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糙汉老公重生八零,我顺势暴富》 1. 花有重开日 “宁宁——!” 宋成军猛地从床上弹坐起来,胸口剧烈起伏,他像是刚从深水里被捞出来一样,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冷汗浸透了他的背心,黏糊糊地贴在皮肤上,手脚却冰凉得没有一丝温度。 心脏狂跳,仿佛要撞碎肋骨从胸腔里跳出来。 窗外,天光已经放亮,朦胧的晨光透过窗棂照进来,一点点勾勒出屋内熟悉的轮廓。 宋成军死死盯着眼前昏暗的房间,掉了漆的五斗柜、印着牡丹花纹的暖水瓶、墙角堆的做了一半的衣服,还有墙上挂着的那张结婚照。 照片里的他穿着雪白的的确良衬衫,而坐在他旁边的女人眉目如画,神情羞涩,笑得有些拘谨。 那是林宁,他的妻子。 宋成军颤抖着抬起手,用宽厚粗糙的大手用力掐了自己一把。 “嘶——” 他这一下用足了力,是真的疼。这真真切切的痛感,让他眼眶瞬间发红。 自从身死,他便再没感受过疼了。这久违的感觉,实在是太过亲切。 而且这分明是他生前和林宁居住的地方,自从他死后这房子便被家里抢走,如今自己怎么又回到这里了? 难道鬼也会做梦吗?梦境还如此真实。这可真是见了鬼了,不过他本来就是鬼啊!见鬼也没啥好奇怪的。 他抬手抚一抚脸颊,温热的、有弹性的,跟他活着的时候手感一样。 可他分明已经死了!死在了一九八一年的春天,那个春风送暖,草长莺飞的春天。 他记得自己刚死不久,魂魄从身体里飘出来,不知道要去哪里,就这么迷迷茫茫的一路懵懂的随风而动,最后他飘到了宋家老宅。 他的魂魄飘在半空,眼睁睁看着自己短暂一生,被匆匆装殓、告别,最后一把火焚成灰烬。 灵堂就设在老宅堂屋里,他的黑白照便摆在正中。 那是他刚参加工作时拍的证件照,年轻的他嘴角挂着笑,像是正笑看这屋里的人,正笑着跟这个世界告别。 他看见母亲刘秀芬捶胸顿足,哭得撕心裂肺;父亲宋德明神情凄哀,老泪纵横。任谁看,都是一对痛失爱子、可怜至极的父母。 他看见大哥宋志军忙前忙后,接待来客,安排后事,人人都夸他重情义、有担当。 他看见角落里的妻子林宁,紧紧抱着襁褓里的闺女默默流泪。有人劝她节哀,她只机械点头,曾经清亮的眼睛,蒙上了一层死寂的灰。 看着妻女,宋成军心如刀绞。闺女还这么小,林宁又因生产伤了身子,如今自己这一走,她们娘俩往后的日子该是怎样的艰难? 他很快又安慰自己:好在还有他的父母兄弟在! 这些年他工资上交,父母帮他攒的钱应该有不少,他是因公去世,厂里肯定要给一笔赔偿金。林宁自己也有工作,再加上爸妈大哥帮衬,日子再难,总也能把日子熬过去,把孩子抚养成人。 可他很快就发现自己想错了。大错特错! 葬礼结束当晚,宋家三口关起门,开了一场家庭会。 卧室里灯光昏暗,刘秀芬、宋德明和宋志军围坐在炕边,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如刀,扎进宋成军的心里。 宋志军从怀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眼底藏着掩不住的贪婪:“爸妈,厂里的赔偿金下来了,一共2562块。我打听了,这是最高标准,成军毕竟是在岗位上没的。” 宋德明盯着信封,喉结滚了滚。他伸手接过,掂了掂分量,没有打开,只长长叹了口气:“老二这辈子就值这些了。”转手将信封递给老伴儿:“收起来吧!” 刘秀芬抹了把眼泪,把信封锁进炕柜最底层,咔哒一声锁响,锁住了柜子,也锁死了林宁和囡囡的活路。 放好钱刘秀芬又叮嘱儿子:“这钱的事,别让你媳妇知道。” “妈放心,”宋志军一副理所当然的口气:“咱家的钱,跟她说干啥。” 刘秀芬又想起林宁,蹙眉道:“老二媳妇可是知道有这笔赔偿金的,之前工会的人来,当着她的面提过……” “知道又怎么样?”宋德明沉着脸,语气冷硬,“这是我儿子的卖命钱,这是厂里补偿给咱们的,她一个外姓人有她啥事?” “爸说得对!”宋志军眼底精光一闪满肚子都是算计,“但是只要林宁还顶着二弟媳妇的名分一天,她就有理由跟咱们要这笔钱。” “她敢?”刘秀芬急了。 “妈,您听我说。”宋志军声音放得更沉,“您想,二弟妹还年轻,早晚要改嫁。难道让她带着成军的卖命钱,去养别的男人?” 一句话,戳中刘秀芬最忌讳的地方。 宋志军趁热打铁:“依我看,不如早点给她寻个人家,打发她嫁出去。她有了去处,咱们也省心,更断了她分钱的念头。” 刘秀芬迟疑道:“那孩呢?孩子咋办,她还那么小……” “妈!”宋志军劝她,“您要是舍不得囡囡,咱们就留下自己养,横竖是个小丫头,不过是给她一碗饭的事。 等林宁嫁了,您和爸就搬去成军那套房子住,宽敞亮堂,离公园菜店都近。现在这三间老房子,简单收拾收拾,我和美红住一间,等家胜将来结婚也不愁没地方住了。” 这样,听起来倒是不错...... 宋德明沉默片刻,缓缓点头:“老大想得周全,就这么办吧。” “可林宁那性子……”刘秀芬还是有点犹豫“她要是不肯,闹起来呢?” 宋德明脸上掠过一丝阴狠:“先哄着,实在不行,也有的是法子让她听话。” 那一刻,悬在房梁上的宋成军,只觉得一股刺骨寒意,从魂魄深处传遍全身。原来至亲的算计,这样让人心寒,甚至比死亡更冷,更让他绝望。 宋成军一直知道,父母心里偏疼大哥,可他从没想过,自己刚下葬,尸骨未寒,他们就已经盘算好,要吞掉他的卖命钱,赶走他的妻女,霸占他的房子。 亏他之前还天真的幻想,家里会照顾她们娘俩。 真是可笑啊!可笑。 愤怒、绝望、悔恨——那些被死亡禁锢的情绪,此刻像地底压抑已久的岩浆,在他胸腔里疯狂奔涌,却找不到一丝宣泄的出口。 他发疯一般冲到他们面前,想要质问、想要阻止,想要掀翻那 口锁着卖命钱的柜子。可他只是徒劳地一次次从他们身体里穿过,连一片衣角都带不起。 愤恨的火焰几乎要将他的魂魄烧穿。 他好悔啊! 悔自己这辈子,把愚蠢当孝顺大半工资都上交父母,连婚后也不例外。他还总劝林宁忍让,劝她大度,劝她“吃亏是福,家和万事兴”。 他的自以为是害的林宁和闺女,被他最亲的家人拆骨吃肉。 蠢啊!真是太蠢了!他宋成军就是个彻头彻尾的蠢货! 他眼睁睁看着林宁为了护住他们的小家,抱着孩子跑厂里、跑工会、跑妇联。 人的贪心一旦起了,哪会轻易罢休。 没过多久,家属院里关于林宁的闲话满天飞——说她克夫、说她不正经,说她早勾上了野男人。夜里甚至有人在外拍门、扔石子,阴毒的招数层出不穷。 他们用尽一切手段想要霸占家产。 宋成军后悔至极,却无力改变。 他只能眼睁睁看着林宁被赶出家门,看着女儿在寒冬里高烧不退,活活病死。 最后,他看见林宁抱着女儿冰冷的尸体,枯坐了一夜,然后在一个清晨,决绝地跃入了那条刺骨的冰河。 滔天的恨意与痛楚,让他原本虚无的魂魄隐隐有了化作厉鬼的迹象。 然后,眼前一黑,万事不知。 再之后,便是从这张床上惊醒。 宋成军抬起手,指尖颤抖着抚上自己的脸颊。温热的,有弹性的,那是属于活人特有的温度和触感。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难道……他又活过来了? 莫非是上天不忍见他一家惨死,才给了他一次重新来过的机会?不然,他身上这股活人特有的气息,为何会越来越浓? 他贪婪地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飘着淡淡的煤烟味儿,其中还隐隐夹杂了些饭菜的香。 他想:活着可真好。 鬼是体会不到这些的,鬼的世界永远只有冰冷和阴暗。 对了,林宁! 宋成军猛地转头看向身侧,心脏瞬间沉入谷底——床铺空空如也,手伸过去,触到的床单一片冰凉。 巨大的恐惧如潮水般将他淹没。如今是什么时候?莫非自己回来晚了,一切悲剧都已铸成,林宁和闺女全都不在了? 他几乎是连滚带爬地扑到床边写字台前,死死盯住那本翻开的月历牌。 1980年11月27日。 他猛地闭上眼,又狠狠睁开,视线死死钉在那几个数字上。 太好了……真的回来了! 上一世那些刺骨的绝望,林宁抱着女儿尸体在夜里枯坐的背影,还有她纵身跃入冰河时那死寂的眼神……像一把生锈的钝刀,时刻都狠狠在他心口剜着,痛得他连呼吸都带着血腥味。 幸好。 幸好一切都还来得及。 宋成军缓缓攥紧了拳头,指节泛白,手背上青筋暴起。 他在心里对自己发誓,也对那个被他辜负了一生的女人发誓:这一世,谁也别想再动她们娘俩一根头发。对她们娘俩的亏欠,他要连本带利全都补上! 2. 反常 “这一世,谁也别想再动她们娘俩一根头发……”他在心底咬着牙发誓,眼底翻涌着化不开的戾气与痛楚。 那些刻在骨子里的悔恨太深,即便此刻真真切切地活着,只要稍微一闭眼,前世种种惨事就会像梦魇般死死扼住他的咽喉,让他喘不过气来。 “宁宁?” 他哑着嗓子喊了一声,声音里还带着一丝未褪的惊惶。 没有回应。 宋成军的心瞬间揪紧,连鞋都来不及穿,赤着脚就跌跌撞撞冲出卧室。 直到他看见身形消瘦的林宁正站在煤炉前,静静地搅动着粥勺,那颗悬在半空的心,才终于慢慢落回胸腔。 锅里冒着稀薄的白气,玉米粥的香味混着煤烟味飘散在空气中。林宁穿着件洗得发白的旧棉袄,侧脸在晨光中显得十分憔悴。 听到动静,林宁抬头望过来。 在看到林宁眼神的那一瞬,宋成军的呼吸一窒。那双曾经明亮的眼睛里,没有半分温情,只有疏离、冷淡,和一抹微不可查的警惕。 那眼神像针,狠狠扎进宋成军心口,是他亲手将林宁推远的。 “醒了?”林宁语气平淡,转头继续搅粥,没多给宋成军半分眼神。 语气是平淡的,听不出情绪。可宋成军知道,这平静下面藏着多少隐忍和心寒。 宋成军喉结滚动,千言万语堵在喉咙里。 他多想抱住林宁,跟她忏悔,告诉他自己有多后悔,告诉她自己再也不会犯浑,告诉她自己一定会改,绝不会让上一世那些可怕的事情发生。 可看着林宁防备冷淡的模样,他终究还是压下了内心的冲动。他得慢慢来,不能冲动。 宋成军深吸一口气压下眼底的潮热,快步上前去拿林宁手里的饭勺。指尖碰到她冰凉的手,他心口又是一抽,开口,语气是从未有过温柔:“你去歇着,早饭我来做。” 林宁微微一怔,手下意识攥紧勺子,满眼都是不可置信。结婚这三年来,宋成军几乎没分担过家务。 上一次他下厨,还是她们刚新婚不久,被刘秀芬好一顿阴阳怪气的数落,说他“没出息”“惯媳妇”,从那以后宋成军就再也没进过厨房。 今天他这是怎么了? “不用,马上就好了。”林宁侧身避开,动作虽轻,拒绝的意思却很明显。 宋成军心里一痛,不由分说地夺过饭勺。另一只手轻轻推着她的肩膀,将人带到餐桌旁坐下,语气放得更柔:“听话,坐着。以后家里的活儿都交给我。” 看着林宁瘦削的脸颊,前世那些桥段一遍遍在宋成军眼前回闪。 想到林宁最后投河时那单薄如纸的身影,想到她抱着冰冷女儿坐一夜的绝望,宋成军声音发哑:“今后我下班就回家,再不出去瞎混,也不会再事事都听爸妈的,让你一个劲儿受委屈了。” 林宁听罢并没有露出宋成军期待中的笑颜,而是盯着他,眼神中充满疑惑和不信任。 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林宁想:宋成军这般反常,必定是他爸妈又提了什么过分要求,他又要让自己牺牲退让了! “你到底想干什么?”林宁半点不想跟他绕弯子,“不管你家里人又想在我身上打什么主意,我告诉你,不可能!我不会答应的。” “ “没有!不是你想的那样。”宋成军见林宁误会了,赶紧解释。 可还没说两句,他自己的眼圈先红了。 他不敢让林宁看见自己泛红的眼眶,猛地转身搅粥,声音闷哑:“我就是……就是突然想明白了。以前是我混账,对不起你,往后我都会改的。” 林宁听了不置可否。 锅里的粥咕嘟咕嘟冒着泡,米香渐渐浓郁。宋成军想起梦中林宁最后一段时光里的虚弱,想起她连个鸡蛋都舍不得吃的样子,心口又是一阵抽痛。 他拉开碗柜,从最里面的竹篮里摸出仅剩的两个鸡蛋——那是林宁怀孕后特意备下的,平时舍不得吃,偶尔才会煮一个。 热锅,倒油,打蛋。蛋液滑进热油里,“滋啦”一声绽开金黄的边。宋成军的动作带着几分笨拙的急切。 他厨艺不差,却从未为她做过一顿像样的饭,如今每一个动作,都藏着悔恨的弥补。 金黄焦脆的荷包蛋盛进盘子,他小心翼翼推到林宁面前,眼神专注又心疼:“快吃,趁热。光喝粥不顶饿,你现在需要营养。” 林宁看着那个金黄油亮的荷包蛋,有些恍惚。 上次她煮鸡蛋,被刘秀芬当众羞辱败家,他不问缘由就逼她道歉,还冷战数日。可现在,这个曾经帮着婆婆指责她嘴馋的男人,竟主动给她煎蛋,满眼还都是她从未见过的温柔。 太反常了,反常得让她心慌。 “谢谢。”一句客气到生分的道谢,狠狠扎进宋成军心里。 他接着低头喝粥的动作,掩饰着鼻尖的酸涩,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慢慢来,不管林宁信不信,从今后,他一定努力做个好丈夫。 早饭结束,林宁收拾东西准备上早班,浑身依旧透着拒人千里的冷。 “我送你。”宋成军立刻起身,准备跟林宁一起出门。 “不用。”林宁说完,拿上包转身就出了门,压根不给宋成军献殷勤的机会。 宋成军站在门口,看着她单薄的身影消失在巷口,攥紧了拳头。没关系,她冷,他就捂热;她不信,他就努力做到她信! 转身回屋,宋成军径直拉开抽屉,拿出昨天刚发的工资,厚厚一沓,总共四十七块八毛四。 上辈子他蠢到把大半工资交给母亲“保管”,最后落得妻女惨死、卖命钱被吞的下场。重来一次,他绝不能再犯同样的错。 他的钱,只给妻女花,他也一定会守好自己的家! < p>宋成军仔细数出十块钱块钱,用旧手帕包好,揣进口袋。 他穿上外套,出门,上锁,脚步坚定地朝副食品商店走去。 清晨的街道烟火气十足,自行车铃叮当作响,早点摊飘着热腾腾的香气,赶着上班的人群脚步匆匆。 这一切平凡得近乎琐碎的景象,此刻在宋成军眼里却珍贵得让他想要落泪。——这是他失而复得的人生,是家人都还活着的幸福生活。 副食品商店刚开门,售货员正打着哈欠摆货。 宋成军要了肥瘦相间的五花肉,熬油炒菜都香;又买了半斤鸡蛋糕、两包大黄油饼干——林宁有时要上夜班,夜里饿了可以垫垫肚子;最后,他的目光落在柜台最正中的货架上。 麦乳精。 铁皮罐子,红白相间的标签,在这个物资匮乏的年代,是顶金贵的营养品。一罐要二块八,很贵。 “买!”宋成军没有半分犹豫。林宁太瘦,又怀着身孕,最该补营养。前世亏欠她的,这一世他都要加倍补上。 拎着沉甸甸的网兜刚走出商店,肩膀忽然被人一拍。 “军哥!真是你啊!” 宋成军回头一看,是厂里的同事,也是从小玩到大的哥们儿大周。 大周笑着揽住他:“正找你呢!晚上老地方炸金花,王胖子还弄了瓶好酒,咱哥几个好好乐呵乐呵。” 换作从前,宋成军早应得痛快。可此刻,他眉头微蹙,坚定的拒绝道:“不了,我回家还有事。” “有事?”大周像是听见什么笑话,“你能有啥事?嫂子今天不是去上班吗?她又管不着你?难得休息一天,走走走,我都跟他们说好了……” “真不去。”宋成军挣脱掉大周的手,神情认真,“大周,咱们以后不能再这样胡混了!不顾家不疼人,最后都没好下场。听我一句,以后你也多顾顾家里。” 大周瞪大眼睛,上下打量他,仿佛不认识似的:“你……你没事吧?发烧了?”说着伸手要摸他额头。 宋成军挡开他的手:“一边去,我好得很。走了。” 宋成军摆摆手,拎着营养品一步步往家走。阳光落在他身上,勾勒出坚定的轮廓。 大周被宋成军弄得莫不着头脑,看着他离去的背影怔愣了好一会儿,才道:“军哥今儿这是撞邪了吧?” 宋成军想要改变命运,却不知道到,有些轨迹顽固得根深蒂固。那些刻在血脉里的偏袒,习以为常的索取,盘根错节的算计,并不会因他的反抗而轻易作罢。 反倒像是缠在身上的绳索,他越是挣扎,便被缠得越紧,拼了命要将他退回从前的老路。 但这一次,他绝不退缩,更不会再按着妻子跟自己一起低头。 风卷起地上的落叶,打着旋儿飘向远处。 宋成军的身影消失在街道尽头,命运的齿轮,也自此悄然扭转。 3. 第一次护妻 拎着沉甸甸的网兜踏进家门,宋成军把东西往桌上一搁,便挽起袖子忙活起来。 他先是把屋里屋外打扫得一尘不染,接着又把昨晚换下的衣服泡进盆里。伴随着搓衣板上“唰唰”的声响,他用力揉洗着,直到把衣服洗得干干净净,晾在门前的竹竿上。 直到周遭彻底安静下来,前世那些惨痛的记忆才如决堤的洪水般席卷而来。宋成军痛苦地抱住头,死死咬住牙关,拼尽全力才将脑海中那些令人窒息的画面强行压了下去。 “不能这样……”他低声喃喃。 是啊,上天既然给了他重活一世的机会,绝不是让他继续沉溺在过去的悔恨里当个废物的。 宋成军深吸了一口气,走到桌边给自己倒了杯温水。温热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驱散了身上的寒意,也让他的思绪彻底清醒。 他端着水杯,在心里默默盘算着未来的光景。这一次,他一定要把这日子过得热气腾腾,把前世欠林宁的,连本带利地全都补回来。 *** 下午两点半,林宁拖着沉重的步子踏进家门。 细纱车间八个小时的连轴转,机器轰鸣磨得她小腿酸胀发麻。中午赶工只扒了两口冷饭,此刻她饥肠辘辘,胃里空得发慌。 累到极致,她连生火做饭的力气都没有,唯一的念头就是扑到床上,让紧绷的脊背和酸胀的腿好好歇一歇。 刚要往床上倒,眼角余光却瞥见搪瓷缸底下压着一张字条。纸条上是宋成军那手还算周正的字:“宁宁,柜子里有桃酥和麦乳精,饿了先垫垫。晚饭我先过去爸妈那儿做,你晚些再过来。” 林宁垂眸,嘴角扯出一抹无声的冷笑。从清晨就反常,现在越发殷勤得可疑。 “咕噜噜——”肚子不合时宜地叫了一声,困劲儿被这阵饿意冲散。林宁撑着起身,见暖瓶还有热水,便打算沏一杯麦乳精。 铁皮盖子掀开的瞬间,浓郁的甜香扑面而来。这年月,麦乳精可是金贵东西,怀孕这么久,林宁也没舍得给自己买上一罐。 甜滋滋的麦乳精滑进喉咙,空荡荡的胃瞬间被安抚,再配一口酥松的桃酥,林宁吃得心满意足。 她边吃边在心里盘算:宋成军下这么大血本,定然所图不小。不过东西照吃,但想打她工资票证的主意,门都没有!一分钱一张票都别想从她手里拿走! 吃饱喝足,林宁脱了外套躺倒在床上,疲惫很快把她拖进黑甜梦乡。这一觉睡得格外沉,直到窗外彻底黑透,她才被屋外下班人群的脚步声惊醒。 她慢悠悠洗漱换衣,不紧不慢地往公婆家走。 她走到门口,就已经听到里头传来的热闹。老大宋志军跟宋德明夫妇住一起,一大家子挤在三间小屋里,热闹得有些过分。 今儿宋成军掌勺,做了不少好菜,刚进门,浓郁的肉香便扑面而来。 刘秀芬看见林宁就开始阴阳怪气:“哟,可真会挑时候,进门就赶上吃现成的!” 林宁面色一沉,刚要开口,厨房的门帘被猛地掀开。 宋成军大步跨了出来。他没有像往常那样赔着笑脸打圆场,而是径直走到林宁身侧,用那具高大宽阔的身躯,严严实实地将她挡在了自己身后。 他垂下眼眸,目光直直刺向刘秀芬:“妈,宁宁怀着孕,在车间累了一天,是我让她多歇会儿的。她是我老婆,您要是看不惯,也别说她,说我吧!” 刘秀芬整个人都僵住了,像被掐住了脖子的老母鸡,半张着嘴,半天没说出话来! 这小子今儿怎么了?往常她为难林宁,他要么装聋作哑,要么帮着拉偏架劝“别计较”,今儿居然为了媳妇顶撞自己? 刘秀芬目光在林宁肚子上转了一圈,没再发作,只没好气道:“都别杵着了,吃饭!” 林宁眼神复杂的看着宋成军,完全没想到对方竟然会在刘秀芬面前替自己说话。 这可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难不成他真的转性了?林宁实在猜不透宋成军这葫芦里究竟卖的什么药。 饭桌上,八岁的宋家胜像个活祖宗,筷子在菜盘里乱翻,专挑肉吃。刘秀芬还一脸宠溺地往他碗里夹:“慢点吃,乖孙,都是你的,没人跟你抢。” 林宁胃里一阵发腻,默默拿起筷子,只捡着面前没被祸害过的白菜豆腐吃。 就在林宁的筷子刚伸向白菜的瞬间,宋成军眼底骤然迸发出骇人的精光 。 眼前这熊孩子抢肉的画面,瞬间和前世林宁带着闺女,连口热汤都喝不上的场景重合! 一股滔天的戾气直冲天灵盖。 “啪!” 宋成军猛地一巴掌拍在桌面上,而后。他一把夺过宋家胜手里的筷子,狠狠摔在地上。 他眼神凶狠得像要吃人:“宋家胜,你在菜碗里翻腾什么,连点家教都没有!能好好吃饭你就吃,没学会怎么吃饭那就学好了在上桌。” 宋家胜被这副凶神恶煞的模样吓得浑身一哆嗦,嘴一瘪,“哇”地一声 “哭什么哭!”宋成军厉声喝道,吓得宋家胜硬生生把哭声憋了回去,噎的直打嗝。 刘秀芬看着自己宝贝孙子受委屈可是不干了了,嗷一嗓子:“宋成军,你吃错了药了?” 宋成军深吸了一口气,将眼底那股噬人的戾气强压下去。而后冷冷道:“妈,吃饭也有吃饭的规矩,宋家胜这样是要被人笑话的。” 刘秀芬一双眼睛蹬的溜圆:“谁笑话,这是在咱们自己家,哪那么多事!” “我笑话!”宋成军语气认真:“我看他这么吃饭就想笑,笑他没家教,笑你们当成宝贝疙瘩的大孙子没出息,吃饭像是猪拱槽。” 宋家胜禁不住奚落,“哇”的一声哭了。 “你......”刘秀芬气的脸色通红,刚要开口骂街,让宋成军愿吃就吃,不吃就滚。 就听对方又道:“反正看他这样我吃不下饭,您要是觉得我要求太多,耽误了你们一家人阖家欢乐,那我跟林宁以后都在自家吃也行。”说着端起面前的肉碗,“现在我们就可以走。” 这肉可是他带来的,不让他媳妇吃,那他们谁也别想吃? 宋成军在全家人惊愕的目光里,将端起的那碗猪肉炖粉条给林宁拨了好些。 直到林宁碗里实在放不下,他才在林宁不断的“够了”声中停手。 “多吃点,你太瘦了,得补补。”他语气里的心疼毫不掩饰,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颤。 接着,他又转向王美红,温和道:“大嫂,你在家操持家务也辛苦,也多吃点。” 刘秀芬的脸瞬间就青了,筷子“啪”地放在桌上,刚要发作,却在对上宋成军瞥过来的警告目光时,硬生生将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林宁看着碗里突然多出来的肉,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指尖下意识攥紧了筷子。 她完全没想到,这个曾经帮着婆婆指责她“不懂事”的男人,今天竟然会当着婆家人的面这样照顾她。 王美红也一脸错愕,看看碗里的肉,又看看宋成军,心里直犯嘀咕:小叔子今儿这是怎么了? 宋成军看向还在抽抽噎噎的宋家胜:“家胜,知道怎么吃饭了么?” 宋家胜委屈巴巴点点头,二叔今天好可怕! 宋成军随手给他夹了一筷子菜:“这菜也好吃!”前世宋志军再怎么混蛋,宋家胜和王美红并不知情,他不会牵怒到她们身上。 宋家胜老老实实坐着吃饭,再也没了刚才的嚣张跋扈。 饭后,照例是儿媳们收拾碗筷。林宁刚要起身,手腕就被一只温热宽厚的大手轻轻按住。 宋成军不容分说地将她按回椅子上,语气放得极柔,却又带着不容拒绝的坚定:“你身子不方便,我来。以后家里这些活儿,不用你干。” 林宁浑身一僵,心里的疑惑和警惕拉到最高级。今日宋成军这一出接一出的,实在太过反常,殷勤得让她心慌。 刘秀芬在一边看得牙痒痒,心里的猜测翻来覆去——小儿子今儿是中邪了?还是林宁这狐狸精背地里给她儿子灌了什么迷魂汤? 她实在想不明白,最后只能没好气地赶人:“滚滚滚!洗个碗也值得抢?都走,别杵在我跟前碍眼!” 被婆婆“赶”出门,林宁非但没有不高兴,反倒长长地松了口气。 走在冬夜的冷风里,路灯将两人的影子拉长、缩短,又拉长。 林宁偷偷侧过头,看着身边这个高大挺拔的男人,心底那座坚不可摧的冰山,似乎在这一刻,被硬生生砸开了一道细微的裂缝。进屋后,宋成军让林宁去歇着,自己则拿火筷子捅开炉子,添了几块煤。 等到炉膛里蹿起的暖红光焰,宋成军喊林宁过来烤手。他自己则穿上外套说了句去去就来,匆匆出了屋。 没过多久,门被推开,宋成军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馄饨走了进来,开心的招呼:“宁宁,快,趁热吃,一会儿该凉了。” 清亮的汤里飘着紫菜和虾皮,浓郁的香气直往鼻子里钻。 见林宁不动,还警惕又疑惑的看着他。 宋成军挠了挠头,笑得有些腼腆:“我看你晚上没怎么吃好。” 林宁沉默地看着那碗馄饨,心底的猜疑和警惕却越发浓重。这接二连三的讨好,到底在打什么主意? 是想求她办什么难事,还是做了什么亏心事,想靠这些小恩小惠求得原谅? 林宁没再追问,此时的她真的有点饿,于是默默吃完了那碗馄饨。 次日清晨,林宁依然要上早班。她贪恋被窝的暖意,想着柜子里还有宋成军买的饼干和麦乳精,可以不用做早饭,便打算再赖一会儿。 正想着,外间忽然传来动静。她揉着眼睛起身,走到外间屋一看,桌上已经摆好了热气腾腾的早餐。 油条、豆浆,还有两个油纸包着的肉包子。 见她出来,宋成军开心的说:“正要喊你起床呢,快去洗漱,完了过来吃饭。” 热豆浆的雾气氤氲在眼前,模糊了桌上的早餐,也模糊了林宁的视线。她一时恍惚,脑海里不由自主地想起了和宋成军初相识那会儿。 他们的亲事是林宁大姑牵的线,第一次见面是在公园。 那时的宋成军穿着崭新的工装,身姿挺拔,一笑露出满口洁白的牙,看着干净又实在。他有一份正式工作,家境也过得去,那时的她满心欢喜,以为自己找对了人,往后能有安稳日子过。 可婚后的日子,却大大出乎了她的意料。 以前宋成军没成家,工资上交家里,她能理解。可结了婚,他的工资非但没拿回来,刘秀芬还把算盘打到了她的头上,变着法子要她把钱“存”过去。 林宁毫不犹豫的拒绝了,自此,婆媳之间的梁子就此结下,家庭战争正式打响。 刘秀芬从此明里暗里给她使绊子,变着法子给她穿小鞋,话里话外都在讽刺她“会算计”、“心眼多”、“不孝顺” 除了婆婆刘秀芬,大嫂王美红也不是省油的灯,自己没有正式工作,看着林宁月月有固定收入、穿戴体面,心里不得劲儿,逮着机会就往刘秀芬跟前煽风点火。 林宁在厂里累了一天,回家还要应对这些鸡零狗碎的算计。受了委屈跟宋成军抱怨,每次得到的都是敷衍和指责。 “我妈是长辈,拉扯我们兄弟俩不容易,你就不能忍忍?你要大度一点。” “大嫂那人就那样,心直口快,你别老跟她计较。” 每次听到这些话,林宁都气得血往头上涌:“宋成军你告诉我,我要怎么忍怎么让?是不是要打不还手、骂不还口,再把工资全上交给你妈,才算不计较?才是够大度?” “你真是胡搅蛮缠!”宋成军也恼了,脸红脖子粗地吼她,“我以前怎么没发现你这么不懂事、这么不通情理?” “不通情理、是非不分的分明是你!”林宁的声音比他还大,眼泪却不争气地在眼眶里打转。 “我懒得跟你吵!”宋成军甩下一句话,转身就往外走,要么去厂里找同事打牌喝酒,要么去外头躲着。 从来不会留下来,好好听她说说心里话,好好哄哄她。 林宁咬着牙,独自消化心里的委屈。 心里的那点期待,就在一次次的争吵和敷衍中,一点点冷却、破碎,直到彻底熄灭。 她不再指望,也不再期待。 可现在…… 林宁盯着桌上那杯还在冒着热气的豆浆,指尖微微发颤。 眼前这个殷勤周到的男人,和记忆里那个只会甩手走人的混蛋,明明长着同一张脸,却像是两个截然不同的人。 她深吸了一口气,将眼底翻涌的情绪尽数压下,走到桌前坐下,拿起一根油条咬了一口。 下定决心:不管宋成军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她都不会再轻易信了。 4. 惊喜,一个接一个 林宁坐下,拿起一根尚有余温的油条,轻轻咬了一口,咔嚓的脆响,在安静的屋里格外清晰。 宋成军坐在对面,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她,目光里满是失而复得的庆幸,还有小心翼翼的讨好。 梦里她日渐消瘦、满眼死寂的模样,刻在他心底,此刻看着她好好坐在这儿吃饭,他竟有些恍惚,生怕这又是一场梦。 “你自己不吃?光看我干什么?”林宁被他盯得不自在,耳根微微发红。 “吃,这就吃。”宋成军猛地回神,端起碗就灌了一大口豆浆,下一秒就被烫得龇牙咧嘴,险些吐出来。 林宁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宋成军这笨拙、慌乱的模样,像极了他们刚认识那会儿。 *** 傍晚时分,寒风卷着落叶,在昏黄的路灯下打着旋儿。下班的众人裹紧衣裳,行色匆匆往家里赶。 宋成军走出机械厂大门,寒风瞬间灌进衣领,他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却没有直接回家,而是拐向了纺织厂的方向。 “宁宁!”刚拐过路口,宋成军就看见林宁随着下班的人流走出来。 林宁穿了件半旧的藏蓝色棉袄,颈间围着一条洗的有些褪色的围巾。 宋成军赶紧快走几步迎了上去。 林宁有些不自在的问道:“你怎么来了?” “变天了,风大,怕你冻着!”宋成军说着,将一条崭新的羊毛围巾递过去,而后满眼期待的说,“你试试,看喜不喜欢。” 那是一条火红的羊毛围巾,颜色鲜亮,料子厚实,一看就不便宜。 “这是哪来的?”林宁可不记得自己有这样的好东西。 “大刘的爱人在百货公司当售货员,托他买的,据说是从蒙市那边进来的紧俏货。赶紧试试暖不暖和?” 见林宁不动,宋成军不由分说,三两下将那条围巾绕在林宁颈间。而后,他退后半步端详了下,满意地点点头:“好看。” 细腻的羊毛隔绝了寒风,暖意顺着脖颈蔓延到心底,林宁抿了抿唇,压下心底的波澜,轻声问:“花了不少钱吧?” “不多,只要你喜欢就好。”宋成军笑着,伸手替她理了理围巾的边角,动作温柔。 旁边的女工们见状,纷纷打趣:“林宁,你家成军可真疼你,特意来接你,还给你买这么好的围巾!” 林宁的脸更红了,默默跟着宋成军往回走,心中的壁垒又松了几分。 一路上,宋成军几次想找话题,都被林宁用沉默挡了回来。他能清晰地感受到林宁的戒备,她就好像一只竖起全身尖刺的刺猬,不肯轻易卸下防备。 宋成军心里又酸又涩——这都是他自己酿的苦果! 一进宋家老屋的门,林宁颈间那抹过于鲜亮的红色,立刻就引起了大嫂王美红的注意。她正坐在堂屋上纳鞋底,见林宁进来,眼睛瞬间亮了,放下手里的活计就凑了过来。 “哎哟!林宁,这围巾可真漂亮!新买的?”王美红声音拔高,带着夸张的赞叹,伸手就在围巾上摸了一把。 语气里是毫不掩饰的的羡慕与酸:“哎呦喂,这手感可真好,羊毛的吧?得花不少钱吧?成军,你可真舍得!”在她看来这绝不可能是小叔子买的,八成是林宁在乱花钱。 她夸张的声音,成功将在里屋的刘秀芬引了出来。 刘秀芬视线落在林宁颈间的红围巾上,眉头瞬间拧成了疙瘩,脸也沉了下来,语气里全都是不满:“小年轻就是不会过日子!手里有几个钱就烧得慌,尽买这些不当吃不当穿的东西!都快当妈的人了,打扮的花里花哨干啥!给谁看呢?” “妈,”宋成军往前站了半步,不动声色地将媳妇护在身后,“围巾是我给林宁买的。天冷了,她原来那条不暖和了。” 刘秀芬就像没听见一样,继续指向林宁,连珠炮似的数落:“现在的小媳妇可真是会自己享福!男人在外头累死累活挣点钱多不容易,你倒好意思这么大手大脚地花? 我们那时候哪敢想什么羊毛围巾啊,有一身没补丁的大棉袄都是好的,不也照样过冬,也没见谁就冻死了!”她越说声越大,唾沫星子几乎要喷到林宁脸上。 林宁默默解下围巾,挂在门边的衣架上,然后转回身,语气平静的回怼:“妈说的是,现在日子好了,咱女人也翻身了。不像旧社会,老太太裹个小脚,想出个门都难。看您这双大脚多好,能走能跑的,不知道比我奶当年多享了多少福。” 刘秀芬的软肋她知道——自己这个婆婆年轻时也没少受太婆婆的磋磨,最不愿提旧事,尤其不想听到别人提起宋老太,更不想被人拿来和宋老太比较。。 “你……”刘秀芬被噎得一口气堵在胸口,脸色瞬间涨得通红,她刚要破口大骂,眼角的余光瞥见站在一旁、沉着脸的儿子,到嘴边的脏话硬生生咽了回去。 转而,她拍着大腿,带着哭腔嚎了起来:“哎呦,我的老天爷啊!我这是造的什么孽啊!辛辛苦苦把儿子拉扯大,现在娶了媳妇,福没享着一点不说,儿媳妇倒是要骑到我头上了! 我说两句还不是为了你们好?怕你们乱花钱,将来遇事了抓瞎!就这么红口白牙地跟我顶嘴,谁家儿媳妇是这么跟长辈说话的?这还有没有规矩了……” 刘秀芬一边抹着根本不存在的眼泪,一边偷偷瞄着二儿子的反应,心里暗暗嘀咕:奇怪,太奇怪了!往常她这么一闹,老二早就呵斥林宁“不懂事”、“快跟妈道歉”了,今天怎么像根木头桩子似的,一声不吭? “妈,您看您,好好的怎么又哭上了?”林宁早就把刘秀芬这些撒泼打滚的小把戏摸透了,心里冷笑一声,面上依旧平静,“咱们不过是闲话几句家常,您这一哭,不知道的,还以为是您听我提起奶奶,心里不痛快呢。” 这话简直像是打在刘秀芬的七寸上。她瞬间便安静下来,连脸上的哭相都僵住了。 她怕刚刚那番话被老头子听见。宋德明容不得她说自己妈一个“不”字。 正在这时,门“哐当”一响,宋志军带着一身寒气从外头进来,嘴里嚷嚷着:“饿死我了!妈,今儿做什么好吃的了?” 他边说边走到饭桌旁,伸手从盘子里捏了粒花生米丢进嘴里,嚼得咯吱响,“唔,妈,这花生米味儿淡了,下回多放点盐啊!” “死小子,手脏不脏就抓!吃现成的还挑三拣四,盐不是花钱 买的?”刘秀芬的注意力瞬间被大儿子吸引,也不哭了,脸上的怒气也消了大半。转身就往厨房走,嘴里还念叨着,“就你嘴刁!等着,这就吃饭。” 宋志军大剌剌地坐在桌边的主位上,继续捏着花生米吃,还指挥着刚放学回来的宋家胜:“去,给爸倒杯水来!没点眼力见儿!” 看着大哥与母亲之间自然又亲昵的互动,宋成军眼中难以抑制地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可能是羡慕?羡慕大哥能得到母亲全部的偏爱!也可能是酸楚?酸楚自己无论怎样努力,都无法像大哥那样讨得父母欢心! 连他自己都说不清这份情绪到底是什么,只觉得心里沉甸甸的。梦里,他就是至死都没看明白这些,巴巴地把心掏给这些人,最终害死了自己最该珍惜的人。 重来一次,他绝不会再重蹈覆辙,他要护好林宁,要和她组建属于他们自己的幸福小家庭。 “开饭了!”随着刘秀芬一声招呼,宋家人团团围坐在饭桌旁。 饭菜摆上桌,一碟子嫩黄的炒鸡蛋,被刘秀芬放在了宋德明和宋志军眼前。林宁依旧只能吃面前的青菜。宋成军没说话,只是默默把自己碗里的鸡蛋,夹给了林宁。 刚吃了两口,刘秀芬就迫不及待地看向宋成军,脸上挤出假笑:“老二,这月工资发了吧?拿来妈帮你收着,你们年轻人不会过日子,别一不小心就花光了。”她觉得宋成军这两天有些不对劲,心里很是不踏实,想着赶紧把他的工资要过来,才能安心。 宋成军闻言放下筷子,抬眼看向刘秀芬:“妈,我正想跟您说呢。天越来越冷,宁宁身子重,每天来回跑着吃饭太累,今后我们自己开火,不再来这儿吃了。 “哐当”一声轻响,是林宁的筷子头不小心磕到了碗沿。她猛地抬头看向宋成军,眼中满是震惊和难以置信。 自己开火?这话她提过不止一次,每次都被宋成军以“麻烦”、“妈会不高兴”、“一家人在一起热闹”为由拒绝,最后以两人大吵一架结尾。 今天,他竟当着全家人的面,主动提了出来? 林宁怔怔地看着宋成军的侧脸,心里乱成一团。这还是她认识的那个宋成军么?他的转变,太过彻底,太过突然,让她既疑惑,又有一丝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期待。 刘秀芬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说话的语气也变得更急:“瞎说什么呢!好好的分什么火?还是全家聚在一起吃的好!你们上班辛苦,下了班到家冷锅冷灶的还要现做,哪如现在这样进门就吃现成的好? 她顿了顿,又放缓语气,假意讨好道:“要是心疼你媳妇身子重,就更不该让她为了做饭的事操劳!我正要说呢,林宁也没多少日子就要生了,以后尽量少干活,做饭的事有我和你大嫂呢!” 不在一块吃可不行!她绝不能让他们自己开火,让宋成军脱离自己的掌控。 宋成军看着刘秀芬虚伪的模样,心里没有丝毫动摇,只是平静地说道:“不用了妈,我们自己开火更方便,也能让林宁吃得自在些。还有以后我的工资,也会自己保管,就不麻烦您了。” 饭桌上瞬间静得落针可闻,所有人都愣住了,连咀嚼的动作都停了下来,直勾勾地盯着宋成军。 5. 干翻 宋成军脸上挂着笑,那笑意却凉薄,半分未达眼底,他语气淡淡道:“妈,跟着您吃饭,我们是省心,您的辛苦,我都记着呢。 但宁宁现在身子一天比一天沉,总这么来回跑,实在不方便,万一要是磕着碰着,更是后悔都来不及。” 刘秀芬不清楚林宁又给宋成军灌了什么迷魂汤,让他来自己面前替她出头。不过......,刘秀芬厌恶地看了这个二儿媳一眼,她想仗着怀孕就享清福,没那么容易。 “老二啊,这你就不懂了,女人怀了孩子不能总是躺着,得多活动,那样孩子才长得结实。” 刘秀芬温声细语,似乎真的是在为林宁考虑一样:“尤其是到了孕后期,更是得多动,到生产时候才不受罪呀!当年我怀你们兄弟的时候,可是到生那天,都在干活呢。” “你就放心吧,妈是过来人,肯定比你们懂。”笑里藏刀,林宁看刘秀芬笑吟吟说完这番话,立时便想到了这句话。 随着刘秀芬这番话说完,林宁那颗原本怀着希望的心,慢慢又沉了下去。她担心宋成军会像之前那样,又被刘秀芬三言两语的说服了。 宋成军这次并没被刘秀芬牵着鼻子走。反而笑着辩驳道:“林宁一天至少在车间走七八个小时,这活动量应该是足够了。妈您怀我们的时候,并没上班,主要就是在家做家务,林宁的工作可比您那时累多了。 而且您不是常说,都是因为怀我时伤了身体,所以才经常不舒服嘛,那现在林宁就更得要注意些了。” 刘秀芳一噎,她没想到自己在宋成军面前卖惨的话,如今反倒被他拿来堵自己的嘴。 宋成军说完侧头看了一眼身旁的林宁,目光里有一种从未有过的温柔与坚定,“所以这事您就别再劝了,我已经决定好了。” “还有,我们结婚也这么久了,也该学着自己管家了,”说到这儿他勾了勾唇角:“这以后的工资,也就不劳您继续费心了。” “哐啷!”刘秀芬猛地站起,带倒了身后的凳子。她目光像淬了毒,先是不敢置信地看着宋成军,下一瞬便额狠狠剜向林宁,一副恨不得要吃了她的样子。 她的声音又尖又急:“不行,我不同意!自己管?你们会管什么?怀孕了正该让我这当妈的来照顾!你们小年轻懂什么?别不知轻重乱来了! 说到这儿她意识到自己的表现太过急切,缓了语气道:“以后咱们还是一起吃,工资也还是我替你们收着,你放心,妈不要你的,等以后都还给你!行了,快吃饭吧,别为了一点小事耽搁了。” 刘秀芬心底笃定,这准是林宁又在背后捣鬼。她只要暂时先把眼前混过去,等寻个单独的时候,跟儿子好好诉一诉苦,宋成军肯定还能跟之前一样,被她劝得回心转意。 宋成军脸上的笑容彻底淡去,坚持道:妈,我成家好几年,已经是要做爹的人了,自己的日子该怎么过我心里有数。往后您就不用再为我们这么操心了。 这些事我已经都想好了,今天就是跟家里说一声。” 刘秀芬张着嘴,震惊、失望、愤怒、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慌,如走马灯一般在她脸上闪过。她怎么也想不到,一向最听话、最好拿捏、给点笑脸就能哄得团团转的二儿子,竟然一而再地反驳自己! 这可真是彻底被那个女人哄得昏头转向,迷了心窍!眼里没她这个妈了。 她怨毒的目光,再次死死黏在林宁身上,所有怨恨全都算在她头上。 一旁埋头扒饭的王美红,耳朵竖得老高,心里暗自高兴,这下老二家的可把婆婆得罪透了,以后有她好受的。 刘秀芬胸口剧烈起伏,气息急促,她便换上一副痛心疾首的腔调,声音发颤,带着刻意的哭腔:“老二,你从小孝顺,从来没这么跟我说过话,从没这么伤过我的心!” “你今天到底是怎么了?中了邪不成?你跟妈说实话,是我哪里做得不好,让你嫌了,还是——”她顿了顿,字字带刺,目光如刀扎向林宁,“有人在背后挑唆,撺掇你跟亲生父母离心,跟这个家生分?” 她没有指名道姓,但是谁又能听不出她话里话外,说的这个人就是林宁。 换作以前,刘秀芬这般一哭二闹、道德绑架,宋成军早慌了神,软了态度,连声道歉。可此刻,梦里那冰冷河水里浮起的身影、女儿青紫僵冷的小脸、兄长父母算计赔偿金时冷漠刻薄的嘴脸……一幕幕在他脑海里炸开,刺骨冰凉。 他桌下的手紧紧攥成拳,指甲深深嵌进掌心,掐出几道发白的印子,疼痛让宋成军更加清醒——决不能让那些悲剧重演。 “妈。您这是干啥。”宋成军盯着面目扭曲的刘秀芬似笑非笑:“我这不也是为了让您轻省点。怎么您非但不高兴还气成这样? 从前我也没见您多喜欢林宁啊,不还总跟我说她,自私馋懒又小气,就是个外人,您啥时候对个外人这么上心了呢? 哦,对了,刚刚林宁进门的时候,您还嫌弃她来晚了,不干活进门就吃装少奶奶。现在不用伺候个光吃不干的少奶奶,还不好?” “噗!”一旁的林宁险些没憋住笑,结婚这么长时间,她还是头一次发现宋成军的嘴竟然这么刻薄。 刘秀芬嘴唇哆嗦着,半天没说出一句整话。倒是对面的宋志军斥责道:“老二,这说的什么话,赶紧跟妈道歉!” 宋成军听到这话,莫名觉得耳熟,愣了一瞬才反应过来——这不就是从前,每次林宁跟刘秀芬起争执时,他常对林宁说的话吗? 那一刻,前世林宁委屈的眼神、泛红的眼眶,清晰地浮现在眼前,他心底一阵翻涌、悔恨——他之前,可真是太混蛋了。 他抬眼看向宋志军,语气满不在乎,甚至带着几分嘲讽:“我说的是实话啊!妈不喜欢林宁,又不是这两天的事,我们自己开火,不让妈整天对着不喜欢的人添堵,分明是孝顺她,道什么歉?” 话落,他又补了一句,语气里的刻薄毫不掩饰:“宋志军,你是不是花生米炒鸡蛋吃多了,把脑子给堵住了?我也是奇怪了,”宋成军扬扬眉,挑衅似得对着宋志军勾唇一笑:“说好了一家人一起吃饭,你是怎么做到自己吃独食,不脸红的?” “你!”宋志军被噎得说不出话来,满脸错愕。老二从前是有些混不吝,可对着家里人,从来挺好,更没对他说过这么冲的话,今儿到底是怎么了?他一时竟有些懵。 宋成军看着他这副模样,心底的恨意几乎要压不住——上一世,林宁和女儿之所以落 得那般下场,宋志军是直接凶手! 他算计赔偿金、霸占房子、散播流言,一步步把林宁逼上绝路。现在宋成军能按捺住不动手,已经是极限了。 压下心底的戾气,宋成军没再理会宋志军,又把目光转回到刘秀芬身上,语气淡淡道:“妈,这事跟林宁一点关系都没有,全是我自己的意思。您这么反对,究竟是舍不得分火,还是舍不得我那几十块钱的工资啊? 