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类最强,但失忆!》 1. 出院 床号:24号姓名:林知遇 性别:男年龄:23 住院号:******** 入院日期:2024.5.26 诊断:创伤后遗忘+精神障碍 …… “……创伤性精神障碍呢,是由于头部重伤,脑组织受损引发的精神异常,幻视,幻听,产生妄想,认知错乱,都是精神障碍的典型症状。” “所以您是说,他看到的那些东西,都只是他的幻觉?” “是的。” 医生办公室里,林知遇的主治医生——陈医生直视着他对面正在发呆的人,面带微笑说:“林先生,这个世界上,是不存在鬼怪这种东西的。” 这是林知遇恢复意识以来,医生第三次对他重复这句话。 患者林知遇,两年前入院,头部重伤,当了一年半的植物人才醒来,又意识混乱了半年,直到几天前才终于可以正常交流。 但他依旧是个病人。 创伤后遗忘和精神障碍,简单来说就是失忆和精神病。 睁眼之后,周围所有的东西对他来说都是陌生的,但又都是熟悉的。 他不记得自己是谁,经历过什么,怎么重伤住院的,但他知道这里是医院,知道医生是给人治病的,衣服是用来穿的,筷子是用来吃饭的。 记忆没了,常识没丢。 甚至还多了一些常识以外的东西。 见他半天没反应,医生叹了口气,又看向办公室门外,耐心道:“我们医院的保洁非常尽责,走廊里不会有不明液体形成的白雾,就算有,雾气浓郁到一定程度,就会触发走廊里的报警器,但你看,现在它什么反应都没有。” 林知遇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一个轮廓不明的影子此时正徘徊在走廊上,白色的雾气将它笼罩,随着它的游走不停地上下浮动。 【团雾,E级异种】 【概述:以晨雾为食,能凝聚淡雾,阻人视线,严重可干扰正常视力。】 医生悉心讲解的同时,一条信息清晰地从林知遇脑海中浮现了出来。 林知遇:…… 他发出了超越常识的疑问:异种是什么东西? 医生又抬头说:“医院里的输液吊杆是悬挂吊瓶用的,无法承受其他重物,所以也不会有奇怪的黑影半夜爬上天花板,这并不符合重力学。” 林知遇也跟着抬头。 医生办公室里没有输液吊杆,然而就在办公桌的正上方,一个枯瘦似骷髅的黑影有着浆糊一样的四肢,就那么倒吊在他们头顶。 【傀影,E级异种】 【概述:随处可见的模糊黑影,常在深夜活动,食人梦魇,导致睡眠麻痹——俗称鬼压床。】 最后,陈医生深吸了一口气,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咬着牙说:“至于脱发问题,这属于人体的正常代谢,严重者属于病理性脱发,这只和作息不规律等各种不健康的因素有关,绝对不是因为什么吃头发的虫子。” 比如他自己。 陈医生今年三十七,还不到四十岁,都已经快成地中海了。 可见医生这行业,谁干谁早衰。 他话音未落,随着他的解说,林知遇的视线不可避免地落到了他锃光瓦亮的头顶上。 在“地中海”的边缘,有一只成人拇指大小的虫子正专注地啃着发根,那虫子长得像蚕,却通体透明,不停蠕动的身体里,还能看见被它吞下的发丝在跟着一起蠕动。 【发虫,D级异种】 【概述:寄生在活人头上的蠕虫,食人发根,最喜毛囊,被寄生者将以极快的速度开始脱发,导致发际线后移,斑秃,地中海等各种症状,且无法再生。】 以上三种,皆是林知遇这几天明确描述过他所看到的幻觉产物。 陈医生尽可能详尽地解释了一遍,温和地问:“我说的这些话,你能明白吗?” 林知遇:“……” 他觉得他不止是有精神障碍,可能还有精神分裂。 为什么他的脑海中会自动浮现出那些信息? 他要不要告诉陈医生,他的“地中海”即将要和外面的“大西洋”连通了? 如果这些都只是幻觉,他的想象力似乎也太丰富了点儿。 思考片刻,为了能顺利出院,林知遇决定暂时隐瞒这些信息,微笑点头说:“明白。” 陈医生顿时松了口气,甚感欣慰。 果然凭他入职十几年攒下的医德,就不会有他安抚不了的精神病患者。 “那他这种情况,还有可能痊愈吗?” 医患沟通顺利,陈医生正欲开具出院相关证明,一直站在患者身后旁听的人突然开了口。 一个精神病患者想要出院,除了恢复自知力,确认无安全风险之外,还需要有监护人签署知情同意书。 担任监护人的是……林知遇不记得了。 据这人自我介绍说,他叫石冲,和林知遇是看着他光屁股长大的关系。 这位看人光屁股的兄弟在听到天花板上有黑影的时候就已经绷不住了,一得到插话的机会,他立即道:“他的记忆还能恢复吗?要是一直出现幻觉怎么办?那些幻觉不会对他有什么伤害吧?有什么药物能控制一下吗?他要是精神崩溃了怎么办?他这样真的可以出院吗?” “……” 一瞬间,陈医生好像看见了正常的精神病人。 呸。 面对精神病的正常反应。 作为专业的精神科医生,陈医生迅速调整好状态,颇有信服力地说:“家属,请相信我们的专业判断。” 患者的精神状态相当稳定,出院绝对没问题。 陈医生:“只要林先生按时服药,积极配合康复治疗,他现在的这些症状都会慢慢好转的,不用太过担心。” 石冲:“……” 他依旧不放心,又看向林知遇,对方回了他一个无懈可击的微笑。 “……” * 办理完出院手续,已经是下午四点。 回去的路上,林知遇坐在副驾,手里拿着他的病历,药……以及他住院两年的缴费单。 据说在他进医院之前,他还只是个大三在读的大学生。 他的父母早早过世,家境并不富裕,留给他的遗产根本不够支付他在医院两年的治疗费,超支的那一部分,最后是由石冲垫付的。 这笔钱肯定是要还的。 想了想,林知遇拿出手机,打开了某绿色聊天软件。 钱包界面很快被他戳了出来,然而看清余额的刹那,他只觉得两眼一黑。 绿色的背景显示出几个白色的数字:6.88。 林知遇:…… 可以,非常吉利。 穷得超乎想象! 或许回去之后,他首要的任务,是找一份能赚钱的工作。 没有记忆倒不要紧,反正他无亲无故,无牵无挂。 精神障碍也不是大问题,据他这几天在医院里的观察,他看到的幻觉虽然很逼真,但是并不会影响他的日常生活,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过去了。 麻烦的是,他目前的学历是大学肄业,他这种情况能找到合适的工作吗? 林知遇看了眼缴费单上的数额,心里有些打鼓。 早知道他就不急着出院了。 要不他再回医院里躺着呢? 装一装痴呆不知道能不能混过去? “钱的事你不用担心,先专心养好身体,等你情况稳定下来,再考虑以后的事情。” 石冲的话可谓是一场及时雨,林知遇双眼复明,果断放下手机,乖巧道:“好哦。” “……” 石冲却是愣了一下。 这么直率? 他记得林知遇以前的性格不是这样的。 林知遇小的时候性格很腼腆,十岁那年父母去世,被他们家收养之后,他的性格就更加的沉闷木讷,对谁都是一副小心翼翼的样子。 很多时候你站在他面前,都只能看到他的上半张脸,还不一定露眼睛的那种。 他自尊心很强。 早在他盯着缴费单发呆的时候,石冲就看出来他在想什么了,为了顾及他的自尊,刚刚的那番话,石冲还是斟酌之后才说出来的。 他连后续安慰的话都准备好了,只是这人的反应,和他想的完全不一样。 现在坐在他旁边的人,眉目舒展,姿态放松,一双茶色的眼瞳柔和又干净,眼神坦荡,就算脸上还有病气未散,也不掩他的从容,半点没有从前见人就低头 的拘谨。 之前在医院里也是,失忆,精神病,还每天被幻觉缠身,叠了这么多重buff,他的情绪也始终稳定。 在医院里躺了两年,他难道还看破红尘得道飞升了? 石冲没忍住又多瞄了他一眼。 然后想:估计是跟他记忆的丢失有关系。 不好的记忆全部忘光了,人可不就变得开朗了嘛? 也算是好事。 他很快说服了自己。 释然之后,他连车速都快了不少,不到一个小时,他们就抵达了目的地。 向阳小区。 站在一栋老旧破败的公寓楼下,石冲看着已经皲裂的墙面犹豫道:“你真的要搬回这里吗?” 向阳小区是一个比较上年龄的老小区,为数不多的几栋公寓全是老破小,没电梯,没物业,抬头一眼,清一色的全是防盗网。 林知遇入院这两年,石冲已经带着他的父母搬离了这里。 他本打算带林知遇去他们家的新地址,那人却执意要搬回这里。 林知遇“嗯”了一声。 他现在的情况确实不适合跟别人同住。 幻视幻听,说好听点是幻觉,说不好听就是见鬼。 读作精神病不可怕,一直被人看作精神病就不好了。 林知遇:“待在熟悉的地方,对我的恢复应该更有帮助。” 石冲:“……” 道理虽然不错,但事实上记忆丢失得彻底,林知遇对这个他曾经住过的地方一点都不熟悉。 因为住在五楼,他们需要爬一段楼梯,越往上走,他的疑问越多。 现在已经是五月底,外面烈日炎炎,楼道里却阴冷又潮湿,就算常年封闭遮阳,内外温差也太大了点。 “这楼道里怎么越来越冷了?” 石冲显然也有和他一样的疑问,走在前面打了个哆嗦。 楼道拐角处,甚至还有一股食物腐烂的气息。 是谁家的厨余垃圾没处理吗? 卫生环境差成这样,他以前怎么会住在这样的地方? 哦,因为穷。 林知遇正麻木地想着,忽然听见“吱呀”一声,四楼的提示牌底下,一扇门被人从里面推开,露出一个头发花白的脑袋。 那人开了门也不说话,只瞪圆了一双浑浊的眼睛,定定地望着门外的人。 石冲正好踩在四楼最后一个台阶上,抬眼一看,顿时笑道:“李奶奶啊?好久不见,您还记得我吗?” 被叫做李奶奶的人像是没听见,缓缓歪了歪头,把脸转向石冲的方向,眼珠子却一动不动。 “……” 她始终不开口。 半晌后,石冲叹了口气:“看来是不记得了。” 直到上了楼梯拐角,他才压低了声音,转头对林知遇说:“刚刚那位李奶奶在这住了几十年了,前几年得了老年痴呆,经常不记事,但她以前对我们不错,你以后要是再遇见,随便打个招呼就行。” “……嗯。” 记不记事不清楚,盯人倒是蛮执着的。 视野进入盲区的最后,林知遇回头,李奶奶还在仰头看着他们,俯视的角度,他看到了比刚刚更多的东西。 李奶奶挽起的头发上,还别着一把白色的蘑菇发卡。 圆圆的伞顶,胖胖的伞柄,看起来栩栩如生,跟长在她头上似的。 老奶奶还挺有童趣。 林知遇对她笑了一下,转头跨上了台阶。 而在他转头的瞬间,楼下的人突然动了。 首先动的是嘴,跟模仿似的,李奶奶弯起了嘴角,弧度却越来越大,她嘴里吐出几个模糊的音节:“ci……ch……” 很快她的胸腔也开始起伏,整个人剧烈颤动,她充满褶皱的皮肉下,有什么圆滚滚的东西呼之欲出,眼珠子在眼眶里几度旋转,很快有血淌了出来。 “chi……l……” “噗”的一声,两朵带血的蘑菇从她的眼睛里窜了出来,紧接着是耳朵,鼻孔……一簇簇蘑菇接二连三从她的脸上冒出来,密密麻麻的一片。 她的嘴越张越大,最后一朵最大的蘑菇破口而出,她终于说清楚了她想说的话。 ——“吃了他!” …… 2. 蘑菇 临近傍晚的燕阳市,夕阳几乎洒满了所有街道,在市中心最繁华的主街道,此时却被纯白的雾气笼罩着。 “E级异种,团雾确认。” “覆盖面积,1300㎡,人工无法驱散,申请使用异常设备。” “设备【D701】风魉确认使用,团雾正在驱散……” 路边的公共停车区域,一辆白色的商务车头顶一个大喇叭,毫无违和地混迹在场内,随着设备启动,喇叭发出非常细微的嗡鸣声。 阳光依旧,车来车往的长风街上却渐渐起了大风,吹散了一场常人不可见的雾霾。 这场视觉上的分化,开始于二十多年前。 一场流星雨过后,一种脱离人类所有科学的非常规生物如雨后春笋从世界各地冒了出来,人类将其称为异种。 异种无法被肉眼捕捉,最初遭遇异种爆发的地方,无一例外全都受到了重创,死伤无数。 但世上总有那么些天赋异禀的人。 发现异种后,世界安全监察组织紧急成立研究院,并在各国设立了异种管理局。 【D701】风魉,是一件由中心研究院研发,由D级异种制作而成的现代化除尘设备,除尘范围可达十平方千米,风力最高可达6级。 “需要多久?” “预计十分钟内完成。” 商务车内,一个长卷发高马尾的女人闻言点了头,她姿态松散地靠在车窗上,嘴里不紧不慢地嚼着泡泡糖。 副驾上的人却皱眉道:“最近几次团雾在市内聚集的范围似乎越来越大了,这玩意儿不是都喜欢聚在深山老林里吗?” 这两人都是异种管理局的调查官,负责处理市内各地出现的各种异常事件。 一般来说,团雾这种低级异种就算出现,也不用非得异管局派人处理,因为它们对人体基本无害,就跟寻常的雾霾一样。 但雾霾会隔绝视线,干扰信号,团雾也一样,甚至会影响到异管局对各地异常能量的监测,所以需要定期清理。 只是以前没遇上过这么大范围的。 “可能是深山里太无聊了,想组团进城逛逛吧。”高马尾女人随意地说。 “……” 女人名叫尹思雯,是燕阳市除局长以外的二把手,据说她不到二十岁就进了异管局,到现在已经快十年了。 几个月前,他们特勤队的前任队长卸任,所有人都以为队长会由尹思雯直接升任,然而上头却突然下派了一位领导,直接顶替了前任队长的位置。 奋斗十年,归来仍是二把手。 所以二把手现在相当的没有干劲。 副驾上坐的是她的下属,还是一位新人下属,这时候是万万不敢多嘴触人霉头的。 正在他不知道该怎么办时,队内通讯频道传来了请求通讯的声音。 “尹队,数据监测中心监测到一股异常能量,可能需要您跑一趟。” “……” 尹思雯看了眼头顶已经接近尾声的喇叭,问:“在哪儿?” 对面报了个地址。 “向阳小区?”尹思雯微微一顿:“那地方不是快到郊区了吗?” “是的。” “……” 他们现在还在市中心。 “我去不了。”尹思雯说:“你看队里还有谁在,让人跑一趟。” 说完就要挂断通讯,对面的人却急道:“尹队,监测到的异常能量,初步判断为B级。” 尹思雯顿时眉头一紧。 副驾驶上的新人也露出了惊讶。 异种按等级划分,D级以下可放之任之,危害性不大。 C级异种可直接对人体造成伤害,需谨慎防患,及时处理。 而B级以上的异种,一旦被发现,都已经、或都将与人命挂钩。 初步判断为B级,说明危险程度可能还不止B级。 尹思雯:“陆队呢?” 通讯里的人迟疑了一瞬:“陆队不在。” 尹思雯:“又不在?” “……是的。” “……” 这位空降的领导,据说十天班里有八天都不在岗,旷工早退是家常便饭,要不是特勤队系统里还挂着他的名字,新来的都不一定知道队里有这么个队长。 于是苦了副队长,拿一份工资干两个人的活儿。 副驾上的人忍不住偷偷瞄了尹思雯一眼,却见她抿着唇一言不发。 这是气得说不出话了? 就在下属以为她要在沉默中爆发时,尹思雯却淡定开口道:“让附近的人先去布控,定位发我。” “……” 直到车子的引擎启动,下属才后知后觉意识到一个更严重的问题,他不确定地问道:“我……我也去吗?” 那可是B级异种。 他只是个新人诶。 回答他的,是被尹思雯一脚踩到底的油门。 …… …… 林知遇觉得他的精神障碍好像比医生判断的更严重。 才刚从医院回来,他就再度出现了幻觉。 他跟着石冲走进了他曾经住过的公寓。 这间几十平米的房子,是林知遇的父母留下来的,不算大,但麻雀虽小五脏俱全,除去两个卧室和厨卫,客厅也还剩下不小的空间。 然而现在,客厅已经快无处下脚了。 只见各处墙角,沙发缝隙,电视柜边缘,水晶吊灯甚至是天花板上……密密麻麻长满了一种白白胖胖的东西,跟楼下李奶□□上的发卡样式一模一样。 他被一群蘑菇偷家了。 不过是在楼道里多看了它一眼,不至于一进门就送他这么多吧? 太客气了。 “怎么不进来?” 此时石冲已经站在了客厅里,见人直愣愣地站在门口,回头问了一句。 他好似对周围的环境毫无察觉,随手将提着的东西放到了同样长了蘑菇的矮几上,在他脚底下,一朵巴掌大的蘑菇还被他踩中了伞柄,浑圆的伞头朝下倾斜了180°,却顽强地没断。 还挺有韧性。 但被重物挤压的伞身还是不可避免地有汁水渗了出来……血红色的,甚至有点粘稠。 蘑菇居然还会流血! 纯白的伞身很快被血色覆盖,隐约还能听见一声似人般凄厉的惨叫。 林知遇:…… 当一个精神病人无法分清幻觉与现实时,正常人的反应就是最好的判定标准。 他迅速调整状态,若无其事地说:“我突然想起,小区门口有一家馄饨铺子,我以前好像去那里吃过东西。” “……” 尽管石冲是一个好人的事情已经毋庸置疑,但对此人被他一句话骗出来,对他找回一点记忆表现得比他还激动,甚至迫不及待拉他来到馄饨铺子里深入回忆的老好人行径,林知遇依旧觉得不可思议。 在他的常识里,这种人实在是不多见。 老好人已经熟稔地和铺子老板攀谈了起来,说起林知遇的现状,老板也倍感惋惜,看着林知遇沉默的样子三番两次地叹气,显然是认识他的。 不然也不会在他们进小区时,无意间看到车窗里的人之后,惊讶之余又多看了几次。 “小林吃什么馄饨啦?鲜虾馄饨,羊肉馄饨,还是香菇鲜肉的?”< /p>林知遇:“不要香菇的,谢谢。” 馄饨老板是一位中年却依旧风韵的阿姨,带着一点不知道什么地方的口音,说话很是亲切,闻言笑道:“看来口味变了喔,不喜欢吃香菇啦?” 林知遇:“……” 只是避免会想起它同类的“尸体”。 他笑了笑没说话。 老板也没打趣他,转头去下馄饨了。 一碗馄饨吃完,林知遇没再让石冲送他上楼。 想着他才刚出院,又刚想起了一点过去的事,这会儿确实需要清静的环境,石冲倒是没强求,只是一再叮嘱有事要给他打电话,才犹豫着开车走了。 再次走回小区时,林知遇手里多了几样东西。 口罩:1元一只。 一次性手套:1元一副。 清洁铲:4.88元一把。 余额:0.00元。 林知遇:…… 看着彻底见底的余额,他沉沉地叹了口气。 他不知道其他的精神障碍患者碰到的幻觉是什么样的,又会怎么处理,但他看到的东西,既然能被石冲“榨汁”,想来也是能被清理掉的。 总不能一直住在蘑菇房里。 和蘑菇同居belike。 还是那种会渗血会扰民的蘑菇。 所以清洁工具是必要的。 他把余额清空的手机塞回一样干净的兜里,继续往公寓楼里走。 一番折腾下来,太阳都已经落山了。 大概是过了下班时间,小区里活动的人渐渐多了起来,在昏黄的路灯下,影影绰绰的。 只是这个小区里的邻里关系似乎不太好,没有出现三三两两聚在一起闲谈的景象,下楼散步的人都是单独行动,东一只西一只的。 还有个别老人的腿脚不好,走起路来一瘸一拐,身形僵直,远远看去跟行尸走肉似的。 但这些人的共同点也是有的。 比如每一个和林知遇擦肩而过的人,都会把目光锁定在他身上。 回头率百分百。 虽然两年没见是有些新奇,但林知遇实在认不出这些人谁是谁,只能尴尬而不失礼貌地一路笑过去。 等走进楼道里,他笑得脸都僵了,却也终于松了口气。 在他走后,小区里的人影依旧维持着凝视他背影的姿势,颈骨倾斜,眼神冰冷,在跳闪的路灯下,显得阴森又诡谲。 此时在小区外,一群身着黑色制服的人悄然拉开了警戒线。 路口,一辆完美融入夜色的黑色轿车里,一名调查官神色凝重地拨通了上级的电话。 “尹队,已基本确认,是一种扩散寄生型异种,以蘑菇为载体,目前异常能量已波及到整个小区,被感染的人数太多,能量分散,无法锁定感染源。” “滴滴——” 电话里传来一串焦躁催促的鸣笛声。 下班高峰期,尹思雯还被堵在路上。 她一只手搭在方向盘上,看着前面一条龙似的尾灯,无奈吩咐:“封锁整个小区,尽快确认所有感染者的位置。” “是。”负责布控的调查官应了一声,忽然想到什么,又道:“那些作为载体的蘑菇,是否需要清理干净?” 常规来说,阻断病毒最好的方式,是切断它的传播途径。 尹思雯却道:“蘑菇?哦,如果有人活够了的话,可以摸一下试试。” 寄生型异种最忌讳的,就是直接触碰。 “……” 公寓里,林知遇已经戴好了他的装备,口罩+手套,他拿着清洁铲蹲到了墙角,一铲子铲了下去。 …… 3. 异动 也不知道这堆蘑菇在自己家寄宿了多久——逻辑意义上的。 如果幻觉也存在逻辑的话。 林知遇本以为铲掉蘑菇是一件很轻松的活儿,然而他一铲子下去……没铲动。 其实还是动了一点,只是被什么东西挡住了进程。 他只好放下铲子,用手托起半松的蘑菇,偏下头去查看。 他的一次性手套是塑胶款的,蘑菇的触感非常清晰,指尖微凉,按压菌盖,感觉厚实又有弹性,他不由得一顿。 精神障碍所看到的幻像,居然连触觉都这么真实。 林知遇感觉他的认知再度被刷新了。 而且这蘑菇不知道是什么品种,边缘被用力拉扯也不会破裂。 确实很有韧性。 于是试探性的拉扯变成了不遗余力,随着一声嘶哑的呜咽声,一朵完整的蘑菇被他从墙角取了出来。 林知遇:“……” 会叫就算了,但蘑菇这种生物……有根吗? 只见被他扯出来的蘑菇,底部拖着几条长长的,带土的根茎,深入墙面,被迫脱离之后,那几根血色的根茎还挣扎似的在他手里扭来扭去。 像蚯蚓和藤蔓的结合体。 这就是他刚刚铲动了,但没全铲动的原因。 或许也是蘑菇会流血的原因。 这真的只是他的幻觉吗? 然而很快他就不再纠结这个问题了。 因为天已经黑了,而他才清理了一朵蘑菇。 任重而道远。 他打开了提前准备好的蛇皮袋,将手里的蘑菇一股脑塞了进去,期间那几根血色的根茎依旧没有放弃反抗。 它们缠住了林知遇的手腕,藤条一样的茎身上析出了肉眼难见的小刺,它们找准了每一个毛孔,在手腕上越勒越紧,眼见着就要渗透进去。 然而,再难寸进分毫。 拽住它们的另一只手如同铁铸,轻而易举将它们从手腕上撕了下来,掉进口袋的最后一刻,它们听见了一声叹息。 林知遇没见过属八爪鱼的蘑菇,很苦恼似的,“一朵蘑菇而已,你怎么这么多戏?” 蘑菇:“……” 好在他也算积累了经验,之后的清理熟练且顺畅了很多。 一朵接一朵的蘑菇被清洁铲撬出墙面,随即被一双手连根拔起。 林知遇倏地想到了昨天刚在医院里刷到过的旧房改造视频——过程虽然繁杂,但意外的解压。 由自己亲自动手,成就感就更加爆棚。 很快墙面上的蘑菇被清理掉了大半。 