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锦衣卫前任强夺》 1. 第 1 章 精致的芦苇帘遮挡住的窗户里透出灰白的微光。 天快亮了。 大概刚过了卯时? 花辞闭着眼睛,感觉胸脯被揉了两下。 接着,苏砚白便起床了,他要在辰时之前抵达衙门。 见他如此紧张忙碌,花辞恍惚又想起高考刚结束的那会儿。 高考结束后,没有了压力,她睡得昏天暗地。再次醒来后,就来到这个类似明朝的世界。 她刚穿越过来时,还是是个婴儿。 如今已满十八岁,是绸缎庄老板的独生女。 父母双亲于两年前被大伯设计杀害,此后她继承了店铺,成为绸缎庄的老板娘,还高攀了个锦衣卫当夫婿。 温柔的吻,落在花辞的眼皮上。 花辞顺势搂住苏砚白的脖子,习惯性地在他脸上蹭了蹭,然后松开他,被子蒙头,继续睡。 “晚上我会早点回来,你让福嫂做饭,别又烫伤了手。” 福嫂做饭有点难吃,而用惯了液化气灶的花辞用不习惯柴火灶,常常被烫伤。苏砚白每日出门前,总要提醒这一句。 花辞轻哼了一声,也不知是答应,还是拒绝。 昨夜那三场酣畅淋漓的情事过后,花辞像是被抽干浑身力气,倦怠得眼睛都睁不开。 苏砚白却精神抖擞。 他本就容貌侬丽,昨夜得到满足,眉眼间更添几分风流。他张开修长的双臂,如同树枝吮够雨水,将枝叶舒展开来 自古美人如高枝,难以攀折,尤其是苏砚白这样貌美的男子。 别的女子见了他,虽心动,却不敢与他亲近。 怕心事被发现,更怕换来他冷嘲热讽:“你这样的普通的女子,也敢靠近我?” 花辞却并非普通女子,她穿越前是省高考状元,从小便是天之骄子,自信且骄傲。 穿到这个世界后,又被花家夫妇养成一朵娇花。 温润貌美的苏砚白,褪下寝衣,穿上白色中衣,外穿飞鱼服,戴纱帽,系上鸾带,佩好绣春刀,往床前一站,多了几分阴森的鬼气。 花辞忽然想起什么,猛地从床上坐起身。 “苏砚白,我警告你,你再把我的花浇死,我就……” 惺忪的睡眼,盯着那一身飞鱼服,瞳孔骤然紧缩,她想起了五岁时目睹锦衣卫当街杀人的记忆。 花辞瞬间清醒。 她的夫君,是锦衣卫,擅长将人剥皮抽筋的锦衣卫。 夫妻之间,难免会因为亲近产生怠慢,她恃宠而骄,偶尔会忘记苏砚白是个锦衣卫,对他指手画脚。 她总忘记,这是等级森严,阶级分明的古代。 苏砚白见她又被这身飞鱼服吓住,俯身吻她额头,以示安抚。 “今日起得迟,来不及去衙门里换衣裳。” 他的吻,从花辞的眉,滑到唇,温柔诱哄:“都成亲两年了,你怎么还畏惧这层皮?难道我披上这层皮,便不是你的夫婿了?” 花辞也说不清楚为什么。 她很矛盾。 从小所受的教育,让她对阶级观念嗤之以鼻。 可她如今生活的世界,君权,父权,阶级分明,等级森严,若有僭越,便要遭受刑罚。 苏砚白所在锦衣卫,是朝廷设置的特务间谍机关,也是这些森严等级制度的维护者,更是施刑者。 或许,她怕的不是苏砚白,而是这吃人的封建社会。 好在苏砚白貌美,又擅长哄人,还有着常人无法比拟的耐心。 他坐在榻上,将花辞搂在怀里,吻着她的脸颊,轻声细语的哄着。 没一会儿功夫,花辞身体便得到放松。 苏砚白擅长此道,却并不为此骄傲。 用言语和容貌让对方对自己产生依赖和信服,是他与生俱来的本能。 