我之前交给您的那些钱,您真是替我攒着的吗?还是说,都悄悄补给另一个儿子了?” “你,你胡说八道!”刘秀芬大声否认,“你个没良心的混账,老娘辛辛苦苦拉扯你长大,省吃俭用帮你存着钱,你就这么想你亲妈?” “哦?”宋成军漫不经心地应了一声,语气里的怀疑毫不掩饰,“既然没有,那这些年攒的钱,您拿出来给我看看?我结婚之前的就不用说了,毕竟给我娶媳妇也得花钱,就从我结婚开始算——我一个月给您25块,一年就是300块,三年下来,也有九百块了。” “哎呀,这不算不知道一算吓一跳,”宋成军夸张的叹道:“我放在您那的钱可真不少啊!正好我现在手里也不富裕,想给未出生的孩子置办点衣服都不凑手,妈,您先给我拿贰百应急吧!” 刘秀芬像忽然被人掐住了脖子,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那些钱到了她手上,早就被她补贴给宋志军、给宋家胜了,她压根就没想过,宋成军还会回来要! 一直沉默旁观的宋德明,见老伴儿和长子都被宋成军怼的没话说,终于按捺不住开了口尊口。 他慢悠悠放下筷子,眼皮耷拉着,神色沉郁的可怕,一开口,便带着一家之主的压迫与威严:“老二,怎么跟你妈说话的?” 他抬眼,锐利的目光从耷拉的眼皮下射出来,直指宋成军,“你妈辛辛苦苦为谁?还不是为你们着想?你现在翅膀硬了,就敢这么顶撞你妈,对得起她的一片苦心吗?” 眼看着大帽子一顶一顶压下来,宋成军冷笑一声:“爸,我不过是想跟宁宁自己开火,少让她来回奔波遭罪,怎么在你们眼里,就好像我犯了什么十恶不赦的大罪一样? “我跟大哥不一样,大哥一家住在这里,吃饭方便,可我们不住家里,大冬天顶风冒雪,就为了来吃一顿饭,来回跑几里地,不知要遭多少罪。我年轻力壮,怎么都能扛,可宁宁是个大肚子孕妇,禁不起这么折腾啊!”他这个理由不管到哪里都站得住脚。 “得了,今儿话我也说明白了,打从明儿起我们就不过来了。”说到这儿他看了一眼身边的林宁:“媳妇,吃饱没,吃饱了咱就回,反正妈说了,以后也不用你干活。咱也别在这儿惹妈不痛快了。” 自从嫁进了宋家,林宁就从来没这么痛快过,嘴角的笑意再也压不住,眼底泛起细碎的光,轻轻点头:“吃饱了,回吧。” “走嘞!”宋成军扶着媳妇,在一众人的惊诧中,两人大摇大摆离开宋家。 “疯了,真是疯了!”刘秀芬看着两人消失在门口,气得浑身发抖。 她手指死死指着宋成军离开的方向,带着哭腔跟宋德明求助:“当家的,你也不管管?老二这是被林宁那个狐狸精迷得,连亲妈都不认了!” 6. 希望 宋成军扶着林宁,踩着碎了一地的月光,慢慢往家里走。 没走出多远,他就感觉到一道炽热的目光黏在自己脸上。一侧头,就见林宁仰着小脸,一双眼睛亮晶晶的,正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看,眼神里全是毫不掩饰的意外与惊喜,那目光里的柔情几乎要滴出来。 宋成军被看的脸上发红心里发暖。——他都不记得,林宁有多久没用这种眼神看过自己了?从前要么是委屈幽怨,要么是冷淡疏离。 起初他还能强装镇定,板着一张脸装模作样,可很快就绷不住了,嘴角不受控制地往上弯,弧度越来越大,最后变成了咧嘴无声的笑。 两人就这么对视着无声的傻笑。 过了一会,宋成军轻咳一声,努力正色道:“你这么直勾勾盯着我,也不看路,当心一会儿撞电线杆上!” 林宁笑着凑上来,伸手搂住宋成军的胳膊,娇憨地说道:“我才不怕呢,反正你也会护着,不让我撞上去。” 她声音软乎乎的,满满都是欢喜,宋成军心口一沉,哪里会不懂——她要的从不是‘不撞电线杆’的护着,是往后每一次他都能站在她身边。 他心里又是酸涩又是欢喜,酸涩的是从前亏欠林宁太多,让她受了那么多委屈,;欢喜的是,他这么多天的努力没白费,媳妇终于又愿意对自己笑了。 宋成军低头看着肩上的小脑袋,恨自己从前心盲眼瞎,被亲情蒙蔽了双眼,一次次忽视妻子的委屈,让她伤心。 宋成军坚定而温柔的承诺:“你说得对,放心吧,以后不管有什么事,我都会挡在你前面,护着你。” 两人一路依偎着往前走,寒风虽冷,却吹不散两人之间的暖意。反观宋家老宅,这一夜注定无眠。 西边小屋里,王美红凑到丈夫身边,声音里是压不住的好奇与担忧:“你说老二今儿是抽什么风?好端端非要分出去,以前他可不是这样的。” 宋成军花钱大方,林宁也不是很计较的人,这要是真分了家,往后能沾的油水可就少了。更让她不安的是,没了林宁在前头顶着,婆婆的挑剔和刻薄,岂指定全要落到自己身上? 宋志军在黑暗里嗤笑一声,语气笃定又不屑:“随他折腾,翻不出什么花样。” 老二闹得越凶,越显得他孝顺懂事,爸妈只会更偏向他。他了解宋德明老两口,绝不会轻易让老二分出去。 宋成军耳根子软,扛不住爹妈软硬兼施,用不了几天准得乖乖就范,把工资交出来。 宋志军眼底闪过贪婪:那些钱,七拐八绕,最终都得流进他的口袋。 东边主屋,宋德明和刘秀芬也没睡,煤油灯昏黄的光映着两人沉郁的脸,正低声合计着如何让老二“回心转意”。 刘秀芬狠狠拍着炕沿,低声咒骂:“肯定是林宁那个搅家精撺掇的!自打她进门,家里就没安生过,老二这是被她迷昏头了!” 宋德明端着搪瓷缸子,呷着早已没味的茶水。听刘秀芬的嗓门又拔高了些,才不紧不慢地放下茶缸子,从嘴里吐出一个茶叶梗,才道:“急什么?老二什么性子,你还不清楚?一时气话罢了!” 自己这个二儿子,耿直,重感情,渴望父母的关注。这样的性子,能狠心离开这个家?他根本不信。 “我能不急吗?”刘秀芬声音又尖起来,“他要是真分出去,以后家里开销谁补?老大那边还指望他帮衬呢!” 宋德明微微眯起的眼睛里泛着精光,指点老伴:“过两天你去寻他,别硬来掉几滴眼泪,说一些软话,再告诉他这个家没他不行。他从小就见不得这个。” 刘秀芬眼睛一亮,连连点头:“还是老头子你有主意!就照你说的办! “不过,”她旋即又皱起眉,“就怕老二媳妇在中间搅和。” “搅和?”宋德明从鼻腔里哼出一声冷笑,“这么多年了,你看老二哪回真听了她的?就算她那枕头风吹破了天,老二骨子里也不会变!想挑拨我们父子?她还嫩了点!” 宋德明脸上的皱纹慢慢舒展开来。这辈子,他最得意的就是自己这份“聪明”——年轻时拿捏住了刘秀芬,让她对自己言听计从、死心塌地;如今老了,照样能把儿子们攥在手心。 宋德明翻了个身,嘴角勾起一抹得意的笑——老二啊老二,任你蹦跶得再高,也逃不出我的手掌心。 *** 夫妻二人依偎着回到家,宋成军把林宁送进屋,又要往外走:“我出去给你买点吃的。” “别去了,”林宁拉住他,“这么晚,哪还有店开着。” “家里还有鸡蛋和挂面,咱们把饭盒放炉子上,凑合着煮一点吃吧!” 宋成军决定:明天就去把家里的锅碗瓢盆置办整齐。 “还是我来煮吧,你累了一天,坐那儿歇会儿。” 林宁看着宋成军生火、倒水,动作虽生疏却格外认真,她似笑非笑道:“你最近是怎么了?跟换了个人一样,变得我都快不认识了。” 宋成军正往锅里下面条的手顿了顿,反问道:“那这变化,是好还是不好?” 林宁翘了下嘴角:“明知故问。” “我只是没想到……还能有这样的一天。”林宁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带着一丝恍惚的怅惘,眼眶也悄悄泛起了酸胀,“我真的没想到......” 心里分明满满都是欢喜,可鼻尖却控制不住地发酸——哪个女人,不期待一个温暖的家,不期待一个能为自己撑腰的丈夫呢? 听出她话音里极力压制的哽咽,宋成军心里一紧,快步走过去,小心翼翼地将林宁拥入怀中,愧疚道:“别哭了,以前都是我混账,是我让你受了太多委屈。以后,我绝不再让你受欺负,谁都不行。” 林宁却推开他,眼眶泛红,带着一丝赌气似的质问:“你自己说,你这些话……我还能信吗?” 刚结婚那会儿,宋成军何尝没有过信誓旦旦?说要护着她,说要对她好,可哪次不是转眼就忘?后来她抱怨得多了,他反倒嫌她啰嗦、不懂事。 为此,他们不知吵过多少回,她也攒下了数不清的失望,一颗心都凉透了。 这声质问,像一根细针,狠狠扎在宋成军的心口,愧疚与悔恨瞬间翻涌而上,几乎要将他淹没。 他连忙举手保证:“宁宁,你再最后相信我一次!我若是还像之前那样混蛋,还像以前那样不分是非、委屈你,就叫我天打雷……” “好了!”林宁急忙抬手捂住他的嘴,“胡说什么呢!多不吉利!” “宁宁,我是真的知道错了。”宋成军握住她捂在自己唇上的手,贴在自己心口,那里正传来沉重而急促的搏动,“你再给我一次机会,好不好?” 林宁看他那副急切的模样,心里又软了几分,只是到底还有些不放心,追问道:“你不会现在说的好听,过两天又像之前那样,被你妈三言两语的哄回去吧!” 宋成军急的又举起了手:“绝不会,我发誓!” 林宁被他逗笑,“除了发誓,你还会不会说点别的。” 宋成军苦着脸:“我,我以前做错太 多,真的不知道怎么做才能让你原谅我,说什么才能让你相信了!” 林宁望着他,眼底的水光还没褪去——方才在宋家老宅,他护着她时眼神锐利如刀,此刻却像个做错事的孩子,手足无措地急着发誓,这般反差,让她鼻尖又酸了几分。 罢了,就再信他一次吧! “好!” 这一声让宋成军瞬间喜出望外。 这两天,林宁那份刻意保持的距离,那种无声的疏离,像一堵无形的墙隔在两人中间,让他每时每刻都备受煎熬。 他怕极了,怕她再也不肯原谅,怕他们变成一对陌路人。 “宁宁……”宋成军激动地唤着林宁的名字,千言万语堵在喉咙里,却一句也说不出。 林宁望着他,眼中水光未退,却透出一种认真的探究。“我可再给你一次机会,但你也得告诉我,为什么……你忽然就变了?” 这是她最想不通的地方,宋成军的改变实在太过突然也太过意外。 从前她不是没有尝试过改变他,讲道理、发脾气、甚至冷战,用尽了方法,宋成军最多嘴上答应,过不了两天就故态复萌。 宋成军长叹一声,那叹息里带着无尽的怅惘,也有着前所未有的清醒:“因为直到最近,我才真正想明白一些事......” 宋成军拉着林宁在桌前坐下,昏黄的灯光映着他坚毅的侧脸。他沉默片刻,终于决定向妻子坦白尘封在心中多年的秘密。 “小时候,我很羡慕大哥。大哥嘴甜,会哄人,爸妈总被他逗得眉开眼笑,我却笨的只会惹人生气。有时候看到爸妈和大哥凑在一起说话,就觉得他们才是亲亲热热的一家人,而我好像……是个多余的。 林宁静静地听着,眼前仿佛浮现出一个瘦小的、怯生生的身影,躲在暗影里,眼巴巴地望着父母和兄长笑闹的场景。想到此她不由一阵心疼! “后来我发现,只要我拼命干活,妈就会高兴,就会对我笑一下。”宋成军的嘴角扯出一抹自嘲的弧度,“于是我就更卖力了,扫地、做饭、……什么都抢着干,就为了能多换我妈几个笑脸。” “记得大哥把第一个月工资交回家的时候,妈高兴坏了,见人就夸大哥懂事、孝顺。我就也学着他的样子,把工钱一分不少地全交给家里,盼着能换来一句夸奖......……”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可妈不过随口应付我两句罢了。我跟大哥在妈眼里……从来都不一样。” 他只是不想计较,并不是真的傻。这么多年自我欺骗,不过是因为承认“父母并不爱自己”这个事实,实在太痛了。 “那现在……”林宁轻声道,“怎么突然就......”这么多年的执念哪里是好改变的。 宋成军沉默良久,眼中翻涌的复杂情绪渐渐归于平静,最终只是化为一抹淡淡的苦笑:“想通了,……不再强求了。” “别难过了。”林宁轻轻抚上着宋成军带着薄茧的大手。 “宁宁,对不起。”宋成将林宁的手抓握在自己胸前,“这些年都是我的错。从今往后,我会一心一意对你和孩子,再也不让你们受半点委屈。。” 林宁笑着点头:“好。” 宋成军看着她欢喜的模样,眼底也多了几分暖意,抬手轻轻揉了揉她的头发:“快吃吧,面条要凉了。” 林宁拿起筷子,小口慢慢吃着面条。屋内的炉火正旺,映着宋成军认真看她的眼神,她心里那点残存的忐忑,渐渐被滚烫的期待取代——或许,这一次,她真的能等到一个温暖的家。 7. 回娘家 第二天一早,林宁是在美梦中醒来的,直到起身穿衣她眼角眉梢还沾着未散的笑意。 屋里飘着淡淡的米香,宋成军已把早饭做好,搪瓷碗里盛着温热的小米粥,旁边摆着两个圆滚滚的煮鸡蛋,和一小碟咸菜。 两人对着坐在小桌前吃早饭,偶尔抬眸对视,眼底都盛着藏不住的喜环,像极了刚结婚时那般青涩又炙热,却又多了几分历经波折后的珍惜。。 宋成军时不时给林宁剥个鸡蛋、往她碗里加些小咸菜,林宁笑着低头吃,嘴角就没落下过。 一顿简单的早饭吃完,连空气里都飘着甜。 饭后,林宁拿起帆布包准备上班。宋成军收拾着碗筷,还不忘叮嘱一句:“路上慢些,天冷,穿好衣服,别冻着。” 初冬的日头泛着白光,斜斜挂在天上,并不暖和,可林宁走在路上却半点不觉得冷。 她颈间系着新买的红围巾,脚步轻快,脸上带着真切的笑意,时不时与过往邻居打声招呼。 “大娘,您倒土去呀!” “二婶,您买早点回来啦!” 今天,她的世界仿佛都不一样了。天更蓝了,风也柔了,看什么都格外顺眼,就连冷飕飕的北风,都仿佛带着一丝甜意。 到了车间,工友金秀梅一眼就看出了她的不一样,凑过来打趣:“哟,林宁,你这气色可越来越好了!眉眼都亮堂了,看来还是你家小宋会疼人。” 林宁抿笑着啐她:“多大个人了,说话还这么不正经!” “秀梅姐,劳你帮忙照看会儿,我去趟厕所。”林宁这阵子怀着孕,厕所上得频繁,车间机器离不了人,大家平日里便互相照应着。 “快去,这儿交给我!”金秀梅摆摆手。 林宁穿过飘着棉絮的走廊,往右走四五十米,再拐个弯就是厕所。方便完往外走时,刚到门口,就跟外头进来的人撞了个满怀。 “哎哟!” “对不住!”两人同时开口,语气里都带着几分歉意。 待看清对方,林宁笑着打了声招呼:“江嫂子!”这人是她娘家邻居,平日里也算是熟络。 两人简单寒暄了两句,江海霞便道:“宁宁,前儿我碰见你妈了,咳嗽得厉害,出门头上裹得严严实实的。你要是得空,就回去瞧瞧吧。” 林宁脸上的笑意淡了些,垂下眼睫应了声:“哎,谢谢嫂子告诉我。” 回到车间,金秀梅瞧出她神色不对,连忙问:“这是咋了?刚才还挺高兴呢,一会儿功夫出啥事了?” “刚碰见娘家邻居,说我妈病了,咳嗽得厉害。”林宁语气平淡,眼底没有多余的波澜,“下工我回去看看。” “呦,那可得赶紧回去看看,要不要紧啊?” “嗯......”林宁盯着轰隆作响的纺织机,梭子在经纬线间穿梭,就像她此刻纷乱的情绪:“应该没事,要是病的严重估计早就往家给我捎信儿了。” 金秀梅听罢,点点头:“这倒也是!” 下工的铃声响起,林宁迅速换好衣服走出车间。下午的风比早上大了些,她扯着红围巾盖住大半张脸,脚步从容地往娘家走去。 推开娘家那扇熟悉的木门,院子里静悄悄的。 北屋的门虚掩着,林宁轻轻推门进去,就见胡淑兰半歪在炕上,头上裹着条旧头巾,正就着窗户透进来的微光糊纸盒。炕桌上堆着不少半成品,桌角上还放着半碗糨糊。 “妈。”林宁淡淡叫了一声:“您不舒服就别干了,歇会儿吧。” 胡淑兰抬头,看见她,眼里飞快闪过一丝惊喜,随即又换上一副虚弱的模样,剧烈地咳嗽起来。 她咳得脸都涨红了,抓起炕头那只破了沿儿的搪瓷缸子,灌了两口水,才缓过气来,声音沙哑:“你咋这时候来了?不上班?” “听江嫂子说您不舒服,就过来看看。我今天上早班,这会儿下班了。”林宁走到炕沿坐下,目光平静地打量着母亲——脸色确实不好,可眼神里的清明,不像病得厉害的样子。 “没啥大事,”胡淑兰又轻咳两声,“前几天出去倒脏水,穿得薄了些,冻着了,不碍事,灌几碗姜汤发发汗就好了。” "那您吃药没?" “吃药不花钱?”胡淑兰目光不动声色地在林宁身上扫了一圈,见她两手空空,眼底暗了暗,随即又堆起笑意,撑着身子要下炕,“宁宁,你吃饭了没?妈去给你下碗面条,你现在怀着孕,可不能饿着。” 林宁抬手按住她,:“妈,别忙了,我不饿。我来是看看您,要是真不舒服,就去医院,别硬扛。” 胡淑兰顺势坐回炕上,叹了口气,目光落在林宁的肚子上,:“哪能不饿!你现在是一张嘴养两个人,可不能亏着自己。你这肚子看着不算大,是不是在宋家没吃好?你那刻薄婆婆,还总为难你不?” 说着便有些忿忿:“我就没见过比刘秀芬更狠心的婆婆!怀着孕的儿媳妇,不说单独开个小灶,也该多关照些呀!她倒好,生怕你多吃一口。” 这些话,林宁结婚到现在听了无数遍,从前只能默默听着,心里发堵,可现在不一样了! 她回望向胡淑兰,淡淡开口:“妈,成军现在改了,不再让我受委屈了,我们往后单独开火,他的工资也不再交给婆婆,我会过得很好,您不用操心。” 胡淑兰脸上的忿忿瞬间僵住,随即又开始抱怨:“我当初就不同意你嫁给宋成军,你偏不听,非要听你大姑的撺掇,往火坑里跳。现在他说改就改了?男人的话,能信吗?我看你就是被他哄傻了!” 林宁没有辩解,只是语气平静却坚定:“妈,日子是我过的,他好不好,我心里清楚。我今天来,是看您的病,要是您真不想去医院,我就给您买些止咳药,您按时吃,别拖成大病。” 见林宁态度坚决,胡淑兰也不再绕弯子,浑浊的眼睛里燃起一抹异色,语气缓和了些,伸手摸了摸林宁的肚子:“你心里有数就好,总算他小子还有点良心,没让你白受十月怀胎的苦。对了,最近想吃酸的还是辣的?” 林宁淡淡笑了笑:“都行,没特别的感觉,非要挑一样,最近倒是爱吃橘子。” “想吃橘子好,橘子酸!酸儿辣女!”胡淑兰一拍大腿,语气里满是期待,“等你给老宋家生个大胖小子,看你那婆婆还敢偏心不!到时候,你就是他们老宋家的大功臣,腰杆也能挺得更直!” ” 她说着就要下炕:“我记得家里还有几个橘子,你等着,妈给你拿去。” 胡淑兰在柜子里翻腾了一阵,空着两只手出来,脸上露出几分懊恼:“哎呀,没了,估计又是被你大嫂那个馋嘴的给吃了。你等着,妈去给你买,再买些你爱吃的。” 林宁看着胡淑兰装模作样,忽然有点想笑,却没有点破,只是站起身:“妈,您病着,别再吹着风了,我去买吧!” 胡淑兰眼底划过一丝得逞的笑意,顺势坐回炕上,嘴上_说着:“那也行,反正食品店也不远。对了,你顺便再买些铁蛋爱吃的桃酥回来,小孩子饿的快,留着给他垫肚子。回来 妈给你拿钱。” “不用,我有。”林宁系好围巾就出了门。 她心里清楚,胡淑兰从来不会真的给她钱,这话不过是客套。 林宁提着橘子和核桃酥回来时,胡淑兰已经重新糊起了纸盒。 “妈,先别干了,吃点东西吧。”林宁把网兜放在桌上,淡淡道。 “诶!等我把这个糊好,马上就得。”胡淑兰糊完手里的纸盒,顺手把桌上的杂物往旁边一推。 橙黄的橘皮在昏暗的屋里显得格外鲜亮。胡淑兰拿起一个橘子,边剥边感叹:“还是你会挑,这橘子看着就好,个大,皮又薄,汁水也多,比前几天你大嫂买的那些强多了。她买的那些,又酸又涩,个头还没有鸡蛋大。” 提起姚领娣,胡淑兰脸露出不满,话里话外满是抱怨:“你大嫂这人,嫁过来这么多年,从来没把咱们家当成自己家,心永远都是向着她娘家。 前阵子你哥单位发福利,一对红双喜枕巾,多喜庆啊,我想着你结婚的时候,家里也没给你啥像样的东西,就想着留给你。” “可谁承想,还没等你来,她提都没跟我提,,就偷偷把枕巾拿她娘家去了,说什么她娘家兄弟要结婚,正好能用。真是气人!要不是看在铁蛋的面上,我非好好说说她不可,太不懂事了!” 林宁看着胡淑兰演得绘声绘色,心里一片清明。 她妈这话,十有八九是假的,所谓“留给她”,不过是借题发挥,抱怨姚领娣,顺带卖惨,让她心里愧疚,好方便她后续提要求罢了。 “妈,算了,不过是一对枕巾,犯不着为了这个生气。” 她话锋一转:“您刚说我嫂子娘家兄弟要结婚?他这对象总算谈妥了?是干啥的?”姚爱军找对象是老大难,高不成低不就这么多年,忽然要结婚,林宁还挺好奇。 胡淑兰撇撇嘴,眼里闪过一丝不屑:“你嫂子她弟就不是个稳当人,整天流里流气地串胡同,自己不务正业,找的媳妇也跟他一路货色,连个正经工作都没有。” “别看这样,要求还不低呢!结婚彩礼要一大笔,还得要三转一响,一个连缝扣子都未必学会的人,也敢开口要缝纫机,真是不知天高地厚!姚家那条件,哪拿得出这么多钱。” 她抱怨了那么多,这一句才是重点! 林宁听着她的抱怨,心里已然有了答案,:“妈,我嫂子娘家是不是跟你们开口借钱了?” 胡淑兰被戳中心思,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随即又长叹一声,装出一副无奈的模样:“现在还没说,也不过是早晚的事。 你嫂子那人,你又不是不知道,耳根子软,她娘家一求,她肯定会来求你哥,你哥那人心软,到时候哪能不借?” 林宁嗤笑一声:“借,咱家有钱吗?我哥挣得不多,我嫂子就是个临时工。就算有您和我爸蹬三轮糊纸盒的贴补,想来能帮的也有限! 胡淑兰脸上堆起笑:“谁说不是呢,不过这不还有你吗?” 林宁挑眉:“我?” 胡淑兰:“是啊,你工资高,现在宋成军的工资也不上交了,你们手里肯定有钱,就帮衬你嫂子娘家一些呗!” 林宁直接被气笑了,合着宋成军的工资她还没拿到手,他妈就已经惦记上了! 她抬眼看向胡淑兰,眼底没了半分温度:“妈,我日子刚好过点,你就想着往外掏?” “我的钱,是我跟成军、跟我肚子里的孩子过活的,谁也别想惦记。” 一句话,堵得胡淑兰脸色瞬间僵住。 8. 刘秀芬的算计 林宁指尖轻轻摩挲着指甲,唇角噙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我可没钱,我那点工资,还要留着养肚子里未出生的孩子呢。” 胡淑兰见闺女笑盈盈的,心里暗自松了口气,只当她好拿捏,连忙凑到林宁身边,出主意道:“傻孩子,你咋这么死心眼? 之前宋成军上交了那么多工资给你婆婆,如今你们分家单过,那钱就该要回来!那么一大笔钱,你们一时半会儿也用不上,正好能借给你嫂子娘家应应急!” 林宁抬眸,目光清冷地看向胡淑兰:“原来妈早就盘算好了,不然也不会想得这么周全,连成军之前交出去的工资都算上了。” 胡淑兰脸上掠过一丝讪然,软下语气卖惨:“妈也是没办法啊宁宁!这事一天不解决,你嫂子就一天在家摔摔打打摆脸色,你哥夹在中间左右为难,我看着心疼得都睡不着觉。你只当时孝顺我了,成不?” 林宁挑眉,毫不客气地讽刺道:“您可真是心疼我哥啊!” 胡淑兰全然不理会闺女的讽刺,自顾自道:“那你就是答应了!哎呀,太好了,这下你哥嫂不用愁了,妈就知道还是你最懂事。” 林宁脸上的笑意瞬间褪去,轻嗤一声,语气陡然变冷:“我没答应。那钱是成军辛辛苦苦挣来的,交给我婆婆好歹还姓宋,凭啥白给姓姚的?” 她目光锐利地盯着胡淑兰,一字一句道:“姚爱军娶媳妇,是姚家自己的事,该他们自己想办法。 我哥嫂愿意帮忙,那是他们手足情深,您跟着操什么心?更不该把主意打到我身上。您这算盘打得也太响了,算盘珠子都快蹦到我脸上了。” 你这孩子怎么说话呢!”胡淑兰见林宁不肯松口,脸色一沉,声音陡然拔高,“你哥的事,不就是咱们家的事?你怎么能这么冷血,眼睁睁看着你哥为难?” 骂归骂,胡淑兰心里也打着鼓,不敢真的把林宁逼急了。 她一边用余光死死盯着林宁的反应,一边拿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两口。 见林宁依旧面无表情,她身子猛地一软,弯下腰剧烈地咳嗽起来。 她一只手紧紧攥着胸前的衣襟,大口大口地倒腾着粗气,硬生生把自己的脸憋得涨红,眼角还挤出了几滴生理性的泪花,可谓声泪俱下。 林宁看着她这副模样,也吓坏了,赶紧给胡淑兰拍背顺气:“妈,你咋样?咋忽然咳嗽起来了呢?没事吧?” 胡淑兰好半天才缓过一口气,她哭诉道:“闺女,你当可怜可怜妈,就帮帮你哥吧!” 林宁给胡淑兰顺气的手一顿,原本揪着的心瞬间沉下去:““妈,您别闹了。我说过,这钱,我不能借。 您要是真的不舒服,待您去医院看病是我当闺女应该的,但是借钱这事,不行!” 胡淑兰怒道:“我不去医院!去医院不要钱啊?谁家咳嗽两声就往医院跑,有钱乱花,不如拿来给我,好歹能帮家里解难!” 林宁看着她蛮不讲理的样子,心底只剩疲惫:“给您看病的钱我想法也会凑够。但借给姚家的钱,一分没有。” 胡淑兰见林宁油盐不进,不吃自己这一套,心里的不满愈发浓烈,絮絮叨叨的抱怨起来:“一个两个都来气我!你是,你爹也是! 抽烟熏得满屋子呛人,害得我天天咳嗽。说了多少遍都不听,你们老林家就没一个心疼我的,我真是该你们的!” 林宁真心劝道:“那您就让我爸去外头抽烟,或者让他少抽点,慢慢戒了也好。” “那哪行!”胡淑兰立刻调转枪口指向闺女“这么冷的天,出去抽烟,还不得把你爸冻坏了?他那身子骨,哪经得起?再说了,他抽了一辈子烟,哪能说戒就戒?你怎么就不知道心疼心疼你爸?” 林宁静静看着她,心里一片寒凉。胡淑兰从来都是这样:满肚子委屈,满口抱怨,别人给了解决办法,她又百般推脱不肯接受。 从来不是真想要变好,只是想把所有人都绑在她的情绪里,顺着她、迁就她,把她的委屈当成所有人的责任。 。 林宁懒得再多费口舌,从口袋里摸出几张皱巴巴的毛票,放在炕桌上:“妈,这钱您拿着,是用来买药,还是用来补贴我哥,都随您。 但借钱给姚家的事,您就别再提了,我是不会同意的。我还有事,先回去了,您自己保重身体。” 说完,她不等胡淑兰反应,拿起自己的帆布包,转身就走,没有丝毫留恋。 身后传来胡淑兰气急败坏的数落,还有刻意加重的咳嗽声,可林宁没有回头,甚至连脚步都没停一下。 她知道,只要自己表现出一丝一毫的心软,胡淑兰立刻就会像藤蔓一样缠上来,紧紧的绕住自己,吸干自己最后一滴血。 胡淑兰愣在原地,忘了继续装病,眼睁睁看着木门合上,心里莫名升起一阵不安。往日只要她一哭一卖惨,闺女总会退让,今天怎么这么心狠? 她......怎么就走了呢? 走出娘家院门,午后日头暖融融落在身上,却驱不散心底那股由内而外透出的寒凉。 林宁拢了拢颈间崭新的红围巾,把满心委屈死死压下去。多年重男轻女的偏心,无止境的索取算计,她掏心掏肺付出这么多年,换来的永远是不满足和理所当然。 她不是没有反抗过,质问过。可每次只要一开口,就会被扣上“白眼狼”“不孝”的帽子。 胡淑兰只会跟她说“一家人,不能这么计较”。 林宁忍不住觉得好笑,不计较这话,是该从占了便宜的人嘴里说出来吗? 林宁的手轻轻抬手覆上隆起的小腹。掌心贴着厚厚的棉衣,能隐约感受到里面小小的一个。 算了。原生亲情强求不来,往后也不必再卑微讨好。好好护住肚子里的孩子,守好自己的小家,就够了。 念头慢慢沉淀,心绪渐渐稳住,她回过神,才发现不知不觉走到了宋成军工厂门口 。下班铃声刚落,工人们三三两两往外走,人声热闹烟火气十足。 “宁宁?” 正和工友往外走的宋成军,一眼就瞧见了站在路边、脸色有些苍白的妻子。 宋成军心里一紧,跟工友打了个招呼,几步就冲到了林宁面前:“宁宁,你怎么跑这儿来了?是不是哪儿不舒服?脸色怎么这么差?” 他下意识想伸手探她额头,又想起人多,克制地收了回来。 林宁抬起头,望着宋成军满脸担忧的模样,望着他眼底毫不掩饰的紧张,连日积压的委屈忽然绷不住,鼻尖一酸,眼泪毫无预兆落了下来。 他是真的变了。不再是从前那个被亲情蒙蔽双眼、对她冷漠疏离的宋成军了,他学会了关心她、体贴她,学会了护着她,越来越像一个合格的丈夫,像一个能让她依靠的人了。 宋成军彻底慌了,手足无措地用粗糙的指腹,给林宁脸擦去脸上的泪水,:“怎么了?宁宁,出什么事了?是不是我妈又去找你麻烦了?” 林宁下了班不在家好好休息,却跑到他工厂门口,对着他掉眼泪,肯定是受了委屈。而最有可能欺负她的,就是刘秀芬。 林宁不想让他跟着烦心,也不愿把娘家一地烂摊子扯进他们刚安稳的小家,低声道:“刚刚跟妈拌了几句嘴,心里委屈难受,走着走着就到这儿来了。没事,别担心我。” 宋成军哪能放心,语气温柔的哄着:“在我面前还憋着干什么?有委屈就说。别怕,天塌下来有我顶着,谁也别想让你受委屈。” 林宁吸了吸鼻子,勉强笑了笑:“我没事了,咱们回家吧,我给你做饭。” “哪能让你做,你歇着,我来。”宋成军忙道。 “那我给你打下手。” “行!咱们一块儿。 晚饭是简单的热汤面,林宁吃得不多,神情间难掩倦色。洗漱过后,她几乎头一沾枕头就沉沉睡去。听着枕边均匀悠长的呼吸声,宋成军睁着眼睛,在黑暗中毫无睡意。 之前的阴霾,再次悄无声息地袭上心头,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他清楚,摆脱父母的控制,只是他弥补林宁、守护这个小家的第一步。 窗外月光惨白,宋成军却仿佛又回到了前世那个寒冷的冬夜,想起刺骨的河水没过林宁头顶的时自己的绝望。 他知道,这一切悲剧的源头,都是那场突如其来的“意外”。 他小心翼翼地伸出掌,隔着柔软的棉被,轻轻覆在林宁隆起的小腹上。掌心下传来微弱却坚韧的生命律动,像是一股暖流,瞬间熨帖了他心底所有的惶恐与不安。 宋成军微微收紧了手臂,将妻子和未出世的孩子牢牢护在怀里,任由那些前世的梦魇在黑暗中寸寸碎裂。 他眼底翻涌着化不开的深情与决绝,在心底一遍又一遍地默念:这辈子,哪怕拼上这条命,他也绝不会再让那场“意外”重演。谁敢动他的妻儿,他就跟谁拼命。 9. 霸气护妻 宋成军还没从那场致命的“意外”中理出头绪,刘秀芬就已经忍耐不住,迫不及待来找林宁的麻烦了。 傍晚,宋成军刚踏进家属院大门,就察觉气氛不对。几个聚在门口闲聊的人一见他,立刻收了声,表情古怪,眼中闪烁着快乐的八卦之光。 不等他开口,一个好事的婆娘就凑上来,语气里满是看热闹的兴奋:“小宋可算回来了!你家吵翻天了!你妈跟你媳妇……!哎呀,那动静,半条街都听见了!” 宋成军脑子里“嗡”的一声,顾不上多问,拔腿就往家跑。 刚拐进自家巷口,刘秀芬那尖利刺耳、带着哭腔的骂声就直冲耳膜:“林宁你这个搅家精!黑了心肝的赔钱货!我儿子从前多孝顺,挣一分钱都往家里交,自从娶了你,他就跟变了个人似的! ” 家门口围得水泄不通,全是来看热闹的街坊邻居。 刘秀芬叉着腰站外屋正中,唾沫星子乱飞,骂的十分起劲“你个不会下蛋的鸡进门三年没动静,好不容易怀了,还不安分待着,敢挑唆我儿子跟我闹分家? 我告诉你,想让老二不上交工资,门儿都没有!“不敬公婆,你迟早遭天打雷劈!将来生个孩子都没□□!” 林宁看到刘秀芬那副恨不得要吃人的模样,脸上没有半分慌乱:“我说了,单独分火是成军提出来的,不再上交工资也是他自己的决定,。” “放屁!”刘秀芬气得跳脚,嗓门又拔高了八度,伸手就要去推林宁,被旁边看热闹的街坊拉了一把,她才转而跳着脚骂:“你少往我儿子身上推,不是你撺掇是谁?哼,我看你就是想独吞所有的好处!” 说到这儿她话锋一转:“你要想证明不是你撺掇的也行,那你就劝服老二,以后还照从前那样过!” 刘秀芬心里想的明白——她只要先逼着林宁服软,只要林宁也不赞成拆火,这事自然也就算了。 她势必要将这“不孝”的帽子扣到林宁头上,到时候林宁为了洗刷嫌疑,就不得不捏着鼻子去劝和宋成军 原来刘秀芬打的这个主意。在这个人均生活半径不超过三公里的时代,要是坏了名声以后别说评先进,提职称了,只怕出个门都会被人指指点点。不过林宁才不会上当,更不可能让她得逞。 看着地上那个翻滚撒泼的身影,再扫过门外那些探究的、看戏的目光,林宁脆反问:“婆婆!您口口声声骂我,说是因为我宋成军才闹着要分家,真相究竟是什么样,您心里真的不清楚吗?” 刘秀芬理直气壮地:“我清楚什么?我就知道老二结婚前一向孝顺。都是你把他带坏了” 林宁冷哼一声:“您偏心偏到骨子里,一样儿子两样待,你想按照他的头让他继续吃亏,那也得看他还愿不愿意一直给你们当牛做马?” 刘秀芬厉声反驳:“我怎么偏心?两个儿子都是我身上掉的肉,我都是一样的心疼?” “心疼?”林宁嗤笑一声,“您的心疼,就是让五岁的儿子给他哥哥给衣裳、做饭,八岁的大儿子却能被您护着吃独食吗?” “您敢说宋成军自打上班后就上交工资,他交给您的这些钱,您一分没花在老大一家身上?” 这话戳中了刘秀芬的痛处,她脸色瞬间涨成猪肝色,索性一屁股坐在地上,拍着大腿嚎啕起来,撒泼的劲头更足了:“你还敢说没挑唆,我就知道是你!我一把屎一把尿辛苦养大的儿子,孝敬我是应该的,他们亲兄弟本就该互相帮衬,一家人哪能算那么清。你个外人,凭什么管我们宋家的事! ” 围观的街坊邻居小声议论着。 “是啊,一家人本就该相互照应,哪能算那么清。” “可不是,成军两口子都有正式工作,又没有负担。志军一个人要养活三口,亲兄弟之间肯定要搭把手啊!” 眼瞅着风向开始往自己期待的方向发展,刘秀芬得意的笑了。 此时,宋成军刚好冲过来,他一把将林宁护在身后,冷冷的盯住刘秀芬:“妈,你闹够了没有!分火的事是我的意思,不再上交工资也是我决定的,您有啥意见冲我来,别冤枉林宁。” “老二你居然护着她?”刘秀芬大为意外:“你居然为了一个外人忤逆你亲妈。” 老二你居然护着她?”刘秀芬大为意外,指着宋成军的鼻子,“你居然为了一个外人,忤逆你亲妈?我白养你这么大了!” 宋成军厉声打断:“林宁不是外人,她是我媳妇,我未出生孩子的妈。” “好,好啊!”刘秀芬见硬的不行,立刻捶胸顿足使起苦肉计,“是妈不好,是妈拖累你们了!呜呜呜……,” 眼看刘秀芬又开始了她的“苦情”表演,宋成军心一横,决定彻底戳开刘秀芬的遮羞布:“这些年,我工资每月四十多块,除了必要的生活费,剩下的一分不少全交给您。 除去结婚时用的两百块彩礼,我没往回拿过一分钱。现在宁宁怀了孕,再过两个月就要生,主院费、坐月子、添置孩子的东西,样样要钱。工资我不拿回来,难道让我老婆孩子喝西北风去?” 这话像一颗炸雷,当场炸懵了刘秀芬,也炸醒了围观的街坊。 “我的天!六年工资全上交,这小宋也太孝顺了吧?” “亏刘秀芬还理直气壮骂儿媳妇!怀着孕呢,万一动了胎气怎么办?” “就是!偏心也不能这么偏,人家小两口要养孩子,哪能那工资全给她?” 议论声此起彼伏,全是指责刘秀芬的。她一张老脸涨成猪肝色,梗着脖子喊道:“我是他妈,他就得养我,就得听我的!” 她坐在地上,拍着大腿哭嚎:“你们懂什么!我那是心疼他,老二从小就滑头,我不多管着点他,他迟早要学坏!” 她指着林宁,声音尖利得变了调:“都是你这个狐狸精!迷惑我儿子,挑唆我们母子关系,我看你就是看不得我们这个家好!今天你必须给我道歉,必须让宋成军把工资交回来,不然我饶不了你!” 说着,她猛地爬起来,身子一歪就往林宁身上撞,却被宋成军眼疾手快地一把拉住。 宋成军的眼神更冷了:“妈,你安分点,每月该给的养老钱我一分不会少。要是您把我逼急了,咱们就去居委会评理。 把你这些年偏心的事,把我交工资的 账本都拿出来,看看是谁理亏、谁丢人!到时候一拍两散,您什么都落不着。” 刘秀芬看着宋成军眼底的狠劲,心里瞬间慌了——老二从小就是个混不吝,真要把他逼急了,可是什么都干得出来。 她心里害怕,嘴上却依旧不肯认输,声音却弱了几分:“我就闹!我看你敢!你要是敢不养我,我就去街道告你,让你身败名裂!” 宋成军嗤笑一声,不置可否! 眼看气氛僵住,有邻居出来打圆场。 “亲娘俩哪有隔夜仇,秀芬你是当老的别跟小年轻一般见识。” “可不是,成军你快把你妈搀起来,小心着了凉。” 宋成军上前半搀半拽的把刘秀芬拉起来,又掏出五块钱:“妈,这个月的养老钱您先拿着,您放心,月月也少不了您的。” 刘秀芬眼瞅着事情没了转机,又听着街坊们鄙视的议论,知道自己再闹下去也讨不到好。 她狠狠瞪了林宁一眼,拍了拍身上的尘土,灰溜溜地挤出人群跑了,连一句硬气的反驳都没敢多说。 围观的人见没了热闹,也三三两两地散去。屋子里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一地狼藉,林宁紧绷的神经一松,身形微微晃了一下。她下意识地扶住后腰,想要挪到几步外的椅子处坐下。 宋成军眼先一步拉开椅子,小心翼翼地扶着林宁坐稳,心疼道:“累坏了吧?快坐下歇歇。” 看着林宁盯着自己傻笑,宋成军唇边泛起一丝复杂的苦笑:“怎么这么看着我?不认识了?” “不是不认识,”林宁有些疲惫,将半边身子倚靠在他身上,“是要重新认识一回。” 从前那个只会被刘秀芬牵着鼻子走的男人,今天站在自己身前,替自己挡下了所有,那份霸气与坚定,让她彻底安了心。 宋成军蹲在林宁面前再次表决心:“宁宁,从前是我浑,是我瞎,让你受了太多苦。以后,有我在,谁也不能再欺负你,不管是我妈,还是任何人,谁敢动你一根手指头,我跟他拼命。” 林宁感动又欢喜,眉眼弯弯道:“好” 温情时刻,肚子忽然不合时宜地叫了一声,林宁脸颊一红,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自觉的娇嗔:“我饿了。”话音刚落,她自己先愣住了——已经多久没有用这样的语气跟宋成军说过话了?脸颊抑制不住的开始发烫。 宋成军却听得心头一暖,连忙起身,手脚麻利地系上围裙:“好,马上就做饭,最快的速度让你吃上。” “煮面条能快一点”,林宁顺势指点道“碗柜里有我下午调好的肉馅,放几片白菜叶子,再汆几个丸子就行。” “好!”宋成军被这娇滴滴的语气搅得心头一热,一股陌生的悸动从心口蔓延开,使得他走路的脚步都有些发飘。 近来林宁伙食改善,心情也舒畅,气色眼见着一天比一天好——肌肤透着健康的红晕,唇瓣饱满水润,一双桃花眼里流转着盈盈波光,顾盼间便是动人的神采。 与宋成军梦中那个面色蜡黄、眼神枯寂、心如死灰的她,已然判若两人。 林宁离上辈子那个凄惨的结局,已经越来越远了! 10. 过周末 次日是个晴朗的周末。晨曦透过碎花窗帘,在水泥地上洒下斑驳的光影。 林宁坐在桌边的小凳上,指尖捏着细针,正低头忙着手里的活计。她肚腹已高高隆起,腰背却仍旧挺得笔直。 那是一件藏青色的棉袄,针脚细密,样式规整,只是那尺寸和颜色瞧着不像是林宁自己能穿的。 宋成军醒来时,瞧见这一幕,心头莫名一软。他轻手轻脚坐起身,放缓声音道:“宁宁,好不容易今天能休息,怎么不多睡会儿?这么早就起来忙活。” 林宁手上动作不停,抬起头,笑道:“醒啦?也不算早了。趁着休息,赶紧把这活赶完,我也省得总惦记。”说罢继续低头飞针走线的缝棉袄。 宋成军披好衣服凑过去,目光落在那件棉袄上,随口道:“这是谁的衣裳?” 瞧着颜色倒像是给丈母娘的,不过尺寸也太大了些。胡淑兰长得瘦弱,穿这个怕是太宽松了。 林宁给他解释:“是帮车间刘姐婆婆做的。老太太六十大寿,刘姐想送件棉袄当礼物。 偏她针线上不行,怕做出来老太太不满意,就央了我帮忙。” 宋成军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心里的内疚如同潮水般翻涌上来。 他早知道林宁手巧,偶尔会接些针线活挣零花钱,。可从前他整日不着家,心思全然都在别处,并没注意过林宁有多辛苦。 低着头这样一整天熬下来,脖子不知道有多酸。想到林宁一个孕妇竟然要吃这种苦,宋成军的眼眶都红了。 他不由分说拿走林宁手里的棉袄,轻轻放在一边,语气里满是心疼:“别干了,听我的,今儿就休息,啥儿也不要干。 一会儿你收拾收拾,咱们出去逛逛,我带你去吃好吃的。以后我挣的工资都交你存着,再也不让你这么辛苦了,受累做这些针线活儿了。” 林宁看他这副模样,心里暖暖的:“我做这个也不全是为了挣钱,我还挺喜欢做针线活的。 看着一块普通的布料,在我手里变成合身又好看的衣裳,别人穿着满意,我心里就高兴,一点都不觉得辛苦。” 宋成军看着她眼底真切的笑意,心里的愧疚稍稍缓解,却还是不肯让步,软着语气哄道:“我知道你喜欢,可总也得缓口气吧。今天是星期天呢!咱先出去逛逛,晒晒太阳,等歇好了再做,行不?” 林宁故意歪了歪头,眼底带着几分狡黠,故意笑道:“我才不愿意跟你一起出去逛呢。” 宋成军愣了一下,脸上露出几分委屈和不解:“为啥啊? ” “还能为啥,”林宁憋着笑,故意戳他的痛处,假装抱怨道“以前跟你出去逛,你哪回不是一脸不耐烦,逛不了一会儿就催着要回去,我还不如跟小姐妹们一起逛呢!” “不会,绝对不会。”宋成军一脸郑重的保证:“知道以前是我不好,忽略你的感受。以后我绝对不会了,不管你想逛多久,我都陪着你,不催不闹,不扫你的兴,好不好。” 看着宋成军一脸紧张的模样,明媚的笑意在林宁脸上绽开:“好吧,暂且再信你一回!”说完立刻催促宋成军:“那还不快点去洗漱?收拾收拾咱们这就走。” 哎,好嘞!”宋成军立马转身,三两下就洗漱完毕、换好了出门的衣服,生怕慢一点惹媳妇生气。 这时他才发现,自己错估了媳妇的“收拾”速度——刚才明明看她头发都梳好了,怎么自己忙活一通回来,她连衣服都没好。 “媳妇儿,好了没?”这下换宋成军来催了。他倚在门框上,看林宁手里拎着两件毛衣,在穿衣镜前来回比划,眼底满是宠溺。 “你来得正好,”林宁回头,眉眼间带着几分兴奋,又有几分为难,“快帮我瞧瞧,穿哪件好看?”既然要逛街,总得打扮得漂漂亮亮的。。 ” 宋成军瞧着她手里的两件毛衣,一件浅粉,一件枣红,在他眼里除了颜色不同,实在看不出其他差别。 再说这大冷天的,外头套上厚重的大棉袄,里头穿什么谁看得出来? 这不都一样吗么? 可这话溜到嘴边,却被他硬生生咽了回去——他可不能再犯傻了,以前就因为说了句“穿啥都一样”,气得林宁一整天没给他好脸色。 “额……”宋成军憋了半天,才挤出一句:“你、你穿哪件都好看!” “讨厌!”林宁娇嗔地瞪了他一眼,“就知道问你也是白问。”嘴上说着讨厌,脸上的表情完全不是那么回事。 宋成军挠挠头,心 里甜丝丝的——虽然不明白媳妇为啥开心,但只要她高兴就好。 礼拜天的早点铺里人格外的多。 推开门,白色的蒸汽混着食物的香气扑面而来,勾得人直流口水。 林宁让宋成军去排队买东西,自己负责找座儿,宋成军却不肯:“这么多人,万一碰着你怎么办?反正咱们不急,先找好了座儿,我再去排队。” 两人在过道等了一会儿,墙角好不容易空出一张小方桌,林宁忙用手一指:“快,那边!” 宋成军迈开长腿,小心翼翼地护着林宁走过去,把她按在还有余温的木凳上:“在这儿坐着等我。” 林宁看着他高大的身影很快消失在人群里,心里的甜意一点点荡开——最近这段日子,宋成军对她体贴呵护照顾的无微不至,,从前受的那些的委屈,就跟做了一场梦一样。 没等多久,宋成军就端着满满一托盘东西回来了。 他把飘着紫菜和虾皮、热气腾腾的小馄饨,还有一屉油亮的小笼包推到林宁面前,自己面前摆的则是上两根刚出锅的油条和一碗浓醇的豆浆。 “怎么买了这么多?”林宁看着面前那笼包子,语气有点无奈,“我有馄饨就够了。买这么多吃不完的。” “馄饨包子你都爱吃,我就全买了,吃不完还有我呢,”宋成军拿起筷子,咧嘴一笑,语气带着点得意:“有我在,保证一点都不浪费,绝对全都吃干净。” 林宁被他逗笑了,宋成军正是能吃的年纪,饭量向来惊人。 