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嶙烧》 1. 水火(上) 家里的盐正好没了。它每天被一点点地使用,不在昨天用完也不在明天用完,正好在今天用完。 我听见一个声音在叫我的小名,那很像是妈妈的声音。于是我迈步走到她面前,她太高了,我看不清她的脸,只能看见她的红格子围裙。她伸出温暖的手摸了摸我的头,对我说了句什么话,我点头,视野上下晃了晃,然后我转过身,走到客厅,拿起桌上的钥匙,打开门走了出去。 不知为何我忽然又用钥匙打开门走了进去,拿起放在门边凌乱杂物箱上的的一把白色透明伞。 楼道的声控灯泡坏了,我摸黑下楼梯,沿着熟悉至极的水泥路走到小区门口,路面坑洼破旧,走到大门口时保安和我打招呼,问我去哪里。我说我要回家,他说花温巷可以抄近路。怎么买的盐我不记得了,只记得回来的路上天黑了,突然下起了雨,不在我出发前下也不在我到家后下,正好在我回家路上下起来了。 有一个念头在我的心里响起:你要快一点回去,妈妈还在等你。 于是我在分岔路选择了往左,沿着这条路走,一条灰败的巷子映入我的视线,巷口破旧的牌子上刻着三个被磨花的字,花温巷。 雨越来越大,打在伞面上像连续不断的子弹。一道雷声乍起的时候我正好走过拐口。浓郁的血腥味铺天盖地地袭来,我感觉脸上有虫子在爬,一摸才发现是眼泪。 红色的眼泪。 天空中的雨忽然变成红色,天地很快变成一片血红。 我抬起头,伞面抬起的刹那我看见了那道高举屠刀的黑影。闪电“哗”一声撕裂夜幕,他挥刀斩向面前那个瘦弱老人的脖颈,血如泉涌。 雨声被下一道惊雷淹没,狂风暴雨和我争抢着手上的伞。 不知过了多久,那个黑影突然停下来。他由侧对着我变成正对我,并且在一步步朝我走来……哦不,我反应过来,是我在一步步走向他,而他听见了我的脚步声,所以正过身子看着我。 我站定,低下头看见自己身上旧而廉价的白裙,和紧紧攥着白裙边缘的手。 再抬头时又一道闪电劈过,他的脸在明亮的白光中完整地露了出来。 “咚”一声,我手上的伞掉在地上,溅起红色的水花,地上是如河般流淌的血,没过了我的脚踝。 我看见了他的脸。我看见他慢慢地咧开嘴,朝我微笑。 然后我应该是昏倒了,不然怎么视野骤然坍塌?意识变得混沌起来,又或者是快要清醒了。 我最后一个念头是,那是我爸爸的脸。 宿璃微惊醒时拿过床头的手机看了一眼,模糊的视线落到凌晨三点十三分的字样上,然后她才听见耳边粗重的喘息声,原来是自己发出来的。 她从床上坐起身,伸手抹去额角的汗水,看见房间四角上默默注视她的四个闪着红光的摄像头,窗帘拉得很死,整间房间就像一个严密的囚牢。 宿璃微疲惫地撑着被冷汗浸湿的额头。不是说睡眠可以逃离现实么?为什么她的梦反反复复逼她回忆着现实?又是为什么,她的睡眠先她一步离开了这个世界,只剩下她一个人? 她像往常一样靠着床头发呆,直到晨光透过窗帘照进来。宿璃微正想闭上眼再尝试睡一会儿,却听见了一阵急促的敲门声。 她一愣,然后轻轻笑起来,有什么必要敲门?她难道有过锁门的权利么。 敲门声顿了顿又响起来,她把睡衣领整理了一下,道:“什么事?”?门被从外面打开,她本以为会是每晚守在卧室门外的保镖,却看到了连玥脸上难得十分焦躁的神色。 “现在马上收拾收拾出门,三分钟,我在车里等你。” 她说完就走了,宿璃微愣了愣,她走下床,保镖周辰敛准备帮她关上门,她按住门沿:“怎么了?” 周辰敛垂下眼,用戴着黑色半指手套的手从口袋里拿出纸笔飞速写下了一行字,亮到宿璃微面前。 宿璃微的目光瞪大,纸面上写着“贺少被绑架了”。 她走出别墅,周辰敛拉开车门,她坐进去,然后伸手关上车门。驾驶座上的宿楠面色铁青,副驾驶座上的连玥和人打着电话,冷静地说着“14号街钟表厂是吗”“我知道了”“好”“我们马上到”之类的话。 工厂外围满了陈家的人,只允许宿楠一行人进入。老实说,宿璃微不知道她被叫来做什么,她似乎也帮不到任何忙,但是当她下车看见那画面的一瞬间,她已经忘记考虑这个问题了。 破旧的废弃钟表厂墙壁上有一面巨大的时钟钟面,一个男孩被绑在只有一根时针的钟面上,冷白的脖颈和那根粗重的漆黑时针只有极其细微的一点距离,仿佛下一秒那根时针就会直接划入他的脖颈。 宿璃微低下头看了一眼手机的时间,五点四十五。这钟上的数字排列和标准钟表不同,但时间是准的,再过十五分钟那时针就会微微移动到6的位置,同时直接贯穿男孩的脖颈。 没人知道男孩是怎么被绑上去的,他整个人由坚固的绳索牢牢固定在钟上,四周没有任何其他附着物,只有一条破旧到看起来摇摇欲坠的悬梯连接着钟面和一个非常狭小的安全出口,出口上方有一块凸起的狭窄横梁,整个钟面距离地面是七十米的距离,宿楠刚才已经派人要来了所有资料。 “我们已经按照你说的来了,没有通知警方,诚意够了么?你想要什么大可以提。”宿楠沉声道,尽管这个地方除了他们四个没有其他人。 然而一阵电流杂音响过,宿璃微这才发现工厂角落有一个灰扑扑的音响,那音响发出了一阵雪花音,而后响起来一个十分年轻的男声。 “宿先生,我想要什么你不是应该很清楚么?贺家已经灭了,我本不想留着他这个祸患,但谁让他有对感天动地的好父母呢?我也不是不讲道理的人啊,既然你们都想让他活,那我也可以让步,只要你告诉我贺洺把坂依二号计划藏到哪里了,我保证让那个孩子活下来,连一根 毫毛也不会伤了他。” “我已经说过很多遍了,贺洺没有告诉我二号计划的事情。”宿楠说完,低头看了一眼手机,暗中派去排查钟表的人回信:“主传动轴已经被卡死。” “还要演么宿楠?你和连玥冒着得罪余家的风险收留贺昭衍纯粹是因为你和贺洺是好朋友?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和贺家一起做一号计划的那些肮脏事,还有十分钟,如果你依然要这么拖延我也不在意,反正那个孩子死了我的心腹大患也算是了结了,你不交给我那东西又能怎么样?你也和贺家一样妄想扳倒我吗?你还没有意识到今日之贺家便是你的未来么?” “二号计划是贺洺一个人负责的,我们的确不了解,你威胁错人了。陈家领地在西渚,你擅自带人进入改原市,就不怕余家追责么?”连玥道。 “你能说贺洺没和你们透露过任何东西么?”陈仕荣冷笑,“贺家当初盛极一时不是也一朝覆灭了么?可你看我还是好好地呆在这里,余家又能拿我怎么样?余家就是怕极了我才要把我从改原调到西渚,我一走,贺家就是余家的弃子,事到如今你们仍旧要站在他那边么?贺洺到底给你们灌了什么迷魂汤让整个改原都对他言听计从的?我们这些人好歹都是正派世家出身,短短几年让他一个无名小辈跑到前头去了,你们还心甘情愿为他提鞋? “时间可不多了,二位,时间一到那指针就会割破他的脖颈,”陈仕荣笑起来,“动脉破裂大概会血如泉涌吧?真不知道会不会溅到你们身上。” 宿楠不动声色,连玥却能感觉到他的动摇,她安抚地拍了拍他的脊背,对着音响冷笑一声:“陈仕荣,我算是明白了,你今天叫来我们就是想让宿家帮你担杀死贺昭衍的罪名。”她一边说一边仔细观察着钟表周围,忽然拉住宿楠,指了指钟表底部的墙面:“那是油么?他们泼了燃油?” 然而就在这一刻,他们看见一个人影从钟表侧方横穿整个墙壁的悬空维修铁梯上爬到了钟表边,宿楠连玥俱是一惊,这才发现宿璃微不知道什么时候不见了,再一抬头,宿璃微已经顺着颤巍巍的生锈铁梯爬到了那面时钟侧方。 “谁上钟房了?塔成!快带人阻止她!”陈仕荣的声音在音响里怒吼道。他此刻远在西渚,声音却就像站在现场一样。 可陈仕荣的手下无法上去阻止宿璃微,安全出口非常狭窄,就算是女孩也必须把全身蜷缩到极限才能勉强通过,加上这铁梯已经废弃多年,成年人即使进入出口爬上去了,铁梯也会立刻因为承受不住而断裂,他们无法毁掉铁梯,那样的话钟面会一同坠落,虽则让男孩摔死和被针割死并无太大差别,但这显然不是陈仕荣想要的结果。 宿璃微蹲在铁梯上,手上攥着不知从工厂哪个角落找到的电池和残破电缆,她将自己的棉质外套脱下来堆成拳头大小,正把电线一端固定在电池一极,另一端用指尖捏着绝缘皮,让裸露的铜丝触碰电池另一极。 一瞬间,细细的铜丝冒出金红的火星。 2. 水火(下) 宿璃微猛地把火星压入堆起来的外套里,外套开始冒烟,她持续地吹着气。 “哈哈,宿楠你真是收养了个厉害女儿啊!”音响里的男声阴阴地笑起来,“想点火烧绳?正好啊!正好啊!你不是宁愿让他死也不愿意告诉我二号计划的信息么?那就一起死吧!” 宿楠已经指挥了手下排查结构破坏□□,然而下一刻工厂右后方角落猛地发出“砰砰砰砰”的爆炸声,而后爆炸声接续在工厂各个角落爆起,与此同时宿家的一批人马冲了进来,宿楠下意识护住连玥蹲下身。 宿璃微却仿佛对一切都不关心,她观察了一下绑住男孩双手和腰腹的绳索,然后弯下身把燃起来的火堆对向绑着男孩手腕的绳索,并小心地吹着气控制火焰方向。 “你该走了。”男孩开口,声音十分冷静,甚至有些冷漠,“时间就要到了,火焰蔓延速度无法支撑你救下我,最好的结果是你现在从钟后面铁梯终点那个检修安全出口爬出去。” “然后你要么被割死要么被摔死要么被烧死?”宿璃微说。 就像你父母一样。这句话她没有说出口。 “……为什么要上来救我?如果铁梯磨损程度再多一点你就会摔下去,就算是逐级缓冲也会导致脊柱爆裂性骨折,何况这里没有任何缓冲物。”男孩说。 宿璃微专注地焚烧着绳索:“我不明白,你现在装的和我像陌生人一样,一年前撞见章百文揍我的时候为什么要出手救我?他有刀而你手无寸铁,如果他把你杀了,结果会比现在更好么?” 男孩轻轻笑了一下,下一刻他不顾火焰直接把手从被烧断一小截的绳索里挣脱出来,一只攥住时钟边缘,另一只紧紧握住宿璃微的肩膀。宿璃微发觉他的力气竟然十分之大,金红的火光在他身后疯狂跳跃。 “我爱的人都死在火里了,所以你就不要死了吧?”他轻声说完,猛地扣住她的肩头将她狠狠推入钟表后方的检修安全口,宿璃微惊惶的眼睛里映出了他的眼睛,那双仿佛下一秒就会被身后奔腾而来的火光吞噬的、琥珀色的眼睛。 “轰隆”一声,工厂顶部的房梁骤然倾塌,将整面巨大的时钟连同熊熊火焰一同砸落地面。 三年后 蔡叙冉今天起得比平时晚了一些,一方面是因为今早轮到阿姨而不是她去打扫教学楼卫生间,另一方面是因为她昨晚一整晚都没睡着,天一亮却顿生困意,摁掉闹钟后又多睡了一会儿。 起床后她先接了盆水走进隔壁房间床边,盛莓闭着的眼睛在她靠近后就睁开了,蔡叙冉把她扶起来,用枕头垫在她身后,把一张小毛巾系在她胸前,然后把水杯递给她。 盛莓接过杯子开始对着水盆刷牙,蔡叙冉弯下腰把她身下的护理垫和一次性床单拨出来卷好扔进垃圾袋,走向厕所把垃圾袋丢进去,然后把两个袋子合并扎好放到大门外。回来后她把新的护理垫和床单垫上去,盛莓配合地挪动身子,将蔡叙冉放到床头的上衣换上,当蔡叙冉帮她换裤子的时候她问:“今天联考成绩就出来了吧?” “嗯。”蔡叙冉说,“詹老师之前说我很有可能进前五,再加上我之前提交的材料,这样就能拿到改大的保送名额,改大有资助政策,四年学费全免杂费减百分之六十,还会有生活补助。” “这么说你可以今年就提前毕业了?”盛莓伸手帮她给自己提好裤腰,蔡叙冉开始帮她按摩毫无知觉的下半身:“如果顺利的话。” “那端中会退下一年的学费吧?”盛莓有些急。 “我今天去问问詹老师,不知道行不行,之前初中的时候端中允许我继续读,就是因为学费一次交齐了六年就会保留学籍,所以不知道保送生能不能直接退。” “那你可得跟老师问清楚了!”盛莓紧紧拽着她,“如果不行的话你去和老师说一下,让她帮帮忙尽量给你退了,端中学费那么贵,一年的钱都够咱俩在改原住十年了!” “我会尽量退的。”蔡叙冉给她按摩完才去自己洗漱收拾,然后下楼买了够一个人吃的早餐上来放到盛莓面前,自己则对着镜子整理校服。 “当初我硬着头皮让你留在端中,看来是没错,改大给端中分的名额肯定更多,别的地方还不知道多少个呢,大部分都是没有艺术生保送制度的,顶多就一两个名额。你们学美术的烧钱,改原又寸土寸金,要是上不了改大,其他学校都不一定有资助政策,诶我听说是余家有个少爷之前在改大上学,毕业之后捐了个基金,专门用来资助学生,而且就是在他之后改原那些世家子弟不能随随便便想往改大塞人就塞人了。哎,要不是有这资助,那你可就真不得不换个专业了。现在这样正好,你既省出了一年学费,又能到改大上学,未来拿着改大和端中的毕业证,全霖国都是机遇!”盛莓絮絮叨叨地说着。 蔡叙冉时不时“嗯”声应和,她把眉眼间的愁色隐藏得很好:“你也别想这么远了,我还不知道具体结果呢。” 盛莓笑着看镜子里的她:“你肯定行!” 蔡叙冉看着她憔悴却笑容满面的脸,那样幸福和满足的神情,就好像已经苦尽甘来了一样。 蔡叙冉心底却始终有隐隐的不安,或者说是畏惧,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她的生活就像是头顶悬了一把剑,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掉下来,让她顷刻丧命。 但她只是对妈妈笑了笑:“我去上学了,中午回来给你做饭。” 从她家那片城郊村到市中心的端中需要坐两个小时地铁,转四次,一开始还有些座位,后来早高峰开始就越来越拥挤,蔡叙冉几乎被人群固定住,双手找不到扶的东西,却也不会摔倒,浑身都和不同人的皮肤摩擦相蹭,热辣辣的。新闻界面内容从国际局势播报到霖国西北部敦外瘟疫解除的资讯,她抬头认真地看着那些一闪而过的画面,而后身子伴随着到站停车而在人群中左□□斜。她觉得有点难以呼吸,就好像被埋在密密麻麻的石头缝里,这石头还是冒着热气和味道的。尽管她已经习惯了不吃早饭,但到了后来也觉得很不舒服,头一阵阵发昏。不知不觉被挤到门边,她抬头看着反光里自己的脸,出神地盯着看了很久。 ……是吗?就要走出去了吗?她伸手想摸一摸自己的脸,却只摸到冰冷的玻璃。 其实对她而言,就算到了改大,大概生活也并不会有太大变化,她还是得省吃俭用到处做兼职,每天往返辗转几班地铁回去照顾妈妈,不过蔡叙冉还是轻轻地笑了起来,她可以继续在改原呆四年,虽然她总觉得这座繁华炫目的城市和她有些距离,但至少她可以继续留在这里而不被赶走,还可以进入这里最好的大学学美术,她还记得她的床边书桌旁挂了一个帆布袋,上面就刻着”改原欢迎你“这几个字,背景是改大校门,很多个夜晚她盯着那个袋子发呆,要很久才回过神,拍了拍自己脑门就继续埋头做题。 如果她真能去改大,这样的未来对她来说意味着她能继续见到某个人,也可以再也不见到某些人……那些早上还出现在她噩梦里的人。梦里那种滔天的愤怒,嗓子却像被掐住了一样一句话也说不出。 想到这她唇角的笑又淡了下来,映在镜子里的眼神变得有些荒凉。 蔡叙冉背着书包走进端中,虽说她今天比平时起得晚了一点,但还是算非常早一批进学校的,门外停着的各色豪车还不算多。 她绕到行政楼,打算从这边坐电梯去教室,然而她刚走向电梯口,就正好看见几个女生站在电梯口附近聊天,个子最高的那个披着长发,戴着粉色卷发棒,脸上的妆容艳丽。蔡叙冉马上拐了方向想走楼梯,却听身后传来一声清亮的“哎呀,蔡叙冉你来啦!” 蔡叙冉脚步顿住,握着书包双肩带的手指微微发白。一只手搭在她肩头,用力握了握,表面是亲热地揽着她实际是把她逼进了电梯里,行政楼这个电梯一般从没人用,这也是蔡叙冉会选择从这里绕到教室的原因,不过很显然今早这招不管用了。 长发女生双手抱臂把她堵在电梯死角,笑:“今天怎么比平时晚呀?害得我们苦等呢。” “就是啊,蔡叙冉,你不是负责整栋楼马桶吗?来这么晚还有钱吗?” “小优你别打趣她啦,人总要休息的嘛,哪能一年到头干活呢?又不是下贱的牛羊驴马对不?” “哈哈哈哈哈,不过我们蔡叙冉 同学真的很厉害呢!这次联考居然可以正好考到第五名!” “诶詹老师还没来呢,你怎么就知道成绩了?” “你可别装傻啦!什么消息有人比我们还早知道啊?我们想知道什么,想让谁知道什么不知道什么,还不是动动手指的事情?” “也是呢,大概也只有蔡叙冉这样的同学需要等着老师通知结果吧。” 长发女生放下握着蔡叙冉的手,手指抵着下巴认真地问:“怎么样?是不是应该感谢我呀蔡叙冉,你昨晚不会激动得睡不着觉吧?就等着今天詹老师告诉你结果了对不对?我让你提前知道了,你是不是很开心?” 蔡叙冉始终低垂着眼沉默着。 “说起来你要感谢我的事情还多了,”长发女生轻叹一声,“让我猜猜,像你这种人,是不是每天早上起来一想到要来学校就很害怕很紧张?但又在心里告诉自己不能怕,有什么好怕?你一定要努力学习,一定要努力考上改大,这样你就能申请贫困补助,而且还能彻底摆脱我。蔡叙冉,你每天就是想着这些对吧?这么说起来你不该感谢我吗?如果没有我天天这么关心你,你哪能有这么大动力好好学习?哎,所以我说你们这种人就是很可笑的啦,觉得自己的努力就可以改变一切,所以抱着那种卑劣的进取心,这么多年总是第一个到最后一个离开教室,诶,你这么晚才回家,不怕你妈妈担心你么?还是说她的工作……哈哈,需要比你更晚回家呢?” 蔡叙冉的呼吸明显粗重了一些,她抬起头:“白沁岚,你到底要做什么?要打要骂可以直接来,结束我要上楼了,你不要再随便牵扯无关的人。”?“哎呀好大的脾气啊!”白沁岚看向其他几个女生,捂着心口,“我好害怕,蔡叙冉,你这么凶干嘛?我只是想问你想好了没有而已,你为什么要有这么大敌意呢?” 蔡叙冉沉默地盯着她:“你想让我想好什么?” 白沁岚脸色一冷立刻扬手,但她似乎想到了什么,还是克制住了,脸上恢复笑容,伸出去的手拐了个弯帮她把一缕头发别到耳后:“小冉,我也是跟你关系近才来问你,你看我一直都很看好你,成绩还没出来我就来找你了,我就知道你能获得这个保送资格。” 而后白沁岚摇了摇头:“可惜啊,我就没你这么厉害啦,啧啧,你不记得了是吧?那我帮你回忆回忆,这次保送一共五个名额,只要有人放弃,就可以挑选其他有能力的同学替补,蔡叙冉,你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吧?” 蔡叙冉不必问她为什么找上自己,这太好理解了,全班乃至全校像她这样经济条件的同学别无他人。改原阶层十分固化,豪门世家尚且有三六九等,白沁岚作为第二梯队家族白家的独女,要欺负她就跟欺负一只蚂蚁一样,白沁岚虽然会注意不把霸凌的事情让别人知道,但其实就算闹到了人尽皆知也不会怎么样,比她家世好的人懒得管,比她家世差的唯恐惹怒她找上自己。选择蔡叙冉是一种最好的方式,既有人可供发泄又不必承担任何责任。 于是蔡叙冉问:“就算我放弃,你怎么确定那个有能力的替补一定是你?” “这就不用你操心了,”白沁岚笑,“蔡叙冉,你必须得认清不是所有人都像你一样,做随便一件事都难如登天的。实话告诉你,这么含糊其辞的说法就是因为制定这条规定的人考虑到了我们这种情况,你明不明白?” 蔡叙冉微微冷笑:“既然你不难,又为什么要来找我?” 白沁岚闻言看着她的目光越来越冷,蔡叙冉能看见她咬牙的动作:“我真是给你脸了是吧?上周五好声好气和你说了让你周末回去考虑,今天又是客客气气和你重复了一遍,蔡叙冉,你别给脸不要脸,你以为你攥着那个保送名额就能一飞冲天了吗?我告诉你,垃圾在哪里都是垃圾,像你这种人根本不可能找得到出路,何必浪费机会浪费资源?我要是你,我就果断答应,拿着我给你的钱和你妈在改原舒舒服服过上十来年富裕日子不好吗?何必自讨苦吃?你知道白家什么名号吧?你觉得得罪了我,就算你逃到改大你还能混得下去吗?” 蔡叙冉正想回话,电梯口忽然传来一声:“哟,这么热闹啊。” 3. 困兽 白沁岚回过头,电梯被人按开了,电梯口处站着一个女生,一头棕色齐耳短发,灰色的瞳孔冷淡地看着她。 白沁岚立刻挡在蔡叙冉身前笑得一脸殷切:“微微是你呀,早上好啊!” 其他几个女生也和宿璃微打招呼,宿璃微微笑着和她们点头致意:“我倒是不知道行政楼电梯原来是白小姐的地方,真是多有打扰。” “哎呀微微你开什么玩笑啦!”白沁岚上前拉住她的手把她带进电梯,“你要去几楼?我帮你按。” “五楼,谢谢。”宿璃微道。 蔡叙冉心里松了口气,好巧,她正好也到五楼,一会儿可以想办法趁开门的时候溜了。 “对不起啊微微我不知道你要来这边,真是不好意思,耽误你时间了。”白沁岚过来拉着宿璃微赔罪,“要不放学我请你吃甜点吧?学校旁边新开的一家,听说还不错呢!” 其他几个女生也附和着要去,宿璃微笑着说:“卡努吗?我听甄涣笛说有点腻,还没去过。” “哎呀你应该去试……” 蔡叙冉被遗忘在角落,她用书包护住身体缩在角落,伸手揉着发疼的肩头,一边听白沁岚用和刚才判若两人的讨好语气和宿璃微聊天,一边低着头看见宿璃微脚上运动鞋的logo,她知道这种鞋,一双这样的鞋和端中一年的学费差不多贵。 是啊,学费对她这样的人来说只是一双鞋钱而已,对蔡叙冉来说却足以支付她和妈妈十年的生活所需。 至于宿璃微的名字,她当然听说过,这是一个和她完全不在一个世界的人。当然端中和她不在同一个世界的人很多,平时也只是偶尔有交集,彼此敷衍一下就过去了,像宿璃微这种比她小一级的,更是从来不会有交集。何况宿璃微就是那个世界里离她最最遥远的存在。 蔡叙冉本能地往后退了退,和站在自己前面的宿璃微拉开一点距离。看吧,宿璃微肯定看见了这么多人围着她,可宿璃微还能若无其事地和白沁岚在这聊天,蔡叙冉觉得真好笑,她为什么在看见宿璃微的那一瞬间萌生了一种“终于有人看见她们在欺负我”这种想法呢?白沁岚大部分时候很谨慎,不想让别人知道自己在霸凌别人,因此这么多年知道或者目睹她被欺负的人并不多,即使不是这样,即使白沁岚明目张胆地欺负她,那些人也不会过问一句,无论他们的家境是不是比白家更强。蔡叙冉根本是个和他们无关的过客,他们才懒得浪费心力在帮她上。 其实早就该明白了吧?根本没人会救你。 电梯在五楼停下,白沁岚挽着宿璃微出去,拉着她在门口聊了一会儿才告别,她正想回去好好教训蔡叙冉,电梯里却早没了她的身影。 “人呢?”白沁岚没好气地问其他人。 大家你看我我看你,其实刚才她们注意力都在宿璃微身上,蔡叙冉大概是趁机跑了。 白沁岚看了眼表,走进电梯爆了句粗口:“让她躲,我看她能躲到哪去。” 宿璃微一边迈步上楼梯,一边侧过头,看着白沁岚那群人在电梯口聚着说话的样子,目光冷若冰霜。 她从楼梯上到八楼,左转走向最里面的一间办公室,敲了三下门,然后推门进去。 “是微微啊!”坐在最前方的老师热情地道,“诶正好正好,我们在分这个萨斯干果,你也来尝点吧!” 宿璃微笑吟吟地接受了投喂,脸上露出惊艳的表情:“就是初夏产的萨斯果吧?味道真好!” “是啊,小潘老师爱人去萨斯出差专门带回来的,国内都买不到萨斯产的东西,它们那气候好,味道真是很特别。”明老师道,“微微你来是?”? “明老师我来交体检表。” “哦,”明老师伸手接过,后面的潘老师问,“诶微微你没和大家一起交吗?这个过了时间就不收单独交的了吧?” 明老师不等宿璃微说话便道:“诶小潘老师你那是不是还有盒黑巧?也是萨斯产的嘞微微你带一盒去尝尝,要不是霖国和萨斯两国贸易封锁的厉害,我真得抽时间去萨斯好好胡吃海喝一顿。” 潘老师热情大方地递给宿璃微一盒礼品盒,宿璃微推脱了几句便收下了,欠身告别后转身离开了。 办公室内潘老师脸上有些好奇:“我问错了吗?她的体检表为什么现在才交?咱们这楼办公室平时都没学生来的。” 明老师看了眼门,确认门已经关上了才压低声音道:“小潘老师你来端中几年了?” 潘老师说:“那我肯定没你时间长。” “端中是要求初一高一和高三分别要做一次体检,宿璃微初一的体检表就是延迟交的,而且当时她也不是跟大家一起统一受检,都是宿家私人医生做的检查,单子盖的章是三院的,我猜是她身体有什么问题,但是不想让学校这边知道。”明老师说。 “可这体检不就是为了排查学生有没有重大疾病的吗?”潘老师道,“她看着挺健康一姑娘啊。” “那我就不清楚了,哎,咱们拿多少工资就办多少事,知道那么多有什么好处?八年前还有个姑娘跳楼呢,跳楼前几天还代表学校领奖去了,好端端的说跳就跳了,这种东西能有什么预兆?有时候看起来没事的,反而说不定问题很大。” “跳楼了?”潘老师大惊,“端中还有这种事呢?这些学生一个个都是蜜罐里养大的,也没什么竞争压力,混到毕业就该继承的继承该出国的出国,怎么会想不开跳楼了?” “是陈家的小女儿,陈家你知道吧?陈家以前在改原的地位就和现在的宿家差不多,不过几年前就被贬到西渚了……” …… 门外的宿璃微把放在门把手上的手放下来,抬起头看了眼窗台外碧蓝的天空。 蔡叙冉以往为了躲白沁岚就从行政楼上五楼,从这里有条路能穿到她教室,她步履飞快,边走边回头,生怕她们察觉之后追上来,到最后几乎是在逃命般地飞奔。 进教室的时候白沁岚她们还没到,看来是不打算在早上继续找她了,蔡叙冉松了口气,一边调整呼吸一边走向座位,她先习惯性地看了眼教室最后一排那个位子 ,陆云枫坐在那里低头看书,左耳上戴着白色耳机,好像和整个世界都没有关系。 她移开目光,走到自己的座位,检查了一下座椅和抽屉,拉开抽屉的时候她甚至吸了口气,她还记得曾经随意拉开抽屉想拿书却看见一只死蟑螂的心情,就像某根神经被狠狠弹了一下,整个人都僵在原地,好半天才反应过来,拿出纸把那只血肉模糊的死蟑螂包好放进垃圾袋,又仔细擦了擦被弄脏的书页。她的书很多,但是从那时候起她就不敢在教室放书了,经常背着很重的书包回家,就连中午赶回去给妈妈做饭的功夫都不敢把书包就放在教室,有一次她为了省事这么做了,结果回来的时候书包里的书都被撕烂了,尤其是她的画本,撕得格外碎。 最近白沁岚或许是因为有求于她,不再搞这些事情,也不怎么动手打她了,她也不用在妈妈面前大夏天还穿着长袖长裤遮掩,但想必今早自己直接拒绝了她之后,她恼羞成怒,恐怕之后只会变本加厉地逼她。 蔡叙冉想如果是小时候的她大概难以想象未来的自己能在这种日子里生活将近三年,从初三到高二,时时刻刻准备着应对突如其来的恶意和伤害。但她想现在这些都不重要了,虽然是从白沁岚口中听到的这个消息,但这不能改变这个事实,她做到了,她马上就可以保送到改大,马上就可以收拾东西回家,等待着下半年就可以去改大学美术了。 蔡叙冉正想去办公室找詹老师问问,突然有人双手搭到她肩膀上,她下意识一激灵躲开。 蔡叙冉回过头,却见是展琪,展琪笑盈盈地看着她:“哎,今天就要出成绩啦!怎么样?是不是要去庆祝一下?” 蔡叙冉松了口气,笑得有些勉强:“你已经知道成绩了么?” “我不知道啊,但我觉得你肯定行!”展琪说着压低声音,“哎,你要是和陆云枫一起保送了,你会和他表白吗?” 蔡叙冉连忙捂住她的嘴,小心地看了眼最后一排,陆云枫仍旧保持着看书的姿势,她小声道:“你瞎说什么呢!” 展琪扒开她的手:“这有啥的,你也不用这么小心吧,他要是不喜欢你才有鬼了。诶怎么样,我之前跟你说可以从行政楼那边走,你没再被白沁岚她们堵上吧?” 蔡叙冉沉默了一会儿,展琪似乎有所察觉,拉着她到外面僻静的角落:“怎么了?不会是她们发现了吧?” “今早才堵完我。”蔡叙冉说。 “她们打你了?” “没有。白沁岚说她已经知道我进了前五。正好第五名。” “哇你这么厉害!”展琪开心地跳起来,“我就知道你做得到的冉冉!你可以保送了!以后再也不用见到白沁岚那个贱人了!” 蔡叙冉却笑不出来:“她想逼我放弃。” “放弃?”展琪一愣,随即反应过来,“她自己成绩差,想让你放弃了她走关系顶替?做梦吧!她真以为自己可以无法无天了吗!” 蔡叙冉叹了口气:“白家不是在跟着宿家做事么?那可是宿家啊,她也确实有这个资本吧。” 4. 第一颗棋 展琪心疼地摸了摸她的脸:“冉冉你别担心,一会儿上课詹老师应该就会通知,我记得这个事要你们填确认单,你可以马上填完就给詹老师!这样白沁岚就没法做什么了!我看她也没那么有本事,否则怎么不自己直接让她爸妈把她塞进改大还得来为难你?果然是废物一个,就知道靠着家境兴风作浪!” 展琪虽然骂得很起劲,但声音压得很低。蔡叙冉知道她也不敢惹白沁岚,这很正常,展琪和原来的她一样是因为自己家有人为某个世家做事才有机会来端中上学,本身并不是世家子弟。家族地位低于白家的世家学生都不敢轻易得罪白沁岚,何况是像她这样并非世家的孩子。不过白沁岚只是似乎格外喜欢欺负蔡叙冉而已。或许是因为欺负她百分百没成本吧,其他人或多或少都有些可依仗的东西。 蔡叙冉没有被展琪的话安慰到,如果真是这么简单就能解决,那么白沁岚就不会在早上轻易放过她了。上课铃响起,她们走进教室。第一节课是詹老师的课,她进来第一件事就是公布联考前五名名单,蔡叙冉本以为会和以往一样第一个就听见陆云枫的名字,但却不是,一直听到最后她的名字响起了,陆云枫的名字都没有出现。他这次正好是第六名。 蔡叙冉心一沉,班里也响起了窃窃私语声。 “之前已经说过,综合大家提交的第一轮材料,这次联考前五名会有保送改原大学美术专业的机会,下面我发确认单,大家回去和家长考虑清楚后填写一下,单子仅此一张,带印章不可打印复制,大家谨慎保管。” “怎么还要保管啊?中午回趟家签了下午就给您呗!”有人说。 “考虑到一些反馈,这次流程有变化,政策规定必须考虑一周时间才能递交确认单,而且半个月的名单公示期过才算成功保送,所以大家不用急,虽然我知道你们大概没什么需要考虑的。” 刚才被念到名字的几个人笑起来,除了蔡叙冉。其他人则是一片沉默。 原来如此,确认单需要一周时间才能交,而且还有公示期。这个一周的时长和以往是不同的,看来白家之类的家族虽然确实不能直接把孩子送入改原大学,但仍旧对规则有很大操纵空间。端中对此或许是默许,或许这一周本来就是留给这些家族“私下解决”某些争端的。 蔡叙冉心彻底沉了下去,虽说如果白沁岚靠举报她应该不会有什么结果,毕竟她的一切都经得起深查,但这一周还不知道白沁岚会怎么威逼利诱她毁掉她的确认单,早知道早上就不拒绝得那么干脆,好歹拖延到一周后再说啊。 “那单子万一丢了呢?”有人问。 詹老师说:“如果是你自己保管不慎丢失,由本人自行负责,但如果是有其他原因,学校会辅助彻查,查出来之后实施恶意行为的人会取消学籍。” “诶,老师,那我们可以直接回家了吗?”另一个人问。 詹老师笑:“不可以,学校规定保送生必须呆到公示期过,即确认保送才能彻底收拾东西回家。” 台下有些遗憾的声音。 “另外全国艺术展已经开始报名了,具体文件我会发送到群里,大家及时查看,这次报名面向所有高中美术生,入选名单出来的时间会非常快,一旦入选,未来报考改大之类的学校会非常有优势。” “已经获得保送资格的同学可以参加吗?”有人问。 詹老师解释:“当然可以,如果你想让保送更保险,防止后面出现任何意外,或者是想刷履历,就可以这两天挑份满意的作品交到艺术展报名,那边结果出来会非常快,如果入选,未来在履历上会是非常优秀的硬货。” “哎呀你们已经保送的就别掺合了!给我们留条活路嘛!”有人道。一些人就这么讨论起来,詹老师开始发确认单。 蔡叙冉想了想,看来这一周她要做的事情,就是随身护好她的确认单,并提交一份作品到艺术展,这样就可以做双重保险。不只如此,改大的资助政策对成绩格外优秀的人会有更多补助,如果她足够优秀,说不定学费杂费生活费都可以报销。 可是交哪份作品呢?蔡叙冉很犹豫,詹老师走到她面前给她确认单:“很棒哦,下半年就可以去改大了。” 她道谢,伸手小心翼翼接过,就仿佛接过了她沉甸甸的未来。 一下课后面的展琪就搭上她的肩膀:“冉冉!简直天赐良机啊!” “什么良机啊。”蔡叙冉有些闷,“等一下再说,我要去找一下詹老师。” 她把确认单揣进口袋拉上拉链,敲了敲门走进办公室。她当然不是来找詹老师讲白沁岚欺负她威胁她的,先不说端中的老师拿学生基本是没办法也不会多管,她被白沁岚暗中欺负了整整三年,虽然班上没有太多人知道,但是曾经有一次詹老师正好撞见过,那是在节假日前的某一个放学后,学校里的人几乎都走完了,她也没有想到白沁岚挑着没人的时候打她会被詹平爱撞见,不过詹平爱大概并没看清状况,又或者是看清了也懒得管,总之她并没有阻拦,只是在收假后把她叫到办公室详细给她讲了讲期末作业那幅画的技法问题。 蔡叙冉知道碍于白家的势力,詹老师不能给她什么帮助,最多是在她来找自己指导作品的时候格外用心一些,可能算是某种意义上的弥补或者愧疚。 “叙冉啊,有什么事情吗?确认单可不能现在交我哦。”詹老师笑容满面地看着她。 “啊,不是,我是想问一下您学费的事情。”蔡叙冉说。 “学费?”詹老师说,“我记得我之前跟你说过,端中没有任何学生补助政策。” “是接下来这年的,”蔡叙冉说,“我如果已经保送了,下半年就可以直接上大学了对吗?那高三这一年的学费……” “哦我明白了,”詹老师犹豫了一下,“这个我不太清楚,我去帮你问一下管这方面的人吧。” “麻烦老师了,嗯……如果可以的话老师可以尽量帮我争取一下吗?因为我还是挺想退这一年学费的,这对我的生活会很有帮助。” “我会的我会的。”詹老师笑。 蔡 叙冉本想直接离开,但手在门把手上搭了一会儿,她忽然回头问:“老师,我可以今天开始就收拾东西回家吗?” …… 蔡叙冉走出办公室,端中这样彻头彻尾的贵族中学,大概根本不会有保送生在意多交的一年学费吧?那顶多是双昂贵运动鞋的钱而已,蔡叙冉轻轻摇了摇头,不论如何选择留在这个纸醉金迷的校园,归根结底是她和盛莓共同的决定。 她低着头走回教室,来往有和她一个班的同学,却没有人和她打招呼。走到窗边的时候她忍不住又看向了最后一排,陆云枫正在低头画素描,晨光打在他侧影上,蔡叙冉晃了晃神,好像曾经也有过这样的早上,她穿过空无一人的楼道,本以为教室也不会有人,却听见了铅笔划在纸面的沙沙声,一下又一下,像风吹过盛夏茂密的树,又像清冷的秋雨淅淅沥沥沿着屋檐滑落的声音。 那是改原很热的夏天,天刚亮就已经让人微微出汗,她擦了擦额角,手放下的刹那就透过窗户看见坐在最后一排安静画画的陆云枫。侧面轮廓和脖颈,线条延伸到他握着铅笔的手,她看不清他的样子,却觉得这真是她见过最好看的轮廓线条,以至于后来每次发呆回过神,就发现已经在纸上潦草地勾出了一个画画的男生侧影。 其实那天她站在屋外听他画了很久的画,画笔的声音从勾勒轮廓的响动到涂阴影的响动,蔡叙冉闭着眼想象他握着笔在纸面上画出的形状,好像他不是在纸上涂阴影,而是把那些落在她心脏上的雨点揉开,让她整颗心脏都变得湿漉漉的。 蔡叙冉一直很想知道,那个早上他到底在画什么呢? 或许以后无法听到他这样的画画声了吧?不过她相信陆云枫一定能考上改大的,他们一定会再见的。 ……可是再见了,又能怎么样? 她出神地想着这些,没有注意到远处一束视线静静落在她身上。那是高一6班的教室,和高二艺术生这栋楼相对,坐在窗边的宿璃微收回视线看向旁边的方葵:“那种工作?那种工作是哪种工作?” 方葵神神秘秘的:“就是……那种啦!” “你听谁说的?”宿璃微蹙眉。 “高二那边蛮多传言的啊,说蔡叙冉爸爸本来是替元家办事,元家倒台之后她爸爸就进监狱了……” “这个我已经知道了,你已经说过了,我是说你听谁说的她妈妈是你所谓那种工作?”宿璃微问。 “哎呀微微你别生气嘛。” “我没有生气,”宿璃微笑,“你愿意回答我的问题,我感谢你还来不及。” 方葵把头发别到耳后:“我也是听高二那些人说的啦,反正就说她家在她爸爸进监狱之后就一贫如洗,好多财产都清算了,端中又没有补助政策,谁知道她赖着不走?也许是因为在端中不用中考可以直升,而且说实话,端中诶,就算考不上像样的大学,拿着端中的毕业证也足够她在改原找个相当不错的工作了。你想改原生活水平对她肯定很吃力啊,所以就有传言说她妈妈……甚至还有说她本人……” 5. 獠牙 “你有没有考虑过这种话可能是有人故意散布的谣言?”? “这跟我有什么关系呀,大家每天那么多好吃的好玩的,四点放学就出去吃喝玩乐组队游戏了,谁会求证这种事情。”方葵理所当然,“反正据说她在高二没太多朋友,可能就一两个吧。说实话,就算那是谣言,她爸爸为元家做事是板上钉钉的铁证,据说就是帮元家贪了救灾款才被抓起来的!大家自然不会接近她,估计初一初二那些朋友在那件事之后就都离开了吧。” “这样啊……还有呢?你还知道关于她的什么事情么?例如说有没有人欺负她之类的?” “没有吧,我没有听说有这样的事情,端中校风还是蛮不错的啦。”方葵说,“而且她确实蛮没存在感,就连我这种什么八卦都不放过的人都不怎么清楚她的事情,哦我想起来了,她上学好像比较早,年龄和我们是差不多的。” “这你都知道啊?”宿璃微笑起来,“是你朋友跟你说的吧,你人缘真不错。” 方葵有些小得意:“反正你有什么想知道的都来问我啦!我没什么别的优点,就是杂七杂八的事情知道得多!能帮到微微你的话那我真的很开心!诶话说微微你手上这个手环是什么牌子的啊?我好像从来没见过这种款式,好好看,是冰川绿吧?” 宿璃微不易察觉地皱了皱眉,但脸上依然笑得很开心,还伸手揉了揉方葵的脸:“出去旅游的时候随便买的啦,我也忘了是在哪家店了,应该就是那种旅游纪念品店吧,戴习惯了而已。” 上课铃响起,方葵和她亲昵地告别就回到了自己的位子,过了一小会儿有人坐到她旁边,宿璃微赶在他坐下来之前把他桌子上刚才被方葵弄乱的东西理好,他却似乎不甚在意,只是淡淡地说:“没过一会儿她就会和她那些朋友说你很关注蔡叙冉。有关你的事情,全校会很快传开。” “那不是正好吗?”宿璃微笑起来。 “这才是你的目的吧。”他说,“但最好还是小心一点,你无缘无故和她产生太密切的关系,反而会给她造成麻烦。” “我知道。”宿璃微想了想,“你说她手上应该有元家的线索,但是想必她没办法轻易给我,元家当时倒台可是声势浩大,她能幸存已经极为不易,肯定不想再和这件事扯上关系,如果我直接找她要线索,她必然会拒绝我,唯一的办法就是我帮她做到她现在最想做的事情,然后她才有可能答应我吧?” “应该会比较难,据我所知她应该还有一个母亲,如果顾虑亲人安危,大概不会愿意冒险再被牵扯进这趟浑水。”他说。 “所以我得想办法帮她得到她想要的啊,否则她肯定不会愿意帮我,非亲非故的凭什么?”宿璃微话锋一转,“哥哥,你不觉得有点奇怪么?” 他翻开习题册,问:“哪里奇怪?” “元家当时被清算,怎么偏偏留下了蔡叙冉?还让她继续在端中呆着?” 他一边写一边道:“元家被清算,但元屾淼并没被牵扯进去,她是过继给阮家了。” “也是,她在这件事上算是毫发无伤,如果之后她没有和甄涣笛发生矛盾,就不会被阮家送出国,现在应该也会在端中上学。”宿璃微有些怅然地说。 “余家统管地方各大家族,做事讲求罪不及子女,对元家家主的女儿尚且如此,何况蔡叙冉父亲只是元家的会计,而且蔡叙冉成绩很优秀,端中也是需要升学率的。” 宿璃微说:“所以你为什么会知道她父亲留给了她某些重要的线索?” 贺醒听出来她绕了一大圈就是为了套出这个问题的答案,但他并不在意地回答道:“你知道贺家之前是干什么的。” “……你父母留给你的情报网如此精细么?连一个会计的女儿都算到了。” “但她确实存在感很低,而且不在一个年级平时根本不会有交集,在你问我有没有元家的线索之前,我和你一样对她毫无印象。”贺醒说,“正因为她父亲只是会计,她才能活下来,贺家覆灭的时候大部分情报网都粉碎了,我知道的事情也并不多。你早上去行政楼见到明老师了吗?” “见了,我还正好遇上蔡叙冉了,只不过她去五楼我去八楼。”宿璃微轻轻笑了一下,“有时候想想端中真大啊,有些人被堵在角落殴打的时候另一些人则对此一无所知,甚至连方葵这种消息灵通的人都不知道蔡叙冉一直在被白沁岚霸凌。” 贺醒目光一顿:“霸凌?” “是啊,”宿璃微说,“我不太确定白沁岚为什么选择暗中做,或许是她知道这种事情只要不闹大,学校就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所以她不会明目张胆。连方葵都不知道,想必她班上更没多少人清楚,虽然其实就算闹大了也没人会掺合吧,端中不就是这么一所学校么?可我觉得她或许是不想在某些特定的人面前破坏自己的形象,比如她想讨好的对象?” “你早上正好遇到她欺凌蔡叙冉了?” “是。”宿璃微说,“坦白来说我确实很想直接和她撕破脸啊,但连玥大概不会允许我和白家的女儿关系搞这么难看吧?所以只能这样了,白沁岚害怕被我发现所以就会收手,五楼正好可以从行政楼穿到高二美术部那栋楼,到目前为止我只能做这些,按照连玥的意思,白家是宿家手下的家族,宿家一向以宽厚仁爱的形象示人,白家又一向尊敬宿家,白沁岚没有直接冒犯我的前提下我不能和她产生冲突。” 贺醒感受到她的不快,他沉默片刻后说:“宿叔叔让我提醒一下你,周三晚上是甄家家主生日晚宴,他和连阿姨会直接接我们过去。” “生日晚宴?”宿璃微说,“已经没什么家主办这种活动还要请大家去了吧?不都是自己家族内部庆祝,叫些旁支别系就差不多了吧?” “也算是庆祝华今这次在东南的项目圆满结束。” “华今是余家大小姐余司昭几年前开的那家公司么?听说已经做得很大了。” “是,以宿家为首的改原世家在这次项目里 都出了力,再加上西北敦外的瘟疫不是宣告结束了吗?就想办个宴会庆祝庆祝,段家和慕家的人也会来,这两个家族一直作为余家联络地方家族的枢纽,因此他们会来就相当于是余家到场了,宴会规模会很大。”贺醒说,“而且前阵子不少流言传甄如骏……” “什么?” “和一些比他小的男性。”贺醒耸肩,“真真假假众口不一,只能这么说了,办宴会大概也是想转移视线,让大家别太关注这些负面新闻。” “改原这些家族的事情比起这个,更离谱的可多了去了。”她灰色的眼瞳暗了暗,“哥哥,中午放学你可能要等我一下。” 蔡叙冉一回到座位,后面的展琪就兴冲冲地跟她说:“你要不要听我那个计划!” “什么计划?”蔡叙冉问。 展琪说:“冉冉,你还记得你那幅画吗!就是你画了好久的那份,只给我看过的那幅!” 蔡叙冉身形一顿:“……小琪你居然还记得。” “我当然记得啊!我当时可是被惊艳了好一阵呢!”展琪激动起来,“我觉得你要是把那幅画交到艺术展,绝对会入选的!” “……不至于吧?”蔡叙冉有些犹豫。 “这有什么好犹豫的!”展琪边看手表边道,“哎呀我一会儿有个社团活动,我先过去了,冉冉!你必须考虑一下这件事!我觉得你一定会被选中的!你自信一点!” 蔡叙冉愣在原地,她确实在考虑交哪份作品,但她真的从没想过交那一份,好像很多情感就连同那幅画一起被她锁在抽屉里,很久很久都没再拿出来。于是她好像也就忘记了,原来自己曾经画过那样一幅画。 而展琪还记得。蔡叙冉觉得这就像自己的一部分灵魂被另一个人记住了一样,她甚至有点想哭。可她来不及叫住展琪了,她已经跑出了教室。 展琪和她不一样,展琪有其他的朋友,而且虽然她和蔡叙冉交好,但是她父母为阮家做事,而阮家比白家高出一个等级,是仅次于宿家和甄家的家族,或许这就是白沁岚不会因此和她为难的原因,不过蔡叙冉想如果白沁岚愿意的话大概也是可以想办法让展琪离开她的,可能白沁岚只是单纯不感兴趣,说起来,其实白沁岚自始至终只会欺负蔡叙冉一个人。 周围人无法察觉是白沁岚散布的那些流言,可流言让蔡叙冉只剩下展琪这一个朋友,或许白沁岚觉得这一个人也不怎么重要,不值得她浪费时间去对付,但对于蔡叙冉而言,她非常,非常珍惜这个朋友。 她和詹老师说的是一会儿趁着上课走,这样她就能赶在白沁岚察觉之前先赶紧逃回家,但,她忽然想等展琪参加完社团活动回来再走,她想她总该和这个唯一的朋友告别,如果一切顺利,她应该是不会再回端中了。 后来的蔡叙冉想起这时这个决定,总是觉得后悔莫及,好像人生不是在白沁岚朝她伸出第一巴掌时崩坏的,而是在这个决定之后,才骤然真正地急转直下,再无挽回余地。 6. 曙光 社团活动时间和中午放学之间还有两节课,中间有个课间,蔡叙冉一边收拾东西一边等展琪回来,脑子里回想着刚才办公室里的对话。 在她问出这句话之后詹老师沉默了一会儿,问:“你应该是听过我刚才怎么说的了,为什么依然要这么问?” 办公室里没有别的老师,蔡叙冉抿了抿唇,一字一句道:“老师,您应该是知道白沁岚一直在霸凌我这件事的吧?” 詹老师愣住,她没有说话。 “但或许您宁愿您不知道,您宁愿我不和您说这件事,又或者您会在我这样说了之后选择表演您的惊讶和愤怒,因为这样您就可以扮演对学生关系一无所知的清白老师,不存在包庇也不存在无作为。”蔡叙冉说,“我很感谢您没有做出这种反应给我看,这至少证明您对我有一些愧疚之心。” 詹老师放下手里握着的笔:“叙冉,你想说什么?” “我想让您同意我从今天开始收拾东西离开学校,一周后我会来把确认单交给您。”蔡叙冉说,“我不能再在学校呆下去,我没必要和您痛哭流涕倾诉什么,尽管我刚才确实想了一下要不要这样做让您怜悯我进而动恻隐之心,毕竟您听到了就不可能装作没听见,您必须做出反应,但我觉得这没意义,我也不想为难您,让您在良心和饭碗之间做选择。毕竟霸凌我伤害我的自始至终只有她,我不想把仇恨扩散到所有人身上。” 詹老师看着她沉默了很久,最后道:“可以,你可以回去就收拾东西,这样你还可以趁着下节课上课的时间走,我会帮你办请假手续。” “谢谢老师。”蔡叙冉打开门离开。 詹老师似乎很想叫住她对她说什么,最后她只是欲言又止,沉默地看着她离开,然后詹老师神色复杂地看着自己面前写到一半的教案,伸手扶住了额头。 蔡叙冉东西收拾到一半,就见白沁岚她们走了进来,她顿时僵住,不出意外的话中午放学她们就会来堵她,她不能让她们知道她要回家这件事。于是她假装只是在清理杂物,白沁岚在教室里不会明目张胆过来欺负她,她不知道这是为什么,但她想这不重要,她只需要保证在中午放学前逃走就可以了。 “蔡叙冉?” 蔡叙冉转过头,两个从没和她说过话的同学走了过来,脸上居然带着点礼貌到热情的笑:“蔡叙冉,那个……你是不是最近和宿璃微关系很好啊?” 蔡叙冉愣住:“啊?” “是啊,我们刚才去社团活动,好多人都在传你和宿璃微是朋友,还有说她对你很感兴趣的。” “你们关系很好吗?你有没有她的联系方式啊,可以帮我问问她愿不愿意加我吗?” “你们是听谁说的?”蔡叙冉蹙眉,“我不认识她。” 那两个人对视一眼,有些尴尬地笑:“蔡叙冉你就不用这样了吧,你和她是朋友这件事有什么隐瞒的必要吗……” “对啊,我们羡慕还来不及呢……那可是宿家啊。” 蔡叙冉觉得莫名其妙,只好说自己要出去整理书柜了,借机摆脱了这两个人。她正在整理书柜,突然被人从后面拍了一下,她又是一惊,几乎是吓了一跳,转头却看见展琪的笑脸:“你怎么这么容易被吓到啊!” 蔡叙冉心有余悸,其实她很早以前就想让展琪别这样从背后吓她,她曾经就这么被白沁岚三番五次吓过,已经有点阴影了,但她又想这或许就是展琪的习惯,她不想对这个唯一的朋友有太多要求,因此她只是说:“小琪,我是来……” “哎呀你可真是不够意思!居然连这种事情都瞒着我!”展琪蹲下来一边帮她整理书一边说,“冉冉,那个艺术展赞助商里有宿家的产业,而且宿家作为改原第一大家族,你和宿璃微熟,完全可以把画给她让她直接内部帮你推荐入选啊!” 蔡叙冉一脸莫名:“谁说我和宿璃微熟了?她今早还撞上我和白沁岚她们了。” “啊?然后呢?她帮你骂白沁岚了?”展琪问。 “没有,她和白沁岚有说有笑的。” “那应该只是客套吧,她跟所有人都有说有笑的。”展琪说,“诶,我刚去社团活动,高一那边有人传到高二,说宿璃微好像和你关系很好!” “瞎说的,没这回事。”蔡叙冉说,“小琪,我的朋友就只有你。” 展琪愣了愣,有些不好意思:“这么肉麻干嘛……冉冉,我没开玩笑,既然他们都这么说肯定不是没原因的,你是不是有宿璃微联系方式啊?那你可以把画的图片先给她看看啊!” “我真的不认识她!”蔡叙冉道。 “……其实我也觉得有点怪,”展琪托腮,“好像突然之间就有人这么说,你也知道我们学校各种流言都传得很快啦,尤其是牵扯上他们那个小圈子的……不过既然有这种说法,冉冉,我感觉你可以把画给她看看诶,如果她真的像他们说的对你很感兴趣,那你就可以借这个机会争取入选了啊!” “可我根本不认识她啊,”蔡叙冉蹙眉,“感觉很冒昧。” “我看你不是觉得冒昧,而是不自信吧!”展琪说,“冉冉,我觉得你应该去试一下,既然有这么好的机会,你就应该去用啊!她是宿楠连玥的女儿,帮你也就是举手之劳的事情,不只如此,难道你就没想过,不管这是不是流言,你把你们关系很好的事情默认了,白沁岚也不会敢随便欺负你了吧?” 蔡叙冉必须承认展琪在这些方面比她精明很多,又或者她不是想不到这些,而是不愿意做,一种莫名其妙的自尊心作祟:“但这明显就是流言,白沁岚和宿璃微肯定比我和宿璃微关系更近,她只要去问问宿璃微,不就能知道了?而且宿璃微应该不会喜欢陌生人打着和她很熟的名号吧?” 展琪叹了口气,压低了些声音:“你真的觉得这完全是流言么?” 蔡叙冉愣住:“什么意思?” “你和她是完完全全两个世界的人,她在高一你在高二,她是世家小姐,就算在端中这种贵族学校都是金字塔最最顶尖的人,你觉得谁会好端端说你们两个关系好或者她对你很有兴趣?”展琪说,“很可能是她有意无意暗示了某些人,或许只是偶然知道你想了解你,也可能是故意的,这就是她给你放的信号。” 蔡叙冉沉默了一会儿:“……小琪你 想象力真丰富。” 展琪撇嘴:“你不信是吧?行,那这样,我一会儿就去找她,跟她推荐你的画,你看她会不会帮你?” “她要是想帮我,早上就不会看着我被白沁岚揪着头发还无动于衷了。”蔡叙冉摇头,“小琪,我不是来和你说这些的,我是来真心和你告别的。” 这下轮到展琪愣住了:“冉冉?”她忽然反应过来蔡叙冉不是在整理书,而是在收拾东西,蔡叙冉原本的书柜是和全班的柜子在一起的,后来被白沁岚往柜子里泼了一整盒红颜料,东西全都毁了,于是她就只能到楼道最边上杂物间外面的破柜子里放东西,这块地方很破旧,平时灰尘很多,白沁岚嫌脏不会来。 “诶你要直接回家了吗?”展琪问。 蔡叙冉点头:“呆在这也没意义了吧,一周后我来学校把确认单交给詹老师就行了。” “她刚不是说不能回家吗?” “我说服她了。” “噢噢,”展琪有些呆滞,两人沉默了一会儿她才说,“诶那教学楼的卫生兼职你不做了吗?” “不做了,防患于未然。”蔡叙冉果断道。现在对她来说最安全的选择就是回家,她不能再呆在学校等着白沁岚来纠缠她。至于兼职的费用,她现在完全空闲下来了,可以在家附近找地方,不必非得来这里冒险。 展琪沉默,她才意识到蔡叙冉要走了,并不是简单地请几天假,她是真的要离开端中,下半年她就去大学了。 “哎呀我们不是有联系方式的吗?而且我应该也会留在改原上大学,到时候完全可以去找你玩的啊!”展琪笑起来,“这根本不算离别啦冉冉,我们这种朋友,是不会被时间分开的哦!”?蔡叙冉看着她,眼睛有点发热,固执地说:“但我就是来等你和你告别的啊,小琪,谢谢你这些年一直陪着我不离开我,如果没有你,我也不一定能支撑到现在,我是真的很感谢你。” 展琪闻言眼眶微红:“冉冉你别这么说了……其实这么多年我看着你被白沁岚欺负我却没有勇气站出来帮你回击,我一直很愧疚,觉得自己根本就不配称为是你的朋友啊,朋友哪能是这样呢?朋友就应是在你被欺负被羞辱的时候第一个站出来和你的敌人为敌的啊,可是对不起冉冉……我不敢惹她,我唯一能做的就是陪着你鼓励你,除此以外其实我真的做不了任何事,对不起,或许你最应该感谢的是你自己,我真的很佩服你能做到这些!” 蔡叙冉眼眶盈满了泪水,她忽然伸手紧紧抱住了展琪,两个人都开始压抑地哭,好像再也见不到了一样。 “小琪……我想帮你实现一个愿望,你有什么想要的吗?” 展琪在她肩头蹭了蹭眼泪,突然直起身猛地拍了她一下,伸手抹掉泪水坚决地说:“蔡叙冉!你必须把那幅画给宿璃微看看!这就是我的愿望!要是你实在不敢或者急着走,那你把画给我!我去帮你说!” “……什么啊,”蔡叙冉感觉泪水又涌了出来,“明明是我来实现你的愿望啊?怎么可以是这种愿望。” “这就是我的愿望啊。”展琪轻轻地说,“冉冉,这就是我的愿望。” 7. 惶惑 白沁岚在教室里盯着手机看了好一会儿,烦躁地叫上几个人出去说话。一走到楼道她一个朋友就开口:“小岚,我觉得那多半是他们瞎说的,你不用往心里去。” “就是啊,”另一个人也说,“我们不是早上才遇上宿璃微么?不是还和你聊得有说有笑的吗?” “但就连小木他们都在说啊,”其他人说,“小木就是宿璃微那个班的,他说宿璃微确实在找人打听蔡叙冉,一副对她特别感兴趣的样子,而且好像还对她那些传言很不相信的样子,觉得那都是假的。诶,如果宿璃微真想和蔡叙冉交好,那我们还能随便找她麻烦么?这样不会得罪宿璃微吗?” “可是这怎么可能呢?她为什么好端端现在开始关注蔡叙冉了?之前她们根本就是八竿子打不着的人啊!” “现在也是好吧……说实话我们同班的我都好长一段时间对她毫无印象…………” “行了别说了!”白沁岚烦躁地用脚一下下点着地面,“中午放学你们先走,我去找宿璃微。” “你去找她?直接问吗?这样很奇怪吧,小岚,你整她的事情顶多就是我们几个,她,还有那个展琪知道吧?我们当然不会出去乱说,展琪和她也没那个胆子和你对着干,之前那些关于蔡叙冉家里话也都是大家到处传的,谁能找到你头上?我们从来不在人多的地方光明正大找她麻烦的吧?而且其实我感觉早上宿璃微未必看清楚了,”小优说,“我就在靠近电梯口的位置,我们这么多人,电梯门开的时候从她那个角度应该是看不见你那个角落的,可能她根本没看见蔡叙冉,蔡叙冉不是一直低着头吗?” 白沁岚蹙眉:“你的意思是她确实对蔡叙冉感兴趣?” “总不可能无缘无故有这种说法冒出来吧?”小优说,“小岚,她会不会是看见哪个展览或者优秀作品之类的,想认识蔡叙冉?如果是这样,我们这阵子最好还是不要去找蔡叙冉麻烦了吧,如果被宿璃微知道了,不就相当于得罪她了嘛。我们谁也没那个胆子得罪她啊。” “可如果这是假的呢?”白沁岚十分焦躁,“只有一周时间了,我必须说服那个小贱人把名额空出来!” 小优拍了拍她:“那你中午放学去找宿璃微吃顿饭吧,别问那么直接,就大概试探一下她的看法,也可能她只是一时心血来潮,未必真的有什么交情,否则蔡叙冉应该早就借着跟她的关系反抗你了吧?” 小优恰恰说出了白沁岚最害怕的事情,她之所以这么焦躁就是担心宿璃微真的对蔡叙冉有好感,要和她认识,这样一来万一蔡叙冉把白沁岚一直欺负自己的事情捅到宿璃微那里……白沁岚用力甩了甩头,她不能允许这种事情发生。 原本她的霸凌行为就只针对蔡叙冉,虽然这么多年了却并没有非常多人知道,蔡叙冉没有任何依仗,因此没有什么人对她的事情感兴趣,况且知道了也不会管,白沁岚估计宿璃微也不是爱管闲事的人,但如果宿璃微对蔡叙冉很感兴趣,那么再欺负蔡叙冉,不就等于和宿璃微对着干吗? 白沁岚没法承担这种后果,她家就是因为跟着宿家做事才在改原立足的,她深知一个权势极大的家族辐射力影响力有多大,对应到端中这个小社会里,宿璃微和谁亲近对谁感兴趣,那么那个人也必然会收获很大关注度,宿璃微最亲近的那个小圈子也都是改原第一梯队数一数二的世家子女,比如她最好的朋友甄涣笛就是第二家族甄家的二小姐,但对于其他人,哪怕只和她产生一些交集,或者是她在公开场合表现过熟络的人,马上就会在端中的社交场上成为众人好奇愿意交好的对象。 这并不一定是她本人人格魅力有多夸张,主要是宿家在改原的地位,实在没有任何人可以企及。端中的世家学生本来就是要在这里为未来打下人脉基础,就算不能和宿璃微那些人交好,也绝对不能得罪。不只是不能得罪她本人,也包括那些和她关系不错的人。 但当然,白沁岚想小优说得也没错,宿璃微很可能也只是一时兴起心血来潮,比如看到了某幅画发现是蔡叙冉画的之类,随口找了个人问了两句,就被传成自己和蔡叙冉是朋友。可白沁岚不能冒险,“专门找人打听”这种事情已经够让她不安的了,她原本决定中午去堵蔡叙冉,但现在她必须要先去找宿璃微,确认清楚她的立场。 上午最后一节课白沁岚心神不宁,因此她甚至没有发现蔡叙冉的位子上只有几本不用的书,其余有用的东西都带走了,连同她本人。 白沁岚手机一震,她低下头,以为是宿璃微回她消息了,却看是小群里发来消息:“嘿,你们没发现蔡叙冉位子空了吗?” 她抬起头望了过去,并没意识到问题,回复:“可能被詹平爱叫去做事之类的吧,她又不用上课了,有些保送的不是也出去打球了吗?” “小岚,你不怕她逃回家?” “詹平爱不是说不能请假吗?” “但万一她编了个什么理由逃回家了呢?”朋友飞速打字,“如果她跑了,那你上哪找她?” “她家住城郊村吧我记得,之前翻她东西的时候看到一把映着那边路标的伞,好像还是那种烂尾楼。” “那是不是又脏又臭啊?真恶心,怪不得我总觉得她身上有怪味。” “没钱就是这样啦,一身的寒酸气。” “诶可别这么说啦,人家可是走狗屎运了,马上就要去改大了呢。” “有小岚在哪里轮的上她?要我说她那种人根本就没这个命,是她自己不肯认!像她那种人,再怎么挣扎都没用的,从一开始就输了。” 白沁岚看着朋友们的话轻轻笑了起来,下一刻消息弹出,来自宿璃微,她连忙点了进去。 “好。” 简简单单的一个字,却让白沁岚如释重负,她精挑细选了一个合适的可爱的雀跃表情包发过去,忽然之间有人走到她桌前放下一份画纸,她猛地收起手机抬头,看见陆云枫淡漠的脸。 “谢谢!”白沁岚说。 陆云枫应了一声,继续往后发画纸。 白沁岚垂下眼盯着画纸,忍不住伸出手,轻轻摸了一下刚才陆云枫递给她时碰到的纸面边缘。 下课铃响的时候宿璃微正好记下最后一个知识点的笔记,她 翻到前面看了看,又翻回来补充。全班都迫不及待地拿起东西离开,她抬头看了眼自己前面那个低着头发了一节课消息的女生背影,一边翻看笔记一边用笔尾敲了敲那人的肩头。 “干嘛!”女生吓了一大跳,回过头才反应过来已经下课了。 “你跟谁聊了一节课?”宿璃微一边整理笔记一边摇头,“啧啧,甄涣笛,没想到啊没想到,真是色令智昏,玩物丧志!” 甄涣笛老脸一红,轻咳两声站起身:“诶我走了啊,下午我和阮樾约了去咖啡店,你去不去?” “下午喝咖啡?你们也是有病。” “才不是!那家店卖好多饮品,下午茶也蛮不错的,楼上有包间,你去不去嘛?” “去啊。”宿璃微收起笔记本抬头朝她一笑,”为什么不去?”她侧过头:“哥哥你去不去?”然后她又看向甄涣笛:“贺醒也去。” 甄涣笛拍了一下手:“那正好!我叫上阮采凉洛橘桑他们,大家一起去吧!” “我请客。”宿璃微说。 “诶诶我就知道!一说到吃喝玩乐的事情你和阮采凉就最积极!”甄涣笛贼笑两声,耳朵上的硕大银色耳环晃来晃去。 “啧啧,瞧你这开心样,过不了几天就要把小男朋友领进门了吧?”宿璃微说。 “哎!别瞎说!”甄涣笛脸又红了,急急忙忙逃出教室,宿璃微看着她蹦蹦跳跳离开教室的样子,侧过头看着低头写题的贺醒。 “你不是要我等你?”贺醒一边写一边问。 “我有点后悔了,要不你先回去吃吧,我感觉我一时半会儿整不完。”宿璃微站起身拿上外套。 贺醒没有说话,翻过一页习题。 等待宿璃微的时候白沁岚坐在卡努甜品店二楼角落,正在想着一会儿怎么说,忽然间手机一震,她点进小群,脸色顿时一变。 “靠!我听说蔡叙冉回家了!” “真的假的?” “反正我是这么听说的!有些人看见她背着书包拎着好多东西出校门了!” “她平时中午放学出教室不也是背着一堆书?那做作样。” “不是!好像早上就走了!” “请假?” “不对吧,我听说詹平爱去给她办了好几天的请假手续。” “啊?” “她跑了?” “她人什么时候走的?”白沁岚立刻问道。 “不会上节课就跑了吧?” “难怪她位子空着!” “这下好了,看来她是要躲回家一直到交确认单那天了。” “这还不好办,等她回来交单子那天我们把她堵教学楼后面狠狠揍一顿,或者想办法把她单子撕了不就得了?” “万一来不及呢?谁知道她会不会故意躲过我们?” “小岚你别急,她坐的地铁,就算上节课就走了现在也远远还没到家。” “我查了一下,如果她上节课走,现在顶多到那个达夏区,离端中也不算很远。” “什么意思?我们现在去堵她?” 8. 叵测 “没必要吧,她就算回家了我们也能想办法收拾她啊。” “你要去那片地方嘛?我才不去,房子又破又挤,灰扑扑的,而且离伟耶那块近,据说环境治安都特别差,市区过去要两个小时地铁,我觉得犯不着。” “那岂不是必须现在去堵她?” “可我在约宿璃微吃饭啊。” “那我们先去堵她呗,午休时间长着呢,大不了下午的课都不去了。” “行。” “我也行。” “但我们不能直接动手啊,那也不是在学校,而且宿璃微的态度还不明确。” “总之先把人堵住吧。” “贱人就是贱人,一遇到事就逃跑,真是胆小鬼!” “小岚你别气啦,确认单交完不是有那个名单公示期嘛?到时候我们多举报她几次,看改大敢不敢收她这种学生。” “就是就是!我看她肯定是动了什么不干净的手脚才考到第十的,我才不相信她是全靠自己!” “抱歉,老师拖堂来晚了。” 白沁岚猛地一惊,手机差点吓掉了,她赶紧站起来笑:“微微你来啦!不知道你喜欢喝什么就给你要了杯水,天气越来越热了,你走过来肯定渴了吧?” 宿璃微笑着道谢,脱掉外套搭在椅背上坐下来,白沁岚殷切地把平板推给她让她看选什么种类,宿璃微一边低头喝水一边划动页面,神情姿态漫不经心,白沁岚却心急如焚,恨不得马上开口问她到底是什么意思。 “我就要这些吧,你再看看可不可以?”宿璃微慢慢点好才把平板推还给她,白沁岚随便选了一两份就叫来服务生,叮嘱他做快一点。 “你很急么?”宿璃微问。 “啊?哦,没有啦,微微我是怕你等急了。”白沁岚笑,“诶微微,你们电影社还招新吗?我之前一直想进来着,但总是被刷下来,入社测试那个题目也太难了吧,都是好冷门的电影。” “是吗?”宿璃微说,“原本其实我们没准备搞什么测试的,大家只要有兴趣就一起玩啊,但是后面人实在太多了,学生会非要我们筛一下人。我就让哥哥随便到网上找点组合一下,他一开始敷衍了一份很简单的,又被学生会打回了。谢谢你跟我说这些啊,我回去跟他们反馈一下。” “啊不用不用!”白沁岚连忙摆手,“我没有那个意思啦,原来是贺昭衍啊,那看来他肯定很懂电影!现在好多人看电影都是跟风装有品而已,他看过那么多小众的,肯定很有品味吧?” “哈哈哈,其实他看的好多我也没有看过,而且他还蛮喜欢看黑白默片的,”宿璃微耸肩,“我是欣赏不来,其实也就是随便申请的社团,我都好久没去过社团活动了哈哈。” “说到社团活动……”白沁岚喝了口水,叹气,“哎微微你今早没去社团活动吧?” “没有,”宿璃微问,“怎么了?” “哎呀,应该是他们乱传的吧,你估计都不知道。” “乱传?传什么?” “传你对蔡叙冉感兴趣。”白沁岚说,“蔡叙冉,你听过这个名字吗?不大出名。” “哦……啊谢谢。”宿璃微伸手接过服务生递来的甜点,先用叉子随便拨着表面的焦糖,然后才笑着看向白沁岚,“我知道她,她第五名保送了改大对吧?好厉害啊,我记得她也是你们班的吧?” 白沁岚心一沉,成绩是早上才公布的,而且端中虽然八卦传得快,但像这种升学成绩方面的事情并不会有跨年级传播的现象,高二的第一对高一来说就是陌生人,没人会去关心,在保送名额公示期开始之前信息是很难扩散到别的年级的,就算贴到公告栏了也没什么人会驻足下来看,除非蔡叙冉是一向非常出名的风云人物,但她并不是,她非常边缘,而宿璃微已经知道得这么清楚,可见她真的在关注蔡叙冉。白沁岚僵硬地笑了笑:“啊……微微你知道她啊?” “怎么不知道?你们班的优秀画作不是每周都会摆到校门口展览栏上吗?我可是每天早上都会看。而且正好我有朋友今早收到了成绩单,有和我顺口提到她。”宿璃微笑。 这又像是在说自己对她没有额外了解。 白沁岚一时摸不清楚她到底什么意思,只能低头小口吃了几口甜点,斟酌了一会儿,还没开口就听宿璃微感叹:“哎真的有点腻,看来甄涣笛说得没错。” “诶有点腻吗?微微你是不是不喜欢这个口味?要不换一份?”白沁岚连忙说。 “哦不用不用,”宿璃微说,“我比较挑食啦,老毛病,有一点不满意就不想吃了,不过好像也没有因此瘦一点呢哈哈。” “啊?”白沁岚顿时不安起来,“那要不我们换家店?总不能让你吃这么点就回去吧?” “不麻烦了吧?”宿璃微说,“诶说起来,学姐,我还想麻烦你帮我个忙呢。” “什么忙?”白沁岚放下叉子,“你尽管说,我能帮到你的话那可真是太荣幸了!” “哦也不算难事啦,”宿璃微笑着拿出一个信封递给她,“你不是蔡叙冉的同班同学吗?能不能帮我把这个给她?” 白沁岚的笑僵在脸上,一直到宿璃微的眼神透出一丝困惑,她才赶忙道:“当然可以啊!当然可以!这好办!不过她已经回家了,你也知道,已经保送了嘛。” “这样吗?”宿璃微并没有显得非常遗憾,“那好吧,但我听我朋友说你们半个月后是需要交确认单的吧?” “一周,”白沁岚纠正,“一周后交。” “哦,那她那个时候应该会回来吧?”宿璃微笑,“能不能麻烦你那个时候帮我给她?我不知道她什么时候会回班,高一到高二那边要走一段,怕错过了。” 白沁岚没理由再拒绝,她伸手接过信封捏了捏,不知道里面装的是什么。 “不过你也不用有压力啦,不是什么重要的东西,如果实在错过了就算了吧。”宿璃微温和地道,“谢谢啦!” “不用谢不用谢!能帮到微微你的话我真的很开心啊!我一定好好交到蔡同学手上!”白沁岚觉得脸笑得发酸,她试探地问,“诶微微,你需不需要她的联系方式啊? 我和她关系很好,可以推给你。” 宿璃微想了想:“不用了吧,我不想加不太熟悉的人。” 白沁岚闻言真心一笑:“那好。诶微微你要给她什么啊?感觉你们似乎没有什么交集呢。” 宿璃微低头喝了口水,然后笑:“你给她之后她自然会懂的。” 白沁岚面色一僵,之后宿璃微就拿出手机开始看,她不敢打扰,也拿出手机,小群里弹出来好几条消息。 “堵上了,我正好有朋友在那块吃饭,现在她就被堵在一家餐厅包厢里呢,小岚,你什么时候来?” “就是啊,小岚,你快来吧,她现在就在这呢。” “你放心,我让大家都还没动手呢,怎么样?你和宿璃微吃上饭了吗?” 白沁岚用指甲掐着皮肤,快速回了一句:“吃着呢,我摸不清楚她什么态度。” 小优很快回道:“她什么反应?怎么会摸不清?” “她先是表现出了解蔡叙冉,但又说只是听朋友聊到的,然后又托我给蔡叙冉送东西,我试探她愿不愿意加蔡叙冉,她却又表现的和蔡叙冉不是很熟,可是似乎两个人之间又有什么联系,她要我送的是一份信封,还说什么送到了她就懂了。” 小群里沉默了一会儿,有人说:“这到底是什么意思?如果熟为什么不加联系方式?如果不熟又为什么要送她信封?信封里面是什么?” “这肯定不能拆啊,要是拆了才真得罪人了。” “宿璃微到底什么意思?” “不管她什么意思,你们赶紧把蔡叙冉放了……不对,你们去给她买点吃的喝的,给她送上地铁,或者打个车直接把她送到家,千万不要动手或者说什么难听的话!” 群里静了静,过了一会儿小优问:“会不会是我们太草木皆兵了?也许她根本就和蔡叙冉没联系,你再试探一下呢?” “可她要我给蔡叙冉转交东西,我总得把事情办到吧?” “你说她们没有联系方式,那她怎么确定东西送到了?” “说明她们之间有什么其他联系方式?” “也可能是不想让你发觉她们很熟之类的。” “如果很熟干嘛要中间人转交?” “如果不熟怎么会给信件这种东西?” 白沁岚想也想不明白,脑子越来越疼,她抬头看了眼宿璃微,她正低着头玩手机,却似乎格外敏感地察觉到了白沁岚的目光,立即抬起头笑道:“怎么啦?诶,我怎么看你脸色不太好?” 白沁岚勉强笑:“没事,可能有点热。” “哦服务生没有开空调吗?我让他开低一点?” “没事没事!”白沁岚说,“微微啊我突然想起来我记得蔡叙冉家地址,要不我帮你寄过去?”? “啊,不好意思,不太行呢,”宿璃微笑,“麻烦你一周后当面给她吧,如果实在错过了就算了,那到时候就麻烦你把东西还给我,真是非常感谢。” 白沁岚摸不着头脑地结束了对话,说了这么多宿璃微的态度仍旧是模糊不清。 9. 转圜 但是白沁岚至少能确定一件事,她不敢在保送名额这件事上继续随随便便刁难蔡叙冉了。 她眼底是压抑不住的烦躁,她根本不想死心。可她能做什么呢?那毕竟是宿家啊,她父母连对阮家家主都要上赶着讨好,又何况是阮家都不敢高攀的宿家?蔡叙冉既然能和宿璃微扯上关系,哪怕只是极其浅淡的关系,她也不敢对蔡叙冉轻举妄动。 宿璃微走后外面忽然下雨了,雨水打在玻璃上,白沁岚侧过头看着窗子上蜿蜒的雨水,想起很久以前的一个这样的雨天,她一直记得那个漆黑的雨夜,她一手搭在冰凉的金属扶手上,侧过身对着从楼上拾级而下的陆云枫扬起了一个自认为好看的笑容,问他要不要和自己一起坐车回家。 她记得雨很大,记得出教室前同桌抱怨自己忘记带伞,记得后桌问他有没有带伞。 他说没有。 可是她还记得问出这句邀请后男生没有表情的面容,他只是抬起眼扫了她不到两秒,而后背影匆匆,耳边只有雨水噼啪打击玻璃窗户的响声,哭号一般的风声,和他毫无情绪的“谢谢,不用了”。 白沁岚不知道自己的笑容僵成了什么样,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连伞都忘了打地走到校门口,被大惊失色的保安叫住的时候还没有缓过神。 保安急急忙忙给她撑了把伞,叫她进檐下等。 白沁岚木然地站了一分钟,忽然拿出手机拨通司机的电话。 不等对面说话,她劈头盖脸地一通指责:“你怎么还没来?你想让我淋雨吗?白家给你这么多工资你连按时接送都做不到吗?明知道这么大的雨还迟到!会开车的人多的是我干嘛非选你?我干嘛非选你这种雨天还要迟到的人?你觉得我有病吗?” 她喘着气,重重挂断了对面司机唯唯诺诺又万分抱歉的自责声。 她又恍惚想起了昨晚的梦,梦里面她拿着电话对陆云枫倾吐心事,还没有说完,梦就戛然而止,只剩下她不明的呓语。 梦里的自己,是不是也被陆云枫像这样挂断了呢? 难道他真的一点也不喜欢我吗?难道他真的一点也不会喜欢上一个人吗? 但是白沁岚记得有天班级下发了大家提交的选拔作品,老师让每个人投票选出自己觉得最好的,票数最高的会被上交到市美术馆作专门个展。 每个人的便签条从后往前传,白沁岚让同桌的朋友帮忙看看陆云枫选了谁,她一整节课惴惴不安,一下课就马上问同桌是谁啊是谁啊? 同桌说蔡叙冉,他选了蔡叙冉。 白沁岚甚至没有听说过这个人,经过朋友提醒她才想起来班上还有这么个人。 “他爸爸给元家做事的,前段时间进监狱了。”朋友说,“哎,其实蛮不容易的。” 白沁岚却冷冷地笑了一下:“是啊,多可怜,从今天开始我要和她做朋友。” 欺负蔡叙冉对她来说就像欺负一只蚂蚁,为了不让陆云枫知道她一向做得很隐蔽,但她知道即使大家都知道了也不会怎么样,她不会为此受到任何惩罚,比她强的人懒得管,比她弱的人唯恐她找上自己。而蔡叙冉必须每天想方设法来稀释自己对她的恐惧,她觉得特别的爽,甚至比陆云枫偶尔和她说几句公事公办的话还要痛快百倍。白沁岚可以打她骂她羞辱她,可以散播她的谣言诋毁她的身世让所有人唾弃她恶心她不敢接近她,可即使这样她还是获得了改大资格,白沁岚反而在这种日渐扭曲的心理中越来越画不出好的作品,成绩也越来越差。 白沁岚觉得无比恼怒,但得知陆云枫没有进前五的时候她内心却很窃喜,她最不想看到的就是蔡叙冉和陆云枫一起上改大,可她转而意识到以陆云枫常年第一第二的能力迟早上的了,呵呵,是啊,蔡叙冉就要和陆云枫一起去改大了。 白沁岚以为足够多的钱可以让这个人妥协,但是很显然,蔡叙冉不会轻易妥协,她甚至找上了宿璃微作靠山,是觉得靠着宿家就可以让她白沁岚畏惧了么?白沁岚无比愤怒,她想宿璃微她惹不起,但是一个小小的蔡叙冉,凭什么也站在她前面?? 达夏区某处餐厅包厢内,蔡叙冉将书包抱在身前警惕地看着周围这些围着她的女生,看她们脸上表情变幻莫测,手上不停地打字发着消息。 最后她们给她买了些吃的喝的,一路好声好气,小优打了辆车把她送上去,蔡叙冉听见她们在后面若有似无的声音。 “她什么时候和宿璃微扯上关系了?” “就是啊,真是走了好运了。” “哎呀小声点吧小声点吧,以后别拿人不当人看了,人家可是傍上大腿了!” 蔡叙冉将头靠着车窗,感觉浑身的肌肉一点点放松,却又十分僵硬,好像应该感到轻松,但她只感觉浑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 “……宿,璃,微?”她低声喃喃了一遍这个名字,宿家的大小姐要来找她,那只能是因为她身上有什么值得的东西。蔡叙冉心里并不觉得被这样的人物关注是一件开心的事情,宿璃微什么都不缺,她想从蔡叙冉这里要什么?宿璃微这样的人想要什么,直接来不就可以了? 除非那一定是蔡叙冉难以轻易给出的东西,否则宿璃微不需要花力气向她示好,蔡叙冉侧过头看着窗外的街景。妈妈还在家里等她,无论如何,她不会舍得放下妈妈和自己苦心经营这么多年的微薄幸福,她不会再一次把妈妈卷进那些纷争。 ……然而宿璃微帮了她,这也是确确实实的事情,如果没有宿璃微,或许她的保送资格真的会被白沁岚抢走。而且宿璃微帮她的方式并不是和她建立直接的联系,她们甚至没有正式见过面,这在某种程度上是宿璃微为她考虑的表现,毕竟宿璃微只是模糊地表现出了一点对她的兴趣,就能让那么多人来问她到底怎么和宿璃微认识的,就能让一直盛气凌人的白沁岚不敢再欺负她。如果真的和这种人产生什么明确的联系,想必一定是腥风血雨。 可蔡叙冉不相信宿璃微什么都不图,更重要的是,如果宿璃微一开始就直接要从她这里交易什么东西她或许会拒绝,但是现在宿璃微已 经帮了她,如果接下来再顺理成章提出任何请求,蔡叙冉觉得自己恐怕很难拒绝。 宿璃微愿意保护她成功保送,这于蔡叙冉而言是天大的好处,那么与之对应的,她也得回报宿璃微相应重量的东西。她不敢想那是什么,那会不会把她现在的生活搅得更乱更糟,就像她父亲当初被卷入元家倒台案纷争一样,只不过她父亲付出了一生的代价,那么她呢?她该付出什么? 她有些疲惫地闭上眼,觉得所谓走出来的生活似乎也并不如想象中一般快乐。她几乎想不起来上一次真心实意地感觉到快乐是什么时候了,似乎每一点快乐,都是要付出很大代价的。 贺醒骑着电动车到达艾勒餐厅门口时服务生上前迎接他,并带他上了二楼。刚走到包间门口就听见里面的喧哗声,他揉了揉眉心推开门,一时间沸腾的人声和躁动的乐曲声都涌了出来。 “我可是先说好了,大家都是高一下学期的人了,按照霖国法都是可以喝酒开车的了啊!没喝过的就今天开一瓶!除非是喝了会死的可以不喝,否则全都给我倒一杯走!小爷我在栎城一个寒假简直就是坐牢,今天谁也别拦着我爽!” 一阵口哨声响起,甄涣笛大声道:“都别听他的他已经喝醉了!阮采凉你跟个傻子一样可别丢脸了!今天又不是你请客在这拿什么乔!大家吃好喝好怎么舒服怎么来!今天也是微微做东哦!要拿饮料的来我这拿!” “喂喂喂谁去找甄涣笛拿饮料谁是怂狗啊!阮樾!洛橘桑怎么还没来!” “贺醒!哎呀终于来了就差你了!微微都喝醉了!捂着心口说胡话呢!” 贺醒还没来得及点头,一个拿着酒瓶的人就朝他摇摇晃晃地走过来,正是宿璃微,她仰头喝了口手上的酒,双颊绯红,身上一股酒气,一走到他面前就整个人抱了上去:“哥哥你来啦……” 贺醒一手扶住她一手要拿走她手上的酒瓶,宿璃微晃着身子避开,把酒瓶举到他面前似醉非醉地说:“没喝多……你……别听阮采凉瞎扯,酒是我找郑焱买的,酒精浓度低得很,我只是容易上脸,要是喝这都能醉真是可以……” “什么?”阮采凉一下子从桌子上跳下来,撩了把墨绿色的头发拿着麦克风大声说,“宿璃微你敢骗我?我说我怎么喝了半天没什么感觉,我还以为我练出师了!”? “就你还练出师!你忘了你初中吃了块酒精巧克力都能醉得把洛橘桑认成你妈哈哈哈哈!” “何止啊还拖着人不让走!嘴上喊着什么哎呀妈妈不要丢下我呜呜哈哈哈哈哈哈真是笑死我了!” “什么时候的事我怎么不知道?这么二么哈哈哈哈!” “狗日的谁在胡说!小爷撕烂他的嘴!” 声音已经无从分辨来源,好好的包间被他们整得群魔乱舞鬼哭狼嚎,只差没放烟雾弹营造氛围了。 宿璃微把手上的酒瓶递给贺醒:“呐,你尝尝!” 贺醒看了她一会儿,似乎是在确认她脸上的醉色到底几分真假:“我不会喝酒。” 10. 长歌当哭 宿璃微狐疑地看他:“真的假的?那你尝尝嘛,这个真的没浓度的!” 贺醒说:“你要给我喝我就全喝完了。” “嘶你喝完了我喝什么啊?都快被他们那帮疯子抢完了!”宿璃微大叫。 “我不觉得你会没准备好足够多的酒。”贺醒淡淡地说,但还是把酒瓶重新还给她。 宿璃微接过酒瓶看了他一会儿:“我可能也不是什么都算得很准?” “那就早点散场回家。” “不行!”宿璃微蹬蹬蹬地转身融入人群,抢过桌上一只麦克风大声说,“喂喂都听我说!光喝酒有什么意思?咱们来玩游戏!快点!都坐成一个圈!你就坐那你就坐那!对对你过去!嘿给我留个位子啊我不要坐阮采凉旁边!” “我还不想坐你旁边呢!” “诶哥哥来这坐!” 贺醒把外套脱下来搭在一旁的衣帽架上,他看见一旁低着头玩手机的郑焱,于是开口问:“满满是从你那里拿的酒?” 郑焱侧过头拿起饮料喝了一口:“是啊,她和阮采凉一起来逼宫,我怎么敢得罪这两尊大佛?而且我也能理解。” “理解什么?” “元屾淼要回来了。”郑焱耸了耸肩,“应该就在宴会那天,那些人不知道怎么想的,居然真的要把她接回国了。她和宿璃微算起来也有两年没见了吧?” 贺醒顿了顿身形,抬眼看着和许许多多人嬉笑怒骂的女孩,五光十色的灯照在她笑吟吟的脸上,手上拿着的酒杯里酒水摇晃,细碎的粼粼灯光在里面摇曳。她看起来很开心,开心到有点神经质又疯疯癫癫的,但是贺醒却觉得她其实很落寞。 “难怪……”他摇了摇头,伸手解开校服衣领的第一颗扣子,迈步走了过去。 “不是说在咖啡店下午茶吗?怎么满满跟我说来这里?”贺醒问。 “害!小笛和我不是去叫阮采凉一起吗?他说咖啡馆有什么意思?小爷我寒假潜个水去医院躺了大半个月,可不得多叫点人放松放松?”阮樾无奈道,“然后就说来这。他也就是人来疯嘴上说说啦,其实大部分还是饮料。” “什么人来疯!明明就是你们太怂!”阮采凉愤愤道,“洛橘桑真不来了?居然就这么明目张胆放我鸽子!” “来接牌接牌!”宿璃微开始发牌,“先玩心脏病啊!规则不用说了吧!来个简单的热热手啦!甄涣笛!你怎么还在玩手机!” 抱着手机发消息的甄涣笛吓了一跳,脸上如沐春风的笑都被吓歪了,她心虚地收起手机:“诶好了好了来玩来玩!” “你不会真和那个徐一臣在一起了吧?”宿璃微说。 “没有!”甄涣笛咳了两声喝了口饮料,表情颇为不自然,“还早着呢……” 甄涣笛旁边的阮樾闻声凑过来:“什么徐一臣?甄涣笛你谈恋爱了?哎哎哎还差一年才十七岁成年呢,不怕你哥打死你啊。” “别跟我哥说!”甄涣笛连忙捂住她的嘴。 “甄淮与不是去栎城上大学了吗?哪里有时间飞回来管你。”宿璃微说。 “你真是喝多了吧,甄家周三晚就要办她爸爸生日宴了,他肯定要回来啊!”阮樾扒开甄涣笛的手说,“何止他,元屾淼应该也是要回来的。” 甄涣笛不悦地撇了撇嘴:“元屾淼?好晦气啊!我真不想看见她。” 阮采凉敲了一下她脑门:“明天在人面前可别说这种话!把你的大小姐脾气收收。” “知道了知道了!”甄涣笛瞪着他,“又不是你亲妹妹,这么护着干嘛?” 宿璃微若无其事地玩着手上的扑克牌,阮樾心知不妙赶紧转移话题,她拍了一下甄涣笛:“所以徐一臣是谁啊?我怎么没听说过徐家?” “哎呀他就是你们班的啊!” “我怎么一点印象都没有?” “你是忙竞赛忙疯了吧?不过他今年才到端中上学的,徐家只是小家族啦。” “哦,那难怪,我对这种人都没什么印象。” “哎哎别搞歧视啊!我又不是冲他的背景,他再有钱能比我有钱啊?我就不爱找有钱的。” “那你们是真谈了还是?” “就是关系比较好而已,还没挑明呢。”甄涣笛有点不自在,“不过你们还记不记得上学期开学初运动会我晕倒了?就是徐一臣背着我去的医务室,他初中没在端中上,连医务室也不知道在哪,背着我在大太阳底下到处跑,汗流浃背的。” “怎么听着跟个二愣子似的?”阮樾笑起来。 “很真诚的好吧!反正我感觉人蛮不错的,不势利不矫情。”甄涣笛忽然一激灵,“对了!我刚才约他明天中午吃饭来着,但是我哥说他明天回来了中午要来找我,这怎么办?” “拒绝了呗,问你理由就说和普通同学吃个饭,甄淮与不会管吧?”阮樾说。 “哎你不知道!真是受不了,我有次晚上聚会完比较晚回去,打开门就看见他!就坐客厅沙发上!静静地一直看着我!惊悚死了!更重要的是……”甄涣笛老脸一红,“他肯定会发觉不对劲的,我哥简直就是我肚子里的蛔虫,我有什么想法根本瞒不过他!他肯定能猜出来我是要干嘛,烦死了!” “我倒觉得你不用太紧张。”宿璃微说,“怕什么,就是普通同学而已,吃顿饭很正常吧。” 甄涣笛苦思冥想了一会儿,忽然一激灵:“诶有了!我去跟我爸说我要请些同学来家里吃饭,我爸明天白天忙着晚宴的事情肯定没空多想,至于我哥,他不会明面上跟我爸对着干的!” 宿璃微笑了笑,心里却觉得很羡慕这样的甄涣笛,对她来说最大的烦恼大概也就是要怎么瞒过哥哥和暗恋的人吃饭吧。 尽管这样的烦恼在宿璃微看来其实很无聊。 她拿起酒杯喝了一口,喝到橘子味果汁的时候才发现刚才一时走神拿成贺醒的杯子了,她有些尴尬地侧过头看贺醒,他却摆了摆手说:“开始 吧。” 一轮游戏结束后赢家欢呼输家叹气,阮采凉喊着输家喝酒!喝酒!宿璃微用力拍了他一下:“你是玩疯了吧?” 阮采凉不爽地大喊:“跟你说了别拍我头!真是够了!” “小雨你别听他的。”宿璃微对着输掉的连诺雨道,“你就喝果汁,他要是敢灌你你就回去找你姑姑告状!” “她姑姑不就是你妈妈吗?”阮樾觉得有点好笑,“说话真有意思。” “哎呀不要在意这些细节啦!”宿璃微笑眯眯的,没有人看清她眼里真正的情绪,她倒了杯果汁给阮樾。 “但是小雨你真得加油了,下一轮你再输就连输三局了。”甄涣笛道。 “我……我不太会玩这些,”连诺雨嗫嚅。 “这么简单的扑克游戏都……” “诶你闭嘴!”阮采凉捂住一个朋友的嘴,“就你懂得多是吧?装什么装?上局还不是没小爷抢的快?” “小雨你不早说啊!早说我们教你!”阮樾拍了拍她。 “是啊很简单的,你看……”甄涣笛耐心地给她讲规则的功夫阮采凉那边已经新开了一局“骗子”,连诺雨不是第一次主动要来聚会,但她又明显是不适合这种场所的性格,和他们几个交情也不深,她全程眼睛就黏在贺醒身上没移开过。 贺醒离场去洗手,抬眼时看见也过来洗手的宿璃微。 “中午没来得及问,你和白沁岚谈得怎么样?”贺醒问。 “一般吧,其实我感觉她不会这么简单死心。”宿璃微耸肩,“我又没直接说蔡叙冉是我的人。” “你要是这么说了,才是给蔡叙冉找麻烦。”贺醒道。 “是啊,别人一听就会好奇我好端端为什么会和她有关系?接着就会纠缠她,把她卷进来,我又不傻。”宿璃微说,“不过至少这段时间白沁岚不敢干什么了吧,撑过这一周让蔡叙冉顺利拿到保送就可以了,而且我还托白沁岚把信封给蔡叙冉了,里面写着约她下周一中午见。” “她会打开看么?”? “她没那个胆子拆我东西。” “……那以后呢?”贺醒问,“既然你的态度不明确,白沁岚肯定不会甘心。” “那我就管不着了。”宿璃微认真地说,“我又不是神,我自身都难保,你不也一样么?” 一阵沉默,宿璃微的目光落到他正洗着的手上,他左手手腕戴着一条红线和一串木珠,右手什么也没有,但是如果仔细看,可以看到一点淡淡的,被烧伤过的痕迹。 宿璃微忍不住伸手碰了碰那块痕迹,贺醒微微颤了颤手看向她。 “三年前钟表厂那一次,你推开我的时候被烧到了吧?你居然一声没吭。”宿璃微抬眼看着他。 “不是因为你。”贺醒一边擦手一边说,“后来我跳到钟表下的横梁了,不小心蹭到一点火。” “……横梁?那么窄的那根横梁么?要想跳过去还精准落地得多难啊?” 11. 旧情 “绝境的爆发力吧,其实也是运气。” 宿璃微哑然,她眼前忽然浮现起那段滚烫的回忆,倒塌的钟表厂内外是绝望的哭喊声,大火遮天蔽日仿佛是人间地狱,她在一片火海中把自己蜷缩得很小,那双眼睛在看到他的瞬间充满了惊讶,他已经被救了出去,却浑身伤痕地一步步再次走入火海将她抱了出来,抱着她的双手手腕都是绳索勒出的淤青,却那么坚定那么不容反抗,好像面前熊熊燃烧的贪婪火焰只是虚假的幻影,只要踏过就可以了。 “好险啊。我记得从安全出口往外爬的时候我摔了一跤,周围都是火,宿家的警卫不知道为什么一直没有找到我,差点就要被困死在那里了,最后只有你最先看见我了,然后把我抱出火海。”宿璃微喃喃般地说,“我其实不该用火的吧?那个时候我并不知道陈仕荣在工厂各个地方都泼了燃油。” “但就当时的情况而言,用火烧是最有效的办法。”贺醒说。 ……也许我就是想让你再见到火呢?我和陈仕荣有什么区别呢?宿璃微想到这轻轻笑了笑:“当时你把我推进去之后我还以为你和钟表一起掉下去了,原来你是在最后一刻跳到下面那个横梁上了。我都没发现那里有根横梁。” “毕竟被绑了一个多小时,没什么做的也无聊,随便观察一下环境。” “为什么不再等等呢?等我把那截绳子全部烧断不就行了么?你怕铁梯万一被烧断了我就掉下去了是么?” 贺醒想转移话题,于是目光也落到她正在冲水的手,问:“你这手环什么牌子的?” “你想要同款啊?”宿璃微关掉水笑起来,“没有同款!全宇宙绝无仅有量身定制!” “所以你就一直戴着从来不摘?” “是啊!”宿璃微转身离开。 贺醒若有所思地注视着她的背影,他总感觉她刚才的声音有点颤抖。 周三下午,宿璃微和贺醒一起走出学校,看见校门外停着的一辆黑色汽车,她拉开车门,让贺醒先上去,然后才坐了上去。 “宿叔叔好,连阿姨好。”贺醒道。 “诶。”宿楠坐在驾驶座上,连玥坐在副驾驶座上,都笑容满面地回应他。宿璃微把书包抱在面前闭眼靠着椅背,漠然地听着宿楠和连玥对贺醒说一些客套的关心话。 车停在甄家宴会厅外,侍者前来开门,宿楠把钥匙给他,然后四个人一同进去。不少穿着端中校服的人在朝宿璃微招手,宿璃微和他们打过招呼,她和贺醒被带到一桌前坐下,桌边已经坐了甄涣笛、阮樾、郑焱和连诺雨。 “怎么样啊?中午和小情人吃饭顺利吗?”宿璃微拍了拍甄涣笛。 甄涣笛嘿嘿一笑:“何止顺利!我爸还跟徐一臣打招呼了!因为他成绩比我好嘛,就还夸了他一会儿,让我多跟他学习,我感觉以后可以光明正大请他多来玩了!” “那还……” “姐姐!昭衍哥哥!”忽然有一道稚嫩的男声叫道,宿璃微回过头,邻桌一个面貌白皙可爱的男孩朝他们挥手,宿璃微淡淡地看了他一眼,贺醒把手伸过去摸了摸他的头:“你怎么先来了?” “学校今天正好在附近组织观展,甄叔叔就先让人接我和小月过来了。”宿雲说。他今年十一岁,还在上小学,穿着改大附小的校服,语气神情都非常乖巧,乌黑的大眼睛天真而单纯,惹得甄涣笛忍不住揉了揉他白嫩的小脸:“哎呀小雲怎么这么可爱呀?脸上肉肉的摸起来好软。” “真的好好揉,像个白面团子一样。”阮樾也上手了,“长大以后肯定是个小帅哥。” 几个人把宿雲当成小动物一样边揉脸边逗他玩,只有宿璃微漠然地剥开几颗糖果一口吃了下去。 “怎么这么冷漠!你不觉得你弟弟很可爱吗?”甄涣笛嗔怪。 “你也说了是我弟弟,又不新鲜。”