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化妆师,但业务范围有点广》 1. 凌晨三点开始的新娘妆 凌晨三点,苏颜哆嗦着在寒风里揉了揉自己冰冷到麻木的脸颊,强迫自己打起精神。 “啪!” 居民楼的声控灯突然熄灭,不管后面怎么击掌或者跺脚发出声音,也不再亮起。怕黑的她不得不挪到楼道外的路灯下,顶着灌进脖颈的寒风,冷得怂成一团。 手机屏幕终于亮起,是新娘张静的回复,“苏老师来这么早?我们还在收拾呢,您稍等哦~”她显然已忘记或者说并不在乎之前约好的就是三点。 看着新娘发出的可爱小猪咪表情包,就,好气! 还是算了,这又不是第一次遇到,平常心平常心……苏颜哄好自己,默默把心里倒计时又拨快十五分钟。她快速的决定调整第一个晨袍妆的发型,波浪大卷改成发尾卷,这样还能赶上前一天对好的仪式流程。 新娘跟妆,随时都在跟时间赛跑。尤其她这个小透明化妆师,在服务行业最末端的一环,留给她的时间是最容易被挤压的。 三年前,苏颜还是本市一家互联网大厂的HR主管。吹着恒温二十六度的空调,电脑屏边永远放着一杯冰拿铁,俨然一副职场精英的范儿。父母提起她时语气里带着隐隐的骄傲,“我们颜颜在世界五百强的大公司上班,是做管理的。” 可她偏偏裸辞了。 因为热爱。这是个天真又昂贵的词。 她痴迷于那些顶尖化妆师用自己的手让人脱胎换骨的魔力,抱着“创造美”的梦想,苏颜先后去了收费最昂贵的两所美妆学校学习。 凭着念书时候学过好些年的美术基础,加上审美感好,苏颜很顺利的成了自由化妆师,现在主攻新娘跟妆,这个来钱最快,需求最稳。 在苏颜的规划里,先通过新娘跟妆积攒前期资金、提升技术,有基础了就开工作室,在保证能养活自己的情况下更多精力用来进行妆造的创作,出作品,逐渐形成自己的风格,在行业里闯出点名堂。 理想是很丰满,而现实呢,就有些黯淡。比如在这个凌晨三点,不得不狼狈的吹着寒风等准新娘开门。 苏颜自嘲,这可不就是自讨苦吃吗? 门终于开了,暖光和女孩子们吵吵嚷嚷的声音一起涌出来,“苏老师!等久了吧?”张静探出头,脸上带着熬夜后的浮肿。 必须马上做冰敷,幸好她带美容仪了,苏颜看着她的脸默默在心里盘算。 “没事,”她提起箱子,脸上挂好了职业微笑,“咱们这就开始吧。” 接下来的四个多小时,是苏颜重复过一千零一次的化妆模仿秀。新娘的要求跟以往没什么不同,对着网上找的新娘妆一比一复刻,这个妆的重点就是不出错,符合大众审美。 晨袍妆时,新娘的闺蜜掏出手机怼她眼前比划,“脸上的高光再多加一点,要这个图的效果,布灵布灵的!” 那是美颜过的,现实怎么可能这么闪?苏颜心里疯狂吐槽,但还是顺从的拿出了提亮液。 试妆的时候,新娘提的不合理意见,是可以浅浅商量一下的;但仪式当天新娘闺蜜的意见,别管合理不合理,一律按她的来;否则你还想不想要尾款? 因为你无法知道这个好闺蜜会在新娘跟前怎么吐槽你化得难看;如果按她的意见改,又该多惊艳! 这都是苏颜过往的惨痛经验! 除了闺蜜,新娘的长辈也决不可挑战。在苏颜做跟妆还不太久的时候,给一位眉眼英气的新娘设计了飒爽的御姐妆,造型独特又吸睛,准新娘一整个大惊喜,直夸她懂自己。 准新娘的母亲却不以为然,“这哪里好看?化的太艳了,显得你不够温柔,你婆家人肯定不喜欢。” 当时还没有太多跟妆经验的苏颜试图说服这位母亲,“阿姨,这个妆真的适合您女儿,一定会让新郎惊艳到!”她太自信了,完全没在意人家眼底的挑剔。 那单生意后来自然没成。没过多久,苏颜在朋友圈看到那位新娘发出来的婚纱照。水光肌、精致内眼线、蜜桃腮红,是永远不会出错的甜美系韩妆,也是最常见的新娘妆。 自那以后,苏颜就彻底开悟。 迎宾时,伴娘和亲友们轮流过来提要求,“老师帮我涂个口红。”“老师,能修个眉吗?” 苏颜默念着还没收尾款,都没拒绝,虽然这并不在她的服务范畴。但如果拒绝,指不定后面要闹出点啥,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吧,底层跟妆师就是这么卑微。 “苏老师,帮我整理一下裙摆。”新娘的要求提的很自然,而这原本应该是礼服馆安排人干的活儿,但如果没有这个人,默认就该化妆师来干。甚至,如果摄影师没带助手,他也会极其自然的把化妆师默认为自己的小助理。 大多数新娘跟妆师就是这样的底层地位,有名气的老师除外。 苏颜没说什么,俯身小心地将缠绕的裙裾一层层理开、抖顺,再依照原本的褶皱弧度轻轻铺好。 刚整理完起身,就听见一道略微拔高声音从身后传来,“呀!颜姐?真是你啊!” 一个妆容精致的长发女人快步走来,脸上带着惊喜的笑容。原来是司茜茜,她以前在公司带过的下属。 “我远远看着就觉得像,没想到还真是!”司茜茜亲热的搭上苏颜肩头,一边对着新娘子笑,“张静,这可是我原来的主管呢!” 苏颜俯身理了理裙摆,不动声色的躲开了司茜茜的接触,随口寒暄了一句,“茜茜,你还是这么漂亮。” “现在忙,都没时间做保养了。”司茜茜看似不经意的抱怨,“颜姐,我接了你那一摊,每天忙得焦头烂额的……可惜了,要是颜姐没有离开公司,现在我这个经理位置怎么着都该是你的。” 司茜茜音量不低,周围的视线都聚拢过来,带着打量。 “没什么可惜的,”苏颜无所谓的笑笑,“我这不就是在为爱好买单么,恭喜你升职。” “还是颜姐活得潇洒。”司茜茜笑了笑,不经意道,“对了,去年年底公司年会,行政要请个专业化妆师给领导们做造型,我还特意提了颜姐你的名字呢。可惜老板非要请知名的化妆师,后面我就找了明星化妆师张大奇。抱歉哦,没有帮到你。” 苏颜没有接她的话茬,只是转头观察新娘,“我再给你补一下口红。”新娘“哦 ”了一声,注意力被引回镜子。 司茜茜像是一拳打进了软棉花里,得不到回应,脸上的笑僵了一瞬,“你们忙着,我不打扰了。回头有空约饭!” 她随即又加入了旁边自拍的伴娘团,还跟伴娘团小姐妹感慨,“化妆师的工作也不轻松,像整理婚纱这种打杂的活儿,原来颜姐哪里会干,都是只动口不动手的。” 专心的用唇刷描绘着唇形,耳边飘过司茜茜跟伴娘们嬉笑打闹的声音。苏颜自嘲一笑,人都要为自己的选择买单,比如,被过去下属的奚落。 说是为爱好买单,可是这样的工作真的是她想要的吗?苏颜克制住心底的负面情绪,继续忙碌。 下午两点,累得快直不起腰的苏颜拖着箱子走出酒店。手机震动了两下,苏颜掏出来看了眼,尾款到账。 这一单一共收入三千,扣掉交通住宿这些费用,净赚两千四;是这个月的第六单。苏颜的收入在化妆师里算中不溜地,可挣的,其实都是窝囊费,含心理损失费那种。 坐上出租车,苏颜困顿的陷入座位,疲惫感快速蔓延到全身,这周接连两场异地跟妆,睡眠严重不足。 她的眼皮控制不住的往下耷拉,视线开始变得模糊。车窗外的路灯、绿化带、很快全都扭曲成流动的色块。 迷迷糊糊不知道过了多久,突然车身出现异常的震动。想问司机发生了什么,喉咙里却来不及发不出声音。 眼睁睁看着车子滑向左侧。 在一阵天旋地转中,苏颜脑子里冒出各种纷杂的念头。 大后天还有个新娘试妆,定金都收了,还去得了吗? 她会死在这里吗? 选择化妆师这一行是不是真的错了? 如果她能活着,如果…… 思绪被剧烈的震荡打断。整个世界在轰鸣中旋转、颠倒。苏颜头部重重地抵在车顶,身体跟着压上去,胸腔闷痛,痛楚从每个关节涌上来。 所有的意识向着黑暗沉去,很快被黑暗牢牢抓住。而背包深处,一本苏颜从旧书摊买来的深蓝色古书,忽然开始发烫。 没有人看见的地方,深蓝色的粗布封面泛起微光,封面上模糊的流云纹图案仿佛活了过来,快速像水波一样流动。 一个稚嫩、焦急的声音穿透层层黑暗,在苏颜即将沉寂的感知里响起: “喂!你不许睡,会死哦!” “吾好不容易才等到你这个有缘人!” “你死了吾怎么办?……吾……吾不许你死!” 书页里沉黑的古老字迹仿佛被无形的笔重新描摹过,发出微光。那光灵活的像一条蛇,穿过黑暗,缓缓渗入苏颜身体。 稚嫩的声音再度响起,“先分你一点灵力,吾自己都没剩多少!” “吾去睡一会儿,你可不许死,不许浪费吾的灵力!” 微光很快消失,背包里的古书悄悄恢复了陈旧模样,甚至比之前更加灰败黯淡,仿佛所有的精气神都已耗尽。 苏颜的身体却在微光包裹下,快速修复着受损的脏器,护着她破碎的思维不再往更深的黑暗继续下坠。 2. 麻姑焕颜术 当苏颜有意识的时候时,脑内起初是一片混沌,猛地睁开眼睛,视线里是白得刺眼的天花板,这是哪里?她怎么了? 就这么盯着天花板,直到身体五感都开始工作,全身各处痛感袭来:头闷闷的疼,手臂火辣辣的,肋骨、腰、腿钝钝的痛。苏颜这才回想起那个天旋地转的时刻,她出车祸了,这里应该是医院。 “醒了?”护士走过来,熟练地调快了些输液管,“你没大碍,别紧张;等输完这瓶,再观察一下没事就可以走了。”护士语气里带着明显的惊叹,“你真是福大命大,交警那边说现场车子撞得挺惨,司机现在还在重症监护室呢。你居然就一点擦伤!” 苏颜听着护士的话,想要回忆车祸时的记忆,大约是人体的自我保护机制,那些记忆变成了模糊碎片,细节都记不清了,只记得那一刻不再被压抑的悔意。 对改行做化妆师这个决定的后悔,创作被压抑,职业得不到尊重,还干得特别累……真的,特别累。 而成年人的崩溃往往就在一瞬间。积压的疲惫、委屈、失望再加上全身的疼痛,她脑子里现在就一个念头,姐不干了! “苏颜?”护士的声音把她从浓郁的思绪里拽出,“交警队的同志来了,想简单做个笔录,你看现在方便吗?” 苏颜点点头。 两位交警很客气,确认她神志清醒后,简单询问了事发前后她记得的情况。苏颜如实的一一作答:自己是后排乘客,从外地跟妆回来,路上几乎都在睡觉,发生车祸之后的事情记不清了。 “行车记录仪和现场勘察基本清楚了,是司机的全责,初步怀疑是疲劳驾驶造成的。你好好休息,后续身体和随身财物有什么问题,我们会协助你跟司机和保险公司对接。” 交警把问询记录递给苏颜签字,不忘再次嘱咐,“以后坐车尽量别睡太沉,坐后排也要系安全带,你这次是侥幸没有受到重大伤害,要引以为戒……” 警察离开后,病房又安静下来。窗外已是夜色浓重,远处楼宇的灯光透过病房的玻璃窗,映在地板上。苏颜就这么盯着输液管一动不动,直到一个奶声奶气、却又硬要拗着老成持重语调的声音传来。 “你终于醒了,吾的灵力总算没浪费!” 突如其来的声音吓得苏颜猛地坐起,顾不上紧随而来的眩晕四处乱看,“谁,谁在说话?” 依然是那个稚嫩的声音,“吾在这儿,看这里!” 苏颜侧过头,顺着声音看向床头柜。跟妆箱肉眼看着完好无损的靠床头柜立着,别的什么也没有! “你在哪里,给我出来,不然我报警了!”苏颜色厉内荏,手却已经攥紧了被子。 “报警是什么?吾在你包里啦。” 过于稚嫩的声音削弱了苏颜内心的恐惧,她快速计算了一下跑到走廊喊救命的时间,还是战战兢兢的拿过了床头放着的帆布背包,拉开拉链。 没什么特别的,除了背包底部有一本用旧报纸包裹的旧书。苏颜把它拿出来,拆开报纸,那抹深蓝色再次映入眼帘。 我们把时间线往回拉。 车祸前一晚,苏颜出于工作习惯,连夜抵达新娘家所在的县城老街。凑合吃了顿晚饭后,她拐进一条灯光昏暗的老街。这里空气里混杂着油烟、食物的香气。就在拐角,一个旧书摊安静地待在阴影里。 摊主是个老太太,头梳得光溜,着装整洁,透着点旧时代的岁月痕迹,她并不招呼来往的路人,而是自顾自的翻阅着一本旧书。很难相信这样的书摊能有什么客人光顾,可是,也不知是什么缘故,苏颜走了过去。 目光扫过那些泛黄的旧书、缺角的字帖,毫无兴趣,就在她准备离开时,眼角余光却瞥见摊子最角落里,露出一本沉旧的深蓝色旧书。 也许是出于好奇,苏颜拂开上面几本旧书,把那本书抽了出来。 深蓝色粗布封面,没有书名,触手有种粗粝又温厚的质感。边缘磨损得起毛,书脊就用白线粗糙的缝着,线头还支棱着。右下角有个模糊的流云纹图案,磨损得只剩大概轮廓。 她漫不经心的翻开几页。 内页是脆黄的毛边纸,竖排的毛笔字,字迹繁复流畅……可惜一个字都不懂,只有间或夹杂着大量古怪符号,以及精细的线描插图,能看出是人脸轮廓与面部的穴位经络。 这本书透着几分古怪与莫名的吸引力。 苏颜是知名文科大学的科班生,识别繁体字和古文算是基本功,然而这些文字却犹如天书,连一个字都认不出,也不知是哪朝哪代。 “姑娘,要买吗?”老太太合上手里翻阅的旧书,声音沙哑的问。 苏颜回过神,“我随便看看……那个,多少钱?”不知触动了哪根神经,让她开始询价,虽然话一出口就有点后悔。 老太太清明的眼神在她面上停了停,“原本卖五十块,准备收摊了,三十你拿走吧。” 打量着老太太布满岁月痕迹的脸,苏颜掏出了手机付款,都过得不容易呢,三十块钱并不算多。 老太太用一张不知哪年的旧报纸仔细把书包好,递过来时,干枯冰凉的手指无意间碰到苏颜的手腕,凉意让苏颜微微一颤。 “姑娘拿好,路上注意安全。”老太太收回手,重新窝进竹椅,又打开了手里的书。 苏颜把书塞进随身的帆布背包深处,很快就被她抛在脑后。 时间线再次回到此刻。 这本书和记忆中一样陈旧,甚至更显黯淡,右下角的云纹依旧模糊难辨,而包里已经空空如也,“你到底在哪里?” “这里,吾就在你手中!” 苏颜手猛地一抖,书差点从膝头滑落。她惊疑的低头,看向膝头的古书。 深蓝色封面上方,一个巴掌大小、半透明且虚虚幻幻的影子,正艰难的、一点一点凝聚成形。 是个约莫三四岁孩童的灵体模样,穿着识不清是哪朝哪代的青色小袍子,扎着刺绣精致的束腰,脸蛋圆嘟嘟的带着婴儿肥,头发用红绳扎着两个乖巧的小揪揪。 小家伙本来肥圆可爱的模样,一双圆溜溜的葡萄眼,此刻却小嘴紧紧抿着,试图摆出小大人的老成架势。 可惜随时会散开般的虚淡光影和矮墩墩的体型,怎么看怎么觉得有点可怜,甚至有种想戳戳小胖脸的冲动。 “吾乃此《麻姑焕颜本纪》之书妖,你可唤吾‘小纪’。”自称小纪的肉团子努力挺了挺根本看不见的小胸脯,虚影随之晃了晃,“此番救你性命,耗尽了吾积攒多年之灵气,如今只能凝出虚影,皆因你之故!” 苏颜暗自掐了掐虎口,是疼的,应该不是做梦。好半日才勉强消化了眼前这已超出自己二十多年唯物主义认知范畴的一幕。不是幻觉,眼前飘在她的书上的小东西真的在跟她说话。 “你救了我?”她想起护士和交警口中的“奇迹”。 “那是自然!”小纪飘到书封正中,试图盘腿坐下,可惜小短腿根本盘不住,他不得不一屁墩坐下,这才稳住晃晃悠悠的身形,“若非吾以本源灵力为你固守心脉神魂,你多半活不成啦!” < p>他说着,小嘴一撇,满脸的委屈郁闷,“你可知吾多不容易!睡了不知多少年岁,才等到你这个有缘人!吾还来不及开心,为了救你又把灵力快耗完……” 越数落越难过的小人儿,没憋住哽咽,几乎快要哭出来。 原来是这样。小纪委屈的样子让苏颜不由得心虚。 “那,那谢谢你。”苏颜心情复杂到极点,小豆丁救她?救命之恩可怎么还呢?这经历也太离奇了! 小纪哼了一声,肉乎乎的下巴抬了抬,算是接受了道谢,随即又忧心忡忡的打量了她一番,“事不宜迟,你需得尽快研习传承麻姑秘术,早日修补好本纪的残缺。” “吾看过你化妆,倒是与焕颜术类似,等你接受了传承,自然就知道它的好处。不过要学快一些,吾灵力流失太多了……” 苏颜有些消化不来这巨大的信息量。 秘术?传承?残页?这都什么跟什么。她看着眼前这个淡得几乎透明、仿佛下一秒就要被风吹散的小家伙,不得不打断他。 “停!稍微等一下,什么焕颜术?又是什么术来着?” 小纪傲娇的挺起小胸堂,“是麻姑焕颜术,出自《麻姑焕颜本纪》此书。使用焕颜术,可读懂万物本真之相,画出灵魂之形,甚至回溯形貌,是麻姑娘娘亲自书写的,非常非常厉害的上古神术!” “吾偷偷看过你给一女子妆扮,别人叫你化妆师。这就是最适合你传承的法术!麻姑娘娘准不会选错,吾亦会全力助你!” 听了了七七八八,原来是教化妆的法术么。苏颜暗自苦笑,就是早一日有这种奇遇,她根本不带犹豫的。 “我听明白了。小书妖,你看这样行不行?”她放软声音,试着商量,“你也看到了,我就是个最普通的化妆师,水平实在有限。我帮你找个更厉害的、有名气的化妆大师好不好?或者我带着你,你去选,不管看中哪个,我就想办法去请他来传承。” 小纪头上的小揪揪都惊得竖起来了,虚影剧烈波动,“你不接传承?为何?!” “我打算转行。”苏颜语气坚决,“多谢你耗费灵气救我,这是救命之恩,我肯定会报答你,你要的传承人我一定会找到!但我不想再做化妆师了!” 这场车祸就这么撞碎了她所剩无几的热情,人一旦有了放弃的念头,就再也按不下去。 看着小纪垮掉的小脸,她赶紧补充,“你别急,厉害的化妆师挺多的,审美厉害的、技术拔尖的、流量大的……我肯定能帮你找到更合适的传承人,这个你放心。” “不可!万万不可!”小纪急得在书封上直跳脚,虚影荡出一圈圈涟漪,“只有你!这本书唯一的有缘人就是你,吾与你灵息相连!你不学,不把残页寻回补全,此书与吾灵力耗尽,吾,吾真的要魂飞魄散!” 他焦急的飘到苏颜眼前,小手不断比划着,试图增加说服力,“焕颜术博大精深,厉害极了!学成你便是三界最顶尖大师!” “我已经下定决心转行。”苏颜还是拒绝。那些词汇听起来玄幻而遥远,却触动不了她此刻冰冷疲惫的心。 顶尖大师?这个小书妖哪里懂得普通人想要有所成就要付出多少心血,即使付出这么多,成功也是玄学,看运气的。 眼见道理讲不通,威逼利诱也无效,小纪最后那点强撑的“小大人”架势彻底崩解。 “哇……你这人怎么这般不讲道理!” 他发出一声响亮至极、饱含真实委屈与恐慌的哭嚎,肉乎乎的虚影在半空中开始毫无章法地打滚。 3. 田尧的邀约 小书妖在半空中打着滚的哭,“吾救了你的命!吾把自己攒了不知道多少年的灵力都给你了!你现在说不学就不学!吾要消散了!吾真的要消散了!哇啊啊……” 虚影滚来滚去,虽然碰不到任何实物,但那哭天抢地的架势,十足十就是受了大委屈,走投无路只能撒泼耍赖。 苏颜被他吵得脑仁疼,看着那团颜色越来越淡,却还在拼命翻滚哭嚎的小影子,无奈地揉着太阳穴,真的很像她在欺负人。 “你别哭了。”声音里带着无奈的妥协。 小纪随即悬停在半空,小嘴扁成一字,眼眶凝聚出两颗明亮的水光,要掉不掉,委委屈屈的瞪着她。 她叹了口气,看着小东西可怜巴巴的模样,救命之恩属实无法置之不理。她再放缓了些语气,“我今天的经历过载,车祸,还有你,信息量实在太大。你让我想想。” 小纪飘近了一点,眼巴巴的瞅着她,“那,那你要想多久?”语气满是忐忑。 “你先跟我回家,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苏颜指了指他淡得几乎融进空气里的轮廓,“现在,你赶紧回书里,省点那个,嗯,灵力。也免得让其他人看见你。” 小纪低头看了看自己几乎透明的“小手”,更是沮丧,“现在除了你,寻常人根本看不见吾。你好好想,快些想!吾就回去睡一小会儿。” 小小的虚影渐渐淡去,缩回深蓝色的封面,最后一丝微光随即熄灭。病房随即恢复了彻底的安静。 苏颜刚准备躺下,手机铃声在床头柜上嗡嗡震动起来,来电显示是田尧,她的闺蜜。 “喂,颜颜!在哪儿呢?忙不忙?”按下接听键,田尧活力十足的声音瞬间灌满耳朵,驱散了些许病房的冷寂。 “嗯,刚忙完,准备回家。”苏颜含糊道,不想闺蜜担心的她下意识隐瞒了车祸和医院。成年人的世界总是这样,狼狈和不体面的一面是要悄悄藏起来自己消化的。 “我就知道你又去跟妆了!看了你昨天半夜发的朋友圈,这么冷的天哦!我可怜的苏小颜,没感冒吧?”田尧语气里全是关心。 “没有,我还好。”苏颜心里一暖,却也因为朋友的关切涌上些许委屈。 “没事就好。哎,我跟你说,我过几天有大事!”田尧压低了声音,却掩不住兴奋和紧张,“我们公司那个大项目要开终极竞标会,我被选上去讲方案!对手公司超强,咱要从实力和气场上对他们进行双重碾压!我的形象就全交给你啦!” 苏颜秒懂,“需要化妆?” “对!不要那种小白花网红妆,也不要甜美挂的,就要那种看起来高智、专业、能镇住场子的‘战斗妆’!我知道你忙,但姐妹这次真的需要火力支援,你的技术我最放心!” “竞标会在下周三下午,我去你家化妆好不好?拜托拜托,这个费用老板答应给报销,你随便开高价!”田尧连珠炮似的说完,满是期待。 苏颜没有立刻答应。面对闺蜜的请求,若是昨天之前,哪怕再累,收不收费她都会毫不犹豫地答应。可现在才对小书妖说过要转行,这又接个单子,岂不是很没说服力? 电话里,田尧小心翼翼的声音传来:“是不是不太方便啊?” “没问题的,”苏颜放弃思考,干脆的答应了,毕竟田尧可是她多年的亲闺蜜,“是下周三下午吗,你直接来我家。” “太好了!爱你!那你快回家休息,先挂咯!”田尧欢天喜地地挂了电话。 苏颜放下手机,长长地、疲惫地吐出一口气。 护士终于来拔了针,告知她可以离开。等苏颜拖着疲惫和隐痛的身躯回到租赁的公寓,直接就是床上一躺,天塌了也等她睡醒再说。 —— 黑暗没有尽头,也没有梦境。 苏颜醒来的时候胸口特别的闷,她不情愿的睁开眼,安静了好几秒才意识到自己躺在自家床上。窗帘没拉严,看看外面的天色,大日头挂在高空,已经是中午时分。 慢慢坐起来,先感受了一下身体。头不痛了,手臂擦伤的地方结了层薄痂,有点痒,但活动无碍。身体上的疲惫褪去不少,就是脑子里有种被沉重信息碾压后的麻木感。 很快,昨天的记忆像退潮后裸露的礁石,一块块变得清晰。车祸、医院、那本古书……还有那个哭唧唧的肉团子书妖。 记忆苏醒。 苏颜掀开被子,赤脚踩在微凉的地板上,几乎是冲到了客厅。帆布背包还躺在进门处,保持着昨晚被她丢下的姿势。苏颜拎起它,拉开拉链,伸手进去一阵翻找。 指尖触碰到粗糙的布料。她把书拿出来,抱在怀里,走到沙发前坐下。深蓝色的封面在室内光线下显得格外神秘,右下角的云纹模糊依旧。 “小纪?”她对着书试探着叫了一声,声音在安静的公寓里有些突兀。 没有回应。 她又等了一会儿,房间里只有窗外隐约的车流声。书安安静静地躺在膝头,和任何一本旧书没有两样。 难道是幻觉?是她昨天做的一场梦? 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粗布封面。就在这时,仿佛是对她触摸的回应,书页自己轻轻翻动了一下。 苏颜吓一跳,又小心翼翼的去翻书页,依然是她读不懂的文字和图画,但那些古老的毛笔字忽然像是被无形的笔重新蘸饱了墨,字迹变得清晰深邃,甚至流动起来。 苏颜下意识揉了揉眼睛,没看错,真的在动! 突然一道莹白的光从纸面上缓缓升起。它在空中悬停了刹那,似乎在确认什么,然后划过一个柔和的弧度,直直向她眉心袭来! 4. 这妆效是真实存在的吗 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莹光就这么钻进眉心,苏颜根本来不及反应,海量的信息就随着三个大字一齐流涌入脑海。 观心篇 夫观心者,照见本真。目通灵视,可洞经络气血,辨气韵光纹,乃至淤塞断痕,诸相无隐。 这些晦涩文字不需翻译,苏颜仿佛天生就能读懂。这一段翻译过来便是:面部之上是五官,面部之下有流动的气,交错的纹、微弱的光、有气息的淤堵、纹路的断裂……习得此术,将不只能看清面部和肌肤下的经络血肉,亦能看清本真,观心之下,一切无所隐藏。 整个过程似乎花了很长的时间,可实际只有短短几秒就结束了。 苏颜意犹未尽的睁开眼,快速翻页,又一束光流没入额心。脑海之中再次浮现清晰的字体。 塑形篇 塑形者,导气显相。非能无中生有,然可疏淤堵、织断纹、调气韵,使万物内蕴之机,得以外显其真容。 如果说“观心之术”是看见万物本真,而“塑形之术”就是疏导、显化。虽不能“无中生有”抑或“彻底逆转”,却能通过灵力调息对万物之“气”进行梳理、编织、修复,让本心显化到外在。 此时此刻,苏颜忽然有了个之前完全不敢相信的念头:这个焕颜术好像可以帮化出内心最渴望的妆容! 只不过这些传承有明显的残缺感。“观心”的残缺大约一至二成,“塑形”的缺失更多,应该有四五成,她并没有得到完整的传承。别问为什么,她就是知道! 书页再往后翻,是更枯黄易碎的纸张,大片空白中只有几道模糊的墨痕。苏颜想仔细看,却有一层无形屏障将她视线推开。一个意念直接传入脑海: “需补齐前章,方可续阅本章,不可囫囵吞枣。” 前章? 就是她刚才学到的残缺部分吧,这麻姑焕颜术的传承简直就像游戏通关!如此神奇! 心脏扑通的狂跳,此刻的苏颜有个清晰的念头,她需要验证,立刻,马上! 身体比意识更先开始行动,苏颜冲进了卫生间,开灯,抬头看向镜中的自己,她甚至没有察觉到自己自然而然的使用了观心术。 这一次在苏颜看到了前所未有的东西,透过疲惫、暗沉的脸,她“看”到三年前那个眼里有光、满怀梦想的自己,被重复的机械工作磨灭了灵性。 眼神麻木,嘴角下撇。那是无数次妥协后的自我厌弃,她的“气”是灰白的。 原来这几年的挫败抑郁,这么清楚的写在脸上。而大片的灰白气息之下,是星星簇簇的嫩芽,原本应当是充满生命力的嫩绿幼苗,现在已经近半枯黄,那是她残存的初心、挣扎与不甘。 苏颜鼻子一酸,这三年她为无数人化妆,却已经很久没有给自己认真画过一个全妆,甚至都不曾好好看看自己的样子,可是她学习化妆的初衷明明是想让自己变得更美。 这三年憔悴了好多,现在的她,真丑! 苏颜按捺住情绪,习惯性的拿起妆前乳。手指触到瓶身瞬间,脑海自动浮现“塑形之术”的法则。 她闭眼感受着心腹间有一团温热,笨拙地尝试引出,第一次没有成功,再试,这次灵力很顺利的汇向了指尖。 微热的指尖开始点涂妆前乳,一寸寸涂抹面部肌肤,而奇迹在这一刻发生。 乳霜仿佛活了过来,在她指尖引导下“渗”进肌肤纹理。干燥的皮肤迅速变得莹润饱满,透出健康光泽,皮肤的各种小瑕疵悄然被抚平。在极快的时间里,一个完美的底妆迅速完成。 苏颜强压下激动,继续着下面的步骤。 粉底、遮瑕……每一个步骤熟悉又陌生,她的手跟着新的领悟自然舞动。 抛开过往的化妆手法,刷子在灵力加持下,顺着骨骼的真实起伏,将面部轮廓修饰得更清晰,不再是利用光影去营造视觉效果,更像是徒手捏脸,再造一个完美骨相。 指尖沾一点高光,精准点在眉骨、内眼角、鼻尖、唇峰,这些是她通过“观心”确认的神采凝聚点。 肌肤底下的灰白气息随着手指的动作被打散,褪去,发黄的嫩芽渐渐恢复鲜活的绿色。 苏颜完全沉浸其中。如同给自己做了一场疗愈,用焕颜术找回那个早已迷失的,真正的“本我”。 当她放下刷子,再次认真审视镜中人,时间在这一刻静止。 不再是那张被现实磨平棱角的,满面疲惫的脸,镜子里的她已经拂去了尘埃,眉眼清澈有神,整张脸透着清醒自持的安定感。 她抬手轻抚脸颊,妆面轻薄服帖,当然是好看的,从未有过的好看,甚至可以说是令人惊艳。 真正重要的,是镜中人眼睛里藏不住的光,内心更有种按捺不住的雀跃和冲动,她似乎又找回了当初孤注一掷裸辞追梦的勇气与信心。 反复对镜自看,作为一个拥有三年化妆经验的化妆师,苏颜立刻就发现了在焕颜术加持下完成的妆面有多完美,妆容完全贴合她本人的特质,但又不会让人觉得是妆化得好,而是她本身长得好。 想到这里,苏颜小跑着到了盥洗间开始快速卸妆,擦干脸,再看向镜子。这一看,她低声惊呼起来。 沾着水珠的脸蛋白皙又亮泽,找不到一点暗沉蜡黄。原本厚重的黑眼圈淡到几乎看不见。最明显的是整张脸的状态,之前的倦怠憔悴感不见了,面部肌肉紧致向上,每一寸皮肤都透着饱满的生命力,就像吸饱了水分。 怎么形容呢?就像是用倾注了她“找回初心”强烈意念的灵力灌注,从里到外给自己来了一次彻底修复和激活。 不止如此,面部轮廓和五官也有了微妙的变化。苏颜一直嫌弃自己的下颌线不够清晰,下巴短了一点,鼻子不算塌,但如果能再高一些些会更好。 而现在镜中这张脸,就像她期望的那样发生了奇妙的改变,很细微,但也很直观,能看出那是苏颜,是现实版“一键美颜”后的苏颜。 “我的天呐!”苏颜兴奋的捧着脸左看右看,“这才是真正的换头术!” 然而巨大的惊喜过后,她很快陷入更多的迟疑和纠结中。 这样的能力怎么给别人化妆,化妆可不是医美手段,这不得被抓去医疗机构当外星人研究? “太逆天了,”苏颜反复揉脸,激动的语无伦次,“这个怎么解释嘛?不行!不能用!” “你好吵,吾都被你吵醒了!”一个奶凶奶凶的声音在她脑中炸响。 洗手间门口,空气荡漾,一个巴掌大的小团子虚影顶着睡歪的小揪揪,气鼓鼓的凝聚成形。 小小人儿看起来比昨天凝实了些。 “你可算出来了!”苏颜摸着自己的脸,着急忙慌的问,“那个焕颜术是咋回事?我就给自己试了个 妆就大变样了,卸了妆也变不回去,这可怎么办?” 小纪围着她转了两圈,惊喜的叉腰,“果然是有缘人,吾还没教你,麻姑焕颜术就自动开启传承了!吾看看……传承到固形术,不错!不错!” “先别说这些有的没的,我这脸怎么办?” “嗯,现在的样子好看多了,你不喜欢吗?”小纪吃惊的瞪大了眼。 苏颜又喜又愁,“当然喜欢,谁不想变得更漂亮?可是突然大变样了,什么时候才恢复呢?” “变不回去啦!”小纪虚虚的坐在梳妆台上,小短腿来回晃悠,“吾的灵力源自《麻姑焕颜本纪》,又传给了你,你用焕颜术给自己化妆,灵力正好被激发,它对你的改变是不可逆的。” 苏颜摊手,“我没听懂!” “简单说,”小纪飘到她面前,“你身体里有焕颜术的本源灵气,使用焕颜术的效果就是永久的。” 小书妖围着她左看又看,“变美还不好吗?干嘛大惊小怪的?这样挺好看的呀!” 苏颜有些失望的看向镜子,“你不懂!先不说我要怎么跟别人合理解释自己忽然变了模样;焕颜术效果这么逆天,就没办法给普通人用,那这个传承我拿来干嘛?” 小纪挠挠头皮,“当然可以给普通人用,凡人体内又没灵气,更没有焕颜术的本源灵力。你对他们施术的效果只会是即时的,至于容貌上的变化,清洗后慢慢就消失啦。不过嘛——” 他举起肥肥短短的食指,一脸神秘,“焕颜术自带麻姑娘娘的祝福,会对被施术者的气场产生影响。你给普通人施术后,他们大概会有些好运气哦。” 苏颜逐字逐句慢慢消化。听这意思,用焕颜术给别人化妆还能有短期好运buff? “我怎么知道你说的是真的?”她还是有些迟疑, 怎么能不信他呢,有点气。小纪鼓着小脸的怼到她眼前,“都说了凡人没有‘灵力’,焕颜术用在他们身上不过是浮于表面,凡人体内又没有存储灵力的容器,根本不可能持续有效!” 按这个说服,困扰苏颜的大难题暂时解决了。 她又忍不住好奇,“给普通人使用焕颜术,会有什么样的好运气?我今天给自己用了,去买彩票能不能一夜暴富?”说着就有点心痒痒的。 “以你现在的灵力,也就是些小运势,不过等你日后厉害了,那幸运值亦会变得更大。” “我不了解你说的彩票是什么,但你接受麻姑娘娘的传承,就是最大的机缘,必然受娘娘庇佑。来日当然会心想事成,逢凶化吉。”小纪继续暗搓搓的引诱她。 苏颜暗自盘算,焕颜术的效果真如这小书妖所说,化妆师这一行不但不必放弃,她还有机会做出点名堂。 “那,怎么才能继续传承后面的能力?残缺的章节又怎么补全?” 小纪的黑葡萄眼睛溜溜转,“你愿意当传承人了?” 苏颜谨慎发言,“我要先验证你说的准不准。” “吾才不骗你!”小纪兴奋的绕着她飞了一圈,又飘到回她面前开始怂恿,“你的好姐妹不是找你化妆吗?多好的机会!你快去给她试试!” 苏颜眼前浮现闺蜜田尧那张总是活力满满的脸。 如果是田尧,当然没有问题。更重要的,她现在很想知道,在焕颜术加持下,为普通人化妆将是怎样的效果? 5. 第一次实战(上) 这几天苏颜用双倍赔偿退掉了所有新娘跟妆的定金,跟着小纪一起专研《麻姑焕颜本纪》。 期间交警支队替司机家属给她打过电话,沟通赔偿事宜。苏颜想着损失不大,对方态度也诚恳,索性不予追究。 而且她忙着在自己脸上反复尝试用焕颜术化妆,也挺忙。不过后面几次妆后,苏颜的模样已不再有什么变化。 小纪说是因为苏颜的初心没变,焕颜术显现出来的就是被施术者当时的真实心愿。苏颜对自己容貌优缺点有清晰的认知,因此不管她再化几次,也不再有新的变化。 当然苏颜也没有什么不满足的,她喜欢自己现在的脸,白白净净,眉眼柔和,好看但没有攻击性,还自带亲切感,很适合她的职业属性。 重度颜控的苏颜看着镜子里美美的自己,唯一的烦恼是该怎么跟别人解释,特别是马上要见面的田尧。 她还有一个艰巨的课题,使用麻姑焕颜术必须要有灵力,灵力要通过修行获取。怎么修行呢,当然只能依靠小纪这个小书妖。 “颜颜,静心,调息三次,然后把体内的灵力运行到躯体,吸取月华之精……” 苏颜盘腿坐在窗前,月光洒在脸上。她笨拙的尝试引动体内那点微弱的暖流,一开始总是失败,甚至坐着坐着就睡着了。 急的小纪怼着她耳朵喊,“颜颜大懒蛋,不许睡觉!” 折腾到第三夜,苏颜终于在精疲力尽后捕捉到一丝冰冰凉凉的气息。气息融入心腹处的温热,像一滴水汇入暖泉。疲惫感立即消退,她迅速进入到一个玄之又玄的境界。 “成了!”不知过了多久,听到小纪兴奋的声音。 苏颜睁开眼,看到窗户玻璃上照出的自己,皮肤透着一层极淡的、珍珠般的光泽,眼眸更明亮了几分。 更重要的,她感受到身体的变化。腰疼、脖子酸是化妆师的职业病,此刻苏颜感觉自己哪哪儿都健康得不行,甚至跑全马马拉松也不在话下。 “麻姑娘娘的焕颜术厉害吧?”小纪叉着腰洋洋得意。 --- “颜颜!我来啦!”中午一点,手机屏幕亮起田尧的消息。 “二十分钟到!” 苏颜忍不住走到镜前审视自己。皮肤变好了,这个好解释;整个人的状态变好了,神采飞扬,透着一股愉悦与舒心之气,这个也好解释;五官和面部线条的微妙变化怎么说呢? 心烦意乱间,门铃响起,苏颜连忙起身开门。 田尧穿着一丝不乱的精致职业套装,面色却很憔悴,眼底有着明显的青黑,头发也有些乱,只有一双眼睛是明亮的。 很快她的目光就聚焦在苏颜脸上。肉眼可见的不敢置信,“我的天呐!这位仙女,你是颜颜?” 田尧几乎是下意识地凑近她,仔仔细细的打量,“最近做什么项目了,几乎变了个人?!” “嗯……”一时间,苏颜也没想好怎么组织语言。 “你这皮肤!这状态!”田尧一寸一寸的研究她的脸,眼睛瞪老大了,“是打了水光针吗?什么水光针有这效果?快跟我说说你动了哪里,怎么就漂亮这么多?” “效果太好了,毫无医美痕迹!怎么做到的?赶紧的,把你做的项目分享出来,我也要做!”田尧一整个震惊又激动。 苏颜推开田尧在她脸上又摸又捏的爪子,“姐妹,你冷静点!我没做项目!” “少来!”田尧把包随手往沙发一扔,追着她问,“绝对有!你这变化太明显了!坦白从宽,到底做的什么新项目?” “真没有。你刚才给我脸上一通捏,我要真做了什么,你还能摸不到?我就是这几天没接单,在家里休息嘛,睡得比较好,敷面膜比较勤快。” “就这?”田尧显然不信,绕着苏颜看了又看,又伸出爪子东摸西摸。苏颜也由着她去。 “几个月没见,你怎么就突然这么好看了?没做项目的话,是不是你偷偷吃了什么神仙保健品?” “越说越离谱,哪里来的神仙保健品?”苏颜死不承认。 虽然毫无证据,田尧暗自笃定苏颜肯定做了什么微调项目,不过好姐妹不愿意承认,田尧表示可以理解,毕竟哪个女人都希望自己是天生丽质,不承认就不承认吧。 “尧尧。”苏颜把水杯递给她,果断开始换话题,“你电话里说四点竞标会?到底是什么情况?” 提到正事,田尧的注意力瞬间被拉了回来。她接过水杯,整个人往沙发上一瘫,“对,四点钟开始,我这几天快累死了。” 她指着自己的脸:“你看我这脸憔悴的,三天只睡了十个小时,我感觉自己老了五岁!” 苏颜在她对面坐下,开始认真的“看”。 在“观心”的视野里,田尧脸上仿佛蒙着一层动态的雾气。眉心处暗灰色的“焦虑云”打着旋儿,正企图吞没眼底那两簇跳跃的火苗。两股力量在拉扯,而火苗此刻显然还占着上风。 “你想要的妆效,”苏颜开口,“是看起来专业靠谱,说出的每个字都让人信服,但又不能老气,必须聚焦所有目光在你脸上,对不对?” 田尧一拍大腿,“姐妹,还是你懂我!” “就要这种感觉的。”她攥紧苏颜的手,“我不怕对手强,就怕我站在台上,底下的人看我年轻,不愿意仔细听我讲方案。” 苏颜心念一动,看来这“观心”诊断倒是没错的。 “来吧。”她指了指化妆椅,“都交给我。”苏颜已经迫不及待要验证自己的实力了。 她闭眼凝神,调动小腹那团温热。经过几天的练习研究,一丝微弱的暖流很快被引出,缓缓汇向双手。 指尖开始发热。她直接以指腹蘸取妆前乳,轻轻触上田尧的脸颊。肌肤相贴的刹那,田尧轻轻“咦”了一声,“颜颜,你手好暖。” “乖,保持安静哦。”苏颜全神贯注。 指腹以独特韵律开始涂抹、拍开,指尖那点微弱的暖意开始梳理田尧脸上混乱的气场。她引导着那股灰雾慢慢散开,让底下被压抑的火焰得以舒展、升腾。 准备修容时,通过观心术能清楚看到田尧左颧骨的气滞。她沾取了些许高光粉,精准落下,在田尧骨骼真实的转折处进行强调和疏导。很快这里的气息变得流畅。 继续修饰下颌角,将田尧被紧张压住的、属于她的清晰轮廓“托举”出来。 画到眉眼时,苏颜指尖的暖意更明显了些。她小心地将那暖意汇于眉笔笔尖。一笔一笔细细描绘微微挑起的眉形,田尧的眼神骤然清亮了一分。 “怎么了?”苏颜问。 田尧看着镜中的 自己,有些兴奋,“突然感觉脑子清楚了很多。刚才还在胡思乱想对手多厉害,现在就感觉吧,根本不带怕的,姐现在强得可怕!” 苏颜心念一动,这也是焕颜术的力量吗? 手下的动作没有停。腮红依据“观心”所感扫在眼下,这是能提升田尧整体气色和精气神的穴位。唇妆的勾勒,是为了让她的表达看起来更清晰有力。 整个过程,苏颜完全沉浸其中。她与田尧脸上那团复杂的“气”进行一场沉默的对话,引导灰雾散开,助长金色火焰燃起。 指尖的温热感已经消退,小腹处那团灵力也明显微弱了一些。 她暗自比较,给田尧化妆消耗的灵力是少于她第一次给自己化的时候所消耗的。 就在放下那把用了两年的化妆刷时,极轻微的“咔”一声,刷杆上出现了一道细细的裂痕。但苏颜丝毫没有察觉。 “我去!”田尧看向镜子,发出一声惊叹。 镜子里的人眉眼清澈明亮,眼底深处仿佛有簇火焰,整个人熠熠生辉。嘴角自然上扬的弧度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整张脸散发着令人信赖的强大气场。 田尧抬起手,轻轻触碰自己的脸颊,“颜颜,”她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我好美啊,救命,我怎么可以这么好看!这是我吗?” 她甚至怀疑,“你买的镜子是不是自带美颜效果?” “底妆太绝了,黑眼圈、毛孔、痘痘都看不见了,脸怎么看起来小了一圈,五官也立体了几个度!真的好绝!” 田尧激动的抓住苏颜的肩膀:“颜颜,你这手简直有魔法,直接给我来了个美颜大换头!可太厉害啦!我敢说那些收费几千块化一次的妆,效果都没这个一半自然!你这属于降维打击!” 她越说越激动,“你这双手,你这技术,就接那些千篇一律的新娘跟妆简直是浪费天赋!” “你冷静点!”苏颜也惊叹在焕颜术加持下,自己化出的妆如此惊艳,内心涌出前所未有的满足感。 田尧松开她,在客厅里来回走了两圈,又冲回镜子前盯着自己看。 “不行,姐不允许!”她斩钉截铁的握拳,“你等我把今天的硬仗打完,我来好好给你出谋划策!” “那你结束了就回我这里。我去买点菜晚上煮火锅。”苏颜顺势答应,正好可以给她卸妆看看素颜变化。 田尧看了眼手机,突然尖叫,“哎呀!我快迟到啦!”慌忙抓起包和高跟鞋,旋风般冲到门口,又猛地刹住转身。 临走前她再次叮嘱,“等我回来!”说完拉开门冲了出去,脚步声在楼道里急促远去。 --- 门“砰”地关上。 小纪的虚影悄悄从她身后窜出来,胖脸蛋上满是得意,“怎么样?吾就说麻姑娘娘的焕颜术厉害得不得了,你现在可信了吧?” 苏颜忍不住虚虚的摸了摸小纪胖脸蛋的轮廓,嘴角扬起,“好像是有点厉害啊。” 她顿了顿,目光落回茶几上那本深蓝色的古书,“小纪,给我讲讲麻姑,她为什么会留下这样一本书呢?” 小纪的虚影晃了晃,飘到书封正中坐下,那双葡萄眼里划过一丝极深的,属于漫长时光的怀念。 “麻姑仙娘啊……”他奶声奶气的声音里竟带上了一种悠远的调子。 6. 第一次实战(下) 田尧走出房间时,整个人像是被一键重置过。 楼道里的声控灯随着她的脚步声亮起,照亮她明媚灿烂的脸庞。妆容并没有多么浓艳,但整个人从内而外透出一股子神采飞扬的气场。 而门内,小纪的虚影坐在古书封面上,轻快的晃着两条透明的小腿,一边回忆着过往,“麻姑娘娘在吾残存的记忆里,比其他的神仙都要爱笑,” 小纪的神情带着对久远记忆的思念,那双葡萄眼里闪着细碎的光,“她很爱美,爱这世间一切美好事物。” 关于麻姑的传说,苏颜知道的只有“掷米成珠”、“沧海桑田”这几个为数不多的典故,而小纪嘴里的麻姑娘娘就鲜活许多。 “万物生而有灵,亦生而有‘相’,”小纪继续道,“但尘世最爱磋磨万物,很多‘相’会被遮蔽、遗忘、损耗。麻姑仙娘遂著成此书,愿此术能替万物拂去尘埃,重现本真之相。” 苏颜听了,目光不由落在那本古书封面,心头涌起一种奇异的敬畏。 “至于为何选中了你,”小纪双手托腮,“吾不是很清楚。但是颜颜,你拿起《麻姑焕颜本纪》的时候,我就知道传承人找到了!” 苏颜的心脏似乎被轻轻撞了一下,原来这份机缘只属于她么? --- 田尧踏入写字楼大堂时,能感觉到周围投来的目光。她把脊梁挺得更直,高跟鞋稳稳地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就连手里握着文件夹的姿势也透着股不容置疑的气场。 电梯门开时,迎头撞上了竞争对手公司的项目负责人,周经理。 “哟,田经理。”周经理的目光在田尧脸上扫了两圈,眼底掠过明显的诧异和一丝藏不住的妒忌,“今天这妆很不错嘛,还做了医美?为了这个标准备得这么隆重?” 田尧唇角勾起,笑容恰到好处,“哪有做什么医美?周经理这是说笑了。” “可惜打扮这么漂亮也白搭,”周经理压低声音,凑近一步,语气带着些炫耀,“这个标你们就是陪跑,所以放轻松点,不用那么紧张。” 若是从前的田尧听到这话,心头多少会蒙上阴霾,难免受到负面影响。但今天很奇怪。这些话语像是撞上了一层无形的屏障,在她心湖里轻轻一荡,随即消散。 此时此刻,她无比的自信。数月的深入调研、五易其稿的方案、团队彻夜打磨的每一个细节,都给了她莫名的,必胜的决心。 “有没有用,我们拭目以待。” 周经理被她这不温不火的态度噎了一下,垮下脸率先走出已经自动开门的电梯。 轮到田尧上场的时候,因为前面两家讲得过分拖沓,她能察觉到评审席上弥漫着淡淡的疲惫和不耐烦。 她并没在意,打开PPT的瞬间,立刻进入到前所未有的专注状态。田尧惊喜的发现自己的思路清晰得像被泉水洗过,那些准备过无数遍的内容自然从脑海中流淌而出。 她索性直接脱稿讲述,从行业痛点切入,到解决方案的独到之处,再到落地实施的每一个关键节点。数据信手拈来,逻辑环环相扣,语气不疾不徐,字字清晰有力。 田尧甚至还有余力通过观察评审细微的表情变化,来调整自己的阐述重点。当坐在正中那位甲方最高层领导王总,神情逐渐认真,身体开始微微前倾,她立即知道,这是甲方最看重的关键点。 “关于长期运维成本的控制,我们团队反复做过了测算,”田尧切换幻灯片,指向一个复杂的模型图,“真正的降本,不在于压缩单次投入,而在于构建出能够自我迭代的体系……” 王总的目光牢牢锁定在屏幕上,手指无意识地在桌上轻叩,眉目间的“川”字慢慢舒缓开。 到问答环节,几个尖锐的问题相继抛了过来。 田尧发现自己反应速度出奇的快,不仅能精准回答,还能引申到对方可能没有明说的深层顾虑,并给出预案。 竞品公司的周经理脸色越来越难看。她感觉今天田尧身上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气场,她说的每一句话都太有感染力了!更锦上添花的,田尧平时看着貌不惊人,今天这妆一化,说不出的好看,叫人不由得不去关注她的演讲! 这是作弊,好气哦! 更气的是,原本板上钉钉的合作,黄了!甲方竟然选定了田尧所在的公司一起合作。 周经理一行人脸色铁青的离开,而田尧完全没看她,第一时间就拿出手机给苏颜报喜:颜颜!我们赢啦!你等我过来!! 两个小时后,苏颜房间的门被敲得咚咚响。 刚拉开门,田尧就扑了进来一把抱住她,“我们中了!甲方霸霸还特别点名要我负责对接!这几个月的加班总算是没白费!” 她松开苏颜,还来不及把自己扔进沙发,就亢奋无比的回忆竞标会上的细节,“这么刁钻的问题,我马上脱口而出!我自己都不知道我怎么能想到那个角度的!对家公司那个姓周的女人,那脸臭的,我能笑死!” 苏颜被她的情绪感染,也跟着笑,但还记得询问效果,“你觉得今天的状态跟平时比有什么特别吗?” “大概是因为我今天特别好看!”田尧忍不住又去照镜子,“就一整个超自信!颜颜,我从来没在重要场合那么镇定、思路那么清晰过,好像老天都在帮我一样!” 她目光灼灼的拉着苏颜,“没想到你化得这么好,真不该只围着新娘转!还有好多像我这样的客人需要你‘拯救’呢!” 苏颜这才告诉她,“我不打算再接新娘妆,做了三年,热情都耗光了才发现这不是我想要的。就是,”她迟疑了一下,“不做跟妆的话,其他的客户储备根本不够支撑开工作室的成本 。” “客户不足就开直播,线上拓客。”田尧立即开始出谋划策,“我给你当模特!你这妆前妆后效果放出来,谁看了不迷糊,肯定能火!只要把流量做起来,一切都有了。” “直播?”苏颜愣了一下。 “对呀!美妆直播现在可火了!直播化妆,还可以搞个‘连麦妆容诊断’,咱们双管齐下,肯定能出圈!” 苏颜被她说得有些心动,但还惦记着另一件事,“直播倒是可以试试,不过我先帮你卸妆吧,带妆时间太长了不好。” 田尧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夸张地长叹,“不想卸,我这么好看!”她嘴上说着舍不得,还是配合的坐到了化妆椅,又掏出手机对着镜子从各个角度框框自拍,“等我留个纪念,这可是历史性的一刻。” 苏颜拿出卸妆用品,熟练的开始帮她卸妆。 随着妆容一点点褪去,田尧那张熟悉的、带着些疲惫但难掩兴奋的脸重新出现。她对着镜子叹了口气,“打回原形了,不过——”她凑近镜子,反复仔细的看,“咦?皮肤状态怎么比早上来的时候要好一些?” 苏颜的心跳空了一拍,忙凑近了细看。 田尧眼下两道深青色的黑眼圈有明显的淡化,鼻翼两侧的毛孔虽然还看得到,也比早上细腻,整张脸透着自然的润泽,不像刚卸完妆常见的肤色暗沉。 这就验证了小纪说过的“短期好运加持和正向影响”! 但她嘴里却不能承认,“我猜是因为你过于兴奋,面部血液循环加快了。别不信,是有这种说法的!还有么,我给你妆前护肤做得多仔细啊,怎么都该有点即时效果吧?” “是吗?”田尧狐疑地摸了摸自己的脸,“心情对状态的影响这么大的?” “那还用说!” 看来“焕颜术”对普通人确实有超越普通化妆的效果,但好在一旦卸妆,那些显性的、惊人的改变就会消失,残留的效果也在可接受范畴内。 苏颜偷偷长出了一口气,验证成功了! “我觉得还是你的妆前护肤做得好!”田尧没太纠结,站起来伸了个懒腰,“不管了,今天太完美!我肚子饿扁了,咱们赶紧干饭。等我回去把工作的事情收个尾,就来帮你策划直播的事儿!我们大干一场!” 直到田尧离开,小纪才悄悄从书里溜出来,“颜颜,”小纪奶声奶气的,葡萄眼里都是小星星,“你给她施用焕颜术的幸运加持比吾想象的要多,这几日的修行小有成效哦!” 苏颜虚虚的揉小书妖的发髻,今天用焕颜术给田尧化妆验证的效果,拼凑出一个令她无比兴奋的现实。 这本《麻姑焕颜本纪》将带着她去触碰一个远超她想象的世界。 她眼神里最后一丝犹豫和彷徨被更坚定的、明亮的光芒取代,“以后我们一起努力吧!” 7. 开工作室了 周师傅擦拭柜台上那对青花瓷瓶时,听见了隔壁传来动静。他扶了扶老花镜,走到门口往那动静处看。 空置了有段时间的15号铺子大门敞开着,有个长相出众的年轻女孩正搭着梯子擦拭门上的店招。 凤凰路这排老房租客换得勤,都嫌这里太静,没什么客流,生意做不起来。没想到这间空铺时隔大半年总算又租出去了。 下午的阳光斜着打过来,周师傅定睛看了看招牌上的字,招牌上写着“苏颜化妆室”。 化妆室?开在这条老街么? 周师傅多少有些意外。这条老街住的多是老街坊邻居,偶尔有游客来寻幽,但都不是会专门来化妆的客群。这姑娘选址倒是特别。 他摇摇头,“别就开一个月又关张了吧?”目光落在门口立着的小黑板上。粉笔字端端正正的立着几条规矩: 1.不接新娘跟妆。 2.妆容由我根据您特质主导设计。 3.新店优惠价588/次,不满意卸妆退款,不接受改妆。 周师傅经营古董铺子多年,见过形形色色的人。敢在服务行业立这许多规矩的,要么是不懂行,要么是不差钱,要么,就是真有底气。 他多看了两眼,转身回了铺子,并没注意到柜台最里头,一把不大起眼的白玉梳子静悄悄躺在绒布上,似乎极快的闪过一道微光。 --- 苏颜这几天一直在新租的工作室里忙活,而小纪么,主打一个陪伴和监督。两人说说笑笑的,也收拾得差不多了。 三十平米的房间布置得像模像样。靠窗是化妆区,化妆桌上整整齐齐码着瓶瓶罐罐,粉底按冷暖调由浅到深排列,眼影盘按风格分类,化妆刷整整齐齐的插在笔袋。吹风、夹板、卷发棒按功能整齐放在置物架上,强迫症看了都得说声舒服。 角落摆了张灰粉色懒人沙发,这是苏颜特意给自己买的,当然也可以留给等候的客人。其实跟妆三年站出来的腰疼最近好了许多,尤其是跟着小纪修行的时候,整个人的状态是最好的。 最特别的要数窗边那个小角落。一张巴掌大的仿古小椅子和长几,是她在旧货市场花几十块钱淘的,还配了块有刺绣的小坐垫。小纪一见就喜欢得不行,坐在椅子上神气的宣布,“此乃吾之宝座。” 苏颜由着他去,本也是给他买的。长几的台面上,偶尔会“散落”着几本微缩版的古书虚影,这是小纪特意幻化出来,说是要营造“氛围感”。苏颜答应过几日再帮他淘一些微型仿古小家具和摆件,给他把“氛围感”营造得足足的。 跟着苏颜刷了几日手机,小纪嘴里的网感词汇愈加丰富起来,看得出是很好学的小书妖。 里面有一间小卧室,只放了床和衣柜,简简单单。苏颜的积蓄有限,打算先住在这里,等挣到钱再说。 意料之中的,挂牌三天连一个客人也没上门,倒是有几个阿姨过来问能不能做面部护理。幸好这里的租金低,一个月才1500块,因此苏颜还不急着揽客。 她白天研究《麻姑焕颜本纪》,晚上跟着小纪练气增加灵力,闲了就刷刷美妆博主的视频,倒是把这三年里凌乱的生物作息慢慢调整过来。 小纪对新环境适应良好,尤其迷上了苏颜的手机,“此物竟能装下万千世界!” 苏颜瘫在懒人沙发里刷剧时,小纪就贴在她面颊边,一眼不错的死盯着手机屏。一集刚结束,苏颜还没动,小纪先着急忙慌的催,“结束了,快点下一集!” “先等一下呀。”一个未读信息弹出,苏颜边说边看信息。 “你快一点嘛!”小纪急得搓手手,“那一刀不会真砍下去了吧?可恶,吾要能钻进去就可以救这个可怜的崽崽了!” 苏颜回复着信息,随口回他,“你要能进去,那可就是天下大乱!” 小纪气鼓鼓飘回了他的“宝座”面壁,没过一会儿又悄悄飘回来,小肉手攥成个拳头,大声说,“颜颜,吾要加倍监督你的修行!你不许偷懒!” “你又怎么啦?” “吾要快一点凝实肉身,如此便能自己点屏幕了。”小纪理直气壮,又马上找补一句“还可以帮你做做家务嘛。”他虚虚地抓住苏颜一根手指,“你再快些接受传承,好不好嘛?” 小模样怪可爱的,苏颜心头一软,认真答应道,“我努力。” 夜深人静时,苏颜按照小纪的指导,在窗前静坐。月光如水,透过枝叶洒下来,在她周身笼着一层淡淡的光晕。小纪 悬浮在半空,陪伴着苏颜一齐进入那个玄之又玄的境界。一丝丝清凉的气息顺着月光被牵引而来,缓缓渗入苏颜体内。 与此同时,老街尽头的古井边。井口覆盖的石板缝隙里,突然渗出极淡的水雾气息,月光下泛着若有若无的银光。因为动静太细微了,无人察觉。 而集宝轩柜台深处,那把白玉梳子轻轻颤动了一下,像是沉睡中翻身,又归于平静。 --- 周四下午,田尧风风火火冲过来,“颜颜!我来了!” 她打量了一圈环境,点头:“这儿环境真不赖,清雅,有格调。就是……” “就是什么?” “自然客流太少啦,不利于揽客。”田尧压低声音,“又那么静,你晚上一个人住这儿,怕不怕?” 苏颜看了一眼屋里,小纪正趴在窗台上,好奇地打量外面的人来车往。 “不怕。”她笑了笑,“我有伴儿。” “你有什么伴儿,就扯吧!”田尧倒是没多想,“来,我帮你发预告,把你小蓝书账号给我!” 苏颜把手机递过去。田尧噼里啪啦一阵操作,发了条笔记:几张苏颜之前给她化的妆容特写,还有工作室环境——店招、阳光下的化妆台、绿萝垂坠的懒人沙发。 图片下面配文:发现最美的你。周六晚八点,化妆聊天局。 发出去后,俩人点了奶茶小吃,一边吃一边聊八卦。过了快一个小时,苏颜那条直播预告的点赞还是只有两位数,以及两条评论: 这个小姐姐好美啊!是真实存在的吗? 这个妆是不是过度美颜了? 田尧皱着眉,“这流量好感人,是不是要买点推流?” 苏颜拒绝,“先直播一次看看情况。” --- 傍晚,周师傅开始关店。他刚拉下卷闸门,锁好,眼角余光忽然瞥见老街尽头古井那边,好像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周师傅停下动作,眯眼望去。夕阳下的古井安静如常,老槐树的影子静静趴在墙上。 “眼花了?”他嘟囔一句,转身离开。 周师傅没看见的是,在他转身的刹那,井口又渗出一缕极淡的雾气,飘向苏颜化妆室的方向。 8. 直播化妆 周六晚上八点过,聂雨曦瘫在客厅沙发上,机械的刷着小蓝书。 手指漫无目的的滑过一条又一条笔记,正准备退出时,首页刷新跳出一个直播推送封面:“发现最美的你” 封面上是个笑容明媚的大美女,妆容精致得发光,背景是暖色调的工作室。 聂雨曦手指一顿,点了进去。 直播间人不多,现在在线人数才四十七。刚才封面上的大美女正对着镜头互动,她旁边的化妆师侧身站着,只露出了白皙细长的手,在她脸上涂涂抹抹。 “现在苏老师在给我做底妆的抛光处理,”主播小姐姐的声音很好听,“大家可以学一下这个手法,用海绵垂直轻拍,不能拖拽。” 聂雨曦一边看一边打字。薇薇安今天早睡了吗:主播好美!这个皮肤质感绝了! 发完顺手点了个关注。 田尧看到弹幕,笑起来眼睛弯弯,“谢谢‘薇薇安今天早睡了吗’,现在底妆完成了,接下来苏老师会给我化眼妆。” 聂雨曦凑近屏幕,主播的皮肤看起来毫无瑕疵,骨相优越,面部线条干净流畅。这种底子感觉随便画画都好看吧? 这时,另一个ID“小鹿乱撞”跳了出来:模特本来就长得好看,骨相在这摆着,化妆师只要不太差,随便化都好看。 这话像戳中了什么,弹幕开始有人附和: 爱化妆但手残:+1,这种高折叠度脸怎么化都不会丑。 今天吃火锅:就是,有本事找个真·普通人来化。 熬夜冠军选手:底妆手法确实细腻,但模特皮肤本来就好。 田尧瞄着弹幕,发现在线人数一直在六七十之间徘徊,直播间的人大部分人都只在讨论她的长相,都在夸她,然后否认苏颜的技术。 田尧忍不住反驳,“谢谢大家夸我好看。但我素颜真的很普,现在大家夸我骨相好,全靠了苏老师的化妆技术哟!” 弹幕飘过一片“哈哈哈……” 甜甜圈圈:主播小姐姐情商好高! 只爱喝可乐:大美女太谦虚了,你要是普,别人怎么活? 今天也要加油鸭:信你个鬼,你这骨相叫普通? 小鹿乱撞:不信,除非你卸妆证明。 这条弹幕后面跟着好几个点赞和“+1” 田尧看着那些字,心里那股劲儿上来了。必须让大家看看苏颜有多厉害。 她扭头冲着苏颜说,“先停一下。” 苏颜手里的眼影刷停在半空,看向她。 田尧对着镜头,认真道,“既然大家不相信我素颜普通。这样,现在就让苏老师把我脸上的妆全卸了,让大家看清楚我的素颜,大家同意吗?” 弹幕这下热闹起来: 薇薇安今天早睡了吗:主播玩这么大? 小鹿乱撞:真的假的?主播别怂! 爱化妆但手残:已录屏坐等。 熬夜冠军选手:支持,看热闹不嫌事大! 苏颜也凑过来看弹幕,她的脸第一次完整的出现在镜头前。 弹幕顿时又炸了一波: 今天也要加油鸭:化妆老师也是大美女啊! 只爱喝可乐:美女都跟美女做朋友吗?老师自己出镜当模特吧! 爱化妆但手残:老师皮肤好好,是素颜还是化过妆? 苏颜自信的笑了笑,“大家进来得晚,错过了前面化底妆;既然模特愿意重画,那我们重新来过。给你们30秒截图留证。”说着,回身去拿卸妆棉和卸妆水。 镜头重新聚焦在田尧的脸上。 卸妆棉很快敷上去,刚完成的完美底妆一点点被抹去。均匀的肤色、被修饰掉的毛孔、柔焦般的质感,全部消失。 随着妆容褪下,真实的皮肤状态暴露在镜头下:长期熬夜导致的暗沉,明显的青黑色黑眼圈,鼻翼两侧的毛孔,额头上的一两颗闭口,还有因为疲惫而略显松弛的轮廓。 这也是因为焕颜术没有在田尧脸上施展完全,此刻卸妆后对她原有的面容没有过多影响。 直播间的众人亲眼看着刚才那个光彩照人的主播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张普普通通的,最多算是清秀的素人脸。 弹幕不断弹出: 熬夜冠军选手:不敢相信我的眼睛! 今天吃火锅吗:黑眼圈好真实,是我本人了。 爱化妆但手残:所以刚才的骨相真是化出来的,牛啊! 只爱喝可乐:+1,相信主播刚才说的是实话。 小鹿乱撞:等等,是不是偷偷关了美颜特效,还是关了美颜灯? 田尧直接拿起手机,翻转摄像头,对着工作室拍了一圈,“宝宝们看清楚,这里就一个主灯,一个环形补光灯。” 她把手机对着苏颜,“你们刚才看到苏老师什么样,现在有没有变化?我们绝对没有任何美颜效果!” 弹幕在一片夸化妆师好美的赞叹里中止争议,走向和谐。 田尧重新坐回原位,“现在请苏老师从头开始化,大家可以期待一下苏老师的手能把我变得多好看。可以的话,请把直播链接分享给你们的朋友哟!” 在线人数开始跳动:112……150……269…… 越来越多被分享链接或好奇标题点进来的人,留下来看这场突如其来的“重化挑战”。 苏颜再次拿起工具。从最基础的保湿开始。用指尖蘸取妆前乳,在田尧脸上点开,重点按摩眼周和鼻翼。 然后是遮瑕,她用一把极细的刷子,蘸取偏暖调的遮瑕膏,精准点在黑眼圈最深处,再用指腹的温度一点点拍开,中和掉青黑色。 大家看不到的是,苏颜指尖的灵气,一点一点调顺着田尧面部下淤积、不畅的气息,驱散着那些灰色的“气”。 爱化妆但手残:都知道青黑眼圈要用暖色中和,怎么我下手就没有这个效果? 今天吃火锅吗:老师手法好细腻啊,手速也贼快。 粉底选了轻薄的乳液质地,苏颜用刷子快速推开后,用微湿的粉扑以快速轻拍的方式“抛光”。 就在修容刷扫过下颌线时,苏颜通过观心术看到此刻的田尧的内心,强烈期望着想要好看,惊艳全场,让所有人都被震撼。这是对“美”本身最直接的渴望。 指尖的灵气通过苏颜手中的修容刷,轻轻“推”着皮下的骨骼,让被疲惫拖垮的线条重新变得清晰、紧致。 熬夜冠军选手:等等……是我的错觉吗?主播的下颌线突然就清晰了,脸忽然就小了一圈! 今天吃火锅吗:不是错觉!我也看到了! 爱化妆但手残:化妆老师的手法好厉害啊,想学。 眼妆结束,苏颜换了眉刷,蘸取灰棕色眉粉。她下笔的瞬间,指尖的灵力顺着眉刷流入田尧的眉间。 眉笔顺着毛流生长的方向仔细雕琢,一条粗细合宜、眉峰清晰的眉毛逐渐成型。而随着眉形的清晰,眉毛也变得更浓密、更有生命力。 只爱喝可乐:这个眉形好适合她,好惊艳。 爱化妆但手残:老师开课吧,我要报班! 眼妆部分,苏颜选择了一盘以蜜桃色和香槟色为主调的眼影。灰粉色大面积打底,浅蜜桃色晕染,香槟细闪提亮眼中,深棕色在眼尾加深、拉长。 每一步都精准利落,色彩在田尧眼皮上晕染开的轨迹,流畅得不可思议,更像是各种色系自己找到了最适合自己的位置。 就在刷睫毛时,苏颜手中的睫毛刷柄上,又出现了一道细细的裂纹。 她心里有些诧异,手下却没停,奶油杏子色的腮红精准地扫在苹果肌,并向太阳穴微微晕染。灵气引导下,一抹红晕将田尧脸颊上的灰色气息推开,皮肤上自然透出了血色。 唇妆则用了一支水光感的烂番茄色唇釉,薄涂一层 ,在下唇中央稍微加重。 最后,她在田尧的颧骨、鼻梁、眉骨和唇峰,点了极少量的高光。当灵气点过这些穴位,田尧的妆容立刻变得生动而立体。 为了配合直播,让大家看得更清楚,整个过程苏颜有意识地控制着速度,但灵力的运转和对“焕颜术”的细微控制,让她的手心变得微微湿润。 这个妆,化了一个小时。 苏颜放下最后一把刷子,刷杆上的裂痕已经清晰可见,几乎要贯穿整个刷柄。 田尧此刻不再关注弹幕,而是看向镜子。 虽然有准备,还是被自己一整个惊艳住!镜子里的田尧和一个小时前那个疲惫的素颜状态,判若两人。 妆容明媚娇俏,带着生动红晕,整张脸都在发光,是那种从皮肤底下透出来的、健康的、仿佛被月光洗过的光泽感。 她还来不及开口,直播间所有人在亲眼见证了这场蜕变后,惊呆了。弹幕在短暂的死寂后彻底炸锅。 只爱喝可乐:我艹!!!我错了!老师对不起!您是神仙!!! 薇薇安今天早睡了吗:??这是同一个人???这变化也太大了!!! 爱化妆但手残:真·换头术!我跪了!全程已录屏! 熬夜冠军选手:这是什么魔法?给化妆大佬磕一个! 今天吃火锅吗:每一步我都看着,没快进!没剪辑! 甜甜圈圈:已分享给我所有闺蜜!都给我来看神仙化妆师! 小鹿乱撞:真的没开美颜吗?现在有好多隐蔽手段。这种妆效很难相信是真的! 在线人数开始快速飙升:300……600……1000……2000……分享提示疯狂滚动,礼物特效也开始炸屏,虽然都是小礼物,但一个接一个竟然没有停。 田尧看着飞速滚动的弹幕和暴涨的人数,转头看向苏颜,满脸的喜悦。 苏颜回以一笑,两人开始跟热情的弹幕进行互动。不过她们都没注意到,有几条颜色似乎稍异、速度极快的评论一闪而过,混在弹幕洪流里几乎无法捕捉: 云深不知处:这是上古神术? 活了一千岁:这位小友眼生啊。 山鬼谣:记下了。 弹幕滚动的速度太快了,这些评论瞬间被淹没在一众“求教程”、“求寄头”的海洋里。 “感谢宝宝们的陪伴!”田尧赶紧趁热打铁,“大家都亲眼见证了苏颜老师的技术,欢迎大家预约化妆!苏颜化妆室地址见主页,今天直播就到这里,我们下次见!” 这场直播下播时,在线人数稳在三千以上,苏颜账号的粉丝数奇迹般的直接从两位数飙升到五千。 关掉直播,田尧跳起来抱住苏颜:“颜颜!第一步成功啦!” 苏颜被她抱得晃了晃,脸上终于露出如释重负又带着点疲惫的笑。 窗边的小梳妆台上,小纪兴奋的滚来滚去:“颜颜!我收到好多好多‘念力’!又热又浓!《焕颜本纪》的第一章残缺的部分补齐啦!” 苏颜按捺住立刻就想打开《麻姑焕颜本纪》的念头,但内心的惊喜确实毋庸置疑。 田尧已经抓起手机,兴奋地刷新着小蓝书和短视频平台。不到半小时,#素颜卸妆挑战#、#这个化妆师这能换头#、#苏颜化妆室#等话题开始出现,卸妆前后完整过程的录屏切片被疯狂转发。 其中一个对比视频尤其火爆:左边是田尧疲惫的素颜状态,右边是一小时后的完整妆容。标题写着:亲眼见证魔法,素人到明艳大美人只差一个厉害的化妆师。 评论区很热闹: 这是同一个人?? 我妈问我为什么跪着看手机? 求地址!求预约!我现在就要去! 也有少数质疑的: 绝对开美颜了,要不就是打光效果! 前面素颜是故意调参数变丑的吧? 9. 连麦诊断 直播爆火后的第三天,苏颜工作室还是没有客人。 小纪坐在苏颜肩头,两条肉乎乎的小腿晃啊晃,圆溜溜的葡萄眼里写满了百无聊赖,“颜颜,怎么还没有客人来呀?” 苏颜刚从打坐修行状态回归现实。上次直播后,《本纪》的第一章已经完全显现,完整记载“观心”的基础心法和灵力运转路径。但后面的缺失没有任何动静。 她起身伸个懒腰,“急什么,粉丝和流量都要慢慢积攒。” “可是吾想看颜颜给人化妆嘛!”小纪飘到苏颜跟前,“上次那个田尧,化完多好看呀。而且你不化妆,何时才能接受所有传承?愁死吾了!”圆乎乎的小脸是大写的惆怅。 苏颜拿出手机点开小蓝书后台。现在的数据其实还不错,粉丝破三万,直播切片播放量加起来破百万,评论区也基本都是夸的。已经有一些卖化妆品、护肤品的商家找上来想要合作。 这些苏颜并不想接,可真正咨询约妆的又很少。除了几条“老师开不开妆教课?”“价格能不能便宜点?”的试探性咨询,真正下单的一个都没有,确实是有点愁人的。 手机适时震动,田尧的电话打了进来,“颜颜,有客人来了吗?”一如既往的关心她。 “才直播一场,”苏颜还算稳得住,“有热度已经不错了。” “那也得有客人上门呀!”田尧顿了一下,“要不,你再开一场直播?这次不化妆了,就搞免费连麦妆容诊断,咱们再加加热,我不信凭你的技术会火不了!” 苏颜想了想,没有反对,“听你的,我试试。” --- 周三晚八点,第二场直播准时开始。标题是:面部诊断·化适合你的妆 开播十分钟,在线人数冲到了五百多,都是被上次直播吸引来的。这次画面里只有苏颜一个人,“各位晚上好。” 苏颜今天化了清淡的裸妆,皮肤透亮,眉眼温柔,巴掌大的脸轮廓清晰。弹幕立刻刷过一片“大美人化妆师”“姐姐好漂亮”“这素颜也太能打了”。 她对着镜头笑吟吟的,“今天我们不化妆,纯聊天局,我随机连麦三位观众,远程分析面部特点,给出具体的化妆和改妆思路,欢迎大家踊跃连麦哦。” 弹幕立即活跃起来: 逗你玩呢:我来我来!我永远画不好眉毛! 爱化妆但手残:啊啊啊……我今天怎么没化妆! 熬夜冠军选手:排一个,我每次都化的丑。 连麦申请很快排起了队。 苏颜看着屏幕,随手一点,第一个连麦接通了。 画面里是个圆脸女孩,ID叫“圆圆不圆”。她看起来很紧张,半张脸藏在厚重的齐刘海后面。 “老师好,”圆圆声音很小,“我脸太圆了,怎么修容都没用,还显得脸脏脏的,您能帮我看看吗?” 苏颜凝视屏幕,开始观心。 她“看”到了一个总想把脸藏起来的灵魂。这个女孩所有的妆容努力都围绕着“让脸看起来小一点”,于是有了厚重的刘海、加深的侧影、刻意拉长的眼线。 但她遮起来的额头其实很饱满,鼻梁挺直,鼻头小巧秀气,这些优点都被她藏了起来。 苏颜开口,“你先找个夹子把头发撩起来,把额头露出来。” 圆圆犹豫了一下,照做了。 弹幕反应很快: 今天吃火锅吗:小姐姐露额头更额头好看! 只爱喝可乐:其实脸没有想象中那么大! 苏颜继续,“你所有的化妆思路都是错的。” 圆圆愣住了。 “你化妆的时候一直想的都是我的脸好大,化妆不好看,对不对?你的脸其实没你想的那么大,反而很饱满。在咱们中式审美里,这种脸型形容为“面若圆盘”,虽然不符合现在的网红审美潮流,但这不是丑。” “但、但是……” “你的额头饱满、鼻梁挺直、鼻头秀气,这些是你五官的亮点。现在用刘海遮住额头,用深色修容化夸张的鼻侧影,反而把所有优点都藏起来了。” “你按我说的来改,”苏颜开始下指令,用词准确,描述清晰,圆圆手忙脚乱地照做。镜头里的她开始一点点改变。 弹幕跟着她的动作实时反应: 爱化妆但手残:这个修容手法学到了! 熬夜冠军选手:对啊,圆脸其实需要的是提升立体度。 薇薇安今天早睡了吗:哇,小姐姐的鼻子其实挺优越的! 二十分钟后,视觉效果已经天差地别。饱满的额头和挺拔的鼻梁成为视觉焦点,眼睛因为强调睫毛而显得圆润明亮。那张“圆脸”突然有了立体感和年轻的朝气。 圆圆看着镜头里的自己,满眼的雀跃,“哇,我好像变了一个人!这个妆我喜欢,谢谢老师的指导!” 圆圆下麦前还在一连声的感谢,“谢谢老师!我一定要找机会到苏老师的城市,到时候就来约妆!” 弹幕还在快速滚动: 今天吃火锅吗:这变化也太大了! 爱化妆但手残:思路打开了,化妆就是扬长避短,如果避不了,就再“扬长”。 第二个连麦是个ID叫“平面画家”的女孩。她化着时下最流行的“亚裔混血网红妆”:截断式眼影、浓密假睫毛、饱满夸张的唇妆,“老师,我脸太扁平了,没有折叠度,只能化浓妆。” 苏颜通过观心看到她的五官是淡颜系,不适合硬套西方骨相公式,让她改成了中式国风妆。女孩一脸惊喜的退出连麦。而底下的弹幕一溜烟都是夸,直播间氛围逐渐走向和谐。 第三个连麦接通的时候,直播间卡顿了半秒,接下来弹幕全是排着队的“哈哈哈哈哈”。 来连麦的ID叫“劳资数到三”,是一个戴着金色大卷假发,化着全套女团妆的男人。看得出来他有健身习惯,T恤领口下面还能隐约能看到胸肌轮廓;映衬着涂了粉底,修容明显,还画了夸张的下至和卧蚕的脸,视觉冲击力十足,是惨不忍睹那种! 苏颜嘴角抽了一下,快速稳住表情,“你是要改妆吗?” “劳资数到三”看着弹幕的“哈哈哈哈……”和“大哥你是来搞笑的吗?”苦着脸、粗着嗓子说,“你们都别笑了,我不是来搞笑的!” 底下弹幕甚至笑得更欢了。 “苏老师,我们公司年中大会,抽中我参加女团舞表演。原本我是拒绝的。” 弹幕:“哈哈哈哈哈哈”“画面感已经有了”“同情一秒哈哈哈” “劳资数到三”顿了顿,“但是总经办砸了重金,最受欢迎的节目奖金十万。” 弹幕:“卧槽,这必须拼了!”“好有实力的公司!”“这个真的不能输!” “……所以我们几个男的认真练了一个多月,舞跳得还行。就是经费不够请专业化妆师,只能跟着网上的教程自学。他们还让我跳C位,我的妆造必须要搞好!” 他指了指自己的脸,“这是我跟着美妆博主学的。请老师帮我看看,哪里要改?” 弹幕又开始刷: “哪里都要改!” “大哥你全脸都不行啊!” “没有惊艳全是惊悚……” 苏颜忍住笑,开始运转观心术,看到这个被浓妆遮盖的男人其实长得还行,五官深邃、面部轮廓利落,而且是真的想化一个好看的妆去拿第一。 她收起笑,认真帮他分析,“你这个妆的思路就不对。” “什么意思?” “你学的是甜妹妆,但你的五官条件完全不适合这个方向。”苏颜指着屏幕,“你的眉骨高,眼窝深,下颌角方正,往甜美方向化就太违和了。” “劳资数到三”对苏颜的意见全接受,直接就是,“老师,那你教教我该怎么改?” “女团妆不一定要 甜美,也可以酷、飒、有攻击性。你就化御姐妆。对了,有黑色短发的假发没,这个也要换。” “有有有,我买了好几顶呢!” “劳资数到三”甚至不得苏颜说完,就心急的直接滑出屏幕,又很快回来,金色假发已经取下来,手里还拿着顶黑色假发,表现出超强的执行力。 等“劳资数到三”卸完妆,一张线条硬朗的男人脸出现在镜头里,弹幕又有一波动静:“有点小帅哦”“实力演绎化妆毁容……”。 男人完全不理会,在苏颜指导下兢兢业业的开始重新化妆。直播间大多数都是对化妆感兴趣或者想学化妆的路人,随着“劳资数到三”的化妆进程,也开始在弹幕里热闹讨论。 “原来哑光雾面底妆是这么化的,老师教的手法看起来不难学。” “还好这个小哥哥之前没乱动眉毛,不然这个上挑的眉峰他就搞不定。” “卧槽他开始有那味儿了……” “全大地色系加金色细散的眼影好蛊惑,又学到了!” “这个上扬眼线是关键,气场一下子就变了。” “这个红唇完全是灵魂,好喜欢!” 等“劳资数到三”最后戴上黑色假发,对着镜子整理好以后出现在镜头前,弹幕流动速度一瞬间加快。 “这是刚才那个大哥??姐姐我给你跪了!” “从恐怖片到女团C位只需要找个靠谱老师!” “我收回我刚才笑的每一句话” “好飒好御姐,爱了爱了!” “完了有点心动是怎么回事,我可是钢铁直!” 镜头里的男人,眼线上挑,气场红唇,十足的成熟冷艳;眉骨和下颌的线条在修容的加持下凌厉又高级;再配上利落的黑色短直发,直接从搞笑男变成了冷艳御姐。 苏颜满意的打个响指,“你们的十万块奖金,有戏了!” “劳资数到三”咧嘴笑了,御姐气场瞬间打破。 弹幕又开始刷: “姐姐别笑……” “一笑就破功哈哈哈哈” “不行了这个反差我要截图” “答应我,跳舞的时候千万别笑!” 连麦在嘻嘻哈哈的笑声中结束,而直播结束的时候,热度冲到了开播以来的最高峰。 #这个美人化妆师有点东西#话题开始小范围流传。“劳资数到三”的御姐改造切片被人单独剪出来,一夜之间播放量破了三百万。 评论区清一色的“哈哈哈哈”和“卧槽”,还有人@自己的公司:“咱们年中会请往这个方向卷!” 苏颜已经整个人瘫倒在懒人沙发里,一整个活人微死状态。 小纪担心的绕着她转圈圈,“颜颜你没事吧?” “别转了,我看着更晕!”苏颜有气无力地摆摆手,“现在就是有点虚脱,缓一会儿就好。” “都说你太弱了嘛!”小纪好着急的叉着腰,肉肉的小手指对她指指点点,“才看三个人就这么虚弱,可不行哦,还得加紧修行!” 他掐指算了算,小脸严肃道,“等补齐第二章的缺失,灵力运转应该会更顺畅,你就不会这么累了!要努力,要加油!” 苏颜伸手在他脸蛋上虚虚一捏,“小监工头子,我知道了。”她闭上眼睛嘟囔,“等你实体凝聚了,我一定得好好捏你的胖脸蛋!” “颜颜是大坏蛋!”小纪气鼓鼓的,一头扎进《麻姑焕颜本纪》里,书页哗啦翻动,像是在发脾气。 苏颜缓了一会儿,摸过手机想看看后台数据。这时屏幕亮起,一条私信弹出。 留言很简短:苏老师您好,我叫小晚。刚才看了您的直播,想请您为我化一次妆。下个月我过25岁生日,想给自己留一份美好的记忆。我会从隔壁市过来,您看23号或者24号哪天方便呢? 太好了,苏颜一拍大腿,约妆终于突破了“零”! 10. 这是我想化的妆 周五上午九点,苏颜化妆室的门被敲响。 门外站着一个戴口罩的女孩。只露出眼睛。苏颜立刻注意到这双眼睛眼型饱满,眸色黝黑,眼尾微扬,睫毛浓密,这是一双很漂亮的杏眼。 “苏老师吗?”声音从口罩后传来,有些低哑,“我是跟您约妆的小晚,秋蕴晚。” “请进。” 秋蕴晚走进工作室,目光扫过室内的简洁环境,说道,“苏老师的直播我都看了,您真的很擅长发掘每个人的五官优势,我觉得,您能化出我想要的妆。” 苏颜示意她坐下,“你对妆容有哪些要求呢?” 秋蕴晚的手抬到耳边,一个细微的停顿后,摘下了口罩。 苏颜看向镜中人。 白皙的脸上,触目惊心的疤痕从下唇边缘开始蔓延。左侧脸颊、下巴、脖颈,都是大片狰狞的疤痕,像凝固的熔岩凝固在皮肤上。凹凸不平的瘢痕组织牵拉皱缩,甚至连嘴角都有些歪斜。 值得庆幸的是,她的上半张脸完好无损。 额头饱满光洁,明眸善睐,鼻梁挺直。这是即使与女明星相比也并不逊色的脸——如果只看上半部分。 苏颜的脸上没有流露出意思遗憾或者同情,她在认真观察以及思索,因而并没有发现秋蕴晚也在偷偷的观察她的细微表情。 “这些伤是硫酸造成的。”秋蕴晚开口解释,“五年前,一个我连名字都记不清的男生,因为我拒绝和他交往,就恼羞成怒的对我动了手。在那之前我们甚至没怎么说过话,唯一的联系大概就是上过同一个选修课。” 苏颜猛的想起几年前闹得沸沸扬扬的一桩社会新闻。985名校校花被同学泼硫酸毁容,原来那场悲剧的女主角是她。 “泼过来的时候,我刚好要接一个电话,下意识侧了脸,抬手挡住了眼睛。”她抬起右手,手背上残存着同样凹凸不平的疤痕。“幸好护住了眼睛。” 秋蕴晚看着镜中的自己,声音低落下去,“住院那几个月,我每天都在想,为什么我要遭受这种痛苦?我到底做错了什么?” 她转过脸,那双杏眼认真的注视着苏颜,“现在想通了,我没做错任何事。错的是那个罪犯。”她释然一笑,“这些疤痕说不定就是帮我挡了更大的灾,至少我还能四肢健全的生活。” 苏颜多少有些动容。遭受这么大的无妄之灾,却没有怨恨,自怜抑或麻木,她选择跟自己和解,主动走出阴霾,是个很坚强的女孩子了。 “您知道当时最让我难受的是什么吗?”秋蕴晚突然问。 没等苏颜回答,她自顾自说下去,“不是一次又一次的修复手术,虽然很难忍受,但这些我都能克服。” “最害怕的是在我恢复以后每次出门别人看我的目光,那种异样又同情的眼神,让我格外难受。” “苏老师。您刚才看我的眼神就完全没有多余的同情,谢谢您。” “我觉得自己现在依然是好看的,虽然有残缺,可是我的眼睛很大,鼻子也挺,我的皮肤还很白,同事们都说我白得像小灯泡。” “是的。”