两人都饿了,不再多话,低头大口吃了起来。馄饨鲜香入味,包子汤汁饱满,林宁吃得鼻尖冒出细汗;宋成军也是风卷残云,油条泡豆浆,唏哩呼噜,吃的无比酣畅。 吃饱喝足,两人捧着肚子靠在椅背上,心满意足地相视而笑。 相较林宁单纯的满足,宋成军想得更多:从前全家人共灶吃饭,他工资没少交,可林宁却从来不能放开吃,多夹一筷子菜都要遭妈的白眼,哪有如今这般自在舒心? 他看着面前笑靥如花的媳妇,越发觉得:自家分家的决定再正确不过了。 两人浑身暖洋洋地从早点铺出来,阳光洒在身上,暖融融的。宋成军自然地将媳妇护在身侧,往百货商店的方向走去。 11. 逛吃逛吃 百货商店里人头攒动,星期天的人流比平时大多了。 林宁原本还担心宋成军会像从前那样,逛不了几分钟就开始不耐烦。谁知他今天竟像换了个人似的,全程寸步不离地跟着,耐心十足地陪着她一个柜台一个柜台地看过去。 “媳妇,你看那件,你穿肯定好看!”他竟还主动推荐起来。 林宁顺着他手指看去,那是一件枣红色掐腰款式的棉外套,领子上镶着人造的毛边,款式非常时兴。 林宁心里虽喜欢却还是果断摇了摇头道:“我现在这个情况买不适合买新衣服,还是等生完了再说吧!” 说罢她拉着宋成军地去往布料柜台那边:“还是买布实在,咱们扯点布自己做!” “这个怎么样?”林宁拿起一块碎花布料,在身前比划着,“你看这棉布,多软和,正好给孩子做小衣裳、小包被。?” 宋成军凑过去仔细看了看,又伸手摸了摸料子:“好看是好看,就是薄了点儿。正月里生,最冷的时候,是不是得厚实些的。” “那这个呢?”林宁又指向旁边那匹藏青色的厚棉布。 “这个厚实,”宋成军点点头,“颜色也耐脏,不过……”他挠挠头,有些不好意思地笑,“小娃娃穿这个是不是太厚太硬了?” 林宁忍不住“噗嗤”笑出声:“你还懂这个?” “不懂不懂,”宋成军连忙摆手,“我就随口一说,你拿主意,你拿主意。” “这个是我给你选的,做件新罩衫过年时穿正好,你也该有件体面衣裳走亲戚。” “我不用,给你跟闺女买就行!”嘴里说着不要,心里却是暖洋洋的,又有点酸涩。别看他工资挣得不少,可那些钱真没有几个花在自己身上,衣裳鞋袜都是能对付就对付,如今他也是有媳妇疼的人了! 林宁正对比着两种浅色棉布的花色,闻言抬头,眼波流转间手轻轻抚上肚子:“孩子还没落地呢,你就知道是闺女了?怎么,难道你不盼着我生的是儿子?”这年头就没有不喜欢儿子的。 宋成军心里“咯噔”一下,差点说漏嘴!梦里那个粉团子一样的小丫头影像在眼前一闪而过。他赶忙找补:“我就是盼着闺女!生一个跟你一样漂亮又懂事的闺女,多贴心!儿子有什么好,就光是调皮捣蛋。”这话半真半假,却把林宁逗得眉开眼笑。 林宁笑着白了他一眼,然后把那块碎花布和藏青色的厚棉布都买了,从今以后她也要对宋成军好! 两人继续往里走,经过卖鞋的柜台时,林宁的脚步顿了顿。 柜台里摆着一双小巧的半高跟黑色棉皮鞋,款式时兴样子也秀气。她的视线在那双鞋上停留了片刻,随即移开,继续往前走。 宋成军却注意到了。 “等等。”他拉住林宁,指着那双鞋问售货员,“同志,这鞋多少钱?有我爱人能穿的码吗?” 林宁一愣,连忙拉他:“干什么?我不缺鞋。” “怎么不缺,衣服你说穿不了,鞋总不要紧,”宋成军不由分说,“这双看着就适合你。” “不用,真的不用……”林宁还要推辞,售货员已经笑盈盈地把鞋递了过来,“这位大嫂真有福气,你家大哥可真疼人。试试吧,这鞋卖得可快了,就剩最后一双适合你的码。” 林宁脸微微泛红,在宋成军期待的目光中,到底还是坐下来试了试。鞋子刚刚好,不松不紧,软软的棉絮裹着脚,说不出的舒服。 “包起来。”宋成军不等她开口,直接掏钱。 林宁看着他从口袋里数出几张皱巴巴的钞票,心里头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从前她总觉得这个男人靠不住,心不在自己身上,钱也不在自己手上。可现在,他分明把所有的好都捧到了自己面前。 从布料柜台出来,宋成军又拉着林宁转到食品柜台。从南方来的蜜桔黄澄澄的看着就喜人,他称了两斤橘子外加一斤核桃酥。“生了炉子屋里燥,吃点橘子润润。” 结完账,宋成军自然而然地接过东西拎在手里。林宁看着他这副任劳任怨的模样,心里头那点甜意又浓了几分。 出了百货商店,日头已经偏西,宋成军担心林宁逛久了会累,便提议早些回去。谁知道林宁一转身就又拉着他进了旁边的新华书店。 宋成军顿时觉得头皮有点发麻——他一进书店就觉得憋闷,满架子的字看得眼晕。他纳闷,林宁平时也不爱看啊? 正疑惑着,只见林宁丢下一句“你随便看点啥等我一会儿”,就熟门熟路地钻进角落里,踮着脚从书架上抽下一本《家庭实用缝纫与裁剪》,靠着书架就津津有味地翻起来,那专注劲儿是宋成军从未见过的。 书店角落狭窄,林宁孕后期身子渐重,站久了难免吃力,不时悄悄挪动双脚,换个支撑姿势。宋成军在一旁看得心疼,凑过去小声道:“媳妇,看上哪本了?咱买回去,坐着躺着慢慢看,这么站着多累。” 林宁头也不抬,手指轻轻划过书页上的裁剪图,小声答:“马上就好,再等一小会儿。”那模样,像个贪恋玩具的孩子。 又过了几分钟,她才恋恋不舍地把书合上,小心插回原处,招呼宋成军:“好了,走吧。” 宋成军吃惊道:“不买么”。媳妇分明很喜欢这本书。 林宁拽着他往外走,到了门口才压低声音说:“太贵了,要八块多呢!不买。我记性好,刚才看的内容都记下了。”她眼里闪着女孩子特有的狡黠和小得意。 经过门口柜台时,那个一直打毛线的女售货员撩起眼皮,几不可察地翻了个白眼,嘴里小声咕哝:“又是光看不买的……” 出了书店门,宋成军又问:“那书喜欢咱就买,我这里还有钱。” 林宁挽住他胳膊,:“咱们手里没存款,孩子生出来花钱如流水。八块钱,能买不少好东西呢。这书......”她顿了顿,摸摸肚子,“等以后宽裕了再说。”< /p>宋成军听了,没再说什么,只是默默攥紧了拳头。八块钱……不过是他之前随手就能借出去的数额。以前借出去的那些钱和票,必须想办法要回来!再不能当冤大头了。毕竟自己梦里出事的时候,跟自己借过钱票的那些朋友,可是没人对自己的媳妇闺女伸出援手。 “糖葫芦——冰糖葫芦哎——”一声悠长响亮的吆喝穿过街面...... 一个穿着黑棉袄的大爷扛着扎满鲜红糖葫芦的稻草靶子走来,那亮晶晶的红色在灰蒙蒙的冬日里,格外诱人。 宋成军脚步一顿,看向林宁。她也正望向那些红艳艳的果子。 “大爷,糖葫芦怎么卖?” “两毛一串,糖厚果儿大!您来几串?”大爷一笑露出满嘴的黄牙。 “来一串!”宋成军利落付钱,之后示意林宁自己挑一串。 林宁眼睛亮晶晶地在那些“红宝石”上巡视,最终选定目标。“就这串!” 林宁小心咬下最顶上那颗。“咔嚓”一声脆响,糖壳在齿间碎裂,酸甜适中,滋味极好,她满足地眯起眼“唔,好吃!” “你也尝尝。”林宁将糖葫芦举到宋成军面前,腮帮子一鼓一鼓的,含糊不清地道。 “我不爱吃酸的……”一串糖葫芦就那么几颗,宋成军不想跟自己媳妇孩子争嘴吃。 “吃嘛!这颗糖多,不酸!”林宁执意举着,红艳艳的山楂几乎要蹭到他鼻尖,眼里带着不容拒绝的娇蛮和分享的快乐。 宋成军看着那双亮晶晶的眼睛,鬼使神差的低下头,就着她的手咬下半颗。冰凉的糖壳,酸甜的山楂肉,滋味在口中炸开。原来……糖葫芦是这样好吃。不,或许是因为分享的人不同,味道才格外好。 “甜吧?”林宁期待地问,眼睛弯成了月牙。 “甜。”宋成军笑着点头,心里默默地补充:你比糖葫芦还甜。 两人就这么你一口我一口,分吃完了一串糖葫芦。林宁最后舔了舔竹签上沾着的一点糖渣,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嘴唇被糖渍染得亮晶晶的。宋成军看着她,觉得此刻的媳妇,比任何时候都好看,灵动得让他移不开眼。 “宁宁,等孩子出来,开了春,就给你把今天看上的那件衣服买回来,你穿上一定好看。” 他从前很少这样具体地设想“以后”。日子总是过一天算一天,发了工资吃光用光,兄弟开口能帮则帮。可如今,他竟也开始期待未来了——和林宁,还有那个即将到来的小生命,属于他们三个人的、细水长流的以后。 夜色已经完全笼罩下来,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宋成军一手拎着大包小包,另一只手紧紧牵着林宁的手。她的手有些凉,他攥得更紧了些,想把自己的温度传给她。 走到巷口的时候,远远就看见自家门口蹲着个人影。 两人对视一眼,加快脚步走过去。 走近了才看清,蹲在那儿的竟然是宋志军。 12. 邀请 宋志军瞧见两人归来,麻利拍掉裤腿尘土站起身,脸上堆着油滑的笑:“老二,弟妹,你们可算回来了,让我好等。” 他目光黏在宋成军手里的大包小包上,眼神里的贪婪藏都藏不住。心想:若不是宋成军闹分家不交工资,他手里这些好东西本该都是自己的。 成军微微皱眉,下意识往前站了半步,将林宁挡在身后,语气冷硬疏离:“找我有事?”自从知道了宋志军日后对林宁母女做的那些事,他每次见到自己这位好大哥,都要拼命克制动手的冲动。 宋志军却像没察觉他的冷淡,依旧嬉皮笑脸:“老二还赌气呢?都快当爹的人了,咋还跟个孩子似的。”说着递过一根烟,“来,抽一根。” 宋成军手都没抬一下:“戒了。” 宋志军的手僵在半空,脸上的笑容凝了一瞬,才讪笑着把烟卷夹到耳后。 他稳了稳神色,换上一副苦口婆心的语气:“老二,昨天妈回去就病了,嘴上不停的念叨你,连饭都不肯吃......” “你是想说,妈被我气病了?”宋成军不耐烦跟他在冷风里纠缠,直接截断宋志军的话头。 宋志军一噎,备好的话全卡喉咙里。他打量着眼前陌生的弟弟,头一回觉得有些词穷——老二这是怎么了?从前可不是这样油盐不进。 见他沉默,宋成军更不耐烦:“有事就直说吧,今天过来到底为啥?”他懒得在这儿听宋志军那些虚头巴脑的话,有那功夫还不如早点回去给媳妇做饭。 “咱妈这次是做的过分了些。”宋志军使出哀兵之策,“可再怎么说她老人家也是长辈,便是心里后悔了,也拉不下脸给小辈赔不是。 我想着过两天就是爸生日了,你跟林宁要能回来一趟,妈那边也好有个台阶。一家人和和气气的吃顿团圆饭,这事也就过去了。” 宋成军挑眉:“过去了?” “是啊!”宋志军继续打着如意算盘:“之前的事就算过去了,往后咱们还是亲亲热热的一家子,多好。” 宋成军突然扬声大笑,他从前怎么就这么蠢,这拙劣的算计竟一点没发现! 宋志军被他笑的心里发毛。“老二,你这是答应了?” 宋成军点头:“放心,到时候我跟林宁一定去。” “诶!好,我回去一说,爸妈听了心里指定高兴,那到时候你跟弟妹早点过来。”宋志军嘴上笑着,心里却鄙夷的不行:看老二刚刚那副倔头倔脑的样子,还以为他有多硬气,没想到这么快自己就软下来了。 他嘴角扯出个讥讽的弧度,老二也就这点出息了。 见他说完还不肯走,宋成军不客气的下逐客令:“还有事?” 这个老二,脾气还是这么臭! 宋志军压下不快,又堆起笑:“看你们日子过得红火,哥真是打心底高兴。” 林宁垂在身侧的手微微收紧,她太清楚这人的秉性,嘴上甜言蜜语,心里满是盘算。 果然,他话锋一转,垮起脸开始卖惨,“老二啊,你有出息,哥不像你有这么好的工作,之前家里的事......,唉,都是当哥的没用,拖累了你。” 换做从前,宋成军听见这话,定会赶紧否认并安慰宋志军:自家人不用说这样生分的话。 可如今听来只觉满心讽刺——什么自家人,不过是拿自家人当幌子,靠几句虚情假意的鬼话,想从他这里哄骗好处罢了。 宋志军说完,便像往常一样,低着头装可怜,等着宋成军心软主动安慰、松口帮忙。 可等了半天,宋成军竟半分反应都没有,只是冷眼看着他,连一句多余的话都不肯说。 宋志军心里有些犯嘀咕,却也只能硬着头皮往下说:“我最近托人找了个挣钱的门路,就是手头差些周转的钱,你能不能先借点给我应应急?你放心,等我赚了钱,立马就还你!” 宋成军心底冷笑,这拙劣的卖惨借钱把戏,都快被宋志军用烂了吧。他敢用这么拙劣的手段,一次次糊弄自己,分明是吃准了从前的他蠢,压根没把他放在眼里。 “巧了,我前两天刚发工资。”宋志军眼睛瞬间亮了,,晃了晃手里的东西,“可惜你来得晚,今出门置家当,全花光了。这次,帮不了你了。” “这还真是巧了,我前两天刚发了工资。”宋志军听罢瞬间眼睛一亮,脸上露出希翼的表情。 却听宋成军话锋一转:“不过,你来晚了一步。” 说着他朝对方晃晃手里的东西:“今出门置办家当,全花光了。”说到这儿他勾唇露出一抹坏笑:“这次我帮不了你了。” 宋志军脸上的期待瞬间垮掉,但他见宋成军手里的东西确实不少,也没觉得对方在说谎,更何况他今天过来的主要目的已经达到,借钱不过是习惯使然,能占到便宜自然好,没有也不算什么! 是以他也并没有过多纠缠,撂了几句场面话便转身离去。 进屋后,林宁拉开灯绳,原本昏暗的屋子立刻晕起一片暖黄的光。 宋成放下东西,等了半天不见林宁说话,忍不住开口:“你咋不问我?” 林宁正洗手,回头时带着点调皮:“问你什么?” 宋成军苦笑:“你就不想知道我为啥答应大哥,不担心我又变回以前那样?”从前林宁可没少为这些事跟他闹。 林宁笃定摇头:“咱们不是说好了要重新开始,既然我说信你,就不会再轻易怀疑。 我相信你这么做肯定有道理。再说,分家不是断亲,爸生日过去吃顿饭也是应该的。” 这话听得宋成军鼻子又是一酸。满心悔恨,自己之前怎么就瞎了心,这么贤惠懂事的媳妇愣是不知道珍惜。 大概是老天都被他蠢的没有办 法,才让他早早横死,又不忍林宁这样的好人没有好报,才又给了他重活一世的机会吧! 对!一定是这样!宋成军很快坚定了自己的想法,同时也再一次坚定了一定要对林宁好的心。 想到此,他握紧林宁柔软的手,柔声解释道:“我是怕咱们不去,他们一趟趟过来找麻烦,搅和的咱们没有清净日子 你放心,咱们就是去吃顿饭。谁也别想因为一顿饭就让我改了主意,工资在我手上,我不往外掏,谁也抢不去。” 他语气坚定,“别怕,有我在,谁也别想打咱家的主意。” 林宁反手回握他:“等到了那天,咱们买几个好菜带过去,爸生日总不能空着手去。”只要宋成军不糊涂,她不介意看在他的面子上,对宋家人好一些。 宋成军虽觉得父母不配,但也懂人言可畏,他们不能做的太过,便点头应下:“都听你的。” 说着将她揽进怀里,下巴抵着她的头顶,轻声道:“宁宁,谢谢你。” 另一边,宋志军回到家,喝了碗热水,才在老娘刘秀芬和媳妇王美红的催促下开口:“老二两口子现在日子别提过的多滋润了,我去的时候他们不在家,我等了好一会儿才把人等到。 那大包小包的模样,一看就知道是逛商店去了,老二媳妇一身的喜庆,脚底下穿着厚实的棉皮鞋,手上拎着罐头饼干各种好吃的,还有好几块料子。那架势恨不能把整个商店都搬回家。” 刘秀芬听了嫉妒眼睛通红,浑身发颤,:“我说什么来着,他们哪有个正经过日子的样二,这工资我不替他们管着行吗?就这花钱有今天没明天的劲儿,有多少家当也不够糟蹋。” 她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眼睛里翻涌着狠厉——二儿子的工资,她必须重新攥回自己手上! 这场宋德明的生日宴,本就是她们合计好的局,就等着宋成军乖乖入套。可他们谁也不知道,宋成军早已打定主意,要彻底摆脱这个家的束缚,完全从这个家中剥离。 转眼便来到宋德明生日。 早上天就阴着,铅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空气里都裹着刺骨的寒意,恐怕要有一场大雪。 林宁起床时就觉得心里莫名发慌,眼皮跳个不停。她对着镜子照了照,又用凉水拍了拍脸,勉强把心里那点不安压了下去。 没事,就是去吃顿家常饭,如今自己可也有人护着了呢!林宁在心里安慰自己。 两人提着备好的熟食点心出门时,天上果然飘起了细碎的雪花,冰凉的雪沫子落在肩头,转瞬便化。 宋成军一手稳稳拎着东西,另一手扶着林宁的胳膊,脚步放得极缓。 雪花落在林宁的红围巾上,很快就化了,留下一点点湿痕。 林宁的脸色愈发苍白,那份心底的不安,终究没能彻底压下——她想:这场生日宴,大概注定不会太平。 13. 意外 “冲啊!杀啊!”林宁和宋成军刚靠近老宅,就听里头传出震天的喊杀声,还夹杂着孩子的尖叫与嬉笑。乱哄哄的声响吵得人心脏发颤,头皮发麻。 院里,宋家胜正同一群半大孩子玩骑马打仗,他就像一匹脱缰的野马,拖着个扫帚横冲直撞,吱哇怪叫。 他边跑边回头,连路也不看,眼瞅着就往门口的方向撞过来。 宋成军眼神一凛,飞快的垫步上前,将林宁护在身后:“家胜!看着点路,别撞到人了!” 宋家胜才不怕他呢! 他一脸的满不在乎,顽劣地对着宋成军和林宁吐舌头、翻眼皮,做了个鬼脸后,一溜烟的跑没影了。 宋成军看着宋家胜的背影,不觉皱眉,觉得这孩子实在有些不像样。 “小孩子玩起来没个轻重。咱们离远点,你待会儿就在屋里坐着,别出来。”说罢,小心翼翼地护着林宁进了屋。 屋内暖意融融,王美红正在厨房忙碌着,锅碗瓢盆的碰撞声混着饭菜香味儿在屋里飘荡。 刘秀芬坐在堂屋的煤球炉旁,看守着炖肉的砂锅,那肉香气一个劲儿往人鼻子里钻。 “妈。”宋成军喊人。 林宁也跟着叫妈。 刘秀芬脸上的肌肉抽了抽,挤出一个僵硬到有点扭曲的笑。前几日被宋成军硬气压制的教训还在,再加上宋德明再三叮嘱,她不敢再明着甩脸子。 “妈,这是给您和我爸买的东西。”宋成军递上两斤点心、一包火腿肠,还有一只一只油光锃亮的烧鸡。 刘秀芬接过东西,眼皮狠狠抽了两下,憋了半天的话还是没忍住:“我说你们小年轻不会过日子,还不服气!这烧鸡多贵?买只活鸡自家炖多好,净花这些冤枉钱!” 宋成军和林宁对视一眼,抱着吃顿饭就走,没必要为这种小事置气的心思,罕见的谁也没反驳。 谁知这竟助长了刘秀芬的气焰! 眼看着宋成军像伺候太后娘娘一样,将林宁扶到桌旁坐下,刘秀芬就气不打一处来,心像针扎似的难受。 自己辛辛苦苦养大的儿子,倒把亲妈抛在了脑后!对着媳妇嘘寒问暖,这叫她怎么能忍? 于是她又阴阳怪气地开口了:“别光坐着享清福,你大嫂累了一上午,难不成一大家子的饭就全指望她一人忙活?” 宋成军立刻起身:“那我去帮大嫂。” “你一个大男人,凑什么热闹?”刘秀芬狠狠剜了这不争气的儿子一眼,简直有些咬牙切齿。 这时,王美红适时从厨房里探出头来,添了把火:“二弟,不用不用,厨房的活本就是我们女人家的事,你一个大老爷们哪会干这个?” 王美红还以为,像以前一样自己挑拨两句,宋成军就得催林宁过来给自己帮忙! 可她想错了,今时不同往日,宋成军再不会像从前那样,为了所谓的面子不心疼媳妇。 不管刘秀芬和王美红怎么一唱一和,宋成军都跟没听见似的,林宁也优哉游哉地坐着,半点没有要去帮忙的意思。 王美红见状,眼珠一转,换了副笑脸讨好地对刘秀芬说:“妈,其实厨房里的活我也忙活得差不多了。给爸的寿桃蒸熟了,菜也洗干净切好了,下锅炒了就能开饭,就别让二弟两口子沾手了。” 刘秀芬点点头,顺手把宋成军买来的熟食递给她:“那再把这烧鸡和火腿肠切了装盘,给你爸下酒。” 王美红眼睛一亮,欢天喜地地接过来——烧鸡和火腿肠,平常可难得吃上一口!她心里打着小算盘,切的时候少几片,谁也看不出来,正好能偷偷解馋。 刘秀芬哪会不知道她的心思,换作往常,定然会死死盯着这些好东西,防着被偷吃。 可如今有林宁这个“刺头”比着,她就觉着王美红顺眼多了——偷嘴算什么?总比林宁那样眼里没婆婆,硬要分家的强!她看林宁享福,越看心里就越得恨得慌! 刘秀芬心里的火气没处撒,刚要皱着眉继续找茬,宋德明便从外头掀门帘走了进来。 “爸。” “爸。”宋成军和林宁二人同时起身,同宋德明打招呼。 宋德明微微点头,目光扫过林宁高高隆起的肚子,摆了摆手语气和缓的说:“老二媳妇身子沉,坐下歇着吧。” 说罢,他又一反常态地招呼宋成军:“老二,过来陪我下盘棋。” 宋成军眼底掠过一丝诧异。他爸向来只叫大哥陪着下棋,他以前,从来就只有在旁边看的份。 他心里暗暗苦笑,以前拼了命想要的,等自己真不在乎了,反而慢慢都有了。 可如今他心境早已不同,面对宋德明的示好,再也没有了原来的激动。只低声应了句,便沉默的同宋德明摆开车马炮。 棋盘上的落子声,衬得屋内愈发安静。 宋德明捏着棋子,余光瞥了眼神色平静的宋成军,在心中叹口气,这个小儿子就是不如老大讨喜。 “开饭啦!”王美红的吆喝声从厨房传来,瞬间打破了屋内略显凝滞的沉默气氛。 一盘盘菜接连端上桌:金黄透亮的烧鸡、码得整齐的火腿肠、冒着热气的炖肉,还有两个素菜,配上白白胖胖、点着红点的寿馒头,算是一顿丰盛体面的寿席了。 这边刚喊了声吃饭,那边宋志军父子齐刷刷进了门。宋家胜瞅见桌上的肉,眼睛瞬间亮了,黑乎乎的手直接就往鸡腿上抓。 “家胜!”宋成军手疾眼快扣住他的手腕,语气严肃,“爷爷还没动筷子,你怎么能先动手?” 宋德明浑不在意地摆摆手:“一家人,哪来那么多讲究?孩子饿了就让他吃。来,都坐吧。” 一家人团团围坐,宋家胜得意的攥着鸡腿大口大口啃,油汁顺着他的下巴流到衣襟上。 宋成军看着他那邋遢模样,含笑问道:“家胜,忘了上回偷喝凉水,肚子疼得打滚了?手这么脏就抓东西吃,不怕肚子再疼?” 宋家胜动作一僵,脸瞬间白了,上回拉肚子拉到虚脱的滋味,他到现在还记得。他立马扔了鸡腿,哭闹着喊:“妈!我要洗手!” 王美红正夹着一块红烧肉往嘴里送,闻言不耐烦地骂道:“事儿多!自己洗去。” 宋家胜并不怕王美红,语气霸道:“你给我倒水!” 王美红这才不情不愿放下筷子,扯着儿子到墙角的水盆边,舀了点冷水,敷衍道:“自己搓两下得了!”说完,急慌慌地坐回桌边,生怕少吃一 口。 饭桌上,宋成军先给宋德明和刘秀芬各夹了一块鸡肉,紧接着,把一个肥嫩的鸡翅夹到了林宁碗里——他记着,林宁最爱吃鸡翅。 可这一幕,却让刚洗完手回来的宋家胜炸了毛。 他指着林宁的碗,尖叫道:“那是我的鸡翅!你抢我的鸡翅!”说着,就跺脚哭闹起来。 刘秀芬连忙夹了另一个鸡翅放到他碗里,哄道:“乖,吃这个,这个也一样。” “我两个都要,两个都是我的”宋家胜不依不饶,哭闹得更凶了。 林宁不想跟个孩子计较,将自己的鸡翅夹给他:“给你吧!” 宋家胜非但没有停止吵闹,竟“呸”地朝林宁啐了一口:“你都吃了!我才不要!你赔我一个新的!” “看着媳妇手背上溅起的拓沫星子,宋成军一拍桌子:“”宋家胜,你干什么? 转头又看向宋志军夫妇:“大哥大嫂,家胜也该懂些事了。他如今年纪不小,再这么惯下去,就废了!” 宋志军脸色铁青,觉得宋成军小题大做,可想到今日的目的,强忍着没有发作。 王美红却翻了个白眼,阴阳怪气道:“多大的人了,跟个孩子计较一口吃的,至于吗?” “我跟他较劲?我是在教他做人!”宋成军气得冷笑“若是再这么纵容,以后长大了,还不得无法无天?” 王美红哼出个鼻音,一副不以为然的样子:“我自己的儿子自己会管,用不着别人狗拿耗子。” “行了!”徐德明一拍桌子拿出大家长的派头:“今天到底是来给我祝寿,还是给我添堵。” 宋成军起身硬钢:“是我不好,害的爸生日过不痛快,我们这就走,不耽误您一家团聚。” 说罢拉着林宁就要往外走:“媳妇,我带你去外头吃,咱不受这窝囊气。” 林宁看着一桌面色铁青的脸孔,平静的点点头:“好。” 说罢两人就要往外走。 宋德明这个恨啊!老二媳妇真是一点不懂事,换上个明白事理的,这时候不得两头劝合着把场面圆过去,她可倒好站起来就跟着老二往外走。真是娶媳不贤毁三代啊! 今天的目的还没来得及说,哪能让人这样轻易离开,宋德明只得一面给老伴儿使眼色:示意她赶紧将人拦住。 一面又呵斥王美红:“老大媳妇,你少说两句,慈母多败儿,家胜确实该管管了。” 王美红心里气不过,他们一家何曾受过这样的委屈,从来都是老二夫妻吃瘪,他们偷笑占便宜来的。如今换了个个儿,滋味真是不好受。 心里的怨气使得她一巴掌拍在儿子屁股上:“让你闹!你是几辈子没吃过好东西吗?瞧这没出息劲儿,看我不揍你!” 宋家胜屁股吃痛,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他把一腔怨恨全记在了林宁身上——在他简单的认知里,就是因为林宁,二叔才不像以前那样疼他了。 他猛地挣脱王美红的手,像头发疯的小兽,红着眼眶就朝林宁冲了过去,嘴里嘶吼着:“都怪你!都是你二叔才不喜欢我了!!我讨厌你!” 林宁猝不及防,只听“啊”的一声尖叫,连人带椅向后倒去,“砰”的一声重重摔在地上! 14. 又恨又悔 “啊——”林宁脸霎时惨白如纸,额头迸出冷汗,双手死死捂住肚子,整个人因疼痛蜷缩成一团。 “宁宁!”宋成军吓得魂都飞了,扑过去刚要伸手将人扶起,目光就落在了林宁身下的地面上——一片刺目的鲜红正在地上晕开。 “宁宁!!”他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喉咙发紧,话都说不利索了,“宁宁别怕,我这就带你去医院!马上就去!” 林宁满眼惊恐,手死死攥着宋成军的衣袖,嘴唇哆嗦着:“孩子……成军……孩子会不会有事……” 宋成军眼泪“唰”地落下,重活一世,他还是没能护好她们娘儿俩。 “不会有事,一定不会有事的……”这话既是安慰林宁也是在安慰自己。 宋家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住了。宋家胜早没了刚才的嚣张,缩在王美红身后,怯生生地看着屋内的一切,连大气都不敢喘。 刘秀芬先是愣了几秒,随即拍着大腿,尖声哭喊起来:“造孽啊!这可怎么得了!我的大孙子啊......”她嘴里一遍遍喊着“大孙子”半点没有对林宁的关心。 王美红也傻了眼,脸色惨白,心里一个劲打鼓。今儿这事是家胜惹出来的,要是林宁和孩子真出了问题,宋成军肯定不会放过他们。 关键时刻,还是宋德明吼了一嗓子:“慌什么慌!老大!你去隔壁借板车!老婆子,你嚎有什么用!跟老大媳妇快去里屋拿被褥,铺在板车上!抓紧把人送医院!” 他心里却也打着算盘:林宁要是出了意外,宋成军怕是真就要跟这个家生分了,当务之急赶紧把人送去医院,绝不能让林宁在家里出事。 只要人没事,后边怎么都好转圜。 宋家老屋里的动静惊动了左邻右舍,不少人从家里出来,围在院里议论纷纷。 “老宋家这又是唱哪出?” “谁知道呢?刚刚不还张罗着过寿,这一会儿工夫就鬼哭狼嚎起来。” “好像是老二媳妇摔了。” “哎哟哟,听着都吓人,那么重的身子了,这一摔,也不知会不会有事。” 平时就跟刘秀芬不对付的陶大妈,这会儿也凑了过来。 她嘴角带着一丝掩饰不住的讥诮:“天天显摆自己多能耐,能把媳妇管得服服帖帖。这下‘能耐’大发了吧!把快要生产的儿媳妇收拾的摔了,我倒要看看,她怎么收场!” 也有人替刘秀芬说话:“还不一定咋回事呢,未必就怪刘大妈。” 陶大妈撇撇嘴:“她那人,我还不知道。” 刘秀芬听到院里那些话,气得脸都红了。她想要冲到院里去骂人,可看着地上的血迹和宋成军通红的眼睛,终究是按老头子的吩咐,转身去屋里拿被褥。 宋成军心急如焚,哪里等得及宋志军借板车,他一把将林宁打横抱起,红着眼就往外冲。 冷风裹着细碎的雪粒子,狠狠拍在脸上,可他浑然不觉,只想着快点把林宁送到医院。 林宁靠在他怀里,疼得浑身发抖,却还是咬牙强撑着,不让自己发出痛苦的呻吟...... 好在宋志军动作不慢,很快就拉着板车赶了过来:“老二,快,抱你媳妇上车。 板车往外走,宋成军握着林宁的手一路小跑,声音哽咽:“宁宁,坚持住,马上到医院了,别睡......” 医院里,消毒水的气味格外刺鼻,惨白的灯光照得人心里发慌,就连医生护士来去匆匆的脚步都让人格外紧张。 产房内不时传出林宁压抑的痛呼,每一声都像刀子扎在宋成军心上。 宋成军想起林宁进产房前的一幕,她分明已经疼得脸色煞白,却还不忘了安慰自己:“我没事,你别担心。” 怎么能不担心?宋成军靠在墙上,眼泪无声地滑落。 他心里又悔又恨,恨自己的无能,恨自己没有保护好林宁。更后悔,后悔不该带答应去老宅祝寿,如果没有回去,此刻林宁定然还是好好的。 只可惜世上从来没有如果!宋成军想:林宁要是有事,他绝不会原谅自己。 不远处,宋德明和刘秀芬并排坐在长椅上。 刘秀芬时不时往产房门口张望一眼,嘴里嘀咕着:“别是个丫头”“千万要生个大孙子”。 又埋怨:“真是个没用的,怀着孩子还不当心些,谁家儿媳妇像她这么多事。” 宋德明闻言狠狠瞪了她一眼,压低声音呵斥:“你说的什么混账话?想把老二得罪死吗?” “我也没说错呀!”刘秀芬不服气,小声反驳。 宋德明被她唠叨的心头火起,压着声音厉声喝斥:“你再敢说一句!” 刘秀芬见当家的发了怒,这才不甘不愿地闭了嘴。 宋志军靠在走廊的墙上,时不时看一眼墙上的挂钟,又看一眼宋成军的背影,心里一个劲打鼓。 他害怕宋成军追究宋家胜的责任,更害怕这事会牵连到自己,心里祈祷着林宁早点生下孩子,他好快点撇清关系。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不知过了多久,手术室的门终于开了,一个穿白大褂的护士从里面走出来。 宋成军猛地弹起来,几步冲过去:“医生!我媳妇怎么样?” 护士被他吓了一跳,往后退了半步,才说道:“家属你冷静点,产妇顺利生产了,母女平安。” “平安……平安就好!”宋成军腿一软,靠着墙才没倒下去,大悲大喜之后整个人仿佛虚脱一般。 “不过,”护士的语气严肃起来,“产妇是早产,生产时又伤了身子,十分虚弱,接下来必须好好静养,不能劳累、也不能受刺激,还要按时服药、复查......” 宋成军喉咙里像堵了一团棉花,哽咽着说不出话,,只能用力点头表示自己记住了。 “怎么是个丫头?”听了护士的话,刘秀芬的表情垮下来,脸上满是失望和嫌弃。 “白瞎吃的那些好东西了,我就说她不中用。” 宋德明闻呵斥老伴:“你闭嘴!咱们已经有一个孙子了。老二家这个是男时女都 好。” 说着,他又看向宋成军,脸上带着讨好,“老二,你别往心里去,你妈就是嘴碎,她没有坏心,只要大人孩子平安就好。” 宋成军像没听见一样,低头看着怀里刚出生的女儿。她是那样小,那么软。一张小脸皱巴巴的,还没有自己的手掌大。 这是他的闺女,是他和林宁的孩子。 宋成军的眼眶又热了。 很快,林宁被推了出来。她脸色依旧惨白,额前的湿发贴在脸上,嘴唇干裂,虚弱的几乎睁不开眼。 “宁宁,宁宁,你怎么样?”宋成军激动的喊着媳妇的名字。 看见宋成军,她第一句就是:“孩子……好吗?” “好。”宋成军连忙把孩子凑到她眼前,声音温柔的似在低语,“你看,咱们闺女多好看,像你。” 林宁努力看了一眼那个皱巴巴的小脸,嘴角弯起来,眼睛闪着一层温柔的光,“那就好。” 她太累了,话音刚落,便疲惫地闭上眼昏睡过去。 宋成军寸步不离地跟着病床往前走。 刘秀芬在宋德明的示意下,又凑了上来:“老二啊,今天这事谁也不想的,好在大人孩子都平安,也没啥大事。你......别太往心里去,家胜就是个孩子,不懂事,你可别跟他计较。” 没啥大事? 没啥大事?宋成军脚步猛地一顿,心底瞬间涌上滔天的怒意。 他缓缓转过头,盯着刘秀芬,一字一句地问道:“我媳妇摔得早产、疼得半条命都没了,我闺女早产,生下来瘦得像只小猫。这在你眼里,都是没啥大事?” 宋成军气得冷笑:“是不是在你眼里,我身上所有的事都不是大事?” 刘秀芬被他盯的心里发虚,往后退了半步,嗫嚅着想解释:“我......” 宋德明赶紧上前:“老二,你别生气,你妈就是嘴笨,不会说话,她没有别的意思。这样,让你妈回去给林宁炖点鸡汤、鱼汤,好好补补身子。有什么话都等林宁养好了再说。” 宋成军知道宋德明在和稀泥,但是他也知道现在不是掰扯对错的时候,林宁和闺女还等着自己去照顾。 也是强压下心里的火气,声音里没有一丝温度的说道:“好,你们就先回去吧。” 显然是被今天的事寒了心。 刘秀芬急了,还想再说什么,却被宋德明拦住了。 宋德明看着宋成军冰冷的眼神,知道再要多说只会惹老二更生气,叹了口气,道:“行那我们先回去,你好好照顾林宁和孩子,老二啊,你记着就是有天大的事,咱们也是一家人。” 宋成军用尽全身力气,才忍住没有开口骂人,狗屁的一家人,只知道从他们夫妻俩身上吸血的一家人。 宋志军一看这架势,赶紧说道:“老二,那我先送爸妈回去,晚点再跟你大嫂过来帮忙。” 说完,不等宋成军回应,跟着宋德明夫妇匆匆离开了医院,生怕晚一步,宋成军的一腔怒火就要发到自己身上。 15. 毫无诚意的道歉 宋德明夫妻和宋志军刚进院门,一直在家提心吊胆、坐立不安的王美红立马迎上来,眼巴巴地问:“可回来了!林宁咋样了?没事吧?” 宋志军脸上的表情看不出悲喜:“没事,生了个闺女,母女平安。” 王美红听罢松了口气——林宁没事就好。冲中午宋成军那个要吃人的架势,要是林宁或孩子真有个好歹,只怕不会轻易罢休。 她心思转了几圈,试探着开口:“那……我明天用不用去看看林宁?” 宋志军拿眼觑着坐在堂屋抽烟的宋德明,等他爸拿主意。 宋德明狠狠吸了一口烟,烟雾从鼻孔里喷出来,沉声道:“是该去看看。毕竟……是家胜闯的祸。” 王美红一听这话就不乐意了,林宁生孩子她当嫂子的去看,是妯娌情谊,这跟上赶着去赔礼道歉可不是一回事,那她岂不是要在林宁面前低头。 王美红一向嘴比脑子快:“爸,您这话说的,家胜一个孩子,能有多大力气?依我看也是她自己没站稳。再说了,要不是她先动家胜的鸡翅,哪能有这些事?” “你闭嘴!怎么跟爸说话呢?”宋志军一向以孝顺自居,哪能容许媳妇当着自己的面跟爹妈顶嘴,坏了自己“孝顺”的名声。 王美红被吼得一哆嗦,不敢再言语。 宋德明冷冷地瞥了王美红一眼。 这个大儿媳妇一向没什么脑子,他也懒得跟她掰扯,直接吩咐宋志军:“老大,明早跟你媳妇一起去趟医院,给老二家的赔个不是,一家人没啥过不去的事。” 说来说去,总是老大家不占理,去医院道个歉,安抚安抚也是应该的。 他顿了顿,又吩咐刘秀芬:“明天你做点吃的,让老大家的带过去。儿媳妇生孩子,你做婆婆的别让人挑理。” 刘秀芬撇撇嘴,小声嘀咕:“生个丫头片子,还那么金贵。”宋德明的吩咐她不敢不做,心里却把林宁恨得更深——若不是这个女人,自家哪会有这些闹心事。 第二天一早,王美红拎着饭盒,宋志军提着两包红糖,两口子一起往医院走。 路上王美红不停地抱怨:“多大点事?家胜一个孩子,能有多大力气?还不是她自己没站稳。再说了,要不是林宁吃了家胜的鸡翅,哪能有这些事?” “你闭嘴吧。”宋志军听得不耐烦,“到了医院少说话,把东西送到、好好赔个不是,别再惹事了。” 王美红嘴上不敢反驳,心里却不服气。 两人走到病房门口,见林宁半靠在摇起的病床上,脸色苍白得吓人,嘴唇几乎没有一丝血色。 王美红在宋志军的示意下,率先迈步走进病房:“宁宁,我们来看你了。” 林宁瞥见王美红和宋志军进来,淡淡地打了声招呼:“大哥、大嫂,来了。” “宁宁,今天感觉好点了吧?”美红脸上堆起笑,声音里带着刻意的亲近,“昨天真是吓死人了,好在……总算都过去了,你也没啥事。” 说着她凑到小床前,探头看了看那个皱巴巴、红通通的小婴儿:“这小丫头虽然早出来几天,个头倒也不算太小。还挺俊,像你。” 说完又转向林宁:“唉,你看这事儿闹的……,男孩子就是这样,太淘气,没个轻重,不像闺女,听话懂事。宁宁,还是你命好!生个了闺女,以后有福了。” 隔壁床的大姐,诧异的看了王美红一眼,这年头谁家不想要儿子,这娘们是来找茬的吧? 王美红也意识到这话有问题,尬笑两声,又道:“不过家胜也是无心的,昨晚被狠揍了一顿,他也知道错了! 我还跟他说,如今做了哥哥了,就更要懂事,将来要给妹妹撑腰呢。” 王美红毫不掩饰心中的得意,如今计划生育越来越严,林宁这辈子大概率没机会再生儿子了,家胜将来就是宋家唯一的长孙,宋家的一切,迟早都是她儿子的! 以后老二两口子连同他家的丫头片子,还不都要巴结自己,指着自己儿子撑腰。 宋志军把红糖放在床头柜上,跟着赔笑:“弟妹,家胜那孩子不懂事,你大人大量,别跟他一般见识。 不待林宁说话,门外先传来一声哭喊:“我可怜的闺女啊,妈差点就见不着你的面了!” 这一嗓子引得屋内众人纷纷侧目,林宁愣了一下:“妈,您怎么来了?” 胡淑边哭边往里走:“你个死丫头哦,出了这么大的事,也不告诉家里一声,要不是我听着了信儿,现在还不知道呢!” 说罢又哭! “妈,您这是干什么?我现在不是好好的么?” 胡淑兰:“好什么?半条命都没了,到底是咋回事?”传话的人并没有说清楚,刚刚她在门外也听得稀里糊涂,光知道林宁在婆家早产了,具体细节一概不知。 但是听宋老大两口子话里的意思,这事八成跟他们脱不了关系。 “亲家母,没事,您别担心,就是林宁不小心摔了一跤,这不,现在都没事了。” 胡淑兰却不是那么好糊弄的:“好好的怎么会摔跤?还有刚刚你们说的那是什么意思?什么大人大量?不要跟谁计较?” “这......”王美红不想在大庭广众下说自家儿子干的好事,只好支吾着。 胡淑兰却是误会了:“好啊?是不是你,我闺女早产别是你害的吧?” 王美红觉得胡淑兰可真能胡搅蛮缠,“亲家母,我敬你是长辈,可你也不能乱冤枉人啊。” “那你说,到底是咋回事?”胡淑兰可不会轻易放过王美红,看她那一脸心虚的模样,心里肯定有鬼。 见王美红还是一个劲儿的支吾着,胡淑兰便问林宁,这才知道闺女是被人推倒才会早产。 胡淑兰哭的更大声了:“我闺女到你们家,平时吃苦受累受委屈也就罢了,你们如今这是想要她的命啊!呜呜,推一个孕妇,你们还是人吗?我苦命的闺女呀......,呜呜呜!” 林宁靠在枕头上,看着替自己出头的胡淑兰,心里五味杂陈。她这个妈,平时再怎么偏心,可关键时刻,到底还是有自己的。 王美红和宋志军脸色都有些难看,这医院离着他家不算远,这事传开岂不毁了自家儿子的名声。 王美红:“林宁,话可不能这么说,家胜又不是故意的,再说我们都来道歉了,你一个当婶子的,这么为难一个孩子好意思吗?” 她话音未落,就听宋成军的声音自门外传来:“那你一个当嫂子的,为难一个刚刚生产过的产妇就好意思吗?” 宋成军挤过围观的人群,拎着暖水瓶从外头走进来! 看到他,王美红有些胆怯的,这个小叔子最近凶的很。 宋成军先把热水瓶放好,走到林宁床边,先看了看她的脸色,又看了看小床里的闺女,见两人都好好的,这才把心放下。 借着又将一把鼻涕一把泪的的胡淑兰扶到床边坐下:“妈,您怎么来了!” 胡淑兰通红着双眼看向宋成军:“我不来还不知道你家这么欺负人呢!” “妈,您放心,这事我一定会给您一个交代的。”说罢他冷冷的看了一眼王美红。 王美红被他的眼神吓了一跳:“老二,你想干啥?” 宋成军:“大嫂觉得呢?” “老二,你也别欺人太甚了。歉我也道了,孩子我也揍了,家胜就是个孩子……你还想怎么样?” 难不成要我跪下来给你磕头赔罪吗?你们这么不依不饶的,也太过分了!”说罢竟呜呜的哭了起来。 宋志军也凑上来赔罪说好话! 胡淑兰生怕这个女婿又像从前一样,被他们三两句糊弄过去,忙道:“成军,你别被他们骗了,刚刚你不在,没见他们怎么欺负宁宁呢?硬逼着宁宁不许计较。”说道这儿她横了王美红一眼:“我还没见过,这么跟人道歉的。” 宋志军怕自家的蠢婆娘一张嘴又得罪人,赶紧解释:“二弟,你别误会我们真的是好意来看看,对了,妈还蒸了鸡蛋羹让我带过来。” 说着将手里的东西递过去。 宋成军将东西接过,冷冷道:“既然看过了,没什么事你们就走吧!” 王美红不满道:“老二,你这是什么意思?我们是诚心来道歉的……” “诚心道歉?”宋成军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笑:“大嫂,你道歉,是因为你觉得家胜错了,因宁宁和孩子受了伤害而内疚!还是就是想把这事混过去。” 宋成军的扬起声音,眼眶发红,里面是压了一夜的惊怒和后怕,“你知道我昨天抱着宁宁冲向医院的时候,心里想的是什么吗?我想的是,要是宁宁和孩子有个三长两短,我后半辈子该怎么活!我怕是永远也没办法原谅将她带回去的自己!” “哪,哪就那么严重了......”王美红也不是不心虚的。 见她还要辩驳,宋成军心里的火气更胜:“大嫂,你到现在有半点真心实意的愧疚吗?没有!你话里话外,都在撇清,都在找借口,这样没有诚意的道歉,我们不会接受。” 宋志军:“老二,你这话说的太重了,我们都是一番好意……” 宋成军打断他,“你们的好意我知道了,现在宁宁和孩子都需要休息,你们可以回去了。” “老二......” “大哥,你不会故意想害林宁不能休息吧?” 宋志军看着眼前这个二弟,忽然发现他真是变了许多。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变得这么强硬了,这么难缠了?他到嘴边的那些冠冕堂皇的话,在宋成军冷冷的注视下,终究还是咽了回去。 “那好,我们就先回去,不打扰宁宁休息了。”说罢扯了一把王美红:“还不赶紧走。” 胡淑兰朝着两人的背影碎了一口:“呸,没一个好东西!” 16. 宋悦 宋志军夫妇走后,病房里安静下来。 胡淑兰的气还没有消,将刚刚王美红说的话一字不差学给宋成军听:“哪有她这么说话的?不像道歉,倒像来显摆她生了儿子,笑话宁宁生的是闺女!” 宋成军紧握着林宁微凉的手,沉声道:“妈放心,这事我不会就这么算了。但眼下最要紧的是让宁宁养好身子,其他的事等以后再说。” 胡淑兰又道:“成军你们也不用急,先开花后结婚,大姐姐领着小弟弟走的事,多着呢。等宁宁养好身体了,还愁生不出儿子吗?” 宋成军转头看向孩子,眼底满是温柔:“妈,我喜欢闺女,就算只有囡囡一个,我也知足。” 宋成军掏出包子和小米粥,又打开王美红带来的饭盒:“好了,咱们不说这个,让宁宁先吃饭吧!” 饭盒盖一打开,喷鼻的香味瞬间散开,黄澄澄的鸡蛋炖得软硬适口,上面滴的香油更是多添了几分滋味。 林宁看到饭盒里的东西调侃道:“她奶奶这次倒大方,这一碗少说三个鸡蛋,估计回去得心疼坏了。” “心疼什么?”宋成军舀了一勺蛋羹喂到林宁嘴边:“你爱吃,下午我回家给你蒸,香油管够。” 林宁笑道:“我自己来,你也吃点东西。” 胡淑兰看着小夫妻的互动,确认宋成军是真疼林宁、不嫌弃闺女,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 宋成军将装包子的油纸包递过去:“妈,您还没吃饭吧,尝尝医院食堂的包子。” 猪肉大葱馅的包子,香气扑鼻,还冒着热气。 胡淑兰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连忙笑着接过来,:“诶!还真有点饿了,一大早听着信我就往医院跑,哪顾得上吃东西呢!” 包子足有成人拳头大,咬一口汁水四溅,香得胡淑兰直吧唧嘴。 