多数时候,他对这种本能感到厌倦。 既厌倦擅长操控人心的自己,也厌倦这无聊透顶的世界。 “刚才是不是想说,我再把你的花浇死,就要跟我和离?” 苏砚白语气无奈,轻咬她耳朵:“在你心里,我还不如那盆低贱的白头花?” 花辞已经被他吻得情动,却也知道他并不会因为沉溺于情事,而耽误了衙门的差使。 任由他继续,难受的只会是自己。 她将苏砚白的脸推远,又把他作恶的手从身上拿开,鼓着脸向他抱怨。 “白头花的花语,是执子之手与子偕老。我想与你恩爱到白头,你为什么不能成全我这点念想呢?” 花辞知道苏砚白不信这些,他并不注重仪式感。 也许是当久了锦衣卫,他性格里带着些邪性,总喜欢破坏一切美好的东西。 他喜欢看她生气,然后哄她高兴,再陪着她去买一盆回来养着。又会在某一天心血来潮时,继续往花盆里浇一盏热茶。 “抱歉,都是我的错。” 苏砚白认错的态度很坦然,花辞也总是会原谅他。 不然能怎么办? 难道真要为了两盆花,跟他闹别扭和离? 再恩爱的夫妻,也要经过漫长的磨合,方能白头到老。 苏砚白喜欢恶作剧,却也有很多时候迁就花辞,所以花辞才会对他生出依赖,从刚开始认识他的时候对他畏惧,到如今敢向他抱怨。 苏砚白走后,花辞彻底醒了。 古代没有夜生活,花辞亥时便睡在了床上,哪怕昨夜同苏砚白夫妻敦伦三次,此时睡到卯时两刻,也该睡醒了。 窗外已然大亮,花辞慢吞吞起床。 花辞从小便住在花氏绸缎庄后院,前院是她父亲留下的绸缎铺子。 这是一座三进的宅院,前院是铺子,中间是库房,后院是住宅。 院子不算小,只是有了些年头,青砖上长满青苔,院墙上的腻子颜色变得斑驳褪色。 家里养了两个仆人花富和福嫂,花富负责洒扫,修剪院子里的树枝,补种花圃中的花草。 福嫂负责家中清洁与厨房。 店里还有个伙计戚嘉和在帮忙。 戚嘉和的父亲与花辞的父亲是故友,戚嘉和是戚家最小的儿子,没有继承家产的资格。戚家里孩子多,口粮和住宿都很紧张,便让戚嘉和来花家绸缎铺当帮工,不要工钱都行,只求给他口饭吃。 事实上,最初戚家看中花家的铺子,想让戚嘉和入赘花家。 奈何花辞美貌非凡,而戚嘉和又过于平庸。 花家不主动提要求,戚家也张不了这个口。谁愿意被人指着鼻子骂一句: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后来花辞嫁给苏砚白,戚家又因添丁变得拥挤,戚嘉和回去也没了住处,便只好留在花家继续当帮工。 花辞洗了把脸,将头发简单梳了个发髻便出来做生意。 她来古代这么久,还没学会梳头。 从前是母亲帮她梳,后来是苏砚白帮她梳,今日苏砚白出门得早,她只能自己梳。 福嫂也会梳头,但她梳得比花辞还难看,倒不如花辞自己梳。 花辞来到铺子里,只见戚嘉和已经把门打开了,他正在擦柜台。 抬眼见花辞走进来,戚嘉和愣住。 婚后,花辞比从前更加容貌娇艳:臻首娥眉,柳腰桃脸,眼含秋水,冰肌玉骨。 戚嘉和也意识到自己盯着花辞看了许久,有些难为情,好在花辞心善,并不会因此斥责他。 戚嘉和暗自责怪父亲,他当初是怎么想的,怎么能把他说给花辞当上门女婿?花辞这般美貌,他配得上人家吗?这件事,戚嘉和光是想想都觉得害臊。 福嫂端来早餐,高邮咸鸭蛋和洞庭湖的粽子,两人就在铺子里吃早饭。 