苏颜坦诚的说,“一开门我就被你这双眼睛吸引了。它很美。” 秋蕴晚眼眸弯了弯,“谢谢。” “明天我25岁了,想送自己一份礼物,化一个好看的妆,拍一套写真留作纪念。但我不想靠修图P掉疤痕,我想要的妆是‘就算脸上残缺了,还是可以漂亮’。” “我知道这很为难人。但看了您的直播,我觉得您一定能懂我。您一定能做到!”女孩儿眼带期盼的看着苏颜。 其实苏颜有把握,在灵力加持下,她可以梳理这些疤痕,暂时消退色素,抚平凹凸,给这个女孩化出一张光滑的、完美的脸。 但这是暂时的效果。卸妆之后,那片狰狞的疤痕会重新出现。这样的落差会变成一根淬了毒的刺,扎进女孩心里。 这也不是秋蕴晚想要的,她花了几年的时间跟自己的不完美和解,她想要的是让大家看到她的美,而不是总关注她的受害者身份。 没有让女孩等太久,苏颜开口道,“你的要求我能做到。” 秋蕴晚的眼睛倏地亮了。 “我可以做到让所有人第一眼看见你的时候是惊艳,让他们即使惋惜你遭受的伤害,也不得不承认,你还是那个最美校花。” 秋蕴晚的眼泪慢慢涌了出来,她很快抹掉,挤出一个带着泪花的笑容,“我就知道您可以帮我!” “不过,我的规矩再说一次,妆容按我设计的来化,不满意可以卸妆退款,但不接受改妆。” “明白!”秋蕴晚立刻答应,“苏老师,您大胆化。我绝对相信您的技术。” “呜呜……” 苏颜听到角落传来极细微的、吸鼻子抽泣声,她极快的撇了一眼, 是小纪,小小的身子蜷缩成一团,肩膀一耸一耸。 那抽泣声憋了又憋,“呜哇——!!!”到底没忍住,“怎么有人这么坏!大恶人!”小纪很难过,也很生气,“这么美的姐姐!那个大恶人该被砍头!” 苏颜借着一个取刷子的侧身角度,用眼神示意小纪不许再哭。 可怜的小虚影已经哭得开始打嗝,不得不用小肉手死死捂住嘴巴,两个腮帮子鼓得圆圆的,显然是憋狠了,整个灵体都透出红色。 他闷闷的、带着哭嗝道歉,“对不起嘛,吾先回书里……”红彤彤的小虚影“咻”地一下消失,留下一点闷闷的抽噎余音。 —— 妆前护理完成,苏颜先避开了疤痕区域。灵力流动间,“塑形术”悄然运转,指尖的每一次涂抹都带着微不可察的引导,用温和的妆前产品悄然抚平因缺水而显现的细纹,让健康的皮肤呈现出最好的状态,为后续的色彩提供一个稳定、干净的“画布”。 化眼妆她选了一盘最深的大地色系眼影。当刷毛触及肌肤时,她通过观心“看见”一片被烈火焚烧过的旷野。大地焦黑,裂痕纵横,可就在焦土的最中央,一株嫩绿的、颤巍巍的新芽正顽强地顶开灰烬,朝着天空伸展。 刷子精准落下,第一笔点在秋蕴晚的眼窝最深处。 肉眼看不见的地方,苏颜的每一笔都推动着灵力去唤醒那株小小的嫩芽,助它勃发生机,快速生长。而肉眼能看到的,是深咖色大面积晕染开,勾勒出深邃的眼窝轮廓。 金色细闪点在眼头、眉骨下方,那是光最先抵达的地方,两笔下去,眼神立即亮起来。 腮红斜斜扫过,从颧骨连接到眼尾,如同一抹被夕阳染红的霞光,给“嫩芽”增添阳光的色彩。 可以开始处理疤痕了。苏颜换了一把最柔软的小号粉刷,蘸取了与疤痕周围健康肤色完全匹配的轻薄粉底液。她将使用“塑形”能力去做健康肌肤与疤痕的“衔接”。 通过“观心”,苏颜可以看清每一处肌理,像一位最耐心的画师,在破损的古画上做最精细化的补笔。破损无需掩盖,就让它成为画面的一部分,融为一体。 在苏颜的细致描绘下,那些凹凸的纹理成了这张脸上一种独特的、充满故事的肌理 。像古瓷器经过修复的裂痕,不完美,却赋予了器物独有的历史印记。 到唇妆了,苏颜选了一支哑光红棕色的唇泥。浓郁,饱和,像凝固的血,也像燃烧的火。她在秋蕴晚的唇部中央,点上一抹浓郁饱满的色彩。然后用指腹,轻轻向外晕染开。 带着灵力的手指点燃一团气韵之火。此时,镜中人的唇仿佛一朵绽放在焦土之上的红玫瑰,花瓣边缘被灼烧得卷曲、不规则,可花心吐蕊,娇艳无比。 “好了,我再给你弄下头发。”苏颜放下唇刷时,极轻微的一声“咔嚓”,木质刷杆上一道裂纹悄然加深。 秋蕴晚看向镜子。镜子里的人,是她又不像她。 疤痕依然盘踞在下半张脸上,如同凝固的熔岩。可是,它们忽然不再重要,所有的光,所有的视线,都被上半张脸牢牢抓住。 她的眼睛深邃得像盛满了碎钻的夜空。眉毛英气,眉峰挑起不屈的弧度。颧骨线条高级清晰,像经过打磨的山脊。 这张脸散发着一种极具存在感、极具冲击力的美,带着烈性的、从火里淬炼出来的滚烫。就像被技艺精湛的匠人重新镶嵌的古老瓷器,裂痕成了花纹的一部分,残缺成了历史的证明。 秋蕴晚就这么怔怔的看着镜子,直到苏颜给她做好一个蓬松慵懒的复古卷发。 她的肩膀开始控制不住地颤抖,越抖越厉害,“我……我就说嘛,我还是好看的!” 苏颜递过来一张纸巾,“轻轻吸一下眼泪,妆不会花的。” 秋蕴晚接过纸巾,搭在脸上。过了很久才慢慢平静下来。眼睛和鼻子红红的,可脸上的妆容完好无损。甚至因为泪水晕染开一点点下眼睑的深咖色,反而给那双眼睛又添上一层破碎又坚韧的美感。 “我约了摄影师,”她的声音还带着鼻音,“下午拍写真。我会要求他原图直出。” 她看着镜中的自己,眼睛很亮,“我要让所有人看见,相比五年前那个秋蕴晚,我依然是美的。” 苏颜看着眼前明艳动人的女孩,轻轻张开了手臂,拥抱了她一下,“我等着的你的美照。” 秋蕴晚笑靥如花的掏出手机,“苏老师我们合个影。” 秋蕴晚离开后,工作室重新安静下来。苏颜望着那扇关上的门,一直没有说话。 小纪悄悄飘到她肩头,用胖脸蛋蹭她的脸颊,“颜颜?” “幸好我没有转行。”苏颜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这是我想化的妆。” 小纪在她肩头晃了晃,“颜颜今天特别厉害!那个姐姐也很棒!” 苏颜笑了笑,忽然想到什么,伸手拿起一把化妆刷,眉头微微皱起“这些刷子怎么回事,都是裂痕,不能是质量问题吧?” 小纪也凑到刷子边上看,“这些是普通材料做成的工具,”小纪挠挠自己的小揪揪,“应该是承受不住灵力的冲击。” 苏颜愣了一下:“那咋办?这样化妆多损耗工具,得买多少屯着?化妆刷可是很贵的!”想想她都肉疼。 “要找有灵力的材料做工具,那样的材料才能承受住使用焕颜术的冲击。” “有灵力的材料?”苏颜更困惑了,“我去哪儿找那种东西?寺庙还是道观?遇见你以后真是打开新世纪的大门。” “吾去查查。”小纪“嗖”地钻回《麻姑焕颜本纪》里,书页哗啦啦地自动翻动起来。 苏颜看着那本自动翻页的古书,又低头看了看手中裂开的刷子,有点苦恼的掏出手机,“先屯点化妆刷吧,成本怎么打得住哦!” 11. 美好的一天 秋蕴晚站在临江公园的老码头边,上午十一点的阳光温暖地洒下来,给江面镀上了一层碎金。 摄影师叫唐逸,留着利落短发、一身工装裤的她正调举着相机调整焦距,“对,就这个角度,头再往左侧一点点……好,别动。眼神看远方,不是看江面,是看更远的地方。” 秋蕴晚按她的指示调整姿态。 她穿着简单的白色棉质衬衫和牛仔裤,与脸上明艳、热烈、充满生命力的妆容形成了奇妙的反差。 风拂过,发丝轻扬。妆容在自然光下呈现出一种奇妙的质感。深咖色眼影、金色细闪,饱满而边界模糊的红唇……所有这些浓郁的色彩,都与她脸上那片无法忽视的疤痕形成了某种奇妙的对话。 正如苏颜承诺的那样,疤痕不再是焦点。焦点是她那双被精心勾勒过的眼睛,深邃而明亮。 “很好!”唐逸连续按下快门,声音透着兴奋,“秋小姐,你这个状态太棒了!就是这样……保持住!” 秋蕴晚忍不住笑了。嘴角弯起的弧度没有刻意遮掩左侧的歪斜,反而让笑容有了种独特的、不对称的美感。 唐逸精准地抓拍下这个瞬间。 “完美。”她低头查看屏幕,“原图直出就足够打动人。你确定不要任何修图吗?” “不要。”秋蕴晚的声音很坚决,“我要记录自己真实的样子。” “行。”唐逸点头,朝她比了个拇指,“有性格。后期我只做基础调色,也绝对惊艳。” 拍摄继续,从老码头转移到旁边的梧桐林荫道。 “秋小姐,我们到那边石阶上拍几张坐着的,”唐逸指着不远处一段板石台阶,自己边回看照片边往那个方向退。 秋蕴晚点点头,却没注意到身后一辆载着废旧纸箱的三轮车正从坡道上滑下来。骑车的老伯显然没控制好刹车,车子越滑越快,直直朝着秋蕴晚背后冲来! “小心——!”一声急促的警告。 同时,一道身影从斜刺里冲出,手臂稳稳揽住秋蕴晚的腰,带着她往旁边疾退两步。 车子冲出去几米才歪扭停下,老伯慌忙下车道歉,“对不住对不住!你们没伤着吧?” 秋蕴晚惊魂未定,心脏狂跳。她抬起头,就这么撞进一双温和的眼睛里。 是个年轻男人,白净斯文,衬衫袖子从肘部撕裂,露出线条干净的小臂。他眼下有淡淡青影,像是刚结束长时间的工作。 “刚才多亏你拉我,谢谢。”秋蕴晚缓过来便立即道谢。 男人松开手,看了眼撕裂的袖子,并不以为意,“你没事就好。” 老伯还在道歉,男人摆摆手,“还好没人受伤,师傅您这样真是太危险了。” 打发走老伯,摄影师唐逸也赶过来,一脸后怕,“刚才好险!秋小姐你没事吧?这位先生,实在太感谢了!” “举手之劳。”男人挥挥手准备离开。 “等等!”秋蕴晚叫住他,“你的衣服破了,这个该我来赔。” 男人愣了一下,“不用,这衣服不贵。” “那怎么行?”秋蕴晚坚持,拿出手机,“我们加个微信吧,我给你发红包。” 男人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先是惊艳于那双被精心勾勒的、明亮动人的眼睛,接着视线落在那片狰狞的疤痕上。 作为一名外科医生,他太熟悉这种伤痕了。深度化学灼伤后的增生性瘢痕,边缘皮肤挛缩,色素沉淀不均,每一处细节都诉说着眼前这个女孩曾经遭受过多大的伤痛。 莫名的心疼,还有欣赏。欣赏她敢于这么坦然的站在阳光下展示自己,不惧别人的目光。 鬼使神差地,他拿出了手机,“那就加个微信吧。万一,万一后面有事也好联系。” 扫码,添加。男人的微信头像是一片深蓝色星空。 此时的秋蕴晚和楚凡都不知道,属于他们的缘分,悄悄开始了。 --- 当晚八点,小蓝书突然爆了一个话题。 话题发起人是一个沉寂了五年的账号,晚秋,最新笔记是一组无修原图,没有滤镜,没有美颜。 照片里的女孩穿着简单的白衬衫牛仔裤,站在江边、梧桐树下、林荫道中。她的妆容明艳热烈,眼神清澈坚定,脸上那片狰狞的疤痕与她眼中的光彩形成了震撼人心的对比。 最后还有一张合影,照片里两个笑靥如花的女孩子的头凑在一起比了个“耶”。 配文不算长:25岁生日前夕,我做了件任性的事。我找到化妆师@苏颜,对她说:请给我化一个既要美,又不遮掩疤痕的妆,我想让人看见真实的我。很为难人。但@苏颜做到了。谢谢苏老师,也谢谢五年来没有放弃的自己。 #素颜挑战##真实美##找到你的美# 笔记发布不到两小时,点赞突破十万,评论过万。 爆点在于,很多人顺着主页点进去才发现晚秋是五年前那个小有名气的校园博主,当年那场轰动一时的硫酸案还没完全消失在公众记忆里。 热评迅速发酵: “看了主页旧 照哭死……姐姐你真的好勇敢[泪]” “晚秋小姐姐还是这么美,不对,现在的你更美,泪目了! “@苏颜这位化妆师是什么神仙老师?求指路! 只有我注意到这个妆面吗?明明色彩很浓,但整体感觉好高级好干净!” “#找到你的美#这个tag太贴切了,已关注苏老师。” 一条略显尖锐的评论被顶了上来:只有我觉得这是在消费伤痛吗?(此条下有500+回复) 点开回复,最高赞是:我觉得这是夺回定义权,重新定义美。你就摸着良心说,她好不好看! 另一条回复也获得高赞:别什么都拿消费说事,我就乐意被她消费! 往下翻一条不起眼的评论安静躺着:我一直自卑于自己脸上的胎记。谢谢晚秋,有被鼓励到,我也要接受有缺陷的自己! 流量如滚雪球般增长,从美妆圈扩散到生活区、情感区,最终破圈。 同一时间,凤凰路15号苏颜化妆室。 刚结束一场令人心痛的网购,苏颜在网上下单了二十多把不同型号的化妆刷,看着消费余额,肉疼得直抽气,“看现在的损耗进度,这些刷子也撑不了多久!”她瘫在懒人沙发里哀嚎。 小纪飘在旁边,小圆手托着腮,也跟着发愁,“我在书里找不到什么线索,麻姑仙娘大概也没料到,末法时代的灵力这么稀缺,有灵力的器物更是难寻。” 两人相对叹气,一齐瘫倒。 这时手机突然疯狂震动,是田尧的消息:快上小蓝书!你上热门了! 苏颜有些摸不着头脑的点开APP,首页推荐第一条就是秋蕴晚的笔记。 点赞数持续飙升,评论区以每秒数十条的速度刷新。苏颜的账号更是被无数人圈出,粉丝数肉眼可见地暴涨。 一条条翻看评论,有夸秋蕴晚的,也有夸她的,第一次得到这么多人的认可,满满的成就感,感觉自己快被夸得“飘”起来了。 小纪也一本满足,“怪不得我又收到好多“念力”,可惜还不够补缺失的章节。” 秋蕴晚也在她最新一条消息后留言:苏颜老师,今天的拍摄特别顺利,真是美好的一天!等我26岁生日,还要跟你约妆~[我们约好了哟.jpg] 苏颜在底下回复:没问题,随时欢迎你约妆。 点开后台私信,消息提示99+,新的咨询还在不断涌入。化妆这条路,终于开始朝着她期望的方向,扎实地延伸下去了。 真是美好的一天。 12. 古董店捡漏 秋蕴晚那组照片带来的热度,在网络上持续发酵了三天。 苏颜的约妆排期到了下个月,她不得不暂时关闭了新预约通道。不是不想接,实在是灵力不够使。用焕颜术化妆,对现在的她来说,一天搞定三个已是极限。 周五下午,送走当天第二位客人后,苏颜靠在化妆椅上,拿起今天用的那把扇形刷细看,刷杆上又多了一道细纹。 “又该换了。”她叹了口气,“总是换刷子,用着都不趁手。” 小纪飘过来,“颜颜,不如我们出去找找哪里有合适的材料?” “说得轻巧,我去哪儿找?难不成真要去什么修仙里的拍卖会?” “唔……”小纪歪着头,“隔壁不是有家古董店吗?咱们去逛逛碰碰运气?有些老物件,年深日久的,说不定就有了灵性呢。” 几步路的事儿。 苏颜看了眼时间,才下午四点,“行,去看看。” --- 凤凰路所在的这条老街,叫梧桐街。苏颜的化妆室旁边,就是一家门脸不大的挂着集宝轩店招的文玩店。 推开店门,铜铃随即轻响。 店主周师傅正伏在柜台后擦拭一枚铜镜,听见声音抬头,眼睛一亮:“哟,邻居来了!小苏老板今天怎么有空来逛逛?” 苏颜笑着跟他打招呼,“周师傅好。我这新搬来一直忙店里的事,都没顾上跟邻居们打招呼。今天正好得空,过来看看。” “客气啥!”周师傅笑呵呵地放下手里的活儿,“咱这儿东西杂,但都是老玩意儿。邻里邻居的,你看上什么,我给你打折!” “我先随便看看。”苏颜说着,在店里慢慢转悠起来。 店面不大,东西却摆得满满当当:博古架上放着青花瓷瓶、铜香炉、漆器盒;玻璃柜里陈列着玉牌、手串、印章、银锁;墙上还挂着几幅旧字画。都是些民间老物件,算不上什么珍贵古董。 趁周师傅转身倒茶的工夫,苏颜压低声音,“小纪,你仔细找找。我可是半点儿不懂。” 小纪的虚影“嗖”地飘出来,在店里各处穿梭。他飘过博古架,掠过玻璃柜,最后停在一个角落的展示台前,小小人儿几乎要贴上去,“这里!这里!这把梳子有灵气诶!” 苏颜走过去,目光落在展示台角落。那里散放着几件小首饰:一枚银戒指,一对珍珠耳钉,一支鎏金发簪,还有小纪发现的玉梳。 梳子约手掌长,白玉质地,玉质中等,但雕工极精细。梳背上浮雕着缠枝莲纹,每朵莲花的姿态都不同,透着一股说不出的雍容大气。 “周师傅,”苏颜指着那把梳子,“这个能拿出来看看吗?” “哦,这个啊,”周师傅走过来,打开玻璃柜取出梳子,“是个老物件,据说能看到唐代。不过,”他压低声音,一脸坦诚,“咱是邻居,我不瞒你。是不是仿的不好说。你要是喜欢,我就当工艺品的价格给。” 苏颜接过梳子。 触手温凉,质地细腻。在光线下细看,些许棉絮状的内含物像天然的云纹,流转着柔和的光泽。更让她有些动心的是,自从传承了麻姑焕颜术,她对灵力越发敏感。此刻握在手中的梳子的确能察觉到一丝极淡却异常纯净的温润气息。 “多少钱?” 周师傅伸出拇指和食指比了下,“八百八,图个吉利。要是别人,我起码开一千五。” 苏颜还没说话,小纪已经在耳边急吼吼地催,“颜颜!买!这器物绝对来历不寻常!” 苏颜面上不动声色,“周师傅,能不能再便宜点?我这刚开业,手头紧。” 一番讨价还价,最终以七百六十块成交。 周师傅用软布把梳子仔细包好,装进一个锦袋,一边叮嘱,“苏老板好好收着。这梳子年头虽久,前头的主人保管得仔细,没磕没碰的。” 走出古董店,小纪趴在她肩头,兴奋得小揪揪都在晃,“这梳子的灵力特别纯,想必来历不凡!” “所以呢?”苏颜灵魂发问,“就算它有灵力,我能用它化妆吗?难不成拿着梳子往人脸上招呼?我的问题依然没解决嘛!” 小纪卡壳了,胖身子都蔫了,“这,这个嘛,吾就是直觉咱们应该拿下嘛。” 苏颜哭笑不得,八百块买了个“直觉”。 回到工作室,苏颜把玉梳放在掌心,一人一书妖,围着这把梳子翻来覆去研究半天。玉梳就安安静静地躺着,没有任何异动。 “小纪,”苏颜忍不住问,“你的直觉有没有告诉你,我该怎么用它呀?” “额……”小纪的虚影似乎停顿了,目光四处游离,“现在没有,我回书里想想!”话音未落,他“嗖”地一下躲回了《麻姑焕颜本纪》里。 “又躲!”苏颜伸手戳了戳梳子,冰凉坚硬,随手将玉梳放在床头柜上,“先放着吧。” 当晚,苏颜照常洗漱睡觉。 凌晨三点。 月光透过窗帘缝隙,正好照在梳子上。玉梳悄无声息地泛起一层极淡的、莹白色的光晕,又缓慢的在空气中流淌、凝聚,渐渐勾勒出一个小小的轮廓。 大约十厘米高的人形,通体白润晶莹,身穿着一身唐代式样的齐胸襦裙,裙摆绣着细密的莲花纹;长发绾成双髻,髻上各簪着一朵小小的玉莲花。 小人儿悬浮在空中,有些茫然地环顾四周,小小的脸上满是困惑和不安。 就在这时—— “哇!你真的化形了!”小纪“唰”的飘过去,兴奋地绕着小人儿打转。 小人儿吓得浑身一颤,“嗖”的变回玉梳,掉落在桌面上,光晕瞬间消散。 小纪一瞬间愣在半空,懊恼地直嘀咕,“吾跟你打招呼呢,怎么就躲了,真是没礼貌!” 第二天早上,苏颜是被小纪叽叽喳喳的声音吵醒的,“颜颜,颜颜,醒醒!昨晚那个玉梳化形了!是个小丫头!吾跟她打招呼,她不理吾又变回去了!” 苏颜迷迷糊糊坐起,“都什么跟什么呀?” 小纪把昨晚的事叽里呱啦的说了一遍,语气里半是兴奋半是遗憾,“吾不怪罪她没礼貌,但她也太胆小了!” 苏颜彻底清醒了,拿起床头柜上的玉梳仔细端详,玉梳毫无异常。 “你叫她,她会出来吗?”苏颜问。 小纪试着对玉梳小声说:“喂,小丫头,你出来好不好?” 玉梳毫无反应。 苏颜想了想,把玉梳拿到化妆台前,放进手机托上,摆到显眼的位置。 “今天你就待在这儿。”她对玉梳说,“陪我化妆。” 苏颜有两个预约。 一大早来的是位职场女性,李总,下午要参加一场重要的融资谈判。“不想让那群投资人觉得我没信心,请给我化出精神气。”她笑着说,眼角有细细的笑纹,但眼神锐利。 苏颜为她化了干练的职场妆,英气清晰的眉峰,眼线利落微扬。化完妆,李女士看着镜中的自己,笑容里多了份笃定,“我现在感觉能hold住全场。”她欣然支付了尾款,并表示下次还要约。 第二位是个二十岁出头的女孩,叫小雨,今天是她和男友交往一周年的纪念日。“我想让他看见不一样的我,”她红着脸说,“但也不能化得太夸张。” 苏颜为她化了温柔的蜜桃妆,眼影用微珠光粉打底,眼角点缀高光,腮红横扫,头发侧编成松散的辫子,留几缕碎发修饰脸型。 小雨捧着脸左看右看,喜悦溢于言表,“真的要爱死自己啦!”她走的时候,脚步轻快,嘴里还哼着歌。 整个过程中,玉梳一直安静地躺在手机托里。但小纪趴在化妆台的瓶瓶罐罐上一脸严肃的瞪着玉梳,总觉得有哪里不对劲,嗯,手机托的位置好像悄悄变过? 他暗自下决心:今晚一定不让她逃走! --- 晚上十点,月光正好。 苏颜照例在窗边坐下,在月色下静坐修行。小纪飘在一旁,也一本正经地盘起虚影,就是小短腿不好盘,只好歪歪斜斜的打坐。 一人一书妖,都没注意到玉梳上的莹白光晕再次亮起。 小人儿飘了出来。她先警惕地观察小纪,见他一动不动,这才松了口气,轻轻飘到苏颜肩头。 然后,她轻轻跪坐,微微仰起脸。原 本笼罩着苏颜的月华,偶尔飘散出的星星点点进入了小人儿莹白的身体,小人儿立即露出舒适的表情。 不知过了多久,苏颜缓缓收功,睁开眼睛。一转头,就对上那双近在咫尺的琉璃色眼睛。 小人儿显然没料到她会突然睁眼,吓得往后一飘,慌乱中差点从空中掉下去。 “小心。”苏颜下意识伸手。掌心捧住一团柔软的温热。 两人大眼瞪小眼。 过了好几秒,小人儿才怯生生地开口,“对、对不起,我不是故意蹭你修行的!我,我就是没忍住。” “你是谁?”苏颜挑眉。 小小人低下头,小手紧张地攥着裙摆,“我叫阿梳。” “阿梳,”苏颜念着这个名字,“你一直住在那把玉梳里?” 阿梳摇摇头,“我就那把梳子。我原来的主人是玉真公主。但是她有好多好多梳子,只戴过我一次,然后我就一直被收在盒子里了。” 玉真公主,唐玄宗的同母妹妹,是唐代历史名人,小纪没有说错,这个阿梳还真的有来历。 “小丫头,你是怎么变出人形的?”小纪好奇的问。 阿梳的声音带着点茫然,“从我有意识开始,我就是一把梳子,一直住在公主的妆奁盒里。后来公主不在了,我被收进库房,再后来就流落到了宫外。也不知道过了多久,我能化型了,但只能维持这般大小,大多时候就索性睡觉。” 她抬起头,琉璃色的眼睛里映着月光,“你好厉害啊!我今天看到你给人施用上古法术,一下子就把她们变得好美。” 小纪飘到旁边,挺了挺不存在的胸膛,“当然厉害了,那可是麻姑焕颜术!” “原来是麻姑仙娘的法术啊!”阿梳看向苏颜的眼神里多了份敬畏。她似乎鼓起了极大的勇气,声音虽小却清晰,“我,我想请你也给我用这个法术!” 苏颜一愣:“给你?” “嗯。”阿梳用力点头,莹白的脸上满是渴望,“我觉得这个法术对我有用,可以让我身形变得跟普通人一般大。这样就可以在人族社会生活,不用再呆在盒子里睡觉了。” 小纪背着小手点头,“器物化灵想长久维持人形,施以焕颜术,理论上是可行,但会消耗更多的灵力。” 苏颜看着掌心上的阿梳,“理论上?” “呃,”小纪挠了挠小揪揪,“以你现在的灵力,如果全力施为,大概,大概能让她维持四五个时辰的正常人形。” “四五个时辰?”阿梳的眼睛瞪得圆圆的,大喜过望,“够使了!够使了!” 小纪飘到她面前,虚影叉着小胖腰,“颜颜要是帮你,那可累了!你能给什么报酬?” 阿梳被问住了。她低头看看自己小小的身体,眼神黯淡下来,“我什么都没有,没法给报酬。”越说声音越小,最后几乎听不见,“我,我会梳头。今天看你给客人梳的头发,我一看就会了。” 她怯生生地抬起头,“我可以给你打工,不要工钱!只要,只要偶尔能在休息的时候出去看一看外面的世界。” 苏颜看着她可怜巴巴的模样,心里早就软成了一滩水。 “行。”苏颜声音里带着笑意,“那就这么说定了。我给你‘化妆’;你留下来,就当个小助理吧。” 阿梳呆住了。好半日才反应过来,“我一定好好做!谢谢,谢谢主人!” 苏颜笑了,用指尖轻轻碰了碰她的小脸蛋,“现在是新时代,没什么主人仆人。你也叫我颜颜,咱们是雇佣关系。” 阿梳眨了眨眼,似懂非懂,“嗯,颜颜!” 小纪在旁边看看苏颜,又看看阿梳,嘴里哼哼着,“那我们是什么关系?” 苏颜笑着虚虚捏了捏小纪的脸蛋,“算师生关系好不好?小纪老师?你可是前辈,要跟阿梳和睦相处哦。” 小纪的虚影一下子挺直了,但很快又苦恼的坐倒,“麻姑仙娘才应当是你师傅,吾不是。” 苏颜看不得他郁闷,“我想想,按现在的说法,那就该是助教。” 小纪这回满意了,快活的围着苏颜绕圈圈,“吾是助教,小纪助教!” 13. 小助理阿梳到岗 晨光漫过窗棂时,苏颜睁开眼,耳边立即响起叽叽喳喳的声音。“颜颜晨安。”细声细气说话的是阿梳。“颜颜你终于醒了,我们等你好久啦!”吵吵嚷嚷的是小纪。 两个小人儿目光炯炯的蹲坐在床头柜上,监督苏颜起身梳洗,连吃早餐也不得加快速度,他们都等急了。 为了给阿梳化妆,苏颜临时以半价优惠将原定排在今天的客人做了延期,毕竟是给非人器物化妆,能不能成,她心里没有太多把握。 也不拖延时间,苏颜捧着阿梳轻轻放在化妆台上。阿梳因为紧张,小手在身前紧紧交握着,脸色也微微发白。 心腹间一团温热缓缓流转,观心之术开始运转,苏颜看向阿梳。小小的身影淡去,视野里只剩一团温润的白玉色灵光。光团深处,梳子的轮廓若隐若现。 苏颜只看了一眼,眉头就轻轻皱起。灵光散而飘忽,那些光点没有规律的游走、汇聚,却无法成形。 她调动灵气,试着用塑形术去归拢引导这些光点,而意念刚起,心就沉了下去。不行,塑形术做不到。 苏颜睁开眼,看着阿梳一脸紧张又期待的神情有些为难,“我好像帮不了你。” 阿梳眼里的光一瞬间暗了下去。 “至少我现在的能力还做不到。”苏颜试图解释,“塑形术对你没有用。别的术法我还不会。” 阿梳低下头,盯着自己小小的、半透明的手,泪珠开始一颗接一颗往下砸。 小纪着急了,“阿梳你先别哭,我们一定有办法的!”。 “颜颜,”他飘到苏颜跟前,“你再试试,吾觉得你可以做到。” 苏颜蹙眉,“刚才用观心之术看过了,我真的不行。” 小纪有些困惑的挠小揪揪,“可是吾就觉得你可以!《麻姑焕颜本纪》在你答应给阿梳化妆以后有感应!” 苏颜心念一动,转身进了里间,两个小家伙也脚跟脚的跟着进去。她拿起床头那本蓝色旧封皮的书,毫不犹豫的翻开第三章,一束光流瞬间没入额心。 空白的第三章缓缓浮现几缕墨迹。像是蘸了墨的毛笔悬在纸上,墨迹游走着,渐渐勾勒出清晰的笔画。 固形篇。 万物有灵,形随心动,灵聚形固。 引灵入本源,共鸣共震,方可定形于世。 …… 固形术!虽然感应到这个术法的残缺更多,但苏颜还是抑制不住的欣喜,“现在有办法了,‘固形’术应当有用!原来这一章能打开的契机,是阿梳!” 阿梳还含着泪花的眼睛重新又有了光。 “只不过,”苏颜一顿。 阿梳吓得小脸一白。 苏颜也不卖关子,赶紧说道,“固形术缺少的内容较多,能让你维持多久的人形,我不敢保证。” 阿梳一脸期待,“颜颜你只管化,就算只能维持半个时辰,我也欢喜的!” “我们先试试吧,等将来努力补全了这章,到时候还能重新来一次。” 按照“固形”一章浮现的文字,苏颜试着调动灵气,一边示意阿梳,“你先用全部灵力化为成人身形,别怕维持不住,我会帮你。” “嗯!”阿梳飘落到地上,光从身体里漫出,很快聚成一团人形轮廓,模样也从女童变成了少女。但因为灵力不足,身形有些发虚,五官模糊。 苏颜动作迅速,刷子直接扫过阿梳的额头。刷头隐隐泛着微光,轻轻几笔,饱满的额头显现出来。换笔化眉,细细描绘每一根毛流,一对细长的秀气眉毛随即生成。 再换一把最小的眼影刷勾勒眼型,阿梳有一双猫儿眼,圆圆的大大的,苏颜几笔下去,眼睛立刻变得鲜活又灵动。 苏颜手下不停,一笔接一笔。刷子走到哪里,哪里的模糊就被擦净,脸颊的弧度,下颌的拐点,鼻梁的起伏,五官线条逐渐清晰。顺着刷子的走向,皮肤随之有了纹理,骨骼也有了硬度。 固形之术加持下,阿梳身体里四处飘散的光被一股无名力量牢牢锁住,慢慢往回收。 原本辛苦维持形体的阿梳察觉到,随着妆容的继续,她对身体的控制越来越轻松,体内的灵力也在聚拢。 最后,苏颜用指腹一点,小小的嘴唇如同樱花初绽,“好了。”苏颜停下来,鲜活灵动的少女活生生的站在眼前。 苏颜满意的打量一番,“我们阿梳长得真好。” 阿梳羞怯的低头,她看看自己的手,手指修长;碰了碰脸,温热细腻。最要紧的,她再不需要用灵力苦苦维持形体,感觉到前所未有的轻松。 她又跑去照镜子,自己捧着脸左顾右盼,“比我原来的模样好看!颜颜,我好欢喜这张脸!” 小纪凑过去,“还不错嘛,吾长大必定更好看!” 阿梳此刻也不害羞了,立刻反驳他,“小纪你是男孩子,哪有跟女孩子比美的?” 小纪叉腰,“吾就是会长成如切如磋的俊逸美少年!” “羞羞脸!” 不理会两人的吵吵嚷嚷,苏颜确认阿梳状态后才感觉身体像被掏空一般,幸好今天没有约妆,这样的技法只施展一次便没有余力了。 她瘫倒在沙发里,思索着第一次使用“固形”术的感受,直到跟小纪拌完嘴的阿梳 蹲坐到跟前,“颜颜颜颜,我现在可以干活了!你要我做什么?要打扫房间吗?” 苏颜一笑,“你先适应一下吧,急什么呢?” 阿梳急切的,“我感觉这身体只能维持不到三个时辰,我可以边干活边适应。” 苏颜安慰的摸摸她的头,“大概是固形术残缺太多,等后面补齐了我们再试过。” “所以我现在干点啥?”阿梳满脸期待。 “要不,让小纪陪你去街上逛逛?你不是一直想看外面什么样吗?嗯……得给你买点衣服,要不我们一起在网上挑一下?” “以后再逛街;衣服不用买,我可以用灵力幻化。”阿梳白净小脸上满满的坚持,“我答应了当小助理作为报酬的,工作最要紧。” 小纪小手托着胖脸蛋,一脸的欣慰,“倒是有良心。” 苏颜没辙了,看着阿梳眼巴巴的样子,无奈,“行吧,咱们用头模练练发型。” 大约因为本体是玉梳,阿梳做发型确实有天赋。苏颜演示过的动作她学的飞快,打毛、卷发,甚至有难度挑战的卷筒、手推波,阿梳看一遍就学会了。 原本没想教得这么快,但学生太争气,苏颜体验了一把给学霸当老师的快感。惊叹之下,苏颜不要钱似的夸,给阿梳开心得小脸蛋全是红晕。 小纪趴在旁边的架子上,小嘴越撅越高。 “哼!” 苏颜走过去,虚捏了一下他的胖脸蛋,“你咋了?” “没怎么。”他背过小身子不理人。 苏颜心里琢磨着这小家伙八成的吃醋了,得哄一下。正要开口,门外响起轻轻的敲门声。这个时候不会是预约的客人,来的是谁呢? 她走过去,门外站着个穿着有些怪异的男人。一身灰蓝色的道袍,款式古怪,既不像正统道袍,也不像戏服。衣服料子已经泛旧,袖口和下摆精致的绣花纹样也已经褪色。 来自化妆师的审美直觉,苏颜看他的第一眼就有说不出的不和谐感。乍看是女性面孔,眉眼清秀,皮肤白皙;可细看呢,又觉得轮廓与喉结像是男子。这种非男非女的感觉非常怪异。 男人对着苏颜微微颔首,“叨扰了,”声音也听不出男女,“在下是本地井仙,名唤清泽。” 苏颜握着门把的手顿了顿。 井仙……井仙?!好家伙,新世纪的大门一朝打开,这个奇幻的世界就要迫不及待的拥抱她了吗? 阿梳悄无声息的躲在了苏颜身后,小纪从阿梳肩头悄悄探出半个虚影。井仙的目光从他们身上缓缓扫过,又落在苏颜脸上。 “小仙想约妆。” 14. “井娘娘”的委托 既然有书妖,玉梳精的存在,那么井里住着位井仙,好像也并不算特别稀奇。只是,突然遇到这么一出的苏颜看似冷静,实则已经走了有一会儿了。 “进来说吧,”良好的待客礼节在此刻发挥了主观能动性。 等回过神,清泽已经随她坐到了沙发。清泽大约不太适应过软的坐垫,调整了一下坐姿,腰挺得很值,坐得端正。 阿梳已经机灵地去饮水机倒水。小纪期期艾艾的靠在苏颜肩头,好奇的偷瞄。 苏颜把水杯递给清泽,尽量保持神色自然,“井仙……大人,您,您想约什么妆呢?” 清泽轻声道谢,将水杯放到茶几,“在麻姑娘娘传人面前,小仙不敢尊大,唤我名字就好。” 苏颜心下一慌,忍不住低头看向小纪,撞上小纪一双瞪大的,清澈又迷茫的葡萄眼。 “对不住了,苏小姐。你搬来以后,这里时常有灵力波动,小仙因为好奇,悄悄来过几遭,”清泽轻声解释,“小仙并无恶意。我寄居那口井也在这条街上,隔得不远。” “亲眼见识过了苏小姐施法,相信你必能助我。”清泽神情恳切的看向苏颜,“请苏小姐助我恢复男仙之身。” 所以初见清泽的怪异感确是困扰这位井仙的大问题了。苏颜迟疑到,“您这‘变回男身’,具体指什么?” 清泽沉默了片刻,坦言道,“我本是井里生出的一点灵,起初见附近人家打水艰难,便助了些力,竟受此地百姓抬爱,有了香火,慢慢便化了形。” 回忆过往,清泽雌雄模辩的脸上满是感慨,“世人拜我,拜的是‘井娘娘’,盼着、信着的是一位温柔、慈悲、赐予甘霖的女仙。而我自有意识起,便觉得自己该是男子。因而化出的形,就成了这般不男不女,不阴不阳的模样。” “诸神菩萨为亲近信众,化身万千,多以女身现世。”清泽苦笑,“可我道行浅,心性也窄,千年来顶着这‘井娘娘’的名头,心里却觉着别扭。苏小姐,请务必助我完成这平生夙愿,小仙不胜感激!” 听了来龙去脉,苏颜的畏惧感消失了一大半,转而变成了这位井仙的同情。他能从灵体成为井中之仙,想来是为本地居民做过许多好事,得过许多香火。这样的善仙,苏颜很愿意帮他解除困扰。 她思索片刻,“我先看看你的灵体,如果能帮得上,一定不推迟。” 清泽大喜,“苏小姐请。” 苏颜凝神静气,调动起观心之术。 灵力之下,她发现清泽周身笼着一层灰败的、正不断逸散的微光。光源核心处,有极淡的,属于男性的刚硬轮廓,却被无数杂乱的、带着女性祈愿的丝线缠绕包裹。 更糟糕的是,她察觉到清泽的本源已到了根基将溃、灵体将散的地步。 苏颜看清情况便停下,斟酌了下开口,“我是可以帮您重塑男身。只不过您现在的灵体状况不太好,您自己清楚吗?” 清泽点头,“我撑不了多久,快消散了。” “就没有什么法子挽回?”一直安静呆在旁边的阿梳突然发问。 清泽笑了笑,“井水已枯竭,无水之井凭何再被世人供奉,又需要什么井仙?天道自然,都是缘法。我只是想在消散前,能用男身去见一个人。” 小纪好奇,“见谁啊?” 苏颜虚拍他一下,“不要没礼貌。” “无事,”清泽摇头,“去见我的信徒梁阿公。” “他的小时候被他爹妈带着来拜我,如今老得走不动了,时不时还让孙女推着轮椅到井边坐坐,同我说几句话。”清泽的话里透着几丝暖意,“总要让他看过我的真身,再道个别吧。” 苏颜沉默了一会儿,说,“你约的妆,我接了。但今天不行,”她苦笑了一下,“现在我的灵力损耗太多了。” 清泽眼底滑过一丝犹豫,“可以尽快吗?” “等我看看日程安排,明天的约妆不能推……后天可以吗?”苏颜忍不住再次确认,“井枯的问题没办法解决吗?比如清理井底,再往下找找出水口?” 清泽先点头又摇头。 “那就约后日。消散是小仙的必然结局,井枯是果,不是因。”他解释,“地下的水脉改了道,源头断了。我试过去找特管局,他们派专员探查过几次,结论是自然变迁,不可逆转。” 苏颜立即捕捉到重点,“特管局?这是啥单位?” “特殊事务管理与民俗文化保护局’桐城分局,一个管理非人事务的官方机构。”清泽解释,“像我这样的地仙,或者这位器物化灵的小姑娘,都归他们管。” 苏颜接过话头,“怎么管,是要去登记吗?那我接你的单子,是不是也要去办个什么手续?” “去局里的一般事务窗口,有工作人员接待的。”清泽从袖中取出一个折叠整齐的布包,打开了放茶几上,“这是报酬。早年井水丰沛时,井边生的一棵白蜡木,得了些水灵之气。苏小姐或许用得上。还有几根小金条,是小仙的积蓄。” 布包一打开,小纪“噌”的窜了过去,并没去看金条,虚影几乎贴上了木头,左瞧瞧右看看,“这木头灵力好足啊,可以用来做你化妆的工具!” 苏颜拿到手里看了看,木头整体呈淡黄色,木质细腻,泛着一层柔和的光泽,确实不是凡品。 “原先不知道有这么个部门,麻烦您给一下特管局地址,我带他们去登个记。”顺道再了解一下清泽的情况,苏颜默默的想。 清泽说了个地址,苏颜用手机记下。 说完,他起身郑重一揖,转身离开。袍角拂过门槛没带起一丝风,身影便消失在了午后的艳阳之中。 阿梳看向苏颜,“颜颜,我有些难过。”苏颜揉了下她的发髻,没有说话。 --- 第二天,上午的客人走了以后,苏颜带着小纪和阿梳出了门,不对,是带着《麻姑焕颜本纪》和一把玉梳。 手机上有详细地址和贴心备注:桐城市老城区紫薇路139号,民俗文化研究中心(侧门入),备注:一般事务接待窗口在工作日9:00-17:00。 按着地址找过去,是栋不起眼的六层建筑,门口一侧有个铜牌,刻着“桐城市民俗文化研究中心”。侧门开着,进去是个朴实无华的前厅。墙上贴着非遗保护的宣传海报,看起来和普通事业单位没什么两样。 前台坐着一个低头刷手机的年轻女孩,听见脚步声抬头,露出圆圆的脸,“您好!办什么业务?” 苏颜有些迟疑,这里看起来太正常了,她真的没来错地方吧? 女孩对着她上 下打量一番,从柜台后绕出来到她跟前小声说,“你身上有灵力!是来办理非人事务的吗?” 苏颜眼前一亮,“对对对,我就怕走错了!” “没有错,一般事务窗口在二楼,左转第一间。我带你们上去!”她热情的在前面带路,脚步轻快利索。 到了二楼窗口,玻璃窗后面坐着个短发女人,正在埋头敲键盘。带路的女孩敲了敲玻璃,声音清脆,“喜姐!有人来办事。” 里面的女人抬起头,黑眼珠格外分明,看人时竟然有种鸟类特有的锐利感,“知道了,你去忙吧。” 带路的女孩笑嘻嘻地摆摆手,又蹦跳着下楼了。 女人转向苏颜,露出职业化微笑,“办什么登记?” 苏颜想了想,唤出两小只,“小纪、阿梳,你们出来。”小家伙们听话的现身,小纪小小的虚影飘到苏颜肩头,阿梳幻化成少女模样,站在苏颜身边。 “你好,是井仙清泽介绍我来的。我的工作室现在接待一些非人生物,还有这两个小家伙在店里工作,不知道需要办些什么手续?” 喜姐作为一只喜鹊精,眼神很锐利,她打量了下小纪和阿梳,目光在阿梳身上转了一圈,有些惊奇,“他们俩要进行器物化形类登记。至于你,你也不算普通人,跟我说说你的情况。” “我是个普通化妆师,前几天得了本古籍,叫《麻姑焕颜术》,教化妆的。这个小书妖说我是他们要找的传承人,学了这个法术能提升化妆技术,我就跟着开始修行。”苏颜轻描淡写的解释了自己的经历。 “麻姑娘娘还写书教化妆呢?”喜姐颇感兴趣,“难怪你的工作室要接待非人生物,也不是只有人类才爱美。”因为苏颜并没有细说,喜姐理所当然的以为麻姑焕颜术是个大约有些不凡功效的化妆术。 她从抽屉抽出两张表格,“他俩会写字吗,要不就你帮着填一下。本体信息、化形时间、能力概要、居住地址、担保人……这些都有范例,照着填。” 她又抽出一张表格,“你也要填,填这个《特殊民俗技艺从业者备案表》。身份信息,就写麻姑化妆术传承人。” 表格很详细,但不算复杂。苏颜一边填,一边听喜姐介绍,“他们俩登记完会发特殊身份证,遇到稽查或者纠纷调解的时候需要出示,主要为了管理方便。” 她说着,看了眼苏颜,“你的工作室在人类机构办过手续就可以。我们这里不对你工作室做登记,也不收取任何名目的费用。如果后续特管局需要征用你们的特殊能力,会给予一定补助的。当然,都是自愿行为,不会强迫你们,这个放心。” 看这仨并不像什么厉害大妖,需要他们帮忙的机会大概微乎其微;喜姐暗自想着,但不影响她该做到的告知义务。 手续办得很顺利。苏颜收好小家伙们的特殊身份证,犹豫了一下,问到,“还有件事想咨询。” “是关于梧桐街古井的井仙清泽,他情况不太好,说是特管局派人去看过,但没有解决办法。” “清泽啊,”喜姐脸上的笑容收了些,“这事儿不归我们一般事务窗口管,得找环境科。”她拿起内线电话,拨通后低声说了几句,抬头示意苏颜,“你往左边最后一间办公室过去,环境科的同事这会儿有空,具体情况你可以问他。” 15. 井娘娘是男仙 苏颜让小纪和阿梳在前台等着,她自己去了挂着“环境科”牌子的房间,里头只有个穿格子衬衣的男人在整理办公桌上的文件册。 男人看苏颜进了门,闷声问,“就是你要咨询清泽案?你是干什么的?” 苏颜如实回答,“我是麻姑焕颜术的传承人,清泽在我这里约了妆。不过跟这个没什么关系,我就是想问问他现在这个情况还能不能帮一下?” 男人闻言皱了皱眉,“我们都不想看到这个结果。” “找个地方坐下说,”男人转身从书柜找出个文件夹,示意苏颜跟他去旁边的会客室。 到了会客室,男人把文件夹推到苏颜面前。“我是环境科科长,姓何。”他说,“清泽的案子我们跟了很久。你看看他化形那口井的地质扫描图。” 地质图用不同颜色标明了地下水脉的历史轨迹和现状。原本古井的脉流与绿罗河相连,不过在几十年前就彻底改道,往下连接到了地下水层。 “因为地下水层枯竭,这口井就此枯竭。”何科长指着图纸,语气惋惜,“井仙因水井而生,如今源头断了,唉。我们做过各方面的技术评估,都无法逆转这种结果。” 他抬起眼看向苏颜,“他现在找你约妆?”何科长有些困惑。 苏颜解释道,“不是您想的那种,是帮他恢复男仙之形。” 恢复男身?何科长暗自吃惊,这位苏小姐的能力倒是不简单,“原来如此。既然是他的最后心愿,如果需要我们分局出力的,你只管开口。” 苏颜道了谢,手里的文件夹沉甸甸的。 第二天午后,清泽准时来了。 他比昨天看起来更憔悴了一些,阳光下,身上那件灰袍显得更破旧。苏颜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苏颜让阿梳拉上窗帘,只留一束阳光透过窗格照在化妆台上。没有拿任何化妆工具,她抬起手,食指指尖的灵力聚集,使用塑形之力点在了清泽的眉间。 当指尖触及,清泽不由得轻轻一震。苏颜隐约感觉到有什么沉积了千年的,浓郁的念力被灵力冲散;这是梧桐街过往居民信众在向“井娘娘”祈求时,无意识的附加在他形神上的女性意象。 苏颜指尖缓缓向下,划过他的鼻梁。 像在剥开一层无形的茧。随着她的指尖移动,清泽脸上女性特有的柔和轮廓开始褪去。面部线条开始变得硬朗,鼻背出现了驼峰,原本饱满小巧的唇形变薄了,唇峰开始清晰,嘴角抿成一条直线,是男性刚毅的,克制的唇形。 在苏颜的灵力梳理下,清泽像是卸下了什么极重的东西,呼吸轻松了几分。 最麻烦的是眉眼部分,需要更多的灵力。苏颜再次凝神,食指和中指并拢,虚按在清泽的两侧太阳穴,感知那里缠着最顽固的“壳”。 千年香火,无数声“娘娘保佑”,一双双仰望时带着对母性神祇期待的眼睛。这些愿力如同最细腻的丝线,一层层裹在他的眉骨和眼廓上,柔化了本该硬朗的骨骼轮廓。 苏颜耐心地用灵力一点点挑开那些丝线,引导它们松开、褪去,露出底下被包裹了千年的、原本的骨骼走向。 整个过程漫长又安静,小纪和阿梳守在一边,连呼吸都不敢大声,害怕影响了苏颜的动作。 “好了。”当苏颜终于收回手,额头全是细密的汗珠,身体已然被彻底掏空。 清泽缓缓睁开眼,阿梳及时递上一面镜子。 洗去千年沉积的众生念力,终于还回他原本该有的模样。镜子里是没人会错认的男性面孔。骨相硬朗,眉眼利落,所有属于女性的圆润、柔和全部消失。不止是脸,清泽的身形也长高了几分,肩膀变得更宽阔。 清泽盯着镜子,摸了摸自己的脸,指尖传来的触感清晰而真实。他转过头,面朝苏颜深深一揖到底。 苏颜没动,受了这一礼。 片刻后,清泽直起身,拱手告辞,“此去便后会无期了。”干脆利落的推门而出,灰色的身影很快消失在老街巷道。 阿梳这才敢出声,“井仙快要死了吗?” 苏颜摇摇头没有说话。 阿梳眼圈开始泛红。 小纪挠了挠小揪揪,“你先别难过,颜颜使用了固形术,暂时帮他把溃散的灵力稳固住了,应该还能维持些时日。” “就像清泽自己说的,这是自然规律,像我们普通人的一辈子也才几十年。至少清泽走之前没有了遗憾,对不对?”苏颜安慰着两小只。 —— 夜里,家住梧桐街29号,如今已八十七高龄的梁阿公做了个梦。 梦里的他还是个细伢子,穿着娘新缝的粗布褂,被爹牵着,一蹦一跳的走到了井边。爹摆上米糕,娘点上香就叫他一齐跪在拜垫上磕头。 爹一边拜一边嘱咐,“伢子好生拜,求井娘娘保佑咱家平平安安的。”然后爹娘打了一桶水上来,舀一碗递给他喝,井水甜滋滋的。 画面慢慢像雾一样散去。 画面再变清晰时,他已是年老体衰,坐着轮椅,盖着旧毛毯。孙女推着他到了井边,“阿公,我回去拿水壶。” 井早就枯竭,原先的香火痕迹消失无踪。井边不知什么时候坐着一个穿灰袍子的年轻男人。 “你来了,”他如同招呼旧相识,“这些年多承你香火之恩,今日特来谢过。” “我叫清泽。”那人说,“清水的清,润泽的泽。” 梁阿公怔怔看着他,嘴唇动了动,心里有个念头,却不敢开口。 “第一次见,还是你爹抱着你来。”清泽有些怀念的摸了摸井口光滑冰凉的石头。 梁阿公整个人抖了起来。挣扎着想要起身跪下,“是,是“井娘娘”么?你是“井娘娘”?!” 清泽扶住他坐稳在轮椅,“我就是这井中小仙。不过,以后不在这里了。” 梁阿公嘴唇哆嗦着,“娘娘要去哪里,说个地址,我好带着家人去拜拜。” 清泽淡然一笑,“今日一别,就别挂念我了。” 梁阿公枯瘦的手指抹了抹眼角的湿润,努力平复着激动的情绪,他忽然一拍大腿,“哎呀,这些年我们可叫错了您 ,您不是娘娘啊!”他懊悔得坐立不安,“井仙大人真是,真是对不住了啊!” 想起这些年上香心里念的都是“娘娘保佑”,心里满是冒犯了神仙的惶恐与不安。 安抚的拍拍梁阿公放在毛毯上的手背。清泽释然一笑,“没有关系,这些都不要紧。”如今他再没有别的遗憾了,“这里以后不必再来,也不用打听我去处,你多保重吧。” 梁阿公还想再说什么,清泽衣袖轻挥,他的眼前跟着模糊起来,然后沉入黑暗。 梁阿公猛地睁开眼。 天还没全亮,屋里灰蒙蒙的。他静静的躺在自家床上,就那么看着天光一点一点亮起来,心里反复盘算,“怎么能不去呢,老习惯可改不了,倒是好久没上过香了……” —— 接完清泽这一单,苏颜心情变得低落,就一直摊在沙发上刷着手机。小纪窝在她肩头,脖子伸老长的盯着苏颜的手机。这时候APP推送跳出一条“金雀奖红毯直播”,苏颜随手就点了进去。 画面卡了几秒才清晰。弹幕里不断刷着各位明星的名字,零星一两条刷的是“陆景衡,陆景衡……” 苏颜不由得坐了起来,她粉陆景衡七八年,是铁粉。 但是,很奇怪,自己有多久没有想起过这个名字了? 直播还在继续,各路明星陆续从红毯上走过,引得闪光灯不断和粉丝尖叫连连。苏颜耐心的等着陆景衡,直到一个穿着黑色礼服,挺拔而修长的身影携手女星金安娜一齐出现在红毯尽头。 镜头一直怼着金安娜,好不容易才给了陆景衡一个特写。 睫毛长得惊人,在眼睑下方投出一小片温顺的阴影,恰到好处的卧蝉微微鼓起,将眼型弯成新月的弧度。他目光掠过镜头,眼睛里似乎藏着一片星空,眼尾天然下垂的弧度在强光中显得格外清晰。 还是这么好看!苏颜专心的舔着颜,心里想着,看来我没脱粉。 他们走到红毯中间,主持人在旁边递话筒,先对金安娜做采访,问了好几个问题,转向陆景衡时,问题短得像敷衍,“景衡今天的状态很好,你对奖项有什么期待吗?”几乎是陆景衡刚回答完,主持人就把话筒移开,又去问金安娜下一部戏。 陆景衡站在一旁,脸上保持着得体微笑,苏颜心里的火却“噌”的冒了上来。 “什么情况,这也太不尊重人了!这个女主持是不是眼瞎?”一秒战斗粉附体。 小纪不解的看苏颜发火。扭头,肉圆的小脸几乎贴上屏幕,盯着画面里的陆景衡看了几秒,忽然“咦”了一声。 “颜颜,他好像变透明了?” 苏颜正在气头上,不假思索的反驳,“陆景衡才不是小透明呢!人家可是三金影帝,国际奖项也拿过,一番电影票房过百亿!还有,我们这些粉丝只是躺了,又不是死了!” 小纪听得一愣一愣,他这段时间吸收的网络知识并没涉及到娱乐圈,完全没听懂苏颜说的啥,“吾说的透明是……” 还来不及解释,苏颜手机响起来电提示,是个未知号码。 16. 百万妆造 “喂?是苏颜苏老师吗?”电话那头是个年轻的女声,语速很快,听起来有些急切,“我是金灿灿,昨天我们在特管局见过,就前台。” 是昨天带苏颜去二楼窗口那个热情的圆脸姑娘。 “我想约妆!特别特别急!”金灿灿的声音更急了,“就明天!” 因为阿梳和清泽,苏颜已经顺延了好几单,她没有犹豫的拒绝:“金小姐,我最近档期排满了,而且——” “我知道临时不好约,但我真的急!我出一百万,请务必给我加个单!拜托拜托!” 苏颜怀疑自己听错了,一百万?明星化妆师接一个单也不过三万、五万,她小心确认,“是RMB为单位吗?” 金灿灿的声音带上了点哀求,“当然是RMB,苏老师你就答应我吧,我可以马上转二十万订金!” 不知道有多少人能顶得住一百万的诱惑,反正苏颜是做不到的。有了这笔钱,她立刻就能实现大牌化妆品、化妆刷自由,还可以给两小只添置一些东西。 她快速看了一下预约排期,问,“约明天的话,可以早点来吗?” “没问题!要多早?6点到可以吗?”金灿灿忙不迭的答应。 明天第一位客人约的八点半,时间来得及,“那就六点工作室见,我们加个联系方式,我把地址发你。” “好的好的!”金灿灿声音都轻快了不少,“苏老师给一下账号,我打订金。” 苏颜迟疑了一下,再次确认,“你真的愿意花一百万约妆?我收费远远低于这个价的,要不你找找别的老师?” 金灿灿打断她,“麻姑焕颜术传承人化的妆,其他人真比不了!普通人是不懂的,我就跟你约!” 挂了电话,苏颜还有点恍惚,直到短信提示200,000.00元到账。 她冲两小只挥了挥手机,“刚接了个大单,回头咱们出去庆祝下,看看给你们添置点啥。” 小纪已经兴奋地飘起来,“好耶!” 第二天大清早五点五十,门铃响了。 苏颜去开门,小纪坐在肩头,打了个大大的哈欠。 门外站着三个人。最前面是金灿灿,圆脸圆眼,穿着粉紫的运动套装,头发乱乱的扎个丸子头,她身后站着两个穿黑西装的高大男人,看着就像练家子,手里各拎着两个巨大的防尘袋。 “苏老师早!”金灿灿笑容灿烂,侧身示意了一下,“这是我爸非要我带的保镖小哥哥。” 苏颜领着两个保镖把防尘袋放到了沙发上,他俩又退到门外,一左一右守着。 金灿灿有些尴尬的笑了笑,“他们是这样,苏老师不用管。” “那我们就开始吧,你今天想要化什么风格的妆,出席什么场合?”苏颜领着她坐到化妆台前。 “苏老师,”金灿灿语速很快,“我先跟您说一下我的情况。我妈是犬妖,我爸是普通人,但我没继承到灵力,就是普通人。” “我爸呢,跟普通家长一样,特别操心我的婚事,之前安排我跟世交家的儿子相亲——就是今天结婚的那个。” 说到这里,金灿灿脸上滑过一丝恼怒,“我们就见了一面,他说没眼缘。转头就在他们那个圈子里吐槽说以为来相亲的是我姐,没想到是我。”她停顿了下,对苏颜解释,“我姐是金安娜,苏老师大概看过她演的剧。” 苏颜回忆起跟陆景衡一起走红毯的美艳女星,原来是她姐姐。 金灿灿情绪低落下来,“这话都在我们圈子里传开了!李子奇——就我那个前相亲对象,还没过两天又通知要结婚,新娘还是个网红颜值主播。现在大家都暗暗看我笑话。” “昨天在单位接完我爸的电话,我没控制住情绪,气哭了。喜姐知道后就叫我找你,说麻姑焕颜术的传承人,一定能帮我化个艳压全场的妆,气死那个贱男人。” 金灿灿急切的看向苏颜,“苏老师,我想化一个浓艳、贵气、惊艳所有人的妆;中午去参加婚礼,务必闪瞎那些笑话我的人的眼睛!” 苏颜听完后没有立刻回应,而是调动了观心术开始观察。 金灿灿的脸上有一团复杂的雾。最外层是尖锐的、想要反击的刺,底下压着厚厚的委屈和难堪;再深处,是长期活在姐姐阴影下的自卑。而这层雾的最底下,有微弱的光点,温暖、蓬勃、带着天然的亲和力。 “灿灿,”苏颜问了一个看似不相干的问题,“那个李子奇要是看到你艳压群芳的样子又后悔了,回头来找你,还吃这回头草吗?” 金灿灿愣住了,显然没想过这个问题。她撇撇嘴,很干脆的说:“不可能,以貌取人的贱男人才配不上我,我就是要出口气!” 苏颜笑了,“那就好。否则,你这一百万我宁可不赚。这个妆我们不走浓艳贵气的风格。” “啊?为什么?”金灿灿急了,“我就想要艳丽一点!” “那是你姐金安娜的风格,不是你的。”苏颜很直接,“学你姐姐的风格不是不行,但那只是模仿;化出第二个金安娜并不能达到你的目的。既然你相信麻姑焕颜术传承人可以帮你,那你就信到底,让我化只属于金灿灿的妆。” 金灿灿沉默片刻,用力点头,“苏老师,我听你的!” 指尖蘸取些妆前乳,苏颜开始调动体内灵力,带着温热轻轻拂过金灿灿的脸颊。那层灰扑扑的、自卑的“壳”在灵力的触碰下开始松动,底下那团温暖的光,渐渐被唤醒,开始透出一点微芒。 粉底选了最轻薄水润的质地,只薄薄一层,透出肌肤本身的 光泽,甚至特意留了几颗小雀斑。 眼妆是重点。苏颜选了蜜粉色系的眼影,浅浅铺在眼皮上,眼线顺着眼尾向下,营造出一种天然的无辜和亲切感,与金安娜那种上扬的、凌厉的眼线截然不同。 腮红用粉色混一点橘调,大面积扫在眼下和颧骨,晕染出自然的红晕,朝气蓬勃。唇妆选了水光感的水红色唇釉,饱满又柔软。 随着苏颜的动作,金灿灿脸上浓重的“雾”被灵力散开,原本微弱的光芒变得越来越亮眼,带着天然亲和力的融融暖意。 阿梳在苏颜上完底妆后就开始给金灿灿做发型,她动作娴熟的用卷发棒将长发烫出蓬松柔软的弧度,盘成松散的“花仙子”发型,最后插上几颗大小不一的珍珠发饰。 妆发完成,苏颜从金灿灿带来的几件礼服中,挑了浅香槟色的高定长裙,由阿梳帮忙换上。 当金灿灿看着镜子里的人皮肤透亮,眼睛水润,脸颊粉扑扑的,嘴角拼命上扬。 她试着板起脸,做出高傲的样子,可镜子里的人眉眼弯弯,反而像在撒娇。金灿灿忍不住笑了,“苏老师,我现在懂你的意思了,我姐是冷艳型,我是亲切型的,这个妆放大了我的特质。” “我通过观心术就看到你本身就自带亲和力,可惜被其他负面能量压制住了。现在通过焕颜术加持,待会儿你去参加婚礼,就知道顶级亲和力会产生什么样的效果了。”苏颜满意的端详她,给予肯定。 “自带亲和力吗?”金灿灿看着镜中有些陌生的、美好的自己,心底积压的层层委屈和自卑似乎都消散不见。原来,我也不是这么差,不需要去羡慕姐姐拥有的那种耀眼的魅力。 她拿出手机,框框操作几下。 苏颜的手机随即震动,银行入账短信:1,000,000.00元。 “一百万是加急费,二十万是我的感谢。这个价可太值得了!” 接白富美的单,不要太爽!苏颜没有推迟,道了谢收下。 麻姑焕颜术对金灿灿的作用远大于普通人。苏颜“观心”的时候就发现,金灿灿不是完全没有灵力,只是太过微弱。而现在她的灵力应该被唤醒了,这份亲和力特质不会随着卸妆就消失掉,反而会一直存在。所以么,一百二十万她收得不亏心。 “苏老师,等我好消息!”金灿灿走到门口,回头朝苏颜挥挥手,笑容明亮又自信。 门关上,工作室里来不及安静,小纪第一个欢呼出声,“颜颜!咱们是不是有了好多钱!” 苏颜揉了揉阿梳发髻,脸上是压不住的笑容:“今天中午咱们出去吃点好的!”她一顿,“小纪应该吃不了,阿梳你呢?” 在小纪“颜颜大坏蛋!”的吵嚷中,阿梳腼腆一笑,“我想吃芝麻馅大汤圆。” 17. 全网寻找的神仙化妆师 周六中午,桐城最顶级君悦酒店大厅外,已经聚集了不少人。 金安娜还没下车,等候多时的记者按捺不住地簇拥而上,闪光灯亮成一片。她的行程没刻意隐瞒,大小姐替老父亲参加世交之子的婚礼,虽说是私人行程,但说不定就会有大瓜发生。 娱乐圈也爱吃瓜,前段时间金二小姐被人明晃晃打了脸。一向宠妹,脾气也不算好的金大小姐竟然还赏脸亲自来参加婚礼,这不就是修罗场吗,怕是有得乐子看。 “……要不是去参加巴黎时装周,我至于现在才知道姓李的敢这么欺负我妹吗?消气?消不了一点,今天必须出了这口气!我爸没来就是态度。压热搜的钱我出,姐不差这点儿!”金安娜挂断经纪人电话,没好脸色的下车。 她今天穿了身象牙白套装,剪裁利落,墨镜遮住半张脸,烈焰红唇,气势逼人。她只对着各路媒体的镜头略一颔首,脚步没停的往大堂旋转门走去,身后忽然传来一阵低低的骚动和……妹妹的声音。 “姐,等我!” 金安娜脚步顿住,回头。 她妹妹金灿灿正从一辆黑色轿车里下来。浅香槟色长裙,头发松松绾着。金安娜的视线第一时间落到了妹妹脸上。 不对劲。 灿灿还是那张小圆脸,但整个人的“气”全变了,就像个小太阳,散发着暖暖的,融融的光。不只是视觉上,甚至感知上,一股让人想靠近的暖意,正从她身上丝丝缕缕的溢出来。 金灿灿敏锐的发现,灿灿脸颊和眼周有极淡的灵力流动。如果不是在公共场合,她几乎克制不住想要拉着人去好好查看一番,这可是大事! “还不过来?”她不动声色的催促妹妹。 金灿灿快步上前,挽住了金安娜胳膊。离得近了,那股温暖的气息更明显。她察觉到妹妹身上有了一丝微弱,但绝对不会错认的妖力,正在与周身散发的亲和气息隐隐共鸣,让原本就极宠爱妹妹的金安娜,此刻对妹妹的疼爱几乎快冲破了最高阈预值。 自然而然,李思齐的一百零一种死法在金安娜脑子里快速排列。 “你今天做了什么?”金安娜抬手给妹妹整理有些调皮的碎发。 “我找了个超厉害的化妆师给我化妆,”金灿灿笑得眉眼弯弯,“人家可是麻姑传承人!这妆效厉害吧,值不值一百二十万?” 麻姑传承人?非人族?金安娜默默记住了这个人。区区一百二十万,跟激发了妹妹的灵力比起来,是占了大便宜!显然妹妹还不明白这对她意味什么。 “爸爸跟我平时给你的零花钱是少了些,等会儿你把那位麻姑传承人的联系方式给我,我来处理。”金安娜一脸宠溺,却听得金灿灿明亮的大眼睛里满是疑惑与不解。 正要发问,众多媒体已经涌了上来。 “安娜,可以跟你妹妹一起合个影吗?” “安娜跟妹妹看这里!” “妹妹今天好漂亮啊,妹妹看这边!” “我们回去再说。”她挽紧妹妹的手臂,带着营业微笑面向四面八方的镜头。 —— 楼上套房,化妆师正在给新娘许菲快速调整仪式发型。 等化妆师离开房间,许菲的闺蜜举着手机帮她拍照,“六万八RMB的新娘妆就是不一样,菲菲你今天美死了,肯定艳压全场!” 许菲满意的看着镜中妆容明艳的自己,再一次叮嘱,“思齐说请过了金家全家。要是那个金灿灿来了,我去敬酒的时候,你记得一定要找好角度给我们拍同框。” 许菲闺蜜秒懂,“交给我你就放心。到时候再找几个水军炒一波‘大网红新娘颜值气场双杀豪门千金’,热搜预定。” 许菲满意地勾起唇角,她今天要赢得彻底。 另一个朋友推门进来,脸色有点怪,“菲菲,金灿灿跟她姐一起来了。” 许菲不以为意,“我就怕她们不来呢。” 她朋友欲言又止,“哎呀,你赶紧下去看看就知道了。” 许菲嗤笑,“我就想蹭上她姐姐的热度呢,等会儿同框视频和照片你们给我拍好咯。” 此刻,宴会厅主桌。 原本过去只会围着金安娜寒暄的几位太太,今日不知怎的,看着往日不显山不露水的金灿灿,竟觉得亲切得不行。 “灿灿今天气色真好,”与金家有旧的盛达老董事长常夫人开口,平日严肃的脸上带了笑,“这模样我看着就喜欢。”心里盘算着改天找老金喝杯茶,这姑娘跟她二儿子看着多般配。 旁边几位太太也凑过来,你一言我一语,主动跟金灿灿聊了起来,金安娜反倒成了陪衬的。金灿灿起初有些不好意思,在姐姐帮着应付几句后,渐渐适应。 顶级亲和力加持下,金灿灿坐在那里就像个小型温暖源,让周围人不自觉想要接近。 聊着聊着,余氏船舶的赵太太话赶话,提到了今天的新郎李思齐,“老李这班要是真交给小李,我们家跟他家合作的项目就还得重新评估了。小李眼光不行,不像能成事的。”她说着,又看向金灿灿,眼里的意味不言而明。 常夫人疼爱的拍拍金灿灿的手,“小李是没福气。” 要是以往,几位太太说话行事是不会这么太过直接,但是金灿灿的亲和力太强,她们心里的亲近疼爱加重了对李思齐的不满。当然,李思齐几乎当面打脸金家的行为原本就被她们所诟病。 金安娜对妹妹现在的魅力暗暗称奇,当然也不忘继续插刀,还刻意稍微提高一点声量,确保周围人都能听清,“常姨,你们可千万别听那些谣言。说来还是我们灿灿小孩子脾气,” 她轻轻叹口气,眼神流露出恰到好处的歉意,“当初就是两家大人口里的玩笑,我爸想着两家是世交,让灿灿去见个面、当认识个哥哥。灿灿回来还说呢,‘李哥哥人挺好,就是两人聊不到一块儿’。” “外面传的那些话,我和我爸都是不相信的。李伯伯家教多严,思齐也是见过世面的人,哪会这么妄自尊大,没有家教呢?多半是那些传话的人听岔了,要不就是见不得我们两家关系好。如果要当真了,我们今天也不会来。” 说到这里,目光扫过不远处的新人,笑容加深了, “今天的新娘子多漂亮啊,一看就是思齐喜欢的类型,真是郎才女貌。我们灿灿性子天真,还得各位长辈帮着挑个合适的。也不用多优秀,稳重不轻浮最重要。” 一席话听得几位太太相视一笑。 隔壁桌几个二代子弟听了一耳朵的瓜,也在那里低声议论。 “金安娜有点厉害,这损人不带脏的。” “说真的,金二小姐今天有点绝,怎么比她姐更好看了?” “以前没发现,人挺耐看的,你们觉得我去找她要个联系方式怎么样?” “不怎么样,因为我等会儿要去!” “你们说李子奇是不是有点眼瞎,放着这么个漂亮的千金小姐不要,找个上不了台面的的女网红,多掉价。” 议论声低低蔓延,在宴会厅招呼宾客的李父李栋梁,脸上的笑容早已僵硬。原先儿子说的混账话被传出去,得罪了老金;他赔了理,让了个项目,自觉这事情就算圆过去了。许菲这个儿媳妇除了家世 差些,其他条件是比金二小姐强,当爹的确实不想委屈儿子。 谁知道金灿灿认真打扮一下,今天都差点没让他认出来。再看人家被常夫人、赵太太这几位他都要小心应酬的人物这么围着说话,满脸的欣赏喜爱,不由得暗自骂儿子没有眼光。 要是娶了金灿灿,对生意有是多大的助力?他越想越气,不由瞪了眼还在迎宾的两人。 而当陪着李子奇挽着新娘许菲过来敬酒时,顶着众人似看乐子,似嘲笑的目光,一家子的不自在到了顶点。 许菲强撑着笑,站在离金灿灿最远的位置就不肯动了,假装没有看到闺蜜示意她走近的手势。她不蠢,对方身上那种浑然天成的温暖明亮,让她精心打造的妆容显得刻意又俗气。两人同框,到底谁碾压谁?再看看李子奇那幅失魂落魄的模样,许菲更是忍不住咬牙。 现在要问李子奇是个什么心情,估计五味成杂,就是没有当新郎的春风得意。他盯着金灿灿,喉咙一阵一阵发干。当初他嫌金灿灿寡淡、普通。可现在的金灿灿不由自主吸引了他所有注意力。越靠近,那股温暖的气息甚至让他心底升起难言的懊悔和烦躁。 “恭喜。”金灿灿微笑举杯,语气真诚。 新郎新娘匆匆回一声“谢谢”,跟逃一样的离开。 婚礼在一种微妙的氛围中草草收场。虽然许菲没敢买的“艳压”热搜,但媒体跟金安娜粉丝却不会顾及她的想法。 当天晚上,就连着上热搜:#金安娜金灿灿姐妹同框#爆,#二小姐太美了#热,#金灿灿请出道# 姐妹同款热搜下是媒体发的图,有姐妹挽着手的,有金安娜和金灿灿各自单人的、尤其是金灿灿几张清晰的面部特写。评论区路人跟粉丝还争起来了: “姐姐一如既然的美,但灿灿妹妹是仙女下凡吧?” “金灿灿请原地出道,内娱需要你!” “没想到金安娜被艳压了,妹妹美到我心巴上了。” “楼上要夸妹妹请单独夸,金安娜大美人,颜值没输过!” “金安娜老粉在这里,你们去翻翻之前两人同框的照片就说不出妹妹艳压姐姐的话,妹妹这次是妆造上大分!” “吃瓜群众已经去金灿灿主页看过了,现在就想知道,是哪个神仙化妆师给二小姐做的妆造,真的很急!” “化妆师!!!@金灿灿求分享!” 粉丝跟路人打架从这里歪楼,变成了全网寻找金灿灿的化妆师。 等苏颜刷到的时候,金安娜发博了,“我的宝贝[心]@金灿灿”配图是一张姐妹自然对视而笑的现场合影。 很快,金灿灿也发了一条,“最爱姐姐[心]@演员金安娜,特别特别感谢苏颜老师给我化的这么美的妆,让我更爱自己!@化妆师苏颜” 配图是婚礼上她回头微笑的抓拍,笑容灿烂,感染力十足。 新话题跟着就上了热搜#全网寻找的神仙化妆师# 等苏颜点开自己的主页,粉丝数快要破百万了,私信和评论彻底爆炸。她发的最新一条信息下面,求预约的留言刷了近万条。 苏颜愁得给田尧打了个电话,“尧尧,这泼天的流量该怎么接?你知道我都停了新预约,化不过来呀。” “你问我就问对人了!新的预约直接涨价,凭你现在的技术,效果,还有口碑,不涨价天理难容!还有,趁这个热度,网上直播继续做下去,时不时发点妆教视频。” 田尧呱唧呱唧说到口干,“你走化妆这条路算是走对了。好好干,我可就指望着以后就抱我闺闺的金大腿咯。” 18. 本省首富的重谢 电话那头,田尧的嗓门穿透电流,叭叭个没完。 “……总之,当务之急是涨价!必须涨价!你这样的神仙化妆师,1688都算便宜的!而且涨价就得一次性到位,估计刚开始会有争议,但你技术摆在这儿,流量声望都有,诚心要约妆的客人一定会来。涨价是最好的客群筛选策略。” 苏颜一锤定音,“听你的,就1688,每天限接三单。”其实她现在的能力不止能化三个人,但还要考虑突发状况。比如,再来个井仙。 “对了”苏颜话题一转,“把你银行账号发我。” “干嘛?” “给你发红包。” “啥?”田尧惊得音量都提高了,“苏小颜你飘了呀,给我发什么红包?我不要!” “金灿灿这个单是大单,我高兴呗,跟你分享一下。快点发我,别啰嗦!再说你忙前忙后帮我运营流量,一直“白嫖”你的劳动力。就给你打十万,也不多……” 田尧在那边“嘶”的吸了口气,“什么,十万还不多?苏小颜你真飘了!” “你认我是亲闺蜜就收,不收的话,咱们以后漂流瓶联系。”苏颜不跟她讲道理。从她开工作室、当模特直播、帮她各种想点子,田尧付出的,当得起这个大红包。 田尧沉默再沉默,再确认,“我真收了?” “别啰嗦,”苏颜说,“快点给账号!” 挂断电话,苏颜又给家里转了三十万。还别说,大手笔花钱的感觉,真的爽。 转账成功没一会儿,手机响了。 “颜颜呐,”母亲纪淑兰的声音传过来,背景里还有电视剧传来的吵架声,“你刚给我们转钱了?这么多个零,我跟你爸数了半天,想着得跟你打电话确认一下,有问题也好报警。” “没问题的,就是给你们转了三十万。我现在化妆的价格可贵了,客户都排队找呢!”她知道父母对自己转行一直耿耿于怀,就一点没带谦虚。 “三十万呢!”纪淑兰的声音猛地拔高,又立刻压下去,“颜颜你可别骗爸爸妈妈,化妆这么挣钱?” “妈,你放一百个心!我现在也是小有名气的化妆师,这些钱都是正经赚的。” 电话那头又是一阵窸窣,换成了她爸苏大伟,“你打这么多给我们,自己留的够不够花?我跟你妈有退休工资,不缺钱。” “我够的,后面还准备看房呢。这点钱你们拿着报个旅行团,或者买点平时舍不得买的东西。别省着。” 苏大伟抑制不住的喜悦,“好好好,听你的。你也注意身体,平时少熬点夜——” 话没说完,被纪淑兰抢过手机,“那我跟你爸明天就去旅行社看看!哎,老苏,你记不记得隔壁张姐说她女儿带她去新疆,我要不要去问问?” “你低调点,”苏大伟的声音从旁边传来,“财不外露。” “我还能不知道!就说女儿孝顺,请我们出去玩,其他一句多的都不说!”纪淑兰对着话筒又叮嘱了几句,这才挂断。 心满意足的放下电话,苏颜走到外间,就看阿梳和小纪正头碰头凑在新买的平板电脑前,四只眼睛全神贯注盯着屏幕,讨论激烈。 “这里!点这个!”小纪急得虚影直晃。” “我按了,你别催!”阿梳小声应着,手指着急忙慌的戳。 很快,游戏胜利的音效响起,“赢啦!”两小只一齐欢呼。 苏颜特意给他俩买平板,就是想着小纪自个儿用不了,要阿梳配合,正好增进一下他俩的感情,免得两人一天天拌嘴吃醋。现在看起来效果蛮好。 阿梳抬头看见苏颜,眼睛弯起来,“颜颜,谢谢你给我们买的这个,阿,阿帕的。” 小纪立刻纠正,“你念的不对,是iPad。” “你们喜欢就好,”苏颜虚虚的拂过小纪的小揪揪,“现在等你凝实肉身,我带你们去吃美食。”小纪因为救自己,没有了实体,苏颜一直有些歉疚,对他难免更纵容些。 周一上午,苏颜刚结束一个约妆,手机响了,是个陌生号码。 “苏颜老师,我是金建国,金灿灿的父亲。不知道您今天是否方便?我想登门拜访您。” 虽然有些奇怪,苏颜还是跟对方约好了下午四点过见面。然而一见面,就给了小小的老子大大的震撼。 茶几摆出两本暗红色房产证,沙发坐着一位五十来岁的男人,身材保持得很好,眉眼能看出金家姐妹的影子,一个拎公文包的年轻男人和两个保镖站在门外,正是金建国一行人。 金建国指着其中一本,“这是您现在这间工作室的产权,”又指向另一本,“工作室住着不舒坦,这是旁边巷子的一个小院,胜在清静,也一并送给您。” “苏老师,您千万别推迟,我今天是专程来道谢的。灿灿的事,安娜都跟我说了。”金建国开门见山,语气诚恳,“您是我们家的恩人。” 苏颜脑子里“嗡”了一下,这也太大手笔了!她想都没想便拒绝,“金先生,我已经收了化妆的费用,钱货两清。这些您拿回去。” “苏老师,您听我说完。”金建国眼神里是真切的感激,“灿灿的母亲是妖族。当年她执意要跟我这个普通人在一起,生下安娜,身体已经不好了。怀上灿灿是个意外,谁都劝不住,她非要生。” 他声音低了下去,“灿灿生下来,她没撑多久就灵力耗尽而亡。灿灿呢,也没继承她母亲那边的血脉,跟普通人没什么不同。我对她们娘仨都愧疚,既担心以后就剩安娜孤苦伶仃的,又心疼灿灿会比她姐姐先衰老,怕她不能接受这种落差。” “谁知道天无绝人之路,灿灿昨天在您这里化妆,就激发了灵力。安娜说她以后也能走妖修的路子,她的命数完全不同了!苏老师,您不知道我有多高兴!这对我来说,不是钱能衡量的。她姐俩以后可以相互依靠,我以后也能安心去见我太太。” “这两套房子,只不过我的一份心意,您正好也用得上。当然这抵消不了您对我家的恩情。请务必收下,不然我于心难安。” 话说这 份上,看得出金建国是真心实意,这份谢礼带着沉重的父爱和愧疚。 金建国见她沉默,便提议,“苏老师,要不我带您去看看那个院子?” 小院是凤凰路23号,在主街后面的巷子里,闹中取静。院门是仿古铁门,推开,是个小小的天井。青石板地面,墙角有棵老桂花树,树下还有口水井,井口用石板盖着。迎面是栋两层的小楼,白墙灰瓦,木格窗棂,是按照修旧如旧的老手艺重修过的,维护得很好。 金建国的秘书取出钥匙开门,一行人进去。一楼是客厅、书房、客卧、厨房,还带个杂物间。二楼有三间卧室带一个小起居室,每层楼的头尾各有一个盥洗间,二楼走廊还设置了廊椅。 房间根据功能不同,都陈设了相应的中式家具,简洁雅致,材质看得出是好木材,但并不浮夸。床品、窗帘、甚至厨房的碗筷都是簇新的,家电也一应俱全,完全可以马上拎包入住。 极短的时间就能准备得如此周到,看来金父送这个礼是真的用心。苏颜这么看了一圈,心里可太喜欢了,只是有点太贵重。 看出苏颜的纠结,坐在她肩头的小纪贴着她脸提议,“颜颜,等焕颜本纪的残缺章节补全了,再给金灿灿梳理一下灵力,就不算白收他家的礼,金灿灿得的好处更大呢!”因为金建国那几个都是普通人,看不见小纪,他说话也没有遮掩。 阿梳没说话,只是一脸期待的看着苏颜,话都写脸上了。 苏颜站在天井里,傍晚的光斜照进来,透过桂花树洒下斑驳的影子。她确实很喜欢这里。听着小纪提到建议,也很合理;而金建国的态度也这么诚恳,再推辞反而矫情。 “那我就厚颜收下,谢谢金先生。”后续怎么回报到金灿灿身上,虽然她已经有想法,但眼下还做不到,就干脆没提。 金建国闻言像是了却一桩大心事,喜笑颜开的说,“好,好!过户手续我让秘书尽快办,您什么都不用操心。”他又递过一张名片,“这上面有我的私人电话,苏老师以后有任何需要得上的地方,我绝不推辞。” 送走千恩万谢的金建国一行人,苏颜回到工作室,还有点不真实感。这就有房了?还是两套! “颜颜,我们今天可以搬过去吗?”阿梳期待的问。 “马上就搬!”苏颜一挥手,果断安排。 “好耶!”小纪在空中翻了个跟头,“吾要住能看到树的房间!” 她的行李简单,当晚就带着阿梳和小纪搬了过去。阿梳维持不了成人形状,变回小小只跟着小纪在楼上楼下飘来飘去,最后挑中了二楼朝南的大卧室;就在苏颜的隔壁,他俩要一起住,方便晚上打游戏。 苏颜由着他们闹,自己坐在二楼廊椅盘算着,桂花树下可以添置个摇椅,还要多买些坐垫、靠枕,只可惜那口井枯了。这也难怪,清泽那口井都是枯的,这一口又怎么能幸免呢? 夜色渐浓,月光洒下来,果然在这里修行会很舒适。她自言自语,“还是太安静,差了一只看门护院的小狗。” 19. 成为特管局顾问 周一早晨是打工人心情最低落的时候,又开启了新的一周牛马生活,不过这不包括特管局桐城分局的职工。 这个单位大部分时间都像养老单位,打卡机都积了灰,没几个记得打。9点过,员工们才陆陆续续的来。 金灿灿推开二楼玻璃门时,喜姐正在喝豆浆。她是喜鹊化形,五感敏锐。金灿灿刚进门,便察觉到不同寻常的气息。 “灿灿,你过来让我瞅瞅!” 金灿灿周六回家后,已经被老父亲、老姐围着反复检查过,主要是老姐,当晚就已收获一本厚厚的犬妖族修行功法。虽然学得磕磕绊绊,不太顺利,但总算是走上了妖修的路。 金灿灿知道她要看什么,直接说,“你没看错,我现在有灵力啦!还得感谢喜姐把苏颜老师推荐给我,中午请你吃大餐!” 喜姐放下豆浆,快步走过去围着她转了两圈,“真的是!哎呦,这大喜事!那个苏颜这么厉害?!” “你好生给我讲讲她化的到底是什么妆?竟然能激发你的灵力?我真是没想到诶!” 喜姐的惊诧声引得几个路过的同事停下脚步,看了过来,“什么,灿灿有灵力了?让我看看!” 金灿灿逐一耐心回答,“苏颜老师给我化了个妆,我就有妖力了,还是我姐第一个发现的。” 这话一出,大厅里“嗡”的议论声大了起来。 “谁是苏颜,我怎么没听过?” “就是上周来登记那个麻姑传承人,没看出来竟然有这种能力!” “我昨天看到金灿灿的上热搜……” 有个灵兔族出身的员工忽然惊喜道,“这岂不是说,那些先天不足的小崽子们有希望了?” 这句话更是一石激起千层浪,大厅的议论声更加热闹起来。 动静很快惊动了楼上的分局局长白目,“金灿灿,来我办公室一趟。” --- 苏颜熟门熟路的推开特管局的门时,这一次前台除了金灿灿,竟然还有好几名员工,就像专门在等她。 跟她最熟悉的金灿灿“噌”地站起来,一脸喜悦的跟她打招呼,“苏老师,我们白局在三楼等您呢!”其他几位员工虽然没说话,但目光里好似都藏着某种炙热期待,个个眼睛发光。 苏颜大约能猜着跟她给金灿灿化妆有关,但电话里没有提,她并不清楚具体情况。 三楼局长办公室,白目已经等在那里。 简单的寒暄后,他直接进入正题,“分局想聘请你做技术顾问,每个月有五万的顾问费。当然,你接非人族客户的单该怎么收费怎么正收,这个顾问费算是补贴;平时也不用来局里坐班。需要我们分局协助的事情,我们也会积极配合。” 这不是白拿钱么?苏颜一时有些摸不着头脑,“白局长,我能问一下为什么要请我?” 白目微微一笑,“分局希望后面再像金灿灿这种情况的,找小苏老师约妆,你尽量都帮一下。这个顾问费就相当于局里给你的灵力损耗补贴。” 苏颜想了想,“我得把话说清楚:金灿灿本身就有微弱的灵力,只是被杂质覆盖了,没有被发现。我用‘焕颜术’帮她做灵力梳理,并不是无中生有。而且能激发出多少,她后续能走多远,我是没有办法做保证的。” 白目耐心听完,那双浅金色的眼睛里没有意外。 “能够激发灵力已经很难得。末法时代,我们非人族绵延子嗣越来越艰难。最麻烦的是,下一代灵力孱弱甚至化形都成了一个坎。他们的父母活了上百年上千年,却要眼看着孩子无法走上修行路,早早离世。” 白目声音有些沉重,“我们特管局一直努力在做的,是让非人族能适应这个人族为主的世界,而不是就这么被淘汰于这个末法时代。” “小苏老师能传承到麻姑神术,对我们来说是很大的惊喜。那天你来询问清泽的事,又给金灿灿激发灵力,我们感受到了你对我们非人族的善意。特管局经费有限,五万不多,算是我们特管局的态度。还有,你在分局挂个职,也会被纳入特管局的保护范围。” “行,我接受聘请。”苏颜接受得很利索,她也希望这个顾问身份能给自己带来些庇护,毕竟非人世界是什么情况她是两眼一抹黑。 而且自从传承到“固形术”,她已经察觉到为何说“麻姑之术是应万物众生之所想而著成。”她甚至隐约怀疑,麻姑娘娘当初写下此书,就是感知到非人族在末法时代面临的困境。既然她接受传承,在焕颜术帮助下走上了自己的路,就不能对麻姑娘娘的心意弃之不理。 离开前,苏颜提了个请求,“白局,我得了一段白蜡木材料,但是做成化妆工具还需要有专业人士,能不能帮我留意一下。” 白目略一颔首,“好,我帮你留意,有消息联系你。” 从特管 局出来,苏颜直接回了工作室。刚进门,阿梳一脸慌张的抱着平板往她脸上怼,“颜颜,网上好多人在骂你!” 小纪也怒气冲冲,“阿梳好笨的,都不会注册!颜颜你快骂回去!” 苏颜接过平板往上滑。 #化妆师苏颜飘了?#还挂在热搜尾巴上。点进去是满屏的嘲讽和戾气。 “588的价格已经不低,现在直接涨到1688?