似有若无的惨叫声也连成了一片……由内而外。 应领导的要求,明面上的——活动在楼下公共区域的感染者都已经被涌入小区的调查官控制住,信息科很快调来了整个小区的居民信息。 “……这地方是个老城区,教育设施不完善,离正规的医疗机构也比较远,稍微有点条件的都已经搬走了,现在还住在这里的,多数都是行动不便或者没人照顾的老人,楼下这么多感染者,却没有一个人报警……” “情况不容乐观啊。” 布控小组的组长神色凝重地看着楼上的防盗网。 这么大规模的感染,也不知道还有没有幸存者。 好在这些感染者对人没有攻击性,不会影响他们的排查进程,至于楼里的寄生物,只要他们不主动攻击,应该不会有太大风险。 “啊啊啊——” 骤然一串尖叫,从离这位组长最近的一栋楼里传出。 “组长,不好了。” 组长还来不及反应,不远处,一个小组成员小跑着靠近,飞速道:“已确认的所有感染者突然集体躁动,他……他们……” 顺着成员指的方向望去,原本身形僵直,目光呆滞的一群感染者,突然开始原地扭曲挣扎,他们被困在布控组临时拉开的防护网内,偶尔撞上,带起一片电光闪烁。 与此同时,通讯频道里的嘶鸣声此起彼伏,频道连接的是分别进入几栋公寓楼里探查的几个调查官,里面传出的声音忐忑而惊惧:“是这些蘑菇在叫……寄生物异动,组长,现在怎么办?” 组长脸色一变:“做好防护,远离所有寄生物,立刻!” “是。” 尽管暂时没有人员伤亡,组长的眉头也越皱越紧。 寄生物和感染者为什么同时异动? 楼里发生了什么? 寄生在老人身上的异种此时发出了和布控组组长一样的疑问。 这个小区已经很久没有新人住进来了。 它已经太久没有进食了。 今天有新的食物进来了。 它已经掌控了整个小区,它的孢子散布得到处都是。 它无所不知,无所不能,无处不在。 它只需要等着新人住进来,等着孢子进入他的体内,等着他被孢子控制来到自己面前,它就能美美地饱餐一顿。 然而从它的美食进到它的狩猎范围开始,和它连接的菌群传递回来的始终都只有一个讯息。 无法寄生! 无法寄生! 无法寄生! 还不等它弄清无法寄生的原因,一股撕裂般的疼痛通过连通的神经传递过来,蔓延全身,窜向四肢百骸。 接二连三,循环往复。 深入骨髓的疼痛仿佛永无止境,它觉得自己在反复被鞭尸! 楼上的人到底在做什么? 搭梯子铲掉天花板上最后一朵蘑菇,林知遇脚边的两个蛇皮袋都已经鼓鼓囊囊,他从人字梯上跳下来,仰头欣赏了一下自己的劳动成果,满意地点了点头。 唯一不足的是蘑菇扎根太深,清理的时候不可避免地损毁了墙皮,他打算有条件了再去买一些墙纸。 于是条件就来了。 手机首先响起的是钱款入账的声音,随即才是消息的提示音。 转账:1000元。 【石冲】:感觉怎么样?还适应吗? 【石冲】:我这边临时有点事情,要明天早上才能过来了。 【石冲】:吃过药了吗? 林知遇:…… 虽然石冲说还钱的事不用着急,但他果然还是需要一份工作。 至于吃药……或许他应该吃完药再进行大扫除的。 但他直觉就算是吃了药,这些蘑菇也不会消失。 如果真的是幻觉,他大概已经病入膏肓了。 如果不是幻觉,为什么其他人完全看不到? 他看到的又是些什么东西? 为了避免被人问及袋子里装了什么之类的问题,林知遇打算等到夜深人静的时候再去丢垃圾。 他看了眼时间,简单回复了石冲的消息,然后拿了套衣服走进了浴室。 衣服是出院的时候石冲买给他的。不只是衣服。 从他清醒后在医院醒来时的状态,到接到电话第一时间赶来医院,甚至于他住院两年没有使用但依旧保存完好的手机……几乎每一处细节都透露着别人对他的关心。 就算失去了父母,他以前似乎也加入过另一个温暖的家庭。 只是没了记忆,这些温暖对他来说还是很陌生。 他连自己都很陌生。 浴室里,林知遇站在浴镜前,醒来后第一次清晰地看到了自己的脸。 他的肤色冷润,骨相立体,眉眼精致却不女气,高鼻薄唇,完全称得上优越的一张脸,却被发型拖了后腿。 他的头发是被人修剪过的,只是不知名的托尼老师显然钻研的是刀切技术,技术所过之处,就跟狗啃过似的。 好在他给后来者留了可以发挥的余地。 林知遇在浴镜上方的工具台上找到一把小剪刀,把自己微卷的长发稍微修饰了一下,厚重的刘海被偏分打碎,过肩的发尾自然垂落,一个很有层次感的中长狼尾造型迅速成型。 吹干后出来,他的头发已经变得蓬松散乱,整个人多了几分随性慵懒的味道。 他也确实累了。 把床单换新之后,他一倒头就沉沉睡了过去。 随着大扫除的结束,公寓里痛苦的嘶鸣声逐渐消散,小区里变得比平时还要沉寂,不管是感染者,寄生物还是调查官,都比异动开始前蔫儿了不少。 林知遇对外面的变化一无所知。 他做了个梦。 梦里他依旧侧身躺着。 但床上不止他一个人。 在他身后,一种熟悉的气息存在感极强,几乎贴着他的耳畔和颈侧。 熟悉? 这可是他有限的记忆里破天荒的头一回。 他有心想回过头去看看那人是谁,一动却发现,他腰上还箍了一只手,沉甸甸地压着他,动弹不得。 他只好向后伸手推了推。 入手却不是人体的温度,而是一种冰凉的,更柔软又更有弹性的……像蘑菇的触感。 林知遇:? “砰砰!” “砰砰砰!” 接连两声巨响,林知遇骤然从梦中惊醒,整个人一激灵。 他恍惚了几秒钟,抬手看了看自己的掌心。 他刚刚梦到的……是蘑菇? 日有所感夜有所梦? 但蘑菇还会有呼吸吗? 耳畔与颈侧的触感仍在,林知遇不自觉抬手挠了挠。 “砰……砰砰砰砰!!” “……” 敲门声再次响起,震天动地,催命似的,在隔音不好且空旷的楼道里还荡起阵阵回音。 谁大半夜的扰人清梦? 林知遇蹙了下眉,翻身下床去开门。 门外站着一个意想不到的人。 这时候不管来人是谁,对林知遇来说似乎都是意想不到的。 来人头发花白,脸上布满皱纹,松乱地挽在脑后的头发上依旧别着那把蘑菇发卡,和之前在楼道里不同的是,老人原本干净的脸上此时爬满了血痕。 像是被撕开后又拢上去,由于贴合不当,有些地方血肉外翻,干涸的血渍里还混着皮屑,一双浑浊似死鱼目的眼睛瞪着门里的人,说不出的狰狞可怖。 林知遇的声音里带着不确定:“……李奶奶?” …… 4. 受伤 来人正是石冲带他上楼时,在四楼打过招呼的邻居奶奶。 之后他们下楼吃馄饨时,四楼的门已经重新关上了。 石冲之前说李奶奶患有老年痴呆。 同为精神科,林知遇在医院里也见过一个阿尔兹海默症患者,据说这种病到了中后期,患者由于丧失认知,也会出现精神异常,会失眠,疼痛,暴躁易怒,严重者还可能出现自残的行为。 所以李奶奶脸上那些血痕,是她自己抓出来的? 她的病已经这么严重了,她的监护人呢? 而且她大半夜上楼干什么? 手里还端着一只锅。 见人开了门,李奶奶把手里的锅往前面递了递:“我做了新鲜的蘑菇汤,你喝吗?” 她的声音嘶哑干涩,听得人头皮发紧。 林知遇:“……” 谁家好人大半夜的给人送蘑菇汤? 而且顶着一张血肉模糊的脸,怎么看怎么诡异。 更重要的是,为什么是蘑菇汤? 她家里也长蘑菇吗? 那蘑菇是能吃的品种吗? 林知遇脑子里飘过好几个疑问,他本想直接拒绝,但一看到李奶奶那一脸的血色,他倏地升起了一种同病相怜的悲凉。 同为精神疾病,不能有病情歧视。 他伸手接过蘑菇汤,说了句“谢谢李奶奶”,欲往厨房走去。 不料他才刚一转身,门外的人就跟了进来。 李奶奶一进门,眼珠子在眼眶里转了一圈,目光扫视过整个客厅,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沉了下去。 除了不可抗力留下的一些浅坑,客厅里干干净净。 它的孢子全没了。 一个都没剩! 就在门边放鞋柜的地方,两个打包好的蛇皮袋子就那么摆在那儿,似乎是感应到了靠山的存在,里面的东西又开始奋力挣扎。 林知遇听到动静回头时,李奶奶已经抬起头又看向了他。 她看着林知遇手里还没打开盖子的锅,冷声问:“你不吃吗?” 林知遇:“……” 他要现在吃吗? 可他现在不饿。 “不了,太晚了怕积食,我明天早上再……” “你为什么不吃?” “……” 话没说完就被打断了。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林知遇感觉李奶奶现在很生气。 为什么生气?就因为他没有立马喝蘑菇汤? 他浅浅蹙了下眉。 听过送汤的,没听过逼人喝汤的。 这样很容易让人逆反啊。 他有点犯愁。 迟疑的片刻,李奶奶再次催促,声音从喉咙里低吼而出:“你为什么不吃?” “……” 如果刚刚还只是生气,现在就是怒火中烧了。 李奶奶整张脸都气红了。 她脸色漠然而冰冷,完全没有一个送汤的邻居奶奶该有的和蔼,看着林知遇的眼神几乎可以称得上怨毒,仿佛同他有杀子之仇。 林知遇在原地定定地站了一会儿,无奈叹了口气。 这么暴躁,这一看就是犯病了。 对一个犯病的精神病人,沟通是没有用的。 他欲往厨房的身体最终折向了卧室的方向。 他的手机还在床上。 既然沟通没有用,就只能找监护人来处理了。 先给石冲打个电话问问。 他完全无视的态度彻底激怒了身后的人。 “吃……吃了……” 身后的脚步声急速靠近,快到根本不像一个老人可以踩出的脚步声。 林知遇一转头,一把老式缝纫剪刀当空朝他戳了下来,他瞳孔骤缩,身体比脑子的反应更快,用力举起了手里的铁锅。 剪刀和铁锅接触,金属摩擦刮蹭出刺耳嘈杂的声音,眼前仿佛溅起了火花。 “……” 林知遇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一声“卧槽”脱口而出。 不就是一锅汤吗?玩儿这么极端? 这已经不是暴躁了。 这得送精神病院! 他抬眼看过去,李奶奶依旧瞪着他,满眼狠厉,死死按压着手里的剪刀。 他已经尽可能地稳住铁锅,但他还是低估了这位暴躁老人的力量。 见剪刀按不下去,李奶奶半点不停歇,右手高高举起,又一剪刀落下,锅盖不堪重负,瞬间从锅上脱落。 林知遇躲闪不及,被震得手臂发麻,一只手脱力,蘑菇汤立时洒了一地。 锅里的蘑菇果然是他装进蛇皮袋里的品种,落到了地上,伴生的根茎还跟活体章鱼一样在地上扭啊扭。 “……” 这就是李奶奶端给他喝的蘑菇汤? 果然新鲜。 鲜得不能再鲜了! 他不由得在心里感慨,但李奶奶却连感慨的时间都没有多给他,尖锐的剪刀再次袭来。 林知遇一惊,完好的另一只手用力握紧了铁锅把手,在剪刀再次戳下来之前,往身前用力一挥。 “磅——” 铁锅不知道撞上了什么,发出一声巨响。 林知遇这一挥几乎用尽了全力,可怜他一个刚出院的病人,手无缚鸡之力,这下连全身都麻了。 他急忙退后几步,只能不停喘息用以缓解自己的症状,又忽觉虎口一阵钝痛,他一低头,看到了一抹血色。 “……” 他的虎口被震破了。 哦豁,还是个脆皮。 好在自损一千伤敌八百,他看到剪刀应声飞了出去,想着李奶奶现在没有了凶器,他稍微松了口气。 他深呼吸了一下,直起身尽量平和道:“有话好说,李奶奶,咱们无冤无仇,您看……” 在他抬头的瞬间,声音戛然而止。 “嗬……嗬……” 李奶奶还站在他的对面,和他隔着有两米的距离,同样喘着粗气,她捂着自己的手腕,面目狰狞。 她手里的凶器确实没了,但没了的不只有凶器。 林知遇目光扫视,在靠近厨房的墙角找到了飞出去的剪刀,同时飞出去的,还有握着剪刀的手。 李奶奶的手断了…… 林知遇:…… 铁锅还被他捏在手里,为了以防万一,手麻了也没敢扔。 他刚刚挥那一下,虽是孤注一掷,但也是稍微瞄准了一点砸的,他避开了容易造成重伤的头。 所以李奶奶的头还是完好的。 可她的手怎么能断了呢? 骨质疏松? 来不及细想,必须打120。 他现在离卧室门已经非常近了,就在林知遇打算把人关在客厅外自己去叫车时,异变再生。 “噗噗——” 有什么东西破壁而出的声音,林知遇顺着声音看过去,视线落在了李奶奶齐整断开的手腕上。 他这才注意到,那只断掉的手,伤口居然没有鲜血喷溅而出。 现在从伤口的切面上,窜出了两朵栩栩如生的蘑菇。 林知遇:“……” 耳朵一声嗡鸣,他仿佛听到了世界观被撕裂的声音。 他看到李奶奶干裂的嘴咧开了弧度,脸上的血痕重新张开,密密麻麻的蘑菇从她褶皱的皮肉底下钻出来,混合着血液和各种黏腻的液体。 好吧,他知道那些血痕是怎么来的了。 她脸上所有的蘑菇同步发出了声音,诡异而冰冷:“吃了你!吃了你!” 【寄生蘑菇,B级异种。】 【概述:以活人为养分进行繁殖的寄生蘑菇,菌身可析出数以万计的寄生孢子,感染性极强,根茎有毒,不可触碰。】 在医院里几度出现的信息再次在脑海中浮现。 林知遇又看了看李奶奶的手,她手腕切面钻出的蘑菇已经越长越大,几乎快和她之前的手变得同等大小。 大概是视觉冲击力过大,他的手也感觉到了一阵麻痒。 不会也要长蘑菇吧?< /p>林知遇一阵悚然,猛的低头,看向自己虎口处那道发痒的伤口……没有蘑菇。 他眼见着那道口子变得越来越短,血色越来越浅,没一会儿,麻痒和疼痛一起消失,剩下一丝一抹即消的干涸血迹。 伤口愈合了。 林知遇:…… 林知遇:…… …… “寄生物和感染者同时异动?确定是所有的吗?” 小区里,几个小时的堵车之后,尹思雯终于抵达了目的地。 简单听人汇报了现场情况,她把目光投向了依旧被困在防护网内的感染者们。 布控组组长见她赶到,整个人放松了不少,“是,只不过异动持续了一段时间就停下了,就在刚刚,那些感染者们似乎又有些躁动,原因不明。” “可能是间歇性抽风吧。”尹思雯淡淡地说。 “……” 不理会下属的语塞,她又抬手一指防护网:“你去那边,找一个看起来健康点的人给我带过来。” 组长正不明所以,跟尹思雯一起赶来的调查官已经动了,他径直走向防护网,很快带来了一个高高瘦瘦的男人。 男人目光呆滞,略微歪着头,靠近活人之后,他本能地耸动了鼻尖,随即目露凶光,嘴角有液体流了下来:“吃……嗬……吃……” 组长见状皱眉,下意识退远了一点:“尹队,您这是……” 尹思雯没说话,又让人拿了一套防护用具穿上,随即站到了男人面前。 她一身纯黑的调查官制服,伸手从后腰上摸出一把军事匕首,又拽住了男人一条手臂。 “尹队,这些感染者有什么问题……尹队!” 不等组长说完,尹思雯突然手起刀落,在所有人惊骇的目光和惊呼声下,她朝感染者的手臂干脆利落地砍了下去。 “啊啊啊——” “组长!寄生物再次异动了!” “……” 防护网内的尖叫和频道内的声音再一次同时传出,组长蓦地一愣。 尹思雯手里的感染者同样在惨叫,他的手臂被匕首划开了一个大口子,血色的皮肉外翻,流血却很少。 男人不住地挣扎,却无法挣脱半分,反而使自己的伤口越拉越大,所有人都看得清楚。 皮肉掀开之后,里面不是什么人体组织,而是被平整切断的蘑菇。 在场所有的调查官们:“……” “这……” 组长看了看男人被蘑菇塞满的身体,又看了看和他同步反应的其他感染者,恍然意识到了什么。 尹思雯也不解释,只蹙眉道:“啧,没救了。” 说着她将人手臂一扔,姿态随意,就像扔掉一颗坏掉的烂水果。 布控组的人见感染者已经不再是人,而是彻底被蘑菇寄生,纷纷离得更远了。 跟在尹思雯身后的特勤队新人虽然没动,却也紧张地咽了咽口水:“尹队,这是……什么情况?” “神经系统共享而已。”尹思雯解释了一句,转头看了他一眼,想起了他新人的身份,又继续说:“寄生蘑菇,B级异种,异管局有过存档,楼里那些寄生物……那些蘑菇,你可以理解为异种的分.身,它们的一切感官都与主体同享,分.身受到刺激,主体同步反应,反之也一样。” “……” 难怪尹队只是砍了一个感染者的手,楼里的蘑菇和感染者都跟着一起叫了。 这么说来,防护网里那些感染者,已经全都…… “不对。”一直旁听的布控组长突然反驳道:“如果刚刚的异动是因为你砍了那人的手,那之前的两次异动是因为什么?” 他们的人根本没动过那些居民和蘑菇。 尹思雯看着他笑了笑。 组长一怔:“你的意思是……” 尹思雯又抬头,视线在小区的几栋楼上一扫而过,慢悠悠地说:“要么,是因为这几栋楼里还有幸存的反抗者,要么,是有什么东西,先我们一步到了这里。” …… 5. 追杀 幸存者也好,外来者也罢,能对B级异种造成伤害,并同步传递给所有寄生物,就不可能是普通的人或物。 “联系社区了吗?”尹思雯问。 “联系过了,但……” 组长还在想寄生物异动的问题,一时没组织好语言。 尹思雯看他神色却已经明白了。 发现异种后,布控组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疏散群众,但向阳小区这种没有改造过的老旧小区,社区服务相当落后,由于老人众多,大多时候只能靠敲门行动。 也就是说靠社区通讯排查确认幸存者是行不通的。 而且有一点很奇怪,布控小组封锁小区这么久,除了寄生物和感染者发出的动静,一次都没有出现过“人”的动静。 如果幸存者是小区内的居民,与异种发生冲突后,他为什么没有惊呼或者求救? 如果和异种冲突的是外来者,目的又是什么? “啧,不等了。”尹思雯直接下令:“做好防护,准备收容。” “收容?怎么收容?”一个调查官问。 尹思雯道:“蘑菇的寄生条件是有限制的,非接触不能寄生,只要避开寄生物,找出寄生主体就行。” “可是……” 可是楼里到处都是寄生物,要怎么才能保证完全避开? 尹思雯:“实在避不开的话,就只能处理掉了。” “……” 说话间,她已经转身往楼里走了。 这就是特勤队的精英。 以蘑菇为宿体的异种不算少见,但布控组的人也不是没怀疑过这是【寄生蘑菇】,只是他们没有胆量和魄力靠直接对寄生物动手来确认。 寄生物这种东西,就好比HIV病毒,就算了解了它的特性,知道了它有限制的传播途径,你也依然对它避之不及,不敢去赌哪怕万分之一的可能性。 尹思雯也没强迫他们行动,察觉到有人跟了上来,她侧头瞅了一眼,眉梢微挑。 是她带来的那个新人,好像是叫何乐为。 何乐为是培训学校新送来的实习生,听说父母也都是调查官,他也勉强算得上一个关系户。 第一次出外勤,虽然胆子小了一点,但表现还不错。 何乐为跟在尹思雯身后,行动畏缩又鬼祟,手里紧握着一根电击棍,时而抬头时而左右张望,一副谨慎过头的样子。 “异种这种东西向来欺软怕硬,你表现得越害怕,它就越容易盯上你。”尹思雯实在忍不住,开口道:“不用担心,天还塌不下来……” “轰——” “咔咔——” 接连两声异响,正处在楼道口的两个人脚本顿住,清晰地看见他们前方的一片墙面开裂了。 “组长!感染者开始攻击防护网了!” “啊!蘑……蘑菇动了?!” “咝啦……” 各种声音同时响起,整个向阳小区瞬间乱成了一锅粥。 属于蘑菇的嘶鸣声更是连绵不绝,比菜市场还热闹。 尹思雯摘下了通讯耳机,仔细辨认了一下,和之前的痛苦尖叫声不同,现在的嘶鸣,更像是压抑到极致的愤怒。 异种被激怒了? “咔——” 又是一声响动从头顶上方传来,两人同步抬头,一根血色的藤蔓从顶棚上钻了出来,随即几下碰撞,冲出一颗硕大的蘑菇头,明明只有一片纯色的伞盖,却跟有眼睛似的,在看到楼道里有人之后,伞盖浅浅一歪。 尹思雯在顶棚破裂的瞬间就拉着何乐为退了一步,任由碎石在他们面前哗啦啦落了一地。 何乐为仰头看着突然冒出来的蘑菇,紧张地咽了咽口水:“队……队长……” 天是没塌,但房子好像要塌了。 尹思雯:“……” 此时的始作俑者,三观正在重塑。 林知遇趁着李奶奶的蘑菇手还在“塑型”时,就近躲进了卧室里。 他拿到了自己的手机,一时却不知道该打给谁。 他现在报警说他被蘑菇追杀了会有人相信吗? 好好的邻居怎么会成了蘑菇? 他手上的伤又是怎么回事? “砰!” “砰砰!” 他在卧室里踌躇,房门外的东西已经按捺不住开始砸门,门板很快被砸出一个窟窿,一双被蘑菇占据了瞳孔的眼睛迅速怼到了窟窿上。 “出来……?”蘑菇奶奶满脸戾色,眼睛在房间里扫了一圈,却没看见人。 那只刚成型皮肤还没恢复褶皱的手从门的窟窿里伸进来,从里面打开了房门。 把手被拧开,一颗挤满了蘑菇的头探了进去,却立马眼前一黑。 “啪!” 一把书桌椅兜头朝她砸了下来。 林知遇的卧室不大,一张床就占了大半的空间,床贴靠着房门,在房门被砸出一块凸起时,他就搬起书桌前的椅子跳到了床上,躲进了李奶奶的视线盲区。 一击即中! 林知遇把椅子一扔,踩着倒地的李奶奶的后背就跳了出去。 他钻进厨房拿了些东西,又从玄关处顺了一袋蘑菇,倏地想到什么,他哒哒哒地跑回去,对着原地抽搐的李奶奶拍了张照片,又哒哒哒跑路了。 出了门,他立即把照片发给了石冲。 根据他在医院里几天总结的经验,他出现过的“幻觉”别人看不见,但并不是什么痕迹都没有。 他需要确认一件事情。 照片发过去之后,石冲很快有了回复。 【石冲】:? 【石冲】:这是什么?? 【林知遇】:新出的AIP图软件,我觉得挺有意思的。 【林知遇】:你看看图上有什么? AI智能助手是他住院的这两年推出的,他在医院里研究过了。 就算再奇怪的照片,只要说是AI制作,就不会有人生疑。 石冲也确实没生疑,但还是稍微被吓到了。 林知遇发给他的图片上,一个老人姿势扭曲地趴在地上,头发散乱遮住了脸,骇人的是她的脖子是弯折的,头和肩膀几乎拧成了一个倒U的形状,颈骨断开了似的。 什么样的指令能生成这样的照片? 石冲不理解但尊重。 他依样描述之后回复了过去。 林知遇快速扫过,见文字里并没有提到蘑菇,又问:那她的手上有什么? 手? 手上哪有什么…… 等等。 【石冲】:她怎么只有一只手? 林知遇:…… 确认了,不是活人。 砸死了应该也不用偿命。 正常人——石冲是看不见李奶奶身上的蘑菇的,刚长出来的蘑菇手也看不见,但他能看见“人”的部分。 这说明自己刚刚经历的事情都是真实发生的。 “李奶奶”确实来找他了。 但李奶奶一个老人,不可能有那么敏捷的身手,也不可能徒手砸穿他卧室的房门,更不可能颈骨断了还只是抽搐没死。 还有他虎口处撕裂后又迅速愈合的伤。 