宿璃微淡淡地说,于是大家都把她的冷淡理解为是她和宿雲关系太好所以反而不在人前亲近。 “洛橘桑!”阮樾率先叫道,“这边!” 宿璃微回过头,一个面目清和气质清冷的女生走了过来,她没有穿端中校服,这段时间她去国外游学了,估计回来参加完宴会就又要走,她叫洛橘桑,昨天唯一一个受邀但没来聚会的人。 洛家在改原不算大家族,但是地位很高,主管茶业,有时候大家也会约着去她家的茶苑聚会,许多家族以和洛家交好作为自己风雅有品味的象征。好比连家同样不算大家族,但是主管司法,家族遇到事情多少要请连家通融,加上连家和宿家是世交,因此也颇受欢迎。 洛橘桑坐到阮樾旁边,阮樾和她聊起来,多半是阮樾在说,她只是点头,偶尔轻声说几句。宿璃微看了一圈,小辈席位是按照年龄划分的,他们这一桌就差阮采凉和…… “好久不见呀各位!”一道女声传来,甄涣笛的表情明显地僵住,宿璃微不动声色地拆开另一颗葡萄味的糖塞进嘴里,然后抬起眼,正好撞上对面元屾淼笑盈盈的目光。 “机场有点堵车,抱歉来晚了一点,还好没迟到。”阮采凉解释,他在这种场合比之前聚会时正经不少,不过宿璃微看出来他眼里一点没隐藏好的微妙恶意,他大概很想看看宿璃微遇见元屾淼的表情。 但是宿璃微让他失望了,她只是平静地移开目光,让贺醒把桌边的几罐饮料拿一罐给她。 “还没开场呢,你怎么尽吃糖喝碳酸饮料?”阮樾刻意在元屾淼坐下后想找点话说说。 “中午没怎么吃,有点饿了。”宿璃微说。 贺醒看向她:“你中午没吃饭吗?” 宿璃微拉开易拉罐拉环:“吃了几口面包,没办法,在补作业啊。” “是不是老樊那门课的?我天真是难得没话说了。”甄涣笛说。 “他好像没把我们当高一的。”郑焱说。 “好多地方 根本没讲过……”连诺雨说。 几个人就着学校的生活聊起来,元屾淼不在端中上学,自然无法加入话题,而他们聊的时候会总时不时问两句洛橘桑,全场只有阮采凉一个人注意让元屾淼不至于显得太过孤立。 元屾淼似乎对这种隐隐的排斥毫无察觉,笑呵呵地和阮采凉聊天。元屾淼原本是元家家主的私生女,元家倒台后她被接到阮家,因为阮家和元家有些复杂的亲戚关系,因此她算是过继成阮樾和阮采凉的妹妹,自那之后就和阮家一同参与大小活动。 在场人都知道元屾淼两年前和甄涣笛打过一架,准确来说是甄涣笛被她打了一顿,因为甄涣笛根本打不过,最后事情以元屾淼当众给甄涣笛下跪道歉、阮家家主给甄家家主赔罪并把元屾淼送出国告终。阮樾本就不喜欢这个陌生的妹妹,在这件事后就对她更为厌恶。 至于宿璃微和元屾淼的真实恩怨,绝大部分人并不知道得那么清楚,他们大多都以为宿璃微是因为和甄涣笛关系好,那么对朋友的敌人自然也不会再深交,尽管曾经相当一段时间宿璃微和元屾淼才是真正形影不离,无话不说的,最好的朋友。 开场前甄如骏来他们这桌,亲和地和每个人寒暄了一阵,然后拍了拍甄涣笛的头:“哎,别人都穿着校服,你今天又没穿校服去学校?” 甄涣笛做了个鬼脸:“端中校服是制服,穿着多麻烦啊!我换件藏蓝色的外套不是一样的,混在人群里谁看得见。” “我看你就是臭美!”甄如骏刮了刮她的鼻子,“说起来我今天又老了一岁,你可是长大了,这么仔细看看还真是越长越漂亮了小笛!” 甄涣笛不好意思:“哎呀别说这些有的没的了,蛋糕呢蛋糕呢?今年蛋糕得比以往大吧?” “蛋糕得后面才切了,你要是等不及,中间找人带你去看看。”甄如骏道,“多大人了,一到这种日子还是第一个关心蛋糕,我看你是把你老爸生日当成你生日了。” 一番聊笑后甄如骏走了,几人放松地吃喝聊笑,甄涣笛正低头发消息聊得热火朝天,突然脑袋一痛,回过头就看见面无表情的甄淮与。 “哥你能不能换个文明的打招呼方式?再这样下去我迟早会越来越傻的!”甄涣笛大怒。 “把手机锁到柜子里去,这种宴会都是不允许带手机的你不知道么?晚宴开场需要我和你过去站老爸身后,你该不会忘了今天是来干嘛的吧?”甄淮与凉凉一笑,“我看你是谈恋爱把脑子谈没了,不惜和你哥耍心眼就为了带他回家吃饭,和我对着干很爽吗?” 有人笑起来,甄涣笛站起来:“好啦好啦走吧!这就走行了吧?” 甄淮与一边侧身让她走在前面一边看向桌边其他人,脸色柔和了许多,看起来十分彬彬有礼:“见笑。” 元屾淼没有看他,她仍然笑着和阮采凉聊天,但是握着杯子的指尖用力到泛白。宿璃微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12. 旧恨 曾经还是朋友的时候宿璃微知道元屾淼和甄淮与发生过一些小过节,大概就是在一场演讲比赛上元屾淼抢了甄淮与不少风头,以初一学生身份拿下了那场演讲比赛的冠军,甄淮与本来在高中部的大小演讲活动里都十分有名,却在元屾淼入学端中那年输给了她。在宿璃微看来这算不上什么过节,何况甄淮与看起来并不是那么在乎名次的人,但在过去某些躺在同一个被子里说悄悄话的片刻里元屾淼和她说其实甄淮与非常在乎,他非常不爽元屾淼抢了他的冠军。 “我跟你说他可会装了,表面上装的文质彬彬的其实特小心眼,反正他们肯定都不信,所以我也懒得拆穿他,我就跟你说,荀漫,你肯定相信我的对吧?”那时候元屾淼躺在她旁边这么说。 宿璃微觉得心脏一缩,心口原本就缠绕着的痛感更加强烈,她蹙眉轻轻摇了摇头,想让脑海里那种声音消失。 不一会儿灯光暗下,晚宴正式开场,甄如骏在掌声中站起身拿过话筒说着客套话,先提及了最近华今东南项目的顺利开展,絮絮叨叨一堆官话,才进入正题,第一个感谢了段家家主段深的到场。 宿璃微闻言抬头望去,段深坐在宿楠那一桌,她只能看见背影,改原各大家族都是靠段家和慕家联络余家,因此像这种地方宴会如果段家或慕家到场,那就代表着余家到场。 只是一场生日宴,却连统管各大家族的余家都派了人来。宿璃微轻轻笑了笑,看来之前传言余家要把重心从北方的畹岛逐步转移到东南的风声是真的,联系起前不久才结束的西北大疫,似乎隐约有什么事情在这个世界酝酿筹谋着。 然后甄如骏感谢宿家的到场,然后才是阮家、连家等家族。 众人都假装认真或者认真地听着,宿璃微靠在椅背上,目光默默地从每个人身上划过,明显坐不住又装正经的阮采凉,冷淡地低头喝水的洛橘桑,双手抱臂的阮樾,垂着眼不知道在想什么的贺醒。开场结束,甄涣笛悄悄走到席位边坐下,宿璃微拿起杯子喝了口水,刻意没有看元屾淼,却在视线不经意掠过的时候撞上了对方一直注视着她的视线。 宿璃微微微歪头,元屾淼忽然冷冷地笑了笑,目光在她手上的杯子和她的脸上来回划过。 宿璃微不明所以地移开视线,放下杯子的时候才反应过来她又拿错杯子了,只不过这次拿的是甄涣笛的,甄涣笛不甚在意地摆摆手,宿璃微有些尴尬地放下杯子说我去帮你重新拿一个,甄涣笛说不用啦我无所谓的,但是宿璃微还是站起身去找旁边的侍者。 侍者正在趁着甄如骏宿楠之类的人讲话期间上菜,穿行在桌与桌间,宿璃微被元屾淼刚才那个笑弄得莫名不舒服,晃神间差点撞翻一辆餐车,还好贺醒及时察觉伸手拉住了她,不过衣摆还是沾到了些油渍。 侍者的慌忙道歉声和宿璃微的道歉声同时响起,有一些人朝这边看来,她知道这份菜沾到了她衣服,肯定要退回去重做了,于是十分抱歉地要给小费,却想起来手机放在车上了没有拿下来。 “你们带钱了吗?”她回身问,大家都摇头,一般这种宴会大家都不会带手机或现金,然而元屾淼却伸出手递给她几张百元纸币:“正好我回国去兑了点霖币,以前觉得我们国家兑换只兑现金好麻烦,现在看看,有时候也能起到意料不到的作用呢。”元屾淼轻轻一笑。 宿璃微不想要元屾淼的钱,她对侍者道:“额,要不然你给我个转账方式,我宴会结束拿到手机转给你?” “怎么了,我的钱就这么不能要么?”元屾淼似笑非笑。 场面一时有些凝固,宿璃微感觉他们这边已经吸引来了一些视线,要是再僵持下去说不定甄如骏要过来了。 她根本不想和元屾淼再扯上任何关系,何况是借钱这种事情?一借一还就要生出不少纠葛。但是她心里又实在抱歉,而且这是她自己的问题,她不想记账到宿家头上,各大家族本来就要在宴会之后给每个服务人员小费,所以她只能接过钱给侍者,又道了几句歉,侍者惶恐万分,表示要带她去清理衣服,一番推辞之后宿璃微终于能抽身一个人去卫生间处理。 她快步走到卫生间,取了几张纸巾压了压污渍,又沾了点冷水和洗手液,焦灼地和那块污渍对抗。 “你今年应该在端中读高一了吧?” 宿璃微吓了一跳,抬起头从镜子里发现元屾淼抱臂倚在墙上看着她。其实宿璃微刚才一直没有仔细看她的脸,这么一看才发现,虽然只是两年没见,但或许是因为青春期每一年的人都变化非常大,她总觉得元屾淼从里到外全都不一样了。当初她因为打了甄涣笛,被阮家强制送到国外上学,而不是在端中,这是阮家对甄家表达歉意的挽回方式。那个时候的元屾淼总有很强的戾气,对服务生也好家里的佣人也好总是动不动发脾气砸东西,就像个一点即燃的炮仗。 而现在她似乎学会了伪装,学会了对着自己心里恶心万分、恨不得碎尸万段的对象露出这样和善的笑容。 宿璃微本能地觉得很不舒服,或许是因为她骨子里厌恶自己的左右逢源圆滑世故,所以看到元屾淼也变成这样,她会觉得看见了自己,而且是自己最讨厌的那部分自己。 “劳你关心。”宿璃微收回视线专心地处理污渍。 “不用谢,我一直很关心你。”元屾淼悠悠地道,“时间过得真快啊,荀漫,当初你从甄涣笛那里知道我出国了是不是特别开心啊?是不是心里松了一大口气,觉得终于摆脱了一个大麻烦?” 听见这个称呼的刹那宿璃微的脊背明显僵住了,就像在梦里听见梦外有人喊了一句她的名字。 “现在知道我 回来参加宴会很奇怪吧?那么多小宴会我都缺席了,为什么偏偏这个参加了?你不会以为仅仅是因为这是甄家办的,而且规模比较大?”元屾淼笑起来,伸手拿过一张纸挤了点洗手液,上前半步直接对着宿璃微没弄干净的污渍开始处理。 宿璃微下意识想退后,她却自然而然地抬头:“荀漫,我的意思是我回来了,不只是这个宴会。你明白么?” 宿璃微定住身形,静静地看了她一会儿,然后道:“元屾淼,你觉得傅雅勤会冒着得罪甄家的风险让你进端中么?她愿意接你回来恐怕只是有什么别的企图吧,比如说暂时需要表示一下对甄家的不满?但她敢真的和甄家对着干么?” “那又怎么样呢?”元屾淼笑,“荀漫,你应该比我更清楚恨是多么强烈的情感,它能支撑你走到今天,自然也能支撑我走到以后。” “所以呢?还需要我说欢迎报复么?”宿璃微面无表情。 元屾淼唇角的笑一点点淡下去,她一边用力擦掉那块污渍一边盯着宿璃微,眼里终于流露出一丝掩藏不住的,极为浓重的恨意。 “为什么我已经面目全非了,你却从没变过,还是这个样子。”元屾淼把脏掉的纸巾丢掉,挺直脊背,她比宿璃微高一点,垂眼的时候有一些居高临下的意味,“你是该欢迎我,你今天对我可是好冷淡呢,不过我觉得没关系,毕竟我们之间永远是我付出得多一点对不对?我会等到你愿意主动来找我的那一天,我很期待那天的你会是什么样子。” 她说完就迈步离开,宿璃微一直到确认她已经离开才伸手扶住洗手池台边缘,觉得头有点昏。 元屾淼在威胁她,威胁她什么?元屾淼现在确实是阮采凉的妹妹,但是她毕竟姓元,就算她能找到端中的关系,又能对宿璃微产生多大影响? 宿璃微抬起头,看着镜子里自己的脸,她伸出手轻轻摸了一下镜面上自己的眼睛,却只摸到一片冰冷。 ……荀漫么?好遥远的名字。 一滴眼泪顺着脸颊滑落,那毕竟只是一滴眼泪而已,却让她在这个瞬间想起来一片宽阔深邃的江河,那么美那么神秘,可她没办法欣赏,因为有人按着她的后脑把她往水里死死地摁,她越奋力挣扎那个人越兴奋地加大力气。 她很想对元屾淼说你何必恨我?我已经在地狱里了。 宿璃微回到宴会时大家已经开始动筷祝酒,她刚才托负责停车的侍者开了车门,进去找了半天也没找到现金,只能手机转账,但是她早就没有元屾淼的联系方式了,列表上和元屾淼有联系方式的人此时都在宴会厅里没有手机,所以她只能放下手机回到宴席。被迫要因为这些钱和元屾淼保持着这么一丝联系让她很不快,又因为心脏不舒服所以在车上呆了一会儿才下来,走出车库的时候正好遇上迎面而来的贺醒。 13. 反目 贺醒看见她的同时神情一松,他目光扫了眼宿璃微身后停着的车,说:“车上没有现金么?” 宿璃微摇头:“你有元屾淼的联系方式吗?” 贺醒摇头。 宿璃微心里隐秘地松了口气,她笑:“后面再说吧,等宴会结束我转账给阮采凉是一样的。” 贺醒看了她一会儿:“满满,你还好么?” 宿璃微避开他的目光往前走,贺醒也转过身和她一起往宴会厅走。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宿璃微问。 “猜的。” “真了解我。从小到大你都是最了解我的,虽然我们今年也不过认识第五年。”宿璃微说,“哥哥,我想问你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宿璃微站定,侧过头看着他:“如果你再见到陈家的人,会想杀掉他们吗?” “杀掉谁?” “所有。”宿璃微说,“就像他们对你做的一样。” 贺醒沉默了一会儿:“我不知道。如果杀掉他们我就能赢的话,或许会吧。” “如果不会呢?如果他们死了仅仅是死了,仅仅是他们会痛苦而你并不能因此得到任何东西,你还会杀掉他们么?为了报复?” “不会。”贺醒没有犹豫。 宿璃微哑然地看着他,半晌才问:“为什么?” “你也说了我不能因此得到任何东西。” “……这算仁慈么?”她轻轻笑了一下,“更像冷漠吧。” “元屾淼和你说什么了么?”贺醒很敏锐地问。 “她想报复我。人之常情。”宿璃微耸肩,“之前我发现郑家和元家结过怨,为了查清楚是谁杀了郑凛父母我就得从元家下手,那就意味着我得找蔡叙冉,毕竟元家的人都几乎死光了,我只能找到蔡叙冉和元屾淼,而后者显然不会和我多说。” “白沁岚对宿家和甄家很畏惧,当时甄涣笛和元屾淼的矛盾闹得很大,她作为白家的小姐应该多少也知道一点,就算知道元屾淼现在是阮家的人,也不会轻易和她合作的。而且你查元家,是想查清元家当初被清算背后的隐情,其他家族没有打算再去追究元家事件的真相,如果确实有什么冤情被你查出,这对元屾淼来说也是好事,她没有理由阻挠。”贺醒安慰。 “……或许吧,毕竟她也需要真相,可能只是在威慑我,或许是在其他事情上准备给我下马威了吧。真巧,我还没有来得及开始防备她,她却在回来第一天就已经摸清楚我了么?” “或许是因为你并不恨她。”贺醒点到为止,帮她掀开门帘。 宿璃微愣了愣,看向贺醒搭在门帘边的手腕上那串红线和木珠,那珠子由稀有的雪鲸木制成,常年有清淡舒爽的柑橘香,味道和她从前在卧室里点的香薰一模一样。 气味常常勾连回忆,宿璃微想起两年前的一个午后,她和元屾淼在卧室的床上分享着一张被子,元屾淼忽然把一个精美可爱的BJD娃娃放到她手上,说你不觉得这个娃娃很像你么? 宿璃微那个时候只是摸了摸娃娃身上的洛丽塔裙子,摇头说哪里像了? “我觉得很像啊,我一看到就觉得很像你,店家缺货,我特地等了两个月才买到的。一共两个,你这个是裙子的,我那个是格子短裤的。”元屾淼笑嘻嘻地说,“就当是迟来的礼物吧!不准不喜欢!” 宿璃微捏了捏娃娃的脸:“你那个长得像你么?” “两个都像你啊。”元屾淼晃着腿,“不过都不是灰色眼睛的,灰色眼睛的都长得不像你。等我明年给你定制一个,今年你就先凑合收着吧。” 宿璃微还没有开口,元屾淼忽然指了指角落的监控:“那个是什么?吊灯吗?感觉看起来不像啊。” 宿璃微没有说话。那个时候她卧室的监控还有一个伪装的形状,而不是像现在一样,只有赤裸直白的四束红光从各个角落包围着她,冷冷地注视着她。就像那个时候元屾淼还可以被她趁人不注意偷偷带进卧室,而现在她的卧室再也不会有另一个人进来。 “怎么还在冒着红光?”元屾淼从床上直起身仰头打量,“荀漫,这不会是监控吧?你家在卧室也安监控吗?” “防盗嘛。只有我妈妈能调。” 后来元屾淼约她去拍大头贴,她说自己不喜欢面对摄像头,元屾淼一边玩着手上的弹/射玩具一边若有所思地看向房间角落的监控,忽然问道:“那你应该也不喜欢这个东西吧?” 宿璃微沉默,小臂的手环表面发着滢荧的绿光,她感觉心口再次出现那种熟悉的、分不清是真是假的痛觉。 “防盗也不至于安到卧室吧?虽然只有你妈妈能调,但是……你怎么了?”元屾淼一惊,宿璃微面色苍白地捂着心口,但是她很快又摇了摇头笑起来:“没事的,反正就当它不存在好了。” “要不你和阿姨说一声,至少把你卧室这个卸掉吧?半夜醒来看见就像有人盯着一样,好吓人。”元屾淼说。 她不会同意的,宿璃微近乎无声地说。 元屾淼觉得奇怪,在她眼里连玥为人温和亲切,对孩子尤其怜爱,怎么可能不答应这种事情呢?她说那漫漫你觉得舒服么? 宿璃微张口,就在这时卧室响起敲门声,连玥的声音在外面传来:“微微?你带朋友来家了是么?下来一起吃饭吧,饭好了。” 宿璃微想起身去开门,元屾淼按住她的手道:“你舒服我可不舒服,我以后还得经常来你家玩呢。” 话音未落她举起手里的玩具枪朝墙角扣下扳机,一只带强力魔术贴吸盘的子弹紧紧贴上监控那只发着红光的眼睛。 她笑嘻嘻地看着宿璃微,好像自己做了一件特别了不起的事情。 宿璃微的面色更加苍白,下一秒钥匙插入锁孔的声音响起,连玥打开门,冷冷地看着元屾淼,而后一手把宿璃微抱入怀中,一边轻拍着她的脊背一边安慰:“没事了,没事了,妈妈来了,没事了。” 元屾淼不明所以地站在原地,握着玩具枪的手垂在身侧,不自觉捏紧了衣摆,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宿璃微被连玥紧紧地抱着, 因此她没有办法让元屾淼看见她的目光,在元屾淼看不见的地方,其实她的眼睛里全是泪水,她在连玥的怀里止不住地颤抖,唇角的笑容显得非常扭曲。 那次事件之后宿璃微被连玥关了近半年的禁闭,连玥禁止她再和元屾淼往来,同时不允许她再带任何人进入卧室,强化了她手臂上监听手环的效能,命令周辰敛更加严密地监视她的一举一动。出来后宿璃微只听说元家倒台,元屾淼被阮家收养,在一次聚会上打了甄涣笛,被赶出改原。宿璃微费了不少力气说服连玥同意自己去送元屾淼,却在机场被元屾淼异常激动地大骂了一场,就此彻底决裂。 时至今日想起这一切就像是幻觉,宿璃微不能肯定元屾淼是不是因为砸毁监控被元家惩罚了,也不能肯定元屾淼在那个瞬间朝着监控开枪,到底是因为一时的调皮还是因为发现了什么,是发现她被控制了么?元屾淼想救她吗?她那些潜藏心底的东西终于被看见了吗?可是她却不觉得快乐,因为那些过往已经成为了她可以去恨元屾淼的阻碍。 “谢谢。”宿璃微从掀起的门帘下走进去,贺醒似乎是察觉到了她的神情变化,在他们即将走入宴会厅前他说:“走出去会好一点吧?无论需要多久。” 宿璃微脚步微顿,她转过身笑着说:“我以前差点走出去过呀,只不过被一个小男孩拦住了而已。” “小男孩?”贺醒刚问出口,宿璃微却不欲多言地径直走进了热闹非凡的宴会厅。天花板璀璨的灯光流泻在她的背影上,贺醒望着她离开的身影,莫名觉得她其实非常难过。 “诶,甄涣笛呢?”宿璃微拉开椅子坐下,见有个位子空着,问道。 “不知道,找她爸妈去了吧?”阮樾道。 就在这时宿璃微看见甄涣笛的身影穿梭过人群走了过来,她脸上是一种非常僵硬呆滞的神情,似乎在出神,半路上还差点撞到人。 “去哪了?这么魂不守舍的。”宿璃微笑。 甄涣笛像是没听见,过了会儿才反应过来,抬头:“啊?哦……没事,没什么事……” 宿璃微微微蹙眉:“你怎么了?” 甄涣笛扶着头:“我有点头疼,哎,要不我先回去了吧?” “怎么突然头疼?”阮樾凑过来摸了摸她的头,“不烫啊,你是不是困了?” “可能是吧。”甄涣笛勉强地扯出笑,“我先回去了,你们玩得开心。” “你和你爸妈说了吗?司机来接你吗?”宿璃微问。 甄涣笛像是不愿意再多说,直接摆了摆手,朝门口的侍者走去。 “她怎么了?跟谁吵架了?”阮樾问。 “不知道,徐家没有资格来这种晚宴吧,她也不会是和徐一臣吵架了,除了我们几个她也没什么交集圈子了。”宿璃微说。 “可能和甄淮与?”阮樾说,”那就合理了,不过我以为甄淮与去上栎城大学这么久没回家,不该一回来就吵吧?” 宿璃微无端地侧过头看向坐在位子上和阮采凉有说有笑的元屾淼,总觉得心里有一些不安。 14. 难解 晚宴结束时由司机来接宿璃微、贺醒、宿雲和连玥回家,宿楠还要留下来和甄如骏多聊一会儿。车上连玥照旧和贺醒闲聊着,宿雲也兴奋地插嘴,宿璃微则闭着眼睡觉,眉头紧紧地蹙着。 贺醒的家离宿家的宅子有一段距离,司机先把他送到,宿璃微只在他下车时睁开眼朝他挥了挥手,车门一关上她就再次合上眼。 “姐姐你吃不吃这个?”宿雲拿出小零食,“小月刚才偷偷给我的,可好吃了!” 宿璃微摇头,连玥有些不悦地从后视镜看着她:“宿璃微。” 宿璃微撇了撇嘴伸手接过,宿雲开心地笑起来:“是巧克力味的!你肯定喜欢!” 宿璃微扯了下嘴角没再说话,宿雲继续叽叽喳喳地和连玥分享学校的趣事,那些在宿璃微听来无聊又可笑的事情。 半路上宿雲要下楼去买文具,车上只剩下宿璃微和连玥,一片沉默,连玥忽然柔和地开口:“心口很疼么?这里人已经不多了,怎么还会痛?” “这话你不该问岑曦么?手环不是他做的么?”宿璃微有些虚弱地冷笑。 连玥淡淡地看着她:“微微,你们这周聚会诺雨也去了是么?” “她自己要去,关我什么事?” “你也知道她是因为贺醒。我没说这个不行。”连玥道,“不管怎么样,让她少和阮采凉接触,不要被带坏了。” 宿璃微闻言冷笑:“是别和阮采凉接触么?是不要和我多接触吧。是啊,毕竟她跟你流着一样高贵的血,自然是不能被我这种冒牌货污染的。” “我不是这个意思。”连玥语气依旧柔和,“你想和谁玩,我们从没干涉过对吧?这周你和蔡叙冉的事情,只要不因此和白家的女儿闹僵,我应该是从不会过问的。” “你有必要过问么?”宿璃微指了指自己的手环,“我这边二十四小时见过谁和谁说过话,你不都知道得清清楚楚么?我要是和白沁岚撕破脸了,恐怕一周都出不了门了吧?” “所以你应该知道,我们从来不阻止你查你想知道的东西。”连玥没再笑,但语气依旧是柔柔的毫无攻击性的。 “那是因为你们清楚我知道再多也没用,我已经是个没资格说话的人了,况且你们不是说我在十七岁成年以后一年之内就会死么?一个离死不远的人还能做什么?” 宿璃微话音刚落,司机和宿雲就走到了车边开门,连玥静静地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会儿,带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不过下一秒她就喜上眉梢地回应宿雲的话去了,仿佛刚才那样的眼神只是宿璃微的错觉。 那种冰冷的,像看着垃圾一样的眼神。 宿璃微低下头拿起手机,想到元屾淼的话,虽然她认可贺醒所说的,元屾淼没有理由阻止她通过调查蔡叙冉来调查当年元家倒台的事情,凡是知道当初她和甄涣笛矛盾的人也不会因为她是阮家人而对她改观,但她还是觉得非常不安,毕竟元屾淼还有阮采凉这个信息来源,而且端中还有相当一些人并不清楚她和甄涣笛的事情,对于那些人而言能和阮家的三小姐扯上关系是求之不得的好事。 宿璃微越想越不安,她得再旁敲侧击地警告白沁岚不要去打扰蔡叙冉,并且如果可以她其实想派一些人到城郊村保护蔡叙冉,但是她没有这个能力,她没有资格调配宿家的人力。 耳边是宿雲和连玥热闹的对话声,手机界面上是和白沁岚的对话,宿璃微疲惫地靠在椅背上,忍受着心口传来的一阵阵刺痛,沉默地看窗外流逝的街景。 晚上洗完澡后宿璃微走进那间有四个摄像头的卧室,关上门,门外的周辰敛雷打不动守在那里,她拿出手机,看见几个小时前给阮采凉转的钱被退回,阮采凉把和元屾淼的对话框发了过来,上面第一条是阮采凉给元屾淼转账并备注宿璃微让我还你的,第二条是显示元屾淼退回,她说:“把我推给她吧,既然我回国了,以后就得多多联系大家,也不能总让你在中间传不是?” 宿璃微烦躁地把手机扔到一边,捂着脸低头沉默了很久,然后抓起手机发送好友申请,一秒钟后申请通过了,她再次发出转账,对面却迟迟没有回音,宿璃微原本想直接不管了,后面还是发了几句催促的话,然而不管宿璃微怎么催元屾淼就是不回应,只在最后宿璃微准备收手机睡觉的前一分钟发来了句语音。 宿璃微本想转文字,然而不知道怎么的却点开了语音放在耳边,她紧紧地注视着墙角的监控。 元屾淼冷笑着:“你是想等我一收完就删了我是吧?” 宿璃微愣了片刻,而后猛地把手机扔到角落,钻进被子把自己从头到脚捂得紧紧的,一如从前的每个夜晚。 客厅里连玥在沙发上把笔记本电脑放在腿上打字,宿楠倒了两杯蜂蜜水,把其中一杯放到她面前:“别等冷了,容易刺激肠道。” 连玥应了一声,手指仍然飞快敲击着键盘,眉心紧紧地蹙着。 宿楠坐在一边安静地等待着,见宿雲洗完澡出来便把他叫过来,从手边礼品袋里取出一个精美的红色礼品盒递给他:“余司昭送你的,华今分公司新上线的游戏手柄,一副双人的两副单人的。” 宿雲满脸惊喜地小跑过来,打开盒子后仔细地摸了摸:“就是这个游戏!小昭姐姐居然还记得我想要这个!” “应该是你上次随口提的时候有人传话给她了吧。”宿楠笑着摸了摸他的脑袋。 “诶,只有我的吗?姐姐的呢?姐姐的礼物我给她拿上去吧!”宿雲眨着乌黑发亮的眼睛说。 “这是小昭姐姐送你的,不是送宿家的,明白吗?”宿楠说。 “噢噢……那我和姐姐一起玩吧!这里面有双人的,姐姐也很喜欢打游戏的哦!爸爸你都不知道吧?她玩游戏可厉害了!” “你怎么知道的?”? “我上次撞上了啊,她半夜在客厅电视前面打游戏,我问她怎么不去睡觉,她说睡不着。诶诶爸爸我跟你说那个游戏可难了!我玩了好几个月都没通关,她都已经到第九十九关了!” “你半夜不睡觉,跑到楼下干什么?”宿楠问。 宿雲连忙住口,知道说漏嘴了,但他不会说谎,只能支支吾吾一会儿低着头承认:“我平板玩没电了,想下楼拿充电线。” 宿楠揉了揉他的脸:“好啦,快去 睡吧,明天还要上学呢。” “嗯嗯!”宿雲兴奋地抱着礼品盒小跑上楼了。 一旁的连玥长舒了一口气把电脑合上:“今天的活总算是结束了。这个走私案太复杂了,牵扯到古代金星玻璃文物,最好的办法是联系技术鉴定人员看看到底是真品还是赝品,但是有相关知识的人太难找了。” 宿楠把蜂蜜水递给她,她问:“余司昭真的只给小雲准备了礼物?” “是啊。”宿楠说,“当时余家让我们收养荀漫,多少和余司焰那件事有点牵扯,余司昭和余司焰关系不好,自然对荀漫没什么好感,我觉得她送小雲礼物的目的应该是表示她对宿家还是信赖的,她没把荀漫当成宿家人,再加上最近……” 宿楠想了想:“我从头跟你说吧。阮毓其把元家那个女儿接回改原了,他应该是在东南的事情上吃了亏,想朝甄如骏发泄一下又不敢太过火。” “他再不满能怎么样?余家已经同意了,南移是大势所趋,大家不可能单纯因为他家在北方的产业就改变这个决定。”连玥冷淡地说完放下杯子。 宿楠伸出一只手抱住她,疲惫地叹了口气:“他是翻不出什么花,阮家当初都是靠着甄家翻身的,他敢对甄如骏违逆半点吗?当初甄涣笛和元屾淼起了矛盾,阮毓其还不是马不停蹄把元屾淼送走了?就算他真有什么不满,也就在这种事上博点满足感了。之前西北敦外瘟疫的事情好不容易平息下来,敦外一直是樊家的地盘,樊家和畹岛段家又是亲戚……诶,玥玥,我们结婚纪念日快到了吧?今年你想去哪庆祝?” “纪念日不至于办场宴会吧,我们可没由头请余家来捧场。” “我当然不学甄如骏那套!”宿楠放松地在她颈侧蹭了蹭,“只是忽然想到,我们都结婚这么多年了。” 连玥笑了笑:“就还在家过吧,你去年做的那个红酒牛排不错,今年还能再露一手。” “好啊。”宿楠笑。 第二天一早宿璃微和贺醒一起走进教室,坐在他们后排的阮采凉冲她吹了下口哨:“诶,宿璃微,你和那美术生到底什么关系?” 宿璃微一脸莫名:“什么美术生?你在说梦话吗?” “不是都说你对人家很感兴趣要和人做朋友么?”阮采凉说,“看不出来你对这种类型的感兴趣啊。” 宿璃微面上笑吟吟的:“你觉得我该对什么样的感兴趣?” 阮采凉说:“别转移话题啊,方葵那帮人天天造你谣你都不在乎的么?什么捕风捉影的事情都说得有鼻子有眼的。” “你们都不信不就得了。” “我就说是假的吧。” “嗯,你真了解我。”宿璃微敷衍了一句,看见前桌的甄涣笛趴在桌子上发呆,她走过去拍了拍甄涣笛:“昨天布置的课后题写了没?借我……” 宿璃微话音未落,甄涣笛就摇了摇头,把头埋进臂弯,一副拒绝说话的样子。 “早上开始就这样了,自闭着呢。”阮采凉把腿翘在桌沿边嚼口香糖边道。 宿璃微还没来得及想明白,旁边的玻璃窗就被敲了敲,她侧过头,看见徐一臣的脸。 15. 天地为炉 徐一臣朝宿璃微指了指甄涣笛,脸上很急切的样子,宿璃微困惑地看了他一会儿,甄涣笛把头侧过来,正好看见了徐一臣,后者朝她挥手示意她出去,但她只是淡淡地把头别了过去,闭上眼睛。 宿璃微和贺醒对视一眼,心里大概明白是什么个情况了。甄涣笛自从晚宴后就蔫蔫的,但徐家没有资格参加那场晚宴,她也不可能在宴会期间拿到手机,这是怎么回事? 徐一臣显然也感觉到了甄涣笛的回避,他也不好再在窗边站着,毕竟他不是这个班的,只好把求助的目光看向宿璃微,并朝她做了个“求求你了”的手势。 宿璃微迈步走到窗边,他低声道:“宿小姐,可以麻烦你帮我劝劝小笛么?我想今天下午放学之后和她聊一聊。” “聊什么啊?”一道女声传来,宿璃微和徐一臣转过头,阮樾一眼也没落到徐一臣脸上,而是看向宿璃微,“哎,你们班实践课也是老岳吧?他布置了个小组作业,十几个人一组,我们班我找不到人了,估计你们班也要做,到时候你们组加我一个。” 宿璃微说:“可以。” “……我……我可以和你们一起吗?”徐一臣有些忐忑地开口。他以往从来不借着和甄涣笛的关系和他们这个小圈子多联系,宿璃微想或许是因为他和甄涣笛闹矛盾了,就想多增加点相处机会,毕竟两人不在一个班,他和阮樾是一个班的。 “?你谁啊?”阮樾奇怪地看了他一眼,然后朝宿璃微身后说道,“小笛,找你的?” 宿璃微不明所以地回头,才发现甄涣笛不知何时走了过来,她看着徐一臣,冷漠地道:“虽然6班和7班师资一样平时组织活动也是一起,但没事的话还是不要来串班吧?毕竟我们班也没有你的朋友。” 徐一臣难堪地站在那里,阮樾早就走了,甄涣笛说完话就“砰!”一声把窗子关了上去,还把窗帘拉上了。 宿璃微一头雾水。这又是闹哪出? 宿璃微原本以为这只是一次小矛盾,毕竟以往也有过这种情况,甄涣笛通常会在下午那个比较长的课间拉着她在操场一圈圈地走,一圈圈地聊,好像有讲不完的话,天朗气清人来人往,宿璃微偶尔会分神去看路边的树和跑步的人们,耳边甄涣笛口中某个名字的出现率太高,这样的时刻会给宿璃微一种错觉,仿佛她真的是宿璃微,一个贵族高中无忧无虑的学生,最大的烦恼就是应付作业和喜欢的人到底喜不喜欢我这样的事情,日子可以很慢也可以很长,好像可以这样绕着操场一直一直走下去,铃声永远不会响起。 她觉得,如果这些年里她真的有过片刻所谓“活着”的时间,大概有一部分就是发生在这样的下午。 中午贺醒说家里有事就先回去了,宿璃微在学校附近找了家餐厅随便吃了点,也懒得回家,就直接回教室,却发现一向回家积极的甄涣笛竟然午休时间坐在桌边写作业,她大惊地走过去:“真是旷世稀奇啊稀奇,你中午不回家躺在空调间敷面膜居然呆在这写作业?还没到考试周吧,甄涣笛你被夺舍了?” 甄涣笛一言不发地奋笔疾书,下一秒却忽然把笔一摔就抱着她痛哭起来,宿璃微被撞得往后一踉跄,但是下意识伸手回抱住她,指尖略显僵硬地一下下轻拍着她的脊背。 “……怎么啦?脸上爆痘啦还是早上作业被打回啦?没事啦我也被打回了,老樊就是那个性格啦没什么的。”宿璃微轻声道。 甄涣笛却只是哭也不说话,于是宿璃微也不再说话了,她就这么抱着甄涣笛,目光在窗户上洒落的阳光驻留了很久,一直到怀里女孩的哭泣声慢慢小了下去。 宿璃微从口袋里抽出几张纸帮她擦眼泪:“啧啧,瞧这梨花带雨白里透红的,再配上这个眼泪,我见犹怜啊啧啧……” “你还在拿我取乐!”甄涣笛轻拍了她一下,揉了揉发红的眼角。 “别揉了,我来帮你擦。”宿璃微温柔地帮她把眼泪擦干净。 “微微,徐一臣……徐一臣……他喜欢上别的女生了。”甄涣笛说着说着又要哭,宿璃微抱住她边拍边轻声说:“哭吧哭吧……” 嘴上在重复着安慰的话,宿璃微的眼底却非常冰冷,能被甄涣笛看中的男生很少有会再去勾搭别的女孩的,毕竟改原世家里最为名门的女孩就是宿璃微和甄涣笛,而甄涣笛显然非常喜欢徐一臣,就算徐一臣真的是有所图谋,也不会傻到放弃这么一个大好的机会。最重要的是这一切是在宴会上发生的,而徐家根本没有资格参加那场宴会,怎么会前一秒还如胶似漆的,现在就突然这样了? 宿璃微眼前浮现出那天她不小心喝了甄涣笛的水时元屾淼那个冷笑,又想起蔡叙冉,她心底油然生出一种非常不好的预感。 贺醒气喘吁吁地推开家门,一眼就看见那个跪在窗前费劲地扒拉着窗户想要出去的老人,她已经迈了半只脚到窗外,正想推开窗子把另一只脚也伸出去。 所谓的,跳楼吗? 贺醒冲上前将老人从窗户边抱了下来,老人疯狂地挣扎,他的手却纹丝不动,稳稳地把她抱回到轮椅上卡好束缚带,老人一直手舞足蹈似哭似笑地大声尖叫着,把他的手臂抓出几道淋漓的血痕,他好像根本感觉不到这些,只是平静地把每根束缚带一一卡好。 卡好最后一根的时候脸颊一痛,老人直接一巴掌扇到了他脸上,火辣辣的痛感弥散开,他抬眼对上老人的目光,老人脸上皱纹里夹着一双眼睛,对视的一瞬间她眼睛里混沌凶狠的神情忽然慢慢散开了,她笑起来,像个孩子一样伸出手要抱他,又或者说,要他抱抱自己。 贺醒没有动,老人左右晃着身子不满地嘀嘀咕咕起来,像一个要不到心爱事物于是就要发脾气的孩子。贺醒的目光有些冷,但最后他还是俯下身轻轻地抱住了这个苍老的女人,老人的手抱住他的脊背,嘴里含混不清地喊着“阿衍……阿衍……”。 将老人抱入卧室安顿好后贺醒疲惫至极地瘫坐在沙发上,他盯着虚空中的某处发了会儿呆,然后才想起拿出手机回拨了刚才一个人打来的电话,回复道:“嗯,我回来了,已经没事了,嗯,谢谢您,以后有这种情况也请您及时通知我。好的,我会让医生再来一趟的。好,谢谢。非常感谢。” 挂断电话后他发现有新消息,点开一看,备注为满满的人发来几条消息。 “哥哥你处理好了吗?” “下午的课快开始了,你在来的路上了吗?” “下午第一节课有布置作业,他开新章节了,有点难,不过我的笔记记得比较详细,你可以回来借我的看一下。” 贺醒逐条回复完就关上了手机,对面却很快发来一个拍肚皮的小人表情包,他不禁笑了笑,神经放松了一些,于是就忽然察觉到手臂的痛感,这才发现手上一道道长长的血痕,血已经凝固了。 贺醒盯 着那些痕迹看了一会儿,觉得视线快被那些暗红色的血刺破了。回过神后他起身到洗手台前把手对着自来水冲了几道,仿佛那根本不是皮肉开裂而露出的血而只是一些颜料,水进入伤口的痛感他仿佛也毫无所觉,只是冷漠地看着那些血被冲洗干净,只剩下有些触目惊心的伤痕。 哗哗的水停了,贺醒撑着洗手台低下头沉默了很久,抽出几张纸擦干净手臂上的水,然后起身去卧室换了一件长袖。 周天晚上睡前宿璃微再次打开手机,这几天她每隔一段时间就给元屾淼转钱,但是后者从来不收,却也不发送任何消息,这一次转过去的钱仍旧是被退回来了,宿璃微觉得心烦气燥,最后她只能说:“那见面行不行?我当面把钱还你总可以了吧?” 这次对面依然是一秒就回复了:“当然可以。” 等了一会儿,元屾淼还是没发送具体时间,宿璃微不耐地道:“你哪天有空?” 她本来以为这次也会很快收到回复,但元屾淼的头像直接灰了下去,她下线了。 宿璃微简直恼怒莫名,她把手机远远扔开把头缩进被子里,过了很久很久她才睡着,梦里的画面是庄严肃静的法庭,法官敲下法槌:“准许。请法警传证人荀漫到庭。” 一个穿着裙子的女孩被两名女警带上证人席。她的裙子仍然是白色的,只不过那不再是那条陈旧廉价的白裙,此刻她身上的白裙干净而精致,裙摆映着繁复华丽的暗纹,遮住了她乌青的腿。 “证人,请先面向本庭。根据霖国刑事诉讼法第一百八十一条规定,被告人的配偶、父母、子女作为近亲属,有拒绝作证的权利。也就是说,你可以选择不作证,没有人可以强迫你回答任何问题。你清楚这项权利吗?” “清楚。” “你是否愿意放弃这项权利,当庭作证?” “我愿意。” “好。书记员,进行宣誓。” “证人荀漫,请将右手放在霖国大法典上,请跟我念,我,荀漫,以我的人格和良知起誓,将如实陈述,毫无隐瞒,毫无虚假,如违誓言,愿承担相应的法律责任。” 十一岁的女孩一个字一个字重复着,放在红色法典上的右手微微蜷曲。 似乎是太过痛苦,梦外的她能感觉到眼泪划过脸颊,梦境中她的意识由悬空转为附着到女孩身上,辩护律师的脸模糊不清,她只能看见律师一张一合的嘴巴。 “证人,请你在庭上明确指认,当晚你看到的行凶者,是否在本法庭内?” 她的双腿微微发颤,眼前浮现出妈妈哀求的脸,宿楠冷漠的脸,还有温暖的手抚过头发的感觉,那是早上为她梳头的连玥在她耳边说,你记住今天要说什么话了么? 不要。 “他就在法庭内。” 不要,不是的。梦外她的灵魂在女孩身体里拼命地呼号尖叫,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是他。”她的手不自控地举起,对准被告席上的男人。 不要啊,不是这样的,是他们逼我这么说的,他们逼我控制我让我不能乱说,他们骗了所有人…… “是他,我的父亲荀枫,他杀了那两个老人,是他杀了郑叔叔的父母。” 宿璃微猛地惊醒,大口大口地喘息,眼泪在脸上纵横交错,她把脸埋进被子,感受着逼仄的窒息感一点点压迫,直到身体本能地松开气管吸入第一口空气。 16. 楚囚相对 一周很快过去了,这一周里宿璃微借各种话头间接试探了白沁岚几次,她想蔡叙冉最大的威胁就是白沁岚,如果元屾淼真要给她使绊子最多是撺掇白沁岚捣乱,但是几次试探下来白沁岚都表现得非常正常,这让宿璃微也慢慢放下心,或许贺醒说的是对的,她从蔡叙冉查元家对元屾淼是有利的,后者应该更想坐收渔翁之利,没理由在这件事上和她作对。 后来的宿璃微回想起来只能沉默,她没有想到自己低估了一个人的恨意能有多么强烈,这样的人根本不是能够用利弊去分析揣测的。 而她之所以没能意识到,或许就是贺醒说的那样,她没有那么恨元屾淼,所以无法想象对方对她到底抱有的是怎么深重的恨意。 周一中午她走出端中,到了她和蔡叙冉约定中午见面的时间了,早上她收到白沁岚的消息,对方说东西我已经带给蔡叙冉了,亲自交到她手上的,微微你放心吧! 她说辛苦了,谢谢。 路过公告栏的时候她本想和早上一样直接经过,但是脚步不知为何一顿,她忽然想去确认一下蔡叙冉是不是拿到了资格。 按理来说是不应该有意外的,白沁岚知道她和蔡叙冉有联系就不会再敢明目张胆欺负蔡叙冉,何况她还把信封带到了,这件事应该不会有任何问题了。 然而当她看完保送名单后发现没有蔡叙冉名字的刹那,她发现自己并不意外,她好像已经习惯了“事与愿违”这种东西。 宿璃微又从上到下看了一遍,确认了,没有蔡叙冉这几个字。 代替这个名字出现在第五个保送位上的人,叫陆云枫。 公告栏下方还贴了艺术展端中入选名单,但她已经没有心思看了,她几乎是冲出校门一路跑到了约定的那家咖啡馆,气喘吁吁地冲入小包间的那一刻,她只看见室内一片空空如也。 不,不会,白沁岚不敢不帮她带到东西,只有一种可能,蔡叙冉根本不想见她。 宿璃微又冲回学校,用力按了几下电梯,一出电梯就直奔高二美术部,从教室到办公室,都是空的,中午放学后大家就都离开去吃饭了,她焦急地在走廊原地打转,一手抓着自己的头发,像是想不清楚这到底是怎么了,到底是怎么了?怎么会忽然之间出现这么大的问题? “……宿璃微?” 她猛地转过身,看见背着书包的蔡叙冉。 宿璃微愣住了,蔡叙冉轻轻笑了一下:“真巧,你是在找我么?抱歉,早上白沁岚给我那个东西之后我直接丢掉了,如果错过了你想跟我说的什么事,那我很抱歉。” “她早上打你了?”宿璃微听见自己的声音颤抖,“她是不是还在欺负你?” 蔡叙冉摇了摇头:“谢谢你,她没有再欺负我,早上她也是很客气地把东西给我的,只是我不想要而已。” “……你没有打开就扔掉了么?”宿璃微感觉身体在发抖。 “我觉得我没有必要和你产生任何联系。”蔡叙冉似乎十分虚弱,笑得很勉强,“宿璃微,谢谢你,但是我很累了。” “你的名额呢?你的名额是被白沁岚抢了吗?还是说因为你放弃了所以排在你后面那一名的陆云枫替补了?”宿璃微顾不上任何事情了,她一股脑近乎发泄地问,“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你不是要去改大吗?你不是从来不放弃吗?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要让别人夺走你的东西?” “因为钱。”蔡叙冉冷静地说,“宿璃微,我需要钱。” “你撒谎!”宿璃微显得有些歇斯底里,“你那么想去改大,你那么想逃出去,你马上就可以逃出去了,已经忍了三年了,你不能就这么放弃,为什么偏偏在你快要爬出去的时候你放弃了?为什么?你怎么会突然放弃?是不是谁在逼你?谁在逼你?有人威胁你了是不是?有人拿你家人威胁你了是吗?是不是?是谁?谁在胁迫你?你告诉我好不好?我帮你查好不好?你如果缺钱我……我可以借给你,能不能不要放弃?你能不能……” “别再说了。”蔡叙冉淡淡地说。 宿璃微愣住了,蔡叙冉上前半步,伸出手摸了摸她的眼角,目光甚至有一丝怜悯:“你哭什么?你在为什么流泪?” “我……”我哭了么?宿璃微僵硬地看着她,看着她指尖自己的眼泪。宿璃微没有想到是这样,她以为此刻痛哭流涕的该是蔡叙冉,可是她却感觉到心底汹涌而来的,根本无法抑制的悲哀。 “好奇怪,你是把自己当成我了么?”蔡叙冉笑了起来,“原来那个人说的是真的,你帮我,是因为你把我当成了你。” 她退后半步摇了摇头:“不,宿璃微,你不是我,你也不可能是我,你不知道我现在在想什么。” 宿璃微哑然,蔡叙冉看着她的眼神非常平和:“有时候想想,这些年里我最快乐的时光,大概就是坐着白沁岚她们给我叫的车回家的那段路吧?我当时真的以为我走出来了啊,我以为一切都结束了,你帮了我,你成功了,于是我就得救了,像所有故事正常发展的结果那样。 “但你知道这世上还有另一种故事。我曾经以为我不会比恨白沁岚更恨一个人,可我现在发现我最恨的人竟然会是你,这不是很奇怪么?你没有对不起我什么,可是我现在看见你的时候,心里的感受竟然比我看见白沁岚还要痛苦,宿璃微,这是为什么?因为你给了我你会救我的错觉,对吗? “这种错觉有的时候甚至比彻底的黑暗更加让人难受,我甚至宁愿你从来没有出现来帮我,宁愿现在我面对的是已经拿走我名额的白沁岚,这样我似乎还可以接受一点。很奇怪对不对?你大概是不会明白的吧?你毕竟不是我,你总不会说某个瞬间你也有想过成为我吧?我这样的人生,有任何人会希望和我交换吗?” 蔡叙冉说完后静静地看着她,那样清冷的目光,宿璃微却觉得浑身都在烧,某些名为命运的东西又冲出来朝她耀武扬威了,而她再一次束手无策,不记得从什么时候开始,她忽然就做不了任何事情,改变不了任何结局。 “你为什么要帮我?因为你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吧?”蔡叙冉笑,“我这样的人也有能给你的东西吗?你这样的人,也缺少着什么东西吗? 还是说你想从我这里得到的就是你们这些人从未品尝过的苦难?抱歉,理智告诉我我不该把你和白沁岚划上等号,可我现在的确是这么认为的。 “我太累了,宿璃微,我没有心情分辨你们之间有什么区别,你们富足优渥前路光明,轻而易举就可以得到别人努力一生也得不到的东西,于是你们就有了随意玩弄别人的能力,甚至不需要付出任何代价,就可以毁掉一些人视作珍宝的东西。” 她忽然抬起眼:“可为什么偏偏是我呢?为什么这一切偏偏就发生在我身上呢?为什么罪犯之女的命运偏偏是由我来承担呢?难道说我要活下去就必须说服自己,我受的苦都是在为我父亲的罪过偿还吗?” 宿璃微的身体抖了一下。 蔡叙冉沉默了一会儿,摇了摇头:“我不知道我为什么要和你说这些,其实这一切根本就和你没有任何关系。你想要什么?和元家有关系吧,如果你想要的话可以现在说,我本来不打算来见你的,但既然正好遇上了,或许这也是我该认的命?假如你真的认为你还有资格从我这里得到什么的话,尽管说吧。” 宿璃微只是看着她:“你认为我和白沁岚是一样的人吗?” 蔡叙冉说:“一不一样和我有什么关系呢?我有什么必要分辨你们有区别没区别?是啊,或许你觉得我不该在这里和你说这些,而是应该提着一把刀冲去找白沁岚是吗?反正我已经退学了,也不会再留在改原,我为什么不在这个时候选择去报复她,而是要和你说这些?你觉得很冤枉,因为你根本就是无辜的,你想说这些是不是? “可我不知道啊,宿璃微,或许你确实有些不同吧,或许我第一眼见你的时候就发现了你身上的不同。但我觉得我应该只是看错了。” “……不是白沁岚,对不对?逼你放弃名额的另有其人。”宿璃微说,“那个人是用什么方式威胁你对吧?并且给了你一笔足够离开改原重新开始的钱。” 蔡叙冉极其疲惫地说:“不要再问了,算我求你了,行吗?” 宿璃微侧身让开:“我没有什么想从你身上获得的东西,你走吧。” 蔡叙冉愣了愣,忽然笑出声,像是想说什么,但最后她还是什么都没说,和宿璃微擦肩而过。 宿璃微没有走电梯,而是一边从楼梯往下一边拿出手机给元屾淼打电话。她们的社媒软件可以通话或者视频,如果不是元屾淼迟迟不收钱宿璃微恐怕早就把她删了,宿璃微现在无比庆幸元屾淼的死缠烂打,让她现在可以第一时间联系到这个始作俑者。 挂断,再打,再挂断,宿璃微孜孜不倦地一边打着电话一边往校门外走,她忽然在公告栏那里停下,再一次仔仔细细地看着那张公告栏。 这一次她看见了下面的艺术展入选作品和作者,都是陌生的名字,直到一幅画出现在她眼前。 那是一个靠窗画画的男生,晨光打在他身上,看不清脸,窗外有隐约的阳光,整体画面却是湿润朦胧的,就像一个易碎的梦。 然后她视线下移,看见了署名。 高二23班展琪 17. 宿怨 “这么急着见我呀?” 身后的声音和耳边手机里的声音同时乍起,宿璃微猛地回过头,元屾淼一手拿着手机,笑吟吟地看着她。 中午的端中很安静,公告栏周围方圆相当大的距离都没有人,就好像全世界只剩下她们两个。 “刚吃饭去了,抱歉啊没接到你电话,你昨晚不是说想见我吗?有什么事情吗?”元屾淼笑吟吟的。 宿璃微放下手机,从口袋里摸出几张百元纸币猛地扔到她面门,纸钞纷纷扬扬地落在地上,元屾淼的面容却始终挂着淡淡的微笑,仿佛根本不在乎这种羞辱。 “是和阮采凉吃饭去了吧。”宿璃微冷声道,“白沁岚不敢得罪甄家,她不会帮你,你是从谁那里得到这些信息的?谁会冒着得罪甄涣笛的风险站在你那边?阮采凉是吗?打着阮采凉妹妹的旗号可以让你接近很多端中学生,进而打听你想知道的一切。你的学校离端中不会很近,为什么会跑来这边吃午饭?你刚才就是在和阮采凉吃午饭是么?” “是啊,想必你也一直在提防他吧?从我回来之后你就开始提防他了吧?”元屾淼呵呵一笑,“不过荀漫你真是冤枉他了,他未必是在试探你,只是因为对你有兴趣,可惜他是个对套话没防备心的人啊,话都说出口了才意识到不对,呵呵,也可能是他单纯对我没戒心?”? “毕竟你在他面前就是一个可怜的妹妹,家族覆灭举目无亲,难免有缺点也是可以理解的,你不是最擅长利用别人的同情么?”宿璃微面无表情。 “彼此彼此啦。怎么样,要和他撕破脸么?就像你当初对我做的事情一样。”元屾淼说,“哎,忘啦,整个改原和你撕破脸的人也就只有我吧?你就是那种一边腹诽一边笑靥如花的人呐,就像你对着甄涣笛一样。” “她和徐一臣的事情也是你在暗中搞鬼吧?否则为什么你一回来他们就分开了?你做了什么手脚?”宿璃微冷冷地道。 “你在期待我全部告诉你么?”元屾淼嘲讽一笑,“这个我就不剧透啦,你自己慢慢查去吧,会有大惊喜的哦,其实说到底人都是会说谎的啊,阮樾也好甄涣笛也好。荀漫,我不相信你真的把甄涣笛当朋友,其实很多时候你心里都觉得她很无聊吧,骄纵惯了的富家小姐而已,什么学业啊小男友啊,她那些小小烦恼比起你的算什么啊?你是不是很多时候都有这种想法?” “你以为你很了解我么?” “我是这个世界上最了解你的那部分人中的一个啊,或许就连贺醒也没有我了解你?”元屾淼悠悠地说,“其实曾经我也困惑过,你为什么选择甄涣笛而不是我,现在我明白了啊,荀漫你需要的不是真正明白你在想什么的朋友,而是一个正确的朋友,一个让你不用时刻担心被看穿的朋友。你会提防阮采凉除了是因为我,也是因为你很怕被他看穿吧?” “他和你透露了我和蔡叙冉的事情,或许他不相信那些,但你信了,是吗?” “很容易看穿的把戏吧?似是而非让人摸不着头脑,你不就爱做这种事情么?”元屾淼说,“但我知道你要干嘛,你帮她是为了从她那里得到她不愿意轻易给你的东西,所以我只要想办法让你们都得不到想要的东西就行了,多简单。” 宿璃微静静地看着她:“元屾淼,你就这么恨我。” 元屾淼理所当然地笑了笑:“是啊。” “这对你有什么好处?”宿璃微说,“你应该知道我在查什么,如果蔡叙冉愿意给我线索,我所查出的东西应该也是你想要的,你为什么要阻止我?就因为你恨我吗?” 元屾淼点头:“是的,我很恨你,你早该知道。我很久之前就说过了,荀漫你一直是个很自大的人,你以为你能洞察所有人的心思,不过你也确实能做到,不然甄涣笛她们也不会被你迷得团团转对不对?但你太自大了,我早就说过我恨你,你却从来没有真的相信,那我只能用现实向你证明了,被误会可是很痛苦的啊,你不比我更清楚么?” 宿璃微说:“你用钱羞辱她是吗?蔡叙冉应该没有被你给的钱打动吧?除非你去找了她妈妈,你知道她最害怕什么。” “嗯,不愧是最了解我的人。”元屾淼语气赞赏,“多亏你没能力往她家安排人盯着,才给了我这个机会啊。” “你利用了她的家人,让她失去一切却还不能反抗,元屾淼,你这样做了,就是亲手切断了蔡叙冉这条线,你为了离间我和蔡叙冉,为了恶心我,把事关自己家族名誉的线索毁了,你不觉得可笑么?” “可笑?”元屾淼哈哈大笑,“荀漫,你是不是搞错了一件事?我自始至终的目标只有你,你越不好过我越舒服,别的我都不关心。” 宿璃微深深吸了一口气,克制住身体的颤抖。 “猜啊,怎么不继续猜了?你猜的都蛮对的啊,让我想想,你接下来是不是会以为我会把我做的一切都扣在你头上来离间你们两个?哈哈哈,你以为我会这样做么?荀漫你错了,我根本不需要这样做,她自然而然就会恨你。 “你难道不知道吗?对她来说像你这样的人比白沁岚更可恶,白沁岚让她陷在黑暗里,她本来已经快习惯了,这个时候你突然出现要拉她出来,可你没有做到,你让一个寒冬里的人感受到一点点温暖,让她忽然意识到什么叫做正常人的生活,然后这点温暖就消失了,风吹过来会比之前更冷,她理智上知道你什么都没做错,理智上知道这件事和你没有任何关系,可是她控制不了自己对你的厌恶。我对我做的一切问心无愧,有什么必要栽赃给你?” 宿璃微看着这样的她,忽然觉得非常陌生。即使是在两年前决裂的那个下午元屾淼的脸上也没有露出这样讥诮恶意的神情,那个时候的她咆哮又歇斯底里,说出口的骂声难听至极,可她的眼睛里只有深深的悲哀,就像一只受伤的雪狐,以至于那之后的日子里每当宿璃微想起她那样的眼神,心里最先出现的都不是愤怒,而是愧疚,甚至想像蔡叙冉那样把手轻轻放到她的 脸上,抹掉她还没有流出来的眼泪。 是吗?是愧疚蒙蔽了我么?如果不是这种廉价的愧疚,是不是我就会对你有更多防范? 宿璃微冷笑了一声:“元屾淼,蔡叙冉妈妈是什么病你不知道么?下肢瘫痪,你利用她来伤害她的女儿,你难道忘记了你妈妈也是……” “闭嘴!” 元屾淼蓦地大吼一声,眼睛里疯狂跳跃的怒火像是要奔出眼眶:“你也有脸说这种话?我妈妈是被谁害死的你不知道么?” 宿璃微愣住了,她知道元家倒台后元屾淼母亲就死了,但她知道的仅限于此,连玥除了允许她去送元屾淼最后一次之外不允许她再打听元屾淼的任何消息,而宿璃微身边的人也不知为何对此缄口不言,最后一面时元屾淼的话充斥着大量情绪化的咒骂,没法听出什么具体的信息,所以宿璃微其实一直不太清楚当时她被关禁闭的那半年到底发生了什么,让元屾淼恨她恨到这个地步。 是因为让元家倒台的助力里也有宿家吗?于是元屾淼就把这笔账算到了她头上?宿璃微没法确认这一点,她已经失去了和元屾淼坐下来好好聊一聊的能力,一方面是手环无时无刻不在监听着她,自从当年元屾淼帮她打落监控后,连玥就禁止她再和元屾淼多相处,更不会允许她提及花温案之类的事情。 另一方面是现在看着这样的元屾淼,宿璃微只觉得打心底里涌现出极其深厚的厌恶,厌恶到恶心。又或者其实宿璃微恶心的是自己,她有时候觉得看着元屾淼就像看着自己,元屾淼是她内心深处不愿意面对也不愿意承认的那部分自我。 元屾淼上前半步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荀漫,你未免太天真,你觉得我不会为了一条线索和你对着干,就算我真要和你作对,蔡叙冉的威胁也只有一直欺负她的人,所以你只把注意力全放在了白沁岚身上,她对你有忌惮,不可能再在这件事上和你作对,所以你就觉得万事大吉了。我说过我会让你主动来找我,可我没想到你竟然这么天真,天真到愚蠢。 “你以为陆云枫是毫不知情就被白送了一个保送名额么?同窗六年他不了解蔡叙冉是什么样的人吗?他会相信蔡叙冉是自己放弃的么?可他还是在蔡叙冉放弃之后第一个找老师提交了替补申请,你应该想象不到他在办公室和老师对话那副姿态吧?是啊,当惯了第一,怎么能允许这种好机会从手边溜走呢?所以就算他知道蔡叙冉是有隐情的,却还是生怕来不及一样迫不及待替了她的位置呢。 “还有,艺术展入选名单你没看见么?那幅画画的是陆云枫,署名却是蔡叙冉的好朋友展琪,那个声称要帮蔡叙冉把画给你看的展琪,你想必对此一无所知吧?因为她拿了画之后就给自己报名了根本没来找你。你当初为了避免给蔡叙冉惹上麻烦没给她你的联系方式,你只想让别人似是而非地觉得你和她有联系,又不敢让别人觉得你和她太熟,害怕这样她会被卷进是非,所以她全程都蒙在鼓里,和你一样,直到今天来看见公告栏。 18. 积恨 “事到如今你还觉得这一切都只是我一个人的本事么?荀漫,每个人心里都有鬼,我做的事情只是把他们心里的鬼叫醒而已。即使没有我,这一切也会发生,你是一定会输的,因为你根本想不到人有多可怕。我原本以为你应该是最知道这一点的人,是不是和我分开太久了,你已经不记得自己原来是什么样了?”元屾淼最后朝她露出了一个充满恶意的笑,“没关系,我会让你慢慢想起来的,这才只是刚刚开始呢。” 宿璃微看着她像看着一个怪物:“……蔡叙冉父亲是当初帮元家做事那批人里唯一一个留有子女的,你亲手切断了这条路,就为了给我使绊子,元屾淼,你真是疯了。” “你觉得我只是想给你使绊子么?”元屾淼笑,“你已经忘了我只是元谦的私生女么?还是说你觉得我至少会看在妈妈的份上记住自己其实是个元家人?可是你错了,荀漫,我巴不得元家的名声越臭越好,就算你真的查出来什么冤情我也根本不在乎,你查出来又或者查不出来对我毫无意义,我知道你看中蔡叙冉并不只是看中她能带给你什么,你希望的是她能保送,我只要毁掉这一点就可以了。 “在我心里没有什么比毁掉你的目标更美妙的事情了,当你以为一切尘埃落定的时候出现了我,我明明刚回国却可以轻而易举查到这么多细节,然后你以为解决的一切顷刻崩塌。我不觉得这只是个普通的绊子,那样的话你的反应不会这么激烈。你对蔡叙冉应该不只是想利用她拿到线索这么简单吧?你觉得和她同病相怜。” 宿璃微惊诧地看着她,元屾淼似乎很享受这种眼神,她甚至伸出手轻轻地摸了摸宿璃微的脸。 “荀漫你一直很孤独吧?我看得出来你把她当成了自己,不过我一直很好奇是为什么,她是罪犯的女儿,又被人欺辱过,可你是宿家的大小姐,她和你有什么共同点?我只记得你当时和我说你被人欺负过,你一直靠着对那个人的恨活着,那时候我还傻乎乎地说要帮你报仇对不对?”元屾淼呵呵一笑,“可我现在不这么想了,你当时一直不告诉我那个欺负你的人是谁,我现在还是很想知道那是谁啊?他是不是我该好好感谢……” “我一定会杀了你。”宿璃微面无表情地看着她,“元屾淼,你一定会死在我手里。” 元屾淼先是一愣,然后笑了起来:“那我拭目以待,你可要快一点。” 她说完就准备离开:“钱我不会收的,就当是感谢你这么虚弱让我成功了,未来你应该也不会再想着删掉我了吧?我要接着在改原住下了啊荀漫,可惜因为甄涣笛我来不了端中,真是可惜啊!” 宿璃微盯着她离开的背影,一直到看不见了,然后她蹲下身,抱着头沉默了很久很久。 这件事她做错了么?她不知道,她不知道她是否应该为现在的一切负责,她只是忽然意识到自己依然这么弱小,和从前一样,面对恶意和命运都毫无办法,只能眼睁睁看着一切努力变成徒劳无功的笑话。 蔡叙冉本来就很难同意冒风险给她元家的线索,如果她帮蔡叙冉顺利保送了至少还有一个筹码,可现在这个筹码没有了,她反而成了那个让蔡叙冉更加痛苦的人,因为一个本来呆在寒冬雪地的人其实是不渴望温暖的,宿璃微比任何人都清楚那种稍纵即逝的短暂幸运有多可恨,你冻到失去知觉的手好不容易感受到一丝热意,然后火光忽然被全部抽走,你重新回到比之前更加绝望的地狱。 宿璃微想,在蔡叙冉看来她恐怕只是一个爱玩弄人的富家小姐吧?轻飘飘的一句话就能让一个人从地狱到人间,然后说反悔就反悔。你不是说好要帮我的吗?你怎么没做到呢?蔡叙冉说不出这些话是因为理智告诉她这是道德绑架,但她能否认自己没有这样想过么? 宿璃微埋着头,脑子里反反复复过着刚才和元屾淼的对话。元屾淼只是回来了这么两三天的时间,却营造出来一种对一切了如指掌的感觉。可这怎么可能呢?即使端中有些学生不了解她和甄涣笛的事情,可是这么短的时间,她怎么能获得这么多信息? 而且她完全把重点放在了如何报复宿璃微,她根本不考虑蔡叙冉的死活,也不在乎元家翻案与否,她把所有人都当成报复宿璃微的工具,即使在这种报复里她什么也得不到,如此简单纯粹的恨意,甚至找不出任何杂质。 可宿璃微甚至发现自己可以理解她,如果这么久过去元屾淼一直把当时母亲的死怪到她头上,那么元屾淼似乎的确有理由对她恨之入骨,那毕竟是母亲啊,这样深的恨意驱使之下人早就变成恨的奴隶了吧?所以元屾淼才有心力做到这一切对吗?无论如何总强过她这个时时刻刻被监视被监听的罪犯之女对吗? 那她呢?她恨这个人么?宿璃微觉得自己该毫不犹豫地说当然,可是她忽然记起某个很遥远的午后,是元屾淼帮她砸毁了卧室里的监控摄像头。那天她送给宿璃微一个精美的bjd娃娃说你不觉得这个娃娃和你长得很像么?宿璃微说不觉得啊,但如果是你送的我应该会一直保存的吧。 现在那个娃娃在哪呢?宿璃微发现自己想不起来了,也许是被丢了也许是被扔到某个角落了,也许那个娃娃根本就没有存在过,那些往事都是她一个人的幻觉,幻觉里她们夜晚拉扯着同一张被子,说了一遍又一遍快睡觉却又不知不觉聊到深夜,互吐苦水同仇敌忾,把对方的恨当成自己的恨,也并不是没有轻松的对话,例如说对视一眼之后莫名其妙地大笑,例如说畅想平行时空之类的事情,想象着如果没经历这些痛苦的我是什么样的?一个没恨过任何人的我,会是怎样的? 这些都是幻觉吗?都只是我的幻想吗?可是我清楚地记得某个刹那我是真想过和你做一辈子的朋友啊,你有过这种念头吗?又或者你已经忘记了那些念头,你现在最大的愿望只是毁掉我,而我还以为你没有那么恨我。 贺醒说这或许是因为她并不恨元屾淼,可宿璃微无比宁愿自己能毫不犹豫地恨她。此刻 想起贺醒这句话就像某种嘲讽,嘲讽这一切走向崩坏的原因到底是谁。她背叛了自己吗?宿璃微觉得这种感觉实在是非常熟悉,对任何事情,其实从一开始最不相信她能做到的就是她自己。她甚至感觉不到自己的意外,这种无力感太熟悉,根本无法改变任何事情的感觉也太熟悉。时间往前推五年她就是那个站在法庭证人席上指控父亲杀人的女孩,所以现在也一样,她仍旧无法改变任何事情,只能任由命运的枪抵在背后,然后软弱无比地说出它命令的证词。 “去,去说你看见你爸爸杀了人,说完你就能活下来。” “你以为你反抗有用么?你以为会有任何人相信你么?这就是命运,这就是你的命运,谁让那天偏偏是你经过了那条小巷呢?你不走不就没这些事了?” “都是你自找的啊,你什么都无法改变。” …… 是啊,我就是什么都做不到啊。为什么偏偏是我呢?我也不知道,可我必须做下去。 她双手慢慢撑起额头,在脑子里过了最后一遍所有思路,现在她的目的是找到蔡叙冉,用一切手段联系到蔡叙冉,这种信息应该并不难找,只要她不再像之前一样抱有不愿意给蔡叙冉找麻烦的想法。 但在此之前,她觉得她还是想想出一种不伤害到蔡叙冉的方式。 就在她想要站起身的时候,她感觉有人站在了自己面前,抬起头,被阳光闪了一下,才看见贺醒的脸。 他伸出手,递给宿璃微那个信封,原本是她交给蔡叙冉的信封。 宿璃微伸手接过,信封没有变,信纸也没有变,她慢慢地翻过页,在信纸背面多了一行地址。 “蔡叙冉说她知道你想查什么,这是她家在改原城郊村的详细地址,后天她就会搬完家,你可以在那之后去那座屋子找一找,她说她也不知道那个东西具体在哪里,但那是她能留给你的全部信息,再多的也没办法了,她需要保证自己和家人不再被牵连到这件事。最后她说她希望你们再也不要见面。”贺醒说。 宿璃微握着信纸,一刹那觉得脑子里有根神经就这么断了,贺醒半跪在地,刚伸出手想摸一下她泛红的脸,就被她紧紧抱住,湿润的泪水打湿了他的前襟。 贺醒身形一僵,良久才伸出手,蜷曲了一下指节,最后轻到极点地拍了拍她的脊背。远处的阳光把天际烧成一片赤金色,斜斜地投下他们的影子。 从后门回到教室的时候宿璃微已经面色如常,本来在和朋友聊天的阮采凉却敏锐地问你怎么啦?眼睛红红的莫非是黑眼圈变异啦? 宿璃微说是啊,其实我看了本言情觉得感动肺腑,你要不要感受一下? “你还有这文艺心呢?”阮采凉呵呵一笑。 “害,这你就不懂了,我也是个敏感细腻的人啊!”宿璃微拉开椅子坐下,拿出习题册准备开始写,阮采凉忽然没头没尾地问了句:“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么?” 19. 十指连心 宿璃微头也不回:“好端端的想忆什么往昔啊?咱俩认识也就才第三年吧,没那么多往事可回忆。” 身后久久没有回应,阮采凉或许只是随口一提也不打算多说,宿璃微也没有再说话,兀自动笔算题,她觉得写完一套题能让自己冷静一点。上课后她把蔡叙冉的信封小心地放进书包,写了张纸条问贺醒愿不愿意后天早上和她一起坐地铁去城郊村。 贺醒在纸条上随手打了个勾。 “后天是周三,周辰敛开车,来回时间比较长,估计早上的课都上不成了。”宿璃微飞快写道。 贺醒嗯了一声,宿璃微松了口气,这件事只有她和贺醒知道,应该不会再出问题,但她还是决定谨慎,后天一早就和贺醒一起去城郊村。 至于为什么不自己去当然是因为连玥,这些年来她严格限制宿璃微的行踪,只要不是上学或者放学后和同学聚会,就必须派保镖周辰敛跟着她,名为保护实则也是监视。宿璃微不明白他们为什么已经给她戴上了手环却还要这样限制她,但这从来也不是她可以改变的事情,所以她只能减少出门的次数。 而这一次不一样,她必须要亲自去。她不讨厌周辰敛,但是她同样不喜欢周辰敛,因为周辰敛就代表着一双时时刻刻监视着她的眼睛,如果可以她至少想让贺醒陪自己去,那样的话周辰敛就算随时跟着,似乎也是可以忽略的事情了。和贺醒聊着天打发车程,或许就可以把周辰敛的存在当成一个普通的司机,而她也只是一个普通的学生。 剩下的事情就是和连玥说明情况让她去给老师请假了,然而宿璃微放学后在卧室等了很久,时不时就拉开门看一眼楼下有没有人回来,连玥和宿楠却一直都没回来。 再拉开门的时候她撞上了宿雲,宿雲一手拿着饮料戴着耳机走出电梯口,一看见她就开心地凑过来:“姐姐!打不打游戏!” “……今天也没空。”宿璃微面无表情。 “啊……还是没空吗……”宿雲的小脸有些黯淡,不过很快又亮起来,“那周末呢?周末能不能陪我打?我刚得到几副游戏手柄,是小昭姐姐公司送的,说超级好玩!而且也有单人版,姐姐你要不要?我送你几个!” 小昭姐姐?宿璃微反应了一下,应该是说余家大小姐余司昭。 只送了宿雲却没有送她,看来当初宿楠收养她的事情,余家也是清楚的,这是必然,余家的耳目遍布改原,曾经的贺家就是其中之一,余家既然肯放任陈家把贺家斗垮,就说明他们已经找到了新的替代品,只是暂时不知道这个替代品是谁。 “送你的就是你的,何必给我?”宿璃微没心情陪他玩,她问,“你妈妈今天什么时候回家?” 宿雲对她这种称呼方式已经见怪不怪,问什么答什么:“好像是法院加班吧,今天下午放学司机叔叔跟我说的,说最近妈妈有点忙。” “那是不是今晚很晚才回来了?”宿璃微有些烦躁,如果遇上难缠的案子连玥也是有可能几天不回家住的,只是不知道为什么偏偏赶上了这个时候。 “姐姐你有事情和妈妈说吗?你可以发消息呀!”宿雲天真地说。 宿璃微看着他的眼睛,在心底冷笑了一会儿,她有事甚至不需要和连玥发消息,监听手环的接收器就在连玥那,她的手机所有通讯内容也是时刻被监测的,有关她的事情连玥哪件不知道? “我先去睡了。”宿璃微冷淡地回身走进卧室背着身子关上门。宿雲站在门口看着门发了会儿呆,然后低下头抠着游戏机的边沿,露出失落的神情。 宿璃微一屁股坐在床沿咬着手指开始思索,她把手机联系人黑名单一栏打开,盯着里面连玥的名字看了一会儿,然后她退出来,点进贺醒的对话框。 “我这边找不到人请假,要不然我明早去问一下老师?”她说。 贺醒那边过了一会儿才回复,发来的是一张截图。宿璃微点进去,是贺醒下午放学后给老师和宿楠发的消息,他已经向他们给自己和宿璃微都说过了,想早上去城郊村附近玩一玩,并保证了绝对不会靠近伟耶那一片地方。 宿璃微不知道说什么,对于贺醒来说,这个世界并不存在一个在他需要离校时去给老师发消息的“家长”。 那一头的贺醒把消息发送后就准备下楼去洗澡,经过客厅时看见坐在藤椅上呆呆地望着外面的老人,他从沙发边拿了条紫色披巾过去,老人转过头来看着他,笑容从皱巴巴的脸上挤了出来:“阿衍……” 贺醒应了一声,把披巾披到她的身上,然而下一秒老人猛地用手上的拐杖狠狠地捶击地面:“拿走!拿走!不要放在我身上!” 贺醒吓了一跳,但是脸上并没有显现出任何神情波动,他只是把披巾拿下来,往后退了两步。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你想把我卖了对不对?你想把我卖了换钱对不对?呵呵,是啊,钱才是最好的,什么东西能比得过钱呢?有了钱什么都可以不要了对不对?有了钱你就不需要求别人给你想要却得不到的东西了是不是?所以你就想卖了我,你以为我不知道?我告诉你我什么都知道,我什么都知道!你不要把我当傻子,把我儿子当傻子!你耍我就等于耍我儿子!你耍我儿子,就等于耍我!” 老人目露凶光地粗喘着气仇视般盯着他,贺醒只是没有表情地接受着这种注视,他知道他在她眼里根本不是自己,他或许是变成了某个她恨之入骨的人,而那个人甚至不一定在这个世界上真实地存在过。 你的儿子就等于你么?他无聊地想着。 过了一会儿老人眼里的仇恨极其自然地变为了柔和的怜爱:“阿衍……你吃晚饭了吗?” “吃过了,有冬瓜盅炖鱼茸,你也吃了。”他说。 老人脸上又露出笑容:“好呀好呀,那吃完饭我们一起去遛弯好不好?看看今天是你走得快还是我走得快,昨天我们可是走了四圈呢,我今天肯定比你走得快。” 贺醒也笑起来:“好啊。” “诶,你爸爸回来了吗?你跟你爸爸说让他不要太忙了呀,这样子忙身体受不了的呀。”老人微缩下巴张大眼睛,像个天真 的女孩一样道。 “还没有回来,我会告诉他的。”贺醒说。 “哎哎阿衍最乖啦,最乖啦,你们一家三口……”老人闭上眼睛轻拍着手重复着这句话,拍手的动作越来越轻越来越轻,直到她的手垂落在盖着毛毯的膝盖上。 就像死掉了一样。 宽阔的别墅一层此刻是彻底的沉默,显得有些荒凉。 贺醒没有表情地注视着老人,一直到她发出轻微的鼾声。如果不是这声音,他几乎可以相信她已经死了。他在听到这鼾声后舒了口气,把老人抱起来抱到一楼她的卧室安置好,然后关上灯走了出来,才拿起换洗衣服走向浴室。赤身沐浴的时候他习惯性地摸了摸手腕红线下的疤痕,然后发现手臂上的抓痕已经淡了一点。 其实按照他那种处理方式不感染发炎已经很幸运了,而且留疤概率也会增高,只不过贺醒并不在意这些,以前宋筱婷还活着的时候经常拍着他的脑袋说他是不同的,贺醒并不知道这具体是什么意思,不过大概就是他会比普通人更不容易感染一些。 但越是平时不容易生病的人,一旦真的生病就病得越重,因此贺醒也不觉得这是什么好事,他只在像这样的时刻会觉得有那么一点庆幸,庆幸自己的身体足够好,自己的手臂上不会留下很多疤痕,终生也不会消失的疤痕只要一条就足够了。 洗完澡出来他一边用毛巾擦着头发一边拿起手机,看见宿璃微发来的消息。 她发了个表情包,然后说了句哥哥晚安。 贺醒看着那个圆滚滚的小人快乐地打滚的表情包,觉得有点好笑,回了一句晚安,然后看了眼时间,他的目光微微一顿,快到六月份了。 “哎哎阿衍最乖啦,最乖啦,你们一家三口……” 他耳边忽然回响起赵滋梅这句话,然后他侧过头,看向电视柜的某一个上锁了的柜子,那里面有一张被剪去一角的身份证,身份证上的名字叫贺奇鸢,今年是她的户籍从霖国改原公民网里消失的第八年。 “一家三口么?”贺醒近乎无声地喃喃了一句。 卧室里传来痛苦的呻吟声,贺醒立刻放下手机冲了过去,赵滋梅仍闭着眼睛,一只手不安地扯着被子,贺醒想过去帮她盖好,她睁开眼看见是他,立即像是见到鬼一样拼了命地往后缩,嘴上咿咿呀呀地喊着“不要过来!不要过来!” “我不过来,我不过来。”贺醒举起双手后退,赵滋梅依然很害怕,把被子举过脸只露出眼睛小心地打量他,一旦和他对视就马上瑟缩地把脸埋进被子。 贺醒试探地想过去安抚她,但只要一靠近半步她就会立刻疯狂惊惧地大叫。 如此折腾了很久,直到赵滋梅像是忽然认出来他是自己的孙子,才放下被子欣喜地喊:“阿衍!阿衍回来啦!好多年没回来了,想不想奶奶呀……” 去城郊村的车程非常沉默,周辰敛不会说话,车开得很稳,宿璃微看他的样子只像是比自己大个两三岁,尤其是握着方向盘的手显得非常年轻,但是他开车的状态像是已经很多年了一样。 20. 同病相怜不相知 霖国合法驾驶年龄是17岁成年时,宿璃微耸了耸肩,或许周辰敛是长得年轻吧,说到底她其实也从没见过他长什么样子,毕竟一直戴着黑色的口罩。家族佣人使用残疾人似乎是从贺家开始的,说起来是为了给残疾人提供岗位,但宿璃微觉得这或许只是某种借口,毕竟用一个不会说话的人比起用一个能言善辩的人,大概更适合做“监视”这件事吧。而且“周”这个姓氏在霖国和斯提都非常普遍,随便找出来一百个普通人出来可能就有七八个姓周。 贺醒似乎非常困倦,一上车就在睡觉,宿璃微总觉得他一直是个很疲惫的人,可能在别人眼里是冷淡,但她一直觉得他只是由于疲惫而显出了某种厌倦感。 她戴着耳机听歌,忽然收到消息,低下头一看,是甄涣笛发来的。 “你和贺醒今天请假啦?” “对,放个小假去城郊玩一玩啦!”她回复。 “可恶!居然不带我!”甄涣笛发了几个大怒的表情包。 宿璃微发了几个摸摸头的表情,说:“你这段时间看起来蔫蔫的,我怎么好意思打扰你。” 甄涣笛那边沉默了很久,中途阮樾发来消息,也是问她和贺醒去哪了。 “城郊?那里有什么好玩的?又不是泾州的城郊村有风景,你可当心别一不留神走到伟耶去了回不来了。”阮樾说。 “这里靠近城市的地方还是有点玩的的,不去伟耶的话就没事,空气是要清新一点的啦。”宿璃微说。 “哦我想起来了,有个小田庄对吧?到时候我们假期包个场子玩一玩怎么样?”阮樾说。 宿璃微发了个双手双脚表赞成的表情,等了很久也没有收到阮采凉来问她去哪了的消息,她觉得有些奇怪,自从上一次阮采凉莫名其妙提起他们刚认识的事情她就觉得有些奇怪,但她也懒得管。如果不是对方先和她撕破脸,她是不会和任何人起正面冲突的,但这不代表她不记仇。 “月假咱们几个约着去田庄玩吧?阮樾提的。”宿璃微在几个人的群里发送道。 群里热热闹闹讨论起来,阮采凉第一个反对:“大哥大姐们是要养生还是修仙啊?田庄?你们怎么不去农活爱好者活动中心啊?” “阮采凉你少狭隘,这很有意思的好吧!你没看网上那些帖子吗?活动可丰富了!”阮樾道。 “要不去泾州的城郊吧?那边可好玩了!我早就想去了!改原郊外太荒凉了,路窄得都快放不下一辆车了。”甄涣笛道。 “泾州离敦外近,那边前阵子不是有瘟疫吗?还是别去西北边玩了吧。”阮樾道。 “你说的是敦外蓝斑大疫吗?之前一直有流言说那是当地某些人自导自演最后收不了场……”阮采凉道。 “但不是蛮久之前就已经说了解除了吗?旅游业都开放了,应该没什么事吧。”甄涣笛道。 “哎,你忘了那个蓝斑只要皮肤接触就百分百感染吗?不到十分钟就会起症状,等到蔓延全身就必死无疑!可吓人了!”阮樾说,“而且据说就算你不是直接碰了患病的人,你碰了碰过患病人皮肤的人也会感染!甚至如果接触时间比较长可能更严重!” “啊?这么吓人?那完了,我哥肯定不让我去。”甄涣笛说。 “你哥生日宴都结束了还不回去上学啊?啧啧你可有的麻烦了。”宿璃微把自己缩在角落百无聊赖地回复着,贺醒一直没有回复,因为他正坐在她旁边闭着眼睡觉。 宿璃微不经意侧过头,看见他侧面的轮廓,无端地就看了很久。她没有发现周辰敛抬起眼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她不知道自己看着贺醒时候的眼神是怎样的,那样的眼神全部被周辰敛看见了。 车子停下后周辰敛跟在他们身后几步路的距离,她和贺醒走在前面,她一手拿着信纸一手调着手机导航,在错综复杂的小路和逼仄紧挨的破旧楼房间迷失。改原的确非常繁华,但和城中心灯火通明的改原塔一起存在于这座城市的还有这样一片混乱封闭的地方,改原的城郊村非常混乱拥挤,离改原著名罪恶之地伟耶只隔着三十分钟车程。 这座城市将所有资源倾斜到了金字塔尖上,对于那些没有能力保证温饱的人而言,来改原的城郊村不如去其他较发达城市的城郊村,比如泾州的城郊村就非常发达,已经变成了泾州的有名景点之一,许多富人晚年也会去那里生活。 如果不是周辰敛跟着,宿楠连玥是不会放心他们来这块地方的,但似乎只要带上了周辰敛就万事大吉了,宿璃微这些年来没有真的见周辰敛出过手,但如果在宿楠连玥心里周辰敛可以保护他们两个的安全,那么似乎是对周辰敛十分认可了。 宿璃微倒是并不害怕遇到危险,事实上对于她和贺醒来说,郊外反而比城市里安全,至少贺醒在贺家倒台后遇到陈家的几次追杀都是在市里。或许是陈仕荣对于让贺醒死在改原有种超乎寻常的执念,而城郊在他心里根本算不上是改原这座城市的一部分。 “是这里吧?”贺醒指了指面前一栋破旧的小楼,楼面点点霉斑,灰扑扑的,有人推开单元门走出来,宿璃微连忙跑上前扶住门,和贺醒一起走了进去。 “她那天给你钥匙了么?”宿璃微问。 贺醒摇头:“她说房子搬空之后就没有锁门了,随时可以进去,至于单元门钥匙她应该是忘记给我了。” 贺醒那天是在教室遇到了蔡叙冉,如果不是和宿璃微一起的话,他一般吃完饭就回教室,因为也无处可去,那天就是在他进教室写题的时候听见有人敲窗子,他帮宿璃微找元家资料的时候看过蔡叙冉的照片,因此他认出来了那个眼眶有点红的女生是蔡叙冉,但是蔡叙冉似乎并不知道他是谁,她只是问他宿璃微坐在哪里? “你找她有什么事情吗?”贺醒说。 蔡叙冉有些戒备:“你和她熟么?” 贺醒看着她:“我叫贺昭衍。” 蔡叙冉了然,贺家最后的少爷,学费由宿家家主支付,大家一直当他是宿璃微哥哥,一个圈子的人爱叫他贺醒。这些事连她这种不怎么关注别人事情的人也知道。她把信递过去:“那可 以麻烦你把这个给她,再帮我给她带句话吗?” 贺醒接过信,记下了她要说的话,蔡叙冉说完就想走,贺醒道:“我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但是据我所知,宿璃微应该是真心想帮你的。” 蔡叙冉身形一顿,然后她回过头问:“你很了解她么?” 贺醒说:“或许我完全不了解她。” “那你为什么这么说?”蔡叙冉轻笑一声,“就因为你和她关系好么?” 贺醒说:“你可以这么理解。但我觉得,人有时候就是很奇怪的,对一个无关的过客反而比对关系最亲近的人还要信任,以至于在他们身上寄托了过多的期待,以至于会难以自控地恨上他们,尽管连你自己也不知道是为什么。” 蔡叙冉愣了愣:“……你当然能这么说,毕竟像你这样的人,大概一辈子都没机会体会那种感觉。” “你指的是什么?” 蔡叙冉说:“怎么形容呢……那种感觉,就好比你生活在莽莽原野,每天朝不保夕,白天躲过了天敌追赶于是晚上可以安歇一会儿,但是等天一亮,你就又要提心吊胆地时刻为不知道什么时候降临的灾祸做准备,你不知道这样的日子什么时候才是个头,可你无法逃离这片原野,因为它太大了,因为虽然世界那么大,但你能去的地方永远只有这么一点点,而这个属于你的世界,是由你的天敌组成的。 “这种情况下,求助也是本能吧?会把一个陌生人当成救世主,也是很正常的吧?所以她没有满足我的愿望,我会怨怼,也是正常的吧?我毕竟没说过什么伤人的话,我知道她没义务帮我,就像我原本也没义务帮她,大家只是交易。” 贺醒没有说话。 “……看来我真是精神不正常了,和你说这些干什么呢?你们这样的人根本不会懂的。” “我们这样的人是什么样的人?”贺醒问。 “幸运的人。”蔡叙冉耸肩。 她说完就转身离开了,并没有在意身后贺醒的目光。之前回家时东西已经收拾得差不多,因此办理完退学手续蔡叙冉只是背着空空的书包在路上走,经过公告栏的时候她不敢侧过头看,只是加快脚步走了过去。 蔡叙冉不想回忆当她早上来学校后看见公告栏的心情,那时候她盯着上面展琪的名字,想起很久以前她们缩在空无一人的教室一起逃一节体育课,她把那幅画拿出来给展琪看,展琪脸上露出毫不掩饰的惊艳之色,伸手小心翼翼地触碰着画面上的背景。 “这里的色彩也太好看了吧!氤氲朦胧的,就像改原的雨天一样,但整体画面又是在太阳照射下,好妙啊!”她说。 蔡叙冉那时候靠着窗子静静看着这样的展琪,窗外是改原碧蓝的天空,白云很慢很慢地游走。蔡叙冉忽然觉得这样似乎也不错,虽然要面对霸凌和繁重的经济负担,虽然每天要在两小时的地铁上往返两次,虽然日子苦得就好像能掐出污水的脏衣服,可是她在这样的片刻里真心地感受到了快乐,那种把湿漉漉的真心拿出来,放到太阳底下晒干的快乐。 21. 齿轮 可是蔡叙冉并不知道原来展琪所说的“这就是我想要的”、原来展琪对她许的那个心愿,就是要拿走她的这颗心,冠上自己的名字。 被元屾淼找上后她就向詹平爱递交了放弃保送申请和退学申请,端中对于她这样的学生退学没有任何挽留措施,詹平爱帮她争取到了学费退还,这些钱加上元屾淼给的钱,蔡叙冉已经足够另一个城市和妈妈重新开始。 就在上一周她也想过重新开始这件事,并为此和展琪告别,现在看来这只是个彻头彻尾的错误,她并不是输给了白沁岚或者元屾淼,她是被她从来没想过的人打败了。如果不是看见展琪那幅画,她或许不会那么快答应元屾淼。 是懒得挣扎了吧?还有挣扎的必要么?挣扎就有结果么?蔡叙冉不知道,她很难形容自己的感觉,在这样的时刻她最恨的竟然会是宿璃微,她竟然对宿璃微抱有了那么大的期待,期待着对方把自己拉出地狱。 她害怕在路上偶遇到展琪,她为了不遇到展琪选择了走另一个方向,而非她们平时经常一起吃午饭的那条路。她不想见到展琪,她现在就连听见展琪的名字,心口都会有一阵绵密的钝痛。 但蔡叙冉一直没有和展琪吵起来。她自从看见那幅画被刊登在公告栏作为艺术展入选作品时就已经明白了一切,展琪所说的心愿,展琪一直鼓励着她把画拿去给宿璃微,展琪明知道以她的性格不会和这些世家子女有牵扯,于是提出让自己去帮她向宿璃微推荐。 这是很简单的思路,只是需要一点恶意,一点点就够了。她回到教室的时候才发现自己的位子已经坐了另一个人,正好是课间,教室里吵吵闹闹的没人在看她,蔡叙冉在那一刻忽然意识到这个校园或许从来就没有一个真正属于她的位置。 一切手续完成是在周一,正好也是保送确认单提交时间,只不过蔡叙冉没有交出那张确认单,而是领走了自己那张盖好章的退学申请单。 蔡叙冉始终没有在路上遇到展琪或是陆云枫,她自始至终没有和这两个人就这件事说过一句话,没有哭过也没有歇斯底里地痛骂过,说起来她唯一不能理解的就是她对贺醒和宿璃微说了那些话,那些原本她以为她一辈子也不会说出来的话,至少是不该对着两个陌生人说的话。 蔡叙冉想这或许是因为她其实看出了这两个人和别人的不同,她看出了他们和自己是一类人,可是她没办法相信这一点,她觉得这是件很荒谬的事情,她不该把这当作真相,尽管宿璃微落下那滴眼泪的瞬间让她以为对面站着的就是自己,一个同样孤独地挣扎着的女孩。 最后蔡叙冉走得有些累于是找了家快餐店坐下,一直坐到了夜幕降临然后迈步离开,毕竟她不能错过晚班地铁,她在这个城市最后一次漫无目的地闲逛到此为止了,她想她不会再回到改原,这里的夜空是完全漆黑的,按理来说城市应该多少有些光污染之类的东西吧?真奇怪啊。 贺醒和宿璃微已经走进了蔡叙冉的家,周辰敛在外面守着。这是蔡叙冉父亲入狱后她和母亲用救助金买的房子,现在几乎只剩下墙壁和地板,卧室角落有一张非常破旧的书桌,或许是它的主人也觉得没有必要带走了,那毕竟已经太旧了,宿璃微简单看了一下,都是普通的文具,之后她又仔仔细细地看了每片地板,毫无成果,她无聊地到处摸来摸去,突然腿上一痛。 宿璃微回过头才发现是被墙上的半截断裂炮钉划到了,裤子划破了口,甚至滴下来一行血。 贺醒在另一边寻找,无意间侧过头才发现她正捂着头蹲着,他一眼看见了她背后的浅淡血迹。 “怎么了?”贺醒连忙上前。 宿璃微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直起身:“没事了,划到了一下,已经没感觉了。” 贺醒绕到她背后,小腿处的裤子被划破了,血痕已经凝固,他有些诧异:“你怎么……” “没叫痛?”宿璃微摸了摸鼻子,“其实人痛的时候是发不出声音的,多半是在意识到应该通过发声来表达我受伤了这个意图的时候,才会发出叫痛声。” 贺醒沉默地看着她。 “我编的啦。”宿璃微笑,“真的不太严重,能正常走的,而且我五年内有打过破伤风疫苗,回去打开医药箱找点东西涂一下就行了。” “这种钉子,最好还是找医生处理一下。” “那就得跟周辰敛报备,然后宿楠连玥都会知道。”宿璃微耸肩,“太麻烦啦,回去你先帮我涂一下药吧,划得也不深。” 贺醒说:“我可以先帮你,但之后必须找医生来清创。” “好。”宿璃微说。 然后他们又四处寻找,忽然听见贺醒在叫她,宿璃微回到原地,发现那根钉子已经被贺醒拔了出来,那片周围的墙皮顿时出现了一个小浅坑,乳胶漆崩掉了,裂纹以坑为中心蔓延着,这一片似乎马上就要塌陷了。 宿璃微吞咽了一下,那应该是原本在衣柜背后的老旧踢脚线留下的炮钉,是用火药打进混凝土死死咬合的,连螺纹都没有,要能完整拔出来那得是多大力气啊。 不过她没时间在这个事情里纠缠了,因为她看见贺醒顺着墙皮按压了一下,咔咔脆响,墙皮簌簌剥落,他摸到了一块最塌陷的地方,然后用力一摁,墙皮哗啦啦地掉进去,露出了漆黑的空心。他把手伸进去摸了摸,拿出来一本笔记本。 “……如果不是蔡叙冉搬家,这个钉子也不会露出来,我们很难察觉到这里有异常。”宿璃微说。 “是啊,估计她本人也不知道中空的墙心有东西。” “我流的血怎么有点献祭的意思?”宿璃微笑了一声,伸手接过他拿出来的笔记本拍了拍上面的墙灰和水泥灰,一页页翻开。 “别这样说。”贺醒说。 她没有在听了,整本账本都是密密麻麻的表格,清楚记录着日期、金额、转入账号名、备注,宿璃微从十一岁到现在十六岁一直在想办法查改原各大家族的信息,虽然她现在能接触到的几乎只是这些家族的公开资料,但至少她对每个家族手下的产业都已经烂熟于心,这本账本上不 少转入元家产业的钱都经过了一个叫“盛鑫”的贸易公司,然后又转入一个私人账户,最重要的是,曾经有两百万从这个私人账户转到了一个国外的私人账户,具体国家是斯提,霖国友国。 她把账本给贺醒,贺醒低头看了看,指着这个私人账户道:“这个人我在陈家一处产业的仓库负责人名单上见过。” “你确定吗?” “我确定。”贺醒看着她,“陈家大小产业的人员名单我都记过。” 宿璃微有些失语,她想这大概就叫恨,恨就是这么一种东西,强大到莫名,让她有时候不知道他们是在利用这份恨还是在被它操纵。 “也就是元家和陈家有关系,而这一切还和斯提有关?” “关键是盛鑫是谁的产业?我没有在任何卷宗听说过这个企业。” “也许是哪个大家族专门的洗/钱工具。”宿璃微耸肩,“改原商界都被世家把控,自由创业者不是被合并就是做不下去,不可能是活的公司,恐怕在元家被清算后就一并消失了。” “……元家当时的罪名是涉嫌参与非法产业牟利,是否牵涉海外并不清楚,但据我所知,陈家产业的海外合作对象主要是萨斯,萨斯和霖国关系非常不好,这也是陈家会被迁离改原的原因之一。” “可能这只是蔡叙冉父亲能接触到的信息。” “或许有烟雾弹。总之先把这个盛鑫查出来吧,元家和阮家有亲戚关系,或许和阮家有一些关系。” “阮家么?据我所知阮采凉小时候被拐卖过,是过了几年才被人从斯提找回来的,元家当时的案子主要涉及拐卖人口,阮家不一定知情。何况阮家主要是靠着甄家提携才在元家倒台后得以幸存不受牵连,这么来看也能扯上甄家,而甄家和宿家更是关系紧密,”宿璃微耸肩,“谁知道呢?一个家族的覆灭,只能是所有其他家族的助推。” “这件事也算是一个新出口吧。” “当然。原本我的思路是从五年前那场故意杀人案的死者查起,但那是郑家家主的父母,郑家在我们这辈只有郑焱一个同龄人,我之前试探着问过几次,但是他不受宠,和家里的人都感情淡薄得很,我没法从他那里得到太多信息,只记得他隐约和我说过郑家家主父母为人和善没有私仇,但郑家以前和元家结过怨。” “据说郑家家主最喜欢自己那个养子,好像在斯提吧?也许他会知道什么。” “但我没法离开霖国啊,只能先从改原下手,既然元家和郑家早年有过矛盾,再加上有元家倒台这个切口,很多事情或许就有眉目可循了。我一直记得那个凶手是男人,也许就是哪个家族的人也说不定。” “这个东西放在你那里吗?不会被宿叔叔和连阿姨察觉么?”贺醒问。 宿璃微本想说其实我现在说的话他们都听得到啊,但她还是忍了下去,笑:“你觉得他们会阻止么?” 贺醒沉默片刻:“当时贺家倒台后,宿家提供了很多很多帮助,我目前并不觉得和他们是对立的。” 22. 第二颗棋 “那不就得了。”宿璃微笑吟吟的,握着账本的指尖却用力到发白,好像不这样就笑不出来一样。 “但不管怎样,你一定要小心一点,不好说会不会有其他人有动作。”贺醒说。 “知道啦,走吧。”宿璃微话音刚落,正想和他一起走,她的视线却忽然投向角落的那张书桌。 那其实不算是个书桌,边缘的木料已经发烂,露出黑色的斑点,桌面有道道深刻的划痕,零星没带走的书本页面发黄,褪色的封面有霖国话也有萨斯话,还有她看不懂的文字。 蔡叙冉没有带走的东西不少,这意味着她没有留恋这些:用不成的铅笔钢笔橡皮,零零碎碎的细小纸屑,架子上一只留满笔印和灰尘的破笔袋躺在一摞高高的废稿纸上,然后宿璃微看见了椅背上挂着的袋子,原本洁白的袋子灰扑扑的,画着改原大学的校门,掉漆的改原市花“风里红”在怒放,上面有一行大大的字。 改原欢迎你。 宿璃微心脏一颤,像有酸楚的潮水随之泵了出来。她抬起头,脏而斑驳的墙壁上是一张张卷边的奖状,盖着不同的章写着不同的荣誉,蔡叙冉同学,恭喜你获得…… 这些那个女孩都没有带走。 墙角已经结了蜘蛛网,墙皮掉光的那一片裸露着灰黑的水泥,在某个瞬间泛出刺眼的银色光亮,而后又很快熄灭。 “你怎么了?” 身后传来贺醒的声音,他没有跟过来,依然站在玄关,虽然按照这个小屋子的破败程度而言那根本没什么好叫玄关的,那只是块地板翘起的用来连接家和门的地方。 宿璃微伸手摸了摸脸,转过头时神色如常:“没什么,走吧。” 回去的路上,宿璃微拿出手机从公示系统、工商官网到查询软件全找了一遍,盛鑫这两个字在全国起码出现了一万家同名的,光是改原就有几百个,她结合几个网站搜了很久,计划先根据账本的时间和已知信息筛选出来一批比较符合条件的,再和贺醒分工细细看一下企业年报和经营数据,今晚估计有的忙了。 宿璃微有点感谢这份账本里牵扯到了陈家,否则她实在是没理由让贺醒帮忙,或者说她不希望贺醒只是为了帮她而帮她,她希望贺醒也有自己要查的东西,这会让她觉得更心安。 元家被清算时有一批空壳公司都被清理了,目前最理想的状态就是能找到这家公司的注册地址。确定好思路,宿璃微退出网页,给改原高中艺术展主办方发了一封举报邮件,举报端中这一批入选作品里有剽窃行为,并附上了自己的姓名和联系方式。 她想这甚至是不需要提供证据的一种方式,主办方只要确认举报人是她就会立马取消展琪的入选资格。宿璃微不明白展琪为什么要这么做,连白沁岚都因为怀疑蔡叙冉和宿璃微有关系而不敢再欺负她,展琪又为什么敢明目张胆地剽窃蔡叙冉的作品? 是觉得蔡叙冉已经保送了就不会再介意这么一幅画的问题了吗?还是因为,她就是端中学生里给元屾淼提供信息的那个人?她和她们圈子太远不知道元屾淼和甄涣笛的事情也是合理的,如果她把元屾淼当成阮家人,那么元屾淼答应会帮她威胁蔡叙冉不要说出去,她就敢这么做是吗? 可元屾淼直接卖了她,如果不是元屾淼说出来,宿璃微根本不知道那幅画是蔡叙冉的。而她一旦知道了,就不可能任由展琪入选。元屾淼是在做什么?难道说她内心深处也是希望这种人受到惩罚的吗?那么她又为什么要做出和白沁岚一样的行为?为什么在一条终点是自己最讨厌的人的路上越走越远? 宿璃微想自己或许还是不要思考元屾淼的动机为好,她根本就是个疯子。 周辰敛按照宿楠连玥的吩咐,在宿家的别墅外把他们放下,宿璃微和贺醒吃了顿午饭,贺醒给她的腿上了点药,由于午饭吃得比平时上学的时候早,他们结束完一切离午休结束时间还有很久,宿璃微准备回去看一下早上课程的书,贺醒则是准备午睡一会儿,但为了陪她就决定一起回教室。 中午的学校非常安静几乎没有人,然而宿璃微刚下电梯拐过拐口就看见一个男生正扛着一张书桌往他们教室走,贺醒蹙眉道:“林嘉洛?”? 宿璃微不明所以,她之前为了调查世家把改原大大小小的家族都了解了一遍,“林”这个姓氏并没有给她留下很深的印象,她隐约记得,这个家族当时似乎是在给段家下属的下属办事,活动范畴在畹岛——也就是余家活动的那块区域——附近。 余家作为统管各大家族的顶级家族,自然是非常难以接近的,改原世家和余家联络都需要经过段家慕家这样的家族,而林家作为段家下属的下属只是一个很小的家族,地位上来说和改原最低等级的世家差不多,再加上林家家主的妻子有一些查麦血统,查麦人很受社会歧视。 而贺醒似乎认识这个人,宿璃微有些困惑。这是她并不知道的事情,她没有想到贺醒身上还有她不知道的事情。 “是很小的时候认识的,那个时候我父母去畹岛办事带上了我,当时好像一起拼过一下午乐高。”贺醒对她说。 我其实不是很好奇……宿璃微有些不自在,她总觉得贺醒是个太过敏锐的人,或许有时候真的和元屾淼说的一样,在太敏锐的人面前,会太容易被看透。 “诶,好久不见!”林嘉洛非常爽朗地笑,几人走进教室,宿璃微看着他把桌子放到教室最后面,也就是阮采凉后面的位置。 “你转学来端中了吗?”贺醒问。 “对!” 贺醒说:“你怎么突然来改原?你之前应该都是在畹岛吧?” “因为余司昭。”林嘉洛耸肩,“她来了我妈妈和妹妹的葬礼。” “……葬礼啊。”贺醒道,“抱歉。” “害其实已经过去有段时间啦,我没那么难过啦。” 沉默了片刻,宿璃微忍不住问:“余司昭?余家的大小姐吗?” “对,就是那个二十岁创办华今的天才。”林嘉洛笑,“你是不是想问她怎么会来参加我们这种小家族的葬礼?” “我没有这个意思 。”宿璃微道,“只是因为对余家比较好奇,没有冒犯你的意思。” “没关系啦,葬礼结束她就和我爸爸说让我先来端中上学,说端中每年会从毕业生里筛选不超过三个人的名单给她。” “听起来你似乎已经被内定了呢。”忽然传来阮采凉懒洋洋的声音,众人都是一惊,才发现他把衣服盖在脑袋上趴在桌子上睡觉,如果不仔细看根本没法发觉他在这里。 “倒也不是,本来我们这种小家族的孩子不太有机会来改原上学的啦,她也只是一时兴起?余司昭什么行事作风你们也有所耳闻吧,总之也是我运气好啦。”林嘉洛一边整理东西一边说。 “听起来好奇怪的发展,不过看来以后就是同学了。”宿璃微热情地伸出手,“你好,我叫宿璃微。” “哦宿家啊,失敬失敬!”林嘉洛握住手客套道。 阮采凉轻笑一声:“这么热情啊宿璃微,果然顶着余家这个名头就是容易招来青眼呢。” “你非要把人想这么势利,我也没办法啊。”宿璃微耸肩。 “势利也得有利可图,狐假虎威可算不上什么利。”阮采凉说。 面对这种不咸不淡的嘲讽,林嘉洛像是根本没听出来,只是抓了抓头发尴尬地笑,贺醒适时地问起他这些年的事情。宿璃微知道贺家原本就是靠余家提携,早些时候经常会去畹岛活动,那时候都是小家族的贺家和林家就会有一些接触。 两人一起出去了,教室里就剩下宿璃微和阮采凉。宿璃微回到位子上把书摊开,后面的阮采凉双手枕在脑后吊儿郎当地问:“你们早上去城郊好玩吗?居然下午还跑回来上课,现在中午也不回去在这看书。” “你中午不也没回去么?”宿璃微一边看书一边漫不经心地道。 “因为我在等你啊。”阮采凉把翘在桌子上的腿放下,单手托腮懒懒地看着她的背影,“哎,那家伙明显是在说谎,你为什么不揭穿?” “揭穿什么?” “余司昭怎么可能参加这种小家族的葬礼?就算我爸死了她都不一定有时间到场,顶多派人送一车白玫瑰?你没发现他没有正面回答这个问题么?”阮采凉呵呵一笑。 “你觉得他在说谎吗?可你以为他为什么能在这时候转过来?转进端中已经是难如登天的事情,就算要来也得在学期初,而他甚至是这学期还有一个月就结束来的,不是余家安排,谁还有这种本事?”宿璃微耸肩。 “谁知道这种小家族是怎么攀上余司昭的?说不准就和方葵给你造的那些谣言一样,余司昭只是随口问了林家一句,林家就要往自己脸上贴金了,他就是想让你觉得他背后有余家。”阮采凉幽幽地说,“心眼真多,我最讨厌心眼多的人。” “你也不遑多让啦。” “彼此彼此。”阮采凉歪头,“宿璃微,你在查什么东西对吧?”? “元屾淼和你说的?” “你猜得很对。”阮采凉说,“你们吵架了吧?哎,我这种夹在中间的角色就是左右为难啊。” 23. 物伤其类 “有什么可为难的?你不是已经想好了吗?”宿璃微轻笑一声。 “是啊,因为我不喜欢你。” “我一直知道啊,你喜欢洛橘桑。” “你可真厉害,心里恨透了我,还能和我这么正常地聊天。”阮采凉冷冷地说。 宿璃微的笔尖微微一滞,她的肩膀微不可察地松了松,阮采凉很敏锐地发现了。 “终于肯承认了么?”宿璃微笑着转过头,“因为元屾淼算是你的妹妹,还是因为你从来就没把我当过朋友?” “你有资格说这种话吗?”阮采凉嗤笑一声,“宿璃微,你有把我,把我们真的当成过朋友么?还是说你在查什么不可告人的事情,所以才需要和我们打好关系?贺醒和陈家有深仇大恨,所以他想做什么不奇怪,陈家只是西渚的势力,至少他没算计到改原世家头上,可你呢?你在查什么?” “你觉得呢?” “我最讨厌你说这句话。”阮采凉说,“你和甄涣笛做朋友也是因为你想查甄家吧?总是积极组织聚会,因为你需要打造什么一心享乐没脑子的假象?还是因为这是你获取信息最快的方式?” “那你呢?你每次玩得比我疯多了,难道你也在查什么事情吗?” “我不是你,我不会利用人我也最讨厌被利用。”阮采凉说。 “我利用你什么了?”宿璃微冷笑。 “你不用找我要证据,宿璃微,我看得出来你的眼神。”阮采凉说,“每次大家一起玩的时候你的眼神,我看得出来,你只是个局外人,看似玩得疯疯癫癫却永远在冷静地观察我们打量我们,你从来不认为自己和我们是一样的人。” 宿璃微想了想,忽然惊讶地瞪大眼睛:“原来你一直在默默关注我啊!好震惊好不可思议!难道说你暗恋我?” 阮采凉无语凝噎:“你可真够自恋的。” “其实你是想和我道歉吧?”宿璃微微微歪头道。 阮采凉愣住:“……你瞎说什么呢?” “道歉啊,”宿璃微漫不经心,“因为元屾淼套出了你的话,你事后才后知后觉自己被套话了,你知道她和我关系不好,既然从你这里知道了什么就肯定要用来对付我,那天你中午刚和元屾淼来端中这边吃饭,然后就看见我红着眼睛走进教室,你猜我是和她吵了毕竟整个改原能跟我作对的也只有她,所以你于心不安又不知道怎么开口。 “纠结了半天你想今天直接来问我,结果发现我居然请假了,你愧疚,但又不想来找我,为什么?元屾淼是怎么套出你的话的?她一定是和你谈到我了,而她不可能在你面前说我的好话,她就希望离间你和我,所以你从元屾淼那里知道了一些关于我的不好的事情,为了减轻说漏话的负罪感你就找个理由说服自己其实我也挺可恨的,是吗?” “你以为你很了解我吗?”阮采凉冷冷地道。 “我至少知道你讨厌我,我已经知道这件事很多年了,你不用跟我重复。”宿璃微拍了拍他的肩膀。 “……呵,”阮采凉有种拳头打在棉花上的感觉,“行,你厉害,宿璃微。” 他伸脚踹开桌子戴着帽子起身走了,宿璃微淡淡地看着他离开的背影,忽然开口说:“阮采凉,其实你也和我一样。” 阮采凉脚步一顿,扭头问:“我和你哪里一样?哪里都不一样,宿璃微,你还记得我们刚认识的时候么?那时候我刚被找回来送到端中上学,就是个小透明,周围的人都还不知道我就是阮家以前弄丢又找回来的少爷,有些人体育课上刻意针对我把我推下泳池,你出现了,跳下泳池把我救了上来,然后我们逐渐就熟起来了。” “你是想说谢谢么?” “我知道那是你设计好的。”阮采凉说,“那是你拉拢我的方式,你已经观察了我很多天,就等着在那些人为难我的时候准时出现然后帮我,宿璃微,其实很多事情我都知道,我只是懒得说。” 宿璃微有些哑然:“今年是我们认识的第三年了吧?我一直以为我们是朋友。” “我们确实是朋友。”阮采凉说,“我看得出来你很多时候比我更孤独,所以我可以忍受你玩的心眼,但是我不代表我喜欢被利用,所以如果你接近我确实是有所图谋,我会考虑是不是还要和你做朋友。” “是元屾淼和你说的那些吧?说初一那段时间我和她还是最好的朋友,我和她说过我想吸引你的注意,我说过我知道你在被那些人针对,我甚至故意告诉他们这节课是游泳课你会出现在游泳馆而你其实根本不会游泳,这样他们就会去找你麻烦,然后我正好出现救下你。” 宿璃微越说越想笑,“元屾淼就是这么和你说的对吧?她那时候和我真的是朋友,所以她说的话你们都会相信。然后呢你正好又一直对我有疑心,因为你和我太像了,你能感受到我身上的一些东西,那不是一个正常的贵族小姐该有的状态,我应该像甄涣笛一样每天无忧无虑地使大小姐脾气,而不是总一副在算计什么的样子,是吗?” 阮采凉有些咬牙切齿:“本来我是不信她说的话的,现在我相信了,宿璃微,你根本不把人当人,所有人都是你随意玩弄的棋子,你以为你可以把所有人看透吗?自以为能看透别人的人才是最愚蠢的。” “这句话同样送给你。”宿璃微面无表情。 阮采凉摔门而去,她侧过头,忽然撞上窗外贺醒清冷的目光。 宿璃微静了静,朝他轻轻扯出来一个冷淡的笑。 这其实是非常莫名其妙的一场争吵,但是宿璃微相信贺醒听懂了,从本质而言,他们这些人和蔡叙冉其实是一样的,都是端中的异类,因此他们能感受到彼此身上那种属于同类的气息。 贺醒从后门走进来坐到旁边:“我只听见了你们最后几句话。” “无所谓了,我和阮采凉就是处不来,这么多年吵多少回了都。”宿璃微若无其事地翻过一页书。 “……其实你还是有点难过的吧。”贺醒说。 “她说的的确是真的。”宿璃微没有表情地看着他,“你不相信么?而且我确实准备借阮家的关系查查盛鑫的事情,只能 看看阮樾肯不肯帮我了。当初我爬上钟房救你也是为了获取你的信任,你相信吗?” 贺醒安静地注视着她,这样的眼神让宿璃微想起刚才上药的时候。 她换上短裤趴在床上把腿后的伤口露出来,听见贺醒走过来,听见塑料袋摩擦的声音,他先用清水和肥皂冲洗了一下伤口,用棉签擦干净血,然后宿璃微听见瓶盖扭开包装撕开的声音,沾了碘伏的棉签轻柔地涂抹在伤口上,她攥紧床单咬牙忍着痛,又或者说是痒,忍不住缩了缩,却听见贺醒轻轻的笑声,他动作非常轻柔,却像是把那已经没感觉了的伤口重新撕开再处理干净一样。 原本的确几乎没感觉了,甚至宿璃微都忘记这件事了,如果不是贺醒提醒她已经不记得要上药了。 贴好纱布后贺醒一边收东西一边说:“过会儿再换长裤。” 她闷闷地回应了一声:“你好熟练啊。” 贺醒淡淡地点头:“是啊,我很擅长包扎。” “因为经常受伤吗?” “你知道我从小练拳击格斗什么的,或许是因为爸爸知道陈家总有一天会来找我。”贺醒把医药箱放进柜子锁好,忽然问,“满满,你见过木兰花吗?” “什么?”她转过头,看见贺醒手上拿着一个黑色金丝纹路折叠盒,“你从哪拿出来的?” “这个医药箱是之前小雲的膝盖摔破皮时我带来的,忘记拿走了,当时我在里面放了这个盒子。”贺醒说着打开盒子。 “你不说我都忘了,那你一会儿带走吧。”宿璃微起身小心翼翼地披上外套,凑过去看见了盒子里的东西。那是一枝白花标本,花瓣被固定在最完美的形态,就好像是今早带着露水刚被摘下来的一样。 “我不知道你喜欢收藏标本,还放在药箱里。”宿璃微说。 “我不喜欢。你喜欢吗?” 宿璃微想了想:“还好吧,看着挺美的。” “但它已经死了啊。”贺醒问,“满满,死亡可以是美丽的吗?” 宿璃微一怔,做出迷惘的表情看着他。 “周六是她的祭日。你可以陪我一起去扫墓吗?”贺醒说。 他那个时候的目光如此安静,就像此刻他在教室里默默注视着她的目光。刚才和阮采凉的争吵多少让她心里动荡,然而他的眼睛就好像一片琥珀色的海,没有任何波澜。宿璃微觉得自己已经陷进这片海里了,因为她在点完头后轻轻地摸了摸自己的心脏,那里面似乎有一种怜惜的感觉。 “我不相信。”贺醒说。宿璃微想他是在说他不相信元屾淼说的话,他不相信宿璃微是一个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人。 宿璃微觉得有些难过,连她自己也没办法这么坚定地相信自己。 把文档发送给段深后宿楠和他客套了两句便关掉电脑,他看了眼时间,他拨通了连玥的电话,连玥的声音有一点鼻音,他马上坐直身子:“你生病了?” “一点小感冒而已,没事。”连玥说。 “是因为最近太累了吧?走私案还没有查清楚么?” 24. 死劫 “有很大进展了,这种级别的金星玻璃现在全国只有畹岛段家有能力生产,据说是准备做到下一个系列的香水品牌上,段家现在可真是如日中天。”连玥说,“你应该已经知道了吧?宿璃微拉着贺醒去蔡家找账本了。” “让她闹吧。她的身体也就还有不到两年了吧?”宿楠并不想多聊这个话题,这在他看来根本不重要,“之前没来得及和你说,余司昭似乎安排了林家的小儿子进端中。” “林家?”连玥想了半天,“是畹岛管教育的那个小家族?我记得林家家主的姐姐以前和贺洺在项目上有过矛盾,然后就和林家割席,被贺家关起来了。不过那女人好像是在贺家倒台后逃出来了。” “对,林家算起来是段家下属的下属。来端中这个机会原本是留给段家那个二少爷的。我不明白,她是准备让林家取代段家吗?我怀疑她似乎对段家有些意见,但还不是很确定,实话说这些年来我们和余家的对话中间都是由段家转交资料,如果他们有问题,实在会很麻烦啊。” “余司昭么?虽然说,她今年才二十八岁吧?但她的判断你还是得考虑一下的。” “毕竟是天才啊。”宿楠语气有点惆怅,“这些年这样的天才我就见过她,上一个还是贺洺。” 听她提起贺洺,连玥了然了他到底是想说什么,她叹了口气,笑:“你要是实在不放心,就约余家吃顿饭吧。” “怎么约?世家没法直接联络余家奚家这种家族,只能靠段家和慕家中转,我也不能像甄如骏一样开生日宴,他可真是够过分的了,好多人都在传那种派对名单上有他的名字,连生日宴都备了一批小男生等着他宴会中途去……” “哎,余家那个小少爷是学数学的对吧?阮樾不就是数竞生吗?你可以找个由头把他送来端中交换一个学期,这中间就能想办法和余桓岳联系一下吧?”连玥说,“这样还蛮自然的。” “余羡么?他是余桓岳后面那个老婆的孩子吧?” “是,所以余桓岳才把他送去平方城自由发展他爱好去了,我估计这位子未来还是余司昭的。” “但今年这次晚宴不是段家到场吗?段家大体上还是算余司焰的人,而且一直有传言说余司昭会把华今一部分股权让给余司焰。” “……不至于吧,华今的份额短短八年就已经做到这个地步,余司昭和弟弟关系又不怎么样,她不会舍得放吧?” “那谁知道呢,天才的想法总是很奇怪的。”宿楠意味不明地笑,“他们的命运也总是很奇怪。” 宿璃微在陪贺醒去扫墓的路上。这几天她一直在筛查那些公司,通过各种信息层层选出了几个可能性比较高的,她准备过几天去实地周边看看,还可以想办法根据地址找到盛鑫的商贸租房合同。 “到了。”贺醒说。周辰敛停下车,窗外下起了小雨,宿璃微推开车门撑开一柄黑伞,和贺醒一起往墓园走去。她走在后面,能看见贺醒外套背面印着的朋克风图案,上面是一只被钢丝吊起来的骨白色骷髅,被上下左右伸出的赤红网格线和触手包裹着,一只触手紧紧勒着它的脖颈,它疲惫认输般地低着头,右手手骨却竖起中指。 宿璃微觉得这衣服和他气质性格完全不符,但却不觉得违和。 贺醒和墓园门口的工作人员点头示意。宿璃微没有一直跟到最后,而是在那排墓的最前方草丛边站住脚步,举着伞看着他走向最里面那座墓碑。 雨淅淅沥沥却铺天盖地,斜斜地袭面而来。改原的雨天就是这样,落在脸上像一个个冰冷的吻。她眯着眼睛透过潮湿水汽看向那个模糊的背影,脑海里无端浮现出蔡叙冉的那幅画,明明窗外是晴天,画却是湿漉漉的,仿佛有润泽微凉的空气从纸面上透出来。 画上的人画得并不清楚,只有一个大致的侧面轮廓,仅仅是寥寥几笔占据的画幅也并不多,可是宿璃微只看了一眼就明白那幅画是什么意思了,那幅画的名字叫晴,而情大概就是让你在晴天却觉得心脏湿漉漉的,有一滴滴的雨点打在上面,逐渐把整个世界都变得湿冷。 但她为什么会明白呢?她觉得自己是不会懂得这种感受的,她只是总在默默凝望贺醒的时候产生一种感觉,就像伸手摸到玻璃,玻璃外大雨倾盆,一道道雨痕在玻璃上蜿蜒而下,她摸不到也无法改变它们的流逝,尽管那些雨丝离她是那么近,她却只能看着他们一道道划下,不知道它们最终会落往哪里。 年幼的时候她经常蹲在那张破旧的桌子下面上盯着雨天的玻璃发呆,看那些形状多变的雨痕流淌交错,然后爸爸妈妈会来叫她吃饭,她从桌子底下爬出来,那是她为自己做的小城堡,由很多本书围起来,她出来的时候就用书把进出的口子堵上。 后来,后来某个早晨她醒来看见繁复精致的华丽吊灯,她有了新的名字,再也没有见过那张破旧的桌子,而桌子下面那个由书搭建的城堡大概也早就变成废墟了吧?住在那里面的人再也没有回去过。 宿璃微觉得自己不该这么悲伤,这毕竟是一个和她无关的死者,她从沈梦深那里调查贺醒的时候了解了一些这个女孩的事情,贺洺说这是个死气沉沉的孩子,可是她真的死了,刻在墓碑上的只有生卒年份没有名字和家属,全改原,或者是全世界会为这个女孩离开的第八年哀悼的人应该只剩下贺醒了。 绝大部分人不知道她的存在,大家提起贺家的时候只知道他们是一家三口,爸妈为了在大火里护住唯一的儿子死掉了,父亲是改原难得一遇的商业奇才,一时不慎误入歧途从此再无归路。 贺醒放下一束木兰花,站定鞠了三次躬,没有多留就转过身朝她走来,宿璃微看着他那双海一样的眼睛,它经常是冷淡的,可宿璃微觉得里面盛满了无尽的悲哀。或许这就是他的不同,这就是他会被她认出来的原因,他的眼神和这个世界有着很深的距离。 是因为几乎孤身一人么?除了奶奶这个世界上他再也没有亲人。她想在一个人的死亡中最痛苦的莫过于死者本人,其次就是爱她的人,看着身边人一 个个死去只剩下自己是什么感觉? 她张开口想问要走了么?然而下一刻她的脚腕一凉,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握住了。宿璃微悚然一惊,惊惶地想踢开,一时间失去重心跌倒在地,小腿正好磕在墓碑基座边角处,她清楚地感受到了伤口裂开后血液顺着皮肤淌出来。 贺醒立刻摔下伞冲过来,宿璃微大喝一声:“别碰我!你看看那是什么!” 贺醒一愣,两人同时定睛望去,墓碑边草丛里伸出一只手臂,褐色的枯皮紧紧地包着骨头,那截手臂抓住草地往前伸了伸,乱糟糟的头发露出来,然后宿璃微撞上了一双灰暗的眼睛。 “救……救救我……” 那是个年幼的男孩,还是个矮小的老人?宿璃微分辨不出来,原本一直默默站在她身后的周辰敛早已闪身挡在她面前,半跪在地查看着这个人的状态。 是住在草丛里的流浪者吗?但他指甲里全是泥土和草叶,皮肤有很明显的磨损,蓝紫色的斑爬满了全身,极其羸弱。 周辰敛抬起头,墓园位于改原边界线,从草丛往前延伸,应该是西北那个方向。 “满满?”贺醒叫她,她似乎是心有余悸,还没有回过神来,脚腕上那种犹如被冰冷的蛇缠住的感觉仍然鲜明可感。 “没事……没事。”宿璃微拿出手机想报警,贺醒却先从周辰敛身后抽出他的手机拨打电话,她先是一愣,然后反应过来,她的电话根本没有拨号功能,只能打给列表里的联系人。 周辰敛莫名地在发愣,连自己的手机被拿走了也没有发现。贺醒向警察说明了情况,没有说出自己的名字。 “救救我……”那个人兀自呻吟着,那束乞求的目光紧紧地锁在宿璃微身上,手指费劲地往前够了够。 “走吧。”贺醒说,“已经报警了,你的小腿在流血。还能走吗?” 宿璃微失神地看着那人的眼睛。伤口周围的肌肉一阵痉挛,酸麻的剧痛延伸扩散,她整个人被钉在了原地。 “满满?满满?”贺醒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宿璃微茫然地看向他,他索性直接把外套脱下来盖到她身上。 “别碰我!”宿璃微大叫。 贺醒一把抱起她下了台阶快步朝门口的车走去。 “别碰我!我说让你别碰我!” 周辰敛也回过神疾步跟了上来,宿璃微的挣扎毫无用处,她回过头能看见那个人哀求的目光越来越远,可那眼里的绝望也越来越深。 “……放我下来哥哥,我刚已经被他碰到了。”宿璃微说。 贺醒置若罔闻。 “打急救电话,把我和那个人一起送过去。”宿璃微近乎恳求地道。 “救护车往返一趟会比现在直接开车送你去医院更慢。”贺醒冷静地说,“报警的时候我已经说了这个人身体状况非常差,他们会带医生来的。” “他就要死了。你会被我传染的。”宿璃微轻声说。 贺醒一言不发,穿过墓园走到了车前。 25. 海蓝色枯枝 周辰敛把车门打开,宿璃微一下来就想往车外跑,贺醒伸出手挡在车门处,把自己的另一只手亮给她看:“看见了吗?从你裤子里透出来的血。那个人是明显的蓝斑症,通过皮肤接触传播,不到十分钟就会起症状,你刚才被拽住了脚腕,现在必须去医院。” “是啊,皮肤接触,所以你不敢让他上车,那你为什么要碰我?我说了让你别碰我吧?”宿璃微仰头问。 贺醒漠然地看着她,雨水淋湿了他的额发,目光从额发间透出,带着一些冰冷的意味。 周辰敛上车锁了宿璃微那侧的车门,贺醒绕到另一侧上车,车子很快启动,雨刮器刮开窗上细密的雨水。 宿璃微沉默良久,忽然发出一声冷笑:“一直传言蓝斑是敦外的世家闹出来的,前不久敦外才宣布大疫结束恢复旅游业窗口开放,今天就有一个浑身爬满蓝斑的人出现在改原边界墓园,还正好遇上了宿家和贺家的人。周辰敛,你确实得开快一点,否则怎么洗得干净宿家和这件事的牵连?你敢把我送到医院么?敦外瘟疫不减反增传至改原,首例患者就是宿家大小姐,不知因何缘故来到边界墓园,是为了悼念什么人么? “她父母健在亲人完好,到底是来看谁?如果紧随其后就是贺家的少爷染病,那么他们是不是有理由猜测来到墓园祭奠的并不是宿璃微而是贺昭衍?他在祭拜谁?贺家可从来没有过一个女儿的存在。”她侧过头看着贺醒:“哥哥,你不怕么?” 贺醒看着她的目光有些冷淡,然而出口的话却是:“腿别碰到座椅了,不疼吗?” 宿璃微说:“你不觉得我们又被耍了吗?” “被谁耍?” 周辰敛一个急刹车停在了一家医院门口,他摁了摁耳朵上的耳机,抬眼看了眼宿璃微,宿璃微看见他咬了咬牙,而后再次启动汽车,以更快的速度往宿家宅子的方向疾驰。 “你干什么?没看见已经到医院了吗?!”贺醒吼道。 “怎么?连玥知道了,所以让你不要去医院而是回家找私人医生?”宿璃微对着周辰敛轻笑一声,“五分钟前握着我脚腕的那个人现在应该早已经死了吧?这种斑块长到全身就是必死无疑,已经起症状的人早一分钟得到治疗就能减少百分之八十的死亡率,看来连玥是不会管我的死活了。” “连阿姨已经知道了?”贺醒蹙眉。 宿璃微没有说话,她能感觉脚腕发出灼烧般的痛楚,就好像有一只手在一点点撕下那块皮肤。小腿血似乎已经凝固了,她只能感觉到麻木。 麻木,不知何时开始痛和麻木已经是无法分清的东西。 “……周辰敛,掉头。”贺醒说。 周辰敛无动于衷,宿璃微笑起来:“他们可是在保护你啊哥哥,如果我去医院查出来感染了敦外蓝斑,按改原规定卫生部会立刻调查我的行踪记录。而一块有生卒年份的墓碑够查出来很多东西,这样一来你姐姐的存在就暴露了,大家一起瞒了这么多年的事情,总不能因为我一个人就捅出去了对不对?” 周辰敛的电话在贺醒口袋里响起来,刚才贺醒没有把电话还给他。贺醒拿出手机一看,是刚才拨打的电话,想必是来向他确认信息的,按照时间医院的人应该已经到现场并判断出那是一个蓝斑患者。 “周辰敛,如果你不掉头我现在会接起这个电话,告诉他们我叫贺昭衍。”贺醒冷冷地说。 宿璃微看向窗外,车子猛地急转掉头,鸣笛声四起,这辆汽车掉头冲向刚才路过的医院,犹如一只绝望的黑色野兽一头扎入狂风暴雨。 凌晨一点,佣人为宿璃微打开宿宅的门,宿璃微一眼看见了双腿交叠坐在沙发上的宿楠,旁边的连玥抱臂站在窗边。宿璃微抬头看了眼二楼,宿雲的房间紧闭着。 “翠竹医院已经录入了你们两个人的病例,卫生部和樊家的电话刚打到我手机上。宿璃微,如果你不是姓宿,此刻早就被隔离检查了。” “消息被你们封锁了。”宿璃微冷淡地说。 “你觉得我能帮你瞒多久?一旦录入医院系统,露出端倪是迟早的事。”宿楠说,“事已至此我也不想和你多废话,这几天你在宿家治疗,敦外樊家的人明天就会来,你向他们说明清楚你去墓园是祭奠朋友,相关的事情已经和墓园那边的人对接好了,不要把贺醒扯进去,不要把贺奇鸢扯进去,你明白么?” 宿璃微垂着眼,半晌后她抬眼问:“所以如果不是贺醒要挟周辰敛,你们确实准备一直拖到回家再给我请私人医生么?即使那会多耗整整一个小时?” 宿楠低头疲惫地揉了揉眉心,忽然冷笑一声:“这就是你当年爬上钟表救他的目的吧?你不是早该知道他对宿家的价值远大于你了么?” “所以当年为什么不直接杀了我?你们应该早就计划过怎么无声无息除掉我吧?何必留着我这个祸患?”宿璃微冷笑,“现在又何必治我?反正两年之内我就死了,早死两年也没什么所谓吧?” “今天如果不是贺醒在,你是不是还准备在那里等着救护车来,把你和那个蓝斑患者一起送去医院?”连玥侧头看向她,“宿璃微,不要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把宿家卷进去,逼宿家表态积极解决,让整个宿家趟这趟浑水,然后你就满意了,是么?” 连玥一步步走过来:“你觉得这个世界特别黑暗,特别恶心,所以你就要站出来做那个拯救一切力挽狂澜的人是么?你觉得你有这个本事,你觉得你仗着宿家大小姐的身份就可以为所欲为,你说什么做什么就代表宿家,不觉得太自以为是了么?你以为我们既然救了你就说明你有存在的价值,于是你就可以肆无忌惮地挑战一切?还是说你认为你反正快死了,怎么疯也没关系?” 连玥在她面前站定,居高临下地嘲讽一笑:“可是不要忘记了,你母亲此刻还在斯提某座高塔囚牢里等着你去救她呢,你确定你要和我们作对么?你和我们作对,等同于把她逼上死路,你是这么希望的么?”? 宿璃微原本挺直的脊背一僵,连玥脸上忽然露出慈爱的笑,她伸出手像是准备温柔地抚摸着宿璃微的脸颊,却又想到了什么,手指停在一半,不动声色地往后退了半步:“累了吧?快去洗洗睡觉吧,你这段时间先住温园,已经叫人打扫好了,明早夏医生会去温园找你。贺醒那边也安排了医生,不用担心。” “玥玥,去睡吧。”宿楠起身往电梯的方向走,连玥对着宿璃微笑了笑:“早点休息。” 二人都进了电梯,电梯门关上的刹那宿璃微仿佛再也没力气了,扶着墙才勉强支撑着没倒下。 温园是距离宿宅有段距离的一间没有信号和窗户的封闭房间,她上一次去那里还是两年前,她在那里呆了整整半年,没有出门也没有和任何人说过一句话。 宿家既然要压这件事就不会想让她去医院做隔离,但对于宿璃微而言,温园等同于她的监牢。两年前连玥以生病为由把她关在那里半年,只因为她带元屾淼进了卧室并且打碎了监控,而这一次,宿璃微不知道她要在那里呆多久,又是否能够活着出来。 她侧过头,窗外的月光透进来落在地上,她脚腕的斑痕延伸到了小腿,犹如一根海蓝色的枯枝。 贺醒回到家时看见一个女孩正在拖着地板上的汤水,一旁桌子上是打翻的碗和东倒西歪的筷子勺子,一片狼藉。女孩抬起头朝他笑了笑,贺醒蹙眉道:“沈梦深?” 沈梦深点点头:“宿先生让我来照顾赵奶奶,明天一早会有医生来看你。” “你不是离开改原了吗?” “本来是,宿先生今天把我叫来了,说你生病了,需要有人照顾赵奶奶,他觉得我从小就在贺家,我妈妈又是贺家的保姆,说他找不到比我更可信的人。”沈梦深笑,“你快去洗洗休息吧,赵奶奶已经睡下了。” “……她刚才又发病了?” “可能是一整天没看见你有点焦躁了,没事,你快去休息吧,我听宿先生讲医院那边说你的情况会比宿小姐严重,你有感觉不舒服么?” 贺醒摇了摇头:“没什么,你别打扫了,一会儿我来收拾,你大病刚好,不要做这些了。” “算不上什么大病啦,而且我已经出院很久了,现在是完全健康状态!”沈梦深笑,“而且你那个病不是会皮肤传染吗?虽然不直接互相接触皮肤就行,但据说间接接触时间稍微长点就会很严重呢,你看你不就是因为抱了宿小姐一会儿就感染了么?就算暂时还没起症状,但还是安心去楼上好好呆段时间吧,据说感染后会感觉皮肤像撕裂了一样,还有烧灼感,可遭罪了,要是传染给我了我真受不住。” 贺醒一时哑然,问道:“你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 “我在宿叔叔面前还是装聋哑的呀!”沈梦深笑,“他根本没发现,一直在我面前打电话。” 贺醒点了点头,道:“那就辛苦你了,我会一直在楼上不下来,你可以在一楼随意活动,薪水我会按日结算给你。” 26. 千层浪 “不用啦宿先生已经给过了!可多了呢!” 贺醒摇头:“一码归一码,我会按日转到你卡上。” 不等沈梦深再说话,贺醒已经迈步上楼。 沈梦深看着他的背影,心里有些复杂,以她对贺醒的了解,这一次她一个月赚到的钱加起来恐怕够在寸土寸金的改原买个卫生间了。宿楠只是按照正常请保姆的价钱付给她,而贺醒则几乎等同于是在给她送钱。 是因为贺醒认为照顾赵滋梅是一件非常耗费心神的事情么?沈梦深倒觉得还好,她小时候跟着妈妈来过贺家几次,妈妈做贺家的保姆做了半辈子,她也跟着了解了贺家的不少事情,赵滋梅那时候还是个健康的人,虽然有些刻薄难伺候,常常刁难贺醒的母亲,但见到她现在这副疯疯癫癫的样子,沈梦深心里更多是荒凉。 曾经那个辉煌如传说的贺家,那个单枪匹马在等级森严的改原世家杀出血路、让贺家的名号甚至一度和宿家齐平的天才,如同划过夜空的流星,闪烁刹那过后便陨落入无边夜色了。 “这下才是大麻烦了,宿家和蓝斑牵扯上,那就是和樊家连着段家的破事牵扯上。”连玥抱臂站在电梯里道,“余司昭对段家既然已经有了不满,收拾段家也只是时间问题,偏偏在这个节骨眼上出岔子。” “周辰敛……我没想到他会出这么大纰漏,居然让两个孩子在他眼皮底下遇到这种事。”宿楠说。 “他不是余家给你的人么?服用过庞乌散的人按理来说是不会出现这种情况的。” “谁知道?从墓园监控画面来看,当时宿璃微被那个患者吓倒后是贺醒抱着她出来的,你说这不是笑话吗?他显然对环境安全度严重误判,且在已经发现宿璃微被感染后仍旧没有立刻采取行动。当初他们和我说的是服用了庞乌散的保镖能一个人负责一批人的安全,我现在只交给他两个人,前几年不是就没出什么事了么?怎么今年忽然这样?他是怕被传染吗?做这行的最忌讳把自己的命看得比雇主的还重,要么就是另有所图,心已经到别人那里去了,我看他是留不得。” “我还没来得及联络岑曦问问具体情况,或许是药物副作用?他一个哑巴也很难勾结到什么人吧?况且监视宿璃微这件事越少人知道越好,如果贸然换掉他,放到从前我们还能快点找出一个合适的,但是自从元家倒台之后……总之很难短时间找到更合适的人。” “他要是没能力保护宿璃微,就等于来日哪天宿璃微动了什么歪心思他也无力阻拦。”宿楠面色沉肃。 “其实也不会,有手环和她母亲作牵制,她不敢做什么的,她这次是以为把宿家牵扯进去,瘟疫就能被快点解决,我该说她是善良还是愚蠢呢?”连玥说。 “总之先革职审周辰敛一段时间吧。至于贺醒,以后我们得给他安排一个贴身保镖,原本我想着陈家都被禁足西渚了,也就不会再发生三年前那样的事情了,但现在看来是又有什么人在搞动作了。 “不过我在想的是如果真是有人设计,那会是什么人呢?贺醒去祭奠贺奇鸢这件事,又或者说贺奇鸢这个人的存在本身,知道的人都非常非常少,几乎只有你我和宿璃微。而且根据派去的人所说,那个人是从敦外一路爬来改原的,应该是在宿璃微和贺醒走后不到两分钟就死了。” 连玥说:“没人设计的话,那怎么偏偏这样巧?他为什么要爬来改原?” 电梯到了楼上,宿楠伸手挡住门让连玥先出去,随后跟上。 “据说敦外那边表面表示瘟疫解除,实际上有相当一批患者状况被隐瞒了,单独隔离在一家医院,目前的技术手段只能够保证及时得到治疗的人症状可以不蔓延。那边现在的处理方式就是把病重的人集中起来等死,等他们全死光了,樊家就能彻底宣布瘟疫解除。甄如骏的妻子陆丹扬不是医院院长么?我听她说这病基本上没法根治。”宿楠说。 “你的意思是,那个人在敦外得不到治疗,就爬出医院找人?”连玥道,“敦外和改原之间有座山连着,有这个人爬到这,难以想象还有多少人是没爬来就死在半路上了。” “他们为什么选择爬过来?想必是敦外早就乱成一锅粥了,樊思雁还在开放连通泾州的旅游业,想钱想疯了,真是个蠢货!”宿楠道。 “樊家好歹和段家关系近,段家又直接连着余家,那可是余家,怎么会搞到这个地步。” 宿楠顿住脚步:“樊家惹出的大乱子,现在想把我们扯进去把改原扯进去,要么是宿家的哪个仇人借机报复,另一种可能就是樊家或者段家的对头想把这件事闹大,以此逼迫余家表态直接革掉段深的职。” “有胆子拿宿家和连家开刀,必然是知道我们为了隐瞒贺奇鸢的事情会有所忌惮,无法正大光明地追责。这个人非常危险,我们必须谨慎对待。” “明天我得去畹岛一趟。解决之后,如果贺醒还能活下来,我得找他谈谈。那孩子,贺洺和我说过他体质非常强悍,绝大部分时候轻易不会感染,但是一旦感染了什么病,症状会比普通人严重很多,医生说这次等他症状起来后,情况恐怕会很糟糕。” “贺醒?”连玥犹豫,“其实我一直不确定,你放任他和宿璃微关系这么近,究竟是对是错。” 宿楠摇头:“今天这件事说起来也是因他而起,那个人一定是提前知道他会来墓园所以才能设下计谋,有一个我们完全不知道是谁的人知道贺奇鸢的存在,简直是大麻烦。至于宿璃微,我想她不是这件事的关键。” “但如果他们关系没那么好,这件事根本不会闹到翠竹医院,贺醒也不会感染上蓝斑,那病据说发作时就像皮肤撕裂了一样痛,大部分患者都是活活痛死的。”连玥不以为然,“我看你由着他们去,迟早会闹出更大的祸事。” 宿楠似笑非笑地看向她:“你觉得贺醒是个好孩子么?” 连玥一愣,想了想:“品行端正不说,这么多年他虽然靠着你交学 费,但自己也在联系一些家族做事,一方面是赚钱,另一方面也是为以后积累经验吧,而且他一直在自己想办法查陈家的事情,这样的人,骨头恐怕很硬,将来会执意还你钱也说不定。” “你还记得三年前宿璃微在钟表厂救他么?”宿楠说,“既然他是个品行端正的人,不管对宿璃微有没有其他情感,知恩图报至少是要做到的。” “但我记得当年章百文找宿璃微麻烦,就是贺醒出面帮她的。这件事可比钟表厂的事情早两年。而且钟表厂那次她不是被困在火里了么?也是贺醒抱她出来的。”连玥说,“他们两个要说是谁先开始的,还真难下断定。” “宿璃微和他不一样。”宿楠说,“她对贺醒的恨远远大过其他感情,贺醒无论做什么,她都是很难被感动的。” 连玥沉默片刻:“所以我说这女孩不简单啊,自从葬礼上那件事发生后她该是非常恨贺醒的,却选择在钟表厂绑架案上义无反顾救下他,说实话,如果不是运气好,他们两个估计都得死在那,贺醒死了你只是没法推进和贺家合作的二号计划,但宿璃微要是那时候就死了,余家恐怕不会答应。” “或许这就是余家会看中她的原因。”宿楠说,“虽然当时他们并没告诉我具体情形,但想必荀漫这孩子,绝非仅仅是一个菜场小贩之女。” “这也是个怪事,按理说荀漫老家涧梁那种落后的地方,应该是和富庶的畹岛余家八杆子打不着的。而且余家当初虽然用八别适计划来交换我们同意收养荀漫,还让我们务必保证她安全,但是随着这么多年过去,他们又似乎逐渐不再在意这个女孩的死活,只要保证她呆在宿家不惹事就行了,还说那……那手环后遗症会让她十七岁成年后一年之内暴毙。 “就像这次疫病,我刚才特地通过段家找了余司焰报备,他好像一点儿也不在意,我拿不准他的态度。”连玥叹气,“这阵子我会派人在温园盯紧她,小雲那边我们就说她生病了,和上次一样,不要让他进温园。” “……小雲似乎很喜欢她。”宿楠蹙眉,“这不是件好事。” “但她显然非常不喜欢小雲。”连玥说,“小雲生性单纯,当初我们一跟他说这是姐姐,他就把她当成家人了。” “她不喜欢才是好事。”宿楠说,“她想利用贺醒,这我尚且有控制余地,但她如果敢把心思动到宿雲身上,那我只能选择最后一条路了。现在最重要的是这件事是不是有人在背后搞鬼,那个人究竟是怎么知道贺奇鸢的?” 连玥安抚地拍了拍他的脊背:“别太累了,既然明天要去畹岛,今晚就早点休息,明天法院没什么事我可以早点回来,樊家的人好应付。” 宿楠伸出手轻轻抱住她:“哎,纪念日又得推迟啦。” “也不差这一次。” 宿楠在她颈侧摇了摇头:“不行,等我回来我们好好庆祝一次,每一年都是很珍贵的啊,每一次都让我想起来我们结婚那一天。” 27. 当时已惘然 “都多少年前的事情了,还挂在嘴边。”连玥道。 “玥玥,如果没有找到你,我在这个世界上会很孤独吧?” 连玥轻轻笑起来,二人在漆黑的卧室里拥抱了很久。 “什么?微微和贺醒请假一个月?”阮樾一惊,“他俩真是玩疯了啊?月考完放完三天月假后就快期末了诶!” “哎期末也就对你们这种搞竞赛的比较重要吧,我们都是混子诶。”甄涣笛靠在阮樾班门前书柜上托腮晃腿道。 阮樾摇头:“他们毕业应该也是要申请改大那种级别的学校的,这是很看重高中阶段平时成绩的好吗?贺醒成绩那么好,不会允许自己临近期末还跑出去疯玩的。至于宿璃微,虽然平时办聚会疯玩最积极,但是她肯定对未来有规划,也不会选择在这时候请假的。” “微微好像是生病了,我问她怎么了她不回消息,然后连阿姨跟我说她生病了。”甄涣笛说,“你不记得两年前宿璃微也是生病请了半年假吗?还好中间有个假期,没耽误太多课程,我感觉她身体不太好吧?” “要不咱们放学去看看?”阮樾说。 甄涣笛摇头:“我问过连阿姨了,她说医生让宿璃微静养,不要我们去打扰。” “还真是和两年前那次一模一样啊。”阮樾啧声,“微微病就算了,看她也是不爱运动的样子,贺醒身体那么好怎么也请假了?还一请就是一个月,太离谱了吧,我还记得当初春枝的人来闹事他揍孟闻栩那样子,明显是练过的!孟闻栩可是篮球队队长,体质算很强的了吧?全程都被压着打,贺醒三下两下就把孟闻栩打得鼻青脸肿找不着北了,自己却连头发都没乱。” “贺醒貌似是请一个月事假。”甄涣笛说,“具体什么事情就不知道了,可能和贺家有点关系。” 阮樾闻言不再多问:“哎,可惜了,本来月假可以约着去泾州玩了,敦外也行,敦外都联合泾州开放旅游了。话说回来,小笛,徐一臣最近没再纠缠你了吧?” 甄涣笛摇头:“上次过后他就没来过了。唉,有时候想想也是无奈,他非要找别的女生我有什么办法呢?或许他有什么不得不这样做的原因吧。” 阮樾冷笑一声:“不得不这样做?为了什么?因为那个女生能对他和他家有好处么?说到底都是他自己的选择,又没人逼他,他有什么可无奈的?” 甄涣笛说:“你不知道,我之前和他聊天的时候他说过,徐家最近状况不怎么样,连小家族之列都不保,他爸爸每天都喝得醉醺醺的回家,他妈妈也是忧心忡忡动不动责骂他,或许他也是没办法了吧。” 阮樾沉默片刻,其实她隐约怀疑甄涣笛在撒谎,毕竟整个改原比她更有权有势的女孩大概就是宿璃微了,徐一臣如果真是为了这种原因劈腿别的女生也该是去找宿璃微,但宿璃微不可能答应。 阮樾从骨子里蔑视做出这样选择的人,而甄涣笛或许是因为生性心软,又或是仍旧对那个烈日下背着她奔向医务室的男孩抱有幻想,才始终对这个人保留了一分恻隐之心。这种恻隐之心阮樾并不能理解,她认为每个人都有主动选择的能力,他选择了这样做,只能说明他就是这样的人。甄涣笛显然并非完全认可这种观点,因此阮樾不想和她多纠缠这个问题,而是拉着她去逛一逛,把话题转向了期末后的假期要去哪里旅游。 这应该是一场葬礼,人来人往,她被连玥牵着和宿楠一起经过一个又一个身着黑色服装的人,她始终紧紧地握着自己的裙子。 就这样被牵着穿行过一片又一片人群,忽然之间停了下来,一张属于中年男人的脸出现在她面前,那人蹲着满面和善地看着她,伸出手拍了拍她的头:“你可帮了叔叔大忙啊。” 他抬起头和连玥说了什么,然后他笑眯眯地对她说:“你现在叫微微是吧?微微,郑叔叔非常感谢你。” 世界变得非常混乱,葬礼上所有来往寒暄的人像被飞速扯过进度条那样流逝,最后她一个人坐在角落窗边的小沙发上,忽然有一个年轻人猫着腰走过来,本来直接略过了她,却又停下来,仔仔细细地看了她一会儿。 “你就是荀漫吧?小朋友?你是不是荀漫?” 她懵懂地抬头,那年轻男生脸上露出狂喜的神色,他连忙蹲下身问她:“荀漫小妹妹,我叫卢田田,是一名记者,最近发生的涧梁恶性谋杀案是由你出庭指证自己父亲犯人口拐卖和故意杀人对吗?你是完全自愿的吗?你真的没有受到胁迫吗?我想问问你这中间是否有什么隐情,你愿意和我出去聊聊吗?” 她不说话,但也没有表现出拒绝的样子,年轻人十分激动,直接伸手拉住了她胳膊要带她出去。 ……是吗?你要带我逃出去了吗? “你在干什么!保安!保安!有人闯进来了!” 随着一声凄厉女声,周围顿时兵荒马乱,混乱中她只能看见卢田田被一群保安架走,男男女女围着她一拥而上,为首的连玥紧紧抓住她的手:“微微你没事吧?他没有伤害你吧?啊?” 一脸的关切,仿佛是一个真正的母亲。 她很想笑,想说你为什么要这样看着我?你真正的孩子又不是我。 但她没有笑,因为连玥下一刻抱住了她,安抚地拍着她的脊背:“没事了没事了……还好你贺醒哥哥发现那个人闯进来在纠缠你了,不然可就完蛋了。” 连玥放开她,朝她指了指不远处被父母牵着的男孩:“看见了吗?那个就是贺醒哥哥,快去说谢谢他!” 她的视线看过去,男孩在和她视线相触的刹那移开了目光。宿楠正握着贺洺的手一脸笑容,贺洺的妻子脸上也在笑,但不知为何脸色十分苍白。 最后她被连玥牵着走到了那个叫贺醒的男孩面前。 她静静地看着他,她好想问问他,你没有看出来被卢田田拉住的时候我根本不想挣扎吗?她的第一反应是想冲上去直接把他推到在地然后狠狠抽他几巴掌,但是她没有,她想他毕竟 对那些事都一无所知,他只是怕她被坏人缠上吧,所以她只是看着他,然后说:“谢谢贺醒哥哥。” 贺醒的表情她看不清,阳光从窗边投过来,太刺眼了,刺眼得人要落泪。 于是已经不再是荀漫的宿璃微睁开眼,摸到满脸湿润。 她努力地去感知自己的心情,却无法从那里面找到一种名为恨的情绪,也许曾经这种情绪真切地存在过,可是现在只要她回想起贺醒的那张脸,她首先想起的是在一片蔚蓝的江边她被人摁着后脑往水里压,铺天盖地的绝望感和窒息感。 那件事发生在葬礼过后不久,她到改原还没有太长时间,这座城市给她的第一份感觉就是这样濒临窒息的潮湿,水弥漫进气管和耳道,为了求生而呼吸的每一口气都在把她的生命逼向终点。 忽然之间后脑那股大力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另一双温暖的手,她被人用力拉到岸边,她剧烈呛咳着,手脚又冷又麻,水泡得眼睛刺痛,外界的声音都像是隔着一层厚膜,她只能感觉到暖和的外套把她紧紧包裹了起来,那个人把她上半身翻过来架在自己膝盖上,一只手扶着她的额头,另一只手用力拍她的后背,一股清幽的雪鲸木橘调香在她急促的呼吸中沁入鼻尖,当她的视线终于清楚的刹那,看清的就是那样一张脸。 贺醒那时候大概和她一样是十一岁,面容比现在稚嫩很多,但是眼神仍然是冷冷的,就算在做着见义勇为的热心事也是一副漠然的样子,可是宿璃微觉得很温暖,或许是那外套的温度顺着皮肤传进了身体,那些冰冷的、潮湿的、要一点点剥离掉她的温度的东西,就这么一点点被驱散了。 再然后是那个废弃的钟表厂,大火之中他说的那句“所以你就不要死了吧”,那么凄凉的眼神,其实他根本不知道自己能不能跳上那根横梁,其实这一句话就是他的遗言。 墓园里他为什么要不顾感染风险直接抱着她穿过整片墓园上车呢?她在翠竹医院隔离部检查完后和贺醒一同进入诊室,医生听完情况后立刻让贺醒也去做检查,报告单拿到后他沉默了许久,打发他们先去旁边休息。 宿璃微透过门缝听见医生恭敬地和谁说话,他说蓝斑症只要和患者皮肤接触时间长,风险就会成指数级别增长。而且男生体质似乎比较特殊,情况不容乐观。由于是间接接触所以起症状时间更慢,目前只能等症状起来再治疗,但之后修养起来需要更多时间,死亡风险不能彻底排除,目前只能保守尽量控制不扩散,完全根治的概率暂时…… 可她记得贺醒在墓园时的眼神,在她尖叫着说别碰我的时候,他没有表情地伸出手抱住她,腿上流出来的血一路蜿蜒,流在他手上。 ……为什么?为什么要这样?你不会不知道这样会带来什么后果吧?你就那么怕晚一点么? 原来那个百分之八十的死亡率提升,只有贺醒真的在乎,他连一分一秒都不敢耽搁。又或者在他抱起她的时候其实是在说,我和你一起你就不怕了是吗? 28. 梦魇(一) 三年过去了,他的眼神一直没有变过,宿璃微常常想问世界上有如此炽热到费解的爱吗?为什么在一切的最初他们分明互不相识的时候他就要朝她伸出手呢?那并非简单的热心,她能感觉到披着男孩的外套时他温暖的怀抱,他的动作甚至有一些慌乱,就和他今天抱着她上车时一样的慌乱,只是常常被他冷淡的表情遮掩了而已。 宿璃微不明白,她从来就想不清楚这一切是为了什么,他怎么可能什么都不图就来救她呢?她不能理解这种行为,因为三年前她之所以爬向钟表上的男孩并不是因为感恩或者什么心的萌动,她只是为了让贺醒活着接受她的调查而已。 她要调查那场由荀枫被执行死刑而告终的杀人案,宿楠连玥在逼她作伪证后收养了她,她要查出真相,查出那个案子的凶手究竟是谁,究竟是谁杀了郑凛父母,否则她永远无法为父亲伸冤。按理来说她应该从郑凛父母的仇家入手,但是郑家一向与各大家族相处和睦,也算不上大家族,树敌并不多,何况郑凛父母早就退休了,她之前从郑焱那里旁敲侧击地打听过一些,郑凛父母没有私仇,至于和其他家族的矛盾,宿璃微除了知道郑家和元家曾经有过过节外就没什么信息了。 所以宿璃微转变了思路,既然是宿家想为杀人者隐瞒,那么调查也可以从宿家开始。可宿家和郑家关系很好,在郑家出事那段时间宿家还和郑家有合作项目,这个项目因为郑凛父母的丧事推迟了一段时间,最后效果也受到了影响,宿家的利益受损,再加上郑凛父母当时已经退休,并没再参与什么事情,因此宿璃微认为宿家没有太大可能直接谋杀郑凛的父母,更可能是那个凶手和宿家有什么联系,所以宿家必须帮凶手隐瞒。 最重要的是她一直在被宿家监视,宿家不介意她查别的事情,反正她查出了任何事情也没办法说出去,但他们自然不会让她直接查到宿家的任何事情,她只能从和宿家关系密切的家族下手。 宿家既然愿意收养贺醒,还和贺家关系密切,贺家自然就是她必须要查清的对象,所以贺醒不能死,贺醒不能在那个时候就死去……这就是她救他的原因,之所以冒着生命危险不过是因为查不出真相的人生对她而言无异于更深的地狱,即使她知道就算她查出了什么,也早就失去了让真相昭告天下的能力,宿楠连玥无时无刻不在监听着她的一举一动,她只是一个将死之人而已。 但这一切本不该是这样,如果卢田田在葬礼上真的带走了她,她就不必受这样的煎熬苦楚。卢田田是个很鲁莽又过分激动的年轻人,也许除了贺醒还会有其他人发现他偷偷溜了进来,可是宿璃微就是无法接受这个人是贺醒。 她恨着这个阻止她逃跑的人,她绝无可能爱上他……她不知道自己究竟明不明白什么叫爱,可她知道至少在某一个瞬间,她真的被那双琥珀色的眼睛烫伤了。心火燎原。 然而爱不是能救她的东西。宿璃微忽然觉得非常累,非常疲惫,她已经不记得自己在这座囚牢呆了多少天,上次和人说话还是面对樊家家主的时候,自那之后她再也没开过口也没有见到任何人,每天定时定点的三餐会在窗口摆好,这个狭窄的房间只有一张床和一块洗漱间,除了饭点时从窗口透进来些微光亮之外没有任何光和风能进来。 她日复一日地昏睡,失眠或噩梦,梦里是猩红的小巷里溅落到脸上的血,传说中索魂的雾马民歌纠缠环绕着整个梦境。梦里是闷热的炎炎夏日里抽到脸上的巴掌,一个人把她的脑袋用力往水里摁。 她觉得那些印子好像从来没有消失,于是从那以后眼泪流在脸上就好痛,提醒她不能幸福,不能接受所谓爱,她要做的事情还远远没有结束,她身上的枷锁一件也没有摘下……可或许这次感染也不是一件完全的坏事吧?毫无根治办法的疫病就这样降临在她的身上,或许就这么结束一切也不错吧?为什么偏偏是她呢?为什么走进小巷的人偏偏是她?为什么被那个蓝斑病人拽住脚腕的人偏偏是她? 宿璃微把头埋入被子,即使这个房间没有监控,她仍然习惯性地感觉到有人在注视着她,于是她把整个身体用被子紧紧包裹住。 滴答,滴答。 是水声么? 八岁的贺醒懵懂地睁开眼睛,眼前是一片黑暗,让他怀疑自己是否真的睁开了眼睛。他试着动了动手,发现手脚都被什么东西牢牢绑住了,嘴里还塞着东西。他怀疑自己是被放在一个箱子或者棺材里,空气十分逼仄,头顶似乎有一下下的水声滴到棺材板上,他能幻觉般感受到水落在眉心的冷。 贺醒觉得意识分外沉闷,他记得他本来是半夜突然发了高烧,父母都不在家,私人医生也联系不上,贺奇鸢一个人把他拉扯到医院然后给他挂号输液,一直守在床头等他退烧。 可现在为什么会在这里?头很沉,他不确定是烧没有退还是被下了什么迷药,空气越来越稀薄,并不是彻底的窒息,但每一口呼吸都逼仄无比。 就在他即将失去意识的下一秒,头顶的棺材板露出了一点光线,他下意识闭上眼,霎时间天光大亮,一只手拎着他的后脑把他扯了出来,粗鲁地用力扇了几下他的脸让他睁开眼。 映入眼帘的是一张张戴着黑色口罩的脸,他只能看见那些人露出的眼睛,像一只只幽幽盯视他的恶鬼。 “这小孩多大啊?白白嫩嫩跟个女孩似的。” “七八岁吧,跟他姐姐长得真像。” “啧啧,贺洺那边怎么样了?” “已经急疯了,正在联系宿家一起找人呢。” “他姐姐醒了么?” “醒了,咬伤了好几个兄弟,跟个疯子似的。” “见血了么?她的血可是好东西。” “先随便捆一下吧,两个小孩也翻不出什么花来。” 贺醒被一人拎着甩到一个铁质平台上,解开绳子转而用束缚带固定好,那人动作十分粗暴,他小腹扎到某个尖锐突起的一瞬忍不住痛呼了一声,冷汗顺着额角流下,眨动着湿漉漉的眼睫他看清了自己身处 何方,这是一个天平状机关,机关连接着锋利的刀刃,在他的另一端是同样被绑在机关上的贺奇鸢,她嘴角和下巴上都是血,眼神阴冷又讥诮地盯视着他,又或者是他背后的那些人。 贺醒刚试图挣扎,贺奇鸢就痛呼一声,那几个人阴恻恻地笑起来:“可别乱动啊小朋友,你们之中有一个人动了另一个人就会很痛哦。” 贺醒立刻不动了,那几个人不知道去做什么了,把他们两个人晾在这。 他看着贺奇鸢痛苦的表情,头越来越昏沉,仿佛有千钧重石压在前额。他意识到一直挂在颈间的长命锁不见了,大概是被绑的路上被扯掉了。 突然间他的小腿一痛,一柄刀刃抵入了他的小腿,极致的痛楚蛇一样钻入心头,贺醒却连叫痛的力气都没有了,在他朦胧的视野里贺奇鸢咬着牙用力地挣扎着,每一下动作都让他钻心刻骨地痛。 他想贺奇鸢未必不痛,她手腕的皮肉反复摩擦着粗砺的皮带,已经落下了滴滴血液,但她就像感觉不到疼痛一样。雪花般纷繁的痛一下下落在贺醒身上,他觉得意识下一秒就要被这锋利的刀刃割破了。 “不要睡!”贺奇鸢对他说,“这里有缺口,你试着磨一下,怎么能就这么躺着等死啊!” 贺醒想说我真的太累了,而且我动一下你就会很痛啊,但他没有力气了,痛楚已经变成了麻木,他觉得极其疲惫,可能是真的太痛了,幻觉中那一下下的痛感变成了雪花般飘忽的东西,他感觉丝丝舒服的凉意沁入鼻尖,身体变得越来越轻盈,越来越飘渺,仿佛就这么沉睡了也不错。 “干什么呢!不老实呆着是在干嘛!” 那群人回来了,很吵很吵,贺醒耳朵一痛,为首的大汉似乎是扬手扇了贺奇鸢一巴掌,另外几个人过来抽了他几下看他是否还活着。 “这小子怎么要死不活的,他姐姐跟发疯了一样,同样的药怎么这么大区别?” “你没看那女的动机关了吗,我真是服了,这不是她亲弟弟吗?” “都别吵了!这药对伽马基因的人抑制作用更强,明显这小子比他姐的血好!”? “按老大的意思,我们是不是得留着这小子?”? “留个屁啊,你没听出来老大一个都不想留么?” “你的意思是?” “把这小子抓去研究研究,那女孩直接处……啊!” 男人捂着后颈瞪大双眼,顷刻间就摔倒在地。贺奇鸢吐出一口血,血里有两颗牙齿和一些零碎的金属零件,她大概是在几人争吵的时候直接把什么东西啃破了,并用裸露的尖锐金属刺破了男人的后颈。 她这一下就像巨石被砸入水面,几个人一拥而上将贺奇鸢控制住。 “靠!居然让这死小孩得手了!” “直接杀了得了!我还真是小看她了!” “先别轻举妄动,贺洺那边已经快找过来了,老大还没接电话。” “那先给她打镇定剂,让她老实呆着!” 29. 梦魇(二) 贺奇鸢趁乱把手上另一颗金属零件扔到贺醒那边,贺醒紧紧地蹙着眉头,小腿伤口涌出的血凝滞在皮肤上,显得格外恐怖。但他还是努力而小心地移动着被束缚的手腕想把那颗细小的零件抓住,然而只是如此轻微的移动就导致贺奇鸢那边的万分痛苦。他能感觉到有一些人朝他走过来,他们看了眼时间然后朝他的手背上插入针头,鲜红的血流入针管。 那颗尖锐的零件没有被他们发现,贺醒缩了一下手指,他想如果他能把这颗零件抓过来,也许就可以和姐姐一样做些什么。 完全是靠着意志力在保持清醒,他小心翼翼地移动着手指,贺奇鸢已经被加固带绑好在台子上,他们或许是没想到两个小孩能有多大力量反抗,因此之前绑得并不算牢固,有个人扯着加固带准备过来给他也绑紧一点,却见他手上已经开始抽血,立刻往旁边人那边看去:“怎么就抽上了?这小子也得防备一点,谁知道会不会把这皮带挣脱了?” “哎已经抽上了就别动了吧,估计他也没力气了,你看他小腿都是血。” 那人闻言拿着加固带拍了拍他的脸:“别乱动哦小朋友,我们刚才调整了一下机关,你但凡动一下你姐姐那边的刀不只是扎腿了哦,你看起来比她乖一点呢。” 贺醒原本伸长的手指蜷缩起来,无与伦比的眩晕感把他压得喘不过气来,或许是为了抽血,几个人给他喂了点水让他保持清醒,但在这种情况下清醒就意味着疼痛,刻骨钻心的疼痛。 后来那些人又离开了,只有一个人盯着他抽血。贺醒半睁着眼睛看向对面,贺奇鸢安静地闭着眼,白皙的脸庞上有点点鲜红的血迹。他试探着把身体微微移动了一点,想碰到那串零件,然而他无比清楚地看见机关里的刀刃已经自动弹出,眼看着就要碰到贺奇鸢。 贺醒立刻收回了手,那监视他的人闲闲地把手叠在脑后笑了一声:“你们这姐弟倒挺有意思,她为了活命能不管你死活,你却生怕动一下就伤到她了。” 贺醒没有说话,心几乎提到了嗓子眼,他害怕那人发现那个零件的存在。 “你年纪还是太小了,等你长大了你就会发现你的体质其实非常强悍,不过你大概没机会长大了。有时候想想还蛮神奇的,改原稳固了这么多年,就因为你们贺家搞得天翻地覆,你们竟然都有伽马基因。这也是我们敢绑人的原因呢,贺洺肯定是不希望这件事传出去的,否则到时候引起了余家的忌惮可就不好了。” 那人站起身过来给他拔针,随便甩了甩针头上的血,贺醒静静地看着那不知道是否消毒过的针头上残留的血,脑海里浮现出一幅山水画,点点玫红的血痕落到画上,在浅绛色的画面上留下一道道深红的泪水。 “困了吧?困了就睡吧,等你再次醒来的时候一切都会不一样的。小腿不用担心,以你的体质大概很快就能恢复。”那人拍了拍贺醒的脸,把血封装好,向又进来的几个人招呼道,“诶,这小子的我取好了,那女孩的怎么办?必须得在人醒的时候抽血才有用。” “谁敢把她叫醒?他丫的把老子手臂咬的全是血。”有人说。 “但必须取一份她的啊,只取这男孩的老大恐怕不会满意。” “能不能杀了再取?”? “不行,必须是活着以及清醒状态。” 一时间几人僵持下来,突然有人啐了一口:“靠!一个个都是怂货!被个十三岁的小姑娘吓成这样,我看你们是不用混了,也不嫌丢脸!” 那人说着就扛起旁边的水桶往贺奇鸢那走去,周围几个人也直接上前要帮忙,拿着贺醒那管血的男人迟疑地道:“塔成你也别冲动,你……” “哗啦!” 水泼了贺奇鸢满脸,塔成把水桶往旁边一扔就要上去拽人,水桶砸落在一旁,边缘的水一滴滴落入那副小棺材上,贺醒才意识到原来刚才他就是被关在那里,大概是他们借着丧葬队之类的名义把他从医院劫出来的。 至于贺奇鸢,她不离床地照顾了高烧不退的他一整晚,贺醒模糊记得自己早上醒来时她说她去拿早餐盒回来。贺洺和宋筱婷都很忙碌脱不开身,她去餐厅拿了两份早餐盒,进了病房把盒子一丢就出去了。 贺醒迷迷糊糊强撑着爬起来,洗漱完掀开一盒正要开始吃,进门的贺奇鸢厉声喝道:“那是我的!你没看见里面有辣椒么?发烧了还吃辣椒你是想一直病下去吗?一直病下去我还得一直守着你,本来我今天是要去上课的好吧!早上给老师请假还被莫名其妙骂了一顿,呵呵,都是你的错啊贺醒!” 贺醒迟钝地抬起头看着她,贺奇鸢目光微微柔软了一点,但还是冷着脸把他面前的盒饭收走,把另一盒推到他面前。 在贺醒的记忆里,贺奇鸢似乎一直是这么尖锐的样子,像一柄丢失了鞘的剑,贺醒一直觉得这样的剑很锋利,但同时也无比脆弱。 那天最后的结局他已经不太能记得清楚了,大概就是那群人一拥而上控制住贺奇鸢要抽她的血,贺奇鸢像只愤怒的小狼一样奋力挣扎,可她一个人的力量无法与那么多人抗衡,到后来她只是凄厉地尖叫。 贺醒刚被抽了一管血,她的挣扎带动了机关,刀刃反反复复扎入他的小腿,他一边痛苦地喘息一边伸长手想去够那个零件,可是太痛了,实在太痛了,就在他终于够到了零件想用零件边缘割开手上皮带的刹那,他听见了一声惊呼。 贺醒抬起眼,他颤抖到近乎崩溃的视野里是高高溅起的血花,血花在半空中落下,将塔成的脸打得满是血红。 耳膜似乎被那声惊呼扎破了,贺醒觉得脑子在轰鸣,贺奇鸢一手抵住一个人的胳膊,另一只手拽着那只针管,粗粗的针头已经扎入了她的脖颈。她的眼睛紧紧地锁在他脸上,依然是冰冷的,讥诮的,锋利到尖锐的,极其骄傲的。 贺醒仿佛能从那眼神里读出她想说的话,她想说我一直在挣扎,我没有放弃过抵抗,我不像你这样坐以待毙,我即使死了也是 骄傲的,而这一切都是你造成的,是你生病了我才需要去医院,是你没能力割开皮带来帮我我才会走投无路,如果不是你,这一切根本不会发生。 即使贺醒知道这些话其实经不起斟酌,即使他知道贺奇鸢一直是个有点蛮不讲理的姐姐,即使有些时候他也怀疑她到底有没有把他当成弟弟……可是他永生难以忘记那双眼睛,明亮的又凄苦的,锐利的又残酷的。这双眼睛反反复复出现在他往后的噩梦里,他无法对着这双眼睛说出一句不是我的错,他就是说不出口。 针管里没有挤入一滴血,而贺奇鸢已经倒下了,他们没能取到需要的血,全都呆呆地站在原地。他们没想到这个女孩是不想活了,原来她一开始就是在赴死,可她还这么年轻啊,为什么呢?为什么这么年轻的灵魂,就已经想要离开了呢? 一声枪响破空,呆若木鸡的众人如梦初醒,贺家和宿家的人终于赶到,然而这群戴着口罩的人逃得飞快,几乎只是一瞬间就全都逃走了,贺家的保镖冲进来把贺醒从天平台上抱下来,伸手拍了拍他的脸,他的脸色苍白如纸,眼睛紧紧地闭着,已经昏过去了,嘴唇却翕动着,念着无法被听清的字句。 而他的手紧紧地攥着拳头,保镖用了很大力气才把他的手松开,那里面是一枚尖锐的零件,最锋锐的顶端已经把他的手割破了,他的眉头紧紧地蹙着,或许是太痛了,两行迟来的眼泪从闭着的眼角流下。 贺醒是被痛醒的,他睁开眼,把痛到快失去知觉的手举到眼前。他的两只手仍然没有出现蓝斑,只是无比刺痛。私人医生对他说不必太担心,改原世家私人医生的医疗手段是最顶尖的,情况乐观的话一个月应该能控制住。其实如果当时没有抱她而只是短暂触碰几秒,大概根本不会发展到这个地步。 “何必抱她呢?只是伤了腿加上受惊一时有些缓不过来,你等她缓过来自己走上车也耽误不了多久吧?她那个时候还没有起症状,晚一两分钟大概率不会有太大影响。” 贺醒那时问他大概率?什么叫大概率? 医生叹了口气,也不再多说,他清楚宿璃微出于手环的缘故体质很差,如果不是治疗及时恐怕现在已经得准备后事了。但他是宿楠派来的医生,他清楚他该和贺醒说什么。 贺醒不知道该怎么理解他这样的话,他觉得有什么东西变得非常奇怪,虽然宿璃微对宿楠连玥确实非常冷淡,但是他从没想过他们可以忽视宿璃微的生命安全,只为了不把瘟疫和宿家扯上关系。他隐隐约约感受到有什么事情是自己一无所知的,或许对他温和的宿楠连玥,并不像看中他一样看中宿璃微。 在那种情况下,如果不是他,是不是根本没有人会帮她啊?贺醒忽然觉得非常害怕,他是为了悼念一个家人的死亡而前去墓园,却差点因此让另一个和家人一样重要的女孩死掉了。那个女孩曾经穿过狭窄的窗口爬上颤巍巍的铁梯只为了救他,那一刻她是单纯为他而来的啊,他怎么能让她死掉呢? 30. 梦魇(三) 他抬起头看向窗外,漆黑的夜空上一轮圆月,据说死去的人会变成星星,他不知道贺奇鸢是不是就在哪片夜空上静静地注视着他。 姐姐是在惩罚我吗?如果是的话,冲我来就可以了吧?他无声地喃喃道。 恍惚间他仿佛听到了她的回应,那是来自记忆深处极为遥远的声音,音色却那么清晰,带着毫不掩饰的刻骨寒意。 “都是你的错啊,贺醒。” 凌晨醒来的时候宿璃微觉得有点冷,身上像有虫子在爬,后半夜她又迷迷蒙蒙睡了过去,不知道是身体终于支撑不住失去了意识,还是过度的疼痛让宿璃微无法分辨梦境和回忆,她脑海里回想起了那个燥热的盛夏,她被宿楠连玥关在二楼的卧室里,那阵子他们的人还没有研制出那副监听手环,所以就严格限制她的行动。 然而有一天门开了,连玥用推车推着一个大蛋糕走了进来,蛋糕上插了几根蜡烛。 宿璃微诧异地看着这一切,她无比清楚地记得生日不是这一天,应该是明天。可连玥推着蛋糕在她面前站定,笑盈盈地说微微生日快乐哦,宿璃微看着她笑靥如花的脸只想逃走,她觉得好可怕,这个女人上一秒可以借着给她梳头威胁她不要乱说话,此刻却可以这么温柔地祝她生日快乐。 “……我不是今天的生日。”她说,“今天是7月20日,我的生日是7月21日。” 连玥却摇了摇头:“你记错啦,你的生日就是今天哦。” 如此熟稔的语气,宿璃微一下子想起她柔和地说微微你明明就看见啦,那天你看到的人就是你爸爸对吗?是你爸爸在杀人对不对?不要说不是或者不确定,你看到的就是他,不会有错的。 宿璃微一步步往后退:“不是,我没有记错,这件事我没有记错。” “是么?”连玥仍然笑吟吟的,“你表哥来看你了,原本你的家人我们都是清理过一遍的,该闭嘴的就闭嘴,很可惜他比较难缠,居然找到这了,我觉得不让他见你一面也说不过去,你认为呢?” 宿璃微警觉地说:“我一直想知道,你们为什么不直接杀了我?我看到了不该看到的东西,你为什么还要大费周章地留着我?” “因为我们爱你啊,你是我们的女儿。”连玥笑。 “我不是你的女儿。”宿璃微用力地说,仿佛是害怕自己会忘记这件事一样。 连玥唇角的笑一点点淡下去,她忽然用叉子叉起一小块奶油蛋糕:“来尝一口。” 宿璃微冷冷地看着她。 “我刚才好像说过你的家人我们都清理过一遍了,你不想知道你母亲在哪么?”连玥轻轻一笑,“她这辈子还没出过涧梁吧?我们直接把她送出霖国了,她现在应该已经到斯提了,斯提你知道吧?发达是发达,不过常年冰天雪地,而且我们当然不会把她送去好地方啊。许多改原伟耶的罪犯会偷/渡到斯提边境霞港,那里的地下城邦汇聚了霖国和斯提两国的许多杀/手/毒/贩……你真不想尝尝这个蛋糕么?” 宿璃微觉得自己已经快疯了,她看着连玥笑盈盈的眼睛,她很想痛哭流涕地对她说求你放过我吧,放过我行不行?可是最后她只是轻轻地接过叉子咬了一口那块涂满了奶油的蛋糕,甜腻的味道在口腔里蔓延。 连玥满意地帮她擦了擦嘴,最后摸着她的头说:“又长一岁啦微微,生日快乐。” 连玥转身离开后宿璃微对着垃圾桶疯狂地呕吐,泪水落进肮脏的垃圾桶里。 那时候她的保镖还不是周辰敛,是宿家的一名警卫员。那人带着她走到宿宅外,向她指了指一边的男生。 宿璃微犹豫着不大想迈步,男生却很敏锐地察觉到她来了,他笑眯眯地朝她挥手,警卫在后男生在前,宿璃微别无选择地走过去。章百文上下打量了她一会儿:“这裙子不便宜吧?你还真是走了好运啊。” ……好运。宿璃微笑起来,在他看来家破人亡换富贵荣华是不是很划算? “你怎么笑得阴森森的?住进这么大的宅子不开心么?旁边就是改原江,江对岸高楼林立灯火辉煌的,瞧着都花眼,多少人辛辛苦苦一辈子也过不上这样的生活不是么?”章百文说。 “他们会同意你来是因为你已经知道所有事情了,是么?” “是啊,我知道你买盐路上撞到杀人现场,很不巧有大家族想保那个杀人犯,不过他们为什么不直接解决了你这个目击证人?反而大费周章胁迫你去指控你爸爸杀人,不蠢么?”章百文语调轻快。 “我爸爸也是你的家人,你就这么不在乎么?” “我为什么还要在乎?当初被赶出家门之后我就没再当自己和你们有任何关系。”章百文边说话边拉着她散步般往前走,“我今天能来见你是因为我搭上了甄家旁支的一小姐,荀漫,你这件事的真相我是不会说出去的,我来见你只是和你叙叙旧,毕竟以后估计就见不到了,那小姐要去斯提留学,我会和她一起去,她家给我出学费,未来估计就定居斯提了。” “……你得偿所愿了。”宿璃微觉得分外恶心,可是章百文死死地拽着她的手近乎扯着她往前走,他似乎是听出了她的嘲讽于是转过头恨恨地看着她:“你在讽刺我么?荀漫,你一个十一岁的小破孩也有资格讽刺我么?” “你不也才十七岁么,刚成年,又比我高贵到哪去?”宿璃微仿佛找到一个发泄口般,她感觉话语不受控地涌出来,”这些家族,就是因为这些家族,把我们家全都毁了,只是因为我看到了他们想保的人在杀人,我就该死么?章百文我该死么?妈妈该死么爸爸该死么?凭什么?凭什么这样对我?我做错什么了?就是这些家族把我们害成这样,你现在却为了能去斯提定居能傍上富家小姐,你就可以跟这些人妥协了是吗?” “我妥协?难道你在坚持什么么?法庭上指着你爸说他是杀人犯的人不是我吧荀漫?” “那是因为他们逼我!他们全都在 逼我!妈妈也被他们逼的没办法了,你知道她怎么哭着求我的么?她说如果我不这样做我就活不下去,她也会活不下去,为什么啊到底为什么啊!为什么要这样对我?我宁愿他们把我杀了!可是妈妈为什么要被牵连呢?”宿璃微猛地甩开他的手歇斯底里地怒吼,“你有什么资格说我妥协!你是个什么东西啊,当初因为什么事情舅舅舅妈把你赶出家门你不知道么?你现在还有脸一副成功了的样子来我面前炫耀,你有什么可炫耀的?” 章百文咬牙切齿地看着她,他们站在江水岸边,由于这块水位线不高所以护栏很低,一波波江水打过来,溅起的水花落在宿璃微的脚踝上。 “你再说一个字试试。”他冷冷地说。 “你以为你能吓唬到我么?章百文你不就是个纸老虎,你现在能去斯提了又怎么样?靠着一个富家小姐当寄生虫而已,你不觉得自己很可怜吗?就是这些所谓的世家大族把我们家害成这样,你却向他们屈服了,呵呵,你就是那种没骨头的人,当初你每天不务正业游手好闲到处惹事,所以舅舅舅妈才把你赶出去才不要你!你……” “啪!” 宿璃微近乎疯癫的咒骂被打断了,章百文扇了她一巴掌后揪着她的头发把她掼入了江水里,她用力地挣扎,拼命地挣扎,章百文的手如铁钳一般牢牢锁在她的脑后,她的耳朵隔着水声听见他恨之入骨的骂声。 奇怪的是她心底却生出一种果然如此的心情,好像她就是为了激怒章百文,就是为了让他动手,她觉得自己已经疯了,她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但她知道她需要一个人证明她是荀漫,她需要这个世界上有人肯承认她是荀漫,她不是宿璃微,她叫荀漫,可这个世界上还记得她是荀漫的人竟然只剩下章百文,只剩下这个和她彼此厌恨到极点的表哥。 章百文抵着她的后脑死死地摁着她,所以他看不见她泡在水里的脸,那张脸上甚至有扭曲的笑容。这具年幼的身躯承载了太沉重的东西,那个痛苦到极点的灵魂分裂成两半,一半嘶吼尖叫一半癫狂大笑;一半苦苦哀求,另一半却了无所谓地决心赴死。 下一秒章百文被人狠狠推开了,他往后踉跄了几下,不可思议地看着眼前突然冲出来的男孩。他以为没有人会阻止,毕竟他又不是要杀了宿璃微,收养她的那个女人也是知情的,否则警卫员早就过来阻止他了。 看清男孩面容后章百文一愣,他觉得真奇怪啊,这明明是个看起来和宿璃微年纪差不多的男孩,到底是哪来的力气推开他的?怒火中烧间他正想对这男孩动手,一旁的警卫员却远远地冲他吹了声哨子,伸手示意他离开。 他只好悻悻作罢,走之前他狠狠地看了一眼男孩,却对上了男孩投过来的目光。他不由得浑身一凛。 章百文很难说清楚那到底是怎样的眼神,只觉得这种眼神出现在一个十一岁的男孩脸上实在非常违和,尤其是男孩的面貌那么白皙可爱,目光却隐隐显出极其阴冷的样子。 31. 八方风雨(一) 不知道过了多少天,一天夜深的时候贺醒本想起来看看时间,一种撕裂般的痛楚从他的指尖蔓延到了手腕,海蓝色的斑痕划破了手腕上那条白色的疤,形成了一个扭曲的十字形状,他支撑不住地往后倒回床上,额头渗出细密的汗。 门被敲响了三下,穿着防护服的私人医生进来给他换今天晚上这顿的药,见他这副情状不禁有些诧异:“少爷您很不舒服么?是痛醒了么?之前给您打过止痛镇定的药啊。” 贺醒没有力气回答他,医生一边抬起他的手仔细端详了片刻一边喃喃:“真是罕见的体质,拖了这么长时间才正式发病,说明少爷您体质很好,对这种病抵抗力强,但是一发作却这么严重。您的蓝色程度比宿小姐还深。” 贺醒虚弱地问:“满满现在怎么样?” “在恢复。少爷别说话了,我来给您上药,口服药里有安眠成分,喝完您好好睡一觉。”医生说。 贺醒还想问什么,但实在太痛了,他痛苦地闷哼一声,手搭在额头上挡住了紧紧皱起的眉头。 “哎,何苦呢?”医生近乎无声地自言自语一句。 高二美术部办公室内,詹平爱的鼠标停在邮件内容上,门被敲响,她抬起头,看见展琪后朝她点了点头:“进来吧。” 展琪的眼眶有些红,抽噎着关上门走到詹平爱桌边,詹平爱把处分通知单递给她,说:“禁展十年,取消评优和保送机会,等到高三可能有机会从档案里删掉,但是得看你表现。” “老师……”展琪伸手抹去眼角的泪水,“老师,我可以问问那个举报人提交了什么材料吗?” “这已经和你无关了,你可以回去了。”詹平爱说。 “老师,为什么没有人来问我也没有人求证,就直接取消了我的入展资格?”展琪说,“说我抄袭蔡叙冉的画,至少得让蔡叙冉来对质吧?怎么能就这么简单地处理了?” “蔡叙冉已经退学了,我们这边没有理由再去找她。你是想试探我举报人是不是蔡叙冉吧?”詹平爱轻轻笑了一声,“我可以明确告诉你并不是。你可以回去了。” “可是……” “你能说你真的没抄她的画吗?”詹平爱静静地望着她。 展琪哑然,詹平爱的眼神非常淡却又那么锋利,好像能直接透过她的眼睛看到她的心。 展琪能想到的唯一可能就是宿璃微,宿璃微之前和蔡叙冉有模模糊糊的联系,而且如果是宿璃微举报她,那么主办方确实是可以不必费劲求证而可以直接取消她的资格,但宿璃微既然只敢和蔡叙冉保持那种模糊的微弱关系,可见她并不会在这种事情上直接出面,何况当初元屾淼不是说宿璃微和蔡叙冉已经撕破脸了吗?宿璃微是怎么知道这些的?这一切为什么会这样? 元屾淼当初说了会帮展琪,阮家虽然没有宿家强,但毕竟都是第一梯队几大家族中的成员,不可能彼此闹得非常难看,宿家又一向以温和的形象示人,宿璃微怎么可能直接得罪阮家的小姐?她连对白家的白沁岚都是客客气气的。 展琪想不明白,课上她把手机放在抽屉里给元屾淼发了条消息,元屾淼一直没回复,过了好几个小时她才收到了元屾淼的话。 “你会不会想太多了?宿璃微怎么可能知道那幅画是蔡叙冉的?蔡叙冉和她关系没有那么好,之前那些都只是宿璃微的迷惑手段而已。”元屾淼说,“或许是别的什么人知道或者看出来了吧,这就是你自己不小心了。” “阮小姐你能帮帮我吗?我不能背着这个污名一辈子啊,那样的话无论我到什么学校都不可能有展览愿意收我的作品了。”她打字道。 “小琪你放心吧,展家为阮家做事,我父母当然会保证你有个好未来啊,高三的时候会想办法帮你消除处分的,你不用这么担心。”元屾淼回复道。之后展琪再说什么她就懒得管了,她把手机放下,侧过头看着改原夏季的天空。 她有听说宿璃微和贺醒去城郊了一趟,她不知道是不是蔡叙冉还在和宿璃微联络,但她想那也不重要了,她的目的已经达到了,宿璃微现在知道元屾淼确实恨她恨得快疯了,这就够了。元屾淼只是不太明白宿璃微为什么要追查当年元家倒台的事情,这根本和宿璃微没有半点关系。 从阮采凉那元屾淼知道宿璃生病请假了一个月,这事情听起来很耳熟,似乎以前她也这样请过半年的假,在那半年之前她们是挤在一个被子里讲悄悄话的朋友,在那半年之后,元屾淼成了唯一一个和为人亲和的宿璃微关系破裂的人。 元屾淼并不喜欢展琪,也根本没想过帮展琪隐瞒剽窃的事情,就算蔡叙冉把什么和元家有关的东西交给了宿璃微她也根本不在乎,她做那件事本来就和其他人无关,她只是想看着宿璃微绝望,她知道宿璃微在蔡叙冉身上寄托了什么,但她并不知道这到底是为什么,为什么宿璃微会认为自己会和那样一个女孩是同一类人,元屾淼只知道宿璃微似乎也被人欺负过,但是谁敢欺负宿家的大小姐呢? 人是回到了改原,但是元屾淼没有权利进入端中,她在改原一所留学生中学上学,过去两年她被送到斯提上学,虽然霖国人都会说斯提话,没有什么语言障碍,但是举目无亲,返回故乡时却又成了彻底的异类,她知道这是拜谁所赐,有时候她觉得她恨甄涣笛并不是恨甄涣笛本人,而是恨她为什么不能和甄涣笛一样是宿璃微“正确的”好朋友,恨她自己为什么在这个分神的片刻里想的是,荀漫怎么又病了? 然后她手机一响,点开是新闻通讯,上面清楚地写着今日头条板块标题——改原市边界小区发现首例蓝斑患者。 畹岛玫宫内,秘书步履匆匆走入中心办公室,低声对着正在低头看文件的余桓岳道:“余先生,段家家主想见您。” 余桓岳翻过一页文件淡淡地道:“和奚绍前段时间的斗法赢了一局,让华今在东南的项目大获全胜,余司昭最近不是很闲么?让段深去找她。” “是。” 秘书无声地关 上门,再次匆匆地回到宫殿外,大厅的段深一见他出来立刻恭敬地站起身笑道:“严秘书,余先生在吗?” “余先生在忙,说您如果有什么事情可以去找昭小姐,她今天正好在宫内。这边来。”秘书道。 段深大惊,却不敢反对,他心知余司昭最近对段家颇为冷淡,还专门把段家下属的下属林家的儿子送去了端中,摆明了是想扶植林家来恶心他,而余桓岳肯定是对这次蓝斑事件动怒了,才想让他去余司昭那遭罪。段深简直如临深渊,面上却显得很镇定。秘书把他引到余司昭那间办公室外,伸手示意他进去。 “多谢,多谢。”段深双手合十,而后小心地敲了三下门,里面传来一个清亮的女声:“请进。” 段深隐秘地深呼吸了一口气,推门走进去。 坐在桌边的女人抬头看了他一眼,笑:“段先生啊,来坐坐坐,何芷珺你去给段先生泡杯茶。段先生,陈普洱可以吗?龙井也有,看你喜欢哪种?” 段深惶恐至极:“不必!不必!实在不敢麻烦!昭小姐,我今天就不配挨您给的这椅子。” 余司昭似笑非笑,对何芷珺道:“昨晚我和你要的那份资料理好了吗?” 何芷珺会意:“我这就去催。” “门带上,就说我午休了。” “是。” 何芷珺关上了门,段深扑咚一声直接跪了下来! “昭小姐!我知道您不想看见我,樊家捅了这么大篓子,千错万错都是段家的错!都是我的错!是我对樊家管教不力,才酿出这等大祸!是我鬼迷心窍!我就是条蠢狗!我就是条蠢狗!”他自扇巴掌扇得啪啪响,在空旷的办公室激出回音来。 “你对樊家管教不力?这么说归根结底都是樊家惹的祸,你一点关系都没有咯。”余司昭不咸不淡地翻过一页书道。 “不!是我的责任!樊思雁是我一手举荐,如今他酿出了祸事我责无旁贷!我这是自己打了自己的脸!一切都是我心存侥幸!错失了最好的时机,否则这件事也不会发展成这样。” 坐在桌边的女人头也不抬,一副醉心书海的样子。 “昭小姐,我知道奚家的人要来盘问这件事,您直接把我推出去吧!奚家狼子野心不是一天两天了,我不能给他们这个机会设计您!这一切都是我的错!我甘愿受罚!” 余司昭抬眼:“哟,段先生消息很灵通嘛。奚家狼子野心……段先生是忘了我已故的母亲也姓奚么?” 这回应在段深意料之内,余家和奚家的对立不是一朝一夕,余司昭此时说这种话明显就是在朝他发泄,他道:“昭小姐,我无意冒犯,可段家世世代代都是忠于余先生和您的!如今大局表面变化莫测,可我们都知道余家才是霖国的定盘星!我们都是余先生一手提拔的人啊!昭小姐,这件事奚家若是拿出来借题发挥,求您把段家推出去吧!他们的目的肯定不只是把樊家斗垮,您把我推出去,这件事便由我担责!和旁人没有任何干系!” 32. 八方风雨(二) 余司昭喜怒不明地一笑:“段先生还挺舍己为人的。可你为余家做了这么多年事情,上传下达无事不晓,我怎么敢把你推出去?你可重要着呢。” 段深大骇:“昭小姐言重了!段家不过就是余家的一条狗,这些年来狐假虎威也尝遍了余家荫庇,若不是余先生和昭小姐厚爱,这畹岛哪里有我段某人的位置? “昭小姐,昭小姐,这件事我必须担主要责任,我不能让您为我的错误负责,是我没及时劝阻樊家不要过于贪图名利,要是我再多积极干预一点,让他等彻底安全再开放旅游,这瘟疫也不会闹到改原去。这件事本就不该是入您眼的东西,我们这些做下属的本该是把事情做好省得您操心,可我们非但没为您分忧,还给您添了麻烦,这就是我们的失职!” 余司昭说:“呵呵,你这么急着认罪,是想我把你关进监狱,这样你就不用管那什么蓝斑后续的事情了么,烂摊子你想丢给谁?” 段深闻言抹掉眼泪往前膝行几步:“昭小姐我整整七天没合眼了,我一直加班加点派人查。这种亡羊补牢的蠢事,我不敢奢求您给我一个将功赎罪的机会……一个月!一个月内我的实验室一定能研究出特效药!要是查不出来,我第一个带头跳畹岛海!” 余司昭叹了口气合上手上的书:“段先生看过旧唐书么?” 段深一愣,心里七上八下,摸不准她心思,只好道:“略……略有些粗浅印象。” 余司昭放下书站起身边说边走到他身边:“有一次李世民在庆善宫大宴群臣,尉迟恭因为对座次安排不满而发怒打人,李世民对他说我从前总觉得刘邦杀功臣不对,现在看见你我才知道韩信彭越被杀不全是刘邦的错。” 段深心里悚然,余司昭在他面前站定,温和一笑:“起来吧,你年纪比我大这么多,朝我跪我怕折寿。” 段深没有动,额头上细密的汗水掉在地上,余司昭回身抽了张纸递给他:“擦擦汗站起来啦段先生,现在毕竟不是封建社会了,虽然余家一直有些摆脱不掉的封建味,还把办事中心取名叫什么玫宫,跟个皇宫似的,但今后还是少动不动下跪为好,我毕竟不是皇帝对不对?我只是个商人,你就算跪也该朝余桓岳跪,或者余司焰也行?可惜他最近不在畹岛,否则你是不是还要跑去他那里哭一顿?” 段深惶恐地接过纸站起身,余司昭说:“瘟疫大兴,已经宣布了封锁结束,民众本来已经不恐慌了,可樊思雁贸然开通旅游业之后改原突然爆发了蓝斑,现在每天成千上万的人一批批不治身亡,民怨沸腾,投诉的愤慨的发牢骚的求救的信连信箱都快塞不下了,你说说这叫什么事? “那些人里有刚成年的孩子,有要抚养好几个小孩的中年人,还有忙了大半辈子好不容易可以享点清福的老人,段先生,这件事是樊家主责没错,可你看着那些触目惊心的数字你不觉得于心难安么?这件事能发展到这个地步,我们所有人哪一个没有责任?” 段深又要开口认错,余司昭不耐地摆摆手:“本来你这一次确实是难辞其咎,可惜林家家主在你之前来过了,和我扯了一大堆有的没的,就想劝我宽以待人,那我也只好放你一马了。” 段深愣住了。 “还有什么事情么?七天七夜没合眼是吧?段先生不如回去好好睡一觉,余家还得仰仗您呢,您这身体要是出了什么毛病,我一时之间竟然无法找到人替代你的位置。”余司昭笑。 “您说这话可真是折煞我了。”段深欲哭无泪,他觉得他快被余司昭这喜怒无常的架势弄疯了。 “回去休息吧,一会儿让何芷珺拿几盒茶叶给你带走,我这也喝不了那么多。”余司昭笑。 段深千恩万谢,客套几句后便离开了办公室,关上门的时候才发觉后背全是冷汗。 ……林家?段深在心里冷笑一声,余司昭是想借林家敲打他,恐怕在瘟疫事件前余司昭就开始怀疑他了,段深不明白自己是哪一点惹了她疑心大起,但这一次他必须赶快研发出特效药,否则余司昭连表面功夫也不会做了。 这一番谈话让他心头忐忑不安,可谓七上八下,余司昭一会儿威慑他一会儿又表现得很无所谓……段深觉得自己真的搞不懂这个女人,他一直更畏惧余司昭,很多时候他宁愿和余司焰打交道,那二少爷为人谦和很多,不像余司昭话里有话让人想得头痛,她估计很欣赏对方因为自己而万分惶恐的样子吧? 然而段深也不得不承认,有些人天生就是属于这个位子的。 何芷珺走进办公室时余司昭正在打电话,她坐到余司昭对面的位子继续整理刚才的资料,余司昭脸上并没有笑,但何芷珺能感觉到她大概非常开心,前几天华今在一场并购案里赢过了奚家少爷奚绍,世界上能让余司昭获得最大满足感的事情大概就是打败对手,尤其是奚绍这样有份量的对手,所以何芷珺知道余司昭其实蛮开心的,尽管大部分时候她仍然是那副似笑非笑略带讥诮的表情。 等余司昭的电话挂断后何芷珺开口:“改原到敦外那一块陷入了巨大恐慌,学校停课工厂停工,林家家主林玄生已经去敦外查当时病人逃出医院是怎么一回事了,宿先生那边把两个孩子患病的事情解释为他们去城郊游玩时无意救下了一个病人,意外染病,宿家带头给敦外捐了一大笔钱,现在改原大小报刊都把这整件事发挥成了正面新闻。 “不过据可靠消息来源,那两个孩子恐怕是救不回来了,因此卫生部破格允许他们就在宿宅和贺家自行隔离,这大概也是宿楠捐款的目的之一。” “哦,你和我说这些干嘛?”余司昭说,“余司焰还没回国吗?最近出这么大事他不在畹岛呆着,莫非是忘了其实我根本没义务管这些事?” 何芷珺伸手刮了刮眉尖:“二少爷在斯提那边的铁路谈判遇到点麻烦。余先生的意思是,既然你刚赢下并购案最近不怎么忙,不如这件事就由你部署。” “?”余司昭震惊,“关我什么事?余桓岳又在发癫是不是?我又不拿畹岛一分工资凭什么让我收拾这烂摊子?” 何芷珺喝了口茶清清嗓子:“其实是这样的,余先生对您当时选择提拔林家的儿子去端中颇为不快,他原话是你大概有自己的想法,所以他就让二少爷别来给你添乱了。” “……呵呵。”余司昭冷笑一声。 “主要是,这件事确实引起了各大家族议论。林家不过就是个无名小家族,就算您要用他们敲打段家,但直接把他儿子调去端中……端中对于大家族是很容易,但改原本地不少低阶家族都是费了老大劲还不一定能把孩子送去端中。况且段家和慕家属于同一等级,您就算是对段家不满,也可以利用慕家来制衡,没必要扯进来新势力,现在大家都对此非常不安,觉得您行事风格莫测难以捉摸。” “哦,然后呢?” 何芷珺说:“而且林家不是长远选择,林家家主妻子有查麦血统,虽然我个人反对歧视,但无论如何重用这样的家族,于您的名声上也大为不利。林家家主的姐姐曾经公然挑衅贺家,彼时的贺家还在余家扶持之下,虽说现在这些都是陈年往事了。在这种情况下林家或许很难给您您想要的,最后的结果大概只会是沦为众矢之的,就像当年的贺家。” 余司昭拿起茶杯托腮看着她:“那你认为呢?你认为我为什么要用林家?”? 何芷珺说:“您要听实话么?” “你觉得你能骗过我么?” “我怀疑您对林家那个儿子有兴趣,但我必须提醒您按照霖国法律他还有一年才成年,希望您……” “噗!”余司昭差点呛住了,剧烈咳嗽了几声,何芷珺连忙把纸巾递过去,余司昭简直怒极反笑,“何芷珺,我今年多少岁了?” “您今年实岁二十八。” “所以呢?你觉得我会看上一个还没成年的小孩?”