吃相真难看。” “人家现在给豪门千金化妆,看不上普通客人。” “网红果然都是一个套路,刚火起来就飘。” “她还不接新娘妆,普通妆这么贵,不如直接去抢!” 其中有一个ID叫“小鹿乱撞”的账号跳得最凶,骂得最厉害那几条下面的高赞都是她: “这个水平敢收一千六?笑死,真当自己是大师?” “求专业人士分析她的直播化妆,严重怀疑开了美颜!” “就知道会翻车,这种吃相难看的我见多了。” 苏颜翻了翻这人的微博,前期有去化妆学校学过化妆,又发过几条抱怨接不到单,后来的日常就是挑剔那些在网上有知名度的化妆师。这个ID她有印象,之前她直播时就没少带节奏。 阿梳忧心忡忡的扒着她的手腕,“颜颜,我们怎么办呀?” “没事。”苏颜揉了揉阿梳的发髻,高价就是为了筛选客人,如果只是一般的化妆需求,随便哪位化妆师都可以接,而她的妆是不同的。 麻姑焕颜术应该用于客户的重要时刻,劝退一批化妆需求没这么强烈的意向客户并不是坏事。何况,现在还要接非人族客户,哪里忙得过来? 她接过平板,在自己主页编辑了一段发出:关于涨价问题在此统一说明。 ·工作室开业体验价588元,是为感谢客人初期的信任,现在约妆排期已经超过开业酬宾期限。 ·为保证给每位客人足够的妆造时间和品质,每天最多只接待三位客人,恢复原价是为了平衡经营成本。 ·此前已约妆并支付定金的客人,原价格不变。 ·约妆价格不低,请大家根据自身需求理性选择。 ·为回馈一直关注我的粉丝,之后会持续每周一次直播,分享化妆技巧,开放免费连麦改妆。 发完把平板递还给阿梳,“别担心,事儿不大,你们继续打游戏。” 20. 安家 苏颜本以为她被挂的事要吵几天才能消停,没想到,到第二天晚上风向开始逆转。 最先发声的是个老客户,微博ID叫“小牛马努力不焦虑”。她发了条长文: “看到好多人讨论苏颜老师涨价的事,我去约妆是因为要见一个特别难搞的客户,焦虑得失眠好几天。苏颜老师给我化妆的过程不知道怎么形容,一颗乱糟糟的心就好像被她一点一点抚平。这种感受很玄,可能只有亲身经历过的人才懂。” “那天从带妆出门就特别顺,客户当场同意签约,对我的态度也是前所未有的好。之后两天,打车不用等,过红绿灯都全是绿灯,买奶茶连中两次‘再来一杯’。你们当玄幻故事听吧,但一千六对我来说很值,会再约。打个补丁,我不是水军,苏颜老师的技术根本不需要水军洗白,约过妆的都懂。” 这条微博起初没太多水花,但慢慢的,跟苏颜约过妆的客人涌入了评论区。 一个叫“今天也要爱自己”的网友回复:“姐妹我懂你!!我一直很自卑,觉得自己丑。苏老师就特别懂我的焦虑,特意给我化的伪素颜妆。我从那天起第一次接纳了自己的样貌,其实也没那么丑。至于当天去超市抽中一台冰箱这种好运气,我都懒得提[泪][笑]”后面还晒出中奖截图。 “奶茶半糖”紧跟着回复:“我约的面试妆,带妆出门真的特别自信,当然就顺利拿到了offer。” 还有一个“已经躺平”在底下说:“既然你们都说了,我才敢提。苏颜给我做的妆前护理好舒服,一个小时的化妆,像做了一次疗愈SPA,平时化妆我都催妆娘搞快些;苏颜给我化,根本不想这么快结束![笑哭]妆后那几天,不只是做事情很顺,心情也好,看啥都顺眼。涨价是好事,你们不约,我约妆就容易了哈哈哈哈!” 底下几个评论,“你想得挺美。”“要不你去看看老师现在有空档期没”,“苏颜老师化的是“锦鲤妆”吧?”“约苏老师的妆,只有零次和无数次!” 一直暗中关注的金灿灿把这些分享一一截图,用小号发了条新微博:本吃瓜群众来划重点。苏颜老师化妆,除了轻轻松松给你换个头,还能叠加“锦鲤妆”玄学buff!好运暴击啊![跪了] 这条微博没一会儿就被千转。 有好事者来了个反向统计,全网寻找跟苏颜约妆后没有任何“锦鲤”效果的客人,零星有两个以前约过新娘妆的客人有回复,但底下马上有人反驳,强行做了一波理解。 “苏老师现在不接“新娘妆”,看来是有点说法的。” “细思极恐,只有化新娘妆没有“锦鲤”附体,人家苏颜现在还不接新娘妆,岂不是反向说明真有玄学?!” 等话题发酵得差不多,金灿灿当即打电话给姐姐。没多久,#苏颜锦鲤妆#悄无声息爬上热搜高位。 热搜再次加热的,是来自秋蕴晚。她发了一张十指紧扣的牵手照。配文很简单:跟苏老师约妆后,转角遇见对的人。这是我人生最美好、最幸运的一天。 原来秋蕴晚拍写真时遇到的医生楚凡,两人最终因缘分走到了一起。她的发声,直接让话题爆了。 #苏颜锦鲤妆#冲上热搜第一,后面跟着#苏颜的妆有治愈力#和#神仙化妆师#。 桐城文旅的官微也来凑热闹,发了一条漫步梧桐老街的短视频,文案写道:“在这条充满故事的老街上,或许你也想来尝试一下“锦鲤妆”?@化妆师苏颜 至此,舆论彻底反转,所有关于“涨价”的争论早已被淹没,取而代之的对苏颜化妆的玄学议论,以及一轮新的预约需求。 苏颜根本来不及看这些,她正绞尽脑汁试图糊弄过田尧,“金灿灿刚才跟我说了,这个热搜是她姐姐找人安排的,都是请的水军。谁化了美美的妆,那天心情会不好,心情好了做什么当然顺。你不也这样吗?” “……我不知道他们为啥能中奖,要不哪天再给你化一个,你去试试?” “……好了啦,这些不重要!哪天你休假,来帮我收拾屋子。对,我有房啦!” 就这一句炸得田尧没了吃瓜的心,“卧槽你买房了?这么快!” 金建国送房的事,苏颜没瞒田尧。田尧听完来龙去脉,人都麻了。当然苏颜没有告诉她那些涉及玄幻的部分。 “我靠!”她憋出来俩字,“一个妆值一套院子啊!”如果她知道还有工作室那套,估计更刺激。当然,苏颜没有说,主要是一次送两套,实在不好编理由。 “我让金灿灿在前相亲对象的婚礼上把面子挣足了,对这些有钱人来说,面子大过天嘛!”这是苏颜能想到的还算合理的说辞了。 田尧直咂嘴,“不愧是本省首富,手笔就是大。等我下班就杀过去开眼!” 傍晚的时候,田尧还真来了。苏颜带着她就去了凤凰路23号的小院。田尧全程都在咂舌。 推开门,天井里的青石板被岁月打磨得光滑,墙角有一棵老桂花树,郁郁葱葱,可惜没到开花的季节,没什么香味。树下有一口盖着石板的井。后面是白墙灰瓦的二层小楼。 “这院子真的可以啊!”田尧抬脚进去,里里外外转了一圈,楼上楼下都看过,“家具都是实木的,电器全配齐了,窗帘、床品都是全新的。怪不得你都住进来了。金总这谢礼真的是诚意很足了!” 她转头看苏颜,“你不是给她女儿化了个妆,是救了她的命吧?”这随口的玩笑竟然莫名真相了。 “谁知道呢,可能有钱人的面子就这么值钱?”苏颜随口瞎编。 田尧正要说什么,楼梯上传来轻轻的脚步声,是阿梳。她还是穿着唐代的齐胸裙,半臂衫,梳着双丫髻。小纪坐在她肩头,不过田尧是看不到的。 “阿梳,我招的学徒。”苏颜面不改色,“她现在跟着我住这里。” 阿梳微微红着脸跟田尧打招呼,声音细细的,“田尧姐好。” “哦哦,你好你好。”田尧打量了阿梳几眼,凑近苏颜压低声音,“可以啊,学徒都招上了,这小姑娘白白净净的,看着就乖,不是未成年吧?” “有人陪你住,我就放心了。不然这么大个院子,一个人还是 有点害怕的,你的胆量本来就小。” “走,”田尧挽起袖子,“姐帮你参谋参谋,这院子还得添点东西才有人气。” 第二天田尧休息,苏颜三个约妆都是上午。他们吃过午饭就直奔家居城。 田尧劲头十足,拉着苏颜跟阿梳一个区一个区扫货。阿梳跟小纪哪里见过这些,张大了嘴,看的眼花缭乱。 “这个腰靠可以放到书房椅子上。” “这套茶具好看,院子里还差一套桌椅,到时候就摆这套茶具。” “颜颜你看这个摇椅!这个摆院子里太合适不过了!” 苏颜推着购物车,田尧提议的都拿起来看看,再问问阿梳和小纪的意见,商商量量的装满一大推车。 走到户外区,小纪看着自动麻将桌,兴奋的提议,“咱们买这个吧!我刷到过别人玩这个,可有意思啦!” 苏颜偷偷笑他,“你这个头比麻将牌大不了多少,怎么打?” 小纪气哼哼的飘到阿梳肩头,“等我恢复了就能打! 阿梳抿嘴一笑,“我跟小纪组队。” 小纪立刻飘到阿梳肩头坐下,“对,我俩组队!”这两小只现在感情越来越好了。 走在前头的田尧倒转回来,“你们在看什么?麻将桌?这个好,休息时间可以约朋友在院子里打麻将。再搞个户外烧烤架,打打麻将,吃点烧烤,巴适得板!” 苏颜看着那堆东西,想象一下院子里支烧烤架的画面,好像也蛮不错,爽快的找销售员开单。 经过床品区时,苏颜让田尧也挑个四件套,“给你准备一套,你随时来住。” 田尧笑嘻嘻的挑了套草莓熊图案的,“你这里这么舒服,我肯定经常来。” 看到工艺品区的货架上摆着些古风微缩家具摆件,雕花的拔步床、小巧的桌椅、精致的屏风,苏颜走了过去。阿梳灵力不足的时间只能跟小纪一样维持巴掌小的形态,给他们备上这么一套用得上。 田尧凑过来,“买这个干嘛?当摆设?” “嗯,摆着好看。”两小只自己选,阿梳要的海棠花纹的,小纪要竹节纹的” “你家是中式风格,摆这些是挺好看。”田尧没多想。 几人又拐去花鸟市场。田尧挑了两盆绿萝,两盆发财树,说是“招财进宝”。苏颜选了几盆多肉和正在开花的栀子。 “可惜院子里那口井是枯的,”田尧随口说,“不然打井水浇花多好。要不要干脆填了,省得占着地方?” 清泽这个井仙都快消散了,周遭的井自然全部枯竭,但苏颜总有些耿耿于怀,“不填了,就这么放着吧。”苏颜刷完卡,填好送货地址让店家直接送家门口,“万一以后又有水了呢?” 大采购结束,几人打车回家。到了梧桐街老街口,车是不让开进去的,几个人下车往回溜达。 经过老街尽头的古井时,苏颜的目光落在井台边。青石板上摆着几个新鲜的苹果、橙子,旁边放着的小香炉里插着几只残香。 田尧也看见了,“咦,这口井怎么还有人祭拜呢?” 21. 井仙高升? 这时,旁边走来个拎着一袋蔬菜的中年阿姨。苏颜上前两步,语气自然的搭话:“嬢嬢(本地方言),这井不是枯了吗,怎么还有香火呀?” 阿姨人挺和善,也健谈;见她问,就一五一十的讲,“这口老井早先没枯的时候,拜的人挺多。后来不出水了,就梁阿公他们家还坚持上了一段时间香火,后边也停了。前些日子梁阿公又来上香,说是梦见井里的‘娘娘’给他托梦哩!还说,这口井住的是男仙,叫清泽,现在高升调走啦!” 阿姨说着自己都笑起来,“小姑娘别笑话我们迷信。你不知道,梁阿公早些年是我们这片的街道办事处主任,退了得有三十多年,在这一片德高望重。他逢人就讲,我们老街坊们听着不像假的。” 她转头看了眼老井,带着些感慨,“这口井是有大功德的!当年大旱,周遭水源都断绝了,唯独这口井可没断,大家伙都说是井娘娘发善心,保佑咱们熬过一截。因此我们这些老街坊都相信!” “井仙大人要是早些给梁阿公托个梦,咱怎么也不能断了这香火呀!这不又续上了。” 苏颜又问,“可是梁阿公不是说高升走了吗,还有意义吗?” 阿姨摆摆手,“话不是这么讲的。咱现在知道井仙大人的名讳,上香的时候念几句‘清泽大人平平安安’,只要心诚,不管他在哪儿都能收得到。” 苏颜若有所思的点头,“是这个理。” 等阿姨走远了,田尧才小声说,“也不知道这嬢嬢说的是不是真的,我听着还有点感动呢,井仙跟这里的老居民有点双向奔赴的意思了。只是不知道井仙是不是真的高升,希望是个好地方吧?” “希望吧。”苏颜转身就走。 走出十几步,她忍不住轻声问贴在她脸旁的小纪,“清泽还在吗?” 小书妖也有些黯然,“还有很微弱的灵力,大概是香火的念力给他续着一口气,但撑不了太久的。” 阿梳走两步又扭头去看,直到苏颜招呼,才快步追了上去。 入夜,天空挂着形如圆盘的月亮,又到了农历十五。月光铺满了整个小天井,桂花树的影子在青石板上摇曳轻晃。 苏颜盘坐在二楼廊檐下的木制廊椅上,阿梳变回小小的人儿,跟小纪并排坐着,三人身上都透出浅浅的光晕,与月色交融。 月至中天,桂花树的影子慢慢变短,苏颜缓缓睁开眼,有些困惑道,“小纪,我化的客人不少了,他们的‘念力’你也一直有收到,怎么《焕颜本纪》还没动静?”就像给她了一张地图,却只展开了一小部分,后面会出现什么,什么时候出现,毫无头绪。 小纪故作成熟的摇了摇食指,“修行不能急,补全《本纪》缺失的部分可不是那么简单的,需要契机。总之,麻姑娘娘自有安排,时机到了,自然水到渠成。” 阿梳听他们一问一答,双手托着腮,“麻姑神术缺失的部分里,会不会有救清泽的法子?” 苏颜摸摸她的发髻,“阿梳很想救清泽吧?” 阿梳点头,“就这么看着他慢慢离开,总是有些不是滋味。” 三人都沉默了。 同一时间,京城电影节后台。金安娜神色恭敬的静立在一侧,似乎在等着谁。 不远处,一个身穿黛青色丝绒西装,面容神俊出尘的男人靠在窗边打电话,身姿挺拔,肩宽腰细还腿长,侧脸线条在灯光下更显得无可挑剔。这个男人在娱乐圈无人不知,正是三金影帝陆景衡。同时,他也是这天地间唯一的凤凰,非人族实力最强的大妖之一。 金安娜面上划过一些担忧,作为哮天犬一脉的后裔,此刻在她眼里,陆景衡周身那层属于“凤凰”的光晕,比上次见面时又黯淡了些。 等陆景衡挂断电话,转身看见她,眼里掠过一丝讶异,“有事?” 金安娜关切又带着一丝敬畏道,“景衡大人,您还好吗?” 陆景衡微微点头。 虽然他不愿多说,金安娜并不介意,“景衡大人,我妹妹现在可以修行了。” 陆景衡神色微动。 “她的妖力是被一个叫苏颜的化妆师给激发出来的,”金安娜一边观察他的神色,一边小心建议,“这个人传承了麻姑神术,也许,她能帮您。” 陆景衡扯了下嘴角,“安娜,我是凤凰。”后半句他没继续说,但金安娜懂他的意思,凤凰实力强悍,但其溃散也将如大厦一倾,不是谁都能撑得住。 金安娜不敢再深劝,只拿出手机快速给他发了苏颜的地址信息,“景衡大人要是改变主意,这是联系方式。”说完便匆匆转身离开。 陆景衡看着金安娜的背影若有所思。 22. 不寻常的客人 清晨,伊芳坐在驶往桐城的高铁上。 她看着车厢上屏幕闪烁的时间提示,眉目间划过一道浅浅的焦虑。为了缓解情绪,开始拿起手机搜索这次跟她约妆的网红化妆师。 伊芳之前从不信所谓的玄学。但这个化妆师热搜下面,来自她客人的讲述一个比一个玄乎,好像真的在她那里化个妆就锦鲤附身。 病急乱投医。 上头催得太急了,反正现在无计可施,伊芳抱着这个念头跟苏颜约好了今天上午化妆,参加今晚的酒会总要化妆的,希望真的能获得“锦鲤妆”加持吧,她暗自期望着。 高铁在伊芳焦虑的等待中驶达桐城,半小时后,她出现在了苏颜工作室。 “苏老师好,久仰大名。” 这位叫伊芳的客人目测大约二十八九岁,穿着剪裁得体的米白色连衣裙,领口开得略低。 苏颜招呼她进门坐下,自然的询问,“伊小姐今天想化什么样的妆?” 伊芳笑容里透着一丝羞涩,“今晚有个酒会,有我想要争取的重要客户到场,我希望化一个有魅力的妆,能让人印象深刻,加深好感。” 苏颜了然点头,“明白。那我们开始吧。”她一边选取要用的妆前乳、粉底,一边使用“观心”术看过去。 这一“看”,苏颜立即发现有些不同寻常。 伊芳的内心世界跟其他客人很不一样,像是一幅刻意模糊的抽象派油画。最表层浮动着柔和的粉金色光晕,那是她对“魅力”的渴望,对“吸引目光”的期待。 光晕之下,却是一片深夜的海,平静下暗流涌动,浮现出一个中年男人的脸,是她希望释放魅力的对象。 即使不关注财经新闻,苏颜也知道这个人。华国科技公司的领军人物——章泽。他跟太太从校园到婚纱的故事被多少人津津乐道。 她心下一沉。这个女人是想走捷径?这个念头让苏颜皱着眉继续将感知下沉。 在幽深的海底是几乎满溢出来的焦虑与急迫,是围绕着一份文件——一款军用无人潜航器的设计材料。 心跳又漏了一拍,好像更糟糕,这个女人要窃取军用技术? 这件事远比她刚才以为的,要棘手得多! “苏老师,你一直这么看着我,是有什么问题吗?”来自特殊职业的敏感度,让伊芳对苏颜审视的目光察觉出一丝危机。 苏颜定了一下神,微笑道,“我需要先观察你的五官,设计一个最大限度去放大你五官优势的妆容,这是我的化妆习惯。” 伊芳放心的一笑,“果然跟别的化妆师不一样呢,一看就很专业。” 苏颜继续凝神去“看。” 此刻,她无比庆幸《观心术》这一章的残缺已经补全,让她能彻底看清伊芳的内心最深处的秘密。 在一片扭曲的灰黑色浓雾翻涌着深刻的恐惧。恐惧的根源来自于对“任务失败”的害怕。 这下,苏颜几乎可以肯定,伊芳绝不是普通商业间谍。 “伊小姐稍等片刻,你的肤色更适合我新买的粉底液色号,我去里屋拿一下。”她一边说,一边保持着自然的神色转身进了里间。 机灵的小纪看她行为跟往常大不相同,飘在她肩头一齐进了房间。 苏颜这才悄声问他,“如果我不使用焕颜术,就用普通化妆技巧给她化,还会有什么附加的效果?” 小纪挠挠小辫儿,“你是麻姑传承人,就算不用术法化妆,多少会带上麻姑的祝福气息,客人的状态会比平时好,但肯定比不上施展‘焕颜术’的效果。” “颜颜,这个人有什么不对劲吗?你看到啥了?” 苏颜没有回答,她此刻只有一个想法,麻姑焕颜术怎么能用在一个别有用心的人身上,决不能让这个人借着她的妆达到目的! 但,直接取消么? 苏颜二十多年作为一个守法公民,一时间也不知道该如何处理。对方是特殊身份,警惕性贼高,有任何异常都可能打草惊蛇。 匆匆拿了瓶粉底液推门出去,“久等了。”她重新站到伊芳的身后,再次看向镜中那张脸。 这次不能慌,再看看! “观心”之术往更深处探。人的思绪是流动的,希望这一次她还能看到些别的东西。 像在查看一幅画的多层底稿,苏颜的感知继续往下“刮”。这一次她触到了画布最原始的、几乎被覆盖殆尽的底色。 悖逆于“获得魅力”,“拿到文件”的浓烈渴望,是 伊芳潜藏得最深的本能——融入背景、不被注意、安全撤离。 这是长期处于危险环境中的人,刻进骨子里的东西。 找到了,就是这个! 苏颜不再犹豫,开始从妆前护肤做起,每一步动作快速而精准。在“塑形”之力的加持下,她一点一点“削弱”着伊芳的五官特质,柔媚的粉金色气息被指尖的灵力驱散之下,艳丽的气韵之火一点点熄灭。 小纪不解,飘在一旁歪头看,眼见苏颜的异常行为,格外乖巧的没吭声。 阿梳虽然看不见焕颜术的灵力运行,但也察觉到苏颜整个人的状态跟以往不同,也默默配合苏颜给伊芳卷头发,没发出任何声音。 化妆室里就这么安静的过了大约一个小时。 化完后的伊芳看着镜子,眉头几不可察的蹙了一下。镜子里的人化着时下最流行的“网红妆”,美则美矣,却跟一般网红妆差不太多,没什么个人特色。 伊芳迟疑,“苏老师,这个妆是不是不太像我?”妆容确实美,但就是少了点特质。她暗自嘀咕,看来这个苏颜只是靠网络营销包装出来的,并没什么实力! 苏颜一脸真诚,“您不是希望增加好感度吗?这种妆容最符合大众审美,也最容易让人产生好感;而且在各种灯光下都很上镜,保证您今晚光彩照人。” 伊芳将信将疑的又对着镜子看了看。而因为麻姑焕颜术的加持,她确实感觉现在的心情特别放松,对晚上的行动信心大增;也不再纠结,爽快的付完尾款,起身离开。 苏颜送到门口,一直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老街转角,又站了两分钟,看着周围没有任何异常,这才回身关门。 “刚才那个人到底有什么问题?”小纪急不可耐的追着问。 “先别闹,”苏颜拿出手机,又顿住。报警吗?谁会信她?这要怎么办? 就在她心乱如麻的时候,阿梳一脸忧心的走过来,“颜颜,你到底怎么啦?” 苏颜看到她倒是忽然来了灵感,点开手机快速找到一个名字,电话响了四声才被接起。 “小苏老师,找我有事?”接电话的是特管局桐城分局局长白目。 “白局,”苏颜语速很快,“能找你们帮忙吗?” 23. 二十七局 周野接到白目电话时,刚开完二十七局的周工作会。二十七局全称公安部第二十七局,即使在公安部内部也是充满神秘色彩的部门。这个部门专门处理普通人涉及到非人族的特殊案件,直接与特管局对接。 周野是二十七局派驻江源省的重案组组长,已经在这个部门工作满十年,从到这里的第一天,开始过往案卷开始,周野的世界观就被彻底重塑。 因此,当他接到白目电话时,内心并无什么波澜。唯一困惑的是“这起疑似间谍活动跟非人族没有任何关联?”他再次确认。 “是的,我们分局的特聘顾问发现了这个人。她的目标是窃取一家科技公司的军用技术。” 多数情况下,二十七局处于配合特管局办案的状态。一般涉及非人族犯罪的,战斗力和破坏度都远大于普通人,还得特管局那些个厉害大妖去处理。偶尔也有弱小的非人族被普通人侵害的案件,这种情况才由二十七局主导,近期处理的比较多的案子是非人族被电信诈骗。 现在白目向他报案这样的情况,非常罕见。那些非人族一向奉行“自己的事自己管”,很少掺和人类社会的案件,更别提涉及间谍这种特殊案件。而他提到的特聘顾问立即引起周野的重视。 “你们分局什么时候来的顾问,是哪尊大神呢?” 白目没有直接回答,“等你们过来了,我再给你介绍。” 周野也爽快,“我们中午到。” 挂了电话,周野抓起椅背上的外套,“老吴,朱珠,收拾东西跟我去桐城。” 副手老吴立刻起身,“来案子了?” “白目跟我报案,”周野穿上外套,“具体情况不知道,去了再说。” 朱珠只听到半截,忍不住吐槽,“特管局跟我们报案,又是电诈?不是给他们做了这么多场专项反诈讲座,怎么还有非人族受骗啊?” 周野整理着袖口,语气有些微妙,“疑似间谍案。”对于华国任何一个普通人,举报间谍行为是义务与责任,没什么好说的;但对于非人族,属实有些罕见。 桐城特管局那栋灰色小楼,周野来过几次,轻车熟路。前台金灿灿看见他们,立刻起身,“周组长,白局在三楼会议室等您。” 周野点点头,带着朱珠和老吴上了楼。 三楼会议室门虚掩着,只有白目在。周野走进去就问,“那位特聘顾问在哪里?” “周组长,先坐。”白目示意他们坐,“关于报案人的情况,我先给你们交个底。”白目神色严肃。 “苏颜是我们分局新聘的顾问。她正在经历转化期,将从普通人转化为非人族。” 周野精准抓住关键词,“转化为非人族?” “对,但她自己还不知道,也希望你们暂时保密。”白目看向周野,眸光闪过一丝浅金色,颇有些意味深长的说,“她身上有稀薄的麻姑血脉,也接受了麻姑传承,随着修行的深入,迟早是要转化的。” 当年盘古开天地后,肉身化生,他的眼睛演化出了白目这一族,他们与生自来就有能看清万物根源的能力。 苏颜身上有麻姑血脉,这是书妖小纪为何天然就亲近她的原因,甚至连小书妖自己也不清楚,而唯一知情的白目暂时还不打算告诉苏颜。 他对周野的说辞,转化是必然。但末法时代,最终能不能顺利转化,谁也无法确认;索性不让她太早知道,避免影响心境和修行。 周野点点头,脑子快速分析。麻姑是仅次于西王母的道家女仙,她的传承人必然不同寻常,难怪白目这么重视。 “无论是基于血脉,还是她传承的能力,对我们非人族来说都很重要。”白目加重语气,“苏颜现在受特管局保护。” “周组长,待会儿见面后,无论你对她的能力有什么想法,后续再有任何需要她协助的调查,都务必通过我们特管局。” 周野看着白目笑了笑,“白局,苏颜是华国公民吧?”不待白目说话,他又笑,“放心吧,我们合作了这么久,彼此尊重是原则。” “总要提前跟你说清楚。”白目站起身,“她应该到了,我去接一下。” 白目离开后,朱珠有些惊叹的压低声音,“组长,麻姑是我想到的那位吗?” 周野看她一眼,“还能是谁?” “转化期,就是说她现在还算普通人,但以后会变成非人族?” 周野挑眉,“以后的事以后说,她现在还是普通人,这对我们来说可是个好消息。” 几分钟后,会议室门再次打开。 一个长相出众,身材高挑的年轻女孩跟在白目身后走进来。她穿着米白色针织开衫,下身是水洗蓝的直筒牛仔裤,扎个丸子头,整个人看起来清爽干净,笑容自带亲和力。 如果不是白目提前介绍,绝看不出她有什么异于常人之处。除了她的眼眸明亮,看人的时候有种说不出的穿透力。 双方简单寒暄后,周野直入主题。 “白局在电话里只说了大致情况,我们需要向你了解更多细节。” 白目对她点头示意,“周组长一直负责对接我们特管局,他的问题你如实回答。” 苏颜尽量陈述清晰,“今天上午,我接待了一位叫伊芳的客人。她希望化‘有魅力、能增加好感度’的妆参加今晚的酒会。我通过麻姑焕颜术‘观心’,看到她其实是想获取一项军用无人潜航器的技术。” 朱珠和老吴拿出笔记本做记录,周野继续问,“详细说一下你‘看到’的具体的东西。” “她希望通过自己的女性魅力吸引到章泽,从中寻找机会拿到润科科技与军方合作的军用无人潜航器设计资料。” 周野继续问,“那你能看出她是哪一方的人吗?” “看不出具体归属。”苏颜实话实说,“我只能看到她内心的强烈渴望,以及关联的模糊意象,还有她对任务失败的恐惧感很强烈。” 周野靠在椅背上沉思半晌,又问,“苏小姐,你这种能力,是可以对任何人使用的吗?听你的讲述很像是一种读心术。” “不一样的,”苏颜摇头,“对方跟我约妆后,因为想要我实现他们的需求,无形中就会跟我建立一种短暂的‘链接’。换句话说,是因为他们想被我看到,我才能使用‘观心术’。而且我看到的东西,也仅限于他们期望我帮他们实现的内心诉求。” “就像周组长你现在在我面前,我是无法通过观心术看到你的想法的,因为我们没有产生链接。” 周野看 着她,眼神里带着些许审视,而苏颜神色坦然,也不躲闪他的视线。 以多年的职业经验,周野得出苏颜没有说谎的结论。不过,就算不是读心术,这样的能力也很让人心动。 因为周野的目光有些过于热切,白目清了下嗓子,“周组长对我们小苏顾问还有什么问题,尽管提。” 调整了一下坐姿,周野换了个问题,“你今天给她化的妆,有什么特别吗?” “我刻意淡化了她的个人特质,伊芳只要带着妆出现在酒会,应该不会有谁会关注到这个人。”苏颜说,“即使她在章泽面前多次出现,章泽也很难注意到她。她希望获取章泽的青睐,是不会成功的。” 周野挑眉,“这也是传承的麻姑的能力?” “是的,我能看见客人的真正需求,通过化妆显化出来。伊芳虽然渴望吸引到章泽,但她的职业本能是想要藏好自己,不被任何人发现。” 说到这里,苏颜很有些庆幸,“我看了好几次才找出这个破绽,否则也真是棘手。” 有能力,有智谋,遇事不乱,周野快速给苏颜做了简单画像,冲着白目笑,“白局,你这是捡到宝了啊。” 白目神色不变,“周组长答应过的事,别忘了。” “放心。”周野站起身,对苏颜伸出手,“苏小姐,感谢你的协助,你的能力能够发挥在挫败犯罪嫌疑人企图上,真是太好了!我们会马上处理你的报案。” 他顿了顿,“如果后续有需要,可能还会通过特管局联系你。另外,等这个案子落实是间谍活动,我们也会按照规定给你申请奖金。” 苏颜和他握手,“这是我应该做的,后面有需要配合的地方,我一定尽力。” 周野闻言给了白目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周野一行人刚走到门口,苏颜似乎突然想起什么,“周组长,你们今天会抓捕嫌犯吗?” 周野转身,挑眉看着她。 “我不是打听你们办案细节,”苏颜摸摸鼻子,“被施用麻姑焕颜术的人会增加幸运值,这两天伊芳安全撤离的成功率都会比较大。你们如果行动,大概会发生一些突发情况。” 周野若有所思的点点头,“明白了。” 送走周野三人,白目拍拍苏颜肩膀,“不必有任何压力,周组长后续再有事情找你,首先会联系我们分局。我们会评估是否需要你出面,不会对你的正常生活造成影响。” “我以前就怕被送到什么科学机构给切片了,”她不好意思的摸摸鼻子,“现在不担心了。” “苏颜,”白目斟酌了下字句,“麻姑焕颜术是造化之技,也是你的修行之道。以后你能看到和做到的,会越来越多;但修行一定要走大道,不可走小道捷径。尤其,能力不可滥用。” 这是在点拨她,苏颜听得很认真。 “你现在帮有需求之人找到自己更好的状态,每一次施术都在打磨技艺和心境,这是你的修行之道。切莫想着利用能力去走捷径,或是急于求成;路走偏了,道也就毁了。” 白目这席话字字珠玑,就像给在迷雾里摸索前行的人在前方点了盏灯,苏颜心里潜藏的那些隐隐不安,忽然就散了许多,她感激的看向白目,“谢谢白局,我记住了。” 24. 不出意外的意外 华灯初上,在君悦酒店三楼,“江源省半导体产业创新论坛”的酒会刚开始不久。 宴会厅里灯光璀璨,衣香鬓影,参加酒会的大多是硬核科技圈的大佬。投资人、科技公司老板、技术大拿、院士学者,三三两两的聚在一起,话题围绕着最新的科技发展趋势、新技术突破、国产替代窗口期。 章泽作为行业巨头润科科技的创始人,也是这次论坛的组织方,站在落地窗边的小圈子里,周遭也都是有名有姓的人物,大家众星捧月一般的围着他。 穿着黑色真丝露背礼服的伊芳,拿着杯香槟,悄然站立在不远处,等待一个接近章泽的时机。也不知是不是错觉,她对自己今晚的目标达成有强烈的信心。 好不容易等到章泽身边出现一个空子,她快步上前。 “章总,”伊芳露出一个恰到好处的笑容,“我们华讯最近在智慧工厂的物联网数据采集终端上有些新尝试,也是受了润科1.0低功耗芯片的应用案例启发,不知道有没有机会跟您聊聊?” 她说话时微微侧身,确保落地窗的光线能勾勒出肩颈的美好曲线。 章泽看了伊芳一眼,打了个官腔,“可以找我秘书约个时间。”然后又转回身去,和旁边一位青年院士继续之前的话题。 伊芳脸上的笑容凝固了一瞬。 这个反应也太冷淡,根本没有接话的意思。要知道她之前和章泽已经打过三次交道。 第一次在行业闭门会,她提了创新技术的问题,章泽还夸她问题提得好。第二次在朋友组的饭局,章泽虽然话少,也跟她聊了几句,能感觉出是对她有好感的。而上一次在停车场“偶遇”,章泽还特意问了句,“是不是华讯的伊小姐?” 可现在,章泽像看一个完全陌生的人。 伊芳不甘心,在旁边等了又等,直到青年院士离开,再一次凑上去。 “章总,”她刻意放柔了声音,看章泽的目光如同粉丝看自己的爱豆,“看您和张教授聊得投入,都没好意思打断。您今天看起来……特别有魅力。” 她说话时眉目含笑,手里的香槟杯轻轻晃了晃,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暧昧气息悄然袭来。 然而章泽的反应并不如预期,看她的眼神竟然还带着一丝丝的困惑?好像在努力回忆什么,但又没想起来,最后只是对她举杯示意,“谢谢夸奖。” 随即,她毫不留恋的端着杯子往另一群人的方向走了。 伊芳终于确定,章泽今晚完全当她是个陌生人,甚至他的注意力根本无法在她身上停留。 今天特意化了增强魅力的妆,穿着精心挑选的性感礼服,找的是最前沿的科技话题,可章泽竟然完全无动于衷!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伊芳气得手都在微微发抖。 角落里一直密切关注伊芳动向的朱珠忍不住瞥了下嘴角。耳麦里传来老吴的声音,“没想到章泽真的完全不理她。” 朱珠压低声音,“跟苏颜说的一模一样。别说章泽眼里没她这个人;我眼睛都不敢眨一下,总觉得一眨眼就找不见人了。” 接下来的时间,不甘心失败的伊芳又一次重振旗鼓。 这一次,她“不小心”把香槟洒在自己和章泽身上。按照伊芳的预想,接下来就可以顺势靠近,用准备好的纸巾帮忙擦拭,制造一次近距离接触。 楚楚可怜的道歉与柔软的眼神,哪怕再铁石心肠的男人也能够打动。 可惜章泽的反应又一次脱离她的预期。几乎在酒液泼出的瞬间,他便迅速退出一步。对伊芳的道歉,也只是看向不远处候着的服务生,抬手示意了一下。 “这位女士需要帮助。”章泽一边对服务生说,一边绕过地上那滩酒渍和她,脚步未停的离去。整个过程从发生到结束,不过半分钟。 伊芳僵在原地,手里还捏着那只空了的香槟杯,胸口一股憋闷的气几乎要炸开。盛怒中的她还没有察觉,往常自己身边总少不了会吸引过来一些“狂蜂烂蝶”,而今天,一个都没有。 如果不是自己的特殊身份,伊芳想立刻发条微博控诉苏颜是个骗子,什么锦鲤妆,全都是该死的营销! 在伊芳脸色铁青的离开宴会厅的同一时间,朱珠对着耳麦下指令,“一队跟上。按组长的交代,保持距离,别跟太紧。” “明白。” 伊芳怒气冲冲的走向停车场,拉开一辆银色特西拉的车门又狠狠甩上。车子启动离开。半分钟后,一辆黑色轿车悄然跟上。 “目标沿青山路行驶,车速平稳没有异常。”老吴盯着平板上的定位信号进行实时汇报。 “保持距离,尤其注意突发意外。”从酒会上伊芳遭受的挫折,周野已经见识到苏颜能力的不同寻常。 然而,该发生的总是会发生。 起初一切正常,直到驶近一段施工路段,四车道并两车道,车流开始缓慢排队。银色特西拉也跟着前车,缓缓挪动。 就在这时,特西拉前方一辆灰色SUV,右后轮胎突然发出一声闷响,像是压到了什么尖锐小东西,胎压开始缓慢泄露。SUV司机察觉到异常,打开双闪慢慢往路边靠。 这一靠,就让原本跟在后面的白银色特西拉自然而然的获得了变道超车机会。特西拉随即从左侧超了过去,很快融入了前方更通畅的车流。 跟在后面的一队,则因为这个小混乱受到了阻滞。等他们绕过这段,已经跟银色特西拉隔开了好几辆车的距离,且前方正好是岔路口。 “二队到岔路口接力!”没有迟疑,周野立刻布置了后备方案。 “二队收到。” 又很快,二队跟丢目标的反馈传了回来,“组长,车子突然故障,无法启动,等我们恢复正常,目标车辆已经驶离预定的观察点,不清楚进了哪条岔路。” 周野当机立断,安排一队和二队各从一条岔路出发,试图重新锁定目标。 幸运的是,一队很快追踪到目标车辆。但幸运天平并没有向他们倾斜。就在他们拐入一条单行道不久,银色特西拉刚经过,后面一辆大货车突然就失去控制,摇晃着把车上的货物抖落一地。虽然没有伤及到后面的车辆,但各种杂件在路面散开,把路堵得死死的。 银色特西拉的踪迹再次消失。一队急促上报,“我们被堵住了,目标现在进入青石巷片区,那里岔路 多,请求支援布控!” “老吴,马上调取青石巷周边所有可用监控画面。”周野的指令有条不紊,显然对意外迭出的情况早有心理准备。 不出意外的,意外又发生了。 “组长,青石巷东、西两个主要出口的公共监控画面传输延迟严重,图像卡顿,几乎无法实时查看!北面小巷口的监控倒是正常,但角度不行。” 入职这么多年,没有哪天发生的“意外”有今天这么多。这个苏颜,有点东西! 等所有故障排除,那辆银色特斯拉如同水滴汇入大海,彻底失去了踪迹。 周野一行人回到会议室,谁都没有说话,对他们而言,这次跟丢目标真有够丢人的。 最后,周野拍了拍桌子,“都垂头丧气干嘛,我们不是预料到今天不会顺利吗?在座各位也都清楚这些非人族的能力有多惊人。” “打起精神来,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伊芳跑不掉。”他没有说出今晚的跟踪,很大程度是为了验证苏颜的能力。所以不能算是行动失败,至少他们的验证是成功的。 周野看向朱珠,“伊芳的身份背景查得怎么样了?” 朱珠翻开文件夹,“伊芳,二十九岁,籍贯江源省吴州市。十六岁就去了樱花国留学,根据调查,她留学的费用由一个叫‘东洲青年交流协会’的民间机构全额资助。” “伊芳三年前回国,直接入职‘华讯’。华讯公司成立不到五年,但发展很快,主要做的智能安防,明面上没有异常。但是这家公司有樱花国的资方背景。” “伊芳在科技圈人脉很广,尤其喜欢参加各种行业论坛、酒会、沙龙。非常热衷认识新朋友,但深交的很少。”朱珠合上文件夹,“综合以上,以及苏颜提供的信息和我们今晚的发现,这个人绝对有问题。” 周野轻拍桌子,“行,我们的工作就到这一步。” “伊芳是普通人,这是不涉及非人族参与的间谍案;按照流程,直接移交给国安部门。” “老吴写报告,把案子转出去。记得报案人信息加密。”周野转头看向朱珠,“苏颜虽然是普通人,也要通知特管局那边,及时把她的信息一并登记到非人族资料系统。还有,按最高标准给她申请一笔奖金。” 朱珠点头答应。 周野话锋一转,“朱珠,你以后多跟苏颜联系联系。逢年过节问候一下,平时有什么化妆需求,都去找她。费用组里报销。” 朱珠为难,“组长,白局不是说必须通过他们分局联系吗?” 周野敲了她脑袋一下,“那你就去约妆!怎么,二十七局的人还不能化个妆了?” 会议室里响起几声低笑。 朱珠摸摸脑袋,笑嘻嘻应了声,“遵命。” 二十七局和特管局早有默契,非人族的能力再逆天,轻易也不会轻易介入人类事务。再加上末法时代,非人族自顾不暇,根本没什么心思多管人族的闲事。 苏颜不一样,虽然白目说她会转化,但现在也还是普通人,能力又这么特殊,二十七局当然要跟她保持良好关系。 周野默默打着小算盘,总之是来日方长。 25.中彩票的妆 从特管局回来的路上,白目那些话一直在苏颜脑子里打转,能力不可滥用,也不可用在歪门斜道上。 等她走进院门,就郑重其事的招呼两小只,“小纪,阿梳,我们开个会。” 阿梳跟小纪正窝在桂花树下的摇椅上玩平板游戏,听见说开会,两双眼睛一齐看过去。 “开会是什么?”阿梳有些迷茫。 “好哇,好哇,开会要有议题,我们的议题是什么?”小纪跃跃欲试。 “开会的意思就是我们要一起商量一件事,达成一致意见。今天的议题嘛,聊聊怎么防范接妆风险。”苏颜逐一耐心回答。 三人煞有其事的围坐在院子里的茶桌边,小纪直接盘腿坐到桌上。苏颜首先发言,“你们都看到了,像今天这位危险来客,万幸的是咱们能及时汇报给官方去处理,不会让焕颜术助纣为虐,成为坏人的助力。” 小纪用力点头,“对,焕颜术不能给坏蛋用!” 苏颜摸了下他的发顶,“我今天用观心术看了她三次,第一次只看出这个人动机不纯,不算违法;只看出来有不道德的念头。” 小纪哼哼着插嘴,“焕颜术不能给搞歪门邪道的用!” 阿梳看着她,欲言又止。 “阿梳你想说什么,你可是我的小助理,要大胆发言!”苏颜鼓励她。 阿梳听得眼睛都更亮了,“假如客人已经来店里,我们不给她化,会不会被人家放到网上骂?上一次咱们涨价,网上就骂得可难听了!”她现在还心有余悸。 苏颜竖起大拇指,“说到点子上了,我也是在考虑这个问题。不能等到客人来,再去看她的动机,这就很被动。咱们要做风险前置管理。” 两小只虽然对苏颜这个前大厂牛马的黑话半懂不懂,但不影响他们当捧场王连连点头。 “从现在起所有预约先做一轮视频沟通,就说是需要提前面诊,以便进行妆容设计。我先用观心术看一次,有问题的就先筛掉。” “颜颜,已经预约上的怎么办呢?”这一回阿梳学会了大胆发言。 “我想过了,这几天集中约他们面诊,有问题就双倍退定金,不愿意视频面诊的,也给退。” 小纪双手托腮,歪着头问,“退定金他们就不会骂吗?” “大约还是会的,当初怪我考虑不周,只好承受后果了。”苏颜摊摊手,有些无奈。 小纪飘过去贴她的面颊,安慰道,“是颜颜你变厉害了,之前焕颜术对普通人的影响没这么大。” 他又皱起小脸,“好像预约的客人挺多,连续用观心术,颜颜你吃得消吗?”之前一次“看”三人,苏颜就差点虚脱。 阿梳连忙划拉平板,“现在有一、二、三……三十八个预约。” 苏颜盘算了一下,“试试看吧。”从分局回来的路上,她就很急切想要尽快解决这个问题,冥冥之中似乎有什么在敦促着她。 阿梳又发问,“颜颜,怎么判断善意跟恶意呢?” “不违法,不违背公序良俗。” “可这是对普通人,”小纪严肃脸,“非人族的需求更复杂,很多时候没办法用善恶去判断。” 苏颜手指敲着石板,略微思索片刻,“如果我无法判断,可以问问白局他们。”因为伊芳这件事,她现在对白目逐渐有了更多信任感。 团队小会一结束,苏颜马上开始联系视频面诊。 第一个约妆客人是职场女性,要参加一场重要的商务会议,听说视频是为了设计妆容,连夸苏老师专业。等苏颜发动观心术,看到的是对会议的重视和期待。 “没问题,我们到时见。” 直到第四个客人回复信息说不方便视频,“事儿真多,”他语气很硬,“我都付定金了!” “这样的话,给您退双倍定金,这单我就不接了。” “你什么态度啊?不接拉倒!” 双方不欢而散。 好在绝大多数约妆的客人都很配合,苏颜也真找到一个目的不纯的约妆客人,是个叫张涛的男生。 视频中男人的眼神透着异常的热切,“我要化个能中彩票的妆,往最灵验了化。他们都说在你这里化了妆能中奖,给我化个中大奖的!” 苏颜差点被气笑了,想都不想就要拒绝。但是好奇之下,她还是“看”了张涛的内心。 不出意外的,他的心里是一片血红里透着黑色的混沌,裹着中奖翻身的疯狂念头,这个男人竟然已经背负一身的赌债,还准备化完妆后再网贷买彩票! 他是把绝地翻盘的机会全押在苏颜身上了。 “抱歉,这个妆我接不了,这就把定金双倍退您。” 张涛恼羞成怒,“你疯了吧,有单都不接!是不是想坐地起价?那你要多少才给我化?” “真的不行,这个单我没办法接。” “你知道我约了多久吗?!”张涛脸涨得通红,“你不给我化,我就去网上曝光你,说你挑剔客人!” 苏颜直接挂断视频,跟赌狗没什么好说的! 超乎预期的,苏颜两天内除了正常接妆,所有已约妆客人的视频面诊全部顺利完成。一共退了六单,除了张涛,剩下五个都是因为不愿意视频沟通。 现在苏颜瘫在椅子上,脑子沉得像灌了铅,身体几乎被掏空。她几乎是爬回了床上,眼睛一闭睡了个人事不知。 同一时间,同城论坛悄然出现了一条避雷贴:《避雷化妆师苏颜,店大欺客!》 发帖人“敢拼就会赢”写得义愤填膺,“约了一个月才约上,突然又说要视频面诊,我也配合了。谁知道视频没说两句就说不接,也不说什么原因!网红化妆师就可以这么挑剔客人吗?这也太不尊重人了!” 这个贴原本没什么流量,直到有人跟帖,“我也被拒了,说不视频就不接妆,没遇到过这么傲慢的化妆师。” “敢拼就会赢”马上回复,“你也是受害者吧,苏颜那什么锦鲤妆估计也是炒作出来骗人的,是诈骗!” 两人就这么聊了几十条。慢慢的,不明真相的路人开始跟风嘲: “现在的化妆师都这么耍大牌?” “去她那里约妆的客人这么卑微的吗?” “技术好的化妆师多的是,不懂得尊重客人的化妆师谁要去化啊?” “估计是看人下菜碟,欺负普通客人。” “红了就飘了呗,等没人找她就知道厉害了。” “我记得这个化妆师,涨价上热搜那个。果然红了就飘了,都是惯出来的!” 点赞数蹭蹭涨。话题热度开始往上爬。 而在苏颜这里约过妆的客人基本都自发成了苏颜铁粉,有看见这个帖子的也开始发评论维护苏颜。 “在苏颜老师这里化过一次,老师人很好,化的妆也顶,是我人生的美貌巅峰。不明真相的路人请停止无脑黑!” “虽然我约妆那会儿没有视频面诊,但是我觉得提前面诊恰恰是负责任的专业行为。也不知道有什么好喷的?” “人家苏颜是双倍退的定金,你又没损失。选择本来就是双向的,这也能黑?” 双方打得有来有往,从同城平台打到了小蓝书,直接上了热搜榜。 #化妆师苏颜疑似耍大牌# #网红化妆师挑剔客人# 朱珠看到这个热搜的第一时间给周野打电话,“苏颜应该是想避免再接到像伊芳这种客人,搞了个视频面诊,现在被骂上热搜了。组长,我们要不要找人把话题撤了?” “这姑娘还挺谨慎,这么快就把之前的疏漏堵上了。我们也不用担心再有不法之徒借用她的能力搞事。”周野夸了一句,又说,“先不忙出手,看看情况再说。” 热搜之下,黑苏颜的言论在继续发酵: “化妆师想红想疯了炒作玄学,现在成网红了就耍大牌!” “什么不得了的化妆师还挑客人,真是倒反天罡。” “这种网红店,都是骗一个算一个。” “支持避雷,让她知道消费者不是好欺负的!” 除了在苏颜这里约过妆的客人愿意站出来说话,她的直播也圈了不少的粉丝,这会儿都自发帮她反黑: “你们在苏老师那里约过妆吗,就在这乱喷?” “面诊是为了更好了解客人需求,这是对客人负责,不会连这都不懂吧?” “本来就是双向选择,双倍退定金还不行?” 粉黑各有各的理,跟苏颜顺利视频约妆的客人开始陆续发声。 “苏老师跟我视频聊得很细,除了问我对妆容的想法,连当天的穿搭也给了建议,这叫不负责任?我还没去化就可以确定,苏老师的妆绝对值得高价!” “敢拼才会赢”在线回怼,“她要是真负责,会随便拒单?明明是不尊重客人!” 对方也没忍,“你应该问一下自己,为什么苏老师不接你的妆?难道不是你提了什么无理要求?” 底下的苏颜粉丝纷纷跟进。 “终于有人说到点子上了,我也好奇苏老师为啥不接他的妆?” “还有那些不愿意视频面诊的,苏颜就是太过于负责才拒绝,这不是倒打一耙吗?” “敢拼才会赢”被激怒了,在评论区跟人对骂: “你们都是苏颜请的水军吧!” “我花钱我就是上帝,她凭什么拒绝?” “就想化个让自己运气好的妆怎么了?犯法啊?” 底下有人问,“什么是运气好的妆?” “敢拼才会赢”正在气头上,回得不加思索,“让我中彩票啊!不行吗?”破案了,这个ID是张涛。 此条回复一出,评论区底下立即热闹起来。 “中彩票的妆?” “楼下的快告诉我,我没看错吧?” “楼上的,你没看错,就是这么颠!” 原先跟风骂苏颜的路人集体沉默。直到有人再次确认,“你是想让人家化妆师帮你化能中彩票的妆,这才被拒单?” 张涛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但仍然嘴硬,“是又怎么样!她不是营销锦鲤妆吗,那就给我化个能中彩票的妆,不然就是营销诈骗!” 现在连路人都看不下去了。 “人家苏颜可没说过这话,你这要求过于离谱!” “化妆师又不是许愿池里的王八。” “怪不得人家不接,这接了才奇怪吧?” “她有这个能力还给你化,她给自己化了天天去买彩票不行吗,还做什么化妆师?” 张涛继续嘴硬,“这么多人都说她化的是锦鲤妆,为什么不能多我一个?” 一个对玄学有些研究的路人回他,“你求的是不劳而获,这在玄学里叫‘强催偏财’,是强求不该你得的运势。先不说能不能求到,就算这次真的成了,必然透支你的其他福报。人家不给你化,是在救你。” 风向此刻完全变了。原先骂苏颜“耍大牌”的帖子下面,现在全是对她的同情和支持。 “化妆师好命苦,不给化中彩票的妆就会被避雷。” “离谱他妈给离谱开门,离谱到家。” “所有化妆师,一定要反向避雷这个人!” “这脑回路我是服气的。” 张涛急红了眼,不断删评论,但截图已经传开了。有人把他那句“中彩票的妆”做成表情包,配上文字,“苏老师,给我化个能中一千万的。”转发量瞬间破万。 苏颜的粉丝们趁机科普,“苏老师技术超级好,约到她的妆是你的福气!” “我是奔着通过面试去约妆的,连续两天中了‘再来一杯奶茶’是我的福报。” “不多说了,总之化过的都特别满意。” “约苏老师的妆只有零次和无数次,没约过的就算了,约过的根本停不下来!” 话题越来越歪,又一个新话题上热搜:#想约苏颜的妆得先过面诊#。 热评第一是:有生之年一定要约一次苏颜的妆! 已经没人记得最初是怎么骂苏颜的,只有“中彩票的妆”表情包被全网传,而苏颜的口碑和热度又涨了一波。 目睹了全过程的朱珠给周野汇报,“组长,黑热搜已反转,不需要我们出面了。”周野倒是颇为遗憾,居然没有出手的机会。 26.再接井仙一单 苏颜是被脸上毛茸茸的触感给痒醒的。 一睁眼,小纪肉乎乎的小圆脸几乎贴上她鼻尖,黑黝黝的葡萄眼睁得溜圆,声音里全是压不住的兴奋,“颜颜,快看我!” 苏颜迷迷瞪瞪的伸手去抓这个弄得她脸痒痒的小家伙,手心柔软温热的触感让她瞬间清醒,猛地坐了起来。 晨光从窗外洒进,因为昨晚没来得及拉窗帘,屋里亮堂堂的。盘腿坐在她手上的小人儿轮廓清晰。苏颜用指尖轻触他的小肉脸,嗯,挺Q弹的。 “你恢复了呀。” “对吧对吧!”小纪在她手心快乐的转了个圈,“我一早醒来就发现自己消耗的灵力恢复了好多!颜颜你快看看《焕颜本纪》缺失的内容回来多少?” 苏颜心里一动,伸手去摸枕边的《麻姑焕颜本纪》。指尖刚碰到书皮,书页就自己翻开了。 一道光从纸面上浮起,化作细流没入眉心。 第二章“塑形篇”的完整内容在她眼前浮现。 “塑形者,导气显相。非能无中生有,然可疏淤堵、织断纹、调气韵,使万物内蕴之机,得以外显其真容。 塑形者,塑其根。寻真源,借天力,顺时势,应人心。四者俱,则根基立;一者缺,则事难成。” 第三章“固形篇”也有新增。 “万物有灵,形随心动,灵聚形固。固形者,非仅固其表。引灵入本源,共鸣共震,方可定形于世。灵与形合,契则固,固则久。久者,不随岁月流变,不因外力崩散。” 寥寥两段文字蕴含的海量信息涌入苏颜的脑海,她闭目静坐在晨光里,随即入定,身上笼罩着一层普通人肉眼难以察觉的柔和微光,而小纪则目光炯炯的盯着她,一脸的期待与兴奋。 隐隐约约的,苏颜感觉体内有股热流在凝聚,散开,再次凝聚,又散开……直到她睁开眼睛,蹙着眉自言自语,“还差一点。” 小纪立刻凑上去,关切道,“什么还差一点儿?” 苏颜轻轻的捏捏他的小揪揪,“说不出来,就是感觉还差点什么。”总感觉还差临门一脚的功夫。而如果苏颜此刻照照镜子,就会发现自己样貌又有了微妙的不同。 肌肤润得像宋代白瓷,泛着健康的粉晕,眼眸清澈明亮,透着别样的神采,整个人如同自带一层柔光效果。 “阿梳怎么不在,我现在有办法让她多几个时辰保持正常人形了。”第三章“固形篇”虽然还没有补全,但也显现了六、七成的内容,不止对阿梳有帮助,对金灿灿也大有益处,她想着尽快给这俩再施用一次。 往常这个时辰,阿梳还在梳妆台上的微雕古风小床休息,可这会儿小床上空空如也,“她去哪里了?” 小纪眼神开始飘忽,“没去哪里呀,应该……马上就回来啦。” “没去哪里,是哪里?”苏颜两根手指拎起小纪放到了自己眼前。 “就,就出门逛逛,呼吸新鲜空气,锻炼身体嘛。”小纪扭着身子,说得很没有底气。 绝对有问题,苏颜眯着眼正要继续盘问,就听到院门“吱呀”一声轻响。现在的苏颜耳聪目明,听到声响就汲着拖鞋出门,扶着廊椅往下看。 阿梳提着个空竹篮,蹑手蹑脚的走进院子。也不知是不是感应到了苏颜的目光,抬头往二楼看了一眼,就僵在了那里,脸上的慌乱藏都藏不住,“颜颜怎么今天起这么早呀?” 苏颜故意戳了戳飘坐在廊椅上拼命冲阿梳使眼色的小纪,“这家伙叫醒的。” 阿梳一脸谴责的看向小纪,脸上清清楚楚写着两个字:叛徒! 小纪的胖圆脸都涨红了,“你瞎说,吾才没有!” —— “所以,你每天大清早都悄悄去给清泽上香,小纪也帮着你一起瞒我?”苏颜看着垂头丧气低着头立在跟前的两小只,一脸审视。 阿梳手指绞着篮子提手,小声解释,“不是故意瞒着你的,”她快速瞄苏颜一眼又躲开,“我就是觉得清泽好可怜,想为他做点什么,但是也不想让你担心。” 小纪忙不迭的点头,“我们真不是故意的。” 他偷盱到苏颜面色变缓,立刻凑上前去,小胖脸讨好的去蹭苏颜的脸,“阿梳可小心了,每次都挑没什么人的时候去,你肯定不会生气的吧?” 苏颜又板起了脸。 阿梳头垂得更低了,小纪的小身子悄悄往后缩。 “我生气。” 阿梳肩膀一颤。 苏颜伸手揉了揉阿梳的额发,“怎么挑这个时间,也应该叫上我,咱们一起去。” 阿梳眼里又有了光,她拉住苏颜的手,细声细气的说,“我每次都特意绕路走的河边,那边没什么人,不会吓到别人, 很安全的!” 苏颜随即醒悟。是了,阿梳可不是普通小姑娘,真要遇到坏人,还真不知道谁会更不安全。 不过,阿梳说的那条河……是老街旁边的绿罗河吧,“走,我们去河边看看。” 绿罗河比想象中的更破败。 河面泛着黄绿色,浑浊得看不见底,空气里还有股淡淡的腥味,岸边杂草丛生,散落着零星的垃圾。 “河里有非人族住着吗?” 小纪飘到河面上转了圈,“这样的环境,咱们非人族才看不上哩!”他凑近苏颜,“以你现在的能力,不用问我也能感知到哦。” 苏颜盯着浑浊的河水,集中思绪沉心探查,确实没有任何灵力波动,“谁能知道这条河跟清泽那口古井,曾属同一水源呢?”如果不是对清泽使用过观心术,她也不知道会有这样一段历史。 她蹲下来捡了颗小石子扔进河里,看着河面溅起的水花,跟两小只商量,“我用观心术看清泽的时候,发现他生于庇佑一方百姓饮水的愿心,虽依附于老井,但认真深究,他的根基并非限于那口井。” “这条河既然没被别的非人族占着,又与老井曾为同一水源,清泽能不能迁居到这里?” “你们说,我恰好在这个时间就传承了重塑根基的术法,这是否会是清泽的机缘?麻姑娘娘是不是在冥冥之中给我们提示了?” “颜颜你是说……”阿梳眼睛瞪得大大的,“把清泽迁到这条河?真的可以吗?”她的声音里带着期待。 小纪也听呆了,“吾从未听说过重塑根基的术法能这样用!” 苏颜没回答。她转身往老街的方向走,走出两步才回头,“我们去看看清泽。小纪隐个形,别被人看见。” 老井前的石阶上依然摆着香炉,香炉里插满了香,青烟袅袅。自从梁老翁到处跟人摆谈他得了井仙“托梦”,来上香的本地居民竟没断过这一处的香火。 苏颜蹲在井边,抚摸着光滑的石壁,悄然发动了观心术。 井底深处,一团黯淡的灵光微弱得像风里残烛,却弱而不散。正是陷入沉睡的清泽,靠着执念和信众香火的念力苦苦撑着。 “你也不甘心这么离去吧?我想再接你一单,等你醒了,记得付款。”苏颜收回观心术,慢慢站起身。 “你们先回去,我去一趟特管局。” 27.谁有资格封正 白目听完苏颜的计划,什么也没说,伸手按内线,“小何,过来一趟。” 环境科的何科长来得很快。听完苏颜复述,他推了推眼镜,圆脸上的表情有点复杂。 “苏小姐,清泽那口井跟绿罗河确实曾经属于同一水源,但你提出的这个办法从技术角度来说,还是不太现实。” “第一,管理量级差异太大。一口井与一条河的管理规模完全不是一个量级,井仙不是通过自然的修行进阶,谁来保证他有能力能管控好一条河。” “第二,地脉契合度的问题。井属地阴,河属气,地气属性有差异。怎么确认清泽的灵力与新地脉能够相合?” 他说到这里看向苏颜,“就算麻姑焕颜术能‘重塑根基’,从理论上能解决前两个问题。但是——” “但还有一个最要紧的问题是没办法解决的。”何科长语气变得沉重,“从井仙到河神,是存在本质的转变,这需要得到天地‘认可’。没有天地认可,强行转化,清泽很可能在转化过程中直接灵体溃散。” 白目听到这里,这才发话,“第三个问题,才是你这个计划不可行的根本原因。” “清泽能成为井仙,是因为愿心纯粹,是守好一口井,保一方居民饮水不断。‘井’的范围小,因果简单。而河神守护的是一条流域,要承受的愿力、牵扯的因果完全不同。这不是简单的重塑根基,这是重新封正。” “想跨越从仙到神的天堑,哪有这么容易?” “末法时代以后,很久没有新的神灵诞生了。旧体系下的神仙精怪,能力越强大的,不是直接消散,就是避世沉睡。还有谁有资格去‘封正’?即便你有这个能力,身份也不对。” “逆天而为,是自寻死路。” 谁有资格封正?苏颜默默记下这个重点。 白目耐心的劝,“清泽已了却夙愿,算是圆满,你也不要再强求。” “可他并不甘心就这么灵消人亡。”否则,为何还要在信众的些许香火下苦苦支撑,这样熬着也是折磨。 “如今有多少声名显赫的神明、大妖都陨落了,他们谁是甘心的?这件事到此为止。” 似乎是为了终止话题,他话锋一转,“小苏,分局最近联系到一些家里崽子跟金灿灿情况类似的非人族。听说你能激发灵力,大家伙很激动。目前已登记了八个。你找喜姐确认一个合适的时间,安排统一到分局来做做‘面诊’。” 因为话题突然跳跃,苏颜愣了愣,“统一面诊?” 白目一笑,“对,让他们一起到分局,在这里见面对大家都好。参考金灿灿跟你约妆的价格,我就帮你跟他们谈了个统一价,两百万,外加一份对修行有助力的灵宝。” 苏颜瞳孔微缩,两,两百万?!没有见识的她对什么灵宝全无概念,只被这个巨大的数字震惊了。 “会不会太多?” “要是能让那些崽子顺利迈过修行门槛,这点酬金算是很便宜的。当然,你毕竟是我们分局的顾问,我也算给了他们优惠价。那几家谁没有个几百上千年的积累,不缺这点。” “苏颜,你的能力用武之处很多,不要再被清泽的事所困,还是向前看为好。” 谢过白泽的好心提醒,从他办公室出来,苏颜便直接去了喜姐工位。 喜姐这会儿正对着电脑屏幕敲敲打打,见苏颜过来,立刻露出笑容,“苏老师来啦?白局跟我交代过了,你等一下。” 她麻利地从抽屉里抽出一张打印好的名单,推到苏颜面前,“喏,这是已经登记过的八位的信息。您看看。” 苏颜接过名单,逐一看过去。名单还挺详细,除了名字,还附有简短的“问题说明”和“父母原型备注”。 第一位叫左青青,灵力微弱,化形不稳,时有兽耳冒出,无法在人类社会生活,父母原形均是耳鼠。 第二位叫于梦,灵力时有时无,无法维持完整人形,父母原形均为文文鱼。 第三位叫赵小卓,自幼灵力稀薄,与凡人无异,父亲一半的血脉是山魁,母亲是山魁。 后面几位的也是差不多的灵力微弱问题。 “非人族现在生养下一辈挺难的,这些都是家里的宝贝呢。”喜姐在一旁解释,“能有个机会激发灵力,他们都激动坏了。要不是被白局按住,只怕这会儿都直接找到你那里去了。” 她顿了顿,似乎是想了一下说辞,“有一个问题,这里面一大半崽子都是长期避世生活的,到时候你可能会看到一些,嗯,比较特别的样貌。” 她冲苏颜鼓励的笑了笑,“ 先做个心理准备,到时候别害怕。我们分局也会有工作人员在旁边陪着。” 苏颜点点头,“喜姐,谢谢你。不过我看他们父母的原型物种,怎么一个都没听过?” “你拍一下这张名单,回去抽空查一下山海经就都清楚了,这些都是上古时候就有的精怪。白局特意筛选了一遍,这一批性情温和,毕竟你之前没接触过。咱们循序渐进,慢慢来。”喜姐扬了扬名单,“我们尽快约时间吧,他们都盼着呢。” “好的,我回去看了日程排期就告诉你。” 下楼时,苏颜在前台找到了金灿灿。 “苏老师!”金灿灿神情雀跃的小跑过来,“我正想过两天找您呢!” 苏颜看到她随即想起,“灿灿,你哪天跟我约个时间,再给你免费化一次妆,这对你有好处。”最后一句话稍微加重了些语气。 金灿灿欢欢喜喜的道谢,“您太好了,这我怎么好意思呀!” “售后服务。”苏颜认真强调,“别再送东西了,你爸已经给太多啦!” “我爸有钱,没事的!”金灿灿笑嘻嘻的应下,又说,“还有件事。上次我去参加那谁的婚礼,因为效果太好,好些人都找我打听您。不过听说我是花了一百万约妆,她们有些嫌贵,但是又拉不下脸跟您讨价还价。” “不过,”她压低声音,“有位何太太,她老公出轨秘书,这个秘书现在想上位。何太太准备借她老公生日会宣示主权,想跟您约个妆,既要显出正宫气势,又要能暂时先稳住她老公的心。她说可以接受上门面诊。” 苏颜一听就笑了,“让她直接线上约妆,才一千多块。” 金灿灿嘿嘿笑,“苏老师的预约这么难抢,连黄牛也不能刚好就抢到那一天的。她就想加单,不过出不了一百万,五十万可以吗?” “渣男有啥好挽回的?”没说接也没说不接,苏颜就感慨了一句。 金灿灿再次压低音量,“何太太其实也不是真指望挽回渣男。她就是需要时间算清楚夫妻共同资产,想做足了准备再收拾那两个。” 苏颜这才点头,“行,你让她跟我约个时间面诊。” 离开特管局时,苏颜心情有些复杂。想办的事没办成,却多了这么多高价单,是该开心还是不开心? 28.异想天开 苏颜回到家就拉上了阿梳和小纪,三人抱着手机、平板开始搜索各种跟封正有关的古代神话故事。不多会儿小纪找到一个,用小肉手戳着屏幕,“你们快来看!” 小纪找到的是“黄大仙”的故事。古时某地常有黄鼠狼出没,起初百姓纷纷畏惧躲避。此后乡间屡现奇事,穷苦人家灶台莫名多出米粮,迷路的孩童跟在黄皮子身后找回了家,恶霸欺负人被凶兽吓得摔断腿,竟都是黄鼠狼所为。 当地百姓察觉后,感念其善行,尊称为“黄仙”。为表谢意与祈求长久保佑,村民商议后,于村口清净处修建一座小祠,年年祭祀。渐渐的,那黄鼠狼精竟真得了香火愿力,脱去妖胎,成就仙位。 修建祠堂?苏颜正暗自琢磨着,阿梳把平板递了过来,“这个也有些像。” 这个故事来自沿海。古时有渔村常遭风浪,渔民出海死伤无数。一日有巨龟搁浅沙滩,奄奄一息。村中有个叫阿海的年轻渔民带着众人,齐心协力将巨龟推回了海中。当夜,阿海梦到一老者自称“玄圭”,为报救命之恩,愿预报风浪,庇佑当地渔民。 此后每逢风暴来临前,村中井水必变浑浊,渔民便知不可出海。后来渔民集资于海边立下“玄圭公祠”,殷勤祭祀。那巨龟精得渔民香火愿力,最终成为本地土地,被尊称为玄圭公。 “你们看这两个故事的共同之处,都是精怪施恩于人,然后众人建祠堂,年年祭祀香火,最终成就正位。”苏颜归纳总结了一番,下结论,“所以,人是可以给非人族封正的。” 如此说来,要给清泽封正,需要享受过清泽庇佑的老街居民们出面,“小纪、阿梳,我有一个想法……” --- 清晨,老街尽头。 梁阿公像往常一样,由护工推着轮椅来到老井前。他慢悠悠的从膝上的竹篮里取出香烛点燃,在护工协助下插到香炉里。嘴里还念念有词,“清泽大人,您老到了新地方可还好哇?怎么就不告诉我去了哪里呢,也不知道新地方的香火旺不旺?” 等他念叨完,身后传来一个声音,“请问,您是梁阿公吗?” 他回头,看见一个生得特别水灵的年轻女娃站在那儿,肤色白净,眼睛清亮亮的,让人一见就心生好感。 “我是。”梁阿公点点头,“小姑娘找我啥事?” 年轻女娃有些迟疑的开口,“我听大家伙说您曾经梦到过井仙,是真的吗?” 井仙托梦的事,梁阿公是决不允许有任何人质疑的,当即斩钉截铁的承认,“当然是真的,我从不说假话!” 年轻女娃闻言,面上露出些许神秘的神情,“阿公,我也梦到井仙了!” 梁阿公心里“咯噔”一下,原本浑浊的眼睛顿时锐利起来。现在骗子多,都专门盯着老年人。眼前这个,别是专门来给他设套的吧? 站在一旁的护工阿姨也用怀疑的眼神上下打量着这女娃,“小姑娘,这里的井仙是有灵的,可不敢胡说!” 年轻女娃坦然的面对两道审视的目光,语气肯定,“我真的梦到了,不骗你们!” 这个年轻女娃就是苏颜,她暗自打听到梁阿公的行踪,今天是有备而来,所以梁阿公的直觉倒也没错,苏颜就是要对他“下套”。 “哦?”梁阿公不动声色,“那你说说,梦到的井仙长什么样子?穿衣打扮什么样?” 清泽的面容是苏颜亲手化成,没有谁比她更清楚的,“穿的是灰蓝色袍子,款式有点古怪,有些个像道袍,衣服料子有些旧,衣服上的绣花也褪色了。至于长相,” 她说得更详细,“他肤色白,轮廓硬朗,下颚有些方,眉毛浓密,眼睛狭长,身形挺高的。对了,他头发束在头顶上,插一根木簪。” 梁阿公这么听下来,神色逐渐变得郑重。自己从未跟任何人详细描述过梦中井仙的模样。这个女娃讲的细节,穿的衣裳、长相发型,身材高矮竟然全都对上了! “你,你真梦见了?”梁阿公声音发紧,他转身看向护工,“这女娃儿说的跟我梦里见到的一模一样啊!” 护工阿姨瞪大了眼,“井仙长啥样,我都没听你讲过呢,就听你说不是井娘娘,是男仙。”她敬畏的看了一眼井口,“看来井仙大人是真的有灵哟!唉,不对不对!梁叔,你不是说井仙已经高升了?” 梁阿公立刻看向苏颜,“清泽大人是跟我说他要离开了,他怎么又给你托梦?”话语里竟有些幽怨,身为井仙头号忠实信徒,有什么吩咐给他一个人托梦不就行了? 看苏颜似乎有些为难,还连声催促,“他老人家到底说了啥?” “阿公,你听了不要着急。我虽然梦到井仙,但他并没有跟我说话,他当时就坐在井口边上,看起来状态不大好。我准备走过去的,不过……” “你别卖关子,不过什么?”梁阿公有些性急的催促。 “我的梦里出现了一只会说话的鸟,它拦着我说因为老井枯竭了,井仙灵力难以为继,很快就会灵力溃散而亡。”苏颜边说边观察梁阿公的神情,“梦到这里我就醒了。这个梦有些奇怪,所以我想着来问问阿公。” 梁阿公此刻如遭雷击,猛地抓住轮椅扶手,“这就全说通了!怪不得井仙大人说他要离开,又不告诉我要去哪里!他还说不用再来拜他,也别惦记,都对上了!” 护工阿姨将信将疑,“梁叔,她这个梦可做得准,一只鸟说人话,这能信吗?” 老人家眉间的川字纹锁得死死的,“井仙他老人家给我托梦时,我就觉得不对,他衣衫都是旧的,没个神仙派头。那天我醒来心里一直发慌,又说不出个原由。所以这一段儿我总来上个香,图个心安。” “你们都不知道,那天梦里井仙大人看我的神情,就叫我怪难受的。这姑娘一说,跟我的梦全对上了!”这可咋办?拜了一辈子的井仙忽然要没了,这对梁阿公的打击异常沉重。 护工阿姨看看梁阿公,又看看苏颜,还是疑惑,“为啥是这姑娘梦到井仙,你不是一直住我们这条街的吧,我瞧着你眼生呢?” “我是最近搬来的,在这条街开了个小店——” 苏颜话没说完,就被梁阿公打断,“井仙是不忍心叫咱们替他难过哩。兴许是她梦到的那只会说人话的鸟儿自己个儿的主意,想叫我们救救井仙。那些带毛的一样受过井仙恩泽。只是鸟儿不认人,就随意在附近找了人入梦。”已经深信不疑的梁阿公自己脑补了全过程,形成完美闭环。 他这一通解释,把自己急出了眼泪花,“可不能看着井仙大人就这么没了,这可怎么好!” 他们这里的动静很快引来了几个在附近散步、锻炼的老街坊。 “老梁主任,你咋啦?” “这妹子是在咱们街上新开的化妆店上班吧,我见过你。” “你们在聊啥,给老 梁主任气成这样?” 梁阿公用袖子抹了把眼睛,平缓了情绪,把苏颜的话复述了一遍。 大家伙一时哑然。起初有人是不信的, “做梦的事儿哪能当真?” “妹子,你真梦到了?没有哄老梁主任吧?” “就是,这个事不兴开玩笑哟!” “老梁主任,你再问问她,要对得上,咱们才能信!” 梁阿公急了,“我怎么没问,清泽大人长什么样,穿什么衣裳,什么发型,我没告诉过你们吧。这姑娘都知道!她还记得清泽大人头上插的是根木簪。我一个字没对外说过,她全说对了!这能是假的?!” “就算她梦到真的井仙,那只鸟又是咋回事?为啥要给这个外来的小姑娘投梦?” “老梁主任,你梦到的,我们信。这姑娘咱们都不认识,谁知道她说井仙会死是出于什么目的?不会是骗我们吧?” 苏颜预见了老街居民的质疑,不紧不慢的解释,“我确实是才搬来这条街,就在前面开化妆工作室。井仙为啥入了我的梦,我也不清楚,就是听说梁阿公之前也梦到过,找他对一对情况。” “我为什么骗人,这么做对我没任何好处,把这件事讲出来,也就是图个自己心安。再说,你们信不信的,跟我也没关系呀。” “我信!”梁阿公把自己的分析又跟老街坊们掰开了说。 梁阿公退休前是这片老街区几十年的居委会主任,德高望重。经他这么一说,周围的老街坊们神色逐渐都郑重起来。 “这么说,井仙真要死了?” “哎呀,这可怎么办?” “井仙给这小姑娘托梦,估计就是让我们别再惦记他了。” “这姑娘确实没必要骗我们,人家开化妆店的,做的正经生意。” “老梁主任,您想想办法!” “我看是真的,井枯了,井仙当然是当不成的。” 众人正着急,一个穿着黄色唐装襦裙、梳着双丫髻的小姑娘不知什么时候也凑了过来,插话道,“井枯了,老街旁边不是还有条河吗?现在又脏又乱的,也没人管。咱们能不能请井仙住到那条河里去,让他管管这条河?” 这个小姑娘自然是苏颜安排好的阿梳。小纪隐着身贴在她耳边给她打气,没有人注意到阿梳说完这段“台词”,悄悄的松了一口气。 苏颜假意说,“阿梳你小孩子来凑什么热闹,瞎说啥呀,这怎么能行?” 大家伙听了,第一反应也都是小姑娘异想天开。 “小妹妹想得简单,我们就是普通人,井仙可是仙,我们怎么让他住到河里去?” “这不是瞎扯吗?神仙的事,我们想管也管不上!” 阿梳不服气,“那就封井仙当河神呗,不可以吗?” 苏颜顺势引导,“精怪做了善事,老百姓感念恩德为他们请封这种故事,古时候的传说倒是有。但你是不是神话故事书看多了,别添乱,快回工作室守着。” “别这么说她。传说故事说不定就是真实发生过的。你们年轻人脑子转得快,这倒是个思路。”有个大爷忍不住插了一嘴。 一个烫着卷发的老太太猛地一拍手,“那我儿子肯定知道!他是大学老师,专门研究古代神话传说的!”这位是林姨,跟梁阿公住同一栋楼。 梁阿公当即决定,“咱们去小林家问问!” 29.什么,被举报搞封建迷信? 林姨的儿子林卜凡四十来岁,是桐城大学历史系副教授。听了众人七嘴八舌讲清楚来意后,林卜凡非但没觉得荒唐,反而极为兴奋。 “你们提到的给精怪册封神职,在民俗学上很有意思。这个行为被称之为‘封正’,根据古籍记载,这是一种基于深厚情感和集体意愿的‘认可’与‘奉祀’。” 林姨打断他,“你讲通俗些,好叫我们听得懂。” 林卜凡想了想,“这么说吧,在传说故事里,老百姓为了感念某个人或者精怪的长久恩德或守护,会自发通过立祠、祭祀、传颂等方式,将其抬升到一种受尊敬、受供奉的地位。根据各地风俗记录,这样的案例屡见不鲜。” 说完,他在书架上翻找了一会儿,取下一本线装的地方志影印本。“刚好我前段时间的研究有这个内容,”他翻到做了标记的一页。 “你们看这个故事。这是《南陵县志》里记载的。说当地山中曾有猛虎,此虎颇有灵性,不仅不主动伤人,反倒会驱赶其他危害庄稼和牲畜的野兽;还有一次遇到迷路的樵夫,主动带路帮助樵夫脱困。后来乡民感念其庇佑之恩,于是众人商议,于山口为之设一简陋石龛,称为‘虎君祠’,缝初一、十五会简单酒食祭祀。” 他指着记载的结尾,“这就是典型的‘封正’案例。根据这些故事记载,通常要获得‘封正’,被奉祀的对象必须有足以服众的‘功德’。那么回到我们讨论的问题,首先要确认井仙的功绩。” 虽然林姨提醒过,但这位林老师还是改不了讲话文绉绉的习惯,他讲的,大家没完全听懂,倒是最后这两句搞明白了。 梁阿公第一个说,“井仙大人的功德咱们老街坊谁不认可。你们年轻人是不知道,就说当年的大旱,这口井救活了多少人的命。” “可不是吗,绿罗河当时都枯了,井水没断,全靠井仙庇佑咱们!” “是啊,老井的水都比别处甜,怎么现在就枯了呢?” 林卜凡耐心等大家七嘴八舌的说完,才继续说,“根基你们提供的这些信息,可以查一下本地县志,看看有没有记录。”说着在电脑上快速操作,调出本地档案馆的电子资料。 屏幕上很快出现了扫描的老县志图像。“有了!桐城市梧桐街有明确记载的历史可追溯到宋代,这口老井在宋代就有记录……二十年前井水枯竭,算起来滋养此地起码千年以上了。”他移动着鼠标,逐一寻找相关记录。 “根据县志和近代水文记录,咱们这地方近百年里至少经历过三次大旱。最严重的一次是在七十多年前,旱情极为严重,附近河流全部断流,河床龟裂。唯——” 他指着其中一行字,“唯有此井,始终没有干涸,它成了附近区域唯一可靠的水源,至少庇佑了几百户人家熬过旱灾,被特别记载为‘一井活百户’的奇迹。” 林卜凡颇为严谨的说,“按照我们刚才讨论的‘封正’逻辑,假如这井中确有井仙,那么它的‘功德’是足以得到民众奉祀的。” “只不过,光有功德还不够。‘封正’之所以能成立,还在于‘人’的认可与意愿。古籍里那些被奉祀的精怪,都得到了一方乡民发自内心的、集体性的感念与祭祀。这两者缺一不可。” 听到这里,有性子急的老街坊忍不住插话,“林老师,你就直截了当告诉我们,该怎么做!” “简单的说,给井仙‘封正’这件事要得到老街居民的集体认可,这是‘封正’能否从想法变成现实的关键一环。” 梁阿公听得连连点头,“林老师说得在理!这是咱们老街的大事,必须集体决议,叫大家伙都参与进来。” “如果各位真的决定推动这件事,请务必让我以民俗研究者的身份参与进来。这个活动意义重大,将是一次非常珍贵的、活态的民俗实践研究。” 梁阿公毕竟当过几十年街道主任,他很快组织大家商量出大致计划:第一,须征得老街大多数居民的同意,按“双过半”原则——50%以上本地居民参与投票,50%以上投票人同意;这项工作梁阿公牵头林姨配合,先召集老街居民说明情况,摸底统计一下大家的意见。 第二,林卜凡负责查阅资料,拟定‘封正’仪式的整体方案和仪式细节。 第三,苏颜负责报备相关部门,了解这种民间自发的仪式需要办些什么手续。 这最后一条其实最难办,大家商议半天,都觉得就凭井仙托梦和老井历史,想让官方部门理解并支持他们要做的事,有点异想天开。就连梁阿公也觉得很难落实。 “我先去试试,咱们往弘扬传统文化的方向靠,比如配合文旅宣传,没准领导们能支持呢?”苏颜主动揽下,说自己有朋友在“民俗文化相关单位”。她也没说假话,特管局挂的就是这块牌子,正好对口。 事情就这样紧锣密鼓地推进起来。 苏颜原本打算等梁阿公那边征集到足够多的居民签名同意后,带着更充分的理由去一趟分局找白目沟通。谁知计划赶不上变化,这天中午刚送走来约妆的客人,工作室就来了两位不速之客。 是两个穿着制服的民警,表情异常严肃。 “你是苏颜吗?”年轻些的民警出示证件,“麻烦跟我们到派出所一趟,配合调查。” 苏颜活了二十几年,跟民警打交道的经验仅限于一次丢了平板在出租车上,需要查监控找司机。突然被民警找上门,吓了一大跳。 她尽量控制好面部表情,“我能问问是什么事吗?” “跟我们去了就知道。还有,你这里有个叫阿梳的小姑娘,她在哪里?她也要跟我们去派出所。” 苏颜很庆幸刚才阿梳说自己有点累,化回原型玉梳,正躺小床上休息。小纪现在也是隐身状态,定了定神说,“阿梳帮我去民俗文化中心交资料去了,不清楚什么时候回来。” 年长民警听了掏出手机很快拨通电话,应该是安排同事去民俗文化中心找人。白局应该会安排人来救她的吧?苏颜不确定的想。 小纪也听明白了,贴着苏颜耳朵保证,“颜颜你别怕,我马上跟金灿灿打电话,让她找白局。”小纪有实体以后,苏颜就给他买了手机,他这个游戏菜鸟最近总跟着金灿灿一起打游戏。 苏颜很快跟着民警到了派出所的调解室。询问直奔主题。 “苏颜,有人举报你在老街组织封建迷信活动,以‘井仙托梦’为由,煽动老年人,还涉及集资。说说吧,到底怎么回事?”年长民警目光犀利的审视着她。 原来是梁阿公他们动静闹大了。苏颜组织了下语言,跟民警解释她跟梁阿公相继梦到井仙的事,“……那口老井虽然现在枯了,但也滋养了这里一代又一代人,大家对它有很深的感情。我们就是想搞一个简单的、表达心意的民俗仪式,算是感谢它多年的守护,也让我们自己图个安心。” 她着重强调,“至于集资的问题,我现在还不清楚是什么情况,但前天在林老师家里商议的时候绝对没提到过。也许是梁阿公他们征询街坊意见的时候,大家伙自发的行为。” “我个人是早就想好了,既然我能梦到 井仙,就是我的机缘,所有费用由我来出,绝对不会收取任何街坊的钱。民警同志,你们不放心的话,可以全程监督。” 年轻民警沉下脸,“不要妄想在警察面前撒谎。我们已经查清楚,你和一个叫阿梳的女孩儿有刻意引导梁阿公他们搞迷信活动的嫌疑。而且这个阿梳没有身份信息,她是什么人?你们到底有什么目的?” 帽子叔叔就是专业,如此高效精准的就锁定了嫌疑人。苏颜知道自己解释不清,也只得反复强调自己只是图个心安,并没有集资的想法。至于阿梳,她不知该作何解释,暗自祈求白局快来救命! 年长民警看她不配合,又换了一套话术,“井仙托梦这种事就是典型的封建迷信。你年纪轻轻的,怎么信这些,还带着一帮老人家胡搞?还要搞什么‘封正’仪式,不管谁出钱,性质就是搞迷信活动。” 他缓和了下语气,“我们理解有些老人愿意相信些神神道道的事。但你作为年轻人,应该树立正确的世界观和价值观,而不是跟着瞎参和!” 你的世界观,是基于你没被井仙找上门,没有一个书妖天天追着你传承麻姑仙术!被迫打开了新世纪大门的苏颜只敢在心里腹诽两句,嘴上还得极力解释明白。 “民警同志,你们可以去问问林老师,他是大学老师,肯定不会搞迷信。我们现在做的就只是一种纪念活动,就像很多地方祭祀古树、老建筑,是一种文化情感的传承……” “你以为我们没有查吗?”年长民警打断她,“老实交代,你跟那个阿梳的女孩儿引导大家搞这个封正仪式,到底是出于什么目的?” 气氛正僵持不下,调解室的门被敲响。派出所王所长陪着两个人走了进来。 这是白局来救命了? 苏颜迫切的扭头,竟意外的看到了周野和朱珠。 周野对她点点头,“小苏老师,没事吧?” 王所长对年长民警示意了一下,“小李,这个事情有些复杂,从现在起由上级部门来接手,你们把相关资料跟周队长他们交接一下。”又指了一下苏颜,“这个女同志是周队他们单位聘请的专家,今天就是一场误会,现在没事了。” 年长民警显然有些不服,也是出于责任心,“王所,不是我们不配合。他们搞的这个事动静不小,整条老街很多老人都被动员起来了,我们担心会造成不好的社会影响。