宋成军看她吃得香,又道:“妈,劳烦您在这儿守宁宁一会儿,昨儿来得太急,好多东西都没带,我回家收拾收拾,拿点东西。” 胡淑兰巴不得宋成军赶紧走,她好更自在些,连忙摆挥手:“你去吧,这放心交给我。” 宋成军走后,胡淑兰彻底放松下来,大口大口地啃着包子。 两个包子下肚,她有些意犹未尽地咂咂嘴:“这包子味儿真不赖。你爸最喜欢吃这个了。” 林宁清楚她的小心思,也不吝啬几个包子,便道:“买了这么多,也吃不完。您待会儿给我爸带几个回去尝尝。” “还是我闺女孝顺!”胡淑兰喜形于色,连忙把剩下的包子包好,放进随身的布包。 吃饱喝足,胡淑兰目光落到小床上,盯着襁褓里的婴儿惋惜道:“这孩子长得倒好,可惜是个闺女。” “闺女咋了,闺女也是我的宝贝。”林宁不高兴胡淑兰嫌弃她闺女。 胡淑兰撇撇嘴:“年轻人不懂的,闺女终究要嫁人,老了还得指靠儿子,今天你要是生个儿子,你那嫂子敢这么嚣张?” 林宁很不同意胡淑兰的观点。 不知道是不是被人嫌弃了不高兴,襁褓里的小婴儿忽然醒了,先是哼唧了两声,紧接着就哇哇大哭起来。 胡淑兰抱起外孙女,边晃边哄:“哟,你个小丫头片子,哭得还挺有劲儿。哭啥啊,是拉了还是饿了?”说着伸手就往襁褓里摸,那黢黑的长指甲,看得林宁心里一紧。 “湿了。”胡淑兰抬头问林宁,“尿布在哪儿?” 林宁道:“昨儿来得太急,东西都没带来,刚刚用的就是撕下来的褥单,您再撕一块凑合用吧。” 胡淑兰不满道:“不说昨晚就生了吗?到现在连尿布都没准备好?” 目光落在那条七八成新的床单上,心疼得直咂嘴:“真是造孽啊,这么好的褥单,就给撕成尿布了,可真舍得糟蹋东西。” 林宁淡淡一笑:“您就当是她奶奶给准备的吧。”这套铺盖是昨天从宋家老宅拿的。 换好尿布,小丫头还是哼哼唧唧不肯安生,胡淑兰皱眉道:“估计是饿了,你奶水下来没有?赶紧让她吸两口,别饿着孩子。” “妈!”林宁脸一红,飞快瞥了眼同病房的其他产妇和陪床家属,小声道,“您给我找件衣服挡一挡,这么多人,不方便。” 胡淑兰不以为意:“瞧你矫情的,都当妈的人了,哪还有这么多讲究?人家在街上赶上孩子饿了,还不是撩开衣服就喂,偏你事多。” 林宁僵着身子不肯动。 “行行行!”胡淑兰拗不过林宁,只好脱下自己棉袄外头的罩衫,给她挡在前面:“事可真多!” 胡淑兰这件棉袄着实有些扎眼——家里布料有限,她这棉袄是好几种不同颜色、不同花型的布头拼成的。前胸后背不一样,连袖子都分了好几截,五颜六色,看着十分滑稽。 纵然胡淑兰一向自诩勤俭,可大庭广众之下穿着这样一件“百衲衣”,到底有些不自在。好不容易林宁喂完了,她赶紧把那件罩衫重新套上,才算松了口气。 等小丫头重新睡熟,胡淑兰继续跟林宁叨叨:“头一胎是闺女也不要紧,你抓紧把身子养好,赶紧再生个儿子,这腰杆才能直起来。要不以后总得被你大嫂压一头……” “妈,您歇会吧。”林宁不愿意听胡淑兰这套重男轻女的理论。 她目光落在胡淑兰黢黑的长指甲上,委婉道:“您回头把指甲剪了吧,这几天您得帮我照应一下孩子,指甲太长,怕不小心戳着她。” “啥!”胡淑兰眼睛一下瞪得老大,“我帮你看孩子?你婆婆呢?她不来伺候你月子吗?”又摇头:“我哪有时间管你,你又不是不知道家里有多少事,我可走不开!” 她压低了声音教导闺女:“我跟你说,你可别犯傻。你给老宋家生孩子,他们凭啥不伺候你月子?天底下没这样的道理! 你就得跟宋成军闹,让他叫你婆婆过来伺候,不然你这月子坐不好,以后落下病根,苦的是你自己!” 林宁靠在枕头上,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淡淡道:“妈,您觉得我婆婆就算过来,她能好好伺候我的月子吗?会不会表面答应的好好的,转头就贪了我补身子的东西。” 胡淑兰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这还真是刘秀芬能干出来的事。 她看着林宁苍白的脸和襁褓里的婴儿,勉强道:“行吧,我暂时帮你带几天。” “谢谢妈。”林宁眼底闪过一丝暖意。 “谢什么,我是你妈。”胡淑 兰别过脸,有些别扭。 傍晚时分,胡淑兰要回去了。她反复叮嘱宋成军:“晚上给林宁弄点小米粥,晚上看孩子警醒些,刚生产过得人精力不济,你到时候帮着伸把手......” “妈,我知道了。”宋成军一一应下。 望着丈母娘的身影消失在走廊尽头,宋成军才返回病房。 暖黄的夕阳透过玻璃窗落在林宁床头,她面色依旧苍白,眼里却有了光彩,襁褓里的婴儿安稳睡着,小脸柔静。 望着这一幕,宋成军心里那根绷了许久的弦,终于松了下来。一股平静而坚实的暖意,慢慢涌向四肢百骸。 他走到床边轻声道:“妈走了,你先歇会儿,我去买饭再打热水给你擦脸。” 隔壁床待产的大姐看着宋成军忙前忙后的身影,满脸羡慕地对林宁说:“妹子,你们家这口子对你是真上心,你可真有福气。” 林宁笑了笑:“您家大哥不也一样?刚才我都听见了,他特意跑了两条街去买您最喜欢的包子。” 待产大姐摸着圆滚滚的肚子,笑容里带着得意:“那是看在我肚子里这个的份上。等生了,还不知道什么样呢。” 一旁陪床的大哥赶紧凑过来表忠心:“媳妇,你可别冤枉我。我盼孩子是不假,但你也是咱们家的大功臣,我哪敢对你不好。” 林宁弯着嘴角听隔壁夫妻轻声斗嘴,心里头泛起些微的恍惚。 就在两个月前,她和宋成军之间还仿佛隔着一座冰山,冷冷的,远远的。那时的她,怎么也不敢想能有如今这样温馨和暖的日子。 不多时,宋成军打回热水,伺候林宁擦了手脸又要喂她吃饭。 林宁心疼他:“我自己来,你忙了一天,赶紧歇歇吃点东西吧!” “不急!”宋成军一边照顾着林宁吃饭,一边逗闺女。 吃罢饭,两个人肩膀挨着肩膀,齐齐望着闺女的睡颜傻笑。 “成军。”林宁侧过脸,看向他,“你说,咱们闺女叫个什么名字好?” “宁宁,要不咱们闺女的名字还是你来取吧。”宋成军道。 林宁微微有些讶异:“我来取?” 宋成军:“你也知道我肚子里没几点墨水,我起的名字,无非就是在花草树木上打转。你来取,给咱们闺女取个最好的名字!” 林宁垂眸想了片刻:“你觉得……宋悦这个名字怎么样?” “宋月?”宋成军眨眨眼,“月亮的月?” “愉悦的悦。”林宁伸出一根手指,在他手心里一笔一画地写,“希望咱们闺女这辈子都开开心心、快快乐乐的。” 这名字真是取到宋成军心坎里去了。他立马赞道:“好!太好了!比我想的那些名字强多了! 宋悦——嘿嘿,这名字取得可真好,又好记又好听。咱们闺女就叫宋悦!” 他低头,轻轻凑到襁褓边,小声念叨着:“宋悦,宋悦,我是爸爸,以后爸爸一定好好保护你和妈妈,让你们天天都开心。” 小婴儿睡得正香,许是做了个好梦,小嘴慢慢咧开。 宋成军瞧见这一幕,像发现了新大陆一般兴奋:“宁宁你快看!咱们闺女笑了!她喜欢这名儿!” 17. 出院啦 “宁宁,”宋成军声音发涩,双手握住林宁的手,“谢谢你,给了生了一个这么好的闺女。 林宁没接话,只是将身子又往宋成军怀里靠了靠。 她垂着眼,目光落在女儿那张小小的脸上,刚出生的孩子,眉眼还没长开,皮肤也是周报表的,实在称不上好看。 可却让她看的移不开眼。 “往后咱们好好的,”她声音轻柔却坚定,“把闺女养大,一家三口,把日子过红火。” “一定会的。”宋成军说得斩钉截铁。 夜色渐渐深了。病房里安静下来,只能听见隔壁床大姐偶尔的翻身声和因阵痛引起的呻/吟。 林宁迷迷糊糊睡了过去,不知过了多久,忽然被一阵细弱的哼唧声惊醒。她下意识就要起身,肩膀却被一只手轻轻按住了:“你躺着别动,我来。” 宋成军来到小床边,小小的宋悦正皱着眉头,小嘴一瘪一瘪的,发出委屈的声音。他伸手去摸尿布--干的,便知闺女是饿了。 宋成军把闺女抱到媳妇身边喂奶,等小丫头吃饱喝足,又耐心的将其哄睡。 隔壁床大姐被阵痛折磨得辗转难眠,瞥见悉心照料妻女的宋成军,再看看自己身边鼾声震天的男人,满心羡慕:“大妹子可真有福气,遇上你这么知道疼人的男人。” 宋成军闻言只淡淡笑了笑,没有接话。他想:要是你知道我从前是个什么样子,大概就不会这么说了。 “哎呦……”大姐忽然脸色一变,捂着肚子叫唤,“不行,我这肚子疼得厉害——” 宋成军忙跑出去叫人。 护士很快赶来,麻利地用推车把人送进了产房。 等林宁一觉醒来,天已大亮了。隔壁床大姐抱着一个襁褓,满脸喜气:“这回总算对老赵家有个交代了!” 胡淑兰看得眼热,一个劲儿地催林宁去抱孩子沾个喜气,这样下一胎就也能生个儿子。 “妈,”林宁被念得心烦,语气不善道:“我拼了命生的闺女,您就这么嫌弃?” 胡淑兰一愣,随即委屈又恼火:“你真是不知好歹!嘴再硬有什么用?生不出儿子,这辈子就是抬不起头。” 林宁气得心口发闷,正要同胡淑兰理论,就被从外头赶来的宋成军打断了:“宁宁,医生说了你现在得静养,可不能生气。” 又劝胡淑兰:“妈,宁宁刚生完身子虚,脾气难免急些,最近咱们多让着她。” 胡淑兰翻了白眼,狠狠道:“我这也是白操心。等以后她吃了亏,就知道我是为她好了。” 宋成军趁机岔开话题:“妈,您早饭想吃啥?我去买。” “我在家吃过了,只买你跟宁宁的就行。” 宋成军拿起饭盒:“那我给您买碗馄饨吧,天冷,吃点热乎的。” 胡淑兰嘴上推辞,但是馄饨买回来,她喝得连点汤都没剩下!平时家里哪舍得买这些呢?便是偶尔买一回,也是紧着小孙子、老头子,儿子,到她这儿哪还能剩下什么? 如此又过了几天,林宁和孩子终于恢复好,可以出院了。 宋成军拿着单子去办手续,胡淑兰留下收拾东西。等宋成军回来,林宁已经被胡淑兰捂得严严实实——棉衣棉裤棉鞋,头上戴着厚毛线帽子,浑身上下就剩俩眼睛露在外头。 宋悦也被裹成个小粽子,抱在怀里。宋成军拎着大包小包,胡淑兰抱着孩子,林宁慢慢跟着,一家四口欢欢喜喜离开医院。 医院门口停着宋成军事先雇来的三轮车。他小心翼翼扶着丈母娘和媳妇上了车,又拿出准备好的大棉被,给娘儿仨从盖严实了,这才跨上车。 车子“叮铃铃”一响,朝着家的方向慢慢驶去。 胡淑兰抱着孩子坐在林宁身边,身体随着车子轻轻摇晃,嘴里一直念念有词。 “宝宝,回家喽,宋悦,回家喽……” 宋成军有些好奇:“妈,您这个是有啥说法?” 胡淑兰一脸郑重道:“孩子小,魂儿轻。从医院这种地方出来,得一路喊着名字叫回家,不然容易掉魂儿。” 说着,又指了指襁褓上覆盖着的红布,“小娃娃眼睛亮,能看见大人看不见的东西。这么遮一遮,免得看见不干净的东西。” 又嘱咐宋成军:“你这阵子尽量天黑前回家。实在没办法,进了门,也要拿镜子先照一照。可别把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带回来,惊吓着孩子。” 宋成军听得格外认真:“妈,我记住了。” 胡淑兰见他这副郑重其事的样子,心里颇为受用。觉得女婿倒是比闺女更肯听劝、知好歹。 车轮碾过路面,发出轻快的声响。冷风吹在脸上有些凉,可宋成军心里却是一团火热。他蹬着车,听着身后丈母娘的念叨声,觉得心里十分满足。 到了家,宋成军打开炉火将屋子熏得暖暖的,又特意往床上多铺了两层褥子,生怕冻着林宁。 安顿好媳妇闺女,他抹了一把额上沁出的细汗,交代一声匆匆出了门。 等再回来时,手里拎满了东西——一只肥硕的母鸡、几条鲜活的鲫鱼、一对猪前蹄,半篮子鸡蛋,还有些水果菜蔬。 胡淑兰看着宋成军买来的东西,羡慕道:“宁宁这命真好,这月子坐得,比人家生了儿子的还气派。” 她自觉说的是好话,林宁却不爱听:“我生闺女,就比旁人低一头。连东西都不配吃了?” 胡淑兰的笑僵在脸上:“你这孩子咋这么矫情?这话别在外头说,免得被人笑话。” 林宁冷笑! 宋成军赶紧道:“妈,我想熬个鱼汤给宁宁补身子?这月子里吃食的讲究您给我说说呗?” 有了宋成军递过来的台阶,胡淑兰脸色这才好些,说道:“这鲫鱼是下奶的好东西,收拾干净内脏,用油煎透了,放入开水小火咕嘟着就行,就是记着别放胡椒这种作料,盐也得少放,稍微有个咸味就行……” 交代完,胡淑兰神色忽然有些不自在,她清了清嗓子道:“照规矩,闺女坐月子,娘家该出一百个喜蛋、两包上好的红糖。可眼下我忙着照看宁宁,实在腾不出手。交给你爸他们,我又不放心,怕他们买的东西不好。” 宋成军笑着摆摆手:“妈,您说这话就见外了。宁宁生产,您忙前忙后地照顾,我们已经很感激了,哪能再要您跟我爸的东西?再说如今家里的东西也够吃了。” 胡淑兰忙道:“那可不成,你们放心,等过阵子腾出功夫,妈一定把 这些都补上!” 林宁靠在床头,面色平静的听着。胡淑兰这套说辞她太熟悉了,从小到大这样的空话她不知听了多少,一次都没有等到。 午饭是宋成军张罗的。 砂锅炖鸡浓香扑鼻,是昨晚就给了钱和票,请隔壁的王婶帮忙做一上午的。一盘烩白菜豆腐,一碗鸡蛋羹都是他现做的。 饭菜摆上桌的那一瞬,小小的屋子里香气四溢。 宋成军给媳妇盛好饭菜端进屋,又给胡淑兰加了块鸡肉:“妈,您尝尝咸淡合适不?” 鸡肉鲜香可口,吃得她鼻尖冒汗,连扒了两大碗饭才放下筷子。 饭后,宋成军小声同丈母娘在外间屋说话。 “妈,有件事想跟您商量。” 胡淑兰拿围裙擦着手:“啥事?你说。” “妈,我明天就要去厂里上班了。宁宁这才刚出院,她和孩子都离不了人。所以我想请您白天过来帮忙照看一下,再搭把手做做饭。” 胡淑兰脸上露出为难的神色:“成军啊,不是我要推脱。按理说,这伺候月子都是婆婆的事。我要是来插手,让街坊邻居知道了,难免说闲话,你父母脸上也不好看。” “再说,我每天还得回去给你爸做晚饭,他那人,离了我,连口热乎的都吃不上。再有你哥嫂和小侄子,也得要我照应。” 宋成军耐心听着,等胡淑兰说完了,才从裤兜里掏出早就准备好的十块钱,塞到她手里。 而后神色恳切道:“妈,您说的这些我都明白。只是我家里的情况您也知道,我爸妈根本不重视我,如今生了孙女,更不会上心。把宁宁交给我妈照顾,月子只怕做不好。 “我听说女人坐月子是一辈子的大事,一定不能马虎,也只有您照顾着我才放心。 这钱您拿着,算我们的一点心意。爸的晚饭,就在这儿做好了带回去,您看行不?” 胡淑兰捏着那张崭新硬挺的票子,一时心头变得火热。十块钱,抵得上她糊多少火柴盒啊!她没日没夜地糊,一个月撑死了也就挣个十块八块。而在这儿,吃的喝的都是现成的,能省下家里的嚼用,还能偶尔…… 胡淑兰的目光往灶台上那半只没炖的鸡扫了一眼,又赶紧收回来。 这样的好事,哪里去找? 她脸上那点为难的神色退去,转而换上一幅笑脸:“你这孩子太见外了!亲妈照顾闺女哪能要钱?”嘴上说着不要,手却把钱攥得死死的。 宋成军坚持道:“妈,这个您一定要收下。您要是不收,我们怎么过意的去。” 听了这话,胡淑兰顺势将钱装进衣兜:“那我就暂时收下,等你们有用处时再给你们。”又保证到:“放心吧,宁宁和孩子交给我!准保把娘俩养得白白胖胖的。” “那就辛苦妈了。”林宁的月子安排妥,宋成军露出几分轻松的笑容:“妈,我出去办点事。炉子上热着小米粥,宁宁醒了您给她盛一碗。” 胡淑兰笑得眼尾堆起了褶子:“我知道,你放心去吧!” 宋成军先进屋看了眼熟睡的妻女,才转身出门。 刚踏出家门,他脸上的温柔便尽数褪去,神色变得十分冰冷——宋家老宅的账,也该好好算一算了。 18. 讨公道 宋成军推开父母家那扇熟悉的木门时,一股夹杂着饭菜余温与陈浊气味的温热气息扑面而来,与屋外的凛冽形成鲜明对比。 屋里的欢快气氛,在他踏入的那一刻,瞬间凝固。 宋成军站在门口,沉默地打量着屋里每一个人,那冰冷的眼神,看得人心头发怵。 宋德明率先打破沉默:“老二来了?吃饭没?没吃的话,让你妈给你热点饭菜。” “不用,我吃过了。”宋成军的声音冰冷,“我今天不是来吃饭的。” 宋德明闻言,脸上的神色淡了几分,不满的情绪在心里翻涌——老二实在有点太过不识抬举。 他抿了口茶,沉下脸问道:“那你过来干啥?” “爸,妈,”宋成军懒得跟他们绕弯子,开门见山,“林宁和孩子今天出院了。” 屋内众人皆是一愣,显然没明白宋成军为啥特意跑来说这个。 宋德明敷衍地点点头:“出院了就好,那就好好在家养着吧。”刘秀芬则是撇了撇嘴,心里暗自嘀咕:生个丫头片子,还值得特意跑来说。 见他们这副毫不在意的模样,宋成军胸腔里的怒火瞬间被点燃,他向前迈了一步,周身的气压愈发低沉:“爸,妈,我大嫂从医院回来,没少在你们面前说我和林宁的不是吧?” 说罢,他的目光锐利地在王美红和宋志军身上扫过。 那审视的眼神,看得王美红一阵心虚。 那天从医院回来,刘秀芬一见她铁青的面色,便沉下脸:“让你去道个歉还屈着你了?回来就摆脸色给我看?” 王美红瞬间摆出一副委屈巴巴的模样,眼眶一红,声音哽咽:“妈,我哪敢跟您甩脸色啊,是老二两口子太欺负人了!” “我赶大早巴巴带着您做的鸡蛋羹过去,好话说了一箩筐,可他们就是不依不饶,根本不领情!林宁摆着一张臭脸,她那个妈更是处处找茬,就连老二......” 她故意顿了顿,卖了个关子,才说道:“就连老二也说我不是诚心道歉,还放狠话,说这事不算完!” 刘秀芬越听越气,两条眉毛拧成了疙瘩,咬牙切齿地骂道:“这个丧门星!生个丫头片子还把自己当太后娘娘了?” 转头又骂宋成军:“老二也是个糊涂蛋!分不清谁亲谁近,家胜是咱们宋家唯一的大孙子,是宋家的根,他这个当叔的,以后还得指望侄子养老呢!不算完?他想干啥!简直是昏了头!” 这话算是说到王美红的心坎里,她趁机使劲拱火:“妈,您说得太对了!老二媳妇这么不依不饶,撺掇着老二跟家里闹,准是没安好心! 她就是想把老二拿捏住,甩开您和我爸,跟老二单独去过好日子!” 刘秀芬鼻腔里哼出一声冷笑:“她那点小心眼,我还能不知道?她想得倒美!” 可此刻面对宋成军的质问,王美红却半点不敢承认,她皱着眉头,装出一副可怜相:“老二,你咋能这么冤枉人啊? 你又不是不知道,嫂子是个实心眼,可从来不会做那些当面一套、背后一套的把戏,你可不能冤枉了好人啊!” 宋成军冷笑一声,笑声里满是嘲讽:“那实心眼的大嫂倒是说说,你在医院里,显摆自己生了儿子,讽刺林宁只生了个闺女。 还道德绑架她,逼着我们必须原谅家胜,这些事你做过没有?” 王美红脸色一白,却依旧硬着头皮强辩:“宋成军,你少血口喷人!我可没有!什么逼着你们原谅? 难不成你们还要跟一个八岁的孩子没完没了?再说了,林宁现在不也好好的么?” 她转头又去搬救兵:“宋志军!你是死人吗?就眼睁睁看着你媳妇被人这么欺负?” 宋志军只好站出来,挂着一副痛心的表情,苦口婆心地劝道:“老二,都是一家人,何必为了一点小事闹得鸡飞狗跳,让街坊邻居看咱们的笑话? 你这么闹,让爸妈的面子往哪搁啊?老二,你以前不是这样的,以前你最知道顾着家里了。” 宋成军心里冷笑。宋志军的嘴皮子是真的厉害,三言两语下来就给他扣了一顶大帽子。 “大哥,听你这话的意思,倒是我和林宁的不对了?我们受了委屈,不想忍气吞声,要讨个公道,就是祸害家宅不宁? 你是不是还想说,是我们搅了大家给爸过寿的雅兴啊?” 宋志军没想到宋成军如今居然变得这么伶牙俐齿,自己的话根本镇不住他。 他眼珠一转很快又有了主意:“老二,你可千万别这么说!你这话爸妈听了,得多伤心啊! 是哥不好,哥给你赔不是,你别跟哥一般见识。你放心,以后我一定好好管教家胜,再也不会让他淘气、惹你和二弟妹生气了。”说着作势要给宋成军鞠躬赔礼。 刘秀芬见状,心疼的红了眼眶,连忙上前拉住宋志军的胳膊,哭骂道:“老二,你这是干啥啊!瞅瞅把你大哥都逼成什么样了?就这么点事还过不去了吗?” 宋成军看向刘秀芬的目光里满是失望:“妈,您就是这么想的?您不但不心疼我媳妇闺女受的罪,还觉得是我小题大做? 在您眼里,只有家胜这个大孙子金贵,我媳妇和闺女的命,就一文不值,是吗?” 刘秀芬被他问得哑口无言,只能跳着脚撒泼:“你这个白眼狼!我白养你这么大了!真是娶了媳妇忘了娘,没良心的东西!” 这时,里屋的门帘“唰”地一声被掀开,宋家胜像个小炮仗似的冲了出来。 他一脸的愤怒,嘴里嚷着:“不准你欺负我爸妈,不准你骂我奶奶!”一边喊,一边挥着小拳头往宋成军身上捶打。 那嚣张又蛮横的模样,半点看不出王美红说的“知错了”。 宋成军看着这个自己曾经一心一意疼爱的侄子,看着屋里这些冷漠无情、颠倒黑白的骨肉至亲,心彻底凉透了。 他弯腰将冲过来的宋家胜捞起,看着他那光溜溜的屁/股,冷笑一声:“之前你妈说你已经知错了,看来吃的教训还是不够。今天就让我这个当二叔的,替你爹妈管教管教你!” 说罢,他扬起巴掌,“啪啪啪”几下,结结实实地揍在了宋家胜的屁股上。 “啊 ——!疼!妈妈救我,奶奶救我!”宋家胜瞬间发出杀猪般的嚎叫,拼命地想要挣扎,却被宋成军死死按住,动弹不得。 “宋成军!你敢打我儿子!我跟你拼命!”王美红疯了一样扑过来,想要抢回宋家胜,却被宋成军一把挥开。 她踉跄着后退了几步,差点摔倒。 刘秀芬急得跳脚,哭喊着扑上来,急得变了调:“老二!你这是干啥!快放下家胜!他是你亲侄子!” 宋德明“啪”地一拍桌子,吼道:“混账东西!当着老子的面打老子的孙子,你眼里还有没有我这个爸?” 宋志军也作势要上前。 宋成军往后退了一步,他看着这满屋子的人——急得跳脚的刘秀芬、面目狰狞的王美红、气得发抖的宋德明、面露焦急的宋志军,忽然觉得无比讽刺。 他媳妇在医院里九死一生的时候,有谁来急过?他刚出生的闺女好不好,有谁问过一句? 他不过揍了宋家胜屁股几下,他们一个个就急得跟要了命似的! 看来在这个家里,不仅自己是外人,林宁是外人,他刚出生的闺女更是个外人。 他冷笑几声:“做了错事就得有人教。你们不教,我来教!” 说着,又是几巴掌落下去。 宋家胜的嚎叫声越来越高,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奶奶!奶奶救我!爸!妈!” 王美红急得眼泪都下来了。 刘秀芬冲到宋成军跟前,伸手就去抓挠他的脸和胳膊,情急之下甚至张嘴去咬他的手臂,哭喊着:“老二,你给我住手!你个混账东西!你这是打孩子吗?你这是打我和你爸的老脸啊!” 宋成军手臂一痛,眉头紧皱,顺势将嚎哭不止的宋家胜丢回给她。 他抬手抹了一下被指甲划出红痕的脸颊,看着眼前暴怒的母亲,宋成军心里又一次升起浓浓的失望:“妈,我打他,是因为他欠揍!他不知悔改,还被你们宠得无法无天。” 他声音平静得可怕,目光直直刺向刘秀芬:“您现在不说对我和我哥一样疼了? 我哥的孩子不过是挨了几下揍,您就像对仇人一样打我。我的闺女她也是您亲孙女。 她才出生两天,是早产,差点没命。从我进门到现在,您问过她一声吗?她好不好,有没有奶吃,您心里惦记过一下吗? 还有宁宁,她现在正是虚弱的时候,您身为婆婆难道不该去照看照看?” 刘秀芬抱着宋家胜,心疼得直掉眼泪,闻言她冷笑一声,不屑道:“生个丫头片子有啥稀罕的?还金贵上了!能生就能养,少指望我,我没那个闲工夫去伺候她。” “好,好。”宋成军怒极反笑,“我告诉您,林宁是我媳妇,宋悦是我闺女,你们不稀罕,我稀罕。要是再有人敢欺负她们娘俩,不管是谁,我绝饶不了他! 从今往后,咱们两家各过各的,互不相干!”说完,他不再看屋里众人铁青的脸色,转身就走。 木门被他“砰”地一声狠狠关上,力道之大,震得屋顶的灰尘簌簌落下,也震碎了他与宋家老宅最后的一丝情分。 19. 商量 暮色四合,天光一寸寸收敛,最后被浓稠的墨蓝彻底吞噬。 宋成军踏进门时,屋内灯火昏黄,柔和光晕驱散了入夜的凛冽寒意。 胡淑兰已经先走了,炉灶上小铝锅里温着饭菜,淡淡的香气漫满小屋。 里屋,林宁正斜着身子,小心翼翼给闺女换尿布。小家伙醒着,不可不闹,一双乌溜溜的眼珠跟着母亲动作转动,小拳头偶尔挥两下,喉咙里间或溢出几声软糯细碎的咿呀。 听见外间动静,林宁抬眸,恰好看见宋成军撩帘站在门口。 她唇角自然弯起:“回来了?饿不饿?锅里给你留了饭。” “不急。”宋成军先看过媳妇闺女,才转身去外屋洗手换衣服。 脱下沾着寒气的外套,又凑到炉火边烤热双手,待浑身的凉意都散尽,宋成军这才轻手轻脚地走进里屋。 伸手接过闺女,他低声道:“你歇着,我来抱。” 林宁靠在床头,含笑望着父女二人。屋里静悄悄的,只剩孩子偶尔的细碎呓语,气氛温柔又静谧。 等宋成军把闺女哄睡,轻轻放回到床上,林宁才笑着催他:“快去吃饭吧,这一下午都干啥去了?也不见个人影。” 宋成军没应声,转身拿过一个牛皮纸袋,献宝似的递到她跟前,眼底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宁宁,你看看这是什么。” 林宁狐疑地看了他一眼,伸手接过来。 入手是纸张特有的分量感。 林宁慢慢拆开牛皮纸袋的封口。当熟悉的书皮一角露出来时,她眼睛蓦地睁大,露出不可置信的神色。 这正是那本她在新华书店看了许久,却始终舍不得下手买的《服装缝纫与裁剪》。 惊喜之余,林宁眉头微蹙,心底生出几分疑惑。 “这是哪来的?” 这书……可不便宜,宋成军哪来的钱买? 宋成军有些得意地嘿笑着:“我自有办法,你就别管了。” 林宁却有些笑不出来,她神色复杂的看着面前的男人。 最近家里的花销不小:自己住院的医药费、补身子的营养品还有今日买那一堆鸡鸭鱼肉……哪一样都不少花钱? 宋成军那点工资,她心里是有数的。这会儿怕是该见了底,哪还有余钱买这个? 她垂下眼,嘴角弯出一点无奈的笑:“买了这个,你手上是不是连明天的饭钱都没有了?” 宋成军俊秀的眉毛高高扬起,不满道:“你也太小看你男人了!我就那么没成算!” 说着他从怀里掏出一沓钱,塞到林宁手里:“拿着,这下不担心了吧!” 林宁大惊:“这是哪来的?” 宋成军回答的风轻云淡:“之前借出去的钱,我要回来一部分。” “你说什么?”林宁惊的声音都高了几分:“你把借出去的钱要回来了?” 林宁怔怔地看着手里的钱,又看看宋成军,满眼都是是难以置信! 往日家里拮据时,她不止一次提出让宋成军把借出去的钱往回收一收,他偏偏抹不开面子,无论如何不肯去讨债,今日竟不必自己去催便去讨要,可真是稀奇。 宋成军看着林宁震惊的模样,心底掠过一丝酸涩愧疚。 上辈子他出事之后,林宁和孩子无依无靠,那些他掏心窝子对待的“兄弟”,有几个伸手帮衬了?既然这样,他又何必再死要面子? 所谓的兄弟情义,或许从头到尾,只有他一个人当真。 “不是全部”宋成军语气平淡地纠正道:“只要回来一部分。” 那也够让人震惊的了! 林宁心里清楚,这些人借钱时好话说了一箩筐,让他们还钱大多推三阻四。有的本就是存心赖账,有的和宋成军一样手头留不住钱,想还也没有? 宋成军又把面子看得比天重,拉不下脸催债,这一笔笔钱就这样拖着,想要回来没那么容易。 林宁把钱拢了拢,抬起眼,面上的神色变得严肃:“赶紧老实说,到底怎么回事。” 说话间目光无意间扫过他脸颊,忽然定住。 宋成军脸颊靠近耳根的地方,有两道细长的痕迹,已经结了暗红色的痂。 那痕迹规整分明,绝非磕碰树枝划伤,分明是指甲用力挠出来的。 林宁神情一凝:“你脸上的伤,怎么回事?” 宋成军下意识抬手捂住,眼神微闪。月子里的人本就心绪敏感,家里那些糟心事,还是别告诉媳妇了吧。免得她生气上火影响恢复。 “没什么,不小心蹭到划了一下,不碍事。” “你别糊弄我。”林宁压下心头火气,尽量柔声道,“咱们不是说好了,以后要坦诚相待,这才几天你就说话不算了?” 宋成军见状也想之前不愉快的记忆,他也不想夫妻再起隔阂,赶紧把今天把今天去父母家的事从头到尾讲了一遍。 从进门后家人的冷漠疏离,到宋家胜动手,到他出手打了那孩子,再到刘秀芬扑上来又抓又挠,最后他心寒撂下狠话,愤然摔门而去,一字不落全部告诉林宁。 林宁起初听得怒气上涌,先是为宋成军满心憋屈不平,后来又为宋家那些人的嘴脸寒心。 当听到刘秀芬狠心抓咬宋成军时,满腔怒意瞬间化作尖锐的心疼,眼眶一酸,眼泪再也忍不住,顺着脸颊滚落下来。 “你妈,她怎么能这样对你……”林宁声音哽咽,指尖轻轻拂过他脸上的痂痕,小心翼翼,生怕碰疼他。“疼不疼?” 这点皮肉伤,对 宋成军来说,真的不算什么。可看着林宁满眼真切的心疼,听着她哽咽的声音,仿佛有一股暖流自心底涌出,缓缓淌遍全身,把他心里所有的委屈都驱散了。 他笑着替她拭去眼泪:“傻丫头,早不疼了,你要不提我都忘了。” 说着,他把那钱和书重新放进林宁手里:“这些,你都收好。我说过,以后咱们家的钱都归你管。这些钱你想买什么就买什么,再也不用像以前那样委屈自己,连买本喜欢的书都舍不得。” 林宁看着手里的书,仍觉得心疼:“太贵了,我去书店看也是一样......” “不一样。”宋成军打断她,“放家里随时能看,照着学着做。你手巧,以后买些布料,把自己和闺女都打扮得漂漂亮亮的。” 提起闺女,林宁眉眼漾开笑意:“好,以后我把咱们一家三口都打扮得精神又体面。” 这本书她想要好久了。有了它,便能琢磨出更多新式样的衣裳,接更多的活,挣更多的钱。 宋成军心里愧疚:“宁宁,以前是都是我不好。往后我再也不拦着你做衣服了,你喜欢就安心做,我全力支持你。” 前阵子林宁生产,身子那般虚弱,还不忘叮嘱他他把做好的棉衣给刘姐送去,免得耽误了人家的事。 等他带着东西找到纺织厂,收到了一大波车间女工对林宁手艺的夸赞。宋成军这才知道:媳妇的手艺比自己想的更好,做出来的衣服也远比自己以为的更受欢迎。 林宁没想到宋成军会这么说,之前他一直瞧不上自己私下接活给人做衣服的,可她是真的喜欢,不光是喜欢,更想利用自己的手艺多攒点钱傍身。所以无论宋宋成军如何反对,都咬牙坚持着。 如今政策慢慢放开,各种票证逐渐被取消,布票虽然还在使用,可的确良、涤卡这类新潮面料越发多见,街边也悄然冒出零星摆摊做买卖的个体户。 林宁心底早就藏了个念头,只是碍于时机和旁人眼光,一直没往外说。 她垂眸摩挲着书封上的字样,心里清楚,宋成军虽已然改观,懂得顾家疼人,可这年头人人执着铁饭碗,辞职摆摊终究是离经叛道,难免遭人议论。 林宁心里一动,不想错过眼下的契机,抬眼看向宋成军,带着几分试探:“真的?你不是随便说说哄我的吧?” 宋成军立刻点头,拍着胸脯保证,自己绝不是随便说说,是真心尊重林宁的爱好。 林宁定了定神,顺势轻声问道:“那要是……我不想只把做衣服当爱好,想当成正经营生呢?” 宋成军愣了愣,一时他没太听懂林宁的意思。。 林宁深吸一口气,索性直说:“成军,我想辞了纺织厂的工作,往后在家做衣裳,去街边摆摊收活,你觉得行吗?” 20. 共识 林宁这话一出,宋成军当场怔住,久久没能言语。 他心底翻涌起惊涛骇浪,这是怎么回事? 上辈子林宁可是一直守着纺织厂的铁饭碗,稳稳当当一直干到离世。如今怎么忽然提出要辞职单干? 莫非发生了什么他不知道的事? 一个念头悄然浮上心头:难道林宁也和自己一样,带着前世记忆重生了? 宋成军心中暗骂自己粗心,竟从未发现林宁的异常。 林宁见他沉默不语,神色变幻不定,心一点一点往下沉,眉头微蹙:“你不同意?” 宋成军瞬间回神,连忙收敛思绪摇头:“不是不同意,只是太过意外。媳妇你咋忽然有了这种想法,是不是工作上遇到啥不顺心的事了?” 纺织厂是人人争抢的好单位,无缘无故的林宁怎么回想辞职? 林宁轻轻摇头,说出他们即将面临的困难:“我生产完有三个月产假,这段时间能在家带闺女。等假期结束了呢?孩子怎么办,你想过没有?” 一句话问得宋成军哑口无言。 是啊,怎么办? 旁人家生了孩子,要么爷爷奶奶带,要么姥姥姥爷帮衬,实在不行送厂里托儿所,总能凑合过去。 可自家情况委实有点特殊。别说他如今彻底跟家里翻了脸,便是没有,按照刘秀芬那样重男轻女的性子,他也不放心把早产的闺女放过去。 至于丈母娘胡淑兰,也是指望不上的,林家家里琐事一堆,不可能长期帮他们带孩子。 那就只剩下最后一条路了,像上辈子那样,把才三个月大的闺女,送去厂里托儿所。 可闺女是早产儿,身子比一般孩子都弱,托儿所孩子多,闺女能不能得到很好的照顾?又是个问题。 宋成军瞬间就懂了林宁的心思。 上辈子没有那场意外,林宁顺利生产,自然安安稳稳上班过日子。 这辈子因为他的改变,打乱了原有的轨迹,为了孩子,林宁不得不另做打算。 林宁离开纺织厂出来自谋生路,宋成军是赞成的。 他心里比谁都清楚,别看眼下所有人都把铁饭碗当成香饽饽,挤破头想进厂。 可看着红红火火的纺织厂,用不了几年看着就会产能过剩、积压滞销,拖到最后连工人的工资都发不出来,只得破产清算,大批工人失业下岗。 林宁现在离开出厂子,趁着政策慢慢放开,靠自己的手艺挣钱,不是胡闹,是眼光好,抢占了先机。 想通这些,宋成军神情恳切,当即表态:“媳妇,我可不是哄你,先前说的话句句作数。你想辞职做衣裳、摆摊营生,我全都无条件支持。” 林宁着实有些意外。 她早已在心里打定主意,就算宋成军反对,自己也不会改变想法,甚至在心中打好了反驳对方的腹稿,没想到全然没有用上。 宋成军非但不反对,还表示全力支持。 宋成军能支持自然是再好不过,不过林宁也没真指望他能帮上忙。 宋成军在运输队的工作比自己在纺织厂还要忙碌,一出任务动辄十天半月不着家,哪里有多余精力照顾家里。 她早在心里做好了打算。凭着自己这些年攒下的口碑,先私下接些活计,既能在家照看闺女,也能顺手挣钱。 孩子年纪小,大半时间都是吃了睡、睡了吃,根本不用时时守着。等往后孩子再大些,她这边的活计和收入也稳定下来,到时雇个人帮忙看孩子,完全不成问题。 她对自己的手艺很有信心。这些年,这些年常有熟人私下找她定做衣裳,以前纺织厂工作忙,她不得不推掉大半活计,即便如此,一年也能悄悄挣下百十来块。若是正经安心做起来,收入未必比在纺织厂时少。 这还仅仅只是熟人之间的生意,林宁并没把所有希望都寄托熟人身上。 如今城东集市那条小街上,摆摊的人渐渐多了起来,修自行车的、卖农副产品的、摆日用百货的,各类小摊贩零零散散支起了摊子,人气一天比一天旺。 林宁早就看好了那块地方,打算往后也去那边摆个小成衣摊。 挑天气晴好的日子出摊招揽生意,平日就在家里做活,这样不但可以慢慢积攒客源和回头客,就算带着闺女也没问题。 眼下家家户户日子渐渐宽裕,添置新衣的人越来越多,可百货大楼里的款式永远都是老几样,毫无新意。她自信凭着量体裁衣的本事,不愁站不住脚跟。 林宁低头望着怀里闺女稚嫩的小脸,心底满是温柔慰藉。正是这个小生命的到来,才给了 给了她勇敢往前闯的勇气。 虽说没指望送宋成军真的帮上忙,但是听对方这样说,林宁心里还是高兴的。 岂料宋成军并非说说而已,他握着林宁的手,也说出了一个在心中盘桓许久的计划。 “宁宁,我也有件事,想跟你商量。” 见他神情这般郑重,林宁坐直身子,敛了笑意道:“有什么事,你说便是。” 宋成军深深吸了口气,缓缓说出自己内心的想法。 他声音不高,语气也尽可能放得缓和,只为了给林宁多一点时间消化。 “我现在在运输队,工资虽然不少,可一出去就是十天半个月。以前还不觉得什么,如今有了咱闺女,心里越发放不下。一想到我走后,家里就留你和闺女两个,我这心里就不踏实。” 他一边说,一边留意着林宁的神情,见她静静听着,并没有露出反感的情绪,才继续往下说。“你要是不反对,我想跟队里申请调到其他岗位。” “调岗之后,收入肯定要少一些,没了长途补贴和外头的零碎外快,只能拿死工资。但维持咱们一家人日常开销,还是够的的。” “我原本想着,闲下来出去打点零工贴补家用,既然你打算做衣裳,那我不如就管好家里,让你能安心做活。” 一番话说完,宋成军心里十分忐忑。媳妇才说要辞职单干,自己也紧接着提出换岗,他生怕林宁觉得自己口是心非,嘴上说着支持,实则是变相跟她作对。 谁料林宁几乎没有迟疑,就点了头:“好。” 宋成军压根没料到林宁会应得这么干脆。愣了一瞬,瞳孔微睁,满脸不敢置信:“宁宁,你……你同意了?” “嗯,我同意。”林宁被他这般激动的模样逗得又好气又心疼,“怎么,我同意了你反倒不高兴?” “不,不是!”宋成军激动得语无伦次,巨大的喜悦和意外冲击着他,“我是说,你不会觉得,我放着好好的运输队不待,主动调岗是犯傻?是没出息吗?”他想:要是刘秀芬知道他有这个念头,估计当场就得骂他脑子被驴踢了。 林宁笑了,“跑车看着风光,可我心里从来没踏实过。你现在自己能想到这些,知道顾家,知道求稳,我高兴还来不及。 至于收入减少,在林宁看来也不算什么。 机械厂效益向来稳定,就算换了岗位,也不至于连家常过日子都撑不住。 厂里一人上班,养活一大家子的本就不在少数。而且她对自己的手艺很有信心,不认为以后会一直指望着宋成军的工资过日子。 “咱们一家三口能安安稳稳守在一起,比什么都金贵。当初嫁你不也是为了这个。我又不是不能养活自己,干嘛眼睛只盯住工资。” 宋成军听得喉头发紧,心头一阵发烫。先前所有的顾虑、盘算和忐忑,在林宁这份全然的体谅与信任面前,都显得多余又可笑。 原来他苦苦渴求的温暖与懂他,一直就在身边,只怪从前自己糊涂莽撞,错失了太多。 他伸手将林宁轻轻揽进怀里,下巴抵着她的发顶,声音带着几分沙哑:“宁宁,能娶到你,是我这辈子最大的福气。” 就这样,一件关乎往后小家生计与前路的大事,被小夫妻二人在静谧的夜里,轻轻巧巧敲定了主意。 相比林宁单纯的高兴,宋成军想得更多:以自己对刘秀芬和宋家那群人的了解,即便自己放了狠话,恐怕也不会轻易善罢甘休,指不定日后会寻上门来生事,有自己在家守着,好歹能护住媳妇和闺女。 21. 大周 “咕噜噜!一阵突兀的腹鸣响起,打破屋内的静谧。 林宁这才想起:宋成军奔波一下午,到现在还空着肚子,一口热饭都没吃上。她忙催促道:“快去吃饭吧,有什么话吃饱了再说。” 紧绷了一下午的心弦骤然松开,一股强烈的饥饿感瞬间涌上心头,宋成军只觉胃里空落落的难受。 他揉着肚子起身走向外间。火上一直温着饭菜,掀开锅盖,热气混着饭菜香扑面而来,令人垂涎欲滴。 胡淑兰留下的饭菜分量很足。 宋成军盛好饭,回头看向林宁:“媳妇,再吃两口不?” 林宁轻轻摇头:“你吃就好,我不饿。” 宋成军确实饿坏了,一下午来回折腾,中午那点吃食早已消化干净。 他端起碗低头大口扒饭,吃得又急又香。 林宁看着他狼吞虎咽的模样,忍不住笑着提醒:“慢点吃,别噎着了!” 话音刚落,宋成军便被一口饭呛住。 他低咳两声,耳根瞬间泛红,慌忙端起水杯灌了几大口温水,这才压住喉间的痒意。 林宁瞧着他这窘迫模样,禁不住笑得肩头轻颤。 宋成军望着妻子明媚的笑脸,心头一暖,也忍不住弯起唇角,露出一个憨厚笑容。 夫妻俩简单洗漱过后,一左一右躺在闺女身侧,小心护着熟睡的小家伙。 林宁产后体虚,再加上连日劳累,沾床没多久便坠入黑甜梦乡。 宋成军却双目清明,毫无睡意。 重生归来,他看似在一步步扭转命运:挣脱了家里的束缚,修补了与林宁的感情,讨回积压多年的旧债,也重新规划了小家的前路。 看似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可前世那场夺去他性命的意外却还没有解决。 这件事就像一把悬在头顶的利剑,让他时刻忧心,不得半刻安宁。 他害怕极了,怕会重蹈上辈子的覆辙,怕这一世来之不易的幸福,转瞬间烟消云散。 岁月隔得太过久远,那场事故的细节早已模糊,可山体崩塌、泥石滚落的惊悚画面,依旧是他难以摆脱的午夜噩梦。 宋成军双手紧握成拳,他必须要避开那场意外,这样才能彻底改变一家人的悲惨命运。 对了,还有大周。前世与他一同出事的,还有从小一起长大的大周。 那场事故里,他当场身死,大周侥幸捡回一条性命,却落下没了双腿终身瘫痪。 往后数年,大周困在炕榻之上,日渐萎靡。后来妻子变心,他忍受不了旁人闲言碎语、指指点点,好好一个人最后落个绝望自尽的下场。 每每想起这些,宋成军便觉心里异常沉重。 他在心中暗暗发誓:这一世,他不仅要护住林宁和闺女,还要将大周一起拉出命运的泥潭。 黑暗里,宋成军侧头望着妻女恬静安稳的睡颜,眼底翻涌的情绪慢慢平复,缓缓合上双目,沉入睡眠。 一夜安稳无梦。 翌日天光微曦,细碎的晨光透过窗棂洒进小屋,又开启了崭新的一天。 宋成军醒来,睁开眼的第一时间便望向身侧。 闺女睡得正沉,呼吸轻柔绵长,小小的脸蛋透着粉嫩红晕,看的人心都要化了。 林宁依偎在旁,眉眼舒展恬静,一派安然松弛。。 他小心翼翼起身,简单洗漱过后,出门去买媳妇爱吃的早点。 待他提着热气腾腾的早点进门,林宁恰好也醒了。 “怎么起这么早?是不是我吵醒你了?” 林宁一边梳头一边道:“没有,就是睡足了。” 宋成军将早点一一摆上桌:“买了你喜欢的小馄饨,快趁热吃。” 林宁拿出两个碗:“我吃不下这么多,咱们分一分。” “好。”两人边吃早饭边闲聊,“宁宁,我今天得去躺厂里,歇了这么多天,今天该回去销假了。” 林宁咽下嘴里的馄饨,温声道:“去吧,不用惦记家里。” 早饭过后,宋成军换上工装,又将家里安顿好,这才告别妻女,迈步朝着运输队走去。 清晨的厂区格外热闹,路上尽是上班的工人,骑车的、步行的,人声嘈杂,烟火气十足。 运输队大院里更是热闹,工友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抽烟说笑,享受着岗前的空闲时光。 宋成军一踏进大院,原本扎堆闲聊的大周立刻眼睛一亮,快步迎了上来。 “军哥,你可算回来了!”大周一脸热忱,连声问道,“咋样,嫂子和孩子都好吧?” 前些日子众人听说宋成军媳妇早产,情况不稳,一直不敢多问。此刻见他气色清朗、满面喜色,一众工友也纷纷围了上来。 面对众人关切的目光,宋成军扬起嘴角,脸上满是是抑制不住的欢喜:“都好,母女平安。” “我闺女是个省事的,除了吃睡几乎不哭闹,特别省心。” 话音落下,顿时响起一片恭贺之声。 “哎哟!恭喜成军!喜得千金,好事啊!” “闺女贴心,往后你可有福气了!”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气氛十分热络。 宋成军笑着,顺势从兜里掏出一包糖:“大家都沾沾喜气。” “哟!还是大白兔!阔气啊成军!”众人笑闹着去分喜糖。 热闹间,大周递过来一根烟:“军哥,来一根!” 宋成军摆摆手:“戒了。” 大周愣了下,随即大笑,显然不相信他:“军哥,别逗了!我还不了解你?把饭戒了也不可能把烟戒了!你以前不是常说,男人抽烟的时候最爷们儿吗?” 宋成军眼底带着初为人父的骄傲,语气坚定:“真戒了,怕烟熏着我闺女。” 这话一出,大周顿时恍然,连连点头:“那倒是!闺女娇贵,是该精细养着。太好了,你总算当爹了! 你跟嫂子结婚也这么多年了,要是再不生,咱两家娃都玩不到一块儿去了!” 俩人年纪相仿,大周却比宋成军更早结婚,以前常开玩笑说,将来有了孩子也要让他们做兄弟、做姐妹,要是有缘,说不定 还能结个亲家。 从前宋成军听着只觉得有趣,可自打闺女出生,看着怀里那香香软软的糯米团子,他就彻底推翻了之前的想法,觉得哪个小子都觉得配不上自家宝贝。 一想到大周家那个整日疯跑、满脸鼻涕的皮小子,宋成军心里莫名一紧。 今后,必须要看好自家闺女。 