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惜姝色》 1. 第一章 盛夏,恼人的烦热驱不散京中贵人游玩赏乐的心思,晨起请过安,云姝便注意到云柔兴冲冲地带着丫鬟出了府。 听下人说是为承安公主在京郊举办的诗会。 承安公主是今上最疼爱的女儿,刚出生就得了封号,其母谢贵妃更是宠冠后宫,想要借着诗会巴结她的人数不胜数,所以她办的诗会尤为热闹。 这次更是遍邀京中闺秀和公子哥们,可以说京中但凡有头有脸的人家都收到了请帖。 “夫人收到的请帖明明是说让府中的姑娘们都去,可却只告诉了二姑娘,明明姑娘才是……” 映月忍不住为自家姑娘打抱不平,明明她们姑娘才是原配嫡出,却被人这么作践。 “不是多要紧的事,天那么热,我也不想出门。” 云姝语气平淡,打断了映月的话,稀疏平常的事罢了,左不过是一个诗会,她若气不过,闹到父亲面前,只会惹他不耐,指责她不够宽厚,因为这么点小事争论不休,到时继母一句“疏忽”此事便又会作罢。 这种事又不是没有发生过,云姝收敛了眸中的暗色,这么多年,不都是这么过来的吗?她早就习惯了。 赵氏明面上待她仿若亲女让人挑不出错处,但私下如何,只有她自己清楚,软刀子虽不疼,时间久了也实在折磨人。 父亲又不想因为她,平白扰了他们之间的夫妻和睦,每每让她忍让,仿佛只要为她出头,就会家宅不宁,明明错的不是她。 祖母倒是心疼她,只不过她不想因为这点事去让祖母烦心。 云姝平复好心情,看向气得脸颊鼓起的映月安慰道:“再过些时日就是祖母生辰了,我要送的抹额还没做好,外面那么热,倒不如在屋里待着。” 映月低着头跟在她身后,喃喃道:“要是夫人还在就好了。” 声音虽然低,但云姝还是听到了。 映月嘴里的夫人是云姝的生母,父亲的原配正妻,秦氏,云姝对她没有太多印象,因为在她刚满月时,母亲就因感染风寒,药石无用,在一天夜里没了气息。 听说当年外祖想把她带走,但是父亲不同意,因为外祖是商人,在朝为官者,与商贾之间不宜有过多联系,怕被御史参奏他们官商勾结。 年幼的她没人照顾,是祖母时常把她带在身边,父亲忙着升迁和朝事,不怎么管她,再后来便是赵氏进门做了续弦,次年生下了云柔,转眼都已经过去十多年了。 父母的疼爱,云姝这辈子是不奢望了,如今她早已过了及笄之年,眼下对她来说最大的事便是议亲,这件事祖母即便能插上话,最终做主的还是父亲和赵氏,所以今天的事她只能当作什么都不知道,不能在这个节骨眼上跟赵氏起冲突。 回到自己的院子里,云姝刚坐下,染冬就端了碗放凉的绿豆汤给她,“姑娘喝了去去暑气。” 云姝接过那碗绿豆汤轻笑道:“你该给映月也盛一碗,让她降降火。” “姑娘。”映月跺跺脚,羞恼道。 “这是怎么了?”染冬疑惑问道。 映月一下来了劲,将今日的事一五一十说了出来。 左右是在自己院子里,云姝便没拦着映月抱怨。 染冬性子沉稳,听完映月的话后道:“咱们姑娘容貌出众,又是原配嫡出,夫人肯定不愿姑娘同二姑娘一起去诗会的,不然二姑娘岂不是容貌和地位都被人压一头,成了咱们姑娘的陪衬?” 映月这才好受些,她看向云姝,老夫人曾经说过,姑娘承了已故夫人的好样貌,又被老夫人精细教养过,只是姑娘平日里不爱张扬,处处忍让,夫人也不带姑娘出门,生怕姑娘名声越过二姑娘,但凡有宴会相邀便声称姑娘身体不好,不适合出门,所以京中一说起云姑娘便是云柔,甚少有人能记起她们姑娘。 上次宫里贵妃娘娘生辰,陛下特设了宫宴给贵妃娘娘庆生,正巧赶上二姑娘生病,这才“便宜”了她们姑娘。 夫人还借此口置办首饰衣服,扣下了她们院子大半月例银子。 虽然有秦家外祖接济,姑娘并不缺银子,但本该属于她们的东西,凭什么夫人能随意克扣。 映月真是越想越气,一碗绿豆汤下肚火气都没见消。 “好端端的,别真气坏了,来帮我挑挑哪个样式好看?” 云姝拿着已经剪出样子的抹额,开始琢磨纹样。 诗会罢了,她错过的诗会雅集不知凡几,云姝已经不在乎了。 她告诉自己忍耐,只要嫁了人,她就能从云府出去,再也不用在赵氏手下讨生活。 与此同时,京郊秋叶亭,承安公主拿手推了推身边男子问道:“看见了吗?有那人吗?” 谢望舒摇头,眉头皱起:“没有,是不是有遗漏的?” 承安公主闻言白了他一眼道:“你知道本公主办这场诗会有多费劲吗?” 前几日母妃还说让她安生些,这下回去定要骂她。 要不是谢望舒非说在母妃生辰宴上见到了一女子,让他念念不忘,辗转反侧,牵肠挂肚,苦于不知道是谁,求她帮忙,她才不会办这劳什子诗会,她又不会写诗。 “你连人叫什么都不知道,会不会看错了,不是随行的闺秀,而是宫里的宫人?” 谢望舒否认道:“不可能,那日她的装扮不可能是宫人。” 作为二皇子的伴读,他时常去宫里,宫里的主子娘娘也都见过,从来没见过那日的女子。 承安公主不否认办这场诗会也有看热闹的嫌疑,京中闺秀她大多都见过,不过尔尔,她是真好奇谢望舒口中的女子是谁,能让他如此惦记。 “要不本公主给你寻个画师,你描述一下,把那女子的容貌画下来?” 谢望舒不赞同地看向她,贵妃姑姑老说他混账,明明这位比自己混账多了:“我让人描摹未出阁姑娘的画像,传出去那姑娘的名声怎么办?” 正因如此,他才大费周章求承安办的诗会。 “还有哪家姑娘没到?”承安公主问道。 宫人看向名册,答道:“还剩云丞相家的女眷未到。” 闻言承安公主顿时来了兴趣,云丞相可最是 清流典范,而谢望舒,则是京中有名的纨绔子弟。 京中谁人不知谢家累世名门,偏生出了个讨债纨绔,文不成武不就,整日就只知道玩乐,不是打猎就是捶丸。 “白搭了,枉本公主辛苦一场,云相可不会答应把自己女儿嫁给你。” “云相?”谢望舒顿时头疼起来,他身为二皇子的伴读,陪他入上书房读书,云相正是时常来给他们授课之人。 毕竟是先帝钦点的状元郎,来教导皇子再合适不过了。 其余几位太傅对他们虽严也不过多加些课业,只有云相,是当真会出言训斥,丝毫不留情面,平时罚他罚的最多。 与此同时,谢望舒在脑海里回忆起那夜的惊鸿一瞥,细想起来,那女子眉眼间竟真有些肖像云相。 他正想着,承安公主又推了推他,示意他朝不远处看,是云丞相家的车驾。 秉承着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态度,承安公主撺掇道:“要不等会儿本公主把人唤来,你好献殷勤?” 谢望舒懒得理她,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丞相府的车驾。 只不过从上面下来的人要让他失望了。 云柔交了承安公主的请帖,跟着宫人走到她的位置坐下。 刚想和熟识的密友打个招呼,便有宫人来传话,说承安公主有请。 云柔心中不安地跟在宫人身后,而此时的秋叶亭,承安公主让谢望舒再仔细看看,她记得丞相府只有这位云姑娘。 “真不是啊?” 看谢望舒臭着一张脸,承安公主便知晓云柔不是他日思夜想的那位,可宫人给她拿来的册子上显示京中能来的姑娘都来了,这册子她还跟母妃生辰的名册对了一下,貌似也没错。 忽而,她突然看见云相那列,母妃生辰当日,随行的女眷除了云夫人,上面登记的名字叫“云姝”。 不是云柔?承安公主似乎想明白了什么,将名册摆到谢望舒面前,指着那处异样道:“你看这里,丞相府还有位云姑娘,想必你那晚见到的就是此人了,你等着,本公主给你问问。” 谢望舒盯着名册上登记的“云姝”两字,似乎想透过这两个字,看到那夜的女子。 “臣女见过公主殿下。” 云柔揣揣不安,不清楚现场那么多人为何承安公主唯独将她唤到跟前。 谢望舒看都不看面前站着的人,承安公主只好自己问,毕竟这热闹她是真想看。 “多日未见云姑娘了,前些日的宫宴,云姑娘也没去,可是身体不适?” 云柔听后松了口气,原来只是问这个,她如实答道:“臣女前些日子受了风寒,如今已然大好,劳烦公主惦念。” “哦,可是宫宴之时,赵夫人身旁还有一女子,那位是谁,云姑娘可知道?” 谢望舒这时也抬起了头,等着云柔回答。 云柔愣了一瞬,迟疑道:“那日……那日是臣女的姐姐。” 承安公主微眯起眼睛:“既是如此,今日为何不见那位云姑娘?本宫的帖子不是邀请丞相府中所有未嫁女眷吗?” 2. 第二章 “云姑娘怎么不说话了?” 秋叶亭周边忽而起了风,云柔忍不住打了个寒颤,“姐姐她身体不好,自小便不怎么出门。” “是吗?那为何前几日的宫宴她便能出门?”这句是谢望舒问的,只不过他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让人看不出他是有意为难,还是纯属好奇。 云柔顿时没了声,她总不能说那日是因为她不能去,父亲觉得只母亲一人前往不成体统,这才不得已带了云姝过去。 “姐姐鲜少出门,只不过那日是贵妃娘娘的生辰宴……” “行了,你先下去吧。” 承安公主不耐烦得让宫人带她走,她问今日,云柔给她扯往日,见惯了宫里的勾心斗角,她怎会看不明白,云相在前朝摆的一副清风明月,后院却不怎么安生。 “怎么说,你求求本公主,本公主就帮你去查查这位云家大姑娘。” 承安公主颇为好心地提议道。 其实她自己心里也好奇,想见云姝的心一点不比谢望舒少。 “用不着。”谢望舒心里已经有了大概的答案,只是还不确定。 没见到人之前,他都不敢下定论,更不想让承安公主再插手,她查起来太过惹眼,没个分寸。 谢望舒站起身,拍拍衣袖就打算走,承安公主撇了撇嘴,真是用完就扔,她也想走,可诗会才刚开始没多久。 “你小心本公主去告诉舅舅!” “那我就跟姑姑说,你在公主府里私养伶人。” 谢望舒留下这句话就头都不回地走了,承安公主被他气得牙痒痒却没办法,因为自己干过的混账事一点不比他少,真要告状,谁都得不了好。 晚间,云姝来到主院给父亲和赵氏请安,这是父亲定的规矩,晨起去问祖母安好,晚上就来这里给他们请安。 这是云姝最讨厌的时候,十次有八次都是旁观他们一家和睦,而她格格不入。 “大姐姐安。” 刚进院子,云姝就迎面撞上一个小身影,是她同父异母的弟弟,云泽,赵氏所生。 现下不过八岁,堪堪到她腰际。 云姝问他怎么不进去。 “二姐姐在哭,母亲让我先出来。” “是吗?”云姝捏紧了手里的帕子,难不成是今日诗会出了问题? 因为她实在想不出来在丞相府有什么事能把云柔气哭。 云姝暗道不妙,她若真是在诗会惹出了事,今夜肯定少不了父亲训斥,哪怕跟她没关系,她也要听训诫。 “怎么都站在院子里不进去?” 云姝正打算问云泽发生了什么,身后就传来熟悉的声音。 她站直了身子,并未说话,云泽挠了挠头答道:“二姐姐哭了,母亲正在安慰她。” 云阳伯看了一眼沉默寡言的长女,抬步往屋内走去。 屋内,云柔正跪趴在赵氏膝头低泣,看起来受了天大的委屈。 见云阳伯带着云姝和云泽进来,赵氏拍了拍云柔的肩膀,让她先起来。 “这是怎么了?柔儿怎么哭了?” 云阳伯还不知道今日诗会的事,事关承安公主,赵氏不敢隐瞒,她斟酌了一番,答道:“今日承安公主办了场诗会,给咱们也递来了请帖,邀府中所有未嫁女眷前往,姝儿身体不好,不适合出门,柔儿便自己去了,席间公主唤柔儿上前问了几句。” 云姝听完只觉可笑,赵氏都没派人通知她诗会的事,云柔惹了事也要牵扯到她身上。 不过她神色如常,想听赵氏怎么把话给圆好。 “问了什么?”云阳伯喝了口茶,想来不过是女儿家说几句话,承安公主虽行事不羁,却并非不讲理之人。 赵氏温声道:“公主问柔儿前些日在宫宴上跟在妾身身边的姑娘怎么没来,柔儿露了怯,一时没答上来,是妾身没教导好柔儿,妾身稍后就去写帖子告罪。” 云阳伯摆手道:“不是什么大事,公主不是那等苛责之人。” “是妾身行事不周,忘了告知公主姝儿不便前往,也不知公主怎么就记住了姝儿。” 说话间,赵氏看向云姝,站在厅尾的女子沉默不语,一身青色衣裙衬得她更加出尘,月光染上她的裙摆,为她更添一份清冷,饶是她也不得不承认云姝的好颜色,若是她在,还有谁会记得柔儿。 云阳伯也看向自己另一个女儿,在云柔的低泣声中问道:“那日宫宴,你可是做了什么让承安公主见着了?” 云姝手里的帕子已经被捏得不成样子,她怎么也没想到承安公主会在诗会上问起她,当日她坐在赵氏身后,那个位置根本看不见承安公主,她也确认公主没注意到她。 “女儿不知,女儿甚少出席宫宴,不敢造次,母亲可知为何?” 云姝从容答道,将问题又踢了回去,她自认当日自己并未有任何出格的举动。 赵氏装得满脸疑惑,“或许是姝儿不怎么出门,突然有个生面孔被公主记住了而已。” 云阳伯点头,似乎也接受了这个理由,宽慰了云柔几句,让她不要太过在意,云泽也跑到她面前安慰。 看着面前这一家人其乐融融的样子,云姝动了动已经站得有些麻木的腿,父亲心疼自己二女儿受委屈时,有没有发现她至今还站着。 良久,云阳伯像是终于想起请安一事,起身道:“天色不早了,今日都回去休息吧。” 云姝微微欠身,打算直接离开,却在刚出了院门的时候被人叫住。 “父亲有事吗?” 叫住她的正是云阳伯,“秦家那边又给你送东西了?” 云姝没想到他问的竟是此事,压下心中最后一点妄念答道:“外祖知道祖母要过寿,派人送来的寿礼,托我那日转赠。” 自从母亲死后,秦家便与丞相府断了联系,有父亲不愿再与商贾打交道的原因,也有秦家对他不满,觉得父亲忘恩负义的原因。 谁又知道,如今已是当朝丞相的父亲,那时读书的束脩以及上京赶考的一切花销都是秦家提供的。 “父亲还有要问的吗?女儿实在困倦,身子不适,先回去了。” 说罢,云姝便转身走了,她是不是身子不适,云阳伯清楚得很,丞相府甚少叫过大夫,平时也只有老夫 人调理身子时厨房才会熬些补药。 可他没理由再叫住云姝,因为赵氏每次借口云姝身子不适不便出门时,他也不曾开口说过话。 夜里,云姝睡不着觉,屋里已经吹了蜡烛,她趴在窗边,透过窗子看着外面的月亮,今晚的月色好像格外寂寥。 不止是她,同样睡不着的还有赵氏,她看着云柔入睡之后回到自己屋内,梳洗时却忍不住轻叹一声。 伺候她的于妈妈是她带来的陪嫁,以为赵氏是为了云柔的事烦心,开口道:“夫人放宽心,咱们姑娘年岁还小,只不过一时在公主面前露了怯,不是什么大事,老爷都说没事了。” 赵氏按了按眉心,解释道:“我不是担心这个,公主怎么就突然提起云姝了?” 她把那日宫宴上发生的事来回想了好几遍,云姝确实并无错处,如果不是因为这个,一个念头忽然涌上心头。 “如今二皇子,已经到了要许婚的年龄了。” 于妈妈听见她这话也心头一紧,忙道:“夫人的意思是贵妃娘娘看上了大姑娘,这才让公主办了场诗会试探?可今日诗会上并不止邀请了女眷,也有不少公子哥啊。” “只有女眷就太过明显了,许是贵妃娘娘不想让人知道她现下有意为二皇子挑选皇子妃。” 想来想去也就只有这一个理由最为合理。 赵氏后悔道:“我当日就不该带她去宫宴,倒不如自己也染了病不去赴宴。” 不行,她不可能眼睁睁看着云姝当上二皇子妃,眼下谁不知道二皇子是陛下最中意的皇子,谢贵妃盛宠如此,谁能保证二皇子日后不会坐上那个位置,若是云姝日后坐得中宫,可比杀了她都难受。 她一商贾之后怎能比得上自己的柔儿! “姝儿也过了及笄之年了,是该议亲了。” …… 隔日一早上书房,谢望舒刚被太傅叫住背了一篇策论,眼下整个人都蔫蔫的,但心思仍旧活泛,一心想着怎么才能在不被外人察觉的情况下见一眼云姝。 神游之间,他忽然看见二皇子桌上摆着一个玉如意,之前从未见过。 借着太傅收拾课业之际,他凑到二皇子身边问这玉如意是怎么回事。 二皇子白了他一眼,随后低声道:“过几日是云老太太六十大寿,云相在府中设了宴,本宫那日去不了,先把寿礼给了。” “设宴?我能去吗?”谢望舒顿时来劲了,忍不住提高了声音。 太傅抬眼看向他们,轻咳一声,示意他们安静,谢望舒瞬间坐直了身子,待太傅低下头才又凑上去。 二皇子本不想搭理他了,却受不了他捅咕自己,压低了声音回道:“你忘了那日要去打猎,不是你说送份礼过去就行的吗?” 谢望舒早把之前说得话忘得一干二净,他道:“打猎有什么可玩的,我要去寿宴,枉你还自称尊师重道,恩师母亲寿宴都不去。” 谢望舒说完又坐直了身子,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独留二皇子臭着张脸看他,默默把玉如意收了回去。 他倒要看看这厮到底要干什么,最近那么反常。 3. 第三章 “姑娘昨天没睡好吗?” 映月伺候云姝洗漱时发现了异样,她们姑娘生得白皙,眼下的乌青虽浅,看起来却各外明显。 云姝看向铜镜里的自己,看着属实憔悴不少。 “用些香粉遮一下吧,别让祖母看出来。” 这府里也就祖母会关心她,她不想让祖母担心。 桌上的抹额就要完工了,云姝小心收好,就等寿宴当日送给祖母做生辰礼。 等她到了清心院时,发现云阳伯和赵氏都在,才想起来今日没有朝会。 简单问过安,老夫人便招呼云姝坐到了她身边。 厅内一时无人说话,赵氏见状笑道:“来得正好,我们正商量三日后的寿宴,你们可有什么建议?” 云柔率先问道:“会请戏班子吗?” 话音刚落,就听见云阳伯轻咳一声,云柔便知不能。 心里暗道父亲真是迂腐,京中谁家设宴不请戏班来唱两句,也没见御史逮着人参。 “那没有了。”云柔不开心的嘟囔道。 云泽还小,根本不懂这些,云阳伯便看向坐在老太太身边的云姝道:“姝儿呢?” 云姝对上他的目光,回道:“父亲母亲安排就好。” 以往设宴,赵氏可从未开口问过她们的意见,云姝觉得自己还是不多说的好。 也或许是她多想了,直到请安结束,赵氏从始至终都在说寿宴的事。 但她总感觉赵氏看她的目光跟之前不太一样,不似往常,多了一丝防备。 她有什么可被赵氏防备的事?云姝想不通,难不成是因为昨日诗会承安公主的缘故? 她心里装着事,没注意到云柔走到了她身边:“姐姐要跟我们一起去喂鲤鱼吗?” 他们这是要去旁边的荷花池,云姝正想拒绝,就感觉到云泽拉着她的衣摆晃了晃:“大姐姐一起去嘛。” 云姝轻轻扯了扯衣角,摇头道:“你们去吧。” 说罢她便不再逗留,径直走了。 云姝对赵氏这两个孩子没什么感觉,只是不喜欢那个荷花池。 记得那年她刚记事,赵氏刚嫁进来的时候待她不错,她真的以为赵氏是她的“母亲”,时常黏着她。 直到有一日,她带着自己去荷花池摘莲蓬,说要熬莲子羹喝。 云姝永远也忘不了那天,在她伸手够莲蓬的时候,赵氏亲手将她推进了湖里,她不会凫水,挣扎着想让赵氏把她拉上去,可那人却转身便走,仿若从未出现一般,刺骨的池水将她吞噬,就在她马上要挣扎无声的时候,被正巧路过的下人救了起来。 事后她说是赵氏推她,没有任何人相信,赵氏直言自己一直都在院子里养胎,从未出去过。 因为这场落水,她病了有月余,接连发热,可父亲却没来看过她一下,反而因为她“诬陷赵氏”,得了父亲一句“居心不良,心术不正”。 回想起这件事,云姝心头先涌上来的不是愤怒而是好笑,当朝丞相,居然会认为一个三岁孩童心术不正,拿自己的命去诬陷继母。 若不是祖母心慈,派人照顾她,恐怕她真会因为一场落水而病死。 此事过后她才知道,自己的亲生母亲早就去世了,现在这个不过是她的继母。 因为这件事,赵氏并不让云姝和云泽与她多接触,恐怕是担心她会报复,倒是让她清净不少。 …… 上书房 授课一结束,二皇子便拉住了急匆匆要走的谢望舒皱眉道:“母妃说了今天要一起用午膳,你也忘了?” 谢望舒是真忘了,不过在贵妃姑姑面前,他不敢造次,老实跟着二皇子去长春宫。 二皇子看出来他的心思明显不在这里,不知道跑到哪去了:“昨天承安办的诗会你也在?” 谢望舒被他问得一激灵,答道:“在啊,挺热闹的。” “平时写个策论都费劲,你去诗会干什么?” 不止是他,承安也不是个喜欢诗词歌赋的,要说昨天的诗会没什么猫腻,二皇子一点都不信。 “之前不喜欢,现在喜欢了。” 谢望舒理直气壮地道。 不行,他以前名声不好,可别影响到他的婚姻大事。 日后再有什么诗会雅集,他也要去凑凑热闹,冲一冲他往日的纨绔名声。 “这话你日后说给舅舅听,他恐怕比谁都高兴。” “提他干什么,他才懒得管我。” 谢望舒现在满脑子都是不久后云老夫人的寿宴,他送点什么好? 因为心思一直都在这上面,在长春宫时他一直都心不在焉。 仗着谢贵妃是自己亲姑姑不会怪罪他。 “舒哥儿最近是怎么了?怎么感觉像是被人给勾了魂?” 还没想好怎么回答的谢望舒就听见了承安公主被呛得轻咳起来。 谢贵妃忙让人上了盏茶:“慢着点,又没人跟你抢。” 喝了杯茶,承安公主缓过了劲:“母妃,我没事,就是母妃宫里的饭菜太好吃了,我吃得着急了些。” 她给了谢望舒一个眼神,示意他放心,本公主可不会随意出卖人。 二皇子则一脸探究地看着这两人,觉得他们俩肯定有事情瞒着他。 谢贵妃将这几个小辈的神情都看在眼里,联想起昨日承安捣腾的诗会,莫不是自己方才说对了? 午膳过后,谢望舒就马不停蹄地回了谢府,在自己院的库房里翻东西。 这里面可以算得上是他的全部家当了,其中不乏当今陛下和他姑姑贵妃娘娘赏赐之物,这种东西做寿礼不行,做聘礼倒是挺合适。 且不说他翻腾了半天硬是写出了一张聘礼单子,丞相府这边又出了事。 云姝得知云泽落水的消息时已是黄昏。 “你没听错?” 云姝反问映月道。 映月摇头:“外面都要翻天了,奴婢不可能听错。” 她记得云柔跟云泽去荷花池的时候带着一众下人,怎么会落水? 诧异过后,云姝心头闪过一丝庆幸,好在她在溺水之后,对那边荷花池有了忌讳,没答应他们一起去喂鱼,不让赵氏肯定会把过错甩给她。 “他们去喂鱼的时候是辰时,怎么现在才传来落水的消息?” 如果是辰时稍过出的事,早就该传出来了,现在都该用晚膳了。 映月解释道:“听那边院的说,小公子是自己跑去荷花池的,没带下人,院里的妈妈们以为小公子是在午睡,结果再去看的时候人就不见了。” “夫人知道后带着下人四处去寻,最后在荷花池找到了小公子。” 映月压低了声音贴近云姝耳边小心翼翼地道:“奴婢还听说,找到的时候,小公子已经脸色苍白,快不行了。” 云姝听罢心里不是滋味,她承认当听到这个消息时,觉得这世间因果,总归是有报应的,赵氏推自己入荷花池的时候可曾想过会有今天,可她又觉得这报应应该落到赵氏自己身上,而不是云泽。 但她转而便平复了心情,云泽怎么样都有赵氏和父亲替他谋划,她现在要做的是别让赵氏攀扯到她。 今日她为了做抹额,一步都没踏出房门,伺候她的下人都能作证。 云姝安排好染冬,让她守着院子,别让外人进来,然后便带着映月去主院。 刚走到院门口,她忽而问道:“祖母可过去了?” “应该还未,奴婢知道后马上就来告诉姑娘了,那边刚请了大夫过来,应该还未通知老夫人。” 通不通知也不过是时间问题,瞒不住祖母的,云姝细想之下,换了个方向,往清心院去。 