如果这些都是“正常”的,那不正常的是什么? 是李奶奶,是他自己,是这个世界。 原来他根本没有精神病。 那他从头到尾经历的是什么?< /p>末世异种爆发,而他觉醒了异能? 林知遇花一分钟时间适应了一下这个设定,又忍不住低头。 唯一残留的血迹被抹掉之后,他的皮肤光洁如新,比新生儿的皮肤还嫩。 如果这真的是什么异能,而末世真的到来,说不定他可以靠这个异能苟到最后成为唯一的幸存者。 当然,也可能被当成盾牌死得渣都不剩。 正想着,他手机连着震了两下,石冲又发了几条信息过来。 他看来看去总觉得图上的背影有几分熟悉,意识到林知遇可能把自己拍的照片喂了AI,于是叮嘱了几句。 【玩玩可以,千万别发出去。】 【玩也别用真人,这是不礼貌的。】 林知遇:…… 石大哥真是根正苗红。 他正打算回复“好的”,楼就震了。 他下楼的脚步不慢,但也没料到颈骨都断了的人爬起来能这么快,更没想到楼下还有拦路虎。 各层楼栋之前紧闭的房门纷纷打开了,光线昏暗的楼道里,一个接一个的人影如同鬼魅般走了出来。 “咔咔——” 墙壁破裂的声音近在咫尺,伴随着细微的“咕咚”声,密密麻麻的细小菌菇迅速占领了墙面,互相挤压蠕动的“吱吱”声听得人汗毛倒竖。 不用看都能知道,现在的楼道对密集恐惧症来说是怎样严酷的酷刑。 甚至不止是四周,林知遇觉得自己的脚下也开始变得凹凸不平,渐渐柔软有弹性起来。 他的脸色不由得变了变。 【寄生蘑菇,菌身可析出数以万计的寄生孢子……】 如果他“精神分裂”的症状才是准确的,这“数以万计”的概述还真是半点都不虚。 至于“感染性极强”,他目前没什么感觉,但也丝毫不想去体会。 忽然,楼下走出房门的黑影动了,看不清面容的脸直直朝着林知遇所在的位置看了过来。 林知遇不由自主地后退了一步。 却在这时,从他家里追出来的李奶奶也到了他身后。 她拖着断裂的颈骨,任由人头倒挂在她不停渗血的脖颈上,举着蘑菇化成的手,一步步朝着目标靠近。 “你……你父母死了……” 她突然冒出一句不着边际的话,同时下了一步台阶。 林知遇不明所以,偷偷握紧了厨房里拿来的水果刀。 李奶奶似乎毫无察觉,继续道:“不怕……孩子……以后来、来奶奶家……” “我做了……白馒头……你来吃……吃……” “……” 林知遇忽然想起,石冲之前说过,李奶奶曾经对他们很照顾。 所以她是觉得来硬的不行,打算打感情牌了? 她还有作为“李奶奶”的记忆? 是的,记忆。 因为这只蘑菇,在“真情流露”的同时,手已经伸向了林知遇的脖颈。 她倒挂的头上,有液体从她嘴角滴落,沿着遍布蘑菇和血痕的脸,流向了她的鬓角。 林知遇:“……” 她这副样子,傻子才会信她的真情流露! 大概是没了记忆的关系,林知遇并没有多少触动。 眼下这种情形,他本该恐慌不已,可出奇的,他内心毫无波澜。 连他自己都想不到他居然可以这么冷静。 他甚至保持了面部的平和,情真意切道:“李奶奶……” “您说的这些,我全都不记得了,真是不好意思啊!” 说完,他避开李奶奶朝他伸来的手,水果刀直直地捅了过去。 …… 6. 火光 “噗嗤”一声,正中心脏。 林知遇明显听到身前的人呼吸一滞。 她居然还有呼吸! 她的呼吸道都断成两截了! 林知遇心下微沉,知道这次的攻击恐怕不会顺利。 果然李奶奶顿了片刻后,浑身上下挤出了更多的蘑菇,嘶吼着再次扑了过来。 林知遇拔出水果刀,快速往旁边一侧身。 他们分别站在上下两个台阶上,他这一让,李奶奶扑空,直挺挺地滚了下去,脑袋重重地砸在水泥地板上,疑似脑浆的东西迸溅而出。 “啊啊啊——” 李奶奶更愤怒了。 她再度挣扎着爬起。 “……” 智商不详,生命力超强。 林知遇不敢停留,果断转身,朝楼上爬去。 在他耳边,是和李奶奶同步响起,由蘑菇发出的声音,嘶哑而尖锐,刺得他耳膜生疼。 虽然水果刀杀不死“人”,但这一刀也帮他验证了某件事情。 他捏紧了一直没松手的蛇皮袋子。 上楼的路同样有“邻居”冲上来阻拦他,“邻居”头上顶着个和李奶奶同款的蘑菇,显然也已经被寄生了,只是动作不如李奶奶那么灵活。 林知遇不闪不避,他原地一顿,水果刀用力捅向了自己手里的蛇皮袋。 “噗呲——” 蛇皮袋连着里面的蘑菇被捅穿。 拦他的“邻居”猛然一僵。 果然。 林知遇趁机用力撞上去,“邻居”一个趔趄,让开了路。 他就这么直冲到了六楼,站在了直通天台的楼道口。 回头看了一眼,追他的“人”也已经到了五楼转角,李奶奶首当其冲,后面仿佛跟了一群丧尸大军,墙壁上新生的蘑菇也纷纷脱落,以根茎做腿,蜘蛛一样往上爬。 林知遇努力平复着自己因为爬楼而变得异常急促的心跳。 已知:蘑菇会散发寄生孢子,且繁衍速度极快,菌身还自带捆绑工具。 问:这种时候坐以待毙会发生什么? 答:不是变成进口粮就是变成储备粮! 下楼的距离更远且情况不明,楼下还有“丧尸”游荡,在看到楼里的邻居被李奶奶调动之后,下楼显然不是一个明智的选择,他只能往上爬。 好在他的判断没有出错。 他把蘑菇当成幻觉产物处理时,这群蘑菇的叫声就是同步的,所以出门时他才会拎上一袋蘑菇。 事实证明,蘑菇同步的并不只是叫声,而是一切感官。 楼梯口,林知遇就那么撑着门框站着,像是走投无路。 李奶奶追逐的步伐慢了下来,她胸前被水果刀捅穿的伤口已经被蘑菇堵住了,但钻心的痛感没有消减半分,她全身上下的蘑菇都在颤抖,眼眶被蘑菇塞满,却也盖不住她的怨毒与渴望。 撕了他! 吃了他! 吃了他自己就能恢复原状! 楼下姿势奇形怪状的“邻居”们离通道口越来越近,天花板上,蠕动的蘑菇也已经将触手一样的根茎扒在了门框上。 危险近在咫尺,林知遇的脸色却依旧平和。 眼见着“邻居”的脚踏出了楼道,蘑菇的根茎逼近他的眼睛,他瞳孔微缩,缓缓退后一步,手向侧后方伸去,下一秒…… “轰——” 热烈的火光冲天而起。 “啊啊啊啊——” 尖锐的惨叫声划破天际。 之前拿在手里的蛇皮袋子被林知遇堵在了楼道口,但他手里没空,一瓶少了一小半的食用油被他提在手里,拿过水果刀的手里,现在是一只还没熄火的打火机。 离开厨房的时候他顺手提了一桶食用油,包裹在黑色的塑料袋内。 食用油的重量不轻,给他逃跑添了不少累赘。 好在,效果显著。 浸油之后的蛇皮袋非常易燃,袋子里的蘑菇被灼烧的痛感会同步传递给了冲出楼梯口的“邻居”,被疼痛滞涩了行动的“邻居”,被迎面的火光燎了个正着,避无可避。 塑料燃烧之后刺鼻的味道很快在天台上蔓延开来,仔细闻还能闻到一股炒菜时的油烟味,以及……烤蘑菇的香味。 这次惨叫的声音不再同步,尖叫声此起彼伏,楼梯间里还传出了人从楼梯上滚落的声音。 一时间,挤得满满当当的通道口全部清空,扒在门框上的根茎也蜗牛触手一般缩了回去。 只剩下一地被炙烤的蘑菇,化作青烟飘向夜空。 楼下,收容经验不足的布控组成员几乎是手忙脚乱。 寄生物骤然暴增,打了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怎么会有这么大的蘑菇?!” “这蘑菇怎么还长触手啊啊啊!!” “感染者身上全都是蘑菇,还有粘液……妈的,太恶心了!” “卧槽!蘑菇扒我身上了……咦?谢谢尹队。” 身侧银光一闪,一个调查官肩上的蘑菇被劈成了两半,饱满的菌盖滚落在地,红色的根茎挣扎着甩了几下,很快蔫儿了。 楼内墙体突然脱落,以防被坍塌的楼体埋在下面,尹思雯只能带着何乐为先退了出来。 这一次的寄生物异动非常全面,几乎整个小区里的孢子都长成蘑菇钻了出来,楼栋里所有人都撤了出来,收容计划被迫终止。 寄生蘑菇这种异种,最需要防备的是它的寄生方式,做好了防护之后,它的附属攻击不足为惧。 能进异管局的人,哪怕只是最基础的布控组,基本的自保能力还是有的,尹思雯并不担心其他人的生命安全。 她在意的是,是什么导致的这次变故。 蘑菇的攻击虽然凶猛,但细看之下毫无章法,全是无差别攻击,像是被刺激之后做出的本能反应。 而且显然不是冲着他们来的。 能把B级异种逼到这个份儿上,楼里的反抗者到底是什么人? “队长……” 尹思雯感觉自己的袖子被人扯动了一下,闻声侧头,就见跟在她身后的新人仰头望着楼顶,指着一个方向说:“那栋楼上好像有火光。” “……” 火光? 尹思雯抬头看去,果然看到一抹跳动的光亮,尽管有围墙遮挡,在夜空中也非常明显。 她微微一怔,随即唇角一扬。 看来他们不用做排除法了。 楼顶,被蘑菇寄生的“邻居”和新生的蘑菇被火逼退之后,危险似乎暂时解除了。 但林知遇知道,这还远远不够。 食用油总有用完的时候,追杀他的蘑菇却是源源不断。 报警求救更是不现实,因为无法保证赶来的人是救援还是送菜,亦或是他根本来不及等到救援。 他现在趁机下楼也做不到。 通道口的蘑菇还在燃烧,隔着扭曲挣扎的蘑菇和跳腾的火光,林知遇垂眼望向楼道内 。 火烧不比刀伤,全身灼烧的痛感蚀骨入髓,心口被插了一刀,被寄生的“邻居”还能忍着疼追杀他几层楼,但浴火的疼痛,让他们只能无助地在地上曲身打滚。 但其中也有一个例外。 原本冲在最前方的李奶奶,在火焰冲起的时候,动作相当敏捷地退开了,她此时站在楼梯转角的平台上,花白的头发被火漂了大半,鬓角一片焦黑。 她虽整个人都在发抖,却不像其他“人”一样丧失行动能力,她仰着头缩着背,对楼梯口的火焰忌惮不已。 林知遇心里冒出几个疑问。 同样被蘑菇寄生,为什么只有李奶奶的反应如此迅速? 为什么半夜敲门的是李奶奶而不是其他人? 为什么其他人的行动都很统一,只有李奶奶的行动有很强的自主性? 寄生蘑菇可以散发孢子寄生活人,但它们总有一个主体,是所有蘑菇行动的主控室。 如果主控室没了,这些蘑菇会怎么样? 林知遇的目光锁定在李奶奶身上,同时他的身影也被锁定。 “咔——” 墙体松动的声音再度响起,楼梯口的墙皮开始脱落,天台的地板也开始震颤,频率越来越快…… 脚底微震,林知遇用力一跺脚,刚冒头的一只蘑菇被他重新踩回了地板里。 然而通道已经打开了。 楼道内,李奶奶的身体发生了变化,她脑后那朵蘑菇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膨胀,足有遮阳伞那么大的蘑菇头取代了她断裂的脖颈,她枯瘦的四肢开始无限拉长,长成了几根章鱼一样的触手,触手具有极强的吸附力,她纵身一跃,整个人……整个菇就倒挂在了天花板,并且以极快的速度爬向小蘑菇新打开的通道。 BOSS都是有二阶段的。 林知遇麻木又无奈地想。 他一只手提着剩下的大半桶油,另一只手揣在兜里,他手指摩挲了一下兜里的东西,缓缓抽出手。 随着“李奶奶”消失在视野里,天台的地板很快鼓起了一块巨大的土包。 林知遇一步一步后退,土包却紧随而至。 就算埋在了地板下,“李奶奶”的视线也不会受阻,因为天台上还有她的“眼睛”。 孢子飞速长成的蘑菇层出不穷,再这样下去,不是地板彻底塌陷,就是他被“瓮中捉鳖”! 眼见着已经快到了天台边缘,林知遇狠狠咬了咬牙,踩着近在脚边的土包跳了回去。 就在他落脚的位置,触手瞬间冲出,同时冲出的巨大蘑菇头直接将地板穿了个窟窿。 林知遇同样瞅准时机,将破开的油桶和点燃的火机同时扔了出去。 触手直奔林知遇而来,蘑菇头空荡的上方正好被趁虚而入,油桶里的油在半空中飞溅而出,正好泼在了蘑菇头上,白色的菌盖瞬间被黄澄澄的植物油染了色。 “轰轰——” 更亮的火光冲天而起,油在菌盖正中被点燃,火焰顺着食用油滑落的痕迹蔓延而下。 而在油被点燃之前,林知遇已经转过身,他矮身避过伸向他的触手,顺势倒地一滚,不巧手肘先着了地,他“嘶”地倒吸了一口凉气。 他这一套动作行云流水,但凡慢上一秒,或是出现任何一点偏差,都将是万劫不复。 但他分毫不差地完成了。 无人注意的天台外围,一架无人机悄然飞过,将天台上的景象尽数记录了下来。 …… 7. 解决 本体被烧,天台上的嘶鸣声更甚。 林知遇直到退出了“李奶奶”的攻击范围,才放下心转头。 此时的“李奶奶”已经完全失去了人形。 火烧过后,她原本圆润饱满的蘑菇头变得焦黄干瘪,枯瘦的身体早就不堪重负仰倒在地,只剩下几根着了火的触手在半空中挥舞。 但还没死。 斩草不除根,春风吹又生。 林知遇把手伸进兜里,拿出了他最后的杀手锏——一瓶酒精。 这瓶酒精是在卧室里发现的,不知道在床头放了多久,但就算是过期的酒精,同样易燃易爆,所以跑出来时他也顺手揣进了兜里。 他小心翼翼地靠近,正要给蘑菇最后一击,看到蘑菇的样子,却又皱了皱眉。 似乎是察觉到他想做什么,蘑菇被烧焦的脸,又变回了李奶奶的样子,但也只剩嘴还在了。 那张嘴宛如一个黑洞,正一张一合。 “你父母……死了……不怕……” “……” 可能是觉得一个人的情感浓度不够,这次还出现了其他的声音。 一只离他最近的蘑菇模仿了一个男声说:“小林……放学了……来陪我、下盘棋……” “晚饭……不用做了……来我家吃……” “这次考的很不错,叔叔带你出去玩……” “家长会……我们都是你的、家长……” 一字一句,一些听起来温馨琐碎的日常,勾勒出一段陌生的过去。 林知遇迟疑了一会儿,努力从自己的脑子里搜索相关片段。 然而,查无所获。 李奶奶奋力昂起头,亲切地喊他:“小林……” 林知遇回过神,无奈地叹了口气,说:“抱歉,我还是想不起来。” 他将酒精瓶扔了出去。 “啪”的一声脆响,酒精在离蘑菇最近的地面上爆开,已有消减之势的火焰得了助燃剂,更加嚣张地熊熊燃烧起来。 “嗬呃——” 蘑菇不甘的叫声在火光中越来越弱,很快就不再发出声音。 林知遇又继续站了一会儿,直到四周归于沉寂,他才长长地舒了口气。 终于是结束了。 最后看了眼已经完全干瘪的巨型蘑菇,他转身打算下楼。 才刚走到楼梯口,他就感到了一阵腿颤。 体力极限透支,精神不再紧绷后,激素快速回落,他几乎连抬腿的力气都没有了。 他扶着门框看向楼下。 楼道内,主体死亡之后,所有新生的蘑菇就像泄了气的皮球,干巴巴地贴在墙上,被寄生过的“邻居”也还在,一样是干瘪的。 他们早就已经是尸体了。 没了蘑菇的生机,保留完整的皮肤正以极快的速度开始腐烂。 寄生蘑菇濒死时模仿的话音在脑内重播,但哪怕容貌还依稀可辨,林知遇也没办法将他们对号入座。 他不由得陷入苦恼。 所以,这些尸体要怎么处理? …… 与此同时,居民楼里静谧之后,楼下同样变得鸦雀无声。 无人机传回的画面还在尹思雯手里循环播放。 巴掌大的屏幕上,青年从被蘑菇逼到天台角落,到最后绝地反杀,每一个动作都很精准,每一个判断都很敏锐。 虽说他的动作没有那么高的技巧性,但他未免也太沉着冷静了。 而且…… “他周围的那些……是蘑菇吧?” 画面中,除了青年正对面的蘑菇主体,他的四周同样围满了蘑菇幼体,数量不详,白茫茫的一片,跟积雪似的,还不停地在扭曲蠕动。 “他好像是从楼梯口上去的,楼道里也全都是蘑菇。” “他身上什么防护都没有……” 身处感染中心区域,直面寄生主体,还在没有任何防护的情况下,他居然没有被寄生?! “居民信息里有他的档案吗?”尹思雯问。 “没有。” 在无人机捕捉到青年的脸之后,就立即有人和社区提供的居民信息比对过了。 尹思雯不禁皱眉。 所以这是一个外来者? “等等,尹队。”负责信息对比的调查官又道:“查到一份新的档案。” “林知遇,向阳小区曾住民,父母双亡之后被邻居收养,两年前意外摔倒成了植物人,那之后他的养父母就搬离了向阳小区,所以不在社区提供的居民信息里。” 尹思雯:“植物人?” “是的,系统显示,他是今天刚办的出院手续。” 也就是说,他是今天才住回这个小区的。 尹思雯皱眉:“既然他的养父母已经搬走,他出院之后为什么没跟着去他们新的住址?” “呃……”调查官顿了一下,道:“他的病历显示,他出院时办理的科室是精神科……他有精神病。” 尹思雯:? …… 林知遇又一次被敲门声震醒时,他人还趴在客厅里的沙发上。 昨晚思索过后,他还是放弃了通知家属收尸的想法。 现在具体情况不明,普通人看不见杀人的蘑菇,楼里又只剩下他一个人,一旦尸体曝光,他很有可能被当成嫌疑人带走。 但他现在需要休息。 至于异种到底是什么,世界到底怎么了,他应该到哪里、找谁去求证…… 这些问题林知遇已经顾不上思考了,他拖着沉重的步伐下楼,只来得及用最后的理智提醒自己身上脏了不能睡床,继而栽倒在了客厅清理过的沙发上。 门被敲响时,他警铃大作。 这时候要再来一个李奶奶,他真的会死。 只是看到门外的情景时,他发现他好像多虑了。 开门时,他只将门抠开了一条缝——警惕性还是要有的。 开门后,一个完全区别于“小区居民”的形象映入眼帘,那人身形微胖,一身纯黑笔挺的制服穿在他身上,肃重又沉稳的设计,却掩饰不住他脸上的憨态。 他看起来很紧张,身体微微后倾,好似随时准备着往后撤退。 林知遇:“……” 他把门缝开大了一点。 在微胖男人身后,还站了几个同样穿着制服的人,他们不似那么紧张,神色却也很紧绷,目光警惕地看着自己。 林知遇扫了他们一眼,“你们是?” 他一说话,敲门的微胖男人更紧张了。 他脱口道:“我……我们已经被你包围了,请跟我们走一趟!” 林知遇:“……” 什么玩意儿? “不对,是你已经被我们包围了,请、请跟我们走一趟。”青年意识到了自己的表述错误,迅速纠正道。 林知遇:“……” 门外其他人:“……” 敲门的人是何乐为,他是被尹队推出来的。 看过无人机的画面之后,他们又观察了一段时间“幸存者”的动向,确认安全后,尹队才带他们上楼来。 根据尹队的判断,这是一个可以正面硬刚B级 异种的危险人物。 而且还是个精神病。 听说精神病都是阴晴不定的,让他来应付真的没问题吗? 他色厉内荏得太过明显,林知遇露出了一点一言难尽的神色,抬头看向男人身后的人。 那是一个扎着高马尾的女人,她制服的肩头和其他人略有不同,应该是这群人里领头的。 尹思雯的神色同样很复杂。 她让何乐为去敲门,是存了让新人锻炼的心思,但也是看他形象更有亲和力,说不定可以更有效地沟通。 但她的新人下属好像“亲和”过头了。 她忍不住捂了下脸,把丢人的下属扯回来,自己上前亮出证件道:“异种管理局,尹思雯。” “林先生,关于昨晚发生在这栋楼里的异常事件,我们有些东西想向您了解一下。” “……” 林知遇看着她手里警官证一样正规的证件愣了一下,“异种管理局?” “是的。” 他顿了两秒,“……请进?” “……” 这为什么是个问句? 他语气舒缓,面色平和,尹思雯审视了他半晌,忽然问:“您似乎不怎么惊讶,您知道异种是什么?” 林知遇收回视线,说:“如果你说的是我昨晚碰见的东西,那我应该知道。” “……” 无懈可击的回答。 尹思雯被他噎了一下。 昨晚的寄生蘑菇确实是异种,但异种≠蘑菇。 从楼道里一路上来,尹思雯发现自己完全低估了这栋楼里寄生蘑菇的数量,墙体上密密麻麻的一片,说这栋楼现在完全由蘑菇残骸搭建也不为过,在靠近天台的那层楼,他们还在楼梯上发现了几具感染者的尸体。 这样的配置,普通人根本不可能活下来。 所以她推断“幸存者”是一个和异种打过交道,且有对付异种经验的老手。 既然是老手,发现异种之后却没有通知异种管理局,这太可疑了。 所以她才会突然试探。 但她的问题被挡回来了。 不等她再开口,林知遇突然反问道:“您看起来也不怎么惊讶,您知道我昨天晚上遇上了什么东西?” 尹思雯:“……” 嗯? 猝不及防被反问,她神色微怔,一抬头,对上了那人似笑非笑的脸。 林知遇脸色不变,只眸色微深。 这群人不是来找他了解情况的。 他们是异种管理局的人,听起来是个官方部门,他们来了解异常事件无可厚非,只是……他们是什么时候来的? 如果是敲门之前才到,那么异常事件已经结束了,他们要做的第一件事应该是确认幸存者。 想要确认幸存者,他们此时应该分散在各个楼栋各个楼层里,那么楼上楼下都应该传来脚步声。 可单单只有他家门外聚集了这么多人。 就算他们有什么快速锁定活人的手段,这群人见他的第一反应也不该是如此如临大敌。 他们一直在警惕,最先敲门的那人甚至有点怕他。 他们应该没有过交集,如果要因为什么,也只能是他出院回来之后做了什么,而且这些人明确地知道他做了什么。 他们并不惊讶自己昨晚遇见过什么,连象征性的问一句都没有。 也就是说,昨晚他和蘑菇大战的时候,这群人很可能就已经在了。 这些人不仅见死不救,还防备他。 为什么? …… 8. 陆翛 凌晨六点,天边已经露白。 远离燕阳市市区的一座小村庄,已经快与隔壁闵安市接壤。 树木丛生的村庄里,从好几天前开始就没见过人烟,窸窸窣窣的声音却始终绵延不绝。 “轰隆——” 村子中心传出一声巨响,滚滚烟尘应声而起,所有窸窣的声音为之一静。 下一秒,无数黑影从丛林,从树梢上冒了出来,乌压压的一片,朝着村子中心涌动而去。 视力好的话可以发现,那些黑影是有实体的,它们通体黝黑,头部圆润偏大,和胸腹分层,三段轮廓分明,俨然是一群蚂蚁。 但这群蚂蚁,单只足足有半米多长。 此时在爆炸中心,被烈火围困的一只蚂蚁体积更甚,双人叠坐一样高大,它圆润三角的头部变成了一颗人头,六条手臂组成的节足对称扒在地上,它的口颚坚硬锋利,上面沾满了血迹和零星的碎肉。 身体骤遭爆破,类人的蚂蚁张嘴嘶吼,人头的口腔里,长满了刺猬一样的尖牙。 眼见着局势不利,蚂蚁转身欲逃,然而下一秒,破空声起,一道落雷当空劈下,正中蚂蚁腹部,极度膨胀的卵巢破裂,密密麻麻的虫卵淌了出来…… 这是一只蚁后。 原本欲走上前的人脚步一顿,锋利的眉峰紧紧皱起,他望着那些催人欲吐的虫卵,再次点了一把火。 “轰——” 暴涨的火光照亮了男人灿若朗星,极度优越的一张脸,以及他身后,正以一副惊诧的神色望着他的异调官们。 他们是闵安市的调查官。 几天前,他们在闵安市发现了异种【蚁群】的踪迹,一路追查到了这座隶属于燕阳市的村庄——这里是【蚁群】的巢穴。 