到时候谁来负责呢?” 周野闻言正色道,“李警官的担心我理解,请你们放心,这件事我们会处理好,绝对不会对社会秩序和公共安全造成任何负面影响。这一点,我可以担保。” 话说到这个份上,李警官也不好再多说什么。手续办完,苏颜就跟着周野和朱珠走出了派出所。 “周队长,小朱警官,谢谢你们。”苏颜道了谢,又忍不住疑惑道,“我不是你们单位的顾问,这么说合适吗?” “有什么不合适,我们单位跟你们特管局亲如一家嘛!哈哈哈……”周野打个哈哈,“不过,你得给我们说一说,今天搞的是哪出,怎么还闹到派出所?幸好白局联系我的时候,我们整好在附近办事,来得及赶过来。” 苏颜想了想,“周队,小朱警官,能不能去我那儿坐坐,我详细跟你们汇报下具体情况,这件事也很需要你们帮忙。” 周野欣然同意,等三人回到苏颜的小院,就看见白目悠闲自在的坐在石桌旁边的椅子上,正捏着个茶杯喝茶,何科长就坐在对面。 阿梳抱着小纪,规规矩矩的坐在桂花树下的摇椅上,两副拘谨的小可怜模样。 30.麻姑娘娘心挺大的 阿梳和小纪两个小家伙见她回来,眼睛都亮了几度,又偷觑了一眼白目,在大妖自带的压迫感下,谁都没敢动弹。 苏颜倒也不是很意外他的到来,而白目没搭理她,先冲着周野打招呼,“辛苦周组长走这一趟。年轻人就是容易冲动,给你们添麻烦了。” 周野手一挥,“也不算什么麻烦。小苏老师先来说说吧,我真有点子好奇?”他一边说,一边随意找个位置坐下。 白目看向苏颜,不怒自威道,“这件事必须立刻停止,你不能再胡来!”来自大妖的威压吓得阿梳捏紧了原本捧在手里的小纪,小家伙拼命挣扎,但嘴里一点儿声音都不敢漏出来,涨得小胖脸红通通的。 “白局,阿梳的身份问题怎么解决呢,派出所的同志说查不到她?” “应该是新登记信息还没联网过去——不要转移话题,清泽的事必须到此为止!” 没有畏惧白目的气势,苏颜干脆坐到了白目身边,“白局,您先别急着否定,能不能听听我的方案?” “上次您说末法时代没有神明能给精怪封正,现在我们有办法了。老街的居民愿意给清泽封正,这是大家的集体意愿。根据古籍记载的案例,普通人是有‘封正’资格的。” 何科长有些欲言又止,而周野跟朱珠则饶有兴致的旁观着这场争论, “苏颜,”白目显得有些无奈,“我不明白你为什么这么执着,就在此刻,我们坐在这里说话的功夫,一千公里外的深山里,有只沉睡了三百年的九尾狐大妖悄无声息的消失了。” 白目显得有些过分淡漠,“现在是新世界,是属于人类的。在这个末法时代,我们大部分非人族最后都逃脱不了灵力消散而亡的命运,这是上天对非人族的既定安排。能不能熬过这一劫,要看机缘,并不是谁都可以强求,否则会反噬你自己。” 苏颜听他说完,突然抛出一句惊人之语,“白局你说得对,我就是清泽的机缘。事实上,清泽的灵力溃散并不是自然发生的。” “什么意思?”何科长忍不住发问。 “我给他恢复男身的时候,用观心术看见了一段清泽的过往。”苏颜没有畏惧来自白目的威压,看着他说,“我是念大学才来到桐城,你们应该对七十年前的旱灾比我更清楚。那个时候桐城所有河流池塘全部枯竭,跟绿罗河同一水源的老井其实也枯竭了。” “只是清泽不忍老街居民们受苦,又承受多年香火之情,宁愿消耗自身的大半灵力,硬生生断掉和绿罗河相连水脉,往下延伸,连上了更下面地层的地下河。” “何科长,老井的情况你是调查过的,”她又看向何科长,“老井的水脉这不同寻常的变化,你不觉得奇怪吗?” 何科长扶了扶眼镜架,点头说,“这个情况我们还真没有调查到,原来是这么回事。老井的水脉变化确实不符合自然规律。” 苏颜接着说,“大旱那两年,连接地下水源的老井庇佑了几百户人家。后来旱灾过去,桐城大小河流慢慢恢复如初,可地下河却在地壳变化中改了道。而直至井枯,清泽也没有灵力再换一次水脉。” 她感慨道,“如果那两年清泽选择袖手旁观,他是熬得过去的。但他生为井仙,天然就无法对众生苦难视而不见,而这个选择却造成了他自己的生存危机。” 一时间,院子里静得能听见风吹叶子的声音。 苏颜又看向周野。 “周组长,”她说,“二十七局对非人族舍己救人,功绩特别巨大的行为,有没有表彰机制?如果‘封正’是唯一能改变清泽命运的机遇,二十七局会支持吗?” 周野原本悠闲的坐姿不知不觉间变得端正,神情也不再轻松,“如果情况确定属实,”他用词谨慎,“当然尽力营救这位叫清泽的井仙。我们人类自古以来讲的就是滴水之恩涌泉相报,更何况井仙这种舍己救人的大功绩。” “白局,您说要顺势而为,”苏颜又看回白目,“清泽能在灵力溃散前找到我,而我恰好就传承了重塑根基的法术。还有,清泽原本只是托梦给梁阿公告别,谁知梁阿公感念旧恩,带动街坊恢复了井仙的香火,这些念力维持住他的最后一线生机。” “这些事连在一起,您不觉得就是天意吗?我相信麻姑娘娘也愿意她的焕颜术能救井仙一命。” “现在有群众基础,有技术支持。只要咱们特管局和二十七局的领导们愿意推一把,这事儿能成!清泽要真当了河神,我相信以他的责任心,绿罗河的污染也能解决,又反哺周边居民,岂不是双赢。” 周野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这件事要能办成,倒是个正面导向。非人族能力大,如果能通过有益于人类社会得到改变自身命运的机缘,这是双赢。白局,你怎么说?” 白目的指尖在杯沿上慢慢摩挲,沉默了更久才下定决心,“既然要做,就得万无一失。河神不能没有栖身之所,得建祠。但在此之前,”他转向苏颜,“老街居民的认可必须逐一落实。不是三五十人点头就算数,要得到绝大多数的民意认可。” 苏颜神色严肃,“这件事梁阿公他们在推动,按‘双过半’的原则确认,这是我们所有筹谋的前提。” “让这些老人来可不行,闹不好又得惊动派出所。”周野摇头,“朱珠,后面跨部门协调的事情你去对接,还是得官方出面去做民意征集,倒是可以选几个老街居民代表参与进去,就梁阿公那几个。” “回去先写个详细报告向上级汇报,还需要白局这边配合提供补充材料。我相信领导们不会不同意。” “收到,”朱珠认真做好记录,“保证落实到位。” 周野看向白目,“白局说要建祠,我们的报告一并提上去,但是祠堂建在哪里,用地多少,这些问题还是要特管局给到建议。” “好的,小何负责配合。”白目干脆的说,“这个祠堂确实应该由人来建。” 何科长搓了搓手,小心的问,“白局,仪式当天能不能请那位来一趟?”他压低声音,“景衡大人要是肯到场,哪怕只是远远的弄点祥瑞气象 ,对现场凝聚念力必然大有帮助。” 白目不同寻常的犹豫了一下,“我去负责联系吧,至于他肯不肯来,先待定。” 事情到此商量完毕,周野起身,“我们这就回去各自行动吧,可以把这件事包装成‘民俗文化保护与生态治理’示范项目,后续跟文旅、环保部门联动推进。” 谁知等周野和朱珠起身告辞了,白目跟何科长却还没动。 “麻姑娘娘已数百年未见其面,”他说,“我就在你这里给她上柱清香再走,你是她的传承人,来你这里不拜一下失了礼数。” 苏颜给他说得呆住了。 不是,要去哪里给麻姑娘娘上香?她家没有祭坛呀!对了,作为传承人是不是应该给麻姑娘娘设香坛,早晚祭祀?天呐,竟然忘记这一茬了! 完蛋,麻姑娘娘会不会怪罪她? 苏颜下意识看向小纪。而原本专注听他们讲话的小纪此时此刻整个小人儿也僵住了,平时抱着就不撒手的平板“啪”的砸在阿梳腿上。 “吾——”小纪原本红扑扑的肉脸蛋一点点变白,眼底全是无助,“吾忘记要给麻姑娘娘设祭坛!”极度的心虚和愧疚之下,他哇的一声就哭出来。 “吾没有提醒颜颜……呜哇……吾对不起娘娘!” 肩膀一抽一抽的,很快就把前襟打湿了一小片。“吾光顾着玩了,吾是坏书妖呜呜……” 苏颜连忙把他捧手心里哄,“麻姑娘娘不会那么小气的,咱们立刻改正错误,把之前的补上。不哭了,乖!” “可是,可是,”小纪哭得直打嗝,根本停不下来。 阿梳也过来,手忙脚乱的给他擦眼泪,“你别哭了,咱们可以加倍补上祭品!” 白目等小纪的哭声稍微缓了些,他才开口,“行了。” 就这么两个字。小纪的哭声戛然而止,整个人都缩了一下,那是小精怪对强大妖族本能的畏惧。他飞快的用小肉手捂住嘴巴,只露出哭得湿漉漉的眼睛,不敢再发出一点声音。 “这样,我帮你们看看在哪里设祭坛合适。”白目站起身,示意苏颜带路。 简单逛了一下一楼布局,白目径直走进书房。他看了看朝北的方位,指指空着的墙面:“这儿设香案,挂一副麻姑画像即可。” 看看眼巴巴盯着他的这仨,白目无声叹了口气,“麻姑画像你们应当也没有请过。” “我回去画一幅,过两日你来取,外面胡乱画的麻姑像不合适。平日就供些鲜花鲜果,勤换新鲜的即可。” 白目说着说着,若有所思,“麻姑娘娘挺宠你。”自己的传承人没给设祭坛,竟浑不在意。也是,能将自己的绝学交由不靠谱的小小书妖去寻传承人,麻姑娘娘心挺大的。 送走白目一行人,苏颜回头看着小纪还是跟霜打的茄子一样恹恹的,“好了,别担心,”揉了揉他的脑袋,“咱们明天就去挑香案,赶紧给娘娘供上香火。” 只希望真像白目说的那样,麻姑娘娘是宠她的,不怪罪她的无心怠慢。 31.让我看看她的本事 京市西郊,卫星地图上显示为一片森林。车辆需沿着特定防火道往里行驶十多分钟才到路的尽头,这里是一处外观低调的私人别墅。 外墙是浅灰色,线条利落,整面落地玻璃映着晨光和树影。别墅被大片的草坪环绕,草坪边缘与森林自然过渡,界限模糊。 此刻草坪上停栖着形形色色的鸟儿,有些奇异的是,这些鸟儿并不相互追逐,也不吵闹。一只游隼收拢着有力的翅膀,静立在草坪边缘的矮桩上;不远处的几只野鸽安然地啄食草籽。更近些的水景池边,乌鸦和麻雀挨在一处,扑棱着翅膀戏水,水珠在晨光里溅出细碎的光。 它们像是被默许共享这片安宁,互不侵扰。 这时,别墅通往后院草坪的玻璃门被轻轻推开,惊起了几只栖息在门廊矮灯上的戴菊,戴菊扑棱着翅膀,亲昵的跟在一名身形高大,腿长肩宽的年轻男人脚边。 男人穿了件浅灰色的羊绒开衫,下身是宽松的亚麻长裤,极其居家的打扮,却掩不住通身的清冷出尘的气质。 光线落在他脸上,皮肤是冷调的瓷白,鼻梁高挺,面部轮廓极其优越,最特别的仍是一双眼睛生得极好。睫毛浓密,卧蝉饱满,眼型略带桃花的弧度,而眼尾微微下垂,带着几分天然的多情潋滟;而他看人的眸光却自带淡漠疏离。 年轻男人提着只藤编篮子走向草坪中央的水池,从篮中取出一只瓷瓶,这里面是平时收集的日耀清露。 若在灵气充盈的往昔,这一小瓶足以点化生灵,助其脱去凡骨;可是如今末法时代,这瓶清露也仅能令鸟儿略通人性,成妖之路依然遥不可及。 可即便如此,他也毫不吝啬的将瓶身微倾,蕴着淡淡金辉的液体落入水池,荡开一圈圈极轻的涟漪。一瓶很快倒光,又取一瓶。 周遭的鸟群如同被某种无形的秩序牵引,依着体型大小、强弱先后,悄然有序的近前饮水,仿佛知晓这一池清水的珍贵。 男人在水池边坐下,静静的看。 一只胆大的白头鹎饮饱了水,歪着头打量他片刻,随即扑棱一下,跳上水池,想亲近却又不敢靠拢,直至男人伸出手掌,才轻轻一跃跳上他掌心,用毛茸茸的小脑袋磨蹭他的手指,然后仰起头,冲着他清脆的“啾啾”两声。 这时候,手机铃声从裤兜里传来,男人看了眼来电显示,接起。 “大人,”电话那头是经纪人庄青,声音里透着些轻快的喜悦,“《无限追逐》票房刚刚破了四十亿!” 陆景衡“嗯”了一声,神色并没有变化。即便不接这通电话,他也感受到源源不断的,来自电影观众因为对《无线追逐》男主角耿磊的喜爱转化而成的浓厚念力,一如过往。 “电影过几天要在京城电影节展映,片方的意思是借这个机会搞个大型庆功宴,希望您能出席。”不同于一般的经纪人,庄青的语气恭敬又小心。 “推了吧,这没什么意义。”陆景衡神色淡漠,却带着不容商量的意味。 庄青很清楚,陆景衡说的没什么意义,是纯纯的字面意思。凤凰不断溃散的灵力让他很难给普通人留下什么深刻印象,就算去到以他为绝对主角的场合,人们也总是对他没什么印象。 他压抑住情绪,仍然保持着轻快的语气,“大人,下一部戏的剧本您挑好了吗?我这里又选了好几部,要不要明天给您送过来?” “先放一放。”陆景衡的指尖轻轻拂过膝上小鸟的羽毛,“我想休息一段时间。” “可是……”庄青欲言又止。 陆景衡知道他在担心什么。 庄青是青鸟后裔,一直随侍在他身边,比谁都清楚他现在的状况。那些看似风光无限的票房和奖项背后,是他不得不靠观众念力来维持灵力的窘迫。 末法时代对于力量强悍的大妖是最残酷的,陆景衡作为天地间唯一仅存的凤凰,灵力的溃散正在加速,也许再几十年,也许几百年,他就要被迫沉睡,直至彻底消失。 一想到这里,庄青就恨不得献祭自己。可是,这是不被自然法则所允许的。 “不用担心,我暂时还撑得住。”陆景衡知道他在想什么,安慰道,“你清楚的,我主演的电影不会不成功,下部戏先不着急定。” 凤凰自带祥瑞,有他参加的项目就绝不会失败。即使因为灵力溃散,陆景衡在观众心中的存在感越来越低,可是资本看中的是票房和收益,百分之百的成功率足以让陆景衡片约不断。 而无数陌生的观众因他演绎的角色产生的喜怒哀乐、纯粹的喜爱和共鸣,都化作能量,不断填补凤凰体内不断溃散的灵力,维持住脆弱的平衡。 挂了电话,陆景衡望向草坪上 啄食的鸟儿。这些小家伙本能的亲近他,如同亲近阳光雨露,却少开灵智。 他曾经展翅于三山五岳,羽翼流光溢彩,所过之处草木繁盛、灾厄退散,凤凰所到之处,皆赐予众生祝福。 而现在,凤凰翎羽悄然褪色,骄傲的神兽被迫靠着贩卖悲欢离合续命,这样的日子,又有什么意思呢? “啾。”膝上的白头鹎蹭了蹭他的手指。陆景衡伸手抚了抚小鸟的脑袋,这时手机又响了,是个陌生的号码。 陆景衡随手接起来。 “景衡大人,我是白目。” 白目,盘古之目的后裔,特管局桐城分局的局长。十几年前他们见过一回。那是海城遭遇超大台风,特管局请他出面。是白目陪着他在海边站了一夜,直到台风在凤凰祥瑞的威压之下改了道。 “有件事想请您帮忙。”白目用极精简的语言,把他们准备给井仙封正的事情讲完来龙去脉,“……封正仪式那天邀请您到场坐镇。” 陆景衡听他说完,准确提取关键字眼,“这个麻姑传承人能够重塑根基?她叫什么名字?” “苏颜,现在在网上很火的化妆师。” 陆景衡记得这个名字,金安娜的妹妹,一个灵力微弱的犬妖就是被这个叫苏颜的激发了灵力,这是第二次有人在他面前提起。 “白目局长,你们确定她有这样的本事?” “苏颜有麻姑血脉,而且她的成长很快,我们认为这可能是非人族的一次机会。如果能成,或许我们就找一条新的出路了。” 新的出路? 陆景衡垂眼看向自己的手。晨光之下,肤色白得有些透明,能看见底下淡青的血管,正是灵力不断溃散、本体逐渐褪色的征兆。 “就算她有这个本事,如今天地间还能容许一个新的神职诞生吗?你们是不是有些冒险?”封正,有多少年没听到过这个词了。 “是。”白目承认得干脆,“虽然现在有百姓的愿力和井仙自身的功德;请您来,还有一层考虑,万一真有什么岔子,请您护住苏颜。” 这个苏颜竟让白目如此郑重托付,他忽然就有些好奇,“我正好要参加一个庆祝活动,请她来给我化个妆,如何?” “让我看看她的本事。” 白目果断答应,“没问题,我马上安排。” 32.天地间唯一一只凤凰 苏颜到特管局的时候,白目正在给窗台上一盆半死不活的绿萝浇水。见到苏颜,转身把桌上一卷系着黄丝带的画轴推过来,“拿回去好生供奉吧。” 苏颜双手捧起画轴,小心展开。画上的麻姑侧身而立,衣衫随风飘起,眉目笼在一片清光里,目露慈悲,唇角含笑。看得出白目画这幅像是极其用心的。 苏颜小心的卷起,道谢。 白目放下水壶,示意她坐下说话,“封正仪式,我打算请一位大能来坐镇。他是非人族目前仅存的几位实力最强的妖之一。有他在场,会极大提升封正仪式的成功率。” 苏颜大喜,“这可太好了!这两天老街居民们也都在踊跃参与,大部分人都认可给清泽封正,虽然,有些年轻人就是单纯觉得好玩。” 白目继续道,“可这位大能不是这么容易请来的,他并不相信这件事能做成。” “那咋办呀?”苏颜一愣。 “要争取得到他的认可,”白目看向她,“他提议让你给他化一次妆。怎么样,敢不敢去?” 苏颜消化了两秒钟,“这是一场面试,对吧?” “可以这么理解。” “我没问题,既然这位大能这么厉害,当然要争取他的支持!我能问问,这位是何方神圣吗?” “凤凰。” “哦,凤凰啊,凤,凤凰!”苏颜瞳孔放大,“是我理解的那个凤凰吗?” “是的,这是天地间唯一仅存的凤凰了。”白目的话语里藏着微不可查的沉重。 苏颜的三观又一次遭受极大的冲击。凤凰,传说中的瑞兽,竟然真实存在!而且,她还要给凤凰化妆! 苏颜难掩激动的看着白目,“白局,有凤凰,那,那有龙吗?” “龙族沉睡有段时间了。”十年前那个特别话痨,经常烦得他不行的青龙,将自己养得乱七八糟的爱植托付给他以后,也回了南海睡觉,不知何时醒来。 白目看向窗台那盆绿罗,有些出神。 竟然真的有龙!苏颜按捺住心绪,“白局您放心,我会全力以赴的!” “对了。”白目像突然想起什么,“凤凰大人在你们人类社会知名度颇高,他现在的身份是演员,叫陆景衡。” 陆,陆景衡! 大佬是凤凰!大佬是自己粉了八年的偶像!她要给偶像化妆!单独一条信息拿出来都是给苏颜的一次暴击,更何况是同时袭来。 苏颜看似人还好端端的坐在那里,实际上已经走了好一会儿了。 白目难得主动开口,“你还好吗?” “我,我刚才没听清楚,您说的是谁?”苏颜面无波澜,实际心里慌得一批! “陆景衡。” “电影演员陆景衡?”就像被人通知中了巨额彩票,苏颜不敢信,只能反反复复的确认。 “是他。” 巨大的狂喜炸得苏颜脑子嗡嗡的,最后一丝理智控制住她想要尖叫的疯狂举动。然而狂喜之后,随之而来的是胆怯与惶恐。她把脸埋进手掌心,过了好几秒,才传出一声闷闷的“完了!” “白局,我可能通不过这个考核!”苏颜原本白皙的脸被自己揉得红扑扑的,“我是他的粉丝,铁粉那种。” “那又怎么样呢?”活生生的老古董白目,并不是很理解苏颜话里的逻辑。 “粉丝给偶像化妆!我一定会紧张到呼吸困难的!怎么办呀?”苏颜此刻无比苦恼。 在有限的几次跟苏颜打交道的过程里,白目一直觉得这个麻姑传承人虽然年轻,但还算沉稳;突然见到她还有这么傻乎乎的一面,不禁乐了。 白目想了想,安慰道,“凤凰现身的地方,很多小妖只是远远的瞧上一眼也会晕倒;你会紧张很正常。景衡大人也习惯了,他不会因为这个对你有误判。” “你还想救清泽吗?” “那当然!”苏颜还是觉得不可思议,“陆景衡竟然是凤凰?传说中的凤凰是五彩羽毛,一飞冲天、所到之处百鸟随行……” “我竟然马上要见到活生生的凤凰!” 她一脸期待的看向白目,“到时候我能要个签名吗?” 白目有些无奈,“你这样实在叫人不放心,明天还是我陪你去京市。你见到景衡大人稍微克制点。” “我,我尽量!” 从特管局出来,苏颜忍不住掏出手机。手机屏保是陆景衡工作室去年冬至发的图,陆景衡站在雪地里,围着灰色围巾仰头望着漫天飞雪。 她迫不及待的用手机搜索凤凰原型,谁知页面刷出来越看越忍不住皱眉,“这都是些啥呀?” 五彩斑斓的锦鸡,羽毛艳丽的孔雀,金光灿灿的金龙鱼……怎么在大众认知里,凤凰的模样这么模糊不清吗?苏颜有些疑惑,随即便抛到一边,反正她用观心术一定能见到真正的凤凰原型! 苏颜抱着画轴往回走,走着走着,又忍不住偷偷笑出声来。她眼光怎么这么好,粉了八年的偶像居然是凤凰诶! 天地间唯一一只凤凰! 可惜不能告诉同担,她们真的是眼光一流,粉到了真神仙! 回到家,阿梳和小纪正趴在懒人沙发上各自抱着个平板。之前苏颜给阿梳又梳理了一次灵力,她能维持人身的时间大幅增加。小纪现在也有了实体。苏颜就又买了一台新平板,不叫两个小家伙为了抢平板使用权闹别扭。 见她回来,两小只齐齐抬头。苏颜抱着画轴冲他们示意,“别玩了,都来干活。” 很快书房朝北那面墙就收拾干净,原木色小香案靠墙而立。阿梳把素白瓷瓶摆上去,小纪嘿咻嘿咻的抱着一支比他高了许多的桂花插入瓶中。阿梳端来一盘新鲜的蜜桃摆好。苏颜展开画轴,小心挂上墙。 画上的麻姑低眉垂目,神态舒展。不知是不是错觉,那眉眼似乎更柔和了些。 苏颜点上三炷香,退后一步,郑重拜了三拜。清烟袅袅升起,在暮色里拉成细长的丝线。空气里渐渐多了些草木清香。 阿梳好奇的仰头看画像,声音又轻又软,“麻姑娘娘是长这样的吗?” 小纪用力点头,满眼的慕濡,“就是这样,跟白目大人画的一模一样!” 阿梳有些惊奇的指着画,“颜颜,你看娘娘的 手。” 画像里,麻姑垂落的左手隐在宽大的衣袖里,露出的指尖并非寻常人形。指节细长覆着极淡的细鳞,深黛色指甲,微微弯曲如鸟爪。 “这是娘娘的法相。”小纪一脸傲娇,“这一爪下去,天地间没几个神仙受得起。” 苏颜又看了那画像一眼,若有所思。 凤凰是鸟族,麻姑娘娘有鸟爪。她作为麻姑传承人,四舍五入,也算跟陆景衡有些渊源呢。这么一想,心里更乐开了花。 美滋滋。 苏颜跟两小只宣布,“明天我要去京市出差,有可能后天才回来。你们乖乖守好家。” 小纪眨巴眼睛,“去京市干什么呀?” “给大明星化妆。” 小纪的葡萄眼亮晶晶的,“谁谁谁?我们可以一起去吗?保证不捣乱!”阿梳也一脸期待,“我是小助理。” 苏颜想了想,说,“这个大明星是比白目更厉害的大妖哦,是凤凰。你们确定要去吗?” “凤凰?!”小纪惊呼一声,小脑袋摇得快有残影了,“不去,不去!我和阿梳看家。我们保证不玩太久的平板,不吵架,也不乱跑。” 阿梳也连连点头,乖巧得不行。 苏颜被逗笑了,挨个揉揉脑袋,“那就说好了,我会尽快回来。” 晚上,苏颜在行李箱前蹲了半天,终于没忍住给田尧打了个电话报喜,“我明天要去京市,给陆景衡化妆!”最后几个字刻意加重了语气。 “你说的是谁?陆景衡?我没听错吧!” 苏颜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雀跃,“就是陆景衡,我偶像!”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然后是一阵尖叫,“啊啊啊!!姐妹你出息了!给你偶像化妆,简直就是人生巅峰!真的好替你开心!” “他怎么找到你的?明星不是一向用固定团队吗?你到时候见到他会不会紧张啊?”田尧激动的三连问。 苏颜盘腿坐倒在地上,“我也担心呢!要是见到他,手抖得连粉底都拍不开怎么办?” “那你别抖啊。姐妹,这次必须支棱起来!” “这是我能控制的吗!”苏颜对着天花板哀嚎,“那可是陆景衡!上一次追线下,他目光扫过来的时候,我都紧张得蹲下去了,根本不敢直视!” 田尧给她打气,“你是我见过最牛的化妆师,技术绝对没问题的,拿出你的自信来,让陆景衡看到你优秀的一面!” “只管拿出你平时的水准,然后他就是你的回头客了,说不定还能成为影帝专属化妆师哦。” 苏颜忍不住笑,“那还是做梦比较快。” “想想又不犯法。”田尧也哈哈的笑,“别紧张了,明天穿得美美的去,给偶像留个好印象。” “又不是去相亲,”苏颜坐直身体,“我要穿低调点,让他聚焦在我的技术上!” “记得合影!”田尧开始怂恿,“你化完了就顺势说‘陆老师我们能合个影吗’,多自然!别太激动啥都忘了,回头后悔一辈子!” 苏颜怂怂的,“我就想要个签名——” “没出息!” 33.去见凤凰 庄青特意提前了半小时到达机场出口。他知道自己来早了,但要接的这两位可是贵客。 作为青鸟一族,庄青差一点没有活过最孱弱的幼崽期。同一窝的兄弟姐妹都是毛茸茸一团,啾啾叫着,活泼好动。只有他,连叫声都比别的鸟弱三分。青鸟族向来信奉优胜劣汰,他父母甚至没犹豫,直接把他扔出了巢。 那时正是春寒料峭,他蜷缩在泥地里等死。谁知因为路过此地的凤凰,竟改写了庄青的命运。至今还记得当那滴清露从嘴里顺着喉咙滑下去,像一小团火烘得他全身暖乎乎的。 他在大人的掌心扑棱着翅膀,跌跌撞撞的飞回了巢穴。这一次,他的父母没有再把他扔出去。后来的几百年,庄青拼命修炼,加上生命最初得到过凤凰馈赠的加持,最终它成了青鸟族实力最强的妖。 再后来,庄青找到凤凰,要求做他的仆从。一向独来独往的凤凰毫不犹豫的拒绝了。 庄青有毅力,他远远的追随着凤凰的踪迹飞过三山五岳,就这么跟了几百年。最后凤凰大人被他磨得没了脾气,同意他跟在身边。 随着末法时代的到来,对人类世界颇感兴趣的凤凰竟开始拍戏,他成了演员陆景衡。庄青便学着做经纪人,一眨眼就过了十几年。 短短的十几年,他看着陆景衡一开始兴致勃勃的扮演各种角色,体验人间的悲欢离合,直到后来灵力加速溃散,影迷的喜爱竟然成为了续命的药。 演戏对于陆景衡,从兴趣渐渐变成了不得不为。凤凰曾经流光溢彩的翎羽依然一天天的褪色。 庄青在心里做好了准备,真到了大人沉睡那天,他将依然选择追随。 这次新上映的电影《无限追逐》大获成功,陆景衡依然不参加庆功会,都在庄青意料之中。可他没想到,陆景衡会改变主意。 “我会参加这次的电影节和后面的庆功会,”陆景衡在电话里交代得简短,“你联系那个叫苏颜的化妆师,她负责我这次的造型。具体的,跟桐城特管局的白目对接。” 苏颜,庄青知道这个名字,金安娜前段时间专门联系过他,说的就是她。 金安娜是犬妖,在娱乐圈算是一线明星,身处同一个圈子,他们偶尔会有些联系。她妹妹金灿灿听说灵力微弱,跟普通人没什么两样,谁知就化了个妆,竟然激发出妖力。 “这位苏颜老师是麻姑传承人,”金安娜加重语气,“也许她能帮到景衡大人,可是大人似乎不太相信。要不,你找机会再劝一劝?” 事关凤凰,庄青立刻记住了这个名字。只是他知道那位最烦别人替他做主,所以陆景衡不提这件事,他只能当不知道。 没想到,大人自己提了。 等庄青联系上白目,才知道并不是他想的那样。但也没关系,只要苏颜老师有这个能力,其他的好办! 终于,在庄青望眼欲穿的等待中,苏颜推着化妆箱,跟着白目从出口通道走出来。他立刻快步迎上去。 庄青先跟白目热情握手寒暄,眼睛却热切的看向苏颜,眼神里像见到了失散多年的亲人,“两位一路辛苦,车就在外面。”他自然而然的接过苏颜的化妆箱,“这边请。” 不论是作为人类世界的影帝经纪人,还是非人族的青鸟大妖,庄青都是大咖级别的人物。这样的态度显得有些过于殷勤。苏颜愣愣的被他引着往前走,又忍不住扭头看白目。 白目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她总觉得他嘴角的弧度有一点点微妙。 到上车的时候,庄青快步上前拉开后排车门,一手挡在车门框上沿。等苏颜道谢后坐进去,他还弯腰往里看了一眼,确认她坐稳,才轻轻关上车门。 苏颜隔着车窗,看着他绕去驾驶座。她终于忍不住,扭头看向白目,“白局,庄青老师也太客气了吧?” 白目沉稳一笑,“你不用管他,等下好好表现就是。” 京市西郊,低调的黑色商务车沿着防火道往里开了十几分钟,路的尽头才露出一栋灰色建筑。四周被大片草坪环绕,边缘与森林自然过渡,草坪上还停栖着很多鸟。 苏颜沉浸在马上能见到陆景衡的激动情绪里,起初没太在意。但她推开车门的那一刻,“咦”了一声。 四周的鸟类实在太多了,大大小小约莫有十几种,却各安其位,没有追逐,没有打闹。这就是白鸟朝凤的真实写照吗 ?苏颜站在车边,有被眼前的情景小小震撼到。 “白局、苏颜老师,这边请。”庄青领着他们往别墅方向走去,穿过宽敞的客厅,直接去到后院。 京市这天的天气很好,阳光暖融融的,也染红了苏颜的脸,她能听到自己此刻的心跳声,扑通、扑通、扑通……直到看见陆景衡。 他侧身坐在草坪中央的木平台上,被几只鸟簇拥着,最近的一只白头鹎站在他膝头,歪着脑袋看他。 似乎察觉到他们的到来,陆景衡把膝头的鸟儿放到旁边木台上,起身站直。日光给他整个人勾勒出一道淡金色的轮廓线,清晰描绘出平直宽阔的肩线,舒展的腰背,修长挺拔的身形。 苏颜的心脏狠狠撞了一下胸腔。 陆景衡转过身来,日光落在他脸上。肤色白到近乎透明,鼻梁高挺,下颌线条利落干净。这是她在视频里见过的模样,却又比在视频里更有冲击力。 因为有些东西是镜头拍不出来的,比如他抬眼看过来时,目光像初春湖面上还没来得及化开的薄冰。 在苏颜手机里保存的视频里,陆景衡是生动的,眉眼弯弯,唇角微翘;但眼前这个人,苏颜不知道该怎么形容这种感觉,她觉得自己似乎与他隔着一整条银河那么远。 这就是天地间唯一的凤凰的气场吗? 大约是苏颜直愣愣的看人太过明显,陆景衡的目光落在了苏颜脸上那么一小会儿,随即移开。 苏颜却敏感地察觉,他看她的时候微微怔了一下,像是有点意外,眉尖还轻轻蹙起一道很浅的褶皱。 他为什么皱眉?是对她有什么不满吗?还是她刚才这么盯着看过于失礼了?苏颜立刻心烦意乱起来。 “白目局长,好久不见。”陆景衡已经走到了跟前。 “是我们打扰了。”苏颜还在发愣,被白目轻轻碰了一下手肘。 她猛地回神,发现陆景衡的目光再次落在她身上。 苏颜能察觉到自己脸上的热意,赶紧跟着打招呼,“景衡大人您好。” “你就是苏颜?”声音倒是跟视频里一样低沉磁性,却又听不出什么情绪,“我们进去说。” 34.被拒绝了 阳光透过落地窗,照得大厅亮堂堂的。庄青请他们在沙发上落座,又端来两杯茶。上好的竹叶青漂浮在透明的水晶杯中,茶水清澈透亮,飘着淡淡的香气。 陆景衡就坐在苏颜正对面。有生之年能跟自己的偶像同处一室喝茶,她有种如坠梦中的不真实感。视线总是不受控制地往对面飘,又飞快收回来。 估计自己现在看起来挺傻的,可苏颜控制不住。数着自己的心跳,她不断安慰自己,没事哒,没事哒,她化了那么多妆,见过那么多客人,什么场面没经历过,一定能稳住,让陆景衡看到自己最专业的一面…… 陆景衡等白目放下茶杯,才开口说,“白目局长,那个封正仪式,你们都准备好了?” 白目点头,“各项工作都在有序开展,差不多准备到位了。” 陆景衡垂着眼,像是在想什么,没有再说话。 苏颜看他们都不说话,心里有点急。她调整了一下呼吸,尽量用平稳的语气说话,“景衡大人,关于今晚的庆功会,您对妆容有什么要求?服装能不能让我看看?” “不必。”陆景衡直接打断她。 苏颜一时间没反应过来,“什么……什么不必了?” “你们回去吧。”陆景衡抬眼看她,“至于那个封正仪式,我不会参加,也建议你们最好停止。” 那双仿佛看谁都多情的眼睛在拒绝人的时候,原来是这么冷冽。在这样的目光下,苏颜感觉一股凉意透彻全身。 来的时候有多雀跃兴奋,现在就有多难堪沮丧,她甚至还什么都没来得及做,就被拒绝了。 苏颜沉浸在巨大的失落中,倒是庄青忍不住看向白目,寄希望于白目做最后的争取。 “景衡大人,我知道这件事有一定的风险,但苏颜……” 陆景衡眸色微沉,整个房间都有了淡淡的寒意,“她现在这个状态,你是看不到吗?” “白目,你太心急了。” 白目陷入沉默。 还有什么比来自自己偶像的否定,打击更大呢?而苏颜自从传承了麻姑焕颜术以后就一直很顺,总是被夸赞和感谢包围。因此她现在的挫败感就更强烈,强烈到难堪。 陆景衡不认可她!可是,为什么呢?是因为能力不够吗?苏颜用力眨了几下眼睛,将逼上来的泪意强行压回去,尽量调整呼吸,让自己不至于失态。 大厅陷入短暂的沉默过后,陆景衡率先起身,“庄青,你送他们回去。” 白目无奈起身,“那我们先告辞,您的意见——我们回去后会慎重做个评估。” 苏颜沉默的走向放在一旁的化妆箱,庄青忙快步上去,“苏颜老师你别动,箱子我来推。” “苏颜老师?”庄青的手已经搭上了箱子推杆,可苏颜却没有松手。 “庄先生,景衡大人要参加晚上的活动,总得做妆造吧?”苏颜积攒了一肚子憋屈劲儿,难得冲动了一次,“让我来化吧!” 庄青一怔,看她的目光中划过一道赞许,他故意提高音量,“你提醒的是。大人,今天的晚会因为您答应参加,电影局的领导也会到场。您看——” 站在落地窗前的背影没有回头,但拒绝的声音很清晰,“就算让你化,也不会改变我的决定。” 苏颜一脸倔强,“虽然不知道您为什么拒绝,大概是我的能力没达到您的要求。但我是专业化妆师,做妆造还是没问题的,请让我给您化妆!”至于给清泽封正的事,她也不会放弃!偏要!就要! 陆景衡终于转过身来,阳光从他身后照进来,看不清脸上的表情,但能感受到他审视的目光犀利如锋。 这个停顿也就一两秒,苏颜却觉得等了很久,越等越慌。终于听到他说,“好。” 苏颜甚至不确定是不是幻听。 倒是庄青见她没反应,轻轻碰碰她的手臂,“我带你去化妆室准备准备?品牌提供了几套服装和配饰,我们也一起挑一挑吧。” “白局,您看我现在安排人送您回酒店还是——”他脸上带着压不住的笑,态度热情。 白目微微一笑,“我想留下来看看小苏平日里是怎么化妆的,长长见识。” 苏颜心跳一滞,这好像,又是一场考核? 化妆间在别墅二楼,比苏颜想象的要大。一整面墙的落地镜,长长的化妆台,台面上整整齐齐摆着基础护肤品,旁边还有一个可调节的专业化妆椅。 苏颜的目光被另一边吸引了。靠墙的位置立着一排移动衣架,上面挂着四五套礼服,旁边的小几上摆着几个丝绒托盘,里面是各种珠光宝气的昂贵配饰。 “这些是合作的品牌方送来的,”庄青走过去,示意她挑选,“今晚有红毯、采访和宴会,你帮忙挑一挑?” 苏颜逐一滑动衣架,认真看每一套礼服。看到一件黑色缎面礼服时,庄青在旁边建议道,“这件黑色的我觉得不错,大人穿这种颜色最稳,也贵气。” 苏颜没接话,视线又落在了另一套蓝色的丝绒礼服上面。深蓝色静谧犹如夜空,丝绒的材质又赋予其流动的光泽,领口是复古的设计。她伸手摸了摸面料,触感细腻柔软。 “这套怎么样?” 庄青有些迟疑“蓝色吗?大人倒是很少穿——” “我没意见。”声音从门口传来。 苏颜回头 ,陆景衡姿态悠闲的靠在门框边,目光淡淡,没什么表情。 白目看看陆景衡,又看向苏颜手里的礼服,“这套是不错。小苏,好好化,让景衡大人看看你的本事。” 陆景衡不置可否的走到化妆台前坐下,示意苏颜可以开始。 苏颜把化妆箱放平,打开,然后把瓶瓶罐罐都拿出来摆台,精华水、妆前乳、粉底液、遮瑕膏、眼影盘、腮红……每一件都放在它该在的位置。 进入自己最熟悉的工作领域,苏颜的心跳慢慢平稳下来。完成准备工作后,苏颜开始凝神,启动观心术。 我去……好亮! 此刻,这是苏颜唯一的念头。 铺天盖地的、灼目的、如同直视太阳一样的一团光涌了过来,刺进她的眼睛。 生理性的泪水夺目而出。 苏颜下意识抬手挡住眼睛,但没用。那团光挡不住,躲不开,穿透一切。眼泪不断涌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 “小苏,停下来!”白目一声轻喝。 在他的提醒下,苏颜慌忙停止了观心,耀眼的光团随之消失。她有些狼狈的站在化妆台前,抽出纸巾擦着眼泪,脑子里竟然闪过一个念头,庆幸今天为了体现自己的专业度,没有化妆,否则现在得有多丑! 过了不知多久,苏颜才睁开眼睛。 “初生牛犊啊,凤凰真身岂能轻易窥探?怪我没提醒你,还好吧?”白目关切的问道。 苏颜摇摇头,镜子里,陆景衡正看着她。 她没有躲开这道审视的目光,也盯着他看,眼眶红红的,眼神里全是控诉:你故意不让我看! 陆景衡对上那个眼神,沉默了一瞬,然后面无表情的问了句,“还继续吗?” 啊啊啊……这什么人呐!苏颜一整个气得快要当场脱粉! “继续!”你不让我看,我偏要看! 她重新凝神,这次她没有直接看本体,而是看向镜子里的人。 观心术下,依然是一团耀眼的光。 咦?这是什么情况? 苏颜勉强忍着刺痛,看向那团光芒的边缘,细碎的光点在不断溢出,往四周消散…… 这是? 她突然回想起小纪跟她一起看陆景衡走红毯直播的时候说,陆景衡在变透明。 那时候她误以为小纪说的是陆景衡人气变低,而眼前那些不断溢出、不断消失的光点,让她在电光火石间,突然就明白了小纪当时在说什么。 收回观心术,苏颜随手抹掉生理性溢出的眼泪,而陆景衡还在看她。 “景衡大人,”苏颜给自己带好口罩,“我们开始吧。” 35.给凤凰化妆不是一般的累 镜子里,陆景衡看她的目光显得很专注,苏颜甚至感觉后背在这样的注视下越来越僵硬。 她默念着“平常心、平常心……”有些晕晕乎乎的准备开工。 不过很快,苏颜就进入工作状态。爽肤水、精华、乳液,每个步骤不急不躁,手法轻柔。这是做过无数遍的事,肌肉记忆比大脑更快。当她沉浸在自己的领域,陆景衡带给她的压力迅速被抛到一边。 给男明星化妆其实比女明星来得简单,重点在骨相的雕琢和眼妆细节。只要底妆通透,轮廓立体,眉眼有神,就算成功。 更何况陆景衡的骨相几乎无可挑剔。额头线条硬朗而开阔,眉骨高,鼻梁挺拔,微有驼峰起伏,下颌线流畅又不失棱角。最绝的是那双眼睛,眼型略带桃花的弧度,眼尾微微下垂,睫毛浓密得像是天生自带眼线。 这是一张完美的建模脸,也是对化妆师来说最没有挑战性的脸,随便化化都是好看的。 苏颜以前刷到他的营业图和视频,每次都会疯狂心动,甚至前一天晚上,还在为“要给陆景衡化妆”这件事紧张得睡不着。可现在,当她站在陆景衡面前,手指触碰着他的肌肤,反而异常的冷静。 她在思考一个问题:明明是这样无可挑剔的一张脸,为什么在普通人的印象里,存在感越来越低?甚至作为铁粉的她,也很长时间没有主动关注他。并不是想脱粉,而是不由自主的自动遗忘。 回想起刚才观心术下看到的那些不断溢散的光点,想来这就是原因。即便,她不想承认。 强大如陆景衡,天底下最后一只凤凰,灵力在溢散,在被大众遗忘。那么有一天,他会不会…… 这个念头像给苏颜心里塞了块大石头那么堵。 克制住胡乱窜的思绪,苏颜对怎么给凤凰化妆也理清思路,开始运行固形术的法则,灵力顺着微热的指尖渗入陆景衡的面部。 陆景衡看她的眼神在一瞬间更幽深了几分,却也什么都没说。直到苏颜拿起大号粉底刷,刷头刚触到陆景衡的颧骨,“咔嚓”一声,那么粗的刷杆从中间断成了两截,刷头那一半直接掉在了化妆台上。 场面一度变得很尴尬。 陆景衡看了一眼断掉的刷头,眉头微皱,“你们特管局怎么连个拿得出手的工具都没有?” 白目一怔,随即抱歉的说,“小苏,你要定制化妆工具的门路我问到一个,刚好他家后辈也需要你激发灵力。只是不知道——你这需求这么迫切,等回去我就联系他。” 清泽当初用一段有灵力的白蜡木作为报酬,苏颜自己没法加工,就找白目帮忙找人,谁知后面发生一连串的事情就这么耽搁下来。 庄青适时开口,“这里有全新的化妆刷,都是品牌方送的,苏颜老师您看看能不能用?”他顿了顿,“我这里还有一些耳鼠的毛,正好给苏颜老师拿去做化妆刷。” 白目不待苏颜说话,抢先道,“耳鼠的毛很难得,那就却之不恭了。小苏,快道谢。” 苏颜把断掉的刷杆放到一边,“那我就不推辞了,谢谢庄先生。”又让庄青不必去拿新化妆刷,她伸出了自己的手,十指纤细而白皙,迎上镜子里陆景衡的目光。 “给景衡大人化妆,最好的工具在这里。”凤凰太强大了,她需要竭尽全力,普通的化妆刷大概都承受不了。 陆景衡的目光落在她手上,忍不住提醒,“量力而行。” 苏颜没吭声,先用无名指均匀沾上深一号的粉底液,用指腹轻轻点在陆景衡的外轮廓,快速拍开;然后用湿纸巾擦干手指,换上浅一号的粉底液,开始给内轮廓上妆。 手指比刷子更敏感,能感知皮肤的温度、纹理、每一处细微的起伏。她用指腹把粉底液一点点推开,灵力顺着指尖渗入。 苏颜的灵力之于陆景衡,如同一滴水之于一片海,几乎可以忽略不计。所以理论上,她并没有能力帮到这天地间的唯一一只凤凰。 麻姑焕颜术的的厉害之处却不在于苏颜灵力的强弱,她的灵力如同催化剂,这股力量从她指尖流动到陆景衡皮肤下面,与陆景衡体内的灵力开始发生共鸣。 察觉到这个细微的变化,苏颜悄悄松了口气。固形术用对了,陆景衡当然是不甘心就这么消散,她没有猜错!就算拒绝被苏颜“观心”,她一样可以做到的。 确认了思路正确,苏颜加快手里的动作,提亮面中、强化鼻梁阴影、勾勒下颌线条……镜子里那张脸,五官、轮廓都没变,但整张脸却逐渐起了变化。 像是蒙上薄雾的珍珠被擦拭干净,露出底下的五彩华光。陆景衡整张脸逐渐亮起来。从内而外透出让人移不开眼的,耀眼夺目的光亮。 明明还是同样的一张脸,却是让人一眼就难忘。 苏颜看着镜子里的人,想起自己第一次参加陆景衡的电影路演。在 电影院昏暗光线下看着陆景衡对自己角色的理解侃侃而谈,那时候她看着真人,都激动傻了,怎么会有人这么好看呢? 苏颜看他,就如同欣赏世间最美好的存在,不过现在没多余时间欣赏,她继续手上的动作,灵力在飞快的流失。 之前给其他非人族化妆,灵力消耗都在苏颜能承受的范围中。但这一次她面对的是凤凰,上古神兽。手指每一次触碰到陆景衡,都在消耗比平时多数倍的灵力。 第一次怀疑自己能不能顺利化完这个妆,如果化不完——苏颜拒绝去想这个可能性,她可以! 手指沾了裸色眼影,顺着陆景衡的眼窝晕染。陆景衡的睫毛本来就浓密,不需要太多修饰,只需要强调轮廓。随着手指的动作,在固形术加持下,陆景衡的眸光更深邃了几分。 他看似面无表情的看着镜子,直到发现蘸着裸色口红的白皙手指,点在他唇上时细微的颤抖。 陆景衡抬起眼,透过镜子看着苏颜脸上呈现出一种近乎透明的苍白,额角有细密的汗珠渗出来。 他刚要开口,苏颜已经收回了手,“妆容部分就这样吧,接下来我们开始做发型。”转身准备去拿梳子和吹风机,却被陆景衡握住了手臂。 “等一下,” 苏颜一呆。 陆景衡示意庄青,“去拿一瓶清露过来。”又对苏颜说,“休息一下再继续,你现在灵力不支。” 苏颜顺从的随手拿过一只化妆凳坐下,悄悄揉了揉腰,慢慢调整着呼吸;给凤凰化妆确实是不一般的累。 庄青很快就捧着一个素白的瓷瓶回来,递到了苏颜面前,“苏颜老师,这是大人亲自收集的日耀清露,您快喝!” 苏颜迟疑的看向白目。 白目微微冲她点头。 她这才接过瓷瓶。温热的液体入口即化,顺着喉咙滑下去,像一小团火从腹中升起,烘得全身暖洋洋的。因为灵力耗尽而产生的虚脱感,很快便消失。苏颜的面色也慢慢变回正常,没有了之前的苍白憔悴。 “这是传说中的仙药吗,好神奇!谢谢景衡大人!谢谢庄先生!”她甚至有些后悔就这么一口干了,应该留一点儿的。 这幅没见过世面的样子,让陆景衡有些无语的盯了白目一眼,这一眼信息量极大,不外乎是责怪白目不会养幼崽,吝啬小气之类的。 白目摸了摸鼻子,假装无事发生。 36.初心 日耀清露确实是好东西。 此时此刻,苏颜感觉自己精力无限充沛,再给一百个人化妆也不在话下(bushi)。但虚脱感确实消失了,体内仿佛有一股暖流给僵硬的躯体解冻,透出暖洋洋的舒适感。 原地复活的她拿起梳子。做发型不需要动用灵力,就是普通的吹、梳、定型。但作为陆景衡的铁粉,又恰好是化妆师,苏颜对自己偶像八百年不变的固定妆造,早就跟其他粉丝吐槽过无数次。 今天终于可以按她的想法来,超满意的! 往常走红毯,造型师喜欢在陆景衡额前留几缕碎发,显得随性又温柔。但苏颜今天偏要把那些碎发全梳上去,露出饱满光洁的额头。 她一边梳,一边偷偷从镜子里观察陆景衡的表情。 他没什么表情,一副随她摆弄,脾气很好的样子(bushi)。 苏颜手上动作不停,嘴里也没闲着,终于有机会当面给偶像“谏言”,“景衡大人,您平时那个发型虽然也好看,就是太没风格了。您看额头这么露出来,是不是更好些,整个人气质都更锋利……” “专心。” 苏颜立刻闭嘴,但手上的动作更轻快了。 就在这时,手机铃声突然响起来。苏颜没管,继续微调着发型,任由铃声就一直反复不停。 庄青相当体贴的过来,“要不要我帮忙给你拿手机?” “不用不用!”苏颜赶紧从兜里掏出手机。一看屏幕上是未知号码便直接挂断,把手机屏朝下随手放在化妆台上,继续干活。 陆景衡的目光从镜子里扫过去,状似无意的落在那个手机壳上,移开,然后又看了过去。 苏颜正专心致志的整理他鬓角,完全没在意。 庄青注意到了。他凑过去看了一眼,脸上浮现出一种微妙的表情,“苏颜老师是大人的粉丝吗?” 原来手机壳上赫然是一张陆景衡的黑白写真;光影打在半边脸上,轮廓深邃得像是古罗马雕塑。这是她去年找人定制的,用了最喜欢的一张杂志图。 苏颜的脸“腾”的一下烧起来。她下意识就把手机着急忙慌的放回衣服兜里,“我、这个……”她语无伦次,“就是……嗯……我很喜欢景衡大人的电影。” 陆景衡从镜子里看着她,眉梢微微挑了一下,“现在呢?” 苏颜不是很明白,“什么?” “还没脱粉吗?” 他语气淡淡的,听不出是认真问还是随口调侃。 回想起今天这一天发生的事,确实不算很愉快。他以为她会脱粉? “景衡大人,只要您继续坚守初心,拍好的作品,我会一直支持您的。” “其实,我跨行做化妆师,也是受您的影响。”苏颜继续手上的动作,坦率的说,“很早之前,您在一个采访里说过,要找到自己热爱的事业,然后去努力。那时候我还在大厂格子间敲键盘呢。在您的影响下,我才下定决心裸辞学化妆。” “从这一点来说,我能成为麻姑传承人,也有您的缘故。” 镜子里,陆景衡的目光对上她的视线,眸光深邃。 这……谁顶得住啊?苏颜赶紧移开眼。 而陆景衡在想什么呢? 初心,他还有初心吗? 当初对演戏产生兴趣,是想体验人间的悲欢离合。凡人生命短暂,却因为不同的悲欢离合显得丰富有趣。他想知道那是什么感觉。当他真正成为演员,去演绎不同的凡人的故事,不知不觉就开始沉浸其中。 这段时间在他漫长的生命里犹如一瞬,却也是最浓烈的一抹色彩。 只是后来灵力溃散速度越来越快,影迷的喜爱变成了续命的药,演戏从兴趣变成了不得不为。不再是单纯的喜欢了,他还记得初心是什么吗? 陆景衡没让自己继续想下去。 苏颜已经放下梳子,走到那排配饰前。她在丝绒托盘里看了一圈,毫不犹豫地拿起一条满钻的项链,“用这条项链搭配礼服。” 陆景衡去换礼服的时候,庄青就跑到苏颜旁边转来转去,给她倒水,问她饿不饿,殷勤得不像个金牌经纪人,也不像鸟族大妖。 “苏颜老师,您喝点水。” “苏颜老师,您要不要吃点东西?” “等会儿我送您一套绝版签名照,是景衡大人第一部电影的限量版。” 苏颜简直受宠若惊,“您不用这么客气。” 白目坐在角落的沙发上刷手机,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 几分钟后,化妆间的门被推开。陆景衡走了出来。 庄青只看了一眼,就再也移不开视线。 深蓝色的丝绒礼服在灯光下泛着细密的光泽。利落的剪裁,每一处都贴合身形,衬得肩线更平直,腰背更舒展。 镂空的V领露出一截白皙的脖颈,满钻的项链随着他的步伐轻轻晃动,细碎的光映在那张本就无可挑剔的脸上,衬得脸庞更加耀眼。 没有遮挡的五官在灯光下如同发光体,眉骨、鼻梁、下颌,每一处线条都清晰分明,又恰到好处地搭配一起。他只随意一站,便熠熠生辉。 庄青不由想起几百年前那个雨夜。 那时候他还是一只孱弱的幼鸟,缩在泥地里等死。直到陆景衡出现在他面前。那时候的凤凰,周身就笼罩着一层这样的 光,耀眼,温暖,带着悲悯。 他已经很久没见过这样的凤凰了。 这几年,大人的灵力逸散加快,存在感越来越淡。有时候走在人群里,都会被人忽略。庄青满世界倒腾灵药奇物,却没什么效果。 而现在……他深深看向苏颜,眼里带着说不出的热切。 在苏颜化妆的整个过程,陆景衡很清晰的察觉到体内的每一个变化。原本细流一样往外溢出的灵力,像是有人把水龙头拧紧了一圈,变成了水滴,一滴一滴地往外渗。 这是灵力逸散的速度在变慢。 此刻,苏颜脸颊红扑扑的,正眼巴巴地看着他,像学生在等老师给自己的作业评分。 不得不承认,他确实有些小看了这个麻姑传承人。 “你化得很好,比我想的要出色许多。” 苏颜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能力超出了我的预料。” 嘴角克制不住的往上翘。 “但是,” 弯起的嘴角瞬间僵住。 陆景衡神情严肃,“我还是不赞同你现在给井仙重塑根基。你需要更潜心修行,提升境界。现在并不是好时机。贸然行事,你会受伤。” “考虑一下我的话。” 苏颜张了张嘴,“可是……” 陆景衡不听,陆景衡转身就走。 怎么办,她好气,想脱粉! 不过,凤凰嘛,天生贵胄,就应该是骄傲的,不轻易被说服。更何况,陆景衡的不同意是因为担心她受伤。 苏颜在心里不断试图说服自己。可是……可是为什么会说不是好时机? 苏颜还在发呆,直到庄青轻轻碰了碰她的手臂,“晚上的庆功会,您跟我们一块儿去吧,中途需要补妆。另外,我们等下谈谈长期合作的事情。” 苏颜一愣,“长期合作?” “您也看到了,景衡大人妆后的状态比之前好。我想跟您谈长期合作。您以后能不能定期过来给大人做妆造?” 庄青一脸坦诚,“大人的情况比较特殊,一般化妆师跟您完全不能比,只有您能让他……嗯,呈现出最好的状态。我们非常需要您这样的人才!” 田尧的嘴是开了光吧?真能跟陆景衡长期合作?这跟天降横财有什么差别?因为过于惊喜,苏颜一时之间并没有马上答应。 白目走了过来,“可以答应。景衡大人的宝贝多,合作条件我到时候也帮你好生斟酌一下。” 庄青满面笑容,“白局放心,绝不会亏了苏颜老师。” 白目不置可否的点头,“麻烦安排辆车先送我回酒店,这地方太偏,不好打车。” 37.闪耀电影节 苏颜虽说是陆景衡的铁粉,但这些年她只加了一个“陆影帝养老聊天室”。在她忙着收拾化妆品的时候,并没注意到“陆哥家的小鸠”在群里发了一条消息。 “姐妹们,今晚陆哥有活动,红毯七点半开始,记得看直播。” 这个群建了挺久了,当初是几个老粉嫌纯粉粉丝群聊天限制多,说话不自由,就拉了个小群自娱自乐,逐渐聚集了很多散粉。起初群里还挺活跃的,但随着时间推移,就真的变成养老群了。 一天下来零零星星的消息,大部分是“早”“打卡”“冒泡”或者发几个陆景衡的表情包。 最近陆景衡的新电影《无限追逐》票房破了四十亿,群里比平时热闹了些,但也只是讨论讨论角色和剧情,然后各自散去。 小鸠的消息发出去,过了好一会儿才有人回。 茶茶:估计陆陆又是跟往常差不多的造型,时尚度全靠脸。笑哭.Jpg 衡衡宝贝:说真的,我越来越感觉陆哥的角色比他本人魅力大,这还算不算纯粉?当然我是陆哥专属角色粉!补丁打上! 茶茶:没事哒,这是养老群,群里讨论没这么严格,不会挂你。 衡衡宝贝:那就好那就好。 群里又安静了,一直到晚上七点多的时候。 “陆哥家的小鸠”一连发了两个视频,跟着又连发六七条: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姐妹们快去看直播!!!快快快!!!@群主@所有人” “你们错过了一个亿!!!” “陆哥今天简直是魅魔!!!” “陆景衡杀我只用脸!” “啊啊啊啊啊啊我疯了……” 茶茶很快回了一条:小鸠你冷静,怎么就激动成这样,给我整好奇了?” 小鸠没回,估计是看直播去了。 没过两分钟,轮到茶茶在群里发疯。 “我去我去我去——” “@群主快通知大家看直播!” 然后是一串语无伦次的字:陆陆今天这个造型也太绝了太好看了!简直美到我心巴上!姐妹们我先去看直播,你们速来!!! 衡衡宝贝跟着冒出来:我艹!!!我打我的脸!!!我怎么会是角色粉呢!陆哥是唯一真爱!姐妹们,求求了,都给我去看直播!!! 万年潜水的群主“井盖子”被炸了出来,连续@所有人:全体姐妹看直播,我们陆影帝今晚杀疯!跟着甩出直播链接。 这个258人的群突然就活了起来,各种花痴尖叫发动图,苏颜的群未读消息持续增加到99+,而她这会儿已经跟着庄青到了活动现场后台。 她不看群消息,正在刷陆景衡参加活动的各种视频切片。 手机屏幕里,红毯两侧的闪光灯已经亮成一片。 陆景衡从一辆黑色商务车上走下来,他弯腰下车的那个瞬间,直播镜头刚好给了一个侧面特写。深蓝色的丝绒礼服在车灯下泛着神秘的光泽,领口微微敞开,露出一截脖颈,满钻的项链随着他下车的动作轻轻晃了一下,碎光在镜头前一闪而过。 最让人移不开眼的,是一张无比权威的脸。 往常陆景衡走红毯,虽然他整体是无可指摘的完美,但不知为什么大家看他总有雾里看花的感觉,也会被摄像头有意无意的忽视,没什么存在感。但今天,当他下车出现在镜头里,就成为现场的绝对焦点。 本就权威的一张脸因为碎发全被梳上去,露出饱满光洁的额头,整张脸没有任何遮挡。眉骨高挺,鼻梁笔直,下颌线条完美。 所有的长枪大炮都对准了陆景衡。 苏颜紧紧盯着屏幕,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在转,真好看,太好看了!作为重度颜控的她一整个大满足。 谁来懂懂她,这么完美的妆造,是她化的,她选的衣服,她做的发型! 急迫的分享欲让苏颜火速给田尧发信息:快看我给陆景衡做的造型,我家影帝好不好看?也不等田尧回复,又进了直播间。 直播间弹幕原本是各家粉丝在不断刷着自家爱豆的名字,直到陆景衡下车,一开始提到他的还是零星的几条,等他彻底暴露在镜头面前,跟着是推近的大特写,弹幕在短暂的停顿后霸占了整个屏幕。 “卧槽???” “这哥们谁啊?猝不及防帅我一脸!” “陆景衡?这是陆景衡!” “我屏幕是不是坏了怎么这么亮?” “屏幕没有坏,陆景衡自带圣光!” “陆景衡这发型好适合他,真TMD帅!” “影帝露出额头就解封印了吗!!!” “陆景衡好帅,我原地转粉!” “啊啊啊啊陆哥你是我的神!” 直播间在线人数一直在跳,从三百万跳到五百万,跳到八百万、一千万……弹幕刷得太快,根本看不清谁在说什么,只能看见满屏的“陆景衡”、“啊啊啊啊啊……”和各种颜色的感叹号。 后台的技术人员大概没料到这个阵仗,直播画面卡了一下,切回远景,弹幕立刻又炸了。 “别切远景!镜头给我锁死陆景衡!” “导播你清醒一点!!!” “给特写!给特写!!我要看脸!!!” 导播是懂流量的,镜头迅速切回来,直接怼了个大特写。陆景衡正侧头跟旁边的女主角菲雨说了句什么,似乎察觉到镜头的方向,对着镜头嘴角微微勾起。 弹幕更活跃了。 “陆景衡轻轻一笑,就笑到我心巴上了!!!” “我没了!原地去世!” < p>“这个笑我能看一万遍!” “菲雨小姐姐你让开一点让我看影帝!” “陆陆别笑了!快选个麻袋,麻麻要把你偷走!” “陆景衡粉丝原来吃这么好的吗?平时怎么这么能藏啊?” “陆景衡养老聊天室”群里,在一片“啊啊啊”尖叫刷屏中,衡衡宝贝还在疯狂道歉,“我是角色粉的话全部收回!陆哥我错了!陆哥我是你的兵!” 小鸠终于冒出来,“幸好我第一时间就去蹲直播,不然你们错过一个亿!快给我加鸡腿!” 底下跟了一排鸡腿的表情包以及对小鸠的疯狂夸奖。 不只是这一个群。陆景衡的其他粉丝群,很多已经跟僵尸群差不多的,全都在同一时间复活。有人发图,有人发视频,有人在尖叫。 开始有粉丝在扒他今天的妆造是谁做的。有人做了对比图:左边是以前额前留了几丝头发的陆景衡,右边是今天露出全部额头的陆景衡。 粉丝们热切地讨论,五官其实没什么变化,怎么今天这么耀眼的?好看到让人失语! 微博上的热搜榜也在往上爬。 先是#陆景衡红毯#出现在第三十位,然后是#陆景衡造型#跳到第十八位。没等网友们反应过来,三个新词条接连冲了上来:#陆景衡闪耀京城电影节#、#陆景衡的头发是什么颜值封印器#、#最美影帝陆景衡#,还有一个#陆景衡大背头#在后面追。 “闪耀电影节”这个词条最猛,一路飙升不到十分钟就窜到了第三位。 点进去,最上面是一条营销号发的视频,配文是:陆景衡今夜杀疯了!不同于过往的低调沉稳,今夜的红毯上陆景衡是最耀眼的影帝,俊美如同天神降临。网友们纷纷感叹:原来陆影帝粉丝一直吃得这么好! 视频里的剪辑很短,就是下车、红毯、看镜头微笑三个镜头。但转发已经达到了十万+,评论三万,点赞破了三百万。 热评第一:陆景衡电影不上映的时候,我都快想不起娱乐圈有这个人。今天才发现影帝有这么一张光彩耀人的脸,请不要再把自己藏得这么深好吗?内娱很需要这样权威的脸! 热评第二:以前知道陆景衡帅,但对他的长相没有具体认知;今天出现,完全是顶帅中的顶帅! 热评第三:有没有人扒一下他的妆造是谁做的?这个发型这个服装配饰,每一处都精准踩在我的审美上。 热评第四:姐妹们你们发现没有,今天直播镜头一直追着他拍。以前他总是被忽略的那个,今天所有的镜头都爱他。 最后这条评论的点赞数涨得最快,很快又出来一个新热搜#所有的镜头都爱他# 庄青把手机递到苏颜面前的时候,热搜榜上“陆景衡闪耀京城电影节”已经冲到了第一位,后面跟着一个红色的“爆”。 38.两千万,包年! 红毯环节结束,嘉宾开始往内场转移。 庄青掐着时间带苏颜绕到采访区侧面的通道。陆景衡刚结束一轮媒体群访,正站在背景板前让摄影师补拍单人照。即使闪光灯晃得人睁不开眼,陆景衡依然游刃有余的配合着变换角度。 苏颜站在通道口远远的看。 陆景衡微微侧头,灯光变勾勒出完美的侧颜线条,五官在光影中显得更加立体,眉骨投下一小片阴影,鼻梁挺直,下颌线条利落。整个人气场极盛,耀眼、夺目。 她想起自己第一次在电影里看见陆景衡,也是这种感觉,完全移不开眼。 庄青站在她旁边,盯着手机屏幕,嘴角快咧到了耳根,“苏老师,看看这个。” 他把手机递过来。热搜第一是“陆景衡闪耀京城电影节”的词条,底下还有几个词条在往上移:“陆景衡造型”“陆景衡大背头”。 庄青抑制不住嘴角的弧度,“好久没有这样的热度了!” 苏颜的目光又落回到陆景衡身上。他正在跟相识的记者说着什么,摆出侧头倾听的姿态,露出一截项链的侧面,钻石的碎光一闪一闪的。 “天地间唯一的凤凰,”她像是在自言自语,“可真耀眼呐!”然而她能力有限,现在还不能真正解决陆景衡的问题。 庄青猛地一把攥住她的手,力度大得她吓了一跳,“苏老师——” “请一定要跟我们长期合作!价格不是问题,一年两千万,怎么样?大人平时参加的活动不多,平均一到两月出来这么一次,不会耽误你的其他工作。另外你每次来化妆,我们都提供一瓶日耀清露。” 苏颜的脑子被这一串数字砸过来,直接宕机,“两、两千万?” “没错!” “这也太多了!” “这对大人来说,不算多。”庄青的语气轻描淡写,毫不在意。 两千万呐,还有日耀清露,又是跟偶像长期合作,根本无法拒绝好吗!苏颜陷入疯狂心动中。她忽然想起一件事,“庄老师,普通人能喝那个清露吗?” 庄青了然一笑,“想给家里人?” 苏颜颇有些不好意思的点头。 “等活动结束,我给你带一瓶。普通人服用需要稀释10倍以上,不可贪多,是有些延年益寿的效果。但你知道的,普通人体内没有灵力,入不了修行门槛;倒是对你的好处更多,有助你早日提升境界。” 苏颜感激的说了好几遍“谢谢庄老师”。 陆景衡拍完照,往内场走的路上,余光扫了一眼通道口。苏颜和庄青还站在那里聊些什么。她眼睛似乎在发光的,嘴角翘得很高,完全不加掩饰的开心。 他收回目光,继续往里边走。 纯粹的愿力持续不断的涌入他体内。不同于之前观众因为对角色的喜爱产生的愿力;今天这股纯粹的“力”是因为陆景衡这个人。 苏颜确实有出乎意料出乎他意料的本身,只是—— 陆景衡眉头一蹙,决定稍后给白目再打一通电话。 —— 《无线追逐》女主角菲雨的粉丝群里此时正在吵吵嚷嚷的吵架。 起因是有人甩出一张红毯截图:陆景衡站在背景板前,侧脸被灯光打出完美侧颜,旁边站着的菲雨硬生生的被衬得黯淡了几分。 “姐妹们,你们看到这张图了吗?” 群里过了一会儿才然后有人回:看到了,陆景衡今天帅得有点过分哦。 这句话像一根火柴扔进了油桶: “你站哪边的?这是菲雨姐的群,你夸陆景衡什么意思?” “我就说了一句陆景衡帅,你不要这么敏感好不好?” “我不懂群里发这种图是什么意思,是想说菲菲被艳压了吗?什么意思?” “今天的造型师问题就是很大,根本没把菲雨的优点凸显出来!” “我随便说了句大实话而已,陆景衡的造型就是好看嘛,有眼睛的都看得见!” “那你去粉陆景衡,在菲雨的群干什么?” “搞笑,你有什么资格叫我退!” 群里很快吵成一锅粥,很快有人站出来打圆场:“都别吵了。我们干嘛要因为陆景衡吵架,专心自家好不好?” 有个不嫌事大的忽然甩了一张陆景衡的大特写进来,附了一句:“为这种顶级男人吵架不丢脸。” 群里的唯粉气炸了: “又发这种图,滚粗好吗?” “疯了吧,这还是菲雨唯粉群吗?” “说真的,谁知道陆景衡今天的化妆师是谁,他之前参加活动完全没有任何辨识度!” “菲雨要是跟这个化妆师合作就好了!” 群里七嘴八舌吵到第99+条的时候,群主“唯爱阿菲”忽然现身: “各位姐妹,我说个事。” 群里暂时安静下来,等着群主发话。 群主很快打出一行字: “姐妹们,跟大家道个歉,经过郑重考虑,我决定转粉陆景衡。保证不回踩,我还是菲雨路好,但是爱不爱真的骗不了自己!以后不能再跟大家一起玩耍,各自安好吧。也祝菲雨事业长虹。因为这个群是我建的,等下我就解散了。” 群里的粉丝全体懵了。 “@唯爱阿菲别冲动,你只是突然被狗男人迷了眼,快清醒过来!” “我就说陆景衡今天帅炸了,连群主都扛不住!” “闭嘴,滚啊!” “@唯爱阿菲你冷静!” “唯爱阿菲”没再说话。没过多久群聊界面就显示:该群已被解散。< /p>与此同时在陆景衡的粉丝群里,画风完全不一样: “谁知道今天衡衡的造型师到底是谁???” “还不知道,等工作室出图吧。” “超话里有人说是苏颜。” “苏颜是谁?” “给金安娜妹妹化过妆,还上过热搜,你们搜搜看。” “卧槽是那个神仙化妆师吗?” “确定是她?” “不确定,但苏颜今天在现场,有人拍到庄青跟她一起聊天。” “发来看看!” 视频很快甩进群里。 “这就是苏颜吗,她好漂亮,素颜都不输明星。” “你关注点能不能正常一点,她好不好看重要吗?” “我关注点哪里不正常,群里谁不好色?” “这颜值完全可以直接出道。” “希望苏颜能跟我们陆陆长期合作,之前负责陆陆妆造的一直是张大奇吧,陆陆的脸真的别再交给他!” “庄青跟她聊得这么开心,应该有戏。” “姐妹们,大家都去工作室和庄青账号下面多多留言,要求把陆哥的妆造都交给苏颜做,怎么样?” “同意+1” “同意+10086” 不光是各个粉丝群在讨论陆景衡的妆造,网上的讨论更热烈。热搜榜上挂着好几个词条,评论区里全是同一个问题:陆景衡的妆是谁化的? 很快,一个10秒的视频透露了秘密:画质有点模糊,但能看清庄青正跟一个外貌出众的年轻女孩儿聊天。 视频底下的评论瞬间破千。 “是苏颜!之前给金灿灿化过妆!” “破案了!苏颜真的很厉害,之前给毁容校花化的妆也特别惊艳!” “陆景衡今天的造型是她做的?” “又是苏颜,她现在的妆越来越难约了,特别抢手!” 很快热搜榜上了个新词条:#曝光这个神仙化妆师# 点进去的第一条是苏颜粉丝发的帖子,发了四张图:三张是陆景衡今天的红毯图,一张是他以前的红毯图。配文:做到完美只是起点,极致惊艳才是她的实力!交给苏颜就好! 陆景衡的工作室微博底下,粉丝们已经排起了长队。 “今天的造型是苏颜做的吗?能不能长期合作?” “求求你们以后都找苏颜!” “给工作室加鸡腿,终于靠谱了一次!” “以后都找苏颜化妆,听到没!” 庄青的账号也没逃过。他最新一条分享底下多了几百条评论,全是粉丝提要求,必须跟苏颜长期合作。 而苏颜自己的账号,粉丝数快速增长,私信里都是些合作邀约。不过这些她还没顾得上看。 39.有底气说不 苏颜跟着庄青到内场找到陆景衡。三人来到临时隔出来的休息间,苏颜从随身携带的化妆包里取出粉饼和散粉刷,快速给陆景衡补妆。 庄青守在旁边,顺便汇报,“大人,我跟苏老师谈好了长期合作,以后您参加公众活动的时候,都由苏老师负责造型。” 陆景衡看似随意的问了一句,“你们怎么谈的?” “每年两千万,另外每次提供一瓶清露。” 陆景衡不假思索,“取两粒金华丹给她。” 庄青有些迟疑,“大人,金华丹就只有三粒,那是留着给您——” “我现在用不上。”陆景衡打断了庄青,意思是没得商量。 苏颜虽然不知道金华丹是什么,从庄青的反应也大概知道这东西应该挺珍贵,急忙开口推辞,“景衡大人,我不——” “你若是执意还要搞那个封正仪式,就把金华丹带着,到时候用得上。”陆景衡并不容她拒绝,“别弄丢了,这个没有多的。” 庄青有些肉疼,有些无奈,“苏老师,金华丹我回头我给您送到酒店,咱们顺便把合同签了。” 苏颜还想拒绝,但陆景衡已经起身往外走,重新入场落座。 行吧,大佬要给,就接着。看庄青肉疼的样子,这个金华丹一定非常珍贵了,凤凰大人真慷慨! “你是苏颜?” 苏颜回头,眼前来了个穿着香呐尔套裙的女人,短发,妆容精致,打量她的时候下颚微抬,一副上位者姿态。 女人的目光让苏颜产生一丝微妙的不悦,但面上还是带着职业微笑跟她打招呼,“有什么事吗?” “苏老师,我是菲雨的经纪人,我叫周雯。” 周雯开门见山,“菲雨看了你今晚给陆老师做的造型,觉得你的审美比较契合她。我们菲雨同意让你给她试一次妆。如果效果她满意,可以考虑跟你保持长期合作。” 周雯语气里带着施恩的优越感,“我们菲雨现在是炙手可热的人气小花,如果能跟她合作,相信对你的事业会有很大的帮助,希望你珍惜这个机会。当然,一旦确认合作,费用绝对不会低于市场价。” 听这意思,是要先免费化一次当做面试。她以为是陆景衡吗,还想白嫖?不对,景衡大人一点儿不小气,给这么些好东西呢! 苏颜心里疯狂吐槽,却是面带微笑,“周小姐,不好意思哦,我现在排期很满,暂时不接新工作。” 周雯显然没料到这个回答。在她看来,一个刚有点名气的网红化妆师,能被菲雨这种级别的明星小花主动邀请,应该受宠若惊,立刻就顺杆答应,怎么敢拿乔的? 她脸色一垮,很不高兴的说,“其他工作完全可以往后调,给菲雨化妆难道不是更重要?你是不是不清楚我们菲雨现在的咖位?” 苏颜也有些不耐烦,“周小姐,跟我约单的客人,他们每一个在我眼里是同等重要。如果有特殊情况要加单,我这里收费是很贵的,你还是找别的化妆老师吧。” 这个苏颜居然敢这样跟她讲话!周雯当即恼羞成怒,“苏颜,”她的语气带着浓重警告的意味,“你可能不太了解这个圈子。得罪了我们菲雨,还想不想在这个圈子里接工作——” “周小姐,”苏颜打断她,“我不愿意得罪任何人,但我有自己的原则。” 看着这个经纪人眉头挑起,似乎完全不接受被拒绝的样子,苏颜有些暗爽。能够有底气说“不”,这感觉真好! 周雯还想再放狠话,被一个声音打断。 “小苏老师!” 带着熟稔笑意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入目是五官明媚,一袭精致礼服的大美人,原来是金安娜。她走到苏颜身边,自然又有些亲昵的搭在她肩头,然后看向周雯。 “小周,你们在聊什么?”她笑意盈盈,“小苏老师是我朋友,你要找她约妆,我帮你要折扣。” 周雯不自然的笑了笑。金安娜是一线大花,实力与美貌并存,她父亲还是一省首富,在这个圈子里,是不容得罪的大咖。 “安娜姐,”周雯迅速调整情绪,笑容比刚才真诚了十倍,“我就是来跟苏老师聊聊合作的事……” “聊完了吗?”金安娜一笑,语气里带着淡淡的催促。 “聊完了聊完了。”周雯满面笑意的对苏颜说,“苏老师,刚才有些误会,你别往心里去。我们后面再联系哈。”说完对着金安娜堆着笑脸点个头,这才快步离开。 金安娜看着她走远,放下搭在苏颜肩上的手臂,“怎么回事?” 苏颜把事情简单说了一遍。 金安娜听完,不屑的扯了扯嘴角,“这个圈子里的人势利眼最多,菲雨这个经纪人更是个极品。你别理她,她要是敢搞什么小动作,就跟我说。她家约妆推了是好事,周雯结款不爽快在圈里出了名的。” 苏颜笑着道谢。 “别谢了,你帮灿灿梳理灵力,该我道谢!”金安娜摆摆手,“你给景衡大人做的造型,这次是大出圈。接下来肯定会有很多艺人团队找上来。有些艺人被惯得脾气不好,有些团队不好合作,还爱拖款。你接单前多了解下,我也可以帮你推荐靠谱的。” 苏颜想了想,说“安娜姐,谢谢你,明星的单子我并不打算多接。” 金安娜多少有些意外,“为什么?明星给得起价,比普通人收费要高得多。” “明星的五官、头型原本就优越,他们的 诉求无非就是更美、更吸引人。但化妆对我来说,不只是工作,更是修行,需要接触不同的人,总之随缘接单,不强求。” 金安娜了然的点头,然后压低声音,“小苏老师,有个事情你做好心理准备。今晚景衡大人造型大出圈,必然会引起非人族的注意。” 金安娜有些担心,“就怕有些性情霸道又有实力的大妖会用鲁莽的方式来打扰你。如果遇到问题,要马上找白目。白目搞不定的,”她顿了顿,“就找景衡大人。” 苏颜好奇问,“景衡大人比白局实力更强吗?” 金安娜语气里带着一丝敬畏,“凤凰和龙族是现在存世的大妖里实力最强的,不过龙族都在沉睡,也就景衡大人还在帮特管局镇场子。” 苏颜还想再问,金安娜的经纪人找了过来,催她赶紧入座。金安娜拍了拍苏颜的肩膀,说了句“有事联系”,转身走了。 晚会开始,休息室变得安静下来。苏颜趁这会儿闲着,拿出手机拨了个号码。 那边响了两声就接了,“苏小颜!你又又又大出圈了!”田尧的声音因为过分激动大得像是开了免提,苏颜不得不拿开一些。 “陆景衡上了好几个热搜,都在讨论他的妆造!现在你也有两个热搜在文娱版挂着!姐妹你成明星化妆师了!以后你就是我人脉里最粗的大腿!” 听得出来田尧是真心为她高兴。这几年,她跟田尧相互鼓励打气,一起熬过低谷,而现在她越来越成功,田尧也并没有妒忌。但,如果只有一方在向上走,两人的距离还是会越来越远。 想到这里,苏颜心念一动,“田小尧,我问你个事。” “你说!” “你还想不想开宠物工作室?”她记得田尧喜欢小动物,一直想赚够创业资金就开宠物工作室来着。 “啥意思?” “我出钱,你出力。”苏颜财大气粗的说,“利润二八分,我二你八。” 卡顿了一秒,田尧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姐妹,你终于准备包养我了吗?” 苏颜被她这个语气逗笑了,“包养个头!我给你投资,你必须要做大做强给我赚钱好吗!” 田尧按捺住情绪,再次确认,“你快说你是开玩笑,不然我要当真了哟。” 苏颜:“我没开玩笑,你赶紧算一下启动资金要多少,商业计划书、调研报告什么的赶紧做做,搞好了我给你打钱。” “对了,借你吉言,我又接了大单。我偶像要跟我长期合作呢!”苏颜喜滋滋的跟她分享。 电话那头继续沉默,然后发出尖叫,“啊啊啊啊啊啊啊!!!” 而苏颜早有准备,把手机拿得远远的,就等她发疯。 40.转化期? 晚会过后是《无限追逐》片方组织的庆功晚宴,地点在京市东三环的一家五星级酒店。苏颜没跟过去,离开前再尽职尽责的给陆景衡简单补了妆。庄青另外安排车送她先回入住的酒店,说晚宴结束后他再来。 苏颜坐在车里,车窗外的霓虹灯一盏一盏往后退。她有太多的问题急着要问白目。 到了酒店,苏颜直奔白目的房间。而白目穿戴整齐的样子一看就是在等她。 苏颜迫不及待的发问,“白局,我到底是有哪里不对劲?”她一脸的困惑,“为什么陆景衡白天的时候说那些话?我是什么状态,这跟封正仪式又有什么关系?” 白目知道苏颜今天一定会要个答案,指了指对面的沙发,“坐下说。” “你有没有好奇过为什么是你接受了麻姑传承?”白目没有回答问题,倒是抛出了另一个问题。 “是因为我无意中买到了《麻姑焕颜本纪》这本书?机缘巧合吧。” “没这么简单。”白目说,“你能得到这本书,是因为它选择了你,否则连见到它的机会都没有。至于它为何会选择你,是因为你身上的麻姑血脉。” “准确地说,你是麻姑一族散落在人间的血脉。陆景衡说你状态不对,是因为你现在处于觉醒的过程中,我们称之为‘转化期’。” 苏颜几乎怀疑自己听错了。冷不丁的就被宣布自己不算纯粹的人,是非人族血脉,换谁听到谁不会怀疑人生? “陆景衡不赞成你现在给井仙封正,就是因为这个。”白目继续说,“转化期有多长,谁也说不准。你的身体正在经历脱胎换骨的变化,灵力通过修为增长。如果在这个时期,因为给清泽重塑根基而消耗太多灵力,伤了根本,你可能会永远停在转化期。” 苏颜脑子里嗡嗡的,白目说的这些她一时半会儿并不能全部消化,只是回想起陆景衡给金华丹时说她“用得上”有点明白是什么意思了。 “那我父母……他们也是麻姑血脉吗?” 白目摇头,“我们查过你父系和母系五代以内的血亲,并没发现任何异常。我们分析,你这个情况大概是属于返祖现象。” “那……现在还有别的麻姑族人吗?” 白目又摇头,“据我所知,应该是没有的。” 弄半天,麻姑一族后继无人了呀。只剩自己算半个,能不能转化还两说。想到这里,苏颜继续问,“转化是什么意思?转化之后我会有什么不同?” 对这个问题,白目稍微斟酌了一下措辞,“如果转化成功,你会脱胎换骨,成为非人族,也不再遵循普通人的生老病死规律。大概会有比普通人拥有长得多的寿命,但能活几百年还是上千年,取决于你修行的深浅。” 这不就是无数普通人梦寐以求的长生不老吗?如果生命周期不是短短几十年,而变成了漫长的几百年,几千年……这么长的时光,又该怎么渡过? 还有,如果她真的可以活几百年,岂不是会眼看着身边所有的亲人、朋友渐渐老去,再一个一个送走,最后留下她孤零零的一个?只是稍微想象一下,苏颜就觉得有些太难受,甚至突然就共情了金建国之前的担忧。 停止去想那些悲伤的画面,苏颜问,“不是说现在是末法时代,是越强大的非人族越不被允许存在?那我怎么可能转化成功,天地法则能容得下这种异端情况?” 白目眼里闪过一丝意外,“你倒是聪明。” “现在天地灵气枯竭,你的出现本身确实不合常理。你是否能顺利转化,谁也不敢保证。但如果成功了,或许就预示着一个新的时代的来临,甚至,这也是我们非人族的一线生机。” “之前,您为什么不告诉我?” 白目的态度出奇的坦诚,有问必答,“怕你心绪不稳,过于患得患失,反而影响心境,修行最忌讳的就是心不稳。不如不告诉你,让你自己摸索着慢慢来。” 苏颜继续提问,“那您为什么又同意我搞封正仪式?就不怕我伤了根本,再也转化不了?” 问题一个接一个,越问越敏锐,白目避开她的目光,短暂的沉默了一会儿,“你两次三番的想办法要救清泽,一个跟你没有任何关系的非人族,我是没料到的。或许清泽就该有这么一个活下来的机会。” “再一个,这个封正仪式可能会成为你转化的契机。”白目转回目光,“这只是我的直觉,并没什么依据。” “最后,也算是我的私心。如果清泽能救,这条路或许也是其他非人族的机会。日后时机成熟,我希望你能帮我救一个朋友。” “这个没问题,只要我帮得上。”苏颜答应的很爽快,也不问那个朋友是谁。 白目深深的看了她一眼,没再继续这个话题。 苏颜站起身,开始在房间里反复转悠。她脑子里很乱,需要好好的理一理。白目由着她在眼前晃,选择保持沉默。 不知道过了多久,苏颜似乎下定了决心,“白局,说真的,我不是很期待成为麻姑族人。当了二 十几年普通人,社保都缴好几年啦,我对未来的规划和想象,就是普通人的一生。” “好好工作,好好生活,也为养老做好准备。在这个期间,遇到合适的人就结婚,在保证生活质量的前提下考虑生个小崽崽玩。如果遇不到合适的,一个人过也行。几十年热热闹闹的就过完了。” “实在是不能想象,当生命的长度变成几百年几千年,该怎么去活?当所有的亲人朋友都离开,只剩下我一个孤家寡人,这样的画面我都不敢想!” 她走到白目身边坐下,神情郑重的说,“我想清楚了,一直停留在转化期——这个代价对我来说可能反倒更好。” “白局,请继续按照计划推进,把封正仪式做完。至于转化期,既然谁都不知道能不能成,那就不去管它。我该干嘛干嘛。” 今晚的苏颜让白目意外又意外,“没想到你是这样想的。”他说,“之前瞒着你,倒是我多虑了。” 苏颜揉了揉面皮,“您也别夸我,我刚才在脑子里已经畅想过怎么过长生不老的神仙日子了。只是吧,想了一圈,又觉得好像并没有好期待的,还是活在当下吧。” 白目正要说话,门铃响了。 苏颜去开门,是庄青。他手里提着个包,看见苏颜就乐呵呵的,“我就猜到苏老师在白局这里。” 苏颜侧身让他进来。 庄青走到茶几前,把包里的东西悉数拿出,“这个白玉瓶里是两粒金华丹,”他一样一样的介绍,“青瓷瓶里是清露,这个小布嚢里放的耳鼠毛。”