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对头又在热演》 1. 地下求生 陆停漪努力在黑暗中挑起眼皮。 头脑胀得像泡在开水里。 她抬手,身体却猛地下坠。 慌忙用双臂撑住自己,一股土腥味钻进鼻子里——她倒栽葱卡在了地下。 她懵了片刻,才接上变故发生前的记忆。 用过晚膳后,她独自回房,肩头忽地一沉,她痛得咧嘴,有什么阴凉滑腻的东西,擦过脖颈。 后背被猛地一推,她整个人向前栽去。 再一睁眼,就是暗无天日的地底。 她咬牙:“哪个挨千刀的敢害我,逮到非把你吊起来……” 话还没说完,双臂下的土地似乎颤了颤。 她僵住了,手臂下又传来跳动,这次更清晰了,像脉搏似的。 脑海中冒出一个念头。 这土,是活的。 渗出一后背的汗,她眼睛胀得发黑,不敢也无暇去琢磨土壁的异常,一心只想把自己倒回来。 忽地,从上面隐约飘来几声呼唤。 “停漪……你在哪里……” 是苗娘!苗娘来找她了! 她费力挤出几个字:“救我、在地下……” “停漪、停漪!”苗娘似乎感应到了,“你在哪里?小狗在这附近闻到了你的味道。” 几声狗吠响起,紧接着是转着圈、咚咚的脚步声。 是她的狗,小流。 “小流肯定急坏了…………” 她深吸口气,用脚背用力勾住凹陷,一个挺身,上身几乎与腿脚折叠,她用手指扣住土壁。 那活着的土,仿佛察觉到她的逃意,跳动着收缩。 她仰着头大喊道:“苗娘、小流!我在下面!” 一个声音却把她盖了过去:“小狗?老狗了!狗老了后,鼻子就没那么灵了,还是去别处找找吧。” 另个声音更尖细:“就是,何况陆姑娘哑了那么多年,前些日子才能开口说话,你肯定听错了!” 顺着声音,她眼前浮现出两个模样,一个脸圆圆的,一个身材瘦长,就在前不久,她们还笑盈盈地和她打招呼。 “唉,好吧……” 地上又是一串离开的脚步声,和小流不情不愿的呜咽。 “苗娘哪里都好,就是耳根子软……”她气得发抖,“等我出去,非给那两人颜色看看!” 手指深陷在土壁中,指尖戳到那缓慢蠕动的东西,她不管不顾,牟足了劲往上爬,右手腕的桃核手串晃了晃,热得发烫。 通道又窄了几分,腥冷的土壁越压越紧。 拔下簪子,戳向土壁,那活土停了一瞬,陆停漪用力挤了上去,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她必须要出去,今晚还没陪小流散步。 她两只手并用,扒开了最后一层土,撑着自己从土坑中爬出来。 那通道缩得只有碗口大,像张不情不愿的嘴,张合几下,才牢牢闭上了。 下巴温热,她抬手擦了擦,是嘴唇咬破后流出的血。 血滴在手串上,那玉质桃核更烫了,从纹路中传来呓语似的男声:“害你的人是……就在江东王府……抓住……能解咒……” “害我的人是谁?”她追问,“和解咒有关?” 桃核却沉寂下来,也没那么烫手了。 “唉,你怎么又睡着了……”嘟囔了句,她擦掉唇上的血,“害我的人,就在府里……真以为我好欺负?非抓到你不可!” 脚下有什么飞快地蠕动,她惊得跳了起来,空地如水面一般漾开波纹,鼓起大大小小的包,一起朝她游了过来。 围猎。 这活着的土在围猎她。 她环视四周,这片空地在废弃的厢房前,而檐下那铺了石砖的地面却没有异样。 看来那东西只能在土地中游动。 她取下耳坠,扔向两个方向,“啪啪”两声后,那鼓包分散开来,有的巡着耳坠游去了。就近的鼓包裂开了口子,地下有什么一闪而过。 顾不上细看,她拔腿就往檐下跑,牢牢踩在石砖上。 气都没有喘匀,院外传来一阵喧闹,她听到苗娘的声音,似乎还有低沉的男声。 那地下的鼓包顿住,瞬间瘪了下去,地面又重归平静。 她瞪大眼睛:“它们也听到了声音了?不想被其他人发现?成精了吧……” 庭外的声音逐渐靠近。 眼下没有任何线索,她只能假定所有人都有害她的嫌疑,在想出计策之前,她不想露面。 转过身,吱呀一声,她推开废弃厢房的木门,蜷着腿脚缩在角落,留神外面的动静。 “小狗在这里闻到了停漪的味道,我似乎也听到了她的声音……”苗娘惊呼一声,“是停漪的耳坠!先前还没有,她方才肯定在这里!我怎么没能再好好找找……” “苗娘,别急,停漪是巫祝,我们不会让她有任何闪失的。” 这声音不高,却透着一股威压,她一下就听出是总管胡迎。 巫祝? 垂下头,她瞥见腕上指头般大小的黑色印记。 唇上又渗出甜腥的血,被诅咒后,她连寻常人都不如。 “呜……汪!” 小流!陆停漪往前挪了两步,透过木门上的裂口,向外看去。 半黑不黑的天色下,她看见了熟悉的黄色毛发,脸边一圈发白的毛,有些圆钝的嘴筒子。 小流在她方才站着的地方,转着圈的嗅着。 它的身子在缝隙中显得很小,她看得心里酸酸软软的:“我会尽快回到你身边的。” 小流试探着想朝厢房跑来,她看得着急:“不行,还不是时候…………” 好在苗娘一无所知,伸手将它牵了回去,它有些委屈地叫着,两只眼睛圆溜溜盯着厢房。 陆停漪很愧疚,忽然闪过一个念头,她比任何人都相信小流的鼻子,绝没有因为年纪大了变迟钝。 今早苗娘在帮她梳妆时,桂花发油抹多了些,发梢垂下,连带着肩膀都有一股桂花香。 她侧过头,看向右肩,那是很重的一掌。 只要害她那人没有狠狠洗几次手,小流一定闻得到味道。 陆停 漪松了口气,总算有了法子,她可不想一直那么憋屈地躲藏。 但府里算上护卫,近两百口人,以她目前的处境,恐怕很难说动那么多人配合,可以暗中让小流去闻,但是……外面的活土,能让她从容牵着小流抓凶吗? 会不会反而连累了小流?陆停漪揉了揉眉心,得在想想。 正要缩回角落时,胡迎开了口:“世子殿下,接下来该怎么办?” 脑袋“嗡”一下,她疑心自己听错了。 一个高大颀长的身影,对上裂缝的正前方,将她的视线塞得满满当当的。 真是百里争流。 她讶异,用过晚膳后,他就出去狩猎了,怎么才出门就回来了? “胡总管说得对,陆停漪容不得半点闪失。我这就让所有人回房待命,护卫加紧巡逻。” 她划拉着裙子,如果说这府里有谁一定不会害她,她相信是负责保护巫祝的百里争流。 和她不同,府内所有人都对他言听计从。只要他肯开口,让小流闻遍所有人,又有何难? 正想着,百里争流又传了进来。 “若是陆停漪无事生非,我会把她关起来,谁求情都没用。” 这口气和很多年前那句“陆停漪失去了巫祝之力,对我来说她是无用之人”一样冷,似乎笃定了是她没事找事。 她气得肩膀抖了抖,找他帮忙做什么?诅咒虽然没有解除,但被桃核镇压了,只是要遵循一定条件,她能用巫祝之力抓凶,总好过看人脸色。 指尖触到那黑色印记,再睁眼时,眼前的景象变了。 云翳翻涌,昏暗的天际下,是一棵枝叶茂密的巨树,几乎遮蔽了天日,却通体泛黑,看不出生机。 陆停漪问道:“你醒了吗?” 没有回答,只有风吹过时树叶轻微的响动。 叹了口气,她看向树前那块祭台。 台面有两层,上圆下方,上白下黑。祭台上,是一根还剩半个指节长的红烛,火苗却只有米粒般大小。 她两眼一黑。 这红烛从半个月前就开始烧了,说是每烧完一根,她就能用一次巫祝之力,但看看这长短,没一天根本烧不完。 “你说找到某个人,就能让加快红烛燃烧………那人到底是谁啊?”她仰头,“我想用巫祝的‘占卜’,先把嫌疑缩在几个人身上,再想办法让小流去闻。但我要在这里躲一天,苗娘和小流得急死……” 回应她的依然只有静默。 “行吧,躲着就躲着吧,总比让小流陪着我冒险强。” 她只能指尖从黑印上移开,眼前是昏暗的厢房。 门外是百里争流清冷的声音:“苗娘,把小流借我。既然耳坠在这里,想必她走不远,你先回去等着吧。” 苗娘和胡迎应了声,脚步声渐行渐远。 陆停漪的心凉透了。 小流鼻子那么灵,百里争流肯定很快就能找到她。 万一真把她关起来,先前想的计策全完了! 裂缝中,那双淡漠的凤眼,直直朝她扫了过来。 2. 箱笼博弈 陆停漪僵了片刻,没有脚步声,他没看见。 得换个地方躲着。她琢磨着怎么避开百里争流,可所有能想到的路,都必经过没铺砖的土地。 她不敢心存侥幸,总觉得那土下的东西在等她自投罗网。 “这里还有能躲的地方吗?” 借着窗外的风灯,她勉强看清房内的摆设,目光投向角落里的大箱笼。 她一眼就认出了,这箱笼只有一边的门能打开,要是藏在里面,不把头探进去,是看不到人的。 他们绝交十年了,这种地方,百里争流肯定不记得。 越靠近箱笼,回想起的事情,就越多。 她最后一次藏在箱笼里的东西,是亲手雕刻的小流木雕,还没来及告诉他,后面变故太多,彻底砸碎了他们的关系,她自己也忘了这事。 那木雕在黑暗中,一躺就是十年。 拉开箱笼的门时,灰尘四起,呛得她咳嗽。 摸到木雕不平整的刻面,她想起小时最喜欢往这里躲,等着他找过来。 “有小流在,这次他也会找到我的……” 想到这里,她改了主意,送上门的人,不好好利用不是太可惜了吗? 这念头起来就按不下去,陆停漪很快就把怎么利用他算计得明明白白。 将木雕收进袖口,她坐在箱笼深处等着。 狗吠声,和推开门的声音。 他来了。 陆停漪将簪子握在手心。 小流咚咚的脚步声,先是在角落转了两圈,而后踩着轻巧的步伐,停在了箱笼前,“汪汪”叫了两声。 “哦,原来在这里。”百里争流的脚步压近,“陆停漪,想好怎么解释了吗?” 她挑破了肩上的衣裳,用力扯了扯,冷意灌了进来。 等到脚步声停下时,箱笼的门开了一条缝。 微弱的光线透进来时,她在心里感叹道:“他竟然还记得箱笼的哪侧能打开。” 这念头一闪而过。 她起身,在箱笼完全打开时,撞了出去。 百里争流离得很近,她没避开,直挺挺迎了上去,朝他的脖颈挥去。 他向后微仰,两指夹住簪子。 一双凤眼中露出怒意:“你做什么?” “这府里有人要害我,如今我谁也不信!”她摆出一副凶神恶煞的模样,“你退后!” “什么有人害你……” 他蹙眉,打量着她,眼神停在她露出的肩膀上,怔住了。 不用转头,陆停漪都知道,肩上留下了红得发紫的掌印。 而且这掌印的指尖朝前,不可能是她自己弄上去的。 百里争流这人说好听些叫谨慎,说难听些叫不近人情,与其绞尽脑汁说服他,不如让他自己看见、自己琢磨,剩下的话才好说。 他松开手指,目光仍停在她肩上:“怎么回事?” 见他上套了,陆停漪也放下簪子。 小流在两人之间急得来回转,顺着她的腿向上扒拉。 她俯下身,揉着它的脑袋,缓缓道出晚膳后的经历。 百里争流高大的身影,密不透风罩住了她。 一直到她讲完,他才开了口:“又是活着的土,又是土下蠕动的鼓包,这些只有你瞧见了,方才我们在外面,谁也没看出土地有什么异样。” 他的语气很平淡,陆停漪却无端听出嘲讽。 “你可以不信,这件事也不需要你插手。”她脱口而出,“你别来碍我的事就行!” “看来你已有了对策。”百里争流盯着她:“你打算怎么做?” 还想来套她的话。 陆停漪恹恹的,挠了挠小流的腮边:“我打算……挨个问问府中的人,吃完晚膳后,他们都身在何处,可有人能作证。” 他扬了扬眉:“没有我帮忙,这种事你很难做到。” “少瞧不起人了!两百口人我是使唤不动,等我用占卜术把嫌疑缩小在几人身上,难道还……” 她咬住舌尖,两眼一闭。太冲动了,这该不会是百里争流的激将法吧? “占卜术……巫祝之力?”他上前半步,“你的巫祝之力什么时候恢复的?” 恢复?她苦笑,一根红烛能烧到驴年,也算恢复吗?不过是从无用之人,变成稍微有那么一点用的人,又有什么区别呢? 他的目光下移,看向她的手腕:“是桃核镇压了你的禁言咒,才恢复的吗?” 不等她回答,他又皱眉道:“巫祝之力事关重大,你不该瞒着这样重要的事。” 一连串的质问把她惹毛了:“一牵扯到巫祝之力,世子殿下的话突然变多了呢。” 没理会她的阴阳怪气,他只说道:“既然你能用占卜追凶,我就陪你走一遭。” 到头来,是因为巫祝之力才松口的……她撇嘴,不过他愿意的话,能省去很多麻烦。 百里争流又问:“占卜要怎么用?” 怎么用?先跟她等上一天吧。她懒懒掀着眼皮,指尖按在腕上。 火苗竟然大了一圈,原先像个米粒,如今像豆子,而且烧得比原先快得多,只剩薄薄一层底了。 后背炸开密密的冷汗,她脑海一片空白。 怎么偏偏是他?陆停漪想不通,在心里无能狂怒:“我以后要和他玩那个什么真心话、什么冒险事,才用我的巫祝之力?天理何在!” “陆停漪,占卜要怎么用?” “嗤”地一声,她眼睁睁看着红烛烧完了,下一瞬她袖口沉了沉。 算了。她认命地呼出口气,以后的事以后说,眼下追凶最重要。 “让我再缓口气。”她清了清嗓子,“对了,你帮我去找身衣服吧。” 她耸耸露在外面的肩头,他的眼神划过,又很快移开。 “想支开我?” “怎么会呢。”陆停漪挠挠鼻子。 都赖那个破诅咒,想用一次巫祝之力,不仅需要红烛为介,还要消耗对等的气血。 她猜想那场景应当挺狼狈,她最不想让百里争流看到自己难堪的样子。 她装作虚弱地捂住肩膀:“我总不好一直这样。” 他又看了一眼,很快又看向别处,从袖口摸出细弱琴弦的丝线:“你说这府里你谁也不信……我也不信你。” 她盯着丝线,冷笑道:“你不会要把我绑起来吧?” 他没回答,摆了个“请“的手势。 算了,人在屋檐下,他想绑就绑,她只想尽快占卜。陆停漪剜去一眼,蹭到箱笼前。 百里争流半跪下来,箱笼的阴影罩住他的身子,只有那双眼睛是亮的。 陆停漪闻到他身上那股冷冽的淡香。 她故意把手腕往外别了别,方便等下拿红烛,他缠绕丝线时,手指擦过她不安分的手腕,凉意激得她微微一颤。他顿了顿,似乎在避开她温热的手臂,可下一瞬,又轻轻把她手腕掰回原位。 他的丝线穿过箱笼空了的锁孔,没有绑得太紧。 “我去去就回。”丢下这句话后,他推门出去。 陆停漪对着他的背影骂了两声,她费力摸出袖中红烛,默念道:“我要占卜。” 一瞬间,她好像被掏空了力气,四肢像泡在冰水里。 小流靠过来,暖呼呼的狗头贴在她腿上。勉强笑笑:“我没事的。” 手中的红烛,变成了浮在半空的签筒。 想要开口,又有些犹豫。她看着裙上的绣花,这细密的针脚,出自苗娘的巧手。 她身上也有桂花香,是唯一一个小流排除不了的人。 眼前闪过一张张熟悉的面容,原来她很期待知道答案,又害怕知道答案。 陆停漪静了一会儿,才开口问道:“府内害我的人,究竟是谁?” “咚咚“,耳边传来古老又渺远的鼓声。 三根写了名字的竹签,从签筒飞出,悬在空中。 匆匆扫了一眼,没有苗娘。 但每看清一个名字,她的心就凉了一截。 怎么会是这三个人…… 一想到害她的人,不是什么泛泛之交,反而和她交情匪浅,她说不出什么滋味,鼻子不知不觉酸了。 更要命的是,一个是百里争流的得力下属,一个是看着他长大的长辈,另一个……是他的心上人。 她要怎么和他说? 万一他听完后翻脸了怎么办? 想了想,她叹气:“先把他心上人抛出来,看看他什么反应,不愿帮忙就拉倒,我自己查去。” “汪——”小流吼了一声。 她吓了一跳:“怎么了?” 小流却没看她,紧盯着后窗的方向,又发出几声警戒的吼叫。 又是那种窸窣的蠕动声。 她猛地抬头,后窗连着一块小林子,没铺石砖,会不会……那东西能从窗户挤进来? “叩叩”,似乎有什么撞到了木窗上。 她拼命瞪大眼睛,可那微弱的光只停在前窗,后窗一片漆黑,什么也看不见。 她想站起来,丝线却将她牢牢固在箱笼上。 刚用完红烛,她虚得很,一使劲,就两眼发花,不管怎么折腾,她都奈何不了这丝线分毫。 陆停漪急得满头汗,越是什么也看不见,越是觉得那东西钻了进来,腥冷的气息似乎攀到了脚边。 “气死我了!”丝线勒得她浑身疼,“百里争流,变成鬼我都不会放过你!” 3. 占卜追凶 那声音快爬到耳边时,门吱呀响了,她的眼睛晃了下。 “陆停漪,你果然想逃。”百里争流挑着灯笼,冷笑一声。 “什么?”她这才发觉自己仍在蛄蛹,连忙停下,看向后窗,“不是!那边有……” 响动停下了,阴冷的气息也消散了,仿佛都是她的错觉。 陆停漪瞪圆眼睛回头,小流也不叫唤了。 她气恼:“你怎么也停了?继续叫啊!或者帮我说两句!” 小流一歪头,不明所以地看着她。 “有什么?”百里争流靠近,长刀轻巧地一挥,挑破了她身上的丝线。 她忍着憋屈,嘿嘿笑了笑:“没什么,我、身上痒……” 他把衣服扔过来,她跺跺发麻的腿,将这身新的护卫服套在外面。 等她穿好,百里争流才回过身,问道:“能占卜了吗?” “我已经占卜过了。” 换个衣服而已,她却因气血损耗,虚得半靠在箱笼上。 “特意避开我?”他不知察觉到了什么,挑高灯笼,“你脸色怎么这样苍白?” 借着昏黄的灯,时隔多年,她第一次那么近地看清他的脸。半黑半亮中,更衬得他肤色瓷白,轮廓深邃。 以前总离远远的,觉得他脸上雾蒙蒙糊成一片,好不容易看得真切了,反而更陌生了。 “我没事。”她用力撑着脚,才没从箱笼滑落。 他抿抿唇,似乎还想开口,她却不耐烦地问:“占卜结果,你不想知道了?” 百里争流停了片刻,才放下灯笼:“那你说吧。” “我说明白啊,‘占卜术’只是指向某种可能,到底是谁,还得再查证……”她清清嗓子,“嫌疑人一……” 名字溜到唇边时,陆停漪反而迟疑了。 她的目光不自觉扫过他腰间的长刀,刀柄上悬挂了一枚小风铃。 盯着风铃,她似乎又回到那个起风的秋夜。 她走到廊庑拐角时,无意间瞥见,姣好的少女把风铃递给俊美的少年:“争流,祝你生辰安乐。” 从那之后,风铃在他的刀柄上,晃晃悠悠了四年,片刻不曾离开他的长刀。 “你怎么不说了?”他问。 她的眼神从风铃移开,吐出两个字:“齐圆。” 百里争流怔住了,片刻后才开了口:“不可能是齐圆,她病得很重,连和我外出狩猎的力气都没有。” 陆停漪对他的偏向不意外,要是连心上人都不维护,那就太离谱了。 好在他也没预想中那样勃然大怒,她还能说道说道。 刀柄上的风铃晃了晃,她又闪过一个怪念头:先前在地下挣扎了那么久,指甲里肯定有泥。 她也不知道自己怎么突然想到了这茬,赶紧搓搓手,缓缓背在身后。 “你说得对,占卜结果有三人,我也觉得齐圆的嫌疑最小。” 她附和着,内心却有自己的打算,万一小流在齐圆手上闻出了桂花香,她可以先按兵不动,不和他们撕破脸。 “另外两人是谁?” “另外两人……你肯定也很难接受。”她叹口气,“还是尽快把齐圆排除掉,也好让你安心。” 百里争流没追问:“也好,齐圆的厢房就在附近。” 两人一前一后迈出房门,小流也欢实地跟在后面。 他瞥来一眼,似乎想说些什么。 陆停漪生怕他把小流撵走,抢着开了口:“小流很乖的,我做正事时从来不捣乱,它跟在身边,我也踏实些!” 他嘴角勾了勾,回过身。 她擦去额上的汗,小流一溜烟跑到前面,亦步亦趋跟在百里争流身后,那热乎劲看得她都害臊。 “吃里扒外的小东西,这些年他可没来看过你,热脸往人冷屁股上贴……”陆停漪暗骂,迈开虚浮的双腿,跟了上去。 百里争流很熟悉府内的布防,一路上他们都没遇到人。 踩在坚实的砖面上,前方是宽阔的肩背和瘦窄的腰身,耳边是小流咚咚的脚步,陆停漪悬了一晚上的心,才稍稍放下。 要是红烛再多一些就好了,直接再用占卜排除,哪里用得着亲自跑一趟。 想到这里,她不禁奇怪。神树曾说过,红烛会选定某个人,只要和这人互说真心话或做想做不敢做的事,成功一次即可得到半根红烛。 遇到选定之人,红烛会加速燃烧,所以那人肯定是百里争流。 但他们说了那么多句话,怎么她连半滴烛泪也没看见? 有关占卜,她说的是真话啊……看来单纯交换信息的对话,不能算作真心话。 她若有所思,余光瞥向花圃时,有什么一闪而过。 秋风穿过,残叶沙沙作响,灯笼摇晃,明明灭灭间,有两只眼睛趴在矮木上,透过枯枝的缝隙,一眨不眨地看着她。 陆停漪脖子僵住了,寒意攀上小腿。 前方的百里争流停下了,侧头看向她,没说话,但眼神里有探寻。 她抹了把汗,一溜烟跳到他身边,两手拽住他的衣袖,往斜后方使劲一扯:“看那边!” 那株矮木上,空空如也。 “可惜了,如今没花可赏。”百里争流慢慢把手臂抽回。 “你觉得我是傻子吗?走着走着,突然想赏花?还在这个时节?”她的话噼里啪啦像炮仗似的,“方才有人在偷看我!” 百里争流沉默片刻,晃了晃灯笼:“这边树木多,风一吹,错看成什么的都有。一直在说土是活的,你太疑神疑鬼了。” 刚跑了几步,陆停漪更虚了,脑袋晕乎乎的。 听他这么一说,她自己也犯了嘀咕,那地下的怪东西,只在她独自一人时,才会出现,百里争流在身旁,按理说确实不会现身。以她这个状态,说不定……真看错了? “怕的话,就别落在后面。”百里争流用眼神指了指身旁的位置。 “……”陆停漪没好意思说他步子太大,她跟得吃力。 摆了摆手,她说道:“算了算了,我哪里好意思和世子殿下并肩同行。” 他没说话,两人又一前一后继续走。 夜色下,他们穿过廊庑,从后面绕到了齐圆的厢房。 百里争流推开门,低声对她说道:“你就外面等着。” 他进去时,陆停漪轻轻用脚推了下小流,它一溜烟挤了进去。 “好样的。”撑起膝盖起身时,她对上百里争流幽黑的凤眼,嘴角的笑僵住了。 “瞧瞧这个不懂事的小流……”她挠挠头,“一会儿你问完话出来,我肯定狠狠说它……” 他似笑非笑睨了一眼,没多说什么, 抬脚走了进去,门轻轻一带,却没关严实,留了条窄窄的缝隙。 她朝里面张望,房内盛满了浓重的药味,明明点了好几盏灯,却只透出微弱的光。 陆停漪嘟囔了句:“她还在用那么厚实的帘幕啊……” 从巴掌宽的底缝中,露出一小截乱晃的尾巴。 她屏住呼吸,乱七八糟地猜着,小流会叫吗?要是和百里争流翻脸了,下一步要怎么走? 房内传来百里争流温和的询问:“你怎么样了?” “你不是狩猎去了?”齐圆声音沙哑,咳嗽了一阵,“傍晚时烧退了……” 他笑了笑:“女医给你用了什么药?” 嗯?陆停漪皱皱鼻子,这人怎么假公济私?他问的这些和追凶有关吗? “我哪懂什么药,都很苦……”齐圆小声地抱怨,“你怎么回来了?啊,你想看看我的病好没好,然后抓我去狩猎?” 百里争流的笑意更深了:“难道我是这样的人吗?” 屋里静默了一会,齐圆的语气很坚定:“你是。” 她不愿听下去了,侧过身子时,秋风扑面灌过来,她捋了捋被吹乱的发丝。 “呀!”屋内传来齐圆的惊呼,“真讨厌……这不是陆停漪的狗吗?还舔我……出去,快出去!” 小流敏锐地察觉被嫌弃了,哼唧了两声。 让它受了委屈,陆停漪很难受。 “这么说来,你今天哪都没去,全天都和女医在一起,除了傍晚时她外出给你煎药。”厚重的帘幕响了声,“我知道了,你好生歇息吧。” 百里争流走了出来,低声问:“你都听见了?” 陆停漪垂下头:“没听见多少,我这人很讲究的,从不偷听。” “那可不像你。” 她恼了:“怎么?你和心上人的谈话,还喜欢被人听?” 他又笑了,过去一年加起来笑得都没今晚多。 “罢了。她挺难缠,我突然回来,她一定起疑,所以我绕了圈试探……害你的人不是齐圆。” 说到这里,他停住了。 陆停漪听得想笑,她出事时是傍晚,齐圆恰是在傍晚时独自一人,百里争流竟放着这明晃晃的漏洞做出了论断。 她不信他没想到。但小流没叫,齐圆身上确实没有桂花香,她懒得计较了。 “齐圆不是害你的人,是小流闻出来的。”百里争流的目光划过她的肩头,“你发梢有很浓的桂花香,那是很重的一掌。” 她僵住了。 “陆停漪,你不是也想到用小流的鼻子吗?”他又露出那似笑非笑的表情,“我们彼此彼此。” 她没忍住:“什么彼此彼此,你们是什么关系?怎么能和我彼此彼此?” 百里争流盯着她:“你是觉得我该徇私?” 她当然希望他能公事公办,但真看到他连心上人也要试探的冷漠,连她这个外人都觉得心寒。 夜风从两人之间挤过,想到他在齐圆面前的温柔模样,忽然觉得他垂下的眼睫很锋利。 她低下头,小流不知道他是怎样的人,还在他脚边打转。 她想说“世子殿下当然什么都对”敷衍过去,话到嘴边停住了,她得试一试规则,到底怎么才能拿到红烛。 她由衷说了句:“你可真不是个东西。” 4. 浮出水面 百里争流凤眼微睁,一副被噎到的样子。 陆停漪看到他的错愕吃瘪,心里暗爽,她竖起拇指,又找补了回来:“你是神……神机妙算,屋里药味那么重,你方才问的那一堆话,是想给小流争取时间的吧?” 他睨来一眼,没有回答,抬脚往前走。 祭台上依然空空如也,那句“不是东西”是她的肺腑之言啊,也不算真心话吗? 她茫然了,到底什么才算? 百里争流走远了,小流想追上去,又回身扑向她,在两人之间来回打转。 她回神,没关系,还没那么迫在眉睫,规则也不会跑,再找机会试试。 陆停漪跟了上去,幽幽说了句:“走那么快干嘛?你知道另外两人是谁吗?” 他皱眉看过来,“别卖关子了,一起说出来。” 想到那两人,她的心又沉了下来:“嫌疑人二,胡迎。” “迎叔从开府之初就做了总管,兢兢业业二十年,是看着你我长大的长辈,我实在想不到他有什么可疑之处,连瞎编都编不出来,何况……” 何况先前胡迎是除了苗娘和小流外,唯一在乎她失踪的人。 揉了揉眉心,她问道:“你有什么眉目吗?” “自两年前,他的夫人病逝后,一心扑在公务上。”百里争流也面露困惑,“可疑之处……我从未察觉到。” 一时间,两人都陷入沉默。 过了片刻,他才开了口:“最后一个呢?” “是……唐临冬。”指甲深陷在掌心里,她说道,“有关她的线索,我倒是有一些。” 听到得力下属的名字,百里争流只是挑挑眉:“说来听听。” “自从府内的人知道我……我因禁言咒失去了巫祝之力,纷纷疏远和排挤我,正因如此,今夜我失踪后,他们才没上心寻找……”她苦笑了声,“而泄露这个秘密的人,就是临冬。” “你是觉得,这时机太凑巧了?”百里争流想了想,“勉强算是个疑点,但我觉得临冬不至于会害你。” “难道迎叔就会害我了吗?”她咬唇,下唇的伤口又泛着血气,“偏偏就在他们二人之中……走吧,我想先见临冬。” “她泄露你的身份,被关在禁闭室内。”百里争流抬眼看了四周,“小流只要再闻一次就够了,接下来不管是确认还是排除,答案都显而易见了。” 前往禁闭室路上,陆停漪没再说话,不管怎么琢磨,她都觉得唐临冬泄密一事,蹊跷得狠。 尽管她们已多年不来往,但豆蔻年华时,两人缩在被子里吃柿饼,把糖霜撒了满床,挨苗娘数落的日子,好像就在昨天。 身份的秘密,也在那段亲密无间的时光中,成了两个人的悄悄话。 如果唐临冬计较从前的事,那早几年为什么不泄露,偏拖到这个时候? 多想无益。她安慰自己,先把人抓到,到时候再问个分明。 站在禁闭室门前,陆停漪的心已经跳到了嗓子眼,等见到了唐临冬,她第一句该说什么…… 推开门,对面半合的窗户晃悠悠的,一阵穿堂风兜头灌了过来。 百里争流将灯笼挑起,屋内一片死寂。 “人呢?”她四处看了看。 禁闭室内只有一张桌案和一张床,没有能藏人的地方。 “临冬不见了!”她扯着百里争流的衣袖,“她会不会出了什么事?” “凭她的本事,能出什么事?”他的面色仍是淡淡的,“既然她不在,去找胡迎也是一样的。” “可是……” 只迟疑了一瞬,他的衣袖就从指尖溜走。 陆停漪搓搓手,心上人他是要试探的,下属失踪了他是全然不管的……难不成红烛挑选的标准是不近人情? 解咒还遥遥无期,还不知要和他绑定多久,她觉得前途一片昏暗。 百里争流说道:“你与其担心其他人,不如好好琢磨,那个人为什么害你?” 她皱眉:“你什么意思?” “害你的人能将你一掌拍进地下,土似乎活了,察觉到你在逃时,合拢了通道。但这样的举动太温吞了,似乎只是想将你困住,仔细想想,若是对方想取你的性命,有很多得手的机会。” 她捂住腕上的桃核手串。 “是来抢东西的……”她压低了声音,“但他们不知道,到底是什么镇住了我的禁言咒,困而不杀,是为了试探。” “所以,害你的人,是施咒者派来的。” 两人对视一眼,又不约而同移开目光。 那个施咒者的名字,是一把割开他们关系的利剑。 陆停漪不愿再提起,她想百里争流也是如此。 “既然与给我下禁言咒的人有关,那些活着的土,应该也是……” “应该也是一种咒术。”他揉揉眉心,“那人很危险,再放任他在府内随意走动,不知道还会带来怎样的乱子。” 陆停漪垂下头,难怪他态度变了,原来他想到了这层,一牵扯到他的责任,他就格外谨慎。 她抬脚跟上百里争流。 攥紧袖口,她将桃核牢牢裹进去。拼了这条命,她都不会让桃核被抢走的,那般无用的哑巴,宁可死她都不会再当了。 “陆停漪。” 百里争流停下,她想得太出神,一时没刹住脚,险些撞到他的后背上。 “胡迎就在拐角后不远处,你在这里等着。” “慢着。”她也压低了声音,“这次我去吧。” 不等他回答,她又说道:“这本就是我的事情,方才齐圆那处,你出面更方面些,剩下两人,我来查。” “太危险了。”他捏了捏刀柄上的风铃,“我和你一起,这是最后一人了。” 她没拒绝,想到不知所踪的唐临冬,悬着的心怎么也放不下,又问了句:“你觉得临冬会去哪里?” “我也不知道。”他摇头,“别耽搁,很快就都分明了。” 陆停漪点点头,从拐角后走出来。 远远瞧见胡迎的背影,她三两步上前,唤了一声:“迎叔。” 胡迎回头,眯起眼睛打量一番,才惊讶地开口:“停漪?” 她放缓脚步,他急切地迎了过来:“你怎么在这儿?还穿成这样?我们都急死了。” 离她几步远时,胡迎停下了,仰起下巴朝她身后看了看:“世子殿下,你也在……” 说着,他笑了笑:“到底是从小一起长大,真遇上什么事,还是会互相照拂。” “遇上什么事?”她露出很困惑的神情,“我只是没在人前露面,迎叔竟然知道我出事了?” 胡迎的神情比她还困惑:“停漪,你又不是无事生非的孩子,若不是出了事,怎么会不露面?” 陆停漪悄悄睨了百里争流一眼,手背在后面,勾了勾。 小流立刻撒欢跑了出来,扒拉着胡迎的腿。 “小狗今晚折腾坏了……”胡迎捋捋胡须,如寻常那样,俯下身拍了拍它的头。 陆停漪忽然想到,小时候调皮,偷拔他胡子的场景。她也是这些年才回过味,胡迎二十多岁时就蓄起了胡子,是担心镇不住手下的人,他是想做个能扛住事的总管。 小流头仰得高高的,鼻子往他手心拱了拱。 她眼睛都不敢眨,屏住呼吸等待着。 小流把头低下了,没叫。 “唉,临冬……”她不知道哪个才是自己想要的结果。 “小狗这耳朵上,怎么还蹭了东西。”胡迎伸出另只手,取下了什么。 几乎是同时,小流蹭地抬头:“汪!” 它从胡迎腿上下来,压低身子,嗓子“呜呜”,又连续“汪汪”了几声。 “小狗这是怎么了?”胡迎疑惑地问,“饿了吗?” 不是饿了,小流是闻到了桂花香,在胡迎的右手上。 耳朵嗡嗡作响,陆停漪不由地退了半步。 她终于找到了害她的人,却并没有得到解脱,反而感到深深的困惑——这个看着她长大的长辈,为什么要害她? 5. 神树指引 不搞清这个问题,她觉得自己从此很难相信任何人了。 微微侧过头,她和百里争流交换个眼神。 两人的目光一触即走,她说不清自己捕捉到什么,却觉得他的想法和自己差不多。 “小流,别闹了。”她说得很慢,脑子却转得飞快,“迎叔,我找你,是想问……你知不知道临冬去哪了?我和世子殿下有急事找她。” “我也没见到……”胡迎若有所思,“怎么,难道你的事与她有关?” “不瞒你说,我确实怀疑临冬。”她幽幽叹了口气,“天下哪有那样巧合的事儿,前脚她泄露了我的身份,后脚我就出了事,连愿意帮我的人都寥寥无几……” 胡迎盯着她看了看,陆停漪从未觉得他的目光如此阴森粘腻。 “世子殿下怎么看?”他问。 “我不愿相信……”百里争流长叹一声,“但陆停漪的怀疑不无道理。” 胡迎也跟着松了口:“仔细想想,临冬最近是挺可疑……” 灯笼在风中晃了晃,他的眼睛被光刺得眯起,尽管只有一瞬,但她看得清清楚楚,胡迎的眼珠子收缩,拉成细瘦的竖瞳。 陆停漪本存有一丝侥幸,万一胡迎是和苗娘说话时,无意间蹭到了桂花香……如今彻底破灭了。 右手能将她拍进地下,眼珠又成了这样,那地下的怪物也和他脱不了关系……在她眼前的胡迎,还是“人”吗? 寻常的方法,能对付得了吗? 她浑身冷透了,腕上的桃核却热了起来。 神树醒了!她抬手,将发丝别到而后,桃核隔着衣袖贴近耳朵,呓语般混乱又模糊的声音。 “找到执念、看得见……杀不死……” 什么意思?这样的指引太难懂了……只茫然了一瞬,她就做出了判断。 先把听不懂的放到一边,前半句的提醒很明确,要找到胡迎的执念。 胡迎抬起手遮住光,那双眼睛又变得黑白分明:“停漪,你怎么了?” 她回过神,抽抽鼻子:“我只是担心……临冬不会想杀了我吧?” “她不会想杀你的。”话音落下后,胡迎又顿了顿,“我想临冬还不至于走到这一步……” “但愿他真是这么想的……”陆停漪没回避他的目光。 “你们与临冬情非泛泛,才会看不清楚。先把她放到一边。”胡迎又捋了把胡子,“最想害你的,是给你下了禁言咒的覆面人,巫祝是唯一能杀了他的人,如今你能开口说话了,他肯定担心是不是禁言咒解了,但王府固若金汤,他只能策反了临冬前来打探。” “但临冬怎么会被策反呢?”她摆出不认同的样子,“她是因覆面人挑起的兽灾,才成了孤儿,凭什么要为覆面人卖命?” 胡迎怔住,一只手摩挲着腰间的旧香囊。 “也许,是覆面人许诺了让她无法拒绝的条件吧……”他话音一转,“停漪,我想你的禁言咒也不会无缘无故解开,前些日子府内的神树突然凋敝了,是不是神树终了前,给了你什么?” 说着,他面露歉意:“别误会,我是提醒你,得把东西藏好。趁着我们都在,要不你把东西交给世子保管?留在你身上,太危险了。” 陆停漪的目光又和百里争流碰到一处。 神树化桃核镇压诅咒的事,府内只有他们二人和她的父亲知道,胡迎果然是受了覆面人的指使,他猜出了禁言咒解除与神树凋谢有关,但又不知道究竟有什么关系,这才将她困住,八成是想等她吓破胆后,或许是威逼,又或许装成救了她的人,再来试探。 她正想祸水东引,推说已经把东西给了百里争流,就听他咳嗽了一声:“胡总管分析得有理有据,好像身临其境。” “哪里。”胡迎连连摆手,“我也只是顺着你们的怀疑瞎说,也许此事与临冬无关……” 陆停漪颤了颤,她险些犯了大错。 方才如果真说出把东西给了百里争流,那就相当于承认了神树给了她一样能解咒的东西。 “姜还是老的辣。”她越想越后怕。 “天色太晚了,迎叔,你早些回去歇着吧。”她捂嘴咳嗽了两声,“临冬的话,明天再寻吧……” “也好,你今日也受累了。殿下,那我就先告退了。” 胡迎才背过身,百里争流就抬起了长刀,刀柄重重落在他脖侧。 “咚”一声闷响,胡迎瘫软倒下。 陆停漪张大嘴:“这么利索?” “明知他打了什么盘算,还能放任不管吗?”百里争流从衣袖中掏出丝线。 “你袖子里还挺能藏东西的……” “彼此彼此。”他头也没抬,三两下将胡迎捆得严严实实,又从袖口摸出个鸣镝,吹了一声。 一队护卫从长廊的另一侧小跑过来,百里争流走到一名矮小的护卫身旁,低语着什么。 陆停漪垂头,胡迎紧闭眼睛,整张脸看上去很温和。 她已经知道覆面人想利用胡迎抢走桃核,但胡迎为什么心甘情愿被策反呢? “找到执念……”她默念,“也许是覆面人许诺了无法拒绝的条件……” 她似乎有了头绪,但使劲想想,又什么都没找到。 在瞥到胡迎腰间暗沉的香囊时,她取了下来,塞进了衣袖里。 才装好,她就对上百里争流探寻的目光。她岔开了话:“你打算怎么处置胡迎?” “先关着。” “能行吗?胡迎做了二十年总管,深得人心,要抓他就得和众人解释,他叛投了覆面人,可府内本就人心惶惶,这么一来你就很难……” 咬住唇,她没说下去。 “陆停漪。”他嘴角挑起一抹嘲讽的笑,“你什么时候也会考虑我的处境了?” 她被刺了下,又岔开了话:“我考虑的是整个江东王府……还有,寻常的法子,真能关住胡迎吗?” 他也没追问,说道:“总要试试。” 几名护卫架着胡迎去了禁闭室,胡迎身上肯定起了变化,神树的指引至关重要,那香囊是胡迎亡妻所缝,他视若珍宝,也是她留的后手。 她想用香囊换胡迎所说的“覆面人许诺的条件”,胡迎的执念,一定与那个条件有关。 “今天太晚了,先回吧。”百里争流拍了拍小流的头,“有什么事等明天再说。” “也是。”她的肩膀沉得抬不起来了,“我得把小流带回去了,也得和苗娘报平安,她肯定急坏了。” “我送你回去。”他起身,“这一路上箱笼不少,万一你不小心又钻进去了,那就不好了。” “……”陆停漪懒得和他吵嘴,对着小流拍拍手。 小流仍然一无所知,来回在两人之间扑腾,欢乐得不行。 她失了气血, 走得不快,百里争流落后两个身位,不紧不慢跟着。 两人这么走着,很像小时候带着小流一起散步,小流大概也是这么以为的,停在院落时,还在对他疯狂摇尾巴。 “你房前我会留人,你就老实呆着,哪里也别去。” 百里争流没看她,捏着刀柄上的风铃:“还有,万一你有什么事,我会立刻赶来。” “嗤”——她听到了烛火爆裂的声音,祭台上冒出一根红烛,眨眼的功夫就烧了半截。 缓了一会儿,她才敢相信自己终于得到了红烛,因为……百里争流说了真心话。 是后面那句“我会立刻赶来”,让红烛烧了起来。 她以为自己会很雀跃,但对上他的目光,内心颤了颤,更多的是复杂。 会有这样的承诺,还是看在她恢复巫祝之力的份上吧,他想救的是不是陆停漪,而是巫祝陆停漪。 她垂下眼,小流腮边的白毛很扎眼。不管她如何否认,狗狗的寿命只有这么长。 “等你忙完了,陪小流玩吧,它还是很喜欢你。” 话音落下时,他又听到一声“嗤”,那半截红烛飞速烧完了,她衣袖沉甸甸的,手伸进去,果然摸到了油润的蜡烛。 我也说了真心话!她惊了,仔细琢磨这两句话,具体的规则她说不上来,但隐约摸到了真心话的窍门。 匆匆和他道别,陆停漪迫不及待想找神树问清楚。 * 等看她进了院子,百里争流才转身,准备回禁闭室看守胡迎。 路上,他遇到一队巡视的护卫,他们恭敬地打招呼,他也例行公事,神色平淡地给出回应。 他回想着今晚和陆停漪的相处,从头想到尾,又从尾想到头。 等穿过长廊后,他才发现自己走了神,不知不觉回到了居所。 “算了,正好拿件衣裳。”他合上门,在外绷直的肩背,不觉垮了下来。 明明生活在同一片屋檐下,他却记不清陆停漪多久没正眼看过他了,今晚她的话大多夹枪带棒,尤其是那句“你可真不是个东西“……想到从前的形同陌路,她能骂他都算是亲近了。 他觉得陆停漪的态度有哪里不对劲,又说不上来。 百里争流恹恹地抬眼,对上铜镜里,自己那双微挑的凤眼。 下一瞬,他却在镜中看到了另一个人的眼睛。 右眼如常人般静黑,左眼却如白琉璃般,没有张扬的流云璃彩,只透着一抹暗光。 除了眸色,和他别无二致的凤眼。 他想别开目光,铜镜里却映出陆停漪,那双水润的眼睛内写满了厌恶,冲他丢了张字条:“百里争流,我讨厌你,尤其是……” 那秀气的小楷仿佛蛛网般密密爬满了铜镜,缚得他喘不过气。 他抬手,哗啦一声,铜镜碎裂,鲜血从指缝渗出,他冷冷将血攥在掌心。 目光盯着碎一地的铜镜,他蹙眉低语,“就和从前一样离我远远的……” “咚咚”,门外有人来了。 “殿下,茶水来了。” 百里争流挺直背,又是那个端正持重的世子殿下。 “不用了,你退下吧。” 他拿起黑色氅衣,披在身上,推开门,朝禁闭室走去。 府内黑静,他想到陆停漪所说的活土,隐约觉得事情远远没结束,抓到胡迎只是个开始。 6. 诅咒解法 陆停漪推开门,屋内熟悉的熏香扑面而来,这才放下了肩膀。 小流一进屋,就直奔它的狗窝。 “小狗?”苗娘急匆匆掀开帘幕,瞥见她时,两眼霎时蓄满了泪水,“停漪!” 她笑了笑:“苗娘,我回来了。” 眨眼的功夫,苗娘已经鼻子一把泪一把了:“傍晚后,你到底去哪了啊……以后我再也不让你一个人走了!” 瞥见苗娘眼角的细纹,她说不出的愧疚,为了先前那一瞬的怀疑。 胡迎的事尚未尘埃落定,陆停漪也不想连累苗娘担心,只能随口瞎编:“唉……就是有几个侍女,给我关在废弃厢房了,争、世子殿下找到了我,我也去教训了那几个不知好歹的……都过去了。” 苗娘沉默片刻,抹了把眼泪:“都是有人泄露你的身份……” 陆停漪扬眉,以苗娘的脾气,听完后应该破口大骂,追问她是哪个臭不要脸的,要拉着她大闹特闹才对,怎么反应淡淡的? “是啊。”她调侃道,“都是临冬那个嘴上没把门的,回头你见了她,可得帮我好好骂两句。” 苗娘点点头,嘟囔了句:“你们从前那么好……” 这话淡淡的,却牵出了她的失落,她摇摇头:“从前的事情,就不必提了。” “怪我哪壶不开提哪壶。”苗娘拍拍自己的嘴,用哄小孩的语气问,“折腾了一晚,你肯定顶累坏了,想吃什么?我这就去做!” “我什么也吃不下。”她伸出脏兮兮的手指,“只想洗个澡。” “那我这就去烧水!”苗娘脚跟一旋,推门出去了。 屋内只剩下她一人,陆停漪将护卫服脱下,挽起了袖子,桃核在灯盏下,透着静润的光。 先前血滴到上面,唤醒了神树……她瞥见苗娘做了半截的针线活,取出银针,戳破了手指,将血珠一滴滴挤到桃核上。 桃核慢慢发烫。 “还真有用!”她忙将手指放到黑印上。 眼前的景象变了,她兴冲冲跑上前:“神树!” “咳咳……陆停漪,巫祝的气血很珍贵,你不该用在唤醒我这种事上。” 那略带沙哑的男声,从巨树的最顶端传来。 她仰头:“但我有太多想不明白的东西了,你再不给我解惑,我脑袋就要炸开了。” 神树有些无奈:“这样做,对你对我都不好,下不为例。” 她的笑容僵住了,忙看向那泛黑的枝叶,是镇压禁言咒后,才变得死气沉沉。 “抱歉,抱歉……我、又给你带去负担了。” “无碍,你又不是故意的。反正都醒了,有什么想问的,就快说吧。” 她不敢矫情,问道:“你先前那句话到底什么意思?什么叫看得见、杀不死?胡迎和覆面……” “陆停漪!嘘!”神树提高了声音,“你那禁言咒太邪门了,不管是强行解除,还是透露给你那个人的情报,这咒术都会立即反噬,到那时连我都无能无力了。” “我知道,但我也没说什么啊……”她挺委屈,“就提了个名字……” “最好连名字都别提。嘘……小声些。” “……”陆停漪轻声道,“我声音能有你大?你说话都有回声……” “我能说的,基本都告诉你了。”神树也压低了声音,“那个人能以执念为契,将人扭曲成我无法直说的怪物,所以在你必须找到那位总管的执念,否则谁也奈何不了他……切记,要杀了那总管,只有这样才能解除部分诅咒……” “神树!”她连连拍向树身,“还有我的红烛选中了百里争流?你多说几句再睡嘛……” “红烛……”神树似乎在强忍着什么,“你还记得巫祝之力的由来吗?” “记得!巫祝之力来源于沟通人神天地,所以我变成哑巴后,就失去了力量。” “百里争流和你隔阂最深,所以……红烛选中了他。” 她在脑海中捋了一遍,既然巫祝之力的本质是“沟通”,所以选择百里争流,其实就是向最难沟通的人借力。 陆停漪本来还对换人心存幻想,这下彻底没戏了。 但她据此,推敲出了真心话的规则,既然与沟通有关,百里争流的那句话勉强算是关心,她的那句话是提了要求……虽然她不想承认,但只有能化解隔阂的真话,才能算是真心话。 “那所谓的‘想做又敢做之事’的规则又是什么?” 等了很久,神树却不再回答。 “睡着了?”她不死心,又等了一会,只剩树叶的响动。 她只能移开了指尖,起身走到桌案旁,翻出自己厚厚的札记。 提起笔,她写下一行秀气的小楷:“解咒需杀某种以执念为契生成的怪物,原因尚未知晓。” 笔尖挺住。 她揉揉眉心,禁言咒未解除前,她只能通过红烛使用巫祝之力,而猎杀那种怪物解咒,她又必须要用巫祝之力……百里争流成了绕不开的一环。 如今她是得到了一根红烛,但够用吗?解咒不是一朝一夕,她要攒很多很多红烛才行。 她咬着笔杆,“明天再去找百里争流,试试冒险之事的规则。还得看看胡迎怎么样了。” 合上札记后,她痛快地呼了口气,尽管还有很多谜团未解,但她终于知道了诅咒的解法, 今晚经历的一切,都是值得的。 她挑起沉重的眼皮,把从箱笼中翻出的木雕擦干净。 捧起来看了又看,陆停漪眯起眼睛:“还不赖嘛。” 轻手轻脚走到小流身旁,它睡得很香,她对着木雕比了又比:“啧,你小时候脸多圆,他刚把你捡回来时……你也就巴掌那么大,那时谁也没想到,长大后你的腿会这么短……” 她把木雕塞到小流的窝里,门外隐约传来苗娘的呼唤。 怕肩上的伤吓人,陆停漪硬撑着自己洗好了澡,她伏在枕上,苗娘轻柔地给她擦头发,小流的狗窝就在床边。 胡迎被抓住了,以百里争流的性子,今夜定会是在禁闭室旁守着…… 越想越心安,她不知不觉睡了过去,在梦里,她又成了那个还没胡迎腿高的陆停漪,被他牵着走进王府:“停漪,世子等你很久了……” 乱七八糟做了一堆梦,陆停漪再睁眼时,天已经大亮了。 眨眨眼,她想到今天要做的事情,连忙翻身起来。 “都这个时辰了……苗娘!”她趿拉着鞋,“快帮我梳头!” 饭也吃几口,顶着苗娘的唠叨,她抓起佩剑就往外禁闭室跑。好在睡饱了,气血恢复了不少,跑起来也有劲了。 她满以为到了地方就能见到人,谁知却扑了个空。 “殿下昨夜是在这边守着,但方才去门房了。” 唉,就慢了一步。她又问:“那胡总管怎样了? 护卫将她引到禁闭室的窗户:“一直昏着。” 胡迎侧着头,半靠在墙上,看不出任何异样。 没由来的,她胸口有些堵,眼皮跳了跳,移开视线时,瞥见角落里,闪过一丝疑惑,先前这里好像没有箱笼。 向护卫道谢后,她又匆匆往门房赶。 天阴沉沉的,门没有关严实,狭窄的屋内昏暗一片,小方桌塞得满满的,上面全是各领地送来的兽灾呈报。 百里争流手边已摞起高高一叠,他眉心深锁,向来挺阔的肩膀垮了下来。 隔着门缝,两人的目光碰到一处,陆停漪抿唇。 他立刻挺直肩背:“你怎么来了?” 陆停漪撇嘴,百里争流才十九岁,还是个少年,她不懂他为什么总拉着脸,一副不死不活的样子。 逆着光,他的脸更加轮廓分明。 行冒险事……眼珠滴溜溜转了圈,她高扬起手,对着他的脸不轻不重来了一下,清脆的响声后,他瓷白的皮肤泛起淡粉。 这巴掌扇碎了他的淡然,他捂住脖子,凤眼微微睁大,露出了几分少年意气。 “陆停漪,你做什么?” 7. 各怀心思 祭台上没有动静,陆停漪很困惑,扇巴掌还不算冒险吗? 百里争流缓缓走过来,一字一句:“陆,停,漪。” 他高大的身影,把她牢牢罩住。 她一点也不怕,笑眯眯摊开手:“你脸上有个虫子!呀……怎么没打到?” 百里争流又露出那副被噎到的模样,她看得想笑,忽然想明白了,扇巴掌固然是她想做的事,但这件事她敢做,难怪是无效的。 “你……”他半天没说出话,抿了抿唇,“不是让老实呆着吗?怎么到这里来了?” 陆停漪咳了咳,说道:“我来找你问问胡迎的事。” “他没醒。”百里争流走过来,“你不是都清楚?否则也不会知道我在这里。” 他拉开门,她抬脚就要进去,他却没让开的意思,她的一只脚,秀气地挤在他两只皂靴之间。 陆停漪忙退后:“我还有事和你说。” 她深吸口气,脑海中闪过一串百里争流不知道的情报:神树指引、解咒之法、红烛燃烧…… “有些事不能瞒你,神树说,胡迎是……” 百里争流听后,沉默了许久。 “执念为契的怪物……要找到执念才能杀死。”他揉着眉心,又问道,“还有吗?” 她犹豫了,要把红烛的事告诉他吗?以他对巫祝之力的上心,应该会帮忙…… 垂下目光,她的眼神触到了刀柄上的风铃。 风铃……她又想到了那句伤人之语。 那是他刚挂上风铃不久后,对齐圆说的话:“陆停漪失去了巫祝之力,对我来说是无用之人,你以后不要在我面前提起她。” “我要和你互说真心话和行冒险事才能用巫祝之力。”这种话,撕烂她的嘴也说不出口。她可不想再成为他和齐圆之间“陆停漪有多无用”的谈资。 唇内的皮不觉咬破了,渗出一股铁锈味。 她轻飘飘地回道:“没有了。” 百里争流的声音从斜上方传来:“是这样吗。那关于胡迎,你有什么打算吗?” 掂了掂衣袖里的香囊,她说道:“当然不能再等下去了,我打算这就去把他弄醒。你也很想知道吧?迎叔的执念到底是什么,竟然能让他背叛了你。” 百里争流微微一滞,侧头朝门房内望了眼:“不好奇,如今这种形势,什么人做出什么事,我都不意外。” 他眼中似乎一丝倦意,快得她看不真切。 “走吧。”他合上门,“去禁闭室。” 一队护卫跟上了他们,没了小流在中间来回扑腾,他们之间只剩下轻微的脚步声。 不知从哪里传两声来嘹亮的鸣镝声,撕裂了沉闷无光的白日。 她后背发麻,朝声响处张望。 百里争流挺直肩背,整个人如拉满的弓弦般紧绷。 她脱口而出:“两声拉长的鸣镝……府里出事了!是不是胡迎醒了?” 百里争流没回答,递个眼色,身后的护卫立即掏出鸣镝,吹了两声回应。 不多时,一队护卫急匆匆出现。 “殿下,大事不好!”为首的那个,急得声音都劈了,“齐圆姑娘好像出事了,方才女医跑来求救,话还未说清楚,就晕了过去!” 齐圆?陆停漪脚步顿住了,护卫的话说得很含糊,是病情加重了?还是其他什么事? 百里争流看了看她,又看向齐圆的方向,眼中闪过少见的犹疑。 “别去禁闭室了,我让护卫送你回去。”抿抿唇,他又问,“不知道是否有了变故……如今你应该能自保吧?” 她意会了,摆摆手:“你尽管去呗。我嘛……能自保,特别能。” 手里还有根红烛,她倒真不心虚。 百里争流点头,从袖中摸出鸣镝扔过来,她眼疾手快接过,听到他说:“不管怎样,只要你吹鸣镝,我就会回来。” 呲啦——红烛又烧了半根,她的心跳也跟着烛爆声颤了颤,想看看说这话时,他到底是怎样的神色,但他却别过了头:“你们全留下,送陆姑娘回房。” 说罢,他头也不回离开了。 算他还有些良心,她将鸣镝塞进袖口,护卫催促道:“陆姑娘,咱们还是快些回去。” “嗯。”她应了声,还没走几步,右眼猛地跳了跳。 “看得见、杀不死”…… 胡迎细瘦的竖瞳……在禁闭室内过于安静的模样…… 这些异常串成了一条线,她隐约看到线的那头,拴着一头不可名状的怪物。 “陆姑娘?”护卫又催了句 。 “胡迎呢?”她劈头盖脸问,“你们方才见到了没?” “我们是跟着殿下来了门房。”为首的护卫回答,“禁闭室有人守着呢。” 不对、不对……她握住剑柄,百里争流离开后,万一胡迎醒了,剩下那些护卫,还看得住吗? 陆停漪回过味了,难道齐圆出事,是为了把百里争流从她身边引走的……就是要让她落单? 护卫劝道:“如今外面很危险……” 错,是她身边才危险。 陆停漪深吸口气,摊开手:“护卫大哥,我有个地方必须要去……我知道,你有命在身,世子殿下若是怪罪,由我一人承担。” “陆姑娘!”护卫冲过来要拦。 陆停漪跑出几步远,才回过头:“劳烦你们去看一眼苗娘!” 担心他们追上来,她一猫腰,跳进一旁的花圃,从假山和矮木中穿过,抄了条小路,恰好和百里争流同个方向。 等到身后听不到脚步声,她才停下缓口气。 后背又被什么刺到了,她觉得有什么在盯着自己。 “又玩这招?”她握紧剑,提高声音,“给我滚出来!我知道你们的真面目了!” 目光四处逡巡,入目可及之处,没有异样。 她不死心,用剑身拨开草木,提着的气一直没放下。 昨晚确认胡迎叛投了覆面人后,她就更肯定,那地下游动的,是覆面人所做的人面兽身的怪物,她猜测人面兽能在地下游动,与土地活了的怪异有关。 而所谓的活土,和她被胡迎拍入地下如出一辙,她认为是覆面人给胡迎的能力。 这样所有的异状都能连起来。 她特意带上了剑和红烛,早想好了,要是再遇到装神弄鬼吓唬的人面兽,绝不手软。 但什么也没看见。她沮丧地放下剑,嘀咕了几句,折身往前赶。 才到禁闭室门口,里面有人说话,那声音有些耳熟,她连忙蹲在门旁。 “说吧,胡迎是怎么逃走的?” 是百里争流。 陆停漪瞪大眼睛,怎么会呢? 她没怎么耽误,几乎和他前后脚离开的……他没去看齐圆,为什么? 齐圆不是出事了吗?他竟然不担心? 8. 临冬行踪 两个声音在她脑中打架。 一个煞有介事:“他对齐圆的好有目共睹,昨夜的试探还能说是出于谨慎,可如今齐圆出了事,他竟没有第一时间过去,你不好奇吗?” 另一个嚷嚷着:“他和齐圆的事,和我有什么关系!别自讨没趣!” 陆停漪捏住自己的脸颊,劝住了自己:“这件事稍后再想,眼下最重要的是胡迎。嘘……里面有人说话。” 她凑上前,两个身影投在窗上,一个高大,一个矮小。 “多亏殿下让我躲在箱笼里,这才躲过了一劫……”这声音磕磕巴巴,“弟兄们怎么样……他们……” “他们没事,只是昏了过去,你不用紧张。” 循着声音,她眼前立刻浮现出模样,是总跟在百里争流身边的矮小护卫,她记得昨晚百里争流和他耳语了几句。 “是那个时候,他让护卫躲在箱笼里。”她恍然大悟,“难怪我说怎么多了个箱笼……” 百里争流的心思也太深了,亲自守了一夜,还安排了暗哨。 “殿下,是这样的。你走后,陆姑娘过来看了一眼,那之后……” 在护卫的叙述中,她仿佛看到了那时的场景。 她前脚刚离开,守在屋内的护卫,就听到一个清脆的“啪”声,很像扳手指时,指节发出的响动。 几人互相问了问,都说不是自己。 有个眼尖的警觉道:“咦,胡总管的肩膀似乎动了?” 他们如临大敌,有两人分别从左右两边上前。 一名护卫矮下身,朝胡迎后背与墙壁的缝隙看去,见他的手软绵地反折着:“怎么回事?胡总管的手断了?” 这时,胡迎睁开眼,恶狠狠吐出两个字:“出来!” “快去禀告殿下!”护卫们折身就跑,但来不及了,有什么东西堵住了堵住了门。 一颗惨白的人头,吊诡地压在蛇身上,连成一个人面兽身的怪物模样。 人面蛇一个接一个涌进来,几条粗壮漆黑的蛇身,将狭小的房间挤得满满当当,护卫们陷在蛇身的缠绕堆叠中,嘴巴被蛇尾死死裹住,扑腾了几下,两眼一翻,没了动静。 “之后……那人面蛇咬断了胡总管的丝线,他就离开了。”矮小护卫咽了口唾沫,“对了!胡总管的手腕,是反折的!我们听到的响声,应当是手腕断了的声音。但是……等他起身后,竟然把断了的手腕掰了回去!” 护卫吓得不轻,但陆停漪曾亲眼见过竖瞳,深知胡迎只是表面看上去像寻常人,其实内里早不知变成什么怪物了,对于断手复原一事,倒没有惊讶。 真让她在意的,是胡迎为什么要弄断手腕? 摩挲着昨晚伤到的肩膀,她忽然想到了什么。 “手,他的手有问题,似乎是接触到地面,才能驱使人面蛇。”百里争流的声音听不出波澜,“昨天我绑得太紧了,不把手腕弄断,他碰不到地面。” 算你也聪明。陆停漪撇撇嘴。 “殿下……府内有人面蛇,这、这可怎么得了?它们会不会伤害府内的人?我们……” “别慌,这些人面蛇应当昨夜就在了,它们鬼鬼祟祟跟在陆停漪身边,我总能闻到一股若有若无的腥臭。府内的人沉不住气,声张出去反而会添乱。” 昨夜他就察觉到人面蛇了?什么时候?陆停漪懵了。 “挨千刀的……”她暗骂,“小流闻出来会叫唤,你个老流闻出来竟然一声不吭,还不提醒我……” 越想越气,她听屋内的百里争流又说:“外面的人面兽凶残嗜血,但这些人面蛇的举动却有所不同,或许受到胡迎的驱使有关。以防万一,我会让所有人都待在房内,你这就带人……” 后面的部署帮不上忙,她本想着一走了之,但想到胡迎的目标是她,单独行动过于危险,这才忍着脾气,躲在廊柱后。 等百里争流走远了,她才跟上去,保持一个恰好能看到他的距离尾随着,手心紧紧攥着鸣镝。 到了条岔路时,百里争流停住了,在两个方向来回看着。 她也停下了,那两条路,一条通向她方才的位置,另一条……通向齐圆的厢房。 那两个声音又吵了起来。 “别管这么多了,跟上去最安全。” “但是你有没有想过,被发现了会很难堪?” 耽误了片刻,百里争流的影子看不到了,再跟上去的意义也不大了。 她仍停在原地,之前的疑问又冒了出来:百里争流对齐圆似乎是当面一套,背地一套的。 他整个人,和表面上很不一样。 陆停漪抢先叫停了心底那个“和我无关“的声音:“不,这件事和我有关,因为我需要他的真心话。” 脑子转得飞快,她一下想到利用真心话的规则。 倘若换做从前,出于疏远百里争流的目的,很多问题她根本不会问出口,比如他和齐圆之间到底怎么了。 但只要她真心提问,合乎打破两人僵局的规则,那一定会被判定为真心话,那她就能拿到红烛。至于百里争流……她能够根据是否得到红烛,反向判断他有没有说谎。 陆停漪摸着鼻子,她倒是真不在意百里争流的真实想法,这一切都是为了攒红烛。 下定决心后,一阵冷风顺着衣领灌进来,她冷得打个哆嗦。 也不能在这傻站着,可她有能去哪呢?父亲狩猎未归,又不能把危险带给苗娘和小流,她竟然无处可去了…… “先回之前的地方吧,那块石砖多。”脚底一旋,她回到了离开的地方。 竟然有三个护卫,仍在原地等着,见她来了,忙迎过来。 她退后:“你们怎么还在?快离开!” “陆姑娘,别闹了,殿下若是怪罪,我们 承担不起……” 陆停漪抬眼,在后方两根树枝的间隙,垂挂下来什么,尾端却用力向上翘起。 脑袋嗡嗡的,她瞪大眼睛,就见桶一般粗的蛇身上,挂着一颗圆鼓鼓的东西。 人面蛇借着树,跳到了方砖上,一只接着一只。 她正对上那颗倒吊的人头,垂挂的蛇身好像拉长的脖颈。 蛇身上的人头,慢悠悠顺着拧了一整圈,直勾勾看着她,游了了过来。 耳边似乎是护卫的惊叫,她回想父亲说过的话——人面兽的弱点是眼睛,致命处在人兽相接的地方。 她提剑刺去,那蛇身灵活地向后弯折。提起一口气,她作势向眼睛攻去,人面蛇的头颅也向后仰。 手腕敏捷地转动,她极快地转了攻势,剑尖朝下,钉进人蛇相接之处。 剑尖没进时,黑水“噗”地喷涌,人面蛇哀嚎一声,跳下树,高昂着蛇身,摆出进攻的姿态。 这怪物坚硬无比,她力道差了些。陆停漪喝到:“攻它的眼睛和脖子!” 几名护卫这才冲了上来,他们没有和人面□□战的经历,手抖得厉害,没有一剑蹭到这人面蛇,手忙脚乱中,剑反而被打掉了,几名护卫就被蛇身死死绞住。 眼见着他们的脸憋成了猪肝色,陆停漪从没觉得手中的剑如此单薄。 那几条人面蛇高昂着人首,粗壮的蛇身堆叠,漆黑的鳞片反着不详的光泽,像几块巨石,黑压压地堵在她身前。 红烛……对了,用巫祝之力! 才把手伸进袖中,只听“嗖”一声,黑水喷涌而出,一只人面蛇轰然倒地,那护卫连滚带爬从蛇身堆叠中爬出。 人头蛇身的拼接处,裂开一道口子,钉着一根细若发丝的丝线,泛着冷光。 丝线……天罗丝线,是唐临冬! 猛地回头,从庭院另一边,走出个娇小的影子,一双灵动的大眼睛,愤愤地盯着她,手上一扯,又是几条丝线飞出。 人面蛇吓得放下人就跑,天罗丝线编成的大网,拦住了它们,唐临冬手指用力,网兜缩小,锋利的丝线将人面蛇割成几块,散落了一地。 一时间,空地上只剩下铺天盖地的腥臭。 那碎落的蛇身还在地上扭动,场面尤为奇诡。 “临冬,谢谢……”她擦去额上冷汗,“不过你怎么会在这里?从禁闭室离开后,你去了哪里?” “我为什么会在这里?我就不该多管闲事!”唐临冬冷哼,“费劲帮一个……怀疑我害了她的人!” “你在说什么……”她突然明白了,“你听到了我对胡迎说的话?你那时跟着我?” 不觉又想到前往禁闭室时,背后若有若无的视线,她又问:“方才也一直跟着我?” 唐临冬两眼乌黑,一副没精打采的样子。 她怔住了:“该不会,昨夜你一直守在我身边?” 9. 交换条件 “你当是我愿意的啊?”唐临冬凶巴巴的,“要不是有命在身,谁乐意大半夜不睡,躲在树上吹风?” 她脱口而出:“是百里争流让你暗中跟着我的?” 唐临冬没回答,但陆停漪心里清楚,除了百里争流,又有谁能使唤得动她呢? 心口像被什么咬了一下,她嘟囔了句:“总算没忘记他保护巫祝的职责。” 回过神,她又向唐临冬道谢:“方才要不是你出手,那几名护卫就危险了,我也会再被拖进地下……临冬,我那时对胡迎说怀疑你,只是想……” “我又不傻!”唐临冬硬邦邦地打断她,“我想了一晚上,你是想试探胡迎的,对吧?” 这种事情竟然需要想一晚上……陆停漪微惊,见她一副受了极大委屈的样子,自己的委屈也后知后觉涌了上来。 “临冬,明明是你先泄露了我的秘密。我这些日子……” 咬住舌尖,她还是没能说出重话。 “我……”唐临冬张张嘴,似乎要说什么,但面上闪过迟疑,又闭上。 她什么也没解释。 说不失望是假的,陆停漪其实没指望她道歉,但哪怕敷衍一句“我不是有心的”,她也能劝自己再也不计较了。 两人一时无言。 “瞧瞧你们像什么样子!”唐临冬骂着还瘫在地上的护卫,“还不快起来,该干嘛干嘛去!” 骂完人,她摸出鸣镝,用力吹了一下。 三名护卫相互搀扶爬起来,朝后一看,纷纷面露赧色:“殿下、我们……” 陆停漪也回过神,百里争流挥了挥手:“无碍,你们不是狩猎队的,先归队吧。” 护卫们告退后,他才缓步上前。 唐临冬跳到他跟前,吵吵嚷嚷将方才遇袭的事说了出来。 “好在有惊无险。”他叹口气,“辛苦你了,受了一夜的累。” “我没事。齐圆呢?齐圆呢?护卫说她出了什么事!” “就是钻进去一条人面蛇,她让女医先逃,没什么大事。” “一条人面蛇可奈何不了她。”唐临冬松口气,又一拍脑袋,“不对,她病还没好利索呢,我还是去守着她吧。” “也好。”百里争流点头。 唐临冬睨了她一眼,蹦蹦跳跳走远了。 一时间,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陆停漪舔了舔干涩的嘴唇,开了口:“是你让临冬跟着我的?” 百里争流淡淡应了声,想了想,才说道:“是临冬得知你失踪后,立刻从禁闭室溜出去,把我叫了回来。” “是临冬……”她怔住,“怪不得你才外出狩猎,就去而复返……” 要不是唐临冬及时叫回了百里争流,只凭她还真不好抓到胡迎。 她原本是想道谢的,但对上他毫无波澜的表情,心里堆着的情绪愈演愈烈,说出来的话全变了:“你既然是被临冬叫回来的,那为什么瞒着?我告诉你占卜结果时,你明明有机会和我说……” “陆停漪,别忘了,要说隐瞒,是从你先开始的。”他打断,“彼此彼此。” 她被噎了回去,又不肯低头,两人脸对着脸站了半天。 最后是百里争流退了一步:“唉,荒唐,我在做什么……胡迎没放弃,他一定还在府内。也许你会觉得不方便,但在你父亲回来前,我会寸步不离跟在你身边。” 烛火燃烧的劈里啪啦声,紧接着袖口沉了沉,又一根红烛到手了。 气不觉消了些,手中有两根红烛,他也会跟在身边,她有了底气,不再担心连累苗娘和小流。 “我要回自己的厢房。” 百里争流点头,两人一前一后走着,却离得很近。 陆停漪转头看向他:“你说胡迎会去哪儿?” 百里争流一副“知道的话,我还用得着在这里”的表情。 “好,不如我们尝试推演一下,他接下来想做什么。”她思忖,“他用齐圆把你从我身边引走,本意应该是想让人面蛇再次把我抓走,但他没料到……” 没料到她会前往禁闭室,可能是跟着的时候发现百里争流也在附近,这才没动手,等到她回到护卫身边时才动了手。 “他没料到我会让临冬暗中跟着你,失手了。”百里争流捋着风铃的系带,“能想到用齐圆调虎离山,到底是知根知底的人才能想到的招数。” 知根知底?陆停漪悄悄睨了他一眼,未必吧,胡迎也没想到你根本没去啊。 “知根知底的人,才能想到的招数……”他又默念了这句话,“陆停漪,什么情况下你会心甘情愿交出桃核?” “我宁愿死,都不想再做哑巴了。”她使劲摇头,“什么情况我都不愿……” 有什么戳了她一下,陆停漪猛地停住:“糟了,苗娘、小流……” 两人对视一眼,不约而同朝厢房的方向狂奔。 云沉沉坠着,边缘洇开一圈墨色。才迈进院落,她就听到一声闷雷。 在看清台阶上的人时,她的心跳也像雷声那样炸开了。 胡迎负手站着,脸色在半明半暗中显得很阴郁:“停漪,殿下,你们来了。” “苗娘和小流呢?”她的声音,颤得藏不住。 “停漪,你不是很清楚吗?"胡迎缓缓举起右手,“想救他们的话,就告诉我神树凋敝和你能开口说话的关系。” 她瞥了眼百里争流,他也一脸凝重。 胡迎幽幽叹了口气:“停漪,你也被困过,知道倒悬在地下的滋味,苗娘有头痛之症,小狗也老了,他们可耽搁不起……” “你……苗娘和你夫人是故交!小流也是你看着长大的!”她后牙都要咬碎了,“好,我告诉你……” “陆停漪!”百里争流挡住她。 “没事,相信我。”她压低声音,从袖中掏出香囊,“那你也要告诉我,覆面人到底许诺了你什么?” 胡迎笑了笑:“停漪,你也挺卑鄙的。” “换不换?”她摇摇香囊,拉长声音,“你要是不在乎这个香囊,我就烧了哦。” 她朝百里争流 摊开手。 “我身上没有火折子……”他轻咳一声,“不过我的‘寒冰术’能把这香囊碎成齑粉。” 她故意把香囊揉皱,胡迎脸色沉下了。 沉默片刻,他说道:“可以,但你先说。” “神树给了我这个,所以我能说话了,就这么简单。”她挽起袖子,露出腕上的桃核手串,“不信的话,你过来闻一闻,神树有种很特殊的草木香,这你也知道。” 胡迎没动:“我先回答你的问题,但……你们听完可能会觉得我疯了,也可能会不信……” 说着,他苦笑一声,神情不那么阴郁了,仿佛又成了那个她熟悉的胡总管。 他想了想,似乎在思考怎么开口。 “覆面人能让我见到梅娘……我知道你们想说什么!不过是覆面人的咒术,就像他给我的逆土咒那样,起初我也是这么想的……但并非如此,经过几番试探,我确定自己见到的是活生生的梅娘,说话的神态、眼角的笑纹……我不可能会认错。” 陆停漪本笃定又是覆面人的障眼咒法,但胡迎的意思,似乎没那么简单。 百里争流用刀柄轻敲她的手臂,低声道:“别被他的话带着走。别忘了,先前你不是也觉得土地是活的吗?那些怪异的咒术,原本就容易让人产生错觉。” 她应了声,见胡迎朝他们走过来,飞快地说了句:“他闻桃核的时候。” “香囊。”胡迎摊开手。 她缓缓将香囊放上去,余光瞥到百里争流将手按在刀柄上。 “迎叔!”她抬起手腕,“闻闻吧,我也没骗你!” 胡迎慢慢探过头,将鼻子凑上去:“嗯,确实是神树的草木香气……” 身边似乎穿过一阵疾风,她没看清百里争流是怎样拔刀的,长刀朝胡迎的脖子劈下,刀刃离脖颈还有几寸时,只听“锵”一声,刀刃被顶开了。 她没眨眼睛,隐约看见胡迎的脖子处,好像闪过一道黑色的影子。 “殿下,同样的招数,用两次就不灵了。”胡迎将香囊重新挂回腰间,连头也没抬,似乎根本不把他们放在眼中。 方才那是什么东西? 尽管和百里争流有诸多怨怼,但她始终坚信她的长刀,可他竟然会失手……她后背沁出一层薄汗。 陆停漪朝百里争流瞥去,他握着刀柄,凤眼中是少见的懊恼。 对上她的目光,他抿起唇,眼神滑向一旁。 她愣了愣,也别回了目光。 “走吧,你们跟我去个地方。”胡迎转身,摸着香囊低语了声,“很快就结束了。” 不知道他打的什么主意,两人只能跟在后面。 “脖子……方才你看清了吗?”她用气声问。 “没……但闻到了淡淡的腥臭味,和人面兽很像。” “我已经把秘密告诉他了……”她捂紧手串,“万一桃核被抢走了,又成了哑巴,我该怎么办?” “不会。”百里争流紧握着刀柄,一错不错地看着她,“我不会让胡迎得逞。” 10. 双头怪物 陆停漪没说话,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她势必不会让胡迎得逞,除了占卜外,还有另外五种巫祝之力,她要见招拆招。 前面临近仆从和侍女的厢房,有个挺大的院落,胡迎每日都会过来点卯。走到路口时,他停住了,对陆停漪伸出手:“把桃核交给我,我就放人。” 果然还是走到了这一步。 她正要张嘴,胡迎却抢先一步开了口:“停漪,不用着急,先去看看吧。” 他的表情又变成先前那副阴郁的样子。 云压得更低了,走进院落时,她所有的不详预感全都应验了。 满地都是人。 是半截身子倒悬在地下的人。 在昏黑色天色中,他们双脚朝天,奋力挣扎,就像是活过来的墓碑,沉闷压抑的求救声,从地下传来。 陆停漪恍惚了一瞬,还以为自己来到了地府。 “殿下也许是出于稳定人心的考量,没有将我背叛一事泄露出去。”胡迎施施然,“这帮了我大忙,当我说来点卯时,没人怀疑,一个不落地被我困在了地下。” “你……”百里争流嘴唇抖了抖,握着刀柄的指节发白。 “你真卑鄙!”陆停漪喊了出来。 “是你们还是太年轻、太犹豫、太心软。停漪,如果是你父亲在,昨夜他就会把我绑到全府人面前,将来龙去脉讲个清楚。至于府中的人听后会不会更担忧恐惧,那是之后才需要考虑的事……”胡迎顿住了,苦笑一声,“罢了,我和你们说这些做什么……” 他伸出手指:“看看那边。覆面人留给我的时间不多了,你把桃核给我,我就放人。” 顺着他指去的方向,陆停漪一眼就看见了苗娘,她双腿的挣扎,比周围人缓慢,旁边四条经常被她嫌弃的短短的腿。 “苗娘!小流!”她鼻子酸涩,“他们哪里受得住……” “殿下,我知道,人面蛇奈何不了你,你的寒冰术了得,能把地面冻住,我的逆土咒在你面前也施展不开。但是看看,这样的地面你冻得住吗?你若出手,他们会死。” 听了这话,陆停漪浑身的血液都往头顶涌。 “你什么都知道!你分明清楚,神树凋敝后,再也不会有蕴藏神力的种子,争流他们的神祝术和我的桃核,是平息兽灾最后的指望……即使如此,你却背叛了我们所有人!先前我不忍心戳破你,但你肯定是被覆面人骗了!你所看到的梅娘,一定是假的!” 胡迎却没有被激怒,只是摸着香囊。 “所有的可能,我都推演过,但我还是绕不过心里的那道坎。停漪,我想你也懂那种感觉,一个人不在了,但她留下的东西还在,你会觉得……她离得那么近,好像活在昨日,但昨日是永远回不去的地方。自欺欺人也好,我只是想再见到她,你为我的背叛愤怒心伤,但我只是在你们和她之间做出了选择。” 他的神情没有起伏,但陆停漪却感受到平静下的癫狂。 耳边传来神树那句“以执念为契的怪物”,亲眼目睹后,她感受到了执念的重量,不是能靠旁人三言两语消解的。 胡迎,是绝不可能回头了,他们之间只剩下不死不休。 百里争流的寒冰术不能用……陆停漪思绪急转,她有红烛,但她忌惮胡迎脖侧的东西。 “停漪,别动歪脑筋了,这计策我盘算了一晚上。”胡迎摸了摸脖子,“唉,殿下昨晚真是下了狠手。” “嘶、嘶”,从他掌下隐约传来蛇鸣。 接下来发生的事,让陆停漪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从胡迎的脖侧,弹出一只巴掌大的蛇首,漆黑的蛇身缰绳似的,从脖子的皮肉内拉了出来。 “你们伤不到我的,因为我仍有张底牌。”他笑着捋了捋胡须,“不过就算说出来,你们也看不见。” 找到执念……原来是这个意思! 陆停漪竭力压下自己面上的惊讶,悄无声息地和百里争流递了眼色,又从他的眼里看到了熟悉的势在必得。 抬起头,她目不转睛看向胡迎——抱歉,我们看得到。 她佯装挣扎片刻,不情不愿地褪下桃核手串:“你说到做到,把人放了。” 胡迎走来接时,长刀一闪而过,直直钉向了他脖侧的蛇首,但刀尖仿佛没入了虚影。 怎么会这样?陆停漪惊了,在胡迎指尖触到前,一把将桃核揣回袖口。 “你们竟然能看到!”胡迎捂住脖子,连连后退,面上的惊讶不输于他们,“怎会如此?其他人分明看不见。” “找到执念,否则看得见、杀不死。”她在心里又念了遍神树的指引,“我们能看见是因为洞悉了胡迎的执念,但为什么……” 胡迎往院落中间跑去,腰间的香囊晃了晃。 她终于意会了,只知道执念不够,得用与执念有关的东西,才能碰得到那蛇首。 可惜了,就差一点!她拍了拍大腿。 “我不会再接近你们了!”胡迎伸出手,拍了拍自己的肩膀,身体缓缓沉入地下,“半炷香,你们把桃核扔过来,我放人!否则……你们也不用给他们收尸了,这块地正好做他们的坟墓!” 半炷香、桃核、香囊、红烛……一个计策在脑海中成型。她摸出衣袖中的鸣镝,吹了两声,一声短一声长。 地下传来胡迎的嗤笑:“停漪,没用的,你想叫护卫把人拔出去,但哪怕我在地下,依然能驱使这片土地将人吞下。” 呸,我哪有那么笨。她暗骂了声,握紧剑柄,轻声对百里争流说道:“轮到我们反击了。” “这是最后一次。”他忽然侧过头,又对她说了一遍,“不会再有下次了。” 眼睛微微睁大,他瓷白的脸微红,耳尖红得滴血。 他是动怒了,每每有了情绪起伏时,他的耳朵就会泛红。看来接连两次失手,对他的打击不小,往日端正持重的样子扔到了后面,难道露出了少年心性。 “好,好。”陆停漪频频点头,压低声音,“去那边的亭子。去那边的亭子,别让胡迎听到我们的话。半炷香,苗娘和小流还撑得住。” 站在亭子里,那两个让她牵挂的身影,乌丢丢糊成了一团,她看得难过:“之前有所隐瞒,是我不对。要是我能早些说出来,你一定会派人保护我,或许今时今日的事,就不会发生了……” “既定之事,后悔无用。”叹口气,他又说道,“先前我明明察觉到人面蛇,却瞒着你……我也不对。只是每次我提醒你时,你总是曲解我的话,我也有气。” 这一来一回间,她又得到了一根红烛。 再回想起之前的愤怒,陆停漪觉得自己挺幼稚,可百里争流竟然也和她赌气,她感到不可思议,越发觉得他表里 不一。 “你提醒过我吗?“她托着下巴,用力想了想,他是说过几句她觉得很像威胁的话,提醒她覆面人的目的,以及让她管好自己之类的。 “……”陆停漪挠挠头,“请你下次把提醒的话,说得好听些。” “这我不一定能做到。”他扬扬眉毛,“这地下的人,我非救不可,先前的事我们扯平了,接下来一起救人。” “好。”她点头。 “还有……”百里争流不再看她,飞快说了句,“等这一切结束,我会带着小流散步的,所以我不会让它有事的,你别担心。” 烛火声响起时,他耳尖的红色还没褪去。 看着这样的百里争流,她有一瞬间的错觉,也许他的种种行径,不单单是因为她的巫祝身份。 但怎么可能呢?那是他亲口和齐圆说的。 她掐灭了这些微的动摇,也不再看他。 “说正事吧。我猜要拿到胡迎的香囊,才能碰到他脖侧的蛇首。我打算等你扔出桃核时,去抢他香囊。只要他露面,我一定不会再失手,但我担心……” “你担心他只伸出手去拿桃核?”她歪头,“我也想到了,所以我方才吹了两声鸣镝,一长一短……是我和临冬约定的暗号,不过已经是很久之前,我和她还没绝交时定下的。” “不行,太冒险了。她有可能不记得了,就算记得,也未必会赶过来。” “没关系,万一临冬没来,我就用巫祝之力。” 如今手里有三根,再加上百里争流的配合,对付胡迎绰绰有余了。 “好。”他抬眼看向天际乌黑的云团,“要落雨了……时候差不多了。” “是啊。”陆停漪取出桃核手串,“开始吧。” 她走出亭子,环视了眼四周的环境,把桃核丢到一颗树旁:“胡迎,你想要的东西在这里,快把人放了!” 桃核安然地卧在地上,胡迎没露面,但她却听见地面下有窸窣的游动声,和有人压抑的尖叫。 他应该是在确认,她扔到地上的东西,有没有草木香。 眼睛都不敢眨,手心烫得要将红烛点燃。 她紧盯着那一片的动静,地下缓缓探出的苍白手指,风停了,一旁的树却在晃动,枝叶间隐约可见一抹鹅黄色。 来了……她屏住呼吸。 在那手指将碰到桃核的瞬间,泛着寒光的丝线从树间飞出,嗖地钉进手上。她听见一声惨叫,眼前一晃,胡迎整个人被丝线从地下钓了上来。 “临冬,做得好!千万别让他碰到地面!” 树上的唐临冬奋力一拽,借着根粗壮的枝桠,硬生生将胡迎吊了起来,呲牙咧嘴地喊:“重死了!你们还不快些!” 陆停漪忙提剑上前,心里暖呼呼的,像被小流舔了一口。 她就知道唐临冬会来,凭她守了一夜,凭泄密之事可能另有真相…… 百里争流比她更快,像一阵黑色的风。 几步路的距离,胡迎痛得扭曲的面孔越发清晰。 百里争流一把从地面捞起桃核扔给她,陆停漪牢牢接住,立刻套到手腕上。 她真怕桃核离身太久,自己又成了哑巴。 再抬起头时,眼前的景象让她呼吸滞住。 胡迎脖侧拉出一条黑蛇,高昂着蛇首,对准了唐临冬,可她却浑然不觉。 11. 执念成兽 “临冬,快看前面!”她高声提醒,“胡迎的执念是借着覆面人的咒术再见到梅娘!” 唐临冬先是皱眉,再抬眼时,吓了一跳,松开了手上的丝线。 眼见胡迎就要落在地面时,百里争流将长刀向下,刃尖所触的地面,凝成一条细长的冰面,避开了地上茂密的人腿,蔓延在胡迎落下的地方。 陆停漪趁着他争取来的片刻机会,掷出自己的佩剑,剑尖精准穿过香囊,系带断裂飞去。 “临冬,快把香囊扔回来!” 唐临冬回过身,手一挥,又是一条丝线飞出,绕着剑柄,将那串着香囊的佩剑钓了起来。 “接好了!” 佩剑荡秋千似的,又回到了她手中。 顾及地下困着的人,百里争流的寒冰没敢冻得太深,眼见地面那层薄冰要被胡迎打破了,陆停漪提气运剑,挂着香囊的剑尖,刺中那漆黑的蛇首。 蛇身软绵地垂挂下来,胡迎惨叫一声倒地,指甲扣着碎冰,在地上艰难爬着。 “梅娘、等等我……我这就回去……这次我们再也不分开了……” 陆停漪缓缓放下剑,说不出什么滋味,摇头道:“太痴愚了……” 寒冰攀上,将胡迎牢牢固定在地上,尤其是两只手,被冻成了冰砖,再也无法触碰地面。 百里争流回身看她,抿抿唇:“这次没有失手。” “?”和她说这个做什么?陆停漪愣了愣,竖起拇指,敷衍道:“那你很厉害哦。” 百里争流勾了勾嘴角,转过身,对着树上的唐临冬说道:“做得好。” 又极快地睨了她一眼,低声说道:“你也是。” 陆停漪将红烛揣回袖中。她当然知道自己是好样的,连红烛都省了一根……不过她的脸皮也没那么厚,深知要不是有百里争流和唐临冬,事情不会那么顺利的。 “都是我们配合得好……”说着,她一拍脑袋,赶紧往苗娘和小流身边奔,一人一狗都没了动静,她急得不知道先挖哪个好。 “唉,真是碍事。”唐临冬凑上前,把她挤到一边,两只手按在地上,使劲一拽,小流被网兜似的丝线拉了上来。 “这边……” 陆停漪连忙拽住她的手臂,两人一起用力,把苗娘也救了上来。 她扑上去检查,小流舌头半吐着,苗娘脸胀得红紫,但好在还有微弱的气息。 “嗯……”唐临冬沉吟一声,“女医还在齐圆身边,我这就去叫来。” “临冬,你帮大忙了,我真不知该怎么谢你……” “得了!”唐临冬一挥手,嘴巴朝胡迎的方向努努,“忙你去吧!” 她像兔子似的,蹦跳着离开了。 彻底放下心后,陆停漪才发觉自己浑身酸软,这接连的动荡,实在太消磨人了。 她摇摇晃晃站了起来,走回胡迎身边时,她隐约听到地下有人叫自己的名字。 “陆姑娘……是陆姑娘吗?”那双腿上下扑腾着,“我听见你的声音了……救我、求你救我……” 虽然没那么尖细了,但她一下就听出了是谁的声音。 “是我。”她应了声,脚一抬,却绕了过去。 “陆姑娘、陆姑娘……”那声音凄哀地挽留。 她不为所动,冷哼一声:“活该,多受会罪吧。” 回到树下,百里争流正和胡迎交涉:“你输了,把人都放了吧。” “我是输了,但我说过,放人的条件是停漪交出桃核。”胡迎仰面朝上,眼睛半张半合。 “迎叔,你这是何必呢?”她叹气,“这里面不乏你的熟人……” “算啦,停漪。”胡迎神色坚决,“这叛徒做一次就够了,再做叛徒的叛徒,也太为人不齿了。” “那就不勉强你了。停漪,香囊给我。”百里争流伸出手,“迎叔,最后一程,我送你。” 胡迎垂眼看了看伏在肩上的蛇,苦笑道:“争流,蛇首被停漪伤成这样,命不久矣,它的命就是我的命,你不必心急。” “我没有心急。”百里争流叹了口气,“这蛇首碍眼得很,等你与夫人在泉下相见,顶着这么个怪东西,岂不是会吓着她?” 胡迎猛地怔住了,两眼闪过泪光,片刻后他大笑道:“争流,你啊……我输得心服口服。松开我的右手,要快,我没时间了……” 百里争流长刀一挥,胡迎右手的冰块碎裂,他狠狠一拍,地面晃得她差点站不稳。 陆停漪向四周看去,倒悬在地下的人,纷纷被吐了出来 。 “噗——”她回过头,胡迎吐出了一大口黑水,他的喉咙咔咔作响,声音模糊却说得极快:“除了今日,我、没有做过背叛王府的事……覆面人、称呼我这样的人为双头兽,脖侧的兽首能驱使对应的人面兽……譬如我是蛇首、就能驱使人面蛇、双头兽应该不在少数,你们要、小心……” 说到最后,他的声音几乎微不可闻,吊着的最后一口气散了。 她绝不允许自己出现的心软,和积攒的疲倦,一起反扑了上来。 “迎叔,其实我一直期待着你能逃走……那样我们就不用走到这一步了。” “你太傻了……”胡迎笑了笑,眼睛忽地睁大,“停漪,要帮我查清楚、那个能让我见到梅娘的咒术……” 在胡迎合上眼睛的刹那,连穿行在院落中的风,也静止凝固了。 看着他闭上眼睛时,陆停漪莫名想到了小时候的事情。 那时她总是背着父亲缝的小挎包,来王府找百里争流玩,进了门后,她会先去门房,胡迎每日都在那里睡午觉。 她会爬到一旁的小凳子上,用手指捏着他的鼻子。 等胡迎憋得用嘴喘气时,会突然睁开眼睛,指着她笑:“停漪,你又来了。” “迎叔,你终于醒了!我来找争流玩啦!” 她还记得那时说话的语气,一副笃定会被宠爱的娇蛮样子。 再垂下头时,对上胡迎那双紧闭的嘴唇,她动了动嘴唇:“迎叔的眼睛,再也不会睁开啦……” 陆停漪眼前天旋地转,腕上的桃核滚烫,她隐约听见神树的声音:“你的诅咒、巫祝之力……要尽快……” 这又是什么哑谜?她实在没力气琢磨了,身体一软,她似乎跌进一个带着冷香的怀抱。 百里争流瞥见陆停漪的身子晃动,往旁边一歪,他探出身子,稳稳接住了她。 一队护卫匆匆赶来:“殿下,唐姑娘叫我等前来接应……” 为首的护卫上前,张开手臂:“属下这就把陆姑娘送回去……” 她的体温后知后觉地攀上他的掌心,百里争流合拢手,轻巧地将她抱起:“没事,我来吧。” “这……”护卫犹豫。 他的眼风扫了过去:“我说我来。” 12. 解咒选择 再低头时,胡迎的尸首已经化作了一滩黑水,和那些人面兽一样,生得诡异,死的时候,又几乎留不下痕迹。 望着黑水,百里争流沉默了许久,才开口道:“你去……找一块上好的锦缎,要素白的。” 他抱着陆停漪,朝苗娘和小流所在的方向走去。 横七竖八躺了一地的人,他眼神绕了一圈,大多数人都是在地上哼哼唧唧的,少数几个昏了过去,看样子也没断气。 没有死人。他松了口气,肩膀也放了下来。 裤腿上忽然传来微弱的牵绊,他低下头,是个眼熟的侍女。 “殿下、救命……我头好痛,女医怎么还不来……”她的圆脸上满是泪痕。 百里争流想起她是谁了。 他垂下眼睫,正对上陆停漪唇上的疤痕。她说有人无视了她的求救,她说是凭自己从地下爬出来的…… 贴着她腰肢的手颤了颤,他像踩到脏东西似的,移开了腿:“女医来了,也会先去救别人。” 目光转了转,他瞥向缩成一团没吭声的瘦侍女:“很快会有新的总管,到时你们去领罚吧。” 说完,他没理会两人的哭喊求饶。 百里争流走到苗娘和小流身旁,一只手轻轻将小流托起,放在陆停漪怀中。 “你一睁开眼,一定想看到她吧。”百里争流又看向苗娘,面露歉意,“抱歉,女医很快就到了。” 路不长,但抱着烫手的陆停漪,他却怎么也走不到头。 一天一夜,发生了很多,明明有很多事可以琢磨,但偏偏他脑海中一片空白,耳边只剩下她和小流交错的呼吸。 好不容易捱到地方,他的手臂僵硬得快不是自己的了。 轻轻用脚踢开门,他用肩膀撞开帘幕。 陆停漪总爱把东西乱放,他没低头看,却抬脚避开了垫脚的小凳子。 把她放在床上前,百里争流犹豫了片刻,偏过头,慢慢脱下了她的鞋子。 给她掖好被子后,他才抱起一旁的小流,走到床尾的狗窝。 那狗窝是藤萝编的,天冷了,她会垫上软和的小褥子。为了把小流养在屋里,她和父亲陆韧吵了很多次,明明是个小哑巴,扔起字条时,那气势却不输给任何人。 那样的字条,也朝他扔过。 百里争流嘴角的笑意僵住了。 把小流放回窝里时,他发现里面枕着一块暗黄色的木头,他将木头拿出,轻柔地放下小流后,才细细打量。 不是木头,是木雕,雕的小流,但应该是它小时候,自从嘴筒子长出来后,它的脸就没那么圆了。 这木雕有些裂缝是暗沉的,像是在什么地方积了一层厚厚的灰,擦也擦不干净。 窗没关严时,一阵风将桌上的札记吹开,那些他以为自己早就忘了的记忆,也“哗”地翻开。 陆停漪趴在他的耳边,神秘兮兮地说着:“争流,我跟爹学了木雕。我雕了一样东西,你肯定喜欢!等雕完后,我就把它放在只有我们知道的地方,你可不许找不到!” “是你昨晚在箱笼找到的。”他只是看着木雕,“难怪袖子里鼓囊囊的。” 百里争流重新将木雕放到小流身边,轻拍它的头:“原本是我的,送你了。” 把窗户关好后,他离开了,步伐快得像逃。 什么也不敢多想,他走到胡迎先前倒下的地方。 护卫双手奉上了素白锦缎,他接过,俯下身,将沾着黑水的泥土捧起,小心放在锦缎中。 “殿下……”护卫迟疑,“还是让属下来吧……” “不用。”他没抬头,“我亲自来。” 捧起一把黑土时,百里争流忽然想到了小时候,胡迎和他的父母总站在树下交谈。 那时他还没他们腿高,只能仰脸听他们说话。 “又走了一个。”他放下最后一把土,“你们全走了。” * 梦中,陆停漪见到了各个时期的胡迎。 从刚蓄胡子,到胡须中有了些白色,他笑着不停地对她招手:“停漪……” 她好不容易从梦中挣脱时,天已经黑了,躺着缓了一会,才认出自己的床帘。 心口一抽一抽的,她努力让自己不要再想永远也见不到的人,不要再惦念已经反目成仇的人。 脚动了动,碰到什么暖呼呼的,不用坐起来看,她都知道是小流。 探出头瞥了眼,狗窝的小褥子掉了半截,应该是小流自己醒了,爬上床的。 “太好了……至少小流没事。”她伏在床上,眼皮又沉了。 桃核再次发烫,她一骨碌坐起身:“神树,你从前怎么都叫不醒,如今怎么一天能醒两次?” “咳,看你的手腕。” 她抬起手腕,腕内那指节大小的诅咒黑印,竟然豁开一小块,她比划了下,少了足有六分之一。 “我的诅咒松动了!”她激动得直拍大腿,把小流吓醒了。 “没事没事。”她连忙安抚两声,小流哼哼的,把屁股对着她继续睡。 陆停漪将指尖放在黑印上,又看到了祭台和神树。 “因为诅咒消解了一些,所以你就比之前精神了一些?” “对。陆停漪,诅咒松动后,你就可以在六种巫祝之力选择一种恢复。”神树的声音没之前那么沙哑了,“去祭台上,写下你想恢复的,以后再用这种巫祝之力,就无需以红烛为介了。” “不打紧,反正六种巫祝之力我已经了然于心,这件事我自己也能做……趁着你清醒,我希望你能为我释疑。” 顾及到禁言咒的反噬,她字斟句酌:“为什么杀了胡迎那样的怪物,我就能解开部分诅咒?” “关键在于执念。”神树说道,“巫祝之力来源与沟通人神,找到执念,也是一种沟通。而且这以执念为契生成的怪物,和你 的诅咒都来自那个人,所以才能消解部分诅咒。” “覆、那个人不知道这个情报?” “他不知道,这是你唯一的解咒机会。”说着,他的声音又飘忽了,“我很快又要入睡了……还要问什么?” “我已经找到真心话的窍门了,如今倒是不发愁攒红烛了,但又有了新的问题。”她扶额,“之前用了占卜术后,我特别疲惫,有什么解决的办法吗?” “疲惫是因为你气血不足,倒是有增进之法……此外桃核还能……” 后面的话被风吹得支离破碎,他又睡着了。 “……”陆停漪无奈,“你怎么总把话说半截……” 看着发黑的树身,她止住了抱怨。 比起之前神树几天才醒一次,每次只能说几个字,眼下清醒的次数她已经很满意了,等她再猎两只双头兽,神树的状态会更稳定,增进气血和桃核的玄机可以等他醒后再问,先做决定吧。 她翻身下床,趿拉上鞋子,来到桌案旁,打开札记,翻到六种巫祝之力的名称与效用。 “选哪种恢复呢?”指尖轻点,她摇头,“首先排除掉‘祈雨’,实在想不到怎么用在狩猎双头兽上。” “治疗术……”她有些犹豫,但转念一想,双头兽一般用的是咒术和驱使人面兽,稍有差池连治伤的机会都没有,所以暂不考虑。 指尖下移,她念道:“言语化箭,说出去的话会像箭一样射出去,这是种攻击之术。” 是有用的,但看了眼桌案旁靠着的佩剑,她还是忍痛排除了。 接下来是“连结术”,下方写着“能从万物中打探消息”,她直觉会有大作用,但从来没用过,也不敢赌。 剩下两种,让她无比纠结。 言出法随,当自身陷入险境时,只要说一句话,就能脱困。当时她被拍入地下,要是能用言出法随,哪里用得着那样狼狈? 占卜术,能缩小已知的可能性,还能对针对提问回答“是否”,要是没有占卜,单凭小流的鼻子,说不定此刻还没抓到胡迎呢。 在没找到执念的情况下,双头兽看上去与常人无异,识别它们是最关键的一步……一思及此,陆停漪忍痛放弃了言出法随。 她重新回到祭台前,指尖郑重写下“占卜”二字。 耳边又传来那个苍茫渺远的鼓声,伴随着破碎的絮语,有个戴着白色面具的女子一闪而过。 心忽然很空,她在原地站了很久才回过神。 撑着桌案缓了片刻,陆停漪这才察觉手脚轻快了不少,一种从未有过的力量,充盈周身。 她拍拍脸,门“吱呀”被推开了,她以为是苗娘,忙撂下笔迎出去。 才掀开帘幕,就听到一个压低的唏嘘声:“多取几件厚实的衣裳吧,苗娘怕是不好了……” 头脑嗡嗡作响,等反应过来时,陆停漪已经冲到了那人面前:“什么叫苗娘不好了?” 13. 泄密真相 她狠狠掐了一把大腿:“都怪我,醒来后就把苗娘抛到脑后了,怎么没立刻去找人问问……” “陆姑娘、此事不能怨你!”那侍女忙说道,“都怨胡总、胡迎!苗娘迷糊中还念叨着有话要和你说呢……” 袖中有什么东西一坠……是红烛。 札记上的“治疗之术”清晰地浮现在眼前,她将红烛握在手心:“快带路!我要去救苗娘!” “啊、你?”那侍女面露犹豫,嘀咕道,“女医都没办法,你怎么救啊……” 没理会她的质疑,她催促道:“去拿件厚衣裳吧,苗娘醒了后也得换上。快些!不能再耽搁了。” 在册子中,也记载了六种巫祝之力的范围和限制,治疗术下方的小字清楚写着:治活不治死,治伤不治残。 也就是说,倘若伤病重到死亡,是无法通过治疗术起死回生的。 她得在苗娘那口气没散前赶到。 “来得及,一定来得及。”陆停漪安慰自己,迈出门时,隐约听到一声粗噶的鸟叫。 江东兽灾泛滥多年,往年这时,天上连一只鸟都没有。 这突兀的鸟叫,让她觉得不安,但她无暇想太多,在侍女的带领下,来到安置苗娘的房间。 门口已聚集了一群人,都是府内的侍女,关系好的不好的都来了,说是要来送苗娘最后一程。 见她们哭哭啼啼的样子,陆停漪觉得扎眼:“说什么呢?有那功夫留着送自己一程吧。” “陆姑娘,你怎么这么说话……苗娘走之前要是没人哭一哭,那多可怜。” “都让开。”她挤到门口,“死什么死?苗娘不会死!” “可女医说了……” 她推开门:“没关系,我可以救。” “你?你要怎么救?” “你们都别瞎说了!陆姑娘说能救,就能救!” 又是那个尖细的声音,可这次她却听出了讨好的意味。陆停漪睨了眼,又是圆圆的脸和瘦长的身形,面上却挂着谄媚的笑意。 吹得哪门子邪风?她懒得多想,推开了门。 一眼就看见躺在床上的何苗,脸红得发紫,足足胀了一圈。 喉咙酸涩,她扑了上去。 赶紧催动了红烛,她坐在塌上,手轻轻覆在苗娘额上,耳膜与鼓声一起震动,她掌心暖流涌动,不断涌向苗娘。 一定来得及。 她一边安慰自己,一边凑到苗娘耳边:“停漪来救你了,快醒醒、快醒醒……” 不多时,苗娘的面色开始好转,肿胀的脸也渐渐瘪了下去。 有救!她如释重负,眼见着那肿胀的青紫,一点点褪去。 掌心还有治疗之术的暖意,她不敢收回手,单手给苗娘掖了掖被角。 这一动弹,苗娘缓缓睁开了眼。 陆停漪不可置信地举起手,自己都被这仙丹妙药似的治疗术镇住了。 苗娘扯了扯她的袖口,干涩的唇颤抖:“停漪、你来看我了,我有话一定要和你说,否则死了也闭不上眼……” 她回神,赶紧“呸”了声:“你还有好几十年要活呢……先休息,有什么事等以后再说……” 苗娘费力笑了笑:“我、我憋了好久了,一定要告诉你……” 她眼眶中盈满了泪水:“其实……泄露你巫祝身份的人,不是临冬,而是我。” 掖被子的手停住了,她早从唐林的态度,隐约察觉到泄密之事另有真相,但没料到竟然与苗娘有关。 陆停漪叹口气,问道:“为什么?” “停漪,我、我也不是有意的!”苗娘赶忙拉住她的手,“你知道厨房的翠红吗?她和我是同乡,神树凋敝后,她害怕极了,总来找我倾诉。我知道你的巫祝身份是秘密,不能外传,但实在被她缠得厉害,就告诉她了……她赌咒发誓任何人都不告诉,谁知道……” “唉,这话哪能信呢。”她回握住苗娘的手,“翠红知道了后,再告诉她亲近的人,那人再赌咒发誓不外传,然后那人再告诉自己亲近的人……没多久,整个王府都知道了。” “对,就是你说的这样。”苗娘眼泪啪啪落下,“后来他们见你也没有什么巫祝之力,态度就变了,开始挤兑你……再后来,陆主队知道了,他心疼你,要彻查这件事。唉……那时我慌得不行,坐在庭院的花圃前掉眼泪,被临冬瞅见了……” “然后呢?” “我就劈里啪啦倒豆子似的全和临冬说了……临冬听完,就说她来担着。我不肯,临冬就和我说,万一主队发现这件事是我做的,就会把我从你身边撵走。停漪、我不怕旁的处罚,就怕不能再见到你。我被这句话吓住了,临冬又说……” “陆停漪身边也就只剩你一个能说话的人了,怪可怜的,你回去吧,以后这件事和你无关了。” 闭上眼,她似乎都能想到唐临冬说这话时的神态和语气。 陆停漪愣了很久,才叹息道:“她还是这样,总爱逞能。苗娘,我不怪你,我会和爹说清楚,你不必担心受罚。至于临冬那边,我会和她说……” 是说“谢谢”,还是说“对不起”?她一时也拿不准主意,又说道:“你好生休息吧。” 她抬手,为苗娘擦去了眼泪。 门口不知谁喊了句:“陆姑娘真把苗娘救活了!” 隔着门窗,她看见从从黑影一齐围了上来。 有两个老熟人挤在最前面,圆脸的那个先开了口:“陆姑娘、你忙完了……我们有话和你说!” 她手臂用力捣了捣,那瘦侍女也开了口:“对……你能不能替我们求求情,外面全是人面兽,万一我们被赶出了王府,哪里还有活路……” 说着,她们抽噎起来。 “什么被赶出王府?”她皱眉,“谁要罚你们?” “是、是……”瘦侍女开口时,圆脸的那个使劲捣了捣她,叫嚷着:“是新任的总管!” “我就睡了一觉,新任的总管都有了?”她微惊,“新总管是谁?” 瘦侍女说了个名字,陆停漪立刻想到了那人的长相,是那个被百里争流安排躲进箱笼里的矮护卫。 “陆姑娘、求你了……”两人的脸皱成了一团。 “我是很想帮你们的……”她拉长了声音,眼见着她们的眼睛放亮了。 “可是,新官上任三把火,我哪能在这时坏了规矩啊。”眼睛弯了弯,她托着腮,“你们呢,就老实 老实受罚吧。” 话音落下,两人面色灰败,却还没死心。 陆停漪听见她们说话就头疼,提高了声音:“谁来把这二位请出去?吵着苗娘休息了。” 门口那堆人乌泱泱围上来,连拖带拽将两人拖走了:“陆姑娘、你也要好好保重身体,我们都指望你的巫祝之力,将来能杀了覆面人,平了这兽灾……” 她挑挑眉,什么也没说。 屋内的人又乌泱泱涌了出去,门外传来一个清脆的声音:“苗娘的衣服拿来了吗?都别杵着了,过来搭把手,帮我一起给她擦身子。” 女医端盆清水走进来,有人忙不迭地道:“不用了!陆姑娘已经把苗娘治好了!” “说什么胡话。”女医轻哼了声,回头撞上她的目光,不由滞住。 “是真的。”陆停漪浅笑,“不信就来看看。” 女医咬咬唇,三两步走过来,探头看向苗娘后,她脸上的怀疑僵住,惊呼了声:“这怎么可能?” “嘘。”陆停漪将手指抵在唇边,“苗娘需要静养。你肯定也累了,快些歇息吧。” 女医呆站了会儿,才将水盆撂到一旁:“走了,都走了,别留在这里碍事!” 门不轻不重地合上了。 女医和齐圆交好,向来和她有些不对付,陆停漪也没将她的态度放在心上。 等周围静了,苗娘才哑着嗓子开口:“停漪,这下终于没人敢看不起你了……怎么样,开心吗?” “是啊,我原本以为我很开心呢……”她脸上的笑意淡了,“但真得到了,才发觉这不是我想要的。这些人听风就是雨,今天见你失势了,过来踩两脚,明天见你厉害了,又赶着过来吹捧。唉,真没意思,我之前在意他们做什么……” “那你真正想要的是什么呢?” 她呆住了,想到方才用治疗术救下苗娘,想到用占卜锁定了害自己的人,亲手解决了敌人,睡醒后看到小流睡在脚边。 她想要的不是凌驾于他人之上,对无用哑巴的憎恶,或许来自无法保护所爱之人的无力。 陆停漪笑了笑,将苗娘的碎发别到耳后:“我想通了一些事,不早了,你休息吧。” 她推开门,日间那场雨还是落下来了,外面是混着泥土气息的秋风。 透过地上摇晃的树影,她仿佛看到了十年前府中飘摇的白幡。 那时百里争流还没长开,凤眼偏圆上挑,像个俊美的小姑娘。 他注视着白幡,没有看她:“死了很多人,我爹娘也死了……陆停漪,他是为了找巫祝来的。” 一切皆因她而起,那时她无从为自己辩解,至今仍是如此。 覆面人为了找她,杀了那么多无辜的人,明明那么惧惮巫祝,找到她时却没有下死手,只是给她下了禁言咒。 覆面人自然不是什么大善人,这么做必然有她不知道的缘由,但如今禁言咒被镇压,她用脚趾都能想到,覆面人定会采取行动,胡迎只是个开始,这一次她绝不想再连累任何人。 所以她要攒很多很多红烛,只靠真心话还是太慢了……行冒险之事的规则究竟是什么呢? 望向百里争流的庭院方向,她抬脚走了过去。 14. 一起散步 看了眼天色,她迟疑了: 看了眼天色,她迟疑了:“他今夜应当很忙吧,明早……我一定得去找他。” 说着,她朝自己的院落走去。 迈开腿时,地上的影子晃了晃。 她连忙回头,原来是廊下的灯笼被风吹得打了个转。 “这下真是疑神疑鬼了。”她挠挠脸。 回到房内,小流依然还在睡着,碗里的水和食物一点没动,她心疼地拍了拍它的头:“我的小狗,你真是受罪了……” 夜深了,她吹灭了灯,摸到床边,将小流搂在怀里,它仍沉沉睡着,在它均匀的呼吸中,陆停漪的眼皮也慢慢合上了。 “明天一定要早起……”她嘟囔,“得攒红烛啊……” 抱着小流,这一觉她睡得很踏实,做了个攒满一挎包红烛的美梦,最后笑醒了。 “红烛……”她擦了擦口水,翻身下床,换衣、洗漱、梳妆,一气呵成。 捞起被窝中的小流,她拍了拍:“起来咯,我们要去做一件大事!” 小流迷迷糊糊睁开眼,跳下床喝了几口水,才慢吞吞追上她。 “百里争流会在哪儿呢?”她思索片刻,既然才选了新总管,那以他的个性,多半是在议事厅做新的部署。 陆停漪带着小流来到议事厅,百里争流正从门口迈出来,身后跟着个矮小的男人,她定睛一看,正是先前那护卫,已经换上了长袍,看上去有模有样的。 她躲在树后,拍了拍小流,递了个眼色,小流立刻扑了上去。 “小流?”百里争流惊讶地挑眉,对身旁的人说道,“你先照着我吩咐的去做吧。” 等人走后,他俯身摸摸小流的头,低声问:“怎么来这里了?你的主人呢?” 陆停漪清清嗓子,从树后走出来,装出一副惊讶的模样:“哇,好巧……我正好带小流来散步呢,它憋了一晚上,一出门就撒着欢往这里跑。” 小流吐着舌头,浑然不觉一口黑锅扣在了自己头上。 百里争流只看了她一眼,就移开目光:“原来是这样啊。” 她笑眯眯的:“正巧,你之前答应要陪它散步……对了,我还有事情想问你。” “也好。”他修长的手指蹭了蹭小流的腮边,“那我就陪它玩一会。” 陆停漪跟在他身后,祭台却没有一点动静。 她很困惑,从前她不会借着小流,赖在百里争流身边,如今她却这么做了……难道还不算冒险之事吗? 看来冒险事要比真心话困难……到底什么才算呢? 百里争流转身,:“你有什么想问的?” “我、我是想问……”她回过神,“胡迎虽然死了,但他带来的那些人面蛇呢?会不会还有漏网之鱼?” “它们全凭胡迎的逆土咒,才能在地下游动。哪怕还有人面蛇,也会被困在地下。不过,我担心也许会有埋得浅的情况,已经让人排查了。” “这样啊。”陆停漪点头。 “还有什么吗?” “没了。” 百里争流看了看小流,又看了看她,垂下眼睫:“小流喜欢去旁边的院子玩。” “什么意思……啊。”她拍了拍脑袋,“难道你想让我同去?” 他没抬眼,摸了摸鼻子:“总不好你把小流带来,又让你在这里干等着……” “可以啊……”说着,她又有了新的疑惑,半点犹豫也没有,她脱口而出:“奇了,你怎么知道小流喜欢去那边的院子?我从来不带它到这边玩,除非……” 一双眼睛定定地看向百里争流:“你之前是不是偷偷陪小流玩了?” 呲啦——那半根红烛总算是烧完了。 是真心的提问,她屏住呼吸,等待他的回答。 “什么?”他有些慌乱,又很快镇定了下来,目光指了过来,“你想什么呢,我没有。” 祭台死一般的沉寂。 百里争流在撒谎,真够可以的,说假话的时候连眉毛也不皱一下,要不是红烛,她肯定会被骗过去。 她憋住笑,又问道:“你为什么要偷偷陪小流玩?” 红烛又烧了半截。 他沉默片刻,周身气场也冷了下来:“我不是说,我没有吗?” 剩下半根红烛纹丝不动。 陆停漪耸耸肩,拉长了声音:“好吧,看来是小流太长情了,这么多年了还惦记着你。” 他抿唇,转过身:“走吧,等下我有事要忙。” 小流轻车熟路跟了上去,又回过头,冲着她叫唤。 肩背很轻盈,她咧嘴笑了笑。算他还有些良心,还会暗中陪小流玩,还记得小流是他们一起捡的狗。 她抬脚追上前,小流一溜烟跑到最前面。 追着追着,她不知不觉和他并肩而立。 原本以为会很局促,但看见小流扑前扑后乐得不行的样子,什么尴尬都抛到了脑后。 才溜了一圈,走到廊庑时,她瞧见了一袭红衣。 脚步猛地停住了,是齐圆。 齐圆走过来,她长相极为明丽,每每站在冷冽如冰的百里争流身边,就像一捧焰火,只有平分秋色,丝毫没被他的俊美压下去。 “停漪。”她温和地笑了笑,明媚得像乍起的日光。 “齐圆,看起来你的病已经好了……”舌头不知道为什么绊了下,她结结巴巴,“注意别吹了风。” “我已经没事了。”她眉眼弯了弯,“我们有神祝术的人,生病总是来也匆匆,去也匆匆的。” “也是……”她僵硬地点点头,瞥向一旁的百里争流,还在拿树枝逗着小流,忙说道,“你们是不是有事要忙?我这就带着小流走……” 他这才抬头,轻柔地问齐圆:“有什么事吗?” “没什么大事,就是居林让人传话,他们快回来了,应该会带来外面的消息。” “那我爹呢?”陆停漪没忍住插了话,“我爹是不是也一起回来?” “居林他们是提前回来的,主队应该要半夜才能到。” 她有些失落地点头。 “原来如此。百里争流没放下树枝,“我答应了和小流散步,你先回去,我随后就到。” 陆停漪没想到他会把齐圆撇到一旁,愣在原地,不知不觉对上齐圆审视的目光。 她被刺到了,正要婉拒时,又瞥见了小流期待的眼神,和脸边一圈白毛。像这样两个人陪它散步,还能有几回呢? 心一横,她什么也没说。 “那好。”齐圆又笑了笑,“你们玩吧,我先走了。” 在她转身时,陆停漪又听到一声“嗤”,那半截红烛烧完了。 她有些懵,自己也没说什么啊……随即又反应过来了,这应当是完成了冒险之事得到的。 所谓冒险事,是让她当着齐圆的面,赖在百里争流身边。 冷汗一下冒了出来,这冒险之事可比真心话难太多了……也就是齐圆没计较,不然得尴尬成啥样。 她擦掉额上的汗,打定了主意,只要真心话够用,这冒险事不做也罢…… 齐圆走后,他们继续围着院子散步。 小流在前面跑得起劲,尾巴甩出了残影,她暂且搁下了那些不自在。 阳光在它的毛发上镀上一层暖融融的光,发白的脸边也黄澄澄的,小流时不时回过头,它吐着舌头,咧着嘴,好像在冲着他们笑。 这个场景,陆停漪牢牢记住了,直到很多年后,她终于明白了小流的用意,原来她曾被另一个生灵,宽宥地对待过。 等小流累得喘气时,百里争流才扔 掉手中的枯枝:“那我先去忙了,你们也回去歇息吧。” “嗯,回见。” 