他们花了两天时间,才在工蚁的层层护卫下找到了蚁后的位置,本以为可以顺利收容,但他们完全低估了蚁群的团结和蚁后的实力。 蚁后被惊动之后,原本还能轻松应对的工蚁如同发了狂,不要命地冲他们发动自杀式攻击,而蚁后虽窥坐不动,却不停地产卵增加工蚁的数量,他们完全陷入了被动,牺牲了好几个队友,残存下来的人也都是狼狈至极。 就在他们被工蚁车轮战,几乎快全军覆没时,一个人横空出现,瞬间横扫了所有护住蚁后的工蚁,对蚁后发动攻击的同时,也将他们从蚂蚁的口颚下救了下来。 他们劫后余生,又惊愕不已。 “这是什么人?” “我认识他,他是燕阳市的,燕阳市异管局新上任的特勤队队长,他是陆……陆……” “陆翛。” “……” 陆翛这个名字,闵安市的调查官们并不陌生,作为“邻居”,同级部门在出外勤时难免会打交道,所以对兄弟部门的人事任免也会有关注。 但对这个燕阳市突然空降的特勤队队长,他们唯一了解的除了他上头有人之外,就只有一句话:神龙见首不见尾。 他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不等这支小队的负责人想出所以然来,一个调查官提醒他道:“队长,蚁后快死了!” 队长一怔,猛的抬头,已经被砍成三段的蚁后已经奄奄一息地趴在了地上,属于人类的节支也被砍断,整整齐齐地摆放在胸腹两边。 “……” 他砍得还挺讲究。 眼见着那人已经站在蚁后身前,手里凭空出现了一根冰棱,对准了蚁后的头颅,就要给它致命一击。 “等等,陆队!”小队长急忙阻止道。 陆翛顿住了动作,神色淡漠地朝他看了过来。 “……” 淡淡的一眼,压迫感十足,小队长呼吸微滞:“陆队,异管局外勤条例,对已知种类的异种,以收容为主。” 简而言之:抓活的。 【蚁后】属于B级异种,如果能成功收容,那可是一等功一件。 陆翛没有说话,表情也没有变化。 片刻后,冰棱从他手里消失,他收回手,转身就走。 小队长一惊:“陆队,您这是……?” 陆翛:“你不是要收容?” 小队长:“……” 抬举了。 他要是能收容蚁后,也不至于差点命丧工蚁之口了。 此时蚁后还没死透,陆翛一转身,似乎是知道自己的威胁已经消失,蚁后断掉的头发出了微弱的嘶鸣。 而之前被陆翛逼退的工蚁,在听到嘶鸣声后,已经隐隐有了卷土重来的阵势。 小队长能屈能伸,忙道:“不了不了,您随意处置就好。” 陆翛:“……” 冰棱重新出现,在蚁后勉强昂起头时,冰棱正中其后脑,被冻住的脑浆完整地留在了人头里,没有溅出分毫。 蚁后分段的身体一僵,彻底不动了。 于是外勤小队虽然没能收容B级异种,但他们得到了一副非常完整的……蚁后标本。 蚁后死后,工蚁变得群龙无首,瞬间丧失了斗志,用不着陆翛出手,外勤小队完全可以清理。 陆翛走出茂密的草丛,外面天光已经大亮。 他拿出手机打开,被他完全忽略的工作信息一股脑冒了出来,最新一条是副队长发来的。 ——紧急情况,有空回来一趟。 陆翛扫了一眼,“没空”两个字已经输入完毕,对面又弹出了一条信息。 ——发现疑似高智商人形异种。 陆翛:“……” …… 除去寄生蘑菇这种能自产寄生物的异种,现存的异种基本分为三种,非人,类人,和“人”。 非人是指成型之后以动植物为本体的异种,类人则是部分躯体类人化,像蚁后长出的人头和手臂。 类人程度越高,则危险程度越高。 而人形异种,多为直接夺取人类身体,悄然取而代之,并能完美隐藏自己的异种,危险程度极高。 观察过林知遇对付B级异种的过程之后,尹思雯并不认为他是拥有了人类身体的高级异种,但她也不能排除这种可能性。 确认幸存者的类人属性,也是调查官的工作之一。 但今天的审查对象,比她想的还要聪明。 如果这人真的是异种,那他们所有人,恐怕都要折在这里。 权衡半晌,尹思雯破罐子破摔,直接道:“无论怎样,既然您卷入了这次异常事件,您就有义务配合我们调查,麻烦您跟我们走 一趟。” “……” 林知遇半天没动,门外的调查官们心都快提到了嗓子眼儿。 就在他们忍不住打算上强制手段时,林知遇终于开口道:“可以。” “不过能让我先洗漱一下吗?” “……” 他身上还穿着昨晚打蘑菇的那身衣裳,胸前血迹斑斑。 他就套着一身血的衣服睡到了天亮? 猛然注意到这一点,一群调查官警惕心更重了。 尹思雯相对镇定道:“当然可以。” 林知遇点点头,转头走回客厅,状似不经意地说道:“不过既然是安全部门,为了保护公民的人身安全,希望你们下次遇上这种事,能来得及时一点,我想不是所有人都像我一样幸运,你们赶来的时候,我刚好已经活下来了。” 他强调了“刚好”两个字。 “……” 以防他偷偷逃跑,正打算迈步跟进去的尹思雯脚步一顿。 她的良心好像受到了冲击。 但还是专业素养占了上风,她还是跟了进去,脚却没能踩在实处。 像被什么柔软的东西阻碍,凹凸不平的,她一低头,发现是一个蛇皮袋。 看着有点眼熟。 像无人机最开始的画面里,在天台楼梯口燃烧未完全的……残留物。 她还没开口问,蛇皮袋已经被扯走了。 林知遇一脸真诚道:“不好意思,这是我昨天摘的蘑菇,应该已经蔫儿了,昨晚太过危险,最后实在太累了,我还没来得及扔。” 一句话仿佛平地一声雷。 尹思雯有些难以置信地看向他。 他从哪儿摘的蘑菇? 这人不仅被蘑菇包围过,他甚至还上手了? 而且这已经是他第二次提及他昨晚差点死了。 尹思雯:“……” 她怀疑这人是故意的。 她好像被CPU了! 林知遇浑似不觉,直接走向了卧室。 既然他们都已经摊牌了,那他也没必要再演了。 公民有义务配合调查,那公职人员也有义务实施救援。 既然见死不救,那他有点情绪也正常。 因为他表现得太正常,尹思雯甚至都有点恍惚。 这人看起来实在不像一个需要对异管局隐藏身份的异种,如果他真的是高级异种,对付一个B级异种根本不用那么费劲。 可如果他不是异种,他为什么没有被寄生? 不只是楼道里的蘑菇干尸,还有几乎焕然一新的客厅。 被摘下来的蘑菇还整齐地封存在蛇皮袋里,摘取方式不明,但一定防护不当。 ……果然还是很奇怪。 林知遇最终还是被带走了。 下楼的时候,还在小区外遇上了打早赶来看他的石冲,他被挡在了小区的警戒线外,看着他要找的人被一群穿制服的人带出来。 林知遇若无其事地冲他挥了挥手,扬声道:“不用担心,我跟他们走一趟,要是我没回来的话,记得帮我报警,报警如果没用,备口棺材也行。” 石冲:? 石冲:??? …… 9. 怀疑 异种管理局的审讯室里,林知遇的对面坐了两名审讯官,他正对着一面单向玻璃,不同机位的录像设备齐齐对准了他。 这里设施完备,比他想象的还要正规。 此时距离林知遇被带进这里已经过去了小半个小时,他们抽了他一管血,据说是拿去化验了。 他们说异种是具有污染性的,就像他那些变成了蘑菇的“邻居”,所以需要取血化验。 但他被污染的可能性应该不大。 虽然被关进了审讯室里,但他的肢体没有受到约束,带他进来的人还贴心地给他准备了早餐——面包和牛奶。 被污染的嫌疑人应该没这待遇。 面包林知遇没动,他端起牛奶抿了一口。 负责审讯的调查官还是头一回见到在审讯室里还能这么松弛的人。 他象征性地问了几个和异种有关的基础问题,林知遇顿了顿,如实说:“不知道。” “你以前没见过异种?” “见过。” “……” 不等审讯人员惊讶,林知遇就说:“我在医院还见过不少。” “医院?” “他有精神障碍。”同审的另一位调查官拿出了一份病历,“医生说他看到的那些东西都是幻觉。” “……” 他们用这种手段忽悠过不少异常事件的受害人。 难怪事发时他没有报警。 审讯官有些质疑又有些真切地问:“你当时不觉得害怕吗?” 此前,林知遇已经详细描述了他从回到公寓到遇上异种的全部经过。 一个普通人回到家,看到自己家里长满了普通人看不见的蘑菇,正常的反应会是在第一时间清理蘑菇吗? 林知遇:“还好,在医院里被吓习惯了。” 比起蘑菇,其实每天吊在天花板上让人做噩梦的,叫做傀影的异种可能要更可怕一点。 “而且我没钱,出去也找不到地方住。” “……” 两个审讯官的神色不由得软了下来,这时耳机里有人开了口。 “别受他影响,继续询问。” 审讯官一怔,立马恢复严肃:“那你被异种敲门之后呢?你是怎么逃脱的?” 林知遇没错过他们突然间的神色变化,他抬头看了眼审讯室里的单向玻璃,冲着自己的倒影微微一笑。 单向玻璃后的尹思雯:“……” 林知遇简单说了他被李奶奶追杀出门的经过。 但他省略了自己手受伤的细节,负责审讯的人没有丝毫察觉。 异管局“看”到的,应该只有他爬上天台之后的事情,这让他稍微松了口气。 “老年痴呆……既然你认为她对你动手是因为精神疾病,你又是怎么确认她是异种的?” “我只是确认了她不是我的幻觉而已。”林知遇严谨道:“……我能申请使用一下我的手机吗?” “……” 手机到手,林知遇翻出了他和石冲的聊天记录,为数不多的几段对话,足以让人明白他是怎么判断出李奶奶不是人的。 单向玻璃后,尹思雯双手抱臂,垂眸沉思。 太严谨了。 被异种攻击之后,林知遇的每一个判断和选择都至关重要,但他每一步都没有出错,怎么看都不像一个初次直面异种的普通人。 可他每一个判断都有理有据,没有一丝破绽,且都在普通人能够完成的范畴之内。 连态度都很端正。 他有问必答,事无巨细,对审查工作相当配合。 “那你的邻居呢?”收音器里再度传出声音,“据你的描述,楼里的其他邻居在追你的时候并没有对你造成生命威胁,也还维持着人形,你对他们也动手了吗?” “……” 这个问题出口,尹思雯眉心微蹙。 问一个九死一生才活下来的人这种问题,几乎等同于是找茬了。 生死存亡之际,人为了求生,做出什么样的事情都不奇怪。 但事发之后,“凶手”依旧还保持绝对的冷静就很少见了。 审讯室里,林知遇似乎也意识到了这个问题,但他并没有慌乱,而是很困惑地思索了一阵,抬头道:“除了照片上的李奶奶,我没有对其他的邻居动过手,只是在我对蘑菇动手之后,他们同步丧失了行动能力,原因我想你们应该比我这个外行更清楚。” “……” 他连寄生蘑菇的弱点都察觉到了,在那么短的时间内。 “而且我的记忆有缺失,我对那些邻居没什么印象,如果你们觉得我的处理方法有失温度,你们可以调查一下,可能我不止有精神障碍,还患有情感障碍。” “……” 他说得一脸真诚,一点也不像是在为自己的情感淡漠找借口。 尹思雯忍不住抬手揉了揉眉心。 比硬骨头更难啃的,是看起来一点都不硬的硬骨头。 她深吸了一口气,还没叹出来,观察室的门突然被推开了。 “尹队,林知遇的血检结果出来了,他的样本没问题,没有被异种细胞污染的痕迹。” “什么?” 尹思雯微惊,接过了血检报告,两眼迅速扫过,随即露出了不可思议的神色。 血检结果显示,林知遇体内的异种细胞数量为0。 这怎么可能? 何乐为还是第一次见尹队这么震惊的样子,他不由得问:“……怎么了?尹队?” 尹思雯沉吟片刻,“我记得你们学校临近毕业时,会有一次组团历练对吗?” “是的。” “你之后做过血检吗?异种细胞数量是多少?” “做过,但我的血检没问题,异种细胞数量在中心研究院规定的正常值范围……”何乐为倏地一顿。 尹思雯说:“数量少,但不是没有。” 异种是一种生物。 没人知道它们是怎么出现的,也没人知道原生态的异种是什么样子。 调查官能看见的异种都是成型后的,几乎都能在地球上已有的生物死物中找到原型,因此研究院认为,异种的成型,本质上也是一种寄生。 异种只有在寄生之后才能成为超凡生物。 寄生对它们来说是一种本能,哪怕是在成型之后。 所以人类一旦和异种有了接触,都不可避免会被“细胞”寄生,无一例外。 这也是培训学校筛选学员的方式之一。 人的体质不同,对异种细胞的抗性也不同,体内的异种细胞就和某种顽固细菌一样,人体的免疫系统可以制衡,但无法彻底清除。 因此,血检结果里的异种细胞数量不可能为零。 林知遇一个人被一栋楼的异种追杀,他还亲手处理了他家里的蘑菇,几次三番无意识的作死,他体内的异种细胞数量怎么能是0呢? 尹思雯抬眼朝审讯室里看去。 坐在审讯椅上的青年姿态闲散,不骄不躁,审讯室的灯光打在他古井无波的脸上,有种岁月静好的温和。 尹思雯:…… 难道是她思想局限太过狭隘了? 人外有人,天外有天。 难道这人对异种的寄生免疫且成功逃生,就只是因为他天赋异禀,生存意识 绝佳吗? 正想着,她指尖微痒,一只修长有型的手从她手里抽走了那份血检报告。 尹思雯顺着看过去,双眼一瞪:“……你居然回来了?” 抽走报告的人不知道是从哪儿回来的,带着一身的水气,闻言毫不留情地说:“审查完就走。” 尹思雯:“……” 他这个甩手掌柜怎么能甩得这么理直气壮的? 观察室里突然冒出来的人,正是陆翛。 他一身黑色的风衣裹身,长眉冷目,一进观察室,好似气压都低了不少。 何乐为默默退到了角落里。 然后他看到拿走了血检报告的人,只扫了一眼,眉心就渐渐收拢。 尹思雯感同身受,“怎么样?离谱吧?我还从来没见过和异种接触后血检能这么干净的人。” “……” 陆翛没说话,他看向了审讯室。 青年手里捧着还没喝完的半杯牛奶,安静地等着他对面的审讯官整理笔录,既不担心自己什么时候被释放,也不担心能不能释放。 心大得可以。 “所以,他真的有问题?” 见好不容易上岗的人迟迟不语,以防他是借“观察”的名义公然开小差,尹思雯提声提醒了一句。 陆翛睨了她一眼,终于收回了视线,问:“除了这份报告,还有什么可疑的地方?” 尹思雯看向何乐为。 新人虽胆小,眼力见却不差,很快把审讯室里有的文件重新复制了一份。 无人机影像,身份信息,病历本,审讯笔录等,一样不落。 陆翛一目十行地扫过,看到病历本时,他眼神一顿:“他是两年前住院的?” 尹思雯:“是,怎么了?” 陆翛思忖片刻,淡声道:“两年前的信息查过了吗?” “……没有。” 尹思雯有些不解。 查两年前的信息干什么? 陆翛也不解释,直接吩咐道:“去找这人两年前认识的同学或朋友,打听一下他以前的行为处事。” “……” 尹思雯先是一愣,倏地反应过来了什么。 她忽然想到了她之前发给陆翛的消息。 ——发现疑似高智商人形异种。 她好像陷入了一个误区。 审讯到现在,她一直在研究林知遇从遇险到自救的过程中所有不合理的地方,以证明这个人“异于常人”。 但她明明可以有更简单快捷的办法。 以林知遇的情况,如果他是被异种寄生,最有可能发生的时间段就是他在医院的这两年,俗话说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只要调查他两年前的性格对比现在的变化,就能得出结果。 他们根本不需要大费周章地审讯! 她恍然大悟,却见她的下属还微张着嘴,有些无所适从地待在角落里。 陆翛侧头看着他,眼神仿佛在说:这是根什么品种的木头? 尹思雯:“……” “愣着干什么?去啊。”她把还在懵逼的何乐为从角落里扯出来,又补充道:“去找他最熟识的人打听,尤其是他以前遇上麻烦事的处理方式和反应,越详细越好。” “是。” 何乐为逃似的冲出了观察室。 尹思雯再回头时,陆翛已经再次看向了审讯室。 他手里还拿着那本病历,上面的诊断证明写着:创伤后遗忘+精神障碍。 眼见着他眼神又开始飘忽,居然光明正大地划水,尹思雯又道:“他现在怎么办?” 陆翛:“……放人。” …… 10. 见面 林知遇喝完了牛奶,开始掰着面包一口一口送进嘴里。 他其实不明白异种管理局的人把他带回来审讯的目的是什么。 就审讯内容来看,他们似乎是觉得自己有什么异于常人的手段,但他的创口自愈的事情,异种管理局的人是没看见的,他也没用上这个。 毕竟还是挺疼的。 从他对疼痛的敏感程度来看,他应该是没有某种不为人知的特殊癖好。 精神问题应该也不是,虽然他也怀疑自己可能患有情感障碍,但还不至于反社会,这没什么值得忌惮的。 除此之外,他躲避异种追杀的过程里,还有什么有异常的地方? 忽然想到什么,他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手腕。 那里被蘑菇附带的根茎紧紧缠绕过。 这时,审讯官又问:“你和蘑菇接触……你在摘那些蘑菇的时候,你的身体有什么不一样的感觉吗?” 林知遇:“……” 是了。 寄生蘑菇的特性是寄生,它的寄生方式是什么? 既然他的邻居都成了主体蘑菇的一部分,他为什么从头到尾都没事? “没有。”林知遇如实说:“一切如常。” 思索半晌无果,他很快就放弃了。 反正也不会有答案,这涉及到他的知识盲区了。 他能做的只有等。 负责审讯他的两人互相对视一眼,再看他时眼神似乎有了变化。 像是在看一件稀罕物,又像是在看一种危险的不明物体。 他们半天没再问他新的问题,却也没有离开审讯室。 林知遇本以为这会是一场持久战,他已经做好了今晚留宿审讯室的准备,然后没一会儿,审讯室的门就被推开了。 有人递进来了一样东西。 两名审讯官看到那样东西,同步露出了惊讶的神色,又面面相觑了一会儿,才朝他看了过来。 “林先生,您可以走了。” 审讯官之一将刚收到的释放证明递给他,示意他在笔录本上签字。 林知遇:“……” * “真就让他走了?不等调查结果出来吗?” 观察室里,尹思雯看着被某人雷厉风行拟好并签字的释放证明,还是觉得这样做有点草率。 陆翛:“有条例规定必须扣押他吗?” 尹思雯:“……” 没有。 血检结果安全,就可以直接放人。 但这人以前对待可疑的嫌疑人,他的态度都是:条例规定?那是什么? 今天怎么还吃错药了? 不过陆翛对“人或非人”的判断从没出过错,难道这次的人真的没什么问题? 尹思雯还在迟疑,陆翛已经转身推门出了观察室。 审讯室里,林知遇愕然了片刻之后,干脆利落地签了字。 人要懂得见好就收的道理,所以他什么都没问。 为什么突然放了他不重要,毕竟他连为什么抓他来都不知道。 笔录签好字,审讯官又递给他一份文件:“这是一份保密协议,昨天发生的事,以及异种管理局内您听到的所有内容,麻烦您对普通人保密,一旦尝试泄密,后果自负。” 异常设备【C425】契书,文字契约形成,契约者在契书上签上名字,一旦产生违背契约的想法,契书会令契约者头疼以示警戒,强行毁约者,会有脑死亡的风险。 和签在笔录本上的名字不同,在文件上签字之后,林知遇明显感觉到了一种无形的束缚。 他不禁挑眉道:“或许你们可以对我使用某种清洗记忆的异能,这样比较一劳永逸。” “你以为你是在末世科幻里呢?”审讯官忽然笑了一声。 因为林知遇对审讯的全程配合,审讯官对他的印象不错。 既然获得了释放证明,证明了这人是没有问题的。 想起之前审讯时几个尖锐的问题,审讯官不由得对他产生了一点愧疚和同情。 见他不仅没有埋怨,还自然而然地调侃自己,审讯官又多跟他解释了一句:“不过我们确实有清除记忆的东西,但记忆清洗剂数量有限,我们一般只针对普通人使用。” 而且记忆清洗剂只能清除记忆,对林知遇这种完全可以看见异种,不限时间地点的特殊人群,用了这次还有下次,纯属浪费。 还是契约限制更有保障。 说着审讯官将契书拿走封存,却没注意到签字的人将笔盖合上的动作微微一顿。 林知遇原本确实是无意的调侃,但审讯官的几句话却出乎他的意料。 他敏锐地察觉到了什么:“……记忆清洗剂?” 审讯官抬头:“怎么?” 林知遇心想:什么叫“以为”是在末世科幻里? 他假装没听懂审讯官话里的意思,问:“是哪个异能者特意储存起来方便取用的异能药剂吗?” 审讯官:“……” 他脑子里天马行空的设定倒不少。 审讯官无奈道:“虽然你说的东西确实很方便,但很遗憾,我们这里,没有什么有特殊能力的异能者。” “……” 没有异能者……什么意思? 林知遇心里开始打鼓,又问:“那记忆清洗剂是?” 审讯官:“记忆清洗剂是……” “是从异种体内提取出的特殊药剂。” “……” 一个男声贸然岔入,打断了审讯官耐心的解释。 林知遇这会儿心里刚进了一只鬼,被这突然冒出来的声音吓了一结实,下意识抬头。 审讯室已经打开的门口不知道什么时候站了一个人。 那人双手插兜靠在门框上,目光直直地看着室内,一身简约修身的异管局制服外套着黑色的风衣外套,令他流畅的体态尽显。 这是谁? 林知遇刚有疑问,就见他身旁的审讯官神色一肃,几乎瞬间立正道:“陆队。” “……” 他好像误入了某个领导视察工作的现场,他一个局外人视线无处落脚,只好又朝着领导看过去,不想正好撞上那人同步朝他看来的眼睛,倏地一怔。 那是一双浅灰色的瞳孔,像是蒙了一层雾,却袒露着最直白的审视,仿佛能将人一眼看透。 他没来由地心里一紧。 陆翛没理会旁边站桩似的下属,继续道:“记忆清洗剂,和你刚刚签过的契书,都是以异种成型后的身体作为原材料做出的异常设备,和异能者无关。” “你还有什么问题?” “……” 林知遇:“没了。” 他忍住了自己下意识去摩挲虎口的动作,恰到好处地顿了一会儿,又若无其事地瞥开视线,看向刚刚让他签保密协议的审讯官,低声问:“这段内容需要加到协议里去吗?” 陆翛:“不用。” 刚要开口被抢先一步的审讯官:“呃……” “……”林知遇也被迫将视线转了回去。 别人回答了你的问题,你总不好继续拿人当空气。 他哑然片刻,略作拘谨道:“谢谢这位长官。” “陆翛。” “?” 林知遇露出了一点困惑。 这时旁边站军姿的审讯官颇有眼力见地提醒道:“这是我们特勤队的队长,陆队。” 林知遇只好改口:“……谢谢陆队?” 陆翛没有拒接这个称呼。 林知遇松了口气,继续问:“那我可以走了吗?” 陆翛不置可否。 出了审讯室之后,林知遇还能察觉到身后那道如影随形的视线,不禁眉头浅蹙。 他有种错觉,刚刚那人自报姓名时,好似在等着他做出回应一样。 他莫名有种想回头再看看的冲动,还好最后理智占了上风。 他身旁的审讯官倒是放松了不少,开解他说:“你不用在意,我们队长对谁都是这态度,不是针对你。” 