又从文件袋里抽出一式两份的合同,递过去,“看看合同条款。” 苏颜接了过来。合同写得很正式,服务内容、期限、费用、双方权利义务,每一条都写得清清楚楚。年度服务费人民币俩仟陆佰万元整,后面还特意备注了一句“此为含税价格”。看得苏颜心跳都快了一拍。 苏颜指着这一条问,“怎么还多出600万?” 庄青一摆手,“之前谈的是税后价,多出来的是税费。你再看看其他条款,没异议的话咱就签了。” 景衡大人就是大气!夸爆!苏颜不再啰嗦,拿起笔一边签,一边说,“以后我们都别这么客气了,我叫你庄哥,你叫我小苏。” 庄青爽快的答应,“行啊,小苏。对了,大人不去参加封正仪式,那你们后面怎么办?” 苏颜撇了一眼白目,语气坚决的说,“继续推进!我们刚才商量好啦。” 白目?白目没有否认。 41.井仙迁徙仪式,官宣! 周二一大早,华泽集团桐城分公司的茶水间异常热闹。 市场部的小张正在茶水间的长条餐桌上喝酸奶、刷手机,“你们看昨天的热搜了吗,我第一次get到陆景衡的颜值,长得太顶了。还有,化妆师听说是人行部离职的苏颜!” 人行部的小田凑上来觑了一眼,“不愧是颜姐,她才离职几年,就能给明星化妆,真厉害!而且颜姐现在漂亮了好多,你们说她是不是整过了?” “肯定做过什么保养项目,”财务部的刘琳咬了一口三明治,含含糊糊的说,“但应该没动刀子。看视频五官没什么变化,这不就是常说的红气养人吗?人家现在火了,昨天热搜挂好几个。” 人行部的赵敏靠在茶水台边上喝咖啡,“颜姐离职的时候咱们部门老大劝了好几回,说她是B角,等老大人事调动一下来,她就是下一任负责人。结果她说要去做化妆师,老大都懵了。” “当时谁不说她疯了?”小张感慨道,“放着大厂管理岗不要,去干什么化妆师?化妆师这个职业也就说得好听,实际不就是做服务吗?都说她以后肯定后悔。” “后什么悔啊,人家现在是明星化妆师,又挣钱又出名!她给陆景衡、还有金安娜妹妹化的妆,都好绝!” “看了看了,”刘琳眼睛发亮,“陆景衡之前的造型师真不行,苏颜给他把前额露出来,我才发现国民影帝的五官这么能打!而且你们知道不,苏颜是陆景衡的资深铁粉,给偶像化妆还大出圈,这简直是追星人的终极梦想,太羡慕了!” 赵敏长叹一声,“咱们在这里卷生卷死,咖啡续命,人颜姐已经到了咱们够不着的高度了。怪不得说离职是最好的医美,颜姐现在妥妥的爽剧剧本女主角!” 几个人正聊得欢,司茜茜端着杯子走进来。她现在在人行部,也就是苏颜原来的部门当负责人,接的就是苏颜当年那个B角角色。听见“苏颜”两个字,表情立刻变得不太好看。 “你们在聊苏颜?”她扯了扯嘴角,“不知道哪个公司给她做的包装,忽然就成了网红。我之前看过她化的新娘妆,普普通通,也就那样吧。还有她肯定做过全脸整容,上次我见她,还憔悴得很。” 也不知去哪个机构整出来的,居然变这么好看!她不乏恶意的猜,“你们说她是不是被什么大佬包养了,花大价钱给她推出来的?” 小田和赵敏对视一眼,悄悄撤离战场。司茜茜之前在部门例会上提起过苏颜,那会儿苏颜还没出名。她在会上话说得很难听,说苏颜眼高手低,现在做个没出息的新娘跟妆师,什么脏活累活都得干;见了面还不好意思跟自己打招呼;总之,跟他们的社会地位天差地别,让他们要珍惜在大厂的工作机会,别跟苏颜学。 小田他们几个还在小群吐槽,觉得司茜茜说话太刻薄。 运营部的李亚正好也来接水,听见这话似笑非笑地接了一句,“妆化得好不好不是一眼就看得出来吗,我看网上对苏颜评价挺高的。咱们都是女人,何必给人家造黄谣。人家苏颜在咱们公司短短三年就成长为部门负责人B角;改行没几年又成了明星化妆师;是金子,哪里都会发光。” 司茜茜刚沉下脸,门口传来一个声音。 “你们都在呢?” 分公司总经理方慧端着保温杯走进来,她一边接水一边随口问,“都聊些什么?” 李亚笑着说,“老大,你还记不记得人行部离职的苏颜,她现在成了网红化妆师,昨天给国民影帝陆景衡化妆,上了好几个热搜。” 方慧“嗐”了一声,“怎么不记得,上次年会我还让小司找苏颜来给我化妆。” 她若有所思的看向司茜茜,“小司,你当时说别人不专业,非给我另外找什么明星化妆师,谁知我女儿都说他的风格跟我不搭。” “昨天我女儿也看了热搜,知道苏颜以前是咱们公司的员工可高兴了,问能不能帮她插队约妆,说现在找她化妆可难。”说到这里,方慧便随口交代,“小司,你们原来是一个部门,多少有些同事情意在,这个事情就拜托给你了。” 吩咐完,她端着保温杯回了自己办公室。 李亚若无其事的拿着水杯也走了。其他人陆续散去,只剩下司茜茜一个人站在茶水台边,脸上一阵青一阵红。 这天,华泽集团桐城分公司的员工热聊的是离职员工苏颜;而桐城社区论坛却被另一个新闻炸了锅。 中午十二点,桐城文旅局、桐城民俗文化中心和梧桐街社区联合发布了一则公告。公告标题是“关于桐城梧桐街古井历史功绩认定及绿罗河民俗文化活动的公示”。正文如下: 桐城梧桐老街古井始建于北宋中期,迄今已逾千年。据《桐城县志》及地方文献记载,该井千年来一直为周边居民提供稳定水源。尤以七十四年前特大旱灾期间,方圆数十里河道干涸、农田龟裂,唯此井不曾枯竭,保障了周边数百户居民的基本生存需求,时人以“一井活百户”称之。 据地方文献记载,古井本有灵,名曰清泽。今古井因水文变化自然枯竭。为弘扬优秀传统文化,挖掘地方历史资源,并结合绿罗河流域生态治理工程,拟将清泽之灵迁祀至绿罗河,祈愿其继续护佑一方水土,为绿罗河水质净化、生态改善再添功绩。 本活动自即日起公示一个月。公示期间,如无重大异议,将于五月二十四日在梧桐街社区绿罗河段举办迁祀仪式,届时欢迎广大市民前往观摩。 末尾一段小号字体的文字:本仪式旨在弘扬民俗文化,遵从道德风尚,反对任何形式的封建迷信行为。 特此公告。 公告发出去不到半小时,桐城本地的社交媒体集体炸锅。 “每个字我都认识,凑在一起是啥意思啊?什么是迁祀仪式?来个大神解释一下!” “地方文献记载古井有灵……怎么个意思,这是承认井里有神仙?” “所以官方这是承认有神仙了?” “楼上,人家写的是‘旨在弘扬民俗文化’,懂?” “梧桐老街那口老井我知道!我们家原来就住那里,我外婆说当年大旱就是靠这口井的水才活下来的。” “感觉挺有意思的,也不知道去看仪式的人多不多,想带孩子去看看这种民俗活动。” 因为很多网友都在问迁祀仪式是什么,没多久就有人出来解释:官方这是打算为古井的井灵封正,封正的职位是绿罗河河神,意思是给他升职。 跟着有人翻出了古籍中关于“封正”的 记载,“古代有精怪或者大善之人护佑一方百姓,百姓感恩戴德,为其立祠祭祀,称之为‘封正’。民间有不少这样的传说。” 这条评论何很快被顶了上去,底下又跟了一堆留言。 “看来井灵是真的,还有大功绩,都被官方承认了。” “说的有鼻子有眼,那位井灵还有名字呢,叫清泽。这能深挖吗,感觉有点说法?” “有没有住梧桐街的人,给我们透露点内幕消息?” “来了,来了!梧桐街土著在这里。我们原先就说老井里有井娘娘。不过最近不让说井娘娘,要称井仙。” “抱住土著的小腿灵魂发问,井仙灵不灵?” “本土著小小透露一下,老街街坊都在说,前段时间井仙给街上一个信徒托梦,搞迁祀就跟这个事情有关系。” “越来越玄学……” “我出生的时候,这口井都干了,但是听我爷爷讲过七十多年前的旱灾。当时真的惨,所有水源都断了,只有那口老井一直出水,确实是救了老街还有周边的人。” 这条评论很快被加精置顶,下面的一连串的,“井仙功德无量。” 也有人在下面提出质疑,“古井里有井仙,那绿罗河就没有神仙吗?把井仙迁封过去,会不会冲撞?” 之前那个本地土著在底下答复,“我们老街一直有祭祀井仙的习惯,绿罗河就完全没有。前段时间有关部门专门组织大家投票,给井仙封正这个事是老街住户集体同意的。” “这么正式的吗,越来越觉得是有真神仙!决定了,周末我要去拜拜井仙他老人家。” “楼上的多虑了哈,有关部门既然能发公告,就说明绿罗河里啥也没有,那条河我记得挺脏的,没怎么治理。” 还有人不以为然,“这不就是旅游推广搞的噱头吗?故弄玄虚。” “一边说反对封建迷信一边搞这种仪式,是不是有点搞笑?” “就是,搞这些莫名其妙的有什么意义?” 但这类评论很快被淹没了。很多梧桐老街居民自发在网上进行解释和维护,“我奶奶才带着全家去井边烧香。不管有没有井仙,我奶奶、父母都是喝井水长大的。你们可以不理解,但请尊重。” 这条回复点赞迅速破千。 更多的人对这场仪式充满好奇跟兴趣。 “五月二十四日?下个月?我请假也要去看。” “有没有青城的,大家组队一起去?我想看看到底怎么个事。” “我是民俗学专业的,这个太有意义了,必须实地考察。” 很快,“梧桐街古井真有神仙”、“井仙迁祀仪式”、“官方组织封正”几个词条冲上了本地热搜前排。 桐城市民聊着聊着,不知是谁提到,“绿罗河那么脏,让大功德的井仙住进去是报恩还是报仇呢?” 热心市民居然很快就组织起一只志愿者队伍,要去清理绿罗河。由于时间紧任务重,志愿者小队报名人数多达一百多人,其中有很多都是梧桐老街的居民。 又因为很多人@桐城环保局,环保局也很快回复在仪式前会安排专业队伍对河域进行一次清理,也呼吁更多的人参与进来,为迁祀仪式创造良好环境。 42.苏颜掉马甲 朱珠不断刷新页面,把几个平台的热门评论都扫了一遍,然后给周野发消息汇报:“组长,目前舆情正常,大部分网民对这个仪式很感兴趣,有意思,极个别质疑的声音被压下去了。” 周野回了一个“密切关注舆论动向,做好引导工作。” 关于井仙封正可行性的报告上报之后,上级部门高度重视,第二天组织召开了专题会。会上,大家一致认为:如果仪式能成功,对非人族将会起到极大的正面引导作用。非人族参与人类社会事务、为社会做贡献的可能性会大大增加。他们的能力比普通人强,要全力争取这股力量为我所用,为社会所用。 最终领导拍板,要求二十七局全力促成井仙封正仪式的成功,桐城各相关部门全力配合。 —— 夜里十一点,梧桐老街彻底安静下来,只有路灯还在敬业工作。苏颜带上阿梳和小纪去了老井在地方。 苏颜蹲下来,把手掌贴在井沿的石头上,启动观心。 清泽的灵体就在井底深处,灵力持续溃散中。幸运的是,近期突然激增的香火和念力作用下,溃散速度变缓了些,暂时维持着某种脆弱的平衡。而这个平衡岌岌可危,随着时间的流逝,如果没有别的契机发生,随时会打破。 苏颜试着将灵力探向清泽,但他的灵识封闭得很紧,毫无反应。直到她准备收回灵力的时候,清泽灵体边缘一些正在逸散的碎光忽然朝她飘过来,像蛛丝一样缠上她的灵力,绕了两圈,才慢慢消散。 这也是种回应吧,苏颜不是很确定的想。 “怎么样?”阿梳迫不及待地问。 “应该能撑到仪式那天。”苏颜说,“这几天井仙迁祀的热度很大。越多人知道他的功绩,产生的念力就能帮助他暂时维持住灵体不散。” 阿梳听了开心的拍手,“太好了!” 倒是小纪一直苦着脸小手扒着井沿往里看,小小个人眉头皱得死死的,“吾还是很担心。颜颜,你施术那天一旦有任何不适,要立即停手,万不可冒险。” “被担心,我心里有数。”苏颜转头看向阿梳,“阿梳,后面的约单先停了,等封正仪式过完再开放,再把特管局的单子提前。仪式前给我留一周休息的时间。” 阿梳是及其负责的小助理,排单表全部牢记心里,立刻就汇报,“正常约单只排到了五一放假那几天,后面的没开放,正好先不开。节后单独安排特管局的单子,非人族的约妆会更消耗灵力,给你排一周,就没那么累。后面刚好留出一周的空挡。” 苏颜赞许的摸摸她毛茸茸的脑袋,“我们阿梳越来越专业了,真能干。” 小纪瞪着黑黝黝的葡萄眼,一脸好奇:“你留一周干嘛呀?” “给你们放假,我打算回一趟家。” 回到小院,苏颜洗完澡钻进被窝,终于有时间刷手机。 微信里好几个群都有消息,她先瞥了一眼自己唯一加的粉丝群“陆景衡养老聊天室”,好家伙,几百条未读!点进去又发现,很多条都在@她。 往上划拉着看,竟然是她马甲掉了! 最早是有人发了苏颜在各平台的头像,是一只比“耶”的剪刀手,然后截了她在本群一样的头像,就@她,“苏小颜,是不是你给陆哥化的妆?” 跟着有人查了苏颜在群里的聊天记录,虽然好几个月都在潜水,但之前也说过,“跟妆好累……”,“为什么新娘不能自己决定自己化什么妆,暴躁!”之类的,发现她还真的是个化妆师。 “不会真的是同一个人吧?咱们群的苏小颜对新娘跟妆好重的怨气。那个网红化妆师苏颜不接新娘妆,这不就是对上了。” “我也觉得是,头像也不是很大众,哪有这么多巧合?” “姐妹们,我又发现一个共同点,咱群苏小颜IP地址在桐城,跟苏颜一样哦!” “@苏小颜大佬,出来聊聊!” “你给陆哥化妆了????什么感受????” “陆哥素颜帅不帅?皮肤好不好?” “你们怎么合作上的?后面还有没有合作?” “没想到咱群还有大神,苏颜老师,是你吧是你吧@苏小颜” “没想到苏颜老师是陆陆的粉丝,还在我们群,这是能说的吗?” “苏颜你现在还接约妆吗?我也想化。” 苏颜没急着回应。 虽然这是散粉养老群,但也有几百人,又没有严格的管理;她要是没注意说漏点什么,话传出去再被有心人放大歪曲,对陆景衡和自己都是麻烦。作为乙方,保护好甲方的隐私可是基本的职业素养! 想到这里,她编辑了一段话发出去。 “群里的各位姐妹,我就是那个苏颜。这次有机会给陆哥化妆,我很惊喜也很惶恐。陆哥人很好,也超好看。当然这次合作也非常愉快。因为后续确实还会合作,但按照协议约定,我不能泄露陆哥的任何隐私。为避免我不小心说漏嘴,对陆哥产生不良影响,所以我只能退出本群。请大家不要扩散,谢谢理解。” 发完直接点了退出群聊。 群里炸成什么样她不知道,但几分钟后,群主井盖子的私聊窗口弹了出来:“苏颜老师, 方便吗?” “怎么啦?” 井盖子发了个可怜的表情:“我特别理解你退群,但能别删我好友行吗?我保证不找你打听陆哥隐私。还有大群你的聊天记录,除了被截图发出来的几条,我刚才全部删掉了,免得被人发出去惹事。” 以前不忙的时候,她经常跟井盖子私聊,还蛮聊得来,感觉井盖子三观挺正的,而且是陆景衡纯粉。苏颜很利索的回了个“好”。 井盖子那边正在输入了半天,终于又发来一条:“还有一个人,咱群里的唯爱衡衡也加了你,她不敢跟你说。你能不能也不删她?” 她记得唯爱衡衡是蛮可爱的小姑娘,很热情。追星路上要是完全没有同担分享,那也太惨了些。这两人平时跟她私聊不算少,虽然现在因为太忙才淡下来,但以前的交情还在。 苏颜干脆提议,“不如我们仨拉个小群。” 井盖子秒回,“好啊好啊!” 苏颜拉了个群,取名“绝密追星小分队”,先置顶群规:本群所有聊天记录绝不外传,不许打听陆景衡的任何隐私问题,纯聊天,违者拉黑。 井盖子和唯爱衡衡立刻发誓自己坚决遵守群规。 苏颜这才显摆的发了一张图,是庄青送给她的陆景衡绝版亲签明信片。 “啊啊啊啊啊!”井盖子连发了三条尖叫。 “太羡慕了!这张我有钱都买不到!”唯爱衡衡也留下羡慕的泪水。 苏颜并不是故意发出来眼气她俩,因为庄青很大方的给了她一打!姐很富裕! 苏颜发了个得意的表情:“我送你俩一人一张,然后井盖子多拿一张去大群抽奖,算是我给大家的离群礼物。” 井盖子跟唯爱衡衡被突来的惊喜砸懵了,不要钱的彩虹屁一条接一条的发。 “你就是我亲姐!” “苏颜老师人美还大方,爱了爱了! “大佬,除了陆陆,我最爱你!” “人美心善苏小颜!” 苏颜在被窝里看得乐不可支。 同一时间,小纪早已经回书里睡觉了,只有阿梳还抱着平板窝在沙发上,处理苏颜的约单后台。 一条新消息弹出来。对方自称是苏颜的前同事,叫司茜茜。阿梳翻了一下记录,这人已经是第三次发消息了,前两次她都回了“暂时不接单”,对方没放弃,这次语气更软了一些,说什么都是老同事帮帮忙。 并不懂人情世故的阿梳一视同仁,“您好,苏颜老师近期暂停接单哦,抱歉。” 气得司茜茜满面不忿的把手机摔在了沙发上。 43.给非人族幼崽面诊 苏颜没等来田尧的商业计划书,人家直接辞职,找了家宠物店打工,打算从洗狗开始学起。田尧给自己规划得明明白白,“我先干两个月,把基础摸熟,然后又换一家。花半年时间把这行彻底摸透了再开店。绝不浪费甲方爸爸的每一分投资。” “还有那个利润分配,”田尧严肃提出,“二八不行,我不想这么占你的便宜,要改成五五。” “这个没得商量,驳回了哈!”苏颜坚决不同意,“我这边的事情太多,所以只准备坐享其成,躺着分利润,二成很合理。” “你——” 苏颜打断她,“田小尧,你给我好好干,重点是把蛋糕做大。你想想,假如利润能到一千万,我就能分两百万,要是一个亿呢?到时候你可不准嫌弃我分得多哈!”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才传来田尧的声音,“行,大腿说了算。” 后面的时间,苏颜按部就班的清着手里的预约。 何太太是金灿灿介绍的。苏颜上门面诊,一边听她讲诉求,一边用观心术看。何太太的记忆深处的画面因为现实的不堪,整个画面透着烈日灼烧的红色。 当年白手成家的夫妻俩在接到第一笔大订单的晚上,她换上新买的连衣裙跟老公去西餐厅。两人第一次吃了牛排,还奢侈的点了红酒。老公握着她的手,动情的说以后绝不让她过苦日子。 更能体会何太太此刻心情的苏颜,完美复刻了她记忆深处的妆容,但在何太太眉眼之间加了一点凌厉之色。何太太对着镜子看了半晌,没二话,直接多转十万,一共六十万到账。 过了两天,金灿灿打电话来给她汇报战果,“……晚宴上那个女人完全被何太太气势压住。何太太那个渣老公全程跟她手牵手,黏人得不行。不过何太太说等律师把证据收齐了,她会让那对狗男女知道什么叫后悔……让我跟你道谢,六十万花得太值了。” 苏颜坦然接受了夸奖,并让她建议何太太抓紧行动。有麻姑的祝福加持,这几天的成功率可是很高的。 其他的约妆没什么特别,按部就班的化。到节日结束前完成了最后一个约妆。 节后第二天,苏颜按时到达特管局桐城分局面诊。金灿灿还是在一楼前台,并贴心的给她准备了一杯拿铁咖啡。 “苏老师,你做好心理准备了吧?”金灿灿压低声音,“这几个非人族外形有些特殊哦。” 苏颜点头,“资料我都看过了。” 话虽如此,当她端着咖啡走到门口,小小的老子还是遭受了大大的震撼。 喜姐陪着她一起进去的,会议室已经坐了不少人。看起来完全正常,甚至气质还颇为出众的男男女女,大约是家长;身边都有一个长相特殊的非人族,应该就是需要激发灵力的幼崽。 至于这长相有多特殊,苏颜只快速看了一眼就没敢多看。 金灿灿的咖啡准备得太贴心了,她掩饰性的喝了一大口,快速给自己重新做好心理建设,然后目光从第一位开始,逐一看去,心里默默跟昨晚看的的资料进行比对。 右手边第一个相貌特殊的非人族是二十出头的女孩,五官甜美,但是头顶竖着两只毛茸茸的耳朵,灰白色,尖尖的,还在微微转动。应该是左青青,原型是耳鼠,资料上备注的是灵力微弱,化形不稳。 耳鼠族幼崽倒是挺可爱,苏颜冲她笑了笑,左青青的耳朵刷地往后压,更萌了。她旁边坐着的一对男女,长相跟左青青相似,身形比普通人小了一圈,应该是她父母。 目光往旁边移,一颗巨大的鱼头就这样撞进视线。鱼头下是正常的人的身体,四肢健全。苏颜恍惚的想,她应该不能穿套头衫,不然非把领子撑破不可! 鱼头转过来看了她一眼,鱼眼珠子凸出,嘴唇厚而外翻,皮肤湿漉漉的,泛着青灰。 苏颜硬撑着没把目光收回来,坚强的在心里比对,这个应该是于梦,原型文文鱼。是个女孩子呢,这样鱼头人身的样子确实不太行。 于梦旁边坐着一男一女,容貌清秀但肤色隐隐透着青,这应该是于梦家长。两人颇有些紧张的观察苏颜,见她没有露出明显诧异的表情,暗自松了口气。 隔了一个空位是个长相美艳的女人,她看似沉稳,一只手却一直按着蹲在旁边椅子的少年的肩头,不许他乱动。 少年面上覆着一层极短的灰色绒毛,嘴巴比正常人宽,微微咧着,总有那么一点牙尖露在外面。眼睛跟猫科动物极像,瞳孔偶尔会缩成竖线。这位应该是钱鸣,胐胐与人的混血。 再旁边坐着个皮肤上覆满了暗褐色的鳞片女孩。鳞片排列紧密,在灯光下泛 着冷血动物特有的湿冷光泽。苏颜脑子里翻了一圈资料才对上号:孟青,长蛇族。她身边只坐了一个四十来岁,面容冷峻的男人,看起来像个成功人士。 会议桌对面也坐了几个人。坐端头的是个白净的少年,正低着头用手指末端半透明的蹼抠椅子的扶手,把漆皮抠得一片一片掉。皮肤白一块黑一块,像是某种皮毛的花纹;耳朵比正常人大一圈,尖尖的支棱着。 资料上写其状如豹,这应该是白野,孟极族。他的父亲坐在旁边,面容粗犷,手指关节粗大,正低声训斥他不准抠椅子。 隔了一个座位是个驼背青年,后背隆起一个巨大的包,把衣服撑得紧绷,他低着头,缩着脖子,整个像一只受了惊的龟。苏颜立刻对上了资料上的名字:成章,蠵龟族。 他身边坐着样貌普通的两个男女,应该也是夫妻俩,是成章的家长无疑。 苏颜继续看过去,成章的家长旁边隔了两个空位的是一个长得像鲶鱼的女孩。说她像鲶鱼,是因为脸侧长着几根细长的须,从嘴角两侧垂下来。她旁边坐着一个看起来气质很好的中年男人,坐的很端正。 这应该是赤鱬族的柳伊婷和家长。大概是出于人类审美,苏颜有些感同身受的理解为什么这些非人族家长如此急切的想要激发自家崽的灵力。 最后是全场状态最正常的一家三口,父母一左一右,中间是个白白净净的年轻人。苏颜对照着资料分析,赵小卓,父亲是山魁族半妖,母亲是山魁族,自身无灵力表现。 全部对上了。 迎着在座非人族们热切的目光,苏颜看了一眼喜姐。 喜姐秒懂,自发开始主持“会议”:“各位家长,苏颜老师已经提前了解你们孩子的问题,但想要激发灵力是有前置条件的。下面苏老师会逐一给崽崽们面诊,顺序就按现在的座次。确认可以施术,就排期安排。” “大家不用着急,急也没用,都要听安排。面诊没有问题,就先按咱们事先说好的费用跟我去缴费交物。那个——白野家长,说好了不管你家崽子能不能激发灵力,都要给苏老师打一套工具。” 白野爸爸粗声粗气的回答,“没问题,包在我身上!” 苏颜刚要开口道谢,就被人打断了。 “苏老师,我不想激发灵力。” 44.伤心的山魁族夫妻 在一个月前的某天,赵小卓就觉得自己的天塌了。 那天晚上,父母郑重其事地拉着他开家庭会议。赵小卓起初还以为是要商量他跟小唐结婚的事。 小唐是他初中同学,算得上青梅竹马。他俩在学校就是死党,念大学以后自然而然的谈了恋爱。起初父母死活是不同意的,也不说原因,后来不知怎么又松了口。现在他们即将从校园走向婚姻,他以为父母终于要坐下来跟他谈婚房、彩礼这些事情。 谁知父母开口第一句话就是,“小卓,我跟你爸不是人。我们是山魁族。”赵小卓差点以为他们脑子坏掉了。 看他一脸的不信,夫妻俩当着他的面直接现出原形。年轻人没经历过事情,可怜的赵小卓直接吓晕。 等他醒过来,脑子里还是残留着让他惊恐的一幕:爸爸的脸变成了青黑色,,四肢比正常人长出一大截,而且指节粗大;妈妈比他爸小一圈,但那种非人的压迫感是一样的。 赵小卓惊疑不定的对着已经恢复正常人形的父母说,“我,我刚才是不是做噩梦了?” “那不是梦,我们山魁族原形就是这样。”赵爸爸的话让他的心直坠井底。 “你妈妈是山魁族,我的血脉有一半是山魁族,有一半是人族。”他爸跟赵小卓详细的解释,“你生下来就像人族小孩,我们怀疑是你爷爷那边的人族血脉起了作用。” 他妈接过话,“因为你从生下来就完全没有山魁族的特征,我们害怕你在族里长大会受歧视,就带你来到人族社会生活。你从小像人族孩子一样长大,一直没有任何山魁族特征出现,我们就没跟你提,免得你心里有负担。” 赵小卓恍恍惚惚的回忆小时候爸妈带他从山里搬到城里。想起他们从来不回老家过年,也没什么亲戚。想起他问过为什么别人家有爷爷奶奶、外公外婆,为什么他没有,他妈只是说,“他们不在这里。” “为什么现在告诉我这些,难道是我出现了山魁族的特征?我已经不是人了吗?”赵小卓大惊失色。 赵父赵母的回答让他先松了口气,又立刻提心吊胆,“那个特管局找来的什么专家能激发灵力,让我转化为半妖?半妖有什么好?我不要!” “儿子,你成为半妖就不再像人族那样只能活短短几十年。山魁族向来长寿,你跟着我们好好修行,准能活到一千岁。”他爸一脸的期许。 他妈连连点头,“到时候我们一起回族里,去见你的亲人们。” 赵小卓忍不住去回想父母的原形,浑身一颤,一群长成那样的山魁族吗?他的亲人们? “那我跟小唐的婚事怎么办?” 夫妻俩相互对视,然后他妈先开口,“我们一直就不同意你们谈恋爱,只是你一直没有转化,我们想了很多办法还是无能为力,以为你就只能这样。” 他爸补充道,“山魁族是不能跟人族结合的。我是遗腹子,你爷爷是人族,他对你奶奶一见钟情,坚持跟你奶奶结合,可我还没出生,他就过世了。” 赵小卓实在听不下去,坚决拒绝,“那我就继续当人,不要激发什么灵力!”他站起来,径直回了自己房间。 后来的一个月,他被锁在家里。他妈每天对着他哭,他爸反反复复跟他谈心,告诉自己不能这么不孝,不能让他俩看着自己像人一样只能活短短几十年。可是,在他们眼里的短短几十年,在赵小卓看来,也是漫长又充满未知的。 赵小卓出不了门,只能跟小唐扯谎说被派出去学习。就这么僵持了一个月,他才松口答应去做什么“面诊”。 到了特管局会议室,赵小卓坐在父母中间,从进门就开始后悔。那些坐在对面的非人族,有长鱼头的,有长鳞片的,有后背顶着一个大包的……每一个都在提醒他,这就是他的同类,都是非人族。但他不想变成那样,不想离开小唐,更不想去什么大山生活。 终于,赵小卓攥紧了拳头,鼓起勇气说,“苏老师,我不想激发灵力。” 赵小卓父母的身体同时僵了一下。他妈先反应过来,冲苏颜挤出一个笑,“苏老师,不好意思,我们出去沟通一下。”话音刚落,两个人一左一右架起赵小卓,开门,出去,关门。动作一气呵成。 门锁应声落地,这,这武力值逆天啊,他家崽还能好吗?苏颜忍不住低声问喜姐,“要不要让人去看看?” 喜姐不以为然,“不用管。自家崽子还能打死吗,最多就半死。” 苏颜端着咖啡杯的手抖了抖,默默给赵小卓祈祷了一下。 面诊按座次顺序来。第一个是左青青,她的灵力状况非常微弱,跟当初的金灿灿差不多。 “可以试试看,能激发到什么程度我不保证。”左青青的父母闻言连连道谢。左青青毛茸茸的耳朵灵活地动来动去,一脸憧憬,“等我能收回这对耳朵,妈,咱们搬到人族社会去生活。我想天天都有奶茶喝,在家里就可以上网。”一家三口喜气洋洋的去喜姐那边交款。 于梦的问题是灵力很杂乱,靠他自己没法收拢到一处,但苏颜把握就很大,“先去缴费吧。”于梦直接哭出声来。你能想象一颗巨大的鱼头哭泣是什么样吗?苏颜尽量控制面部表情,不能伤害到这个脆弱的文文鱼崽崽。 钱鸣、孟青、白野、成章、柳依婷依次面诊。有的灵力太碎,有的是灵脉堵塞,问题都在苏颜能解决的范畴内。她按照问题难易程度排了顺序,一天两个,间隔安排,难易搭配着来 。 不光这些非人族崽崽们开心,家长多少都喜极而泣,抢着在喜姐那里缴费。这是之前说好的,每一单收费是两百万现金或同价值金银珠宝,加上一份灵物。后续还需要二次梳理的就只收费,毕竟灵物还是太稀缺,谁家也没有太富裕。 特管局代收后,金银珠宝类给苏颜换算成现金转账。灵物就直接交给她。 白野爸爸跟她约好,下午去她家去取白蜡木和耳鼠毛材,争取一周内就把新工具打造好。 截至目前,一切顺利。 到赵小卓被父母带回来的时候,他的眼睛、鼻尖都红红的,明显是哭过。他妈妈眼眶也红了,赵爸爸板着脸,没吭声。 苏颜问,“你们商量好了吗,要不要面诊?” 避开父母带着恳切哀求的目光,赵小卓沉默了好一会阵才重重的点头。 苏颜示意赵小卓坐好,启动观心术。然后她很快发现,灵力探出去没有任何动静。她又反复看了好几次。赵小卓的体内,没有任何灵力存在的痕迹。 苏颜收回手,心里不免有些遗憾。 赵小卓爸爸急了,“苏老师,我孩子怎么样?” 苏颜摇摇头,“他完全没有灵力。我帮不了他。” 赵小卓爸爸颓然坐下,“都怪我!怎么就继承了我那一半人族血脉呢?” “苏老师,你再看看好吗?再看看!”赵小卓妈妈的眼泪涌了出来。 苏颜无法拒绝一位伤心的母亲,再次启动观心。她谨慎地检查了赵小卓体内每一寸脉络,依然没有任何发现。 赵小卓现在说不清心里是什么滋味。刚听到苏颜下结论的时候,他是松了口气。但现在看到父母如此伤心,他又很无措,很不是滋味。 他接过苏颜递过去的纸巾,给赵妈妈擦干眼泪,“妈,我当普通人挺好的。我跟小唐很快就会结婚,你们过不了多久就可以抱孙子孙女。”他想,孙子孙女以后长大了也会结婚生子,不也是生命的延续吗? 赵妈妈有些哽咽地点头。赵爸爸抹了一把脸,起身搀着妻子往外走。 苏颜犹豫了一下,说,“等孩子生下来,你们可以找我再看看。遗传是个很奇妙的东西,说不好下一代会是什么情况。” 赵父赵母相视一看,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新的期待。倒是赵小卓,脸色一下变得有些苦恼。 一家人再三道谢后准备离开。苏颜不知道出于什么原因,叫住耷拉着脑袋的赵小卓,“如果能选,你选当人,还是当山魁族?” 赵小卓苦笑了一下,“可是这不由我选。” 也是啊,这不由自己选,就像她能不能转化,谁也说不好。苏颜像是受到了点拨,心情突然放松。 45.文文鱼的审美 七个非人族幼崽的“化妆”安排在一周内完成,每天两个,间隔进行。 钱鸣跟着父母来的时候,穿着连帽衫,戴着口罩,把自己遮的严严实实的;走的时候已经是清爽的少年模样。孟青的鳞片全部收了回去,露出白净的皮肤,她照了好久的镜子,笑得又腼腆又开心。 白野的白色斑块消失了,手指末端的蹼也缩了回去。这小子性急的拉着他爸,立刻就要去自己惦记了很久的环球影城大玩特玩。他爸按着他,嘴里念着,“臭小子急什么,说好了等我给苏老师的工具打好了带你去……”脸上的喜悦却也不加掩饰。 成章后背那个大包也平了,走路的时候腰板挺得笔直。而柳依婷脸上的鱼须一消失,就要她妈陪着要去买漂亮裙子,要去拍写真,最贵的那种。 苏颜发现,这些幼崽们更开心的是能够拥有正常人形,可以自由的去享受人族社会五光十色的生活。他们的父母却是欣喜于孩子的灵力激发,可以做个正常的非人族。 其实是有些割裂的,不愿意自家崽像人族一样短暂的寿命,但又喜欢人族丰富便捷的生活。老天爷应该是不同意这样“既要又要”,因此强大的非人族会面临末法时代的危机。越强大的非人族面临的危机就越大,这就是天地间的平衡法则。 倒数第二个来的左青青是个可爱的耳鼠族女孩,她在苏颜和父母面前把兽耳收回去又放出来,收回去又放出来,反复确认好几次。直到她妈妈受不了的说可以了,左青青才欢呼着抱住苏颜。苏颜也在极力克制想要上手去摸那对灵活的耳鼠耳朵的念头。 白野的爸爸正好来送赶工出来的耳鼠毛化妆刷,左青青凑过去看了一眼,眼睛一下就亮了,“这是耳鼠毛!”语气里带着点小得意,“耳鼠族的毛最好用了,我们平时都自己收着,很少给外人!” 左青青扭头就冲她父母提要求,“爸、妈,咱家收的毛,还有大姑、二舅家的,都给苏老师留着做化妆刷!”薅亲戚的毛那叫一个豪爽。 苏颜连忙推迟。左青青爸爸一向对女儿千依百顺的,忙附和说,“这种工具肯定要定期换,以后刷子毛咱包了。我们家亲戚多,这点不算什么。” 苏颜还没来得及道谢,左青青继续安排她爹妈,“爸,咱们在人族这边的新家就安在这附近嘛,我就可以经常过来看苏老师啦!”又冲着阿梳双手合十,“阿梳姐姐,等你有空的时候教教我怎么扎这种丸子头,可以不?我好喜欢这个发型!” 能够得到客人的喜欢,阿梳很开心,很认真的答应了。两人还加上了聊天好友。 她父母低声商议了一会儿,认为住在麻姑传承人附近是好事,当即决定去看房源。一家三口就这么热热闹闹的讨论着离开。 于梦被安排在最后一个。她的问题就稍微有些麻烦,因为一直无法化成完整人形,硕大的鱼头让她很有些自卑。她提出想要一张好看的脸,但又说不出到底想要什么样子。 苏颜启动观心,发现她对什么是好看并没有很清晰的认知。这就稍微有些麻烦,第一次幻化出来的容貌,以后很难再有变化。文文鱼的妖生漫长,就算不满意了可以再找她改,也不一定就能改到满意。 苏颜让于梦去网上多找一些喜欢的明星或者模特,把她认为好看的图都保存下来。于梦埋着头认真的找,阿梳跟小纪也好奇的凑上去看。三个人还叽叽喳喳地讨论上了。 “这个好看吗?” “眼睛太大。” “这个呢?” “还行吧……但我还是觉得没有特别好看。” “哪里不好看,这可是大大大美女!” “可是……我就是觉得不好看嘛!” “好了好了,继续看后面的,那么多长得好的美人,总会有梦梦喜欢的。” 吵了好一阵,于梦忽然指着一张图说这个好看。小纪看了一眼,“哪里好看了,嘴巴那么那么厚。” 于梦生气了,“就好看,你根本不懂!” 两个人越吵越大声,苏颜走过去把小纪从沙发上拎起来,放到他自己的“宝座”上,塞给他一个手机,“你打游戏,让于梦自己选。”小纪听出苏颜声音里的警告,闷闷的“哼”了一声,去游戏里撒气。 于梦又翻到一张照片,是一个气质很独特的女明星,五官不算精致,但很有味道,最大的特点是眼距很宽。网上把这类型归为鲶鱼系美女。她指着那张图很果断的说,这张也好看。 苏颜看了看于梦挑出来的两张图,厚唇、宽眼距、分散的五官,立刻就懂了,这是文文鱼认知的漂亮长相。为了再次确认,她递给于梦父母看,夫妻俩直夸女儿审美好,美!看来文文鱼的审美是一致的。 苏颜按着那张图的风格,结合于梦自己的骨相,重塑了人脸。于梦和父母激动的哭成一团。走的时候,于梦爸爸额外留下了一盒珍珠,每一颗都有拇指那么大,颗颗浑圆,泛着淡淡的珠光,一看就不是凡品。 直到他们离开,小纪还不服气,“就是没有我挑的好看!那个眼睛一个在东一个在西,都快分家啦。” 苏颜把他拎到手掌上托着,认真教育,“不同的人对美的定义不同,更何况连物种都不一样,怎么可能审美一致?要尊重别人的审美。”说完揉了揉他的小揪揪。 小纪撅了噘嘴,没再吭声。 所有约妆单子结束之后,苏颜的账户里一下多出一千五百多万。加上陆景衡给的两千六百万和之前的接单收入 ,账上一下子就有了四千七百多万!刨去成本和该交的税,纯收入毛估算,至少也有三千多万。 发了发了,妥妥的成了小富婆!苏颜眯着眼看着自己的账户,享受着金钱带来的简单又粗暴的快乐! 还收入了七件灵物,都是钱买不来的宝贝。喜姐陪着她一样一样清点,逐一介绍来历和用法。 第一件是不死树的树枝一截,树枝表面冰凉光滑,像玉石。喜姐说这个做成化妆刷比白蜡木更耐用,多强大的非人族也弄不坏。 第二件是瑤草,装在小小的檀木盒里。瑤草有安魂定魄、久服轻身的功效,让苏颜每日修行前服用一点,尽快服用完,这是白局特意要求的。 喜姐偷偷说,原本成章爸爸舍不得给这个,但白局知道他们蠵龟族宝贝最多,很坚持,因为苏颜会很需要瑤草。 苏颜一边道谢一边暗暗想,还得是白局薅羊毛厉害。但自己是受益人,怎么说呢,就,多谢白局咯! 第三件是黄精,喜姐说这个黄精年头不短,吃了可以轻身延年,对修行益处颇大。 第四件是千年何首乌,长得像个胖娃娃,栩栩如生的,还用红绳系着。这也是帮助提升灵力的,让留着以后用。 第五件是晒干的黄中李,切成了薄片装在琉璃盒里,吃了可延年益寿,对普通人尤其有效。 第六件是玉膏,装在小小的青瓷罐里,乳白色的质地,闻起来有淡淡的清香。据说用来洗头能让白发变得乌黑亮丽,还能生发浓密。苏颜当即决定晚上洗头就用上! 第七件是醴泉水,泉水如酒,味道甘美,也是强健身体的功效。喜姐特别贴心的强调:黄中李、玉膏、醴泉水这三样都可以给人族使用,不过用量要控制,一点点就够了,多用是白浪费。 苏颜一一认真记下,又问喜姐,小纪和阿梳能不能服用这些灵物。 喜姐有些意外的看了她一眼,显然没想到苏颜面对这些难得的珍宝,没想着独占,“你是传承人,小纪跟你灵息相通。你提升了灵力,小纪自然跟着受益,不用额外给他服用这些。倒是阿梳这样的小妖,适合用黄精。” 苏颜直接把黄精推到阿梳面前,让她收下。阿梳慌忙推辞,“颜颜,这个好珍贵的,我不要!”她还欠苏颜一大笔约妆费呢。 “给你就收下。你不能总守在这个工作室吧,别忘了你跟我说过的愿望。”苏颜强行塞她手上,“希望我们小阿梳能快快的变强大,以后自由的去看世界,再不要担心灵力不足,撑不住人形。”阿梳捧着布袋,眼泪汪汪的,半天没说出话。 喜姐看在眼里,对苏颜越看越顺眼,盘算着下一批“约妆”名单也要认真筛选,坚决不让那些麻烦精出现在苏颜眼前。 46.买房,挑个大平层 所有事情忙完,苏颜终于可以准备休假,她计划回老家待一周。但两小只怎么安排成了问题。 带回家肯定不方便,纪淑兰女士打探情报的技术一流,阿梳这样单纯的小妖根本经不起她妈的明察暗访,准会露馅。小纪倒是有隐身能力,但回家大部分的时间都会跟父母亲友在一起,他也会觉得无聊。 就是小纪老生气了,他一天都不想跟苏颜分开,更何况一周。但颜颜不同意,之前喜姐说特管局有个青旅部专门负责组织非人族崽崽外出旅游,增长见识的,她才给喜姐发信息问怎么报名。 小纪撅着嘴背对墙面壁,像个小煤气罐罐,谁叫都不理。 金灿灿的电话就是这时候打来的,“苏老师,您回老家的话,两个小家伙就跟我去玩儿吧!” 苏颜问她去哪里。 “我跟姐姐要回母家住几天。我们家情况,我爸跟您也提过一些。我妈过世以后,外公那边希望我和姐姐回犬族生活。我爸不肯,说女儿必须跟他过,后来还是特管局出面做的调解。因为他们当时闹得很僵,后来双方谁也不理谁,我们姐妹俩就跟母家断了联系,一次都没回去过。” “这不是我激发了灵力嘛,现在跟着姐姐修行,但姐姐的经验都是自己摸索的,不太会教人,我的进度很慢。我爸着急,前段时间自己跑去我外公那边赔礼道歉;说自己也活不了多少年,两个女儿终究还是要靠母家亲人。” 金灿灿原本欢快的声音压低了一些,“外公其实一直惦记着我们,就是脾气犟。现在我爸主动上门认错,他立刻就答应了,还有些嫌我爸去晚了耽误我们。外公在犬族里辈分很高,他已经安排好族里实力最强的族人来带我们。” “这是好事,恭喜了。”苏颜听了也替她高兴。 “犬族生活在高原上,位置有些偏僻,没外人去,但风光绝美,天空特别蓝,几十里外还有雪山。阿梳和小纪应该还没见过那样的风景,一定会喜欢的。苏老师放心,我和族人们一定照顾好他们。” 苏颜看了一眼还在背对墙的小煤气罐罐说,“我问问他俩的意见。” 挂了电话,苏颜把金灿灿的提议告诉了两小只。阿梳听说是去看高原雪山,去犬族村落做客,眼睛立刻亮了。不过她没有立刻答应,而是扭头去看小纪。 小纪还挎着小圆脸,但已经悄悄挪着小屁股靠近苏颜。他犹犹豫豫的问,“高原是什么样啊?” 苏颜拿出手机搜出高原地区的风景图递过去。小纪凑上前瞄了一下,就有些移不开眼,手指还在图片上无意思的摩挲。苏颜见状揉揉他的小揪揪,安抚道,“这次你们先跟着灿灿去玩几天,下次我带你们出门。让阿梳一个人去我不放心,有你陪着我才安心。” 小纪听她这么说,立即挺起了小胸堂,一副勉为其难的模样,“那我就陪阿梳走一趟吧。” 苏颜跟金灿灿打电话,说好明天一早金灿灿就来接他们。两小只欢呼着跑去收拾行李了。苏颜拿起手机给她妈妈纪淑兰发消息:“妈,我明天回家,晚饭前能到。” 纪淑兰女士的消息从来都是秒回,这次也不例外:“想吃什么?让你爸做。” 苏颜噼里啪啦打了一串菜名:辣子鸡丁、口水兔、椒麻鳝丝。打完又补了一句:“多放辣。” “知道了。”纪淑兰秒回。 —— 青州离桐城不远,坐动车一个多小时。苏大伟和纪淑兰两口子一大早就拎个大布袋子出门,直奔菜市场。 “买老张家的土鸡,颜颜最爱吃。”纪淑兰边走边念叨,“口水兔去临华街买,那家的正宗。鳝鱼别买太粗的,不入味,颜颜——”话没说完,纪淑兰的手机响了。 三弟妹王兰打来的,电话那头的声音透着股嘚瑟劲,“二姐,周末咱几家聚聚呗,前几天过节都没时间一起吃饭,还是要补上。正好诚远刚升职当经理了,大家一起高兴高兴。” “行啊,我们听安排。”没有顺着王兰的话夸侄儿,纪淑兰回应得有些敷衍。 王兰似乎没感觉到纪淑兰的冷淡,继续说,“颜颜现在怎么样?听说还给大明星化妆了,这次应该赚不少吧?” 纪淑兰,“不清楚啊,颜颜没跟我们说。这孩子倒是经常给我们打钱,我说我们退休金够用,她就是不听——” 王兰打断她,“要跟颜颜说,赚了钱别乱花。毕竟不像以前在大公司,她收入不稳定,得做好规划。总不能以后啃老吧,你们俩退休工资又不高。” 末了话锋一转,声音里带上了掩不住的得意,“周末聚餐不用你们AA,这次让诚远请客,他现在一个月拿到手的有一万多,公积金两千多呢!诚远还说过几天准备换个大户型的房子。我也不反对,他在大公司,工作稳定嘛,换房压力不大。” 看到纪淑兰面色越来越僵,苏大伟忙凑近手机大声说,“弟妹,我们在外面买菜,路上接电话不安全,空了再聊。” 纪淑兰挂了电话,气不打一处来,“又来显摆,搁我们这儿找存在感!”话里透着火气,“诚远那工作怎么来的,还不是颜颜帮忙!就他那个履历,正常连面试都进不去,还是颜颜私下打了招呼,才进了面试。颜颜又帮他改简历,教他面试话术,给他分析部门领导喜好,他才顺利拿到的offer。” “那个时候他们千恩万谢,现在他家诚远工作有点起色,看颜颜不在大公司干了,就故意在我们面前显摆,想压我们一头!气死我了!” 纪家的亲戚,苏大伟不好说什么,就劝了一句,“诚远能想到请回客,还是比以前有长进。” 他不提还好,一提这个纪淑兰更冒火,“这一二十年,三家人在节假日一起吃饭,看着说是AA,实际上就他家占便宜!老大家的孩子在春城,节假日不回来,他家就两口人。咱家也才三口人,三弟他们家女儿、儿子、儿媳足足五口人。要是按照人数AA就算了,她王兰非要按家庭AA,明着占便宜,我跟老大计较过吗?” 纪淑兰越说越气,“再说大姐跟我们家的孩子都请多少回客了,他家诚远这还是头一次请吧,有啥好得意,都是应该的!” 苏大伟知道老伴的脾气,也不说了;等纪淑兰自己缓了气,才慢悠悠开口,“行了,宝贝女儿马上就到家,犯不着生这个气。” 纪淑兰还想说什么,苏大伟补了一句,“回头在颜颜面前也别提这些,不要让她不高兴。” 纪淑兰抿着嘴半晌,“我知道!颜颜现在事业顺了,我才懒得计较!” 两口子着急忙慌的买好菜,赶着炒菜煮饭,等苏颜到家的时候,满满摆好一桌的饭菜,还盖着罩子。 苏颜把行李箱拖进客厅,喊了声“妈”。纪淑兰从卧室走出来,母女俩对视了 片刻。 “你谁啊?”纪淑兰惊疑不定。 苏颜做个鬼脸,扑上去搂住纪淑兰撒娇,“你女儿都不认识了?” 纪淑兰扒开她,又凑近仔细看这张脸,“你这破孩子,到底动了哪些地方?老苏快出来,看看你的宝贝女儿!” 苏大伟从厨房出来,走近上上下下的打量了自家女儿一圈,又去戴老花镜,“是漂亮多了,我走在路上都不敢认!你整容了?” “没有。”苏颜把纪淑兰的手放到脸上,“你随便捏,随便揉,看看我脸上有没有伤口、针眼还是假体。” 听见女儿说没整容,纪淑兰脸色放缓,她捧着苏颜的脸左看右看,评价道,“变白了,皮肤也嫩多了,是不是还瘦了点,比以前的脸小了一圈。”苏颜连连点头,“白了瘦了可不就变好看了吗,你女儿本来就是潜力股!” 苏大伟虚着眼看,“鼻梁是不是比原来要挺?” 这个苏颜不能认,“爸你的鼻子就很挺,我是像你。” “真没整容?”纪淑兰还是不信。 “真没有,我就做了些美白和瘦脸项目。对了,我带了些大客户送的保健酒回来,我喝了状态就特别好,等下你们尝尝。就是这酒太贵了,没有多少。”苏颜带回来的是醴泉水,可以延年益寿,正好给爹妈服用。 要知道,结束一个不好解释的话题,需要有另一个足够刺激的话题来转移注意力。苏颜坐到餐桌前就扔下枚炸弹,“妈,爸,我们赶紧吃饭,等下商量买房的事。” 纪淑兰和苏大伟听楞了,异口同声的问,“你要买房?”。 “是给你们买,我想着就在核心地段挑个大平层,”苏颜说得很淡定,“我现在能赚钱,当然要让你们住得舒舒服服的。” “你哪来这么多钱?”“别给我们买,给你自己买。”苏大伟和纪淑兰又是同时说出口。 苏颜抛出第二个炸弹,“我现在在桐城有房子,是一个两层楼的小院,等天气好一些,我也不那么忙的时候,带你们去住一段时间。还有一间小工作室,产权也是我的。” 老两口面面相觑,半天没说出话。 在父母震惊的眼神中,苏颜有些骄傲地自夸,“我现在算是知名化妆师,赚钱还是挺容易的。妈,你不是喜欢翡翠吗?这几天我带你去看高货,买点镯子挂件啥的。爸,你退休后单位配的车收回去了,这两年不开车还是不习惯吧?我给你买台代步车,就买安全系数最高的那款沃安沃,咋样?” 苏大伟震惊地问:“你真有这么赚钱?” 苏颜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伸出两根手指,“我才跟一个大明星签了年度合作协议,就拿下两千万。”父母这些年支持她放弃稳定体面的工作,改行做化妆师,没少受亲戚朋友背后嘀咕。这次回来,就是要给他们吃上一颗大大的定心丸,让他们放心。 两千万!两口子你看我,我看你,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震撼。 纪淑兰揉了下眼角,对苏大伟说,“咱们颜颜比诚远可强太多了!”苏大伟一摆手,“这还用说!”他在苏颜身边坐下,神色郑重道,“财不外露,咱们自家人知道就好,在亲戚朋友面前可不兴说这么明白!” “等颜颜把房、车一买,那也瞒不住。”纪淑兰倒是平添了几分烦恼。 苏颜两手一摊,“就让他们猜去吧!” 47.轻轻松松花掉一千万 纪淑兰觉得自己这几天过得像是在做梦。 女儿突然像小仙女一样水灵灵的站在自己跟前,还不够她欢喜的,就听女儿说自己赚钱了,要给他们买房。 第二天女儿风风火火的拉着他们出门。纪淑兰原本以为就去几个楼盘转转,不会那么快的买。谁知道女儿在网上做了功课,连置业顾问都约好了。 他们直接去的红羊区,青州最核心的地段,只看高端楼盘王府家园的河景洋房。周边配套齐全,身处繁华的商业区却又拥有静谧的湖景风光,是苏颜早就相中的。 置业顾问是个妆容精致的年轻姑娘,笑盈盈地领着他们看了三套,每一套都是一百八十坪朝上,三米一的层高,整面落地窗正对着河,开阔又亮堂。室内装修是简约大气的北欧风格,家具、家电全是高档名牌,拎包就能住。 苏大伟跟纪淑兰从走进一梯一户设计的入户前厅开始,就赞不绝口:宽敞的门厅、开阔的餐厨区、还有各个房间全落地窗玻璃,正对着风光绝佳的河景,简直不能再满意了。三套看下来,老两口彻底挑花了眼。最后是苏颜拍板选的六层,说数字吉利。 签合同的时候,置业顾问认出苏颜是现在热度正高的明星化妆师,一口一个苏老师,服务态度更好了,又不住的奉承老两口,说他们有福气,女儿能赚钱又孝顺,这么幸福的一家子太叫人羡慕。 纪淑兰跟苏大伟第一次直观感受到女儿确实是闯出了些名头,在置业顾问一句接一句的夸赞里差点飘得找不着北。 苏颜很爽快的签完购房合同,付清了六百二十万全款。因为青州是“交房即交证”的城市,置业顾问直接安排司机陪同他们去本地不动产登记中心申请登记和缴税。 在这之前一切都很顺利,然而房产的归属问题却出现了分歧。苏颜原本要把房子登记在父母名下;苏大伟坚决不同意,说以后有遗产税,不要多花冤枉钱。纪淑兰在旁边帮腔,说我们住你的房子就舒坦,她不同意就不买!苏颜实在拗不过,最后还是写了自己的名字。 办完手续,纪淑兰拿着房本反复的看,又递给苏大伟,老两口都有些激动。苏颜一手挽一个,骄傲的宣布,“爸、妈,我们要住进新家啦!”说得老两口眼睛都有了湿意。 一家人又回了王府家园。坐在新房子开阔的客厅,看着阳光透过落地窗,洒满整个室内空间;看着窗外的南安湖水清景美,湖面波光粼粼,湖畔杨柳如新。三人都没说话,一齐进入贤者时间。 等置业顾问带着专门负责他们这户的物业管家和下午茶点过来,一家子这才如梦初醒。 因为老两口觉得自己身体硬朗,不愿意家里有外人,没必要请住家阿姨;苏颜充分尊重他们,就跟物业签了入户保洁协议。 保洁员每日入户打扫,每周做一次大扫除;户内设施和家电的维修由物业管家一对一负责。苏颜还通过物业管家额外定了一年家庭绿植鲜花养护服务。 等物业管家他们离开,一家人开始商议房间怎么安排。纪淑兰开说主卧留给苏颜,苏颜坚决不同意,只说要住次卧。母女俩争了好几个来回,最后纪淑兰让步了,但她说“那我们先住着,等你结婚了,我们换房间。” 苏颜翻了好大个白眼,豪气道,“老妈你对我的实力一无所知,我要是结婚,肯定会再买房的嘛!”闻言,纪淑兰和苏大伟都一齐看向她,眼里带着莫名的杀气。 苏颜一个激灵,赶紧打补丁,“就在旁边买一套;或者不在这个城市,也是一个小区买两套,你们肯定是跟着我住,我可是咱家唯一继承人!” 纪淑兰嗔道,“还继承人,纪家又没有王位。”但神情明显是舒展喜悦的。苏大伟坐在沙发上拍了拍扶手,感慨了一句,“我们算是享到女儿的福了。” 苏颜挽住他的胳膊,把头靠在他肩上,语气软乎乎的,“你们的福气还在后头呢,我们会越来越好。爸、妈你们现在最重要的任务就是保养好身体。” 纪淑兰想起一件事,“昨天你带回来的那个甜酒,我喝了一杯,晚上睡得特别好,一觉到天亮。”她的睡眠长期不好,很难进入深睡眠,昨晚是难得的一夜无梦。 苏大伟闻言也说今天感觉精神头足,不像之前走两步就累。纪淑兰有些遗憾,“就是那个酒太少了,不然也给大哥他们尝尝。” “这是我大客户送的,名老中医配出来的酒,可珍贵了!回头我再想办法找她要一些吧。”苏颜随口瞎扯。她又叮嘱爸妈一定要用她带回来的那罐洗发膏,说可以生发黑发密发。 这罐洗发膏她兑了玉膏,苏颜自己用玉膏的时候没有稀释,第二天发量几乎多出来三分之一,头发又黑又亮。她虽然无比满意,但不敢就这么给爹妈用,效果太显眼可不行。 下午,一家三口回到原来的家,忽然就什么都看不顺眼了。住了二十多年的家,家具旧了,空庭也显得狭小,厨房的灯前几天坏了一盏,还没来得及换。 苏颜看看爹妈,说,“要不咱们今天就住新家,反正大件不必动,等提车了,你们可以慢慢搬家。” 这个提议说到老两口心坎上了,三人全票通过。苏颜立刻打电话给物业管家安排保洁做深度清洁。管家说这个时间有些困难,苏颜说另外给五千小费,管家立即表示,晚上八点前可以让业主回到温馨洁净的家。 一家人开始各自收拾行李。苏颜不用收拾行李,她带回家的行李箱直接拎走就行。但她需要把自己要搬到新家的东西整理出来。苏大伟两口子很快整理出一个行李箱。简单吃过晚餐,快到晚八点的时候,他们实在等不及,催着苏颜约车,直奔新家。 新家的床又大又软,纪淑兰躺下去,眼睛一闭,睁眼就是天亮,前所未有的好睡眠。 出门吃过早餐,苏颜带父母去了沃安沃体验店。 苏大伟以前因为工作需要,单位给配了一台广安福特,开了十来年。苏颜因为大学军训的时候发现自己分不清左右,就没想过要学开车,怕撞到人。她对车没啥概念,倒是苏大伟在展厅里转了两圈,最后停在一辆XC90面前。 苏颜知道他是中意的,平日里就跟她提过这个系列是全球安全性能最高的车。安全第一位,跟她的想法一致。 至于这台车不带智驾功能,老派的苏大伟同志表示他根本用不上,不需要。 苏颜等他们从车上下来就直接找销售谈价格,最后谈定落地八十五万,三周后提车。这台车放苏大伟名下,苏颜不容反驳。 苏大伟签合同的时候一笔一划非常认真,签完还认真检查了一遍;而苏颜刷款的动作就很潇洒。 定好车,一家三口又去家居馆选购床上用品。纪淑兰对新家的窗帘颜色不太满意,苏颜当即找了一家品牌窗帘店,约好时间上门量尺寸、出方案。 从家居馆出来的时候,苏颜给纪淑兰的卡上转了一百万,让她慢慢添置东西。纪淑兰看着手机银行里的余额,已经不像第一次那样震惊了。 从六百多万的房子到八十多万的车,阈值已经被女儿拉高了不少。但她心里还是想着,这一百万不能乱花,得替女儿存起来。 苏颜没想那么多。她发现自己好像有点上瘾了——花钱的感觉,比赚钱还爽。 苏大伟不参与接下来的母女购物活动,自请回家收拾东西,倒腾一些用得上的生活用品去新家。苏颜就带着纪淑兰直奔青州的翡翠交易市场。 纪淑兰喜欢翡翠喜欢了很多年,但从来舍不得买好的。她戴的那只镯子还是多年前从小地摊儿买的,几百块钱的垃圾料。苏颜拉着她在一家家柜台前逛,纪淑兰看什么都喜欢,问完价格又都放下。 走到这层楼最大的一处店面,苏颜一眼看中一条白底青的镯子,糯冰种,白色的底子几乎化开了,其中一截绿色非常鲜亮,开价二十八万,价格可小刀。 “太贵了。”纪淑兰摇头。 苏颜没理她,在灯下转着圈检查,确认无纹无裂,就示意让老板给她妈试戴上。纪淑兰抬起手对着光看,那抹绿在灯光下越加灵动鲜艳,她把手腕转来转去的看,没作声,但看得出是很喜欢的。 苏颜直接挥大刀,“十八万能卖就开单。”老板看她真心想买,只纠结了一下就同意了,又让她再看看别的货。 既然老板爽快,苏颜索性又让他拿同款挂件和蛋面戒指挑,被纪淑兰一把拽住,说你再买我现在就回家。 苏颜无奈作罢,继续兴致勃勃的给苏大伟挑了一个冰种满绿的无事牌挂件,纪淑兰拦不住,随她去了。她给自己挑了一条高冰甜绿的镯子,一对同料小蛋面耳钉,给小纪挑了高冰满绿的福瓜挂件,给阿梳挑了高冰糖果色手串。 纪淑兰只当她都是给自己买的,就不拦着。老板笑得合不拢嘴,一起算了个公道价格,七十八万。白底青镯十八万,甜绿冰镯二十万,无事牌十二万,耳钉两万,福瓜十五万,手串十一万。 从翡翠城出来,苏颜没打算收手。她拉着纪淑兰又去了周X福。说要给大姑、大姨、三舅妈买点金饰。纪淑兰瞪大了眼睛,“现在金价这么贵,你是不是有钱烧的。” 苏颜挽着她的胳膊,边走边说,“妈, 这些亲戚跟咱家一直走得近,逢年过节都走动。大姑大姨平日对咱家好,三舅妈虽然嘴碎一点,但三舅小时候也疼我的。现在我在网上热度高,咱家突然又买房买车,我挣钱了这事情瞒不住。” “不是说亲戚们一定会对咱家眼热,但我这个小辈大大方方的给各家送点贵重礼物,就当是孝敬长辈,也不叫别人挑理不是。” 纪淑兰有些纠结的说,“这不年不节的,不如等过年的时候再送?” “妈,你想想,这次我送可以说是赚了点钱,孝敬长辈。要是等过年的时候送,那下一年我又送啥?总不能每次过年都送贵重礼物吧?” 纪淑兰居然被她这番歪理说服了。 母女俩在柜台前认真挑选。纪淑兰自己不要金镯子,说跟玉镯戴不到一处。苏颜给她挑了一串三层金珠葫芦手串和一条罗盘镶钻项链,让她搭配衣服戴。 女儿都给妯娌买金饰了,当妈的自然更应该有。这次纪淑兰不推迟了,笑眯眯的看着苏颜吩咐柜姐放首饰盘里等开单。 苏颜给自己挑了一只莫比乌斯环的手镯,三十克出头,戴右手轻便。 纪淑兰笑她一手一只镯子像戴手铐。苏颜举起两只手晃了晃,说古代姑娘们两只手都戴满的,她这才两只,还差得远。再说工作的时候看一眼手腕上的镯子,干活就更有动力了。 纪淑兰嗔了她一眼,“你哪来这么多歪理!” 给大姑、大姨、三舅妈的礼物是三条一样的简约推拉手镯,都是四十克左右,纪淑兰亲自挑的款式。苏颜没意见。 她很干脆的给大姑父、大姨父、三舅各买了一串二十克左右的貔貅手链;一边对自己亲妈解释,“舅舅、姑父、姨父没有礼物还是说不过去,不如都买。” 纪淑兰麻了,随便吧。 柜姐逐一算价格,整好是四十万。苏颜考虑了一下,索性给几家的女儿、媳妇一人安排了一条手链,五条差不多十万。 纪淑兰还是心疼了,“就这一次,你挣钱不容易,多给自己花,不用想着他们!” 苏颜没吭声,她给亲戚送黄金还真不是炫富。懂事的人自然会对她父母更好,毕竟自己平时不在这边,遇到什么事情,亲戚及时搭把手也好。要是还有不懂事的,让她父母不开心,那就别想以后再得到任何好处。 苏颜去结账的时候,卡上消失了五十万。她扫了一眼没放在心上;这几天痛痛快快的花掉了小一千万,但账上还躺着三千多万呢,简直毫无压力,只有花钱的喜悦。 周末三舅的儿子纪诚远要请客的事,苏颜回家后,纪淑兰就告诉她了。这两年三舅妈总是拿自己儿子在大公司的工作来比她工作的不稳定,每每引得纪淑兰不痛快;苏颜打定主意要让爹妈风风光光的去参加聚会。 后面两天,她拉着苏大伟和纪淑兰每天逛商场买衣服,买鞋,还带他们去做发型。 苏大伟本来不想配合,被纪淑兰数落,“女儿现在是知名化妆师,我们在外面的形象当然要清清爽爽,不给女儿丢脸。再说,王府家园的业主穿得都蛮讲究,我们日后总要跟邻居打交道,不能叫别人背地里说我们埋汰。” 苏大伟一听有道理,也积极投入了家庭买买买活动。苏颜给他们挑的都是品牌基础款,版型正,质感好,时尚不老气,两人换上之后整个人焕然一新。 “好像还差点什么?”苏颜朝着焕然一新的爹妈上看下看。导购小姐贴心建议,“给您妈妈配个包吧,我们店里才出了新款……” “多亏你提醒呢!”苏颜很高效的给纪淑兰女士买了两只驴牌经典款包包,让她换着背;又给苏大伟同志强行添置了一块劳牌基础款男表,“带出去撑场面,而且还保值;这只表可以用好多年的。”苏颜一边毫不心疼的刷卡,一边对很心疼的爹妈俩进行开导。 苏大伟心里算了笔帐,还是心疼,“这几天至少造掉一千万了吧,有钱也不经这么花呀!” 苏颜嘻嘻一笑,“老爸你放心吧,我又不是只接了一个大单。” 一家人又去本城有名的发型造型店。因为纪淑兰跟苏大伟用了一回添加有玉膏的洗发水,头发乌黑浓密了一些。发型师做发型的时候不断夸他们会保养,发质比年轻人还好。 等两人做好发型,对着镜子反复照,都觉得自己至少年轻了不止十岁。当然,他们不知道这其中还有喝了醴泉水的功劳。 回到新家,纪淑兰挽着苏大伟站在在门厅的落地镜前看着年轻了一二十岁的两人,忽然扭头问苏大伟,“老苏,你说咱们这几天不是在梦里吧?” 48.高调参加亲戚聚会 夜晚的高原,寒风刺骨又暗藏风险,但这不包括围在篝火前欢声笑语吃烤肉聊天的犬族人以及他们的贵客。人群外零星还有几只或趴或蹲坐在不远处的各类型毛茸茸。他们也是犬族族人,只是更喜欢用原型生活。 小纪蹲在阿梳肩头,眼巴巴的盯着阿梳手里举着的树枝……上面串着的旄牛肉。肉烤得焦黄,油脂还在滋滋冒泡,小纪用力吸吸鼻子,好香! “好了吗好了吗,给我吃一口!”小纪咽着口水催促。因为他体型过小,被勒令不许靠近篝火,免得被火星蹦到。 “好了。”阿梳拿起树枝吹了吹,递到小纪跟前,“小心烫。” 小纪早就顾不得,极快的飞过去就是一口,烫得龇牙咧嘴也舍不得吐出来,“好次!”腮帮子鼓囊囊的,只含糊不轻的夸了一句。 阿梳见他吃得香,自己也咬了一口,肉质一点也不柴,汁水也多,满口的奶香味,确实好吃。 “可惜颜颜没吃到,她也爱吃烧烤的。” 小纪刚塞了一块肉到嘴里努力的嚼,听阿梳这么一说,突然就觉得嘴里的肉不香了,小脸一垮,噘着嘴巴控诉,“颜颜这几天都没跟我们联系,她一回家就把我们忘了!” 阿梳没跟他争辩,从苏颜给自己买的随身小包里掏出手机,按了一下开机键。屏幕亮了,左上角显示:无服务。她把手机递到小纪跟前,“这里没信号,颜颜想联系我们也联系不上的。” 小纪盯着手机界面直至黑屏,更沮丧了,“这里打不了电话,我都想家了!”小纪别扭的不肯说想苏颜,只说想家。 阿梳反倒很坦诚,“我也有些想颜颜。” “你们是想打电话吗?”一个体格高大,肩膀宽阔,皮肤黝黑的青年男子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他俩跟前。 两小只扭头一看,是黑金。他在犬族年轻一辈中比较有威望,这次被族长安排来照顾客人。 黑金说,“这里没有信号,不能联系外面。但如果你们想打电话,也不是没办法。” 小纪跟阿梳互看了一眼,不约而同的说,“我们要打电话!” 黑金的原型是一只威风凛凛的藏獒,体型比普通藏獒大一倍,跑起来更像一阵风。小纪坐在黑金头顶,阿梳坐在黑金背上,他俩抓紧了黑金的毛发,听着夜风从耳边呼啸而过,头发被吹得乱糟糟的,也不知道跑了多久,黑金停了下来。 “这里可以打电话。” 阿梳从他背上滑下来,掏出手机一看信号有了四格,立刻迫不及待的拨了苏颜的视频电话。 苏颜的脸很快出现在屏幕里,人靠在床头,头发批散着,像是准备睡觉的的样子。小纪抢先一步凑到手机跟前,气势汹汹的开口,“你这几天怎么不联系我们,都不想我吗?” 这个锅坚决不能背,苏颜立刻否认,“你们那边没信号呀,我想你们也联系不上。而且,我给你们买了礼物哦。” 一听到有礼物,小纪立刻偃旗息鼓,闹着要看,阿梳也很期待。等他们透过手机屏幕看到在灯光下透出珠宝光泽的翡翠饰品,两小只都小声惊呼好漂亮。 然后三人重归于好(小纪单方面认为的),他跟阿梳抢着给苏颜分享这几天的见闻,小嘴巴叭叭叭的不停。 “这边的天特别的蓝,可好看了!云朵好像就在头顶上,伸手就能够到。地上全是绿草,一直连到天边……” “这里有好多小动物,有羊、马,还有牛!一群一群的,黑金说不能靠太近,小纪非要凑上去看,差点被一头大旄牛的角顶到……” “我才不会被顶到!”小纪大声抗议,又赶紧转移话题,“这边白天能看到雪山,上面都是积雪。黑金说要带我们上山呢!” 两人你一句我一句,叽叽喳喳的清脆嗓音塞满了整个屋子。苏颜笑眯眯的听他们说话,也感觉才几天没见,真有些想他们了。 “我们今晚吃了烤旄牛肉!”阿梳又抢到了手机,“特别好吃,可惜颜颜你不在。” “我们回来的时候给你带一块!”小纪又凑上来,他顿了顿,声音黏糊糊的,“颜颜,你什么时候回家?我们回去的时候能见到你吗?” 苏颜的心更加柔软,一直陪着两小只就这么聊到电话快没电才挂断。 第二天是周末,海逸酒店八楼餐厅的包厢里,王兰拿着菜单一脸的心疼,嘴里也抱怨,“怎么点这么多菜,又贵,这一顿两千怕是打不住!” 纪诚远在旁边小声解释,“妈,大姨二姨家的表姐妹之前请过好几回了,我是头一回请客,多花点钱是应该的。” 王兰不乐意,“你是纪家这一代的独苗,她们就该多帮衬你。哪里用得着花这么多钱,你要是钱多,就给我存……” “行了。”王兰的老公纪向前在旁边听不下去,把手里的保温杯往桌上一放,“莫名其妙的话少说两句。颜颜之前费这么大力气帮诚远找工作,你还想要怎么帮衬?” 小女儿纪橙橙正在旁边刷手机,忽然抬起头来,“妈,颜颜姐现在可红了,网上都说她是明星化妆师,肯定特别能挣钱。你帮我跟颜颜姐说一说,让我跟着她学化妆,我也想当明星化妆师。她帮了哥,现在也该轮到我了吧,一碗水要端平!” 纪向前瞪她一眼,“怎么就轮到你了?谁欠你了?” 王兰把脸一板,“什么明星化妆师,这工作不稳定,哪有诚远在大公司来的体面?女孩子家家的,要找个稳定工作才正经。” 纪诚远的老婆谢芸听了小声插了一句,“妈,二表姐现在做得蛮好的,她要是愿意带橙橙,那可是好事情。” 王兰还要说话,包厢门被推开,是纪大姨和大姨夫到了。 纪大姨一进门先夸纪诚远现在长出息了。王兰脸上堆起笑容迎上去,嘴里谦虚两句,“你家小婷都当科 长了,论出息还得是大侄女,诚远继续努力。” 纪大姨夫在旁边接了一句,“小婷就是按部就班的工作熬资历,现在出息的是老二家的颜颜吧,我看热搜都上了好几次。这孩子听说都成了什么明星化妆师,成大名人了。” 王兰嘴一撇,“给人化妆的哪里能跟有编制的比!” 包厢里安静了一瞬,纪大姨不着痕迹地看了看纪向前。纪向前不自然的站起来拍拍王兰,“你催催服务员先把饮料茶水上了。” 王兰一言不发的出了门。 她嫁进纪家这么多年,一直因为自己生了纪家唯一的儿子,自认为在这个家是最大的功臣。这些年公婆相继过世,两个姐姐也处处让着她,让她在家里占着上风。 可孩子渐渐长大,两个姐姐家的女儿一个比一个出息。大外甥女考了编制,年纪轻轻当上科长。二外甥女读书的时候成绩一直压着她儿子,后来找工作也是在世界五百强企业当个小领导。儿子一直找不到心仪的工作,也是二外甥女帮的忙才到了现在的公司上班。 王兰嘴上感谢,心里其实不是滋味,觉得被压了一头。后来二外甥女放着好工作不要去干什么化妆师,王兰这才觉得心理平衡了些。现在他儿子都当上经理了,怎么可能没有一个干化妆的出息? 等她一边嘀咕一边回到包厢,推开门的那一刻就惊住了。 纪淑兰和苏大伟就站在门口,正跟大姐两口子和纪向前说话。这两人今天看起来极有派头。纪淑兰穿着一件剪裁精良,质地一看就很贵的的湖水蓝套裙,头发是新做的,乌黑的发色衬得整个人格外的年轻。尤其她新戴的首饰,王兰只一眼就看直了眼。 纪淑兰手腕上的玉镯在灯光下透出一截鲜亮的绿,还叠戴了一串多层金珠手串,跟胸前戴着黄金罗盘镶钻项链金玉交辉,晃得她眼热。 苏大伟破天荒穿了身深灰色的休闲西装,腕上戴着块锃亮的手表,头发也梳得油光,像是换了个人。 好家伙,这两口子怎么突然就变年轻这么多,又收拾得这么气派? 王兰还没回过神,听到身后有人叫,“三舅妈。”扭头一看,楞是没认出来这是谁! 眼前这个穿着极简风格的米白色针织连衣裙的女孩,皮肤白得像剥了壳的鸡蛋,巴掌大的脸蛋,明媚的笑容,叫人见了就忍不住喜欢。 纪橙橙先叫出来,“颜颜姐,你怎么这么好看了?” 王兰再仔细打量,苏颜的五官其实没什么变化,但整个人却像自带柔光效果,教人移不开眼,尤其这身气质,跟女明星也不差什么。 她还没说话,纪橙橙就拉着苏颜一会说,“姐姐你的翡翠镯子水头真好,莫比乌斯环的金镯也好看!”一会儿又羡慕的咂嘴,“姐姐,耳钉跟镯子是同一套吗,应该很贵吧?” 王兰有些失神的想,今天想再压他们一头怕是不得行了。 49.你真发财了呀 纪大姨来来回回的瞅了二妹一家好半天,脱口而出,“你们一家子是不是偷偷吃仙丹啦?”说得包厢里所有人都笑起来。她虽是玩笑话,却是莫名真相了。 入席的时候,谁也没心思提纪诚远升职的事,话题全围着苏颜一家三口转。纪橙橙拉着谢芸凑到苏颜身边坐下,问她做了哪些医美项目。 苏颜只说是做的常规护肤,她不做新娘跟妆以后作息时间恢复正常,又不去外面风吹日晒,养了一段时间的皮肤。 纪橙橙明显不信,还要再追问,被谢芸递了个眼色制止。谢芸开始夸苏颜底子好,稍微保养状态就大不一样,说,“怪不得说离职是最好的医美呢!” 苏颜笑眯眯的听她讲,只在谢芸问她工作室经营情况的时候含含糊糊的糊弄几句,不肯详细说。 大姨父关心的是苏大伟两口子怎么突然变得这么精神。纪淑兰借着这个话题,顺势说,“颜颜回来这几天带着我跟他爸买了一堆的行头。看她事业现在走上正轨,我俩开心,人逢喜事精神爽,可不就显年轻了。整好咱家今天团聚,颜颜还给大家都买了礼物。” 王兰正满心不是滋味的,觉得纪淑兰在显摆;冷不防就看苏颜从两个外包装是周X福的袋子里逐一拿出大小不一的红色丝绒盒子,依次送到各人手上。 她还探头看纪大姨手上的盒子装着啥呢,就听纪大姨小声惊呼起来,“哎哟,这是纯金的吗?怎么买这么贵的东西?”苏颜不容她推迟,直接拿起盒子里的金镯子给她往手上套,嘴里撒着娇,“大姨妈,这是我孝敬您的!” 大姨父端详着丝绒礼盒里的黄金貔貅手链也有些皱眉,“你这孩子怎么想起买这些,现在金价可不便宜!” 纪大姨还要推脱,苏颜非不让,又叫纪淑兰,“妈,你帮我把给三舅他们的礼物拿来。” 王兰迫不及待的打开礼盒,赫然躺着只推拉金镯,把金镯子托在掌心掂了掂,沉甸甸的,估摸着得有三、四十克。她按现在的金价在心里快速算价格,面上立即堆满了笑容;又去看纪向前的礼物,也是貔貅手链,看着克重不轻。 谢芸和纪橙橙各是一条金珠手串,两人一边道谢一边戴上手婉。纪橙橙瞄了一眼苏颜手上的金镯,暗暗有些失望。她眼尖的盯着多出来的一个礼盒问,“这是给谁的呀?” 苏颜拿起来递给纪大姨,“这是给小婷姐的,大姨妈帮我转交给姐姐吧。” 纪大姨给弄得怪不好意思,她要说不收,看三弟家的小辈都戴上手了,只好连连说,“下次可不许买这些了,这得花多少钱呢!”心里开始盘算怎么还礼。 “大姨妈、大姨爹、三舅、三舅妈,”苏颜笑嘻嘻地说,“这次我难得接了个大单,给大家买礼物,也是跟亲人们一起分享喜悦,你们别嫌弃。” 纪淑兰接过话,“收下吧,这是颜颜的心意。往后咱们的往来,该咋样还咋样。” 纪向前倒是接了一句,“有闲钱还是存起来,换套房多好。”王兰暗暗扯他的衣角,他也就没再说啥。 纪淑兰笑了一下,“颜颜给我们买房了,就在红羊区的王府家园,还是大平层。”她嗔怪的看了苏颜一眼,“这孩子手里拿不住钱,不花光不停手。” 苏大伟乐呵呵地补了一句,“一会儿吃完饭,大家都去新家坐坐,认认门。” 纪诚远最先反应过来,瞪大了眼睛看向苏颜,“颜颜,你真是发财了啊!” 苏颜笑嘻嘻地举起杯子,“买完房就没钱了,原本还说跟朋友一起做个投资,这一时半会估计也投资不上了。”她说得半真半假,投资不上是因为田尧还在做行业调研,少说也得半年以后才会启动。 纪橙橙才不管这些。她拨动着手腕的金珠手串,眼睛放光地盯着苏颜,“颜颜姐,我才不信你会没钱。你现在这么大的名气,肯定有不少明星要找你化妆。明星化妆师收入都老高了。” 她凑近苏颜,声音甜甜的,“我也好喜欢化妆。要不我给你当学徒吧。你之前帮哥找工作,现在也帮帮我呗。等我发达了,也给你们买礼物。” 王兰似乎忘了自己刚才怎么吐槽别人工作不稳定,这会儿堆着笑在旁边帮腔,“是啊,颜颜你 这么能干,就帮帮你妹妹。之前你帮诚远找了工作,我们知道你是好孩子,对家里姊妹那是没话说的。” 苏颜差点气笑了。这哪里是求人,这是将她的军。 她还没来得及说话,纪向前实在看不下去了,“颜颜那一行没你们说的这么轻巧。有什么事情都等吃了饭再说,先开餐。”说着举起酒杯,“咱们一家人碰个杯吧。” 纪橙橙不死心,菜没吃两口,继续磨苏颜,“颜颜姐你就答应我嘛,我会很努力的,不会给你丢脸……”话里话外缠着不放。 苏颜只回了一句,“我现在工作室不缺人,带不了徒弟。你要是真喜欢化妆,我倒是可以推荐两个不错的培训学校。”说完就专心吃吃喝喝,不再搭理她。 正被纪橙橙烦得不行,苏颜的手机弹出一条信息。她低头扫了一眼屏幕,是井盖子在“绝密追星小分队”发了条信息: “苏颜老师,陆哥今天到青州参加品牌活动,这次的妆造是你负责吗?如果不方便回答的话请忽略。” 苏颜微微一挑眉,顺势站起来,“不好意思,我出去打个工作电话。”拿着手机就溜出包厢。 她在走廊里拨通了庄青的电话。那边接得很快,声音带着笑意,“小苏,有事吗?” 苏颜直接就问,“庄哥,你们是来青州了吗?我听说景衡大人过来参加活动,怎么没通知我呢?” 庄青解释说陆景衡是临时接的活动,考虑苏颜最近要准备给井仙重塑根基的事,就没让通知她。 偷溜的理由这不就来了! 苏颜先感谢了甲方霸霸的体贴,然后态度非常诚恳的表示,自己现在正好就在青州市区,完全可以负责景衡大人的妆造。 “既然签了合同,我应该严格履约。麻烦庄哥帮我准备一套化妆品和造型用品,我没带回家。” 庄青当然不会拒绝苏颜的好意,说马上准备好化妆品,“我们在皇冠大酒店顶层总统套房,距离活动开始,有五个小时的准备时间。你来得及吗?” “没问题,我这边过去就二十分钟。” 50.被美色冲昏头脑 庄青挂断电话,转身对站在窗边的陆景衡说,“大人,小苏就在附近,说马上过来给您做妆发。” 陆景衡并不意外,“到青州就闻到她的气息了。” 庄青试探着开口,“青州是小苏老家,她在这边不奇怪。不过还有不到一周就要给井仙封正,这个小苏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有把握?” 他觑了一眼陆景衡,还是问了出来,“您真的不去一趟吗?我还是有点担心。” 庄青等了一会儿,没等到陆景衡回复,又继续说,“没想到小苏真能帮您压制住灵力逸散的速度。这样的话,接下来可以不用密集接戏了。说实话,青州这场活动我完全想不到您会答应参加呢。” 大约是不想再听庄青喋喋不休,陆景衡终于开了尊口,“十多年前重明鸟在青州陨落。他留下一瞳,应该就在青州南山山脉。我感应到它的位置了,明天你随我去取。”他顿了顿,“等取到此物,你去交给苏颜。” 庄青愣了一下,随即大喜。重明鸟虽然不比凤凰尊贵,也是瑞兽!其目生双瞳,鸣声如凤,能辟邪降福。它留下的异瞳更是祥瑞之物,苏颜带在身边,封正仪式上又多一重保障。苏颜只要不出事,他家大人的灵力逸散问题就有人管! “怪不得您答应来青州,此等宝物实在难得,您还是担心小苏的吧?”庄青恍然大悟。 陆景衡有些不自然的解释,“也是近来突然感应到了,这才便宜她。你不要多想。” 庄青恭恭敬敬地应了一声“是。”现在是末法时期,感应灵宝哪是说的那么容易?看大人一直在窗边往南山的方向看,原来是在寻找灵宝藏身之处。不过他识趣地没有戳破。 苏颜到酒店的时候,助理阿维已经在门口等着了。 阿维是庄青从青鸟族挑出来的年轻人,话少,做事踏实,平时就跟着打打杂。上次他送白目去酒店的时候苏颜见过他一次。等两人上了专属电梯直通顶层,阿维欲言又止的看了苏颜好几次。 “你是有话要跟我说?”苏颜实在没忍住。 阿维有些窘迫的摇了摇头:“没事。” 既然他不说,苏颜就没再追问,两人很快来到酒店总统套房前。双扇门推开,里面比她想象的要大很多,装潢也是豪华大气。 庄青已经满面春风的从客厅另一头迎了上来,“小苏,我们又见面了!” 苏颜跟他打着招呼,视线却不由自主的看向站在落地窗前的陆景衡。他穿着米白色的薄款衬衣,领口微敞,衣袖挽到手肘,露出小臂一小段漂亮的肌肉线条。站立的姿态也很随意,但依然能看出身形的修长挺拔。 阳光透过落地窗,勾勒出一张极具视觉震撼力的完美侧颜。即使是这么远距离的看过去,苏颜还是会觉得头晕目眩,面对庄青的寒暄,各种已读乱回。 庄青看她那副移不开眼的样子,并不以为意,反而感慨,“当初在大人灵力全盛时期,多少实力强横的非人族见了,都被大人的风采震撼到失语。” “这次多亏小苏你,大人灵力逸散的速度控制下来,不过出门又需要加强安保了。突然涌出这么多的狂热粉丝和影迷,还挺不习惯了。” 苏颜回过神来,由衷地点了点头,“景衡大人太好看了,感觉就这么参加活动也完全不是问题。” “这——”庄青还没来得及说话,苏颜已经握了握拳头,信心满满道,“不过我会努力做出让景衡大人更加光芒万丈的妆造。” 这个小苏可真有意思!庄青差点笑出来,忙掩饰性的握拳抵住唇,“咳咳……小苏你加油!” 陆景衡从窗前走到大厅沙发坐下,眼神示意了庄青。庄青会意,不知从哪里取出个瓷瓶递给苏颜,“先喝点清露,免得待会儿灵力不济。” 苏颜也不推辞,接过就是一口闷。温热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去,像一小团火从腹中升起,感觉立刻就有了使不完的劲儿。 “今天的活动不重要,你量力而为就好。”陆景衡到底没忍住叮嘱了一句,“为过几日的大事蓄力。” 陆景衡这是在关心我吗?看来凤凰大人也没有那么高冷嘛。 按捺住胡思乱想的念头,苏颜用力点头,“谢谢景衡大人提醒。” 她迅速开启工作模式,“庄哥,今晚活动的主题和服装能给我讲一下吧。” “今晚是顶奢品牌爱他氏的新店开业活动,大人是亚洲区唯一全球代言人,今晚要参加开业仪式,然后参观新店,拍点宣传物料。这一季的品牌主题是‘穿梭时光的旅行’,服装是复古风格。” 参加活动的服装是品牌方跟庄青一起选的,上衣是翻领字母暗纹黑色丝绸衬衣,下装是深灰色九分西装裤。苏颜脑子里迅速闪过几个关键词,神秘优雅、慵懒随性。 “景衡大人,我要用观心术了。”苏颜恭恭敬敬的请示甲方霸霸,这次可不兴再闪瞎她眼睛! 陆景衡没有阻拦,但苏颜启动观心术也没见到凤凰的真身模样,只是感知到如同深海一般浩瀚而幽深的力量最表层泛起一丝丝涟漪,带着几分的倦怠。正如陆景衡告诉她的,这场活动并不太受他的重视。 苏颜心里有了数。陆景衡对这场活动的观感恰好呼应她设计的妆造风格,开工! 依然是使用手指给陆景衡上妆,灵力顺着指尖渗进去,如同催化剂一般引发陆景衡体内灵力深海的共振,缓缓的收拢那些不安分企图逃逸的灵力。 苏颜指尖拂过的肌肤时透出温润的光芒,陆景衡的五官轮廓随之变得更加清晰。