饭没吃完,生意上门。 施施然走进来一个女子,莲步轻移,正是隔壁首饰铺的老板娘,二十五岁,守寡,娘家姓施。 戚嘉和低声道:“又来撬你墙角,她不要脸。” 花辞道:“低声些,来者是客,店里生意本就不好。你把早饭收厨房去,我来招呼她。” 说罢,起身,笑脸相迎。 花辞道:“施姐姐,你来得巧。我这里来了一批新货,是我夫君托朋友从京城带回来的。他还想让我留着做几身衣裳穿,可我一看这布料如此华贵,哪敢穿在身上啊!” 施娘子嫣然一笑:“你舍得让给我?” 正在收拾碗筷的戚嘉和听懂言外之意,偷偷翻白眼。施娘子一语双关,看似问的是布料,实则在说苏砚白。 得不到苏砚白,施娘子口头上也要占两句便宜。 花辞笑道:“这么好看的布料,当然要做成衣裳,穿在施姐姐身上。” 花辞拿出布料,展示给施娘子看。 施娘子对布料兴趣不大,却还是假装感兴趣,装作无意提起:“你们家苏大人呢?” “天刚亮便去衙门。” “妹子,你和苏大人成亲后,真是越发俊俏了。”施娘子眼馋地看着花辞,见她眼睛水汪汪的,一 看便知平日里没少被滋润。 “施姐姐若是买了这匹布回去,做成衣裳穿在身上,只会比我更俊俏。” “我老了,又是个寡妇,不好穿这么花哨的颜色。” 施娘子的手,离开了布料。 她不说走,仿佛要歇会儿再看,花辞只好给她倒茶,使眼色让戚嘉和快点把桌上的早饭端走。 施娘子坐下喝茶,叹道:“真想不到,苏大人那样神仙般的人物,居然愿意入赘到你家来。” “是他娶了我,不是入赘。” “你们怎么认识的?” 院子里,戚嘉和小声跟福嫂抱怨:“掌柜的太老实,什么都跟施寡妇说。” 福嫂不懂这些,只能点头附和:“谁说不是呢。” 戚嘉和担心花辞吃亏,把吃剩的早饭给福嫂,去前面的铺子里,正好听见花辞回答施娘子。 花辞道:“他是戚嘉和的表哥,家在京城,父母早逝,已无牵挂。我也到了嫁人的年纪,戚嘉和便介绍他给我认识。我们在茶馆里谈了半个时辰,都对彼此满意,便成了亲。” 戚嘉和没由来地感到一阵心虚,惊出一脑门黑汗。 他何德何能,敢有苏砚白这样的表哥? 此事说来既蹊跷,又古怪,戚嘉和到现在都不敢把真相告诉花辞,只能胆战心惊地守着这个秘密,一日又一日。 花辞长到十四岁,已有国色天香之姿。县太爷陪着爱妾来买布,看到了花辞,想花重金纳她为贵妾,却被花父拒绝。 花家虽从商,却也在宁城有些人脉,县太爷怨花林风不知好歹,却也无可奈何。 哪知花辞的大伯花随风知道后,却生出奸计,他设宴将花林风夫妇灌醉,再雇一辆马车将二人送回家,马车行至桥上,忽然落水。 花家夫妇双双“意外”落水,丧了性命。 县太爷得了花随风的贿赂,坐实了这是意外。 紧接着,花家父母头七过后,花随风便以花家无男嗣继承财产为由,霸占花家铺子,还要将花辞嫁给县太爷。 事情到了这个地步,花辞哪里还猜不到,父母为何“意外”落水。 她知道戚嘉和有个表哥是锦衣卫,便想将花家财产全部赠与戚嘉和的表哥,只求他帮自己为父母报仇。 锦衣卫最擅长查案,为了查明真相,她愿意豁出一切,与仇人同归于尽。 县太爷贪污,不敬父母,宠妻灭妾,诱哄下属赌博欠下高利贷,桩桩件件都足够让他入狱。从前官官相护,没人揭发他罢了。 这件事,巧就巧在戚嘉和的表兄姓粟,音同苏相似,还是苏砚白的属下。 