等他走远了,她“呸”了一声:“百里争流,看上去一本正经的人,其实满嘴谎言……等着吧,以后我弄清” 临近厢房时,她似乎又听到一声粗噶的鸟叫,这才她抬头认真找了,却什么也没看见。 她狐疑:“我又疑神疑鬼了?” 在她背过身的刹那,屋脊上缓缓落下一根羽毛。 * 百里争流搓着手心,那里还残留着枯枝的触感。 小流的状态出乎他的意料,好得出奇了。 想到陆停漪方才的询问,他埋怨自己不该多此一举,他自己带着小流就行了,为何拉上她? 心烦意乱间,他推开门,肩膀又垮了下来。 百里争流走到铜镜前,看着自己的凤眼,镜中又浮现了满脸厌恶的陆停漪,和她扔的字条:“我讨厌你,尤其是你的眼睛,一看到我就……” 抬起手,铜镜又碎了一地。 “哈。”额上的青筋跳了跳,他嘴角勾了勾,“不能再给陆停漪好脸了。” 他闭上眼睛,撑手静默着。 “咚咚”,门外有人来了。 耳边莫名又传来陆停漪那句“回见”。 他掸平衣角,将受伤的右手背在身后,打开了门。 门外站着的,是齐圆。 百里争流蹙眉,背后的手放了下来,没再看她,转身回到屋内:“何事?” 齐圆合上房门,目光扫过地上的铜镜碎片,又掠过他受伤的右手,眼中没有丝毫波澜。 “什么何事?”她懒懒掀了掀眼皮,“不都说了,居林快到了……你方才怎么和陆停漪在一起?” “不是陆停漪。”他不假思索,“我是在和小流玩。” “是吗?”齐圆拉长了声音,“和陆停漪的狗玩得很开心呢。” 他皱眉:“你……” 又传来了敲门声:“殿下,茶水送来了。” 两人心照不宣地换上温和的面色。 仆从将茶盘放下,惊呼了一声:“铜镜碎了,殿下,齐姑娘,小心割了手,我这就收拾。” 他小声嘟囔了句:“殿下房里的铜镜怎么又碎了……” 仆从收拾好离开后,王居林迈进门,素来爱净的他,清俊的脸上竟然有几道污痕,外衫也破了几条口子,平时翠竹般的身形,也挺直不起来了。 “挺狼狈呀。”齐圆正了神色,打量他一番,“情况就那么糟糕吗?” “是啊……外面人心动荡,无论走到哪里,都有人质问,快要二十年了,江东王府怎么还没能平息兽灾……”王居林深深叹息,“瞧,给我挠的,主队让我们谁也别还手。” 齐圆咬着指甲:“都这么久了,我们连覆面人的影子都没见到,换做是谁,都会失去信心的……不过,陆停漪似乎是恢复了巫祝之力,可算是有指望了。对吗,世子殿下?” “停漪恢复巫祝之力?”王居林眼睛亮了,“太好了,覆面人只有巫祝能杀死,接下来我们只要找到覆面人……应该尽快将时局的紧迫告诉停漪,好让她……” “不行!”百里争流想都没想,话出口后,又觉得自己的表现太过激了,缓和了语气,“平息兽灾是我的责任,此事不该强加给她……不该强加给任何人。” 王居林正要开口,齐圆却拦住他,撇了撇嘴:“算了,我们世子殿下决定了的事,又有谁能劝动呢?” “唉,可惜了。”王居林勉强点头。 齐圆别开目光,嘴巴张合了几次,才问道:“姜却呢?没和你一起回来吗?” “姜却一回府,就去找停漪了。” 百里争流和齐圆对视一眼,神情都有些不自然。 15. 勇敢小流 小流一回来又睡着了,陆停漪在它旁边,歪七扭八地躺着,把玩着红烛,听到有人敲门。 这声音很轻,在静寂的房内响起时,也不觉得突兀。 除了姜却,没人会这么轻柔地敲她的房门。 她将红烛塞到枕下,站起身,门外站着的,是一个肩宽腿长、年轻俊美的郎君。 果然是姜却。 他容貌极盛,不输于百里争流,却没有那么凛冽,清风一般和煦。明明生了双桃花眼,却不显得多情轻浮,在他脸上,多了份浸润感。 姜却笑了笑,他没张嘴,伸出骨节分明的手指比划了一番。 陆停漪却一眼看明白了:“原来你刚回来啊,快请进。” 他没走两步,就被绊到了。 她赶忙回头,原来是垫脚的小凳子,不知道怎么跑这里来了。 “抱歉抱歉……”她随手将小凳子推了推。 姜却摆摆手,两人在桌案前坐下。 陆停漪递过去纸笔,他在纸上龙飞凤舞写道:“听护卫说,这两日发生了很多事,你还好吗?” 她又想到了那个香囊,喃喃说道:“发生了太多事,胡迎……” 姜却撑着下巴,安静地听她讲完,才在纸上写下:“都过去了。” 笔尖顿了顿,他又写道:“对总管胡迎不舍,和对叛徒胡迎憎恶,是可以同时存在的。” 像是被什么击中了,她看着这句话愣了很久。 “姜却,谢谢你。”陆停漪笑了笑,“谢谢你看穿我的困惑。” “你我之间,不必言谢。”姜却手一抬,又是一行字,“但胡迎究竟是从你身上抢什么呢?” 陆停漪思忖片刻,说道:“此事确实不必再瞒你,百里争流应该会派人保护我……我们关系最好,我的剑法也是你教的,没人比你更合适了。这桃核……” 她斟酌着将桃核与镇压禁言咒的关系说了出来。 姜却听完后,笑了笑,在纸上问道:“保护你,是从今日开始吗?” 她也笑了:“你要是闲着没事做,今日就来吧。不过我这里可不管饭哦。” 说着,陆停漪忽然想到了什么:“对了,府外的情况怎么样了?各个领地有没有人闹事?” 姜却摇摇头,写道:“那些都是百里争流和狩猎队的事。停漪,你不必操心。” “说得也是。”她苦笑,“我自己的事都操心不完了。” 屋内的两人都看不到,在他们说话时,屋脊上方站着的鸟影,大得不可思议。 它有半个人身高,周身覆满暗红的羽毛,鸟首的位置却是一颗苍白的人首,面上的唇角裂开了口子,像是在笑,两只浑浊的眼珠却泛着死气。 在它身旁,匍匐着一个佝偻的老头,一张脸皱皱巴巴,将耳朵用力贴在瓦片上,他将屋内两人的话听得一清二楚,扯出个阴森的笑。 随后,他爬到人面鸟背上,朝王府外飞去。 那人面鸟背着老头飞到了江东王府附近的巷子。 一个高大的男人,站在巷子的暗处等待,他头戴兜帽,只露出一小截白皙的皮肤,看上去很年轻。 那老头忙从人面鸟身上爬下,跪在地上:“少主,我都听到了,陆停漪亲口说,江东王府的神树,是化作了一颗桃核,如今替她镇压了禁言咒。” 说完,他猛烈地咳嗽一阵。 那兜帽人却一言不发。 老头吓得面色苍白:“是不是还不够,我这就再去……” “不用。”兜帽下,传来清越的男声,“最难缠的陆韧不在,才经历胡迎之事,我猜他们会放松警惕,才敢让你冒险。” “是、是……少主神机妙算。” “得了。”兜帽人冷哼,又说道,“知道这些已经够了,神树凋敝,江东王府不会再有新的神祝术。父亲的心头大患只剩下陆停漪……” 他抬头看了眼天色:“等到入夜,把桃核抢过来,陆停漪解不开诅咒,就什么也不是。” “可是、那时陆韧该回来了……少主,我……”那老头面露惧色。 “不用你去,你另有安排。”兜帽人抬手给了人面鸟一掌,“让这畜生去。” 把兜帽压得更深,他低语了句:“此事要尽快告知父亲,要多做打算了。” * 姜却果真说到做到,回去换了身衣服后,又来找她了。 陆停漪和他下一天的棋,却心不在焉,不住地往小流那边看。 它又睡了一天,她备下的香香狗饭一口也没碰。 “小流是不是早上玩得太开心,累到了?” 姜却落下棋子,在纸上写:“应该是,这两天它受了不少折腾,多休息也是好事。” 陆停漪这才勉强放下心。 “时候不早了。”她看了眼外面的天色,“姜却,你该回去歇息了。” 姜却提起笔,她连忙按下:“好了,晚上有护卫巡逻。你刚狩猎回来,该和小流一样好好睡觉。” 他笑笑,起身离开了。 陆停漪捶了捶酸痛的肩膀,她没好意思说和姜却下棋挺无聊的,因为能看出他有意让棋,其实他们水平相当,他没必要这样。 “唉,真遭罪。”她扑在床上,“有来有往的不好吗?” 她揉了揉小流的脸,它缓缓睁开眼,舔了舔她的手。 陆停漪这才放下心来,将它按在怀里,乱七八糟说了一堆话,眼皮渐渐沉了。 她不知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听到小流狂躁的吼叫声,才惊醒过来。 外面昏黄的光透进来,一只苍白的人头突兀地映入眼帘,就像有谁吊死在她床上。 她被钉在了床上,心跳到嗓子眼。 小流吼了一声扑上前,鸟爪一挥,它甩到了地上,似乎还撞到了什么,哀嚎了一声。 “小流!”她发狠了,腿一蹬,用尽浑身力气一踹,羽翼抖动了下,陆停漪这才发觉,那鸟爪朝向的,竟是她腕上的桃核。 屋内的响动立刻引来了护卫,有人砰砰砸门:“陆姑娘!” “有人面兽!”她喊了一声。 那人面鸟在屋内扑腾,它展开的羽翼足有一个人长。 陆停漪抄起佩剑,门霍地被推开,灯笼的光涌了进来,护卫们手持利刃冲了进来。 “小流……”她一眼就看见地上那缩成一小团的土黄色。 什么人面鸟,她再也顾不上了,忙扑到小流身边。 “攻它人兽相接之处!”护卫的话在耳边响起,“这次绝对要保护好陆姑娘!” 小流的身体软得像一团棉花,在她怀中大口喘气,口水顺着嘴角不断流出。 “不、不……”她眼前模糊一片,连小流都看不清了。 “治疗术!”她猛地抬头,抱起小流,半跪半爬到床边,从枕下摸出红烛,“我能救苗娘,也一定能救你的……” 她颤着手催动红烛,可红烛却纹丝不动。 “治活不治死、治活不治死……”陆停漪像被雷击中了,“小流没救了?不可能……不可能的!你早上还那么有精神……” 说着说着,眼泪又啪啪掉下来了,她想到小流异常的昏睡,碗中再也没动过的水粮。 抬起手,她狠狠给了自己一巴掌:“我为什么、为什么没早点察觉到不对,要是那个时候用治疗术,说不定能救你的……” 她嚎啕大哭,爬到狗窝旁,将木雕塞到小流怀里:“求你了,睁开眼睛,这个你还没玩过呢……” 小流费力睁开眼,慢慢舔了口木雕,两只眼睛静静地看着她,“汪”了一声。 这是它留在世上最后的声音。 小流的眼睛闭上了,这次再也不会睁开。 脑中一片空白,陆停漪连哭都忘记了,只能目不转睛盯着小流,它的身体明明还热乎乎的,明明和趴在她脚边睡觉时一样啊…… 她听到了很多声音,护卫们好像终于杀了那只人面鸟。 好像很多人来了,唐临冬、姜却、王居林、齐圆……百里争流也来了,她感受到他身上的冷意了。 有人走过来,用帕子擦了擦她的脸,她才知道自己早已泪流满面。 太模糊了,什么也看不清,她分辨不出那是她的泪,还是面前唐临冬的泪。 最后她听到了父亲的声音,这次很清晰:“什么府内人心动荡,让他们动荡去吧。我要在这里等我女儿哭完。” 伴随着这句话,周围的景象又慢慢清晰起来。 这时,小流的身体,已经冷了一半。 父亲回来了,她知道自己可以继续哭,再哭十天半个月也无妨,但她却不想哭了。 哭,不是如今的她该做的事。 陆停漪用衣袖擦干了泪,将小流轻轻放回狗窝,把木雕放在它身边。 捧起狗窝,她径直来到了小流最爱的树下。 有人递来了铲子,她没看是谁,也没有接,小流最后的安身之所,她想亲手挖出来。 那人没有强塞,而是和她一起挖土。 她知道这人是谁了,但她什么也没说。 直到一抔抔土慢慢淹没了小流,她的眼泪又无声掉落。 这世上,再也没有一条名叫“小流”的狗了。 百里争流拍了拍那小小的坟包,就像从前他拍小流的头那样。 “陆停漪,不要怪自己。小流是时候到了,比起平平无奇老死,能在生命的最后为你而战,它是得偿所愿了。” 她勾了勾干涩的嘴唇:“你怎么知道呢?” “它是我捡来的狗。”他笑了笑,“我当然知道。” “是啊,它是你捡来的狗……” 好像又看到了那个跟在百里争流身后小小的黄团子,它不知道是从哪里钻进来的,他走到哪里,它就跟到哪里。 如今想想,小流真是世上最聪明的小狗了,知道赖上谁会有饭吃。 百里争流为难地看着它,问道:“你会保护陆停漪吗?要是愿意,就汪一声,我就把你捡回来养。” 它蹲坐在地上,很严肃地“汪”了一声。 “争流,你快看!”她惊呼,“小狗这样子坐着,好像个大将军。” 百里争流也赞同地点头。 实际上,他们被封锁在兽灾肆虐的江东,谁也没见过将军长什么样。 陆停漪回神,看着那小小的坟包。 小流,你的时候到了,又是什么时候开始强撑的呢?是陪着我们散步的时候,是跟着我们抓凶的时候,还是……在我被困在地下,你拼了命到处找的时候? 她抖抖嘴唇,也拍了拍那小小的坟包,捂着桃核站起身。 屋内一片狼藉,唯独小流的东西完好无损,它一口没吃上的香香狗饭,它在床上睡出的褶子。 指尖触碰到那块褶子,她喃喃道:“它不在了,但它留下的东西还在……它离得那么近,好像活在昨日,但昨日是永远回不去的地方。” 咬咬唇,陆停漪转身掏出了红烛。 覆面人又夺走了她的所爱,她恨透了。 桃核已经暴露了,他必定还会来抢夺,这次是小流,下次又是谁?苗娘吗? 她不能一直被动等待。 神树说,这桃核另有玄机,但她不想再干等神树醒来了。 连结术,能从万物中探听消息的连结术。 陆停漪举起红烛,她要这桃核自己开口说出来。 16. 献祭因果 红烛消失时,她的指尖泛起淡淡的金光。 陆停漪将手指按在桃核上,问道:“告诉,这枚桃核还有什么玄机?” 枕着急促的鼓点声,那个古老的女声缓缓说道:“这桃核,全名是‘桃核因果之境’,它……” 那声音停下,指尖金光褪去,她赶紧来到桌案前,将桃核的效用一一记下。 停下笔时,神树通体发黑的样子浮现在眼前。 “我就说,只是镇压一个禁言咒,不会让你虚弱成这样……”她苦笑,看着札记上密密麻麻的记录,“原来你竟然做出了这般玄妙的桃核之境……到底耗费多少神力呢?” 手上的笔,好像有千斤般沉重,她撂下笔,仔细看着方才的记录。 “桃核内外因果一致……唔,应当就和照镜子差不多吧,桃核内就是外界的镜子。”手指滑到下一行,“神树将覆面人的情报,嵌入了桃核之境内,可以绕开禁言咒的反噬。” 读到这行时,陆停漪已经打定了主意,无论付出怎样的代价,她都要开启这桃核因果之境。 因为禁言咒的约束,她无法获得覆面人的情报,对方却能为所欲为,这种被动挨打的滋味她受够了。 解开手串,她摩挲着桃核的纹路:“可是要如何开启呢?连结术只告诉了我效用……” 凉润的桃核发烫,热意攀上指尖。 “神树?” “咳、咳……”他长叹一声,“抱歉,是我醒得太迟了,让你的小狗……” “和你无关!”她揉了揉胸口,“小流是被覆面人害死的……是我没能及时察觉到它的不对劲,和其他人都无关……神树,我想开启桃核之境!” “唉,陆停漪,开启桃核因果之境,需要付出极大的代价……” “不管什么代价,我都愿意承受!”她看着空荡荡的床尾,“覆面人藏匿得太深,谁也不知道他到底在谋划些什么,就算我彻底恢复了巫祝之力,连他的藏身之地都找不到,又能怎样呢?” 神树沉默了片刻,问道:“你真下定决心了?” 发黑的树身,与小流死前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重叠在一起。如果她能多恢复一份力量,神树也会越来越轻松吧。 “嗯,我绝不后悔。”她轻声说道,“要怎么开启。” 伴着树叶的沙沙作响,他的声音从最顶端送了下来:“你要献祭一段因果。” “献祭因果?” “对,想要开启因果之境,你必须献祭一段最深的因果。”神树缓缓说道,“你闭上眼。” 陆停漪合上眼。 先是一片黑暗,借着她看到了一轮残月,像拉满的弓弦,边缘晕开一层毛边,模模糊糊,看不真切。 她似乎是跪在地上的,脸上糊满了湿濡的泪意。 下一瞬,冰凉的剑,刺穿了她的喉咙。 抬起头,杀她的人头戴兜帽,看不清长相。 猝然睁眼,她心脏狂跳,忍不住摸了摸光洁的脖颈。 “看到了吗?你想开启桃核,就要献祭这十一月残月夜的因果……”神树又是一声长叹,“原本你可以绕开这必死的因果,可一旦献祭了,你就再也躲不掉、避不开,想要活下来,就只能在那个残月夜之前,解开禁言咒,恢复巫祝之力。” “原来要付出这种代价,难怪你做好了桃核,却迟迟没告诉我。”放下手,她笑了笑,“反正什么也不做,和等死也没差别……我要献祭因果。” 说着,她走到祭台旁,深吸口气:“我准备好了。” “好。”神树叮嘱,“可能会有些疼。” 她凝神等待,眉心像是被揪起来,皮肉向外扯。 痛得后背发麻,她眼睁睁看着一条红线,从眉心处拉了出来。 在红线即将落在祭台上时,尾端燃起一簇火苗,一瞬的功夫,那截红线成了黑灰,飘到祭台上,风一吹就散了。 陆停漪顺着风吹的方向看去,心里忽然一空。 必死的因果,就这样献祭了。 桃核灼热,似乎要把皮肉烫穿。 她忙抬起手,只见腕内侧慢慢浮现出纹样,直到黑中带红的桃核纹样烙在手腕上,烧痛的感觉才渐渐平息。 额上沁出了一层薄汗,她问道:“结束了吗?” “嗯,对你来说是结束了,接下来会很难,你要多加小心……”神树的声音越发低沉,他又睡了过去。 明知神树听不到,陆停漪还是仰头说道:“谢谢……你已经为我付出太多,我会竭尽所能,让你从诅咒中解脱。” 手指从桃核上移开,她推开门。 今日是十月初二,离十一月的残月夜连两个月都不到,不能再耽搁了,得尽快和父亲商议,准备进入桃核的事宜 * 兜帽人推开门,抬眼看向窗边站着的高大身影。 “父亲。”他唤了一声,“我回来了。” 覆面人侧过头,他以半脸面具覆住鼻唇,那面具泛着冷硬的光,上方是一双异色的眼睛,右眼如常人,左眼却是透着微光的一片白。 “如何?” “胡迎不中用,但我查到了陆停漪的禁言咒是如何解开的……”兜帽人将昨夜探听到的情报和盘托出,“可惜了,要不是那条碍事的狗,我就能把桃核抢过来了。” “不必自责,就算没有那条狗,你也很难把桃核抢过来。”覆面人笑了笑,“毕竟,他醒了。” “那棵树,本体已经凋敝了,只要把桃核抢过来,无论是他还是陆停漪,都不足为虑……可是,接下来陆停漪说不定会藏匿起来。” “不,她不会藏起来。”覆面人看向窗外,“她的狗死了,一定很想亲手抓到我。” “父亲似乎很了解陆停漪?” “我只见过她一面。”面具下的声音有些沉闷,“不过她是什么样的人,见一面就看出来了。” “她若是不缩在江东王府,对我们来说是好事。”兜帽人走到桌案前,拿起两封呈报,“父亲,你专心休养,接下来的事就交给我。” * 陆停漪直奔父亲房间,才走出院子,就 和父亲劈面遇见了。 陆韧上下打量着她,轻叹一声,拍了拍她的肩头:“都过去了。” 她也打量着父亲,他英俊的面容上透着些疲惫,却没带什么伤。 想问问人面鸟现身后,府内是否人心惶惶,但她又想到父亲先前那句“让他们动荡去吧,我要在这里等我女儿哭完”,觉得没必要再问。 她想说解咒之法,也想说胡迎的事,千言万语堵在嘴边,最后溜出来一句:“爹,这些年你为我付出了太多……” “你我之间,还用得着说这些?”陆韧失笑,“胡迎的事,我已经听说了,虽然很可惜,但那是他的选择,与你、与任何人都无关。” “嗯。”陆停漪点头,“我想说的是……” 她闭上嘴,警惕地抬头看向四周:“爹,先前我听到了几声鸟叫,那时我没放在心上,如今想来,应当是从那时就被盯上了,若是我当时……” “停漪,别为了已经发生的事后悔。”陆韧拍了拍她的肩,“我已经叫人盯着了,还不放心的话,我们回房再说。” “爹做事,我有什么不放心的。”她褪下桃核手串,“有件事,我想和爹说……” 隐去了献祭因果一事,她将桃核之境的事告诉了父亲。 “你打算进去?”陆韧皱眉,“太危险了……” “爹,只有进桃核,我才能得到覆面人的情报。”她说道,“迎叔只是个开始,他们已经知道了桃核的存在,接下来一定有更多双头兽……我想进入桃境后,先行将双头兽的身份和那奇怪的咒法查清楚,再用连结术告诉爹,如此一来,爹就能顺利解决外界的双头兽。” “可是……” “爹,这是我该做的事。”她语气平缓,“没有任何人能替我走一遭。” 陆停漪不知道自己的目光是什么样的,但父亲触到后,怔了片刻,又是叹息又是笑,两种神色撞在一起,显得有些古怪。 “罢了,我拦不住你了,做你该做的事吧。”他又问道,“可你一个人进去,我终究是不放心。” “我是想迎战,又不是想找死,本来就没打算一个人进去。”她压低了声音,“我……想让争流和他的狩猎小队随我一起进去。” “这主意不错。”陆韧点头,“其他人好说,争流有他的职责,不一定能同意。” 只能通过他才能拿到红烛,他不同意也得同意。 陆停漪将桃核递给,说道:“爹,你去帮我叫其他人,我自己去和争流说。” 陆韧又拍了拍她的肩,两人同行到路口,才道了别。 她转了一圈,可四处都没找到百里争流,从议事厅出来后,瞥见前方的空地,似乎还能看见那个土黄色的小小影子。 脚底一旋,她朝自己的院子走去。 百里争流站在那小土包前,一身黑衣几乎隐在树木之中,在将明的天色中,肤色衬得如雪一般白,朦朦胧胧的,莫名带着几分脆弱。 眼神在他和坟包之间转了转,她走上前,轻声开口:“我有话和你说。” 17. 桃核之境 百里争流抬眼看过来:“你说。” 她捏着桃核,又将因果之境的规则说了一遍。 “你想让我一起进去?”他摩挲着刀柄上的风铃。 陆停漪也看向那晃悠悠的风铃,忙说道:“不是只有你我二人……还有你的狩猎小队,临冬、居林、姜却……齐圆,大家一起进去。” 他的嘴巴张了张,她又赶紧开了口:“不用担心,在桃核内若是受了重伤,会被强制甩出!再也不会……” 余光瞥见那个小小的坟包:“这样的事,再也不会发生了……我知道,你在顾虑什么。” 百里争流将目光从坟包上牵回,勾了勾唇:“你知道?” 陆停漪点头:“如今时局动荡,你肯定是想留在王府坐镇。但仔细想想……我们是殊途同归,只有杀了覆面人,你才能平了兽灾,我也能为母亲、哥哥还有小流报仇。” 黑白分明的凤眼虚虚地悬了片刻,他才开口:“罢了,你说的也有道理,何况保护巫祝,也是我的职责。” “那我去收拾行囊。”她松了口气,“事不宜迟,早上就出发吧。” “陆停漪。” 身后传来百里争流的声音:“这些年,我时常陪着小流散步,它的遗憾应该没那么多。” 伴随着红烛燃烧声,她连忙回身,却只看到他的背影,直到他的身影淡出视线,她才回过身。 回到屋内,陆停漪将散落一地的物件收拾好,又将红烛和札记收进挎包中,抓起佩剑。 临出门前,她扫了眼空荡荡的床尾。 “小流不在了,我也走了,等苗娘醒了,一定很难过……”她提起笔,给苗娘留了一封信,拜托她时常去小流坟前说说话。 小流自然是不可能听见的,她只是想让苗娘有些事情做,不至于沉湎在悲伤中。 “……你要好好保重身体,不准生病,我会尽快回来。” 落下笔时,天边透出一抹微光,陆停漪匆匆来到父亲房间。 “我来了。”她气都没喘匀,“他们人呢?” “他们已经先行进去了。”陆韧指了指桌案上的玉质桃核,“停漪,天冷了,你记得添衣服,一定要照顾好自己。” “爹,你也是,受了伤不要拖着,要及时医治。” 分别在即,见父亲面色沉重,她岔开了话题:“爹,这桃核真能装下几个大活人?” “争流他们确实进去了。”陆韧笑了笑,“你只管闭上眼,往前面走吧。” 没有立即闭上眼,陆停漪看着父亲:“爹,等我从桃核出来,就是无所不能的巫祝了,到时谁也别想伤害我身边的人。” 常年深锁的眉心舒展开了,陆韧轻声道:“嗯,我相信你。” 她也笑了笑,闭上眼,朝桌案上的桃核走去。 本来还担心会撞上桌案,却踏入一个充满迷雾的通道中。 越往里走,越狭窄,直至全然贴合在身上,到后面她只能硬着头皮往里挤。 所幸在她浑身蜷缩、进退不能时,随着“啵”一声,她周身一松。 再一睁眼,她仍身处父亲房中。 陆停漪晃晃手臂,骨节咯咯作响。 父亲不在房内,应该说父亲不在桃核之境中,为了避免损耗过多神力,神树只将覆面人及双头兽相关的因果纳入其中。 踏出房门,她环视四周,面前还是熟悉的江东王府,只是没了逡巡的护卫们。 风在吹,枯枝晃动,一切都太过真实了,要不是身上残留被挤压过的痛意,她真怀疑桃核之境是否存在。 晃晃咯咯作响的手臂,陆停漪才发觉自己腕上,又多了个桃核手串,不同于给父亲的那枚,这枚更小一些,恰好与手腕内侧的纹样一样大。 本来还有些担心桃核离身后,对镇压禁言咒不利,这下她彻底放心了。 没多想,她就朝议事厅走去。 推开门时,屋内讨论的声音停下了,五双眼睛齐刷刷看了过来。 “抱歉,我有些事情耽搁了。”她摸了摸鼻子。 悄悄看了一圈,除了姜却以外,其余四人和她的关系各有各的精彩……陆停漪搓了搓手,快步走到姜却身旁坐下。 姜却的桃花眼弯了弯,抬手给她斟了杯茶。 陆停漪捧起茶,冲着他眨眨眼,手心的暖意缓解了局促不安之感。 百里争流坐在上首,和她隔了好几个座位。 “陆停漪,你来得晚,先看看这个。”他手一挥,两封信函飞越几颗脑袋,落在她手中。 她认出上面的戳记,这是两封兽灾呈报。 陆停漪才翻开,手就抖了抖,这是两封双头兽的呈报,覆面人的动作比她预想中更快。 她仔细看了遍,呈报上的两个地名扎眼,她抬头,唐临冬抖着腿,王居林则一口接一口地喝水。 能不着急吗。陆停漪在心里叹息,这两个出现双头兽的领地,恰好是他们的家乡。 “会没事的。”她干巴巴地安慰了句。 “但愿如此吧。”王居林勉强笑了笑,“停漪,神树不是说因果之境内嵌入了覆面人的阴谋吗?你可知道了什么?” “什么也没有是需要一定机缘才能得到。别担心,我要是知道了什么,一定会立刻和你们说。” 王居林点头,又叹了口气:“要是能提前知道什么情报该多好,比如覆面人那古怪的咒法从何而来,也好让我们有应对之策。” “啊,这我倒是知道……神树曾告诉过我,他是上古的通天神树,覆面人窃取了他的树心,这才得到了咒法。那些人面兽本来与通天树共生,性情极为温顺,却因覆面人而扭曲,成了祸乱江东的怪物。” 说着,她耸耸肩:“这些情报没太大作用,所以就没和你们说。” 王居林摸着下巴:“原来神树和覆面人是宿敌,难怪会始终站在江东王府这边。” “我有个问题。”唐临冬举手,“既然树心在覆面人那里,等我们杀了覆面人后,神树怎么办?” 陆停漪赶忙答道:“当然是把树心还给神树了!” “啊?还能还回去吗?那可是心脏啊!”唐临冬一脸不信。 发黑的树枝在眼前晃悠,陆停漪攥紧挎包的系带:“一定可以的……” “算了,你说 可以就可以。”唐临冬摆摆手,“你要是知道了什么,第一个告诉我。这覆面人也真够神秘的,那么多年了,别说见面了,连他叫什么都不知道。” 陆停漪眼皮一跳,忍不住朝百里争流看去,那双神采的凤眼,在唐临冬话音落下的那刻,变得暗淡无光。 四目相对的瞬间,是百里争流先别开了眼睛。 她忽地想到从前丢给他的字条,“我讨厌你的眼睛”。 紧接着,她也垂下眼睫。 赵墨,覆面人的名字。 她和百里争流的分崩离析,正是从知道这个名字开始的。 这是他们的秘密,如果可以,她希望一直都是他们之间的秘密。 但在桃核之境,他们知道得会越来越多,这个秘密迟早会藏不住的。 想到这里,陆停漪又看了百里争流一眼,心情有些沉重。 清清嗓子,她扬起手中的呈报:“还是别耽搁了,商议一下接下来的行动吧。” 王居林说道:“你来之前,我们已经讨论过一遍了,无非就两种选择,一是在唐家领地和王家领地中选一个,我们六人一同前往,大家同进同退最安全。但……” “但我和居林都不乐意!唐领是我家乡,王领是他家乡,我们俩都很着急,无论先选了哪个,对另个人来说都不公平。第二个选择就是分队!我们分成两队,分头前往,不过嘛,每队只有三人,会更危险。” 陆停漪权衡片刻,说道:“我们来到桃核中,本就是做外界的前锋,冒险是必然的,我爹还等着我们给他报信呢。就分队吧,如何?” 听她这么说,百里争流抬起头,应了声“好”。 “愿意和我一队的,举个手!”唐临冬高举着手臂。 陆停漪的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圈,她先前得罪了王居林,这些年他对她仍然和善,但她能感觉那份温和背后的疏离,但唐临冬不一样,知道了泄密真相后,她有一肚子话想说,正愁找不到机会。 “我!”她用力举手。 “哼。”唐临冬睨了她一眼,目光中带着几分嫌弃。 就知道她不会拒绝。陆停漪捂住嘴,手心之下,嘴角翘起。 “我这边有两个人了。”唐临冬催促道,“还差一个,你们谁要来?” 笑意僵住了,陆停漪忽然意识到一个很严峻的问题。 “唔……争流和齐圆肯定不会分开。”唐临冬跺跺脚,“姜却,我准许你跟我一队!” 姜却拱拱手,无声说了句“多谢”,掸了掸深色的队服,站到了她身边。 他笑着眨眨眼,陆停漪却笑不出来。 要是和百里争流分开,那她还怎么攒红烛? 如今她手里只有四根红烛,够用吗? 覆面人既然用呈报宣战,肯定是做足了准备,万一她重伤被甩出桃核,那神树的苦心全白费了。 陆停漪深吸口气,百里争流的黑衣和齐圆的红衣交织在一起,看上去很般配。 只慌了一瞬,她就下定决心,必须和他同队,别无选择。 咬咬牙,她开了口:“我有话,想和世子殿下单独说。” 18. 组队风波 几双眼睛又齐齐地朝她看了过来。 齐圆“扑哧”笑了出来,懒懒地抬起眼皮:“你愣着做什么,人家有话和你说。” 她说话时,红烛烧得肆意,陆停漪头一次觉得烛爆声有些讨厌。 这行冒险之事,怎么这样难堪…… “哎呀,陆停漪你怎么这么多事……” 唐临冬还没抱怨完,就被百里争流一个眼风制止了:“你们先出去等着。” 门合上,厅内只剩下两人。 反正脸皮已经掉到了地上,陆停漪索性破罐子破摔:“和我同队吧,一起去唐领。” 红烛又燃了起来。她硬着头皮抬头,百里争流的神色,却不是她预想中的抵触和厌烦,只是露出了几分困惑。 “为什么要我过去?”他问。 “因为……赵墨。”她压低了声音,“万一得到了关于他的情报,我想让你第一个知道。” 百里争流没说话,面色冷了下来,像蒙上一层冰霜。 她的心悬在喉咙,有些后悔贸然抛出了赵墨的名字,但她实在找不到其他理由了。 不知过了多久,他又是叹气又是冷笑:“难为你替我考虑了。” 看来是被拒绝了。睫毛颤了颤,陆停漪垂头,她想再找个理由,脑海中却一片空白。 “我去和他们交待一声。” “什么?”她瞪大眼睛。 从她身边经过时,他身上那股泛着淡香的冷意裹住了她。 “你不是要和我同队吗?” “对!”她忙追了上去,声音上扬,“我也得去交待一下!” 门外,姜却和唐临冬站在树下,他不知做了什么,又把唐临冬气得乱跳。 他面上时常挂着笑意,但看得多了,陆停漪也能分辨出他的真心和假意,那双桃花眼是弯的,眼底像蒙了一层水。 姜却是喜悦的。 陆停漪挠挠头,他曾多次说过,想让她见识一下狩猎时的英姿,不能同队的事,她还真有些说不出口。 拍拍脸,她走了过去。 “话说完了?”唐临冬用力捶了姜却一下,“能走了吗?” “嗯,不过……世子殿下要和我们一起唐领。”她面露歉意,“姜却,你得去王居林那队了。” 姜却收住了笑意,用嘴型问:“为什么?” 唐临冬也愣住了,朝另一边看了看,很快对着他翻了个白眼:“还能为什么?争流是想保护咱们巫祝大人呗,你呢……就老老实实去另一边吧!” 说着,唐临冬搓手,一溜烟跑远了:“那我去牵马,都别再耽搁了!” 树下,只剩下她和姜却。 他垂着头,看上去有些落寞。 “以后狩猎的机会多得是,你的英姿我迟早看得到。”她调侃道,“你不至于为了这点事情伤心吧?” 姜却笑了笑,手指在她小臂上划拉:“不是这一件事,自从你能开口说话后,总觉得你有些变了,离得更远了。” “唉,这些日子是太忙了,很多事情我自己都一头雾水,自然顾不上和你说了。” 陆停漪看着悬在衣服上方的手指,在不久之前,她也只能这样和人说话。 只有同病相怜,才知道做个慢一拍的哑巴,有多难。 不是所有人都能等他们用写字来回答。 也许是看不懂、没耐心看,或出于其他原因,让她的回话掉到了地上。 就连她的父亲,也有几次忙着外出狩猎,没能看完她写下的话,尽管他总说“回来再看、回来再看”,可回来后的他依然忙碌,再也没想起来看。 这些微不足道却又硌得慌的小瞬间积累多了,就凝成了一种无能为力之感,也让和她相同处境的姜却,成了难能可贵的存在。 如今只剩下他一个哑巴,他肯定失落。 想到这里,她灵光一闪:“姜却,我记得你是小时被毒哑的?” “怎么问起这个了?”他的手指轻轻划过。 “你有救了,巫祝的治疗术治伤不治残。”她抚掌,“我能把你治好……等从唐领回来吧。” 再耽误下去,唐临冬和王居林肯定急得想杀人了。 “你要做好准备哦。”她眨眨眼,“以我的经验,但凡是改变,哪怕是你期待了许久的改变,真正来临时,也会觉得有什么被打破了。给你多一些时间适应,不用感谢我。” 姜却的目光停留在她脸上,笑着写道:“好啊,那你先告诉我,能重新说话,是什么感觉?” 陆停漪托着下巴,沉默片刻,才开了口:“从前,我觉得只要能再次开口说话,就别无他求,但真得到了,还是会有其他烦恼。” 比如攒红烛什么的,她在心里抱怨,又说道:“不过能说话总归是好的,我们不用再担心被人给抛下了。” “期待我们下次见面。”姜却收回手指。 陆停漪应了声,百里争流和齐圆在她身后,她没有回头,秋风隐约送来了一些声音,她也没有细听。 耸耸肩,她说道:“临冬应该在门口,我要过去找她,一起吗?” 姜却无声地跟上来,两人并肩朝府外走去。 他们的背影靠得很近,鹅黄色的衣裙被风吹得蓬起,与姜却玄色的衣裳交叠在一起。 百里争流收回目光,对王居林说道:“五日后,我们在方才约定的路口会合。切记,若是状况不妙,不要硬拼,退回来等我们一起想办法。” “我记下了,你们那边也一样……”王居林面上闪过一丝犹豫,叮嘱了句,“要是受伤了,你不要总拖着。” 百里争流露出淡淡的笑:“多谢。临冬去牵马了,我们也动身吧。” 两人的交情最深厚,王居林一眼就看出了他的笑容里带着敷衍。 他知道百里争流背着平兽灾的重担,越是到了紧要关头,坐镇江东王府的人越该稳住,他不信百里争流不懂这粗浅的道理。 可这两年,他却在狩猎中越发激进,那副不死不休的样子,王居林看了都胆寒,他只能尽力劝着,但分毫没把百里争流拉回来。 心事重重的王居林走在前面,齐圆用气音问身旁的人:“你要换队,是为了陆停漪,还是巫祝陆停漪?” 百里争流脚步顿了下:“有什么区别吗?” “有没有区别,你心里有数。”齐圆翻了个白眼,“别忘了和我的约定,和陆停漪单独 相处时,不要忘乎所以,说些有的没的。” 她威胁地看了眼刀柄上的风铃。 烦死了。百里争流面沉如水,将风铃攥在手心。 齐圆见他不吭声,挑眉笑了笑,再看向前方背影相依的少年少女,脸上的笑又僵住了。 她垂头看了看自己红色的衣裙,又睨了眼高大俊美的百里争流。 很好,她也很光鲜,没输给陆停漪。 几人陆续来到门口,唐临冬已经坐在马背上抖腿了:“快点喽!” 陆停漪翻身上马,一勒缰绳,马蹄声哒哒响起。 同行了一段路,他们来到分别的路口。 “齐圆,你病才好,要多注意!居林,你的小青梅不会有事的,不要着急!”唐临冬挥挥手,“还有那位,也要保重啊。” “临冬,关心则乱,你遇到事情一定要和争流停漪商议。”王居林也挥挥手。 几人互道了“保重”,朝不同方向进发。 一身黑衣的百里争流,高坐在马上,凛冽的气质散在寒秋里,把娇小的唐临冬挡得严严实实。 “陆停漪。” “怎么了?”她问。 百里争流控住缰绳,马蹄慢了下来,直到被她超了过去。 “没什么,你到前面去。” “为什么?”她摸不着头脑。 “他习惯在最后,你在我们中间就行了。”唐临冬冲到最前面,“姜却打头,争流殿后,我们一直都这样!” 陆停漪这才有了和他们一起狩猎的真实感,受咒之后,她再没离开过江东王府,只能眼巴巴看着他们嘻嘻哈哈出门,又吵吵嚷嚷回来。 头回外出,她看什么都觉得有趣,但这份新鲜感,很快在没日没夜赶路中消耗殆尽。 饿了只能从马褡子掏出干粮噎两口,深夜的风打在身上就像刀割似的,两腿磨得生疼,浑身都要颠散架了。 但想到唐临冬的心急,她又张不开嘴要休息,只能挺直背强撑着。 陆停漪连眼皮都抬不起来时,百里争流的马从身后越了过去,他没停下,而是赶到了唐临冬身边。 “日落了,明日进了唐领后,不知会遭遇什么,今夜先找个地方休整。” 陆停漪感动得想哭,再看他那张无波无澜的脸,也不觉得心烦了。 好不容易捱到歇息的地方,她翻身下马,两条腿软得差点没站稳。 缓了缓,她才挪到了树下坐好。 唐临冬缩在另一边,两人离得很近,陆停漪见她紧锁着眉头,翻来覆去看着腕上的五彩绳。 那条五彩绳已经褪色了,还有几处断裂,是苗娘给补好的。 她深吸口气,蹭了过去。 “临冬……”她结结巴巴说道,“泄密的真相、我听苗娘说了,谢谢你……还有,当时我能抓到的线索太少,确实有那么几个瞬间、是怀疑你的,很抱歉……” 唐临冬拽下了袖口:“算了,这件事是我自己揽下的,让你误会了,是我活该。” 她抬起头,看向前方,百里争流点起了篝火。 “不过,你确实该对我道歉。”唐临冬的目光幽幽转了过来,“还记得是什么事吗?” 19. 增进气血 不需要挑明,陆停漪知道唐临冬耿耿于怀的是什么。 那是五年前,她们十四岁时的事。 想到曾经做的蠢事,鞋底都要被脚趾扣烂了。 “我、我……” “我”了半天,她一个字也没说出口。 “干嘛?眼睛瞪那么大要吃饭啊!”唐临冬没好气,“都过去这么久了,到底还有什么不能说的?” 她厚着脸皮笑了笑:“我那时候,是挺任性的……” 两人都没在说话,周围只剩下篝火的啪啦声。 “怎么不说了?”唐临冬歪着头,“想了五年我也没想明白,我是哪里惹到你了?前一天还好端端一起吃饭夜谈……第二天你忽然就不理我了,不管后面我怎么找你,你就跟倔驴似的拽不回来……” 她越说声音越粗,胸口上下起伏着。 看她气成这样,陆停漪知道这次不说些什么,一定是糊弄不过去了。 篝火晃了晃,百里争流的影子拉长,攀到了她脚边。 她抬头,他取下马上的水囊,朝林子深处走去。 见他走远了,陆停漪按住发颤的手:“临冬,我说了……你能不能不生气?” “你先说。”唐临冬不耐烦。 “在我不理你的前一天,你们狩猎回来,那时争、他说了一句话,你还记得吗?” 唐临冬捧起脸,陆停漪以为自己忘了,再回想起,那时的记忆依然鲜明。 她和姜却练完剑,回房路上,劈面撞上他们。 她对着唐临冬眨眨眼,擦肩而过时,忽然听百里争流说道:“有些渴了,能帮我泡盐渍梅子水吗?” 半大的少年,沙哑的声音。 陆停漪疑心自己听错了,急忙转头,他棱角分明的侧脸,却是对着唐临冬的。 唐临冬一脸奇怪:“你说啥呢?” 她立刻回身,将他们的说笑甩到身后,经过了拐角后,才放缓了脚步,慢慢朝前踱着。她心想,原来绝交后,承诺也会变得一文不值。 陆停漪本以为自己没事的,直到有什么从下巴滚落,一抹脸,才发觉自己泪流满面。 这段心事太难为情了,说出来她都觉得烫嘴。 “这就说完了?”唐临冬追问,“还有吗?” 陆停漪小心瞥了眼她的脸色。 篝火在夜风中忽明忽暗,衬得唐临冬脸色更黑了,她脾气固然急躁,但很少动真气。 不敢继续说下去了,陆停漪胡乱点了点头。 “你是不是有病?凭什么?”唐临冬霍地站起来,“百里争流说了什么,和我们有什么关系?就因为他一句话,你就不理我?” 说着,她声音发颤,抓起包袱就走。 “临冬,你要去哪里?”陆停漪也跟着起身。 “我去一旁歇着!”唐临冬咬牙切齿,“不打扰你和百里争流……别跟过来!” 她娇小的身影,在林间晃了晃,就消失在黑暗中了。 只剩下陆停漪,和地上拉长的影子。 “怪我笨嘴拙舌,又给她惹生气了……” 她跺了跺脚,腕上发烫。 指尖还未触到桃核,就听见神树叹息的声音:“唉,陆停漪,你你为什么对唐临冬说谎?” 她垂丧着眉眼,没吭声。 “那时你总来我身边哭,百里争流那句话只是最后一根稻草,有些事你应该给唐临冬说清楚,话只说了一半,只会越描越黑。” 神树的话,触到了蛰伏在她心底的根须,连根拔出一棵参天大树。 “唉,真话更难以启齿,我要怎么开口呢……” 唐临冬是十岁那年,从唐家领地来到江东王府的,来时正值寒冬,她瘦骨嶙峋的,只穿了件灰扑扑的单衣,头发很短,脸又脏兮兮的,大家都以为她是小郎君。 但陆停漪看到那双灵动的杏眼后,一眼就认出了是个姑娘。 父亲让她去教唐临冬认字,两人渐渐熟稔起来,关于唐临冬的过去,陆停漪没有刻意询问,却也猜个七七八八。 兽灾泛滥多年,江东实质上是“一府百家”的格局,王府组建狩猎队抵御人面兽,无暇兼顾治理,便下放给了各领地的世家,而每个世家需送一名小辈进入狩猎队。 但狩猎队是脑袋别裤腰的地方,这些世家便收养些孤苦无依的少年少女,随便给他们安个某某世家之名,送进江东王府。 这样的孩子,陆停漪见过很多,但能活下来的,两只手就数过来了,有的是受不了狩猎队的苦,偷跑到外面死在了兽灾中,有的是落下神树种子时,没能扛住,被神力反噬而死,还有的坚忍挺过前面的难关,却在某次狩猎中猝然战死。 他们的生命太过短促,陆停漪不愿深交,但唐临冬是个意外。 起初是因为父亲的一句话:“临冬爱说爱笑,和你小时候一个样子。” 听到这句话后,她对唐临冬就多了分留心,只是她没意识到,这份在意后蛰伏着一根刺。 慢慢的,留心变成了关心,她会唐临冬外出时,不断祈求神树庇护,唐临冬也没有辜负,每一道坎儿都坚实迈了过来。 唐临冬学会写字后,她们无话不谈,时常玩闹到苗娘三催四请,才各自睡下。 在一起时,她是全心全意的欢喜,但每当两人分开后,她就觉得那根刺大了一些,扎得她浑身难受。 但她说不出这根刺是什么、又从何而来。 在往后几年的相处中,这根刺的面目才日渐清晰。 第一次看清,是她无意间看见了唐临冬和父亲撒娇犟嘴的样子。 她静静等在一旁,捧着写给父亲的札记,耳边是两人的你一言我一语。 父亲看到她,对唐临冬露出个歉意的笑,朝她走过来:“停漪,有什么事吗?” 在他靠近前,陆停漪就将札记背到了身后,摇了摇头。 她想做却做不到的事情,对唐临冬来说轻而易举,所以她羡慕,羡慕到心里膈应的成都。 再后来,是她又去演武场,偷看狩猎队训练。 休息时,唐临冬总有讲不完的笑话,总是板着一张脸的百里争流,嘴角也会噙着一抹笑。躲在树荫中,陆停漪惊觉,她对唐临冬的感情,不止是羡慕,至于还掺杂着什么,她不愿想明白。 从那后,她再也不去演武场,尽量只与唐临冬单独相处,这样就能绕开那些繁杂的思绪,直到那次撞上了唐临冬和百里争流。 其实盐渍梅子水的约定,已经是老黄历了,对于百里争流的失约失信,她也没有多难过,她难以接受的,是一个接着一个、无法控制的念头。 “临冬的位置,本该是我的。” “如果我不是巫祝、如果我没有被诅咒成了哑巴,我本来应该是临冬这样的。” 她越跑越快,却甩不开这可怕的想法。 逃回神树身旁,脑海中响起一个梦魇般的声音:“是唐临冬抢走了我的位置。” 不知道这些恶毒的念想是怎么冒出来的,她束手无策,仰着头无声地哭了。 “我那时,对自己特别失望。临冬拿我当挚友,我竟然藏着那么多可怕的想法……”她垂头看着地面,“我哪里配有这么好的朋友呢?” “你和唐临冬解释清楚,总比你方才瞎编的那个理由要真诚。” “如今回想起来,我自己都觉得这些心思曲折又矫情,哪里说的出口……”她叹气,“而且……我很担心,万一我坦言了,临冬会更生气,会不会觉得我过去和她的相处,全是虚情假意?如果临冬会这样误会,那我失去的就不仅是和她重归于好的可能,连我们的过去也一并失去了。” “你连一步都没走出去,就担心九十九步之后的事情了?”神树的语气略带讥诮。 “……”陆停漪挠挠脸,脚趾蜷缩在鞋子里,她琢磨着以后要换更厚实的鞋子,否则鞋底迟早让她扣烂。 “罢了,你和朋友的事,你自行斟酌。不过有件事我得提醒你,巫祝之力需引你的气血,但你的气血比寻常人还要稀薄,必须想办法增进气血,否则你攒多少根红烛都没用。” “我就这么弱?”陆停漪愣住,问道,“要怎么增进?” “还是与沟通有关,你与人缔结真诚沟通,或者助人缔结真诚沟通都可以。”神树说道,“唐临冬是个不错的契机,你要把握住。” “可是……” “这不是利用你的朋友。”神树一眼看穿了她的顾虑,“必须要真诚,你自行参悟吧。” “得先想办法让临冬消气啊……”陆停漪扶额,“这点我记下了……对了,我也有个疑问。桃核内的双头兽,只是幻境的一部分,它们的执念仍能解开我的诅咒吗?” “可以。”神树沉默了一会,才继续说道,“我做了万全的准备,不会耽误你解咒的,尽管往前走吧。” 手腕渐渐冷了,陆停漪重新坐回树下,思忖着怎么和唐临冬解释,想得入神时,眼前暗了下来。 百里争流隔开了她和篝火,背着光的脸看不清神色。 “我回来的路上,遇见了临冬,她说不想看见你,怎么回事?” 他的语气和寻常一样,却听得她一股无名火,脱口而出道:“什么怎么回事?还不都是因为你!” 20. 梅柿之约 说了半截,陆停漪就后悔了。 她和唐临冬僵成这样,责任全在于她,不该迁怒在任何人身上。 “呲啦”一声,祭台上那半根红烛烧完了。 她掂着袖中的红烛,算上先前攒的,足有六根了。随着手里的红烛越多,她越发觉得增进气血迫在眉睫。 尽管理智让她不要迁怒,但面对百里争流时,仍不想给一点好脸。 他凤眼微睁,闪过一丝茫然和委屈。 “因为我?我做什么了?”他掂了掂水囊,“我先前只是去接水而已。” 陆停漪这才看清,他手中有三个水囊。 “你做什么!”她忙起身,抢过自己的水囊,“怎么不事先问问我?我里面装的是盐渍梅子水!” 抿了一口,她皱着眉:“味道果然淡了,又酸又涩,我还得重新泡……” 说着,她朝栓马处走去,经过百里争流身边时,听到一句:“你还爱喝这个。” 他的声音轻得像叹息,她险些没听清。 那股无名火,又蹿了上来。 “我当然爱喝。”她冷笑了声,“从小到大,我喜欢的东西,就没变过,不会因为谁改变的。” 气哼哼打开马褡子,她从里面取出了油纸包,估算了分量后,将糖和盐渍梅子干塞进水囊里。 今夜翻出了太多旧账,小时候的回忆像水开时的咕嘟泡泡,一个接一个挡不住。 从前他会站在后面偷瞄,因为她泡的盐渍梅子水,酸甜咸拿捏得刚刚好。 她朝后面瞥去时,他仍站在篝火后面,火光给他的侧脸和黑衣,镀了层边,多了份柔和,很像小时候的模样。 她想起两人第一次见面,那日她握着父亲的手,走进江东王府。他也是这样,长相冷冷的,看过来时又很温和。 父亲轻轻拍了拍她的脑袋:“来,和世子殿下问好。” 她有几分怕生,缩在躲在父亲身后,不肯出来,只伸出小半截脸偷瞄,柿子……点心?好好的人,怎么成点心啦? 小时的百里争流极为秀美,一双凤眼偏圆上挑,水墨画似的黑白分明,鼻子窄小精致,说起话来唇红齿白。 父亲又拉着她打招呼,陆停漪拍拍胸脯,说道:“柿子点心,一起玩吧。我不会吃掉你——我怪喜欢你的。” 一旁的父亲哭笑不得:“停漪啊,你这又好吃又好色的,往后可怎么办哪。” “又好吃,又好色?”她仰头,“爹,你是在夸我吗?” 父亲哈哈大笑,百里争流的耳朵尖也红透了,顾不上再矜持了,磕磕绊绊和她打了招呼。 陆停漪得意地眯起眼睛,她还没笨蛋到听了两次都不明白“柿子点心”的意思,只是太清楚怎么卖乖套近乎。 她满以为和百里争流打好交道很简单,不成想他根本不吃她这一套,又或者说,他把自己得一天安排得满满当当,上午去演武场,日间午休,下午到书房,日落后早早睡下,根本没空搭理她。 陆停漪见他刻苦用功的样子,内心也有些羞愧,尤其在百里争流捧着书时,她总会想到自己连一个字也不会认识。 可转念又想到,母亲说他们这个年纪的小孩,最该无忧无虑疯玩,又很快把自愧不如抛到脑后。 百里争流总是步履匆匆,专注于手头的事情,和她说话时,也总是一本正经的,问些“在府里住得怎样,有什么不便尽管找我”之类老成的问题。 陆停漪仍然愿意贴着他,她从未被他的疏远和冷淡打败,风雨无阻地做他的小尾巴。 百里争流去演武场时,她就蹲在一旁,从不打扰,摆弄着父亲给她雕的桃木剑,怕伤到她,父亲刻意把剑身削得粗粗笨笨的,但丝毫不影响她的耍弄。 玩累了,她就坐在树下,看地上的小虫子爬来爬去。 等百里争流练完,她会捧着水囊凑上前:“我娘说,出完汗后,喝点咸咸甜甜的盐渍梅子水正好,我泡的可好了,我娘都比不过我……” 他会认真道谢,却从不接过水囊。 百里争流去书房时,她也搬了凳子,坐在桌案的一角,手攥着笔,画些自己都看不懂的东西。 夫子讲课的声音没有起伏,很快她就听困了,睡醒时,嘴角挂着口水,脸上也总是枕出墨水印子。 屋内空无一人,百里争流早就离开了。 窗外是黄昏,在这时醒来,一抬头,就能看到带着血色的晚霞,很美,她却想逃。 直到很多年后,陆停漪才想明白,哪怕她尽力无视寄人篱下的落寞,但在某些瞬间,她依然无法掩盖。 但她不会孤寂太久,很快会有人敲门:“陆姑娘,殿下叫你用晚膳。” 陆停漪没问过,但她却知道,百里争流不叫醒她是刻意的,但不是想丢下她,而是想让她多睡一会。 演武场上,他时不时偷看过来的样子,盯着水囊时,抬起的手指……她都看在眼里,知道百里争流不是纯粹的冷漠,他只是……停不下来,他不知道怎么停下来。 每当这时,陆停漪就会想到父母的话,在没见面前,她就知道百里争流是个不省心的孩子了。 “素素又给我来信了,争流真让人头疼。”母亲苦着脸,“这才几岁,整天给自己搞得那么累,她这个做娘亲的也劝不住。” 父亲皱眉:“百里越这个做爹的,也不管管吗?” “管了啊,谁说都没用,争流想尽快狩猎……” 所以,在来到江东王府寄居前,父亲千叮咛万嘱咐,让她能带着百里争流多玩一玩。 她遵守和父亲的约定,哪怕每天碰一鼻子灰,也没放弃靠近他。 用过晚膳后,陆停漪慢吞吞回房,但还是撞上了她不想见到的人。 是几个聚在一起闲聊的侍女。 江东王夫妇经常在外狩猎,百里争流也是个大忙人,一群闲人凑在一起,总是东家长李家短地瞎扯。 寄居后,陆停漪不可避免成了谈资。 “陆主队那女儿,每次来都住一两个月,到底什么时候是个头?”有一个先抱怨起来,“本来只要照顾世子,如今还得伺候她。” “啧,她爹忙着狩猎,瘸腿的娘得照顾那个得病的儿子,哪里还顾得上她?” “她倒是聪明,每天都贴着世子,脸皮可真厚……” 又是这些话,从她来到第一天起,就翻来覆去讲,也不嫌烦。 但她们有一点说对了,她就是有意贴着百里争流,要不然,她就会被她们使唤做女红,她才不乐意呢。 轻手轻脚转过身,陆停漪想溜走,有个眼 尖的却看到了她,嚷嚷了起来:“停漪,怎么躲在一旁偷听呢!” 马上有人哄笑:“你都听见了?我们说的厚脸皮,你知道是什么意思吗?” 她们脸上挂着得意和窃笑,不说些什么,一定是不会放她走了。 “我知道。”陆停漪揪起脸皮,扯出一个笑,“是这个意思。” 见几人笑得前仰后合,她才放下手,正要往前走时,她们不知看到了什么,笑容僵住了,露出惊恐的神色。 她转身看过去,百里争流站在不远处,他瞪着眼,抿起唇,目光先是刮过那几人,又砸到她身上。 他生气了。 陆停漪很茫然,忘了自己是怎么回房的,只记得脸颊有些疼。 早上醒来时,她仍泡了盐渍梅子水,去演武场陪百里争流,正蹲着看地上的小虫子时,眼前暗了下来。 “那几个人,我已经罚过了。”百里争流站在她面前,“若是再有人怠慢,你就赶紧来找我。” 她愣了很久才开口:“昨天你生气,是因为有人欺负我?” “唔、算是吧。来者是客,怎么能让你受委屈。”百里争流避开她的眼神,“你也是,被欺负了怎么不说?还在哪里傻笑。” 她低头沉默,小虫子都被吓跑了,过了一会,才轻轻开口:“我怕给人添麻烦。” “谁会嫌你麻烦?” 这话牵出了很多情绪,她不愿意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不知过了多久,百里争流才叹了口气:“你想哭就哭吧,至少在我面前,你不用装得很懂事。” 陆停漪才发觉自己眼前模糊,他的话凿开一道口子,泪水啪嗒啪嗒掉落。 不知哭了多久,百里争流一直陪着她。 抹掉脸上的眼泪后,陆停漪才觉得难为情,偷偷瞥了一眼,他在旁边坐着,木刀靠在胸前。 睫毛颤了颤,她开口:“你也不用那么懂事,你爹娘和我爹娘,都很担心你,让我来陪你玩呢。” “可是,我想尽快狩猎。这样我们的爹娘,就能早日回家了。”他的眼睛里,晃着枝叶切碎的光影,像盛满了泪水。 “原来你是想爹娘了。” 百里争流的耳朵尖蹭地红了:“我……” “得了,想爹娘有什么不能承认的,我也想我爹娘。”陆停漪咬着指甲,“你把自己累死都没用,进狩猎队至少要十三岁。而且……” “什么?” 她幽幽说道:“而且小时候累狠了,以后会长不高。” 陆停漪第一次在百里争流脸上,看到了生动的惊恐,她捂着肚子笑起来,把水囊丢过去:“今日就歇着吧。” 他犹豫片刻,说道:“来而不往非礼也,我请你吃……真正的柿子点心。” 两人在凉亭坐下,她咬着柿饼,他喝着盐渍梅子水。 那是他们的第一个约定,每年百里争流都会送她柿饼,只喝她泡的盐渍梅子水。 将水囊塞回马褡子,陆停漪撇撇嘴,要不是她,百里争流肯定是个小矮子。 “陆停漪。” 这声音贴着后背,她吓得心怦怦跳,回身瞪了一眼:“做什么?” “也许是我想多了……”百里争流揉着眉心,“你和唐临冬吵架,是不是又和我有关?” 21. 初到唐领 又? 陆停漪先是愣住,很快反应了过来。 “什么意思?你怎么知道我和临冬之前吵架是因为你?” 她攥着挎包的系带,脸上火辣辣的。 百里争流背光站着,瓷白的脸上虚虚的,他开了口:“是我和临冬说了盐渍梅子水后,你们才闹了别扭。” 她冷静下来,紧盯着祭台,问道:“你怎么知道?是临冬告诉你的?” 啪,烛爆声响起。 捏着刀柄上的风铃,他点点头:“对。” 红烛纹丝不动。 她挑起一抹笑:“你撒谎。连临冬都是过了很多后,才察觉到我的疏远,你又是怎么知道和那句话有关?” 凑上前,陆停漪前倾着身子,仰起头,目光逼得更紧了。 百里争流弓起身子,向后退了半步,避开了她的目光:“我是……后来、后来推敲出来的。” “咦?”她拉长声音,“那时我们都互不搭理好几年了,你推敲这个做什么?” 又是一根红烛落入袖中。 “我是觉得,倘若此事真因我而起,那我……”他没说下去。 篝火啪啦一声,将黑暗烧得暖融融的。 她却心寒了,轻轻说道:“那你什么也没做,只是看着我和临冬渐行渐远而已。” 百里争流抿唇,面上闪过一丝狼狈。 她忽然觉得很没意思:“我和临冬的事,和你无关……那时我们已经互不搭理好几年了,你又凭什么认为和你有关?” 听到后面,他眼神暗了暗。 陆停漪说的是实话,他的那句话只是一个由头,和唐临冬的疏远,归根到底是她自作自受。但一想到他有了觉察,这么多年却一个字也没有,就很恼火。 揉了几下胸口,她也不想再憋着了:“你当时为什么说那句话?以我对临冬的了解,她才懒得给你泡盐渍梅子水。” 话说出口时,她就预感到红烛又会烧起来。熟悉的呲啦声响起时,她总算气顺了些。 如今的百里争流对她而言,仅仅是红烛的获取方式,她巴不得赶紧解决一切,以后一个字也不和他说。 百里争流半天没说话,陆停漪早已习惯他的缄默,本就没什么指望,转身把红烛塞进挎包中。 这时他开了口:“陆停漪,我不想被人误会品行,我们曾经说过,如果有一方违背了约定,另一方也可以违约报复。” 手悬在挎包上,她偏过头:“我们之前是这么说过,但……” 那都是很稚气的话了,回想起来她都有些尴尬,她想问“你知不知道我们多大了”。 百里争流皱着眉,比他处理公务的表情还较真。 “……”陆停漪把想说的话咽了下去。 他神色郁郁:“你说过,以后要和我一起学长刀,所以是你违约在先。” 烛火燃得肆无忌惮,看来他相当在意这件事。 可她说过这话吗?陆停漪呆住了,使劲想了想,好像是有这回事。 他们靠在神树下,百里争流边擦着长刀边说话,她正专心啃着柿饼,话灌进了耳朵里,就胡乱点了点头。 没把这约定放在心上,倒不是她好吃,而是……陆停漪瞄了眼他身侧的长刀,悄悄用手比划了下,足足到她腰间。 怎么可能用得来啊?她挠挠脸,当时以为百里争流只是随口一说,谁知道他当真了。 陆停漪拍了拍脑门,那日撞上百里争流和唐临冬前,她恰好和姜却练完剑。 怎么这样……幼稚。 陆停漪被噎住了,眼前这沉着脸得少年,还是江东王府那个指挥自若的世子殿下吗? 这说明什么呢?她懵了,难道他是个很小气的人? 仔细琢磨,他这样报复,真的很奇怪,就好像……还很在乎她似的。 一思及此,她的睫毛颤了颤,心里自嘲得笑了笑,怎么可能呢? 百里争流神色冷硬,又向后退了一步:“那时年少气盛,行事偏激了,放在今日,我不会在意。” 红烛没有动静,这句话不是真心的。 呵,看来放在今日,他依然会在意。 她仍搞不清他究竟在想什么,但这句谎言,莫名让她松了口气。 “行吧。”她笑眯眯地回了句:“一人一次,我们也算扯平了,过去的事,就别再提了。” 他点点头,回身朝篝火后的树下走去:“早些休息,我守全夜。临冬那边……唐领一行也不知会遭遇什么变故,你们这样别扭着,也不利于接下来的狩猎。” “嗯,多谢提醒。” 陆停漪取出厚实的衣裳,来到另一边,靠坐在树下。 如今解咒之法和积攒红烛,都有了着落。她掰着手指,气血太稀薄是她最发愁的问题,别说将来对付赵墨了,面对双头兽都不一定够用。 想要增进气血,唐临冬就成了绕不开的人。 陆停漪裹紧衣裳,想到唐临冬腕上那条褪色的五彩绳,送五彩绳的人在唐家领地。她祈祷唐临冬在乎的人千万不要出事。 往唐领方向看去,那边借不到篝火的光,密不透风的暗。她的眼皮跳了跳,又有了不详之感。 或许是巫祝能沟通人神的缘故,她的预感挺准的。 自从进了狩猎队后,唐临冬再也没回过家乡,至今快九年了,她的养母云娘只是个寻常百姓,双头兽不知道两人关系,自然找不到云娘身上。 但愿只是她多想了…… 乱七八糟琢磨了很多,在篝火的明明灭灭中,她不知不觉睡去了。 再睁眼时,天蒙蒙亮了,火堆燃尽了,只剩一层薄薄的烟,百里争流和唐临冬在另一边 收拾着。 扶着树起身,她跺了跺发麻的腿,也凑了过去,将衣裳收好后,刚用帕子净了脸,就听百里争流冷淡的声音:“很快便到唐领了,记得轻装简行,不必要的放在马褡子中。” 她轻点了一番,将挎包中的一些物什,挪到了褡子里。 翻身上马后,很快又颠得七荤八素,她无暇再去琢磨什么,好不容易捱到了地方,抬头一看,天色是泛黄的阴沉,掩住了头顶的太阳,只露出一圈虚影。 “走吧。”唐临冬跳下马,“领地四周地势高,有一条路能下去,路太陡了,马不好走。” 三人将马拴住,从褡子中拿出些干粮和水,唐临冬在前领路。陆停漪跟在身后,路上遍布枯黄的杂草,时不时能踩到凸起的石块,她走得吭哧吭哧的:“这条路果然难走。” “什么这条路?”唐临冬回头翻了个白眼,“都还没到难走的地方呢!” “啊?”她垂丧着眉眼,再次发誓回头一定换双厚底的鞋子。 “这条路,很久都没人走过了,杂草都没有倒下。”身后的百里争流忽然开口,“临冬,进出领地有几条路?” 唐临冬停下了,望向他们的眼神带着慌乱:“好走的路,就这一条……” 她大大的杏眼下挂了两团乌青,陆停漪忙安慰道:“不是还有不好走的路吗?” “那条路在背面,路更陡,驮货的驴根本走不了。” 三人沉默了。 江东因兽灾受困多年,物资匮乏,各领地靠着易货维持生计,唐领也不例外,能运货的路只有这一条,杂草没过了小腿的位置,肯定结结实实生长了一整个时节,那唐领少说有几个月没人进出了。 陆停漪的眼皮又跳了跳,心中的不安又加重了,问道:“临冬,你不是每月和你的养姐通信吗?各领地的信,要送到最近的驿站,至少上个月还有人能出来。” “唉,你说得对。”唐临冬捂着手腕,继续朝前走着,“这里杂草这么多,咱们也没仔细看,也许脚印是被盖住了。” 百里争流又问道:“上个月的信里,你养姐有没有提过什么异常的事?” “啊,她是提了一件事,我还和齐圆抱怨来着。”唐临冬拍拍脑袋,“秋宝、就是我养姐,她突然说自己要成亲了……唉,也不算突然吧,她经常在信里提起那人,哼……勉强算得上良配。” “婚期是什么时候?” “她说是这个月,还问我能不能回来一趟。” 这个月?陆停漪朝里面望去,黑沉沉又静得让人发慌,在这里成亲……她后背一寒。 三人脚步没停,杂草簌簌声中,隐约传来一个粗噶的怪叫。 眼前浮现小流最后倒在她怀里的样子,她猛地停住脚步。 化成灰,陆停漪都记得这声音。 是人面鸟。 22. 坠崖相救 “你们听到了吗?” 两人没有回答,唐临冬指尖慢慢拉出丝线,身后传来刀出鞘的声音。 陆停漪的手也按在剑柄上,两眼发热,也许真是小流在天有灵,她第一次狩猎,就撞上了恨不得千刀万剐的鸟人。 三人在原地静待片刻,那鸟叫却再没响起,四周除了杂草空荡荡的,没有人面鸟能躲藏的地方。 百里争流说道:“继续往前走。” 唐临冬没说话,瘦削的肩头耸了耸。 再看向唐领的暗沉,她的眼皮又跳了跳,早就知道赵墨送来双头兽呈报,是有备而来,这声鸟鸣打破了先前的侥幸。 陆停漪本以为,唐领的变故,是在呈报送来前不久,但这杂草的状态,让她心生疑窦,总觉得事情没那么简单。 “临冬。”她轻声问道,“唐领之前闹的是什么兽灾?” “我们这里四面环山,没有别的野兽,之前闹的是人面鸟。不过人面鸟很少会在一个地方逗留,所以领地比其他地方太平很多……” 说着,她“啧”了声:“自从我离开后,这几年都没再收到唐领的兽灾呈报,害我都找不到回家的理由。” 陆停漪若有所思,狩猎队并非不通人情,每半年都有返乡假,但唐临冬从未用过,好像是和唐领这边切断了联系,但她又很期盼每月与养姐秋宝的通信。 从她的话来看,她是很想回去的,但似乎被某种外力驱逐,非得找个借口,才能回去。 她曾问过不还乡的原因,即使是两人无话不谈时,唐临冬也未曾告诉她。 陆停漪总觉得不对劲,但具体是什么地方,又说不上来。 唐临冬停下脚步,指了指前面:“下了这条路,就到了。” 她探头,这小路和台阶似的,果然很陡,旁边是更为陡峭的悬崖,只看了一眼,腿肚子就颤了起来。 手心被汗打湿了,她什么也不怕,唯独奈何不了惧高。 唐临冬率先走下去,脚步稳稳当当的,陆停漪不好意思说自己的为难,咬咬牙,柱着剑,单手提起裙子,跟了上去。 她很专心,一段路走得稳稳的,缓了口气后,才发觉自己满脑门的汗。抬起手擦汗时,她又听到了粗噶的怪叫。 头顶有什么飞过,她连忙抬头,正对上苍白的下颌,展开的翅膀有一人长,人面鸟贴得很近,陆停漪能闻到羽毛的腥味。 领子从后面被揪住,百里争流低喝道:“回去!” 她立马反应过来,离崖边那么近,人面鸟从上面攻下来时,对他们很不利。 “临冬,快走!”陆停漪抄起剑,折身往回跑,百里争流拔出刀,给她让了位置,眯起眼睛打量着人面鸟。 “不对劲,和我们之前遇到的人面兽不一样,你先走。” 陆停漪没矫情,道了谢后,越过他朝上攀。 她听懂了百里争流的意思,人面兽凶残暴戾、嗜血成性,但没什么智慧,而这人面鸟是刻意等到他们下山时动手的,竟然是有智慧的。 陆停漪毛骨悚然,很快又觉得说不通,她想到了王府里的人面蛇,是受了胡迎的驱使,才显得聪明了些。 “小心!”她拔出剑,“这个鸟人不可能无缘无故长了脑子,双头兽就在附近!” “不是这个鸟人!”唐临冬喊道,“是这些鸟人!” 陆停漪连忙回头,成群结队的人面鸟朝他们压过来,乌泱泱遮住了天空。 百里争流的刀尖凝出了冰霜,唐临冬指尖的丝线,泛着寒光。陆停漪从挎包中掏出一根红烛,攥在手心,提着剑牟足劲往上爬。 那些人面鸟不是两人的对手,她留着只会添乱,还不如赶紧把路让开。 眼见着快到顶了,陆停漪才敢回头,长刀鸣颤,冰凌从四方刺出,人面鸟纷纷惨叫坠下,被丝线缠上的四分五裂地碎落。 两人边打边退,唐临冬与她只隔了两个身位。 陆停漪放下心,转头时嗅到一股腥味,她屏住呼吸,正对上一双眼睛。这眼睛有人的形状,眼黑眼白却浑浊得混在一起,嘴唇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两边嘴角裂开的口子,咧到耳边。 看上去,好像在笑。 手中的剑先回过神,直直刺向人首鸟身的拼接处,人面鸟更敏捷,折起羽翼拦住,震得她手心疼,好像一剑捅到了铜墙铁壁。 人面鸟腾起,两只粗壮的鸟爪作势要来抓她,陆停漪用剑格挡,鸟爪不惧剑刃,紧紧抓住。 陆停漪猛地松手,人面鸟滞了一瞬,将剑撇向一旁。她咬牙往崖边闪躲,拿起红烛要用言出法随时,丝线从后飞出,钉向人面鸟的面门。 人面鸟哀嚎了一声,倒向悬崖。 唐临冬冷冷地看过来,她挠了挠脸:“临冬,谢了。” 唐临冬没说话,转身去帮百里争流。把红烛塞回挎包,准备捡剑时,陆停漪眼前晃了晃,离悬崖更近的地方,静卧着一条五彩绳。 再怎么宝贝,也是件旧物了,应该是打斗时被割破了。顾不上捡剑了,她蹭到崖边,指尖才触到五彩绳,从悬崖探出一颗人头。 是先前那只人面鸟,它竟然没掉下去! 陆停漪捡起五彩绳,只耽误了一瞬,两只鸟爪就锁住了她的小腿,将她朝崖下扯。 坠空时,她脑海中一片空白,甚至忘记了呼救。 有个黑影闪过,腰肢被稳稳托起时,是百里争流飞身接住了她。 刀刃在崖壁上划出了火花,才钉在一处岩缝上,止住二人下坠之势。 陆停漪呆呆地望着他清晰的下颌,听到崖上的唐临冬焦急的声音,才缓过神来。 她颤了颤,想朝下面看去。 环着腰肢的手臂用力,将她向上捞了捞:“陆停漪,怕高就别往下面看。” 她胡乱点点头,长刀钉住的空隙,承受不住两人的重量,碎石掉落,他们又朝下跌落。 陆停漪怕得连尖叫都堵在了嗓子里,死死缠在百里争流身上。 长刀又划了一段距离,才又钉在另一处缝隙中。 “等着!”唐临冬的声音飘来,“我这就把丝线扔下去,拉你们上来……滚开!碍事的畜生!” 一句话,让她的心情大起大落,陆停漪听出唐临冬是被人面鸟缠住了。 两条腿悬在半空中,她不知道这里有多高,越是胡思乱想越害怕。 片刻后,崖上没了动静,唐临冬探出了脑袋:“上面的人 面鸟我全弄死了,这就……” “嘎”——腥风是从她身后传来的,陆停漪不敢扭脖子,余光瞥到了猩红的羽翼。 她心里拔凉,人面鸟就是想让她坠崖,百里争流腾不出手,她的红烛在挎包中,陆停漪才松开手,就听他低喝了声:“别乱动。” “可是……” “没事。”百里争流提高声音,“临冬,不用救我们,你的丝线留给人面鸟。” “好嘞!” 丝线声、羽翼凌空声、粗噶的鸣叫,一齐从身后传来。 “到底有多少只?”唐临冬抱怨道,“杀都杀不完呢!你们怎么上来?难道就这么僵着?” “不会,我们有办法下去。” 百里争流握刀的手拧了拧,陆停漪猜出他要做什么时,已经来不及了。 长刀再次随着石块落下,他们猛地下坠,又在刀尖卡在缝隙时停住。 头埋在百里争流怀中,这次她没忍住尖叫,直到听到他失笑:“陆停漪,我耳朵都要聋了,你早用出这本事,人面鸟哪里是你的对手。” 耳朵蹭地热了,她抬头剜了他一眼:“你想到的方法就是这个?还没到崖底,我就该吓死了!” “可也只有这个方法啊。”百里争流抿住翘起的嘴角,“这悬崖不算太高,用不了多久。” 陆停漪看着他,小声问:“真的?” “嗯。”避开她的目光,他扭过头,“临冬,帮我们盯着,等会崖底见。” “不行!”她皱眉,“双头兽一定就在附近,我们都别停留……临冬,我们在你说要给我摆酒接风的地方见!” “哼。”唐临冬的语气中带了些笑意,“算你机灵……我知道了,你们小心。” 见百里争流开始转动刀柄,陆停漪什么也顾不上了,又把头埋进他的怀里。 坠落、停下……反复了几次后,她没有最初那样恐惧了,睁开一只眼向下看,已经能看到地面了。 手心的汗拧干了,能倒一盏茶出来。悬着的心才放下,又猛地吊起。 一颗苍白的人头几乎贴在了脚边,底下还有三五只。 “下面!人面鸟从下面爬上来了!” 她喊了句,两只脚一通乱踩,将最近的那只逼退了。 “离得太远了,又是从下面上来的,临冬帮不上忙了。”百里争流朝下打量着。 陆停漪又想去摸红烛,手还没松开,他的目光就追了过来。 “抱紧我。” “啊?” “要往下跳了。” 百里争流将她按在怀里,拔出长刀,纵身跃下。 “等下!这里还挺高的——” 她的惨叫在崖间回荡,冰凌从刀刃迸出,直刺进人面鸟面门,黑水爆开,几颗人头像烂柿子似的干瘪了。 陆停漪死死闭着眼睛,腰上的手收紧,她觉得自己在空中转了一圈。 “砰”一声响后,百里争流闷哼一声。 她连忙睁开眼,他的睫毛扫到她的脸上,带着冷意的呼吸与她的交缠在一起。 后背发麻,她立刻挺直背,居高临下地看着百里争流那张瓷白俊美的脸,这才发觉……她跨坐在他身上。 23. 崖底治伤 懵了一瞬后,她手忙脚乱站起身,却踩到了石块,险些又跌回他劲瘦的腰身上。 “抱歉……”陆停漪头压得低低的,连滚带爬闪到了一边。 手心被碎石压得生疼,陆停漪环视一圈,崖底全是嶙峋的石块。 她愣了下,转头看向百里争流,他才坐起来,眉眼间的痛意还没消下去,对上她的目光,又沉下脸,和寻常那样面无表情地站起身。 陆停漪眯眼,抬头看了看他们方才所在的位置,踢了踢脚边的石块。 撇了撇嘴,她把手伸向挎包,姜却还没用上的治疗之术,反倒让百里争流先享受了,但谁让他是给她做了肉垫才受的伤呢? 手臂放下时,有什么从袖子中骨碌滚落,低头一看,是三根红烛。 陆停漪吓了一跳,以为是挎包漏了,举起来看了看,挎包完好无损,两根红烛静静躺在里面。 那地上三根从哪里来的? 她又将指尖放在腕上,祭台上还有半根没烧完的红烛。 这一会儿的功夫,就得到了三根半! 加上之前攒的,足有十根半了,幸亏清理一次挎包,不然都要装不下了。 她先是乐得见牙不见眼,旋即又感到疑惑——怎么突然就多了三根? 挂在崖上时,他们是说了几句话,但从真心话的规则反推,凭那些话拿不到红烛,难道是……行冒险事? “这是什么?蜡烛?” 百里争流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过来,作势要捡。 陆停漪赶紧弯下腰,手指擦过他手背的青筋,抢先一步捞起了红烛:“没什么、没什么!这是我用来照明的蜡烛!” 百里争流也站起身,凤眼眯了眯:“府里的蜡烛不是红色的。” 他还真不好糊弄。 陆停漪眼睛转了转,大声说道:“这是我爹从外面带来的!” 父亲时常带些稀奇玩意儿送她,这说法肯定站得住脚。 他放下手,应了声:“这样啊。” 陆停漪松了口气,攒红烛的方式,她宁可死也不想让百里争流知道。 万一让他知道,她能用红烛窥探他的真实心意……会不会动怒姑且不提,但她敢保证,以后别想撬开他的嘴了,他会再次对她视而不见。 陆停漪轻咳两声,岔开了话题:“转过来,我用巫祝之力给你治伤。” “不用。”百里争流答得很快,“我没受伤。” 胡说!她又踢开一块石头,那么高的地方,哪怕没摔在石头上,也该受伤了。 本来就烦,见他那副冷淡的样子,就更烦了。 她就不明白了,唐临冬在演武场讲笑话时,他明明也会说会笑,为什么平常要这个死样子? 一阵秋风从两人之间挤过,带来泛着泥土气息的凉意。 她拉长了脸:“快点,我数三声。三、二、一……半、半、半……你快转过去!我要生气了!” 百里争流抿起唇:“赶路吧,别耽误时间了。” “治伤怎么能算耽误时间?”她正了神色,“我们才进领地就被盯上了,接下来只会更凶险,能治的时候,你就别死要面子了。” 他皱眉:“谁死要面子?” “那就治伤。”陆停漪手指画了个圈,“转过去。” 百里争流想了想,缓缓背过身:“然后呢?” 然后?她怔住了,先前治疗苗娘时,她把手放在了肿胀的头上。 陆停漪把冰凉的手背,按在发烫的脸颊上:“把衣服褪掉些……” 百里争流的肩膀猛地僵住。 “不用褪下太多!”握着红烛的手油乎乎的,她说道,“能看见伤口就行了……快些,我们还要去找临冬呢。” 他深吸口气,随着手臂的晃动,衣料窸窣落下,露出半截宽阔的肩背。 陆停漪看了一眼,浑身冷掉了。白得过分的皮肤上,遍布狰狞外翻的伤口,汩汩冒着血,又被黑衣牢牢兜住了,从外面看不出异样。 幸亏她坚持要治疗,不然再过一会,等血止住了,伤口和衣裳粘连在一起,把衣服脱下都得褪一层皮。 她咬唇,没由来的愤怒,都伤成什么样了?他竟然还在这里犟。 红烛变成治疗的暖意后,她双脚一软,眼前发黑,好在百里争流背对着她,什么也看不见。 深吸口气,她将手轻轻放在他的伤口上,离得近了,血气在寒冰的凉意中更浓郁了。 在肌肤相触时,祭台上那根红烛烧完了。 陆停漪愣住了,忽然明白莫名多了的红烛,是怎样来的……是触碰。 挂在崖上时,她慌不择路勾住了她的脖子,还因为惧高,将头埋进他的胸膛,落下来后,跌坐在他身上。 这样算也只有三次……另外一根半呢? 她又回想了一遍,确定自己没数错,一时没有头绪,只能暂且将疑点记在心里。 伤口慢慢愈合,血、红色……陆停漪想到了齐圆秾丽的红裙,这才发觉,自己的脸早烫得不成样子。 罪过、罪过,不会再有下次了。她在心里连连道歉。 这行冒险事,一件比一件刁难人,反正红烛够用了,她是绝对不会再做了……以后要离百里争流远远的。 混着血红的瓷白皮肤,在她眼前晃了晃,眼神向下游走时,被他黑色的衣裳挡住了,衣服遮盖的伤口怎样了? “下面的伤口,有没有感到暖意?”她问道,又威胁了句,“要说实话啊,不然我就……哼哼。” “感到了。”他肩膀耸了耸,不知是笑还是叹气,“就不劳烦你哼哼了。” 新伤痊愈后,底下斑驳交错的旧伤藏不住了。 陆停漪嘴角僵住了,这些旧伤疤从浅到深,密密麻麻爬满了肩头,不知堆积了多久,间隔露出的白皙皮肤,衬得这些伤更可怖。 掌心的暖意还没消散,渡过去时,旧疤也跟着淡了些,她没有挪开手。 他伸手按了按肩膀:“都愈合了,多谢。” 陆停漪只能缩回手,边整理衣裳边问道:“你身上哪来那么多伤?之前没好好处理伤口吗?” “处理了。”他的神色很不自然,“我只是……容易留疤。” “怎么可能?小时候你受了伤,我给你涂药后,几天就好了,一点疤都没留下……” “陆停漪。”百里争流的气场冷了下来,“你说的,都是很久之前的事了,人是会变的。” 她被这话激出了些火气,但想到那些密集的伤,那股火又憋了回去,静了一会,她才开口:“你说得对,人是会变的,所以… …” 她又抬头看向那高峭的崖壁,片刻之前,是百里争流护着她一路下坠,她连皮都没破。再往前……是他飞身跳下来接住她的样子。 似乎他连一丝犹豫也没有。 你的奋不顾身,完全是因为我是巫祝吗?陆停漪看着他,想说的话在嘴巴中绕了一圈,说出口时却变了。 “过去的事,我们都各退一步,谁也别再计较了。” 百里争流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很久,她看不清他的表情,眼前只有那双黑白分明的凤眼。 “不计较?”他轻笑了下,眼里却没什么笑意,“陆停漪,你是认真的吗?” “当然。” 她揉着鼻子,摸不清他的反应是什么意思。她确实有心缓和关系,毕竟他们利害一致,不出意外的话,还要相处很久。 百里争流垂头,她那双清凌凌的眼中,映出他的影子。她没有避开目光,而是迎着他的目光,很澄澈。 但他依然不知道陆停漪的真实心意。 她的眼睛总是水润的,像隔了一层雾气,那时她也是用这样的眼神看着他,扔来那张字条:“……一看到你的眼睛,我就想到赵墨。” 看到他,就想到不共戴天的仇人,这心结可不是三两言语能解开的,陆停漪十年的决绝,让他对此深信不疑,也从未想过转圜两人的关系。 自从遭遇了胡迎的变故后,他总觉得陆停漪有些奇怪,似乎是一夕之间,对他的态度就变了,缺少了中间的缓和,好像在刻意隐藏着什么。 刀柄膈得手心疼,他不认为陆停漪真的不讨厌自己了,那时她靠在箱笼上的虚弱,方才掉在地上的红烛…… 百里争流不动声色地打量一番,她红润的唇泛着白。 每次都和用了巫祝之力有关,她的禁言咒真的解开了吗? 陆停漪,有事瞒着他。 “以后我们就好好相处。”她软着声音催了一句,“怎么样?问你话呢。” 她的脸上带着倦意,小得可怜。 “好,听你的。” 他在心里默默说了句,你我之间,一直都是听你的。 她神色松动,挠挠脸:“唔……你看,这崖底铺着这么多石块,是不是有什么说法?” 没话找话。转过身时,百里争流眼睛弯了弯。 “这里应该有一条河,过了汛期后,河水退去,露出了河床。”他认真回答,又问道,“你和临冬约好摆酒接风的地方在哪里?” “啊……在村口,她长大的那个村子。” “那你知道她长大的村子怎么走吗?” 陆停漪瞪大眼,微微张嘴,静默了很久。 她到底是机灵还是不机灵?百里争流无奈,朝远处看了看:“往那边走,说不定能遇到临冬。” “哦。”她垂下头,踢开小石子,紧跟在他身后。 往前走的路,由开阔转为狭窄,枯黄的杂草爬满路面,左右遍布灌木,这种地方容易藏着什么,经历过先前的人面鸟的突袭,百里争流分毫不敢懈怠。 他用长刀扫开杂草开路,匀出心神留意后面的陆停漪。 没走多久,风中隐约有什么声音。 两人不约而同停下脚步,是拉长变调的哭声,从前方晃动的灌木丛中传来。 24. 落跑新郎 悬崖边,直到再也看不见两人的身影,唐临冬才站起身。 鹅黄色的衣裳,被人面鸟抓出几道裂口,她心疼得滴血,狩猎队一共就那几个月例,她全用来做衣服也不太够,今年的冬装还着落呢……在府里白吃白住,她又不好意思向百里争流开口。 唐临冬的眉毛拧得死死的,掸干净衣上的尘土。 陆停漪的剑撂在一旁,她愤愤地捡起:“笨死了!什么用也没有,不是恢复了巫祝之力嘛?” 伸出手后,瞥见空落落的手腕,她惊得蹦了起来。 “我的五彩绳呢!” 唐临冬把她走过的地方,来来回回找了不知多少遍,两只眼睛瞪得发酸。 “一共就这几十步路,我都这么找了,不可能找不到啊……”她急出一身汗,秋风吹过,身上又是冷又是热。 不死心又找了个来回,唐临冬终于放弃了。 “一定是被那鸟毛畜生给勾走了……”眼泪不觉滚落,她抹了把脸,小声对自己说道,“但、这次说不定能见到她们,以后……我再让云娘给我编一个。” 唐临冬把自己哄好了,找五彩绳耽误了不少时间,她抓着剑,匆匆往崖下赶。 一直走到半山腰,都没遇上什么。她掏出水囊,仰头喝水时,余光瞥见一抹红。 唐临冬停下了,朝那个方向看过去。 那片红鼓囊囊的,球似的藏在一旁的灌木中。压低脚步凑近后,她抄起剑就往下砸,好像砸到一坨肉上。 “嗷——痛!别抓我、别抓我!” 那红球展开,滚了滚,眼看着要翻到崖下了,唐临冬抖了抖指尖,用天罗丝线给捞了回来,那人仰面朝上,和她大眼瞪小眼。 这人大约二十岁,生得清秀白净,脸上有几道污痕,裹在一身红衣里,显得有些可怜。 一见到人,他就死死闭上眼睛,嚷嚷开了:“我不成亲!别抓我!走开!” 他剧烈挣扎,险些把她也拉下山崖。 唐临冬火了,又将丝线绕了几圈,把他绑成一块直板,上前对着他的脸左右开弓:“叫唤什么?我还一个字都没说呢!” 两个大耳光后,他的脸肿得高高的,惊恐地看着她。 “……”唐临冬不知道是这人脸太嫩了,还是她近来手劲见长。 “我问什么,你说什么。”她勒紧了丝线,“不准再给我瞎叫!” 他似乎还没回过神,呆呆地点头。 “你是领地里的人?” “对……” “叫什么啊?” “我叫……唐寻章。” 一听这名字,唐临冬来了精神:“想不到还是老熟人啊。” “老熟人?”唐寻章目露茫然,“我们认识吗?” “我是唐临冬。”她蹲下,“秋宝的信里,经常提到你,她和你提过我吗?” “临冬……你是临冬!”他也来了精神,挣扎着要坐起来,“我终于见到你了!” “干嘛?你很想见我?” 唐临冬托腮,仔细打量了一番,唐寻章长得不错,个子比不上百里争流和姜却那样高大,和王居林差不多,看着一表人才。 但是她怎么看怎么不顺眼,因为他是秋宝的未婚夫。 唐临冬撇嘴,秋宝的眉眼和陆停漪有些像,可是个美人胚子,快九年没见过,一定出落得和天仙一样,她觉得谁都配不上。 唐寻章看着她,说了句:“是,我很想见你。” “你想见我做什么?”她咬着指甲,越想越奇怪,“还有,你怎么穿成这样?方才又在嚷嚷什么?” “他们抓我去成亲。”唐寻章瞅着自己的喜服,面露愁容,“我不想,拼命逃出来的,好不容易跑到这里,实在太累了,躲在这里睡了一会……” 唐临冬火了,虽然她看不上唐寻章,但竟然有人想抢秋宝的夫君,那她可忍不了了。 “谁要抓你成亲?” “不是抓我成亲……”他在地上扭了扭,“唉,我该怎么说呢……临冬,你怎么会回来?是不是江东王府收到了什么消息?” “你怎么还反过来问我了?”唐临冬给了他一手刀,“先说是谁要逼你成亲。” 他缩了缩脑袋,慢吞吞地说道:“是、云娘和秋宝。” “什么?”她眯起眼睛,脑子从没转得这样快。 秋宝月前在来信中,提过和唐寻章的婚事,但她心里一直有个疙瘩,唐寻章是领主唐岁荣的独子,秋宝和她一样,都是云娘收养的孤女。 她和唐岁荣只见过一面,隔了那么多年,回想起那种高高在上,她还是一阵不适。 这种眼睛长在头顶上的人,怎么会同意独子和一个孤女的婚事呢? 看唐寻章的样子,是不愿成亲的,难道是唐岁荣那边不同意,但云娘和秋宝逼着他们成亲? 不对,不对。她摇摇头,云娘不过是个平头小百姓,哪来的力气和领主一家较劲? “临冬、临冬!”唐寻章苦笑,“别怪我说不明白,这件事我自己也稀里糊涂的。我和秋宝的婚事是真,但还没有定下成亲的日子……在五天前,云娘忽然找来,要我们必须在十日内完婚。因为太仓促了,我和父亲都不同意,但云娘不依不饶。” 听到这里,唐临冬有些恍惚,记忆中那张瘦长的脸已经模糊了,但她还记得那双倔强透亮的眼睛,怎么也想不出云娘逼婚的泼辣模样。 回过神,她问道:“然后呢?” “中间发生了什么,我其实也不清楚。两天前,我父亲松口答应了,私下却让我赶紧找机会逃走,去江东王府求救,之后……我再也没见过父亲。” “你父亲不见了?” “对。”唐寻章想了想,“还有……这些日子我都没见过秋宝,不知道仓促成亲,到底是她的意思,还是云娘一个人的主意。” “你见到了云娘,却没见过秋宝……” 唐临冬想得脑子都痛了,她觉得唐寻章的话很古怪,但怎么也理不出头绪。 陆停漪在就好了,她脑袋灵光,说不定能想到什么。唐临冬抓紧了手里的剑。 “临冬,你别难过……”唐寻章小心翼翼看着她,“也许云娘有什么苦衷。” 低头看向空着的手腕,她胸口发堵, 但说不上多难过,因为唐寻章口中的云娘太过陌生。 “临冬,你是不是听到什么风声,才回来了?是不是我父亲……” “不是,我没见过你的父亲。” 双头兽的事,不能告诉他。她清了清嗓子:“狩猎队的事情,你少打听。” “我不打听……你们来了就好。” 想到双头兽,她忽然记起了陆停漪方才所说的“双头兽一定在附近”。再看向唐寻章时,目光中多了几分审视。 退后半步,唐临冬松开了他腿上的丝线,手上一扯,将他的上半身捆得更牢实了。 “你走我前面。”她抬起下巴,“先和我的人会合。” * 百里争流握紧刀,伸手拦了下,陆停漪想抓剑,手上却空空的,她没跟上去,捏着一根红烛,守在后面,看着他摸向哭声传来的方向。 靠近后,他停了一瞬,随后弓起背掠去,快得只能看到残影。 再之后,那哭声止住了,他却一动不动,被钉在了原地。 怎么回事?她疾步上前。 矮木丛中,是一个小孩子,脸上很脏,头发也乱蓬蓬的,被泪水划出道道痕子,似乎是被突然冒出的人吓到了,整个人跌坐在地上,连喊叫都忘了。 “怎么是个孩子?”她也停下了。 那孩子同时开了口:“你们、是谁啊……” “还是个小姑娘……”陆停漪叹口气。 这姑娘瘦成一把骨头架子,身上的衣服脏得看不出颜色,只有一双眼睛亮得吓人。 陆停漪起了恻隐之心,但荒芜之地藏了个哭泣的姑娘,这事情蹊跷,她也没敢凑上前。 他们对视一眼,百里争流放缓声音:“我们是附近领地的人,家里的日子太难过了,逃到唐领避难。” 撒谎撒得太顺口了吧。她睨去一眼。 “逃我们这里避难?”小姑娘一脸不信,“我长这么大,就没见过外面的人。” “这怎么可能?”他蹙眉。 陆停漪懂他的意思,唐领藏在山中间,从前只偶尔闹过人面鸟,比起其他被人面首盘踞的领地,实在好太多了。 尽管各领地严禁私下迁移,但人想要谋条生路,是拦不住的,以唐领的得天独厚,必定是逃难之人的首选之地。 她第一反应是这姑娘说谎,但转念想到了崖边那条数月没人走过的路,又拿不准了。 “你什么意思?”小姑娘满眼防备,慢慢站起来。 陆停漪看着她缩着的身子,心说了句“糟糕”,她个子矮小,万一钻进灌木丛里逃跑,也够他们忙活的。 好不容易遇到个活人,她还想打探消息呢。 “你别害怕,我们是听说,唐领这边日子不错,才逃来的,但看你的样子……我们好像被骗了……” “你们一定被骗了。”小姑娘咬唇,“唐领的日子一点不好过,你们快逃走,不然……就和我爹娘一样,明明很多年前就死了……。” 她目光中露出惊恐:“但、一直在我身边。” 陆停漪怀疑自己耳朵出了问题:“你说什么?” 25. 唐领疑云 小姑娘没回答,抹了把眼泪:“我得赶紧去江东王府求救……你们也赶紧逃吧。” 陆停漪从震惊中回神,拦住了她:“太危险了,你一个小孩子要怎么去?” “不用你们管……”她的模样很抵触。 按住她的肩头,陆停漪说道:“别担心,我们就是从江东王府来的,你爹娘是怎么回事?” “骗子!方才还说你们是附近领地的!”小姑娘甩开她的手。 她没有松手,给百里争流递了个眼色:“这次没骗你,我旁边这位是江东王世子,你总该听说过吧?” 陆停漪十年没出过门,都听过百里争流的威名,他的黑衣和刀柄上的风铃,在江东颇负盛名。 百里争流把风铃送到小姑娘面前时,她却反问道:“这是什么?” “你没听说过我?”他蹙眉。 小姑娘摇头,肚子忽然咕噜咕噜唱起歌,她羞得满脸通红。 陆停漪悄悄捏了把,她的肩膀很单薄,只剩骨头架子。 她从挎包中掏出了干粮和水囊,默不作声地递了过去,见小姑娘还是满眼的怀疑,她掰下一小块干粮,就着梅子水咽了下去。 小姑娘看了看她,接了过来,手还没送到嘴边,头就靠了过来,咬了一大口。 “慢些吃、多嚼几下……别噎着了。” 陆停漪挺后悔的,应该在挎包中装些糕点,至少有些甜味。小姑娘垂头时,脊骨凸得吓人,她心里很不是滋味。 “我这还有……”陆停漪摸摸挎包,“但不能一下吃太多,我等会再给你……对了,你叫什么名字?” “谢谢……”小姑娘递回水囊,“我叫五月,爹娘说我是五月出生的。” 她抬眼,小心翼翼地问道:“你们真是好人吧?” 到底是小孩子,给了几口吃的什么都信了。 心软了软,陆停漪拍拍她的头:“我们不仅是好人,还是江东王府的人。你方才的话是什么意思?你爹娘究竟是怎么回事?” 五月犹豫了一会儿,缓缓开了口。 “是四年前,我六岁时候的事情了。有天晚上,我们一家睡下了,听到外面有人喊到人面鸟来吃人了……爹娘赶紧带着我忘村里挖的大地窖跑,在路上的时候,爹娘为了保护我……” 说到这里,五月的声音抖得很厉害。 她咳嗽了声,继续说道:“爹娘被人面鸟抓住了,他们让我跑,千万别回头,我就哭着往前跑,后面的事我记不清了,好像是隔壁的大娘给我领回去的……但我回家后,又看见了爹娘……” “等下……”她扶额,“五月,你是不是误会了?也许是你爹娘在你逃走后,他们也逃了出来?” “我听见了……”五月嘴唇颤了颤,“人面鸟吃人的声音。” 陆停漪哽住了,和百里争流对视一眼。 “后来呢?”他轻声问道,“后面是不是还发生了什么事?” 五月点点头:“回家见到爹娘后,最开始我也和姐姐想的一样,觉得是他们逃了出来,但想到那时人面鸟吃人的声音,怎么也放不下心……后面越看爹娘越奇怪,他们的脸……” 她扯了扯自己的脸。 “好像是硬的,不会动一样……有时我半夜醒来,会看到他们围在桌前,就那么站着,发现我看过来时,又突然动了,要是没发现我,就直挺挺地站到第二天早上,等我起床了,他们就和我爹娘似的,跟我说话,然后忙活起来了……” 百里争流若有所思:“这种情况常有吗?” “我差不多两年前发现他们半夜的不对劲,后面几乎是夜夜如此,我每天都很害怕……”五月说着,眼泪又掉了下来,“我不敢睡觉,只有实在撑不下去时,才会眯一会儿……我觉得,他们在盯着我。” “盯着你?”陆停漪问,“你觉得他们在监视你?” “嗯!”五月重重点头,“我很害怕,这种事我不敢和其他人说。我记得小时候听到爹娘说,‘日子能不能过下去要看江东王府’,趁着今天村里有喜事,他们没空看着我,就赶紧跑出来了。” 趁着五月低头抹眼泪时,陆停漪用气声问道:“之前我觉得是她多心了,听到后面又觉得不是她瞎编的,你怎么看?” 百里争流小声回道:“很奇怪。临冬说过,唐领八年没有兽灾呈报,但五月方才说,四年前人面鸟来过,为什么领主没有上报?” “我再问问。”她放缓声音:“五月,除了那次,人面鸟还曾来过吗?” “有的,这么多年人面鸟时不时会来,我们经常要躲到地窖里。” “你们领主唐岁荣呢?”百里争流面沉如水,“有人面鸟侵袭,为什么从不向江东王府求援?” “领主?我不知道,我没见过他……”五月歪头琢磨了会儿,“但领主应该是好人吧?他们对我说,家里的吃食都是领主给的,如果没有领主,我们肯定早就饿死了。” 两人没再说话,各自思索了片刻,陆停漪看了眼天色,太阳隔在云层后方,向一旁偏移,已经到了午后。 她压低声音:“先赶去和临冬会合吧,有什么话路上再说。” “嗯。”百里争流应了一声,“五月,我们想去村落,烦劳你为我们带路。” 她抬高声音:“你们真是江东王府来的?真能帮我?” 说着,神情又落寞了:“你们应该很厉害吧?万一和我爹娘一样……” “放心吧。”百里争流勾起唇角,“我们不会有事。” 五月这才转身,两人一齐迈出脚步,跟在她身后。 她的绣鞋,在他的皂靴旁,格外秀气小巧,陆停漪挪开目光。 “对啦,你们怎么会来我们这里?”五月的语气明显轻盈了许多。 “你认识唐临冬吗?”她想了想,说道,“啊,她在唐领叫‘冬宝’。冬宝是你们这儿的人,她带着我们来的。” “冬宝?我不认识……” “那也不奇怪,你年纪小,她已经离开领地很多年了。”陆停漪问道,“那你认识云娘和秋宝吗?” “云娘、秋宝……我也不认识,没听说过这两个名字。” 脚步停滞,她又问:“五月,唐领有几个村落?” “我们只有一个村子。” 两人的余光又撞在一处,陆停漪想到挎包中的五彩绳,很是疑惑。 只有一个村子的话,五月为什么不认识云娘和秋宝?要说从没见过,那也太牵强了。 越想越沉重,她想到唐领来,就是担心云娘秋宝遭遇不测,万一她们出了什么事,唐临冬能承受得住吗? 百里争流的话把她拉了回来。 “若五月所言为真,那唐领的异样不是从这次的双头兽呈报开始的,而是很多年前就有古怪了。”他握着刀柄,“是我失察了。” “不要什么都往自己头上揽,又没有兽灾呈报,你要怎么察觉?”她叹口气,“再者,五月的话,也未必是真的……” 前面那个瘦小的身影崴了一脚,但一声没吭,又踉踉跄跄往前走。 她咬唇,没继续说下去。 “如今我手里的线索太少了,多想无益。”百里争流低声说道,“和临冬碰面再说吧。” 一路无话,直到他们隐约看到村口,五月回身“嘘”了声,领着两人往道旁走去,躲在树后面。 他们在崖下耽误了不少时间,本以为唐临冬先到了,附近却没看见她的身影,两人便随着五月在树后等着。 陆停漪向远处望去,还以为村落会和领地入口那样荒芜,但还没靠近,就隐约听见欢快的丝竹声,树上红通通一片,是个“囍”字。 她讶然:“还真有人成亲?” “对啊,之前我和你们说了,要不是有人成亲,我还逃不出来呢……” “新郎新娘你认识吗?” “新郎我知道,是领主的儿子,所以整个村子都在忙活。”五月裹紧单薄的衣服,“新娘我就不知道了……” “领主的儿子……唐寻章?”陆停漪拍拍头,“等等……秋宝的未婚夫就是唐寻章啊。” 月前秋宝来信说了婚讯,这点能对上,陆停漪却更奇怪了,秋宝是领主之子的未婚妻,五月怎么会连她的名字都没听说过呢? 这根本说不通啊。 她一个头两个大。 正纳闷时,百里争流朝后看过去:“临冬来了。” 离得老远,就听到唐临冬骂骂咧咧的声音,她身边跟着一个红色的长条,陆停漪很难断定是什么。 等走近了些,她才看清,那红色长条原来是个人,被捆得的结结实实的人,只有两条小腿没被绑上,凭着小碎步艰难挪动。 “急死我了,你走快些行不行!”唐临冬气鼓鼓的,对着那人的屁股来了一脚。 “……”陆停漪挠头,难怪她会落在后面。 两人迎了上去,百里争流问道:“你绑的是谁?” “唐寻章,下山时在半道遇到的,他说自己是逃婚出来的!” “你怎么给他绑成这样?”他啧了声,“连嘴巴都封上了,我有话想问他呢。” 她冷哼:“不是有些人说的嘛,那什么可能就在附近,我谨慎着呢。” 陆停漪被她的话击中了,先前她被唐领这些年的古怪分散了心力,却忘了他们是奔着双头兽来的。 崖间训练有素的人面鸟,崖上的唐寻章、崖底的五月……这世上哪有那么多巧合? 她的目光来回逡巡。 双头兽的线索,就在这两人之中。 26. 言出法随 抓住了这念头后,陆停漪头脑清明,反正唐领的种种异常必定与赵墨有关,沿着双头兽的线索追查下去,迟早会水落石出。 占卜。 陆停漪挑起眉毛,她已经恢复占卜术,用了后也不会消耗红烛。 手指往挎包伸时,想到了占卜的局限,她的脸垮了下来。 占卜能在已知的可能中,再度缩小范围,譬如之前在王府中,她能得到害她的嫌疑人名单,是因为她从神树口中确定害她的人在府中,并且府里的人她都认识。 所以她不能直接问“唐领的双头兽是何人”。 不过,占卜还有种用法,针对某个提问,回答“是”或“否”,她可以提问“五月是否与双头兽有关”,根据答案排除掉两人中的一个。 但这方法也有个显而易见的缺漏,如果五月和唐寻章都是无辜的呢? 万一五月的确是为了父母跑出来求救,万一唐寻章也的确是遵守父命逃婚,她却因为占卜坚持怀疑其中一个,很可能会在错误的路上疾驰,从而错失真正的线索。 指尖在烛身上来回划着,陆停漪眨眨眼,用手指勾住了红烛。 她仍相信自己先前的判断,这两人都是因为一场婚礼,恰好在他们抵达唐领后,在人面鸟袭击后,与他们相遇,世上没有那么巧合的事。 百里争流正在细问唐临冬分开之后的遭遇,她后退一步,避开两人的视线,将红烛从挎包中取出。 正要催动时,衣裙向下扯了扯,陆停漪正对上五月的目光。 “姐姐。”五月说着,还咽了咽口水,眼神不住地往她手上瞟。 陆停漪看了眼自己手心露出的一抹红,又瞥了瞥挎包内的油纸包,恍然大悟:“你没吃饱?” 五月的脸胀得通红,忙不迭松了手:“你们可能自己都不够吃的,我、我知道不该再找你要吃的……” 她不停地咬唇,两眼中透着很重的羞耻感。 陆停漪不再看她,只说了句:“别担心,我们够吃的,但一下子吃太多,对身体不好。” 五月压低的声音,从衣袖下传来:“谢谢。” 再把红烛举起时,百里争流和唐临冬齐刷刷看着她。 陆停漪吓了一跳,想背过手把红烛藏起来,但转念想到,闹出的动静越大,越容易引起怀疑,于是保持举着红烛的姿势,僵住了。 “天是阴沉沉的。”唐临冬皱眉,“但还没到大白天点蜡烛的地步吧?而且为什么是红烛?” 说着,她拍了拍唐寻章:“你也要成亲啊?” 陆停漪迎着她怀疑的目光,硬起头皮装傻:“我也不知道啊,我爹给我的蜡烛,怎么是红色的呢……我拿错了,其实是想给你这个的……” 说着,她把红烛塞到衣袖中,从包里摸出了五彩绳。 唐临冬的眼睛瞬间亮了,伸长了手:“太好了!我还以为再也找不到了……陆停漪,可以啊,你怎么一下子这么顺眼!” 陆停漪也跟着笑了笑,走过去,把五彩绳塞进了她手里。 唐临冬捧着五彩绳傻笑,不知想到什么,脸色又沉了下去:“你该不会是为了帮我捡五彩绳,才被人面鸟偷袭了吧?” 她忙摆手:“怎么会,是我自己不小心!” 唐临冬的神色更复杂了,将腰间的佩剑扔了过来:“喏,还你,谁也不欠谁的了。” 剑柄啪的落下,砸得手心发麻,陆停漪心却轻盈起来,和唐临冬交好多年,哪能看不出她的嘴硬心软,先前的气应该消了许多,而且也被五彩绳糊弄过去了,想来也不会再怀疑红烛的事了。 但另外一个人,可不像唐临冬那么好忽悠了。 陆停漪能感到百里争流的目光黏在后背上,吓得不敢转头。 起初不想暴露红烛的存在,还能说是她的自尊心作祟,但随着和赵墨的碰撞,她察觉出狩猎队已经把希望都压在了她身上,她实在无法开口说自己尚未完全恢复,打破他们的期待。 他们朝夕相处,想全程隐瞒不太可能,只能先拖着,尽可能多猎双头兽解咒。 陆停漪轻叹一声,她最想瞒着百里争流,万一让他发现,她的巫祝之力,和他的真心话以及两人的肢体接触息息相关……她不敢想会有多精彩。 但偏偏,百里争流最难糊弄。 陆停漪咬咬牙,岔开了话题:“我们就别在这里杵着了,进村里看看吧。” 几人点点头,唐寻章似乎呜噜呜噜说了些什么,但嘴巴被天罗丝线缠得死死的。 陆停漪本想询问,但唐临冬一脚踹过去后,他又什么都不说了。 她没有多想,一行人朝村里走去。 百里争流照常走在最后面,一双凤眼眯了眯,描摹着陆停漪细瘦的身形,最后定在她右边的袖口上。 方才,她是把那根红烛藏在了这里。 弹了弹刀柄上的风铃,他想到了崖下的红烛。 又是这奇怪的红烛,每次用完巫祝之力发白的唇色,还有对他骤然改变的态度…… 心底的怀疑越发浓重。 百里争流勾了勾唇,眼底却一片冰冷,她说想要和他好好相处,果然是为了隐瞒什么的托词。 他想弄明白。 右手上缠着的绷带还未拆下,打破铜镜时受的伤,应当只剩下几道浅浅的痕迹了。 他将风铃压进掌心,声音低得近乎叹息:“你怎么突然这么难猜?不能和过去一样吗?” 没有在心绪难宁中停留太久,他再度挺直肩背,目光不时朝四周扫去。 受限于行动不便的唐寻章,一行人走得很慢。 还没走多久,唐寻章又呜噜呜噜起来,百里争流说道:“临冬,你把他嘴上的丝线拆掉吧,听听他要说什么。” 唐临冬应了声,手指勾了勾,唐寻章面上的丝线一圈圈落下,他如蒙大赦般喘着粗气。 “到底想说什么啊。”唐临冬不轻不重踹了一脚。 “我、我觉得,我们最好不要从村口进去。”唐寻章一副惊魂未定的样子,“我跑的时候,听到云娘她们让人抓我呢,万一、万一我又被抓走了……” “那不挺好的?”唐临冬没好气,“不管来的是谁,只要能带我去见云娘和秋宝就行,有我 们在你身边,你还怕什么?” “啊,对、你说得对。”唐寻章赔着笑脸,“你们来了,我还怕什么呢。” 百里争流这才看清唐寻章的模样,他生得清秀,笑起来面颊上还有个酒窝,看上去很亲和。 方才他追问了唐临冬两人相遇时的详情,当时他没听出什么异样,眼下看到唐寻章的笑脸,他忽然觉得其中一句话,不对劲。 他瞥向陆停漪,想和她对齐才得到的线索,两人对上目光,她抬起步子走过来。 一片阴影从两人头上掠过。 陆停漪打个激灵,鼻尖嗅到熟悉的腥臭。 “小心!是人面鸟!” 话音未落时,那巨大的黑影压下,黑红的巨爪握着唐寻章的头,下一瞬腾空而起。 唐寻章愣了一瞬,很快就惨叫连连。 唐临冬“啧”了声,拽了拽手中的丝线,人面鸟被扯得晃了晃,但没有松爪子。 “不要!”唐寻章挥着手,“我觉得它再用力一些,我的头就要被捏爆了!” 唐临冬骂了声,说道:“争流,帮我一把,我要上天!” 身后又掠过一阵风,陆停漪反应过来,急忙朝五月奔去,却慢了半步,眼睁睁看着五月也被人面鸟拦腰带上了天。 那粗壮的鸟爪箍着五月嶙峋的肩头,她痛得死死咬着唇。 陆停漪抬头,天上还有一只人面鸟在盘旋,对地上的她跃跃欲试。 百里争流听到了唐临冬的求助,又忌惮着另一只人面鸟的袭击,一时迈不开步子。 陆停漪掂量着袖中的红烛,当机立断:“你去帮临冬,我没问题,相信我!” 百里争流深深看她一眼:“那你多加小心。” 他长刀横扫,冰块如台阶般飞出,唐临冬每踩一步,都有一块冰块落下,她一路逼近人面鸟。 陆停漪扔掉剑鞘,在鸟爪下探时,挡在自己身前,那人面鸟不惧剑刃,抓着剑就把她带到了空中。 她余光瞥向另一边,唐临冬踏冰而上,手中的丝线凝成了削铁如泥的利刃,直直钉进人首与兽神的相连之处。 随着黑水的喷涌,鸟爪无力松开,五月和唐寻章掉落。 唐临冬用丝线接住两人,又是几块寒冰铺路,她拖着两人平稳落地。 陆停漪松了口气,再度遇袭也让她笃定,这两人中必有一人与双头兽有关,否则人面鸟不会这么快就跟上他们。 但对方应该很清楚,只有三只人面鸟根本奈何不了他们,那这次袭击是为了什么呢? 迟疑了一瞬,她听到唐临冬在地下大喊:“陆停漪,你发什么呆!” 人面鸟腾出了一只鸟爪,高举着。 陆停漪握着红烛,飞快地说道:“言出法随——把我送到当前最安全的地方。” 她感到一股不可抗拒的下坠之势,眼看着鸟爪扑了空。 接着,她掉到了什么坚实又柔软的地方。 独属于他的,泛着冷意的香气,紧紧包裹住她。 四目相对时,她彻底呆住了——最安全的地方,怎么是百里争流的怀抱? 27. 双向冒险 他垂下的长睫,几乎贴着她的面颊。 她也垂着眼,一时间连呼吸也停滞了。 托着她腰肢的手臂,轻巧地上下掂了掂,陆停漪这才回过神,人面鸟头朝下坠地,轰的一声,她吓得勾住了他的脖子。 两条细长的手臂藤蔓般缠上,在触碰到他的鼻息时,她连忙举起手。 “我、我不是故意的啊……我刚才用了言出法随,就是能让我脱困的巫祝之术!我也不知道、怎么就偏偏掉你怀里了……” 磕磕绊绊说完后,她闷着头用肩膀抵了抵他的胸口。 百里争流却没有将她放下,不知等了几息,陆停漪终于忍不住看向他,那双好看的凤眼凝住了。 “陆停漪,你的脸很白。”他的语气冷得渗出了冰碴子,“到底怎么回事?” 她怔了怔,摸向自己的脸,掌心一片寒凉。 还能怎么回事?她在心里苦笑,用了巫祝之力会消耗气血呗。 在崖底用了一次后,是有些累,这次用了言出法随后,她能感到明显的疲倦,和从前通宵读话本子,一大早又被父亲揪着吃早饭差不多。 这种程度她还能扛住。 “陆停漪。” “啊?”她装傻,“什么脸很白?我又没有抹粉。” 说着,她又用肩头撞了撞他。 “好吧。”百里争流叹口气,轻轻将她放下。 踩在地面时,她两眼发黑,两只脚软得和面条似的,内心的忧虑一瞬间疯长。 她还能扛几次呢?接下来每次用巫祝之力,都得精打细算才行……不、不对,再怎样节省都不是长久之计,得尽快增进气血才行。 身体晃了晃,才站稳,似乎有什么从衣袖中掉了下来,她垂头,地上一抹红很扎眼。 咦?方才的言出法随应该用掉了袖中的那根红烛啊,怎么又多了一根? 脑子还没转过来,一只骨节分明的手先她一步,将红烛捡了起来。 抬起头时,百里争流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陆停漪忽然有种说不出来的心虚,她摸了摸鼻子:“这根红烛太不懂事了,方才掉了一次,才一会儿又掉了一次。” 他脸上的笑意更深了,很像小时候看穿了她谎言,却没戳破的样子。 她越发心虚,做好随时胡扯的准备,他却没再说什么,将红烛放在她摊开的手心上。 “把你这根红烛收好。”他特意把“这根”咬得很重。 陆停漪没吭声,瞪了他一眼,将红烛拢入袖中。 她的一举一动,尽数落入他眼中。 在她转身后,百里争流嘴角的笑也冷了下来。 有所隐瞒的人,往往会多此一举。陆停漪特意强调这红烛是方才那根,很显然是欲盖弥彰,红烛变了。 手指捏着风铃的系带一遍遍捋着,他若有所思,先前她袖中确实有一根红烛,而方才掉落的那根,又不是先前的那根,这中间发生了什么呢? 她说,她用了巫祝的言出法随。 手指停下了。 他仔细回想一番,每次她面色苍白,都是在用了巫祝之力之后……难道她的巫祝之力没有完全恢复? 脑海中那根断裂的线连了起来,一切都能解释通了。 每次用完巫祝之力的虚弱,正是因为尚未恢复,而红烛,大概类似于药引,可以助她用一次力量。 不过,仍有他没想明白的地方,红烛为什么中途变了? 