没想到,路上便碰见了正要去主院的老夫人,云姝赶忙上前扶住她。 “祖母慢些,孙女听说父亲已经派人去请大夫了,泽哥儿吉人自有天相,不会有事的。” 老夫人反握住她的手低声问道:“今日你可出去过?” 云姝摇头,如实回答:“未曾。” 老夫人这才松了口气:“那就好,那就好。” 她缓了步子,让云姝扶着她往前走。 老夫人心里太清楚现在的丞相府什么状况,她一边担心云泽的情况,一边又怕赵 氏会借此暗害云姝。 云姝一路上都没说话,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她和老夫人到主院时,大夫正在回话。 “大人放心,小公子救助及时,未呛进去太多水,等退了热便能大好。” 老夫人担心孙子,又拉着大夫细问了几遍,确认没问题才放心。 云阳伯让人好生送走了大夫,还给了不少赏金,让他明日再来复诊。 看着乱腾腾的主院,云姝心想方才定然不怎么安生,她看了眼方从室内出来的赵氏,虽然双眼通红,发髻凌乱,但看上去尚存理智。 应该不会随意攀咬她吧? 云姝这个念想刚落,赵氏的目光便狠狠地追上来,仿佛想将她刺穿,这还是她第一次在众人面前如此失态。 “姝儿今日一直都在院里待着,没出来过吗?” 好似质问,不,就是质问,她说出这句话就是在怀疑是她推了云泽下水。 云姝目不斜视地看着她,不急着反驳,心里却闪过一个念头,若是母亲还在,当年自己被推下水的时候,会不会跟现在的赵氏一样着急担心。 随后她就将这个念头抛掷脑后,赵氏才不配与她的母亲相提并论。 “女儿今日一直都在屋里,祖母寿辰要到了,女儿在为祖母准备寿礼。” 此话一出,赵氏还没说什么,云阳伯率先反问道:“真的不是你?” 外堂一片寂静,云姝感觉自己仿佛又回到了溺水那日,身上满是刺骨的寒意,她以为这个家已经不能让她更伤心了。 “女儿跟泽哥儿无仇无怨,为何要害他?” 云姝甚至懒得去看云阳伯,这句话还是对着赵氏说的。 “父亲母亲若是不信,只管去问我院里的下人,我今日并未出门。” “来人……” 眼见云阳伯真要去查,老夫人斥了一声:“够了!” 她指着云阳伯的鼻子骂道:“你如今是当朝丞相,让人抄查自己女儿的院子,传出去不知道要多少人笑话,你就不怕明天在文德殿被御史参奏你管家不严?” “是儿子考虑不周。”云阳伯垂眼听训。 “你不是考虑不周,我看你是昏了头,失了良心。”老夫人看着他,满眼的失望。 屋里躺着那个她也不用去看了,有这对父母为他谋划,出不了事。 老夫人担心今夜不安生,把云姝带去了清风院。 夜里,云姝卸了钗妆坐在老夫人身边闲聊叙话。 “祖母不用担心的,我没事。” 老夫人看着她略显苍白的小脸,心疼地道:“这几日你就住在祖母这里,随他们折腾去。” 云姝轻笑了下,微微点头道:“好,我听祖母的。” 这时外间有人来传话,说云泽已经退热了,让老夫人安心。 老夫人未多言,只道自己知道了,转头便看见云姝已经躺到一旁的软榻上闭上了眼。 …… 主院里,赵氏摸着云泽逐渐退热的身子,心绪平静了几分,此时的屋内只有她和于妈妈在,云阳伯已经被她支走了。 “夫人,奴婢去问了,大姑娘一整天都在院子里,确实没出去过。” “知道了。”赵氏眸色暗沉,她心里知道云姝没那个胆子敢对云泽动手,但她就是想把云姝牵扯进来,可惜有老夫人护着她。 想起今天云姝看向她的眼神,赵氏心头一紧,她已经不想在府里看见这个人了。 赵氏吩咐道:“明日,你去一趟安远侯府,替我传句话。” 于妈妈问道:“若是老爷那边问起来,奴婢怎么回?” “你就说后日老夫人寿宴,你去送请帖,他不会多问的。” “夫人要传什么话?” 赵氏起身,果真从妆匣内拿出了一张手写的帖子,她递给于妈妈道:“我记得长房有一子,今年刚外调回京?” 于妈吗回忆了片刻,点头道:“夫人记得没错。” “后日寿宴,让嫂嫂带着他也来吧,刚回京,总要出来走动走动。” 赵氏说罢,轻扯了扯唇角,笑得有些骇人。 4. 第四章 云姝在清风院住了两日,期间赵氏居然来给她赔不是,说那日一时着急,听信下人编排,误会了她。 看着于妈妈送来的点心,云姝一点都不想收。 “姑娘可是不喜欢?夫人为了做这些点心手都烫伤了,这才没亲自送来。” 见她还是没动作,于妈妈把点心往云姝手边推了推,“奴婢记得姑娘小时候可是很喜欢夫人做的点心。” 云姝知道她什么意思,拿起一块点心轻咬了一口,甜腻的味道让她觉得恶心。 “于妈妈替我谢谢母亲的好意,我身子不适,今晚就不去主院请安了。” 看着映月将于妈妈送出院,云姝喝了口茶压了压嘴里的甜腻。 剩下的点心全被收了起来,若不是知道赵氏不敢直接给她下毒,她都想让人去请大夫来了。 一时看不懂赵氏想干什么。 云姝整理好已经完工的抹额,明日就是祖母的寿宴了,为着丞相府的名声,赵氏应当不会在寿宴上做什么手脚。 午后,外出采买的染冬回了院子,她交给了映月一包新茶,让她去泡。 打发走了映月,染冬便附在云姝耳边回话:“姑娘,前日于妈妈去了趟安远侯府,说是去送寿宴的请帖。” 染冬不同与映月,她是秦家悄悄塞进来的丫鬟,她年幼落水一事传到了秦家,外祖再次讨要她未果,就借着府中采买下人的机会,将染冬送到了她身边。 一来是为了照顾她,二来也是方便她跟秦家联系。 秦家的祖产在淮南,后来也在京城开了不少铺子,染冬便会借着外出采买,通过这些铺子和秦家传消息,打听京中大小事。 “送请帖?”送张帖子需要于妈妈亲自去吗? “奴婢也觉得不对,特意追问了句,但咱们还没法往安远侯府塞人,只知道于妈妈在侯府待了将近两个时辰。” 染冬拿出了一个盒子放到云姝面前打开,里面装着一支做工精细的珠钗:“奴婢转道去了趟首饰铺子,秦掌柜说昨日安远侯府长房夫人来挑首饰,是为了明日的寿宴。” 染冬语气顿了一下,想起秦掌柜特意提及的话:“安远侯长房有一子,前年进士登科,一直外派做官,刚回京没多久。” 云姝拿着珠钗的手微顿,她记得赵氏好像从未邀请过这位夫人。 方才她还在想赵氏想干什么,听完染冬的话,她好像能猜出大概了,赵氏突然邀请安远侯长房,怕不是为了自己的婚事。 至于为何不是云柔,赵氏恨不得云柔去做王妃,怎么可能看得上一户无爵位的母家长房。 珠钗的顶端锋利,指尖的痛觉传来,云姝才发现手受了伤。 染冬忙去拿伤药,打算替她包扎。 “没事,一点小伤而已。” 云姝心里发紧,别的事情她都好应付,只有她的婚事,她做不了主,祖母也不能完全插手,父亲更不会特意去问,他一定会听赵氏的。 为什么决定她后半辈子的事,她却做不了主。 染冬心疼地道:“姑娘放宽心,奴婢跟秦掌柜他们说了,让他们仔细打听着,也向秦家传了消息。” 云姝却清醒地知道,这些都没用,她跟赵氏已经相安无事多年,处处忍让,就为了她能在自己的婚事上手下留情。 “说不定这安远侯长房,跟夫人不一样呢。” 云姝摇头,不会的,先不说安远侯是赵氏的母家,长房一脉没有爵位继承,要依附于侯府,侯府跟丞相府在朝中关系不浅,长房为了不得罪赵氏,定然会听她的,怎会为了她拒绝赵氏。 她曾经想过最好的,便是赵氏借口她“身子不好”,随意给她寻一门没落人家,又或者是寒门举子,让她打发一生,即便清贫些,有外祖接济,她也不会难过。 没想到要比她想得更糟,她不要一直生活在赵氏手下,不要仰人鼻息地活一辈子。 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云姝压下心头的阴郁,只要还没过了明面,就还有法子。 “等寿宴结束,你再出去一趟,管他是安远侯还是别的,这种人家,一定会有些见不得人的腌臜事。” 染冬聪慧,立刻便明白了云姝的意思,她连连点头道:“姑娘放心,奴婢知道该怎么做。” 话音刚落,映月就捧着泡好的新茶回来了。 “姑娘,奴婢刚才去厨房拿热水,二姑娘身边的浮萍也在,听她跟人在那说,明日寿宴二皇子也会来,夫人为了明日寿宴能顺利,今早还特意来厨房看了一圈。” 云姝收敛好面上的情绪,接过她倒的茶水道:“是嘛,那明天可就热闹了。” …… 寿宴前夜,谢望舒总算在自己母亲的帮助下挑选了一幅观音像当作寿礼。 “之前不还听总听你抱怨云相严苛,怎么他们家老太太的寿宴你这么上心?” 谢望舒没敢说真话,他道:“二皇子都说要去了,儿子身为他的伴读自然要重视。” 这厮丝毫不提二皇子为何要去。 谢夫人仔细嘱咐道:“可惜云相不是个铺张的,只给亲近的几家送了请帖,没给咱们家送,明日你跟在二皇子身后一定要稳重。” “儿子知道了,天色晚了,母亲快回去休息吧。” 谢夫人看了眼外面的天,忍不住问道:“这个时辰你父亲还没睡,去给他问个安。” 谢望舒满脸抗拒:“父亲看见儿子恐怕会睡不着觉,母亲你就别操心了。” 这父子俩就是冤家,谢夫人轻叹口气,问道:“你呀,你兄长昨日回了信,你可有什么要带的话给他?” 谢望舒收好观音像,慢条斯理地道:“让他小心边关暗箭,活着回来。” “好,母亲待会儿就给你写上,明早走的时候别忘了去给你祖母请安,她昨天还念叨你了。” “我知道了,母亲早些休息。” 送走了谢夫人,谢望舒在床上可谓辗转反侧,明日他应该能见到那位云姑娘,虽然心里已经有了个大概,但究竟是不是还要等明日才能确认。 谢望舒心里忍不住忐忑起来,万一她不喜欢自己怎么办,万一明天见面时出了差错怎么办? 今晚睡不着的不止谢望舒,云姝也同样难眠,今日的事让她心烦,好在赵氏如今未明着提出来,还有回旋的余地。 她让映月点上了安神香,强迫自己入睡,明日还不知道是什么等着自己,她要养足精神才可以。 …… 次 日清晨,赵氏一早就把云柔给叫了起来,亲自看着她梳洗。 云柔小脸困成了一团,不解道:“母亲,今日又不用去给祖母请安,母亲这么早把我唤起来做什么?” 赵氏温声说道:“今日是老夫人寿宴,贵客将至,起来早些,母亲帮你梳妆。” 云柔有些抗拒,自从那日在承安公主面前露了怯,在外人面前丢了脸,她就不喜欢出门了,这几天都把自己关在屋里。 赵氏这时也不惯着她,直接让于妈妈将她拉起来。 丞相府鲜少设宴,一来为着云阳伯不喜铺张,二来他身为丞相,百官之首,不能让圣上觉得他有结党营私之嫌。 所以在府里办的每一场宴会赵氏都格外重视,尤其这次二皇子还会到场。 赵氏眸中闪过一丝阴沉,联想起那日的诗会,她更加断定了自己的猜想,二皇子今日怕不是为了云姝来的。 她有想过做些手脚让云姝无法出门,不在外人尤其是二皇子面前露面,但这样也会误了她的谋划,便作罢了。 只要她先二皇子提亲之前把云姝许配出去就行了,二皇子定然不会为了一介女子传出与人争妻的坏名声。 赵氏看着换了一身浅蓝色齐胸襦裙的云柔,心道她的柔儿刚过及笄,也是需要谋划婚事的时候了。 二皇子有谢贵妃那样得宠的母妃,又有当今圣上的看重,是储君的不二之选,这样好的婚事,合该匹配她的女儿。 至于云姝?她才没有那么好的命。 二皇子并不知道自己已经被人算计好了婚事,今日下朝后,他便跟着云相一并来到丞相府。 除了他之外,自然还有翘首以盼的谢望舒,以及来看热闹的承安公主。 二皇子扶额,他看了眼谢望舒,又看了眼承安公主,一个两个都精神抖擞,他忍不住问道:“丞相府到底有什么让你们那么感兴趣?” 谢望舒轻咳了一声不回他,那是他自己私藏的宝贝,他才不愿意跟旁人分享。 承安公主则是答应了谢望舒不能往外说,不然她在公主府私养伶人的事就要被他捅出去了。 见着两个人都不说话,二皇子作罢,他等会儿倒要看看这丞相府里到底有什么稀罕东西。 他们到时,府外已然停了不少车驾,二皇子刚站稳便有人称呼行礼问安,赵氏早就得了消息,带着云柔等在府门外。 “今日是云老夫人的寿宴,本宫是来祝贺的,夫人不必多礼。” 云柔微低着头,随着母亲行礼,直到起身时看见了承安公主,她脸色白了几分,忍不住往赵氏身后躲了躲。 承安公主本没将她放在眼里,察觉到她的动作后便起了坏心思,开口道:“云姑娘这几日可安好?” 云柔磕磕巴巴地回道:“回……回公主殿下,臣……臣女安好。” “公主坐马车一定累了,随臣妇入宴吧。” 赵氏不动声色地替云柔岔开了话,邀请承安公主去女眷的席面。 承安公主觉得无趣,正要往里走,忽然瞥见一抹浓烈的姝色,她眨了眨眼睛,顿时反应过来,想让谢望舒往那边看。 没想到一转头,身后之人早已看呆了,眼睛正一眨不眨地盯着那抹姝色。 5. 第五章 云姝早上本想直接去清风院的,是老夫人专门派人过来说不用守着她这个老婆子,让她跟在赵氏身后多见见人。 “老夫人已经跟夫人说过了,姑娘不用担心夫人那边。” 云姝心里抗拒,但她知道祖母是为她着想,她不怎么出门,没有赵氏带着她连人都认不全。 梳洗一番她就来了前厅,而这时的赵氏早就带着云柔去了府门口。 云姝念着祖母的安排,本想跟过去,却被于妈妈拦下了。 “姑娘,外面风大,奴婢领您去女眷的席面。” 今天是祖母的寿宴,云姝不愿与她多争执,便点头道:“于妈妈带路吧。” 她朝门口的方向看了一眼,似乎是父亲回来了,若是那样,不过去也罢。 承安公主回个头的功夫,人就没影了,看谢望舒的神情,这次定然没错了。 无奈谢望舒再怎么眼巴巴地追着那抹姝色,他也没办法去女眷席面,只能在进门的时候给承安公主使了个眼色。 奈何自己还有把柄落在对方手里,承安公主冲着他微点了点头,示意自己知道了。 等这两人事成了,她要坐主位! 等到了女眷席面,承安公主一眼便看见了云姝,不等赵氏安排,她便直愣愣走到云姝身边坐下。 这下在场众人都傻了眼,一时坐也不是,站也不是。 被承安公主抢走位置的正是安远侯府的长房夫人,赵氏特意将她的位置安排到了云姝身边。 容夫人此刻正要去坐那个位置,没想到被承安公主抢了先,她又不可能让公主给她让座,只能面带不悦地看向赵氏。 赵氏派人传话的时候可没说云姝跟承安公主有关系。 察觉到自己身边坐了人,云姝看过去,正好对上承安公主笑眯眯的视线,猛地一愣,直到于妈妈小心提醒,她才知道这位便是承安公主。 正要起身行礼之际,承安公主直言道:“不必多礼。” 她上下打量着面前的女子,此等颜色,怪不得让谢望舒辗转反侧地惦记,她若是男子,她也惦记。 “这位便是云大姑娘吧?” 云姝答道:“回公主殿下,臣女正是。” 话音刚落,赵氏便道:“殿下,您的位置在这,请您上座。” 忽然被人打断,承安公主很是不高兴,她对着赵氏道:“本宫跟云姑娘甚是有缘,这里就很好,有劳夫人安排了。” 她不愿意挪位,谁也强迫不了她,赵氏面上笑着应是,手心却被掐得红肿。 于妈妈本是被安排到云姝身边防止出现意外的,没想到这下倒真起了作用,能听清云姝与承安公主的谈话。 其实也没说什么不能让外人听见的东西,云姝从未这样与外人如此亲近,更何况是当朝公主,她还记得前几日云柔在诗会上哭着回来,担心自己也会惹得这位公主不快,每次回话都格外小心。 不过她没料到的是,承安公主只是问她一些再简单不过的问题,关于她的年岁,生辰等等,但落在别人眼里就是相谈甚欢的样子。 容夫人的位置被重新安排到了赵氏身边,她靠近赵氏低声问她原先说的话还作数吗? 赵氏一直注意着云姝和承安公主的动向,听见容夫人问话,点头道:“今晚我便会提及此事,嫂嫂只管等着上门提亲就是。” 容夫人这下放心了,她儿子刚从外放的地方回来,只等着朝廷安排授官,若是这时能和云姝定亲,成为云丞相的女婿,对于仕途百利而无一害。 云姝此刻还不知道赵氏准备在今晚便提起她的婚事,承安公主已经开始问她有无心怡之人了。 “公主……这……” 云姝不知该如何回答,从没人这样问过她,就连与她最亲近的祖母都没有,她只好红着脸轻摇了摇头。 原本清冷疏离的面上更添了一抹艳色,承安公主暗道谢望舒命真好,她可真是羡慕。 这般想着,她从袖子里拿出一个刻了她名字的玉牌递给云姝。 云姝不知道这玉牌能干什么,直觉它很贵重,连忙推却道:“多谢殿下抬爱,只是臣女不能收。” “不是什么贵重物件,你拿着这个能直接出入公主府而已。” 承安公主解释道。 “那……臣女便多谢公主恩赏。” 云姝接过那块玉牌,小心收好。 她想不出承安公主为何会对她这样,但是在承安公主身上云姝感觉不到丝毫恶意,甚至觉得她亲切。 不多时,云老夫人就被人扶着过来了,她是见过承安公主的,看见她和云姝坐在一起着实担心了一会儿,但看见两人言笑宴宴,云老夫人便放下了心。 等到寿宴结束,云姝扶着云老夫人送别贵客,承安公主这时候已经喊上“云姐姐”了。 “可惜这次时间紧,待来日云姐姐一定要应本宫的帖子,出来多走走才是。” 云姝轻笑应道:“臣女听公主安排。” 说话间,云姝还察觉到有目光正注视着她,不过那边都是男客,她不便回看过去。 只匆匆抬头看见了一个挺拔俊秀的背影,好似在哪里见过,云姝想不起来了。 送走了一众贵客,云老夫人便拉着云姝的手问她跟承安公主都说了些什么。 “没什么特别的,公主只是问了我一些寻常问题,年岁多大之类的。” 至于那块玉牌,云姝并没有说,她扶着老夫人回了清风院,待她睡下才离开。 回到院子里的云姝一直沉默不语,映月不知道她是怎么了,端上一盏泡好的新茶便退出了屋子,也许姑娘是想一个人待会儿。 云姝看着茶盏里漂浮旋转的茶梗,觉得自己现在的命运就跟这茶梗差不了多少。 傍晚时分,外出的染冬终于回来了,今日府中都忙着寿宴的事,她悄无声息地出去一趟并未惊动任何人。 看见映月独自守在外面,染冬问道:“怎么在外面站着,不进去守着姑娘?” 映月低声回道:“姑娘好像不怎么开心,可能想一个人待着,我太吵了,就出来了。” < p>染冬想到自己得来的消息,觉得待会姑娘可能会更不开心,她便先让映月回去休息了。 “我看着姑娘就行,有事再叫你。” 在她走后,染冬叩上了房门,确保不会有外人闯进来。 云姝此刻正呆坐在窗边,桌上的茶已经凉透了。 染冬放轻了脚边走了过去,半跪在云姝身边轻声唤道:“姑娘,秦掌柜那边有结果了。” 云姝正了正神色,道:“说吧。” “姑娘可知一般二甲进士是会入翰林院或者六部任职的,当年长房的赵公子便位列二甲,安远侯长房虽无爵位,但背靠侯府,怎么可能不为后嗣打算,可这位赵公子却直接求了外放,主动放弃了京中的官职。” 不等云姝追问,染冬就把查到的结果告诉了她:“我们的人查到,当年这位赵公子身边有个通房丫鬟,说是样貌出众,他很是喜欢,这些都没异样。” “有异样的是赵公子的父亲,长房老爷,他生性好色,在赵公子忙于备考之际,强占了那个通房,事发之后,安远侯府觉得丢人,打杀了通房,又发卖了一众下人,为了防止外人知晓,让赵公子去求外放,如今三年过去了,事情平淡了,才让人回来。” “秦掌柜找到了当年被发卖的下人,才查出当年的隐事,听说那通房是良家子,家里穷才会被买进安远侯府,因为容貌出众被选做通房。” 云姝听着染冬的描述,胃里一阵翻腾,她觉得恶心,恶心至极。 她还是低估了赵氏的恶毒,若是没有秦家打探消息,她就要稀里糊涂的被嫁到这种人家。 染冬眼睛通红道:“姑娘,要不然奴婢跟表少爷说,让他明日就来提亲。” 这是秦家给云姝留的退路,也是为了保护她,秦家在京城中一直有人守着她,外祖一直想让她回秦家,如果能嫁回秦家最好不过。 云姝摇头道:“父亲不会答应的。” 他会认为污了他的名声,当朝宰相竟然跟商贾联姻。 “那女子家人可知道真相?” 染冬摇头,“听说是按得了急病,突然暴毙的处置的,不过就算是知道,安远侯府势大,他们也没办法。” 屋内安静了片刻,云姝冷静吩咐道:“让秦掌柜去寻一趟这家人,帮他们写状子,这等恶事,京兆尹不会不管。” “陈年旧事了,安远侯府那边不会认的。” 云姝却道:“无妨,只要把事情闹大就行。” 到时候,就算赵氏将安远侯府说得再天花乱坠,父亲也会碍于名声,不会同意的。 染冬应下,想趁着天还没黑把消息传出去,猛得想起什么:“姑娘,那女子家在襄城,来回最快也要十日,奴婢怕……” “没事,十日而已,能拖住的。” …… 次日一早,赵氏就收到了云姝病倒的消息。 “发热了?是染了风寒?” 于妈妈回道:“还不知道,奴婢刚让人去请大夫。” “等大夫把完脉之后,让他来回话。” 6. 第六章 赵氏还是不放心,她让于妈妈亲自跟着看看。 卧房里,云姝面颊通红地靠在床榻上,这副样子任谁看了都会觉得她病得极重。 “姑娘怎么就病了?昨日不还好好的?” 云姝垂下眸子,任由大夫替她把脉,“可能昨夜贪凉没关窗户,夜里风大。” 实则是她让染冬打了几桶刺骨的井水,半夜泡出来的。 大夫把完脉,确认她是得了风寒,留下一张药方让她按时喝药,说不出几日就能好。 于妈妈好似松了口气:“既如此姑娘好生养病吧,夫人那边还等着奴婢回话呢。” 云姝咳了几声,面上红晕更甚:“有劳于妈妈了。” …… “真病了?” “奴婢亲眼看见的,大夫也把过脉了,说是风寒。” 赵氏皱起眉头,昨日夜里她才跟云阳伯提起云姝的婚事,说昨日容夫人见到云姝格外喜欢,有意与他们结亲。 云阳伯当时并未反对,还让她去问问云姝的想法。 赵氏明白这不过是走个过场,不管云姝答不答应,她都能定下。 只可惜她还没来得及过去,云姝生病的消息就先一步传过来了,她总不能在这时候给她议亲,免得让外人觉得她苛待继女。 “仔细照看着,让她尽快养好身子。” 夜长梦多,不把云姝跟长房的婚事定了,她总不安心。 “夫人,还有一件事,方才奴婢去送大夫,正巧碰见承安公主派人给大姑娘送请帖,说是要去京郊狩猎。” 赵氏皱眉:“只有云姝?” 于妈妈将请帖奉上:“奴婢细看过了,只请了大姑娘。” 丝毫没提旁人。 赵氏将请帖翻看了一遍,面上不怎么好看,又递了回去:“去送过去吧,她病着虽然去不了,总要让她知道,倒是可惜了,皇家狩猎场一般人可进不去。” 一时也不知道这丫头是有福还是无福,好不容易得了贵妃娘娘青眼,还交好了承安公主,却病着无法外出,等再过段时间,说不定贵妃娘娘就会看上别家的姑娘,还有她什么事。 她跟早死的秦氏一样,命薄,再好的东西也无福消受。 这样想着,赵氏舒心了不少:“让厨房炖碗参汤,中午给她送过去,别让人觉得我亏待了她。” 于妈妈奉承道:“夫人对大姑娘可谓仁至义尽,何谈亏待。” “是啊,等她嫁到长房,她就知道这世上不是所有母亲都能有我这样仁慈宽厚。” 午膳时分,于妈妈就带着赵氏吩咐的参汤和药来了云姝的卧房。 云姝似乎刚睡醒,又或许是被这场病折腾得没什么精神。 “夫人特意让厨房给姑娘炖了参汤补身体,姑娘一定要养好身子才是。” 说话间,于妈妈将承安公主送来的请帖放到云姝面前:“可惜姑娘生的这场病,承安公主还想着请姑娘一起去京郊的狩猎场,说是三日后,不知姑娘能否养好精神。” 云姝轻抬起头,视线掠过那封请帖,语气轻缓无力:“有劳母亲派人去回绝公主殿下,我身染风寒,无法赴约。” …… “病了?明明昨天还好好的,怎么就病了?” 承安公主觉得奇怪,同样听见这个消息的谢望舒只觉得天塌了。 “怎么病的?病得严重吗?找大夫了吗?” 