余司昭抱臂靠到椅背,“是改原冒出来这种传言吧?” “并非,改原那边目前大概没有这种说法,这只是我个人的看法。” “那他们现在是怎么传的?会比你这个更离谱么?” “都是子虚乌有的事情,您不用放在心上。” “哦,那你觉得这件事段家真的有问题么?真的是段家封锁不力导致瘟疫蔓延到改原么?” 何芷珺沉默片刻:“虽然不排除这个可能,但我想事情未免还是太凑巧了一些,毕竟在旅游业人口流动导致瘟疫传播到改原之前,宿家的两个孩子实际上就已经染病了,这非常奇怪,更像是宿家的对头或者樊家段家的对头在借机报复,或者是想把瘟疫的事情闹大。” “这才是你和余桓岳真正的想法吧。”余司昭轻笑一声,“余桓岳不会猜不到我为什么要用林玄生,在他看来这件事已经很清楚了,林家为了和段家竞争,故意设计让宿家的人染病,把牵涉段家的瘟疫有意闹大,然后就可以逼我表态,对么? “那如果我告诉你早上林玄生确实在为段家求情呢?甚至不惜让我把林嘉洛从端中赶回去,把别人挤破头想要的机会都放弃了,你又会怎么想?” 33. 八方风雨(三) 何芷珺沉默,余司昭拿起桌边刚才看完的书随手翻了几页:“你知道我这本书在讲什么么?我看了好几天终于看到结局了,你猜猜这是个什么故事?” “我对文学一窍不通,不敢妄言。” “不需要什么才学,需要脑子的书我小时候都翻遍了,现在看的只是些小时候没机会看的童话而已。”余司昭悠悠地说,“这童话故事主角是一个背叛家族出走历险的狐狸,路上救了一只和自己长得很像的小狐狸,由于自己已经无亲无故就把小狐狸带在身边养大,结果这只小狐狸看上了另一只母狐狸,而那只母狐狸就是主角已经背叛的亲人,最后这只小狐狸为了爱人把主角害死了啊。蛮扯淡的,是想说背叛别人的人也要承担被背叛的风险吧?所谓的因果轮回……” 何芷珺心头一紧。 “其实根本不存在啦。”余司昭笑起来,把书推到一边,“果然没什么好看的,偶尔消遣消遣还凑合,真要细究起来无非就是烂俗无聊的那些桥段。 “你刚才说你觉得林家的结局会像当年的贺家,但林家家主可没有贺洺那种天分和运气,早上他来劝我宽恕樊家和段家这次的事情,表面倒是谦恭明事,但我看得出来林玄生心气已经飘了,他也不想想,段家好歹是余家联络地方的一级枢纽,轮得到他这个小家族来替人求情么?得到一点好处就沉不住气了。我并不指望林家能给我带来什么,就算我真要收拾段家也只会靠笼络慕家。” 何芷珺静静地听着。 “你不觉得很奇怪么?樊家上交的报告书我看过了,瘟疫来得非常古怪,并不是任何一种流行病毒变异,顶尖实验室研究了很长时间也没找出特效药,而且在宣布封锁解除后莫名其妙蔓延到了和敦外隔了一座山的改原,你不觉得这很奇怪么?” “您的意思是段家勾结某些家族搞鬼?”?何芷珺道。 “家族内部纷争倒也算了,他们争得越厉害就越安分讨好余家,我不用操心这个。我现在怀疑的就是有别的力量介入。其实段深这么急于认错也不是真觉得我能拿瘟疫的事情给他治罪,他是樊家的老师,又不是直接执行人,他只是害怕我真的要下心思削弱他而已,他以为我会借着这次事情把他拉下来,可他想错了,段家不是小家族,这么多年根系庞杂牵连甚广,段家倒了就是伤筋动骨,我才懒得给余桓岳口实。如果他真能研制出特效药,至少这次我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放过他。” 余司昭微微眯眼:“至于林家,林家是个很好用的工具,他们只能靠争取我的信任来往上爬,为了上位他们会不惜代价查出这件事里段家的肮脏行径,想必现在林玄生已经到敦外查办了吧?但如果这一切真的是其他什么人的计谋,林家注定会死得很惨,与此同时幕后的人也会在这个过程中暴露出更多线索。如果林家真的因为牵涉其中而受损,那不就说明我的猜测是对的了么? “反过来想,如果我用慕家,先不说慕家自身有势力,不会像林家这么放得开,更重要的是如果失败给我带来的损失远远比用一个小家族要大得多,而且慕家一旦垮台,段家在这件事里也受牵连,余家还能靠谁联络地方家族?虽然现在最发达的家族都在改原,改原老大宿家的宿楠也是一副本分样子,但我怎么敢赌段家慕家都没了他会不会造反?我不想见到第二个陈家了,你明白么?” 何芷珺垂眸聆听,余司昭把椅子往后一滑:“这就是你到时候汇报给余桓岳的说法,都记住了吧?” 何芷珺说:“记住了。” “还有什么不清楚的?” “……没有。” “不觉得有些残忍么?现在不少大小家族都在暗自艳羡林家的好运吧?可他们注定会成为我钦点的牺牲品,鱼被捞起来前都不知道自己的命运,你说这是好事还是坏事呢?是一生活在惊惧恐慌里躲避危险好,还是无知无觉地突逢噩运更好?” “您只是做了最好的选择,谈不上残不残忍。如果那条鱼没被您捕上来终其一生也就是一只无名小卒,现在您给了他们死前绽放的机会,他们应该感谢您。” 余司昭看了她片刻:“何芷珺,其实你确实很了解我。” “毕竟我从您少年时期就跟着您了。那时候我只是一个家破人亡无依无靠的女孩,如果不是遇上您被您赏识,我何以有今日。”何芷珺道。 “但你家破人亡,有很大部分也是我默许的,你不在乎么?” 何芷珺抬眼看向她:“眼睛是长在前面的,我不是个沉溺过去无法自拔的人。” 余司昭静静地注视了她一会儿:“你很厉害,如果你有我的家世背景,今时今日应该起码也能坐到奚绍那个位子。” “您过誉了。” “不过跟着我也不委屈你,”余司昭轻轻一笑,“毕竟奚绍迟早会输得很惨。谁让他遇上的是我呢?” 没开灯的房间内,巨大的落地窗外阳光灿烂,室内的空调却开得很高,明明室外温度已经很温暖了。 所以铁木走进来的一刻就感觉到一股近乎窒息的热气,他揪着衣领抖了抖,双膝跪地,目光落到窗边轮椅上那个女人穿着厚厚大衣的背影上,女人旁边的边二恭敬地弯身,双手递给了她一杯茶水。 等女人慢条斯理地喝起茶水后,边二回过头看向铁木,问:“有什么事情?” “敦外小家族邹家家主感染后病逝,距离敦外最近的一座小城市几乎全城都死光了,目前正在规划并入敦外的行政区划。西渚陈家患癌多年的四小姐昨晚抢救失败去世了。” “这些和我有什么关系。说重点。”女人漠然地说。 “……K利……K利让我转告您一些话。”铁木吞咽了一下,似乎非常犹豫。 女人蹙眉:“K利?他不是应该在忙地下城邦的事么?余司焰要和斯提开铁路,他那岂不是闹翻天了,还有心思来给我传话?” 铁木硬着头皮回道:“K利让我和您说,余司焰那边已经察觉到了铁路条款的问题,最近正在极力拉拢谈判方修改议案,斯提地下城邦已经有不少人要 暴/动。K利知道您有蓝斑特效药,他说贺昭衍死不死无所谓,如果您愿意救荀漫一命,他会让余司焰在一个月内签订议案回到霖国。” 女人的眼睫一颤,她冷笑了一声:“呵,威胁我是么?” 铁木噤若寒蝉。这话其实今天一早就传到边二那里了,边二不愿意惹怒女人,就把传话的任务下发给他们,他们几个一直互相推诿谁也不愿意来做这个冤大头,偏偏铁木打赌输了,不仅贴了钱还要来做夹在两方之间的无辜路人甲。室内空调实在高得离谱,他伸手擦了擦额头的汗。 “铁木你下去吧。边二,改原现在怎么样了?”女人轻声问。 铁木如蒙大赦恭敬地起身离开,边二正色道:“蓝斑的事情让整个改原乃至霖国都人心惶惶,余司焰在斯提一时半会儿抽不开身,最近都是余司昭协理瘟疫相关事宜。” 女人低声咳嗽了几声,拢了拢白色的貂皮大衣,她的肤色和衣服都非常白,瞳孔的颜色也分外浅淡,说话的声音很虚弱,如果不是周围足够安静大概很难听清:“贺昭衍呢?距离他感染应该有段时间了。” 边二说:“目前还在发作期,据汇报的人说,他的情况很古怪,蓝斑虽然没有扩散,但程度非常非常深,如果两周内拿不到特效药,恐怕性命堪忧。” 女人的唇角轻轻勾了勾:“两周?已经很不错了,不愧是有伽马基因的人,体质果然强悍。荀漫呢?” 边二说:“荀漫……据说她会产生幻觉,每次医生去上药她都处于昏睡状态,梦呓很严重,虽然救助及时,但她常年佩戴恒宙手环,那是岑曦研制的,连玥为了控制而给她戴上,手环有监听和监测功能,只要通过体征检测到荀漫有告密的趋势,或者在她已经说出了什么不该说的话后,手环就会操纵神经回路让她的心口产生剧痛,这对身体损害很大,加上那个手环本身就不算很完善,她的抵抗力变弱了不少,可能撑不过三天了。” 女人沉默片刻后问:“林家是不是已经去敦外调查了?都安排清楚了么?” 边二说:“安排好了,您放心。” “你觉得如果我答应K利,存不存在只救荀漫而不顾贺昭衍的可能?”女人问。 边二说:“属下实在没有头绪,不敢影响您的判断。” 女人说:“你没本事影响我的判断。怎么想的就怎么说吧。” “额……嗯……我觉得……大概会很难。”边二说。 “为什么?” “我们如果要救下荀漫,就必须提供特效药,这是之前上千万次实验得出的唯一结论,没有其他办法。而特效药一旦面世,宿家不可能不给贺昭衍用,对于他们来说贺昭衍的命比荀漫更重要,毕竟余家对荀漫态度变冷,他们应该也不太想管荀漫的死活,如果K利的想法是反过来只想救贺昭衍,您就不用为难了。” “我就不用为难了?”女人似笑非笑地抬眼看他,极其浅淡的瞳色令人毛骨悚然,“边二,你知不知道我这些年最大的愿望是什么?” 34. 八方风雨(四) “属下不敢揣度您的心思。您有什么想做的尽管吩咐,我一定照办,万死不辞。” “敢不敢揣度是一回事,你作为下属该知道我想要什么,否则也不至于说出这么愚蠢的话。”女人说,“我想要贺昭衍死,为了这件事我可以牺牲一切,包括荀漫,包括这个我曾经想过千万不要杀掉的女孩,你明白么?” “那我现在立刻给K利回信!” “站住。”女人侧过脸,第一次真正把目光落到边二脸上,“告诉K利我答应他了,半个月,半个月内余司焰不同意签字,让K利把自己的人头送到我面前,我会考虑让他底下人的死法不那么凄惨。这个世界上敢威胁我的人最后都会死,没有人例外。” 边二愣住了,有些摸不着头脑,不过还是恭敬道:“是!” “给段家家主的药可以停一段时间了,特效药一出来他的麻烦就解决了,余司昭一时半会儿不会真动他,把药给他用是浪费了。拿去给K利吧,他最近劳心费神多滋补一点也是好事。” “啊?”边二大骇,“可是K利他还很年轻啊,而且那种半成品,如果这么年轻就服用的话会……” “你不明白我为什么要这样做,是么?” “……属下确实不明白,属下一直很愚笨。” “你们不明白的事情多了,还要我一句句解释么?” “是我冒犯了。”边二脸上冒出了细汗,一部分是热的,一部分是紧张的,尽管他已经在女人身边多年了,还是时不时会觉得怕她。这屋子里温度比外面还高,可女人还穿着厚厚的大衣,脸上连一滴汗水也没有,整个人苍白如冰。 “好了,你回去吧,有情况再来汇报。今天我算是被K利那个疯子摆了一道,为了救荀漫只好先救贺昭衍一命,不过迟早我会让他百倍还回来。”女人的眼神暗下来,说话的时候有些咬牙切齿。 宿璃微是听见雨声后醒来的,她睁开眼,眼前是如同闭眼一般的黑暗,只有细碎如落珠般的声响打在耳畔,这应该会是改原夏季的最后一场雨,她从夏天还没有正式来临的时候病到了夏天最盛大也最接近结局的时候,早已超过了连玥为她请假的时长。 腿仍然非常痛,小腿的伤口好得差不多了,不过蓝斑已经侵占了那块刚刚痊愈的皮肤。渐渐习惯了这样的痛楚,于是似乎就可以忽视了,只是她没有什么可以用来转移注意的方式,她只是日复一日地昏睡,发呆。 无聊的时候她就会想起一些细碎的往事,比如有一次她和贺醒一起去美术馆看画,他们看了很多画,后来却一起在梵高自画像前驻足,然后沉默,就好像突然都不会说话了。 最后还是贺醒先开口说:“满满你喜欢吗?” “这幅画吗?”宿璃微想了想,“说不上来的感觉。哥哥你呢?” “我觉得他是在哭。”贺醒说。 “在哭么?”宿璃微很诧异,贺醒点了点头,宿璃微想说我没看出来啊,于是她凑近了一点睁大眼睛,盯着看了很久才隐约看见了那眼眶外的泪。 “这真的是眼泪么?还是错觉?”宿璃微那时候很不确定地说。 贺醒摸了摸她的头:“你看到什么就是什么。” 之后宿璃微反复看过那幅画很多遍,她始终不能确定那是不是泪水,但她一直很想问问贺醒他到底是怎么看清的,明明大家离得都不算很近,但是他却一眼就看出来了。 此刻重病的宿璃微想起这段回忆,心里莫名很怅然,眼前仿佛浮现出了那幅画的样子,连细枝末节都记得很清楚,她也不知道自己记得如此清楚是由于什么。 “你在为了什么而流泪呢?”宿璃微无声地喃喃着,外面天已经黑了,但她感受不到有点冷的夜风,也看不见凄清的月色。不知不觉间她又昏睡了过去,也可能是幻觉或者痛昏了,眼前冒出一片野红的花园,她在里面旋转躺卧,荆棘扎破了皮肤,才恍然间睁开眼发现那都只是似幻似梦的东西。 她的幻觉里大部分时候是孤单的,偶尔只会出现一个人陪着她,那个人会拉着她的手在花园里旋转奔跑,风声割面,他们朝着遥远的地平线狂奔,好像一往无前,全然忘记了那其实是一片红荆棘丛,尖刺割破了他们的脚踝,但他们还是往前忘我地飞奔着,什么也没有想什么也没有说,只能看见天际仿佛越来越近的流云,被晚霞染成夺目的金红。 她在狂奔中侧过头,飞扬的发丝遮挡了她的视线,但幻觉中的那个人也转过头,她看清了那双琥珀色的眼睛。然后她就醒了,眼前只剩下彻骨的黑暗。 所以当眼前出现一缕微光的时候宿璃微觉得这大概是幻觉,她没有反应,一直到那个穿着防护服的医生给她喂下一粒药,咽下去的时候并没有太多感觉,但就在又一场昏睡之后再度醒来时,那种烧灼般的痛楚忽然就烟消云散了,就如同遍处开裂的皮肤自己一寸寸地愈合,轻盈的感觉让她忍不住睁开眼,看见的是医生如释重负后微笑的脸,藏在防护面罩之下,隐隐约约的看不真切。 “宿小姐,恭喜您痊愈了!”医生说。 宿璃微有些蒙,撑着床坐起身,掀开被子看了看自己的腿,那上面的蓝斑已经消失了,皮肤和原本的状态一模一样,只是伤口那处还有些刚愈合的痕迹,她伸手摸了摸,已经一点也不痛了。 “……结束了么?” “结束了!您辛苦了!”医生说。宿璃微能看出来他是真的很开心,他因为自己救好了她而开心,他因为她还能活而开心。 于是宿璃微觉得自己似乎也应该开心一些,但她却笑不出来:“哥哥呢?哥哥是不是也好了。” “贺少爷的恢复能力很强,已经可以正常起居了,您可能还要休息一周时间。”医生说。 “现在是几月份?” “已经是八月中了,不过还是暑假期间,您可以安心休息。”医生说。 宿璃微还想说什么,但门弹到墙边,她抬眼看过去,连玥抱臂倚靠在门框上,逆光的身影看不清脸。 “宿小姐,我就先告退了。”医生说完离开,连玥朝他点头示意表示辛苦了,而后看向宿璃微:“今天开 始就回卧室吧,尽快恢复恢复精力,这段时间你不少朋友都要来看你,送的礼物我都让人放在卧室了,你一会儿可以看看。” 几个佣人快步走进来,她们把宿璃微换好衣服放上轮椅往外推,宿璃微本想说其实自己已经可以走了,但是这群佣人其实并不听她指挥。经过客厅的时候她发现沙发上除了宿楠还坐着一个男人,那男人看见她后立刻站起身,问宿楠:“这就是宿小姐吧?可真是受苦了。” “是,多亏了段家实验室研制出了特效药,否则还不知道要遭多少罪。”宿楠说着回身问,“微微你感觉好点了吗?有什么想吃的让徐厨师做,这是林玄生林叔叔。” “叔叔好。”宿璃微说。 “诶,微微你快去休息吧,我看你脸色蛮差的,现在病好了就可以多补充补充营养,应该没几天就完全康复了。”林玄生殷切地笑。 “这是林叔叔送你的礼物,收着上楼拆吧。”宿楠把礼物盒拿给宿璃微。 宿璃微道谢后被推进电梯又推进卧室,那群佣人把她安置好就关上了门,宿璃微抬眼看向那四个监控,觉得这只是从一个监牢到另一个。 她拆开礼物盒,然后手一抖,盒子就这么掉落在地,一条白色的裙子可怜地躺在地上。 宿璃微愣了很久,才听见自己急促而惊惧的喘息声,她伸手抹掉眼角流出的泪水,弯腰把裙子捡起来。 这是个奢侈品牌的定制裙子,质感和外观都很不错,大概是林玄生精挑细选出的礼物。但是宿璃微只是把它扔进了衣柜最底层,她靠着轮椅平复了一会儿气息,等到眼前闪烁的猩红画面渐次暗下了,才起身走到桌边。 她拿起手机,上面有许多消息,大部分来自甄涣笛和阮樾,其他加过联系方式的人几乎都来慰问了她一遍,甄涣笛每天都问一句她好了没,在7月20号那天发了句生日快乐,阮采凉隔几天发一句,中心内容大概就是想确认一下她没有突然死掉吧?贺醒昨晚发了一句满满你好了吗?我已经差不多痊愈了,明天可以去看你。 细细看下来,整个列表只有元屾淼那一栏是空的,没有消息提示。 宿璃微懒得理阮采凉,把其他人一一回复了一遍,然后看向桌子。桌上确实堆了不少五花八门的礼物盒,大多是想来看望她却被连玥以各种理由拦下后留下了礼物,她一一拆开摆好,没想到还有阮采凉的一份,他似乎是和甄涣笛一起来的,两人的礼物盒放在同一个袋子,一个里面是靠垫毛毯保温杯,一个里面是一大束花和品类繁杂的营养品,都在明信片写上了名字,她分不出来哪个是甄涣笛的哪个是阮采凉的。 整理到最后有份水果篮,她本想直接收起来,无意看了眼明信片,却愣住了。 上面用非常熟悉的字迹写着:早日康复,生日快乐。落款是元屾淼。 宿璃微有些诧异,她一是没想到元屾淼会给她送礼物,二是没想到连玥会同意收元屾淼的礼物。 不过说起来也没什么奇怪的,毕竟连玥从前反对她们做朋友,而现在她们根本不是朋友了。 35. 八方风雨(五) 宿璃微把礼物整理好就立刻打开电脑顺着几个月前查到的盛鑫资料继续找,但资讯首页先弹出来几个大版面新闻,她扫过那些“特效药出来了!”“敦外解封!”“余司焰发表霖提铁路宣言!”“华今宣布新项目!”之类的条目,扒了扒前阵子的新闻。 前段时间最热的新闻是宿楠带头捐款赈灾敦外,还宣扬了她和贺醒热心救助蓝斑病人反被感染的事情,内容基本和那天的事实完全没什么关系,说的是他们去城郊玩的时候偶然遇上发病者。 无意一低头,她看见窗外院子里正往宿家走来的贺醒。窗外的雨还没有停,他一手撑伞,另一只手上拎着一个袋子,几个月不见似乎瘦了点。过了片刻敲门声响起,她说了句请进,一个佣人告诉她贺少爷来了,让她下楼。 宿璃微出电梯口的时候听见贺醒说“不用让她下来了,如果我不方便上去的话我把礼物留下就走了”,然后连玥说“没事的,她现在已经可以走路了,你们聊吧我先去忙了”。 对视的刹那甚至有恍如隔世的感觉,空调开得很低,宿璃微觉得有一点冷,她顿在原地,贺醒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很多又似乎不知道该说什么,最后只是问:“都好了吗?” “好了。”宿璃微说,“哥哥你呢?” “我昨天就痊愈了,医生说你的疗程需要晚几天吃药。”贺醒说,“还有哪里不舒服么?” 宿璃微摇头,慢慢地走过去。贺醒觉得她有些憔悴,他刚想说什么,宿璃微却伸出手轻轻抱住了他。 客厅只有他们两个人,周围那么静,好像世界也变成不存在的东西了,耳边只能听见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贺醒的身上带着雨水的湿冷气息,他没有伸手回抱,只是身形微微僵了僵。 良久无言后宿璃微还是放开了手,贺醒说:“宿叔叔刚才说等你完全好了之后宿家要办答谢宴,感谢段家提供的特效药,也算是庆祝你病愈,你这一周就安心调养,大病之后需要一些时间恢复。” “……答谢宴?” “嗯。林家也会来。” “宿楠是想知道我们患病是不是林家设计的吧?林家正得余司昭信任,想趁机会把瘟疫的事情闹大,削弱樊家和提拔樊家的段家?” “还要为了试探是哪个家族知道贺奇鸢的存在从而设计出这件事情,毕竟如果当时我们的行踪真的有人知道,那个人很可能也知道贺奇鸢。”贺醒说,“满满,这几天我一直在想这件事,我记得很小的时候爸妈带我去畹岛的时候我去过林家,这件事我和你说过对吗?” 宿璃微说:“记得,怎么了?” “这些天我一直在想姐姐的事情是怎么泄露的,我最怀疑的人是我自己,因为已经过去太久了,我对童年的事没有很多印象,那个时候我非常小,很多事情爸妈并不和我说。我和林嘉洛认识是因为当时我在大厅拼乐高遇到了他,我不确定我有没有在聊天的时候随口透露过我有个姐姐。那时候她毕竟还没有死。” “……你的意思是,这件事很可能是林家干的?” “我只是有这个怀疑,毕竟如果林家知道贺奇鸢的存在,同时又想扩大瘟疫影响以此重创段家,那么选择我们两个人下手确实很有可能,如果不是特效药研发出来了,我们两个都会死在这件事里,改原大乱,余司昭必定要重罚段家。而宿家因为忌惮林家知道贺奇鸢的事情很难向林家追责,林家终究什么明显的事情也没做。这是目前最有可能的一种情况。” 宿璃微蹙眉:“我觉得不只,虽然从宿家下手确实风险高回报大,但你不觉得太巧了么?就在我们刚拿到元家账本的几天后这件事就出现了,而且完全是奔着让我们两个死来的,这很明显是有人知道我们在查元家的事情,担心我们继续往下查,而林家活动范围和元家毫不沾边,我觉得这一点说不通,除非元家和林家有牵连,但他们两个家族一个在畹岛一个在改原,完全没有交集啊。” “这一点我也有想到,所以我今天也是来劝你先不要再查盛鑫的事情,或者你把账本放到我那边,我始终觉得留在你这不安全。如果是哪个家族怕被查到什么以至于不惜杀了我们两个人,那么他们一定会想办法搞到账本。” “但你家里只有你和你奶奶,而宿家毕竟有更多警卫。” “有的,我毕竟被绑架过那么多次,宿叔叔在我家附近安排了很多安保力量,只是不太明显而已。”贺醒说,“我刚才听宿叔叔说,他要把周辰敛换掉。” “换掉?”? “嗯,宿叔叔说这一次他难辞其咎,虽然事发突然,但在他眼皮子底下还让你受这么严重的伤害,确实是他的失责。” 宿璃微觉得宿楠真好笑,说得像多在乎她死活一样,其实对宿楠连玥来说就算她死了也根本无所谓吧?他们只是想借这个由头给她添一层枷锁而已,表面是换下周辰敛,实际上谁知道是不是要给她安排一个更严密的监视者? “但当时的情况根本没人能预料啊!谁能想到有蓝斑病人会从草丛里爬出来?”她说。 “宿叔叔认为周辰敛不是一般人,这种程度的侦查能力他应该有,否则这么多年宿家也不会这么放心地让他一个人负责你的全部安全,试想你做保镖可你负责的两个人都死了,你肯定没办法不被处罚。”贺醒说,“你难道一点也不怪他么?” 宿璃微摇头:“时也命也,一件事要发生就总会发生,我不喜欢把责任强加到某一个人身上。何况他如果只是因为怕被感染而这样,我可以理解。” 贺醒看了她一会儿,最后说:“如果你实在想为他求情至少也先等一段时间吧,我对这件事也有一些疑虑。” “哥哥,你不站在我这边?” 贺醒摇头:“不,我并不是认为这一切都怪他,其实这件事归根结底是我的错。” “和你有什么关系?你那个时候那么小无意说一句也没什么吧?反倒是林嘉洛记了这么多年还暗中和家族一起设计你才是恶心透顶了吧!你都差点因此死了你错在哪啊?” “你 不是也差点死了么?” 贺醒话音一出两个人都沉默了,死亡的阴影已经真切地笼罩过他们一次,那种无边无际的绝望感,能够预知未来的人当然不会为此所困,可当你眼前能看到的只有这么窄的一点现实,你其实已经相信你就快要死了,那是常人无法理解的彻骨恐惧,仿佛是密不透风的黑暗一点点蔓延过来,而你无力阻挡,只能眼睁睁看着世界的光亮缓缓消失,等到黑暗彻底包裹的那一刻你也就离开了,你不知道那会不会痛苦,你只知道等待一场注定的毁灭才是真正的煎熬。和死亡离得太近就像坠入无底悬崖,一直往下一直往下,等待粉身碎骨的感觉比粉身碎骨本身还要可怕一万倍。 宿璃微忽然意识到这件事其实没有真正过去,也永远不可能真正过去,它会成为贺醒和她心里极为深刻的阴影,从此以后他们的心脏上会有一模一样的两块疤痕。 而自恨实在是她太熟悉的一种情感,在她眼里其实世界上没有比恨自己更无解的事情,你因为恨自己而想伤害自己,被伤害的自己会因此更加憎恶你。 “……你不能这样想,如果你把这件事的责任推到自己头上……”宿璃微吸了吸鼻子,“哥哥你会很痛苦的。” “说到底这件事最无辜的受害者只有你,对不起。你先好好休息。” 宿璃微的眼泪模糊了视线,她看不清贺醒的表情。 “上楼吧,我也该走了,过几天你还是把账本给我吧,盛鑫的事情你也先别查了,或许是你浏览的网站留下了痕迹,我来筛后面那半部分。”贺醒温和地摸了摸她的头发,“对不起,满满。” 宿璃微张口还想说些什么,贺醒却已经转身离开了。 望着背影她忽然明白贺醒为什么不愿意她给周辰敛求情了,因为在贺醒看来他自己比周辰敛更不可饶恕。 贺醒走到门口的时候看见刚把林玄生送走的宿楠。 “宿叔叔。”他欠了欠身。 “诶,贺醒,你先别急着走,我有话和你说。”宿楠拍了拍他的肩膀,把他带到前院的休闲椅上,又唤佣人上了两杯茶。 “尝得出来是什么茶么?”宿楠笑。 贺醒抿了一口,想了想:“有点像雪印观音,不是很确定,我不太懂茶。” “差了一点,是赤石观音,这两种茶味道很近,但赤石是霖国茶,而雪印观音产自斯提,低温抑制苦涩,味道要更甜一点,你已经很厉害了。”宿楠说,“身体都完全好了吧?” “好了,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感觉比之前还要好了一点。” “你父亲和我说过你体质特殊,看来是真的。”宿楠说,“不过也不能掉以轻心,这一次如果不是段家及时研制出特效药,恐怕你真的有性命之忧。” “我今后会小心的。” “不是小不小心的事,如果再出现一次这样的事情,恐怕你还是会做出一样的选择吧?”宿楠轻轻一笑,“贺醒,在你被陈仕荣绑架那件事之后我就找你谈过一次,你还记得么?” 36. 赤道雪花(一) 贺醒放下茶杯:“记得。您说宿璃微当年和您去涧梁旅行时偶然目睹了一场恶性杀人案,死者是郑家家主父母,罪犯畏罪逃跑了,宿璃微由于受了刺激无法再记起那个人的样子,但她一直想查出他的下落。那罪犯似乎是某个家族的杀手,那个家族封锁了这个案子的卷宗,所以即使是贺家的情报网也无法找到那个案子任何的信息,郑家对这个案子也从不提及。之前满满说她从郑焱那里得知郑家和元家有过节,就找我要了一些元家的信息。” “这件事我是不好正面表态的,但我并不反对你们调查,前提是保证自己的安全。”宿楠有些意味深长,“贺醒,你觉得宿璃微是个什么样的人?” 贺醒抿了抿唇:“满满……很善良,也很坚韧。” “你很喜欢她吧。”宿楠说,“最初就是你从葬礼上那个记者和章百文手里帮了她,之后她爬上铁梯救下了你,后来你又把她从火海里抱出来。这么多年你们互相陪伴,这份情谊本来是非常可贵的。” 贺醒闻言心下一沉。虽然他自从得知连玥和宿楠在瘟疫事件里想过放弃宿璃微,就有些怀疑宿楠和连玥,但他没有想到宿楠的坦白来得这么快。“本来”,本来是很可贵,看来宿楠要和他说一些事情了。 “……您想说什么?”贺醒静静地注视着他。 宿楠却不紧不慢地喝了口茶:“你小时候有去过斯提吧?” “去过一次,是很小的时候,已经没太多印象了。”他说。 “但你一定还记得那里有一座雪山吧?高海拔刺激茶树生成茶氨酸,所以这雪印观音才会比一般的茶更冷冽甘甜。而霖国的温度四季分明,冬天也不会特别冷,却能产出和那里味道相似的赤石观音,这是因为改原江的江水在与冷空气相遇时会形成江雾,这和雪山云雾是一样的效果,也能生成茶氨酸。” 贺醒沉默,他隐约觉得这不会是一场简单的对话。 “我是想告诉你,能产出同一种口味的茶未必要死磕唯一一个地方,你如果终生呆在斯提你就会觉得这雪山产出的茶弥足珍贵,但其实在气候正常的城市一样能有这样的味道,梅花香不一定自苦寒,你看你刚才不是就分不清这两种茶的口味么? “有时候人生其实并没有那么多唯一,你十几岁认定的事情,或许未来等你看到更大的世界会改变,或许五年过后你再回看,一切就已经截然不同了。”宿楠说,“你会这么喜欢宿璃微,很大程度是你觉得你们都有过很寒冷的时候,可以拥抱彼此取暖,但我想告诉你这种感情未必就比普通平淡的情谊更珍贵,或许你现在不接受,但我还是要和你说这些。” 贺醒不自觉地蹙眉,他并不太能接受宿楠这种说法,再怎么样这茶叶也是不同的两种口感。 这是宿楠意料之中的事情,他把茶杯放下,放松地靠上椅背双手垫在脑后:“你大概很想知道为什么连玥会在明知道她已经感染后还让周辰敛把车开回宿家,对吗?你一直对这一点有些疑虑,因为你觉得没有一个正常父母会选择把家族名声置于子女健康之上。” 贺醒沉默。 “其实我犹豫了蛮久要不要和你说这些,但我想这些事情你父亲也是知道的,如果他现在还活着大概也会告诉你,所以我应该可以让你知道这些。”宿楠慢条斯理地喝了口茶,“或许听完这些之后你会改变,也可能不会,但不管怎样我都必须把这些话告诉你,我知道你陪她查盛鑫的事情并不是因为那里面和陈家有牵扯,陈家的事情你有很多方式查,你是希望帮她得到她想要的东西。” 贺醒的脸色越来越冷,他没有想到宿楠对这些事情知道得一清二楚。 “请您直说吧。”贺醒说。 宿楠说完后表情变得有些怅然:“也许未来你会感谢我现在告诉了你这些,也许你会恨我,宁愿自己永远也不知道这一切。无知的人其实是很幸福的啊,他没有什么可痛苦的,但你是个聪明的孩子,聪明的人是不会希望无知无觉地走向末路的。” 电梯门打开,宿璃微正好对上连玥的目光,她本能地想避开,连玥却走出电梯在她面前站定:“微微,保镖的事情我和宿楠商量了一下还是准备问问你的意见,你想换掉周辰敛么?” 宿璃微抬眼看她,看着她脸上温柔和煦的神情,说话的语气语调仿佛慈爱的母亲。宿璃微时常觉得自己可能真的快疯了,一边是时不时对着她冷漠鄙视的连玥,一边又是这么关切体贴的连玥,她有时候怀疑其实一切都是自己的错觉,她怀疑自己已经是个疯子了,她怀疑其实连玥本身就是她的母亲,之前的一切不过是幻觉。 “我有选择权吗?”她问。 “当然,”连玥温和地笑,“那是你的保镖,具体怎么处置当然主要听你的意见。” “我想留着他。”宿璃微说。 连玥并不意外地点点头:“好,不过这次事情他确实严重失职,今后我们会给贺醒增添一个私人保镖,以后你们出门就由他们两个人在后面跟着。我们对周辰敛也进行了一些调整。你的手环本来没有摄像功能对吗?岑研究员那边迟迟没有进展,他给我出了个主意,让我在周辰敛身上放针孔摄像头,画面直接连通到我这里和他那里,顺便强化一下你手机上的定位系统,你还有什么疑问吗?” 宿璃微沉默,终于还是发生了,连玥懒得换掉周辰敛无非是觉得短时间找不到更合适的人,毕竟周辰敛监视了她这么多年,也知道很多内情,这次多半只是不想被传染上蓝斑所以没有及时行动,真要说有没有别的图谋,想必连玥已经查清楚了答案。 如果只是因为怕被感染而失责,其实在连玥看来并不重要,因为她的目的是让宿璃微无法向什么人说不该说的话,而不是保证宿璃微的安全。至少在贴身监视这一点上周辰敛没有失责。 更主要的是宿璃微本来就快死了,安不安全其实并不那么重要,连玥只是因为没有得到余家明确的 示意所以不敢贸然减少监视力度,相比之下贺醒的安全才是他们真正担心的,所以他那边一定要增加一个贴身保镖。 毕竟当初他们答应了贺洺的遗愿,宿楠也和贺洺互捏某个计划的把柄,连玥想这一次宿璃微患病后余家没有任何特殊表示,显然是已经决定要放弃她了,但终究没有直接明说,或许余家不在乎让她多活两年,因此连玥不想在这个事情上多耗功夫,宿璃微不需要安全,她只要闭嘴就可以了。 “好啊。”宿璃微似笑非笑地抬眼看她。 连玥也笑起来,伸出手摸了摸她的头:“微微,这段时间受苦了,这几天让厨师多做些你喜欢的,看你都瘦了一圈。” 听着她甚至有些心疼的语气,宿璃微不知道是否该夸赞一句演技惊人,她笑了笑退后半步:“那我先上去休息了。” “嗯,好好睡一觉,这段时间养养身子,也快要开学了。”连玥说。 宿璃微一直笑着,直到电梯门关上,她看见电梯门反光里自己一瞬间冷下来的脸色。 出电梯口的时候看见自己房门外一个男孩的背影,他正在四处张望,看见她的刹那脸上立刻涌现出喜色,他几步跑过来连珠炮似的问:“姐姐你好啦?你彻底好了吗?还有哪里不舒服吗?” 宿璃微淡淡地点了点头。 “姐姐你喜不喜欢这个?”宿雲拿出一个盒子,宿璃微看见盒子表面的标志微微一愣,问:“你在哪弄到的?” “我们前段时间去春客游学啦!改原爆发瘟疫后爸爸就让我先不要回来,我今天才到家。”宿雲说,“这个是春客古董店的,你不是很喜欢《纽伯兰》那部电影吗?这个和那个电影里的八音盒是同款,据说电影就是借这个拍的!我听妈妈说你病了我就想给你带点东西回来,这样你的病一好就能收到!” 宿璃微沉默片刻,然后她伸手接过,盒子是深色的玫瑰木,表面镶嵌工艺很精致,她摸了摸哑光的黄铜锁扣,打开盒盖,红丝绒内衬上放着黄铜机芯,音梳是一排精钢细齿,发条钥匙插孔边有很细小的花体签名,和电影里的那个八音盒一模一样。 其实宿璃微并不那么喜欢《纽伯兰》,她只是很久以前短暂地迷恋过一段时间,买了一些小挂件放在书包上,但过了那个劲头她就觉得索然无味了,是直到这一刻她才想起来那段记忆,就好像在雨后昏暗的街头一个陌生至极的人迎面走来,她忽然发现自己见过那张脸。 “姐姐你是不是很喜欢呀?嘿嘿你上上发条听一听,你肯定会喜欢的!”宿雲高兴地说。 宿璃微的目光轻轻地落到他脸上,他大概是真的非常开心,帮她淘到了她貌似很感兴趣的东西,一切都是投其所好,他或许是曾经在她的书包挂件上发现了电影《纽伯兰》的标志,专门去搜或者去了解了这部他大概根本不感兴趣的沉闷文艺片。在春客发现这个八音盒的时候他是不是很开心啊?却并不是因为他自己对这个东西有兴趣。 37. 赤道雪花(二) 宿璃微摸了摸盒子表面的环形标志,古董店里有这种标志的东西大多很难交易,不只是金钱上的,毕竟对宿雲来说无论多么夸张的金额都是不值一提,它更多是某种象征,象征着你从时光深处拨开层层灰尘找到了这份古老的陈物,你当然不可能只用大把大把的真金白银就得到它。 所以你是怎么得到的?宿璃微不想问这句话,她觉得有些难过,因此对着宿雲期待的眼神她只是用钥匙转动发条,拨动止停杆后滚筒开始旋转,流水般的音乐倾泻而出,是圣桑的《天鹅》,她最喜欢的一首古典乐。这个八音盒一生只能放出这一首曲子。 音乐在两个人之间飘散流逝,谁也没有说话,一直到最后一个音符落地,宿雲有些小心翼翼地问:“姐姐你喜欢吗?你喜欢这个礼物吗?” 宿璃微很想刻薄地说我喜欢啊我喜欢死了,如果你回来的时候发现我已经死了你要把它放到我的坟前吗?百万级别的收藏品就这么孤零零地放在我的坟前,难道不是很可惜么?又或者也许到了那个时候你的爸爸妈妈才会告诉你其实不必难过,其实这个坟墓里的人和你没有任何血缘关系,她被你的家毁了所以她最大的愿望就是毁掉你的家,现在你还觉得她值得哀悼么? 然而男孩乌黑发亮的眼睛就这样一眨不眨地看着她,她觉得说不出口,最后她只是非常生硬地说:“喜欢,我很喜欢。谢谢你小雲。” 宿雲脸上肉眼可见地绽放出雀跃,他嘿嘿地笑了两声,他大概是根本不知道蓝斑有多么可怕,宿楠和连玥把他保护得很好,他大概根本不知道她差点死了。 所以宿璃微也不准备和他说这些,她说:“我困了,想去睡一会儿。” “哦好!那我不打扰姐姐了!姐姐你要喝水吗?” 宿璃微摇了摇头,直接转身关上了门,漆黑的屋内只有那四个闪着红色光芒的摄像头,她靠着门一点点滑坐在地,抱着那个小小的八音盒把自己缩得很小,埋头很久也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九月份开学的时候,宿璃微一走进教室就有一大群人围了上来,大家对他们嘘寒问暖,熟悉的不熟悉的面孔在面前交替闪过,她周到妥帖地一一回应了大家的关心,向大家重复着我已经好了已经完全好了。中午大家都离开后几个人还留在教室里。 “听说宿家这周末要办答谢宴?”甄涣笛说,“我爸收到请柬了。” “嗯。”宿璃微点头,“主要是感谢段家的药。” 阮采凉冷哼一声:“这病不就是段家联合樊家整出来的吗?给个药就还清了么?你爸爸还办什么宴会感谢他?”? 宿璃微说:“因为没有证据,林家确实去查了敦外的病人是怎么跑出医院的,但是什么也没查出来,只是抓了几个医院的职员担责,余家给樊家下了些处罚,行政层面换了一整批人。至于段家,段家研制出了特效药,又在公开层面积极认错,这件事本身和他们其实没有太大联系,敦外毕竟是樊家的地盘,就算樊家是段家提拔的,学生犯错也不至于什么锅都往老师没教好身上推不是?何况段家这么多年的势力也不是一朝一夕可以削弱的。” “……我看不是什么都没查出来,而是查出来了什么不敢公布吧。既然如此你爸爸邀请段家不就得了,干嘛还请林家?”阮采凉说。 “段家现在和林家关系这么敏感,要是只请一个不是很容易让人多想吗?”宿璃微说,“何况林家也出了力,我爸只是想借这个机会笼络一些畹岛的人。” “所以你好透了吧?就说让你别去郊外玩,我们在这呆着都没感染。”阮采凉说。 “好透了好透了,脱了一层皮而已。”宿璃微说,“诶,上学期末是不是选了这学期的活动课吗?应该是在停课前?” “我帮你选了射艺课,你之前不是想选没选上么?”甄涣笛说,“阮采凉问了贺醒,他好像这学期不打算上活动课。” 宿璃微一愣,笑着揉了揉她的脸:“小笛你真好。” “哎小事啦!这周五放学后有个音乐剧你去不去?我一会儿就准备让人抢票,你要是想去的话我帮你抢一张。”甄涣笛说,“是池泠的剧本哦!就是《纽伯兰》的编剧!她转型后的第一部作品!我感觉肯定会很有意思!” “好啊,那我和你一起去看。” “诶等等等等,你们怎么要去射艺课?”阮采凉说,“我上学期上的就是射艺课,弓弦打臂可不是戴了护臂就了事的,阮樾都半路退课不学了,不过不知道为什么这门课今年还是很多人报名。” “啊?是这样吗?”甄涣笛瞪大眼,“那我岂不是完蛋,我最不擅长这些了。” “小笛你也报了吗?”宿璃微说。 “是啊,我肯定和你报一样的啊,不然我一个人怎么好玩?”甄涣笛说,“而且林嘉洛也报了,我就是让他帮忙抢的,可难抢了,还好他手速快。” 宿璃微听见这个名字时心里一沉,她非常不想见到林嘉洛,虽然对于那件事是否真的是林家所为她没有百分百的把握,但不管怎么样,她对这个人抱有很大的怀疑。整个霖国敢和改原作对的人很少,敢挑宿家的更是几乎没有,除非那个人有足够的把握不会被宿家追究,也就是他们得捏得住宿家的把柄,宿璃微只能想到贺奇鸢这个可能,她的名字在霖国户籍登记系统里找不到,世界上除了贺醒再没有人知道她活着时候的样子。 “那他人还蛮好的。”宿璃微笑起来,“你好好感谢人家没?” “那当然,我可是屈尊请他吃了顿饭。” “哎,谁尊谁可还不好说呢,”阮采凉冷笑一声,“人家本事可大着呢,有能力攀上余家,你有那资格么?咱们想联络余家还不是得靠段家和慕家。” “诶我可是听到风声,”甄涣笛说,“貌似余家的小少爷这学期开始要来端中交换。” “小少爷?”宿璃微想了想,“是那个在平方城学数学的?” “是啊,就是那个数学小天才啊,他可是蝉联了好几次霖国奥赛特等奖,和阮樾不相上下了都。”甄涣笛愁眉苦脸,“我有时候真不知道他们的脑子是怎么长 的,怎么会有人喜欢数学啊?” “今天开学也没见他来啊,”阮采凉说,“你这消息可靠吗?” “哎不要质疑我啊!小心打脸!”甄涣笛说,“而且据说长得还蛮好看的,余家人都蛮好看的,不过肯定是没有贺醒帅啦哈哈。诶微微你今天中午怎么不和贺醒一起?” “他家里有点事情。”宿璃微语气有些淡。 “哦好,那我们走吧,聊了这么久我都饿死了。”甄涣笛说,“正好阮樾中午要去忙竞赛的事情,咱俩一起去餐厅吧。” “阮采凉你不吃饭吗?你那群朋友没等你?”宿璃微问。 “让他们先走了。我昨晚熬通宵了不行了,中午睡一会儿,你们去吧。”阮采凉说。 宿璃微不再和他废话,其实按照历史经验,一般他们两个吵架之后没个半月一月的是没法这么快恢复常态的,奈何宿璃微毕竟是差点死过一次的人,两个人都权当之前的事情根本没发生过。 还有一个原因就是宿璃微现在没有心思和他冷战,她要冷战的对象另有其人。 上周贺醒来看过她之后就一直在联系她把账本交给他保管,但她并不想这么做,恰逢朝月节,月神是改原的财神,世家家主们都要在这一天去山上祭祀,所以宿楠连玥都走了,她和周辰敛说了一声就去了贺醒家,宿楠并不会让周辰敛监视她和贺醒的单独相处。 贺醒家附近确实增添了不少警卫保镖,宿璃微到贺醒家的时候给她开门的人是一个女孩,她一愣,迟疑地问:“沈梦深?” 沈梦深狡黠地回身看了一眼,确定贺醒还没下来,她小声地对宿璃微说:“好久不见!” 宿璃微笑不出来,她略显僵硬地问:“你身体怎么样了?” “我已经好了,前段时间少爷病重,宿先生就派我来照顾赵奶奶。”沈梦深笑,“你放心,我不会告诉少爷你和我之前的事情。” 宿璃微有些哑然,她觉得沈梦深真的太聪明了,聪明到让她觉得不适。 贺醒从楼梯上走下来,一边拿毛巾擦着头发一边走过来,他对沈梦深点了点头。 沈梦深和二人比划示意了一下便去忙了,宿璃微开口:“她是?” “贺家以前保姆的女儿,前段时间宿先生让她来照顾奶奶,”贺醒说,“这个月做完她就走了。” 宿璃微说:“她看起来不会说话?” “是聋哑人。”贺醒说。 “比周辰敛还惨。” “进来吧。”贺醒侧过身让她,见她两手空空没带任何东西就知道她来找自己干嘛了,贺醒没有先提账本的事,而是道,“快晚饭了,你想吃些什么?” “你们准备做什么我就蹭一顿啦。”宿璃微笑。 “那就加一盘清蒸东星斑鱼,可以吗?” “哥哥你真了解我。” “自便。”贺醒转身去卧室换衣服,宿璃微看着他的背影,不知道是不是她的幻觉,她总觉得贺醒有些不寻常的冷淡,虽然平时他就是个看起来蛮冷的人。 38. 赤道雪花(三) 刚才贺醒也许是因为刚洗过澡,眉目显得更剔透,以至于乍一眼看上去有些动人心魄。宿璃微捂着心口冷静了一会儿,贺醒一直没有再下楼,她在下面打开投影找了些视频随便看了看,沈梦深开始摆桌,她注意到沈梦深专门分了一份餐具放了些食物送去了一楼的某间卧室,她猜那就是贺醒奶奶的房间,她还从没见过这个老人,贺醒也几乎从不和她谈起这些。 谁知沈梦深进去后那份餐具就被摔出了房门,瓷片破碎饭菜狼藉,老人歇斯底里的咒骂声传出来,贺醒正好从楼梯上走下来,闻声疾步跑向了房间,沈梦深一边从房间内退了出来,一边不断鞠躬。门被贺醒从里面关上,把那洪水般的咒骂声也一并关上了。 沈梦深把地上破裂的餐具收拾干净,原地低着头站了会儿,侧过脸撞上了宿璃微还没来得及收回的视线。 宿璃微静静地看着她,过了一会儿她歪头,无声地比着口型:“为什么?” 沈梦深张了张嘴,就在这时贺醒开门走了出来,他没有完全干的额发微微挡住眉眼,宿璃微看见他对沈梦深飞快地比着手语,宿璃微看不懂是什么意思,沈梦深拼命摇着头回复手语,贺醒停顿了片刻,回了她几个手语,沈梦深用力点头,然后便急匆匆地离开了。 宿璃微蛮想装作没看见这一切,但贺醒忽然抬眼看向不远处的她:“来吃饭吧,满满。” 宿璃微应声,关掉投影往餐厅走过去。 “诶,这个酒。”宿璃微拿起餐厅外小桌上的一瓶酒看了看,抬眼问,“哥哥你上次不是说你不会喝酒?度数还不低哦。” “随便尝了一点而已。”贺醒摆着碗筷。 “雷察尔特,这个酒不好买,你是从郑焱那里买的吧。”宿璃微觉得他有些冷淡,也可能是心情不好吧,毕竟刚才发生了那件事。 贺醒摇头:“郑家最近和段家出了点摩擦,原本郑家能有酒水类商品的更低进价就是因为和段家签了协议,这段时间他那边应该买不到什么好酒了。” “和段家?”宿璃微想了想,“因为瘟疫么?” “不是,不清楚具体情况,但貌似是一单香水生意的事情,郑家有个手下意外害死了了段家大少爷最看重的手下,正在协商赔偿。”贺醒抬眼看着她,“尝尝这个鱼吧,沈梦深很擅长做鱼。” “她不吃了么?” “我刚才已经让她回家了。” 宿璃微不再多问,低头夹了几块鱼尝了尝,然后她忽然愣住了。 这是名贵的东星斑鱼,却让她想起了小时候妈妈做的涧梁淡水鲈鱼。妈妈为了增加鲜味常常清蒸后倒掉腥水,铺上葱丝后淋一勺热油。她还记得妈妈两只手端着那盘鱼一边喊着别挡路别挡路一边把鱼放到桌上,然后把手指放到耳垂上按了按:“快尝尝!肯定好吃!” 还是荀漫的宿璃微会从那个桌底的城堡里爬出来,着急忙慌地拿筷子想尝,被妈妈伸手轻轻拍了一下手背:“洗手!” 她一瘪嘴跑去随便洗了两下,回来的时候她的小碗里已经是满满的鱼块,爸爸把调料最多的那几片鱼块放到她碗里,然后自己低头大口吃了几块,满面红光地说:“太好吃了!比我上次做的味道正多了!你这才是正儿八经涧梁手法!” 妈妈很骄傲:“那是,你那根本就不对,你肯定是没把油……” “满满?” 宿璃微回过神呆滞地看向贺醒,贺醒也惊诧地看着她,半晌后他伸出手,轻轻地抹了抹她的眼角。宿璃微垂眼,看见他指尖上的泪水。她后知后觉地眨了眨眼,满目湿润。 “太好吃了。”她轻声说,“好吃哭了。” “沈梦深是涧梁人,涧梁人是出了名的会做鱼爱吃鱼,普通的鱼也能做的好吃,何况是东星斑。”贺醒若有所思地看着她。 “什么调料做法啊,能不能让她教教我?”宿璃微说。 “……她走了。”贺醒说,“我刚才解雇了她,薪水今晚就会打到她卡上。” “解雇?”宿璃微一惊,“你刚才和她比手语是在说什么?” “我对她说上次已经和你说过了,奶奶的饭菜等着我来送就可以了,我已经康复了,本身你如果现在选择离开我也可以按照满月的薪水结给你,如果你还是坚持一定要做满一个月再走,那我会给你增加百分之二十的薪水。”贺醒说,“然后她就表示不需要更多薪水,如果我非要给的话她现在就走。” “……真是奇葩的解雇方式。”宿璃微说,“她是个不错的姑娘吧?” “我从没和你提过她吗?” “没有,”宿璃微说,“她有和你提过我?” “是,你们认识?”? “怎么认识?”宿璃微心里一紧,“她来你家这段时间我一直在宿家养病啊。” “但她对你有些印象。”贺醒说,“也许是之前我把你从改原江里救出来之后先送到了贺家,她见过你那一次。” “多少年前的事情了,她还记得?” “你给她留下了一些印象,我记得……”贺醒顿了片刻,“她说你给她的感觉有些像贺奇鸢。” “啪嗒”一声,宿璃微的筷子掉到桌面,滚落在地。 “是吗?”她问。 “我没看出来,我怎么看都看不出来,你们长得没有一个地方像,你比姐姐长得温柔可爱很多。”贺醒边说边重新给她拿了一双筷子,“我觉得她应该只是太想贺奇鸢了所以才会这么说。姐姐生前对她是不错的。” “哥哥,你好像从来没和我提过你姐姐的事情,这么多年我只知道你们都在隐瞒她的存在,而你虽然因为信任我告诉了我她的名字,却从没在我面前提起过她。” “因为她是我害死的。”贺醒没有表情地说,“就像我这次差点害死你一样。” 宿璃微无言地看了他一会儿,忽然冷冷地问:“你非要这么认为么?” “这不是事实吗?” “因为是你带我去的墓园,因为你很小的时候可能无意透露了什么,所以你就要把这件事永远扣在自己头上吗 ?” 贺醒没有说话,给她夹了几片鱼:“不要再谈这个话题了,吃饭吧。” “你知道我今天是来说什么的,”宿璃微把筷子一放,“哥哥,我不会把账本给你,我有贴身保镖,贴身保镖你明白什么意思么?我是绝对安全的。” “你所谓的保镖这一次选择了对你见死不救,你还要这么信任他么?” 宿璃微默然片刻,她并不是对周辰敛有什么感情,她只是不想换一个人这样成年累月地监视她,如果非要有这么一个人,那她宁愿这个人是她已经习惯的面孔。无论如何连玥都加强了对她的监视,那么其实根本不会发生账本被偷的事情,毕竟她房间还有四个高精度摄像头不是么? 可她不能对贺醒说这些,一旦说出去了那根手环就会让她的心脏发出剧烈的痛感,那种生不如死的感觉她再也不想经历了,平时在聚会和人多的地方手环监听效果不好,就会持续触发疼痛,不过那些都还算轻的,她感受到最最疼痛的一次还是在元屾淼帮她打碎卧室的摄像头后,连玥为了惩罚她把她关进了温园,日夜不息地操纵着手环让她痛楚。 “我信不信任他是一回事,账本安不安全是另一回事。”宿璃微冷漠地说,“就算我的安全无法保障,但账本是放在我卧室的,没有任何人可以偷到。” “你觉得我关心的是这个么?”贺醒把筷子一放,怒极反笑地问。 “你关心什么?我的安危么?你觉得宿家是傻子么被人搞了第一次还会坐以待毙等着第二次?”宿璃微说,“哥哥,我就算没什么用好歹是宿家的人,我要是被谁整死了宿楠脸上有光吗?就算是冲着这一点他也会保证我的安全。” “他的确在保证你的安全,所以给你派了保镖,可是是人就有发生意外的可能,既然已经有人因为这件事在盯着你了为什么不把这个隐患清除呢?” “清除?怎么除?转移到你身上是么?”宿璃微说,“如果真是因为我们在查盛鑫所以有人要杀了我们,那也是冲着我们两个人来的,放在我这里和你那里有任何区别么?你是觉得你担了更多风险我就更安全了吗?你知不知道这个世界上有一种东西叫做命?好比那天确实有人安排了病患在那里等着我们,可为什么偏偏就是我出现在了那片草丛边?如果我们谁都没靠近那里不就没事了么?如果他不是正好有力气爬出来不就没这些事了吗?” “那个人既然安排了这些,就是想把我们之中的一个先感染上,另一个自然就会被传染。”贺醒冷静地说,“你想一想吧,如果那天被摸到的人是我,你会因此害怕所以不碰我远离我么?我希望你会这样。” “……你希望我会这样?你希望我会因此远离你,你希望我马不停蹄把账本这个烫手山芋丢给你然后独善其身?你希望我根本不把你当人看,是么?” 贺醒眉眼间难得露出一些烦躁:“这是当不当人看的问题么?自保没有任何问题,你想自保我完全支持,我不会觉得有任何问题,你在任何时候都应该把你的安危放在第一。” 39. 赤道雪花(四) “那你当时又为什么要伸手来抱我?你为什么不把你自己的安危放在第一?如果你没有碰我你也不会差点死了吧?然后你现在还要说是你害的我,你不觉得很可笑吗?如果那天没有你我恐怕在拿到特效药前就死了吧?都这样了你还要把责任往自己身上推吗?” “你为什么总要把几件事情混在一起说?”贺醒蹙眉问,“我带你去墓园害你因此被感染是一回事,我因为不想让你情况变严重而抱你是另一回事,现在我不想你冒险查元家的事情所以想让你把账本给我是……” “什么叫因此?什么叫你把我带去墓园因此我被感染?难道感染的人是和你串通好要一起谋杀我么?” 贺醒扶着额头闭眼沉默了片刻,而后他冷淡地说:“一句话,账本你给不给我?” “我不会给。” “为什么?” “因为你的理由根本不成立,你现在因为一个意外变得草木皆兵生怕我再遇上什么祸事,但我要告诉你的是根本没用,老天要整我那就是要整我,你我再怎么费力挣扎都是徒劳无功。” 贺醒漠然地看了她一会儿,然后他忽然轻轻地扯出一个有些荒凉的笑:“满满,其实你是不信任我,对吧?” 宿璃微一愣,贺醒直接站起身打开餐厅的门离开,门被狠狠砸上,宿璃微颤了一下,回身透过玻璃门看向他的背影,他正在往楼梯走,宿璃微忽然觉得并不是自己太敏感了,他确实心情很不好,开门的时候表情就很冷。原来那不是错觉,是啊,她怎么会认为是错觉呢,她是一个那么擅长察言观色的人啊。 宿璃微看着满桌的菜,盯着碗里贺醒给她盛的东星斑鱼,泪水忽然涌了出来,她捂着脸低下头,脑子里反反复复地回响着他刚才最后一句话。 满满,其实你是不信任我对吧? 宿璃微想起曾经自己还没有信任贺醒的时候,就是从沈梦深那里调查贺醒的过去,在和沈梦深了解了贺家往事后,再加上当时搜集到的许多线索,她就已经对贺家卸下了怀疑,毕竟沈梦深是贺家保姆的女儿,而且宿璃微也是费了很大力气才能去暗中见她。 后来沈梦深也病好出院了,两个人就再没联系过。宿璃微不确定是不是沈梦深和贺醒透露了什么,例如说宿璃微其实知道沈梦深是贺家保姆的女儿,知道沈梦深从前也多少跟着母亲在贺家呆过;例如宿璃微旁敲侧击费劲打听到沈梦深当时养病的医院后,就瞒着贺醒去过几次,专门问了沈梦深有关贺醒的一些往事,她知道沈梦深是装聋哑,但是为了向贺醒隐瞒她在暗中调查贺家的事情,她在贺醒面前装作不认识沈梦深;例如宿璃微骗贺醒说她是从郑焱那里知道元家和郑家有恩怨,其实她是在向沈梦深调查贺醒的过程中知道的。 再例如说宿璃微从刚认识贺醒的时候就在怀疑贺醒,怀疑贺家和当年花温巷的案子有关系。即使在那之前贺醒把她从江水里捞出来,穿过烈火把她抱起来。宿璃微当时并不觉得这种怀疑有什么问题,贺醒救她不代表她可以因此对他不再设防不再疑心,事后她给了沈梦深一些钱,沈梦深不乱说最好,就算说出去了,宿璃微那个时候也并不觉得这是多大的事情,她那个时候根本不在乎和贺醒是否相互信任。 然而现在不一样了。她不知道是哪里不一样了。如果是三年前他怀疑她不信他,大概她根本毫无感觉,然而现在她却觉得非常悲伤。 她几乎从没和贺醒吵过架,两人每天早上由宿家的司机送去端中,放学如果没有聚会也会由司机送回家,司机常常在分岔路口把他们放下去,夕阳光下他们会并肩走过一段路,然后宿璃微会先告别,他们可能会抱一下也可能不会,贺醒站在路口看着她进家门,然后他才会转身朝另一个方向走去。 很多个这样的下午她和他告别后就一个人往宿家走,打开那扇绛紫色大门,然后关上,每当她关上门后就可以透过门边的单向玻璃窗看见不远处的身影,看见他转过身离开。那么多个暮色里她从来没有回过头,却每一次都能透过窗子看见他刚转过身的背影。 宿璃微不知道他为什么等在那里,其实他没必要确定她有没有安全进家门,毕竟门外有两个警卫守着。有关贺醒她不知道的事情太多了,不知道他为什么在一开始就无条件地救她,不知道他为什么总是这样默默地注视着她,大部分时候他的神色气质都是冷淡的,虽然外形出众但并没有太多人敢追他,一部分是因为他依然是贺家的少爷,宿家大小姐的哥哥,另一部分就是因为他太冷淡了,虽然他并不算一个话少的人,但可能这只是在她看来。 朝月节过后贺醒没有再来宿家找她,连宿楠请他来吃饭他也拒绝了。过了几天晚上她收到一封消息,贺醒把之前筛选出来比较合适的盛鑫公司截图都发给了她,她没有回复,结合着自己之前筛出来的结果她确定出了最后的三个最有可能的名单。她想贺醒大概是不想她再冒险,但是他也并不想阻止她做她想做的事,这是一种妥协,也是一种我懒得干涉你了的表示。 那之后他们两个之间消息界面就再没更新过,宿璃微计划这个周末出发去那几处公司看一看,原本她大概是可以和贺醒去的,但现在大概只有周辰敛了。周辰敛无异于一个人形摄像头。 “嘶……”宿璃微小臂一痛,她放下弓,小臂皮肤火辣辣的,正在微微发鼓,周五射艺课上,老师本就在时不时在关注大家的情况,见她受伤快步过来,拿起她的小臂看了一下:“打太正了,新手都容易打到手臂,你要不去冰敷一会儿?”? 宿璃微摇摇头笑:“没事没事,就是走神了。” 老师也笑:“打到内侧说明你肘关节转得不够,推弓的时候肘窝要朝内。再试试?” 宿璃微正了正姿势,离弦的箭飞速奔出,正好射中靶子中心。老师说:“还是不太对。微微你协调性和力量很不错,所以能用错的姿势中靶心,但是你还是得把手肘转到位,不能因为这样也能射中就不管了。” 宿璃微点点 头,老师帮她调整了一下动作,之后再射出的几次里几乎都没有中,老师安慰道:“慢慢来,你很有天分,把姿势纠正过来需要一段时间,后面会很快有大进步的。” 老师说完便去一旁指导甄涣笛了,甄涣笛愁眉苦脸,她对面的靶子周边散了一堆箭,靶子上一个洞也没有。 宿璃微按照要求又练了一会儿,她并不怎么相信老师的话,所谓“你很有天分”只是真假难辨的鼓励而已,她从来不相信这样的鼓励。 然而或许真的是姿势刚刚纠正还很不习惯,她接下来的几次都完全没有上靶,心情也越来越烦躁,又一下射出后手臂再次一痛,她忍不住低声叫了一声,捂着手臂蹲下身。 “微微你怎么了?”甄涣笛连忙上前,原本在和她掰扯动作的老师也过来,把宿璃微捂着手臂的手拿开,她几次都打到了同一个地方,原本已经微微发鼓的包已经迅速更加发肿,变成深红色,摸上去更硬,还能感受到那块包下面在剧烈跳动着,老师把她扶起来道:“助教!带宿璃微去冰敷!” “老师,刚才有人脚崴了,助教送他去医务室了,还没回来。”有人说。 “诶我陪微微去吧。”甄涣笛自告奋勇,一方面是想陪宿璃微,另一方面也是她真不想练这个破箭了。 老师一眼看出来她心思:“你知道去哪冰敷吗?” 甄涣笛摇头。 “你知道怎么正确冰敷么?如果导致她冻伤或者加重肿胀呢?” 甄涣笛尴尬一笑。 老师这两句话把很多想趁机和宿璃微拉近关系的学生劝退了,练习室内的学生都有些唉声叹气,除了本来就很会射箭的人外大部分人都经常抽到手臂,等老师一走恐怕他们直接全把箭扔了跑回教室了,老师摸了摸宿璃微的头说:“那我带你……” “我带她去吧。”忽然一个男声响起,宿璃微抬起头,林嘉洛把手上的弓箭放到一边。 “你会吗?”老师说。 有人说:“这有什么难的,冰块往上一敷不就得了。” “时间呢?你知道具体间隔时间和方式吗?”老师冷冷地问。 “林嘉洛会的,上节课就是他帮我敷的!”另一个人说。 “诶不行不行!林嘉洛说好了下一局咱俩比的!我今天非得赢过你不可!” “你可别丢人现眼了,林嘉洛都没出过九环,你那靶子底下周围都是箭害不害臊。” “行了别吵了!赶紧练习别趁机偷懒!”老师说完回身嘱咐宿璃微道,“那你跟他去吧,记得回去之后一定不能揉搓这个部位。” 宿璃微点头,林嘉洛有些腼腆地抓了抓头发侧过身:“走吧。” 宿璃微跟着他走到休息室,他从冰箱里取出一次性毛巾,一袋冰块和两瓶饮料,拿出一块大冰块用毛巾包好,然后走过来轻轻把冰块放到她小臂内侧:“扶一下,十五分钟之后给我。” 宿璃微伸手扶住冰块:“非常感谢。” 40. 赤道雪花(五) “没事,其实我也是练不动了来趁机摸会儿鱼。苏老师太严格了,中间都不下课也不让休息。”林嘉洛坐到她旁边有些距离的地方,把刚从冰箱里顺手拿出来的饮料扭开瓶盖递过来,“你要喝么?” 宿璃微摇头:“谢谢,我不喝冰的。” “哦那你要喝水吗?隔壁有温水我可以帮你接一杯。” “不用了,我不渴。” “好。”林嘉洛仰头喝了口饮料,“咦,你没有和贺昭衍一起报这个课么?” “没有,他准备下学期再选活动课。” “哦,我还以为他也会报这个。” “为什么?”宿璃微尽力延续着话题。 “因为你报了啊,”林嘉洛理所当然。 “他也不是什么事情都和我一起的,我们说到底也不是多亲密的关系。” “诶,我以为你们是……”林嘉洛一愣,“是我理解错了?我以为你们是订婚了之类的。” 宿璃微瞪大眼:“订婚?你在想什么啊?” 林嘉洛笑起来:“抱歉抱歉,霖国好多世家不是到年龄就会给孩子订婚吗?就是那种刚出生就在族谱上写好的,我以为你们也是。” “你说的应该是我弟弟那种。”宿璃微说,“他和甄家的三小姐甄月缇就是你说的那种情况,是刚出生就定好的,他们是从小一起长大,到年龄了大概会订婚,到法定时间就可以结婚。但我和贺昭衍不是,他和我其实没什么关系,虽然大家都说他是我哥哥,但其实我爸爸并没有收养他,因为他还有个奶奶,而且他有很多遗产。只是说他的学费是我爸爸交。” “这样啊……真是不好意思,我之前冒犯了。”林嘉洛说。 “没事,你和贺醒——贺昭衍,我们一般都叫他贺醒——你们小时候认识的么?” “嗯也就见过一次,就是大人们在里面谈事情,我就和他在外面拼乐高玩,拼了一个下午,然后就再也没见过。”林嘉洛说,“他和那时候比起来真的变了挺多的,我记得他那时候话没这么少。据我观察他应该就和你说话最多。” “……是吗?”宿璃微微微直了直身子,“他那时候什么样啊,你还记得么?” “他长相没怎么大变,所以我才能认出他。我就记得他那时候就性格蛮正常一小男孩,不过比一般孩子懂礼貌一点,但反正没有现在这么冷,而且那种冷,怎么说呢?不是那种单纯的沉默寡言,你看一开始还是他先跟我打招呼来着,但我就是感觉他变了很多,明明表现出来还是很正常的样子,但却总让人觉得有点……有点冷漠?”林嘉洛说,“你可别和他说啊,我这也不算说他坏话。” “不会不会。”宿璃微说,“你们那个下午应该玩得很开心吧?感觉拼乐高可以不知不觉聊很多呢。” “是啊,确实聊了蛮多,不过我觉得……”林嘉洛想了想,“大概只是因为孤独吧。” “……孤独?” “诶时间差不多到了,你先把冰块给我。”林嘉洛伸手,宿璃微把冰块给他,他把另一块一次性毛巾递给她,“擦一下水,休息半小时如果还疼就再敷一次,如果不疼了你就今晚回去拿冰块和毛巾敷十五分钟。” “听起来蛮简单的,为什么老师不让甄涣笛来?”宿璃微说。 “确实很简单啊,只是因为是你而已。”林嘉洛笑起来,“老师都那么说了,大家当然怕一个不小心给你弄发肿了不好交代,不然估计好多人都会愿意来。” “……也可能是因为甄涣笛太菜了吧,老师看出来她是想趁机逃避练习。”宿璃微说,“而你成绩很不错。” “小时候学过一点而已。其实你真的蛮有天分的,控制力和计算弹道的本能都很强,只是新手都容易受伤,等你练熟了应该会很厉害,以后如果想练刀枪都会很容易上手。” “你怎么知道?” “我一直在旁边观察你啊。”林嘉洛叹了口气,“宿小姐,其实你一直不太喜欢我吧?” 宿璃微心一紧,笑起来:“你怎么这么说?” “我能感受到。”林嘉洛说,“虽然你对谁都笑呵呵的,刚才也一直在和我聊天,但是我知道你大概在怀疑之前瘟疫的事情是林家搞的,所以你不太喜欢我。” 宿璃微笑容不变:“我为什么会觉得是林家搞的?真正把瘟疫扩散到改原的是樊家,如果不是樊家执意开通旅游业并不会发生这件事。” “你是这么想的吗?”林嘉洛沉静地注视着她。 宿璃微点头:“我是这么想的。我不会无凭无据怀疑一个人,而且你刚才也说了你和贺醒小时候就认识,我不觉得你会伤害他。” “但现在大家都知道林家仗着余司昭,一直在觊觎段家的位子,自然就有不少人会认为是林家有意扩大瘟疫,毕竟瘟疫这笔帐是要算到段家头上,林家当然希望闹得越大越好。” “有人这么和你说吗?” “当然不会,大家表面上都会很和谐。”林嘉洛说,“但我知道其实端中大部分人都不怎么喜欢我。” “你人缘不错啊,看得出来。” “这是两回事吧。”林嘉洛冷静地说,“大家愿意和我玩,有人愿意和我比谁射得准,也不意味着他们真心觉得我是个值得结交的朋友,我应该算是那种一毕业会被他们立刻清理出交际圈的朋友?” “为什么?” “因为我妈妈是查麦人,而且我爸爸的姐姐曾经和贺家闹过矛盾,不过现在她已经和我家割席了。”林嘉洛说,“林家现在只是靠着余司昭,而且余司昭指明只让我来端中,所以我是一个人来的,我现在和我爸爸和家里其他人都没什么联系了。你大概一直很想知道余司昭为什么会偏偏让我来端中吧?明明蛮引人注目的,毕竟改原本地有些比我家强的家族都没本事来端中。” 宿璃微点点头:“我确实很想知道。” “我之前和你们说我是在葬礼上遇到余司昭。其实那是我妈妈和我妹妹的葬礼,我有两个哥哥一个妹妹。我们家的习俗和你们改原不太一样,我们的葬礼第二个 环节是在前院,要求所有人对着棺材和牌位跪拜,然后大门必须得敞开。 “当时余司昭就是偶然路过了我家外面,看见了葬礼的画面,有点奇怪,按理来说我家那块离她平时的活动范围应该很远。”林嘉洛摸了摸头,“我不知道她是什么时候来的,但她应该是看见我和我两个同父异母的哥哥打起来了,准确来说是我的大哥,二哥是在拉偏架帮着大哥揍我而已,我爸爸在旁边冷眼旁观。余司昭大概是同情我吧?也可能只是闲着没事,反正她就给我办了手续让我来端中上学,毕竟这对她来说根本不是难事。” 宿璃微问:“你是绵族人吧?我好像听说过绵族人是这种丧葬形式。” 林嘉洛点点头:“是。” “但我记得我当时看的那本书上说,绵族人很看重葬礼的庄重,大家必须一起朝棺材跪拜,更不会允许当着死者的面斗殴之类的……” “因为当时只有我跪了。”林嘉洛说,“这就是我会和哥哥们打起来的原因,坦白讲在那个家里,除了我之外应该没人把我妈妈和妹妹当人看,否则我爸爸也不会袖手旁观了。” 宿璃微不再多问,默默地点了点头。 “你之前不明白我说的孤独是什么意思对吗?其实就是这个意思。”林嘉洛说,“我从童年一直到现在都蛮孤独的,家人一直不怎么待见我,出了家门大家也因为我妈妈是查麦人比较排斥我。 “但我其实没想到我会在贺醒身上感受到一样的东西。贺家可真是够辉煌的家族了,没有祖辈积累横空出世却力压群雄,谁能想到短短几年贺家能做到和宿家并驾齐驱的地步呢?我认识他的时候贺家还只是小家族,但已经非常受余家看重,宿家因为余家也对贺家很客气,贺醒也完全就是个小少爷的样子,但我觉得他应该是蛮孤独的。 “你也懂那种感觉吧?其实你和这个人不是太熟,完全是第一次见面,但因为太孤单了,所以第一次见面就会和他说很多话,未必是你们多聊得来,只是因为你们恰好都很孤独。” 宿璃微沉默着,林嘉洛轻轻叹了口气:“我只是觉得他现在的情况似乎比那个时候,更加不怎么好了。也难免吧,毕竟我虽然和家人关系淡薄,但至少一个人在改原的时候常常会提醒自己我还有家人,世界上毕竟还有一群人和我流着一样的血,虽然他们根本不喜欢我甚至想打死我,但我觉得这还是会让心里好受一点,至少我不是一个人无根地飘在这个世界。” 宿璃微心里忽然一颤,她甚至觉得隐隐有泪意耸动,林嘉洛说出了她内心最深处的话,她甚至忍不住想难道自己和他真的可以做朋友吗?这么多年她是不是只是如无根浮萍一样在这个世界上漂浮呢?尽管她有名义上的父母和许多朋友。 然而下一秒她看见林嘉洛侧过头用有些怜悯的语气说:“宿小姐你也是啊,我觉得你大概也蛮孤单的。” 漫长沉默。 宿璃微忽然冷笑了一声:“终于露出真实意图了么?你为什么要来帮我冰敷?就是为了和我说这些话吗?” 41. 赤道雪花(六) 林嘉洛平和地看着她:“是,我的目的就是打消你对我的怀疑,我想告诉你我和林家关系很糟糕,如果你怀疑林家,那么我可以帮你。” “我凭什么相信你?就凭你貌似掏心掏肺的几句话吗?”宿璃微说,“你确实很聪明,你知道我不喜欢你一直怀疑你,而我会这么想恐怕贺醒也是这么想的,你不想一下子得罪宿家的两个人,于是你直接和我讲了这么多真心话证明你很惨,你是无辜的,你和林家没关系。林嘉洛,我们也才认识没几天不是吗?难道你是觉得我很孤独你也很孤独,于是你就可以把这些话告诉我获取我的信任吗? “你从哪里觉得我孤独?谁孤独谁又不孤独?面对形单影只的人你可以说他孤独,因为他没有朋友,面对有很多朋友的人你也可以说他孤独,说他虽然在人群里但其实只是孤零零的,有意思吗?你觉得这样很有意思吗?你觉得意识到你很孤独就可以享受它了吗?还是说你觉得这是个蛮时髦的东西?你在期待我和你共鸣吗?期待我因为你这些话就觉得我和你特别投缘特别合适,是吗?” 林嘉洛依然是冷静温和的样子,好像根本无法被她激起任何情绪波动:“你生气也是正常的,你这样的人大概很讨厌别人处心积虑利用你或者讨好你,但我没有其他办法,我要在端中呆两年,而且我会想办法在改原立足,我不可能由着你和贺醒怀疑我,那样的话我在改原没法混下去,你们都会表面对我友好和善,却不会愿意真的把我当成朋友,这意味着我无法从你们身上获得任何真实的信息或者资源,但如果我和你们成为了朋友,我在端中的处境会瞬间变好。” 宿璃微说:“你有必要在改原混得好么?反正一毕业余司昭就会接你去畹岛吧?” “我不能永远靠着余司昭,如果她觉得我是个废物那么她会立刻抛弃我,就和我的爸爸一样。这个世界上没有人会接受一个废物的我,这就是我和你们最大的区别。” “……如果你没有直接告诉我你的意图。”宿璃微看着他,“林嘉洛,大概我真的会和你做朋友。” 林嘉洛轻轻地笑了一声:“我看出来你那时候真的想哭了,你没有骗我,我当然也不想骗你。原本我希望你真的被我骗到和我做朋友,我还不太有把握呢,觉得你应该不会轻易相信朋友这种不切实际的东西,大家都是为利而来不是么?你想查林家,我想在改原立足。但是现在我改主意了,如果你真的把我当朋友我却只是想利用你,这并不公平,也不长久,我不想未来被你报复,这也是我权衡清楚之后选择的。” “需要我说合作愉快吗?”宿璃微面无表情,“林家究竟有没有参与这一次我和贺醒染病的事情?” “没有。”林嘉洛站起身看了看宿璃微的手臂说,“看起来已经好很多了,你今晚再敷一次,明天如果还疼可以一天敷三四次,每次十五分钟,间隔四十五分钟,如果不怎么疼了可以不用再敷。下课时间快到了,我先走了,甄涣笛应该马上会问我你去哪了,我会告诉她的。” 林嘉洛说完就转身离开了。 宿璃微伸手抹去眼角的泪花,突然觉得真是讨厌极了,身边的一切都讨厌极了。 宿璃微回到教室的时候甄涣笛还在吐槽严格的老师,阮樾过来串班,靠在窗台上问:“怎么样啊?两节活动课上得够舒服吧?” “舒服个鬼啊!本小姐简直腰酸背痛手麻腿断,我感觉我迟早被那弓箭抽死。”甄涣笛说。 “当初就让你们再想想呢,那老师中间都不下课,一直让你在那练。”阮樾说,“我可受不了,而且我准头不行,一节课就没几个箭在靶子上,练了一学期也没好转。这玩意儿纯看天分。” “不中靶子就不中靶子吧,微微都受伤了。”甄涣笛说,“诶微微就是一直乖乖练,像我就没怎么用力,抽到也不算太疼,她那个手臂都肿了。” 一旁低头看书的贺醒忽然抬起眼:“肿了?冰敷了吗?” “做过了做过了,林嘉洛带她去的。”甄涣笛说,“诶贺醒你这学期怎么不去活动课?下学期就高二下了,会比这学期更忙吧。” “活动课这个时间我得回趟家。”贺醒说着看向宿璃微,“我看看你的手臂。” 宿璃微把手伸过去,另一只手随便翻着课本,贺醒把她的袖子拉上去,端详了一会儿,然后说:“今晚回去再敷一次,一次不要超过二十分钟,明天如果还疼就敷三四次,间隔时间不要少于四十五分钟。” “知道了,林嘉洛和我说过了。”宿璃微朝他笑了笑,收回了手。 贺醒沉默片刻,起身和往常一样拿起自己和她的杯子去接水。 窗户忽然被敲响,靠着窗台正在和甄涣笛聊天的阮樾回过头,惊喜一笑:“诶,余羡!” 众人循声望去,一个男生被班主任带着经过教室外,班主任正背对着窗户和他说着什么,他朝阮樾点了点头,而后目光落到宿璃微脸上,朝她很淡地笑了笑。 宿璃微一愣,微笑了一下。 “我就说别质疑我吧,本小姐的情报来源可是杠杠的。”甄涣笛对阮采凉说。 “他来不来和我们也没什么关系吧,改原的家族都不能直接联系到余家,顶多是超级无敌大型的宴会才会有余家的人过来露个脸。”阮采凉说。 “但是余羡不一样啊,他又没领什么职位,我听说他爸爸就是顺着他爱好让他钻研数学,反正有什么事情也是他同父异母的哥哥姐姐去管。”甄涣笛说,“我记得很久之前有的宴会余羡也会来吧,不过他好像只认识微微和阮樾。” “诶,微微和他才算得上熟,我只是之前参加竞赛的时候和他聊过几句而已。”阮樾说,“太虐了,我想了半个小时的题他三下两下就解出来了,不过他前面的题正确率没我高,所以最后还是平手一起拿奖了。” “你俩就没必要争什么一二三了,都是怪物!”甄涣笛说。 “这么说来他应该会和阮樾一 起进端中的奥赛队吧?就和她一样平时上课都去3班的教室?”宿璃微说。 “应该是吧……”甄涣笛说。 几人话音刚落班主任就进来了,余羡没有进来,一个保镖把桌椅搬进来安置好,放在林嘉洛的座位后边。 林嘉洛一直在埋头写题,一只手无意识地摸着头发,仿佛对这一切毫无所觉。 宿璃微冷漠地收回视线,贺醒早已回来了,她默默地看了一会儿自己面前的水杯,不知道该说什么。 放学路上宿璃微收到了林嘉洛发来的资料,她向他要的第一份信息就是关于林家当时去敦外到底查出了什么,因为她也和阮采凉一样怀疑是林玄生查出了什么但不敢公布,林嘉洛虽然和林家关系淡薄,因为母亲的血统备受偏见,但他这一次毕竟是被余司昭亲自送来端中的,因此多少获得了家族的一些信任。 宿璃微在车上低头看着手机上传来的资料,觉得有点头晕,她放下手机朝窗外看了一会儿,想缓解这种恶心感。贺醒坐在旁边闭眼休息,他最近似乎比之前还要疲惫一些。 宿璃微不知道他有没有蓝斑后遗症,但她这段时间还是会时不时产生幻觉,一般是在夜里意识不太清晰的时候。最常出现的画面就是雨,她常常感觉自己撑伞走在暴雨中无人的马路,雨水哗哗打在伞面,周身都是湿冷湿冷的气息,她却总会在某个时刻回过头,看见远处的一个高挑的身影。那人的身形在大雨中显得有些孤寂,一手撑着黑伞,脸上的表情看不清,她只能感觉到那大概是很冷漠的眼神。 然而每过一会儿她就会再次回头,那个人仍旧在背后,和她隔着一些距离,始终漠然地看着她,有那么一刻她的视线忽然穿过滂沱大雨和漫长的距离,看清了他眼底隐隐闪烁的泪光。 那实在是很奇妙的感觉,倾盆大雨中世界仿佛只有这条路和他们两个人,那个人漠然地看着她,眼眶却含着泪。 宿璃微无法在幻觉中迈步靠近他,当幻觉褪去后她只觉得心口很空,非常非常空,以至于自那以后的现实里,每当下雨她都会忍不住频频回头,想从雨幕里找到那双冷漠的,含泪的,琥珀色的眼睛。 这是她的后遗症,她不知道贺醒的是什么。她隐约有猜想他奶奶是不是出了什么事情,所以他才没有选活动课。毕竟之前他病了那么久,都是沈梦深在照顾他奶奶,见不到熟悉的亲人对于一个精神不正常的老人而言恐怕并不是太好的事情,虽然在那个老人眼里其实贺醒的身份也是不断变化的,有时候他是自己的孙子,有时候他可能变成自己的儿子或者仇人,或者纯粹是某种极恶的化身,是需要她动用一切力量拼命反抗的对象。 宿璃微觉得有些抱歉,或许那一天他心情不好也有这样的原因,或许那一天对他们而言心情都不怎么样,所以才会因为这么小的事情就吵起来。其实她知道贺醒是担心账本放在她这里会不安全,贺醒大概也知道她不想让他冒险,但是两个人就是这样吵起来了。 42. 赤道雪花(七) 宿璃微晃了晃脑袋,重新低头看起那份资料。林玄生到敦外首先是查了病患逃出来的医院,从各级人员到资金来源,结果最后他查出来的主要负责人是白家的表亲,白家直接是宿家的下属,这也是连玥当时不允许宿璃微和白沁岚直接撕破脸的原因,白家的很多项目往上都能找到宿家的影子。 宿璃微紧紧地蹙着眉,这就说得通了,林家查这件事的本意是要扳倒段家,而宿家这么多年通过段家和余家联络,自然是林玄生需要笼络的对象,他不可能把这么一份资料摆上去。如果设计宿璃微和贺昭衍患病的人真的是他,他尚且可以拿贺奇鸢的事情和宿家保持平衡,不至于立刻招来宿楠的报复,但如果他在这件事上把白家报上去,那么宿家和他会彻底对立,且不说宿家会在他和段家里明确站队段家,就算他真有机会替代段家,今后大家也是不好共事的了。 但宿璃微觉得很怪,敦外蓝斑这件事竟然能扯到宿家,但凡是其他任何家族或许林玄生都不会顾忌太多,偏偏就是宿家。 涉及宿家的事情她不可能查的了,所以只能先这么放着,等到周末去盛鑫目前可能的几个旧址看一看再说了。 “收到,谢谢,之后有什么事情需要我帮助可以直说。”她回复林嘉洛。既然大家已经是赤/裸/裸的交易关系就不必迂回,他给她什么她就回报什么,一个来回一个来回地算清楚,这样彼此都不会产生什么我们是朋友的错觉,这样最好。 对面没回复,宿璃微也没再管,忽然听见贺醒剧烈地咳嗽了几声,她侧过头,贺醒半握着手抵在唇边,咳得脸色泛红,她下意识问:“你生病了吗?” 贺醒摇了摇头,拿出水杯低头喝了几口:“只是嗓子有点干。” 宿璃微嘴唇动了动,半晌只说:“你最近很累吗?” 贺醒摇头不答,车正好停下来了,她正下意识想下车,却见贺醒开门下车后便把门关上了,回头朝她挥了挥手。 周辰敛直接启动汽车,往宿宅停车场的方向开去。 “……宿楠让你改的方向?”宿璃微问,“以前不都是我和他下车然后你开去停车场吗?” 周辰敛不说话,他本来就说不了话,宿璃微也是问出口才觉得可笑,她索性把身旁的书包一把扔到贺醒刚才坐的地方。停车的时候她本想直接下车上电梯,周辰敛却下车追了过来,双手递给她一张纸。 宿璃微困惑地接过纸,纸面上写着:“路线是贺少昨晚和我说的,让我以后先把他放下去,这样你可以快一点到家。我一直想和小姐说谢谢。” 宿璃微盯着纸看了一会儿,虽然周辰敛听得见,但是她还是想用和他一样的方式沟通,于是她跟他要了支笔在上面写:“你谢我什么?” 周辰敛把纸接过,抵着墙面唰唰唰写下几行字,宿璃微耐心地靠墙抱臂等着,她其实很少仔细看周辰敛,他几乎也没什么可看的,口罩把脸捂得很严实,只露出一双看起来很漂亮的眼睛,但始终没有什么神采,有点儿像傀儡,但她不讨厌和周辰敛“说话”,因为他们的话都不会被那只手环或者摄像头听到。 周辰敛把纸递还给她:“之前是我严重失职,但小姐不仅没有怪我还在夫人面前为我说话,我很感谢小姐。那个时候没有站出来先把您送到车上而是让贺少冒了险,我一直很抱歉,但我想告诉您的是我并不是怕传染,只是……因为那个死者看起来有点像我的叔叔,我一下子愣住了。” 宿璃微心里一紧,抬头看着他,他点了点头。 “你叔叔?你是说你怀疑那个人是你叔叔?”她翻过面写道。 “是,但我不知道他怎么会从敦外过来。后来宿先生派人来质问我失职的时候我有说过,但宿先生表示是我看错了,我叔叔身体很健康。叔叔和我父亲长得很像,我父亲在把我送来宿家后不久就去世了,他其实一直有癌症。我原本以为他只是想抛弃我,因为我不会说话,母亲却为了生下这样的我去世了。”周辰敛垂着眼。 宿璃微把心头那点动容压抑下去,漠然地写道:“你不用感谢我,我不想你走只是因为习惯了,不想换个陌生人而已。而且那种情况下就算你是怕感染也很正常,这个世界上像哥哥一样对我的人才是少数。” 宿璃微走出电梯时连玥正坐在沙发上敲电脑,连玥见她进门便朝她招了招手:“微微!来尝尝这个樱桃,新鲜的可好吃了。” 宿璃微顿感不妙,她迈步走过去,连玥笑吟吟地把水晶果盘递过来,宿璃微用叉子叉起一个,连玥问:“怎么样?好吃么?” “嗯,”宿璃微说,“挺甜的。” “猜猜是哪的?”连玥眉开眼笑。 “樱桃胜地春客?” 连玥摇摇头:“不是,现在是初秋,春客哪里有新鲜樱桃?是涧梁的啦,在这个世界上,只要付出足够的金钱你就可以逆转时间,不论哪个季节都能吃到所有类型的水果,空运冷链到改原之后就和新采摘的味道很接近。” 宿璃微一言不发,心头隐隐有不安的感觉。 “要我说啊,虽然大家都说春客是樱桃之城,但我一直觉得涧梁的气候才适合种樱桃。可惜春客名声远扬,那里有世界一流的名校圈子,又是余家曾经的属地。比起风光无限的春客,涧梁不过就是个边远落后的小地方,也就有那么一处恶魔山是人们还会去看看的景点,谁还会记得那里的樱桃其实比春客更甜?” 连玥似笑非笑地拍了拍宿璃微的肩膀:“微微,其实你也明白吧?这个世界上绝大多数好吃的樱桃,都注定要烂在无人问津的角落,只有一个能出现在大家的视野,但这并不意味着这一个就是最好的。” “就像改原么?” “你一直是个聪明的孩子啊。”连玥有些怜爱地摸了摸她的头发,“几大世家盘踞改原多年,每个世家手下都有丰富雄厚的产业,这几十年来偶尔有毫无背景的有才之人建立了一些产业,然而撑不过五年就要么选择被大家族的产业合并,要么就此销 声匿迹。虽然前几年贺家元家相继倒台,然而改原仍然能维持着基本的稳定,因为老牌家族始终屹立不倒。 “这种稳定的格局并非一人可以打破,试图打破这种格局的家族都会覆灭,远一点的如陈家,近一点的如贺家,无一例外。宿家能存活至今不仅是因为深厚的底蕴,还因为宿家不会重蹈它们的覆辙。”连玥话锋一转,“宿璃微,明眼人都看得出来林家是余司昭的弃子,因为没有一个家族可以打破改原的格局,妄图这样做的人最后都会自我毁灭,你也要试试么?” 宿璃微看着她仍然温和的眼睛:“我是宿家人么?我和林嘉洛来往,就代表宿家要和林家来往吗?” 连玥轻轻一笑:“你一直想知道我们为什么要收养你对吗?或者说你想知道我们为什么要收养你这个大麻烦,又耗费这么多心力控制你。如果要我们收养你的人足够强大,强大到足以影响宿家的决定,那么他们一定很看重你,又怎么会允许你受到我们这么多年的监视?你一直很好奇,是吧?” 宿璃微沉默。 “我可以直接告诉你,当初让我们收养你的,是余司焰。”连玥笑。 “……余司焰?”宿璃微大惊。 “是啊,余司昭的亲弟弟,余家的二少爷,余家未来的位子有一定概率是他的,如果他争过余司昭的话。”连玥说,“你是不是很想知道他为什么要管你的死活?分明你只是个普通的菜场小贩之女。诶诶,不要露出这种眼神啊,当初的事情和余家可没有半点关系,我想他只是出于愧疚而已。不过你也知道,大家族的人嘛,记性都不怎么好,五年前他能让我救你,五年后他也许连你是谁都不记得了,毕竟你也快死了不是么?可是你的妈妈还蛮健康的呢。” 又来了。又是这样。 宿璃微垂下眼,遮掩住了眼底浓郁的戾气。 “其实你一直都不太听话,或许是你觉得你妈妈远在斯提,宿家的手哪里伸得到那么远?不过余家正在努力和斯提通直达铁路,以后如果你想去见她了,也许从改原就可以直达呢。”连玥呵呵一笑,“只是不知道你等不等得到那个时候了。” “我会和林嘉洛断开联系的。” “没关系,”连玥笑吟吟的,“你想和他玩就和他玩吧,只要你认为这样对你而言利大于弊,你完全可以这么做。” 连玥说完便起身离开,临走前丢下一句:“果盘里的樱桃记得吃完哦,我们都不爱吃樱桃。” 边二走进房间的时候女人正靠着轮椅椅背小憩,他先在旁边站着等了一会儿。他知道在他进来的时候女人就已经察觉到了,但她过了一会儿才睁开眼,轻声说:“余羡已经到端中了吗?” 边二恭敬答道:“是的,而且据我们的情报,宿楠似乎已经把当年的事情全部告诉贺昭衍了,不过他扭曲了部分事实。” “……是吗?”女人微微往前倾了倾身子,目光第一次落到他脸上。 “是的,千真万确。” 43. 十面埋伏(一) 女人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起来:“宿楠是被瘟疫这件事吓到了吧,怕贺昭衍哪天真为了荀漫去死。之后他们两个关系有明显变化吗?” “目前不是太明显,但贺昭衍似乎确实变得有点冷淡,或许是奏效了。” “那不是正好吗?本来我都要放弃荀漫了。”女人笑,“虽说宿楠一直在监视她让她痛不欲生,但这也算误打误撞救了她一命啊。既然如此我也不能对段家的事情完全不管了。” “您的意思是……” “林家是靠什么方式起来的?” “是余司昭一手举荐。” “除了那个讨厌的女人,余家内部有别的势力支持他么?” “没有。段家大体属于余司焰的势力,这也是余司昭想斗垮段家的原因之一,而余桓岳似乎不怎么关心他们之间的斗争,他谁也不站,坐观兽斗。” “至于改原方面,也只是因为宿楠觉得林玄生可能知道贺奇鸢的事情,所以才对他有所忌惮,不是么?”女人说,“这种家族很容易解决掉的。” “我明白了。”边二说完就要走,女人忽然叫住他:“下次进来前去洗个澡换身衣服,你是去地下酒吧了吧?身上一股香水味,我讨厌香水味。” 边二一愣,立刻双手抱拳道:“是!” 宿璃微换上家居服走进卧室,一下子躺到床上,呆呆地看着天花板出神。连玥的话在耳边回响,贺醒漠然的侧脸在眼前浮现,她觉得自己快疯了。 打断她出神的是消息提示音,她马上拿起手机查看,看见的却是林嘉洛的名字。 “宿小姐,冒昧打扰,周末就是答谢宴,我想请您帮我一个忙可以吗?” 宿璃微等待着他下一句话。 “周末的答谢宴会上,我父亲计划派人杀掉郑家的郑焱,然后嫁祸到段家头上。” 宿璃微大惊,从床上一下子直起身来:“郑家?” “是,林玄生自从上次去敦外铩羽而归就一直在想办法行动,白家连着宿家他动不了,但是郑家在改原地位不算非常高,只是因为宿家和所有家族关系都不错,所以郑家才得了一些机会和宿家合作项目。而且郑家前段时间在运送香水货品行动中误杀了段家少爷的一名心腹,双方到现在还在扯皮,直接导致郑家的酒水业受到极大影响,段家有动机借宴会进一步报复郑家。 “而郑家家主在这次恩怨过后也增添了家族成员和手下的安保措施,现在能杀的人也就是不怎么受宠的郑焱了。我不知道林玄生是不是受了什么人挑拨,但我坚决不能允许他这样做,他这样做一旦失手,先不说郑家会不会报复,谋杀家族小辈,余司昭是一定会严厉处罚的。” 宿璃微看着手机屏幕,忽然觉得心底升起一股密密的不安。 当初花温巷杀人案的受害者就是郑家家主的父母,如今又有人想拿郑家开刀,此刻的情况会不会和当年如出一辙,都是某个家族为了把脏水泼到另一个家族,同时又不至于惹到过大的家族,所以才选了这样的方式? 那么宿家在其中扮演的是什么角色?又为什么要替凶手隐瞒? 林嘉洛那边似乎是感觉到她的沉默,他又说:“宿小姐,我不可能贸然提醒郑家加强警惕,但我想以您的身份去和郑家少爷提醒几句大概会更自然,只要他们提前有了准备……” “我提醒?我怎么提醒?我说我从某个地方听到了风声?你怎么保证提醒的过程中郑家不会因此怀疑到什么?他只要随便想一想就会猜测是段家要害他。”宿璃微打断他,“而且光是让郑家加强警惕没有用,一方面郑家说不定会怀恨反击把矛盾激化,另一方面你没办法保证这局躲过了之后林家就会罢手,他大可以找别的家族,只要他动了这个念头,以后总会想办法实施。” 林嘉洛那边沉默了一会儿:“是我考虑不周。” 宿璃微手指蜷曲顿了片刻,连玥刚才很明显是在威胁她,如果她仍然选择帮助林嘉洛,难保连玥会对妈妈做什么。 可是林嘉洛之前给她提供了一些资料,她不能不回报。况且林家现在和余家关系匪浅,如果当初让宿家收养她的真是余司焰,那么从林家这里想必也能找出一些线索。 “妈妈……”宿璃微捂着脸无声地呼唤着,良久后她放下手,眨了眨酸涩的眼睛,回复道,“你还有什么想要的么?除了这个我都可以帮你。” 林嘉洛回复:“宿小姐,我知道您很为难,但这件事攸关林家的存亡,一旦事发林家必然会被改原各大家族联合对抗,余司昭不可能再保得住我们,到了那时候我恐怕连端中也呆不下去。” 宿璃微想这可不一定,虽然她没见过余司昭也不了解那是个什么性格的人,但她总觉得即使林家覆灭了余司昭也不会因此放弃林嘉洛,就算是为了维护自己的权威余司昭也会保下他的。 “这就是你唯一想要的是么?”宿璃微问。 “是的,宿小姐,如果你愿意帮助我,我可以把我所知道的这些年林家的大小线索全部告诉您。” 宿璃微无意识地咬着手指关节,忽然尝到了唇齿间的鲜血味,她放下手一看,皮肤被她咬出了几丝血痕。 宿璃微沉默地盯着那些血痕看了一会儿,低头回复:“你先别急,我有个办法。” 周五晚宿璃微和甄涣笛去看音乐剧,二人来的比较早,甄涣笛去洗手间时宿璃微正在座位上低头看手机。 “好巧。” 宿璃微抬头,看见余羡含笑的眉眼。 “是你啊,”宿璃微笑,“你也喜欢这个剧?” “朋友推荐的。”余羡笑着落座,宿璃微这才发现他似乎在和什么人手机视频,隐约能看见是个女孩。 宿璃微不再说话,低头静静地看着手机界面,上面介绍着这个故事的内容,这部剧讲述的是一个追逐的故事,宣传海报上主体是一个男人凄怆的背影,他伸长手想去触碰什么,遥远的另一端是一个模糊的背影。 整部剧围绕着男主角对女主角近乎痴狂的迷恋展开,但自始至终那个女主角都没有正面出现过,男人身边的人都认为他是疯了,因为 他一直自称丧妻鳏夫,但明明他根本没谈过恋爱。直到最后他为了追逐那个女人的背影奔向大海,在死前终于看清了她的脸。 舞台上目前演到男人的母亲崩溃地质问他每天到底在想什么,他沉默不语,任由母亲咒骂或痛哭,最后母亲离去,灯光聚焦到他身上,他望着远处,目光逐渐变得迷离,旋律渐起,他开始唱一首霖国话的迷幻歌曲。宿璃微忽然觉得有些悲哀,透过那凄楚的歌声她仿佛看见了遥远处一个恍惚的身影。 “遥远的你,模糊的你,镜花水月的你,你知道我此刻在经历什么么?你知道我因为爱着你而受折磨么?你为什么不肯出现呢?为什么不肯看一看我? “我想念着你,你知道么?我好想你,想到夜半梦回捂着眼睛问怎么才能见到你,想到梦都梦不见你,想到徒手分裂一个时空将你我放进去,想到心脏溺水呼吸滞涩。 “想到忘记没有你的我到底是谁。 “我到底是谁?如果见不到你,那么谁来证明我是我?所以我始终深爱着你,即便从不可能相见,即便穷其一生也等不到一个四目相对的刹那。 “灯火阑珊时你就会出现吗?何时才算灯火阑珊。” 宿璃微眼前莫名浮现起了那个幻觉,幻觉里毁天灭地的暴雨中她每每回首,总能在身后不远处看见那个人的身影。明明那么近,却又像隔着千山万水无法逾越。贺醒似乎就是这样的存在,他们明明形影不离无话不说,她却总在某些时刻觉得他们离得很远,在她内心深处有一些东西是无论如何不会告诉他的,而他似乎也一样。 以至于会无端让她产生一种,明明他就在眼前,她却十分想念他的感觉。 “梦中之情何必非真啊……”宿璃微无声地喃喃。 中场休息时甄涣笛蓦然放松地舒了口气:“嘶,我怎么看不明白?感觉有点神神叨叨的。男主每天到底在想什么?我怀疑他就是为了逃避现实才拿爱恋成狂做借口。” 后排有小声的议论:“这么多年了池泠怎么还是这个调调?我还以为她从电影到音乐剧会改变一些。” “改变了你也不会来看了吧,她就喜欢写这种敏感的神经病人物。” 宿璃微侧过头看着甄涣笛,她刚才明明看见在男主角诉说相思之苦的时候,甄涣笛在悄悄抹眼泪。宿璃微问:“你看过今敏的《千年□□》么?” “没有。”甄涣笛说,“你看过?” “嗯。”宿璃微说,“说回音乐剧,你不喜欢这部音乐剧吗?” 甄涣笛想了想:“我不知道,但情绪渲染确实不错,很容易看进去。” “我感觉这个故事应该不是完全原创,她根据原型做了一些改编吧。”宿璃微说。 “是,”余羡忽然开口,“原型是畹岛的一则传说故事,故事里一个叫作妺依的女人一生追逐一个缥缈的背影,甚至不惜自废双目攀登神山,最后她死在了登顶的前一级台阶,死前忽然复明,看见了那个被她叫做苏梁的男人的脸。” 宿璃微一愣:“……畹岛?” 44. 十面埋伏(二) “是,池泠的本名姓奚,她双胞胎姐姐就是奚锦。”余羡说。 宿璃微一愣,奚家和余家的竞争关系自从奚家家主之女——也就是余家家主的妻子——病故后就攻守逆转,原本处于弱势的余家在和奚家的斗争占据了上风,而随后几年余桓岳子女和奚家子女的矛盾也被摆到了台面上,目前最为显著的就是余司昭和奚绍的斗争,他们本算得上是表兄妹,但如今势同水火,前不久奚绍在并购案里输给了余司昭,再往前数几年是余司昭在拓宽华今分支时被奚绍摆了一道,损失巨大,总之二人就这么你来我往斗个不停,以此也可以窥见余家和奚家的竞争之激烈。 而池泠竟然其实是奚家人,而且是奚家四小姐的双胞胎妹妹,奚家四小姐奚锦是奚家这一辈里唯一有希望和奚绍能力比肩的人,倒是很少听闻她有个双胞胎妹妹。宿璃微有些诧异,不过想来也是,池泠非常年轻,却已经名震全国,今天的音乐剧不少人都是冲着她的剧本来的,虽然关于她这个人褒贬不一,也隐约有人猜测她背景不凡,但还从没有人这么确凿地说她就是奚家的小姐。 她观察了一下余羡的表情,他脸上没有那种意识到自己说错话的不自在,而是平和地低头看着手机,察觉到她目光后也只是抬眼问:“怎么了?”? “你觉得对你口味么?”宿璃微问。 “这个音乐剧作品么?”余羡想了想,“坦白讲我不太懂艺术,但我觉得编剧有些沉迷于个人创作了,大概并没太考虑到观众的看法和感受。” “为什么这么说?” “音乐剧是歌曲舞蹈和戏剧的结合,剧本是发动机,情感共鸣是最终归宿,但从目前呈现的剧情来看,叙事比较破碎,爱恨都没有任何理由,莫名其妙就爱了,莫名其妙就念念不忘了,主角和主角迷恋的对象都不太像人,有点像虚空的概念,而且音乐和故事的搭配不太和谐,剧情很单薄却又想抒发浓烈极致的情感,最终呈现出来的效果就是让人一头雾水摸不着头脑。”余羡说。 宿璃微发觉这小少爷这么多年过去了说话还是这么直接,她说:“你的想法应该是大部分观众的看法。” “你呢?你似乎不这么想。” “是,我不这么想。” “为什么?” 宿璃微不答反问:“是谁推荐你来看这部作品的?应该不是普通朋友。” 余羡坦然道:“是关系不错的一个女同学,之前在平方城我们是同桌。” 宿璃微忽然理解了,她点了点头不再多问,余羡却好奇道:“然后呢?你想问什么?” 宿璃微认真地问:“余羡,像你这样的人,也会有什么得不到的东西吗?” “当然,我才十六岁。” 宿璃微却摇了摇头:“不,不是那种你只要长大只要持续积累就可以得到的东西。” “嗯……人生还这么长,想要的东西只要付出足够多的努力,总会离得更近一些吧?虽说终极真理什么的东西自然是凡人无力企及的,但能近一分是一分。”余羡说。 中场休息结束了,灯光变暗,宿璃微点了点头不再和他多说,她想没有必要再说了,像余羡这样的人,其实不会真正理解那种无论如何也无法拥有某种东西的感觉。他永远有希望,因为任何困难只要他努力了他就可以克服,他以为一切都会是这样。即使他真和这个悲情又神经的故事有什么联系,那么他大概只会是别人梦寐追求的对象,那些人对他的情感他都一无所知。 这其实很正常,宿璃微想大部分他们这个年龄的世家少爷小姐大概都是这样的状态,可是她眼前忽然浮现出三年前贺醒被绑在钟表上的神情,那么漠然,仿佛对自己的生死也毫不在意,她却觉得他的眼睛里有很深的悲哀。那样的悲哀对当时十三岁的他而言太沉重了,沉重到无法被那具年幼的身躯承载。 散场后宿璃微顺势道:“一起去吃个饭?” 余羡说:“我帮朋友去要份池泠的签名,你需要么?” “真的吗!”甄涣笛有些小激动,“我也想要我也想要!” “你刚才不是说感觉这剧不好看?” “但是够文艺啊!我们文艺逼就爱这个调调,不明觉厉!”甄涣笛说。 宿璃微想说其实你蛮喜欢这故事的吧?只是不肯承认。她没有戳穿而是对余羡说:“那带上我们两个?” “当然可以。”余羡侧身让她们先走。 “你和池泠有约定么?我听说她从来不参加场后交流之类的,都没人知道她长什么样子。” “对,我提前托人约了她。”余羡说。 “是为了你那个关系不错的女同学吧,我刚才可都听到了。”甄涣笛笑得一脸揶揄,她和余羡从没接触过,很想趁着这个难得的机会和他拉拉关系。 “是。”余羡坦然地说,“这个音乐剧得到半年后才在平方城有演出,她从《纽伯兰》开始就很喜欢池泠。” “既然是你的同学,那想必也是很厉害的理科大神了。”甄涣笛说。 “她确实很厉害,物理很少不是满分。”余羡说,“我没有她那么厉害。” “诶,那这次端中交流她怎么没有来?”甄涣笛问。 宿璃微觉得甄涣笛有点可爱,她大概以为这真的就是改原端中和平方城到一场普通交换,殊不知整个交换计划都是为了余羡设置的而已。 “因为她不喜欢改原。”余羡垂眼说。 “不喜欢改原么?我还以为数学生都会想去改大呢。”甄涣笛说。 “准确来说她不是不喜欢改原,而是不喜欢改原、畹岛这种繁华气质太重的城市吧。”宿璃微说。 “你猜的很对。”余羡没有表情地看着她。 几人走入后台走廊尽头的一处房间外,余羡伸手敲了敲门,里面传出一道纤细的嗓音:“请进。” 余羡打开门,侧身让宿璃微和甄涣笛先进去。二人道谢后进门,甄涣笛小声惊叹道:“好瘦啊……” 沙发上的那个女人确实很瘦,甚至能算是形销骨立,穿着一件低调而有质感的白色大衣,脸上戴着一副金丝边平光眼镜,瞳色很淡。她大概是抹了留香很好的香水,一进 门就能闻到一股淡雅的橘调味道。 室内空调开得很高,宿璃微觉得热,解开了外套纽扣,甄涣笛没有穿外套,只好捏起衣领抖了抖,池泠敏锐地感受到了,她一边起身一边随手调了调温度,说话声音很轻:“小少爷想让我帮什么忙?” “就按照之前说的,麻烦您帮忙录段视频然后签个名,我朋友非常喜欢您。”余羡道。 “这两位小姐呢?”她的目光落到宿璃微和甄涣笛身上。女人的瞳色实在太淡,对视的时候让宿璃微觉得有些不舒服,但是甄涣笛似乎并不怎么在意地道:“池老师!我们都很喜欢您的故事!从《纽伯兰》开始就特别想见您!想趁着今天这个难得的机会和您合张影留念可以吗?” 池泠笑起来:“当然可以,我很荣幸。”然后她看向余羡:“她们只是要合影,那我就先和他们拍,然后再录你需要的视频,可以吗?” “当然。”余羡说,“我来帮你们拍吧。” “啊这怎么好意思!本来就是因为你我们才有这个机会!”甄涣笛说,“我帮微微拍完微微帮我拍吧,怎么样?” 宿璃微却说:“那就让余羡帮我们拍吧,我们还可以一起拍个合照。” 余羡欣然答应。池泠站起身,很亲和的把手搭在她们肩上,宿璃微觉得她手指的温度过低,就像是刚用冰水洗完手一样,而且她实在太瘦了,宿璃微能清楚感觉到她指关节的骨头,就好像这只手只有骨头,没有血肉。 或许是操劳过度了吧?这个女人看起来很疲惫,难怪她从来不参加任何活动。而且这样体质的人在奚家大概也不是什么重要角色,所以余羡才能顺利约见她。 “池老师我顺便一问,您的香水是什么牌子啊?好好闻啊。”甄涣笛红着脸。 池泠笑:“是还没上市的商品,设计师前几天送来的,等到上市你就可以试一试,应该会是慕家下个季度的新系列。” “这样啊,那我一定要入手一款了!”甄涣笛笑。 “那我们就先告辞了。”宿璃微说。 “你哥哥没有和你一起来吗?”池泠忽然问她。 宿璃微一愣:“我哥哥?” “你不是宿璃微么?”池泠笑,“改原第一家族宿家的小姐我还是认识的,我记得你有个哥哥。” “他没有来。”宿璃微说,“您认识他吗?” 池泠摇了摇头:“算不上认识,只是去年他来找过我一次,简单聊了两句。她说你很喜欢《纽伯兰》,所以想约我在你生日前后和你见面。不过我当时身体状况实在太糟,就遗憾拒绝了。” “……是吗?” “嗯,而且他蛮用心的,我的各项资料都藏得很严实,如果不花功夫大概是找不到的。”池泠笑,“你有个很好的哥哥。” 宿璃微没有说话,只是笑了笑。 “你也一样吧?”池泠看向余羡,“我不觉得你会喜欢我的作品,你大概是纯粹为了朋友来的。是哪个家族的小姐这么喜欢我?” “怎么猜到是女生的……”甄涣笛小声和宿璃微说。 45. 十面埋伏(三) “她不是家族的小姐,是我在平方城的同学。”余羡说。 池泠闻言看了他一会儿,忽然轻轻地笑起来。 周末答谢宴会上,华丽的灯光将宽阔的宴会厅照得金碧辉煌。由于是周末而非放学后,因此这一次年少的小辈不再穿端中校服,都换上了正式一点的礼服,除了宿璃微,她仍然穿着便装。门外有一些小家族的人因为服装不妥而急匆匆地赶忙去换,却没有人会去计较宿璃微简单到随意的衣服。 “好多生面孔,都是畹岛的人吗?”甄涣笛说。 “嗯,我爸借着感谢段家的名义趁机邀请了一些畹岛小家族,有些家族为了避免被扣上和地方私联的帽子就婉拒了,有一些是因为和段家关系不错或者看林家来了于是也来了。”宿璃微说。 “我听说余司焰之前忙着和斯提开铁路的事情?斯提地下城邦还闹过事呢,不过好久之前就好像没有这种消息了。”阮采凉说,“可能是谈妥了?那我们以后岂不是可以从改原直达斯提了。” “是铁路吗?我怎么听说是新车型?”阮樾说。 “是把斯提之前的旧式铁轨换成更新的车型。”洛橘桑轻声说。 “诶桑桑你这阵子游学不是到处去吗?有没有去斯提?”阮樾问。 洛橘桑摇头:“我没去斯提,太冷了。” 阮采凉状似不经意地问:“你这学期还不打算回学校吗?” 洛橘桑淡淡地看了他一眼:“应该过几天就回了。” “林嘉洛?你要来这边坐吗?”宿璃微忽然出声。 众人循声望去,甄涣笛也招手道:“是啊是啊,要不来这边坐吧?” 阮采凉低声说她是组织叛徒,甄涣笛做了个鬼脸:“一直对人家有偏见的只有你好吧?我看他人挺好的。” “学生时代随便玩玩就算了,别真和他处什么朋友。”阮樾淡淡地道。 “我也觉得,查麦人都很爱算计人的。”阮采凉说。 “诶诶诶别说这种话吧,我感觉蛮多人都很有心眼啊。”甄涣笛说。 林嘉洛已经走了过来,几人不再多说,侍者把果酒放下,贺醒道:“请问这个有酒精浓度吗?” “有的,按照霖国宴会礼仪这次饮品我们给未到法定年龄的宾客安排的是果汁,为法定年龄及以上的宾客准备的都是低浓度果酒。”侍者道。 “抱歉,可以给她换杯果汁吗?”他说。 宿璃微一愣:“我可以的。” “你的手已经好了么?”贺醒没表情地问。 “好了。” “我看看。” 宿璃微把袖子拉起来,白皙小臂上青紫色的印子还有点肿,贺醒抬眼看她,像在说这叫“好了”? 宿璃微说:“已经没感觉了,而且本身就不太严重,课上的弓箭都是低磅反曲……” 贺醒忽然伸手,极轻地摁了一下那块印子周围没有淤青的皮肤。 “啊!”宿璃微吃痛地收回手。 贺醒漠然地对侍者道:“你也看见了,她的情况显然比较严重,酒精扩张血管会加重淤青,麻烦了,换杯果汁吧。” “好的。” 甄涣笛说:“是啊微微你还是别喝吧,过去这么多天了,轻轻按一下没青的地方你都这么痛,那青了的地方肯定更痛。” 阮樾说:“倒也不一定,有时候虽然按着痛但其实已经没出血了,不过谨慎起见你还是别喝了。” “行了行了我喝果汁我喝果汁。”宿璃微举手投降,“小笛你不是喝不了酒吗?要不要也换一下?” “这个浓度不高的,纯属礼仪性,以后宴会都得喝这个,趁早习惯也是好事。”阮樾说。 “谁规定的破礼仪。”阮采凉冷笑一声。 “你不是应该很开心吗?我看你蛮爱喝酒的。”阮樾说。 “我自己爱喝是一回事,被逼着喝是另一回事。”阮采凉说完吹了个口香糖泡泡。 “趁早吐了,一会儿妈妈看见铁定罚你。”阮樾说。 “知道了。”阮采凉说,“诶元屾淼还没来么?不是跟我说的晚点到,这都快开场了。” “迟到惯了呗。”甄涣笛不咸不淡地讽刺了一句。阮采凉不想和她因为元屾淼正面起冲突,边张罗着加酒边扯开了话题。 除了他没什么人在乎元屾淼来不来,因此话题很快跑了,宿璃微却看了眼林嘉洛,他的目光也和她微微相触了一刹。 宿璃微暗自思索着,如果元屾淼不来她和林嘉洛的计划就需要调整,但这不太可能,元屾淼没有缺席的理由,这是连畹岛一些家族都来的宴会,她如果不来阮家无法和宿家交代,除非她是病了。 宿璃微忽然发现元屾淼在她记忆里好像从没生过病,难道偏偏就这么巧么?她环视了一圈宴会厅,在远处某一桌上看见了白沁岚的身影。本身白家是没有资格参加这种宴会的,但是由于这一次林家在敦外查出的事情和白家有关,所以宿楠特地邀请了白家,宿璃微不清楚他具体想做什么,也许是想告诉林家宿家和白家毕竟关系紧密,如果林玄生再不自量力地往白家身上扣帽子,那么就是等于打宿家的脸。 宿璃微有些焦躁,如果元屾淼不来,整件事就会变得很麻烦,毕竟白沁岚和宿璃微没有正面冲突过,相反前者一直在尽力讨好她。 然而就在她再一次回过头看向宴会厅入口的时候,元屾淼的视线正好撞了上来,带着一些玩味的意思,朝她比了个口型。 在找我么? 宿璃微立刻扭回头,元屾淼走过来道了句歉就坐到阮采凉旁边,灯光恰好暗下,宴会开场,宿楠上台致开场词,宿璃微隐约听见阮采凉低声问:“你去哪了?怎么这么晚才来?” “临时有些事,抱歉耽搁了。”元屾淼含糊道。 宿璃微和贺醒也上台说了些感谢的话后下场,用餐前大家一同举杯,宿璃微忽然蹙眉,盯着手上的玻璃杯看了一会儿。 几人的目光纷纷投来,连带着其他桌也有人好奇地看了过来。 “怎么了?”甄涣笛问。 “……这里面似乎有东西。”宿璃微说。 贺醒伸手接过她的杯子在灯光下看了看,忽然眯起眼,他让侍者拿了个空杯 子过来,一点点把果汁倒入杯子,只见几颗银白色的细小碎末从倾斜的杯沿露出,贺醒伸手捏起细末,放在灯光下看了看,道:“像是玻璃碎屑。” 此言一出,众人皆是大骇,宿璃微道:“你确定吗?” 贺醒把玻璃碎屑给她看了看,而后宿楠连玥听到动静走了过来,贺醒将碎屑放在手心:“应该是谁故意放入果汁里的。因为这次的果汁过滤过,更清澈透明,所以容易被发现;如果在果酒里恐怕很难提前察觉。一旦喝下去胃部就会被割伤,为了消化食物的每一次收缩都会让玻璃反复刺入胃壁,后果不堪设想。” “果汁?”连玥伸手捏起那些碎屑观察起来。 “而且是开场前才临时换的果汁。”甄涣笛意味不明地看向一旁的侍者,“是你动的手脚吧?” 那侍者大惊失色,连忙辩解:“不是我不是我!我只负责呈递菜品酒水,果汁制作和加工不由我负责!” “报警,查监控。然后把你们的负责人叫出来。”宿楠沉声道。 一时之间私语声骤起,宿楠也顾不上维持秩序了,这时候他必须大力推进事件盘查,他不关心宿璃微的死活,可有人胆敢在宿家主办的答谢宴上明目张胆地谋杀宿家的大小姐,若不查个清楚宿家简直颜面无存。 负责人战战兢兢地出来,宿楠冷声问:“负责酒水的人呢?” “是小李,是小李负责酒水供应。”他指了指旁边的人。 “你?”宿楠冷笑,“你想谋杀我的女儿?” 小李哆哆嗦嗦好一阵子:“我不知道啊,我不知道啊宿先生,我真的什么也没做,给我一百个胆子我也不敢朝您的孩子下手啊!” “一个个都一问三不知是吗?”连玥冷笑一声,看向负责人,“你应该知道,不论查得清楚查不清楚,整个备餐团队宿家都会一并清理,如果你还想给自己留点晚节,那就赶紧让你的员工把知道的都说出来,或许我还能考虑考虑把这件事处理成他一个人的责任。” 负责人厉声质问小李:“酒水就是由你主要负责制作!你还说你什么都不知道?做过的事情就一定会留下痕迹,与其等到查出来之后不好收场,不如你现在自己坦白从宽,或许你还不会死得那么惨。” 小李满面泪水:“我真的不知道啊方总,我干了这么多年真的从没出现过这种纰漏啊!” 负责人冷笑一声:“你以为拖延有用么?得罪了宿家,你的孩子今后在改原乃至整个霖国也是混不下去的,我记得你还在想办法还高利贷吧?员工信息我们都是有的,想让那些债主都知道你家孩子的学校地址么?” 小李大骇,猛地跪下来对着宿楠连玥涕泪横流地道:“我是被迫的!我是被迫的啊宿先生连女士!是有人逼我这么做的!” 全场哗然,没想到真凶这么快就被激了出来。连玥一边对着灯光旋转那玻璃碎屑一边道:“我在之前审的一个走私案子里了解过一些事情,这是金星玻璃,全国只能在畹岛段家还没上市的香水装饰上找到这种玻璃。” “还没上市?那岂不是没有外人能搞到成品?”甄如骏道。 46. 十面埋伏(四) “连女士,这很明显是污蔑!先不说我为什么要害人,即使是我要害人我怎么可能用这么明显又暴露的方法?”段深道。 连玥抱臂看向小李:“我不需要问你那个指使你的人是谁,以宿家的能力想查什么总能查出来,但我给你一次坦白的机会,如果你现在说谎,我会直接以故意杀人的罪名把你告上法庭,全改原不会有律师愿意和宿家作对为你辩护,连带着你的后代也会一辈子受人歧视,他们无法在改原或者霖国找到任何愿意雇佣他们的公司和机构,你想清楚了么?” 林嘉洛面色如常地看着这一切,他知道按照计划小李会指控段家,他正在思考这件事后该怎么感谢宿璃微,他之前并没有告诉宿璃微林家的所有秘密,就是为了一点点释放信息,因为他知道当他对宿璃微没用的那天他就会被抛弃,有时候他觉得宿璃微其实和余司昭本质上是一类人,也许是因为她们都是强大家族的大小姐? 小李跪在地上踌躇痛苦了半天,忽然挺身一手指向不远处的林玄生:“是他!是他让我这么做的!是他让我给宿小姐和宿少爷的果汁里下东西!还让我把这件事嫁祸到段先生身上!” 一语惊人,林嘉洛诧异地看着小李,而后他看向宿璃微,宿璃微瞪大眼睛,仿佛也不明白这是怎么了。 这和之前说好的不一样啊!当时他们计划是先把这件事往段家身上扯,等到林玄生自以为得手后再查出来其实这是元屾淼为报私仇所为,现在这个发展是什么意思?而且他们根本没想对宿雲下手啊! 宿璃微余光看见林嘉洛收回了震惊地看着她的视线,她垂着眼,无声地笑了笑,脑海里回忆起那一天和林嘉洛发送的消息。 “你说林家并没有参与这次我和哥哥患病的事情,但我可以实话告诉你,不只我,我爸爸之类的人也有怀疑林家是不是动了手脚,我们会这么想余司昭肯定也会这么想,但是林家现在还是安然无恙。” 林嘉洛回复:“说明你们误以为林家能够设计得了你和贺醒,是因为他掌握了宿家的什么事情,而我父亲也没有否认的意思,所以你父亲不敢轻易动他?” “那么现在基于这个前提,你的父亲也完全有条件再一次对我或者哥哥下手,然后把脏水泼到段家头上。”宿璃微说,“当然,我的意思是选我。” 林嘉洛那边沉默了一会儿:“但这样很有风险,第一次宿楠还可以隐忍不发,但再来一次一旦被宿楠察觉,难保他不会反击,况且万一他们真的把你……” “不会。”宿璃微说,“我猜他不是没考虑过这个方法,他只是觉得太冒险,但是你让他想一想,段家杀郑焱的动机真的足够充分么?郑家已经因为酒水业停摆受制于他,何必再激化这个矛盾?段家是余家和改原世家之间的枢纽,改原任何世家轻易是不会和他撕破脸的,他又何必急于和世家撕破脸? “何况如果只是不算多么强大的郑家某个不得宠的少爷死了,对改原能有多大影响?又不是郑凛的爸妈死了。再者这种行动必须一击毙命,一旦朝郑焱下手失败,如果林玄生以后再有所行动你还能及时通风报信吗?再来一次他未必不会开始怀疑是家族内部有人在搞鬼泄密。 “可如果宴会上出事的人是我呢?我会帮你不是么?如果是我的安全受到了威胁,还直接和段家相关,在此之前我在一场和段家脱不了干系的瘟疫里又身患重病,两件事加起来,足够宿家和余司昭做些什么了对不对?一旦借题发挥往大了闹,之前段家给药的恩情也就勾销了。 “何况我并不是要真的拿命去赌,你给我的情报不足够我拿命冒险。你只需要让我的人身安全受到威胁就行了,让那个人准备动手却被逮住,然后你大可以让林家相信自己行动失败已经被宿家怀疑了,林玄生必然会惴惴不安。 “最后查了一圈大家发现始作俑者其实是我某个私仇对象,林玄生松了一口气可他未必不会想这一切怎么那么巧?再加上看到宿家是如何严厉处罚始作俑者,林玄生今后还敢贸然动手吗?这件事也不用上升到家族之间的事情,只限定在我和她的个人仇恨就可以了。” “可是整个改原谁会和你有私仇?大家巴结你还来不及。” “不太巧,确实有一个,现在是阮家的三小姐,她叫元屾淼。改原很多人都知道元屾淼和甄涣笛不合,连带着也和我不合,但有些消息闭塞的小家族不清楚,加上她是被阮家收养,那些人还以为她真是阮家的小姐。”宿璃微按下发送键。 林嘉洛那边沉默片刻后说:“但这样一来,元屾淼如果对此一无所知,事情结束后恐怕会很惨。阮家为了给宿家交代,应该会重重责罚她吧?” “这是你我需要考虑的事情么?”宿璃微呵呵一笑,“也许我会愿意帮你,就是想报复她呢?” “……我之前的判断是对的,我果然不能骗你,如果被你报复会是蛮可怕的一件事。”林嘉洛最后说,“那你需不需要想办法确认一下元屾淼宴会那天会不会到场?虽说家族小辈一般都是要到的。” 宿璃微沉默片刻后回复:“不用。” 以元屾淼对她的了解程度,一旦她去确认,不论多么小心谨慎,恐怕都无法百分百不被察觉端倪。 “那万一……” “概率高么?会比普通人走进巷子里恰好看见杀人犯这种事情更高么?” “应该不会。” “那就不用管了。”宿璃微说,“如果她真的因为什么事情没有来,就把她替换成白沁岚。” “白沁岚?” “这个到时候再说吧,你还有什么事情么?” “没有了。” 此刻身处宴会的宿璃微回过神,低下头轻轻地叹了一口气。她的通讯设备无时无刻不在受着连玥的监视,其实今天这场戏注定是要失败的,可是她必须演下去,否则林嘉洛今后不会再为她提供任何信息。 但她同时也很清楚,今天这一遭过去,林家是否还能继续存在也是个 问题了。其实这不是她该考虑的问题,林家横空出世犯了众怒总会倒下,就算倒了,林嘉洛所知道的林家秘辛也不会少,因为宿璃微相信余司昭会为了维护自己的权威保下林嘉洛。然而宿璃微心底隐隐觉得非常难受,好像有什么东西急于冲出来,却被外力生生地抑制住,直到再也无法动弹分毫。 ……不过什么叫“给宿小姐和宿少爷的果汁里下东西”?宿璃微蹙眉想了想,宿楠连玥绝对不可能对宿雲下手,或许这只是小李顺口说错了? 林玄生面对小李的指控简直肝胆俱裂:“宿先生!你不要听他胡言乱语!我和他从来就没见过面,我对段家宿家一直是敬重有加不敢冒犯!况且我为什么要害宿小姐和宿少爷?我不可能用这么下作的手段残害两个孩子啊宿先生!连女士!连女士!你们不能信他的话啊!” 连玥立刻看向不远处的宿雲,宿雲一脸莫名:“我没觉得不舒服啊。” 宿雲旁边的甄月缇把他的玻璃杯拿过来细细看了半天,也说:“这里面没有玻璃片。” “你给小雲也下东西了?”连玥盯着小李,小李正要开口,突然被林玄生一脚踹倒在地,这一脚踹在下颌上踹得极重,小李当场昏死过去。 “他是狗急跳墙在乱扣污名扰乱视线!大家不能再信他的话!”林玄生急忙道,“小少爷今年才几岁?什么禽兽会冲他下手?我看这员工满口胡言乱语,定然是精神失常!” “宿雲,你有感觉不舒服么?”宿楠紧紧地蹙眉,“我要通知医生先带你去检查一下。” “我真的没什么事啊,这果汁我都喝好几杯了。”宿雲说。宿楠连玥不能放心,立刻联系了医生要过来带他去检查。 “无论如何,林先生你也不必这么着急让这个员工闭嘴吧?”宿楠说。 “只要严查一下员工这几天的资金动向就能查出点东西来了。”阮家家主阮毓其的妻子傅雅勤淡淡道。 “是啊,敢当众做这种事情,必然是得了巨大好处,银行流水一定有问题。”甄如骏也道。 “就怕如果真是一方想设计陷害另一方,查起来可麻烦。”阮毓其说,“而且多半是为了子女,否则不会做到这个地步,不管微微喝不喝下那杯水这个放玻璃的人都一定会被查出来,本来就是奔着没命去的,能换再多钱也没命花了。” “为了子女吗?是不是哪个家族拿孩子升学作诱饵?我记得林家家主在畹岛就是负责霖国教育板块的。”甄如骏的妻子陆丹扬道,“连玥,今天宴会就先到这里吧,你最好还是和段家林家掰扯清楚,毕竟是涉及人命的事情,冤枉了谁都不合适。” “我看可不一定需要掰扯。”忽然间郑凛开口,“段家确实在做香水品牌,但是前段时间由于我的疏忽,段少爷手下运送的商品船只遭劫,几名手下牺牲后那批货品都落入海里了,谁知道有没有被什么有心之人趁乱做了些什么?光凭玻璃材质无法断定段家的嫌疑,多半还是某些家族居心难测。” 47. 十面埋伏(五) 段深的表情依然是紧绷的,但他知道郑家这是在示好,看来酒水业停摆对郑家造成了不小的影响,以至于需要迫不及待和他表示忠心。 “郑先生,空口无凭还是不要妄言黑白了,我已经报警了,这种程度的案件已经够立案调查了,也不用我们几个在这猜来猜去。”宿楠道。 郑凛也不再多言,他知道宿楠只是在定论出来前维持体面,其实改原各大家族对于林家的空降都十分不爽,早就想找机会让他们滚蛋了,这一次如果真的和林家脱不了干系,几大世家一起施压,余司昭未必还愿意护着这个小家族。 宿楠正想宣布宴会结束,突然听见一声男孩的痛呼,宿楠猛地转身,宿雲痛苦地呕吐着,周围几人均是大惊,宿楠连玥冲了上去,这下子几乎所有人都站起来围住了宿雲,他剧烈地喘息着,吐出来的都是黑紫的黏稠物。 “绵……绵族金毒!”陆丹扬惊呼。 “什么绵族金毒?”傅雅勤蹙眉。 “就是这种毒物!服用后一个小时内就会呕吐出黑紫色黏稠物,我医院上个月才接收一个这种病患,是绵族古籍记载的一种毒,患者当时是交给绵族医生处理的,他们不外传解毒方法,因为解毒方法里就涉及下毒方式,所以世界上绝对没有除了绵族人之外的人懂!”陆丹扬说,“宿先生你刚才已经叫了医生是吗?宿家私人医生里有绵族人么?如果半小时内内小雲不送去治疗,恐怕会有生命危险!” 林玄生一下子瘫坐倒了,绵族,整个霖国所有世家里只有林家是绵族。 “看来那个员工说的是真的……”傅雅勤喃喃,“否则他怎么可能知道小雲也被下药了?” “可为什么给小雲用金毒?微微却是玻璃片?这有什么用意吗?” “会不会不是同一个人所为?” “开玩笑,敢谋害世家小辈已经是大逆不道,还敢拿宿家的两个孩子下手,简直是无法无天!” 议论纷纷,宿楠连玥根本顾不上这些了,恰在此时通知的医生也赶来了,几人急急忙忙地抱起宿雲就往外冲,其他家族的人边议论纷纷边若有似无地扫过林玄生和林嘉洛,甄如骏控场道:“各位,今天就先到这里吧,烦请不要走漏风声,想必宿家一定会采取法律手段解决本次事件。” 人们纷纷离去,甄涣笛和阮樾本想和宿璃微说些什么,但是他们的父母直接过来把人拉走了,也不痛不痒地安慰了宿璃微几句。最后场内只剩下面色惨白如纸的宿璃微,没有表情的贺醒,和如同走到了末日的林家父子。 林玄生双目血红,像是看不见宿璃微和贺醒还在场了,他直接走到儿子面前扬手狠狠扇了他一巴掌。那一巴掌打得极重,林嘉洛直接摔倒在地,林玄生用绵族话冷冷地对他说了些什么,然后转身离去。 宿璃微正想上前,突然手腕一痛,贺醒面色沉冷地拽着她把她拉出了宴会厅。 她蹙眉道:“放手……哥你别这样……。” 贺醒置若罔闻,他攥着她的手腕把她往宴会厅外的一处阴暗廊道扯,宿璃微隐隐感觉到他身上压抑的怒火。把她拽到最里面的角落后贺醒松开手,脸上一点表情也没有。 “你和林嘉洛在搞什么鬼?”他劈头盖脸质问道。 “什么林嘉洛什么搞鬼?我和他半点也不熟。” 贺醒冷笑:“宿璃微,我认识你多少年了?你一个眼神我就知道你心里在想什么,刚才那个侍者指认林玄生的时候你装作一脸的诧异,你不是想表现出对林玄生会干这种事情的诧异,你是想装作很震惊他怎么就这么说出来了,我猜的没错吧?你和林嘉洛对视的那点动作你以为我看不出来么?我不知道你们两个在谋划什么,你就那么信他,你没想过他可能趁着这件事整你么?” “我干什么了?我让他给我下药还是我让他给宿雲下毒?宿雲今年才多大?你觉得我会对这么小的孩子下手么?” “所以你被人阴了你还没反应过来么?你是想通过林嘉洛查林家的事情吧?因为你怀疑林家在阻止你查盛鑫的事情,就说明林家和元家有牵扯,所以你费尽心思要从林嘉洛那里查线索,为此你和他做了什么交易是不是?他给你线索帮你查案,你配合他演戏污蔑段家,是么? “宿璃微,你就不怕他趁机给你下毒么?我不相信林家有胆子直接朝宿家下手,贺奇鸢的事情没法保他们一辈子,否则他们也不会选择在调查瘟疫的事情上妥协,如果不是确定你会配合他们怎么敢这样做?你又是怎么敢把性命交出去任人宰割?你有没有想过如果他今天没有按照你们说好的放玻璃碎屑给你会怎么样?如果他们选择下毒的对象是你怎么办?反正你一定会配合表演,因为你和他们说好了,呵呵,宿璃微你拿自己当靶子当工具到底当够了没?是不是非要哪天玩死了才肯安心?” “你又是哪里来的资格在这里指责我?说到底我要做什么和你又有什么关系?大家不是已经分道扬镳了么?你怕被报复所以你不想让我再查元家的事情,可我告诉你我就是要查我必须要查,我就是非要查出来那个凶手,你如果没有更好的办法就没有资格在这里指责我。” “凶手就那么重要么?值得你把命赔上去?” “是,就是这么重要,如果查不出凶手是谁我不如现在就去死,你以为我这么多年苟延残喘是为了什么?我这个人活着就是为了查这件事,就是为了找出那晚到底是谁杀了郑凛父母!既然元家和郑家有仇我就必须从元家查下去,所有与此相关的事情我都要往下查!在这个世界上没有比这更重要的事情!” “为什么?” “为什么?”宿璃微忽然笑了一下,“贺醒,我不知道,我不知道为什么,但我现在都清清楚楚地记得那一天,酷暑难耐,突然一场浩浩荡荡的倾盆大雨,我偏偏就走进了那个巷子,我偏偏就看见了杀人现场,你告诉我我该怎么办?我不该走进去么?我没有资格走一条可以快点到家的路么?不 是每一个人都会遇上这种事情吧?为什么偏偏是我呢?上天有成千上万种可能让我避开这一切,哪怕那天没有下雨,哪怕我从来不知道这条路我从来没来过这个地方,哪怕凶手没有选择在那里杀人,无论哪一种可能,我都有足够的概率避开它的吧? “可是什么都没有啊,给我的就是百分之百的厄运,我怎么办呢?我就是被命运选中了啊,有什么道理可言?有什么道理可言?明明只要一小步偏差很多事情就会改变的吧?为什么会有这一步偏差,为什么会没有这一步偏差?” 贺醒无言地看着他,眼睛里泪光若闪若无,半晌他忽然轻声说:“满满,这些年你一直这么痛苦么?” 闻言宿璃微怔住,张口结舌,忽然泪如泉涌。 畹岛玫宫内,余桓岳把一叠文件扔到余司昭面前。 “你自己看看吧,改原几十个世家联名上书请求取消林家的世家名号,你这是把脸放到别人那任人抽打。” “林家有什么理由谋害宿家的孩子?这案子这么短时间就出定论,很明显是有人对我恨之入骨,林家早死晚死都得死,死得越难看他们越开心。”余司昭漠然道。 “那也得是你先把把柄亲自送到别人手上了。余司昭,你是觉得在并购案赢过奚绍你就万事不愁了么?”余桓岳冷笑一声,“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就算你给扶持林家找了八百个借口也是徒劳,你本意就是想借林家打击段家,可你不想用慕家,因为慕家和段家多少都跟余司焰有点关系,你为了和你弟弟对抗连家族脸面都可以不管了是么? “当初瘟疫的事情如果不是段家整出了特效药,你以为你能保林家多久?林家为了把段家搞臭自己上位不惜把瘟疫扩大把整个霖国搞乱,这样的恶狗你也敢用,你真不怕它哪天回头反咬你一口么?养虎为患不过如此了余司昭,事到如今你满意了是么?” 余司昭说:“你怎么就确定瘟疫闹到改原一定是林家干的?” “首先宿家已经查明了这一点,其次我不需要确定,我也不需要知道真相。这件事上林家最有嫌疑那么林家注定就是众矢之的,难道你是要选择为了一个家族和所有世家对立么?。” 余司昭怒极反笑:“你不需要知道真相?余桓岳,如果这件事不是林家做的,那就意味着有什么力量想让改原出事想让霖国出事,你就一点也不在乎是什么人在一直筹谋着这些事情么?那个人已经对改原了解到这种地步,你还要坐视不理?” “行,你说不是林家干的,那你告诉我是谁干的?或者你的怀疑对象?有么?” 余司昭沉默。 余桓岳摘下眼镜:“这么多年了你还是不明白。真相有那么重要么?你有没有想过当林家已经在这件事上是头号嫌疑对象,那么他就是等同于凶手,任用这种人就是有巨大风险的,你自己没有衡量好孰轻孰重,现在还有什么可抵赖?非要让哪天改原世家联名上书把你换了你才满意是么?” 48. 十面埋伏(六) 余司昭冷笑一声:“真到了那一天你也可以看看他们到底是对我不满还是对余家不满。” 余桓岳说:“你以为你靠着余家的名号能为所欲为一辈子么?我告诉你真到那一天余家也保不了你,现在马上把林家放弃了,你如果对段深有怀疑大可以用慕家牵制,用恶犬是需要魄力和胆量的,你现在有勇无谋根本驾驭不了这种家族,更何况大恩如大仇,你不要把林家未来报答你的可能性想得太高! “也不要以为赢了奚绍你就高枕无忧了,你们两个人斗了这么多年,我直白点告诉你,除非哪天你把他送进终身监狱了,否则你们永远没有真正的赢家,鼠目寸光难成大器不用我再多说一遍了吧?如果你的眼界狭隘到一次小小的胜利就飘然忘乎所以,那我看你也不必争了,你迟早会输给他。” 候在门外的何芷珺看见门开了,余司昭脸色差到了极点,用力地砸上门。 何芷珺没有说话,只是递给她一杯冰绿豆汁。 余司昭伸手接过一饮而尽,目光冰冷地说:“去告诉林嘉洛,如果他愿意和他父亲割席从此不再往来,我可以保他继续呆在端中。” “您还要保他?现在整个改原对林家都是同仇敌忾,这个时候……” “同仇敌忾?”余司昭冷笑一声,“他们是对林家不满还是对我不满?” “定然是林家谋害家族小辈犯了众怒,谁敢对您不满?” “何芷珺,我留你在身边不是为了让你吹捧我的。”余司昭道,“林家是我的狗,他们打狗也得看主人吧?我知道林家会倒,但我可以通过林家倒台的速度推测改原目前对余家的态度。放弃林家无所谓,但我要让他们知道我余司昭的人不是谁都能动的,你明不明白?” 何芷珺说:“是我愚昧了。” “你等在门口是为了说什么?总不会是就为了给被骂完的我送绿豆汁?” “奚少的人刚才来了。” “奚绍?”余司昭说,“他派人来做什么?火上浇油还是落井下石?告诉他下属我没心情。” “不是,奚少是想起您快过生日了,想为您准备一份礼物,本来是不想送和过去重复的礼物类型,但奚少想了很久觉得这么多年每年送一种类型,现在他已经不大想得出新花样了,认为还是送服装好,上次给您送定制服装也是好几年前的事情了,奚少不确定自己记得的尺寸是否还准确,需要您提供一下最新的尺寸信息。”何芷珺说。 “……”余司昭沉默片刻后摇头,“给他吧。” “是。” 宿璃微和贺醒到医院时手术室的灯还没有暗,宿楠连玥焦急地在门外走来走去,见他们来后勉强扯出了笑,主要都是对着贺醒。 “小雲怎么样?”贺醒问。 “还在手术,应该还得一小会儿。”宿楠说,“贺醒,你喝完那个果酒没有感觉不舒服吧?” 贺醒摇头。 宿楠微微松了口气,连玥柔和地对宿璃微道:“微微你呢?你有觉得哪里不对劲么?” 宿璃微对上连玥的目光,她有时候觉得连玥其实是个很厉害的女人,不管内心对她再恨之入骨,脸上还是可以这么温柔清婉,好像她真是自己最心爱的人。 “我没事。”她说。 一时无话,贺醒把手上提着的水递过来,宿楠连玥接过,贺醒把最后一瓶递给宿璃微,她低头看了看,白桃味的,她记得这个牌子不好买到这种口味。 就在这时手术室灯暗下,门从里面打开,宿楠连玥贺醒瞬间冲了上去,宿璃微远远地看见医生拉下口罩对他们说了些什么,连玥紧绷的身体一下子松了,宿楠脸上也浮现出笑意,和贺醒相视一笑。 宿璃微站在原地,忽然觉得自己离他们很远,仿佛隔着永远无法逾越的亘古鸿沟。 看这样子宿雲是没出什么大事,宿璃微觉得非常不解,贺醒认为她是被林嘉洛阴了,可她觉得未必,林嘉洛既然和她说好了计划,大概并不会突然变更,而林家也没必要用绵族金毒这么明显的手法去害宿雲,这无异于自投罗网。 到底是谁呢?她很不安地想起元屾淼那时候对她比的“在找我么”的口型,但是很快她就觉得不对,这个幕后凶手既要知道林家的计划,又要有能力串通负责人搞鬼,更重要的是这个人一点痕迹也没有留下,现在所有事情都被推到林家身上……难道是段家?可段家又是怎么会知道绵族金毒的方法? 几个护士把宿雲推出手术室,宿璃微跟上去走进了病房。宿楠需要去处理林家的事情,连玥便让他先走了,宿楠又顺势找了个理由把贺醒叫走,于是病房内只剩下闭眼的宿雲,连玥和宿璃微。 宿璃微和连玥在病房内等着宿雲醒来,她看着连玥悉心地把宿雲身上的被子盖好,宿雲秀气的眉头皱了皱,慢慢地睁开了眼,连玥柔声道:“怎么样?来喝一点水。” 宿雲揉着眼睛想坐起来,连玥制止他:“别揉眼睛,你是不是觉得胃里还有点胀?” 宿雲点头,连玥把水里插了根吸管递给他:“正常的,喝点水休息休息,睡一觉明早就好了。” 宿雲乖巧地喝起水,一抬眼就看见站在门边的宿璃微,他立马问:“姐姐呢?姐姐有没有不舒服?” 连玥柔和地摸了摸他的脑袋:“姐姐没事。” “真的没事么?要不要找人检查一下?我一开始也感觉没什么,但是后来莫名其妙就突然很想吐,可难受了。”宿雲说。 “微微,你过来和小雲说你感觉怎么样。”连玥笑吟吟地看着她。 宿璃微走过来,看着宿雲苍白的小脸,她动了动嘴角,伸手抽过纸巾递给他:“我没事。你喝完就好好休息。” 宿雲接过纸擦了擦嘴角的水:“姐姐你没事就好,还好你没受这个苦。” 连玥终于听不下去了,她温和地给宿雲掖好被角,轻声说睡吧睡吧今晚我和姐姐在这陪你,然后便带上了门,门关上的刹那她伸手捏过宿璃微的肩膀把她扯到了墙边。 “我好像提醒过你,如果你敢对宿雲动手,无 论是余司焰要保你还是余司昭要保你,我都会毫不留情地杀了你。”连玥抱臂冷声道。 “你难道不知道我和林嘉洛商量的事情么?”宿璃微说,“你要是不知道,想必也不会让小李那样说。” “你什么意思?” “你一直在监视我的设备,知道林嘉洛和我计划好了,所以你正好借这个机会让他挑起众怒被联名弹劾,因为他对你们的威胁太大了,你们不知道他握着宿家多大的把柄,难道不是么?”宿璃微说,“你知道我为了获取林嘉洛的信任会选择成全他,你知道我会配合你们所有人的演出。” 连玥呵呵一笑:“你让我怎么相信不是你在背后搞鬼?林家不可能用自己的毒害宿雲,除了你还有谁能做到这件事?你和林嘉洛要来了金毒方法,然后串通好宴会负责人,毕竟你和林嘉洛是盟友,实行计划过程中随便做什么都有可能。宿璃微,不要以为我不知道你有多讨厌小雲,连他进了手术室你都可以这么漠然,可他还在问你有没有出事。他真把你当姐姐,你看着他的眼睛你不会觉得有一点对不起他么?” “你没必要试探我。你知道我和林嘉洛有计划但你没有阻止,这说明你想顺水推舟。可宿雲不同,如果你监听到我准备对宿雲下手,我此刻早就被你处理了。你只是觉得不可思议,竟然有人能给你下套,还把主意打到宿雲头上,你想不出别的可能,所以只能试探或者警告我而已。”宿璃微不为所动。 连玥看了她一会儿,忽然轻声说:“余司焰留着你一定是个错误的决定,这个决定会毁掉他毁掉整个改原的。” “在那之前我应该就已经死了。”宿璃微漠然道。 “呵呵,”连玥轻笑两声,“是啊,我何必和一个将死之人计较?你回去吧,周辰敛的车已经到楼下了。” 连玥说完就转身进了病房,宿璃微站在原地,楼道的声控灯暗下,她的身影彻底被黑暗淹没。宿璃微慢慢蹲下身,脑海里回荡着宿雲天真乌黑的眼睛,她只觉得这种感觉实在非常熟悉,她仿佛回到了那个午后,当她看见公告栏保送名单上没有蔡叙冉名字的那一刻时,当她看见蔡叙冉虚弱又冰冷的脸颊时,那种铺天盖地的无力感再一次席卷了她。 她脑子里越来越乱,只觉得有什么人有什么势力在她看不清楚的地方一直注视着她,而她却一无所知。她就像一只漂行在无垠海面的白船,只能随波逐流地走下去,根本无法改变或撼动任何东西。 宿璃微仰起头看着窗外,窗外天空漆黑,月亮被云一点点遮住。 “妈妈……”她对着月亮无声地喃喃道。 几天后的警局外,大雨瓢泼,宿楠身后的助理将为他撑着的伞收起,几名警官客气地引宿楠入内,穿过廊道后为他推开玻璃大门,宿楠让助理在外面等着,迈步走进了审讯室。 林玄生和他之间隔着铁栏,宿楠坐下来,先从栏杆间隙里递了一根点燃的烟过去。 林玄生接过烟却没有吸,他轻声说:“我记得宿家的家主都不喜欢烟味。” 49. 十面埋伏(七) “你记错了,只是我不喜欢而已。但是抽吧,你也没有什么机会再抽了。”宿楠说。 林玄生伸手碾灭了烟头,灼热的火光在皮肤上烧出暗红的血,他轻轻地笑了一下:“监控查出来小李下毒下玻璃片,他一口咬定是受我指使,而且也确实查出了他和林家的联系,再加上几大家族的助推,我就是不进监狱也难平众怒啊,我只是没想到第一个来见我的会是您。您不相信是我做的吗?我记得宴会上您也跟着他们一起指责我。” “改原家族都对林家空降非常不满,我不可能在那种情况下跳出来。”宿楠说。 “所以您并不相信是我做的?”? 宿楠摇头:“不是信不信的问题。如果小李说的是真的,你指使他谋害我的孩子,然后嫁祸到段家头上,这个判断只能支撑宿璃微的玻璃片,因为那个证据是直接指向段家的,而小雲中的是金毒,这一点对你是最为不利的。” 宿楠忽然抬眼问:“你的确想杀宿璃微,但你没想对宿雲动手,是么?” 林玄生沉默片刻后道:“宿先生,我毕竟帮段家做过这么多年的事情,我知道宿璃微不是您的孩子。” 宿楠一言不发。 “但我不明白余二少为什么要大费周章让您收养这个女孩,难道只是因为愧疚么?但当年那件事本质而言也根本算不上是他的责任,我不明白这背后到底是什么意思,所以我不敢轻易对她下手。” 宿楠蹙眉:“玻璃碎片和你无关么?” “那种技法太低级了,一旦被人识别出来就是注定败露,我怎么可能用这种办法?”林玄生说,“到这个地步我也不必瞒你什么了,宿先生,我确实想过设计宿小姐然后嫁祸给段深,但是在知道小贺少爷给她换了果汁我就停止了计划,我以为是被他看出来什么了,而且宴会的果酒颜色比果汁深,换成果汁后根本不好伪装。” “你是说在你命令终止计划后,你的手下还是设计了宿璃微?”宿楠眉头紧锁。 “是啊,您不知道我那时候多慌张,我一看宿小姐竟然还是喝到了玻璃片我就知道我这边的人出问题了,一时方寸大乱,才伸腿踢了那小李一脚。” “……这倒是奇怪了。”宿楠说,“宿家这些年从未和任何家族结怨,陈家虽然当年因为贺家的事情对我颇有微词,但工厂爆炸案后余家就下了处罚,陈家自此销声匿迹被禁足西渚,根本无法和外界联络,到底是谁想害我的孩子?” 林玄生说:“宿先生,您不必迂回,我知道您今天来见我是为了什么。” 宿楠看着他。 “瘟疫散布到改原一事,不少家族都怀疑是林家为了和段家抗衡而背后使坏,但您并未因此追究于我,我想您大概是以为我这里有您的什么把柄,因此我也没有否认。让您以为我对您有用,对我来说很有帮助。”林玄生说,“现在这都没什么意义了,宿先生,我可以直接告诉你把瘟疫散播到改原不是我干的,我确实想扳倒段家,但我不可能拿这么多人的性命做筹码,我也没有您的任何把柄。” 宿楠面色一变,林玄生忽然笑起来:“您还不明白吗?我只是余司昭敲打段家的工具,她不想用慕家是因为慕家毕竟是高门大户,用起来不顺手,何况那主要还是她弟弟的手下,她的势力主要在华今,她能在商界呼风唤雨,可余家那个位子是另一个赛道,所以她才想扶持一无所有的林家。 “段家前不久的香水货品一事确实是我干的,不仅仅让段家和郑家离心,也对段家造成了巨大打击,段少爷心腹惨死,我很害怕段家借机报复,所以原本我是想在宴会上让段家彻底失势。余司昭想用我这把刀威慑段家,离间段家和改原世家,那么我就做给她看。 “同时余司昭也知道您在怀疑是我在墓园安排人感染了宿小姐,想把瘟疫闹大借此削弱段家,但她发现您对我毫无动作,因此她已经在怀疑您有什么见不得人的把柄。 “只是微微扶持一下我,就可以敲打段家,离间段家和改原世家的关系,同时刺探第一家族宿家的是非,代价无非是我出,毕竟谁敢对余家的大小姐说什么不是?都冲我这个靶子来就好了,她还能通过改原对我的态度推测世家对她的态度。但事到如今弊大于利她不会再保我了,我对她已经失去了价值,这就是我们这种家族的命运。” 宿楠觉得十分困惑,他原本是觉得林玄生死到临头没必要再撒谎,于是打算来套出林玄生的话,试探他是不是知道贺奇鸢当年的事情,但是林玄生居然说这一切他都根本不知道,那么当时瘟疫传播到改原到底是谁引起的?总不至于是宿璃微恰好就那么倒霉,正好就感染上了瘟疫吧? “林嘉洛已经和我断绝了关系,余司昭会保他在端中,宿先生,我虽然不知道林嘉洛到底哪里让余司昭觉得有培养的价值,但这个孩子今后必然是余司昭的人,您得多做打算。” “你是想让我多多照顾他?虽然小雲救回来了,但我现在和你明面上隔着深仇大恨,我不可能对你的孩子有什么……” “不,”林玄生冷笑一声,“他不是我的孩子,他是个狼心狗肺的叛徒。” “……你怀疑绵族金毒是他下的?” “我很确定我没有对宿雲动手,那么除了他还能是谁?整个宴会负责名单和来宾都没有绵族人,我的手下也没有绵族人,而除了绵族人没有人知道金毒的下毒方式。”林玄生说,“他根本不对劲,我怀疑余司昭是想借他筹划什么事情,否则她何必费这么大力气帮他来端中,还在这次事情上花这么大力气保他,如果不是余司昭要保他,今天坐在这里的何止我一个人?” “可是保林嘉洛对余司昭完全没有任何好处,他无法为余司昭做任何事情,而现在改原世家都对林嘉洛继续在端中就读一事非常愤怒,连带着对余司昭也很不满。” “怎么没有好处?余司昭力排众议要保他,不就证明她还是可以随意控制改原么?而且谁说林嘉洛无法做任何事?他不是给宿雲下药了么? ”林玄生似笑非笑。 宿楠一惊:“是余司昭想杀宿雲?” 林玄生笑:“宿先生,看来余司昭已经对您很有意见。我毕竟帮段家做了这么多年事情,其实对于你们改原的那点事情,我也隐约知道一点。桑檀计划,对么?” 宿楠默然,审讯室外传来敲门声,宿楠站起身:“应该是有人要来审问你了,我该走了。” 林玄生说:“再见。” 宿楠转身往门处走,而后他脚步一顿,忽然转过头看了一眼林玄生:“我们改原的那点事情?我们改原的事情,你作为段家下属的下属也能知道么?” “当然,元家当年倒台,不就是你们一起促成的么?”林玄生笑,“时至今日我才明白,当年的元家其实就是如今的林家,当年改原几大世家一起逼死元家,现在余司昭便也要逼死我,你们这些权势熏天的存在,就是可以轻易毁灭掉你们不看重的东西的,对吗?” 宿楠不再说话,按下门把手。 “放心吧宿先生,这些事情我都不会乱说的,反正说了也没有用,哈哈哈哈。”林玄生在他身后疯狂地大笑。 宿楠撑伞走入大雨,保镖为他打开车门,他弯腰进车,连玥握拳咳嗽了两声,他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叹了口气:“早上小雲的早餐吃了么?” “吃了,贺醒这段时间每天都会去看他。医生说再过一个月就能出院,这次中毒剂量其实已经接近致死量了,还好我们及时叫来了医生。”连玥仍旧心有余悸,“昨晚陪床我还做了噩梦,梦到小雲满身是血的样子,天呐……” 宿楠安抚地抱了抱她:“宿璃微呢?” “还在警方那里做笔录。” “有什么好做的?林家都供认不讳了。”宿楠嘲讽一笑。 “流程罢了。”连玥说,“你和林玄生聊得怎么样?他说了什么么?” “别提了,林家这次多半就是替死鬼,不过倒台了也好,林家知道的太多了,而且我没法判断林玄生究竟有没有说谎,他说不是自己干的是不是为了推卸责任洗脱罪名。”宿楠面色一沉,“这一次如果不是陈家,那就是余司昭想杀宿雲。” “陈家和余司昭?”连玥蹙眉,“陈家所有成员已经被禁足西渚整整三年,无法和外界联络也淡出了大家视线,不可能做得到这些。至于余司昭,她到底为什么要冲宿雲下手?小雲还是个小学生啊。” 宿楠手指无意识敲击着膝盖:“其实我在想,宿璃微在这件事上到底是不是纯粹的受害者。” “我之前也想过这个可能,毕竟她肯定不喜欢小雲。”连玥说,“但我能监听她的所有话,她的手机也是在我这边实时同步各种数据的,如果她有这方面企图我一定能察觉。” 宿楠说:“可到底是谁敢对宿家下手?如果是余司昭,她有什么动机这样做?如果是别的家族,他们如果没有掌握宿家足够多的信息,或者干脆在宿家有眼线,那么他们又怎么敢贸然对宿家下手?” 50. 第三颗棋 连玥道:“说实话,这个幕后真凶简直恐怖至极,不仅要知道林家的动向,知道金□□方式,还能看准改原世家都对林家心存不满,所以只要事情和林家有半点关系世家都会群起攻之。我不清楚那个人是否知道这是我们监听宿璃微和林嘉洛计划后设的局,但他显然是顺着我们的局对小雲下了手,就像我们顺着宿璃微的局对林家下手一样。是谁在监视我们?难道是段家么?可段家怎么会把自己香水品牌扯进来?段家这些年香水产业和慕家竞争得很厉害,不可能引火烧身。” “最有可能的还是余司昭。”宿楠沉声道,“以余家散布的情报网,想知道这些不是难事。我虽然不知道余家在改原安插的眼线除了林家还有谁,但既然他们从前安插了贺家来监视改原,现在又干脆利落地放弃了林家,那么改原此刻想必仍然有他们的人。” 连玥沉默片刻:“难道是因为八别适?可是这件事不应该只有我们、段家和余司焰知道么?” “就怕是余司昭知道余司焰为了让我们收养荀漫,给了我们八别适计划的好处,所以以为我们站队了余司焰,这就是在警告我们。”宿楠愁容满面,“这下子可真是不好周旋了,如果余司昭已经认定了这一点,那宿家就成了整个改原第一个明确站队余司焰而非她的家族,她是肯定要找我算帐的。” “林家倒了,段家的地位会更稳固,段家一日不倒八别适的事情就一日不会暴露,我还是觉得余司昭不知道这件事。”连玥说。 “要通过段家联系余家确认一下么?”宿楠说。 “但现在还不确定,如果贸然自证,万一并不是我们想的这样,反而不妙了。而且说实话,如果真是余司昭要整宿家,那我们不也只能受着了么……”连玥长叹一声,“真是越来越奇怪了,从瘟疫开始我就觉得越来越不对劲,好像有什么东西隐隐在暗处酝酿,我们却对它一无所知。” 以宴会受惊的理由,宿璃微向学校请了几天假。她准备去盛鑫旧址看一看,这一次贺醒没有再拦她,或许是那天那番话后他就知道自己拦不住她了,那么不如陪她一起面对。因此两人在周辰敛和贺醒的保镖宋禾陪同下来到了查出来的那几个盛鑫旧址一一探查。正是秋天,宿璃微踏过几片落叶在一间卷帘门前驻足,她低头核对了一下地址,而后环顾了一圈四周,发现了几份商铺出租广告,她用周辰敛的手机拨通上面写的号码,电话响了几声后被接起。 “喂,您好,我看到飞茶街13号在出租店面,我妈妈让我先来看一下……” 半小时后,一个西装革履的中介出现在他们面前。中介上下打量了他们二人一会儿:“只有你们两个吗?大人不来吗?还是说你们已经满十六岁了想自己创业?” “是的,就是想先找个店面尝试一下。”宿璃微笑。 中介看出来这估计是哪个小家族的少爷小姐闲的没事找事,大家族的孩子哪用得着这样,他随意点了点头把卷帘门打开,而后回身问她:“怎么称呼?” “我姓荀。”宿璃微说。 “荀小姐,这地方之前就是做办公室的,水电网线都是现成的,打扫一下就能用。” 宿璃微边点头边走进去,空气里弥漫着陈旧的灰尘和淡淡的霉味,室内非常空旷,地上深灰色的地毯已经脏得看不出原本颜色,上面有各种柜子的压痕。墙皮几乎都剥落了,只有一处墙角的颜色显得更白一些。 “这店面原本是做什么的?怎么这么多网线口?”贺醒问。 “说明人家生意做得大啊,你们要是做电商什么的不直接捡大便宜了吗?光布线费就省了一大笔。”中介推开经理室,“看看这采光,我跟你说啊这……” 宿璃微四顾一圈,目光一顿,她不动声色地靠近窗边,隐约能看见窗台缝隙里似乎有一张很薄的纸片。 贺醒还在和中介聊天转移注意,宿璃微想了想,抽出一根破网线,把网线对折,将折弯处伸入窗台缝隙,然而只是碰到了一下,她就感觉到这纸片很软,可能是被泡过,这样一来就很容易碎。 宿璃微想了想,她剥开网线头部外皮,细铜丝散开,她把铜丝伸进去,朝窗外方向旋转着网线,柔软的纸片被缠绕到铜丝上,她轻轻扯出来,才看清这是一张名片,名片另一半被窗台缝隙里的水泡烂了,很脏,字迹不甚清楚,宿璃微仔细看了看,感觉像是“未已”这几个字,但并不能肯定,因为那个未字看起来很像末,已字也容易和己与巳混淆。 “叔叔,我们是第一次办这种事,如果我们租下来了这个店,这面墙能拆么?就和隔壁打通这样。”贺醒继续问。 中介闻言更加滔滔不绝起来:“动墙得看承重,不过你这一拆,水电线路……” 宿璃微低头在手机上迅速查找着有关这个未已公司的事情,果不其然无法找到任何线索,不像盛鑫在全霖国有成千上万家同名公司,这个未已无处可寻。想想也是,如果随便一个人都能从这房间里找到什么线索,元家的事情又何至于至今完全无人过问? 但宿璃微忽然想起什么,她轻轻拍了拍贺醒的脊背,把他口袋里的手机拿了过来。贺醒在改原企业内网有账号,她用他生日登陆进去找了找,找到了一家叫“未己”的珠宝企业,和一家叫“末已”的教育企业,分别属于纪家和林家。 纪家?宿璃微想了想,纪家应该是阮家的附属家族,而阮家和元家是有些亲戚关系的,何况元家当初倒台是因为涉嫌非法产业,而阮家的少爷阮采凉本身就是被拐卖后又找回来的,她想阮家按道理应该不会参与这件事。 那么就是林家,宿璃微心下一沉,果然么?之前瘟疫的事情就是林家为了防止她查出什么而做的吗?可林家上面是段家,段家代表着余家,余家又怎么可能明着放任林家勾结元家做这种事情? 宿璃微觉得有些混乱,贺醒已经和中介周旋得有说有笑,他似乎是察觉到她想走了,圆滑地结束了对话就和她走出了店铺。 “怎么样?”贺醒问。 宿璃微摇头:“我觉得多半不是这家,再找找看吧。 ” 贺醒点头,二人就这样穿行在改原秋季的街道上,等把所有疑似盛鑫旧址的店面都看了一遍后宿璃微已经腿酸脚麻,她指了指不远处的一家便利店道:“你想吃冰淇淋吗?” 周辰敛和宋禾都要去店内,宿璃微摆了摆手,直接快步穿过了马路,周辰敛跟在后面。推开门时凉气拂面,宿璃微从冰柜里拿出一个巧克力味的和一个牛奶味的,正排队准备付账,目光无意间落到收银员扫码的手上,她不由得一愣。 这个人的右手只有四根手指,左手手背上有一条很长的疤痕。 似乎是察觉到她目光,那人骤然抬眸看着她。宿璃微心脏一紧,若无其事地把两根冰淇淋递过去。收银员一一扫过,宿璃微付完钱道谢后便离开了,走出店门她把巧克力味的那个递给贺醒,自己拆开牛奶味的,两个人吃着冰淇淋往前走,宿璃微忽然回过头看了一眼那家便利店的名字,塔耳便利店。 贺醒察觉到她的动作,问:“怎么了?” “刚才那个收银员的手……”宿璃微说,“我记得改原便利店的收银是不收这种手部有明显伤痕的员工,因为可能会吓到顾客。” 贺醒蹙眉回头看了一眼,恰好对上了收银员冷冷投过来的目光,他对宿璃微说:“这家便利店好像是连锁店,还挺有名的。” 宿璃微摇摇头:“算了不管了,你觉得今天这几家店哪个最有可能?” 贺醒把最后一口冰淇淋咬下,擦好嘴后将纸连着包装袋扔进垃圾桶,宿璃微震惊地看看他又看看自己手上只舔了几口的牛奶冰淇淋,贺醒淡淡地说:“多半是第一家。” 宿璃微边小口舔着冰淇淋边点头:“我也觉得,但我有点不确定。你找到的那个名片,如果不是眼神够好估计是不会发现的,那个公司名字已经很模糊,不确定是林家还是阮家的产业,我感觉都不是很像,你想啊……” 宿璃微滔滔不绝地讲着自己的想法,恍然侧过头才发现贺醒一直沉默地注视着她,目光有些烫。她咽下冰淇淋问:“怎么了?” “你怎么吃得这么小心?”贺醒问。 “太冰了啊,”宿璃微说,“而且要一点点品尝才好吃。” 贺醒点点头:“你继续说。” 宿璃微继续开始说,却总觉得他目光始终直勾勾地落在她脸上,她有些不自在:“总之我感觉林家的可能性更大一点,阮采凉就是被拐的,阮家肯定不至于参加这个事情吧?如果是林家还能解释一点……你怎么老看着我?” 贺醒笑起来,伸手揉了揉宿璃微的脸,宿璃微不明所以地看着他,她隐约觉得贺醒似乎对于事情的真相并不怎么感兴趣,可这件事和陈家也是有关系的,为什么他忽然不感兴趣了呢? 宿璃微把最后一口冰淇淋舔干净后丢掉了包装纸,贺醒把纸巾递给她,二人上了车。上车时她用余光瞟了贺醒一眼,她想这大概算是和好了吧?眼前浮现出贺醒刚才那个笑,宿璃微情不自禁地伸手捂住心口,感觉到那里后知后觉传来的悸动。 51. 沧海微尘(一) 末已集团是一家连锁教育产业集团,它名下的末已学校是一家全封闭私立特训学校,专门接收厌学、网瘾、叛逆的孩子,不过这家学校前几年就因为匿名举报而被处理了,因为有一批学生里查出了黑户。而末已集团也受到了一些影响,目前只是在做着一些教育基金之类的业务。 “这倒是和林家主管教育的定位对得上。”宿璃微蹙眉,“但是这和盛鑫会有什么关系呢?和元家的产业又会是什么联系?” “元家是涉嫌人口拐卖。” “黑户……”宿璃微想了想,“那则举报新闻应该还能找到,时光机网站可以查到学校旧官网,或许有师生信息和合作单位名单,而失踪儿童多半能在寻亲论坛或者群聊里留下一些信息,再加上附近福利院和救助站的记录,总能找出一些东西吧?” “会比盛鑫好查一些。” “毕竟没有内网的话会难以发现这个末已集团的存在,也就是说只要发现了就成功一大半了。”宿璃微耸肩,“那张名片到底是做什么用的?为什么会出现在盛鑫?” “慢慢来吧。”贺醒话音刚落,周辰敛把车停下,宿璃微抬眼一看,贺醒已经和宋禾一同下车离开,只是回身朝她挥了挥手。 宿璃微定定地看着他,周辰敛已经往宿家停车场开去,于是那个白色的身影越来越远,她只能看见他站在原地,风似乎吹起了额发。 宿璃微收回了视线,静静看着窗外流逝的街景。光亮渐渐被吞噬,车子驶入停车场入口,宿璃微的面容没入黑暗。沉默良久后她忽然轻轻地笑了一声,其实并不是错觉,自从上一次吵架后,或者说比那更早之前,她就感觉他们之间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她没办法准确找出那是什么,只能感觉到心口缠绕的悲哀。 “第一次,三环。第二次,六环。第三次,九环。第四次,脱靶。第五次,三环。射箭结束,总计五箭,命中四箭,平均环数4.2环,评级丁。”机器依次播报完毕,甄涣笛垂头丧气,老师高声道:“下一个,宿璃微!” 宿璃微从她手上接过弓箭,拍了拍她的肩膀,迈步走向射击台。 众人都在围观,有几个人围着甄涣笛说没事啦已经很厉害了,林嘉洛正低着头用蜡擦着弓弦,忽然感觉旁边坐了个人,他侧过头,贺醒和阮采凉边说话边看向中央的宿璃微,贺醒察觉到他目光,侧过头对他微微点了点头。 “中期小测评么?真够严格啊,我们那篮球课老师都不搞这些。”阮采凉朝着甄涣笛开口。 “是啊,”甄涣笛也坐过来,愁眉苦脸的,“太难了太难了,我最多就运气中了个九环,简直没法练!贺醒你怎么也来了?” “贺醒从校外回来正好遇到我,我想着下了课也没什么事,就来看看你们射箭啊。”阮采凉耸肩,他侧过头想和贺醒说什么,却只见贺醒目光专注地投向射击台上的女孩,于是阮采凉也不由得看了过去。 “第一次,十环。第二次,十环。第三次,十环。第四次,九环。第五次,十环。射箭结束,总计五箭,命中五箭,平均环数9.8环,评级甲。” 场内响起欢呼和鼓掌声,有人高声道:“最高的了吧!” “太厉害了微微!” “微微你是之前学过吗?” “不是吧我看微微纯天分高!” “你俩上的是同一门课吗?”阮采凉狐疑地看着甄涣笛,“人比人吓死人啊。” “少在这打击人!我本来也没好好学。”甄涣笛怒视他。 “不是,我看这也没那么难吧,不就瞄准发射的事,只要小脑发育健全不都能做。”阮采凉说。 “说得轻巧,有本事你表演一下百发百中啊,可别一拿箭就先抽着自己了。”甄涣笛嗤笑。 宿璃微下台后笑着应付了一会儿围过来吹捧的人,而后她张望了一圈四周,忽然对上不远处贺醒清泠泠的目光。 贺醒朝她清浅地笑了一下,招了招手。 宿璃微一偏视线就看见了他旁边的林嘉洛,林嘉洛垂首把弦蜡收好,取出纸巾开始摩擦弦身,一副非常认真的样子,似乎一点也不关心这些热闹。 “下一个,林嘉洛!” 宿璃微走过去的时候林嘉洛正好起身走过来,擦肩而过的时候林嘉洛朝她点头示意,宿璃微回以笑容,她自然地坐到了贺醒身旁:“你们怎么也来了?” “来观摩你啊,难怪你当初非要来这课,还真蛮出风头的。”阮采凉说。 “怎么说话这么阴阳怪气的?谁又碍着你了。”宿璃微接过贺醒递来的水杯喝了一口道。 “他刚才篮球课打球差点和对手打起来了,所以才提前翘课走了。”贺醒说。 “不是吧你又惹事儿?我记得你上回运动会就和人打起来了。”甄涣笛诧异地看着阮采凉。 “什么叫我惹事?明明就是春枝那帮2B打球脏得不行,狗日的差点害我崴了一大脚,上回还不是?胳膊肘都他丫的快架我脖子上了。”阮采凉满脸不屑,“防不住人就下黑手,就这还能代表市里打比赛,简直笑死人了。” “春枝……”宿璃微想了想后看向贺醒,“是上次和你……” “嗯。”贺醒点点头。甄涣笛道:“他们队长是不是就是上回来闹事被贺醒揍了一顿那个男的?好像是姓孟吧,孟家貌似是管平方城的?” “是啊,孟家是把孟闻栩送来改原上学的,不过进不了端中而已,他得庆幸他不在端中,否则小爷我见他一次揍他一次。”阮采凉说。 “得了吧你,我记得那哥们五大三粗的,看你估计跟看小白脸一样。”甄涣笛说。 “哎哎哎什么叫小白脸?我跟你讲不要以貌取人,你看贺醒看着像会打人的样子吗?那回还不是把那孟闻栩揍得爬不起来。”阮采凉说。 “那能一样吗,贺醒好像是从小就练拳击的吧,而且我记得上回我们出去秋游他还早起去跑步。”甄涣笛说,“你这懒鬼能跟贺醒那身体素质比吗?” “你们测试完就可以走了吧?”贺醒出声转移了话题。 “可以了。”宿璃微说。 “那走吧,回教室。”贺醒说。 几人站起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宿璃微忽然站 住脚步回过头,她微微眯眼看向一旁的成绩显示屏,目前排列在第一位置的是林嘉洛,五个十环,第二是她。 但刚才她和贺醒他们聊天时并没有听见欢呼声。 宿璃微下意识地在人群中找了找那个男生的身影,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声冷淡的:“满满?” 宿璃微回过头,贺醒看着她,她摇了摇头:“走吧。” “你的水杯呢?”贺醒问。 宿璃微这才反应过来忘记拿水杯了:“噢噢,那你们先走吧我去拿一下!” 阮采凉和甄涣笛正在互掐:“贺醒我们先走了啊,你等她吧。” 贺醒没有说话,只是靠着门框抱臂看着她跑向人潮的背影,目光显得有些幽深。 宿璃微穿过人群回到原来坐的位置看了一圈也没看见自己的水杯,她一手叉腰一手摸头原地踌躇了一会儿,有人察觉到了她举动便问:“微微你找东西吗?” “啊对,我水杯丢这了。” “刚才林嘉洛好像在问谁丢水杯了。”另一个人说,“你要不去找他问问?” “你们知道他去哪了吗?” 几人互相对视:“不太清楚诶微微,我们都没关注。” “哦好的,谢谢!”宿璃微想了想,将目光投向里侧的器材室。 推开门的时候视线陷入的是黑暗,灰尘在空气中漂浮,宿璃微看见一个蹲在器具架旁收拾东西的背影,她试探着开口:“林嘉洛?” 男生回过头,脸上没有太多表情:“是你啊,那个水杯是你的吗?” “对,是我的,谢谢你了。”宿璃微伸手接过就想走。 “宿璃微。”林嘉洛忽然开口,宿璃微回过头:“怎么……” “你在等我来找你,是吗?”林嘉洛说。 宿璃微顿住身形,有风声灌入这个封闭的器材室,她听见身后的门轻轻搭上门框的声音。 “我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为什么我觉得你有点愧疚?”林嘉洛笑。 “……其实你等现在很久了吧?”宿璃微歪了歪头,“宴会的事情明显是有人知道我们的计划,所以将计就计整垮了林家,你很想知道是不是我搞的鬼,你又很害怕我会不会怀疑是你在搞鬼,毕竟差点死掉的人可是我弟弟。” 林嘉洛摇头:“我没有怀疑过是你,你没理由这样做,首先你已经知道林家和瘟疫的事情没关系,其次林家灭了以后你无法百分百保证余司昭一定会保我,如果我被牵连进去你前面所做的一切就都白费了,最后你不可能拿你弟弟冒险吧?他才几岁啊,你们不至于现在就开始争继承权了吧?这么残酷么?” 他没有全部猜对,但宿璃微没有反驳,只是沉默地点头。 林嘉洛兀自拍了拍灰坐在架子旁:“哎,有时候我其实有点羡慕你,刚才那么多人围着你夸,但轮到我的时候大家鸦雀无声,这么说好像不对,大概就是都在聊自己的没什么人关注我而已,就连很早之前认识的贺醒似乎也在有意和我拉开距离。” “你想多了吧,我觉得贺醒对你没有什么看法。”宿璃微说。 52. 沧海微尘(二) “有没有看法又怎么样呢?”林嘉洛轻轻笑了一声,“明天就是我父亲正式处刑的时间,不过那也不太算得上是我父亲了,毕竟已经割席了,理论上来说我现在是个孤儿,因为已经满了十六岁所以也不需要找什么监护人,余司昭的下属每个月会打一笔钱到我卡上,有时候我也不知道她想做什么。” “你想说什么?” “你就完全不怀疑我么?”林嘉洛认真地看着她,“你就从来没怀疑过可能是我给你下套了么?”? 宿璃微想说我当然不怀疑你因为就是我害的你啊,但她只是摇了摇头:“没有。比起这个我更想知道是谁要杀宿雲。” “我父亲已经认罪了啊。” “不会是他,没有人会蠢到拿一个能直接指向自己的证据去杀人。” “出了这么大的事你我都应该怀疑是不是事情泄露了,但你好像并不准备来找我讨论一下。” “你这段时间也没有联系过我。” “我最近太忙了,一会儿还得请假去趟法院。你没有找我就是这个原因吧?”林嘉洛忽然呵呵一笑,“不对,你就是在等着我来找你,因为你知道我没选择了,我现在只有你了。” “呃不要说的这么奇怪好吗……” “我有时候觉得你和余司昭特别像。”林嘉洛微微歪头看着她,“真的,你们两个有些地方特别像。” “我的荣幸?” “我现在有两种选择。”林嘉洛正色,“要么我现在就把我知道的关于林家和畹岛的事情全部告诉你,要么我把这些东西憋着一点点告诉你,你想要哪种?如果你想要后者,恐怕你就不会是等着我来联系你了。” “你很聪明。” “但我必须得有明确的好处保证,”林嘉洛说,“我知道你的意思,你不来找我是你沉得住气,你想和我熬,我承认我熬不过你,但是我也有条件。” “你说。” 林嘉洛道:“林家从前确实是在畹岛且有资格管全国教育,但是由于林家在畹岛地位并不算高,连带着在改原办事也常常有人刁难,为了摆脱这种局面林家就利用升学资源努力笼络了改原不少家族,据我所知其中有一个就是元家,哦不,准确来说是阮家那个三小姐,她回国后不是不能在端中呆么?阮家就托林家把她安排去了改原其他学校。她和甄家小姐的关系糟糕,相当于整个改原没有家族会愿意帮她处理升学的事情,阮家为她上学还是费了一番心思的。” “阮家和林家有牵扯?” “是,而且不是一般的牵扯,因为据我观察林家似乎之前就和阮家有过一些接触,所以这次元屾淼上学的事情也没太大阻碍,要么就是甄家让步了,否则元屾淼多半是很难回改原上学的,毕竟她当初可是打了甄涣笛一顿,我那时候在畹岛都听说这件事了,甄家是出了名的宠这个女儿,甄家家主那阵子来畹岛开会,可是为此好好为难了阮家家主一会儿。” 宿璃微若有所思:“你们林家是不是和末已集团有牵扯?就是几年前那个末已学校被查出黑户的事情,你还有印象么?” “我可以回去找点资料发给你。”林嘉洛说。 “还有其他的么?” “嗯……段家不是余家和改原各大家族之间的枢纽么?我过去在畹岛和段家表亲钱家的女儿关系不错,如果不是段家和林家关系恶化,或许未来我会和她结婚。不过这都不重要,据我所知其实段家主要还是和宿家甄家关系近,其他一些家族是和慕家关系更好,就是和段家一样做香水业的那个慕家。在余司焰的调和下段家和慕家虽然有竞争关系,但彼此相处一直不错,至少表面上很和谐,余司昭放弃了林家,那么接下来她一定会从慕家下手牵制段家,她对段家的不满从瘟疫之前就开始了。 “我觉得她确实是个天才,虽然段家的事情我知道的不多,但我很确定段家和世家之间的确是有一些勾当的,林家其他人或许知道也或许不知道,但总之我父亲没和任何人透露这个事情。至于慕家我知道一些事情,你听说过池泠么?” “我知道,她是奚家人。” “是,这件事很少有人知道,更少人知道的是她其实不是奚家捧上去的,”林嘉洛说,“她第一部作品的资金来源是慕家,慕家的二少爷很喜欢她。” 宿璃微一惊:“慕家?慕家帮余家办事,余家和奚家水火不容,他还敢捧奚家的人?” “因为池泠身体不好,她在家族里没什么地位,又不像奚家大少爷奚绍手握重权。不过奚绍前几年和一个普通女人订婚了,有传言说是因为之前余家派人趁奚绍度假的时候去刺杀他,他偶然被那个女人救下了,两个人就慢慢相爱了。 “奚家的旁支别系非常多,畹岛那边一直有传言,奚家不少少爷小姐都吸毒,甚至在余家和奚家竞争最激烈的时候,余家貌似是有明面上揪过这个点,还抓了不少奚家人,不过池泠似乎并没受到什么影响。”林嘉洛说。 宿璃微张口结舌。她忽然记起那天见到池泠时的样子,池泠确实非常瘦弱,而且精神似乎不太好,但是宿璃微也没见过吸毒的人什么样,不太敢下断定。 “而且池泠没有实权就等于没有威胁,其他奚家人做的事情可比这过分多了,前几年有个事情,余司焰亲自下场把一个奚家人送进无期徒刑监狱,据说那个奚家人是参与了人口拐卖产业运作,而且层级不低。”林嘉洛压低声音,“之前我回畹岛办断亲手续的时候听到了点风声,有人说那个罪犯似乎越狱成功了。” 宿璃微蹙眉打断他:“你先等等,我目前只需要知道林家的末已集团和元家有什么关系,以及林家从前有没有对郑家下过手。你把这块的资料先告诉我。” “林家之前从没动过郑家,至于末已集团的事情我回去查一查,连带林家所有的产业信息我今晚就可以发给你,这基本上就是我关于畹岛和林家知道的所有事情,你还有什么想问的么?”林嘉洛说。 宿璃微想了想,她想知道余司焰为什么要让宿家收养她:“余司焰有没有接触过 什么比较特别的涧梁人?” 林嘉洛蹙眉想了想:“余家的事情么?我想想,应该是不太有的,余司焰接触的人基本就是畹岛人,不过没多少人记得他高中其实是在端中上过一段时间的,因为他一开始就想去改大,所以他家就想让他来改原上高中。不过当时端中出了个跳楼案,然后他爸爸就把他接回畹岛了,他在畹岛考上的改大。” “就是陈家小姐那个跳楼案么?” “对。你所说的涧梁人……涧梁在地方里都排不上号吧,涧梁本地就只有傅家一个家族,在各种大小宴会里都没什么资格参加的。再加上余司焰本科改大又出国深造,集中接触到的基本都是他那个圈子的人,他不用社交媒体,戒备心高,靠网络认识人的可能性也很低。所以至少据我所知,余司焰应该是没可能接触涧梁人的。 “至于余家其他人也差不多吧,具体细节的我作为林家的人也不知道太多,你想查余家的话会很困难,就算是余羡愿意和你透露的东西可能都很有限,从旁人口里得到的更多是不知真假的传闻,好比有人说余司焰吸毒,陈家小姐是被余司焰害死的之类,就很离谱。” 宿璃微点点头:“这些东西你现在全都告诉我了,不怕我反悔么?” “我不怕啊,现在这个局面说白了是我需要求你施舍,我不会给自己留筹码留退路,这是我的诚意。” “你想要什么?这次宴会的事情我没能帮得上你,你仍然还信任我能给你什么?” 林嘉洛轻笑:“你和我在这说了这么久话,应该还有人在外面等你吧?” 宿璃微这才想起贺醒或许还在等她,不过也或许没有,可能他们刚才都走了。 “他应该会等你的,快走吧,我从这边门出校了。”林嘉洛说着拿起弓箭袋弯腰从后门出了器材室,宿璃微目光复杂地看着他的背影,而后她转身拉开门,外面空空荡荡,人已经走光了,她往门口走去。 林嘉洛始终没和她提自己的要求,是在让她先欠着他人情,这样她自己就会时时刻刻想着回报,而且未来只要林嘉洛遇到什么需要她的事情,她没法拒绝帮忙。这就和当初她帮蔡叙冉的方式差不多,她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好,她只能说林嘉洛是个不错的聪明搭档,或许她可以这么安慰自己当初宴会的选择是对的,她的确冷血但和林嘉洛也不必讲什么感情,她从来就没资格和任何人讲感情。 刚拐过拐口宿璃微就看见了贺醒,他抱臂靠在门边面无表情地看着她,宿璃微没想到他居然还在等自己,她快步走过去:“你……” “杯子在谁那找到的?” 宿璃微说:“林嘉洛。” “所以就聊了半天?满满,即便你觉得上次那件事和他没关系……算了,”他忽然轻轻笑了一下,从门边直起身,“回教室吧。” 宿璃微蹙眉:“你想说什么?” “我再说下去不是又要吵了么?我不想和你吵架了,何况说到底我没资格干涉你的任何选择。”贺醒垂眼看着她。 53. 沧海微尘(三) 宿璃微沉默片刻,贺醒伸手拿过她的水杯说走吧,二人一起往教室走去,似乎如常般聊着天,宿璃微却觉得心里莫名很不舒服,就像发丝密密地纠缠着心口。 她隐约觉得贺醒很不对劲,但每当她想把话说清楚的时候贺醒就直接转移话题了,有时候他甚至显得有些喜怒无常,笑的时候让人如沐春风,冷漠起来却又非常拒人于千里之外。她很不喜欢这种感觉,她仔细地想了想,大概就是从她蓝斑康复那一天之后,贺醒就有哪里不太一样了。 ……是因为那件事的阴影吗?又或者是他打心底里不赞同她一直把自己陷入这些往事纷争。宿璃微摇了摇头,她没有时间在这件事上多想了,她现在主要的目的是找到末已集团和盛鑫的关联。她必须查下去,无论如何。 宿楠把文档发送给段深,段深表示一定会顺利传达给余先生,几句客套后宿楠退出聊天界面,忽然收到了一封邮件,他点开邮件,助理发给他几封截图,配文说工商系统后台对几家特殊企业的档案访问有监控记录,审核人员发来了记录,宿楠随便扫了几眼后打字回复:“让她查。” 助理那边顿了一会儿问:“可是这些资料您不是……” “她想查就让她查,她想要什么资料什么信息,全部给她。”宿楠回复。 “明白了。”助理说。 宿楠退出界面关掉电脑,靠上椅背闭眼舒了口气,而后他看了眼时间,估计连玥应该已经下班了,他忍不住打了个电话过去。 电话很快接通,连玥说:“怎么啦?我快到家了。” “你知道畹岛出事了么?应该是有一阵子的事情了,现在才隐约有风声传到改原。” 连玥说:“你说的是奚家逃犯的事情么?林嘉洛透露给宿璃微了。” “他怎么说的?” “他知道的应该也不算多,而且宿璃微不是太关心这个问题,没有往这里深聊。” 宿楠说:“据我所知,似乎是奚家之前那个拐卖案头目奚阙越狱了,畹岛压了很多天消息,现在应该是因为据传那个逃犯是逃到改原了,所以才有人透露给我。” “……余司焰还没有回国么?我听说华今最近因为奚绍的反击也有点小波动,再加上林家之前的烂摊子,余司昭恐怕没心力处理这件事了。” “余司焰和斯提铁路的事情早已经谈妥了,正在通过段家联系我合作铁路建设,虽然当初那个逃犯是余司焰抓的,但是余司焰一直以来和奚家的对立没有余司昭明确,我觉得这件事上余司昭还是会先一步有动作,毕竟谁跟奚家闹得越难看谁就越可能未来继承余家家主的位置不是么?”宿楠说,“而且林家一倒,余司昭如果还想对付段家得找个其他力量,她之前不想用慕家,但她现在不得不用慕家,段深应该是想借这个机会赶紧和余司昭表忠心。” “奚家的事情我们就别掺合了,余家和奚家的纷争离我们越远越好。”连玥说,“我担心的倒是小雲,之前是谁要对他动手我们还没查出真相,林家到底是替死鬼还是真凶谁说的清楚?而且如果真是余司昭要干什么,那我们现在离畹岛的纠纷越远越好。” “哎,是啊,如果余司昭真的能对宿雲动手,那她基本上也没什么做不出来的事情了。”宿楠眸光一暗。 连玥静了一会儿:“心里再不满面上还是要做到位的,这件事如果到时候明确交代下来了,我们作为改原第一家族肯定要明确表态的。你也说过她是天才,这次林家的事情多半是她算好的,天才就是那种以为自己能算准一切的人嘛,心狠一点也是正常的。” 宿楠揉了揉眉心:“无论如何先等等吧,在她找上我之前我不会轻举妄动的,小雲那边我安排了不少保镖,这阵子他饮食还是得注意。” “说到保镖,你给贺醒安排的那个保镖怎么样?” “能力没话说,未来如果贺醒习惯可以顺便当助理用,不过如果贺醒顾忌他是我安排的人,可能不会重用。对了,周辰敛和我汇报说最近这段时间他和宿璃微放学似乎不一起走了,贺醒半路就下车了。” “我知道。应该是你当时和他说的话奏效了吧?”连玥说,“不过我看贺醒貌似上次还在陪她去查盛鑫的事情,倒是聊了一路。贺家的情报网里关于花温案的关键线索原本是被全部封锁的,自从你上次和他说过那番话之后,你不是给他解开了么?可这样真的是对的吗?毕竟这孩子……我有点搞不明白他。” 宿楠轻轻一笑:“他不知道你能通过宿璃微的手环监听,我没和他说这件事。” “这件事当然不能说。”连玥叹了口气,“算了,反正他们迟早会分开,要么决裂要么阴阳两隔,她现在再怎么闹腾也闹腾不出花来。” 畹岛玫宫内,言秘书敲了敲办公室的门,里面传来一声:“请进。” 言秘书推门进入,站在落地窗前的男人正在打电话,他朝秘书示意了一下,脸上带着温和的笑对电话那头的人说道:“我明白了,那目前就暂定是宿家,好,我过段时间派人把合同给宿先生看看,好的,麻烦了。” 言秘书恭敬地等待着男人挂断电话,而后他开口:“少爷,一级警厅传来消息说基本可以确认奚阙是逃到改原那个方向了。” “他走的时候带什么东西了么?” “他没有带任何东西走。而且改原的各项制度都很完善,不太可能让一个罪犯得到任何形式的工作,除非是在伟耶,但是经过数据分析推测他应该还没有能力抵达伟耶,不管是列车还是汽车都不支持他跨越这么远的距离,飞机的话,霖国对飞机管控也很严格,他没可能被私人飞机接走。” “他迟早是要去伟耶的。”余司焰想了想,“姐姐那里有什么行动了么?” 言秘书踌躇了一下:“有的,昭小姐已经向段家和慕家下令,这一次哪个家族可以派人抓到奚阙,哪个家族就可以举荐人补上原本林家的位置。当初昭小姐扶持林家是给了不少好处的,因此段家和慕家都在努力调查。” “她是要报复吧?之前那件事闹 得那么难看。”余司焰说。 言秘书不敢接这种话,余司焰笑了笑:“那我们就先不管了,让姐姐去做吧。” 言秘书犹豫片刻后道:“少爷,余先生那边应该还是比较希望您可以处理这件事,而且奚少前阵子养精蓄锐了一阵子,最近对华今似乎又有动作,昭小姐这几天一直在熬夜。” “爸爸和你说的吗?” “是柯夫人说的,柯夫人还说她和奚绍的未婚妻冯女士聊了会儿天,从冯女士那套出来了一点消息。” “柯漪和冯芊素?”余司焰点点头,“柯漪前不久才把余羡送去改原,现在奚阙就逃到了改原。奚家和余家矛盾太深,我妈妈就是奚家千金,柯漪又是妈妈去世后爸爸的第二个妻子,她估计是害怕了吧。不用回她的话,给她送个翡翠套装,然后你今天送些晚安茶、spa仪和白噪音造景灯去姐姐那里,至于冯芊素,姐姐好像不太喜欢她。我个人也觉得当时冯芊素在刺杀里救下奚绍过于巧合,她和姐姐唯一的交集就是在她和奚绍的订婚仪式上是吧?” “是,之前冯女士办植物展之类的活动,昭小姐都没有同意参加过,她正式场合见到冯女士也多半是不假辞色。” “不过如果姐姐不想去订婚仪式也是可以拒绝的,她还是去了。”余司焰若有所思,“先不管这些了。联系段深,让他通知一下宿家可以着手准备和斯提铁路交涉的合同,还有什么事情么?” 言秘书准备说没有了,但他忽然想起什么:“呃,少爷,段先生让我和您转达一下宿先生的话,宿家那个大小姐,就是几年前您想让宿家收养的那个女孩,她未来大学四年去哪里您有要求么?” 余司焰回忆了半天才想起这个人,他蹙眉道:“没有,按正常情况来就可以了,这种事没必要再和我汇报,当初要宿家收养她的人准确来说应该算是余羡。” 言秘书觉得这可有些匪夷所思,余羡虽然和宿璃微同龄,但两人是在宿璃微被收养后才认识的,这是哪里来的瓜葛?言秘书想宿家未免也操心太早了,宿璃微才十六岁,怎么就想到十八岁之后的大学生活了。 “还有事情么?”余司焰问。 “没有了。您午安。”言秘书恭敬退下,他一开门就碰上了余司昭,立刻垂首道,“昭小姐。” “嗯。”余司昭侧身让他出去,而后她抱臂靠着门框道,“余司焰你定了去苏牙的机票?” 余司焰点头。 “余桓岳那边已经查到了,他说你近期没有苏牙的工作安排,那里临海又多台风,让你别去了。”余司昭说,“但我猜你大概并不会听,拒绝的话也不必和我讲,自己和他说去吧,我懒得当你们的传声筒。” 余司昭转身就准备走,然而又驻足,她忍不住回过头上下打量了余司焰一会儿。 “怎么了?”余司焰困惑地看着她。 “你今年二十四岁了吧?”她没有表情地说,“不要被过去困住,这是我最讨厌的事情,应该也是你最讨厌的事情。” 54. 天煞(一) 余司焰站在原地看着余司昭转身离开的背影,良久后他垂下眼轻轻笑了一下,有时候他觉得余司昭是个冷漠到六亲不认的女人,但他知道他没有看错,刚才那个瞬间他真切地在余司昭眼里看到了一种叫做怜悯的东西,他觉得至少刚才那番话里她真的有把他当成弟弟。 然而他伸出手轻轻地按住心口,是么已经二十四岁了么?可他觉得心口里传来的痛感和几年前并无分别,那毕竟是同一颗心脏。 “什么?奚阙逃来改原了?”甄涣笛大骇,“那可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他是拐卖案头目,不是直接操作拐卖的,你懂不懂?就是那种指挥犯罪网络的,这种人没帮手孤身一个逃出来也干不成什么事,何况谁敢算计到你头上?”阮樾说,“要我说他都不一定活得成,据我所知他应该还没到伟耶,你想想改原各项制度多完善啊,哪个公司敢收留犯罪分子?又不准乞讨,他连养活自己都是个问题。” 阮采凉不以为然:“那他干嘛费劲逃出来?那可是最高级别的监狱,先不说他到底怎么逃出来的,肯定是有什么预谋啊!而且他当时被余司焰抓进去还有个罪名是恶意杀人吧,完全是恶棍,这种人做出什么事情都不好说。” “说得有道理诶。”甄涣笛点头。 “有个屁的道理!”阮樾弹了弹甄涣笛前额,“段家和慕家都在派人查,改原世家也很配合,这么多力量,他单枪匹马哪里对抗的了?别自己吓自己。” “诶你今早作业写了吗?借我看一眼。”宿璃微对甄涣笛道。 “你看人微微就一点不操心这事,就你天天疑神疑鬼的,自寻烦恼!”阮樾对甄涣笛说。 “哎呀我就是胆小嘛,谁知道他逃出来要干嘛?万一他有什么同伙呢?”甄涣笛说,“好啦好啦我不想了!微微你借我作业干嘛,我正确率还没你高,你怎么不拿贺醒的?” “哥哥请假了啊,你不知道么?”宿璃微说。 “啊?请假了?他怎么了?生病了?”甄涣笛说。 “家里有事吧。”宿璃微说。 几人都对贺醒家的情况略有所知,因此不再多问,甄涣笛说:“洛橘桑说她快回学校了。” “她和你说的?”阮采凉问。 “不是,前几天我妈妈和她妈妈吃饭聊天说到的。”甄涣笛说。 “你早上没在和她聊天啊?我还以为你和她聊呢,一整节课抱着手机没回头,我看你是一点课没听。”宿璃微说。 “她不听课也不是一天两天了,你拿她作业干嘛?”阮采凉问。 “我感觉这里印刷有点问题,看看她这本是不是这样。”宿璃微说着看向甄涣笛,“你不会又找了个小男朋友吧?” “上次那个不就是个劈腿的么?不会吧甄涣笛你没再和他纠缠了吧?”阮樾说。 “我没有!”甄涣笛显得有些生气了,就像被说中了什么难以启齿的事情,阮樾给她顺毛:“我们也就随口一说,怕你太单纯又被骗了,别激动嘛。” “我没激动。”甄涣笛说,“你们别瞎说,反正我是不会再谈了,长久的感情根本不切实际。” “啧啧,看透世事啦?”宿璃微揉了揉甄涣笛的脸。 上课铃响了,阮樾离开了教室,几人也坐好拿出课本,宿璃微看了眼面前纸上整理出来的思路,她计划之后去一处福利院探访一下,她综合各种情况分析后确定这个福利院大概就是当初那个末已学校黑户孩子最后的去处,她想去看看能不能查出些什么,为此她换了好几个身份终于和福利院约上了下午的时间,只要去了她就能基本确定林家是不是真的和元家有牵连。 林嘉洛说林家没对郑家下过手,但元家毕竟和郑家结怨过,除非能彻底洗清林家和元家的牵扯,否则她没法真的排除林家在当时花温巷案件中的嫌疑,毕竟林家这一次不就准备对郑家下手了吗? 放学后宿璃微拿着习题册去办公室问题目,她仍然在努力学习,尽管以她的寿命大概无法支撑到大学了,但是她想逼自己忘记自己快死了这件事,最好的办法就是假装自己还能一直活下去。 班主任见她进来很是惊诧:“微微你不回去吗?” “哦我有一些题目不太明白,想请教一下您。”宿璃微把习题册递过去说。 班主任若有所思:“你是不知道么?” “知道什么?”宿璃微不明所以。 “宿先生没告诉你?贺昭衍奶奶急性脑溢血被送去抢救了,贺昭衍在三院守着呢,我还以为你放学也急着去……哎!微微!微微!微微你习题册还没拿走呢!”班主任朝着大开的办公室门喊道,然而女生已经飞奔跑远了。 分明只是下午,但或许是地理方位又或者是因为窗外树木太茂密,手术室旁的这一方角落显得非常昏暗,暗沉光影把那个人的身形切割得有些寥落。他静静地坐在椅子上,弯着腰,一手无聊地摸着排椅上的圆孔,手指沿着圆孔的边缘游走,指尖留下深深浅浅的印子,很快就淡下去了。 