林知遇:“是吗?” “嗯。” “……” 也对,他们素未谋面……说不定是在拖延时间,好观察自己的反应。 那人显然不是凑巧出现在审讯室门口的,更像是专门在那里等着他的。 ……他应该没露出什 么破绽吧? 林知遇不着痕迹地找补道:“是我问了不该问的,我还以为异常事件和异能者是标配,可能是中二时期看网文遗留的毛病,不好意思。” 审讯官被他逗笑了,客客气气地把他送出了异种管理局,又给了他官方的联系方式,却没再多透露一个字。 直到上了出租车,林知遇才小心翼翼地把他满心的疑问泄露出了一点。 虎口处的伤已经完全没有了愈合过的痕迹。 那个姓陆的队长说,异管局里没有所谓的异能者。 那他的伤是怎么好的? …… 偌大的办公室里,常规的办公家具不见几样,两面墙上铺陈着两组透明展示柜,里面是各种成型的异种模型。 尹思雯推门进来,差点以为自己误入了某个大型标本展览馆。 办公桌前,陆翛低头翻着之前拿到手的病历本,对敲门声以及逐渐靠近的脚步声无动于衷。 “啪!” 一份调查文件被拍在了办公桌上,桌面上其他陈列整齐的文件跟着一晃,差点歪了。 “你自己看看吧。”尹思雯在他对面坐了下来。 “……” “小何带调查组的人去问过了,跟你想的一样,调查对象两年前,和现在的他几乎判若两人。” 他们说,林知遇以前胆小怯懦,自卑敏感,因此朋友很少,他在学校的存在感很低,两年时间过去,他曾经的同学甚至不太记得起有这么一个人。 光这一条,就和他们在事发现场以及在审讯室里见过的形象大相径庭了。 陆翛看了眼桌面,确定其他文件的位置没有被晃动,才抬手拿过了新的文件。 文件里是几段谈话,和调取的两年前向阳小区内坠楼案件的调查报告。 陆翛目光快速扫过,片刻后一顿:“惊吓过度失足坠落?” “对。”尹思雯点头:“已经证实过了,里面还有一张是昨天接他出院的人的口述,他说林知遇两年前住院,就是在居民楼里被吓到之后才失足摔落的。” 一个人就算失去了记忆,他的本性及身体的本能反应也不会改变。 他既然能被吓到失足,又怎么会在遇上异种的时候做出那么冷静的处理? 所以他一定有问题。 就算他的血检报告很干净,但有了这份文件,他们就有理由再次将人扣押。 尹思雯本以为陆翛的目的也是这个,然而他看完文件半天,却始终一言不发。 又半晌后,他突然问:“他是被什么吓到的?” 尹思雯:“啊?” 被什么吓的……这重要吗? 陆翛将文件合上,抬头:“一个B级异种,有可能在一天之内杀光一整个小区的人吗?” “……” 按异管局对异种的等级判定,不能。 尹思雯忽然想到了什么,她眉头微紧。 陆翛打开文件柜,也拿了一份文件递给她。 “这是什么?” “尸检报告。” “……” 尹思雯接文件的动作微滞。 尸检报告?谁的? 翻开发现,是向阳小区里那些被寄生死去的居民的。 死于蘑菇寄生的居民们都有一个共同点,尸体内残留的血液很少,且在蘑菇主体死亡之后,孢子生成的蘑菇同步消亡,尸体开始迅速腐烂。 这是他们在回异管局之前就已经获取到的信息。 尸检报告上有所不同的是这些尸体的具体死亡时间,是数月前到两年前不等。 两年前…… “监测中心监测到这个小区是什么时候?”陆翛突然问。 尹思雯:“……昨天。” 可监测中心的效率再低,设备再迟钝,监测时间也不可能晚了两年之久。 而林知遇是在两年前坠楼的……就算再胆小的人,在自己生活了十几二十年的居民楼里,会无缘无故被吓到失足坠楼吗? 意识到问题所在,尹思雯的脸色倏地变了。 “你的意思是,有人……或者有什么东西故意干扰了中心的监测?” …… 11. 端倪 市中心某栋高耸入云的写字楼里,一个穿着正装,大腹便便的男人正站在落地窗前,俯瞰着鳞次栉比的繁华城市。 “叩叩。” 办公室的门被敲响,男人头也不回:“进。” 一个秘书装扮的人走近窗前,明明是隔音的办公地点,他说话也依旧压低了声音,“李总,向阳小区里的东西,已经被处理干净了。” 被叫做李总的人闻言回过身,有些诧异道:“处理干净了?这么快?” 秘书点头。 “看来异管局的本事见涨啊。”李总不屑地哼了一声,又道:“他们发现什么了吗?” “没有,不过……”秘书犹豫了一下,说:“小区里似乎还有幸存者。” “幸存者?” “嗯,不过不是什么变故,只是那人比较幸运,东西刚送进去不久,他就自己摔伤被送进医院了,直到昨天才出院。” 李总悬起的心又放了下去,又道:“城区开发的方案完善好了吗?” 秘书说:“已经完善好了,项目随时可以启动。” 李总满意地点了点头,又重新看向窗外。 两年前,他手里旧城开发的项目因为某小区里钉子户太多而被迫终止,项目搁置。 钉子户……什么钉子户?不过是一群贪得无厌的低贱小人。 说什么住了半辈子的地方有感情,舍不得左邻右舍,实际上就是嫌补偿不够。 他们就是深沟里的爬虫,穷困了一辈子,肮脏了一辈子,最后也只适合跟那些蘑菇一起,永远烂下去。 想到自己的项目又可以重启,李总心情好了不少,吩咐秘书道:“剩下的那个,想办法让他尽早滚蛋,别耽误了我的大事。” “好的,李总。” …… “剩下的那个”还不知道自己已经被单方面逐出了向阳小区。 林知遇回去时,整个小区的封锁已经解除了,但还没等他走进小区大门,就在之前吃过的馄饨铺子外被人截下来了。 石冲也不知道在这儿等了多久,拽住他之后话也没说,提溜着他前前后后看了一圈,确认他没有缺胳膊少腿,也没有受伤,才长舒了一口气。 他看着林知遇一脸严肃道:“出来了怎么不给我打电话?” 林知遇:“……啊?” 他完全没想到这一茬。 “算了。”见他一脸呆滞,想到他一个人经历了什么,石冲又叹了口气,放轻了声音问:“吃早饭了吗?” 林知遇:“哦,吃过……” “先吃点东西,吃完了跟我回去,这地方你不能住了。” “……” 状态离线的某人被触发了关键词,终于把被石冲几个圈转错位的脑内零件重新归位。 他有点惊讶。 小区内的异常事件这么快就曝光了吗?异管局没安排人封锁消息吗? 明明在他离开之前还让他签署了禁止告诉普通人的保密协议。 他试探道:“不能住了?为什么?” “还问为什么……”石冲道:“政府的人发布了通告,这个小区里的公寓过于老旧,有好几栋楼已经成了危楼,昨天晚上突然坍塌,砸死了好几个住户,剩下的人也已经连夜被转移了……总之这地方不能住人了,早知道这么危险,我昨天就不该答应送你回来。” 新闻上还报道了这件事,看到视频里几具蒙着脸被抬出小区的尸体,石冲现在都还有点后怕。 “……” 林知遇想的是:看来异管局的公关做得还可以。 被蘑菇寄生后又被冲破的墙体,看起来确实和危楼差不多。 不过虽然墙体损坏,只要承重的钢架还在,房子一时半会儿也倒不了。 林知遇说:“塌的是离我们公寓比较远的楼,我住的那栋没事,应该不用搬走。” 他一脸的无所谓,却在他说完这句话之后,石冲的表情变得很奇怪,好像有点……挫败。 林知遇:? 石冲目光复杂地盯了他好一会儿,才略显沉重地说:“其实我都知道了。” “……” 知道什么了? 石冲低下头:“在你被带走之后,那些公安人员来找过我了。” “……”林知遇顿时一皱眉:“他们找过你了?” 石冲点了点头,“你是因为李奶奶的事被带走配合调查的对吧?我也没想到她的病情居然已经那么严重了,我带你上楼的时候还跟她打了招呼,我当时怎么就没发现呢?” 他说着又开始愧疚自省,林知遇哑然以对。 当时那种情况,谁能想到一个普通的老奶奶会在半夜化身杀手蘑菇呢? 他大致能想到异管局是怎么对普通人描述这件事的。 阿尔兹海默晚期的老人,精神崩溃之后深夜闯入年轻小伙家里,持剪刀行凶。 虽然没有造成严重后果,但精神病人肯定不能再单独居住了,也被“转移”走了。 但这其实属于不可抗力,应该不至于让石冲感到“挫败”。 “他们还对你说了什么吗?”林知遇问。 “他们问了我一些你失忆之前的事……”石冲说了一句,又变得严肃道:“你老实跟我说,你被带走之后,他们没有为难你吧?你昨天晚上是不是吓坏了?你这孩子……你怎么什么事都不跟我说?” 亏他接人出院的时候,还以为这人没了记忆之后,会变得乐观开朗一点。 没想到他只是变得更会伪装了。 一整个晚上,先是小区内楼栋坍塌砸死了人,再是被李奶奶拿着剪刀袭击,被迫反击之后还被警方当成嫌疑人带走,经历了这么多事,在小区门口遇见他的时候,他居然还装得若无其事地跟自己开玩笑。 公安的人跟石冲说了事发经过之后,他又看了眼林知遇昨晚发给他的那张照片,发现那个背影,就是李奶奶的背影,应该是林知遇把她砸晕之后拍下来的。 他把人砸晕了,又拿不准有没有把人砸出问题,想告诉熟悉的人又不敢,拐弯抹角选了个P图的方式,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 在公安部门被审讯的时候,他一定彷徨又无助。 想到如果不是公安的人来找自己了解情况,自己到现在都还被蒙在鼓里,石冲心里又气又心疼。 他五官都快拧到一起去了。 “……” 虽然不知道他脑补了什么把自己折腾成了这副样子,但结合语境来看,林知遇果断选择了先道歉:“对不起。” 石冲:“算了,我早该想到你就是这么个性子,是我没考虑周全。” 林知遇:“……” 他应该是什么性子? 两个人坐在馄饨摊前,短暂地陷入了沉默。 石冲坚持要让他搬出向阳小区,林知遇却还在犹豫。 香喷喷的馄饨这时候端了上来,老板还是上次的那位,她把馄饨放到了林知遇面前,叹了一声道:“还是听你哥的吧,你们这小区确实有年头了,两年前就说要拆迁,拖了这么久也没动静,以前没出事还好,现在出了事,可不能再继续住下去嘞。” 她看起来也不像顺口关心,石冲等在她这里,估计是跟她说了什么,她想了想,又压低了声音道:“还有喔,其实在你昨天回来之前,我都有大半年没见过你们小区里的人了。” 只是怕触人霉头,她昨天就没提这事,谁成想晚上就出事了。 指不定就是风水有问题。 林知遇笑了笑:“谢谢您,我会考虑搬出去的。” 他没再坚持拒绝,但也没打算跟石冲回去。 如果只是公寓成了危楼,他或许就直接答应了。 既然他的精神障碍不存在,他看到的都是真实存在的东西,搬去石冲家里,就算真看见了什么,也可以提前规避危险。 但现在又有了新的问题。 异种管理局的人为什么突然调查他两年前的事情? 以异管局强制将他带走的态度来看,他突然被释放也很奇怪。 他们审了他一上午,从他逃脱的经过问到他直接接触蘑菇后的反应。 他的求生经历看似没什么问题,但所有的过程,都建立在他不会被蘑菇寄生的前提下。 如果蘑菇的寄生方式就是接触,那他成为“例外”的原因是什么? 还有他的“异能”。 吃馄饨的间隙,林知遇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手掌。 离开异管局后,他在出租车上试着用指甲在掌心划了一条小口,到现在,掌心里已经什么都不剩了。 他确实是有特殊能力的。 异管局里也有。 送他离开的审讯官虽然只透露了只言片语,但也暴露了他们作为调查官的战斗模式——实力不够,装备来凑。 记忆清洗剂也好,契约式的保密协议也好,按那位陆队长的说法,它们附属的特殊能力都来源于异种。 那么问题来了。 他的特殊能力来源于哪里? 异管局的人见他幸存下来,为什么会忌惮他? 作为异种的寄生蘑菇,它的寄生能力可以在同类身上使用吗? 异种以人为宿体,会完整保留曾经作为人的记忆吗? 进了一趟异管局,林知遇获得了两个消息,一个好消息一个坏消息。 好消息是:他确实没有精神病。 坏消息是:他可能连人都不是。 …… 12. 面试 医院醒来之后,林知遇被确诊为精神病。 他很快接受了这个事实,并隐瞒了部分“病情”,成功办理出院。 出院当晚,他被蘑菇寄生之后的李奶奶追杀,他以为自己成了命运选中的幸运儿,觉醒成了异能者。 然而进了异管局,他连异能者也不是了。 他疑似成了他曾经的“幻觉产物”的同类。 虽说人生有点起伏再正常不过,但他这起伏未免有点太超标了。 如果他的猜测是真的,那他到底是什么? 他为什么成了现在的样子? 是主动还是被动? 他不清楚。 不过算了。 林知遇很快又把这些问题抛之脑后。 一个基于有限信息做出的推论,他并不打算盲目地坚信那就是事实真相。 专业的事交给专业的人去做,如果有因,他可以承受结果。 但是现在,他确认他拥有完整的自我意识,他既不打算杀人放火,也没想过违法犯罪,不管他是什么,都不影响他继续活着。 就算他真有什么问题,也得等官方下了定论再说。 希望他失忆前,没有欠下什么还不清的债吧。 林知遇最后在心里嘀咕了一句。 值得庆幸的是,接下来的几天,异管局的人没再找上门。 人生起伏再大,生活还得继续。 林知遇最终还是拒绝了石冲的邀请,他以精神病不宜压力过大为由,说服了石冲和已经年迈的石父石母。 同为“精神疾病”,有了李奶奶的前车之鉴,以“林知遇”事事替别人着想,怕给别人添麻烦的性格,他如果和别人同居,他会担心自己和李奶奶一样犯起病来,会对别人造成伤害,所以一定时时刻刻精神紧绷。 这不利于他的病情康复,甚至适得其反。 但为了安全有保障,在石冲的坚持下,他还是答应了从向阳小区里搬出去。 依然停留在小区里的这几天,这个常年无“外人”踏足的小区,却陆陆续续来了不少人。 大多是年轻人。 他们有的红着眼眶,来这里取走老人生前的遗物。 有的揣着目的而来,没达成目的又骂骂咧咧地离去。 还有部分人,为了遗留的补偿款,跟人争得脸红脖子粗。 林知遇提着晚餐馄饨进楼前,还听见一对小夫妻悔不当初地抱怨:“早知道房子要倒,两年前就该签了合同把钱拿了,现在房子没了,赔偿款居然少了那么多。” “老爷子当初坚持不肯搬,咱们能拿到这些就不错了……” 两口子的话里,半分没有老人去世的悲痛。 声音渐行渐远,林知遇回头看了一眼,神色晦暗不明。 搬出小区的那天,也是林知遇参加面试的一天。 石冲联系了一个朋友,帮他找了一份在KTV超市当导购的工作,包吃包住的那种。 面试的时间定在下午,林知遇出门的时候,正撞上艳阳高照,太阳直射下,地表气温直逼40°。 “这见鬼的天气,才六月就热成这鬼样子。” 出租车上,接单的司机估计是个惧热体质,就算空调开着,他额角依旧冒着细密的汗珠。 他又把空调下调了几度,从后视镜里看了眼后座的乘客,习惯性搭话道:“小伙子,搬家啊?” 他看见乘客从向阳小区里出来的。 现在新闻推送速度快,尤其是同城新闻,只要碰过手机的,几乎可以在一分钟内做到全民皆知。 他上午还拉过一车来搬旧家具的住户。 然而乘客的回答却是:“没有。” 林知遇抬起头,同样看向后视镜,笑了笑说:“家已经搬完了。” 石冲怕他会反悔一样,一大早叫了搬家公司,把他家里的东西全部清空了,连把凳子都没留。 “这样啊。”司机了然道:“那你现在是去找工作?” 林知遇挑了挑眉:“师傅业务挺熟?” 司机“嗐”了声,说:“能大中午顶着日头出门,不是要紧事就是工作上的事,我看你不急不忙的,胡乱猜一下呗……你想找什么样的工作?沿航路那边我熟,或许能帮忙参考一下。” 沿航路是林知遇下单时填的目的地。 他没拒绝师傅的好意,道了谢之后说:“我是去面试的。” “面试?好事啊,在哪儿?” 林知遇说了KTV的名字。 那是一家量贩式KTV,据说在全国各地都有连锁,任谁知道都不奇怪。 果然,师傅听完眼睛一亮,“聚好玩KTV啊?我知道这个店,在沿航路挺有名的,我家闺女也经常去,她说那家KTV最近生意非常火爆,包厢天天都爆满,也难怪他们要招人呢。” 林知遇捧场道:“是吗?那今天面试的人一定也不少。” “这个问题你不用担心。”司机又在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意有所指地说:“你今天肯定能面得上。” 坐在后座上的人,眉型修长,眼如弯月,眼尾收垂时柔光淡敛,不说师傅日常生活里见过的,就是他女儿追过的那些明星爱豆,师傅也没见过比他后座的小伙子更好看的。 他对KTV酒店之类的地方没有偏见,但也知道不管哪里,都需要好看的人撑门面。 这个小伙子性格也不错,面试什么工作都会是首选。 林知遇受了师傅这一句拐弯抹角的夸奖,弯着唇道:“借您吉言。” 说完他又重新低头,打开了手机。 在跟师傅说话之前,他已经开始在网上搜索KTV的相关信息了。 如司机师傅所说,沿航路那边的聚好玩KTV确实生意火爆,在网上也很有名气。 他原本想搜的是KTV的门店介绍,方便提前熟悉一下环境,搜索之后都不需要他筛选地点,热门里铺天盖地全是他要面试的那家店的帖子。 【聚好玩KTV,我宣布这是我去过的KTV里,体验感最好的一家!地址:沿航路43号。】 【这家KTV我也去过,确实很不错。】 【聚好玩KTV!他们家K歌的音效真是绝了,每次去他们家K歌,只要一开麦,感觉我的天灵盖都要被掀起来了!爽翻!】 【说也奇怪,我每次心情一不好,买多少东西吃多少美食都没用,但只要进KTV里K一次歌,就能满血复活。】 【聚好玩KTV什么时候有位置啊啊啊啊!再不进去嗨一次我就要疯了!!我要带上我所有的亲朋,我要向全世界安利这家宝藏KTV!】 【……】 林知遇随便点开一篇帖子,评论区的情绪都是异常高涨。 他失忆前应该是没怎么去K过歌,对K歌的乐趣没什么印象,对这些顾客的激动也不太能感同身受。 不过看这些自来水的帖子和其评论区的热情,他要去的这家KTV应该不用担心客源问题。 这对他来说是好事,毕竟他要应聘的岗位,是要按提成拿工资的。 半小时后,司机将他送到了目的地。 在网上了解过后,又有司机师傅指路,林知遇轻而易举找到了聚好玩KTV的位置,就在一个大型十字路口的转角处。 一个店面横跨了两条街,招牌恢宏又大气,林知遇仰头打量了一眼,连店外装修都很亮眼。 难怪生意火爆。 林知遇径直走了进去。 “欢迎光……” 下午两点,本该是KTV最清闲的时间,自动门还没完全打开,前台已经起身,只是一句迎宾语还没说完,在看到门口走进来的人时就滞住了。 林知遇走上前去,主动说:“我是来面试的,请问招聘的在吗?” “面试?”前台小姐姐愣了一下,从那张脸上回神,“啊,在的,在的。” 她迅速联系了人事经理。 经理显然是知道林知遇要来的——毕竟是走关系拿到的面试名额。 她一见面就热情地打了招呼,前后打量了林知遇两眼,相当满意地点头道:“行。” “你被聘用了,什么时候可以入职?” 林知遇:“?” 见他面露诧异,经理解释道:“你的情况小石都已经跟我说过了,我们这里的岗位没什么技术要求,机灵点儿就行,你的外形条件完全符合标准。” “……” 司机师傅一语中的。 林知遇今天穿了件宽松的短袖白T,搭配浅色牛仔,一头蓬松的狼尾长发,视觉上干净清爽,又不失松弛有型……是很容易引人注目的造型。 超市导购嘛,能吸引顾客也是很重要的一部分。 “不过试用期还是要有的,期限内工资三千,提成另算,正式入职之后再涨薪,你看怎么样?” 包吃包住,这样的入职条件已经很不错了。 林知遇欣然答应。 “那我带你熟悉一下你工作的地方。” KTV超市就在进门后不远处的大厅内,像一个小型的自选超市,货物以零食,饮料,酒水为主。 林知遇跟着经理离开前台后,一直蓄势的前台小姐姐迫不及待拿出手机对着两人的背影拍了一张,火速发送给了闺蜜。 【新来的超市导购,超有型的长发帅哥,姐们儿以后可要有眼福了。】 因为只有背面照,闺蜜的反应不如前台小姐姐那么强烈,反而充满了担忧。 【小溪,你真打算继续在聚好玩干下去啊?你们KTV里上次出事的那个服务员,听说她被送进医院之后还一直喊着要回KTV上班,现在人已经没了。】 【我担心你。】 小溪却不以为然,回复闺蜜道:不用担心啦,我们聚好玩KTV是合法经营,那个服务员出事,是因为她自己本来就有基础病,而且我的工作是前台,K歌房里的事牵扯不到我的。 刚回复完,自动门就再次打开,三人成行的顾客走了进来,小溪立马收起手机,挂起营业式微笑:“欢迎光临。” …… 13. 梦里 KTV里的自选超市虽然空间不大,但货架上各种零食和酒水的种类繁多,导购的工作就是理货收银,及时补充货架上的货物,以及为了提成,尽可能地给货柜里的酒水做推销。 工作内容简单,工作环境也舒适。 大概是KTV管理严格,前任导购将超市区域打扫得非常干净,照明的氛围灯也特意调整过,还有同样用来烘托氛围的音乐。 只是大厅里的音乐听起来有点过于舒缓了,节奏轻而慢,沉浸式地听的话,几乎给人一种一口气上不来的感觉。 林知遇决定上岗之后就把这音乐给换了。 “日常工作时间是八小时,上午十点到下午六点,再从六点到凌晨两点,两班倒,月休两天,你没问题吧?” 林知遇点头。 之后经理又带他去了宿舍。 员工宿舍就安排在KTV的三楼,三人一间。 林知遇比较幸运,他来之前另一间三人宿舍刚好住满,他就暂时独享了整个宿舍。 只是让他意外的是,在他入住的宿舍里,和楼下大厅里如出一辙的音乐声也在循环播放。 “员工住的地方也有音乐设备吗?” 他居然一时没能找出音源在哪儿。 面对新员工的提问,经理丝毫不意外地解释道:“那是老板要求的,为了让员工更好的适应新工作,你要是不喜欢,床头就有开关,你可以自己关掉。” “……” 没弄错的话,床头的开关一般都只用于电灯空调类的家常用电。 大概对KTV来说,音乐设备也属于“家常”吧。 经理:“现在时间还早,虽然你可能觉得熬夜对你们年轻人来说不算什么事,但在你适应之前,我还是建议你先睡上一会。” 林知遇也是这么想的。 他客气地送走了经理,直接躺倒在了宿舍不宽但还算柔软的床上。 万万没想到入职会这么顺利,林知遇望着头顶陌生的天花板,有种极度的不真实感。 这种感觉从他意识清醒之后其实一直都有,大约失去记忆的人都会有这样的毛病,到哪里都没有归属感。 换句话说,住哪里都一样。 所以他丝毫不受外界因素影响,关了音乐之后,没一会儿就被拖进了梦里。 