一连三问,把传话的下人问得一愣一愣的。 “奴才去的时候正好撞上来诊脉的大夫,奴才听得不太清楚,好像是风寒。” 刚从这两人嘴里扒出来隐情的二皇子道:“你既然喜欢云姑娘,直接让舅母去提亲不就行了?” 谢望舒只看了他一眼没说话,眉眼处的担忧快要溢出来了,若不是还尚存理智,恐怕就要偷偷跑到丞相府亲自探望一番。 承安公主在一旁幸灾乐祸:“皇兄也不想想他在京城什么名声,云相怎么可能会答应把女儿嫁给他。” 谢望舒少见的没反驳,他的名声倒也不至于荒唐,但是身为二皇子伴读,却整日游手好闲不思进取,恰恰这些,做过他们太傅的云相再清楚不过了。 唯一能称得上好的恐怕就只剩他的身世了,谢家传承百年,真论起来要比如今的皇家还要早,太祖皇帝也是得了谢家的助力才登基为帝。 祖父在世时娶了太祖皇帝的亲姐姐,嫡长公主,二人育有两子一女,长子就是谢望舒的父亲武安侯,次女便是如今的谢贵妃,还有一个无官无爵的小儿子,靠着家族庇佑过日子。 “如果是大表哥就不一样了,少年将军,驰骋疆场……” 承安公主话没说完就感觉到二皇子拉了她一下,顿时反应过来,噤了声。 好在谢望舒此刻根本没在意承安公主在说什么,一味发愁该怎么办。 现在提亲不光云相不会答应,他怕会吓到云姝,毕竟他们连一句话都没说过,若是她不愿意,直接拒绝,他怕是再也没机会了。 他以前看那些话本子总嘲笑里面的人因为情爱这种虚无缥缈的东西烦恼,没想到有一天这种苦恼也会落到他身上。 “风寒小病,说不定过几日就好了,等过两日本公主再让人去送一次请帖。” 可是一连三日过去了,等承安公主的帖子再次送到时,来回话的下人仍说云姝风寒未愈,高热不退。 这下某人更加坐不住了,若不是二皇子拦着,他都要去丞相府做梁上君子了。 后来,谢望舒借着承安公主的名义去太医院找了负责为谢贵妃把脉的常太医,让他去一趟丞相府。 期间谢望舒有考虑过扮作内侍一起过去,想起今日云相休沐在家,万一撞上可是天大的麻烦,遂作罢。 常太医上门时,赵氏亲自出面接待。 “有劳太医登门,姝儿不过是普通风寒,哪能麻烦太医亲自跑一趟。” 赵氏也很意外,承安公主竟然会派宫里的太医过来,她对后宫的事知之甚少,但这位常太医她还是略知一二的,似乎是专门负责谢贵妃的太医。 这样一来,派太医过来给 云姝诊脉的是承安公主还是谢贵妃,就不得而知了。 常太医客气道:“下官领了公主的命令,不敢怠慢,劳烦夫人带路。” 言下之意便是他今日必须把完脉才能走,不然没法交差。 赵氏只好给人带路。 对于云姝的病,赵氏刚开始并未放在心上,但是接连三日持续不断发热,连大夫开得药都没用,赵氏本来也打算今日再请大夫上门复诊,如今太医来诊脉倒是方便了不少。 只是一想到这太医是宫里贵人特意为云姝派来的,心里便格外不舒服。 谢贵妃到底看上了这丫头什么?仅仅是因为她容貌出众? 当看见病情渐重的云姝时,赵氏觉得自己方才的猜想似乎不无根据。 半卧在榻上的云姝未施粉黛,身上病气萦绕,却为她平添了些柔弱,惹人垂怜。 “姝儿今日感觉可好?” 云姝抬眼看向赵氏身后的常太医,随后回道:“今日好些了。” 常太医这时上前说明来意,云姝嘴角扯出一抹浅笑:“有劳太医了。” 她把手伸了出来,任由太医把脉,另一只手却在杯子下暗暗收紧,装病的手段对付一般的大夫还行,云姝怕应付不了宫里的太医。 与此同时,赵氏也在盯着常太医把脉的手,等着他说结果。 “姑娘寒气侵体,有愈发严重之态,下官给姑娘开张方子,照着方子熬药,每日早晚服用便好。” 云姝暗松了口气,谢道:“多谢太医。” 一旁的染冬引着常太医去书房写药方,恰在这时赵氏问道:“请问太医,姝儿的病大概要多久才能养好?” 常太医道:“夫人不必太过担心,姑娘喝过药不出五日便能大好,只不过病来得凶猛,怕是要多休养几日。” 云姝心里数着日子,与她所计算的时日相差无二,这下有宫里太医的话,赵氏这几日也不能拿她怎么样了。 待到众人离开,云姝眉眼见染上几分笑意,等她的“病”痊愈,她要好生谢谢承安公主。 傍晚时分,常太医在宫门下钥前赶了回来,正撞上一直等着他的谢望舒。 “怎么样?病得严重吗?太医可开了药?” “云姑娘只是风寒,不过因为这场病来得凶猛,才严重了些,下官已经留了药方,云姑娘按时服药,不出五日便能安好。” 常太医一一回道,虽然他不解为何明明是承安公主的安排,着急来问他的却是谢公子。 不过在太医院任职多年,常太医别的没学会,只学会了一件事,那便是管好自己的嘴,不敢问都别问。 谢望舒总算放下了心,塞给了常太医一张银票道:“公主赏的,太医拿好。” 常太医不动声色地收好那张轻薄的银票告退。 晚膳时,染冬端着熬好的药放到云姝跟前,问道:“姑娘要喝药吗?” 云姝端起那碗药,喝下去大半,将剩下的药汤倒在了窗边的盆栽里。 以防万一,她还不想好得太快。 7. 第七章 “今日有太医来府里了?” 晚间休息时,云阳伯问道。 赵氏整理衣服的手一顿:“是承安公主派过来给姝儿诊脉的,今日公主又让人送了帖子过来,听说姝儿的病还没好,这才让太医过来走了一遭。” “姝儿什么时候得了承安公主殿下青睐?” 赵氏笑道:“还不是寿宴那日,承安公主说与姝儿有缘,两人相谈甚欢。” “说来也奇怪,姝儿之前并未见过公主殿下,宫宴那日也一直待在我身边,或许两人真是有缘也说不准,诗会那日公主还特意问柔儿,姝儿为何没去呢。” 虽然她说的都是实情,但云阳伯却觉出了不对。 “你的意思是……” 赵氏面上忧心忡忡:“妾身是怕公主借着与姝儿交好,拉拢丞相府,如今选立皇储之事在朝中争论不休,就连妾身都有所耳闻,万一陛下觉得咱们跟二皇子走得太近,恐怕会疑心夫君结党营私。” 寥寥几句,字字戳着云阳伯的心。 前朝为立储之事争论不休,除却二皇子外,宫里还有大皇子,和刚刚启蒙的三皇子,中宫无后,谢贵妃盛宠,二皇子不论品行还是身世都是皇子中最好的,可陛下的心思难定,迟迟未立中宫和储君,朝中也多有猜测陛下是否有别的打算。 云阳伯面上不显,语气淡淡道:“不可妄议朝政。” 他确实与二皇子走得过近,不过让他去教导皇子之事,是由陛下提出的,大皇子早已在朝中参政,三皇子尚且开蒙,他与二皇子走得更近本就是无可避免的事,如此看来承安公主与他的女儿交好也不是不能理解。 赵氏道:“妾身也是担心姝儿,怕她被利用。” 赵氏说得恳切,可在这件事上云阳伯却没直言道不行:“承安公主愿意与她交好,她若推却,便是与公主交恶,丞相府也担待不起。” 听罢,赵氏故作反省道:“是妾身狭隘了。” “不过姝儿确实不如柔儿听话,夫人素来教导有方,等姝儿病好了夫人多交代几句便是,以免她言行有误冲撞公主。” “可惜姝儿病得厉害,昨日堂嫂还来问过姝儿的病情,一听她病得厉害,今日还差人送来了好些补药。” 说起这个,云阳伯道:“昨日吏部考核外放官员,我也去看了,赵略此人才学不错,虽说政绩有所欠缺,但也算得上是可用之才。” 赵略,便是安远侯府长房一脉的公子,也是赵氏要给云姝说亲的人。 “夫君觉得他与姝儿可般配?” 云阳伯沉默了片刻后道:“等到姝儿身体见好,让赵略来提亲吧。” 有了云阳伯的允许,这件事便成了大半,赵氏也放下了心,只要云姝出嫁,她就少了一根眼中钉。 后半夜,云姝又发起热来,嘴里发苦,她没去叫歇在偏房的染冬和映月,强撑着身子下床倒了杯水。 为了装病她连续泡了两夜的冷水,药也不喝,最后风寒侵体,真让她病倒了,也算是一种得偿所愿了。 染冬去抓药的时候收到了秦家的回信,外祖让她放心,人已经在来京的路上了,秦掌柜找了京中最好的状师,一定会把她安排的事办好。 许是白日睡得太久了,云姝这会儿没了睡意,她按了按发涨的眉心,从柜子里取出绣棚。 借着烛光穿针引线,躲过这一次,还会有第二次,云姝想明白了,赵氏不会放过她的。 这次事了,应该能让赵氏安静些时日,而她的婚事,她要自己谋划。 次日一早,映月伺候云姝喝药时便看见了一个绣了玉兰花的帕子,看针脚是她们姑娘的绣品。 “姑娘昨晚怎么没好好休息?” 映月将帕子收起来放好,伸手去探了探云姝额头是否还在发热。 云姝乖乖坐在那里让她探温,解释道:“白日里睡太多了,晚上就睡不着了。” 感受到手背上的温度并无异样,映月才松了口气:“总算不发热了,姑娘要多休息才是。” 映月念叨着要去库房拿点补品炖上,好好给她补补,出门时却撞上了来看望云姝的云柔。 “二姑娘安。” 云柔越过映月看了眼屋内,迟疑地问道:“姐姐醒了吗?” 映月点头:“我们姑娘还病着,不如二姑娘晚些时日再来,当心过了病气。” 她挡在云柔面前,并不想放人进去,免得打扰她们姑娘休息。 云柔却道无妨,越过映月往卧房去。 映月拦不住,求助一般看向在门口的染冬。 染冬冲她点了点头,让映月先前忙,这里有她看着。 云柔一进屋便开口问道:“姐姐今日可好些了?” 见她进来,云姝心中略带疑惑,平日里云柔与她没多少交集,甚少来她这里。 “好多了。” 或许是还病着,云姝不想跟来人多客套,只盼着她赶紧离开。 怎奈云柔直接坐到了她对面,看样子短时间是不会离开了。 云姝便示意染冬给她泡盏茶。 “你也不怕过了病气。” 云柔道:“云泽前段时间发热我还去看了,不一样好好的吗?大姐姐身子太弱了,比云泽病得时间都长,他现在都活蹦乱跳了。” “是吗?”云姝自顾 不暇,没怎么关注云泽的事。 云柔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只好端起染冬泡好的茶喝了一口。 浓郁的茶香在口腔里爆开,云柔呆愣了一瞬,随后放下茶盏再也没去碰它。 这种品相的好茶,就连母亲的院里都不曾有过,想必这茶定是秦家送来的。 不知为何,云柔忽然想起母亲的话,母亲说,昨日承安公主又派人送来了请帖,只请了云姝一人。 她放在膝头的手暗暗握了起来,在云柔心里,她才是丞相府名副其实的正牌嫡女,可为何承安公主却越过她,偏要与云姝交好,还在那日诗会,让她下不来台。 云柔心头繁杂,粗暴的将这一切原因都归结到云姝头上,要是没有云姝,说不定承安公主就会和她成为闺中密友,她便会成为京中闺秀们艳羡的对象。 “姐姐知道吗?母亲昨日和父亲谈论起姐姐的婚事。” 已经被嫉妒冲昏了头的云柔早就忘记了赵氏的嘱咐,将今早才得知的消息脱口而出。 “我不知道。” 云姝坦然答道,早已猜到答案的她只是有些意外,这件事居然是云柔来告诉她的。 “父亲看上了安远侯府长房的堂哥,说要等姐姐病好了商议婚事。” 云柔眸中闪过一瞬心虚,她说谎了,母亲说这个婚事是她提议的。 迟迟没有等来云姝说话,云柔道:“姐姐不用担心,安远侯与我们家有亲,有母亲照看着,姐姐婚后的日子一定会顺遂的。” 她以为云姝听见这些就会迫切地恭维她,毕竟长房背靠侯府,而安远侯是她亲舅舅,云姝只要明白这件事,肯定会讨好她的。 可她却看见云姝笑了起来。 “姐姐笑什么?” 难道是因为满意这桩婚事? 是了,母亲说云姝是商户女所生,能嫁到侯府这样的人家,本就是烧了高香。 “没什么。”云姝只是有些感慨,她庆幸自己赌对了,躲过了赵氏的谋划,这些日子受的罪就不算什么了。 云柔问道:“姐姐觉得这桩婚事如何?” “柔儿觉得呢?”云姝反问她。 云柔抿了抿嘴道:“安远侯府定然是好的。” 或许是没听到自己想听的话,云柔觉得甚是无趣,坐了没多久便走了。 染冬一直在旁候着,自然听到了云柔的话,她不住的后怕,还好姑娘聪明,要不然现在就要被迫出嫁了。 染冬正要把茶盏撤下,却听到云姝道:“扔了吧。” 她觉得恶心,提这桩婚事的赵氏恶心,看似担心她,实则想看笑话的云柔也让她反胃。 8. 第八章 清晨,京兆尹府外稀稀拉拉站着不少人,谢望舒去上书房的路上正好路过,见此异状,便让小厮前去打探了一二。 小厮动作麻利,不稍片刻便来回话:“公子,有是有人状告安远侯府。” “安远侯?” 那不是云相的姻亲吗?这段时间他半点云姝的消息都没有,所以对跟她有关的人和事格外敏感。 谢望舒追问道:“是何原因?” 小厮答:“来状告的是一对老夫妻,他们告安远侯府长房老爷欺辱亲子通房,泯灭人伦,安远侯为包庇兄长,草菅人命。” 这时,京兆尹府府门打开,将状告安远侯府的老夫妻请了进去。 为了不被太傅罚策论,谢望舒赶着去上书房,把小厮留下来探听消息。 今日是云阳伯授课,他还不知道京兆尹府发生的事,似乎心情不错,面对险些迟到的谢望舒也没过多斥责。 谢望舒一时有些受宠若惊,他端坐在书案旁,老老实实地听着云阳伯授课。 老实到二皇子都忍不住频频侧目,一想到这厮心里惦记着云相家的姑娘,便明白了怎么回事。 他这是想在云相面前好好表现?会不会太晚了点? 课后二皇子尚有课业请教,不过丞相府的下人来了一趟,云相便脸色不好地告退。 “这是发生了什么?” 谢望舒坐在原处往后仰了仰:“安远侯府出事了,想来云相是赶着去帮忙收拾乱摊子。” 二皇子侧身问道:“安远侯出什么事了?你怎么知道的?” 他都没收到消息。 “来的路上碰到的。” 谢望舒将在京兆尹府打探的消息说给他听。 二皇子还未参政,对朝政之事了解有限,老安远侯武将出身,是先朝重臣,只可惜老侯爷死后,留下的儿子都不怎么成器,大儿子流连烟花之地,气得老侯爷直接将爵位传给了次子。 小女儿钦慕当时的状元郎,在云相原配夫人去世后,闹着要嫁给他,老侯爷不忍女儿伤心这才答应。 当年云相的升迁与安远侯一脉脱不了干系,如果当真是安远侯出了事,不知云相该如何抉择,是帮着安远侯脱罪,还是冷眼旁观。 “听承安说,云姑娘病好了,两人约着明日去游湖,你知道吗?” 谢望舒磨了磨后槽牙,咬牙切齿地道:“知道。” 二皇子不解:“只有她们两人?你不去?” “不去。” 本来是安排好的狩猎,但是云姝大病初愈,肯定去不了。 谢望舒想起先前承安公主跟他提及,云姝甚少出门,似乎是碍于她那位继母的原因。 他就托承安公主再送封帖子,邀云姝去游湖,一应花销他来出,就是想让人出门透透气,或许心情会好些。 而他,找不到合适的理由一同前往,只好作罢。 他自己安慰自己,日后肯定还会有机会,不能急于一时。 …… 丞相府内,今日赵氏本是要等着容夫人带着赵略来提亲的,昨日于妈妈便去看过了,云姝已然大好,都能下床走动了。 为免夜长梦多,赵氏夜里就让人给安远侯府传话,让容夫人一早便过来。 她们在前厅相谈甚欢,赵氏狠狠夸了赵略几句:“略哥儿去外地历练一番,回来真是稳重不少。” 哪怕知道赵氏只是客气寒暄两句,听见有人夸赞自己儿子,容夫人拿起帕子掩唇轻笑。 “如今他不过闲赋在家,还等着吏部分配官职,真是让我发愁。” 赵氏听她这么说便知晓了她什么意思,官员分配一事,虽是吏部做主,但最后是要云阳伯点头的。 她轻笑道:“前些时日夫君还跟我提过,这批被调回京的官员里,略哥儿的才干是最为出众的。” 赵氏将目光放到赵略身上,轻缓了语气:“咱们本就是一家人,日后更是亲上加亲,略哥儿有才干,何愁担心前程?” 赵略点头应是。 容夫人心头这块大石头总算是放下了,迫不及待道:“大姑娘身体可好些了?寿宴过后我就想着来,岂料大姑娘病得那么重,现下可好些了?” “不过风寒而已,现下已然大好。”说着,赵氏就让于 妈妈去把云姝给请来。 于妈妈领了命令,刚出前厅就撞见了风风火火跑过来的小厮,看上去是安远侯府的人。 于妈妈没在意,急着去请云姝,怎知云姝此刻就在不远处的回廊坐着,像是专门在等她一样。 “姑娘妆安,夫人前厅来了贵客,请姑娘前去见见贵客。” 云姝已经看见方才着急来传信的小厮了,她心下安然,想来京兆尹那边已经开始了。 “于妈妈带路吧。” 许是大病初愈,云姝走得有些慢。 待到前厅,里面已经颇有些慌乱的意味。 云姝目不斜视地冲着赵氏福身道:“女儿给母亲请安。” 赵氏此刻已然顾不上她,方才下人来报,京兆尹府有人状告安远侯草菅人命,安远侯府的丑事闹了出来,她甚至想让云姝先回去。 “姝儿来得不是时候,客人都要回去了。” 容夫人心里着急被人状告的事,也不提婚事了,听赵氏这么说,起身就要告退。 “是女儿的错。” 云姝淡淡道。 而此刻的赵略,心思没在家中丑事暴露之上,从云姝走进前厅开始,就一直注视着她。 他原本觉得云姝生母早逝,不得云相看重,又是商户之后,不愿与之结亲,是母亲苦口婆心劝他,说有了云相这个岳父,在朝中便不缺前程,他才愿意前来。 没想到今日一见,这位云姑娘竟有天人之姿,若早知如此,他该前两日就催着母亲过来,而不是拖到今日。 容夫人拽着他要走时,他还念念不忘地回头看了两眼。 可惜全程云姝都没看他。 赵略母子走后,赵氏也在相安远侯府的事怎么处置,开口道:“我还有事要忙,姝儿先回去吧。” 云姝端起手边新上的热茶道:“好久没喝母亲这里的茶了,母亲去忙吧,我喝完茶再走。” 闻言,赵氏不再管她,带着于妈妈离开。 往常在夏日里,云姝并不喜欢喝热茶,不过今日除外。 她松快地呼出一口气,现在,该她们烦心了。 9. 第九章 云阳伯得知消息时,京兆尹府已经接了状纸,这件事肯定没办法轻轻揭过了。 他先前丝毫不知此事,只知道长房那个混账,连爵位都丢了,却不知他混账成这个样子。 强占其子的通房,事情败露之后,还将拿女子活活打死,把人伦纲常放到何处? 未免有人议论,云阳伯没去安远侯府,而是回了丞相府,让赵氏给安远侯带话。 “长房的事明日上朝一定会有御史参奏,让安远侯在京兆尹查清缘由之前,带着那混账上殿请罪。” 赵氏自知安远侯府理亏,只不过那毕竟是自己长兄,若是真上殿请罪,陛下降罪下来,岂还有命在。 “夫君。”赵氏唤了他一声,请求般开口道:“没有别的法子了吗?” 云阳伯心里有股郁气,他没冲着赵氏发脾气,只是跟她解释道:“看在已过世的老侯爷面上,陛下不会要他的命,顶多罚他几杖,判几百里流放。” “若明日安远侯府没动作,光是朝中的御史都能参死他,说不定还要牵扯到丞相府。” 云阳伯格外叮嘱道:“让安远侯咬死了不知此事,一切都是长房所为,侯府只会落个失察之罪。” 浸润朝廷多年,云阳伯很快就想出了最有利他的处理办法。 忽而,他想起一件事,叫住了要去传信的赵氏。 “今日,赵略他们来是为了姝儿的婚事?” 赵氏身子一僵,知道他想问什么,直言道:“并未定下,因为此事便不了了之,妾身此前不知兄长荒唐如此,若是早知,便不会提这件事。” 云阳伯道:“你也是为了姝儿的婚事,不过今日之后,此事不准外传。” “妾身知晓了,定会看管住下人的嘴。” 赵氏心里清楚云阳伯所言是最好的结果,可她还是被此人的自私和冷情伤了一瞬。 云阳伯的这番安排传到安远侯府会产生多大的不满暂且不提,云姝正在清风院陪着老夫人叙话。 “明日承安公主请你去游湖,一定要小心说话,别惹了公主不高兴。” “祖母放心,孙女知道的。” 她想做的事,还需要承安公主帮忙。 云姝捏了捏手上绣着白玉兰的帕子,帕子边角上,多了一个“姝”字,是她今日新加上去的。 前厅的事,云老夫人有所耳闻,她生气赵氏给云姝定亲未问过她的意见,云老夫人时常埋怨自己出身不够好,没法给云姝牵线拉媒,只能交给赵氏和云阳伯,可看赵氏安排的婚事,云老夫人就知道她不安好心,不过好在因为安远侯府出事,这桩婚事也不了了之。 “我的姝儿,怎么这样命苦。”云老夫人轻抚着云姝的面颊。 云姝摇头:“有祖母在,姝儿不命苦。” 她不会让赵氏如愿,她会过得很好。 在清风院用过午膳,云姝等老夫人睡下才离开。 “今日天气不错,姑娘要不要四处走走?”映月提议。 解决了一桩心头大事,云姝也觉得在卧房待得太久,在府里四处走走也好。 没走两步她就看见了坐在不远处的云柔,云姝不想跟她对上,换了条路回去。 偏她非要过来。 “姐姐病好了吗?” 云姝只得停下脚步,转身面向她道:“已然大好,多谢柔儿前几日去看我。” “姐姐说笑了,都是一家人。” 云柔说罢,语气又低落起来:“姐姐也听说安远侯府的事了吧。” 云姝懒懒点头:“从祖母那知晓一二。” “母亲说长房一脉是扶不起来了,大舅舅竟然混账如此,可惜误了姐姐和堂兄的婚事。” 云姝眉心轻跳,回道:“柔儿若是觉得可惜,可以让母亲牵线嫁过去,相信父亲一定不会放手不管,到时这婚事也有了着落,安远侯府长房一脉也不会被抛弃,何乐而不为呢?” 她这个妹妹,心思全都摆在脸上。 “明日承安公主邀我游湖,姐姐要回去收拾东西,就先走了。” 话落云姝就转身离开,但走了两步后又想起了什么,偏头道:“柔儿可别说错了,从头到尾,母亲都没说过要我跟安远侯长房定亲,父亲也说以后丞相府禁止提起这家人,柔儿要是说错了话,恐怕会惹父亲不快。” 云柔满脸涨红地看着云姝离开的背影,手里的帕子被揉的抽丝,她怎么敢的? 不就是因为勾搭上了承安公主吗?等到公主对她失了兴趣,她什么都不是。 云姝才不在意云柔会怎么想她,会不会去跟赵氏告状,因为安远侯府的事,赵氏现在自顾不暇,才没有功夫管她 。 明日游湖,云姝想着自己能给承安公主送些什么礼物,金银首饰之类的总觉得差些意思,公主殿下什么宝贝没见过,应该不会稀罕这些。 她看向手里的帕子,有了主意,让映月拿来了绣棚,又做了一条绣着海棠的帕子,听闻承安公主喜欢海棠。 …… 因为今日有贵人游玩,云月湖周边都被清了场,云姝被宫人领着登上了早已准备好的游船。 云姝只在前一年的元宵节见过这般隆重的游船,当时跟在赵氏身边,只能匆匆看上一眼,因为云柔急着去猜灯谜,赵氏又不肯放她一个人走动。 好在如今,她正在慢慢从赵氏的掌控里走出来。 船舱内丝竹声阵阵,云姝走进去时,承安公主正挑着想听的戏曲,她打断了正要行礼的云姝,招呼她坐到自己身边。 “云姐姐喜欢听什么?” 承安公主主动把戏折子放到云姝面前,让她先点。 这是她养在公主府的戏班子,早就想试试一边游湖一听戏的感觉。 左右谢望舒出钱,到时候母妃要是责怪她,她就说是为了帮谢望舒讨媳妇。 那厮还要求她不准带坏云姝,她只是听戏,又不做别的。 云姝接过点戏的折子,只勾了一则《西厢记》,早就听说承安公主是戏痴,如今看来倒是一点都不假。 游船上丝竹管弦声声不断,仔细侧耳去听,还有阵阵戏腔。 二皇子觉得自己一定是疯了才会答应跟谢望舒一起来云月湖。 他们此刻正在一叶扁舟上,寒酸至极。 “你有钱给云姑娘找来那么大条游船,就让本宫跟你坐这个?” 谢望舒正往游船那边望着,他道:“又没让殿下掏钱。” 今日难得能休息一天,他是不会放过能看见云姝的机会的,虽然没办法上前,就这样远远见上一面也是不错的。 游船内,云姝正要把准备好的帕子送出去,岂料这时游船忽然轻晃了一下。 她跟着承安公主走出船舱,看看到底发生了什么。 这场戏正唱到高潮时,被扰了兴致的承安公主很是不快,她倒要看看是谁那么大的胆子敢扫她的兴。 岂料走到外面就看见有一叶扁舟撞上了游船,而扁舟之上正是谢望舒和她皇兄。 10. 