百里争流想了又想,当前他掌握的线索还是太少了,所以没琢磨出个所以然,他暂且将疑点记在心里。 目光划过陆停漪单薄的肩膀,胸口还残留着她轻撞的力道,他没由来的一慌,敛下眼皮时,眼神又撞到了她细瘦的腰肢上。 他方才托着,为了让她回神,还掂了掂…… 合拢灼热的手心,他舔了舔莫名发干的嘴唇,收回了目光。 百里争流很少有那么乱的时候,各种思绪黏糊糊混在一起,他只能感到一种熟悉的不悦,只有面对陆停漪时,才会冒出的不悦感。 他又想了想,陆停漪欺骗了他,隐瞒了这么重要的事,自己会不悦实属正常。 正想着,他瞥见唐临冬靠了过来,忽然想明白了她为什么要隐瞒。 陆停漪死要面子,倘若让众人知道了她没有完全恢复巫祝之力,别人不好说,但唐临冬少不得要挖苦两句,她肯定受不了。 心里那点不悦不觉消散了,百里争流抬脚,也靠了过去。 陆停漪拿不准红烛的事,有没有瞒过百里争流,他方才的笑,分明是觉察到了。 听到他靠过来的脚步声,她也没敢回头,生怕再让他看出些什么。 朝夕相处,她不指望自己没有恢复的秘密,能一直瞒下去,但她的底线是红烛的获取方式,绝不能让百里争流知道…… 想到这里,她愣住了,方才那根红烛到底怎么来的? 飞快回想了遍,她有了头绪,看了看自己的胳膊,有半根红烛,是她下意识抱着他脖子得来的。 另外半根呢?是她解释言出法随时得到的吗? 她摇头,根据之前的经验,这种解释不算是真心话…… 脑中有根弦被揪了起来,百里争流托着腰肢的力道还残留着,她摸向后腰。 原来肢体接触对他来说,也是冒险之事。 她惊出了一身汗,下意识想否定自己的推断。 但悬崖上,百里争流飞身抱住她的样子,托着她腰肢的臂膀,还有最后把她按在怀里的力道,一幕幕从眼前闪过。 不,她没猜错,只有这样,才能解释那来历不明的一根半红烛。 她很少乱成这样,脑子里的念头烧开水似的,咕嘟咕嘟往外冒着,在百里争流从她身边经过时,那枚风铃跳进了她眼中。 冷却只用一瞬间,下一瞬她就整理好了思绪,在心里自嘲地笑了笑。 她终于确定了,所谓冒险之事的 规则,一言以蔽之……背德。 百里争流有齐圆这个心上人,和她肢体接触,当然算行冒险事。 进入桃核前,她还想着弄清冒险事的规则,好多攒红烛,真弄清了,她反倒要敬而远之了。 这红烛真够疯癫的。陆停漪在心里骂了句,她抬起头,看见唐临冬面颊上的血痕,愣住了。 “临冬,你的脸受伤了!”她快步上前。 “啊?”唐临冬抹了把脸,惊叫一声,“天杀的!这鸟人害我破相了!” 她对着人面鸟的尸体狂踹。 “……”陆停漪看清了,那是道很小的口子,只是她的脸又小又白,看着吓人罢了。 “巫祝大人。”唐临冬看了过来,“你之前不是用什么治疗,把苗娘治好了吗?给我也治治呗?” “啊?”她傻眼了。 唐临冬脸沉了下来:“哼,不愿意就算了。” 好不容易碰上了能让她消气的机会,陆停漪不想错失,正要硬着头皮答应时,听见百里争流咳嗽一声。 “你那伤两天不到就好了,又不会留疤,别耽误时间了。” 唐临冬撇撇嘴:“也是,我们这小伤,巫祝大人可能看不上。” “我看得上、看得上。”陆停漪搓搓手,“你要试试吗?” “不了。”她不耐烦挥挥手,“赶路吧。” 陆停漪狠狠瞪了百里争流一眼,多管闲事,要是和临冬一直这么僵着,她的气血要怎么增进。 百里争流被瞪得莫名其妙,她用了巫祝之力会虚弱,自然不能浪费在这种小伤上,他自觉是帮她解了围,她怎么不识好人心? 一个念头突兀冒了出来——可在崖底时,她用巫祝之力帮他治伤了。 心脏被轻轻撞了一下。 反应过来时,嘴角已经翘起来了,他连忙压住,面无表情说道:“走吧,我们该进村落里看看了。” 陆停漪环视四周,捆成粽子似的唐寻章还趴在地上,半天没爬起来,她招呼唐临冬松松绑。 五月攥拳站在原地,两只眼睛一动不动,死死盯着地上的人面鸟。 可那人面兽的尸体留不久,她刚顺着五月的目光看过去,那人面鸟就化作了一滩黑水。 五月的神色变了,陆停漪没想到会在一个孩子脸上,看到那么复杂的表情,她那双发亮的眼睛暗淡了,疲惫得像凭空长了十岁。 “五月?”她轻轻叫了声。 还没走到跟前,五月终于看了过来,颤着声音:“我先走了。” “什么?”她愣了。 “我先走了……”五月看向村口,声音变得坚定,“我先回一趟家。” 话音刚落,她就迈开步子朝村口跑去。 “什么?你不是千辛万苦才从村里逃出来了的吗?”陆停漪抬脚追上去。 “别、别去!” 唐寻章虫子似的在地上蠕动,喊道:“不能贸然进村……否则就完了!” 28. 首尾之虫 三人齐齐看向他,只耽误了一瞬,五月跑远了,村口像张开的鸟嘴,将她瘦小的身子吞了进去。 陆停漪急了:“五月!” “先听我说!”唐寻章又朝前挪了几步。 她看了看村口,又看了看他,皱起眉:“临冬,你给他松开一些吧,让他站起来说话。” 唐临冬手指轻勾,盘在身上的天罗丝线圈圈落下,唐临冬一骨碌坐起来,二话不说开始脱衣服。 “?”陆停漪看傻了。 百里争流一个箭步上前,刀柄抵在唐寻章脖子上,也把他遮得严严实实,她只能听到声音。 “世子殿下,稍等……”衣料褪去的声音停了,他慌乱的声音逐渐平静,“看,我里衣是白色的,我们能进去了。” “你打算一直这样?看不到这里有两个姑娘?”百里争流把他按在地上,语气中带着薄怒,“把衣服穿好。” “殿下、殿下,三言两语说不清楚……这衣服不脱我就完了!”唐寻章抓耳挠腮,“何况我也不是衣不蔽体……我也想体面些,但没办法……总之,你们和我进村,一看便知!” “争流,算了。”唐临冬不停地看向村口的位置,表情越发急躁,“这种时候还在意什么男女大防,你怎么突然这么迂腐?已经耽误挺久了,快些进村吧!” 百里争流眯着眼,冷冷看着地上的唐寻章:“起来,跟我走在最后面。” 唐临冬跳到前面,陆停漪夹在中间,摸出了红烛。 先前唐寻章和五月在她心中的可疑程度是持平的,但经过人面鸟侵袭后,唐寻章的举动实在太奇怪了,就像是刻意抛出个铒给他们咬似的。 借着衣袖的遮挡,她催动了占卜之术,签筒缓缓浮现,悬在眼前,但手中的红烛却纹丝不动。 陆停漪咬唇,她险些忘了,解除部分诅咒后,她已经选择恢复了占卜术。 她把红烛塞回袖中,小声问道:“唐寻章是否在为唐领的双头兽做事?” 屏住呼吸,她注视着竹签飞出,上面只有一个干净利落的字:“是。” 线索,终于找到了。 悬着的心放下时,眼皮也越发沉重了,陆停漪顾不上身体的疲倦,脑子飞速转动。 唐寻章在为双头兽做事,与他关系最密切的人是谁? 毫无疑问是他的父亲唐岁荣。 唐岁荣是领主,自然有封控领地、隐瞒人面鸟的能耐,那么唐领的古怪就能解释通了。 可是……她的思绪凝滞了一下,云娘和秋宝执意成亲,又要怎么解释? 陆停漪不由地看向唐临冬,摇了摇头,轻声对自己说道:“云娘和秋宝的事,全凭唐寻章一张嘴胡说,她们一定是被唐家父子当成威胁我们的人质了……” 她顿住了,扶了扶额头。 这下麻烦了,她本想直接把唐寻章绑起来,押着他去找唐岁荣,但考虑到云娘秋宝的安危,就不能这么直接了。 不对,桃核内再逼真,终究也只是因果之境,她需要考虑那么周全吗? 想到这里,她又看了看前方的唐临冬,桃境外的父亲也会面临和她一样的难题,而父亲绝不会放任不管。 先顺着唐寻章,救出云娘和秋宝,把难走的路都趟一遍,就能给后来的父亲留下足够的指引了。 她打定主意,跟在唐临冬身后,进入了村落,远处隐约有人影靠近。 “我知道一条能避开人的小路。”唐临冬立刻回身压低声音,“跟上我!” “不用。”唐寻章不急不慢,“那些人就是想让你们看的,等见了他们,一切就都分明了。” 陆停漪用余光打量着他,有些庆幸方才没有点破,正好能看看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听他的?”唐临冬问道。 百里争流和陆停漪对视一眼,点了点头。 唐临冬没说什么,径直朝前方的人影靠了过去。 跟上去之前,陆停漪又看了百里争流一眼,犹豫着要不要提醒他小心。 矮了一头的唐寻章,站在他侧前方,被衬得瘦小,看上去还算老实。 她找不到时机,也相信唐寻章没那个本事暗算百里争流,脚底一旋,朝前走去。 先她一步的唐临冬却停下了,陆停漪没来及问,抬头往前看,也停下了。 奇怪的地方太多了,她不知道先说哪个是好。 面前有五个人,全是中年妇人,她们面色发黄,是很整整齐齐的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走动时关节似乎不会打弯,看上去硬邦邦的。 她们已经靠得很近了,但这些人似乎全然没有发现,眼珠子都没有转一下,仍然沿着那一条路来回踱步,嘴里不停嘟囔着:“新郎呢、新郎呢……婚礼快要开始了,要赶紧把新郎抓回去……” 冷风兜头灌了过来,陆停漪耳中塞满了她们的呓语,浑身发毛。 “她们怎么这个模样?”唐临冬咽了咽口水,“巫祝大人,你有头绪吗?” “没有。”陆停漪压低声音,“但有人知道是怎么回事。” 身后两人踩着她的声音,也走近了。唐寻章叹口气,一副很为难的样子:“你们都看到了,不是我卖关子,而是不让你们亲眼看到,我也讲不明白。” “好了,把你知道的,都说出来吧。”百里争流难得露出不耐的神色。 “看她们的手腕……那里有东西,用我们唐领的话来说,她们是被东西魇着了。” 唐临冬看了陆停漪一眼,解释道:“他的意思是,她们是被什么东西给驱使了……你们别靠近,让我来。” 从她指缝飞出一根丝线,稳稳勾中一名妇人的袖口,掀起衣服后,陆停漪看见手腕上有一圈红线似的东西。 “不是红绳。”唐寻章像看穿了她的心思,“那是一种虫子,名叫首尾,钻进身体后,人就会被虫子的主人驱使。这些妇人领的命令就是抓新郎,她们眼中就只有这件事,其他的她们看不到也听不到。” “哦?”陆停漪挑眉,“你怎么知道得那么清楚?” “我当然知道……这些事情是我父亲失踪前和我说的,今早我逃跑时,发现脱了喜服后,她们就像看不到我似的,我就一路跑啊跑啊,等彻底跑掉后,我才穿了 回去,否则早冷死了……” 陆停漪打断:“你父亲又是怎么知道的?” 唐寻章沉默了,看了看唐临冬,才叹息道:“这首尾虫,是云娘的。” “你胡说!” 唐临冬快得惊人,陆停漪反应过来时,唐寻章已经被一脚踹倒了。 “我没有!”倒在地上的唐寻章眼圈红了,“先前我也不明白父亲怎么突然就同意了我和秋宝的婚事,临冬你是见过我父亲的,他有很深的门楣之见!后来云娘上门逼婚时,迫于无奈,父亲才告诉我,是云娘用首尾虫逼着他定亲的……” 唐临冬浑身冷透了,她早就觉得不对劲,秋宝的婚事来得突然又莫名,唐岁荣那种人断然瞧不上她们家的。 她想骂唐寻章说谎,可秋宝的信里亲笔写了婚事,都是对得上的…… “临冬,这婚事,我也是不想的。”唐寻章的眼睛澄澈得像水洗过,一错不错地看着她,泪水顺着眼角滚进鬓角。 唐临冬收回目光,越琢磨越心慌,直到手背覆上了什么暖乎乎的。 “先什么也别想。”陆停漪捏了捏她的手,“交给我,不管云娘和秋宝怎么样了,我一定查个清楚。” 她的手抽回了,那点暖意却留下了。 唐临冬看了看手背,又看了看一旁的百里争流,动脑子的事她不擅长,但好在身边有他们,这才勉强安了心。 陆停漪高看了唐寻章一眼,他这些话倒是编得有头有尾,幸亏有占卜,不然真要被他骗过去。 她笑了笑,又问道:“那你父亲有没有说过首尾虫要怎么解?” “没有。”唐寻章拍拍尘土,慢吞吞从地上站起来。 他的心思全在百里争流身上,余光不断瞥着他,内心无比焦躁,时间也该差不多了? 一条黑线从百里争流的袖口钻出,落在了地上,朝他缓慢蠕动。 失败了?唐寻章大脑有一瞬的空白,怎么会失败呢? 他强打着精神,挪了个位置,挡住了地上的首尾虫,不断回想计划到底哪里出了纰漏。 首尾虫只能从伤口进入,多小的伤口都行。 崖边和方才的人面鸟袭击,就是为了让百里争流受伤,等他被首尾虫驱使了,陆停漪必死无疑。 但从悬崖坠落,都没能让百里争流多个小擦伤吗? 他是铁打的吗? 唐寻章再看向陆停漪嘴角的那抹笑意,心凉透了,他们是不是太小看她了? 她到底发现了多少?百里争流的毫发无伤,是不是她提前防备的? “临冬,再把他绑起来吧,要比之前那次还要紧实。” 她轻轻一句话,让唐寻章打个寒颤,再不想个办法,他就再也没机会了。 眼神转了一圈,瞥见唐临冬脸上的伤口时,他忽然冷静了下来。 哪怕驱使不了百里争流,换个人,似乎也能继续他们的计划。 在天罗丝线爬满全身前,他将手背在身后,给首尾虫下达了指令。 丝线落下,他眼前一片漆黑,在心底默念了句:“临冬,对不起了。” 29. 假扮新郎 “临冬,把他的眼睛也蒙上吧。” 丝线把唐寻章的脸也缠得密不透风,方才倒在地上时,他手中的喜服掉在地上。 陆停漪将喜服捡起,给唐临冬使了眼色,快步走到百里争流身边,敲了敲刀柄,又往一旁指了指。 两人一前一后走着,陆停漪用眼睛丈量了距离后,才轻声开口:“我有话和你说,唐寻章有问题。” 她把先前的占卜结果说了出来,百里争流听后,颔首道:“果然不出我所料。” “你又懂了?”她不服气,“是不是在马后炮?” “抱歉,我虽然不懂什么占卜,但长了脑子。”他微抬下巴,“方才我仔细问了临冬,在崖上时,唐寻章曾说了一句,‘你们来了就好’。那时他只见过临冬,怎么知道来人不止一个?” “好吧。”陆停漪撇嘴:“算你聪明。” 被他一打岔,她的胸口也没那么堵了,看了看另一头的唐临冬,她说道:“关心则乱,我觉得我们得尽快想办法救出云娘和秋宝。” 百里争流点头,看向她手中的喜服,眼神有些微妙:“陆停漪,你该不会……” “嘻嘻。”她把喜服塞进他手里,“就委屈世子殿下做一回新郎官……你跟着她们走,连找人的功夫都省了。” 他的脸色阴了又晴,晴了又阴,不知想到什么,看了看她,忽然轻笑一声:“也罢,还能做回新郎官。” 陆停漪也看着他:“首尾虫……” “唐寻章……” 两人一同开了口,百里争流退了一步:“你先说。” “你要小心,唐寻章为了博取我们的信任,对首尾虫的事应该没撒谎。”她咬着指甲,“这首尾虫肯定是赵墨给双头兽的咒术……不过迎叔的逆土咒,是用手触碰到地面才起效,我猜想这虫子也需要达成某种条件,才能驱使他人。总之,你一个人要多加小心。” 百里争流点头,朝唐寻章看了一眼,又深深看着她,从袖中掏出什么。 “给。遇到危险就吹,我会第一时间赶回来。” 宽大的掌心中,是一枚小小的鸣镝。 他说话时,祭台上又多了根燃了一半的红烛。 “有临冬在我身边,怕什么呢?而且我有巫祝之力。” 还有很多红烛呢,她在心里补充。 嘴上这么说着,两根手指却轻巧地去捞他手中的鸣镝,指尖贴着他掌上的薄茧划过时,耳边莫名回响起他曾经的话。 “陆停漪失去了巫祝之力,对我来说她是无用之人。” 两根手指捏着鸣镝,她愣在原地。 “你怎么了?”百里争流顿了顿,又问道,“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大概是回忆中那个略带沙哑的少年音太过冷冽,衬得此刻的他有几分关切的意味。 “没什么。”她收回手。 也许是巫祝之力日渐恢复后,她的底气越发充足了。 陆停漪这才意识到,过去只是自己嘴硬罢了,少年百里争流那句话,一直是她的心结。 “争流。”她扬了扬手中的鸣镝,“你好像在关心我……是不是因为我成了对你有用的巫祝?” 这句话很自然流淌了出来,就像她已经在心里问了很多遍。 祭台上的红烛烧完了,攥着鸣镝的手心微微出汗,她没有后悔,只是平静地看着百里争流。 百里争流被她清凌的目光逼得移开视线,脑海中的线全断了,无数的念头乱飞,没有一个能做合适的借口。 因为,在给陆停漪鸣镝时,他想到的是她苍白的唇色,是她有些虚弱的步伐,是放在他伤口上的温度,完全没想到什么巫祝不巫祝的。 但他分明是因为巫祝不能有闪失,才答应和陆停漪同行的…… 找不出借口的他,只能胡乱撒了谎:“是。” 陆停漪咬着下唇,天边那片厚厚的云,压得她抬不起头。 她看向祭台,上面空无一物。 百里争流说的不是真心话。他撒谎了。 “哈。”她肩上松快,轻飘飘得要飞起来一样。 “陆停漪,你那时听到了我和齐圆的话吗?” 再听百里争流的话,哪哪都很奇怪,刻意加快的语速,莫名的卡顿,到处都透着一股心虚。 她耸耸肩,对着他眨了眨眼睛:“我又不是有意偷听的,是不小心路过听到的,我们一起长大,你该不会那么小气吧?” “我不是这个意思。”百里争流揉着眉心,余光瞥见她嘴角那抹淡淡的笑意。 很刺眼。 她是无所谓的,对于他只看重巫祝身份,她是无所谓的。 在他意识到自己不该为此不悦时,他已经极为不悦了。 “好啦。”陆停漪推了推他手中的喜服,“别耽误了,我和临冬就留在这里等你。” 她是很想继续打探百里争流为什么总说谎,但眼下不是好时机,反正先机掌握在她手里,以后有的是机会慢慢和他过招。 想到这里,陆停漪脸上的笑意更浓了,又催促了一声:“快把喜服换上。” 百里争流幽幽看着她,嫌弃地捏起喜服,套在了黑衣外面,他比唐寻章高大,袖子短了一截,衣襟也对不上,只能半敞着。 她挠挠头:“也不知道你这不伦不类的新郎官,能不能把人骗过去。” 百里争流瞥了她,没说话,朝那几个妇人走去。 才一靠近,那五双无神的眼睛就直勾勾转了过来。 “新郎、是新郎,我们找到新郎了。” 几人不由分说上前,将百里争流团团围住。 他夹在中间,很是局促:“好好说话,别碰我……我跟你们走就是。” 他的话显然没起什么作用,最后还是被推搡着走远了。 陆停漪知道他好洁又不爱被人触碰,这一路肯定要受罪了。 她也走了回去,唐临冬拍了拍脑袋:“真有你们的,争流假扮成新郎,就能见到云娘和秋宝了。” 陆停漪从那双圆润的杏眼里,看出了她很想跟着一起去。 正要开口时,唐临冬却瞪了唐寻章一眼:“罢了,还得看着这货。” 地上的人除了露出一双鼻孔吸气外,眼耳口都蒙得死死的,陆停漪还是不放心,指了指一旁,两人挪到了稍远的地方。 “没必要那么小心。听说唐寻章小时高烧不退,从那以后就有些耳背。” “你很了解他吗?” 唐临冬撇嘴:“我也不想了解他,但秋宝总在信里提他,每封信上都有他,真是倒胃口……对了,你说他会不会是双头兽?你要不再用占卜确认一下?” “我本来也这么想,但比起唐寻章,我更怀疑他的父亲唐岁荣……”她轻呼出一口气。 如果用占卜问“唐寻章是否为双头兽”,万一得到的是“否”,也不能全然反推出双头兽一定是唐岁荣,她根本没见过唐岁荣,也无法再次 用占卜的“是否”进一步确认。 此外,最让她束手束脚的还是气血的限制,要是她能随心所欲多好,哪怕浪费一次占卜又有什么大不了的。 她的苦衷也不好和唐临冬说,只能敷衍了过去:“还有,不管是谁,找不到执念,哪怕双头兽就在眼前,也分辨不出来。既然你很了解唐寻章,如果他是双头兽,我们只要弄清了他的执念,就能立刻辨别了。” “他的执念……”唐临冬沉默片刻,摇了摇头,“我想不到,秋宝的信中……只要提到唐寻章,全是变着花样的夸赞。不过……他爹唐岁荣的执念,我倒是知道。” 她连忙问:“是什么?” “就是他咯。”唐临冬指着唐寻章,翻了个大大的白眼,“就是为了保护他自己的儿子,才把我送到江东王府,害我们一家分离……” “临冬。”她顿了顿,“我一直很想问,你既然那么思念云娘和秋宝,这些年为什么都不回来看看?” “我当然想回来。不过……当前我离开的时候,唐岁荣话里话外的意思,都是拿云娘她们的安危威胁我,让我无事不得返乡。” “等等……” 一条线慢慢串了起来。 陆停漪捋了捋思绪,后背渗出冷汗:“这也就是说,自从你离开后,唐领实际上就被唐岁荣封锁了,对吗?” “没有兽灾呈报,那么我和狩猎队就都不会过来……”唐临冬呆住了,“唐领就完全是唐岁荣做主了!” “不,是全由赵……覆面人做主。” 胸口塞满了冰碴子,她连呼出的气都是冷的。 早在很多年前,赵墨就豢养双头兽为他做事了,他们封锁领地究竟想做什么呢? 那几名妇人腕上箍得死死的首尾虫,五月带着哭腔的声音“他们围在桌前,就那么站着”……依次从脑海中飞过。 陆停漪才觉得自己已经掌握了一切,转眼间又是迷雾重重。这种敌人领先太多,自己奋起直追仍然追不上的感觉,实在糟糕。 “没关系,争流已经去救人了。”她强打着精神,安慰道,“云娘和秋宝一定会没事的。” 唐临冬那双圆润的杏眼看过来,忽然“噗嗤”笑了出来:“好。陆停漪,云娘一定会很喜欢你的。” “为什么?”她好奇。 “因为你们都是烂好人。”唐临冬敛住了笑容,“她自己都快活不下去了,还要捡人家不要的孩子,除了我是好手好脚的,秋宝是个病秧子,我们还有个哥哥,叫夏宝,他少了条腿……有天外出找吃的,摔伤了……伤口怎么也好不了,然后他……” 这些经历,哪怕是她们关系最好时,唐临冬也未曾说过。 说这些时,她脸上没有表情,但陆停漪感到了浓重的悲伤。 她没忍心打扰,两人一起停留了一会,直到下一阵风吹过。 迫近黄昏,天又暗了几分,她们谁也没说话,走回唐寻章身边。 唐寻章眼前漆黑,偶尔有几个字漏进耳朵。 首尾虫从伤口进入,再游到手腕处,虫身喝饱血会变成红色,大概需要两炷香。 他在心里默默计数,大概猜到了他们是想借着这几个妇人去救人。 但云娘和秋宝的样子,一定会超出他们的想象的。 唐领发生的一切,会比他们预想中最糟糕的状况,还要残忍。陆停漪他们不可能救出任何人。 丝线下,唐寻章勾起了嘴角,又很快压下。 30. 艳妆新娘 百里争流拗不过几名妇人,被夹在中间,有名妇人的手心擦过他的手背。 比不适更先涌来的,是寒凉。 这妇人的身体很冷。 百里争流收回手,他的神祝术是寒冰,除了陆停漪的白眼以外,很少有能让他觉得冷的。 她们脸色蜡黄,表情木然,像没有生气的木雕。 目光划过她们的手腕,他想到了陆停漪的提醒,为了防备首尾之虫,他早在周身凝出一层薄薄的冰,那些虫子要是想从妇人腕上转移到他身上,他一定能发现。 目前没有异常,前路暗沉沉的,路过的几间屋子都破破落落,不是缺了门,就是屋顶坍了半截。 这里不是近期才出事的,早在双头兽之前,恐怕就成了没有一丝人气的荒村了。 陆停漪靠占卜揪出了唐寻章,那么他的父亲唐岁荣就很可疑了,如果是领主与赵墨沆瀣一气,那唐领的种种可疑之处,便能串起来了。 想到这里,他分神了,冒出了个奇怪的念头:要是早些将对唐寻章的怀疑告诉陆停漪就好了,她就能少用一次巫祝之力。 百里争流停住了脚步,他不敢相信自己竟然会有这样的想法。 对他来说,陆停漪最大的价值是巫祝身份。 这些年,他一直都是这么对自己说的。 面对这么一个处处受限的巫祝,他为什么不生气呢? 年底就要到了,二十年之约迫在眉睫,许多事情都无法转圜,陆停漪的巫祝之力,是唯一能破局的钥匙。 可她在撒谎、在隐瞒,他怎么连一点脾气也没有,反而担心她的身体? “啪”,后背被拍了一下。 “新郎官又要逃走了?”旁边的妇人僵硬地絮叨,“不要跑,你和新娘青梅竹马,是天生一对。” 青梅竹马。 这话陆停漪也说过,他们是一起长大的,就算隔绝多年,也有一份情谊在。 原来是这样。百里争流豁然开朗,他是念及旧情才不计较的。 有了合理的解释后,他长舒了口气。 “我不逃,什么时候能到?” 妇人硬邦邦扭头,回了句:“快了。” 又走了一会儿,他有些心急,要是再远一些,就听不到鸣镝的声音了。 幸好在下个拐弯时,最前面的妇人脚底一拐,停了下来。 低头将自己塞进矮门中,眼前的院子也很破,堂屋旁有个豁口的水缸,结满了密密的黄土。 “这是哪里?” “新娘家。” “……”百里争流挑眉,这是欺负他没成过亲吗?哪有礼没成,直接来新娘家的道理? 妇人推开门,木板上的尘土簌簌落下。 “马上到黄昏了,你先进去等着,一会儿客人们就该到了。” 算了。他轻叹声,这场婚礼本就来得奇怪,他还管什么礼数不礼数的,反正秋宝就在里面,赶紧把人救出来才是正经事。 才抬脚进去,身后的门就被合上,天色暗了下来,正对面的堂屋一片混黑,浓重的灰尘呛得他咳嗽几声。 这里很久没住过人了。 百里争流捂住口鼻,里间透出一点光亮,他用余光瞥过去。 数条黑影将里间塞得满满当当。 那人头悬在房梁上,脖子拉得奇长。 他转头看过去,里间仍是满当当的人,那人头与长脖子,只是一盏烛火带来的错位。 但这间屋子带给他的诡异感,没有消退分毫。 等他靠近了,最外面的妇人一把拽住他说道:“是新郎,新郎来了,我们是附近的乡亲,过来给新娘添妆。” 百里争流皱眉,将手慢慢抽回。 若是寻常的婚礼,妇人说这句话时,应该是喜庆雀跃的,但她的语气没有一丝起伏。 借着微弱的光亮,他在人群的夹缝中,看到一抹红色。 新娘端坐在妆台前,面前那面铜镜裂开了,从破碎的镜片中,他瞥见小巧的下巴和殷红的嘴唇。 他打算速战速决,尽快回到陆停漪身边。 百里争流拨开人群,三两步上前,用刀柄轻抵住新娘的肩头,低声说道:“秋宝,我是临冬的朋友,她让我带你离开……” 秋宝置若罔闻,连眼皮都没抬起。 他收回刀柄,静默地盯着她。秋宝垂首坐着,在他等待的片刻中,连眼睛也未曾眨一下。 再仔细看看,连呼吸的起伏也没有。 “失礼了。”他抬起刀柄,轻托着秋宝的下巴,转了过来,艳丽厚重的妆面凝固在她脸上,和她略显稚嫩的脸格格不入。 百里争流已经忘了上次害怕是因为什么,当看清秋宝的长相时,后背爬满了寒意。 她竟然和唐临冬长得一模一样。 小巧的下巴一动不动搁在他的刀柄上,他多看了几眼,怎么看都觉得面前之人是唐临冬。 他知道秋宝和唐临冬都是云娘收养的,没有血缘关系,再说了,就算是亲姐妹,也不可能长得一样。 他握住刀柄,摇了摇头,不管秋宝是什么样子,都不能留给敌人做人质,得先把人带走,回到陆停漪身边再从长计议。 正要动手时,一旁的窗户晃了晃,隐约传来什么声音。 * 陆停漪打了个哈欠,看东西都重影了。有事做的时候还好,干等着的时候就很难熬,她和唐临冬中间隔了个唐寻章,已经大眼瞪小眼等了快两炷香了。 她提防那个古怪的首尾虫子,用力撑着眼皮,困得想杀人时,腕间的桃核发烫。 她精神一振,连忙将手指放在纹样上。 “神树,你醒了?我困得不行了,你快陪我说说话!” “难得有独处的机会,你怎么不尽快想办法和唐临冬重归于好?”神树也打个哈欠,“这么稀薄的气血,你还没受够呢?” “临冬肯定在担心家人呢,我哪好意思这时候打扰她。”她叹口气。 神树不轻不重说了句:“你就这么拖着吧,离残月夜也还有几天?” 他没挑明,但陆停漪听出话里的奚落,心里也有些憋屈:“我自己的事,又怎么会存心拖延?我也在努力想办法啊,你一直睡着什么都不知道,临冬的气已经差不多都消了。” “那好吧,你有你的主张 ,我不多过问。”他低声嘟囔,“有什么话说开了不就好了,真不懂你们年轻人,总藏着掖着……” 陆停漪没吭声,随着神树苏醒得越发频繁,她不得不面对一个惨痛的现实——神树完全不是她想象中的温柔神明! 他漫不经心的,说话还时不时带着些嘲讽的意味。 小时候她受了委屈,时常会抱着神树哭泣,幸亏他那时一直沉睡,要是让他知道,说不定会拿出来笑话她…… 神树又开了口:“陆停漪,把手放在树上,我来帮你。” 她愣住了,连忙摆手:“不、你已经为我做了太多,怎么能再让你……” “快把手给我。”他打断,“你是巫祝,气血上的亏损我弥补不了,只能让你不再感到困倦,效用也就到明日天亮……这点神力对我来说,九牛一毛而已。” “可是……” “别可是了,我帮你也是帮我自己,你尽快恢复巫祝之力,我也就能解脱了。” “也是,那我就不矫情了。” 陆停漪伸出手,粗糙的树身渡来暖意,渐渐驱散了她压在头顶的疲惫。 神树提醒道:“你的身体仍在承受损耗气血的疲倦,只是你感受不到罢了,接下来还是要量力而行。” “好。” 手心下是细密的暖意,陆停漪用力抬头,她知道神树的真身,就在这参天巨树的顶端。 就算不是温柔的神明,又能怎么样呢?神树是用他的方式,竭力为她考虑。 她认真说道:“我想了想,你说得也有道理,等唐领的事情了解,我就和临冬开诚布公谈一谈吧。” “好,甚好。”神树低低地笑了。 “……”听到他的笑声,陆停漪总有种被牵着鼻子走的感觉。 “嗯?”神树的声音把她拉了回来,“唐临冬怎么了?” “啊?”她茫然地看过去。 唐临冬垂着头,站在唐寻章面前:“好像有东西。” “是什么东西?”陆停漪缓步上前,“临冬,你离他远些,也许是什么陷阱。” “真有东西。”唐临冬没抬头,“你快来看……在他脖子这里。” “脖子?”她靠近了,“你都给他捆成粽子了,还能看见脖子?” 地上的唐寻章一动不动,看上去很老实。 陆停漪稍微安了心,蹲下身,眼神逡巡着:“脖子上有东西?在哪呢?” 她看不到,天罗丝线下唐寻章的笑脸,更没看到,她头顶上,唐临冬嘴角不断抽动,脸颊一跳一跳,拼了命在和什么抗衡。 唐临冬想开口,却有另一种力量强行让她闭了嘴。 她眼睁睁地看着自己抬起手,手腕上牢牢锁着一圈红色,离得近了,她看清了上面的触角。 虫子……首尾虫,她什么时候中招的? 泛着冷意的丝线缠绕在指间,陆停漪一无所知,仍探头卖力找着:“临冬,我怎么什么也没看见?” 细不可查的丝线,缓缓朝着她细白的脖子滑去。 陆停漪、陆停漪!快抬头!唐临冬眼见着丝线即将把她的脖子套住,内心充满绝望。 31. 巫祝虚影 “停漪,弯下腰,闪到一边去!” 陆停漪从没听过神树那么严厉的命令,反应过来时,已经照着他说的,丝滑地滚到了一旁。 匆忙回过头,一点寒芒擦着她的眼角划过,她定睛看去,是比头发还细的丝线。 她下意识捂紧脖子,不可置信地看向唐临冬,天罗丝线越细越锋利,方才要是被套中,只要一瞬,她的脑袋和身体就该分家了。 当然这里桃境,受到这样致命的伤害,她会被甩出去,但如此一来,神树的一番苦心便白费了。 “临冬,玩笑不是这么开的……” 她的话被唐临冬古怪的神色打断了,那双灵动的眸子缓缓转向了手臂。 她竟然被首尾虫驱使了,什么时候的事? 冷汗滚落,陆停漪往后退了几步:“临冬,你能不能撑住?我的治疗术应该能救你!” 唐临冬没有回答,颤着手拉紧了丝线。 看样子她完全被驱使了……陆停漪一个头两个大,想尝试用治疗术,就得把她打败,但自己是她的对手吗? 丝线劈面而来,提剑闪过后,她面颊微痛,脸上有什么东西流过,他用手背抹掉鲜血。 唐临冬的天罗术,仅次于百里争流的“寒冰”和姜却的“风身”。她手里有十一根红烛,可受限于气血,面对面交锋不可能是唐临冬的对手……只能摇人了。 陆停漪挥剑隔开攻来的丝线,左手摸出了鸣镝,才送到嘴边,后背被狠狠一推,她一个踉跄,撑住身体时,手中的鸣镝掉在地上。 她伸手去捡,眼前寒光闪过,再次躲开丝线后,另一只手却先于她抢走了鸣镝。 抬起眼,她面前站着的是唐寻章,捆着他的天罗丝线不知何时松开了,雪白的里衣上,是他惨白的面色,在渐黑的天色下,显得有几分妖异。 陆停漪咬咬牙,身形朝左边晃荡,在丝线袭来时,又朝右边躲去,左手也在这时伸进了挎包。 面颊忽然发痒,似乎有什么爬过,才触碰到红烛的手指立刻折回,她摸到了什么软乎乎的东西。 顾不上恶心,她捏起脸上的东西,扔到地上,定睛一看,那是条一指长的黑色虫子。 “首尾虫!”她惊呼,不由一阵后怕,“伤口……” 陆停漪瞬间明白唐临冬为什么会中招了,全因那道小小的伤口。 她先前没猜错,这首尾虫果然和胡迎的逆土咒一样,需要一定的条件才能实行。 只要守住脸上这道口子,她便不可能被首尾虫驱使。 没了最大的顾忌,陆停漪终于能敞开手脚了,她拿出红烛,竖立在面前,默念了声:“言语化箭。” 话音刚落,有道白光从腕间探出。 伴随着耳边急促的鼓点声,白光如莲瓣般散开,一名身姿曼妙的女子,戴着白色面具,踏着碎步走出。 她手持空弓,沉默地看过来。 这一瞬,陆停漪脑中走马灯似的闪过无数记忆碎片,折射着光怪陆离的色彩,却一片也抓不住。 她只有一个念头:“这位戴着面具的女子,就是巫祝。” 白色面具牢牢遮住巫祝的面容,但她却有种奇异的熟悉感。 “临冬!快把陆停漪杀了,我们就不用分开了!” 唐寻章一嗓子把她喊回神了,陆停漪急忙道:“这个化箭之术我也不知道长什么样……总之我想把鸣镝抢回来!” 巫祝张满弓,她的每一个字,都变成带火的箭矢,最后一个字落下时,箭雨噼里啪啦朝对面两人射去。 她的心悬在了嗓子眼:“慢着!不能伤到临冬!” 好在唐临冬身手足够灵活,丝线一旋,将逼近的箭矢卷落。而唐寻章却被逼得在地上打了几个滚。 “火……”他哆哆嗦嗦,鸣镝在躲避时掉落。 一个跃步上前,陆停漪捞起鸣镝,用力吹了两声。 尖利的声音在空中回荡,她将剑架在唐寻章脖子上:“让临冬停手!不然我立刻要你死!” 唐寻章颤着声音:“临冬、先停下吧……” 再看过去时,那边只有直挺挺站着的唐临冬,而那从白色莲瓣中走出的巫祝,不知何时消失了,她心里空落落的。 摇了摇头,陆停漪甩开不合时宜的思绪,紧盯着唐临冬。她显然气坏了,唯一能使唤的眼珠子死死瞪着唐寻章,力道大得要给他打两个窟窿。 她缓了口气,如今只要等百里争流回来,再用治疗术让唐临冬摆脱首尾虫的驱使…… 这口气还没呼出去,不远处响起粗噶的鸟叫,她握紧剑柄,眼神在空中和唐寻章之间转了转,下了狠心。 这人手中肯定有重要的情报,但他屡次暗算他们,更是让唐临冬身陷险境,她不能再留了。 手起剑落,对方显然也有防备,她只刺中了肩膀。 唐寻章叫了声:“临冬!快杀了陆停漪!” 他的肩膀竟然没有出血,她那一剑难道落空了? 唐临冬的丝线打断了她的思绪。 在她应对时,天上的人面鸟掠下,陆停漪深吸口气,那鸟爪却略过她,抓住了唐寻章。 他的身影越来越小,只留下一句话:“临冬,等你见了云娘,你会改变主意的……” 陆停漪没空琢磨他的话,唐临冬的攻势完全没有减弱。 她痛骂道:“唐寻章这挨千刀的!留给临冬最后的命令是让她杀了我……” 吃力地抵御了几个回合,她的双脚生锈似的迈不动了,神树隔绝了她的疲惫,却无法阻挡她体力的耗尽。 眼见着丝线打落了她的剑势,即将钉进她的额头,周身乍起寒意,一块冰凌挡住了攻势,啪的碎开,冰雾渗进她的眼睫,凉得她眨了眨眼,而那个高大的身影,也在这瞬间,坚实地挡在了她身前。 她后知后觉,纵然隔着绝交多年的怨怼,百里争流带给她的安心,却从未被斩断。 陆停漪累极,就地坐了下来,叮嘱了声:“你可千万别伤着临冬。” 百里争流微微点点头,指着唐临冬的冰凌轰然落下。 锵地一声,长刀和丝线撞到一处,寒冰从刀身攀上丝线,一路蔓延到唐临冬的指尖、手掌、小臂……直到整个人被封进冰块中。 “……”她连气都没喘匀呢,他就摆平了,陆停漪忽然觉得自己巫祝之力低了。 终究是不舍得让唐临冬挨冻,她悄悄将红烛握在手里,小步跑了过去。 “把这里敲碎,露出临冬的手腕。治疗术能驱疫,应该可以对付首尾虫。” 百里争流依言而行,红烛已经化作了满手的暖意,她将指尖放在那条血红的虫子上。 首尾虫在皮肉下剧烈抽动,看得她牙酸,不多时,虫身转黑,完全黑透后,从唐临冬的腕间掉落。 陆停漪想也没想,一脚踩死了,随后又挪开脚:“真恶心,我鞋底脏了。” 百里 争流紧缩的眉头舒展开了:“谁的鞋底是干净的?” 两人都勾了勾嘴角,她指了指冰块:“没事了,快把临冬放出来吧。” 他用刀柄轻轻一敲,冰块裂开。 唐临冬迫不及待从里面跳了出来:“百里争流!什么意思!你方才用那么多冰凌对着我,是不是想把我扎成刺猬!” “还好意思说呢,意志薄弱,着了那首尾虫的道。” “唉、我……”唐临冬脸垮了。 “争流,你误会临冬,受不受首尾虫驱使,和意志没半个铜钱的关系。” 手指还残存了些微暖意,她抹了抹唐临冬脸颊的伤口:“首尾虫会从伤口钻进去,我们得检查一下,身上不能再有伤口……” 说到这里,她停下了,回想到先前两次人面鸟袭击,一下什么都明白了,猛地看向百里争流。 难怪她觉得村口那次人面鸟来得没头没尾,其实对方根本没指望人面鸟能奈何得了他们,袭击的目的只有一个,就是想让他们受伤,随便什么擦伤都行。 而且……唐寻章挑中的人,应该是百里争流。 百里争流显然也想到了这一层,他握紧了刀柄,白皙的脸上透出一股戾气。 陆停漪拍着胸脯顺气,又是后怕又是庆幸,得亏了她多管闲事,在崖底把他的伤治好了,不然她和唐临冬怎么打得过百里争流?这会恐怕已经被冰凌扎成刺猬了…… 看着他,她很真诚地说道:“我不会让你再受伤了。” 百里争流一动不动地看着她,静黑的凤眼中,流淌着她看不懂的复杂神色。 呲啦——祭台上红烛猎猎。 她说的是真心话,也是最贴合形势的判断,但不知为何,她耳根燥热,干巴巴地找补。 “临冬也不能受伤了!”她两根拇指指向自己,“还有我!大家都不能受伤了!” “巫祝大人,这里。”唐临冬睨着她,点了点她的脸颊。 陆停漪连忙摸向脸上的伤口,但手上已经没了治疗术的暖意。 唐临冬皱眉:“怎么没愈合?” “治疗术没了。” “那就再用一次呗。” 这些天,隐瞒朋友的负罪感越积越深,这句话成了最后的稻草。 她飞快瞥了眼百里争流,他垂首站在不远处,不知在想什么。 陆停漪深吸口气,凑到唐临冬耳边:“有件事……我瞒着是我不对,其实我的巫祝之术……” 除了红烛的获取方法实在没脸说,剩下的她都据实以告。 “啊?”唐临冬张大嘴,“除了我以外,你谁也没说吗?”、 她小心翼翼回答:“对,我挺怕你们失望的。” 唐临冬默了默,扶着额头:“你瞎琢磨啥呢,你也在努力恢复,又不是没办法恢复了……唉,既然你只告诉了我,我也不会出卖你,等你想清楚了,就尽快告诉大家吧,不会有人说你什么的。” “嗯。”她点头。 唐临冬咳嗽了声,神情不自然:“那你第一个告诉我,为什么啊?” 她回想起神树的告诫,说道:“过去我太别扭,错失了很多机会……也许我该坦诚些,把话说开就好了。” “把话说开……”唐临冬幽幽叹口气,再抬起头时,又挂上一副笑脸,“那作为回礼,我也告诉你一个秘密吧。” 凑到她耳朵前,唐临冬用气音说道:“是关于百里争流的。” 32. 少女心事 “哦,关于百里争流的……其实我也没那么想知道。”陆停漪耸耸肩。 小骗子,耳朵就差没竖起来了。 唐临冬在心里冷哼,怪声怪气:“是嘛——那我就不告诉你了。” “别啊……”陆停漪拉住她的衣角,“我还是有些好奇的……那你回头要告诉我,一言为定哦!” “嗯。”她倨傲地抬起下巴,“你挎包里不是什么破烂都有?快把脸上的伤口处理了。” “没了。”陆停漪拨弄着挎包的带子,睨着不远处的百里争流,“这都要感谢世子殿下,说什么一定要轻装简行,不必要的东西一概不能带。” 从她才开口,百里争流就看过来,等她说完后,无奈地笑了笑:“好,都赖我。过来吧,我有办法。” “你能有什么办法?”陆停漪嘴上这么说着,却朝他走了过去。 百里争流也靠了过来,俯下身,伸出手指,点了点她面颊的伤口。 “好凉。”她轻声抱怨。 他的声音也很轻:“我用冰雾把你的伤口封住,已经是最薄的了,姑且先忍忍。” “?”唐临冬又想到了方才对准自己的冰凌,啐了一口。 她坐在一旁,托腮看着两人,内心很是疑惑——不久之前他们还是谁都不理谁的状态,怎么突然和好了?而且是不是太亲密了? 唐临冬多看了百里争流好几眼,他移开了手指,眼神却停在陆停漪脸颊上:“嗯,封得牢牢的。” 她眼前浮现了百里争流的另一个样子,在齐圆面前,他也算得上温柔,却总是垂着眼睫,好像要把地面看穿。 在陆停漪身边,倒是自然多了。 不想还好,唐临冬越琢磨越觉得奇怪,作为狩猎队内的包打听,无论是谁有什么风吹草动,她包准第一个知道,连王居林那种心上人留在家乡的,都休想逃过她的法眼,但齐圆和百里争流到底怎么在一起的,好几年过去了,她愣是一点也没打探出来。 每当她旁敲侧击时,百里争流会装聋作哑,齐圆则会不动声色地岔开话题…… 唐临冬一拍脑袋,把自己拽了回来,她瞎想什么乱七八糟的?百里争流和齐圆的两情相悦,是所有人都看在眼里的,他们两人行事有分寸、知进退,不愿对她说,也许是觉得感情是他们自己的事情吧。 至于陆停漪……唐临冬歪着头想了想,她和百里争流虽然不知道什么缘由绝交了,但听说他们从四五岁就黏在一起,好得和一个人似的。 府里有一群追随江东王从江北来的老人,自诩资历最老,没几个人入得了他们的眼,唐临冬记得刚进王府时,平白无故地挨了好几回白眼。 但这些人却对陆停漪很恭敬,说是半个主子也不为过,足以说明她和百里争流的情谊极为深厚。 或许是这些天,两人把误会说开了吧?他们本就是青梅竹马,亲密一些也正常,她不该想歪了。 他们能重修旧好,她也安心了……唐临冬咬唇,路上和陆停漪那番对话,她至今耿耿于怀。 听到陆停漪说,是因为百里争流那句话,才不理她的,当下她很愤怒,但如今再回想起来,那时的怒气似乎是被心虚撑起来的。 她不敢轻易和陆停漪讲和,因为她没有对方想得那样良善。 也许所有人都觉得,唐临冬什么烦恼也没有,好像天塌下来,也能笑嘻嘻面对。 她深知,那只是自己寄人篱下的不得已。 没人给她寄过冬的棉衣,她依然会穿着单衣到处跑,在旁人问起时,笑着回答:“因为我火气大,不怕冷!” 她想要活得体面,不想被任何人看轻。 实际上她的伪装很拙劣,刚到江东王府就被陆韧看穿了。起初,对这个威严的主队,她是恐惧的,总担心他会把自己撵走。 得知她是被唐岁荣送来的,陆韧只是轻轻叹气,说了句:“既然如此,你就把这里当作家吧。” 陆韧说她年龄太小,要先训练一两年,再去狩猎。 “我的女儿和你差不多大,虽然她不会说话,但能够教你识字念书。”他笑道,“你们两个就结个伴吧。” 那是她们缘分的起点。 她大字不识,陆停漪又是个小哑巴,好好的教书时常闹得鸡飞狗跳。但陆停漪脾气很好,经常生着气就被她逗笑了。 等她识了些字,陆韧找到她:“冬宝,你没有大名,总不大方便,我给你想了一个,要不要听听?” “嗯,好。”她受宠若惊。 “你是临近冬天被养母捡到的……临冬,唐临冬,这个名字怎么样?” 沉默了很久,她才开口:“好听,很好听。” 她那时觉得,是因为陆韧,世上才有了唐临冬。如果她有陆韧这样的父亲就好了,他在外人面前威风凛凛的,但在自己女儿面前,却总是温柔又无可奈何。 每次外出归来,他都会给陆停漪带礼物,她也跟着沾光,把陆韧送的东西都悉心收藏了起来。 陆停漪却很难取悦,经常抱怨陆韧没有回复她的留信。 最开始她在旁边默默看着父女二人的争执,后来她越来越不耐烦,觉得陆停漪无理取闹,有了那么好的父亲还不珍惜。 有些想法就不该有,当她察觉到自己冒出“我要是主队的女儿,我肯定比陆停漪好”的念头时,已经在错误的路上走了很久了。 她会在陆停漪因不能出门而落寞时,装作不经意地提起狩猎的趣事;她会在感知到陆停漪偷看他们训练时,给大家讲笑话,变成人人都爱的唐临冬…… 对于陆停漪的神伤,她又心疼又愧疚,但不知道怎样停止。 又是一年冬天,头一年她闷在陆停漪屋里习字,屋里有暖炉,还有热乎乎的小狗,她没挨冻。 这年她的单衣也没穿几天,当陆韧捏着她的薄衣叹气时,她就知道自己马上就会新衣服了。 棉衣送来时,她立刻换上,奔去和陆韧道谢,恰好撞上又闹别扭、夺门而出的陆停漪。 她躲到一旁,等陆停漪走远了,才蹭到陆韧跟前。 “主队,谢谢你送我的衣裳……”她摸了摸鹅黄色的棉袄,“很暖和……” “是停漪的。她说要把每年的新衣,都分给你一半。” 陆韧敛住了笑意,看向女儿离开的方向:“这豆蔻少 女真难懂……停漪又是最别扭的一个,帮你起了名字又不好意思说,总让我给你带份礼物,恐怕你也不知道吧……冬宝,幸亏有你陪在她身边,以后也要多陪陪她啊。” 唐临冬像被雷劈中了,她没想到自以为的殊待,全是陆停漪给的,而自己却仗着她给台阶,心气一天比一天高,甚至觉得自己可以取而代之。 “陆停漪对你那么好,你却……”她轻声对自己说道,“太可耻了,冬宝。” 过去那些刻意为之的诛心之举,成了堵在胸口的石块。她辗转反侧,纠结于要不要和陆停漪道歉。 不道歉,她良心难安;道了歉……陆停漪会这么看她?会不会觉得她们窝在被子里的亲密无间,全是假的? 不是假的,她很喜欢陆停漪……但她不知道,为什么对朋友的喜欢,也不能做到绝对的纯粹呢? 在她拿不准主意时,反而是陆停漪莫名和她绝交了,起初她很惶恐,还以为是自己的卑劣心思被察觉了。 她鼓起勇气问过几次,陆停漪眼神闪躲,她这才知道,陆停漪当真是“莫名”就不理她了。 理亏慢慢成了得不到回音的愤怒。 如果一成不变,她还可以嚷嚷着是自己被辜负了,如果陆停漪要和她讲和,那她又面临当初那个让她睡不着觉的纠结了——要不要和陆停漪道歉。 唐临冬脑瓜子想得生疼,真是作孽,什么时候轮到她动脑子了? 再抬头时,陆停漪和百里争流也结束了关于“脸颊凉了怎么办”的对话,她拍拍衣服站了起来。 争流先前去救人了,他见到云娘和秋宝了吗?唐临冬犹豫了一下,没有问出口。 唐寻章逃走前的那句话让她如鲠在喉,什么叫“见了云娘就会改变主意”? 比起担心,如今她多了份恐惧。 罢了,要是真有什么不对劲,百里争流一定会和她说的。 唐临冬走了过去,问道:“接下来该怎么办?” “肯定要抓唐寻章,他和双头兽有关,绝不能放跑他。方才他说的话很奇怪……争流,你见到云娘了吗?” 陆停漪默默嘀咕,除了云娘外,唐寻章还说了一句“我们就不用分开了”。 他谁啊?和临冬很熟吗? 她心里怪不舒服的。 百里争流怔了一瞬,看了看唐临冬,低声道:“我那边……倒是没遇到云娘,只是、该怎么说呢……” “怎么?”陆停漪好奇,什么事能让他为难? 百里争流正要回答,从他身后冒出一个小小的影子。 “是五月!”唐临冬眼尖。 她边抹眼泪边跑,哭声拖得长长的,和暗下的天色融在一起。 陆停漪的心揪了起来:“先去看看。” 三人迎了上去,五月的嘴唇连一点血色都没有,见他们走过来,腿抖得再也站不住,扑通跪在地上。 陆停漪上前扶起她,给两人递个眼色。 从五月的蛰伏和出逃来看,她性格极为坚韧,到底什么事能把她吓成这样? 尽管做足了准备,接下来五月的话,还是把事情推向了诡异的顶点。 33. 假命之术 “我看到我爹了……”五月停下,喘了两口气。 “嗯……回家时看到的?” “不……是在村口见到的,那时的人面鸟,有一只是我爹。” 陆停漪从未见过这种表情,好像是悲怆的,又带着些说不明的决绝,出现在一个孩子脸上,她觉得很残忍。 三人谁也没先开口,他们都知道人面兽是怎么来的,它们会吃掉人的身体,剩下的人首会长出对应的兽身,成为新的人面兽。 既然五月在村口见到了父亲的人面鸟,说明她的父母已经死在先前的兽灾中了——那这几年和她朝夕相处的父母又是什么? 百里争流和唐临冬的脸色,一下变得很难看,陆停漪知道自己也没好到哪里去。 “所以我就赶紧回了家……”五月咳嗽几声,收住了哽咽,“爹娘、那两个东西见我回来,还是像往常一样迎过来,我骂他们……我说我爹娘早就死了,你们到底是什么?等我说完后,就看到……” 她飞快咽了口水:“他们变了!变成了……” 抓了挠腮了半天,她才想到了一个合适的说法:“纸人!脸很白、嘴巴很红的纸人!” 只懵了一瞬,陆停漪便想通了。 那纸人和首尾虫一样,是赵墨的咒术,他借用两种咒术控制唐领,一定有什么目的,而领地内所有的诡谲之处,皆因那个不为人知的目的而起。 她要弄清楚,不仅为了自己的解咒,也要还无辜之人公道。 “纸人?什么样的纸人?”唐临冬连珠炮似的询问。 “别问了。”陆停漪拉住她,“我能用连结术,查得一清二楚……五月,你要和我们一起去吗?” 五月一把抹掉眼泪:“去!” 见陆停漪做了决定,百里争流沉默了,他错失了交换情报的最好时机。 唐临冬巴掌大的脸,从他眼前飘过:“争流,快走咯!” 太像了……不,秋宝和临冬简直一模一样。他恍惚了一瞬,想到五月所说的那个纸人。 秋宝……是不是已经出事了? 心中的不安疯涨时,唐临冬那双大大的杏眼揪住了他。 陆停漪搂着五月的肩膀走在前面,一时间,只剩他们二人在原地。 “争流,如果你发现了什么,尽管和我说,我……能接受。” 她敛去了惯常的急躁和嬉皮笑脸,沉静得像个陌生人。 百里争流握紧刀柄,避开了她的目光:“走吧,等弄清那个纸人的咒术,什么都分明了。” “哦。”唐临冬应了声,语气有些失落,却没有追问。 几人一路疾行,不一会便走到了村落里,耳边的丝竹声越发吵闹,唐寻章他们还没放弃那场婚礼,不知道打的什么主意。 陆停漪左右巡视,看着那些坍败的院墙、干枯断裂的篱墙,面对荒凉成这样的村落,她冒出一个猜想。 只是这猜测太残忍,又被她摁了回去。 五月推开仅剩的半扇门,压着发颤的声音:“他们就在里面。” 三人放轻脚步,百里争流走在最前面,推开了堂屋门。 此时天全黑了下来,屋内黑黢黢一片。 百里争流从袖中掏出火折子,借着零星的火光,陆停漪和唐临冬,挤在他的胳膊后,朝里面打量。 有两个人,围坐在桌前,一动不动。隔了几步远,他们看不清。 陆停漪轻声说道:“走吧。” 火苗随着他的步伐摇动,那二人的影子也在眼前晃了起来。 等靠近了,可疑之处便慢慢显露出来。 很单薄,离他们近的这个,侧面几乎没有分量。 见屋内没有异样,陆停漪就跃过百里争流,捏着红烛要施展连结术时,从后面涌进穿堂风。 桌子里侧的人抽动,弓着的上半身缓缓撑了起来。 又是一阵穿堂风,伴着纸张翻动的声音,一张煞白的脸猛地朝向他们。 一双几乎被黑瞳占据的眼睛,凝视着他们。 陆停漪呼吸滞住,一旁的唐临冬发出爆裂的尖叫声,她被吓得心脏狂跳,也跟着叫了起来。 “……”夹在中间的百里争流,捂住了耳朵,“纸人,别怕。” 陆停漪定睛一看,桌边两人的面颊,被风吹得凹进去,又凸出来,一张煞白的脸上浓妆艳抹,两团红晕下,是更红的平直厚唇,一双眼睛黑得只剩下眼珠子,里衣花花绿绿的,最外面批了两件灰扑扑的旧衣裳,而向左掩的衣襟,是黑色的。 她勉强认出正对面的,是个男人,衣襟有两个白字。 “唐丰。”念出来后,陆停漪看向门口,“五月,这名字……” 微光中,五月泪眼盈盈:“是我爹。” 陆停漪沉下一口气,将红烛换成满手暖意,耳边又是渺远的鼓声。 她将手放在纸人身上,在心中问道:“告诉我,这是什么咒术?” 古老的女声,在鼓点下缓缓道来。 越听越心静,陆停漪没想到和自己先前预料的差不多。 掌心的暖意褪去,她听唐临冬问道:“弄清楚了吗?” 陆停漪点头,她又看向五月,嘴唇颤了颤,最终她什么也没说,也许对五月最好的方式,就是让她知道真相。 “这种纸扎人……是假命咒,简单来说,是一种高明的障眼法。你们看到衣襟上的名字了吗?只要在上面写下名字,再给纸扎人戴上亡者的旧物,它就能利用人心中不愿失去所爱的执念,让纸扎人完全变成所爱的模样。只有完全承认失去,才能看到纸扎人。倘若有一丝执迷,那这假命咒也无解。” 陆停漪叹了口气:“此外,对于我们这种完全不知情的人来说,只有知道纸扎人的存在,才能看见它……” 五月跌坐在门前,头深埋在膝盖中,肩膀抽动着。 她于心不忍,说道:“五月,多亏了你,否则我们会一直被蒙在鼓里。” 但五月的头,再也没抬起过,就算她看起来有超乎年龄的清醒坚忍,但陆停漪相信,在此之前,她仍心存侥幸。 五月的父母,应当就是在那次人面鸟袭击中死去了,这几年她所遭遇的古怪之处,皆是因为内心里有怀疑,但 始终未能坚定,所以五月没能发现父母成了纸扎人。 直到村口遇袭时,五月看见了亡父的人面鸟,这才承认父母早已死去,终于戳破了纸扎人的障眼法。 唐临冬咬着指甲,还在消解假命咒的情报,百里争流垂着眼睫,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 陆停漪又把散落的线索串起来,真相越来越近了。 首尾虫和纸扎人,毫无疑问是赵墨控制唐领的手段,纸扎人是为了蒙蔽那些因人面鸟而失去亲人的村民,譬如五月; 也许是因为领地还需要维持基本的运转,又或许是赵墨担心江东王府会突然到访,赵墨留下了一部分活人,用首尾虫控制了他们。 这个布局经年累月,陆停漪隐约觉得,已经接触到了赵墨的最重要的阴谋。 “迎叔。”百里争流忽然开口,“陆停漪,还记得迎叔的遗愿吗?” 她一拍脑袋:“啊,原来是这样……” 那时胡迎说过,是因为赵墨让他见到了活生生的梅娘,才横起心做了叛徒。 想到胡迎临死前,嘱托他们查清真相,陆停漪感慨万分,亲眼见了假命咒,她忽然明白,也许不能全赖胡迎的痴愚,这假命咒实在太恶毒了。 不承认失去,就看不清真假,这世上有几人能清醒面对所爱的逝去呢?就算清楚假命咒的缘由,或许也会有许多人,宁愿沉溺在幸福的假象之中。 唐临冬搓了搓手:“我差不多想明白了,看来唐领已经被覆面人和双头兽霍霍完了……不行,我得赶紧去见云娘和秋宝!婚礼……对了,我们赶紧过去,正好能赶上婚礼!” 说着,她推开门,快步冲了出去。 “临冬……”陆停漪伸出手,又放下。 那场婚礼,必然是唐寻章伙同双头兽布下的,被人面鸟救走时,唐寻章笃定临冬见了云娘,定会改变心意。 这句话她耿耿于怀,总觉得婚礼中一定藏着什么,对方势在必得。 但事到如今,除了迎难而上,也没有更好的选择。 陆停漪瞥了眼桌前的纸扎人,隐约找到了双头兽的执念。 她抬脚,路过五月时,她轻轻撂下一句:“抱歉,是我们来晚了……我这就去为你们报仇。” 陆停漪没忍心回头看,和百里争流一前一后,追上唐临冬。 天完全黑了下来,村里连一盏灯笼也没有,三人深一脚浅一脚,跟着丝竹声摸了过去。 百里争流身上的寒冰气息,和黑夜融为一体,不知不觉包裹住了她。 等陆停漪侧过头时,他离得很近,她的手背擦着他的袖口划过。 “怎么了?”她用气声问道。 “我想和你说,方才假扮成新郎时,我见到了秋宝……不、我想和你说,万一……” 他少有的支支吾吾。 “什么啊?”她一头雾水,“你在这里打什么哑谜呢?” “我想和你说……”黑暗中,他的声音逐渐清晰,“陆停漪,不要靠近我。” “?” 她懵了,手背从他的袖口上挪开,到底是谁靠近谁的? 34. 纸扎婚礼 陆停漪满脑子都是正事:“世子殿下,你有什么废话留着以后说吧。” “不是废话。” 他的手指,勾住她的衣角,又很快松开。 百里争流极少这般优柔寡断,她压下了脚步,借着丝竹声的遮掩,问道:“洗耳恭听。” “我……”喉结滚动,他开了口,“假扮新郎时,我见到秋宝了。” “啊?那你之前怎么什么也没说?” “秋宝和临冬长得几乎一样,我知道必有古怪,当时不知道怎么和临冬说。直到方才知道了假命咒……” 陆停漪的心,也随着他的语气,一点点沉了下去。 “只有一种可能了……秋宝已经死了,你见到的,是她的纸扎人……但因为你从未见过秋宝,障眼法再高明,也不能无中生有,只能借和秋宝最亲密之人的长相来蒙蔽你。” “对。”百里争流捏了捏眉心,“唐领的可疑之处太多了,自从来到这里,我内心便隐隐觉得秋宝和云娘可能已经……所以,我见到的秋宝才一动不动。” 他们离喜堂近了,透过来的光,勾勒出唐临冬的身影,在夜晚中,显得格外矮小。 “你该和临冬说的……”陆停漪叹息,“她看上去大咧咧的,实际上内心很细腻。我们察觉到的事,她恐怕早就想过无数遍了。我们走吧,接下来临冬会很需要我们。” 百里争流停下脚步,声音中透着深深的倦怠。 “临冬,会需要我吗?” “什么意思?”陆停漪也停了下来。 “我什么意思,你很清楚吧。”他轻笑了声,“陆停漪,临冬接下要要承受的每一份苦痛,都是赵墨做的孽,而你很清楚,他是我的舅舅……” “争流!”她打断,“已经过去那么多年,我想你也该想通了,他是你的血亲,不意味着你非要同担他的罪孽。” “可你知道的,不仅仅是血亲那么简单!他……和他掀起的罪孽,与我息息相关。你明明都知道的……” 急切、短促、慌乱,还有藏在每个字后面的茫然,尽数落入她耳中。 她感到彻骨的无力:“争流,与你有关,也不意味着你有什么错……“ “陆停漪。”百里争流低低笑了几声,“谁都可以说这种话,但你不可以……不记得你曾经说过什么了吗?你说讨厌我的眼睛,你说一看到就想起赵墨。所以你不想看到我,所以从那以后,我们……形同陌路。” 这些话不该说出口的,这也不是说话的好时机,还有临冬的事要解决,要狩猎唐领的双头兽…… 每一个冷静的念头升起、破灭,都未能阻止分毫。 百里争流非常清醒地看着自己说了不该说的话。 那双清凌的眼睛,与他只隔了微不足道的黑夜。 一层清澈之下,闪过了动摇,就好像……她真的有难言之隐似的。 他嗤笑,身边路过了无数个擦肩而过的陆停漪,从九岁到十九岁,始终如一的冷漠。 她能有什么难言之隐? 手指却紧紧捏住了风铃,沉默让这几瞬变得无比漫长。 烛火陡然热烈。 他的质问,是真心的。 眼前的黑,让她多了直视的勇气。 “错过了几年,如今再解释,我不知道会不会变味。但……” 舌头打结了,想说的话太多,她一下不知该从何说起。 啪嗒,借着百里争流真心话燃烧的烛火熄灭了,又一根红烛落入袖中。 她的勇气荡然无存。 前方传来唐临冬的惊叫声,陆停漪如释重负:“眼下不是说话的好时机,还有临冬的事要解决,还要猎唐领的双头兽……” 百里争流的眼神暗了暗,听着这相似的推脱,又露出一个复杂的笑。 “没关系。”他轻声道。 如今的他,已经不再需要什么不一样的答案了。 经过她身边时,衣角传来细微的牵绊。 “争流,那张字条……和你想得不一样,等解决了唐领的双头兽,我会和你说的。” 她飞快撂下这句话,再次走到了他的前面。 才被扼杀的希冀,又热腾腾冒了出来。 百里争流额上青筋跳了跳,陆停漪向来很懂怎么折磨他。 看着前方的喜堂,他握紧刀柄,默念道:“等解决了双头兽,就会和我说……” 深吸口气,他摒退砸死,抬脚追上陆停漪。 还是之前那扇破门,垂挂的彩带在夜风下晃悠悠,仿佛索命的绞绳。 两人一前一后走了进去,唐临冬背对着他们,一动不动站在院内。 陆停漪的目光,直指正前方,堂屋破败的屋檐上,挂了几盏灯笼,下方那片空地,便充当了喜堂。 唐寻章又换了身喜服,一旁的新娘盖着帕子,直挺挺站在一旁。 院内很热闹,几张桌子前坐得满满的,周围还有孩童撒欢跑动。 她看到了先前几名妇人,在雾蒙蒙的光亮中,脸色更加蜡黄,丝竹中夹杂着她们没有起伏的喜庆话。 眼前所见,是假象。 陆停漪闭上眼,不断对自己重复道:“我知道院里很多人已经死了,我接受他们的死去……” 再睁开眼时,冷风剐过脸颊,她眼前之物变了。 院内言笑晏晏的客人,和正在拜堂的新娘秋宝,转瞬凝固成浓妆艳抹的纸扎人,眼珠黑黝黝,木然瞪着她。 她耳中的喜乐扭曲变调,好似哀乐,光透过灯笼上的“喜”字,如纸钱般印在地上。 觥筹交错之声顿却,只剩几声突兀的喧闹。 是那几个被首尾虫驱使的活人,爆出几声虚假的欢笑。 百里争流长叹道:“云娘,在唐寻章左手的位置。” 她连忙看过去,那个纸扎人衣领上竖写“唐云”二字,一只手臂支在桌上,腕上缠着条灰扑扑的五彩绳。 尽管做好的心理准备,但在亲眼见到时,陆停漪还是忍不住难过。 她幼年丧母,倘若今日堂上坐着的,是自己的母亲呢? 眼前恍惚了下,母亲的长相早已模糊,她想再多看几眼…… “陆停漪。” 肩膀被不轻不重敲了下,她回神,赶紧拍了拍自己的面颊。“糟了……唐寻章果然是想用云娘作人质,临冬!” 前方的唐临冬置若罔闻,拨开了挡在面前的人,沉默地靠近云娘。 两人想冲上前,院子内忽然暗了下来。 陆停漪抬头,倒吸口凉气,数不清多少个苍白的人首俯视着他们,院落上空被人面鸟罩得死死的。 不知什么碎了一地,紧接着,是唐寻章的呵斥:“攻击陆停漪和百里争流!只要一点点擦伤,便够用了!” 唐寻章是要殊死一搏了。陆停漪握紧剑柄,她确信,脚踩着的这片地中,藏着无数首尾虫,只要他们受伤,就会立即被驱使。 眼前有个黑影闪过,她向后折腰,避开了攻击。 是被首尾虫驱使的妇人,她们拿着摔碎的饭碗,不要命似的朝两人扑来,人面鸟也飞蛾扑火般撞了下来。 两人背靠背抵在一起,寒冰术凝出一层冰墙,但在疯狂的撞击下,很快裂开缝隙。 有什么爬过皮肤,陆停漪冷得牙齿发颤。 “别怕,是冰雾。”百里争流安慰道。 “我不怕,我冷。”她磕磕巴巴,冰雾是能防受伤和首尾虫,但这样下去,她也该冻死了。 “……”百里争流皱眉,“那也先忍着。” 冰墙又裂开几道缝隙,岌岌可危。 “打算怎么办?”他问道。 “唐寻章一下召出那么多人面鸟,肯定没什么后招了。”想了想,她问,“争流,你能同时拖住人面鸟和妇人吗?” “拖住?”他不悦,“你未免太小瞧我了。只是这些妇人……到底是无辜的。” “世子殿下,难得糊涂哦。”她笑了笑,“你忘了,这里是桃核之境。” 百里争流一怔,苦笑道:“是啊……这里是桃境。” 他这些日子,因为陆停漪,总是分心。 摇了摇头,他说道:“我明白了,这些都交给我,你呢?” 陆停漪将手伸进挎包:“言出法随射出的是带火的箭矢……我要去把云娘的纸扎人烧了。” 临冬所看见的,是活生生的云娘,自己这样做,对她很残忍。 但眼下也没有更好的方法了。 “好。” 冰墙轰然碎裂,两人交错而行。陆停漪背过身时,百里争流长刀一挥,砍下伸向她的鸟爪。 没了阻挡,她快步靠近,在喜堂的灯笼下,唐寻章对唐临冬耳语了几句。 周围太嘈杂了,陆停漪什么也没听清。 在她拿出红烛,即将催动言出法随时,唐临冬看了过来。 “住手,陆停漪。我知道你毁了云娘的纸扎人,如果你真这么做,我会恨你。” 手心发烫,蜡烛几乎要在手心融化。 在做这个决定时,陆停漪就做好被记恨的准备,她也清楚,凭着唐临冬的品性,不会一直记仇的。 遇到情感上的难以割舍,她需要拉唐临冬一把。 丝线不留情面甩来,擦着她的面颊向下,陆停漪腕上吃痛,红烛掉到地上。 瞪大眼睛顺着丝线看过去,她不敢相信唐临冬会那么轻易反水。 35. 漫长告别 唐寻章深知自己是强弩之末,两种咒术已被陆停漪看穿,哪怕是集全部的人面鸟一战,也不可能拦得住百里争流。 他唯一的底牌,便是唐临冬。 看到她跌跌撞撞,朝云娘走来,唐寻章心里的底气多了几分。 在触到她眼中的泪光时,他嘴唇颤了颤:“临冬,我就知道,我们是一样的,你一定也放不下……” 唐寻章的目光从她和云娘身上移开,越过冰墙,指向黑压压的人面鸟,他自嘲地笑了笑:“连一个月也不到,我竟然能和这种东西沆瀣一气……” 二十多日前,唐寻章第一次确定领地的异样。在此之前,他已经捕捉到许多蹊跷之处。 父亲从不让他出门,几年之中,他眼见着砖墙褪色,屋檐豁出道道口子,蛛网一层叠着一层挂在下面。 不是没有问过,但每次父亲都是深深叹气,看着他一言不发。 久而久之,唐寻章便识趣不再追问,任由春去秋来,他好像随着这座宅子腐烂。 好在还有母亲在旁陪伴。他总那么安慰自己。 但这点盼头,也被一个男人的到来打破了。 那人戴着半脸面具,露出一双异色瞳凤眼。从他和父亲的交谈中,唐寻章方才得知,这几年,父亲时不时外出,就是替这人做事。 他躲在一旁,越听越心惊。 陆停漪、百里争流……这些在唐临冬信件中频繁出现的名字,从他们的密谋中蹦出来。 “就按我说的,先用首尾虫驱使百里争流。” 覆面人递来一把明晃晃的匕首:“陆停漪不是百里争流的对手,等她无力反抗时,用这把匕首杀了她。至于百里争流……留着给我。” 父亲唯唯诺诺应了下来,唐寻章怕被发现,趁着他们出来之前,先一步溜走了。 可偷听的事,还是没能瞒过父亲。 唐寻章本以为会受到严厉的责罚,却没想到,父亲只是沉默看了他许久,将唐领的一切和盘托出。 首尾虫、假命咒、人面鸟食人……一个接一个的惊雷,在耳边炸开。 “爹!”他坐不住了,“这覆面人为了一己私利,害死那么多无辜之人,他罪孽深重,你不能再错下去了……” “可只有错下去,你……你娘亲,才能安然无恙与我们同在。” “什么意思?爹,你别骗我……” 唐寻章扛不住父亲平静的眼神,软绵绵跌坐在椅子上。 想到那个总是温柔注视着自己的母亲,他的眼泪不知不觉落了下来。 “你……娘亲早就不在了,这些年陪在我身边的,一直都是纸扎人。”他眼神变得滚烫,“寻章,倘若我今日不告诉你,你一定发现不了的……看吧,假命咒如此逼真。为什么要戳破一切?我们为什么要清醒?” 唐寻章愣住了,仔细品咂父亲的话,戳破了假命咒,他的母亲将不复存在…… “与其清醒失去一切,不如就这么稀里糊涂活着,管外面死了多少人,至少我们一家人能好好守在一起……寻章,当年你的母亲,是为了救你而死,难道你还忍心再害死她一次吗?” 最后一句话,彻底压垮了他。 唐寻章看着父亲,这些年像被掏空了活气,身形越发瘦小。 他无法失去父母,最终,他接过了父亲递来的匕首。 在唐临冬的眼神中,他看到了相似的眷恋。 “临冬,我知道,云娘为你付出了颇多……” 颇多? 是把命填上,都还不完的恩情。 唐临冬的目光定在云娘身上,她她的脸枯黄干瘪,连发髻的散乱,都和记忆中一模一样。 白天吃了半个硬得硌牙的窝头,夜里饿得肚子打鸣。 唐临冬干躺了半天,没半点睡意。 旁边的秋宝,小脸皱成一团,在梦中仍逃不过病痛的折磨。 她心疼地轻拍着,两人腕上的五彩绳撞在一起。 垂下眼,她长久凝视着。 院落里传来细微的动静,唐临冬心脏猛地一沉,该不会是人面鸟摸了进来吧? 她忙翻身下床,壮着胆子探头看去,水缸前站着一个熟悉的身影。 她应当装作没看见的,就像从前那样。 刚要转身,肚里传来一声巨响。 “谁!” 那人紧张地望过来,与她对个正着。 “你还没睡呢……”唐云将水瓢扔回缸内,尴尬地抹了抹嘴。 又在半夜喝凉水充饥…… 唐临冬眼前闪过她故作轻松的脸:“呀,今儿气运好,村头的婆婆给了个窝头……冬宝,你别总紧着秋宝,自己也吃些。” 她自己呢?恐怕又是什么也没吃。 昨天也是这样,还有前天、大前天…… 每当这时,唐临冬总莫名的火气,但她凭什么对恩人发火? 她就该和往常一样,随便应承一声,明天会和从前一样,还有后天、大后天…… 这样的日子有个头吗? 这夜,看着唐云凹陷的面颊,她紧绷的一根弦,无声无息地断裂了。 “你不该把我们捡回来的。” 她还以为自己会铺天盖地发泄一通,说出的话却很平静:“如果没有我们,你还能有口饭吃。” “说什么傻话呢?”唐云慌了,“今年是收成不好,又撞上了兽灾,但哪里到了活不下去的地步?慢慢来嘛……会好起来的!” “会好起来吗?你别骗人了,我们的亲生爹娘都不要我们了……前几天,夏宝也死了……” 提起这事,唐临冬还以为自己不会哭,可说到最后,喉咙像锈住了。 夏宝死的时候,饿得眼睛都凸出来了,她拂了几次,才让他闭了眼。 “夏宝是为我们找吃的,才死的……我们连给他裹身的席子都没有……” “冬宝……”唐云哽咽,“是我没照顾好夏宝。你放心,我不会再让你和秋宝出事了,我们三个好好在一起……” 要怎么好好在一起?她知道,外面的人为了一口吃的,已经抢疯了……这次是夏宝,下次又轮到谁了? 她的眼神,停留在唐云身上。 胸口那股火越烧越旺,她却脚底一软,瘫坐在地上。 “你要是不救我们就好了!”她狠狠抹掉眼泪,“活着有什么劲儿呢?早死早托生,也不用连累了谁!” “你说什么混账话?”唐云抄起水瓢,抬手就泼。 水劈头浇下,真冷啊……她缩起脖子,这么冷的水灌到肚子里,是什么滋味啊…… “我说错了吗?反正我们都要死,夏宝被你救了,又多活了几天受罪,还不如早点投个好胎……” 唐云脸色煞白,一巴掌结结实实扇在她脸上。 “冬宝,你给我听好,人就活这一次,哪来的什么投胎,别糟践自己的命……” 泪啪啪掉下,她也不知道自己怎么说出这么恶毒的话,夺门而出。 在不远处的草垛子旁,唐临冬枕着风声,又是悔又是恨,胡乱过了一夜。 好不容易挨到了日上三竿,她无处可去,又灰溜溜往回走。 离得远远的,就听到唐云的 高声吆喝。 “领主,你什么意思?王府需要世家送人去狩猎队,你凭什么把主意打到我家冬宝身上?” “她又不是你亲生的……” “就算是捡来的,那也是我的孩子!”唐云越发激动,“凭什么要我的孩子去?” “我一定得送个孩子过去,不然会引起王府的怀疑。”唐岁荣冷声喝斥,“你这无理的村妇,我已经够给你脸面了,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 唐临冬心都绞在一起,生怕唐云吃亏,三步并两步跑进门。 她豁出去了,进门就嚷嚷道:“我去狩猎队!” “不可以!”唐云冲过来,按住她的手,“冬宝,狩猎队要对付的是人面兽……我不准你去!” 危不危险,其实要看值不值得。 唐临冬看向她瘦黄的脸,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如果能对抗兽灾保护你,如果我离开能让你们过得好一些,再危险,都值得。 “别怕,我把他撵走!” 唐云抄起铲子,就要往唐岁荣身上砸。 得罪了领主,以后的日子要怎么过…… 唐临冬也不知哪来的力气,狠狠将她推倒在地:“我就要跟领主走,你又不是我亲娘,你管不着!” “冬宝,你说什么?” 唐云狠狠跌倒在地上,爬不起来了。 “我去狩猎队,我不想再跟着你挨饿了!” 唐云沉默了,眼珠了无生机地转了转。 唐临冬的心像被锤子猛敲,泪水在眼眶中打转。 “对不起,没让你吃饱饭……”唐云泣不成声,“你好好的,你要好好的……” 离开前,她偷偷转了一次头。 破落的小屋,空荡的院子,唐云站在豁口的水缸旁低垂着头,摸着腕上的五彩绳。 会再见的,一定会再见的。 她捏紧了五彩绳,没再回过头。 等走远了,唐临冬才高扬起下巴:“领主,既然我替你做了要命的买卖,你得答应我,每天都要给我娘亲和姐姐送吃的,还要替我姐姐看病。” “哦。”唐岁荣阴恻恻笑了声,“我要是不答应呢?” “那你就等着给我收尸。”她也笑了,“我死也不去狩猎队。” 只过了片刻,唐岁荣便爽快答应了,却提出让她不得返乡的条件。 那时,唐临冬以为自己做得很聪明。 但她豁出性命换来的,却是一个圈套。 眼泪无声落下。 恍惚间,面前的唐云对着她招手:“冬宝,你终于回来了,我做了一桌子好菜,咱们再也不会挨饿了。” 唐临冬的心如遭锤击,痛得想放声大哭。 眼前多了把带血的匕首,唐寻章凑近,飞快说道:“冬宝,陆停漪哪里比得过云娘?快,只要她不在了,你和云娘就再也不会分开。” 她听到陆停漪奔来的声音,在唐寻章的催促下,她缓缓接过匕首。 她看了过去:“住手,陆停漪。我知道你毁了云娘的纸扎人,如果你真这么做,我会恨你。” 不理会唐寻章得逞的笑意,唐临冬再次看向唐云。 “人就活这一次,别糟践自己的命。”她说道,“所以,不要侮辱我娘,她一定不想看到我被戏耍。” 她一挥丝线,屋檐下的灯笼掉落。 抬起手,灯笼歪倒在唐云的纸扎人上。 隔着火光,唐云发黄的面孔,慢慢凝成白面红唇的纸人。 “陆停漪。” 火苗悦动,映出她脸上盈盈泪水:“这件事,我亲自来。” 36. 假作真时 身后是人面鸟的嚎叫,破碎的冰凌落到她脚边。 陆停漪定定看着唐临冬,为自己先前一瞬的动摇而惭愧。 她知道唐临冬向来勇敢,可在这一刻,她觉得“勇敢”二字,还是太肤浅。 说不上来那是什么感觉,她的心砰砰直跳,也受到奇异的鼓舞。 “临冬!”唐寻章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睛,“你能接受吗?这样做,你就再也见不到云娘了……” “给我滚,我和你很熟吗?” 忍了很久的丝线,朝他甩了过去。 唐寻章被抽得在地上滚了一圈,在抬起眼,人面鸟的尸首如雨般落下,在刀光的穿行中,被首尾虫驱使的百姓,闷不吭声倒下。 百里争流修罗似的杀了出来,站在陆停漪身边时,又敛去了一身的戾气。 大势已去。唐寻章伏在地上,不住苦笑,他没有唐临冬的勇气,他们终究是不一样的。 什么都没了,镜花水月,一场空。 丝线再次劈来时,他闭上眼睛,不再闪躲。 “临冬,等等!”陆停漪急忙阻止,“留着他,还有用!” 她用口型说了“执念”,又捂了捂脖子。 唐临冬拍了拍脑袋,放下了天罗丝线,她指了指另一旁僵直的新娘:“那就交给你们了,我和秋宝道个别。” 看着她面颊上未干的泪痕,陆停漪郑重点头。 大概是认清了形势,唐寻章比她想象中还要配合,几番交谈下来,便交待了他知道的一切。 “唐岁荣的执念,是家人。”百里争流低声道,“带他去见唐岁荣,就能看到兽首了。” “我也这么想,可是……唐岁荣把唐寻章推到最前面,自己又藏在了哪里?” 一地的人面鸟尸首,腐化成黑水,在微弱的灯火下,折射出糜烂的光。 唐寻章代替了唐岁荣,执行了赵墨所有的命令…… 眼皮剧烈跳了跳,陆停漪又冒出了不详的预感。 “最后这波人面鸟是我和爹的约定,在这之后的两柱香,如果见不到我回去报信,我爹就会逃走。” 唐寻章翻过身,仰面躺在地上。 逃走?她还得解咒呢,怎么能让双头兽逃走! 顾不上百里争流在身旁,陆停漪把手伸进挎包中,盘算着能用哪种巫祝之力撬开唐寻章的嘴…… “我带你们去。” “什么?”她戒备地眯起眼睛。 唐寻章转过头,看着另一边的唐临冬:“我说,我带你们去,应该还能赶上。” “方才还为了你父亲尽心尽力。”百里争流的长刀抵上他的脖子,“别和我说,这是要反水?” 刀尖只差分毫,便能没入脖颈。 “是的。”唐寻章却连眼睛也不曾眨一下,“你们会怀疑也正常。” 陆停漪盯着他,她始终记得那几句没头没尾的话,似乎唐寻章的执念,不仅仅是不愿失去母亲那么简单。 她也看向唐临冬,说道:“给个理由吧。” 在另一边,唐临冬取下了喜帕,额头贴在秋宝的额上,喃喃说着什么。 眼泪从眼角滚落,唐寻章开了口:“因为,我就是秋宝。” “啊……” 陆停漪惊呼一声,耳边接连响起他们曾说过的话。 “我也不想了解他,但秋宝总在信里提他,每封信上都有他……” “临冬!快把陆停漪杀了,我们就不用分开了!” “什么?”百里争流蹙眉,又把刀柄握紧了几分。 陆停漪扶额:“那时你不在,少听了几句话,他说的……应当是真的。秋宝,是什么时候不在的?” “很早之前。” “难道从始至终给临冬寄信的人,都是你?” 他轻轻“嗯”了声。 “秋宝,是你们杀的?” 长刀逼得更近了,刀尖悬在他的喉结下方。 “不是。我父亲确实履行了对临冬的承诺,但秋宝身体太差了,没过多久就……” 恍惚间,唐寻章又回到了小时候。 对足不出户的他来说,玩伴的到来是稀奇的,哪怕对方是个虚弱的小姑娘。 他守在床边,等着秋宝醒来和自己聊天,日复一日。 在从未见面时,他就对唐临冬的一切了然于心。 秋宝微弱的气息,仅多延长了两个月。 在她死后,父亲找到他,让他以秋宝的身份,给唐临冬寄信。 唐寻章没有深究为什么,只当作多了个远方的玩伴。 每月一次的寄信,不知何时,成了他唯一的盼头。 借着秋宝的口吻,他频繁在信中提起自己,在唐临冬的回信中,一遍遍寻找关于自己的只言片语。 唐寻章本以为,这样的日子能够一直继续下去,直到父亲让他在回信中写下定亲之事。 他不愿写,一旦和秋宝有了牵扯,和唐临冬连渺茫的可能也不会再有。 但他不敢违抗父命,唯一能做的,便是弄清父亲为什么这样做。 他偷听了父亲和覆面人的对话,他知悉了全部的计划……但他希望自己什么都不知道,继续从前的生活。 唐临冬的那把火,烧掉的不止是云娘的纸扎人,还有他苦心经营的幻想。 唐寻章以为自己足够了解她,觉得她和自己一样,哪怕冒着天下大不韪,也不会背叛自己的家人。 其实不过是他的懦弱,和他的一厢情愿。 唐临冬值得去更美好的地方,而不是和他一样,烂在兽灾肆虐的旧宅里。 他没有她的勇气,所以甘愿做她的垫脚石。 “你们可能不信,但我原本就觉得爹做的不对,可单凭我自己,是不敢反抗的,但为了临冬,我愿意去做。” 唐寻章看向她,轻声说道:“陆停漪,临冬的信里时常提到你,我想她也经常和你提起那个和她通信的人……秋宝的身份是假的,但秋宝对临冬的情谊,是真的。” 陆停漪被他的目光触动了,终归还是不敢冒险。 她悄悄捏起一根红烛,默念道:“唐寻章是否真心帮我们?” 竹签浮现在眼前:“是。” 她放下了紧绷的肩膀,迎上百里争流的审视:“没关系 ,唐寻章是可信的。” 他立刻收回了长刀:“好。” 一旁的火光再次蹿了蹿,唐临冬送别了秋宝。 唐寻章艰难从地上爬起,面对两人,声音又急又轻:“求你们,秋宝的事情,千万别告诉临冬……有些事情,只有我知道就够了。” 陆停漪抬眼,唐临冬挑着灯笼走了过来,两只眼睛红红的。 在她犹豫时,百里争流先一步开了口:“好,我答应你。” 迎着她的目光,他凑过来,低声道:“临冬今日已经失去颇多,结果已经注定,这件事或早或晚告知,都是一样的。” 她叹息,也跟着点了点头。 不等他们张嘴,唐临冬便说道:“我没关系的……打从刚来到领地,不,从收到双头兽呈报时,我就隐约有了预感,只是一直在骗自己罢了。” 她的表情,脆弱又沉稳:“你们别担心,分离的这几年,已经替我预演了永别。” 灯笼在她眼中映出小小的火苗。 “我只想……报仇!接下来去哪里?怎么才能抓到唐岁荣?” 陆停漪简单讲了唐寻章反水一事,唐临冬睨了他一眼:“好,我相信你们。” 她把灯笼塞过去:“你在最前面带路!” “火……”唐寻章的身子抖了抖,咬牙接过,“好!你们快跟上我,不然来不及了!” 陆停漪才抬脚,两腿一软,眼见着脸要着地时,一条有力的臂膀把她捞了起来。 她顾不上又多了根红烛,也顾不上自己在百里争流怀里,惊恐地瞪大眼睛:“我动不了了……” 牟足了劲想站起来,但两条腿像是别人的,一点都不听使唤了。 她想到了神树的提醒,自己只是感知不到疲劳,身体仍然会扛不住。陆停漪叫苦不迭:“怎么偏偏是狩猎双头兽的紧要关头……” “你怎么了?怎么动不了了?”百里争流的声音有些急促。 “……”她又不能一直这样躺在他的手臂上装死,随口扯了谎,“我、我好像把脚崴了……” 凤眼眯了眯,他压低声音:“真的?” “嗯嗯!”她使劲点头,拖长了声音,“怎么办啊……要追不上临冬他们了。” “……”百里争流无奈,“陆停漪,你就是不能好好说话。” 他手臂向上,将她打横抱起,快步追了上去。 祭台上又多了根燃了一半的红烛,她直挺挺躺在他怀里,任由自己被他的冷香包裹着,却不敢有丝毫越界。 望着他清晰的下颌,陆停漪忽然冒出个念头,她从来没见过百里争流和齐圆这般亲近过。 她先是觉得背德,紧接着又是深深的困惑。 这些年,所有人都说百里争流和齐圆是天生一对,包括她也这么认为。但他对齐圆,好像永远都是温柔模样,恰到好处的距离,垂下的眼睫,和嘴角的弧度,简直一模一样。 不,不对,还有别的样子。 陆停漪又想到了前不久他对齐圆的试探,在明知齐圆出事,他依然没有第一时间前去。 太奇怪了,她好像想到了什么。 37. 树叶情报 那念头像一尾游鱼,很快又溜走了。 眼神从他的下颌移开,她觉得自己没事不该瞎琢磨。 百里争流和齐圆私下到底如何相处的,她作为外人,又怎么会清楚呢? 思考这些,只是自寻烦恼。 唐寻章提着的灯笼,成了唯一的光亮。 他冲进黑夜的身影,颇有几分义无反顾的意味。 嘴角颤了颤,陆停漪问道:“你说唐寻章算不算戴罪立功?而且听他的叙述,好像也没害过人。” “呵。”百里争流冷笑,“前面的事你都忘了?他是所有的招都用尽了,最后一刻才反水,这算什么戴罪立功?” “也是。”她叹息。 “该不会是因为唐寻章长得和姜却很像,你才心软的吧?” 他奚落的语气,噎了她一下。 “你眼瞎了?”她没好气,“唐寻章哪里长得和姜却像了?他明明和王居林差不多,是那种清秀的小郎君。” 他嗤笑一声,没再说话。 她知道百里争流和姜却向来不太对付,两人实在太像了,都生得一副好皮囊,身份显赫。姜却是出身江北的贵族,不怎么把江东王世子放在眼里,而百里争流高傲惯了,也不喜欢被压一头。 两人纯靠互不搭理,才勉强维系平衡。 她觉得百里争流是看唐寻章不顺眼,才认为两人相似。 撇了撇嘴,陆停漪没把他的话放在心上。 前方传来奔跑声,和唐临冬的低喝:“别跑!” “是唐岁荣!”她脱口而出,“我们快些追上去!” “明白,真会使唤人。”百里争流嘴上这么说,却朝前方掠去。 陆停漪飞快盘算着,上次是用香囊才伤到了胡迎的蛇首,唐岁荣的执念是家人,难道要借唐寻章的手,才碰到兽首? 微弱的光线中,照出了双头兽的剪影,从脖侧探出的兽首,有长长的喙,而光与暗的边缘,模模糊糊还藏了个黑影。 “小心!”她喊了声,“唐岁荣身边还有个人!” 前方的唐临冬立刻停住了。 百里争流带着她越过两人,陆停漪瞥了眼唐寻章的脸色,本以为又是唐家父子设下的圈套,但他脸上的惊诧不似伪装。 唐岁荣身形矮小佝偻,脸上的沟壑在光影中,显得更加崎岖,有种不合年龄的老态,脖侧的鸟首通红,像是将他吸干的血瘤子。 “咳、咳……逆子、逆子,竟然背叛了我,我都是为了谁……” “……”陆停漪觉得自己一根手指,就能把这干巴老头碾死,难怪他会让儿子出面做事。 但她忌惮着后面那个人影,看剪影是个有些单薄的少年。 那人影缓缓从黑暗中走出来。 兜帽人。她想到了残月夜一剑杀了自己的兜帽人,屏住了呼吸。 等看清了那人的长相,她惊得差点从百里争流怀中掉了下去。 唐临冬响亮地骂了一声,百里争流愣了一瞬,才腾出手握住刀柄。 唐岁荣身后的人,和唐寻章长得一模一样。既然有假命咒,这又怎么会是巧合? 陆停漪默不作声和百里争流对视一眼,原来先前他们谁也没说错,唐寻章是有可能既像姜却,又像王居林的。 只要……他早已死去,成了纸扎人。 她不忍心往后看。 “难怪唐岁荣舍得推儿子出来和我们交手,打从一开始……” 在灯笼渐暗的边缘,唐寻章看到唐临冬眼中的同情。 原来他们之间隔着的,从来不是黑与白,而是生与死。 “原来如此……所以我只能被关在府邸里。”他痴痴地笑了,“难怪……我会如此怕火。” 唐岁荣不理会他们,匆匆背过身,对身边的唐寻章说道:“儿子,你替我拦住他们,别害怕,只要爹还在,我们一家就不会有事!” 提着灯笼的唐寻章笑出了眼泪,好可怕的咒术,走了一个,还有一个,死了的人成了怪物,活着的父亲也是怪物。 “人就活这一次,别糟践自己的命……别侮辱我娘……” 在这瞬间,他终于和唐临冬感同身受了,火烧纸扎人不仅仅是因为她更勇敢,还因为她看穿了假命咒对人心和亲情的愚弄。 临冬,我可以离你更近一些的。 唐寻章垂首,提着灯笼的手臂,已经变成了涂彩的纸,对抗着蔓延的僵硬,他拼了最后一丝力,将灯笼歪倒在身上。 隔着火光,他深深看了最后一眼:“临冬,愿你能记得我。” 看到了唐岁荣一旁的唐寻章后,唐临冬再别回头,身边的人已经变成了浓妆艳抹的纸扎人。 明明没有风吹过,挂在纸人胳膊上的灯笼,却向后歪倒,火苗冲破了灯罩,爬上纸人身上。 黢黑的眼珠折射微光,像凝在眼中的泪水,下一瞬骤然干瘪。 “火、火!爹,我好害怕……” 另一边的唐寻章,吓得滚倒在地。 唐临冬瞥了眼地上的火焰,明明同样是纸人,同样是在地上乱爬,她怎么会觉得不一样呢? 再看向烧得蜷曲的纸人,她没由来的一阵惆怅。 “没出息的东西!” 唐岁荣将他撇在后面,深一脚浅一脚往前逃。 “临冬,争流。”陆停漪回过神,复杂地盯着那堆将熄的火焰,“灰烬,用纸人的灰烬,能碰到鸟首。” 百里争流正要把她放下,唐临冬喝道:“行了,这次让我来吧!就一个破老头,你们不要和我抢了!” “让临冬出口气吧。”她轻咳一声,“把我放到那边,我靠着树休息一会。” 百里争流手僵了一瞬,也轻咳一声:“怎么不早说,都把我累到了。” “……”陆停漪啐了口,“别装,你不可能累!” 他勾了勾唇,轻轻将她放在树下。 火光彻底熄灭了,黑暗又压了下来。 百里争流又从袖中摸出了火折子,前方唐临冬的影子已经追了上去。 唐岁荣果然如她所料,根本没有还手的余地,不到一个来回,就被解决了。 “气死我了!”唐临冬咒骂,“你怎么那么容易死?站起来再让我打一会儿!” 手腕被火燎似的,陆停漪抬手,借着火折子的光,看见诅咒的黑色印记又少了六分之一,心中的巨石终于落地。 没白折腾。她靠在树上 ,胸腔那口气还没呼出来,正对上百里争流那双似笑非笑的眼睛,她忙将手被到身后,紧接着又为自己的过激反应后悔。 果然有古怪。百里争流睨了眼,是手腕……他嘴角僵住了,下意识看向自己的手腕,慢慢垂下了眼睫。 陆停漪本以为他会刁难,可他的目光只是转了一圈,最后什么也没说。 一片巴掌大的树叶晃悠悠从两人之间落下,她瞥了眼,跳着接住。 唐临冬正好走回来,问道:“这是啥?” “是神树的叶子!”她欣喜得双手发颤,“神树曾说,把覆面人的情报放在了桃境中,原来是这个意思!” 唐临冬大踏步上前,咬牙切齿道:“写了什么?我也要看!” “我看看……”陆停漪凑近,树叶上却没有只言片语,“怎么会这样?这一看就是神树的叶子啊。” 百里争流接过树叶,眯着眼打量了一番,抬起火折子,叶片蜷曲,化为灰烬时,闪出一束光,打在夜色中,画卷一般铺展开。 三人的目光,全聚在画卷中的景象。 依然是那个有豁口水缸的门口,唐云扶着门框,叮嘱着:“秋宝,你好好在家,娘去去就回。” 屋内传来纤细稚嫩的声音:“娘,你放心,我一个人不害怕。你一定要和冬宝说,我们都知道她是故意说狠话的……” 唐云应了声,仔细锁好门。 唐临冬越靠越近,想抚摸画面中唐云的脸,可探出的手只抓住了一把虚空。 “原来你们什么都知道……”她又哭又笑,“我还以为我装得可好了……” 陆停漪上前扶住她,却什么也没说。 对唐临冬而言,知道这些后,她的遗憾或许会少一些,但对于绵长的悲痛而言,只不过是杯水车薪罢了。 接受失去仅仅是个开始,钝痛会藏在日常的缝隙中,每一次夜不能寐,每一次睹物思人,都是往后余生的告别。 对这一点,陆停漪感同身受。 她们抬起头,目光跟随着唐云踏进那个黑夜,撞见了赵墨和唐岁荣,躲进了一旁的灌木丛中。 “主上,除了不引起江东王府的注意,您还有什么吩咐?” 铁面具之上的异色凤眼弯了弯,赵墨伸出手,白皙的手掌上卧着一枚血红色的珠子。 “我还想要这个。” 唐岁荣毕恭毕敬接过,打量着那药丸大小的血珠。 画面外,陆停漪也在仔细打量,在两人身后的树下,坐着个戴兜帽的小郎君。他托着腮,一言不发,只露出一截脖子,看上去很乖巧。 她一眼便认出,那是残月夜杀了自己的兜帽人。 算算年龄,兜帽人的年龄与他们差不多。 她的目光又移到了赵墨身上。 他们只在十年前见过一次,而那段记忆早已支离破碎,陆停漪对赵墨的印象很模糊了。 他的样貌,清晰浮现在画面中,只多看了两眼,她便心惊肉跳。 一样的凤眼,一样高大颀长的身材。 太像了。和百里争流太像了。 陆停漪不敢回头看。 “咦。”唐临冬惊呼了声,幽幽地朝百里争流看过去。 38. 绝交真相 陆停漪的心悬在嗓子眼。 “争流,你往前面来一些。我们都给你挡上了。你脑瓜子那么好使,千万别错过什么有用的。” 唐临冬转过头,专心致志看着画面。 陆停漪放下了肩膀,迎着百里争流的目光,他露出了劫后余生的神色,带着一丝罕见的狼狈。 这件事,就和她尚未恢复的巫祝之力一样,根本不可能一直隐瞒下去。 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她再度看向画面。 唐岁荣对着血珠看了半天:“主上,也许是我太愚钝了,这究竟是什么……” “你确实很愚钝。”白色琉璃眼透出一抹光,“有人在偷看,你都没有发现。” 灌木丛后的唐云死死捂住嘴巴,在唐岁荣冲过来时,她连滚带爬向后逃。 这时的唐岁荣还不是那个瘦小佝偻的老头,中等身材,颇为精装,唐云奋力挣扎,终究不是对手,被他按在地上。 “主上,这女人偷听了我们的对话,她女儿才被我送到江东王府,绝对不能留她!” 赵墨懒懒地歪了歪头:“别急,你不是问我还吩咐你做些什么吗?” 他打了个响指,一只人面鸟顺着修长的手指,掠了过去。 唐云惊叫一声,随后没了动静。 接下来的画面,被唐岁荣挡住了。 陆停漪只能听到血肉撕扯和吞咽的声音。 除此之外,就只有唐临冬粗重的喘息声。 那只人面鸟从唐岁荣身后爬出来时,半张脸上全是血。 赵墨伸出手,鸟身鼓溜溜的肚子剧烈起伏,有什么返到嘴巴里,人首小心翼翼靠近,将嘴里的东西吐在他的手心。 是一颗血红的珠子,和之前那颗一模一样。 “人面兽完全食人后,会吐出血珠。我要你收集血珠,助我重铸肉身。” 唐岁荣朝后面看了眼,面色煞白,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好好的大活人,就这么……”他咽了咽口水,“主上,万一被江东王府发现了,那我……” “你怕陆韧?”赵墨掂量着血珠,“等血珠够了,我肉身铸成,陆韧又算得了什么?” “可是……”唐岁荣仍在犹豫。 “你以为你还有回头路吗?”赵墨冷笑一声,“踏实跟我走到底,最后少不了你的。” 唐岁荣认命地闭了眼;“是。” “别耍花招。”赵墨指了指脖侧。 他来到兜帽人身边,俯下身,轻声说道:“事情都办完了,我们回家去吧。” “爹。”兜帽人牵住赵墨的手,另一只手想把帽兜拉下来。 “别。”赵墨小心翼翼阻止了他,“你身体不好,别受了风。” “好。”兜帽人软着嗓音回答。 在这之后,画面缓缓褪色,四周又只剩火折子小小的火苗,和无边无际的黑夜。 一下得到了太多有用的情报,陆停漪脑袋懵懵的,来不及细想,就听唐临冬从牙缝中挤出:“这个疯子!疯子!疯!子!人命对他来说,算什么?” 她忽然滞住,哽咽道:“我娘变成那颗小小的珠子了……” 陆停漪鼻子酸涩,想宽慰她。 唐临冬却退了几步,咒骂着:“你们看见了么?覆面人竟然有孩子,哈……他害那么多人家破人亡,凭什么?他该死,他的儿子也该死!他们一家,都该死,都该给我们偿命!” 这番话,像灌进她胸口的冰碴子。 陆停漪不忍心去看百里争流的神色,之前她还心存希冀,等他的身份曝露了,哪怕其他人不能理解,至少朝夕相处的同伴们能够理解…… 但看唐临冬的反应,恐怕很难了。 “争流。我知道时间紧急,但我们能不能在这里休息一晚?”唐临冬带着哭腔,“一晚就够了,我好好缓一缓……” 瞥见她眼中的祈求,百里争流背在身后的手拧成一团,指甲死命扣着掌心,他恼恨血流得不够多,痛得不够狠。 “好,我们明日一早再离开……” “嗯。” 转身时,她两脚拧在一处,差点绊倒,却谢绝了陆停漪的搀扶,趔趄向黑暗深处走去。 直到她消失在光影的边缘,陆停漪才收回目光。 正是因为感同身受,她才深刻明白,面对某种伤痛,劝慰与陪伴都太过干瘪。最后能带人走出这种困境的,似乎只有时间。 百里争流定定地看着她,声音压得很低:“我有话和你说。” 眼前的凤眼,和那双异色瞳交叠在一起。 “嗯。”她低头应了声。 “陆停漪,听好了。倘若赵墨是我舅舅的事,终于被临冬他们察觉了,到那时……”顿了顿,他说道,“就当作你也才知道,不要为我说话,无论他们对我说什么、做什么,你只管看着,什么也别做。” 她第一次反感红烛燃烧的声音,原来百里争流是真心要和她划清界限。 “你的意思是,让我冷眼旁观?”她冷笑,“在你眼里,我就是这种人?” 百里争流像听到了什么可笑的事情,笑着摇头:“我只是好心提醒你罢了,倒是你,不觉得你的反应很可笑吗?明明你才是那个最先划清界限的人。” “什么意思?”她面上冰凉,“你是说那张字条?” 百里争流沉默注视着她,捋了捋风铃的系带,才开了口:“你说过,等唐领事毕,对那张字条,会有不一样的解释。” 这句话,给她满当当的愤怒泄了个口子。 十年前的记忆,在几瞬间全钻了出来。 那时她接连失去了母亲和哥哥,又被赵墨下了禁言咒,生了一场大病。 在那段时间,百里争流每晚来看望她,在床榻前,一待就是一夜。 可天亮时,她稍微清醒了些,他就走了。 这么反复见不到人,陆停漪很难过,强撑着翻身下床,去找她的父亲,让他帮忙把百里争流抓来。 也就是在那次交谈中,父亲告诉了她百里争流的身世。 “……争流也是才知道,受到了不小的打击,他大概不知道怎么面对你。” “可赵墨犯的罪过,和争流有什么关系?”她在纸上固执地写道,“从我认识争流那天起,他就一直为了平兽灾而努力,人们凭什么赵墨而讨厌他?” “停漪,你太小了,有些事情你还不明白。” 父亲蹲下来,面容也很憔悴:“错就错在,赵墨是为了救争流的母亲赵素,才去窃取通天树的树心,才让江东蒙受灾祸。那么多人死了,争流却因此才能降生,倘若此事曝光,让那些痛失 所爱的人怎么想?” 那时的她,完全听不懂父亲的话。她捂紧耳朵,一遍又一遍重复“争流没错“。 时至今日,她已完全了然父亲的为难。 比对错更可怕的,是人们心中的失衡,当一句句“我们过得那么难,你凭什么拥有那么多”叠加起来,便足以给百里争流定罪了。 可那时的她不管不顾,只是想着,她得在他身边,就像每晚他陪着自己那样。 既然父亲不帮忙,她就自己想办法。 晚上喝了药后,她想忍住不睡,可药劲一上来,又昏睡了过去。 好在醒得早,她摸了摸榻边,还是温热的,百里争流才走不久。 鞋子都没穿好,她急匆匆冲了出去。 远远看见百里争流在长廊尽头,她想留住他,可张张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眼睁睁看着他转进了拐角。 气喘吁吁追上去,还没凑上前,她就听到父亲和百里争流的谈话声。 “争流,停漪昨天说想见见你,唉……就别躲着她了。” 父亲到底还是帮她说话了。 陆停漪竖起耳朵,想听百里争流怎么回答。 “主队,多谢你的好意,但我不能。”他的声音有点冷。 心颤了颤,她咬着唇,他从前都叫父亲“叔父”的,怎么改口了? “但你也知道,我和赵墨……不止是血亲那么简单,仔细想想,这兽灾不能说和我全然无关。” 父亲似乎想说什么,却被他打断了。 “主队,不必再说。等到我的身世瞒不住的那天,我离谁越近,谁受的牵连就越深,所以……等停漪病好了,我会离她更远一些。” 剩下的话,和风一起灌进她的耳朵。 “我得长大了,不能因为一己私欲,连累了停漪。她才失去母亲和兄长,我不想她将来因我受伤。” 那一刻,她的心很静,就像有什么沉了下去。 如今回头看,就是在那个瞬间,她从满脑子吃喝玩乐的小孩,成了心事重重的少女。 “我是不是也该长大了呢?”她在心里问自己,“我是巫祝,赵墨给我下了禁言咒,娘和休风都死了,我以后会不会连累争流呢?他会不会也被我害死?” “争流这么为我考虑,我为什么……不顺应他的心意呢?” 但百里争流总是狠不下心,在猎猎作响的白幡下,他说道:“死了很多人,我爹娘也死了……陆停漪,他是为了找巫祝来的。” 语气中,却只有悲伤。 他连抱怨的话都说不好。 所以,不满十岁的陆停漪,对着百里争流扔出了那张字条。 或许从今日的结果反推,这种以绝交为名的保护,是幼稚又无用的,他们只是让彼此受伤了。 但那时,她就是偏执地认为,只要和她划清界限,百里争流就能安全。 一阵风,割开两人的沉默。 他手中的火折子燃尽了。 百里争流无声地笑着,指甲嵌入掌心的伤口,血淋淋地挖着。 他就不该对陆停漪的鬼话心存希冀。 背过身,没走几步,后背猛地被撞了一下。 清凌凌的眼神,刺穿了黑夜,陆停漪缓缓说道:“你不是想听吗?好啊,那我就说给你听。” 39. 盐渍梅子 她从没想过自己会将这一切和盘托出。 但她越说越顺嘴,越说越轻松,心头那把陈年老灰一扫而空。 黑暗那头,百里争流的呼吸声渐渐急促。 直到最后一个字说完,他都没有开口。 胸口又慢慢拧紧。陆停漪从不觉得自己做了什么了不起的牺牲,这些年她总对自己说“我才不管百里争流怎么想”。 事到如今,她才发现从前的自己过于嘴硬了。 她还是在乎的。 什么都看不清时,耳朵会变得很敏感,他轻轻呵出的那口气,仿佛抵在她的耳廓上。 “陆停漪,我……” 飞快的语速卡住了,他又沉默了很久,急促地说道:“我去牵马!” “啊?牵马?” 等待的间隙,她预设了无数种可能,万万没想到他抛出了这句话。 那一瞬的落空感做不得假,她希望百里争流得知后,会被感动或感到愧疚,但她失望了。 人真奇怪,明明自以为做出了成全和牺牲,却还是忍不住怨怼,明明不希冀回报,但真落空的那一刻,又觉得失落。 她收住了胡思乱想,说道:“牵马做什么?悬崖那边的路,那么难走。” “不把马牵过来,明早你要怎么离开?” 他的声音硬邦邦的:“陆停漪……我知道你的禁言咒尚未解除,那红烛是施展巫祝之力的助力,你总是勉强自己,所以才这样虚弱。” “啊?”她傻眼了。 虽说预料到瞒不过他,但秘密被他事无巨细推敲出来,她还是冷汗直冒,暗叹他心思缜密到令人害怕。 “放心,我不和你计较。”他语气变得很轻,“我们,扯平了。” 没等她回答,他便折身离开。 没走几步,他停了下来:“唐岁荣不在了,应该没有什么危险了。临冬不会走远,万一遇上些什么,吹鸣镝叫她。” 接着是一串紧凑的脚步声,他走远了。 陆停漪靠在树上,仔细咀嚼着那句“扯平了”,心里明白,那是百里争流很别扭的亏欠。 只有承认曾欠了她,才有当下的不计较。 但她一点也不高兴,总觉得是一拳头打在了棉花上,不痛快,没得到她想要的回应。 她不知道百里争流究竟在想什么,隔绝了太久,她已经不知道百里争流是怎样的人了。 陆停漪拍拍脸颊,沿着树缓缓坐下,与其琢磨他,还不如赶紧把正事忙完。 诅咒消解后,她又能恢复一种巫祝之力。 可以预见的是,接下来的双头兽,一定也有类似于首尾和假命的诡谲咒术,能否识破成了至关重要的一环。 所以没什么纠结,她选择了“连结术”。 而后,趁着屏蔽疲劳的神力还在,她深吸口气,催动了连结术,将指尖放在桃核上。 “爹,是我,你能听见吗?” 唤了几声后,桃核的纹路中,传来父亲的声音:“停漪,我听见了,你在里面还好吗?” 她瞥了眼不能动弹的腿脚,说道:“我很好。爹,连结术时间有限,我们长话短说,唐领这边……” 她将先前发生之事尽数告知。 “也就是说,赵墨早在八年前就开始了重铸肉身的毒计,他利用了唐岁荣不愿失去亲人的弱点,给了他首尾和假命控制领地。”父亲的声音很冷,“但有件事很奇怪,既然唐领是唐岁荣的一言堂,为什么不让人面鸟把所有人变成血珠?还用首尾虫多此一举?” “可能……”她沉吟一声,“可能是唐岁荣担心江东王府突然到访,特意留了些活人?” “说不通。在没弄清楚假命咒之前,你们三人都被纸扎人欺骗了,假命咒足以蒙蔽狩猎队……眼下线索太少,先把这处疑点记下来。” “嗯。”她翻出挎包中的札记和小墨盒,“此外,既然赵墨要重铸肉身,谁那么有能耐,能把他的肉身毁了?” 说着,她“啊”了声:“是神树!我猜是神树和赵墨大战了一场,从此,神树陷入沉睡,赵墨失去肉身。爹,你更了解神树的来历,我猜的对吗?” 父亲没有说话,桃核那头是猎猎的风声。 静了片刻,他才开了口:“应该如此。” “那就奇怪了。”她又想到了一处疑点,“根据神树沉睡的时间来推断,赵墨的肉身少说损毁了二十年了,是怎么有了一个和我们年龄差不多大的孩子呢?爹,难道没有肉身也能够生孩子吗?” “停漪……你这问题可真够傻的。”父亲爆出响亮的笑声,“不过赵墨不是寻常人,即使没有肉身,说不定也能用什么不入流的方法有了孩子。” 说到后面,他的笑声渐止,渗出寒意。 “爹说的是,说不定那孩子,是和双头兽一样的小怪物……” “停漪!”父亲严厉地喝住了她,随后又缓和了语气,“终究不是他能选择的……” 陆停漪一下想到了百里争流,也认同了父亲的话,但对在残月夜给了她一剑的兜帽人,实在同情不起来。 连结术的时间将尽,她提醒道:“爹,你可以动身去唐领了。唐寻章肯定在悬崖那边等着,见了他不必客气,抓起来便是。还有……” 眼前闪过那个瘦小又倔强的影子。 “多带些干粮。你在桃境外,要考虑得比我们多,若是见到了五月,多分给她一些吃的。” 父亲一一应下了。 “停漪,你在里面不要勉强,切记万事有我。” “嗯,爹,你也千万要保重身体。” 指尖最后一丝暖意消散,陆停漪恋恋不舍放下手腕。 她从挎包中翻出火折子,点亮后插在一旁的石堆中,借着火光,她把札记铺平,把得到的情报整理下来。 总想到百里争流,笔尖时不时停顿,写下来的字也极丑。 她揉着胸口,“呸”了声:“你算什么?总让我不开心……” 桃核发烫,是神树苏醒了。 “怎么又不开心了?” 反正在他面前丢的脸不计其数,这种微妙的心思除了他,也不知道找谁倾诉。陆停漪索性倒豆子似的,倾吐个痛快。 “既然你们当初的绝交,都不是真心的。如今你也知道,他的那句‘无用之人’也不是真心的。那你们之间,从来没有货真价值的矛盾,这不是很好吗?又能做回要好的青梅竹马了。” “可我……” “可你想要的,不止于此。陆停漪,你的闷闷不乐,是你想要的太多,但你得到的太少。 ” 神树是她那些曲折隐秘心思的共谋,尽管他说得如此隐晦,她还是感到被看穿的羞耻。 起初,她没把绝交当一回事,反正两人都不是真心的,等找到了对付赵墨的法子,等她的禁言咒解了,这绝交便不能作数了。 但她把一切想得太简单,不知道覆水难收的道理,有些话一旦说出口,就会留下难以磨灭的痕迹。 百里争流对她越发冷淡,直至相顾不识,成了哑巴又过于逞强的她,也无法出言挽留,等她意识到不对劲时,两人的绝交已经人尽皆知了,而那时的她,因为百里争流的态度和对唐临冬的那句话,实实在在受了不少委屈。 但她又觉得自作自受,不允许自己有太多抱怨。 后来,和百里争流的交集,只剩下每日他去演武场时,会经过她的房门。 “殿下,近来又长高了吧?”苗娘的声音,透过隔窗传来。 她的目光从札记移开,瞥向窗外。 “我能比一比吗?” “可以。” 他的声音变了,有些低哑,但是……不难听。 喝了口盐渍梅子水,她嘴巴里酸甜又咸咸的。 “哇,殿下长得好快啊,几个月前我到你耳朵,如今只到下巴啦。” “苗娘,这事就别和别人说了,否则都要来找我比身高。” 我也长高了。她的嘴巴无声张合。 百里争流的影子透过窗棂,与她的影子交叠在一起。 他的影子映在隔窗上,陆停漪牢牢记住他的身高在哪个格子。 趁着半夜,四下无人时,她偷溜到廊上,跳起来比划。 直到折腾出一身汗,她也摸不准自己是到他的耳朵还是下巴。 风吹过,被汗打湿的里衣冷得她打个哆嗦,也把她吹醒了。 “我在做什么?独自在这里比什么身高……我为什么做这种事?” 风一阵又一阵,不知是哪一阵吹开了她的心事。 “原来我……心悦百里争流。” 她捂住脸,嘴唇抖得不成样子。 为什么?凭什么呢?这几年,他们连像样的交集都没有过……难道是因为她仍会注视他? 还没琢磨清楚自己的心意,她便听到百里争流对齐圆所说的那句“无用之人”,随后,他们的两情相悦也传遍了王府。 陆停漪觉得自己很可笑,随后又觉得这种心意,不过是虚浮的错觉,只要她足够坚决,便可以彻底抹除。 那一年,她的反抗尤为激烈。她不再偷偷看着演武场,扔掉了柿饼,还因此错伤了王居林…… 历经了数不清难熬的日夜,她终于变得波澜不惊。 陆停漪恼恨神树掀了自己的老底,把札记摔得啪啪响,胡乱扔进了包里。 “你想向他索取更多情感,所以不高兴。” “打住!”她不想再听神树的奚落,心里憋屈极了,“我索取什么了?” 谁小时候没犯过傻?