他压下这些杂念,搭着大周的肩往边上走了两步,压低声音:“说正经的,有件事想跟你商量。” 大周见他这般严肃,也收了嬉闹神色:“啥事儿?你说。” “我打算调岗,不跑长途了。”宋成军开门见山道,“闺女太小,你嫂子一个人在家我不放心。跑车常年在外,十天半月不着家,家里大小事根本顾不上。” 大周闻言愣了下,挠了挠头,有些不理解:“调岗?军哥,调岗之后收入可要少一大截啊!长途补贴、外头的零碎外快全都没了,就剩那点死工资!” “我知道。”宋成军点点头,“可钱再多,日子也不是这个过法。我这几天越想越觉得,人不能光图眼前风光。尤其是现在有了孩子,心里头就多了牵挂,走到哪儿都惦记着。” 他顿了顿,看向大周:“你呢?有没有想过往后?” 大周被问得一愣,随即自嘲一笑,语气中偷着一股无奈:“我还能咋样?就这么干着呗。跑车虽然累点,但挣钱多、也自在。 再说我家的情况你还不清楚吗,就这还紧紧巴巴的呢,再少哪里还够。” 大周的情况,宋成军自然再清楚不过。 大周的爹也是机械厂跑长途的,早年出车遇上意外,人再也没能回来。 厂里为了弥补,破格让十四岁的大周进厂当学徒,并许诺等他满十八岁、拿到驾驶证,就让他顶替他爸的岗位。 丈夫骤然离世,大周妈受不住打击,没撑多久也跟着走了。 大周就这么混着长大了,如今的媳妇徐燕儿,也是靠着邻里婶子撮合张罗才娶进门。后徐燕儿没工作,可好歹成了个家——反正大周工资高,养得起老婆。 看着只顾眼前糊口的兄弟,宋成军心头愈发沉重。 “大周,”他沉下声音,语气是从未有过的严肃,“咱俩从小一块儿长大,有些话我自己想到了,肯定就得跟你说。 跑车这活儿,到底是好是坏你还不知道吗,看着风光,可风险也大。路上什么情况都可能碰上,万一……我是说万一出点事,你让你媳妇孩子往后怎么办?” 大周闻言心底咯噔一下,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 他不是不懂跑车有风险,只是他根本不敢往坏处想。 媳妇没工作,孩子还小,一家人全指望他的工资生活,不跑车还能干啥?跑车风险再大,那在众人眼里也是份难得的好工作。 再说人都有侥幸心理,总觉得倒霉事不会落到自己头上。 军哥今天这番话,像一盆冷水泼在他心头,让他心里莫名有些发慌...... 大周还想再说些什么,远处车队调度员的喊声响起,今天的任务来了。 22. 犹豫 当天车队任务分派下来,大周分到的是一趟市内短途运输。 活不重,路程也近,往日里他做完活,总会趁着空档和工友扎堆闲聊、吹牛打趣,绝不肯有片刻安宁。 可今天,他送完货归队,第一次没扎到人堆里凑热闹,独自坐在角落,垂着头,脑子里反复响起宋成军早上的那番话。 难道真要调岗…… 大周烦躁地挠了挠头,右脚无意识地搓撵着身边散落一地的烟头。 如今家里所有开销全靠他一人工资撑着。 徐燕儿没有正经工作,偏生耳根子还软,时不时便要贴补娘家。 大周性子粗,从没细算过徐燕儿到底贴出去多少,只知道家里的钱永远紧巴巴,哪个月也存不下半分余粮。 若是真要调岗,没了长途补贴和外头零碎外快,只剩那点死工资,如何撑得起眼下的日子? 唉!大周长长呼出一口浊气:军哥,怎么忽然想要调岗呢? 他忍不住回想宋成军这段日子的变化。从前的军哥,洒脱讲义气,做事带着一股不管不顾的冲劲儿,随性又嚣张。 这些日子的他却越发沉稳内敛,仿佛一夜之间褪去了所有年少毛躁。 他又想起父亲当年骤然离世后,他妈日日以泪洗面;想起自己十四岁进厂当学徒,想起第一次握着方向盘,手心全是冷汗的忐忑与无助;想起这些年常年在外跑车,回家次数寥寥,儿子见了他就怯生生躲在徐燕儿身后,陌生又胆怯的模样…… 大周烦躁地甩着脑袋,抬眼间正好望着远处忙碌的车队,心头五味杂陈:一方面觉得宋成军的话,也不是没有道理。另一方面,也有些舍不得这个人人羡慕的好工作。 唉!大周忍不住又一次叹气,咋就这么多麻烦事呢! *** 下班时间一到,宋成军再不像从前那般在厂里拖沓逗留,他迅速收拾好东西,忙不迭就往家里赶,迫不及待想早点见着闺女和媳妇。 宋成军刚进屋,就闻到一股红糖小米粥的甜香——胡淑兰正在给林宁做月子饭。 他跟胡淑兰打过招呼,又将沾着寒气的外衣脱下,这才轻手轻脚钻进里屋。 小丫头睡得正沉,看着闺女恬静的睡颜,宋成军忍不住伸出指尖,轻轻戳了下她圆嘟嘟的小脸儿。 林宁见状,抬手拍开他的手:“我好不容易才哄睡着,别瞎闹,吵醒了你自己哄。” “我哄就我哄,”宋成军目光黏在闺女稚嫩的小脸上,情不自禁咧开嘴角:“一天没见,我可想咱闺女了。” 林宁被他那傻眼逗乐。 宋成军在床边坐下,问林宁今天感觉如何,带孩子累不累?胃口好不好?有啥想吃什么告诉自己,别为舍不得花钱委屈了自己。 提到钱,林宁脸上的笑意淡了下去,沉了脸色道:“我问你,我妈过来照顾我,你给她工钱了?” 宋成军一怔,转而想到或许是母女闲聊时,胡淑兰说漏了嘴,便解释道:“不算工钱。爸一个人在家没人做饭,那钱是给爸吃饭用的。” 林宁冷笑一声:“我大哥大嫂都在家,日常也都是全家人一起吃,我爸怎么会吃不上饭?这钱说是给我妈,最后还不是贴补到我哥嫂身上。” 宋成军知道林宁心里有疙瘩,温声劝道:“妈这么大年纪,每天来回跑也不容易。这钱是我的一点心意,你别多想。眼下你最要紧的是养好身子,我给都给了,就别为这点小事生气了。” “而且钱给出去,爸妈要怎么花那都是他们的事,咱们就别管了。” 林宁心里火气更盛:“难为你做女婿的这么想得开,倒显得我最闺女冷漠无情,不孝顺了” 她想起从前大嫂坐月子时,胡淑兰任劳任怨贴身伺候,分文不取不说,还日日贴补,鸡鸭鱼肉的轮番上桌,可说是尽心尽力周到至极。 可轮到自己坐月子,别说贴补,连半个鸡蛋都没见着不说,嘴里还全是没完没了的抱怨。 “要不是看你可怜,我才懒得过来。” 干活时也总是唉声叹气,一会儿喊腰酸腿疼,一会儿抱怨林宁不听话,找了这么个不像样的婆家,连累自己一把年纪还要受累。 “军哥?军哥在家吗?” 屋外忽然传来动静。隔着门帘,就听见大周的大嗓门:“军哥你跑得也太快了!我转身撒泡尿的工夫,回头一看,你人影都没了!” 宋成军连忙起身走出去,朝着门口的两人摆摆手:“小声点,我闺女刚睡着,别把她吵醒了。” 跟在后面的徐燕儿一听,脸上不禁露出惊讶的表情。她先前没少见宋成军,印象里宋成军可不是这样的,这人向来不拘小节、大大咧咧的!这才多久没见,怎么就像变了个人似的? 紧随大周身后进来的徐燕儿,闻言露出惊讶的表情。 大大咧咧、不拘小节的宋成军,何时变得这样细心了? 大周两口子提着东西进屋,徐燕儿手里拎着一篮子鸡蛋,还有两包用黄草纸包着的红糖,都是看月子人最实在的礼。 两人看到胡淑兰都是一愣,这老太太是谁? 宋成军给二人介绍:“这是我丈母娘,帮忙来照顾宁宁的。” “婶子好!”两人齐齐招呼。 “诶,好,好!”胡淑兰笑着接过徐燕儿手里的篮子,脸上的笑又深了三分,“来就来,咋还带这么多东西。” 徐燕儿温温柔柔地笑笑:“给我嫂子补补身子。嫂子这会儿醒着么?我去看看她。” “燕儿,快进来。”林宁在里屋脆声招呼。 胡淑兰接过篮子,顺手掂了掂,又掀开盖布,见里头装的是红皮鸡蛋足有三十来个,心里十分欢喜。热情的招呼大周:“快坐,可千万别客气,婶子去给你倒水!” “婶子您别忙了,我不渴。” 大周嘴上同胡淑兰客套,手里也没闲着,他眼疾手快的一把抓住满屋撒欢的铁蛋:“老实点!再瞎跑,屁股给你揍开花!” 宋成军笑着,转身想拿块核桃酥哄孩子,手在碗橱里摸了个空。他顿了顿,神色如常地拿出麦乳精罐子,舀了一大勺,用热水冲开,浓郁的甜香立刻飘了出来。 “铁蛋,看这是啥?” 铁蛋 的眼睛瞪得溜圆,吞着口水道:“麦乳精!” “想喝不?” “想!”铁蛋拼命点头。 “那不许跑了,就坐这儿乖乖的喝。”宋成军指指旁桌椅子,见他安稳坐好,这才把盛着麦乳精的搪瓷缸子塞进他手里,铁蛋立刻抱住缸子,小口小口地啜饮,乖得不像话。 大周在长凳上坐下,习惯性地掏出“大前门”,刚弹出一根,想到上午宋成军说的话,再次确认道:“军哥,你真不抽了?” 长途跑久了的人谁能不靠抽烟解乏?便是以后换了岗,多年养出的习惯哪是说改就改的? “真不抽了。”宋成军将胡淑兰递过来的茶水往大周手边推了推,“你以后也少抽点,这玩意没啥好处。” 大周眼神复杂看着宋成军,感觉都快不认识他了。 外头,宋成军和大周有一搭无一搭的闲聊。屋里,徐燕儿和林宁也说着育儿经。 徐燕儿坐在炕边,看着林宁怀里刚吃饱的婴儿,小家伙眉眼很是秀气。她笑着夸赞:“这孩子长得可真好,眉眼都像你,将来准是个漂亮姑娘。。”说完又关心起林宁的身体。 “好多了,就是总睡不够,没精神。”林宁说着,轻轻把闺女平放到床上。 徐燕儿连忙提醒:“嫂子,刚吃完奶不能平躺,容易漾奶。” 林宁一愣,她还是头回听到这种说法,忙向徐燕儿请教。 徐燕儿小心抱起孩子,让她靠在自己肩头,空心掌轻轻拍着后背。没几下,小家伙打了个奶嗝,吐出一口奶气。 “把奶嗝拍出来就好了。” 林宁恍然大悟:“难怪她总溢奶,我还以为是喂多了。” “娃娃胃浅,都这样。”徐燕儿把孩子放回被窝掖好,柔声细语的说着自己的育儿经验:夜里孩子哭闹,也不一定是饿,也可能是尿了或是肚子胀气,她要是扭来扭去的,脸上表情又比较痛苦,多半就是胀气,你帮她揉揉小肚子了...... 她说得极为细致,林宁初为人母的焦躁和茫然,渐渐被这些朴实具体的经验一点点抚平了。 徐燕儿说着说着忽然回过神,意识到自己有些话多了。 她只是个没文化的普通家庭妇女,虽然心里一直羡慕敬佩读过书、有正式工作的林宁,但是两人却没怎么接触过,自己这样嘴碎怕要惹人厌烦。 她讪讪住了口,脸上有些窘迫:“你看我,一唠叨就没个完。” 林宁笑眯眯的:“哪里唠叨了,我正缺人教我这些,你多说说才好,我听不够呢。” 见她这样说,徐燕儿这才有些安心。不过仍是站起身告辞道:“林宁,你好生歇着吧,我也该回去了。” 林宁热情地挽留:“别急着回去,就在这里吃晚饭吧,东西都是现成的。” 之前,林宁因为厌烦大周连带着对徐燕儿也很冷淡,如今乍然热情起来,徐燕儿颇觉受宠若惊!但还是推辞道:“家里的饭都做好了,下次吧!” 林宁便邀她:“你以后有空就常来坐坐,我还有好多事想请教你。” 徐燕儿笑着答应了! 23. 徐燕儿 徐燕儿来到屋外,张罗大周跟儿子回家,宋成军挽留他们:“吃了饭再回吧。” 大周刚要应下,徐燕儿抢先开口:“不了,家里饭早做好了。婶子、军哥,我们先回了。铁蛋,跟奶奶、叔叔再见。” 铁蛋吸着鼻涕,乖乖道别:“奶奶再见,叔叔再见。” 宋成军把一家三口送出门,望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巷口,才转身回屋。 回去的路上,大周对徐燕儿十分不满:“你跟军哥瞎客气啥?他是真心留咱们吃饭,你非说家里做好了饭,弄这些假客气。” 铁蛋一路嚷饿,听得他心烦。 徐燕儿温声解释:“不是我见外。林宁刚生完孩子身子虚,需要静养,咱们待久了耽误她休息。再说咱们带的东西也不多,真留下吃饭,不像去看孩子倒像是去蹭吃蹭喝的。” 大周从鼻腔里发出一声冷哼:“还不是你总把东西往娘家搬,咱们才拿不出像样的东西。” 夜色遮掩了徐燕儿瞬间涨红的脸,她抿紧双唇,默不作声。 她心里又委屈又愧疚。大周说得没错,她的确总偷偷往娘家贴补。 可她能怎么办? 可每次看着娘家妈愁苦的模样、娘家爸佝偻的背影,听着家里的种种艰难,她就忍不住心软。 给一点,再给一点,总想着这是最后一次,却变成了一次又一次。 大周话说得难听,可每月工资都会准时交给她,从未真正计较。念及此处,徐燕儿心里五味杂陈,连那为数不多的几分委屈都被她硬生生压了下去。 一路沉默着回到家。 周家住的是祖上留下的三间老房,面积比宋成军家要大,更因为屋里没多少家具,而显得有些空旷。 堂屋陈设简陋。一张掉了漆皮的方桌、一条摇晃不稳的长板凳,两把破旧的方凳还有一扇门关不严实的旧碗柜,再无其他。 墙上的年画因常年被烟火熏烤而变得泛黄发黑,夯实的泥地倒是扫得十分干净。 徐燕儿进屋后,顾不上歇口气,赶紧捅开封着的煤炉。 炉火渐渐旺起,火光映亮她神情疲惫的脸。 手脚麻利的热上早晨剩下的玉米粥,把玉米面饼子放上蒸笼熥热,又从腌菜坛子里捞了一块芥菜切成碎末,狠心滴上一滴香油拌匀,一顿简单的晚饭便做好了。 铁蛋扒着桌沿,看着寡淡的饭菜,当即闹起了脾气:“妈,我不吃咸菜,我要吃炒鸡蛋。” 大周看了眼桌上的饭菜,眉头也皱起来:“天天就吃这些?我挣的钱又不少,你至于这么亏待孩子?给铁蛋炒个鸡蛋去。” 徐燕儿端着粥碗的手一颤,声音低的几乎听不见:“家里......没有鸡蛋了。” 大周一愣:“前几天不是刚买了三十个么?”他想起今天拎去宋成军家的篮子,“你都给军哥带过去了?咱家一个没留?” 徐燕儿嘴唇动了动,她想说“是”,这样就能把眼前的麻烦应付过去。可她是个实诚人,心虚之下眼神不停躲闪,根本藏不住事。 大周太了解她了,瞬间就明白过来,怒气“噌”地蹿上头:“你又把鸡蛋给你娘家了?! 铁蛋正眼巴巴等着鸡蛋呢,听了这话,小嘴一撇,带着哭腔抢先告状:“妈给了姥姥五个鸡蛋!” 小孩子不懂大人间的弯弯绕,只记得那天姥姥来,妈妈从柜子里拿出五个大鸡蛋放进姥姥的布兜里,他看见了,也想吃,妈妈却让他不要闹,说“妈下次再给你煮”。 大周气得脸色铁青,猛地一拍桌子,桌上的粥碗都跟着震颤了一下:“徐燕儿你可真行!宁愿委屈着自己儿子,也要把东西往娘家倒腾! 我辛辛苦苦挣钱,为的是养自家老婆孩子,不是让你拿去贴补你娘家的!” 看着暴怒的父亲、脸色惨白发抖的母亲,铁蛋这时才意识到自己闯了祸。 他不喜欢妈妈总把东西给姥姥,可他更怕爸妈吵架,幼小的心灵慌作一团,后悔不已。 铁蛋大哭着求大周不要生气:“爸爸,你别骂妈妈,我不吃鸡蛋了,我好好吃饭。” 说完便抓起饼子,大口大口往嘴里塞。 看着鼻涕眼泪糊成一团的儿子,徐燕儿既愧疚又心疼。 她忙伸手搂过铁蛋,铁蛋在徐燕儿怀里哭的身子一个劲抽动,打着哭嗝还不忘替妈妈擦眼泪。 徐燕儿心里的愧疚在此刻到达顶峰,满心觉得对不住自己儿子。 大周看着铁蛋哭的那个可怜模样,仿佛被兜头泼了盆凉水头,满腔怒火瞬间熄灭。 他颓然坐在椅上,心中被挫败感填满。他想起今天宋成军说的话——人这辈子,不能光为自己活,家里的担子得扛起来。 之前他一直以为自己做的很好,如今才惊觉自己并没扛好家这个担子。 自己挣钱为的不过就是让家里过上好日子,可如今铁蛋却连个鸡蛋都吃不上!这是他撞见了,自己不在家的许多日子,指不定铁蛋受了多少委屈。 他明知徐燕儿的性子,却一直图省心视而不见。到头来,所有委屈都落在了孩子身上。 “铁蛋,过来。”大周努力放软语气,可铁蛋还是吓得往徐燕儿怀里缩。 大周压低嗓音,放缓语速:“爸不生气了,过来。” 铁蛋知道躲不过,只得松开攥着徐燕儿衣角的手,磨磨蹭蹭走到他面前。 大周伸出手,用粗糙的手掌擦去儿子脸上的泪痕,轻声问:“告诉我,你想不想让爸经常在家陪你?” 铁蛋有点懵,不知道他爸为啥突然问这个。 他茫然看向徐燕儿,想从母亲那里寻找答案。

可徐燕儿表情呆呆地,什么也没说。 铁蛋低下头,抠着自己的衣角,想了想,小声说:“想……我想爸在家陪我。” 他喜欢爸爸把他举高高“坐飞机”,喜欢爸爸下班回来,从鼓鼓的挎包里掏出水果糖,或是一个烤的焦香的烧饼。 这些东西,妈妈很少舍得给他买。 “好!”大周拍了拍铁蛋的背,眼里闪过一抹坚定,“那爸以后就多在家陪你。” 这一刻,大周忽然就下定了决心,要跟宋成军一起从运输队调出来。 旁人或许会觉得他傻,放着长途的油水不赚。可他心里清楚自己要的究竟是什么就行了。 挣再多钱又如何?辛苦挣钱换来的东西,又有多少能用到自己家里 夜里睡前,大周把自己的打算告诉了徐燕儿。 他盯着徐燕儿,语气生硬道:“以后工资就那么多,刚够咱们一家三口糊口。你要是再偷偷拿钱、拿东西往你娘家倒腾——” 他顿了顿,语带威胁道:“你就自己喝西北风去!还有,要是让我知道,你再从铁蛋嘴里省吃的补贴娘家……”大周说的咬牙切齿,“我饶不了你!” 说完,他一把扯过被子,背对着徐燕儿躺下,不一会儿,便有鼾声响起。 徐燕儿听得手脚一片冰凉,一股寒意顺着脚底直窜到头顶,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大周性子急躁、说话难听,可从前对她贴补娘家的事,顶多只是抱怨几句,从未说过这般决绝冰冷的狠话。 看样子,只怕是动了真气。 漆黑的夜里,大周鼾声如雷。徐燕儿却睁着眼,望着黑漆漆、隐约能看见蛛网的房梁,一丝睡意也无。 她想起娘家妈常拉着她的手,眼泪汪汪地说:“燕儿啊,你命好,嫁的男人能挣的。不像你哥,没本事,你嫂子又是个不省心的……妈和你爸老了,不中用了,往后可就指望你了……” 每次她拿了东西回去,哪怕只是半口袋棒子面,娘家妈总会夸她:“还是我闺女贴心,知道心疼爹娘。你哥那个没良心的,光会气我,养儿子有什么用……” 每每听到这些,徐燕儿心里就会泛起一种复杂的情绪,酸涩里夹杂着一丝隐秘的、被需要的满足感。她终于不再是那个没有用的丫头片子、被嫌弃的“赔钱货”了。 她也能“帮衬”家里,成为爹娘的“指望”了。 可现在,这“指望”眼看就要断了。大周挣的钱变少,又开始盯上了她,往后恐怕再也没法随意贴补娘家了。 那家的日子可怎么过?一想到娘家妈那双总是饱含泪水和期盼的双眼,在不久的将来会蓄满了失望,徐燕儿心里就控制不住地难受。 月光从破旧的窗棂间隙漏进来,在地上投下几块白惨惨的光斑,冷冷的,没有一丝温度。 24. 冲突 第二天一早,大周就找到宋成军,告诉他自己的决定。 宋成军没料到他这么快就拿定了主意,心里欢喜,但还是顺口问了句:“跟弟妹商量好了?” 大周从鼻腔里哼出一声,带着未消的余怒:“老爷们儿做事,还用得着跟娘们儿报告!” 宋成军听出他话音里的火药味——昨天两人来家里时还好好的,这是咋了?追问道:“弟妹不同意?俩人闹别扭了?” 大周“呸”地啐了一口:“她有个屁的资格不同意!老子的家都快被她搬空了!” 大周憋了一肚子火,又向来把宋成军当自己人,当下竹筒倒豆子似的把昨天的事,一股脑倒了出来。 “……老子辛辛苦苦挣的血汗钱,是养自己老婆孩子的,不是填她娘家那个无底洞的! 她要是把鸡蛋都给了嫂子,那是她做人实在;要是给自家孩子留几个,也算她顾家。可她这算啥? 我不在家的时候,铁蛋跟着她,还不知道受了多少委屈!” 宋成军听着,心里一沉。梦里那些模糊的、关于徐燕儿的片段,渐渐清晰起来,就是这个女人扼杀了自己兄弟最后一点活下去的指望。 无论如何他也不能眼睁睁看着好兄弟被这女人再祸害一次。 大周发泄了一通,心里松快不少。他是个急性子,张口就问:“军哥,调岗的事咱们啥时候去说?” 宋成军再一次跟大周确认:“你想清楚了?这可不是小事。” 大周嘿嘿笑了两声:“老爷们说话一口唾沫一个钉,还能不算数。” 宋成军拍拍他的肩膀:“好。不过,咱们也不急在这一时半刻。站好最后一班岗,把手里的活儿漂漂亮亮交出去!” 宋成军心里清楚,只有过了这最后一关,才能彻底将两人前世的不幸扭转过来,无论如何他也要带着大周一起,把这最难的一关闯过去。 大周点头:“军哥,我听你的!” *** 中午时分,胡淑兰给林宁把午饭端进屋:一小碗熬得稠糊糊的小米粥,两个白水煮鸡蛋,一碟不见油星的素炒白菜,外加两个白面馒头。 “快吃吧!”胡淑兰把饭菜摆好,又说:“今天中午先吃点素的,你刚生完,得吃清淡点,油腻了怕堵奶。晚上我给你做五花肉烩白菜,再多搁点你爱吃的粉条。” 林宁并不挑拣饭菜,笑道:“已经很好了,妈您忙一上午,也赶紧去吃饭吧!” 她夹了一筷子白菜送进嘴里,刚嚼两下动作便顿住了:“妈,您又放大料和十三香了?我说过这两样回奶,大夫特意嘱咐:不能吃。您咋又放呢?” 胡淑兰完全没意识到林宁的情绪变化,竟还笑的出来:“你这舌头成精了?大料我炝完锅就都挑出去了,十三香也只拈了一小撮,这你都能尝出来?” 林宁被气的心口发堵,冷了语气到:“我说了不能吃,您咋还放呢?万一真回了奶,让您外孙女饿肚子吗?” 胡淑兰也不痛快了,觉得林宁矫情事多:“不放这些作料,菜能好吃吗?我当年坐月子什么都吃,奶水照样足。别听大夫吓唬人,哪那么多讲究。” 林宁气的心口闷疼,她把筷子一搁:“我不吃了,您端走吧。晚上炒菜别再放那些了。” 胡淑兰急道:“正奶着孩子呢,不吃饭哪行!好好好,我以后不放了,这顿你先凑合吃吧?” 林宁太了解她的性子,自己若是吃了这顿,保管下顿还得继续放。她冷着脸色,语气坚决:“少吃一顿饿不坏,您爱吃就端出去自己吃吧。” 胡淑兰瞬间委屈上了,嘴唇哆嗦着抱屈:“我就是多余管你。”说罢端起那碟白菜赌气转身,“我这就去重炒,按你们金贵人的法子炒,行了吧?” 屋里只剩林宁,看着桌上渐渐放凉的粥,鼻尖发酸。 林宁靠在枕头上,盯着床头那碗渐渐凉透的小米粥,眼眶止不住的发酸。 胡淑兰不是不疼她,只是这份爱永远带着控制和条件。事事要她听话顺从,稍有不顺就委屈卖惨。她硬刚,对方就示弱;她心软,对方就得寸进尺,永远都这般拉扯消耗。 外屋的胡淑兰也是越想越憋屈,她辛苦伺候闺女还要被挑剔。深觉自己这个妈当的不值钱,受累不讨好不说,还让闺女这么呲哒。 心里怨气压不住,嘴里便唠叨出声:“也就我傻乎乎伺候你,换你婆婆才不管你?你也就只会欺负你妈老实。” 胡淑兰声音不大,但屋子就这么巴掌大点地方,隔着一道薄墙,字字句句都清清楚楚送进林宁耳朵里。 林宁半靠在床头,怀里抱着熟睡的女儿,胸口不住起伏。 她清楚胡淑兰固执拧巴,吵起来只会徒增矛盾,只能强行压住火气。 忍!林宁攥紧了被角,在心里一遍遍劝自己:再熬十几天,等自己再恢复一些,能下床干活了,就让胡淑兰回去。她宁愿自己累点,也不愿日日置气。 胡淑兰重新拿出半颗白菜,在菜板上叮叮咚咚的切着,每一刀都带着怨气。摔摔打打做好饭,重新端进里屋,一开口便带着赌气:“吃吧,这次全按你的说的做了。” 林宁早气饱了,哪里吃得下?但她还是拿起了筷子。 不吃,准又要迎来一通更猛烈的抱怨。。为求清净,她只能食不知味地勉强吃了小半。 吃完,林宁端着碗筷走出屋。 胡淑兰赶紧接过,语气依旧生硬:“你出来干啥,月子里吹风容易落下病根。” “一直躺着难受,我活动活动。” “快回去躺着。” 林宁答应一声,转身准备回屋。 眼角余光一瞥,不经意间扫过墙角搪瓷盆,她脚步骤然顿住。 盆里乱七八糟泡了不少衣物——几块尿布,两条小裤子,还有……一块鹅黄色的小围嘴。 那是她给闺女擦口水的,昨天用了一整天,今天早上刚换下来。 现在,竟然和沾满屎尿的尿布泡在一处。 林宁脑子嗡的一声,声 音都在发颤:“妈,这盆里的东西是您泡的?” 胡淑兰正给炉子添煤,闻言头也不回道:“嗯,刚泡上,一会儿就洗。放心,晾炉子边上干得快,不耽误用。” “那这个呢?”林宁指着盆里的那抹嫩黄色,“您怎么把孩子的围嘴跟尿布泡在一起洗?” 胡淑兰动作一僵。 坏了。 她几步过去,弯腰从盆里捞出那块湿淋淋的围嘴,扔进旁边的空盆里:“哎呀,我没看见,可能是不小心混进去了。没事没事,一会儿我拿香胰子搓几遍就干净了。” 林宁站在原地,盯着那块围嘴,只觉得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那盆里泡的是什么?是尿布。是沾了屎沾了尿的尿布。她闺女用来擦嘴的围嘴,就在那盆屎汤里泡着,泡了不知道多久。 “我哪记得住那么多?”胡淑兰脸色也沉下来,“天天这不许那不许,要求忒多。我年多大了记不住!” 林宁无声冷笑,是记不住还是嫌麻烦,胡淑兰怕是比自己更清楚。 小孩的屎尿有啥脏的!有人家不小心把尿戒子当成笼屉布用,一锅馒头都碱大了,人家也照样吃了?也没见谁被毒死!” 林宁气得浑身发抖。 胡淑兰继续输出:“不就是沾了点尿吗?尿能有多脏?你们小时候尿布,有些洗都不洗,晒晒接着用,哪个不是这么过来的?就你事多!” 胡淑兰越说声音越大,“有本事你自己洗去吧!真是难伺候!还嫌我脏,我告诉你比我脏的多的事,你是没遇上,遇上了也没辙!” 林宁气得浑身发抖,心里的火气再也压不住。 “行,我自己洗。”说着便蹲下身。 胡淑兰尖叫着去拉她:“你发的什么疯?这冷的水是你刚生完孩子的人能碰的么!” “不用您管!”林宁气的快要失去理智。 “我不管你谁管你?”胡淑兰的声音尖了起来,“你婆婆管你吗?她来看过你一眼吗?我忙前忙后在这儿伺候你,你还不知好歹!” 这些话说的真是句句扎心,果然越亲近的人越知道怎么往你心上扎刀子。 林宁红着眼眶去夺那围嘴。 胡淑兰呼天抢地:“行了,我用肥皂把这盆刷两遍,再把围嘴分出来单独烫了,保证干干净净的!总行了吧!你可别折腾了!” “不用。”林宁的倔脾气也上来了。 两人正拉扯争执,门忽听门外传来对话:“徐妹子,在这儿站着干啥?你是来看林宁的?咋不进去呢?” 门口的徐燕儿瞬间满脸通红,窘迫至极。 大周昨晚忽然说要从运输队调走,她心里实在不踏实。吃过午饭,她收拾了些铁蛋小时候的旧东西,想借着探望孩子的由头过来打探两句。 谁料刚走到门口,就听见里头在激烈的争执。她暗叹自己来得不是时候,正打算悄悄离开,谁料还没来得及走,就被人撞见了。 这下可好,倒像是她故意门口偷听似的! 25. 远虑近忧 林宁耳朵尖,立刻就注意到了外头的动静,当即侧着耳朵留神细听。 只见徐燕儿尴尬的清了清嗓子,而后才僵硬地应声回话:“是啊嫂子,我来看看林宁!” 那妇人没什么眼色,还顺口热情招呼道:“那快进去吧,今儿这天站门口多冷啊!” 徐燕儿无法,只能硬着头皮扬声朝屋内道:“婶子在屋里吗?我过来看看林宁。” 她猜测林宁母女必然听着了刚刚的话,深悔自己刚刚为啥犹豫,要是直接转身哪有现在的尴尬场面。徐燕儿本就不是个八面玲珑的性子,此刻更是窘得面红耳赤,手足无措,浑身都透着不自在。 反观林宁倒是镇定的多。她迅速压下心中不快,笑着冲徐燕儿打招呼:“燕儿,我正有事想请教你,可巧你就来了?快屋里坐。” 说完她转头看向胡淑兰,语气平和:“妈,给燕儿倒杯水,再把橘子拿些过来。” 徐燕儿连忙摆手推辞,慌张道:“不用不用,婶子千万别麻烦!” 胡淑兰顺势借着台阶收场,努力撑起笑脸:“不麻烦,你们姐妹俩进屋好好说话。” 跟着林宁走进里屋,看着对方平静无波的神色,徐燕儿暗暗宽慰自己:或许方才屋内争执声响太大,她们并未留意到门外的动静。这般想着,她心底的窘迫才稍稍消散一些。 两人闲聊几句,徐燕儿便打开随身带着的包袱,有些腼腆道:“我也没什么好东西,之前听你说孩子尿布不够用,我就把铁蛋之前用的捡好的收拾出来一些。你别嫌弃,看看用得上不?” 林宁心底十分感慨。从前她对宋成军身边那帮朋友有看法,连带对他们的媳妇也不喜。可接连几次相处下来,林宁才发现是自己狭隘了。 徐燕儿看着是有点唯唯诺诺,但行事很有分寸,并不让人讨厌。 就像现在,分明是来示好的,却还小心翼翼生怕自己嫌弃,这份老实淳朴的模样,让林宁看了心生不忍。 林宁笑着接过尿布:“太及时了,家里正好缺这个呢,那我就不客气了。” 见她收下,徐燕儿松了口气,又解释道:“这尿布收起来之前我都用开水烫过了,就是放久了难免发干变硬,你用之前再烫洗一遍会软和些。” 林宁笑着应了一声。 二人围着育儿的家常话题聊了许久,气氛融洽。 眼看时辰不早,徐燕儿才踌躇着转入正题,语气带着几分忐忑,结结巴巴询问林宁,是否知道大周要调岗的事。 林宁闻言微微摇头:“宋成军倒是跟我说过想换个地方,但大周要调岗的事,我真不清楚。” 宋成军尚未下班,今早大周提及的事,林宁当然不会知道。 徐燕儿眼底闪过一抹明显失望,当下也没了闲聊的心思,又寒暄两句,便匆匆告辞离去。 从宋家出来,凛冽的北风迎面吹过,徐燕儿心头愈发纷乱。 一想到日后家里收入锐减,自己再不能像从前那样帮衬家里,心底便涌上一阵凄惶,沉甸甸的无力感压得她喘不过气。 她一路低着头,步履沉重地往家挪,满心都是无处消解的纠结与为难。 天色擦黑时,宋成军顶着一身寒气推开家门。 他先探头往里屋望了一眼,暖黄的灯光下,林宁正靠在床头给闺女喂奶。 宋悦小嘴嘬得正起劲,吃到高兴处,胖屁股还一扭一扭的,小脚丫也跟着蹬,喉咙里发出“咕嘟咕嘟”的吞咽声。 “闺女今天乖不乖?”宋成军脱了最外头的大棉袄,挂在门后晾着寒气,又换了件干净衣裳,洗过手,才凑到床边去看闺女。这都是林宁根据大夫的建议要求的,她家闺女早产抵抗力更弱一些,卫生方面一定要多加注意。 “乖。”林宁抬头眸看向他,冷不丁问道:“大周也要跟你一起调岗?” 宋成军一愣,随即咧嘴笑起来,顺势在床沿坐下:“媳妇你也太神了,这都能料到?” “少贫嘴。”林宁斜他一眼“今天徐燕儿过来了。” 宋成军瞬间了然,难怪媳妇会知道大周要调岗的事,原来是徐燕儿过来打探消息。 他神色微沉,语气带着几分不悦:“她来干什么?” 林宁白他一眼:“瞧你这话说的,不知道的还以为徐燕儿哪里得罪你了。” 宋成军心虚的摸摸鼻子,他表现的有这么明显吗? “她倒也没说别的,拿了包铁蛋小时候的尿布过来,说是给咱闺女用。” 林宁给闺女擦掉嘴角溢出的奶水,才道,“大周忽然要调岗,不是你的主意吧?我瞧着徐燕儿那样,可不太乐意呢。” 宋成军才不在乎徐燕儿乐不乐意呢,他只在乎能不能带着大周一起摆脱前世的宿命。 但他不愿让林宁跟着忧心,还是耐心解释:“主意是我提的,可最终到底要不要调,是大周自己拿主意。 我今天也听说了,他跟徐燕儿实因为这事闹了点矛盾,但我也没想到她会过来找你。你放心,我回头跟大周说一声,让她以后别再来了。” “哪有你这么办事的?”林宁嗔了一句,“人家好心好意来看我,你倒好,转头就说不让人家来了。传出去像什么话?” 宋成军挠了挠头,心里诧异,媳妇以前可是个淡漠性子,如今怎么转了性,维护起徐燕儿来? 林宁柔声道:“我觉得你还是得劝劝大周。工作是一辈子的大事,关乎一家人的生计,就算是想要调岗,也得跟家里商量好了。 徐燕儿没有工作,家里全靠他一人的工资支撑,忽然要调岗,让人心里怎么能踏实? 这么别扭着,只怕日子不好过。” 林宁顿了下,又说:“到时候他们两口子有个吵架拌嘴的,只怕要迁怒到你头上。你夹在中间,里外不是人。” 宋成军刚想说“大周不是那样人”马上就意识到这话听起来很不知好歹。媳妇处处为他考量,他可不能伤了媳妇的心。 转而认真点头道:“你说得对,我回头跟大周聊聊。” 林宁笑着点头。 “吃饭啦!” 胡淑兰的吆喝声隔着门帘传进来,打断两人的对话。 宋成军站起身,到外屋 去给林宁端饭。 他对这个丈母娘整体还是满意的——每天对自己客客气气,饭菜也有荤有素。虽有些爱占小便宜的小毛病,却也算不上大错。 至于林宁跟胡淑兰之间发生的那些龃龉,林宁不提他自然不知道。 晚饭过后,胡淑兰照旧将提前留好的饭菜装进饭盒,用棉布仔细包好,准备带回家。 出门前,宋成军却叫住了她:“妈,我明天要出一趟任务。” 胡淑兰先是一愣,随即脸上露出关切的神色:“远不远啊?路上危险不?要去几天?” 得知宋成军这趟只五六天就能回来,当即道:“你放心去吧,她们娘俩就交给我,你不用惦记。路上自己也当心些!” 又嘱咐了几句“多穿点”“别逞能”之类的话,眼看着天色不早,这才提着鼓鼓囊囊的饭盒,匆匆走了。 夜里,宋成军看着老婆孩子满眼不舍,一会儿摸摸闺女的头发,一会儿捏捏她的小手。 林宁嫌弃地推他:“闺女都要让你鼓捣醒了,又不是头回跑车,至于这样?” 宋成军理直气壮地把脸埋进媳妇肩窝里:“那不一样。如今你在月子里,孩子又小,我这心里不放心。” 林宁心头一软,抬手轻轻拍着他的后背,声音也不自觉放的更柔:“有你这话就足够了。放心吧,我能照顾好自己和孩子。而且你也说了,很快就回来了。” 宋成军闷闷应了一声,手臂微微收紧,将母女俩护得更紧。 日子过得飞快。 宋成军带着对媳妇孩子的思念往返跑了两趟短途任务,一晃眼,宋悦已经出生二十多天了。 小丫头身上褪去了皱巴巴的红色,变得雪白粉嫩,小脸圆鼓鼓的,像刚剥壳的鸡蛋般嫩滑。 宋成军趴在床边,目光黏在闺女脸上挪不开:“我怎么觉得咱们闺女一天比一天好看!” 林宁笑他:“你纯粹是亲爹滤镜,自家孩子越看越顺眼。” 宋成军不服气,转头朝外间高声喊道:“妈,您快来评评理!咱们悦悦是不是越长越漂亮?” 胡淑兰十分捧场:“那可不!我从没见过这么好看的小娃娃!瞧瞧这大眼睛,亮多有神,每天滴溜溜转,一看就是个机灵孩子!” 得了丈母娘的附和,宋成军愈发得意,冲着林宁扬了扬下巴:“你看,我没说错吧!” 林宁哭笑不得:“好好好,你说的都对。” 宋成军心情大好,大手一挥格外大方:“妈,外屋桌上那包干蘑菇,你拿回家给我爸尝尝。” 胡淑兰听了眼睛一亮,脸上笑意更浓,嘴上却假意推让:“不用,你爸吃啥都行,蘑菇还是你们留着吃吧。” “我们还有不少。”宋成军坚持要给,“再说宁宁也不那么爱吃蘑菇,放着也是浪费。” “那行,我就拿走了。”胡淑兰这回没再推辞,麻利地把蘑菇拎起来,“女婿的孝敬,你爸看了指定高兴。” 到了回家的时间,胡淑兰拿上东西,高高兴兴地走了。 林宁看着她远去的背影,表情十分无奈。 26. 各有盘算 胡淑兰走后,夫妻俩继续逗孩子玩,直到把小家伙哄睡,林宁这才跟宋成军说起内心盘桓许久的想法。 “这阵子我身体已经恢复的差不多了,再过几天就要满月,我想着干脆跟我妈说一声,就不用她天天来回这么奔波照顾我了。” 宋成军愣了下,很快想到一个可能:“我不在家这些天,你们娘俩闹矛盾了?” “没有。就是……”林宁随便找了个理由:“我就是担心再这么下去,咱们家的米缸遭不住。你没看到刚你进门的时候,我妈的眼睛盯在你带来的东西上,都拔不出来了。” 宋成军满不在乎摆了摆手:“一点小事。再说,我看妈照顾你还是挺尽心的,每天的饭菜也都挺好。一点东西,咱们就别计较了,老人嘛,就是比较爱......节省!” 林宁腹诽:你是想说爱占小便宜吧! 宋成军整日在外奔波,压根不知道林宁在家中午吃的什么,胡淑兰顿顿做饭离不开白菜,偶尔炒一盘土豆丝都算改善伙食。 夜里饭菜丰盛,不过是为了他回家做场面,而且也方便她自己打包往家带。 这些心里话卡在嘴边,林宁终究没说出口。亲妈做事这样不体面,说出来她也脸上无光。 宋成军见她闷头不语,又劝:“大头开销都花了,不差这点零碎,最少也得等你去医院复查,大夫说身体完全恢复才行。” 林宁其实不是心疼钱和东西,主要是天天和胡淑兰相处实在闹心。 母女俩仿佛天生不对盘,在一处待不了多久就要起冲突。 相比整日在一起互相添堵,生气内耗。林宁情愿自己辛苦一点。不过宋成军说的也有道理,她总不能不顾身体。 于是痛快的点头应了:“行,那找一天咱们去医院复查看看。若是医生也说了我没事,就不用我妈再过来了” *** 胡淑兰手里拎着干蘑菇和饭盒,脚步轻快地走在回家的路上。 西北风刮在脸上冷飕飕的,胡淑兰却一点儿不觉得冷,一想到小孙子强子待会儿扑过来喊奶奶的情景,她这心里就热乎得不行。 “奶奶——” 果然,刚推开门,强子就像个小炮弹似的冲过来,一把抱住她的腿,仰着小脸问:“奶奶,你又给我带什么好东西回来了?” 胡淑兰笑着在强子脑袋上摸了一把,把饭盒从蓝布包里拿出来,弯腰递给强子:“奶奶今天给你带了土豆烧肉。乖孙饿了吧,咱们这就开饭。” “哦!吃肉喽!”强子欢呼一声,蹦蹦跳跳地往屋里跑。 胡淑兰把蘑菇小心地放到柜子上头,又冲里屋喊了一嗓子:“丽梅,赶紧盛饭,今天的菜凉了可不好吃。” 姚丽梅系着围裙从里屋走出来,答应一句,扭身去厨房盛饭。 胡淑兰对蹲在地上修理的椅子的林根生道:“老大别干了,先洗手准备吃饭。” 林根生今日生意好,一整日没闲着,回到家才感觉到两条腿灌了铅似的沉。 此刻他正靠坐椅子上,捧着破了沿儿茶缸子喝茶歇脚,见老伴儿一脸欢喜,随口问道:“今儿咋这么高兴?” 胡淑兰指指柜子上的那串蘑菇:“看见了不?女婿特意让我带回来孝敬你的。” “唔。” 胡淑兰不在意老伴的冷淡,继续眉开眼笑地说,“说是辽省那边的特产,女婿上那边跑车,找当地的老乡收的?改天我买只鸡,炖一锅,给你补补身子。” 林根生“嗯”了一声,没再说话,起身去洗手了。 一家人围桌落座,强子眼巴巴盯着饭盒里的肉块,口水都快要滴下来了。 胡淑兰宠溺地夹了一大块肉放到他碗里:“看着干啥?快吃!多吃肉才能长得高呢。”她早已在林宁家吃过晚饭,此刻只管全心全意地照顾孙子。 姚丽梅扒着碗里清炒白菜,慢慢地嚼着,全程默不作声。 林有业扒拉了两口饭,终是忍不住开了口:“妈,您往后别总从小妹那儿往回捎东西,宋成军嘴上不说,心里难免介意,传出去旁人也要笑话咱们。” 这话说得胡淑兰当即变了脸色:“什么叫占便宜?我天天伺候宁宁坐月子,洗衣做饭端茶倒水洗尿布,辛辛苦苦忙活,连自家都不顾了。 我不拿点菜回来,你爸忙一天到家吃什么?总不能你爸蹬一天三轮,回家还得挨饿吧!” 林有业闷声反驳,“丽梅下班回来能做饭,我到家也不晚,咋也不能让我爸饿着肚子!您去小妹那帮忙拿钱就已经不合适了,现在还三天两头的往家拿东西,让妹夫怎么看咱家?” 胡淑兰不以为然:“你小妹他们两口子都有正式工作,宋成军还有外块,这点东西算啥?他们才不在乎呢! 你不知道你妹夫对你妹现在有多好,鸡鸭鱼肉轮着买。那么多好东西,你妹哪吃得完,都是一家人,这点东西他们还能舍不得?” 林有业嘴拙,明知她妈这话说的有问题,却不知该咋反驳,闷闷憋出一句:“反正您这样不好,会让宋家人看轻小妹的。” “胡说八道!”胡淑兰顺手再给强子添肉,:“你不知道你小妹现在地位多高,”再说了,月子人吃剩饭也不好,我拿回来明儿再给她做新的多好。” 林有业被噎得说不出话,只好闷头扒饭。 林有业不吭声了,胡淑兰反倒越想越觉得委屈,进而又提起陈年旧事:“说起来,都怪你你妹不懂事。 我就说她那纺织厂的工作让给你多好,她非不听。一个女人非吃苦受累的上班干啥?就算没有工作,宋成军还能不养活她?” “要是她纺厂工作给了你,你爸的工作也就能保住了,咱家就是两个人挣工资。日子肯定不像现在这么紧巴,我还能稀罕她这点剩菜?” 林根生端着碗,一言不发,脸上的表情越发阴沉。 林有业却听不下去了,放下筷子,认真道:“妈,您这话说得不对。小妹的工作是她自己凭本事考上的,凭啥让给我呢?再说纺织厂的工作本也不适合我一个大男 人干。” 胡淑兰气得瞪了他一眼:“你就傻吧!那是你亲妹妹,让给你怎么了?家里给她养这么大,要个工作有啥不应该......” “行了。”林根生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一家之主的威严,“过去的事提它干什么。” 林根生一发话,胡淑兰只得悻悻闭上了嘴。 林根生嘴上虽然训了老伴,其实心里对林宁也有不满。 有时他劳累了一天回到家,忍不住就会想:倘若当年林宁肯让出岗位,自己如今仍安稳守着车间差事,哪用这么终日风吹日晒的蹬三轮,累的一把老骨头都快散架了。 姚丽梅垂着头默默吃饭,全程一语不发,嘴角却勾着讥讽的冷笑。占便宜落空便倒打一耙,张口就指责对方自私不懂事,胡淑兰的脑回路真是让她佩服。 姚丽梅自进门就与胡淑兰互看不顺眼,婆媳两个勉强维持着的面子情。 不管大人说什么,强子只管埋头大吃,风卷残云般把碗里的饭菜吃了个干净,他舔舔嘴唇,把空碗伸到胡淑兰面前:“奶奶,我还要。” 胡淑兰的脸色立刻有阴转晴,笑眯眯地把饭盒里最后几块肉都拨到他碗里:“吃,多吃点,我乖孙正在长身体呢。” 姚丽梅看了一眼儿子的碗,又看了一眼饭盒里剩下的土豆——肉一块不剩,全进了强子碗里。:“妈,您也吃点肉,别都给孩子。” “我在你妹家吃过了。”胡淑兰夹了一筷子土豆,“咱们大人吃啥都行。强子正长个儿呢,得多吃点好的。” 姚丽梅没再说什么。儿子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她也想让儿子多吃点肉,可是家里条件摆在那,便是有心改善也难。 她只恨自己能力有限,心想着到底不能光指望当临时工那点工资,得多想些挣钱的法子才行。 至于婆婆的做法,她虽看不上,眼下却也无计可施,倒不如安安静静闭上嘴。 吃完饭,姚丽梅收拾碗筷去洗。胡淑兰坐在桌边,又想起那包蘑菇,起身去柜子上拿下来,翻来覆去地看,越看越满意。 晚间,胡淑兰躺在炕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她心里头美滋滋地盘算着:最近家里的肉菜都是从闺女家带回来的,顿顿有肉,强子的脸蛋都见圆了。 这阵子家里省下的菜钱,再加上宋成军给的辛苦费,加一起少说也有二十来块,胡淑兰想到这里便觉得身心舒畅,这月子伺候得——值! 她翻了个身,心里头忽然冒出一个念头:就是可惜闺女的月子马上就要坐满了……,要是能多坐几天,那该多好…… 随即又觉得这念头说出去让人笑话,赶紧压下去。可转念一想——林宁是早产,大夫都说要多注意,多养几天也是应该的吧? 对,自己到时候就这么跟宋成军说说,凭他现在对闺女的在乎劲儿,说不定能让林宁多养上一阵子。 想到此,她心满意足地闭上眼,嘴角还带着笑,压根不知道,自己这“伺候月子”的差事,已经快到头了。 27. 劫至 为了在闺女家多留一段日子,胡淑兰接下来几天格外卖力。她一改之前的敷衍应付,天天变着花样给林宁做饭整日里变着花样给林宁做饭。对着宋成军更是格外殷勤,嘘寒问暖、体贴周到。 林宁难得过了一段舒心日子。 心情好了,她身体恢复得也更快,奶水足得小娃娃吃都吃不完。满月那天一称,孩子足比出生时重了两斤,身子也长开了不少。 宋悦满月这天,林家人浩浩荡荡上门给宋悦庆祝。胡淑兰给外孙女准备的满月礼不算贵重,但也中规中矩、挑不出错。 除了胡淑兰给的东西,姚丽梅还另外送了一身小衣裳。 林宁自己手艺就好,打眼一看便瞧出这衣服做得格外用心。针脚细密整齐,料子软和舒适,十分适合小孩子用。 林宁客气地推辞:“嫂子这么破费做什么,小孩子长得快,衣服穿不了几次就小了,白可惜了这好衣裳。”林家还没分家,亲戚间走礼有一份就够了,并不需姚丽梅再额外多给。 姚丽梅正逗着襁褓里的宋悦,闻言转过头眉眼含笑道:“快别跟我客气。你坐月子这一个月,强子可是跟着沾了不少光,天天有肉吃,小脸都养得圆乎了。” 林宁一听,心里立马就懂了。 胡淑兰和姚丽梅这对婆媳一直不对付。平日里胡淑兰总爱在她跟前念叨儿媳妇的各种不是。 姚丽梅也是个有脾气的,婆婆不待见她也不往跟前凑,小姑子一回来她就躲回自己屋,给胡淑兰留出背后嘀咕她的机会。 所以别看两人是姑嫂,平时也就维持个表面客气,没什么太深的感情。 所以姚丽梅这身亲手做的小衣裳,不只是普通的满月礼物,是借着这个由头,向自己表达感谢呢! 想通这一节,林宁便大方的将衣裳收下了:“那我就带孩子谢过舅妈啦!” 