第十章 谢望舒也没想到会发生这种意外,他不怎么会划船,平时泛舟游湖都是坐上游船,划船这种事自有下人去做。 他本觉得划船而已,没什么难的,怎知湖面上突然起了风,他一时没把控好方向,又没办法让船停下来,就这样直愣愣地撞上了云姝和承安公主所在的游船。 好在没出什么意外,双方都只是晃动了一番。 听见承安公主问他们有没有事,要不要上来。 谢望舒本想抬头说没事,视线却直接对上云姝探究般的目光。 四目相对之间,谢望舒顿时忘了要说什么。 还是二皇子忽然开口让他回了神:“无妨,不过是风大了些。” 云姝这时也收回目光,对着扁舟之上的人微微一笑,并不多说话。 谢望舒猛得低下头,朝承安公主摆摆手,拿起船桨就开始往边上划。 “不是?我们不上前吗?” 二皇子扶着船边,他觉得自己快要被甩下去了。 “不上去。”谢望舒斩钉截铁。 要是他自己一个人,他肯定就借着这个机会上去了,偏偏还有二皇子在,要是云姝没看上他,反而看上二皇子怎么办。 他现在觉得此人格外碍眼,早知道会有这一出,他今日就不该拉着二皇子一起来。 游船上,云姝看着越来越远的扁舟不禁问道:“风好像越来越大了,他们这样真的没事吗?” 承安公主摇头,她也不知道,关键是她喊也喊不住啊,谢望舒什么时候学会划船了。 “不管他们了,周围都有人守着,不会出事的。” 两人又回到船舱内,云姝这时把帕子拿来出来。 “这是云姐姐亲自做的?” “真好看。”承安公主一边夸着,一边将帕子拿在手上端详,针脚细密,比着宫里的绣品也不差,上面绣的还是她喜爱的海棠花,还从没有人送过她手帕,倒是新奇。 “公主喜欢就好。” 云姝扯唇轻笑,她还担心承安公主会不喜欢。 这边两人在游船上玩了一日,那边谢望舒带着二皇子吹了一日的风。 直到游船靠岸,云姝离开,这两人才登上游船。 “下次再也不陪你一块出来了。” 二皇子拿起桌上的点心就往嘴里送,平白浪费了他一日空闲。 谢望舒没说话,只是看着承安公主手上凭空出现的帕子,看上去不像是宫里的东西,那就只能是云姝今日送的。 承安公主感觉到他的视线,将帕子拿起来翻来覆去展示了一遍:“好看吧,云姐姐给的。” 谢望舒总不能真跟她抢手帕,白了她一眼。 “本公主还跟云姐姐约好后日去青山寺,还有京郊浮云山,还有……” 她一个个数着,谢望舒面色越来越黑,无它,只是过了今日他们这段时间都没空闲,他要跟在二皇子日日待在上书房里,还要预备陛下的考核。 如果他没在陛下跟前得个“好”字,他会被他爹压在书房里更不得出。 “你放心。”承安公主晃了晃手帕道:“云姐姐没什么交好的朋友,本公主现在是她的手帕交,云姐姐眼下还没有心悦之人,本公主一定向着你。” 谢望舒的脸色才好看些,他看向二皇子道:“殿下可以另找位伴读吗?” 每日上书房着实耽误他时间。 二皇子喝了杯茶润了润嗓子:“你自己去跟舅舅说。” 谢望舒还没这个胆子,他恨恨地塞了一口点心,眼馋地看着承安公主手里的帕子,他什么时候才能跟云姝正式见上一面啊。 …… 丞相府外,两辆车相遇,云姝被映月扶着下了马车,对着同样下车的赵氏微微福身。 赵氏知道她今日是去赴承安公主的约,并未为难她,摆手让她走了。 走了一段路,映月忍不住在云姝耳边低声道:“夫人今日好像是去了安远侯府。” “安远侯府出了事,她自然要回去一趟。” 回想起刚刚赵氏的面色,安远侯府的事对她影响不小。 这几日的晚间请安都被免了,云姝去看过老夫人之后就回了自己院子。 用过晚膳,染冬将外面发生的事说给云姝听。 “京兆尹还没开始查,安远侯就带着兄长请罪了,将罪过全揽到了 长房一脉,说自己丝毫不知。” 映月听罢喃喃道:“真是不要脸。” 云姝被她这番话逗笑了,也觉得安远侯甚是不要脸,但云姝也不得不承认,这样一来错都是长房犯下的,安远侯就能逃过责罚。 果不其然,染冬道:“陛下罚了安远侯一脉流放五百里,被夺了官身,贬为庶人,安远侯只治了个失察之罪,罚了两月俸禄。” 太便宜他们了,一条人命,只是流放五百里而已,安远侯屹立不倒,不会看着大房受罪,他们不过是换个地方过日子。 睡前,云姝把染冬叫到跟前,嘱咐道:“那对老夫妻,让秦管事好生安置,最好是送到淮南,有秦家庇护着,才不会让安远侯找到。” 她利用这对老夫妻了结了她的婚事,却没能让杀人者偿命,为了防止安远侯府报复,自然要安置好他们。 “姑娘放心,殿前的处置传出来后,秦掌柜就把人送出京城了,给了他们傍身的银子,日后隐姓埋名,日子不会难过的。” 如此,云姝便放心了。 “明日派人跟母亲说一声,我后日要陪着承安公主出城上香。” “姑娘不怕夫人推却,不让姑娘出门?” 云姝闭上眼睛回道:“那就让她亲自去公主府回绝吧。” 她只是一介臣女,如何拒绝的了公主相邀,赵氏若不想让她去,就自己去公主府说明缘由。 …… “又要出去?” 次日一早染冬去传话时,赵氏先是意外,然后就是一阵心烦。 为什么偏偏是云姝,怎么能是云姝? 安远侯府的事已经够让她心烦的了,昨日去了一趟侯府,她被容夫人指着鼻子骂没良心,要拿长房换安稳。 而她二哥安远侯对她也神情淡漠,不外乎是因为云阳伯见死不救,不肯为他们求情,才让安远侯府落得如此下场,昔日云阳伯在官场上可没少借安远侯府的势。 赵氏夹在两家之间,仿佛怎么做都不对。 正心情烦闷着,自然也不想让云姝好过。 “姝儿身子不好,从未去过那么远的地方,如何能陪公主殿下上香?” 11. 第十一章 “公主殿下相邀,已经订好了日子,姑娘推却不了。” 赵氏饮了口茶,慢条斯理地道:“知道了,让姝儿准备就好就是,别惹了公主殿下不快。” 染冬走后,于妈妈边按着赵氏的肩头便道:“夫人就这样让大姑娘出去?” “不然呢?那可是承安公主,而且夫君也不阻止她与公主交好。” 赵氏越说越来气。 这几日为何事事不顺?说起上香,她觉得自己也该找个时间去上柱香,去去晦气。 “不若夫人再为大姑娘寻门婚事?” 于妈妈在一旁出主意。 赵氏叹了口气:“有了长房的事,再提起她的亲事,不说夫君,老夫人也要不愿意。” 况且她一时半会儿也再找不到长房这般让她如愿的婚事安排给云姝了。 可就这样看着云姝跟承安公主越来越亲近,她着实气不过。 “她倒不如再病上一场。” 赵氏眼里溢出狠厉的目光,当初她就应该确认云姝淹死之后再走的,可恨她当时心软,让她捡回了一条命。 “夫人的意思是,要下药?” “太容易被查出来了,不妥。” 在后宅里,下药永远都是下下策。 “夫君不是说让我多教着点她吗?为了不让姝儿言行举止惹公主不快,明日让她来主院听训。” 磋磨人的手段多得是,教导子女本就是她的权力。 “让柔儿也跟着听,免得老夫人说我苛待她。” 染冬刚回到院子里没多久,于妈妈就带着赵氏的吩咐过来了。 云姝不是傻子,她清楚地知道赵氏想这出就是为了难为她。 “姑娘可不要晚了,明日寅时去主院学规矩。” “我知道了,有劳于妈妈来传话了。” 纵使心里厌恶,云姝还是起身送了送。 “明知道姑娘的病刚好,还要陪着公主去山上寺庙上香,夫人却要这时候要姑娘去学规矩。”映月心中不忿。 云姝反倒松了口气,只是如此,她还应付得来。 今日让染冬传话的时候她就做好会被赵氏针对的准备了,这样明着来倒还好,怕的就是她暗地里做手脚。 “无妨,不过是早起几日。” 为了难为她,赵氏还把云柔也给叫上了,云柔惫懒,过不了几日就会喊累,这规矩自然也学不了几天。 无非是受累几日罢了。 就如云姝所想,第二日寅时,她就见到了一脸萎靡的云柔。 赵氏示意于妈妈给云柔端了一盏浓茶提神。 而后道:“你们父亲近日总说你们俩都到了要出嫁的年纪了,让我多教着些礼仪规矩,不能再像从前那般散漫了。” 赵氏的目光看向云姝:“特别是姝儿,最近多与承安公主接触,更要注重规矩,不能惹公主不快。” “谨遵母亲教诲。” 云姝目光微敛,看着自己快要站麻的脚尖。 说是教导规矩,实则不过是变着法地折腾人。 云柔仗着自己比她年幼,哪怕偷懒赵氏也不会苛责她。 此刻于妈妈正盯着她们在廊下站规矩,云柔已经靠着栏杆许久,于妈妈都不曾说什么。 两人都未用早膳,赵氏不提让她们吃东西,于妈妈偷偷给云柔端了一盘点心,将云姝忽略得彻底。 赵氏处理完府中琐事,出来就看见站得东倒西歪的云柔,和面色有些发白的云姝。 她不去指责偷懒的云柔,而是让云姝站到了走廊外。 盛夏本就炎热,虽不到正午,外面日头仍旧晒得人睁不开眼。 云姝顿了一瞬,抬步走到廊外。 “站上两个时辰今日就结束吧。” 说罢,赵氏看了眼云柔,让她也认真些,不然她不好交代。 赵氏带着于妈妈离开后,云柔彻底放松下来,她靠在栏杆上用着点心,还颇为好心地跟映月说:“姐姐怕是也饿了,快去给姐姐也送去些。” 映月抿着唇,没有云姝说话,她不敢乱来。 见这丫鬟没动静,云柔转头去跟云姝说话:“姐姐何必那么认真,母亲不是那般苛责之人,外面那么晒,姐姐进来待会儿,等母亲回来了再过去站便是。” 云柔笑脸相迎,好似从未跟云姝有过隔阂。 被日头晒得难受,云姝知道她不可能那么好心,婉拒了她的“好意”。 站了足足两个时辰,换来赵氏一句“姝儿当真用心”。 云姝被映月扶着回了院子。 染冬见她面色发白,问了映月发生了什么,气愤之余又担心道:“姑娘怕是中了暑气。” 她把早就备好的绿豆汤端到云姝跟前:“姑娘快喝了去去暑气。” 知道她们姑娘早膳都还没用,便催促着映月快去传膳。 等了好半晌,映月空着手回来了。 染冬问道:“怎么回事?饭菜呢?” 映月哭丧着脸道:“厨房说今日丞相府有贵客来,厨房人手不够,让我们等着,我怕姑娘等得着急,就先回来了。” “欺人太甚了!” 染冬气得喘不上气,她让映月先回厨房等着。 若不是云姝拦着,染冬都想去老夫人跟前告状。 “若有贵客,厨房难免忙不过来,赵氏有的是理由。” 此刻的她已经缓过劲了。 “今日府中贵客是哪位?” 染冬从柜中找到之前在外面买的点心,拿出来让云姝先垫着。 “回姑娘,是大皇子。”染冬给她揉着腿,说道:“似乎是因为陛下安排了大皇子入阁理事,大皇子才特意来丞相府拜访。” “那就难怪了。” 丞相是内阁之首,日后一处任职,大皇子前来拜访也在情理之中。 云姝缓缓站了起来,她吩咐道:“让映月先回来吧,我去清风院看看祖母。” 已然能预料到赵氏会让人给她安排残羹冷炙,与其饿着肚子苦等,不如去祖母那里陪着她用膳。 …… 清风院里,老夫人正准备用膳,听见云姝来了,忙把她招呼到跟前:“姝儿来得正好,来陪祖母用午膳。” 云姝面上有了点血色,她走到老夫人跟前坐下:“好久没陪祖母用膳了,祖母这几日用得可香?” “姑娘可是不知道,这两天老夫人都快愁得吃不下饭了。” 清风院的兰妈妈开始跟云姝“告状”。 “祖母愁什么呢?” “别听她胡说,我这两天吃得可多了。” 老夫人低声道:“祖母只是想起姝儿的婚事了。” 云姝神色微愣,随后轻笑道:“祖母就这样着急把姝儿嫁出去了?” 老夫人着急解释道:“祖母不是这个意思。” 她巴不得云姝能多陪她几年,可这世道女子总要出嫁的,经过安远侯府一事,老夫人格外担心赵氏会找那些拿不出手的人家给云姝说亲。 “祖母放心好了,姝儿知道的。” 婚事由不得自己做主又如何,她自有法子给自己谋一门亲事,只是过程难免会有些不光彩。 12. 第十二章 许是前厅有客,午后并未有人来唤她去主院,云姝小憩了会儿。 日头渐渐西斜,前厅的热闹散场,大皇子走时云阳伯亲自送到府外,给足了他面子。 “云相留步,今日多谢款待。” 云阳伯道:“殿下客气了,招待不周,还望殿下见谅。” 看着人上了马车,云阳伯才松了口气,没注意方才大皇子的目光在云柔身上多停留了几分。 云柔本是不该在这的,来的是外客,又是男子,或许是她没注意,午后来了主院,正巧撞上大皇子离开,不好在外人面前责骂她,云阳伯就简单对着大皇子介绍了几句,也没太在意。 喝了几杯酒,现下有了点醉意,云阳伯被小厮扶着回卧房休息,赵氏等他走远了才道:“今日这么回事?在贵客面前也那么冒失?” 这句话是对着云柔说的,毕竟是她自己教养出的女儿,怎会不知云柔在想什么。 “母亲……” 云柔面色羞红,迟疑着不知道该怎么说。 “你是看着最近云姝多与承安公主亲近,才起了这心思?” 云柔咬着下唇,犹豫良久才道:“母亲不是说大姐姐有可能是被贵妃娘娘看上,有意许配给二皇子吗?” 她要不要屈居于人下,尤其是云姝,若是云姝能当二皇子妃,那她也不是不能攀上大皇子。 赵氏恨铁不成钢地伸手戳了戳她的眉心,低声道:“大皇子是什么出身?他母亲不过就是个低贱宫女,至今仍不到妃位,可见陛下对她不喜,你以为大皇子为何这般年纪还未娶妻,他就是等着要找一门能帮得上他的岳家,你倒好,还傻乎乎地撞上去。” 今日来得若是二皇子,赵氏巴不得云柔有这番心思,可大皇子的身份实在不够看,偏她这女儿蠢笨。 “以后见到了大皇子,都躲着走,别跟他有什么交集。” 赵氏叮嘱道。 也不知云柔听没听进去,只微微点了点头,看上去还有些不满。 “你现在就回自己的院里,把《女则》抄上十遍,明日一早交上。” 她是太惯着这丫头了,让云柔行事没了分寸,决定趁着这几日好好教教她。 云柔皱着脸领罚,同样的,十遍《女则》云姝也要写。 书案上烛光跳动,云姝提笔抄录,映月今早陪着她折腾站规矩,早就犯困了,云姝便让她先去休息。 染冬知道姑娘这是有话要跟自己说,默默等着。 屋内越发安静,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声音。 良久,云姝开口道:“明日你随我一起出去,半路我会让你去趟铺子,帮我挑些珠钗首饰。” “姑娘是要给秦掌柜递话吗?” 云姝抬手蘸了些墨道:“我要一份册子。” “一份写着京中未婚的世家公子和画像的册子。” 染冬磨墨的手一顿,她迟疑地问道:“姑娘要这个做什么?” “就是你想的那样。” 寻常人家相看是由父母长辈牵线,事先打听好对方的品性,若是觉得合适,便会找各种由头将两家凑在一起,让双方见上一面。 可没人能为云姝这样谋划,她指望不上父亲,更不相信赵氏给她找的夫家,那便只能她自己打算。 云姝之前不敢想,因为她出不去,赵氏不愿放她出府,可现在有承安公主在,她便有了借口,有了能和旁人见面的机会。 “姑娘,何至于此啊!”染冬劝道:“若是让夫人发现……” “被她发现,能去青灯古佛前了却残生,也比嫁到一户让人作呕的夫家强。” 笔下的《女则》教她安分守己,跳动的烛光映在云姝脸上,更添几分柔和,可她目光却格外坚定,安分守己对于她来说没有活路,她不要被蹉跎后半辈子。 染冬知晓她心中苦楚,便不再劝。 哪怕到时事情败露,有秦家在,姑娘也不会出事。 想到此处,染冬心里宽松了些,陪着云姝抄完《女则》后催促她去休息。 明日天不亮就要去主院站规矩,睡得晚了明日肯定更加困倦。 在赵氏眼皮子底下“学”了两日规矩,云姝坐在去城外的马车里,略微的颠簸没让她产生不适,反而更多了些困意。 她强撑起精神,快到城外时找了个理由让染冬下了车,染冬意会,去办了云姝交代她的事。 映月不觉有异,她拿了帕子拍了几片薄荷叶,让云姝拿着醒神。 马车出了城,缓缓停在路边,云姝闻到帕子上的薄荷味,清醒了些,听到车驾外宫人的声音,云姝让映月扶着下了马车。 “云姑娘这边请,公主殿下已等候多时了。” < p>宫人领着她到了承安公主的车驾,车内空间要比云姝坐的那辆大上不少。 “云姐姐可用过早膳了?” 承安公主让人端了一盘点心放到云姝跟前。 “这是京中近日来卖的最好的点心,去晚的话排队都要排一个时辰,今日顺路正好碰上,云姐姐尝尝。” 实则是谢望舒买了非要塞给她,让她带给云姝。 云姝拿了块点心放进嘴里,她不喜太甜的糕点,但这点心入嘴不是发腻的甜味,而是淡淡的香味。 怪不得会有人排上一个时辰的队也要买上一份。 “很好吃。” 承安公主却觉得味道也就那样,毕竟皇宫里什么好东西没有,外面的吃食再多花样也就是尝个新鲜。 不过她还是记下了云姝喜欢这点心,回头告诉谢望舒。 青山寺是京城周边香火最盛的寺庙,传闻这寺中求姻缘是最灵的。 所以云姝便以为承安公主想来这里是为了求姻缘,结果承安公主直接带着她来到了后山。 “早就听闻青山寺后山风景不俗,如今一看传言属实。” 承安公主转头看向云姝道:“云姐姐可要去求一签?这里的大师解签还是挺灵的。” 云姝摇头:“不了。”她向来不信这些,来这里看看风景也好。 寺内应该早就知晓今日承安公主会来,后山只有她们一行人在。 直到寺中主持前来,云姝才知道这片后山是不对外人开放的,她也是借了承安公主的光才能看到如此美景。 承安公主这次其实还有一件事,是关于自己母妃的。 谢贵妃想让青山寺的主持为自己卜上一卦,只因她身体特殊,不便出宫,此事就由承安公主代劳了。 “云姐姐先去禅房休息一会儿吧。” 纵使承安公主觉得这些算卦占卜不能尽信,也还是选择让云姝回避了。 云姝知晓有些事她不便知道,便点头跟着僧人去远处的禅院。 一开始云姝翻着桌上的两本经书,后来困意上涌,就让映月盯着些,她眯一会儿。 禅房简陋,她用手撑着脑袋闭上眼睛,窗外微风拂过,吹散阵阵热气,也吹动着桌上的经书一页页翻动。 因为提早完成课业而匆匆赶来的谢望舒便透过窗子看到了眼前这幕。 13. 第十三章 窗外风势渐大,映月担心云姝受凉,进屋把窗户关上,余光瞥见一道挺拔的身影匆匆而过。 云姝微睁开眼,见映月站在窗户前一动不动,问道:“怎么了?” 映月关上窗子道:“外面有人偷看,不知道哪里来的登徒子。” “可能是走错地方的香客。” 云姝按了按眉心,稍眯了一会儿舒服多了:“我睡了多久?” “应该有两刻钟了。” 主仆二人说话间,屋外传来了脚步声。 “云姑娘,公主殿下请您过去。” 外间宫人敲门道。 “这就来,姑姑稍等。” 云姝应了一声,带着映月出了禅房。 …… 禅院边一颗榕树后,谢望舒躲在这里等着云姝一行人离开。 好险,刚才差点被那丫鬟看见。 如果被误会他不怀好意就完蛋了,他可不想在心上人面前被冠上“登徒子”的名声。 禅院彻底安静下来,谢望舒开门走了进去,坐到方才云姝的位置。 面前的经书晦涩难懂,一般人真沉不下心看这些东西,就比如他。 随后他就从袖口里掏出来一锭银子放到了桌上,将那两本经书塞进了怀里。 青山寺经常向香客发放经书,这一锭银子就当是他的香火钱,经书他就拿走了。 后山他进不去,贸然过去肯定会惊动里面的人,想到青山寺求姻缘最为灵验,谢望舒就去求了一个姻缘签。 在求了一道上上签后,谢望舒心满意足地打道回府。 寺里高僧还说他姻缘顺畅,日后定会夫妻和睦,情意绵绵,一番话说得谢望舒飘飘欲仙,又添了一锭香油钱。 他的好心情一直持续到看见自己的父亲武安侯。 今日陛下召见,谢佑从皇宫回来,刚到门外就碰上自己这个不争气的儿子,语气生硬地问道:“今日为何没去上书房?” 一般这个时候谢望舒都该在上书房完成课业,而且今日也不是他休息的时候。 谢望舒翻身下马,将缰绳随手扔给门房。 “父亲可以去问太傅,今日的课业我早就完成了。” 说罢,他越过武安侯就要往里走。 谢佑冷着脸追问:“去哪了?” 谢望舒想了想,随后把那支上上签拿了出来,一脸认真地道:“兄长驻守边疆,儿子念着手足情深,去给兄长求了一签,是为上上签。” 虽然签是假的,但他真的让寺里僧人给谢望彦点了盏长明灯。 谢佑点了点头称赞道:“这才像样。” 念叨了好一会儿兄友弟恭才是谢家传承,好一阵说教,谢望舒就这样站在府门口耷拉着耳朵听这些废话。 “你年岁也到了,昨日你母亲还说起你的婚事……” 说起这个,谢望舒把耳朵支棱起来了,连忙道:“父亲明鉴,兄长都还未娶妻,儿子的婚事急不得。” 说完他就急 匆匆往谢夫人的院子跑,一定要赶在母亲给他定亲之前打消她的念头。 …… 用过素斋,云姝陪着承安公主在青山寺后山漫无目的地闲逛。 虽说之前是因为谢望舒的愿意承安公主才会接近云姝,但两人之间却格外投缘。 承安公主嘴上抱怨着宫里只有她一个公主,除了二皇子,连个能陪她玩乐说话的都没。 云姝道:“公主可还记得臣女的妹妹?” “当然记得,本宫不过问了她两句话,她就浑身打哆嗦,好像本宫欺负她一样。” 承安公主还记得当时的情况,现在想来云柔那副样子不像是害怕,更像是心虚。 “本宫都忘记问了,当日云姐姐怎么没来?” 云姝反问道:“听闻那日公主还跟云柔问起我?” 承安公主轻咳一声,现在的她比那时的云柔都心虚。 “本宫当日听人提起过,说丞相府里还有一个姑娘,甚是不凡,所以才想见见看。” “原来如此。”云姝不知这人是谁,也许正是他的一番话才有她今日的机会,云姝在心里默默感激了一番。 “那日母亲忘记通知我了,可惜错过了公主办的诗会,当日一定很热闹。” 承安公主听罢顿时来了兴致,“诗会而已,什么时候都能办,云姐姐若是喜欢,过几日本宫再办一场,这次云姐姐可一定要来。” “好啊。” 云姝微笑点头,如此,甚好。 14. 第十四章 “你真不要娶妻?” 谢望舒连连拒绝:“母亲,兄长都还未婚,我怎么能提前娶妻。” 提起谢望彦,谢夫人面上流露出止不住的担忧。 “你兄长他身在边关,什么时候能回来都不知道呢。” 谢望舒宽慰道:“这两年边关稳定了,前些天我还听二皇子跟陛下谈论起边关之事,二皇子说陛下有意让兄长年节之时回京述职。” 谢夫人追问道:“真是二皇子所言?” 谢望舒答道:“母亲若是不信,可以去问父亲,他应当也知道,只是还未来得及告诉母亲。” 谢夫人闻言就去找谢佑,等到确切答复后,心里高兴极了,不再追着谢望舒给他说亲。 哪怕谢望舒觉得母亲现在开始收拾谢望彦的住处为之过早,但一想到这段时间母亲不会再提他的婚事,谢望舒便觉得松快。 他琢磨着什么时候再让承安公主帮他办场诗会,总是她们俩个人出去,他也不好跟着。 说干就干,谢望舒又去了一趟公主府,临近傍晚才看见承安公主的车驾回来。 他正准备上前,却猛然看见从马车上下来的人不是承安公主,而是云姝,他脚步一顿,往门房里挪了挪没走出去。 丞相府的马车在下山的路上惊了马,好在有公主府的护卫在才没出事,承安公主担心她自己回去会再出事,就说先回公主府,之后派马车送她回去。 “多谢公主殿下。”看见公主府重新安排的马车,云姝格外感激。 “云姐姐无需客气。” 将人送走后,承安公主正打算回去休息,结果刚踏进公主府就被躲在门房的谢望舒吓了一跳。 “你怎么在这?” “唉。”谢望舒叹了口气道:“来求公主殿下一件事?” “什么事?” 承安公主戒备道。 都用上“求”了,估计不是什么好事。 “最近也没什么诗会雅集之类的……” “哦……” 原来是想求她再办场诗会。 “好好的办什么诗会?” 上次的诗会是为了找到云姝这个人,现在人都找到了,还办来干嘛? 不过她今日也跟云姝提过诗会的事,再办一场也没什么,只不过最近因为府内豢养伶人的原因,公主府的开支有点大,这不就有人上赶着来给她送钱了嘛。 “我们俩都没好好见过面。” 这话说的挺酸的,想到前些时日的游湖花销都是谢望舒出的,承安公主决定少坑他点,免得他到时候没钱娶妻。 “行,过几日本公主就再安排一场诗会,不过你老是躲着干什么?就方才你从门房出去不就能跟云姐姐见面了吗?” “那不一样。” “……” “你画本子看多了吧。” …… 丞相府内,赵氏迟迟没等到云姝回来的消息,直到于妈妈来报,说丞相府的马车惊了马,云姝是坐着公主府安排的车驾回来的。 “马惊了?” 赵氏看了眼于妈妈,问道:“是你安排的?” 于妈妈连忙否认道:“没有夫人的命令,奴婢哪敢自作主张。” 似乎是想到了什么,赵氏眉头紧蹙,起身去府门口。 大门外,云姝下了马车后示意染冬拿出些银子给赶车的马夫。 染冬动作轻缓的从袖口掏出了两锭银元宝当做赏银。 若是细看,她袖口里还装着物件,方方正正的模样,正是云姝要的册子。 好在天色渐晚,也不会有人注意到云姝身边是一个小丫鬟,尤其是赵氏。 毕竟平日里她连云姝都不放在眼里。 “给母亲请安。” 赵氏赶到门口时 只看到了公主府车驾转角时的背影。 “听闻今日马惊着了,姝儿可有受伤?” “母亲放心,女儿当时和公主殿下同乘,并未受伤。” 云姝侧身示意赵氏去看停在门口的马车,为了让马安静下来,给它喂了一点点蒙汗药,所以现在才会是如此萎靡的样子。 今日若不是有公主府的护卫在,马车早就冲下山崖了。 云姝本以为是赵氏动的手脚,但看她的神色似乎又不太像。 “姝儿今日肯定累了,先回去休息吧。” 云姝不急着追究马车的事,在她看来,赵氏应该还没糊涂,今日她与承安公主一起出行,若是牵连到公主殿下受伤出事,整个丞相府加上安远侯府都担不了责。 所以,云姝心里已经有了些思量,她挑眉暗道,她那个蠢妹妹,害人也不考虑后果。 “多谢母亲。” 云姝福身告退,她还有要事要办,暂时没时间追究这件事。 她走后,赵氏就阴沉了脸,吩咐道:“去把柔儿叫到我屋里,就说我有要事找她。” 于妈妈应下,赶忙去寻人。 云柔此刻正躲在房间里,听见外面说云姝回来了,便想派人去打探消息,这时猛然看见于妈妈来找她,脚步不自觉往后挪了挪。 观她一脸心虚的模样,于妈妈就基本能猜出她做了什么。 于妈妈上前一步道:“姑娘,夫人请您过去一趟。” “于妈妈可知母亲为何这时唤我过去?” 云柔强装镇定,又或许是觉得哪怕赵氏发现也不会对她怎么样,面上倒是没慌乱。 “姑娘过去就知道了。” 于妈妈暗地里轻叹,二姑娘被夫人养得经不住事,这次夫人怕是要发大脾气了。 正如于妈妈所想,云柔刚走到赵氏面前,就被仍在气头上的赵氏扇了一巴掌。 15. 第十五章 “母亲!” 云柔捂着脸,双眼通红地看向赵氏。 往常她就算犯错,最多不过是罚几日禁闭,或者抄几遍书,这是母亲第一次动手打她。 “知道我为什么打你吗?” 云柔抿着嘴不肯说话。 “马厩那边我会让于妈妈去清理干净,不会有人查出来是你命人动的手脚。” 赵氏的气消得差不多了,她让云柔坐下,耐心解释道:“今日承安公主也在,云姝出事也就罢了,若是牵连到公主殿下,你有想过丞相府会怎么吗?” “安远侯府刚因为你大舅舅的事被陛下迁怒,万一再出事,爵位都要不保,你做事之前有好好想过吗?” 云柔这才明白过来,原来母亲不是气她对云姝动手,而是气她做事不考虑后果。 脸颊火辣辣的疼,她垂着头道:“女儿知错了。” 赵氏抬手摸了摸她泛红的侧脸,不由心疼起来:“若是晚上你父亲问起来,母亲会为你遮掩,以后再有这种事,不要再一个人贸然动手了。” 云柔点了点头,没让赵氏看出她眼里的不甘心。 就这样日日看着云姝接近承安公主,成为公主府的座上宾,她怎么可能甘心。 今日云姝陪着公主殿下去青山寺的事早就传开了,以往跟她交好的几个闺阁小姐都传话来问云姝,说想约着她们出去。 云柔全都给推了,不就是想借着云姝搭上承安公主吗? 让她亲眼看见这些人去恭维云姝,不亚于让她去死,她嫉妒得发狂! “这是怎么了?” 云柔心头猛得一跳,垂下去的头动都不敢动了。 是云阳伯来了。 赵氏显然比她要冷静得多,拿去手边的帕子按在云柔略微红肿是侧脸上。 “柔儿不知道碰到了什么东西,脸上起了不少疹子,这不,正找妾身哭呢。” 云柔顺势按住帕子,转过头看向云阳伯,她双眼通红,看上去倒真是那么回事。 “给父亲请安。” 云柔声音哽咽,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 云阳伯自然会心疼,追问道:“请大夫了吗?父亲差人去请宫里的太医过来,脸上留疤了可不行。” 赵氏道:“不过是普通红疹,上两天药就好了,用不上宫里的太医过来。” 话落,赵氏示意于妈妈把云柔先带走。 “让她好好睡一觉,过两日就好了。” 云柔撇了撇嘴,老实跟着于妈妈离开。 她走后,云阳伯才想起来意:“我听下人说今日丞相府的马惊着了,险些牵连到公主殿下?” 赵氏面上不动声色,解释道:“山路本就难行,去青山寺的路上多坚石,往年也不是没有惊马的先例。” 她观察着云阳伯的神色,并未看出异样后又接着说:“好在公主殿下无事,要不然咱们丞相府就罪过大了。” 云阳伯皱眉道:“既然没事,日后就别提这件事了,公主殿下既然派人把姝儿送回来,就说明她并未迁怒丞相府。” “可不是,姝儿在公主殿下面前还是得脸的。” 赵氏应和了几句,便将此事揭过。 …… 晚间,云姝先是打发走了映月,随后便让染冬 把册子拿出来。 染冬动作轻缓,她已经事先把房门关得紧紧的,生怕会有人闯进来。 “姑娘,秦掌柜的首饰铺里一直都有京中贵眷的名册,这是他今日亲自誊抄的,奴婢按照姑娘说的把用途跟秦掌柜说明了,秦掌柜已经先挑选过一遍了,他说这上面都是可托之人。” 说罢,染冬将册子放到云姝面前。 “秦掌柜让您小心,若有不测,马上让奴婢通知他,他好做准备。” 知晓他们是担心自己,云姝说道:“别担心,不会有事的。” 赵氏眼下正忙着为云柔遮掩过错,没空关注她。 秦掌柜办事一向严谨,名册上除了名讳,家世,年岁和脾气秉性外,还附带一处小像。 染冬解释道:“这是秦掌柜依着自己的印象画的,可能会有些出入,他说让姑娘做个参考就行。” 云姝点头,沉下心翻看起来。 大致看完一遍后,云姝打算先把家世过盛的都挑出来,这种人家她再怎么谋划也不会有机会。 册子被一页一页裁开,云姝让染冬把烛台拿过来。 被她挑出来的名册都被一一烧毁。 忽而她指尖一顿,看到了一个有些熟悉的肖像。 “谢望舒。”云姝轻声念出这个名字。 她想起此人是那日划舟撞到游船的人。 不过顿了一瞬,云姝就把这页册子放到烛火上点燃。 暗道秦掌柜的画工不错,画得还挺像。 谢家,累世名门,她可不敢想,这种人家,哪怕是父亲拉下脸亲自去提亲,他们都不见得会愿意。 16. 第十六章 随着被烧掉的名册越来越多,云姝手边只剩下寥寥几张。 京城里多得是早已没落的公府侯府,在朝中并未重臣,靠着朝廷的荫封过日子。 又或是新入朝的官员,家世不丰,并无根基。 只有这种人家,她才有些把握。 云姝将细心挑选出的几人牢牢记在脑子里,随后将剩下这些也烧为灰烬,只有这样才万无一失。 就连染冬都不知她最后挑选出的是哪几个人。 “过些日子,公主殿下会再办一场诗会,到时候你陪着我去。” 映月做事不如染冬细心,而且有些事她从未跟映月提过。 这场诗会,便是她的机会,保险起见,还是带着染冬较好。 “是,夜已深,姑娘早些休息吧。” 染冬为她点上安神香,这几日云姝一直都睡不好。 “晚间主院那边传了消息过来,明日姑娘不用再去站规矩了,听说是因为二姑娘脸上起了疹子,不便见人。” 云姝脱下外衣,吹灭了手边的烛光。 “疹子?” 对于云柔,赵氏向来养得精细,怎会平白无故出疹子,还是在这个时候。 想来是因为今日惊马的事,让她躲几日。 不过这样她也能松快几日,至于那匹马的事,她并未受伤,公主殿下也无碍,哪怕父亲知道缘由也不会重罚。 不如息事宁人,换几日太平日子,这些事,日后总有清算的一天。 …… 清晨,日光熹微。 云姝正打算起身去清风院给祖母请安,刚收拾妥当就听见外间有下人来话。 “姑娘,公主殿下派人给您送东西来了。” 映月出去拿,是一个油纸包,还温热着。 看上去有些眼熟,直到云姝打开,她才想起来:“姑娘,这不是昨日公主殿下说坊间卖得最好的点心吗?奴婢去打听了,好像叫什么芙蓉糕。” 云姝略带诧异地看向桌上的点心,她本以为承安公主让人送来的会是诗会的帖子,还想着公主殿下竟然那么快就定好了诗会的日子,没想到送来的竟然会是一包点心。 因为她昨日尝过之后说了还不错? “正好,带去给祖母也尝尝。” 在去清风院的路上,云姝碰见了许久都未出现云泽,自打落水之后,他病了好一阵,为了养病足有月余未出现了。 “大姐姐安好。” 观他面色红润,便知已然大好。 “泽哥儿今日能来请安,祖母见了肯定高兴。” 云泽挠了挠头,正要说话,身后看顾他的妈妈轻推了他一下,催促道:“公子,老夫人该等急了。” 云泽顿时红了脸,不知该怎么办才好。 恰在这时,在老夫人跟前伺候的吴妈妈从清风院出来,化解了现下的尴尬。 “姑娘,小公子,二位怎么都站在门口不进去?” 吴妈妈朝着云姝的方向轻点了点头:“老夫人已经在等着了,两位快进去吧。” 云姝闻言抬步往前走,没再去管云泽。 何必为了一个不相干的人坏了心情。 “给祖母请安。” 云姝快步走到老夫人跟前问安。 “坐,都坐。” 老夫人乐呵呵地拉着云姝坐到她跟前。 见到云泽今日来给她请安,老夫人也拉着他问了几句。 “今日怎么没见柔儿?” 云姝喝了口茶没说话,吴妈妈解释道:“二姑娘脸上起了疹子,不 便出门。” 老夫人问道:“严重吗?” “夫人让人传话的时候说不严重,过两日就好了,只是二姑娘面皮薄,不好意思出来见人。” “那就好。” 这时,云姝示意映月把点心拿出来。 “祖母尝尝看,这是公主殿下派人送来的点心,说是坊间最受欢迎的芙蓉糕,孙女尝着味道不错。” 老夫人很是受用,知道云姝能跟公主如此交好,她再高兴不过了。 云姝看向云泽道:“泽哥儿也尝尝。” 云泽正垂着头,闻言有些不好意思:“谢……谢谢大姐姐。” 请安结束后,云泽似乎还有话跟她说,只是云姝不想听,先一步走了。 先前赵氏还借着云泽落水一时污蔑过她,她现在看见云泽是能躲则躲。 省得赵氏再来攀扯她。 …… 丞相府外,谢望舒掏了一锭银子给送去点心的下人。 他借了公主府的下人办事,总要给点好处。 银元宝沉甸甸的,那小厮收下之后嘴笑得合不拢。 “公主殿下说了,让小的听公子安排。” 谢望舒道:“这几日你就在这等着,会有人把点心送过来,然后你以公主殿下的名义拿去送给丞相府的大姑娘。” 随后又打量了他两眼,警告道:“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吧?” “小的明白!” 交代完后,谢望舒就摆手让他走了。 从承安公主的嘴里得知云姝喜欢昨日的点心,他今日就又去买了一份,转托公主府的下人送去。 可怜他单相思只能假借别人的名义,不知什么时候能再见她一面。 谢望舒眼下格外期待即将到来的诗会。 17. 第十七章 一连送了五日的芙蓉糕,云姝看着眼前的点心颇有些有心无力的感觉,总归是承安公主的一番心意,她不想浪费,可日日都送,再好吃的糕点都会吃腻的。 “姑娘,要不奴婢把它收起来吧。” 这几日下来,映月跟着吃了不少芙蓉糕,如今也有些望而却步。 云姝将视线放到染冬身上,染冬缓缓摇头,她也无能为力。 正在主仆三人想着怎么妥善处理这盘点心时,外院来传公主府的陈嬷嬷来了。 云姝刚一接到消息便起身去迎,可惜还是慢了赵氏和云柔一步。 她到时,陈嬷嬷已经坐到前厅喝了半盏茶了。 多日未露面的云柔坐到了陈嬷嬷对面,手上正拿着一张帖子。 见云姝到了,不等赵氏开口,陈嬷嬷便站起身,对着她笑道:“姑娘可算来了,老身就等着姑娘过来,好把请帖亲自交到姑娘手里。” 说罢,就从袖中掏出一封做工精细的帖子,跟云柔手中的帖子相比,肉眼可见的不同。 “有劳嬷嬷跑这一趟了。” 迎着云柔无比嫉妒的目光,云姝接过帖子,顺手塞了一张银票到陈嬷嬷袖口里。 动作一气呵成,陈嬷嬷很是受用,乐呵呵地道:“姑娘可一定要来,当日贵妃娘娘也会到场,姑娘如此妙人,贵妃娘娘一定喜欢。” 云姝神色微顿,只一瞬便恢复正常,让人看不出异样:“嬷嬷喝完茶再走吧。” 赵氏也站了起来,罕见地顺着云姝的话往下说:“嬷嬷来得急,坐下歇息会儿再走不迟。” “多谢夫人款待,老身还有要事在身,就不多留了。” 陈嬷嬷执意要走,赵氏亲自将她送到丞相府外,离开前厅时伸手往身后摆了摆,示意云姝和云柔都先留下。 因此,云姝便自顾自坐在了方才陈嬷嬷坐过的位置,让下人再给她上杯新茶。 从头到尾,云姝都没理会云柔,仿佛当她不存在一样。 云柔气得牙痒痒,尤其是看到她们两个截然不同的帖子后,云柔恨不得自己的目光能化作利剑,将云姝捅个对穿。 “大姐姐今日可是得意?” 云姝慢条斯理地抿了一口茶,不甚明白地道:“柔儿说这话是什么意思?” 云柔抓着桌角的手发急,指尖发白:“这里没有外人,大姐姐何须装傻?” 云姝忍不住嗤笑了一声:“柔儿还是跟原来一样,沉不住气,这几日在屋里待着也没沉下心?” “还是说?”云姝放下手里的茶道:“柔儿想让姐姐去追究那日惊马的祸事。” 她都已经大度到不再追究此事了,本以为赵氏能让云柔改改往日的脾气,没想到这几日云柔非但没改,气性比往日更大了。 云姝本就因为听到贵妃娘娘可能会去诗会的事而烦心,在想对策,云柔偏要撞上来,惹人厌烦。 云柔闻言脸色骤白,不可能,云姝怎么会知道是她动的手脚,母亲不是已经让人收拾干净了吗? 她不敢再说话了,安安静静地坐在原位,等着赵氏回来。 云姝则在想诗会当日该如何避开众人的视线完成她的目的。 她与承安公主交好,当日必定会收获诸多关注,还有突然出现的贵妃娘娘。 又多了一个变数。 厅内顿时寂静无声,赵氏送走了陈嬷嬷,回来见此场景倒是颇为诧异。 “三日后在公主府举办的诗会,贵妃娘娘会亲临,你二人那日举止需谨慎,不可在贵妃娘娘面前出错。” 赵氏出言训诫道。 她紧盯着云姝,似乎在担心她会在诗会上出丑。 毕竟在赵氏眼里,云姝就是上不得台面的存在。 云姝顺着她的目光回看过去,今时今日,她们也算是撕破脸了,从赵氏纵容云柔对她下手那日起,她们之间就不复平静了。 她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云柔,让她想想,为什么之前赵氏会拒着不让她出门,因为在她面前,云柔注定低她一头。 “母亲还是好好教教柔儿吧,她最近的脾气真是见长,到时可别冲撞了贵人。” 赵氏阴沉了脸,若非担心惹怒承安公主,她恨不得今日就让云姝“大病 ”一场,出不了门。 “母亲,我不要去了。” 待云姝走后,云柔把桌上的帖子扔到一旁,她才不要白白送过去给云姝当陪衬。 赵氏弯腰捡起帖子,重新放到云柔手边。 “贵妃娘娘从未参加过这等宴会,你若是能入了贵妃娘娘的眼,以后何愁压不过云姝,京中不知有多少闺秀们在盼着这张帖子能送到她们手边。” 云柔抬起头,不解道:“母亲不是说贵妃娘娘看上云姝了吗?” “或许是母亲想错了,贵妃娘娘若真是看上了她,何苦又借着公主之手折腾出一场诗会,直接赐婚就是。” 云柔抓住赵氏的手,急切问道:“母亲的意思是,我还有机会了?” “当然有,只要你得了贵妃娘娘青睐,再有你父亲支持,来日必有大福。” 云柔听明白了赵氏的言外之意,重新拿去帖子,开始期盼起三日后的诗会。 她忽略了赵氏眼里的狠光,并不知道此刻的母亲在想什么。 …… 长春宫内 谢贵妃略带审视的目光打量着坐在她跟前的三人,问道:“说说吧,你们三个最近都在忙些什么?” 诗会办了一场不够还要再办一场。 最近承安好像跟丞相府的一个姑娘走得挺近,多次邀她出门同游。 要说其中们什么猫腻,她是不信的。 二皇子最为年长,察觉到身旁那两人的目光,屹然不动。 不愧为一母同胞,承安公主像是知晓二皇子的心思,也学着他一动不动。 左右是为了谢望舒讨媳妇才折腾的诗会,合该他来说。 谢望舒白了这对兄妹一眼,往谢贵妃身前凑了凑。 讨好道:“姑姑您行行好,可千万别跟我父亲告状。” 诗会在前,他可不想这时候被父亲关禁闭,那他可真就白忙活一场了。 谢贵妃抬眼道:“本宫都不知道舒哥儿在忙活什么,怎么告状?” 她揣着明白装糊涂:“莫不是真如本宫所言,被哪家的姑娘勾了魂去?” 18. 第十八章 眼见要瞒不住了,谢望舒还想挣扎一番:“哪有的事……” 在没确认云姝会看上自己之前,谢望舒还不想让他们知道,万一生出什么变故,他哭都没地方哭。 “你今日若不说,来日求亲之时,本宫可不会帮你说话。” 其实谢贵妃要查起来也简单,她不过想听谢望舒亲自说。 谢家与她息息相关,更关乎二皇子的未来,所以谢望舒的婚事,她是要过问一二的。 “你若当真喜欢,本宫也可以去求陛下给你赐婚。” 谢望舒忙开口道:“姑姑可别,人家姑娘若是不喜欢我,如此强迫,实在不妥。” 此番也算是变相承认了他有了心仪之人。 “到底是哪家姑娘?能让你这般?” 谢贵妃追问至此,谢望舒知道他再瞒着定会惹其不快,轻声答道:“是云相的长女,名云姝。” 云相的女儿?谢贵妃看了眼垂着头的承安公主,看来她没猜错。 怪不得承安最近会与丞相府的姑娘走得近。 若是云相的女儿,倒也不错。 “你若真心喜欢……” “姑姑!你先替我瞒着点。” 他就怕谢贵妃真去给他求了一封赐婚圣旨,他不想云姝觉得他是在强迫,更不想在云姝脸上见到厌恶的神色。 “行吧,你们也年岁不小了,不能再像以前那般胡闹了。” 她伸手点了点谢望舒:“太傅说你最近课业精进了不少,若真能因此收心便再好不过。” 说罢,谢贵妃便打发走了谢望舒和承安公主,独留下二皇子说了几句话。 “云相是先帝一手提拔上来扶持陛下的人,也是陛下当今最信任的人,他教导你一场,总有些师生情谊,若是舒哥儿再与云家结亲,云相,应当不会在你跟大皇子身上左右为难。” 二皇子神色自若:“儿臣打探过了,谢望舒喜欢的那位姑娘虽为云相长女,生母早逝,并不得云相喜欢。” “本宫也有所耳闻,不妨事,只要有这份姻亲在,云相就与谢家脱不开关系。” “母妃可是因为大皇兄被父皇准许入内阁之事苦恼?” 谢贵妃眉心紧蹙:“你也快及冠了,母妃是担心大皇子会在朝堂上压你一头。” 二皇子让她放宽心:“大皇兄本就比儿臣年长,早入朝几年,可在朝中的声望,不见得就比儿臣高。” “父皇让云相来做儿臣的太傅,本就说明父皇看重儿臣,母妃无需因此事烦心。” …… 此刻的云姝,并不知自己险些被一道圣旨赐婚。 她正合计着诗会上可能会发生的事,若是那日谢贵妃将她叫到跟前怎么办,她若是没有独处的机会,那她的谋划就都泡汤了。 离诗会的日子越来越近,云姝日日担心,真到了那日,她却心绪平淡起来。 事已至此,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云姝捏紧了手里的帕子,她的谋划能不能成,全看这个了。 丞相府外,云柔早早站在那里等着她了。 “大姐姐来得好晚,可是昨夜没睡好?” 今日难得见云姝面上涂了脂粉,仿佛是在遮盖憔悴的面色。 她今日装扮清丽,身上无丝毫艳色,让人见之心旷神怡。 不过其中自然不包括云柔,她见云姝如此装扮,只有厌恶的份。 “大姐姐若是没休息好,不如回去好生歇息,想来大姐姐与公主殿下交好,殿下应该不会怪罪。” “不劳柔儿担心了。”云姝细细打量了她一眼后道:“柔儿今日的打扮可真是漂亮。” 明明是夸赞的话,但云柔却听出了一丝嘲讽的意味。 她本想再与云姝争论一番,于妈妈就领着马车过来了。 “姑娘们上车吧,咱们该启程了。” 云姝本不想跟她坐一辆马车,但是为了防止她们在马车上动手脚,就婉拒了赵氏要单独给她准备马车的提议。 云柔本比她站得远,见于妈妈准备好了马车,越过她率先上了马车,占了好大的位置,非要将云姝挤到旁边。 云姝看她一脸挑衅的样子,不 想在此刻与她挣扎这些无关紧要的东西,默不作声地坐到旁边。 自从坐上马车后,云姝便开始闭目养神,手里的帕子险些被她捏得变形。 看她一脸不在乎,云柔也没了争抢的乐趣,靠在软垫上期待着诗会。 车厢内安静下来,云姝能听见外面街道的喧闹叫卖声,以及车辙驶过路面的声音,但这些,都被她砰砰作响的心跳声掩盖。 她在害怕,也在期待。 白玉兰手帕上染了淡淡薄荷香,云姝将它凑到鼻尖轻嗅了一下,压下心中繁杂的情绪。 不论结果如何,她都会坦然接受。 公主府坐落在京中最繁华的街道,她们到时,街道上已经停满了各家的马车。 门房上的下人正领着各家闺秀公子们进府。 丞相府的马车缓缓停在公主府门口,云姝从未参加过这般盛大的宴会,但她来过公主府,所以并未如云柔若想那般露怯。 她甚至好心问了云柔一句,是否要先下车。 云柔冷哼了一声,面色不快地走了出去。 已有与她相识的闺秀站在一旁等她。 “柔儿许久都未出门了,还以为这次你也要闷在丞相府不出来呢。” 是李尚书家的姑娘,李若涵,其父位列吏部尚书,平日里与云柔关系最好。 云柔被于妈妈扶着下了马车,赵氏担心她一人在诗会上应付不来,就派了于妈妈来。 “公主相邀,这样盛大的诗会,哪有不来的道理。” 李若涵也顺着说了是,见她今日打扮艳丽,顺嘴夸了几句。 云柔仰着脸,因为父亲的原因,她过惯了被人阿谀奉承的日子,总算在这里找回了一点自信。 可她没注意到,身边人的视线已经移到了旁边的马车上。 云姝从车厢内出来,正想把手递给于妈妈,让她扶着自己下车。 没想到陈嬷嬷不知从何处冒了出来,抢在于妈妈前托住她的手,乐呵呵地道:“姑娘可算来了,公主殿下方才还念叨呢,一定要奴婢来门口等着姑娘。” 19. 第十九章 陈嬷嬷说话声音不小,在场的人都听得清楚,尤其是离她最近的云柔。 “辛苦陈嬷嬷了。” “姑娘客气了,奴婢带姑娘去见公主殿下。” 陈嬷嬷脸上堆着笑,对云姝格外客气,亲自为其带路。 察觉到向她投来的众多视线,云姝不过对着陈嬷嬷大方一笑,跟在她身后进了公主府。 两人走后,李若涵收回视线,拉着云柔的手好奇地问道:“那位就是你大姐姐?” 云柔嘴角的骄傲瞬间落了下来,只淡淡回了一声是。 “怎么之前都没见过?”李若涵问。 若不是最近总有人传承安公主与丞相府的姑娘走得近,她都不知道还有这位云姑娘。 刚听见消息时,李若涵还以为与承安公主交好的人会是云柔,没想到会是一个从未见过的女子。 “大姐姐身体不好,不怎么出门。” 还是一贯的说辞,可这次却不怎么管用了。 李若涵明显不信云柔的说法,刚才见那位云姑娘面色红润,丝毫不像是久卧病榻的样子。 想到丞相府内复杂的关系,李若涵没再接着往下问,哪家没点阴私事?