贺醒有些困倦,他已经两三天没有好好睡过觉了,这阵子赵滋梅晚上突然大喊大叫的情况特别频繁,他不敢存侥幸心理,因此每次听到动静就马上惊醒下床奔过去看,也还好是他没存侥幸心理,所以及时发现了昏倒的赵滋梅。 医生没有和他说太多细节,但是他偶然听见有医生在向宿楠汇报情况,说赵滋梅原本的精神问题与脑损伤后的症状交织,情况会非常复杂,而且脑溢血即使及时抢救成功率也并不算高。 三年前的贺醒也是这样坐在手术室外,只不过那时候在手术室里的是他的爸爸妈妈,此刻是他的奶奶。不过贺醒想其实也没有什么区别,不管是过去还是现在,他都是那个等待着死亡通知的角色。 是的,贺醒心里有一种很强烈的预感,他想赵滋梅大概是救不回来了,他不知道为什么他就是冥冥中有这种感觉。这种感觉很熟悉,他隐隐觉得自己要失去什么了,那是一根很细的线,连接着他和这个世 界,这个世界并不令他愉快,也没有给过他太多满足,甚至有的时候他觉得有根线就像是绑在颈间的白绫,缠得他几乎快窒息。 但现在这根线就要断了,这是他和世界之间的最后一条线,一旦它断了那么从此以后他在这个世界再也没有一个亲人,没人再能知道他是怎么来到这个世界的,没人再和他流着相似的血液,没人再知道他年幼蹒跚学步时的样子,没人再记得他降临于世的第一声啼哭。 真孤独。就好像一个人漂浮在茫茫海面,他感觉自己在一点点下沉,一点点被淹没,窒息。他在心里呼喊,歇斯底里地哭喊,喊破了喉咙,可没有用,他只是一味下坠,坠入了很深很深的无底深海,没有光亮也没有声音,他甚至不能确定自己是否真的活着,他只能感觉到无尽的水压了过来,这些海水把他和世界阻隔开来,他无法被任何人听到或看见,他的嘶吼等同于沉默,他的呐喊等同于无言。 救救我吧。 或者和我一起下地狱。 ……谁会愿意呢?谁会愿意靠近这样的我呢?这个世界上真的存在着一个能看见我的人么?看见我沙哑的灵魂,我蜷缩的灵魂,我在深夜里被海淹没的灵魂。 “哥哥!” 贺醒慢慢地抬起头,他的视线有些发晕,噪点中那个女孩的面容被氤氲成模糊的白皙,她似乎在靠近又似乎在远离,然而面貌却一点点清晰起来,他看清那双灰色瞳孔的下一刻就感觉到了温暖的怀抱,然后他反应过来他是站起身来抱住了她。 宿璃微身形一愣,贺醒抱得很紧,她能感觉到他在微微发颤。她伸出的手停滞地悬在半空,良久后才轻轻地按在了他的脊背上。 宿楠气喘吁吁地拐过拐角时看见的就是这样一幅画面,灰暗角落里相拥的影子被拉得很长,连玥走过来的时候也和他一同愣住了。 窗外的暮色一点点被黑暗吞噬,声控灯也熄灭了,连玥忽然意识到自己一直在屏息,她能感觉到宿楠身形的僵硬,他们毕竟是很多年的夫妻了,她知道他在想什么。他大概很想问问贺醒真的么?即便到现在你最想拥抱的人依然是她么? 这像是一种嘲讽,难道那一天他和贺醒说的话完全没有任何意义么?难道即使贺醒已经知道了未来的命运会是什么模样,仍然要选择沿着既定的路线一步步走至末路么? 连玥在这个瞬间很笃定地相信宿璃微的确是该死的,在未来的某一天她拥有的秘密和爱足以毁掉这座城市。 宿璃微并没有看见他们两个人的身影,她颈侧有些湿润,只有很细微的一点近乎错觉般的湿润感,她不确定这是不是贺醒的眼泪,也不确定是不是自己出幻觉了,但是这一刻她在贺醒身上感受到的汹涌的悲哀不是假的,他仿佛不是抱着一个人而是潮水中的一根浮木,好像这就是他从生至此拥有的全部,再也找不出更多了。 他手腕的雪鲸橘调手串压着她的皮肤,她记得他这只手上除了手串还有一根红线,红线遮住的是一道白色的疤痕。 55. 天煞(二) 曾经有一次宿璃微被暴雨困在贺醒家里,两个人一边喝着热茶一边随意闲聊,宿璃微问起贺醒手上的疤是怎么弄的,其实她很早就想知道了,但又担心太冒昧,她总觉得伤疤这东西得等到两个人关系够近才能提,而她不确定多近才算近。 贺醒说是有一回父母吵了很激烈的架,他妈妈宋筱婷把青花瓷花瓶打碎了,里面的木兰花枝条散了一地也无人过问。 “妈妈和姐姐都很喜欢木兰花。我想去收,明明只是很轻地碰到了一下瓷片缺口,血就滴下来了,”贺醒那时候把袖口纽扣解开,褐色的手串下是一根红线,红线下就是那条疤痕,“很多血,比这根红线还红。我没有叫,不知道为什么我只是呆呆地看着血往外涌。” “痛么?”宿璃微问。 “很痛。非常痛,而且看着自己的血流出来我觉得头晕,然后姐姐发现了,真奇怪,只有她发现我在流血,她就叫起来了,叫得撕心裂肺,好像被割到的人是她一样。我猜她只是很想尖叫,无所顾忌地尖叫,你有的时候不会有这种想法么?”贺醒看着她。 宿璃微伸手捂着茶杯怔怔地说:“可能以为够大声就会被听到吧。” 贺醒说:“她的声音比父母两个人的争吵还要大。爸爸疯了一样冲过来,妈妈一边哭一边给医生打电话。满满你知道么?其实我现在回想起来印象最深刻的是我的血沾到了地上那幅浅绛山水画上,原本是挂在墙上的,也是被他们争执间打落的。我记得我的血正好流在那幅画的天空上,原本浅浅的红色被染得很红。姐姐跟我说画是爸爸创业成功时送妈妈的,在吵架那天以后我再也没看见过那幅画,虽然父母过了一阵子还是和好了。” 宿璃微把茶杯放下,一只手轻轻地摸了摸那道疤痕,贺醒的手臂微微一颤,她轻声说:“如果及时处理了,是不是就不会留疤?” “留下来不好吗?这至少证明他们存在过,给我留下过一些东西。” “他们留给你的就只有这些吗?” 贺醒哑然,一时之间很多画面纷至沓来,从父母送他的雪鲸木珠到红线和长命锁,再到他脑海里浮现出的是浩瀚无垠的星空,十三岁的他站在沙漠中的天文台,视线穿过望远镜投向那些遥远至极的星星。真的太亮了,亮到目光都快被扎破,可还是固执地要去看那些发着光的东西,那么多的星星啊……贺醒一直觉得那就是他理想中世界的样子,他是想活在那样的一个世界的。 抵达天文站的前一晚宋筱婷给他打来电话,他靠着宿舍墙壁拿着电话,和她交代自己已经到了,什么都没少带,水装了很多,宿舍条件不赖,你们出发了么?你们不是难得有空要去春客玩么? “你不在我们两个人有什么好去的啊,你那里是不是很干燥?一定得小心中暑和用电。”宋筱婷絮絮叨叨地说。 贺醒轻轻应声,他记得电话那边甚至传来了贺洺难得的玩笑话,于是贺醒在这边也靠着墙壁笑。那段时间父母的关系很好,他们除了吵架的时候关系都很好,而姐姐已经离开五年了,贺醒长成了姐姐去世时的年龄。 他觉得一个人的离开就像是一场大火,火烧得最烈的时候已经过去了,现在只剩下在他心底铺着的一层灰,灰永远不会离开,就像一幅被铅色打底的纸,无论在上面涂抹多么瑰丽的色彩都是徒劳,因为它永远都会是一幅暗沉的样子。 但后来对着望远镜看那片星空的时候贺醒无声地落泪,他想他或许可以相信世界是美好的,璀璨的,任他描摹的。妈妈总叫他贺醒,那是他刚出生时妈妈给他取的名字,意思是庆贺他醒来,不过后来被贺洺改成了贺昭衍,因为贺洺觉得他的名字要和姐姐的匹配,姐姐叫贺奇鸢弟弟叫贺昭衍,这两个名字一说出来大家就能感受到父母对他们寄予的厚望。 宋筱婷很快妥协了,所有争执里她总是妥协的那个。她只是固执地一直叫他贺醒,贺洺没有多说什么,或许是他也觉得这样叫着蛮顺口的。于是贺醒也总和亲近的人说你们可以叫我贺醒,他很喜欢这个名字,这个世界上单纯有人因为他睁开双眼降临于世而开心,他的存在是个值得庆祝的事情,他在一些人眼里和星星一样珍贵,他也把那些人当成星星。 然后呢? 然后大火过境,曾经闪烁在他记忆里的星星一颗颗地熄灭,一张又一张脸出现后消失。恍惚间鼻尖似乎又闻到了沸腾的灼烧气味,关于那场发生在他十三岁时的火灾他已经记不得太多的细节了,最深刻的印象只有贺洺把他用力推出窗户后凄切的眼神,那眼神下一秒被大火吞噬。 他记得警官曾和宿楠说可惜啊,其实一开始宋筱婷就敏锐地发现火势了,但是为了上去救下还在二楼睡觉的儿子,夫妻两人一个都没逃出去。 宿楠那时候叹了口气说火灾前不久贺醒才去的沙漠游学吧?谁会想到刚回来就出了这种事。 眼前产生了幻觉,一颗又一颗星星在贺醒视野里旋转轰鸣,然后一颗又一颗熄灭。他拼命地奔跑,伸长手臂追逐着那些将灭未灭的星星,可星星们还是一个个黯淡下去,只剩下最后一颗还发着微弱的光亮。 恰在此时手术室的灯暗下,门缓缓打开来。 他立刻冲了过去,他不知道自己在期待还是在害怕,医生平静地摘下口罩道:“抱歉,我们已经尽了全力,但出血量实在太大……” “啪”一声,最后的那颗星星熄灭了,尸骸混入无边无际的夜色中,天空是彻骨的漆黑。 宿璃微穿着睡衣坐在床边发呆,她已经洗过澡了,但还是感觉颈侧莫名的痒,就好像仍然能感觉到那种似有若无的湿润感。她不太确定那个时刻贺醒是不是哭了,因为那种湿润感实在太淡了,而且她从来没有看过贺醒哭。 后续的事情其实并不复杂,因为贺家除了贺醒没有任何一个人还活着,赵滋梅在贺洺死后就疯了,按照霖国法律精神病人不能继承遗产,所以当时贺 家倒台后贺家的资产就都转到贺醒名下了,而且相当一部分遗产还被陈家用了些手段冻结过,是在宿楠的帮助下才解冻了许多。 赵滋梅大概明天就能下葬,并没有葬礼之类的事情。宿璃微也是刚刚才知道,贺醒其实几年前就已经在墓园买了块地给赵滋梅。 宿楠在陪贺醒处理后面的事情,并让周辰敛先把她送回家。宿璃微不确定宿楠是不是在刻意减少她和贺醒之间的接触,否则她无法为这种疏离找出理由。但最让她困惑的是贺醒不可能察觉不出这一点,可他也没有反对宿楠的行为。 她把头深深地埋进臂弯,那种被紧紧拥抱的感觉还残留在身上,好像十几年来头一回感受到被强烈地需要,她以为贺醒很需要她,但是最后贺醒只是轻轻地温和地摸了摸她的头发说回家吧,明早你还要去上课。 她想说你不需要我陪你吗?但贺醒已经转身和宿楠一起去办理手续了,她站在原地,声控灯亮起又暗下,她不可能错认贺醒刚看到她时那一瞬间的眼神,她觉得他明明是很想有她陪着的,可是他总在她准备开口的前一秒松开她,退后三步,把自己和她隔得很远。宿璃微觉得自己好像无法靠近他,就算这个人此刻站在她眼前,她也觉得自己从来没有看透那双琥珀色的眼睛。 此刻坐在床边发呆的宿璃微眼前忽然浮现出很久以前那个暴雨夜,她来贺醒家吃完饭后正准备走,推开门才发现外面雨流瓢泼。 “你们家玻璃隔音这么好啊?我坐在房子里一点声音都听不见。”她把门关上,满面湿冷的气息让她有些发抖。 “因为奶奶容易被吵醒。”贺醒说,“而且我不喜欢雨声。” “是么?”宿璃微笑起来。 “你很喜欢么?”贺醒问。 她静静地望着贺醒的眼睛,那双犹如琥珀色深海一般的眼睛,仿佛只要看着他就可以慢慢冷静下来。她很想说不是,我很害怕下雨,每场雨都让我觉得空气里飘浮着血腥味,我害怕在雨天出门我害怕隔着玻璃看大雨倾盆,我不知道这滚过苍穹的惊雷是否在几年以前同样莅临过涧梁的天空,我曾经在那里走过一场雨,然后世界就此颠覆。 但她只是轻轻地笑了笑,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怎么和贺醒聊起往事的她不记得了,准确来说只是贺醒单方面的倾吐,她对于过去只字不提,她不确定贺醒有没有感觉到她的回避,按理来说往事是需要彼此交换的,否则会很不安,但在她回避自己过往的情况下他还是说了许多他的事情,说了童年说了烦恼,说起了不苟言笑的父亲和温柔到有些软弱的母亲,最后说到他那个已经离世的姐姐。 其实许多事情宿璃微已经从沈梦深那里知道了不少,她一直记得沈梦深说在贺洺眼里贺奇鸢是个死气沉沉的女孩,然而贺醒却说贺奇鸢很骄傲,她是个从不低头的人。关于那个姐姐他只说了这么一句话,宿璃微却能感觉到那其中压抑的,深切入骨的悲哀。 56. 天煞(三) “他们留给你的就只有这些么?”宿璃微轻轻地摸着他手腕上的疤痕这么说。 贺醒沉默片刻后摇头:“我很小的时候爸爸为我求过一枚长命锁,妈妈为我求了红线,还送了我这条上等雪鲸木做的珠子。长命锁在后来一次绑架里弄丢了。我记得我以前去佛寺也会求观音保佑我和家人健康长寿,得偿所愿,可是我发现观音不看我,她始终垂着眼睛,不管我用多么热烈渴望的目光仰望着她。满满,我一直觉得快乐只会让后来的悲伤加倍。” “为什么要和我说这些?”她收回手,清泠泠的目光落在他脸上。她想贺醒其实根本不了解自己是在和谁说话,贺醒也从来没有问过她的过去,仿佛只要她不想说他就觉得无所谓,她为什么被摁入江水?为什么在葬礼上被记者纠缠?为什么总戴着那副手环?为什么不喜欢宿雲?为什么和父母关系淡漠?为什么总在提及童年时绕开话题?贺醒从没有问过她这些事情,一次也没有。 宿璃微很想让他问一问自己,可她知道即使贺醒问了她也不会说的,她的手环连接着连玥,那是岑曦制作的监听手环,宿璃微不知道他用了什么技术,但这手环可以监测她的所有身体数据和周边声音,一旦她进入吵闹的环境手环就很难清楚监测她的声音,为防泄密岑曦特别安装了一道程序,那就是一旦她进入人多的地方或者系统识别出她准备说不该说的话,这副手环会让她的心脏传来极其深重的痛感,那并不是心脏真的在痛,只是一种幻觉,一种如临地狱的痛感。 所以宿璃微是一个不能开口的人,她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因此而愤怒于贺醒的“能开口”,总之她问出了这句话,她问这个向她倾吐真心的人你为什么要和我说这些? 贺醒沉默地看着她,目光一点点变冷,然而下一秒他看见面前的女孩俯下身,清浅的呼吸打在那道疤痕上,有一点痒,他本能地想收回手,宿璃微却按住他的手臂,然后贺醒感觉到有极轻的柔软落在疤痕上,实在太轻了,可他的腕骨明显地颤抖了一下。 后来无数个午夜梦回他睁开双眼,汗津津的额发把目光微微遮住,他常常盯着天花板回忆这个瞬间,他不确定那是不是一个吻,那近乎是一个错觉,是他沉溺痛苦太过癫狂而产生的绮丽幻想,是他困在昏暗角落反复纠缠而萌发的阴暗贪念,摸不着也留不住,只有那么浅淡又令人抓狂的一点痒。 那时候在那个吻后宿璃微起身想走。就像是为了确证这是否是真的一样,贺醒用力拉住了她的手腕,窗外大雨如注,烟灰色的窗帘拉得很严,电视上一帧又一帧的黑白默片兀自流动。宿璃微用那种似惑非惑的目光看着他,沉默在缓缓流动的空气里发酵,凝滞到凝固,贺醒看着她白皙的脸庞,忽然记起了他们第一次见面。 那是人来人往的葬礼,他被宋筱婷牵着,和贺洺一起穿行在人群中。然而只是无意的一瞥,他看见坐在角落里的那个女孩,她穿着雪白的裙子,低着头坐在那里,身后窗户吹来的风拂过发丝,发丝掠过白皙的脸蛋,她伸手轻轻把头发拨开,窗外太阳照出的光影在她指尖游走。 十一岁的贺醒眨动着眼睫定定地望着那个女孩,没有人在意角落里的她,所以当那个记者激动地拽住她要拉她走的时候只有贺醒发现了,他拉了拉妈妈的手指了指那个方向,贺洺和宿楠说了些什么,然后连玥冲了过去抱住了那个女孩,贺醒看见女孩呆滞地被拥抱,垂着眼好像一个没有情绪的瓷娃娃,她的妈妈似乎是对着她说了什么,下一刻她掀起眼皮,目光准确地落到了他的脸上。 贺醒的心脏一紧,那双灰色瞳孔里泛着冰冷的光亮,又像是错觉,她很快笑起来,被妈妈牵着手带到他面前,和他说谢谢贺醒哥哥。 贺醒觉得自己大概只是没有表情地点了点头或者什么反应也没有,他觉得两种都有可能,因为他不记得了,他记得最清楚的是宋筱婷和连玥说这孩子就是总冷冷的,你不要见怪,连玥说多亏了贺醒啊,不然可就麻烦了,谁知道这葬礼上偷偷混进来的都是些什么人?伤到微微可怎么办? 后来贺家倒台,宿楠给贺醒交学费买房子,上学放学派周辰敛来接送他和宿璃微,久而久之大家都当他是宿璃微哥哥,他们两个人也慢慢熟悉起来,贺醒还记得有一次聊起初见时他试探地想开口,他一直很想知道最初她看向他时冷意是不是错觉,但宿璃微只是笑吟吟地说你小时候长得好可爱啊,像个小女孩,特别是眼睛。 “我妈妈说我的眼睛和她的一模一样。”贺醒说。 “你爸爸也这么想吗?” “没有,他不喜欢我妈妈这么说,他觉得我妈妈的意思是说我的眼睛长得很阴柔,他说我从小练拳击格斗又固定晨跑,何况父母都是高个子,我未来不可能是阴柔那类的男生。我妈妈叹了口气说她不是那个意思,她说她和我爸就是说不到一块去。” “哎很多大帅哥小时候都漂亮得像女孩啊,我第一次见你就觉得你长大肯定是个大帅哥,我有眼光吧!”宿璃微笑嘻嘻的,话题就这么被带走了,他一直没问出那个问题,于是他觉得初见时她眼底的冷光大概只是自己的错觉,大概只是因为瞳色偏灰吧?他问过她怎么是灰色的瞳孔,宿璃微笑着反问他那你为什么是这个颜色的眼睛?改原人的眼睛不都是黑的吗?你的怎么像琥珀一样? “我是栗川人,栗川人的眼睛都是栗色的,我的比他们更浅一点。”贺醒说,“你不是改原人吗?我以为宿叔叔和连阿姨都是改原人。” 宿璃微唇边的笑慢慢淡下去:“基因突变呗。” 贺醒只是点了点头没有深究,宿璃微有时候庆幸他的不追问,有时候也憎恶这种不追问。改原几大世家当然都是改原人,贺家是横空出世插进来的,瞳色不同也是正常,至于宿璃微,她从十一岁被收养,之后就开始接触一些世家的孩子,比如甄涣笛 阮樾元屾淼之类的,她们并不在意这个问题,大人拉着她们的手说这是宿家的宿璃微,之前生病一直没出来见人,于是她们就记住了这个人是宿家的人,没有别的问题。 宿璃微不知道宿楠用了什么手段封锁了当时花温巷一案的所有信息,以至于后来再也没有一个人像那个记者卢田田一样拽着她说你是荀漫对不对?以至于她都快忘记自己本来叫什么了。荀漫这个名字她只和一个人说过,那个人是元屾淼。 她和元屾淼熟络得很快,仿佛天生就是要做朋友的人。她一开始不知道元屾淼那复杂的名字怎么念,元屾淼也不知道她这复杂的名字怎么念,于是元屾淼说你就叫我山水儿得了,我这名字不就是很多山水么? 宿璃微沉默了很久后说:“那你叫我荀漫吧,烂漫的漫。” 话出口后她等了一会儿,心脏处没有传来那种刻骨的痛楚,她隐秘地松了口气,大概是因为花温巷的事情根本找不到一点信息了,一个名字起不到什么作用,况且像郑凛就是知道她原本叫荀漫的,并没有什么影响。“我叫荀漫”其实是个天经地义的事实,她却为了说出这句话而不安。 元屾淼伸手搂住她说那就这么决定了,以后我就叫你荀漫!只有我能这么叫你哦,你不可以把这个称呼告诉别人!要是你告诉别人了我就不和你玩了! 宿璃微看着她有些恶狠狠的表情,不由得缩在她怀里笑起来。她明白名字就是咒语,就像她第一次对着贺醒喊出贺醒这个名字的时候。那应该是在放学的车上,他听见这个称呼后万分惊诧地愣了好一会儿,她歪着头说你妈妈就是这么叫你的吧?你也像我妈妈那样叫我吧。 “你妈妈是叫你微微吗?”他问。 “不是哦,她叫我漫漫。” “满满?”贺醒微微蹙眉,他记得连玥似乎没有这么叫过她,谁知宿璃微却拍了拍手说:“好啊好啊,你就叫我满满吧!我喜欢这个名字!” 贺醒同样没有追问过她为什么,他分明从来没听过连玥这么叫她。贺醒就是这样一个人,在宿璃微的记忆里她问过贺醒很多问题,贺醒也说过很多自己的事情,然而贺醒却很少问她的事情,就好像他对此并不感兴趣,知不知道都无所谓。她隐约觉得不是这样的,但她也找不出别的理由。 可她不喜欢这个理由,如果贺醒对她的事情不感兴趣,如果贺醒觉得她的一切对他而言都无关紧要,为什么要把她从江水里捞出来?仅仅是见义勇为的好孩子么?可她明明清楚感觉得到那个男孩的慌乱,他常常是没什么表情的脸,但在救她之前他们分明只在葬礼上见过一次,他为什么要那么慌乱地救她?就好像会失去什么一样。 难道只是善良吗?宿璃微害怕这个答案,她害怕他做的一切仅仅是出于善良。 “那你刚才在手术室外又为什么要抱我呢……”昏暗的房间内,宿璃微靠在床头无声地喃喃道。 57. 戏中人戏外魂(一) 边二推着女人的轮椅带她出来散步,秋天的枫叶很红,轮椅碾过层层叠叠的落叶,女人穿着厚厚的白裘,她很久没出门了,看着四周的光景总是微微眯着眼,好像怕被强烈的日光刺伤了。她看起来是个脆弱如薄冰的人,仿佛会被轻易融化一样。 “奚阙真是逃到改原去了么?”女人问。 “是,目前我们能追踪到的是他已经抵达了改原市中心的方位。”边二说。 “他为什么不去伟耶?”女人想了想,“而且他当初是余司焰亲手抓进去的,那个监狱守卫非常森严,我想救他出来也有心无力,他到底是怎么自己逃出来的?” “畹岛那边也没有查出来,目前只是通知了改原世家注意防范。” 女人沉默片刻:“这可真是有点奇怪……不过也算是给段家慕家机会了吧,他们都想趁着这个机会和余家表忠心。” “是,尤其是段家,据说前段时间畹岛大会,段家和余司昭余司焰讲了一堆奚家罪孽云云,还向他们暗示是慕家在资助池泠,就是奚家的那个不出名的小姐。” “池泠?是奚婵吧。”女人回忆了一下,“我记得她和她那个双胞胎姐姐奚锦关系不错,奚锦以前和陈家少爷陈於关系也不错。” “是,不过池泠本人身体情况一般,也没什么实权,所以余家倒是懒得花功夫对付她。” “恐怕不是懒得花功夫,只是想维持表面和平吧。”女人轻轻一笑,“如果有一天余家连池泠这种边缘角色都不放过,那不就意味着余家彻底和奚家开战了么?现在两家虽然龙争虎斗的,但余桓岳当初说他前妻奚月司是病故而非被杀,说明他还是会做表面功夫的。” “您说的对,大概就是因此余羡才能去看池泠的音乐剧。”边二说,“当时段家攻讦完慕家后慕家就是借此反击的,慕家说若是资助池泠就是和奚家有鬼,那小少爷去看池泠的剧又是什么意思?段家说慕家颠倒黑白,小少爷都还不懂这些事情,两家就这么当众吵起来了。 “这一系列事情把余羡扯了进去,搞的余羡妈妈柯漪非常不悦,余司昭说既然如此就让段家和慕家去查,谁把人抓回来谁就可以得到林家原先的好处,在此之前她先让两家都去给柯漪道歉,因为他们的出言不逊牵扯到了小少爷。” “她这算是为柯漪出气么?她和她这个继母小妈不是水火不容的么?又或者她是在借机对付段家。”女人沉下脸,“段家怎么会当众攻讦慕家?他们两家虽然都做香水业有竞争关系,但我记得在余司焰调和下他们的矛盾并不太尖锐,之前还同仇敌忾对付林家不是么?” “也许是余司昭为了对付段家,设计离间了段家和慕家。” “没了林家她得换个称手工具,慕家说到底是余司焰的人,她用着也不怕烫手。”女人冷笑一声,“静观其变吧,她是铁了心要扶持林嘉洛,可林嘉洛不是对段家表亲钱家的女儿挺有感情么?谁知道最后会怎么发展。余司昭天才是天才,但是权力欲太重,为人冷血残暴,未必能长久。不过奚绍那个未婚妻不是世家小姐对吧?他但凡找个强大家族的小姐联姻也能有点优势。” 边二道:“奚绍似乎是因为未婚妻曾经在刺杀事件里救过自己,所以逐渐和她相爱并订婚了。” “他怎么知道救他的是他未婚妻?没准另有其人呢。”女人意味不明地笑了笑,“贺醒那个奶奶死了是吧?那荀漫最近怎么样了?” “她已经查到了末已集团的事情,最近在想办法查当时末已学校的那个黑户。” “查出什么了?” “……她查出来黑户和元家有关。” “她不是本来就怀疑林家和元家有勾结么。” “她现在非常怀疑当时杀郑凛父母的不是元家就是林家,但是始终找不出更多线索支撑这一点。” 女人轻轻笑了笑:“贺醒还在帮她么?” “贺醒前段时间一直在忙给奶奶下葬的事情,在此之前他倒是陪着荀漫去查了盛鑫。” 女人眸光一动,脸颊沾到了一片坠下的落叶,那叶子飘飘忽忽落到她膝盖上,准确来说她没有膝盖,那叶子是落在她挡住残缺双腿的衣物上。 女人轻轻拾起那片叶子,在阳光下仔细端详着:“落叶翻飞不肯下,犹言惜故林。他比他父亲更长情,但结局不会因此有所不同。” 边二琢磨了一番:“您这是改主意了?” 女人看向他:“改主意?我原本的主意是什么?说来听听。” 边二踌躇道:“您原先觉得荀漫和贺醒关系匪浅,那荀漫的利用价值就暂时大大下降了,但后来您得知宿楠在有意离间他们两人,那么他们的关系就会受影响,荀漫的利用价值就在上升,于是为了保下荀漫您帮段家灭了林家。现在您知道贺醒和荀漫的关系没有因为宿楠受影响,那您还会保她么?” “你想错了,他们关系好我可以利用荀漫设计贺醒,关系不好我可以利用荀漫伤害贺醒,他们关系好或不好都不影响我对荀漫的看法。” “您是怎么看她的?” 女人忽然沉默下来,她伸出手接住想接住漫天飘落的叶子,然而每片叶子都离她很远,偶尔有一两片轻轻擦过她手指就落下了,有一片似乎是要掉进她怀中了,却又被一阵风轻巧劫走。 “我不知道啊。”女人茫然地望着漫天飞叶,“我不知道我该怎么看待她,她就像这些叶子,轻而易举地就消逝了,我抓不住她。” “哥哥,当初余家为什么只是把陈家关去西渚禁足?按照律法陈家家主肯定是难逃死罪啊!”宿璃微坐在教室的桌子前边翻资料边问。 贺醒道:“因为陈家利用和萨斯的一些来往,把涉及陈家罪孽的三百多个罪犯全都安置到萨斯的一座岛上了,好像是叫骨杉岛,你也知道霖国和萨斯关系不好,所以霖国很难去追责,也可能是还有别的顾虑。” “也就是说,如果你能把那三百个罪犯抓到余家面前,他们就有理由直接灭掉陈家?”宿璃微道。 贺醒点头:“是的,这个 信息是从我爸留给我的坂依二号计划里查出来的,是扳倒陈家的关键,所以他们当时才为了这个计划把我绑到钟表厂。并且这个计划里面宿家有一定好处,这也是宿叔叔帮助我的原因。但是我不知道骨杉岛的钥匙怎么获取,而且牵涉萨斯,很多事情会很复杂,只能慢慢来了,或许等未来我找到有关的信息,或者实在没办法了,会试一试吧。” “这么来看哥哥你的思路其实很清楚了。”宿璃微有些惆怅。 “你卡住了?”贺醒问。 “嗯。”宿璃微撑着额头道,“无论怎么查也查不出更多信息,我现在可以肯定元家和林家有牵扯,但是没法直接证明林家会为了元家对郑家动手,毕竟郑家只是和元家有仇,和林家没有什么直接联系。” “那你换个思路试试。”贺醒说。 宿璃微边下意识揉着头发一边说:“换思路的前提是我遇到了十字路口,我在哪里遇到了十字路口?” 贺醒没有说话,宿璃微悚然一惊:“难道说盛鑫不是我们当时去的第一家?可是其他家也不太满足条件啊,又或者是联系不上的那几家?但那几家我后来也想了各种办法查过一些细枝末节,感觉都不是很……。” 贺醒默默地看着她自言自语,鬼使神差地他忽然伸手轻轻蹭了蹭她的脸颊,不知道是因为她皮肤白还是因为肤质敏感,似乎很容易红,他能看见手指经过的地方留下了一点红印,宿璃微侧过头看着他,依然是那种有些困惑又似乎并不困惑的眼神。 “那张名片,”贺醒缓缓道,“不是不清楚么?” 后来的贺醒回想起这个平凡的午后时总带着些微惋惜,他不知道自己在惋惜什么,明明如果他不说出这句话,未来的许多事情都不会发生,或者晚一点发生,那样的话他仍旧可以一伸手就碰得到她的脸颊,她也不会遥远成需要靠做梦才能看见的人。 可贺醒很确定无论重来多少遍他都会选择说出这句话,即使话说出口的瞬间他听见窗外有受惊的鸟儿嘶鸣,声音凄厉如泣血。 “哎哎,十一月初了,阮樾你是不是快过生日了?”甄涣笛坐在高高的椅子上晃着腿问。 服务生边说打扰了边送上来几份甜点,宿璃微也附和:“是啊是啊,十七岁成年礼诶,你今年准备去哪庆祝?” 阮樾低头在平板上玩数独,心不在焉地说:“包个餐厅或者剧院随便过过得了,其实我们家不太看重生日或者成年礼什么的,反正也不会一瞬间长大。” “诶不要这么无聊嘛,好歹是一年一次对不对!你可是我们这群人里第一个成年的诶!”甄涣笛说,“游轮!游轮怎么样?正好霖国入冬晚,估计十二月中才降温了,现在天气还比较适合玩。” “游轮有什么玩的,吃吃喝喝切蛋糕,零点在江上发个烟花喊两句,不就这么回事吗?”阮樾放下平板笔伸了个懒腰。 “诶,那你生日宴要请哪些人啊?多请一点人嘛,我看上次微微那个生日宴就请了几百个人来。”甄涣笛说。 58. 戏中人戏外魂(二) “我没微微那个人缘,而且不想请不熟的人,我办个小型的,主要就请你们几个呗,我想想,桑桑说她马上要正式回来上学了,那再加上阮采凉和贺醒,郑焱最近病了没法来,连诺雨我不熟悉,余羡的话,哎我不太敢请余家人啦。小雲和小月要不要来?不过他们两个太小了,也不是一年龄的。”阮樾啧了一声,“六个人,好像是有点少,包个游轮有点没意思了吧。” “还是能包的,不过确实可以加点人。”宿璃微说。 “林嘉洛怎么样?我感觉他人还不错。”甄涣笛说。 阮樾看了她一眼:“你确定吗?我叫他还不如叫你哥。” “我哥早回栎城上大学去了。”甄涣笛说。 “诶,”阮樾直起身,“你之前不是说你那前男友劈腿了别的女生吗?是哪个家族的女生?我把她和徐一臣一起叫来好好整一顿怎么样?” 甄涣笛闻言有些不自在地说:“哎呀都过去了,别再纠缠了吧,我都快忘了。” 阮樾不怎么相信地看了她一会儿,宿璃微圆场道:“要不就林嘉洛吧,加起来一共七个人,也算是个小型聚会了。” “我无所谓啊,林家得罪的是你们宿家,跟我也没什么仇,”阮樾说,“我只是单纯不喜欢他而已,不过既然你们都觉得他不错那就请他吧。” “话说,阮采凉应该不会把元屾淼带来吧?”甄涣笛心有余悸,她还记得她和元屾淼打起来那次就是在有一年聚会上,当时她被元屾淼压着打,身上的伤养了小半个月都没消痕,有一些直到现在还有留疤,实在是阴影深重。 阮樾冷笑一声:“这是我的生日会,他有什么资格带我讨厌的人来?” 宿璃微心里一动,看起来阮樾真的很讨厌元屾淼,她可以接受林嘉洛,却始终不愿意让元屾淼来,即使元屾淼名义上算是她的妹妹。她不知道这是因为阮樾觉得元屾淼得罪了自己的朋友,还是因为阮樾和元屾淼之间还有什么过节,抑或是阮樾知道元屾淼是元家的私生女? “哎要我说咱们七个在游轮上玩真人剧本杀怎么样?大家各自抽个角色,从上船就开始扮演,赢家我有神秘奖励。”阮樾突然说。 “可以啊!正好在游轮上也蛮应景的。”甄涣笛说。 “那就定个欢乐本怎么样?”宿璃微说。 “没什么意思,我想玩悬疑的。”阮樾说。 “别挑惊悚的,我胆小。”甄涣笛说。 “那肯定啊,生日聚会我干嘛整惊悚的?”阮樾说,“我肯定弄正常模式悬疑本,正常模式不吓人的,以搜证推理为主。” “不过悬疑我脑子可不好使,到时候被你们骗得团团转。”甄涣笛苦着脸。 宿璃微揉了揉她的脸蛋:“怕什么,到时候你跟我一组,有我带你。” “哎哎哎公平起见要抽角色的啊,而且微微你之前不是在生日7月20号的时候生病了没过吗?要不这次也一起庆祝了吧?”阮樾说。 “我无所谓啦,其实我也不怎么爱过生日。”宿璃微耸肩。 “说起来微微你上学比较早呢,比阮樾整整小一岁。”甄涣笛说。 “是啊,你才十六岁没几个月,我居然就要成年了。”阮樾说。 “我们七八月份生人是这样的。”宿璃微笑,“那就我们几个吧,回头我找个有意思的本发你们看看。” “好啊好啊,到时候群里抽角色!”甄涣笛摩挲着手兴高采烈地说。 “对了,生日会你爸妈会来吗?”宿璃微问阮樾。 “我爸妈?不知道了,他俩都分居好多年了,现在都是各玩各的,都不一定记得我生日。”阮樾耸肩,“而且我妈最近好像蛮忙的,畹岛那边最近不是派人来改原追那个逃犯嘛,顺便就想查查世家产业情况,我妈之前为了一个项目整了不少空头公司,现在都在焦头烂额处理呢。” “空头公司?”宿璃微问。 “是啊,我妈特别喜欢注册那种名字差不多的小公司,特别是做珠宝的你懂吧,用来周转某些环节,等事情解决了就注销。”阮樾说。 “这样是不是不太好啊?不怕被传出去么?”甄涣笛问。 阮樾笑:“你以为没有相关传言么?爱传不传,还有人说余司焰吸毒,余羡害死了一个间谍呢,那间谍是霖国派去萨斯的,你就说这种离谱程度的传言也有人信,我还能管别人说什么了?” 宿璃微道:“那你妈妈应该不会让你了解太多吧,毕竟你志不在此。” “她之前倒是挺想让我了解了解的,还给我开了家族内网私密等级的账号,能看到其他家族没法找到的内容,但是我几乎没登过,后来她也慢慢意识到我好像不太感兴趣这个,就没怎么逼我了,不过我毕竟是我们家的人,多少也是了解一点的。”阮樾说,“至于我爸,他只要一心一意讨好甄涣笛她爸就行了。” 甄涣笛摸摸鼻子,脸上有些尴尬。 “诶,那你们家和元家做过生意吗?”宿璃微困惑地问。 “没有吧,”阮樾蹙眉,“元家只是死不要脸蹭阮家那点远亲关系而已,据我所知是没太多交集的,就算有前几年元家倒台也都被处理了。你问这个干嘛?” “我是记得之前我在元家一个珠宝品牌那里定过一副手串,不过后来元家倒台了那家店也停产了,我就忘记了,现在忽然想起来那手串还蛮不错的。”宿璃微说。 “珠宝品牌?”甄涣笛说,“珠宝品牌你该找阮家的产业啊,阮家的珠宝做的是最好的,我这副大耳环就是阮家那个琅镁品牌的,同一个款我买了好几个,从初中一直戴到现在了。” 宿璃微说:“我想要的那个手串还蛮特别的吧,材质是畹岛白珍珠。” “你这么说我有点印象了,那家应该没有停产,是被纪家收购了,”阮樾说,“其实就是被阮家收购啦,品牌都并入我们家的端客珠宝了,你想要的话我可以帮你去问问。” “真的吗?”宿璃微惊喜地笑。 “是啊,不过我妈可爱弄空头的珠宝公司了,我估计得仔细搜寻一下,下周我还有 个小竞赛,可能得忙完再帮你了。”阮樾说。 “很麻烦吗?”宿璃微想了想,“如果方便的话可以告诉我一些信息然后我去找吗?感觉麻烦你的话很不好意思啊。” 阮樾沉吟片刻后说:“也不是不方便,主要是我妈做的那些事情你也知道不怎么能见光,如果你真的很想要那款手串我可以帮你联系一下纪家的人,他们知道是你想要的话,应该会很快处理。” “那就谢谢你啦!”宿璃微笑起来,脑海中浮现出贺醒当时的话。其实宿璃微不是完全没考虑过贺醒所说的这个方向,但阮采凉的身份始终让她游移不定,阮采凉本身就是被拐卖的,而元家就是牵扯进了拐卖案。如果阮家和元家在这件事上勾结,那不是很荒谬的一件事么? 但是贺醒的话在她心底扎了根,她现在从末已这里查不出更多,那就必须反推过程,目前来看最有可能的情况确实是名片上的字她认错了,并不是末已而是未己,纪家的珠宝产业,也就是阮家的产业。 要查阮家的事情,最方便的事情就是和阮樾阮采凉套情报,阮采凉她是了解的,他多半会察觉出来她的意图,所以她只能主要从阮樾下手,以宿家的地位是不可能去直接联系纪家这种小家族的,况且那是阮家手下的家族,就算是为了避嫌也不能私下联系。 宿璃微不太确定珠宝业能和拐卖有什么联系,其实她对这条线不太报希望,因为阮采凉被拐卖的身份始终让她把阮家排除于这些罪恶之外,但不管怎么说还是只能试一试,她没办法放过任何一点机会。 放学回去的车上,宿璃微一边在手机上挑选合适的剧本,一边和贺醒讲阮樾生日聚会的事情,贺醒沉吟片刻后说:“改原江包一晚上吗?” “是,不夜航程,晚上六点半开始海上剧本杀,船从码头出发开到苏牙海,正好苏牙气候最近比较稳,也过了台风季了。然后十二点钟放烟花吃蛋糕,苏牙海夜里雾大,船就小范围巡游一会儿,等清晨没雾了再返航,应该还能看到日出。”宿璃微说着手机里突然弹出消息,她点开一看,阮樾在她和甄涣笛的小群里说:“天塌了,我爸妈非要我请元屾淼来。” 甄涣笛秒回:“啊?为什么啊?这不是你生日吗为什么违背你意愿?” “我爸妈说我要包不夜航就得请元屾淼,因为包了改原不夜航的消息会传出去,他们不希望别人听见了说我对元屾淼有意见。” “他们这么喜欢元屾淼啊?”甄涣笛说。 “也不是喜欢吧,当初他们收留元屾淼就是因为元家和阮家有点远亲关系,既然已经收留了肯定不想传出去说阮家苛待她啊。”阮樾说。 宿璃微暗自思索了一会儿,她觉得阮家收留元屾淼不会仅仅是这么简单的原因,或许阮家和元家真的有什么利益牵扯,只是阮樾不知道。 “那现在怎么办?有什么办法可以不请她?”甄涣笛发了几个满地打滚的表情包,“啊啊啊烦死了烦死了!我不想见到元屾淼啊真是烦死了!” “加一。”宿璃微默默回复。 59. 戏中人戏外魂(三) “我也不知道他们怎么想的,明明请她来了我们几个一个都不开心啊,但是我爸跟我说她和你们有矛盾是一回事,但她毕竟现在算是我妹妹,世家大族还是蛮忌讳手足不和这种事情的,至少不能摆到明面上,哎,没办法了,装也只能装一下了。”阮樾说。 “那好吧,微微你选了什么本子了嘛?”甄涣笛艾特她。 宿璃微说:“我在和哥哥讨论呢,是建个群商量还是就我们几个讨论?” “发到阮采凉和贺醒洛橘桑都在的那个群吧,虽然桑桑多半不发言。”阮樾说。 宿璃微切到大群发送了她选出来比较合适的几个题材:“我觉得第三个蛮有意思的,你们看看。” 阮采凉最先积极发言:“这不暴风雪山庄模式嘛。” “我看看,”阮樾发来语音念道,“上世纪五六十年代,在富商公馆的一场临海晚宴上,每天傍晚海水涨潮会淹没桥梁,因此所有来宾必须呆在宴会一整夜。似乎每个人都与富商有着说不清道不明的微妙联系。当晚宴灯火亮起时,主人却迟迟没有现身……” “没人不识字,你在念些什么?”阮采凉说。 “要你管?”阮樾回复。 “这个本主要的难点是找线索卡,位置会比较隐蔽,而且需要找到特定的前置线索才能开启新线索,整体推理不需要费什么劲,基本上找出线索就可以找出真相,而且还有隐藏玩法待解锁。”宿璃微说。 “我看这个规则挺简单经典的,要不就这个吧,太复杂的推理我脑子可受不住。”甄涣笛发了个卖萌表情包。 “我和哥哥都行。”宿璃微说。 “可以可以,大家都没意见就玩这个吧,回头我请个DM和NPC,我们提前抽一下角色发一下剧本,到时候上游轮大家就直接穿对应的服饰,当做是角色扮演吧!”阮樾说。 “行,那我去和元屾淼说。”阮采凉理所当然地接下了这个差事。 “我转告林嘉洛。”宿璃微说。 洛橘桑过了很久才冒泡:“好的明白了。” 宿璃微正想收起手机,便看阮樾给她单独发了条消息:“微微,你之前说的那个手串我让纪家的人去问了,他们说那个款是元家手下的工厂生产,元家倒台之后工厂也关了,没有并到端客这边,只是在收购的时候留了一些痕迹,如果你真的很想要我可以帮你去再问一下。” “会很麻烦吗?”宿璃微回复,“或者你方不方便给我提供一下有关公司的信息,我去问一下?这些公司隶属阮家而不是纪家的话我应该可以联系?” “微微,可能只有我妈妈当时清理的那批空头公司里会有线索,但这方面我不太能透露给你,那几家公司除非用家族内网,否则都是查不到信息的。”阮樾说。 “这样啊,那是不是太麻烦了,要不然算了吧,实在太折腾你了。” “没事啊,你要是想要的话我今晚上内网看看,应该还是能找到点痕迹的,小事。”阮樾发了个亲昵的表情。 “如果会很麻烦就算了吧,你那边真的不费力吗?” “不费什么力,登个内网的事情,宿家也给你账号了吧?登进去能看见家族内所有被注销的公司信息,还是挺方便的。”阮樾说。 宿璃微蜷缩了一下手指道:“那就麻烦你啦!谢谢!” “小事小事啦!” 宿璃微放下手机,说不清是如释重负还是惴惴不安。? “如果要开到苏牙海那边,风大温度也低,可以带件披肩或者风衣。”贺醒忽然开口道。 “咦,你去过苏牙吗?”宿璃微说。 贺醒点头:“小时候去过。” “我倒是记得那边几年前出过大事。”宿璃微说。 “余司焰那件吗?” “是,就是说他成年前后那段时间被送去苏牙呆过一段时间,结果在那里染上毒瘾,直到现在都有传言说他虽然仪表堂堂但其实吸毒……”宿璃微说,“不过我是不太相信。” “为什么?” “他从改原大学毕业之后不是给改大建了个基金专门资助贫困生吗?”宿璃微说,“就算是为了名声什么的,至少也是做了些事情吧,我也不知道真相,但我对他印象挺好的。” 贺醒想了想:“不管怎样,苏牙在那件事后确实加强了安保管理之类的,所以挑在那里办聚会应该会玩得比较开心。” “……哥哥你真的觉得盛鑫会和阮家有关吗?” “我不知道,我只是觉得你可以往这个方向想一想,其实就算我不提醒你你自己也会想到,只是时间问题而已。”贺醒说。 改原江岸是林立的高楼大厦,夜里辉煌的灯火洒落在江面,随着水波摇曳荡漾。游轮缓缓滑过那些碎金般的波光,大门打开,几人纷纷上船,周辰敛和宋禾之类的保镖守在了各个门边,大腹便便的NPC富商和西装革履的DM副管家笑吟吟地看着他们八个人,开始说一些欢迎大家来公馆赴宴之类的台词。 宿璃微打量了一下众人,看来大家还都挺喜欢这种角色扮演小游戏的,都换上了很符合角色的衣服,贺醒穿着一件米白色亚麻衬衫,袖口挽到小臂,下装穿着灰色西裤,还非常尽职地背了一个牛皮画夹,整个人看起来清爽且文艺,宿璃微不由得一愣。 富商陆先生说完开场白就表示自己要去趟书房收拾东西,留大家在这里,副管家开始让大家自我介绍。 “大家好,我是樊璐,是陆先生的妻子。”阮樾穿着墨绿色丝绒旗袍和黑色雪纺披肩,双手交叉在前,左手无名指上戴了只翡翠戒指。 “我靠,这么专业的吗?”甄涣笛小声嘀咕,“那戒指不会是傅阿姨的吧?” “也可能是傅阿姨送她的生日礼物。”宿璃微低声说。 “大家好,我是陆咨学,是陆先生的儿子。”阮采凉穿着一件蓝色衬衫,外罩黑色马甲,“我是一名记者。” “笑死了,姐弟变母子哈哈哈哈。”甄涣笛说。 “能不能专业一点入戏一点!!人设啊人设!”阮采凉轻轻弹了下她的前额。 “好啦好啦,我叫陆咨锦,是陆咨学的同胞妹妹,毕业之后我没有找工作,一直呆在公馆。”甄涣笛手放在外套口袋里如是说道。 “我是 陆先生的私人律师姜珉。”林嘉洛穿着白衬衫和白色西裤,还戴了副没度数的眼镜。 “我是陆家公馆的管家蒋妙。”洛橘桑穿着一件青色毛呢裙,耳朵上系着一对珍珠耳钉,宿璃微不确定这是她的个人装饰还是角色装扮,她已经蛮久没见到洛橘桑了,上次见还是在她去游学之前他们常去她家茶馆聚会,当时宿璃微和阮采凉因为某种烟花的形状吵得不可开交,余光里她发现阮采凉一直在偷瞄洛橘桑。 “你们两个名字听着有点像,是有什么关系吗?”贺醒很敏锐地看向洛橘桑和林嘉洛。 “没有,只是巧合而已。”洛橘桑说,“你是……” “我是沈慕言,是一名画家。”贺醒说。 “你和陆先生是什么关系?”林嘉洛问。 “受邀而来。”贺醒言简意赅。 “那也得有个关系吧,朋友或者雇佣?”林嘉洛问。 “硬要说的话就是陆先生赏识我的画,所以请我来。”贺醒说,“但事实是我收到了请帖,就这么简单。” “有点可疑哦。”甄涣笛说。贺醒耸肩,不置可否。 “我叫唐芊,是一名对艺术鉴赏有兴趣的学生,我是收到请帖来的。”元屾淼说。她穿了件针织开衫,右边手腕系着一串繁复的红线,脖子上系着丝巾,背上背了个书包。 “我叫叶都水,是陆先生的私人医生。”宿璃微说,她的黑色披肩里是棉质罩衫,下装是深灰长裤和平底鞋,棕色短发绾了一个低马尾,用一根银色簪子固定,整个人显得很温柔。 “好的,大家都彼此熟悉了,接下来可以四处闲逛一下,除了不要去楼上书房打扰陆先生之外都可以,可以去公共区域也可以留在餐厅,可以去露台也可以上楼去自己的房间,但是公馆内没有电梯,只可以通过走楼梯的方式去,敬请海涵,一小时后我们用餐。”副管家走剧情道。 几人直接被引入了餐厅,餐桌正中摆着大蛋糕,阮樾开口道:“这是真菜,是可以吃的哈。” “诶诶不要说不符合角色的话!说好的角色扮演!贯彻始终好吧!”阮采凉比DM副管家还积极维护秩序,“我们开始得早,零点肯定结束吧,零点放烟花给你吹蜡烛。” “诶,你们收到的请帖都是怎么说的?”甄涣笛问。 “你不知道么?我还以为是你和阮采凉……你和陆少爷准备的。”宿璃微说。 “不是,请帖是管家发的。”阮樾道。 “哦,就是说陆先生明天一早就要出国,想今晚办个宴会。”宿璃微说。 “有说明天一早就出国吗?”贺醒蹙眉。 “有的吧,不过我没仔细看那句。”元屾淼说。 “有的。”洛橘桑说。 “我也没仔细看,微微……叶医生你看得还挺认真的。”林嘉洛说。 “陆先生还没来吗?”阮樾开口。 副管家说:“各位贵宾少安毋躁,我去书房看一下。” 众人正用餐,过了一会儿副管家走过来问阮樾:“夫人,您有书房钥匙么?我敲了半天门先生也不开,似乎是从里面反锁了。” 60. 戏中人戏外魂(四) “在管家那里。”阮樾说,“我的钥匙放在楼上卧室了。” 洛橘桑把钥匙递给管副管家,副管家转身准备上楼,就在这时众人听见一声枪响,纷纷起身上楼过去,走到二楼一个被标记为“书房”的房间外,副管家用钥匙打开门。 陆先生歪在书桌后的皮椅上,后脑有个弹孔,血沿着椅背落到地毯上,一大滩,已经快干了。房间内有一股硝烟味和血腥味。 “……这么逼真的么?这个杀人现场有点吓人了吧,阮樾不是说不选惊悚的吗。”甄涣笛有些被吓到了,阮樾放声大哭——虽然没挤出来眼泪——她嚎啕着“先生啊!”就冲了过去,其他人也是不知所措,按剧情设定这个时候医生应该站出来做些什么,但是宿璃微只是呆呆地愣在原地,一直到副管家忍不住提醒道:“叶医生?叶医生?” 宿璃微恍然回神,大家都看着她,不太确定她是入戏了还是怎么了,但她很快恢复了正常,迈步走了过去。 她装作检查的样子给陆先生看了一圈,副管家道:“是没气了吧?” 宿璃微点头:“抱歉,陆先生应该是已经死了。” “天呐,是谁干的?”阮樾捂着心脏,甄涣笛也摸了摸眼角,阮采凉倒是一脸冷漠,其他人更多是惋惜。 “可是枪响的时候我们都在餐厅啊。”元屾淼说。 “按道理来说现在每个来宾都有可能杀人。”副管家沉声道,“因为刚才大家有一小时自由活动时间,而且先生走之前说了自己要去趟书房,因此每个人都可能到达那里,但是公馆没有安装监控。海水夜里涨潮会淹没桥路,公馆处于封闭状态,所以目前凶手就在诸位贵宾之中,且没有人能逃出去。既然如此,就请各位开始搜证吧,搜证区域包括书房,露台,餐厅,餐厅旁边的公共领域,以及每个人的房间。第一轮搜证时间半小时,半小时后我们讨论线索进行第一轮投票。” “抱歉,麻烦请先把血和这些味道清理一下吧,”贺醒紧紧地蹙眉。 “感觉味道已经淡了不少,也没有特别吓人?”林嘉洛说。 “我觉得有点吓人,可能我胆子小……”甄涣笛小声道。宿璃微仍然很迟钝呆滞,没有说话。元屾淼默默地看着她微微发颤的肩膀。 “……虽然我理解这是为了游戏体验尽量逼真,但画面血腥程度确实有点过了吧,明明就可以用线索卡的文字描述代替。今天毕竟是我们朋友的生日宴会,而且大家并没有充分的心理准备。”贺醒对副管家道。 “而且我记得简介上写的是正常模式的实景加线索卡道具,实景方面不管怎样你作为DM至少提前预警一下吧,这个弹孔说实话看着太像真的了。”元屾淼道,“只是说现在是在海上,不玩白不玩,加上我们之中大部分人胆子比较大,但如果是平时你们这种搞法是要中断游戏后被投诉的。” “各位的意见我会反馈的,以后一定注意,非常抱歉给您们带来不好的体验,但的确都是道具,只是比较逼真,大家不必太过恐惧,如果有需要中场休息一下之类的,我们可以先暂停游戏。”副管家正色道。 甄涣笛道:“嗯也没必要暂停吧,你们现在收拾了就行,微微你怎么样?” “好了好了我没事啦。”宿璃微笑了笑,“清理完就搜证吧,我觉得现场能找出的线索是最多的。” 副管家和工作人员立刻清除了这些东西,大家开始搜证,还是比较害怕现场的甄涣笛拉着阮樾先去查别的地方了,洛橘桑不想在人多的地方呆着,阮采凉找了个理由跟上她走了,目前留在现场的就是元屾淼贺醒林嘉洛和宿璃微,贺醒不禁问:“满满你还好吗?如果你觉得不舒服我们去搜别的地方也可以。” “诶,我也想问来着,你刚才是真被吓到了还是在做人设?例如说你的角色需要表现得很震惊?”林嘉洛说。 宿璃微笑:“你猜啊。” 元屾淼轻笑了一声,仿佛看穿了她只是在逞强。宿璃微没有看她,径直走进了房间。 林嘉洛率先走到死者身旁,摸了摸他的西装口袋,摸出来半根没抽完的雪茄和一张机票,机票表明他确实明早就要去斯提国。且根据死者后脑的血和花瓶碎片里的子弹来看,子弹是从后脑射入,贯穿颅骨后嵌入了对面的博古架,将一尊花瓶打碎了。 “尸体旁的线索卡特别强调了他脸上没有惊恐的表情,死得很安详,难道是在睡梦或者昏迷状态下死的?”元屾淼说。 “很有可能。”林嘉洛点头。 “如果是迷药,那医生就很可疑了。”元屾淼意有所指。 “房门确实是从里面反锁的。”宿璃微摸着门说道,黄铜插销牢牢地插在门框槽里,插销表面十分光滑,没有被细线或者胶带拉动过的痕迹。 “密室杀人,凶手一定设置了定时装置。”贺醒摸了摸插销把手,把手上卡着一张很小的线索卡:“把手根部有环状勒痕。”他又仔细摸了摸门框边沿,仰头伸手触到门框顶部,宿璃微顺势仰头看去,却对上了身后的他垂下来的目光。 然而只是一瞬间,贺醒移开目光,从门框顶部抽下来一张线索卡,宿璃微说:“放这么高,要是个子矮都找不到吧……” “门框顶部内侧有一道细长摩擦痕迹,从门内向门外。”贺醒念道,“看来第一个定时装置就是放在门这里构造密室的。” “话说有书房钥匙的就是管家和夫人吧,很可疑呢。”宿璃微喃喃。 “也可能是敲门进来,毕竟大家都有理由找他说话。”贺醒说,“我去外面看看。” 贺醒走出门,细细地摸过走廊的瓷砖,从瓷砖缝里抽出几张小小的线索卡:“走廊处有半干水渍,水渍边有黄铜镇纸,底部边缘有细圈勒痕。” 他在墙角处蹲下来,用线索卡沿着踢脚线上沿和下沿一路划过去,忽然遇到了特别宽的一处缝隙,线索卡插进去一扫,另一张线索卡被拨了出来。 “踢脚线缝隙里有一小截被拉断的细线。” 房内,林嘉洛在专注地搜查尸体,元屾淼在看书桌各个抽屉,宿璃微若有所思地细细看 了一圈四周,目光忽然顿在博古架旁边的木架上,她走过去,夜风从窗缝里透出来些许,游轮还在改原江,外面是改原漆黑而瑰丽的夜景,她手指在木架边缘上摸了摸,缝里卡着一张线索卡,上面写着:“此处有两道并排的细长擦痕,似乎有东西捆绑过。” “这桌子上的线索卡上说此处有些湿润,难道是水倒了?”林嘉洛说。 “这杯子确实是空的,但是没说之前倒过。”元屾淼说。 宿璃微说:“水泼了?是起争执了还是怎么了,死者之前和凶手吵架过?” 林嘉洛说:“不清楚,我感觉比较有可能,毕竟这书桌上有水杯。” “我觉得可能是冰块。”贺醒忽然在背后边用湿纸巾擦手边说,宿璃微吓了一跳,贺醒朝她笑了笑,“我摸一下你那边的地毯底下有没有卡。” 宿璃微依言让开,而后他半跪在地摸了摸地毯,试探地掀起地毯一角,发现了一张线索卡:“尸体下方地毯上有几滴很小的滴落状血迹,位置在椅子侧面,不在后脑喷溅范围内。 “找卡小能手啊。”宿璃微说。 “你旁边那个台灯是不是有问题?”元屾淼说。 宿璃微一手摸向地上的台灯,灯罩有些歪,底座挨着书桌腿,她摸了摸底座边缘,又摸出一张很小的线索卡,上面写着:“台灯底座有勒痕,似乎是细钢丝缠绕所致。” 贺醒立刻看向一旁的博古架,他皱着眉问:“你们有人在这个架子或者旁边木架上找到卡吗?” “我!”宿璃微把线索卡递过去。 贺醒看了眼卡片内容,然后他捡起博古架下方的手枪,扳机上有很细很细的一截细钢丝,宿璃微凑过来震惊道:“这也太考验眼力了吧,怎么也不放个线索卡?” “台灯那边放了线索卡,我觉得很可能凶手是用钢丝连接着台灯和手枪,根据轨迹凶手得把枪固定在博古架或者旁边木架,所以博古架肯定会有线索卡。”贺醒说。 宿璃微把手上的另一张线索卡亮出来:“我还找到了这个。” 众人一看,卡上显示书架上有不少发财致富之类的成功学书籍,而且原本都是斯提话,下面用蓝色笔翻译成了萨斯文。 “背景上陆先生是霖国人吧?霖国和萨斯关系一直都不好,贸易常年封锁,为什么他要看萨斯文?做生意也用不上啊。”贺醒说。 “对啊,而且他明天是出发去斯提,霖国和斯提关系好,霖国人基本都懂斯提话,为什么会又自己翻译成萨斯文?而且这种成功学书还真有人看啊。”宿璃微说。 “还是继续看手法吧,那个只能一会儿讨论的时候看了。”元屾淼说。 贺醒仔细而专注地端详着手上的枪。 “这枪看着其实挺假的,是我太蠢啦还真有点被吓到了。”宿璃微轻轻笑了一声。 “……是因为血腥味吧,那个血做得很逼真。”贺醒坦然地看着她,“我也被吓到了。” “真的假的?”宿璃微笑,“感觉你们胆子都很大。” 61. 戏中人戏外魂(五) 贺醒沉默片刻后道:“不知道阮樾是从哪里找的店,但她当时说她要选的是正常模式,那么这种逼真程度的杀人现场是不合理的,现在只是因为阮樾自己很投入,她没有特别大的意见,我们自然不想给她的生日扫兴,所以都懒得计较,但不代表这个模式没问题,你会被吓到是很正常的,并不是懦弱的表现,其他人就算没被吓到,可能情绪氛围也受影响了。” 宿璃微看了他片刻,有时候面对这样的贺醒她会很想叹息,你为什么总能看出来我在想什么啊? “好的,接下来我们进行第一轮讨论及投票,接下来先按照从左往右的顺序分别陈述从自我介绍结束到宴会开场前这一小时里的行动,本游戏不考虑具体细致时间线,有隐藏任务的玩家要注意完成,陈述不可以说谎,但可以隐瞒。”副管家道。 “其实没大意义吧,明显是延时装置杀人,不在场证明无效。”林嘉洛说。 “但可以根据每个人愿意暴露的信息来判断一些东西。”宿璃微说。 “那开始吧。”贺醒说。 阮采凉道:“我去露台了。” “就这么呆了一小时?”贺醒问。 “发呆不行吗?”阮采凉说。 “他说的应该是真的。”洛橘桑说,“我自我介绍完就上楼了,看到了一次,临近宴会开场我下楼时看到他还在那。” “也可能中间你没看见的时间他不在场。”元屾淼说。 “管家你上楼做什么?”阮樾问。 “我去我的房间核对菜单,虽然大概也没法证明我一直呆在楼上。”洛橘桑说,“樊夫人你呢?” “我去我房间给朋友写信,你们如果去了我房间搜应该找到了吧?”阮樾说。 “我找到了你的信,但线索卡显示你的信上有酒渍。”洛橘桑说。 阮樾不太自在地摸了摸头发:“我是比较爱喝酒,这有什么问题么?” “没有问题,但另一张线索卡说你不想让人知道你酗酒,所以房间平时都没酒,你是每次喝之前都私下去酒窖拿的。这意味着你中间是一定离开了房间的。”洛橘桑说。 阮樾耸肩。 “好了好了轮到我了,”甄涣笛说,“我是有点头疼,所以回房间休息了一会儿,期间我经过了餐厅想倒杯热水,遇到了叶医生,和她打过招呼。” “是的。”宿璃微说,“我去餐厅泡了杯茶,我还去房间补了妆。” “我在公共领域那块看着窗户画画。”贺醒说。 “我们去过公共区域调查,那里可以直接看到书房,你有看到什么吗?”阮樾说。 “如果你们找得到我的画就能知道。”贺醒说。 “谁去了沈画家的房间?”阮樾问。 “我去了,但我没来得及找完全部。”阮采凉说。 “我是在公共区域那块参观壁画,沈画家应该看见我了。”元屾淼说。 贺醒点头:“我只能看见一小部分的公共区域,而且我的设定是沉迷画画,不能确定你是否一直呆在那里。” “我也不能确定你是否一直在,毕竟我的设定是沉迷看画。”元屾淼说。 “是吗?”宿璃微看着元屾淼,“但我从房间补妆出来时看见你从你的房间出来了,为什么要隐瞒这一点?因为你的房间离陆先生的书房最近吗?” 元屾淼似笑非笑地看着宿璃微:“可能我只是没来得及说完就被你质疑了呢?” 宿璃微有些冷淡地一笑。 “而且唐芊的房间是我安排的。”洛橘桑淡淡说,“她有刻意说想离书房近一点。” “因为方便下手么?”阮采凉笑。 “好了到我了,我是回房间核对财产文件了,明早陆先生需要带这份文件去斯提。”林嘉洛说。 “确实,我看到他桌子上有摊开的文件。”甄涣笛说,“还有一滩蓝墨水。” “没法证明他确实看了一个小时的文件不是么?”宿璃微说。 “大家都有一个小时的时间,中间任何人都有可能去作案。”洛橘桑说,“还是得看后面的。” “接下来是陈述证据环节,各位有权选择隐瞒发现的线索。”副管家说。 “刚才是谁一个人调查?”甄涣笛问,“我是全程和阮樾一起的。” 其他几人都面面相觑:“我们都是一起了一段时间,然后又分头的。” “而且这没意义,即使你和阮樾一起,也可能有其中一方隐瞒了什么。”宿璃微说。 “好吧。”甄涣笛说,“我就是想让你们别怀疑我啦,那毕竟是我爸爸诶。” “也别怀疑我,那毕竟是我丈夫。”阮樾说。 “是么?”贺醒说,“我们几个在现场呆了蛮久,找到了陆先生放在书房里的离婚证,樊夫人是陆先生的第二任妻子,他的第一任妻子是被他气死的。” “气死?”洛橘桑蹙眉。 “因为出轨。”贺醒说。 “你怎么知道的?”甄涣笛说。 “陆先生的书房抽屉里有旧账单,账单里记录了他为樊夫人花的所有钱,根据离婚证时间判断那时候他和第一任妻子还没有离婚。”元屾淼说,“第一任妻子的死亡证明也在抽屉里,显示是常年郁结加重了病情,那个妻子处于病重状态时陆先生正在为樊夫人挥金如土。并且从陆先生留下的账单来看,自从他和樊夫人结婚后就没有再为樊夫人花过太多钱。” “我去了樊夫人房间,”洛橘桑说,“她对陆先生非常痛恨,所以整日酗酒排遣痛苦,在她写给朋友的信下面的隔层里压着她的日记,她觉得陆先生只享受和她偷情的快感,一旦结婚后就对她无比冷漠,且里面提到了她觊觎陆先生的遗产。” “我只是说着玩,并没有准备真这么做,那一小时我一直在书房里写信,我只是发发牢骚,没想实施。”阮樾辩解。 “说到这,”元屾淼开口,“我在查完现场后去了陆小姐的房间,我发现她的房间里还摆着亡母的照片,以及一些日记,上面显示她对爸爸拈花惹草的行为都知道得很清楚,痛恨他在妻子重病的时候还出去瞎搞。如果陆咨锦对于父亲逼死母亲十分痛恨的话,我个人认为她有犯罪动机。” < p>“那我也不至于杀了他吧?”甄涣笛本来就不想和元屾淼多交流,此刻面对她的指控显得尤其激动,“那不管怎么说也是我爸!我就算再恨他我也得把他当爸爸啊!” “那可不好说,从你的日记里能看出来你和生母感情甚笃,如果你因此觉得出轨的父亲该死也是很正常的吧?朝三暮四勾搭完这个勾搭那个,跟个发情种马一样甚至男女不忌,不就是个畜生么。”元屾淼轻轻笑了一声,宿璃微不禁看了她一眼,宿璃微不知道她是在说甄涣笛还是在说她自己。作为元谦私生女的她,是不是也有过那么一个时刻很想杀掉这个不忠的父亲? “我有说过我要杀人吗?我日记上有写要杀人吗?”甄涣笛说。 “你有一句话说其实在他眼里所有女人都是可以玩弄的对象,有时候你甚至怀疑这其中是不是也包括你。”元屾淼讥讽一笑,“你难道能否认你恨他吗?你日记里说他在你面前扮演仁爱父亲,实则却是脏到极点的东西,你还说你要是能在知道他出轨的情况下还和他和平共处,那你难道对得起妈妈对得起自己么?” “元屾淼你不要把个人情感代入游戏!”甄涣笛显然怒了,声音都有点变调。 众人都是一愣,没想到甄涣笛突然吼了这么一句。 “个人情感?我对你有什么个人情感?我说的这些都是你的角色日记里白纸黑字写的,搜证的时候大家也都看见了,我有编造哪怕半句么?”元屾淼说。 甄涣笛无法反驳,但她仍然粗重地喘着气:“你就是故意的,元屾淼,你就是故意的。” “甄涣笛你是大小姐脾气又上来了吧,以为人人都该宠着你惯着你?”元屾淼冷笑一声,“如果他们真的那么骄纵你,我恐怕就没机会来这个宴会了吧?” “行了别吵了,只是玩个游戏而已,何必吵起来?”阮采凉蹙眉道。 “是啊是啊,只是个游戏而已嘛,大家都是角色!角色!”宿璃微也劝道。 “微微你看不出来她就是想针对我么?”甄涣笛眼睛都气红了。 阮采凉说:“冷静点吧甄涣笛,她只是在陈述证据,之前阮樾不也受到一样的指控嘛,都只是在分析而已,是你太敏感了。” 连阮樾也拉了拉甄涣笛:“小笛你别那么冲动,她说的是陆咨锦又不是你甄涣笛,大家只是举证陈述,毕竟一会儿要投票的,就是个游戏而已嘛没必要太代入了。” “微微你也这么觉得么?”甄涣笛红着眼睛看向宿璃微,“你也觉得是我敏感?” 宿璃微张了张口,这就是在犹豫了,甄涣笛已经不想等她组织什么漂亮话,甄涣笛直接把手上的线索狠狠往地上一扔:“行啊!就是我杀的人行了吧!大家这一轮都投我让我出局,元屾淼你满意了吧!” 元屾淼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宿璃微,眼神里带着丝轻浮的笑。 副管家不得不控场:“甄小姐,冷静,冷静,这一轮投票不会立刻出局,我们后续还会解锁隐藏规则,您不用这么激动。” 甄涣笛已经快哭出来了,她把自己那张票扔给副管家,直接转身跑出了公共区域。 62. 戏中人戏外魂(六) “小笛!小笛!”宿璃微站起来把线索卡放到位子上,朝众人道,“抱歉抱歉,我去看看她,这轮算我弃票。” 阮樾也想走,阮采凉拽住她:“让宿璃微去就行了,你别去了,都去了还怎么玩?甄涣笛纯粹发神经,我们六个还能分析分析投次票。” 阮樾不情愿地坐下,她不喜欢元屾淼,但她看出来刚才元屾淼确实只是在说证据,怎么看都像是甄涣笛在代入个人情绪,因此她也不知道怎么劝甄涣笛,只好坐下来和众人一起继续分析。 阮樾说:“贺醒你们不是在现场看了好一会儿吗?发现什么了没?” 元屾淼说:“我之前发现线索卡强调了陆先生死状安详,可见陆先生应该是处于入睡或者迷晕状态。” “考虑到他一开始说自己要去书房收拾东西,我觉得要么是临时迷晕,要么是提前下药。”贺醒说。 阮樾刚想说什么,就听阮采凉问:“陆先生什么时候说的收拾东西?” “说过,在最开始自我介绍完。”洛橘桑说。 “哦哦,我记性不太好。”阮采凉笑,“贺醒你继续说,现场发现了什么?” 贺醒于是继续道:“现场发现的全部重要线索总结一下可以得出一些结论,首先是枪,枪不是陆先生自己的枪,他的枪还摆在抽屉里没开保险。然后是书桌,书桌边有水痕,林嘉洛……姜律师第一反应是水泼了,但我觉得更有可能是冰块。 “冰块是很方便做延时的工具,凶手先把冰块垫在台灯下,钢丝一头系到放在博古架或者木架的枪上,另一头系在台灯底座,等冰融化了台灯就会下坠,下坠的力量通过钢丝传导到手枪,扳机被拉动。”贺醒说,“这就是一个简单的定时杀人装置,凶手必须在迷晕陆先生后做这一切,时间不会很久,因此每一个声称自己做过其他事情的人都可能杀人,毕竟每个人都有整整一个小时的时间。” “枪的问题暂且不提,谁的陈述提到过冰块?”阮樾蹙眉,“餐厅是有冰箱的,可以取到冰块。” “就是离场的那二位去过餐厅啊。”元屾淼轻笑一声。 “但陈述可以隐瞒。”贺醒说,“而且钢丝这种东西公共区域的储物间都有,大家都可以拿到。” “那换个方向,有钥匙能进门的人岂不是嫌疑很大?”阮采凉说。 “不一定,”阮樾说,“我和管家确实有钥匙,但是其他人可以直接敲门进入房间。” “所有人都和陆先生有关系,都可以找借口敲门进去。”贺醒说。 “其实到现在有一些人和陆先生的联系还没太找出来吧?”阮樾说,“比较直接的就是我们几个的亲属关系,但是像你们这些画家啊律师啊医生啊什么的,也不好说到底和陆先生有没有什么过节导致有动机杀人。” “但目前更重要的问题是密室是怎么制作的?”林嘉洛说,“我只找到了杀人装置的线索。” “我去看了一下走廊的情况,初步有一些猜测。”贺醒说,“凶手应该是在门内侧把一根细线系在插销把手上,然后细线另一头从门框顶部的门缝穿到门外侧……” “抱歉打断一下,”林嘉洛蹙眉,“门框顶部?那意味着凶手个子不矮。” “副管家,或者谁带了角色卡?大家身高分别是多少?”元屾淼说。 副管家道:“这点我可以直接回答各位,有能力碰到公馆门框顶部的人应该是沈画家,姜律师,樊夫人,陆少爷和唐芊。” “这么多人?”阮樾蹙眉。 “有没有可能有两个凶手?”林嘉洛忽然道,“这样的话就无法排除其他人的嫌疑。” 副管家说:“凶手是不超过2个人。” “那我先继续说了,”贺醒说,“凶手走出房间后在门外走廊角落把细线系到了镇纸上,镇纸应该也放了冰块,且大概是放在了有一定高度的地方,这样冰块融化后就会让镇纸掉落,细线绷紧后将门内侧的插销猛地拽进插销槽,细线从插销滑脱,被镇纸完全拖出门缝。” “厉害啊……”林嘉洛说,“那手法就确定了,但好像也找不出太多指向性。虽说需要满足和陆先生熟悉,可以敲门进去,同时拿了枪支冰块钢丝镇纸,且个子比较高,但冰块镇纸这些东西餐厅和公共区域都有,一旦有不止一个凶手,就没法排除任何人的嫌疑,只是说个子高的那几个人里必然有一个共犯。” “枪这块是有说法的,只是因为和樊夫人有关,所以她才说暂且不提。”洛橘桑说,“樊夫人是有枪的,设定上富商家主和妻子可以配枪,来源是收藏品,她房间里我只找到了这方面信息,没找到枪本身去哪了。” “我的枪前段时间出了点问题,拿给私人维修师傅修去了。”阮樾说,“而且要这么说的话叶医生也有枪,她之前是在霖国和斯提的边境当战地医生,有配枪,因为霖国和斯提两国之间关系好,所以她的枪能带回国,在她房间里我查到了她合法配枪的斯提文证明,我同样也没找到枪在哪。” “是的,是的,姜律师也有枪,是他从一次案件的证物里顺走的,不清楚他要拿来干嘛,他的枪倒是在房间,不过里面没有子弹,而且像是新买的,根本没使用过的感觉。”甄涣笛说。 “枪大概就是这些信息,冰块钢丝确实容易拿,但问题是谁懂这种杀人手法,这也非常重要。”贺醒说。 “我想起来个事情,”洛橘桑说,“我在陆少爷房间里搜了一会儿,从他的垃圾桶里找出了烟蒂,同时桌上有他的一些报道,他成名之作是跟踪报道了一次密室杀人事件,他的报道里没有详细说手法,但是根据他的笔记本来看,那个案子也是用到了冰块和镇纸,我觉得他应该非常熟悉这种手段,而且身高也符合。” 阮采凉不可思议地看着她,像是没想到刚才两个人才一起去樊夫人房里搜了证据,何况他还一直默默暗恋洛橘桑,她居然首先狙了自己。 元屾淼察觉到他念头,她轻笑一声:“喂喂不要学陆小姐上升现实啊,大家都是角色而已,除非是代入自己的 某些经历了,或者指控你的人对你有特别的意义,否则应该是不会对别人的指控有反应的吧?比如樊夫人刚刚就没有生气啊。” 阮樾冷哼一声:“我这是有游戏精神。而且我觉得桑……管家提出的这个线索比较有可能,毕竟不是谁都能想到用冰块吧?” “想到冰块的人不是沈画家么?”阮采凉说,“话说回来,没人能肯定水一定是冰块导致的吧,沈画家自说自话推出来这么多,万一从前提上就错了呢?” “但你对密室杀人手法有了解,而陆伯安确实是死于密室杀人,这个总没错。”洛橘桑说。 阮采凉耸肩。 “其实要这么说,叶医生也有嫌疑。”元屾淼说,“医生当然动手能力强咯,知识储备也够,还能自然下药。” “那姜律师也有可能啊,律师也是细节怪,接触的案子也不少。”阮采凉说,“要这么看职业就没意思了嘛。” “但叶医生确实有蛮大嫌疑,前面贺醒……沈画家说下药的时候我就想说了。”阮樾说,“叶都水那个房间采光不错,我和小笛还站那看了会儿海景,但是非常不好找线索卡,我目前就查出来一些东西,首先她资助了贫困但成绩优异的唐芊很多年,在此之前依照流程她对唐芊有做过背景调查。 “其次她给陆先生长期开过安眠和调养身体的药物,因为陆先生有严重的失眠症,他让叶医生严格保密不要告诉任何人。”阮樾说,“这个安眠药会不会变成让陆先生失去意识的东西?而且姜律师也有动机的。他之前和陆先生因为一场官司起了争执,貌似是姜律师在案子里捞了不少好处,让陆先生很不满,而且陆先生似乎即将发现他更多的罪行了。” “你和甄……你和陆咨锦找得还挺多的。”阮采凉说,“姜律师你的确很有嫌疑。” “那我也没必要杀他吧,他最多不就举报我让我失业呗。”林嘉洛说。 “没这么简单吧,我从你桌子底部电话线接口的盖板下面找到了点东西。”阮樾说。 “我天,你怎么想到往那找的?”阮采凉震惊。 “地毯式搜寻啦!”阮樾说,“姜律师你可是确实犯罪了呢,而且不是小罪,陆先生知道得一清二楚,在一次聚会上甚至直接透露了几句,在场的人有我和陆小姐,聚会上有你的合作伙伴,因此和你终止合作了。 “还有一个同行和你透露了陆先生已经拿住了你的把柄,你一旦被陆先生举报就是极其漫长的牢狱,我觉得这个动机够充分了吧?反正不杀人被举报也是要坐牢,杀了人被发现也是坐牢,不如赌一把,是不是?” 林嘉洛吞咽了一下:“好吧我确实想过杀他,但我没这么做,或者说没来得及。” “你想做,但是当你敲门想进去的时候没人开门,你只能作罢是吗?”贺醒说。 林嘉洛说:“事实就是这样,杀心不能判罪吧?反正这陆伯安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还有人查出来什么吗?没有的话总结了。”贺醒道。 63. 戏中人戏外魂(七) “我觉得陆小姐多半不是凶手,以她的性格如果真是凶手,不至于会像被冤枉一样激动成这样。”林嘉洛说。 “以她的性格?你是说以甄涣笛的性格吧,你对她很了解么?你和她很熟么?”阮樾冷笑一声。 林嘉洛一脸莫名,但他不想和阮樾吵起来,阮樾是寿星又是阮家大小姐,他能不得罪就不得罪,而且他知道自己能来多半是因为甄涣笛和宿璃微,甄涣笛是出于之前他帮忙抢课之类的情分,宿璃微多多少少也帮忙说了些好话,他不能给她们两个下面子。 “停停停!怎么又开始了?”阮采凉不耐烦地道,“都吵什么吵啊,今天不是来玩的吗?一共就这么八个人也能吵起来?” “八个人也不都是我想请好吧!”阮樾也气道。 元屾淼呵呵一笑:“是啊,其实该走的人是我对吧?” “都别说了。”洛橘桑清冷的声音响起,“要玩就继续玩,不玩现在就让船长掉头回去。” 一时间几人沉默下来,阮采凉说:“哦对,我想起来一个,是我从唐芊房间找出来的,首先她房间里有我当年那个报道的报纸,第一版和第二版都有,她还特别做了标记,显然是看过很多遍那两份报道。还有个事情是两年前唐芊的姐姐唐央来陆家工厂做工,唐央无意中发现了陆先生和不法分子勾结的证据,于是就带着证据来公馆找陆先生谈话。” “然后呢?”阮樾问。 “然后唐央就离奇死亡了,也是死于密室,也是枪杀,手法里同样有冰块,唐芊这些年一直在着力调查这件事,为此耗费了许多人力物力,本身她就是和姐姐相依为命,现在处境就更加困苦,还好有叶都水资助,否则她都没法继续学业。功夫不负有心人,她已经知道凶手就是陆先生。这才是她费尽心机来参加这次宴会的真正目的。”阮采凉说。 “我确实想杀他。”元屾淼无所谓地耸肩,“但是我没来得及动手。之前叶医生说我隐瞒去房间的事情,确实是真的,因为我确实有意让管家给我安排了靠近他的房间,但当我准备动手的时候我敲了很多下门都没人理会,于是我就作罢了。” “是没来得及还是已经杀完人了?”阮采凉说,“叶都水资助你,那你会不会从她那里拿了枪?我当时的报道也是公开的,而且第一版我有大概讲杀人手法,第二版被编辑驳回才隐去手法的。你是成绩很优异的学生,能学会这种手法也不奇怪。” “呵呵。”元屾淼说。 “也就是说唐芊也知道这种杀人方法。”贺醒说。 洛橘桑说:“我在想如果陆小姐因父亲出轨而仇恨父亲,那陆少爷你不也可能以同样的理由恨父亲吗?” 阮采凉漠然地笑了一声,看来洛橘桑就是盯上他了。 “但我觉得需要考虑一下陆小姐和陆少爷的不同之处。”贺醒说,“陆少爷有工作,是记者,这在一定程度上可以减少他和家庭的交集,而陆小姐没有工作,一直在公馆呆着,她本就对父亲和继母有怨言,每天朝夕相处就更可能滋生不满。” “有点道理。”元屾淼说。 洛橘桑不置可否。 “还有人有想说的吗?没有就投票了?”副管家问。 众人都表示没什么说的了,洛橘桑说:“目前线索的确有限,而且挺多卡的位置很隐蔽,可能还有的没触发前置线索就找不出来。只能下轮再看看了。” 阮采凉忍不住道:“诶,贺醒,要不你帮宿璃微投了吧,你们关系好,我估计她也不反对你帮她投。” “她的票代表叶都水而非宿璃微,我不觉得我有资格替她做决定,至少她刚才没这么说。”贺醒说。 阮采凉耸肩:“好吧。” 副管家开始收集投票卡牌,他公布道:“第一轮投票,每人可投1票,有效票数共计6人,弃票2人。投票结果:陆咨锦1票,叶都水0票,陆咨学1票,樊璐1票,沈慕言0票,蒋妙0票,姜珉1票,唐芊2票。很遗憾游戏不能结束。” “什么意思,是说唐芊不是凶手,还是说凶手有两个,必须投全才行?”林嘉洛说。 副管家笑而不语。 “喂为什么投我啊,哥……陆少爷你还真会污蔑人带节奏。”元屾淼说。 “谁带节奏了,正常分析而已。”阮采凉说。 “那你为什么最后才说有关我的事情?因为临近投票了这样大家记得更深刻不是么?”元屾淼语气佯装不爽,但表情其实是笑着的。 “哎想多啦!”阮采凉拍了拍她肩膀道。 阮樾起身:“行了行了别管了,赶紧第二轮搜证吧,我看还是得从动机下手,目前好几个人的动机都没找出来呢。” “要不先中途休息一下?她们两个得回来玩的吧?”贺醒说。 “也可……”阮樾话音未落,宿璃微已经带着甄涣笛回来了,甄涣笛眼睛通红,但已经没再哭,宿璃微说:“你们正好投完了吗?是谁票数最多?” 贺醒把投票结果跟她说了一遍,宿璃微说:“那大家有要休息的吗?有的话就休息一会儿吧,没有就第二轮搜证?” “小笛你怎么样?”阮樾问。 “搜啊,我倒要好好搜搜到底是谁!”甄涣笛像复活了一样,气冲冲地就往书房走去,副管家宣布道:“那么就第二轮搜证开始,时间同样半小时,半小时后请各位带着证据回来。另外再提醒一下,有部分或全部玩家是有隐藏任务的,必须完成且要单独完成,不得告知任何其他玩家。完成时间就是从本轮开始,请注意,未完成或者告诉他人也会出局。” “先去搜证吧。”贺醒说。 “是啊是啊,沈画家你可是很神秘,目前没什么大嫌疑。”阮采凉说。 “我这轮会好好查你的。”宿璃微对贺醒说。 贺醒清浅地笑了一下,又像并没有笑。 众人这次依然分头行动,现场盘得差不多了,因此大家大部分都是选择去二楼查玩家房间。甄涣笛阮樾上轮没去现场,于是就去了书房,洛橘桑径直上楼,然后她脚步忽然顿住,看向阮采凉:“刚才大家都只是去了玩家的房间,没人去DM副管家的那个房间,对吧?” 阮采凉说 :“是,DM应该没有房间吧?我好像没看见。” 洛橘桑想到了什么,没再说话,直接上了二楼。阮采凉也追了上去,林嘉洛在楼梯底下摸着下巴思索,元屾淼和宿璃微落在最后。宿璃微不想和她多说,只能加快脚步往沈慕言房间走,想去找贺醒说的那幅画。 “哎,你和甄涣笛说什么了?”元屾淼随口问道。 宿璃微看向她:“所以你是故意的么?” “你认为呢?” 宿璃微沉默,元屾淼笑了一声:“承认吧荀漫,你也觉得是甄涣笛发神经,但你肯定又是好声好气安慰了她让她回来重新玩,顺便你估计也在琢磨她到底为什么突然发疯,明明我什么也没干不是么?” 宿璃微定住脚步认真看着她,许久后她说:“你就是故意的吧,你知道她爸爸的丑闻,你知道她本来就讨厌你,所以想故意刺激她。” “丑闻?什么丑闻?”元屾淼困惑地看着她,“甄涣笛和她爸爸关系挺好的吧,我记得之前生日宴她爸爸不是还和她开玩笑吗?” “你没必要装傻,很多事情别人看不出来,但我了解你。”宿璃微说,“是,你只是借着游戏,你没有直接攻击她,全程你都客观冷静,但是元屾淼我知道你在想什么,我想告诉你的是你没必要恨甄涣笛,那些事情归根结底只是我们两个人的事情,和别人和任何人都没关系。” 元屾淼嘴角的笑缓缓卸下,她冷声问道:“我们两个人的事情?如果只是我们两个人的事情,那荀漫你告诉我为什么我妈妈不在了呢?为什么当初消失的人不是你?可是你消失了我也会很难过啊,你觉得该怎么办呢?” 宿璃微看了她片刻,忽然轻声地说:“你消失了不就好了么?” 她说完就转身朝沈慕言的房间走去,她能感觉到元屾淼在她那句话后站在后面沉默了很久,但是她不想回头。 第二轮讨论开始的时候大家都落座,贺醒看了眼宿璃微,道:“你披肩呢?” “我感觉船上不算冷,先放房间里了,一会儿玩完了去甲板再穿。” 阮樾开口:“元屾淼呢?还没来吗?” “上厕所去了吧。”阮采凉晃着腿,“莫非她的隐藏任务是迟到?” 副管家说:“我们没有设置这样的隐藏任务。” “那再等两分钟?”贺醒说。 众人于是闲聊了一会儿,然而五分钟过去了,元屾淼还是没来,甄涣笛不耐道:“要不直接开始了吧,谁知道她去哪了。我这轮可是有重大发现!” 副管家出声道:“少安毋躁,待我去寻找一下。” “我和你一起去?”阮采凉站起身。 副管家没有拒绝,不一会儿后大家听见阮采凉的喊声:“喂喂!过来过来都过来!来二楼唐芊的房间!” 众人不解地站起身走了过去,贺醒拉住宿璃微,先警觉地冲房内问:“画面血腥吗?” “完全算不上,你进来就知道了。”阮采凉说。 宿璃微震惊地看着贺醒,不明白这是什么意思,难道元屾淼死了吗? 64. 戏中人戏外魂(八) 贺醒走在最前面进了唐芊房间,眼前是一个人体模型,脖颈上是一条丝巾,旁边的线索卡上写着:“唐芊被人勒死后拖到了这里。” 宿璃微看向副管家:“这是你所说的隐藏任务?” 副管家不置可否,阮樾问:“那元屾淼现在去哪了?去休息了?” “不是都有保镖看着吗?你还怕她丢了啊。”甄涣笛笑。 “我好歹得保证她安全吧。”阮樾说,“你以为我想。” “元小姐是安全的,但是唐小姐已经死了。”副管家解释道。 “是每一轮都要死人是吗?”宿璃微问。 副管家说:“请各位先回去讨论吧,这里等第二轮搜证再来探查也不迟。” 这就是规则了,于是大家纷纷回到原位坐下,都有些不安,不知道这轮讨论投票结束是否可能会死。 “我有个问题。”贺醒问副管家,“大家都是不能知道彼此投票结果的对吧?杀人动机只来自剧情本身要求的隐藏任务,只要任务内涉及的玩家没出局就会有人死,估计唐芊那个尸体是你趁我们上一轮搜完证就摆好的对吗?” “是的,所有人物的行为只会依托原本剧情走。” “那我先说说我们的发现吧。”甄涣笛说,“我和阮樾去书房看了看,然后阮樾发现书房里有个之前没人发现的暗格,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之前没触发前置线索。把暗格推开能看见一张判决书副本和一张旧照片。” “是,判决书显示二十年前有个叫程远非的人通敌叛国,边角有烧焦的痕迹。旧照片上是陆先生和一个女人的合影,这个女人和判决书上的程远非长得一模一样,照片背后有字样,写着陆伯安与程远非,时间是二十五年前,照片上两个人姿态非常亲密,显然是关系很好。”阮樾说。 “我也有发现。”洛橘桑说,“我去了副管家的房间。” “6啊,DM也有房间?我以为他没有剧情线。”阮樾说。 “是啊,而且我们上一轮没找到有啊。”甄涣笛说。 “在一个隐蔽的角落。”洛橘桑淡淡道,“副管家那里有一张悔过书,显示他在二十年前奉陆先生之命伪造了程远非通敌叛国的证据,导致程家被抄,只剩下两个孩子不知所踪。” “正好留了两个孩子?那肯定要复仇啊。”林嘉洛说。 “而且我记得我找的陆少爷报道上有提到负责给那个密室杀人受害者做抢救的医生,好像就是姓程。”洛橘桑说。 “医生?”阮樾狐疑地看着宿璃微。 “但是那个医生是男的。”洛橘桑说。 “莫非那个人是程家的那个儿子?”甄涣笛说。 “有可能。副管家那里还能找得到程远非家的全家福,是以线索卡方式出现,特别突出了程远非戴着一对珍珠耳环。”洛橘桑说。 “耳环!”林嘉洛说,“我在楼梯底下的角落里发现了耳环!” “真的假的!那岂不是说明程家的人就在我们中间!”甄涣笛说。 “估计就是你们这几个人吧。”阮樾说,“画家,管家,律师,医生,学生已经死了不考虑,你们四个和陆家是没血缘关系的。” “你这一儿一女是亲生的吗?”林嘉洛问。 “你找出来证据了吗?”阮樾反问。 “没有。” 宿璃微说:“比起这个我更好奇的是沈慕言你的身份。” “我的身份?”贺醒蹙眉。 “我在你房间的钟表里发现了你的警徽和警察证。”宿璃微说着拿出线索卡给众人看,阮采凉震惊:“钟表里藏的?” “是,因为我想到副管家说这个游戏不用考虑细致时间,那么钟表就是多余的东西,既然不是用来指时间那就是用来装东西,所以就随便拆了一下,里面夹着这张线索卡。”宿璃微说。 “沈慕言你是警察?”阮樾狐疑。 “不只,警察证上显示他真名是程宴。”宿璃微蹙眉,“他应该就是程远非的一个儿子吧。” 众人大惊,贺醒垂眼轻笑了一声。 “但是两个杀人装置都是沈画家查出来的,我感觉不太可能是他吧。”阮樾说。 “这可不好说,也许他就是想趁大家还没有知道他身份,攒波好感呢?反正杀人装置的冰块钢丝之类的也无法直接指向他,而是最强烈地指向了我们其他人。”阮采凉说,“不过现在不一样,他是警察的话就有枪,霖国警察是可以配枪的这不用我多说了吧,至于手法,当警察的见过的手法多了去了。” “……你就是凶手或凶手之一吧?”贺醒看着他。 “沈慕言,你确实已经查出来了当年陆家迫害程家的事情了是吗?”林嘉洛问。 “是,但我是个警察,查案是本职,杀人不是。”贺醒说。 “那幅画呢?沈慕言那幅画谁找到了?”阮樾说,“就是画出了书房那段时间动静的画,会不会有什么线索?” “没有。”宿璃微说。 贺醒笑:“那个不好找的。” “你为什么不能说你画了什么?还是说你说不出来?”林嘉洛说。 “我有一点要说。”洛橘桑看向阮采凉,“刚才搜寻副管家房间证据之后我和你就分头行动了,在我搜完证准备下楼的时候,我看见了你在唐芊的房间外低头看了些什么,然后你就匆匆下楼了。我一直在看着你,所以我发现你的鞋子缠上了一根红线。” “红线?”宿璃微不解,“是沈画家留下的吗?” “不是,我的还在手上。”贺醒说,“而且我这根红线不是故事设定范围内的。” “抱歉我出戏了……”宿璃微说。 “红线有什么用,唐芊不是被人用她的丝巾勒死的吗?”甄涣笛说。 “如果那是唐芊的红线呢?”洛橘桑反问。 宿璃微一愣:“她手上有线么?” “我记得有。”洛橘桑说。 阮采凉侧过身把腿露出来,鞋子上没有红线。林嘉洛带头给他搜了遍身,也一无所获。 “一会儿搜证去找一下呗,按照规则是不能销毁证据的,他就算清理也得丢到范围内的地方。管家你确定你没看错?”林嘉洛问。 洛橘桑没理会这句话。 “等等,刚才不是在盘沈画 家?为什么管家你要转移话题?”阮樾警惕地蹙眉,“莫非你和他是同谋?按照设定来说你是管家,但是你的年纪和沈画家差不多,如果你就是程家女儿呢?” “那叶医生也有嫌疑啊,目前五个女性角色,一个死了,一个是陆先生女儿,一个是陆先生妻子,不就是她们这剩下的两个最有可能。”林嘉洛说。 “陆咨锦一定是亲生的么?”宿璃微看向甄涣笛,“有没有可能她对父亲的恨不只是因为父亲出轨,还可能是因为知道了那是自己的杀母仇人?” “陆咨锦的房间上一轮就是唐芊去过,她对陆咨锦了解最多,但是唐芊已经死了。”阮采凉也看着甄涣笛,“莫非是灭口?” “但不是说死亡是根据情节来吗?和我们搜证没关系吧。”贺醒说。 “那也不排除唐芊本来就知道些什么,所以才着重去查了陆咨锦的房间,结果第二轮陆咨锦的隐藏任务就是杀掉她。”阮采凉说,“毕竟唐芊恨陆先生,也可能连带着恨陆先生的孩子。” “所以你为什么会在唐芊的房门外?”贺醒看着他,“因为你觉得她会对你或者你妹妹下手,所以你就先把她杀了?” 阮采凉抱臂想了想:“好吧其实告诉你们也没什么,她是要来做隐藏任务,她不是和我爸有深仇大恨吗?连带着就很恨我,这些年里也断断续续查过我的不少事情,但是如果不是今天的机会她是没可能接触到我和我爸的,所以就想来恶心我几句,就这么简单。” “也就是说你们发生了冲突?”洛橘桑蹙眉,“你确定你要承认这一点吗?” “因为你看到我去她房间了啊,我肯定得解释一下我去干嘛的,这就是实话,我没杀人我没必要说谎。”阮采凉笑。 “真笃定啊。”阮樾说。 “是啊,因为我发现了管家的秘密呢。”阮采凉说。 “管家?”甄涣笛说。 “她家族在斯提有个产业,那个产业就是陆先生这次要去谈生意的对象。但管家很早之前被家族抛弃了,原因不明,总之她这些年一直被陆先生胁迫做不干净的生意,陆先生为了弥补她给她画了个大饼,说死后会留遗产给她。”阮采凉说,“这是我从她房间抽屉底板背面找到的线索卡。” “这是什么寻卡游戏……”甄涣笛喃喃。 “但你也说了我这些年一直在和他做生意,那我为什么非得现在杀他?”洛橘桑说。 “因为他之前都是在霖国做生意,马上他即将去斯提。”阮采凉说,“肯定是和你家族的斯提产业有关系。” “所以你有线索吗?”洛橘桑问。 “我倒是想起来个事情,”林嘉洛说,“之前在书房,叶医生发现陆先生看的书都原本是斯提话,下面用蓝色笔翻译成了萨斯文,我们还很好奇为什么要翻译成萨斯文,我后来又仔细翻了一下抽屉里之前唐芊找出来的账本,我发现那里面的还有张线索卡卡在抽屉滑轮内侧,里面说陆先生的账本都是萨斯文,也就是说陆先生看不懂斯提文,他需要有人翻译。” “看不懂斯提文?有霖国人看不懂斯提文吗?这陆先生是个奸细吧。”甄涣笛说。 65. 戏中人戏外魂(九) “然后我就继续找线索,翻了几本书,抖了半天,终于在一本书的硬壳和封皮之间找到了被粘着的线索卡,”林嘉洛说,“上面显示陆先生的所有书都是管家负责采购并整理,副管家和其他人是不允许碰的。” “陆先生隐瞒自己需要看萨斯文才能理解文字的事实?”阮樾说,“难道当初他污蔑程远非叛国,说不定其实叛国的人是他?” 林嘉洛说:“不排除这个可能,我的意思是洛橘桑和斯提有密切联系,陆先生又正好要去斯提做生意,可陆先生不懂斯提话,势必要带上管家,如果管家必须赶在他出发前杀他,那就说明管家不希望陆先生完成这单生意。” “这单生意会让管家受影响吧?影响她家族在斯提的那份产业?”阮樾说。 “只是影响产业恐怕不需要杀人吧,我还查到了管家家族在斯提那份产业的一点详细情况,那张卡可难找了,我真是掘地三尺。”阮采凉说。 “就因为我上轮指控了你?”洛橘桑说。 “游戏精神嘛。”阮采凉笑,“陆家的产业可不简单,涉及各种洗/钱走/私,而这次合作就是要把你的家族套牢,你有把柄在陆先生那,你帮他做了很多年肮脏生意,所以你没筹码说服陆先生不做这个生意,如果你想让家族摆脱危机就只能杀掉陆先生。” “她不是被家族抛弃了吗?”阮樾蹙眉。 “家族也在胁迫她。”阮采凉把线索卡直接递给大家,“我从垃圾桶里翻出来的。” 一时间大家都是沉默,贺醒忽然出声问:“那叶医生呢?她可是唯一一个知道陆先生有失眠症,需要用安眠药的人。目前我们能找出来的线索里能迷晕人的也只有安眠药,没发现其他药物的线索。” 阮樾也看着宿璃微:“你会是程家的另一个孩子吗?” “她如果是程家的女儿,不应该保护沈画家么?为什么要指控他?”阮采凉说。 “沈画家现在不也在指控她吗?”阮樾说。 “下一轮我会盯着你的。”林嘉洛看向宿璃微。 “欢迎。”宿璃微说。 “这一轮我去陆小姐房间也找到了些东西,”林嘉洛说,“她的比较简单,就是说线索显示她在家无聊就喜欢看侦探,折角的一页正好有密室杀人手法,和我们这个手法差不多,也就是说她除了有动机之外还知道基本操作方法,至于枪我觉得她可以偷樊夫人的。” 甄涣笛明显没有上次激动,很淡然地说:“我只是看书,真要把这应用于现实那我就是疯了。” “那就剩下叶都水没动机了,”贺醒说,“我这轮倒是去她房间看过,基本还是樊夫人发现的那些线索,她的房间很难找到卡。” “那就投票吧。”宿璃微淡淡道。 “我们这轮还是投杀陆先生的凶手么?还是说杀陆先生的和唐小姐的是同一个人?”贺醒看向副管家。 “咳咳,终于可以介绍真正规则了!”副管家显出憋了半天终于能说出来的表情,“如果陆先生一案是唯一凶手,那么之后只要这个凶手没出局就会死人。如果陆先生一案有两个凶手,那么至少有其中一个会参与制造后续命案,只要凶手没有全被找出,那么每一次投票后会死一个玩家。 “一共五次投票,死的人数越多,凶手最后获得的分数会越高,即使是五次投票都死了人,最后也有三个可疑人选,如果这三个人里有两个是凶手,直接判凶手赢,如果不是就还需要投,假设一直到最后一轮才选的出来正确的凶手,那么还是算其他玩家赢,但是奖励没那么高。” “必须全被找出?也就是只有每次投票的票数第一名或者前两名都是凶手,才算我们赢?”贺醒问。 “是的,如果同票过多或者票数最高的两个玩家中有一个不是凶手,都不能结束游戏。”