梦这种东西很奇怪,它可以让你从很短的梦里醒来,发现一整晚已经过去,也可以在很短的时间里,做一个无限漫长的梦,或是好几个截然不同的梦。 林知遇现在就属于后者。 梦里的世界光怪陆离,有很多他没见过的画面,模糊不清,忽远忽近。 他下意识在梦里抓了一把,也不知道抓了个什么,始终悬浮无所着落的身体忽然就落到了实处,落在了一面镜子前。 足有两米高的等身镜,映着他自己比例堪称完美的身体,梦里的他似乎是没睡醒,仰着头打了个长长的哈欠。 忽然背后靠近了一个人,看着镜子里的他说:“你为什么留这么长的头发?你不是男的吗?” “……” 这话让崇尚外在自由的林知遇生出了一点逆反,“嘿”了一声说:“你还管我留什么发型啊?” 他背后的人没说话,目光又落在了他的头顶……镜子里其实看不见那人的脸,但林知遇就是知道,他的视线变了方向。 那人盯着他的头顶看了一会儿,说:“翘起来了。” 林知遇:“哪里?” 他转着方向打量镜子里的发型,明明哪儿哪儿都正常。 “这里。” 似是看不过去,那人直接上了手,掌心直接按在了他发旋偏后的地方。 林知遇:“……” 那里确实是他的视线盲区。 但让他怔住的不是发现头发确实睡翘了,而是头顶的那只手。 触感幽凉,存在感极强。 好似一阵电流从他发顶的位置导下来,窜得他整个人都麻了。 他缓缓转头,想要看清身后那张脸,一转身却发现,身后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 林知遇:“……” 这就很惊悚了。 他心跳倏地漏拍,一阵窒息感过后,他从梦中惊醒了过来。 梦里的画面逐渐褪去,现实的环境变得清晰,他混沌的意识跟着清明过来。 林知遇坐在床上发了一会儿呆,才终于从梦里完全抽离出来,他本能地抬手摸了一下发顶,就是梦里那只手按压过的位置。 还好,没有睡翘。 他舒了一口气,又不由得回想刚刚做过的梦。 出现在他梦里的那个人,和他的关系似乎……很亲密。 他怎么会做这样的梦? 他以前难道还谈过对象吗? 林知遇很确定他现在并没有找对象的想法,毕竟还负着债,谈个对象,说不定连请人吃顿好饭都吃不起。 而且梦里的人虽然看不清脸,但不管是声音还是他“认知”中的身形,那都百分百是个男的。 ……他的性取向没问题吧? 正想着,他忽觉床板一震。 “苍茫的天涯是我的爱,绵绵的青山脚下花正开……” “……” 一位大哥沉重的怒音穿透地板传了上来,林知遇感觉自己跟着隔音不好的地板一起震了两震,什么对象,什么取向,全都震没了。 他拿起手机看了眼时间,已经快五点了。 他彻底清醒了过来。 一个梦而已,那么较真干嘛。 还是那句话,真有什么问题,总有人会找上门的。 那天在异管局里,那位试探审视他的队长,如果想要调查,估计连他家祖坟在哪都能掘出来,根本用不着他犯愁。 林知遇抹了把脸,抛开杂念,进洗手间洗漱一下之后准备上班。 …… 异管局里,不司其职的陆队长并没有掘人祖坟的癖好。 他都是让下面的人去掘。 尹思雯这两天又带人去向阳小区看了一下,从蘑菇生长的范围和墙体被破坏的程度来看,寄生蘑菇确实已经在小区内存在很长时间了。 “但我们没有查出有异常设备使用过的痕迹,我在想那里或许还有一种我们没能监测到的异种。” 办公桌前,陆翛 手里正摆弄着一件异种形态的乐高模型,闻言头也不抬道:“嗯,所以那个小区刚好在人死绝了之后被你们监测到,都只是巧合。” 尹思雯:“……” “或者那只寄生蘑菇活得不耐烦了,和它的同类闹掰之后,故意暴露在了你们面前。” “……” 虽然他说得很有道理,但尹思雯还是想把他手里的乐高模型拆了,一把糊在他的脸上。 她不是不知道陆翛在暗指什么,也不是没有怀疑过。 异管局在小区内没有发现异常设备使用的痕迹,同样也没发现另一种异种存在的痕迹。 如果没有另一只异种的存在,如果异管局的监测滞后不是异种同类相护而是人为…… 什么样的人会这么了解异种? 他们用什么手段屏蔽了异管局的监测? 目的又是什么? 陆翛这一个猜测,不说给他们队里增加了多少工作量,就这背后可能牵扯出的事,都足够让尹思雯头疼的。 偏偏扔出重磅炸.弹的人还跟没事人一样坐在办公室,看着他们忙得上蹿下跳。 他还有心情玩乐高! 最重要的是,这件事情其实还有一个最直接,最明确的嫌疑人。 林知遇。 这也是陆翛提出要重点调查的人,可在调查结果出来之后,他又好似完全忘了这个人,所有相关的调查都避开了这个人。 就好像他知道……他确信这个人和寄生蘑菇的出现毫无关系似的。 “你……” “小区里有什么新的动静?” 尹思雯刚要开口问,就被陆翛抢先打断了。 她深吸了一口气,“小区里的公寓楼被定性成危楼之后,有房企整体收购,流程都已经要走完了。” 陆翛抬头看了她一眼。 尹思雯会意,又皱眉道:“查过了,收购小区的那家房地产商,两年前就和小区内的居民有过赔偿纠纷,但他们是正规的房地产公司,负责人都没有和异种接触的相关记录,没有证据的情况下,我们无权请普通人配合调查。” 陆翛手里已经只剩最后一个乐高零件,他将乐高拼完,又平放到办公桌上欣赏了一下,才不紧不慢道:“让人盯着那家公司,联系当地警署,清查大规模意外死亡案件,还有和那家公司相关的任何案件,必要时可以使用异常设备,打草惊蛇试试。” “……行。” 尹思雯起身往外走,走到了一半,又回过头,想了想,还是问了一句:“那个叫林知遇的呢?房地产商介入之后,他已经从向阳小区里搬出去了,需要另外派人跟着他吗?” 办公桌上,陆翛摆弄乐高的手微微一顿,半晌后,又若无其事地说:“不用。” 尹思雯撇了撇嘴,径直出去了。 她走后,办公桌上贴着墙面放置的一台手机震了两下,屏幕亮了。 陆翛拿起手机点开。 一个空白头像的人给他发了两条消息。 第一条是一个定位——沿航路43号。 第二条是一句简洁明了的话:已成功入职。 …… 14. 加班 林知遇换好工作服下楼,正好遇上前台一起换班。 小溪看到他从楼上下来,眼睛亮了亮,主动跟他打了招呼:“你好啊,我叫袁溪。” 是一个长得很漂亮的女孩,个子不高,穿着KTV的工作服,和形象上的稳重不同,是个很开朗活泼的人。 来KTV入职的时候他们也打过招呼。 “林知遇。”他礼貌地点了点头。 来到工作岗位时,和他倒班的另一个导购员还没走,林知遇依着袁溪打招呼的样子画了个瓢,上前道:“你好啊。” 导购闻声抬头,却没有回应。 目光对上,林知遇先愣了一下。 只见他即将要交班的同事,面黄肌瘦,形如枯槁,和导购员“门面”的身份极不相符,尤其是他眼底的一片黑影,都快将眼睛全盖住了。 好一双标准的熊猫眼! 一般来说,新人上岗,作为前辈的导购有义务帮忙适应工作,但这位前辈却一句话没说,他看了眼林知遇的工作服,确认他是来交班的新导购之后,就走出超市,头也不回地上楼了。 错身而过时,那人目光依旧呆滞,他几乎是本能地抬手揉了揉眼睛,眼白的部分布满了红血丝。 “……” 林知遇神色微愕。 KTV的营业时间是上午十点到凌晨两点,导购的工作是两班倒,除开工作时间,他们的睡眠时间应该是很充足的,跟他换班的人怎么会疲惫成这个样子? 刚下班的前台对此倒是见怪不怪,看出他的疑惑,解释道:“他应该是昨天晚上加班了,之前还有一个导购员辞职了,你来之前空了有两天,都是他一个人在干的。” “……” 所以经理才会那么简单就同意让他入职吗? 他再不来,他怀疑刚刚那个小哥都快要猝死了。 想着他又转头,看了看跟他说话的前台,发现袁溪的眼底也有淡淡的青影。 “你们……我们这里工作强度很大吗?” “强度也不大吧……哈。”袁溪说着还打了个哈欠,却不甚在意地说:“不过生意好嘛,偶尔加班也是正常的。” “……” 林知遇隐约觉得有哪里不对,一时又说不上来。 思索的片刻,客人已经走进来了。 他顿时顾不上加班不加班的事了,马上进到了工作岗位。 让人意外的是,袁溪也跟着他进了超市,还跟他一起站在了收银台前。 “你先去熟悉一下货物摆放位置,看看有没有需要补货的,这里就交给我吧。” “……” 得知她是来帮忙的,林知遇先是惊讶了一下同事的友好和敬业,看见她的黑眼圈,又有点于心不忍,拒绝道:“我一个人就可以,你还是先去休息……” “你应付不来的。”袁溪笃定地打断他,又抬头看了看他的脸,意味深长地说:“你一会儿就知道了。” “……” 傍晚过后到凌晨,是KTV一天内最忙的时段,虽说是自选超市,但也有客人懒得自己动手,只口头指挥,让导购员去拿货,所以理货以及熟悉货物的位置是很有必要的。 正式开始营业之后,林知遇也知道了袁溪口中他“应付不来”的是什么。 聚好玩KTV大火之后,大厅的客人络绎不绝……虽然他依旧不明白一个KTV这么火爆的原因是什么,除了闻风而来的新客,还有不少回头客,有人第一时间就发现了超市导购员的变化。 “哟,换新导购了。” “是啊。”林知遇微笑回应。 这会儿超市里的客人不少,熟客大多拿了购物篮直奔目标货物,没人注意导购换了人,但被人刻意一提,好几个人都抬头朝导购看了过去。 “哇,真的。” “还是个帅哥。” “真的帅啊!” “帅哥可以合个影吗?” “……” 见有人已经举起了手机,林知遇转头朝袁溪看了一眼。 袁溪回了他一个“你懂了吧”的眼神。 林知遇无奈笑了笑,却半点不纠结道:“可以啊。” 他大大方方的态度,让原本只是低声讨论的声音静了一下,试探着举手机的人也放松了下来,随即更多的人围了过来。 “帅哥,这边帮我结下账呗。” “好哦。” “我要左边货柜最上层那种超大包的零食,帮我拿一下呗。” “好的。” “给我提两打苏打酒,送到二楼4号包厢……你们这里可以指定服务员吗?” “不好意思,本店没有这项服务。” “……” 之前在这个岗位上的,要么高冷严肃,做事按部就班,要么腼腆内敛,见谁都不太好意思,还有应付别人的调侃游刃有余的,过犹不及反倒显出几分油腻。 新导购这种“唠家常”式的实在少见,跟他搭话的客人着实诧异了一下。 见他有问必答,随即又有人道:“你是今天刚来上班吗?你长这么好看,怎么会来KTV上班啊?” “谢谢夸奖。”林知遇一边给挑好零食的客人结账,一边回答说:“生活所迫啊,一分钱还难倒英雄汉不是?” “那也不用在KTV当导购啊,你这样的,去当模特拍电影一定很有前途。” 林知遇又不假思索道:“拍电影就算了,我这张脸上过科技的,不适合出现在大荧幕上的。” 他这话一出,和他搭话的人再一次愣住了。 收银台前来帮忙的袁溪都也朝他看了过来。 一道道目光争先恐后地落在了林知遇几乎挑不出瑕疵的那张脸上,他们既没有想到这样完美的一张脸居然是整的,也没有想到这人能这么坦然地说出自己整过容的事实。 林知遇诋毁起自己来毫不手软,对周围明显变味的视线也置若罔闻。 还有人挣扎道:“不……不能吧?你的脸看起来挺自然的,你在哪儿整的?” 林知遇继续说:“小作坊出品的,不建议你们去,毕竟像我这么成功的案例可不多。” “……” 他说得有鼻子有眼的,虽然始终面带微笑,围着他的客人们的热情却减了不少。 食色性也,美女帅哥谁都喜欢,也都爱跟风凑热闹,可一旦知道自己追逐的人或物是虚假的,他们的兴趣就会立刻消散一大半。 原来都是整出来的,再看其实也就那样。 我要是有钱,肯定整得比这更好看。 整出来的脸老得快,还是原生态的脸更好。 都不用客人再开口,他们脸上的神色,已经将他们的心里话都吐露了出来。 林知遇装作没有察觉,有条不紊地接过客人的购物篮,结账之后将他们一个个送出了超市。 以为他初来乍到会被撩得手足无措的袁溪:“……” 客人走后,她换了一副刮目相看的脸,难掩震惊道:“你可以啊,造谣传谣,拿自己开涮第一人。” 林知遇挑了下眉,问:“你怎么知道我是拿自己开涮?” “别质疑我坐前台的眼力好吗?”袁溪几乎翻了个白眼,“你要是有钱把自己整成现在这个样子,你还需要来我们KTV上班吗?” 林知遇低头一笑,不置可否。 袁溪又打量了他半晌,有些狐疑道:“我听经理说,你还是个大学都没毕业的学生,是真的吗?” 下午见过林知遇之后,袁溪就找 经理打听了新同事的来历,他的应聘简历上写的是大学肄业。 这份工作没有学历歧视,林知遇自然也不会有学历自卑,坦然点头:“是啊。” 袁溪脸上的震惊更浓厚了。 她入职场四五年,见过的大学生也不少,青涩懵懂,单纯稚嫩就是他们的代名词,她和林知遇虽然才接触了不到一小时,但已经能窥见他的处事方式。 沉稳又不失圆滑。 这哪里像个没毕业的大学生的样子? 她顿了片刻,忍不住拍了拍林知遇的肩膀,发自肺腑道:“小伙子有前途,好好干。” 林知遇:“……” 时间渐晚,在确认新同事完全没问题之后,袁溪也放心回宿舍休息了。 到了深夜,超市的人流量明显减少,K歌房里的声音却愈演愈烈,气氛正嗨时,少有客人愿意下楼拿货,都变成了服务员替跑。 借此机会,林知遇又多认识了几个人。 包吃包住的地方,每天抬头不见低头见的,他自然是想和同事都搞好关系。 幸运的是,这里的同事都很友善,每个人都热情洋溢,十分好相处。 只是无一例外的,这里的工作人员,眼底都挂着或轻或重的青影。 关了灯凑一块,就跟鬼片儿群演似的。 不知道是生物钟作祟,还是被这些前辈们影响,林知遇也渐渐染上了困意,眼见着距离下班还有两个小时,他强打精神站桩,顺手关掉了大厅里催人欲睡的慢节奏音乐。 “谁把大厅里的音乐关了?” 音乐刚关了没一会儿,一道浑厚粗壮的声音从大厅里传来,伴随着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个人影出现,在大厅里四处张望片刻,最后将目光锁定在了唯二可以动开关的两个人身上——前台和超市导购。 他先是看向前台。 值夜班的前台被他眼睛一扫,忙不迭地连连摆手:“老板,我没有,不是我!” 老板顿时又转向超市的方向。 林知遇原本还有点犯困,被人一嗓子嚎清醒了,听到前台叫老板,他更是半点困意也没有了。 老板是一个身体有点发福的中年人,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他脸上带着明显的急切和愠怒。 关个音乐而已,还能犯了什么忌讳吗? 林知遇茫然不解。 老板在看到他之后,先是一顿,随即皱眉道:“你是新来的?” 林知遇:“是。” 然后他见老板的神色似乎有所缓和,但依旧沉闷道:“KTV里的音乐设备严禁擅自开关,你入职的时候没人告诉你吗?” “……” 他记得经理跟他说的是:不喜欢的话可以自己关掉。 但老板显然不打算听他解释,又道:“念你是新来的,这次我就不追究了,下不为例,听清楚了吗?” 林知遇:“……好的,老板。” 重新将音乐设备打开,听见熟悉的催眠音乐之后,老板才满意地点了点头,又重新走向前台道:“小刘,今天晚上客人多,通宵都要营业,你待会别偷懒,多加会儿班。” 姓刘的前台神色不变,点头道:“知道了,老板。” “……” “你!”交代完了前台,老板又指向林知遇,颐指气使地吩咐:“你是两点下班是吗?下班之后去宿舍,把胡杨给我叫起来,他今天晚上也得加班。” 胡杨就是之前和林知遇交班的另一个导购员,打招呼的时候他还特地看了那人挂在胸前的工作牌。 想到胡杨那张干瘪憔悴毫无生气的脸,林知遇又转头,看见前台被通知加班后依然面带微笑,不见半点情绪的脸,他好似察觉到了什么,眉头不自觉地拧紧了。 …… 15. 女人 凌晨两点,如老板所说,KTV里的客人始终没有断过。 林知遇还在犹豫着到底要不要去宿舍叫醒胡杨,不料两点刚过,那人已经自己从楼上下来了。 胡杨穿着和林知遇同款的员工制服,走进超市时,他眼底的黑眼圈比傍晚初见时淡了一些,尽管依旧明显,但他的精神状态却不一样了。 这次他主动跟林知遇打了招呼,说:“你就是那个新来的导购员吧?不好意思啊,我下午实在是太困了,都没来得及跟你说话。” “……” 他前后截然不同的态度让林知遇一时不知道接什么话。 胡杨好像也没打算等他说话,又道:“第一天上班,你也累了吧?快去休息吧,后面的事交给我就行了。” 说着他已经开始挽起袖子,一副要大干一场的架势。 “……” 林知遇没有在第一时间离开,他看了胡杨半晌,不放心地问:“你真的没问题吗?不用再多睡会儿?” “不用。”胡杨说得斩钉截铁:“人一天睡七八个小时就够了,你没听过有个名人说过一句话吗?叫生前何必久睡,死后自会长眠,我觉得他说得非常有道理。” 林知遇:“……” 可七八个小时的睡眠时间是在一个人保持正常作息的前提下。 按袁溪所说,胡杨在他来之前的两天,都是一个人守在岗位上,如果前两天的客流量也和今天一样,让他被迫通宵加班的话,那他的身体,至少已经连轴转了4时以上,这还不能算他以前上班及加班的时间。 这哪儿是七八个小时能补回来的? “那你吃过饭了吗?要不你先去吃点东西?”林知遇又问。 但胡杨再次拒绝了。 他就近从最近的一个柜台上拿了块面包,三两下撕开包装,就着一瓶矿泉水咽了——这就是他累了一天之后给自己准备的晚餐了。 林知遇一言不发地看着他吃完,神色变得有点难以言喻。 他知道他从上班开始,一直感觉到到的那种说不出的违和感是什么了。 这家KTV的员工很好,对客人的态度很好,对同事很好,对自己的工作也很热爱,每个人都很乐观,且相当的敬业。 可他们似乎……敬业过头了。 一个正常的员工,会喜欢加班吗?如果不喜欢,那他会有情绪吗? KTV老板提出加班的要求是强制性的,是理所当然且不容反驳的,面对这样恶劣的态度,有员工能忍得住不用面部器官骂一句“傻逼”吗? 就算有人生活所迫,为了多拿点加班费,可以要钱不要命,那他在持续加班变成熊猫眼之后,还能对自己的工作保持十分的热情吗? 能。 进入KTV之后,林知遇打过招呼的那些同事,几乎每个人都能做到这样。 他感受到的最违和的地方就在于,他的这些同事,袁溪也好,胡杨也好,以及一起在深夜加班的服务员,他们好像都没有作为社畜该有的负面情绪,仿佛一台没有感情的工作机器。 相比较而言,只因为员工擅自关了音乐,就骂骂咧咧地冲进大厅里找罪魁祸首,并不讲道理横加指责的老板,他的活人感还更强一些。 为什么会这样? 林知遇不禁陷入思索。 “你怎么还不去休息?你也想留下来加班吗?” 见他一个已经下班的人还待在这儿不动,胡杨异常真诚地问了一句。 林知遇:“不,我是……” “放心吧,你是新来的,还在试用期,就算不加班老板也不会辞退你的。” “……” 不等林知遇说完,胡杨已经一股脑抖落了一条新的信息。 不加班就要被辞退? 他眉心微动,正想要追问,忽闻一阵惊天动地的拍门声,从KTV外面传来。 夜色渐深,过了正常规定的营业时间之后,KTV大厅的自动门就已经关上了,只在侧面留了一扇小的手动门,且照明的灯也只留了一小盏。 拍门声却来自大厅正前方的自动门。 光线昏暗的大厅里,忽有一道黑影扑在了门框玻璃上,大厅内的人无法看清他的面容,又见一双枯瘦的手用力拍在了玻璃上,一下接着一下,速度之快,几乎拍出了残影。 直击恐怖片现场不过如此。 值班的前台最先发出了惊叫声,慌乱地跑进了超市。 胡杨也被吓到了,僵在收银台前没敢动。 只有林知遇是见过大世面的,他原地顿了一会儿,径直朝自动门走去。 “喂,你要干嘛……” 躲进超市的前台试图阻止他,却没能拽住他的一片衣角。 胡杨在僵了半晌之后,也跟了过去。 拍门声依旧震天响,走近之后,还听见了依稀可辨的人声。 “开门!” “开门……放我进去!” “……” 更像恐怖片了。 林知遇回头看了眼跟过来的胡杨,在他“真要开门吗”的眼神里,抬手按下了开关按钮。 停止感应的自动门被拉开,门外的黑影露出了真容。 是一个还穿着病号服的女人,披头散发,烈焰红唇……嗯,女鬼标配。 她还维持着拍门的姿势,身体跪在KTV大门外的半步台阶上,砸了半天的门突然打开,她一时反应不及,脸上露出了一点茫然,还有点不可置信。 然而下一秒,她就饿鬼扑食一样朝着开门的人扑了过来,迫不及待道:“老板!老板!我知道错了,你原谅我,你让我回来工作吧,让我做什么都可以,加多久的班都行,老板……” 她用行动诠释了什么叫连滚带爬,并打算对开门的人连拉带拽。 “……” 林知遇轻易躲开了那双几乎只剩下皮包骨的手,面不改色地开口说:“我不是老板,你要是需要的话,我可以帮你找一下老板。” 声音一出,女鬼……不对,女人明显愣住了,僵硬地抬头看向他。 胡杨也在看着他,惊讶难掩。 这人也太冷静了吧? 面对这种情况,他不觉得诡异吗? 随即胡杨又低下头,看到了女人从头发里露出来的半张脸,他好似发现了什么,忽然皱了皱眉,不确定地喊了一声:“周蓉?” 女人闻声抬头,看过他之后,却像不认识他似的,又重新低下头,挣扎着想要爬起来,嘴里喃喃道:“我要找老板……找老板……” 林知遇没有拦她,而是看向胡杨问:“你认识她?” “……昂。”胡杨有点不在状态地说:“她是我们以前的同事,负责VIP包厢的。” 那她怎么变成现在这样了? 林知遇心里的疑问还没出口,就有其他人赶来了。 KTV老板首当其冲。 公共娱乐场所,KTV大厅内外都设有监控,一个连音乐停了都能在第一时间发现并火速赶来的老板,他能在被砸门之后这么快赶来,一点都不让人意外。 林知遇没想到的是,他是穿戴整齐,头顶着泛光的发蜡下楼来的。 这么晚了,他居然还没睡。 这个KTV里的人,还真是从上到下的敬业…… 老板显然已经从监控里得知了大厅里发生的事,更是认出了深夜敲门的人是谁,刚一出电梯,他就指着门口的几人喊:“周蓉,你怎么又来了?你们几个,大半夜的在店门口闹什么?被人投诉了怎么办?大门是谁打开的?谁允许你们擅自动店里的开关了?还不赶紧把门关上!” 他连珠炮似的一顿输出,很快就来到了大门口。 难为他还知道KTV违规营业是要被投诉的。 林知遇平静地举手说:“我开的门。” 