更何况问多了会得罪云柔,不值当的。 她只是明白一件事,方才那位云姑娘以后也是不能得罪的。 “走吧,我们也进去。” 云柔心里正烦躁着,没多说话,陪着李若涵就要进门。 没想到这时不远处又传来阵阵骚动。 云柔便停下了脚步,她往那边看,一辆挂着“谢”字牌的马车缓缓停靠在公主府外。 “这是谢家的马车?” 李若涵也看了过去,随后点头道:“能挂这个的也只有一个谢家了。” 她拉着云柔往里走了走,本朝内论起家世,还没有能跟谢家相提并论的。 “今日也没听闻谢家有人要来啊。” 李若涵刚说完,就看见一人高马大的俊俏公子从里面下来,她忙拉着云柔就要走。 云柔人都还没看清,就听李若涵在她耳边道:“怎么来的是这位?” “怎么了?”云柔问。 李若涵压低了声音:“谢二公子,我爹说他是谢家最不成器的人,正日玩乐不思进取,活脱脱一个纨绔公子,谢侯爷打也打了,骂也骂了,就是没用。” “原来是他。” 云柔前段时间还在自家祖母的寿宴上见过此人,当时还觉得他仪表堂堂,面容俊秀,没想到竟是这等做派。 “之前可从未见他来过这种诗会雅集,谁知道他今天怎么会过来。” “听说今日贵妃娘娘和二皇子也会来?” “二皇子说不准,不过贵妃娘娘这会儿已经在了,待会儿说不定就能见到了。” 李若涵示意云柔往远处看,正是贵妃娘娘的依仗。 而她们提起的贵妃娘娘,此刻正坐在承安公主的卧房。 云姝猛然得知贵妃娘娘就在里面时,不禁放缓了步子。 陈嬷嬷看出她的异样,低声道:“姑娘不必担心,贵妃娘娘是再宽厚不过的人了,不会为难姑娘的。” 云姝并没有因她的话好受多少,她担心的事还是发生了。 事到如今,只能走一步算一步了。 云姝深吸了一口气,抬步走进了承安公主的卧房。 在之前的宫宴上,云姝曾远远看到过坐在高位的谢贵妃,离得那样远,看不清面貌,却能感受到贵妃娘娘的雍容华贵。 如今她们之间的距离不过数尺,云姝垂着头打算行礼,却被谢贵妃出言打断。 谢贵妃打断了她准备下跪叩首的动作,示意她上跟前来。 “在宫外没那么多规矩。”她看了眼陈嬷嬷道:“赐座吧。” 陈嬷嬷便立刻让人搬来凳子,让云姝坐在了谢贵妃下首,还不忘奉上一盏热茶。 虽免了叩拜大礼,但云姝还是微微福身以全礼数,让人说不出错来。 “多谢娘娘赐座。” 谢贵妃微微点头,从云姝踏进屋内那一刻,谢贵妃就已经在暗暗打量她了。 就目前看,是个懂礼数的姑娘,不卑不亢。 同样的,谢贵妃也注意到了她远胜常人的容貌,有此面貌,装扮并不张扬,确实是个妙人。 “云姑娘可是甚少出门?本宫之前好像从未见过你。” 云相那个小女儿,她还在年节宫宴上见过几次。 至于云姝,今日应该算是头一次见,毕竟这等样貌,她若见过定不会忘。 “回贵妃娘娘,臣女前些日有幸进宫给娘娘祝寿,只不过臣女坐得远,娘娘或许没注意。” 云姝缓声答道。 “原来如此。” 谢贵妃喃喃道。 她问谢望舒什么时候看上的人家,那小子还不好意思跟她说,看来就是那个时候了。 没想到她无意间还做了次红娘。 感受到云姝不解的目光,谢贵妃只是道:“不妨事,以后有的是机会。” 云姝有些不明白贵妃娘娘的意思,只能点头应是。 她捏着手里的帕子,心里不免有些忐忑。 好在这时承安公主梳洗好了,从里间出来。 “母妃在跟云姐姐聊什么?” 谢贵妃回道:“在埋怨你怎么还没出来,外面可全是等着你的人。” 承安公主撇了撇嘴道:“外面那些人明明都是冲着母妃来的。” 说罢她去看云姝,怎么看怎么不满意。 “云姐姐今日怎么穿得那么素净。” 承安公主喜欢艳丽的色调,在她看来,云姝这般样貌就该配上最华贵艳丽的装扮。 她拉着云姝的手,想从自己的衣橱里重新为其装扮一番。 就在云姝想着怎么拒绝时,谢贵妃起身道:“承安,不许胡闹。” “外面的人应该都等急了,该出去了。” 承安公主不情不愿地道:“好吧。” 她轻声在云姝耳边道:“云姐姐待会儿就坐在我身边。” 云姝轻笑着点头,心里想的确是怎样才能单独走走。 谢贵妃将两人的互动看在眼里,她们两个倒是相处融洽,也是难得,承安甚少亲近别家闺秀。 可惜这姑娘先被谢望舒看上,当不了她儿媳了。 二皇子及冠在即,谢贵妃之所以由着承安公主办这场诗会也有在今日来的闺阁姑娘里挑选一番的打算。 < p>若非如此,她也不会来这种小孩子家办的诗会。 公主府的花厅里早已摆好了座椅,不过大多人都选择四处走动走动,甚少有人落座。 毕竟是诗会,自然有交流诗词歌赋的地方,这还只是开场,等到贵妃娘娘到场,便会由她出题。 再由在场众人一一作诗一首,评出来的前三名都有彩头得。 能在这场诗会里得到彩头,说出去也是一条好名声。 若是有闺秀入了贵妃娘娘的眼,说不得以后的婚事就能落到皇家宫阙里。 是以在场众人都翘首以盼,等着贵妃娘娘何时出现。 只有谢望舒一人随意找了个地方往那一坐,不但不与人交谈,平日里与他相识的几人凑上去也都被他打发走了。 “去去去,别来烦我。” 他对诗词歌赋什么的没兴趣,他只关心待会儿云姝会坐哪?他该怎么跟人接触比较好。 虽然晋朝民风开放,姑娘公子之间说上几句话无伤大雅,但他貌似没什么共同话题可以跟云姝聊,难不成真去聊那些诗词歌赋? 书到用时方恨少,早知道昨天他就找人做几首诗出来,今日好歹能用上。 谢望舒左右苦恼之际,谢贵妃的仪仗便到了花厅。 众人纷纷行礼问安。 谢望舒微微躬身,视线越过前面的谢贵妃,悄悄注视着走在后面的云姝。 明明只是几日未见,他感觉过了好久,那个词叫什么来着,“恍若隔世”。 “都起来吧,在宫外不拘什么礼数,今日难得能赶上这等乐事,本宫也来凑个热闹。” 谢贵妃端坐上位,看着眼前一个个朝气蓬勃的脸,她也感觉自己年轻了几岁。 她还没入宫那会儿也爱凑这种热闹,京中但凡有什么诗会雅集,谢贵妃总会前往。 她随手摘下身旁一朵开得艳丽的牡丹,开口道:“今日,便以此花为题作诗一首。” 鲜红艳丽的牡丹被放到花厅中间的台子上,供众人观看参考。 云姝陪着承安公主坐了许久,期间她感受到似乎有目光一直在看着她,只是每当她看过去时,那道目光就又收了回去。 眼见花厅内许多人都四处散开,云姝也借口闷说出去走走。 花厅外搭上了戏台,承安公主想要去听戏,就没跟云姝一起。 总算能自己单独待会儿了,云姝不熟悉公主府的路,不敢走太远。 刚才在席间,她也观察了许多,名册之上,她留下的几人中,只有镇国公世子和忠义侯府的小公子。 无论是小她半岁,心软好说话的忠义候府小公子,还是对人温和有礼的镇国公世子,对她来说都是再好不过的去处。 她注意到两人刚刚是来了这边,云姝打量起四周,直到听见有人言语,才放缓了脚步。 她慎之又慎地将手中的帕子丢落,月白色的帕子随着她的裙摆滑落,白玉兰的花瓣隐于其中。 这条路偏僻,云姝仔细观察过了,这方帕子不出意外只有眼前两人能看到,她要做的只有在不远处的八角亭里等着,谁会将帕子捡来还给她。 应当不会有变数。 她抬手按了按狂跳的心脏,缓缓走向不远处的八角亭。 20. 第二十章 不知何时起了风,将落在地上的帕子微微吹起一角,漏出上面绣着的白玉兰。 就在帕子将要被刮走时,一只大手将月白色的帕子收入掌中。 是一直悄悄跟着云姝的谢望舒。 他一直想找机会跟云姝搭话,见她来这边也眼巴巴跟上。 谢望舒没注意到因为他过来,不远处已经有两个人暗暗离开,他的纨绔名声在外,一般人不愿招惹他,见了他自然躲得远远的。 于是在云姝计划里本该落在忠义候府小公子或者镇国公世子手里的帕子,被谢望舒捡了起来。 手里的帕子好似烫手山芋,谢望舒看着上面的白玉兰花,胸膛里彭彭作响,他亲眼看着帕子是从云姝身上滑落的。 他轻轻拂去帕子上的灰尘,下意识往前走了两步。 不远处的八角亭里正坐着他日思夜想的人,明明近在咫尺,他手里还刚好有了搭话的理由。 到了这一刻,谢望舒突然胆怯起来。 是一种他从未感受过的情绪,被父亲拿着鞭子抽的时候他都没怕过,唯独这个时候,忽然害怕起来。 胸膛里的心跳声太吵,吵得他无法思考。 谢望舒不敢收紧掌心,担心把帕子弄皱。 他看向手心里的玉兰花,突然胆大包天地将那片月白色往鼻尖凑了凑。 是一股淡淡的清香,混合着一股清淡的薄荷味道,让他瞬间清醒过来。 意识到自己在干什么,谢望舒瞬时红了耳朵。 他强迫自己把帕子拿远,稳了稳心神,僵硬着身子往八角亭走去。 若是这时有人在场,就会看到一个同手同脚,走路姿势甚是僵硬好笑的谢望舒。 八角亭内,云姝坐在石凳上枯等,一只手隐在袖口里紧紧握着。 掌心被掐出道道红痕,眼下只有这种细微的疼痛能让她保持镇定。 染冬同样站在亭内,她注意到云姝的手在微微发颤,忍不住抬手放在她肩头低声安慰道:“姑娘别害怕,会没事的。” 云姝正要说话,忽而听见了脚步声,缓慢且清晰。 染冬感觉到自己掌心下,云姝的身子僵直了一瞬,随后又放松下来。 随着脚步声越来越近,云姝缓缓站起身,迎接她即将到来的命运。 那人停在了离她不远的地方,云姝略带迟疑地转过身。 率先映入眼帘的便是一张熟悉的脸,云姝感觉自己的呼吸都停了一瞬。 怎么回事?她紧紧掐着自己的手心才不至于当场失态。 谢望舒迎着云姝看过来的目光,一时忘了怎么说话。 两个人就这样僵硬地站了几息,直到云姝将视线放到谢望舒手里的帕子上。 那抹月白色她再熟悉不过了,是由她亲自丢下的“诱饵”,如今却落到了她最不可能高攀的人手里。 她现在只想装作若无其事地把帕子拿回来,只好先谢望舒一步开口道:“这帕子是……” “我的……” 云姝话还没说完,面前的人突然大步流星地转身就走,她又不能在这种地方大声呼喊,一时竟不知该怎样是好。 她闭了闭眼睛,现在的情况根本不在她的预料之内。 云姝有考虑过自己的帕子可能会被别人捡起,已经做好了打算,若是那人不是她所想,她便去到花厅,告知承安公主她丢了帕子,让公主府的下人帮她寻找一二,这样,她的帕子就只是单纯丢了,再没有别的意义。 可现在,一切来得猝不及防,是她高估了自己处理事情的能力。 染冬站在一旁扶着她问道:“姑娘,我们现在该如何?” 云姝摇头,她不知道,方才谢望舒应该是想要把帕子还给她的,但为何又拿着离开了? 谢望舒,应该是这个名字。 她只见过这人一面,对他唯一的了解便是秦掌柜写的册子,上面记他贪图享乐却并不跋扈,相比京中其他世家子弟,也算得上是秉性良好,只是名声太差。 云姝垂下眼睛,忽而想到什么,她反抓住染冬的手,快步往花厅去。 莫不是被谢望舒看出了端倪? 他若是姜此事告知承安公主和谢贵妃,那她以后就真的完了。 可是当她回到花厅,她环视四周,并没找到谢望舒的身影。 云姝皱眉,那人拿着自己的帕子干什么去了? …… 京郊猎场 二皇子今日有骑射课,婉拒了谢贵妃让他参加诗会的要求,甚至主动要求来这里上课。 他知晓母妃想为他择妻,他没什么意见,只是觉得麻烦,并不想掺和。 男女之情对他来说是附庸,他只是需要一个有利他的妻子而已。 一切听从母妃的意思就好,二皇子相信谢贵妃会给他挑选一门好婚事,所以他丝毫理解不了谢望舒现在的模样。 “所以你捡了云姑娘的帕子,没还给人家,拿着跑了?” 从半个时辰前,谢望舒就一副魂不守舍的样子坐在那里,将掌心里月白色的帕子叠了又叠。 谢望舒听完后脸色白了几分,他也不知道怎么就变成这样了。 明明又这样好的理由摆在他面前,他只要把帕子还过去,再多说上几句话,一切就都顺理成章。 甚至婚期定在哪日他都想好了,只是当他站在云姝面前时,脑袋里就一片空白。 把已经组织好的话全忘了,他觉得自己当时傻站在那一定很傻,为了避免更加失态,谢望舒才会慌不择路地赶紧转身离开。 “我那是不知道该说什么。” 二皇子不信他的狡辩,没想到这厮竟然也会有露怯的时候。 要知道当时舅舅因为谢望舒闯了祸,拉着他去文德殿请罪的时候他都没怕过。 “那你现在打算怎么办?” 二皇子给他想了个主意:“要不你就把东西交给承安,就说是路边捡的,让承安转交给云姑娘。” 谢望舒看着手帕不说话,他也知道这是最妥当的方式。 可这样一来,他就没有与云姝接近的理由了。 他将月白色的帕子展开,帕角绣着一个小小的“姝”字,这是他刚刚发现的。 除此之外就是大片的白玉兰,难不成云姝喜欢玉兰花? 看他发呆的样子,二皇子就知道 谢望舒没把他说的话听进去。 “你突然离开,也没跟承安她们说一声?” 谢望舒将帕子收好,放到自己胸口的位置,确保不会丢才起身道:“我这就回去了。” 二皇子手中的箭因为这句话偏了几分,合着他就是跑过来冷静冷静? 他看向谢望舒的视线带着点欲言又止,“你……算了,回去吧。” 本来就不怎么聪明,自从喜欢上那位云姑娘之后更是像丢了魂一样。 真不好说是好是坏。 谢望舒掐着点回了公主府,可惜他算错了时间,诗会早到尾声,大多人都已经离开了。 他没看到丞相府的马车,不死心地去问承安公主。 “云姐姐刚走。”承安公主用恨铁不成钢的眼神看他:“你去哪了?本公主帮前忙后地办这场诗会,结果你半道不知道去哪了。” 天知道方才她拉着云姝的手拖着她,想让谢望舒跟她见上一面,结果却四处找不到人的时候有多尴尬。 明白自己理亏,谢望舒犹豫了一瞬,没把那条帕子拿出来,开口道:“临时有急事,这才没赶上。” 他选择暂时瞒下了手帕的事,要是被承安公主知道,那条手帕一定会被要走的。 谢望舒在心里唾弃着自己的所作所为,完全被私心杂念占据。 “行吧,可惜了,不知道什么时候再有机会让你俩见面了。” 承安公主感慨道。 谢望舒抬手捂了捂胸口,故作轻松地岔开了话题:“姑姑也走了?” “都什么时辰了,早就回宫了。” 或许是太累的缘故,承安公主没注意到谢望舒的异样,打发他道:“你也回去吧,本公主要休息了。” 她还不忘加上一句:“等回头有机会本宫再帮你牵线。” 此刻的承安公主还不知晓这两人已然完成了第一次正式见面,虽然结果不尽如人意。 …… 回丞相府的马车上,云姝依旧闭目养神。 看似风平浪静,实则心里一团乱麻,直到诗会结束,她都没见到谢望舒的身影,他究竟拿着自己的帕子去哪了? 云姝甚至不记得后半场的诗会上发生了什么,一心惦念着她的帕子。 由于她是看着谢望舒拿走的帕子,也不好让承安公主派人去找。 她现在只盼着谢望舒把帕子收好,别惹出别的风波。 由于没能在诗会上挣得一个魁首,云柔本就心情不佳,看到一脸风轻云淡的云姝,心里更是不痛快。 出言讥讽道:“大姐姐今日诗会一首诗都不曾作,真是丢丞相府的脸。” 云姝被迫睁眼看向她,直言道:“总好过柔儿作了数首诗,却没一首能入贵妃娘娘的眼要好。” 她忽然觉得,就算谢望舒拿着她的帕子招摇也没什么了,能带着丞相府一起丢脸,她也觉得痛快。 武安侯府内,谢望舒从诗会回来就一直待在卧房没出门。 手上的帕子没了刚拿到时淡雅的清香,他拿起帕子凑上去闻了闻,没闻到。 干脆把帕子展开仰头盖在脸上,寻觅到最后一缕清香。 21. 第二十一章 回到丞相府后,云姝借口身体不舒服没去主院请安。 此刻的她心神不宁,压根没心情应付赵氏。 守在院子里的映月见她们回来,忙要去传膳,被云姝制止了,她吃不下。 映月端详着云姝满脸心事重重的样子,凑到染冬跟前问道:“姑娘这是怎么了?” 染冬一时语塞,不知如何回她,只得开口道:“姑娘跟二姑娘起了口角,想来是心里不痛快,让姑娘一个人待会儿吧。” 映月点头,拉着染冬问今日的诗会上都发生了什么。 染冬避开八角亭内发生的事,挑挑拣拣地跟映月说了起来。 天色渐暗,卧房内还未点灯,染冬悄悄打开房门,轻手轻脚地走到云姝跟前点上蜡烛。 “姑娘别多想了,早些休息吧。” 云姝看着眼前跳动的烛火,说道:“我饿了,拿些点心过来吧。” 她想了许久,反复回忆起在八角亭发生的事。 谢望舒的模样,不像是对她有恶意,至于他为何要拿走帕子,云姝怎么也想不明白。 干脆先将此事放在一边,今日的事情没了着落,她还要再作打算。 见她肯吃东西,染冬想去厨房看看还有没有餐食。 “不用那么麻烦,之前的芙蓉糕不还有吗?吃那个就行。” 免得明日再被赵氏训责,明里暗里说她难伺候,都要睡下了才传膳。 染冬从柜子里拿出之前收起来的芙蓉糕,倒是还能吃,只是味道肯定没有刚送来时好。 咽下嘴里微微发硬的芙蓉糕,云姝忽然放松下来。 今日她还跟承安公主提及,芙蓉糕是好吃,但是一连吃上数日也会觉得甜腻,让她不用费心再送了。 云姝端起手边的热茶喝了一口,压了压嘴里的甜腻。 帕子没了,京城短时间内可能不会再有跟今日一般的诗会雅集了。 云姝指尖轻敲着桌面,细想来,好像还真没有再让她谋划的机会了。 慢慢的,她指尖微顿,也不是完全没有。 云姝脑海里浮现出谢望舒的脸,她与承安公主走得近,承安公主与谢家是至亲,她与承安公主出游时也曾见过谢望舒,而且此人现在还收着她的帕子…… 思及此,云姝忍不住轻叹,若不是她还尚有一丝理智,她怕是要对谢家有所想法了。 先不说谢望舒纨绔名声在外,谢家是什么人家?那是当朝第一世家,与皇家密不可分,她实在高攀不起。 眼下情况,只能另做打算了。 卧房内熄了烛光,躺在床上的云姝本以为自己会睡不着,没想到刚闭眼没多久便沉沉睡去。 次日一早,她是被屋外的喧闹声吵醒的。 “怎么回事?” 云姝唤了声映月问道。 她透过窗子看了眼外面的天,还暗着,明显还早。 映月走进屋内,抱怨道:“姑娘,夫人让您去主院一趟。” “此刻?”昨天不还说以后无需再去主院听训了吗? “是,奴婢跟于妈妈说时辰太早,眼下姑娘还睡着,可于妈妈非要往屋里闯。” 云姝帮映月整了整凌乱的额发,看她的样子也是匆匆起身。 “无妨,我去就是了。” 不过就是站规矩罢了,她又不是没站过。 只要还没离开丞相府,赵氏有得是理由磋磨她,她若反抗,日子只会更难过。 “让于妈妈进来吧。” “是。”映月不情不愿应声。 “大姑娘可快着些,这会儿丞相大人都去上朝了,夫人已经在等着姑娘了。” 于妈妈走进屋子,见云姝才开始梳洗,催促道。 云姝不紧不慢地穿衣,只淡淡回了句:“嬷嬷若着急,先回去复命便是,我随后就到。” “夫人让奴婢亲自来请姑娘,奴婢可不敢自作主张。”于妈妈眼角堆着笑,倒是不敢真惹怒了云姝,不再言语。 梳洗一番过后,云姝正要去拿帕子,才想起她的帕子已经没了,又让映月给她寻了一块。 屋外还黑着,染冬挑了灯笼为她引路。 “于妈妈可知母亲唤我过去是为何?” 云姝偏头问道。 “夫人是想跟姑娘说些体己话,是以只叫了姑娘一人。” “体己话?” 她竟 不知自己和赵氏有什么体己话好说的。 主院内,赵氏端坐厅上,手边是一盏热茶。正在冒着热气。 从眼边的乌青就能看出她这几日并未休息好,可眼下她的眼里却有着忍不住的兴奋。 昨日的事,她都打听清楚了。 诗会之上三位魁首,云姝一个都不占,而且自从她回来便魂不守舍,八成是因为贵妃娘娘不喜,才会如此。 许是云姝在席间得罪了贵妃娘娘,不然以她跟承安公主的关系,贵妃娘娘怎会不给她安排一个魁首。 她本该再观察几日的,可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就再也压不下去。 这段时日,看着云姝与承安公主越走越近,就要有个好婚事时,真是让她心如刀绞。 所以她才会着急让于妈妈此刻去请人,她等不及要出了一口郁气。 前厅的下人大多被赵氏打发走了,云姝进来时安静得很,只有烛花炸裂的声音。 “给母亲请安。” 云姝微微福身行礼。 不等赵氏说话就站直了身子,直面赵氏。 “不知母亲这时唤女儿来所为何事,再过一个时辰,女儿还要去给祖母请安。” 听她搬出老夫人,赵氏慢条斯理道:“姝儿昨日说身子不适,母亲早就派人去跟老夫人说了,今日的请安已经免了。” 她看向云姝道:“母亲今日罚你跪上两个时辰,你可有异议?” 云姝反问道:“女儿总要知道母亲为何罚我?” “你父亲让我教导你规矩,你虽不是我亲女,但我也要精心教导你,昨日柔儿已经跪过了,你身子不适,我才让你休息一夜,今早让于妈妈亲自去请你。” 赵氏说云柔跪过不过是一句话的事,她如何能考证。 明知她是故意找个理由罚自己,云姝咬了咬唇肉,正要忍气跪下。 就在她弯腰之时,厅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是丞相府的门房来报。 “夫人,公主殿下派人送来了一枝白玉兰,说是要给大姑娘。” 云姝动作微顿,站直了身子向外看去,清晨熹微的光照到那枝白玉兰上,格外显眼好看。 22. 第二十二章 那枝还带着露水的白玉兰被送到云姝跟前,虽然她不知道这个季节,公主殿下在哪寻来的新鲜白玉兰,但这枝白玉兰来得真是时候。 赵氏的目光死死盯着云姝手里的白玉兰,只见她微微福身道:“母亲见谅,公主殿下让人赏赐东西,女儿理应前去谢恩,不然父亲定然会说女儿不懂规矩。” 她说着要去公主府,罚跪肯定是不能罚了,赵氏不痛不痒地罚了她一个月的月钱来抵,就放她离开了。 全程没说明白为何要罚她,映月忍不住念叨:“这终究还是丞相府,夫人怎能如此不讲理?姑娘何不跟丞相大人说明缘由?” 云姝嘴角扯出一抹嘲讽的笑来:“真要禀明父亲了,届时他只会说我不尊长辈。” 云姝早就明白了,父亲是不会为她撑腰的。 手中的白玉兰散发着淡雅的香味,抚平了她眉间的苦闷,她确实喜爱玉兰,不然也不会在帕子上绣白玉兰。 这个季节的白玉兰应该格外珍贵,云姝亲自把花枝放进青玉瓶里插好,倒上了清水,能多保存几日。 做完这些,她就拿上承安公主先前送她的令牌,准备去公主府一趟。 做戏就要做全套,她既说了要去谢恩,自然要亲自去一趟。 好在有令牌,云姝没费多少周章就被下人领进了公主府。 陈嬷嬷亲自来招待的她,“不知云姑娘今日会来,殿下此刻还在休息,姑娘稍坐片刻。” “嬷嬷客气了,是我贸然前来,今日公主殿下派人送了枝白玉兰花到丞相府,我是特意来谢恩的。”云姝将来意说明。 “白玉兰?”陈嬷嬷喃喃道,面上闪过一丝诧异,随后便恢复如常,笑着开口说:“姑娘稍坐,奴婢去看看殿下醒了没。” 云姝并未发觉异样,接过下人端来的茶水,“劳烦嬷嬷了。” 陈嬷嬷退下后,云姝就一人待在前厅等着,她是来公主府躲避赵氏的刁难的,所以并不心急。 “白玉兰?”承安公主面上带着刚睡醒的慵懒,听着陈嬷嬷来禀报,她一时也没反应过来。 “啊,想起来了,八成是谢望舒送的。” 她昨天顺嘴提了一句别让他再送点心了,真是太笨了,连怎么讨喜欢的姑娘开心都不知道。 今天总算是开窍了,会送花了,不过他老拿自己当借口总不是个事,想到今日正好云姝过来了,她安排道:“去武安侯府问问谢望舒在不在,要是在让他赶紧过来。” 今日二皇兄要去御书房被父皇询问课业,谢望舒不用跟着去,此刻他应当会在侯府。 她就不信了,给这两个人单独相处的机会,他们还能没进展。 承安公主不紧不慢地挑选起首饰,这下她就不着急出去了,给那两人腾出些时间。 可惜谢望舒得到消息正要急匆匆出门时,被谢佑碰上,对方刚下朝,看见谢望舒便是一脸怒意。 “给我站住。” 谢望舒看见他就躲,果不其然让谢佑的怒气更上一层楼。 “父亲安好。” 谢望舒装模作样地行了一礼,谢佑“啪”的一声,把手里攥着的书卷往地上一摔。 “枉我还以为你近日肯用功读书了,没想到你就是这样敷衍太傅的。” 要不是今日下朝后他去太傅那里问起谢望舒的课业,还不知他平日里就是这样敷衍了事的。 摔在地上的书卷展开了几页,漏出了上面潦草的字迹,谢望舒看了一眼,他确实写得不怎么上心,但是太傅都没说什么,还夸他最近课业提交得快,没让他催。 他把这话说给谢佑听,谢佑摆明了不信,让他去祠堂跪着反省。 若是平时,谢望舒为了少跟谢佑争执,肯定就去祠堂跪着了,可今天他心里装着事,好不容易得到的机会,他赶着去公主府。 “教导我的是太傅,他都未说我功课不行,父亲何必非要揪着这点不放?” 他就该把前日太傅夸奖的那篇策论带回来,让他爹闭嘴。 谢佑武将出身,气性本就大,被谢望舒顶了几句,更是气上心头。 两人都不肯退步,谢佑直接抽出了自己腰间的鞭子。 先帝亲赐的鞭子,嘉奖他在战场上骁勇善战,不过之后他就因从马上摔断了一条腿,旧伤复发,再也上不了战场。 所以这条鞭子多用来教训谢望舒了。 谢望舒看着那条熟悉的鞭子,冷嗤了一声道:“要打赶紧打,何必找那么多理由。” “你这逆子。”谢佑拿着鞭子指着他怒道:“我是你爹,还不能教训你了?” 谢望舒没说话,心道若非谢佑是他亲爹,孝道最大,他早就反抗了。 谢夫人得到消息赶过来劝说时,谢望舒身子已经挨过几鞭子了。 “住手,快住手!” 谢夫人觉得这父子俩真是上辈子的冤孽,不然为何这辈子一见面就要掐上几句。 “这是做什么?哪有当众动手的?” 谢夫人挡在谢望舒面前,瞪着谢佑质问道。 谢佑收了鞭子,示意她去看地上丢弃的书卷,将他敷衍课业的事又说了一遍。 谢夫人却比他冷静许多,并未将此事放在心上,而是反问道:“他若是真敷衍,放着不做就是,不过是行书潦草些,你怎能就因此打他?” “你若再动手,我就带着舒哥儿去母亲面前,让母亲评评理。” 听她搬出了长公主,谢佑才冷哼一声离开。 谢夫人拉着谢望舒的手要给他找大夫看伤,谢望舒摆摆手,那几鞭子对他来说不痛不痒的,不碍事。 “门房上说你今天天不亮就出去了,去哪了?” 谢望舒答道:“醒的太早,睡不着出去骑马了。” 实则是跑到青山寺后山折了一枝白玉兰,快马加鞭地送去丞相府。 这个时节白玉兰难寻,宫里都不见得有,他还是上次去青山寺的时候发现了那棵白玉兰,当时只是好奇看了一眼,没想到帮了他大忙。 日后他要去青山寺好好捐上一笔香油钱。 谢夫人看着他急急忙忙出去的身影,忍不住摇头,真是闲不住。 她将地上的书卷收起来,心里存着一丝疑虑,虽知道谢佑脾气不好,但也不至于因为这点事就非要打人。 “侯爷回来的时候可见了旁人?” 谢夫人唤了谢佑身边的小厮过来问话。 小厮如实答道:“侯爷回府的时候碰见了三老爷,两人 说了几句话。” 小厮口中的三老爷,是长公主的幼子,谢佑的亲弟,因为志不在朝堂,便没受家族阴封,至今无官身,一介闲散人。 谢夫人与他交集不多,对方在侯府里住着,像是个透明人一般,平时也不怎么出门。 或许是她多想了。 …… 谢望舒快马加鞭,不过一刻钟就赶到了公主府外,谁知他还是来晚了一步。 “怎么就走了?” 虽然耽误了一会儿,但他得知消息马上就赶过来了。 承安公主无奈道:“丞相府来传话,说云老夫人突然昏厥,云姐姐听罢立刻就回去了。” 谢望舒闻言转身就要走,承安公主拦着了他:“你要去哪?” 他不会要直接去丞相府吧。 “去请太医。” 要不还能干嘛? 承安公主道:“本宫已经派人去请了,不过老夫人年岁大了,若真出点事,怕是凶多吉少。” 正如承安公主所言,常太医为云老夫人把过脉后不禁摇了摇头。 这种情况他见过许多,云老夫人年岁大了身体一旦出点差错就难再调理。 生老病死可谓常态,可当他看见伏在老夫人床榻边上默默流泪的云姝时,嘴里的话却说不出口。 他收回把脉的手,起身对着云丞相道:“老夫人年岁大了,此状颇有中风之兆。” 此话一出,屋内众人纷纷变了脸色,云姝更是面色苍白,她追问道:“可还能治?” 常太医直言道:“药物作用有限,只能观察老夫人的恢复情况再做打算。” 云姝眼里浸满了泪水,明明前两日还好好的,怎么会是中风之兆。 丞相府里她在乎的只有祖母了,若是祖母都不在了,她要怎么熬过在这里的日子。 云阳伯此刻面色同样凝重,沉声道:“劳烦太医了,不论用什么药,只求有用。” 常太医点头,他心里也没底,这种状况已然是药石无用,具体会怎样,要看老夫人自身的恢复情况了。 若是好,不久便会醒,若是不好,恐怕这一闭眼就再也醒不过来了。 云姝一直守在床边照顾着,吴妈妈端来药汤,也是她伺候着老夫人喝药。 晚间云阳伯来看了一眼,老夫人仍旧没有要清醒的迹象,他看向自己的长女,说了句:“这里有下人看着,你也回去休息吧。” 从常太医的话里得知,老夫人的病短时间内谁也说不准,说不定会一直躺在这,若是日日看顾,谁也受不了。 云姝红肿着眼睛看向他道:“还请父亲准许女儿守在清风院里照看祖母。” 她一片孝心,云阳伯也不好拒绝,便答应了,让她也注意自己的身体。 赵氏得知云姝要在清风院看顾老夫人时并不惊讶,毕竟老夫人是她在丞相府唯一的靠山了,她自然要尽心照顾。 这样正好,她可不想去伺候卧病在床不能动弹的老夫人。 “老夫人操劳一生,这辈子放不下的除了夫君,恐怕也就剩下姝儿了。” 于妈妈一时没明白赵氏什么意思,只能含糊应声附和。 “所以啊,总要让她亲眼见着姝儿嫁人才好。” 23. 第二十三章 此时的云姝还不知道赵氏又开始算计起自己的婚事了,她拿着帕子擦了擦云老夫人嘴边溢出的药渍。 窗外是浓重的黑夜,如墨一般,仿佛要将人吞噬。 她问过吴妈妈了,祖母昏迷之前并没见过旁人,也没有什么异样,一切都与赵氏无关。 云姝也想了,祖母除了护着她外,跟赵氏并无别的冲突,赵氏不会冒着天下之大不韪对祖母下手。 可就是如此,云姝才觉得无力,若是下毒,还能有解药,可祖母这样,就连常太医也束手无策。 艰难喂下一碗汤药,云姝唤来了身边的染冬,她道:“给外祖递封信,问问民间有无大夫善治老人中风。” 染冬点头:“姑娘别担心,老夫人会没事的。” 吴妈妈也来劝她休息:“姑娘去睡吧,奴婢把偏房收拾出来了,晚上奴婢在这看着老夫人。” 云姝摇头,让她把一旁的软榻收拾一下,她晚上就住在这里。 “常太医说这几日最为关键,说不定祖母晚上会醒。” 吴妈妈看了眼躺在床上呼吸尚且平稳的云老夫人,忍不住哽咽道:“老夫人前半辈子是苦过来的,还没过几年好日子,就又要受罪。” 吴妈妈是云老夫人的同村,云阳伯步入仕途后找了吴妈妈来照顾云老夫人,两人同村能做个伴,又给吴妈妈添了一份养家的生计。 “整个府里,也就姑娘会衣不解带地看顾老夫人,丞相大人看了一眼就走了,夫人跟二姑娘自从太医走后再没来过。” 听她说这话,云姝没什么反应,只是叮嘱她这些话别在外人面前说。 祖母在丞相府里护她那么多年,现在该是她报恩的时候了。 一连五日,云老夫人都没有清醒的迹象,期间常太医又来把了一次脉,仍旧是摇头,只说让继续喝着药,何时能醒,他也不好说。 云阳伯罕见地没去上朝,对外说是要在云老夫人跟前侍疾,实则不过每日过来看一眼,赵氏好歹还喂过两次药。 “陛下感念大人心存至孝,特意吩咐微臣转告大人,太医院的药只要是为了给老夫人治病,可随意取用。” 今日,常太医又来为云老夫人把脉,还带来了陛下的口谕。 云阳伯对着皇城的方向叩谢皇恩,他心里清楚陛下的意思,无论如何都要吊着老夫人的命,若是母亲离世,他便要回乡守孝三年。 三年之后朝堂会是什么情况谁都说不准,他好不容易以一己之力在朝堂站稳脚跟,绝不能在这个时候退出。 “依太医所见,该当如何?” 常太医开的方子多是为了护住云老夫人的心脉,至于能不能醒只能看老夫人自身的恢复情况,短则数日,多则几年。 “大人放心,微臣定会竭尽所能确保老夫人性命无忧。” 云姝就坐在一旁听着他们说话,心情如坠谷底。 这些天承安公主派人送来不少珍贵药材,秦家也尽心在民间找能医治此病的大夫,可都如同泥牛入海,无济于事。 送走了常太医后,云阳伯将目光放在了云姝身上。 “姝儿先回去休息吧,别到时候祖母醒了,你却病倒了。” 云姝不想走,正要拒绝,赵氏忽然开口道:“你父亲说的是,姝儿回去歇着吧,母亲在这看着。” “是,女儿知道了。” 他们或许是有话要说,一定要她先离开。 跟在云姝身后的还有云柔,她从方才就一直拿帕子捂着鼻子,离云姝远远的。 “大姐姐该回去好好洗漱一番,浑身的药味。” 云姝瞥了她一眼道:“那今晚就劳烦柔儿看顾祖母了,柔儿最为纯孝了,应该不会拒绝在祖母病榻前照顾的机会吧?” 云柔顿时闭上了嘴,不再说话,逃也似的离开了。 她可不想去清风院伺候,天天闻药味,怕是要难受死,躲都躲不及。 她连喂药都不会,而且平日里祖母最亲近云姝,合该她在床榻前伺候。 云姝她们走后,赵氏便接手了给老夫人喂药的活。 “母亲如今这般,夫君打算如何?” 屋内只有赵氏和云阳伯在,她们二人说得话不会被旁人听见。 “母亲只是卧病在床,对外就说一直养病便好。” 若真到了那天,再做打算不迟。 赵氏心里清楚期中的利害关系,心里也盼着云老夫人能好好活着,哪怕就这样卧床不起也要吊着一口气。 念起她前几日的打算,赵氏忽然叹了口气道:“母亲心里最放不下的恐怕就是姝儿,不知母亲还有没有机会能看着姝儿出嫁。” 说起这个,云阳伯也想起了之前准备给云姝定的那门婚事,安远侯府长房出了事,他就不许任何人再提此事。 现在想想,云姝早已过了及笄之年,也是时候该给她寻门亲事了。 云阳伯此话一出,赵氏便收敛地勾了勾唇角,应声道:“说不定因为姝儿出嫁,母亲听了喜讯就能好些。” 云阳伯点头道:“夫人说得有理,此事就交由夫人准备吧。” 这几日盯着丞相府的目光不在少数,如果能借着一场婚事,让外人将视线从他患病的母亲身上移开,便再好不过了。 屋外,正要来给老夫人擦拭身体的吴妈妈将这二人的话听得一字不漏,她没声张,神色如常地敲门进去。 晚间,云姝心里放不下清风院,又来了一趟。 赵氏此刻正打算走,她看向云姝叮嘱道:“姝儿可一定要注意自己的身子,小小年纪,可别累病了。” 何时见她对自己有过好心,云姝默不作声,拿着温热的湿帕子给祖母擦着手。 这里并无外人,她懒得同赵氏装出一副母慈子孝的样子。 赵氏也不气恼,交代了几句便离开了。 她走后,吴妈妈才敢凑到云姝跟前。 老夫人常跟她说大姑娘命苦,刚出生就没了母亲,夫人惦记着自己的孩子,对大姑娘喜欢不来,乡下人都说有了继母就会有继父,这句话哪怕放到丞相大人身上也适用。 这府里,只有老夫人心疼大姑娘, 常常将其带在身边,吴妈妈也是看着她长大的,对她的感情自然深厚。 “姑娘,方才……” 吴妈妈迟疑了一下,在云姝疑惑的目光中将她所听到的话和盘托出。 “丞相大人的意思,是让夫人近期便开始准备,要为姑娘您挑选夫婿。” 染冬险些就要破口大骂,这不就是想要“冲喜”吗?这种乡下地方才会觉得有用的东西,有一日竟然会出现在丞相府里。 云姝动作机械地搓洗着手里的帕子,不知为何,她心口麻麻的,祖母这般卧病,她实在没有办法沉下心为自己谋划。 “我知道了,吴妈妈守了一日,先去休息吧。” 染冬想问她作何打算,云姝只说她想一个人待会儿,让染冬去外间守着。 云姝握住云老夫人的手,感受着她手心的温热,喃喃道:“祖母这一觉睡了好久,好久……” 话未说完,豆大的泪珠就从云姝眼角滑落,一颗接一颗地落到了她手心里。 此刻的她,无助又迷茫。 她还能做什么呢?云姝甚至想直接找到父亲对质,可他说得一点不错,自己早就过了及笄之年,终有要出嫁的一天。 自古婚嫁,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她已经尝试过为自己谋划,可惜以失败告终,难不成,她只能认命吗? 泪水模糊了她的视线,云姝紧紧握着云老夫人的手,握着她唯一的慰藉。 不知过了多久,云姝感觉到,她的手似乎被回握了一下。 轻轻地,若有若无的力道。 云姝慌忙擦掉眼角的泪花,眼睛一眨不眨地去观察云老夫人的状况。 云老夫人缓缓睁开眼睛,她好像睡了很久,全身无力,只能勉强睁开眼睛,动动手指。 从模糊的视线里,她看见了双眼红肿的云姝,想抬手给她擦擦眼泪,却没力气,只能用无力且嘶哑的声音说道:“姝儿别哭,祖母没事。” 她话落,云姝的泪流得更多了,晶莹的泪珠止不住得掉落,沾湿了她的衣襟。 …… “听闻云老夫人昨日醒了,你怎么还一副垂头丧气的样子?” 上书房内,二皇子看向一脸心事重重的谢望舒问道。 谢望舒按了按自己的胸口,那块帕子还被他放在这里,这几日他天天在丞相府外游荡,若不是二皇子拦着,他都想做梁上君子了,以他的身手,肯定不会被发现。 可他去了也白搭,他又不会医术,连常太医都束手无策,期间他借着承安公主的名义,送了不少珍贵的药材,也不知道有没有用上。 “我们已经将近七天没见了。” 谢望舒又叹了口气,“准确来说是六天零九个时辰……外加三刻钟。” 二皇子一言难尽地看了他一眼,忽然开口道:“方才在廊下见着了父皇和云相。” 谢望舒迫切追问道:“他们在说什么?” “在说云老夫人眼下已经能说话了,近日云相想趁着这件喜事,顺势把他长女的婚事定下。” “什么?!” 24. 第二十四章 “你说什么?!” “低声些,太傅还在,本宫可不想陪你留堂。” 二皇子压低了声音,后悔将方才的事告诉他了。 “还没定下来,父皇说要赏云相一个恩典,要赐婚,云相拒绝了,说是人选还没定好。” 君臣之间的闲聊,偶然被他听见罢了。 谢望舒听罢更觉抓心挠肝,他一刻都坐不住了,他想直接闯到丞相府,去提亲。 谢望舒凑到了二皇子跟前,问道:“你说我要是现在去跟我爹说,让他去丞相府提亲,他会同意吗?” 二皇子思索了片刻后道:“你突然提出要去丞相府提亲,舅舅应该会认为你欺负了人家姑娘,会先把你打一顿,毕竟你现在都还拿着云姑娘的帕子不肯还回去,然后压着你去丞相府赔罪,云相则会理智些,极力撇清你跟云姑娘的关系,在最短的时间里为云姑娘挑选一门亲事,把她嫁出去。” 二皇子每说一句,谢望舒的脸就越白一分,在他的话里,谢望舒看不见一点希望。 他耷拉着脸,觉得二皇子说得有理,他揣着一点微弱的希望问道:“就没别的办法了吗?” “……”二皇子有些无语,究竟是谁在追求人。 看他实在可怜,又因为此事被承安坑了不少钱,二皇子给他指了路:“或者,你找个机会向云姑娘倾诉衷肠,有极小的概率云姑娘能看上你,然后你就去找外祖母,让她给你俩赐婚。” 二皇子口中的外祖母就是大长公主,也是谢望舒的祖母,当今陛下的亲姑母,她若开口要赐婚,哪怕是云相,也不会轻易拒绝。 谢望舒听得连连点头,直接忽略掉二皇子口中的“极小概率”。 那现在的问题是,他要怎么再见到云姝,这次他一定要跟云姝说上话。 难不成再去找一次承安公主?让她再办场诗会? “我劝你别再去找承安……”小心被坑得以后连聘礼都出不起。 毕竟是自己亲妹妹,二皇子没把后半句话说出来。 谢望舒想了想,得出了一个两全其美的办法。 好不容易熬到结束,谢望舒迫不及待地赶回侯府。 大长公主嫁到谢家后,长公主府就 建在了武安侯府旁边,中间打通做了长廊,穿过一道抄手游廊便能直达长公主府。 谢望舒想好了,他要去找祖母,祖母喜爱热闹,也曾在长公主府里办过几场宴会,如此一来,若是云姝愿意,他就能立刻带着人到祖母跟前。 此时此刻,云姝还不知道除了赵氏,还有一个时时刻刻惦念着自己的婚事。 这些天下来,她都快把丢下的帕子给忘记了。 云老夫人醒了以后,云姝仍旧待在清风院里没离开,看顾着云老夫人的情况。 心疼她没怎么休息,云老夫人催促着云姝回去,清风院里有吴妈妈看着就行。 云姝摇头,她不想出去。 染冬跟她说,今日丞相府来了不少名义上来探望祖母,实则是为了打探她婚事的人。 想来是赵氏把风声放出去的,有了父亲允许,她办起这事来,肯定更加肆无忌惮了。 云姝想在清风院里躲躲,可偏有人不想让她如意。 赵氏特意派于妈妈来请她。 “大姑娘,前厅来了贵客,夫人请您过去见客。” 25. 第二十五章 云姝此刻正端着碗给云老夫人喂药。 对于妈妈说的话她置若罔闻,直到云老夫人费力抬起手拍了拍她。 云姝知道自己躲不过,她只是不愿意面对。 “祖母,我不想去。” 她不信赵氏能给她挑出什么好人家。 之前以祖母为借口赶着把她嫁出去,现在祖母醒了,赵氏反而更加急迫了。 “今早,你父亲来跟我说了此事,祖母让他答应,要嫁给谁,由你自己决定……她不能插手,只是帮你相看。” 云姝仍旧沉默,她心里明白,这已经是祖母能为自己做的极限。 祖母贫寒出身,跟京城这些王公贵族没什么交际,她只能依赖赵氏为她相看。 “我明白了祖母。” 云姝起身看向于妈妈,妥协一般开口道:“有劳妈妈带路了。” 虽然不觉得父亲说得话有什么可信度,但为了不让祖母担心,云姝还是决定去一趟。 前厅内,稀稀落落坐了三位妇人,正陪着赵氏喝茶聊天。 就染冬所言,来的人应该不止这几个,这些想必就是赵氏挑选之后的结果。 “姝儿可算来了,我们都喝完一盏茶了。” 赵氏搁下手里的茶盏,将视线放到云姝身上。 云姝并未怎么装扮,因为照顾了几日云老夫人,面上憔悴了不少,反倒给她增添了一丝温和。 “女儿来晚了,母亲见谅。” 云姝并未解释那么多,对着众人福身行了一礼,便坐到赵氏下首特意空出的位置上。 “知道你孝顺,放心不下老夫人,今日常太医已经给老夫人请过脉了,日后仔细照看着就是。” 或许是有外人在的缘故,赵氏亲自开口为云姝解释了几句。 在场三位妇人此刻都在暗暗打量着云姝,不过对于云姝来说,她们的视线过于明显。 云姝不禁握紧了放在膝上的手,这几道带着探究和审视的目光,压得她喘不过来气。 仿佛在思量着她的价值有多少,值不值得与她们结亲。 在云姝来之前,她们已经从赵氏口中知晓了云姝的一切,而云姝却对她们一无所知。 这本就是一场毫不平等的交流。 “云姑娘孝心至诚,我们都有所耳闻。” 云姝看向说话之人,很陌生,她之前从未见过。 “孙夫人说得是,姝儿最是孝顺老夫人,日日请安从未落下,这几天老夫人缠绵病榻,都是姝儿在跟前照料。” 赵氏仿佛忽然想起,开始为云姝一一介绍。 “这位是工部侍郎府的孙夫人,孙侍郎和你父亲是同榜进士。” 除了这位工部侍郎府的孙夫人,另外两位是柳夫人和邢夫人。 其夫分别是翰林院大学士和御史中丞,都是文官清流。 云姝眸中闪过一丝疑惑,这些貌似不像是赵氏的手笔。 云姝的疑惑,直到这三位夫人走了之后,才得到答案。 赵氏神情恹恹,她让于妈妈将几位夫人送走,前厅一时陷入沉寂,一改刚才的热络。 “姝儿应该已经知道你父亲准备为你挑选夫婿一事了。” “女儿不知。”她一直都在清风院里,何从知晓?云姝故作迷茫,打消了赵氏的试探。 “那你现在就知晓了。”方才说了太多话,赵氏喝了口茶润润嗓子。 “这几位便是由你父亲亲自挑选出来的,方才那位孙夫人事先看过你的画像,对你很是满意,你若是愿意,过两日,就安排你跟孙公子见一面,相看一番。” 说话间,赵氏抬手让人拿出了三张画像 ,摆在了云姝面前。 “又或者,你觉得另外两家更好,姝儿自己选吧。” 她对云阳伯这次的安排格外不满,明明说好了要把云姝的婚事交由她来办,结果却因为老夫人几句话,全然不信任她。 更是临时安排好了人,让她来接待,赵氏心里存着疑惑,她觉得云阳伯早就思虑过云姝的婚事,不然今日怎么可能有那么多人登门拜访。 这三个,还是她费劲择出来的。 抛开权势和官职较高的清贵人家,又不想人说她刻薄,没把云姝往寒门里塞。 只留下这三个不上不下的,赵氏心里还好受些。 她巴不得云姝一个都看不上,她可是还准备了不少人等着。 云姝想起今日在清风院里祖母没说出来的话,是祖母让父亲这么做的吗? 她看着面前的三张画像,都是平平无奇的相貌,看过一眼之后,什么印象都没留下。 不知为何,云姝脑海里忽然浮现出一个身影,太过扎眼,衬得面前三副画像更加平淡。 眨了眨眼,云姝将脑中的身影屏退,她似乎想了很久,最终抬手指向那位孙公子。 “既然是父亲的意思,那就劳烦母亲安排了。” …… 长公主府内,谢望舒来得不是时候,长公主去青山寺礼佛,要明日才能回来。 他一脸丧气地回了侯府,正巧撞见谢夫人和姨母在园子里散步闲聊。 如果云姝在这里,就会发现谢望舒的这位姨母,就是她方才见到的孙夫人。 谢望舒不想跟着她们身后听京中的八卦琐事,正要躲开时,耳边突然捕捉道一句:“我今日去了丞相府,见到了那位云大姑娘,模样倒是不错,已经定下来,过两日让两人相看一番……” 谢望舒:“!!!” 26. 第二十六章 他一定是耳朵出问题了,谢望舒心想,不然怎么会听见姨母去相看云姝的消息? 姨母说她很满意。 当然会满意,谢望舒心想,在他眼里,云姝便是这世上最好的姑娘。 可显然,不止他一个人觉得云姝好。 如果姨母不是为了表弟的婚事,谢望舒觉得他们应该很有话聊。 谢望舒的脚步死死定在原地,他现在不着急走了,贴在墙角听她们二人闲谈。 可惜关于云姝,她们只说了那一句,便不再提。 一日之内连得两次“噩耗”,谢望舒宁愿是自己的耳朵出了问题。 他上次见姨母还是年节去外祖家时,当年姨母看上了进士出身的孙大人,外祖观他品性不错,这才把姨母下嫁。 如今孙大人官至工部侍郎,也算是官运亨通。 至于他那位表弟,谢望舒还是有印象的,是个只会吟诗作赋的书呆子,他俩话都说不到一块去。 谢佑却颇为欣赏此人,夸奖过他的诗作,还让谢望舒也跟着多读些书。 谢望舒对此嗤之以鼻。 过两日相看?那便是后日了,祖母明日才能从青山寺回来,他的计划要赶不上了。 眼下只能先从别的地方下手,先打断了后日他们的相看。 谢望舒磨了磨后槽牙,后日他们若能顺利见面,他就不信谢! …… 丞相府内 云姝正带着赵氏“精心”为她挑选的衣服首饰往自己院里走。 半路就看见了坐在亭子里的云柔。 她不想多费口舌,欲绕道而行。 可云姝不知道的是为了在这里等她,云柔已经坐了一个时辰,不可能轻易放她离开。 “还未恭贺大姐姐得了一门好婚事。” 见她要绕道,云柔快步走到她跟前。 她早就问过于妈妈了,今日上门拜访的这些人里,连三品的官职都没有,说得好听是文官清流,说得不好听,都是些破落户,看重的也是丞相府的地位。 听说这些人还都是父亲有意安排的,看来在父亲眼里,云姝也只配得上这些人户。 这般想着,云柔的虚荣心得到了极大的满足,与公主殿下交好又如何,得到了贵妃娘娘的青睐又有什么用,最后还不是要草草嫁人,了此残生。 “柔儿觉得好?” 云姝面色平静地反问。 