副管家说,“只有能够选出唯一真凶,或者票数最高的两个人都是凶手,才算其他玩家赢。”副管家说。 “这规则明显极其有利于凶手啊。”甄涣笛说。 “凶手最多2个,剩下的人有6个,有利就有利吧。”宿璃微说。 “话说阮樾你那个神秘奖励到底是什么啊?”阮采凉笑,“其实我们都不在乎奖励来着,纯胜负欲重。” “肯定是好东西啦,别操心啦赶紧投票吧。”阮樾说,“目前这轮投完了就可以去搜唐芊这个案子了是吧?” “是的。” “下轮杀人时间还是会和这轮一样吗?”宿璃微问。 “这个不好说,反正大家的剧情卡上都有,下一轮要杀的人是会写在卡上的,而且玩家不可以提前告诉任何人。”管家说。 “也就是说有五个人是和凶手有仇的?”甄涣笛说。 “应该是每个人都有仇,随机选的吧。”贺醒说。 “这轮的线索就只有这些吗?我记得大家都找了挺久房间的吧,还是说需要前置条件?”阮樾说。 “线索卡太刁钻了,我刚和贺醒聊才知道,他是从书房外踢脚线缝隙里找到的线索卡……”阮采凉说。 “那投票吧。”宿璃微说。 副管家收集好卡片:“第二轮投票,每人可投1票,有效票数共计7人,弃票0人。投票结果:陆咨锦0票,叶都水0票,陆咨学1票,樊璐1票,沈慕言2票,蒋妙2票,姜珉1票。很遗憾不能结束游戏。” “画家和管家至少有一个不是凶手。”阮樾说。 “搜证吧,先去找找陆少爷的红线。”元屾淼说。 这一次几人纷纷来到唐芊房间,她屋内没有窗户,有些闷,宿璃微道:“怎么这么热?能不能开个空调?” “这是按照剧情背景设置的房间,那个时代还没有空调,您可以开风扇。”副管家说。 “噢,好的。”宿璃微按下风扇按钮,然后她手忽然一顿,从按钮缝隙里扯出一条小纸片。 “这是什么?”林嘉洛凑上来。 “是公馆的章印,”宿璃微摸了摸,“摸着像卡片,难道是凶手杀完人破坏了线索卡?但是按照规则不能破坏线索卡,最多可以神不知鬼不觉藏起来,除非这是剧情。” 洛橘桑上前一步拉开了人体模型,只见模型手腕上确实 有半截红线,像是被扯断了,她环顾了一圈周围道:“我去找找这根线。” “哎阮采凉,这是不是你之前说的在她房间找到的唐央线索?”贺醒从书桌上拿出一个笔记本,“你当时从哪找到的?就是放在桌子上的么?” “当然不是啊,之前是放在她带锁的抽屉里的,我趴地上摸了半天才找出钥匙。”阮采凉说。 “你之前看的时候这个笔记本就是残缺的了?”贺醒把厚厚的本子亮给众人看,上面关于唐央的事情都没撕烂,但是再往后几页就有明显的撕扯痕迹。 “是,而且我只翻了前面的,发现有唐央我就开始怀疑她了。”阮采凉说。 “那你为什么不把本子带下来给我们看,而要任由它放在这?”阮樾蹙眉。 “因为这里有写不能带走本子。”贺醒指了指本子下面的线索卡,“所以没法证明阮采凉有没有出于剧情要求破坏线索。” “你是说他杀了唐芊之后把这笔记本撕了一部分?为什么?难道是唐芊知道他的什么秘密?”阮樾说。 “喂喂,怎么就成我是凶手了?上一轮最多怀疑的明明是画家和管家好吧!”阮采凉大怒。 “红线那事情多半是真的吧,我看管家可笃定了,你肯定脱不开干系。”阮樾说。 “算了算了你们查吧,我避嫌我去别的地方看看。”阮采凉说。 “笔记撕得不多,可以拿铅笔涂涂试一下。”贺醒说。 宿璃微弯腰翻着唐芊的书包,抽了支铅笔递给他,然后她把学生证抽出来反复看了看,该说不说这游戏做得还不错,照片用的是元屾淼本人的脸增强代入感。 宿璃微恍惚了片刻,而后把学生证收了起来,拿起书包里的唱片,仔细摸了摸,她忽然蹙眉,感觉有道缝隙,用力一掰,这唱片原来是两张唱片黏合起来的,中间是一张邀请函,她把刚才从风扇按钮上找到的卡片一角比对上去。 “卡片上的章印和邀请函上的相差不多,但仔细看能看出邀请函上的要更重一点,而且邀请函上的章印边缘有明显的痕迹,像是后来粘上去的。” “这邀请函和我们的不一样啊。”甄涣笛说,“我们的那个章比她这个重,难道她这个是假的邀请函?” “这小卡片上的章印是最浅的,看来是唐芊一步步伪造的,把章印浅的撕掉,贴了一个更重的章印上去。”宿璃微说。 “她自己伪造?还是谁帮她伪造的?为什么要伪造?”林嘉洛说。 “发邀请函以及核对邀请函的人都是管家啊你们不记得了吗?”宿璃微说,“这种程度的造假管家不可能看不出来吧。” “管家要帮她隐瞒?因为管家知道她要替姐姐报仇?”林嘉洛说。 “那管家指控是陆少爷杀人,会不会是真的?因为她和唐芊是同一立场。”甄涣笛说。 “一会儿讨论的时候问问管家吧。”林嘉洛说。 “我涂出来了一点印子。”贺醒说,“隐约能看见一些话。” 宿璃微接过本子慢慢念了起来:“烟味……难道……陆伯安……” 66. 戏中人戏外魂(十) “烟味?”阮樾说,“管家说在陆少爷的垃圾桶里找到过烟蒂对吧?” “也就是说唐芊发现了陆少爷和陆先生之死的关系,然后就被陆少爷杀了?”林嘉洛说,“可唐芊为什么讨论的时候不说这件事?隐藏任务么?” “难道她的任务是掩护陆咨学?”宿璃微说。 “也可能是勒索。”贺醒说,“她想拿这个去威胁陆咨学,因为比起让陆咨学伏法,她更在乎的是她的利益得到满足。” “陆咨学能给她什么?”宿璃微问。 “钱,他是有名的记者,同时是富商的长子。”林嘉洛说,“之前陆少爷不是说唐芊很缺钱吗?” “比起得到钱,把仇人之子送入监牢才是她的愿望吧?”宿璃微说。 “但如果真是陆少爷杀的陆先生,那么陆少爷就不单纯是唐芊的仇人之子,也是帮她复仇的人啊。”林嘉洛说,“她不会把陆少爷捅出去,因为没必要,但她可以从中捞好处。” “很有可能。”甄涣笛被说服了。 宿璃微也点头:“那几乎可以认定是陆少爷杀人了吧,这个笔记本被撕毁的部分就是指向他杀陆先生的。” “那就把陆咨学绑起来,以防他再去杀人。”贺醒说,“我先下去绑了。” “可以,那我也去别的地方查查。”林嘉洛说。 “那红不红线的就没必要找了吧?这几乎明牌了都。”甄涣笛说。 “嗯,再找找犄角旮旯的东西吧。”宿璃微说。 当众人结束这轮搜证抵达楼下时,阮采凉被绑在椅子上生无可恋,阮樾看向洛橘桑:“红线找到了吗?” 洛橘桑沉默了片刻,而后将手上的红线露出:“很奇怪,我是在叶医生的披肩里找到的,红线就附在披肩流苏上。” “诶,居然是叶医生吗?”林嘉洛说。 “你眼镜呢?”宿璃微问。 “哦,刚才做隐藏任务落到其他地方了。”林嘉洛敷衍过去。 “但红线也可能是陆咨学嫁祸,毕竟一开始是在他脚上。”阮樾说。 “不一定,唐芊的红线是几根连在一起织成的,我看到的陆咨学脚上的只是一部分。”洛橘桑说,“要么是陆咨学嫁祸,要么就是叶医生也和唐芊接触过。” “是吗?”贺醒看向宿璃微,“你和唐芊干什么了?” 宿璃微思考了片刻:“剧情上来说我没和她说话,但是我和元屾淼确实说了几句话,就在她出局之前。” “真的假的哦。”阮樾有些怀疑地看着她,“而且你的房间未免太难找线索了,你那个医生从业证照片,我本来想着不能销毁线索就没动,后来问了副管家说可以我就把照片撕下来了,才看见底下藏着的东西,是一张纸,纸上写着“不能再等了”几个字,再把这层撕下来就能看见最底下写的陆伯安三个字,后面还打了三个感叹号,感觉特别激愤。你当医生就是为了接近他是吗?” “是。”宿璃微坦然道。 “因为你是程家另一个女儿?”阮樾试探。 “拿出证据来再说这种话。”宿璃微说。 “对了,我从你房间出来之后遇上陆小姐,她也要去搜你的房间,她人呢?”阮樾看了一圈,“甄涣笛去哪了?” 此言一出众人俱是沉默,阮采凉说:“这可不关我事了啊,我可是被贺醒绑在这一动没动。” 贺醒蹙眉:“我从楼上下来就遇到楼梯上的陆咨学,然后我就绑了他,他不可能有时间作案。” “陆咨锦是死了吗?”阮樾震惊,“她死在哪了?” 贺醒带头上楼走向陆咨锦的房间,门是关着的,他试着动了动把手,本以为又是密室,结果门却开了,推开门,他感觉踩到了什么东西,低头一看,是一副碎掉的眼镜。 “姜律师的眼镜?”阮樾蹙眉,“姜珉你来过这里?” 林嘉洛一脸茫然:“我刚才确实把眼镜留给她了,因为她来朝我要眼镜啊。” “她找你要眼镜干嘛?”宿璃微问。 “我设定上是100度近视,她说她最近感觉眼睛不太舒服,就借我的看一会儿,说讨论环节就还我。”林嘉洛说。 “万一是你杀人时候落下了呢。”洛橘桑说。 “我没必要留证据啊。”林嘉洛说。 “那不知道,反正你这个有点怪。”阮樾说,“而且你不是很恨陆伯安吗?在那次聚会上他可是透露了你的事情,我和陆咨锦都是知道的,谁知道你是不是想着要是杀他全家就可以彻底摆脱隐患什么的。” 林嘉洛扶额:“按照你这个逻辑,我上一轮为什么要杀唐芊?她是陆家的仇人,我杀她干嘛?” “因为你还有秘密。”阮樾说。 众人抬眼看去,一具模型架在书桌前,摆成一个正在桌前拉抽屉的动作,旁边线索卡写着“陆咨锦死于砒霜中毒”。 贺醒上前,拉开她面前的抽屉,里面是满满的烟,各种品类各种款式,摆满了整个抽屉,而她的手上正拿着一盒烟要放进去。 “陆咨锦也抽烟?”宿璃微说。 “不,她是为了让哥哥别再抽烟。”贺醒说着拿起了里面的烟,“这包装上有提示,说是男士香烟。” “一个烟还分什么男士女士的。”阮樾说。 “线索提示而已,说明陆咨锦和哥哥关系很好,她很关心哥哥的身体健康。”洛橘桑说着喝了口水。 “你哪来的水?”阮樾问。 洛橘桑喝了小半杯后道:“刚才去门口拿的,渴了。好了下楼吧,虽说副管家现在不在,但别忘了这块下一轮才能正式搜证。” 众人来到楼下,林嘉洛先问被绑住的阮采凉:“也就是说陆咨锦的隐藏任务是要向你索取一盒烟并且放入房间抽屉,然后她在房间里遇害了。” “哦,他确实找我要过,就在大家一起上楼的时候。”阮采凉说,“我估计她是要做任务,就给她了。” “两种可能,要么是陆咨学不是凶手,要么就是有两个凶手。”贺醒说。 “沈慕言应该不是凶手吧?他绑了陆咨学,这需要一定时间。”林嘉洛说。 “但是他绑我只花了两分钟不到,小爷好歹也是一个时 不时锻炼的健康的快要十七岁的高中男生好吧!”阮采凉有气无力地说,“我怀疑贺醒血统异于常人,要么就是天生大力无比,我简直无法还手。” “也就是说他绑完你就走了?”宿璃微说。 “因为已经绑得很牢固了,没必要浪费时间守在这里,多去搜线索才是正路。”贺醒说。 “但是明知道每轮都可能死人的前提下,如果你一直和陆咨学呆着,你就摆脱嫌疑了啊。”阮樾说,“你是有什么隐藏任务急着做吧?比如杀人?” 贺醒不说话,众人也沉默片刻,洛橘桑说:“砒霜这东西是剧毒化学品,而叶医生那里确实有治疗白血病的□□,即砒霜。和安眠药是一个道理,都只有叶医生有。” “叶医生恨陆伯安是已经可以确定的,我只是想不通她为什么在前面狙了沈画家,也就是程宴,如果她是程家女儿,她按理来说和自己弟弟是同一阵营,如果她不是,那她为什么要杀陆先生?”林嘉洛说。 “因为她是疯子。”阮樾说,“之前我进她房间都没开灯,因为她房间有窗户采光挺好,但是刚才由于我打开了灯,才发现灯罩内衬里夹着一些东西。基本都是她对陆先生身体状况的一些研究,她是陆先生的医生没错,但其实内心深处她一直想让自己的患者死在自己手里。” “这什么意思?”洛橘桑不解。 “陆先生雇佣她不仅是因为自己常年失眠,还是因为几年前陆先生尝试过自杀,但是失败了,不敢声张,就雇佣了私人医生为自己治疗,叶都水确实让他的身体状况越来越好,但同时她也严密控制着陆先生的身体状况,她需要陆先生依赖她的药,否则她心里就会觉得很不舒服。 “但在这次斯提之行中陆先生就没有带她的意思,她知道陆先生是察觉到了异常,想摆脱她的控制,她即将面临失控的局面。”阮樾说,“对于这种情况,我觉得有理由怀疑她想杀陆先生,毕竟她那份记录里有类似于,要么依赖我要么就去死这种话。” “这么病娇的吗……”林嘉洛呆若木鸡。 “那就是说陆咨学和叶都水是共犯?”洛橘桑说,“但没找到他俩有联系的线索啊,除了这个红线,但说实话我只是在披肩流苏上找到了红线,谁知道是谁弄上去的?这完全不能直接推出任何东西。” “我觉得我们需要整理一下,”贺醒说,“我们现在每个人都有动机和杀人渠道,但是没有一个人有足够明确的指向,陆咨学也未必真杀了唐芊。” “确实,陆咨学完全可以只是撕掉了笔记本,甚至笔记或许是唐芊自己撕的,也可能是凶手想嫁祸。”宿璃微说。 “那个报道,”阮樾说,“那个报道串起了很多事情,是陆咨学参与报道的,手法和这次一模一样,牵扯的医生还正好是程家人,并且唐芊仔细看过这个报道。” “对,凶手执着于在陆伯安身上复刻这种杀人手法,一定是有用意的。”林嘉洛说,“管家当时提到这份报道的时候没有说具体是谁死了,陆咨学提的时候也没说,但是我刚才去看了一下这篇报道,然后我知道为什么他们都不说了。” 67. 戏中人戏外魂(十一) “为什么?”阮樾问。 “因为死者身份特别。死者是个女孩,这个女孩是斯提人,和管家家族的产业有牵扯,同时还是陆少爷的青梅竹马。”林嘉洛说,“女孩的化名是小周,霖国和斯提好多人都姓周。据我推测这个死者一定和唐芊有关系,所以她也没有多提死者的事情,并且她把这份报道看了很多很多遍。” “杀人缘由呢?” “报道上写的就是密室杀人,陆少爷笔记上有详细的手法记录,几乎和这次是一样的,但是当时这个小周被杀的时候没有下安眠药之类的,所以她死得会更痛苦。”林嘉洛说。 “凶手呢?”甄涣笛问。 林嘉洛沉默了片刻后说:“凶手是小周的哥哥。” “啊?”甄涣笛完全愣了,林嘉洛说:“反正报道就说了这些。” “肯定有隐情。”贺醒说,“我们还有很多证据没找到。” “那我们下轮分头,去唐芊、管家和陆咨学的房间好好搜搜,”阮樾说,“之前我在书房可是发现了暗格,你们在我之前去搜了那么久都没发现,现在说不定也有疏忽的地方,毕竟有一些线索是需要前置条件的。” “这个本明明一点也不简单……”甄涣笛欲哭无泪。 “先投票吧,这轮得投票。”副管家看了眼时间走过来说。 众人纷纷交出票,副管家清清嗓子念道:“第三轮投票,每人可投1票,有效票数共计6人,弃票0人。投票结果:叶都水2票,陆咨学1票,樊璐0票,沈慕言1票,蒋妙1票,姜珉1票。很遗憾不能结束游戏。” “要么叶都水不是凶手,要么就是坐实了有两个凶手。”阮樾说。 “我们一波人去看现场,另一波去查小周的事情。”贺醒说。 “好。”众人纷纷行动,阮樾首先上楼到唐芊的房间,几乎把整个房间翻了个底朝天,却一无所获,找得心热,阮樾把风扇调大了一档,忽然手指一顿,她摸上风扇的关闭按钮,扇叶缓缓停下,阮樾凑近仔细观察了一会儿,手指从扇叶间隙伸进去,摸出来一张贴在扇叶顶部积灰面的信纸。 “好家伙,这不关风扇恐怕永远找不出来啊,是谁开的风扇来着……”阮樾一边喃喃一边打开了信纸,目光渐渐凝重。 贺醒的手指在管家房间的镜子上来回抚摸,摸到背面的水银涂层剥落处,他微微眯眼,看清那里有一处极其细小的缝隙,但是大概可以塞入很薄的纸片。贺醒环顾了一圈,四周也没有小刀,他忽然想到了什么,离开房门往旁边陆咨锦的房间走去。 宿璃微正跪在地上找床底的线索,身后的贺醒靠在门框上说:“叶医生,借一下你的簪子。” “什么?”宿璃微回过头,贺醒目光微微一顿,说:“我要撬个东西,没找到刀,想用一下你的簪子,马上还你。” “噢,好。”宿璃微伸手拔下簪子,短发散开,贺醒伸手接过,转身直奔管家房间。 宿璃微看着他消失的背影,目光微微一暗。 贺醒把簪子尖部插入镜框与背板的间隙,轻轻一旋,背板松脱,他把簪子扁平端贴着玻璃一点点拨着那张薄薄的线索卡,他拿起线索卡,准备转身去还簪子,不知怎的步伐忽然一顿。 贺醒低下头,银色簪子上的反光映出他模糊的面容,他轻轻地摸了摸发簪,仿佛能想象到它是如何穿过宿璃微的发丝,松松地坠在她的头发上。 贺醒喉结上下动了动,然而下一刻他不经意地转开簪头,里面竟然有一些细小的粉末,夹着一张指尖大小的线索卡。 “剩下的砒霜粉末。” 如果不是他仔细摸了摸,大概是永远不会想到这簪头是可以旋开的。 贺醒拿起卡片对着亮光看了一会儿,目光渐渐暗沉下来。 众人下楼时就见阮采凉已经连人带椅子蹦到了一旁的沙发上,他一见大家搜完证了立刻鬼哭狼嚎起来:“大哥大姐们,能不能给点水喝?小爷真的快渴死了……” 阮樾脸上有股奇异的激动,她一屁股坐到沙发上,挥舞着手上的线索卡:“快来讨论快来讨论!咱们这局估计就能投出真凶了!” “慢慢分析吧,你找到什么了?”林嘉洛问。 阮樾迫不及待地把线索卡亮出:“唐芊的姐姐不是发现了叶先生的丑闻吗?你知道是什么丑闻吗?就是当年陆咨学那个报道的信息! “当年小周发现了陆先生企业的犯罪证据,被陆先生察觉,于是陆先生就派人去处置了她派出的那个人就是小周的哥哥!小周小时候被拐卖到了斯提,所以兄妹二人就分离了,哥哥在刺杀进行到一半的时候才意识到不对劲,但是已经来不及了,程家那个医生抢救完之后说小周已经死了。 “这整件事被陆咨学报道,陆咨学当然隐瞒了是自己父亲做的这一切,而把罪责全部推到小周哥哥头上,但后来唐央查出了真相,想去找陆先生理论,却被陆先生杀害了。” 贺醒说:“我从管家房间找到的线索显示,当年管家和副管家一同去确认现场,发现其实小周哥哥早就认出了自己的妹妹,于是计划让妹妹假死,但是不知怎么回事中间出了故障,小周的镇静药物剂量不对,提前醒过来了,又在黑暗中触发了机关,就导致意外死亡。” “小周没死,”林嘉洛说,“陆咨学烟枪的烟嘴连接处是中空的,里面有线索卡,烟枪上的装饰银元里夹着微型钥匙,可以打开他房间的一个隐藏抽屉。线索显示小周当年被刺杀后送到医院就不治而亡了,负责救治的人的确姓程,是程远非失散多年的弟弟,而且这个程医生和陆咨学交情匪浅,陆咨学是暗中派程医生救下了小周,再伪造成抢救失败的样子蒙混过去。” “你的意思是小周还活着?”阮樾说。 “是,她原本有一个哥哥一个弟弟,但是在她被拐卖后就和他们分开了,她的哥哥阴差阳错要杀她,而她的弟弟我目前没有找到太多线索。”林嘉洛说。 “她哥哥姓氏也没有报道出来,一直是用代号K显示。”贺醒说,“……还有一件事,我刚才借叶都水的簪子找线索,发现她在簪子里藏有砒霜,而且使用过。” “不仅如此,我当 时那个线索是在唐芊扇叶里找到的,如果不是她把风扇打开,不可能这么晚才发现那个证据。”阮樾说,“我看叶都水多半就是小周,她是回来复仇的。” “叶都水,话说叶都水人呢?”林嘉洛四顾了一圈,众人忽然神色一顿,都露出了极为怪异的表情。 副管家姗姗来迟,贺醒蹙眉问:“叶医生死了吗?” 副管家没有说话,只是伸手指了指楼上。 “这怎么可能?!如果她也不是凶手,那谁会是凶手?”阮樾站起来。 “上去看看吧。”贺醒带头上楼,叶都水的房间十分简约干净,一个人体模型倒在床边,模型边是一根簪子,线索卡上写着:“叶都水,死于砒霜中毒,排除自杀可能。” “……簪子?”林嘉洛狐疑地看着贺醒,“这就是你说的簪子?” “这不对吧,现在就剩下陆少爷,我,姜律师和沈画家,我们四个人里面还有凶手?”阮樾说。 “请大家先去投票吧。”副管家说。 阮樾率先转身出去,贺醒走在最后,临出门前他忽然脚步一顿,回过头仔仔细细地打量了一会儿副管家,把副管家看得浑身发毛。 “怎,怎么了?”副管家说。 “这个本的难度其实不高,只是线索难找加上需要前置条件,但总体逻辑很顺,只要顺着找就能找出很多线索,拼凑一下就会出来真相,”贺醒说,“我只是不太明白为什么现在会出现这么一个转折,它让我觉得有点不舒服。” 副管家笑了笑:“这轮开始搜证时间延长为一小时,各位可以慢慢找答案。” 贺醒没再多说,转身下了楼。 休息室内,元屾淼蹲在窗边撑着下巴看海,洛橘桑抱臂闭目养神,甄涣笛和扮演陆先生的NPC聊得忘我,元屾淼看了眼时间,转身问NPC:“这轮投票还没结束么?他们要么是得投出凶手了,要么就是又死人了,怎么半天了没人进来也不放我们出去?” NPC陆先生说:“可能还在讨论?您也别着急,要不去甲板逛逛?” “我已经去了三回了。”元屾淼说。 “这局没死人吗?”甄涣笛也问,“还是说那人没来休息室?” “可能是投出凶手了,再等等吧。”洛橘桑说。 “离零点倒是还久,可能搜证难搜吧,那个线索卡实在摆得太刁钻了。”甄涣笛说。 “搜证是固定三十分钟,还是说这一轮时间加长了?”洛橘桑看向工作人员。 “会根据进程灵活变动规则。”工作人员说,“大家少安毋躁,那边还有一些吃的。” 她们还想问些别的,工作人员三缄其口,像是怕她们知道了就会发消息告密剧透一样。 元屾淼本能地觉得有点奇怪,她说:“叔叔,按剧情这轮死的人是谁啊?” 陆先生羞涩地抓了抓头发:“这个我不清楚,我只是来演个小角色的。” “只能等了,”甄涣笛站起身,“我再去吃吃逛逛,桑桑你去吗?” 洛橘桑起身:“走吧。” 68. 同是一双一世两生花(一) 于是休息室内只剩下元屾淼和NPC,她仔细看了一圈陆先生和门口几个保镖和工作人员,最后目光又回到面前的海面。幽蓝的海面上是深紫色的夜空,点点星光倒映在海上,像是坠落的银河。 元屾淼隐约觉得很违和,虽说这游戏线索卡确实不好找,但是剧情线很清楚,贺醒阮樾宿璃微哪个也不是傻子,怎么会需要这么久? 解脱束缚的阮采凉躺在沙发上咕咚咚灌了半天水,出神地看着天花板上的繁复吊灯。叶都水一死大家的调查陷入了僵局,上轮投票也没投出票数最高的两个人,因此开始了一小时搜证。 原本大家都相信叶都水和陆咨学就是凶手,陆咨学当初救下小周也就是叶都水后就和她一同谋划要杀陆伯安,第二个案子的唐芊是因为去威胁陆咨学而被陆咨学杀害,第三个案子的管家是因为发现了陆咨学的杀人嫌疑而被处理,第三个案子的陆咨锦……目前阮樾对此的解释是叶都水太病娇,无法接受自己的青梅竹马把别人当妹妹,所以杀了陆咨锦。 “只要把叶都水和陆咨学作为凶手,一切就都说得通了,为什么还是没有宣布游戏结束?”贺醒说,“而且上一轮叶都水既然放心把簪子给我不怕我发现里面的证据,不就说明她这一轮准备杀我?” “哎,我有点玩不动了,现在只有林嘉洛在楼上找证据吗?”阮樾喝了口果汁,“不行了,微微在休息室不知道干嘛呢,以她的性格估计都组织起来什么桌游了。”她直起身看向贺醒:“如果你是凶手,你下轮把我杀了得了,我想去休息室找她们玩。” “我不是凶手。”贺醒淡淡道。 “可不好说哦!”林嘉洛甩着线索卡跑下楼,“唉真是累死我了,费了半天劲把陆先生衣柜的盘扣解开研究了一会儿,居然让我找到了微型胶卷。” “这么离谱的吗?”阮樾想了想,“我好像翻过衣柜,好像也摸过盘扣,我怎么没发现?” “可能一时疏忽了吧,或者需要前置线索?现在问题就是怎么放映,”林嘉洛说,“我没找到放大机之类的东西。” “可以用手电筒,”阮樾来了兴趣,“给我给我,把这个胶卷贴到手电筒前,拿透明纸或者玻璃片固定好,然后把灯关了,把手电筒对准白墙,距离越远图像越大,也越模糊,大概弄个四五十厘米左右差不多。哎,初中学的吧?真有点怀念。不过这样出来的大概会比较暗,不知道看不看得清。” 林嘉洛依言照做,阮樾忽然想起什么,看向阮采凉:“你不是记者吗?有读片器什么的吗?” 阮采凉摊开双手。 “可以用凸透镜组合一下,虽然应该也会比较模糊,但如果是大号字体应该能认出来。”贺醒站起身,“姜律师,之前不是说你的文件上有墨水痕迹吗?想必你是有墨水瓶的吧。” “对。”林嘉洛说。 贺醒起身去拿了墨水瓶,洗干净后灌满清水,阮樾把房间窗帘拉上,只开着手电筒对准白墙。贺醒把胶卷贴在墨水瓶瓶壁上,光穿过瓶身和胶卷,贺醒慢慢前后移动墨水瓶,墙上模糊的光斑摇晃,显出了依稀可辨认的画面。 第一个画面上隐约是四个人一起站在门前的合影,三个人的脸上戴着写有粗体大号名字的大板子,分别是程宴,程墨和程荟。个子最高的女人戴着一对很大的珍珠耳环,笑容非常明艳。 “这就是程远非吧。”阮樾说。 贺醒轻轻拉动一格,画面变换,画面主体很模糊,但大概能看出是扭打在一起的程宴和程墨,地上是一件衣服,林嘉洛蹙眉道:“好像是第一张照片里的女孩穿的衣服。” “应该是程荟被拐了,哥哥弟弟打起来了。”阮樾说。 “那么小周应该就是程荟,会是叶都水吗?”林嘉洛看向贺醒,“你的剧情卡上没讲这些吧?” “当然不会讲。”阮樾说。 贺醒一直沉默着,他的目光不在画面上,眉头紧紧地蹙着。 “喂,拉下一张画面啦!”阮樾叫他。 贺醒于是又拉动一格,画面出来的刹那他的瞳孔骤然一缩。 那上面并不是程荟也不是程宴,那上面不是任何一个角色的样子,画面上的脸有一双灰色的瞳孔,棕色的短发有些凌乱,她闭着眼睛,嘴巴被贴了黑色胶带,双手被绑在身后。 她的腰上捆着一个计时器,年月日就是今天。 “……为什么会出现微微的脸?不应该在板子上写角色名吗?”林嘉洛说。 贺醒早已箭步跑远了,阮樾紧紧地蹙眉:“你没反应过来吗,这不是角色,就是宿璃微本人。之前我搜过盘扣为什么没找到胶卷?因为那胶卷根本是刚才才被放上去的。副管家有问题,我们这回是被人算计了。” “不对吧,我还是觉得不对,这一轮怎么会这么久还没结束?搜证就算延长了也不至于这么久吧?”元屾淼说。 “我也觉得不太对,难道是谁又吵起来了?”洛橘桑说。 这话一出甄涣笛十分尴尬,元屾淼抱臂看向门口守着的工作人员:“喂,你让我出去一下,我去看看怎么个事。” “抱歉,游戏还没有结束,角色已经死亡的玩家不可以出去。”工作人员说。 “那还有多久结束呢?”洛橘桑问,“我们零点要给朋友放烟花的,已经快到时间了。” “是啊,而且这轮也没有死的人进来吗?那外面到底在干嘛?”甄涣笛说。 元屾淼直接抓住时机从两个工作人员之间扭身窜出,却正好迎面碰上跑来的贺醒,他对着守在门口的保镖大喝道:“把副管家找出来!还有所有工作人员!全部抓起来!通知船长快点掉头!满满被绑架了!” 滴答,滴答。 是哪里在滴水? 宿璃微费力地睁开眼,眼前是一片黑暗,她没反应过来,又眨了好几次眼睛,想动动手却发现手被捆在身后,她一下子清醒过来,连忙环顾四周,周围是彻骨的黑暗,无法找到一丝光亮。鼻尖隐隐能闻到湿冷的海腥味,外面似乎是下雨了,能听到雨水落入海面的声音。 难道休息室都是 这样?不至于吧,要是死了的玩家跑来这里,甄涣笛还不得大闹一场啊? 然后宿璃微慢吞吞地反应过来,不对,她记得她刚才是在自己房间里做隐藏任务,剧情卡上本来是要求她这一轮去杀掉沈慕言,所以她才放心地把簪子给了贺醒,因为即使贺醒发现了也无所谓,她会在讨论环节之前就杀掉他。 剧情设定上他是她的弟弟,但是她为了保护自己和陆咨学联手杀人的秘密不得不选择杀掉沈慕言,因为沈慕言那幅没被任何人找出来的画里牵扯到了叶都水的行踪,那幅画当然是被宿璃微找到后藏起来了,沈慕言还以为是他藏得够隐蔽。 她猜测沈慕言的隐藏任务就是不要提及那幅画上的内容,因为他的设定是他一直想保护自己的姐姐,但是姐姐不能允许有这么一个威胁存在。 然而宿璃微没有来得及杀掉沈慕言,她按照剧情卡要求走进自己的房间准备往簪子里多加点砒霜,然后,她好像被谁从后面迷晕了,再醒来就是这里。 宿璃微想开口,却发现嘴巴被贴了胶带,她动了动手,却发现手被绑得很牢固,某根神经忽然被弹了一下,宿璃微猛地反应过来这不是游戏,她是真的被绑架了! 就在这时一丝亮光透了进来,宿璃微本能地眯起眼睛,门复又被关上,灯“啪嗒”一声打开,宿璃微紧紧地闭着眼,缓了一会儿才睁开眼睛,看见一个戴着手套的男人。那男人的眉眼有些眼熟,宿璃微想不起来在哪见过,直到他摘下手套,露出残缺的四指和疤痕,宿璃微才想起来这是当时她去调查盛鑫时见到的那个塔耳便利店收银员。 “宿小姐,实在抱歉用这种方式见面。”男人轻轻笑了一下,伸手撕开她嘴上的胶带,而后拉了把椅子坐到她面前。宿璃微这才看清这大概是在船舱内,只不过想必不是阮樾那艘游轮了。 “……为什么偏偏是我?”宿璃微说,“如果你是想勒索,船上随便一个人不都可以吗?” “因为我不是想勒索。你不用以这种方式套我的话,”男人说,“我先自我介绍一下吧,你好,我是奚阙。” 宿璃微指尖一颤,她能感觉到监听手环还好好地绑在手上,或许这个人不知道他所说的话都将一字不差地传到连玥耳朵里。 “你在期待连玥来救你吗?不好意思,你的手环研发者是岑曦吧,他不知道你这个手环其实是可以被屏蔽的,哎,你知道研究这个屏蔽器花了我们多少时间吗?”奚阙笑,“现在连玥那边大概是听不到任何信息的,你可以放心。” 宿璃微心一沉,他知道这个手环,还知道岑曦,知道她一直被连玥监听。 “你想让我做什么?”宿璃微说。 “你觉得这个游戏好玩吗?” “什么?” “游戏,这个悬疑本可是你自己选的。”奚阙笑了笑,“而且你抽到的角色还正好是凶手,不觉得挺有意思的么?” “……只是巧合而已。”宿璃微想到了什么,“所以陆伯安死时的那些血和味道就是你们故意弄的,对不对?” 69. 同是一双一世两生花(二) “是啊,不然哪个店家敢这么吓顾客?你们定的是经典模式,任何形式的感官压迫都是不合规的嘛。不过我看你们那个寿星朋友玩得蛮嗨,估计你也是不想扫兴。” 宿璃微问:“故意刺激我,你们想做什么?” “打招呼的方式而已啦,有些人一直很思念你的,如果你一直不去找他们那么他们会很难过。”奚阙意味不明地说。 宿璃微蹙眉:“当年花温巷的事情是你做的?” “我可没那么大本事,那可是郑凛的爸妈,你知道要杀掉他们需要满足什么条件的吧?”奚阙说。 “知道郑凛父母的住所,同时能具备杀掉一男一女的能力。”宿璃微看着他身上的肌肉,“你看起来对改原很了解,能做到这些也不难吧。” “可是我没有动机啊。你知道当初要杀他们的人是为了什么么?” “无非是利益,家族间的斗争。” “不是哦,如果是家族间的斗争,为什么那些家族不像扳倒元家和贺家一样扳倒郑家呢?郑家现在不还是好好的么?况且被杀的是郑凛的父母,又不是郑凛本人,对于家族而言死掉两个退休老人根本算不上什么打击。” “私人仇恨不行吗?必须得杀了某个人才能不再恨他,你没体会过这种情绪么?” “可你之前没考虑过这一点。” “因为郑凛父母没有私仇,所以我是聚焦家族矛盾来查的。” “那你根据这一点查出了什么呢?”奚阙说。 “我为什么要告诉你?你到底要做什么?”宿璃微说。 奚阙呵呵一笑:“你得知郑家和元家有过节,再从蔡家账本里查到了元家和盛鑫的联系,又从盛鑫那里查到阮家对不对?账本里呈现的元家陈家和斯提的关系并不重要,因为曾经陈家在改原的时候和几大家族都有过往来,和元家有交集也是正常的,至于斯提就更不必说,和霖国都快亲密成一个国家了。 “你也是因此才没有深究吧?那你怎么不想想贺昭衍干嘛陪你查?以他的情报网需要在意陈家和改原家族的一次正常贸易往来吗?他只是为了帮你而已,不过其实没什么意义,因为他和他爸一样没用,他帮不了你,只有我们才能帮你。” “如果他爸爸没有用,陈家又怎么会被贬去西渚?”宿璃微说。 “嗯,是啊,余家扶持贺家一方面是让贺家帮它监视改原,另一方面是让贺家牵制陈家,所以后来贺家强大而陈家被贬西渚。但你想想,如果不是陈仕荣在钟表厂绑架贺昭衍,暴露了陈家私自往改原运送人手的事情,想必余家也不会让本就已经被贬的陈家所有成员禁足西渚,对吧?而且即使陈家绑架贺昭衍的事情闹到了余家那里,余家也只能让陈家禁足而非毁灭,因为没有二号计划里骨杉岛的证据,这样你还要说贺家有多厉害吗?” 宿璃微看着他,虽说他作为奚家人能这么了解改原也不算太奇怪,但未免还是令人心惊。 宿璃微道:“我不和你扯这个。你现在把我绑在这里,但是我的朋友们迟早会发现不对,你没有那么多时间和我废话。” “那是自然,毕竟我们留了线索给他们,这个时间,”奚阙低头看了眼手机,“他们应该快知道了吧?副管家在死者房间的衣服盘扣里放了胶卷,只要他们中有人略懂一点初中物理知识就可以投出画面,最后一帧就是你被绑架的画面,我可是刻意拍得很近,以免他们投出来看不清楚。” 宿璃微不解地歪头:“为什么?如果你们不提示,他们想必根本无法猜到我是被绑架了。” “因为我们的目的就不是绑架你啊。”奚阙说,“宿小姐,无人知晓的罪行是没意思的,否则我也不会甘愿被余家抓去监狱。” “……你很骄傲么?你拐卖了那么多孩子,让他们变成你罪恶系统的牺牲品,你觉得你一点也不需要为此付出代价么?” “我的代价你看不见么?”奚阙将手亮给她看,”让我想想,这个小指应该是当初被余司焰审讯的时候他滥/用/私/刑,拿他养的那只假老虎给我咬的。哎,那个男人,你别看他长得斯文白净,其实行事风格有时候比他那个张扬的姐姐更出格。至于这道疤,我有点不记得了,大概是哪个不听话的孩子或者敌人划的吧,还是很疼的呢。” “仅此而已么?你这种人,即使千刀万剐都死不足惜。”宿璃微冷冷地说。 奚阙无所谓地一笑:“宿小姐,按照这种说法,整个改原都是如你所言该死的东西。你已经在查阮家了对吧?很抱歉,其实如果你没有查到阮家,我们是不打算绑你的,因为那就意味着你根本没查到重点,我们不需要这样的废物。” “你们?你们一边拐卖,一边又需要我查出你们拐卖的事情?” “是啊,”奚阙笑,“我说了,无人知晓的罪行是没意思的。” “……呵呵,你觉得我会信吗?”宿璃微说,“你们有什么企图吧,把拐卖的脏水泼到某个家族头上,然后再围/剿这个家族,不是么?” “你真觉得这只会是一个家族的事情么?”奚阙说,“既然你能想到从元家入手查,就说明你自己也知道改原世家之间千丝万缕勾连甚密,如果元家涉及拐卖,那么其他家族真的会一点都不知道么?” “所以元家倒台了啊,大逆不道作茧自缚。” “哪有这么简单?元家只是最底层的执行者,所以一旦遇到事情就会被第一个推出来而已。”奚阙说,“哎,你们那边难道没有传言说余司焰似乎染过毒瘾么?你不好奇那是什么事情么?” 宿璃微漠然道:“余家的传言多了去了,还有说余羡害死了霖国派去萨斯的间谍,别人说什么我就要信什么么?” “别这么激动呀,信与不信取决于你,你先听我说嘛。余司焰这个事吧,应该是发生在他成年前后的,那段时间他爸,也就是余桓岳,受到了奚家的设计深陷丑闻,那会儿余司昭已经比较有能力能帮余桓岳做事了,余司焰还是个高中生,所以为了保护他余桓 岳就把他送到苏牙了,他在那里遇到了一个女人,差点死了。” “是奚家安排的女人吧。”宿璃微说。 奚阙并不理会:“那女人是个拐卖团队的成员,很会伪装,他们故意用她来设计余司焰,想让余司焰染上毒瘾,而余司焰和她相处了一段不算短的时间,具体是多久没人知道,反正最后那女人差点把他杀了,最后还是没杀成,余司焰被余司昭接回畹岛,据说是做了全身体检什么的,他到底有没有染上毒瘾一直是个谜团,不过这也不重要,以余家的能力他就算是毒瘾也能戒掉。” “那个女人是拐卖犯,这对余司焰造成了一定影响吧,否则你没必要和我扯这一堆。”宿璃微说。 “是,正因为那个女人是拐卖犯,所以余司焰后来就一直在努力查这方面的信息,打了不少拐卖集团,我就是其中地位比较高的那种犯罪分子。”奚阙呵呵一笑,“但是呢,他应该很清楚我不是这个犯罪网络的最后一环,元家也不是,然而他还是停下来了。” 宿璃微心里一紧。 奚阙继续说:“元家倒台是两年前的事情吧?余司焰其实挺不错的,那时候他才二十二岁,也没人帮他,就能一手推进到这个地步,虽然大家都说他姐姐是天才,毕竟前阵子华今之所以在东南办项目是因为她敏锐感觉到了南移的优势,不得不说这确实给我们制造了很大麻烦。 “余司昭是天才没错,不过我觉得余家其实没一个废物,之前是我一直小看余司焰了,才一时大意让他把我逮捕了。我一倒,元家再一倒,这整个事就当是查清楚了,他从那以后再没提过拐卖案。” 宿璃微说:“因为他不能再查了,是吗?” “当然了,再查下去整个改原都要乱套了,收拾个元家意思意思得了,哪还能再深究不是?”奚阙说。 “郑家的父母也有涉及拐卖案是吗?”宿璃微说,“改原所有家族都有牵扯,是吗?” “那倒也不完全是,至少我知道贺家没参与,贺家倒台纯粹是被陈家害的,陈仕荣对贺洺恨之入骨,恨贺家抢走了陈家的地位,而且贺家是余家一手扶持,余家就算对改原世家那些脏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不至于亲手扶持个罪恶家族不是?”奚阙笑,“所以宿小姐,我可是很希望你可以快一点查清楚这一切,否则我们那么多光辉事迹都没人播报,不是很遗憾么?” 宿璃微满脸不信:“这不可能是你的真实目的,你这些年一直在监狱,也不可能对我的事情知道的这么清楚,你背后还有其他人对不对?就是那些人把你放出来的,对吗?” “哈哈哈哈哈,这你可就猜错啦!”奚阙大笑着站起身,甚至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像是看待一个天真的孩童,“段家和慕家都很想抓我对不对?但你大概不知道吧,我可没本事越狱出来,放我出来的人就是余司昭哦。” 宿璃微悚然一惊:“余司昭?……她想借着把你放出来,逼段家和慕家追回你,以此验证段家和慕家对余家的忠心?” 70. 同是一双一世两生花(三) 奚阙说:“挺聪明的嘛。余司昭可是个疯女人,她眼里就只有她的目标,其他她都不在乎。既然她怀疑段家,那么她就会想尽一切办法扳倒段家。把我放出来让段家来追就是一个好办法,因为段家不会下力气追我,余司昭只要知道段家没法追回我,她自然就能肯定段家确实对余家不忠,到时候要弹劾要上报都是顺理成章的事情啦。” “所以段家确实和奚家有勾结是吗?”宿璃微蹙眉,“改原这些年都是靠段家和余家联络,如果段家有问题,那么改原不是早就乱套了么?” 奚阙笑:“这你就不必操心啦,这些和你要查的事情没太大关系呢,反正呢你现在就有新思路了对不对?改原世家除了贺家都多少牵扯到拐卖案,那么郑家家主父母的死或许也可以从这个方向查查呢。” “……你把我绑来这里,就是为了告诉我这些?” “是啊,”奚阙说,“毕竟你不是快死了么?我要是不快一点告诉你这些事情,你万一死了岂不是含恨而终?哈哈哈哈。好了,再等一会儿那些人就该找过来了吧,闭眼等一会儿吧。” 奚阙大摇大摆地出去了,宿璃微听见门落锁的声音,她侧过头,窗户为了防止透光被封的很死,只能隐约听见外面的海潮呼啸又沉寂。宿璃微觉得海面大概是完全无光地暗涌着,仿佛是改原那片漆黑的天空。 奚阙走出门正想回自己房间打会儿游戏,然后走到半路他就步伐一顿,敏锐地察觉到什么不对,果不其然下一秒他的脖颈就抵上一把刀。 奚阙举起双手:“哎哎哎,有话好好说别舞刀弄枪,我可是按照你们老板要求一字不改给那女孩说了啊,搞这出是要干嘛?有没有点契约精神?” 身后那人低声道:“老板说你摸了那女孩的头,要我来割你一只手。” “我靠有病吧?我干嘛了?你……啊!”奚阙痛呼一声,他完全没有抵抗的空间,那人快准狠地切下了他的右手,撕心裂肺的痛楚让奚阙跪倒在地疼得满地打滚。 “我……草……你大爷的……”奚阙血红的双眼紧紧盯着那人蒙起来的脸,“你们老板……我草……他是个疯子吧?” 那人无动于衷,直接收刀飞身离开了。奚阙额头的汗水往下淌,他能判断出这是个女人。 奚阙觉得匪夷所思,他好歹是行走黑白这么多年的人,日常杀过的人也不少,这女人居然能有这种身手,就算放到改原伟耶也能混出个不一般的名堂吧? “能查到她位置吗?”宿楠问连玥。 连玥对着电脑紧紧地蹙眉:“不对,手环信号似乎被屏蔽了,我这边无法追踪到她的任何声音和数据。” “不可能吧,就算绑匪屏蔽了手机信号,可是岑曦当年发明恒宙手环的时候不是说手环信号是不会被屏蔽仪干扰的吗?” 连玥摇头:“不知道,看来对方是有备而来。这个世界上知道我们在用手环监测宿璃微的人屈指可数,这到底怎么可能啊?” 宿楠手机一响,他低头看了一眼:“贺醒那边说他已经取出了游轮上的快艇,根据游轮雷达和洋流风向判断出了大致方向,正在出发去追。” “他带保镖了吗?”连玥直起身。 “就只带了宋禾和周辰敛,”宿楠叹气,“宋禾说其他人也想去,被贺醒拦下了,贺醒让其他保镖送他们回家,元屾淼也执意要去,还和贺醒吵了一架,总之最后就是贺醒带着两个保镖出发了。” “这孩子……”连玥目光复杂地看着宿楠。 “只能抓紧时间找了,如果绑匪真知道我们一直控制宿璃微,谁知道绑匪目的到底是干嘛?”宿楠说。 宿璃微懒散地靠在椅背上,她已经盯着头顶的吊灯看了十五分钟。明明查案是她自己要做的事情,现在却像是沦为了什么人斗争的工具,宿璃微不知道自己该喜该悲,客观来说她现在确实有了新的方向,既然郑家牵扯拐卖案,那么杀人的就不一定是出于家族斗争,也可能是拐卖案的受害者复仇或者同行分赃不均怒而杀人,她有了一个新的方向,这大概是个好事。 然而宿璃微觉得更加绝望,原来她做的一切都有人在默默注视着,原来她也只是别人的工具和棋子。 慢慢的,她觉得有些疲惫了,于是闭上了双眼,眼前久违地再度浮现出那样的画面。暴雨,小巷,猩红的血和冷白的锋刃。她记得那时候她穿着一件白色的裙子,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她再也不愿意穿那样的裙子,那会让她闻到浓郁的血腥味,幻觉中仿佛有索魂的雾马人唱着悠扬的民歌调子。 她以为努力调查就可以逃出这样的梦魇,可是原来她的行为本身也只是旁人计划的一环。她痛恨站在原地等待着被设计被伤害,可过去几年她做的事情又可曾让她离这样的宿命更遥远一点? ……谁来救救我。 谁可以来救救我。 带我逃出这里吧,带我逃出我的命运,谁可以做到这件事? 宿璃微其实很清楚这个问题的答案,这个答案一直是她自己。 于是她睁开眼,试着转动了一下手腕。奚阙和他背后的人都不准备伤害她,他们的目的只是把她绑到这个连玥无法监测的地方,告诉她一些调查线索,那么她也不必把这当作是一场绑架,毕竟估计再等等就会有人找到她了。 可宿璃微不想等,她要做的事情是查下去,她的目的是还父亲清白给母亲交代给自己交代,她如果在这里等待救援,等同于向奚阙和他背后的人妥协。 宿璃微观察了一圈周围,然后用手尝试摸了摸椅背,靠背上最右边竖着的钢管底部焊点已经裂开了,有一道缝,钢管可以微微地晃动。 宿璃微很快想出了办法,她把身体往右侧倾倒,让椅子也缓缓侧倒,肩膀撞地的一刻手腕上的绳子被椅背钢管狠狠勒了一下,手腕内侧薄薄的皮肤想必已经破了,宿璃微咬牙忍住剧痛,借着侧倒的姿势用脚蹬着地面,让椅子在地板上旋转,直到她的身体能够压住那根松动的钢管。 接着她用身体反复地压迫和摇晃那根钢管,绳子也反反复复地勒入她的手腕,滚烫的灼烧感沿着手腕往上攀升,宿璃微喘了口气,调整了一下身体角度,让钢管裂缝对准地面的反作用力方向,然后猛地往下一沉。 “咯吱”一声,钢管根部发出一声尖锐刺耳的金属摩擦声,宿璃微头皮发麻,她猜焊点已经裂开了,但是还没有断。 手腕越来越疼,像是要被绳子勒断了,手指已经开始发麻,宿璃微知道不能等下去了,她用肩膀抵住椅背,将身体绷紧后猛地往下一砸。 终于听见“咔嚓”一声,钢管从焊点裂缝处断开,宿璃微试探着把手腕的绳子卡进钢管断口的毛刺处,却由于无法看见而总是对不上,毛刺反复割划着手上的皮肤,宿璃微咬牙不断地尝试,感觉卡进去后就用椅子自身重量狠狠一压。 “嘶……” 钻心刻骨的痛,针扎一样的刺痛蔓延开整双手,绳子落下,宿璃微握了握手,她不敢去看手上狰狞的伤口,弯腰捡起钢管,用钢管毛刺割开了脚上的绳子,然后将视线锁定在那方被封死的窗户上。 茫茫海面上,一艘快艇在水中飞速前行,贺醒一手抓着快艇挡风玻璃边框,一手举着望远镜,漆黑的额发被狂乱的海风吹起,他之前根据洋流方向和雷达判断出了大概方向,而且根据雷达显示的停留时间和时速来看,那艘船不会是大船,应该是快艇或者中小型渔船改造的,航速不会过快,最大的困难是夜色太深了,绑匪为了掩护自身必然会和他一样选择不开航行灯,他要怎么在短时间内迅速找到宿璃微? 宋禾迟疑道:“少爷,要不要……” “等等。”贺醒忽然出声,他蹙眉凝住视线,紧紧盯着视野里一线突然冒出的暖黄色灯光,他把焦距调近,慢慢扫过船舷外侧,而后目光骤然一顿,“把船往那边靠!” 就在这时那艘船忽然打开了探照灯,强光射向贺醒的快艇,同时水里猛地窜出了一大批人,他们从快艇两侧同时翻上来,亮出白刃和手枪,一些去和周辰敛抢方向盘,一些去按宋禾的胳膊,剩下的更多人全部去控制贺醒。这批人的目的……分明是想趁机杀掉贺醒! 宿璃微瘫坐在地上,旁边是一根断裂的钢管,她的肩膀有一条长长的血痕,是刚才用钢管撬开把窗户封死的东西时伤到的。 宿璃微缓了几口气,如果贺醒那边足够及时,应该可以从窗户透出去的光在夜晚的海面上很快发现她,但她不能赌,毕竟如果奚阙真的想放她,又为什么不在说完话后就放她回去?把她一直困在这里,无非是想引贺醒过来,宿璃微不知道奚阙到底想做什么,她不能如他的愿。 感觉身上的力气恢复了一点后,宿璃微强撑着身体起身,眼前有些发黑,她晃了晃脑袋,从窗户翻出去。脚刚踩到外面的甲板上,宿璃微伸手挡住眼睛,海风吹得她浑身湿冷,她有点后悔依照剧情卡把披肩脱在游轮上了。 一瞬间探照灯亮起,刺激的强光直直照到她身上。 71. 同是一双一世两生花(四) “她翻出来了!”有人大喊道。 “快来人啊!人质翻出来了!” 宿璃微抓起钢管就往船舷跑,发丝被海风吹得飞扬,船只不知为何忽然颠簸,她只得放慢速度扶住扶手快步往前,然而只是一瞬间,她面前迎面走过来了几个人,为首的奚阙不知为何将一只手背在身后,唇色苍白脸色如纸。 见她浑身是伤,血滴在地上啪嗒啪嗒的,奚阙感觉自己简直要昏迷了。只是碰了她一下都被剁了只手,要是那个疯子知道她成这样了还不知道会怎么整他,可这跟他有半毛钱关系啊! 奚阙想自己一世英名,刚被剁了只手现在照样能大气不喘地走出来,余司焰不是也只敢放假老虎咬他一只手指么?他今天居然败在那个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神经病手上,真是奇耻大辱!头越来越昏,奚阙只能微微抬手让旁边的人替他说话。 旁边的人道:“宿小姐,你也不必和我们为难,你朋友现在肯定是已经在救你的路上了,你只要在这乖乖等着不就好了?何必搞得这么狼狈。” 另一个人甚至提了个医药箱要过来帮她包扎,宿璃微横起钢管,把毛刺对着自己这边:“你再靠近半步我就会割破脖颈。” “哎哟!”奚阙生无可恋单手作揖,“姑奶奶我求你了你别闹了!你是不是饿了?饿了还是渴了?哎呀怪我考虑不周只把你晾那就没管了是吧?哎我那不是想着估计你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高中女孩也逃不出去就不派人监视你了,果然我又轻敌了轻敌了啊!”奚阙啪啪扇了自己几巴掌,“求你了,你跟我回去好好呆着,我保证好吃好喝供……” 奚阙话音未落,宿璃微感觉一只手从船舷外面伸上来抓住了她的脚踝,然后往下用力一拽,她整个人失去重心,仰面朝天翻出船舷。 落水的瞬间耳边炸开巨大的水花声,海水刺激伤口疼得她全身发抖,她本能地奋力挣扎,那只手却纹丝不动,扣着她的腰把她往某个方向带。 一阵清幽的橘调香涌入宿璃微的鼻尖,她忽然觉得很安心,跟着贺醒游了一段时间后两人浮出水面,宿璃微大口大口地喘气,这才看清贺醒的肩膀上有深深的血痕,她刚想问这是怎么回事,贺醒只是冷冷地说:“吸气。” 宿璃微刚吸了一口气,贺醒就按着她的后脑把她重新按入水中,下一秒,探照灯的光柱扫过他们头顶,明明海水是冰冷的,宿璃微却觉得他扣在自己身上的手滚烫到无法承受,两人的身体紧紧贴着,仿佛不管再怎么冰冷也可以抱紧对方,抱紧对方就不会死。 贺醒带着她往船底阴影更深的地方潜行,螺旋桨搅动海水的声音轰隆轰隆,铺天盖地的逼仄感袭来,宿璃微觉得自己快憋死了,她在水下用力地拍了拍贺醒的背,却感觉到不对,他背上似乎也有伤痕。 宿璃微立刻停下了动作,下一秒她对上了贺醒的视线,他的目光非常冷,和墓园那次他把她抱进车时一样冷,他似乎总是这样,明明是在救她,却又总是这样冷漠的眼神,就好像他其实是恨她的一样。 可真的恨你的人,又怎么会身负重伤赶来救你呢? 宿璃微愣怔地看着贺醒在水下过分清晰的面容,他的目光落到她的嘴唇上,似乎是考虑了一下渡气的可行性和有效性,然而他还是放弃了,扣紧她的身体加快速度游入暗处,然后揉了揉她的后脑示意她可以换气了。 宿璃微浮出海面大口大口喘着气,这才发现这是船底正中心,她开口道:“我们两个都有血,他们顺着血就能追上来。” “不一定,你快点吸气,一会儿我们还得藏一段时间,这里不能久待,血味会引来大量的海洋生物。”贺醒说。 宿璃微喘着气,下一秒贺醒摁着她的后脑又让她沉入水里,其实这样的举动有点像是章百文,那个恨不得杀掉她的表哥,但贺醒总在沉入水里后温柔至极地揉着她的后脑,或者轻轻拍打她的脊背,那样柔和的力度会让她想起妈妈,想起过于久远的从前,她缩在妈妈怀里午睡的时候。 水下探照灯在船底来回移动,光柱快扫过来的时候贺醒就抱着她沉入船底龙骨处,宿璃微眼睁睁看着光柱扫过他们前方半米不到的地方,指甲无意识地掐着他的手背,已经划开了淡淡的血痕,然而贺醒像是感受不到一样纹丝不动,在他的目光里已经有不少海洋生物在往他们这边移动,像是被血味刺激到快要发疯了一样狂舞着身子。 “人到底哪去了?就这么几分钟的功夫还能让他俩跑了?”他们听见奚阙在声嘶力竭地吼叫。 “兄弟们半路截杀了贺昭衍,他那两个保镖都受伤了,亏他还能游到这。” “这也太离谱了吧?宿家的保镖都是服用了庞乌散的啊?这小子到底什么体质?” “就是啊,我看他也不是五大三粗那种体格的啊?” “得了吧,他才十六七岁个子都比你高不少了。” “再强的体质负伤又带着一个人能跑多远?” “那不好说,那女孩也是精明得要死,真是见鬼了,没绑过这么难缠的!” “行了行了别他丫的废话了,快点搜!继续搜!要我说多半就在船底下,否则他们身上都有伤能跑多远?”奚阙道,“派几个人下水去船底搜,你们几个在这块好好看着!看他们什么时候憋不住了游出来!” 宿璃微心脏一滞,看向贺醒,贺醒不动声色,只是抬起左臂,那上面淋漓的血痕被海水冲刷掉了许多,他咬牙把伤口往船底粗糙处用力一压,宿璃微瞳孔骤缩,却不能说话,只能焦急万分地看着他,像是在问你干什么啊! 贺醒一言不发,持续发力撕下一点亚麻衬衫衣料,用血裹住衣料,把带血的衣料塞入船底某个裂缝,然后立刻扣住宿璃微的身子,反身游向船底另一个方向。 血雾扩散,那些海洋生物和奚阙的人都疯狂地涌过来,不远处一个黑色的巨大身影正在慢慢变大。 “在那!在那!”水下的人惊呼道。 “快追……啊!鲨……” “扑咚 ”几声,几个站在船上的人翻出船只,落入水中。鲨鱼疯癫地冲撞着船身,看见那些坠海的惊慌之人后双眼爆发出激动的红光,张开的血盆大口仿佛能把整条船一并吞下。 “人呢人呢!抓人啊!” “抓个屁的人啊!逃命啊我靠靠靠!” 贺醒趁乱带着宿璃微钻出船底往岛礁迅速游去,一系列行动险象环生危不胜危,但凡运气差一点都完蛋了。宿璃微游不动了,但这样太消耗贺醒的力气,她只能强撑着也用力往前游,但实在是太累太累了,她意识有些发晕,痛觉也变得模糊起来,唯一清晰的就是牢牢锁在自己腰间的手臂,好像坚不可摧,无论如何都不会松开。 宿璃微忽然意识到还好是贺醒,还好来的是贺醒,但凡是另外的人,都不可能在被截杀后还有这种体力。 ……可是这个世界上除了贺醒,还会有谁冒死来救她呢?宿璃微忽然觉得眼热,之前的那些犹疑纠结都变得分外可笑,你怎么能怀疑这个人是不是爱你呢?他完全可以为你而死啊。 宿楠焦灼地在宅子里边踱步边等待电话接通,甫一接通他就立刻道:“诶,诶麦先生,噢你已经派人去了是吧?埋伏么?他们设置了假信号是吧?啊还恶意破坏了定位器么?对我这边派去的人也是说海上起雾了没法来,对对,嗯他们目前定位在苏牙海东南方向的一处岩礁上,具体位置我发您了,对。 “嗯,哦那得等到天快亮了是吧?对那边安全倒是安全,因为目前我这边的人已经把绑匪那批人控制住了,但是在僵持,我那边的人目前也没法迅速到岩礁,是,嗯好那我们随时联系,好的,没有没有,非常感谢麦先生!” 连玥一等他挂电话就问:“怎么样?” “估计最快也得到天快亮的时候才能到,苏牙海上夜里起雾了,之前他们生日聚会的游轮就是计划夜里停泊清晨再走的,而且绑匪那边的人破坏了麦家派出的船艇,没办法了只能再等等。”宿楠说,“你的人传话来了么?手环的信号已经恢复了吧?” “恢复了,他们已经到岛礁了,小乐查了一下那片地方还算安全,而且目前起雾,我们的人到不了那里,绑匪的人也到不了。”连玥安抚地摸了摸他的脊背,“安心等待吧,都是聪明孩子,不会出事的。” 宿楠闻言忽然顿了顿身形,是啊,他忽然意识到他其实也有一点担心宿璃微的安全,即使那根本不是他的女儿。 他侧过头看着连玥,连玥轻轻笑了笑,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我也一样的,其实这么多年了,有些东西演着演着自己也分不清真假了。我们到底是怕她被人抓到,还是担心她泄露秘密?” “……我不知道,玥玥,我好累啊。”宿楠说完轻轻伸手抱住她,好像只有在她怀里他才能真的感觉到放松。 宿璃微和贺醒爬上岛礁岩洞的时候夜色更深沉了,宿璃微不知道时间,但距离天亮大概还有一段不短的时间,她咳了半分钟水,贺醒靠着礁岩一下下拍着她的脊背。 72. 同是一双一世两生花(五) 而后两人一同仰面躺下,宿璃微觉得自己浑身上下真的没有半点力气了,连痛都痛不动了,贺醒喘了几口气后强撑着坐起身,伸出手说:“我看看你的手。” 宿璃微连手也抬不动,感觉整个人都快虚脱了,贺醒于是牵起她的手端详了一会儿,伸出手把伤口上的沙粒一颗颗拂去,然后对她轻声说:“等我去找点吃的来,再生个火。” “你也先休息一会儿吧。”她很轻很轻地说。 贺醒摇摇头,撑着地起身了。 宿璃微想手环是防水防震的,估计连玥那边已经接上信号了,他们现在只需要等着宿家的人来就行了。只是说不知道宿家的人能不能顺利赶来,毕竟鲨鱼没法拖延奚阙太久。 宿璃微看着天上的星星,忽然意识到这就是苏牙,她这几年来第一次离开改原抵达外界,空气带着潮水味。从前她生活的涧梁是没有江海的,而改原的江水又带给了她太多痛苦,好像只有看着苏牙海的时候她才真正明白了水之美丽。天际开阔海面无垠,四下都静谧无声,宿璃微感觉疯狂跳动的心脏一点点平息下来,与此同时痛感也慢慢变得清晰。 可她觉得这样似乎也不错,和一个愿意为自己而死的人一起困在一座岛礁岩洞里,以至于空气里的海水味不再是她记忆里充斥着暴力与痛苦的东西,而变得有一些温暖,温暖到让她想就这么睡去。 反正醒来的时候他还在身边的吧?他是不会离开的。 “别睡!满满!满满!”宿璃微睁开眼,贺醒一手轻轻拍着她的脸,另一手垫在她身后把她扶起来。他先拿干海草和木条之类的生好火,然后大概是去找到了一些藤壶,把贝肉剔出来,捡了些茂贝海螺,喂宿璃微吃了一些,又用藤壶壳接了岩壁渗下的淡水烧热后喂她喝了几口,然后才给自己吃。宿璃微感觉身上慢慢恢复了点力气,她凑近火堆烤了会儿,身上的湿冷感慢慢褪去了一些。 “衣服要脱下来拧一下吗?这样会干得快一点。”宿璃微轻声对他说。 贺醒闻言问:“你要拧吗?那我转过去。” “好。” 贺醒于是背过身,听见身后传来脱衣服的动静,还有水哗哗啦啦往下落的声响,他喉结上下动了一下,而后听见身后传来宿璃微淡定的声音:“我好了,你拧吧。” 贺醒也脱下衣服拧干后再穿上,两人一同在火旁取暖补充食物,金红的火光在两张脸上跳跃,宿璃微望着火堆出神。 “不知道宿叔叔他们什么时候来,我得帮你处理一下伤口。”贺醒说。 “你吃好了吗?”宿璃微问。 “好了。”贺醒说。 宿璃微于是把肩头的衣服往下扯了一些,贺醒撕下衣服上相对干净的布料撕下来,用刚才接的淡水浸湿,宿璃微喃喃:“你这是亚麻衬衫吧,怎么撕得动的。” 贺醒没有回答,他用湿润的衣料一点点擦着她肩膀的血痕,把伤口边缘擦干净,宿璃微的呼吸有些颤抖,不知道是因为疼还是因为别的。贺醒的动作放得更轻了一些,擦到伤口最边缘的时候宿璃微不自觉绷紧了身体,贺醒轻轻笑了一下,宿璃微被他的笑晃了晃眼,下一刻钻心的痛袭来,她忍不住低呼了一声。 “好了,包完就好了。”贺醒轻声安慰,他撕下衣服上最干净的一块干布叠成方块压在她肩头伤口上,把布条绕过她腋下固定好,系了个结,然后以同样的方式专注地包扎起她的两只手腕。 “手腕这块是你想用什么东西磨开绳子弄的吧?”贺醒说。 “嗯。”宿璃微说。 “为什么不在原地等一等呢?我看他们并没打算伤害你。”贺醒抬眼看着她,琥珀色的眼睛在月光下显得很柔和。 “那你为什么要来救我呢?既然你知道他们不准备伤害我。” “他们会选择不伤害你是因为需要用你引来他们想引来的人,如果我不成全他们,谁知道他们会怎么做?” “那我也一样啊,如果我什么都不做地等待,那今晚我们两个估计都得被他们抓去。”宿璃微说,“你路上遇到追杀了?” “嗯。” “有多少人啊?” “不算多,而且我带了保镖。” “……真的假的。”宿璃微说,“以你的性格应该不会带太多人来,但那些人就是奔着杀你去的,未必会手下留情。” “还好吧,我很小的时候爸爸就怕我被绑架或者遇到麻烦,所以一直严格督促我练各种防身的东西,特别是能以一敌多的那种。”贺醒说完系好结,宿璃微立刻道:“轮到你了哥哥,你的伤可比我的多多了。先从背上来吧,转身。” 贺醒无奈地笑了一下,伸手制止她准备撕自己衣服的动作,他把身上的衬衫脱下来撕成几块,直接递给了宿璃微,然后背过身。 宿璃微接过衣服,把刚才他接的淡水浇在衣料上,抬起眼,目光被刺了一下,贺醒背肌上有一道看起来不浅的血痕,她莫名觉得鼻酸,抬起湿布一点点擦着伤口边的血,不知道这些血接触到海水的时候会有多痛啊,在那种情况下还是坚持抱着她往前游么? 四下非常静,宿璃微细细地清理着伤口,包扎的时候她近乎从后面抱住贺醒,然后再绕回背后,打了个结后道:“还有肩膀和手臂。” 贺醒乖乖转身,她专心地擦着伤口,呼吸清浅地打在他皮肤上,贺醒觉得有些痒,甚至这种痒感一度大过了伤口的痛感,让他回想起从前某个暴雨夜时落在他手腕伤疤上那个似有若无的吻。都是极其轻微的东西,却勾的喉头一阵阵痒,就好像有细细的羽毛轻轻地刮蹭着心脏,心脏毕竟是无法摸到的,因此他也没法疏解,只能承受着那越来越轻却越来越难捱的痒意。 最后贺醒隐秘地喘了口气,他别过头看着岩洞的角落,努力忽视那一阵阵呼吸的存在感。 “好了,”宿璃微又从上到下看了一圈他的身体,发现他左边大腿上的裤料破了,正在往外渗血,宿璃微跪坐下来正想俯身看一下,贺醒不等她靠近就拿过她手上的衣服:“这个我碰得到,一会儿我自己来吧,我刚看见你 的背后好像也有伤,你没感觉到吗?” 宿璃微一愣,贺醒站起身走到她背后,她保持着跪坐的姿势,伸手摸了摸自己后背,突然摸到一块特别痛的地方,有湿润的东西流下,她伸出手一看,是血。 “应该是游的时候在水里被什么东西割到的吧?我都没感觉到。”宿璃微说。 贺醒沉默了片刻,低声说:“对不起。” “你对不起我什么?”宿璃微扭头看他,“要是没有你,我早就死了。” 贺醒抿唇:“在后背中间这里,可能要拉一下衣服。” 宿璃微利落地拉起衣服,把后背露出来然后两手攥住衣摆,贺醒踌躇了一下,跪在地上放缓呼吸倾身上前,从伤口边缘开始一点点擦,夜风拂过皮肤,宿璃微觉得有点凉凉的,夜风吹到伤口上又痛又莫名的舒服,贺醒的动作放得十分轻,像是怕弄碎了玻璃一样脆弱的东西那样,灼热的呼吸打在她耳后,有一点烫,宿璃微的呼吸也变轻了。 他小心翼翼地注意不碰到她的皮肤,偶尔蹭到的时候就像火星窜过肌肤一样,宿璃微不由得瑟缩了一下,贺醒立刻停下问:“疼吗?” 吐息就打在耳廓上,宿璃微浑身一麻,声音语调都有点颤:“不……不疼。” 贺醒不明所以,只能再轻一点,但这样一来偶尔碰到她的时候就更痒,宿璃微觉得有点煎熬,攥着衣摆的手心全是汗。 最后包扎的时候贺醒本来试了一下直接盖在伤口上,但是并不牢固,宿璃微像是知道他在想什么一样说:“还是绕到前面再到背后打结吧,不然会掉的。” 贺醒喉结上下动了动,他把两根布条拉直说:“那你自己绕到前面,然后我来打结。” 宿璃微于是把衣摆塞到嘴里咬住,然后把身后两根布条绕到前面,交错后又绕到背后,贺醒在背后打好结,宿璃微含糊不清地问:“好了吗?” “好了。”贺醒飞速扎好后转过身,宿璃微放下衣服回头看他:“我穿好了你可以回头了。没有多的布料了吗?那你的腿怎么办?要不撕我的裤腿吧。” “夜里风大,你刚才在水里泡过,还是算了。”贺醒说,“一会儿你去岩洞那边那个角落里睡吧,那里风小。我会把火堆移到那边。” 宿璃微倒觉得还好,相比之下她感觉贺醒的体温才比较像发烧了,她说:“你没有感觉不舒服吧?” “没有,”贺醒斩钉截铁,“你快去休息吧,我处理完伤口就过去睡了。” “我去湿沙线那边摆圈贝壳吧?这样如果有人或者动物靠近我们能听见。”宿璃微起身想过去,脚步忽然一浮,贺醒伸手扶住她后就松开手:“你已经困了,快去睡吧,一会儿我会放的,我会再在洞口放一圈热石头。” “可是……” “快点。”贺醒把她推进岩洞角落,他已经在那里堆了不少干海草,还不知道从哪找来了渔网,宿璃微躺进去,这块地方并不算大,她侧过身就能看见外面的贺醒,他背对着她低着头,大概是在给腿清理伤口。 73. 同是一双一世两生花(六) 宿璃微看着贺醒的背影,看着看着她觉得眼前的画面越来越模糊,或许是能看见他的身影让她觉得很安心,所以她意识一沉,轻易地跌入睡眠了。 梦境罕有的不是噩梦,甚至有些绮丽,宿璃微睁开眼时觉得眼皮格外沉,整个人像是同时在至冷和至热的浪花里翻滚,她眨了眨眼,看清了贺醒的面容,反应了一会儿才意识到这不是梦。 “来喝点热水。”贺醒把水喂给她,轻声说,“你好像发烧了,冷不冷?” 宿璃微喝完水就下意识往他怀里缩了缩,她感觉他比旁边的火堆还暖和。贺醒身形一顿,宿璃微还没来得及抱住他就被他制住双手,贺醒背靠石壁坐下,让她后背贴着自己胸口,然后把干海草和渔网盖到她身上,手臂紧紧地箍着她的腰,手掌捂在她肚子上,下巴抵着她的头顶,把她整个人牢牢地裹住。 宿璃微已经无暇在意他上身没穿衣服,她觉得如坠冰窖,牙齿不住地打着寒战,只是不住地往身后唯一的热源靠,就好像身后是一团火,她浑身冰冷只想用力靠近这团火,被烧死也无所谓,至少那样不孤独,不是一个人哀哀地抵抗着刺骨的寒意。 “好一点了么?这样可以吗?”贺醒轻声在她耳边问。 宿璃微闭着眼牙齿不住打颤,含含糊糊地说着什么话,贺醒低下头凑近她的嘴唇,想听见她在说什么。 “妈妈……妈妈……” 贺醒目光一顿,看清了她眼角流下的两行泪水,他伸出手轻到极点地蹭去那些泪水,忽然更加用力地抱住她,让她整个人死死压在自己身上,然后他把脸埋进她的颈侧,指尖的泪水已经凉了,却让他觉得滚烫到快要把皮肤灼伤。 后半夜她开始出汗,贺醒知道这是要退烧了,他松了口气,用干衣料给她擦汗,宿璃微像是觉得出汗了很不舒服,一直在伸手扒衣领,贺醒一手抱着她一手制住她的手,宿璃微难受地在他怀里动来动去,眉头紧紧地蹙着:“你别拦我……你怎么总拦我啊……你跟我是一边的吗?” 贺醒只当她还在说胡话,并不理会,专心地给她擦汗,宿璃微忽然说:“哥哥……你到底……到底是怎么看我的啊?” 擦汗的手顿住,贺醒垂下眼看着她紧闭的双眼,他其实没有想到他会出现在她的梦里,他以为他梦到的人是不会梦到他的。 “啊?你到底是怎么看我的啊……我在你心里……是什么样的啊……”宿璃微微弱地喃喃道。 贺醒抿了抿唇,把汗擦干净后就更紧地抱住她,嘴唇碰到她的头发,他自始至终都没有说话,宿璃微的喃喃声也慢慢地低了下去,尾音飘散在孤寂的夜里,就好像一个幻觉或者梦境。 贺醒垂落的目光洒在地上,火光把他们的影子投在那里,那几乎看不出来是两个人的影子,因为只能看出他的轮廓,她的身形则被完全包裹,完完全全地包裹。如果这个时候有人出现在洞口大概以为他们是一对年轻的恋人,否则为什么男孩要这么紧地从后面抱着女孩呢?那根本就是把她禁锢在自己怀里。 贺醒沉默地盯着这团影子看了很久很久,怀里女孩安然的呼吸响在耳畔,他的目光有些暗,原本琥珀色的瞳孔显出深色。 我知道自己是在做梦,因为梦里出现了妈妈的脸。 我似乎是牵着一个人的手一起往家门走,妈妈就在家里看着我们走近,脸上带着和煦又有些揶揄的笑容。 我和那个人一起站到妈妈面前,妈妈先是伸手揉了揉我的头,然后看向我旁边的人,妈妈笑着和他说了些什么,他也笑着回答,我觉得心口一动,他侧过头看向我,笑意加深了一些,妈妈也笑着同时拍了拍我们的肩膀,嘴巴一张一合说着什么,我听不清她的话,只能看见她伸手把我耳边的头发别过去,然后摸着我耳垂上的东西。 我不知道我耳朵上有什么,于是我伸出手摸了摸,那似乎是一个耳环,又像是一枚戒指。我摸到上面钻石的边缘,放下手的时候我能看见指尖的猩红。 那猩红逐渐蔓延肆虐,把整个画面染成红色,妈妈的脸我看不见了,于是我转过头想看看他的脸,我也看不见了,刺目的猩红把一切都覆盖,最后我只能感觉到耳垂刺骨的痛觉,好痛好痛,就好像要顺着耳朵洞穿我整个脑袋一样的痛楚。 宿璃微猛地惊醒,大口大口地喘着气,眼前是岩洞,火已经熄灭了,海水映出快要变亮的天空,她慢慢地平复呼吸,浑身无力,像是散了架。 忽然她意识到自己腰上横着一条手臂,双腕被一只手扣住,她侧过头,看见贺醒低垂的眉眼,他好像是在梦里察觉到她在动,微微蹙眉收紧了手臂,宿璃微不敢轻举妄动,她上上下下看了一圈自己,这才意识到此时是什么处境。 宿璃微有些不自在,背后是贺醒赤//裸的上半身,实在是十分有存在感,她觉得头有点疼,仔细回想了一下,自己昨晚好像是发烧了,迷迷糊糊间能感觉到贺醒时不时给她喂水擦汗,然后就一直抱着她,偶尔似乎回应了两句她的胡话。 ……她说什么胡话了来着,宿璃微咬着舌头,应该没有说什么不该说的吧?不过这手环泡了那么久真的还有用吗?可是岑曦当初研究的时候好像说是防水的……等等这重要么?这不重要啊,重要的是现在怎么办,她现在该怎么办?不叫醒的话很奇怪,可是叫醒的话,他大概会很困吧? 她猜贺醒昨晚估计都没怎么睡觉,可能确认她退烧了才敢放心睡一会儿,就这么叫醒了真的好吗?宿璃微正在百感交集各种纠结,耳边忽然传来贺醒的闷哼,他好像是梦到了什么让他不安的事情,把她往身前又压了压,更加用力卡住她双腕,把脸埋到她颈侧,滚烫的呼吸打在她皮肤上。 宿璃微觉得那块皮肤快被烫伤了,她难耐地稍稍往旁边侧了一点,贺醒卡在她手腕上的指尖一动,蹙眉把她往自己怀里搂了搂,宿璃微立刻屏息,小心翼翼地转动目光,看见他仍旧闭着的双眼才舒了口气。 比刚才更逼仄。这下她可是一动不敢动了 ,她感觉脸在烧,必然是红透了。只能四处乱看转移注意,贺醒箍在她身前的手臂上有她包扎过的伤口,宿璃微看着这处伤口发了很久的呆,她不知道人为什么能毫不犹豫地往自己身上划那么长的口子,贺醒时常给她一种不会痛的错觉,可人怎么可能不痛呢? 海水平和,只能看见微微的起伏,远处海平线上露出了半个太阳,金红的万丈光芒蔓延铺开,亿万碎金在海潮中浮动,一只雪白的鸟扑棱着翅膀飞过天际,翅尖轻触海水,又立刻轻盈地朝更高的远方飞去。 宿璃微出神地望着海面,原来这就是日出么?渐渐浓郁的暖意升腾而起,已经忘记了冰冷是什么感受,她觉得由内而外都感觉很温暖,海水也泛着天蓝色,会不会也是很温暖的呢?其实世界一直是温暖的吧,只是太阳升起得太晚了,让她疑心自己是无法快乐的。 温度渐渐升高,隐隐有出汗的趋势,宿璃微觉得有点喘不过气,应该是退烧了,但身体还是很虚弱,有点犯困,其实能撑到现在,宿璃微已经觉得很不可思议,她的体质按理来说可能早就无法支持了。 不过说起来,蓝斑似乎没有除了幻觉以外的后遗症,而且那其实也不算多严重的后遗症,她只是常常梦到或者幻想出一场暴雨中的道路,她在路上往前走,每每回头都能看见身后不远处的那个人。 至于贺醒,她不知道贺醒会不会有幻觉,还好蓝斑似乎没有影响他的身体素质,否则这次真的凶多吉少了。宿璃微觉得这次事情应该是某一方人想在躲开连玥宿楠监视后给她提供线索,但同时那些人也想把贺醒引来后杀掉他,只是宿璃微隐隐觉得有些违和,她说不上来哪里有些不对。 就在她胡思乱想着快闭上眼继续睡的时候,她发现海平线那端露出了一角桅杆,桅杆以极快的速度靠近着,很快露出了全身,宿璃微两只手被锁着也无法拍他,只能侧过头道:“哥哥!哥哥!” 贺醒眼睫一动,缓缓睁开眼,目光里混沌晦暗的东西慢慢散开,他猛地松开扣住她手腕的手,宿璃微顺势从他怀里站起来,指了指远处的海:“他们来了。” 贺醒喉结上下动了动:“……抱歉,昨晚你发烧了,一直在说冷。” “我知道的。”宿璃微笑了笑。 “你现在怎么样?还难受吗?” 宿璃微摆摆手:“大概退烧了吧,就是有点没力气,我去外面等你。” 贺醒还没来得及说话,她已经走出洞口了,给他留了自己的空间。贺醒有时候觉得宿璃微其实敏锐到夸张的地步,又或者是她太了解他了。 是么?你很了解我吗?那么你会知道我在想什么,是不是? 他垂下眼,手掌张开又合上,怀里已经空空如也。贺醒不知道未来他是否还能这样抱着她一起过一个夜晚,他害怕这样的夜晚会出现在他往后的梦境里,而当他试图抱紧她的时候却从梦里惊醒,怀里什么也没有,眼前只能看见月光打在他脸上,照出他孤寂一人的身影。 74. 余震未歇(一) 宿楠和连玥都亲自来了,宿楠见贺醒上半身没穿衣服,长西裤也成了及膝短裤,两人身上的包扎痕迹在皮肤上都显得很刺眼,宿楠立刻叫人给两个人换衣服处理伤口,医生直接把他们摁到病床上开始输液抽血清创。 刚抽完血,一群人涌入病房,泪流满面的甄涣笛率先冲上来:“呜呜呜微微还好你没事,呜呜吓死我了……” “微微真的太抱歉了,店家已经封了,我家的人正在拷问他们呢,一定会帮你出气的!”阮樾也道。 “真的太邪门了,玩着玩着以为你是被淘汰了,结果是被绑架了,你说这怎么防?那么多保镖都没察觉出问题,谁想得到DM会和绑匪是一伙的?阮樾昨晚可是一晚上没睡,一直害怕你出事,她还说你要是出事了她这辈子就不过生日了。”阮采凉说完看向贺醒,“诶,据说你半路遇上追杀了,没中枪什么的吧?” “能不能说点好听的……”林嘉洛说。 洛橘桑淡淡地道:“接下来好好休息一段时间吧。” 几人聊了一会儿,游轮从苏牙海开回改原,正好能看见清晨的海景。阮樾凑过来把一个珠宝礼品袋放到宿璃微床头:“呐,帮你要到了,等好了以后戴着试试?” “谢谢……哦对了阮樾,你的礼物我还没来得及给你。”宿璃微说。 “我的也是。”贺醒说。 “我怎么好意思要你们礼物啊?这件事说到底都是我的责任。”阮樾说。 “不是的,跟你没关系。”宿璃微说。 “哎我不打扰你们啦,手串我放这里了,你们先休息一会儿吧,我们就先出去了。”阮樾摸了摸她的头,“还有好一会儿才到呢,可以好好睡一觉。” 几人便都出去了,过了一会儿医生走进来看着手上的检查单,对贺醒道:“你的情况更严重一些,现在放松下来肾上腺素退了估计很不舒服吧?分开清创吧。” 几个护士把贺醒推到另一个房间,宿璃微这边清创完后就侧躺在床上,看着窗外的海水发呆。就在这时门忽然开了,她没法动,怕压到背上的伤口,只听脚步声不快不慢地响到身侧,宿璃微抬起视线,看见元屾淼冰冷的脸。 元屾淼上上下下看了她一圈,眼睛里的神情既不是心疼怜悯也不是幸灾乐祸,她似乎很乐意宿璃微受伤,又很憎恶这种伤痕不是她而是别人造成的。 “很开心吧?这么讨厌的人受了这么大折磨,抱歉我没力气听你发表感言,麻烦出去吧。”宿璃微说。 “你找阮樾要那副手串干嘛?”元屾淼冷冷地问。 宿璃微反应了一会儿,元屾淼冷笑一声:“那是元家之前的珠宝产业,你该不会忘了当初是谁和你推荐的那一款吧?我还记得你那时候说你不喜欢白珍珠。” 宿璃微平淡地说:“哦,你不说我都忘了这件事。只是当时突然想起来了就顺嘴问了阮樾一次,你有什么意见吗?” “突然想起来了?荀漫,你是因为想起了那副手串是我和你推荐的,还是因为你依然在查元家的事情?”元屾淼说,“从蔡叙冉开始你就想查元家的事情,元家倒台和你有什么关系,值得你大费周章搞这么多动作?” 宿璃微想了想:“你是觉得这和你有关系吗?” 元屾淼沉默,过了一会儿她忽然露出了那种非常厌恶的眼神:“我最讨厌你这样,荀漫,你永远要人猜你在想什么,你是不是特别享受别人摸不准你心思的感觉?你是不是特别希望有人的整个世界都围着你转?这样你就爽了是吧?可惜你不可能永远算无遗策下去。” 元屾淼说完就砸上门走了,宿璃微低声骂了句莫名其妙,然后她强撑着拿起床头的礼品袋,里面果然有鉴定证书,她细细地看起来,目光逐渐凝肃。 畹岛玫宫顶层办公室内 “什么?宿家大小姐被绑架了?”余司昭握着酒杯蹙眉,“那不是个收养的孩子吗?绑架她干什么?” “目前查出来是一伙苏牙海盗,联合一家剧本杀店家想绑个千金勒索钱财。”何芷珺说。 “什么玩意?这怎么可能?哪家海盗有本事做到这种地步?”余司昭说。 “宿楠和麦纶那边目前查出来的就是这个情况,其实那伙人也算不上多聪明,否则也不会没得手。”余司焰说。 余司昭摇头:“不可能,绝对没这么简单。那批人如果是想绑架了宿璃微之后再和她朋友释放信息,以此勒索钱财,那就不可能半路截杀贺昭衍,杀了贺昭衍对他们有什么好处?但凡贺昭衍死了,宿楠就是翻个底朝天也得把这群人找出来,他们还能威胁到什么钱?如果想要钱,最好的办法是把宿璃微看严实,等贺昭衍来了再一起和宿楠要钱,然后把人放了,这才是正常人的思路吧。” “那他们也不会本来就是为了杀贺昭衍,以他们的计谋,只要神不知鬼不觉在游戏里把贺昭衍绑架了然后杀了就行了,何必绑架了宿璃微再引诱贺昭衍来?多此一举。”余司焰说,“最大的可能就是有两批人,一批确实只想绑架宿璃微勒索宿家,另一批人是想借机杀掉贺昭衍。” “你也不算很傻嘛。”余司昭冷笑一声,“但你这些话的前提都建立于那些人绑架宿璃微确实是单纯想勒索,万一他们有别的目的呢?” “会不会是陈家又在搞鬼。” “不可能,陈家在西渚禁足呢,绝对不可能出来闹任何事情。”余司昭说。 “那陈家和别的力量勾结呢?” “这更不可能,你是说萨斯么?”余司昭说,“首先陈家和萨斯的联系很微弱,只是很久之前在两国稍微放开一点点的时候有一次来往,而且陈家的所有成员都在西渚,不存在能和萨斯长期联系的可能。” 余司昭肯定的事情就不会有错,余司焰很清楚这一点,然而余司昭忽然凑近他,脸上带着点不怀好意的笑:“话说,苏牙那块地盘曾经归楚家,现在归麦家管对吧?当初你不是就下力气整治过么?你觉得那里有可能还有残余的什么脏东西么?” 余司焰眼睫一颤,抬起眼看着她。 余 司昭往椅背一倒,悠闲地转着手上的酒杯:“你自己也清楚吧,当初你非要查清桑檀计划,但余桓岳让你把元家收拾了意思意思得了,所以你就封锁了卷宗。现如今苏牙又在闹事,莫非是当初的事情没处理干净,有人又忍不住要搞鬼了?” 不等余司焰说话,余司昭大手一挥:“如果是这样我劝你就别管了,管不了,余家目前最大的敌人还是奚家,奚家呢按照奚绍的意思,他是肯定要和我斗个你死我活的,除非他或者我哪天良心发现改主意了,否则这场比赛就没有人会选择退缩,余家和奚家对抗已经很费心神了,跟地方那些世家没必要闹太僵,由着他们自己斗去吧,宿家现在树大招风,多威慑一点也没坏处。” “……你不担心人心惶惶么?” “惶惶就惶惶呗,余家的传闻还不多么?”余司昭喝了口酒说,“这些年说你吸毒的,说你毒/杀陈汐妍的,不都是人云亦云经不起推敲的东西么?你也不是会在乎别人看法的人。” 余司焰抿了抿唇:“奚阙追到了吗?” “我让段家慕家去了,目前还没线索,奚阙的位置一直停在改原,看方向应该是要往伟耶靠近了。”余司昭说。 “奚阙到底是怎么越狱的还没有头绪,那是特等守卫级别的监牢,他到底是怎么逃出去的……如果段家抓不住奚阙,你会废掉段深吗?”余司焰有些茫然地看着她。 “当然。抓不住等于做不到,做不到要么是无能要么是不想做,无能等于尸位素餐,不想做等于背主求荣。”余司昭说完就起身,“诶这酒不错,上回奚绍未婚妻送了我一瓶我就觉得好喝,我看你办公室还有几瓶,我顺几瓶走了啊。” 余司焰看着她轻快的背影,他心底隐隐有一种猜测,但是他不太能相信,又或者是他不想相信,他害怕当他相信了,他就再也无法和自己的姐姐坐在一起说话了。 “二少爷午安。”何芷珺恭敬道。 余司焰温和地点了点头,何芷珺也跟着余司昭走了,办公室内只剩下他一个人,他露出了一些疲惫的表情。不一会儿后言秘书敲门走进来道:“少爷,改原大学十二月初办宣讲活动,想请您作为优秀校友回去发言。我看了一下您那段时间没有日程安排,您要去吗?” 余司焰抬眼,想了想后说:“帮我推了吧,过几年改大就百年校庆了,那个时候我再去。” “是。”言秘书低头应道。 “砰!”一声枪响,房门破开,一个身高腿长的男生跨过门槛走入房内。他身上的寒气被屋内过高的温度融化,一道道水痕顺着衣服流下,眉眼冷若冰霜。 “有没有必要这么激烈?”坐在桌边轮椅上的女人蹙眉侧过头看着他。 男生冷声道:“我派奚阙设计绑架了荀漫,然后放信号给贺昭衍,这样就既能给荀漫提供花温案的信息,又可以杀掉贺昭衍。原本我的计划是先在半路放人杀他一次,没成功就等他上船了再杀一次,但他还是活下来了,还带走了荀漫,两个人一起在岛礁过了一晚上。” 75. 余震未歇(二) “所以呢?你养的狗办不成事,来我这撒什么气?”女人说。 “你难道完全没有参与吗?以你想杀贺昭衍的心,游轮剧本杀是这么好的机会,你为什么没有提出派人绑架贺昭衍然后直接杀了他?明明这样的话他就可以神不知鬼不觉地死掉。” “那你为什么不这样做呢?” “因为我不可能同时绑架贺昭衍和荀漫,他们一共就八个人,又都不是傻子,绑一个人还可以瞒天过海,绑两个人被发现的风险会急剧上升,我不能浪费这次的机会,所以我不能冒险。” “我就是为了成全你才放弃直接杀贺昭衍啊。”女人笑着看他,“否则你以为你可以顺利进行么?” “……那是因为你也以为我可以用荀漫引来贺昭衍后杀掉他。” “嗯,那你是为什么没有做到呢?”女人兴致盎然地看着他,好像很好奇他的答案。 男生沉默,女人轻轻笑起来:“好啦K利,别这么火大,你才十八九岁年轻气盛是正常的,但有时候也要想一想,如果贺昭衍是随便一个人都可以杀掉的,我为什么会和他耗这么多年?” “但这怎么可能呢?”K利蹙眉,“为了方便隐蔽和提高速度,加上知道是自投罗网所以不想连累别人,他一共就带了两个保镖。我派出的人是抱着必杀的心态去的,否则也不会愿意暴露我们研制出了屏蔽器这件事,结果两个吃过庞乌散的保镖都身负重伤无力往前了,他为什么还能抵抗这么多的人马啊?” “你问我为什么,我也很想知道为什么,不然当年陈家绑架他和他姐姐是为了什么?不就是想研究他们的血统么?” “当年他的血不是成功取得了吗?他过段时间也就才十七岁吧,按照模型预测他绝对不可能有这么非人的力量,不只抵挡了那批杀手,还能有力气抱着荀漫游过苏牙海抵达岩礁。”K利说到“抱”字的时候有些咬牙切齿,好像能想象出来他们两个人在水下紧紧相贴并肩往前的画面,那画面刺眼至极,让他感觉整个人怒火中烧。 “他之前不是感染了蓝斑么?你知道蓝斑病毒是怎么制作的么?”女人笑吟吟地看着他,“其实蓝斑病毒来自水约的丙等残次品,而水约的一味配方就是他的血,我觉得他一定是在蓝斑痊愈后身体有了某些变化,只是并不是如我们以为的变差,而是变得更强。包括荀漫,她的体质在特效药作用下也有了一定增强,否则她不可能抵挡得了这次的危险。事到如今只有等实验室那帮人研究出双理散二号试剂了再做打算吧。” “……你早就有预感?”K利蹙眉,“所以你这次才选择不出手,让我替你试探?” “我没预感啊,我都准备等你杀了贺昭衍就给你升职加薪呢。”女人笑。 “你就是因为料到了他一旦痊愈就会变强的可能,所以才想让他死在蓝斑里,为此即使赔上荀漫的命你也无所谓,对吗?”K利看着她的目光逐渐变得冰冷。 女人以手支颐淡然地看着他:“K利,我这也是为你好,是,你确实有能力平衡斯提地下城邦各方的利益,让余司焰签了铁路合同,年纪轻轻能做到这个地步确实算得上天才,但是你也要知道,再强悍的天才也得经受磨难,否则他们永远只会是飘飘然忘乎所以的废物,以为自己现在得到的东西就是所有,世界上没什么他们做不到的,进而狂妄自负然后疏忽大意,站得越高跌落得越狼狈,而且一蹶不振的概率比普通人更高。 “你要走得更长远,就必须把心磨平,分清什么叫抓住时机,什么叫行事鲁莽。我让你试错不代表我不信任你,否则我不会允许你把手环屏蔽器的事情暴露出去,宿楠一旦发现这件事的幕后凶手知道手环的事情,一切都会变得很麻烦。我也是真的以为你可以杀掉贺昭衍的,毕竟你是我最优秀的手下。” K利不为所动,目光落到她残缺的腿上盖着的毛毯,他忽然轻声问:“所以呢?你也是天才,你经受的磨难就是这双腿吧,你也是心甘情愿经受这种磨难?” 女人沉默了一会儿,蓦地漠然冷笑了一声:“不要以为算计了余司焰就有筹码和我作对,你不过是我养的一条狗,如果当初你没有救我一命,我是不会留你到现在的。狗最大的优势就是忠心,如果你没了这个优点,你就没有留在这里的价值了。再提我的腿,我不介意在杀贺昭衍之前先杀掉你。 “滚出去,把门修好。你不是一直很好奇双理散二号试剂的味道么?我可以告诉你那是比地狱更深的地狱,如果你下次仍然要用这种方式进门,我会让你体验一下那种感觉。” 宿璃微为了养伤请了一个月的假。贺醒一个星期就恢复了,她则依然比较虚弱,只能窝在房间里边修养边查找各种资料。有关拐卖案的事情她试探地问过林嘉洛,因为不想被连玥察觉异常所以她问得很谨慎,但林嘉洛对什么拐卖完全不知道,她想难怪奚阙要这么大费周章屏蔽了手环信号后绑架她,因为这件事根本没法靠她自己的力量查出来。 从阮樾的手串证书里她已经找到了一些线索,顺着这边蛛丝马迹查出了不少东西,加上阮樾对她心中有愧,几乎问什么说什么,综合奚阙的话后宿璃微已经得到了一些新方向。 如果说当年元家在拐卖案中承担的是执行者的身份,那么阮家也只是比它高一等级的白手套,真正的操盘手大概会是宿家甄家这个级别的家族。当年元家倒台只是世家为了应付余司焰推出去的替死鬼,至于阮采凉被拐,宿璃微倾向于这是几大家族斗争的结果。 她并非没考虑过奚阙是骗她的,但至少这也是个可验证的思路,无论是不是局她都得往里走,因为她没有选择。再过几天就是贺醒的十七岁生日,明年的七月份她就十七岁了,朝不保夕的日子即将来临,手环日渐蚕食着她的生命,她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撑到找出真相的那一天,所以她必须抓紧能得到的一切线索。 现在她的思路就集中于郑家在拐卖案中的地位,郑家算不上非常大的家族,郑家家主郑凛的父母被杀时又 已经退休,之前和郑焱交流时她就已经排除了私仇的可能,那么就有一种可能,即在郑凛父母退休前曾参与过拐卖事件,杀他们的人要么是拐卖案的受害者,要么是分赃不均的同行。 花温案是发生在涧梁,那是个比较贫困落后的地方,并没有什么度假山庄之类的东西,花温巷离唯一景点恶魔山也有很长的距离,郑凛父母不太可能是真的就在那里生活,宿璃微从一开始就觉得多半是凶手把人从改原或者哪个地方送到涧梁后才杀的人,目的是混淆视线。 综合这一系列信息,她正在根据年份时间搜索相关的内容,页面忽然弹出一条新闻,她点进去一看,萧繁森摘获斯提国舞杯特等奖。她反应了一会儿,这好像是郑凛的养子,比她大一点,定居在斯提学习工作,似乎是不打算回国,和其他世家的少爷小姐也没什么交情。 宿璃微眸光顿了顿,原本她是没有把目光放到这个养子身上的,因为他在斯提,而宿璃微根本没想过自己能出改原。 然而不知道是不是这次去苏牙的原因,她忽然对走出去这件事产生了无与伦比的渴望,虽然她或许并没有几年时间了。 逼着自己仿佛还有明天一样地活着,也许就会忘记自己将死这件事了吧? 手机忽然一响,小群里炸开了消息。 “哎哎,十二月初要去改原大学参观诶。”阮樾说。 “我看到了,好像正好可以参加他们的那个宣讲活动,我看宿叔叔还作为校友代表发言嘞。”阮采凉说。 “诶你们都喜欢改大的吗?只有我打算毕业就出国么。”甄涣笛说。 “出国去哪?”阮樾问。 “去可迈学设计,我目前计划是这样。”甄涣笛说。 “我天,可迈的学校不是很难毕业么?”阮采凉震惊。 甄涣笛说:“但是也有少数学校有钱就能上,我那个目标学校算是最宽松的了,而且我确实挺想去可迈的。” “我看你很悬,那边再水的学校也还是挺有要求的,实践项目都可复杂了,别到时候搞得十年八年毕不了业哭鼻子啊甄涣笛。”阮樾道。 宿璃微道:“哎别这么说,小笛可以的,小笛只是平时省电模式,而且她审美确实挺厉害的,学东西也快,我看她能行。” 甄涣笛发了个感动到流泪的表情:“微微我爱你!” “不过我听说改大帅哥很多啊,你不想去看看么?”宿璃微说。 “微微你居然会关注这种事情,我以为你不感兴趣……”阮樾说。 甄涣笛说:“就是啊,感觉很少有比贺醒更好看的男生了吧,你与其看那些人不如出门走两步去他家看他。” “喂喂喂,不是在讨论参观的事情吗,怎么又扯到颜值了!”阮采凉大怒。 “但一听微微这么说我有点心动了嘿嘿。”甄涣笛说。 “感觉可以去看看,反正也没什么事做,而且改大冬天的茶花小路超好看的。”宿璃微说。 76. 余震未歇(三) “好啊好啊,而且到那时候你的身体应该也差不多好了吧。”阮樾说。 “嗯嗯,在那之前我们还得给哥哥过生日。”宿璃微说。 “必须大办!”阮采凉说,“轰趴馆怎么样!” “我看你是又想玩了。”阮樾说。 贺醒终于冒泡:“不用,一起吃个饭吹蜡烛就行了。” 大家都没怎么反对,毕竟对上次的事情都有点心有余悸,加上贺醒本身也不是爱玩的人,所以大家就决定只在宴会厅老老实实吃个饭吹个蜡烛,洛橘桑在最后回复了一句“好的”。 “我想想,你,我,阮樾甄涣笛阮采凉洛橘桑,宿雲甄月缇也会吵着来吧?他们都很喜欢你。”宿璃微切出和贺醒的私聊发送道。 “每个合适的家族都请吧,愿意来的都可以来。”贺醒说。 “真的吗?” “嗯。热闹。” “……我还以为你不喜欢人太多。” “生日不一样。” “哥哥很喜欢过生日吗?” 贺醒半晌没回复,于是宿璃微就继续查资料,等她再拿起手机时才看清上面的字。 “就是因为不喜欢,所以想多请一些人。” 依照和林嘉洛的约定,宿璃微是肯定要帮林嘉洛提高在改原交际圈的位置的,之前他去阮樾聚会的事情已经有许多人知道,所以人缘方面改善了不少,这一次宿璃微也是一样提了嘴让林嘉洛去,贺醒只表示他愿意来就可以,并没有多余的话。 而宿楠也试图趁着这个机会联系一下余羡,余羡则表示自己和贺醒关系一般,如果是宿璃微的生日他应该会来。余羡毕竟是余家人,余家和改原世家的接触最好是通过段家和慕家,如果小辈有私交也得是关系很近才行,所以宿楠没法强求,只能表示希望他明年来参加宿璃微的成年礼,余羡利落地答应了。 宿楠不太明白余羡和宿璃微的交情是怎么起来的,毕竟他们接触得应该并不算多,只是在很久之前的一些宴会上有零星交集而已。 贺醒生日在11月21日,距离剧本杀事件会过去一段时间,宿璃微想到了那个时候也许她身体还会有些虚,不过应该能行动了。