那日粟表兄家中临时有事,晚去了茶馆半个时辰。却见花辞和苏砚白一起走出茶馆,粟表兄收到苏砚白的眼神警告,不敢多言。 苏砚白答应帮花辞报仇,保下花家的绸缎庄,但不要花家财产。他看上了花辞,只要她。 后来,粟表兄被提醒,不许在花辞面前提起此事。 而戚嘉和,也被迫多了个“表兄”。 虽不知苏砚白为何要瞒着花辞,戚嘉和却悄悄跟粟表兄打听过。 粟表兄说:“这位苏大人是京里来的贵人,废太子的亲信,他是犯了事,才被贬来宁城,日后还是要回去的。我的顶头上司左千户都要听他的话,你想想看,他官有多大?” 戚嘉和隐隐约约地猜,苏砚白将来回京城,恐怕不会带花辞走。要不然,他为什么要告诉花辞,他只是个普通的锦衣校尉? 施寡妇听得不开心,说了句还要再想想看,便起身走了。 戚嘉和走进来,不满道:“她已经来了几回。算计着苏大人的休沐日才上门,没成想却走了空。等着吧,她明日还会再来。” 花辞劝他:“做生意嘛,总归要耐心点。大不了她明日来,我要苏砚白招待她,看她买不买!” 戚嘉和心想:施寡妇都嫁过人,生过孩子,还一大把年纪了,怎么还敢肖想苏大人?癞蛤蟆想吃天鹅肉,在心里想想就行了,她怎么还敢把这种肮脏的念头表露出来,难道不怕丢人吗? 越想越愤怒,有一种难以名状的羞耻感涌上戚嘉和的胸口。 花辞给财神爷上完香,听到戚嘉和在她身后,愤怒地自言自语:“她一个寡妇,长得也很一般,怎么敢肖想苏大人?” “你不必替我生气。施娘子有勇气追求她心中所想,并不丢人。” “什么是勇气?” “勇气就是明知不可为而为之。” 2. 第 2 章 花辞不缺银子,钱庄里有父母留下的财产,苏砚白也会将每月的俸禄和其他收入交给她,她完全可以当个富贵闲人。 虽然穿越之前的事,仿佛已经是上辈子那么遥远,可居安思危的想法,却时时刻在脑子里。 花辞存着钱不敢乱花,生活过得简单朴素,做生意从不倦怠,时时谨记要开源节流。 外人见她既清贫又勤劳,以为苏砚白对她不好,她才将日子过得如此艰难。 不但隔壁收拾铺的老板娘施寡妇也这样想,就连店里的帮工戚嘉和是这么认为的。 花辞也懒得解释,过得好不好,她自己心里清楚就行。 正因苏砚白对她的好,超过她对这门婚事的预期,很多时候她才会忘记这是古代,忘记地位和阶级差距,觉得他们是一对地位平等的夫妻。 苏砚白帮她报了仇,还允许她继续经营绸缎庄。 花辞容貌娇艳,她是那种男人白天见了她,晚上会回去做一夜春梦的长相。 可因为苏砚白锦衣卫,花辞做生意以来,这宁城还没有人敢上门骚扰花辞。 父母死后,还发生过一件糟糕的事。 有对容貌苍老的夫妻前来认亲,说花辞是绸缎庄老板从他家抱养的孩子,他们想要花辞带着财产认祖归宗。 那对夫妻,五官与花辞各有五分相似,不用另外请人作证,那两张脸足以证明他们没有说假话。 在这孝道大过天的古代,刚失去父母的花辞,简直是四面楚歌。 认亲?那她就对不起从小疼爱她父母。同时,她心里也非常厌恶这对弃养孩子后又要来吃人血馒头的夫妻。 不认亲,在这礼教大于天的古代,她必定会去蹲大狱。 好在苏砚白悄无声息地帮她解决了这件事,他让花辞安心睡觉,别再为不重要的事发愁。自此以后,花辞对苏砚白渐渐生出了依赖。 苏砚白就是她的主心骨,是她在失去父母的庇护后,唯一的依靠。 