谢暇面色含怒,抿成刃的薄唇开合:“你倒是能跑?” 这处寂静无人,他安插在长公主身边的细作便来此处与他报信,没想到她竟主动撞进这院里来。 他还想着,这回把她抓回去,要教教她,何为老实安分。 云蹊深知自己逃无可逃了,此时身上的难受劲侵占了大部分神思,她双腿无力,眼神迷蒙,就快要往下倾倒。 谢暇观她神色不对,问道:“你怎么了?” “大爷,我不慎闯入了一间抱厦……中了迷药。”云蹊说话间,颈间的馨香如熏风般绕在谢暇脸庞。 谢暇凝着的眉头疏散开,听她说到抱厦,他便知晓了。 那为他准备的迷药,竟让她给中招了。 偏她生得冰肌玉骨,中了这药后面色酡红,白皙与红润相互浸染,朱唇开阖,眼波中好似酝酿着溶溶春水,果真如海棠醉日。 他瞬时感到口舌干燥,许多个夜里蛰伏的欲.望被一点点撩拨起,燎原般疯长。 一双瞳仁黑黑沉沉,深不见底,喉结上下滚动,将低哑戏谑的闷笑一点点挤入她耳中:“活该,你说你这是不是自讨苦吃?” 这可是她自己闯进来的。 他一边说,一边若有似无般伸手抚了抚她的红润的脸颊,热意瞬如点燃引芯般噼里啪啦烧到肺腑。 云蹊肩膀瑟缩,下意识推开他的手,如坠在云端,思绪朦朦胧胧。 身体的反应令她慢慢预感到,这药要想解,除了做那种事,便是服下解药。 她喉咙干涩得像堵了一团沙,只能恳求他:“求大爷看在我以往尽心的情分上,带我出去,让我……配出解药来。” “你现在知道求我了?”谢暇望着她湿润迷离的眼,慢悠悠道,“我说的话,你是全当耳旁风啊。” 他的话语声打洒在云蹊耳畔,有些飘飘然。 云蹊明白,现在只有他是她的救命稻草,“我错了,求大爷救我这回。” 谢暇盯着她白嫩的耳垂,唇瓣凑过去,那清幽的香气便如会勾人的手,狎昵轻笑:“我倒是想带你出去,可你副这样子,还能撑到那时候?” 云蹊只觉一团热气打在脖颈周围,如遭油煎火烤,来不及反应,身子便一轻。 她像是意识到了什么,心猛然一跳,推搡他:“你放我下来!” 谢暇已是欲.火焚身,岂能放过她?强势扣住她的手腕,封上她的唇,抱着她走向室内小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