贺醒说会提供了足够多的果汁和酒,大家自由选择,他还提到会给宿璃微专门安排清淡的一份餐点。 “微微?我进来了。”连玥的嗓音在卧室门外响起。 宿璃微心一沉,连忙把面前电脑上的网页都关上,虽然她知道这也没意义,连玥对她要做什么都一清二楚。宿璃微没有锁门的权利,连玥也就是走个过场,说完就直接推门进来了,手上端着一碗热汤。 “撇油的山药排骨汤,趁热喝点,补充补充蛋白质。”连玥笑。 宿璃微伸手接过汤边吹边小口喝,连玥坐到她旁边,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最近感觉好点了吗?” “嗯。”宿璃微淡漠地应声。 “绑架你的人你真的没印象了吗?前段时间来找过你的那个阮家的叔叔今天又打了遍电话,想让你回忆一下。”连玥说。 “我意识清醒过来的时候就是在船上,我翻窗逃出来之后就被他们追杀,光打得太刺眼了,我没看清楚他们的脸。”宿璃微说,“哥哥不是也说没看清吗?” “贺醒是在水里,自然看不清楚他们的脸,他记住了船的特征,阮家那边也确实找到了船,是海盗的据点,除此以外没法往更深的地方挖,所以只能再来让你回忆一下。”连玥说,“那些绑匪和你完全没有直接交流么?” 宿璃微想了想,既然余司昭要利用奚阙来打击段家,那么余司昭总会把奚阙重新抓回监狱,在此之前余司昭必然会限制奚阙逃出来后的行动,不让他有行凶作恶的机会,所以宿璃微不需要在这里供出奚阙。 “没有。”宿璃微说,“我没理由要帮他们隐瞒。” “是么?”连玥若有所思,“你不知道他们屏蔽了手环信号么?这么大的事情,他们应该会很骄傲,人一旦骄傲起来就忍不住到处传播,我以为他们会告诉你。” “……手环屏蔽?”宿璃微蹙眉,“这怎么可能?” “是啊,否则我们也不会那么晚才来了。”连玥仔细地看着她的表情,像是在分辨她是否在说谎。 “你没必要这么看着我,如果他们告诉了我他们屏蔽了手环信号……”宿璃微轻轻一笑,“我会毫不犹豫地把当年事情的真相说出去,此刻你也不会有时间来质问我了,宿家的丑闻会席卷整个改原吧?” 连玥静静地看着她,忽然露出很有兴味的表情:“丑闻?哪个家族没点丑闻?就连最高的余家都有大把大把的谣言,什么余桓岳杀妻啦余羡是害死间谍的私生子啦,五花八门很有意思呢,你倒是说说宿家有什么丑闻?” “包庇杀人犯。”宿璃微面无表情。 “嗯,那么宿家会包庇的人,想必一定和宿家的关系极为亲密,你有什么思路么?”连玥说,“宿雲不用提,五年前花温案发的时候他才6岁,自是不可能有能力杀那一男一女。至于宿楠和我,首先我们和郑家关系不错,其次我们这样的人,自然不会用这种方式处理敌人,以此类推下去,你能找到一个合适的怀疑对象么?” 宿璃微笑起来:“宿家不是和许多家族关系不错有利益牵扯么?也许是想为其他人包庇。” “有点道理,所以你有怀疑对象了?” “……有意思么连玥。”宿璃微说,我每一天在做什么,和什么人说过什么话,你不是都知道得清清楚楚么?” “是,我确实挺好奇的,宿璃微,明年你就十七岁了,十七岁一过就是有朝无夕的日子,你何必把自己搞这么累?反正知道了那些事情你也无法告诉任何人,不如好好享受你最后的一两年时光,多和你那些朋友吃喝玩乐,这样难道不会比现在更快乐?”连玥说。 “你是害怕了吧。”宿璃微呵呵一笑,“绑匪研制出了手环屏蔽器,也就意味着他们知道你们给我佩戴了恒宙手环,他们为什么会知道?难道说当年宿家的事情已经暴露了么?你很害怕吧。” “我有什么必要害怕,你也说了是宿家,我又不姓宿。” “嗯,连玥我们做个交易好不好 ?”宿璃微笑起来。 连玥微微眯眼看了她一会儿:“你似乎有哪里不一样了,果然还是这次绑架对你造成了什么影响吧?那些人到底做什么了?” “和这些无关,我只是忽然受不了了而已。”宿璃微说。 “受不了?” “对,我受不了这种每隔几日就突逢灾祸的日子了,如果你能答应我,解开我的手环把我送去斯提,我可以保证一辈子不告诉任何人我经历的事情,一直平淡安分地生活下去。” 连玥脸上表情和听到了个笑话似的:“我为什么要帮你?你根本活不了几年了不是么?” “是啊,所以与其把我留在改原像个难缠的定时炸弹一样,不如把我送去斯提,只要能让我见到妈妈,让我和她度过我人生的最后一两年,我无所谓什么真相什么凶手。”宿璃微说,“那说到底都是和我无关的事情。” “我凭什么相信你?” “你不用相信我,你完全可以想一想,如果真的有人知道你在监听我,那就意味着那些人也知道当年花温案的一些真相,有这么一群人掌握着宿家的丑闻,你难道不会觉得不安?毕竟监听我的人其实是你而不是宿楠不是么?很多事情都是你在做,宿楠倒是把自己撇的干干净净,可是如果你能在事发之前把自己摘出去,这件事对连家的影响就能降低到最小,你真的不想考虑么?” 连玥冷笑一声:“宿璃微,你在说什么梦话?宿家和连家几代世交,大家早就是紧密联系的利益共同体了。” “是么?”宿璃微说,“可我觉得你会愿意帮宿楠,不是出于利益,而是因为你爱他,同时你也很笃定他很爱你,就像三年前在钟表厂一样,我记得他的背好像被火焰波及了一点吧,明明是烧不到他的,但因为他要护着你。” “够了,”连玥站起身,脸上再也没有那种伪装出的温柔,“宿璃微,不要把主意打到我头上,我和宿楠不是你能算计得了的人。即使真有人知道我在监听你又怎么样?放眼整个改原乃至整个霖国,你觉得有多少人敢刊登宿家的负面新闻?我们当初既然选择这样做,那就是做好了万全准备,否则那群绑匪为什么选择绑架你来勒索我们,而不是直接挟持你把秘密昭告天下?” 宿璃微沉默不语,连玥把碗和她的手机拿起漠然地道:“我看你真是受惊了,都开始胡言乱语扯东扯西了,最好还是多休息一段时间吧,贺醒的生日会我会帮你和他说的,你就别去了,这段时间还是好好在房间里呆着吧,周辰敛会在门外守着你的,我不会换掉他,因为我今天来是想告诉你,你大概不能再随便出门了。既然服用过庞乌散的保镖都无法严密保护你的安全,那么你也就不必出去冒险了。” “啪嗒”一声,门落锁,宿璃微面前的电脑倏然暗下,显示网络未接通。 宿璃微慢慢地低下头,垂下来的面容上有一丝像哭一样的笑容。 她对宿楠连玥恨之入骨,可她不得不承认他们两人之间的感情有那么一些让人羡慕,因为他们真的都很相信对方很爱自己,这个世界上有多少人能如此确定这个问题? 77. 长情像山水(上) “啊?微微不来生日会啦?”甄涣笛诧异,“她还没有好吗?那天发消息她不是说会来吗?” “不知道,连阿姨说她昨晚忽然又发高烧了,我说要去看看她,连阿姨婉拒了,说想让她静养一段时间。”贺醒说。 “好怪啊,她体质真的好弱。”阮采凉说。 “我记得她小时候就是在家养病了很多年,和我们都是十一岁才开始见面熟悉的。”阮樾说,“连阿姨之前就是说她身体不太好,但也没说具体什么病,微微自己也不愿意提,我们就更不好问的了。” “那我们不能去看看她吗?”甄涣笛说。 “贺醒都不准去,我们是必然会被拒绝吧。”阮樾皱着眉,“贺醒你可是十七岁生日啊,宿叔叔不是说要大办你的成年礼吗?微微真的不来了,不是很可惜吗?” 甄涣笛说:“那也没办法啊,我看我也联系不上她,就跟前几次生病一样的情况,可能这次受冷受惊又揪出来什么老毛病了吧。虽说她平时看着挺正常的啊。” “哎你们说,”阮采凉压低声音,“会不会是连阿姨觉得上次阮樾生日会就让她出事了,所以就找了个理由,想帮她把这次的推掉,以免又出什么事。” “不会吧?”甄涣笛说,“感觉连阿姨不会这样,上次那个事情也不是阮樾的错,谁能想到DM会搞这种操作?” “也不好说,连阿姨可能是维持体面,心里多少有点怪我。”阮樾说,“她不想重蹈覆辙,让微微又陷入危险吧。” “所以到底怎么办?怎么验证一下情况?”阮采凉说。 贺醒一直蹙着眉,他回忆起之前蓝斑那次,连玥完全不顾宿璃微的安危就让周辰敛把车开回宿宅的事情。 “这样吧,我问问宿叔叔同不同意让我去蹭顿晚饭,看会不会知道点信息。”贺醒说。 贺醒推开门时宿楠正把最后一道菜摆上桌子,他笑着招呼道:“诶贺醒来啦,快坐快坐,今天是你连阿姨和我一起亲自下厨做的晚餐哦。” 贺醒把拎着的礼物袋交给旁边的保镖,连玥洗完手走过来道:“哎呀来吃顿饭而已,带什么礼物呀,太见外啦!” “谢谢叔叔阿姨款待。”贺醒笑。 “昭衍哥哥!”宿雲从楼上抱着游戏机小跑下来,脸蛋红扑扑的。 贺醒伸手接住飞奔过来的他,蹲下来温和地揉了揉他柔软的头发:“好久没见小雲了,感觉长高了一点呢。” “真的吗?”宿雲眼睛一亮,然后转身问连玥,“妈妈!我能不能长得和昭衍哥哥一样高!” “你爸爸和我的个子都高啊,你肯定可以的。”连玥笑。 “那太好啦!长得和昭衍哥哥一样高我就满足了。”宿雲嘿嘿地笑。 “那小雲要多喝哥哥带来的牛奶。”贺醒笑着轻轻掐了掐他的脸,“诶你姐姐呢?她不下来一起吃吗?” “姐姐又生病了,没力气下楼,都是妈妈把饭送上去。”宿雲乖巧地说。 “这么严重吗?”贺醒看向连玥,“阿姨我可以去看看她吗?” “她这个点应该在睡觉吧,医生说她需要静养,本身身体就不太好,这次又这么折腾,等她好了你们不就能见面了吗。”连玥笑。 “来来来开饭啦!”宿楠说。 几人落座,有一搭没一搭地扯着闲话,宿雲飞快吃完就抱着游戏机上楼了,贺醒尝了尝那份鸡汤汆海蚌,宿楠一脸期待:“怎么样?味道正吧?” “嗯,这是栗川菜吧,叔叔做得很地道。”贺醒笑。 连玥从电梯出来,她刚去给宿璃微送饭了:“就是特意为你做的,你宿叔叔刀工比我好得多。” “阿姨这份大煮干丝也很好吃,干丝既细又匀整。”贺醒说。 几人都眉开眼笑,宿楠追求味道正贺醒就夸味道正,连玥追求刀工好贺醒就夸刀工好,几番谈话下来餐桌气氛和乐融融,连玥忽然道:“诶贺醒你没带太多礼物来吧?你上回来给小雲带的模型和积木他到现在还没玩完。” “不太多,就是一些小礼物。”贺醒说。 连玥放下筷子起身去拿礼物,贺醒不少来家里吃饭,几人已经非常熟悉,所以当面拆礼物也十分自然。 “呀,这个手工扇很雅致呢,质感也很好,贺醒你肯定用心挑选了一段时间吧。”连玥笑。 “怎么还有盆蝴蝶兰?干净有风骨,是送你连阿姨的吧。”宿楠说,“不过这花娇气,玥玥你可得好好养,别辜负了人一番心意。” “其实不算难养,只要小心不多浇水不暴晒就没太大问题。”贺醒说。 “这底下怎么还有份礼物啊?贺醒你真的太客……”连玥话音未落,手指就僵在半空,那是一个戒指盒,盒子上的标志她认识,和宿楠手上的结婚戒指是同一个品牌的。 “戒指?”宿楠也认出来了,他放下筷子看向贺醒,“贺醒,你送戒指给……” “对,这也是我今天来想和叔叔阿姨说的事情。”贺醒也放下筷子正色道。 “……你想和宿璃微订婚么?”连玥的笑容有些僵。 “是,因为我和满满的年龄按照霖国法律是已经可以订婚了的,我深知贸然提出这种事情实在非常唐突,想先问一下满满和叔叔阿姨的意见。”贺醒诚恳道。 一阵沉默,宿楠叹了口气,摘下了银丝眼镜问:“贺醒,我之前好像和你说过……” “您是说过,但我觉得至少,至少在她察觉到那件事之前,我想知道她对我是什么想法。”贺醒说,“否则等到未来那天来到的时候,我觉得我永远也没机会问出这个问题了。” “……你就完全不在乎我那天和你说的事情么?”宿楠面色一沉,“贺醒,你是聪明孩子,你应该知道我那天和你说的是什么意思,你现在和宿璃微关系越近,未来对你们两个人都会越痛苦。” “我明白您的意思,我也有做过尝试,但是我发现我做不到,对不起,宿叔叔,我觉得我大概是真的很喜欢满满。”贺醒说。 “你那天和他说的事情应该是有所隐瞒吧。”连玥看向宿楠。 宿楠没有说话,连玥看向贺醒:“其实你宿叔叔说得不完全对,所谓的未来是属于还有明天的人的,贺醒,宿璃微不会有太多时间了,你没必要把后半辈子系在她身上。” “……什么意思?”贺醒一愣。 “她最多只能再活两年,等到十七岁之后她随时可能会死去,她不会再过十八岁生日。”连玥道。 “为什么?”贺醒说。 宿楠说:“因为她有天生的慢性病。她身边的人中只有你知道她不和端中学生一起体检,她让你保密但她没说为什么单独体检,于是你也就从没问过具体原因。体检设备查不出你的伽马基因,但查得出她的病情。 “你也想知道她为什么总是生病请假吧?虽然之前你大概觉得就是身体不好,你看她表面也没什么异常,但我可以告诉你她确实活不过十八岁了,也希望你替她替我们保守这个秘密。至于结婚就肯定不可能,霖国法规定有一方存在三年内必死疾病的,不允许建立婚姻关系。” 贺醒闻言垂下眼睛,心头蔓延开无穷无尽的巨大恐慌,是么她就快死了么?那……贺醒忽然意识到他无法想象这个事情发生,虽然他们只认识了五年,贺醒却觉得宿璃微好像从一开始就降临在他的生活,他已经下意识接受了她会占据他的整个生命,无论以后为敌或者为友,他都能在某个角落远远地看着她一步步往上,至于他是否能和她并肩并不重要。 只是这样的愿望也无法实现么?贺醒紧紧地蹙眉,十七岁,才十七岁啊,如果他注定只能和这个女孩相伴如此短暂的六年,那么她该如何一个人孤独而过早地面对死亡?他又该如何一个人度过接下来的人生呢?他发现自己没法想象这一切,他从来没有想过宿璃微会死这件事。 宿楠大概是觉得他开始犹豫了,于是顺势劝道:“贺醒,你现在年纪还小,只是法律上可以了,不代表你的心智也成熟了,人和人之间的关系是很复杂的,即使你认为你永远不会改变,你也无法保证她的态度,否则你也不会这么着急,不就是因为你打心里不知道也不确定她会怎么决定么?” 宿楠的话仿佛一记细长且奇准无比的利箭,直直扎入了贺醒内心深处最隐秘的地方,是的,他不确定,他不确定宿璃微是怎么想的。 每当他怀疑她对他或许也有过一些不寻常的情感时,脑海里就会浮现出童年的画面,画面里他戴着耳机缩在卧室桌前看书,耳机里的小提琴声挡不住隔壁房间传来的剧烈争吵。 大部分时候是宋筱婷歇斯底里的吼叫,然后冷不丁地会冒出贺洺尖锐的咆哮,贺醒经常会被吓到,只能把耳机的声音调到最大,可是耳膜都开始痛了,那些刺耳的争吵声还是会传进来,就好像无处可逃,无论如何都无法摆脱。 可贺醒没法说父母之间完全没有爱,他见过贺洺熬红双眼照顾生病的宋筱婷,也见过宋筱婷听说贺洺进了医院而超速驾驶差点出了车祸。每当听着他们争吵的时候贺醒都觉得分外割裂,那些相爱的相亲的相互怜惜的过往,难道都只是他一个人的幻觉么? 78. 长情像山水(下) 然而每次争吵过后父母也会和好,贺醒有时路过他们的房间还能听见他们聊得很开心。有一次他接完水回房间时候遇见了贺奇鸢,贺奇鸢站在主卧门口朝他比了个嘘的手势,然后把耳朵凑到门板上听。 贺醒也下意识屏住呼吸,然后他听见了里面传来的哈哈大笑,宋筱婷笑得喘不过气来,好像真的很开心、很开心。 于是贺醒也笑起来,他看着贺奇鸢想从她脸上找到一样的笑,可是贺醒却看见贺奇鸢的目光非常冷漠,她大概是觉得这一切都只是暂时的假象,就像晴天只是为了酝酿暴风雨一样,相比之下贺奇鸢大概更希望每天都是暴风雨吧,至少不用提心吊胆,不会被骤然暴起的惊雷吓到流泪。 事实证明贺奇鸢是对的,他们的确好了没多久又开始争吵。 那么多争吵里贺醒记得最严重的一次大概是在他八岁的时候,就是他被划破手腕的那一年,他从房间出来的时候听见贺奇鸢和贺洺激烈的争吵声,贺奇鸢的声音十分高而尖锐,他只听清了贺奇鸢说“不觉得你很恶心吗”这几个字。 然后他听见了一声响亮的巴掌声,贺奇鸢的声音灭了,再也没发出任何声音,就像死掉了一样。 贺醒没有听清楚他们在吵什么就被宋筱婷捂着耳朵推进房门,后来他找到钥匙开门出来的时候只能看见一地狼藉,贺洺和宋筱婷吵得天翻地覆但听不出来到底在吵什么,贺奇鸢在沙发上躺着安静地看着天花板。 有时候贺醒会觉得很困惑,他不知道爱到底是什么东西,他甚至没法确定自己对宿璃微的情感是不是爱,因为如果爱就是父母这样的情感,那么她大概是不爱宿璃微的,因为他无法想象和她吵成这副样子。如果爱就是姐姐对他的情感,那么他大概也是不爱宿璃微的,因为如果当年被绑在天平台上的是他和宿璃微,他无论如何也不会挣扎半分然后让宿璃微受伤。 可是他没法否认父母或许是相爱的,他们一起白手起家名扬天下,一起从无名小辈走到金字塔尖。而姐姐大概也真的有曾把他当过弟弟,否则在那个他发高烧的夜晚,贺奇鸢为什么能一个人把他拉扯到医院忙活挂号付费呢?然而后来他们却被绑架了,然而后来姐姐却死了。 时间太久远太久远,贺醒不知道自己是真的感受到了那种叫做爱的东西,还是说他害怕自己可怜到连真正的爱是什么都不知道,所以才自欺欺人地说服自己?有时候他能感觉到身体里那个小男孩痛苦地抱着头说爱到底是什么?啊?爱到底是什么啊?为什么爱我的也要伤害我,为什么伤害我的也爱着我? 然而想这些其实都没有太大意义了,那个女孩就要死了,像一朵盛开时太热烈的花,要把最深刻的印象烙印在他脑海里,然后再轻飘飘地离去,只留下他一个人。 “……我明白了。”贺醒说,“那我能为她做什么吗?” “如果你真那么喜欢她,就好好珍惜接下来的时光吧。”宿楠眼里有些动容,所以他忽视了连玥投来的不赞同的目光。 “我会的。”贺醒认真地看着他。 宿楠面对这样的目光一时有些哑然,他实在没想通这一切怎么会发展成这样,只要是一个脑子正常的人,在听完他当时那番话后都绝对不会再和宿璃微深入往来,何况是结婚?他觉得贺醒真的是疯了,彻彻底底的疯了。宿楠没想过这个表面清冷礼貌的孩子内心深处有这么出格的想法,宿楠不理解可他不能不动容,连玥显然并不动容,她只觉得不可理喻。 最后贺醒收回戒指抱歉地说打扰了,宿楠把他送到门口,拍了拍他的肩膀说其实这也不能全算坏事,其实就算她还能继续活着,你们也不可能在一起不是吗? 贺醒看着他的眼睛,头一回觉得这个一直以来为他交学费待他如亲生般的男人有点讨厌。贺醒忽然记起他到底是来做什么,他是想借和宿璃微求婚把她约出来见一下,他想亲口问问她是不是真的不来生日会了,然而这一切都被“她快死了”这几个字转移了。 贺醒顿住脚步说:“那我能见她一面吗?我不会打扰她,就隔着窗户也行。她不能来我的生日会……我真的很难过。” 宿楠笑:“现在见面不行,她确实还病着,你连阿姨没骗你。但以后当然可以,而且我会想办法让她去你的生日会的,你不用太担心。” “真的吗?” “我答应你了就会做到。”宿楠说。 “谢谢叔叔。”贺醒说。 宿楠把门关上,转身时看见连玥坐在餐桌边冷冷地喝了口酒,他走过去从后面按住连玥的肩膀道:“好啦,年轻人嘛,也算是重情重义,他今天能对宿璃微这么认真,来日就会对我们的恩情更加感激,没什么坏处嘛。” “你该庆幸宿璃微活不了几年了,否则照这个局势发展下去,还真不知道你我收不收得了场!”连玥说。 “哎,其实你也知道我们不可能让宿璃微不出门对不对?她那么多朋友那么多社会关系,我们既然一开始选择为了八别适计划收养她让她做宿家大小姐,那就只能一直做到底,反正也没几年了不是么?” “你怎么保证游轮的事情不会再次发生?手环屏蔽器的事情还没查出来,周辰敛明明吃了庞乌散却完全是个废物,再让她随便出去乱跑……”连玥头一阵眩晕,说不下去了,宿楠连忙伸手把她揽到怀里,一只手安抚地拍着她的脊背。 “没事啊,玥玥你想想,蓝斑和答谢宴会的事情其实都只是威胁到了宿璃微的安全,并没有威胁到我们的秘密对不对?至于这次,其实这次游轮的事情毕竟也是少数,如果不是借着游戏这个背景肯定不会这么顺利对不对? “而且那些人即使知道了手环的事情又怎么样?监听宿璃微是余家首肯也知情的事情,至于当年的案子就更不必担心,该处理的我在收养她之前就处理过了,宿家世代积累的深厚地基不会出事的,你也别太焦虑了,好好休息一段时间,好吗?” 连玥捂 着额头沉默不语。 宿楠继续道:“再说周辰敛,等到宿璃微死了他也不必留着了,这个人本身也不是真起什么大作用的,现在不换他一是因为自从余司焰收拾元家之后,我们难以找到像周辰敛这样合适的人,二是因为他的意义从来就不是保护宿璃微,而是监视她不要泄密。 “但你想想,只要宿璃微还顾念她妈妈,她就不可能泄密,即使她泄密了对宿家能有什么影响?我们背后还有余家呢,你不用担心这一点。宿璃微想出去就让她出去吧,你一直把她关着她朋友多少会生疑,到时候就更难解决,毕竟那些孩子谁也不是当初的元屾淼对不对?” 连玥幽幽道:“呵呵,元屾淼都是好解决的,我看如果宿璃微不死,贺醒才会是最大的隐患。” “他是个好孩子,”宿楠望着虚空中的某处道,“他比他父亲长情,这是好事。” 宿楠是个非常在乎各种特殊日子的人,这一点从他每年都亲自下厨和连玥过结婚纪念日就可以看出。宿璃微不是他的孩子所以他并不在乎,但贺醒不同,贺醒是宿楠答应了贺家要照顾的孩子,宿楠十分看重这次生宴,何况这是成年礼。 因此当宿璃微坐在车上看见庄园外的缤纷装饰和大批服务生的时候她并不惊诧,车子穿过广袤的草坪,灯火通明的主宅出现在视野里。侍者来开门,她下车走上红毯,眼前两排身着黑色制服的服务生纷纷鞠躬。 主宅就是宴会厅,穹顶很高,数百盏水晶吊灯将偌大的空间照得清晰至极,墙壁的一幅幅油画相框泛着金色的光芒,空气里弥漫着克制的木调熏香。宿璃微本能地有些厌恶这样华丽到刺眼的场景,然而她还是笑吟吟地和其他人打招呼,阮樾率先问道:“微微你好点了吗?还有哪里不舒服吗?” “差不多啦,就是有点虚。”宿璃微说。 “千万不要喝酒啊,我看那边有好多不同口味的果汁,你还是喝果汁吧。”甄涣笛说。 “肯定的。”宿璃微说。 “我听说你前几天去明因寺庙啦?”甄涣笛说。 “嗯,最近不是老生病吗?去拜一拜。”宿璃微笑。 “诶话说,按照霖国的规矩,那种未来会继承家业的孩子,好像会在成年礼这天得到家族第一份交接,”林嘉洛说,“贺醒未来必然不会继承你们宿家的产业,可他家族留下来的那些没被清算的资产他要用的吧?” “但是宿叔叔为了避嫌是不会为他父亲代劳的吧,又不是真收养了。”阮樾说。 就在这时宴会厅另一边爆发出一阵欢呼声,众人循声望去,一群人围在一起不知道在干什么,甄涣笛拉上宿璃微道:“他们在开□□呐!我们也去看看吧!” 宿璃微被拽过去,大家看见是她就纷纷让开,让她到里圈看。桌子中间摆着几块名表耳环和项链手链,桌边坐了六个人,分别是贺醒,阮采凉,洛橘桑,元屾淼,郑焱和连诺雨,每人面前堆了一堆筹码,神色各异。 79. 但山歌散失各自人生里(一)^^…… “诶诶,贺醒你到底跟不跟,今天是你生日我也不想让你输的嘛。”阮采凉勾勾嘴角。 “别跟了吧。”洛橘桑说。 “我也感觉。”元屾淼说。 贺醒沉默片刻后把筹码推出:“跟。” 宿璃微大概推断了一下,刚才的欢呼声应该是因为阮采凉All-in了。阮采凉亮出底牌,一对J,贺醒翻牌是一对9。 “靠这把完了啊,阮采凉的J明显占优势。”有人说。 “贺醒胜率就百分之二十吧。” “不到百分之二十。”阮樾说。 “那我发公共牌了。”阮采凉的一个朋友说。三张公共牌逐一掀开,一张红桃2,一张方块7,一张黑桃9。 贺醒身后的人激动地叫起来,但贺醒的表情仍然很冷静,第四张公共牌发出,是一张黑桃J。 “啊……”连诺雨脸色一变,她是今天来之前临时了解的规则,为防来了之后融入不进去。 阮采凉的那帮朋友爆发出欢呼,阮樾叹了口气:“啧,除非最后那张河牌是9才能翻盘了,这概率太低了,四十四分之一吧,百分之二点几。” “不是吧阮采凉,你真要让人在生日这天输一把啊。”郑焱道。 “诶诶我们都公平竞争实力说话啊!贺醒又不是输不起的人!”阮采凉说。 宿璃微说:“没什么实力不实力,这是个运气游戏。” “不吧,通过概率计算和策略安排还是可以很大程度提高胜率的。”阮樾说。 宿璃微轻轻笑了一下,没有反驳也没有认可。所有人屏息凝神,第五张公共牌发出,红色的爱心露出一角,最后牌面向上,正红色的9映入大家视线。 “贺醒赢了!”有人说。 “爆冷啊!太炫酷了!” “我天呐……”阮樾有些诧异,“运气太好了。” 众人都十分兴奋,好几个人围着贺醒说太厉害了太厉害了,他脸上只有一丝淡到几乎没有的笑,在欢呼拥挤的人潮里向她投来了很轻的一眼。 宿璃微漠然地看了他一会儿,扯出了一个笑。 “我真不行了,怎么会这样啊!”阮采凉叫苦连天。 “没办法,人家今天过生日当然运气好。”甄涣笛拍了拍他,“虽然我也看不懂,但我觉得你还是有点作用的。” “有什么作用?”阮采凉说。 “衬托嘛,衬托。”甄涣笛说。 “靠!不准看低小爷!宿璃微你不是也会玩吗!我让你!你来玩!”阮采凉说。 宿璃微说:“我放什么当赌注?” “不用赌注,这些手表项链是放着玩的。”贺醒温声道。 “不行不行,输了就是输了,你要是输了我可是不会客气的。”阮采凉说,“说吧,既然你不要表那你想从小爷这里得到什么?” “真不用,就是随便玩的。”贺醒说。 阮采凉微微眯眼拿起纸牌一角对着他:“你这样就是在侮辱我。” 贺醒想了想:“那就一个愿望吧,先欠着,等我以后想到了再和你提。” “也行,我到时候绝不赖账。”阮采凉说着站起身看向宿璃微,“来吧,我还挺想看看你会怎么玩呢,我记得你玩扑克可凶了。” “……哥哥运气太好了,我肯定会输的。”宿璃微说。 “为什么?”贺醒问。 因为我的运气很糟糕。宿璃微没有来得及说出这句话,全场灯光暗下,服务生开始请他们去旁边落座准备开宴,大家只能哀呼几声纷纷离开,人来人往中宿璃微默默地看着贺醒,贺醒也默默地看着她,酸楚的悲伤涌入她本就因为手环而一抽一抽发疼的心脏,她想这其实有点残忍,对着一个在这世上举目无亲的人说你运气太好了。 真奇怪啊,我明明是爱着你的,为什么又会忍不住伤害你呢? 良久后贺醒笑着站起身,穿上搭在椅背上的漆黑西装外套,系扣子时露出袖口处泛着冷光的铂金袖扣,他一边系一边朝宿璃微走过来,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 “走吧。”他说。 “嗯。”宿璃微也笑起来,和他一起走到宴席边,她去落座,贺醒则跟着宿楠站到追光中央。 “感谢各位今天来参加贺昭衍的十七岁生日宴!”宿楠开始说开场白,宿璃微喝了一口果汁,跟着众人一起鼓掌,她抬眼去看追光下的男生,却撞上了从不远处投来的白沁岚的目光。 ……白沁岚也来了?宿璃微想了想,不过也合理,白家是宿家底下的家族,白沁岚又是白家独女,她如果要来,宿楠于情于理也不会允许贺醒拒绝。 白沁岚似乎一直在等她看到自己,一撞上目光就很热情地朝她挥手。 宿璃微敷衍地笑了一下,心口因为手环带来的疼痛更深了一点,仿佛面前不是白沁岚的脸,而是章百文把她摁入水中前狰狞的神态。 她不知道蔡叙冉现在怎么样了,大概已经在另一个地方过上了安稳的生活吧,想着想着她不由地看向元屾淼,元屾淼本来也在看着贺醒,却在她视线投过来的下一秒敏感地看了过来。 宿璃微静静地看着她,回想起游轮上甄涣笛情绪失控冲出去的画面。甄涣笛一口气冲到了甲板,海风把她头发吹得乱飞,宿璃微追上去的时候她正蹲在地上埋着头哭,宿璃微放慢脚步走过去,蹲下来轻轻抚摸上她的脊背。 甄涣笛抬起脸,眼泪沾满了脸颊,宿璃微伸手把她被黏住的头发拨开,轻轻晃了晃她的脑袋:“怎么啦?怎么这么激动啊,最近有什么烦心事吗?” 甄涣笛抽噎了几下:“……微微,我从来没和别人说过,如果我告诉你你会和别人说吗?” “我当然不会啊,这么多年了你还不了解我吗?”宿璃微用纸巾细细地擦着她的脸。 看着月光下甄涣笛的面容,宿璃微忽然记起很多年前她和甄涣笛第一次认识的时候,她们一起在游乐园玩了一下午,天快黑了还是难舍难分,最后是甄淮与直接把甄涣笛抱起来扛在肩上,然后和宿璃微说抱歉啦今天就到这里吧,我看宿叔叔应该也要着急了。 甄涣笛一边挣扎一边说:“诶!你叫什么名字呀?我明 天还会来这里,你还会来吗?” 宿璃微下意识想脱口而出我叫荀漫,然而舌头生生卡在一半,等到她想说出来的时候甄淮与已经扛着甄涣笛走远了,她只能听见甄涣笛年幼稚嫩的嗓音:“我明天还会来的!你也一定要来哦!要是你不来的话我会很无聊的!” 最后天彻底黑下来,宿璃微站在原地看着漆黑的天幕,游乐园其实是被大人们包场了,周辰敛沉默地守在一边,宿璃微无言地站着,忽然间原本漆黑的天幕亮起一盏盏灯。 改原是个很少有夜晚的城市,黑暗沉寂的时刻极其短暂,仿佛是一座昼夜不停运转的大机器,只需要几秒钟的喘息就可以立刻恢复劳作,所以宿璃微的目光也只暗淡了很短暂的几秒,当灯光亮起后她再次抬头看向前方,无声地说:“好。” 此刻的甄涣笛和那时候其实没有太大区别,连面容都没怎么变,仍旧戴着那副大大的银色耳环,仍旧是藏不住情绪的性格。宿璃微觉得元屾淼至少有一点说的很对,她确实很需要甄涣笛这样的朋友,因为不必担心被看穿,因为这样的朋友太好看穿。 “……就在我爸爸生日宴会那天,”甄涣笛小声说,“我本来是在位子上吃饭的,但是元屾淼忽然和别人说她刚听见我爸爸在找我,我不知道是真是假,我就去楼上房间找我爸爸了。” “然后呢?”宿璃微轻声问。 “然后……然后……”甄涣笛的眼泪一下子汹涌出来,“我看见徐一臣在那个房间里……微微,我还以为是我看错了,但是真的是他,而且不只他,还有别的男生,都很年轻……” 宿璃微心下一沉,依然一下下地拍着她的肩背:“你怀疑元屾淼是故意的?” “我一开始没反应过来,毕竟她没有直接来跟我说,是我听见她在和别人说,但是我后来慢慢感觉不对劲,微微,我和一个人闹掰了我就一定不会再和她多牵扯,我也不会想着报复她陷害她,我只想和这个人永远别再有联系,可是元屾淼她不一样啊,她是那种只要你惹了她她就会狠狠报复回来的人。”甄涣笛有些发抖,“就和两年前她打我一样。” 宿璃微沉默片刻,有关两年前她被关禁闭期间发生的事情她一直不知道详情,一方面连玥禁止她追究,另一方面她身边的朋友也都对此不多谈论,她不知道连玥现在还会不会这么在意这件事,毕竟她和元屾淼已经确确实实地反目了,而且她很快就要死了。 所以宿璃微试探地说:“两年前你们两个到底怎么了?我当时不是病了吗,就没有出门,出来就听说元家倒台了,元屾淼还打了你,那时候我怕刺激到你就没有多问,所以你们到底是发生了什么?” 甄涣笛停顿了片刻,伸手抹掉眼泪:“我觉得不是什么大事,现在想想也有点莫名其妙,就是,之前你和元屾淼不是关系很好吗?就还经常请她去你家玩什么的,但是就在你生病那段时间,元屾淼被禁足元家,是她妈妈一起关在阁楼一段时间。 “元家家主似乎非常生元屾淼的气,好像是说元屾淼得罪了你,是元屾淼妈妈没教好她,要让她和她妈妈好好受罚。” 80. 但山歌散失各自人生里(二)^^…… 宿璃微蹙眉,甄涣笛继续说:“元家家主应该是想等你病好了再带元屾淼来给你道歉,为示惩罚他只派人保证元屾淼和她母亲基本的三餐。不过后来好像是忘记派人了,因为元屾淼禁足那段时间元家出事了,涉/嫌非/法产业,整个元家乱成一锅粥,谁还记得被关着的元屾淼和她妈妈? “后来余司焰直接下令逮捕了元家家主,人们才想起来元屾淼和她妈妈还被关在阁楼,去看的时候发现了她妈妈的尸体和她……她妈妈好像有什么病吧,所以没撑过去,元屾淼还活着,过继给阮家了。” 宿璃微沉默良久后道:“这些事情我之前并不清楚。” “因为你当时生病了啊,而且连阿姨也让我们不要和你说,说你和元屾淼闹掰了,不要影响你心情。” “……我妈妈有说是因为什么闹掰的吗?” “她说是因为元屾淼去你家玩的时候打坏了你卧室的东西,还破坏了家里的监控,目的就是偷你的东西。”甄涣笛说,“然后你正好生病了,连阿姨就让我们别再在你面前多提元屾淼。” “偷东西?”宿璃微一愣,紧接着心口传来一阵刺痛,她立刻噤声,甄涣笛并没有察觉她的异常,只是接着说:“是啊,连阿姨就说因为这件事你俩闹掰了。不过因为元屾淼被阮家收留了嘛,所以后来一些活动她还是有资格参加的,结果有一次我就在和阮樾说这件事,被元屾淼听见了,她就冲过来质问我在哪听到她偷东西了。” “你怎么说的?”宿璃微心里一紧。 “我就说她莫名其妙敢做还不敢认,元屾淼说她没做过,我说微微都因为这个事情和你闹掰了,你还不反思一下自己的问题啊,”甄涣笛说,“然后她就突然特别激动地拽住我的手说谁告诉你的?宿璃微和你说我偷东西了?她亲口这么和你说的吗?” 宿璃微的心越来越沉,她大概能猜出是什么情况了。想必是连玥因为元屾淼砸坏了卧室监控,感受到了元屾淼的威胁,所以和元家家主说了元屾淼一些不好的事,元家家主为了不得罪宿家,就把元屾淼和母亲关进阁楼只给基本的三餐以示惩罚。正好那段时间余司焰在严查拐卖案,改原世家就把元家推出去替死,阮家为了表示对元家的补偿而收留了元屾淼。 而宿璃微则是在监控破坏事件后被连玥禁足,她无法知道外界发生的事情,连玥说元屾淼是因为偷东西和宿璃微闹掰了,宿璃微亲近的朋友自然都相信,连玥毕竟是她的母亲,连玥让他们不要在宿璃微面前提,于是他们就真的没在宿璃微面前提过。 至于后来宿璃微出来后求连玥让她去送别即将出国的元屾淼,应该是连玥意料之中的事情,毕竟那时候元屾淼已经从甄涣笛那里以为是宿璃微说自己偷东西,早就讨厌了宿璃微,所以才会那么难听地大骂了她一通,两个人根本没有对证的时间,元屾淼就上飞机离开了,况且宿璃微被手环控制着,也不可能给元屾淼坦白真相。 之后宿璃微一方面是因为受连玥禁止,另一方面也是为了和元屾淼赌气,就不再多问和元屾淼有关的事情,在宿璃微看来就是元屾淼莫名其妙发神经骂了她一通,在此之前还打了甄涣笛,而在元屾淼看来则是自己因为打坏宿家监控被父亲惩罚,出来之后才得知被惩罚的真正原因是宿璃微污蔑元屾淼偷东西,这让元屾淼在家族覆灭母亲死亡后又受了一重打击。 如此看来宿璃微有些理解自己为什么在蔡叙冉的事情上会被元屾淼设计了,因为她们两个人对彼此的恨意程度根本不匹配,元屾淼对她是恨之入骨,甚至把母亲死亡的事情也算到了她头上,毕竟在元屾淼看来如果不是宿璃微去和连玥告状,元屾淼也不会被关禁闭,不至于连累母亲去世。 “你这么和元屾淼说完,她就打你了是吗?”宿璃微说。 “没有,她还在一直逼问我是不是你和我说她偷东西,把我逼烦了,我就说你自己做过的事情自己心里没数吗?而且微微会和我说不是很正常吗?她说哪里正常?哪里正常?我才是她最好的朋友,她凭什么和你在背后说我的坏话?我就觉得挺可笑的,我说狗屁最好的朋友,她根本就没把你当朋友,否则为什么生病了不让你去看她?我就可以去啊!” 甄涣笛摸了摸鼻子:“其实我这句确实是骗她的,因为当时你生病的时候连阿姨不让我们去打扰你,不是针对她。然后元屾淼突然就特别激动,超级吓人,跟疯了一样地扯着我往地上摔,然后就压我身上打我,阮樾和洛橘桑几个女生一起拉都没拉动她,男生们又不方便来劝,而且她力气真的太大了,我被打了好一阵子她才让人给扯开。 “可想而知这件事就闹大了,你和元屾淼的事情只有我们这几个关系好的知道,但我和元屾淼这次事情可是闹得沸沸扬扬,除了比较小的家族应该多少都知道点,不过后来阮家还是出面压了一下消息,所以有人不知道也是正常的,否则元屾淼现在哪里还能找得到朋友啊。” 宿璃微沉默,甄涣笛继续说:“总之我后来越想越觉得我爸生日宴的事情不对劲,我觉得元屾淼就是故意的,她早就知道我爸和徐一臣的事情,所以就故意算计我让我亲眼看见这一切。还有刚才讨论线索的时候,虽然你们大概都觉得她就是单纯在分析证据,但我就是感觉她是故意的,她心机那么深沉,会借着这种理由攻击我恶心我也是正常的!她现在仗着自己是阮家的小姐,仗着阮采凉还把她当妹妹……” 宿璃微伸手拍着她的脊背,听她发泄着怒火,心头却一点点冷下去。 宿璃微很想说你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这一切呢?可她知道自己没法这么指责甄涣笛,甄涣笛也是因为连玥才向她隐瞒这些,贺醒想必也是知道一些事情的,但一方面贺醒一般不插手宿璃微和女性朋友之间的事情,另一方面连玥是宿璃微的母亲,没有人会不听连玥的话跑来刺激她。 太晚了,已经太晚了,即使宿璃微知道了当年的事情也毫无意义了 ,从元屾淼使计让蔡叙冉保送失败开始,宿璃微和元屾淼的故事就只有一条路,她们只能成仇,谁也无法改变这个事实。 所以游轮那夜元屾淼对宿璃微说你消失了我也是会难过的,宿璃微一点也不动容,她不允许自己动容,因为眼前这个女孩注定是宿璃微未来的敌人,而宿璃微甚至不一定有未来了。她想连玥真是好计谋,想必在最初连玥就考虑过宿璃微知道真相的情景,连玥根本不在乎,因为知道真相的宿璃微也不可能再做元屾淼的朋友。 何况宿璃微手上还戴着一副手环,她永远不可能告诉任何人她为什么会生病那半年,也永远不可能告诉元屾淼她之所以同情蔡叙冉不仅是因为她们都被人欺负过,更是因为她们一样被当成罪犯之女。 既然如此就当作不知道,反正知道了也没有任何意义。 于是此时此刻在贺醒生日会上的宿璃微收回了看向元屾淼的视线,她低头喝了口果汁。开场白已经快结束了,宿璃微站起身去做准备。 随着生日歌响起,大家纷纷起身给贺醒唱生日歌,宿璃微推着高高的蛋糕和宿雲一起走近他,宿雲穿着小小的白色西装兴奋地拍手。追光下穿着黑色西装的男生越来越近,又像是越来越远,琥珀色的眼睛专注而宁和地注视着她。 满场的音乐声中宿璃微忽然生出一种恍惚感,未来贺醒站在婚礼殿堂上的表情会是什么样的?大概也不会比现在更温柔了吧。她推着蛋糕慢慢在他面前站定。 “许愿吧哥哥。”宿璃微说。 大家安静下来,贺醒虔诚地闭上眼,双手握拳抵在下巴上,暖调的灯光打在他眉骨上,而后他睁开眼睛,轻轻地吹灭了蜡烛。 如雷般的掌声响起,灯光大亮,宿璃微和众人一起鼓掌,贺醒谦和地微微欠身表示感谢。 “这是我和你连阿姨送你的礼物。”宿楠说着把礼品盒递过去,连玥笑吟吟地看着贺醒。 阮樾甄涣笛之类的人也过来送礼物,其他和贺醒关系没有那么近的人就把礼物交给了侍者,由侍者在宴会结束后统一送到贺醒家。贺醒一边道谢一边接礼物,宿璃微看见他眼底隐隐的水光。 “我的礼物回家给你吧。”她说。 “好。”贺醒说。 分完蛋糕后大家就落座开席,贺醒挨桌敬酒表达感谢,宿璃微正在专心剥蟹壳,阮樾忽然凑过来小声说:“诶,你送的什么礼物?” “你猜啊。”宿璃微说。 “我认真的!我不知道我送的合不合适!”阮樾说。 “你送的什么?”宿璃微侧头看向她。 “我不知道他喜欢什么,就送了表,但我刚才反应过来他左手不是戴了串雪鲸木珠吗?感觉送错了啊。”阮樾说。 “还好吧,他肯定会喜欢的。”宿璃微安慰。 “我看连阿姨送他的是车钥匙,那个牌子的车性能可好了。”阮采凉说,“话说你们什么时候学车啊?” 81. 但山歌散失各自人生里(三)^^…… 阮樾道:“我前段时间就考上了,感觉不算难,不过要敢上路还是需要练习一下的。” 阮采凉道:“我看咱们这年龄都可以考驾照了,我之前一直想去来着。” “我准备寒假去。”宿璃微说。 “可以啊,那到时候我们几个一起去吧。”甄涣笛说。 宿璃微点头。 “对了,过几天我堂哥的孩子要出生了,说想取个名字,你们有什么思路?”甄涣笛说。 “男的叫小明小刚女的叫小丽小欢。”阮采凉敷衍道。 “能不能认真一点?如此敷衍的名字就算是在故事里也只能是边缘角色好吧!”甄涣笛说。 阮采凉耸肩:“那又怎样,名字算什么啊没什么重要的。” 甄涣笛说:“不行,至少在我们家很重要,我堂哥他们可都很看重这个孩子的。” “那就翻翻字典找几个名字呗,你家取名字应该还算可以的,你看你的名字甄涣笛,你哥哥名字甄淮与,不都挺好的。”阮樾说。 宿璃微道:“诶甄涣笛还有个妹妹你别忘了,叫甄月缇,也挺好听的。” 阮樾道:“没忘没忘,和小雲定了娃娃亲的那个女孩嘛。” 甄涣笛说:“话说阮采凉你名字为什么叫这个,有什么寓意吗?” “我本来不叫这个,我定在族谱上的名字是阮婴。”阮采凉悠闲道。 “啊?那为什么会改?”宿璃微问。 “因为我被拐卖了啊,你们没觉得我这个名字怪怪的,很像是斯提语翻译过来的吗?”阮采凉说,“当时我就是被拐到斯提一户人家那里了,他们还不知道怎么搞的给我上了户口,后来我被找回来就一直叫这个名字了。” “为什么不叫回原来的名字?”宿璃微问。 “我也不知道,可能习惯了。”阮采凉说。 气氛一时间有些沉闷,大家都知道阮采凉当时被拐是吃了不少苦的,他被找回来之后光是做牙齿修复就做了好几年,因此大家都不太想继续这个话题了。 贺醒敬完酒回来坐下,宿璃微把剥好的螃蟹递给他,他道谢后接过。 “哥哥你假期要和我们一起去学车吗?”宿璃微说。 “好。”贺醒说,当大家聊到别的话题时贺醒忽然轻声问她,“满满你会用枪吗?” “啊?我不会。”宿璃微说。 “那我假期教你吧,防身的东西多学一点也没坏处。”贺醒说。 宿璃微本想说反正我也活不了多久了有什么可防?但她还是点了点头:“好。” 宴席结束后大家各回各家,宿璃微借着要给贺醒送礼物的机会和宿楠连玥表示要去贺醒家一趟,宿楠连玥自从上次贺醒求婚之后也懒得管他们两个人了,吩咐周辰敛跟过去守在屋外。 宿璃微步伐轻快地和贺醒往家里走,天上月华如水,她忍不住问:“哥哥你不好奇我送你的什么礼物吗?” “你不是等会儿就要告诉我了吗?”贺醒说着在门口顿足输密码,他家别墅大门是铁蓝色,别墅边上有一棵枝干宽大扭曲的树,枝叶繁茂,叶片的绿色在湿润的夜里显得又浓又深。 “猜一下,猜一下是什么。”宿璃微说。 “猜不出来,我搞不懂你的心思,你去年送的复古观片器和胶卷我很喜欢。”贺醒说。 “那当然,我可是蹲了好几个月才买到的,就是你之前说你喜欢的那部黑白默片电影。”宿璃微进门后换上她的拖鞋,贺醒正想开灯,她伸手拦住他,从礼品袋里抽出一根蜡烛点上。 摇曳的烛光里宿璃微白皙的脸颊显得很柔软,贺醒也不自觉地放低声音:“慢一点,不要摔了。” 宿璃微举着蜡烛一步步走到沙发边,把蜡烛摆到桌上,窸窸窣窣的声音过后她从袋子里拿出一瓶酒和一瓶香水:“这个酒可以存几年再喝,然后这个香水,我不知道你喜不喜欢香水,但这个味道我觉得很适合你,所以就买了一瓶。” “谢谢,我会用的。”贺醒说。 最后她从礼品袋里抽出一个小盒子递过去:“呐,看看!” 贺醒接过盒子打开一看,一条银色的长命锁躺在天鹅绒里,他心头一动,伸手把长命锁缓缓取出来:“……是去明因寺求的吧?” “嗯,就是你父母之前为你求的那家寺庙。你戴戴看合不合适。”宿璃微说。 贺醒久久地注视着锁身,目光落到她脸上:“为什么想到送我这个?” “因为我希望你长命百岁。”宿璃微认真地说。 就像一根细小的针扎入心尖一样,贺醒感觉到一种刻骨的悸动炸开了,他张了张口想说什么,但最终只能沉默。 烛火微微晃动,两束相交的视线融化在昏黄的光芒里,宿璃微笑起来,伸手拿过长命锁绕到他背后,踮起脚尖给他戴上,又转回来帮他正了正红线:“紧吗?” 贺醒摇头,她细细看了几遍:“不错不错,挺好看的,正好你皮肤白,红色就……” 她话音没落就被贺醒用力地抱住了,烛火受惊般颤抖了两下,清凉的橘调香味包裹了她的身体。宿璃微甚至能听见怦怦的心跳声,她不知道那属于谁。 贺醒抱得很紧,就像怕一不留神她就会从指尖消失一样。良久后宿璃微才想起来伸手回抱,在他耳边轻轻地说:“哥哥,成年快乐。” 那一晚贺醒做了一个梦,梦的画面是鲜艳夺目的红,视角拉远他才看清这是一整片的风里红,风里红是改原市花,原本是暗淡的灰白色,只要有风吹起就会扑簌扑簌地变为明艳的鲜红。 他梦见他握着一个女孩的手在漫山遍野的风里红中奔跑,一往无前地奔跑。女孩的手紧紧地握着他的,中间毫无间隙,铺天盖地的花香弥漫在他的鼻尖,风带来的花瓣飘落在他们身上他们脚边,仿佛一场盛大的婚礼。 他侧过头看着女孩,他看不清她的脸,只能看清她耳垂上的一点如血的红色光芒,稍纵即逝。他不知道那是什么,是什么时候戴上的,就在他伸出手想触碰那抹红色的时候,女孩却露出了一个哀婉的笑容。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犯了错误,他松开了牵着女孩的手,于是女孩就那么一步步后退,他想去追她,她却转身狂奔起来,他无论如何 也无法追上,只能看着女孩越跑越远,越跑越远,如同一阵留不住的风那样飘散了。 最后风也走了,他停下脚步,孤身一人站在漫天花海里,茫然地望着女孩离去的方向,在那里大片大片的风里红渐渐不再摇曳,灰白色慢慢地侵蚀了整个世界。 贺醒轻轻地睁开双眼,一滴眼泪从眼角划下。那种失去了什么的感觉始终缠绕在他心头,他安静地看着雪白的天花板,一直到天际破晓。 “周苏雅?宿璃微怎么会想到查她?”宿楠诧异地坐直身子。 “不知道,但她确实在有意调查和花温案时间相符的拐卖案,综合她之前得到的各种信息,她已经初步锁定了八九年前周苏雅这个案子。”连玥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大腿,“这太奇怪了,她为什么会突然想到往这个方向查? “她之前明明都是把方向聚焦在郑家的家族关系方面,从郑焱那里排除了私仇可能后她就开始查和郑家有过节的元家,然后元家又和林家阮家有联系,我不明白她为什么突然开始查拐卖的事情了,是她从阮家那里查出什么了么?” “先别管她了吧,既然之前我们不干涉她查,现在就也没理由自乱阵脚,这块的东西当初都被清理干净了,况且反正她查出来什么也没法传播,更何况她快死了?”宿楠说。 连玥叹了口气:“我还是那句话,你我都该庆幸她快死了,否则真不知道会有多麻烦。” “没办法,她和余家关系匪浅,余司焰当年派段家通知我们收养她,还给了八别适计划的好处,我们只要一天占着这个暴利计划的好处,就一天不能直接处理了她。”宿楠安抚地拍了拍她的脊背,“过几天我去改大参加宣讲,你要一起去吗?” 连玥摇头:“我最近挺忙的,你自己去吧。” “我看你最近气色也不太好,家里还有盒老白茶吧?我去给你泡一点。”宿楠起身道。 “哎哎!谁借我个充电宝!”去改大的大巴车上阮采凉吆喝道。 林嘉洛丢给他一个充电宝,阮采凉说了声谢了就开始充电,甄涣笛在前后左右传递小零食,她前面的阮樾低头在手机上做数独,宿璃微把身旁甄涣笛的零食往后递给贺醒,贺醒拿起一块后道谢,宿璃微又往前传给洛橘桑。 “话说你们有多少人准备明年毕业之后去改原大学的?”阮樾问。 “这是我准不准备的问题吗?得看考不考得上好吧。”甄涣笛说,“你就别说了,我看你高二就能保进数学系。” “那不一定。”阮樾说。 “什么一定不一定的,你都上不了我们几个更不必说了。”阮采凉说,“诶诶我没包括贺醒余羡宿璃微之类的人啊,别打我!” “我是说考上了我也不一定去。”阮樾说。 他们这圈爆发出一阵起哄,宿璃微说:“改大数学是全霖国最好的吧?你真不考虑一下吗?” “但是我都在改原呆十多年了,有点想出国来着。”阮樾说。 “出国去哪?全世界数学最好的大学在萨斯,你从霖国考到萨斯的难度堪比从这什么也不戴飞到外太空。”阮采凉说。 82. 但山歌散失各自人生里(四)^^…… “为什么?”林嘉洛问。 甄涣笛说:“因为霖国和萨斯关系很差啊,差到爆,贸易封锁就不说了,霖国上班族连出差都很少很少去萨斯,护照签证比别的地方麻烦多了。两国一般都不整留学生项目的,你像比如说萨斯的数学和药学专业,很强吧,全球顶尖,但一个霖国学生都没有,何况阮樾还是改原世家出身,就更不会允许。” 阮采凉道:“哎能考得上就还是在改大吧,离家也近,都能走读的,而且世家孩子如果忙于家族的事情抽不开身,可以一学期只去参加期末考。” “听这意思你们都挺喜欢改大的。”阮樾说着看向宿璃微,“诶微微你呢?你也是准备在改原上大学吗?” 宿璃微若无其事地说:“看情况吧,我也有点想出国。” “去哪啊?微微你也来可迈陪我怎么样?”甄涣笛玩着她的头发。 阮樾呵呵一笑:“小笛你这话说的跟你已经上了一样。” 甄涣笛怒目而视:“我会上的好吧!” 宿璃微说:“我相信你会上,但那边太热了,人口又多,难毕业还搞歧视,我是受不了。” 阮樾说:“诶,我看微微你不是射击很有天分吗?要不要去斯提的大学?我记得那里有个大学有这个方向的A等专业,不过选的人不多,而且挺忙的,好像是封闭训练,几年都联系不上人的那种。” “再说吧。”宿璃微看着窗外稍显萧索的街景,“改原要入冬了啊。” “是啊,已经在降温了,再过两周到十二月中就要冬天了吧。”甄涣笛说,“不过改原冬天短,也不太冷。” 话题被自然地扯到了天气,宿璃微出神地望着窗外,没有发现身后的贺醒一直默默地看着玻璃窗上她的脸。 他们一下车就被带到了改原大学的礼堂听宣讲会,这是改大每三年必办的一场活动,他们这批端中学生被集中安排在右侧靠前的座位,宿璃微左边坐着贺醒右边坐着甄涣笛,宿璃微正在低头看手机。 她确实在查周苏雅的案子,那是八九年前发生于涧梁的一场拐卖案,被拐女孩叫周苏雅,宿璃微通过各种渠道查了一下这个孩子的背景,周苏雅来自一个普通家庭,母亲叫苏惟珍,父亲叫周丛,她还有个哥哥叫周绿。 不过在她被拐卖的三年之后,在花温巷案发之前,她的父亲和哥哥都死于一场车祸,母亲则在她被拐前一年就离家出走,目前无法找到苏惟珍的信息,很可能也不在世或者改名了。 让宿璃微很在意的是周苏雅和她同龄,周苏雅被拐那年8岁,看资料显示她是在放学路上失踪的,在她失踪后她的哥哥和父亲贴了许多的寻人启事,也找警局报过案,但就是没有任何线索。至于她的母亲则在离家出走后就完全没有再管过自己的孩子。 从宿璃微找到的信息来看,周苏雅的家庭比较奇怪,宿璃微查了一下她父母的家庭状况和工作薪水,再对标涧梁十年前的房价物价和工资情况,夫妻双方家境都一般,工作收入也不高,又要养两个孩子,粗略计算下来是连中等水平的楼盘都吃力的。 然而他们却住在涧梁最贵的一处楼盘,是在周绿出生的前一年才搬进去的,在那之前他们一直是住在贫困地段,在周绿出生的前一年他们也没有工作变动。而且只有周苏雅的寻人启事上有她的照片,她母亲哥哥父亲的照片全都找不到。 宿璃微之所以很关注这个案子,是因为综合各种信息她大概能肯定,郑凛父母退休之前在涧梁确实联合阮家有过动作,虽然名义上是拓宽家族版图什么的,但是宿璃微借助阮樾之前出于对她的愧疚之心提供的信息查了一下,郑家阮家弄了个空头公司,基本就是在周苏雅以及同期的几个案子后就消失了。 同一时间涧梁被拐的孩子还有不少,但那些孩子的背景都没有这么奇怪。一对经济情况一般的夫妻,是何以有钱在涧梁最贵的楼盘买房定居? “满满?满满?”贺醒忽然叫她。 宿璃微回过神,贺醒笑着指了指台上:“要开场了,需要关手机。” “哦好。”宿璃微关上手机,仍然是无聊的开场白,然后请优秀校友发言,宿楠上台开始说话,宿璃微往耳朵里塞了只耳机,又递给贺醒一只。 宿璃微的目光落到手机界面上,《有心人》,下一首是《伤信》,再然后是《横滨别恋》……最后变成了《□□》。 “接下来有请研究生优秀代表,经管学院齐樱发言!”主持人道。 宿璃微有些厌倦地摘掉耳机表示想出去走会儿,回来时为了不打扰旁人她是从侧门进的,她一眼看见了坐在第二排的宿楠,她没想到宿楠竟然还没有走,以他的忙碌程度,来随便讲几句就应该坐车离开了吧? 不只如此,宿璃微发现他正目光专注地看着台上正在发言的人,她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台上是个女生,正神采飞扬地脱稿发言,语气自然诙谐,场内气氛被她调动得很活跃,甚至有欢快的大笑。 宿璃微站在昏暗处默默地窥探着宿楠的眼神,她想她很清楚地在那眼神里面看到了不寻常的亮光。 宿璃微环顾了一圈周围,她猫着腰迈步到更隐蔽处,混入后面也在拍照的学生里,然后拿起手机拍下了这一幕。 走回位子的路上宿璃微回想起连玥那时笃定的表情。宿家和连家是世交没错,所以宿楠和连玥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关系好的程度就像现在的宿雲和甄月缇,那都是一到法定年龄就能结婚的关系。 宿楠每年都比连玥更积极筹办纪念日,要么是提前订最好的餐厅,要么是宿楠在家下厨做大餐,改原世家的夫妻关系很少有他们两个这么和睦的,像甄如骏那种就不说了,阮樾爸妈是分居,贺醒家里更是常年吵架。 宿璃微忽然觉得有点荒凉,所谓的爱也不过是这么一回事,她以为他们是不一样的,结果其实也不过如此。 但这对她而言是好事,天大的好事。 “哎微微你不走吗?说要去图书馆参观。”甄涣笛起身拿起书包问。 “噢我等一下,不太舒服,想缓一会儿,你们先走吧。”宿璃微笑。</ p>“是胃疼吗?严重不严重?”贺醒问。 “不是胃疼,也可能是快生理期了。没有太严重。”宿璃微说。 阮樾说:“那你缓好了之后来找我们?” “嗯,你们先走吧。”宿璃微说。 “哎,快点集合了,还在干嘛呢朋友们!”不远处的班主任喊道。于是几人只能先走了,班主任过来关心了宿璃微几句,让她一会儿注意看群消息,恢复好了就来找他们,还不舒服也尽快联系。 宿璃微等到人几乎都走光了,她把身子缩进椅子,拉起衣领把下巴埋进去,一双眼睛仔细看着宿楠那边的一举一动。齐樱发言完之后就回位子了,散场也没急着走,宿璃微想在这留一会儿,看看会有什么动静。 果不其然,宿楠起身后就朝齐樱那个方向走去,齐樱本来在和老师聊笑着准备收拾东西了,宿楠一来那老师就开始拉着宿楠说话,似乎是在向宿楠介绍齐樱。 宿楠倒是表现得比较自然,他本来是和老师相谈甚欢,又十分自然地和过渡到和齐樱说话,宿璃微看他们还拿出了手机,大概是宿楠找了个什么理由加了齐樱的联系方式。 宿璃微不知道该说他是坦荡还是放肆,是觉得明目张胆反而比偷偷摸摸更能取信,还是因为他知道连玥不会怀疑他?又或者其实他自己都不相信自己会做这样的事。 宿璃微谨慎地拍了一些照片,然后放下手机,回过头想收拾书包,一抬眼就撞上了后方不远处刚从位子上站起来的余羡的目光。 宿璃微哑然地看了他一会儿,她刚才是看了一圈没人才假借刷手机拍的几张照片,画面主体甚至是舞台大屏幕。 她不知道余羡是否看见了是否察觉了,她想余羡大概率应该是都看见了,他毕竟是个那么聪明的人,但也不好说,毕竟他耳朵上戴着耳机,手腕上还系着副眼罩,显然是沉浸在自己世界里摸鱼。 班主任刚才不去找他是因为不想打扰他吧,毕竟那是余家的小少爷。其实就算余羡表示活动浪费时间不想来也没人逼他,但他还是来了,是因为他确实对改大很感兴趣么?还是因为他和宿璃微一样有别的目的? 宿璃微只是沉默地看着余羡,直到他若无其事地冲她挥了挥手,然后他就背起书包转身离开了。 宿璃微在原地等了一会儿,趁宿楠他们离开后才猫着腰出了礼堂,刚往外走了没多久就看见迎面过来的贺醒,他面色有些冷,手上还拎着个袋子。 贺醒看见她后脸色明显和缓了一些:“现在好一点了吗?我刚刚去买了点药回来,你看一下需不需要。” “噢不用不用啦,我已经没什么感觉了。”宿璃微笑。 “真的吗?” “真的啊,骗你干嘛。”宿璃微和他一起往图书馆的方向走,“你也太夸张了,还去买药,我刚看地图上医务室离礼堂还是有点距离的吧。” 贺醒没说话,宿璃微这才发现他额头有一些汗,她忽然觉得有点抱歉,很多时候她似乎想也不想地就骗了他,而他却完全都信了。 83. 但山歌散失各自人生里(五)^^…… “……药给我吧,我以后再疼的时候说不定能用得上呢。”宿璃微伸出手。 贺醒把药递给她,她的目光顺着他的手腕到袖子,他只穿了件薄外套。宿璃微不由得问:“你不冷吗?你穿得好少啊。” “还好吧,我比较抗冻。”贺醒说,“你多穿一点,最近开始慢慢降温了,改原冬天温度不算太低,但是降温会很快,容易受寒。” 宿璃微拢了拢厚外套:“知道啦,我知道我体质一般,当然会多穿一点的啦。” 贺醒抿了抿唇没再多说,宿璃微顺势问:“哥哥你大学想来改大吗?或者余司昭不是每年毕业季都会在端中选一两个人去畹岛栽培吗?我觉得你可以试试诶,你的成绩应该可以的。不过我觉得比起畹岛你还是更适合改大。” “是吗?” “是啊。”宿璃微说。 贺醒垂眼看了她一会儿,宿璃微以为他会问那你呢?你准备去哪里上大学? 但是他没有问,他只是伸手轻轻地揉了揉她的头发。 “哎这是余司焰吧,”甄涣笛指着教学楼一楼这面杰出校友墙上的一张照片叹道,“长得真好看,履历也好优秀……” “他这么年轻吗?”阮樾抱臂,“算起来他今年也就才二十四五岁吧?居然这么年轻。” 阮采凉说:“这有什么,余司昭开华今的时候比他现在还年轻,八年就把华今做到全球前列了,他们家全是天才,我早就发现了。” 阮樾看向一旁的余羡:“诶余羡,你大学肯定是要来改大的吧?” “尽力而为吧。”余羡说。 阮采凉说:“别谦虚了哥们,你都需要尽力而为那我们也是不必挣扎了。” 阮樾问余羡:“诶你姐姐,我是说余司昭,她不是改大的吗?” “不是,她本科是在可迈读的计算机科学,硕士是可迈的政经哲。”余羡说。 阮采凉说:“可迈的学校厉害是厉害,但都不好考吧,考上也不容易毕业,而且那边对霖国人有点歧视,你姐姐真的是天才。” 余羡并不再多说,有关余家的事情他都是点到为止,就像刚才他明明看见宿璃微在拍照却也没有声张或疑惑,宿璃微不太明白他这么谨慎聪明的人,为什么当时会直接和她透露池泠就是奚家人的事情,实在是很奇怪。 “唉,说实话我真的没法把余司焰这张脸和那些传闻联系在一起。”甄涣笛看了看离得很远的余羡,小声对宿璃微说。 “什么传闻?”宿璃微问。 “就是说余司焰有毒瘾的那些传言啊,你就看着这张脸,面相这么温和,谁能相信?”甄涣笛低声说。 宿璃微想了想说:“那就不信呗。余家五花八门的传闻也不少吧。” “那确实,有传言说余家派人刺杀奚家大少爷奚绍,结果奚绍被一个女人救下来了,那女人现在是他未婚妻,另一种说法是那个女人并非真正救了奚绍的人,而是余家有意安排去奚绍身边的卧底。还有人说余家家主前妻不是病死的而是被余家家主杀的,另一个版本说现在这个妻子是小三上位,余羡其实是私生子。 “更有说余羡不一定是余家家主的孩子,最夸张的一个是说好几年前余家派了个间谍去萨斯,结果是余羡不小心害死了那个间谍,反正什么话都有,我说也是有点好笑,余羡现在不也就跟我们一样大吗?哪有的本事干这种事。”甄涣笛说,“不过有一个传言我觉得可信度挺高的,就是说余家之所以给余羡取这个名字是因为余司焰的名字读快了就很像余羡,诶真的诶!这是什么用意?” 宿璃微淡漠地笑了笑:“到饭点了吧,去吃饭吧。” 他们这帮端中学生吃的是集体餐,宿璃微吃完后想去倒餐盘,不小心被前面的人蹭到了一点油,问了食堂阿姨后就想去洗个手,结果刚一推开门就看见站在洗手台前的余羡。 宿璃微脚步一顿,洗手台这块空间很狭窄,基本就够站两个人,她背过手把门关上,余羡朝镜子里的她微微点头。 “好巧。”宿璃微略有些尴尬,她上前两步低头开始挤洗手液洗手,余羡却没有走,宿璃微侧过头,看见他微含笑意的眼睛。 “……你有话说吗?有话说就说吧,我现在确实很尴尬。”宿璃微说。 “我也不想让你不安,所以我觉得我还不如告诉你我确实看见了。”余羡说。 “看见什么了?” “我能说吗?” “什么意思?” 余羡轻轻笑了一下,靠在墙壁上很淡定地说:“其实我上次没有和你说,我在平方城的那个同桌叫梁鱼,你还记得她吧?她是跟母亲姓的,算起来应该是你的亲戚,当然我说的是荀漫的亲戚。” 宿璃微心头剧震,她猛地关上水龙头,抽出两张纸擦着手,脸色苍白地说:“你一直知道?” “你没好奇过宿楠为什么收养你吗?” “……我知道是因为你哥哥。” 余羡点头:“我当时也没想到他们真的会听我这个小孩的,有时候我觉得余司焰还是挺心软的。” 宿璃微蹙眉:“花温巷的案子和你有关?” “不,是和你有关,而你和梁鱼有关。”余羡叹了口气,“其实很多传言都不是凭空编造的,我确实害死过一个人,不过那不是什么间谍,那是我的家教老师,她叫曲颜。” “梁鱼的堂姐?”宿璃微瞪大眼,她从来不知道这件事。 “嗯,有一次她遇上入室抢劫,本来是藏在床底想不被发现的,然而我当时给她打了通电话,她暴露了位置,被歹徒杀害了。”余羡说,“当然,那个歹徒确实不是简单的人,但详细情况我不能和你说,后来一直有传言说我害死了霖国派去萨斯的间谍。” “你听见甄涣笛和我说的话了?” “我耳朵比较好。” “……你因为对曲颜有愧,所以对梁鱼和我都连带着负疚?但那并不是你的错吧,谁会想到一通电话能害死一个人呢?”宿璃微说。 余羡依然是淡淡的样子:“我对你和对梁鱼不一样,对梁鱼我是喜欢,对你我确实有连带的愧疚之心。当时曲颜的家庭因为我而失 去了唯一一个考出涧梁的女儿,一条活生生的二十多岁的人命。曲颜是个非常优秀的天才,我至今没有见过比她更有数学天赋的人。 “后来余家补偿了曲颜家一些东西,他们家就搬离涧梁去大城市了。你大概是不清楚这些事情的,可能因为虽然你母亲和曲颜母亲是姐妹,但她们关系不怎么样,可以说很糟,基本是断绝往来了,就算是过年都不见面,所以连带着你和曲颜也没什么交集吧。” 宿璃微心中一紧,余羡对她的家庭关系了解得清清楚楚。 余羡说:“可你知道愧疚其实是很廉价的情感,我不管再怎么做也无法弥补这一切,甚至我能感觉到有些人在因此羡慕曲颜的父母,羡慕他们的女儿不仅活着能有资格做畹岛余家少爷的家教,死了还能给父母带来无尽荣华。 “当年花温案后你的各种资料都被查了出来,原本他们是计划把你和你相关的亲属都处理了,我也只是偶然发现你和曲颜有点联系,就和余司焰说了一嘴,至少把你留下吧,我以为他不会听,毕竟我那时候只是个十岁出头的小破孩。” 宿璃微问:“余司焰会仅仅因为你就愿意留下我这么个大麻烦吗?” “你不算大麻烦,至少对余家来说不算,即使是宿家其实也没有把你当成麻烦,因为你很好控制。”余羡说。 “好残酷的话。” “我和你说这些,是希望你不用担心我会把你拍照的事情告诉别人。我理解你。”余羡说。 “……你理解我?”宿璃微轻轻笑了一声,“不,余羡,你足够聪明所以你能猜到我要做什么,但是你永远不可能理解我,你这样的人,是不会理解得了我的。” “是吗?”余羡笑,“宿璃微你可以想一想,如果我没有和你说这些,而是说我对你印象不错,我们关系近,所以我可以为你隐瞒,你会怎么想?你不会相信,你不相信感情这种东西,只有我告诉你我这么做的真实原因你才会相信,因为比起感情你更相信利益。” “……利益?你的愧疚之心也是出于利益么?因为你和余家需要对外营造良好的形象,毕竟一个因为无心之失耿耿于怀试图弥补的形象,实在比一个冷漠无情的富家少爷形象要动人得多,是吗?”宿璃微说。 余羡没有回答,唇角的弧度也没有一分变化:“另外我还有件事要和你说,池泠说想请你和你哥哥一起参加一下她这周末的试镜观摩,因为她觉得你们应该能选出很适合的演员。” “我们?我们不是音乐剧专业的啊。”宿璃微一脸迷惑。 “我也不清楚,但她确实让我来邀请你了,时间地点我会发你的,至于是否想去全看你自己。”他从墙上直起身迈步离开了。 门被轻轻带上。 宿璃微沉默,她不确定余羡到底知不知道手环的存在,他完全不在乎这些话被宿楠连玥知道么?而且余羡到底对花温巷的事情知道多少?他为什么会和她透露这些,又是否隐瞒了另一些? 沉默良久后她抬起眼看向镜子,伸出手摸了摸玻璃上自己的脸,只摸到一片冰凉。 84. 梦外见梦中人(上) 余羡认为余司焰是因为他而保下宿璃微,宿璃微并不太确定这一点是不是真的,她对余司焰最深刻的印象就是他可以力排众议一手推进拐卖案的调查,这意味着他是个做事极其目标分明的人,只要他认定了要做一件事,即使全世界都反对他也不会轻易放弃。 但他最后还是选择听从余桓岳的话封锁了卷宗,这意味着至少在工作上他是会在主观愿望和客观利弊之间权衡清楚的人,这样的人如果愿意花时间精力去做一件事,那可以说明这件事能给他带来足够的利益。 既然真是余司焰要保宿璃微,就必然有值得余司焰这么做的理由,仅仅是为了维护和余羡的关系及表现余家仁爱么?宿璃微觉得这或许可以说服宿家,但说服不了她,她本能觉得这背后有更大更深的内情。 另外她还怀疑余司焰是个非常在乎家族和家人的人,他很在乎家族名誉以及和家庭成员的关系,不管他内心深处到底是否亲近这些家人。这或许也是他行事作风没有余司昭出格的原因,一个在乎名誉的人自然行为上更受限。当然,在乎名誉不等于会因为外界轻易动摇。 同时余羡的话也提醒了她,或许周苏雅家有能力住上那样的房子,会是因为受到了某些大家族的“补偿”,这也未尝不可能,毕竟大家族们最擅长用自己不缺而别人求之不得的东西做筹码,例如金钱。 洗手台处的门忽然被推开,宿璃微抬眼看去,贺醒走进来关上门,拧开水龙头开始洗手。 “要走了吗?”宿璃微说。 “嗯,大家再聊一会儿应该就走了。” “……哥哥我想请你帮我个忙,可以吗?” “什么忙?” “之前我不是麻烦你用你家的情报网给我找了蔡叙冉的信息吗?”宿璃微说,“原本我是不想多麻烦你的,但是因为蔡叙冉不是世家孩子,我没法找到太多信息,所以就来找你。” “你现在需要什么吗?” “是一个八九年前的案子,我想查一下那个案子的受害者家属有没有和世家扯上联系。当然不会牵扯到余家,毕竟余家没人敢多碰嘛,我不会让你为难。”宿璃微说,“方便吗?” 贺醒点点头:“你回去把资料发给我。” “我目前思路主要是从受害者家账目入手,但因为时间比较久了,不知道能不能查到,可能比较费力,你最近有空吗?”宿璃微说。 “我一直在用情报网查陈家的事情,帮你也可以是顺手,不会花太多时间。”贺醒说。 “那就好。”宿璃微说。 贺醒挤了点洗手液出来随口问道:“大概是什么方向的案子?” “噢,八九年前涧梁的拐卖案,被拐的女孩叫周苏雅,具体信息我回去发你。”宿璃微说,“哥哥我先走啦,大门口等你。” 她说完就出去了,没有看到贺醒顿住的身形,他停了片刻后才重新开始洗手,水流哗哗冲过指尖,贺醒沉默地注视着那些溅落开来的水花,再抬起眼时目光显得有些幽深。 他抬起湿漉漉的手拂过镜子上自己的眉骨,一道道水痕蜿蜒而下,很像是眼泪。 坦白来讲,宿璃微觉得她的运气大概在慢慢变好,因为她在观摩试镜的那天遇见了齐樱的高中同学。宿璃微在改大参观日后就回去搜索了一下齐樱的信息,齐樱所在的那个高中是全霖国都有些名气的高中,而齐樱这个高中同学的大学学校不算出众,所以就重点介绍了高中方面的内容。 池泠完全不感冒地表示请直接演指定片段吧,于是男生开始表演一个片段。池泠这个故事的架构和上一个有些类似,只是这一次她需要选一个人饰演飘渺且迷人的男主角檀之,目前为止她的脸上都没有出现任何惊喜之色,倒是频频在打哈欠。 中场休息的时候宿璃微终于开口问:“额,池老师,请问您为什么想让我和哥哥来呢?” “因为余羡和我提到了你上次对他说的话,我觉得挺有意思的。”池泠笑,“我猜宿小姐对这种故事的理解会很特别,所以就想看看你会选出什么样的演员。” “那哥哥呢?”宿璃微微微歪头。 池泠的目光落到贺醒脸上,宿璃微清楚地看见她的眉眼里露出了些许迷离之色,不过那只出现了短短一瞬间,池泠说:“贺少爷当然是有特别之处的,之前他因为你而来找我的时候我就和他谈过一次,我觉得他也非常的适合呢。” “是吗?”宿璃微看向贺醒,“你们上次谈了什么?” 池泠说:“只是对一个问题发表了自己的感受而已,话说回来,我也挺想听听宿小姐对那个问题的看法。” “什么问题?”宿璃微好奇。 “如果你注定要和一个人背道而驰,那么你还会选择和他并肩走过一段路么?”池泠缓缓道。 “注定?”宿璃微慢慢咬着这个词。 “对,注定,意思就是不可更改的宿命。” “池老师相信有不可改变的宿命这回事么?”旁边的音乐总监也凑了过来。 “相信啊,为什么不信?”池泠理所当然道。 音乐总监想了想:“我还是比较相信事在人为。” 池泠笑了笑,没有反驳,只是看向宿璃微:“所以你的答案是?” 宿璃微不答反问:“哥哥当时的答案是什么?” 池泠看向贺醒:“你想让我说出来吗?” 贺醒耸肩表示无所谓,池泠于是说:“你哥哥说这个问题不完整,我是在遇见这个人之前就得知我们注定分离,还是在遇见她之后才得知?我和他说这个问题很完整了,只是你找不出你的答案而已。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我会选择和她并肩,并且我不会反抗未来的背道而驰,因为既然我们注定背道而驰,那就意味着她有她需要做的事情,我也有我要做的,我们不能也不会为了彼此背叛自己,但这不妨碍我想和她走一段路,即使只是一段。我说这样的话不会很痛苦么?他说那也好过从始至终的孤独。” 宿璃微想了想:“嗯,我和哥哥的看法差不多吧,既然说了是注定要背道 而驰,那也就意味着注定要先并肩一段路,聚散都是注定的,我没有选择的权利。” 池泠笑着看她:“宿小姐你和我的想法完全一样呢。简单来说你怕命运而你哥哥怕孤独,我说的对吗?” “何止命运哦,我怕的东西可多了。”宿璃微呵呵一笑。 池泠失笑:“是吗?那宿小姐觉得命运和孤独哪个可怕?” “孤独也是命运带来的,一切都是命运带来的,所以命运当然是最可怕的。”宿璃微说。 池泠却摇了摇头:“我觉得不是哦,我觉得宿小姐更害怕孤独,宿小姐和贺少爷都是非常孤独的人呢,还好你们遇见彼此了,就像妺依遇见了苏梁不是吗?” 几人都沉默下来,这个神话故事并不美丽,也不是一个爱情童话。然而池泠却仿佛浑不在意这话有点冒犯,仍然是笑笑地看向贺醒:“贺少爷不介意的话可以穿上衣服演一小段吗?我莫名觉得你的形象会很贴合呢。” 她这么一说,其他几个负责试镜的人也打量起贺醒,有人说:“长相上确实很符合啊,现在很难看到贺少这种正儿八经的帅哥了,属于放到哪里都会很引人注目的脸呢。” “栗川畹岛和改原是出了名的出帅哥嘛。不过栗川人是栗色或者琥珀色瞳孔,畹岛人和改原人一样都是黑瞳。” “但我觉得更突出的是气质呢,昭衍的气质比较特别吧,蛮有清贵感的,现在有些帅哥气质太一般了,脸再好看也不适合上舞台。” 几人就这么聊开去了,宿璃微听出来这几个人只是在附和池泠,顺便向贺醒和她示好,自然是不可能真让贺醒这完全非专业的人去搞这些的,长相在音乐剧里也远没有实力重要。不过宿璃微倒是注意到池泠确实时不时会看贺醒几眼,那并不带有任何暧昧意味,宿璃微感觉池泠更像是看到了一个非常适合出演自己角色的脸,或者说她看见了自己的角色走到自己面前。 “池老师?”忽然间有人走了过来,宿璃微一抬眼,就是齐樱的那个高中同学,宿璃微回忆了一下他好像是叫蓝翊,池泠说:“噢你好,怎么了?” “池老师,我还是想和您争取一下这次的试镜……”蓝翊开始絮絮叨叨陈述自己对音乐剧的热爱自己做的准备以及对这个故事的理解,池泠认真地听着,宿璃微突然觉得胃不太舒服,和贺醒说了一声后就起身去卫生间。 宿璃微边走边捂着肚子,她怀疑是上次在改大参观那次她撒谎说自己肚子不舒服,结果一语成谶了。她觉得有点可笑,她诚心诚意许的愿望从来实现不了,随便一句谎言就见鬼的成谶。 贺醒在宿璃微走后才看向池泠,池泠委婉拒绝了蓝翊的自荐,蓝翊只好黯然离去,池泠把目光放到贺醒脸上,笑:“我没开玩笑啊贺少,我确实觉得你很适合这个角色,有时候看着你我都感觉你就是从我故事里走出来的呢,真的很神奇不是么?” 贺醒笑了笑没有多说,池泠说:“你不问我问什么骗她吗?” “您现在不是正准备告诉我了吗?”贺醒笑。 85. 梦外见梦中人(下) 池泠说:“所以呢?当时我问你那个问题,你给我的回答是你不会,你不会选择并肩,你说如果你明知这条路会通往决裂和痛苦的终点那么你就不会走,现在我想问问你是否依然会这样选择?是否依然会为了一个悲伤的结局而拒绝过程的一切美好?” “……其实我没有觉得您在骗她,”贺醒说,“因为您刚才所说的,就是我现在的答案。” “可那是我还未公布的剧本里的台词啊,”池泠眼里萌发出很浓的兴趣,“贺醒你真不是从我故事里走出来的吗?” 贺醒没有如往常一样用玩笑或者几句客气的话盖过这个话题,他沉默了一会儿,一直到有人宣布下半场试镜十分钟后开始,他才抬起头。 “想说什么?”池泠笑吟吟的。 “如果我是你故事里的人物,那你的故事应该很悲伤吧?”他说。 池泠唇边的笑容僵住,她怔怔地看着贺醒,眼睛里倏忽间盈满了泪光。 她说不出话来,她想这真是好让人难过的一句话啊。然而贺醒的面色却很平静:“还有,我赞同你说还好我和满满相遇了,但我觉得,遇见我对她而言未必是一件好事。” “为什么?” “因为靠近我的人最后似乎都没有很好的结局,我只能给别人带来噩运。”贺醒轻轻地笑起来,“所以池老师觉得我该和她分开吗?这样是不是对她会更好,可是我舍不得,我是不是很自私?” 池泠沉默片刻,周围很吵也很热闹,等待试镜的人在小声交流,负责试镜的人在探讨或者聊笑,她一直沉默到第一个人即将进来时才开口道:“我觉得不行,有些人是不可以分开的,只要离开了彼此就会活不下去,未来就算是死了,骨头也会紧紧地缠在一起,你明白吧?就是这样的感情。听起来很夸张对不对?可我觉得它反而是最现实的一种。” 她认真地看向贺醒:“不要离开她,至少在命运把你们分开之前,不要离开她。虽然不了解她,但我觉得她真的是个很孤单的女孩,和你一起她应该可以少孤单一点,一点点就很好了。” 洗完手出来宿璃微正想往回走,却听见身后传来很大的一声:“就是没过啊!” 她顿住脚步,这个声音很像是蓝翊,于是她转过头,根据声音判断蓝翊大概是在那边楼道尽头的地方打电话,她往那边走了几步,拿出手机来假装在玩。 “哎,肯定是看不上我学校呗,我看来试镜的好几个是渊大音院的,这怎么比啊!诶你别跟我扯这个,就算上次用的那个主角不是科班又怎么样?那肯定就是有别的关系呗……什么齐樱啊你别跟我提她,她现在混得好了又怎么样?她就是最投机的那种,我听不少人说她前段时间在改大宣讲上主动跑去加了宿楠联系方式。 “对啊就是宿家家主啊,诶哟我真是,人宿楠都结婚好几年了吧最小的孩子都上初中了,是啊,哎要我说就是有其母必有其女,她妈就是个小三,所以她也干这勾当。 “我怎么说话难听了?你自己去问嘛,改大好多人都知道她在勾搭宿楠了,还有人说看见她和宿楠一起吃饭聊得有说有笑的,害!她那就痴心妄想,人宿楠怎么可能看得上她?宿楠随便去查一下她高中不就知道她家里啥情况了,那种人什么漂亮女的没见过啊非得找个小三的孩子吗? “诶她之前发刊怎么了?谁知道她是不是和宿楠现在才认识,指不定什么时候早就认识了,所以才借关系弄到的一作。我怎么又阴暗了?她妈妈是小三这事情你不知道吗?我们高中全都知道啊,当初俩女的还当街大打出手了,对啊我亲眼看见的啊……” 宿璃微越听眉毛蹙得越紧,之后蓝翊就没扯齐樱的事情了,又在大吐苦水讲别的,宿璃微觉得这人说话实在难听,直接转身离开了。 一月份的冬雨冷得刺骨,元屾淼撑着伞走到一片荒地,荒地角落有一处小棚,她走进后把伞收起来,抖落一地雨水。 “妈妈我来看你了,今天是你的生日你还记得吗?说实话我都差点忘记了,你说要是忘了得多可怕?不就永远错过了吗?” 她把伞靠在一边,面对着一方小墓碑坐下来,把包里的水果花束都摆出来,一边摆一边絮絮叨叨地说:“这一年我感觉过得还凑合吧,前段时间跨年了,其实挺恍惚的,居然又是一年过去了吗?对了妈妈我早就回改原了,可以经常来看你,不用求阮毓其啦。 “其他好像也没什么好说的了,嗯不知道为什么荀漫一直在查我们家的事情,我不知道她要做什么,她似乎一直在暗暗图谋什么,有点奇怪,但是目前来看她没有影响到我什么吧,毕竟我的愿望是为你和我自己报仇,伤害你的人不就是元谦吗?他早就死在监狱了,至于荀漫……” 元屾淼沉默了片刻:“妈妈,我不知道我该怎么看待她。有时候真的很奇怪吧,明明她就是伤害了我,我却总在想有没有另一种可能呢?有没有可能我们之间还有另一种结局?她肯定不会想这样的问题吧,她从来不会这样想。 “真残忍,妈妈你说她为什么对我这么残忍呢?当初哥哥说是狗很大程度地造成了你的死,可是狗是荀漫送我的啊,我还在心里为她开脱,我觉得她不可能是这种目的,她肯定是无意的,毕竟我也不知道宠物皮毛会加重你的病情……妈妈,她难道从那个时候就开始恨我了么?我和她不是说好要做一辈子的朋友吗?” 元屾淼抽噎了一下,努力笑起来:“算啦不说这些了,妈妈你……” 元屾淼忽然顿住了,她警觉地侧过头,不远处冰凉的雨幕中有一个白衣女人,她穿得很厚,坐在轮椅上,一个男人为她推着轮椅撑着伞。他们旁边是一棵苍劲却萧索的树,枯枝败叶散落一地,被冷雨浇得湿透。 女人朝她笑了笑,元屾淼眯起眼,拿着伞站起身,朝墓碑说了句妈妈我先走了,然而没等她撑开伞往外走几步,那男人便推着轮椅朝她走来拦在她面前。 “……你们怎么会知道这里?在斯提纠缠我还不够,还要追到改原来?”元屾 淼冷冷问。 男人说:“元小姐,不要忘恩负义,你人不在端中却能获得这么多的信息,难道不都是我们的功劳吗?” “我不是也给你们相应的回报了么?大家已经两清了,不要再来找我了。”元屾淼说。 “两清是一回事,但舒服的买卖谁也不想只做一次对不对?元小姐,你也在找什么东西吧?为什么不从我们这里获得一些好处呢?反正我们要的东西也不多不是么?”男人笑。 “但我现在没有什么想要的。”元屾淼淡淡地看着他,“我妈妈是因为元谦而死,所以元谦死了。荀漫也助推了我妈妈的死,所以我会用一切办法阻止她做她想做的事,但我有我自己的方式。 “蔡叙冉的事情只是因为我刚回国,没法了解改原的太多事,所以才找了你们,不等于我永远要依赖你们。况且荀漫有她的地狱,蔡叙冉那件事给她的打击已经够大了,之后她感染蓝斑,在宴会上被下玻璃片,又在游轮上被绑架,她的苦痛不需要我再增加,况且没有合适的时机,短时间内我不想贸然再有行动,那毕竟是宿家。”元屾淼说。 女人忽然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让元屾淼很不舒服,她蹙眉望过去:“你笑什么?” “你不就是心疼她了么?”女人轻声说。 “……心疼?你开什么玩笑?我巴不得她越惨越好。” “你没必要骗我。元小姐你还太年轻,就算想装得喜怒不形于色也没用,旁人很容易就看穿了。”女人说。 “你到底要做什么?”元屾淼不耐烦地问。 “我可是足够有诚意了,一般像这种天气我都是不出远门的,你就不好奇我们能给你带来什么吗?或许能解决你的一些疑惑。”女人说。 元屾淼见今天铁定是躲不过了,索性问道:“你们要说什么?” “你不是一直很好奇荀漫为什么一直在查你家的事情么?是因为你家和郑家曾经有过过节,说好听点叫利益竞争,说难听点就是分赃不均。”女人说。 “那郑家跟宿家有什么特殊关系?不就是会合作做点项目么,这关荀漫什么事?”元屾淼说。 “你不知道也是正常的,毕竟荀漫这个名字已经无法在霖国系统里找出来了。”女人笑了笑。 “什么意思?”元屾淼蹙眉。 女人拢了拢衣服,咳嗽了两声:“这个事情说起来比较复杂,不过你大概可以记住一点,宿璃微的本名就是荀漫,她是被宿家收养的。” 元屾淼大惊:“收养?这怎么可能?整个改原都没有这种传言!” 女人笑:“因为这是整个改原助推的结果,宿家一直在用手环和她的母亲控制她,那副手环你应该是见过很多次的吧?就在她手臂上,戴了这么多年了,到时候如果摘下来应该会留下很深的红印吧,真不知道有没有可能消除,可能一辈子都得带着那种痕迹吧。” 元屾淼不解:“手环怎么了?她以前和我说那是她妈妈送她的礼物啊?” 86. 最后一颗棋 “某种意义上也不算错吧,那个手环能监听监测她的一切,而且一旦检测出她有告密趋势就会触发心脏绞痛,当环境比较嘈杂或者人比较多的时候手环监听效果不好,就会让心脏持续绞痛。 “不过我觉得她不是怕疼的人,或者说她不会仅仅因此就妥协,她的最大支柱是她的母亲,或许还有她那个所谓的哥哥,贺昭衍和她母亲就是挡在她和反抗之间的刀,可惜这刀……”女人笑了笑,“元小姐,我们需要你帮一个小忙,作为酬劳我们会告诉你当年你母亲之死的真相。” “……我凭什么相信你不是在骗我?”元屾淼克制住心头的惊骇说,“而且你不怕我告诉别人吗?” 这就是很愚蠢的问题了,女人闭口不答,男人道:“第一个问题元小姐你自可以想办法去验证,至于第二个,我们的第一次交易就相当于一个把柄,而且你应该很清楚我们对你的一切都了如指掌,如果你告诉了别人,那么你下次来到这个地方就不会看到这座墓碑了,也许地下的骨灰也会消失。” 元屾淼阴沉着脸:“从一开始我就想问了,你们到底是什么人?有什么企图?” “等元小姐完成这件事了,我们自然会告诉你。”男人说。 “那么为什么是我?我因为打了甄涣笛被改原排挤,你们选中我,是基于什么考量?” 女人轻轻抬眸看向她,嘴角微微勾起:“元小姐你恨改原么?想必是恨的吧,毕竟你的家族是被整个改原联手推出去替死,毕竟整个改原除了阮采凉还拿你当个人看,其他人都因为甄涣笛和宿璃微的缘故对你十分厌恶。 “你难道不恨改原么?你的母亲与其说是死于重病,不如说是死于改原的权力争斗,既然如此为什么还要忍受?为什么要忍受着这样的痛苦和不公呢?你明明是生来就该自由快乐的啊。 “既然改原是如此的邪恶不堪,那么曾经蒙受噩运的人也有资格伸张正义重塑未来,不是么?不该这样么?这样才对吧。况且你不是最恨被背叛被欺负了么?我懂这种感觉,因为我也被人背叛过伤害过,我们是同类人啊,同类人就应该相互抱团取暖,否则一个人独自抵抗这个寒冷的世界会很辛苦,爱你的妈妈会因此心疼你的,即使她不在人世了,也会一直挂念着你,希望你找到自己的归宿啊。” 女人的话一句句钻入元屾淼的耳朵,再一路钻进她的心底。元屾淼忽然觉得她那双浅色的瞳孔无比恐怖,只要陷进去了,就会彻底沦为被她控制的工具。 然而她的话是那么动人那么好听,就像一只吐着信子的长蛇钻入喉管,把人心里潜藏的阴影和压抑的杀心都悄然咬开一个口子,再轻飘飘地远去,看着人如她所料地崩溃失控。 畹岛的四月天已经开始炎热了,玫宫内的空调开得很低,顶层办公室内余司焰正在听秘书汇报工作。 “奚阙被抓了?”余司焰微微有些讶异地抬眼。 “是,慕家抓到的,还查出来他和之前绑架宿璃微的那帮子海盗有关系。但慕家指控段家和奚家有勾结,从中作乱延缓抓捕过程,还说段家误导调查,胡扯奚阙在游轮事件时的定位在改原,其实奚阙那时候就在苏牙参与了绑架。目前昭小姐亲自在审段深。”言秘书说。 余司焰沉默了片刻,事情到这个份上,他就算是不想信也得信了,以他这么多年对余司昭的了解,这件事八成就是余司昭自导自演,把奚阙放了再派段家慕家追,若是段家追不上而慕家却追上了,那就能轻易给段深扣上个叛乱罪名,毕竟如今这个局势,谁和奚家扯上半点关系都会被余家收拾。 段深就算是真追不上那也是无能,如果是有能力却没做到那就是居心叵测。余司昭还可以顺便收买慕家的忠心,毕竟段家一灭慕家就是唯一的枢纽了,余司昭当然不希望这个枢纽握在余司焰手上。 “少爷,那边还有新消息。”言秘书低头看着平板的内容,眼里闪过一丝诧异。 “什么消息?”余司焰有些倦怠地问。 “一个是有人说宿璃微和贺昭衍都跟池泠有挺密切的来往,不过这个不太严重,毕竟池泠只是边缘人物,而且他们两个是因为小少爷才认识上池泠的。另一个是……奚阙在受审过程中说……说他和宿家的宿璃微和贺昭衍都有过特殊交集。” “特殊交集?他怎么又跟宿家特殊交集上了?”余司焰脸上难得露出了烦躁的神色。 “是严刑拷问后才说出来的,奚阙原话说,你们如果不信可以去调塔耳便利店的监控,宿璃微和贺昭衍买东西的时候就是我收的钱,还有游轮那次,诶你们也不想想,如果不是我放了水那两个小孩能逃得出去吗?哈哈哈哈。”言秘书模仿了一下奚阙那个嚣张的语气,余司焰知道他是想逗自己笑,但余司焰笑不出来,他往椅背上一靠,面无表情地说:“别管了,让姐姐去闹吧,这一切都是她安排好的。” “啊?……我不太明白您的意思。”言秘书说。 余司焰疲惫地揉了揉眉心:“当初游轮的事情宿家和阮家联手严查都没查出来奚阙的影子,之后的这段时间奚阙一直没再有动静。人一动就容易有破绽,容易被查出来,杳无音讯谨慎躲避自然会更难找线索。” 言秘书不太理解地思考着。 余司焰轻笑了一声:“算了,也没什么可说的,这么多年了余司昭想做的事情有没做到的么?” 何芷珺拿着一叠资料往一号办公楼走,经过大门警卫时她问:“昭小姐在里面呆多久了?” 警卫道:“有三个小时了。” 何芷珺咬了咬嘴唇,这可有些奇怪了,怎么会审这么久?她迈步往审讯室走去,这屋子是四面封闭的,也不准人随便进去,她本想推门,却被门口的警卫拦下:“抱歉,何助理,昭小姐刚才说资料不需要了,如果你来了让我和你说一声。” “不需要了?”何芷珺蹙眉,“这份资料她怎么可能不需要?” 警卫说:“她说她猜到你会这么说,让我明确告诉你不用送了。 ” 何芷珺一脸不解,不过还是作罢。 一墙之隔的审讯室内,余司昭抱臂叠腿坐在椅子上,微微抬了抬下巴:“这是你为了自救编出来的东西吗?编了多久了?就等着这一天用上了吧?” 段深恭敬道:“昭小姐,我这也是没办法。” “呵呵,你没办法?我看你有办法的很,能在余桓岳眼皮子底下找到这种级别的证据,段先生你留在畹岛也是屈才了,我看该派你去萨斯当间谍,说不定一年就能找出个石破天惊的大秘密。” “昭小姐谬赞了。” “你是从谁那里知道我一直在找我母亲之死的证据的?”余司昭冷声道。 段深说:“昭小姐何必在意呢,既然我愿意把这种证据呈给您而非余先生,那就意味着我选择了忠于您,这应该是足够有诚意的吧?” “呵呵,你只是想活命而已。”余司昭微微眯眼,“我很不喜欢这种被威胁的感觉,如果让我发现你还留了什么后路,我会直接把你家全部发配到敦外种地。” “当然不会,”段深微微一笑,“毕竟未来那个位子多半都是昭小姐您的,我何必和您对着干呢?” “行了。”余司昭站起身,“一天之内把你查到的东西交给何芷珺,我可以放过你这一次。但我也希望你记住,这一次你的罪名足够革职流放了,人做过的事情就不可能被抹去,来日等我哪天心情好了或许也不介意旧事重提。另外如果让我发现你的情报来源有猫腻,你也可以试一试是什么结局。” “是。”段深说。余司昭转身,警卫员把门拉开,她直接砸上门走了。审讯室内的段深肩头慢慢地松了下去,轻轻地吐出一口气,擦了擦额头的汗。 “为什么要让贺醒和宿璃微去圣港?圣港是专门惩罚有罪世家的地方,把他们两个派去圣港那不是等于给你我脸上扇巴掌吗?”连玥说,“凭奚阙一番话余司昭就真觉得宿家会和奚家有勾结啊?她也不想想宿璃微是被奚阙绑架了!又不是被奚阙抓去好吃好喝供着了!” 宿楠焦头烂额:“哎,她就是故意的,宿家这几年一直是改原老大,又和段家交集紧密,她早就想拿宿家开刀了,否则干嘛要害小雲?而且余司昭刚下令让他们两个去圣港,转头就把这次项目里的好处多分了几成给宿家。” “不就是打一巴掌给个枣吗?谁稀罕她这点好处!这人完全是个疯子!”连玥大怒,“她把这么个大锅扣到宿家头上,那以后宿家还怎么……” “你现在说这些有意义么?”宿楠忽然漠然地看着她。 连玥愣住了,宿楠像是也才反应过来自己语气有点冷,他又换上平时那副笑笑的无奈的样子,伸手揽住连玥道:“好啦,事已至此也没办法了,只能先送他们去一趟了,也就一个月的时间,正好之前假期他们不是学了车么?让他们自己开车去吧,我们给准备点吃的喝的,一个月后去接他们。” “周辰敛和宋禾不能跟着吗?”连玥心有余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