不同于上次妆容的耀眼夺目,为了呼应主题,苏颜选择了深棕色的眼影来晕染眼窝,寥寥几笔,陆景衡的眼神更深邃了几分。 然后,苏颜停了下来。她默默观察着镜子里的那双桃花眼,脑子里很快闪过一个念头,迅速拿起一只极细的眼线笔,沾了深棕色的眼影,在他的右眼尾轻轻点了一颗小痣。 在焕颜术的加持下,这颗痣如同天生长成一般,而镜子里的面容立刻就因为这颗痣,添加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神秘感。 一直站在旁边围观的庄青原本想阻止,过往化妆师给陆景衡化妆,他家大人是不让人搞这些多余步骤的。但他踌躇再三,又见陆景衡也默不作声的模样,便决定先保持沉默。 苏颜丝毫没有察觉到庄青的纠结,她对自己今天的发挥相当满意,甚至感觉是超常发挥了。 等化完妆面,苏颜 略带兴奋的宣布,“景衡大人,今天的发型,我们要做成卷发,打造慵懒感!” “那个……小苏……”庄青听得眼前一黑,终于打算出声阻止。 苏颜疑惑的扭头,“庄哥,怎么啦?” “这个发型——” “按你的想法做吧。”庄青的话被陆景衡打断。他淡淡的撇了庄青一样,仿佛没看到庄青眼里的惊愕。 “好嘞!景衡大人您放心,今天这个造型绝对出圈!”完全按自己的想法给偶像做造型,这大概是对粉丝的终极奖赏,苏颜现在的创作欲达到了最高值。 她用吹风机和圆筒梳,一缕一缕地给头发吹出弧度,卷度从发根开始,到发尾自然收束,整个发型呈现出看似毫不费力的慵懒随意,实则每一丝发缕的走向都是经过了精心安排。 做好发型后,苏颜急不可耐的等着陆景衡进房间换衣服,看整体效果。 庄青趁这个空档凑到苏颜旁边,压低声音说,“小苏,你还不知道,大人之前做造型是不允许化妆师做任何多余设计的,只同意做基础妆发;也只有拍戏的时候,为了角色需要才会配合调整。刚才你真是吓我一跳!” “啊?”苏颜愣住了,还没来得及说什么,衣帽间的门开了。 当陆景衡走出来的时候,苏颜发誓,自己是见到了来自暗夜的尊贵神明。 黑色暗纹丝绸衬衣的面料在黄昏的暖色光下泛着低调的光泽,暗纹若隐若现,衬衣下摆松松地塞进裤腰,腰线被勾勒得干净利落。九分西装裤包裹着笔直修长的腿,露出白皙的脚腕。 几缕卷发搭在额前,慵懒地垂着,柔和了如同大理石雕刻的面部线条,右眼尾的小痣显得一双桃花眼深邃又神秘。 苏颜看一眼就知道,自己设计的妆造对了!优雅、慵懒、神秘,虽然跟上一次的造型完全不同,但她相信,一定会再次点燃大众的热情。 为什么如此自信呢,因为她自己已经快被美色冲昏头脑了!她激动的拽住庄青手臂,“快拉住我,我要昏过去了!” 陆景衡给她夸张的表情逗得唇角一钩,苏颜却在与他对视的一瞬间立即躲开,害怕被他夺目的光彩灼伤了眼睛。 “你可不能昏,还没选好配饰呢!”庄青忍着笑拉着她去配饰台,“咱先工作,等结束以后有单独的粉丝福利给你。” 然后,庄青又一次震撼的看着苏颜左拿一条白珍珠项链,右拿一条黑珍珠项链,在陆景衡身前反复比划,纠结犹豫,指挥陆景衡逐一试戴。 庄青就这么顶着震惊脸看苏颜一会儿调整项链的位置,一会儿退后看整体效果,一会儿又凑上去把陆景衡衣服纽扣解开一颗。他家大人全程高度配合,没有不耐烦,没有催促,甚至微微低着头,方便苏颜做调整。 这,这真是活久见!大人几时这么好说话的? 最终苏颜选择了黑珍珠吊坠。硕大圆润的黑珍珠在暖光下泛着幽暗的光泽,与黑色丝绸融为一体,只有在转动时才会闪出一线冷光,为整体造型再添几分神秘的气息。 “景衡大人,别的粉丝福利就算了,我想跟您合个影!”完全被美色冲昏头脑的苏颜斗胆提出了最非分的要求。 51.带着爱意的妆造 井盖子在小群里发问后,其实是有些后悔的,群规写着不许打听陆景衡的任何隐私问题。这算不算打听?她原本想撤回,结果手一抖点了删除。 井盖子有些慌张的切出去找唯爱衡衡私聊,连发好几条, “完了完了完了我是不是不该问?” “苏颜老师会生气吗?” “撤不回了咋办?” 唯爱衡衡安慰她,“先不慌,苏颜老师可能正在工作呢?我觉得不算问隐私问题,而且你也说了她可以不回答;反正等晚上活动曝光以后,大家也都会知道的。她应该不会这么小气吧。” 井盖子稍微放下心来,俩人开始有一搭没一搭的聊今晚陆景衡会是什么造型,能不能像上一次那样出圈。 没聊几句,小群弹出一条新消息,是苏颜发的。 “对,今天也是我。你们就期待吧![小鸟叉腰.jpg]” 苏颜回了消息以后就没再看手机,陆景衡正在接受品牌方安排的专访,她跟庄青守在房间外闲聊。 作为粉丝,苏颜一直关注着上次电影节活动之后陆景衡的热度变化。近一段时间陆景衡持续的热度发酵,新增的粉丝数量都让她非常吃惊,她不认为这是靠自己的能力做到的,或者说不仅仅是因为她。 当苏颜试图用灵力去调动、调理陆景衡的灵力,感觉就像是一滴水融入了大海,她能做的实在有限。但这滴“水”能起到了催化剂的作用,竟然能安抚住那些企图游离逃逸的灵力。 即便如此,陆景衡的灵力溃散问题并没有得到根本上的控制,只是减缓。她属实是想不到,景衡大人的热度还能持续走高。 苏颜借着这个机会把自己的疑惑告诉庄青。 庄青听完就笑了,“小苏,你没有见过巅峰时期的凤凰大人,但总听过百鸟朝凤这个词吧?想当初凤凰展翅飞跃山川河流之时,不光百鸟跟随,凡人与其他非人族也无不俯首行礼。那才叫壮观呢!众生对大人的敬畏尊崇是基于天性。” “后来因大人灵力溃散,普通人甚至已经不再记得凤凰。但幸好你的焕颜术起了作用。哪怕只在极短的时间能恢复一些大众对他的记忆,依然会唤回众生天性里对神兽凤凰的尊崇。” “而且大人这十多年演过太多经典角色,角色深入人心,即使这些角色只是一块块的记忆碎片,现在因为你,也因为大人,终于拼合成了整体;再加上大众天性里对凤凰的尊崇,因此得到了一加一大于二的效果。” 苏颜懂了,“我起到的的作用,相当于‘药引子’”。 “是极其重要的‘药引’,”庄青语气一沉,“在找到能完全解决大人灵力溃散的法子之前,暂时只能多仰仗你的焕颜术!”可惜他即使走遍了三山五岳,也没找到能从根儿上解决问题的办法! 苏颜不明白庄青的担忧,只是一边欣赏着陆景衡面对单采侃侃而谈的淡然从容,一边安慰庄青,“我至少能活几十年吧,总会有办法的。” 庄青非但没被安慰到,反而更焦虑了。对已经活了千余年的青鸟族大妖来说,活几十年哪里够看,这不就是一眨眼的功夫吗? 这个小苏现在还在转化期,转化要是失败可咋整?他暗暗决定过几天回趟老家,去拾掇些小苏用的上的灵宝。 —— 不到晚上八点,品牌活动直播间已经涌进来一大波人。 主持人正兢兢业业的按照流程过品牌历史、创意介绍、新品展示,弹幕区已经刷得飞起。 因为陆景衡的热度还在持续上升,直播间同时在线人数已经破了千万。粉丝一边等着偶像出来一边聊天。 “陆景衡还不出来吗?” “支持陆哥代言的品牌!” “想知道衡衡今天是什么造型?” “希望比上次电影节更惊艳!” 就这么聊了十多分钟,主持人终于念出那个名字。弹幕区立即像开了闸,陆景衡的名字开始刷屏,把屏幕遮得几乎看不见。 粉丝和影迷们手忙脚乱的点一键清屏,然后瞪大了眼睛看着陆景衡以前所未见的新造型走入镜头视角。 身形比例原本就十分优越的男人今天穿了一件黑色暗纹丝绸衬衣,通身说不出的优雅高贵。领口微敞,微微露出性感的锁骨,他脖颈上佩戴的黑珍珠项链自带柔光,更映衬出男人的矜贵绝伦。 更让粉丝疯狂的是,这次陆景衡在镜头里展现出了慵懒神秘的一面。慵懒感来自随意搭在额前的卷发;而神秘感来自一颗落在右眼尾下方小痣,就像个钩子,钩得粉丝心神荡漾。 弹幕区已沦陷。 “卧槽!这是陆景衡?” “啊啊啊陆景衡你不要这么迷人,我要死了!” “原本以为上次晚会造型就是巅峰,谁能想到陆影帝今晚继续靠美色杀人!” “我好爱他眼底那颗痣,好蛊人!” “谁懂啊我现在的表情,流着口水舔手机!” “这个妆也是苏颜老师化的吗?求求了,你俩锁死吧!” 弹幕刷得太快,只能看见满屏的“陆景衡”和“啊啊啊”,直播间在线人数从一起一千万很快跳到两千万,还在往上窜。 “陆景衡养老聊天室”群里,消息已经刷到了99+。而井盖子和唯爱衡衡在小群里疯狂@苏颜,语无伦次地夸她做的造型惊艳,夸陆景衡帅爆了。 养老群里有个粉丝忍不住感慨:陆哥上一次活动造型像光之神,今天就完全是暗夜神邸来的,风格虽然大不一样,但一样都杀疯了! 底下有人问:这次还是苏颜做的妆发吗? 唯爱衡衡回了一句:是苏颜老师,她的风格还蛮好认的,不打安全牌;这两次的造型都好适合陆哥,今天肯定又是大出圈。 另一个粉丝说:还得是粉丝才更清楚怎么放大陆哥的优点。苏颜带着爱意做的妆造就是不一样。 这句话从粉丝的角度看,是理所当然的,没有粉丝会有异议。粉丝最了解偶像,自然更懂得发掘偶像的优点。但不知道被谁截了图发出去,又不知被谁搬上了社交平台,开始慢慢发酵。 苏颜呢?苏颜这会儿正在开心购物。 活动开始,她的工作就结束。庄青大手一挥,让她随便进店里挑东西,景衡大人给买单。 这个品牌算是顶级奢侈品,平时是需要配货到一定金额才可以买到,苏颜还不曾拥有过。现在甲方霸霸要送,她快活得像掉进了米缸的老鼠,不贪心的她打算给自家母上和她自己各挑一个包就好。 爱他仕的新店难得摆出了当季新款,店里只有VIP客户和受邀请嘉宾,现场人并不多。苏颜在销售的热情服务下,正纠结的二选一。 庄青拿着手机走进来,表情有点微妙,“小苏,你来看看。”他把手机递过来,屏幕上是一个热搜词条:#苏颜带着爱意化妆#。 点进去,置顶的帖子截了那条群聊记录,配文:原来苏颜是陆景衡的铁粉,带着爱意做的妆造,难怪每一次都出圈。 底下已经评论了好几千条,大部分是夸苏颜化得好,也有其他明星粉丝在线推荐自家哥姐的,还有极少数在阴阳怪气,“这俩别是 谈上了吧?” 苏颜的脸从脖子根往上烧,涨红得像煮熟的鸡蛋,“这完全是对我的污蔑!”她气呼呼的,“是造谣!我对大人可没有任何不轨的想法哦!” 庄青拍了拍她的肩膀,安抚道,“别紧张,我已经让人压热搜了。这种话题发酵了对你们都不好。我就是给你知会一声。” 苏颜可怜巴巴的,“庄哥,你知道的,我可不敢觊觎景衡大人!我就是单纯的追星小粉丝!” 庄青笑眯眯,“知道,知道!你继续选包,多拿几个,别给大人省钱。”说着冲她眨眨眼,回身跟一个品牌方代表说话去了。 她怎么可能谈上景衡大人?那可是凤凰!!物种都不一样,生殖隔离的好吗!!苏颜拍拍发烫的面颊,决定听庄青的,再给自己亲爹挑一个包,一家人就是要整整齐齐的。 同一时间,在苏颜的新家里,纪橙橙原本窝在露台秋千椅上刷手机,刷着刷着忽然坐直了。 “我的妈耶!”她跳起来推开玻璃门,走向正聚在大厅沙发讨论怎么做房间装饰的众人,“妈,二姨,你们看!颜颜姐又上热搜了!她中午饭没吃就走,原来是给大影帝化妆去了!” 王兰咂嘴道,“哟,这一单又挣不少吧!这个明星我眼熟,好像拍了不少电影呢。”纪淑兰没理她,侧身去看了一眼纪橙橙拿着的手机,屏幕上是陆景衡工作室放出来的造型图,底下挂着“苏颜带着爱意化妆”的词条。 她不由皱眉,什么爱不爱的,网上尽瞎扯,不就是化个妆? “颜颜姐去给大明星化妆,都不跟我说一声。”纪橙橙撇着嘴,语气里带着明显的不满,“我也想跟着去长长见识呢!”她回身挽住纪淑兰撒娇,“二姨,你就让颜颜姐教我化妆嘛!” 纪向前从餐厅区走过来,瞪了她一眼,“人家是去工作,你跟着添什么乱?快别缠着你姨,我们该回家了。” 刚才吃过晚饭,纪大姨和大姨夫已经先走了,临走还说好了,近期约个时间请他们夫妻俩一起去海滨城市住几天,他们包所有费用。 纪淑兰知道她大姐这是因为收了重礼,心里过不去要回礼,也就爽快的答应了。 三弟一家没走,因为纪橙橙还惦记着找苏颜,赖在沙发上不肯动。 纪淑兰把手从纪橙橙手里抽出来,看着纪向前正色道,“三弟,当初诚远找工作有困难事,颜颜没有推诿过,一路给帮扶上路。这件事你们比谁都清楚。” “今天橙橙提的这个,我相信——颜颜要是能帮,她不会推。你们知道这孩子很顾念亲情,这几年她跨行创业很不容易,才出一点成绩都想着给亲人们买礼物。” “要不是她实在为难,诚远都帮了,不可能不帮橙橙。我相信颜颜一定是真有难处。我们还是要多体谅下,你说是吧?” 一席话说得纪向前面红耳赤,连连附和说我们理解的。他拉了王兰一把,“我们走吧,让二姐他们休息。” 纪橙橙满脸不高兴的跟着她妈换鞋出门。纪诚远走在最后,临出门前对着纪淑兰说,“二姨,你们跟颜颜姐对我的好,我记在心里的。颜颜姐现在不在青州,你们平时要是有什么事,招呼一声我就过来。” 纪淑兰笑着点了点头。 门关上了。苏大伟站在玄关,着实感慨,“诚远还算知道好歹。” 纪淑兰不以为意,“颜颜现在越来越出息,他聪明点也该知道要维护好跟咱们的亲戚关系。先不说这些,”她开始到处找手机,“该问问颜颜啥时候回来,吃没吃饭,要不要给她弄点啥吃的,别饿着我宝贝女儿。” 52.凤凰送的第一只手镯 苏颜收工回家出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三个橙色大礼盒,右手腕上还多了一只星光璀璨的满钻手镯,算得上满载而归。 事情是这样的。 品牌活动结束后,庄青让苏颜随便逛,看中什么就拿,由景衡大人买单。苏颜倒是没客气,挑了三只中等价位的包,总价大约在七、八十万。等柜姐打包的工夫,她一个人在饰品区闲逛。 苏颜对奢侈品牌的饰品没有过多的执念,总觉得品牌溢价太高。虽然柜台里的东西琳琅满目,她就是有一搭没一搭地走走看看。 “你喜欢戴手镯?”背后传来的声音清朗如玉罄,又带着一丝刚结束工作后的散漫。 苏颜转过头,陆景衡已经站到了她身后。他还是穿着那件黑色暗纹丝绸衬衣,随意这么一站,就是一派风光霁月,皎如玉树。 脱离了工作氛围,这么近距离靠近偶像简直太犯规!苏颜下意识的避开了他审视的目光,慌乱点头,“嗯,喜欢的。”她是有点镯子控来着。之前不戴,是因为喜欢的买不起,买得起的又没看上。 陆景衡没再问,目光转向柜台,径直锁定了玻璃柜里陈列在最显眼位置的一只手镯——满钻镶嵌,碎光闪烁,是爱他仕的经典款,也是这个店里最贵的一款。他抬了抬下巴,示意销售,“把这只取出来。” 苏颜以为他要买,自然地往旁边让了让。 “给她戴上。”陆景衡继续吩咐销售。 苏颜一愣。销售小姐已经戴上手套,小心取出手镯,捧到了她面前。 她刚才看过这款手镯的价格,九十八万八。当时她还想这只镯子虽然好看,但这种天价,还是宁愿去买翡翠或者黄金,毕竟可以保值。没办法,穷人乍富的她根本不会乱花钱。 完全没想到陆景衡会突然来这么一出。 “景衡大——先生,”瞄了一眼销售,苏颜赶紧改口,“您已经送我包啦,这么贵重的首饰我不能收!” 这算什么贵重?陆景衡目光落在她右手腕那只黄金手镯上,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你把那只小破烂换下来,先凑合戴戴。”他说的轻描淡写,但嫌弃的意思非常明确。 苏颜顺着他的目光低头看了看自己右手戴着的黄金手镯。三十克的莫比乌斯环,对于一般家庭的女孩子来说算是贵重首饰了好吧!但在坐拥无数珍奇异宝的凤凰大人眼中,就是小破烂! 感觉有被侮辱到! 但她的目光一触即到陆景衡那张俊美绝伦的脸,立即泄了气,算了,不跟不食人间烟火的凤凰一般见识!他要送,就接了! 销售小姐已经利落轻巧地把她手上的黄金手镯取下来,把这标价接近一百万的满钻手镯给她戴上去,整个过程行云流水,非常丝滑。钻石的冷光映衬着她的手腕更加白皙纤细。 销售立即开始职业夸夸,夸苏颜戴着贵气好看,夸陆景衡眼光好,不愧是代言人,给这个手镯找到了最合适的主人。 苏颜抬起手对着镜子看,不得不承认,贵有贵的道理,这只镯子戴她手上,确实是一眼奢华,光芒夺目。 “这么丑的以后还是别戴了。”陆景衡又看了一眼被换下来的黄金手镯,还是嫌弃。 看来之前庄青谈的合作报酬还是太低,连个像样的首饰她都买不起。别的非人族幼崽都养得珍贵。白目在干什么? 想到苏颜把这种金银俗物当宝贝,陆景衡就想责怪白目太抠了,幼崽是这么养的吗?要是换成他—— 陆景衡收起这个怪异的念头,目光又移到了她的左手腕上。 苏颜一时间福至心灵,赶紧伸手捂住自己的翡翠镯子,“这只我喜欢的!” “玉质一般,你先戴着玩吧,改天让庄青带你去挑些好玉。”陆景衡转头对已经跟过来的庄青吩咐,“去找些看得过眼的料子,让白金鼠族的匠人打几套首饰过来。”说完就径直走去了拍摄区,应该是接下来还有工作。 庄青笑着应了,看苏颜有些不知所措,拉着她到一边小声说,“大人给你的,就接着。”他停顿了一下,“麻姑一族现在全无消息,就剩你一个转化期幼崽,也怪可怜的。别的幼崽在这个节骨眼,族里得用多少珍宝给打基础呢!你们白目局长是有什么好东西都扔海里去,倒不舍得留给你。” “好在麻姑女仙有几分鸟族血统,认真论起来,你是该受些大人的关照。” “别看大人平日里话少,显得有些不近人情,其实他是最有善心的。你往后遇到任何麻烦,只管来向大人求助。” 庄青这席话信息量有点大,还漏了白目的瓜,苏颜听得半懂半不懂的,带了些委屈说,“可是景衡大人不肯去桐城。” 庄青闻言悄声说,“他有考虑你的事呢,再过两天你就知道了!”一脸神秘,却不肯透露更多信息。 苏颜就这么满载而归了。 原本第二天还要去大姑家吃个饭,再过一日才回桐城;谁知道当晚临睡之前收到白目的消息,就一句话:有急事,明日速回桐城。 第二天一早,苏颜推着行李箱,站在入户前厅换鞋,忽然停了下来。不知道自己在犹豫什么,心底突然涌上一股莫名的不舍与不安。 “爸、妈,后面一段时间我可能会很忙,短时间应该不会回家。你们闲了就多出去旅旅游,别惦记我。钱不够要跟我说。” “怎么会不够!”纪淑兰摆手,“你给我们那笔钱还没动呢,都给你存着。” “可别存了,该花就花,”苏颜不同意,“我现在能挣钱,你们尽管用呗。” 苏大伟拍拍她肩膀,“知道你孝顺,别担心我们,照顾好自己。” 在去高铁站的路上,苏颜给苏大伟也 转了一百万,备注“旅行基金”。纪淑兰秒回了一条语音,苏颜直接没听,把手机收进兜里,就这么看车窗外的街景快速往后退。 到达桐城的时候,是下午一点。白目安排了何科长,给苏颜连人带行李一齐拉到了特管局。 苏颜走进白目的局长办公室的时候,里面已经坐了不少人。 三个穿青色道袍的男子坐在沙发上,两个中年人,一个年轻人,中年人头上都挽着髻,年轻人是正常的短发。旁边还坐着周野和朱珠。苏颜暗自吃惊,这两拨人是怎么到一处的? 白目微微抬了抬下巴,示意她坐。 朱珠朝苏颜招手,“小苏老师,来我这边坐。” 等她坐定,周野先开口了,“小苏老师,这次封正仪式你们没有请来凤凰大人。这个情况白局同步给我们之后,局里领导高度重视。我们经过查阅资料,了解到麻姑虽是非人族,同时也是道家女仙。领导便让我联系了正一教的张掌教。” 苏颜听懂了,这是请不动凤凰,换个思路找道士。她看了白目一眼,白目表情不变,没有接话。 周野指了指那个年长一些的道士,一一介绍说,“这位是张轩宗道长,正一教掌教张晋源的大弟子。旁边这位是他师弟黄守一黄道长,这位是张轩宗道长的徒弟李斯彦道长。” 张轩宗看起来四十出头,面容清瘦,目光沉稳。黄守一比他年轻一些,身形微胖,脸上带着笑,看起来比较好说话。李斯彦在这三人里最年轻,资历最低,坐得端端正正,目不斜视。 周野介绍完,张轩宗微微颔首道,“井仙大义,救下许多我们的同胞,我们人族应当有所回报。二十七局领导既然信任正一教,掌教师叔也一再叮嘱我等务必全力相助。” “苏小友放心,封正当日,我等便在现场布下聚灵阵,必定可助小友一臂之力。即便没有凤凰在,也是不碍事的。” 聚灵阵。苏颜虽然不懂,但听名字就知道是干什么的。不过这位张道长话里话外的意思,他们正一派比凤凰大人更厉害么?她不由看向白目。 白目这才开口,“二十七局领导的关心,还有正一教各位的好意,我们特管局先谢过了。只是——”他加重语气,“聚灵阵虽能在极短时间汇聚天地灵气,但此阵是否与苏颜的麻姑焕颜术契合,还需要验证。这次封正仪式事关重大,不能有任何差池。” 周野知道白目不高兴他找来道家门派,毕竟非人族平日虽然不怎么与普通人打交道,但总有几个精力旺盛的跟道家门人“打”得有来有去,他们二十七局跟着特管局这些年就调停过多少回纠纷了。 周野笑呵呵地打圆场,“白局说得对,是该提前验证。正好有个事想请小苏老师帮忙,顺便也让几位道长试试手。”他转向苏颜,神色变得严肃,“小苏老师,你还记得伊芳吗?” 53.国安局的委托 在坐的人都是可以涉密的人员,周野就没绕弯子,“小苏老师,你之前举报的伊芳,经国安部门调查,核实了她的身份,确实是樱花国派来我国的间谍。” “经调查,我们发现她所在的这个组织规模不小,不光在我国窃取军事和科技机密,还一直发展隐蔽势力,企图动摇我国的社会政治稳定。”他顿了顿,“国安部门从伊芳这条线切进去,已经追查到这个组织在国内的最高领导者,代号田先生。” “这个田先生非常谨慎,一直藏在幕后,不轻易现身。为了钓这条大鱼,润泽科技的董事长章泽也在做配合,故意放了些假消息出去,让伊芳以为拿住了章泽和某部领导进行利益输送的把柄。” “伊芳以此要挟向章泽提供核心技术。我们让章泽要求必须跟田先生当面谈交易。” 苏颜问,“那个田先生能同意?” “一开始并不同意。章泽暗示自己参与了最高机密的航天军事技术研发,已经有初步成果。这个钩子田先生不得不咬下。但他提了一个条件,要章泽要登上他们指定的船只,去公海谈。” 苏颜有些明白要她帮什么忙了,“章泽先生本人不能去吧?” “当然不能。”周野神情严肃,“他是核心技术专家,是国内科技领域的领头人,绝对不能让他去冒这个险。而且他是搞技术的,心理素质再好,面对田先生这种职业特工,难保不出纰漏。我们承受不起失败的后果。” “国安提前安排了替身,面部相似度已经有七八成。他们的化妆专家能把这个相似度做到百分之九十五,但这次见面太关键了,是整个案件能不能一举破获的转折点。” “国安领导知道我们二十七局能接触到有特殊能力的专家,而伊芳这个案子又是我们报上去的,因此尝试着来寻求我们的援助。” 周野看向苏颜,“我能想到能做成这件事的,只有你,小苏老师。我们需要一个百分百相似度的仿妆,并且要稳定四十八小时不暴露。” 苏颜只是略加思索,“我可以试试,应该问题不大。” 白目忽然插了一句,“这件事小苏自己就能办,不必劳动正一教的道长们。”道家门派与非人族渊源颇多,大多是孽缘,他非常不希望苏颜跟这些道士扯上关系。 一直笑眯眯坐在旁边的黄守一道长摇了摇头,圆脸上笑意不减:“白局长此话差矣。我等亦可助苏小友一臂之力嘛。” 周野适时来打圆场,“这不是正好借这个机会验证嘛。各级领导都非常重视马上要进行的封正仪式,我们要保证各方面的万无一失。” 正一教的道士多少是有些本事的,事关苏颜的安全,白目暂时按捺下不悦。 既然苏颜答应了,周野当即联系了国安那边,很快就来了一辆车要带走苏颜和正一派道长,“国安的同志说先试妆看效果。” 白目再次提出异议,“小苏现在处于转化期,我们特管局要对她的安全进行监护,她不能单独跟你们去,带上我一起。” 苏颜看了一眼白目的表情,识趣地没吭声,也乖乖点头。 周野和国安那边反复电话沟通了几轮,对面最终同意了。来接他们的是一辆黑色商务车,没有标识,玻璃贴了深色膜。车子出了城,越走越偏,七拐八拐开进了一家小工厂。 一男一女已经等在那里,都是普通长相,穿着也低调。他们并没有自我介绍,只是说了一句“感谢各位配合”,就直接领着他们往里走。 房间里已经坐了三个人。一个四十岁出头的男人,穿着休闲西装,气质沉稳,苏颜一眼就认出这是章泽。另一个男人乍看之下跟章泽样貌相似,也穿着同样的衣服,但仔细观察会发现稍微年轻一些。还有一个盘着发髻的三十多岁的女人,穿黑色西服,目光一直在苏颜身上打量。 迎他们进来的那个男人大约就是这里的负责人,他指了指章泽,言简意赅的介绍,“这位是章总”,又指了指那个穿西服的女人,“这位是唐老师,我们那儿的化妆专家。”他对着苏颜微微一笑,“唐老师今天来学习学习。” 他说得很客气,但苏颜清楚,这位唐老师应该是来评估她的能力和仿妆效果的。 唐老师笑着搭话,“都说人外有人,天外有天,今天我就是来长见识的。” 苏颜客气地回了一句,“唐老师您是专家,一会儿多指教。” 张轩宗一旁没作声。出发前,师父一再强调这位麻姑传承人来历不一般,他们此行,既要评估苏颜的实力,也要找机会与其接下善缘,以图来日。 国安负责人的目光转向苏颜,“小苏同志,你看在这里化妆行不行?还差什么,我们马上准备。” 房间里摆着一张化妆台、 台上有全套化妆品和化妆工具,甚至连硅胶、假发这些伪装材料都悉数备齐,化妆镜自带的灯光也是仿照的自然光线。化妆条件可以说非常不错。 苏颜在心里感慨了一下国安的效率,嘴里赶紧回道,“这就可以了。” 国安负责人询问白目,“白局长有什么补充吗?” 白目看了看张轩宗,“张道长,你们的聚灵阵准备怎么摆?”他顿了一下,“阵法运行过程中,如果对小苏出现任何排斥,我会随时出手,请各位道长不要怪罪。” 张轩宗还没说话,他身后的大徒弟李斯彦先忍不住了,“我教聚灵阵对苏小姐只会有好处,不可能排斥!” 张轩宗抬手制止他,“白局长的顾虑多些,我们理解,依你所言。” 正一教三人开始布阵。黄守一从随身的布袋里取出几张黄纸符,三人脚下迈着七星步,嘴里念念有词,手上掐个诀,符纸脱手而出,稳稳贴在了房间四角的墙面上。 最后一张符贴完,苏颜立即察觉到室内空气忽然变得清冽,似乎满屋浊气都被抽走。这个聚灵阵倒是有点东西! 张轩宗收了诀,对着苏颜温和的说,“今日布的是简阵,小友可以感受一下,稍后施法与平日有何不同。” 国安负责人在旁边看着,面色如常,但内心暗自称奇。不论是非人族还是隐世修行门派,他们都很少有接触机会。他忍不住问苏颜:“我们方便在这里观看吗?” 苏颜?当然没问题,她平时还直播化妆哩! 等章泽的替身吴凯坐到化妆台前,苏颜又请了章泽坐在一旁,她转动吴凯座椅,让他们面对面。 “这位同志,请您现在先认真观察您要仿的这长脸,然后按我的要求做到下面两点。” “第一,信任我。” “第二,从现在起到化妆结束,你只想一件事:我要成为章泽。” 破获间谍大案不是儿戏,苏颜相信自己的能力,但这位特殊客人的配合度也会影响最终仿妆的细微差别。因此,破天荒的,她对“顾客”提出了要求。 虽然吴凯此刻还不明白这位特殊专家到底拥有什么异能,但他是具备丰富经验的老国安,信任领导、坚决完成任务是刻在骨子里的本能。既然苏颜提出要求,他一定可以做到。 “我能做到。”吴凯回答得简洁、干脆。 54.表演一个徒手捏脸 唐爱玲在国内影视特效化妆圈子里,是排得上号的人物,拿过几个业内的重要奖项。但她另一个身份更不简单——国安的高级妆造专家,协助办理过多个重大案件,仿妆技术在国内首屈一指。 早在一个月前,领导就交给唐爱玲为章泽的替身做仿妆的任务,要求肉眼相似度做到极致。她带着团队试妆、做特效模具,忙活了十多天,最终成妆相似度在98%,一般社交距离不会被识别出来。如无意外,这会是她履历上又一次成功的任务。 可意外偏偏就来得毫无征兆。 领导告诉她,这个案子要交给另一位专家完成,她的新任务是去做仿妆效果评估——除非那位专家达不到她现有的水平,才会再让她接手。 唐爱玲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她不认为国内还有比她更顶尖的仿妆专家!压着情绪问出了这个专家名字,唐爱玲对领导说的“苏颜的能力超越常人”没有反驳,但回到工作室就在网上开始搜索。 网上能找到很多关于苏颜的化妆视频切片,妆造前后的对比确实让人惊艳。但都是些普通彩妆,和特效仿妆根本不是一回事!领导凭什么觉得她能做到相似度超越98%?简直荒谬! 唐爱玲就这么带着挑剔的眼光静距离观察苏颜即将开始的仿妆工作。 苏颜?苏颜不清楚也不会在意唐爱玲的想法,她调动灵力,全身心地投入到了工作之中。 唐爱玲站在化妆台侧后方,双臂交叉抱在胸前,虚着眼看苏颜摆台。没有任何特效妆需要的材料,像肤蜡、雕塑泥、硅胶假皮,这些全都没有。盯着台面那些普通的粉底液、遮瑕膏、修容膏、眼影盘,她忍不住皱眉,仿妆能这么搞? 苏颜已经拧开爽肤水,开始给吴凯做妆前护理。唐爱玲眉头越皱越深,这个苏颜真的会做仿妆吗?但她还是克制住了几乎脱口而出的质疑,耐着性子继续看。 她几乎苛刻的对苏颜没有用粉底刷,直接用手指给吴凯上粉底的行为评价为不够专业。然而,就在她质疑的目光中,眼看着吴凯的面部肤色开始发生明显变化。 吴凯肤色偏白,和章泽的米黄偏小麦色差了两个色号。而现在,上过粉底液的部位,肤色已经调到跟章泽完全一致,这不是粉底液覆盖的效果,没有任何妆感,完全是自然的肤色效果。 唐爱玲惊奇的发现,苏颜竟然化出了素颜肤色不均的自然妆效。这太神奇了!她做了二十年特效妆,在自己的认知里,普通粉底产品是不可能做出这样的妆效的。 因为过于吃惊,她甚至拿起了苏颜刚才用过的粉底液,滴在手背上抹开了看。这就是一瓶普通粉底液! 唐爱玲又凑近去看苏颜的动作,看她继续用手指蘸了修容膏,在吴凯的颧骨下方和下颌线推动,又将鼻梁向上提。这张脸的骨相在苏颜的手指下竟然像泥一样被重塑。 是的,唐爱玲发誓自己看到的绝不是利用光影效果塑造的效果,而是真真切切的徒手捏脸! 她的脑子空了半秒。自己的团队花了十多天,试了十几版假体,终于把吴凯面部调整到与章泽98%的相似度,本以为这已经是天花板。谁知道眼前这个年轻女孩儿轻轻松松的,在她眼前演绎了一场仿妆奇迹! 苏颜此时完全进入了工作状态,压根没注意旁人的反应。正一教布下的聚灵阵确实有点东西,灵力运行比平时来得丝滑。轻松的身体状态让她更沉浸的投入到今天仿妆最难的部位。 唐爱玲团队完成的仿妆之所以相似度98%,还存在2%的差异,是因为眼部的仿妆是最难的。眼睛被称为心灵的窗户,眉骨和颧骨的间距,眼眶的深浅,双眼皮的宽度和深度……任何最细微的差异都会对面部状态产生直观的影响。 苏颜果断拿起一支极细的眼线刷,后悔了一秒——没把家里那套白蜡木化妆刷带来,但也没耽误她手底的动作。 唐爱玲继续亲眼见证这场持续进行中的妆造奇迹。 吴凯原本平直的眉骨出现了微微的弧度,原本略宽的双眼皮褶皱收窄,最后下睑缘往上推了不到一毫米,一双与章泽毫无二致的眼睛呈现眼前。 她不得不承认,这确实是自己无法超越的能力,这样的仿妆,绝不是普通人能够完成的! 张轩宗与黄守一相互交换了一个眼神,从灵力运转的波动里,他们可以确认苏颜所传承的麻姑仙术确实出自道家。双方的修行法则应当是有相通之处。 看她今日露出的手段非同寻常,一定要找机会交流切磋。想到此处的二人眼里又多了几分热切。 白目冷眼看着正一教这几个道士面上划过的惊喜,眸色比平时更沉了几分。苏颜展现出的能力太过特殊,若被有心人盯上,那她就别想安生了。 国安领导——许副局见惯了大场面,此时面色如常,但思绪也在发散。这样的仙术用好了受益无穷,可是用不好呢?偏偏这个苏颜又即将转化为非人族的状态,该怎么管控,怎么保护,这些都是问题。这个情况必须上报! 在场的人心思各异,而心无旁骛专心工作的苏颜在连续折断两只化妆刷以后,终于完成了最后的唇色微调。 “领导们,还有唐老师,你们来检查,看看还有哪里需要调整。” 唐爱玲看着眼前两个“章泽”,心悦诚服,“肉眼相似度在100%,不需要调整!小苏老师,这个妆效能维持多久呢?” “不卸妆、不洗脸的话,两三天没问题。” 章泽看着对面那张跟自己一样的脸,也不住惊叹,“苏小姐好厉害,我今天真是开了眼界!” 吴凯在化妆过程中一直保持高度紧张,心里不敢有任何杂念,除了按苏颜要求默念着,他要成为章泽。此刻当他扭头看向化妆镜,也是瞳孔地震:他的脸真的变成了章泽,任他怎么凑近看,没有任何妆感,如同他天生就长这样! 许副局更是不住的夸,“小苏同志,这个妆造效果我们非常满意。你辛苦了。” 苏颜谦虚了几句,“ 多亏这位同志的高度配合。不愧是国安战士,意志力就是强,我用观心术看到的全是完成任务的决心。若是换个人,估计也达不到这样的效果。” 许副局忙追问,“这么说,小苏同志这个能力对不同的人效果是不一样的?” 苏颜点点头,“我传承的焕颜术并不是什么人都能施用。获此术者如果怀挟奸心、意存不善,所求之事必然会南辕北辙,不得善果。”这话半真半假,但她希望大家最好是相信。 许副局的目光微微一动。 苏颜继续说,“我接单之前要提前面诊,就是要看清他们内心所图是为善还是为恶。” “比如有些人听说在我这里花了妆会有好运气,就来找我约妆再去买彩票,这样的妆给他化也是害他。即使真中彩票了,过几日一定会加倍赔出去。” “还有那个伊芳,心坏叛国这样大奸大恶的念头,对她的反噬会更大,她的结局不会好。” 其他人还未说什么,黄守一道长倒是抚掌赞叹,“这个焕颜术当得起我道家典范,正派道术!” 许副局锐利的目光在苏颜脸上多停了两秒,苏颜没有躲避,又赶紧补了一句,“领导,我建议你们的行动可以立即开展。” “有聚灵阵助力,我今天灵力更充足,焕颜术自带的幸运效果会比平时高。这位同志出任务的成功率不会低。当然,如果你们没准备好,那就改期。” 张轩宗掐指算了算,笑吟吟地说,“今日天德合、月德合,诸事皆宜,是个好日子。” 许副局亲眼见证了这些能人异士的手段,对他们的信任也更多了几分。他当即命令吴凯,“你现在联系田先生,看他怎么说?” 吴凯收到命令,随即走了出去,其他人则在这间房暂时等候。不多时,他返了回来,在许副局耳边轻声说了几句。 许副局面上划过一道喜色,又低声吩咐了几句,吴凯转身离开。 许副局起身走到苏颜面前,满面笑容地伸出手,“小苏同志,感谢你的协助。你有什么要求尽管提。还有各位道长,我稍后也会安排人向贵派掌门致谢。” 苏颜回握许副局,只说不用,她作为公民都是应尽的义务。 许副局还要说什么,被白目打断,“今天这个妆,是唐老师化的,跟苏颜没有关系。” 这没来头的一句话让大家都怔住。 白目紧盯着许副局,“小苏现在的情况特殊,最好不要发生任何节外生枝的事。我们希望今天的事知情人就只我们几个,在你们的报告里也不要提及苏颜。” 他顿了顿,“当然,这不影响以后特管局和贵方正常的技术交流与协作,只需要对小苏参与的部分绝对加密。” 许副局虽然被这位非人族大妖一双淡金色眼眸盯得有些渗,但他没有回避,而是坦诚道,“我现在就可以保证在我们国安系统内,绝不会泄露事关小苏同志的任何情况,请白局长放心。我叫许强,有任何问题,你找我。” 55.封正前夜 苏颜在事隔三天之后,接到周野电话,说伊芳案顺利收网。 电话里周野的声音轻快,“全线收网了,钓上来的不止一条大鱼。初步审理出来的东西触目惊心,已经惊动到高层领导。”他顿了顿,“具体案情是机密,我也不清楚细节,但我有个好消息要告诉你。” 虽然在白目要求下,伊芳案的所有资料抹除了苏颜的名字,但关于她的专项报告却已经呈报给了更高级别的领导。大领导对她在这次案件中的发挥的作用予以了充分肯定,指示下属给苏颜的奖励要有示范作用,有激励意义。 “国安那边知道你开了个人工作室,走特殊审批流程,让地方财政免除你五年内的经营所得个税;另外你当初举报伊芳的一百万奖金也批下来了,近期就会到账。” “你可能不清楚,地方财政跟国安可不是一个系统,能给你争取到这个政策,非常不容易。也是因为领导有指示,对你的奖励一定要切合实际——这个政策够实际吧?” 这个确实是惊喜!苏颜一边道谢,一边飞快在心里算账。按照今年的收入,减免的个税真不是小数目。她心领神会的保证,“请务必代我向领导们诚挚道谢。我在这里表个态,只要在我能力范围之内,有关部门需要我提供协助的,一定配合。” 看苏颜这么上道,周野心满意足的挂断电话。 突来的奖励当然开心,但苏颜现在的心思都在第二天就要举行的封正仪式上面。当然她也没别的要忙,主要是安抚两小只的情绪,尤其是小纪,担心极了。 庄青前一天亲自送来一只精致小巧的玉匣,里面有一枚鸽子蛋大小的珠子,通体莹白,说是瑞兽重明鸟的异瞳,是极其难得的宝物。 庄青说这是景衡大人亲自在青州南山找到的,嘱咐她明天务必随身带,又提醒她,别忘了一早就给她的金华丹,也得随身带上。 苏颜这会儿把金华丹找出来了,跟重明鸟异瞳并排摆在桌上。两小只围了过来,三颗脑袋凑在桌前,盯着那两样东西看。 小纪抢先扑腾过去,小肉手直接就抱住装着金华丹的瓷瓶,圆乎乎的小脸绷得紧紧的,严肃着小脸说,“重明鸟异瞳你随身带,这个就吾拿着。一旦你情况危急,吾喂给你吃。” 苏颜摸摸他的头,笑着问,“我不能都带着吗?” 小纪把瓷瓶往怀里又搂紧了几分,眉头锁得死死的,“那会儿你是没办法给自己服药的,必须吾来!” 阿梳担忧地看着那个几乎跟小纪身量差不多高的瓷瓶,小声说,“你抱得动吗?要不给我收着,到时候再给你。” 小纪连连摇头:“吾抱得动!”他的肉下巴微微抬起来,露出一丝傲娇,“而且吾跟颜颜灵息相通,能第一时间感应!” 苏颜看他实在担心,心里更加柔软,伸手揉了揉他的头顶,“不要担心,我不会出事。” 小纪小心的放下瓶子,握紧小拳头,腮帮子鼓鼓的,“吾会保护你!”明明是奶呼呼的声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心。 “凤凰大人真的不愿意过来坐镇吗?”阿梳小声问。她的眼睛里写满了不安,虽然有人族道长助阵,但在这只小妖精眼里,凤凰大人才是最厉害的存在。 “景衡大人给了这些珍贵的宝物,我已经很感激了。”苏颜站起来,“走,我们去给麻姑娘娘上柱香,求求她保佑明天一切顺利。” 两小只乖乖跟在她身后。很快,香案前点起三炷清香。 苏颜闭上眼,双手合十,在心里默念。两小只学着她的样子,也潜心跪拜。供桌上的清香烟气袅袅,盘旋着往上升,慢慢逸散在空气里。画像上的麻姑低眉垂目,唇角含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安静地看着跪在面前的三小只。 与此同时,在江城,雾山山顶别苑。 这处中式建筑青瓦白墙,低调内敛,但每一处细节都透着不张扬的贵气:金丝楠木的门廊,庭院里的唐代石灯笼,水池里色彩艳丽的锦鲤,每一条都不是凡品。别苑各处还落着不少珍惜鸟禽,栗鸢、角雕、朱鹮、红腹锦鸡,安安静静地蹲在檐角或庭院中。 陆景衡姿态随意的坐在二楼露台上,山风从林间穿过来,带着树木的清香,拨动他额前的碎发。他抬眼看了看桐城的方向,目光淡淡。 庄青肩上蹲着只风头鹦鹉,从屋里端了杯茶放在陆景衡手边。 “小苏这人挺逗,”庄青在旁边的藤椅上坐下,语气随意,“我昨天过去的时候,她说要给咱们退费。” “地方财政给了她五年免税的优惠政策,之前跟咱们签的合同是含税价,她想把多出来的税费退回来。”庄青笑着摇头,“太实在了。” 陆景衡的目光从远山收回来,撇他一眼,“你收了?” “哪儿能呢!您不是还让我提价吗? 我就说合作效果超出预期,之前的价格定低了,合同不用改,这算是我们给她涨价。她还怪不好意思的。”庄青笑了一下,又悄摸打量着陆景衡的脸色,“希望明天她能顺利,可别出什么岔子。” 他家大人从京郊住所特意来了这个距离桐城不足三百公里的江城别苑小住,想来也不是不担心的。 陆景衡没有接话。山风忽然大了一些,树林哗哗作响。凤凰的五感异常敏锐,风声中带来的讯息说明桐城那边目前一切正常。 此时的南海。 月光均匀的铺在海面,碎成一片一片的银白。浪一波一波涌上岸边,舔着沙滩,又退回去。 海面上忽然有了动静。一个人影从浪花中缓缓升起,月光下渐渐看清他的模样,是白目。 白目慢慢从海里走出,全身滴水不沾。他手里握着个描金木盒,盒面用金漆描绘着龙兽,在夜色中隐隐泛着幽光。 白目回头看了一眼大海。月光下,海面平静无波,他轻声说了一句:“我暂且借用,明日之事了结后还你。”海那边没有回应。只有海浪扑打细沙的声音。 说完,白目收回目光,整个人像一阵风一样掠了出去。对普通人来说,大概只会觉得身边刮过一阵疾风,什么也看不见。 此刻,在间隔数千公里外的桐城市梧桐老街,并没有恢复往日的宁静。 老井边摆满了水果、糕点,有些因为摆不下,就放在地上。香炉里的香灰满得冒了尖,残香插得密密的。 越是临近封正的日子,这里的香火越旺。今天白天来的香客一度多到交警部门和派出所都派了人来维持秩序。有老街居民,有慕名而来的市民,还有从外地专程赶来的游客。 现在已经夜深,香客纷纷散去。梁阿公自发组织了十来个老街坊在收拾残余。他们把供桌上那些已经蔫了的水果收走,把香灰拨平,再续上三注清香。 林姨蹲在地上,把几个空塑料袋捡起来塞进垃圾袋,忽然手上一顿,“老梁主任,你快看!”声音带着一股压不住的惊异。 梁阿公抬起头,看见新续上的三注清香,烟气笔直地往上,没有丝毫偏移。 “这是好兆头!”梁阿公面带喜色,声音笃定,“必定是井仙他老人家感应到了。” 老街坊们都停下手中的活计,围过来看那三柱香,又不约而同的双手合十,闭目祷告。 56.雷劫! 五月二十四日是个大日子。 天还没完全亮透,梧桐里整条街就都已经苏醒。街两侧拉起了红色的隔离带,人流从两边陆陆续续的往老街尽头流动。路口的交警在疏导车辆,派出所的民警在维持秩序。 老街尽头的古井四周搭了个棚子,用红绸严严实实地围了一圈,外面的人看不见里面。 棚子外边搭起一个高台,高台中间靠后立着一尊蒙着红布的神像,高约半人,端坐莲花宝座。这是专家组按照梁阿公梦中记忆,请民俗专家定制的清泽神像。 台下分区域陆陆续续开始站队。左侧站的是老街的居民,梁阿公坐在轮椅上被推到了最前排,林姨和他儿子林卜凡教授站在旁边。中间区域有文旅局、环保局、街道等部门的工作人员。正一教的三位道长陪同参加仪式的领导站在最前排。 右侧区域站着特管局职工,何科长、喜姐、金灿灿……都来了。今天的仪式对他们来说也有重大意义。阿梳有些拘谨的站在这个区域。金灿灿抽空递给她一颗巧克力,“放轻松,会一切顺利的。” 后面和街两侧陆续站满了市民与游客,有人高举着手机在录像,有人抱着孩子看台上的神像,大家伙对今天的仪式实在是好奇。 随着时间推移,渐渐天光大亮。 今天看来是个好天气,晴空万里无云,天空蓝得像被水洗过,似乎预示着接下来的仪式也将一切顺利。此时的众人并不知道,在搭着红绸的棚子里面正在发生什么。 把时间往前回拨一个小时——八点二十六分,这是张轩宗亲自算好的吉时。 苏颜在这个时候准时带着小纪进了棚子,白目不放心,亲自随同护法。 红绸里面,正一教的三位道长提前布好了聚灵阵。黄符贴在井口四周的石板边缘,地面刻出的符文图案沿着石板纹路向四面延伸。一走进去,只觉空气异常清新。 重明鸟异瞳被珍重的装到香囊,挂在苏颜胸前,透过布料甚至能感受到这颗宝珠传来的清凉感。 小纪抱着金华丹的瓷瓶坐在井沿,两条小胖腿悬空,小圆脸绷得很紧。而白目双手环胸,并不多话。 苏颜在井边站定便开始启动观心术。 灵力探入井底,很快触碰到蜷缩在深处的一团极其微弱的微光。她的灵力直接覆上去,包裹住那团光。 过了大约几分钟,没得到任何回应。 这是意料之中的事。苏颜继续输入灵力,但每一次触碰都像水渗进沙子里,没有激起任何涟漪。好在有聚灵阵和重明鸟异瞳的助力,她持续的灵力输入并无阻塞。 不知道僵持了多久,听到红绸棚子外面,传来腰鼓三响。咚、咚、咚,声音穿透整条街。 井仙迁徙仪式开始。 区长讲话的声音隔着棚子依然非常清晰,“……今天是梧桐里老街一个重要的日子。这口古井,据县志记载始建于宋代,一千多年来滋养了无数这片土地上的人们……” 小纪仿佛没注意到外边的热闹,只高度紧张的看着苏颜。 苏颜的额角开始渗出细密的汗珠,面色也有些发白,即使挂在胸前的重明鸟异瞳透出丝丝冰凉,也无法再缓解她隐隐的焦躁。 感受到苏颜即将力竭的临界点,小纪迅速而敏捷的拔开瓷瓶的木塞,把两颗金华丹倒出,抱着丹药径直冲到苏颜面前,直接往她嘴边送:“快张嘴!” 丹药入口即化,温热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去。 金华丹不愧是凤凰大人自珍的灵药,效果比之前服用过的任何灵药都完全不可同日而语。也难怪当日庄青给得不舍。 灵力在瞬间回涌,苏颜的面色在极短的时间内恢复正常。她打起精神再次输入灵力,这一次的灵力浑厚了不止一倍,不止裹住清泽微弱的光团,整个棚子内部都是苏颜的灵力流动。 白目双手抱臂,神色肃穆。小纪握紧了小拳头,似乎这样就可以帮苏颜攒劲儿。而棚子外边,区长讲话进入尾声。 “……很多老人都还记得七十年前那场大旱,这口老井保住了几百户人家性命的事迹。这段历史不该被忘记,这份情谊也要传下去。今天我们在这里举办这个仪式,不是搞封建迷信,是对历史的尊重,对民间记忆的传承。希望这份守护的力量,能够在绿罗河延续。祝福仪式圆满成功。” 终于在此时,老井里的些许光点开始主动地、有意识地向她的灵力靠拢。苏颜立即察觉到这是清泽的灵智在苏醒。 她振奋的再次加强灵力输入。混沌中,清泽的灵识终于认出这道灵力的气息,光点纷纷聚拢过来。 成了,链接上了! 固形术的法则快速在苏颜心底运转,灵力顺着链接渗透而去。 棚子外面则是另一番景象。热情的掌声持续了半分钟以后,主持人开始串联下一步流程,“下面有请老街居民代表梁为民同志宣读《告井灵文》。” 梁阿公被护工从轮椅上扶起来,微微颤颤的扶住演讲台,从怀里掏出一卷红纸展开,“维壬寅年四月廿四日,桐城市梧桐里老幼,谨以清香鲜花、时馐果品之仪,告于古井之灵前:井之有灵,始之自宋,历千年而不竭,泽被一方。昔大 旱灾年,河道枯槁,百井皆涸,……” 同一时间,清泽的虚影从井底缓缓上浮。 依然是一身灰蓝色旧袍,头发用一根木簪束在头顶。轮廓硬朗的白净面庞上,一双狭长的眼睛缓缓睁开。 起初,他似乎处于迷茫之中,眼睛无神的看着苏颜,写满了困惑。但棚子外,梁阿公苍老而洪亮的声音传来,清泽不由得侧耳去听。 “……唯此井清泉不绝,活我百姓,延我性命。今古井虽涸,恩德仍在,特禀明四方,恭请井仙清泽迁祀于绿罗河,永镇水脉,护佑一方……” 听清了梁阿公每字每句,清泽开始身形微颤,双目渐红。 他朝着苏颜轻轻点头,一股滚烫的意念传递过来。 清泽完全将自己托付给了苏颜的引导,他愿意以全新的身份庇佑这一方居民。 梁阿公已经念完整个《告井灵书》,在护工搀扶下,对着井口的方向深深地弯下了腰。台下众人跟着齐齐鞠躬,甚至远处的游客也有不少跟着行礼。 棚内,平地忽然起了一阵风,风围着苏颜与清泽打圈,速度越来越快,像是龙卷风。两人甚至被风抬到离地半米高。 小纪几乎要惊声叫出,两只小胖手立刻死死捂住嘴巴。 在旋转中,清泽的旧袍开始变化,粗粝的布衣质地一寸一寸变成柔顺细纱,褪色的灰蓝被青色取代,袖口出现水云纹精致刺绣。而清泽发顶的木簪竟然化为玉冠。 新河神一点一点成形。 就在龙卷风开始减慢旋转的时候,突然间,变天了。 一瞬间,乌云开始从四面八方向老街尽头的上方翻涌聚拢。阳光很快被吞没,天色倏地暗了下去。天边传来低低的吼声,是隐雷在云层深处滚动,像一头巨大的野兽将要伺机扑来。 仪式现场的人全都抬头看天。 “这天气怎么说变就变?” “刚才还一点云都没有,天气预报也没说今天有雨呢!” “有点邪乎,是不是老天爷觉得这个仪式不妥当?” “这话可别瞎说!” “妈妈我害怕……” 民众的议论声越来越大,原本安静的人群开始出现骚动。人群中,阿梳满心的惶恐,两只手攥着衣角攥得指节发白。 即使只活了几百年,她也晓得,这是雷劫要来了! 此刻,原本汇聚在老街上方,因民众期望而生成的厚重的念力像浪花一样波动,夹杂些浑浊气息。清泽刚刚凝实的身体又开始半隐半现,像烛火被风吹动,一会儿清晰一会儿模糊。 57.传说中的凤凰来了 “竟然唤来了雷劫,这封正已成一半!”黄守一道长虚眼看向天边,心中一片振奋。要知道上天降下雷劫,就是给渡劫之人一次考验:能过则升阶。 唯恐雷劫伤及无辜民众,张轩宗快速在副区长耳边低语几句。随即,副区长示意主持人过来。没过一会儿,主持人紧急通知暂停仪式,让大家去两侧店铺里避雨。 眼看这山雨欲来的架势,游客们最先响应,人群纷纷往街两侧的屋檐下流动。 特管局的人没有动。他们在人群开始散开的那一瞬间,默契的往前走,实力强的排最前面,实力弱的跟在后边。何科长跟喜姐就在最前排,金灿灿和阿梳紧跟其后。 他们犹如一堵墙无声将老井与普通人隔绝开。 张轩宗请副区长也暂时离开,副区长笑了笑,“雷劫既然是上天的考验,就要叫它知道我们的决心。” 他来之前已经被告知这场仪式的前因后果,甚至省级领导也亲自给他打电话,要求全力支持,务必促成。这个时候,不退就是一种态度。 正一教三人闻言,便掐了个诀,护在副区长身边,确保其安全。文旅局长和环保局的人看着领导没动,就都没动。 老街的居民也没有离开,这些天了解太多井仙清泽的传说,对井仙的感情由陌生变为亲切,甚至觉得清泽是自家人。眼下这个天气变化,叫他们都隐隐不安。 梁阿公甚至让护工推他到最前面,护工有些犹豫,林姨搭上轮椅把手,“老梁,我推你过去。” 腰鼓队的领头大哥忽然喊了一声,“鼓声能惊雷,咱们敲起来,把乌云撵走,不许它打搅井仙大人的仪式!”说完手一挥,二十人的鼓队整齐划一的敲起来,咚咚咚咚,咚咚咚咚…… 鼓声打破了现场凝重的气氛,也在提振大家的信心。 已经跑到屋檐下准备躲雨的游客看着这一幕,纷纷低声议论,又陆续有人重新从屋檐下走出来回到队伍。 眼看头顶的雷声越来越近,乌云翻涌得更加剧烈,就在压迫感最强烈的时候,白目打开随身携带的描金木盒,取出一颗鸡蛋大小,光华夺目的宝珠,奋力向天上一掷。 这正是白目从南海借出的龙珠。龙珠现世,可震惊雷,退乌云。 龙珠顺势升空,普通人虽然看不见它,但所有人看见一道白光从红绸棚内升起,乌压压的阴云在老井的正上方被破开一个口子,阳光像瀑布一样倾泻而下。视觉效果像是丁达尔效应。 隐雷声止住,乌云开始往四周退去,那个亮堂的缺口越扩越大。人群中有人高喊了一声,“老天爷这是同意给咱井仙升官啦!”跟着有人附和,“你们看乌云退得好快!”无数的喝彩声响起,甚至有稀稀疏疏的鼓掌声。 阿梳惊喜的发现笼罩在老街上空,为井仙祈福的念力在重新凝聚。她抹了一把因为高度紧张不由自主流下的眼泪,双手合十,低声默念:“请麻姑娘娘保佑颜颜一定要成功,保佑大家都平平安安……” 阿梳穿着一身唐装,长得又讨喜,本就很惹人注意。看她这样,旁边的老街居民也跟着合十祈祷。没多会儿,连游客也不由得跟着一起默默祷告。 在振奋人心的鼓声中,无数念力如潮水般涌向老井上方,不断进入清泽体内。眼看他的身影再一次重新凝实。 苏颜刚松口气,冷不防一道惊雷毫无预兆的直劈而来。电光火石之间,龙珠已经追着闪电迎上去,被劈个正着。裂纹随即从珠心蔓延到珠面,而后裂成无数细碎的光点洒落。 第二道雷几乎是贴着第一道的尾巴劈下来的。这道雷直直的朝清泽劈下。清泽一把推开苏颜,刚刚凝实的身体主动迎向了雷光。 “清泽回来!”在苏颜的惊呼声中,雷光已穿透清泽的身体,灵体瞬间被打散。 苏颜瞳孔紧缩,震惊到没回过神,却不知道第三道雷已重新酝酿,正朝着她劈下。 说时迟那时快,小纪几乎是尖叫着从井沿直扑过去,小小的身子死死贴在她的胸口。同一时间,白目睁开本体之眼,一只竖瞳凭空显现,眼中一缕上古开天之力迎向这第三道雷击。 大部分雷击之力在这紧要关头被白目挡下,挂在苏颜胸前的重明鸟异瞳冷光四射,也吸收了部分;小部分雷击仍然落了下来。苏颜本能地用左手挡了一下脸,掌心瞬间焦黑,钻心的疼痛袭来。 小纪原本死死抓着苏颜衣服的小手忽然松了,小小的身体软软的从苏颜身上滑落。苏颜忍着巨疼,惊慌失措的捧住他,“谁让你跑过来的!伤到哪里了?” 小纪的身体肉眼可见的变得透明。他勉强睁开眼,声音轻到几乎听不见,“……颜颜不怕……吾……吾保护你……”话没说完,虚影彻底消失在了苏颜掌心。 “小纪——”大颗大颗的眼泪砸到她的掌心,苏颜整个人剧烈颤抖,一股巨大的恐慌与伤痛瞬间袭来。 “听我说,”白目蹲下来按住她的肩膀,“小书妖还没死!他受了雷击,现在很虚弱,应该是回到书里了。你们灵息相通,等你冷静下来应该能感受到他的气息。” “我冷静……冷静……”苏颜慌忙抹掉眼泪,努力调整呼吸,努力去感知小纪的灵息。 没想到会出现这样的局面,这就是陆景衡不同意的原因么?她实在是太不自量力! 就在苏颜陷入巨大的懊悔之时,背后传来一个温润清亮的声音,“苏颜老师,大恩难报。请受我一拜!” 回头一看,清泽不知何时站在了她身后。一身青纱白衫,头戴玉冠,面色苍白但身形挺拔。清泽后退一步,长揖到底,久久没有起身。 苏颜就这么看着他,百感交集,想微笑,一滴泪却从眼角滑落。 —— 这三道雷劫来得快,去得也快。天空仍然是晴空万里乌云,阳光灿烂。 李斯彦悄悄凑到黄守一耳边问,“师叔,这次雷劫怎么怪怪的?三道雷一个接一个,震得天响,却没什么力道,倒像是走个过场。” 黄守一若有所思,“一会儿再去瞧瞧里头,我估摸着都没大碍。” 封正仪式继续进行,文旅局局长走到台前宣布:“下面给神像揭红——恭请新河神上路!”两名青壮年上前,将神像上的红布拉开。 清泽似有所感,再朝苏颜和白目行一礼,“仪式后再来郑重道谢。”说完,身影已淡,化作一道淡青色光芒,悄然落入那尊刚刚揭开红布的神像之中。 梁阿公原本就在最前排,他抬起头认真端详神像的脸,轮廓硬朗,眉毛浓密,眼睛狭长,和他梦里见到的一模一样。 梁阿公满意的连连点头, 恍惚间竟然看见神像冲他微微一笑。他冷不防的吓一跳,再看,神像还是那张端正肃穆的脸,纹丝不动。他心里的敬畏却更深了几分。 锣鼓队领头的喊声“起——”,锣鼓齐鸣,咚咚锵锵的热闹起来。四个青壮年居民抬起清泽神像,沿老街向绿罗河行进。副区长带着观礼人群跟在后面走。 眼看着大部队渐渐走远,阿梳转身就往红绸棚子里跑,一走进去就看见被白目搀扶着的苏颜,右手托着从小臂以下全部焦黑的左手,面上全是疼痛难忍的表情。 阿梳慌忙跑过去扶她另一边,带着哭腔问,“颜颜你痛不痛?小纪呢?” 左手的灼痛让苏颜几乎站不住,她想说话,却疼得闷哼出声。 这时喜姐拿了个瓷瓶进来,是白目让她来的,“赶紧涂点何罗鱼胶止疼。老何已经给朏朏族打电话了,他们这就赶过来。” 喜姐轻手轻脚的给苏颜涂药,不停的安慰,“朏朏族最擅长治疗灼伤,他们有特效药,不会留疤的,别担心。” 与此同时,一群人抬着神像已经来到绿罗河岸边的河神庙。 鉴于留给建庙的时间太短,且清泽还没有在新岗位有所建树,新的河神庙建得很小,里面摆上神像和供桌,仅能容两人同时入内祭拜。 此刻,前排两个青壮抬着神像跨过挂了红绸的庙门,准备安放到神位。其余人都在门外等候。 然而异象再生,神像似乎被什么东西托在了半空,悬在底座上方一掌的距离,竟然落不下去。抬神像的人互相看了一眼,都看到对方眼中的惊诧与畏惧。 “且等一下!”张轩宗掐指一算,快步走到副区长身边,压低声音说,“新河神归位是民意所归,需民众亲口应允。” 副区长深深看了他一眼,转身面向众人,大声问,“各位街坊、市民、前来观礼的朋友们,河神像就位之前,我再问大家一次——你们同不同意井仙清泽迁徙到绿罗河?” 围观民众哪里见过这种场景,纷纷笑呵呵地回应“同意、同意……”,但声音稀稀拉拉、参差不齐,有的在喊,有的在笑,有的压根没听清问了什么还在到处问旁人。 抬神像的人又一次次尝试放下,神像纹丝不动。 张轩宗眉头微皱,正要说什么,庙外的人群忽然哗然一片。 有人指着天空,“快看!” 一只身型巨大的五彩神鸟从东方天际而来,羽翼铺展如流霞,尾羽拖曳过云层。它飞临绿罗河上空,垂首长鸣。声音清越而深阔,如同玉石相击的回响,难以形容的悦耳动听。众人顿时感觉神清气爽,呼吸中的浊气都少了几分,满心的无端喜悦。 紧随五彩神鸟而来的是一只通体青碧的大鸟,尾羽染着一抹蓝。再后面是密密麻麻的飞鸟,苍鹰、白鹭、灰喜鹊、画眉、燕子、麻雀,遮天蔽日,绕着凤凰一圈一圈地盘旋。 而后,百鸟齐鸣,或清亮、或婉转、或低沉,高低错落,如浪涌如潮涨,响彻整个绿罗河两岸。仰头的人群看得如痴如醉。 “身披五彩,鸣动九霄,这是传说中的凤凰啊!”林卜凡教授激动的喊破了音。 人群炸开了,“凤凰?这是凤凰!”带孩子的大人纷纷举起自家娃,老人仰着头双手合十,年轻人纷纷举起手机,镜头对准天空。 58.颜颜怎么缩水了 正一教三人同时抬头。 凤凰在高空中盘旋,华丽的羽翼优雅舒展,遮天蔽日一般,金红色的光芒从羽翼之间倾泻下来。百鸟簇拥,引颈高歌,叹为观止! “凤凰鸣,祥瑞兴,这是上天印证我等今日之举!”张轩宗挥袖高呼,黄守一也朗声说,“凤凰所到之处,赐祥瑞、降福运,见者有喜。今日大家同喜同贺!” 在场民众虽不知这几个道士身份,但这身正统道袍天然具有可信度。再一个,眼前这等景象本就奇异,听他二人这样的说辞,都信了七八分。 大家看得不敢眨眼,手机镜头也齐刷刷朝向天空拍照、录视频,有人干脆开了直播,却发现屏幕里满是金红色的光。 人群中有人说,“这是老天爷为了祝贺新河神到岗,派来的使者吧!” “说得对!上天认可咱们新河神啦!”上了年纪的老人更是敬畏的双手合十,嘴里小声念叨。 文区长从震惊中缓过神来,看看还被青壮年抬在手上的神像,再次接过话筒,声音比刚才提高了几分,“看来老天爷是没有意见。但是新时代,要民众说了才算——大家同不同意?” 这一次,全场齐声高喊:“同意——!”声音如潮水涌向庙门,甚至盖过了鸟鸣声。 抬神像的人只觉手下重量猛地一沉,他们顺势往下一放,神像归位! 文旅局长接过话筒宣布:“迁祀仪式礼成!”礼炮在庙门两侧噼噼啪啪的响起来,大家热烈鼓掌喝彩。梁阿公坐在轮椅上,看着端坐于庙中的清泽神像,捏着衣角擦了擦眼角。 “凤凰飞走了!”不知谁又惊呼了一声。 众人仰头,眼见凤凰展翅疾飞,向着太阳的方向越飞越高,众鸟随后,很快消失在了视线之中。犹如一场华丽的绮梦,来得突然,消失也突然。 带着在这场仪式中感受到的震撼,几位领导依次上香后先行离场。剩下的百姓自发在庙门外排起了长队,等候上香。 队伍蜿蜒着从庙门一直延伸到河岸边。香烛是本地居民自发提前筹备好的,就摆在庙门外一张长桌上,供人自取。 人们并不知道,在浑浊的绿罗河水域最深处,清泽盘腿坐在河床上。神像归位后的第一时间,他便来到了此处。 清泽并不在意这片水域的浑浊,而是认真感知从河神庙中源源不断传来的念力与香火气,那些温热而绵密的愿力一层一层覆在他的灵体上,一如当初他还是井仙的时候。 他合上眼,郑重发下愿心——愿以半生修为的代价来换取绿罗河水清岸绿,不染污浊,以此回报信赖他的莘莘民众。 愿心发完,清泽整个人随即化作一团青色光源,从河底向四周快速蔓延。青色的光随即渗进每一道水流、河石,甚至水草根部,无数沉积的垃圾腐物被光团包裹、分解…… 家住市中心的左方带着6岁的女儿甜甜一大早便来参加这场民俗仪式。娘俩在庙门外排了一个多钟头才轮到她们上香。刚结束,甜甜迫不及待挣脱拉着她的手,“妈妈,我要去河边玩!”蹦蹦跳跳的跑远了。 “给我回来,那条河不干净!”左方连忙追了过去。 “妈妈你乱说,水是清的!”甜甜跑到河边,格格笑着蹲了下来,小手探入水中拨了一下水面,清亮的河水从指缝间流过。甜甜小小惊呼了声,“好凉!” 跟着女儿过来的左方有些愣住了。看着眼前清澄如碧的河面,她不是很确定的回忆,刚才在河边排队的时候,这河水没这么清吧? 旁边的人见她出神,就过来搭话,“你是不是也发现河水比早上清亮?”他的脸上全是不可思议,“早上来的时候这水是黄绿色,还有点臭味;现在这么清,还有凉丝丝的水气,我没搞错吧!” 旁边一个老人手里举着个杯子,语气里有掩不住的得意,“肯定是我们清泽大人一归位就开始工作了。我才尝了口河水,有点儿甜呢,像以前的老井水味道。”他怀念的说,“河神大人真是顶好顶好的神仙!”这老人看来是这里的老居民。 “真是不可思议,今天见到的奇观也太多了,早上那会儿的天气差点吓死我!”很快这里就聚集了一群人,一起讨论的今天发生的异事。 突然变清澄的河水,刚才飞走的凤凰,还有一波三折才归位的神像,甚至是突变的天气,突如其来的雷击……大家越说越热乎,越讨论越惊奇。 有人原本掏出手机对着河面在拍,镜头里的绿罗河如同流动的玉带,放大镜头还能看到水底鹅卵石的纹路。他拍着拍着,默默放下手机,悄然又回到排队上香的队伍。 这河里有真神,刚才上香时不够虔诚,得再拜一回! 此刻的河面下,包裹住整条流域的青光开始退去,渐渐收拢到河底深处的光源。清泽重新睁开眼,满头青丝已变得雪白。 —— 就在绿罗河边热热闹闹的时候,喜姐已经给苏颜涂好药,跟阿梳俩馋着她往外走。 “好痛——”苏颜没走两步,忽然用右手用力抓住左胳膊,蜷缩着往地上倒。像有什么东西从手指往外顶,钻心的灼痛从左手蔓延到整个胳膊,如同被烈火炙烤! 阿梳想扶住她,但苏颜抖得厉害,按都按不住,整个人蜷缩成了一团。喜姐见状快步走出棚子,去找前脚才走开的白目,留下阿梳守着苏颜直掉眼泪,“颜颜你怎么了?” “走开!”白目疾行而来,推开阿梳,一把按住苏颜的肩膀。在灵力探进去的一瞬间,眉头深深拧起,“她开始转化了!” 苏颜体内的灵力四处暴走,转化这一关比预想的还要凶险! 白目来不及多加思索,立即向苏颜体内输送灵力,试图控制住那股失控的气流。 几乎是同时,陆景衡和庄青突然现身在棚内。陆景衡没有一句多余的话,直接跨到苏颜身侧,掌心覆上她的后背,神兽凤凰浑厚的灵力沉沉地压入苏颜体内,和白目一前一后去控制梳理那股暴走的力量。 凤凰自带的强大威压甚至逼得喜姐和阿梳跪倒在地,不敢抬头。 庄青快速掏出最后一粒金华丹,托着苏颜的下颌把药送进她口中。在强大的灵力纾解和灵药辅助下,苏颜终于不再剧烈颤动,但仍然双目紧闭,死死抓着自己的左胳膊,面色一会儿通红,一会儿惨白,来回交替。 不知道僵持了多久,眼见苏颜面色更加惨白,身体开始发凉。陆景衡与白目对视一眼,再次输入更多的灵力。 白目因为先前挡了半道雷劫,颇有些吃力,额头甚至爆出青筋。 眼见情况不妙,陆景衡右手指腹在左掌心轻轻一划,皮肤裂开,鲜血从伤口处涌上来,随即被灵力凝成一颗饱满的深红血珠。 “大人!”庄青大惊失色,却来不及阻拦,这可是凤凰的本源之血! 陆景衡全无理会,他单手抬高苏颜下颌,用指尖抵住她紧闭的唇缝缓缓施压,待她牙关松动时,血珠便滑了进去。 灼热的凤凰血从苏颜喉间向下坠,她本已面如白纸的面色很快又恢复了一两分的血色。此刻陆景衡掌心的伤痕已经合拢,他重新将手掌贴上苏颜后背继续输入灵力。 也不知过了多久,阿梳扛着重重的威压,勉强抬头去看苏颜,竟然看到一阵金光笼罩而下,一粒一粒的金色星点漫天飘落。 金色的星点并不是随意落下,而是目标明确。大多数没入了苏颜的身体,小部分飘进陆景衡和白目体内,甚至庄青 也得了几颗。 阿梳伸手去够冲自己飘过来的星点,惊愕到脱口而出,“这……这是什么?” “功德!上天赐予功德了!”喜姐惊喜的看着几颗功德星隐入自己身体,扭头朝阿梳鼓励一笑,“不要怕,小苏不会有事了,她收了那么多功德!” 白目没有管自己得的功德星,却分心抬头朝南边看去,很快发现一小束金光朝着南海的方向飘。 白目神情舒展了一瞬,随即收回目光,继续往苏颜体内输送灵力。他没有注意到,还有一小束金光朝着绿罗河的方向飘了过去。 绿罗河深处,金色的功德星穿透水面,无声地渗入清泽体内。 清泽似有感应,他发现自己对这条河域的掌握达到了前所未有的深度。 绿罗河成为自己身体的一部分。每一道水流的缓急、每一块石头底下暗藏的涡流、两岸树木根须延伸的长度……全都在感知里。至此,他彻底与绿罗河绑定,成为毋庸置疑的河神。 这场功德星的归属虽有重点,却也算皆大欢喜,早先守在棚外的特管局众人零星收到一两颗,正一教的三位道长也有所收获。 黄守一伸手接过向自己飘来的几颗功德星,又惊又喜,“多少年不曾见上天赐予过功德,今日竟然遇到一场大机缘!” 张轩宗亲眼看着功德星进入徒弟体内,才肃穆吩咐,“你比其他师兄弟有机缘,回去后不许再贪玩,随着我好生修道!” 李斯彦按捺住惊喜,恭声答应,却还是忍不住好奇,“给井仙封正怎么就能降下功德,弟子没有参透这个缘故。” 张轩宗若有所思,“这场功德倒不仅仅是因为给井仙封正的缘故。”他环视不远处几个特管局员工,“这场仪式,说到底是给非人族寻出了一线生机。正所谓上天有好生之德!”说罢,朝东方珍重行了一个道门正礼。 上天计算功德是严谨的,十多粒金色光点穿透《麻姑焕颜本纪》书页,消失在书页间蜷着的一道极淡的虚影里。虚影肉眼可见的开始凝实,很快变回一个手指大小的胖乎乎的小男娃。 小纪猛地睁开眼,迷迷瞪瞪地跳出书本。等他蹬了一下腿,又伸个懒腰,再低头看了看自己肉乎乎的手掌,倏地回想起之前发生的事,随即火烧屁股般的从家里往老井的方向飞。 幸亏老街的人都去绿萝河边凑热闹去了,不然要是谁拍到一个小人儿在街上飞驰的奇观,准得爆上热搜。 他冲进棚子的时候,苏颜的胸口恰好爆出一道刺目的白光,迅速向四面八方铺开,照得整间棚子亮得睁不开眼。 小纪下意识抬手捂住眼睛,嘴里还在嚷,“颜颜,吾来了!” 白光很快退去,地上赫然躺着一个小女娃。约莫四五岁的样子,胖乎乎的白嫩脸蛋,双眼紧闭。身上松松垮垮裹着苏颜之前穿的那身衣服,只有左手露在外面。 袖子已经碎成破布,左手并不是寻常小孩儿那种肉乎乎的小手。五指弯曲如爪,覆着一层细鳞,指甲青黑锋利。 白目一眼认出,这是麻姑爪。 原本苏颜戴在左手腕的翡翠镯子碎成了七八段,散落在石板地面上。 小纪放下手,瞪着地上的小女娃,眼睛越瞪越大,半天挤出一句,“颜颜怎么缩水了?” 数千里之外的正一教,掌教张晋源忽然睁开眼,掐指算了两遍,失言而叹,“竟真成了!” 在人兽罕至的祁连山深处,一头凶兽正在打包行李。凶兽是人身兽头,头顶有四只角,长着人眼猪耳。 它把积攒了几百年的珍惜宝贝往一个麻布口袋里胡乱塞,一边塞一边嘀咕,“早知道就去人族世界打工赚钱了,也不知道这些够不够两百万?” 59.养崽第一天 凤凰路23号的小院里,难得挤下这么些人。 有特管局的白目、何科长;有正一教的三位道长;有第一次踏进这个小院的陆景衡、庄青;还有不请自来的周野。他们要讨论的事情很棘手,院子里的石桌根本坐不下,就这么站着说。 被讨论的对象此刻躺在二楼卧室,正张着嘴呼呼睡着。阿梳坐在床边,小纪盘腿坐在枕头上,两小只对着床上睡得正酣的女娃娃大眼瞪小眼。喜姐朝着床上觑了一眼,确定苏颜暂时不会醒,便坐在了沙发上。楼下神仙打架,他们小妖可不敢参合。 “苏颜这是转化期灵力不足,虽然在功德加持下完成转化,却维持不了一个成年体的正常需要,身体机能自发选择了退回幼年期,”白目眉头紧锁,“要恢复正常,大概得靠苏颜给自己施展一次焕颜术。可问题是,她已经退回幼年状态,只怕短时间没办法给自己施术。” “鉴于这个情况,”他环视左右,“我先感谢诸位对小苏的关心——特管局会选出一个最适合的家庭暂时收养她。养育没有族人的幼崽原本就是我们特管局的职责。而小苏本就是局里聘请的顾问,我们特管局更不会亏待她。” 张轩宗笑呵呵的接话,“白局,这件事先不急着定嘛。麻姑娘娘是我们道教女仙,我正一教的修道路数往千年以上追溯,和麻姑娘娘都是一脉同宗。苏小友如今需要通过修行提升灵力,贫道想,不如暂时交给我正一教养育。我教因她得了这场大机遇,必定悉心照顾,教授我教正宗法门。” “这怎么行?”白目还未说话,何科长立刻警觉的拒绝。这老头别是想趁小苏意识混沌,把她拐进道教吧? “非人族幼崽没有交给人族抚养的道理。特管局完全可以安排合适的人选。” 黄守一给周野使了个眼色。周野摸摸鼻梁,“小苏情况特殊哈。她不是单纯的非人族幼崽,是从普通人转化过去的。她现在退回幼年期,住到非人族的家庭能习惯吗?” “我觉得张道长的意见还是可以考虑。”刚才黄守一给他发信息,就四个字:速来抢人! 周野原本还摸不着头脑,过来一看,哪里还有什么不明白。现在的苏颜不是一般的香饽饽,他们二十七局帮着正一教抢一抢,那还是有必要的。 白目对张轩宗还有几分客套,对周野就没那么客气,直接怼,“正一教有过教养非人族幼崽的经验吗?小苏情况如此特殊,交给别人,我们特管局实在难以放心!” 27局和特管局一向是合作愉快,配合默契。今天及其罕见的,立场对立了。 庄青看着两方互不相让,插了一嘴,“我有个妹妹,是青鸟族长老。她实力不俗,照顾幼崽也很耐心。麻姑族本就有几分鸟族血脉,由我们青鸟族来照顾就很合适。” 苏颜现在对他来说,那是小祖宗、大恩人! 为啥呢?因为,他家大人在得到那么些功德星以后,竟然稳住了灵力溃散的症状! 庄青难以形容自己现在的心情,唯有感激,无尽的感激,从现在起,在他这儿,小苏的重要性就仅次于大人。眼下看着特管局跟正一教的人争来争去,他都不放心,还得找他信得过的! 只是这话一出口,第一个反对的竟然是他家大人! 陆景衡看了他一眼,“你来添什么乱。麻姑族幼崽——”他顿了一下,“自然是我来养最合适。” 话一出口,一院子的人都安静了。从来不爱管闲事,高冷孤僻的凤凰大人要亲自养麻姑族幼崽?没听错吧! 天地间唯一一只凤凰,非人族实力最强大妖,陆景衡既然发了话,其他人可就不好争了。张轩宗在心里快速权衡了一下利弊,很干脆的退出争夺。 他心里清楚,正一教争不过这只上古神兽。人家实力摆在那里,即便掌教亲自出面,也讨不了好。更何况,他能感受到陆景衡自带的威压感有多强,比之上午在绿罗河展现真身时,还有境界上的提升。张轩宗大胆猜测,陆景衡应该借着这场功德降落突破了末世对他的限制。 正一教几个道士不吭声了,看白目似乎还有话要讲,陆景衡不客气的说,“除非麻姑亲自出来,不会有第二个人比我更合适。你们特管局接下来还有得忙——井仙封正成了,就该好好琢磨一下怎么把这个路子走通。这不是头等大事吗?” “幼崽交给我,比你自己养都更该放心。我自会助苏颜早日恢复。你也清楚,南海那窝龙族怕也要等着她去,才叫得醒。” 白目被戳中了心思,再无话可说。 但陆景衡还有话说。 他盯着周野,“我在人族生活这些年,对你们有一定了解。苏颜不是石头缝里蹦出来的,有父母、朋友,还有网上一群粉丝。她现在的情况根本不可能出现在普通人面前。怎么让她合理的消失一段时间,该你们27局来善后。” “我的建议是不用瞒着她最亲近的人,但怎么跟他们说,怎么让他们对外保密,你们要想清楚。此外,她跟着我修行期间,也需要亲近的人多给些安慰鼓励,这对幼崽的心理健康有好处。她现在的情绪不会太稳定,要是天天哭闹,会影响恢复进度。” “我允许她亲近的人每日可以通一次电话,人就不必来了,我打算带她回凤凰旧栖息地。” 嘿,给他安排得明明白白。 陆景衡自己要带走苏颜,却又同意让他们去接触其父母亲人,相互牵制,倒是玩得一手好平衡。周野半日想了一句,“景衡大人平时要拍戏,这不能带着小苏去吧?” 庄青立刻接话:“大人近期都没接新戏,完全有时间专心带崽。” 李斯彦悄声嘀咕,“我们正一教也能照顾好麻姑传承人。” 道教小辈没必要让大人跟他掰扯,庄青立刻反驳,“幼崽现在小,正是长身体的时候。贵教食素,小苏的口腹之欲怕是不太好满足。” 陆景衡没有再听他们继续争下去,目光移向二楼,似乎穿过游廊、墙壁,看到了缩水成小女娃的苏颜。他在今天之前完全想不到,这个幼崽竟然真的能救自己。 从今以后,不再需要靠演戏续命,也不用再计算何时会陷入沉睡,就此挣开了命运绑在身上的锁链。 陆景衡暂时还没想清楚该怎么偿还这个因果,但从今天起,苏颜被纳入了他的保护之中。 眼看争论止息,达成一致。院门忽然被人从外面轻轻推开,走进来一个穿月白色休闲外套的白发青年,竟然是清泽。 没有多加寒暄,清泽径直说,“苏颜老师若是哪里都不想去,只想留在这里,我可以照顾。她对我恩重如山,我会尽全力照顾妥帖。” 白目看了他一眼,说,“等小苏醒了,先问问她自己的意思吧。” 二楼房间里,苏颜小朋友平躺在床上,呈一个大字,睡得喷香。阿梳轻轻戳了下她肉乎乎的脸蛋,小声问,“你说颜颜醒了以后,还记得我们不?” 小纪皱着眉头,胖脸皱成一团,“她现在灵力还不稳定,吾也不清楚啦!” 喜姐一拍脑门,“你们家估计连一件小孩衣服都没有,等她醒来都没得穿的,我得赶紧去买两套!”说着就噔噔噔地下楼。 因为这个动静,小苏颜露在被子外面,那只覆着细鳞、指甲青黑的小爪子轻轻的动了一下。 60.养崽第二天 苏颜小朋友睡饱了觉,顶着一头乱发,迷迷瞪瞪的坐起来。才要伸手去揉眼睛,一个触感软乎的东西轻轻攥住了她,同时有个奶乎乎的声音贴着耳朵跟她说话,“你的爪子可锋利了,小心伤到自己哦!” 她困顿地睁开眼,视线里起初模模糊糊,最先清晰的是被一个小小人儿抱住的,一只特别特别可怕的爪子——五指弯曲细长,还覆着一层细鳞,指甲更是青黑锋利。 小朋友眨了一下眼睛,没消失!又眨了一下,怎么还在!她猛地闭紧眼睛就开始嚎,“呜哇——妈妈——” 她哭得惊天动地,小腿还在被子里乱蹬。小纪两只小肉手抱着她的爪子不敢松,只能嘴上哄,“颜颜乖乖,不哭哦——阿梳你快哄呀!” “你是哪里不舒服吗?不哭了好不好?”阿梳也不会哄小孩儿,只能努力把小朋友乱糟糟的头发先用手理顺。小苏颜回以更大的哭声,“找妈妈——呜呜——” 幸亏喜姐回来的及时,她放下新买的童装,娴熟地把小苏颜从被子里捞起来,抱在怀里轻轻拍背,“你妈妈在上班呀。我们先不哭,先换个衣服好不好?我买了漂亮的小裙子——来看看小裙子!” 小苏颜现在身上还裹着早先的成年款衣服,领口滑到肩膀上,左边破烂的袖口露出小爪子,配上小朋友顶着乱糟糟的头发,哭得满脸泪的模样,十足的小可怜。 她听见“漂亮小裙子”,抽噎着止了一下哭,睁开一只眼再去瞟自己的左手,又闭眼嚎起来,“不要——不要——要妈妈!”小腿用力蹬了两下,喜姐差点没抱住。 小苏颜现在可不是普通小孩,转化成麻姑族幼崽以后,整个人脱胎换骨,力气当真不小。 喜姐赶紧调整个姿势,费劲地把还在乱动的小朋友箍紧,嘴上连连哄“那就不要裙子,我们先去洗脸——” 楼下院子里的人听到楼上有动静,不约而同都迈步往二楼方向去。陆景衡早已迈开大长腿,只三两步就先行走到楼道口。 他回头看了看后面的人,理所当然的吩咐,“我跟白目上去就行了。”这是已经把自己当成了正牌监护人。 等陆景衡和白目一前一后上了楼,就看见喜鹊妖抱着正哭得满头大汗的小女娃在哄,两只小妖精一左一右的围着女娃。 感受到大妖自带的威压逼近,小妖精都是惊慌失措的。小纪不由自主地躲到了喜姐身后,阿梳更惨,整个人被那层无形的压力逼到了墙角。喜姐要不是还抱着小朋友,早基于鸟族天性给凤凰大人跪下。 陆景衡的目光落在还在发脾气乱蹬腿的小苏颜身上,稍作犹豫,就朝喜姐伸出手。 鸟族对凤凰的服从是天性,喜姐毫不犹豫,恭恭敬敬地将怀里的娃递了过去。 紧闭着眼睛的小团子突然腾空,随即换了一个怀抱,硬硬的,没之前的怀抱软,但有一股清香的味道——清冽干净,带着雨后被晒过的草木气息,说不出的好闻。 小朋友止住了哭,仰起头去看抱自己的人。然后她瞪大了眼睛,张着嘴,“哇——”了一声,“你好好看呀。” 陆景衡调整了一下抱姿,低头审视她,“不认识我了?” 小朋友歪着脑袋,像小狗一样眯起眼睛嗅了嗅,“好像有点认识,又好像有点不认识哦。” “颜颜!”小纪从喜姐身后飞出来,整个人在她眼前晃,“还记得吾吗?” “咦——”苏颜惊奇地伸出右手去够他,甚至小身子都歪了半边,“小纪你怎么长这么大啦?” 小纪偷偷瞄了一眼陆景衡,小心翼翼的靠近了一些,才苦着包子脸说,“吾没有长大,是你变小了!可真愁人!” 小朋友满脸困惑,“我不懂呀。”退回幼年期的她,脑子里同时混杂了现在与小时候的记忆,一下子就变成浆糊那么稀里糊涂了。 白目上前一步,微微探身,“小苏,还记得我吗?” 小苏颜看了他一眼,扭头把脸埋进陆景衡怀里,嘴里还嘟囔,“怕……怕……”一点面子也没给白局。 