老板朝他看过来,顿时双眼一瞪:“怎么又是你?” 林知遇:“因为我离得近?” “……” 他居然还狡辩。 老板眼睛瞪得更大了。 但还没等他再发作,他的腿就被人猛的抱住了。 那个叫周蓉的女人一见到他,脸上重新浮现出她拍门时的癫狂之色,她死死的拽着老板的裤腿,嘶声道:“老板,老板!你让我回来工作吧!我求求你了,我不能没有这份工作,我快要受不了了,你让我回来上班吧,我再也不偷懒了呜……” 说到最后,她声音已经哽咽。 然而老板不为所动,用力扯着裤腿试图踢开她:“周蓉,不是我不用你,是你根本适应不了这份工作,你才连续加了三天班你就受不了,再让你干下去,你身体出了什么问题,我可担不起这个责任……你赶紧松开。” 他这么一说,周蓉反而抱得更紧了。 她伏在老板腿上抬头,脸上夸张的妆容被泪水浸湿之后这么一蹭,比恐怖特效妆效果还好,但她本人却丝毫未觉,继续哭诉道:“我可以的老板,我可以不要工资,我可以什么都不要,只要你让我回来,你不是说过喜欢我吗?你不是想让我陪你吗?我答应你,你说什么我都听你的,我什么都可以做的老板,我……” “啪!” 一声脆响过后,女人的声音戛然而止。 取而代之的是老板的咆哮。 “你在胡说八道什么!还不闭嘴!” 女人和老板拉扯的这一会儿,大厅里已经陆陆续续聚集了好些人,听到女人最后那段信息量过载的话,所有人的目光都在他们二人身上游移。 老板瞬间恼羞成怒,呵斥道:“看什么?看什么!还不赶紧把她给我拉开!都还要不要工作了?!” 提起工作,一些人吃瓜的神色收敛了不少,忙不迭地上前,七手八脚地把周蓉拉开了。 周蓉也没反抗,她在地上瘫坐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我知道了,我知道了,哈哈。”她扬起头看向老板:“你有新人了是不是?你有新人了,所以看不上我了,有人顶替了我的位置,有人占了我的位置,我知道。” 她的目光在大厅里扫过一圈,忽然眼神一厉,抬手一指老板身后,大喊道:“是她!就是那个女人!她顶替了我的位置,是不是!你看上她了是不是!不要脸的贱人!” 这个叫周蓉的女人,此时发丝凌乱,妆容模糊,言语癫狂。 她能凌晨两点多在KTV外拍门,任谁都能看出她精神不正常。 但她就算再不正常,围观吃瓜的人还是会被她的话所引导,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 林知遇也一样。 他还不清楚聚好玩KTV里到底有什么魔力,能让客人趋之若鹜通宵不肯离开,让员工个个变成工作狂,甚至让离职的人发疯……但他在看到周蓉指认的女人之后,发现了一件更有意思的事情。 在他无意识地望过去的时候,他的视线和他的目标撞上了。 被指认的女人……或者说是女孩,她看起来年纪不大,留着简短的妹妹头,一副圆框的近视眼镜几乎盖住了她大半张脸,和林知遇的视线对上之后,她蓦地一愣,像被抓包似的有点不自然地移开了视线,然后一转头,又撞上了周蓉指向她的手指。 女孩:“……” 林知遇不禁挑了挑眉。 在所有人被大厅里的闹剧吸引全部注意力的时候,那个女孩丝毫不关心能吃到什么瓜,也没注意她自己成了瓜中一环,她始终看着的人……是自己。 …… 16. 威胁 林知遇倒没有自作多情地以为是自己的脸吸引了别人。 只是人都是有好奇心的。 一个人饿得饥肠辘辘,到了饭点却听到同事在偷偷说自己的坏话,他是会选择无视同事去吃饭还是驻足偷听……答案毋庸置疑。 在一个科技改变生活,帅哥遍地的时代,再优越的脸,都比不上当众吃上老板的瓜来得精彩。 所以她盯着自己在看什么? 大厅门口,周蓉和老板的拉扯还在继续,谁也没顾得上去计较这一点小插曲。 只见被周蓉指认的女孩,花了一点时间弄清楚状况之后,她一句辩解也没有,反而当众翻了个白眼,径直转身走了。 背影相当地酷飒。 “你不许走!你这个贱人……” 周蓉还想追上去,被怒火未消的老板拦下来,拽着她的胳膊甩出了大厅。 见过她的歇斯底里之后,围观的人无法对她抱有太多同情,加之事关老板不光彩的风流史,不想丢工作的人,没人敢在这个时候上前触霉头。 周蓉被临时叫来的保安带走了,走之前嘴里还高喊着诅咒老板以及叫嚣着“给我等着”之类的话。 一场闹剧就此结束。 但也因为周蓉这么一闹,老板怕把相关部门的管理人员招来,只好提前结束了营业,把客人送走之后,又将员工遣散回了宿舍。 宿舍里,林知遇洗完澡之后躺在了木板床上,睁着眼睛望着天花板——他当然睡不着。 这家聚好玩KTV里,奇怪的地方太多了。 他理解现在就业困难,找一份合适的工作不易,所以就算被迫加班,多数人也不敢轻易提出离职。 可KTV里的工作不是什么竞争激烈的岗位,这里的老板给出的待遇也不比其他同行更优渥。 能让全体员工整齐划一地玩命式工作且半点不生怨,林知遇只能想到一种原因:洗脑式传销。 可以他和老板短短两次的接触来看,老板是一个喜形于色的人,看起来完全没有搞传销的智商。 还有周蓉,是什么导致已经离职的周蓉不惜丢弃尊严也要回来这里工作? 这里有什么? ……会和异种有关吗? 林知遇倏地敛眉。 不知道或许还好,可一旦知道某种东西的存在,遇到任何常理无法解释的事情时,都不可避免地展开联想。 林知遇不知道想到了什么,他忽然转头,看向了他床头上打开音乐设备的开关。 他记得他脑子里还有一种类似于异种雷达的东西,已经好多天都没有响过了,那玩意儿发挥作用的条件是什么? 还有之前在大厅里短暂盯过他的女孩,她的出现是巧合还是…… 次日早晨,KTV四楼公共餐厅。 “你说昨晚那个被周蓉指着鼻子骂的女孩?” 拜周蓉闹事所赐,昨晚KTV所有员工下了个早班,今天感觉精神倍儿棒,还能再加几个晚班。 袁溪昨晚本来也该轮班的,她还没下楼的时候,就听见了楼下远超K歌噪音的拍门声,下楼之后,正好赶上闹剧开始,有幸围观了全程。 她没想到林知遇居然会对那个新来的女孩感兴趣,不禁面露揶揄。 林知遇:“只是好奇。” 袁溪会意:“我懂我懂,你们自身条件硬的,不兴一见钟情这一套,对吧?” “……” “不过那个女孩我确实知道,她恰好跟我一个宿舍。” 袁溪也是刚来KTV不久,按顺序入住,她和那个女孩中间就只隔了一个人。 袁溪说:“她叫姚书渺,和你是同一天入职的。” 林知遇:“是吗?” 那可真是够巧的。 他漫不经心地啃了口馒头,又喝了口豆浆。 袁溪又继续说:“不过她跟老板那事肯定是子虚乌有的,那女孩挺文静的,也不爱说话,到现在跟我们连招呼都没打,周蓉指认她,不过就是听人说了她以前的位置现在是那个女孩负责,自己又回不来,迁怒罢了。” 林知遇眼神微动:“听人说?她以前在这里人缘很好吗?” 不然以这里的员工对工作岗位的“忠诚”,谁会特意去告诉她,她的位置被人替了,以至于让她来闹事。 “人缘好谈不上,但她以前是这里的大姐大,经常请人吃饭,大方得很,所以总有那么几个……嗯,希望她回来的人。” 林知遇了然。 有便宜不占王八蛋嘛。 “那你知道她为什么……那么想回来吗?”林知遇又问。 其实他更想问的是这些同事为什么会这么在意这份工作,但他直觉袁溪可能给不了他答案。 果然,袁溪摇了摇头,有些茫然道:“这我还真不知道,其实我也刚来这里工作不久,但这里的工作环境确实挺舒适的,比我以前上班的地方好太多了。” “……” 二十四小时无止境加班的工作环境吗? 那确实少有公司能比得上。 可舒适在哪儿? KTV里无处不在的舒缓音乐吗? 林知遇听久了只觉得犯困。 他正思索着,对面忽然一阵嘈杂,袁溪也在这个时候用手肘怼了他一下,示意他朝另一边看。 “书渺,你考虑好了没有?” “考虑什么?” 未见其人,先闻其声。 虽然林知遇没听过那个女孩的声音,但就语气而言,简直不要太容易分清。 沉闷的,带着一点不耐烦的声音,和KTV里“其乐融融”的环境格格不入。 林知遇一抬头,就看到了他正在跟人打听的,昨晚有过一面之缘的妹妹头的女生。 为了保证员工的工作效率,聚好玩KTV采用的是食宿一体的模式,一楼二楼都是K歌厅和包房,三楼是男生宿舍,四楼除了女生的住宿,还包含了一个公共餐厅。 餐厅内置有一张长条餐桌,供员工打完餐后坐在一起集体用餐。 姚书渺此时就在正对林知遇他们的餐桌的另一边,但却不止她一个人。 她被好几个女生围着的。 见她装傻充愣不给面儿,几个女生同时皱了眉。 “你别装听不懂,书渺,周蓉想回来工作的事,你应该都知道了。” “周蓉现在很痛苦,昨晚回去之后,她差点自杀了。” “她昨晚不是故意针对你的,她得了抑郁症, 昨晚她精神不太稳定,所以……” “书渺,你是新来的,你对这里还没有感情,你不懂这份工作对周蓉来说有多重要。” “你可不可以自己离职,把位置让出来。” 最后一句话图穷匕见。 由于员工们是错峰吃饭,这会儿餐厅里的人不算很多,相对的,几个女生看起商量实则逼迫话,清晰地传进了其他人的耳朵里。 有人一听是周蓉的事,头也不抬就走了。 有人看出了端倪,不甚赞同地蹙了蹙眉。 作为被逼迫的当事人,姚书渺面色不变,眼神冷然地看着围着她的众人。 她半天不说话,一个女生眉头皱得更紧了,几乎刻薄地说:“还是你真的跟老板有什么不正当关系,不舍得离职啊?” 这话半点不留余地,姚书渺还没起火,袁溪先坐不住了。 “这不是造谣威胁和道德绑架吗?” 她一撑桌子站起来,就要上前见义勇为。 这时林知遇拉了她一下,低声说:“等会儿。” “?” 袁溪一顿,正面露不解,就听被威胁的人开口了。 姚书渺神色不卑不亢,扫了几个女生一眼道:“她是因为什么离职的?” “什么?” “她在工作过程中骤然昏倒,紧急送往医院之后,医生诊断说她熬夜过度,差点猝死,就这样还想回来上班,看不出来,你们这么想她死。” “你胡说什么,我们怎么会……” 慌乱的神色在几个女生脸上一闪而过。 然而姚书渺没给她们再说话的机会,看了眼污蔑她的那个人说:“如果怕她抑郁自杀,你怎么不把自己的位置让出来,再包揽她所有的工作,让她彻底痊愈?还是你跟老板有不正当关系,怕被她发现找你不痛快?” “你……” 被反击的女生被她气得脸红脖子粗,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短短几句话形势逆转,姚书渺看着他们被噎住的脸,毫无战意地翻了个白眼,端着餐盘越过了他们,留几个女生在原地面面相觑。 袁溪还保持着拍桌而起的动作,这会儿却僵住了,目瞪口呆看着她想要维护的女孩大获全胜,走出餐厅的时候,她还听见女孩掷地有声地说了句:“一群傻逼。” “……” 林知遇看热闹不嫌事大,有感而发道:“她看起来是挺文静的。” 他把重音落在了“看起来”几个字上。 袁溪:“……” 她觉得她的世界观受到了冲击。 现在的大学生,战斗力都这么强悍的吗? 林知遇倒没在意她的战斗力,只是在见识到姚书渺的“鲜活”之后,他对“这家KTV的异常现象和异种有关”的怀疑有了依据,也彻底打消了他联系异种管理局的想法。 大概会多此一举。 …… 日上中天,倒班之后,有人趁着在宿舍休息,回复了周蓉的消息。 ——新来的拒不配合,是个硬茬,怎么办? 然后她等了一会儿,对面发来了一段文字:你找个由头把她带出来,就在KTV出门往右的那个胡同里,我自己跟她说。 …… 17. 计划 周蓉是两年半以前进入聚好玩KTV里工作的。 那时候的“聚好玩”还没有现在这样大的规模,客人很少,员工也仅有十多个,他们每天按时上下班,什么想法也没有。 大约是一年半以前的某一天,老板不知道从哪里拉来了一笔投资,回到店里之后,他兴高采烈地朝员工们宣布,聚好玩KTV要扩大规模,并且要换个地方重新开始营业。 于是周蓉作为KTV里的老员工,跟着其他几个同事一起到了现在的地方,沿航路43号。 最初只是环境的改善,让他们对新的工作岗位产生了十足的热情,随着客流量逐渐增加,KTV的营业额增大,原本抠抠搜搜的老板给他们加了提成,还发了一系列员工福利,让他们渐渐对KTV有了家一样的归属感。 KTV里的一切都让他们感到愉悦。 无处不在的音乐,同事之间的和谐相处,还有再也不用担心的KTV日常流水。 业绩好起来之后,哪怕是没日没夜地加班,他们也完全乐在其中。 周蓉是高中的时候任性辍学,和家里闹掰之后被迫出来打工,她人长得还算漂亮,所以此前交过几任男朋友。 有男朋友的时候,她总是比一个人过得更舒适自在。 所以在老板向她表明心意时,她虽然也嫌弃他年纪大,长得也寒碜,但她孤单太久了,一个人无依无靠,除了KTV无处可去,最后在老板一而再再而三的攻势下,她选择了半推半就。 有了老板的照顾,她穿上了以前没穿过的漂亮衣服,吃上了以前没尝过的昂贵美食,也在老板的默许下,她将自己的工作扔给新来的同事,仗着前辈的身份,理所当然地指派新人做各种事情。 她在KTV里作威作福,很是风光了一阵子。 可渐渐的,她发现老板对她的态度变了,他不再对自己百依百顺,也不再放任她在KTV里混日子。 他开始指责她,训斥她,给她安排加班,对她各种不耐烦,任她做什么,怎么向他撒娇都没用。 终于在两个月前,她在连续熬了三个通宵之后,她的身体支撑不住,被送进了医院。 老板以此为由辞退了她。 一开始周蓉并没有太当一回事,因为老板辞退她时,给了她一笔不菲的分手费。 她还年轻,她还有资本,离开了KTV老板,不过是再找一个人重新开始罢了。 可是她错了。 大手大脚花完了那笔分手费之后,她开始去类似的娱乐场所找工作,却一点都不顺利。 她讨厌工作。 只要一开始工作,她心里就说不出的烦闷,焦躁,浑身如蚂蚁啃噬一般难以忍受。 不过是一点小事没有做好,领导就对她破口大骂。 只不过是工作上的前辈,凭什么对她的私生活指手画脚? 还有只比她早入职几天的同事,竟然也敢对她呼来喝去。 每个人都身负戾气,随时随地板着脸,一言不合就要大发脾气,没有一句话不带着脏字! 这样的工作环境,她连一分钟都待不了! 她想念聚好玩KTV里的工作环境,想念她那些始终心平气和的同事,她想要回去。 这个念头在她心里与日俱增,叫嚣得越来越疯狂。 可老板拒绝了她,说员工岗位已经满了。 但是没关系,她让员工岗位空出来一个不就好了? 那个最后入职的女孩,她已经给过她主动离职的机会了。 既然她这么不识抬举,她就只能采取一点非常手段了。 环境脏乱的出租屋里,周蓉此时蓬头垢面,她蹲在床和墙板的夹缝里,双手捧着手机,看着自己发出的消息,咧开嘴露出了一个志在必得的笑容。 …… KTV员工宿舍里。 来到这里入职以后,姚书渺每时每刻都在思考一个问题:一个人究竟能傻逼到什么程度? 从她拿着简历走进KTV开始,她就有种被人盯上的感觉。 这种感觉持续到了她正式入职,住进宿舍之后。 宿舍里三个人,一个是坐班前台,一个是和她倒班的服务员,她们的排班是完全错开的,她住进去的时候,宿舍里没有人。 但隔壁宿舍有。 她刚一搬进宿舍,就有人找上了她,拐弯抹角地提醒她,这家KTV工作强度大,还涉嫌非法经营,试图劝她不要跳火坑。 劝她的那个人她见过,在看见她的简历的第一时间就对她面露防备,一直跟完了她的面试全程,在她面试成功后又急匆匆地跑走了。 她本以为被人跟只是巧合,但人又特地找上门来,揣了一肚子鬼胎。 姚书渺不喜欢跟人打交道,听她说了一大堆话,简单回了句“知道了”就终止了话题。 大概是她的态度不够谦卑,当晚上班她就被针对了。 针对她的还不止一个人。 KTV外挂了招聘广告,她只是按要求来应聘,这本不该牵扯到别人的利益,所以一开始她不明白自己被集体针对的原因,直到临近下班时有人来闹事,还不分青红皂白地给她泼脏水。 那会儿针对她的几个人还在一旁给人当托,装模作样地问“真的假的”,“看不出来呢”之类的话。 在发现泼出的脏水没能将她淋成落汤鸡之后,她们彻底不装了,直接将她堵在了餐厅里,给她施压。 然而现在,早上还言辞振振指责她没有同情心的人,已经彻底换了一副嘴脸。 “书渺,你别怪我,我也是没办法,周蓉她在来KTV工作之前是混社会的,她在道上有人,我……我实在不敢得罪她。” 姚书渺坐在宿舍的床上,手里拿着手机发消息。 ——确认精神类异种存在,是否采取行动。 消息发完,她抬头道:“哦,所以她现在又让你做什么?把我骗出去找人打我一顿,好逼我离职?” 来找她的女生脸上愧疚的神色猛然一僵,险些表演不下去。 她怎么这么快就识破了? 还是只是随口一说? 女生没忍住嘴抽了一下,“怎……怎么会呢?我真的只是来道歉的……喏,这是我买来赔罪的小蛋糕,KTV对面那家甜品店里的,可好吃了,你尝尝?” 姚书渺垂眸低头,看也不看她,始终盯着自己的手机屏幕。 片刻后,弹窗弹出了一条消息,意简言赅。 ——继续观察。 姚书渺:…… 她微微皱眉。 已经确认异种存在了,难道不该第一时间找出本体收容吗?还观察什么? 她不说话还挂脸,跟她说话的女生见被无视,愤愤咬了咬牙,提高了声音喊她:“书渺?你就原谅我吧,好吗?” 姚书渺终于肯抬头看她,却没去接她手里的蛋糕。 她微微直起身,抬手按下了近在床头的开关。 舒缓轻慢的音乐响起,姚书渺认真看着这位演技不太好的女生,清晰地看见她眼底的戾气渐渐消弭,伪装的表情居然诚恳了许多。 姚书渺问:“你有什么感觉?” 女生一愣:“感觉?什么感觉?” “……” 看来身处其中的人是察觉不到自己的变化的。 姚书渺想了想,从她手里接过了蛋糕,很给面子地舀了一口,又道:“你的道歉我接受了,你还有什么事吗?” 女生被她两级反转的态度惊得呆了呆,随即面色一喜,“没事,我能有什么事,我就是知道自己做得不对,来跟你道歉而已,没给你造成什么伤害就好。” 姚书渺:“哦。” 女生:“……” 她再次咬了咬牙,升腾的情绪连音乐都缓解不了。 但一想到周蓉的嘱咐,她只能强撑笑容道:“既然你都原谅我了,我们也算是朋友了吧,你才刚来,对这附近都还不熟悉吧?你今天是早班,等你下班,我们一起出去吃晚饭怎么样?右边的巷子里有一家火锅店,味道相当不错,我请你。” 姚书渺并不觉得一句道歉和成为朋友之间有什么关系,但她有问题想知道,所以默认了女生的结论。 在她低头吃蛋糕的瞬间,女生脸色再度转变。 比起和姚书渺这种不通世故不会来事儿的同事相处,她宁愿让周蓉那个疯婆子回来。 她看着姚书渺,计划还尚未成功,她已经忍不住开始幸灾乐祸了。 …… 下午五点,林知遇在宿舍里睡饱之后下楼交班,正遇上胡杨在超市里忙得焦头烂额。 今天是周末,客流量超乎想象的大。 他走进超市本想帮忙,却被胡杨一把抓住,“你来得正好,冰柜里的气泡酒没有了,客人要得急,仓库里的这会儿来不及冰镇,老板让去外面临时搬几件回来,我现在走不开,你替我跑一趟吧。” 林知遇:“……好哦。” 胡杨给了他一个地址,是在KTV西面的一个酒水批发店,离得不远。 他接了任务,不慌不忙地走出大厅,迎面被初夏没退的热浪糊了一脸,但他非但没觉得热得难受,反而有种诡异的清爽。 怪就只怪KTV里的音乐太过沉闷,听得他头都大了两圈。 昨晚老板突击检查,发现他的宿舍里音乐被关掉了,又是一顿大发雷霆,强制打开了开关,害他被那音乐荼毒了许久。 那音乐显然是有问题的。 但KTV里既然已经有了异管局的人,应该也用不着他多管闲事,以免知识储备不够,反而弄巧成拙。 他在KTV门口深吸了一口残留车尾气的空气,又伸了个懒腰,折身往酒水批发店里走,路过一个巷道口时,他看见有两个穿着KTV工作服的女生正挽着手往里走。 这巷道口也不知通往哪里,反正里面是连通的。 他并没有把人叫住问她们去哪儿,只匆匆看了一眼就错开视线,就在他视线完全偏离巷道之前,忽然听见一声闷哼,他目光一顿。 贴在一起的两个女生不知道怎么分开了,巷道转角处凭空伸出了一双手,将其中一个女生套了麻袋。 林知遇:? …… 18. 任务 姚书渺也没想到,周蓉让人诓她出来,居然会采取这么简单粗暴的方式。 现在还是傍晚,夜色还没降临,他们居然就在离KTV没几步远的巷子里对她动了手,麻袋猝不及防套下来,她差点就本能地还了手。 多亏了带她来的女生推了她一把,她让自己“毫无反抗之力”地被套走了。 视线重新变得清晰时,她已经被带到了更深的里巷里。 昨晚指着鼻子骂过她的女人站在了她面前。 周蓉一改昨晚的疯癫,她梳了头发,还精心打扮过了,此时正双手抱胸靠在一面矮墙上,居高临下地看着半边身体还在麻袋里无法起身的人。 “这就是那个不识抬举,非要跟你抢饭碗的人?” 周蓉的旁边,一个染了头发的纹身男手握钢管,同样眼神不善地打量着姚书渺。 周蓉的状态不太好,似乎在极力忍受着什么痛苦,手指不停地抠着自己的指甲边缘,留下了好几个带血的肉坑。 她没有耐心,直接开门见山道:“还记得我吗?知道今天带你来是为了什么吧?” 姚书渺仰头看着她,“知道。” “知道就好。”周蓉满意地笑了笑,走到她面前蹲下道:“这样吧,我再给你一次机会,只要你主动离职,我今天还可以放了你,怎么样?” 姚书渺没有回答,而是歪了下头,说:“我听说你是差点猝死被老板辞退的。” “……”周蓉脸色一变。 姚书渺:“为了这份工作你都差点死了,为什么还这么想回去?” 异种对人类精神控制的程度,直接影响到对异种的评级。 虽然队长只让她继续观察,但弄清异种等级也是她作为调查官的分内之事。 她问得轻描淡写,却轻松让人破了防。 周蓉瞳孔收缩,直接捏住了她的下巴,咬牙切齿道:“你还敢提这事,要不是你们这些贱蹄子勾引他,他怎么会喜新厌旧对我厌烦?要不是有你们,我根本不用熬夜加班,更不用离开KTV!” 她恶狠狠地瞪着姚书渺,感觉眼珠子都要从眼眶里掉出来了。 姚书渺却丝毫不为所动,公事公办似的问:“你跟KTV的老板好过,你跟了他多久了?你还记得他是什么时候开始让员工加班的吗?或者他经营KTV,生意有明显变好的阶段吗?