宋成军对闺女的满月宴十分重视,虽说没大操大办只是两家人凑一起吃顿饭,但他准备的东西都很实在,鸡鱼肘肉一样不缺。 林宁不想让他难做,虽说没通知婆家过来,还是特意挑了两样好菜,催着宋成军送去宋家老宅,也算在街坊邻居面前把礼数做足了,不落闲话。 刚出月子,林宁立马就收紧了家里的伙食。再也不让宋成军买荤腥肉菜,转头跟胡淑兰解释,说坐月子这一个月花销太大,家里钱基本花空了,只能省着过日子。 胡淑兰眼见这边没油水可捞,活动的心思瞬间熄了。压根不用林宁开口赶人,自己先找了借口,说家里事儿多忙不过来,往后就不过来伺候了。 明明一切都在自己的预料之中,本该彻底释然,可心林宁心里还是涌起一丝淡淡的失落。 *** “成军!”这是新派下来的活儿,你跟大周跑一趟A城! “好!”宋成军指尖刚触到那张分派单,便然僵在原地,一幅幅血腥可怖的画面,彷佛烟花一般在他的脑海中炸裂开来。 刺骨的寒意顺着脊椎飞速窜遍四肢百骸,密密麻麻的冷汗浸湿了额角发根,凝成一层冰凉的薄甲,整个人仿佛被冻住了一般。 来派任务的同事,见他脸色惨白僵硬,眼神空洞发直,冷汗一个劲的往外冒,也吓坏了:“成军,你脸色怎么这么差,哪里不舒服?” 宋成军喉结狠狠滚动了一下,他转动眼珠,拼命压住心中翻涌着的情绪,强作镇定道:“没事,就是刚刚忽然有点肚子疼,已经好了。” “真没事?不舒服可千万别逞强!”来人还是有些不放心。 宋成军挤出一丝笑:“真没事,现在已经好了。” “那你自己当心点。”随着脚步声渐渐远去,宋成军再也撑不住,整个人瘫坐在椅子上。 周遭的喧嚣落入耳中,却像是隔着一层厚重的浓雾,模糊又遥远。 他想起来了。 就是A城。 就是这趟去A城的任务,断送了他上一世的性命。那场事故绝不应该发生在这个时候,那分明是一个料峭的春日。 地点、路线、搭档这些都对得上,唯独时间出现了偏差,硬生生提前了一大截。 怎么会提前了呢?。 难道是因他重活一世,扰乱了原本既定的命运轨迹,提前了这场生死劫? 那是不是意味着,后续所有的事态,都会彻底偏离他已知的轨道? 宋成军想了半天也想不通,最后决定不管了,反正路上提高警惕准没错。 走,刀山火海也要走这一遭! 无边的不安与恐惧像细密的藤蔓思思缠绕住宋成军,让他喘不过气。 看不清前路的危机,摸不透事态的走向,重生以来,第一次感受到事情发展方向脱离了自己的掌控,这种对未来的未知感让他倍感无助。 宋成军坐在原地,指尖微微发颤,脑中反复思索,却始终想不通为何会出现这种变数。 良久,心底纷乱的惶惑渐渐沉淀,漆黑的眸底褪去慌乱,只余下一股破釜沉舟的悍勇与决绝。 不管是命运偏移,还是劫数提前,都无所谓了。 前路纵然是刀山火海、万丈深渊,这一趟,他也必能顺利闯过! 临行前一晚,宋成军把家里大小事务嘱咐了一遍又一遍。 “米缸里的米够吃一个月的,我已经买好了。鸡蛋放在橱柜最里头,别舍不得吃。肉票我留了五斤,就在写字台的抽屉里放着。” “咱闺女的尿布我都洗好晾干叠在柜子里了......” “门窗晚上一定要关好,临睡前插销都检查一遍。有人敲门别开,问清是谁再开门,家里有什么事都等我回来处理。” “额,要不还是把岳母叫来,同你做几天伴儿吧!” 开始林宁还觉得心里暖暖的,听着听着却觉得不对劲。 宋成军这也太事无巨细了,怎么就跟……交代遗言似的? 想到这个词,林宁心里一哆嗦,赶紧呸呸呸——瞎想什么呢,真是太不吉利了! 可心里那股不安,却怎么都压不下去。 为了缓解心中的不安,她故作轻松地玩笑道:“你这是怎么了?交代得这么仔细,之前也不是没去过远些的地方。”< /p>宋成军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很快又恢复正常,笑着答道:“我这不是不放心你一人在家带闺女么!” 他顿了顿,语气里满是期待:“等这次回来,我就申请调岗,再也不离开你们娘俩了。” 没来由的,林宁的心里忽然一阵说不出的难过,眼泪不自觉滚落下来。 “媳妇,你这是怎么了?”宋成军慌忙去给林宁擦眼泪。 林宁有些迷茫的摇摇头:“我也不知道怎么忽然就特别想哭,现在已经好了。” 宋成军心里一动,莫非媳妇也感觉到了什么? 他在心里暗暗发誓:宁宁,这辈子,我绝不会让你再受苦了,我一定会平安回来的。 *** 第二天天还没亮,宋成军就起床了。 他轻手轻脚地做好早饭,温在锅里,又去看了看熟睡的女儿,在她的小脸上轻轻亲了一下。 林宁也醒了,要起来送他,被他按回床上:“你再睡会儿,我自己走就行。” “路上小心。”千万叮咛嘱咐,最后只化作这四个字。 宋成军点点头,深深看了妻女一眼,咬牙转身出了门。 晨雾未散,胡同里静悄悄的。 宋成军大步流星往单位走去,背影在薄雾中渐渐模糊。 这一趟长途,关乎他后半生的生死命运,也关乎这个小家的未来。 他不知道前方等待他的是什么,但他知道,他必须活着回来。 为了林宁,为了暖暖,也为了这个刚刚有了点起色的家。 到了运输科,大周已经等在那儿了,正蹲在车旁检查轮胎。见宋成军来了,他站起身拍拍手上的灰:“军哥,都检查过了,没问题。” 宋成军点点头,没多说话。车斗里的货物已经装好了,码得整整齐齐,用油布盖得严严实实。 检查过货物,他打开驾驶室门坐了进去,随机朝大周招呼一声:“走了。” 大周也麻利地爬上副驾。 发动机轰鸣起来,车辆缓缓驶出单位大门。 宋成军握紧方向盘,目光坚定地看向前方。不管梦里那场灾祸会不会发生,他都要闯过去。他也必须闯过去。 出了城,路渐渐变得颠簸。大周是个闲不住的,打开了话匣子:“军哥,听说这回拉的货是A城忽然急要的,咱们这一趟送到,估计一直到过年,都不会有远活了。” “嗯。”宋成军应了一声,心里却在盘算着路线和时间。 路上大周看着面色严肃的宋成军,忍不住调笑道:“军哥,你这是咋了?绷这么紧,跟第一天出来跑车似的!” 宋成军微微放松了身体:“哪有?” “切,还不承认!”大周从兜里拿出一根烟,点上,优哉游哉看着外头的风景。跑长途不抽烟,他是真的顶不住啊! 车开了四个多小时,日头渐渐升高。刚刚从驾驶位上换下来的大周打了个哈欠,指着路旁的一个摊子说:“军哥,咱们在这儿歇会吃点东西吧。” 宋成军心头一震! 就是这里! 28. 应劫 上一世也是这样,大周要求在这里歇歇脚,可自己觉着时间还早,便说趁着天还早再开一阵,到了前头的镇上再休息。 大周习惯性听从他的意见,便也没再多说。谁知再开没过多远就出了事,他们永远都没能赶到镇上,也永远都回不了家了。 “那要不,一会儿去前头镇子上歇?”大周见宋成军半天没说话,又问了一句。 “不!就在这儿。”宋成军猛地回过神来,声音之大把自己都吓了一跳。 大周奇怪地看了他一眼,总觉得今天的宋成军有些奇怪。不过他一向是个粗枝大叶的,并没有深想。 两人在路旁停好车,步行至路边摊。一间土坯房前搭了了简易的棚子,后头住人,前头摆了几张破旧的桌椅,再加上一个半人高的大灶台,便是这个店的全部了。 摊主是个五十来岁的汉子,见有客人来,殷勤地招呼:“两位师傅吃点啥?热汤面、死面卷子,还有刚熬好的小鱼儿。” 宋成军先是给自己和大周一人叫了一碗面,额外又加了一盘花生米一盘熬小鱼半斤死面卷子。 大周瞪大眼睛看着他:“军哥,你这是咋了?”之前送货的时候,宋成军从不许他在路上多耽搁,吃饭都是越简单越好,今儿这要饭要菜的可真是稀奇。 宋成军招呼大周吃饭,他自己却是半点胃口也无。目光时不时飘向远处蜿蜒的山路,眉头微蹙,拼命在脑海里回想上一世那场意外,究竟是怎么发生的。 想不起来,完全想不起来! 宋成军苦苦思索,脑海里依然只是反复闪现事故发生后的惨烈画面,除此之外,半点多余的信息都想不起来。 “军哥,军哥!” 接连两声呼喊拉回了宋成军的思绪,他抬起头,瞧见大周正笑嘻嘻望着自己。 “怎么了?” 大周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讨好道:“军哥,我去那边耍耍。” 这个摊子其实不太正经,外头是吃饭的地方,里头有人下棋有人打扑克,听着没啥,可其实都是赌钱的,常有过路的司机在这摸两把。 宋成军不愿把辛苦挣的钱白撒到水里,并不许大周过去,每次都是吃完了立刻就走,甚至如非必须饭都不在这吃,这也是上辈子他没在这儿停留的原因之一。 不过这回不同! 他瞧一眼大周面前已经吃空的面碗,点了点头,又嘱咐道:“只许看,可别下注。” “诶!知道了。”大周面上一喜,抬腿就往后走。 宋成军正埋头苦苦思索,这时门口进来两人,径直在他对面的桌边坐下,催道:“来两碗热汤面,麻利些,吃完我们还有事。” 其中一个人在门口的一张桌子坐下,快速道:“两碗热汤面,快着点,吃完着急赶路。” 店老板似乎跟这两人相熟,随口搭话问道:“今天活儿怎么赶得这么急?” 旁边另一个人叹了声接话:“昨儿那场大雨下得又猛又急,就怕前头山路不好走,出状况……” 这话落进宋成军耳朵里,好似平地炸响一记惊雷,周遭所有声响瞬间静得一干二净。想起来了,他全都想起来了!上辈子那场要命的意外,是遇到了山体滑坡! “大周!大周!”宋成军心头一紧,宋成军焦急的喊人。他还记得那场滑坡不止自己出事,也有其他人受伤,现在赶过去,说不定还能阻止那一切的发生。 大周从里头出来,脸上还挂着一股子未退的兴奋,正要跟宋成军念叨:“军哥,里面老热闹了,他们方才……” 大周话说到一半就住了口:“军哥,你怎么了?”宋成军的脸色难看至极。 “别问了,快走!”宋成军丢下一句话,大步流行往外走。大周一头雾水,半点摸不着头绪,只能慌忙快步跟上。 货车引擎重新发动,车轮碾着路面,顺着蜿蜒山路飞速往前赶。 “军哥!你开慢些!”大周坐在副驾,看得满心心惊肉跳。 车行至一处岔路口,往东就是上辈子遭遇滑坡的那条路。宋成军原以为自己已经做好心理准备,可是随着出事地点越来越近,他的心也开始不受控制地碰碰乱跳。 转过一个弯,眼前的一幕瞬间让两人全都僵住,惊得半晌无言。 山路已经被泥土和石块掩埋了大半,几棵树横七竖八地倒在路上,更远处,一辆驴车被埋在泥石下,只露出半个车轱辘。几个人正拼命地刨着土,哭喊声顺着风断断续续飘过来。 “我的娘啊……”大周倒吸一口凉气,“这、这是咋了?” 宋成军盯着前头,脸色沉得厉害。虽说心里早有准备,可亲眼瞧见这般惨状,心口还是堵得难受。 上辈子,他跟大力就是被这片泥石埋住的,如今他侥幸躲过一劫,却还是有人遭了难。 “下去帮忙。”话音未落,宋成军已纵身跳下车。 大周也紧随其后跟上去。 两人快步冲到滑坡地段,就见三个汉子和一个媳妇人正徒手疯了似的扒拉碎石泥土。那媳妇哭得嗓子都哑了,一遍遍地哭喊:“娃他爹!你应我一声啊!” “怎么回事?”宋成军转头看向身旁满身泥浆的男人。 “刚、刚才突然滑坡了!”那男人满脸惶恐,声音带着止不住的颤抖,眼眶通红带着哭腔,“我们几家人结伴赶路,落在后面的人没跑开,全都被埋里头了!里面有我兄弟,还有老张家的驴车……” 宋成军没再多问,二话不说俯身就上手刨土。大周也跟着一起帮忙。 泥土混杂着碎石块,徒手刨十分吃力,没一会儿,几个人的手掌就全都磨破了,钻心的疼。 “这样不行,得找工具。”宋成军环顾四周,看到路边散落着断掉的树枝,捡了几根粗庄的分给众人。 有了树枝借力,挖掘的速度快了不少。终于,泥土底下露出了一条人的腿。 众人瞬间鼓足了劲,更加卖力地地快速清理泥石,终于把第一个人挖了出来。是个四十多岁的汉子,浑身沾满泥土,早已没了半点气息。 那妇人凑过来一看,紧绷的情绪瞬间崩溃,哭得浑身发软,差点直接晕厥过去:“不是我家那口子… …不是……” 宋成军心头沉甸甸的,不敢耽搁,立刻俯身继续往下挖掘。可就在这时,头顶的山上突然传来一阵轰隆隆的闷响。 宋成军猛地抬头,脸色骤变——坏了,是二次滑坡! “躲开!”宋成军冲大周和边上众人急声大喊,“快躲开,山体还要塌!” 众人闻言,片刻也不敢停留,一脸惊慌,连滚带爬地往安全地带跑。 还没跑出几步,身后轰然一声巨响,大片黄泥碎石再次倾泻而下,刚刚挖开的地方转眼又被掩埋。 刚刚哭喊着的媳妇回头瞥见这一幕,双腿一软直接瘫坐在地上,撕心裂肺的哀嚎回荡在山道间 宋成军大口喘着粗气,望着眼前被泥石毁坏的一切,心里五味杂陈。酸涩不已。自己侥幸逃过一劫,可还是有那么多人没能逃脱厄运,要是他能再早一点想起来就好了,说不定就可以带领大家避来这场灾难。 可惜,没有如果! 泪,自脸庞无声滑过! “军哥……”大周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宋成军闻声转头,就见大周脸色惨白地瘫坐在地上,一根碗口粗的滚木正压在他左腿上。 “大周,你怎么样?”宋成军心头猛地一沉,生怕大周重复前世的命运轨迹。 好在上辈子大周是伤了腰,落得终身瘫痪,这次只是腿受了伤,轻重完全不一样,一切终究是不一样了。 “忍着点。”宋成军快步上前,使出浑身力气搬开滚木。 大周疼得浑身发抖,牙关紧咬,额头上不断冒出冷汗。宋成军掀开裤腿粗略一看,布料已经被鲜血浸透,伤得着实不轻。 “试着挪挪腿,能动不?” 大周试着去动左腿,随即倒吸一口凉气,:“不、不行,疼的厉害,动不了。” 宋成军二话不说,蹲下身:“上来,我背你。” 宋成军把大周背上身,回头望了眼彻底被泥石堵死的山道,心知这条路彻底走不通了,当即决定调转车头原路折返。 离开前,他冲着那群惊魂未定的人招呼道:“上来一个,我给捎去镇上一趟,光靠咱们根本挖不出人,赶快去报案!” “我来!”一个汉子立马快步爬上车厢,连声道谢,“劳驾兄弟了!” 宋成军顾不上客套,踩紧油门,车子往回疾驰。 等开到一个热闹的街口,他停下车让人下来:“只能送你到这儿了。” 那人连连道谢,转身就快步往公社方向奔去。 宋成军侧过头安抚副驾上疼得直冒冷汗的大周:“再忍忍,很快就到医院。” 大周声音里满是惶恐:“军哥……我这条腿会不会废了?”他不怕疼,可他不想变成一个瘸子。” “胡说八道,就是被木头砸了一下,养养就好了。”成军嘴上宽慰着,其实心里也是一样的忐忑。 紧赶慢赶,直到傍晚时分才驶入县城。宋成军直接把货车停在县医院大门口,弯腰背起大周,就往里冲,一边跑一边高声呼喊:“大夫!大夫!快来救人啊!” 29. 余生安 护士听见喊声,快步赶了过来,又有人推来担架床,大家七手八脚把大周小心抬上去推进诊室。 医生仔细检查完伤口,眉头紧紧皱起,脸色格外沉重:“腿骨粉碎性骨折,得立刻安排手术。” 宋成军在医生的安排下,挂号、缴费、办住院手续,楼上楼下来回奔波了好几趟,总算把事情都办妥了。 手术室头顶刺眼的红灯熄灭,医生推门从内里走出来,宋成军赶紧迎上去问大周的情况。 医生摘下口罩,脸上带着疲惫的笑容:“手术很顺利,碎骨头都复位接上了,只是伤势有点重,后续得静心休养一阵子,千万不能剧烈活动。” 宋成军听罢狠狠地松了一口气。 压在心头巨石卸下,宋成军猛然想起:医院门口还有一车货等着送,这事可耽误不得。 他跟值班护士再三嘱托,麻烦对方照看尚未苏醒的大周,自己则开着车马不停蹄往厂区赶。 运输科的老王原本正坐在值班室,悠闲端着搪瓷缸喝茶,手边收音机正咿咿呀呀放着京剧。 冷不丁看见浑身脏污、满脸疲惫的宋成军闯进门,吓得不轻,连忙关了收音机:“成军?你今儿不是出车送货去了吗,怎么这时回来,出啥事了?” “王叔,我们路上遇上了滑坡......”宋成军语速飞快,三两句把事情交代清楚。 最后道:“大周现在还躺在医院没醒,我实在没法离开太久,这批货得赶紧找人去送。” 老王听完心里一紧,语气里也带上了急切:“行,送货的事你别管了,赶紧先回医院照看大周吧。我这就去找科长,重新安排人手跑这趟货。” 宋成军点头道谢,转身又急匆匆往外赶。 老王望着宋成军匆忙离去的背影,忍不住咂了咂嘴,叹道:“这小子真是命硬啊,遇上山体滑坡居然一点事都没有,这大周也不知道将来会怎么样……唉!” 他们运输科跑山路,这种事早已不是头一回了。” 宋成军赶回病房的时候,大周已经醒了,睁着眼怔怔望着头顶的天花板。想来他已经跟护士打听清楚自己的伤情,此刻看上去镇定很多,不再是一副惊慌失措的模样。 一见宋成军,大周眼圈唰地就红了,声音发哑:“军哥,这次真多亏有你。” 他都听说了,要不是宋成军及时把他送到医院,又跑前跑后地张罗,他这腿耽搁久了恐怕要落下毛病。 “少说这些没用的,好好养你的伤。”宋成军故意虎着脸,但眼里的关心却是藏不住的。 他拉过椅子在床边坐下,又问大周渴不渴、想不想方便。 大周摇摇头,惦记着那一车的货物,问道:“军哥,你刚才是回厂里了?咱们送的那批货咋说?” 自从醒来他心里就惦记着这事,他们送的这批货要得急,要是耽误了,谁都担不起这个责任。 “放心吧!厂里会再安排人手送货,这事不用咱们操心了。”宋成军轻声安抚道,“眼下你最要紧的就是养好身体,其他的都不用管。” 或许是麻药的后劲儿还没散尽,大周很快又觉困意袭来起,眼皮沉沉地往下坠。 宋成军让他安心休息,大周迷迷糊糊地说了句:“军哥,你也躺会儿……”话音未落,人便沉沉睡过去。 宋成军看着大周安稳熟睡的模样,一直悬着的心稍安,便也靠坐在床边的木椅上,闭目养一养精神。 东方刚刚露出一丝鱼际,宋成军便醒了。 他先去水房用冷水洗了把脸,又去食堂买了早饭。照顾大周吃完,自己也扒拉两口垫肚子。 吃喝完毕又照顾大周方便了,宋成军便道:“大周,上午你先自己在医院,有事就喊护士,我回家去报个信。” 大周点点头:“军哥你去吧,我自己行!” 宋成军到大周家的时候,徐燕儿正在院里的自来水管前洗衣服。寒冬腊月,她舍不得烧热水,一双手被冰冷的自来水浸得又红又肿。 徐燕儿看到宋成军,十分惊讶:“军哥?你咋来了?你不是跟大周一起出车去了吗?” 宋成军瞥一眼她冻得通红的双手,压下心中的情绪,努力放平语气道:“弟妹,你听我说。我们这次出车,半路遇上山体滑坡,大周受了伤。” “受伤了?” 徐燕儿大惊,手里攥着的衣服直接掉进洗衣盆里,溅起一片水花。 “军哥,大周他伤在哪了?严不严重?”徐燕儿瞬间慌了神,语无伦次的追问。 “是腿骨折了,昨晚已经做完手术了。”宋成军安慰道:“手术很成功,人没大碍。就是大夫说伤筋动骨一百天,得养几个月才行,不能着急。” “哦!”徐燕儿嘴唇哆嗦着,有些不知所措:“那……那我现在就去医院!” 宋成军心里那根弦又绷紧了,这样的徐燕儿能照顾好大周吗? 掏出兜里仅剩的十几块钱,递给徐燕儿:“这些你先拿着,买点吃喝给大周的补身子。厂子那边我一会儿去报工伤,后续还会有补助,钱的事你不用发愁。” 面对宋成军递过来的钱,徐燕儿本能地想要推辞,可家里拮据的连给大周买点骨头炖汤都困难......更何况后续买药、家里生活处处都要钱。 徐燕儿羞的满脸通红,到底还是接过了那些钱。 她脸颊涨得通红,她道谢的声音里夹杂着无奈和窘迫:“谢谢军哥……” 宋成军摆摆手:“用不着说这些。你给大周收拾几件换洗衣物,再做点吃食。我先回医院盯着,你收拾妥当再过来,就在厂子旁边的第二人民医院。” 想了想,他又补充道:“也别耽搁太久,厂里待会说不定会派人过去,到时候你不在,不太好。” “嗯!好!我这就收拾!”徐燕儿点店头,转身往屋里跑,心慌意乱之下脚步都有些踉跄。 宋成军看着她那慌张的背影,无声叹了口气。 宋成军在医院守了一整天。他帮着护士给大周翻身、换药,又找医生详细问了术后注意事项,周到又细致。 到了下午,果然有厂里工会的人来到医院。一行人带来了不少营养品,专程探望受伤的大周,同时也核实了事故情况,敲定了工伤申报和后续各项补助。 送走工会的同事,眼看着暮色再次笼罩了天空。宋成军跟徐燕儿交代了几句,这才从病房离开。 走出医院,凛冽的寒风吹在脸上一片冰凉,可宋成军却丝毫不觉得冷。如今积压在内心的阴霾彻底散去,只剩下一股前所未有的轻松与庆幸。 这一场生死劫难,他们终究是闯过来了。 他活着,大周也活着,他们都还能自由的呼吸,生活才刚刚开始变好! 一路想着心事,不知不觉就到了家门口。宋成军停下脚步,深吸一口气,努力将脸上的疲惫与沉重抹去,这才推门进屋。 林宁正侧身坐在床边哄着孩子,听到开门声,她一惊,转过头看见宋成军立在门口,愣了一下。 “你怎么回来了?”她脱口而出,随即意识到这话不对,忙改口,“不是说这趟要出去好几天吗?” 林宁吸吸鼻子,一股混杂着泥土、鲜血和医院消毒水的奇怪味道冲进鼻腔,她脸色一变,心里升腾起一股不好的预感:“出什么事了?” 他满身脏污,并不进屋只站在门边冲着林宁傻笑:“没事,别担心。” 劫后余生,能平安回来见到妻女,悬着的一颗心才终于落到实处。 铁皮暖壶里的水倒进搪瓷盆,热气氤氲开来。林宁将脸盆和毛巾在盆架上放好,转头说道:“快过来先洗洗,我给你热点饭。” 宋成军脱下脏外套,挽起袖子洗着脸。温热的水褪去满身寒意和疲惫,宋成军脱下沾满尘土的外套,挽起袖子,将双手浸泡在热水盆里。 一身的寒意和疲惫瞬间散了大半,紧绷了许久的神经终于放松下来。 宋成军尽量把语气放得平淡轻松:“我们半路遇上山体滑坡,埋了好几辆车。我和大周下帮忙车救人,结果又碰到二次滑坡……大周被滚木砸伤了腿,这才半截回来。” 林宁闻言身子一僵,丢下锅铲冲到宋成军面前。哪怕看着人好好站在面前,心里的担忧仍是不减分毫,她一边上上下下仔细打量他,一边急声追问:“那你呢?你有没有受伤?” 宋成军看林宁这样紧张,干脆伸直手臂,在她面前转了一圈,笑道:“你看,我好好的,一点事都没有。” 林宁还是不放心,仔细检查过,确认他身上没有半点伤痕,这才彻底放心,追问道:“到底是咋回事?大周现在怎么样了?” 30. 我的手艺就是好 怕林宁担心,宋成军轻描淡写的讲述着这两日的经历,提到大周的伤势也只说好的方面:“昨晚我陪着在二院做的手术,大夫说手术很顺利,大周又年轻,仔细养一阵就能完全恢复。” 即便这样,林宁还是听得心里一个劲儿后怕。 她不敢想象,要是宋成军没能躲开,或是像大周一样受了伤,那家里现在会是怎样的慌乱? 好不容易才盼来的舒心日子,林宁绝不允许有任何人和事,破坏她来之不易的幸福,“换岗的事抓紧吧,以后咱们再也不出去了。” 宋成军没想到林宁会忽然说这个,先是一愣随后露出个了然的笑:“好,都听你的。” 大掌紧紧握住住媳妇冰凉的手,将掌心的暖意一点点渡过去“别怕,我真的一点事都没有。” “嗯,大难不死,必有后福。”提到宋成军刚经历过的那些惊险,林宁不自觉声音都放轻了。 她用力晃了晃脑袋,努力将脑海中那些纷乱可怖的画面驱散,转口柔声道:“饿坏了吧,我这就去给你端饭。” 灶上的饭菜已经热透,掀开锅盖温热鲜香的气味扑面而来。林宁把饭菜一一端上桌,招呼宋成军:“吃饭了!” 宋成军是真饿狠了,这两天他就没好好吃过一顿饭。松软的馒头配着浓稠的米粥,他一口接一口,吃得停不下来。 吃完饭,宋成军瘫坐在椅子上,舒服的不想动弹。 林宁端来一盆热水放到他面前:“烫烫脚。” 双脚舒服的浸泡在温热的水中,宋成军幸福的想要掉眼泪:“媳妇,你待我太好了!” “别贫嘴了,洗完赶紧睡觉去!”林宁脸上此时也有了一点笑模样。“瞧你眼睛红的,像只兔子似的。” 宋成军躺倒在床上,仿佛一下被抽走了全部力气,他眼皮重得抬不起来,没一会儿就沉沉睡了过去。 这一觉他睡得格外沉。梦里没有倾泻而下的泥石,没有梦到刺耳的刹车声和撕心裂肺的哭喊,一切都是那样的安慰宁静。 窗外明月高悬,银白的月光洒进屋子,照在熟睡的一家三口身上。 *** 运输科科长办公室里,冯伟山捏着宋成军的调岗申请,愣了半天,几乎要以为自己耳朵出了问题,再次向面前人确认道:“小宋,你说要调走?” 宋成军点头:“是,科长,我考虑好了。” 冯伟山眉头微微蹙起,劝道:“你在这儿干得好好的,怎么突然想调岗?是工作上不顺心了?还还是有啥别的困难。年轻人可不要冲动啊!” “咱们运输科工资补贴都高,多少人争抢着想要进来,你这一走,以后想再回来可就难了!” 宋成军身子站的笔直,语气坚定道:“科长,我没冲动,对工作也没意见。 咱们运输科样样都好,是我家里孩子太小,离不开人。科长,我也是实在没办法才申请调岗,还请您体谅。” “家里有难处我能理解。”冯伟山轻轻叹口气,脸上露出惋惜,“这次滑坡事故你处理的非常得当,既救下同事,也保全了厂里的物资设备,我正准备打报告给你申请奖励呢。”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宋成军身上,语气更加亲切:“小宋啊,像你这样踏实能干的同志,科里肯定是要重点培养的。我原本还打算,接下来要多给你压压担子,没成想你竟要走。” “不过。”冯伟山话头一转,直接把回头路堵死:“既然你家里有难处,我也不能不近人情。” 说完拿起笔,刷刷签好名字,把单子推到宋成军面前:“你这申请我批了,后续工作等人事部门统一安排就行。 小宋啊,以后不管分到哪个部门,你都是咱们运输科出去的,有啥事尽管过来找我,千万不要见外。” “谢谢科长。”宋成军接过批好的申请,,道谢后转身出了门。 门一关,冯伟山忍不住笑出声来。真是怪事年年有,别人都是挤破头想进运输科,想从运输科往外调的宋成军还是头一个。 他掏出烟点上,美滋滋地吸了一口——正愁自家小舅子没地儿安排,宋成军这个调动申请,来的可真是时候。 宋成军要调岗的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迅速在厂里传开。 中午食堂吃饭的时候,几个平时处得不错的工友,围着他七嘴八舌地劝。 “成军,你真打算从运输科调走?可别犯傻,这岗位多少人抢都抢不到!” “就是,出去跑一趟,补贴加外快,快顶车间干半个月了!” “调岗可不是闹着玩的,你可得想清楚了!” 宋成军扒拉着饭盒里的白菜炖粉条,说出事先想好的托词:“这次实在是太吓人了,你们是没看见,好几辆车都埋里头了。我现在一想起来就害怕,一摸上方向盘就心慌,实在是不想再跑外勤了。 “可你这……”一个老工友皱着眉,忍不住替他惋惜:“调岗容易,想调个好岗位可难。万一给你安排个没人愿意干的苦差事,那你可亏大了!” “没事。”宋成军语气轻松,“我在厂里干了这么久,没有功劳还有苦劳,厂里还能让我饿着不成?” 众人见他铁了心要离开,怎么劝都劝不动,只能摇头叹气,替他可惜。 有人惋惜,自然也有人看他的笑话。 有那平日里跟宋成军不对付的,背地里偷偷嚼舌根。 “听说没?宋成军要调岗了,被这次滑坡吓破了胆子!” “谁说不是,平时看着拽得二五八万,其实就是一怂货,装什么大尾巴狼。” 这些话自然也传到了宋成军耳朵里,可他听罢只是淡淡一笑,从头到尾都没往心里去。 经历过生死,又重活一世,哪里还会在意这些鸡毛蒜皮的闲话。这些闲言碎语在他听来,简直轻飘飘的没有半点分量。 调岗申请一交,冯伟山便停了宋成军所有的出车任务,对外只说是体谅他刚经历险情、受了惊吓,让他好好安心休养一阵。 宋成军一下子成了运输科最清闲的人。他不用再赶行程、跑外勤,每日只需准时到厂点卯,剩下的时间全都由他自己支配。 不过,宋成军依旧按部就班的每天早早起床,给林宁备好热腾腾的早饭。 从家里出来先绕 路去医院看望大周,帮他翻身、换药、如厕,之后陪着聊几句厂里的新鲜事,待时间差不多,才慢悠悠骑车去厂里报到。 熬到下班,他照旧先去医院转一圈,看过大周再往家赶。 从前在外胡混、不顾家的日子彻底翻篇,如今家里的大小事务几乎都被他包揽。 洗衣做饭、换洗尿布、照看孩子,桩桩件件都做得周到细致。 有了宋成军操持家里,林宁便有大把时间钻研自己的事业,她翻出宋成军宋送她的书,潜心研究反复琢磨。 林宁本就心灵手巧,在裁剪缝纫上极具天赋。早先她苦于无人指点,如今有了专业书本指导,如同打通了任督二脉,以往那些做不好的细节、想不通的门道,瞬间豁然开朗、迎刃而解。 日复一日的打磨练习,让林宁手艺有了突飞猛进的进步,也让她对自己信心大增。 又到了周末,宋成军在家带孩子。林宁拿出之前买的两块布料铺在桌上,,按照心中早就想好的样式,拿着尺子画好线,就开始动手裁剪。 片刻功夫,新衣已有了初步模样。 宋成军拿起那片裁好的前襟,吃惊道:“这么快就裁好了?” 林宁语气中难掩得意:“这能费多少功夫,我照着书上的样子改了点,也不知道合不合适……” “肯定合适。”宋成军赞道,“你这手艺,我看比百货大楼卖的成衣还好。” “净会哄人。”林宁嘴上嗔着,眼里却漾开笑意。 接下来几日,缝纫机“咔嗒咔嗒”的声音成了家里的底色。 终于,这天晚上林宁从缝纫机前直起身,轻轻舒了口气,招呼正在一旁逗孩子玩的宋成军:“衣服做好了,快来试试。” 宋成军接过衣服——是一件改良过的中山装,剪裁得体,针脚细密。他换上后站在镜子前,林宁跟过来给他整理衣领、袖口。 “合适。”宋成军动了动肩膀,看着镜子里的自己露出一个傻笑,“我都快不认识自己了,宁宁你这手艺可真好!” 人靠衣裳马靠鞍,脱下灰扑扑的旧衣换上新装,宋成军整个人都精神了许多。从小到大他的穿衣吃饭都很凑合,刘秀芬一句穿旧衣好养活,他长到二十岁,除了工服连过年都没捞到过一件新衣。 宋成军站在镜子前,左照右照舍不得脱下来。 林宁见他开心的像小孩子,不禁笑的眉眼弯弯。 “这个衣服新年时穿正好。”林宁说着对新衣服的规划。 “那你过年的新衣服呢?” “我的不急,先给你们父女俩做。” 她刚生产完,身体还没回复,现在做新衣服,过阵子瘦下来衣服不合身了,岂非白白浪费布料。 说完,林宁又拿出新做的棉袄给闺女换上。艳红的棉袄做了精致的盘扣,胸前还缝了一只小兔子装饰,穿在身上,衬得宋悦的小脸更加白嫩可爱。 “咱们悦悦真好看,跟年画上的小娃娃一样!”宋成军看着闺女满眼宠溺。 林宁看着装板一新的父女二人,心里成就感满满,她的做的衣服,比买来的穿上还好看! 31. 过年了 又过了一周,厂里的调令终于下来,宋成军分到后勤仓库当保管员。 往后不必再长途出车、风吹日晒,抛开薪资补贴缩水这点不提,单论安稳自在,倒也是个不错的岗位。 不过,原来的老工友听说他被调到了仓库,都很替他惋惜:“保管员一个月才多少工资?待遇照咱们这儿差远了!” “成军,要不你再找找人,调个稍微好点的地方?” 宋成军却觉得这份工作如今正适合自己! 众人见他如此,也只有无奈地摇头叹气。 接到通知,宋成军第二天就去仓库管理科报了道。 新岗位确实清闲。仓库里货品码得整整齐齐,进出都有单据,日常就是登记、核对,比起跑运输时风里来雨里去、还要时不时应对各种突发状况,简直是一个天一个地。 科里保管员老刘带着他熟悉了两天流程,拍拍他肩膀:“这儿活不重,就是得细心。你踏实干,准没问题。” 日子过得飞快,转眼到了腊月二十几,厂里开始发年货。 今年效益不错,每人能领到三斤猪肉、一斤豆油,还有半包白糖一二斤苹果。 除去自己那份,宋成军又顺道把大周的那份也一起领了出来——自打受伤后大周一直在家休养。 手里拎着两份年货,又绕去供销社买了包点心,这才往大周家走去。 “砰!” 刚走到门口,就听见屋里传来一声巨响,紧接着大周的狂躁的怒吼! “大周,大周!”宋成军放下要敲门的手,提高嗓音朝屋里喊了两声。 “军哥,快进来。” 徐燕儿红着眼圈将门打开,脸上勉强挤出笑容:“军哥,快进来坐。” 宋成军迈进屋,一眼就看见地上摔碎的瓷碗,白菜叶子和玉米糊糊溅得满地都是。 大周靠坐在床上,脸上余怒未消,铁蛋缩在墙角,怯生生看着屋里众人。 “这是闹哪一出?”宋成军目光转向大周。 徐燕儿忙蹲下身收拾,声音还带着哽咽:“没事……我不小心摔了个碗……” 大周铁青着脸不说话! 宋成军叹了口气,先从兜里摸出五毛钱,招呼铁蛋:“去,买点小鞭儿找小伙伴一起放去。” 又把捎带来的东西递给徐燕儿:“这是厂里发的年货,弟妹你看着收拾吧。” 徐燕儿接过东西,识趣的躲去厨房。 等屋里就剩他们两人,宋成军这才皱着眉劝道:“大周,你这可不对。这些日子弟妹起早贪黑伺候你,就算她一时有不周到的地方,你也该担待些,怎么还摔上东西了?” 甭管前世如何,至少现在看来徐燕儿对大周还是尽心周到的。 大周嘴唇动了动,眼圈忽地红了。他别过脸去,半晌才闷声说:“军哥,我心里憋得慌……这腿也不知道啥时候能好?家里就指着我那点工资,整天这么躺着,钱从哪儿来?” 宋成军叹口气,如今不过是断了一条腿,大周就这样,上辈子他瘫在床上的那段日子不知有多难熬! 大周越说越激动:“你是不知道,我那个丈母娘,三天两头上门,说是来看我,其实回回都是来添堵,哭天抹泪地说担心我们以后日子难过。其实她哪是担心我?她是担心我没收入了,她没法再占便宜!” 外头厨房里,徐燕儿听了这话眼泪又掉下来,却咬着嘴唇不敢哭出声。 宋成军靠近床边坐下,放缓语气劝道:“别想那些没用的,这不还有我呢?有我一口吃的,就不能让你们一家饿肚子?” “军哥,我又给你添麻烦了……”大周声音闷闷的。 “少说这些没用的。”宋成军故意沉下脸色,“收起你那副没出息的样儿,我看着生气。以后也不许再拿老婆孩子撒气,让我知道了饶不了你!” 他语气一转,又给大周打气:“你安心养着,等腿养好了,咱们兄弟接着一起干事!” 大周瞬间眼前一亮。在他看来,宋成军从来都不是个甘于平庸的人,从运输队调离,或许是有了别的打算。 可随即,新的担忧又涌上来:“军哥,你说我这腿……真能好利索吗?” 从前的他自认天不怕地不怕,可这二十多天里,吃喝拉撒全都要靠人照料,这般窝囊的日子,实在磨人的心气。 “大夫不是说了么,好好养着,恢复就是时间问题。”宋成军拍拍他的肩膀,“不许胡思乱想,就当是歇段时间。等往后忙起来,你想歇只怕还没这工夫呢。” “好!”宋成军的一番话,彻底抚平了大周心底的焦躁不安,他重重点头,“军哥,我都听你的!” 宋成军又劝徐燕儿:“弟妹,大周这阵心里憋闷,脾气差些你别往心里去。往后他要是再犯浑,你就来找我,我帮你出气。” “诶!”徐燕儿勉强扯了扯嘴角。 *** 宋成军到家时,林宁正在收拾屋子。见他回来,放下手里的抹布:“都领回来了?今年发了什么?” 宋成军将带回来的猪肉、豆油、白糖还有苹果,一样样摆在桌上。 “都在这儿了。” 林宁看着桌上的东西,脸上笑意不断:“今年发的东西,好像比去年还多呢。” “嗯,今年效益比去年更好。”宋成军说罢,又从怀里掏出一沓钱,“这是厂里给我的奖励,还有过年发的奖金,你收着。看着再添置些年货,剩下的留着给你当本钱。” 林宁接过钱,数了数,竟然有八十多块!这都抵得上普通工人两个月的工资了。 “怎么这么多啊?” “厂里说这次事故我处理得好,奖励了五十块奖金。加上今年年底的奖金就这么多了。”宋成军心里也高兴,但她想要在林宁面前表现的沉稳,于是故意绷不肯让脸上露出得意。 “真不错!这过年的东西起码有了一半了!” 说到过年,林宁忽又想起一件要紧事,她微敛了神色,轻声问道:“咱们今年过年不回老宅,你妈那边……会不会闹上门来呀?”这可是刘秀芬常会干的事。 宋成军一早就在心里想好了对策。他打算提前备好年礼送过去,到时候再软硬兼施一番,不愁镇不住刘秀芬她们。 “没事,我到时候提前过去一趟把东西和钱送到,保准出不了事,你就放心吧!” 听他说得笃定,林宁便也不再担心。心里一高兴,上前搂住宋成军的脖子,飞快在他脸上亲了一口。 宋成军臊的满面通红,耳根都泛起粉色,眼睛下意识瞥向窗户:“老实点!” 林宁抿着嘴偷笑,眼底满是狡黠:哟,这是害羞了? 林宁是真的打心底里高兴。往年过年回宋家老宅,她和大嫂王美红从早忙到晚,手脚不停、腰酸背痛,比她上班都要累。 今年总算好了,能守着自己的小家过年,想坐就坐,想吃就吃,自己当家做主的日子,可真是舒坦。 到了三十这天,林宁早早开始准备年夜饭! 金黄酥脆的炸丸子、骨酥肉烂的熬鱼、油光锃亮的猪肉炖粉条,再加上芥末菜墩和凉拌心里美萝卜,外加一盖帘猪肉白菜馅饺子。 以前在宋家老宅,别说她了,就连宋成军也不能随意。 今年他们不用再迁就任何人,不用听王美红阴阳怪气的闲话,也不会因多夹一口菜就受婆婆的眼刀子。只管放开肚皮吃个饱! 饭菜摆上桌,林宁拿出提前备好的白酒,给两人各倒了一盅,举杯望向宋成军:“这一年你为了咱们这个家辛苦了,我敬你,往后还照这样咱们好好过日子。” 宋成军十分动容,神色郑重又愧疚:“媳妇,以前是我糊涂,让你受了太多委屈。这杯酒我敬你,谢谢你为咱们这个家做的一切,也谢谢你愿意再给我一次机会。” “干!” 夫妻俩相视一笑,两只酒杯轻轻碰到了一起。 32. 拜新年 大年初一,空气里漫着新年里特有的,鞭炮燃尽后的硝烟火药气味。 林宁一家三口匆匆用完早饭,便换了新年的衣裳,打算去老宅拜年。 宋成军穿上林宁特意为他做的新装。平整挺括的布料贴合身形,利落的剪裁衬得他肩宽背直、身姿挺拔,整个人愈发精神。 宋悦也穿上崭新的小棉袄,红粉配色衬得小姑娘乖巧又讨喜。 林宁虽穿了往年的旧衣,但年前新买的大红围巾往肩头一裹,瞬间衬得她脸颊红润,浑身透着一股喜气。 一家三口整整齐齐的出了门。 “爸,妈。过年好!”宋成军带着林宁,进门先给宋德明老两口拜年。 宋德明脸上堆着笑,连声应道:“哎,好,你们也过年好!”他神色自然,态度亲热,仿佛从前那些不痛快从未发生过 一旁的刘秀芬倒是冷着脸,眼皮耷拉着不肯抬,只从鼻腔里挤出一声敷衍的哼气,算是应下这声拜年。 “大哥大嫂,过年好。”林宁难得在宋家老宅展露笑颜,这幅从容舒展的模样,却看到王美红心底泛酸冒火。 她心中暗自咬牙:林宁从前不过是个任自己欺负拿捏的软包子,如今生了个丫头片子,反倒得意上了。 真不知她高兴个什么劲儿! 心思一转,她推了一把身旁的宋家宝,道:“快,给你二叔、二婶拜年!” 宋家宝还记着那天挨揍的仇,气呼呼骨折腮帮子,不肯搭理宋成军。 宋成军见状微微一笑:“家宝如今越发懂事了,知道你二叔最近手头紧,这是给我省压岁钱呢!” 想到宋成军每年给的大红包,王美红又着急地推了儿子一把:“长一岁反倒不懂事了呢,快给你二叔拜年呐!” 宋家宝喊:“我才不稀罕,哼!”说罢不顾王美红阻拦扭身冲出了屋子。 “这孩子!”王美红有些遗憾,往年宋成军给的拜年红包少说也有两块钱呢! 眼瞅着看着屋里气氛有些转冷,宋德明便道:“行了,别耽搁啦,今天该走的亲戚多,早点动身去家转转。” “知道了爸。”宋志军答应一声,兄弟俩领着自家媳妇挨家挨户开始拜年。 拜年这一路,宋成军和宋悦身上的新衣服引来不少夸赞:“成军,今儿这身真精神!” “这针脚、这做工,一看就是好手艺!不便宜吧?” “你家闺女身上这件也好看,这都是在哪买的?” 宋成军一脸骄傲:“都是我媳妇自己做的。” 众人闻言惊叹不已,轮番夸赞林宁手巧能干。 走在一旁的王美红瞧着这一幕,心里酸得直冒泡。见人人都捧着林宁,她忍不住上前阴阳怪气插话:“手工衣裳看着花哨,实则不耐磨,洗几回就松垮变形,哪有店里成衣实在。” “要我说啊,这女人再能干生不出儿子又有什么用?别看如今得意,将来老了没儿子送终,哭都找不这地方,哪还有心思穿新衣裳。” 她这话说的实在难听,在场亲友没有一人搭腔,不少人脸上直接露出厌烦之色。 大年初一本该图个吉利,王美红当众戳人痛处,心思实在恶毒。 这话让林宁听得胸腔怒火直往上涌。她可以不计较王美红针对自己,但是绝不能容忍她轻声贬低自己闺女。 林宁正要开口回怼,身侧的宋成军已然跨步上前,将她半护在身后。一双黑眸沉沉冷盯着王美红:“大嫂这话是什么道理?” 王美红被他骤然迸发的凌厉气势吓得心头一颤,可转念一想自己又没说错,当即梗着脖子道:“我能有什么意思?无非就是替你们夫妻两着想......” “大嫂还真是清闲。”宋成军懒得听她废话,“我劝你有这嚼舌根的功夫,不如多管管家胜,听说他这回又是倒数第一,啧啧,说出去可真是丢人! 比隔壁胡同的二丫可是差远了,人家回回都是双百。” “噗嗤!”不知人群里是谁,一下笑出声来。 美红素来极好面子,当众被揭儿子的短处,脸面瞬间烧得通红,气血直冲脑门,当即叉腰扬手就要撒泼争辩:“宋成军,你......” “行了。”一直装鹌鹑的宋志军终于开口:“你给我消停点,大过年的到处惹是非,再胡闹看我不收拾你。” 宋成军冷眼瞧着老大两口子一唱一和,嘴角勾起一抹轻蔑的讥笑。懒得再同他们多费唇舌,牵住闺女媳妇,径直从他们面前走过。 不知是不是提前被宋志军警告过的缘故,余下路程王美红没再作妖,把本家亲戚全部拜完,两家人各自分开。 吃过午饭,林宁斜靠在床头哄闺女睡觉,宋成军提出下午去工友家转转。 林宁点点头:“孩子小,我就不出去走动了,你看到熟人替我问候一声!” “好!” *** 炉火烧得旺,屋里暖烘烘的。林宁正搂着闺女昏昏欲睡,就听门外有人说话:“成军媳妇,成军媳妇在家吗?” 林宁听声音有些陌生,这是谁来了? 打开门将人让进屋发现是宋家的老街坊,斜对门的林婶子。林婶子五十来岁的年纪,圆脸盘,眉眼和善,身上穿着件半新不旧的蓝布棉袄。 林宁心中纳罕:自己与林婶子几乎没打过交道,今日她怎么突然登门? 压下心中困惑,林宁笑着把人让进屋:“婶子可是稀客,快进屋里坐!” “哎!”林婶子笑呵呵的,进屋先压低了声音问一句:“小丫头睡了?” 林宁笑着点点头:“睡了,整天吃了睡睡了吃,乖得很。” 林婶子探身往摇篮里瞧了一眼,笑道:“这都是你的福气。” 两人就这么打开了话匣子。林婶子说了好些育儿经,什么“三翻六坐七滚八爬”,什么“小孩怕热不怕冷”。 两人聊得正热络,就听外头又有人说话:“林宁,在家不?” 林宁忙又起身开门,见是宋家本家的一个嫂子,叫张玉芬。这人三十出头,乌黑的头发盘到脑后,穿一件枣红色棉袄,手里还提着个小篮子。 “玉芬嫂子来了,快进屋。” 张玉芬进屋见林婶子也在,先是一愣,随即笑道:“婶也在啊,巧了。” 林婶子也笑:“可 不是,我这跟成军媳妇这闲唠嗑呢,忙活一年,咱们娘们也好生歇一歇。” “是啊,过年在家闲着也是闲着,出来走走。”张玉芬说着,把篮子放在桌上,从里头抓出一把炒花生,“我公公炒的,你们都尝尝。” 林宁忙道谢,又去拿瓜子糖块招待。三个女人围坐在炉边,话匣子一开就收不住了。 从孩子说到家务,从家务说到过年,不知怎的,话题就转到了衣服上。 林婶子先开口:“成军媳妇,我今儿上午瞧见成军穿的那身新衣裳,可真精神!那针脚,那做工,真是不错。” 张玉芬也接话:“可不是!今儿早上拜年的时候我也瞧见了,那衣裳剪裁得真好,衬得成军多精神。我当家的回来还念叨呢,说也想要一件那样的。” 林宁心里一动,面上却不显,只谦虚道:“婶子、嫂子过奖了,我也是胡乱做的。” “成军媳妇,你可别谦虚了。”林婶子摆摆手,“我瞧你做出来的倒比百货大楼卖的成衣还好!” 张玉芬也一个劲跟着附和!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把林宁夸了个天生有地下无。 正说着,外头又有人来。这回是隔壁院子的王家媳妇,领着个小闺女,说是来拜年。 