早上送施寡妇到门口时,花辞抬头望了一眼天上鲜红艳丽云彩,喃喃道:“朝霞不出门,晚霞行千里。” 戚嘉和同她搭话:“你在说什么?” “我在说等会有雨,而且是大暴雨。” 花辞忍不住担心苏砚白今日出门时,有没有带伞,考虑着要不要给他送一把过去。可是,锦衣卫衙门里应该不缺伞,她冒犯过去送伞,反而会连累他被人议论。 谚语果然没有骗人,中午便下起暴雨,花辞把铺子关了门。下雨天不会有客人上门,而且让湿气飘进来,布料容易发潮发霉。 关门后,她也没闲下来,带着戚嘉和一起盘点库存。 她打算把一些滞销的布料打折卖出去,这些料子堆在家里,会越来越脆,倒不如卖给贫寒的百姓,也让他们穿身好衣裳。 傍晚时,雨还没停,越来越大。 盘点完库存后,花辞才想起来寝房里的窗户还没关,她提着裙子,拔腿往卧房里跑。 花辞忙着去关窗,连刚下值的苏砚白都没看到。 “急急忙忙地做什么?” 苏砚白跟她说话,她却没听见。那双俊美的眼睛顿时涌起不悦,眉头蹙起,跟在她身后。 古代的窗户不仅是为了通风,还为了防贼,窗棂很高。 用杉木做的槛框,能防腐防潮,也无比笨重。 花辞力气小,在这风雨交加的天气里,被雨水打湿的窗户比平日里更加笨重。她费了好大的力气,不但没把窗户关好,还将自己一身弄湿。 苏砚白走过来,在她身后,轻轻松松地把两扇窗户关上了。 湿漉漉的衣裳紧贴着玲珑的身段,苏砚白盯了她一瞬,喉结滚动,嗓音低沉:“为什么不让福嫂帮忙?” “这是我们两个的寝房,我不喜欢让别人进来,怪别扭的。” 说完,风从窗棂缝隙里钻进来,激得花辞身子一颤,打了个喷嚏。 苏砚白感到无奈,花辞脑子里不知道装了些什么,总有这么多奇奇怪怪的想法。 他从衣柜里拿出件宽大的寝衣,将她裹住,动作熟练地将她穿在身上的湿衣裳弄下来。 花辞顺势将头靠在他肩上,闻到淡淡的檀木香,发现他竟然换了衣裳。 “你早上是穿着飞鱼服出去的。” “今日去青楼查案,衣裳有脂粉气,怕你闻到会多想,在衙门里洗了个澡,换了身衣裳才回来。”苏砚白垂眸看她,眼神打趣。 花辞见他又提那件事,气得悄悄在他腰间拧了下。 两人刚成亲那会儿,苏砚白不知在忙些什么,有大半个月没碰她。 他总是在深夜回来,抱着她睡到天明,然后早上又匆匆出去。 有一日,他回得早,没换衣裳,花辞从他衣服上闻到了高级的桂花头油和脂粉香。 花辞不禁悲从中来,还来不及避开他,委屈得嚎啕大哭起来。 她早知古代这些有本事的男子都会三妻四妾,却没想到,她与苏砚白刚成亲两个月,他就喜欢上了别的女子。 瞧见花辞害羞,苏砚白会心一笑,也想起了从前的事。 他并非清心寡欲之人,又正处在血气方刚的年纪,欲望汹涌时也会难以忍耐。 但苏砚白在男女之事上的态度从来都是宁缺毋滥,他宁肯饿着肚子,也不愿意委屈自己吃糠咽菜喝稀粥。 那日在茶馆查案,花辞认错人,过来找他帮忙。 他看到花辞的那一刻,遂决定将她收为己用。从此,体内那些横冲直撞、汹涌澎湃的邪念,终于有了纾解之处。 花辞求他报仇的事,他抬抬手指便能做到。 两人在一起后,苏砚白对花辞不免有些失望。 这女子长得颇为艳俗,身段也妖娆,在榻上却放不开手脚,总瑟缩着,颤抖着,仿佛他是什么怪物似的,身子僵硬得像死鱼。 