他知道自己的生意为什么会变好吗?” 同城所有的KTV里,客流量高涨需要通宵熬夜都接收不完的,只此一家。 既然老板明令KTV里的音乐必须开着,且他敢肆无忌惮地要求员工加班,他会不会知道些什么? 姚书渺认真询问,没注意到周蓉看着她的眼神已经完全变了。 周蓉心想:这人在说些什么? 她搞没搞清楚现在是什么状况? 姚书渺又想到什么,继续问:“或者你有认识其他从KTV里离职的员工吗?他们现在都怎么样了?” 周蓉:“……” “你有病吧?”周蓉忍无可忍,“不见棺材不落泪,敬酒不吃吃罚酒,你以为你胡言乱语我就会放过你吗?做梦。” 她一转头,看向早就等在一边的纹身男,“让她离职,要是她不肯,你把她怎么样都行。” 纹身男顿时眼冒精光,将地上的女孩上下扫视一眼,一脸猥琐道:“那敢情好,还是个眼镜妹,老子还没玩过大学生呢。” 说着她朝姚书渺伸出了手。 姚书渺:“……” 她不太理解地看了周蓉一眼,随即翻了个白眼。 好好说话不行非得动手……果然是傻逼。 眼见着纹身男的手已经伸到了她的脸上,姚书渺还被捆着双手套在麻袋里。 在旁围观的周蓉露出了扭曲的笑容,然而下一秒,她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也不见麻袋里的人有什么动作,在纹身男触碰到她的刹那,他的手腕突然向下弯折,又听“咔咔”两声脆响,他的整条手臂被完全扭曲了。 “啊——” 一声破音的嚎叫在巷子里传开,纹身男直接倒地,痛苦地捂住自己的手,在地上打了个滚。 周蓉顿时呆住了。 她瞳孔紧缩,眼见着麻袋里的人丝毫不费力地站了起来。 姚书渺当着周蓉的面三两下解开了自己被捆住的双手,举着手里一个玩具一样的装备,直接朝她走过去。 手臂错位的纹身男还在地上疼到爬不起来,周蓉一脸惊恐地看着姚书渺,难以置信道:“你……你对他做了什么?” 姚书渺当然不打算解释。 既然软的不行就来硬的,她打算速战速决。 她步步紧逼,周蓉连连后退,她一把抓住了周蓉的手腕,正要发问…… “啊!” 身后一声短促的惊呼,她蓦地一顿。 她手心微微收紧,转头看去。 只见跟周蓉沆瀣一气,将她骗来这里之后就掉头回去的女生不知道为什么折返回来了。 女生突然出现在不远处的里巷转角,大概是看到的情景和她想象中的出入太大,她也和周蓉一样,用力瞪大了眼睛。 姚书渺以为她是回头看戏,或者充当暴行的“见证者”的,她下意识想要蹙眉,然而蹙到一半,她发现女生后面还跟了一个人。 那人一样穿着KTV里的工作制服,一头长发很有层次感地垂落而下,几缕发梢在发尾处打了个自然的卷,被风拂过扬起,有种不受拘束的张扬。 正要对女生下手的姚书渺:“……” 以为她被人下手的林知遇:“……” 林知遇脸上还带着几分匆忙,以及看到“受害者”之后,有点刹车不及的猝不及防。 巷子口匆匆一眼,麻袋又套得太快,他当时并没有看见被套走的女生有着一头标准的妹妹头,所以也不知道被套走的就是姚书渺。 他还是多此一举了。 林知遇不合时宜地想。 他正犹豫着要不要掉头就走,却见被姚书渺逼退到角落里的人一眼看见了他,发现救星一样大喊道:“救命!救……这里有怪物,快救我……啊!” 周蓉下意识想逃跑,却在经过姚书渺的时候,只被她看了一眼,她身前好似凭空出现了什么巨物,她重重地撞在了上面,被巨力弹了回去。 这一下来得突 然,在普通人眼里,刚刚在周蓉的身前,明明什么阻挡物都没有。 将姚书渺引出来的女生,是在巷子口被林知遇拦回来的,她被逼着带路来找人,却完全没想到里巷里会是这样一副景象。 见鬼了! “有……有鬼!”她忽然尖叫一声,随即眼前一黑,居然就地倒了。 林知遇:“……” 这就是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吧。 他没理会倒地的女生,而是看着里巷里的三个人,在他看来,周蓉的面前并不是什么都没有,还有地上的纹身男被扭曲的手臂,他手臂周围的空气同样是扭曲的,就好像被什么无形的夹板强行固定,让他的手无法恢复原状,不至于折断,但也痛苦不断。 最后是姚书渺,她除了发丝微乱,看起来无恙,只是看着林知遇的眼神有点复杂,有惊讶,有警惕,还有……忌惮。 林知遇:“……” 他到底是做了什么惊天动地的事情,总让人一见他就心生防备。 他微微抬手,示意自己没有威胁:“你可以继续,我会当做什么都没有看到。” “……” 姚书渺手心捏紧,脸上警惕的神色更明显了。 林知遇:“……” 他无奈叹了口气,干脆摊牌道:“你是异管局的人吧?” …… 异管局内,特勤队工作的办公室。 自从新任领导陆翛上岗之后,他自己时常不见人影就算了,队里的人也经常凑不齐一桌麻将。 他自己是不知去向联系不上,又或是光明正大离岗,迟到早退,至于其他人……则被他七零八落地指派出去做任务了。 以前异管局办案,全靠监测中心对异常能量的监控,由他们确认评级之后发布任务,设备能力有限,监测延迟是家常便饭。 但陆翛这个人天赋异禀,他就像装了某种雷达,被他派出去的人,到了任务地点,无一落空全都遭遇了异常事件,也不知道他是怎么找到那些异常地点的。 大概是中心研究院提供了什么新研发还未普及的探测设备吧。 谁让人家是关系户呢? 尹思雯端着杯咖啡走进办公室,照常在公共办公区扫了一眼,瞥见角落里一个空出来的位置时,她倏地一顿。 “书渺呢?她怎么没来上班?” 办公室里就剩零星两个人,一个人茫然摇头说:“不知道,她好像从昨天起就没来过办公室。” 尹思雯神色微紧,拿出手机就要打电话。 “那个……”和姚书渺同在角落工位的人突然出声,他弱弱地举起手:“昨天上午队长叫她去了一趟办公室,出来之后她就收拾东西走了,可能……有任务吧。” 说话的人是何乐为,说起任务时他有点忐忑,还有点向往。 然而尹思雯一听就急了,“任务?书渺才来多久?都没有经过系统的训练,让她出什么任务?她一个人去的?” “……好像是的。” 尹思雯看了眼队长办公室:“我找他去。” 让一个身娇体弱的女孩子单独出任务,这也太乱来了! …… 19. 毒瘾 巷子里五个人,一个人睡了,两个人惊恐万分地蜷缩着,还有两个人,沉默无声地对峙。 姚书渺还是没敢放下手里的东西。 她当然认得这个突然出现在她“犯案现场”的人,现在她的手机里还存着这人的照片——通缉令一样的照片。 这个人不能动手。 她现在要怎么办? 她不自觉地手指微蜷。 林知遇垂眸看了她一眼,心下了然。 他率先打破僵局,主动走了过去,却不是朝着姚书渺所在的位置,而是地上那个已经疼到冒冷汗的纹身男。 纹身男在反复的痛苦挣扎中陷入绝望,见那人朝他靠近而没有被阻止,他眼睛一亮,几乎是迫切道:“救命……我的手要断了……” “是吗?” 林知遇平静地应了他一句,握住了纹身男没有被控制的那只手。 纹身男焦急提醒道:“喂,不是这只……你干什么?” 林知遇根本没听他说,扯开了他的手,一只脚踩住了他的肩膀,在纹身男惊惧的瞪视下,手脚同时用力一扭。 “啊——” “咔哒”一声轻响,被纹身男的痛嚎声盖过去了,但这丝毫不影响在场的人随着那声轻响被震住。 周蓉已经连声音都不敢发出来了。 姚书渺也是瞳孔地震,那人下手的时候,她整个人都颤了一下。 熟练又干脆,她都还没学会。 林知遇直接扔了那只手起身,手被丢开之后,毫无支撑软趴趴地落了地,不知道是脱臼还是彻底断了。 他也没确认,转头道:“把你手里的东西收了吧,对普通人用这个,对你们来说不违规?” 姚书渺:“……” 异常设备【D411】幻灵,可以根据使用者所想,幻化出他们需要的任何东西,形态状态不限,但有时限。 对普通人使用异常设备,异管局当然是明令禁止的。 但这东西是出任务之前队长拿给她的,队长跟她说的是:自己看着用。 随意得很。 姚书渺深吸了一口气,把异常设备收好,揣进了兜里。 林知遇见纹身男脸色惨白又成了独臂侠,周蓉也已经完全丧失了斗志,这里已经完全没有什么能威胁到姚书渺的人身安全,他拿出手机看了眼时间,眼皮一跳。 他还得去买酒。 于是对姚书渺说:“没别的需要的话,我就先回店里了,你慢慢审。” 姚书渺:“……” 他这就要走了? 他是来干嘛的? “等等。”姚书渺下意识叫住他,脱口道:“你怎么知道我是异管局的人?” 话一出口,她就反应过来自己说了句废话。 这人去过异管局,对他们调查官有一定的了解,在看见她使用异常设备之后,自然一眼就能看出来。 她又立即改口道:“你既然知道我是什么人,你就不好奇我在调查什么?” 林知遇:“……” 好奇心害死猫。 这年头,连好奇心少了也要被怀疑了吗? 好像是这样的。 他无奈笑了下,正要开口,姚书渺又道:“你刚刚说让我审,你怎么知道我是要审他们?我调查的事……KTV里的事,你是不是也知道?你都知道什么?” “……” 这姑娘真是审讯的一把好手,很适合去审讯室里唱白脸。 她语速很快,神色严肃,原本也只是想到什么问什么,结果说到最后,她把自己说愣了。 这个人……的确很可疑啊。 林知遇神色不变,沉稳地说:“是知道一点。” 姚书渺:“……” “不过知道不代表我有办法解决,也不代表需要我解决,处理异常事件是你们调查官的工作,不是我的,我们普通公民除了配合调查,难道还有协助调查的义务吗?” “……” 姚书渺顿时哑口。 她嘴唇动了动,却完全不知道要怎么反驳。 调查官处理异常事件,是尽可能地不把普通人牵扯进来。 可这个人…… 林知遇见状不觉一笑,轻轻一歪头:“还是说这位长官,你找我还有别的工作?” 姚书渺:“……” 她下意识抬头,正撞上那双似笑非笑看着她,茶色的眼睛。 一瞬间,她有种自己被看穿的感觉。 只是下一秒,又见那人若无其事地说:“开玩笑的,只是我现在正在值班,不能离岗太久,再见。” 林知遇冲她摆了摆手,转身就走。 他嘴角笑意仍在,心里给这位青涩的调查官竖了个评价:细心有余,沉稳不足。 她几乎什么情绪都挂在脸上,确实挺容易被人看穿的。 不管是昨晚周蓉闹事时她朝自己投来的视线,还是今天她看到自己之后的一系列反应,都证明她是认识自己的,并且不是作为同事。 上次从异管局里出来之后林知遇就在想,他还在审讯室里时,异管局就让人去找过石冲了……还有他曾经熟识的人,打听他失忆之前的事。 他不记得自己以前是什么样子,但从石冲时常透露对他过去的印象来看,和现在肯定是两模两样的。 还有他对蘑菇的寄生免疫的事情。 他都能发现的问题,他不认为异管局会发现不了。 可在放他离开之后,异管局的人却像是就此销声匿迹,彻底脱离了他的生活似的。 他原本还挺纳闷,直到在KTV里看到了姚书渺。 她是继老板之后,林知遇看到的第二个区别于其他员工,怎么看都很“鲜活”的人。 会关注他以至于被人泼脏水都没及时发现,出现在异常事件发生地点,还能不被异常能量所影响,除了她是异管局的人,林知遇不作他想。 只是不知道,处理异常事件和观察他这两件事,哪个是主要哪个是次要的? 但这也不是他目前需要考虑的问题,他正要重新绕过拐角,继续他买酒的工作。 这时,姚书渺忽然三步并两步跟了上来,像是下了什么决心似的,说:“如果你只是一个普通人,那你还是赶紧离开聚好玩KTV吧,不然的话,你可能会死。” “… …”林知遇脚步一顿,回头:“什么意思?” …… 晚上八点,KTV超市内,林知遇帮最后一个顾客结了账,趁着无人光顾的空档,轻声问旁边来“帮忙”的人:“你是说,那些从KTV里离职后的员工,有人疯了,有人死了……还都是自杀?” 姚书渺:“嗯。” “……” 从巷子里回来之前,姚书渺还是找周蓉问了过去离职员工的近况。 周蓉自己也是“曾经离职的员工”。 她昨晚来KTV里闹事的状态,就已经离疯不远了。 林知遇还在周蓉的手腕上,指甲盖周围,以及指腹处发现了一些伤痕,分别是刀痕,咬痕,还有她自己指甲的划痕。 那些伤痕,几乎都是出自于自残的行为。 林知遇好像明白了什么,他问:“是因为什么?” 姚书渺说:“因为落差。” 她指了指他们头顶正在播放音乐的设备,“你应该发现了吧?KTV里一直循环播放的音乐是有问题的,它能吸取人的负面情绪,让人一直保持平和,乐观,精神亢奋的状态。” 只要待在这家KTV里,待在音乐能传播到的地方,听着音乐,人将不会有愤怒,焦虑,狂躁,所有工作有可能带给打工人的负面情绪,在这里都不会有。 他们永远是心平气和的。 林知遇想到了袁溪和胡杨在他面前谈起工作时的态度,想到他们把工作当信仰的虔诚,他眉头缓缓皱起,喃喃道:“难怪。” 他的反应与姚书渺想的有点不太一样,她转过头看了看这人,忽然问:“你不知道?” 林知遇回神,不由得一笑:“我应该要知道吗?” 姚书渺指了指头顶的扬声器:“你就在这里工作,头顶着这玩意儿,宿舍里也有音乐,你……你没什么感觉吗?” 林知遇:“……” 虽然不想让自己显得像个异类,但他确实没有姚书渺描述的那些感觉。 他一个人住,音乐不是一直开着的,就算一直开着,他也没什么体会。 姚书渺看着他,逐渐瞪大了眼睛。 据她这两天的观察,这人好像就没有过什么负面情绪。 那她上赶着提醒这人离开干什么? 根本没必要嘛。 林知遇却没理会她的懊恼。 如果按姚书渺所说,离职的员工发疯或自杀是因为落差,因为在KTV里太过放松,太过无忧无虑,他们习惯了这种没有焦虑没有痛苦的状态,一旦离开这里,生活里一丁点的不顺,都会让负面情绪在他们身上无限放大。 这里的音乐,就像是一剂精神毒.品,麻痹了员工的神经,让他们对这个地方产生依赖。 染上“毒.瘾”之后,一旦离开,后果可想而知。 被温室浇灌培育过后的娇花,还能够承受外界锋锐的风吹雨打吗? 在这个地方待得越久,“毒.瘾”就会越重。 如果现在终止这里的“贩.毒”,在这里工作的员工会怎么样? 林知遇眸色微沉,问:“你们打算怎么做?” …… 20. 冲突 精神类异种,按照异管局的处理方法,应该是先遣散异常能量范围内的群众,避免在收容过程中让无辜的人被波及受到精神冲击。 但姚书渺从发送报告到现在,队长给了她一个“继续观察”的指令之后,再就也没传达给她新的指示。 甚至她连“继续观察”后面的对象是谁都不清楚。 观察她报告里的异种还是…… 她忍不住又看了林知遇一眼,却没说话。 林知遇:“……” 他好似意识到了什么,“你们难道没打算采取行动?” “当然不是。”姚书渺立即否认,语气却远不如之前回怼别人时的笃定。 她扶了一下厚重的眼镜框,顿了一会儿说:“队长肯定有他自己的考量。” 这句话就有信念感多了。 林知遇不禁看了她一眼,又问:“如果只有你一个人,你有办法解决这里的异种吗?” 姚书渺:“没有。” 林知遇:“……” 真干脆。 姚书渺:“我是新人,我接到的任务只有观察,没有收容设备,我没有把握能单独进行异种收容,我也没有擅自行动的权限。” 林知遇:? 他蓦地一怔,“你是新人?” 姚书渺点头:“是,怎么了?” “……” 林知遇哑然半晌,摇头说:“没事。” 明知此地有异种,却让一个新人单独在这里蹲守,派她来的人就不怕出什么意外吗? 这是什么魔鬼上司? 他这么想着,居然也无意识地出了口。 不料姚书渺听完这话,顿时义正辞严地反驳道:“新人怎么了?正因为是新人,才更要抓紧机会锻炼,不身经百炼,怎么能够成长?” 林知遇:“……” 总觉得她这话和胡杨顶着黑眼圈说出的“生前何必久睡,死后自会长眠”有异曲同工之妙。 相当虔诚啊。 林知遇没再和她继续这个话题。 顿了一会儿,忽然想到什么,他又问:“你们队长该不会姓陆吧?” 姚书渺:“是……” 话音未落,她突然顿住。 姚书渺猛的抬头。 她是不是暴露了什么? 林知遇的脸上已经爬上了两抹复杂。 她的首要任务果然就是自己。 此时他脑子里立刻浮现出了那天在审讯室外见到过的那人的脸。 他虽然不脸盲,但对人脸的记忆其实也一般,可出奇的,这会儿出现在他脑海中的那张脸,居然十足的清晰。 或许跟人尴尬的事总能记上很久一样,心虚的时候的记忆也格外深刻一些。 现在的问题是,那位姓陆的队长明知道KTV里有异种,为什么还要“按兵不动”? ……该不会也是冲他来的吧? 林知遇眼皮微跳,有种不好的预感。 他抬头看了眼头顶仍在不停输出的音乐,思考着该怎么解决问题。 “滋滋……” 这时,他听到一声嗡鸣,灯光随之闪动。 他还没搞清楚灯光为什么变得忽明忽暗,又听“啪嗒”一声,眼前彻底暗了。 似乎是停电了。 …… 与此同时,异种管理局。 尹思雯在得知姚书渺居然一个人出任务后,第一时间闯进了队长办公室,然而她忘了,队长办公室里一天里没几个时间是有人的。 通讯联系失败之后,她只能等在办公室里,直到太阳下山,才等到办公室的主人回来。 彼时尹思雯已经等麻了,什么情绪都平复下来了。 她近乎无奈地说:“我知道你很看重书渺,想培养她,锻炼她,但你该知道,局里是有规定的,入职未满一年的调查官,不能单独出外勤任务,这样会很危险。” 陆翛莫名其妙看了她一眼,“锻炼她?为什么?” 尹思雯说:“她不是你带回来的吗?” 进异管局任职的调查官有专门的培训学校,入职前都需要经过严格的审查与考核。 但姚书渺不一样。 她是被陆翛从异常地点救下来,之后无处可去,就留在了异管局。 虽然陆翛留下她后就没再过问,拿她和其他队员一样当空气,但这次突然违规给她安排任务,尹思雯思考了半天,也只得出了一个“培养锻炼”的结论。 陆翛垂目敛眉,没有反驳。 尹思雯叹了口气,又问:“是什么样的任务?什么级别?” 陆翛:“精神类,C级。” “精神类?” 尹思雯一顿:“我记得你救下她时收容的异种也是精神类的,而且等级更高。” 陆翛:“嗯。” 尹思雯紧绷的神色微缓。 精神类异种,顾名思义,就是从精神层面污染控制人类的异种,这类异种有一个最直接的弱点,他们无法对心志坚定的人造成伤害。 用玄幻一点的说法,就是心志坚定的人精神值都很高。 在这个异种遍地的世界里,普通人在超凡能力面前几乎毫无抵抗之力,唯有精神力很玄乎,几乎每个精神类异种“作案”的事件里,都有普通人幸存。 姚书渺当时遇上的,是一桩校园污染案件。 一段源于恶作剧的文字被异种的能量侵入,变成了诅咒。 曾经有一段时间,网络上流行着一段靠心理胁迫别人获取转发量的文案,多数附加阴间图片,以要求转发为结尾,宣称不转发就会遭遇倒霉事件,或是亲人病痛缠身甚至死亡。 很多人因为害怕被迫转发,文案在校园里一传十十传百,也有青春逆反期没过的学生不愿意相信拒绝转发,由于身处异种控制范围,文案里的诅咒在他们身上成了真。 诅咒生效之后,校园里人心惶惶,文案传播越来越广,甚至在异管局介入收容之后,文案转发也没有停下来。 姚书渺也是被诅咒的学生之一。 她是个在福利院长大的孤儿,无父无母,性格孤僻,在学校里不太受人待见,有人出于恐惧转发文案,也有人出于恶意发散诅咒。 她就是恶意发散的对象。 然而她看似柔弱,反骨却极重,收到的诅咒被她视而不见,一次也没有转发过。 偏偏她活下来了。 能在高等级异种的精神浸染下幸存,面对低等级精神类异种,她就是天克。 可那也只是对她个人而言。 精神系异种向来都是区域性作案,如果 有其他人被影响,她一个人要怎么处理? 尹思雯还是不太放心,看着陆翛欲言又止。 陆翛:“怎么?” “没怎么。” “……” 顶着那人“有屁放没屁滚”的眼神,尹思雯状似随意道:“其实我一直有个问题想问你。” 如果其他人不在局里是出任务,那么陆翛天天不在岗,他又在干什么? 尽管局里多数的调查官都以为他这个空降领导是来作威作福,顺便混日子的,尹思雯作为副手却知道,他不在局里的时间里,应该都和异种有过接触——这是她从事工作近十年的经验赋予她的直觉。 就在前几天,还有隔壁市的同事把电话打到她这里,让她替他们道谢。 谢谢他把到手的业绩转手送了出去。 把尹思雯气得咬牙的同时,也印证了她的某种想法。 陆翛自上任以来,救下的幸存者其实不止姚书渺一个,只是其他人都是彻彻底底的普通人,对异种一无所知。 而陆翛一个中心研究院派遣下来的高级调查官,他四处救人无可厚非,他的身份特殊,不图名利也不奇怪。 可尹思雯总觉得他来异管局是有目的的。 他经常断联,但他的队长办公室是敞开的,队里什么人都能进。 尹思雯曾不止一次在他的办公桌上看到一堆摆放整齐的异种档案,都是他从档案馆里调取的。 他还那么频繁地让队里的人出任务,连一个小姑娘都被他拿去凑数。 尹思雯:“你是不是……在找什么东西啊?” 疑问出口的刹那,尹思雯顿觉醍醐灌顶,只是还没等她再追问,就听到了一声震动。 是陆翛拿在手里的手机,好像接收了什么消息。 他看了一眼便直接起身。 尹思雯:“干什么去?” 陆翛一语双关:“找人。” …… 聚好玩KTV里停电了,原因不明。 经理立刻启动了备用电源,点亮了包厢外所有的应急灯。 在确认短时间内无法供电之后,经理向顾客道歉并提出免单,让员工组织顾客有序离场。 经理的处理不可谓不专业,也很冷静。 但顾客却冷静不了。 “免单?我不同意免单,你们这的包厢有多难订你们不知道?凭什么又把我们往后排?” “是啊,我好不容易排到今天的,我今天一定要唱尽兴。” “你们不是有备用电源吗?不能给包厢通电吗?” “哎呀别拽我!说了我今天不走,你这个服务员怎么回事!” 最开始的推搡发生在一个疲惫到精神恍惚的员工和一个情绪浮躁的顾客身上。 员工无法思考,一心只想把顾客送走好回楼上睡觉,被顾客推搡之后,他人是清醒了,心里却涌出一股烦躁,好像积压了不知道多久的情绪在一瞬间爆发,他看着顾客不停冲他喷洒唾沫的嘴脸,忍无可忍,一拳头抡了上去。 此时的林知遇稳坐最佳观影席,他咬着一根棒棒糖,见状眉头一挑:“哦豁。” 打起来了。 刚发出紧急讯号的姚书渺:“……” 这怎么还看热闹不嫌事大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