林宁自从住进这间小屋,家里也没这样热闹过,大家你一言我一语,说个不停,炉子上的水壶烧开又续,续了又烧。 宋成军下午回家的时候,才刚走到门口,就听自家屋里传出的热闹。 几个妇女见宋成军人回来,嬉笑着站起身,拍拍身上的瓜子皮:“瞧瞧,聊起来就没个完,时辰也不早了,我们也该回去了。” “婶子再坐会儿呗,做饭有啥着急。”宋成军笑着挽留。 林婶子笑道:“不了不了,家里还有一堆事儿呢。成军啊,你真是娶了个能干媳妇!” “那是!”宋成军一脸骄傲,“我媳妇那是没得说。” 几个人嘻嘻哈哈往外走,宋成军又说了几句俏皮话,逗得众人笑个不停,这才陆续散了。 送走客人,宋成军关上门,先洗了手,这才去抱闺女:“今儿怎么这么多人?”他用额头轻轻顶了顶闺女的大脑门,“有没有吵着我们宝贝睡觉?” 林宁脸上挂着笑:“你闺女爱热闹得很,睡醒了见家里人多,咧开嘴就乐,一双大眼睛叽里咕噜乱转,半点都不怕人。” 宋成军掐一把闺女的小脸蛋:“不愧是我闺女,好胆色。” 他把孩子放回摇篮,帮着林宁收拾地上的瓜子皮,又问:“怎么来了这么多人?”按道理就算是过年串门也是去宋家老两口那,前些年都是这样。 林宁把簸箕里的瓜子皮倒进炉子,看着火苗蹿起来,这才笑笑:“今天你显摆得挺成功,这都是来打听我做的衣服的。” “林婶子的大闺女要出门子,想做嫁衣;玉芬嫂子的男人相中了你的外套;王家妹子想给孩子做条裙子。” 这帮人东拉西扯一阵,就显出自己来的目的。 宋成军笑的一脸得意:“你看我就说我能帮上你吧,现在你的店还没正式开张,这生意都找上门了。” 33. 日渐红红 正月初六一过,年味儿便一日淡过一日。工厂陆续恢复生产,寻常人家的日子,也慢慢回归往日节奏。 这天清早,宋成军从外面回来,手里拿着一块长方形木板。 “媳妇,你看这是什么?” 林宁抬眼一看,又惊又喜:“你从哪儿弄来的?” 木板约莫二尺多长、一尺来宽,板面刷着透亮清漆,上头用黑漆端端正正写着五个大字——林宁裁缝铺。 宋成军转身从工具箱翻出锤子与铁钉,笑着解释:“做生意总要有个招牌才好,我特意找人定做的。挂上这牌子,街坊邻里一看便知咱们开张了,便可大大方方地接活赚钱。” 这两天上门打听林宁做衣服的人虽多,大多只是口头托请,酬劳也全凭对方心意。宋成军总觉得这般含糊不清不如明码标价来得稳妥,林宁也深有同感。 两人说干就干,一个扶着木牌,一个抡锤钉钉子,叮叮当当一顿操作,崭新的招牌便稳稳挂在了家门口临街的窗边。 漆黑字体很是醒目,过路行人远远就能望见。 招牌挂好,林宁立在门前细细打量许久,心里满是感慨:就这么开张了?她一个没拜过师、没进过裁缝铺学徒的普通女工,如今竟真的有了属于自己的铺子,真好。 牌子挂出去,宋成军回厂里上班;林宁在家里照看宋悦。 林宁哄着闺女,眼神时不时就往窗外瞟。每每外头响起脚步声,她心里就有些紧张,想着是不是有人找自己做衣服来了?可那声音近了又远,并没有在门口做半刻停留。 林宁宽慰自己,万事开头难,不能太过心急,要对自己的手艺有信心。 正满心忐忑,门外又有脚步声传来,紧接着笃笃的敲门声敲响起,这次的人不是路过。 林宁赶忙跑过去开门。 林婶子抱着个布包,笑呵呵站在门口:“林宁,忙着呢?” “不忙,我正想有个人陪我说说话呢,婶子快进屋坐。”林宁热情的将林婶子让进屋,又忙着去倒水。 林婶子拦住她:“宁宁,别忙了。坐下跟婶子说说话。” “诶!”林宁将水杯放到林婶子手边,有些期待又有些紧张的看着对方:“婶子,您说。” 林婶子将自己带来的包袱打开,里面露出一块墨蓝色衣料,“那天我没好意思细说,如今见你把成衣摊子支起来了,我才特地过来。还是之前跟你提过的,想麻烦你给你林叔做身衣裳。” 林宁压住心中翻涌的喜悦,镇定道:“婶子别客气,您能过来那是瞧的上我的手艺,我高兴还来不及呢。” 林宁压下心底的欢喜,谦虚道:“婶子您肯来找我,是看得起我的手艺,我心里高兴还来不及,说啥麻烦不麻烦的话。” 又问:“婶子打算做什么样式的?” “我看着成军过年穿的那件就挺好,可又怕年轻人穿的,你叔穿上不合适。”许多人都是林婶子这般,心里并没个清晰的想法,看到旁人穿得好自己便也想要。 林宁笑着开口,解释道:“怎么会呢,您和我林叔本来岁数也不大,成军那件衣裳本身做的又是稳重款。 这样吧!您要是心里犯嘀咕,我就再选几个样式,先画出图样来给您挑,您看怎么样?” 林婶子于针线活上不大精通,前头听林宁问她款式,就有点头疼,后面又听林宁说要画了图样让自己选,才又高兴起来:“宁宁,那婶子就全托给你了。” 说罢又问起价钱,林宁抬手指了指墙上刚贴好的价目表:“开业头三天全场八折,婶子您还是我开张第一单生意,我再多给您让让利,直接把零头抹掉。” “ 算您五块,您看行不?” 。 林婶子在心里飞快算了笔账,百货大楼现成的成衣一件怎么也要二三十块,版型死板老气,做工也不够好。 反观林宁这里是一对一量身定做,还能按需调整款式,布料加上手工费虽说不便宜,但也算值得。 “成!”林婶子一拍大腿,从怀里摸出裹钱的手绢,数出五块钱,递给林宁:“侄媳妇,你收着!” 林宁连忙摆手推回去:“婶子您真是个急脾气,这钱不急,等衣服做好了再给就行。” “害,早给晚给都一样!”林婶子执意把钱塞进她手里,紧跟着问道,“那这件衣裳多久能做好?” “明天您过来选个样子,顺便再让林叔跟着一起量个尺寸,”林宁算了下时间,“十天之后您先来试半成品,长短肥瘦哪里不合身,到时候都能调整。” “成!”林婶子答应一声,高高兴兴地走了。 送走林婶子,林宁攥着掌心的五块钱,激动得心脏砰砰直跳。这是她开张头一桩生意,还是整整五钱的大单子,喜悦撞得她胸腔发胀。 她把钱叠得整整齐齐,小心收进木盒里藏好,悬了多日的心总算落了大半,先前等候客人时的忐忑不安一扫而空。 傍晚宋成军下班归来,一进门就瞧见林宁眉眼藏不住的欢喜,听她讲完林婶子上门定做衣裳的经过,也十分高兴:“我就说你一定行,这下不担心了吧?” 林宁眼里都是神采:“原本我还有些担心没人上门,想不到开张第一天就来了生意。” 宋成军继续给媳妇鼓劲儿:“有了今天的开门红,往后上门做衣服的人只会越来越多,咱们家宁宁本事摆在这儿呢。” 林宁嘴角翘得老高,心中满是对未来生活的憧憬。 “一会儿吃过饭,你来带孩子,我今晚就把图样画出来,等明天林婶子过来挑好样式,马上就能裁剪了。” 她低头盘算着工序,语气认真,忽然又抬头看向宋成军,眼底带着几分雀跃,“等这单做好,旁人瞧见做工细致,保准会主动找上门。” 宋成军给予林宁全 力支持:“你安心忙你的去。咱们咱闺女有我呢,我们父女两保证不拖你的后腿。” 小小的奶娃仿佛听懂了大人的对话,挥舞着小手朝林宁咯咯笑了两声。 “看,咱们闺女也答应了!” 林宁顺势将孩子搂进怀里,鼻尖萦绕着布料淡淡的棉麻气息,心里安稳又踏实。 夜色慢慢沉下来,吃过晚饭林宁坐在灯下,翻出纸笔,在纸上细细勾勒图样。 一笔一画格外用心,连领口宽窄、口袋位置都反复修改,只想拿出最好的做工,不辜负林婶这份信任,也不辜负自己好不容易等来的第一单生意。 有了第一单,第二单、第三单。张玉芬的男人来做春装,王家媳妇来做夏裙。林宁的手艺好,价钱公道,随着做的活计越来越多,口碑也越来越好。 有了林婶这单开门红,林宁的生意渐渐稳了下来,订单一单接一单地来。张玉芬找她做春衫,王家媳妇要给闺女做夏裙。她手艺好、价格实在,街坊邻居互相推荐,来找她做衣服的人越来越多。 生意越来越好,麻烦也跟着来了。林宁一个人既要带孩子,又要赶衣服,慢慢有些忙不过来。 白天大半时间,她都要忙着照顾闺女,喂奶、换尿布、哄孩子玩耍,根本抽不出多少时间做活。只有等孩子睡着,她才能赶紧坐到缝纫机前忙自己的活儿。 可小闺女越长大,睡得越浅、醒得越勤。常常林宁刚踩起缝纫机,孩子就被声响吵醒哭闹起来,她只能立刻停手去哄。 白天的时间碎得厉害,活计越积越多。没办法,她只能等宋成军下班回家照看孩子,自己熬夜加班赶工期。 这样日夜连轴转了一个多月,林宁长期睡不好,眼圈发黑,整个人又累又憔悴,手上的做工进度也渐渐有些跟不上。 这天午后,林宁好不容易把闺女哄睡,连忙抓紧时间坐下干活。可刚忙活没多久,门口就响起了敲门声。 林宁心头一紧,只当是又来了客人,望着桌上两块尚未动工的布料暗自发愁。眼下积压的活越来越多,工期一拖再拖,再这样下去怕是要得罪主顾。 谁知开门一瞧,来人并非做衣服的邻里,而是徐燕儿。 见到林宁徐燕儿原本泛着忧愁的脸上,露出惊讶的表情,林宁现在的气色怎么比坐月子时看着还要差。” 宋成军常来家里看大周,她知道林宁现在自己开了个铺子,但还是忍不住说道:“你这也太辛苦了,天天带孩子还要做衣服,身体哪能抗得住。” 林宁无奈苦笑:“我这也是没办法。” 正说着,床上的宋悦轻轻动了动,眼看就要醒。徐燕儿手脚麻利地上前哄拍安抚,很快又把孩子哄睡了。 她脸上露出一点笑意,对林宁道:“你安心做活,我帮你看着孩子。” 林宁心里一松,看着徐燕儿熟练带孩子的样子,心里忽然冒出一个想法。 34. 得帮手 林宁意识到她之所以这么累,就是因为没人搭把手,带娃和做衣服互相冲突不能兼顾。 徐燕儿为人踏实勤快又细心靠谱,如果她能帮着带孩子、顺带再做点家务,自己就能专心裁剪缝纫,做衣裳的效率一下就提上来了。 想到此,林宁只觉瞬间豁然开朗,困扰自己许久的难题,终于有了解决的办法。 她向来做事干脆,想到办法就不会耽误拖沓,当即热切看向身旁的徐燕儿:“燕儿,我有个事想跟你商量一下。” 徐燕儿见林宁一改方才疲态,如同发现了新大陆一般,目光灼灼地看着自己,心里莫名有些发毛:“宁宁,有啥事,你说。” 林宁拉住徐燕儿的手:“我最近一边带孩子一边干活,实在忙不过来,你也瞧见了,”说着往自己脸上一指:“天天吃不好,睡不好的,我这黑眼圈都快赶上大熊猫了。” 徐燕儿被林宁逗得“噗嗤”一下笑出声来,之前两人来往不多,她竟没发觉,林宁的性子是这般鲜活有趣。 林宁也不绕弯子,接着道:“所以我想请你过来帮我,日常照看一下孩子,再顺带着做顿午饭,我按月给你开工资,绝不让你白忙活,你看行吗?” 听完这话,徐燕儿连忙摆手:“那可不行!”话音落下她才察觉不对劲,立马局促起来,指尖不安地捻着衣角,脸也红了,头不自觉往下低,小声地解释:“我不是不愿帮你,就是我太笨,担心反而给你添乱。” 林宁立刻反驳:“谁说你笨了,那这人可真够眼瞎的,我怎么就看你很好呢?还是说你觉得我的眼光不好?” 长久被家里打压,徐燕儿向来没什么自信,今天林宁突如其来的夸赞让她十分不适应,更不知道要怎样回应。 说林宁说得对,那也太自夸了,说林宁说的不对,那好像也不太行。 她整张脸如同煮熟的虾子一般,耳根更是热的发烫,好半天才憋出一句:“你要是不嫌弃,那,那我就来试试,不过工钱我是万万不能收的。” 自从大周摔伤之后,林宁和宋成军没少帮衬自己,她不过搭把手,咋能好意思收林宁的钱呢? 谁知林宁却严肃道:“不行,这钱必须得给,你若不要,那我也不好意思请你帮忙,只好依旧还是自己硬撑着了。” 徐燕儿性子就是这样,一旦别人强硬起来,她就不能再坚持自己的想法了。 “那,那......”到底觉得不合适,答应的话怎么也说不出口。 林宁看出她的顾虑,耐心解释道:“你别觉得不好意思,我这里又不是一天两天的事。 再说我请你帮忙也是为了自己挣钱,总不能我这里挣了钱,却白使唤你给我出力吧!你帮我带孩子干活,凭自己的本事赚钱,本就天经地义。 至于大周那儿你也不用担心,我让宋成军去说,绝不许他犯浑。” 徐燕儿依旧犹豫,低头看着熟睡的宋悦,却也不免有些心动。她一向喜欢孩子,看看孩子做顿饭就能挣钱,徐燕儿几乎不敢相信还能有这样的好事? 她这二十多年整日在家灶台打转,洗衣做饭收拾家务,从没有人念过她一句好,娘家嫌弃她是赔钱货,大周也把她当成个吃闲饭的。 如今她竟也能挣钱了。 徐燕儿眼眶瞬间蓄满热泪,一股酸涩堵在喉咙口,半天喘不上气,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缓了好一阵子,她才压下翻涌的情绪,声音里依旧带着点哽咽:“只要你不嫌弃我我手脚笨,给你添乱,我愿意来照看悦悦,就是,就是我中午还得回去看看大周。”大周如今恢复得还算不错,但家里一天都没人还是不行的。 等心绪彻底平复,徐燕儿才意识到林宁这份提议有多难得。 结婚这些年,家里开销全靠大周一人撑着,日子一直过得紧巴巴并没攒下积蓄。 现在大周在家养伤更是断了收入,虽说有厂里的补贴暂时能支应,可俗话说坐吃山空,终究不是长久之计。 若能给家里添份收入,那是再好不过了。 “你才不笨呢!”林宁不懂,徐燕儿分明那样能干的一个人,怎么会如此自卑。 “你瞧悦悦在你手里多听话,可比跟着我时乖多了。至于午饭,早吃一会晚吃一后儿也不算什么,你只管先回家照料大周,等料理好了他回来咱们在一起吃。” 徐燕儿:“这怎么好?” 林宁真心实意道:“燕儿,我是真心请你帮忙,你来了也是实实在在帮助了我,咱们不讲那些虚假客套。你也别觉得拿了工钱就有负担,咱们如今怎么相处,以后就还怎么相处。成不?” 徐燕儿心里最后一点顾虑也消了。 林宁又提到工钱:“我现在挣得少,也给不了太多,开头的几个月我先照每月十块给你,等以后咱们生意好了,工资再往上涨,你看行不?” 这工钱不能说多,但是也还过得去,主要林宁现在手里也没多少钱,能给的也就只有这么多了。 徐燕儿却觉得太多了,连连推辞。 “就这么定了,听我的。”林宁一锤定音,“那从明天开始,你一早就过来?” “诶!”徐燕儿答应一声,立刻就进入了工作状态。 林宁也不跟她客气,坐在缝纫机前,专心地赶起了积压的活计。 这一下就忙了大半天,直到林宁将整道工序做完,揉着发酸的脖颈从缝纫机前抬起头,才发觉太阳早就往西边斜过去了。 她有些过意不去的对徐燕儿说道:“瞧我,忙起来就忘了时间,燕儿你快回去吧。” 自从大周伤着了腿,脾气越发火爆,对徐燕儿十分挑剔。 林宁想到大周的那副凶悍的模样,再看面前温柔的徐燕儿,心里的 那杆天平越发要往徐燕儿这边倾斜了。 徐燕儿看看天色,知道自己确实该回去了。出门那会儿她压根没料到会耽搁这么久,心里暗自发愁,估计大周又要发火了。 一想到家里的情形,脚步都不由得慢了几分。方才她是赌气从家里跑出来的,这会子回去,还不知道家里是个什么样子。 这些日子她家过得可算是鸡飞狗跳,自打大周受伤在家,她没了多余的钱帮衬 娘家,王红菊便十分不满。 她隔三差五就往闺女家跑,一进门就抹着眼泪唉声叹气,嘴里念叨大周如今这样子,往后一家子的日子没着落。 大周受了伤本就心情不好,哪里禁得住王红菊隔三差五过来念经一般的唠叨。头几回还能勉强压住火气,次数一多便忍不住了。 今日更是当场爆发:“你要是觉得我是个废人,撑不起这个家,拖累你闺女跟着我受苦,干脆现在就把她领回去。 重新给她寻个能让她过上好日子的男人改嫁!你也好跟着沾点光,省的天天跑我家来哭这没有用的丧。” 王红菊先是一愣,她没想到大周如今瘫在炕上,还能这么横! 不过她也不是个吃素的。面对暴怒的大周,心里半点不怕。 一个瘸子嚣张个什么劲儿,还当是从前呢?要不是自己闺女心软,他现在还不知是个什么惨样儿。 她早打听清楚了,跟大周一起出事的人早就离开了运输队,那人还不缺胳膊不短腿儿的都被开了,大周现在这样就更别想回去了。 她一直对这个女婿不满意,粗鲁,暴躁,对自己也不甚尊敬,也就是看在工作还不错的份上才会把闺女嫁给他。 如今这唯一的好处也没了。王红菊怎么能甘心? 不过大周这话正好给她提了个醒。 徐燕儿岁数不大,人长得也周正,难得的是性子好、老实肯听话,若真有那合适的,给人当个续弦她还能再收一笔彩礼。 想到此,她也不哭了,指着大周大骂他不知好歹,伸手拽住徐燕儿就要走。 她一把抹掉眼泪,指着大周的脸骂道:“你这不知好歹的玩意,我关心你倒还有错了?” 说着伸手扯住徐燕儿的胳膊,硬要拉她回家:“跟妈走!咱不在这儿受这窝囊气!” 徐燕儿死死抓住门框,哭着摇头头:“妈,我不走!” 王红菊瞪眼:“你个没出息的玩意,你没听见人家赶你么,你还赖在这儿做什么。跟我回家去。” “我不回去!”徐燕儿哭着反抗,趁着王红菊一个不留神,哭着从家里跑出来。 她心里憋得难受,却也无处可去,走着走着竟不自觉来到了林宁这儿,如今静下心想想,今天自己真是来对了。 转念间她又忍不住好奇,若是换作林宁遇上这般糟心的家事,又会怎么处理? 35. 怒火 徐燕儿怀着忐忑的心情回到家,刚一推开门,就被眼前的场面惊得心头一紧。 只见地上碎瓷片、翻倒的板凳,炕笤帚,炕桌七零八落散了一地,屋里乱糟糟一片。 碗盘碎了一地,板凳摔在地上,炕桌也掀翻了,炕笤帚、枕头、被子飞得东一处西一处,这屋里简直乱得没法看。 王红菊早已不见人影,光秃秃的土炕上面,大周斜倚着墙壁而坐,脸阴沉沉的,看着格外吓人。 徐燕儿默默将摔倒的炕桌、板凳一一扶起归位,又拎起墙角的扫帚,弯着腰一点点扫地上的碎瓷渣。 她习惯性缩着肩膀,努力将动作放轻,生怕不小心弄出一点声响,又刺激到大周那敏感的神经。 好在大周没再发火,既没张嘴骂她,也没再摔东西撒脾气,从头到尾,就那么一动不动,冷冷地盯着徐燕儿忙活。 把乱糟糟的屋子收拾干净,徐燕儿沮丧的心情,也随着着屋里的卫生情况一起好转起来,她是个爱干净的姑娘,看到混乱的环境连心情都会变差。 谁知她才刚好了一些,身后忽然就传来大周冰冷瘆人的声音:“你还回来干啥,不是打算回娘家,等着跟我离婚后改嫁了吗?” 这冷不丁从身后传来的一句,吓得徐燕儿不由自主打了哆嗦。 “你......”被人这样冤枉她心里委屈,未开口眼眶里先就蓄满了泪水。 徐燕儿告诉自己要坚强,不能哭,她死死咬着下唇,满心委屈堵在喉咙里,哽咽着半天说不出话。 见她又是这副模样,大周从鼻子里挤出一声冷哼:“你装出这副可怜样子给谁看?又想让人以为是我欺负了你?” 为着徐燕儿,前些日子宋成军两口子轮番数落他,大周心里冤枉得很。觉得徐燕儿这个死女人实在是会装相。 “没有。”徐燕儿不想同大周进行这种毫无意义的争执,借口道:“你饿了吧,我去给你做饭。” 眼看着徐燕儿急急往厨房走去,大周叫在背后喝骂道:“我问你话呢?你妈不是要领你走,给你找个好人家改嫁吗,还回我这个废人家里做什么?” 这话像钢针,扎的徐燕儿心口一阵刺痛,连日积攒的委屈、心酸一股脑涌上来,她整个人像不受控制一样,肩膀微微颤着,四肢发麻头脑发昏,耳朵里嗡嗡作响,整个世界都变得模糊不清。 好半天才徐燕儿才缓过劲儿,她使劲抹掉怎么也控制不住的眼泪,难得硬气了一回,生气道:“我没说过要改嫁,你别污蔑我!” 她一向逆来顺受,受了委屈也只会躲起来抹眼泪,仿佛压根不懂得反抗为何物的软包子,忽然发了火,倒也能带来几分震慑。 大周愣住,到了嘴边刻薄的话硬生生卡在喉咙,竟真的闭了嘴。 他沉默片刻才道:“把尿罐子给老子拿来。” 大半天没撒尿,他小腹涨得难受,没有尿裤子了全靠一股意志力撑着。 徐燕儿拿来尿壶,伺候着大周方便完,没像往常一样躲得远远的,反倒破天荒坐到炕沿儿边,细声细气开了口:“我从来没想过离婚,也不会听我妈的,这里是我的家,我哪也不去。” 大周没想到徐燕儿会这么说,他自嘲地笑笑:“你不走,守着我这个废人有啥用? 就我那点补贴,可养不起你娘家那一家子,到最后说不定连你跟铁蛋都得跟着我饿肚子。” 家里没钱,自己偏偏还拖着个残病的身体,养家糊口的压力日日压在心头,这也是他整日焦躁、动不动就发火的根由。 徐燕儿咬咬牙,将自己以后也能挣钱的事说了:“不用你养我,以后你就安心在家,我出去做工,我也能挣钱了。”说到最后一句,声音里悄悄藏了一点骄傲。 徐大周扯着嘴角,满是讥讽地瞥她:“咋滴,街道又有糊纸盒的活了?” “不是糊纸盒,是一份正经工作。”徐燕儿担心大周不同意。心里微微有些发虚,连声音都不自觉降低了几分:“就是可能没法整天在家照顾你了,每天照顾你吃完早饭就得出门,不过你放心我中午也能回来给你做饭的。” 大周重重哼了一声:“真当我离了你就活不成?你不在家我还能把自己饿死?早上提前把饭备好就行,中午用不着回来。” “既然有活干就安心做工,别总往家跑,要不然回头干不好被人家辞退,还要怪到我头上。” 他压根不信徐燕儿能寻到什么像样的工作,而且凭她那点本事,指不定干不上几天就让人辞回来了,自己不过也就是将就几天罢了。 徐燕儿闻言习惯性塌了肩膀,将头埋低。 不过,她很快想到今天林宁鼓励自己的话,心里又升起一点勇气,不服气的小声反驳:“不会的,人家很看重我,还夸我手脚麻利,我一定能干好。” 大周嗤地冷笑一声,压根不信,在心里暗戳戳等着等着徐燕儿被现实打脸。 徐燕儿心里有些难受,但从小到大她早已习惯这种轻视,没再多辩解。她站起身,打算去做晚饭。 天色已经不早,儿子铁蛋也快放学回家了,半大的小子正是能吃的时候,一准进门就嚷嚷肚子饿。 晚饭时,铁蛋捧着个窝头啃得狼吞虎咽。 徐燕儿看着心里发酸,总觉得亏欠孩子,连忙给他拨了一筷子咸菜,轻声叮嘱:“慢点儿吃,别呛着,这些日子苦了我们铁蛋了。” 一想到自己往后每月都能赚到十块工钱,她禁不住心里有些火热,笑着跟儿子许诺:“妈找着工作了,明天就去上班,每个月能挣十块钱呢。等妈拿到工资,就给我铁蛋买好吃的。” 说着怜爱的摸了摸儿子的头顶,轻声叹:“看我铁蛋瘦的。” 铁蛋一听,开心的立即咧开嘴,露出一口没长齐的牙,满眼雀跃:“妈,真的吗?以后你也有工作、能挣工资了?” 他班上同学父母有双职工的,也有双职工的。明显父母都挣工资的同学,吃穿都更好些。 铁蛋年纪虽小,却也明白徐燕儿有工作意味着什么。 见儿子高兴,徐燕儿也露出个舒 心的笑容,她点头道:“嗯,是真的。” “哇,太好了,妈等你发了工资,我要吃大鸡腿。” “好,妈给你买两个,让铁蛋吃个够。” “嗯嗯!”铁蛋使劲点着脑袋,口水都快顺着嘴角淌下来了。 大周听着饭桌上娘俩的对话,嗤笑一声,张嘴就是讽刺挖苦:“说的跟真的一样。那你可争点气,怎么也得撑满一个月,别回头让孩子空欢喜一场。” 说完,他想起还没问徐燕儿到底找的啥工作,便问道:“你干活的地方在哪?过去主要是做啥?” 他生怕徐燕儿头一天就被人辞回来,到时候连累的自己脸上也不好看,想要事先交代她几句。 徐燕儿有些心虚的低下头,顿了片刻到底还是实话实说了:“我是去帮人带孩子,顺带做做家务。离着不远。” 大周立马露出一副“果然如此”的神情:“我就说你能寻着什么体面活,原来是去伺候人。搁以前,这不就是大户人家雇的老妈子吗?” 徐燕儿听了眉毛微微蹙起,大周这话说的可太难听了。 大周却犹嫌不够,继续碎碎念:“现在这世道真是变啦,放早几年,这么干非得被拉出去批斗不可,这不是明目张胆搞剥削吗!” 说自己,徐燕儿能忍,可这般无端抹黑林宁,她说什么也忍不了,当即反驳:“你别瞎说!这话传出去,会给林宁惹祸的!” “是我自己愿意去帮忙的,啥搞剥削,再说现在国家都说鼓励私人经营了,你说的这些,才是跟国家政策对着干!” 徐燕儿难得一口气说这么多话,还条理清晰、句句在理,大周顿时气不打一处来,厉声骂道:“好啊徐燕儿,你可真是长能耐了!我以前怎么没发现你这么能说?都会拿大道理压人了……” 话到半截,他猛地顿住,眼睛瞪得溜圆:“等等!你方才说谁?林宁?你去帮林宁带孩子,你跟人家要钱?” 对上大周骤然瞪大的双眼,徐燕儿心里咯噔一下,瞬间有些慌神。她本没打算现在说,想等宋成军上门,有他在一旁劝说,也能压住大周的脾气。 如今一时说漏嘴,徐燕儿悔得肠子都青了,恨不得时光倒流,把话重新收回去才好。 大周脸上的神色,从吃惊瞬间转为滔天怒火,指着徐燕儿怒声呵斥:“徐燕儿,你是不是穷疯了?” “军哥两口子帮了咱们多少忙,你心里没数吗?不过是帮着看会儿孩子,你倒好意思伸手要人家的钱,这是人干的事吗?” 徐燕儿努力跟他解释:“我原也说不要的!是林宁执意要给,她说她是真的需要人手,我帮她照看孩子、打理家务,凭本事赚钱,是应该的。” “她还说,自己开店做生意,总让我白帮忙也不合规矩,不是个长久的道理,我实在拗不过她,才答应的。” 可大周此刻怒火攻心,根本听不进半句解释,他胸膛剧烈起伏,一双眼睛瞪得像铜铃,怒骂道:“我看你就是掉进钱眼里了!为了几个钱,连点人味儿都么有了!” 36. 说服 大周这话说得实在太难听,徐燕儿心中委屈,眼泪瞬间盈满了眼眶。 “你还有脸哭?”愤怒到极点的大周,下意识举起铜锤般的拳头,指节都因用力而微微泛白。 看他这样,徐燕儿身体瞬间僵硬,一张小脸变得惨白。 结婚这些年,大周对她算不上多好,摔东西、挨骂近来更是常事,可却从来没有对她动过粗。 这突如其来的举动,真是将她吓住了。 “爸爸!你别生气!别骂妈妈!” 关键时刻,铁蛋机灵地从板凳上蹿下来,小短腿飞快地跑到徐燕儿身边,张开细细的胳膊,护在徐燕儿身前,仰着小脸,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倔强地不肯退后半步。 孩子稚嫩的声音,将大周的理智拉回来一些。 他高举的拳头僵在半空,看看分明害怕却强装镇定的儿子,又看看脸色苍白惶恐不安的徐燕儿,身上的戾气慢慢泄了大半。 “我,我......” 发了半天狠,最终,他狠狠一拳砸在炕沿儿上。 之后瞪着徐燕儿,厉声道:“我告诉你,你过去帮忙,那是咱们两家的情分,是应该的!但是,别跟军哥他们提一分钱,听见没有!” 屋里那一声怒喝穿透薄薄的木门,字字清晰,传入正站在门外,抬手想要敲门的宋成军耳中。 宋成军想要敲门的手一顿,直接推门迈步走进去。 屋里的气氛十分压抑。徐燕儿眼眶通红,铁蛋缩在她妈身前,怯生生地看着大人们紧绷的脸。 宋成军皱眉,看向大周,语气里带着几分的责备:“你这是干什么?好好的发什么火,也不怕吓着孩子。” 大周见了宋成军脸上挂不住,愈发难堪,抬手指着徐燕儿,气急败坏地嚷道:“军哥!这女人真是财迷了心窍!我不能跟她一块犯糊涂! 咱兄弟从小到大的交情,我这条命都是你救回来的,这些不说——单就你这阵子对我们家的照顾,她也不能这么见钱眼开!嫂子让她去看个孩子、帮把手,那是看得起她,她凭啥好意思要工钱?还有没有一点良心了!” 说到最后大周一张脸涨的通红,狠狠捶着自己的脑袋,哑着嗓子道:“我真没脸见你了!” 宋成军蹙眉:“你这说的是什么傻话!” 心里暗暗佩服林宁料事如神:大周说的这些反应,话林宁事先早就预料到了。 宋成军没再搭理大周,转头看向徐燕儿,语气放轻了几分:“徐燕儿,别听他的浑话。这事就按你跟宁宁今天说好的办。” 大周急了:“军哥......” 宋成军抬眼瞪过去,声调骤然冷下来:“大周,今儿这事,不是你的事,也不是我的事。这是宁宁跟你媳妇之间的约定,你一个大老爷们瞎掺和什么?” 这话直戳大周软肋。他自认顶天立地的大男人,掺和进两个女人之间的琐碎事里,确实跌份。 气势顿时矮了三分,却仍梗着脖子犟道:“军哥,我知道你是想照顾我,可这钱我真不能拿!我要接了,还算个人吗?” “大周。”宋成军语气一转,忽然沉声问,“咱们之前说好的,等你好了,要一起出去闯。那到时候挣了钱,该不该有你一份?” 大周一怔,随即急了:“军哥,那怎么能一样!” “怎么不一样?”李宁人未曾进屋,清脆的声音已经传了进来。 “还是说,你觉得你们男人干活拿钱天经地义,我们女人的辛苦就不是辛苦,压根不配拿报酬? 下一刻她一身红衣,一脸严肃,抱着闺女闯进来。 宋成军赶紧上前接过闺女,有些心疼道:“你咋过来了?天都快黑了,风吹着咱们闺女咋办?” 林宁弯起嘴角,:“哪有那么娇气。闺女醒了找不到你,咿咿呀呀闹得不行,我正好带她出来转转。” 林宁说完,坐在徐燕儿搬来的凳子上,目光直直看向大周。 她毫不客气地盯着对方道:“我问你呢?大周,你是不是打心眼儿里觉得,我们女同志干的活,就不值钱?压根就是从心里瞧不上我们?” “没有!没有!”大周连连否认,“我就是觉得——做个饭、带带孩子又不算啥事,嫂子你管她口吃的就得了,真要给钱,这、这不像话……” “哦。洗衣服做饭带孩子不算啥事,那你这是觉得我这几个月都是在家吃闲饭,享清福,我家都是你军哥一人撑着的了?” “没有,没有,嫂子我可不是这个意思,你哪能一样,你,你不是还接手工活给家里挣钱呢么!”大周暗道晦气,心里吐槽:林宁也不知道怎么这么能胡搅蛮缠。 这段日子他没少被林宁教育,好几次被说得哑口无言,明明心里不服,偏偏找不出半句反驳的话来,邪了门了。 林宁从鼻子里哼出一声冷笑:“带孩子做家务不算什么?那你小时候吃宋家几顿饭,怎么现在还总挂在嘴边?我跟成军过来照顾你,你一趟一趟地谢,合着那些都是客套话?心里其实觉得都不算啥?” “不是、不是!”大周简直要被林宁冤枉死了。 “还是说——别人做的都有价值,都值得感谢,就徐燕儿做的不算?”林宁陡然拔高声音,“你凭什么否定她?你凭什么替她把所有辛苦都抹成‘不算啥’?就凭她是你媳妇?那做你媳妇可真倒了八辈子霉!” 林宁一字一句掷地有声:“我告诉你,国家都说妇女有劳动的权利,支持我们体现自己的价值。你这么干,就是赤裸裸的歧视妇女。你再犟一句,信不信我去你们单位反应,再去妇联告你?” 大周彻底蔫了,心里甚至对宋成军生出几分同情——守着这么个泼辣媳妇,军哥的日子可不好过。 他讷讷地摆手:“我没那意思……” “没那意思就行。”林宁利落地把话截住,“既然没有,那你就是同意燕儿来给我帮忙、挣工资了。” 大周嘴唇翕动了几下,到底是不情不愿地点了头。 林宁知道跟大周说不通,自己说多少对方也是嘴服心不服,没关系她本来要的也不是大周服气。她 只要他同意徐燕儿来帮自己干活就行。 林宁既然要的是一个长期帮手,不是临时的帮工,她深知想要将人长久的留住,唯有利益捆绑才是最有用的办法。 这倒不是信不过徐燕儿,而是人性便是如此。白白付出却没有收获,时间长了早晚要生出怨怼。 宋成军适时接过话头:“大周,别钻牛角尖了。这事就该这么办,亲兄弟,还要明算账。 林宁如今接的活不少,孩子又小,忙得脚不沾地,是真缺个得力的帮手。燕儿过去帮着看孩子、收拾家务,那是正儿八经的帮了大忙,这十块钱不多,她拿得硬气。” 他顿了顿,又道:“如今国家都提倡勤劳致富、凭本事吃饭,雇人帮工、按劳取酬,都是光明正大的事,早不是以前那套老黄历了。” 大周皱着眉,依旧别扭:“话不是这么说……” “情分归情分,工钱归工钱,两码事不能混。”宋成军拍了拍他肩膀,语气恳切,“再说了,林宁那脾气你也知道,她绝不让燕儿白干。你这样反倒让她没了帮手——你想想,咱俩多久没下一盘棋了?我天天到家就忙得脚不沾地。燕儿过去帮忙,咱们哥俩也能腾出空来,往后还能合计合计正事。” 提到以后,大周的心有所松动。 他沉默了许久,紧绷的嘴角渐渐放松,脸色也不再那么难看,只是依旧拉不下脸,闷声闷气道:“我也不是光为了钱的事儿……我是怕她,怕她干不好,去了反倒添乱。” 林宁白了大周一眼:“放心,燕儿勤快又细心,孩子带的比我这个亲妈还强些。再说了,我的脾气真有哪里干不好也会直说的,到时候你们别嫌我太严就好。” 徐燕儿连连保证说不会! 话说到这个份上,大周再没什么可说的,除了点头同意还能怎样? 为了挽回几分颜面,他又粗声粗气地叮嘱徐燕儿几句“好好干”“别给自己丢人”之类的话。 徐燕儿都乖顺的应了,悬了一整晚的心终于落下。 她感激地留林宁和宋成军吃饭,两人都无心逗留,又嘱咐几句便抱着孩子出了门。 门外,暮色渐浓,晚风卷着泥土和青草的气味扑面而来。 徐燕儿站在门口目送他们的背影,目光落在宋成军怀里软软趴着的小闺女身上,心里忽然涌起一阵说不清的酸和羡。 铁蛋从小长大到,大周哪里操过半点心。最喜欢的就是在高兴的时候把孩子逗哭。 身后,铁蛋见爸爸不生气了,欢快地扑到炕沿上,拽着大周的胳膊脆生生地喊:“爸爸真好!等妈妈发了工资,买了大鸡腿,我分给爸爸吃!” 大周扯了扯嘴角,伸手揉了揉儿子的脑袋:“好。” 屋里紧绷的空气终于散尽,取而代之的是久违的温吞平和。 徐燕儿松开紧握的双手,同时也在心里暗暗松口气——总算,这件事定下来了。 她心里充满了干劲。等明天去上工,她一定要好好干,挣了钱,让铁蛋吃上大鸡腿,让这个家的日子好起来。 37. 踏实 徐燕儿激动得一夜都没有睡好。 她躺在炕上,眼睛睁得老大,先是跟房梁上那道裂缝相了半宿的面。好不容易迷迷糊糊睡着,又一个接一个地开始做梦。 一会儿是她拿着挣来的工资,厚厚一沓,怎么数都数不完,她笑得嘴都合不拢;一会儿又变成孩子在她没看好,一下摔在了地上,她吓得浑身哆嗦,眼泪止不住地哗哗往外流。 大周被她这一惊一乍折腾醒了两回,第二回终是忍无可忍,猛地翻身坐起来,一把搡在她肩头:“你发啥癔症呢?还让不让人睡了!” 徐燕儿猛地睁开眼,脸上还挂着湿漉漉的泪痕。她愣了一瞬,才反应过来刚才是梦,心口还在扑腾扑腾地跳。她胡乱抹了把脸,挤出一个笑:“没、没事,做了个噩梦……吵着你了,你快睡吧。” 大周哼了一声,嘴里嘟嘟囔囔骂了两句,翻身气哼哼地沉进鼾声里。 徐燕儿静静地坐了一会儿。 她借着窗棂透进来的月光,看着铁蛋熟睡的小脸。 孩子的脸蛋圆鼓鼓的,睫毛长长地覆下来,嫣红的小嘴嘟着,怎么看怎么耐人。徐燕儿忍不住凑过去,在那软乎乎的小脸上轻轻亲了一口,心里头忽然就踏实了。 她在心里默默念着:铁蛋,妈一定好好干,挣多多的钱,给你买好吃的,给你买新衣裳。 天还没透亮,徐燕儿就起来了。 她先是舀水洗了把脸,又给大周爷俩做好早饭,这才腾出空收拾自己。 镜子里的人因没睡好,顶着两个大大的黑眼圈,可眼里却闪着不一样的光彩。 翻出压在箱底的那件蓝卡其布外套——还是大周结婚那年给她扯的布做的,平日里舍不得上身,只有过年走亲戚才舍得穿一回。 底下是条半旧的灰裤子,虽说不是新衣,却被她洗得干干净净,昨晚还特意用搪瓷缸子装了热水熨的一条褶皱都无。 连头发都多梳了好几遍,辫子编得紧紧实实,碎发用发卡别得一丝不乱。整个人收拾得干净又利落。 大周边喝着徐燕儿给他端来的粥,边斜眼瞅她在屋里一阵忙活,嘴角一撇,语气里是毫不掩饰的讥诮:“也不知瞎急慌个啥,不就是去给人看孩子,倒像是当了干部,要上台讲话一样。” 徐燕儿闻言脸上一红,仿佛做错了事一样,下意识地就想低头,脖颈往下弯,整个人像个鹌鹑想要缩起来。 不对,不能这样! 她忽然就想起林宁那天跟她说的话——“燕儿,你很好,自信点。总低着头干嘛?你越缩着,别人越当你心里有鬼,越觉得你好欺负。” 想到这儿,她努力克服了心中的羞耻,将头再次昂起:“林宁说了革命分工不分贵贱,再说了我给人看孩子,更应该收拾干净,邋遢着林宁能放心把孩子交给我看。” 想到这儿,她努力克服着心中的胆怯,使劲提着一口气,强迫自己将头再次昂起来。 她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不要发抖,辩驳道:“你这话不对,领导人都说了,革命分工不分贵贱。再说了,我给人看孩子,更该收拾利索。邋里邋遢的,林宁能放心把孩子交给我?” 说完这话,徐燕儿心口都咚咚直跳,怕大周急眼要骂自己,不等对方张嘴,三两步跨到门边,拉开门就快步窜了出去。 门板在身后“吱呀”一声合上,徐燕儿的脚步越走越快。晨风扑在脸上,带来阵阵凉意,她攥了攥手心,里头全是汗,心脏还跳得厉害,可是害怕的同时心里彷佛又多了些不一样的感觉。 屋里头,大周端着碗愣了半天,才咂摸过味儿来——徐燕儿这是敢跟他顶嘴了?他“啪”地把碗往桌上一顿,没好气地骂了一句:“这个倒霉娘儿们,可真是长本事了!” 骂完一扭头,看见铁蛋正瞪着溜圆的大眼睛瞅他,那眼神里似乎还带着些跃跃欲试。大周更来气了,筷子往桌上一拍:“看啥看!赶紧吃,吃完了滚去上学,别磨蹭!” 铁蛋“咕咚”咽下最后两口粥,把碗往桌上一放,抓起书包就蹿出了门。跑到胡同口,追上前面的徐燕儿:“妈,你今天真好看!” 喊完脚步不停,撒丫子往学校跑。 “你慢点!”徐燕儿无奈的声音从后头追上来。 “知道啦!”嘴上应着,脚底的步子却半点没慢。 徐燕儿无奈地摇头笑笑,转身往林宁家走去。 自徐燕儿来了之后,林宁的小裁缝铺子越发兴旺。 从前林宁一个人撑着这摊子,又要裁剪又要缝纫,还得抽出小半时间照顾闺女,常常忙得脚不沾地,晌午过了,才凑合扒拉两口冷饭,晚上哄睡了孩子,还要点灯熬油地赶活儿。 如今有了徐燕儿,孩子先是不用她操心了。喂饭、哄睡、换洗尿布,徐燕儿样样做得妥帖周到,比她这个亲妈还细心。 到了饭点,不待林宁肚子咕噜,灶上便已飘出香气,现成的热菜热饭端上桌来。 徐燕儿手巧,家常的萝卜白菜经她烹制,竟也有了滋味。林宁吃得熨帖,嘴上也不吝夸奖:“燕儿你可真能干,孩子照看得好,活儿能帮我搭把手不说,连饭菜也做的这么香。” 徐燕儿习惯性的低下头,自谦道:“你就是会哄我,我哪有你说的那么好……” “怎么没有?”林宁坐直了身子,神色认真地看着她,“你比我说的还要好呢。” 她顿了一下,又感慨道:“我算明白了,怪不得男人都想娶媳妇。自打你来,帮我分担了多少? 这样的媳妇,谁不想要——说真的,要是可以,我都想把你娶回家给我当媳妇了。” 徐燕儿被她这话闹了个大红脸,耳根子都烫起来,腾出一只手虚虚地拍了林宁胳膊一下:“你就胡说吧!看着文文静静的,一张嘴什么话都敢往外蹦,也不怕人笑话。” 林宁不服气地翻了个白眼:“这有什么可笑话的?我说的都是大实话!这铺子能红火起来,有你一大半的功劳。” 林宁这话,真的不是乱说。 徐燕儿来了以后,她吃得好睡得踏实,不过大半个月的功夫,整个人褪去了原先那股子疲色,小脸红润白皙,气色比从前好了不知多少。 精气神好 了,手上活干的更加利索。她本就是个手巧的,从前被杂事绊住,尚且能撑起一家店来,如今没了后顾之忧,缝纫机踩得飞快,一天能多做出半套衣裳。 她眼光好手艺精,裁出的款式新潮又合身,街坊四邻口口相传,小铺子的门帘一天到晚被人掀得哗哗响,订单多到做不完。 昨晚她拢了拢账,忍不住倒抽一口气——这才刚过月中,收入竟已比上个月整月多出十几块来。照这个势头,月底翻个倍都不成问题。 林宁合上账本,心里默默盘算了一番,嘴角压不住的往上翘。 这日晌午,徐燕儿把宋悦喂饱,在屋里踱着步子边拍嗝边哄睡。 小丫头吃饱了趴在她肩头,肉嘟嘟的小手挥舞着,玩到高兴处时不时还要咿呀两句。 徐燕儿一边拍一边哼着不成调的小曲儿,眉眼间全是温柔。 林宁给一件衣裳收了尾,放下剪刀靠坐在缝纫机前,安静地看着一大一小。 仲春的暖阳,从窗棂斜斜照进来,落在徐燕儿微侧的脸上,把她整个人都镀了一层淡淡的金边。 终于把孩子哄睡了,徐燕儿轻手轻脚将宋悦放回床上,掖好被角,转过身来见林宁还托着腮看她,不由笑问:“这是怎么了?瞧得我怪不自在的。” 林宁没答话,站起身,从缝纫机旁的小抽屉里取出一个早就备好的信封,走过来塞进徐燕儿手里:“拿着!” 徐燕儿先是一愣,低头看了看手里的信封,才意识道这是什么。 她耳根子微微泛红,有些不好意思地捏着信封:“还……还真给呀?” 林宁把脸一板,故作生气道:“你这话说的,我是那说话不算数的人吗?” 徐燕儿被她这么一逗,抿着嘴笑了,摇摇头:“不是。”她将信封攥在手心里,指腹摩挲着纸面粗糙的纹路,那一瞬间,眼眶忽然有些发热。 这不是她头一回挣钱。从前她也打过零工,给街道糊过纸盒、给厂里纳过鞋底,几毛几毛地攒着,每一分都攥得紧巴巴的。 可那时候的每一块钱,都带着惶惶不安——不知道下一份活儿在哪儿,不知道今天干了明天还有没有。 可这回不一样。 她站在这间小小的裁缝铺子里,脚下踩着实实在在的地面,手里握着林宁递过来的工钱,心里头是从未有过的踏实。 来了这些日子,她也看出来,林宁的小店很红火,林宁对自己也很满意,只要自己好好干,今后就能有一份稳定的收入。 有了这份收入她就能养活自己,养活铁蛋了,家里再也不必大周一个人支撑。 真好! 徐燕儿吸了吸鼻子,把那股酸涩劲儿压下去,抬眼望着林宁,声音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宁宁,谢谢你。” “谢我做什么,我还要谢你呢,燕儿你不知道你来了我有多高兴!”林宁拉着徐燕儿的手坐下:“往后咱们在一起好好干,保管日子越过越红火!” 徐燕儿使劲点头:“嗯!” 激动过后,徐燕儿捏着手里的信封,忽然意识到有些不对。 38. 有我呢! 这信封捏在手里似乎太厚了些,等她把钱拿出来一看,果然——她才干了二十天,林宁非但给了全月的工资,还比原先说好的数目多出好几块来。 "宁宁,你这是干啥?咋给了这么多,我不能要!"徐燕儿急得语速都快了不少,她是想挣钱,可从来没想过要占林宁的便宜,这多出来的票子攥在手里,烫手似的。 说着便将多出的钱抽出来往林宁手里塞。 林宁不接,笑道躲开:“哪里多了,你干的活儿值这个数。” 徐燕儿还是不依,推着搡着非要退回去,脸都急红了。林宁最不适应这种你推我让的客气,僵持了两个来回,实在没了耐性,把脸一绷,故意沉下声来:“让你拿着你就拿着。若是不听我的话,以后我可不敢用你了。” 徐燕儿张了张嘴,那些推辞的话就全堵在喉咙里了。她看着林宁那双亮晶晶的眼睛,知道对方是真心的,心里头情绪翻涌,千言万语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钱在手心里越攥越紧,她低下头,使劲忍着,才没让泪珠子从眼眶里滚出来。 沉默半晌,才哽咽着挤出一句:“宁宁……你放心,我今后一定更努力的干活,绝不辜负你。” 林宁脸上绽开一个甜甜的笑:“我知道!” 傍晚收了工,徐燕儿从林宁家出来,脚下的步子是从未有过的轻快,整个人像踩在棉花垛上,软乎乎的,又轻飘飘的。 她没急着回家,先拐到副食店的熟食摊子前,隔着老远就闻见了卤锅里飘出来的酱香。她踮脚看了看,要了一只油亮亮的烧鸡,售货员黄草纸利落地包了,热乎乎的香气直往鼻子里钻。她想了想,又打二两散装烧酒,包了一包五香花生米,一并拎在手里,这才迎着暮色往家走。 推开家门的时候,铁蛋正趴在桌边玩弹珠,听见动静一抬头,眼睛"唰"地就亮了:"妈!你买啥好吃的了?隔老远我就闻着味儿了!" 他飞快的跑过来,围着徐燕儿转圈,小鼻子一抽一抽地嗅:"烧鸡!妈,你买烧鸡了!"说话的时候馋的一个劲吞口水。 徐燕儿看着儿子那副馋猫样,又是心酸又是好笑,伸手揉了揉他的脑袋:"饿了吧?妈这就去弄饭,快去洗手等着。" "哎",铁蛋响亮地应了一声转身就去洗手。 大周坐在炕沿上正百无聊赖的跟儿子玩弹珠,猛然看见徐燕儿进门时手里提的大包小包,又见她眉眼间挂着藏都藏不住的笑意,不屑的从鼻孔里哼出一个音节。 徐燕儿也不计较,把花生米和烧酒轻轻搁到他面前的炕桌上,声音温温软软的:"给你打了二两,喝点吧。" 大周先是一愣,显然没料徐燕儿还专门给自己打了酒。 