苏砚白对那种事失去了兴致,正好那阵子他忙着寻找二皇子构陷太子的证据,想着忙过这一阵,便甩开花辞。 哪知花辞闻到他身上的桂花头油后,竟然伤心得哭了起来,起先他问她,她也不肯说。可是到了夜里,在床上,她变得主动了许多,他也终于得了趣。 两人云雨之后,他把花辞抱在怀里哄了许久,才知道她竟然是吃醋了。 苏砚白大笑一番之后,向她解释:“我是去青楼查案,才染上这些脂粉头油。” “我傻吗?花钱去青楼嫖那些腌臜货色,方便让她们占我便宜?”苏砚白说起青楼女子时,眼里满是厌恶。 不过,今日苏砚白对花辞说了假话。 他并非去青楼查案,才被脂粉弄脏了衣裳。 他是在动刑的时候,沾了一身血。 苏砚白想到她早上看见飞鱼服时,吓得瞳孔瑟缩的模样,才决定洗掉一身血腥气,换身衣裳再回来,免得她又吓得不肯同他亲近,在榻上像条死鱼一样无趣。 正好衣裳都脱了,两人又都有了兴致。 外面雨声吵闹,能掩盖一切声音。 半个时辰后,苏砚白才一脸餍足地从寝房出来, 去厨房提了一桶热水回来,倒在寝房隔壁的盥室,又将脸颊通红的花辞抱出来,放在调得温热的浴桶中。 “说好的一日只能三回,今日已经有了两回,晚上你可不能耍赖。” “我从未答应过。” “你怎么又耍赖?” 苏砚白掀起眼皮看她,抬起葫芦瓢,往她白皙的肩膀上倒水。 “你打算同锦衣卫讲理?” “苏砚白,我生气了。”花辞没好气地瞪他一眼,身体往下缩,头发没入水中。 沐浴完毕,苏砚白耐心地给她干擦头发,向她作揖,赔礼道歉。 “夫人,我错了。” 他总喜欢三言两语惹她生气,然后又花心思哄她高兴,循环往复,乐此不疲。 花辞别无选择,只好习惯他骨子里的恶,毕竟他是锦衣卫。 也许在苏砚白看来,这点事,不过是夫妻间的情趣罢了。 吃过晚饭,两人坐着说话。 “你为什么怕看见飞鱼服?” “我说了,你可不许生气。” “我生气了,又不要你哄。”苏砚白故意吓她,怪笑道:“还是说你怕我把你抓起来。” 花辞哼了一声,道:“我从小便听说锦衣卫的恶名,锦衣卫想搜刮钱财,都不用搜集证据,直接冲到人家里去,抓着人,严刑拷打之后,便将人家产弄光。被锦衣卫盯上,不死也要脱层皮。” “听我爹说,施寡妇的夫婿,便是因为被锦衣卫盯上了,不肯交银子,被严刑拷打一番后病死了。他死后,首饰铺子和施寡妇都落到了一名姓向的锦衣卫百户的手中。” 对比起来,苏砚白真是锦衣卫里的清流,他从不参与这些事情。 花辞看着他俊俏的脸,大着胆子问:“为何你从不像别的锦衣卫那样去搜刮人家的钱财?” 苏砚白冷笑了一声,回答:“锦衣卫不过是皇帝养的恶犬,皇帝养这些恶犬是为了震慑贪官,暗中观察谁有造反之心,而不是为了欺负手无寸铁的百姓。” “如今这些锦衣卫仗着手里的权利行心狠手辣,恶贯满盈之事,等将来朝廷腾出手来,迟早得收拾他们。” 花辞听完这些话,更加觉得苏砚白并非目光短浅之辈,他是个有远见的人。虽然他不作恶的原因与善良无关,可花辞实在也不想跟一个恶魔睡在同一张榻上。 花辞头发干了以后,两人一起躺在了榻上。白日里盘点有些累,又行了两回房,花辞靠在苏砚白怀里,很快便睡了。 她万万想不到,苏砚白摸着她背上的光滑的皮肤时,脑海里却想着白日在锦衣卫衙门里刑讯之事。 那烧得红通通的烙铁,烫在人的皮肤上,滋滋冒烟,肉烤焦的味道充斥着刑讯室。 