陆景衡一只手不太娴熟地轻拍着小团子的后背,语气平静中带着些莫名的炫耀,“小幼崽畏惧大妖是正常的。” 白目没有反驳,甚至顺着他的话往下接,“小苏果然是有鸟族血脉,天然就亲近您。看来由景衡大人当临时监护人确实是最合适的。” 陆景衡看了他一眼,有些意外。 “既然如此,那我就带她走了。苏颜亲属那边怎么安抚,你们跟二十七局商量。我的建议你们考虑看看。” 小纪和阿梳几乎同时开口:“那我们怎么办?” 小纪勇敢地飞过去贴在小朋友脖颈旁边,大声嚷嚷,“吾跟颜颜不能分开!”阿梳也想往前凑,但凤凰的威压让她的脚像钉在原地,迈不出一步,急得眼眶都红了。 忽然有人轻轻按了一下她的肩膀,那股压得她喘不上气的窒息感顿时消了一半——是清泽! 清泽不知道什么时候也上来了,见阿梳难过,温言安慰她,“你妖力低微,又没有鸟族血脉;若是跟在凤凰大人身边,只怕寝食难安。”他顿了一下,“不如留在这个小院,把苏颜老师和你们的家守护好。早晚给麻姑娘娘进献香火,也是不好耽误的。” 他拍拍阿梳肩膀,“若是一个人害怕,我每日下班后过来看你。” 喜姐听到这里插了一句,“可以叫灿灿暂时住过来陪着阿梳,她肯定愿意。” “可是……为什么小纪可以?”阿梳不情愿,她已经习惯跟苏颜和小纪像家人一样一起生活,突然要分开,忍了又忍的眼泪溢出眼眶。 “书妖和麻姑传人灵息相通,小纪并不太畏惧凤凰大人的威压。你们是不一样的。”清泽耐心解释,在他处于灵智混沌状态时,依然能认出包裹他的念力中有一些是来自这个玉梳精。这个阿梳也是他的恩人。 “阿梳不哭哦——”苏颜小朋友不知什么时候从陆景衡怀里扭过头来,“ 他们是不让你跟我玩儿吗?我们一起呀!” 阿梳惊喜地抹掉眼泪,“颜颜你记得我!” 小朋友用力点头,“嗯!”然后——刺啦一声。她左爪不知道什么时候攥住了陆景衡的衣袖,一使劲,直接把这块布料撕扯下来。 小朋友盯着还攥着破布的爪子,懵了两秒,又闭眼开嚎,“哇——丑爪子——拿走——我不要——” 竟然是因为这个哭! 终于搞懂幼崽在想啥的小纪,用小肉手慌慌张张地给她抹眼泪,一边绞尽脑汁的哄,“你的麻姑爪很厉害的!裂金石、挡利器,当年麻姑娘娘显出这个法相,就一爪下去,什么神魔鬼怪都挡不住!可威风啦!” 小朋友听不懂,小朋友丑拒! 她哽咽着摇头,“丑——不要——” “一点都不丑!”小纪急得对着她耳朵吵吵。 “就是丑!呜呜——我要妈妈——”小孩子就是这样,出现任何问题本能的要找妈妈。 这会儿也不可能把她亲妈带过来,万一惊吓过度出事了怎么办?白目苦笑着对陆景衡说,“小苏退回幼年期确实就跟小孩子一样了,要劳烦景衡大人多费心。” 陆景衡伸手托起那只小爪子,举到小幼崽眼前,仔细端详了说,“这利爪初具猛禽形态,威慑力十足,怎么会不好看?”在凤凰的审美里,禽鸟拥有这样的利爪那是再好不过的事。 别人说好看,小朋友是不信的。但这个好看又香香的大哥哥说好看——小苏颜将信将疑再看向自己的小爪子。 青黑色的鳞片覆在弯曲的指节上,尖端弯勾,在光下泛着瘆人冷光。真的好看吗?她扭来扭去的看清泽、看阿梳、甚至看向白目。 大家都懂了,开始配合的夸这爪子“威猛漂亮”、“威风凛凛”,总之就是好看得不得了。 小苏颜给夸迷糊了,也不哭了,只是还鼓着脸不开心,“我喜欢我原来的手!” 见情况稳住,白目赶紧开口把安排定下来,“就这么定下:小书妖也跟景衡大人走,小苏好有个伴。阿梳暂时由河神照顾一段时间,特管局也会经常安排人过来看看。至于小苏亲属和粉丝那边,我们跟27局会拿出妥善的方案。” 小苏颜原本在陆景衡怀里研究自己的爪子,她这会儿不害怕了。一些记忆碎片袭来,小朋友忽然就坐直了。 她举着爪子着急忙慌的问,“我的镯子!我的镯子怎么不见啦!”她记得的,她的镯子可美啦! “在这里。”阿梳转身就从沙发旁边的小茶几上捧来被一张手帕包住的,断成了七八截的翡翠镯子碎片。 小朋友不敢置信的低头,看了又看,然后嘴巴一扁,“呜哇——我的镯子!”这一次哭得比刚才还委屈,这是真伤心。 看着怀里哭得满头汗的小团子,陆景衡多少有些头疼,这个幼崽是不是太爱哭了?回去后要多教些修心的功法。他冷静的开始规划起小幼崽的学习清单。 61.养崽第三天 强大如凤凰,确实有些低估了养娃这件事的难度。 虽然苏颜亲近他,但说到跟他走,又不愿意了。僵持半日,陆景衡索性直接抱起幼崽就以风驰电掣的速度离开。 小朋友眼里噙着泪水就要嚎,眼前高速后退的景象实在太过惊奇,一时间又忘记了反抗,只顾着左看看右瞧瞧。 阿梳跟小纪约定了每天通视频,小纪便自觉的回了书里,让庄青带了去。 陆景衡原本打算直接带幼崽回凤凰旧栖息地闭关。那里灵气充裕,修行事半功倍。但丹穴山是百分百原生态环境,担心苏颜在人族城市生活惯了过去不适应,便让庄青先安排人收拾一下住处。 庄青找了自己的族人去安排。他联系的是妹妹庄红,青鸟族长老,做事仔细,也有照顾幼崽的经验。 因为太开心,庄青在庄红面前说漏了嘴,把凤凰大人“顽疾”治愈,这次要带小恩人回来闭关修行的事给漏了出来。庄红转头就将这天大的好消息告诉了族里其他几位长老,一时间举族欢欣。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往外飞。不到半天,金雀族、鸿鹄族……几乎所有鸟族一日之内尽数传遍。要知道凤凰大人是他们最大的依仗,凤凰能够治愈,这对鸟族来说是泼天喜事。 各族不敢直接打扰凤凰,但都备好礼物、带着族里的青壮年赶到青鸟族聚居处,要求参与布置住处的工作,不能让青鸟族独占。 等庄青发现自己给自己挖了个大坑,也只好硬着头皮去找陆景衡汇报。 出乎意料的,陆景衡竟然没有拒绝,“一族派一个,要有人族社会生活经验的,知道人族儿童房该怎么收拾;再多准备些小幼崽能玩的东西。” 庄青答应了,正要退出来,就听见门外传来两只幼崽的哭嚎声,由远及近。他极快的觑了一眼陆景衡,发现自家大人看似淡然的目光划过些许无奈。 半小时前,苏颜小朋友才换了一条崭新的粉色小裙子,长长的头发打了两条小辫儿,原本辫梢还系了蝴蝶结。之所以说原本,因为现在两只蝴蝶结都不见了,辫子也散开大半。小裙子还撕裂了一道大口子。 小幼崽右手捂着脸蛋,嚎哭着跟个小炮弹一样冲过来,结结实实的撞到陆景衡腿上,她抱着陆景衡的小腿,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坏鸟!脸痛痛!呜呜——” 得亏是凤凰大人,换个人被这实心小钢炮这么一撞,高低得骨折,但陆景衡纹丝未动。 小纪也哇哇哭着从后面追上来,小手还攥着一根细树枝,这必定是刚才打架的武器了。小纪也告状,“有坏鸟追吾!颜颜帮吾撵它们,爪子抓到脸了!颜颜脸破了——呜呜——”两个幼崽的哭声几乎没把房顶掀翻。 他们眼下在江城雾山山顶别苑暂住。凤凰栖息之处总会有众多鸟雀追随而来。这些生灵灵智未开,陆景衡也不撵它们,还总是随手喂些清露。日积月累,这些鸟雀就比别的鸟更通人性。 苏颜跟小纪哪里见到这么多大大小小或威猛,或翎羽漂亮的鸟儿,小孩天性,当即就欢呼着扑腾过去追着玩。 不知怎么就惹到了一只朱鹮。朱鹮贼机灵,大约是知道不能惹苏颜,就追着更小只的小纪啄。小纪根本打不过,小朋友慌忙去帮忙,结果误伤了自己。 陆景衡低头看着把脸埋在自己腿上哭的小团子,眼里划过一丝好笑,“你俩再哭一会儿,伤口就全愈合了,想找凶手都没证据。” 小纪对凤凰还是有些天然畏惧的,赶紧用手捂住了嘴。 陆景衡把苏颜从腿上摘下来,抱腿上坐稳,一只手拨开她额前汗湿的碎发,露出肉嘟嘟的白嫩小脸蛋——光洁滑嫩,没有任何伤痕。 他把手机打开自拍模式递到小苏颜眼前,“你自己看,已经没有伤口了。” 小纪吃惊的凑上前,“真的耶,刚才那么大的伤,还流血了,这么快就都愈合啦!颜颜你好厉害!” 听到说有流血,陆景衡面上有些不愉。而小朋友抽抽搭搭地看了一眼屏幕,也呆住了。她摸了摸自己的脸,震惊得小嘴张圆,“怎么没啦?” 苏颜抬头看向陆景衡,睫毛上还挂着泪珠,“可是脸痛痛——要打坏鸟!” 陆景衡两指捏起她的小爪子,果然看到利爪边缘沾着一丁点血渍,“你有爪子不会用,怎么还能把自己抓伤?” 小朋友不高兴的抽回来,鼓着脸往他怀里拱,“不用爪子,坏鸟会受伤!要哼哼你帮我揍它!”善良的小苏颜记得他们都说过,自己爪子可厉害啦! 陆景衡没有纠正这个称呼,也纠正不过来。他们只相处了短短几个小时,聪明的小朋友已经察觉到,这个冷脸的漂亮大哥哥对她特别纵容。准确识别谁对自己好,这好像是所有小幼崽天生就会的技能。 至于“哼哼”这个称呼,小朋友原本叫的“衡衡”,没一会儿就变成“哼哼”了,并且拒绝改口。 庄青在旁边笑眯眯地看了半天,适时举起一只红木雕花木匣子,打开盖子递到小朋友面前,“小苏看看,这是什么?” 小朋友歪着头看了一眼,立刻移不开眼了 ,“哇——” 长条匣子里并排放着七八只翡翠手镯,有满绿的、满紫的、冰透玻璃的、飘花的,天空蓝……在光线映照下透着温润的珠宝光泽。这是一盒价值不菲的顶级翡翠手镯。 小朋友把眼睛从珠光宝气中拔出来,一脸期待的看向庄青。庄青鼓励她,“都是给你的,看看喜不喜欢?” 她有些害羞的说了声“谢谢”,准备伸手去拿,低头瞅瞅自己的小爪子,犹豫了一下,改用爪子轻轻勾着镯子往右手上套。滑进去,又滑出来,再滑进去,再滑出来,镯口也太大了! 小朋友失望的把镯子小心放回盒子里,“我戴不上!” 庄青一拍脑袋,“哎呀,看你下午为个镯子大哭一场,我就赶紧叫人把它送来,这还是按之前的尺寸定制的。庄哥这就找人重新给你打几只小镯子。” 陆景衡看小朋友怏怏不乐的模样,伸手捏住她细嫩的右手腕,轻轻摇了两下。一圈由纯净的凤凰灵力凝成的手环赫然出现在手腕上。材质似金非金,冰冰凉凉的,整圈透着晶莹剔透的光泽。 “呀——”小朋友惊喜到小声惊呼,“哼哼你真好!”她小心的用爪子轻轻拨动这只手环,又举起来给小纪看,“是不是很漂亮!” 陆景衡见她喜欢,温声说,“这灵环不怕摔,还能保护你,好好戴着别取下来。” 也不知道苏颜有没有认真听,但她这会儿已经坐不住了,挣扎着就往地上蹦。 庄青说要重新给她梳头、换衣服,调皮的小朋友直接滑溜溜的躲开,把小纪轻轻握在手里就往外跑,还哈哈笑,“抓不到我——”,小朋友的笑声混着小纪叽叽喳喳的喊声,像风穿过廊檐吹散的铃铛声,又很快消失。 陆景衡转头吩咐庄青,“你去找些鲛绡来,做几副手套给她那只爪子戴上,先量尺寸,别做小了。” 庄青眼睛一亮,“鲛绡?那东西轻薄韧实,划不破,确实适合给小苏戴。” 原本对什么都有几分漫不经心的凤凰大人,这会儿难得细心的强调,“多做几只,要方便更换。” 庄青,“是该多准备。虽说幼崽皮实,恢复快,抓伤自己也得挨疼。” 陆景衡表现出十分的不以为意,“非人族幼崽没这么娇气。”但随即话锋一转,“那只朱鹮,凡是体型大、性子不好的鸟一律撵到前面庭院,这几天不许它们去后边。” 庄青忍着笑应了一声,转身往外走。大人口里说着“没这么娇气”,转头又是鲛绡手套又是撵鸟。这才是口嫌体正吧。 62.养崽第四天 小朋友原本以为哼哼是最好说话的。 晚饭的时候,她嫌灵草粥绿绿的不好看,不乐意吃。哼哼还给了个特别香甜的果子,哄着她把粥喝完了。然后小朋友就准备带着小纪去后苑玩;那里除了鸟雀,还有从山里溜进来的小猴子,可乖可机灵了! 哼哼竟然不让她去,说要带她去山顶上练心法;还说从明天起,每天都要练满四小时。苏颜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哪家小朋友每天学习时间这么长的? 小朋友马上就抗议了。但是哼哼说,“苏颜,你想一直持续这种状态吗,不想早点回到正常生活?”苏颜小朋友虽然现在记忆混淆,但隐隐约约也知道哼哼说的是对的。 但是,小孩子么,能耍赖是一定会耍赖的。 她扒着前院大门,探头去看外面黑黢黢的山影。风从山顶灌下来,树的影子也影影绰绰跟着摇晃,像有什么东西藏在里面。她飞快地缩回小身子,去抱住陆景衡的小腿,“我们明天再去嘛!” “不行。” “我怕黑!”小朋友把脸埋进他裤腿上,两条小胳膊箍得死紧,“不去不去不去——” 陆景衡低头看着腿上那颗小脑袋,并不松口,“我和小纪都陪着你,没什么好怕的。” 小朋友扭来扭去的,就是不肯撒手。小纪小大人似的叹了口气,“怪吾之前监督颜颜修行时间不足。要不是她灵力缺少过多,也不会变回小孩子啦。” 自觉没尽到责任的小纪飞到她跟前,叉着腰大声说,“你要乖乖去练,不然——不然吾明日不陪你玩!” 叛徒! 苏颜哼哼唧唧的扭头,目光很快锁定了不知什么时候站在廊下的庄青。她立刻满脸期待的冲庄青伸出一只手,声音又凄惨又亮,“哥哥救我——”她记得这个哥哥也宠她! 庄青摸摸鼻子,笑呵呵的说了一声,“小苏跟着大人好好练,回头庄哥有奖励。”随即无情的转身进了大厅,还顺手把门给关上。 两扇雕刻精致花纹的金丝楠木门合在一起时发出“吱呀”的声音,把她最后一点退路也堵死。苏颜难以置信的看看紧闭的门,又抬头看看面前抱着胸一言不发的哼哼,终于认清现实,不情不愿地朝他伸出两只肉胳膊。 陆景衡单手把她抱起,另一手打个响指,凭空出现一个白色光球,将他们周围都照得亮堂堂,随即抬腿往山上走。小纪乖巧的跟随其后,吭哧吭哧的飞。 小朋友趴在陆景衡肩头,安静了大概十秒,开始提问, “哼哼,这个光是魔法变出来的吗?” “我能变出来吗?” “为什么不变彩色的光,粉色最好看。” “我们为什么要去山顶练,山顶有小动物吗?” “哼哼——” “光要靠灵力幻化出来,你暂时不可以,粉色亮度不够,山顶没有动物;以及,现在不许再提问。” 小朋友只小小安静了一秒,“为什么不能提问?” “没有为什么。” “为什么没有为什么?” 陆景衡无奈,“你在鬼打墙吗?” “什么是鬼打墙?” 陆景衡:…… 陆景衡把小纪拎过来,轻轻放到苏颜怀里,“你把麻姑焕颜术的心法给她念一遍,看看还记得多少。”不想回答问题就只能拿出终极招数——学习大法。 小朋友现在安静了,似懂非懂的听小纪奶声奶气的从焕颜术第一章法则开始念,“夫观心者,照见本真。目通灵视,可洞经络气血,辨气韵光纹……” “能听懂吗?”冷不防,陆景衡问了一句。 小朋友:呼呼…… “颜颜睡着了!”小纪气哼哼的。 陆景衡没再说话,看来苏颜灵力耗损严重到已经无法与《麻姑焕颜本纪》产生本源共鸣,只能从基础心法开始补。 雾山海拔不算高,植被繁茂,山颠处有一块表面光洁的巨石,寻常人是去不到的。陆景衡收回光球,抱着小苏颜轻轻一跃,便稳稳落在巨石上头。头顶的月亮又大又圆,清冷的光洒下来,把这一片照得像铺了一层银灰。 陆景衡教小苏颜盘腿。小朋友歪歪扭扭的坐下去,两条小短腿怎么都盘不住,身体跟着往一边歪;被陆景衡扶住,再帮她摆好腿。 小纪乖巧的跟着盘腿悬在半空,两只小胖手搭在膝上,一副认真的模样。 陆景衡先教他们闭眼调息了几次,然后念了一段心法。清澈如泉的声音似乎自动的往脑子钻,“神凝于内,气行于经。意随息动,灵归其形。不求其速,但守其恒……” 苏颜一开始有些坐不住,总偷偷睁一只眼觑,直到被一只宽大的手掌挡住视线。 陆景衡念到第三遍的时候,小朋友跟随着浸入脑子的字句,渐渐沉浸其中,意识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随着看不见的波纹轻轻飘荡。那种感觉很奇妙,好像灵魂脱离了身体,她甚至能看到自己打坐的模样。 确认两小只都已入定,陆景衡闭上眼,体内灵力随着心法的节奏缓缓运转。凤凰生来强大,并不需要刻意修行,但今天他刻意将灵力向外拓开了一圈,带着那两个小家伙一起流转。 灵力由山顶往四面八方快速铺展,持续在空气中洇开。原本清冷的月光越聚越浓,凝成一层薄薄的白色水雾,浮于山巅之上。 苏颜的呼吸变得更加深长均匀,她感觉自己轻飘飘的,整个人像一颗被泡在温水里的糖,一点一点化开。小纪由功德星凝实的身体在一呼一吸间更瓷实了些,小胖脸露出几分惬意的表情。 不知道过了多久,陆景衡从入定中睁开眼,周围的白色水雾还没散尽,低头看了一眼——小朋友歪倒在他腿上,睡得又香又沉,嘴角还挂着一丝晶莹的口水。小纪在她旁边,蜷成小小一团,也睡得毫无防备。 向来爱洁的陆景衡毫不嫌弃的伸手抹掉小朋友嘴角的水渍,把两个小家伙一起抱起来,转身往山下走。 清晨的第一缕阳光抵达山顶的时候,这一片的树木植被已焕发新生,草叶比昨天窜高了一截,边缘还冒出了星星点点的小花蕾,在风里微微颤着。 —— 陆景衡在专研怎么养幼崽,而山下的世界已经翻了天。 程序员程前拖着周日加班的疲惫身体走进办公室,整个人透着肉眼可见的萎靡。他刚在工位坐下,同事王越就从隔壁工位探过头来。“你昨天真没去看井仙迁徙仪式?” 程前揉了揉太阳穴:“怎么去,手头一堆事没做完!”王越重重拍了他一下肩膀,“那你这辈子都要 后悔咯!你错过了一个亿!” 程前打量了他一眼,“你今天倒是红光满面。”王越咧嘴一笑:“我昨天看完仪式回来,倒床上就睡着,一觉到天亮。你知道我多久没睡过这么沉的觉了吗?难怪那个道士说见凤凰有喜!” 他还要再说下去,主管从会议探出头喊他开会,人就跑了。 什么凤凰?程前好奇地掏出手机。这一看不要太吃惊,热搜榜前五十条,几乎全在讨论昨天的迁徙仪式。这是有大新闻啊! 随手点开一条路人拍的视频,视频有设置2倍数。屏幕里先是乌云压顶,倏忽一道光柱从天而降笼罩在红绸棚子上,跟着是三道裹挟紫绿闪电的惊雷接连降下,雷电一停,随即天光大亮,万里蓝天!评论区都说是“老天爷给井仙降下的雷劫考验”。 “我去!”程前一面暗自惊叹,又迫不及待的点开另一条视频。标题是新河神就位后的绿罗河。镜头贴着水面推进,河水清得像蓝绿色果冻,阳光洒在河面,泛出点点金光。 这是绿罗河?那条河他有印象,水面常年浑浊泛绿,河边堆积着各种垃圾。居然大变样了! 小丁从旁边经过,看了一眼他的手机屏幕,立刻凑过来,“你也在看那个!真是太神了!”程前头也不抬:“我还没看完,等会儿再聊。” 他想找凤凰的镜头,但每一段视频都只能看到百鸟簇拥着一团金红色的轮廓,“好想知道凤凰长啥样。别人描述的,就说什么漂亮威严,五彩斑斓,完全想象不到。”昨天该去看了仪式再加班的。可怜的牛马内心无比懊悔。 小丁深以为然,“我昨晚找了一晚上,也没找到一段清楚的视频,连图片也没有,全是一团金光。” “有人画出来了,”同事李婷从对面工位探过头来,“你们看最底下的新热搜!有个挺出名的插画师昨天去了仪式现场,回家连夜肝了一幅百鸟朝凤图,不要太绝!” 程前立刻拿起手机开始搜索。画面加载出来的时候,他瞳孔猛地收缩。 这是一幅长卷式构图。凤凰展翅于天,俯视下方,一派威严庄重,威仪无与伦比。它的双翼向两侧舒展,尾羽垂落如瀑布。羽毛以金红色为底,点缀着绿、蓝、紫、白,每一根翎羽的边缘都有流动的火焰纹;而头顶华丽璀璨的羽冠高高竖起,如同被火光照亮的宝石。 鸟群层层叠叠的簇拥着凤凰,最近处有一只尾羽带一抹蓝的青鸟,每一只鸟雀的姿态和羽色都栩栩如生。 如果要描述程前看到这幅画的感受,就两个字,震撼。 小丁憋了半天只说出一句,“卧槽,这跟真的一样。”李婷感慨,“原来真正的凤凰长得这么——”她卡顿了两秒,吐出两个字,“牛逼!”原谅理科生想不出华丽的辞藻。 “专家辟谣说这些是海市蜃楼,凤凰只是传说中存在,你们信哪个?” “我就信我看到的,让专家自己玩去!” 程前越看越觉得喜欢,索性下载原图,打算下班后找快印店打出来挂自己家里。 而此刻在桐城特管分局局长白目的办公室,门被人从外面突兀的推开。一个头发半扎的年轻男人站在门口。这个男人生得眉清目正,带着几分舒朗而大气的英俊。 人没进去,声音先到,“快还我龙珠!” 63.养崽第五天 “还不了,给你换功德了。”白目抬眼看了门口那人一眼,“进来前要记得敲门,你能做到一次吗?” 年轻男人嘴里含含糊糊地应着“下次一定”,但看他那漫不经心的神情,显然没往心里去。 他的目光又精准的投向窗台上一盆半死不活的绿萝,一脸控诉,“我的绿萝快被你养死了,是不是没按时浇水?” 白目:…… 他面无表情的举起手机,“你给我的时候就这个死样子。要看证据吗,我当时拍照了。” 这个男人就是玄龙应朔,在南海一觉睡了七八年。他不请自来的坐到白目对面,终于收起那副吊儿郎当的神色,眸色转而幽深,“你做了什么?怎么拿龙珠换的功德,还能再换不?” 白目把手机扔他怀里,“你以为是去菜市场买菜,说买就买?”他往椅背一靠,“自己点奶茶,等会儿跟我去趟特管局总部。你想知道的,路上告诉你。” “好嘞!”重度奶茶爱好龙喜滋滋地接住手机就开始划拉屏幕,毫不客气的给自己点了五六杯——都是沉睡前没尝过的新口味。 白目看他依然那副坐没坐相,吊儿郎当的模样,眼里快速划过一丝笑意,随即又冷着脸从抽屉里抽出一份文件夹放在桌上,“我预计你也是这两天回来,这是分给你的工作,记得找人事销假。” 应朔瞄了一眼文件夹,笑容瞬间消失,零帧起手就是嚎,“我才回来就安排这么多工作?你有没有人性啊?” 白目不为所动,“我确实不是人。”继续埋入工作之中,不再搭理他。 等应朔嘴里叼着吸管,手里提着一大袋奶茶,跟着白目上了高铁坐下,听白目把事情来龙去脉讲完一遍,当即把奶茶一放,就闹着要下高铁。 “我要去雾山找小恩人!” 白目一把按住他肩膀,“别闹!你现在去没用!小苏现在退回了幼年期,用不了麻姑术法。唤醒其他龙族的契机还须再等。我们这次去总部,就是要商量这件事。” 应朔被摁回座位上,悻悻地重新端起奶茶,“你怎么把小恩人交给那只冷面凤凰养?他养得明白吗?跟冰块一样,别把幼崽给吓哭了。” 应朔跟陆景衡有仇,很多年前被那只鸟按在地上狠揍过。应朔的腰都差点折了。大哥应乾为了这个跟陆景衡打了三天三夜,最后他两个握手讲和,反倒有了交情。 后来他们龙族三兄弟几乎同时陷入沉睡,如今只他一个醒来。一想到这里,嘴里的奶茶瞬间没了滋味。 白目瞥他一眼,“小苏是麻姑族,有鸟族血脉,由景衡大人做临时监护人当然最合适。” 应朔哼了一声,他的手不老实地往白目身上摸,“你也挡了雷劫,伤到哪里没有?”又叹息,“要是把我哥他们的龙珠都带上,你不必自己去挡,他们说不定也醒了。” “我也收到不少功德,一点小伤早自愈了。”白目拉开他的爪子,“你哥的龙珠我去哪里拿,它们能让我带走?也就是你,我一到南海,你的龙珠自动寻了来。” “谢谢。”应朔抬起眼,看向白目的眸光逐渐深沉。 白目避开了对视,看着窗外飞快后退的田野面色淡然,“不用谢,记得好好干活还债,今年你的假期都充公了。” 应朔:…… 与此同时,京城27局总部大楼的一间高层会议室里,苏大伟、纪淑兰以及田尧,正神色忐忑,坐立难安。 除了他们,参会人员的级别都不低,陪同他们从清州赶过来的重案组组长周野在级别最小的一位,其他的不是27局的局长、副局长,就是公安部副部长。这些身高权重的大佬就简单坐在那里,也自带上位者气势,田尧发现自己手心直冒汗。 27局总局的范局长负责会议的主持,他的态度出人意料的和气,“……几位是苏颜同志最亲的亲人和她关系最密切的朋友。你们对她近段时间身上发生的变化,应当有所察觉的吧?” “她的样貌的变化,她出神入化的化妆术,还有……你们应该服用过一些非人族珍藏的灵药;比如二老现在的状态看起来顶多四十出头,田女士也是容光焕发的。” 田尧恍恍惚惚地回忆,之前在苏颜家吃饭,颜颜一个劲儿劝她多喝汤,说对皮肤好。她当时没在意,只觉得汤很鲜美,现在回想起来,从那天开始,她确实感觉自己的状态好多了。 竟然偷偷的给她投喂灵药!她田尧上辈子做了什么大善事,才拥有这样的天使闺闺! 纪淑兰像是才从梦里惊醒,有些急迫甚至是不礼貌的打断了范局,“你们说颜颜现在不是人,可她就是我生的,不管怎么样都是我女儿!” 她盯着大屏幕上那张照片,只有四五岁的小女娃气呼呼的瞪着屏幕,胖乎乎的脸蛋涨得红扑扑的。纪淑兰的眼眶红了,“她现在这个样子就该交还给我们呀,孩子怎么能不在妈妈身边?我怎么放得下心?老苏你说!” 苏大伟也坐不住,“领导们,你们说苏颜现在必须跟在凤凰身边才能尽快恢复。可,可那啥凤凰,会养小孩儿吗?颜颜小时候根本离不开她妈妈,一会儿见不到就要哭闹!要不,让我们过去也行,我们保证不会添乱!” 范局长递了个眼神给周野。 周野身体微微前倾,态度坦诚,“叔叔、阿姨,由凤凰做苏颜的临时监护人,是我们经过慎重考虑的。苏颜现在的模样不能出现在大众视线里,让她跟你们回家不现实。你们放心,凤凰是非人族实力最强的大妖,苏颜在他身边恢复会更快,你们也能尽早见面。” “至于二老担心现在孩子太小、离不开父母的问题,我们考虑到了。凤凰答应让你们每天跟苏颜通一次视频电话,安抚她的情绪。”周野看向苏大伟,“叔叔说你们要过去,确实不太合适。他们住在非人族生活区域,我们普通人是不能进入的,这是跟非人族早已达成的约定。” “另外,我们也需要田女士的配合,”他转向田尧,“苏颜现在的记忆比较混乱,需要你经常跟她通电话,帮助她尽快找回现在的记忆。” 一席话有理有据,又自带官方权威性,苏大伟和纪淑兰沉默了。田尧低下头,眼圈也有点热。 见大家都不说话了,公安部的葛副部长这才发话,“苏颜同志的情况非常特殊。她虽然已经转化为非人族,但依然是我们华国的公民。她的出现对我们有及其重要的意义。” “在坐的三位苏颜的亲友,请你们一定要相信,我们一致的期望是保护好苏颜,也期待她将来可以承担更多的社会责任。” 他环视了一圈参会人员,加重语气,“今天开会的内容涉及到国家安全方面的机密,绝不允许外传,”他转向范局长,“同时,27局要做好三位亲属的保护工作。他们有什么需求,尽量满足。” 会议结束,田尧沉默地站起来,准备离开。走到门口的时候,周野叫住了她,“田女士,听说你打算开个宠物工作室?要是缺资金,我们可以安排无息贷款。” 田尧摇摇头,“谢谢。我等苏颜恢复了给我当甲方。我们有约定。”她没注意到周野眼神里的审视与评估。 能够让田尧成为知情人,他们27局对她做过了充分调查与人格画像分析,确认她不会因为与好朋友出现巨大落差而产生危险念头。当然,即便是通过评估,他们也会密切关注后续可能出现的变化,确保苏颜身边不会有任何风险。 64.养崽第六天 鸟族精英们在凤凰旧栖息地大兴土木。青鸟族伐灵木,金雀族铺金羽,鸿鹄族挂纱帘,白鹳族编藤蔓,各司其职,高效施工。 四天后,凤凰曾经栖息过的巨型梧桐树冠上,错落搭起了十余座风格各异却异常和谐的树屋,树屋之间有廊桥、半圆形的大露台、四面开敞的纱帘亭,还有可以让小朋友躲猫猫的树洞迷宫。 庄青把视频给陆景衡看过,说各种物资都齐备了,随时可以过去。陆景衡没有意见,让他把视频给苏颜看看。回到幼年期的小朋友处于秩序敏感期,弄不好就得哭一场。所以要换地方住这种事情,得让她提前知道。 苏颜正蹲在廊上单方面跟小麻雀聊天。四天过去,小朋友跟这里大大小小的鸟雀都交上朋友了——这里的鸟雀原本就比别的鸟有灵性。跟这小女娃打过架的朱鹮至今不被允许到后苑,有这么个反面例子在,鸟儿们都主动凑到小朋友跟前,陪着她玩,讨好她。 “哼哼的老家可真好看,”小苏颜不出意料的被漂亮的树屋吸引,但她低头看见不知什么时候跳到自己爪子上玩耍的小麻雀,又皱起小眉头,“小鸟们也一起去吗?” 庄青笑呵呵的,“它们不去,但是那边也有很多鸟雀哦,都能陪你玩儿。” “可是,可是那些鸟儿不是我的朋友,这些才是呀!”小朋友严肃着小脸,很有几分苦恼。 庄青蹲下来,耐心跟她解释,“这里距离我们要去的地方很远,普通鸟雀飞不到那么远。而且长途飞行可能会遇到各种危险,它们太弱小,会受伤。” 苏颜是很善良的小朋友。她乖乖的点头,“那就不带它们。” 庄青揉了揉她的脑袋,“以后你还可以再来看它们。”他站起来,“走,我们去给它们喂点好东西。” “什么好东西呀?” “不急,等会你就知道了。” 后苑东南角有个水池,水池边用青石砌了一圈浅浅的边沿。这是鸟雀们饮水的地方。庄青拿出一只瓷瓶,瓶口微倾,蕴着淡淡金辉的液体便落入池水,荡开一圈细细的光纹。 鸟雀们很快从四面八方扑棱棱飞过来,落在池沿上,随即自动按照强弱大小排好队开始啄饮,一派井然有序。 小苏颜蹲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忽然凑上去拉住庄青的手,靠近瓶口使劲闻了一下,然后伸出舌尖舔了舔瓶沿。 庄青只当是幼崽嘴馋。小朋友已经鼓起了腮帮子,双手叉腰,气哼哼的,“我喝的清露,原来是喂鸟的!” 庄青乐了,“你还认得啊。咱们这次多给它们喂些,看看谁有造化——” 他话说没说完,幼崽气呼呼地转身就跑。两条小短腿蹬蹬蹬踩过青石板,裙子边角被风带起来,小纪在后面追着喊,“颜颜等吾——” “哼哼——”她一路跑进屋,噔噔噔上楼,用力推开二楼室的木门。小朋友像是身上装了雷达,总能精准的找到人。 陆景衡正在查阅古籍,见她冲进来,放下手里的书,在实心小炮弹将要砸到他腿上的时候,伸手把人捞起来,放到书桌上坐好,“跑这么急干什么?” 小朋友刚才跑得上气不接下气,现在说话都呼吸带喘,“庄青哥哥——给鸟——给鸟喂清露——” 陆景衡给她顺背,“慢慢说不着急。” 苏颜鼓着脸,“可是,可是他也给我喝过!” 陆景衡一时间没明白小幼崽的逻辑,就顺着她说,“你是喝过,这个倒是记得。” 苏颜的大眼睛里已经蓄了一层泪花,“可是,可是人和鸟怎么能吃一样的东西呢!” 陆景衡眉头微挑,“你已经不是人了,还记得吗?” 小朋友被这句话噎住了,急得攥起了小拳头,“不是这样的!嗯——嗯——这是不对的!”她觉得不对,可又不知道哪里不对,这一着急,眼泪珠子开始啪嗒啪嗒往下掉。 养了几天崽,陆景衡已经不像第一天那样面对哇哇哭的小崽子束手无策了。他抽了张纸巾给她擦脸,看她情绪缓和下来,才慢慢解释:“日耀清露不是鸟食,它蕴含灵气,有益于修行。你我能喝,当然也能喂给鸟雀。” 苏颜不懂,“鸟儿们又不会修行,为什么要喂给它们?” 小纪终于追了上来,听见这个问题立刻抢答,“这个吾知道!凤凰大人给这些鸟雀一点机缘,或许就有那先天出色的能生出灵智,成为新的鸟族人。” 小苏颜瞪大眼看向陆景衡。 陆景衡微微颔首,“倒也没说错。” 聪明的小朋友高高举起了右手,“我知道啦!是给鸟儿们机会,成为我们的小伙伴,对不对?” 陆景衡点了点头,“可以这么理解。” 小朋友立刻开心起来,腿在桌沿边晃了晃:“我还以为你们给我喂鸟食,故意捉弄我呢!” 幼崽记忆还是混淆,她只记得自己喝过清露,却不知道自己是为什么喝的。 “当人好还是当非人族好呀?”苏颜忽然问了一句。 陆景衡没接话,等她继续说。 “昨天妈妈跟我视频,”小朋友皱起小眉头,“她一直在笑,可是我看到她心里哭得好伤心哦。说以后只留下我一个孤苦伶仃的怎么办?爸爸的心里也在伤心。” “他们不喜欢我变成非人族。”小朋友下了肯定的结论。 “你能看到他们心里的想法?”“颜颜你又可以观心啦!”陆景衡跟小纪几乎是异口同声。< /p>苏颜给问懵了,她并不知道什么是观心,只是觉得想起这件事的时候心里闷闷的,像有一块小石头压在胸口。 陆景衡从书桌上一个盒子摸出颗黄杏糖,剥开糖纸递到她嘴边。幼崽张嘴含住了,黄杏糖在舌尖化开,甜丝丝的,带着些许的酸味,好吃! “不会让你孤苦伶仃的。”陆景衡温和的对她说。 作为天地间唯一一只凤凰,他没有父母与亲族,又独来独往,大概算是世俗定义的孤苦伶仃。他是不在意,但如果从人转化为非人族的苏颜害怕孤单,那就替她解决这个问题。 小朋友不知道自己得到了一个多么不得了的承诺,开开心心的拉着小纪,蹦蹦跳跳地往楼下跑,说要给鸟儿们喂多多的清露。 陆景衡目送她跑远了,这才把目光收回来。 手机忽然在桌上开始震动。是白目的电话:“景衡大人,请您带上小苏来一趟桐城特管局,需要开个会。” “什么会?” “议题是:如何引导和支持非人族融入人族社会,解决非人族在人族社会的就业问题。公安部、27局总部的高层领导都要参加。特管局总局的监兵大人与执明大人也会出席。” 陆景衡眸色微沉,“现在讨论这个是不是太早了,苏颜还没恢复正常。” 白目也很坦诚,“是有些过早。但清泽封正的动静太大,那些处在生死边缘的大妖都很急切,人族高层也急于掌控局面。我们特管局现在想压下来,还是有些吃力。” “这次去总部开会,我跟监兵、执明两位大人讨论过。非人族的生机确实在人族。清泽能够封正成功,大人您脱离危机,还有应朔,应朔已经苏醒过来;从你们身上已经验证出来这个结论。” “我们非人族不能让人族因为这个拿住命脉。我们接受相互约束,但不接受单方面压制。” “所以苏颜就很关键。双方领导们急于想先见一面,看看她现在的状况。” 白目停了停,“不瞒您说,当时我支持苏颜确实是带了私心。现在应朔苏醒,苏颜因为灵力不足退回幼年期,我欠她一笔账。因此,我同意您带走她。在您的庇护下,不论哪一方想伸手,都要先掂量掂量。” 摆脱了灵力溃散这个顽疾,以凤凰的实力,相信很快能恢复到全盛时期的七成以上实力。有他在,苏颜就能平稳渡过幼年期。 陆景衡轻哼了一声,“难得白局长这么坦诚。” “我可以带她去,但有件事必须提前说清楚。” “您说。” “苏颜现在还在混沌阶段,不要对她提任何的要求,也不要想着让她给什么承诺。有什么事情,等她恢复之后,让她自己决定。” 65.养崽第七天 哼哼说,去树屋前要先带她去开会。小苏颜不是很开心,但哼哼又说会议结束就带她回家去看看阿梳,小苏颜立刻闭上了小嘴巴。阿梳在电话里说很想她跟小纪呢。 但是小朋友完全不知道会议时间老长了,一点儿也不好玩儿!每个人都讲好多话,一个讲完又换另一个,什么自查非人族濒危名单,什么进行职能匹配,什么再就业培训,还有非人族与人族相互尊重五项原则……有的她能听懂,有的完全不懂。 苏颜实在坐不住了,屁股在椅子上扭来扭去,两条腿悬空晃荡,手指头开始抠椅子扶手的皮质边沿。幸好爪子套上了鲛绡手套,不然椅子扶手得全损。 眼看小屁股险些就要从椅子边缘滑下去,腰上出现一只手,把她整个人提起来抱到腿上放好。小朋友仰头一看,是哼哼。 陆景衡单手环在她腰前,松松地箍着,刚好让她不能乱动。小朋友偷偷憋着气挣扎,小脸蛋涨红了也没挣开。她急了,就要张嘴说话,眼前忽然出现一颗黄杏糖。 糖纸已经剥开,金黄色的糖体裹着一层薄薄的糖霜。小朋友“啊”了一声张嘴含住,腮帮子鼓起来一小块,这下又安分了。 对面坐着的应朔差点笑出声,他偷偷肘击了一下白目,低声吐槽,“真是活久见,冷面凤凰带幼崽竟然有模有样的。”白目没接话,递给他一记“闭嘴”的眼神。 需要过会的议题讨论得差不多了。特管局总部负责人白虎监兵的目光在小苏颜身上停留了一会儿,说,“眼下最要紧的是苏颜的恢复问题。她被迫退回幼年期是因为转化期灵力亏空。景衡大人,我们特管局准备了一些灵药,希望对她有些帮助。” 应朔一听这话,立刻插进来,“我也准备了各色灵药——”话说到一半,对上陆景衡淡漠的目光,神色略有些不自然,“我是给小恩人的,你不能不收。” 27局的范局长接过话头,“今天看到苏颜小同志状态不错,我们就放心多了。27局也从各个隐世家族搜集了相关的药方和古籍资料,回头整理好一并送过去。请陆先生看一看,能不能用得上。” 陆景衡微微颔首,“感谢各位的好意。我替苏颜收下。今天会议讨论的事项,能不能落地实现,都需要根据她恢复以后的状态再做判断。井仙封正虽然侥幸成功,但过程惊险,超出了我们的预估。” “我希望,后续一切计划的前提是确保苏颜的安全,当然,我也绝不允许再让唯一的麻姑族幼崽陷入任何危险。” 陆景衡的表态没有任何一方会予以轻视。即便是他身处灵力溃散时期,依然是绝对强大的存在,如今更是恢复了全盛时期七成以上实力,加上前几天“百鸟朝凤”的盛况全网流传,“见凤凰有喜”的传说广为流传,这些念力源源不断,让他的恢复速度变得更快。 所有人都清楚,陆景衡摆明是把苏颜纳入自己的羽翼之下。 范局长微微一笑,“陆先生放心,我们高度重视苏颜的个人安全问题,也会尊重她的个人意愿。当然,我们希望她日后能承担更多社会责任,但欲速则不达,都要从长计议。” 该说的话说清楚,苏颜小朋友嘴里的糖也吃掉了。她舔了舔嘴唇,开始在陆景衡腿上扭动。 范局长看在眼里,宣布会议结束。 “我们去找阿梳呀!”小朋友像被按了开关键,从陆景衡腿上滑下来,连拉带拽地抓着他的手就往外走。 走廊尽头,应朔不知道从哪儿蹿出来,一把将小朋友抱了起来,“小恩人要不要跟我去南海玩几天?我带你去看真正的海底世界。” 小苏颜被突然抱起,懵了一瞬,奋力扭头去看他的脸。 这个哥哥也好看诶,眉目舒朗,鼻梁挺直,嘴唇的弧度带一点天生的笑意。小朋友犹豫了一下,没再挣扎。她颜控的属性即使退回幼年期也是不会改变的。 被玄龙当面抢崽,还要拐带去南海,而平时只黏自己的幼崽竟然没有任何反应。陆景衡无端涌上来一股气,走廊温度在这一瞬间甚至都低了两度。 目光落在应朔抱着小朋友的手上,陆景衡语气冰冷,“把她放下来。”原本清朗如玉罄的声音此刻冷得像冰面底下流动的水。

应朔非但不放,还带几分挑衅的抬起下巴,“怎么,又想打架?你可别吓着小幼崽。” 陆景衡没有动,但眸色渐深。他不知道自己忽然涌上来的那股气是什么缘故,只知道自己很不喜欢应朔拐带幼崽的行为。 小朋友敏锐地察觉到哼哼在生气。她果断朝陆景衡伸出两只小胳膊,“哼哼抱——” 应朔“啧”了一声,无所谓地把她递了过去。怀里重新多了那个温热柔软的重量时,陆景衡发现心口的无名火瞬间灭了大半。 应朔抱着手臂站在旁边,忍不住吐槽,“我说,你这莫名其妙的占有欲要不得。小恩人就是临时给你养几天,她可不是你家的。” 陆景衡已经恢复了平日的淡漠,“苏颜身上有鸟族血脉,自然受我庇护。没有什么临时不临时的说法。”他话锋一转,“南海海底阴冷无光,不适合幼崽。她不会跟你去。” 为了避免真的把这只小气的凤凰惹毛了——毕竟哥哥们还在休眠,他要是挨揍了没龙帮忙。应朔耸了耸肩,“不去就不去。”又补了一句,“我送小恩人的礼物,你记得找白目拿。” 小朋友趴在陆景衡肩头,忽然好奇发问,“漂亮哥哥为什么叫我小恩人呀?” “漂亮哥哥,”应朔玩味的重复这四个字,目光在陆景衡脸上溜了一圈,发现那张脸又黑了几分。 “因为你帮了我大忙。以后有任何事情,小恩人都可以找我。”他果断决定撤退,临走前朝小朋友摆了摆手,“白目找我还有事情,先走一步!”说完,整个人像一阵风那样消失。 小朋友扭头看陆景衡,“哼哼你在生气吗?” 陆景衡沉默了两秒,低头看她,“这个漂亮哥哥好看,还是我好看?”话音刚落,他立即意识到这个问题极其愚蠢,怎么会对一个幼崽问出这种幼稚问题? 不过这道题小朋友可会答了!她眨巴眨巴眼睛,毫不犹豫的说,“哼哼好看呀,哼哼最最好看!”又在心里偷偷补了一句:那个大哥哥也好看。但是不敢说,因为她隐约觉得,如果说了,哼哼又会不高兴啦。 66.养崽第八天 陆景衡抱着小苏颜走到巷口的时候,速度慢了下来。 敏锐的五感辨识出从小巷深处的院落透出来的灵力波动,有庄青、阿梳、小纪,还有陌生而凶猛的、带着血气的味道——应该来自一头衰弱的凶兽。 “你家来客人了。” 小朋友从陆景衡肩头仰起脸,下巴搁在他锁骨上,好奇的问,“你怎么知道有客人?是谁是谁?” 陆景衡轻笑一声,“是一头凶兽,怕不怕?” 凶兽是啥呀?小朋友不知道,但不影响她自我吹嘘,“才不怕,我的爪子可厉害啦!”想了想又挣着身子往回探,小腿在他腰间蹬了两下:“阿梳跟小纪还在家里!我们快点回去!” 陆景衡嗯了一声,并没加快脚步。有庄青在,一头虚弱的凶兽还做不了怪。他托着小朋友的小屁股往上掂了掂,不紧不慢地继续往前走。 此刻,在凤凰路23号小院,庄青正跷着腿坐在石桌前喝茶,一派悠闲姿态。阿梳有些苦恼的蹲坐在廊下,双手托腮,小纪坐在她肩头,两条小胖腿悬空晃着,正在苦口婆心的劝——蹲在门口的一大坨人。 男人肤色很深,阔鼻厚唇,脊背宽得像一扇门板。 小纪絮絮叨叨的,“吾说了半日,你怎么不听!苏颜现在不接单哦,公告都发了,你不上网的吗?” 黑脸男人瓮声瓮气地说,“现在不接又不是永不再接,我——” “凶兽诸怀,你来干什么。” 强大的威压与喝问同时袭来,黑色男人原本蹲坐在门口的身体被压得匍匐在地,甚至抬不起头。 庄青随即起身去迎,“大人、小苏,你们可算来了,阿梳念叨半日了。” 阿梳?她已经悄悄缩到了墙根底下,肩膀绷得紧紧的。害怕ing!勿cue! 匍匐在地上的凶兽诸怀感受到威压减轻,慌忙调整姿势跪好了磕头,“凤凰大人饶——饶命!”声音闷得像从地底冒出来的,“我不是来惹事的!我,我要找苏颜老师救命!” 陆景衡的目光越过诸怀的头顶,直直落在庄青脸上,“你怎么还没把他打发了?”眼神里满是对庄青能力的质疑。 庄青两手一摊,“我说了苏颜现在用不了灵力,他不听嘛。要动手——”他朝诸怀的方向努了努嘴,“您看他这半死不活的状态,万一嘎了赖我身上,特管局该找我麻烦了。” “你是谁啊?为什么找我救命?”小苏颜从陆景衡怀里手脚并用地挣下来,踢踢踏踏地绕到诸怀面前,仰头看他。 诸怀抬起头,露出一张五官粗粝的青黑色中年男子的脸,可是在小朋友眼中,却是长了四只角的硕大的牛头,眼睛却又是人的眼睛! 小朋友吱哇乱叫的往后就跑,直直撞上陆景衡的腿,立刻抱住躲在了后面,“你是,是牛头怪吗!”小朋友原本奶呼呼的声音吓得劈了叉。 诸怀看着躲到了凤凰身后的小女娃,生得白白嫩嫩,眼神天真无害,又害怕又好奇的偷偷看他。这么个小幼崽真能救下河神? 但她一眼看清了自己本相;还有她抱着凤凰小腿的戴着鲛绡手套的左手,手套轮廓明显不对,很像是一只利爪,应该是麻姑爪没错了。这让他忐忑的心又稍微安稳了些。 “我不是牛头怪,我是诸怀。” “咦,你身上好多伤口啊,”小朋友说,“你不痛吗?” 诸怀看她的目光更加炙热。业火焚身的伤,强大如龙凤这等神兽也不可能一眼看清,这个小女娃却轻易看透。 他朝着小朋友就开始磕头,“怎么不痛,这些伤日日折磨我!求苏颜老师救命呐!” 陆景衡扫了一眼诸怀,低头问小朋友,“你又使用观心术了?看到些什么,跟我说说。” 小朋友有些同情的数了数面前这个牛头怪大叔身上层层叠叠的伤口,“他右半身全是伤疤哦,一直连到脸上都是好多好多伤疤。”旧伤上面又叠新的,有的结了痂,有的还泛着红。 昔日在三界间横行无忌的凶兽,如今受到了末日天谴之罚。不过这诸怀大约不算作恶太多,竟然还能坚持到现在。 诸怀还在苦苦恳求救命,陆景衡不等小朋友说话,拒绝得很干脆,“她现在救不了你。”话音未落,便伸手要去拎诸怀的后领,准备把他丢出去。 小苏颜一把抱住他胳膊,气呼呼的,“我还没问清楚呢!我为什么不能救他!他好可怜哦!”她又回头问诸怀,“你要我怎么救你呀?” 诸怀大喜,抬起头来瓮声瓮气地答:“您怎么救的河神,还有那些小幼崽,就怎么救我。” 我救过这么多人吗?小朋友露出了思索的表情,眉心拧成一个小疙瘩,开始努力回忆。 苏颜现在的记忆像碎掉的珠串,七零八落地散在脑子里,捡不起完整的形状。即使每天她的父母按时跟她通话,小纪也反复跟她提之前的事情,小朋友还是记得七零八落。 看她开始主动回忆,陆景衡用眼神示意其他人保持安静,不要打扰到幼崽的思考。 苏颜想啊想,都想累了,索性一屁股盘坐到地上,右手托住了腮,嘴里还碎碎念,“我是救了清泽呀……怎么救的 ……井仙……河神……”左手无意识地在青石板上划拉,鲛绡手套和石面摩擦出沙沙的轻响。 院子里就这么安静了一阵,小朋友忽然抬起头,无比笃定的说,“我想起来啦!我是帮井仙找了个新工作呀!”这语气像是终于解开了一道旷世难题。 得意不过两秒,她瞅着呆在那里的诸怀,又陷入苦恼,“可我还是不知道该怎么救你!” 庄青没忍住“嗤”地笑出声,“小苏倒也没说错,是给清泽找了个新工作哈哈哈哈……” 陆景衡弯腰把小朋友从地上拎起来,拍了拍她裙子上的灰,对诸怀说:“你看到了,她现在帮不了你。自己走吧,别让我来请。” 诸怀跪着没动,表情像是被人迎面打了一拳,错愕中带着绝望。 小朋友偏头看着诸怀那张快要哭出来的脸,小小思索了一下,认真建议,“你不要哭。要不,要不你也去找个工作嘛,说不定就有救了。”小朋友讲话就是这么神逻辑。 她还蛮机灵的给自己打补丁,“你不能让我给你找哦,你是大人了,要,要独立!” 诸怀:…… 阿梳壮着胆子从墙根探出半个身子,怯怯的说,“你找工作的话,清泽哥哥那里缺人手诶。现在绿罗河好多游客和香客过来,他每天忙得团团转,前几天就说想招个巡逻岗。” 小纪一拍手,“刚才经过绿罗河,吾也觉得人太多太乱,确实需要人手维持秩序。” 小苏颜听了像小大人一样点评,“嗯嗯,这是个好工作。” 陆景衡:…… 庄青:…… 诸怀的眼珠转了一下。活了上千年的凶兽,还能留条命活到现在,没有真正蠢的。他在脑子里迅速盘了一遍,虽然还不理解苏颜为什么说是给清泽找了新工作。但这其中一定有很大关联!与其回山里等死,不如留在这里想办法。 “我听苏颜老师的,我这就找工作!河神是在招人干活么,我报名!” 陆景衡撇他一眼。这一眼带着深不可测的威慑,诸怀全身每一根毛都竖了起来。 “她现在说的,要不要当真,你自己考虑。如果坚持要在这里工作,我不阻拦,但你要安分一点。” 来自最强大妖的警告,诸怀听得冷汗直冒。他把头埋得更低了些,又俯低身体恭恭敬敬的说,“凤凰大人,我已经几百年未曾作恶了,我保证,保证会安分守己!” 陆景衡收回威压,“那就最好。” 正在绿罗河辛苦工作的河神清泽并不知道,阿梳已经帮他招了个得力干将。 67.养崽第九天 凤凰旧栖息地在昆仑山脉深处,设有结界,普通人不得入内。 穿过一道无形结界,绮丽梦幻的奇异世界便呈现眼前。这里的空气清冽、干净,带着淡淡的草木气息。小苏颜忍不住深吸了一口,跟哼哼身上的味道一样好闻。 天空像一整块刚从冰水里捞出来的青金石,蓝得近乎锋利。纯白的云絮贴着丹穴山的山脊慢慢流淌。碧草如茵,缀着粉白、艳紫色不知名小花。 小苏颜爬上一处青石仰头感受着山谷里吹来的风,小手放到嘴边大声喊,“这里好美呀——”稚嫩的声音传到很远,竟然还有回音。 小纪有样学样,也跟着大声喊,“喂——这里有人吗——”然后听着自己的回音哈哈笑。 庄青从后面跟上来,把小朋友从石头上抱下来,“别喊了,这里有人。他们要是听见,就该跑来围观你这个稀客了。” 小苏颜眼睛瞪得大大的,“为什么要围观我呀?” 能拯救天地间唯一的凤凰,谁不想亲自来见见?但庄青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看着陆景衡,请示道,“各族族长和长老不敢过来,都在聚居地的议事厅候着,您要见吗?” 陆景衡略作沉吟,“那就见见。你带他们先过去。”目光落在小苏颜身上,“不要玩疯了,等我回来。” 小朋友很乖巧的答应了,一蹦一跳跟着庄青前往丹穴山脚下的巨型梧桐。 随着末世危机的来临,凤凰慷慨的允许鸟族在此地居住,但不得靠近梧桐周边。因此青鸟、金雀、鸿鹄等族人退出数里外,环绕丹穴山而居。 巨型梧桐高耸入云,树冠遮天蔽日。小苏颜脖子都仰酸了也看不到头,“这棵树好高好高!” 考虑到幼崽没有羽翼,十几座树屋错落搭建在低处枝桠之间,虽然从视频上已经见过,但现在亲眼见到,小朋友张得大大的嘴吧还是没合拢过。 青鸟族负责的连排廊桥铺着深青色灵木,散发出淡淡的木质清香;金雀族建的树屋顶上覆了一层金色翎羽,日光照下的时候屋顶金光灿灿;鸿鹄族做了一间四面开敞的亭子,纱帘半卷,里面设有石桌软椅。 “你们的房间在那儿。”庄青指了指高处。小朋友顺着他的手望过去,在树冠偏东的一根粗枝上,架着一座花朵造型的树屋,粉白色的屋顶,墙壁上嵌着细碎晶莹的白玉。 小苏颜简直移不开眼,拽着庄青的袖子就说要过去。 庄青把她抱起来,轻轻一跃稳稳地飞上了那根粗枝,来到树屋门口。树屋的门是圆拱形,边框上缠着细细的藤蔓,开满了米粒大小的碎花。 庄青推开了门,把小朋友放下地,小纪抢先一步飞了进去。 房间内没有灯具,墙壁上两处凹进去的台面上各搁着一颗宝珠,泛着温润的柔光,把整个屋子笼在一片明亮光晕里。 墙壁是浅粉色,摸上去竟然很柔软,上面有隐隐的羽毛纹路。正中央摆着一张圆形的床,铺着灰粉色的锦,摸上去滑滑凉凉。枕头和被子蓬松得像云朵,小朋友把自己扔了进去,好柔软呀!她忍不住把脸也埋进去蹭。 床上还堆着几只鸟形抱枕,每只都做得圆圆胖胖的,她抱了一只在怀里就不肯撒手了。 房间里还有两处门,一个打开是大大的衣帽间,全是小朋友能穿的衣服鞋袜;另一处门打开是跟人族社会差不多的盥洗间。 这些没什么意思。小朋友的注意力转到了房间角落立着一处组合木架,有适合幼崽攀爬的横杆,还有一个小小的秋千。她欢快的跑过去坐在秋千上蛄蛹。 脚底下的地毯又厚实又柔软,是一整幅织出来的百鸟图。地毯上散落着几只雕花木箱。 “这些是什么呀?”小朋友很有礼貌,没问清楚前就不动。 “这是鸟族送给你的礼物。”庄青逐一把盖子打开,示意她来看。 “哇——”没怎么见过世面的两小只小声惊呼起来。 距离她最近几只箱子,满满当当堆着色彩各异但璀璨夺目的宝石;旁边两箱是颗颗比成人拇指还大颗的珍珠,又圆又亮;还有一个箱子里放着各式玩具,有玉雕的小鸟,彩金的九连环、孔明锁,还有整套青瓷制成的各式小动物,每一件都做得精致可爱。 “你的宝石好漂亮!”一个稚嫩又清脆的声音从窗台传来。 小朋友扭头看去,只见窗台上蹲着一只圆滚滚的小鸟,全身的羽毛蓬松柔软,灰白两色相间,两颗黑豆似的眼睛亮晶晶 的。对上小朋友的目光,它歪了歪头。 “小啾,好久不见。”庄青笑吟吟的跟这只毛茸茸的小鸟打招呼。 “庄青大人你好呀。”小啾拍了拍毛茸茸的翅膀。 小朋友震惊得瞪大眼睛,“你会说话!” “很奇怪吗,我一直都会说话。”小啾还有些傲娇。不过它忍不住又去看装满宝石的箱子,再一次赞叹,“这些宝石真漂亮呀!”鸟儿都爱亮晶晶,这是自然定律! 小朋友发现它盯着自己手边那颗红宝石,就递过去,“你喜欢这个?” 小啾犹豫了一下,尝试跟小朋友商量,“可以送给我一颗吗?我可以带你们去玩。这里有很多好玩的地方,只有我知道。” 苏颜很大方,毫不犹豫的说,“当然可以!不过,能让我摸摸你吗?”小啾好像毛茸茸的小玩偶,好可爱,想摸! 别看小啾小小的一只,庄青却非常放心它来带崽。他笑眯眯的说,“你们玩,我去收拾一下等会做饭。”便径直离开了。 小幼崽很敷衍的挥挥手,注意力都在跳上她胳膊的小啾身上,用右手轻轻摸它的后背,羽毛蓬松又柔软,还特别丝滑。 “痒——”小啾缩了一下,却没躲开。 小纪也悄悄过来摸了摸,小啾脾气很好的说,“你个子小,等会儿我可以带着你飞。” 小纪虽然能自己飞,但他从没骑过鸟,黑葡萄一样的圆眼睛更亮了,“小啾你真好呀!” 苏颜让小啾多拿几颗宝石,不贪心的小啾轻轻叼住一颗小小的红色宝石,小心藏在了翅膀跟下,“一颗就可以了,谢谢你。”它朝门口蹦了两步,回头示意,“走,我带你们去玩。” 小啾带着他们绕过树屋的主干,沿着一条搭在在枝叶间的软梯往下跳。阳光透过枝叶缝隙落在小朋友扬起的脸上,明明暗暗。三小只一边跑一边笑,笑声细细碎碎的,洒了一路。 等庄青做好饭,把玩儿疯了的小朋友们从森林里带回来,这桌清淡却富含灵气的午餐受到了极大的捧场,连同小啾都吃得抬不起头。 肚子吃饱饱了,小苏颜才想起来问,“哼哼呢?” 陆景衡此时还被各族长老们缠着脱不了身。 68.养崽第十天 鸟族议事厅在数里之外的翠水湖,这个地方陆景衡有百余年未曾来过。因此各族族长、长老来得整整齐齐,大厅里挤满了人。便是不在此地聚居的鸟族也闻讯而来,朝见凤凰。 自从陆景衡在人族影视圈拍戏开始,各鸟族追随着凤凰的脚步,安排了些脑子灵活的族人也去人族开起了影视投资公司,长相出众的族人纷纷进公司拍戏。 原本想着给凤凰大人保驾护航,但这十几年下来,这几家公司托着凤凰的福泽,竟然做大做强了,给各族增加不少的收入;还出了好些个明星。自然而然,陆景衡在影视圈的话语权,现在少有人能及。 不过今天讨论的并不是影视圈的事宜。而是各族的重大事务,以及需要凤凰大人评判的各族纷争。 花了大半日时间说完正事,陆景衡的目光落在鸿鹄族长老翁正身上,“麻姑的下落,查得怎么样了。” 翁正躬身回复,“大人,我们遍寻麻姑曾经现身之处,查到她最后一次出现在南海归墟,此后再没有发现过踪迹。”他顿了顿,“说来也巧,麻姑的坐骑九色鹿如今就在昆仑山中。只是它灵智已失,问及麻姑之事,全是茫然。我们猜测,麻姑已经遁化了。” 陆景衡让人寻找麻姑踪迹,除了要解决苏颜因灵力亏空导致的退回幼年体问题,也是因为他承诺不让苏颜以后“孤苦伶仃”;但今天得到的却不是好消息。 他略作思索,“继续探查南海归墟的情况。”翁正答应了。 金雀族族长试探着开口,“大人,苏颜小姐现在可需要玩伴陪同?我族有几个有几个机灵懂事的孩子——”话没说完,青鸟族长老庄眼珠子一瞪,“不是只你族有幼崽。” “你——” 陆景衡一抬手,“行了。逢初一、十五,让各族幼崽到丹穴山瀑布,我会指导他们的基础心法。” 这可是从来没有过的事。众人大喜过往,齐声行礼,“谢大人。” —— 在巨型梧桐树上,小朋友们吃得肚皮饱饱,还不肯午休。陆景衡不在,庄青管不住耍赖的小幼崽,只好让小啾领着又出门撒野去了。 它带着苏颜去了丹穴山半山腰的寒池。乳白色的池面平静如镜,像把月光碾碎了泡进水里。小朋友站在池边,试探着把小脚丫伸进水里,水温并不算太凉。 小纪在耳边絮絮叨叨的提醒,“小心哦,别摔下去啦!” 小啾停在池边的石头上,歪着头看了看,就朝寒池深处啾啾叫了几声,水底竟然浮起来一只红黑色巨型乌龟,生的鸟头蛇尾,好不怪异。小苏颜吓得连退几步。 “别怕,这是旋龟阿慢。”小啾飞到了旋龟背上。 旋龟阿慢龟如其名,慢吞吞的打招呼,“你们好呀,麻姑族幼崽,还有,小书妖。” 苏颜小朋友惊奇不已,“你怎么认识我们?” 阿慢慢吞吞的回答,“你们是凤凰大人带回来的尊贵客人,我们这里的精怪都知道。”它慢慢往岸边游,“我可以驮你们逛逛寒池,来吗?” “真的吗?”小朋友高兴坏了。 小纪有些担心,“你驮得住吗,别在湖中间把我们摔下水,颜颜游不回来的。” “别小看我。”阿慢已经靠岸,前肢巴拉着岸边的青石,把自己固定住。小啾飞了回来,扇着翅膀催促,“你们别怕,等会儿我们可以去追大鱼,阿慢在水里游得可快了!” 小朋友毫不犹豫,手脚并用地爬到旋龟背上。小纪飞到旋□□顶,小啾则落在了小朋友肩头。 “出发!”稚嫩的嗓音给出指令,原本游得慢吞吞的阿慢突然加速,笔直的向湖心滑行。小朋友先是吓一跳,但阿慢在滑行过程中,宽阔的背部稳极了,凉风扑在脸上也舒服,她立刻开心的哈哈笑起来。笑声感染了小伙伴们,都一齐笑开。 阿慢慢吞吞的扭头说,“坐稳了,我带你们去抓鱼。”它的前肢用力在水下搅动,很快湖面就可以看见隐约的淡金色鱼影闪现。 “是赤鱼,快追!”小啾经验丰富地指挥阿慢,小苏颜趴在龟背上手忙脚乱地搅水,小纪跟着赤鱼逃窜的方向飞。水花四溅,碎光满池。幼崽们的欢笑打闹声连绵不断。 陆景衡到的时候,看见的就是这副场景。小苏颜骑在旋龟背上玩得头发散乱,短裤也湿了一截。小朋友也看见他了,拼命朝他挥手,“哼哼!看我抓大鱼!” 陆景衡只淡然吩咐,“该做功课了,回来。” 凤凰大人的话在这里就是一言九鼎。阿慢老老实实往岸边游,哪怕小朋友们都意犹未尽。 等旋龟抵达岸边,陆景衡弯腰去抱苏颜。小朋友原本要从龟背上滑下来的动作一滞,眼珠滴溜溜转着探身去够寒池的水,嘻嘻笑着往陆景衡身上扬。 陆景衡没有躲,继续把小朋友抱了起来。零星的水珠顺着他额头往下滑,滑过眉骨、面颊,俊美出尘的面庞在傍晚的余晖里镀了一层薄薄的光。 原本就是冷白色的皮肤被水打湿之后白得更透,眼角有一颗水珠将落未落。小朋友看着这张脸出了会儿神,才伸出指尖轻轻碰那颗水珠,直到它滑落,还小声惊叹,“哼哼你真好看!” 陆景衡没接话,用空闲的一只手在小朋友后背轻轻一按,一股暖意从她后腰升起来。湿透的衣角一点点变干,连小腿上的水珠都在慢慢消退,皮肤很快重新变回干爽温热。 “走吧。”陆景衡托着她往上掂了掂,往瀑布方向走。小朋友用力挥手跟小啾与阿慢道别。走了一段路,她忽然把脸埋进陆景衡颈侧,深深吸了一口气,嘴里不忘夸,“哼哼香香的!” 陆景衡微微勾起唇角,没搭理她。 小纪飞在后面,看见这一幕,开始发愁。等颜颜恢复了,按现在网上的说辞,真的不会“社死”吗? 瀑布在山坳深处。水声先于视线抵达,绕过最后一段曲径,一道宽阔的乳白色水幕从高处倾泻而下,落在潭面上激起碎玉般的水雾。一道彩虹横跨在水潭上,山石裸露的地方色彩各异,有绿色、蓝色、紫色、白色,有的还闪烁金光。 如果是恢复正常的苏颜,就会发现这些石头里面多是翡翠和黄金。这就是丹穴山,山上多金玉,是凤凰的栖息地。这就是为什么陆景衡会说苏颜之前戴的金镯子是小破烂。 他把小朋友放在瀑布旁一块平整的青石上。幼崽很快盘腿坐好,小 纪在旁边落下坐好。 等他们坐端正了,先调息几次,陆景衡念诵心经,“静心守一,气随息转……”已经熟门熟路的小朋友这次没有走神,肩膀很快松下来,呼吸开始变得平缓。 夜色无声无息的降临,天空由浅蓝转深,再从深蓝沉入深紫,最后成了一整片点缀着碎钻一样星点的黑丝绒。 小朋友在结束入定后又又又一次睡着了,只是这次睡得不太安稳。 等陆景衡发现的时候,幼崽小小的身体抖得厉害,眼泪从闭着的眼睛缝里渗出来,沿着脸颊滑下去,喉间漏出几声细细的抽噎。 陆景衡伸手碰了碰她的肩膀,小苏颜猛地睁开眼睛坐起。看见面前的人,便一头扎进他怀里,把脸埋入陆景衡胸口,无声的哭。很快眼泪把他胸口的衣料洇湿了一小片。 “做噩梦还是想家了?” “要跟你父母通电话吗?” “要不要联系田尧?” 陆景衡耐心询问,小朋友就是不回答,在他怀里换个姿势继续哭。 陆景衡便不再说话,甚至用眼神示意结束入定的小纪保持安静,等着小幼崽发泄完情绪。 直到她哭声变小,陆景衡忽然说:“想不想兜风?” 小朋友抬起哭得乱七八糟的小脸蛋,懵懵的,“兜风是什么?” 陆景衡没有回答。他把幼崽放下来,后退了好几步,随即一道刺目的白光从他站立的位置炸开。光芒敛去之后,一只体型巨大、翎羽华丽、仪态威严的凤凰出现在眼前。 凤凰流光溢彩的羽翼微微展开,尾羽在月光下拖出一道流动的虹彩,金红色的光芒从羽毛边缘透出来。它偏过头看了她一眼,说话的声音依然清朗如玉罄,“上来。” “是哼哼呀!”小朋友愣了好一会儿,迈开腿跑过去,围着凤凰转着圈的看,“哼哼,没有比你更好看的鸟儿啦!好漂亮!”重回文盲水平的小朋友不知道该怎么用华丽的辞藻去赞美,只能反复说好看。 小纪小声纠正,“颜颜,这是凤凰,是大人的真身!” “凤凰真好看!最好看!”小朋友继续仰着头夸。 等她脖子仰酸了,才凑过去沿着凤凰翅膀往上爬。一股无形的力量将她稳稳的托住,放在凤凰宽阔的背脊。 小纪迟疑的站在青石上不敢上前,直到陆景衡发话,“你也上来。”小纪飞快地落在了小苏颜的肩头,小肉手攥紧了她的衣领。竟然骑到凤凰身上了!他好有出息! 凤凰展翅而飞。地面在脚下渐远,很快,连山脊也在脚下连绵成一条深色的线,夜幕中璀璨的星仿佛触手可及。 而凤凰真身现世,也惊动群鸟从四面八方追随而来。百鸟环绕,鸟鸣声此起彼伏,清亮透彻,仿佛整片天空都在唱歌。 置身于如此绮丽玄幻的场景,小朋友脸上泪痕已干,露出大大的笑容。 山下的鸟族聚居地。听到动静的族人们纷纷跑出来,仰头望向天空。一见是凤凰的身影,立刻匍匐在地,不敢起身。 正在准备夜宵的庄青看见骑在凤凰背上的小幼崽,惊得铲子掉在了锅里,“小苏厉害了,开天辟地骑凤凰第一人!” 69.养崽第十一天 凤凰在繁星密布的夜幕中平稳滑行,双翼展开时带起的气流把底下的云层搅成碎絮。 苏颜坐在凤凰宽阔的背脊上,头发被风吹得扬起来。她兴致勃勃的四处张望,显然这会儿精神头很好。 小纪困顿的蜷在她肩头,眼皮已经耷拉了好几回。坚持了一会儿,他慢慢从苏颜的肩窝滑到凤凰背脊上,嘟囔了一句“吾……先回去……”身体便像化开的墨一般慢慢消失,这是回书里困觉了。 凤凰放缓速度,双翼调整了角度,从高处往下滑翔了一段,侧头说,“到睡觉时间了,回去吧。” “不要回去,我还不想睡!”小朋友扭头拒绝。 凤凰的脖颈微微偏了一下,发出长鸣。如同一道指令,原本远远近近簇拥在凤凰周围的百鸟纷纷调转方向,各自散去。很快,夜空中只留下凤凰载着个小小的身影,独自往东方飞。 飞了没多久,凤凰落在一座比丹穴山更高的山的半山腰。这里寸草不生,整座山都是白玉质地,月光照在上面,泛着温润的光。 “这是哪儿呀?” “发爽山。”陆景衡重新变回人形,抱着苏颜沿山脊往上走了一段,来到一处狭小的洞口。凤凰五感异常敏锐,是不需要照明的,但考虑到小朋友会怕,便打了个响指,唤出一团照明光球,这才往里边去。 进去之后渐渐开阔,热气扑面而来,还有隐隐的水声,竟然是一池的腾着白雾的温泉。 池边角落里原本蜷缩着几只白猿正在酣眠,被大妖的气息惊醒。老白猿从喉咙里挤出一声短促的惊叫,抱着身边的小猿就往洞外窜。 陆景衡没动,任它们张皇逃窜而去。倒是小朋友趴在陆景衡肩头,探着脑袋看,“它们跑什么呀,我们是不是打扰猴子们睡觉啦?” “没事,等我们走了,它们自然会回来。”陆景衡说。 他随即走到温泉池边,拿起一块白玉石,像掰豆腐一样轻易给分成两半,露出乳白色的膏体,“尝尝。” 陆景衡直接递到小朋友嘴边。 苏颜很乖地凑过去咬了一小口。好像果冻在舌尖化开,清甜冰凉的味道从口腔滑进喉咙,脑子里像是炸开了烟花。 “这是什么呀,好吃!”小朋友眼睛都舒服的眯起。 “白玉膏。”这是只在发爽山玉膏泉才有的灵药,可延年润肤,食之可解忧。 陆景衡又喂她吃了一小块,“好了,不能多吃。” 苏颜小朋友这次没有讨价还价,而是提出,“剩下的我们带回去,分给小纪、小啾他们,还有庄青哥哥。”不吃独食,是个很乖的幼崽了。 陆景衡抱着她走出洞穴,加快了步履,几个呼吸间就到了发爽山山巅,在最上面一块大白玉石面坐下。 登高望远,此刻天色是极深的蓝紫色,星子密密的铺在头顶,像撒在深色绒布上的碎钻。 夜色微凉,山谷里的风不断的灌上来,但凤凰怀里是暖的,小朋友缩在他怀里,只露出一张脸,仰头看着头顶的星空。 “哼哼——” “嗯。” “我,我刚才做了个梦——”陆景衡哄了一晚上,小朋友终于愿意跟他倾吐心事。 “梦见爸爸妈妈要走,说以后让我一个人生活。”她嘴巴一扁,声音更小了些,“还梦见田尧了。她说,说她是大人,大人不跟小孩子一块儿玩,她不能再跟我做朋友了。”说着说着,眼眶又开始泛红。 原来是因为一个梦。退回幼崽期的小朋友竟然也有这么多烦恼。 陆景衡伸手把她脸颊边一缕散开的头发拨到耳后,“梦是反的。你父母还能陪你很长的时间,足够你长大。而你的朋友,也不会嫌弃你。你们每次通电话不是都会聊很久吗?” 小朋友把脸往他胸口埋了埋,“很长的时间以后呢,他们还是会走的,我都知道,我看到他们在心里说的话啦!” “小纪和阿梳会陪着你,也会遇到很多人族与非人族的朋友,你会有新的缘分。” 小朋友扒拉着陆景衡的衣襟,小短腿灵活地翻了个身,面对面跨坐到他腿上。她仰起脸,眼睛被星光映得亮亮的,“那哼哼会陪着我吗?” 陆景衡低头看着她,没有立刻回答。他原本想找到麻姑,这样苏颜至少有一个同族长辈在,这是他承诺过的,不让她孤苦伶仃。只是举鸟族全族之力寻找,麻姑仍不见踪迹,更疑似遁化。 斟酌了一下用词,陆景衡严谨的回答,“你需要的时候,我会出现。” 小朋友继续问,“要是我一直一直需要呢?你都会出现吗?” 陆景衡对上那双盛满了漫天繁星的大眼睛,忽然笑了,“会。” “拉钩。” 当短短的、肉乎乎的小指与骨指分明的细长手指勾住,夜空中划过一道细细的亮线,流星从他们头顶划过,似乎见证了这个约定。 小朋友又窝回陆景衡怀里,安静了一小会儿,换了个问题,“要怎么做才能淑女一点呀?” “什么?”幼崽跳跃的思维,成年人永远跟不上。 “田尧说,说让我在你面前要淑女一点,不然等我长大了会,会哭的。”声音带着一点认真的困惑,“她为什么这么说呀?”陆景衡唇角微弯,“你现在很好。”他想了想,补一句,“如果上晨课的时候不赖床,就是更优秀的小幼崽了。” 小朋友:…… 苏颜轻轻叹了口气,“我想快点长大。” 当然,我会帮你。陆景衡在心里说。但很快又浮起另一个念头,苏颜的幼崽期,其实也可以长一些。 —— 幼崽在丹穴山的日常作息很快被安排得井井有条。每天早晚各两小时在陆景衡指导下练基础心法。即使小朋友偶尔赖床装睡,也会被严格的监护人直接从被窝里拎起来,用热毛巾强行开机。 其他时间倒是随便她撒欢,小啾带着她认识了许多精怪。十五那日,苏颜还认识了个金雀族的漂亮小姑娘,叫阿琅,甚至约好要去她家做客。 苏大伟和纪淑兰两口子每天会打一通过来电话,除了问吃了什么玩了什么修行有没有努力,后面还开始打听她有没有交新朋友。 这问题不是随便问的。纪淑兰最先转过弯来,私下跟苏大伟讨论,“颜颜以后肯定得从非人族里面找女婿。趁我们还在,得多挑挑。等我们都走了,她还有女婿陪着。” 两口子听说女儿的临时监护人是非人族实力最强的凤凰,都觉得这是了不起的大靠山,说不定以后还能让凤凰大人帮着找对象呢。 某天电话接通后,纪淑兰忐忑的提出想跟凤凰大人通电话。接下来的时间,庄青亲眼看着一向高冷不搭理人的大人,不但同苏颜父母交谈甚欢,甚至还跟苏大伟加上了联系方式! 简直大跌眼镜,他家大人是被夺舍了吗?!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有天下午,小朋友正在梧桐树下面追一只长尾雀,忽然看见庄青带了两个人过来。她指着其中一个身量略低一些,眉目清秀但不拘言笑的青年男子,“白——白——”小脑袋光记得这人姓白,后面的名字却怎么也想不起来。 应朔站在旁边,爽朗一笑,“对,你就叫他白白。”白目也笑了,这一笑,原本清俊的脸看起来更柔和了几分。 小颜控哒哒哒的跑过去。 白目蹲下身看她,“比上次见到的时候精神多了。” 应朔凑过来,指了指自己,“还记得我这个漂亮哥哥吗?” 小朋友歪着头把他从头看到脚,一本正经地说,“我们不能自己夸自己。要,要谦虚。”应朔又是一阵大笑。 不知何时,陆景衡走了过来,极其自然的把小朋友抱起,目光落在白目和应朔身上,“你们来干什么?” 白目,“我们想带苏颜去南海归墟找茼草。” 70.九色鹿现身 梧桐树旁建有观雨亭,三人在这里围石桌而坐。白目往桌上摆了一册古籍。午后阳光从枝叶缝隙漏下来,落在摊开的页面上。 苏颜不参加大人的谈话,带着小纪去找小伙伴们玩,笑声远远的传过来,又脆又亮,像一把碎银子洒在风里。 白目收回目光,“这些天没见小苏,确实恢复了不少。”也不知道陆景衡砸了多少灵宝在她身上,“景衡大人费心了。” “这段时间我一直在查阅资料,希望能解决她现在记忆混乱的问题。目前有了些线索。”他伸出手,指尖压着书页其中一处。 “南海归墟以北,有海名曰忘忧。海滨生异草,赤茎白华,名曰茼。朝生暮萎,一日一枯荣,非其时不可得。食之则神思洞彻,夙昔不忘,久服能忆隔世旧事——”他抬眼看陆景衡,“失忆者可复得焉。” 应朔在旁边接话,“忘忧海的位置我让南海的水族去找过,基本确认了具体方位。可以从归墟北侧一处暗礁群绕过去,一天就能到。”他看向陆景衡,“茼草朝生夕死,无法带离归墟,所以必须带着苏颜一起去。” 陆景衡的手指摩挲着杯口,等他们说完,把茶杯放下,“南海归墟是什么地方,我们都很清楚。” “那里是三不管地域,有被流放的非人族,有从地府逃出来的鬼族,也有隐世家族的弃子。龙蛇混杂,即便是实力强横者,也不能在归墟行走能保证自身绝对安全。再加上那里环境本身就恶劣,瘴气泥沼都不算稀奇,到处都是看不见的危险,外来者及其容易迷失其中。” 他抬眼看向白目,“苏颜只需按部就班打牢根基,等亏空的灵力彻底补足,自然能够水到渠成恢复正常,不过多耗些时间。何必要去归墟冒险?” “我派人查过,麻姑最后现身之处就是南海归墟,她极有可能在那里遁化。堂堂仙家也没走出归墟,可见其凶险。” 这只凤凰平时冷言少语,今天倒是破天荒说这一大堆。但话里的意思,明显就是拒绝! 应朔靠在廊柱上,双臂交叉,眼里带着一丝挑衅,“堂堂凤凰,竟然这般胆小吗?怎么,非人界实力最强大妖,却连个幼崽都护不住?” 陆景衡睨他一眼,“不必激我。你那两个哥哥再睡几十年也死不了,这么心急干什么?” 应朔面色一沉,“不要以为我打不过你,要不要来练练!” “够了!”白目喝住他,“我们是来商量正事的,不是来打架的。” “景衡大人,冒犯了。”他转向陆景衡,语气恳切,“希望小苏能尽早恢复,是存了私心。但是对小苏自己来说,她应当也不希望一直这样浑浑噩噩下去。” “非人族幼崽期本就漫长,也许再过二三十年她是可以自行恢复。但她的家人只是普通人,”白目没有畏惧陆景衡的威压气势,直视他,“几十年对人族而言,真的太长了。不知道当小苏恢复正常,面对年迈的父母,心里是什么滋味?” 风穿过树冠,把石桌上古籍的书页掀起又落下。亭子里的三人谁都没有再开口。 白目这番话确实聪明,陆景衡想起了那天夜里在发爽山顶,小朋友缩在他怀里说的那句“我想快点长大。” 思虑片刻,他终于开口,“除非能找到熟悉南海归墟的向导,确保能够顺利进出,我可以同意带她去。” 应朔立即接话,“这好办!南海水族众多,又在归墟旁边,肯定能找到靠谱的向导。” 话说到这里,亭子外面不远处忽然传来一阵欢快的笑闹声。 “呦——呦——哈哈哈哈” “小鹿你不回家吗?怎么一直跟着我走——” “颜颜,它好像很喜欢你。” “哈哈哈哈不要一直闻我啦——好痒哦!” 三人同时往外看去。白目最先脱口而出,“九色鹿!” 苏颜和小纪正在树林边缘跟一只仙姿灵态的白鹿玩闹。 这只鹿身形修长优美,通体雪白,七彩花色在皮毛上交织流淌。额间一抹淡金沿着脊柱延伸到尾尖,随着它的走动泛着温和的光。鹿角通体温润如玉,尖端透出珊瑚般的绯红。最摄人心魄的是那双眼睛,眸色澄澈如琥珀,望向幼崽时竟带着温柔与依恋。 它正低头用鼻尖轻轻碰苏颜的头顶,动作轻柔又小心,小朋友被它蹭得缩着脖子笑,也伸手去摸它的头。 陆景衡心念一动,轻身跃出亭子。然而九色鹿在感受到大妖气息的瞬间,后腿一蹬,像一道白色的闪电,几个起落就消失在林间。 “诶——怎么跑了呀!”小纪跟着追了几步但没跟上。 唯恐惊吓到九色鹿,陆景衡没有继续追。白目和应朔也跟了过来。 应朔望着九色鹿消失的方向,不确定的问,“这是麻姑的坐骑九色鹿吧?” 白目有疑惑,“ 景衡大人就没有向九色鹿打听打听麻姑娘娘?” 陆景衡蹙眉,“它在这里已经呆了几十年,但不知什么缘故已经失去了灵智,问不出什么了。” 应朔连说可惜,“既然麻姑在归墟失踪,九色鹿必定是从那里走出来的,应当认得路,怎么就失智了呢?不知道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小朋友原本就鼓着脸,看他们还聊,更加气咻咻的瞪着陆景衡,“我新交的朋友又被你吓跑了。”她在这片山里认识了许多小精怪,每次玩得正开心,陆景衡一来,它们就一溜烟都逃走了。 陆景衡随口回一句,“那我去帮你把它抓回来?” 苏颜瞪大了眼睛,不敢置信地看着他,“哼哼你怎么这么残忍,这么无情!” 这个小戏精也太逗了,应朔哈哈大笑,“这是看了几集还珠公主呀?” 苏颜一歪头,“你咋知道?” 陆景衡把她拎到跟前,蹲下来跟她平视,“我不去抓,但要交给你一个任务。你去找刚才那只鹿,告诉它,我们不会伤害它,把它带回这里。” 苏颜还是第一次被陆景衡这么郑重的托付事情,煞有其事地行了个不太标准的礼,“保证完成任务!小纪,我们出发!”说完转身就跑。 应朔望着很快跑远的小背影,有些疑惑,“九色鹿不是失智了吗?它能听话?” 白目跟他解释,“苏颜是麻姑传承人。那只鹿能主动现身,一定是认出来了。不过——”他若有所思,“小纪是从麻姑撰写的书里生成的小妖,它看起来竟不认识九色鹿?这就有些蹊跷了。” 陆景衡略一思忖,“小纪心智如同孩童,对麻姑记忆模糊,确实有些奇怪。” 三人各自揣着疑问,就这么站在原地等。 苏颜是在寒池边找到的九色鹿。它安静地站在池边的石头上,低垂着头,像是在等着她。小朋友开心的跑过去,“小鹿,你刚才跑什么呀?” 九色鹿等她靠近了,又亲昵的蹭她的脸。苏颜嘻嘻笑着躲了一下,无意间看见九色鹿的脖子上竟然挂着一个香囊。她伸手摸了摸,香囊很旧了,布料褪色发白,和九色鹿的皮毛几乎融为一体,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小鹿,这是谁给你挂的香囊呀?” 九色鹿漂亮的大眼睛温柔地看着她,忽然发出了一声低低的、婉转的鹿鸣,像水波一样在暮色中轻轻荡开。 71.书妖小纪丢失的记忆 苏颜是骑着九色鹿回来的,小纪坐在鹿头顶,两小只像打了胜仗的将军那么雄赳赳气昂昂。 更大的惊喜是从九色鹿脖子上挂的旧香囊里找到一块画了地形图的细绢。上面标着"南海归墟"的古文字和各处地名,这其中就有忘忧海。 一时间,在座几人都没说话,但从彼此的眼神里,同时看到了疑惑。 陆景衡把绢图按在桌上,审视的目光投向白目,"如果这里不是丹穴山,我会怀疑——是你们带着这只鹿到我面前演了一场戏。" 他说“如果”,因为在这个凤凰旧栖息地里,无论是丹穴山还是其他地界,都在凤凰的绝对掌控中。他们不可能瞒得过陆景衡,而在他眼皮子底下搞鬼。 白目拿起细绢,反复审视“南海归墟”这四个字,思忖道,“确实是太过巧合。就像是有人预知了未来,故意做的安排。”如果是有人提前安排好的,这就有些可怕了。 陆景衡问,“茼草是谁告诉你的?” 白目没有回避陆景衡的目光,“这件事是我自己在做,古籍也是我找出来的,这个过程中没有任何人有过引导或者暗示。”他又反问,“您知道九色鹿是什么时候来到丹穴山的?” “至少是五十年前。”真有一只无形的手在操控一切吗? 众人陷入沉思。 “这些问题先放放,地图的真假还需要验证吧?”应朔突然冒出一句。 “我有个想法,现在就可以验证——”白目走到亭边,朝不远处正围着九色鹿转悠的小纪招手,“小纪,过来一下。” 小纪很快就飞过来,停在他眼前,“白目大人找吾有事?” “你来看看这个字迹,是不是麻姑娘娘的?” 小纪蹦到绢旁边,脑袋凑近了,黑葡萄眼睛死死盯着图上的字,嘴里念叨,“娘娘写的三点水结构跟别人是不一样的,这个对上了;这一撇的力道也对……”他猛地抬头,一脸惊喜,“还真是娘娘的字!吾不会认错!” 白目用两根手指轻轻把他拎起来,与他平视,“既然这个图是麻姑娘娘绘制的,你应该也去过南海归墟……有印象吗?” “还有,”白目侧头看向不远处的九色鹿,“这只鹿既然是麻姑娘娘的坐骑,你也应当认识。” “小纪,好好回忆一下,当初发生了些什么事情?” 当初发生了什么? 当初……该从哪个时间算起呢? 一直以来,小纪心里只有督促传承人完成全部传承,补齐《焕颜本纪》这本书——这一个目标。他很少回忆过去,也没主动去想过。 白目的两个问题,如同一记重拳砸进脑子,其他人的说话声变得模糊、遥远,他又一次回到了那个混沌的最初。 最初的它只是一团雾,看不见、听不见、也没有任何想法。 直到有个温润柔和声音从雾外面透进来,"想好了,这本书就叫《麻姑焕颜本纪》。" “纪”字落下来的一瞬间,这团雾开始收缩、凝结,很快形成一个拇指大的小人形状,然后有了头、躯干、胳膊腿……。 它浑浑噩噩睁着眼,眼前却是一片模糊。 然后又听见那个声音说,"竟然生出个小书妖么。那就叫你——小纪,怎么样? 它不再是一团混沌,它成为了“小纪”。模糊的视线豁然清晰,原来自己躺在一位仙姿秀美的女子手上。 仙娥笑吟吟的,修长白皙的食指轻轻点了一下他的额头,“小纪,我是麻姑。” 小纪仰着头看那张脸,心里有说不出的眷念与依赖,他听见自己口齿不清的喊她“娘娘”。 