打从知道了他和齐圆在一起后,她把自己管得死死的。 “别以为你有多了解我!要不是为了攒红烛,我才不乐意和百里争流相处呢!” 陆停漪喊出了这句话,丝毫没注意到,在不远处,有只瓷白的手,紧紧攥住了刀柄上的风铃。 40. 柿子点心 “我去牵马。” 百里争流逃似的离开,不知走了多久,他缓了步伐,才发觉自己在笑。 等静下来,怀疑的潮水又蔓延了上来,脑海中有个尖刻的声音:“陆停漪说得真的吗?她会不会骗你?” 这声音,曾无数遍出现,提醒他要和陆停漪保持距离,反复给他重复那字条上的话。 从前,他只能默默忍耐,可想到方才她的眼神,清澈得像蒙了层泪水。 “是真的,她不会骗我。因为我和她……很像。” 尽管在外人眼里,他是少年老成,陆停漪小时活泼狡黠,大了些又沉郁敏感,是两种截然不同的人。 但他心知肚明,能让他们靠近彼此的,是相近的底色。 所以,他无法怀疑陆停漪,她所说的绝交缘由和扔字条的考量,他太熟悉了,简直是另一个他。 至于后面陆停漪的缄默,也很好懂,她向来好面子,一定是被古怪的自尊绊住了。 他不再理会另一个声音的喋喋不休,反而冒出了另一个念头。 陆停漪在乎我。 因为在乎,所以在他想要划清界限时,抛出了压在心底里的秘密。 寻常人会为青梅竹马牺牲那么多吗? 难道在陆停漪把他看得更重? 百里争流顿住了,竭力想要否决这荒唐的念想,眼前却涌出一幅幅画面。 每当他途径陆停漪房间时,她貌似娴静,却不安分的眼神; 她溜到演武场旁,貌似看书,却偷看他们的神态…… 桩桩件件,似乎都在佐证他的猜测并不荒唐。 百里争流在原地静了很久,再次迈开步伐,却是往回走的。 把陆停漪留在那里,还是太草率了。他心想,哪怕唐临冬在附近,可四周那么黑,她会不会害怕? 不是想多看一眼,只是给她送根火折子罢了。 回头的路,百里争流越走越轻快。 远远的,他看见了树下的微光,陆停漪只露出小巧的下巴,剩下半张脸,藏在阴影里。 她拿着自己的宝贝札记,嘴巴一张一合,似乎在自言自语。 他笑了笑,压低脚步上前,一句话炸在他耳边:“别以为你有多了解我!要不是为了攒红烛,我才不乐意和百里争流相处呢!” 百里争流僵住了,等回过神时,风铃险些要被他捏碎。 他再度按上掌心的伤口,细密的疼终于把他蜇醒了。 那边的陆停漪语气更加激烈。 “我解释,是因为我分得清是非。他也不想和赵墨有什么牵扯,可这种事他又做不了主。这些年他为了平息兽灾,究竟付出了多少,所有人都看在眼里,仅凭出身就要被彻底否定,对他太不公平……可这几年,我受了他很多冷待,也听过他的伤人之言,我的委屈不会因为几句话而消除。要不是为了攒红烛,我只会对他敬而远之……好了,到此为止,以后不要在我面前提他的事了。” 啊,原来她讨厌的,从来不是他的身世,而是他这个人。 百里争流脸上火辣辣的,就在方才,他还觉得陆停漪很在乎自己。 他太可笑了。 浑浑噩噩转过身,他不允许自己再去想陆停漪,唐领的双头兽解决了,明早要赶去和王居林他们会合,接下来要赶路,要把水囊装满,干粮还够吗…… 马褡子里,还装着柿饼,是今年还没来及送出去的约定。 先前他找了那么多佐证,却唯独落下了最重要的一件事。 为了让绝交的陆停漪,仍能收到他的柿饼,每年深秋,他都会给全府送柿饼。 头几年收到时,尽管他躲在窗外,尽管她不会说话,他依然能感到她的喜悦。 直到十五岁时,她把攒盒扔到外面,柿饼咕噜噜滚下台阶,看上去很可怜。 苗娘惊慌的声音,从屋内传来:“停漪,你不是最爱吃柿饼了吗……啊,如今讨厌了?怎么突然就讨厌了?” 那是他抬脚便离开了,不允许自己多想。往后,他还是照常送柿饼,只是不再去看她的反应了。 百里争流越发觉得自己可笑,竟然忽略了那么明晃晃的证据。 陆停漪肯站在他这边,是因为她足够善良,或许正如她所说,顾念着两人一起长大的情分。 除此之外,便什么也没有了。 心被猛地捶了下,空茫茫一片,随后五脏六腑拧在一起,痛得他吐出一口浊气。 腕上灼人的疼,他抬起手腕,拉下了衣袖,露出腕内侧的桃核纹样。 颜色变了,从纯黑变成了带着血色的黑红。 已经开始了吗?他忍着胸口的不适,用衣袖将桃核纹样盖住。 太阳穴一跳一跳的疼,百里争流揉了揉,不能再去纠结那些不重要的了……他得弄清楚红烛究竟是什么,那个让陆停漪不得不靠近他的理由,他得找到。 现状不容许他矫情下去了,只要利好恢复巫祝之力,他会说服陆停漪,不管积攒红烛的规则是什么,他都会配合。 再抬起头时,他又见到了那座高耸的悬崖,原来不知不觉,他琢磨了那么久。 * 桃境外,陆韧放下手中的桃核,风声在崖间回荡。 “往下走,能遇到一个穿着喜服的男人,不要听他废话,直接把火折子扔到他身上,将灰烬收集起来。”他叮嘱手下人,“留一些人手,将唐领的入口牢牢守住。还有……” 摩挲着玉质桃核的纹路,陆韧说道:“若是见到了一个戴着兜帽的年轻郎君,一定要及时告知我。此人与赵墨关系匪浅,你们不是对手。” 桃核内,兜帽人站在悬崖的同一位置。 半只脚悬在崖边,他漠然注视下方深不见底的黑。 抬手捂住了脖子,他又想到那个干瘪瘦小的唐岁荣,冷哼一声:“比我想得还要废物。” 不过此行倒是探出了陆停漪的品性,她算是聪敏,也很谨慎,若说有什么明显的弱点,可能是太重感情。 另一只手把玩着匕首,他盯着没过刃尖的血,不免有些奇怪。 父亲闭关前,叮嘱他务必小心陆停漪,切莫在她面前露面。可他真没瞧出陆停漪有什么特殊之处。 思来想去,大概是父亲过于忌惮巫祝之力了,还可能是…… 他叹了口 气,将兜帽压低。 有什么办法,谁让他的父亲总是拿他当小孩,哪怕他早已不是那个弱不禁风的孩子了。 他笑了笑,家里有娘亲在等着,妹妹几日见不到他,一定又要苦恼了,回去后不知要哄多久,才能消气。 只差最后一步了,杀了陆停漪,他们一家便能高枕无忧。 收回了悬在崖外的脚,他最后看了眼沾血的匕首,转身离开。 * 陆停漪一睁眼,眼前便是把明晃晃的匕首,染血的刃尖直直对着她。 她往后退,两只脚软得她一个趔趄,后背砰地撞到树上。 “你终于醒了啊。”唐临冬收回匕首,眯了眯眼睛。 “你吓死我了。”陆停漪顺着胸口。 “喏。”她把匕首递过来,“之前唐寻章要我杀了你时,把这个塞给了我。你瞅瞅,看看重不重要。” 她接过:“啊,这上面怎么有血?” “不知道啊,他给我时就这样。” 陆停漪本没把这匕首当回事,听她这么一说,又仔细打量了一番。 这匕首有道血槽,很少见,她从没见过谁会在匕首上开血槽的。刃尖的血已经干涸斑驳了,但血槽却凝固出一道棕褐的线。 原来如此,血槽是为将血固定在匕首上……为什么特意这么做? 这匕首很重要。不,是上面的血很重要。 陆停漪取出帕子,小心将匕首包好,塞进了挎包中。 “临冬,谢了。” “我、我有话和你说。”唐临冬清清嗓子,又摸了摸鼻子。 陆停漪也做好了准备,说道:“我也有话和你说。” 想站起来给唐临冬挪个位置,两只脚却半点不听使唤,她这才发觉浑身生锈似的,屏蔽疲劳的神力失效了。 天注定,催着她尽快把心结说开,挽救一下稀薄的气血,否则她连离开唐领都做不到了。 “你咋啦?怎么跟虫子似的蛄蛹?” “没什么,腿麻了。”她咧开嘴笑了笑,趁着勇气还在,打算一鼓作气,“我先说,从前我……” “我先说,你怎么插队呢!”唐临冬凶巴巴打断了她。 “行吧。” 她来来回回踱步,支支吾吾半天:“先说好,你不准笑话我,听到没?” “好,我答应你。” 她一向直来直去,陆停漪从没见过她纠结成这样,到底是准备说什么呢? 有种预感,唐临冬接下来要说的话很重要。 靠在树上等待着,她先把增进气血的急切放在一边。 唐临冬的嘴巴张合了多次,最后一跺脚。 “不过在我说之前,还有件很重要的事要先解决!你记得不记得之前我答应你,等一切结束,我要告诉你……” 耳边传来她之前的那句:“一个秘密,关于百里争流的。” 一时忘了自己动弹不能,陆停漪试图站起来,又在树上蛄蛹了几下。 “不、我不听了!你别说!” “啊?为什么?”唐临冬挠挠脸,“这秘密与你有关,而且应该对你很重要……” 41. 偷看札记 “我觉得不重要!”她矢口否认。 先前被神树翻旧账的难堪仍然鲜明,尽管她自认为,经过多年的冷却,对百里争流早没了那份心思,但有些事只要存在过,就会留下难以磨灭的印记。 哪怕无人知晓,她也过不了自己内心这关。 旧事重提后,再面对什么真心话,什么冒险事,她没由来的心虚,尤其是冒险事那么背德的规则…… 倘若不是她,而是其他的姑娘,她会怎么评判这件事? 需要和曾经喜欢、如今有了心上人的竹马,有那么多暧昧的拉扯。 陆停漪知道,哪怕有再多合理的原因,这种行为说出去就是会惹人厌恶的。 但红烛又是狩猎解咒的必要……她唯一能想到的法子,是彻底的公事公办,从此不要对百里争流再有好奇和探寻,尽可能保持距离。 很快就要和齐圆同队,惟愿这样,能杜绝齐圆的误会,也能少一些自我谴责。 “你都没听怎么知道不重要?”唐临冬皱眉,“你不是最宝贝你那本破札记吗?” 方才下定的决心一下抛到脑后,她攥着挎包问道:“和我的札记有什么关系?” 唐临冬一脸坦然:“我要说的秘密,就是争流偷看你的札记啊。” 脑袋都被这句话震麻了,她脱口而出:“什么时候的事啊?” “应该……是我们是十五岁的时候吧。” 十五岁?那时候,百里争流的齐圆的传言已经满天飞了,有了心上人,为什么还要偷看她的札记? 捂着活蹦乱跳的心脏,她又问道:“他是怎么偷看的?你又是怎么知道的?” “不是说不重要吗?”唐临冬翻了个白眼,“有次苗娘和我聊天时,提到晚上时,你屋内会有奇怪的动静,不像是老鼠,偶尔小狗还会跟着叫唤。我就把这事告诉了居林他们,每晚轮流去你房门前绕一圈,那天轮到我了……” 唐临冬打着哈欠,裹紧了衣裳,内心一边咒骂多管闲事的自己,一边又骂睡得昏天黑地、一无所知的陆停漪。 蹑手蹑脚来到门口,里面传来细微的响动。 她将丝线缠在指尖,屏息推开门,才走了两步,猛地绊了下。不用看她都知道,肯定是陆停漪垫脚的小凳子,又到处乱放! 书桌前的人也被惊动了,唐临冬眯起眼睛,和百里争流隔空沉默对视,他手中还捧着那本札记。 她惊了:“你……” 帘幕内,陆停漪嘟囔了声。 唐临冬止住了,她可不想被发现,太没面子了。 陆停漪翻了个身,再没了动静。 死猪一头,她啐了口。再对上沉默的百里争流时,明明她是抓贼的,却莫名有些心虚。 他指了指门口,两人一前一后穿过了外面的门廊。 唐临冬憋不住,先开了口:“争流,怎么是你?” 谁不知道他和陆停漪关系紧张,她特意没把巡逻的事告诉他,反而弄巧成拙把他抓到了。 “因为……巫祝之力。” 少年声音沙哑,却连个顿当都没打:“陆停漪会在札记中记录重要之事,你也知道我和她无话可说,只能用这种方式,确定禁言咒是否松动。” 这番话,把她唬得一愣一愣的。 “原来是这样啊。唉,你跟苗娘说一声不就得了,非得跟做贼似的……” “嗯,此事你不必声张,苗娘那边我去解释。” “哦,好的。”她挠挠头,“巡逻队还没成立两天就解散了……” 唐临冬捏着下巴,一脸严肃:“那时我没起疑,后来几年越想越奇怪。禁言咒那么重要的事,他为什么不直接问主队?” “……”陆停漪无言,不愧是唐临冬,就这点事竟然要琢磨几年。 可百里争流的心思,的确难以捉摸。 陆停漪的思绪活泛了起来,确认禁言咒的状态,是连唐临冬都骗不过的借口,她确实有把重要之事记在札记的习惯,但一个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人,又有多少重要的事?札记上大部分都是一些琐碎的日常。听唐临冬的意思,百里争流显然偷看了不止一次。 她的日常有什么好看的? 最重要的是,身边有了齐圆,他为什么三番两次看她的札记呢? 先前那个被她否定的疑点,再度爬上心头——百里争流和齐圆之间,有古怪。 陆停漪确信,这次不是自己的捕风捉影。她对百里争流有诸多怨怼,但对他的品性,却是深信不疑的。 他不是那种有了心上人,还和其他姑娘牵扯不清的人。 所以,齐圆真是他的心上人吗? 睫毛颤了颤,她被自己冒出的念头惊到了,可仔细想想,似乎只有这样,才能解释那些可疑之处。 想到小时在江东王府被欺负,后面是百里争流给她撑腰,他很护短,倘若齐圆真是他的心上人,那时又怎么会暗中用小流试探她?又怎么会在明知齐圆可能出事时,先去关押胡迎的禁闭室? 但如果不是,他们两人为什么要让所有人误会呢? 两人并肩而立时,一个冷冽如霜,一个艳若桃李,平分秋色的容貌下,是相似的持重可靠,他们不像是会做出这等胡闹之事的人啊。 而且是谁想在众人面前演戏的?又是为了什么? 脑袋被一个接一个的念头绞得生疼。 陆停漪揉着眉心,还有一件事她依然惦记着,百里争流在齐圆面前说她是无用之人,她知道那不是他的真心话,可为什么要在齐圆面前说? 之前她觉得,可能是齐圆追问了一些童年旧事,百里争流在心上人面前的表态,才说了那句话划清界限。 但没有心上人这个前提的话,这句话就很可疑了。百里争流和齐圆的演戏,会和这句话有什么联系吗? 陆停漪彻底推翻了保持距离的决定,她想弄清楚那两人的真实关系。 倒不是对他们好奇啦……她摸了摸鼻子,谁让他们提到了她呢? 既然如此,此事便与她有关,她的探究天经地义。 “阿嚏!” 一个响亮的喷嚏,把她拉了回来。 “临冬,我身边没有风,你来我这边坐着吧。”她拍了拍一边。 唐临冬没推辞,一屁股坐在她身边。 陆停漪凝视着她秀气的侧脸,说道:“临冬,谢谢你,我们闹别扭时,还愿意夜里为我巡逻。” “咳,没什么。”她 挂着鼻音,翁里翁气说道,“前两天不该对你那么凶,其实……我也没那么无辜,凶你也是因为心虚罢了。之前我……” “嗯?” 唐临冬的话,出乎她的意料。 等那些曲折的心思,随着讲述缓缓展露在她眼前,陆停漪看到了和她相似的困境,是她们之间九成九的美好,却被微不足道的别扭绊住了。 但嫉妒之心是很膈应的,是没入指甲却怎么都找不到的倒刺。太过年轻的她们,招架不住。 “行了,我都说完了。”唐临冬露出劫后余生的笑,“终于都讲出来了……你要笑我的话,尽管笑吧,今日我不会和你计较。” “为什么要笑你?”她摸着渐渐发烫的桃核,“我只是没想到,你会羡慕我这样的人。临冬,我……” 陆停漪以为会讲得磕磕巴巴,但那些话流水似的倾泻出来了。 没有她想得那么为难,她曾预想过的那些灾难,连一个都未曾出现,唐临冬只是很沉默地听完了。 静了一会儿,她把脸别了回去:“扯平了,陆停漪,这次我们真的扯平了。” 不觉眼热,她也看向天边:“好,扯平了。” 天边露出了晨光,月亮隐在太阳下,露出了一小角。 峨眉月,日出月出,日落月落,在那漫长的黑夜中,尽管什么也看不到,但月亮一直在。 “阿嚏!” 又是一个惊天动地的喷嚏,把两人从片刻的静谧中拽了出来。 “临冬,你不会生病了吧?”将掌心贴向她的额头,“好在没有起烧。” “借你的帕子用用。”唐临冬吸溜着鼻涕,“那边有口井,我打点水擦擦脸。” 目送她的身影消失,陆停漪活络肩颈,才发觉那沉重的疲倦清空了,她连忙从地上跳起来,从未感到如此轻盈。 “气血增进了!”她乐得蹦了蹦,摩挲着桃核,“早就醒了,怎么不说话?” “我很忙。” “一个天天睡觉的人,有什么可忙的?” 她抿唇,别扭地开口:“不过还是谢谢你了,是你让我坦诚以待嘛。” “但愿你以后别再走什么弯路,寻常人的情感本就不完美,日子久了,难免会有怨怼厌烦。倘若你觉得值得,就把话说开,不要因为那点不好,推开了剩余的好。” 陆停漪有所触动,再次道了谢。 拍着树身,她又问道:“做了那么久神明,你肯定有名字,你叫什么呢?” “没有。” “骗我。” “知道了名字,就会产生连结,你我之间没有必要。” “什么意思?” 她登时想到从前唐临冬的疑问,被夺走的树心还能还给神树吗? 那股不详的预感再次把她裹住了。 “陆停漪,不要瞎想,我不会有事。”他叹了口气,“离开吧,有人来找你了。” 既然不会有事,那就是觉得他们还没亲近到那个份上呗。 陆停漪气哼哼移开指尖,百里争流不知何时站在她旁边。 她赶紧背过手。 把马拴在树上后,他才看了过来:“陆停漪,我要做什么,才能帮你攒红烛?” 42. 告别唐领 攒红烛。 百里争流抬脚往崖上走,凝视着腕上的桃核纹样,他第一次将指尖放了上去。 眼前的景象变了,一棵参天巨树直指天际。 他摩挲着祭台的纹理,问道:“陆停漪的禁言咒尚未解开,如今全凭红烛才能用巫祝之力。我知道,这一切与你脱不了干系。说吧,红烛到底和我有什么关系?” 没人回答,只有树叶沙沙作响。 百里争流不急,又问了遍:“我知道你在听,回答我。” “红烛是与你有关。”树上传来一个清冷的男声,“但你为什么不亲口问陆停漪?” 那句“要不是为了攒红烛,我才不乐意和百里争流相处呢”犹在耳边,他垂下眼睫:“陆停漪不想看见我,我不想让她为难。” “是不想让她为难,还是不敢开口?” “你什么意思?“他眯起眼睛。 “只要停在原地,你就能心存期待,一旦开了口,却再无退路。” “别以为你有多了解我。” 嘴上这么说着,心却被猛地捶了下,掌心的伤起了一层软痂,他扣掉,不知不觉又血淋淋一片。 “你若拿出狩猎时一成的勇气,你和陆停漪都不会走到这步。”神树叹息道,“已经到这种时候了,若你还要退缩……罢了,你能甘心就好。” 百里争流抬腕,凝视着带着血色的桃核纹样:“所以你不肯告诉我?” “对。你想知道,就亲口去问。”神树轻笑了声,“你想避开的陆停漪,也有交好之人。等他的哑巴被治好了,大概也没有你能说话的份儿了。” 姜却。陆停漪要给姜却用治疗术。 已经过去很久了,后背上竟然还残留着她的触感。 百里争流抿唇,胸腔那口气还灼灼堵着。 “我……会亲口问陆停漪。至于你……”他深吸口气,说道,“事到如今,别摆出一副很关心我们的模样。既然是注定离开的人,就离她远一些。” 通天树上,有根延展出来的粗壮枝桠,站在上面的男人,手握一枚阴阳鱼玉佩。 听到百里争流撂下的话时,他的嘴角僵住了,什么也没回答,悲悯地注视着下方渐行渐远的背影。 百里争流回到崖上,不多时便找到了三人的马,他从褡子中拿出用油纸包好的柿饼。 没和神树交谈前,他原本打算扔了,但胸腔那口气一直淤塞着,他顺了几下,将油纸包塞进了陆停漪的马褡子中。 “罢了,这约定遵守了这么久,不差今年。”他没回头看,牵上自己的马,朝山下赶。 这一来一回的折腾,从黑夜走到了潮湿的晨雾中,天幕的色彩渐渐丰盈细腻,云像玉带似的挂着。 远远的,他看见陆停漪面朝着唐临冬离开的方向,不知道在傻乐什么。 把马拴好后,他把酝酿一整晚的问题抛了出来:“我要做什么,才能帮你攒红烛?” “咳、咳!”陆停漪被口水狠狠呛住了,脑子懵懵的,“你、你说啥呢,我听不懂……” 大概是被她的笨嘴拙舌逗到了,他勾起了嘴角:“不用狡辩了,之前你……总之,你那红烛太可疑了。” “是,如今我是以红烛为介……”她硬着头皮抵赖,“但红烛和你没关系啊!” “何必呢,有没有关系,你心里清楚。”他敛住了笑意,“陆停漪,不管需要我做什么,我都会配合。” 配合?你会配合说真心话还是配合行冒险事?我信你个鬼啊! 脑子转得飞快,她怎么也想不到自己是在哪里露了馅,死硬地装傻:“到底发生了什么?你怎么会误会红烛与你有关?” 百里争流皱眉,重复道:“告诉我。” 她提高了声音:“那你和我说,你是怎么知道的?” 两人僵持不下,谁也不肯让一步。 沉默的对峙时,陆停漪确定了他眼中的笃信,冷汗簌簌落了下来。她知道自己瞒不住了,最多只能拖着。 本来还想慢悠悠试探他和齐圆的关系,看来要尽快确认了。只有两人真是做戏,她才能将攒红烛的羞耻方式和盘托出。 要不要直接问他“你和齐圆是不是在做戏”? 但百里争流的回答又不是占卜术,万一他回答“和你有什么关系”或者“我和她的事,不便对外人说”。 如果是这样的回答,凭她先前的经验,不仅得不到红烛,也无法用来确认是否真心,而且还会打草惊蛇,引起他的警觉。 到底该如何试探呢? 她咬着指甲,一时想不出办法。 面前的人又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了,视他如无物。 百里争流憋屈得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更不知道怎么才能撬开陆停漪的嘴。 他恹恹的,主动开了口,似乎也没有什么作用……到底要才能知道红烛和他的关系呢? 垂下的目光,撞在了她的挎包上。 札记。陆停漪会把重要之事记在札记上。 睫毛颤了颤,他移开了视线,却攥紧了风铃。 “你不愿意说,那我不强求。”百里争流问道,“休息得如何?” 见他不纠缠了,陆停漪抬起了头:“嗯,我休息得不错,这就能出发了。” 他上下打量一番,见她面色红润,不像是勉强,便点点头:“好,等临冬回来就动身。” “嗯。”她应和道,“王领比唐领近,他们应该已经在等我们了,别让他们等急了。” 百里争流解开了缰绳:“一会儿你骑马,悬崖那边的路有些窄,我会在前面牵着。” “不用不用。”她摆摆手,原地蹦跶两下,“你看,我精神得很,自己能走!” 两人说话间,唐临冬回来了,嘴巴还没张开,又是个响亮的喷嚏。她哭丧着脸:“大事不妙了我。” 陆停漪被她浓重的鼻音吓到了:“天,你不会生病了吧?” 她用帕子捂住鼻子,嗡里嗡气“嗯”着。 百里争流“啧”了声:“来吧,这马你用到了,趁着没起烧,赶紧回府静养着。” 陆停漪想用红烛,但很快回过味来,治疗术对此刻的唐临冬无用,因为她不能算是寻常的“病”,而是在承受神祝术的代价。 凡人之躯 想要得到神力,付出的代价便是一场场重病,才落下种子时的那场病,是最为凶险的,很多人都没挺过。 即使挺过了,往后的每一年,都有一场大病等着,医药帮不上太多,只能硬熬过去。 不久之前,齐圆生的那场病便是神力代价所致。 高烧是最凶险的,如今唐临冬必须尽快回王府静养。 陆停漪把她扶上马,百里争流牵着缰绳,两人都不敢再耽误,加快了脚程。 趁着唐临冬的烧还没起来,三人策马前行,在两日内,紧赶慢赶来到和王居林三人约定会合的地方。 可这处空无一人。 陆停漪翻身下马,拯救自己颠到破碎的屁股:“奇怪了,他们比我们近多了,怎么还没到?” 唐临冬伏在马身上,虚脱地开口:“他们……不会遇到什么事情了吧?” 气氛凝重。 陆停漪拿出一根红烛:“别瞎想,我用占卜问一问。” 签筒浮现,她默问道:“姜却、齐圆、王居林三人是否还在桃核因果之境中?” 上面飞出的竹签,清晰明了的一个“是”字。 “他们没遇到大事。”陆停漪放下肩膀,“倘若他们受到重伤,会被甩出桃核,可见三人并未受伤……或许,只是在哪里被绊住了?” 她自己都觉得这番说辞很勉强,这三人的性子一个比一个靠谱,分别时百里争流已经交代过,真遇到什么事不要勉强,退出来后大家想办法。 会不会是王居林在家乡的小青梅出了什么事,他关心则乱?但另外两人应该会劝住他啊。 百里争流没多犹豫,说道:“临冬,你回府,陆停漪和我去王领。” “可恨,偏偏这种时候我生病了……” 陆停漪摸了摸她的额头,已经有些烫手了,催促着:“你身体重要,快回府吧,以后有的是你大展身手的机会。” “唉,还能怎么办呢,我跟过去也是拖累……” “别这么说。” 陆停漪嘴巴张合了几次,唐临冬的病不是巧合,云娘和秋宝的死对她打击太大了,身体上的病会好起来,但心伤难愈。 “临冬,我们的时间还长着呢。” 说完了,她又觉得自己嘴巴很笨。 唐临冬却意会地笑了笑,朝百里争流挥挥手:“我走咯,好几天见不到了……你这两天怎么回事,话也不和我多说。” 百里争流怔了几瞬,才笑了笑:“你想多了。等你病好了再贫嘴吧。” “你们快动身吧,别耽误了。”唐临冬勒住缰绳,“回头见!如果见到了池雪,一定要替我问好!” 目送她走远后,陆停漪又拖着疲惫的屁股,坐到了马背上,还以为又要颠上一整天,才走了不一会儿,便看见了王居林。 他面容极为憔悴,身后空无一人。 坏了,真出事了。 心猛地一沉,她还没站稳,百里争流一阵风似的从身边掠过。 “齐圆呢?”他劈头盖脸地问,“姜却呢?” 陆停漪跟上去,捏紧了挎包的系带:“姜却呢?齐圆呢?” 43. 离奇失踪 王居林苦笑两声:“别急,说来惭愧,你们的问题我回答不了,我知道的不比你们多。” 陆停漪瞪大眼睛:“啊,你也不知道他们在哪?” 姜却和齐圆都不是会丢下队友独自行动的性子,看来是出大事了。 王居林翻身下马,将这几日的遭遇和盘托出。 她越听心越凉,王领三人组的遭遇,比她预想的还要离奇。 他们一行三人,在眉月之前抵达王家领地,在进入领地前做最后的休整。 尽管有桃核之境做托底,他们依然想要避免重伤甩出,决定暗中探查,一有不对劲就立即撤离,等待与另外三人组会合。 以防万一,王居林起身,准备将马赶远一些。 他才迈开脚步,隐约听到犬吠之声,心骤然一沉。 领地先前闹的正是人面犬之灾,不过算算日子,也有四年未有兽灾呈报,难道又出现了? 他想提醒二人留心,回过身,篝火旁却空无一人。 王居林冷汗直冒。 他移开视线不过一瞬,两个好端端的大活人,竟能无声无息消失? 不敢耽搁分毫,他当即准备四下搜寻。 “不准动。” 身后传来一个略显耳熟的声音。 随后,是一句小小的哽咽:“居林……救我……” “池雪!”王居林转身。 余池雪脖子上,明晃晃架着一把匕首。她两肩蜷缩,不住颤抖,泪眼朦胧地看向他。 王居林被她的泪光刺痛了,看向手持匕首的人:“张前,放开池雪!” 他上下打量着,张前不过是村落里一个平凡的中年人,要不是眼角有个大痦子,掉人堆里都找不到。 张前看上去也很紧张,持匕首的手抖得厉害,尖利的刃尖,在余池雪细白的脖颈上划拉。 王居林心惊肉跳,不由压低了声音,生怕惊吓到他,连累她受伤。 “你到底要怎样才肯放过池雪?” “我领的命令是、杀陆停漪……与其他人无关!你把陆停漪带来,我就放了余池雪。否则、她……还有你两个朋友,都得死!” “你领的命令?”王居林眯起眼睛,“你是双头兽?” 张前没回答,还在喘着粗气。 “居林,我好害怕……你会救我的吧?”余池雪啜泣。 “会!我一定会救你的……” 没等他回答完,张前便押着余池雪朝村落方向走去,骂骂咧咧:“别跟过来!记住,在上弦月之前,把陆停漪带过来,要是耽误了,等着给余池雪收尸!” 王居林接过百里争流递来的水囊。 “我无计可施,只能先行返回,可到了会合之地等了一日,不见你们回来。想着干等着也是等着,便又回到姜却和齐圆失踪的地方,想着能否找到一些线索,但是一无所获,再返程时便遇见了你们。” 陆停漪才听了几句,就觉察到不对了,耐着性子等他讲完,才开了口:“居林,王领并非四年没有兽灾。唉……这件事说来话长。” 她将唐领的经历过了一遍。 王居林听得眉心深锁:“原来,所谓没有兽灾呈报,只是覆面人利用双头兽封锁领地的手段……为了他用人命重铸肉身?太血腥、太荒谬了……” “不幸中的万幸,池雪还活着。居林,等我们把池雪救出后,我会立刻用桃核将营救之法告诉我爹。你放心,她一定不会有事。” “停漪,谢谢。”他笑了笑,“张前还要用池雪威胁我,所以她暂时不会有性命之忧,我最担心的是齐圆和姜却。” “你说得对。姜却有‘风身’,齐圆有‘羽衣’,怎么可能会在你转头的瞬间,就消失得无影无踪呢?” 陆停漪愁容满面,问道:“世子殿下有什么高见?” “高见谈不上。但我猜和唐领的假命咒一样,是某种咒术的效用。” “能让那两人悄无声息不见,这咒术的效用也太吓人了。” 王居林倚在树上,见百里争流和陆停漪一来一回交谈。 他进狩猎队最晚,两人已经互不搭理很久了,听旁人说他们曾好得和一个人似的,他还怀疑过,以他的了解,百里争流是那种即使交好,也很有距离感的人,很难想象会和谁如胶似漆粘着。 如今两人关系缓和了,王居林倒是相信了。 他们只是站在一起说话,却有很奇妙的气场。 陆停漪不是齐圆那样明艳外放的美人,她的美是浸润清透的,如水一般。 所以,他们是冰化作了水,水又凝成了冰,分不清彼此的相似和纠缠。 “居林,姜却和齐圆应该无碍。不久前我占卜过,得到你们三人仍在桃境的答复。至少他们没受重伤。我们立即动身,能赶在上弦月结束前到王领。” 王居林回过神,余池雪的泪眼浮现在眼前,他捏紧右手上缠着的绷带,点了点头。 又是一番紧赶慢赶,他们连晚上也不曾休息,终于在第二日中午,赶到了王领附近。 “停下休息几个时辰,等黄昏时进去。”百里争流将马栓到树上,“你们先休息,我去准备篝火。” 陆停漪的脸被冷风吹得木木的,很想烤火,再喝点烫烫的水。 她耸了耸僵硬的肩膀,苦着脸去翻挎包:“又得啃又冷又硬的干粮了……” 包里的干粮已经吃完了,她只得去马褡子中取,手刚伸进去,就碰到了油润的纸包。 “这是什么?” 她好奇,取了出来,油纸包上几个龙凤凤舞的字:“这是今年的份儿。” 不用打开,她便知道,里面是她的柿饼。 谁的手笔不言而喻。 “甜腻腻的,当我还喜欢呢。”话是那么说,嘴角却翘了起来。 她踮着脚张望,百里争流却去了更远的地方捡木柴,只能看见一小截身影。 她不知道自己在失落什么。 “停漪。”王居林的声音吓了她一跳。 莫名无比心虚,她把柿饼往前送了送:“居林,你也吃。” 一共就那么几块……她默默叹息,感叹自己突然变小气了。 “不用了,你肯定还不习惯风餐露宿,留着慢慢吃。” “唉,居林,这怎么好意思。”她挠挠头。 温润的脸上露出一丝笑意,他说道:“看来你们还是和好了。” 陆停漪怔住,目光扫过他缠着绷带的右手,脚趾又扣着鞋底。 很坦然,语气中没有半分计较,越是这样,她越是羞愧。 “居林,那时都是我太矫情,真是对不住了……” 还是要从她发觉自己心悦百里争流说起。< /p>她被突然昭示的爱恋,和决绝自我否认,拉扯得奄奄一息,除了带小流散步外,就把自己关在屋内。 不再去演武场,她错过了很多事情。 王居林和家乡的青梅余池雪,便是在那段日子隔绝了来往,谁也不知道为什么,连包打听唐临冬都撬不开王居林的嘴。 等消息传到她耳中时,这场决裂已经板上钉钉。 那时她的精神头好了些,带着小流散步时,揉着它的狗头,为那两个人感到可惜。 同样都是青梅竹马,王居林和余池雪在相当长一段时间,都是她羡慕的对象。 他也送了她一条狗,名字还起得文绉绉的,叫什么“夜雨”。一起长大、互通书信、彼此惦念,还会被朋友们起哄和调侃……偶尔她会想,如果和百里争流之间没有隔着那些是是非非,他们是不是也会如此呢? 但世上没有如果,人和人的情感似乎很坚韧,但有时又比彩霞还易散。 沉浸在感伤里,后背传来声音:“停漪,我有话和你说。” 她惊得一颤,看清来人是谁后,又很疑惑。 王居林性情温和,和谁的关系都不错,但对姑娘多了份疏离,从来不和姑娘单独相处。 “停漪,最近不见你来演武场了,是哪里有不适吗?” 她摇摇头,内心却尴尬极了,原来偷溜到演武场的事被他识破了。 “你别嫌我多嘴。你和争流……既然惦念着,还是早些把心结说开。嗯……停漪?” 她惊得脸都麻了,王居林怎么知道她惦念着?除非…… 看向他缠着纱布的右手,他的神祝术是“窥密”,难道是什么时候把她看穿了吗? 王居林难道知道她心悦百里争流?他会不会和百里争流说? 胸口上下起伏着,她感到灭顶的恐惧,她什么也没回答,狠狠推开王居林跑开了。 回过神,陆停漪尴尬得不知道把手放在哪里,老老实实道了歉。 听了她的讲述,王居林愣了很久,哑然失笑:“这有什么,我根本不记得了。” “居林,你真是大好人。”她拍了拍胸口,“居林,你也别嫌我多嘴。从你的话里,我能听出你对池雪还有很深的情分,为什么那时候……” 他的脸白了,嘴唇嗫嚅:“停漪,这是我和她的事……我先休息了。” 有古怪。 陆停漪也找了棵树靠着,不是她偏要多管闲事,一来是不忍心看到两人错过,二来……她稀薄的气血急需拯救。 唐领全靠神树屏蔽疲劳撑过去的,后面是增进了些,但肯定是不够的。 助人达成真诚沟通,也能增进气血。 得先打探清楚,两人到底因何决裂。 她抬头,百里争流不知何时回来了,侧对着她,专注着看着什么。 顺着他的目光看去,那是她的马。 马有什么稀奇的?啊,她的挎包挂在上面。 陆停漪恍然大悟——札记! 看来百里争流为了弄清红烛和他的关系,已经动起歪脑筋了。 陆停漪眼睛转了转,一个计策冒了出来。 正愁不知道怎么试探他和齐圆的关系呢,才瞌睡他就把枕头递来了。 她被自己的妙计嘎嘎乐,睨了他一眼:“等着吃瘪吧,这可是你自找的哦。” 44. 札记陷阱 百里争流没打扰陆停漪和王居林的交谈,默默把枯枝收集好,燃起了篝火。 她很少离身的挎包,正挂在马褡子上。 等下他守第一班夜,陆停漪睡得沉,那时他便有机会了…… “咳咳。” 她的声音,吓得他后背发麻。 陆停漪没看他,目不斜视从一旁经过,她拿起了挎包。 百里争流心一紧,不会睡觉也要搂着吧?若真如此,他得把手臂移开,还得打开挎包…… 余光瞥见她取出了札记,又拿出了包着笔和小墨盒的布袋,随后坐在树下奋笔疾书。 是了,她有整理记录的习惯,之前一直奔波,如今才腾出时间……札记内一定有他和红烛关系的记载。 百里争流走到另一旁的树下,刻意不去看她,摸了摸鼻子:“你们休息,我守上半场,居林下半场。” 他靠在树上,留意着陆停漪的动静。 隐在微风下的沙沙声停了,随着篝火的劈里啪啦声,她打了个哈欠,再之后是布料的摩擦声。 “……三、二、一。” 从十倒数结束,她的呼吸变得均匀和绵长。 百里争流又耐着性子等了一会,直到对面的王居林也睡熟了,才缓缓睁开眼睛。 他蹑手蹑脚来到陆停漪身边,大概是太困了,她忘记把札记收起来了,暗黄色的本子摊在膝盖上。 她果然睡得很沉,身子慢慢朝一侧歪去,也浑然不知。 眼见着她要倾倒,他连忙弯下腰,伸手扶住她的肩头,另一只手接住了掉落的札记。 他在这个姿势停留了一会。 天仍然阴沉,篝火照不亮这片昏暗,谁也看不到他……所以,他小心翼翼坐在了陆停漪身边。 肩膀送了过去,她的头稳稳当当落了上去,在肩窝蹭了蹭,长久停了下来。 哪怕隔着衣领,她温热的鼻息仍如此鲜明。 从脖子到后耳,一直向下,他半个身子都麻了。 百里争流垂眼,正对上她红润的唇。 胸腔那口捋不顺的气,一瞬便沸腾了,整个人又是麻又是烫。 他慌乱地移开目光,暗暗对自己说道:“我有正事要做。” 内心深处,却传来另一个讥诮的声音:“难道偷看人家的札记,也算得上正事?你到底要这么没出息到什么时候?” 百里争流对这种嘲讽习以为常,指尖只是顿了顿,随后拿起了札记。 他很清楚这本札记的内容,从前向后,是陆停漪记录的重要之事,比如赵墨相关的情报,狩猎队的人员增减和各自的神祝术等等,从后往前是她的日记,记了一些琐碎的日常感受。 红烛相关的内容,一定是在前半部分。 他却鬼使神差地把札记翻了个面,从后翻开。 一页一页翻着,明明看了很多遍,每次再翻开,他还能饶有兴味看上半天。 前面的记述很稚嫩,还是她小时写的,那么能说会道的人,骤然成了哑巴,想说的话全留在的札记里。 越往后,间隔的时间越长,从几年前起,一个月难得写一篇,距离上次记叙得三个月有余了。 指尖猛地停住,本来空白的那面,多了一行字。 竟然更新了。 他忙仔细看,赫然一句:“我和临冬重归于好,她和我说,百里争流偷看我的札记。” 每个字都像大锤子,砸得他太阳穴啪啪响。 唐临冬,出卖朋友,不讲义气。 她的鼻息喷在脖子上,就像是无声的监察。 百里争流不敢低头,僵了很久,最后破罐子破摔,反正陆停漪睡着了,反正事已至此,继续看吧! 他翻到札记前面,果然多了新记载的内容。 密密麻麻记了唐领一行的收获,陆停漪心思缜密,一个细微之处都未遗漏,他在心里跟着默念,一方面是为了平息先前的心惊,另一方面又巩固记忆情报。 都说了,他是有正事要做的…… 只是分心了一小下,默念的内容就变了味。 “百里争流,你屡次偷看我的札记,人在河边走哪能不湿鞋,这次被我抓了现行,看你怎么抵赖。” “?”百里争流彻底懵了,“???” 深吸了几口气,他冷静了下来,睨了眼肩上毛茸茸的头发,嗤笑了声。 陆停漪还是太胆小,想抓现行,应该当面和他说,写在札记里算什么抓现行?把札记合上,他便能当无事发生。 目光下移,下面那行字让他呼吸瞬停。 “你是不是觉得把札记放回来,就无事发生?没用的,这两页被我用发丝绑起来了,一旦你展开,就会留下无法抹消的证据。” 他急忙立起札记,页根果然已被发丝划出小割口。 完了。 百里争流的心,比他的寒冰术还凉。 下面还有几行字,他鼓起勇气继续看下去。 “不光这两页,后面添了新内容的那页,同样被我用发丝绑了起来。” 陆停漪,好可怕。 他眼一闭,这次甚至都懒得去查证了,她说得出便做得到。 再次睁开眼,他一鼓作气将剩下几行字看完。 “你很清楚札记的内容,否则不会留下两处割痕。你只是被临冬看见了一次,但私下究竟偷看过多少次,自己心里清楚。我想请世子殿下回答两个问题,第一,明明都绝交了,为什么偷看我的札记?第二,明明有了心上人,为什么偷看另一个姑娘的札记?这两个问题关乎世子殿下的品行,请谨慎回答。” 白皙有力的手,平静地合上了札记,他的脑子却快转冒烟了。 这世上,不会再有比陆停漪更会折磨他的人了。 是天敌。 是天生克他的人。 隔着噼啪的篝火,王居林轻咳了声,指了指一旁的陆停漪,比划个嘴型。 “没关系,她睡沉了连打雷都吵不醒。”他把札记放回她的膝上。 “你又……”王居林顿了顿,停住了。 百里争流知道剩下半截话是什么,“你又偷看陆停漪的札记”。 他早几年便被王居林发现了。 那日他翻窗溜出来,两人迎面撞上了。 “争流,你在做什么?” “你来她门前做什么?” 王居林先开了口:“我睡不着,想去演武场转转,看见有个人影往停漪这 边走,担心有人心怀不轨,没想到是你。” “我来看……陆停漪的札记中是否记载了关于禁言咒的重要情报。 但王居林不是唐临冬那种吃饭都流口水的笨蛋,根本不吃这套,性子温和的他没有戳破这拙劣的谎言,只是笑了笑。 “我……以后我再告诉你。” 王居林依然没有勉强,说道::“好。对了,我看出你和齐圆在做戏,以后在我面前,不必伪装,看着挺瘆人的。” “如今能告诉我了吗?”对面的王居林轻声问道,“为什么要偷看陆停漪的札记?” “我……你也知道我和她过去的关系很僵,起初真的是出于保护巫祝的心态,我一直也是那么告诉自己的。后来……” 从陆停漪撞开箱笼,到此刻她枕在他的肩上,无数记忆碎片飞了出来。 “后来……我发现我对她不仅仅是使命。” “是青梅竹马。”他看向王居林,说出的话颇为郑重,“我和她一起长大,总有一份情谊在那里。她又不理我,偷看札记,是我唯一能了解她心声的办法了,除此之外,我不知道怎么靠近她。” 说着说着,他把自己给说清醒了。 对,他就这样和陆停漪解释,“一起长大,好好相处”这种话还是她先说出来的,那她一定会认可。 “争流,谜底就在谜面上。你想要靠近、想要了解心声,早已超出对青梅竹马的关心了。” 王居林用最温和的语气,给了他一记重击。 “什么意思?” “争流,你是真的不知道还是在装傻?”王居林无奈,“你当真对自己的心意一无所知?” “还有,你要尽快和停漪挑明,不要再让她误会你和齐圆了……” 他恍惚,耳边的声音越来越模糊。 百里争流默默看向手腕,王居林的话,掀开了一个盖子,飞出无数思绪,让原本在胸腔横着的那股气越发不安分。 瓷白的皮肤,将带着血红的桃核纹样衬得狰狞。 闭上眼,牙齿将下唇内壁咬得血肉模糊。 他亲手将那些思绪一个个掐灭。 已经来不及了。 他和陆停漪,只能是单纯的青梅竹马。 但他要怎么应付明日的拷问?他能骗过陆停漪吗? 百里争流倚在树上,见着太阳西移,暮色一点点降下来,将他笼罩。 天黑时分,陆停漪被王居林叫了起来。 “醒醒了,我们该动身了。” “好。”她伸了个大大的懒腰,“居林,你休息得怎么样。” “还不错,你呢?” “相当不错。”她站起来,跳了跳,“这些天在外面,我还是第一次睡得那么香。” “啪嗒”一声,札记掉在地上。 残余的睡意荡然无存,她迫不及待捡起札记。 页根两处破损,让她笑出了声,眼神搜寻着百里争流的身影。 “马、马就拴在这里,对了,记得把水囊带着……还有干粮。”他背对着她。 暗暗笑了几声,她缓步走了过去,从他身侧探出脑袋,故意瞪大了眼睛:“天哪,世子殿下的耳朵好红啊,不会是心虚吧?” 45. 真心之谜 他们挨得很近,近到她能感受到百里争流绷紧的肌肉。 “陆停漪,我、我们有正事,别耽误时间了……” 陆停漪眯眼,先跨出一步,“咚“一声,手臂撑在树上,将他的去路拦得结结实实。 他抿唇:“让开,我要拿水囊……” “你想好了吗?那两个问题,打算怎么回答?” “陆停漪……”他拖长声音,凌厉的凤眼软了下来,露出央求的意味,“你的问题,等王领事毕后,我再回答,可以吗?” “当我看不出来,你想拖延?“她心如磐石,不依不饶,“世子殿下老老实实回答,几句话的功夫,又能耽误什么时间?不要分不清轻重。” 她这张嘴能把黑的说成白的。 才到他肩膀的个子,不知怎么看起来这样有气势,不说些什么很难蒙混过去了。 她鹅黄色的外衫,和他黑色的氅衣纠缠在一起。 第一次狩猎时,他也没有这样紧张过。 深吸口气,他说道:“抱歉,没经过你的允许,看了你的札记……我只是想知道红烛和我的关系。” “从前为什么偷看?”她冷哼一声,“实话实说,你也不想浪费居林的时间吧?” “我、我是……想确认禁言咒的状态。” 琢磨了几个时辰,他依然没能想到更有新意的借口,连王居林都没骗过去的说辞,他实在没有信心把她骗过去…… “撒谎。”陆停漪连顿当都没打。 她嘴角轻轻勾起,又露出那个让他捉摸不透的神秘微笑,好像一切都在她的掌握中,他无论如何也逃不出她的掌心。 为什么?她到底怎么识破的? 百里争流脑子都转冒烟了,握紧微微发颤的手。 “因为……陆停漪,你不是说过嘛,我们从小一起长大,那份情谊对我来说,弥足珍贵。后来我们因为种种原因不再言语,我只能用偷看札记这种不入流的方式关心你。” 依然是王居林没能相信的说辞,百里争流都做好再听到一声冷笑的准备了,她却怔了怔,下一瞬神色便松动了。 她信了?竟然信了? 他没想到自己能那么轻易过关。 陆停漪看着祭台上燃了一半的红烛,心里还在回味他方才的话。 百里争流真是死鸭子嘴硬,她若是早些有红烛就好了,便能早些看穿,他冷脸扯什么“保护巫祝是职责”,不过是掩盖真实心意的谎言。 难怪他会坚守送柿饼的承诺,难怪他会计较她不学长刀,反而和姜却习剑……原来不是无迹可寻。 只是她太过别扭,又太想保护自己,总在心里把他想得很坏。 是她把绝交当作牺牲,总觉得是百里争流先对不起自己。 人真的太奇怪了,不是一腔孤勇要付出吗?为什么真遇上了冷待,又总觉得别人亏欠自己。 过去的他们,都错了。 在这枚小小的桃核中,或许他们可以重新开始。 有很多棉花塞进了心窝,她不知道该如何命名这种复杂的情感,是失而复得的喜悦,还是什么呢? 她只知道自己轻飘飘的,好像要飞起来了。 离她的猜想只差一步了,她不想信百里争流是那种有了心上人,还偷摸关心其他姑娘的人,他和齐圆一定是作戏…… 这答案对她来说很重要,她隐约觉得不仅仅是因为真心话冒险事。 “第二个问题呢?”她拉长了声音,“原来世子殿下是这种品行吗?有佳人在侧,还翻我的窗户……” “你……” 百里争流噎住了,脸色白了又红,红了又黑。 这话好像太狠了……她思忖着,不,就得好好激一激。他最在乎自己的品行了,肯定不想被人曲解。 他梗住,半天没说话。 后面的王居林清了清嗓子,踩灭了篝火:“你们先说,我到那边等着。” 陆停漪瞬间意会:“抱歉,居林,咱们这就出发。” 还是要以正事为先……何况百里争流这反应,和自首没区别了,她已经胜券在握了,多吊着他一会儿也没什么。 她抿唇笑了笑:“不耽误时间了,去拿你的水囊吧。” 结束了?她竟然放过了他? 百里争流生怕她反悔,小心翼翼从她身边绕过去,取下自己的水囊。 王居林在前面开路,陆停漪走在中间,他隔了两个身位殿后。 她的脚步缓了下来,慢慢和他并肩而行。 “争流,我有事要问你。” 脑袋嗡嗡的,百里争流生怕她出尔反尔,强装出淡定的语气:“何事?” “我想问……” 他屏住了呼吸。 “我想问居林和池雪的事,他们要好时,居林恨不得一天收到一封信,怎么说断就断了?” 他暗暗舒了口气,问道:“你怎么突然问起这件事?” “因为我得……增进气血。这个没什么好瞒你的,就是……” “原来如此,难怪你每次用完巫祝之力,都会唇色发白。” 好在是有解决之法的,她不必一直受罪。百里争流睨了眼,她红润的唇烫到他的眼角,肩上还残存着她枕在肩头的重量。 他错开眼神,收起一瞬的心猿意马。 “应该是四年前,有次居林探亲回来……” 少年时,百里争流最羡慕王居林,他和余池雪是堪称模范的青梅竹马,尽管分隔两地,来来回回的信件从未断绝。 每当唐临冬调侃时,他会在一旁专注听着,从不搭话。 那日王居林一脸苍白地回来,和他劈面相遇。 他又不是唐临冬那样多嘴多舌的人,原本什么都不打算问,只是打了个招呼。 可王居林失魂落魄,完全没看到他似的,从他身边经过,嘴里翻过来倒过去絮叨同一句话。 后面余池雪的信断了,王居林也不再寄信,唐临冬失去了调侃的乐趣,追问过几次,但他什么也不肯说。 好好的青梅竹马,真会说散就散吗? 百里争流心生恻隐,一次训练完后,他叫住王居林,问道:“你和池雪到底怎么了?” “你怎么和临冬学会了?”王居林虚弱地笑笑。 他认真地注视着:“和我也不能说吗?” 王居林沉默了很久,开了口:“家乡……有人给她介绍亲事。我在狩猎队,不知猴年马月才能回乡,不耽误她了……” 他说完后,陆停漪却一脸不信。 “这根本说不通啊,居林和临冬不一样,他要想退队回乡,我爹二话不说就会准了。” 王居林是王姓世家的郎君,几年前领地人面犬肆虐,王家死的只剩他一人。陆韧遇到这种情况通常会网开一面,不再要求该领地派人进狩猎队。 王居林是主动要求进队的,和陆韧详谈了很久。 陆停漪不清楚两人交谈的内容,只知道父亲很欣赏王居林,许诺只要他想,随时都能离开。 “你看池雪出事后,居林的样子……脸上都写着‘关心’两个字。”她掰着手指,“他是自由身,又放不下池雪,却因为家乡有人说亲这种事,非要和池雪决裂,这不是很奇怪吗?” 百里争流皱眉:“是奇怪,他和池雪之间,理应不存在阻碍。” “这里面肯定有事……” 她悄悄抬眼,王居林肩背笔直,脚步比从前急切,身形却未散乱,修竹一样的人物。 “对了,那日他失魂落魄时,到底重复了什么话?” “已经是好几年前的事了……”百里争流以为自己早忘了,但稍一回想,就脱口而出,“他说,‘真心在生死面前,不值一提’……” 陆停漪眼睁睁见他僵住了,嘴里反复念叨着:“真心在生死面前,不值一提。” 她忍不住问道:“你怎么了?” 瓷白的脸,褪去最后一丝血色,他面色惨白,长久凝视着衣袖,不知在想什么。 她有了不好的预感,等了片刻,又问道:“你怎么……” “陆停漪。”他打断,“第二个问题,我可以回答你。” “啊?怎么突然……” “齐圆知道,她不计较我看你札记的事。”他飞快说道,“不过你说得对,这样有失分寸,是我考虑欠佳。我应该……要以心上人为重。” 脚步停住了。 祭台上仍是那半根红烛,他在撒谎。 但她没了往日看穿他的游刃有余,蹭地冒出一股火,烧得她脑子懵懵的。 存心的。 她越想求证他和齐圆是假的,他越是要把自己和齐圆绑在一起。 存心和她过意不去。 腕上也在发烫,是神树醒了。 他没开口,她也没说话。 看似为她付出所有的恩人,却连姓名也不肯告知;看似暗中关心她十年的竹马,宁愿撒拙劣的谎言,也不肯再近一步。 真心究竟是什么? 她以为自己摸到一点窍门,转眼间又什么都看不懂了。 纠结了一瞬,她便下定了决心。 百里争流,有多远滚多远,从此刻起,她要是再主动一下……她在心里把能发的毒誓全发了一遍。 什么也不用猜了,脚下反而更轻松了。 冷冰冰看了他最后一眼,陆停漪追上王居林。 她的发丝扫过面颊,百里争流没想到她走得那么决绝。 他以为她至少会像从前那样,戳穿他的谎言。 可她没有。 他以为自己总能被她看穿,所以口不择言。 心里很空,在她甩开的背影里,他无端感到了被抛弃。 不知为何,他觉得这次她不会回头。 如果她再也不会回头,他会怎么办? 手腕刺痛,桃核纹样像在啃食他的血肉。 这次他没有低头看,而是抬脚追了上去:“陆停漪,方才我……” 46. 失踪再演 我说谎了,我说完便后悔了。 他犹豫着哪种说法更妥当,但很快就发现,哪种说辞都无所谓,陆停漪根本没有回头。 这距离分明是听得见的,连王居林都侧目看了他一眼。 “陆停漪……” “我们到咯,要以正事为先。”她把“正事”两字咬得极重。 拿他说过的话来堵他的嘴,百里争流哑口无言。 可她紧绷的面色,和生硬的语气,都写满了“我很生气”的意味。 握着风铃的手心沁出一层薄汗,他是真慌了。 没有人比他更清楚,生气的陆停漪有多难哄,说不定在桃核之境里,都不会再搭理他了。 那股气又横冲直撞,他捂住胸口顺了顺。 在很多杂乱到无处安放的思绪里,有个念头破土而出:这不是他想要的。 蓦地,王居林那句提醒又回荡在耳边:“早已超出对青梅竹马的关心了……你当真对自己的心意一无所知?” 有什么在蠢蠢欲动,挣扎着,哀嚎着。 他被钉在了原地,她的背影越来越小,却反而更加鲜明,像是踩着他的心口,朝他走来。 不知道站在多久,王居林转过身:“争流?你是发现了什么吗?” 他回过神:“没什么,我们进去吧。” 话音落下时,他才发觉自己渗出一后背的汗。 身后的脚步声靠近,陆停漪连眼风都没给一个。 “停漪。”王居林压低声音,“你们是闹别扭了吗?” 哼,什么闹别扭,分明是百里争流这人表里不一,她懒得应付了。 瞥见他眼里的关切,陆停漪什么也没说,劝道:“居林,你太喜欢为别人操心了,又担心姜却和齐圆,还顾念着我和百里争流……你该多想想自己才对。” 王居林愣了:“我自己?” “是啊……对了,池雪成亲了吗?”她顺势问道。 “成亲?”王居林眼睛眯了眯,素来温和的面色沉了下来,“你怎么问起这事?她没成亲。” 啧,他一看就是旧情未了。 她又问道:“你怎么知道她没成亲?” “她发髻未变。” 余池雪没成亲,是在等王居林吗?那他们当初不该闹到一拍两散啊……到底是怎么回事? 陆停漪越发困惑了。 没想到撮合他人,比她和唐临冬重归于好还难。 毕竟人心隔肚皮,她无法明晰他人的想法,反复的猜测与揣度,也让她倍感疲倦。 红烛的功效还是不够的,要是能钻到人心里看看就好了。 她瞥向王居林缠着绷带的右手,自己要是也有那个窥密之眼就好了,所有人的秘密,都别想逃过她的眼睛。 他收敛了神色,“停漪……救人为先,别再提这些不重要的了。” “好。”她敷衍了过去。 “这片竹林便是姜却和齐圆失踪的地方,我仔细找过两次,你们再看看,能否发现什么异常?” 陆停漪环视四周,长宽几十步的地方,稀稀疏疏几根竹子,说是林子挺勉强的。 半片月亮挂在天上,将四周照得通透。 亲眼见了后,她更困惑了,这里根本没有躲藏的地方,对方的咒术到底强大成什么样?能在王居林转头的瞬间,制服并掳走两个有神祝术的人? 他们会是对手吗?不会一个接一个送人头吧? 面对未知的恐惧,她有些动摇,随即又想到,除却生病的唐临冬,他们的战力也就这么多,只能硬着头皮上。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唐领的咒术那么诡谲,解谜后也不过尔尔。她在心里给自己打气,见招拆招吧。 “那边就是通往村子的路。”王居林指了指,“只有这么一条路。听你们说了覆面人控制领地的手段,但我总觉得……这手段用在王领上,实在得不偿失。” “怎么说?” “王领很小,只有一个小村子,连着后面一座小山,总共才十几户人家。倘若覆面人的计划是,驱使人面鸟食人,收集重铸肉身的血珠,就这么点人,哪里够呢?他大可以换个更大的领地。” 王居林一番话,把她说通透了,先前那丝若有若无的困惑,也得到了印证。 “这么说来,唐领也不大……而且奇怪的是,既然覆面人要收集血珠,偏偏留了几个活人,用首尾虫控制着。总觉得很不对劲。” “多想无益。”百里争流这时才开口,“之前猎了唐领的双头兽后,得到了树叶情报,这次应当也会如此。” 陆停漪冷哼一声,从中间挪到了王居林的身边。 “不是让你弦月夜把我带来吗?对方怎么不露面?” “我也不知。”王居林眉头深锁,四处张望着,他抬头看了看天上的月亮,“我应当没耽误才对。” “没关系。既然对方这么说,说不定已经在暗中观察我们了。”她压低声音,“对那个张前你了解多少?不找到执念,我们也对付不了双头兽。” “张前……他算是本分人吧,和其他村民一样,做些采药的生计。” “啊,难道连一点不同的地方都没有吗?” “让我想想……”王居林沉默片刻,说道,“池雪和我说过,张前对夜雨颇有微词,因为领地闹过人面犬,所有狗都不招他们待见。后来我回乡斡旋过,虽然王领不是同个宗族,但我爹是他们推举出的领主,我说的话还算好使,后面就消停了。” “只凭这些,什么也判断不出来。张前的家人呢?” “他只有个兄弟张后,两人早已分家,算不上太亲近。” 张前似乎没有软肋,他的执念到底是什么呢? 陆停漪琢磨不出所以然,她隐约觉得有件事更说不通,张前是不是暴露得太早了? 是不是赵墨给的压力太大了,逼得他只能出此下策? “对了,你们千万要小心。人面犬极为危险,一旦被咬伤抓伤,很可能会得疯犬病。” 王居林说着,往前面走,眼睛不断搜寻。 她默默从挎包里取出红烛,左右手各拿了一根。 头顶忽然沉甸甸的,一片冷香压了下来。 是百里争流的氅衣。 “披着吧,万一遇上人面犬……” “不要。”肩膀一抖,氅衣掉落在地上。 他抿唇:“陆停漪,你不是说要以正事为先吗?” “把你的臭衣服塞给我,算什么正事?” 百里争流弯腰将氅衣捡起:“别闹了,万一你不小心被咬到了,我……” “ 不小心被咬到?”她冷笑,“你到底在看不起谁?” 他猎过人面犬,知道那些畜生有多疯狂。 小巧白净的脸,他的眼神滑了下去,脆生生的脖子,细瘦的手指,要是真被抓到咬到……只是试想一番,心里便翻涌着戾气。 “披着。”他又把氅衣盖了过去。 “不要!” 陆停漪再次扔掉氅衣,逃出几步远,骂道:“有病吧你!” “你怎么不知轻重!”他提高声音,“陆停漪,你要是出事,我该怎么办?” 烛火燃得热烈,噼里啪啦的爆声震得耳朵发麻。 她一点也不开心,对于猜测他的心意,她已经感到疲惫。 他瞪大眼睛:“我……” “我知道是怎么回事。”她冷笑,“要么是为了保护巫祝,要么是出于一起长大的情谊。你不用废话了,我都知道了。” 这些话从她嘴里说出来,他才觉得拙劣可笑。 “我想说的不是这些。”他再度把氅衣捡起来,“有些事……我还没想明白,需要一些时间……” 经验告诉她,不要对百里争流抱有什么期待。 “那你自己慢慢想吧。”她犹豫了一瞬,还是接过了氅衣。 没必要和自己的安危过不去,万一真被人面犬伤到了,倒成她自己作死了。 将氅衣披上后,陆停漪闻到一股怪味。 “好像有什么烧焦了。”她使劲闻了闻,“你们闻到了吗?” “嗯,我闻到了。”一旁的百里争流回答,“好像起了层薄烟。” “居林……”她抬头,想把人叫回来,下一瞬却钉在了原地。 前面哪还有王居林的身影? 两人对视,看到彼此眼中的震惊。 “你留意到了吗?”她问。 “没有。你呢?” “没有。”她咬唇,“只说了几句话的功夫,居林怎么就不见了……” 明知这片竹林诡异,她恼恨自己没有全神贯注,分心去和百里争流拉扯。 “不应该啊,离得这么近,至少我应该能察觉到什么。”他蹙眉,抬脚要往王居林方才的位置走。 “别!”她连忙喝住,“我们不能再分散了!” “你说得有道理。”百里争流乖乖点了点头。 “一起吧。”她踩了踩身旁的土地,把氅衣的袖子甩了甩,“牵着。” “好。”几乎是下一瞬,他的手就伸了过来。 那层薄烟渐渐浓了,不过是几步的距离,就变成了奶白色。 “咳咳。”她被呛得眼泪直流。 “咳、陆停漪来了吗?” 在浓烟深处,有个粗壮的男声,“王居林、咳、敢耍花招的话,余池雪死定了!” “居林……”女声啜泣着,“救救我……” “是张前!” “小心。”百里争流轻咳着,“从侧边慢慢摸过去。” 只走了两步,耳边又传来另一种声音。 是压低的狗吠,从侧边的犬牙里挤出来的那种,充满威慑的吠声。 “准备迎战,人面犬来了。” 身侧空落落,没有回答。 她打颤,抖了抖氅衣,轻飘飘的。 百里争流也不见了。 47. 刀柄风铃 怎么可能?谁能在一瞬间奈何得了他? 陆停漪懵了,带着火燎味的烟渗进骨子里,彻骨的冷。 狗吠声越逼越近,她强逼着自己冷静下来,捋清了要做的事。 先占卜。 “百里争流、王居林、姜却、齐圆,是否还在桃核之境中?” 看着竹签上的“是”字,她心定了一半。 又从挎包中抓出一把红烛,她竖起耳朵,朝着张前和余池雪所在奔去。 “吼——” 一只人面犬擦着她的面颊掠过,爪子离她的眼睛只差分毫,幸亏她闪得及时。 一击不成,人面犬蹿进浓烟中。 不过是几瞬,犬吠声将她团团围住。 “咳、咳……”她忍着喉咙里的烟熏火燎,撑起发酸的眼皮,不让自己错过任何动静。 生平第一次,她无比惦念姜却,有他的风身术,何必把这些烟雾放在眼里。 张前一边咳嗽一边怒骂,余池雪的哭诉声变得尖锐。 陆停漪捏紧红烛,根据声音丈量了距离,她们离得不远了。 她想用言语化箭,将这些人面犬一网打尽,可它们堵在她和余池雪中间,她担心带火的箭矢会误伤到余池雪。 人面犬逐渐逼近,比浓烟更苍白的,是人首,它们的身子还隐匿在烟雾中,颗颗人头空悬在齐膝的位置。 尽管已经与人面兽数次交锋,但她每每看到人兽拼接的古怪模样,胃里都会泛起酸水。 留给她的时间不多了。 氅衣上,他的冷香透过烟雾,挤到鼻尖时,她有一瞬的心安,随即打定了注意。 她调转了面向,朝另个方向飞奔,人面犬在后面穷追不舍。 粗重的喘息几乎咬到脚后跟时,她猛地回身,提剑刺中了挨得最近的那只。 “差不多有十只,快些把人面犬解决了。” 鼓声响起,白衣巫祝几乎与浓烟融为一体,每个字都成了一小簇火苗。 “嗷——”一连串哀嚎声,随后是纷乱的脚步声。 巫祝隔着烟雾看了过来,朝她点点头。 陆停漪眯着眼睛,也点了点头,她提剑走上前,巫祝虚影在她靠近时,缓缓消失了。 数了数,地上躺了五只人面犬,听脚步声,另一半是负伤而逃。 战果颇丰。她满意地点头。 “怎么了?这些畜生怎么了?”那头张前的声音明显慌了。 陆停漪提防着浓烟中的偷袭,压低步伐靠了过去。 四个人一个接一个离奇失踪,手头上连一点像样的线索都没有。 她想试试看,能不能趁乱擒了张前,撬开他的嘴问一问。可惜连结术只能用在“物”上,要是王居林在就好了,有了窥密术,根本用不着怕对方耍什么花招。 不过张前既然有能耐让百里争流瞬间消失,为什么只留下她一个人呢? 又和她是巫祝有关吗? 不得而知。 前方隐约露出两个轮廓,左边中等身高偏宽,右边细细瘦瘦。 再犹豫一瞬,对方同样会看到她。 陆停漪抄起剑,剑尖送过去时,张前也惊叫起来:“救、救命!” 他一骨碌跌在地上,剑刃擦过他的脸颊,割一道长长的口子。他什么也顾不上,狂咳着掉头就跑。 右侧传来明亮的女声:“小心!” 一只肩上插着箭矢的人面犬狂奔而来,从张前胯间穿过,带着他逃走了。 “……” 陆停漪没有追,看着那个骑着狗狼狈逃窜的影子,一点也笑不出来。 她凝视着剑刃上滚落的鲜血,喃喃道:“他不是双头兽。” 唐岁荣弱到不值一提,但她实打实和胡迎交战过,在没找到执念时,近乎无敌之身,怎么可能这么轻易被伤到? 何况双头兽和人面兽一样,血是黑色的。 身边有人怯怯问道:“你、是不是陆停漪?” “对,我是。”她一拍脑袋,面露歉意,“池雪,抱歉,我这就给你松绑。” “嗯。” 余池雪轻轻点头,她生得细眉细眼,嘴唇肉嘟嘟的,还有一颗饱满的唇珠。 和她想得不一样,但莫名和王居林合拍。 陆停漪解开反绑在竹子上的绳子,余池雪揉了揉发红的手腕,低头抽噎着。 她心念一动,虽然张前跑了,但余池雪还在,她一直在王领,说不定知道些什么。 “池雪,方才居林争……居林和另一个人凭空消失了,你恰好站在对面,有没有看到什么?” “没有呢,烟熏得眼睛疼,睁都睁不开。” 她眼圈通红,眼皮微肿,看上去很可怜。 陆停漪肩膀垮了下来。 张前逃走后,这片诡异的浓烟散去,通往村落的路逐渐鲜明。 只剩她了,再难的路,也得继续走。 她又撑起肩膀,问道:“池雪,这几年王领有什么异常?” 余池雪瞪大眼睛,一把抓住了她的手:“死人……有很多死人!” “死人?” 想到了唐领的境况,她心生不妙,追问道:“难道是村子里的人……都死了?” “不是,我们村子里的人都还在。” “什么?”她不可置信,“那死人从何而来?” “我也不知道。但每半个月,就会有很多尸体送到领地来……张家兄弟会让我们把尸体、摆在村落中间,然后……” 余池雪咽了咽口水:“然后人面犬会冲出来,把那些尸体全都吃掉……吐出一颗红色的珠子、呕……” 她面色惨白,扶在竹子上干呕。 人面犬在收集血珠……余池雪说得是真的。与此同时,陆停漪也解开了之前的疑惑。 为什么唐领要留活口、为什么赵墨会看上这小小的王领……原来他有尸源! 可是赵墨从哪里运来这么多死人? 是在其他领地杀的人吗? 厚实的氅衣,也压不住心底的寒意,胃里又开始泛酸了。 陆停漪忍着恶心,又问道:“张家兄弟……这么说来,作恶的不只张前,也有张后的手笔?” “嗯!”余池雪重重点头,“张前虽然是哥哥,但什么事都听张后的。” 看来张前不过是个打手,张后才是双头兽。 “池雪,张家兄弟肯定有古怪的咒术,他们是怎么样封锁领地的?” “我不知道……但每次走到我们如今这个位置时,就走不动了。” “走不动了?这是什么意思?” “就是……”余池雪用力想了想,“我能看见前面的路,但好像被什么挡住似的,怎么也迈不动步子。” 陆停漪记下了,下次遇上时,她直接用连结术一探究竟。 “原来如此。”她放缓了语气,“因为被封锁了,所以你才没给居林寄信?竟然是这么简单的误会……” “不,我寄信了!”余池雪大喊一声,眼角吊了起来。 或许是察觉到自己太过激动,喘了两口气后,她压低了声音:“起初两个月,张家兄弟还没彻底把领地封锁,我找到机会给他寄了几封信,我以为……他一定会来的。但这些年音信全无……” “怎么可能?居林根本没收到你的信!”她急得打转,“你想想,领地出了那么大的事,哪怕你们之间有天大的矛盾,他还能不回来?” “会是这样吗?” “当然!你和居林是青梅竹马,难道还不了解他?等我救出他,你们当面 说清楚……放心,接下来我会保护好你。” “陆停漪,你人真好。”余池雪垂着头,“难怪居林会喜欢你。” 这句话像一道雷劈了过来,把她脑门电得黢黑。 “啥玩意?你为什么会觉得王居林喜欢我?” 余池雪一副较真的神色:“四年前我们最后一次见面时,居林亲口说的。我还以为,你们早就在一起了,所以他才不理我。” “……”没想到王居林竟然会撒这种不靠谱的谎! “你误会了,等我把我的同伴们救出来,人人都可以为我作证。我对天发誓,我对他半点意思都没有。” “怎么可能?我们家居林那么好……” 她扑哧笑出声:“人就这样,心里装着谁,就觉得谁最好。” “能说出这样的话……”余池雪定定地看着她,“你肯定有心悦的人了,是谁?” 陆停漪慌了,错开目光,指向一旁的空地。 她不知道的是,看向的正是百里争流所在的位置。 听到人面犬的吠叫后,百里争流把长刀拔出来,松开氅衣的瞬间,便被罩住了。 是一圈透明的障壁。 他能清晰地看见外面的陆停漪,但她却什么也看不见。 枉他们苦思冥想了许久,原来离奇失踪的真相这般简单。 既然是咒术,一定有破解之法。 在陆停漪与人面犬交战时,他一边提心吊胆,一边用长刀破壁。 可他使出了浑身解数,障壁上连个划痕也没有。 能把姜却和齐圆困那么久,是他操之过急,太小看了这咒术。 好在陆停漪很争气,一路过关斩将,救下了余池雪。 困他的障壁缓缓移动,她们的交谈一字不落地落入他耳中。 或许是方才的折腾太过用力,他胸口又不舒服了。 他给自己顺着气,和余池雪一起等待着陆停漪的回答。 心扑通扑通跳着,扯得胸腔一阵阵疼。 恍惚间,他听到陆停漪回答:“百里争流。” 但她只是皱着眉,分明什么话也没说。 他倒退几步,靠在障壁上。 刀柄上的风铃晃悠着,小时候的陆停漪笑眯眯站在他眼前。 “争流,今天我……这个……那个……我们……” 她叽叽喳喳的,有说不完的话,就像风铃一样吵。 每一次侧目凝视,每一次擦肩而过,每一次偷看札记……太多的在意,让他无计可施。 当反反复复砸碎铜镜,依然无法阻止这份恬不知耻的心意时,他做了这枚风铃,把所有的心思锁在里面。 风铃就是她,在意时,就捏一下,然后什么都不准想了。 所以,没有什么疑惑和想不懂的地方。 只不过是一个人决意要欺骗自己,久而久之,把自己骗过去了。 不欺骗自己,又能怎么办呢? 人不能一边伤害对方,一边渴求对方,他早已失去了入场的资格。 但这把锁还是坏了。 所有的辗转反侧和求而不得倾泻出来,把困在障壁中的他淹没了。 一只手揪着衣领,另一只手把风铃扣在掌心。 这时,陆停漪微微一笑:“姜却……我心悦的人,是姜却。” 果然如此。 他闭上眼,悬在头上的那把剑终究落了下来。 心底的声音格外冷静:“和之前一样就行了,当作什么也没察觉到,谁都不会发现你的心意的,什么都不会失去。” 但腕上的桃核纹样滚烫,心口被挖去了一大块,那股乱窜的气灌了进去。 喉咙一阵甜腥,他抹去了嘴角渗出的血,凤眼里全是戾气:“姜却、姜却……” 48. 桃核献命 所有的怒气,都没有着处。 恨姜却吗?但今日的种种境况,难道不是他咎由自取吗? 还能做些什么挽回? 百里争流靠在障壁上,他还有机会挽回吗? 陆停漪不计较他和赵墨是血亲,只是因为她明辨是非,还存着几分一起长大的情分。但她同样说过,完全是为了红烛,才勉强和他相处。 他其实什么都做不了。 想到年幼的她,明知道他怯懦的心思,却隐瞒了一切,宁愿自己去做那个恶人,也要成全他的退缩。 细细密密的酸胀,后知后觉爬满了胸口。 一步错,步步错。 从他决意远离陆停漪,却又割舍不下对她的感情,随后又决定自欺欺人地盖住这份感情时,所有的退路,都被他亲手斩断了。 心窝剧痛,他猛烈咳嗽,手掌从嘴巴移开时,他瞥见了黑红的血。 至少……他还有一件事能做,那是姜却绝对给不了陆停漪的。 腕上的桃核纹样,和陆韧手中的玉质桃核交叠在一起。 进入桃核之境前的那晚,他才和陆停漪道别,便在房门前遇见了陆韧。 直觉告诉他,一定有很重要的事。 十年前,赵墨接连害了陆停漪的母亲和哥哥,随后又在陆韧面前,点破了与赵素的兄妹关系。 他躲在廊庑的拐角,听到了陆韧对赵素撕心裂肺的痛斥。 那是他第一次见到陆韧失了镇定。 “……你兄长为了救你,才去窃取树心,才让兽灾在江东泛滥,这些事,为什么你从未和我提起过?为什么要瞒着我?” 赵素一言不发。 “百里越知道吗?他是领了皇命,来江东平兽灾的,到死的那一刻,他知不知道自己的枕边人,就是兽灾的罪魁祸首?” “我失去了我的妻儿,停漪失去了娘亲和休风,你呢?你隐瞒了一切,你成了尊崇的江东王妃,你的儿子毫发无伤……阿素,人心都是肉长的,你让我的心里怎么平衡!” 静了很久,赵素才开了口。 “阿韧,是我对不住你。阿凝的死,我难辞其咎……明明她就在我身边,我却没能发现她是巫祝,让我哥哥捷足先登,害你家破人亡,都是我的错……我哥哥偏执疯狂,如今知道了我身在何处,此后我身边之人便不得安宁。” “阿韧,我会离开。他见不到我,也会有所忌惮,这样你们便安全了。算我求你,争流是无辜的,他什么都不知道,我走后,再无能护佑他的大人,烦劳你照看他。” 一晃十年,百里争流已经忘了赵素的声音是什么样,但心里那份怨怼却越积越深。 恨她隐瞒身份,欺骗了父亲,恨自己是从死人堆里出生的孩子。 长刀和平息兽灾的使命,是父亲留给他的全部,他又割舍不下,只能拖着一劈两半的躯壳,苟延残喘活着,每一瞬都游走在深渊边缘。 赵素与陆韧并肩作战多年,深厚的情谊在真相前溃不成军,那时的他不觉得自己和陆停漪能够幸免。 他不想一直瞒着拖着,让她更难过,所以才一意孤行。 为了不讨陆韧的嫌,这些年便不往他眼前凑。 陆韧也因赵素的缘故,对他一直冷冷淡淡。 这次主动找来,定是有要是在身。 百里争流开门见山:“主队,有什么话但说无妨。” 陆韧微微一笑,举起手中的桃核:“你可知道这是什么?” “桃核因果之境,方才……” “看来停漪已经找过你了,那我不废话了。”陆韧单刀直入,“此前神树曾和我密谈过,这桃核之境,只有停漪开启不够,还差一步。” 果然是来找他做事的。 他笑了笑:“没关系,交给我吧。” 陆韧紧盯着他:“需要付出极大的代价,你也愿意承受?” “可以。”他飞快地答道。 “需要你,献祭生命,否则桃核无法运转。” 静了片刻,他心里无波无澜,一字一字说道:“可以。” 陆韧退了一步,眯眼上下打量他,淡淡点点头:“那便这么办吧。” 他接过桃核,在眼前浮现的那方祭台前,献祭了生命,从眉间拉出的金线消失时,那枚桃核纹样,就烙在他腕上。 将桃核归还,他与陆韧道别。 陆韧行事锋利,他亦不是拖泥带水之人,他们短促的公事公办,和从前一样,哪怕交接的,是他的生命。 献祭生命这种大事,莫名被他抛到了脑后。 除了回房的路上,脚步虚浮了一阵,而后再没想起过。 只要知道陆停漪想要进入桃核,无论代价是什么,他都会为她达成。 这是姜却绝对无法为她做的事。 百里争流撑着障壁,运转桃境的反噬已经开始了,比他预想得快得多,他还剩下多少时间? 那时在小流坟前说过的话,犹在耳边:“比起平平无奇老死,能在生命的最后为你而战,它是得偿所愿了。” 他咽下了喉咙里的甜腥:“小流,我不再羡慕你了。比起落得赵墨为我安排的解决,能在生命的最后为她而战,我也得偿所愿了。” 障壁仍在缓缓移动,将他带进村落,陆停漪成了一个乌丢丢的影子。 另一种后知后觉砸中了他,原来他们之间只剩下见一面少一面的关系。 命不久矣的感觉,这才逐渐鲜明起来。 凝视着她的影子,直到彻底看不见。 谈不上后悔,但他不舍。 所以他必须打起精神,在有限的时间多为她做事,之前的纠结和犹疑不可再有。 百里争流顺了顺胸口乱窜的气,思考着怎样才能从这障壁中脱身。 陆停漪的连结术,需要触碰才能施展,王领的双头兽显然有考量,特意将她排除在障壁之外。 既然见不到,那她自然不可能用连结术解救他们,还是得靠壁内之人自救。 他向上张望,若是没有封顶,应该能从上面逃离? 随即,他摇了摇头,姜却的风身术能御风而起,既然能困住他,那上面定然没有出口。 姜却? 他愣住,后牙不自觉咬了咬。 这时,障壁陡然加快,砰的一声撞上了什么。 一股巨大的冲力,把他推进了一个地方,困住他的障壁,和另一个更大的障壁融在一起。 百里争流稳住身形,抬眼扫了圈,王居林、齐圆 ,还有…… 姜却。他又咬了咬牙。 角落里的齐圆拍拍手:“好了,又来了一个,速速把水粮交出来。” “没有。”他冷冷瞥去一眼。 齐圆也不恼,拍了拍身边的位置:“行吧,那你过来坐着,接下来等巫祝大人前来团聚,或者把我们救出去。” 他没动,王居林迎了过来,急切地问道:“争流,池雪怎么样了?停漪呢?” “没事。”他简单将先前发生之事概述一遍。 “幸好、幸好。”王居林松了口气,恹恹坐了回去,“不能留她们在外面……我们接下来怎么办?” “双头兽一定有连环招等着,外面只有她、她们,我们得尽快想办法出去。” “难就难在如何出去。”王居林苦笑,“你问问姜却和齐圆,这几天他们把能尝试的方法,全试了一遍,障壁上连道裂痕都没有。” 姜却随意倚在障壁上,懒懒点了点头,他的佩剑靠在他的膝盖上。 百里争流握紧刀柄,他的长刀没能打破障壁,好在姜却的剑同样奈何不了,这一局算是平手。 “首尾和假命都有破解之法,障壁一定也有弱点,我们再想想。” 四人便不再说话。 百里争流看了眼齐圆,她的心思,显然没全放在脱身上,一双眼睛时不时偷瞄着姜却。 一个是这样,两个是这样……那个人到底哪里好? 他深吸口气,走到齐圆身旁坐下,阴恻恻问道:“这几日和他单独相处,你是不是在心里偷着乐?” 齐圆剜来一眼,用气音回道:“什么屁话?你还挺冒昧,说好的互不过问,想反悔啊?” “对。”他不假思索,“你心悦谁,便想办法和谁交好。我没有时间陪你做戏了。” 说出口后,他心里说不出的畅快,最后这些日子,他不想再维持这虚假又无趣的关系了。 “你认真的?”她的神色愈发严肃。 “认真的。” 齐圆慌了,一把抢过他的风铃:“不行!你要是反悔了,我就告诉陆停漪,这风铃里刻了什么!” “随你。” 反正陆停漪不愿和他相处,反正她心悦的是姜却,由着她笑话吧,至少还能多听她讲几句话。 “……”齐圆被噎住了,“短短几天不见,世子殿下,你怎么疯了?” 他勾了勾嘴角,喃喃道:“也许……早就疯了。” “既然是你违约在先,我是真的会告诉陆停漪的哦。”齐圆解下风铃的系带,晃了晃,“我一定会告诉她,我说到做到。” “随你。” “你是真的不在乎了啊!”齐圆骂了句,转瞬间又换上一副可怜兮兮的面孔,“你和大家说我死皮赖脸缠着你都行,但你不要对姜却说,我那个什么他,行吗?” “好,我失约在先,不为难你。”他压低声音,“但你要告诉我,那个人到底哪里好?” “啊?”齐圆呆住,“等会儿,让我想想啊。” 百里争流侧过头,对上了那双桃花眼。 陆停漪心悦的人,至少要能靠得住。 他走了过去,居高临下地问道:“要比一比吗?谁先想到脱身的方法,谁赢。” 49. 暗流涌动 姜却懒懒地撑着下巴,摇了摇头。 也对,被困住那么多天,都没想到脱身的法子,想来是不敢和他比的。百里争流冷笑,但是不战而降,真没出息。 陆停漪,你看走了眼。终究还得靠我,才能带着队伍与你会合。 “争流!”齐圆起身,朝他挥挥手,“我想好了。” 目光从姜却身上扫过,他走了回去。 齐圆嘴上不饶人,行事较之唐临冬,要平稳得多,鲜少有慌乱的时候,只有碰到一个人时,才会自乱阵脚。 从前他不明白为什么,等理清了自己的心意,这才知道,在心悦之人面前,人会变得不一样。 那些在陆停漪面前特有的犹疑与纠结,也终于有了来处。 风铃被齐圆别在了腰间,刀柄上空空如也,百里争流只是有些不适,他已经不再需要这个封印了。 不过……他的贴身之物,挂在齐圆身上,陆停漪如果看见了,会不会误会? 自从偷看札记败露后,陆停漪显然察觉到他和齐圆关系的异常,可那时他死鸭子嘴硬,一心只想糊弄过去,错失了最好的澄清机会。 如今他能做的,只有别再加深他的误会。 “我答应你,绝不和姜却透露你的心思。”他摊开手,“把风铃还我。” 齐圆眼珠子转了转,从方才的惊慌失措中回过味了,抱着手臂靠在障壁上,笑眯眯说道:“你连看重的承诺都不遵守了,我怎么敢信你?风铃还是放在我这里吧。” 他失信在前,确实理亏。百里争流叹口气:“可以,但你把风铃收起来,不要放在外面,省得更让人误会。” 齐圆先是撇嘴,听了后半句后,扑哧一声笑了出来:“省得被陆停漪误会吧?” 她把风铃掀起来,塞进腰封时,瞥见了铃壁内刻着的东西。 当初就是发现了刻字,她才找到机会威胁百里争流,在此之前她软磨硬泡了多次,他始终不为所动。 过去的遭遇太过不堪,她早早便懂得了男女情事,在陆停漪长嘴还有口水味时,齐圆已经看穿了她和百里争流互相惦念,却一言不发的别扭。 她没有戳破,直到陆停漪自以为是,先做了对不起她的事情。 她很愤怒,为什么陆停漪如此贪得无厌?哪怕是个哑巴,也未曾动摇她优越的地位。 仗着父亲疼爱,不用把脑袋别在裤腰上狩猎,有身份尊崇的竹马守护,不用在灾乱中为了一口吃的绞尽脑汁。 还有……她的父亲一句话,便可以把姜却指派给她教授剑法。而她用了亡故的哥哥右耳上也有一颗痣,就能和姜却迅速拉近距离。 陆停漪已经拥有了那么多,为什么要做那种事?为什么连她小小的自尊,都不放过? 所以,她想要百里争流站在自己身边,夺走了陆停漪在意的人,或许她不会输得太过狼狈。 她看出了百里争流和自己同病相怜,但他对这种虚假的做戏不屑一顾,也拒不承认对陆停漪的心意。 哦,原来这世上有比她还别扭的人。 齐圆本来都要放弃了,直到无意间捡到了那枚风铃,她瞥见了铃壁上的刻字。 她勾唇笑了笑,追了上去。 “争流,祝你生辰快乐。”她将风铃递过去。 他皱着眉接过时,她用气音说道:“要是不想我把风铃刻字告诉陆停漪,就答应我。” 陆停漪是他的死穴,百里争流最终还是屈服了。 她缝了条结实的系带,作为合作的诚意,送给了他。 进入桃核之前,她已经做好百里争流会违约的准备,没想到才过了几天,这一刻就来了。 只要不牵扯到姜却,其实也无所谓。 如果百里争流能支楞起来,和陆停漪互通心意,那更好。 但她绝不想看到陆停漪和姜却更近一步,如果不然,她也不知道自己会做出什么事。 “可以告诉我了吗?他到底好在哪里?” 手指悬住,齐圆皱眉:“真奇怪,这种事你以前都没兴趣过问的,怎么今日抓着不放了?” 百里争流垂下眼睫:“你回答就是了。” 齐圆静了一会,目光掠过姜却所在的角落。 “有这样一个人,不在乎你的来处,哪怕被你伤害了,依然在用他的方式照顾你。这个人,或许在其他人眼里不招待见,于你而言,却是神明。” 百里争流僵住了,这一席话恍若照镜子,每一个字,都与心里那人紧密相连。 他苦笑,齐圆总嚷嚷着他们同病相怜,曾经他嗤之以鼻,如今看来,也不是全无依据。 缓了片刻,一股古怪油然而生。 “奇怪,姜却家道中落,来得最早,你是后面才来的,你们之间连私交都没有,怎么被你说的,好像有很大的羁绊似的。” 他很早便想不通了,说没私交都算客气的,齐圆是连话都没和姜却说过,终日阴湿地在一旁偷窥。 又不是他和陆停漪这般的青梅竹马,完全是两个陌生人,情从何起呢? “与你无关,就别多事了,好吗?”她没好气。 “好。”百里争流飞快点头。 反正他一直觉得齐圆脑筋不正常,况且她莫名对陆停漪有很深的敌意,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那啥,你不是说能想办法脱身吗?快点吧。”她捶了捶障壁,“懂那种又口渴又想如厕的感觉吗?我已经快憋疯了……” “……”百里争流扶额,“我这就想办法。” 他走到一旁,摩挲着障壁,刀劈斧砍肯定是行不通了,寒冰术? 王居林看向若有所思的百里争流,他倒是想帮忙参谋,但脑海里全是余池雪方才的哭求。 小时,她也这样哭过。 在那次人面犬袭击中,他们都失去了父母。 年幼的余池雪,将灯盏扔在铺满药材的木板上,火光映出她脸上盈盈的泪水,她笑着说:“居林,爹娘不在了,我不知道要怎么活下去了……” “可是你还有我。池雪,我们相依为命,一起走下去,一切都会过去的。” 他从火场拉出了她,但那种被抛弃的溺水感,这么多年都挥之不去。 王居林总担心会有那么一天,余池雪会再次决绝地抛下他,倘若真有那么一天,他以后的路,又该如何走? 摇了摇头,他把杂乱的心思甩在后面。 这里是桃核之境,他们的任务是狩猎双头兽,他不想让同伴因他的私事分神。 “争流,有我能帮上的地方吗?”他走过去。 “不用。”百里争流收回凝出冰霜的手指,弹了弹障壁,轻笑道,“我想到脱身的法子了。” 对王居林的称赞置若罔闻,他凝视着姜却的方向,微微抬高了声音:“我想到脱身的法子了。” 这一局,是他赢了。 姜却依然斜靠在障壁上,一副无动于衷的样子。 听到百里争流的话后,他眼一闭,太好了,好想如厕,都快憋疯了。 再睁眼时,目光划过空了的刀柄,桃花眼眯了眯。 他垂头,把玩着剑柄上的穗子,这是陆停漪亲手打的。 上次分别时,她许诺会治好他的哑疾。 等到那时,和百里争流比起来,他连最后的短板都没了,很多话,便也有了开口的资格。 * 陆停漪是纠结了再三,才说出了姜却的名字。 她不想拖累无关的人,可承认自己心里有人,是打消余池雪怀疑的最好方法。 除了姜却,没有别的人选。 “我听居林说过这个人,他是江北的世家贵族。嗯,他说不是江东这种小打小闹的贵族,是货真价实的高门高户。” 虽然他们和余池雪从未见面,但和王居林的通信中,她已经十分熟悉他们了。 陆停漪不敢糊弄,接过话茬:“对。姜却的确身份尊崇,大概是我八岁时,江东王亲自把他领来的。” “那你喜欢他哪里?” “啊……”她冥思苦想,“他……生得十分俊美,而且我们都是哑巴,很能体会彼此的处境。还有……他右耳上有一颗痣,和我早逝的哥哥在同个位置,第一眼见到他时,我便觉得亲切。” 陆停漪擦掉额上的汗,没想到自己能说出那么多理由,听起来还挺像一回事的。 “听起来,你们很般配。”余池雪幽幽叹了口气,“不过,我还以为你心悦的人,是百里争流,你们不是青梅竹马吗?” 砰——这句话正中眉心。 “怎么可能是他!”她竭力否认,很快又意识到自己语气过激,平静了下来,“他已经有心悦之人了,居林应该和你说过吧?” 余池雪面露茫然:“啊?居林从未提起。” 连姜却的身世都提过,这件事却未提过?她皱眉,难道王居林和她一样,察觉到了百里争流和齐圆关系的异常? 她立即甩了甩头,已经说过绝不再揣度他的心意。 “池雪,你还是少提这人,我怕被姜却误会。”陆停漪故作愁容。 余池雪心领神会:“我懂了。放心,我不会乱说的。不过……” 她拖长了声音:“你和姜却有没有互通心意?” 还没来及和姜却对口供,这时撒谎太危险了。 她答道:“还没有呢。” “既然你已经想清楚了,是不是很快就要表露心意了?” 余池雪紧盯着她。 陆停漪脑子都转冒烟了,王居林的扯谎给她带来多少麻烦事,不狠狠和余池雪和好,让她增进气血,他就死定了! “对。”眼一闭,她悲壮地点头,“这次和姜却一别几日,我发现自己离不开他。我打算……一见到他,就表白心意。” 50. 濒死现身 “好。”余池雪露出释然的神色,“我这就带你去找他们,别耽误了你和姜却表明心意。” “……”她又是心虚,又是困惑,“你知道他们在哪里?” “大概知道。昨天领地又来了一批尸体,张家兄弟让我们搬到村落中间,说不定想趁此机会,让人面犬把他们也吃了。” 会吗? 陆停漪觉得这说法有些勉强,张家兄弟是赵墨的爪牙,又怎么会不知道,寻常的人面兽,根本奈何不了狩猎队? 不过只要能见到张前兄弟,应当会有新的线索。 明确了下一步的动向,她长舒了口气,紧绷的弦稍微松弛下来,连用两次巫祝之力的疲倦就透了出来。 气血不像红烛,有清晰的计数,她只能凭感觉推断,比唐领连用两次的疲惫轻了一半,倘若没有神树帮扶,她大概还能用五次巫祝之力。 得精打细算了。 “那我们走吧。” 她跟在余池雪身后,瞥了眼焦黑的竹子,说道:“等一下。” 凑过去摸了摸,竹身被烧得焦脆,整片小竹林都黑黢黢的,看来方才的浓烟,是火烧竹子所致。 这火很蹊跷,不知从何处而来,而且能在同一时间点燃所有竹子。 应当是某种咒术。 方才竹林里,只有他们三人,和挟持了余池雪的张前,没有其他人。 张前如果有咒术在身,又怎么会被带火的箭矢吓跑呢? 陆停漪留了个心眼,对余池雪点点头:“没什么,我们继续走吧。” 余池雪却没挪动步伐,神色沉静了下来,和先前那个慌乱的姑娘判若两人。 “听张家兄弟说,这是烈焰咒,他们就是用这个怪火,威胁我们为他们做事。” “烈焰咒?”陆停漪心念一动,她恰好有个从未用过的“祈雨之术”。 “这火很邪门,张家兄弟说烧就烧,说停就停,寻常的水根本扑不灭,我们一点办法都没有。” 才燃起的希望,转瞬就灭了。 她有几分沮丧,说道:“池雪,你还知道什么吗?我们的当务之急是救人,这种重要的情报,得放在最前面说。” “抱歉,我没办法。”余池雪说着,缓缓后退,“陆停漪,亲眼见了你,我才知道你人不错,所以……抱歉。” 她愣住了:“池雪,你在说什么?” 说话间,她又嗅到了那股烧焦东西的味道,这次离得极近。 “烈焰咒是用人面犬的毛发施展的,方才你靠近我时,我已经悄悄把毛发放在你的氅衣上……” 蹭——氅衣烧了起来,是她从未见过的青蓝色火焰。 “陆停漪,走好。他说,如果我不这么做,是不会放过居林的……” 她已经顾不上听余池雪说了什么,急忙去解氅衣的系带,越忙越错,不知怎么打了个死结。 眼见着青色火焰差点燎到了睫毛,她揪紧系带,从下往上硬拽,想把头拔出来。 但似乎……来不及了。 转瞬间,烈焰爬满了全身,这火烧过来时,陆停漪竟然感到彻骨的寒冷。 “咚咚”…… 或许是心有不甘,她竟然听见了施展巫祝之术时的鼓点。 光亮闪得她睁不开眼。 白衣巫祝一把扯住氅衣,系带应声断裂,她抬手,氅衣被扔得很远,落地时便被烧得蜷曲,青色火焰渐渐消停了。 陆停漪与白衣巫祝对视着,她这才发觉,那张白色面具裂开了几道口子。 她们离得很近,白衣巫祝又对着她点头,身影慢慢变得透明。 嗡的一声,她有种强烈的熟悉感。 这场面,从前也发生过。 直到巫祝又化作白光,钻回她的腕间,陆停漪才惊醒。 她抬起手腕,又看了看旁边烧成焦炭的氅衣,一个困扰她多年的问题,她在此刻找到了答案。 一直以来,她都想不通,为什么赵墨杀了那么多人,对她这个死敌,却只下了禁言咒? 偶尔,她也会因只有自己幸存,心生愧疚。 但答案或许并不复杂,甚至可以说十分简单——她近乎不死之身,赵墨无可奈何,只能出此下策。 每当她濒死时,白衣巫祝都会现身护佑。 在母亲和休风接连死去后,她生了场大病,那段时间的记忆变得很零碎。 她推测,赵墨曾尝试过,但被巫祝击退了,所以她才对濒死相救似曾相识。 这些年,赵墨肯定没闲着,既然派了双头兽追杀,必然是找到了杀她的方法。 等等……匕首。 她瞬间想起唐领缴获的那把带血的匕首。 断裂的线全连上了,她浑身通透。 只有那把沾血的匕首,能杀了她,虽然尚且不知道原因,但只要她避开血匕首,那她便是不死之身。 看来赵墨忌惮的不是那六种术数,想想也是,他自身的咒法更诡谲。 真正让他难受的,是巫祝杀不死,能永无止境地向他发起挑战。 福兮祸之所倚,祸兮福之所伏。 余池雪的插刀,不仅让她解开谜团,还让她更了解巫祝之力。 她幽幽看了过去,余池雪面色苍白,喃喃着:“我失败了……” 见她吓成这样,陆停漪于心不忍,说道:“算了,你也是受人要挟,我不怪你……咳咳!” 一阵风把氅衣燃烧的烟雾吹了过来,她猛地咳了几下。 先前忽略的疑点,在咳嗽时,蹦了出来。 咳嗽……竹林燃起那么大的烟雾,她咳嗽了,百里争流咳嗽了,张前……也咳嗽了。 错不了的,张前一边叫嚣一边猛咳的声音,犹在耳边。 唯一没咳嗽的人……是余池雪。 她又哭又喊,嘴鼻吸入了那么多烟尘,竟然连一声咳嗽都不曾有。 这不是活生生的人能做到的。 “谢谢……陆停漪,你人真好。” 余池雪抹了把眼泪,细眉细眼和瘦削的肩头,看上去格外柔弱。 她看得遍体生寒。 “既然你没事,我们这就过去吧。”余池雪握紧拳头,“我已经没退路了,他……张家兄弟一旦发现我失败了,那我就死定了……全靠你们了。” “嗯。”陆停漪克制住自己,没露出异样。 她跟在后面,深知前方是另一个陷阱,她需要尽快想到对策。 王居林要是知道余池雪成了双头兽,会不会疯? 不对……她摇头,当务之急不是同情王居林,要赶紧找到余池雪的执念。 她在意王居林心有所属,陆停漪理所当然觉得,余池雪的执念是王居林。 闭上眼睛,又睁开。 前方的余池雪没有生出双头。 怎么会呢?她皱着 鼻子,或许……是她推断错了,余池雪根本不是双头兽,她确实是被张家兄弟胁迫的可怜人。 她眼睛亮了,宁愿相信是自己错了,如果要杀的人是余池雪,王居林会不会和他们反目成仇? 她沉下口气,默念着:“我要占卜”。 签筒飞出,她问道:“余池雪是否为王领的双头兽?” 竹签悬在空中,她屏息凝神,飞快瞥了眼。 “是。” 心凉了半截,她又仔细看了看,还是一个“是”字。 竹签淡去,陆停漪捏着挎包的系带,第一次对狩猎双头兽退缩。 她强撑着往前走,很多事压在肩头,容不得她后退。 既然知道双头兽是谁,接下来要尽快找到执念。 陆停漪又仔细回想之前的双头兽,胡迎的执念是再见到亡妻,唐岁荣的执念是和家人一起……啊,她知道了,只有“王居林”还是太粗泛了。 余池雪的执念是,弄清楚王居林为什么四年不回来看她。 闭上眼,再睁开,不是。 余池雪的执念是,弄清楚王居林为什么不回复她的信。 闭上眼,再睁开,还不是。 陆停漪擦了擦汗,把能想到的问题,全试了一遍。 不知不觉,便随着余池雪走到了村落深处。 “到了,就是这里。” 她停下,环视了一圈,倒吸了口凉气。 村落中间,有个圆形空地。 她们站在一处缓坡上,将下面看得一清二楚。 数不清的尸体,从下到上堆成了一座小山。 裹尸布将尸体颤得只露出脚,灰白的脚彼此缠绕,密密麻麻地扎进眼睛。 竟然比见了全貌还可怖。 “这些尸体送过来时很凉,裹尸布上都带着冰。” 尸山有处不自然的凹陷,陆停漪看了过去,问道:“那边怎么是空着的?” * 障壁内,王居林追问:“争流,你想到了什么法子?” “寒冰。”百里争流伸出手,指尖触碰之处,凝出一层冰霜,逐渐障壁深处蔓延。 “我能将障壁冻住,等障壁成了我的寒冰,自然会被我的长刀所破。” “聪明。”王居林抚掌,“等障壁成了寒冰,姜却的剑也能帮上忙了。” “他帮不上。”百里争流冷哼,“我的寒冰,可不是什么人都能破的。” 他这是犯什么病了?齐圆皱眉,寻常他和姜却是有些不对付,那时更偏向于天之骄子的互斥,但今日他的敌意过于外露了。 唐领肯定发生什么了,而且和陆停漪有关。齐圆在心里记了笔,打算见到唐临冬后细细打听。 “等等,有人来了。” 王居林趴在障壁上,语气骤然凝重:“是村里的人。他们搬的……是尸体。” 四人纷纷上前,那些村民搬得卖力,有人稍微松懈,身旁人会立即提醒:“快些,他要来了!” “他?” “很可能是双头兽。”百里争流撤回手,“先别惊动他们。” 四人在障壁中等着,眼见着尸体越堆越多,成了座令人窒息的尸山。 姜却忽然别开头,走到另一旁。 百里争流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缓坡上站着的,是陆停漪。 她也看了过来,隔着障壁,目光精准地落在姜却身上。 51. 因爱生恨 天色完全暗了下来,上弦月挂在空中,一半圆满,一半空缺。 山坡上居高临下的少女,没有披着他的氅衣,鹅黄色的衣角,在风中猎猎作响,火把的微光,给她的轮廓镀了层微光,像是悲悯的神女。 障壁内,身着浅色队服的少年和她隔空对视。 目光在两人相仿的佩剑中犹疑,百里争流想去握风铃上的刀柄,却握住了一手虚空。 呸,什么少年? 他神色恹恹,姜却比他们大了两岁,算什么少年? 不过……听说年纪大的会疼人。 心口那簇因赢了姜却而升起的小火苗,转瞬便灭了。 是啊,赢了又如何呢? 就算他比姜却强万万倍,陆停漪心悦的人是姜却。 换做是从前,他会泄气。哪怕牙齿全碎了,也只能往肚子里咽,谁让他自作孽不可活。 可如今……腕上的桃核纹样贴着皮肉炙烤。 桃核会运转到下个月的满月之夜,距今只剩一个月了。 只有被逼到了墙角,才终于对“有些事再不做就没机会了”,有了切肤的感受。 或许陆停漪会觉得他不可理喻吧,可若能让她把自己记得更深一些,再多的风险,也值得。 “太好了,池雪和停漪在一起。”一旁的王居林松了口气,“她们看起来毫发无伤。” 胸口的躁动不安渐渐平息。要是池雪出了什么事……他真不知自己会做出什么。 理智回笼,王居林看向障壁之外,脑中的弦紧绷起来:“它们来了!” 人面犬从四面奔来,狂乱的步伐之上,是面无表情的惨白头颅,一连串吠叫从微张的嘴里流出。 村民们四散而逃,抱头躲在不远处的屋檐之下。 人面犬对这些活人视而不见,狂奔到正中央的尸山前。 血肉被撕扯下来的声音、囫囵吞咽声、压在喉咙里的低吼…… 这场景说是人间炼狱也不为过。 齐圆和王居林不忍心再看,百里争流也侧过目光。 只有姜却紧贴着障壁,桃花眼微微眯起,目光从一个苍白的人首,飞快移到下一个,他仔细辨认这几十只人面犬的长相。 一阵剧烈的反胃,齐圆差点把刚吃的干粮吐了出来,捶着胸口顺气时,眼角一道风掠过,余光瞥见转瞬即逝的残影。 她转头,身边的王居林不见了。 “居林?”齐圆环顾一圈,“居林呢?” 百里争流和姜却也跟着看过来。 这障壁不过方寸之地,没有任何可以躲藏的地方。 齐圆不死心,围着障壁转圈走着,砰的,额头撞上了什么,她伸出手,竟然摸到了障壁。 “怎么会,方才这里……” “障壁缩小了。”百里争流用刀柄敲了敲,“居林应当和我们之前一样,被另一块障壁隔出去了。” “啊?为什么要多此一举?”齐圆不解。 叩叩——剑柄敲击障壁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百里争流回身,那些人面犬进食完毕,只能见到它们散开的背影。 嚓——一道道青蓝色的火苗,从沾血的裹尸布蹿起,攀升到比人还高的位置。 缓坡上,陆停漪吃惊的神色,转眼间便被火焰吞噬了。 “不对劲……”百里争流额上沁出一层薄汗,他将手指放在障壁上,指尖被燎得生疼。 叩叩,姜却用剑柄催促着。 “快、快!这是要用怪火把我们烤死!”齐圆也急了,“等出去后,再去找居林!” 百里争流忍着火燎的疼痛,将掌心按了上去,冰霜凝在障壁上,下一瞬便化成了水。 他皱眉:“这火果然不对,恐怕是一种咒术,否则不可能破我的寒冰。” 齐圆擦了把汗:“那你多用些神力,把冰冻得结实些。” 百里争流凝神,正要用力时,胸口那乱窜的气又不安分了,竟然生生阻断了他的神力。 坏了。他心一沉,桃境在不断吞噬他的力量,寒冰术到底还能不能对抗着怪火? * “那里果然不对。” 陆停漪手一指,那片空地上,青色火焰肆无忌惮蔓延,唯独有块圆形的缺口,好像那里存在某种她看不见的东西。 “嗯……”余池雪敷衍着摇头,“我也不清楚。” 陆停漪心知她有所隐瞒,竹林的浓烟是因为烈焰咒,那让百里争流四人莫名消失的,又是什么咒术呢?会和那圆形缺口有关吗? 余池雪是双头兽,想让她老实回答恐怕不可能了。 陆停漪心里很纠结,余池雪既然听命于赵墨,一定有后续计策,放任不管,事态会进一步失控,但她还没找到执念,又根本奈何不了对方。 思来想去,她还得继续装作毫无察觉,但干等着也不是办法。 “池雪,张家兄弟应该在附近吧?”她说道,“我们走吧,你带路。” “好。” 余池雪转过身,大剌剌将后背的弱点暴露在她面前。 陆停漪冥思苦想,把余池雪相关的一切,又仔细想了一遍,还真的让她找到了疏漏之处。 “对了,池雪,你的狗狗呢?那只叫夜雨的小狗。” 她的脚步顿了顿:“啊,他竟然和你们提过夜雨啊。” “当然。” 为了拉近距离,陆停漪将所知的一切,都劈里啪啦倒了出来:“居林说,他离开领地时,你十分不舍,就是在那个下雨的夜晚,你们一起捡到了一只小奶狗,他给起名叫夜雨,让它陪着你。其实,夜雨的来历和我的狗相似,所以我一直记挂着……” “你也有狗?” “嗯,它叫小流。前段时间……为了保护我而死。”她的声音低了下去。 “真是一只好狗。”余池雪没有回头,声音也低了下去,“我的夜雨,也是这样的好狗。” “啊,难道夜雨已经……” “没有。”她打断,“夜雨还好好陪着我呢。” “那就行。”陆停漪又有了新的担忧,“听说被人面犬咬伤抓伤,会得疯犬症,在狗狗身上病发得更快,你要多小心……” 疯犬症。 余池雪差点笑出声,脸色阴沉了下来。 就是因为村里的蠢货什么都不懂,见到了狗,不管三七二十一,就说可能有疯犬症,她才和夜雨受尽了委屈。 起初,还有王居林在中间斡旋,他时常回乡为她和夜雨撑腰。 以张家兄弟为首的这些村民欺软怕硬,王居林是领主,又在狩猎队当差,他们便消停了。 尽管他前脚离开,后脚村民们的宽容便走样了。 他们不让孩子们和夜雨接触,连带着她也像被瘟疫似的躲着。 黑团子似的小狗,被小孩拿着树枝引诱过去,它吐着舌头靠近,又被石头砸了回来。 “臭狗!我爹说你有病!离我们远些!” 小孩做着鬼脸跑远了,她心疼地抱起夜雨。< /p>小狗是一无所知的,不懂人们为什么要伤害它,蜷缩在她怀里呜咽着,黑亮的眼睛眨了一下又一下。 “没关系,我陪你。”捏了捏它的肉垫,她轻声说道,“还有居林,等他回来,就有两个人陪你玩啦。” 凡此种种,不胜枚举。 她从未在信中写过这些委屈,怕王居林夹在中间为难,体谅村里的人是被人面犬吓破了胆。 那时,她全然不知,人要是面对偏见都一味忍让,只会招来更大的恶意。 日复一日,夜雨长成了一只性子过于宽厚的大黑狗,哪怕外表威风凛凛,但依然是那个会被小石块吓得呜咽的胆小鬼。 “等居林回来,我要和他告状。” 夜雨哼唧哼唧,她点了点它湿漉漉的鼻子:“你一点都没保护我,全是我保护你。” 说着,她幽幽叹了口气,自从上次不欢而散后,居林足有一个月没有来信了,也不知道他什么时候肯回来。 她拍了拍面颊,又拍了拍夜雨的脑袋:“我去山里采药,你乖乖等我。” 她舍不得夜雨跟着自己进山吃苦,胆子那么小,要是吓到怎么办。 可她怎么也没想到,就在自己离开的几个时辰,胆小狗会有那么大的勇气。 邻居家的孩子又站在墙头,冲着它扔石头,脚一滑跌了下去,正巧砸中了自家晒药的架子。 架子上煨药的炉子打翻了,点燃了晒干的药材,小孩吓得哇哇大哭。 夜雨从墙头跳过去,咬着小孩的衣领,把他拖了出来。 架子的另一角,再也撑不住,轰然倒下,将夜雨压在下面。 小孩得救了,喊来了自己的爹娘。 他们灭了火,抢救了没烧着的药材,哄劝了大哭的孩子。 就是没管她的夜雨。 等她回来时,夜雨的下半身被架子压得血肉模糊。 手中的药筐掉下了,她呆呆地看着夜雨,连哭喊都忘了。 邻居陪着笑脸,一味解释自己没顾上。 她什么也听不清,颤着手将夜雨抱回了家,它还是那样蜷缩在她怀里,黑亮的眼睛睁着,静静看着她。 她是大夫,知道夜雨坚持不了多久。 在上了一次药后,她立刻给王居林写信,求他赶回来见夜雨。 眼泪一颗颗砸在信上,几乎要将墨迹淹没。 所有寄过去的信,就像泥牛入海,她再也没有收到王居林的回信。 眼见着夜雨日渐虚弱,她的困惑和焦急,渐渐变成了恨,彻骨的恨。 恨王居林不告而别,夜雨都快不行了,他仍不回来看一眼。 余池雪想报复王居林,此刻的她,有这个能力,也等来了机会。 余光瞥向村落中央的烈焰,她特意将王居林转移到另一个障壁,就是想让他亲眼目睹队友被活活烧死,好让他也体会到那种钻心的痛苦。 一条大黑狗,从房屋后奔了出来,尾巴摇出了残影。 “夜雨!”余池雪笑着应了上去,摸着它光秃秃的肚子。 当年受伤后,中间这圈毛发再也养不回来了。 夜雨睁着黑亮的眼睛,这些年都没变过样。 除了……脖侧多了个小了一圈的犬首。 余池雪勾唇,先前想用烈焰烧死陆停漪,她应该有所怀疑了。 不过没关系,夜雨才是她的底牌。 “哇,这就是夜雨。” 陆停漪毫无戒备,笑着朝夜雨走来。 52. 村落会合 “真是威风凛凛呢。” 夜雨端坐在她斜前方,两只黑亮的眼睛看向余池雪,它骨架子粗壮,一身乌黑,只有腹背裹了一圈白毛。 真讨人喜欢,腿比小流长了一大截。 陆停漪瞥见了什么,脚步迟疑了。 腹背上的不是白毛,是斑白的皮肤。 小流也有一块斑秃,受伤愈合后,那里就不长毛了,但夜雨身上足有一圈,是受了多重的伤? 伤得这样重,竟然还能活着吗? 不对劲。 正是因为养过小流,她才深刻明白,一个生命有超乎寻常的坚韧,但无论怎样的生灵,都无法跳脱天地常法。 她的目光在余池雪和夜雨之间打转,闪过无数疑问。 “你坐在那里干什么?快来和停漪打招呼呀。”余池雪招了招手。 夜雨摇着尾巴走来。 陆停漪顿住,但夜雨又不是人面犬,便打消了怀疑,留意着一旁余池雪的动静。 在夜雨即将靠近时,余光无意间瞥向了另一边的院落。 先前搬运尸体的村民,三三两两抱团,蹲在屋檐下。 在一处木架的夹缝中,露出一张眼熟的脸,正拼命对她招手,手指奋力地戳向一个方位。 是张前。 他指着的,是夜雨。 变故就在一瞬间。 她垂下眼眸时,正对上夜雨呲出的犬牙。 “按住陆停漪!我们不能再失手了!”余池雪大叫一声。 蹭地一声,她眼睁睁看着夜雨的后背,燃起青蓝色的烈焰,怒吼着冲过来。 在爪子即将按过来时,陆停漪矮下身子,往一旁滚去。 夜雨扑了空,她却离余池雪更近了,近到她能清楚地看见那把沾着血的匕首。 余池雪果然也有这把匕首! 陆停漪连滚带爬站起来,右手抄着剑,左手握紧红烛。 夜雨身上的烈焰越烧越旺,却似乎没有痛意,愈发兴奋地嚎叫,在它的掩护下,余池雪冲了过来。 陆停漪看出她不曾习过武,动作毫无章法,但夜雨实在可怖,站起来比人还高,完全是不要命似的进攻。 忌惮着它身上的烈焰,她防守得相当吃力。 陆停漪本想尝试着将余池雪制住,眼下看来也是没戏。 她很务实,打不过就溜,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正要施展沿触发随时,身后又是一身巨响。 她不敢分神回头,对面的余池雪慌了,喃喃道:“怎么会这样……” 陆停漪担心有诈,依然没有回头。 “走!”余池雪打个响指,夜雨跟在她身后,一人一狗仓皇逃离。 怎么回事? 陆停漪瞪大眼睛,也没想起来去追,直到余池雪逃远了,才转过身。 “……” 她一下便明白余池雪为何要逃了,三个人影正朝这边本来,为首的那个更是跑出了残影。 那道黑影稳稳停在她身前,带来一阵清冽的冷香。 “你没事吧?” 百里争流伸出手,指尖将出到她的衣袖时,悬住了。 他收回手,上下打量了一番,又问道:“没受什么伤吧?” 先前猝然的分离,隔断了她的怒火,如今再看到百里争流的脸,陆停漪不怎么生气了。 当务之急是双头兽,他们有要交换的情报,她可不想再被说什么“分不清轻重缓急”。 “我没事。”她摇头,又问道,“你们那边呢?” 这时,姜却也赶到了。 跑得真慢,这一局,是他赢了。 百里争流冷哼,抢答道:“我们这边也没事,不过……” “怎么了?”陆停漪果然被他的话吸引了。 他勾唇:“我们慢慢说。” 桃花眼眯了眯,姜却朝陆停漪飞快比了个手势,指了指前面的院落。 “我知道了。”陆停漪点头,“你快去吧。” 百里争流看不懂,这一来一去的默契,是两个哑巴用十年垒出来了。 无关之人,无从介入。 心口那个虚弱的火苗,又被一盆冷水淋湿了。 齐圆没朝这边来,直接奔进了院子,姜却紧随其后,拐进了另一间院子。 陆停漪摸着鼻子,内心充满了同情。 姜却方才比划的手势是……“我去如厕。” 一想到他和齐圆憋了那么多天,她都替他们内急。 “不对!”