云柔微抬起下巴,语气里带着些夸张的意味:“这可是父亲大人亲自为大姐姐挑选的,当然好了。” 云姝没被她的话惹怒,只是淡淡回了句:“柔儿若觉得好,我会禀明父亲,把这桩婚事让给你,可好?父亲向来疼惜柔儿,定然会同意的。” 被她噎得说不出来话,云柔支支吾吾起来,她才不愿意要这桩婚事。 “柔儿要没别的事,那姐姐就先走了。” 云姝有时候也会怀疑,云柔到底是不是赵氏所生,愚蠢又不自量力。 越过云柔,云姝的心情并没有好多少。 染冬注意到她情绪低落,低声问道:“姑娘真的要去同那位孙公子见面吗?” 云姝眸色微黯,没有回答,见面是肯定要去的,毕竟她已经答应了,而且此事是由父亲定下的,由不得她拒绝。 不知为何,云姝心头慢慢涌上一股不甘的情绪。 她不喜欢画像上的人,很直白的不喜欢。 可这明明是她之前所求的安稳归宿,她不用再费心谋划,眼前这桩婚事就已经足够满足 她原来的要求了,可心头的不甘,究竟来自何处? 现下再让染冬出去打探这位孙公子已经来不及了,只是先前秦掌柜给她的册子里,并没有记载此人。 眼下她也只能先去跟这位孙公子见上一面再作打算了。 …… 傍晚,在京中最有名的书铺里,谢望舒找到了他那位表弟。 谢望舒抛了抛手里的银锭,交由给他领路的人。 周明跟谢望舒很少打交道,虽然同是京中让人不省心的纨绔子弟,谢望舒又与整日流连烟花之地的他不同。 这位谢公子只是贪玩享乐,不务正业,却不好女色,他不知从哪得知自己与孙弘认识,特意来找的他。 “谢公子怎么忽然要寻孙弘?他不是您表弟吗?” 周明掂量了一下手里的银锭,沉甸甸的,这几天他爹把他的月例给断了,这锭银子够他再去暖风阁住两日了。 不过谢望舒突然通过他找孙弘做什么?他们不是表兄弟吗?直接登门拜访不行吗? 谢望舒看向不远处的孙弘,从袖口里抽出一张银票来,这可比方才的银锭值钱多了。 “拿钱办事,就少问东问西的。” 周明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谢望舒手里的银票说道:“是,谢公子说得是,您还想知道什么?尽管问。” 谢望舒开口道:“孙弘不是个喜欢诗书的书呆子吗?怎么会同你交好?” 周明浑身散发着脂粉味,一看就是经常露宿烟花之人,他这个表弟不是醉心诗书吗?怎么会认识这种人。 闻言,周明嗤笑道:“他那是幌子,什么醉心诗书,他在暖风阁有个相好,是个清倌儿,那人清高,对外宣称喜爱诗文,孙弘才总是来这里给她找诗集看。” 27. 第二十七章 在周明没发现的背后,谢望舒的手已经紧攥成拳,青筋暴起,很好,他原本还想着孙弘是他表弟,使点手段让他误了相看的时辰便罢了。 恐怕连姨母和孙大人都还不知道此事。 “他什么时候开始去的暖风阁?” 周明回忆了片刻后道:“快两年了吧,他去的次数不多,一般没几个人知晓。” 既如此,谢望舒打算把此事给他抖搂出来,如此混账,想来云相也不会再考虑此人了。 至于孙夫人那边,谢望舒根本没放在心上,姨母教不好儿子,那就由他这个做表兄的来教育。 就这种货色也想沾染他放在心尖上的人,想都别想。 “你觉得那位清倌儿,贪财吗?” 周明直言道:“在暖风阁里谋生,哪有不贪财的。” 贪财就好,能拿银子办成的事,对他来说都再简单不过了。 谢望舒直接拿出另外两张银票,放到周明手里:“帮我办件事,事成之后,我再给你五百两。” 周明眼中闪过一丝贪婪,赶紧接下银票道:“谢公子尽管开口。” “你去一趟暖风阁,告诉那清倌人,只要她肯去孙府门外闹上一番,将孙弘与她来往的事说出来,本公子就帮她脱了贱籍,给她后半生的安身钱。” 帮一贱籍女子脱籍,对谢望舒来说不过是一句话的事。 只要那清倌人能办成事,他不介意去开这个口。 周明虽然不知谢望舒为什么要去找孙弘的麻烦,不过既然有钱拿,他才不在乎其中有什么秘辛。 谢望舒不忘警告了周明一番:“管好你的嘴,要是让我别人口中得知这件事,你知道自己会有什么下场。” “谢公子放心,你我二人根本没见过面,我也不认识谢公子。” 有一点周明心里清楚得很,他父亲官职不高,谢望舒要动他可比动孙弘简单得多。 安排好这些,谢望舒趁着夜色出了城,他不能再等了,只能去惊扰祖母。 青山寺早已关闭了寺门,此刻夜深人静,守门的小僧人听到了寺外的阵阵马蹄声,悄悄打开了一道门缝往外看。 只见一个俊秀英朗的公子哥翻身下马,走到他跟前问是否可以进去。 小僧人以为他是路过借宿的,就给他开了门,还没来得及仔细询问一番,那俊朗公子就谢过他直奔贵客的禅房。 他急忙追上去,可惜脚程不够快,眼看着他进去,见无人阻拦,方知是贵客的亲眷。 禅房内,长公主还未歇下,听见外面来报谢望舒来了,便放下手中的经书,看向来人。 “舒哥儿怎么这个时辰过来了?” 难不成是侯府出事了? 谢望舒上去一步跪到了长公主面前,心里有些没底:“祖母,孙儿有一事想请祖母成全。” 长公主微微抬手,示意屋内伺候的人先退下,从未见这个吊儿郎当的孩子如此认真,恐怕是有什么大事要讲。 “孙儿想求祖母为孙儿赐婚。” 谢望舒抬头看向长公主,满心满眼的认真。 长公主要拉他起来的动作一顿,收回了手,她从未过问过谢望舒的婚事,只是单纯以为他因 为婚事跟谢佑或者谢夫人产生了矛盾。 “你这是看上谁家姑娘了?直接告诉你母亲,让她准备提亲便是。” 谢氏一脉如今已经不需要靠儿女姻亲来维系地位了,他若是当真喜欢,谢佑应该不会阻止。 可她不知道的是,谢望舒不是要谢佑同意,而是要让云相说不出一个“不”字。 他哀求道:“祖母,求你了,孙儿也是没办法了。” 他不能去找陛下,陛下肯定会更注重云相的态度,只有祖母能帮他。 长公主问道:“你先说说看,是哪家姑娘让你这般求我?” 谢望舒掏出一直收在怀里的帕子,握在手心里坚定地道:“孙儿喜欢云相的长女,她名云姝,若能娶她,孙儿此生无憾。” 长公主示意他把帕子放开,在谢望舒不舍的视线里,抽出了那条帕子。 上面栩栩如生的白玉兰甚是好看,帕角的“姝”字昭示这手帕主人的名字。 长公主将帕子放到手边,质问道:“所以你们现在是私相授受?” 如果是这样,她反倒不希望这两人这一起了。 谢望舒知道长公主误会了,赶忙摇头:“不是的祖母,这帕子是孙儿捡的,本来想还给她,可是……可是……” 他说了半天,也没可是出个所以然,反倒自己先憋红了脸。 他私藏人家姑娘的帕子,这种小人行径本就为人所不耻。 在长辈面前说出来,更是让他为难。 但长公主好像知晓了一件事:“所以,其实那位云姑娘,还并不知道你喜欢她?” 28. 第二十八章 “所以,其实那位云姑娘,还并不知道你喜欢她?” 谢望舒认命地点头:“是的。” 虽然他很不想承认,但事实确实如此。 长公主一时不知该怎么回他了,若是她答应了,那不成强迫人家姑娘了吗? “你这混账是要强迫云相嫁女,还是想强压那姑娘嫁给你?” 谢望舒被骂了一顿,仍厚着脸皮道:“所以孙儿还想求祖母一件事,还望祖母能帮孙儿牵线,大办一场盛会,届时她若肯答应孙儿,孙儿就带着她来祖母这里求赐婚。” 长公主没说行,也没说不行,只是反问了句:“因何开宴?是庆祝本宫养的狸猫下了崽,还是庆祝你能开窍?” “祖母,孙儿求您了,就成全孙儿这一次吧,我保证,若是云姑娘不愿意,孙儿肯定会把帕子还回去,定然不会污了对方的名节。” 长公主屈指敲了敲他的脑袋:“你也知道你平日什么名声,怕到时云相不答应,才求到本宫跟前来。” 可算是明白了这小子在想什么,长公主轻叹了口气,都说儿孙是福,可她却觉得儿孙都是债。 此刻的谢望舒让她想起来多年前的谢怡,她的女儿,也是为了一个心仪之人,跪在自己面前,哀求她答应。 长公主从回忆里醒神,看向仍旧跪着的谢望舒,让他起身。 她唤了一声守在门外的刘嬷嬷,开口吩咐道:“长公主府的莲花近日来得正盛,本宫要办一场赏花宴,长公主府好久都没热闹过了。” 谢望舒知晓她是答应自己了,高兴的从地上站起身:“多谢祖母,孙儿这就回去准备。” “着什么急,跟你父亲一个德性,这个时辰你进不了城,先去旁边的禅房休息吧。” 谢望舒点头应下,不再打扰长公主休息,安安静静地去了旁边的禅房,是个人都能看出他心情极好。 刘嬷嬷走到长公主身边,低声道:“殿下,这样好吗?” 禅房隔音差,她在外面听了个大概。 长公主摆手道:“他因为谢家受了不少委屈,又从未找本宫求过什么,不过是成全他一桩婚事罢了,云相家的姑娘应该不会太差。” “小姐当年也是如此,可是现在……” 刘嬷嬷口中的小姐便是如今的谢贵妃。 提起这个女儿,长公主就叹气:“那是她自己的选择,陛下对她心中有愧,才会越发念着她。” “舒哥儿平日里看着不着调,其实心里都明白,随着他去吧。” 长公主府的赏花宴安排到了三日后,谢望舒再怎么着急也只能乖乖地等到那天。 正好在青山寺,他又去老地方折了两枝白玉兰花,一枝送到了长公主面前,一枝被他拿去送到了丞相府。 用过早膳,长公主就没再见到谢望舒,她正要问,目光却瞥到刘嬷嬷拿进来的白玉兰花,问道:“这花哪来的?” 刘嬷嬷笑着答道:“小公子今早去后山折的,还新鲜着,他折了两枝,奴婢看他着急下山,另一枝想来是要送去给云姑娘。” “本宫倒是沾光了。”长公主看向那枝白玉兰,一眼便知那是主持精心养护在后山的那株,她没吭声,让刘嬷嬷又去添了一千两的香油钱。 …… 在清风院用过早膳,云姝回到院子里就看见了插在青玉瓶里的白玉兰。 原先那枝早就开败了,这枝又是从哪来的? “姑娘回来了?这是公主府的下人送来的,奴婢先放到瓶子里养起来了。” 映月上前扶着她:“怎么没见染冬?” 奇怪,她不是跟着姑娘一起去的清风院吗? “我有支簪子坏了,让她拿去修。” 她心里有些忐忑,还是让染冬出去了一趟。 云姝走到那枝白玉兰跟前,幽幽淡雅的清香,安抚着她忐忑的心。 让她没想到的是,染冬回来得那样快。 “出什么事了?” 如果按往常的情况,她应该午后才会回来,这还没一个时辰。 染冬阴着脸走到云姝跟前,欲言又止,她不想脏了姑娘的耳朵,又不得不说。 “姑娘,我都没到秦掌柜那,就听街上有人在传,孙侍郎家门口跪了一女子,自称是暖风阁的清倌人,说……” 云姝问道:“说什么?” “说孙公子与她有私,现下她腹中已经怀了孙公子的骨肉,求孙侍郎让她进府。” 不知为何,听闻这些,云姝却觉得松了口气,发生了此事,那相看一事,应该会取消吧。 主院内,赵氏也收到了消息,她暗暗后悔,若是事先知道,她肯定先让人安抚好这个清倌人,等云姝嫁过去之后再让人去闹。 于妈妈问道:“夫人,那孙公子与大姑娘相看一事咱们还准备吗?” 赵氏当真舍不得云姝没了这桩“好婚事”,可今日之事传播甚广,云阳伯不可能不知道。 还有老夫人在,更不会同意。 或许是老夫人病重那几日激起了云阳伯的孝心,现在他对老夫人的话言听计从,肯定不会委屈了云姝。 正如赵氏所想,朝会未结束,就有得了风声的御史当场参了孙侍郎一本。 云阳伯和孙侍郎是同榜进士,平日里交集不少,孙侍郎被参奏的第一时间就是向云阳伯寻求帮助。 可云阳伯是什么人,这么多年不曾在朝堂上行差踏错,自然是冷眼旁观。 仿佛早朝前还跟李侍郎寒暄的人不是他一样。 下朝后,他会去内阁处理政事,自然避开了孙侍郎。 “今日云相府中有事吗?走得如此匆忙?” 云阳伯看向说话之人,回道:“大殿下见谅,微臣母亲前段时间重病不起,近日才有所好转,微臣放心不下。” 大皇子称赞道:“云相实乃朝臣典范。” 云阳伯并未将他的赞扬放在心上,微微点头以示回应。 看着他离开的背影,大皇子攥紧了手心,此人不愧为先皇看重的朝臣,硬骨头一个,无论他如何示好,云阳伯对他始终疏离。 可他在朝堂中可用的势力不多,若是能拉拢到云阳伯,日后的储君,他也能挣上一挣。 “去丞相府送上一份珍贵药材。”大皇子吩咐道。 …… 云阳伯回到丞相府的第一件事,就是让赵氏推却了云姝跟孙公子相看一事。 “此事不可再提。” 赵氏早有预料,并未多劝,只是无奈提到:“姝儿真是婚事艰难,怎么每次想与人结亲时都会出事?” 而后她又道:“前些日子孙夫人她们上门时,我们并未遮掩,包括姝儿要和孙公子见面 相看一事,府里也有不少人知晓,孙府那边若是随意攀扯该当如何?” 云阳伯想到在今日朝堂上被降罪贬官的孙侍郎,心中微沉:“此事你不必过问了。” 本不是太大的过错,顶多落得个教子不严,京中子弟多的是日日眠花宿柳的,奈何今日陛下心情不快,孙侍郎属实运气不好,直接官降一级。 正因如此,云阳伯才不想再与其有什么牵扯,他能坐到丞相这个位置上,怎么可能不懂得趋利避害。 说罢,云阳伯转身去了书房。 赵氏唇角勾起一抹冷笑,同塌而眠之人心里有多狠,她再知晓不过。 一切与他官声有碍的东西或人,都不会有什么好下场。 赵氏解决了一桩烦心事正开心着,门房上就送来了让她更加开心的物件。 是长公主的请帖,邀她带着府中两位姑娘于三日后前往长公主府,是为赏花宴。 看着那张帖子,赵氏高兴得不行,她当年还在闺中待嫁之时便受邀参加过长公主府的宴会。 听闻那次是为了给他的次子择妻,那次宴会成了不少姻缘,都是京中贵眷,互相看上后,次日便能订上姻亲。 如今云姝的事已了,她也要为柔儿筹谋一番姻缘,此次长公主府的宴会,便是个不错的机会。 请帖的消息很快就传开了,映月兴高采烈的复述给云姝听。 只听自家姑娘问道:“帖子上写的,是‘府中两位姑娘’?” 映月点头:“没错没错,于妈妈是这么跟二姑娘身边的彩云说的。” 既如此,为何不见赵氏派人通知她? 难不成又要借口她身体抱恙,让她待在府中? 云姝等到傍晚,没等来于妈妈的口信,而是等到了云阳伯让她去书房的传话,只让她一人去。 听到这些,云姝心中有些不安,多半是因为孙府的事。 可这些与她有何关系,又不是她指使的孙公子去狎妓。 云姝跟着传话的下人来到书房,这还是她第一次来这里。 平日里云阳伯的书房不准许旁人靠近。 下人上前敲门,听见书房内有回复,才让云姝进去。 “给父亲请安。” 云姝抬眼看向站在书案后的人,微微福身问安。 “让你过来,是有些事情要跟你交代。” 云阳伯走到她跟前。 “关于之前让你同人相看一事,就此作罢了。” 果然是因为此事,云姝缓缓放下了心,可她还是做少了准备。 只听云阳伯开口道:“为父给你安排了另一桩婚事,御史中丞刘平,为人老实又年轻有为,下月他就要外放历练,你陪着他去,等过上三年父亲会把他调任回京,升任六部,你觉得如何?” 云姝垂着头,她闭了闭眼,默不作声。 “父亲知道这桩婚事太过仓促,难免会委屈了你,你放心,我会让你母亲多为你添置些嫁妆,不会让你嫁人后的日子难过。” “是因为孙家的事吗?” 为了一个还没定下的婚事,为了不然自己的官声有毁,他就要安排自己离京,走得远远的。 可凭什么,她又没有错,孙家是云阳伯看上的,又是赵氏挑出来的,她原本就是被迫接受。 凭什么要她来承担这些? 29. 第二十九章 “你可愿意?” 云阳伯又问了一句,可在他的语气里,并没有给云姝说不同意的权利。 云姝抬头对上云阳伯催促的目光,开口道:“女儿若说不愿,父亲又该如何?” 说什么外放,那么冠冕堂皇,不过是想借此让她远离京城,三年后是否能回来全在云阳伯的一念之间。 外放之地就没有不荒凉的,她凭什么要受这等苦? “最近秦家在淮南有一桩官司,可大可小,不过是商户之间的矛盾,秦家会不会被定罪,就看你如何选了。” 云阳伯嘴上说着如此卑劣的话,面上却一片坦荡,仿佛是在跟云姝唠着家常话。 “女儿……明白了。” 云姝用残存的理智压下心头的极度厌恶,父亲竟然那秦家威胁自己。 她不能在此刻跟云阳伯作对,若她不答应,秦家就会有祸事,他身为当朝丞相,拿捏一介平民再简单不过,不能让秦家因为她出事。 云阳伯满意地点了点头,准备让云姝离开。 “女儿恳求父亲答应女儿一件事。” 云阳伯不耐问道:“什么事?” “长公主府三日后的宴会,女儿恳求父亲答应女儿前往。” 云姝所说的宴会,云阳伯也知道。 可这几日他只想云姝在丞相府待嫁,免得多生事端。 云姝看准了他的犹豫,紧接着道:“女儿很少去这种宴会,只是想跟着过去长长见识,父亲放心,女儿不会无端招惹是非,等到宴会结束,女儿就按照父亲所说,安稳待嫁。” “此事,女儿绝对不会让祖母知晓,会让祖母好好养病。” 她把老夫人都搬了出来,想到云姝以往确实没怎么出去过,云阳伯摆手道:“我会安排你母亲把你带去,记住了,不要惹事生非。” “是,女儿知道。” 云姝垂下眉眼,离开了书房。 回去的路上,云姝想了很多,但如何能破局,她只想到了那条被她丢弃的帕子。 这也是为何她会求云阳伯让她去长公主府的宴会。 那是她唯一能摆脱云阳伯掌控的机会了。 无论如何,她也要赌一把,事已至此,哪怕纨绔如谢望舒,也比丞相府这些卑劣之际的人要好。 不过,那日他也会在吗? …… 云阳伯与云姝交代的话,并未告知旁人,哪怕是赵氏,他也想等到尘埃落定之后再告知。 只是安排她将云姝也带去长公主府的宴会。 “可是姝儿此刻刚刚经历婚事不顺,还是在府里为好,孙夫人与谢夫人是亲姐妹,那日定然会到场,若是两人碰上……” “她若是聪明,就不会攀扯,眼下孙侍郎被贬官,陛下罚他闭门反思一月,她不会应邀的,而且那帖子上不是写了让你带着柔儿和姝儿一起吗?” 见自己的阻碍无用,为了不惹云阳伯生气,她才答应把云姝带上。 而云姝的婚事该如何,她却怎么都问不出来,云阳伯只说他另有打算,让她不用担心。 赵氏心道她不是担心云姝,她是生怕云阳伯把人安排好了却没跟她商量,若是不能插手云姝的婚事,岂不是白白放过了她? 可惜云阳伯铁了心不打算让她知晓,赵氏只得先作罢。 总归这几日的功夫,云姝不会翻出什么浪花,她现在最要紧的是在长公主的赏花宴上,为她的柔儿找到一桩好姻缘。 这几日,云姝照常早晚请安,并无异样,就连云柔都觉得她安生了不少,无论她怎样出言嘲讽都得不到回应,一时还有些不适应。 “二姐姐,长公主府会是什么样子的?会不会特别大?” 云泽看着云柔问。 嫌弃他刚碰过点心的手,云柔把衣角收了收,开口道:“肯定会比丞相府大得多。” 云泽没在意她眼里的嫌弃,又拿了块点心塞进嘴里,腮帮子塞得鼓鼓的,含糊不清道:“为什么我不能去?” 赵氏让他少吃些点心,晚上该积食了。 “你还太小,等你再长大些,母亲就带着你去。” “那大姐姐回来要跟我讲讲长公主府里面什么样子。” 他知道云柔嫌他话多,转而去跟云姝说话。 云姝仿若刚回神一般,轻笑着点头:“好,等大姐姐回来跟你说。” “好了,时辰不早了,都回去休息吧,明日还要早起赴宴。” 云阳伯不在,赵氏稍微交代了几句就让他们回去了。 云柔心里装着事,多留了一会儿。 “母亲,为什么明日云姝也要跟着去?” 云柔一脸的不开心,只要云姝在,她就难免会被人拿着跟云姝比较,她才不要。 赵氏拍着她的手安抚道:“这是你父亲的决定,或许是老夫人的安排,你父亲也没办法。” “祖母总是偏心云姝!” “无妨,明日有母亲在,不会让柔儿受委屈。” …… 回去的路上,染冬一直在观察云姝的神情,自从那日姑娘被丞相大人叫走之后就一直有些反常,本来话都不多,眼下更不怎么说话了。 可是姑娘不说,她也不好问。 “怎么了?”云姝早就注意到染冬的小动作,侧头问道。 “奴婢还想问姑娘怎么了。” 云姝平淡道:“我没事,好得很。” “可姑娘这两日都睡不好觉。” 连安神香都没用,她守夜的时候老是听见姑娘夜里频繁翻身,明显就是睡不安稳。 “我没事,只是有些担心明日的宴会。” 云姝并未在任何人面前提及那晚云阳伯同她说的话。 说给这丫头听,也是平白增添烦恼而已。 等明日过后,事情就能有定论了,到时候再说不迟。 云姝抬头看了眼天上的月亮,心中忍不住祈祷,明日可否让她心想事成。 同一轮明月照耀下,谢望舒憋在房间里开始挑选明天的穿着。 这两日都待在侯府里安生得不行,就连谢佑都挑不出他的毛病。 谢夫人借着送参汤的理由过来看了一眼,除了床上摆的好几件衣服,并无异样。 “母亲看看,我明日穿这身怎么样?” 谢望舒换了一件青色长袍,加上他那张俊朗的相貌,凭空多了些读书人的书卷气。 谢夫人摇头:“不怎么样。”看着都不像她儿子了。 她以为谢望舒只是重视明日的宴会,并未多想,走到他衣柜里挑了件淡蓝色的外套递给他。 “穿这件,比你身上的好看。” “真的?”谢望舒迟疑道。 “我还能骗你不成,回头记得把参汤喝了,搁炉子上煨一天了。” 知道他没胡闹,谢夫人就放心了,叮嘱过两句就离开了。 她不知道的是谢望舒从她走后便焦虑地睡不着觉了,天快亮了才眯了一会儿,跟上次去承安公主那赴宴一样。 可能是那碗参汤的缘故,谢望舒非但不困倦,还觉得精神抖擞。 早膳时特意去长公主府陪着长公主用膳。 “外祖母你看他现在的样子,一看就是精心打扮过的,恨不得让人一见就移不开眼。” 昨日承安公主就来了,她从二皇子那打探出了谢望舒的计划,有这大热闹她怎么能不在。 昨天谢望舒还拦着不让她来,她提了一嘴自己说不定能帮上忙,就立马换了副面孔。 谢望舒不理会承安公主,走到长公主跟前好一顿恭维。 “祖母今天穿这身衣服真好看。” 长公主看了他一眼反问道:“本宫看你是想让我们夸你今天这身衣裳不错。” 谢望舒换上了昨晚谢夫人说的那套淡蓝色袍子,衬得整个人修长挺拔,气度不凡。 “跟孔雀开屏似的。” 承安公主在一旁点评道。 谢望舒不在意,直言道:“好看就行。” 用过早膳,谢望舒就急不可耐地让人去府外盯着,丞相府的马车一到就来通知他。 承安公主问他:“你想好怎么做了吗?” 谢望舒答:“没想好,靠你了。” 承安公主:“……” 云姝可能不会跟母亲和妹妹分开,实在不行只能借承安公主的光了,单独把人叫出来。 只不过这次谢望舒却想错了,到了长公主府后,云姝便想着怎么才能避开赵氏和云柔。 四周都是各府的官眷,云姝只能认出之前在诗会上见过的人。 赵氏忙着带云柔四处交际,一时有些顾不上她。 她找准时机开口道:“母亲,前面就是莲花池了,我畏水,想去别处走走。” 赵氏看向莲池那边的长公主和诸多女眷,想起云姝小时候溺水差点身亡的事,轻笑了一声道:“去吧,别走远了。” 正巧赵氏巴不得她不往长公主身边靠,离得越远越好。 云姝点头,目送这两人往莲池去。 “姑娘要不去一旁的凉亭坐会儿。” 染冬以为她是因为畏水不舒服,提议她去坐着歇会儿。 云姝刚想拒绝,忽而听见不远处有两位姑娘在议论。 “亭子那边是不是谢家那位?” “我看着像,快走快走,离远点才好。” “我听母亲说,这次长公主办的赏花宴说不定就是为了给他相看的。” “是吗?” “……” 两人越走越远,后面的话云姝就听不清了,她思忖片刻后,把手递给染冬,让她扶着自己过去。 “确实是有点不舒服,我们去那边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