以后的日子都是陪伴。麻姑时常坐在案前执笔,小纪趴在砚台边上看。每写完一页,他就觉得自己的身体更凝实了一些,说话也更利索了些,再后来学会了跑跑跳跳,到处乱飞。 小纪隐约记得自己陪着娘娘去过许多地方,看过巍峨的高山、浩瀚的大海、无边的沙漠,但那些地方叫什么名字,记忆是空白的,像一页被水浸过的纸,墨迹洇开了,什么字都认不出。 而且,他也不记得娘娘身边还有一只九色鹿。 唯一清晰的画面,是娘娘坐在窗边,光线照得她的脸,一半明亮,一半黯淡。她的眼底藏着自己看不懂的东西,似乎是遗憾,还有些不舍。她对自己说,“小纪,以后要辛苦你了,一定要给《麻姑焕颜本纪》找到合适的传承人。” 后来的记忆又开始模糊,他好像一直在沉睡,睡了很久,终于有一天在一个老县城的夜市上,被一个年轻女孩儿捧在手里,那个女孩身上有着他最熟悉的气息…… 困在回忆中的小纪不知不觉间满脸是泪。 他猛地抱住自己的头,小小的五官拧巴到一起,"吾——吾——都不记得了——好痛——" 白目见他情况不对,立即给他输入一段灵力,"停下!别再想了!" 九色鹿驮着苏颜飞奔过来,两个起落间就到了眼前。小幼崽从鹿背上滚下来,脚一沾地,立即冲到白目面前垫着脚看小纪,“小纪,小纪,你怎么了?” 九色鹿低下头,湿漉漉的鼻尖凑过去轻轻碰小纪的身子。虽然它不能说话,神态里的关切很明显。 小纪紧闭着双眼,蜷缩在白目手掌里,看着还是很难受。 庄青赶来给小纪喂了些有镇静作用的嘉果汁,他这才缓过来,随即消失了踪影,应当是回了书里休息。 “他的记忆被设了禁制,只怕是麻姑设置的。”白目有了结论。 应朔靠在石桌沿上,叹了口气,"看来这只书妖也要服茼草。" “如果我没猜错,应该是麻姑提前安排了一切,并引导我们去南海归墟。 她是不会伤害自己的传承人的,这一趟看来是有非去不可的缘故。”陆景衡蹙眉,“就是不知道,麻姑到底想做什么?” “去归墟的话,最好带上九色鹿。”白目看着正在苏颜身边,用头蹭着怏怏不乐的小朋友的九色鹿,“我有预感,他们身上藏着的秘密很关键。” “说来小苏的经历也很蹊跷,运势好得不可思议,甚至与她有关的人,都能沾上光。就连前段时间跑去找苏颜的凶兽诸怀,也歪打正着得了个机缘。” 诸怀?庄青来了兴趣,“白局,这是怎么个事?” 白目简短的说了下来龙去脉。 原来诸怀当初听了苏颜和阿梳的建议,当真跑去找清泽求差事。因为绿罗河游人香客太多,正缺巡逻的,清泽见他遭受业火之罚也可怜,就收了。 诸怀有了新工作,每天就沿河岸来回巡逻,协助维护治安,还挺上心。谁知他这一上心,就碰到个事儿。 这是周一的下午,游客极少。诸怀仍然兢兢业业的巡逻。他走到半道,忽然看见一辆大货车在河滨路上险些撞上一个男人。幸好这个男人反应很快,及其惊险的侧身躲开车头。 诸怀见没出事,正要走开,谁知那辆货车轮胎擦着路牙吱嘎一声又别回来,调整方向再次往男人躲避的方向冲。 这是冲着杀人来的!诸怀瞳孔猛缩成一条线。 就在大货车即将撞到男人的危机时刻,诸怀以非人的速度一跃过去,一巴掌拍在车头侧面,车身凹进去一大块,整辆车侧翻倒地。 这个被救的男人竟然是润泽科技的章泽。 官方调查立刻升级,很快审出这是被抓捕的间谍机构负责人田先生的余党,他们通过调查,锁定了章泽展开报复行动。 章泽自从亲眼看到苏颜徒手换脸,对玄学着了迷,这次是慕名过来拜河神。因为自己搞的是科技,不大好意思被别人知道,就没带保镖,低调出行,这才被田先生的手下找到下手机会。 如果没有诸怀,章泽逃不了这一劫。他连夜给诸怀下聘书,邀请其当自己的安保主管,即使周野告知这是凶兽,他也不改主意。 诸怀呢,自从救下章泽,意外发现身上的业火之痛有所缓解。清泽说是因为章泽身上有大功德,救他一回,抵消了一些前罪。 诸怀一听,根本不犹豫,立刻从清泽处辞职。当他在聘书上签下自己名字的时候,身上不断蔓延的业火之伤竟然止住了侵蚀。 诸怀心怀感激的捧着一包金银细软又去了凤凰路23号,说是酬谢。阿梳坚决没收。 如今河神庙的巡逻岗成了香饽饽,许多非人族都找上了门,有凶兽,也有瑞兽,直到白目他们出发来丹穴山的时候,清泽还在筛简历呢。 庄青听完这来龙去脉,不由咂嘴,“小苏这情况,就是网文里那种气运之子吧?” 72.幼崽要借龙珠 找向导比他们想的容易了许多,还是自己找上门来的。阿茂,是庄青助手阿维的亲哥哥,也是青鸟族。阿茂说他曾经去过两趟南海归墟,记得路。 阿茂的妻子不是同族,是赢鱼。原本这样的情况很难孕育子嗣,但他们很幸运的生了三个崽。老大随母,是赢鱼;老二随父,是青鸟;第三个崽既随父又随母,生出来跟家里人都不一样。 青鸟族和赢鱼族的幼崽都不同他玩,说他是怪物。因为这个,小三崽总是闷闷不乐,让父母心疼得不行。 阿茂听说归墟有能改外形的异草,冒死去了两趟,没找着异草,但路是记住了。 这也是当时阿维对着苏颜欲言又止的原因。他当初听说苏颜有大事要忙,想着过段时间再问,谁知苏颜就退回了幼崽期。 庄青听完直摇头,说阿维该早开口,“等小苏恢复了,你儿子的问题应该能解决。”阿茂大喜过望,对这次的向导工作更上心了。 庄青把从九色鹿那里得到的地图给阿茂辨认。阿茂看得很仔细,偶尔在某处用指甲轻轻划上一道。他很快抬起头说,“这幅图大体准,只有两处跟我记的对不上。” “够了,可以准备出发。”听过庄青的汇报,陆景衡做出了决定。 庄青自去收拾出行用品。苏颜小朋友难得成了他的小尾巴,跟在庄青后头,看着他把衣物食品各种用品都往一只空皮囊里放。最神奇的是不管放多少进去,皮囊还是空荡荡的。 “庄青哥哥——”小朋友实在好奇,正要开始问问题,庄青机智的塞了一颗糖到她的小嘴巴,笑呵呵道,“大人让你去跟九色鹿说,让它跟着我们去南海归墟。”九色鹿虽然失去灵智,可它能听懂苏颜说的话,不过别的人说,它就没有反应。 虽然小脑袋里有大大的问号,幼崽还是踢踢踏踏去找九色鹿去了。庄青无声长出口气,小幼崽的十万个为什么,还是留给大人去回答吧。 一行人从决定出发到离开凤凰旧栖息地,不过一天的时间。 陆景衡没有用凤凰真身,他抱起苏颜直接腾空疾行。白目、应朔、庄青、阿茂、跟在后头,九色鹿轻轻“呦——”了一声,踏云而上。因为他们用了障眼术,无论是天上的鸟群,还是底下的普通人,并没发现任何异常。 哼哼说去南海归墟是为了给她寻一种灵草,但苏颜只当是出门春游,兴奋得不行。她趴在陆景衡肩头往下看,稀薄的云雾下面,大片的田野被田埂切成整齐的方块,河流是弯弯曲曲的银线。 小朋友伸手指着底下开心的说,“像蚯蚓!” 应朔在旁边飞,故意侧身过来逗她,“像你昨天画的那根面条。” “才不是面条,我画的小蛇!”苏颜气鼓鼓地扭回头,没一会儿又被下方飞过的雁群吸引了目光,“大雁排的人字形!” 应朔继续逗她,“哟,还认得‘人’字啊,看来不是小文盲。” “你才是,是小文盲呢!”小朋友被逗急了,在陆景衡怀里蛄蛹着换方向,用后脑勺对着应朔。陆景衡不动声色的提速疾行,把应朔甩在了后边。 应朔还要追上去,被白目拽住,“要是把小苏惹哭了,景衡大人一脚得给你踢下去,那南海归墟你就别去了。” “我是跟小恩人培养感情嘛,不能就让凤凰全占了去!”应朔欠欠的。 白目给他一记白眼,“不要总在挨揍边缘试探。” 应朔还要反驳,却眼尖的发现苏颜在前面用力朝他挥手,“不跟你说了,小恩人找我呢!”随即也提速跟上去。 “应朔哥哥,看大海!”小朋友不记仇,满眼都是见到了大海的兴奋。 微微起伏的海面像一块被风吹皱的巨大蓝布,褶皱处颜色深下去,凸起的地方泛着灰白的光。近处的浪层层叠叠涌向一个方向;远处的浪则融成一整片细细的鱼鳞纹,密密麻麻的铺到天边。 “这就是南海吗?”“海里真的有鲛人吗?”“我想看大鲸鱼!”“应朔哥哥,海里的大海龟会比阿慢还大吗?”“应朔哥哥……” 小朋友的问题一个接一个,应朔简直应接不暇,“停——”他夸张的掏了下耳朵,“小苏颜,你这连环夺命问从哪儿学的,给我耳朵都吵疼了。” 苏颜朝他做个鬼脸,又扭头跟小纪叽叽喳喳的聊。 再看陆景衡,手臂一直紧箍着小朋友不安分扭动的身体,即使小朋友吵吵嚷嚷,依然面不改色。 看来带崽也没那么容易,应朔暗自咂舌。 阿茂跟上来请示,“大人,我们先在海边休息下,再跨海直达北侧暗礁。” 小朋友从见到大海,早就待不住了,听见说要下去,“哇”了一声,整个人在陆景衡怀里往上窜了一截,差点翻出去。陆景衡收紧手臂把她按回来。 他们选了一处无人区落下。小朋友脱了鞋,赤脚站在沙滩上试探着往前走,等海浪裹挟细沙打在小脚丫上,就开心的哈哈笑。 这两天应朔为了哄幼崽,没少跟苏颜讲什么南海的鲛人歌声美妙、珊瑚水母皇能发出五彩深光,把小朋友听得无限憧憬。 原本陆景衡的意思是在岸边歇一歇就直飞到归墟北侧暗礁群。苏颜抱住他的胳膊央求,“应朔哥哥说可以走海路,带我去海里玩!” 陆景衡不答应。走水路只能让应朔带苏颜,他跟庄青不善水,这样就只能就得兵 分两路。把她交给应朔单独带,哪怕只是走一截海路,他也不可能点头。 要不是看应乾的面子,这条诱拐幼崽的玄龙真得挨揍!应朔感受到来自凤凰的隐隐威压,摸了摸鼻子,悄悄避开正在跟小气凤凰歪缠的小朋友。 苏颜小朋友没达到目的也不放弃,不断晃着陆景衡的胳膊,摇一下说一句求求了;陆景衡把胳膊抽出来,又去抱他的腿,把头埋上去就开始“呜呜——” 九色鹿走过去蹭她,被庄青拉开了。小纪偷觑着陆景衡的脸色,决定保持沉默。 陆景衡提着小朋友后领把她放回地上。苏颜嘴一扁,小鼻子皱起来,闭眼开始哭。 “不许假哭。”陆景衡清朗的声音带着一丝无奈。 苏颜吸了一下鼻子,“那我真哭了!” 白目又给应朔一记眼刀,“都是你惹出来的。”应朔耸耸肩,“可惜我的龙珠没了,要是有龙珠护体,大家都走海路也是不怕的。” 小朋友耳朵尖,原本还在跟陆景衡耍赖,立刻扭头问,“龙珠是什么呀?” 应朔说,“我们龙族才有的伴生宝珠,可以在水里畅通无阻,不过我现在没有了。” 苏颜眼睛一亮,蹭蹭跑到应朔跟前,“那还有谁有呀?” “我两个哥哥也有。” 小幼崽脑袋瓜子转得快,立刻就接话,“我们找他们借呀。” 应朔面上划过一丝阴霾,说,“他们在海里睡觉,借不到。” 苏颜伸手指了指面前的海,歪着问,“是这个海里吗?” 应朔点点头,没说话。 应朔是最早陷入沉睡的,就睡在他常住的南海。大哥应乾和二哥应坤选了同一片海域陪着最小的三弟。可如今应朔苏醒,他两个哥哥还在南海海域最深处安静地躺着。 “把他们叫醒嘛!”苏颜说得一派天真。 应朔一愣,随口说,“行啊,只要你叫得起来。” 苏颜当真了。 她往前跑了两步站到水边,两只手拢在嘴前面当喇叭,对着海面就大声喊,“龙大哥——龙二哥——我想借你们的龙珠——”海浪拍打沙滩的声音把她的喊声打得碎碎的。她换了口气又大声喊一遍。 幼崽这么想去海里,让陆景衡有些动摇。他走过去准备把她带回来,“别喊了,一会儿嗓子疼。你真的——” “你们看,有大海龟!”苏颜忽然指着海面喊。 陆景衡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两只硕大的巨型海龟正随着海浪缓缓而来。海龟身量足有小汽车那么大,头上还长着两只鹿角。 应朔一眼就认出,这分明是哥哥身边的护卫龙龟! 73.骑了凤凰又骑龙 两只龙龟穿过海浪线,径直朝应朔和苏颜的方向爬过来,爬动时甲片边缘把湿沙犁出两道深痕。 龙龟比旋龟阿慢的体型大了快两倍。苏颜有些害怕地躲到应朔背后,两只手攥住他衣摆,下巴抵在他腰侧,只露出半张脸。 两只龙龟同时张嘴,各从喉咙深处推出一只盒子,落在沙面上。木盒通体乌沉,面上是龙纹浮雕。 左边那只龙龟开口说话,声音粗粝得像炮仗炸耳朵,“三殿下,这只盒子里是两位殿下的龙珠,交由苏颜小姐随意使用。” 它侧头示意另一只盒子,“这里面是大殿下送给苏颜小姐的礼物。大殿下说,请您务必照顾好恩人。有任何需要,水族必举全族之力办成。” 应朔面上划过惊喜,“奎十一,大哥醒了?” 叫奎十一的龙龟低声回答,“大殿下昨日忽然醒来,察觉到您不在南海,召集我等询问情况。他做好安排后便又睡了。我们正准备把东西给您送过去,方才察觉到您的气息,这才即刻赶来。” 听说大哥只是短暂醒来,应朔神情一黯。白目在旁边说了一句,“应乾大人能清醒一阵,说明情况在好转。” 这话不假。现在凤凰的热度在网上持续,另一种生物被提及的频率越来越高——华夏龙。 龙凤呈祥、龙飞凤舞……龙凤从来是连在一起的。既然凤凰是真的,那龙呢?谁也免不了有这个疑问。 华国人自诩龙的传人,对华夏龙是有执念的,如今更是多了不少所谓“龙粉”。念力持续涌进龙族三兄弟体内,尤其是因为灵力虚弱,陷入如沉睡的两条龙。他们如今只差一个彻底苏醒的契机。 苏颜不管这些,她听懂了大海龟说盒子都是给她的,从应朔背后探出脑袋,目光灼灼的盯着沙面上那两只木盒,但并没有靠前。小朋友被教育得很好,大人没说可以动,她再好奇也不摸。 应朔蹲下去,先打开左边那盒。两颗鸡蛋大的珠子躺在里头,光华夺目,荧光灿灿,的确是两个哥哥的龙珠。他沉默了会儿,揭开另一只盒子,是一截色如鸡血初凝,光似流霞欲滴的红珊瑚,滟滟光芒竟不输龙珠。 “九天红玉珊瑚!”大哥竟然拿出了他们龙族至宝。 庄青站在两步开外暗自咂舌。应乾这个礼送得确实是下了血本,不愧是出了名的弟控。不过他最明智的是把本命龙珠拿出来,借着小苏的运势,说不定真能心想事成。 两只龙龟前肢撑住沙面,把头低下去行个礼,然后慢慢退进水里,很快就在退潮的海浪中一齐没了踪影。 应朔把九天红玉珊瑚递给陆景衡。 陆景衡略微思忖,掌上的珊瑚在一阵光芒散开后,变成一枚精巧的珊瑚项坠。珊瑚的形状变了但光华不减,他指尖一转,拈出一条泛着冷光的细链,穿好项坠戴在苏颜的脖颈上。 “别弄丢了,这项链贴身戴对你有好处。”九天红玉珊瑚是护体至宝,戴上之后万邪不侵;这一趟去南海归墟,刚好用得上。 小朋友现在对这个不感兴趣,她仰着脸,笑容里带着些谄媚,“哼哼,我借到龙珠了,我们去海里玩嘛!” 陆景衡垂眼看她,忽然笑了一声,“庄青说你是气运之子,倒真有些像。”目光却又落到应朔脸上,“到了海里不要胡闹。” 应朔斜睨他一眼,“我说凤凰,不是只你一个才会带崽,瞧不起谁呢?”他手指向龙珠,两颗龙珠随即缓缓升起,珠光如水一般蔓延,竟然凝成一条无浆海船,足以容纳他们所有人。 “行了,只要不走出这条船,便可以在海里畅行无阻。”他朝苏颜勾勾手指,“小恩人,跟我来。” 苏颜仰头看陆景衡,见他微微颔首,这才喜滋滋的冲过去。跑了两步又停下,“小纪可以跟我一起吗?” “当然可以。”应朔好说话得很。 他这样的性格原本就容易受到幼崽的喜欢,目睹两只小家伙围着这条龙欢欣雀跃的模样,陆景衡忽然就有了一丝后悔。 “小恩人,你还没见过我的龙形吧,来看看,比起凤凰怎么样?” 应朔往后退了几步。一道青光从水面炸开,光芒敛去之后,一条体型庞大、通体玄黑、威仪凛然的玄龙盘踞在海沙交界处。 龙身足有十丈长,鳞甲坚硬,寒光烁烁。五指龙爪如钩,趾甲如铁。龙首微垂,额心一道竖纹,气势凛然。 双角冲天,形如古木分出的巨叉,刚硬凌厉。龙目如电,在铜黄色竖瞳注视下,令人寒意顿生。 “好——好厉害哦!”苏颜跟小纪脖子仰着头,瞪着眼珠子看傻了。 迎着小幼崽敬畏尊崇的目光,玄龙就要仰天长啸。谁知白目一抬手,一道海浪从威风赫赫的龙头打下,“别现宝了,变小点,小苏不好坐。” “哦。”玄龙甩掉挂在龙头的水珠,又一道青光过去,原本威严硕大的龙形瞬间缩水成不到三米长的小龙,正适合幼崽骑坐。 “小恩人,过来。” 一道无形的力量托着苏颜腾空而起,小纪忙跟了上去。很快,原本威严不可冒犯的龙头上就坐了个软乎乎的幼崽,幼崽肩头还坐着个小书妖。 苏颜两条小短腿跨开坐在龙颈上,右手攥住一根角。她看看自己的左爪,有些苦恼的问,“应朔哥哥,我可以握紧你的角吗?但是我的爪子有一点点利,我怕抓痛你。”可是单手抓龙角,她怕自己坐不稳。 玄龙的笑声爽朗,“我的龙角硬得很,你那小嫩爪子随便抓。放心吧,坐我身上稳得很,摔不下来。” “我们现在去看鲛人唱歌吗?”小幼崽迫不及待了。 “你想看的都有。喜欢听鲛人唱歌的话,你还可以点歌,我让他们都唱给你听!” “哇——”两小只都欢呼起来。 “坐稳了!” 玄龙尾梢拍了一下水面,水花四起。龙身入水的瞬间,一层屏障在他周身撑开,将海水被隔绝在外。苏颜骑在龙头上,衣摆被水流带起的波动往后拂,却连一根头发丝都没湿。 她呼吸顺畅,好奇地看着水下的世界徐徐在眼前展开。 陆景衡、白目等人则登上龙珠幻化成的海船,随后跟上。九色鹿安逸的在甲板躺卧下,侧头看着光结界之外的海洋景观。 庄青看着前方玄龙带着幼崽越游越远,隐约还能听到小幼崽欢快的笑声,扭头悄声对阿茂说,“小苏上回骑凤凰,这回又骑龙。天底下再找不出第二个有这种待遇的幼崽了。” 陆景衡听到庄青的嘀咕,没搭理,打出一阵灵力,龙珠船开始加速往前赶去。 74.到达南海结界 苏颜美滋滋的坐在龙头上,跟小纪两个聚精会神的等着看海下奇观。但下潜不到小半个时辰,两个小家伙已经紧紧靠在了一起。 在这个深度的阳光已经被滤掉血红与橙黄,只剩下清冷的蓝绿色光柱,像极光一样在幽暗的水体缓慢摇曳。他俩看着对方的皮肤都呈现出病态的灰绿色,吓得一齐移开视线。 又游了一段,眼前出现一堵直坠入黑暗的珊瑚礁墙。无数鹿角珊瑚和桌形珊瑚像巨大的空中花园从岩壁中怒放,泛着荧光的淡紫和土黄交织在一起,构成一幅沉静而瑰丽的织锦。几只身体通透的蝴蝶鱼从眼前前掠过,鳞片上反射出星点般的磷光。 苏颜终于忍不住开口,“应朔哥哥,你骗人。海里没有鲛人,也没有水母皇。” 玄龙的笑声从下方传上来,“小恩人,还没到呢。等穿过南海结界才能见到我跟你说的那些个。” 苏颜扭头看四周,满眼都是昏暗幽深的海水。她瘪了嘴扭头想找陆景衡。 应朔感觉到背上小幼崽在扭,猜到她是坐不住了,“是不是觉得无聊?带你们玩个刺激的,坐稳了!”苏颜还没反应过来,龙尾猛地拍了一下水,整条龙往前一窜,速度比先前快了三倍不止。 水从两侧劈开,苏颜被惯性推得往后仰了一下,赶紧攥紧龙角,两条腿死死夹住龙头。小纪倒是眼疾手快,第一时间握紧了苏颜的小辫儿。 龙身忽然朝下一扎,俯冲。苏颜整个人往前趴去,失重感骤然袭来。她刚要叫,龙身又猛地朝上一提,仰着往水面方向冲,然后侧身一旋,整条龙在水里打了一个圈。两个小家伙这才一齐惊叫出声,这也太刺激了。 玄龙又俯冲、盘旋。龙身在水里像一条黑绸子折来折去,尾巴甩出一个弧,把水搅成旋涡又冲出去。 体验了一把“真龙版”过山车的小朋友尖叫到嗓子快冒烟,“哈哈哈哈——应朔哥哥再来一次——好好玩呀!” “好嘞!抓紧我!”玄龙再次向水面猛冲,跟着旋转,原本静谧的水域洒满幼崽的笑闹声。 陆景衡追上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一幕。他眉心微皱,锐利的目光锁定苏颜——小幼崽因为兴奋笑得脸红扑扑的,看来没有不适。 “大人,要不要——”庄青话没说完,陆景衡就回了两个字,“不用。”虽然没制止,但陆景衡的目光一直钉在苏颜身上没挪开过。 转化成非人族的小幼崽体质皮实,但连续的俯冲、旋转之后眼里也开始冒出小星星,“怎么晕晕的——” “应朔,停下。”陆景衡忽然打出一道灵力,如同绳索牢牢拽住了疾驰的玄龙。 玄龙难得在海里撒欢,冷不防被困住,当即就来了脾气,“我说你有毛病吧——” “应朔哥哥,不玩了,我头晕晕的……” 应朔光速收回五百字国骂,扭头关心幼崽,“晕得厉害吗,要不要到海面敞个气?”此刻灵力绳索已经消失,龙身开始平稳滑行。 “现在不晕啦,刚才好刺激哦!”幼崽缓过来,又来了精神,“哼哼一起呀,好好玩!” “不行!”臭凤凰骑他背上,那不是奇耻大辱! “那个——小恩人,马上就到南海结界处了,就不耽误时间了哈。”应朔强行转移话题。 苏颜小朋友很好说话,发现应朔不乐意也不勉强,转而关心小纪,“你刚才有头晕晕吗?” 小纪傲娇的抬下巴,“吾一点儿都没晕哦。” 应朔的声音带了笑,“骑龙的感觉怎么样,凤凰没这么带你们飞过吧?” 苏颜很严肃地摇了摇脑袋,“哼哼带我飞过哟。” “真的假的?”应朔不信,“他没有化出凤凰真身带你飞吧?” “有的哦!哼哼变成凤凰带我在天上飞,凤凰的羽毛可华丽,可好看了。!”苏颜比划了一下,两只手张开又合拢,“他还带我飞高高去抓星星。” 应朔沉默了两息,真没看出来,陆景衡当个临时监护人,这么……这么兢兢业业,尽职尽责! 他整条龙从头到尾震了一下,哈哈大笑,“行,这局我没赢。” 又游了小半日,前方的水流忽然变急。水深处出现一个旋涡,直径约莫三四丈,水在里面打着转往下沉。 “到了。”应朔缓缓靠过去,“这就是南海结界入口。你们马上就能见到真正的南 海了。” 苏颜坐直了,眼睛睁得溜圆。 应朔没再多说,龙身往旋涡中心一扎。苏颜只感觉到一阵轻微的眩晕,眼前豁然开朗。 眼前的水域明亮像白昼。光源来自无数漂浮在水中的水母,白的、粉的、金的,伞盖透亮如琉璃,伞缘垂下细如丝的触须。大的水母比伞还宽,小的不及她掌心,聚在一起像一片会呼吸的星云。 前方是一片立体的水路。半透明的水道纵横交错,一层叠一层,从脚下一直铺到看不见的深处。宽道能并行三四条大鱼,窄道只够一艘螺壳车挤过去。 不远处,两条金红色的大鱼拉着螺壳车从一条水道拐进另一条,车辕上坐着个水族人拿着细长的鞭子。苏颜好奇的打量他,这个水族人面部两侧均覆有鱼鳞,下颌有腮还一开一合。 玄龙畅行无阻的在水道穿行,陆景衡他们的船紧随其后。龙三殿下经过的地方,水族纷纷避让行礼,骑鱼的勒住鱼身,拉车的收了鞭子。坐在螺壳车里的水族人纷纷掀了帘子出来。 等水族人行过礼抬头看去,这才发现龙背上还坐着个幼崽,惊得眼珠子快掉出来!这是什么情况,他们三殿下身上是谁家的幼崽! 迎上水族人惊异的目光,苏颜大大方方的跟他们挥手问好,一点儿不怯场。 玄龙全然没理这些向他行礼的水族人,继续前行。四通八达的水道像树枝一样分岔又交汇,他们很快拐进一条窄道。 小朋友攥着龙角的手松了一下又攥紧,扭头问应朔,“鲛人在哪里呀?应朔哥哥,鲛人在哪里!” 玄龙的龙爪在前方水纹里划了一下,“奎八。” 又一条龙龟从暗处浮出来。比前面那两只体型更大,头上的龙角也更长些。奎八动作缓慢地鞠了一躬,“三殿下。已准备妥当,请随我来。” 龙龟在前面带路,一行人穿过两排高耸的海竹,竹节粗如手臂,通体翠绿,路的尽头就看到一只巨大的蚌壳悬在海中,壳口朝向他们。壳面是月白色的,边缘泛着一圈一圈的彩晕。蚌壳张开着,里头是一层平滑的珠母层,光从珠母上反上来,亮得很柔和。 这竟然是个舞台。 75.被绑架了 六个人身鱼尾的水族人恭敬地立在舞台上,应朔说他们是鲛人。 鲛人是水族里平均颜值最高的种族,不分男女,个个都生得肤白貌美,留着长长的头发。爱美的鲛人还编织了各色珍珠点缀其中,长发在水中飘散,莹润的珠光微微闪动,显得更加美貌动人。 苏颜好奇地打量着眼前这几个鲛人。他们皮肤白得像月光下洗过的玉,颧骨处覆着极淡的银鳞,眼睛大,瞳孔颜色浅,都好漂亮。 因为要表演,鲛人们上身穿着同样款式的紧身舞衣,鲛绡裁的,薄而贴身,把腰线和肩线裹得清清楚楚。下身露出犹如裙摆一般的各色鱼尾,有红色、蓝色、银灰的……彩色鱼鳞细密整齐,每一片都泛着碎碎的珠光。尾鳍薄而大,半透明的,像绸扇在水里慢慢撑开,收拢的时候像花瓣合上。 应朔已经变回人形,把苏颜放到了蚌壳座儿上,自己坐在了她旁边。他身边形成的屏障隔离了海水,让幼崽可以自由呼吸。 “我们现在是要看鲛人表演吗?”苏颜一脸期待地问。 应朔笑了一声,“这是南海最好的鲛人歌舞团,特意给你找来的。想听什么随便点。” 这时候陆景衡他们所在的龙珠船也已经行驶过来,停在一旁。鲛人们看见陆景衡,齐齐行礼。 领头的高个子男鲛人向前走了一步,“三殿下、凤凰大人,月海歌团能为各位大人表演节目,不胜荣幸。” 应朔手一挥,“免礼,今天我带来的是贵客,表演务必精益求精。” 那个鲛人答应了。另外两个女鲛人不知从哪儿端出两大盘灵果送了过来,都是苏颜不认识的。拳头大的朱红圆果,外皮薄得透光,能看见里面深红色的汁水在晃;细长的碧色果,散发着淡淡的草木清香;还有一碟乳白色的珠果,一瓣一瓣攒在一起,果肉剔透得像凝固的奶冻。 苏颜捡了颗朱红圆果咬了一口,汁水甜得她眯了眼。她含着果肉含含糊糊地问,“普通人听了你们的歌声真的会迷失神志吗?” 高个子男鲛人愣了一下,连连摆手,“不敢不敢,我们可不敢在普通人面前唱歌!这是违法的,要进特管局。” 苏颜把果子咽下去,眼睛亮了,“所以是真的。” 高个子男鲛人笑了笑,没再搭话,跟其他鲛人回到舞台中央。他从身后取出一张琵琶抱在怀里,指腹压住四根弦,往外一挑。一串清冽的音符从弦上滚出来,像往水里丢了一把碎石子,响声连成一片又各自散开。 鲛人们开始了表演。 极度空灵的歌声像溶溶的月光把无边的夜色淹没,像清晨的微风拂过波光粼粼的湖面,洁白无瑕、至性至灵。 苏颜感觉自己似乎随着鲛人们的歌声逡巡于广袤深洋、崇山峻岭、阔邃林间。她手里捏着那颗朱红圆果都忘了嚼。小纪更是从她肩头滑下去,仰躺在她手心里,表情极为陶醉。 然后歌声似乎开始绕圈子,一圈绕着一圈,越绕越紧,像有人在水底搅了一把。苏颜听得晕晕乎乎,忍不住把眼睛闭上,但那种旋转感没有消失,反而更清晰,于是她又把眼睛睁开。歌声像一勺蜜化了之后掺了酒,喝下去是甜的,咽下去灵魂都在发飘。 前排那个高个子男鲛人边唱边往前走。他走到舞台边缘,离苏颜不过一臂,侧过身面向她,突然收了琵琶,掌心变出一束珊瑚花。 珊瑚花从暗红到浅粉逐层渐变,每一根枝杈上都攒着细小的花苞,花苞半开,瓣尖上挂着一颗一颗水珠似的光点。整束花透着一层金箔似的光,绚丽耀眼。 他把珊瑚花朝苏颜递过去。苏颜迷迷糊糊伸出手,就要去接。 忽然,陆景衡的声音极其突兀地从后面响起——“苏颜回来!” 说话间,他已经飞出龙珠船,手将将触碰到苏颜的后领。但苏颜的指尖已经触到了珊瑚花。 电光火石间,一道刺目的白光炸开,男鲛人和苏颜,连同坐在苏颜腿上的小纪一齐消失。 陆景衡抓了个空。 苏颜在指尖触到珊瑚花的瞬间,被一股力扯住,失重 感从脚底往上蹿,天旋地转,然后失去了知觉。 —— “颜颜,快醒来呀!”小纪趴在苏颜耳边大声喊。 睁开眼,苏颜还有些迷糊,“怎么了呀?” “你可算醒了!吾叫了半天——” 苏颜坐起来,揉揉眼角,开始环顾四周。这是——化妆间?! 即使苏颜现在记忆错乱,但作为专业化妆师的本能,她一眼就看出这是一个适合专业妆造的化妆间,化妆台、化妆凳、全身镜一应俱全。化妆台上整整齐齐的摆放着各种化妆品与化妆工具。 自从她退回幼崽期,因为灵力不足,陆景衡并没有让苏颜接触化妆品;怕她不自觉的使用焕颜术,大量损耗灵力,坏了基础。 现在小朋友身处熟悉的工作环境,不由自主的爬上化妆凳,去翻化妆台上的瓶瓶罐罐。粉饼、腮红、口红、眼影……化妆品是成套的;再看化妆刷,散粉刷、眼影刷、眉刷……各种尺寸都有。 “你别玩了!”小纪飞到她面前,“你知不知道咱们被绑架了——” “对哦!我们怎么到这里了呀!”苏颜放下刷子,跳下凳子。她试探性地喊人,哼哼、庄青哥哥、白白、漂亮哥哥……没一个人回应。 “颜颜,这里有门!”小纪已经飞了过去。 苏颜跟上去踮脚去拧门把手,拧不动。她又拍门,一直拍到手心发红,外面一点动静没有。 小朋友真的有点慌了,开始边拍门边大声喊“哼哼你在哪里呀!”奶呼呼的小嗓音因为慌乱都有些喊破音。 这时候门忽然开了。苏颜整个人撞上去又弹回来,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她仰起头。门口立着一个人。从头到脚裹着玄色的衣袍,只露出一双眼睛。这个人目光冰冷地看着她,没有说话。 小纪坚强地飞到苏颜前面,挡住了陌生人的视线,“你是谁?吾不准你伤害颜颜!” 苏颜有些被玄衣人的气势吓到了,白着小脸小声哼哼,“坏……坏人!” 76.这不公平 小纪色厉内荏的叉着腰,大声喝骂玄衣人,“你是谁?抓我们想干什么?景衡大人和龙三殿下很快就会找到这里了。还有——还有特管局的白局长也来了!你们逃不掉的,赶紧放我们出去!” 明明膝盖还发软,苏颜飞快爬起来,把小纪捞回来揣怀里,攥紧拳头奶凶奶凶的放狠话,“小纪说得对,你要是伤害我们,哼哼一定不会放过你的!” 玄衣人往前走了两步,冰冷的目光落在小幼崽身上,说话声音低哑,“这里是古蜃幻境。不管是凤凰还是玄龙,没有我同意,他们都进不来,你们也别想出去。”说完,他朝苏颜伸出手。 小幼崽原本就全神贯注的盯着玄衣人,见他要抓自己,毫不犹豫就挥着左爪去挡——刚才玄衣人进门的时候,聪明的幼崽就偷偷脱掉了鲛绡手套,她记得自己的爪子可是非常非常厉害的武器呢! 麻姑爪锋利坚硬,即使是幼崽也不可小觑。玄衣人猝不及防,小臂上布料轻易被撕碎,拉出了五条血痕。玄衣人“嘶——”的一声缩回了手。他低头看了一眼手臂伤口,鲜血很快渗出来,顺着腕骨往下淌。 “是——是你先动手的!”发现自己真的伤到了人,苏颜忍不住心虚。 “麻姑爪可厉害了,你赶紧退开!不然就让颜颜再给你一爪!”小纪飞到苏颜肩头,努力放狠话。 “是吗?”那人的目光沉下去,忽然从腰间抽出一条软鞭,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朝她一甩。苏颜来不及躲,爪子已经被缠住了。 玄衣人一提鞭身,拽着小幼崽就往前拖。苏颜根本抵抗不了,不由自主整个身体跟着往前栽。 小纪跳到被软鞭缠死的爪子上,奋力去扯那根鞭子,就是扯不动。 眼看已经被玄衣人拉到跟前,苏颜害怕的抬起右手挡住了自己的眼睛,嘴里嚷着,“哼哼——救命哇!” 在幼崽带着哭嗓的喊声里,苏颜右手腕上由凤凰灵力凝成的手环突然爆出一道刺目强光。剧烈的光一瞬间在苏颜面前竖起一道透明的防护墙。 玄衣人猛地松开软鞭往后推开两步,软鞭已经被光墙截成两断。 “该死!”玄衣人咬咬牙,凭空变出一把寒光烁烁的长刀,他举起刀就朝防护墙砍去。 “给我住手!”门被撞开,一个人冲进来牢牢扣住他的手腕,“我说过不准伤人!” 进来的是之前那个高个子男鲛人。眼下他已经化为人形,换了一身白衬衫和深色长裤。他握着玄衣人的手腕用力往后甩开。玄衣人连退几步才将将站稳。 苏颜指着他,生气的问,“原来你们是一伙的。你们绑架我想要干什么?” 男鲛人走到防护墙面前,单膝跪下平视幼崽,“苏颜小姐,我们是迫不得已的。我叫星夜,”他侧头看了身后一眼,“她叫紫芽。我们不得已用这种方式请你过来,是想请你给她化一次妆。因为你现在不接妆,但我们确实是等不了了。” 小纪终于解开了软鞭,重新落回苏颜肩头,“颜颜现在化不了妆,你们死心吧!” 玄衣人——紫芽上前一步,咬牙道,“化不了也得化,由不得你们!” 苏颜仗着眼前的防护墙,仰起下巴鼓凶巴巴的瞪她,“就不!” 星夜扭头沉声呵斥紫芽,“你闭嘴!”又转向苏颜,放轻音量说,“我们今天把你——三殿下的贵客给偷出来,是犯了水族大忌。等这件事了结,作为惩罚,我们月海歌团全体鲛人已经做好了被放逐黑海的准备。” “你们放心,我们不是坏人,决不会伤害幼崽。只想请你给紫芽化一次妆。化完就送你们离开。” 苏颜歪了歪头,忽然发问,“黑海是什么地方?” “是我们水族罪犯的流放地,那片水域黑暗不见天日,环境非常恶劣,普通水族人绝对不会涉足。” 小纪听了非常疑惑,“既然知道要付出这么大的代价,为什么不能等颜颜恢复了,再正常约妆?” 紫芽把脸往旁边偏了一下,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因为安安——安安等不了。” 苏颜认真打量她。不自觉的,她又使用了观心术。 紫芽在玄衣重重包裹之下,全身遍布烧灼疤痕,几乎没有一处是完好的。跟她之前见过的那只凶兽诸怀比起来,伤得更厉害。 “你怎么伤得这么严重啊,身上这么多疤?”虽然讨厌这个凶巴巴的紫芽,小幼崽还是忍不住发问。 “你能看见!”紫芽猛地冲到防护墙前。 她一把扯掉裹在身上的罩袍,露出布满烧灼疤痕的脸。大片的疤从额角一直延伸到下颌,衣服没有遮住的的地方,每一寸皮肤都覆着同样的疤。疤与疤之间几乎没有完好的皮肉。 紫芽的声音有些颤抖,“你有这种能力,就一定能帮我!” 鲛人是以美貌闻名的,这样的毁容程度,太惨烈了。即便是成年人乍一见到,也会忍不住心生怖意。小纪也下意识视线避开,不敢直视。但苏颜的目光全然没有躲闪,反而看得很专注。 “为什么给你化妆,那个安安才能回到鲛族长眠地呢?”苏颜越看越困惑,“安安是谁,好奇怪哦?” 紫芽过于激动,情绪起伏很大,在她脑子里最强烈的念头就是救安安,尽一切努力让安安的魂魄回到鲛族长眠地。其他的思绪非常凌乱,苏颜一时间看不明白。 “我来说吧。”星夜拍拍紫芽的肩膀,让她平复情绪。 “安安是我们月海歌团唯一的幼崽,今年还不到五十岁。她是我们全团人一起养大的,是我们的宝贝——” 星夜说到这里,似 乎有些哽咽。他调整了一下呼吸,继续往下说。 “我们平日习惯在一处靠近南海结界边缘的荒岛排练节目,那里没什么水族会去,非常安静。” “出事的那天,紫芽单独去练习她的独唱节目,安安很黏她,也跟着一起去了。凑巧的是,她唱歌的时候结界外刮了台风,一艘人族的货轮不知道怎么竟然闯了进来,搁浅在荒岛边。” “紫芽练习的时候太过投入,完全没察觉到人族的到来。即便是普通鲛人的歌声,也足够让普通人失去理智;我们歌团是鲛族最顶尖的,紫芽作为独唱演员,她的歌声,对人族来说,更是致命。” “货船上的人族船员很快迷失神志,竟然开始自相残杀。等安安发现了,叫住紫芽,甲板上的船员已经倒了一地,甲板上都是血。” “紫芽和安安上船去救人。大部分人只是皮外伤,有两个人伤势重些,手脚被菜刀砍伤。最棘手的是,还有一人已经没有了呼吸。” 星夜的声音更加低沉,“在这个末法时代,天道对非人族越来越严苛,只有人族是上天的宠儿。我们鲛人族为了保全族人,避免触怒天道,都向鲛神立过誓,绝不在人族面前唱歌,否则将承受重罚。紫芽不但违背誓言,还沾上人命,她会受到最重的惩罚。” “安安对紫芽感情很深,她趁紫芽没注意,竟然——竟然把自己的魂珠喂给了那个断了气的人。等我们其他人赶过去善后,那个人因为吸收了魂珠灵力,活了。所有船员都安全离开,但我们的安安,只剩下最后一口气。” 紫芽听到这里,猛地背过身,双手捂着脸,肩膀剧烈抖动。 星夜红着眼睛继续说,“鲛人没了魂珠,魂魄就会回到我们鲛族长眠地,在漫长岁月的安眠后重新转生为鲛人幼崽。但安安撑着一口气不肯走。” “族中长老看过了,说安安心里有执念,她要亲眼确认紫芽没事,才肯安息。” 苏颜听得有些难受,“既然船员都没事了,怎么紫芽还受这么严重的伤?” “紫芽违背了誓言,这个惩罚她逃不过。”星夜苦笑,“如果不是安安的魂珠救活了那个船员,紫芽受到的惩罚还会更重。” 紫芽因为过于痛苦,面部表情甚至显得有些狰狞,“如果我的魂珠能给安安,我不会找你。但是不行!安安现在拖着一口气,想见到我。长老说,如果她不能了却心愿,魂魄会生出怨气,那她就回不了鲛族长眠地,再也没有转生为鲛人的机会!” 她抬起疤痕密布的脸,通红的眼睛紧紧盯着苏颜,“我只需要你的化妆术让我暂时恢复成正常模样,见安安最后一面。一般的障眼术是瞒不过她的。” 故事过于沉重,房间里一时间陷入了安静。 苏颜忽然开口,“这也太不公平了。” 77.向鲛神起誓 “紫芽不是故意伤人,船员最后都安全了,为什么给这么重的惩罚?”苏颜拧着眉头嘟囔,“你们那个鲛神判得一点儿也不合理。一点都不公平!” 星夜面色一变,打断她,“不可冒犯鲛神。紫芽违背誓言是事实,这没什么好辩驳的。” “那就是你们的誓言没立对!”苏颜连连摇头,“故意犯错跟过失犯错不能都一样罚呀!” 紫芽已经冷静下来,她说话的时候面无表情,“不用帮我说话。我受惩罚没有怨言。只需要你帮我化一次妆,化完就放了你们。否则我们就一直耗在这儿。” 小纪飘到苏颜肩头,气鼓鼓的瞪她,“说了颜颜现在化不了。你这人好不讲道理!” 苏颜扬起下巴,斜睨着紫芽,“哼——我就是能化,也不给你化!” 星夜慌忙上前一步,单膝跪下,“苏颜小姐是因为刚才紫芽冒犯你们了吗?我替她向你道歉。” 苏颜小大人似的叹口气,“不是这样哒。因为她——”小幼崽指了指紫芽,“她打算见过安安以后,就取出自己的魂珠给安安陪葬。你们鲛人没了魂珠不是会死吗?” “你看,我不化,死一个;我化了,要死两个。这个账我还是算得清楚的。” 星夜一怔。他猛地转身,两只手掐住紫芽的肩膀,额角青筋都绷出来了,“你真的这么打算?” 紫芽偏开头不看他,嘴唇紧紧抿着。星夜的手攥得更紧了,指节开始泛白,“说话!” 紫芽猛地把他推开,“安安因为我才有这个下场,你让我以后怎么活?” 星夜抬手就给了她一巴掌,力道很大。紫芽的脸被打得往旁边一偏,唇角裂开,嘴角渗出血丝。 “什么怎么活?安安想你好好活着!”星夜声音颤抖,“你敢去死,就是辜负安安的心意!就是狼心狗肺!” 紫芽捂着脸不说话。 星夜继续逼她,“你告诉我,你会好好活着!说!” 他俩凶狠的对视,仿佛要吃了对方。良久,紫芽咬了咬牙,低吼,“我会活着!我会活着!行了吧!” 小纪若有所思,“你们绑架颜颜,以后全歌团还得被流放黑海。安安知道了也一定很难过呀。” 星夜闭了一下眼,再睁开的时候眼眶是湿的,“至少能换回安安顺利转世的机会。就值得了!” 苏颜看看星夜,又看看紫芽,对小纪悄声说,“有没有什么办法能让我现在就能帮他们?他们有点可怜……” 小纪想了想,说“你用不了焕颜术是因为突然退回幼年期,记忆混乱。这次我们去南海归墟,就是要想办法帮你理顺记忆的嘛。等到了忘忧海,找到茼草,你就应当能够想起来怎么用焕颜术。” “不过——”他皱了皱眉,“你灵力亏空严重,在幼崽期最好是慢慢修行打好基础,等以后恢复正常了再使用焕颜术,才是最稳妥的。吾不知道现在强行使用,对你有什么影响。” “还有——景衡大人应该是不会允许的。” 想到哼哼平时对她的各种保护与管控,苏颜苦恼的歪头思索,“是呀,哼哼肯定不会同意的!” 陆景衡照顾她这段时间,苏颜跟他斗智斗勇,对于哪些事情凤凰大人会纵容,哪些事情凤凰大人绝不会同意,她门清。像这样可能伤害到自己身体的事情,是绝对禁止哒! 星夜听着他俩的对话,忽然抬头询问,“苏颜小姐这个记忆混乱是怎么回事?” 小纪犹豫的看了苏颜一眼,还是把情况说了。 星夜听完,忽然说,“我有办法暂时帮苏颜小姐梳理记忆。” 苏颜和小纪异口同声的问,“你有什么办法?” “我这只古蜃可以吸食记忆。苏颜小姐因为二十几年的记忆折叠混乱,如果让古蜃吸食一部分记忆,剩下的记忆就清楚了。” 小纪连连摇头,“不行不行!不可以吃掉颜颜的记忆。” 星夜忙说,“在一定时限内,可以让古蜃再吐出来,不会有什么影响的。” 苏颜撇撇嘴 ,小脸全是嫌弃,“它吃了我的记忆又吐出来,那我脑子里不都是那个古……古蜃的口水了呀!” 她自己叽里咕噜的说着,一抬头看到星夜眼里的恳求,剩下的嘀咕随即咽了回去。 “那——那就试——” “等一下!”小纪立刻打断她。 他飘到苏颜前面,双手环胸,审视着星夜,“你们必须向鲛神起誓,刚才说的每一话都是真实的,没有骗我们。否则——否则安安就得不到安息!” 小小的书妖做出凶狠的表情,“你们要保护安安,吾也必须保护颜颜!” “我们没有说假话,不怕起誓!”星夜没犹豫。他朝鲛族安息地所在的方向跪下,右手按着心口,一字一顿的按照小纪的要求说下誓言,不打任何折扣。紫芽也跟着照做。 苏颜收了保护屏。走到星夜跟前,她有些紧张的攥紧拳头,“我准备好了,你让古蜃来吃我的记忆吧!”说着视死如归的闭上眼睛。 小纪蹲在她肩头补了一句,“只能吃今年以前的,今年的记忆得留着哦。” —— 鲛族聚居地的广场上站满了人。族长、八个族老,再往后是族人,来得整整齐齐,但现场却安静到令人窒息。 应朔压着火气挨个找族长和族老问话,问得他们冷汗直流,鱼尾颤抖。族长偷瞄一眼站在一侧的特管局领导白目,更是内心叫苦,星夜这个胆大包天的,竟然一次惹上这么些煞神,鲛族大祸临头! 陆景衡靠在一根珊瑚柱上,面容冷峻。看玄龙还没问出线索,威压铺天盖地扑向广场上的鲛人。鲛人们吃不住压力,纷纷扑通跪倒。 族长战战兢兢的对着族人们低吼,“你们还帮星夜隐瞒下去,所有跟他亲近的族人有一个算一个,全部逐出我族!” 最终,他们审出了两条线索。 一个是星夜有一枚古蜃壳,能造幻境藏踪迹。另一个,他们掳走苏颜应当为了一个叫安安的鲛人幼崽。 陆景衡眼底一片阴霾。 78.你们对她做了什么 苏颜意识回笼的前三秒,感觉身处一个绝对真快环境,寂静无声。因为突然被抽走了大部分记忆,她觉得脑子里空荡荡的,只剩一片白噪音似的耳鸣在响。 只记得这一年发生的事情是种什么感受呢?就好像在看别人的故事,并不会觉得自己是经历者,因此她对这一年的记忆失去了所有感性观感。这还真是有点糟糕呢。 她睁开眼,小纪的脸在苏颜眼前放大,小书妖满眼都是紧张,“颜颜颜颜,你还好吗?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苏颜甩甩脑袋,等耳鸣声消失了,才站起身。星夜和紫芽站在两步之外,一瞬不瞬地盯着她,那模样仿佛是在等待法官宣判。 “有点奇怪,我好像不是我了……算了,这个现在不重要!不过——”苏颜抬头看紫芽,“我感觉现在的状态,应该能使用一次焕颜术。” 不等紫芽反应,她继续说,“既然小苏颜答应了给你化妆,我没意见。但是我化妆不是免费的。约妆是要付费的。你付了钱,我们就是正常合法的交易。你们就不该被放逐什么黑海。” 小纪惊喜的拍手,“颜颜你好聪明啊!对,要收费!” 星夜和紫芽对视一眼,同时跪了下去。膝盖重重落地,发出的沉闷声响听着都疼。 星夜克制着激动的情绪俯首在地,“多谢苏颜小姐的宽厚善良。我们月海歌团愿意用所有积蓄来付这次的约妆费。如果不够,我们可以写欠条,日后加倍还。” “没这么夸张,我是正规经营,明码标价的。”苏颜连连摆手,“之前特管局的约妆,我收两百万现金或同价值金银珠宝,再加一份灵物。你们也付这么多就可以了。” 说完,她迟疑了一下,“等化完了,先让古蜃把我的记忆吐出来,再送我们出去。得让小苏颜去跟景衡大人他们求情,效果好一些。” 小纪飘到她肩头,斜眼睨她,“颜颜你就是不想挨骂吧。” 苏颜凉凉地撇了他一眼,“反正你怎么都跑不掉的。”她不再开玩笑,朝星夜伸出手,“你抱我坐高一些。” 星夜双手托着她腋下把她举起来,放在化妆台上。她坐稳了就朝紫芽招手。等紫芽走到她面前,苏颜运行灵力,开始观心。 透过紫芽伤痕累累的身体,苏颜看到一片烈火焚烧过后的焦土,因为干涸而裂开。这篇焦土寸草不生,只有最中间一小块地方,生长着一株鲜红的彼岸花,花枝细瘦,花瓣边缘枯萎卷曲。但这株彼岸花在这片荒地上却犹如一簇燃烧的火苗。 这是紫芽唯一的心愿,安安能够回到鲛人长眠地。 苏颜停止观心,再次跟紫芽坐确认,“基于你的真实心愿,我可以让你看上去恢复如初,但伤疤并不会消失,通过触摸就会发现。这样的效果,你接受吗?” 星夜蹙眉,“不能彻底恢复吗?” “团长——”紫芽用力逼回眼泪,重重点头,“这样就可以了。我并不需要这些疤痕真正消失。这样就很好。” 苏颜没有再劝。她重新运行灵力,准备使用塑形术。然而灵力在指尖的运行并不顺畅,反而是滞涩的,像水管子里堵了东西,往外挤的时候一抽一抽的。 苏颜眉头拧了一下,看来灵力确实亏空得厉害,以前使用焕颜术从来没发生过这样的状况。 小纪第一时间就发现了她的异状,飞快飘了过去,“颜颜,不可逞强哦,灵力不济就停下。” “我知道。”她嘴里说着,却狠狠心,舌尖抵着上牙根用力咬下。舌尖的血味在嘴里漫开,也疼得苏颜流出生理性的眼泪。 她伸出右手指尖,小心的沾了舌尖血,快速按住紫芽眉心。血珠竟然渗进皮肤。在舌尖血的加持下,这一次灵力运转顺畅多了。 小纪小大人似的摇摇头,即使丢失了这么多记忆,颜颜还是那个倔强性格。景衡大人知道了肯定会生气。 苏颜指尖从紫芽眉心划到鼻梁, 灵力运转过的地方,疤痕肉眼可见的在淡化、散开,最终消失。但苏颜指尖仍然感受得到凹凸的触感,改变的,只是视觉效果。 就在她的手指移到紫芽左侧脸颊的时候,身后忽然出现一个熟悉的声音。 “苏颜,找到你了。” 苏颜的手一停,猛地转身,见自己身后凭空裂开一道漩涡,一个高大而修长的身影从漩涡里走出来。 是陆景衡,却不是平时的陆景衡。 凤凰大人长发束冠,额前竟然显出一道金色的凤羽流火纹,如同燃烧的火焰。眉目一如往常的俊美无双,但神情却冷得如同万年寒冰。 苏颜直觉糟糕,目光不敢与他对视,落在了他的身上。陆景衡此刻穿的并不是现代人族的服装款式,里面着一件朱红深衣,外面罩着玄黑广袖罩袍,袍身上暗金线织成的缠枝云凤纹随着他的行动,像整片云在他衣袍上翻涌。整个人气势凛然,让人不敢直视。 小幼崽还不知道,这是凤凰的真身法相。 星夜在陆景衡出现的瞬间已经整个人匍匐在地,不得动弹。小纪也悄悄飞到化妆台最里面的角落,一双小手捂住了自己的眼睛,景衡大人显然此刻怒火深重。 紫芽离苏颜最近,凤凰的威压并没有直接扫到她。但她整个脸已经惨败失色,身体止不住颤抖。她咬咬牙,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苏颜看着跪倒在地的两个鲛人,暗自叹了口气。本以为可以等化完妆,让星夜放回她被吃掉的记忆,让小苏颜去面对景衡大人…… 计划赶不上变化,谁知他来得这么快! “景衡大人,你怎么找到我们的呀?可不可以等等呀,我接了他们的单,让我把这个妆化完吧。”苏颜眼含期待的望着陆景衡。 陆景衡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几秒,看向星夜。他手轻轻一指,星夜便不由自主的抬起头,然后听到一个及其冰冷的声音在问自己,“你们对她做了什么?” 79.有景衡大人在 除了负责守卫龙大殿下与二殿下的奎一至奎四,其余二十个龙龟护卫被应朔全部派出去,到各水族聚居地查古蜃的知情人。 应朔自己招来各水族族长及族老,围了满满一屋子的人,挨个问谁了解古蜃幻境,谁进去过。 余光扫到一个虎蛟族的族老欲言又止的看着自己,应朔压着火气问,“知道什么就赶紧说,别等我来问!” 这个族老叫辛伊,他恭敬的行个礼,说,“多年前我曾受邀观看月海歌团的表演,那一次表演的场地就在古蜃幻境里面。当时是星夜带我进去的。” 他苦着脸,“当时他跟我提过一句,古蜃是他本命法宝,古蜃幻境也只有他可以自由进出。” “他还说了什么,你再好好想想!”应朔没问到想要的答案,继续逼问。玄龙的威压压得辛伊额头冒汗,却再讲不出什么有用信息。 白目第一时间就联系上特管局总部,除了查询总部资料库,搜索跟古蜃相关的信息,也让总部帮忙联系神兽白泽。白泽通晓天下万物,应当了解这个古蜃。 很快,白虎监兵的一缕神识化成的虚影出现在白目面前。他说的简明扼要,“白泽一直闭关不出,我们联系不上。好在关于古蜃还是查到一些线索。这是先天灵物,化出的幻境与现实共享同一片空间。你们回忆一下,苏颜身上有没有什么媒介是能被感应到的,这或许是个突破口。” 白目过来找陆景衡的时候,庄青也刚回来复命。他才刚吩咐了南海区域所有鸟族人去找月海歌团一干鲛人的下落。虽然他们大概率是躲在幻境,但不排除有什么情况会出来。 听了白目转述的监兵的分析,陆景衡快速做了决断,“挟持苏颜的鲛人是冲着焕颜术去的,一定会逼迫她动用灵力。苏颜身体里有我的血,还戴着灵力手环。庄青,你给我护法,我尝试去捕捉到她的灵力波动。” 庄青依言守在一旁,陆景衡就地打坐,灵识迅速向四周铺开。很快整个南海海域,包括结界内外,甚至归墟方向的暗礁群都被覆盖。 浅海处鱼群游过的微颤、各处水族人活动的密集波动、更深处的暗流和漩涡,庞杂的信息在他意识里铺开。陆景衡一刻不停的快速筛选识别,但是第一遍筛下来,没有苏颜。 陆景衡继续把灵识范围扩大。再次筛选。整个南海在他意识里摊开,每一层水域、每一束光、每一道暗流的痕迹都不遗余力的搜索。 中间应朔过来找他说话,被白目给拉走。庄青肃一直神色穆守的守在旁边,无人敢扰。 天色渐晚,陆景衡的灵识一遍又一遍在整个南海领域过筛,直到某一个时刻,他突然在某个未知领域察觉到凤凰血的味道,是他的血! 陆景衡睁开眼。 “找到人了。”他匆匆留下一句,“我去带她回来。”肉身留在原处,神识已化作法相真身裂空而去。 星夜敢策划这次绑架,完全是倚仗有古蜃幻境;当他见到凤凰法相真身出现的那一瞬间,所有幻想化为泡影,心如死灰的瘫倒在地。他心里清楚,即使苏颜小姐愿意帮忙,凤凰大人并不好说话,尤其这次他们犯下了大忌。 星夜一动不动的匍匐在地,一副任凭发落的模样。紫芽惶惶不安地僵在旁边,双手紧紧握成了拳。 即使预料到苏颜不会出事,陆景衡第一眼见她还是全须全尾的,眉宇间的寒意稍减。但她并没有像往常那样蹦跶过来让自己抱,也没喊他“哼哼”,而是恭敬却疏离的称呼自己“景衡大人”,凤凰大人周身的寒意几乎要凝成冰。 “你们对他做了什么?”一句简单问话,星夜清晰的感知到话里的凛冽杀意。他想解释,喉咙却仿佛被堵住了一般张不开口。 “我没事哒!”苏颜看两个鲛人已经吓得魂不附体,赶紧从化妆台上往下滑。她脚尖还没碰到地面,陆景衡手一挥,一股灵力托着她轻轻落地。 苏颜跑到陆景衡跟前,仰着头跟他解释,“景衡大人,你不要怪罪他们,我好好的,什么事都没有。只是接了一个单,我就帮紫芽化个妆,很快就可以搞定哒。你别担心。” “苏颜,你觉得你能瞒得过我吗?”陆景衡拧眉看过来,审视的目光逼得她视线游移。 “那个……就是……嗯……”苏颜偷偷撇一眼小纪,发现这不靠谱的小书妖捂着眼睛缩角落里,垮下肩,“因为要用焕颜术,古蜃吃掉了我一点点记忆,这只是暂时的!” 陆景衡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开,落在星夜身上。星夜身体被迫抬起,迎上陆景衡那张冷峻的脸。 “她说的都是真的?” 星夜背上的衣服早已湿了一片,他颤抖着回答,“不敢隐瞒大人,古蜃抽取了苏颜小姐今年以前的全部记忆。其他……其他都是真的。” 原来如此。陆景衡沉默了一拍。没理会心虚转移视线的苏颜,他示意星夜,“接着说。” 星夜慌忙又解释古蜃还能把记 忆完好的吐出来,“……我们知道今天擅自请来苏颜小姐,已经铸成大错。星夜任凭大人处置!只求,只求苏颜小姐给紫芽完成这个妆。” 眼见陆景衡整个人冷若冰霜,苏颜心说要遭,立即一股脑的把紫芽和安安的遭遇都告诉陆景衡,“……让我给她化吧,他们挺惨的呢!” 幼崽现在仰着头,满眼期盼的模样跟以往好像又没什么不同了。陆景衡周身寒意收敛起来,弯腰把她抱起来放回化妆台边上坐好,刻意放软声音,“你现在也只是个幼崽,而且灵力不足,先天缺失,你自己清楚吧?” 说着,陆景衡伸手捏住幼崽下颚,苏颜不由自主张开了嘴。他只看了一眼,瞳孔微不可察的收缩,“咬自己这么狠,你是傻的么?” “唔下气……不费啦……”苏颜含糊不清的认错。 陆景衡松开她,“你也知道现在动用灵力有多勉强。今天我要是放任你用一次,后面就会有无数次。” “幼崽期灵力缺失不再是拒绝他们的理由;而你的恢复时间将变得遥遥无期。这些问题考虑过吗?你真的能接受?” “可是……”苏颜歪着头,“可是有景衡大人在嘛,你又不会让人逼我接妆。”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就那么理所当然,不假思索。黑黝黝的大眼睛里盛满了对自己的信任。 真是狡黠的幼崽。 陆景衡伸出指尖,轻轻点在苏颜眉心上,凤凰浑厚炙热的灵力瞬间灌入苏颜体内,她感觉全身立即变得暖烘烘。 “只此一次。下不为例。”凤凰大人决定妥协一次。 苏颜赶紧冲紫芽招手,让她过来。紫芽战战兢兢的,在凤凰大人审视的目光里慢慢挪到苏颜面前。她离苏颜越近,越清晰感受到陆景衡给到她的强大压迫感,几乎快呼吸不过来。 苏颜不满的转头看陆景衡,“景衡大人,你在这里她好紧张,我没办法化下去。要不,要不你先回去嘛。” 她极为自然的做着安排,却让星夜和紫芽同时惊呆了。苏颜小姐对凤凰大人说话如此随意的吗? 更让他们跌破眼镜的是,陆景衡随手一指,把化妆椅挪到了距离化妆台最远的位置,背对着他们随意落座,“如果这样还不行,就别化了!” “别呀,还是能化的!”苏颜嘟嘟囔囔。 不知怎么的,紫芽忽然有些乐了,原本紧张的情绪开始放松。 “行了,我们安心化妆。” 80.抵达归墟 苏颜收回灵力,上上下下打量着紫芽。从肉眼看,她全身的疤痕都已消失,皮肤白净光洁,恢复了鲛人原本该有的美貌。但苏颜很清楚,这看似完美的肌肤上,依然真实存在着大片狰狞的疤痕。 “这就很好了!”紫芽望着镜子里的自己,抬手摸摸自己的脸,指腹下的触感依然是凹凸不平,那些疤痕虽然看不见,但并没有消失。她也不愿意它们消失,这是失去安安的惩罚,她要永远留着。 星夜在一旁看着紫芽的侧脸,喉结动了一下,眼眶泛红。 陆景衡目光落在星夜脸上,虽然神情淡漠,在星夜看来却是寒气逼人。“苏颜的记忆——”话只说了一半,星夜脊背一僵,随即伸出手,掌心赫然出现一只古蜃壳。 “苏颜小姐,我这就给您恢复记忆。”他托着古蜃壳轻轻往苏颜一掷,古蜃壳径直飞到了苏颜头顶,跟着一阵白色的烟雾溢出,将苏颜包裹住。 被抽走的记忆碎片同时归位,仿佛脑子里同时涌进一百条河流。这一年的记忆和之前的记忆同时展开,画面盖着画面,撞在一起。耳鸣声越来越大,苏颜迷迷糊糊的往前栽下去。陆景衡一步跨过来把人抄住了,托在臂弯里。 确认苏颜没有大碍之后,陆景衡抬起头,星夜与紫芽局促不安的侯在一旁,等待着这位非人族最强大妖对他们的发落。 “你们的事情处理完就自己去特管局自首。” 就这样放过他们了?星夜猛地抬起头,不敢置信的看向陆景衡。 陆景衡调整了一下姿势,让苏颜睡得更舒服一些,“既然她愿意用约妆这个理由替你们掩饰,我不额外为难你们,也会帮你们拦住应朔。”陆景衡声音没有起伏,“但坏了规矩该受的惩罚,你们还得受。” 星夜拉着紫芽跪下,手一挥,被他藏在古蜃幻境其他空间的月海歌团团员一齐现身。有七八个鲛人,为首两个手里抱着两口箱子。他们跟着在星夜和紫芽身后跪了一排。 箱子打开盖子放在地上。一箱是顶级满血玳瑁,浓郁的神色甲片纹理清晰;一箱南海金珠,珠子大小均匀,珠面金光璀璨。这两箱珠宝应该是月海歌团的多年积蓄。 星夜重重磕了个头,“苏颜小姐心善,只收正常的约妆费,但我们的行为太过冒犯,自愿奉上十倍约妆费,请景衡大人代为收下。”他又把古蜃壳双手托着举过头顶,“此灵宝对苏颜小姐颇有用处,请一并收下。” 陆景衡看了那古蜃壳一眼。此物能助苏颜现阶段使用焕颜术,绝对不能掌握在旁人手里;即便星夜不提起,他也是要拿到手的。 见星夜识趣,陆景衡略一颔首,“可以。你们只要认罚态度端正,特管局不会加重处罚。” 星夜暗自松口气,赌对了! —— 苏颜再睁眼的时候发现哼哼抱着自己在天上飞。风从脸侧面刮过去,带着高空的凉意。底下是深蓝色的海,皱巴巴的铺开去,一直铺到天边看不见的灰线上。 幼崽揉了揉眼睛,人醒了半截,猛地想起什么,整个人往上挣了一下。 “我们怎么从海里出来啦?紫芽去见安安了吗?安安现在怎么样?星夜他们不会被……被送到那什么黑海吧?” 恢复记忆的幼崽也恢复了“十万个为什么”习惯,陆景衡箍着她的腰,把幼崽牢牢锁在怀里,回答言简意赅,“现在赶路。想知道后续等我们回来再说。” 离开古蜃幻境,陆景衡第一时间就找到白目单独商议。两人快速达成一致意见,南海归墟的行程得加快,苏颜必须尽快恢复。 有古蜃这个灵宝,苏颜幼年期无法使用焕颜术的理由就不再成立。她现在的灵力亏空情况虽说比刚退回幼崽期时好了一些,但没好到能频繁动用灵力的程度,强行使用对身体损伤极大。之前陆景衡说这会让她迟迟不能恢复正常状态,并不是假话。 然而又有太多人急切需要她施术,他们可以拒绝掉绝大多数求助,但总有不好拒绝的情况,比如应朔那两位兄长。再加上苏颜这个幼崽听到求助者的凄惨遭遇总会心软,这也是防不住的。 苏颜给鲛人施术这件事知情人太多,那个叫紫芽的鲛人,状态变化无法掩饰,迟早会被有心人知道。在更多人知道以前,他们必须加快行程。而这些忧虑,就不必让幼崽知道了。 见哼哼不打算搭理自己,苏颜瘪了嘴,偏头 去看小纪。小纪乖巧的蹲在陆景衡肩头,两只手规规矩矩搭在膝盖上。 苏颜戳他胳膊,“你怎么不说话?”小纪看了她一眼又低回去了,小脸上全是委屈又憋屈的表情。那副样子刚才肯定被单独拎出去教育过。 见小纪不搭理她,苏颜扭着身子又去找应朔。应朔落后两步踏云而行,整个人异常沉默。连白目回头看了他几回,应朔竟然视若无睹的样子。 无人理睬的幼崽忽然眼前一亮,发现九色鹿跟在队伍最右侧,四蹄稳稳地踩着云。九色鹿察觉到幼崽打量的目光,对着她温柔的“呦呦——” 苏颜拿脑袋蹭陆景衡的下巴,“哼哼哼哼,我想骑小鹿!” 陆景衡腾出手拍了她的背一下,没使劲,但声音清脆。苏颜猝不及防地“哎哟”了一声。就听到哼哼冷酷无情的宣布,“从现在起,你不许离开我半步,也不准跟我讨价还价。” 幼崽敏锐的察觉到凤凰大人心情不太美妙,自己叽叽咕咕的小声嘟囔了几句。陆景衡往她嘴里塞了颗灵蜜糖。糖一沾舌尖立即化开,嘴里含着糖的幼崽终于消停了。 不多时,前方海面上出现一片黑色礁石群,他们收势落下去。 陆景衡把苏颜放在一块平整的礁石上站着;脚下有点滑,幼崽及时伸手攥住了他的衣摆。 礁石群的前方就是通往归墟的结界,而归墟这样环境恶劣的地方其实并不适合幼崽前往。 白目不放心的走到苏颜旁边叮嘱,“小苏,到了归墟以后一定跟紧景衡大人,不许乱跑!”他又觑了一眼小纪,“你也是。” 大人们严肃的神情影响到两小只,都乖乖点头,并不闹腾。 一行人很快穿过结界。 光线在一瞬间变暗,入口连接了一大片密林,头顶的树冠密得看不见天,宽大的叶子一层叠一层,把光线遮住七八成。脚下是湿软的淤泥,踩下去鞋子立刻陷入半寸。 树干粗壮,表皮上全是滑腻的青苔;藤蔓从高处垂下来,横在半空拦着去路,得拨开了才能通过。空气又闷又潮,淡黄色的雾气贴着地面翻涌,显然是有毒的。 归墟环境恶劣,由此可窥一二。 81.突然出现的麻姑山 向导阿茂走在最前面探路。他拨开一丛挡路的阔叶,停下来四下看了看,又抬头看看天上,回头向陆景衡请示,“大人,我们往这边走是朝北的方向,走出密林是丘陵地区,可以去那里过夜。” 陆景衡微微点头,没有作声。一行人加上一只鹿快速在密林穿梭。 如果是普通人,这个过程会很艰难,密林少有阳光渗透,湿润的淤泥陷下去就很难起脚,淤泥中还藏着尖锐的枯枝石头,更增加行走的困难。只有非人族有灵力倚仗,可以脚不沾泥的行走。但这样对灵力的消耗也多。 庄青跟在阿茂后面清理路障,不断扯掉横在半空的藤蔓,又把挡路的枯枝往旁边踢开。就这么清了一段,他就取出灵泉水喝几口,补充体力。 喝了两口,他长舒一口气,“怪不得归墟会沦为三不管地带。这里灵力限制得厉害,不然我们直接飞到忘忧海,那就省事多了。” 一直沉默的应朔默默走了过去,帮着庄青一起开路。 苏颜恹恹的趴在陆景衡肩头,下巴搁在他肩膀上,两条胳膊软软搭在他脖子两侧。她感觉自己吸进去的每一口气都湿腻腻的,胸口也闷闷的不舒服。 陆景衡察觉到她状态不好,低头问:“要不要喝点水?” 苏颜有气无力的点点头,就着他的手喝了两口灵泉水,又把脸埋回他脖子里。 “饿了吗,要不要吃点东西?” “不想吃。”苏颜闷闷的回答,她趴在陆景衡颈窝,现在只有哼哼身上自带的清新气息能缓解她的不适。 让幼崽适应这样恶劣的环境确实有些勉强,陆景衡跟她商量,“要不让小纪陪你到古蜃幻境待着?等出了这片林子你们再出来。” 小纪从进入归墟就躲回了书里,弱小的小书妖没办法在这个弥漫瘴毒的糟糕环境里顺畅呼吸。 “不要,我跟哼哼在一起。”苏颜抱他脖子的手收紧了一点。虽然之前被星夜掳走算是有惊无险,但她内心多少还是有些阴影的。现在被裹得严严实实的,安安稳稳坐在陆景衡怀里,小幼崽格外有安全感,也更依赖他了。 陆景衡没再说话,淡漠的神色柔和了三分。 既然由着幼崽,凤凰大人指尖在幼崽胸前的九色红玉珊瑚坠子轻轻一点,项坠晕出一圈暗红色的光,薄薄一层竟然将苏颜整个人裹在了里面。 “呼——”苏颜立刻感觉胸口不闷了,呼吸清爽了许多。幼崽来了精神,陆景衡怀里坐了起来。 “哼哼,你好厉害哦!”小苏颜一如既往的嘴甜。 陆景衡托了托她,让幼崽坐得更稳。白目在一旁全程目睹,暗自感叹昔日高傲冷漠的凤凰大人竟然能这么细致妥帖的照顾一个幼崽。如果不是亲眼所见,谁能信? 一行人继续往北。苏颜精神头回来了一些,脑袋转来转去的观察新环境。看藤蔓上趴着的虫,树根底下露出来的浅灰色蘑菇,远处翻腾着的淡黄色的雾气。 她忽然发现原本跟在庄青身后的九色鹿停住不走了。 九色鹿突兀的发出一声长鸣。鹿鸣声在密林里格外清晰,惊飞了林中的鸟雀。 “鹿鹿,你怎么了?”苏颜大声问。 九色鹿转过身,温柔的大眼睛定定的看着苏颜,又“呦呦”叫了两声。 幼崽有些困惑,“你说什么,我听不懂呀?” 九色鹿深深的看了她一眼,忽然后腿蹬地,转身就往西边跑。 白目不假思索抬手打出一道灵力绳索,很快将九色鹿牢牢缚住。九色鹿一个趔趄被迫停住。它挣扎了一回,动弹不得,有些急躁的踢着前蹄,低声“呦呦——” 苏颜急切的拍陆景衡的肩,“抱我过去。” 陆景衡顺着她,抱她走到九色鹿身边。苏颜探出身子,伸手去摸九色鹿的头,“鹿鹿,你跑什么呀?” 九色鹿眼睛湿漉漉的,眼眶底下蓄着一层水光。它温顺的任凭幼崽抚摸,还配合的蹭苏颜的手心。 过了一会儿,它抬起头冲她叫了两声,大眼 睛里满满的祈求意味。 苏颜心里一阵酸涩涌上来,自己也说不清是怎么回事。她转头冲白目喊,“白白不要拦鹿鹿!放开它!” 白目看了陆景衡一眼。陆景衡微微点头。 灵力绳索随即消失。九色鹿活动了一下前腿,又上前蹭了蹭苏颜,随即转身往西边跑去,四蹄轻巧的踏过湿泥,很快消失在白雾里。 一直保持沉默的应朔忽然开口,“要不要跟过去看看?” 阿茂看着九色鹿消失的方向有些为难的说,“应朔大人,九色鹿是往西边去了,可是忘忧海在北边。跟过去的话,我们就得绕道。” 陆景衡目光从九色鹿消失的方向收回来,“九色鹿是麻姑的坐骑,它之前必然跟着麻姑来过归墟。我们带它到达归墟之前没有任何异状,现在突然往西去,必定有原因。”他顿了一下,“把地图拿出来。” 阿茂依言拿出之前从九色鹿得来的归墟绢图。他打开图只扫了一眼不由大惊失色,“大——大人,这地图有问题,它竟然变了!” 白目立即伸手接过。只见手工绘制的归墟地图上,原本之前绘制为沙漠荒区的一带凭空出现了一座孤山。旁边三个小字清晰的写着——麻姑山。 这座麻姑山正是在归墟的西边。 这可真是奇了。白目瞳孔一缩,握紧了绢图,“景衡大人,九色鹿应当是去了这凭空出现的麻姑山,您怎么看?我们要跟过去吗?” 陆景衡沉吟片刻,低头看向苏颜,“麻姑山与忘忧海二选一,你想先去哪里?” “你怎么问我呀?”小幼崽已经习惯了听从安排,接受照顾,冷不防听到让她做选择题,她有些迷茫的去看白目。 陆景衡捏住她下颚,不让她乱看,“别管他们,只说你的想法。” 真是拿这个哼哼没办法呀。苏颜想了想说,“那我们先去麻姑山吧,鹿鹿自己跑了,我们去找找它。” 陆景衡转头看着白目,沉声说,“我们去麻姑山。” 82.云梦之森守护灵的要求 确定了往北走去找麻姑山,阿茂继续在前面带路。一行人走了约莫俩小时,期间小苏颜窝在陆景衡怀里吃了块玉粟糕、又喝了灵米粥,吃饱喝足的小幼崽很快开始晕碳,甚至打起小呼噜。 之所以能听到幼崽的呼噜声,因为这片密林沿途实在安静得过分,除了鸟雀在枝头蹦跶,连条蛇都没见着。稍微有点灵智的生物远远感知到这几个强悍的非人族气息都避开了。 白目忽然停下脚步。他拧着眉头抬头观察头顶密密匝匝的树冠,又环顾了一圈四周的树干和藤蔓,“按照脚程算,我们应该已经走出这片密林了。现在看上去还在林子深处?” 阿茂抹了一把额头的汗,扒开身边的枝条往天上看了看,“我们是往北走没错啊。” 应朔环顾周围,神色一凛,“这林子不对劲!” 陆景衡给了庄青一记眼神。庄青会意,随即身形一展化作青鸟,振翅便往天上飞去。 青鸟灵活的避开密集生长的枝条,越飞越高,四周越来越亮堂,快到密林顶部的时候,忽然察觉头顶上方有一层看不见的屏障。青鸟伸翅触碰,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弹开。它再一扇,夹杂着灵力的一击过去,依然被弹开。 青鸟随即折返回来化回人形,“上面有一层屏障,过不去。” 陆景衡闻言,直接抬手往天上掷了一记凤凰焰火,炙热的火球撞在那层无形的屏障,火势迅速蔓延成一片,烧得滋滋响。 原本睡得呼呼的小幼崽忽然从陆景衡怀里坐直,迷迷瞪瞪的揉眼睛,“好吵呀,不要对着我耳朵说话!” 陆景衡低头看她,“你听到什么了?” 苏颜揉着耳朵听,“它说好痛呀,烧得很痛!” 苏颜在他怀里蛄蛹了一下,手跟爪子一齐扒陆景衡的胳膊,“哼哼你别烧了,它真的很痛呀!” 陆景衡手一挥,将凤凰火收了回来。他继续追问,“除了喊痛,它还说了什么?” 苏颜一五一十地回答,“它说——说不满足我的要求,都不准走。”幼崽甚至模仿了对方色厉内荏的口吻。 阿茂大惊失色,“这片密林竟然已经生成灵智了?” 白目眉心裂开一道竖瞳,本体之眼直视天上那层无形屏障,停了一息沉声说,“看见你了。藏头遮面的东西,还不出来!” 风从林间穿过来,枝叶被吹得簌簌响。苏颜歪着头听了一会儿,对白目说,“白白,它说它才不要出来,你们会揍它。”她又皱起小鼻子,“它说在没满足它的要求之前,不会放我们走。” 再侧耳听了会儿,苏颜仰起脸冲天上喊,“你不准再骂了!要不是你不放我们走,哼哼才不会烧你!”似乎对方回了句什么,她奶凶奶凶的回怼,“哼哼已经停手了你还骂,你才野蛮!” “你野蛮!” “你不放我们走,哼哼一会儿又烧你!” “你才是大坏蛋!” 这架势竟然跟对方吵起来了。 陆景衡伸手按住她的后脑勺,“好了——你让它回答我两个问题。它是谁?它的要求是什么?不好好回答,就再尝尝凤凰火。” 苏颜乖乖闭紧小嘴巴仔细听,过了一会儿跟背课文似的念,“吾乃云梦之森,诞于上古——”可惜只念了半句就卡顿。 小幼崽皱起眉头,理直气壮的命令,“你重新说,我听不懂!” 又等了一会儿,苏颜满意的点点头,对陆景衡复述,“它说这里是云梦之森,它是这片森林的守护灵。这里以前特别好看,灵气充足,还有甜甜的泉水。林子里住了许多灵兽和灵植,都是它的好朋友。” 苏颜锁起小眉头,“可惜五百年前突然连着十天天降黑雾,它也失去意识。等它醒来云梦森林就变得很糟糕了,到处是有毒的瘴气,还有很多毒虫毒蛇。它的朋友们因为这里没有了灵气,都搬家离开。它就一直孤零零的。” “它要我帮它变回原来的样子。” 陆景衡听完,肃然道,“这个忙帮不了。”说着,指尖浮出凤凰火凝成的火球。 他知道苏颜的能力被很多人族与非人族觊觎,这趟去忘忧海的行程不会太平。刚到南海结界,苏颜就因为心软给鲛人施了术,现在踏入归墟又遇到云梦森林的守护灵求助。这样的事,是没个完了。 苏颜这个原本就灵力缺失的小幼崽,经不起这样的损耗。没必要再跟这个守护灵继续耗下去,免得哄得小幼崽心软。 他抬起线条利落干净的下颚,示意站在前方的阿茂与应朔让开,“我直接朝北烧出一条路,怎么都能出去。这个守护灵再来作怪,我也可以把这个林子尽数烧毁。看它想不想试一试。” 苏颜揉 着耳朵去拉他的胳膊,“哼哼你别烧它!”她提高声音,“它被你吓哭了,哭得好大声!我耳朵好痛!” 陆景衡神色肃然,指尖火球未灭,“既然害怕,就放我们离开。” 苏颜被哭声吵得头疼,脸上的表情很为难,“它不答应呀。它说——叫你烧死它好了!可是——可是——”她仰头看陆景衡,急得鼻尖冒汗。 陆景衡看了她一眼,大约是考虑到火烧生灵的惨叫声会吓到幼崽,他暂且把火球收了,安抚的摸了摸她的头顶,“不要担心。你先进古蜃幻境待一会儿,很快我们就可以离开这里。” 苏颜用力摇头,“你是不是等我不在这里就烧死小梦?这样不可以的!”小幼崽也是很机敏了。 原本一直沉默的应朔忽然笑了一声,“不是刚才还跟这个守护灵吵架吗,现在叫上小梦了?” 苏颜扭过脑袋,严肃的看他,“我觉得它不是坏人呀,而且——而且它也好——” 陆景衡打断她,脸色冷得快要结冰,“你又觉得可怜了是吗?你这个小幼崽能救得了谁?你父母还等着你早日回家,这些都不顾了?” 苏颜自从退回幼崽期以后,陆景衡从未用这种口吻对她说过话。幼崽身体瑟缩了一下,眼底的水光开始蓄积,小声喊“哼哼——”一副要哭不哭的模样。 白目走过来,手掌覆在苏颜头顶轻轻揉了揉,“你再问问,它怎么知道你能让它变回原来的样子?是谁说的?” 苏颜吸了吸鼻子,侧着耳朵听,越听眼睛瞪得越大,刚才被哼哼凶了那点委屈随即被抛之脑后。 幼崽兴奋地对白目大声说,“是麻姑娘娘告诉它的哦!说会有跟她一样,也长着麻姑爪的人经过这里,可以帮它!” 她举起爪子晃了两下,得意洋洋的宣布,“我跟麻姑娘娘有一样的爪子!” 白目和陆景衡快速交换了一个眼神,“又是麻姑娘娘。” 白目不顾陆景衡周身快凝实的森森寒意,语气坚决的说,“景衡大人,既然麻姑娘娘有所安排,我看—只能让苏颜出手。”他停了一下,“知道您担心她灵力损耗。到时候有您、我、还有应朔全程护法,应当不会有事!” 陆景衡回视白目,待要说话,应朔忽然上前一步,急切地说,“用龙珠!一枚龙珠足够小恩人给云梦森林施术!” 83.一次冒险 “应朔!” 白目拦住他,沉声说,“上次我用一枚龙珠替你换来功德实在是侥幸。没有谁能保证用了这枚龙珠就能唤醒你哥哥,很可能是竹篮打水。你要想清楚!” 应朔沉默了一拍,“不过是赌一把,输赢自有概率,我都能接受。” 白目没再多说。 陆景衡低头问苏颜:“你愿意帮云梦森林这个忙吗?” 苏颜想了想,“我有条件的。小梦必须先道歉,它使坏让我们兜圈子一直走不出去,还骂哼哼了。还有,我要收费!”她记得很清楚,前不久给鲛人施术——不对,是约妆,是收费的。 这么维护他么,陆景衡莫名有些愉悦,看着小幼崽不知怎么又鼓起了脸,“只有我能听到你的声音,你现在道歉哼哼听不见,不算数!” 过了一会儿,她仰头对陆景衡说,“小梦说它现在灵力微弱,没办法在这里现形,让我们去它本源真身所在之处。他当面给我们道歉。” 话音刚落,凭空出现了一片翠绿的叶片,绕着苏颜和陆景衡飞了两圈,停在苏颜面前,叶尖微微翘起,像在指路。 苏颜开心的指着叶子,“我们跟它走!” 陆景衡与白目交换了一个眼神,对那片叶子淡淡的说,“可以跟你走,但如果你有任何妄举,我随时可以把这片林子烧成灰烬。” 叶子瑟缩的抖了抖。苏颜在陆景衡怀里蛄蛹,“哼哼你别吓唬它,小梦说它不敢骗我们的。” 一行人改变了前进方向,跟着那片叶子往密林深处走。阿茂忍了又忍,终究没忍住,凑到庄青身边问,“庄哥,苏颜小姐还小,她真有手段让云梦森林恢复原样?这可是改天换地!” 看他是真心替苏颜担忧,庄青也不隐瞒,“小苏传承的是麻姑神术,这云梦森林的守护灵偏偏又是受了麻姑娘娘的点拨,这件事多半就能成。” 阿茂摸摸头,“从未听说过麻姑娘娘能预知未来,她是怎么知道咱们一定会到这里?还有突然出现的麻姑山,可真玄乎!” “这些疑问大约我们到达麻姑山就能知道答案。”庄青扔下一句,快步跟上队伍。 而坐在陆景衡怀里的苏颜这一路上嘴也没停过,“小梦你多大了?”“这都不知道哇,那你的爸爸妈妈呢?”“你朋友离开了,还可以跟他们用手机打视频电话聊天呀,你没有手机吗?”“真没有手机?没关系,等出去了我送你一个!” 庄青跟上来刚好听到这一句,随口就说,“小苏,这个地方可用不上手机,没有人族的网络。” “那怎么办?”苏颜眨巴着眼睛看向陆景衡。 果然没有什么能难得住哼哼,立即给出解决办法,“这里可以用传讯玉简。”他简单对庄青吩咐了一句,“等下取几个给他。” 庄青应了一声。 苏颜继续提问,“你见过麻姑娘娘,她漂亮吗?脾气好吗?她是什么时候来的这里,你知道她去哪里——” 原本飘在不远处的叶子突然提速往前冲,迅速与苏颜拉开距离。 小幼崽哼哼唧唧的噘嘴,“跑这么快,我话还没说完呢!” 庄青笑得不行,“他是被你的十万个为什么吓跑的吧。” 惯孩子的家长—陆景衡给他一记眼神,“一会儿找到他本源真身,你想问什么再慢慢问,他会说的。” 就这么走了一段,应朔拨开前方拦路的枝条,眼前豁然开朗。 这是一处空旷的平地。四周依然弥漫着淡淡的黄色毒雾,地面全是碎石烂泥,零星长着几丛杂草,原本停留在杂草丛中的毒虫毒蚁因为感受到强大威压,纷纷往密林的方向逃窜。 平地中央立着一株参天巨树。树干粗得要十来个人才能合抱,但树皮皲裂,一块一块翘起来,枝丫光秃秃的,只剩顶端稀稀拉拉挂着几片叶子,颜色暗沉发灰,边缘卷着。整棵树从根到梢透着一股病气。 “谢谢你们愿意帮我。”有些嘶哑,但声线年轻的声音从巨树树干里发出来,“我为刚才的冒犯向你们郑重道歉。” 陆景衡淡然开口,“道歉的事等会儿再说。你提的要求绝非易事,苏颜还是幼崽,对她和我们而言,都是冒险。这不是简单的约妆,你能拿什么换?” 苏颜惊喜地仰头,“哇,你现在能听到小梦说话了!”陆景衡觑了她一眼,苏颜立刻闭紧了小嘴巴。 不知哪里来的风吹过来,树叶沙沙地响。小梦嘶哑着声音说:“只要能让这里恢复如初,我愿献出云梦之心。这是我最最珍贵的宝物。” 苏颜又忘记闭嘴了,好奇发问:“这个云梦之心有啥用呢?” 小梦傲娇 的说,“它有非常非常厉害的用处,但现在不能告诉你!”大约是忌惮眼前这几个非人族的强大实力,又急匆匆解释,“跟麻姑娘娘有关的事,我都不能讲,等你们去了麻姑山,自会知道!” 陆景衡与白目、应朔他们交换了一记眼神,看来这麻姑山必须走一趟。 “那我们赶快开始!”苏颜迫不及待就要从陆景衡怀里窜下去。陆景衡却没松手。他抱着幼崽走到巨树跟前,“确定要帮他?” 苏颜用力点头。 “先用这个。”应朔从怀里取出一枚龙珠递到苏颜前面,龙珠在他掌心里泛着炫目的珠光。 陆景衡把他的手推开,“她现在还是幼崽,就这么吸收龙珠灵力,怕不得灵力爆体而亡。” 应朔面上浮现一抹愧色,“是我考虑不周。” 白目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没有说话。 陆景衡果决吩咐,“等苏颜施术的时候,你再持续将龙珠之力传给她,确保不损耗苏颜自身灵力。” “就这么办!”应朔悄悄松口气。 第二次被抽取记忆,苏颜已经有些习惯了,她清醒以后第一句话就是,“那个——小梦,除了云梦之心,你还得支付我两百万软妹币或者同价位的金银珠宝哈。我这是市场统一价,不打折的。” 庄青在后面差点笑出了声,嘴巴抿成一条线。 小梦一口答应,“金子我多得很,到时候给你装一车。” 苏颜心满意足的开始凝神,启动观心术。应朔则在旁边将龙珠之力缓缓渡入她后背,一股温热的暖流在全身循环,让她这次观心的过程更加清晰。 面前是一个巨大的泡泡。泡泡里面是一片森林。森林上空充盈着一层淡金色的灵气,笼罩整片林子。每一颗树苍翠挺拔,生机勃勃,阳光从翠绿的树叶缝里漏下来,在林地上洒了一片碎金。林间遍布清泉,泉水甘甜,白鹿、灵猴、翠鸟安静的啜饮泉水,又相安无事。林间充斥着各鸟鸣声,叫得热闹。 这是守护灵记忆中的云梦森林。 泡泡外面灰黑色的雾在逐渐变浓,一阵风吹来,泡泡破了。里面的森林一瞬间全部消失。灰黑色的浓雾,从四面八方将一切吞噬。 苏颜收回观心术,看着前方那棵光秃秃的病树,心里涌上一阵难过,堵在胸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