陆停漪朝百里争流身后看了看,“居林呢?” “这事说来话长,得先从我们几人离奇失踪的真相讲起……” 她豁然开朗,原来莫名消失是那层障壁在作祟,咒术就是这样,一旦被揭穿,诡异和恐惧便也会荡然无存。 “这么说来,池雪是特意将居林隔了出去,为什么呢?” “池雪?”百里争流面露不解。 “啊。”她拍拍脑袋,叹了口气,“还没和你说我这边得到的情报呢……” 陆停漪把分离之后的经历,事无巨细复述了一遍。 “唉,这要怎么和居林交待呢……”他苦笑一声,面色沉了下来,“罢了,车到山前必有路,先做我们能做的事。第一,尽快找到余池雪的执念……与居林无关吗?” “对……关于居林的,我全都尝试了遍,没找到。”她叹口气,“第二,我们得赶紧找到居林。” “还有第三。那条狗不对劲,明明不是人面犬,烈焰焚身却毫发无伤。” “嗯。”她点头,“我们也过去看看,方才张前朝我挤眉弄眼的,这些村民应该知道些什么,我们去打听打听。” 百里争流应了声,随她朝院落走去。 对他而言,最重要的是另一点,只有沾血的匕首,才能杀了陆停漪。 只要防住了匕首,她便不会有事。 心安之后,是一种灭顶的恐慌。 等桃核碎了呢?谁来为她防那把匕首? 只凭姜却吗? 胸口钝痛。 方才的障壁之困,是他顶着烈焰用寒冰术强行突围的,那股乱窜的气,在他付诸太多神力后,演变成实实在在的痛。 “争流,快来啊,他们有话说。” 陆停漪的话,打断了他的思绪。 百里争流深吸几口气,走到她身边。 “你们是不是江东王府的?”村妇抱紧陆停漪的手,劈头盖脸地说道,“救救我们吧!这几年 被余池雪那个疯子害惨了!” “我们是狩猎队的,有什么话只管说吧。” 村民们凑上来,你一言我一语,陆停漪耳朵里塞满了叽叽喳喳的声音。 从他们的话中,她勉强拼出了事情的经过。 推测是在四年前,在王居林和余池雪不欢而散后,她便成了双头兽,豢养人面犬。 后面的事,和余池雪说的一样,只是每半个月勒令村民搬运尸体的人,不是张家兄弟,是她自己。 因为障壁封锁,他们无法从领地逃走,一旦有谁闹事,燃着烈焰的人面犬便会蹿出恐吓。 张前和另一个偏瘦的男人缩在后面,在他们身后还有个中年妇人,手里紧紧拉着一个半大的少年。 他们的眼神中,有躲闪。 陆停漪眯起眼,将四人招呼过来。 那妇人怯怯看了眼张家兄弟,张后点了点头,她才哭天抢地抹起了眼泪。 她把几人的小动作尽收眼底,却没有声张。 “大人们,我们趁着领主不在,才敢明说……余池雪那小蹄子……呃,除了余池雪外,你们一定要打死她的那条狗!之前要不是领主护着,我们早给打死了……要是余池雪和你们说了什么,你们可别信!她嘴里没一句实话!” 陆停漪听得想笑,生平第一次见到如此鲜活的此地无银三百两。 正好她也想打听夜雨的事情,便问道:“那只狗又不是人面犬,只是忠心护主而已,没必要打死吧。” “那只狗可邪门了!”妇人跺跺脚,“受了那么重的伤,该死却没死!它最该死了!” “它怎么受的伤?” 妇人沉默了,张前和张后心虚地对视着,那少年想甩开妇人的手逃走。 “我的夜雨,也是这样的好狗。” 想到余池雪说这话时的落寞,陆停漪福至心灵——她的执念是夜雨。 尽管此刻无从验证,但有小流之死的感同身受,她笃定这次一定猜对了。 等下先把王居林找到,余池雪那边不用着急,后面她肯定还会露面。 打定主意后,姜却从院子里出来,直直地朝她走过来。 尽管那些鬼话只是在余池雪面前的胡扯,没有第三个人知道,但陆停漪生性是做不来坏事的人,姜却离得越近,她越是心虚得耳朵根都红了。 她红得滴血的耳垂,烫到了他的眼睛。 百里争流钉在原地,理智告诉他应该走远一些,眼不见为净,可双腿就像灌了铅,他管不住自己的心,也管不住自己的眼睛。 越是痛苦,越是想看得分明。 姜却俯下身,点了点自己的嘴巴。 他们离得很近,近到他的鼻息,贴着她的面颊。 是春和景明似的俊美,和百里争流的白皙冷冽截然不同。 美色当前,陆停漪却生不出半点旖旎的心思。 她竟然把和姜却的约定全忘了,直到他提醒才想起来。 “抱歉。”她连忙将红烛换成指尖的暖意,“赶快珍惜你作为哑巴最后的时光。” 姜却无声地笑了笑,顺从地闭上眼睛。 轻轻将指尖按在他的喉结上,陆停漪全然没注意到,一袭红裙的美人直勾勾地瞪着她。 53. 针锋相对 自从陆停漪恢复了巫祝之力后,事情就不受控了。 她害怕的事,是不是终有一日会发生呢? 那她希望,那天真的来临时,自己不会输得很狼狈。 伸出手指,齐圆悄悄将藏在腰封内的风铃拽了出来。 风铃在腰间晃荡着,她抬头,眼神擦过百里争流的眼神。 先是一阵心虚,但他只是皱皱眉,随即移开了视线, 齐圆释然地笑了笑,她就知道,两人同病相怜,大概他也不想输得太难看吧。 百里争流没有齐圆想得这般复杂,不阻止她的小动作,只是无力得说不出话。 亲眼所见后,那些虚妄的自我安慰不攻自破了。 人的言语会骗人,但肢体动作不会。 陆停漪鲜红的耳垂,脸颊上的霞光,吞吞吐吐的神色……是骗不了人的,她只在姜却面前露出过这般情态。 那根曾牵过他衣袖的细白手指,正安放在姜却的喉结上。 有种近乎暴戾的情绪,从被那股气撕裂的胸口中涌出来。 他的肩膀震颤,喉咙里又冒出甜腥味。 百里争流无心再管齐圆的小动作,就算陆停漪看到了风铃在她腰间,也根本不会在意吧。 生生咽下了血气,他垂下了眼睫,竖起耳朵留意着那边的动静。 陆停漪全然不知,她的治疗之举,在另外两人心中掀起了惊涛巨浪。 起先,将手指放在喉结上,她还挺不自在的,暖意顺着指尖慢慢渡过去,她也静了下来,将心思全放在治愈上。 片刻之后,她将手指放下,试探着说道:“姜却,说句话听听?” 静润的桃花眼,一错不错地看着她。 姜却从来都是嘴角挂着笑,一副漫不经心的样子,陆停漪从没看到他略带紧张的神态。 “我才戴上桃核手串时,也胡思乱想了一阵子,担心连无所不能的神器都夺不回我的声音。”她轻声说着,“好像,当一件期待已久的事情发生时,除了欣悦,似乎也有恐惧,人之常情嘛。试试吧,姜却,你不再是哑巴了。” 姜却凝视着她,深吸口气,开了口:“谢谢,我……” 声音粗糙,仿佛被石头磨过一遍,他连忙停下,瞪大了眼睛。 “果然。”陆停漪扶额,“别急。你的伤太陈旧了,只一次治疗不够,先养一段时间,再治一次就够了。” 姜却顺从地点点头,面色上有几分失落:“好……啊,这声音太吓人了。” “其实还好啦。”陆停漪安慰道,“本来少年时就该有两年变声的,你没经历的,全给你补上了,不是挺好的。” 姜却静了一会儿,黑白分明的桃花眼渐渐幽深。 “停漪,分别前我说过,等能开口了,我有话想和你说……” 说着,他犹豫了,苦笑道:“算了,这声音太不像样了,等完全恢复后,再和你说。” “好。” 她心里没有一丝好奇和期待,姜却这人挺不着调的,他想说的事,说不定很无聊。 但她倒有必须要和姜却说的话。 那些在余池雪面前的胡诌,陆停漪担心再遇上她,和姜却对不上,更扯不清楚。 忍着羞耻,她压低声音,将方才发生之事告知了姜却。 “别误会啊!我这都是权宜之计!”她再三强调。 姜却喃喃道:“好吧,有点失望……” 他的声音又哑又沉,陆停漪什么也没听清,问道:“啊?你说什么?” “没什么。”他失笑,“那你想让我做什么?” “唉,什么也不用做,只是想让你知道这件事,万一池雪追究了,你别说漏嘴就行……” 姜却打断她:“停漪,你说我们,要不要假戏真做?” 她被这句话惊得跳了起来,想从他脸上找到开玩笑的意味,但他连嘴角都压得平实,是难得一见的认真。 很微妙。 一层窗户纸隔在两人中间,她有种预感,一旦打破了某种平衡,她和姜却便再也回不到过去的纯粹了。 她移开了目光:“别开玩笑了,我们有正事要做呢。” 而且“假戏真做”四个字,她怎么琢磨怎么恼火。 “正事……对,居林被障壁隔开了,要找到他。” 提起同伴的安危,两人之间的微妙荡然无存,又回到并肩作战的状态。 陆停漪有劫后余生的庆幸。 “对。”她看向中间那片空地,招呼另外两人,“喂,你们两个也一起想想办法,先把居林找到。” 既然余池雪是双头兽,王居林肯定没有性命之忧,但她需要王居林的窥密术。 陆停漪用余光瞥了眼那四人,张前和张后分别拉着少年的一条胳膊,表情严肃地说着什么。 他们肯定有所隐瞒,只要有王居林在,秘密就无处遁形。 百里争流立刻走了过来,方才他隐约听到什么“心悦”“恐惧”之类的,那股无力感转瞬成了无能狂怒。 难道陆停漪向姜却表明心意了? 他使劲偷听,可两人后面压低声音交谈,他什么也没听清,只能从表情推断,应该不是在讲什么旖旎的情话。 也是,大敌当前,陆停漪应该没有心思讲什么儿女之情。 看着并肩站立的两人,百里争流想到不久前,站在陆停漪身边的人还是他,不死不休的好胜之心又蓬勃燃了起来。 “姜却,方才障壁脱困的比试,虽然你不战而败……” 他把“败”字,咬得很重,问道:“要不要再比一比?谁先找到居林,谁赢。” 阴阳怪气,他方才只是不方便比而已,百里争流真觉得他赢了? 姜却扬眉,微抬起下巴:“比。” 又开始了。 陆停漪睨了眼,这两人的针锋相对由来已久。 最先挑事的是百里争流,姜却又心高气傲的,两人明明相识最久,这么多年连一点缓和的迹象都没有。 真低幼。她冷哼。 不过,比就比吧,能尽快找到王居林更好。 收回目光时,陆停漪又看见的那个熟悉的风铃了,却不是悬在刀柄上,而是挂在纤细的美人腰身上。 眼神没有停留,她咬着下唇,自己之前得意洋洋的揣测,实在可笑。 斜前方,是百里争流轮廓分明的侧脸。 什么“无用之人”“分不清轻重 缓急”,咕嘟咕嘟全冒了出来。 急火攻心,陆停漪抬高声音:“我也要比!” “?” 百里争流和姜却,齐齐看了过来。 “谁先找到居林,谁赢。” 她一字一句说完,谁也不理,闷头琢磨方法去了。 “……”齐圆打个哈欠,望着表情一个比一个严肃的三人。 谁能告诉她,赢了之后到底有什么奖励? 她还没偷一会懒,陆停漪猛地拍手:“我想到了!” 祈雨。 从前她最看不上的巫祝之力,如今派上了大用场。 红烛从手中消失后,淅淅沥沥的雨水,伴随着鼓点落了下来。 “好了,没有落雨的地方……” 她回头解释,却撞上了众人面上的震惊,尤其是那些村民,仿佛看到了什么神仙似的。 “你身上有光。”姜却轻声说道。 她低下头,鹅黄色衣衫上,泛着一层淡淡的白光,和巫祝虚影一样。 陆停漪愣住了。 因为诅咒的隔阂,她总觉得巫祝之力是身外之物,在这瞬间,她后知后觉,自己就是巫祝。 拍了拍脸,她回过神:“走吧,没有落雨的地方,一定是被障壁挡住了,居林就在那里。” 才迈开步子,一股熟悉的疲惫感又来了。 “……”得省些力气了。 陆停漪放缓脚步,用手遮着小雨,看着三人忙前忙后,最后在空地偏前的位置,找到障壁所在。 “我来吧。” 百里争流睨了眼姜却,手指触碰在障壁上,凝出一层冰霜,逐渐冻成厚实的冰。 长刀挥去,障壁应声碎裂,王居林煞白着脸,和他们面面相觑。 “停漪……”他欲言又止。 这位置能清楚地看到缓坡和村落,王居林想必已经看到了余池雪的所作所为,猜出了她是双头兽。 “别急。”她说道,“目前来看,池雪只是豢养人面犬食尸,她没有残杀无辜,只要她交待了尸源,将功补过,我相信争流和我爹都不会为难她的!” 百里争流看着她,点了点头:“池雪连明显对她有敌意的张家兄弟,都没下死手,那也不可能害其他人,她罪不至死。” “多谢。”王居林扯出哭一样的笑容,“我真不知该说什么是好……” 只过了几个时辰,他的面容憔悴了许多,想来在障壁内,内心经历了生死挣扎。 “有什么话,等见到池雪好好说吧。” 放过了池雪,解咒不可避免的耽误了,再不增进气血,这一趟颗粒无收。 陆停漪沉声道:“居林,池雪说给你寄了很多信,但你这边却没收到。你们之间,肯定有误会。” 她盯着王居林缠着绷带的右手,又看了看窃窃私语的村民们:“解开吧,也去解开你和池雪的误会。” 王居林没有迟疑,拆掉了绷带,掌纹的缝隙里,藏着一只半眯的眼睛。 “这神祝术在狩猎上毫无作用,我都不好意思告诉池雪。”他苦笑,“今日倒派上用场了。” 陆停漪跟在王居林身后,这时她不知道,人心中会藏着那样阴暗的秘密。 54. 窥秘之眼 几人还没走近,陆停漪便敏锐捕捉到了村民们闪躲的眼神。 不止是张家那四口人,是所有人心照不宣的窃窃私语。 之前还不是这样,见了王居林之后,人人心里都有鬼的丑态就显露出来了。 “居林。”陆停漪提醒道,“除了张前四人,还有左边那个胖妇人,角落里那对年老的夫妻,屋檐下有个和我们差不多大的姑娘。我们先别声张,先等你窥密。” 王居林轻轻点头,掌纹中的窥密之眼眨了眨。 这些熟悉的面孔上,挂着讨好的笑,也有几分焦躁不安。 他不动声色,借着寒暄的功夫,右手一一拍过几人的肩头。 那几人察觉到了不对劲,尤其是那个叫小菊的姑娘,瞪圆了眼睛看向他,但碍于他的领主身份,谁也不敢吭声, 王居林摊开手,对着陆停漪几人点点头。 窥密之眼缓缓合上后,响起一个怨毒尖利的声音——“余池雪有什么了不起的,大家都是在一个村子里长大的,凭什么她被领主捧在手心里?” 是小菊的声音。 王居林瞥去一眼,小菊冲着他憨憨地笑着。 小时候,余池雪叉着腰使唤他时,偶尔他能看到小菊讨好张前一家的样子,因为那时他父亲还不是领主。 王居林冷冷收回眼神,他将目光凝在窥密之眼上,眼皮骤然裂开,瞳孔内的景象不断放大。 他在小菊的秘密中,看见了余池雪。 她面容憔悴,嘴唇干裂起皮,没有一丝血色。她趴在窗口上,将一封信递了过来。 “小菊,帮帮我……夜雨伤得太重了,我实在走不开。你帮我把这封信,送到村外的驿站……” “哦。”小菊粗声粗气地应了下来。 余池雪的眼睛凉了:“谢谢!我这里有很多晒过的药材,除了夜雨要用的,剩下的都给你!” 屋内,传来狗拖长了的哀叫,余池雪喊了声“夜雨”,奔回屋里。 晦气!小菊啐了一口,趿拉着步子,朝外面挪去:“要不是你巴结了领主,哪能使唤得动我……” 还没走多久,一颗小石子擦着脑门飞过。 “哪个不长眼的!”她骂了声,抬起头,是隔壁张后的宝贝儿子。 少年嘶哑的声音,道出了心底最阴暗的秘密。 “爹娘和大伯都说,疯犬症沾上就死,都怪余池雪非要养那条臭狗!不然我怎么会拿石头丢它?我不丢石头,又怎么会撞翻了药架?那条臭狗……不多管闲事,又怎么会受伤?它死了……死了就死了!” “黑妞儿,你来这做什么?啊,你肯定又想来蹲王居林……照照镜子吧,人家怎么看得上你!” 他捧着肚子,哈哈大笑。 “你瞎说什么!”小菊大声嚷嚷着,“我是去替余池雪送信的,等领主知道你们家害了那条狗,你们就完了!” 说完,她拔腿就跑。 “诶,你等等!”少年慌了,紧跟着追了上去,“李婶、好婶子,帮我拦一下小菊!” 中年妇人在心底打着算盘。 “早看那只狗不顺眼了,死了正好,省得担心它招来人面犬……但居林是狩猎队的,万一把他惹怒了,以后他再也不护佑我们村子怎么办?” 她冲到路中间,把小菊拦住:“等等、等等,你这丫头,做事不带脑子,这封信要是送出去……我们可是要倒霉的呀!” 张家的人听到动静,也追了过来。 “不能让王居林收到信!”张后粗暴地从小菊手中,夺走了信。 张氏的手指头几乎要戳进小菊的眼睛里:“我告诉你,以后少多管闲事,我们家要是不好过……大家就一起死!” 小菊吓得倒退几步,哇的一声跑开了。 “唉,人我拦住了,你们商量个对策吧。”李婶搓搓手,缓缓退回了家中,“只要是对大家好,我想村里的人都会同意的。” 她合上了门。 “关系再淡,我也只有一个侄子能为我送终了。都是余池雪那个小丫头自找的……只要她不在了,这些事就随我们说了。” 五大三粗的张前,藏着最细腻的恶毒。 “先去吓唬小菊,让她把余池雪的信全送咱家来。这段时间啥也别干,等再过些日子……”他眯眼打量着天色,“会一直下雨。她要救那个畜生,肯定得敷药,和村里的人说,谁也不准借,逼她自己进山采药。” 少年傻愣愣的:“大伯,山里的路那么难走,下雨了大家都不敢进去,她要是出了事咋办呢?” 张后哈哈大笑,使劲拍了拍儿子的脑袋:“行了,没你小孩子的事,玩去吧!” “大家商量好的事,我们也没办法,万一和大家反着来,我们的日子就过不下去了。” 又到了江东的雨季,老周两口子把药材封装藏好。 “大爷大娘,我来借些药材!急用!”余池雪撑着油纸伞,往屋内张望着,“等雨季过了,我立刻进山采药还你们!” 老两口面面相觑,吞吞吐吐说着:“池雪,不是不想借你,下雨之前,好多领地都缺药,我们都出清了……” “唉,怎么都出清了……”余池雪望了眼天色,喃喃道,“看来只有进山这条路了……” 在她背过身时,老妇人颤巍巍追了两步:“池雪、这个天进山太危险了……你的狗,伤得太重!你已经对得起它了,最后再好好陪着它吧……” 余池雪没回头,她似乎说了什么,淹没在连绵不绝的雨势中。 她的身影渐渐淡去,老两口相顾叹息:“我们尽力了……” 荒唐。不可理喻。 胃绞在一起,王居林疼得差点吐出来。 窥密之眼仍在倾吐着人心的秘密,每眨一下,都流出一个恶毒的声音。 “哈,余池雪没发现我们扣下了她的信,没有王居林撑腰,她什么也不是!” “好可怕,余池雪变成了怪物,我就说那只畜生迟早会带来灾祸,果然发生了!” “她好蠢,有了这么厉害的本领,竟然没有替她的狗报仇……” “她让我装成绑架她的坏人,好啊,那我就听她的,她赢了,就继续听她的,要是她落败了……哼,新仇旧恨一起算!” “我们只是想要保护自己,又有什么错呢……” 从小看到大的脸,变得很陌生。王居林从来不知道,原来在他面前硬挤出笑脸的人,背地里会给余池雪看不完的冷脸。 甚至于,池雪也很陌生。 那个在他眼里,刚烈得不知道怎么拐弯的姑娘,在他不在时,原来会这样隐忍,而在他回来时,又会顾念着他,一言不发。 “哈,我什么都不知道,却做了那样的事……”他死死盯着那些人,“我寄来的信呢?” 那些为了避开多嘴的唐临冬,他亲手交给驿差的信。 不用他们回答,王居林喃喃道:“定是让你们给藏起来了……” 难怪池雪会恨他。 在她眼里,他是明知夜雨命不久矣,仍不回乡的叛徒,他是四年音信全无的负心人。 他捶着胸口大笑。 “居林。”百里争流托住了他手臂。 手心向上,几人依次击掌,秘密顺着掌心,流淌到了几人眼前。 最先骂人的是齐圆,她冲到张前面前,两脚把人踹翻。 陆停漪被她抢了先,只能去揍张后,接着一人赏了少年一耳光。 “算了,打他们浪费时间。”她靠近齐圆,“这里是桃境……先把池雪救回来,等事情结束后,我跟我爹说,让他好好给他们颜色看!” “嗯。”齐圆点头,看向两人靠在一起的肩头。 两人颤了颤,一起不自然地清清嗓子,不约而同远离了对方。 得知了余池雪的遭遇后,陆停漪愈发同情她,威胁似的叮嘱王居林:“等再见到池雪,你一定要解释清楚,说服她站在我们这边。” “等这条路走通了,我想办法让你受个什么伤,助你离开桃境。”百里争流按住他的肩头,“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等出去后,你直接去找主队,按照桃境内的方法,把池雪救回来。”姜却拍了拍他的后背,“这次别口是心非了。” 王居林如蒙大赦,面露愧色:“谢谢、进来一趟什么忙也没帮上……反倒让你们为我操心。” “行了,你跟谁客气呢。” 另一边,齐圆蹲在鼻青脸肿的张前身边,勒令他交出扣下的书信。 陆停漪收回目光,她以为接下来无非是说服余池雪,不会再有什么波折。 等到事情尘埃落定,在札记上复盘时,她才感叹,那时的自己乐观得近乎无知。 * 最后的障壁碎了,余池雪不再停留,带着夜雨逃走。 竹林前,堵着一个戴着兜帽的年轻郎君。 “少主……”她面色惨白,“我照着你吩咐的做了,但我不是陆停漪的对手,障壁也被他们识破了,我实在没办法了……” 她把夜雨护在身后:“我可以弥补!我再找块地方豢养人面犬,我会多多收集血珠!” 白皙光洁的下半张脸上,是唇红齿白的笑意。 “怎么就没办法了?”清越的声音泛着冷意,“夜雨的烈焰你好好用了吗?” 余池雪颤抖,深深低下头。 “我有个方法,能把他们一网打尽。”兜帽人手指勾了勾,下一瞬,夜雨哀嚎着被他攥住脖子。 “王居林和你的狗,你要怎么选?” 55. 因爱生怖 余池雪不假思索:“当然是夜雨!” “自欺欺人。”兜帽人松手,夜雨掉在地上,呜呜地跑到她身后躲着。 “你口口声声要报复王居林,但根本没有竭尽全力,还没见到他的面,就急匆匆想逃。” 余池雪捂紧脖子。 “你忘了自己和小狗受的苦,也忘了王居林的薄情寡义……啊,这些都随你。但你要记得,这条狗的命在谁手里,该怎么选,要想清楚了。” 她难堪地咬住唇,心事被兜帽人一语道破。 直到看到王居林的那刻起,她才发觉自以为的恨,没有那么牢靠。 掌心下,是蠢蠢欲动的兽首。 余池雪下了死手,才把它按了回去,也把自己的心软按了回去。 夜雨缩在她身后,黑尾巴有手腕那样粗,摇啊摇的,她分明记得,不久之前这尾巴短短的,只有手指般粗细。 凝视着扫过脚跟的尾巴,她在心里说道:“我们只有彼此了,不管落得怎样的下场,一起走下去吧。” 至于王居林……既然不能和她长相思守,那便和她不死不休吧。 “好,我答应你,竭尽全力。”余池雪俯下身,“少主,如果我最终敌不过他们,烦劳你……把夜雨送到我身边。” 兜帽人颔首,问道:“你打算怎么做?” “烈焰障壁。”她面无表情,“少主撤到竹林之外吧,省得被波及到。” “倒是与我不谋而合。”兜帽人笑了笑,“记住,杀陆停漪时要用匕首。” “好。”余池雪拍了拍夜雨,“我们走了。” 走了几步,她打个响指,向他拜别:“少主,保重。” 她的身影渐渐淡去,兜帽人伸出手指弹了弹,面前已经竖起了障壁。 余池雪先用障壁将整个村落围住,而后再用烈焰,将整个领地燃烧殆尽。 百里争流的寒冰术,天克烈焰咒和障壁咒,但他不过是肉体凡胎,只拥有些微神力,而双头兽不同,咒法的施展不受限制。 一旦烈焰在领地烧起来了,百里争流的寒冰想克住烈焰,摸到障壁的边缘,几乎不可能。 一会烧起来,这里肯定会很热。 兜帽人缓步撤到竹林外面,马上到子夜时分,天边那半片月亮要落下了。 手中还有一把做好的匕首,是准备给下个双头兽的,但愿再也用不上了。 他凝视着血槽中干涸的血迹,父亲叮嘱过,要用匕首杀了陆停漪,却没有告诉他原因。 原本他没放在心上,经过唐领的失利,他意识到自己的疏漏之处。 双头兽大多是普通人,论起近战,实在不是陆停漪的对手。他这才命令余池雪先用烈焰试一试,原来咒法根本杀不了陆停漪,甚至都没能让她受伤。 父亲的安排果然有他的道理,难道只有匕首才能杀了她? 为什么呢? 兜帽人百思不得其解,将匕首收回袖中,靠在树上,静静等着上弦月落下。 * 张前张后,顶着肿得高高的脸,把信件还了回来。 万事俱备,一行人便原地等待余池雪回来。 半晌都没什么动静。 “池雪的计策失败了,她会不会逃走了?”齐圆托腮问道。 “不会。”陆停漪摇头,“从她的话里,我能感到很强的压迫感,后面一定有什么人在给她施压,我觉得她一定会回来的,咱们哪里别去了,省得和她错过。” “哦。”齐圆别别扭扭点了点头,她以手为扇,“等了那么久,我都烦了,竟然觉得有些热。” “热?”陆停漪环视周围,“说起来,我也觉得暖和了许多,还以为是咱们在屋檐下,旁边有挡风的地方呢。” “不对。”百里争流站起身,“夜深了,应该越来越冷才对……烈焰。” 凤眼微睁,他跳下台阶,跑到视野开阔的缓坡伤。 几人紧跟在后面,陆停漪回身,看到了毕生难忘的景象。 夜幕被染成了青蓝色,屋顶上的火苗一蹿又一蹿,吃掉了月亮。 “家里烧起来了!救命、救命啊——” 村民们鬼哭狼嚎,朝空地这边狂奔,跑得慢的,衣裳已经燃了起来。 “池雪在做什么?”陆停漪愣了,“她要对付的,不是我吗?” “吼——”从村民背后,跳出几条人面犬,它们背上燃起火焰。 劈面相遇时,几人摆好阵仗,人面犬却毫不理会,前爪一拐,朝空地的另一边狂奔而去,从身边掠过时,她闻到一股浓烈的焦臭味。 那边整整齐齐码放过冬的干柴。 “糟了、糟了!”陆停漪瞬间意会,“池雪是想把王领烧了!” 她眼睛转了转,领地的房子大多为木制,家家户户都囤着晒干的药材,再加上这么多柴火,烈焰能将这片地烧成焦灰。 “快!拦住那些人面犬,不能再让火势加剧了!” 话音落下时,一黑一白两个人影便从她身后冲了出去。 “比吗?”姜却握剑疾行,“谁猎的多,谁赢。” “比。”百里争流目不斜视,“方才停漪祈雨,我破障壁,你什么忙也没帮上,已经输了一次。” “啊?”姜却失笑,“从来不知道,江东王世子是这般厚颜无耻之人。” 声音如此难听,我又赢了一次。百里争流懒得看他,长刀挥去:“一只。” 姜却的声音从另一边传来:“一只。” 百里争流脚跟一旋,刀刃轻巧卸去人首。这些人面犬被烈焰烧得破破烂烂,只顾着往干柴堆冲,毫无还击之意。 同归于尽,玉石俱焚。他皱眉,余池雪没给自己留退路。 “快跑!快逃出村子!” 张前吆喝着,第一个冲向出村的小路。 “没用的,那边有树,肯定也烧起来了。何况……还有障壁,我们被困住了。” 陆停漪停下脚步,不过几瞬,张前浑身是火,鬼哭狼嚎地退了回来,边跑边脱衣裳。 她看向另一边,好在百里争流和姜却拦住了人面犬,干柴堆没烧起来,留下了一片空地。 “都去那边。”她懒懒地伸手指了指,平心而论,她不是很想救这些人,但还得留下来给余池雪澄清误会。 “我们也过去。”她对齐圆和王居林点头。 转过身时,后背炸起一层麻意,与其同时是神树严厉的提醒:“小心身后!” 矮身、拔剑、闪躲,一气呵成。 余池雪凭空出现在她身后,瞪大眼睛,望着被剑格 挡的匕首。 “啊,你一直躲在障壁里,趁我没防备的时候,偷袭我!” 陆停漪目瞪口呆,心里一阵后怕,障壁不仅能困住敌人,还能自己藏在里面,完全遁于无形。 好厉害……唐岁荣的首尾和假命都不够看了。 余池雪抿唇,正要打响指施展障壁,就对上了王居林的目光。 烈焰映在他的眼中,像在流泪。 他们离得很近,不再是隔着障壁匆匆的一眼。 所以,她看到了他比少年时期宽阔的肩背,更俊秀舒展的眉眼,第一次清晰地触碰到错过的岁月。 “池雪!”王居林快步上前,“抱歉,这四年没能回来看你,我没收到你的信,寄出你的信也没有回音……” “什么?”余池雪呆住了。 “在这里!”红裙如火的姑娘,举起了手中的信,麻利地道出了张前等人偷藏两人来信的缘由。 真相冲击力太强,这四年满满的怨恨没了去处,她陷入了空茫,不知道怎么该有什么念头。 余池雪怔怔的,看着那身红裙,冒出一个古怪的念头:这一定是齐圆。 王居林在信里提过,狩猎队中那个叫齐圆的姑娘,总爱穿红衣。 他们身后,一黑一白两名少年走了过来。 “十三。” “我也十三。啧,平手了。” “并非平手,算上之前你的不战而败,你输了两次。” 他们一定是百里争流和姜却。 眼前浮现王居林隽秀的字迹:“……一个喜着黑衣,一个偏爱浅衣,大概因为都是人中龙凤,平日总是针尖对着麦芒。你若见了他们,便会知道我不过是个凡夫俗子。” 信中那些熟悉的名字,一个个鲜活地出现在她面前。 算了算,只差一个唐临冬没见过了。 “池雪,我知道你是被迫的!而且你没害人,一切都还来得及。”陆停漪毫不忌惮她手中的匕首,靠了过来,“别害怕,我们不会怪你,你不用一条路走到黑。” 握着匕首的手,僵住了。 “我已经想好了,你告诉我们,这些尸源从何而来,你不知道也没关系!然后,我会用治疗术,把你从双头兽变回来,你和居林只是被小人离间了,以后你们就能回到从前啦……” 余池雪抬眸,定定看着面前几人,却避开了王居林。 陆停漪的允诺很美好,美好到她真以为自己可以做回正常人,站在他们身边,和王居林和好如初。 只可惜……她闭上眼:“太晚了。你想得太简单了,双头兽根本……” 脖子里侧的血肉被撕咬着,里面的东西蠢蠢欲动。 余池雪伸出手,死死捂住,不管过了多久,她都很难接受,自己竟然变成了这样的怪物。 陆停漪看见了被压在掌下,黑乎乎的影子。 找到了,余池雪的执念真的是夜雨。 “双头兽怎么了?” 回答她的声音,却来自掌心下方:“陆停漪,你的问题,我来回答。” 余池雪面色惨白:“少主……” 少主?陆停漪颤了颤,是那个在残月夜杀了她的兜帽人。 她抬眼,上弦月被云遮住,只剩一小截月牙,和残月一模一样。 56. 因爱生怖 喉咙冰凉,陆停漪捂住脖子。 她没想到会在王领,以这样诡异的方式遇见兜帽人。 为什么他的声音,会从余池雪的兽首中传来? “吼——”身披烈焰的夜雨,从火场跃出。 它大概以为余池雪被众人伏击,一边狂奔,一边发出瘆人的怒吼。 它的骤然出现,打断了陆停漪和兜帽人的对峙,她握着剑柄,余光提防着被余池雪按在掌下的兽首。 夜雨仿佛带火的刺猬,如果被它撞到,瞬间便会烈焰焚身,谁都不敢懈怠。 “让我来吧。” 王居林挡在几人身前,跟百里争流和姜却比起来,他的肩膀更瘦削。 他赤手空拳,迈着平稳的脚步,迎上那条火球似的烈犬。 “夜雨。”他轻轻唤了一声。 夜雨猛地停了下来,紧皱的鼻子变得平和。 它看着王居林,微仰着头,静了一会儿。 夹着的尾巴蹭地竖了起来,夜雨又冲了过来,这次裂开的嘴角是朝上的。 转眼便来到了王居林跟前,它扑腾着,前爪扒着他的衣服,舌头热乎地在他身上狂舔。 王居林俯下身,两手托着它的腮揉搓着:“我的好狗,长这么大了,站起来都快赶上我高了……” 他从狗头摸到尾巴,心疼地揉着那圈没长毛的皮肤。 陆停漪仿佛看见了自己揉小流的样子,恍惚了一瞬。 她听见一旁的余池雪喃喃道:“夜雨,这才是你想要的吗……” 陆停漪深吸口气,见了这样的情景,她更想把余池雪拉回正途,但…… 掌心下,露出兽类盈绿的凶光。 “兜帽人,你不是要回答我的问题吗?” “兜帽人?哦,原来你这么称呼我。”他笑了笑,“好吧,我来告诉你,成为双头兽要付出怎样的代价。” 话音刚落,不远处的夜雨便传来哀嚎,它倒在地上,四脚不断抽搐着。 随后是王居林慌乱的声音:“夜雨、夜雨!” “双头兽为了自己的执念,将性命抵押给了我们,兽首便是契约,也是我们赋予他们力量和生命力的根源。你想让余池雪变回正常人,只有一种方法,斩下她的兽首,可这样做,她会死。” 兜帽人不紧不慢:“当然,完不成我们的命令,她依然会死。你若真想救她,应该主动赴死。” 陆停漪心里很清楚,双头兽的咒法比神祝术强数倍,一定付出了某种代价,对兜帽人的话,她其实已经信了,但又不肯死心。 “占卜、我要占卜。”她默问道,“兜帽人说的是否为真?” 竹签上的“是”字,斩断了最后的希冀。 几人面面相觑,在彼此的眼神里,看到了沉重,谁都不敢去看王居林。 夜雨的哀嚎声越发凄厉,重重砸在 “少主……”余池雪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我知错了……求你放过夜雨,我不会再动摇了!” “这是最后一次机会。” 兜帽人说完这句话,夜雨的嚎叫声便停下来了。 余池雪打了个响指,她站在矮坡上,夜雨高昂着头,一人一狗之间,隔着许多人,但亲昵得只剩下彼此。 “记住我来时的话,走!” 夜雨深深看了王居林一眼,掉头朝空地奔去。 “夜雨……”王居林没能拦住,定定地看着余池雪。 “你没能收到信,我不怪你。但别忘了,四年前最后一次见面时,你是怎么伤害我的……我不会原谅你!”余池雪大声重复了遍,“你要记住,我死都不会原谅你!” “我可以解释!”王居林举起窥密之眼。 余池雪却头也不回,从另一个方向离开矮坡,边跑边捂着脖子,似乎在和兜帽人说些很么。 百里争流和姜却一齐追了上去,她仓皇回头,又打了个响指,身影瞬间消失。 两人扑了个空,不约而同说道:“障壁。” “火!”齐圆指着空地的方向大喊,“夜雨去干柴那边了!” 陆停漪当机立断:“你们去拦着夜雨,我和居林想办法去追池雪。” 余池雪是往村落方向逃走,那边已经是一片火海。 她看向齐圆:“麻烦你用羽衣术帮忙。” 齐圆点头,手一挥,拉出两片波如蝉翼的洁白羽衣,她一人扔了一片:“听好了,我的羽衣防水防火,但这样的烈焰……应该撑不了太久,只要发现羽衣颜色变黑,赶紧从火场退出来。” 她猛地一拍脑袋:“快走!等夜雨把空地也烧了,谁都没有退路了!” 三人离开后,陆停漪拉住王居林:“我们也走。” “好,池雪大概会回家……”他的面色,比羽衣还苍白,“停漪,我……今日之前,我还不知道自己和池雪会这样,我不知道自己该想什么……我们找到了池雪,又该做什么呢……” 变故太多,他一定懵了。 “居林,我们来到桃核之境,就是要把能尝试的方法,全尝试一遍。或许有什么折中的法子,不必斩下池雪的兽首,只要想办法遏制住,治疗术能驱疫,说不定有效果!反正我不会放弃,我一定会试试的。还有……你也有能做的事。” 她看向王居林的右手:“你知道你对池雪撒谎,说心悦我。不管你出于什么用意,这样做很伤人。” 想到了挂在齐圆腰上的风铃,她小声重复着:“这样做很伤人。所以,你要亲口解释清楚。” “好。”王居林郑重点头,“我带路,你裹紧羽衣。停漪,谢谢,你成熟了很多。” 两人一前一后奔进烈焰之中,隔着羽衣,仍能感到能将人烤干了的热浪。 眼前全是青蓝色的火焰,房屋烧得坍塌,整个村落成了一片废墟。 但王居林的脚步很坚定,回家的路,他走过太多次,哪怕化成灰,他也能找到。 四年前,他兴冲冲地踩在这条路上。 到了少年慕艾的年岁,他便觉得一月一次得返乡假太少了,幸亏有陆韧体恤,三五不时能多两天假期。 时间很短,扣掉来回的路程,只能回家略坐一坐。 但只要能见相见的人,舟车劳顿又算得了什么呢? 进村子前,他特意将缠在右手的纱布取了下来。 如果池雪看见了,定会以为他受伤了,嚷嚷着要给他敷药,那……窥密之眼就藏不住了。 他和掌心的那只眼睛,大眼瞪小眼。 他不知道第多少次哀叹道:“这个神祝术到底有什么用呢?” 也不知道第多少次,羡慕百里争流和姜却有那么威风的神祝术。 显然,窥密术对狩猎而言,派不上丝毫用场。不仅如此,还极大拖累了他的人缘。 很多人都害怕被他看穿秘密,对他敬而远之。 除了百里争流的狩猎小队,他在王府再无交好之人。 “真能把自己当一回事,谁稀罕看你们的秘密。”王居林冷冷地想,“你们又不是池雪。” 路尽头,便是他们的家。 他缓缓将手心合拢,哪怕再想知道她的心意,也不能用这样不光彩的方法 。 虽然池雪肯定不会对他敬而远之,但他不愿让她在自己面前感到局促,所以这窥密术,还是瞒着吧。 夏日的午后是灼人的,擦掉额上的汗,他才推开了门。 屋檐下的躺椅轻摇着,余池雪眯着眼睛,有一搭没一搭摇着扇子,夜雨在她脚边半吐着舌头,一旁的木桌上,摆着茶壶。 这是他们的家,他们的双亲离世后,他亲手建起的家。 “池雪,我回来了。”他轻声说道。 “居林,你回来啦。”声音有些哑,她揉了揉眼睛,“你肯定是闻到了我做的绿豆汤,才回来的……” “对。”他失笑,“在王府便闻到了,为了喝一口,特意赶了一天的路回来的。” “哼,真拿你没办法。” 她起身,拿起茶壶倒了一杯绿豆汤,递了过来。 伸个懒腰,她又坐回了躺椅上:“居林,原来我们已经到了这个岁数吗?前两天,李婶说要给我说亲。” “噗。”一口汤呛到了鼻子里,他连忙说道,“真是胡闹,我们才多大?你别听她的!” “嗯。”她点头,将扇子盖在脸上,“我和她说,我已经有居林了。” 这次轮到手歪了,歪得厉害,杯子跌在地上,碎个稀烂。 “啊,你怎么回事,衣服上都打湿了……”她取下扇子,脸上挂着红晕,“你别动,小心踩到了,我来收拾……” “不用!”他回神,“你小心割到了手……” 慌乱中,他忘了自己伸出的,是右手。 窥密之眼触碰到余池雪时,她的秘密,也在他耳边响起。 “其实根本没人给我说亲。但我只有居林了,他也必须只有我……要是他有个万一,我就去死。” 从傻乐,到地狱,只要一瞬。 这话换了别人说,他只当是开玩笑,但池雪不同,她生性刚烈,爱走极端。这也怨不了她,还没长成,父母都离开了她…… 一直以来,他都接受这样的池雪,也心悦这样的池雪。 但这一刻,他害怕这样的池雪。 狩猎需要把脑袋别在裤腰上,他没有得力的神祝术,全靠神力赋予的五感卓越和体力过人撑着,但同样承受风险巨大的神力反噬。 他的性命,不全然握在自己手里。 如果他不在了……池雪也不想活了吗? 不、不可以,他愿意进狩猎队拼命,就是想为了平兽灾尽一份力,想让她过上太平日子。 他霍地站起来,听见自己说:“池雪,这次回来,我是想说……以后不会常回来了。我在王府有了心悦之人,她、她是陆停漪……我跟你提过的……” “王居林!”她不可置信,“你什么意思?” 他也不知道自己什么意思,在那个当下,只觉得划清界限,是掐灭她极端念想的唯一方法。 他浑浑噩噩往门口走,余池雪抿唇拦住他:“你说的,是真心的吗?” “是真心的。” 眼神从愤怒变得失望,她推开门,指着外面的路:“骗子!你伤害到我了,不跟我道歉,我是再也不会理你的!” 他逃似的离开,身后的她哭着说道:“你就这么走了的话,以后不准再回来……” 他们的家,已经烧碎了。 门,成了地上一道灰烬。 王居林抬脚跨过,默念道:“我回来了。” 余池雪站在屋檐的位置:“我不是说过,走了就不准回来吗?” “我都记得。”王居林看着她,“所以,我是来道歉的。” 57. 一池冬雪 百里争流一心想速战速决,尽快回到陆停漪身边。 只要拦下夜雨的话,就能保住这片空地,等她撤出时,还能有立足之地。 “快、咱们快拦住这畜生!”一脸焦黑的张前喝道,“不然咱们都得死!反正什么都没有了……跟它拼了!” 他的话,带动张后几个壮年跃跃欲试。 “都滚开!”齐圆急了,“你们不是它的对手!” 一片嘈杂中,她的提醒没有掀起半分波浪。 百里争流沉着脸,几乎是贴着地面飞了过去,一旁的姜却不甘示弱,两人前脚压着后脚。 张前等人连成人墙,夜雨却灵巧地从人群缝隙穿过,烈焰攀上张前张后的衣服,他们鬼哭狼嚎滚到一旁:“帮我、救救我!” 百里争流差点被他们蠢笑了,在夜雨即将碰到干柴时,一道风墙腾空而起,它呜咽一声,滚到了一旁。 百里争流没停下脚步,在他即将撞上时,风墙裂开一道口子。 顾不上身体的不适,他将手按在干柴上,不吝惜神力的消耗,决意将所有木柴冻住。 只冻了一半,他听到齐圆大喊:“争流、后面!” 他侧过头,深吸一口气,张前张后和瘟疫似的,王领的百姓一个接一个烧成了火球,张牙舞爪朝他们扑过来:“救命、那边有冰能救我们!” 姜却为了闪避,松懈了风墙,夜雨瞅准了时机,奔向了尚未冻住的干柴。 火苗蹿起数尺高,夜雨在后面一顶,燃着的干柴骨碌骨碌滚了下去,空地顿时陷入火海。 这烈焰攀附上了木柴后,纵然木柴顺燃成灰,可火焰依然在灰烬上跳跃。 “无根之火,太不讲道理了。”百里争流啧了声,接过齐圆扔来的羽衣。 夜雨冲着他们呲牙,头也不回地冲进了火中。 “不追上它,这烈火熄不了。” 他还是口下留情了,想要烈焰熄灭,得杀了夜雨,除却与王居林的交情,这只大黑狗,总让他想到自己的小流。 “追?”齐圆抻着羽衣,牢牢护住自己,“四周都是火,你知道它跑哪里去了?” “当然知道,它一定去找自己主人去了,正好我们也能与停漪和居林会合。” “好。”齐圆点头,“那么请问世子殿下,你知道池雪在哪里吗?” 百里争流一时无言。 姜却老神在在,手用力拉了拉,虚空中有条线被拽了起来。 “风丝,夜雨经过我身边时挂上的。”他挑眉,余光瞥向齐圆,低声对百里争流说道,“这一次,总该算我赢了吧。” “……”他暗暗咬牙,目不斜视,“羽衣能撑住的时间有限,别耽误了。” “我和你们交个底。”齐圆蹙眉,“以我的神力,今日是不可能再生成五张羽衣了,手头这张烧毁之前,不把烈焰扑灭,就等着被清退出桃核吧。” 这种事绝不能发生。腕上的桃核纹样隐隐作痛,他以命运转桃境,自然不会被清退出去,倘若陆停漪被甩出桃核,那他们此生再无相见的机会。 他仅剩的生命,难道要和留在桃核内的唐临冬,大眼瞪小眼吗? 他只吐出一个字:“走。” 经过村民身边时,齐圆的羽衣被紧紧抓住:“姑娘、求求你,也给我们一块这样的布……” 这声音是硬挤出来的,脸烧得焦黑,不辨男女。 齐圆却没一丝恻隐之心,不等她询问,前面的百里争流头也没回:“不用理会,这里是桃境。” 哪怕不是桃境,以这些人的所作所为,他也不会再相救。生命不可避免地走向终结,从前看重的责任与重担,似乎只是作茧自缚,他已经知道自己最在乎的是什么。 齐圆呆了呆,以百里争流从前的端正稳重,是不可能说出这样的话,人竟然能在短短几日变了这么多。那么陆韧说的,也未必不能实现。 不是琢磨这些的时候,她摇摇头,偷偷瞥见姜却走远了,这才放下心。 “你们听好了。”她踢开那人抓着自己的手,憋了一晚上的她火力全开。 一时间,老爹与老母起飞。 那焦炭惊呆了:“好美的姑娘,好臭的嘴……” 齐圆撇撇嘴,轻巧地越过这些人,奔进火场里。 * 火焰隔开了他们,王居林看不清余池雪的表情。 他不指望自己关于那天的解释,能得到谅解,但她哪怕能痛骂一顿,也好过这样的沉默。 “嘶。” 陆停漪倒吸口凉气:“居林,羽衣要撑不住了……” “你们是撑不住了吗?”余池雪这时开了口,“终究是你们输了。” 她拍了拍旁边,烈火只围在她周围,应当是用障壁围了一圈,只露出了正面。 “陆停漪,你之前说过,因为我没害过人,所以还能回到你们那边。”她咯咯笑着,“但怎么办呢?这个时候,夜雨应该把那些坏蛋全杀了……我应该,无法回头了吧。” “对我来说,他们该死!”王居林忍着被火燎到的痛楚,“你不用责怪自己……” 余池雪这才把目光,安放在他身上。 “你说得对,他们拦了我的路,就该死。” “拦了你的路?”陆停漪不解,倘若余池雪为了夜雨,调转过来对付他们,为什么又要支开夜雨呢? 露出的皮肤被烧得很痛,她琢磨不下去了,手伸向挎包,摸到了一手蜡油,这雨不下不行了,就算无法扑灭烈焰,稍微降降温也成,不然她和王居林马上要烤成人干了。 “是的,拦了我的路。” 凝视着烧黑了的羽衣,余池雪两指交叠在一起,回想起方才与兜帽人的交谈。 “既然还有一片空地,有土石的地方,我的咒法便有施展的余地。”他命令道,“余池雪,放我进障壁,我亲自动手,这次陆停漪必死。” “别急,少主,我有一计。”她捂着脖子,看向一旁的空地,“我会让夜雨把那块空地也烧了,就算有百里争流的寒冰或其他神祝术,能够抵挡一时,只要火一直烧着,他们早晚喘不过气。少主,不劳你亲自动手。” “不用,你这计策太迂回了。”兜帽人催促道,“有你的 障壁掩护我,这机会很难得,快放我进去。” “可是……主上,你的父亲,特意叮嘱我们,不到万不得已,不能让你亲自动手。” “我已经不是那个病弱的孩子了。”他的语气冷了下来。 “少主,这是你们的家事。”余池雪叹口气,“我也只有听命行事的份儿……反正陆停漪必死,劳烦你再多等等。” 兜帽人默了默,不情不愿地“嗯”了一声。 夜雨已经得手了。和听到那声“嗯”一样,余池雪放心了。 没了空地,便斩断了兜帽人亲自动手的路,至少在这障壁内,由她说了算。 余池雪打了个响指,身旁的障壁平推而去,土上的烈焰一同被推了出去。 突如其来的变故,打断了她的祈雨,陆停漪抬起头,她和王居林,已经被延展开的障壁,牢牢护住了。 仍然很热,但肌肤没了烧灼的疼痛。 “池雪,你没有……”陆停漪惊喜地挑眉。 王居林一把扔掉羽衣,正要走上前时,余池雪却后退了两步,用眼神制止了他。 泪水盈满了眼眶,她指了指自己的脖子。 陆停漪意会,他们什么也不能说,一旦被兜帽人察觉余池雪的背叛,他有能耐夺走她的性命。 “王居林,被烈焰焚身,这滋味不好受吧?”她抹了把眼泪,“反正你死到临头了,我就大发慈悲和你多说几句话吧。” 王居林放下手,一错不错地看着她。 “真的可笑,你竟然是害怕我走极端,才说了那样的谎……” 眼睛在流泪,她的嘴角却勾了起来:“但你很了解我,我的确很极端呢……” 不是心悦你,就是怨恨你。 不是想竭尽所能报复你,就是想用尽全力救下你。 如果不能长相厮守,那不如死在你怀里。 “你进入狩猎队,守护四方百姓;我为了一己之私,残杀了这么多人。我们早就是两条路上的人了……” 余池雪盯着王居林手中的剑:“所以,只剩下你死我活。对于我这样极端的人来说,我们能死在彼此手里,或许是上天最好的安排。” 她收住了声音,用嘴型说道:“动手吧。“ 陆停漪只能看到王居林的背影,她甚至无法猜出他是怎样的表情。 为什么会走到这一步呢? 不过是青梅竹马关心则乱时的口不择言,如果他们成了白发苍苍的老人家,回首往事时,一个小得不能再小的别扭而已。 怎么至于走到这一步呢? 为什么所有人都在努力,就是挽回不了呢? 他们好不容易才解开误会……落得这样天人永隔的结局,陆停漪无论如何都不愿接受。 腕上的桃核一直滚烫,神树从那时出言提醒后,便没有再陷入沉睡。 她也顾不得先前闹的别扭了,指尖抵在桃核上,又来到了那方祭台前。 仰起头,陆停漪看着高耸入云的巨树。 “神树,帮帮我们,双头兽并非无救,我相信你一定有办法的,对不对?” 58. 一夜春雨 陆停漪不知道,在她看不见的高处,有个高大的男人也在凝视着她,他容貌昳丽,手里攥着一枚阴阳鱼玉佩。 目光中是悲悯,薄唇吐出的话却是无情的:“不能,我做不到。” “可是、可是池雪她……” “她知道自己再也回不去了,所以才斩断了所有的后路,你们能做的,就是别辜负了她的心意。” “我很不甘心。”她眼睛发酸,“我想居林一定比我不甘心万万倍……他们只是拌了两句嘴,根本没有什么天大的误会,全是被小人阻碍了……” “陆停漪,人与人的生离死别,不需要什么天大的误会,可能只是吵了几句,自以为是地做了什么决定,连自己都始料未及,怎么就与所爱之人两不相见了。因为这世上,有层出不穷的意料之外,无法预知,也无法提防。” 她苦笑:“听上去,好像我们什么也做不了,只能被动承受那些意外。” “你有能做的事情。珍惜当下,真心说出心中所想,倘若能做到,哪怕日后真有什么意外,至少对自己而言,能够问心无愧。” 说着,他长叹一声:“这些道理,只靠听的半点都参悟不了。非得亲自走一遭,你才能大彻大悟。双头兽无人可救,但你的治疗术能够争取一些时间,好让他们从容道个别。走下去吧,陆停漪,你的朋友需要你。” 她移开指尖,王居林的背影和方才一样,看着似乎是好端端站在那里,但说不清为什么,就是感觉他已经塌陷了。 压低步子,陆停漪走了过去。 “居林,既然一切已经无法避免……让我来吧,我来让池雪解脱,总好过你……” “不。”王居林的声音,比她想象中平静得多,“停漪,谢谢,池雪的执念是夜雨……只能我亲自来。” “可是……” “我知道。但即使你是为了我好,日久天长,说不定有一天我会反过来怨恨你。所以……别给我这样的机会,这是我和池雪之间的事情。” 王居林就是这样的人,哪怕自己穷途末路了,依然会匀出一份心力为人着想,如果他能自私些多好,那样便不必和余池雪错过了。 陆停漪后退几步,与缓缓上前的王居林错开。 他的目光划过她的细长的眉毛、细弯的眼睛、鼻子、肉肉的唇珠……如果不用顾忌兜帽人,此时此刻的他们,能说些什么呢? 他们的目光,在灼热的障壁内,纠缠在一起。 一起长大的情分,日日夜夜的惦念,早已让他们深入了彼此的血脉之中,纵然一言不发,当他们赤诚地看向彼此时,便能知晓对方的心意。 “我让你亲自动手,一定很难过吧?之前你说谎伤害我的事,就一笔勾销了。” “何止是难过,往后的日子,只要想到了今天,我都会痛不欲生。所以……你放心,我一定会牢牢记住你,直到生命的尽头。” “你当然不能忘了我,无论有多痛苦,都要把我记在心里,然后……一个人也要走下去,最好就这样被折磨到长命百岁。” 尽管被一连串的变故,打击到麻木,王居林依然轻而易举被“长命百岁”四个字击溃了。 泪水不受控地滚落,他眼前的余池雪模糊了,只有眉眼分明。 “你阻拦了做错事的我,便能问心无愧地留在狩猎队,做你想做的事了。” 想做的事? 陆韧曾劝过他回乡,留在家乡,他便能守着心爱的人了。 可余池雪失去父母时的哭喊,要放弃生命的绝望,是他挥之不去的噩梦。 留在家乡,他只能提心吊胆防着下一次人面兽袭击,可防着有用吗? 待在狩猎队,他能够获得神力的庇佑,有了对付人面兽的底气,也能行职务之便,多多关注家乡。 为了保护她,只能离开她,别无选择。 王居林笑着抹掉泪:“如果我想做的事,全都与你有关,还怎么坚持下去呢?” 余池雪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掌心下,兜帽人的声音再度响起:“怎么没动静了?得手了吗?” 这一声,犹如催命符。 命运留给他们的时间,只有这么多。 她咬着唇,缓缓放下了右手,脖侧的犬首迫不及待飞了出来。 胃里一阵翻腾,不管看了多少次,余池雪都不愿接受,自己竟然变成了这样丑陋的怪物。 “嗯?这里怎么没有烈焰?陆停漪怎么好端端站在那里……” 他的话没有说完,剑刃向上一挑,犬首应声掉落。 剑柄垂落的穗子,在两人之间晃荡,这里面编进了夜雨的毛发。 在余池雪倒地之前,王居林接住了她,迟来的泪水,落在了她的脸上。 吃力地举起手,她捧着他的脸:“我的归宿在你的怀中,得偿所愿了……” * 兜帽人安静地看着障壁轰然倒塌。 余池雪失了兽首,先前施展的咒术便失灵了。 横亘在眼前的烈焰,恐怕不久之后,便会消失。 原来如此,他是被余池雪摆了一道。 她是想用烈焰障壁将他反挡在外面,只要她死去,没了障壁的掩护,他便很难在陆停漪等人手中讨到便宜。 到最后,她选择了这条路。 他没感到意外,甚至也没有恼怒。 子夜已过,上弦月落下。 夜风吹过,险些拂下了他的兜帽。 他拉紧帽子,尽管父亲不在身边,那句“当心受了风”却回荡在耳边。 不想被当作脆弱的孩子,但真有一日,父亲不再唠叨和操心,那时的他一定会很失落。 他也有所爱,对余池雪的选择感同身受。 换做是他,也会这样做。 余池雪能把他耍了,是她的本事。 既然已经失败,那便不能失态。 走吧,下一个,尽快杀了陆停漪,他才能赶紧回家陪着妹妹。 把玩着手中的匕首,兜帽人在夜色中,离开了王领。 * 百里争流三人追上了夜雨,可这条的狗精明得很,躲在烈焰中和他们玩捉迷藏,就是不肯和他们正面对抗。 “好烫!”齐圆“嘶”了声,“羽衣要撑不住了,我勉强只能再做三张。” 百里争流接过新的羽衣:“它是在拖延时间……” 正头疼找不到对策时,烈焰中的夜雨忽然长嚎。< /p>哀痛的声音扫过四野,连火焰都停止了跳跃。 重归平静时,烈焰熄灭了。 夜深月落,一切沦为了焦土,眼前只剩下铺天盖地的黑。 “小心!”姜却低喝道,“它可能要偷袭!” 两只泛着绿光的眼睛,疲惫地眨了眨。 所有的疑惑,在这一刻得到了答案。 “不用!”百里争流拉住姜却,“它的主人已经不在了,不会伤害我们的。” 眼睛逐渐适应了黑暗,夜雨拖着沉重的步子,靠了过来,脖侧上缓缓探出另一个犬首。 早知道它能身负烈焰,必定不同寻常,但双头兽是一人一兽,它似乎又不是。 不管它究竟是什么,百里争流只知道,它是一只好狗。 夜雨凑到他跟前,用鼻尖拱了拱他的长刀,仰头呜呜着。 恍惚中,百里争流似乎看到了自己的小流,最后散步时回过头咧开嘴的样子。 “小狗为何要这样通人性?”他蹲下,拍了拍它的脑袋,“总是让人这样为难。” * 陆停漪还是用了治疗术,兽首被斩的余池雪不至于很快成为一滩黑水。 “你不是怪物了。”王居林把头埋在她的脖间。 他们的告别,是长久的相拥。 陆停漪不忍去看,如果不能长久,多延缓的这片刻,似乎成了她的罪孽。 她不再疲惫,想来是因为促成了两人的真心沟通,气血得到了增进,诅咒的黑印又褪去了一些,只剩下一半未解。 收获颇丰,她却半点高兴不起来。 决意走上这条路时,她不知道会付出这样的代价。 身后响起脚步声,百里争流身上的冷香,穿过浓厚的焦糊,从后面抱住了她。 陆停漪没有回头,他的胳膊擦过她的肩膀。 百里争流将肩上的夜雨,轻轻放在余池雪身边。 “你养了一条好狗。” 余池雪偏过头,那双黑亮的眼睛,静静地看着她。 在和兜帽人分别后,回到领地的路上,她蹲下来问夜雨:“我们和居林之间,只能活一个。真要杀了他吗?我听你的。如果要杀他,你就继续往前走,如果你愿意陪着我死,那眨眨眼。” 那时的它缓缓眨了眨眼睛。 夜雨呜咽了声,眼珠在他们之间转了转,最后缓缓合上了眼睛。 “我的好狗狗……” 直到这时,她的眼泪才落了下来。 她的狗狗,会舍身救下冲着自己扔石子的坏人,却为了她,折堕了以德报怨的秉性。 她总说,为了夜雨,她什么都愿意做,但这话完全说反了。 是夜雨为了她,什么都愿意做。 掌心下,夜雨的毛发迅速枯萎了,余池雪眼睁睁看着它腐烂成一滩黑水。 她挣扎着从王居林怀里爬出来,捧起混着黑水的泥土,按在自己的胸口。 “你原本是可以干干净净离开这世上的,却成了这样子……” 好在,她很快就能去陪它了。 “我的时间不多了。”余池雪抹去眼泪,“我来告诉你们双头兽的真正来历,还有……覆面人的情报。” 59. 一死一念 雨点劈里啪啦砸在蓑衣上,余池雪从未见过那么大的雨,裸露在外的手背被打得生疼。雨水连成帘幕,她什么都看不清,把药筐护在心口,深一脚浅一脚摸向回家的方向。 山路越发泥泞,每一步都要用力把脚从泥地里拔出来。 惦念着夜雨,她咬牙强撑着,直到天色渐黑,直到再也生不出一丝力气。 脚下一滑,她从陡坡上跌落。 那一刻的心声不是“完了”,而是“果然如此”。 滚落时天旋地转,她依然死死抱着药筐,只要药没丢,她能爬上去,能回家给夜雨上药…… 头重重撞到突起的石块,似乎是三下还是四下,她懵懵的,没感到一丝疼痛。 停下时,她仰面倒在坡底积聚的泥水里。 是太累了,还是雨太大了?她睁不开眼睛。 模模糊糊感到有什么从头顶流了下来,比雨水更加粘稠。 得回家啊,夜雨的伤势一天都没能耽误…… 指甲嵌进泥地里,她却连咬牙的力气都没有。 已经无法再欺骗自己了,她再也站不起来了。 所以,夜雨会默默死在屋子里。 今日她赶着出门采药,没有和它好好说上几句话,合上门时,夜雨黑亮的眼睛静静地看着她。 原来,有些印象如此鲜明,都是有原因的。 冥冥之中,她已经知道了,那是她们最后的相见。 “夜雨,我的狗狗……”全身只有眼泪能流动,“受了那么重的伤,你连一声都没吭过,出门前我没给你点盏灯,把你留在黑漆漆的屋子里,你会不会觉得我不要睨了……” 它会不会死也不肯咽下最后一口气,一定要看主人最后一眼,才能安心? 在无能为力下,巨大的悲怆成了蓬勃的怨恨。 为什么王居林不肯回来?只要他回来了,村民怎么敢不借药给她? 为什么那些村民又蠢又坏?夜雨从来没有妨碍过他们…… 为什么今日会下那么大的雨? 甚至于,她埋怨起了夜雨:为什么要救伤害过自己的人? 所有的恨,都指向了一个源头,她想保护夜雨,恨自己没有足够的力量。 弥留之际,所有温热饱满的情感殆尽,心里只剩下尖刻的恨、怨、憎。 眉心刺痛,像有根手指伸进去搅动,有什么被用力扯了出来。 而后,她终于有力气睁开了眼睛。 那是一双摄人心魄的异色凤眼,只看了一眼,她便挪不开目光。 覆面人负手而立,身上没站上一丝污泥,露在面具之外的皮肤白皙细腻。 时至今日,那时经历了怎样的拉扯,她已经说不清楚了。 只记得在足以撕碎她的强烈恨意下,明知他是覆面人,明知他是掀起兽灾害死父母的元凶,她依然一往无前,掉进了他开出的条件中。 “我原本,是看不上这块领地的。”异色凤眼弯了弯,“太小了,成不了什么气候。不过……” 蹲下来,他说道:“你养了一条好狗。” “夜雨……”干涩的嘴唇颤了颤,她问道,“我的狗狗怎么样了?” “它要死了。” 她的泪水夺眶而出:“那你走吧,我不想帮你做事了。” “小姑娘,你还挺善变的。”他轻笑,“你也要死了,不也活过来了?” “什么意思?” 覆面人指尖用力,从她额间拉出一根扁扁的黑色丝带。 他将丝带绕到她脖子一侧,余池雪什么也看不到,只感到一阵剧烈的疼痛,像有什么东西钻进了她的血肉之中。 咬着牙,她没有喊痛。 “好了。”覆面人直起身。 余池雪侧过头,正对上一只漆黑的犬首,她吓得失声尖叫,一骨碌从地上爬起来,在泥地里连连后退。 污泥将要甩过来时,却从覆面人身上穿了过去。 “吵死了。”他皱眉,“还想不想救你的狗?” 余池雪立刻住了嘴,她拼命将那犬首按回了脖子里。 “这是什么?” “双头兽,从今以后你的新身份。” “好恶心。” “确实。”覆面人赞许地点头,“别看它恶心,但不是人人都能成为双头兽,唯有一个濒死之人,拥有一个强大的执念,顽固到能够让我感知,方才具备这个资质。” 顿了顿,他又说道:“我感知到了你,原本是不想理会的,但我感知到了另一个执念。” “什么?”她愣住了,“难道是……” “对,是你的狗。”他叹息,“活了这么久,第一次在另一种生灵身上,看到这般顽强的执念,你的狗很特殊,虽说不能成为纯正的双头兽,但也能长久陪伴在你身边了。” 离开之前,覆面人回过一次头。 “你养了条好狗,哪怕对不起所有人,你都不能辜负它,和它好好生活下去。” 一口气说完这么多话,余池雪虚弱得只能靠在王居林怀里。 “……就是这样,为了保住自己和夜雨的命,我只能听命行事。当然……我也不无辜,本来就恨那些不仁不义的村民,正好有能力报复他们了……” 原来夜雨不算纯正的双头兽,难怪百里争流身上没有它的执念之物,也能砍下它的兽首。 陆停漪若有所思,抬起手腕,难怪她的诅咒印记仍然只消了六分之一。 一死一念,双头兽的前身是濒死之人,难怪救生不救死的治疗术无用了。 余池雪面色苍白,只剩下一口气,她于心不忍:“再用一次治疗术的话……” “不用,拖来拖去,终有一死。”余池雪摇头,“你们快走吧,我得去陪夜雨了。” “池雪……”听到这话,王居林终于压不住眼泪了,“那我呢?” “居林,听我说……”她费力抬起手指,抹掉他的泪水,“我很抱歉,你一心想让我活着、活得更好……我却总因为一点小事要死要活的。哪怕只是说说,也是不对的……守着夜雨的那段日子,我眼见着它为了一条生路拼命挣扎,更为了那些负气话羞愧……” “你千万别怨自己,你只是有些胆小,我却做错了事……不管有什么理由,人怎么能轻易放弃自己的生命呢?这样做,爱自己的人,会有多害怕伤心……” 余池雪断断续续的话,重重砸在了百里争流的耳膜上,他懵懵的,听着陆停漪说:“我们就别围在这里了, 让居林和池雪再好好说几句吧。” 他懵懵地走在了最前面,那番话撕开了一道口子,飞出了很多东西,他需要时间想明白。 齐圆深吸口气,手臂一挥,拉出一片洁白的羽衣。 白着一张脸,她颤着手,将羽衣塞给王居林:“金刚不坏,防水防火。” 姜却长叹一声,跟在她身后出去了。 脚步很沉,陆停漪落在后面,离开前她听见余池雪说道:“黑色的衣服……停漪,你是不是对我撒谎啦?” 脑袋转得很慢,她没有思考这句话的意思,只是点了点头:“嗯,我撒谎了。” 犹豫着是不是要再说些什么,一直到走远了,陆停漪也没回头。 余池雪收回目光,她枕着王居林的心跳。 “居林,那把你亲手做的躺椅,也烧毁了。” “我以后再做一把。” “好啊。”她眯着眼,看向夜幕,“以前在家里的时候,我就坐在躺椅上想你,夜雨趴在我的脚边呼呼大睡。等以后,兽灾平了,你就再给自己坐一把,想我的时候呢,就坐在上面。居林,相信我,到后面你不会一整天都坐在躺椅上……” “是吗?”他哽咽,“真的会有那样一天吗……” “会有的!”余池雪用尽最后的力气点头,“居林,你寄来的信我没法再看了,上面都写了什么?讲给我听听吧……” “都是些琐事,除了争流他们,我还讲了主队的事情,主队就是停漪的父亲,他是我最敬重的人。池雪你知道吗,他屡次劝我回到你身边。可我……每当看到因为兽灾失去亲人的孩子,我会想到小时候痛哭的你,看到不幸罹难的少女,又会想到这姑娘和你的岁数差不多,看到白发苍苍的老人,便想到等你垂垂老矣,是否还要为了兽灾担惊受怕……” “我原本想着,等年底的二十年之约过了,不管兽灾平没平,我都会厚着脸皮求着争流和主队,把你接到江东王府,你不是很喜欢临冬讲的笑话吗?我、为什么我们会落得这样的结局……” 王居林一直讲着,直到余池雪的身体彻底冷了,直到怀里的她成了一滩黑水,没入焦土,再也寻不见。 他强撑着一口气,指甲深嵌入泥土中,不想让她的分毫堕入漆黑的地下。 捧着羽衣的包裹,王居林缓缓从他们的家里,走了出来。 几双眼睛看了过来,谁也没问什么,只是沉默地陪伴着。 “停漪,请你和主队说,烦劳他将池雪和夜雨收敛起来。” 说完这句话,王居林最后的魂也散了,他脚步匆匆:“累了一夜了,大家休息到天亮吧。” 等他走远了,陆停漪捏着桃核,走到一旁。 桃核才开始发烫,憋了一晚上的泪,便忍不住了。 “停漪。” 纹路中,是父亲沉稳的声音。 “爹,王领我已经走了一遭,你可以动身过去了……”她泣不成声,“池雪她……” “别急,你慢慢说。” 这时的她,沉湎于自己的悲痛中,没能留意父亲那头的声音,错过了本可以抓住的机会。 很多年后,陆停漪都会想起这一刻,倘若自己能再警觉一些,很多事情便会截然不同。 60. 她的真心 陆停漪哽咽着,将王领一行发生之事,尽数交托给父亲。 她的声音压过了桃核那头的风声,以及风声中的嘈杂。 “爹,池雪已经救不回来了,你要小心她的烈3焰障壁,还有……居林拜托你,好好将池雪和夜雨收殓起来。”她吸着鼻子,“我觉得很对不起居林,为了陪我走这一遭,他没能真正和池雪告别……爹,如果时机允许,你一定要和池雪解释清楚他们的误会……” 桃核那边的噪声渐渐平息,父亲开了口。 “停漪,你们受苦了。放心,你嘱托的事,我一定会做到,哪怕隔了桃核,也尽量让居林和池雪好好告别。” “嗯。”她点头。 “另外,停漪……你总是喜欢把过错往自己身上揽,这个毛病真得改改。” 她咬唇:“可如果不是我,居林在外面……” “过度责怪自己,有时也是对他人的冒犯。居林是自己决定进入桃境的,他一定不会迁怒到你头上,你更不要怨自己。” “好。” 这些年,同样的道理,父亲反反复复讲过太多次,她每次都会说一句“好”,但只是嘴上懂了,心里仍然很难卸下沉重的负担。 陆停漪看着自己褪了一半的黑色印记,她这种随时随地喷涌出来的愧怍,大概就是从这诅咒中脱胎的吧。 明明有能改变一切的巫祝之力,却受制于诅咒,什么都做不到,她莫名觉得一切不幸都与自己有关。 这种被牵连的负疚感,过去很多年,她都不知道该如何排解。 “爹,要是我能再强一些就好了。” “短短几日,你就解开了一半的诅咒,已经很强了啊。” “我是想说……”她思忖着,“其实池雪和居林只是吵架了,就算有小人从中作梗,要是没有赵墨的介入,又怎么会天人永隔呢?那时当着居林和池雪的面,我没忍心开口,江东的梅雨天哪有那么大的雨势,偏偏让池雪进山采药那天撞上了?” 缓了缓,她说道:“还有云娘,要不是赵墨,又怎么会丧命?这一切,全是他犯下的罪孽。我想尽快解开我的诅咒,杀了赵墨,平了兽灾,只有这样,江东连绵不绝的灾祸才能终止。” 一番话,把她自己说通透了。 进入桃境之前,她不是这么有格局的人,能用治疗术救了苗娘,她就很开心了,奋起反抗是因为小流之死,和自己受咒多年的憋屈。 但她亲眼见了瘦骨嶙峋的五月,早已沦为人面鸟的五月爹娘,成了纸扎人的云娘秋宝,还有今日无论如何也救不回来的余池雪和夜雨…… 她想保护所爱之人,但所爱之人亦有所爱,还有所爱的所爱……江东不止是一个地方,还是活在这片土地上有血有肉的人。 她要杀了赵墨,救江东。如此一来,她也不会再被时不时冒出的愧疚绊住了。 听了她的雄心壮志,父亲笑出了声:“不得了了。” 有了新的决心,陆停漪的心境开阔了许多。 “爹,谢谢你。”她由衷说道。 她的父亲,从没勉强过她,向众人隐瞒了巫祝之力,固然有大势的考量,但她相信,父亲是存了私心,不希望任何人逼迫她。 他对解咒的上心,也只局限于想让她重新开口说话,尽管常年奔波于狩猎的前列,但父亲从没把平兽灾的重任传递给她。 一直以来,都是任她流淌,任她自行参悟。 “你我之间,何须言谢。”父亲叮嘱道,“记得添衣,小心着凉。连着跑了两个领地,若是没有双头兽呈报,尽管歇一歇吧。” “好,我都记下了。爹,你也要多保重身体。” 陆韧将桃核收进怀里,入目是一片焦土,要是停漪再细心一些,便会察觉他已经身在王领。 张前张后的脸已经被下属抽肿了。 眼神冷冷扫过,陆韧懒得理会他们的呼救,日后再有人面兽来袭,这些人就自生自灭吧。 陆韧从下属手中接过素白的锦缎,地上有一大一小两滩黑水。 他谢绝了下属的帮忙,蹲下身,将混在黑水的泥土,悉心装进锦缎之中。 片刻之前,余池雪倒在这里,弥留之际,她的眼睛黑白分明,望向家的方向。 “居林决定去狩猎队的前一天,我们捡到了夜雨……” 一只小黑狗,只有巴掌那么大,缩在屋檐下瑟瑟发抖,打断了她因分别落下的泪水。 王居林将它捧在掌心,余池雪为它擦去了一身的雨水。 “这只小狗来得好巧,正好能替我陪着你。” “居林,狗狗叫什么比较好?” “嗯……它是个妹妹。”王居林抓着它的后颈,又看了看绵绵的细雨,“你出生时,下了一池的白雪,父母才给你起了这名字,这狗狗嘛……在春夜起雨时而来,就叫夜雨吧……” 他们的家,那个捡到夜雨的屋檐,全都烧毁了。 “陆主队,谢谢你,曾劝过居林回乡,也谢谢你告诉我,他曾说过那样的话……”她的声音破碎飘摇,“请你转告居林,我虽然不在了,但世上还有和我一样的人,让他别忘记初心,好好走下去……” “好孩子,你受苦了。” 陆韧叹息,落下了最后一捧土:“以居林的秉性,以你们对彼此的了解,或许不等我转述,居林自己就能相通。” 将包裹系好,他吩咐手下之人务必妥善收好。 一旁等待的下属凑了过来,拱手道:“主队,那兜帽人又来了。” “我知道了,你们退下吧。” 陆韧缓步来到那片竹林,兜帽人所在的位置地势稍高,居高临下看着他:“你就打算把你的女儿一直藏着?拿她得到了那枚桃核,又有何用?” 到底还年轻,这些日子找不到人着急了。陆韧哂笑,反问:“停漪藏起来,无法解咒,就无法威胁你们,不是正合了你的心意?” 兜帽人没说话,显然他不相信陆停漪藏在暗处会毫无作为。 想到桃核内兜帽人的所作所为,陆韧幽幽问道:“你那么想见停漪,是不是也想要试探?试探除了沾血的匕首外,是否还有杀了她的法子。因为你觉得那把匕首很奇怪,赵墨没对你解释清楚也很奇怪……” “闭嘴,休想挑拨我和父亲的关系。” 兜帽人拂袖 而去。 陆韧没有阻拦,静静凝视他走远。 只要兜帽人心存怀疑就好,他不着急,他会找到最合适的机会,拆穿赵墨的阴谋。 * 百里争流在竹林里静了很久,直到天边泛白。 耳边一遍又一遍回荡着余池雪的话,“不管有什么理由,人怎么能轻易放弃自己的生命呢?这样做,爱自己的人,会有多害怕伤心”。 他被这句话凝视着、审问着。 在此之前,他以为献祭生命不仅仅是自己的一腔孤勇,也是权衡利弊下最妥当的牺牲,但旁观了余池雪和王居林的悲剧后,他身上唯一的正确也摇摇欲坠了。 他打定主意要为陆停漪付出一切,但她会赞同这样的做法吗? 眼皮猛地跳了跳,百里争流苦笑,她必定不会认同。 凝视着黑红的桃核纹样,可木已成舟,又如何悔改呢? 他的退路,是被他亲手斩断的。 但庆幸的是,献命一事只要知情人闭口不谈,陆停漪便不会知道。 在她看来,他只是莫名不见了,那时陆韧大概会找个理由搪塞过去吧。 反正……他不是她的所爱之人,出于青梅竹马的情谊,她只会难过一阵子,不会剜骨似的痛苦。 原来她不爱他这件事,也是值得庆幸的。 又静了一会儿,正准备回去时,他迎面撞见了陆停漪。 “天亮以后要回府,我打算先把马褡子里的水囊装满。”她先开了口,“一起吗?” “好。”他沉下一口气,“正好我有话想说。” 一起取出水囊,一起走到溪流边,等到装满了水,他却仍然一言不发。 陆停漪忍不住问道:“你到底想说什么?” 是不是要重新解释偷看札记的事?还是要坦白和齐圆做戏了?但风铃为什么又在她身上? “我想说,世事无常。赵墨越逼越近,或许有一天……我也会死,如果真有那一天,希望你不要难过,更不要责怪自己。” 万万没想到,他会说这样的话。 久违的红烛,又燃了起来。 她仔细咀嚼这番话。 他说的没错,他可能会死,狩猎队中的任何人都可能会死。 但是…… 眼前的他模糊了,心里的恐惧却越发清晰。 她不希望他死。 连想都不敢多想,只要起心动念,心脏疼得都要碎了,那是她无法承受的剜骨之痛。 为什么你会让我这么痛? 积聚的泪水滚落时,眼前的他清晰了,深埋的情感也清晰了。 垂下头,他们的影子在朝阳中贴得很近。 过去的十年,她在晨光中期盼着,他经过窗前,他们的影子,在浮尘里倏忽交缠,又猝然分离。 为什么她要这么等待? 祭台上的红烛猎猎燃烧,似乎在嘲笑着她的自欺欺人。 原来如此,难怪所有的真心话和冒险事,都在指引她靠近他。 她对他的心意,从未吹熄。 他笨拙地伸出手:“陆停漪,你为什么哭了?” 61. 山雨欲来 他的指尖悬停,没有更近一步,但也没有退缩。 就像他们之间的距离,不曾彻底疏远,却也没能更近一步。 承认了自己的心意后,她内心深处便有了破罐子破摔的勇气。 许多当时不明所以,如今恍然大悟的瞬间,接二连三涌现。 为什么总掐好时间,等他经过窗前时,做作地靠在榻上看书; 为什么没停下几天,过不了多久又去演武场偷看,只是换了个更隐秘的角落; 为什么那么珍惜每年的柿饼,总是放着看着,等到最后才小口吃完…… 这些心思明明那么显眼,她竟然能一直嘴硬。 从前不肯承认,是自尊在作祟;后来不肯承认,是因为…… 看着祭台上的红烛,她叹了口气,装傻也不算没有好处。至少在开始真心话和冒险事时,她是真以为自己讨厌百里争流的。 那么浓烈的情感,如果不扭曲成“我厌恶”,根本无法妥善收藏。 倘若一开始便明确自己的心意,又尚未察觉到百里争流和齐圆关系的异样,那她一定无法进行真心话冒险事。 那便再也没机会解开和他的死结了。 陆停漪凝视着百里争流修长的手指,又想到他方才交待遗言似的叮嘱,似乎猜到了他反复无常的原因。 会不会他觉得自己终有一死?不愿意牵连她。 她知道,百里争流看似沉稳,但骨子里有种谁也拉不回来的执拗,是能做出这种事的人。 赵墨固然很难对付,但她的巫祝之力日渐恢复,百里争流却好像笃定了自己命不久矣,是不是太悲观了? 有个解不开的疙瘩膈在心口,她很不舒服。 百里争流就像傻子一样杵在她身前,她自己把眼泪擦去:“这才哪到哪?离年底还是很长时间,别说些要死要活的丧气话。” 他迟疑地收回手,点了点头。 陆停漪望向来时的路,可惜时机不对,天已经亮了,他们该动身回府了,总不好让王居林一直滞留在伤心地,更不能让病着的唐临冬独守在江东王府。 “争流,等回去以后……”她深吸口气,“我们好好聊一聊吧,开诚布公地聊一聊。” 这次她不会再给自己留退路,也不会给他抵赖的机会。 “好。”他又点了点头。 百里争流的心神还停留在上个情绪中,没有余力猜测她究竟想聊什么。 在看到陆停漪的眼泪时,心脏剧烈地震颤,后背乍起了一层酥麻。 面对她盈满泪水的清凌眼睛,他的反应竟然不是疼惜,而是兴奋。 是气血直冲天灵盖的兴奋。 因为,那是为他而流下的眼泪。 几乎是用尽了全部的理智,他停下了。 否则,那根手指将要触碰的,不仅仅是她的泪水,还有她温热的肌肤,或许相触不仅是他的指尖,还有他的手掌,她细白的脖颈,他的手臂,她姣好的腰身,他的嘴唇,她的嘴唇…… 想要心中的野兽停下,只能一开始就别让它闻到血味。 陆停漪自己抹去了眼泪,凤眼眯了眯,他竟然感到遗憾,这因他而起的泪水,为何不能多流一些,为何不能多停留片刻。 看着她娴静的背影,百里争流为自己病态的心意而羞愧。 他想到了齐圆的一句话。 那是她第一次发现他砸碎的铜镜。 “真该让所有人都瞧瞧,对外人模人样的世子殿下,其实……”齐圆指了指脑子,“这里有病。” 时至今日,他已经完全认同了齐圆的评价。 他果真有病,而且病得不轻。 原来那些被他刻意掩藏的心意,向下伸出了无数根系,那样茁壮,又那样扭曲。 他的爱,是比双头兽更可怖的怪物。 百里争流神色恹恹,幸好陆停漪心里没有他,不必承受这般强大又惹人生厌的爱意。 耳边是他不轻不重的脚步声,陆停漪把手指放在桃核上。 得益于又解除了部分诅咒,神树这次醒得颇久。 她开门见山:“我只能依靠和争流的真心话冒险事,才能获得红烛,并非偶然,对吗?” 只有这些年,不厌其烦沉默伴在左右的神树,才能了解她藏在心底的秘密,是他用红烛为两人编织了一条重归于好的红线。 “一半一半吧。”他的声音还是淡淡的,“我给的方法再巧妙,你若不践行,那你和他也不会走到今日……这次,是真的要和他把话都说开吗?” 陆停漪垂下头,咧嘴笑了。 之前神树看起来像是奚落的抬杠,不管是让她鼓起勇气和唐临冬有话直说,还是不留情面戳破了她对百里争流的心意,仔细想想,其实都在教她怎么好好说话。 这么一看,神树够累的,又要帮她镇压诅咒,又做了这精密的桃核之境,还要耳提面命,教她为人处世的道理,操心程度堪比她的父亲了。 但她不能点破,否则以神树的别扭,又要挖苦她了。 罢了,看在他一番苦心的份上,不肯告诉她姓名这点小事,她就不计较了。 “嗯。”她看向祭台上燃烧的红烛,“你说得对,只有珍惜当下,才能减少遗憾。不管是十年前的绝交,还是不久前的别扭,都是因为我有底气,无论怎么作天作地,他始终都会在。但其实……” 眼前划过了余池雪临死前苍白的面色,方才百里争流透出眼睫的哀伤。 “命运没我想象得那样牢固,我不能再执迷不悟了。” “好。” 她竟然从一个字听出了慈祥的喜悦。 “等你的好消息。”他打个哈欠,“坚持了很久,我该睡了。” “啊,等等……这次的树叶情报怎么还没来?” “这就来了……” 神树陷入沉睡,陆停漪移开指尖,一片树叶晃悠悠落下,树叶之后是姜却的脸。 “这是什么?”他问。 她如获至宝地接住树叶:“这是……” 兜头一盆冷水,她将“覆面人的情报”几个字咽了回去。 “这是什么?”姜却接过她手中的水囊。 陆停漪冷汗涔涔,这树叶情报可是会浮现画面,万一让姜却见到了赵墨的长相……他可不是好糊弄的唐临冬,很有可能会察觉到百里争流和赵墨的相像。 她知道姜却对赵墨和兽灾深恶痛绝,要真让他发现了,该怎么办呢? 王居林和唐临冬刚失去了挚爱,他们会怎么看待百里争流呢? < p>狩猎小队会不会分崩离析? 她越琢磨越害怕,正准备说什么搪塞过去,百里争流却抢先答道:“树叶里有关于覆面人的情报。” 她错愕地看过去,他却不为所动。 “正好,趁着还没出发,停漪,你给我看看。”姜却伸出手。 看着他宽大的掌心,陆停漪沉住气:“你理解错了,情报不是写在树叶上的……总之,有些复杂,还是等到回府以后,大家都在的时候,一起看吧。” “也对,临冬不在。”姜却收回手,“那就尽快回府吧,居林也能好好休息。” 太好了,兴许拖到回府的时候,姜却就忘了,若有什么重要情报,等她看完后,再想办法转述给他们,这样又能把身世秘密往后拖延了。 想到这里,她忍不住瞪了一眼百里争流:“你干嘛说出来?不好好瞒着的话……” “瞒不住的。”他看过来,轻轻摇头,“混过去这次,还有下一次……长痛不如短痛。” 最后那句,是说给自己听的。 百里争流对唐临冬和王居林的愧疚,已经深重到无以复加了。 这种事,与其一直吊在半空中,不如趁早落地生根。若能得到同伴们的宽宥,他便有了立场安慰他们,那他的遗憾也会少很多。 “唉……我知道了。” 沉重的心事始终无法落地,他想必备受折磨。 “万一这次没能躲开……”她想了想,很用力地说道,“你放心,我会和你一起面对。” “嗯,那我就仰仗你了。”百里争流垂首,嘴角轻轻勾了起来。 他睨了眼不远处的姜却,你听见了吗?停漪要和我一起面对。她不会始终和你站在同一边。 或许……她会来到我身边。 想到这里,寒冰似的胸口竟然沸腾了起来。 尽管得不到她的爱,但他能依仗她的重情和善良。 因为知道陆停漪会选择站在他这边,他竟然期待那个令她两难的局面,尽管那一刻也是对他的审判。 “居林也来了,我们该走了。”齐圆经过他身边。 他甩出一句:“你说得很多。” “?”齐圆疑惑,“我说什么了?” “我有病。” “……”齐圆默了默,“你终于知道了。” 人陆续到齐,水囊也备好了,几人策马离开王领。 一路上,陆停漪小心观察王居林的状态,他没有露出伤心欲绝的崩溃,而是呈现出一种死静。 大概还懵懵的,还在努力接受余池雪的死。这种痛旁人劝不住,他们能做的就是守在一旁。 姜却没再提树叶的事,她渐渐放心,以为这次糊弄过去了。 几人风尘仆仆回到江东王府,明明只离开了数天,却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才踏进门,唐临冬一阵风似的冲了过来。 “你们终于回来了!”她还带着浓重的鼻音,“怎么样?这次狩猎了什么双头兽?啊,对了对了,停漪,这次拿到了什么树叶情报?” 完了!她的心猛地一沉。 “啊,险些忘了。”姜却看了过来,“停漪,不是说回府以后,大家一起看吗?” 顶着他殷殷的目光,陆停漪浑身凉透了。 62. 她的选择 “一起看……对啊。”她挠着头,试图再糊弄过去,“可是大家赶了那么久的路,不累吗?这样吧,不如大家先歇一歇,回头再看,如何?” “啊……”唐临冬面露失望,小心翼翼看了眼憔悴的王居林,“是我太着急了。” “我无碍。”王居林自嘲地笑笑,“对我来说,有事可做,反倒更好。” “我也不累。”齐圆打个呵欠,“早些把事情了结了,才能睡得更安心。” “……”这下她彻底没招了,余光瞥着百里争流。 “去议事厅吧。”经过她身边时,他轻声说道,“没关系,我已经做好准备了。” 希望她也做好准备了,希望……她真能站在自己这边。 嘴上这么说,百里争流的步伐却颇为沉重,他的目光从几人身上匆匆划过,或许很快熟悉的人就会变得陌生。 手心沁出薄薄的汗,等待审判的滋味,太过折磨。 来到议事厅后,陆停漪慢吞吞从挎包中翻出两片树叶。 “要看就一起看吧。”她先拿出唐领得到的那片。 赵墨豢养人面兽,以血珠重铸肉身的阴谋,再度浮现在树叶画卷上。 姜却三人的面色渐渐凝重。 唐临冬比第一次看时冷静了许多,她没再说什么过激之言,只是双肩微微颤抖。 齐圆搂着她,拍了拍她的背,叹了口气:“原来我们在王领所见的尸体,竟是这种用途,只是……池雪没有伤害王领之人,那些尸体又从何而来?” “池雪只说自己是奉命行事。”王居林捏了捏眉心,“她没有提这件事,必然不清楚尸体的来源。” 一双桃花眼若有所思地瞥向百里争流。 陆停漪的心悬到了嗓子眼。 “别着急,也许线索就在第二片树叶里。”他不再看百里争流。 她长舒一口气,尽管他们的凤眼极为相似,但幸亏赵墨的眼睛是异色的,见他第一面时,都会被白琉璃一样的眼珠吸引。 对着百里争流挑了挑眉,她无声说了句“没事了”。 心颤了颤,他却没有丝毫的放松,又要被悬而未决折腾了。 好在,能让她免于陷入两难的处境。 掏出第二片树叶时,陆停漪从容了许多,凝神在从未见过的画面上。 那是一颗参天巨树,她一眼便认出是通天神树,和桃核内的比起来,通天树的本体更壮观,树身比崇山还险峻,连绵的枝叶将天空遮得严严实实。 在枝桠上,栖息着许多异兽,同样是人面兽身,但它们眉眼平静怡然,毫无暴戾之气。 “区区凡人,竟敢窃取蕴含无尽神力的通天树树心,好大的胆子。” 这声音如洪钟,古朴沧桑。 从上而下,树脚下,有个人影,渺小如蝼蚁。 “正是因为区区凡人,有太多无可奈何之事,才需要神力来改变一切啊。” “纯粹无上的神力,与欲壑难填的人心结合,势必会给世间带来无数灾难,会有无数无辜之人,因你的一己之私而丧命,还要一意孤行吗?” 画面从树身上,一路下滑,离地面的赵墨越来越近,隐约看到了他躺在地上的轮廓。 “无辜之人?”他哈哈大笑,“无知的神明,人从来都不无辜。” “我若告诉你,此举有违天常,你势必付出代价,你会退缩吗?” “就算逆天而行,就算千刀万剐,我也要夺树心成神,只有这样,我才能救她……她在家里等我,我不能留她一人。” 赵墨挣扎着从地上爬了起来:“好在,那人留下的札记,清楚地记下了树心的位置。” 在他以利刃剖树取心时,通天树发出一声悲鸣,无数树叶纷纷落下。 “你必将付出身为一个人,最为惨痛的代价……” 赵墨举起那黑白二色的树心,毫不迟疑地按进自己的胸膛。 “不管什么代价,我都无怨无悔。” 画面停在了赵墨的脸上。 陆停漪浑身的血都凝住了,这时的赵墨没有异色眼眸,一双静黑的凤眼几乎可以与百里争流重叠起来。 最要命的是,此时的他没有覆面,下半张脸和百里争流也是出奇得像。 争流啊,你爹百里越也是难得一见的美男子,你就不能随他的长相吗?为什么净挑舅舅的样子长呢? 陆停漪把背挺得笔直,顶着几个人拷问似的目光,佯装淡定地把树叶装回了挎包。 唐临冬最先沉不住气:“争流,你为什么会在画面里?” “脑子不清楚的人闪到后面去。”姜却贴近了百里争流,一字一句质问道,“说,你为什么会和覆面人长得这么像?” 百里争流没有避开他的目光,很平静地答道:“赵墨,覆面人的名字。” 姜却勾唇:“你的娘亲,我记得叫……赵素。” “对。”百里争流点头,“他们是……兄妹。方才赵墨所说的,哪怕窃取神力也要救的人,就是我的……母亲。具体缘由我不甚清楚,似乎时很多年前,她感染了瘟疫,无药可救,赵墨才剑走偏锋……” “谁想知道你的家事!”姜却抓住他的领口,“你是什么时候知道的?一开始就知道吗?” “不,我是……十年前知道的。”百里争流垂下眼睫。 “十年前就知道了!”唐临冬错愕,“那你为什么不和我们说?亏我们拿你当自己人!” “十年前……好一个江东王世子。”姜却冷笑连连,“我很想知道,这些年你藏着这样不堪的秘密,面对江东百姓的敬畏和托举,你的世子之位坐得舒坦吗?” 姜却和唐临冬站在百里争流的对立面,空隙中是一言不发的王居林和齐圆。 “别……”陆停漪想劝,脱口的声音却哑了。 “停漪,此事与你无关,不要插嘴。” 她从未见过如此凛冽的姜却,素来和煦的眉眼压了下来,唐临冬更是把心事写在脸上的性子,两只大大的杏眼里,装满了不解和愤懑。 她能说什么呢? 临冬才失去云娘和秋宝,姜却……从来到江东的那日起,才十岁的他就跟着狩猎队,每猎一只双头兽,都要停下来细细分辨,是不是自己的家人。 但她又深知百里争流有多无辜,他五六岁就扛着比自己还高的长刀习武,立志要平了兽灾,却偶然发现自己的降生,得益于兽灾,对他的冲击一定 是毁灭的。 两条腿各站在一艘船上,但这两条船却背道而行。 两边她都能理解,撕裂感更强烈。 陆停漪第一次觉得语言苍白无力。 “哈。”百里争流笑了,“世子之位坐得舒坦吗……” 如履薄冰。 这些年,他日夜不敢停歇,狩猎时冲到第一个,守队时压在最后一个,不把命豁出去,他找不到自己活着的理由。 赵素的面容已经很模糊了。 他很少想到她,每次想到,都免不了问上一句:“你到底有多怕死,才会用这种方式活下来?你到底有多贪慕权势,才会隐瞒身份接近我父亲?” 姜却可以质问他,但他想质问的人,早在十年前,就弃他于不顾了。 王居林轻咳几声:“有话好好说,大家朝夕相处,都了解争流的为人,血亲无法选择,他不该受到牵连。” 姜却啧了一声:“池雪尸骨未寒,你倒是看得开啊。” “你……”王居林的脸上褪去了血色。 “姜却!” 陆停漪生气了,治好他的哑疾,可不是让他说那么伤人的话。 姜却没有看她,推开了议事厅的门:“我要去狩猎。” “狩猎?”陆停漪皱眉,“哪有猎给你狩?” 唐临冬紧跟在后面:“哼,我也要去狩猎!” “临冬,等等……” 陆停漪想拉她的衣袖,却扑了空。 杵在中间,她看了看敞开的门,又看了看身后的百里争流。 他没有说话,木桩似的站在原地,只有那双眼睛有些,近乎祈求地看着她。 他们要一起走下去,还要走很久,狩猎队不能这么散了。 “我去把他们追回来!” 撂下这句话,陆停漪朝门口走去。 她决绝地转过身,身侧的挎包随着走路一颠一颠。 这一刻,百里争流眼前的世界暗淡了。 等身世曝光后,所有人都会离他而去,包括她。 反复让他在午夜时分惊醒的噩梦,真切地扼住了他的脖子。 “不可以,唯独你不可以抛弃我……” 等回过神时,他已经追上了她,近乎粗暴地握住了她的手。 他攥得很紧,第一次没有拈轻怕重,生怕不够用力,无法将她留住。 “陆停漪,停漪……” 百里争流的嘴唇发白,声音和他的手一样抖:“你不是说,一定会站在我这边吗?” 一向挺直的肩膀塌了下来,他的身子压得很近,只差半个指节,就要倒在她身上。 “争流,我当然是站在你这边了。”她耐着性子解释,“我得把临冬和姜却抓回来,大家把话好好说清楚。” 他没松手,执拗地问道:“如果姜却不肯把话说清楚,你会站在我这边吗?” 陆停漪一个头两个大,再耽误下去,以那两人的脚程,她连根头发都别想追到了。 想都没想,她一头扎进他的怀里,拱了两下:“答应我,等我回来。” “停漪……“百里争流僵住了。 高扬起头,她伏在他的心口:“能不能做到?” 63. 宿命羁绊 “我做得到……” 他的声音发直,身体僵成了一块硬邦邦的冰,紧握的手也碎开了。 脱身成功。 陆停漪跳出了几步远,挥了挥手:“别忘了我们的约定,等我回来!” 她的身影消失时,胸口被蹭过的感觉,还很鲜明。 一个匆匆的拥抱,由她开始,也由她毫不留恋的结束。 她还是去追姜却了。 百里争流怔怔地看着空无一人的拐角,摸着她抱过的地方。 她也没有回答,会不会坚定不移地和他站在一边。 绝望带来的寒意,比寒冰术更甚,从脚底慢慢攀上了小腿。 胸口那股乱窜的气更强盛了,喉咙又涌上甜腥味。 百里争流猛咳了几下,落了一掌心的血。 内心深处有个不死不休的声音,执着地攥住最后一丝希望,她还记得要和他一起好好聊聊的约定,她向来说到做到…… 所以,要等她回来,听她亲口说。 垂下手臂,他站在空无一人的庭院,一颗心从没有这样空过。 他与初冬的风,一起穿过回廊。 没有特定的去处,但不知不觉,他就来到了陆停漪的房门前。 在紧闭的门前,他停留了片刻,又抬起了脚,一遍一遍走着,一次一次回到这扇门前。 原来,陆停漪这十年过得是这样的日子。 不能说话,接二连三失去交好的朋友,身边只有垂垂老矣的小流。 不能出府,每天不是待在房内,就是在不知走过几千遍的回廊上。 他曾以为自己已经足够关注她,但那样的凝视,还是太肤浅了。 只有落得相似的处境,他才明白,只能原地等待的人,到底在经历怎样难熬的孤独。 所以,他不能抱怨,这是他欠陆停漪的。 * 游荡。 漫无目的的游荡。 陆停漪拎着小树枝,把草丛打得啪啪作响。 一晃眼就过去了七天,天上的月亮由盈变满,又渐渐走向亏缺。 起初三天,她快急疯了,惦记着早点把人带回去,好让百里争流安心,担心是不是有新的双头兽呈报。 可那两人都在气头上,半点不配合,一听她开了口,就走得远远的。 陆停漪一点招都没有。 好在神树醒过一次,提醒她暂时不要担心双头兽的事,专心把能做的事情做好,促成唐临冬和姜却与百里争流讲和,也算真诚沟通,是能增进气血的好机会。 她便耐着性子,像小尾巴似的,缀在两人身后。 说是出来狩猎,但能放进桃核的因果,都有考究,果不其然一路上半个人面兽都没遇上。 日复一日的无聊中,唐临冬渐渐坐不住了。 她和姜却有些不对付,姜却还是哑巴时,就能把她气得嗷嗷叫,两人话不投机半句多,经常没说几句就吵起来了。 旁观这一切,陆停漪反倒越发有耐心,她在等,等唐临冬受不了姜却,主动过来找她说话。 这些天,她反复琢磨决裂那日,两人分别和百里争流说的话,唐临冬愤怒的理由,和姜却不同。 所以,要逐个击破这两人,先从更简单的唐临冬开始。 入了夜,她终于等来了机会。 这些天,一直都是姜却捡柴、烧火、做饭、守夜,她们只要找块地方坐着,大眼瞪小眼等着就行,她从唐临冬的眼神中,看到了强烈的表达欲。 他敲了敲篝火上架起的小锅:“人面猪,来吃饭。” “滚。”唐临冬一屁股坐到篝火前。 姜却笑了笑,跃到了粗壮的枝桠上,半卧在上面,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们:“吃你们的饭。” 陆停漪给自己盛了一碗,又是一锅糊糊。 虽然味道真挺不错,但她实在不懂,为什么姜却总把饭烧成糊糊,但吃人嘴软,她不好意思开这个口。 吃完了一碗,唐临冬瞥了她一眼:“咳,你要不要添饭?” 终于来了。她轻轻摇头:“不用了。冬宝,你气消了没?” “没有。”唐临冬两腮塞得满满的。 “唉,你不会也生我的气吧?” 她冷哼:“我气你做什么?” “其实,我很早就知道争流的身世了,你……” 她激动了:“你们到底什么意思!一个两个的,都瞒着人不说,是不是觉得我会出卖你们?” 果然。陆停漪淡定地擦掉被喷了一脸的饭,临冬在意的是自己不被信任,不是嫌恶百里争流的身世。 这就好办了。 “我要是真觉得你不可靠,又怎么会告诉你巫祝的事情。”她托着腮,“争流也没有告诉我,是我自己无意间发现的。临冬,他隐瞒不是觉得我们信不过,而是他无法接受自己是这种出身,他比世上任何一个人都厌恶自己。” 捧着饭碗,一口一口吃着,唐临冬沉默很久,才开了口:“唉,我光顾着自己的情绪了,觉得大家一起长大,无话不谈,干嘛跟外人似的。但仔细想想,这种事要是摊在我头上,我大概也会瞒着,万一说出来了,大家都讨厌我了怎么办呢……” 见她松口了,陆停漪长舒口气,总算是搞定了一个。 唐临冬又给自己添了碗饭:“不过,我从之前就奇怪了,你和争流前段时间才恢复来往,但我却觉得……你们好像从未绝交过。” 她抓耳挠腮:“能不能懂我的意思?你们太自然了,虽然有些别扭,但没有一点生分的感觉。你有什么事,他跳悬崖也要救,他有什么事,你也能豁出脸面为他说情……你们小时的情谊到底有多深?折腾了那么年都没散?” 这话把陆停漪问住了。 她自己有时都觉得奇怪,静默的十年中,她为什么会对百里争流动心? 难道长久的凝视,也能滋生情愫吗? 顺着唐临冬的话,她第一次认真思考这个问题,转瞬便想通了,好像答案一直都在那里,等着她发现。 “争流小时候,生过一次很重的病。”她缓缓开口,“和神祝术有关。” 那是他们七岁多,快八岁时的事。 她从赵素给母亲的信中,得知百里争流已经在额间落下了神树的种子,心急如焚,催着父亲把她送到江东王府。 种子落在额间,会让人大病一场,挺得过去才能获得神祝术,至少有一般的人挺不过去。 她最害怕人生病了。 出发前,她想和哥哥陆休风告别,但他依然沉沉睡着,脸色苍白得透明,幔帐内是浓重的药味。 踮起脚,她探了探哥哥的鼻息,微弱温暖的气息裹住她的手指。 缓缓放下手,她轻声说道:“休风,我先去看看争流,过几天就回家陪你。” 她最讨厌人生病了,争流会不会和哥哥一样,病得终日只能躺在床上? 紧赶慢赶来到了江东王府,她终于见到了百里争流。 他的面色也很苍白,见到她后,挣扎着坐了起来:“都在信里说了,让你别担心……” “怎么能不担心呢?”她抹着眼泪,上前替他掖好被子。 她决意留下来,等百里争流的病好了再走。 好在他比想象中要有精神,每日上午和下午,她都准时来到房里陪他,念一些他爱读的书。 她识字不多,读得磕磕绊绊,还错别字连篇。 百里争流靠在床上,一双凤眼弯出了好看的弧度,他从不纠正,只是在她读完时,笑着说道:“谢谢停漪为我读书,没有你,都不知道如何打发这病着的日子。” 她喜滋滋的,真以为自己有了很大的作用。 这两年有百里争流的撑腰,仆从 们再也没拿她打趣过,对府里的人,她早没了防备。 念完一上午的书,中午是他们各自休息的时间。 回到房内没多久,门被粗暴地推开。 来的人叫马氏,她和丈夫追随百里越来到江东,很有资历。 马氏手里提着攒盒,阴沉着一张脸。 她慌了,忙站了起来,绞尽脑汁想着自己是不是犯了什么错误。 “你到底有没有眼力见?”马氏重重撂下攒盒,“还要给你送饭……一天天净伺候你了!” 她被这声音吓得颤了颤。 “你真以为自己帮上什么忙了?”马氏冲过来,死死握住她的手,“你过来看看!” 马氏拖着她穿过昏暗的廊庑,一直走到百里争流的房间。 “世子殿下是病人,最该好好休息,偏偏你上午烦他、下午也烦他,害他只能中午睡这一小会儿,你知不知道他每晚都痛得睡不着觉?” 她呆住了,睡着时的争流,脸和哥哥一样苍白,好像一阵风便能吹走了。 “真的是我……”巨大的恐惧攫住了她。 “不是你,还能是谁?”马氏的手指,一下下戳着她的脑袋,“本来懒得说的……知不知道你哥哥为什么身体不好?他是胎里弱,被你克的!你害完了自己的哥哥,又害我们殿下!” 耳边炸起惊雷,她的心揪紧:“原来休风的病,真的是因为我……” 在此之前,她已经有了耳闻,隐约有过推测,但父母总说她想多了。 她甩开马氏的手,一路跑到神树下,紧紧抱住了树身。 雨水噼里啪啦落下,愧疚也将她淹没。 原本她的哥哥不能吃、不能玩,都是因为她,争流也因为她的自作主张,不能好好休息。 她那么讨厌的病,都是因她而起。 后面的日子,她不敢去打扰百里争流,约定回家的日子还没到,她只能坐在神树下消磨时间,饭也不怎么吃,一坐就是一整天。 某一天,马氏忽然不见了。 她没放在心里,坐在地上看蚂蚁时,一片黑影压了下来。 抬起头,面前站着的,是百里争流。 “你好了!”她一骨碌爬起来,想靠近,想到马氏的话,又不敢上前,眼巴巴看着他。 他的嘴唇还有些苍白,眉宇间多了从前没有凛冽。 “给。” 是一块冰雕,雕的是她。 “寒冰,我的神祝术。” 她接过那块小小的冰:“真好啊,你挺过来了,有了神祝术,我……” “我知道你为什么不来看我。我已经查清楚了,以后,你再也不会看到马氏。” 她睁大眼睛:“争流……” 他没怪她的退缩,也没有质问她的想法。 “我希望,马氏对你说的那些话,也随着她这个人,消失不见。” 他接下来的话,时隔多年,她都能一个字不落复述出来。 “我不会怪你,休风也不会。所以,请你不要为难休风疼爱的妹妹,也不要为难我珍视的朋友了。” 眼睛起了层雾气。 或许从第一次见面时,她就认出了自己的同类,过剩和莫名的责任感和愧疚感,是他们成长过程中的共同底色。 所以,他们之间不需要多说什么。 百里争流遇到她以后,才愿意停下休息,她是从那句话以后,才把自己从对休风的负罪中捞了出来。 他们从不站在自己这边,却会站在彼此身边。 所以,他们是绝对无法离开对方的。 会心悦他,是必然。 是她的宿命。 陆停漪抬起头,天上的月亮亏了一片。 她想回去了,把他的同伴带回去。 同一片夜空下,百里争流似有所感,也抬起头,望向那轮亏月。 64. 过往之境 “争流,该你了。”王居林咳嗽一声,落下了黑子。 百里争流收回目光,起身将窗户合上。 “居林,下完这盘该休息了。” 王居林摆摆手:“我无碍。” 看着他干裂发白的嘴唇,百里争流叹口气,抬手为他斟了杯热茶。 “真的不怨我吗?” 递过茶盏时,他低垂着眼睛,还是问出憋了几日的问题。 “不怨。”王居林接过茶盏,很干脆,“你有多想平兽灾,这些年我全看在眼里,上一辈的恩恩怨怨,全怪在你身上,太不公平了。” 心弦动了动,百里争流笑了笑:“多谢。” “我是不是听上去太无怨无悔了?”王居林也笑了笑,“以前你们总说我爱操心旁人,如今想想,好像确实如此。” “是啊,经历了那么大变动,你本该好好歇息,却要陪着我。” “无碍。”他问道,“争流,你知道人走了,为什么要让至亲操持葬礼吗?” “不是因为礼法吗?” “是,也不是。”王居林又咳了一声,“小时,我和池雪的爹娘,都因兽灾去世了,那时的痛苦,几乎要把我击垮,但我不能倒下,要操持葬礼,让我们的爹娘入土为安……等做完了这些事,最悲痛的日子便捱了过去。所以,你不用觉得欠我的……我们谁陪着谁,还不一定呢。” “那要不要再来一盘?”百里争流捏起了棋子。 王居林摆出了一个“请”的姿势,另起了话题:“争流,你和停漪的僵滞,是不是与赵墨有关?” 他皱眉,点了点头。 “唉,停漪肯定会理解的,怎么需要你做得那么绝呢?” “不这样做,我担心身份暴露后,会连累她。” “要不是进入桃境后,获得了树叶情报,你的身世也不会暴露。争流,你是不是思虑过重了?” 棋子悬在空中,百里争流低声说道:“不,我的身世,一定会暴露在全江东之人面前。” * “原来如此,难怪你们的关系那么好。哦,我说府里那帮老东西,怎么对你那么恭敬,最不客气的那个让撵走了。”唐临冬打了大大的喷嚏,“争流这小子,还挺会哄人的。” “你瞧你,病都没好利索,就到处跑。”陆停漪忙从挎包中翻出帕子,“你快歇息去,我来收拾。” “嗯嗯。”唐临冬吸溜着鼻子,翻出了厚实的外衣,躲到避风的树下。 陆停漪还没将锅碗冲洗干净,那边就响起她轻微的鼾声。 树上,姜却半合着眼睛,方才她们的话,一字不漏地溜进了耳朵里。 除了百里争流,数他认识陆停漪最早,那时的她,还不是个哑巴,每天叽叽喳喳,有说不完的话。 一路流亡到江北,双亲尽殁,在江东的土地上醒来时,身边只剩下姐姐的血衣。 他裹着血衣,叩响了江东王府的大门。 他的父亲与百里越是至交好友,一进府就得到了礼遇。人人都说他的姐姐,已经被人面兽吃了,他无法心安理得过日子。 他要狩猎,不亲眼见到姐姐,他不死心。 百里越拗不过他,让陆韧亲自带着他,他便住在陆韧家中。 陆停漪那时候八岁,每天都是争流来休风去,在饭桌上也不消停,他只觉得吵闹,很不喜欢。 她没什么眼力见,只要在家,便追着他不放。 “姜却,你能和我说说江北是什么样的吗?” “皇帝长什么样?他知道江东的人面兽有多难对付吗?” 她有无穷无尽的问题,他烦不胜烦,但寄人篱下,无可奈何。 好在,她经常要去江东王府,而他要跟着陆韧狩猎,两人不常见面。 真正熟稔起来,是陆停漪经过了一连串的打击,母兄相继离世,自己又身负禁言咒,她的性子一下沉寂了,那双清凌的眼睛,变得多愁又敏感。 陆韧要他教她剑法,减了他外出狩猎的次数,他心生不悦,觉得离找到姐姐又远了些。 “我的儿子,和你一样,右耳上有颗痣。我不能经常待在府里,停漪和争流又……行止,你就多陪陪她吧。” 罢了。姜却心想,陆停漪也挺可怜的,他向来敬重陆韧,多照拂她的女儿,也是应该的。 可第一次教习时,两人就吵了起来。 “姜家有两套剑法,一套男习,一套女习。”他耐心地写道,“我教你的这套剑法,原本是我姐姐习的……” 他停笔了,摸着自己的耳垂,一股不适油然而生。 “虽然教你剑法,但姐姐在我心里,是无可取代的。你也不要因为我和休风的相似,就拿我当哥哥……” 没写完,纸张便被陆停漪抽走了。 写字时,她的手不停颤抖:“你和休风没有半点相似,在我心中,哥哥也是无可取代的。” 第一次什么也没学成,陆停漪把纸团仍在他脸上,气哼哼走了。 姜却反倒对她刮目相看,同样无法割舍的手足之情,相似的失语困境……他以为自己找到了同类。 但他的同类,在更早之前,就成了别人的同类。 在更早之前,陆停漪和百里争流,就像枝蔓一样,长在彼此的生命中了。 姜却摸着耳垂,暗暗苦笑。 早知会有今日,从和她生活在一片屋檐下时,他就该对她更好一些,耐心回答她的问题,主动叫她剑法……或许,不会输给百里争流那么多了。 “方才我和临冬的话,你肯定都听到了。”树下的她开了口,“我们已经出来很久了,神树做出了桃境,可不是让我们闹别扭的,明早我打算和临冬一起回去,你跟我们一起走。” 桃花眼弯了弯,他说道:“我都没消气呢,怎么就替我做决定了?” “行止,临冬睡着了,我就直说了。”陆停漪摸着发烫的桃核,“父亲曾和我说过姜家罹难的经过,争流完全是被牵连的,你们家也是如此……” “我本以为你是最能理解这种处境的。”她点到即止,“唉,反正你和争流的关系本就一般,我也不指望你做什么,只要跟着我们一起回去就好了。” 听她提到家族覆灭的缘由,姜却脸上的笑意荡然无存,缓了一会,他按住心底涌起的戾气。 “赵墨害死了我姐姐,我曾发誓,不放过与他有关的任何人。”他捏了捏眉心,“我当然知道百里争流的为人,只是一时很难绕出来,这几天我也冷静了许多。” “愿意回去了?”她抬高声音。 “嗯,错过双头兽呈报就不好了。” “好!”她拍拍手,“我这就收拾东西……也不必等天亮了,等临冬睡醒了,我们就回去!” 见她忙前忙后的样子,姜却托腮,啧了声: “百里争流这小子命怎么这么好?你们都绝交了那么久,你还这么愿意帮他。” 知道他是在挤兑自己,陆停漪眼皮都懒得抬。 “他和你绝交,该不会是不想让自己的身世连累你吧?”姜却神色古怪。 她应了一声。 “你不觉得有些奇怪吗?有谁会为了没着没落的事情,急匆匆和自己的小青梅绝交了?” 她当然觉得奇怪,百里争流特别决绝,就像笃定了一定会发生什么可怕的事情,不过他本就是容易想多的人,她这才没有深究。 手腕更烫了,耳边传来神树的声音:“陆停漪,这枚小桃核名为‘过往之境’,用连结术便可开启,你想要的答案都在里面。” 过往之境? 她若有所思,这枚小桃核从她进入桃境时就有了,看来神树连今日的境况都预料到了。 “来吧。既然你也好奇,我们便一起去看看。” “什么?”姜却跳下树。 以红烛施展了连结术,她拉着姜却的衣袖,一起进入了雾气弥漫的过往之境。 如此这般解释了一番后,他们眼前的景象逐渐清晰,是一条长长的回廊。 穿过回廊后,面前骤然开阔了,陆停漪一眼便认出这里是江东王府,还有……那个缩在角落里小小的人影。 是百里争流。 他双手抱膝,头深埋在膝盖中,肩膀不停地颤抖。 她从未见他这般脆弱的模样。 想冲过去,却有无形之物死死拦住了他。 姜却拦住她:“和池雪的障壁差不多,我们只能到这里了。” 拐角后,激烈的争吵声引起了他们的注意。 “素素,任何人都可以背叛我,唯独你,不可以。我为你付出了那么多,你不可以这么对我!” 是赵墨。 她浑身紧绷。 “哥哥,错了就是错了,我们不能再逃避自己的错误……” “闭嘴!什么错误?你我要是错误,你的好儿子争流也是错误!” 赵素发火了:“哥哥,我们之间的事情,与争流无关,不要牵扯到他身上。” “哈,我偏要牵扯到他身上呢?”赵墨冷笑,“我一定会让全江东的人,都知道百里争流的身世,我要他受到万民唾弃,这是你背叛我的代价。” “哥哥!”赵素沉默了一会,声音虚弱无力,“我知道,你想折磨我……好,我会离开争流,我一定会过得生不如死,你满意了吗?” 赵墨恼了:“谁要折磨你……” 赵素提高声音:“若你真的暴露了争流的身世,我再也不会出现在你面前。” 年幼的百里争流听到这里,抬起了头,凤眼里盈满了泪水。 陆停漪看着他,他们的目光,穿过光阴,纠缠在一起。 “原来赵墨有了这样的盘算,赵素不可能一直拦得住。”