随口嗯了一声,伸手捻了颗花生米丢进嘴里,嚼了两下,故作不屑地开口:"啧啧,挣了两个钱就抖起来了?买鸡买酒的,显你能耐是吧。" 他嘴上这么说着,手却又捻了一颗花生米丢进嘴里,嚼的嘎嘎响,还吩咐铁蛋:“去把爸的酒盅拿来。” 徐燕儿小声解释道:“这不是我第一个月发工资么。我寻思着,咱家这阵子吃的素,铁蛋正长个子,你这身子也该补补,就多买了点。” 大周没接这话,低着头继续吃花生米。 徐燕儿三两下把烧鸡切成块,码在盘里端上桌,招呼铁蛋:“跟你爸,先吃,妈再去炒个菜,一会儿就好。” 她转身刚要走,却见铁蛋从盘子里挑了块肉最多鸡块,举到她嘴边:"妈,你也吃!" 徐燕儿嘴里嚼着烧鸡,心里充满了对未来的憧憬,坚信自己往后的日子一定会越来越好的。 另一边,林宁也正笑吟吟的在灯下算账。 一个带有年代特殊的塑料封皮笔记本摊在桌上,上面是写满红蓝铅笔的勾勾画画,密密麻麻记着这两个月来的所有支出。 林宁对着账本数钱,数了一遍不过瘾,又数了一遍,嘴角越翘越高。 "成军,这才两个月,比我上半年班挣的还多!这才刚开始,等以后做熟了,我打算再雇两个人,到时候......" 林宁越说越兴奋,小脸因为激动变得红红的。 宋成军靠在椅背上,含笑望着她眉飞色舞的模样,时不时"嗯"一声,觉得这样鲜活,充满干劲的林宁可真好。 不过说着说着,林宁又有些发愁! 从闺女出生到现在已经过去三个月,眼瞅着厂里给的产假就到期了。 他们厂给的假期不算少,加上节假日差不多能休四个月,可是再长的假期也有结束那天,眼看距离上班的日子越来越近,林宁这心里开始焦虑。 宋成军劝她:“我看着你干的挺好的,辞了工作安心开店也不错。”之前两人就是这么商量的,他有点不懂林宁为啥忽然又犹豫了? 林宁倒是认可宋成军的话! 她当初开这个小店,为的就是把自己从三班倒的流水线上拽出来,好有功夫能带孩子。 更别说,如今铺子生意蒸蒸日上,她怎么可能再回头去挣那份死工资? 可事到临头,到底还是有些犹豫。 毕竟在这个年月,"铁饭碗"三个字压在人心头的分量太重了。 厂里管生管死,管病管老,旱涝保收,是多少人挤破头都进不去的地方。 自己开店听着风光,可厂里发的那些票据全没了,随时现在不比之前了,很多东西没票也能买,可价格全都得贵出一截。万一哪天生意不好了,难不成真喝西北风去? 宋成军一眼就看穿了她的心思,伸出手握住她的手,掌心暖烘烘的:"媳妇,你别想那么多。不是还有我呢嘛?我早说了,我永远是你最坚实的后盾。 就算铺子哪天有个起伏,我那份工资虽然不算多,可管咱一家三口吃饭总不成问题。" 说到这儿他嘿嘿一笑,眼里满是笃定:"再说了,就你这手艺,做出来的衣服人人夸,街坊四邻抢着要。 依我看,往后只有越来越好的份儿,怎么可能会不行?媳妇,你只管安心干吧,我看你准成。 说到这儿他收了 笑,认真道:“实在不行,家里还有我呢!你放心,我肯定不能让你们娘俩饿着。" 林宁听了很是感动,宋成军能这样支持自己的事业,真的很难得! 她伸手环住宋成军的腰,把脸埋在他胸口轻轻蹭了两下,声音闷闷软软的:"成军,你真好。" 宋成军被她蹭得有些痒,低头看着怀里这颗毛茸茸的脑袋,咧嘴露出满嘴白牙:“那是!媳妇你就安心吧,我答应你的活全都算数,再不会像以前那样了糊涂了。” 林宁从他怀里抬起头,仰着脸看他,嘴角弯弯的,眼里头映着灯光:"我知道!” *** 出了正月,天气一天天变暖,转眼就到了二月末更是热的已经穿不住棉袄了。 街口的杨树已经冒了层浅绿的嫩芽,风一吹传来春的气息。 胡淑兰搬了把小马扎,坐在街口墙根底下边晒太阳边干活。 她面前摊着一件强子的棉袄,正拆线取棉花,打算把里头的棉絮掏出来,给他子改件夹袄穿。 胡淑兰手上一针一线地忙活着,嘴也没闲着,跟旁边几个围坐一起晒暖的老街坊们有一搭没一搭地唠着。 "你们瞅瞅,这小崽子长得多快,"胡淑兰拎起那件棉袄抖了抖,"去年春天才做的,袖子就短了一截。回头我还得寻摸点布头,把袖口和下摆都接上一截,要不今年秋天可就穿不成了。" 她右侧的胖婶子接了话茬:"哎哟,你这话说的,你找布头还叫事儿? 你家林宁不是在纺织厂嘛,别的不说,厂里处理那些残次布匹,随便拿点儿不就够使了?" “你可真是看不起人了。林婶子哪用得着残次布?就她家林宁现在那个裁缝铺子的火爆劲儿,还不得买整匹好布来娘家孝敬?”家里有人找林宁做过衣裳的常大妈道。 "可不是嘛!"对面街坊刘大妈看热闹不嫌事大,"你还费这个劲儿改啥旧衣裳?让你家林宁直接给强子做件新的不就得了?当姑的给侄子做件衣裳,那还不是应该的。" "对对对,就是这么个理儿。" 胡淑兰越听越糊涂:"你们……说啥呢?啥裁缝铺子?" 众人一愣,互相递了个眼色,这才发现这么大的事,胡淑兰竟是一点儿都不知情。 胖婶子嘴快,三言两语把林宁开店的事说了个大概:林宁开了间裁缝店,生意好的不得了,听说还雇了个帮工,每天人来人往的接不完的活儿。街里街坊的都夸她有本事呢! 胡淑兰听了心里很不是滋味,这孩子,这么大的事也不跟家里说一声,主意咱就这么大呢! 她胸口像被人塞了一团浸了水的棉花,闷闷地堵在那儿,上不来下不去,说不出地难受。 她再也无心干活,将面前的袄子随便一卷,站起身,脸上勉强挤出个笑模样对众人道:“你们在这儿继续聊吧,我才想起家里有点事,先回去了。” 说罢弯腰拎起小板凳,脚下生风似的走了。 不成,这事儿,她非得去弄个明白不可。 39. 你就是自私 胡淑兰一路走得飞快,手里的小马扎磕在腿边,一下一下的,她也顾不上疼。心里头像揣了一只猫,一下一下挠着,又是疼又是刺挠。 进了自家院门,她把马扎往墙根一撂,棉袄卷儿往炕上一扔,都忘了要换一件出门才穿的体面衣裳,扭身直奔林宁家去了。 远远地胡淑兰就看见了——林宁家那扇临街的窗户边上,果然新挂了一块木牌子,上头黑漆写的"林宁裁缝铺"扎的她眼睛刺痛。 忽然胡淑兰的腿肚子一软,整个人彷佛忽然被抽去了筋骨,遥遥晃晃地快要站立不住。 她手撑着墙根,胸口一阵阵地发紧,嘴里不住念叨着:“死丫头,这个死丫头。别人说了我还不信,没想到竟然是真的!” 林宁这个不孝女,真真是气死她了! 胡淑兰扶着墙根缓了半天气,才重新稳住心神,抬起脚步继续往前走。 屋里的缝纫机"嗒嗒嗒"地响着,林宁正在缝纫,听见动静抬起头,愣了一下:"妈?你咋来了?" 胡淑兰没答话,眼睛先往屋里扫了一圈——目光从缝纫机、裁剪台、码好的一堆布料、挂着的几件半成品的衣裳上一一掠过。最后落在正坐在床边,逗弄孩子的徐燕儿身上。 徐燕儿被看的心里发慌,赶忙站起来叫了声"婶子"。 林宁不知道,胡淑兰这又是闹的是哪出,笑着站起来:“妈,您这是怎么了,谁惹您生气了?” 徐燕儿将宋悦安顿好,转身去灶间倒了碗热水,双手捧着轻轻递到胡淑兰面前:"婶子,您喝口水。" 看着面前的陌生小媳妇,胡淑兰忽然就想起刚刚那些街坊们说的"雇了个帮工"——怕就是眼前这人。 她脸色一沉,从鼻腔里"哼"出一声,“我不渴,放那吧!”既不接那碗水,也不再看徐燕儿。 徐燕儿讪讪地缩回手,碗搁在桌角,退后半步怯怯的不敢出声。林宁看在眼里,轻轻扫了胡淑兰一眼,没说什么,只对徐燕儿道:"燕儿,去看着悦悦吧。"徐燕儿如蒙大赦,应了一声,忙不迭扭身进了里屋。 林宁笑着走过来:“妈,您坐。有啥事慢慢说!” 胡淑兰却不坐,往那儿一站,脸色变了又变,嘴角抖了两抖,眼泪便啪嗒啪嗒砸了下来。 她一边抹泪一边哭诉:“别人跟我说,我还不信呢!谁想到到竟是真的! 你好好的铁饭碗不要,跑去当二道贩子,你这是想干啥呀? 你知不知道都是啥人才干这个?街溜子、胡同串子,谁家好人家闺女干这个! 你也不怕让人举报了,说你走资产阶级路线,真要出了事,咱家可咋办?你这是要毁了咱们全家呀!” 胡淑兰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我养你这么大容易吗?你坐月子那会儿,我尽心尽力伺候着,好吃好喝端到床头,带孩子洗衣裳样样不落。 你可倒好,这么大的事愣是半个字不跟家里透!你,你主意咋这么大呢?"她越说越气,恨不得给林宁两巴掌才好,可手抬了两回,最后只拍在自己大腿上。 林宁看她这样,好气之余心里免不了也有些松动,想着到底是自己亲妈,心里还是惦记自己的,利用这个机会缓和下关系也好。 她把人按到椅子上坐下,耐着性子劝:“妈,您别瞎担心了,什么资产阶级路线,我也不是二道贩子。现在跟以前不一样了,改革开放了,国家都说了要发展市场经济,鼓励个体发展,私人经营受国家保护。 我这是拥护国家政策,不但不会被抓,干得好说不定还能受表彰呢。” 胡淑兰将信将疑,可看着林宁一脸笃定,心里忍不住活泛起来:“真的?” 林宁重重点头:“肯定是真的,我啥时候骗过您。” “国家真不管了?” “嗯!”林宁说着从抽屉里把营业执照取出来,摊开递到胡淑兰眼前,“您看,这是政府给我发的营业执照,上面印着工商局的红章呢,还能有假?” “哎呦,这个可真好!”胡淑兰伸出指头,在那鲜红的印章上摩挲了好几下,终于把心放回了肚子里,“那你可得好好干。” 林宁点头:“嗯!” 胡淑兰眼珠转了转,又问:“那你干这个挣钱不?比起上班咋样?” 林宁不想多说,可架不住胡淑兰一个劲儿追问,只好含糊道:“还行,比上班强一些。” “那……那纺织厂的工作咋办?就不去了?” 林宁笑笑:“我还没想好呢。” 胡淑兰听闺女说铺子挣钱,又听说国家不管,立马又有了新的想法。 她不哭了,却絮絮叨叨把陈年旧账又翻了出来:“当初让你把工作让给你哥,你死活不同意,说那是你自己挣来的前程。 你哥要是有工作,你爸也不用提前退下来,把工作让给你哥接班,咱家也是有双职工的人家,日子也不至于这么紧巴巴的……” 她说着说着,话头一转,试探着道:“这工作——你现在反正也用不上了,就让给你哥行不?” 林宁本来一直安静地听着,听到这儿,忍不住笑了:自己这个妈呀,真是从来都没有变过。 “妈,我哥在现在单位干得好好的,工龄都熬了好几年,大小也算个老员工了。你让他来纺织厂,从学徒工重新干起,一个月拿那十几二十块钱,什么都要从头来,这是图啥?是想不开吗?" 胡淑兰抽了抽鼻子,张了张嘴,一想也是这么个理,可到底不甘心,于是又道:“那……那你哥不成,就让你嫂子去! 你嫂子到现在还是个临时工,让她顶你的岗,可不就成正式的了?”胡淑兰算盘打得清楚——儿媳妇挣的工资,到最后也都是自家的钱。 林宁听完,笑意更深了些,不紧不慢地说:“妈,您要这么说也不是不行,就是得跟我哥嫂商量好,这事不是您一个人就能做主的吧?” 胡淑兰此时脸上已经有阴转晴:“嗨,这还有啥可商量的, 不是大好事吗?我就能做主了。你嫂子去顶你的工作挺好。你放心,你对咱们家的好,妈都记着呢,将来亏不了你。” 林宁笑得越发灿烂:“那也行。我现在铺子生意不错,确实也不打算再回厂里了。这工作原本也打算卖了的,既然大嫂想要,自然要先紧着她。 不过,我这岗位可是纺织厂的细纱工,拿到外头少说能值两百多块。大嫂不是外人,自然不能按外头的价,她给一百八就成,剩下的就当是我补贴家里的。” 胡淑兰惊得叫出声:“啥,你还要收钱?” 林宁奇怪地反问:“不然呢?妈,您不会是想白要我的工作吧?” 胡淑兰脸上讪讪的,强撑着撑辩驳:“咱们都是一家人,要钱不就远了吗?” 林宁笑笑:“那怎么会远呢?当初您伺候我月子,不也一样收了钱?也没见咱们娘俩关系远了呀。” 胡淑兰被噎得说不出话,心里又气林宁牙尖嘴利,又恼她太过计较,想骂人又怕惹急了她反而坏事。 只得忍着心头火气,好言好语地哄:“你也知道咱们家里的情况,就算想给你,一时也拿不出那么多钱啊。要不这样,工作先让你嫂子干着,等她挣了工资,攒够了钱,再给你。”胡淑兰越想越觉得自己这个主意好:“这也不过是早两天晚两天的事!” 林宁真是被气笑了。她妈怎么就不长记性,三番五次在自己这儿吃瘪,却总也学不乖,还是一心想要从自己身上占便宜,撞了南墙也不回头。 “那可不行。”林宁毫不犹豫的拒绝了:“您满世界打听打听,这种事,有赊账的吗?” 胡淑兰先恼了:“你这孩子咋这么计较!又没说不给你,家里这不是手头紧吗?你都开铺子挣那么多钱了,咋还这么小气?” 林宁颇为无语:不肯让她占便宜,就是小气。胡淑兰这是什么奇葩逻辑? “妈不是我计较,也不是我小气,是我实在等着钱用。您看看我这一屋子东西,哪样不要钱买?我能给您赊账,别人可不能给我赊账。 我没钱进布料,这生意就干不下去,生意做不下,您要让我喝西北风去?” 胡淑兰一脸不可能:“咋会喝西北风,不是还有宋成军么,就算你不挣钱,他还能不养你。” 林宁不想跟她掰扯,语气柔柔的,说出来的话里却不容商量:“您要是想买呢,就回家跟哥嫂商量商量,尽快把钱拿来。 早一天上班,就早一天挣钱。您要是拿不出来也不要紧,反正我这工作也不愁卖,卖给旁人还能多几十块呢。你想要可是快着点,要晚了说不定就没有了!” 说罢,连哄带劝的给胡淑兰送出了门。 胡淑兰稀里糊涂走出巷口,被冷风一吹,才算回过神来,越琢磨越不对劲——那死丫头口口声声说手里没钱,可店里还雇着人给看孩子呢,这哪儿像缺钱的样子? 分明就是舍不得把工作白让出来,自己怎么就生了个自私又计较的死丫头? 40. 别躲在爸妈背后装傻 胡淑兰走后,屋中陷入寂静。 徐燕儿目光复杂地望着埋首在缝纫机前忙碌的林宁。 她心里存了半肚子的话,堵在嗓子眼里,上不来也下不去。 张了张嘴,又闭上,再张嘴,嘴唇翕动两下,又把话咽了回去。 终于,在徐燕儿再一次露出“欲语还休”的表情时,林宁停下踩得飞快的缝纫机,抬起头,无奈道:“燕儿,有啥话你就直说,你这副模样,看得我是真难受。” 徐燕儿脸“腾”地一红,她没想到自己的小动作会被林宁发觉。 她摆摆手想说“没事”,可那两个字在舌尖滚了滚,到底还忍不住,把心中的疑惑问了出来:“宁宁……你,你咋敢那么对婶子说话的?” “啊?”林宁眉头微皱,她以为徐燕儿也要搬出老一套来劝自己,心中有些不悦。 徐燕儿并没有注意到林宁的神色变化,她整个人都沉浸在认知被颠覆后的震惊里。 “我妈每次这样……我,我都拒绝不了。”明明心里不愿意,可话到嘴边,就成了“是是是,好好好”。” 她说这话时,眼里掠过一丝苦涩的迷茫。 林宁知道是自己误会了。 她眉眼间的冷意化开,柔声道:“其实也没什么难的?你不愿意,直接说就是。” 徐燕儿嘴唇动了动,嗫嚅半天,才道:“我,我不敢。”她说话声音很小,生怕林宁嫌弃自己没用。 可她就是不敢,就是害怕!害怕王红菊对着自己哭骂,更怕王红菊对自己动手。 “现在还会动手?” 徐燕儿窝囊地点点头。 林宁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徐燕儿那副怯生生的窝囊模样,仿佛让她看见多年前的自己。 林宁沉默了片刻,她不是喜欢多管闲事的性子,可到底没忍心拒绝:“那你就啥也不说。不对对方说啥,你只管听着,回头只不按她说的做就是了。要是实在拖不过,你就推给大周。” 徐燕儿听得眼前一亮!竟然,还能这样? 林宁笑笑,不再多言,继续埋头工作。 晚间,吃过饭,宋成军哄着闺女玩的,林宁便把胡淑兰今日上门的事说了。 “我忙着铺子里的活计,也没工夫弄这些。你在厂里熟人多,明儿放出风去,让大家帮忙留意着,我想尽快把那份工作转出去。价钱也不用高,谁想要,二百就行。” 宋成军有些一言难尽地看着林宁:“妈都这么说了,你再把工作转给别人,将来老太太知道了能答应吗?” 林宁不以为意的冷笑道:“不答应还能怎样,大不了来找我哭闹几场,可比白舍出二百块钱强多了。” 宋成军沉吟了一下,试着说道:“其实……这工作让给大嫂也不是不行。妈不是说了,等手头宽裕了就给……” 在宋成军看来大舅哥两口子还是不错的,至少比岳母实在多了。 “你给我打住!”林宁截断他的话,不悦的瞪着他,“老毛病又犯了是不是?我告诉你啊,非但不能给你家人占咱的便宜,我娘家的人也不行。 他们要是好好的、正经像个样子,我自然愿意先紧着自家人。可你觉得我妈像是要给钱的吗?她哪回从我这拿走东西,不是有去无回?” 说到这儿,林宁的声音微微有些发颤,那股积压多年的委屈不知不觉又涌了上来。 她深吸一口气,压住心中翻涌的情绪,一字一句道:“好好的一份工作,我凭啥白让出来?你家我家都一样,真遇到困难了,咱们可以帮衬一把。 可这种平白无故占便宜、理所当然拿我的东西补贴旁人的毛病,绝对不能惯着。” 宋成军看着林宁眼底那一闪而过的水光,暗悔自己刚刚说错了话,改口道:“你说得对。” 林宁的工作,在如今已经算不上顶好了,可到底是正经国营大厂、旱涝保收的铁饭碗,更何况林宁要价不高,很快就找到了买主。 来人是个二十多岁的姑娘,短头发,眉眼间带着一股子利落劲儿。 林宁给她倒了杯水,两人坐着交换了基本情况。 姑娘说自己叫赵红梅,下乡七年,种过地、修过渠、当过民办教师,回城后工作一直没着落,只能东一头西一头地打零工。听亲戚说林宁这里有工作就动了心思。 姑娘手里攥着一个洗得发白的布包,里头是一沓皱巴巴的票子,显然是她这些年一分一厘攒下的家底。 一手交钱,一手办手续。 收了钱,林宁便领着赵红梅去厂里办调动,对外只说是自家远房表妹。这也是这年头转岗常用的说辞。 赵红梅拿到了工作,激动得眼眶泛红,两人一个落实了工作,一个拿到了钱,都挺高兴。 *** 再次登门的胡淑兰听说林宁将工作卖给了别人,气得直哆嗦。 手指着林宁“你、你……”了半天,最后哭道:“你咋就这么自私冷血,我都那么求你了,好话说了一箩筐,结果你却转头就把工作给了别人。 你的心是石头做的么?我当妈的辛辛苦苦把你养大,我说的话就这么不管用。 我上辈子做了什么孽,养出这么个白眼狼的闺女,咋就这么心狠呢?” 胡淑兰一把鼻涕一把泪,哭的别提多伤心了。 胡淑兰一番唱念做打,林宁却连眉毛都没动一下,只静静地看着她。 那眼神既不动容,也不内疚,只有一种疲倦的、看透了的漠然。 像是看了太多回同样的戏码,连生气都懒得生气了。 “你大嫂一家子过得紧巴巴的,你当妹妹的拉一把,还不是应该的,怎么就这么说不通,况且你大哥大嫂也不白要你的,我早都说了,等以后攒够了......” “以后是什么时候?” “额!”胡淑兰打了个哭嗝,胡搅蛮缠道:“都是一家人,你就只认钱,一点情面都不讲,你大哥大嫂......” “妈,辛苦把我养大的是您跟我爸,不是我大哥大嫂,就算我欠您的,可总没有欠他们的,想要我的工作,至少该登门自己跟我说一声。” 胡淑兰不以为意:“都是一家人,谁说还不是一样。” 林宁讥讽的笑了,再不肯理会胡淑兰半句。 胡淑兰又恼了一阵,林宁始 终不接茬,直到最后哭累了,才抹着眼泪哭哭啼啼地走了。 胡淑兰走后,林宁脚下踩着的缝纫机骤然一停,而后缓缓从胸腔中吐出一口浊气。 此后胡淑兰又来了两回,每次都是如出一辙的哭闹,数落自己的难处,控诉林宁不孝。 终于,在某天傍晚,被惹烦了的林宁,将刚下工的林有业哥堵在了厂门口。 见到林宁,林有业脸上飞快闪过一丝尴尬。 两人走到路旁无人处,林宁也不说话,就这么直直地看着他。 林有业被妹妹看得有些不自在,干笑两声:“宁宁,妈是不是又去你那了,咱妈岁数大了,咱当小辈的多担待些,我回去也劝劝她……” 话没说完,林宁便笑了:“哥,你劝咱妈肯定有用。 毕竟她从小就偏心你,说我迟早要嫁人,指望不上。 我心里虽然难过,却总是安慰自己,我也是爸妈亲生的,虽比不上你,可到底妈也是心疼我的。 所以她让我干活我干,让我拿钱我拿,让我买东西我买。” 她顿了顿,喉头微微滚动了一下,眼底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又被她硬生生压了回去。 “我经常觉得糊涂,妈有时候告诉我‘嫁出去的闺女泼出去的水’。上门不能空手,空手要被说闲话;更不能一吵架就往娘家跑,说外人看了笑话。” “可她分明也说了,我们是一家人啊!” “那我到底算自家人,还是算外人?” “宁宁......”林有业脸有些红。 林宁没理他,自嘲的笑了笑:“后来我才看明白,我给钱的时候是自家人,给不了的时候,就是外人。” 林根生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嘴唇张张合合,半晌才挤出一句:“宁宁……爸妈其实也是很疼你的……” 林宁的眼神一厉,嘲讽道:“这些年爸妈对我做了什么,别告诉我你都不知道,也别说啥你管不了。 爸妈从我这儿弄走的那些钱票东西,也别告诉我你没吃没用。” 望着面前臊红了面皮一言不发的林有业,林宁忽又缓了语气:“本来咱们亲兄妹,一点东西也不算啥。只是哥,我不喜欢你揣着明白装糊涂,凡事都躲在爸妈身后的装傻的样子。” 林根生的脸彻底涨成了紫红色。 林宁眼神冷冷的望着他:“哥,人这一辈子穷富且不论,现在时代不同了,想要出头有的是机会,别把心思都用在算计自家人身上。 你是个男人,你有你自己的日子要过,别一辈子躲在妈身后,让她替你去争、替你去抢。到头来,抢来的东西你吃着,心里头就真那么安稳?” “也别跟我说,爸妈你管不了,难道那个工作她是替自己要的?” 说到这儿林宁用目光将林根生扫了一遍:“但凡你和大嫂亲在来说一句,我也不会把工作给出去。” 林根生嘴巴张的老大,半天没出出一句话。 林根生一路失魂落魄的走回家。到家也不知道怎么说的,反正胡淑兰听了大哭一场,气的咬牙切齿骂了半宿白眼狼,不过到底消停下来,没再去找林宁的麻烦。 41. 梦与现实 入夜,昏黄的灯光下,林宁坐在桌前,手指一张张捻过手里那沓钞票,指尖能清晰地感受到票面的纹理和微微的涩意。 每划过一张,她嘴角的弧度就往上翘一分。 她数完最后一张,兴奋地扭过头,冲刚洗漱完正准备休息的的宋成军,晃了晃手里的钱:“加上卖工作的那两百块,我现在手里已经攒了快四百块了!这笔钱,够你跑一趟怀泽布厂了吧?” 怀泽布厂,是林宁近来准备发展的新路子。 开春之后,天一天比一天暖,想做新衣裳的人一下子多了起来。可眼下这个年月,做衣服光有钱不行,还得有布,买布还得要布票。 每户人家一年到头就那么几尺布票,紧巴巴的,一年也就凑个两三身衣裳。 林宁心思活络,就琢磨着,要是自己能弄到便宜的布,先裁出几件成衣当样子挂出去,不光比单接手缝活儿赚得多,还能把名声打出去,吸引更多的客源。 想法是不错,只这布却不是那么好弄到的。 幸而,如今政策松动了些,不像前几年什么都限制,不然,林宁也不敢动这个念头。 而且,她还真有一条现成的路子。 说起来,这条线还是托了宋成军之前跑车的福。 上两年前,机械厂派宋成军往隔壁省发过一批货,路上车出了点毛病。 那是个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地方,宋成军急得满头汗,只好让同车的队员留在原地,自己去找人碰碰运气,万幸遇到了这家布厂。 这是家镇办的布厂,保卫室的老大爷就是本地老乡,身上带着农民特有的质朴热情。 他又是热心的帮着找维修工,又是跟跑前跑后的帮忙,还帮着从食堂给买了两份饭,最后烟都不肯多接一根。 宋成军是个重情义的,此后但凡再跑那条线,都要拐过去看看老人家。 几次往来才知道,这个貌不惊人的门卫大爷,竟是布厂后勤主任的亲二叔。 自从林宁开店,她就惦记上了这层关系-----那种小厂子,技术不过硬,出的布常有印花偏了、纱线跳了的小毛病,这些都属于残次品交货时人家不收,只能自己另行处理。 而厂里残次品的处置,正归后勤主任管理。 说是残次品,其实半点不耽搁用,更何况林宁手巧,只要裁剪时多花些心思做成衣服半点看不出来。 若是能将这条路子打通,赚的可就不是一星半点的手工费了。 想的很好,可这事却不是动动嘴皮子就能成的。 残次品也是布,想要成批量的买入,需要一大笔钱。正因如此,林宁才火急火燎地把工作名额卖了,好多攒些本钱。 “那我明天就去打听,看最近有没有车往那边跑。”宋成军边给闺女把蹬开的被子盖好,便道:“问妥了我就跟厂里请假,跟车顺路过去,把东西买回来。” 宋成军仓库保管员的活儿虽然钱少,胜在清闲,请假倒也方便。 “嗯”林宁眼睛亮晶晶的:“到时候你把咱家这些钱都带上,该打点的打点,该请客的请客。头一次顺当办妥了,以后就好办了。” 宋成军瞅了眼,兴奋的说个不停的媳妇一眼,好笑道:“这还用你教!” 林宁失笑,可也是,这方面宋成军可比自己强多了。 她笑道:“行,是我白操心,这还不是担心你嘛!” “好媳妇!”宋成军凑到林宁身边,吧唧亲了一口。 “一边去去!讨厌!”林宁将人推开,换来对方一阵开怀的坏笑。 林宁气恼的瞪了他一眼,却忍不住继续道:“知道你出惯了门的,可如今不必以往,你一个人来去,我这心里总是惦记的, 事办的成办最好,可啥事也比不上你的安全重要,遇事不要冲动,时刻记着我们娘俩还在家里等你呢……” 宋成军心里一暖,大掌握住林宁的小手随后把媳妇整个人捞进怀里,下巴在她毛乎乎的头顶上蹭两下,一开口热乎乎的气息喷在林宁耳边,“媳妇,放心吧,我心里有数。你跟孩子在家也好好的。” “嗯!”林宁把脸埋在他胸口,隔着粗布衣裳能听到他沉稳的心跳,一下一下,稳稳地,很踏实。 两人又说了会儿体己话,才熄了灯,在融融夜色里挨着躺下。窗外虫鸣细细,屋里安静下来,只剩下彼此均匀的呼吸。 林宁闭着眼睛,却并没睡,而是在脑海里思索着未来的发展:这批布要是拿下来,裁一件衬衫能挣多少?做一条裙子又挣多少?做出来的成衣要多久才能卖完?而这些卖出的钱够她再进多少布? 除了做成衣,眼下接的手工活也不能停。那都是自己这么多年,一针一线积攒下来的老主顾…… 她一桩一桩在心里盘算着,越算越觉得——钱,还是太少;人,也不够用。 只凭自己一人,是断断不成的。 好在徐燕儿倒是个不错的帮手,想到这儿她嘴角微微上翘,自己这次算是捡到宝了。 燕儿是个闲不住的人,手脚麻利,性子又沉,平日里带孩子做饭之余,总会抽空过来帮着缝几针、剪几片。 她这人心灵手巧,不管是锁边还是缝 缝合,教一遍就能上手,关键手还稳,交给她的活计几乎没有出过差错。 这样的巧手,只看孩子做饭岂不可惜? 林宁早动了正经教徐燕儿学缝纫的念头,只因自己如今规模尚小,暂时忙的过来,又未曾找到接替徐燕儿看孩子的合适人选,这才缓了开口。 睁开眼,林宁盯着黑漆漆的房梁,缓缓叹了口气。 目前住的两间屋子实在是有点小,又要居住,又要做饭,还要当铺面。现在自己跟徐燕儿两个还好,若是再多添一个人,怕是连下脚的地方都没有。 要是赶上客人上门看料子,就更挤得不像样了。要想正经干下去,怕是早晚得租一间专门做活的屋子。 林宁把这些念头,在脑海里捋了一遍,桩桩件件都绕不开一个“钱”字。 进货要钱,租屋要钱,添人手也要钱,现如今自己手里这四百块也就是个零头。 她又想起今天白天来的那个婶子,她是跟闺女来做衣裳的,可是看着自己屋里摆的那些半成品,半天挪不开眼。 当时,林宁心里就是一动。 不过年轻姑娘媳妇好美,上了岁数的婶子大娘一样想做衣服。 所以宋成军这次出去,她特意嘱咐了不能光挑颜色鲜艳的花布,若遇到素净的、稳重的颜色,也都买些。 他们现在钱少,宁可每种少买些,也要多选一些花色。 等本钱厚了,就能选更多的货了,料子也能分个厚薄档次出来,春夏秋冬能做一整年的生意。 想着想着,满脑子的账本慢慢模糊成了光影,眼皮也越来越沉,终是睡了过去。 梦里,她看见自己的裁缝铺变成了一间大店面,里面挂满了各式各样的衣服,来买衣服的人络绎不绝…… 梦里,她的小裁缝铺变成好大一间店面,里面挂满看衣裳五颜六色,各式各样的衣裳。 屋里挤满了人,有人拿着料子比划,有人在看她做的成衣,大家眼里全是喜爱与赞赏。 林宁正笑着,忽听一声鸡鸣响起“咯-咯-咯”。店铺、人群、衣裳,哗啦一下全都消失,眼前只剩下灰蒙蒙的窗纸和头顶乌沉沉的房梁。 原来是一场梦! 林宁轻轻叹口气,梦醒了,她也该起来干活了。 她拥着被子坐起身,倔强的想:早晚有一天,自己能把梦里的一切都变成现实,说不定到时她的铺子比梦里的还大,东西比梦里的更全、更好! 拉开房门,清晨微凉的空气扑面而来,带着泥土和露水的味道。 新的一天,又开始了。 42. 归来 宋成军走后,林宁还照以前那样忙活,缝纫机工作发出的声音从早响到晚。 只是若留神细观察,就会发现这几天的林宁与平时有些不一样! 平日里她裁布下剪子利落干脆,这几天却时不时地走神。剪刀停在布边,目光不自觉地瞟向窗外,愣愣出神! 徐燕儿瞧着呆愣望向窗外,差点扎歪了针脚的人,忍不住打趣:“哟,魂儿丢啦?这才三天没见着人,就担心成这样?” 林宁被戳中心思,耳根微热,嘴硬道:“谁惦记他了,我这是琢磨新样式呢。” “行行行,琢磨样式。”徐燕儿笑得促狭。 林宁眼见被她看穿,也不瞒着,无奈笑道:“说来也怪,以前他出车一走就是十天半个月,我心里并不惦记,有时反而还觉得日子清静,这如今也不知是怎么了?” 说到这儿面上露出几分羞涩:“真是越活越回去了。” 徐燕儿旁观者清,一语道破其中天机:“那时候你们感情又不好,宋哥不在家,你一人反而自在,现在你们好的一个人似的,他下班就里里外外跟着忙活。怎么不招你惦记呢。” 说到这儿她掩唇又笑:“瞧瞧,这几天你这缝纫机踩得跟叹气似的。” 林宁被她臊得没脾气,不过想想倒还真是她说的这么回事,自己不禁也笑了。 好在两地离得并不远。第三天傍晚,才刚入夜,宋成军就敲响了家门。 林宁正在灯下做活儿,听见动静猛地站起身,几步走到门前。 门一开,宋成军高大的身影就出现在昏黄的灯光里。他肩上扛着个大包,身后还背着个鼓鼓囊囊的麻袋,高大的身形被压得微微有些佝偻,脸上带着几分疲色。 可一看见她,他眼底立刻漾开笑意:“宁宁,我回来了!” “快进来!”林宁赶紧闪身,把门口让出来。 林宁的欢喜都写在脸上,伸手就要去接他肩上的麻袋,“累不累?饿了吧?锅里温着饭,你先洗手——” “不累,我自己来。”宋成军侧身躲开她的手,怕麻袋上的灰蹭到她衣裳上,自己把包裹往墙根一靠,这才走到水盆边洗手。 其实他下午就到了,只是怕自己又搬又扛的着了别人的眼,这才特意等到入夜,悄悄的回来。 他一边搓着手,一边跟林宁讲述自己的经历,“不累,之前都说好了,到了地方又有周叔领着,事情办的都很顺利。” 林宁站在一旁看着他,灯光落在他侧脸上,勾勒出硬朗的轮廓。 林宁感叹:这男人还挺好看! 饭桌上,宋成军匆匆扒了两口饭,迫不及待说起正事:“你快看看,这几样行不行?残次品都是搭着卖的,挑不了太多,我怕自己选错,把你这几个月的辛苦钱糟蹋了。” 说话时,他语气里隐隐带着几分忐忑。 林宁蹲下身,打开包裹麻袋一卷一卷地翻看。 越看眼睛越亮:“挺好的。” 她拿起一卷白底兰花的细棉布,抖开来,灯光下,那兰花纹路清雅灵动,布料厚实而柔软,毁损的地方也不多,“这布料好,做连衣裙合适。” 她越看越欢喜,心里已经盘算起样式来。 可翻到一半,她忽然顿住了。 不对,这布的数量不对。 六百块钱,就算全是残次品,也不可能买到这么多。 她抬起头,目光审视地盯着宋成军:“这些布,你花了多少钱?” 宋成军正夹菜的手一顿,眼神飘忽了一下,干笑道:“六,六百呀!” 林宁挑眉:“六百能买到这么多?”这谎话说的,真当她傻呀? 宋成军还在嘴硬:“人家看咱们诚心,给的价钱便宜,再说这不都是残次品么。” “你没说实话!”林宁把手中的布一放,沉了脸色道,“凭你们的那点关系,人家能帮着从中牵线已经是热心。这些布又不愁卖,他们少赚些还罢了,哪可能赔钱卖给你!” 林宁看着宋成军筷子在碗里戳来戳去,半天不说一句话的样子,十分生气!也越发笃定他有事瞒着自己! 冲出而出的责骂到嘴边生生被她忍住,不行,宋成军是个吃软不吃硬的性子,之前自己没少因为自己的暴脾气吃亏。 心中的火气压了又压,林宁忍着脾气好声好气道:“有啥事不能直说呢,你看你这样,故意引我着急吧?”说罢扭过头故作伤心道:“你还说以后要好好对我,这才几天就说话不散了,亏我这么相信你。” 说罢低头假装抹眼泪,哭不出来就背过身去。 见她这样宋成军立马怂了,饭也顾不得吃,站起身围着林宁转圈赔礼,嘴笨道歉的话翻来覆去就是那么几句,林宁眼见着闹得差不多了,这才假装收了泪,二次问他是怎么回事? 宋成军再不敢瞒着,开口先解释一句:“我是怕你生气!” 林宁瞪他:“你不说我更生气。” 林宁眸光一闪,视线落在他空荡荡的手腕上。 “你手表呢?” 这手表还是他们结婚时一起买的,这是一对情侣表。 结婚的三大件,缝纫机、手表、自行车。 林宁考虑到他们上班都近,而宋成军的工作更需要一块表,就把自行车换成了一块男士手表。 为此胡淑兰还骂她傻来着:“买了自行车你上下班能 骑,给他买手表有啥用,这三大件本来就是买给女方的,倒让他占了个大便宜。” 彼时林宁对宋成军还是一片热忱,对胡淑兰的话很是不以为然:“妈,以后都是一家人分那么清做什么?我上班几步路就到了,那自行车骑不骑也不要紧。” 气的胡淑兰戳她脑门:“你就傻吧!” 那手表自从买来,宋成军从来都是不离身的带着,今天手腕子上却是空的。 宋成军下意识用另一只手捂住手腕,动作僵硬得像被当场抓包的小偷。 林宁的心猛地一沉。 宋成军下意识捂了下手腕,他心里知道这事早晚瞒不住,只是没想到林宁那么聪明,他进屋还不得半小时就被发现了。 宋成军索性也不瞒着了,嘿嘿傻笑两声,挠着头承认:“……卖了。” 他一口气把事情说了。到了仓库,他一眼就相中那匹白底兰花的布,管理员说这布抢手,要不是有关系,残次品也轮不到他们。 可价格摆在那儿,他兜里的钱不够。旁边还有人盯着要买,他脑子一热,直接把手表摘了抵货款。 林宁被他气得说不出话。 布是好布。可…… 又好气又:“你是不是遇上托了?” 宋成军立马否定:“我走南闯北这么久,还能被骗?”又补一句:“你刚不也说这布好。” 事已至此,生气也不用,林宁无奈,“没有手表,你以后看时间咋办?” 宋成军满不在乎地摆摆手:“我现在又不出车了,要表干嘛?早上有你叫我,厂里有铃,误不了事。” 他说得轻巧,可林宁知道他有多宝贝那快表,平时里上油擦拭宝贝的不行,如今为了支持自己的事业......她看着他,眼眶忽然有点发热。 这人,还是那般傻 她深吸一口气,把涌上来的情绪压下去,轻声道:“……行。等赚了钱,我给你买块更好的。” 宋成军听了笑的一脸灿烂,使劲点头:“诶!” 快吃饭吧,都凉了。”林宁将碗筷往他手边推了推。 宋成军端起碗,呼噜呼噜地吃得极香。林宁坐在一旁静静看着他,目光落在他空荡荡的左手腕上,那里还留着一圈淡淡的、被表带勒出的白印。 “宁宁,你发什么呆呢?”宋成军抬起头,嘴里还含着饭,含糊不清道:“嘿嘿,是不是被我感动的说不出话了。” 刚刚酝酿出的一点旖旎情绪,宋成军一张嘴破坏殆尽,林宁没好气的白他一眼:“吃你的吧!”吃饭还堵不住嘴! 夜深了,林宁躺在宋成军身边,听着他渐渐平稳的呼吸声,也闭上眼进入梦乡。 43. 媳妇真好看 接下来的几天,林宁摒除所有杂事,全身心扑在了设计新衣服上。为了尽快回本,她必须在最短时间内,设计出几款能让人眼前一亮的服饰。 如今正是新旧交替的时期。虽说政策松了,风气也渐渐活泛,但放眼望去满眼依旧是沉闷的灰、蓝、黑。偶尔有个胆大的姑娘穿件花衬衫、红裙子,都能惹来一路侧目。 在老一辈的观念里,穿得太鲜亮那是“资产阶级作风”,是要被戳脊梁骨甚至抓起来批斗的。 但林宁知道,时代不同了,年轻人对美的渴望已经压不住了。 如今的他们对美的追求,就像这初春的野草,只要给点缝隙就会疯长。 她要做的,就是抓住先机,赚足第一桶金! 这个时代的风要变了。 林宁将手头的活儿全交给了徐燕儿,自己一头扎进了设计图里,脑子里除了款式、版型,再也装不下别的东西。她拿着铅笔在纸上涂涂改改,从白天画到黑夜。 连宋成看不下去,连着催了好几遍她都浑然不觉。直到窗外天边泛起鱼肚白,终于画出满意的衣稿,这才揉着酸痛的脖颈,打着哈欠爬上床。 睡了不过两三个小时,就到了宋成军起床的时间,林宁听见动静也跟着睁开了眼,声音里还带着几分没睡醒的慵懒:“几点了?” 宋成军看着她眼底淡淡的青黑,心疼得皱眉:“是不是我吵醒你了?天还早呢,再睡会儿。早饭我温在锅里,你啥时候睡醒啥时候吃。” 林宁强忍着睡意从床上爬起来,将自己熬夜画出的设计稿塞进他手里,眼睛亮晶晶的:“你先别管我,快看看这个怎么样!” 宋成军郑重接过设计稿,他知道媳妇昨晚熬了半夜就为了这些东西。 他其实看不太懂那些专业的线条和标注,但目光落在图纸上,又移到林宁满是期待的脸上,莫名就觉得这些衣稿十分珍贵。 “我觉得……特别好。”宋成军抬起头,目光十分真诚,“我就觉得,你画的这些图样,比街上那些人穿的都要好看。要是做成衣服肯定错不了。” 林宁被笑了,眼底的疲惫散去了大半:“你就会说好听的。” 宋成军十分坚定自己的想法:“我说的都是实话!不信等一会儿徐燕儿来了你问问她,是不是我说的这样。” 林宁对自己的设计也有信心,只是这次投入太大,她心里难免有些打鼓,需要一些鼓励。 几句话说完,她人彻底清醒过来,索性摆开布料开始裁剪打板做衣服。 除了那款主打的连衣裙,她还赶出了几套搭配:一件西服领春秋外套,一条长裤,还有两件半袖衬衫。 半袖衫一种是年轻人适合的荷叶领,俏皮灵动;另一种是中年人适合小西服领,端庄得体。 这些光有图纸不行,得做出成衣才有说服力。 林宁按照自己的尺寸裁了连衣裙,又按徐燕儿的身量做了那件荷叶领衬衫。至于剩下的,就按大众均码来做。 这时候的人大多清瘦,除了高矮略有不同,几乎没有胖子,尺码极好掌握。 等徐燕儿来上工时,林宁已经在裁剪台前忙得热火朝天了。 宋成军把吃饱喝足的宋悦放进竹椅里,匆匆交代了两句便赶去上班。 临出门前,他还不忘回头嘱咐一句:“你们中午别做饭了啊!我从食堂打回来!” 最近两人忙得脚不沾地,连孩子都是抽空瞅一眼,只要不磕着碰着就行,哪还有心思生火做饭? 宋成军都怕自己要是不来送饭,这俩人能就着凉水啃窝头。 徐燕儿应了一声,麻利地检查完宋悦的尿布,塞给她一个布老虎玩具,拿出昨天做一半的衣裳,忙活起来 直忙到下午日头偏西,忙碌了一天的林宁终于从缝纫机前站起身,长长舒了一口气。 “燕儿,你快过来看看,这衣服怎么样?” 徐燕儿声音里带着几分惊喜:“这么快就做好了?”说着放下手里的活计走过去,目光触及那条裙子的瞬间,眼睛刷地亮了。 真好看! 这条裙无论是设计、裁剪、款式,都让人挑不出毛病。很独特也很新颖,腰间设计了腰带,腰带一系,原本宽松的版型立刻勾勒出盈盈一握的腰肢。 白底蓝花的布料清雅素净,穿在身上,既不失端庄,又透着股说不出的灵动娇俏。 “宁宁……”徐燕儿伸手,爱惜地从裙子上抚过,“你这裙子要是挂出去,不怕没人来抢着买!”年轻的小姑娘穿上绝对青春又靓。 林宁看着她的反应,心里最后一块石头也落了地。她笑着推她:“燕儿,你赶紧换上试试,让我看看上身效果。” 这裙子虽然是按自己的尺寸做的,但两人身形其实差不多,徐燕儿只比她稍矮一点,穿着也没问题。 “不……我不行……”徐燕儿害羞的不得了,连连摆手。 “这屋里就咱们俩个,有啥不好意思的,试试嘛!让我看看穿上是啥效果。”林宁连拉带拽,硬是把她推进了里屋。 徐燕儿无法,只得磨磨蹭蹭将衣服换了。 门帘一挑,徐燕儿低着头从屋里出来,她双手局促地捏着裙摆,羞得满脸绯红。 那害羞到不敢抬头的模样,活像个情窦初开的小姑娘。 林宁目露欣赏,毫不吝啬的夸赞道:“真好看!” 徐燕儿脸更红了:“你快别笑话我了!”说着就要回去脱下裙子。 林宁拉住徐燕儿,将她拽到镜子前:“哪有,你自己看么!” 镜中的徐燕儿,唇红齿白、身段苗条、面容亦是清秀,就是眼神怯生生的,去了几分风采。但也足可以赞一句漂亮了! “是……是你的裙子做得好。”徐燕儿看着镜中陌生的自己,眼眶微微发热。 “都好!”林宁笑着揽住她的肩。我的裙子做得好,你穿的也好!” 徐燕儿害羞的低下头,抿嘴笑了。 *** 晚上宋成军下班回来,一进门就看见了挂在衣架上的连衣裙。 林宁指着裙子问他:“看看,觉得怎么样?” 宋成军一脸笑意:“这么快就做好了,媳妇你如今做衣服可真是又好又快!” 宋成军先夸媳妇手巧又夸媳妇做 的裙子好看,等林宁把衣服换上,宋成军看的眼睛都直了。 “呼!一下抱起林宁在屋里疯狂转圈。 “放我下来,你快放我下来!”林宁被他转的头晕,气的挥舞着小拳头使劲锤他。 “媳妇。”你可真好看。 林宁晕乎乎朝他翻了个白眼:瞧你那没出息的样儿。 宋成军的反应让林宁更添几分信心! 她当机立断:“事不宜迟,明天中午天热的时候,我和燕儿就穿上出去转转,打个活广告。” 宋成军本以为裙子完工,林宁今晚会歇一歇,毕竟这两天她几乎可以说是,黑天白夜的在赶工。 谁料吃完晚,饭林宁就又坐回缝纫机前。 “事不宜迟,咱们这次可是把家底全都投进去了,早一天做出衣服,就能早一天收回本钱。”她头也不抬,脚下的踏板踩得飞快。 宋成军看着她单薄的背影,无奈又心疼,只能默默照顾好闺女,尽量不让闺女打扰到林宁。 从清晨到深夜,“哒哒哒”的踩踏声几乎没停歇过。她整个人仿佛与那些布料、剪刀融为一体,为了赶工甚至连喝水上厕所的功夫都省了。 剪刀在布料上游走,划出利落清脆的声响。偶尔停下来,指尖捏着布边比划两下,缝纫机的哒哒声便又接上了。 衬衣做起来比裙子快些。林宁熬了半夜,第二天又赶了一上午,午饭前总算把荷叶领半袖衬衣的样品赶了出来。 吃过饭,她换上新裙子,抱上宋悦,冲被硬逼着换上衬衣的徐燕儿一努嘴:“走,外头逛逛去。” 徐燕儿扯了扯衣角,小声嘟囔:“……真穿这个出去啊?” 林宁已经一手抱娃一手拉她,风风火火迈出了门槛。 仲春正午的阳光已经带了点烫意,风一吹,裙摆微微扬起,像一朵刚绽开的春花。 林宁知道,自己这身打扮走出去,少不了有人指指点点,惹来一些争议。 但她不怕,她和徐燕儿正是青春正好的年纪,穿得鲜亮些,有什么错? 那些当面说酸话的人,背地里指不定怎么眼馋呢。她向来坚信,追求美是人的天性,否则她这小店,哪来这许多生意? 她就要将自己的衣服展示出来,让更多人知道自己的店,看到自己做的衣服。 林宁抱着宋悦,脚步轻快,一路笑着跟街坊邻居打招呼,仿佛压根没瞧见那些看稀奇的目光。 徐燕儿起初还有些扭捏,可走着走着,脊背便一点点挺直了。 就像林宁说的,生得好看难道还是错了?年轻人不打扮得鲜亮些,难道非得老气横秋、像个老太太才算正经? 她慢慢也不觉得丢人了,心底反而泛起一点小小的窃喜—— 原来她也没自己想的那么差。 林宁走在前头,阳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裙摆扫过青石板,也扫过一整条街的目光。 街角一户人家,半掩的窗后,有一双眼睛正一瞬不瞬盯着她。 直到林宁走远了,他才慢慢回过神,嘴砸吧两下,忽然低低笑了一声。 “……真好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