姜却叹息,“难怪他会害怕,估计这些年过得如履薄冰,生怕哪一天全江东都知道了。” 陆停漪咬唇。 “这可不是闹着玩的,到那时一人一口唾沫,也能把他淹死了,他心气那么高,越是刚强的人越经不住折辱,百里争流看来在劫难逃了。” “不。”她的目光,仍温柔的安放在小争流身上,“我已经想到办法了,不会让赵墨得逞的。” “哦?”姜却挑眉,“是什么?” 65. 绝地天通 “不和你说。” 她抿唇,露出一个淡淡的笑意,目光不曾离开角落小小的少年:“我们赶紧回去,我要亲口和他说。” “唉。”姜却凝视着她嘴角的弧度,颇为郁闷,“随你……又起雾了。” “嗯,过往之境的时间到了。”她喃喃,“我们该离开了。” 那双清透的凤眼看了过来,原来他的肩膀曾这样单薄过。 在逐渐浓稠的雾中,她大声说道:“争流,我们很快就能再见了,十年后的你,能等来尘埃落定的那一天。所以,一定要坚持下去。” 姜却嗤之以鼻:“不过是幻境一场,他又听不见,无用之功。” 她恋恋不舍地收回目光,白了他一眼:“你还小,什么都不懂。” “嘿,跟谁说话这么没大没小的……”姜却冷哼,问道,“不过,这赵墨竟然来过江东王府,他不是一直藏匿在暗处吗?能让他现身的事,一定非同小可。” 陆停漪脸色一沉,浑身冷冰冰的。 当然非同小可,十年前赵墨现身,是为了杀她而来。为了保护她,母亲、百里越,甚至休风,相继死去。 那时父亲和她说,赵素独自离开,是为了蛰伏在暗处,寻找对付赵墨的法子,没想到又是沉重的自我牺牲。 赵墨,都是因为赵墨,所有人都不得安宁,没有一天好日子。 对他的恨,已经浓稠得搅不开了。 只剩一半的诅咒了,她很快就能亲手了结他。 两人再度穿过那道雾气弥漫的长廊,回到了篝火前。 终于读懂了十年疏离背后,百里争流近乎自毁的隐忍,陆停漪再无睡意。 “等临冬醒了,我和你们一起回去。”姜却看了看她,想说什么,最终没有开口,“好好歇息吧。” 他轻轻一跃,又躺回那个粗壮的枝桠上。 噼啪燃烧的篝火前,只剩下她一个人。 摩挲着发烫的桃核,她轻声说道:“神树,多谢你。” “你我之间,何须言谢。”他的声音绷着,“帮你也是在帮我自己。” “又来了,你可真不会居功哦,明明为我们做了这么多,却总在划清界限。”她撇嘴,“说什么‘知道了名字,就会产生连结,你我之间没有必要’,但你不是在自欺欺人吗?就算不知道你的名字,我们之间的牵绊,已经很深了。” 握着阴阳鱼玉佩的手僵住了,容貌昳丽的男人若有所思,看向自己的腰身。 早在很多年前,陆停漪一受了委屈,就会抱着神树痛哭。 可以说,在树中沉睡的他,是被她的哭声唤醒的。 尽管不愿承认,但在这世上,他最了解她的心事。 以为不告知姓名,便能斩断深厚的连结,只是他的一厢情愿而已。 “你让我珍惜当下,有话直说,我还以为是你活通透了呢,没想到你也做不到嘛。” 她的语气中带着些挑衅的意味。 “我和你,终究是不同的……”他小声嘟囔,最后苦笑着妥协,“杞归,我的名字。” “哪两个字?” “杞子的杞,当归的归。” 她在手心比划着,那层膈在她和神树之间的窗户纸,在她认真写下他的名字后,终于消失殆尽了。 “我娘说,我的名字,是取自让涟漪停住的意思。你呢?名字有什么特殊的寓意吗?” “很久之前,我离开家的时候,她给了我一个装满杞子和当归的药囊,祈盼我能早日回家。”他默了默,“原来已经是那么久远的事情了……” “谁给了你药囊?你们做通天神树的,也会离开家吗?”她的问题一个接着一个,“最后你回家了吗?” “你的好奇心怎么这样强……早知道就不和你说了。” “我还没问完呢。” 她蹙眉,上下打量着面前的巨树:“总觉得在树叶情报中看到的通天树,要更宏伟些……而且,声音也更古老。” “那是自然,我的一半树心都被抢走了,能有如今的模样,已经不错了。” “赵墨竟然还给你留了一半吗?” “怎么可能呢?他一心想要成神。”他冷笑,“那时他抢走了全部的树心,后来妹妹赵素又设法夺回了一半树心。” “啊,那半颗树心就是你,你成了王府里那颗小小的神树,缔结蕴藏神力的种子,让我们对付人面兽的本事。” “是啊。只可惜百里争流对他的母亲误会太深,只知其一,不知其二。”杞归叹息,“要是没有赵素,兽灾早已冲破江东,让人间成为炼狱。” 听得心里发堵,她至今都记得,争流小时候呆呆望着门口,盼着母亲回来的虔诚样子。 “百里争流,你啊。”她暗暗叹息,“连一天好日子,都不曾有过。” “算了,但愿他能早日想开吧。”杞归问道,“巫祝大人,还有什么想问的吗?” “有有有。”她连连点头,“为什么只有巫祝才能杀了赵墨呢?” 正是因为这点,赵墨才抓着她不放,成了阴魂不散的宿敌。 “此事说来话长,得从上古时期说起了。” 她吓了一跳:“这可真够长的。” “我尽量长话短说。”他问道,“你知不知道绝地天通?” 陆停漪很诚实地摇了摇头。 “上古时期,人神混居,神约束人间的一切,矛盾越演越烈,后来在人王的带领下,人奋起反抗,人神混战后,天归天,地归地,人神隔绝,不再往来,这便是绝地天通。” “人能打败神?”她听入迷了,“人真厉害,还有这能耐。” 杞归笑了笑,接着说道:“然后便是你关心的巫祝了,确切来说,是巫觋一族,巫祝为女,觋祝为男,都是被神选中的人。在人神混居时,神曾赐予巫祝一滴神血,方便巫觋聆听神意。但在人神混战时,巫觋坚定站在人这边,绝地天通后,人王赋予了巫觋一族崇高的使命。” “什么使命?” “神为了往返天地,曾用神力栽培九九八十一棵通天神树。绝地天通的最后一步,便是砍伐通天树,唯有这样,才能彻底断绝人间的神力。只有拥有的神血的巫觋,才能让蕴藏神力的树心凋敝。树心一旦枯萎,没了支撑的赵墨只有死路一条了。” “啊,这么说来,我们……” 陆停漪站起身,艰 难地开口:“杞归……我们难道是敌人?” “从你背负的巫祝使命来看,我们是宿敌。” 她沉默片刻,笑嘻嘻地摊开手:“那我就不要那个劳什子使命了。” “什么?”杞归怔住了。 “本来就是嘛,这个什么使命我娘也没和我说过,而且还要追溯到上古时期,都是什么老黄历了?就算不完成,谁又会揪着我们不放?”她理直气壮,“心随境转,这世上有什么不会变呢?理应是敌人的我们,不是相处得好好的吗?” 她将手按在粗糙的树身上,仰起头:“我只对付赵墨那半颗树心,等一切终了,我会再把你种到王府里,就像从前一样,一直陪着我们吧。” 握着阴阳鱼玉佩的手垂下了,杞归沉默了很久。 一阵又一阵的风,从树叶中穿过,他终于开了口。 “你说得没错,心随境转,只管按照你此刻的心意前行吧。嗯……你的朋友醒了,我也要休息了。” 陆停漪应了声。 夜仍是黑的,但她从未觉得心境如此开阔,前路如此平坦,只等着杀了赵墨,每个人都能得到好归宿。 “啊,水喝多了……”唐临冬揉揉眼,肩膀被捏住了。 “走了,我们该回家了!”她跳起来,又朝着树上喊,“姜却,临冬醒了,我们该动身了!” “什么啊……我只是想去如厕而已……” “停漪,我才睡着……不能等天亮再动身吗?” “不能!”她扑灭了篝火,“等回去你们想怎么睡就怎么睡。” 抬眼,天上的月亮,亏缺得只剩下一小截。 离她的残月夜之死,也不剩多久了。 * 百里争流抬头,明月亏到极致,在夜空中消失了。 好多天了,她还是音信全无。 他等得很煎熬,一想到这样的等待,于她而言司空见惯,煎熬叠着煎熬,一颗心被丢到油锅里,蒙受两面的炙烤。 “争流。”王居林斜靠在门上,“若是等着难受,不如想想再见到她,应该说些什么吧。” 他的唇色,比前两日还要苍白。 百里争流侧过身,揉了揉心口,他自己也没好到哪里去,这些日子越发力不从心,他能感到这庞大精妙的桃核之境,正在抽干他的神力。 “她曾说要和我聊聊,但我能说些什么呢?” 他的身体,已经差到了这种地步。 “有什么就说什么。”王居林苦笑,“我最后悔的,就是觉得真心不如生死,单方面替池雪做了决定,不尊重她,也没有尊重自己。” 心弦被触动了。百里争流正要开口,庭院外传来吵闹的声音。 “可算是回来了!陆停漪,你竟然心狠成这样,为了赶路,饭也不让我们吃,觉也不让我们睡!” 他从没觉得唐临冬的声音这样悦耳。 等反应过来时,百里争流已经冲到了庭院门口。 四目相对时,陆停漪又想到了在过往之境里,那个蜷缩着的少年。 他的眼睛,仍然和那时一样清透。 她轻轻笑了,无声说道:“你看,你还是等到我了。” 66. 重归于好 风灯晃了晃,灯下的陆停漪,比寻常多了几分静美。 一时间,百里争流谁也看不到了,眼前只剩下她,和吹起发丝的风。 他有些恍惚了,一个从小看到大的人,竟然会有几分陌生。 在王领时,陆停漪背对着他们,万千雨丝因她指尖落下,他也感到了相似的微妙。 那时的她,和此时的她,都蒙着一层浅浅的光晕,像是流霞,不快些剪裁下来,就留不住了。 “停漪……” 回过神时,他已经抬起了手。 “咳。”陆停漪清了清嗓子,“天色不早了,把该说的话说了,大家各自歇息吧。” 除了她以外的色彩,这才显露出来。 百里争流收住步伐,手缓缓放下,目光扫过姜却时,指尖被自己掐得生疼。 “争流,我们回来了。” 唐临冬一抹脸,露出个不好意思的笑:“前几天看到了树叶情报后,实在太震惊了……当然,如今我还是有些生气的!” 她挥了挥拳头:“气你太不够意思了!我们拿你当出生入死的至交好友,在你心里,好像我们都是外人。” 说着,她又摊开手:“不过停漪说得有道理,那你这人肩上担子重,又总是一本正经的,很难主动开这个口。反正我大人不记小人过,之前的事就一笔勾销了,你也不准总计较自己的身世了。” 唐临冬向来快人快语,手舞足蹈、噼里啪啦说完了一堆话,拍了拍自己的胸口:“终于不憋了,可以睡个好觉了。” 她开口时,百里争流心还悬着,等她一口气讲完,他才回过味,心慢慢放下,涌上了百般滋味。 唐临冬至情至性,不是能被人劝动的性子,她说翻篇了,就是真的不在意。 她失去云娘时的被动和咒骂,犹在眼前,百里争流没想到她能轻轻将此事放下,他回了句“好”。 随后,又在心里说了句“我何德何能”。 余光瞥向陆停漪,暖意顺着脊骨向上爬,他又说了句“我何德何能”。 “好啦好啦,你可去休息了!”陆停漪拍了拍她的肩膀,“快去睡个好觉,这次一定要把身体彻底养好。” “那我走了。”唐临冬打个大大的哈欠,经过百里争流身边时,拍了拍他的肩膀,“记住我的话哈。” 目送她离开后,陆停漪睨了眼姜却。 他不自然地摸了摸鼻子。 两人的小动作,毫无保留地落在百里争流眼中。 胸口突突钝痛,手指刺疼,指尖深深嵌进皮肉之中,即将戳破流血时,他想到了在唐领的崖下,陆停漪见到他的伤时,眼中的恻隐。 指尖瞬间停下,对鲜血和疼痛的渴望也平息了。 “我没有什么想说的,反正你我之间,过得去就行。”姜却耸肩,“还有……我们之间尚未决出胜负。” 百里争流竟然从他的话里,听出了微妙的善意,心里很别扭,说道:“正合我意。” 一旁的陆停漪无言,这两人在王领就嚷嚷着决什么胜负,到底在比什么? 不过,促成他们同归于好,让狩猎小队免于分崩离析,她终于安心了。 这次不需要什么指引,她自己便能感觉到气血增进了不少,估算了一番,以她如今的气血,应该能覆盖一次狩猎,中途不会感到疲倦不堪。 可她的敌人是赵墨,气血还是太薄弱了。另外,在王领时,光顾着和百里争流闹别扭了,红烛也不剩几根了。 下次狩猎说来就来,又得攒红烛了。既然说过要和他好好聊聊,是不是该把真心话冒险事告诉他呢…… “没什么事了,真够累的,我也去休息了。” 思绪被姜却打断,她应了声:“好,夜深了,都早些歇息。” 转过头,她对百里争流说:“等等,我有话和你说。” 他听完,迈开的脚悬在地上,当真一动不动了。 走到前面的姜却,肩膀颤了颤,忽地回过身,指了指自己的喉咙:“停漪,别忘了和我的约定。” 陆停漪先是一愣,随后恍然大悟:“放心,我都记得。” 她没注意到,百里争流听了这话,脸阴得要下雨,撞上姜却挑衅的笑意,更是恨得牙痒痒。 在她偏过头的那一瞬,面色又重归平静,他低垂着眉眼,朝她身边凑了凑:“我……是不是打扰到你们了?或许你们的约定,要比和我的约定更重要……” 凛冽的淡香,把她裹住了。 这话说得可怜,她心里软了软,连忙解释道:“没什么大不了的,就是他的喉咙还得再治一次,等治好了就不会这么哑了。” “真为他高兴。” 可恶。百里争流暗暗冷哼,要是姜却说话一直那么难听,该有多好。 两人迈进庭院,王居林靠在廊柱伤,冲着他们笑了笑。 陆停漪见他面色不佳,正要开口询问,他先一步开了口:“我无碍,人终于齐了,我也该去休息了。” 压低声音咳嗽一声,他摆摆手:“争流,记得我说过的话。” 等他走远了,陆停漪问道:“居林和你说了什么?” “他说……要我有话直说。”百里争流将她领到檐下坐着,挡住了风口。 两人并肩坐在他的房门前,似乎是上辈子那么久远的事情了。 她抬头,喃喃道:“以前冬天的时候,我们就喜欢坐在这里,等到雪化了后,檐下会结出冰凌,等太阳出来了,一闪一闪的,可好看了。” “嗯。”他点头,嘴角勾起淡淡的笑意。 其实他从不觉得冰凌有什么好看的,只是担心她会被断裂的冰凌砸到,才每日陪着她坐着,听她絮叨着来的路上看到了什么,昨晚又做了什么梦。 他从未仔细看过冰凌长什么样,目光全在她身上。 陆停漪垂下头,小时不知自己为什么会喜欢冰凌,如今却明白了,全因为他的神祝术术。 仔细想想,他和寒冰无异,看似美丽坚硬,实则脆弱易碎。 “我知道你在担心,赵墨会用你的身世做文章。”她托着腮,“不过我已经想到了对策。” 没想到她会提这件事,他停住了。 他已经没有机会,再看下一次月亏了。 不想扫她的兴,他的肩靠了过去,问道:“是什么?” “我先一步恢复巫祝之力,在赵墨使出毒计之前,杀了他。” 她说得很严肃,可百里争流却从她清澈的眼底,看出了稚气。 是啊,停漪还是少女呢。他没忍住,笑了出来:“好计策。” “什么啊。”她使劲捶他,“你笑什么啊,我认真的。” 抿着唇,她接着说道:“听好了,我是仔细想过的 。首先,我们身处桃境之中,外面的赵墨父子一定找不到我们,而我却可以在桃境中解咒,除了在这点上领先,我们还有树叶情报。最重要的是,我们有居林。” 望着她神秘兮兮摇动的手指,他了然:“居林……你是想说窥密术?” “没错。居林的窥密术无法用在狩猎上,他也没和池雪说过,所以……赵墨父子不知道窥密术的存在。桃境内的兜帽人,就算只是桃核内的一种幻象,但他也是根据因果生成的幻象,换言之……桃境内的兜帽人,也一定知道赵墨的全盘计划。” 她胸有成竹:“下次狩猎,兜帽人九成九还会现身,我们找个机会,只要居林能用窥密之眼触碰到他,我们便能抢占先机,等桃核出去,就能打个措手不及。” 凝视着她飞扬的神采,百里争流拍拍手,又说了句:“好计策。” 只是……他看不到那天了,要是能看到,该有多好。 那份坚不可摧的无怨无悔,不知不觉竟然动摇到了这种地步。 “所以,别担心了,我们胜算很大的。” 她用肩头,轻轻撞了撞他。 初冬干冷的夜风,一阵接着一阵,百里争流侧过身,将风口挡得更严实了。 两人都没再说话,但谁也不愿提分别。 “争流。”她先开了口,“回来的路上,我一直在想,等再见到你,一定要和你道歉。” “道歉?你?”百里争流慌了,“停漪,该道歉的人,是我。你只是顺应了我的执拗,什么都没做错。而我……一意孤行,从未问过你想不想,却把自己的心意强加到你头上。” “可是,我不该说那样的话。明知赵墨是你的心结,却说了那样的话……” 那个缩在角落里的小争流,似乎在前面注视着她,用的是那双她曾说过讨厌的凤眼。 以她对他的了解,这些年一定没少为这句话纠结和为难自己。 眼前模糊一片,陆停漪赶紧低头,用袖子抹去了眼泪。 但挂在下颌的那滴眼泪,还是烫到了他的眼睛。 是胸口不适的缘故吗?为什么他会有极为暴戾的掠夺欲? 为什么他不疼惜她的眼泪,反而想用尽各种办法,让她流下更多的眼泪。 只要这眼泪,是为他而流。 心中有一万个疯狂的念头,但他只是伸出手指,用指尖轻轻蹭掉了她的眼泪。 陆停漪没有躲开,微凉的触感长久悬在她的下颌上。 有些痒,但她忍着没碰。 “我想和你说齐圆的事……” “我想和你说红烛呃事……” 两人一齐开了口。 “你先说!”她不着痕迹瞪了他一眼。 拐角处,一抹红衣翩然而过。 是齐圆。 陆停漪嘴角的笑意僵住了,目光下移,那枚风铃,竟然还悬在她的腰间。 百里争流面沉如水。 这些天,齐圆时不时过来,拿着风铃威胁,逼他回答一些莫名其妙的问题,口口声声与桃核祭命有关,他不得不应付。 “我很累了,也要休息了。”陆停漪撇嘴,“先走了。” 才走了几步,手腕便被他拽住了。 “停漪,等我片刻。”他的上半身压了下来,几乎靠在她的肩上,“就片刻,我回来后,会和你解释,可以吗?” 67. 少年心事 不过是一个月之前,只会冷脸与她擦肩而过的人,竟然低垂着头,语气中带着祈求的意味。 他抿着唇,好像在等待一场审判。 要是再拂袖而去,那她就太没长进了。 她伸出两根手指:“两柱香,我只等那么久。” “好!”生怕她反悔似的,百里争流立刻指了指房门,“外面冷,你进去等我……一言为定。” 目送着她进了屋里,他又仔细回想了番,今晨才打扫过,屋内应该是整洁的。 这才走到齐圆身边,示意她朝拐角走去。 齐圆白眼都快甩到天上了:“你俩非要那么腻歪吗,恶心死人了。” 他有些不耐,伸出手:“还我,风铃。” “先别提这个。”她皱眉,上下打量着,“对桃核献命,你后悔了吗?” “又来了……你怎么总问这句话。”他捏了捏眉心,“到底是什么意思?” 齐圆想了想,说道:“算了,反正陆停漪也回来了,我便告诉你吧,以后你的事,我也懒得管了。” “洗耳恭听。” “上次不是和你说过,我无意间听到了你和主队的话吗……” 齐圆看向一旁,还清楚地记得那日的心绪。 “需要你,献祭生命,否则桃核无法运转。” “可以。” 每一个字都很荒诞,不像是从他们嘴里说出来的话,偏偏全落入她耳中。 那时她完全懵了。 百里争流会死吗?他怎么会这样轻易同意赴死? 难道他疯了? 陆韧再怎么心疼女儿,又怎么会轻易怂恿他人献祭生命? 难道他也疯了? 得知这么大的秘密,她不知所措,在角落待了很久,直到头顶黑压压一片。 抬起头,她有些慌了,抖着腿站了起来:“主队,我……” “没事,我都知道。” 陆韧生得英气,只是眉心常年锁着,有两道深深的折痕,鬓角也因过度操劳,早早的白了。 他露出和煦的笑容,眉眼间难得舒展了。 “嗯,临冬性子急躁,行止和争流不大对付,此事本来想托付给居林的,但你来得正好。”沉思片刻,他说道,“圆圆,我知道你肯定很疑惑,但我会这样做,也是情非得已。献命一事,并非全无转圜,倘若你察觉到争流已有悔意,便提点他一句,只要他真心后悔,或许能有一线生机。” 齐圆本以为百里争流会如释重负,毕竟有了一线生机,他却露出了深深的困惑和防备。 “陆主队真说过这话?” 她也困惑了。 不仅仅是她,狩猎小队的其他人都把陆韧看作父亲一样的存在,所以她那时才备受冲击。 她本以为,有陆停漪在中间,百里争流对陆韧会更敬重,两人不甚亲近,纯粹是性子都太沉闷了。 但他似乎不信任陆韧。 “骗你做什么,当我想多管闲事么。”齐圆叹气,“不过,主队要我和你说的话,我也带到了。” “你怎么不早和我说清楚呢?” 脑袋还是懵懵的,他将齐圆的话按在理智下面,但已经有一丝喜悦要破土而出了。 确认,要先确认清楚。 “因为我仔细想了很久,让你活下去的条件是‘真心后悔’,和我们狩猎不一样,真心这东西看不见摸不着的,太刻意了,反而会变‘成心’。所以我想着,先别让你知道……不过你不识好人心,我难得想帮你,你却总摆张臭脸,那索性就告诉你呗,自己琢磨去吧。” 百里争流想了想,齐圆说得有道理,“真心后悔”听上去极为简单,似乎只要意动,献命一事便不作数了。 但显然没那么容易,他其实已经后悔了,但桃境依然在抽空他的神力,可见他还没有撬动毁约的条件。 不过,已经足够了,那个让他必须克制的最大包袱,已经不存在了。 一瞬间,所有被他亲手掐灭的情感,全部反扑了上来。 他可以无所顾忌了。 只要陆停漪和姜却还没有捅破那层窗户纸,他就可以争取。 不,就算他们真的……他还是可以争取。 他偏要站在陆停漪身边。 寒冰术也压不住他躁动的血液。 “咳咳……”喉咙的甜腥味,稳住了他摇摇欲坠的理智。 “你没事吧?”齐圆问道。 “没事。”他攥住掌心里的血迹。 “这件事,你会不会和陆停漪说?” 话音刚落,她便后悔了,说好了不管闲事,又多嘴了。 沉默片刻,他说道:“不了。” 这是他一意孤行做出的决定,又恬不知耻要反悔,陆停漪忙着狩猎双头兽解咒,还提前为他身份暴露布局,实在不该再让她分心。 在没有把握之前,还不能挑明对她的心意。 好在,他从小到大,最擅长的就是忍耐。 “谢了,这几日实在不知道你的用意,所以挂脸了,抱歉。” “算了,不值一提。”齐圆摆摆手,“你要不还是……” 她没说完。 旁观者清,她早看出百里争流的悔意是因陆停漪而起的,倘若陆停漪知道,说不定能带来更多转机。 不过,这种罔顾他人心意,擅自在中间传话的事,只有陆停漪干得出来,她才不会做。 “不早了,你也该休息了。”他伸出手,“把风铃还我。” “行了。”齐圆冷哼一声,解开系带,将风铃扔了回去。 铃壁内的刻字一闪而过,要是陆停漪自己察觉了,也不算她多嘴多舌。 眼睛转了转,齐圆说道:“那我先走了。” 她脸上挂着高深莫测的笑,百里争流莫名其妙,顾不上多想,念叨着“两柱香”,他快步回去,轻手轻脚推开房门。 桌上,点着一盏灯,火苗如豆。 眼睛仔细找了找,才在榻上看到了她。 陆停漪侧卧着,缩成了一小团,枕着他的氅衣,睡着了。 她睡觉时不喜有光,面朝塌里,露出一截光洁的脖颈。 走上前,他才发觉,她身上,还盖着一件黑色的外衫。 也是他的。 他记得,这件外衫是收在箱笼里的,那一定是她翻出来的。 在他的房里,打开他的箱笼,拿出他的衣裳,盖在自己身上。 每件事放在别人身上,都足以让他心生厌恶。 但放在陆停漪身上,他却有种奇异的感觉。 品咂了半天,他猜测那是一种“圆满”。 混合了儿时相伴的亲近,和更早之前,与父母团聚的踏实。 他从未体会过,只能靠猜。 就像渴了很久的人,终于喝到了水。 他静静看了很久,轻轻坐在塌边后,目光依然粘在她身上。 明知道她睡得沉,他还是放缓了呼吸,生怕打碎了这一场好梦。 那些悬而未决的事,因为她在身边,已经完全不重要了。 对他而言,最重要的是,怎么能让她一直在身边? 不算姜却的话,最大的阻碍,还是桃核献命。 抬起手腕,他将指尖按在发红的桃核纹样上。 眼前不仅有参天巨树 ,离地最近的枝桠上,悬着黑色的线。 很眼熟,那是以命为祭时,从他额间拉出的线,首尾相衔,绕了两个圈,挂在树上。 杞归居高临下:“你已经知道了救自己的方法。” 赴死在他们的算计之中,一线生机也是他们留下的,似乎无论他怎么样,都翻不出他们的掌心。 屈辱感油然而生,百里争流面沉如水:“你们到底想做什么?耍我吗?” “不把你往思路上逼,你知道自己想要什么吗?” 他愣住了。 如今再会想起从前得死鸭子嘴硬,他已经觉得恍如隔世了,能正视自己的心意,的确是从桃境反噬开始。 连这样的转变都被算到了,百里争流更觉得难堪,硬邦邦地问道:“所以,到底要我后悔到什么程度,才能毁约?” “具体到哪步,没人能知道。”杞归说道,“不过,等你的长刀能砍断那边的黑线,便是解开了。” 他试了试,削铁如泥的刀刃,连个划痕都未曾留下。 果然不够,还得再想办法。 百里争流皱眉:“最后一个问题,所谓的献命才能运转桃核是真是假?” “真。” “撒谎。”他冷笑,“倘若为真,等我毁约成功,哪还有献命之说?” “没骗你,确切来说,桃境的运转需要大量的神力。神力的来源,除了你以外……还有我。” ”还有你……“他把刀柄攥得更紧了,“这是你该做的。有没有和停漪说清楚?” 杞归垂眸:“嗯,讲了一些。” “那就好,不要和停漪有太多牵扯。” 说完这句后,百里争流移开指尖。 思绪繁杂,他怎么也琢磨不出自己的后悔,究竟差了什么。 有陆停漪在旁,时间过得很快,不知不觉,灯罩内的烛火熄灭了,再一抬眼,窗边透出了白光。 这一觉睡得酣畅淋漓,陆停漪翻了个身,小腿踢到了什么。 迷迷糊糊睁开眼,对上了百里争流含笑的眼睛。 她以为自己在做梦,嗅到了初冬微凉的气息,原来不是做梦。 “我昨晚想小睡片刻,在你回来前就醒。” 丈量了两人之间几乎为零的距离,她强装淡定:“你怎么不叫我起来呢?” 她想坐起来,两条手臂一点劲都没有,差点滑落下来时,他眼疾手快,扶住了她的肩膀。 祭台上的红烛又燃了起来。 “多谢。” 没多想,她抬起手借力,呲啦一声,红烛烧完了,从她的衣袖中滚落。 百里争流捡起,掂了掂:“停漪,这红烛到底怎么来的?” 是该和他说了。只是他好不容易才坦诚了些,若是知道她能用红烛窥探他的真心,会不会又退缩了呢? 毕竟百里争流长得很高大,但在感情上的胆子却很小。 想了想,她还是隐去了真心话,忍着极大的羞耻,将冒险事说了出来。 她没敢看他,越说耳朵越烫。 等说完后,陆停漪又觉得不妥。她用了那么多次巫祝之力,可他们之间的肢体接触没有那样多,以他的精明,肯定是瞒不过的。 最终还是要全说出来。 叹口气,正想开口,她瞥见了百里争流红得滴血的耳垂。 从前的谨慎和城府荡然无存,他脸上没有一丝怀疑。 “你的红烛还多不多?” 她实话实说:“不是很多了。” 一只如玉般修长的手,递到她眼前。 他小心翼翼又无比虔诚地看着她:“你尽管和我,行冒险事。” 68. 死缠烂打 陆停漪垂眸,一言难尽。 她想了一堆说辞,若是他问“为什么红烛和我绑定”,她要从巫祝之力来自沟通人神开始讲起。 但是,他什么都没问! 百里争流,你的敏锐呢?你的洞察呢? 她迟迟没有回应,他却没有将手收回,也没有催促,抿着唇,像树桩似的傻傻等着。 算了,都是为了攒红烛。 她抬起手,轻轻握了握他的手。 以前有事没事,也爱这么逗小流,什么“趴下”、“握手”之类的,看来老流和小流,并没有太大区别。 指背擦过他的掌心,干燥又有些带着凉意的温暖。 避嫌惯了,她的手一触即走。 可才抬起来,骨节分明的手指就压了下来。 他的手,将她的牢牢包裹住,力道不大,但带着不由分说的意味。 两只白皙的手交叠纠缠,比她的心绪还乱。 “……”她尝试着挣脱,另一头却坚如磐石。 “世子殿下,我已经拿到了红烛了。” “我想着,若是握得长久一些,说不定还能拿到红烛,我只是想帮帮你。” 他的声音清越,不冷言冷语的时候,如初融的雪水一样缓缓流过。 陆停漪向来是个吃软不吃硬的人,谁软言软语和她说话,她都没什么办法,何况这人是百里争流。 她在内心嘀咕开了,从前也没有尝试过,没准长久牵手,真能多得到红烛呢? 望着他手背上凸起的青筋,她不自然地点头:“那就试试吧。” 因为寒冰术,他的手久握也不会变热,暖玉似的很温润柔和,舒服得让她忘记了别扭。 “我的话说完了,你呢?”没看他,她撞了撞他的肩膀。 “看。”他献宝似的,晃了晃悬在刀柄上的风铃,“先前在王领,齐圆硬是把我的风铃抢走了,昨晚我找她讨要回来了。” 陆停漪皱眉,她对这风铃没有半分好感,硬邦邦“哦”了声。 实在没忍住,她又问道:“这风铃本就是齐圆送的吧,人家要回去挂两天,也没什么。” “什么?”凤眼中露出深深的困惑,“停漪,你肯定是误会了,这风铃是我亲手做的。” 他手生,做废了好多个,才终于做出了满意的,什么时候成别人送的了? 系带确实是齐圆缝的,纯粹是因为他怎么都学不会女红。 “你自己做的?”她吓了一跳,“可我明明看到是齐圆送给你的,还祝你生辰快乐呢。” 百里争流仔细回想了一番:“起初我的系带不牢固,风铃不小心掉了,被她捡起来了,恰好又撞上了我的生辰,她顺口一提……” 说着,他自己都恍惚了,怎么偏偏这么巧? 除却他自己的作死,原来和陆停漪之间,还横亘着这么多牢固的误会。 要不是如今两人能坦诚相待,只靠猜测,恐怕到下辈子两人也解不开误会。 怕她不信,他又赶紧补了一句:“停漪,我的习惯和儿时无异,身上不喜欢有别人的味道,风铃要是别人送的,我怎么会日夜不离身呢?” 陆停漪真没想到,让她辗转反侧的心结,竟然这么容易解开了。 “我没有不信你,只是觉得太巧了,好像老天都存心让我们误会彼此一样。”她撇嘴,“那你和齐圆……为什么要出双入对呢?所有人都觉得你们两情相悦。” “此事说来话长,齐圆她……拿捏住了我的软肋,逼我必须这么做。” “你的软肋是什么?” 是风铃刻字。 他垂下眼睫,眼前又浮现了挂在枝桠上的黑色绳套,他想对陆停漪毫无隐瞒,但到底什么时候可以斩断呢? “齐圆说,要是不答应,她就告诉你,我偷看你的札记……” “你偷看到底闹出了多大动静?怎么好像谁都知道。” 陆停漪睨了一眼,行事这样果断的人,做起坏事来竟然这么笨拙。 “……” 王居林知道,唐临冬知道,齐圆八成也知道,好像确实谁都知道。 “那齐圆呢?她又为什么要威胁你?” 这里面的弯弯绕绕更多了,齐圆似乎是因为姜却,又好像是对陆停漪有敌意,百里争流一时拿捏不准分寸,要怎么回答,才能免于泄露齐圆阴暗的秘密呢? 他还没想好,陆停漪却先开了口:“是不是和姜却有关?” “啊,你怎么知道?”他惊讶地挑眉,“难道这两人真有什么渊源吗?我一直怀疑齐圆是瞎掰扯的,从来没见她和姜却说过什么,只是每次捧着他做的糊糊饭,吃得很香……” “讲真的,我只知道他们应该有渊源,但具体是什么,齐圆没和我说过。她刚来江东王府时,我爹把她领过来,让我教她写字……” 初见时的惊艳,陆停漪记忆犹新。 父亲总爱把同龄的姑娘领过来,说是让她教着写字,实际上是怕她孤独,让她多结交朋友。 她不排斥,反正一个人闷在府里,也无聊得很。 齐圆比王居林来得稍早一些,她应该比他们大两岁,身体抽条似的很高挑,眉眼如画,是那种好像冲着人眼睛打了两拳的没毛。 只打了一次照面,她便察觉到齐圆的个性很要强,不是唐临冬和她这样的嘴硬,她是真的一点都不愿欠别人的,每日一大早,就来帮她侍弄院子里的花草,以此来回报她。 和唐临冬不同,齐圆的口风很紧,鲜少谈论自己的事。纵然她有很多疑惑,比如齐圆也是出身齐领的世家贵族,怎么拖到这么大还不认识字? 自尊心那么强的齐圆,又为什么能拉下脸和她学习? 磨了大半年,她们才亲近了些,她才得到了只言片语的答案。 “我欠了一个人天大的人情,想亲口向他道谢,只是他……只会写字,我怕到时看不懂他写了什么。” 又过了一年,她才知道这人的名字。 是姜却。 之前她困惑,为什么一个人只会写字? 因为姜却是哑巴,只能以写代答。 再后来,齐圆还没动静,她却着急了。 明明都学会了识字,齐圆为什么还不去道谢呢? 那时,齐圆出落得更美了,和百里争流走在一起时,已经有了些风言风语。 很多事碰撞在一起,所以,她做了个很不理智的决定。 脑袋嗡嗡的,陆停漪颤了颤。 该不会,齐圆非要和百里争流演这出戏,是对她所作所为的报复吧? 极有可能。她冷汗冒了出来。 人真的不能做傻事,倘 若执意为之,未来回旋镖还是会扎到自己身上。 手心沁出了一层薄汗,百里争流察觉到了,轻轻晃了晃扣住她的手:“停漪,想到了什么?齐圆学写字是为了向姜却道谢,然后呢?” “呃,然后,我也不知道……齐圆和姜却到底有什么渊源呢?”她摸了摸鼻子,“天大的人情,这么重的羁绊,竟然谁也没察觉到,姜却和齐圆的能憋程度,恐怕不亚于你我。” 瞥见她眼底一闪而过的复杂情绪,不由握紧了她的手:“她和姜却的事……你很在意吗?” “当然在意啊。” 她答得极快,脑子活络开了。 增进气血,需要真诚沟通,姜却本来就和她没什么矛盾,那便只剩下齐圆,以及促成齐圆和姜却了。 想得太过投入,她没留意到百里争流眼中的戾气。 “停漪,你拿到红烛了吗?” 思绪被他的提问打断,她轻轻挣脱开,衣袖内果然多了根红烛。 软玉似的触感,还留在掌心。 他慢慢摩挲着,笑道:“你看,这样果然能攒红烛。” “嗯。”算你小子聪明。 打个哈欠,她说道:“没睡够,我得回去好好歇息了。” 正想起身时,衣角被他拉住了:“既然这样能拿到红烛,那我们……多多益善?” “多多益善?!” 她差点被口水呛到了。 “停漪,我不是想唐突你。”我就是。 “下个双头兽呈报,肯定很快就来了,临冬一看就没好利索,居林的病也起来了,我们这边亏损了不少战力。”居林,好兄弟,对不住了。 “要是你能多拿到红烛,我们的胜算会更大一些。当然,你若是顾及到其他人,那就当我没提过吧……”姜却,受死吧! 有理有据,合情合理。 陆停漪找不到拒绝的理由,他低垂眉眼的样子,竟然有些弱不禁风的感觉,她不忍心说什么重话。 一咬牙,一跺脚,她应了声“好”。 没过几天,她便后悔了。 百里争流着实……太积极了。四下无人时,他的手不松开就罢了,大家一起吃饭时,他的手也不老实。 不知道多少次,她借着衣袖的遮挡,用筷子打掉了他的手,在下次他跃跃欲试时,她轻轻握住了他的手指。 能感到他不可置信地颤了颤,她扬起眉毛,狠狠一掰。 痛得他咳嗽了声,闷头吃饭的唐临冬抬起头,没精打采地问:“什么动静?” “可能有老鼠。” 她不着痕迹地瞪了一眼。 不过,在他死缠烂打的助推下,红烛倒是攒了满满一挎包,足够应对两次狩猎了。 可好景不长,很快她便发现一件可怕的事——牵手已经得不到红烛了。 手上的红烛撑不到彻底解咒,用得好好的法子,怎么就不行了? 她急得团团转,等到桃核发烫时,迫不及待询问。 “陆停漪,你平时挺机灵的,这么简单的事情,怎么想不通了。”杞归语气淡淡的,“如果你们都敢做,甚至甘之如饴,那还能叫冒险事吗?” 晴天霹雳。 陆停漪差点没站住,艰难地开口:“光牵手已经不够了?” 还要做比牵手更过分的事? 69. 近乡情怯 “……”杞归哂笑,“这我就不清楚了,你自己看着办。” 陆停漪扶额:“我回头琢磨琢磨,有思路总比没有强,手头的红烛也足以应对下次狩猎了,不过……” 她话锋一转:“一晃那么多日过去了,怎么还没有双头兽呈报呢?” “桃境是根据因果生成的,赵墨那边没行动,你再着急也没用,耐住性子等着吧。” “可是……再有不到半个月,桃境就要结束运转了,我还想着至少在桃核内把禁言咒彻底解了。” “不用为没发生的事情担心,该解开的时候,自然会解开的。” 她点头:“也只能如此了……杞归,我没有问题了。” 以从前的默契,杞归会说他要睡了,但她等了半天,桃核依然很烫。 “陆停漪……” 等了半天,又没下文了。 她沉不住气,问道:“杞归,到底想说什么?怎么还欲言又止呢?” “先前我和你说过,是赵素带来了另一半树心,才给江东带来了一线生机。这件事……你有没有和百里争流聊过?” “你怎么问起这个?”她很奇怪,老实答道,“没说过。” “你们好不容易和好了,怎么不劝劝他呢?也就你说的话,能入得了他的耳朵了。” 这语气稍显急躁,换在旁人身上,或许正常,但放在一直都冷冷淡淡的杞归身上,就很微妙了。 “我觉得不需要刻意提起,何况这种事……你以为争流自己就没琢磨过吗?”她叹口气,“我知道你是一番好意,但误会易解,心结难解,我不想教争流做事,我尊重他的选择,然后……一直陪在他身边,只能如此了。” 杞归沉默了很久,语气又变得平和:“你说得也有道理。” “先前我就有察觉了……你是不是很关心争流?得到红烛的方法,你对我的那些劝解,还有早就准备好的过往之境,这些肯定不是偶然吧?” 以她的机灵敏锐,也不可能一直瞒下去。杞归笑了笑,说道:“自然,我和他的渊源,比你更深。” “说得也是,你从他出生时就陪着他了。”她摊开手,“放心,我谁的醋都不吃。” 被耽搁了几句,陆停漪转瞬又想起了两个没想明白的问题。 “对了,上次在王领用言语化箭时,那个白衣巫祝的脸上的面具裂开了,是与我的解咒有关吗?” “这我不清楚。”杞归说道,“反正你的红烛也算充裕,不如用一次言语化箭,再见一见她?” “啊,我还真没想到这招。”她拍了拍脑袋。 那时,白衣巫祝隔着浓雾,似乎对她点了点头,这么说来,她应当是个能沟通的人? “本来红烛很宽裕,如今又没谱了,先不浪费了。”陆停漪暗暗记下了,又问道,“还有,如果我再增进两次气血,足够对付赵墨了吗?” “据我所知,巫祝的气血是有封顶的,增进到那个地步,你能感知到。”杞归的声音渐渐淡了下去,“我得歇息了。” “好。” 移开指尖,看着桃核,陆停漪犹豫了。 这些天无事,她用连结术和父亲联系了一次。 桃核那头的声音嘈杂,父亲推说自己很忙,两人没说上几句话。 上次太匆忙,她想和父亲再说说话,可转念一想,年底便是二十年之约,外面一定乱套了。 当年江东兽灾泛滥,百里越奉旨南下,为了不让人面兽渡江北上,皇帝将江东封锁,只许进不许出,和百里越定下二十年平息兽灾的约定。 江东的百姓就靠着这个奔头活着,但从去年开始,百姓见兽灾没有任何结束的苗头,人心逐渐涣散了,竟然有了小规模的动乱。 眼见着离年底不到两个月了,父亲一定忙着应付层出不穷的动乱,她还是不打扰了。 放下桃核,她准备去看看生病的王居林。 * 手背上青筋毕露,有力地捏起了桃核。 这枚玉质桃核,在宽大的手中,衬得更小巧。 “咳咳。”陆韧坐在石头上,身子看上去有些沉重,“又解决了一只双头兽。” “阿韧,辛苦了,这次颇为凶险。” 一只素白的手,递上了水囊。 陆韧看也没看,接过水囊,一饮而尽。 举起手中的桃核,他笑着说道:“很玄妙,孩子们都在桃核中。停漪和休风小时,我就想着,要是能把他们揣在兜里,走哪带哪,该有多好,如今倒是实现了。” 白衣如雪的女人站在他身旁,凝视着那枚桃核。 “前些天,停漪用了一次连结术,只是那时太忙了,没顾上说话。或许她还会用连结术,到那时……阿素,要不要和争流讲两句?” 赵素垂着眼眸,神态与百里争流极为相似,多了分神性的悲悯。 陆韧有些恍惚,二十年前过去了,岁月未曾在她脸上留下半分刻痕。 “不必了。” 她的声音很平,这世间似乎没有能激起她情绪的事情了。 “他们很快便会收到兽灾呈报了。”顿了顿,她又说道,“我们的计划也快收尾了,阿韧,我要去做我该做的事了。” 陆韧心中没有太多波澜,这么多年过去,离别已经成了他最擅长的事。 “好,我们都有要做的事。” 只是这一别,或许与从前不同。 他不再年轻,自然明白有些话要趁早说。 “阿素,那时凝凝和休风,接连离开我,得知你和赵墨的关系后,我口不择言,伤了你,也伤了争流……” “阿韧,算啦。” 般般入画的美人,眉眼中透着一股疲态,像是印在了发黄的纸张上。 “我已活得够久,不再执着于是是非非、对对错错。那时你的愤怒是人之常情,我不放在心上,你也别再苛责自己。我们都做好各自力所能及的事。” 陆韧倚在树上,笑着点了点头。 他目送着那个白色的身影,走了一会,赵素转过身,笑着说道:“阿韧,忠义勇武……我没看错你,你一定能得偿所愿。” 她走了,再也没有回头。 得偿所愿……陆韧细细品咂这四个字,满嘴苦味。 很重的四个字,对于前半生始终事与愿违的他来说,格外沉重。 摩挲着凉润的桃核,他默念着:“停漪,等你将来明晰了真相,不要怪我……” * 又是几天,双头兽的呈报,仍是杳无音讯。 陆停漪忙着替王居林煎药,也不觉得日子难熬。

借着治病,她也躲开了百里争流。 屋外的天阴沉沉的,还下了点小雨,一片湿寒。药炉在火上煨着,她在一旁托腮等着,暖融融的,烤得她昏昏欲睡,全然没察觉到身后的人。 百里争流心思细腻,怎么会没察觉到她的疏远。 屏息望着她秀美的侧脸,他那点怨怼烟消云散,把她的冷淡,全记到了姜却头上。 这些天的行为很不妥当,对此,他心知肚明。 可这种事有瘾。 每次都说这次绝不允许了,但看到她泛红的耳垂,立马破功了,又变成“下次我会管好自己”。 下次,下次的下次,他很没出息地一直不妥当了。 距离桃核运转结束,只剩十日了。 他每日都去斩黑色的绳索,和陆停漪越发亲密,求生之志越发坚定,竟然能砍出了浅浅的口子。 果然和陆停漪有关。 有了进展,他松了口气,今日想和她把话说开,若是她觉得有压力了,他可以退一步嘛,都是能商量的。 鬼使神差地伸出手,在指尖即将碰到她的脸颊时,陆停漪咳嗽了两声,缓缓睁开了眼。 他停下了,默默将手收了回来,很自然地笑了笑:“醒了?” “你怎么来了?”她打个哈欠,“正好,药快煎好了,给居林端过去吧。” 他低垂着眉眼:“好。停漪,你这两天不太爱搭理我,是我做错了什么吗?还是你觉得有什么负担?” 陆停漪自己都不明白,和心悦的人待在一起,不应该开心吗? 和小时候一样,他们待在一起有说不完的话,好像从未分开过。因为紧扣在一起的手,甚至比儿时更亲密。 他的手握起来很舒服,总顺着她的心意,听话得让她不敢相信,这个人不久之前还对她冷言冷语。 她是喜悦的,但似乎有种念头在阻碍她,让她不敢投身其中。 陆停漪已经困惑很多天了,在百里争流询问的这一刻,忽然想明白了——他没有表达心意。 他只解释了和齐圆的作假,却没有说对她的心意。 但他的一举一动,就好像已经表达过了似的。 如果他们之间不曾有那么多纠葛,她先做那个开口的人也无妨,可如今是她迈出了九十九步,他却连最后一步都懒得走。 那就不平衡了。 “你没有做错什么,我也没有负担。”懒懒地掀了掀眼皮,她似笑非笑,“只是牵手得不到红烛了,所以啊,我懒得理你。” “得不到红烛了?”他很懵。 不对,她的纵容,只是为了得到红烛……凤眼暗淡无光。 吱呀,木门被推开了,是姜却沙哑的声音:“停漪,药好了没有?” 在看清房内的两人后,他沉下脸:“你不该在这里。” 你算老几。百里争流站起身,眯着眼打量:“我在哪里,什么时候轮得到你过问了?” 姜却不看他,眼神放在了陆停漪身上。 一股毁天灭地的火蹿起了起来,他连喉咙处的血腥味都顾不上了。 他俯下身,贴着她:“停漪,我记得你说过……背德,亦能得到红烛。” 陆停漪还没反应过来,顶着姜却阴沉的目光,百里争流牵起了她的手。 70. 偷听表白 一股无名火梗在心窝,姜却攥住发颤的手。 这些日子,他时刻留意着,四下无人的庭院、大家围在一起的饭桌,他总能留意到百里争流的小动作。 他总在陆停漪身边,可除了自己以外,谁也不觉得奇怪,包括齐圆。 为了更靠近她,百里争流甚至换了左手用筷,姜却简直忍无可忍。 借着捡东西遮掩,他不动声色弯下腰,对面那只不安分的手,已经悄无声息覆在她的手背上。 脑子气得懵懵的,姜却险些当场发难了。 陆停漪掌心向上,反握住百里争流的手指。 姜却的呼吸滞住了,不愿相信眼前所见。 下一瞬,素白的手用力一掰,那根手指反折,他听到百里争流痛得咳嗽了声。 姜却这才勉强安心,又不动声色坐正了身体。 一旁的唐临冬吃得头也不抬,说话时还带着鼻音:“掉到地上的东西,就别吃啦。” “……”他用气音回敬了句,“你以为我是你?” 目光不着痕迹地划过齐圆,她的吃相很讨喜,一小口接着一小口,浑然没有察觉到身旁两人的小动作。 他又看向陆停漪,她的耳尖泛着红,看不见迎合,但似乎也没有多排斥。 他的心绪复杂到了极点,恰逢王居林病倒了,所有人都忙得人仰马翻,他连治哑疾都抛到脑后了。 后面又撞见了几次百里争流很不要脸地粘着陆停漪,每次他都积攒了几分怒气,而这次百里争流的当面挑衅,彻底点燃了他堆积的情绪,也激起了他的好胜之心。 “放手。”姜却眯着眼睛,“世子殿下,注意你的身份,要自重。” 在手被牵住的那刻,陆停漪就想甩开,可祭台上久久没有动静的红烛,竟然真的烧了起来。 “……”她拿这爱凑热闹、热衷背德的红烛没招了。 以后该怎么办?她发愁了,难道想拿红烛,就得在修罗场里待着吗? “与你无关。”百里争流态度冷硬。 眼看着两人要吵起来了,她用力挣开他的手:“好了,快把药送给居林吧,别耽误了。” “你去送。” 他们异口同声,谁也不肯让步。 姜却阴阳怪气:“居林始终站在殿下身边,而殿下每日却忙着做些偷偷摸摸的事,真为他感到不值。” “什么?想到不到姜公子才治好了嘴巴,眼睛又不行了。”百里争流火了,“我每日至少陪居林两个时辰。” 两人剑拔弩张,姜却停了片刻,硬生生别开脸:“停漪,我有话和你说。” “好。”陆停漪瞥向一旁,“争流,你去送药吧。” 她的语气轻描淡写,却戳疼了他的心窝子。 回答的那么快,连瞬间的犹豫都不曾有,好像他都不配和姜却放在同一个天平上衡量。 这是他竭力避免的场面,先前的自欺欺人不攻自破。 那些他自以为的进展,似乎只是她为了红烛的妥协罢了。 但他无法拒绝她的要求,垂下眼眸,他缓缓说了个“好”,端起药炉,推开门。 手上还留着她柔软的触感,合上门时,里面传来两人的交谈。 “什么事啊?” “能有什么,忘了你答应我什么了?” “哦,对……怎么不早些找我?自己的事,一点都不上心。” 嘴上埋怨着,她却立即拿出了红烛。 在那道窄窄的门缝中,百里争流看见她轻轻把指尖,放在姜却的喉结上。 光从窗棂投下,恰好映在两人身上,嫩黄和浅蓝色的身影靠在一起,照亮了昏暗的房间。 他垂眼,身上黑色的氅衣灰扑扑的,寒酸得可笑。 深吸口气,他合上门,离开时,后牙咬了一遍又一遍。 屋内,等指尖的暖意渐褪,陆停漪收回手:“大概痊愈了,你说话试试?” “咳咳,应该没问题了,我的喉咙不再发紧了。” 声音还是有些哑,但不是沙哑,是带点含糊的、好听的哑,和百里争流的声音是不同的类型。 这两人到底有多不合?连声音也要南辕北辙。 她笑着摇头,问道:“你要说什么啊?” “停漪……” 话到了嘴边,姜却又咽了回去。 他清楚,陆停漪不是没有分寸的人,纵容百里争流的越界,或许有什么难言之隐?倘若贸然戳破,是不是会伤到她? “唉,怎么吞吞吐吐的,一点都不像你。”她催促着,“还有,你先前说,等声音恢复了,要和我说什么呢?这件事可是从才进桃核,拖到了此刻哦。” 啊,那件事…… 姜却不由把手攥得更紧了,他曾想表达自己的心意,自从前些日子,他听到了陆停漪对唐临冬说的往事,心知自己已经没了胜算。 不过,或许说出来后,能挽回这逐渐失控的方向。 想到这里,他磕磕巴巴开了口:“停漪、我是想说……你看,我们家世相配,经历相似,性格也很合拍……你要不要考虑我呢?” 她的眼睛中,透着浓重的困惑:“考虑你什么?” 不是伪装成不解的羞涩,她是真没听明白。 “……” 姜却深受挫败,眼一闭,破罐子破摔了:“考虑和我在一起啊……一点都没看出来吗?” 眼睛偷偷掀开一条缝隙,她的耳垂渐渐红了,眼睛瞪得圆圆的。 是害羞?看着不像……反倒像震惊到了极致。 他心乱如麻时,陆停漪却扑哧一声笑了出来,而且越笑越夸张,弯起腰捂住自己的肚子。 已经不是挫败了,打击太大,他整个人掉进了冰窟。 “停漪、我的心意,很好笑吗?” “不是、抱歉……”她抹掉笑出的眼泪,“姜却,你知不知道你的表情是什么样的?” “什么样的?”他摸着自己的脸颊。 她一本正经地回答:“视死如归。” “视死如归?”他惊得声音都劈叉了。 “别拿这种事开玩笑了。”她翻个白眼,“一点都不好笑哦。” “我怎么会开玩笑,我很认真啊!”姜却凌乱了,他曾设想过无数种结局,万万没想到她是这种反应。 “我也是认真的。”陆停漪上下打量着他,“你说你有那种心思……我根本没感觉到啊,从小到大,分毫没有。” 他好看的眉眼凝在一起,颇为严肃:“啊?那可能是因为我特别有分寸吧,不像某些人,你没感觉到也很正常。” “和分寸没什么关系,就是……一种感觉。” 她自幼心思细腻,失语后更为敏感,若是觉察出姜却对她有男女之情,早早便疏远了,又怎么会装作浑然不知,和他相交甚密? “姜却,你若真有这种心思,我们之间也不存在什么误会,或是阻碍,你不会憋到被我追问,才开口的。”她试探着问道,“或许是我们过去同病相怜 ,你自己误会了?” 说完这番话,陆停漪自己都愣住了,她和百里争流如今也不存在误会或阻碍了,他又为什么憋着不开口呢? 他不好意思?可如今的他时而厚脸皮,时而不要脸,看不出哪里不好意思。 她隐隐觉得自己错过了什么重要的线索。 听她这么说,姜却也懵了。 想到百里争流的那些小偷小摸,真正心悦一个人,应该是藏不住的,而他这一路,似乎是过于克制了。 可他真的错判了自己的心意吗? 坚持了多年的信念被否决了,姜却很茫然。 她用过来人的口吻安慰道:“没事,你慢慢想吧,人有时候就是会自欺欺人。” “啊,我知道了……” 比拒绝还惨,姜却思忖着,翻过来倒过去琢磨陆停漪的话。 机会难得,正好打听打听他和齐圆的事情。 陆停漪清清嗓子,问道:“姜却,一直以来,我都很想问,齐圆曾说欠了你天大的恩情……到底是什么事?” 齐圆。想到那抹红裙,姜却的神情冷了下来:“她不愿意说,那我也不会提。还有……当年那件事,你做得不妥当,事后有没有道歉?” 姜却从没有本着脸和她说话。 陆停漪愣了愣,摸着鼻子,小声说道:“还没……最近我会和齐圆聊聊。” 既然话赶话说到这里,姜却索性开了口:“停漪,人心或许易变,但妥善行事却有固定的标准,就算情难自禁,有些事没有处理妥当,会让自己受伤,也会让他人受伤,你说呢?” 她臊得两颊滚烫,忙用衣袖遮住脸,心里狠狠给百里争流记了一笔,要不是他太放肆,怎么会被姜却察觉到呢? 想赶紧解释清楚,可喜爱背德的红烛又给她绊住了。 都澄清了,自然也不存在背德,也就无法得到红烛了……太阳穴突突直跳,她只能佯装没听懂,胡乱点了点头。 见她难堪成这样,姜却没好意思再说什么,后背偷过来冷冽的寒意,熟悉又讨厌。 他余光瞥去,隐约看见了黑色的影子。 悄悄挪动身子,他挡住了陆停漪的视线,冷笑一声,他开了口。 送药时,百里争流心不在焉。 他想去偷听,可又害怕听到最让自己害怕的话。 万一陆停漪表达了心意呢?姜却一定不会拒绝,不,应该说他肯定甘之如饴。 那他该怎么办呢? 想到这里,胸口豁开了口子,嘶嘶冒着凉气,心脏倒真成冰做的了,随便想一想,都碎了一地。 唐临冬咋咋呼呼拿着他们等待已久的呈报,冲了进来:“来了来了!有双头兽的线索了,这次在齐领!” 这下没有借口拖延了,他拿着呈报,回到了那个小房间。 悄悄拉开一道门缝,里面的对话很清晰。 “停漪,你如今也知道我的心意了。嗯,好好考虑一下我方才的话。” 百里争流,使劲误会去吧。 “唉,姜却……你要相信我,或许过段时间,我就能告诉你了。” 沉浸在羞耻中的陆停漪,全然没注意到姜却的春秋笔法,还想着日后澄清三人之间曲折的关系。 这一来一回的对话,落在百里争流的耳中,完全变味了——姜却表白了,陆停漪很快要给出答复。 五雷轰顶。 他钉在原地,脑子先是空白了几瞬,随后绞尽脑汁搜刮,他要怎么阻止? 71. 新的狩猎 “人家两情相悦,你凭什么阻止?” 心底那个刻薄的声音,再次蠢蠢欲动:“离满月还有几天?你连黑色绳套都斩不断,凭什么还要拖累她?” 那足以把他架在火上烤的急躁,瞬间消退。 恍惚中,他似乎又回到了那片烟雾缭绕的竹林,又困在了障壁之中,又看到陆停漪嘴角噙着笑:“姜却……我心悦的人,是姜却。” 紧攥的手松开,垂下。 明明没有静默多久,可每一瞬都如年似的难熬。 喉咙发烫,他转身,快步朝一旁走去,手抵在廊柱上,咳得胸廓生疼,手心上的血,和黑红的桃核纹样如出一辙。 抬起手心,百里争流苦笑。 他连最引以为傲的战力都失去了,接下来的齐领之行,他还能像从前那样,护她周全吗? 心里有股冰冷的潮水,想要带他往回走。 “不把你往死路上逼,你知道自己想要什么吗?” 是桃核里的男人,在这种关头,他竟然想到了那个人的声音,浑身颤了颤。 是啊,已经到了这地步,倘若他竟要退缩,那这一趟真是白来了。 百里争流回望那股想让他退缩的潮水,这是他第一次清楚地看到,原来是这样一股力量,这样一种让人泄气的声音,在这些年,不断主导他的退缩。 他站住了,任那声音来来去去,任那潮水反复冲刷,没有挪动分毫。 等灭顶般的颓丧平息,他头脑更清明了,一个疑问破土而出。 既然姜却表达了心意,停漪为什么没有立刻给出回应呢? 将心比心,倘若停漪对他表达心意,他还需要考虑后再回应吗? 恨不得立马同意,然后再放个鞭炮,独乐乐不如众乐乐。 再想想陆停漪方才的语气,是有些慌张,却没有听出什么羞涩的意味。 越琢磨越不对劲,顺着这个疑点,他又想到了新的可疑之处——姜却的哑疾。 在唐领时,陆停漪可是迫不及待给他治伤的,但对姜却,她却没有主动的意思,王领治疗了一次,随后又是拖拖拉拉好多天,直到方才,姜却的声音听上去才正常。 陆停漪极为护短,姜却如果真是她的心上人,她舍得这样拖延吗? 若真有了心上人,她还能容忍他行为上的放肆吗? 不会。 没人比他更了解陆停漪的秉性。 说不定,那时陆停漪对余池雪说的话,只是权宜之计? 为什么呢? 或许王居林知道些什么。百里争流思忖着,接下来他还能暗暗观察,看看两人之间是否存有暧昧的情愫。 心境开阔起来,看了看手中的双头兽呈报,百里争流又折返回去。 门缝中那截黑色的人影闪开了,姜却松了口气。 说来奇怪,虽说他怎么看百里争流怎么不顺眼,但这些年相处下来,对他的品行也颇为了解。 怎么看,都不像是移情别恋后,刻意隐瞒享受齐人之福的烂人。 心只软了一下,很快又冷硬起来。 姜却想到了远在江北的王族百里氏,自私自利、滥杀无辜,一个比一个的荒诞暴虐。 只有百里越是个例外,为了不卷入皇位的争斗,早早主动请命前来江东平灾。 也许百里争流没有随自己的父亲,随了江北那些从未谋面的叔叔伯伯吧。 想到那个明艳的侧脸,姜却垂眸。 在感情上这样拖泥带水,会让人受伤。 他只想尽自己的一份心力,逼百里争流早日做出选择,把伤害降到最低。 对陆停漪、对她……都如此。 只不过走神片刻,那个黑色的身影,竟然又拐回来了。 姜却拉下脸,撞上推门而入的百里争流。 “有急事。”扬了扬手中的呈报,“双头兽在齐领。” 百里争流的目光,不着痕迹地打量面前的两人。 “齐领?”姜却脱口而出,“齐圆?” “是齐圆的家乡,你怎么一惊一乍?”他反问。 姜却收敛住神色,清了清嗓子:“我只是觉得……实在太巧了。唐领与临冬有关,王领与居林有关,齐领和齐圆有关……哈,下个双头兽不会和我有关吧?只可惜我不是江东人。” “拿来我看看。” 陆停漪接过呈报,飞速扫了一眼,和之前两封一样,除了地点之外,没什么有用的信息。 “是太巧了……不过,如今的齐领好像和齐圆无关吧?”她说道,“爹和我说过,先前的齐家欺男霸女,实在太不像话了,他一气之下给灭了,齐圆是他从领地捡来的孤女。” “……” 百里争流笑了笑,看来停漪真不知她的父亲做了件多么惊天动地的事情。 江东的一府百家格局,实际上十分脆弱,江东王府本就根基不稳,又要全力平息兽灾,领地的世家每个都想冒头,他的父亲百里越在世时,尚且压得住,等父亲去世了,便恨不得生吞了他这个幼主。 是陆韧的一路相护,以雷霆手腕灭了跳得最狠的齐家,才震慑住了其余蠢蠢欲动的世家。 丝丝缕缕的愧疚爬了上来,百里争流暗叹自己的愚钝,这些年只能听到陆韧最愤怒时的口不择言,却忽略了他十年如一日的扶持。 恐怕桃境献命也是陆韧的一番苦心,想要唤醒冥顽不灵的他,是他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还有一点不同,唐领和王领相对狭小局促,双头兽的咒法能彻底控制住,但齐领是江东最大的水乡,商贸往来频繁,倘若双头兽常年盘踞于此,咒法要多么诡谲可怖,才能治得住这样庞大且人员复杂的领地呢?”她皱眉。 “不仅如此。”他补充道,“齐领这些年有多次兽灾呈报,没有切断和江东王府的联系。倘若有什么异常,也该被前去的狩猎队察觉到。” “或许,双头兽没有长久在齐领经营。”她揉揉眉心,“算了,等会儿和齐圆打听打听。” “不要抱太大期望。齐圆说想到齐领就要吐,这些年没回去过,未必知道什么。” 百里争流睨了眼姜却,陆韧灭了齐家时,姜却倒是在场,所谓天大的恩情,难道是那时候欠下的? 姜却面上闪过一丝不自然,他越过两人,推开门:“事不宜迟,已经闲了那么多天了,调配好人手就动身吧。” “说得也是。”陆停漪跟了上去。 两人之间仍保持了两步远的距离,不见丝毫暧昧。 百里争流勾了勾唇角,也跟了上去。等三人来到王居林房内,人已经齐了。 “你们可算来了!”唐临冬嚷嚷,;“居林肯定是去不了的,我们呢?什么时候过去?” “你也去不了。”陆停漪泼了一盆冷水,“听听你的鼻音,病都没有好利索。” 她挺愧疚的,那时让临冬独自回府,也没人帮忙煎药,这才耽误了疗愈。 “我已经好得差不多了,王领没去成,齐领也不让我去啊?”唐临冬的脸皱巴巴的。 她叹口气:“你要是去了……谁帮居林煎药?” 一句话把唐临冬堵住了,再也不提去齐领了。 王居林披着外衣,半卧着靠在床头:“临冬,委屈你了啊。” “不想我委屈,就赶快好起来。”她蔫儿了。 陆停漪仔细看了看他的脸色,或许是这些日子他们悉心照看,身边也不缺人陪伴,王居林好得很快。 还没等她开口,王居林就露出愧色:“抱歉,停漪,你们在齐领或许还会遇上兜帽人,我却无法帮上忙了。” “居林,你啊……多在意自己的身体。等你养好了,我们再想办法用好你的窥密术。” 说到这里,她一拍脑袋:“啊,万一兜帽人也想到窥密术怎么办?要不要再留个人保护居林?” 见她紧张兮兮的,王居林笑了:“停漪,你知道什么叫做贼心虚吗?放心吧,窥密术我连池雪都没说,也没在狩猎中用过,赵墨父子应当不知道,又怎么会来为难我?” 提到池雪,他的眼神暗淡了。 “好,那你们二人留守,我们四个去齐领,怎样?” “我也不想去。”齐圆冷冷甩了一句。 “不行。” 百里争流连顿当都没打,这个齐圆从前倚仗着他,没少偷懒,以后一定要抓着她狠狠干活。 “行吧。”齐圆撇嘴,妥协得很快,“走吧,收拾东西动身。” “啊,要不等明早?” “别等了吧。”齐圆的眼神划过百里争流,“离满月没几天了,不管什么事,都要尽快解决才行。” “说得也是。” 陆停漪跟着齐圆和姜却出了门。 “真没意思。”唐临冬托着腮,在桌上画圈圈。 百里争流淡淡开口:“那你去帮着停漪和齐圆收拾东西吧,又要好几天才能再见了。” 等她欢天喜地离开后,他立刻坐在榻边。 这些日子两人无话不谈,他没什么忸怩,坦率说出了自己的疑问。 王居林听得扶额,苦笑连连:“没想到,我那时一句话,竟然造成了这么多误会……唉,我那时为了和池雪拉开距离,谎称心悦停漪。想必是两人相见后,池雪先试探,停漪为了避嫌,只好搬出姜却了。” 哈,拨开云雾见青天。 百里争流垂头,嘴角勾起。姜却,手下败将耳。 他立即明白陆停漪需要过段时间才能回答姜却的原因了,她想要解释两人的关系,但碍于红烛喜爱背德,当前她无法直说。 红烛,是他和她共同的秘密。 所以,姜却施加给他的折磨,他都能一一还回去了。 更重要的是,陆停漪放任他如此……心脏狂跳,他冒出个大胆的猜测,停漪是不是心悦我? 72. 风铃刻字 念头刚起时,他下意识想否定,毕竟不久之前,他还因为误会,深信陆停漪心悦的人是姜却。 可她对偷看札记的追问,对他和齐圆的在意,靠近时她红透的耳垂…… 种种迹象,连成了一条他无法忽视的线。 大喜当头,平生心愿唾手可得,这时他反倒觉得天旋地转,一切都很不真切。 不知愣了多久,王居林咳嗽了声:“争流,笑得太难看了。” 他回神,捂住嘴巴。 内心极为愧疚,王居林才痛失所爱,他不该喜形于色。 “抱歉……” “打住,一张嘴就知道你想说什么。”仰头望着床幔,他叹息道,“争流,那时我我说错了一句话,希望不要影响到你。” “什么话?” “那时我说,真心在生死面前不值一提。”他苦笑,“不是这样的,倘若一份真心,在死亡面前没有动摇分毫,又怎么会不值一提呢?” 王居林拍了拍他:“好啦,你也准备动身吧。不用担心我,有临冬陪着,应该很热闹。而且……池雪虽然不在了,但江东还有和她一样的可怜人,我不会倒下。等我痊愈,再和你们并肩作战。” 时隔多日,王居林终于提起了余池雪。 百里争流百感交集,心伤固然不会这么快痊愈,但他肯往前看,这便够了。 “好,保重身体,回见。” * “啊,你们这就要走了……”唐临冬抱着她们的包裹不撒手。 “唉,行了你。”齐圆没好气,一把抢过自己的小包,“旱的旱死,涝的涝死……真想把这难得的机会让给你。” “就是说啊……”唐临冬一改哭丧的脸色,神秘兮兮地问道,“阿圆,怎么回事啊?你是不是和争流吵架了?他不是一向很会惯着你?” 整理挎包系带的手指瞬停。 “噗。” 正在喝水的齐圆,毫不客气地喷了她一脸。 掏出一块帕子,胡乱为她抹着脸,齐圆的余光瞥向陆停漪:“行了,少哪壶不开提哪壶。” “啊?”唐临冬吸着鼻子,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知道啦,他肯定是惹你生气了,没关系,不是有句话□□头吵架床、唔……” 齐圆出手如电,捂住了她的嘴,但不该说的话还是漏了出来。 “唐冬宝,你这嘴上怎么一点把门的都没有……” 陆停漪见齐圆如临大敌的样子,不由笑了出来。 前不久她也是这样的,如履薄冰,生怕被误会。 “行啦,我们该走了。冬宝,养好身体。”她打圆场。 “嗯,我去看看居林,就不送你们了。” 陆停漪和齐圆一前一后,到门口时,还不见另外两人。 “他们去牵马了,我们等一会吧。”她垂眸,她们之间还没到无可救药的地步,哪怕不为了增进气血,有些话她也该说出来。 那时齐圆已经识了字,可每次她催促着快些和姜却道谢,齐圆都在拖延。 “我想再多学一些,万一他写了让我看不懂的字呢?” “再等等吧,最近狩猎队挺忙的。” 她很着急,担心齐圆和姜却,会变成下个陆停漪和百里争流。 因为一些话没能及时说开,死结越积越多,直到再也解不开,成了陌路人。 所以,她自作主张把齐圆要道谢之事,告诉了姜却,想要撮合两人。 “抱歉了……”陆停漪的声音沙哑,“那个时候,我把自己骗了,自以为是,真以为是在为你考虑。” 齐圆没想到她会主动提起此事,回过神时,手抖得不成样子了。 不愿在陆停漪面前露怯,她将手背在身后:“那个时候……哈,如今呢?你又是怎么想的?” 语气却不听她的指挥,一意孤行的尖酸刻薄。 至今都忘不了那日蒙受的耻辱。 陆停漪把她领到姜却面前时,她整个人都是懵的。 甜美的笑容,在眼中变得扭曲。 她疑心陆停漪在夸耀,看到两人相似的佩剑时,这种恶毒的怀疑再也摁不住了。 眉眼如画的俊美少年,一身月白色的衣衫,身旁站着如水般静美的少女。 他们浅淡内敛,一看便是好身世滋养出来的,仅仅是站在一块,就是她曾一遍又一遍,落在纸上的“天生一对”。 越发衬得她的红裙如此艳俗。 她恼恨陆停漪的自以为是,明明已经拥有了这么多,明明可以和他朝夕相处,为什么连她小小的尊严都不放过? 她恼恨陆停漪的不守信用,明明答应了她,会保守秘密。她第一份给出的信任,就这样被糟践了。 时至今日,她仍分不清,哪种恼恨占据了上风。 但还清楚记得,浑身的血全往脑子里涌,她瞪着眼睛,狠狠将陆停漪推翻在地,转身就跑。 齐圆猜自己的表情,一定很狰狞。 悄悄回了一次头,姜却错愕地看了她一眼,只有一眼,随后他便垂头,轻柔地将陆停漪扶了起来。 她曾以为,从齐领逃了出来,再也不会体会那种矮人一头的滋味。 但在陆停漪身上,她尝到了更剧烈的挫败。 所以,她想赢。 陆停漪是因为足够了解她,才能伤害她,她也了解陆停漪,亦能将所有的伤害返还。 她找到了百里争流,威逼利诱,终于如愿以偿,看到了陆停漪的忍耐和疼痛。 没有臆想中的扬眉吐气,她甚至觉得索然无味。 只是开弓没有回头箭,太好面子的她,实在不知怎样叫停这种无聊的游戏,只能和百里争流有一搭没一搭演着,任由众人的误会越积越深。 齐圆还以为此生和陆停漪就这样了,既然她旧事重提,就别怪自己追着不放了。 “怎么不说话?哑巴了?” “说来惭愧。”陆停漪不好意思笑了笑,“齐圆,你实在太美了。” “?”一拳打在了棉花上,齐圆一点脾气都没了,“说这个做什么?” 奇怪,陆停漪竟然会觉得她好看,她一直都觉得美应该是陆停漪这样,如水一样清凌,初看惊艳,百看不厌。 “实不相瞒,在你没来之前,江东王府属我最好看,后来嘛……就变成你了。你跟着争流狩猎后,我听见有人私下议论,说你们很相配。我就急了,想着若是能缓和你和姜却的关系,没准、没准你能离争流远一些吧……” 边说,边捂着自己烫手的脸颊,陆停漪真想找条地缝钻进去。 齐圆惊得忘记遮掩自己,一双眼睛直勾勾盯着她。 陆停漪不是这样直白的人啊… …她应该是很别扭的,是什么时候开始变得这么坦率呢? 齐圆一点也没觉得她阴暗,自己的心思更曲折见不得人。 可她没有说出口的勇气,陆停漪到底还是比她强。 这下她是彻底没脾气了。 说好不再多管闲事,只是想到百里争流的境况,实在放不下心。 陆停漪小心翼翼抬眼,齐圆的表情变了又变,随着深思缓和下来,终于松了口气。 气血仍是那么多,没有增进的动静,她也不指望一次交谈,就能解开齐圆的心结,慢慢来吧。 百里争流和姜却还没到,她想多和齐圆套套近乎,便问道:“对了,关于争流的身世,你始终没有表态。居林始终站在争流身边,临冬和姜却有过动摇。那你呢?从始至终都没听你说过什么。” “有什么好说的呢?出身这种东西,又无法选择,摊上了,只能认了。” 齐圆拉着脸,似乎很不想谈及这个话题,她反问道:“百里争流有没有和你说清楚?” “说什么?” 愣了愣,陆停漪撇撇嘴:“没有,他还什么都没说。” “他到底在磨蹭什么?” 齐圆蹙眉,一副比她还着急的样子,但眉宇间透着凝重,不像在看热闹。 “陆停漪,听好,倘若你不想让自己后悔,就一定要逼他开口。” “为什么呢?”她不解。 “我又不是你,有些话是不会说的。”齐圆睨了她一眼,“但事关重大,我绝没有开玩笑。” 听起来,百里争流似乎还瞒着她什么秘密。 陆停漪扣着挎包的系带:“可是这种事……要怎么逼迫呢?” “风铃。他的风铃内壁有刻字,你看过后,就知道该怎么办了。” 远远瞧见百里争流的身影,两人颇为默契地停下了。 齐家领地离边界很近,日夜兼程的话,大概两天能到。 看着马鞍,陆停漪沉默地捂住了屁股,咬牙爬了上去。 赶路时,谁也没顾上多说什么。第一日歇息,是百里争流和姜却轮流守着的。 刀柄上的风铃,一直在她眼前晃悠,她没找到机会。 临到齐领时,他们做了最后一次休整。 “这次我守着。”她踊跃举手,“我从来没守过呢。” “不行。”百里争流没有片刻犹疑,“你要好好休息。” “我就守一个时辰。”她直直看过去,“看看你,脸都累白了,好好睡一会儿,一个时辰后我喊你。” 他滞住,缓了一会,妥协了:“就一个时辰。” 陆停漪靠在树上,捱到他们的呼吸都沉了下来,这才轻手轻脚走了过去。 凤眼闭上时,百里争流美得雄雌莫辨了。 仔细一看,他的唇色是有几分苍白。 肯定是累狠了,整天逞能。 她把动作压得更轻,生怕吵醒了他。 长刀被他抱在怀里,她凑得很近,两根手指颤巍巍捏住了风铃。 掀了一半,铃壁内有什么一闪而过,似乎是刻字。 天阴沉沉的,她正要眯起眼睛细看,两根如玉修长的手指,扣在她的手上,强行按下风铃。 她慌了,对上他似笑非笑的眼睛。 “停漪,什么时候改做小偷了?” 73. 同心之圆 百里争流这两日,从天上又掉回了地下。 才厘清陆停漪心悦姜却是误会一场,还没有所作为,神力的反噬来得更迅猛了,胸口仿佛压了巨石,沉得发疼,一呼一吸中都带着甜腥味。 想来也是,桃核的运转已接近尾声,反噬自然日益增强。 可黑色绳套上仍只有一半缺口,他用尽了浑身解数,再也斩不动了。 心事沉重,他便放过了姜却。 眼见将要到齐领,最后一次养精蓄锐格外重要,换做平常,他根本不会同意让陆停漪值守。 连呼吸时胸口都疼,他思忖着,或许歇一个时辰能缓过来片刻,便没有再逞能。 睡不踏实,似乎有双手攥住了心脏,闭上眼时,那双手猛地往下扯,只等着他睡熟了,便会将心脏剜下来。 他似梦似醒,心脏突突跳,更加疲惫了。 心神不宁时,百里争流听到了压低的脚步声,独属于她身上的清香,驱散了他的烦闷。 在那个瞬间,他安定了,连心口的疼痛都忘记了。 陆停漪呼吸清浅,从衣裳的摩擦声,他听出她蹲了下来、靠得更近…… 这些日子一直是他在主动,她主动还是头一遭。 百里争流紧张得屏息,她抬起了手……是要摸他的脸吗? 咚咚咚,不争气的心跳震耳欲聋。 她的手停滞了一瞬。 脸上只有一阵风拂过,怀中的长刀微不可察的颤了颤。 睁开眼,是捏住风铃的纤细手指。 想都没想,他把手覆了上去:“停漪,什么时候改做小偷了?” 说完这句话时,他才发觉自己勾起了唇角,连忙压了下来。 陆停漪瞪圆了眼睛,一副吃饭被噎到的样子。 “你、你装睡诈我……” 听她倒打一耙,他没憋住,笑了出来,直到胸口震得发疼,才敛住笑意,后背蹭着树身向上,挺直了背,不愿在她面前露出一丝一毫脆弱。 掌心下,她的手指颤了颤,却没有松开。 “怎么对我的风铃感兴趣了?” 眼神朝齐圆那边瞥了瞥,百里争流暗暗冷笑,一猜就知道是谁在说三道四。 “不是你亲手做的吗?”她咧开一个笑容,“我想仔细看看。” 她很久没这样笑过了,明亮得不沾惹尘埃,不是灼人的烫,像是冰凌上的闪光,清透又耀眼。 太过珍惜这笑容,他反倒垂下了眼眸,覆着的手不由松开了。 陆停漪抓住了机会,两指用力,将风铃拎了过来。 刻字。 百里争流反应过来,又扣住了她的手。 她不乐意了,手攥成拳,小老鼠似的在他掌心拱来拱去。 “我要看,百里争流,给我看!” 一息之间,他脑海中飞过多个念头。 如果她看到刻字,那他的心意就藏不住了……好吧,其实早就藏不住了,但当面戳破的话,他是不是必须明确心意呢? 可如今他自身难保……不对,王居林反复提及的“不要自作主张”,将他从一意孤行的隐瞒中,拽了回来。 连姜却这个阻碍都是虚假的,那就承认吧,没什么大不了的。 何况……小时他就对她的使唤没有办法,长大后更是如此。 他松手了。 风铃被掀开后,陆停漪的表情,却和她预想中的不同。 她僵住了,看不出惊讶,也看不出欢喜。 半残的心脏吊了起来,他等待着,不知过了多久,她终于开了口:“什么啊……干嘛刻了三个同心圆,怪里怪气的。” 她手一扬,系带上挂着的风铃砸到他身上,比胸口的疼痛更重。 “停漪,你、不记得了吗?这个同心圆……” 声线发颤了,在看到陆停漪不以为意的神色后,他止住了。 她忘了? 眼前的景象突然变得不真切,眨眨眼睛,小时扎着双环髻的她,好像坐在了对面。 关于她的记忆,从未褪色。 那是他们交好后不久的事情,他说要带着她念书识字,无知无畏的他毫无技法,在她还没学会握笔时,最先教她的,竟是“陆停漪”这个名字的写法。 “陆”字她学得很快,“停”学得稍慢,但磕磕绊绊也写下来了。 唯独“漪”这个字,她始终不得要领。 握成拳的手抓着笔,纸上全是惨不忍睹的鬼画符。 写到最后,他也泄气了:“算了,天都黑了,明日再学吧……” “难怪爹娘都不教我,原来我这么笨……” 眼泪啪嗒啪嗒掉了下来,脸上不知怎么蹭上了墨渍,糊成了一团。 “不是啦……是我的问题。”他忽然悟了,“夫子是先从握笔开始教的,从最简单的‘一’开始学起,是我不会教……” 伤心至极的陆停漪没有听进去,哭得打嗝,不知又想到了什么,嚷嚷道:“不怪你!也不怪我!都怪字太难写了!” “啊?”他笑了出来。 “争流,你看。” 黑乎乎的手指,往茶盏中央点了点,泛起一圈涟漪。 “我娘说,这就是我的名字。”她撇嘴,“这个字根本不需要这么难写……” 大笔一挥,她在纸上画了三个圈叠在一起的同心圆。 “我决定了,以后这个字就是‘漪’!”她看了过来,“你要跟我一起写,我们以后写信要用我造的字。” 还以为她只是说说,没想到她乐此不疲地投入其中,自创了好几百个字,超过一百个字,是用先勾勒的小人,做出各种各样的动作,代替了“跑”、“跳”、“踢”等字。 这几百个字,他至今都记得怎么写。 但最先撂挑子的是陆停漪本人,她头编后忘,在看不懂他用自创字写的信后,彻底放弃了,老老实实跟着他识字念书了。 最开始的同心圆却有不同的地位,直到闹掰之前,她在每封信上,还会在署名后留下一个同心圆。 不可能忘的,她一看就会知道,他是把她刻在了风铃中,日夜不曾离身。 可她偏偏没认出来。 呼出的气,成了带血的冰碴子。 百里争流木了,怎么也想不明白,为什么陆停漪会忘了呢? 是不是同心圆也无法逃过自创字的命运? 被他妥善收藏,却被她弃之敝履? 喉咙很痒,他硬生生将血咽了回去。 陆停漪托着腮,将他颓丧的神色尽收眼底。 她当然还记得同心圆的含义,没感到惊讶,是隐约猜到了风铃内的刻字与自己有 关。 没感到惊喜,是因为百里争流的嘴巴太硬了,她恨不得撕烂。 可她又何尝不是个嘴硬的人呢? 他们这种人,不被逼到墙角,脸被扇肿了,都不会承认的。 被迫承认了心意的自己,身世曝光后才变得坦诚的百里争流,他们始终循着一个轨迹。 没人比她更懂,如何撬开百里争流的嘴。 等了片刻,他眼底碎了的光又凝了起来。 她垂眼,看向自己的手,他的手紧接着纠缠了过来。 借着低头的遮掩,她嘴角翘了起来。 “做什么啊?”抬起头,她刻意拉着脸。 “停漪,你忘了吗,这同心圆是……” 他的话被浓重的咳嗽声打断了,隔了几棵树的姜却站了起来:“换值守的时候到了?停漪,你歇着去吧。” “姜却。” 百里争流的眼神很冷,声音中的寒意,听得她打个哆嗦。 虽然有些可惜,但她真不想在即将进入齐领前,两人再起什么冲突。 她反握住百里争流的手,捏了一下,贴近他的耳朵,飞快说道:“好啦,我也累了,有什么话回头和我说。不准吵,我会休息不好的。” 他的火气瞬熄,乖乖点了点头,在身旁挪了个位置。 陆停漪没坐过去,而是就近坐到另一棵树下。 他知道是顾及到姜却,怒从心起,又担心打扰她休息,憋憋屈屈忍下了。 姜却想杀人的心,不亚于百里争流。 他才一睁眼,便撞见一只不安分的手,紧紧攥住了陆停漪。 斜前方是一截红色的衣裙。 齐圆就在不远处,怎么会有这种臭不要脸的人渣? 他想发难,又不忍心惊扰她。 她一无所知地倚在树上沉睡着,姜却眼神暗了暗,移开了视线。 装睡的齐圆后牙快咬碎了,想平等扇三人巴掌。 百里争流磨磨唧唧,好不容易要支楞,又被截胡了。还有陆停漪……不知道同心圆是什么意思?真的假的? 齐圆气笑了,她都能一眼看破,陆停漪少装了。 至于姜却……她咬着下嘴皮,大概是不想心上人被抢走吧。 深吸一口气,她强行把思绪牵了回来。 脑海里一堆乱七八糟的念头,她片刻没有睡着,不知过了多久,耳边响起了交谈声。 齐圆伸个懒腰,装作才睡醒的模样。 冷冷看向陆停漪,她发誓多管最后一回闲事。 陆停漪也看了过来,马上要到地方了,以齐圆对齐领的回避,总觉得她应该知道不少事情,说不定藏着双头兽的线索。 两人的目光撞到一处,很有默契地走到一棵大树背后。 陆停漪还没来及询问,齐圆便抢先开了口。 “最开始,我和争流的合作很不顺利,他总是冷飕飕硬邦邦,怎么看都不像对我有意。没办法,我就告诉他,尽管想着自己的心上人,我不知道他想到了什么,不过从那之后,他演得很好,也多了个小动作,你知道是什么吗?” 是垂下眼睫。 从前,百里争流在齐圆面前总低垂眼睫,明明居高临下,那一刻却放下了身段。 陆停漪呆住了,原来这个让她难过的举动,和她有关吗? 74. 花船往事 百里争流是想到了小时候的她。 只有想到她,他才能在齐圆面前装模做样。 一定是这样,她很笃定。 风铃里的同心圆,记忆中他反复垂下的眉眼,不知不觉将她承托住了。 那些因他嘴硬而产生的恼怒,被这些小细节吹散了。 想让他开口,也是为了寻求一种确定感。 百里争流在感情中,往好听了说叫谨慎,往难听了说叫怯懦。 总担心他会再次退缩,她很没安全感。 但他心悦她的证据这么多,无端的怀疑,或许只是庸人自扰而已。 这么一想,肩膀轻盈了许多。 可先前齐圆的提醒犹在耳边,陆停漪仍不敢彻底放下心来。 这两天她仔细观察了百里争流,除了脸色比从前更白皙一些,也没瞧出什么异常。 等到了齐领,找个机会问问他? 她暗暗点头,瞥见姜却素白的衣角,眼神又从红裙上划过,她仍不知两人之间的纠葛,可齐圆愿意点醒她,她也乐意投桃报李。 “阿圆,最近发生了一件事,让我觉得奇怪,好像突然不认识姜却了。”她说得很慢,“我本以为,和他境遇相似,无话不谈,已经足够了解他,但似乎并不是这样……” 这些话是她的肺腑之言,姜却的表白来得太莫名其妙了,之前没有预兆,被她拒绝之后,也不显得难过。 所谓的心悦一定是假的,可那时姜却眼底的认真却做不得假。 很矛盾。 往常熟悉的人,隔了一层雾,她越看越陌生了。 “啊……我没有别的意思!” 齐圆的自尊心特别强,陆停漪生怕提到姜却太刻意,招来她的误会和防备。 “算了,你不用解释。” 从她介入了百里争流和陆停漪那摊破事起,就已经做好了被翻旧账的准备,经过了几年的休养,她也没有年少时那样脆弱易碎了。 想了想,齐圆问道:“你不好奇我为什么要和争流演戏吗?” 同样是敏感的人,陆停漪一早便猜出来了,她耸耸肩:“什么原因都无所谓,已经过去了。” “过去了……”齐圆静了片刻,点点头,“对,过去了。你呢,想找我问什么?” “我想来打听一下齐领的事,唐领和王领的双头兽,都是领地中人。虽说齐领的状况有些特殊,可我总觉得赵墨行事自有章法,他的规矩不会被轻易打破……” 这两天她琢磨了很多,越想越觉得,把狩猎小队的亲友变成双头兽,在关键时刻动摇他们,太符合赵墨的心计作风了。 至今三个领地,全是小队成员的家乡,她实在无法说服自己是巧合。 基于此,她甚至开始怀疑桃境也没这么单纯。 从王领回来后,他们赋闲了很久,赵墨来势汹汹,怎么会给她喘息的时间? 杞归之前说过,桃核内他剔除了无关的因果,起初她以为只是去掉了无关人员,如今想来,这话已经给她交了底,他是连无关双头兽都剔除了。 她很想向杞归问清楚,可自从上次交谈后,他陷入沉睡,至今没醒。 很奇怪,自从诅咒松动后,他再也没睡过这么久了。 陆停漪摩挲着冰凉的玉质桃核,她的父亲极有可能是知情人,每次交谈时,总能听到他那头嘈杂的声音。 她在桃核内躲过的双头兽,她的父亲却避不开。 等齐领事了,她一定要好好问问父亲。 又盘了一遍思路,陆停漪越发确定,齐领的双头兽必然与齐圆有关,她说道:“唐领、王领、齐领,总觉得这些不是巧合……阿圆,我不知道你先前的经历是怎样的,你在齐领和什么人关系最近呢?很可能有双头兽的线索。” 陆停漪不知道齐领从前是什么样的。齐圆哑然失笑,果然是被陆主队捧在手心里长大的女儿,从未踏出江东最安全的府邸,外面的腌臜事半点进不了她的耳朵。 过去的齐家领地,是整个江东最出名的地方,甚至不需要打听。 在连成一片的湖面上,一艘艘画舫轻巧地来回穿梭。 风吹过时,带起了长窗轻纱上脂粉的香气,夜幕落下时,尾舱的楼阁上,挂着两盏柔弱的风灯,似乎在向天祈怜。 江东世家贵族,称之为“花船”。 他们甚至说,齐领是一方净土,只有在这里,才能忘记在江东肆虐的兽灾。 没谁在乎所谓的“净土”,是建立在谁的血泪上。 打从记事起,她就背负着重要的使命——好好藏起来,绝不能让任何人发现。 她懵懂地趴在箱笼的边缘,面前的女人背着光,面容是虚的,早已记不清楚她的样貌。 “圆圆,藏在里面,不准说话,要把耳朵捂上。一旦被人发现,你就再也不能留在我身边了。” 乖乖地点头,盖子扣了下来,她被困在了那一小片黑暗中。 她猜陆停漪肯定不懂那种滋味,一个丁点大的孩子,看不见、听不见,保持着捂耳的姿势,手臂酸胀也不能放下,要撑到箱笼的盖子揭开,光亮透出来,才算解脱。 那么难熬,却是她对“安全”二字的全部理解。 可以藏起来,心里有个盼头,忍耐,再忍耐,然后……会再次看到光,会被她轻轻地抱出来。 相貌上像蒙了一层纱的女人,对她总是温柔的。 只要她管好自己的嘴,不要再叫“娘亲”。 有几次,困了太久的她实在是等急了,在箱笼打开时,忍不住叫了“娘”,下一瞬巴掌就落在了嘴上,火辣辣的疼。 “说了多少次了!”尖利的声音直戳鼓膜,“我不是你娘,不是你娘!听不明白吗?以后再也不准叫我娘!” 她又捂住了耳朵:“对不起,我错了……我再也不敢了……” 泪水流进了张开的嘴角,又苦又涩。 这样的日子,一过就是十三年。 除了躲在楼阁中,躲在箱笼里,印象最深的,就是趁着四下无人时,趴在长窗上,向外眺望。 只可惜,外面只有和她们一样的花船。 水的那头,还是水,似乎永远也回不到岸上。 直到一把火烧毁了一切。 “走!我叫你滚,听不懂吗?” 她的面目终于清晰了,可表情却格外狰狞,只留下一眼,便折身朝火里奔去。 最终,还是不记得她长什么样子。 再后来,陆韧来了,齐领的湖面上,再无花船。 那样大的火势,她不可能活下去。 作恶多端的齐家 ,被陆韧灭了满门。 她的过去,在那一夜,被彻底斩断。 沾亲带故的人全死了,双头兽怎么会与她有关呢? 齐圆对陆停漪的猜测颇为抵触,可内心也觉得世上没有那么多巧合。 难道,她还活着? 心弦颤了颤,齐圆扼住了没有根据的猜测。 花船的过往,太过难堪,她无法对陆停漪说出口。 等进了齐领,如果有什么确凿的证据,再和他们说吧。 打定主意后,齐圆摇了摇头:“我什么也不知道,且走且看吧。” 陆停漪叹口气,原本还想着,若是齐圆给了什么线索,她用占卜术测一测,看来也是没戏了,她将红烛放回了挎包里。 四人收拾好东西,翻身上马。 路上,她又在心里盘算一遍,之前的两次解咒,她恢复了占卜和连结,在王领解咒后,变故接踵而至,直到前两天,她权衡了许久,选择恢复“言语化箭”。 三种常用的巫祝之力皆已复原,加上一挎包的红烛,气血也不愁用。 身边又有百里争流和姜却,想来这次齐领之行必定势如破竹。 走了大概两个时辰,天色暗了下去。 姜却抬手,勒住缰绳,眯眼打量一番:“好,就停在这里。” 按照事先商量好的,几人拴好马,准备悄悄潜入齐领,趁着夜色先摸个底。 带路的是姜却,他早前来狩猎过几次。 “齐领就外面这一片地,再往里全是湖,先前这里闹的是人面鱼,岸上还算安全。”他压低声音,“进村的大路就一条,不过有条小路能溜进去。” 路尽头,隐约有什么。 “小心。” 几人凑上前,借着盈月的光华,看清了堵在小路尽头的东西。 是人,一排人。 陆停漪猛地刹住步伐,目光逡巡着两侧,想趁对方没发现,赶紧找个藏身的地方。 但路两边光秃秃的。 她急得冒出薄汗,熟悉的手指轻轻敲了敲她的手背。 百里争流低咳了声:“他们没动。” 大概是月色使然,他的面色更白皙了,在夜雾下近乎透明,显得鬼气森森的。 “争流。” 莫名的不安加剧了,她勾住他的手指:“你是不是身体不舒服?” 是的,有把刀在心脏上剐着,和刮鱼鳞似的。 但此刻的他,什么也不能说。 她温热的手指,力道很小,却是他割舍不了的牵绊。 “我没事。”真的没事,他一定会找到方法留在她身边。 反握住她的手,百里争流用气声说道:“停漪,看前面。” 她踮起脚,那排人影仍是笔直站着。 “敌不动,我不动。”她提醒道,“说不定,他们布好了陷阱,等着我们主动跳下去。” 双方僵持了很久,对面太沉得住气,竟然真和他们耗了下去。 “受不了了。”齐圆晃晃肩膀,“腿都给我站麻了……” “不对劲吧。”陆停漪皱眉,“这些人连头发丝都没动一下,一个是这样,几十个也这样?再怎么训练有素,也太夸张了。除非……” 心念一闪,她脱口而出:“除非,他们不是人。” 75. 江北来客 “对啊,险些忘了赵墨奇诡的咒术。” 姜却说道:“上前看看,总不能在这大眼瞪小眼等上一夜。” 百里争流点头,两人在一致对外时,倒是相当默契。 松开她的手,他上前一步,将她严严实实护在身后。 手上一空,心里也空落落的,陆停漪反倒有些不适应了。 她大踏步追上去,又挡在了他的身前,示威似的拍了拍自己的挎包。 百里争流看了看前面,又看看她,凤眼弯了弯:“停漪,瞧瞧那些是什么,我们谨慎过头了。” “什么?” 陆停漪转头,那一排人脸色焦黄,眼黑如碳,无鼻无嘴。 “这啥玩意儿……” 她本能后退,撞到了百里争流的胸膛上。 扶住她的肩膀,他凑到耳边:“别怕,这应该是稻草人。” “稻草人?没听过。”借着他的力,她走上前。 “你从没出过门,自然没见过。”姜却若有所思,“不过,这东西在江东挺少见的,江北倒是有,是农民用来看庄稼的,不过没有那么高,也没这样齐整。” 稻草人比她还高,陆停漪伸手向上,先点了点纯黑的眼睛,似乎是围棋的黑子做的,又摸了摸假人的脸颊,干硬的稻草带着古怪的清香。 “我听说齐领的腌鱼需要用稻草。”齐圆面带犹豫,“这些稻草人是不是用来晒鱼的?” 齐领的腌鱼挺有名的,足不出户的陆停漪都有所耳闻。 一个在领地生活了十几年的人,竟然没亲眼见过腌鱼的过程吗? 她一歪头:“可是稻草人上面没有鱼。” “腌鱼要用的稻草不是这样的……”姜却没看齐圆,解释道,“是用稻草把鱼裹住,也有用稻草把坛口封住的做法。” 陆停漪托着下巴,反倒是这位,不管是对小路的熟悉,还是对名产的了解,都更像是齐领人。 “算了,不管这些了,我们已经耽误一些时间了。”姜却指了指一旁的路,“我们贴着这些稻草人走,不一会就能到村落了。” 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稻草人像沉默的护卫,牢牢把持着那条小路。 眼皮跳了跳,再看向稻草人圆黑的棋子眼睛,陆停漪嘴角向下。 “不管谁想进齐领,都会遇上这些稻草人……”悄悄从挎包中翻出红烛,默念声“我要用连结术”,暖意爬满了手心。 “对方敢送呈报过来,一定布置好了周全的部署,这些稻草人不可能无缘无故,恰好出现在我们的必经之路上。” 说着,她把手放在了稻草之上。 急促的鼓点下,是那个苍茫女声的絮语。 收回手,沉着暖意未消,她摩挲着自己发僵的脸,皱眉道:“真被我说中了,这些稻草人是某种咒术做的,专门为了监视,它的棋子眼睛,能连通到施咒者,我们的行踪已经暴露了。” 百里争流问道:“停漪,除了监视外,这稻草咒术还有没有其他效用?” “这我就不清楚了。”她摇头,“连结术是单点对单点的,其他效用只能遇上之后才能再次探查。” “好,既然已经被发现了,就别偷偷摸摸耽误脚程了。”他指了指,“我殿后。” 陆停漪跟在姜却和齐圆身后,几人大摇大摆进了领地。 齐领不愧是江东数一数二的领地,守着一整片湖泊,从村落规整的房屋就能看出,领地相对宽裕,不象是被双头兽长期作践的样子。 村子里灯火通明,可村口却无人值守,隐约能听见里面的喧闹声。 两盏挂着的风灯晃了晃,似乎在邀请他们进去。 百里争流和姜却不约而同握紧了刀剑,齐圆手一挥,扯出两条羽衣,扔给陆停漪一条:“披上,能挡一次攻击。” 四人做好准备,一路上畅通无阻,别说遇到攻击,他们连人影都没见到一个。 “怎么和唐领有些像呢?” “不一样。”身后的百里争流轻声说道,“仔细看,领地的房屋没有坍塌漏损,门上没有积灰,是有人住的。我们巡着声走。” 又走了一会,耳边的声音越来越大。 姜却停在了一处颇为气派宅邸前,他看了一圈:“这应该是现任领主齐康的住处。” 别的屋子多是用藩篱拦住的,多亏齐康家是一圈高墙,给了他们掩护。 四人绕到侧面,姜却最先跳上去,伏在墙头观察了片刻,用气声说道:“没问题,上来吧。” 往下递了一只手,他深知陆停漪气力不够,想拉她一把。 手上空空的,隔了一个身位,是百里争流攀了上来,又隔了一个身位,陆停漪探出了脑袋。 两人贴得很近,百里争流睨了他一眼,凑到陆停漪耳边,低声说着什么。 好一个不要脸的人渣。 额上青筋突突乱跳,姜却正想发难,一双柔弱无骨的手塞进了他的手心。 他僵住了,一动不敢动。 直到齐圆攀到他身边,小声说道:“谢了。” “不必。” 手心很空,他收了回来,这是他们之间的第二次对话。 姜却心里乱七八糟的,如今他谁也看不懂了,不知道为什么陆停漪也失了方寸,他等的解释迟迟没来。 不懂齐圆的淡定,连他都能看出百里争流的猫腻,她当真一无所知? 或许是他们已经谈妥了? 不对啊,那怎么没人和他说?没必要把他瞒在鼓里吧。 “院子里的那些,是什么人?”他听见了陆停漪的询问。 姜却将杂乱的心思收好,专心朝院落里看去,只一眼,他如遭雷劈。 “怎么可能!” 太过震惊,他忘了压住声音。 院子里立刻有人喝道:“什么人!” 四人连忙沉下身子,只剩下一双手勾在墙头上,在半空中吊了片刻。 “哪有什么人,好不容易领到这神仙任命,你别太疑神疑鬼了,来!接着喝、接着喝!” 直到喧闹声再起,陆停漪才龇牙咧嘴说道:“姜却,瞎嚷嚷什么啊,一点都不像你。” “等等,让我再看一眼。”他脸色铁青,又攀了上去。 齐圆扬眉,也跟着攀了回去。 “到底怎么了?”她也想潇洒地爬回去,然而单单挂在这里,手臂已经酸胀得不是自己的了。 手指一寸寸从墙头滑下。 “……”她已经做好掉下去的准备。 一只冰凉的手,托住了她的臂膀,轻巧地将她提溜了上去。 “巫祝大人,遇事得向人求助啊。” 凤眼中是促狭的笑意。 月光下,百里争流的面色更苍白了,隔着厚实的衣裳,仍能感到他身上的寒意。 “世子殿下,遇事要向人求助,这句话我还给你。” 喉咙发痒,百里争流又咽下了一口鲜血。 真是什么都瞒不过她。他苦笑,瞥着院落中几个装束奇特的壮汉,眼下也不是说话的好时机。 “果然是江北的人。” 好在姜却开了口,将陆停漪的注意引了过去。 江东被封锁后,只能进不能出,按理说,江北人是能进入江东的,不过谁会放着好好的日子不过,作死跑到一个兽灾肆虐的地方呢? 早些年江北战争不断,倒是有些人逃难到了江东,再后来,就只有姜却这种躲避迫害的人,从他以后,再也没有江北人踏足江东了。 这几个江北人,喜形于色,举止放肆,一副寻欢作乐的模样。 “好不容易领了神仙任命”,陆停漪越琢磨越觉得不寒而栗。 谁给的任命?为什么这样盼着来江东? 她隐隐觉得齐领不仅有双头兽,还藏着更大的阴谋。 姜却又抛出一个惊雷:“这几人穿的是官服,有品有阶,不是无名小卒。” “事关重大,你真没看错?”百里争流面沉如水。 “我怎么会看错,就是这些人……” 冲进了姜家,带走了他和父亲,入狱、拷打、被灌毒药、失声、逃亡、母亲死了,阿姐死了,偌大的家族只剩下他一人。 后牙几乎咬碎了,姜却深吸一口气,尽可能轻描淡写:“化成灰我都不会认错。” “别着急。”齐圆在两人中间打了圆场,“等会找个机会,绑个来审一审。” “对。”陆停漪赞同地点头,“你们看,他们围在一个水缸面前,又唱又跳的……这是在做什么?太不正常了……” 那几个江北壮汉,一手举着酒坛子仰头灌,一边敲打着水缸,发出下流的笑声。 “等不及了、老子等不及了!”个子最高的那个一把掀开了盖子,迫不及待伸手捞出了什么。 绸缎似的黑发披散着,两只细白的胳膊死命格开肮脏的手。 “是个姑娘!” 尽管背对着他们,看不清长相,但齐领藏了什么勾当,他们已经了然。 “畜生、败类!”齐圆气得发颤,明亮的眼睛直勾勾盯着角落里的中年男人,“那人是不是齐康?齐领真是才出狼穴,又入虎口。” 她撑起身体,一副马上就要拼命的架势。 “等下、等下!”陆停漪拉住了她,“先看看,他好像有什么话要说……” 齐康唇上蓄了八字胡,神色很是窝囊,欲言又止几番,才上前阻拦:“几位大人,鲛人金贵,只能看不能碰,历来如此的,规矩不能坏了……” 鲛人? 是她想的那两字吗?不会真是神话传说里的鲛人吧? “滚开!”壮汉一把推开齐康,将水缸中的姑娘拎了起来。 一条流光溢彩的鱼尾巴拖了出来,在风灯下折射着迷离的光,晃花了她的眼睛。 不知不觉,她和那几个猥琐的江北人,发出了同样的感叹:“好美……” “不对、不对!”陆停漪猛地摇头,“这世上怎么可能真的有鲛人?” 76. 狼子野心 齐圆凉飕飕地提醒道:“你别忘了,这世上连人面兽都有,还有什么神力、咒术之类的。” “话是这么说,可鲛人她、不符合江东的……呃,不符合江东的世界观?”陆停漪语无伦次,忽地灵光一闪,问道,“对了,先前齐领闹的是人面鱼……这姑娘会不会是人面鱼?只不过江北的乡巴佬没什么见识。” “容我这个江北的乡巴佬说上一句。”姜却的声音也冷飕飕的,“在那么多奇形怪状的人面兽里,人面鱼算得上数一数二的丑……嘶,也不能这么说,不是单纯的丑,是丑得恶心,这姑娘不可能是人面鱼。还有……鲛人这两个字,是从齐康嘴里说出来的哦。” “啊,会不会是咒术之类的?”陆停漪抓着头发,“有能把人变成鲛人的咒术,用来控制领地……赵墨不是最擅长此道吗?” “这倒是很有可能。”百里争流若有所思,“不过听齐康的意思,有拿鲛人笼络江北来客之意,且这种勾当持续了颇久。” “放开我、放开我!” 鲛人伸出细长的手指,抓挠壮汉的脸颊。 “她竟然会说话……” “更不可能是人面鱼了。”姜却飞快补了一句,“你见过哪个人面兽会说话的?” “嗷——老子的眼睛!”那人怪叫一声,狠狠将鲛人扔到地上。 鲛人仰面朝上,陆停漪这才看清,她身上竟没有衣物蔽体,只有几块鳞片,堪堪遮住隐私之处。 百里争流和姜却赶忙垂下眼。 鲛人吃痛,啐了壮汉一脸。他怒极,抬起脚就要踩。 从他身后冲出一个年轻男人,用肩膀撞了过去,壮汉疼得眼睛吊了起来:“混蛋!什么东西竟敢撞老子!齐康,你是怎么做事的?” 年轻男人扑向鲛人,仓皇地褪下外衫,颤着手盖在她身上,动作轻柔如微风,生怕冒犯了她。 “欢喜,抱歉,是我来迟了……” 两行清泪从清秀的脸上流下,他浑然没察觉到带头的壮汉,已经抽刀抵住了他。 “张旸大人、张大人!息怒、息怒!” 齐康慌得差点摔了一跤,拦腰抱住了张旸:“都是齐某教子无方……阿乐只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打不得、打不得啊……” “他是你儿子?”张旸那双老鼠似的眼睛,眯了起来,不怀好意笑了笑,“怎么?你不让老子碰这鲛人,是因为她和你儿子有一腿?” “这、这……”齐康被噎得半晌没说出话,好半天才缓过来,“张大人慎言!阿乐以后还要考功名……他是拿欢喜当亲妹子看的!” “当妹子看?”张旸哈哈大笑,仰头灌了一气酒。 齐康像蒙受了奇耻大辱,脸憋得青紫,腰板子挺直了:“张大人,齐某把丑话说在前面,哪怕是淮西王本人来了,也不能坏了齐领的规矩。” 张旸收住了笑容,不耐烦地挥挥手:“行了行了,知道你们这儿的破鲛人,只能看不能摸……老子不碰就是了,少拿王爷来压我!” “那几位好生歇息,等吃饱喝足,忙正事时,齐某自会好生招待。” “知道了。” 张旸半合着眼皮,又和另外几人吃喝起来。 齐乐将鲛人欢喜抱进水缸,齐康命人将水缸拖走,板起脸压低声音训斥齐乐。 离得太远,他们没听清说了什么,只看见齐乐一脸愤懑,拂袖而去,齐康对着张旸等人拱了手,也跟着退下了。 偌大的院落内,只剩下江北人的嬉笑和划拳声。 “淮西王,这称号很耳熟……”姜却面色古怪,“不会是我印象中那个淮西王吧?” “别卖关子。”百里争流揉揉胸口,“想到什么说什么。” 姜却难得没和他抬杠,反而很认真地问道:“世子殿下,知道我为什么看你不顺眼吗?” “?”百里争流扬扬眉,“我管你呢。” “别呀,我想知道。”陆停漪插嘴,“快说,快说。” “因为他是百里家的人。”姜却冷笑,“除了江东王,百里家没有正常人,几个儿子为了争皇位,都快杀疯了,构陷忠良、残害百姓,尸山血海,罄竹难书。儿子生的儿子,又是一帮鱼肉百姓的歪瓜裂枣。” 原来另一批素未谋面的亲人,也不是什么好东西。百里争流神色恹恹的:“我父亲也是百里家的人。” “我自然是敬重江东王的,不过歹竹能一直出好笋吗?” “莫名其妙的迁怒。” 见他们又要吵起来了,陆停漪忙打圆场:“好了好了,别扯远了。姜却,那个淮西王究竟是谁?” “百里家最荒唐暴虐的一个。不过,他虽然极为残忍,却是个莽夫,没什么脑子,按照我父母的推测,淮西王会是第一个出局的,如今竟然还活着……”姜却面露不解。 “这还不懂吗?”百里争流眼神冰冷,“淮西王是搭上了赵墨,有人给他支招,便不会被自己蠢死了。” “赵墨竟然和江北的皇族有牵扯……”齐圆皱眉,“他会不会想当皇帝?” “那你太低估他的野心了。”陆停漪摇头,“窃取通天树树心,他想当的……分明是神,那个皇位,没准他根本瞧不上眼。” 从前未能解开的谜团,出现在唐领和王领来历不明的尸体……她觉得很快便能找到真相了。 大概是债多不压身,听闻淮西王与他沾亲带故,百里争流没有那样深厚的罪孽感了。 “走,我们去会会齐康。只要能撬开他的嘴,什么都明晰了。” 他第一个跳了下来,伸出手,陆停漪借力一跳,齐圆眼皮也没抬,也借着百里争流的手,利落地跳了下去。 三人相处得融洽自然,姜却觉得一言难尽。这世界到底怎么了?他半点都看不懂了。不过……她没受伤就好。 深吸几口气,他打个手势。 陆停漪见他的身形慢慢变得透明,随后腾空一跃,踏空而行,深入了府邸。 不到半炷香,姜却便回来了,低声说道:“我找到齐康所在了,走吧。” 四人贴着墙角绕行,翻墙头这事,一回生二回熟,眨眼间他们就进了齐府。 姜却推开房门,齐康坐在圈椅上,正对着他们,瞪大了眼睛,支支吾吾说不出话来,他拼命挣扎着,好像有一条无形的绳子将他捆住了。 “我先吓 吓他,省得他不老实。”姜却用气声说道。 “做得好。”陆停漪赞许地点头,“他一看胆子就笑,吓唬吓唬,说不定什么都招了。” 见她夸了其他人,百里争流心里酸溜溜的,不着痕迹打断了两人:“把齐康的嘴松开,我来审。” 姜却啧了声,勾勾手指,空气被揪紧,无形的绳索从齐康脸上褪下。 “我是百里争流……” “咳、来人、来人!”齐康根本不给他说话的机会,一声比一声高亢。 担心惊扰了其他人,陆停漪连忙将门窗关上。 “……”百里争流没吃过这种瘪,不想在心上人面前落了下风,他用刀鞘抵住了齐康的嘴,“想让齐乐死的话,尽管叫。” 陆停漪立刻跟了句:“齐乐在我们手里,识相的话,把你知道的,全都说出来。” 两人一唱一和,颇有大恶人的风范,一下把齐康唬住了,当即闭了嘴。 他浑身颤着,打量了一圈,咽咽口水,小心翼翼问道:“几位……究竟是何方神圣?我儿阿乐为人纯善,他什么都不知道,切莫伤了他……” “我是江东王世子。” 百里争流将刀鞘压在齐康的喉咙上:“你应该记得上个齐家的下场。凭你和江北人的勾当,把你们全杀了,也不冤枉。” “世子、世子殿下……”齐康僵住片刻后,不只是忏悔还是畏惧,劈里啪啦开了口。 “我、我也没办法呀……是淮西王主动找上门的,他承诺只要替他做事,他就能给我足量的盐……” “盐?” 四人面面相觑,谁也没想到还有盐的事。 “是、是腌鱼要用的粗盐……” 百里争流想了想,问道:“我记得吴家临近入海口,盛产粗盐,过去一直和齐家易货,好端端的和江北人做什么交易?” “因为不够。吴家的盐要供整个江东,过去齐领有花船,不需要那么多盐,自从陆主队把花船全烧了,齐领能拿得出手的,就只有腌鱼了……” 齐康仰头长叹:“那么多张嘴,总要吃饭啊,我又不能眼睁睁看着领地的百姓饿死。” “那淮西王要你做什么?” “这些江北人,每隔一段时间,会运送大量的尸体,我们会将尸体搬到船上,行到湖心时,喂给人面鱼,以便于他们收集一种叫‘血珠’的东西。” “那些尸体从何而来?” “据说是江北死于战乱的百姓。” 原来如此,赵墨想要重铸肉身,又担心江东死了太多人,引起狩猎队的警觉,这才搭上了淮西王。 陆停漪戚然,江北到底有多乱,竟然死了这么多人,连兽灾肆虐的江东都不如。 但她很快觉察到齐康话里的漏洞,问道:“先前齐领有过几次兽灾呈报,哪里还有什么人面鱼?” “唉,那几次兽灾呈报……你们可以理解为刻意使然。”他反复斟酌,艰难开口,“一切都要从迷人心智的鲛人说起了……” 陆停漪本以为,她对江东的苦难已经足够了解,而接下来齐康口中鲛人的遭遇,才让她真切体会到“生不如死”四个字的分量。 77. 鲛人血泪 齐康没卖关子,直接了当:“那些鲛人……实际上,就是人面鱼。” “不可能。”姜却反驳,“我见过人面鱼,长得很恶心,而且人面兽不会人言……” “被困住心智的人面兽,确实不会人言。”齐康面露歉意,“在狩猎队面前托大,实在惭愧。但我在与淮西王的合作中,发现了人面兽的真相。我们都知道,人面兽是用一种近似传染的方式繁衍的,被吃到只剩人首时,便会出现新的人面兽。其实这些可怜人没有死,他们的心智被困在了残暴嗜血的兽性之下,却身不由己……” “不可能!” 陆停漪不假思索,她没有深入思考,只是情感上难以接受。 被困在人面兽身之中,日复一日看着自己不断吃人,甚至吃的是自己的亲友,或许他们还能尝出血的味道,能闻到自己身上的腥臭味,但他们什么也做不到,只能眼睁睁看着。 这是怎样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地狱,换做是她,想死一万遍的心都有了。 “若有半个字是假的,齐某必遭天谴。”齐康又是一声长叹,“恳请诸位想一想,人首怎么会死而不腐呢?” 四人相顾无言,都在艰难接受这个颠覆认知的新情报。 “我后续要讲的一切,都基于人面兽未死之上,倘若你们不信,我不知该从何说起了。” “无碍。”百里争流目露倦意,“你接着说吧,人面鱼未死,与这些鲛人又有什么关系?” “人面鱼恢复了心智,外貌上也会有所变化,成了摄人心魄的鲛人。是那些江北的贵族,嫌人面鱼这称呼太败兴致,硬是借用了神话传说。”齐康垂下眼睛。 “继续说,那些兽灾呈报又是怎么回事?” “毕竟齐领树大招风,先前又闹过人面鱼,骤然无灾无害,淮西王唯恐会招来江东王府的怀疑,于是指使我送去兽灾呈报,等狩猎队来时,特意在湖里放进去几只人面鱼,以此蒙蔽江东王府。” “你们敢这样冒险?”陆停漪冷笑,“齐领又不是你的一言堂,将狩猎队引来,但凡有一个百姓告密,你们的勾当不全败露了?你们肯定用了不入流的手段,控制了领地的百姓。” “该从何说起呢……”齐康苦笑连连,“我没用什么不入流的手段,齐领也不会有人告密。实际上,我曾数次想要向江东王府求助,反而是领地的百姓不答应。” 缓了缓,他说道:“只有刻意放给狩猎队的人面鱼是外来的,其他所有的鲛人……都是领地百姓的亲人。除了食尸吐血珠,其余时间,他们都是以鲛人的样子,与亲友同处,和寻常人无异。万一江东王府知晓了,鲛人还有活路吗?所以,不需要外人强迫,这是齐领所有人共同守护的秘密。” 陆停漪脑子嗡嗡的,简简单单几句话,她翻来覆去过了几遍。 再怎样不幸,鲛人终归还是人面鱼,以她父亲的作风,如果得知此事,必定会把鲛人一锅端了。 所以,知情不报成了齐领之人的唯一选择。 “既然如此,谁来决定鲛人的心智是否恢复?”百里争流的刀鞘又抵了上去,“是你吗?” “不、怎么会是我……”齐康连连摇头,“另有其人、另有其人啊……” 见他吞吞吐吐,百里争流不耐烦了:“别耽误我们时间。” “她、其实也是个可怜人……”齐康垂丧着脸,“我知道,一旦都告诉你们,她一定性命难保,故而于心不忍罢了……” 瞥了眼百里争流的神色,齐康很有眼力见,立刻继续说道:“她叫齐影、原本……是花船女子。几年前的那场大火后,她不知怎么得了机缘,有了那玄妙的‘破封’咒术,还搭上了淮西王。” 陆停漪站在最后面,在齐康说出“齐影”二字时,她清晰地看见齐圆双肩猛地颤动。 唉……她悄悄叹了口气,到底还是没有逃过她的猜测,兜兜转转,齐领的双头兽还是和狩猎小队的人有关。 既然齐圆什么都不愿说,那她也不想拆穿,反正齐影的执念一定与齐圆有关……不、不对,陆停漪摇了摇头,余池雪的执念不是王居林,而是夜雨,不能这样武断,还是得留心观察。 齐圆扯着自己的羽衣,尽可能轻描淡写开了口:“真如你所说,人面鱼能通过她的破封术,恢复心智成鲛人,那最开始齐领的百姓又是如何成了人面鱼的?是不是……齐影害的?” 说到后面,她喉咙发紧,再多说一个字,就要露馅了。 齐圆连忙打住了。 “不是、是我没说清楚。”齐康解释道,“自从陆主队把原来的齐家灭了后,领地的百姓推举我上位,从那之后,人面鱼之患忽然猖獗了起来,领地的百姓多是那时遭了殃,大概三个月之后,齐影才回来。说来也怪,她纵火烧船,火势那么大,我们都以为她死了……不过、她确实没有害过人。” 成为双头兽的条件,恰是一个濒死的人和一个极强的执念,想必是那场大火让齐影陷入了濒死状态,如今只差她的执念了。 不过……陆停漪抬眼,瞥见齐圆眼中的复杂,看来齐影的执念也有眉目了。 齐领的狩猎,竟然这么顺吗? 齐康是不是太配合了? 陆停漪总觉得哪里不对,摸出一根红烛,默念道“我要占卜”。 签筒飞出后,她思忖片刻,问道:“齐康有没有说谎?” 望着竹签上的“否”,她有几分恍惚,先前齐康讲了那么多情报,竟然连半点谎话都没有? 回想了一下他方才的神态和语气,难道齐康当真是个表里如一的好领主? 占卜过后,她的怀疑也站不住脚了。 或许齐领一行就是这样顺利,接下来,只要想办法见到齐影就好了,再次解咒后,杞归应当会醒来,这次他睡得太久了,她实在放心不下。 百里争流和她想到了一处,问道:“齐影人在何处?” “齐领的湖泊中央,有一个小岛,齐影在湖心岛之中,她不愿被人打扰,我们捕鱼时也得离那座岛远远的。每逢江北来人时,我们会搬一些物资,随船送给她,这是唯一能见到她的机会。” 说到这 里,齐康嘴唇嗫嚅:“啊,有一件事,不知当讲不当讲……这位姑娘问我齐影有没有害人……” 看了眼百里争流不耐烦的神色,他把头一低,劈里啪啦全招了。 “齐影和淮西王的交易中,还有一条,就是每逢江北人到来,便要鲛人随船作陪,当然定下的规矩是,只能观赏,不能亵玩。不过张旸这样的急色之徒实属不少,鲛人们确实受了不少委屈。” 齐圆从头冷到脚,五脏六腑都冒着寒气。 上一瞬,她还停留在齐影成了双头兽的震惊中,已经过去了数年,该流的泪已经流干了,但能够再见一面,命运总算厚待了她们一次,她仍存有侥幸。 下一刻,齐康的话便将她打进了地狱。 鲛人要随船作陪,定下的规矩是不能亵玩……说得好听啊,那不就是花船吗? 谁都可以这么做,唯独你不能。齐圆咬着唇内细肉,你怎么能背叛了自己,让亲手烧了的花船,再度在齐领的湖泊上穿行? “不要叫我娘、我不是你娘!”她的面容依然模糊,但齐圆记得,说这些话时,齐影的神情极为狰狞。 “你叫我娘,难道也想做花船女子?给我听好了,我要你行得端、立得正,不输给好人家的女儿!” 这些话总伴随着巴掌而来,每每回想起,齐圆脸上总是火辣辣的。 齐影明明什么都懂,知道所谓的规矩,从来不能给花船女子带来庇护,她们的尊严全看恩客肯不肯赏脸,日复一日体会慢刀子割肉的疼痛,忍到不能忍那一日,那双平日只会琴棋书画的手,也能燃起凶凶烈火。 为什么大权在握后,又能将同样的痛苦,施加给旁人呢? 齐圆咽下了满嘴的血气,默不作声挺直了腰背。 如今她是行得端、立得正的人了,所以……她不认识齐影。 “咳、诸位打算怎样处置齐影和鲛人?”齐康小心翼翼询问。 “留不得。” 太阳穴突突直跳,眼前的人颠倒了过来。齐圆悄悄扶住一旁的柱子,才没有倒下。 如此也好,只是她变了那么多,执念还与自己有关吗? 又该怎么和陆停漪他们交代呢? 齐康先是惋惜地哀叹,再三像百里争流求情,得到冷冰冰的拒绝后,他一副壮士断腕的模样:“既然如此,我有一条计策,能助诸位见到齐影。只盼着看在我献策的份上,江东王府能宽恕齐领的百姓,我们卷入这场是非,实在身不由己……” 还是一副舍己为人的姿态,挑不出错。 陆停漪眼皮乱跳,熟悉的不安再次席卷而来,这次来得更剧烈。 她飞快在脑海中捋了一遍,领地前负责监视的稻草人、恰好撞上江北来客、鲛人欢喜的眼泪、齐乐抵死回护…… 有一条线隐约串了起来。 一直都是齐康在说,他们在听,好像被他牵着鼻子走了。陆停漪深吸口气,接下来,轮到她反客为主了。 “齐领主,你口口声声为了领地的百姓,但你一定等这个机会很久了吧?” 78. 私会鲛人 没想到她突然发难,齐康不知所措:“这位姑娘、此话怎讲?” “欢喜的命,你真的想留着吗?” 齐康的脸色刷地白了。 果然如此。 陆停漪冷笑,逼问道:“我不信你看不出齐乐对欢喜有意,儿子爱慕鲛人,你这个做爹的,能不着急?” 一张脸由白变红,齐康苦笑道:“姑娘好眼力。说实在的,这样的日子我过够了,百姓们求着我,亲儿子又沉迷鲛人,欢喜但凡是个正常人,我又怎么会不肯……正好你们来了,我也解脱了……” 他的反应很快,这番话乍一听,也挑不出什么错,可齐康交待前事时,是一副好领主的模样,这个基础一旦动摇,他的态度就得重新审视了。 她得变着法子提问,倘若齐康始终没有撒谎,那她心服口服。 把手背在后面,她摸出红烛,这一次占卜结果是齐康没有说谎。 斟酌了一番,陆停漪又问道:“你是不是知道我们今夜会来?哪就这样巧,江北人一来,就让我们撞上了。” “啊、这……对。”齐康额上冒出密密的汗,“姑娘真是料事如神,想必你们是接了双头兽呈报来的?是特意让你们撞上江北客。” 他还没有撒谎。 接连三次占卜没有问题,陆停漪有些动摇,难道是她太多疑了? “为什么要特意让我们撞上?” “这、我只是奉命行事,不清楚具体缘由。” 咬咬牙,她又摸出一根红烛,这时候放弃了,前面三次都打了水漂。 她从没有那么思念过王居林,要是他在场,哪里用得着大费周章? 竹签飞出后,赫然一个“是”字。 陆停漪精神一振,没白折腾,齐康撒谎了! 不仅仅是奉命行事,他知道特意让他们遇上江北人的缘由。 她没露出异样神色,又问道:“领地前,负责监视我们的稻草人,也是齐影的咒术吗?” “啊……对。” 他又说谎了。 陆停漪脑子转得飞快,双头兽能同时拥有两种咒术,比如唐岁荣的首尾和假命,既然稻草人不是齐影的咒术,说明……齐领还有双头兽。 下一瞬,签筒又浮现在眼前。 她默问道:“齐康是不是双头兽。” 屏息凝神,飞出的竹签上,是一个“是”字。 尘埃落定时,陆停漪想通了很多,她的怀疑不是无根之水,只是没把兜帽人摆在明面考虑。 唐领她不确定,或许兜帽人是藏在暗处观察了,但王领,兜帽人直接介入了,随着局势升级,他更不会抽身不管。 到目前为止,齐领发生的一切都太顺了,有了疑问立刻有人解答。 或许就像她盘算着用王居林的窥密术算计兜帽人一样,兜帽人也从先前的博弈中,觉察到她的占卜之术,他未必推敲出了全貌,只是猜出在她面前撒谎很危险。 这么看来,齐康的对答如流就不奇怪了,那是在兜帽人的唆使下,反复推敲出来的“真话”,一旦她反客为主,提了他们事先没有压中的问题,齐康就装不下去了。 心思只轻盈了片刻,新的问题横亘在眼前。 抛开尚未见面的齐影不谈,齐康的执念是什么? 他似乎很在意儿子,但齐乐不是他的执念。 此外,兜帽人又躲在哪里? 又回到她熟悉的混沌状态了。 “这位姑娘……”齐康咽了咽口水,“你还有什么问题吗?” 陆停漪心念如电,他要献出的计策,一定是与兜帽人商议过的,既然如此,为何不将计就计,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她笑眯眯地开了口:“是我太多嘴了。齐领主,我们怎样才能见到齐影?” 齐康明显松了口气,说道:“说来不难,你们混入花船,到时跟着送货的人一起进湖心岛。两位郎君好说,张旸这些人不熟悉领地,可以伪装成搬运尸体的百姓,但两位姑娘……身形太过纤细,一看便不是劳力,恐怕会引起怀疑。啊,对了……鲛人离不开水,会被放进水缸抬上船。不如……两位伪装成鲛人?” 齐康想引他们上花船,为什么? 难道提前在船上布置了什么机关? “不行。”百里争流脸沉得吓人,“停漪她们不能伪装成鲛人。” “我也不同意。”姜却也拉长了脸。 “可是只有这个办法……”齐康愣了愣,连忙解释道,“请世子殿下放下,鲛人众多,不是每个都要露面,两位姑娘可以留在水缸中,必定不会受到折辱。” 既然鲛人众多,齐康能决定谁露不露面,为什么偏要用欢喜招待张旸等人? 自然是故意的,为的是让欢喜痛苦、让齐乐死心。 这等隐秘诛心的手笔,让她嗅到了赵墨的气息。齐康左口一个齐影,右口一个淮西王,偏偏没提覆面人,反而显得欲盖弥彰了。 陆停漪想快些将情报告知三人,在百里争流开口之前,抢先答道:“好,我们同意了。什么时候可以登船?” 百里争流目露不解,陆停漪上前几步,借着衣袖的遮挡,隔开了姜却的视线,悄悄捏了捏他的手。 祭台上的红烛蹭地燃起。 “……”陆停漪暗骂了这偏爱背德的红烛。 “没关系,先把齐康打发走。”她用气声说道。 这些日子牵手太多,她敏锐地察觉到异样,之前他的手像凉玉,乍一触碰是冷的,很快暖意就透了上来,但如今连底子都是冷的。 又想到了齐圆的提醒和催促,与齐领复杂的处境交织在一起,沉甸甸的,膈得心口疼。 望着两人隐秘交叠在一切的手,百里争流紧皱的眉头舒展开来,乖顺地点了点头。 “要等这些江北人吃饱喝足,一般是子夜时分出发。” “大概还有一个时辰。”陆停漪说道,“姜却,你把齐领主松开吧,让他帮我们做登船的准备。” 绳索松开后,齐康长舒口气,拱手告退。 陆停漪压低声音:“走,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 几人心领神会,轻车熟路地翻过了墙头,回到府邸外,确定周围的安全后,她将先前的发现和盘托出。</ p>等她说完后,三人各有思索,一时陷入沉默。 姜却捏了捏眉心:“这么说来……齐领不仅有两个双头兽,还有兜帽人的介入?” 夜风穿过,百里争流不觉浑身发冷,悄无声息挪到树后避风之处,也在盘算着敌我战力的悬殊。 “齐康邀我们上船,一定有诈。”齐圆轻声说道,“不如……我们自己找条船,先去湖心岛,等处置了齐、齐影,再杀回来?我知道湖心岛大概的方位。” 哪怕齐影变了,但自己仍是这世上最了解她的人,齐圆有把握找到她的执念。 回过神时,她才发觉指甲竟然把手心抠破了。 像有个盖子蒙住了心里的百般滋味,她只想尽快了结此事,缩回壳里,独自舔舐伤口,一如从前那样。 “只要能找到船,齐圆的方法值得一试。”百里争流靠在树上,“但齐康既然抛出了花船同行的计策,想必已经将我们的后路斩断了,留给我们的时间只有一个时辰,想另外找船不容易。” “我们还需要情报,齐康的稻草人,除了监视外,到底还有什么效用?” 还有那把能杀了她的沾血匕首。只要能弄清这两个问题,根本不需要忌惮齐康,他们能反过来利用齐康的计策。 “鲛人。”姜却指了指府邸,“我去找鲛人欢喜,你们稍等。” 不一会儿,他去而复返,一跃而下:“她被关在柴房,看押的人已经被我放倒了。” 陆停漪抬脚,从昏迷的看押人身上跨过,柴房内积灰颇厚,她才进去就被呛得直咳嗽。 房内昏暗,盈月微光从狭小的窗户透出,撒在水缸中的鲛人身上,黑发上似乎也有细碎的鳞片,折射着迷离五彩,像波光粼粼的湖面,让人移不开目光。 “你们是谁?” 欢喜眼神木然,费力抬起眼皮打量一番:“没见过……你们不是齐领人,看着也不像恶心的江北人。啊,难道是江东王府的?” 不等他们回答,欢喜很快自我否决了:“不会的,有齐康在,谁都不会发现齐领的真实状况。” 话是这么说,欢喜的眼中却露出了几分希冀,在水缸中坐直了身体。 陆停漪很清楚这种状态,满心盼望着什么,又落空了太多次,只能不断说反话,减轻幻灭带来的伤害。 她于心不忍,他们继续走下去,这些无辜的鲛人难逃一死。 “欢喜姑娘,我是江东王世子。”百里争流的声音,压得很柔很轻,“抱歉,是我失察,让你们受苦了。” “世子……”欢喜仍是木木的,两行泪滚落,和水融在一起,“他和我说,这几日世子殿下会来,我还以为又是骗我的呢……” 他?齐乐? 眼睛这才从欢喜身上移开,陆停漪看到水缸旁的柴草上,有一团衣物。 是不久前齐乐盖在欢喜身上的,却被揉皱、不留情面撇在一旁,欢喜宁愿用双臂环绕自己,抵抗初冬的冷意。 她闷头琢磨欢喜与齐乐的关系,浑然没有发觉,在那狭小的窗户后,有一只巴掌大的稻草人,露出半只漆黑的眼睛,直勾勾盯着他们。 79. 一对怨侣 “杀了我们,世子殿下,求你杀了我们。” 欢喜扶在水缸边缘,深深叩首:“我替齐领的鲛人,恳求世子殿下。” 百里争流从来只听过人求生,没见过有人一心求死,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 “等江北人玩够了,鲛人就无用了,又要变回人面鱼,去分食那些抛入湖中的尸体……” 说到这里,欢喜剧烈干呕,她抓着自己的头发:“这样的日子,一睁眼就是人间炼狱、一天都不愿过了……” 四人对视一眼,谁也没有贸然出言安慰。 纵然知晓鲛人全部境遇,但终究是隔岸观火,他们不知道心智被封在残暴的人面兽之中,到底是怎样的感受,也不知道他们变回鲛人,又怎么在漫漫长夜,咀嚼身不由己的非人痛苦。 在这时,语言是无力的,只能保持缄默。 “嘶。”姜却最先反应过来,“欢喜姑娘,我想问……湖中的人面鱼会不会攻击船只?” “会。”欢喜点头,“花船和渔船,都有严格的航行时限,倘若湖面上有陌生船只,人面鱼会不断撞击船底,直至船沉。” 齐圆的计策彻底行不通了,难怪齐康不怕他们偷偷溜到湖心岛,今夜只有花船能通行。 “欢喜,你方才说,他告诉你,江东王世子会来。”瞥了眼皱巴的外衣,陆停漪小心翼翼问道:“他……是齐乐吗?” 听到这个名字,欢喜冷笑:“是他。他还在做梦呢,觉得世子殿下来了,能打到他的父亲,让鲛人长长久久活下去。” 看来,欢喜一心求死,齐乐却想让她活着,这便是两人之间的分歧。 陆停漪垂下眼眸,是非对错,不是他们这些外人能评判的。 “齐乐似乎偷听到了什么,知道不少东西。”欢喜说道,“世子殿下,你们去找他问一问吧。不过……” 她脸上流露很深的倦意:“你们得骗他,如果他得知你们要杀鲛人,非但不会配合,还会千方百计阻止。” 出于谨慎,陆停漪再次占卜,欢喜没有撒谎。 几人从欢喜口中,得知了齐乐厢房所在,省却了姜却的搜寻。 与欢喜告别后,他们离开柴房。 那个小小的稻草人,在几人从柴房走出之前,慢慢背过身去,稻草和墙壁的土黄色融为一体。 见他们走远了,又缓缓转过头,从窗上跳下来,像老鼠似的在地上跳行,跟上了几人。 齐乐的厢房离柴房颇近,转眼间便到了。 百里争流示意陆停漪和齐圆在外等着,他和姜却前后脚冲进去,里面传来克制的声响。 等声音平息后,陆停漪招招手,和齐圆推门而入。 齐乐被风绳捆得严严实实的,嘴里呜呜的。 百里争流用刀鞘瞧着他的头,言简意赅地将身份与前因后果过了一遍。 听闻江东王府会保鲛人的性命,齐乐不再挣扎,慌乱的眼神沉静了下来。 他和王居林有几分相似,都是清俊书生的模样,只是更柔弱文气。 陆停漪看着挺亲切的,一想到接下来少不了言语交锋,她还得再用占卜,对王居林的想念又深了几分。 “好、我相信世子殿下是君子,一言既出,驷马难追。” 百里争流不自然地摸了摸鼻子,好在齐乐两眼盈满泪水,没注意到他的异样。 “是我害了欢喜,我父亲一直瞧不上她的出身,我们便商量好私奔,当晚欢喜就被人面鱼袭击,成了鲛人……是我害了她,所以、我绝不能眼睁睁看着她去死……” 唉,这样牢固的执念,如果齐乐被赵墨盯上了,恐怕难逃成为双头兽的宿命。 陆停漪浑身打个机灵——该不会被她说中了吧?齐乐说不定真是双头兽? 赶紧拿出红烛占卜,得到“否“的答案后,她才放心下来。 等齐领的事情翻篇后,她再回想,这时的自己实在是草木皆兵了。 “花船、你们千万不能去!”齐乐锁紧眉头,“前段时间,在一个深夜,我本是想偷溜去见欢喜的,想先看一眼父亲有没有睡下,无意间看到他……嗯,自言自语?他样子很怪,像是在和什么人说话,但屋里分明只有一个人。” 四人心照不宣地对视,是兜帽人,在通过脖侧的兽首和齐康说话。 看来齐乐不知道双头兽的存在,本来还想向他打探一下齐康的执念。 陆停漪思忖着,从齐康对儿子婚事的控制欲、对欢喜的折辱,对他的执念隐约有了猜想。 “你从那番对话里,听到了齐康要用双头兽呈报引我过来?” “正是如此。我还听到了,父亲想要引你们上花船,等船到湖心,湖中所有的鲛人通通变回人面鱼,一起撞向花船。就算你们本领了得,也无法长久在水中作战。” “可那些江北人呢?要是死了,该如何与淮西王交待?” “这件事,应该与淮西王通过气了。半个月之前,血珠便已经凑够了,这次的张旸等人,大概是特意给你们准备的诱饵。几个小喽啰而已,哪怕死了,淮西王也不会计较的。” 正如兜帽人和齐康所料,狩猎队确实不擅长水战。 不过,他们这边有百里争流的寒冰术,能在落水时,暂时生出一片让他们立足的冰面,还有姜却的风身,虽然每次只能带一个人,但总归不会让他们滞留在湖里,还能飞到湖心岛。 这么盘算下来,他们仍能与齐康打得有来有回。 “还有一件重要的事……哪位是陆停漪?我父亲处心积虑,全为了杀你。” 突然被点名,她赶紧回神:“你父亲是不是得了一把沾血的匕首?” “正是。”齐乐连连点头,“实不相瞒,那把匕首……被我偷出来了。” “啊?” 陆停漪张大嘴,惊喜来得太突然。只要没有沾血匕首,她就是不死之身,齐康玩出花来,也不用怕了。 她立即摊开手:“给我。” “那你们千万答应我,不要伤害欢喜。”齐乐说得郑重。 轮到陆停漪摸鼻子了,她胡乱点了点头,按照齐乐所说,从桌案的暗屉中,取出了匕首。 与唐领王领的匕首一样,都有暗槽。 陆停漪掂着匕首,听到百里争流问道:“江北人来时,你有没有随花船同行?” “自然没有!”齐乐一副受到折辱的模样,“我这么忍心去看呢… …” “齐公子,这次要不要和我们一起同行?” 百里争流的提议来得突兀,陆停漪三人不明所以。 “你似乎不了解欢喜的处境,亲眼看看吧,未必能解开你们之间的矛盾,但或许你能体会到欢喜为什么会说那些话。” 百里争流垂眼。 前些日子陆停漪追着姜却离开,他留在王府内的煎熬,仍然鲜明。正是这段经历,让他能跳出自我的视角,真正体会到她多年的孤独,方才明白,从前种种他自以为的牺牲与付出,只是他一厢情愿的产物,是一种看似无私的自私。 他不知道齐乐能否彻悟,这一路走来,他深知人不可能改变他人的想法,只能改变自己。 或许这便是他们只需要看到双头兽的执念,无需插手改变的原因,他们的执念来自于他们的因果,试图干涉是徒劳的。 虽然不想承认,但他竟然已经领悟到桃核中那个男人的用意了。 隐隐约约,百里争流看到了一条线,能够让他斩断必死结局的一条线。 陆停漪瞬间明白了他的用意,他们时间精力有限,很难腾出手撮合欢喜齐乐这对怨侣,能否和解全看他们自己了。 咬咬牙,她又摸出两根红烛,从占卜结果可知,齐乐没有撒谎,并且这把匕首也没有造假。 原来杞归说气血差得远是这个意思……陆停漪暗暗苦笑,是她之前太自满了,只要她的气血仍没有恢复到取之不尽的状态,一旦对上赵墨,根本没有胜算,会被他耗死。 沉默很久的齐乐开了口:“我可以同行……不过明知花船是陷阱,你们仍要跳进去吗?” “我们已经有了应对之策,如今只差一点。”陆停漪问道,“进入领地时,有稻草人在监视我们,对于稻草人,你知道什么?” 在他们视线的死角,那个小小的稻草人,扶在窗框上,听到她的话,把身子压得更低了,只剩下两只黑黢黢的眼睛。 “这正是我想对你们说的……实不相瞒,我因为欢喜与父亲闹得很僵,知道得不多。除了领地前用来监视的大稻草人以外,还有一种……很小的稻草人,大概只有一根手指这样长。” 齐乐比划一下:“我曾见过父亲和那个稻草人说话,是用来控制湖中鲛人与人面鱼的转换,等上了花船后,我父亲能让一片湖泊的鲛人全变回人面鱼,花船撑不了多久……” “不是、等下……”陆停漪懵了,“人面鱼不是因为齐影的‘破封’,才成了鲛人吗?” “齐影?”齐乐也懵了,用力回想了一番,“曾经是有这个人,但已经消失几年了,应该早就死了……” 完了。 陆停漪用余光瞥见齐圆煞白的面色,纵然齐影已经沦为了双头兽,难逃一死,但在死前见最后一面,让齐圆好好告个别,意义全然不同。 还有……好不容易才有增进气血的机会,不会又没了吧? 一旁的齐圆颤巍巍问道:“她、是怎么死的?” 齐乐皱眉:“也可能没死,这些都是我的猜测。” “……”陆停漪拳头硬了,说话不要大喘气啊! 百里争流一刀鞘敲了过去:“到底怎么回事?” 80. 花船初遇 齐乐捂住脑袋,哭丧着脸。 “虽然我父亲是大家推举出的领主,但几年前齐影回来后,成了齐领的话事人,和淮西王的交易,实际上是齐影牵头的。变故是在淮西王的下属,想让鲛人作陪,我父亲觉得胳膊拧不过大腿,定好规矩,别让鲛人受太多委屈就够了。 但齐影不这么想,她说好不容易把所有的花船全毁了,绝不能重蹈覆辙。我不甚清楚,她和我父亲究竟经历了怎样的博弈,最终是以齐影的落败收场,那之后她便搬到了湖心岛,哼……我父亲终于得偿所愿,拿到了掌控领地的权力。说是去了湖心岛,但这些年我再也没见过齐影,操控鲛人的,成了我父亲手中的小稻草人,这才推测她已经死了……” 这一番话信息量极大。 陆停漪仔细捋了捋,她觉得齐影应当没事,毕竟从占卜可知,齐影是双头兽。 不、不对。她怔住了,万一齐影曾经是双头兽,哪怕死了,占卜结果也是一样的。 她又察觉到了占卜的漏洞,想念王居林这句话,已经说累了。 她认命了,手熟练地伸进挎包,询问“齐影是否活着”,得到“是”之后,心中的石头才落地。 疲惫似有似无,攀在两只小腿上。 陆停漪暗暗咬牙,她对红烛的估算,全凭前两个领地的经验,哪里想到齐领这么难搞,再这么不节制,不等正式交手,她就得累趴下了。 “齐影没死。”她提高了声音,目光划过一旁。 齐圆僵直的眼睛眨了眨,慢慢恢复了灵动。 她听出了陆停漪是刻意安慰自己的,想必早已察觉到她和齐影的关系了,她顾不上难堪,满脑子都是齐乐方才的话。 “她说好不容易把所有的花船全毁了,绝不能重蹈覆辙。” 耳边倒逆的风在呼啸,一瞬间,又将她拉回了花船之中。 齐影靠在长窗边上,外面是望不到头的湖面,和远处花船的灯火。 那里是另一船的血泪,她情愿看不到彼此。 “圆圆,你相不相信,有一天齐领的湖面上,会再无花船。” 风把纱帘吹得蓬起,遮住了齐影的面容。 “我不信。”她把声音压得很低。 用尽了浑身力气,她勉强把自己塞进昏暗的角落。 随着年岁渐长,身子抽条,她越发高挑纤细,那个藏身的箱笼只能蜷缩着躺进去了。 时常会感到喘不过气,莫名会流泪,她对什么都不抱希望了,余生只会在这艘小小的船上干枯腐烂。 “别垂头丧气的,会有那么一天的,而且……快了。” 齐影轻声说着,竟带着哄劝的意味,这些日子她温柔得陌生。 “何必骗我。” 灰白色的死寂又将她裹住了,泪水不知不觉盈满了眼眶。 第一次,她的眼泪,没能避开齐影。 “圆圆……”齐影滞住了,“我有办法的……至少能让你离开花船,相信我。” “相信你?”眼泪就像脏东西,她狠狠擦掉,“离开花船?我能想到的唯一方法……就是不要投胎给你做女儿!” 齐影是不爱听这话的,不愿听她喊娘亲,更不愿意承认她是女儿。 紧紧闭上眼睛,她等待耳光扇到脸上。 静了很久,却没等到。 悄悄睁开一条眼缝,哪怕忘却了齐影的长相,仍记得那时她眼中的寂灭。 一个如花似玉的美人,在一息间老去了。 嘴唇颤抖着,齐影没再看她。 “圆圆,我已经打点好了一切,为了这件事,我做了几年的准备。”她的声音依然轻柔,“我买通了岸上的人,再过两日,花船会靠岸补给,到了夜里,那人会来,你跟着他走。听说湖西面又闹了人面鱼,这两日江东王府的人也会来,肯定是顾不上我们,你别害怕……再熬几年,等兽灾平了,天高海阔……你想去哪里就去哪里。” 齐影翻出妆匣子,一股脑塞到她手上。 “这些给你傍身……记住,别让任何人看到。” 脑海中一片空白,她捧着匣子,直到冰冷的木盒,镀上了她手心的暖意。 打开盖子,里面的金银珠宝闪花了眼睛,诸多思绪才涌了上来。 这个计划……要准备多久呢? 花船每半月才靠岸一次,她是怎么避开自己,疏通人脉的? 妆匣子里的宝贝,又攒了多久? 她一无所知。 沉甸甸的匣子,竟然变得烫手,眼睛热热的,连心口窝也烫出个窟窿。 这一刻,她不想再压抑自己的哭声,她想扯着嗓子喊,让上天听一听。 “娘亲、娘亲啊……” 齐影把匣子塞给她后,又回到了长窗旁,她们之间仍然隔着纱幕。 没有骂她、打她,也没有认下这一声娘亲。 “圆圆,你受苦了……这两日,我们要好好儿的。” 那时她们还不知道,两日后发生的事,让她们的告别,成了另一种告别。 花船靠岸,接应的人叩响长窗,齐影握住她的手,推开了窗户。 她们面前,是黑压压的人。 火把瞬燃,照亮了黑沉的夜。 齐影忙将她拉到身后,但又怎么可能藏得住。 人群中,有个细碎的声音:“别怪我、要怪就怪你胆子太大,私自生下孩子,养了这么大,都不向领主大人禀告……” “是谁的?”最中间的中年男人哈哈大笑,“齐影,老实交待吧,若是个有头有脸的人物,我愿意豁出脸面替你博个前程!” 是齐家领主,她至今记得眉尾那颗痦子,笑得时候一跳一跳的。 “不过嘛,你老了,人家可能不认了。”领主嘿嘿一笑,两只三角眼贼溜溜,直往她身上瞥,“但你的女儿很年轻,正是好时候啊……” 不等他说完,齐影“啪嗒”合上窗户,稳住气得乱颤的身子。 “圆圆,别慌。我本想等你安全离开后,再用这法子……会性命之忧,你敢不敢拼一把?” 她什么都没问,连一息都没犹豫:“我敢。” 万一被领主抓住了,她真的会烂在花船里,与其那样苟活,不如豁出性命拼了。 “好。” 齐影没多说什么,从衣笼里取出早已准备好的衣裳,扔给她:“拿上烛台。” 衣服上有股油味,直冲鼻子。 手里又被塞进一把匕首:“拿着防身。” 劈门的动静越来越大。 “今夜刮的是东风……你去后舱,往旁边的船上扔,然后跳到水里,尽量往远处游。” 说着,她惨然一笑:“想不到……半夜瞒着所有人,教你游水,竟然在这时派上了用场。” 齐影说完,就要往前舱走。 只有两盏烛火的船舱,嘈杂的叫骂声、一晃一晃的舱门、萦绕在鼻尖的油腥味,外面的火把投进来张牙舞爪的影子……还有娘亲的背影。 这场景,她这辈子都忘不掉。 “娘也会跳进水里……” 这是齐 影第一次自称为“娘”,她带着哭腔,却没有回头。 “圆圆啊,你要挺直腰杆子活、要有尊严的活,你不输给任何人……一定要活着,我们还会再见的。” 娘走了,头也没回。 藏在花船长大的她,在这时分清了“孤单”和“孤独”。 没有娘亲,没了把她藏在箱笼里的共犯,天高海阔,只剩她一人了。 “起火了、起火了!疯娘们儿!” 娘亲的动作比她更快,她连忙点燃衣裳,狠狠扔向前面的花船。 趁着岸上的人炸了锅,她猛地跳进湖中,声音被水面隔绝,她不管不顾,拼命往前游,直到将要力竭,才爬到了一艘没烧起来的船上。 似乎是货船,舱内有不少腌鱼,她躲在鱼缸后面,大口喘气。 不知道娘逃掉了吗……她摸了摸衣兜,妆匣子丢了。 很冷。 裹紧湿透了的衣服,她不敢多想,攥紧了匕首,静静等着。 “齐影这个疯子……烧了一艘船不算,又跳到另一艘船上烧……自己都烧成火球了!她女儿往这边跑了,领主让我们务必找到!狩猎队的人也要帮忙,别让他们抢了先!” 烧成火球。 大悲大痛时,人竟然是麻木的。 她悄悄躲在了舱门侧边,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待会不管谁进来,她都要拼了,能带走一个是一个。 不知等了多久,她又听到了领主的声音。 “陆主队,我知道你看不惯,但花船是我们领地谋生的手段……齐影的女儿,我非抓到不可!此事,不需要狩猎队插手。” “什么插手?领主言重了,我只是想帮帮忙而已。” 很快,她顾不上这两人,因为舱门外传来脚步声。 “三、二、一……” 她在心里默数,一跃而起,匕首直插来人胸膛。 那人垂头,一双灿若星河的桃花眼,一错不错地看着她。外面的火光映在他的眼睫上,带着一点细碎的闪。 是个和她年龄相仿的少年郎,他吃痛,却一声也没吭。 “滚开!”她压低声音怒吼,“我要活下去、我要活下去、不准拦我!” 松开匕首,她想往外面冲,手腕却被捏住了。 少年近乎慈悲地看着她,轻轻摇了摇头,无声说道:“危险。” 她不是傻子,看出他没有敌意,当真不动了。 少年顶着她的目光,硬生生拔出匕首,等他退出去,她又躲回舱门旁边。 “姜却,怎么了?” “你是不是找到人了?” 斜前方的他,不假思索摇了摇头。 “没找到人?呵,那你胸口怎么有血?” 领主沉重的步伐逼近了。 她不想再连累谁,连忙冲了出去。 “好啊,找到你了!”领主咬牙切齿,指着她骂。 一旁的少年,对后面那个英俊的男人,深深一拜。 “行止,你啊……”男人挥挥手,“随你吧。” 领主肮脏的手,就要抓住她时。 少年拔剑,薄如蝉翼的剑刃快如电,领主倒下时,脖子上才渗出血痕。 齐圆忘记呼吸,直直地看着姜却。 “咳、咳咳……” 怎么好像听到了陆停漪的声音? 齐圆颤了颤,彻底醒了,一时没能分清现实与回忆,她竟真的一动不动盯着姜却。 那双桃花眼也在看着她,灿若星河,睫毛上带着细碎的闪。 81. 棋高一着 是姜却先移开了目光,他总是对她视而不见。 第一反应不是尴尬,而是从骨头缝里透出的难堪,是在他面前,永远低人一头的自卑。 齐圆鲜少回忆起和姜却初遇时的场景。 但不可否认的是,即使竭力轻描淡写,那一天关于他的记忆,长久镌刻在她的脑海中。 踏进船舱时,他背着光,光影中他清晰的轮廓,眼睫的点点微光。 她仰着头,把匕首刺了进去,他溢出嘴角的闷哼。 这一瞬间,奠定了往后的日子,她始终在仰望。 扶住她握住匕首的手,掌心干燥而温暖,拔出匕首时,除了鲜血喷涌而出的声音,似乎还有他的一声轻叹。 齐圆都忘了,那时的自己究竟在做什么,好像只是看着。 可仔细想想,那不过是几息内的变故,是她反复将短短的瞬间拉长。 在被领主逼到死角时,深得母亲教诲,从不指望任何人的她,除了将匕首握得更紧,竟然会用余光瞥向他。 作揖、拔剑……一剑封喉。 即使克制自己不去回忆,齐圆仍反复惦念,她不懂姜却为什么要救一个伤害他的人。 她找不到答案,后知后觉生出了许多贪心的绮丽猜想。 在回江东王府的那个晃晃荡荡的马车上,受了伤的姜却沉沉睡下了,月白色的衣服上,挂着黑红的血迹。 她缩在角落,翻过来倒过去演练了很久,想着怎么对他道歉,又想着怎么对他道谢。 一旁的陆韧闭目养神,明明没有看她,却像猜中了她的心思。 “他不会说话,和人沟通只能靠书写。你识字吗?” 那时她还不熟悉低人一等的感觉,本能的想为自己找场子:“我会写……我的名字,我娘起的。” “那可不够。”陆韧没有睁眼,只是笑了笑,“我有个女儿,她虽然也不会说话,但挺会教人写字的,等到了王府,你和她学吧。” 看着陆韧手背上干涸的血,哪怕心有不愿,齐圆也没敢拒绝。 这个男人很可怕,他一边说着自己的女儿,一边将齐家上上下下全灭了,模样又俊美又疯狂,她惹不起。 刚到江东王府时,除了识字念书,陆韧没再安排别的,再遇到姜却,已经是几个月之后了。 “我识字还不多,万一他写了什么我看不懂的,那多丢人啊!” 顾不上细想,她拔腿就跑。 再后来,她识字多了。遇到姜却时,是他先移开了目光,目不转睛从她身边经过。 好像不认识她一样。 那应当是个夏日,对她而言,比冬日更冰冷难熬。 她搁置了道谢,春去秋来,几年弹指一挥间。 齐圆垂下眼睛,回到当下。 或许姜却把她当成一个白眼狼了……她摇摇头,将思绪牵回当下,下定决心后,开了口。 “齐影和我颇有渊源……” 她不确定齐影是不是视她为污点,那些年才不肯松口叫她女儿,也不好告知旁人。 “所以,我知道她的执念是什么,不用担心,等到了湖心岛,我有办法。” “我们还会再见的。” 这是齐影留给她的最后一句话。 执念只能是再见她一面,正如她一样,陆韧屠戮齐家上下后,在岸边长跪不起,请求他是搜寻自己的母亲。 “嗯。”陆停漪轻轻应了一声,长舒口气,齐圆想明白了就好,齐影那头有了着落……只差齐康的执念了。 她问齐乐:“你方才说,你父亲得偿所愿,拿到了领地的话事权……齐康他醉心于权力?” “正是。” 是不是找到答案了……齐康的执念是权力? 好像差了些什么。陆停漪轻轻摇头,手指一下下叩着腿侧,齐康对欢喜的磋磨、对两人隐秘的诛心…… “你父亲……对你可有什么期许?”她问道。 齐乐先是一愣,随后仰天长叹,苦笑道:“这位姑娘,你真是料事如神……父亲对我的期许,放眼整个江东,都找不到第二个了。他不仅想要我能接手他的权力,与淮西王勾结,是希望我有朝一日能去江北考取功名……” “考取功名?”她很茫然,“功名是个啥。” “……”姜却好笑又无言地睨了她一眼,耐住性子解释,“简单来说,考中了就能出人头地、能封官进爵……江东的乡巴佬,听懂了吗?” “……”陆停漪呵呵一笑,“原来如此哦。” 齐乐附和道:“是、这位郎君说得是。听说我祖上是靠功名做了大官,对后代的读书颇为上心……但那都是什么时候的老黄历了,江东被封锁后,哪还有考功名的门路?我父亲竟然指望着,投奔了淮西王,将来好重振门楣……” 百里争流若有所思:“这么说来,齐康此人,不仅看重权力,更看重权力的家族传承?” “对、对,齐康的执念找到了!” 哪怕没用占卜确认,陆停漪也有九成九的把握,反正再过半个时辰便能见到齐康了,能不能见到兽首一眼便知,如今还没开战,红烛和气血都要省着用。 他们又合计了一番,越发觉得胜券在握,完全没留意到,那个扒在窗框上的小稻草人,一跃而下,贴着墙根,在长廊上一路疾行。 钻进那道专门留给它的门缝,一只带着皱纹和裂痕的手,将它捡了起来。 “少主真是料事如神啊……”齐康诚惶诚恐。 先让他尽可能如实对陆停漪交待齐领之事,而后又料中陆停漪等人会找鲛人和齐乐打探消息,少主算准了狩猎小队的每一步行动。 但齐康没想到,逆子齐乐竟然知道那么多,好在他不知道稻草咒生效之法,否则真是连老爹的亵裤都要送给外人了…… 吃里扒外的东西,竟然把匕首偷走了……那就算抓到了陆停漪,他要怎么杀? 少主的计划中,可没有这一环。 想着,齐康冷汗直冒,捂着脖侧,兜帽人迟迟没有说话,他是不是没留意到这个疏漏? 可就算瞒得了一时,又能怎样?他不能心存侥幸。 犹豫再三后,齐康厚着脸皮开了口:“少主、那沾血的匕首……能不能再给我一把?” 齐康的声音,在村落另一侧响起。 兜帽人坐在屋檐上,望着渐盈的月亮。 他漫不经心把玩着匕首,锋利的剑刃轻轻一划,血灌满了沟槽。 凝视着那条刺红,他低声说道:“没了,我手里没有匕首。” “啊、这……”齐康语无伦次,“不是只有带血的匕首,才能杀了陆停漪吗?那我们今夜这一通,是不是白忙活了?” 我们?谁和你是“我们”? 兜帽人冷笑,他只有父母和妹妹,其余所有人,对他来说,连蝼蚁都不算。 “别担心。” 他笑了笑,看上去一副好脾气的样子:“陆停漪他们不知道你的稻草咒能够夺魂,竟然妄想着将计就计,照着原计划,上花船前,想办法弄到她的头发,剩下的交给我。” 齐康如蒙大赦,点头如捣蒜。 “好、好!放心,少主,既然陆停漪答应伪装成鲛人,等她进了水缸,我的人往里面抬,随手就能扯掉一根头发。啊,对了,还有那个叫齐圆的,顺便一起夺魂了!” “不错。等到了湖中央,便让人面鱼撞船。记住,那时要趁乱靠近百里争流。” “啊?”齐康嘀咕,“怎么是百里争流?不该是陆停漪吗……” 兜帽人随手拉出一条黑色垂带,漫不经心说道:“哦……当然是也把百里争流夺魂了,由他来对付陆停漪,胜算更大。” “?” 齐康怎么记得,之前有个双头兽打的就是这主意,结果偷鸡不成蚀把米。 “能成吗?难道要我当着百里争流的面,拔他的头发?这好像……很难做到吧?” 废话,不是很难,是根本做不到。 兜帽人阴恻恻笑了笑,哄劝道:“别担心,我自然会帮你。” 齐康心中大定:“好!少主,那齐某去做登船准备,先行告退了。” “嗯。” 兜帽人应了声,不留情面地切断了对话。 “都是蠢货。淮西王和齐康以为事成后,张旸这些人的死活无所谓,殊不知……自己也不过是个棋子。” 捏着那把沾血的匕首,兜帽人嘴角的笑意僵住了。 “是因为父亲闭关,否则我可以直接问他……不是不信任父亲,也不是存心要试探……” 越说越像欲盖弥彰,他懊恼地抿唇。 “咒术杀不死陆停漪,我不信她自己杀不死自己。倘若非要我的血才能杀了她,总要有个理由……” 兜帽人的声音越发低沉:“不急,很快便试出来了。” * 一番部署后,百里争流心绪难安。 万一船破了,他得在湖中做出个冰面,先接住几人,拖到姜却用风身将他们带到湖心岛。 换做从前,那肯定是不在话下,但桃境的反噬,让他孱弱不堪,哪里还敢托大。 不能再拖下去了,他得对停漪表白心意。 “停停停……停漪、我……”他咬住舌尖,从来不知道自己能结巴成这样。 “嗯?” 陆停漪回身,清凌凌的目光揪住他。 深吸口气,百里争流开了口:“我……有话想和你说。” 82. 争流表白 不等陆停漪回答,姜却先开了口:“世子殿下,你心里有数吗?大敌当前……” 百里争流还没反击,一只素白的手,拉住了姜却的衣袖。 红色的袖口,更衬得肤色莹莹。 几个称呼在嘴里来回打转,齐圆嘴巴张了张,最终什么也没喊,干巴巴地说道:“没关系,争流的事很重要,让他们处理吧……还有、我们也有事情要做……” 谢天谢地,百里争流总算开窍了,千万不能被打扰。 莹白的手指一触即走,却勾住了姜却的眼神。 “我们……要去做什么?” “再去看看欢喜,虽然齐康说,我和停漪藏在水缸就万事大吉,但我总觉得不放心,恰好羽衣术还能乔装易容,既然要假装成鲛人,最好逼真一些。你和我、一起过去吧……陆停漪,怎么样?” 齐圆匆忙别过头。 “嗯,也好,你真谨慎。” 不久之前,她们的关系还冻得硬邦邦的,如今却能互相打掩护了。 姜却不再废话,乖乖跟在齐圆身后,折返回柴房。 “那、我们走这边吧。” 百里争流指着另一个方向,是通往后院的长廊。 “好。” 并肩走在长廊上,不可避免让他想到了从前。 江东王府内,那条连接他们住所的回廊,他们手牵着手,不知走过了多少次。 但很奇怪,对于那条回廊的模样,他始终记得模模糊糊,有多少根廊柱?上面雕了什么纹样? 回忆起来,眼前蒙上了一层薄薄的雾气。 两人决裂后,他踏上回廊时,总是步履匆匆,仿佛只要走得够快,内心的懊悔和恐惧,就追不上他。 而在耳鬓厮磨的儿时,他的眼睛被陆停漪塞得满满的,再也注意不到其他。 她的身高,刚刚好到他的肩膀,这么多年未曾变过。 走在路上时,像风铃一样叮叮当当,说个不停,一些极为无聊的小事,从她嘴里转了一圈,也会变得妙趣横生。 只有吃东西时,她才会安静。 一只手牢牢攥住他的手,另一只手托着糕点小口小口吃着,表情很是虔诚。 连她鼻子皱起的纹路,他都记得一清二楚。 怎么会忘呢? 如果没有她陪在身边,他只能独自守在江东王府,日升月落,日复一日盼着父母狩猎回来。 百里争流无声地笑了,余光瞥向一旁,陆停漪和回忆中一样,侧脸的轮廓竟然分毫未变。 前些日子,他们还只能一前一后走着,他沮丧地认为,那一步之遥,这辈子都跨不过去了,如今他们却并肩而行。 “嗯?”陆停漪敏锐地回头,“你笑什么?” 两人的目光撞个满怀。 “啊,想到了小时候,和你走在回廊时,你要么说个不停,要么吃个不停,每次没过几天,脸都要圆一圈,我都想求你别吃了……” 说着,他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陆停漪微抬下巴,“你肯定记错了,我这人打小就矜持。” “矜持?”百里争流笑出声,“是谁在长廊上抱着我哭?怎么都不撒手……” 他没说完,笑意渐渐淡了。 “争流。”原本吃得很开心的陆停漪,突发奇想问道,“我们是不是可以永远这样在一起?” 那时的他,却想到了母亲赵素的话。 “争流,这世上不存在什么永恒,所有的一切,都顺应自己的时序,月盈月缺、春来秋往……凡人若是太过执着,只会深陷无边的痛苦。” 年幼的他,尚不能理解其中深刻的道理。可他敬爱母亲,对母亲的话奉若圭臬。 他很想应允陆停漪,最终却只能说道:“停漪,这世上没有‘永远’,我们自然不能永远在一起。” 陆停漪先是呆呆地看了他一会儿,然后“哇”地哭了出来,手里的柿饼调到地上。 他被吓到了,忙拿出帕子给她擦眼泪,笨嘴拙舌地哄劝着,可她的眼泪却越擦越多,两人僵持在长廊上。 直到这场闹剧,惊动了他的父亲百里越。 父亲得知事情的始末后,乐得哈哈大笑,一把将陆停漪抱了起来:“别哭,我替我的傻儿子答应你,你们绝对可以永远在一起!” “真的?”她打着哭嗝,胡乱抹着眼泪,“你是江东王,你可不能骗我哦?” “真的啊,当然是真的。” 陆停漪就是这么好哄,哭累了,就在父亲怀里沉沉睡去了。 换做他与父亲并肩而行。 “争流,我知道,你是受了你母亲的影响,但是……” 他仰头,父亲逆着光,他看不真切。 因为父亲死得太过惨烈,他鲜少再敢回想有关他的事,后半截话也记不清了。 “啊,那都是什么时候的事儿了,你别总翻旧账……”陆停漪咳嗽一声,问道,“争流,你想说什么?” 长廊的尽头是花圃,万物凋敝的初冬,四处空空的,连灯光都照不进来,只剩下彼此。 已经做好准备了,这次不管是谁打扰他,他都不会放过,包括他自己。 “停漪,同心圆是你的名字,你都不记得了吗?” 百里争流没想到自己开口第一句是抱怨,而且声音是不受自己控制的委屈。 “难道过去的事,只有我分毫不落记得吗?” 越说越上劲了,委屈之意浓得化不开。 他身子微倾,凤眼热烈地看着她,氅衣毛茸茸的,看上去狗里狗气,像极了小流。 心软了软,陆停漪伸出手指,点住他的额头。 “倒打一耙啊你……将心比心啊世子殿下,你有多憋屈,我比你更憋屈呢……” 原来她都记得,是故意激他的。 百里争流眉眼舒展了,握住抵在他额头的手。 两人贴得很近,夜风堪堪从他们中间挤过。 掌心贴着她细腻的肌肤时,他突然回想起了父亲那后半截话。 明明,那句话他也说过的。 十年前,赵墨第一次出手,先夺走了陆凝的性命,陆停漪亲眼目睹了母亲的死亡。 她被送到江东王府时,烧得不省人事,颠三倒四说些胡话。 那时他从早到晚守在一旁,看着奄奄一息的她,不知不觉就说了出来。 “一个人的所有,也能算永恒。” 他仍低垂着头,双手捧着她的手:“停漪,很抱歉,我回答得太迟了,我想永 远陪在你身边,请收下我微不足道的所有。” 百里争流肯定不知道,他的样子有多虔诚,有那么一瞬间,她忘记了两人之间所有的沟壑和伤害。 尘埃落定。 陆停漪以为得偿所愿后会欣喜若狂,真到了这一刻,却只有水到渠成的淡淡喜悦。 她做了一件想做很久的事。 陆停漪跳了起来,两只手按在他脸颊上,用力揉着:“哼,你终于还是投降了,最后你还是我的。” 百里争流毫无反抗,甚至俯下身子迁就她,任由一张俊美的脸被揉搓变了形,以此掩盖自己快要把脸笑烂了的愉悦。 “你把我当小流了……”他从嘴里挤出一句,“还没告诉我你的回答呢……” “我的回答是……”她两眼弯弯,“我想吃一辈子的柿饼。” 听她亲口应允,与心照不宣的默契截然不同。 那是一种落地的踏实感,难怪陆停漪那么想听他说出来,他又欠了她一次。 “说到柿饼……有一年,巫祝大人可是给丢到屋外了,怕是没吃上吧。” 百里争流咬咬舌尖,他从不知道自己竟然这般斤斤计较。 “哈,这都要怪世子殿下嘴太硬,非要在齐圆面前说些不该说的,很不巧被我听到咯。” 眼一眯,两根手指毫不留情拧着他结实的手臂:“以后少提这事。” 原来又是他自作自受。 百里争流摸摸鼻子,乖乖应了下来。 “还有一件事。”陆停漪弹弹他的脑门,“你是不是身体不舒服?总觉得你摸起来冷冷的。” “我没事的。” 大概心气顺了,胸口的粘滞缓和了许多,百里争流是真觉得自己没事了,他想赶紧拿着刀一通狂砍,料想这次定能斩断那黑色绳套。 “真的?” 陆停漪又摸了摸他的脸,确实回暖了,心里稍安:“好。一个时辰也不剩多少,我们先去和齐圆姜却会合。” 她心里还是有些怀疑,若不是登船在即,非得好好审一审。 “嗯。”百里争流很自然牵起了她的手。 如果姜却看到,又该发疯了。陆停漪耸耸肩,无所谓,有时间再解释吧,说不定还能再拿几根红烛。 两人回到柴房,齐圆和姜却守在门口,他们一人一个角,很有默契地保持距离。 姜却心不在焉,也没留意两人衣袖下交叠在一起的手。 陆停漪问道:“怎么样?我们能乔装成鲛人吗?” “鳞片的光彩可能会差些意思,其余的都很简单。” “也够用了。” “那我们去找齐康?” “好。” 四人朝齐康房间走去,明明万事俱备,陆停漪却总觉得差了些什么。 是小稻草人,他们至今不知道效用,一无所知又谈何防范。 齐圆的羽衣术、伪装鲛人…… 心念一闪,陆停漪三两步凑到齐圆身边,耳语几句,随后问道:“怎样,你能做到吗?” 齐圆先是一愣,随后神秘莫测地笑了:“当然能。陆停漪,真有你的,齐康遇到你,算他倒霉。” 百里争流和姜却不明所以,异口同声问道:“你们在说什么?” 83. 乔装登船 陆停漪倒是很想瞒着他们,和齐圆一起看他们乐子,可对付双头兽不是儿戏,她小声将方才想到的计策,告知了两人。 “……”姜却神色古怪,“停漪,你哪来这么多鬼点子?” 百里争流笑得唇红齿白:“如此正好,哪怕齐康用了稻草咒,也不用怕了……只要提防那个兜帽人的偷袭。” “子夜时分要登船……”陆停漪仰头望天,“时间不多了,怎么把齐乐弄上船?他不像有能自己混上船的本事。” “是啊,都怪世子殿下非要多此一举。”姜却阴阳怪气。 “……”陆停漪觉得他越发尖酸了,心里纳闷,明明姜却对她并非真心,怎么对百里争流有那么大敌意? 难道真是因为争流是百里家的人?也太扯了…… 从前那个春风和煦似的哑友像没存在过似的,她都快不认识姜却了。 仔细想想,姜却在她面前,和在唐临冬面前,完全是两副面孔,或许嘴巴贱兮兮,才是他真正的性情。 等她纠结完,听齐圆说道:“我把齐乐乔装成江北人吧,让他混进敌营,说不定还能帮上我们。” “好,还能避开齐康的耳目。” 绑个烂醉如泥的江北人,对他们来说易如反掌。 百里争流和姜却一出手就有了,趁着那江北人放水时,刀柄和剑柄一齐砸了过去。 “……”两人异口同声,“你出手做什么?” 本来打晕就够了,如今人好像有点死了。 他们一人提溜一条腿,把人拖到了齐乐房中。 齐圆早已做好了准备,蹲下身,仔细打量着昏死的江北人,片刻后,她起身,扯出一条羽衣,缠绕在手上,满脸歉意:“齐公子,失礼了。” “啊?无碍……” 一巴掌结结实实扇在了齐乐脸上,打断了他的话。 齐乐很懵,挨了巴掌的半张脸,逐渐变成江北人的模样。 齐圆又是一巴掌,满意地拍了拍手:“行了,照照镜子去,此人和你身量差不多,待会把他的衣服扒下来就够了。” “……”你真的很失礼诶! 陆停漪不由捂住了脸颊,想到自己等下也要挨耳光,面上火辣辣的。 齐乐将信将疑,凑到铜镜前,净重的那张脸黝黑,硕大的酒糟鼻,和地上的江北人一模一样。 他心服口服,拱手道:“等我换好衣服,立刻去与江北人会合,四位多保重。” 齐乐前脚刚走,齐圆便笑着问道:“陆停漪,做好准备了吗?” “嗯嗯、来吧。” 她心一横,将脸送上前,没等到巴掌,脸上被轻轻拂过。 齐圆觉得好笑:“放心吧,不打你,我能触碰到就够了。” “……”可怜的齐乐。 她的手又拂过发丝,随后扔过来一条羽衣:“披上。” 羽衣才一着身,陆停漪眼睛便亮了。 齐圆还是谦虚了,她哪里仿不出鳞片的光彩,她都要被身上这条流光溢彩、形同鱼尾的裙子美死了。 好羡慕,她要是有羽衣术,十年里躲在房里玩换装游戏,也不至于过得那么苦闷憋屈了。 鱼尾上粼粼的光,晃到了百里争流的眼睛。 很美。他有几分恍惚,目光一路向上,直到看到陆停漪此刻的脸,立刻有一种不忍直视的感觉,不觉笑弯了腰。 “你们看起来太奇怪了……” 陆停漪也好奇自己的样子,凑到铜镜前照了照,对齐圆的手艺赞叹不绝。 百里争流笑个不停,她本着脸:“够了,不准取笑我们。” 内心却对他透着少年意气的笑容很贪恋,忍不住多看了几眼。 想来,他还不到及冠的年龄,却要板着一副老成持重的模样,实在太累了。 “行了行了。”齐圆翻个白眼,“不能再耽搁了。” “好。”百里争流勉强收住了笑意。 姜却收回了打量的目光,问道:“这裙子……你们还能走路吗?” “当然能。”陆停漪跨开一大步,“看着像鱼尾巴,实际侧边开了条缝,别说走,跑都没问题。” “哦、这样……”姜却看着她,也露出一副不忍直视的样子,“事情结束之前,别和我说话了……” 一旁的齐圆听到这话,呼吸滞住片刻,回过神后,推开了门:“走了。” “等等我。”陆停漪追了上去,一行人马不停蹄赶到齐康房内。 “恭候多时。”齐康见到陆停漪和齐圆的样子,吃了一惊,“两位姑娘……真是神通广大啊,乍一看上去,和鲛人一模一样。不过……你们这么早就做好了准备?” 哈,看到了,齐康脖子一侧那只丑陋的黑色鱼首。陆停漪垂头,偷偷勾起了唇角,他的执念果然是代际相传的权力。 “不早了。”她耸耸肩,“这不马上登船了?” “哦……也是。”齐康仍觉得有些不对劲,又说不上来哪里奇怪,他不想多生事端,仗着身后有少主的安排,将这点疑虑抛诸脑后。 “世子殿下和这位公子,可以自行前往府邸后,我已经安排好了接应二位的人。两位姑娘随我来。” 陆停漪对着他们轻轻点头,跟在齐康身后离开。 望着她的背影,百里争流难免惆怅,手心空落落的。 他们才互通心意,甚至都没能多说几句话,又要忙着狩猎了。尽管片刻之后又能见到,连分别都算不上,但他仍然觉得难以忍受,或许这就是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 他已经无法想象,没有陆停漪的以后该怎么继续下去了。 思绪转到这里,百里争流滞住了。 生平第一次,他竟然自然而然想到自己的“以后”,早在很多年前,他就笃定了自己是没有以后的人。 好,没有什么能拦住他了。 百里争流凝神,将指尖放在桃核纹样上,再睁开眼时,又看到了首尾相连的黑色绳套。 屏息、拔刀、下劈,一气呵成。 这次刀身没有太强的阻力。 他走上前,其中一个黑色绳套上,只剩一点粘连。 竟然还没能斩断。他有些失望,胸口乱窜的气,却在此刻平息了许多,那股几乎要将他掏空的反噬,也被什么拦住了。 虽然没能斩断,但也大大缓解了他的颓势,不出意外的话,能把齐领的狩猎坚持下来。 “到了。”姜却的声音拉回了他飘忽的思绪,“世子殿下,劳烦你脱下氅衣,太惹眼了。” “说得也是。”他随手将氅衣扔了。 “两位,在这边。”墙根有个中年男人朝他们招手。 两人靠了过去,那人将他们领到湖岸旁,匆匆说道:“都打过招呼了,尽管闷头搬尸体就是了,别人做什么你们就做什么。” 百里争流这才见到齐领的百姓,他们面色蜡黄,和唐领那些妇人差不多,饱受生活的苦楚,他和姜却足足比他们高一个头,是鹤立鸡群的显眼。 但这些百姓却没察觉到异样,忙着手头的活计,把岸边堆成小山似的尸体,往船舱搬运。 两人低头,融入其中。 这艘花船颇大,底舱又闷又潮,混杂着尸臭和湖腥气,四周有一排狭小的窗户,应该是用来抛尸的。 里头昏暗,他们这才避开耳目,揭开了裹尸布。 这是具男尸,身上衣物尽褪,胸腔和腹部有几处刀伤。 “应当是方便人面兽进食,所以把衣服都给脱了。”姜却暗道一声“何其残忍”,指了指伤口,“是被人杀的……” 他滞住片刻,掀开了一旁的裹尸布,拧着眉接连又掀了几块:“一样的伤口,他们应该死于战乱。江北竟然还在打,看来你的那些叔叔伯伯、堂兄堂弟还没打完呢。” “那些人与我无关,少攀扯到我身上。”百里争流沉着脸。 他心中有个更可怕的猜测,赵墨找上淮西王,一定不是偶然。 重铸血肉需要不计其数的尸体,又只有连绵不断的战争才会死这么多人……江北的战乱,赵墨脱得了关系吗? 阴暗、疯狂、偏执、不择手段、蛊惑人心……等他重铸肉身后,他们还有胜算吗? 百里争流不怀疑陆停漪的拼劲和强大,可善良在罪恶面前,显得太过羸弱了。 * 另一边,齐康将陆停漪和齐圆领到了柴房前的院落,里面摆了一排的水缸。 “这次挑中的鲛人都已准备好了。”他指向最后两个没封口的水缸,“两位姑娘,委屈你们坐进去了。” 两人对视一眼,依言而行。 “好,那我盖上了。”他抬手,“两位姑娘,可能会压到头发……” 放下盖子的瞬间,他飞速从两人头上,各扯下一根头发,心跳得很快,齐康站在原地没动,直到水缸内传来声音:“然后呢?” 她们什么也没发现,真蠢! 齐康终于放下心,得意地捋了捋胡子,语气却很恭敬:“你们只管等着,很快便有人把你们搬到画船上。” 一行脚步声渐行渐远。 陆停漪摸着发疼的头皮:“果然还是出手了,看来想要稻草咒生效,需要以发为介。” 明明失了头发,她却完全不慌,靠在内壁上,暗骂道“真蠢”。 周围静下来,黑暗就变得难以容忍,上次困这么黑的地方,还被胡迎拍到了地下。 月余前的事,如今却恍如隔世了。 另一个方向,隐隐能听到鲛人的哭声,她心里戚戚然,对鱼尾裙的喜爱,让她觉得有些羞愧。 陆停漪有些喘不过气,轻声唤道:“齐圆、齐圆,你能听到我说话吗?” “嗯?”齐圆懒洋洋应了声。 她想提姜却,可又怕说错话,犹豫再三,闭上了嘴。 反倒是齐圆先开了口:“你和百里争流圆满了,想来可怜我?” 84. 花船夜宴 “我哪有!”陆停漪不服气,“你怎么总把人往坏处想呢?” “我是这样的吗?”齐圆认真反省。 似乎是这样的。陆停漪自作主张把姜却带到她身边时,那时她脑子里的想法确实很极端,“你一定是故意让我出丑”、“是不是我难堪了,你就更优越了”、“等着吧,我一定要压你一头”等等。 后续她硬逼着百里争流演戏,与其说是出于对陆停漪的报复,倒不如说是对这些念头的屈从。 在这块熟悉的黑暗中,齐圆照见了自己。 她不敢把人往好处想,本质上是不想对任何人抱有希望,过去满怀期待呼喊“娘亲”时,只换来脸颊上火辣辣的疼。 反正注定会失望,她习惯于消极,把人都想得坏一些,自己就能少受一些伤了。 这些曲折的心思,哪怕解释给陆停漪听,在蜜罐子里长大的她,恐怕也理解不了吧。 “好吧,就当我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她倚在内壁上,“你是不是想提姜却?尽管说吧,我不生气。” 一旁的陆停漪笑了笑,透过水缸,她的声音闷闷的:“最近发生了很多事,让我觉得姜却很怪。直白地说,我觉得他表里不一,他做的一些事,好像自己都没想明白……唉,明明看上去是个通透又精明的人。也许他会有些让你误会的行径,但其实说不定他根本没那个意思。” 说着,她感慨万分。 从前是个哑巴时,她所有的烦恼都与“孤独”有关,如今身边的人多了,又有了截然不同的烦恼。 她要直面心中的阴暗,厚着脸皮说出心中所想,忍受熟悉的人面目全非,也要辗转反侧等着一个答案。 拒绝了这些麻烦,也就拒绝了与他人连结的亲密,果然凡事都有代价。 齐圆静了一会,没有正面回答她的问题,说道:“齐领的双头兽果然与我有关,你说下个双头兽,会不会与他有关?” “应该不至于吧?”陆停漪若有所思,“他逃难到江东的路上,家人全都罹难了,仅剩的姐姐也在进入江东后,遭到了人面兽的毒手。” “不一定。你仔细想想,赵墨失了肉身,久居江东,他又是如何搭上了淮西王?一定有人告知他,熟悉江北局势的人,在江东又能找到几个?” “言之有理。”她被齐圆说服了,摸着桃核手串,“等处理完齐领的事情,我非要好好审一审我爹,总觉得他和杞归,好像提前洞悉了一切,特意把我们放进桃核里,是在下一盘大棋。” 齐圆还没回答,外面传来细细簌簌的脚步声,两人都噤了声。 水缸腾空而起,陆停漪坐在里面晃晃悠悠,不知过来多久,“哒”一声,水缸重新落回了地上。 从盖子的缝隙中,透出了一点光亮,脚步声匆匆远离,随后是江北人带着醉意的吵嚷声:“开船、开船咯!嘿、有鲛人看,但只给看不给摸……等忙完这趟回去,再想法子找找乐子……嗝。” 陆停漪厌烦,乐吧乐吧,待会儿有你们哭的时候。 头顶的盖子被粗暴揭开,一张硕大的脸堵在水缸口,铺天盖地的酒臭味熏得她想吐。 “你们快来看、我这个美!这个是真美啊……” 话是对其他人说的,两只眼睛却色眯眯黏在她身上。 陆停漪使劲后退,几乎要与缸壁合二为一,几滴口水还是溅到了她脸上。 几个江北人一拥而上,将水缸口塞得严严实实,嘴上不干不净说着什么。 几息的功夫,竟比一年还漫长。 在浓重的酒臭和污言秽语中,陆停漪忘记了红烛、忘记了自己伸出一根手指,就能将几人全都掀翻。 在这种近乎赤裸的凝视里,她品尝到一种尖锐的屈辱,有把刀在心口乱戳,还喊不出来,只能憋回心里,酿成想烧毁一切的恨意。 “哎哟——” 张旸捂着头怪叫一声,从地上捡起了什么:“酒杯?是谁?敢扔老子!” 他环视一圈,齐康低眉顺眼站在旁边,舱门旁应侍的百姓都垂着头,谁也没吭声。 喝得站都站不稳,张旸看人都重影了,到底不是自己的地界,他没那么大气性计较了。 “哼,什么江东鲛人也就这样……以后老子再也不来了!”他跌跌撞撞坐下,“都坐、等事情办完咱们就走!” 围在水缸的几个这才散去。 陆停漪眨了眨瞪得僵直的眼睛,悄悄探出头,她先看了舱门口,一眼瞥见两个熟悉的人,足比周围人高一头,哪怕低着头,也能看出气度非凡。 幸亏张旸等人喝醉了,多瞧两眼就露馅了。 正要收回目光时,百里争流悄悄抬头,两人隔空对视。 “你放心。”她比了个嘴型。 不等他的回应,她又缩回了水缸中。 百里争流松开手,方才张旸几人围在陆停漪身边说下流话时,刀柄都要被他握碎了。 是用尽全部的力气,他才把双脚钉在原地。 这一刻,他心里没有计划和责任,只有一个念头将他牵引回来:要是莽撞了,她会不开心,要是阻碍了杀双头兽,会影响她的解咒。 从来没有这么窝囊过,眼睁睁看着心爱的人受此折辱……百里争流深吸几口气,仍不能平息胸口横冲直撞的戾气,盘算等会怎么把江北人踹进湖里喂鱼。 心有所感,他不由看向齐乐。 那个醒目的酒糟鼻,呆呆坐在长桌之后,凶狠的面相上长出了懵懂的神情,让他看上去很奇怪,好在一船人心思各异,谁也没空关注他。 “好了,都别躲着了,起来吧。”齐康拍拍手。 见其他鲛人从水缸中起身,陆停漪和齐圆交换个眼神,也缓缓站起来。 张旸看着对面的欢喜,立即哈哈大笑起来:“好啊,又是你、又是你!哦,对了,不能碰是吗?没事,我不碰……呸!” 一泡浓痰吐到了欢喜脸上。 满场静寂。 欢喜连眉毛都没动一下,那口黄绿色的痰就挂在她唇边,她没有抬手去擦。 陆停漪情愿她跳起来骂人,这样见怪不怪的麻木,让她喉咙酸酸的。 张旸又是一阵狂笑,指着欢喜:“你方才挠人的架势呢?怎么?只要不碰你,怎么都可以?” 他上前,边走边解裤腰带:“嗝,酒喝多了,正好能用这个水缸放 水。” 大腿掐得生疼,齐圆再也无法忍耐了。 记忆中那些溜进漆黑箱笼的细微动静,在明亮的画船上,被放大再放大。 从前,她不想探寻外面到底是什么声音,一次也未曾将捂住耳朵的手放下。 冥冥之中,她已有了答案,自己的母亲在承受怎样的羞辱。 心悸、喘不过气……再也没有能藏身的箱笼,她得冲出去,她要战斗,打败那些能伤害她的人。 “砰”一声,有什么人从她眼前飞快掠过。 酒糟鼻将张旸撞翻在地,喘着粗气拦在欢喜身前。 “张老三!”张旸扶着腰,半天没从地上爬起来,怒骂道,“你活腻歪了?” 这齐乐,总算是支楞起来了,隔着乔装,也能看见他软懦的眼神,变得坚定。 齐圆松开手指,对着陆停漪轻轻点头。 她握着红烛,又对着舱口的两人打个手势。 齐乐果真帮上了忙,等处理完他的事,花船也该到了湖中央,那时齐康必定发难,大战一触即发,还不知兜帽人躲在哪里,他们最好能先发制人。 齐乐没理会张旸,他回过身,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想为欢喜擦去唇角的浓痰。 欢喜却拼了命往后缩,黑白分明的眼睛里,盈满了戒备和厌恶。 “抱歉……” 齐乐揭掉自己脸上的乔装,再看向欢喜时,他心凉了半截。 她的眼神没有分毫变化,仍然是厌恶的,还都多了几分嘲弄。 很显然,他不是她的救赎,在她看来,他和张旸这些江北人没有什么区别。 都是让她的处境火上浇油的恶徒。 齐乐怔忡时,张旸终于爬起来了,对准他的腰椎,抬脚就要踹过去,不料屁股上又挨了一脚,又摔了个大马趴。 他费劲抬起头,踢他的竟然是一直窝窝囊囊的齐康。 齐康将张旸的脑袋踩了下去,狠狠对着齐乐的脸就是两耳光:“逆子、我就是这么教你的吗?非要和这村姑纠缠,你到底何时能醒悟?” 他的儿子这么多年老老实实,怎么会在今日偷偷登船?必定是受人撺掇。 再看向陆停漪和齐圆时,他不想装了,凶相毕露:“两位姑娘,戏耍齐某好玩吗?” 齐康一脸阴恻恻的,哪里还有正人君子的模样? 陆停漪不禁感慨:“齐领主不遑多让,把我们耍得团团转。” “呵,好戏刚开场呢。”齐康取出袖中的小稻草人,高高扬起,“你们不准动!” “齐领主多大了?”陆停漪耸肩。 “?” 齐康忙将稻草人送到眼前,没错啊,写了“陆停漪”和“齐圆”的小人上,分别绑了两人的头发。 陆停漪挑眉,使劲抖了抖肩膀。 “?”齐康满头疑问,他的稻草咒从未失手啊? “好了,不逗齐领主了。” 陆停漪抬手,揭开了蒙在脸上的羽衣。 齐康眼睁睁看着,面前的“齐圆”成了“陆停漪”。 颤着手举起了稻草人,他傻眼了,难怪无效……这两人什么时候互换样貌了? 85. 至死不渝 他垂眼,瞥见她们身上那条能以假乱真的鱼尾裙,又想到了能让齐乐面目全非的易容术,还有方才……他总觉得哪里古怪,原来是声音! 那时说话的是“齐圆”,可声音却不大能对上,怪只怪陆停漪说话太少,而那个真正的齐圆又缄默不语。 齐康恨得牙痒痒,他反应极快,一边往江北人身后躲,一边要拆稻草人上的发丝。 寒光一闪,两道冰凌直戳他的手背,捅了个对穿。 齐康痛得大叫,稻草人掉在地上,陆停漪和齐圆越过齐乐,将稻草人捡了起来。 眼见被逼到绝境,齐康发狠了,顾不上手上的伤口,哆嗦着从衣服内又取出数个稻草小人:“去、去把她们抓起来!” 像被绳子吊住了,张旸蹭地站了起来,原本醉得走不动路的他,利落地朝两人扑过来。 陆停漪匆匆对齐圆说道:“掩护我。” “好。”齐圆点头,手一挥,扯出的羽衣铜墙铁壁般坚硬,张旸等人躲闪不及,直直撞了上去,咚地一声响,听上去都痛得不行,可这几人浑然不觉,灵巧地从羽衣底下钻了过来。 黢黑的手指离她只有寸余,陆停漪连眉毛也没皱一下,余光中的百里争流一阵风似的掠过,长刀一挑,那只险些触碰到她的手应声断裂。 在他的庇护下,她不慌不忙拿出红烛,催动了连结术。 耳边的嘈杂如同被水隔住了,苍茫的女声从很遥远的地方传来,却清晰可闻。 “原来稻草咒一旦生成,想要摆脱驱使,只摘下头发不够,还得把写了名字的小稻草人烧毁……” 陆停漪眼睛转了转,瞥向另一侧。 那几个江北人哪里是百里争流和姜却的对手,刀光剑影中,砍瓜切菜似的被放倒了。 齐康两眼中露出畏惧,却强装镇定地捋了捋胡子。 陆停漪紧盯着他的衣袖,她和齐圆的稻草人已经抢到手了,如今最重要的是把齐影的抢来。 马上就到了湖中央,按照齐康的计划,会驱使齐影施展破封咒,等着人面鱼疯狂撞船,让他们跌落水中…… 说什么来什么,船底嘎吱作响,她身子向前滑去。 船停了。 齐康自以为形势逆转,凶相毕露,忙不迭摸出稻草人:“齐影,快用破封术,命令人面鱼撞击花船——直到撞沉为止!” 时间仓促,陆停漪顾不上和三人交待,攥着红烛就往前冲。 抢过稻草人,立刻用言出法随回到安全之地。 她足够谨慎和出其不意,齐康果然没反应过来,还停留在上一瞬的势在必得中。 指尖擦着稻草人时,齐康脖侧弹出黑色鱼首,头扁扁的,嘴边一圈獠牙,对着她的手腕咬了下去。 陆停漪眼疾手快,不仅缩回了手,还催动了言出法随:“送我回最安全的地方!” 下一瞬,她的后背撞进了带着冷香的怀抱。 那鱼首竟紧追不舍,从齐康脖侧弹了出来。鱼首宽扁,腥臭的粘液滴滴答答往下淌,拖拽出的部分又细又长,好像有一条黑色肠子从脖子里拉了出来。 “锵”—— 长刀格开鱼首,也不知到底是什么鱼的脑袋,坚硬无比,刀刃擦出了火星子。 凤眼微眯,百里争流起刀尖。 鱼首颇为忌惮,立刻拉开距离,俯视着他们。 好险。陆停漪擦掉额上冷汗,被这大硬鱼咬了一口可不得了。 对上那只浑浊的鱼眼,她忽然感到很不对劲,先前他们也和胡迎的鸟首缠斗过,似乎不是这样的。 这鱼首居高临下,与齐康离得很远,像两个部分。 “小心!”她心念如电,“这鱼首是兜帽人!” 宽扁的鱼头抖了抖,她竟然在这样丑陋的东西上,看到了嘲讽的笑意。 “他们要抢齐影的稻草人,收好,别再拿出来。还有,记住我之前的话。” 兜帽人一句话也没多说,鱼首缩回了齐康脖侧。 “遵命……”齐康懦懦应下,把稻草人塞回去,将衣袖牢牢扎好。 陆停漪看得着急,且不说齐影和齐圆关系匪浅,她想让二人好好道别,万一不能把稻草人抢过来,他们就要同时对付两只双头兽和躲在暗处的兜帽人,又是在水上,主场对他们不利,胜算骤降。 “没事,齐康只有一个人,我去抢……” 姜却话没说完,花船剧烈晃动,向一旁倾倒,几人靠着彼此搀扶,才勉强站稳了脚跟。 水缸、长桌滑落,舱内乱作一团。 齐康早早扶住了舱壁,哈哈大笑着。 陆停漪听到了船底的嘶吼声,和咚咚连续不断的撞击声。 齐康得意的笑吵得她心烦,只要齐影受他驱使,他们就得面临这样的困境,万一跌进湖中,就要和整片湖的人面鱼作战,拖也把他们拖死了。 只有趁着船还在时,把稻草人抢过来。 齐康显然不想给她这个机会,捋了捋胡子,推开舱窗就要往湖中跳:“哼,你们怕水,我可不怕……” 一只脚已经踏出了窗户,他却懊恼地拍着脑袋:“唉、这逆子……” 陆停漪顺着他的目光看去,齐乐还牢牢扒着欢喜的水缸。 破封咒生效,她眼睁睁看着欢喜面目全非。 秀丽的面容慢慢肿胀,发丝和肌肤上流光溢彩的鳞片逐渐暗淡,泡发似的人首和凸凹不平的鱼身连成一片,粘液顺着下巴不断滚落,脸好似融化。 “人面鱼算得上数一数二的丑,不是单纯的丑,是丑得恶心。” 姜却的描述如此贴切,契合得近乎残忍。 陆停漪定定看着,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原来所有的人面兽都是有名有姓的,她眼前这只名叫“欢喜”。 “古人说,见其生,不忍见其死。”姜却面露歉意,“见其鲜活,不忍见其腐朽。欢喜姑娘,你受苦了……” 他们是外人,尚且受到震撼,何况是齐乐。 比山还重的痛苦,让这一瞬变得漫长。 不该是这样的、他的欢喜,是爱漂亮的姑娘。 被父亲关在房中,门头读书时,是她趴在墙头的盈盈笑脸,拯救了他的苦闷和闭塞。 想来,父亲就是从那时开始厌恶欢喜的吧。</p >“不要再和那个姑娘来往了,翻男儿家的墙头,厚颜无耻……阿乐,你可得好好念书,再过几年,等江东王府平息了兽灾,你立刻便能去江北参加科考,其他人不学的时候你要拼命学,这样就能跑在他们前面了。” 父亲的谆谆教诲,听得他耳朵起茧子了,可他又不敢违抗父亲,只能为了那八字都没一撇的仕途,埋头苦读。 欢喜终究不是父亲口中的厚颜无耻之人,被抓到几次后,再也不想翻墙头了。 可在见不到尽头的学海中,她是唯一的光,他不愿失去。 “欢喜,没事的,我爹只是嘴硬,他最爱惜名声,不会把你怎么样的。” 在他软磨硬泡下,欢喜勉为其难同意继续在墙头和他私会。 他们变本加厉,父亲也不是吃素的,撺掇着要给欢喜说亲。 这次,他忍无可忍,终于硬气了。 他要和欢喜私奔。 那夜,离开府邸时,欢喜抽噎着问:“阿乐哥哥,你不会后悔吗?你会一直喜欢我吗?” “我会。”紧紧抱住她,他郑重说道,“我对你的心,至死不变。” 而后,逃走时,欢喜被人面鱼拖下湖中,最后来,她成了鲛人。 齐乐自以为,他守住了承诺。 他从未变心,暗中观察、收集父亲的异常,不管欢喜多么灰心丧气,他始终劝说她忍下去,还有希望,一切都会好起来。 一厢情愿而已。 头脑从未如此清明,过往的选择和做法,一览无余浮现在眼前,齐乐笑自己自欺欺人。 他只是个胆小鬼,不敢看欢喜变成人面鱼的模样,不愿了解她做鲛人时困境,不知道她保留着食人的记忆,要怎么熬过漫漫长夜,在承受折辱时,又要怎么与委屈和恐惧共存…… 对她的苦难,他隔岸观火,还亲手延长了她的痛苦。 难怪她会恨他,难怪她看过来的眼神,有灰烬一样的绝望。 齐乐回过神时,欢喜撑着壮硕的鱼尾,跳到了另一扇舱窗前。 耳边是父亲的怒骂:“逆子、还不死我这边来!等陆停漪擒了你,没你好果子吃!” 曾带给他无尽压迫的声音,已经掀不起半分波澜了。 原来,他早已不是那个被关在书房里的孩子了。 在剧烈晃动的船舱内,瘦弱的身子站得笔直。 齐乐对着百里争流深深一拜:“世子殿下,多谢你带我走这一遭。” 他转身,奔向舱窗,义无反顾地跳了下去。 “阿乐——”齐康大惊,冲过去阻拦,只撕下了一片衣角。 陆停漪跌跌撞撞跑到另一扇舱窗前,探头往下看。 波光粼粼的画面上,到处都是惨白的尸体,人面鱼哄抢、分食。 落入水中的齐乐,谁也不知他是怎么在形似的人面鱼中,辨认出了欢喜,他拼命游向其中一只。 欢喜放下尸体,嘶吼着扑了过来。 齐乐缓缓张开了双臂,脖颈响起血肉撕扯的声音时,他抱住了欢喜。 “很抱歉,我来迟了……我对你的心,至死不变。” 86. 两难绝境 花船几乎倾倒,灯盏滚落,火势从后逐渐逼近。 火光透过舱窗,和月色一起照在湖水上,好像鲛人溢彩的鳞片,上面似乎洇开了圈圈鲜血。 齐乐的身子晃了晃,很快沉在波涛之下。 “我儿——” 齐康凄厉地喊叫,怒目圆睁:“是你们!都是你们害了阿乐!为什么要把他带到画船上,害他白白送了一条命……他是无辜的!你们不是正人君子吗?怎么下得去手?” “停漪……”百里争流疲倦的声音,在她头顶传来,“抱歉,我也没想到会是这样的结果。” “你傻啦?这是齐乐自己的选择。”她用手肘捣了捣他,“肩膀很轻松吗?什么责任都乱扛。” “嗯,我错了。”他低声笑了笑,随后又轻轻叹息。 方才所见太过震撼,陆停漪知道他们心里都不好受。 她强压下喉咙的酸涩,抬高了声音:“谁害的?齐乐是被你这个做爹的害了!你傻了?赶紧让欢喜停手,齐乐说不定还有一线生机!” 她边说边给姜却和齐圆使眼色,两人意会,一左一右朝齐康包过去。 黑色鱼首瞬即弹出,兜帽人低喝道:“齐康,你儿子已经没救了,她在骗你,别信。事成之后,大不了把齐乐也变成鲛人……” “我儿子怎么能变成那种怪物!”齐康崩溃了,“他还要考功名、还要重振门楣,绝不能变成怪物!” 陆停漪勾唇,这兜帽人对人心的理解还是差了些,齐康看重的不是齐乐,而是那个能将权力传承下去的齐乐。 她添油加醋:“齐领主,你就齐乐这一个儿子,再不出手,你可要绝后了!” 齐康更崩溃了,抬起手就要解开扎紧的衣袖。 “别怪我不客气。” 浑浊的鱼眼变成全黑,齐康当即不动了,两眼木然。 “糟了,只差一点。”陆停漪心里咯噔。 姜却剑若游龙,刺了过去,黑色鱼首反折,堪堪避开他的剑势。 鱼眼又变成浑浊的黑白,齐康两眼也有了神采。 “躲避进攻时,你的少主便不能控制你!”陆停漪催促道,“还不快救人!” 齐康不再迟疑,手从窄缝中钻过,硬是掏出了稻草人。 “齐影、立刻让所有人面鱼停手!” 趁着姜却缠住了黑色鱼首,齐圆将羽衣抖了过去,把齐康手中的稻草人卷了过来。 见她得手,陆停漪高声喊道:“取下发丝!然后和稻草人一起扔到火里!” 齐圆手脚麻利,直到稻草人被火焰吞噬,才松了口气。 得了兜帽人的助力,齐康的鱼首成了迄今为止最难对付的,那截从脖侧中拉出来、肠子似的身体,灵活如泥鳅,辗转腾挪避开姜却的剑刃。 见稻草人被毁,兜帽人冷声骂道:“废物。” 他不再和姜却纠缠,驱使鱼首缠绕住齐康的脖子,从舱窗跳了下去。 倾斜燃烧的花船爆出巨响,半边托举他们的舱壁承受不住重量,透过道道裂缝,陆停漪已经能看见一半幽黑一半闪光的湖面。 好高……她一阵头晕目眩,下意识想去扶百里争流,手刚碰到他,脚下木板“吱呀”裂开,整个人骤然下坠。 百里争流一把架住她的臂弯,另一只手拉住了摇摇欲坠的舱窗。 为了救她,他连长刀都顾不上,眼见着长刀从眼前掉落,陆停漪连惧高都忘了,荡过去,捞回来,一气呵成,死死抱在怀里。 “停漪,没事吗?” “我没事,刀也没事!” 百里争流回头望去,船舱浓烟滚滚,除了同样滚落边缘的齐圆和姜却,再无人影。 “虽说人面鱼停下了攻击,可兜帽人拖着齐康藏到了暗处,这么掉进湖中也不是办法。”他笑着问道,“停漪,相信我吗?” “当然。”她小鸡啄米似的点头。 “好。” 话音落下,陆停漪眼睁睁看着他松开了自己的臂弯,一跃而下。 失去了托举,一万双手把她往湖中拖。 呼呼的风往嘴里灌,她连挎包中的红烛都忘了。 另一边,羽衣悬挂的地方坍陷,白色羽衣重重叠叠落在红裙上,齐圆仰面坠下。 拥有风身术的姜却,是他们中最从容的,在目睹她们接连落下后,他脚尖轻点,乘风而起。 “啊,他能带一个人飞……” 有了希望,恐惧也回来了。 陆停漪急忙张开手:“姜却,拉我一把!” 姜却眼风都没给她一个,径直飞向另一个方向。 “?” 坏东西,他还记得几日前才向她表白过吗? 在她怨念的注视下,姜却轻巧地接住了齐圆。 陆停漪脑海中只有一个念头:“倘若如此,姜却是比争流还别扭的人……” 她秤砣似的栽了下去。 绝望时,她听到了百里争流的声音:“停漪,别怕,湖中有冰面,我这就接住你……睁开眼,小心!” 她瞪大眼睛,正上方赫然是齐康的身影,他头颅和四肢绵软,如鬼魅一样扑了下来。 那黑扁的鱼首长大了嘴,腥臭的粘液滴落在她面颊。 慌乱中,她举起了长刀格挡。 预料之中的攻击没有发生,鱼首拖拽齐康,硬生生在空中拐个弯,与她擦肩而过。 “争流,小心!” 陆停漪连害怕都顾不上了,翻身朝下,此时她离冰面只有丈余。 百里争流满心都是她,也没料到鱼首的目标竟然是他。 手指弹出几道冰凌,鱼首却灵巧闪开。 生成一大片冰面,已消耗了太多神力,他只缓了半口气,兜帽人就找准了时机。 鱼首逼近,虚张着,没有咬下来,而是吐出一条黑色垂带,紧紧绕住百里争流的脖颈。 变故来得太突然,陆停漪没来及催动红烛制止,她先用言出法随卸了下坠的力道,避免摔成肉饼的局面,在落地的一瞬,她将长刀扔给百里争流。 就在刀刃要砍断垂带时,兜帽人开了口:“百里争流,这是我的缚命咒,不想死就住手。” 长刀瞬停。 什么缚命咒? 陆 停漪眼皮猛地跳动,不知为何,这个咒术的名字,给她带来极大的不安。 “被这条垂带绑住的两人,性命相连,和我绑在一起的,我死他死……算了,也不需要和你解释太多。叫你的朋友不要轻举妄动。” 她抬头,悬在空中的姜却,身边汇聚了数根风箭。 “不用!你们做该做的事!” 眼下兜帽人虽然牵绊住了百里争流,但百里争流也牵绊住了他,让他不能借着兽首控制齐影,否则他们要面对满湖的人面鱼,那就没完没了的。 兜帽人在一旁,她不能解释得太详尽。 好在姜却和齐圆都是一点就透的人,留下一句“你们多加小心,有事吹鸣镝”,便朝湖心岛飞去。 见他们顺利离开,陆停漪这才放下心。 那条缠绕在百里争流脖颈上的垂带,逐渐变得清透。 陆停漪把手背在后面,掐了自己一把,头脑格外清明。 “说吧,你大费周章,肯定有想做的事情。” “我已用缚命术把百里争流和齐康的性命绑在一起,你若想让他活命,就立刻自戕吧。” 轻描淡写一句话,却在她心中掀起了滔天巨浪。 陆停漪和百里争流对视一眼,看见了对方眼中的震惊。 兜帽人领的是杀她的命令,唯一能杀了她的,是那把带血的匕首。她越琢磨越奇怪,为什么会拐个弯,利用争流的性命,威胁她自杀? 她很快回过味,有个猜想让她吃惊,却很鲜明。 放缓声音,她问道:“难道说,匕首上的血是你的?” 黑色鱼首没有立刻反驳。 太扯了、太扯了,为什么赵墨儿子的血能杀了她? 陆停漪搁置了心中的震惊,步步紧逼。 “啊,我明白了,你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的血能杀了我,但你又不敢问赵墨。所以,在王领时,你支使池雪用烈焰偷袭我,确定了只有你的血可以杀了我,你不肯相信,才有了如今的计策,你是想看看我能不能杀死自己,因为你害怕赵墨瞒着你,对你的血做了什么手脚……” “闭嘴!” 鱼嘴内的声音,又狠又戾,这是她第一次见到兜帽人失态:“你懂什么?你凭什么评判我的父亲?” “何必自欺欺人呢?倘若不是心存疑虑,你又怎么会把杀我的命令放到一旁,处心积虑试探呢?”陆停漪乘胜追击,“哦,我倒是有个猜测。你小时不是体弱多病吗?说不定就是那时,赵墨对你动了什么手脚,那病是让你的血能杀巫祝的代价……” “闭嘴!闭嘴!” 鱼嘴那头,诡异沉默了一瞬,随后兜帽人的声音恢复平静:“陆停漪,你再怎么牙尖嘴利,都没用,你不自戕,百里争流必死。” 心被他的话搅得粘稠烦躁,陆停漪摇头:“你太奇怪了,到底是怎么想出这种花招的?” 人就算再爱另一个人,真能毫不犹豫为他赴死吗? 陆停漪觉得自己不会,她对自己决绝的心意,感到羞愧。 而这种羞愧,在目睹百里争流毫不迟疑地举起刀时,达到了顶峰。 87. 爱她如命 面对兜帽人的自戕威胁时,她紧紧抿起的唇角,眼神中闪过的慌乱、犹疑和抵触,百里争流尽收眼底。 陆停漪不会为了任何人,轻易放弃自己的生命。 对于这一点,他的心头先是一空,而后涌起了莫大的安慰和深深的惭愧。 他该庆幸,这么多年过去,自己依然是最懂陆停漪的人,只凭她某种轻微的波澜,便能猜出她心中所想。 “被留下的人,哪怕侥幸活着,也生不如死。” 他理应想到的,停漪亲眼目睹了母亲为她而死,高烧到不省人事。 她的心思有多敏感细腻,总爱把所爱之人承受的痛苦,归结到自己身上,仿佛这样做,就能减免他人的痛苦。 她的母亲以牺牲自我的方式死去,活下来的她必定经受了日日夜夜的拷问和磋磨。 所以,她又怎么会让感受到同样的痛苦呢? 他早该想到这些的,在陆韧说出“桃核献命”时,就该想到的。 陆停漪需要进入桃核,运转桃核需要献命。 当时他觉得理由足够充分,合情合理。 醒悟只需一瞬间。 百里争流一眼看穿了自己的怯懦,那不过是自认为罪人的人,想在一切审判到来之前,打着为某人好的旗号,名正言顺的用死亡的方式,躲避所有可能到来的伤害。 甚至于,他还恬不知耻地希望,陆停漪在得知他的牺牲后,会痛哭流涕,深深感念他的付出。 从下定决心,直到这瞬间之前,他竟然都没有站在陆停漪的立场,切身地为她考虑过。 本就因为母亲之死深感愧怍的她,又背上了他的性命,要如何承受得住自我审判,该怎么熬过后半生的漫漫长夜? 他无法原谅自己,不曾为她着想过。 百里争流放下手,任由那条黑色的垂带,全然贴住了脖颈。 陆停漪还在试探兜帽人,她的谨慎和机敏,在这时仍占据上分。 可那么聪慧的你,为什么会忘了,这里不过是因果幻境? 刀柄硌得手心生疼,眼前那条拴住他的垂带,无端和另一条绑住他性命的黑色绳套重叠在一起。 耳边嗡嗡的,百里争流如遭棒喝,那是很难用言语描述的奇异感召。 他找到了那把能救自己的钥匙。 “不要为难她。”举起刀,他一字一句说道,“停漪,记得我方才的话。” 没有丝毫犹豫,他掠身向前,一刀斩下黑色鱼首。 百里争流的动作太快了,快到她连出声阻止的余地都没有。 她眼睁睁看着,垂带一分为二,如灰烬般散去,隐约听到兜帽人闷哼,冷笑道:“陆停漪,我真为百里争流不值,他能为你付出生命,而你却不能。” 黑色鱼首迅速干瘪,枯萎传染似的顺着那截断裂的肠子,攀上了齐康本体上,顷刻间化作一滩黑水。 百里争流单腿跪地,以刀尖撑着地面,他似乎说了什么,可她没听清。 在之后,他倒下了。 陆停漪把自己站成了一棵树,半步都挪不动。 无数记忆碎片飞了出来,这样可怕的场景,曾经也发生过,她害怕这次走上前,自己又只能抱着一个无法回来的人痛苦。 是濒死一般的绝望。 不知站了多久,最终她没舍得让百里争流独自倒在冰面上,跌跌撞撞跑了过去。 扑到他身上,托起他的手,是熟悉的微凉。 陆停漪连忙侧耳贴在他的胸膛上,听见心脏一下一下有力的跳动。 溺水般的窒息,这才渐渐褪去。 托着他的手,捧起了自己的脸,她破涕为笑:“争流,我都忘了这里是桃核之境,兜帽人的缚命咒再厉害,也夺不走我们的性命……” 嘴角僵住了,脑海中桃境的规则,逐渐清晰。 “如果在桃核内受到致命伤,会被甩出桃核……可是,争流为什么还在?难道他受的不算致命伤?” 瞥向一旁的黑水,她摇头:“不对,这就是致命伤,可争流为什么没被甩出去?” 陆停漪百思不得其解,她宁愿百里争流被甩出去,反正离满月也没几日了,过不了多久便能再见,总好过如今不上不下吊着…… “啪”,一声脆响把她的思绪拉了回来。 不远处的冰面炸开了一道裂纹。 怎么会呢?她挺直身子,寒冰术结出的冰块坚硬无比,除非百里争流本人打破,或者……手心颤抖。 百里争流的肌肤,透出了她握不住的寒意。 她什么也没敢想,抱住他的手揉搓,嘴里硬邦邦重复着:“不会的、不会的……” 一个念头不受控刺了出来:或者他死了,寒冰术解除,冰面才会裂开。 手骤然停住。 花船仍兀自在一旁燃烧,百里争流躺在冰面上,脸色苍白透明,和寒冰一样,看似美丽坚硬,实则脆弱易碎。 陆停漪没想哭的,她强行吊着一口气,不愿这么快失去希望。 可眼前不知不觉模糊了,把额头抵在他的手背上,她开了口:“争流,对不起,我还记得同心圆是什么意思,我不该骗你……” 在那之后,又颠三倒四说了什么胡话,她已经记不清了,只记得她一遍遍质问:“为什么命运待我们这样刻薄?” 盈满眼眶的泪水不知滚落几轮,眼前清晰时,她瞥见了百里争流手腕上露出一点黑红色,定睛一看,那纹样很是眼熟。 她慌忙抹掉眼泪,将他的衣袖挽起,赫然是一个完整的桃核纹样。 形状和她腕上的别无二致,只是颜色像被血染过,蒙着一层不详的红。 为什么争流腕上也有? 陆停漪像被雷击中了,她是献祭了一段必死的因果,才烙上了这桃核纹样,那争流呢? 他是不是也献祭了什么? 齐圆含糊不清的提醒:“陆停漪,听好,倘若你不想让自己后悔,就一定要逼他开口。” 在来齐领的路上,他异常苍白冰冷的皮肤。 献祭因果后,面对她询问是否结束,杞归的回答:“对你来说结束了。” 最后是兜帽人临走前那句“真为百里争流不值,他能为你付出生命”。 霎那间,她明白了,这桃核纹样背后,百里争流究竟献祭了什么。 是他的生命。 在他们仍困在重重误会时,百里争流便 为了这段桃核之旅,献祭了生命。 那时的他,可以说一无所知,不知道她进入桃核究竟要做什么,却义无反顾交付了仅有一次的生命。 我何德何能呢?我凭什么值得你们一而再的牺牲呢? 不是因为巫祝身份,仅仅因为我是陆停漪,娘和你都如此。 已经失去了爱她如命的母亲,绝不能再失去爱她如命的百里争流。 这念头如同一束光,将她从万念俱灰中拉了回来。 只要还有一丝希望,她都不能放弃。 心态稳了下来,先前疏漏之处,一一浮出水面。 争流最后说了什么? “记得我方才说的话。” 方才……是从画船上坠落时,他轻声问了句“相信我吗”。 此外,桃核是杞归所做,这一路上,尽管他没有明示,但不管是提前备下的过往之境,还是提点她争流对赵素的心结,桩桩件件都是他的用心良苦,他怎么会害争流? 她不清楚献祭生命的来由,但她相信争流,相信杞归。 陆停漪飞快从挎包中拿出一把红烛,治疗术的暖意没入他冰凉的皮肤中,泥牛入海一样,不见了踪迹。 咬着牙,她催动了另一根红烛,没有留意到他的眼睫,轻轻颤了颤。 * 一片浓黑的雾,不辨方向。 雾中,是陆停漪的哭泣,拧得他心碎。 百里争流在黑雾中转了几个来回后,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侧耳倾听,雾中分明是小时候的她。 他连忙摸了摸自己的手,很小一只。 原来如此,他又回到了才得到神祝术后,被神力反噬的时候。 一次又一次,他徘徊于这片找不到出口的黑雾,只差半口气就要被神力吞噬时,是她的哭声,硬生生把他拉了回来。 他知道的,她伏在床边给他念书时,经常读着读着就偷偷哭了。 和她叽叽喳喳的笑闹声不同,她的哭声是破碎断续的。 原来对她眼泪的迷恋,是在这里种下的,那是无数次把他从鬼门关拉回来的神祗。 此刻守着他的陆停漪,一定也哭了吧。 他要回去,不能被他擦掉的眼泪,他不喜欢。 静静聆听哭声的来源,他校准了方向,迈开了步子。 那条路上,他和所有赶回陆停漪身边的百里争流相遇了。 “要活着,不然她会难过。” “赶快醒过来,陪她说说话。” “竟然有人趁我病了欺负她,不可饶恕,要赶紧回去为她撑腰。” 两眼酸涩,他轻轻笑了,百里争流,真是越活越倒退了。 决心活下去,是决心为她付出什么,而不是祈求她的爱作为拐杖,支撑他残破不堪的生命。 哪怕千夫所指,他都要为她而活,爬也要爬回她身边。 合上眼,再睁开,黑雾消散。 深吸一口气,他拔刀,刀势比斩下鱼首时更拒绝。 绳套断了。 长刀入鞘。 他的声音低沉而缓慢,比许下生死不离的誓言还要虔诚。 “停漪,相信我。” 88. 相见诀别 正要合上眼,回到她身边时,身后传来细微的脚步声。 后背僵住了,百里争流没有回身,在原地静待,直到那人站定在他旁边。 首尾相连的黑色绳套被斩断一半,松松垮垮挂在枝桠上。 “满月后,桃核结束运转,废了这么多功夫,还剩一个圈要斩。”杞归问道,“失落吗?还是会害怕。” “无怨无悔。” 再说出这四个字时,他的心态已经全然不同了:“我自己做的蠢事,要付出怎样的代价,我都认。” 两人身量相仿,并肩站在一处,要是离得稍远,恐怕陆停漪一时也分不清楚。 “你倒是看得开。”杞归轻笑。 百里争流不自在地耸耸肩,除却自身的悔悟,还有个难以启齿的理由。 他只是执拗,又不傻,从齐圆口中听到“真心后悔”的条件时,便隐隐猜出陆韧和杞归联手布下桃核献命,不是逼他去死,而是逼他醒悟。 对于陆韧的苦心,百里争流深感惭愧,这些年计较着他脱口而出的一句气话,往好听了说,是客气疏离,往难听了说,是不不知礼数。 父母相继离开,有不臣之心的,又何止曾经的齐家领主,要不是陆韧强势回护,他都未必守得住江东王府。 他总以为自己肩负重担,总是一副苦大仇深的模样,但陆韧又比他轻松多少?他却连人家半分的从容都没有。 他还是太稚嫩,以让陆停漪放心依赖的标准来说,欠缺了太多。 至于杞归……百里争流找不到任何一种鲜明的情感,能定义他所感。 他对杞归,比过去十年面对陆停漪时,要更复杂难忍。 轻轻吐出一口浊气,他说道:“停漪还在外面等我。” “是啊,别让她等太久了。” 好像有阵风从身边拂过,幽深似叹息。 余光中,杞归的身影已经消失不见。 百里争流已经从他的话里,听出了诀别之意,想来这次的树叶情报,杞归应当会和陆停漪挑明。 她一定会受伤的,所以,他得成为她的支撑。 所有纷杂的思绪,都让步于回到陆停漪身边的念头。 他合眼,悬空的感觉慢慢消退,冰面的触感、花船燃烧的噼啪声渐渐清晰,还有她吸鼻子的声音,以及按在他胸口、源源不断输送暖意的手。 睫毛颤了颤,终究是舍不得看她浪费来之不易的红烛。 在下根红烛被催动之前,他握住了她的手腕。 睫毛上还挂着一颗泪珠,陆停漪呆呆地看着那只骨节分明的手,回过神时,已经扑到了他怀里。 “你睡太久了……冰面都要裂了!” 她实在没想到自己怎么冒出了这样一句话,还饱含着委屈。 低低的笑声,透过胸膛的震动,传到她耳中。 百里争流单手撑着冰面,另一只手保持回抱她的姿势,轻巧地坐了起来。 “别担心,再看看,裂痕是不是没了?” 两只眼睛红红的,她托起他的手腕:“我要看的是这个,你一声不吭做了这种事,别以为我会轻易饶过你……怎么还有!” 黑红的纹样褪色了,可依然牢固地烙在白皙的腕上。 浑身冷透,陆停漪什么算账的心思都吓没了。 “停漪,停漪……别害怕,听我解释。”百里争流轻拍她的背,“和你的解咒差不多,每过一个关隘,献命的反噬会被切断一半,再来一次我就能脱险了,而且我已经找到了窍门。” 他把脸埋进她的脖颈,鼻尖满是她暖香的味道,好像被太阳晒得蓬松的被子。 “生”于他而言,已经不再是一种渴望,由她的点点滴滴,变成了更为具体、值得守护的存在。 “对不起,做了那样任性的决定,让你担惊受怕。停漪,我发誓,再也不会离开你,哪怕死了都会从地府里爬回来……” “晦气晦气,什么死不死的,呸呸呸!” 她捂住他的嘴,露在外面的凤眼弯了弯:“好,我都听你的。” 他这般不把自己的命当回事,说不生气是假的。 但她慢慢回过味了,正因为有将死的期限在后面追着,百里争流才能放下别扭的性子,被迫坦诚一些、再坦诚一些。 这么多年过去了,他还是吃激将法,杞归真够了解他的。 只要结局是好的,他能甩脱沉重的包袱,旁的她不计较了。 紧绷的心弦松弛下来,陆停漪忽然觉得很累,软绵绵靠在百里争流怀里。 她还有想问的,也有想解释的,但两人进入桃核后,一直都在试探,澄清自己不是这样的、不是那样的,反而是像如今这样,仅仅只是依偎在一起的时候,实在太少了。 百里争流像听到了她的心声,也不再言语,下巴先是虚虚地放在她的头发上,不知不觉,两人越靠越近,吐出的气息都缠在了一起。 有什么人偷走了他们相拥的时间,百里争流觉得只抱了两息,湖心岛的方向就传来了嘹亮的鸣镝声。 怀中的陆停漪不安分了,他把手臂箍得更紧了:“没事的,这鸣镝是一切顺利的信号,唔……” 腹部捱了结结实实的肘击,他乖乖松了手,嘴上却挽留着:“其实,他们得等会才能到冰面这里……” 陆停漪没理他。 百里争流暗道不妙,虽然她什么都没说,但内心肯定是有气,往后想抱她可就难了……他很不舍,“温香软玉”这个词谁想到的,太贴切了。 她起身时,一根红烛从她衣袖中掉落。 “咦?”他捡起,目光瞥向了另一根,“方才的在那里,这根又是从哪来的?” “嗯?我也不知道……” 身上还残留被他拥抱的感觉,惊雷炸起,陆停漪瞬间想明白了——是方才的拥抱,让她得到了红烛。 牵手这种小打小闹,已经满足不了红烛的胃口了,背德一事,除了大傻子姜却外,也没什么搞头,所以红烛另辟蹊径,渴求越发亲密的肢体接触。 这事儿,绝不能让百里争流知道,不然他要嚣张到天上去。 她才下定决心,就撞上他眼中的笑意:“停漪,一切都是为了攒红烛哦。” 可恶,还是被他发现了。 她佯装严肃:“我要恢复巫祝之力,别打扰我。” “不打扰。”他凑近了些,“怎么恢复? ” “猎一直双头兽就能恢复一种,六种巫祝之力恰好对应六只双头兽,齐领有两头,我只差一头就能解咒了……”举起手腕后,她却如遭重锤,“怎么会这样!” 连百里争流都看出了端倪:“怎么还剩三分之一?” “齐康被你杀了,确定无误。”弯眉紧蹙,她说道,“出岔子的,只可能是齐影那边了。” “但方才他们用鸣镝通报了平安……” 仿佛是在迎合百里争流的话,湖心岛又传来两声短促的鸣镝,江东王府有一整套鸣镝信号,短促与拉长都有严格的气息控制,不经练习,外人无法模仿。 是齐圆和姜却又报了一次平安。 “罢了。”陆停漪又坐回了冰面,双手环抱,“我们且等等。” “好,冰面上冷,你垫一垫。”百里争流脱下了外衣。 * 离开冰面战场后,姜却带着齐圆一路疾行,湖心岛映入眼帘。 与其说是“岛”,更似一块较大的礁石,上面只有一座粗糙的小木屋,像画花上蓬起的船舱。 没有预料中的阻碍,齐影平静地站在木屋前,仰头问道:“是江东王府的人吗?” 她一身素衣,裹得严严实实,面上覆着轻纱,让齐圆想起了长窗上的帘幕。 脖侧探出的黑扁鱼首,默默诉说着她未曾动摇过的初心。 姜却轻巧地将齐圆放下,四目相对时,齐影眼神未变,又问了遍:“你们是江东王府的人吗?” 离得近了,齐圆终于看清她脸上全是皱巴巴的烧伤,连一块好皮都没留下。 “疯女人,烧成火球了……”伴随着耳边飘忽的声音,齐圆悄悄攥紧手:“是。” 她不知道,对于齐影来说,见了女儿最后一面,随后被女儿所杀,到底是安慰多一些,还是遗憾多一些。 所以,没有认出她……或许是最好的结局。 “好,我知道自己罪孽深重,要杀要剐随你们……” 话音未落,她忽然捂住脖侧,痛苦的呻吟。 从鱼首中,传来兜帽人厉声呵斥:“咳、叛徒!我爹救了你,不愿为他效力,这条命也不必留着了!” 在齐影费力吐出“快走”两个字后,黑色鱼首爆裂,黑水滴滴落落碎在地面上。 变故来得太突然,齐圆木在原地。 姜却暗暗长叹,他哪里看不出两人关系匪浅,与其让她亲手了断,承受和王居林一样的痛苦,由兜帽人动手,还不如让兜帽人动手。 两声短促的鸣镝,拉回了齐圆的神智。 到最后还是没记起娘的样貌……不、不对。 齐影伏在地上,面上轻纱扬起,刺破了脑海中的阴翳,记忆顺着口子呼啦啦灌进来。 那是花船上难得幽静的午后,她趴在妆台上,偷偷照铜镜,余光悄悄瞥向长窗前的母亲,喜滋滋感叹:“我和娘长得真像。” 风把帘幕吹出一道口子,她和娘的脸,一同收进了铜镜中,定格成了再也回不去的一瞬。 她的长相,就是娘的长相……所以,齐影怎么会没有认出自己的女儿呢? 眼前一片模糊,齐圆跌跌撞撞奔了过去。 89. 雨落齐领 “圆圆……” 她的女儿,出落得比她所有的预想都要好。 弥留之际,齐影冒出了此生都没有过的念头:“命运待我不薄。” 这一生,她都在和命运较劲,再多折辱都未曾打断她的脊梁骨,不知从何时,反抗命运的安排,已经成了她的命运。 那夜烈火焚身,她只知道背着女儿跑得越远,女儿越安全。 她听到齐领主的走狗在身后追逐,死都不愿死在他们手中,脱力时,她一头栽进湖水中。 她不想死,这些年再痛苦时,她都没想过死。 “我答应了圆圆,一定要再见面……” 一浮一沉,恍恍惚惚,她感到了奇异的平和,再睁眼时,便遇到了那个异色凤眼的覆面人。 “只有活下去,你才有机会再见到女儿。” 没有丝毫犹豫,她选择做双头兽。 那时,“江东”于她而言,和迫害她们的齐领混杂在一起,是无法宽宥的存在。 她满心满眼全是自己承受的委屈和痛苦,什么人面兽食人,什么兽灾带来的苦难,她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齐领遭遇了几次兽灾,人面鱼泛滥。 覆面人将齐领划给了她,她烧毁了仅剩的花船,用破封术让百姓心甘情愿为她卖命,尝到了权力的美妙。 几经打探后,她得知女儿被灭了齐家的陆韧带走了,女儿能在这样的人手下长大,总比跟着她好。 她忍住去见齐圆的冲动,一门心思经营齐领,很快便见识到了权力的另一面,让她作呕。 齐康为了一己私欲害了欢喜,淮西王想拿鲛人取乐,让她眼睁睁看着花船再度穿行在好不容易洁净的湖面上,她做不到。 所以,很快就被踢出权力的圈子,失去自我,幽禁在这湖心岛上。 偶尔意识回笼,理智经过无数次盘算,都得出了齐圆不可能知道她在湖心岛的结论。 可命运在最后时刻,将女儿领到了她面前。 所以,命运待她不薄。 “别哭……” 齐影不知道,自己有没有把话说出来,她清晰地感知到躯体一点点融化成水。 齐圆虚张着手,一副不知道怎么办的模样,在她面前,女儿始终都是手足无措的孩子。 许多恨铁不成钢的耳光,和临别时粗浅的拥抱,她们亲密的时刻竟然只有这些,此刻不会再有,往后也不会再有了。 “圆、你以后一定会圆圆满满……” 她用尽最后的气力,留下了自己的祝福。 齐圆浑身颤了颤,捧起了她的脸,温热的肌肤贴了上来,驱散了将死的冷意。 到最后,她依然是个不够格的母亲,生生让女儿痛苦了两次,好在她的女儿,仍慷慨地爱着她。 触碰,和花船上的拥抱一样短促。 齐圆尚未回过味来,母亲已成了一滩黑水。 她做梦都没想过,在王领时居林的遭遇,竟然纹丝不动落到她头上。 “我的羽衣,金刚不坏、防水防火……” 她喃喃重复那时的话,也终于懂了王居林的木然,原来在这种时刻,好像被罩子盖住了,连悲伤都感觉不到。 她很清楚,等那个罩子撤了下去,就要开始抵御连绵不绝的哀恸了。 这条路,她已经走了一遍,也相信自己能够再走完一遍。 虔诚地将混合黑水的泥土,收殓进羽衣里。 顿悟在这一刻降临了,齐圆终于明白,命运要引领她来到这里,除了完成与母亲的约定,还要她看清匮乏所在。 一直以来,她都要不停地往前跑,不尽力追逐什么,就要被身后的黑暗吞噬。 她要比较,一定要赢了好人家的姑娘,才觉得自己有活下去的资格。 陆停漪只不过是不幸被她选中的倒霉蛋,不是她,也会是其他人。 母亲给了她生命,也给了她无尽的匮乏。 可她无法怨恨,是不敢,也是不能。 “齐圆,齐圆,齐齐整整、圆圆满满……” 默念完这句话,她捧起了最后一把黑土,系上羽衣时,她释然了。 给了她匮乏,是因为母亲也是个匮乏的人。 母亲已经无中生有、硬挤出了许多给她,是把她藏在箱笼十三年的筹谋,是要送她离开花船的托举,让她不必折堕,这些已经是她能给的全部。 立身之地纵然狭窄,但也足够支撑她奔向广阔天地,见识不输给任何人的世界。 她不需要赢了谁才能活着,能够承接她的地方,在她出生时,就存在了。 执着了那么多年,放下只需一瞬间。 “我会堂堂正正活着,让你厌恶的花船,再也不会重现。”齐圆轻拍着羽衣裹成的小包袱,“我们该走咯。” 姜却一言不发守在后面,再看向他时,无时无刻不在的仰望感,不知不觉消弭了。 一直拖着不道谢,先是自卑心作祟,后面有因为他假装不认识伤到了面子,其实和陆停漪毫无关系。 真看懂了自己,那些曲折的心思让她啼笑皆非。 “姜却。” 这是第一次叫他的名字,唇齿生涩,她顿了顿,说道:“再用鸣镝和停漪他们知会声,省得他们等急了。” 红裙猎猎,仍艳得直逼眼球,气质上却沉静了。 这短短几息间,齐圆变了很多。 在生死关头,人能够骤变,他经历过,所以没有太多惊讶,只是遗憾凭借他们寡淡的矫情,大概是无法询问具体缘由了。 倘若一无所知,他总觉得错过了很重要的东西。 “好的。” 吹鸣镝时,他想到了日后可以从大嘴巴唐临冬那里打听。 这时的姜却仍没有觉察,一个人的心之所向,往往藏在他的在意里。 冰面上,陆停漪伸长脖子,见两人离得越来越近,悬着的心终于放下了。 姜却轻盈地落了下来,眼神扫了圈,问道:“怎么样?你们没受伤吧?” “没有。”她也打量着两人,没见到外伤,问道,“你们那边是什么情况?” 得知齐影是被兜帽人处死后,陆停漪恍然大悟,双头兽不是死在自己人手里,难怪没能用于解咒。 她承认有几分可惜,还要猎两只和还要猎一只比,压力大太多了。 可看到齐圆泛红的眼睛,和手中紧攥的小包裹,又觉得很值。 气血充盈了许多 ,已经说不清是她和百里争流的真诚沟通增进的,还是撮合了齐圆与齐影带来的。 算上她方才恢复的治疗术,齐领一行收获颇丰。 “咚——” 花船的龙骨断裂,彻底坠入湖中。 水中的人面鱼被惊扰,跃出水面,在纷繁跳动的影子中,陆停漪竟然一眼看见了欢喜。 她的的嘴角还拖着一截血肉。 眼睛被刺中了。 起初,她催动了祈雨之术,只是想把欢喜的脸洗干净,那是在花船上她未能做的事。 随后,她又想到了湮灭于湖中的无名之尸,希望多少冲刷掉一些血淋淋的罪孽。 雨水淅淅沥沥,没有滔天巨浪,湖面上仅仅是圈圈涟漪。 她深知,只有赵墨死了,那些困在人面兽之中的魂灵,才能得到安息。 “就快了。”摸着腕上还剩三分之一的诅咒印记,她在心里一遍遍重复,“就快了。” 四人谁也没说话,静静等着这场雨过去。 直到湖面重归平静,姜却才说道:“走吧,我带你们回岸边,一次只能带一个。” 百里争流答道:“我殿后。” 这人竟然愿意乘着他的风……姜却噎了下,他的好胜心呢? 一下索然无味。 “你先带齐圆回去,然后来接我……” “不用了。”齐圆不知何时走到了冰面另一头,“前面来了艘船,船头站着的是……临冬?真是她,我们能一起离开了。” “啊?到齐领差不多两日,相当于我们才离开不到一日,他们就动身来齐领……居林的病怎么办呢?” 她的问题,很快得到了答案。 “喂——”唐临冬站在船头,不断朝他们挥手,“我和居林来接你们了!” “临冬……”王居林无奈地说道,“别乱跳,能不能过来搭把手划船?” 他的声音,和从前一样温和,听不出半点病气。 好像猜到了她心中所想,唐临冬把手拢在嘴边,大喊道:“居林没关系——结实得很!你们才离开没多久,我们就觉得身体松快了,不到一天时间就全好了——” 说着,船靠近了,她借着天罗术荡到冰面上,扬起手中的树叶:“瞧,是神树帮我们了!” 杞归? 陆停漪若有所思,在唐领时,他也抚平了她身上的疲乏,作为神力的馈赠者,他确实也有抵消神力反噬的能力。 接过树叶,上面是他遒劲的字迹:“会合,速去边界。” 这是很明确的指引。 沉寂许久的桃核,终于发烫了。 杞归葫芦里究竟卖的什么药,一问便知。 王居林驾船靠了过来,几人依次上船。 她将手放进百里争流的掌心,他轻轻一拉,在她蹬上船时,他在耳边低语道:“停漪,不管发生什么,我都在你身边。” 这话说得郑重,百里争流似乎知道杞归的用意。 她没有追问,找了个僻静的角落坐下,指尖放在桃核上。 此时,陆停漪还不知道,这是她最后的宁静,她即将知道的事情,逆转了她的认知,撼动了她对发生之事的理解——是所有发生过的事情。 90. 敌我同源 她坐在船尾的甲板上,藏在船舱之后。 百里争流匆匆对着王居林点点头,轻手轻脚跟了过去。他坐在船舱的侧边,与她之间,只隔了一个拐角,江风停歇时,她均匀的呼吸落在耳中。 双手搭在膝上,他背靠着舱壁,船头上唐临冬还在叽叽喳喳询问着,齐圆有一搭没一搭回着话,姜却和王居林没什么声,大概在卖力划船。 他们注意到了两人的动向,但什么也没过问,只是做自己力所能及的事情,这种如常本身,也是一种承托。 他也一样,这便是他想为陆停漪做的事。 刀柄上的风铃随风摇晃,百里争流静静地等着江枫一阵又一阵吹过,她的声音丝丝缕缕扣入耳朵。 “杞归,你终于醒了,怎么这次睡了那么久……我想问……” “果然,双头兽若是死在敌人手里,便不能算解咒了……对了,我还想问,争流的桃核纹样究竟是怎么回事?你和我爹到底在卖什么关子?” “树叶情报,立刻就看?杞归,你是不是在回避我的问题?吞吞吐吐可不是你的作风……” 她离真相越来越近了。 百里争流仰面,那枚渐盈的月亮被流云遮住了。 他很想为陆停漪承受一切,他想尽自己所能,将她推到光亮的安全之地。 过去的他也确实这么做了,如今看来只不过是一厢情愿的伤人伤己。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命运,哪怕再相爱,有些路注定了只能自己趟过去,以爱之名的代为受过,并不能避免什么,反而会催生更多痛苦。 他所能做的,就是保持自己的如常。 在陆停漪为难痛苦时,牢牢地托举住她。 “杞归,为什么让我到神识里来?” 她仰头打量,随着解咒的推进,这可通体发黑的巨树由死转生,枝桠上已萌发了新的绿叶。 杞归为她耗尽神力,好在她也争气,给出了力所能及的回馈。 一片树叶翩然落下,她接过:“你的意思是,让我在这里看?” 杞归一言不发。 “你今日怎么这般神神秘秘?”眼皮突突直跳,她已经有了不详的预感。 不再追问什么,她抖了抖树叶,画卷徐徐展开。 通天巨树上,杞归手握阴阳鱼玉佩,居高临下注视着树下的她,神情无悲亦无喜。 他没有看画卷,所有的画面、声音,都是他亲手嵌入树叶之中,没有人比他更了解……那毕竟是他的过往。 陆停漪一定会受伤的,能打倒她的从来不是困境,多年的折磨都没有将她打倒,足以证明她相心志的坚韧。 真正能伤害到她的,是感情。 陆停漪亲近他,是显而易见的事情。 所以,她的受伤是一种必然。 但是不能啊,停漪,你不能对我抱有任何心软和期待。 风拂面而过,杞归半敛着那双异色凤眼,右眼如常人般静黑,左眼如琉璃,透着暗彩。 因为,这世上从来没有杞归。 有的,只是赵墨。 “你必将付出身为一个人,最为惨痛的代价。” 这话不是通天树的诅咒,而是预言。 有了神力的加持,从南疆返回江东的路,不再崎岖漫长。 在妹妹病得还剩最后一口气时,他赶到了。 区区瘟疫,还不配被已经成神的他放在眼里,不费吹灰之力,他救下了赵素,保住了这仅剩的亲人。 他仍不放心,凡人之躯如此脆弱,他生怕哪一天素素再离自己而去,于是在她额间种下了长生术,他要和自己的妹妹一起与天地同寿。 时间于他们而言,不再奢侈,他们可以尽情消磨,一晃就是十年。 那些与通天树共生,追随他来到江东的人面兽,模样太过古怪,他怕吓到了赵素,秘密圈养在一处山洞。 十年中,这些人面兽如通天树所说,变得越发嗜血残忍,他投喂的禽畜,已经无法满足他们的进食需求。 这些人面兽想要食人,他绝不容许。 哪怕严防死守,还是有只人面兽溜了出去。 感知到后,他立即追去,终究是晚了一步,那家人已被啃得只剩头颅,几岁大的孩子,死的时候眼睛也没闭上。 那天晚上,他也合不上眼睛。 彼时他还不知道人面兽的繁衍方式,不知道那颗被他郑重埋下的头颅,在江东酿成了绵延数十年的兽灾。 灾祸之初,他佯装一无所知,仍是那个抚琴弄月的落拓医者,生怕被赵素看出了端倪。 “哥哥,好端端,江东怎么会有那么可怕的怪物?” 作为始作俑者,他缄默不语,任由妹妹因无谓的奔波日益憔悴。 赵素试了无数次,终于找到了遏制人面兽数量无休止膨胀的方法。 “人面兽凶残嗜血,近乎不死。唯一的致命之处,在其人首与兽身相连所在。” 他冷眼旁观,深知妹妹一切努力都是徒劳。 人面兽是与通天树共生,想要彻底平了兽灾,唯一的方法是他死。 他怎能甘心呢?好不容易成了神,好不容易救了妹妹,难道为了一些毫无关联的人,就要他葬送自己的生命吗? 他做不到。 之前的经历,已经让他看得足够清楚,人性凉薄,掏心掏肺付出不会有好下场。 但他终究放心不下赵素,担心她在狩猎时受伤,踏出了避世的小屋。 江东已沦为了荒地焦土,穿过一片片荒村,风从坍塌的房屋中扯出来,如泣如诉。 他独自走了很久,都没能走出那片废墟。 “阿墨,为医者,最重要的是,要将‘医者仁心’四字牢牢刻在心里。” 爹娘故去太久,他们的脸已经模糊了,留下的教诲他早已抛之脑后,只有素素还记得。 他终于找到了赵素,她脚下,是一只刚被斩杀的人面兽,和满地的尸体。 鬼使神差蹲下身,他将神力灌入掌心,聆听到了人面兽的真相。 可怜的人,亡灵未散,封存在这作呕的躯体中,兽灾持续多久,他们便要受多久的折磨。 说是炼狱,也不为过。 赵素从后抱住他的脖子,眼泪顺着衣领,滴在他的脖子上。 “哥哥,他们太可怜了,你有那么多神力,能不能帮帮他们?” 素素一直是个体贴的妹妹,这几年看他对兽灾兴趣缺缺,从没有勉强他介入,只是沉默固执地做自己该做的事情。 是见他主动 找来,才第一次开口求助。 他可以说吗? 倘若他死了,长生术也会随之消散,赵素的生命也走了尽头。 其实不必询问,他便知道她的回答了,素素不可能让她的生命置于尸山血海之上。 转过身,他轻轻抱住了素素,想将一切和盘托出时,一个尖锐的念头锥子似的刺了过来——“那些人算什么东西?死了多少人又与我何干?我成神是为了守护自己的家人,除此之外的一切,都不重要。” 在那个念头后,他思绪断裂了,等再回神时,竟然回到了家中。 赵素在他身旁,沉默地扒着饭,没有看他。凭他的了解,这是在生他的闷气。 他怎么不记得这几个时辰,究竟发生了什么? 那个尖锐的念头,从出声后,便日益茁壮。 很快,他全明白了——在他的体内,又多了一个赵墨。 这个赵墨,因成神的执念而生,他没有丝毫良知,破坏性极强,是坚不可摧的强悍。每当他准备将一切告知赵素,这个赵墨便会跳出来占据身体。 赵素也被这个时而悲悯,时而不近人情的哥哥,折磨得够呛。 没什么比与另一个聪明绝顶的自己为敌,更痛苦的事了。 他先是定好了计策,连同全部来由,一起拆碎了,日复一日、一点一滴偷偷写下来,以此骗过另一个自己的监视。 不知过了多久,他才完成这艰巨的使命。 至今都记得那夜,他靠在隔扇上,看着天上的月亮,等待赵素的答案。 外面传来了叩门声,赵素推门而入。 “哥哥。”她神色平静,缓缓走了过来。 不能引起另一个自己的警觉,他不敢流露出异样,如常地迎了上去。 匕首没入胸膛后,赵素的手抖得不成样子。 他垂头,这把匕首是按他的吩咐所做。 “素素,只差最后一步了,不要犹豫。”他的声音,柔和得近乎哄劝。 赵素的眼泪这才落下。 “我要亲手剖出哥哥的心脏,这就是我们违背天意的惩罚吗……” “不能犹豫、他要出来了!” 他闷哼,这段时间的交锋,也让他摸索出了遏制另一个自己的方法。 那个赵墨也使出了浑身解数:“素素,谁都能背叛我,唯独你不能!哥哥是为了你才走上万劫不复之路!” 后面的事,记忆很模糊了。 他的心脏,还是被剖出来了,那颗心是浅浅的蓝色。 有一只人面兽跳出来,夺走了半颗心脏。 剩下的半颗,由赵素守护,几经波折后,成了江东王府的神树。 他一直沉睡着,直到某一天,听到了有人在哭泣。 “谁家的孩子,这么吵……” 幽幽转醒,透过婆娑的树影,他看到了一个泪眼朦胧的小姑娘。 杞归从树端跃下,站在她身后。 画卷缓缓合上。 陆停漪的肩膀剧烈抖动,她回身,他又看到一个泪眼朦胧的小姑娘。 只是这次,她的眼泪,是为他而流。 终究……还是总到了这一步。 杞归轻轻合上眼,他早就做好了迎接一切的准备。 91. 无恨之恨 这世上没有杞归,只有赵墨。 意外吗? 似乎没有太多意外。 “我帮你也是帮我自己,你尽快恢复巫祝之力,我也就能解脱了。” “知道了名字,就会产生连结,你我之间没有必要。” “从你背负的巫祝使命来看,我们是宿敌。” 难怪他总说“帮你也是帮我自己”,难怪每当她靠近时,他总在划清界限……这一路上,蛛丝马迹太多了。 为什么在他做的桃核之境中,猎杀双头兽仍能解除她的诅咒? 因为他和赵墨是力量同源啊。 在讲述绝地天通时,他说杞归这名字,来源于离家时有人送了他杞子和当归,那人便是赵素……当时的她怎么不仔细想想,明明画面中最初的通天树,不管是声音和神态,都与眼前所见如此不同,为什么那时没有怀疑呢? 为什么他总暗戳戳关心百里争流?为什么要煞费苦心助推他醒悟? 因为那是他外甥,被另一个自己逼到穷途末路、完全丧失生志的外甥。 他在赎罪……这么明显,为什么她没有怀疑呢? 因为她信任杞归,放任了蛛丝马迹。 与树叶上的画面交替出现的,是她自幼赖在神树下的场景。 做寄居客时,整个江东王府,除了百里争流,只有在神树身边,她才有归属感。 后来,成了哑巴,和争流渐行渐远,父亲忙得一年到头见不到人,身边的朋友来了又走,苗娘关怀她,始终隔了什么,带着小流到神树旁静静坐着,成了日常疗愈。 只是她不知道,她靠着的、抱着的、手心贴着的,是自己恨之入骨的敌人。 原来如此,不管是她,还是江东的芸芸众生,大家不过是困在一个因窃取神力而分裂的躯壳之中,成了他们斗法的棋盘罢了。 谁不是人生父母养大的?谁的心不是肉长的? 只有你的执念是执念、只有你的良知是良知? 凭什么你和妹妹的命重于泰山,我们就活该轻贱、活该命如草芥? 这一刻,她恨毒了杞归,甚至超过了对赵墨的憎恨。 这份恨,有对他刻意隐瞒的愤怒,更多的,还是出于对自己的厌恶——杞归是另一半赵墨,他理所应当不存在了,可她却割舍不下。 对他的恨,来源于她的虚张声势,是用理智拼命矫饰的怨怼和憎恶,轻轻一戳,就破了。 她无法原谅一个不恨敌人的自己,更无法原谅放任她的依赖,直至覆水难收,才告知真相的杞归。 既然隐瞒了,为什么不隐瞒到底呢?为什么半路上跳出来,让她为难? 他从树端跃下,落在他身后,她听见了。 肩膀不受控颤抖,她缓缓回过身,眼泪是个很好的遮掩,隔开了她眼底的犹疑。 眼前的人氤氲成了两个影子,那双异色凤眼却清晰得可怕。 最后一丝微弱的侥幸,也不复存在了。 “为什么?” 其实她心中有很多个为什么,连自己都不知道在问哪一个。 “不要怪你的父亲,也不要怪争流,他们早已知道我的身份,是我不让他们透露,执意要按照自己的计划来……你是好强的姑娘,我担心你知道后,会抗拒我的帮扶……我了解那个人,倘若我不介入,你们的胜算太低了。” 这番话说得很顺畅,他应当打磨了很久吧。 杞归对赵墨的称呼,竟然是“那个人”……好奇怪,明明是同一个人,竟然会陌生成这样吗? 之后,他沉默了,在等待中,陆停漪越发愤怒,她匆匆抹去眼泪,提着剑,快步上前。 杞归被她逼得退步,后腰抵在了祭台上。 手臂压着他的胸口,剑刃横在他的脖颈上。 她一字一句问道:“我想问的是,你就没有什么话,想要对我说吗?” “有……是我毕生所求。” 垂下头时,静黑的眼睛,流下了一滴泪。 “陆停漪,请你毁灭我,求你杀了我。” 杞归的身量与百里争流一致,高了她一头,高高在上的神明,在她面前深深低头,虔诚祈求。 她不敢再看那双眼睛,怜悯、懊悔,还有很多茫然,与常人无异。 陆停漪放下了剑,忍着喉咙的酸涩,问道:“你没有隐瞒到底,选择在这时告诉我真相,一定有原因,为什么?” “嗯。等你们破境而出后,我有要独自完成的计划,到最后我们还会相逢。这些事,与其被赵墨拿来做文章,不如我主动戳破。” “原来是这样。不愧是杞归,时机拿捏得刚好,又能让我放下戒备遵从你的计划,又给了我整理思绪的时间……” 杞归再次沉默了,不是无话可说,而是太多的话想说却不能说。 起初,是为了计划能顺利运转,每一处树叶情报,应该告诉她什么,看了后她会怎么想,事无巨细全纳入考量,都是理智反复推演的最佳结果。 可离揭露身份越近,他越不安,哪怕竭力划清界限,可面对陆停漪的依赖和喜爱,还是忍不住动摇,告知她“杞归”这个名字,便是千错万错的一步。 想到她会因为自己草率的举动,面临更大的伤害,他后悔不已。 对她的亏欠,生生世世都还不完了。 “好,既然我们都是为了杀赵墨,别的便不必再说了。不过我很担心争流,离满月不剩几天了,他不会有事的,对吗?” “我给不了你确切的答案,这是他为先前一心求死付出代价,能不能活全凭他自己的能耐了。” 说到百里争流,杞归又变成那个居高临下的神明了:“倘若他没那个能耐,那他不配活着,更不配站在你身边。” 真觉得他不配,又何苦折腾一大圈?还默默扛下了桃境的反噬。 陆停漪没有拆穿,神识内的这方小天地,已经不是她的避难所,她迫切想要离开。 她想见争流。 和杞归之间,不需要告别。 她默默离开了神识,仍是船舱之后,坐在甲板上,若有似无的江风拂过脸颊,隐隐约 约还能听到唐临冬和齐圆的交谈声。 悄悄腾个地方,她清清嗓子,小声道:“争流,到我这边来。”只是直觉他就在身边。 话音刚落,拐角一大团黑影就靠了过来。 “哭鼻子了吗?”百里争流耸耸肩,示意她靠上来。 陆停漪一头栽了过去,整个身子的重量都压了过去,双手合十,捂住了下半张脸,瓮声瓮气:“小哭了一下。” 肯定是两眼包的泪,静静地看了过去。光是想想,他都心痛得不得了。 “怨我吗?”他小心翼翼问完,又自言自语,“肯定不怨,陆停漪大人有大量。” 被他一闹,胸口的郁结不知不觉消解了许多。 “世子殿下,脸皮变厚咯。” “我早该脸皮厚一些,那样就不必在自怜中沉溺了。”揽着她的肩膀,他将下巴轻抵在她额上,“尽情说吧,如今我是很可靠的。” “一言难尽呐……争流,我们到底该对杞归,抱有什么样的感情呢?”在他的脖侧蹭着,她说道,“他是我们的敌人,可又尽力托举我们,没有他,我们走不到这一步……” 不管是解咒,还是和百里争流的感情,都来不到这一步。 “就目前而言,我已经把他和赵墨当成两个人看待了。”他幽幽开口,“只有这样,我才不会矛盾,能继续恨赵墨,也能感谢他的成全。” “可以这么简单吗?”她犹豫不决,“他们明明就是同一个人……” “当然可以,停漪,这只是你内心的风暴,你不去纠结,自然而然就放下了。”叹了口气,百里争流低声说道,“话是这么说,但杞归作为另一半赵墨,哪怕他罪不至死,最终的结局,还是必死无疑。停漪,或许你只是不想他死,仅此而已。其实……我也一样。” 一瓢水兜头泼下,把她浇醒了。 百里争流不愧是她的同类,想她所想,感她所感,一句话就戳破了她的纠结。 从进入桃境开始,她对神树的命运,便有不祥之感,这一路她都在担心,想找到两全之法,可最后还是来到这一步。 她改变不了杞归的命运,对此,她深感无力。 陆停漪愁眉不展,以她爱操心、爱背负的性格,不用询问,百里争流都知道她在想什么。 可谁都有被救赎的可能,唯独杞归没有,这是死局,多想无益。 他便岔开了话题:“除了身世以外,树叶情报里还有什么?” 啊,对了,是赵素的选择。杞归一心想转圜赵素和百里争流的母子关系,既然这是他的心愿,她应当勉力完成。 陆停漪打起精神,将树叶中看到的画面,事无巨细说了出来。 百里争流听得很仔细,眉心渐渐拧起。 她还以为是他对母亲的两难选择深有感触,连她这个外人,都觉得赵素很难,哥哥一劈两半,背叛了哪一个,都是白眼狼。 谁知百里争流却甩出了另一个问题:“缺了很重要的一部分,通天树的情报,是怎样到赵墨手里的?是不是有人刻意为之?” 92. 巫祝之叛 “确实,从情报里零零碎碎拼凑了一下,赵墨从前是个寻常的医者,按理说,应该接触不到领了弑神使命的巫觋才对……” “等等……”百里争流目露茫然,“什么弑神使命?” “对了,没和你讲过绝地天通。简单来说,上古时期,人神混居,通天树是连接天地的通道,后面人神大战,凡人胜利后,人王命令巫觋斩断九九八十一棵通天树,完成隔绝天地的最后一环。赵墨窃取的树心,据说来自南疆最后一刻通天树。” “也就是说,你这最后的巫祝,杀了赵墨,就算完成了绝地天通的使命了?” 陆停漪怔住,一股无法言说的强烈宿命感击中了她。 她抬头,天边泛起一点白,湖心上那轮月亮暗淡了。 “是啊,从上古至今,如此漫长的使命,也只有天上的月亮完整见证了……” “那我就不要那个劳什子使命了。” 回忆中的话,比她的喃喃自语更鲜明。 她自嘲地笑笑,原来她曾经这样大言不惭。 兜兜转转,她最终无法留下杞归的性命,因为他们是无可撼动的宿敌。 见她神色暗淡,百里争流岔开了话题:“好,什么使命不使命的,先放在一边。我奇怪的是,赵墨为什么会知道后一棵通天神树的具体位置?” 陆停漪顺着他的话思忖,又将树叶情报中零零碎碎的信息回想了一遍。 “巫觋的弑神使命,赵墨前往南疆窃取树心……中间的部分确实是一片空白。”她若有所思,“不过,只要赵墨死了,不管是平息兽灾还是绝地天通,都能达成。他到底是怎么拿到通天树的情报,或许没那么重要?” “从结果来说,是这样的。”百里争流眉心深锁,“但我担心……是不是有人拿捏了他的软肋,刻意将通天树的情报告诉了他?” “嗯……你担心赵墨身后还有人?” “是。” 她不假思索:“不可能。” “哦?你这么果断?”他歪着头,扬了扬眉毛。 陆停漪还是窝在他怀里,仰头看了过去,瓷白的肤色、眉眼的形状、嘴角抿起的弧度,还有淡漠又冷冽的气质,简直如出一辙。 要是感叹他们太像,争流应该会不开心。她眨了眨眼睛,说道:“当然啦,赵墨那么……高高在上,我不信他会屈居他人之下。” 她悄悄在心里补了句,你也是这样,总和姜却比个没完。 甚至于,杞归也是如此,哪怕他们之间只有匆匆一面,他在垂首祈求,但仍然是高姿态的。 她想不到他向旁人低头的样子。 百里争流仔细想了想,无奈地笑了笑:“好,我承认你说得对。不过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可能,我们也应该纳入考虑——要不要问一问?” “啊……我不想问他……”她苦着脸,把脸深深埋到他的肩上。 桃核冷了下去,但她知道,杞归一定还醒着,出于很多原因,她不想再见他。 “不是他,是巫祝。”百里争流用肩膀晃了晃她的脑袋,“你的言语化箭不是能见到巫祝吗?你还说,巫祝脸上的面具,好像裂开了。” “你竟然都记得。”都是前些日子在府里,闲得没事做的碎谈。 “当然,你说的每句话,我都记得清清楚楚。” 她轻笑,又在他肩上蹭了蹭,随后坐直了身体。 “好吧,我确实想见一见她,但不保证能问出什么哈……” 一想到在王领时,巫祝隔着烟雾轻轻点头的样子,还没把红烛拿出来,陆停漪便有了预感,他们得到想要的情报。 泛着白光的莲瓣散落,手持空弓的巫祝踏着碎步而出,脸上的面具裂痕加深了,已经到了破碎的边缘。 隐隐约约,她似乎看见了裂缝中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 巫祝和她面对面站着。 百里争流第一次有了仔细打量巫祝的机会,他不动声色,眼神在陆停漪和巫祝身上走了个来回,她们身量一致。 他很好奇,巫祝面具之下的脸,是不是和停漪一样好看? 等他打量完了,陆停漪也将原委告知了巫祝:“……就是这样,事关上古神树的秘辛,倘若你知道,能否告诉我们?” 巫祝伸出手指,点了点两人,然后勾了勾。 他们意会,凑上前,巫祝轻点两人眉间。 白光闪过,陆停漪眼前的不再是齐领的湖泊,而是一处村落。 眼前的人,是赵墨。 他窃树心成神后,容颜不老,可她面前这人,从眼神中,能看出极为年轻,是没有经历世事沧桑的年轻。 他牵着一名豆蔻少女,跪在坟头:“爹,娘,放心,我会继承你们的衣钵,做个好大夫。还有……我一定会保护好妹妹,绝不让她受到任何伤害。” 而后一转,匆匆划过了赵墨赵素兄妹,为了医治村民,衣不解带的忙碌画面。 这时的赵素更年轻,脸颊肉肉的,带着说不上来的稚气,和哥哥一起过着一贫如洗的日子,她没有半句怨言,每日忙着侍应病人,帮着记账晒药。 面对这样年轻善良的母亲,争流应当会感慨吧? 陆停漪悄悄捏了捏他的手,被他回握住。 片刻后,画面内的形势急转直下。 兄妹二人所在之处,爆发了一种瘟疫,一时间人人自危。 幸好没有蔓延到他们所在的村落,两人又是一番忙碌,挨家挨户上门,教村民做基本的防疫,趁着没有病人上门,赵墨关起门,想要好好休息,可操劳过度的赵素生病了,风寒来势汹汹,她一病不起。 赵墨片刻不离照顾着,对人心阴暗不甚了解的他,犯了一个改变了他们、改变了整个江东的错误。 邻居的少年趴在篱笆上,殷勤地笑问:“赵大哥,这几日怎么不见阿素妹妹?” 谁是你大哥,谁又是你妹妹?赵墨心里厌烦,表面上却谦和地回了句:“她病了,得好好休养。” 少年脸色变了变,很快笑嘻嘻应了句:“那可要好好养着啊。” 人言可畏,轻飘飘一句话,一传十、十传百,最后竟变成“赵素感染了瘟疫,命不久矣”。 隔着藩篱,村民们围住了他的家。 全然不顾从前医治照拂的情面,任赵墨怎么解释,村民执意要撵赵素离开。 “赵大夫,你要是不肯,我们就堵在这里,你总要吃饭、总要采药,看谁耗得过谁!” 赵墨气得浑身发颤:“你们怕死怕疯了?我妹妹……” “算了,哥哥……”赵素勾住了他的衣角,她把自己藏在门后,压低了咳嗽的声音,“不和他们计较,我们离开便是,只是风寒而已,再过几日就养好了。” 行医行善,不过是遵从父母的教导,这世上,他只在乎妹妹。 赵墨拗不过赵素,带她离开了。 一个选择连着一个选择,最终成了无可撼动的命运。 他们没想到外面因为瘟疫乱成了那样,流民一批接着一批,分不清谁是好人谁是病人。 赵墨预感到了不妙,急忙带着赵素返回,但为时已晚,在半路上,赵素便病倒了。 这次,真的是瘟疫。 赵墨将她安置在附近的山洞中,依然是不分昼夜照顾着,他不怕被传染,倘若不能同生,能和妹妹同死,也不算辜负了对父母的誓言。 赵素的情况一天比一天差,他是医者,心如明镜。 但事情摊在了自己头上,望着妹妹还没有长开的脸,难道她的一生注定这样短促?除了陪他一起吃苦,没有过一天好日子。 他必须飞蛾扑火地坚持,别无选择。 之后的日子浑浑噩噩,直到某一天,在采药的路上,他遇到一个女人。 她的长相极为秀美,腹部微微隆起,很像山野中招魂的精怪。 “一连多日,你采的都是这几味药,看来你的家人感染了瘟疫。”她笑了笑,“我有办法医治。” 他对自己说,算了,死马当活马医吧。 一路上,女人的嘴没有停下,什么上古时期、人神共居,又是什么绝地天通、最后一棵通天树。 很奇怪,她不像是个善谈的人,为什么要和他说神话故事? 更奇怪的是,他竟然牢牢将那些故事记下了,好像预感到了它们有多重要。 来到山洞,女人只看了赵素一眼,便说道:“没救了,哪怕是巫祝,也只能缓解,若想治愈,除非剖出树心,用神力挽救。” 他真是走投无路了,竟然信这种江湖骗子。赵墨哭笑不得,当即要把人赶出去。 “我说的,句句是真。” “口说无凭,让人怎么信你呢。” “我可以缓解你妹妹的病情。”女人淡淡地笑了,“因为,我是巫祝。” “怎么可能!” 陆停漪倒吸一口凉气,后退了半步:“巫祝分明要除掉通天树,为什么要刻意引导赵墨去剖树心成神?这……分明是背叛了使命啊。” 其实,她没拿那个使命当回事,可一旦引诱赵墨走上成神之路的人是巫祝,是她的祖先,那兽灾的血债……是不是她也有份? 直到此刻,她才和百里争流感同身受,尤其是在她见识到唐领、齐领的悲剧后,不是一句“与我无关”,便能轻易抹除的。 “停漪,我知道你在瞎想什么。”百里争流轻握住她的手,“先看下去,我会陪在你身边。” 陆停漪深吸口气,又回到巫祝身边,眉心轻点,又是一幅幅画面。 93. 起始是终 “好啊,那你立刻让我的妹妹好转,我就信你。” 女人没有拿出任何药物,只是将手贴在了赵素的额上,赵墨看得直摇头,暗骂她是个疯子,更恨自己也疯得不轻。 渐渐的,他神色僵住了,赵素枯黄干瘦的脸色,一点点红润了起来。 他自幼学医,深知妹妹的病情已无好转的余地,眼前所见,只有“神迹”能够解释。 “哥哥……”她挣扎着爬起来,半卧在床头,“我这是怎么了?这位又是?” 素素哪里还像得了不治之症的样子,分明是个刚睡醒的小姑娘。 赵墨两眼发热,忙说道:“是……邻居!我们暂时在此处落脚,这位姑娘帮了我们不少……素素,你先歇着,我送她离开。” 赵素软和地应下了,乖乖躺了回去:“好的,哥哥。这位姑娘,谢谢你的照拂,家里简陋,不要嫌弃。” 赵墨领她来到山洞外,在这个杂草丛生的荒蛮之地,他们进行了改变江东的交谈。 “你的妹妹又善良又温柔,是个难得的好姑娘。” “这世上,没人比她更好。”他垂眸,先前的不信任已经荡然无存,他迫切想知道能够救妹的通天树所在。 她毫不含糊,爽快地扔了本札记。 赵墨翻开,越看越心惊,原来通天树足有九九八十一棵,札记上事无巨细记下了前九十棵所在,巫觋们如何通力合作,令通天树枯萎湮灭。 他很困惑,也不信有人这么好心:“既然是你的使命,且只差最后一步,你为什么要告诉我?” “百年前,觋祝一族全灭,前段时间,巫祝也只剩下我们一家。” “前段时间?啊……抱歉。”赵墨看着形单影只的她,没忍心问下去。 “没什么。”女人露出一瞬的神伤,说道,“就是为了弄清那棵树的位置,到最后,只剩了我一人。” “你越说,我越不明白了。既然付出了这般惨重的代价,你更该杀了最后一颗树,完成你的使命,而不是在临门一脚时背弃使命啊。” 女人没有回答,她手指轻挥,淅淅沥沥小雨飘下,两指合在一起,雨瞬间停止。 “这是祈雨之术,不过也仅仅是巫祝之力的一种。” 赵墨不懂她为何突然施展神通,只得拍了拍手,敷衍道:“真妙。” “还有方才的治疗之术,赵大夫,你有何感想?” 赵墨怔了怔,深深作揖:“受我一拜。这位姑娘,你救了素素,大恩大德,我们没齿难忘。” 她扑哧一声笑了出来:“赵大夫,你果真是个君子。” “君子,我吗?”赵墨指着自己,他一直觉得自己很伪善,面对那些病患,心里其实挺烦的,不似赵素那样性真至善,他还是头一次听别人夸自己君子。 “是啊,我不会看走眼的。”女人的笑意淡了,“只有君子,见了巫祝之力,才能由衷欣赏,而不是……想据为己有。” 赵墨是聪明人,才经历过人情冷暖,一点就透。 “匹夫无罪,怀璧其罪。”他感叹。 “没错。”她微微合眼,“再崇高的使命,也扛不过岁月流转,人王几经更换,巫觋逐渐说不上话了,最后甚至被视为邪说笑谈,我们又害怕巫祝之力为人王利用,不敢泄露,再也得不到襄助。可勘探通天树所在,又实在不是易事,我们只能另寻他法,结交一些愿意提供帮助的人,但那些人……利用、背叛、圈紧、豢养……拿我们当成供人赏乐的玩物!” 越说,她的牙咬得越紧,后面的话全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为了彻底隔绝神力对人间的反噬,为了世间永得安宁,连绵十几代人的苦痛折磨,换来的却是凡人的背叛与践踏——那样的使命,要它何用?不如毁了、不如毁了!” 寥寥数语,字字泣血。 赵墨已从语焉不详的概述中,窥见巫觋承受的悲惨命运的一角,难免起了恻隐之心:“你将如此重要的事告诉我,万一我也是歹人,你岂不是很危险?” 她沉默了片刻,叹息道:“赵大夫,你是个好人,不必为我挂心,我是仅剩的巫祝,如今可以说是求死不能……具体缘由,你手中的札记上,有详细记载。倘若你愿意去南疆寻树,我便将这札记赠于你,怎样?” “我愿意。”赵墨没有犹豫,“只有树心才能救素素,我别无选择。” “好。”她如释重负地笑了笑,“你是君子,我也不做小人。据说,凡人若要窃取神力,要受到最为严酷的惩罚,你还愿意吗?” “无怨无悔。”赵墨依然没有犹豫。 “神力重返人间,也会带给世人深重的灾难,你的回答依然不变?” 赵墨垂眸,无望时心如死灰,连憎恨都觉得没力气,有了希望后,所有的感情都复苏了,那些听风就是雨的愚蠢之人,连素素一根头发丝都比不上,活该死绝了。 他果然不是什么君子。 “不变。” 她最后看了一眼那本札记,转过头:“既然如此,那我走了。” 离开和她的到来一样突兀,赵墨看着她的背影,说道:“后会有期。” 她没有回头:“别忘了,事成之后,你是最后的神明,我是弑神的巫祝,我们之间,还是不要再见。” 赵墨没再说什么,目送她离开后,才回到妹妹身边。 明明下定了决心,硬是拖了两天,才将事情始末告知了她。 “……素素,我意已决,你拦不住我。” 说这话时,他没有看赵素,表面上他很强硬,但只有自己知道有多心虚,倘若妹妹求他不要去,他可能还是会犹豫。 “哥哥……” “你不必劝说,没用。”他打断,在心里一遍又一遍告诫自己,今时不同往日,若是顺着素素,她会没命。 赵墨用了最消极的抵抗方式,他冷战,硬生生磨到赵素没有脾气。 “哥哥,我也舍不得留你一人在世上,你想去就去吧。不管是什么罪责,我们同担。” 临行前,她用杞子和当归做了药囊,亲手挂在他腰间。 “哥哥,你要早些回家,我祈盼你归来。”</p >赵素离开山洞,走下山路,赵素一直站在山坡上看着他。 “哥哥,我等你回家!” 他抬头,妹妹的身影已经成了乌丢丢的小点。 挥挥手,他说道:“素素,外面冷,回去吧。” “哥哥,我等你回来!” 当然,赵素最终仍然没能等到完整的哥哥,那是兄妹之间的最后一面、最后的安宁。 巫祝的指尖,离开了两人的眉心。 陆停漪眼前,是乍白的天色,是若隐若现的湖岸。 她仍停留在一幅幅画面带来的震撼中,巫祝捧起她的手,一笔一划写道:“我们,亦付出了代价。” 不等她询问,巫祝后退半步,似乎隔着破碎的面具深深看她一眼,而后莲瓣合上,化作白光钻回她的腕间。 她怅然若失:“算了,下一次见面再问吧。” 百里争流垂眸,眼底闪过悲伤,在半黑不黑的小船上,风吹乱了他的发丝,白皙的肤色仿佛要化在晨雾之中。 他肯定想到了自己的母亲。 陆停漪用肩头轻撞他的臂膀:“倘若你和赵素不是母子,她只是一个陌生人,你会如何看待她?” “我还从来没这样想过……”百里争流怔住了,“如果她不是我娘亲,我要如何看待她呢……” 他思忖良久,笑着摇头:“我如今脑子里很乱,停漪……等我理清楚了再同你说吧。你呢?倘若巫祝不是你的祖先,只是一个陌生人,你会如何看待?” “大概……情有可原?” 陆停漪搂住他的手臂,头靠在他肩上:“他们为人间付出牺牲,换来的是背叛和轻贱,会憎恨是人之常情啊……到头来,世人造的孽,变成了兽灾,又回到了世人头上,好像一条首尾相连的绳子。” “是啊,巫祝的背叛,是兽灾的开始,一环扣着一环,令人感叹。”头和她抵在一起,他说道,“所以,你别想太多了,在我们之前发生了那么多事,落到我们身上,只有承受的份儿。” “你怎么把我想说话全抢了?”她笑出了声,“世子殿下,如今这般洒脱,佩服、佩服。” 船头的方向,传来唐临冬刻意的咳嗽声:“哼、哼,船快到岸了,后面两人要是再不出来,我们就把你俩扔了哦。” “嚷嚷一路了,嗓子也不嫌累。”百里争流凑到她耳边,“你猜临冬在想什么?” “她肯定好奇死了,每隔一会就得往后面偷瞄……”陆停漪晃晃他的手臂,“走吧,我们到前面去。” 她还得找机会和唐临冬同步自己和争流的关系,省得她误会……一无所知的傻子,只要姜却一个就够了。 前面的甲板上,王居林和姜却劳苦功高,闷头划船,齐圆和唐临冬托腮坐在船舱前。 见他们出来了,唐临冬眼前一亮,跳到她面前,一把搂住她的脖子:“陆停漪!到底在忙什么?连句话都没和我说!” “等下我就要有说不完的话了。”拍了拍临冬的背,她问道,“你们是想听很炸裂的新情报,还是想先和我一起审问我爹?” 94. 桃核棋局 “什么审问?”唐临冬一脸茫然,马上又振奋起来,“快快快,好久没和主队说上话了,可想他了……难得人齐了,我们正好和他说说话!” 差点忘了,除了争流以外,其余四人都是对当前状况的所知,都有不同程度的落后,临冬和居林差了最多。 连结术时间有限,陆停漪担心到时你一言我一语,还没问出什么便结束了,她这次可是打定了主意,一定要和父亲摊牌。 “唉,你们不知道的有些多……这样,说话可以,后面我和爹说正事时,就不要七嘴八舌掺和了,回头我会告诉你们。” 几人纷纷应下了。 百里争流将氅衣垫在她身下,一行人围坐在她身边。 “停漪,爹在呢。”玉质桃核的纹路中,传来父亲略带疲惫的声音,“你们还好吗?” 原本对他的隐瞒又恼又怨,听到他的问候后,顷刻间烟消云散了,已经一个多月没见面了啊……她鼻子酸涩,却根本插不上话了。 “我们很好!”唐临冬凑了过去,“主队,你呢?你们那边怎么样,天有没有转冷?你有没有添衣?” “冬宝……见你那么活泼,我就放心了,桃核外估计要比你们那边冷一些,你们也要多注意身体。对了……居林,你呢?身体好些了吗?” “多谢主队挂怀。”王居林靠近了些,“幸得神树的帮助,如今已经大好了。” “之前你交待的事,只管放心,我都做好了。” 是替余池雪收殓的事,陆韧没有明说,但他们都懂。 王居林笑意未减:“主队不用如此小心翼翼,我都扛得住。” “齐圆,你也放心,该为你做的,我也一样没少。” 摩挲着羽衣的手滞住了,齐圆一时间感慨万分,她不像唐临冬那样讨喜,与陆韧不甚亲密,没有想到他竟会主动记挂着她,不让她留下什么遗憾。 到最后,她还是个笨嘴拙舌的人,憋了半天就说了句“多谢主队”。 “等等、等等……”唐临冬难得机灵了一回,“不对啊!先前不是说好了,我们进入桃核当前锋,先把双头兽的身份和咒法搞清楚,再告诉主队……我们应该领先了两日的进程啊,听主队的意思,你来过齐领了?” “何止呢。”陆韧哈哈大笑,“连你们没去过的边界,我也去过了。” “啊?”唐临冬傻眼了。 “好了,该我了,你们谁都不准插嘴,争流除外。”陆停漪比个噤声的手势,迫不及待问道,“到底怎么回事啊?你和杞、神树,你们俩到底在卖什么药?” “其实也没什么复杂的。”他收了笑声,“赵墨的心思,比你们想得还要缜密,早在多年前,他便开始安插双头兽,做好杀你的准备了。神树苏醒后,立刻用全知术,洞悉了他全部的计划。在你们进入桃境之前,所有双头兽的身份,以及所在之处,我已然知晓了。” 短短几句话,信息爆炸,她脱口而出:“什么不复杂?复杂得要死!我想想……全知术?是顾名思义那个意思吗?” “是,就是无所不知的意思。神力本就是无所不能的。不过,你应当也有体会吧,赵墨掌握的那部分,都与破坏、掠夺和扭曲有关,神树拥有的力量,更为纯净,所以全知术归于他,这也是不幸中的万幸了,倘若全知术落在赵墨手里,那我们连一点胜算都没了。” “既然你们全都知道,好像也没必要把我们骗进桃核,大家在外面抱团,胜算更大吧?” “停漪,别气,听爹解释。桃核是必然要下的一盘棋。先说一点,你可能也有所察觉了,如今遭遇的双头兽,全与你们关系密切,不是偶然,赵墨专挑狩猎队的亲友下手,为的是在最后关头动摇我们。还有,前段时间,你们赋闲了许久,但那段时间我完全没闲着,所猎的双头兽不仅与我的下属息息相关,且应了赵墨的谋划,他们中确实有人叛变了……这样的局面,对于尚未解咒的你来说,太凶险了,将你们放入桃核之中,是经过权衡的最优解。” 父亲没有提及过程中的凶险与为难,可她深知,父亲每一位下属,都是生死之交,且与领地世家关系密切,背叛不仅是情感上的重创,牵一发而动全身,桃境之外应该比她预想中还要动荡。 百里争流拍了拍她的肩膀,接过了话头:“叔父,还有其他原因吗?” “叔父……这称呼真让人怀念。”陆韧语气柔和,“争流,你和停漪的成长也是原因之一……当然,这是我们作为长辈的一点私心。” 百里争流百感交集,越发觉得自己从前外强中干,无比低幼。 “言归正传。”陆韧继续说道,“最重要的原因,还得是毁了全知术,你们所在的桃境是神树用全知术所做。可惜的是,全知术化作桃核后,就无法得知赵墨的动向了。待你们破境而出,全知术也不复存在了,万一另一半树心被赵墨夺走,他也不能用全知术对付我们。” 陆停漪紧紧攥住桃核:“另一半树心……杞归会被赵墨夺走?” “赵墨害死那么多人,可不仅仅是想要一副肉身那么简单。据神树所说,当初阿素剖心后,便将赵墨的肉身埋葬了,如今的他们,可以说是附在树心上的亡魂,赵墨只能取息为身,裁风为影,力量大打折扣。在重铸的肉身上,他动了手脚,为的就是把另一半树心抢回来,彻底压制。” 几人都倒吸一口凉气,只有半颗树心的赵墨,已经把他们折腾得够呛了,倘若他回到全胜时,还有谁能做他的对手? 哪怕她能解开诅咒,近乎不死之身,手握无穷咒术的赵墨,可以拖住她、消耗她,陷入谁也杀不死谁的僵局,最终长生不老的赵墨会赢。 还有杞归……陆停漪垂眸,他注定不会有好结局,但困在恶念之中,再也无法苏醒,对他二氧,这样的寂灭,比死亡更痛苦。 “别担心,事情还没坏到这地步。”< /p>听了这话,陆停漪打起精神:“爹,既然你已经从全知术知道了一切,下个双头兽呈报会引我们去哪里?” “停漪,看样子你有想法,就你鬼点子最多。”陆韧轻笑,“在边界,是十六日,恰好满月之后,你们也要离开桃境了。对了,边界的双头兽是……” “爹,你先听听我的打算。”陆停漪思绪急转,“我们打算提前一天,也就是十五日抵达边界,然后……我想反将一军,提前埋伏,抓住兜帽人!你不是说了吗?既然全知术做成桃核后失效了,中间有一部分空白,或许他们在那段时间又琢磨出了什么计策,我们这边有居林,没有什么能瞒得过窥密术。” 桃核那边,有风声。静了一会,陆韧才赞许道:“好,这倒是个不错的计策。” 得了父亲的应允,心中的无力感消解了不少,想到方才在湖心的对决,她说道:“爹,我们和这兜帽人打过交道,那把能杀我的匕首上,竟然是他的血……难道赵墨连自己的亲儿子都不放过?为了杀我,给他动了什么手脚?” 缓了缓,她又说道:“还有,这兜帽人的性情,和赵墨如出一辙的偏执,竟然理所当然地认为,爱一个人就要毫不犹豫地为她去死,呃……” 余光对上了百里争流玩味的笑容,她自觉失言,心虚地摸了摸鼻子,无声说道:“你和他不一样,你最好了。” 陆韧又静了片刻,说道:“他的身份……等到下个树叶情报,自然会告诉你。” “他的身份?兜帽人不是赵墨之子吗,还有别的身份?”陆停漪追问道,“爹,别卖关子了,赶紧告诉我呗。” “停漪,注意时间。”他提醒,“我这边焦头烂额,不一定再用空和你说话了。” 掌心的暖意所剩无几,陆停漪正襟危坐:“好的,爹,那你和我说说边界的双头兽吧。” 风声中,是一连串压低的声音。 随着一声软软的“爹,你要保重身体啊”,桃核那头再也没了声音,彻底冷了下来。 “停漪,你会怪我吗?”陆韧长叹,自言自语,“有些话,非要拖到树叶情报告诉你,实在是因为,我害怕开口。” 枯坐了片刻,直到有人前来禀告:“主队,又是那个兜帽人。” “我亲自见他。” 陆韧起身,走到坡上时,回望自己的狩猎队,比起一个多月前时,已经少了十之七八,余下的这十之二三,伤的伤,残的残。 他没有停下脚步,径直走到了那个头戴兜帽的少年对面。 “你到底把陆停漪藏在了哪里?” “追了我那么久,一直都是你提问,今天换我来吧。” 陆韧说得很慢,眼神没离开兜帽人光洁白皙的下巴,心里却在对另一个人说话。 停漪,非要送你进桃核的原因,还有一个。那就是你一定要磨练和成长,只有这样,当你得知他的真实身份,才至于崩溃。 95. 提前布局 倘若有可能,陆韧很想呵护停漪,让她始终停留在无忧无虑的状态,但现实如此残酷,从前的他没能做到,这十年他拼命回护,可在密不透风的保护下,停漪仍然活得憋屈苦闷。 人必经受,停漪的巫祝身份和背负的使命,注定了她要承受超乎常人的痛苦与折磨。 这一点,任何人都无法代劳。 哪怕他们是父女,人生的某些关隘,也只能自己闯过去。 何况……他自己也在困境中苦苦挣扎。 陆韧凝视着眼前的兜帽少年,一个多月来,他们打了数次照面,只要一见面,他的心口会不由自主绞紧。 有很多话想要倾吐,每一次他都要劝自己,为了计划的推进,他必须忍耐。 他要在寥寥几次见面中,在兜帽人心中树立起一个形象,威严、可靠、不会信口开河,要放长线,钓足他的胃口。 为的都是今日要说的话,这一天终于来了。 少年定力不够,先开了口:“你到底想要问什么?” “不好奇吗?”陆韧按下了激动,平淡地开口,“为什么只有你的血,才能杀了我的女儿?” “你怎么知道?”少年脱口而出,随即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冷硬地说道,“你果然不是省油的灯。” “不好奇吗?” “不好奇。”少年抬起了下巴。 “小骗子。” 想到他在桃境中的种种试探,陆韧哑然失笑:“你苦苦寻找停漪,也不光光是为了杀了她吧。你还打算用双头兽的咒术偷袭,甚至你准备用她最爱的人威胁她自戕……因为你自己都不肯相信,为什么只有你的血能杀她?你们分明是彻头彻尾的陌生人。” 呼吸滞住,少年甚至忘记了反驳。 陆韧好像钻到了他的脑子里,连他盘算做什么,都摸得一清二楚。 陆韧没有继续逼问,话锋一转:“再和你说另外一件事吧。你应该知道,赵墨一分为二,是因为妹妹赵素背叛了他,将匕首刺进了他的胸膛,可赵墨一定没告诉你,已经成神的他刀枪不入,又怎么会被一把匕首伤到?” “赵素那个白眼狼……”少年深吸一口气,他不能被总被陆韧牵着鼻子走,于是摆出一副不耐烦至极的模样,“绕来绕去的,你到底想说什么,我……” “你越发急躁了,动摇本身就是一种态度。”陆韧笑了笑,“孩子,耐下性子,听我讲完。” “……”少年咬牙,他浑身的手段,在软硬不吃的陆韧面前,一点都使不出来。 为什么这个人总能看穿他心中所想?少年很困惑,又不敢流露出什么,生怕再一次被看穿。 陆韧攥紧手,倒不是他存心拐弯抹角,有些话一旦说出口,再也没有回旋的余地了。 轻轻呼出一口气,他说道:“很简单,赵素将自己的血涂在了匕首上。因为她和赵墨血脉相连,能骗过神力的防御。你想到了什么?与你和停漪的情况如出一辙。” 五雷轰顶。 少年身形一晃,差点没站住,他脑海一片空白,近乎本能地否认:“不可能……你闭嘴……” “最后的巫祝受神血庇护,只有血脉相连之人才能杀了她。”陆韧抬起眼,平静地注视着他,“所以赵墨掳走了你,我的儿子,陆休风。” 陆休风……他的名字的确是休风。 赵休风咬破了嘴唇,用血液的味道,唤醒了自己。 “陆韧,我看错你了。”他嗤笑,“没想到你为了挑拨我和父亲的关系,连这样无耻的话都说得出口……” 身体远没有嘴巴硬气,他双腿虚浮,强撑着才能站稳。 比起信与不信,他更觉得害怕,不想反驳,也什么都不想听了,他只想逃离,可两只脚像被钉住了,怎么也没迈不动。 “好,你不信,我也不强求,你就当我讲了个故事吧。”陆韧更沉静了,“自从被赵素一分为二后,除了摆在明面上的兽灾之外,私下里也因寻找巫祝后人暗暗较劲,可惜阿素运气差了许多,竟然没能发现一直与她通信的,我的夫人陆凝,就是巫祝。十年前,赵墨抢先找到了阿凝,趁着她与停漪离家买药时,他杀了阿凝,给停漪下了禁言咒,幸好我及时赶到,没有让他抢走停漪。” 丧妻的悲痛,时至今日,仍然无法坦然说出口。咽下了喉咙的酸楚,他继续说道:“失去母亲后,停漪重病不起,我又要照顾体弱多病的你,又要料理阿凝的后事,只得将她送到江东王府,希望有了争流的陪伴,她能快些好转。没成想这个决定反而把阿越害死了。那夜赵墨闯进王府,要将停漪掳走,阿越拼死相救,他才没能得逞。” “而后,狩猎归来的阿素,将停漪和争流带回我家,我们对停漪严防死守,没成想又落入了另一个圈套。赵墨猜出停漪身边有我们严防死守,所以他调转了目标,将你掳走了。这次他成功了,他篡夺了你的记忆,为的就是将你培养成杀死停漪的一把剑。”陆韧长叹一声,眉宇间露出懊悔,“或许,他一开始的目标就是你,前两次对停漪动手,只是为了误导我们,毕竟斩草除根才是他的作风。倘若那时我能多想一层便好了,至少能多留几个护卫在你身边,赵墨也不会那样轻松地把你带走。” 唇色苍白,赵休风耳边嗡嗡作响。 如果陆韧在骗他,那一定很早就开始准备这套谎言了,这番说辞上,串联了陆凝之死,陆停漪受咒,百里越之死……有头有尾。 “我知道你不愿相信。” 强压住翻涌蓬勃的情感,陆韧才稳住了自己的声音:“不放你回去问问赵墨,为什么只有你的血可以杀停漪?或许去问问你那个所谓的母亲,和失了肉身的夫君,是怎样生了两个孩子?休风、停漪,这是阿凝取的名字,一看便是一对,你那个所谓的妹妹呢?” 沉默。 沉默了很久。 赵休风跌跌撞撞离开了,陆韧没有拦着。 失去他这么久,都没想到还能活着再见,每一次都像是偷来的。 他也清楚,休风没了记忆,不是三言两语就能劝回来的。 能揭穿身份,以父亲的身份,站在他身边,陆韧 不觉两眼发热。 离残月夜不剩几天了,按照神树用全知术所见,停漪会被休风一剑穿喉,以她如今的本领,不至于没有还手之力,那只有一种可能,停漪知道自己的敌人是哥哥后,主动放弃了抵抗。 所以,休风的身份藏在下个树叶情报中,停漪必须得提前做好准备。 “一定很难……会很痛的,我的女儿。” 一想到停漪的心如刀割,陆韧也跟着心如刀割。 “停漪,我发誓,绝不让你陷入兄妹相残的绝境。”他喃喃道,“阿凝,放心,你能做到的事,我一定也能。” * 赵休风忘了自己是怎么回来的,回过身时,自己已经到了赵墨的房门前。 屋内有一盏豆灯,是这片黑暗中唯一的光亮,父亲的影子,映在窗棂上,随着烛火飘忽。 他来做什么呢? 父亲让他杀了陆停漪,在他的带领下,双头兽接连失利,眼见着要被一窝端了,他甚至连陆停漪的面都没见上。 父亲不怪罪就不错了,他怎么好意思因为外人的三言两语,跑来质问父亲? 赵休风想离开,眼前又出现那把沾血的匕首。 磨蹭中,屋内的赵墨先开了口:“休风,怎么傻站着,不和爹说话?” “爹,你重铸肉身到了最后阶段,我不敢打扰……” “我们之间还用得上‘打扰’二字?”赵墨“啧”了声,“怎么出去了一趟,还和爹生分了?陆停漪死了没?” “没。倒是双头兽死了不少……” “……”赵墨沉默片刻,说道,“好样的。” “……”好样在哪里? “不用自责。他本就难对付,再来一个陆韧,素素应该也在暗中相助,你能帮爹拖延时间,已经很了不起了,等我出去,亲自和他们算账。” 父亲的语气分毫未变,变了的是他的心。 愧疚,混杂着莫名汹涌的委屈,赵休风什么也不愿想了:“爹,陆韧说……” 一股脑地,他把敌人的挑拨、自己的疑问,全说了出来。 屋内死寂。 心里七上八下,赵休风忍不住猜测,难道父亲责怪他听信外人?会不会对他很失望? 正胡思乱想着,他听见父亲哈哈大笑。 “陆韧这老小子,就知道他要出阴招,竟然拿你和他那个病鬼儿子做文章。”赵墨冷哼,“他的儿子确实叫休风,很多年前就病死了,你和他无关,别瞎想。” 父亲话语中的笃定,让他安心了不少。 “可是匕首上的血……” “这件事,是爹对不住你。你小时体弱多病……是我对你的身体动了些手脚,为的就是让你的血能杀了陆停漪。” 动了手脚?什么手脚? 这解释来得敷衍,想要追问时,赵休风又感到了那无法言说的恐惧。 屋内的赵墨不知道他内心的风暴,语气古怪地问:“至于失了肉身怎么生孩子……休风,你自己还是个孩子呢,真要听爹解释吗?” 96. 永夜之府 脸热得要烧起来,赵休风啐了一口:“爹,虽然我不是小孩了,但在某些方面……还是个小孩!你不要为老不尊。” 屋内的赵墨乐得哈哈大笑:“看样子,这件事你不想听我解释了。” “不想。”他咬唇。 “陆韧那老小子还说了什么来着?”赵墨嘶了声,“哦对了,名字。我是不清楚,陆凝给儿女取名的寓意,但你和若水的名字,都出自于老庄。休风,你不信爹,难道连妹妹也信不过了?” “我没有不信爹!”他慌忙解释,心中满是懊悔,“爹,我很抱歉,对不起……” “休风。”赵墨打断,“你不用和我道歉,永远不必。” 说着,他叹口气:“一个多月不曾见面了,我很想见见你,只是肉身融成这样,实在不好意思见你们。” “爹,是我不懂事,这么重要的关头还来打扰你。”赵休风挪步,离窗棂上的影子更近了些,“过不了多久,我们便能相见了。” “是啊,只差最后一步,我们一家便能长长久久守在一起了。”赵墨沉吟一声,“陆韧那边你暂时别管了,按照我们之前所说,你去联络淮西王,养了他那么久,也该派上用场了。” “好。”他乖乖点头。 “难得回来一趟,去看看你娘和妹妹吧,帮我带句话,盼望着能早些和她们见面。” “好。爹,你早些休息。” 沿着漆黑走廊穿行时,赵休风脑子里乱糟糟的,他尽量不去思考任何东西,否则一个接一个的疑问,会罔顾他的愧疚,层出不穷冒出来。 母亲的房间,离父亲很近,转过一个拐角就到了。 屋内很亮堂,隐隐约约有饭菜的香气。 熟悉的味道,消解了他的苦闷。 在母亲面前,他不必端着,赵休风忍着笑意,轻轻叩响房门。 “谁?”声音是明亮的,嘴巴里好像塞着什么东西,“来了来了。” 房门打开,清秀年轻的姑娘张大了嘴巴:“休风,你不是在外面忙吗?” 她乐得跳起来,勾住了他的脖子:“快让娘好好看一看,哎呀,好像累瘦了一些!正好娘做了好吃的,好好给你补一补,呃……” 对上他睨过来的眼神,一生搓了搓鼻子:“你看这里,乌漆嘛黑的,我过得颠三倒四的,不知怎么就多做了顿饭……不说了,快来吃!” 她飞奔回桌案旁,给他搬了把椅子。 娘对他的好,永远是吃饱了再说。 慢吞吞走过去时,赵休风蓦地想到了陆韧的话“赵墨抢先找到了阿凝,趁着她与停漪离家买药时,他杀了阿凝”。 脚步顿住了,他对上一生殷勤的脸:“休风,你怎么啦?” 他把无关的话晃出脑袋。 陆凝长什么样,他不知道,眼前这个连他肩膀都没到的人,看着比他还像小孩的人,才是他的母亲。 看了眼桌上的菜色,他故作轻松地耸肩:“娘是大开荤戒了?” “呃……”一生看着桌上那盘炒兔肉,又揉了揉鼻子,“其实……是娘和你心有灵犀,早算到你今晚会回来,特意给你加了菜。” “阿弥陀佛。”她双手合十,“像娘这么善良的人,茹素多年,料理这只兔子时,都忍不住流了几滴眼泪,又怎么忍心吃它呢?” “好。”他坐下后,夹了一筷子,“太好吃了,谢谢娘。” 盘中的兔肉越来越少,赵休风听见母亲狂咽口水的动静,嘴角悄悄翘起。 夫妻多年,一生仍然非常在乎在赵墨心中的形象,就因为夫君一句“喜欢你善良”,硬生生忍着不吃肉。 当然,一生会偷吃。不过,赵墨不仅早已知道,旁观却不拆穿,还是他的乐趣。 这是父母之间的小趣味,为人子女的,只能忍着什么都不说咯。 赵休风及时停住了筷子,再吃下去,母亲该在心里念叨他了。 “啊,不吃了?”一生显然松了口气,嘴上却说着,“再多吃一些呗。” “多谢娘,但来不及了。”他起身,“父亲命我做事,我去看一眼若水,很快便要离开了。” “这么快就要走……”一生面露失落,将他送到门口,“休风,你一定不能受伤,打不过就跑,知道了吗?” “娘,别担心。”他垂眸,“爹托我转告你,他很挂念你。” “我也想他。”唇边凹出个讨喜的梨涡,一生念叨着,“但愿这是我们一家最后一个劫难,从此以后我们只管相守,没有别离……” “会的。”他郑重点头,“娘,早些休息。” 在前往若水厢房的路上,赵休风的步伐坚定了些,怀疑带来的烦躁被另一种急切取代——离妹妹越近,他越是挂念。 近乡情怯,真要到了时,他反而停下来,整理一番衣衫。 屋内的灯,比父亲房中还要暗淡。 眼睛眯起,赵休风草草敲了两下,直接推门进入。 “若水,我说了,不准在这么暗淡的等下看书,很伤眼睛。” 趴在软榻上的人咳嗽几声,慌忙将书藏在胸口下,用被子兜住头,像一坨小小的土包。 三两步上前,他伸出手,沉声道:“把书给我。” “不给。”被子里瓮声瓮气,“你不在,又不让我看话本子,让我怎么办呢?” 她软软的话,如羽毛一样,从心窝扫过。他坐在榻边,轻轻拍拍那鼓包:“你千狐阵里小狐狸呢?它们可以给你解闷啊。” “它们只会拍马屁,也只会演那几出戏,无聊得很。” 被子口,探出一个小脑袋,巴掌大的脸异常苍白,尖尖的下巴上,是没有血色的嘴唇。 赵若水又咳了两声,又可怜又凶巴巴地说道:“所以,你不准没收我的书,听到了没?” 对上她那双湿漉漉的眼睛时,赵休风两眼发热,忽地头脑清明。 他必须要把陆韧的话全部忘了,他必须要把所有怀疑的根全都斩断,否则,父亲是为了利用他无所不用其极的大恶人,母亲是个彻头彻尾的骗子,而他用命相护的妹妹……只是一个陌生人。 他无法承受这样的代价, 他无法亲手葬送他视若珍宝的家庭。 记忆豢养情感,情感是一个人的来处。 想到他的家人,他愿意赴汤蹈火,哪怕做尽恶事、受千夫所指,也在所不惜。想到陆韧和陆停漪,他心中只有杀,只有除之后快。 再给他千万次机会,他也要成为赵休风,坚定不移地成为赵休风。 “休风……怎么不说话了?”细瘦的手指牵住了他的衣角,“不准因为这点小事就生我的气。” 甩脱了包袱,他浑身轻盈:“我没生你的气……不收你的书,但你要把灯点亮一些。” “多亮算亮呢?”赵若水苦着脸,“这里到底是哪里?我们为什么要搬进这个黑布隆冬的破宅子里?我们什么时候才能回自己的家?好想念空山的琉璃顶,马上到了满月,从前我们都会一起赏月的……” “这里……是敌人绝对想不到的地方。” 自从父亲开始重铸肉身后,出于谨慎,他们便搬到了此处。 “我也不喜欢这里。”他安慰道,“再忍忍,最多半个月,一切便结束了。我们一起回空山,再也没有能威胁我们一家的人和事,每个满月之夜,我们都能在琉璃顶下赏月……” 说着,他的心越来越静,这就是他的心之所向,再也不会动摇了。 “你和父亲……都做了很多事吗?”她的睫毛颤了颤。 外面的事太过血腥,他不愿污了她的耳朵。赵休风敷衍道:“都是些琐事,没什么大不了的……我来看你一眼,就得走了。” “什么?”她急了,“不行,你才回来多会儿?我不准你走!” “下次!下次我回来,绝对不走了。”他伸出两根手指,“再也不会离开你。” 她撇嘴,翘起大拇指,在他指心盖了个章:“说好了哦,等我们下次见面,就得一直在一起了。” 说完,赵若水挥挥拳头:“这次!你得等我睡着了以后再离开。” “好,大小姐。”他无奈,“除了你,谁敢这么使唤我……” “我要使唤你一辈子。”她美滋滋躺下了。 她有严重的心脉受损,睡着时也在受罪,眉心皱得紧紧的。 赵休风静静陪着,一会看看自己的妹妹,一会看看手中的剑。 真见到陆停漪时,他一定不会犯蠢试探了,必要一剑穿喉。 只有她死,他的家才能稳固。 * 桃境内,陆停漪一行人依次下船。 和来的时候一样,离开时,他们悄无声息,穿过那条避人的小路。 出了齐领,唐临冬吐出一口浊气:“某些人别笑我笨啊……方才主队和停漪的话,我听得云里雾里的。” “没事,我们回到拴马的地方,休整时我再和你们说。” 陆停漪望着自己的佩剑,又瞥了眼姜却腰间悬挂的那把,想到父亲口中姜晴的下场,没敢细看他的脸色。 她强打起精神:“我们也得好好谋划一下,怎么反将兜帽人一军,这次……非要把他的兜帽扯下来,好好看看他的脸。” 97. 提前布局 当然没有人有兴趣嘲笑唐临冬笨,几人都心事重重。 不多时,他们便回到了休整的地方,燃起篝火后,六人围坐着取暖时,陆停漪补上了他们落下的情报。 听到神树实为赵墨的另一半时,唐临冬咋咋呼呼喊了两嗓子,其余三人神色微妙。 “没想到江东的血雨腥风,全是一个人的分裂导致的。”王居林面露倦意,“算了,只要能杀了赵墨结束这一切,怎样都无所谓了……” 轻飘飘一句话,就将此事掀了过去。 也是,神树对他们而言,只是神力的来源,或许内心也有震荡,但没有她那样深的情感羁绊,很快便能平息。 好在有争流……她偷偷瞥去一眼,某种难捱的处境,有了另一个人陪同,虽然疼痛,但不至于折磨。 对上她的目光,百里争流浅浅一笑,无声问道:“巫祝使命还说吗?” 她不想对朋友们有所隐瞒,点了点头,又将船上白衣巫祝所说,转述给几人。 “……这些前因,离我们少说百年了,但兽灾绵延到今日,我想大家或多或少都会怨天尤人,想着到底为什么这一切会发生……我说出来,也算解答了这部分的疑问吧。”她说道,“绝地天通的使命离我们也太远了……不过,神树苏醒布下了桃核棋局,我的解咒也只差了一些,是杀赵墨的好时机,我们不要错过,为逝去的亲友报仇,也为五月、欢喜这样无辜的江东人讨个公道。” “好!”唐临冬握拳,“接下来,我们是不是要去边界的那个什么桃源的?” “逝者桃源。”一直沉默的姜却,开了口,“好了,停漪,你不用再顾及我的感受。其实,这样的痛苦你们已经经受了一遍,我没理由受不住。何况,对于我的追寻而言,也不是坏事。” 陆停漪掀起眼皮,那双桃花眼中无波无澜。 这些年,姜却一直执着于确认每一只双头兽的长相,于他而言,大概早已接受姐姐的死亡,如今得知姜晴的遭遇,尘埃落定之感更强吧。 既然他都这么说了,她要是再遮遮掩掩,反而显得矫情。 陆停漪点头:“所谓逝者桃源,是赵墨给姜晴的咒法,那是一圈笼罩在边界的雾气,不管是江北人逃难进来,亦或是江东人想要逃出去,一旦涉足其中,便会进入雾气之中的心魔幻境,直到被困死。” “看来,那些被送到人面兽口中用来制造血珠的尸体,不光有江北死于战乱的百姓。”齐圆面露不忍,“若不是活不下去了,谁会逃难到兽灾遍地的江东,连这最后的生机也剥夺了……” 百里争流叹了口气,说道:“叔父说,姜晴的执念是见到姜却,他是用了姜却遗留下的旧剑穗,砍下了她的兽首。此次倒是不用费心寻找双头兽的执念了,难处在于,姜晴受雾气的保护,我们要如何穿过去?” “我爹说,每个人要面对的心魔都不一样,有美好的、恐惧的,总之都是最能把那个人留住的。” “这种软着来的招数最不好应对了。”齐圆皱眉。 “叔父说,兜帽人满月之后会去边界。考虑到桃境内外变数太多,说不定他会提前……”百里争流思忖,“所以我们不能被困太久,否则就太被动了。” “咳,我有个想法……”唐临冬弱弱举手,“你们别笑我啊。” 她在唐领时,心思还是挺缜密的,只不过她平时大大咧咧,其他人的脑子转得更快,衬得她跟不上罢了。 陆停漪赶紧说道:“没人笑话,你想说就说。” “我的想法是分两组。我们没必要一起进去,一组进去,一组留守。”她绕着指尖的丝线,“我会在进去的人身上系上丝线,每隔一会儿,我们就用拉拽丝线确认安全,一旦丝线那头失去了回应,留守的人就立即把他拖出来。一次进去三个人,总不至于全军覆没吧?只要有一人见到姜晴,把她……呃,总之,桃源咒解开,我们就能安心埋伏兜帽人了。” 这个计策堪称惊艳,完美平衡了进攻与防守。 陆停漪连连拍着她的肩膀:“唐冬宝你可以啊,我就知道没看错你!” “那当然啦!”唐临冬用肩头用力撞了过去,“也不看看是谁想出的计策。” “好。”凤眼弯了弯,百里争流说道,“接下来分组。姜却一定是要进去的,临冬要施展天罗术,得留在外面。嗯……一般来说我会殿后,这次情况特殊,我也进去。你们呢?” 想到他的性命还未与桃核分割,陆停漪很不放心,马上接了句:“我也进去!” 齐圆看了她一眼,咽下了溜到嘴边的话,说道:“那我就留在外面吧。” “我也留在外面吧。”王居林叹了口气,“停漪,我知道你想用我的窥密术对付兜帽人,不过我可能要泼你冷水了。” “什么?” “时间。”他拆下右手的绷带,“这只眼睛确实能窥探人心,但不是你想的那么简单,只要触碰到,一瞬间什么都知道了。我得在心里念问题,比如‘你们下一步的计划’是什么,或者‘赵墨藏在哪里’,触碰到后能得到这个问题的答案。当然,倘若你们能彻底制服住他,没有时间的约束,那我连兜帽人小时尿过几次床都能探出来。” “兜帽人的咒术,叫什么‘缚命’,那条黑带子两头绑起来的人,是共死的。”陆停漪思忖,“虽然很邪门,不过我们这边有六个人,只要小心避开缚命咒,硬碰硬的话,他不是我们的对手,应当能彻底制服吧?” “那可不一定哦。”唐临冬拖长了声音,“唐岁荣那种货色,都有首尾和假命两种,兜帽人是赵墨的孩子,指不定还藏着什么更邪门的咒术呢。” “不可能吧?不管是神力还是咒术,承受一种都要受到反噬,双头兽有两种,那也是因为他们不算活人了……” “不,临冬说得有可能,赵墨失去肉身近百年,怎么有了一双儿女……”百里争流轻咳,“太奇怪了,这兜帽人说不定大有来头,我们留个心眼。 ” 思索片刻,他说道:“按最坏的方向考虑。居林,方才你抛出的两个问题很好,首先我们得知道,若是他们利用双头兽杀停漪的计策失利后,下一步有什么盘算,倘若时间有限,你便在心里依次默念这两个问题。” “我明白。” “只剩最后一个问题了。”陆停漪摇头,“可能也算不上问题,是个隐患。我爹说,边界还有一只白狐,和夜雨类似,有咒术在身,负责朝给领地运送尸体。” “既然血珠已经收集够了,那只白狐也不会再来边界了吧。”齐圆耸肩。 “说得也是。”陆停漪托腮,“这次我们人齐了,就算真撞上了,也不在怕的。” 齐圆呸了一声:“你别乌鸦嘴了。” “大家忙活一夜了。我和姜却守着,你们好好休息。”百里争流起身,“我再去捡一些柴,天冷了,大家围在篝火旁睡。” “等下。”陆停漪扯住他的袖口,“你也累了那么久,两个时辰后叫我,下半场我守。” “我也不太累。”齐圆轻声道,“下半场换我和停漪吧。” “好耶,可以睡个饱觉了!”唐临冬伸个懒腰,“赶了那么久的路,真是累死了。” 王居林无奈:“你到底出什么力了?” “我坐得屁股疼……” 百里争流轻轻捏了捏陆停漪的手,将氅衣留给了她:“当心着凉。” 等他再回来时,她坐在中间,唐临冬靠在她左肩,齐圆靠在她右肩,三人分着盖他的氅衣,毛茸茸缩成一团,睡得香甜。 另一边的王居林也睡熟了。 “看来都累坏了。”他轻手轻脚添了柴。 一颗小石子正中后脑勺,百里争流看了过去,姜却坐在树梢上,指了指一旁的位置。 他还挺会找地方。百里争流哂笑,轻巧地跃了上去。 阴沉沉的天色下,他想守护的人在小小的篝火旁,他很踏实。 “在这说话,不会打扰他们休息,也能留意周围的动静。”姜却睨了一眼,“世子殿下真是好手段啊,是怎么从一个姑娘身边,到了另一个姑娘身边,不仅没让她们撕破脸,反而越发亲近了?” 差点忘了,这哥们儿还停留在上个版本。 百里争流早就看姜却不顺眼了,他到底算老几,凭什么总用这种回护的语气说起停漪。 他索性挑明了:“你是不是心悦停漪?” “是。”姜却不假思索。 “为什么?” “理由大概和你一样吧。我和停漪家世身份相称,又有相似的处境,心悦不是顺理成章的事吗?” “谁和你一样?”他哽住了,“哪里会有人因为看上去般配就心悦另一个人的……” 捕捉到姜却眼中流露的迷茫与困惑,他啧了声,看似精明的人,原来是个大笨蛋。 睨了一眼,百里争流摩挲着刀鞘,到底要不要做个好心人,提点提点他呢? 98. 争却相谈 心里很微妙,他做梦也没想到,有一天竟然会和姜却并膝而坐,交心而谈。 “那你为什么心悦停漪?”姜却的眼风扫了过来。 他被问个措手不及:“这要怎么解释呢,感情本来就是没有道理的……” “好,你不说,那你就是因为身份才心悦她的,你选择了和你更相称的巫祝,舍弃了另一个。” “你都扯到哪里去了?” 生平第一次,他在姜却面前,有种争不过的感觉。 百里争流沉默片刻,说道:“心悦停漪,是我的宿命。” 话音刚落,他自己都被惊到了,完全没想到会说出这样的话来。 可是……倘若一定存在某个理由,他也只能想到这个。 不管是停漪,还是陆家的叔父叔母,他们感谢了他很多次,说多亏了他的陪伴,让停漪过了很长一段时间无忧无虑的生活。 但只有他清楚,停漪于他而言,不输于神明。 倘若不是她那么慷慨的来到他身边,他会成为什么样的人? 百里争流想象不到这种可能,他的人生中,所有关键的节点,都有陆停漪的参与,甚至可以说是被她塑造的。 是她让他放下了长刀,给了他片刻的喘息,陪在他身边吵吵闹闹,驱散了终日不散的阴霾,为了保护她,他早早扛起了世子的威严,可过刚易折,心性被强行催熟,又一手造成了太多遗憾,兜兜转转又被她牵回了该走的路…… 他们的生命,早就纠缠不清了。 是宿命,也是彼此的镜子。 他们都是爱往自己身上揽责的人,对他人过分共情,对自己太过吝啬,所以只有在对方身边,才能得到片刻喘息。 我不会心疼自己,恰好你也是,但好在我们可以心疼彼此,如此也算圆满。 他凝视着篝火旁的人,她是上天馈赠的救赎,既然只有成为百里争流,才能与她相逢,他甘之如饴。 “宿命?”姜却冷笑连连,“说什么命中注定?你忘了前几年你们形同陌路?哪有天作之合还要拿他人做跳板的?” “……”百里争流忍无可忍了,他好像答应过齐圆不告诉姜却?不对,答应的是不告诉姜却她的心意,没说不能澄清两人的关系。 “打住。我和齐圆只是在外人面前做戏,从来没有私情。” “什么?”姜却懵了,眼神在他和篝火之间转了几个来回,“这么多年,全是演戏?” “千真万确。你不信我,总该信停漪吧?若是还不信,大不了你直接问齐圆。” 姜却挑了挑眉,而后眉心多了个小褶子,他抿住唇,眼神往篝火旁瞥着。 他要么是面无表情,要么在看到停漪时,摆出个和煦的笑容,百里争流还从没见过他这样丰富的神色。 “为什么要在大家面前做戏?她、你、你们,都不是胡闹的人。” “……” 他同意演戏,是不想让齐圆对停漪泄露他的心意,至于齐圆……八成是和停漪闹了什么别扭,她似乎说过几次“不想输给陆停漪、讨厌陆停漪”之类的话。 但别以为他不知道,齐圆趁着停漪不注意,偷偷抱着小流玩,当然表面上还要装作很嫌弃的样子…… 买卖不成仁义在,他也不想破坏齐圆在姜却心中的形象,对这个问题,只能保持缄默了。 “到底为什么?” 姜却的追问,比他谈起陆停漪时,殷切多了。 心情更微妙了,百里争流说道:“不方便说,真想知道,你去问齐圆吧。” 察觉到他的观察,姜却连忙收回了目光,他似乎很不想被人发现他在看齐圆。 “……”这小子?难道说? 心思瞬间活络了起来,百里争流飞速过了一遍,按照齐圆的说法,她和姜却纠葛很深,当然目前谁也不知道两人到底有什么渊源,姜却表面上看只围着停漪团团转,但他对齐领很熟悉,而且他做的那么难吃的糊糊饭,每次只有齐圆吃得香喷喷…… 该不会,姜却和齐圆是另一对百里争流和陆停漪? 他一直想知道,旁观者会怎么看待他和停漪的感情,见识到和自己相似的人,他可以回答这个问题了——真是相当古怪别扭的感情! 不过,他应当比姜却强,至少他偷看札记,还被唐临冬和王居林逮到了。而姜切……那真是太能憋了,连关系最好的停漪都什么也没看出来。 这么一想,百里争流得到了安慰。 他本想再问一问,可姜却又不是王居林,两人远没有推心置腹的交情。 回头和停漪说吧,好像对她的增进气血有帮助。 打定主意后,他听姜却问道:“你有什么想问的吗……关于江北。” 看出他是想把话题从齐圆身上引开,百里争流没有挑破,干坐着确实无聊,他随口问道:“你知道我父亲在江北时是什么样的吗?” 父亲二十年前便来到江东了,那时的姜却大概还在襁褓中,他也没指望得到答案。 “我父亲与江东王交好,和我提过一些。”姜却想了想,说道,“据说江东王是先王最有出息的儿子,我父亲说,倘若由他坐皇帝,天下可得太平。只是他非嫡非长,生母也不待见他。若是江东王愿意强求,以他的头脑与手腕,未必不能一争。但他厌倦了江北复杂交错的政局,主动请命来江东平息兽灾,对此我父亲既遗憾又深深佩服,要知道二十年前的江东可是众所周知的死地。” 百里争流没想到会借着姜却,更了解自己的父亲。 “主动请命……”他勾了勾嘴角,“是我爹的作风。” “听我父亲说,那日江东王前去拜别母亲,枯坐了一日,也未曾见到,两人在前殿告别,那是他们最后一面。” 顺着姜却的话,百里争流似乎看到了坐在珠帘后的父亲,暖帐的轻歌曼舞更衬得他形单影只,茶盏内的水凉了一遍又一遍,他最终没有见到想见的人。 他总觉得,是母亲隐瞒了身份,欺骗了父亲。 可父亲是个好骗的人吗? 而母亲……想到树叶情报和巫祝转述中,以她的为人,又会蓄意欺骗吗? 或许……那些只是他的误解,他应该放下偏见,再仔细看 一看他们的选择。 “谢了,真心的。”百里争流看着他,“你呢?听说姜家是望族,到底发生了什么才必须逃难?” 顿了顿,他又补了句:“随口问问,你不愿回答,就算了。” “江北的糟心事,除了你,还真找不到人说。”姜却握着剑柄,“直接原因是,我投壶赢了。” “什么?”他疑心自己听错了,“怎么会有这么荒诞的原因?” “我父亲位高权重,那时有王族想要拉拢他,强行要与我姐姐联姻,被我父亲严词拒绝了。争储闹得那么凶,我父亲谁也不站,为人又刚直,得罪了不少人,相干的、不相干的,都联合起来,想先把他踩下去。” 姜却呼吸急促:“那日入宫参宴,我和几个王子王孙比投壶,他们输了,恼羞成怒,竟编排起我姐姐。我气不过,将箭簇扔到那人脚下,明明未伤到分毫,几番运作下,竟然成了蓄意伤害皇族,随后便是谋逆之罪……” 在弥天的冤屈前,百里争流觉得说什么都干巴巴的,最后只能干巴巴地安慰道:“欲加之罪,何患无辞。这与你投壶赢不赢,没有任何关系,不要怪罪自己。” 姜却苦笑着摇头:“倘若姜家愿意与我切割,说不定不会落得满门死尽的下场……” “他们要整的就是姜家,和你切割有什么用?”他皱眉,“而且你就是姜家的儿郎,怎么切割?别钻牛角尖了。” 姜却怔忡良久,又笑着摇了摇头:“你不懂。” “是不懂。”你小子真的很难懂。 他嘴笨,说多错多,索性也不再劝了。 两人静静地守着,过了一个多时辰,篝火旁的小脑袋动了动,陆停漪轻手轻脚掀开了氅衣,站了起来。 他轻轻打个响指,她三步并两步走了过来。 “我换棵树。”姜却很识趣。 大手勾着小手,他轻轻一拽,把她拉了上来。 “氅衣给冬宝和齐圆盖,没办法了。”亲昵地挽着他的胳膊,她蹭着他的肩膀,“树上也没有篝火,只能这样取暖了。” “巫祝大人,我好像是块冰。” “我的意思是,我给你取暖,不要不识好歹。”陆停漪悄悄凑到他耳边,“你看姜却像不像猴子,整天挂在树上。” 说着,她掐了他一把:“都怪你打岔,我都忘了正事。” 真冤枉,我打什么岔了? 百里争流摆出一个温和的笑:“是,怪我,你要说什么?” “红烛呀!”她拍了拍挎包,“趁着有空多攒一些。” 如今好像要更过分的肢体接触才行……她脸烫得吓人,靠在他得肩上,才缓解了耳朵的燥热。 “啊……”凤眼眯了眯,他说道,“我觉得寻常的积攒很无趣,不如我们玩些有意思的。” “什么有意思的?”她顿感不妙。 “石头剪刀布。” “然后呢。” “输的那个,要诚实地回答对方的提问,要不然……就得满足对方的要求。” 他的指尖,点了点她的嘴唇,又点了点自己的脸颊。 99. 桃剑约定 一把攥住他的手指,不留情面地反折。 “嘶。”百里争流吃痛,睁大了眼睛,“陆停漪,怎么不识好人心?你忘了如今我们想得到红烛有多难吗?” 她卸了力,却没松手,他手指一勾,反客为主,将她的手包在掌心中。 “我知道了,你不敢玩。这个游戏你玩得不好,总是输给我。”他摇头,“没办法了,换个你擅长的吧。” “谁说的?我怎么记得总是输的人是你呢?”她上头了,“来就来!我不怕你!” 好样的,陆停漪,还是受不了激将法。 眼睛弯了弯,他轻咳一声:“好,三、二、一,开始。” 大大的剪刀,和小小的拳头。 “哈。”她乐得晃了晃,用力拍着他的肩膀,“说什么来着?一直都是我赢的多嘛!” “啧。” 百里争流故作遗憾,那条看不见的尾巴摇得欢快,早就翘到天上去了。 你不懂,怎么样都是我赢、我赚。他垂头笑了两下,抬起头时,又是一副无辜又沉重的神色:“这次,只是你运气好。想问什么就问吧。” “什么叫‘我运气好’,承认自己技不如人很难吗?”陆停漪更上头了,叉腰想了一会,她问道,“嗯……我想知道,你是什么时候开始心悦我的?” “一直都心悦啊。” 他回答得理所当然,眼睛一错不错地看着她。 笑容不知不觉攀到了脸上,她压住了嘴唇:“唉呀,我是想问,你是什么时候觉察到这件事的?” “停漪,这好像是第二个问题了吧。” “什么呀……你不准耍赖!” “到底是谁耍赖呢?”他无奈,“算了,饶你一次。下面必须遵守规则,一次输赢只能有一次提问。” “好啦,你快些回答……” 她晃着他的胳膊,他对上那双亮晶晶的眼睛。 “什么时候呢……”他陷入了回想,“如今回头看,很多迹象都泄露了我很在意你。偷看札记自是不用说了,人生败笔,竟然接连被唐冬宝和居林发现了……此外,其实府里有一条小路,离演武场更近,他们都会抄近路,我却不肯,因为走正路会途径你的房间,每日清晨,你会在坐在窗棂前的软榻上读书,路过时我会用余光偷偷看一眼。” “什么。”陆停漪微惊,“我还以为你不抄小路,是因为你为人正直,不肯踩踏花圃里的小花小草……” “谢啦,我的私心很重,不算什么正人君子。” 靠在他的肩上,她偷偷咧嘴笑了,他不知道,在他余光偷瞄过来时,她正凝神看着地上两人交错的影子。 尽管只有一瞬,却是两人心照不宣的共谋。 “还有……你经常来演武场,唐冬宝讲的笑话一点都不好笑,但可以遮掩我的喜悦。” “为什么笑?”她明知故问。 “因为见到了你,藏不住的开心呀。” 陆停漪忍不住笑了,其实她也笨手笨脚的,偷去个演武场,也闹得人尽皆知。 “只是后面……你不怎么来了。”他敛住了笑意,“是不是和姜却习剑有关呢?” “……”她无奈,“我不是早两年就和他学剑了……怎么又提到这件事了?你真的很在乎哦。” “当然。你说过要和我学长刀的……” 说着,一副画面钻进了他脑海里,百里争流愣住了,他原本以为自己对停漪的感情,是润物细无声、自然而然的,找不出蜕变的节点,但其实是有的。 “我曾经见过,你和姜却练剑的样子。那时,你穿着月牙白的衣裳,裙角随着步伐跃动,像波浪一样,姜却穿的什么,记不清了,但和你很相称。你们练了一会,停下来在彼此的衣袖上写字,只有你们知道对方说了什么。那一刻,我觉得自己对你来说,已经是彻头彻尾的外人了,但明明我可以站在姜却那个位置。我很不甘,大概就是从那一刻,我意识到了自己对你的感情。” 说的云淡风轻,但那时他所受的冲击,剧烈到扭曲了性格,从反复砸烂铜镜,逐渐演变成放任伤口流血溃烂。 秀丽如水的少女,和俊美如风的少年,站在一起时,格外般配。 他像阴暗的老鼠,只敢躲在一旁,头次觉得手中的长刀又粗笨又丑陋。 人很擅长自我欺骗,哪怕表现得决绝,他的内心里总藏着一份侥幸,倘若有一天,他后悔了,和停漪各退一步,他们还能回到从前。 但那个场景,彻底撕碎了他的幻想。 他错过了太多,无法挽回,她又怎么会在原地等着呢,自然会有更相称的人,站在她身边。 人年少时又极容易多想,是陆韧撮合姜却教停漪习剑的,是不是代表他认可了姜却?是不是代表他把停漪托付给了姜却? 层出不穷的猜测,拖着他滑进了深渊,后面是更深的自怜自弱。 这些心理历程,百里争流不愿说出来让她难受,但该吃的醋还是要吃的。 他蹙眉,慢吞吞地说道:“也不能怪我多想,谁让你从小就对姜却感兴趣呢……” 心里的感动戛然而止,她无奈:“你别阴阳怪气的,谁从小就对姜却感兴趣了?他就住在我家,我难道不和人家打招呼啊?” “哼,你可不止打招呼。” 想到那时候,她挽着他的胳膊,一口一个“姜却说江北这个、说江北那个”,他恨不能捶烂全天下的醋坛子。 “哦,我是找他打听了一些江北的事……”她不好意思地笑笑,“我是听我爹说,要是兽灾平息了,你们一家可能会回江北。我又不知道江北什么样的,只能找江北人打听打听咯,除了姜却我还能问谁……” “啊,原来都和我有关。”无形的尾巴,快要晃出了残影。 “还有,我得让我和姜却习剑,一方面是看他太独了,另一方面……”她的眼睛暗淡了,“休风不在了,爹担心我,想给我找些事情做。” 顿了顿,她苦笑道:“抱歉啦,哪怕没有姜却,我也不会和你学长刀的。休风在世时,和我说以后 要学剑,他不在了,我想替他完成这个心愿。可惜,你们没有见过,休风还说,等以后学成了,要和你比试呢。” 没想到勾起了她的伤心处,心里酸酸的,百里争流顺着她的话,问道:“休风什么时候说要和我比试的?” “嗯……大概也是和我多嘴有关吧,从江东王府回家后,我总是争流这个、争流那个的,把休风听生气了……” 躺在床上的小少年,挣扎着坐起来:“我们好不容易见面,你总是提这个叫百里争流的,他到底多厉害。” 笑嘻嘻在他身后垫了软枕,她浑然没听出休风话里的恼意:“可厉害了,他和那把长刀差不多高,都能挥得动,争流可真有本事呢。” “停漪,你之前不是说哥哥才是最厉害的人吗?” 休风的长相,和她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放在病弱的少年身上,实在过分柔美了。 “啊,我一直都觉得哥哥是最厉害的人。”她摸了摸鼻子。 “你撒谎。”休风伸出手,“爹给你削的桃木剑呢?” “你喜欢?”她递了过去,“那给你玩。” 捧着桃木剑,休风沉默很久,才开了口:“等我病好了,就和爹爹去习剑,到时和那个百里争流一教高下。停漪,那时你就知道,哥哥才是最厉害的、最能保护你的人。” “好、好!”她只听见了“病好”两个字,忙不迭点头,“休风,你一定要赶快好起来,把争流打败!” 后来,百里争流的长刀在江东颇负盛名,那个抱着桃木剑的少年,在一个冬日,默不作声殒命了。 “难怪后来你不带那把桃木剑,我还以为你玩腻了……” 听到这段往事,百里争流哪里还敢计较学不学长刀的,他深知停漪对哥哥的愧疚与眷恋,恼恨自己戳到了她的伤心事。 “争流,不准怪自己。”她一眼识破他的心事,“对于休风的死,我始终难以释怀。可是他走得太早,和临冬他们无从谈起,和我爹说,只会让他更难过。今日和你说了,心里才好受些。” 缩在他怀里静了一会,她说道:“好了,我们开始下一把。” 大大的剪刀,和小小的布。 “世子殿下,还真是以不变应万变啊。”她皮笑肉不笑,“你想问什么?” 他挑挑眉,说道:“和你一样,从什么时候开始察觉到对我的心意的?” 在那个深夜的长廊上。 陆停漪至死也忘不了,她抓心挠肝想知道他们的身高差了多少,趁着夜深人静,偷偷溜到外面比划半天。 大半夜,猥琐的一个人,跳得披头散发,累出一身汗。 “……”这么狼狈,撕烂她的嘴也说不出口啊! 可是不回答的话,就得满足他的要求……修长的手指,点过她的嘴唇,和他的脸颊。 脸颊又烧了起来,她深吸口气,心一横,嘴唇轻轻印在了他的脸上。 只有轻轻一下。 她飞快缩了回去,对上了那双幽深的凤眼。 100. 二次初见 温热、湿润、柔软,擦着他的面颊而过。 喉咙发紧。 渴,想喝水。 清凌的眼睛、嫣红的唇,成了唯一能解渴的水源。 迎着她的目光,他将唇印在了她的额上,一路向下流连。 抿了一口她的眼睫,咬了咬她的鼻尖,唇齿虔诚地啄吻着她的脸颊。 陆停漪仰着面,靠在他怀里。 不想阻止,她想做他的共犯。 微凉的鼻息逐渐炙热,他的吻走了样,不再轻柔,变得浓烈、急切,带着不由分说的意味,游移到了她的唇角。 嘴唇相触的感觉更强烈,曾独属于他的带着寒意的暖,此刻也归属于她。 很舍不得。 很像一盘香甜的糕点,只剩下最后一块,她想留一段时间再吃。 “停……”在他怀里,轻轻挣扎了一下。 他的唇,悬在了她的嘴角,又亲了亲她的脸颊,才恋恋不舍地抬起头,凤眼迷离粘稠,眨了眨,才渐渐清明。 “对……不,我不道歉。”将她散乱的发丝别到耳后,百里争流轻笑,“我应该说谢谢。” 瞧他这一副占了便宜的样子……她不甘示弱:“是嘛,其实我也想谢谢世子殿下。” “不用谢。”他凑到她耳边低语,“感觉怎么样?” 稍加回味,她诚实回答:“很像被小流舔了。” “……”他暗暗咬牙,“那我下次努力。” 指尖拂过她的唇,他低声问道:“这里……什么时候可以?” 她默默伸出手,又将他的手指反折过去:“等到我说可以的时候,才可以。” “啊……你又下黑手。”他吃痛,“不识好人心,看看你的红烛攒了多少。” 数不清方才百里争流亲了几下,两个衣袖塞得满满的,再加上之前剩下的小半包红烛,这下很久不用发愁了。 庆幸之余,陆停漪还是想尽快解开诅咒,冒险事的达成标准一升再升,再拖下去,想拿到红烛的方式就不可描述了。 “嘻,谢谢世子殿下咯。”把红烛装到挎包里,她突然想明白了,冷哼一声,“你想出这个游戏,就是想做坏事吧?” “我是这么想的。”单手撑着脸颊,他咧开嘴,“不曾想巫祝大人这么配合。” “呸,还是你脸皮厚。”她啐了口,“那算你输了,回答我一个问题。” “请说。” “你……心悦我哪里?” “眼泪。”他不假思索。 “?” 一个她琢磨八辈子都想不到的答案出现了,陆停漪疑心自己听错了,又问了一遍:“啥?你说心悦我什么啊?” “眼泪啊。”手指顺着她的眼角滑下,“我喜欢你为我落泪。” “……”她哽住了,“天哪,你这变态。我要告诉我爹……” “你多大了……还要用告诉父母这招?” 百里争流挺直身子,眼睛向下,她的脸颊气得鼓鼓的,可爱到他想揉一把,事实上他确实这么做了,然后手指又遭了大罪。 既然陆停漪那么小气,他也不能太大方,她的眼泪是如何被他从鬼门关一次又一次拉回来的,就等以后再告诉她。 揉着手指,他问道:“你呢?心悦我哪里?” “我和某些人才不一样呢……”她想了想,歪头道,“这大概是我的宿命吧。毕竟你是第一个看穿了我脆弱的人,但在你身边,我可以得到一种允许,不要再逞强,不要再愧疚……争流,你是我的救赎,我想我对你而言,也是如此。” 不谋而合。 片刻之前,面对姜却的逼问时,他也得出了相似的结论。 胸口又酸又胀,他呢喃:“停漪,我终于明白,为什么古人会说,想要一瞬间白头……” 他想越过前路那些焦灼的事态,不再去想怎么对付赵墨、怎么拯救江东,幻想能在顷刻间穿过所有的不确定性,抵达他们必然厮守一生的结局。 百里争流很快又清醒过来,苦笑着摇头:“看我想到哪里去了……能和你在一起,哪怕是苦日子,也是值得珍惜的。” “别想太多了,我们一步一步走吧。”整理完挎包,她又倚在他身上,“对了,方才我没顾上问,你为什么执意去桃源迷雾里?没有多少时间了,最后的绳套要怎么斩断,你有眉目吗?” “别急。我预感,能在桃源的迷雾中破局。” “预感?”她不放心。 “不胜几天了,倘若他想考验我,也只有这个机会了。”百里争流安慰道,“他又不是真的想杀我。” 他?陆停漪一愣,才反应过来,这个“他”是在说杞归。 早知是连名字都讳莫如深的结局,还不如当初听他的话,不要询问名字,或许连结会少一些。 看出了她的闷闷不乐,百里争流连忙将话题引开:“停漪,你看对面……齐圆醒了,她好像去找姜却了。” “嗯?你怎么听起来有些兴奋?”她若有所思,“没准齐圆是想开了,准备和姜却道谢来着。” “不是齐圆,是姜却那小子……” 他凑近,把方才姜却的奇怪之处,细细密密地说给她听。 * 姜却很识趣,如今他实在找不到从中作梗的理由,见陆停漪来了,立刻翻身跳下去,只丢下了一句话。 落在地面时,树上传来了两人的说笑。 和他说话时,陆停漪都是一本正经的,但在百里争流面前,她的声音中透着娇蛮和任性。 完全不同。可面对这种不同,他竟然没有太多感觉。 姜却朝对面走去,手放在胸口上,确认了心中无波无澜,唯一的感情是希望陆停漪好,过去十年的同病相怜是真挚的。 想到了百里争流那双幽黑的凤眼,姜却脚步一顿。 他没有直白地说出口,但那句话透过眼神清晰地传递出来了:“你不是真的心悦停漪。” 他曾坚定不移地相信,因为家世身份相配,他一定心悦陆停漪。 这些年,也有过一些细小的裂缝,每次狩猎归来,他累极,一点也不想去见她,他次次竭力说服自己“我是心悦停漪的”,强撑着沉重的身体,换身洁净的衣裳,去见她。 这是第一次,产生了如此剧烈的动摇。 如果他对陆停漪不算心悦,那什么才是心悦呢? 姜却找了棵树,一跃而上,严肃地思考心中的疑问,可脑子里黏黏乎乎的,越想越糊涂,索性把什么都抛开,靠在树干上闭目养神。 不 知过了多久,耳朵捕捉到窸窸窣窣的声音,他倒是没忙着睁眼,百里争流就在对面,来的不可能是敌人。 熟悉的衣料摩擦声,他倏然睁开眼睛。 是齐圆。 她扶着树枝,正费力往上攀爬。 没有任何犹豫,他坐直了身子,将手递了下去。 先前在齐领时,他们的掌心也有过触碰,事急从权,当时他没有想太多。 她抽回手时,他的手心空落落的,柔软的触感,反而因为她的离开更鲜明,长久地停留在他的肌肤上。 姜却忽然有些理解了,为什么百里争流总不要脸地贴着陆停漪。 齐圆安静坐在他身旁,他有些尴尬,笨拙地开口:“嗯,这棵树没什么借力的地方,是很难爬,不是你的问题……” 他记得齐圆的自尊心很强来着。 “姜却,我有件事想和你说。”她眉心紧蹙,似乎在犹豫怎么开口。 “啊,是不是换你值守了?没关系,我不累……” “不是这件事。”齐圆深吸口气,“我是想谢谢你……从前在齐领的花船上,要不是你救了我,或许我已经被领主丢进湖里喂鱼了……真的很抱歉,初次相见,你救了我,我却反手伤了你。更抱歉的是,我竟然拖了那么久才向你道谢,是我太不懂礼数了。” “不,别这么说自己……都过去了,你就别放在心上了。” 他答得很快,姿态却很温和,不像是敷衍。 姜却是脾气那么好的人吗? 除了在陆停漪面前,他对其他人挺冷淡刻薄的。 她试探地问道:“你……真的不计较吗?” “不啊,这有什么好计较的。”他依然回答得很快。 “嗯……那你有什么想问的吗?比如我为什么拖了那么久才和你道谢之类的。” “啊,那你为什么拖了那么久才和我说?” 姜却是挺好奇的,做梦也没想到齐圆会主动找他。 “为了和你道谢,我和停漪学写字,好不容易把字认得七七八八,我去找你,你却好像不认识我一样,直接走开了……我就没勇气说了。” “竟然是因为这件事?” 姜却苦笑,再也找不到他这样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的蠢人了。 “你一直避开我,我还以为是你自尊心太强,不愿再提齐领的遭遇,更不想让任何人知道。我还以为,假装不认识你,会让你更自在些……” 奇怪的暖流攀上了她的心窝,陌生,她却不讨厌。 原来在她一无所知时,有人悄悄为她着想,虽然造成了误会,但姜却竟然是懂她那旺盛又过剩的自尊心的。 “姜却,谢谢。”凝视着他,她说道,“齐领的遭遇我确实不想再提及了。所以,就当今日是我们的初见吧。” “第二次的初见?”他轻笑,“好啊,未尝不可。” “看来我对你有很多误解。”齐圆也笑了,“我原本以为,像你这样出身高贵的人,只会对和自己差不多的人好,其实你很平易近人嘛。” 好不容易在百里争流面前摁下去的思绪,又翻涌上来。 偏偏是被她挑破的……姜却避开她的目光,低声问道:“倘若……我不是出身高贵的人,你会怎么看我?” 101. 姜家少主 他没想到自己竟然会问出这个问题,一直强撑的气散了。 “倘若姜家人和我断绝关系,说不定能活下来。” 这个念头再次冒了出来,理智认同百里争流的判断,他的事只是个由头,是因为那些人联起手要对付姜家,但情感却让他一次又一次假设这种可能。 因为他的人生是偷来的,连姜却这个名字,也是偷来的。 一旁的齐圆没有回答,他不敢看她的神情,手不可遏制的颤抖,白皙的手垂在红裙上,那是经过烈火淬炼的圣洁。 而他呢? 眼前晃了晃,手变得很脏,浅色的队服逐渐变了样,丝丝缕缕的,板结成土黄色,掉着碎渣,谁也不知道从前是什么颜色。 他熟悉这装扮,那是他摆脱不了的梦魇,反复提醒他,自己不是姜家的少主,还是那个在污泥中打滚、和野狗抢食的乞儿。 早晚有一天,他得回到自己该有的生活中,一想到这点,好像有条绳子绞住了脖颈,憋得他胸口钝痛。 每当这时,他会想到姜晴,不断念叨着那句话:“从此刻起,你叫姜却,你要牢记自己的身份,做姜家少主该做的事。” 和姜晴相处的寥寥几年中,她一直重复这句话。 初次见面时,他倒在一处不知名的神庙,忘了多久没吃东西了,也忘了昨夜对神明祈祷了什么。尽管一直是朝生暮死的状态,但这次他离死亡最近。 只剩一口气时,他看见一双绣鞋,月白色的,鞋尖上还嵌了颗莹莹的南珠。 他连抬头向上看的力气都没有。 有人强行掰正了他的脸,有什么温热潮湿的东西,一个劲儿从他脸上擦过,干涸的嘴唇润了润。 是水,有人在给他擦脸。 眼皮半合着,他看不清那人的脸,只听到一个明亮的女声:“就是他了,模样与阿却有七八分像,带回府吧。” 意识涣散了片刻,再回神时,他被挪到一处又暖又香的地方,身下软乎乎的,有水滴在了嘴唇上,很甜。 他张着嘴,想喝更多。 “别急,你不能喝太多。”还是那个没什么起伏的女声。 听话地抿着唇,他不想被嫌弃。 身体晃晃悠悠,迷糊中,他猜到自己在马车中,一种他跪在路边时,不敢抬眼看的东西。 不知过了多久,晃荡停止了。 “把他带下去,找郎中看一看,先煮些烂糊的,稍微给他喂一点,等状态好些,给他洗澡换身衣服。爹娘那边……等他养好了,我再带过去,省得他们空欢喜一场。” 脚步声渐行渐远,他又被挪动到另一个地方。 咽下那口咸香热乎的粥时,眼泪不受控制地流了下来。 “你不能多吃。” “好。”他强忍着进食的本能。 不能被赶出去,但凡有一丝活下去的希望,他都要牢牢抓住。 他生来就是路边的野草,低贱又顽强,硬是把郎中摇着头的死局盘活了。 身体好起来后,立刻有人把他那身堪堪蔽体的破布拔了,将他赶到放好热水的木桶中,一连洗了五桶黄黑的水。 “真脏,都不害臊吗?”侍女捏着鼻子。 害臊?原来这时候要不好意思。他立刻学会了,低垂着眉眼说道:“姐姐,我很害臊。” “罢了……瞧你,洗干净后很俊俏呢,当真和我们少主很像。”侍女推开门,“走吧,带你去见我们大小姐,你能不能留下来,全凭她一句话,要好好表现啊。” 深吸口气,他追了上去。 那是他第一次看清姜晴的正脸,大概年长他十岁,有双和他如出一辙的桃花眼,让他感到亲近。 姜晴却没有正眼看他,丢给了他一把剑,门关上后,她抬起手:“都出来吧。” 四五个和他身形相仿的小少年冲了出来,他还没反应过来时,已经结结实实挨了几拳。 “打赢他们。”姜晴的声音没有感情。 他顿时明白了,只有赢了,自己才能留下来,下一瞬毫不犹豫冲了上去。 人多又算得了什么? 他在外面只打你死我活的仗,那么多次赤手空拳从比他大很多的人手里,抢到了食物,何况手里有武器呢? 挨了他一脚,就痛得哇哇哭的孩子,怎么可能是他的对手。 喘着粗气停下时,几个少年鬼哭狼嚎地倒在地上。 “怎样?”姜晴问一旁的男人。 “用剑时不得章法,但他根骨极佳,是不可多得的人才。” “我明白了。”姜晴看向他,“从此刻起,你叫姜却,你要牢记自己的身份,做姜家少主该做的事。” “好,从今以后,我就是姜却。” “姜却”,陌生的名字从唇齿流出,他的心颤了颤。 “除了姜家的剑法,你还要精通留意,言行举止,绝不可堕了姜家的名声。”姜晴上下打量着他,“以你的年龄,从头开始学,已经落后同龄人了,所以每日务必完成我定下的进程,一年后,你必须成为同龄人中的佼佼者。” “好。”他顺从地点头。 只要不要再回到和野狗抢食的日子里,他什么苦都愿意吃,旁人都说姜晴太过严厉了,可他浑然不觉,每天都有喷香管够的饭菜,有软乎的被窝,练剑念书的那点苦,算得了什么。 随着他一点点追赶上来,姜晴对他越发温和,在她的教导下,他也学会了怎么和姜家父母相处,怎么安慰幼子夭折后备受打击的母亲,怎么让威严的父亲满意…… 像记住剑法的窍门一样,他牢牢记住了姜家人的喜好。 一年后,他果然成了同龄人中的佼佼者。 姜晴不再限制他外出,告诫道:“牢牢记住你姜家少主的身份,不要折堕了我们家的名声。” “好。”他对姜晴百依百顺。 他已经知道了背负“姜却”这个身份要做什么。 得继承姜父的政治抱负,做让姜母放心依靠的儿子,成为值得姜晴骄傲的弟弟,将来娶个门当户对的闺秀,为姜家培养合格的后代。 姜家不仅让他活了下来,还让他活得尊贵荣耀,所以他得配得上这个身份。 每做一件事,他都要放在“姜家少主”这个身份中衡量一番。 只有一次,他衡量错了。 投壶赢了之后,他听到那人羞辱姜晴,在盛怒下,他没忘了权衡。 他们姜家亦是名门显贵,不逊于旁支皇 族多少,作为姜家少主定要维护家姐的名声……所以,他出手了。 之后,灾难接踵而至。 他被用刑,强灌了哑药。 谋逆的罪名定下,姜父却主动来到了地牢:“子不教,父之过,原本便是为了拿我的,何必折腾我的孩子?” 他被架了出来,姜父淡淡地说了句:“阿却,你先回家,我随后就到。” 这是他第一次失信。 事态的发展很迅疾,他很快便发现,自己仍不够姜家人,在他心存侥幸时,母亲和姜晴已经做好了逃往江东的准备。 坐上马车时,他还浑浑噩噩的,趁夜色逃出了都城,回望着高耸的城墙,他终于明白一切无法挽回,愧疚后知后觉涌了上来。 追兵很快就到了,紧咬着他们不放。 “我们人手不多,这样下去不是办法。”姜母拿起了手中的剑,“我拦着,你们先走。” 从来不知,姜母竟然有如此果决勇毅的一面,他果然不是姜家的孩子,可这是他离姜家少主最近的一刻,没有经过刻意思索,眼泪落了下来,剧痛的喉咙,却说不出一个字。 姜晴掰下他的手,靠在颠簸的马车上:“阿却,我能教你的事情不多了……你要记着,弃车保帅是世家的生存法则。” 除了流着泪点头,他不知道还能做什么。 护卫们接二连三死去,逃到边界时,只剩下姐弟两人。 才进入江东,他们便劈头遇见那可怖的人面兽。 他理所应当地认为,姜家拼死保住的血脉是姜晴,所以他提着剑冲了上去。 可他不懂,为什么姜晴冲得比他还凶。 引以为傲的剑法,在人面兽面前不堪一击,意识模糊时,他朝姜晴那边看了一眼,隐约听见她说:“姜却,你要……” “姜却,你要牢记自己的身份,做姜家少主该做的事。” 她想说的,一定是这个吧…… 等再次醒来时,身边只剩下姜晴的血衣。 他独自找到了江东王府,面对百里越的询问,他抹去脸上的血,只在地上写了一句话:“我要狩猎。” 换做真正的姜家少主,这一切是不是能够避免? 他找不到答案,没了姜晴的指引,空有身份的他,不知道余下的生命应该做什么。 只能假装她还在,笨拙地要求自己,做所有与少主身份相称的事。 至少要猎双头兽,为姐姐报仇……姜家少主的年龄到了,是不是该为他找个合适的妻子? “姜却。” 齐圆的声音,把他从芜杂的回忆中拽了出来。 “我不太明白你为什么问这种问题……”她字斟句酌,“不过,我对你的佩服,始终与你的身份无关。” “无关?”他怔住了。 “是啊。”笑着看向他,她说道,“你以德报怨,这样的做法多高贵啊,与你是什么身份,又有什么关系呢?我所感谢的,一直都是你这个人。” 她的笑,击中了他。 姜却再一次避开了她的目光。 他一点也不高贵,会避开她,除了保护她的自尊,也是他的克制——靠近一个出身低微的姑娘,不是姜家少主应该做的事情。 102. 桃源迷雾 “哪里会有人因为看上去般配,就心悦另一个人的……” 百里争流的反问,再次突兀地在脑海中响起。 他不仅不傻,为了活下去,总能最快接受新东西。模模糊糊,他已经知道了自己的问题所在。 靠学习和理性引导的东西,是没有感情的,不由自主地流淌,只能靠理智约束,才是感情所在。 所以,百里争流是对的,他不是真的心悦陆停漪。 至于心中其他的感情,他不敢细品。 姜家少主的身份上,沾着姜父姜母和无数忠心耿耿侍从的鲜血,他脱不掉“姜却”这身衣裳。 等送走了姜晴,作为姜家最后的人,他更要做姜家少主该做的事。 尽管所谓的该做之事,看不见、摸不着,他也要如此前行。 有些事,藏在心里吧,不要再拆穿了。 吐出口浊气,姜却轻声说道:“谢谢。” 他真心实意地道谢,剥除姜家少主的身份,还是第一次有人说他“高贵”。 “不必客气。” “也是。”他的嘴角勾了勾,“我们本就是队友。” 憋了好几年的话,齐圆没想到会说得那么顺畅,原来先前的诸多顾虑不过是庸人自扰。 她也没想到,在姜却面前,自己会这么舒展,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和他相处根本不需要考虑什么身份地位,就像他说的,他们本就同属于一个分队。 好像……得感谢陆停漪。 要不是她在前打了样,自己不知道要别扭到什么时候呢。 齐圆思忖着,看了眼天色,愧疚地笑了笑:“抱歉,多说了几句,耽误你休息了。” “瞧你,才说别客气。”姜却叹息道,“我哪里睡得着……趁着他们还没醒,我先把饭做了。” 说到这里,他顿住了,忽地想到了唐临冬对他煮饭手艺的评价,面上闪过一丝不自在:“呃……或许你不爱吃我做的?我让百里争流做?” 过去她吃得专心,也许只是对救命恩人的捧场罢了…… “没有啊,我很喜欢吃。”齐圆连忙解释,“从前在花船,趁着晚上没人的时候,我娘会给我煮一种鱼粥,好像是用齐领的腌鱼做的,黏黏糊糊,我每次都能吃两碗,后面再也吃不到那种味道了……你做的东西,我很喜欢吃的!” “好,我去做,你再休息一会吧。” 姜却淡淡点头,脑子都快转冒烟了。 腌鱼做的粥?是怎么去腥增香的?要炖多久才算黏糊?有点后悔方才没从齐领顺一条腌鱼过来……得了空得好好研究研究。 “那我帮你……” “不用。”他拦住了齐圆,“齐领一行,你受累了……好好休息吧,从桃核出去后,恐怕更没喘息的空了。还有……” “我很荣幸,能和你第二次初见。” 天色阴沉,明明没有日光,那双桃花眼却亮亮的,睫毛上挂着细碎的闪。 齐圆呆住了,良久,她意识到自己完蛋了。 曾被百里争流嘲笑过的悬浮情感,就连她自己也觉得对姜却不过是求而不得的憧憬,在这个瞬间,那种感情落地生根了。 那以后她该怎么办呢?要虔诚恋慕一个心有所属的人吗? 不顾一切想要逃避的念头,疯狂地冒出头,她又惯常地丈量自己和陆停漪之间差距,这种穷凶极恶的匮乏感,让她疲惫。 “圆、圆圆满满。” 蓦地,母亲的声音阻拦脑中嘈杂的声音。 被承托之感,水一样漫了上来,她静了下来。 母亲让她挺直腰杆、有尊严地活下去,过去她曲解了这句话,以为爱而不得伤透了自尊,总想从其他方面找补。 但直面自己的情感,亦是一种勇敢和自尊,哪怕什么都得不到,至少她能够对自己赤诚。 “搞没搞错啊,不是说好了争流做饭,怎么又是你,糊糊大仙!” 直到唐临冬的吵闹声,从底下传来,她才意识到自己愣神了许久。 朝树下看去,只差她一个了。 齐圆慌慌张张跳下去,没想到腿盘得太久发麻了,眼见着要脸朝地了,她认命地闭上眼,却一头撞上了柔软之物。 睁开眼,她什么也没看见,有道无形的阻隔托住了她。 试探地撑着手臂站起来,她忽然明白了——这是风毯,姜却的风身术。 抬起头,他却背对着她抱胸而站,修长的手指轻勾,那风毯消失了。 胸口熨帖,齐圆快步走到篝火前,接下了王居林给她盛的饭:“冬,你就吃吧,反正每次你也没少吃。” “她是吃的最多,每次都吃两碗。”陆停漪比了个“二”。 “下次吧,下次我做。”百里争流安抚了句。 唐临冬哼哼唧唧坐下了,果不其然又吃了两大碗。 姜却懒得挖苦她,他没什么胃口,见齐圆和其他人都闷头吃着,忽然有种说不上来的感觉,心窝暖暖的。 他没有深究,只觉得是因为难得六人聚在一起吃了顿饭。 收拾时,几人又过了遍计划,确保没有遗漏后,各自翻身上马,朝边界赶去。 在十五日暮色降至时,他们来到了迷雾之前。 这次路程较短,六人只稍作休息。 “时间不等人,破境在满月之后,我们最多待到十六日子夜。”百里争流第一个起身,“临冬,准备天罗丝线。” “好。”唐临冬手指轻挥,三条丝线甩了出来。 三人接过,绑在了腰上,互相检查是否结实。 “我们三人握着另一端,我手里这条是停漪的。居林、齐圆,剩下两条你们选。” 唐临冬拽了拽,问道:“怎么样?能感觉到吗?” “可以。”陆停漪扯了扯自己这头,“你呢?” “没问题。”唐临冬说道,“听好了,拉一下是确认安全,快速拉两下,是有危险,三下代表进展顺利。你们两个也试一试。” 齐圆随便选了一条拽了拽,另一头,带着薄茧的手指,轻轻夹住了乱跳的丝线。 姜却抬头,两人相视一笑,他无声说道:“交给你了。” “你放心。”她无声地回复。 “居林,好兄弟,我的线就交给你了。” “争流,你好好说话。” “准备好了,你们可以进去咯。”唐临冬努着嘴,“不过这个雾气怎么红彤彤的?看上去真吓人 。” “红?”陆停漪倏然抬眼,“我怎么瞅着是黑色的。” “黑?”百里争流蹙眉,“我看着是白色的,是很浓的白雾。” “怎么会这样?”王居林目露疑惑,“我看到的是青蓝色的雾。” “我这边也是白色,但不是浓雾,淡淡的。”齐圆看向姜却,“你呢?” 他如实回答:“有点黄,有点绿。” “别担心,颜色不同,大概是因为我们的心障不同。”陆停漪脑子转得最快,“比如红色,大概与火有关。” 临冬亲手烧了云娘的纸扎人,青蓝色对应的是池雪夜雨的烈焰障壁。 她点到即止,没有戳破两人的伤心事。 齐圆了然,淡淡的白,应当是花船长窗上的轻纱吧,她的心障与母亲有关。 只不过要进去的三人,颜色一个比一个奇怪,但愿他们自己能有头绪。 “走吧,兵来将挡,水来土掩。”百里争流将手搭在陆停漪肩上,朝迷雾走去。 “这次不和你比了,速战速决。”姜却也跟了上去,“我们三人一起破障,才能解了这迷雾,找到抵达桃源的路。” 他们的身影消失在雾气中,齐圆收回目光,攥紧了手中的丝线。 “来吧,坐在一起。”唐临冬招呼两人坐下,“我们在外面,也要做好自己力所能及的事。” * 踏入迷雾后,陆停漪肩上一松,身旁的百里争流不见了。 眼前出现了一扇门。 深吸口气,她推开门,走了进去。 这里是她的家,是她和父亲移居到江东王府后,再也没能回去的家。 看到躺在床上的休风时,她毫不意外。 听到“心障”二字时,她立刻想到了休风,坚持进来,也存了一份私心。 她想再看看休风,那个藏在记忆深处,有些褪色的哥哥。 休风侧卧在床上,小小的她趴在床沿,似乎是睡着了。 陆停漪轻挪脚步,绕过窗帘,来到床边。 她终于又见到了休风,小小的脸上挂着病态的白,湿漉漉的眼睛,小巧的鼻子,淡红的嘴唇,秀美得像姑娘家。 他们不愧是兄妹,长得很像。 她看了又看,没忍心拔剑刺破这幻象,也难怪那么多人都无法走出心障。 “倒数三声,就离开。”她给自己下了命令,“三、二……” 这时,床上的休风说话了。 “停漪,你不要听那些人互说。就算我们两个,注定有人要生病,那个人一定是我,因为我是哥哥呀,我得保护你。” “休风、我不想你生病,你快些好起来……”小小的她抬起头,原来不是睡着了,是哭得没力气了。 她想起来了。 这是她在江东王府被马氏羞辱之后的事,尽管得了争流的安慰,回到家看到休风后,她又委屈上了。 等等、如果是这一天……陆停漪僵住了,彻骨的冷从脚跟攀了上来。 门又被推开了:“停漪,要不要陪娘去买药?” 想起来了,这是她遗失的记忆,是母亲被赵墨所杀的那天。 沉寂许久的桃核,隐隐发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