还没来得及用针刺那人的手指头,他便招了。 那人是二皇子的心腹,叫金三秀。当初便是此人派细作潜伏到太子身旁,当上太子良娣,伪造太子行巫蛊的证据,诬陷太子意图逼宫谋反。 苏砚白被贬职以后,来到宁城,在此地潜伏四年,才终于抓住狡兔三窟的金三秀,找到那些可以洗涮太子殿下冤屈的证据。 待太子平反后,他便能官复原职,离开宁城这巴掌大的小地方。 想到回了京城后,便再也见不到花辞,苏砚白心里便有些不痛快。可花辞门户微贱,做不得他的正妻,要让她乖乖当个外室,恐怕她也不会愿意。 苏砚白抱紧花辞,叹了口气。 有些事,当断则断,他前程远大,不应被眼下的光景困住。 3. 第 3 章 翌日一早,是大晴天。 花辞高高兴兴地打开窗户,靠着明亮的天光,对镜梳头。 苏砚白晨练回来,正好碰见她在艰难笨拙地梳头,梳好左边,右边又乱了。 苏砚白皱眉,瞧得不耐烦。 笨手笨脚的,这点事都做不好。擦擦手后,来到她身后,接过梳子,三下两下帮她梳了个堕马髻。 他喜欢照顾花辞,喜欢抱着她去浴桶里,喜欢帮干她擦头发,喜欢给她梳头。 他是个很有耐心的人,做什么事都很认真,照顾花辞时更加认真,仿佛她是他养的小玩宠。 当然,他只有心情好的时候才这样,心情不好要另说。 花辞见他今日心情还不错,试探着问:“你今日休沐,是和我一起守店,还是我陪着你去城外骑马?” 苏砚白喉咙里发出一声浅笑。 “共乘一匹?” 花辞没好气地回答:“两匹,各骑各的。” “那没什么意思,还是陪你守店吧。吃过午饭乏了,我们还能在家小憩一会儿。”苏砚白半眯着眼睛,看着镜子里的花辞,嘴角含笑:“把昨夜你欠的债,讨回来。” 花辞被他看得面红耳赤。 今日,施寡妇又来了铺子里,她看到花辞梳了个精致的发髻,脸上的笑意显得真诚了许多。 “今日苏大人在家吧,瞧你打扮得这样好看,我见了都想和你多亲近亲近。” “施姐姐谬赞,你今日也很美。” 还没到盛夏时节,施寡妇便穿着熏了香的薄纱裙,胸口领子开得很低,露出一截白皙修长的脖颈,锁骨隐约可见。 苏砚白端着早餐从后院过来时,戚嘉和怪异地站在他面前,一只手背放在耳旁,一只手放到身后,扭着身子侧着头,声音矫揉造作:“苏大人,隔壁那个骚-货又来勾魂了,您当心点,别着了她的道。这些日子,她一直在打听您。掌柜的从不防她,什么话都被她套去了。” 苏砚白忍俊不禁,笑了。他单手端着餐盘,从身上掏出一锭碎银抛给戚嘉和。 “你做得很好,赏你了。” 苏砚白踏入铺子里,看见花辞正在与施寡妇虚与委蛇:“昨日来了一位贵客看中了那匹布,他是从外地来的,交了全额定金,吩咐我好好帮他收着。等他回去之时,再从店里取货。施姐姐,真是对不住了,您再看看别的吧,这块料子也不错。” 花辞将一匹雏菊花纹的布料给施寡妇看。 “这种料子,只有青楼里的女子才会穿,我可是良家女子,你是看不起我?” 施寡妇余光看见苏砚白从后门走进来,立即换了个姿势,一只手背扶着斜倾的发髻,一只手放在身后,屁股扭着,歪着头跟花辞说话。 那妖娆的仪态,可不就跟戚嘉和模仿出来的一模一样。 “施姐姐别误会,我没有这样想。我是做绸缎生意的,这些布料在我心里不分贵贱。” “别废话了,我出三倍的价钱买那匹布。”施寡妇帕子一甩,语气娇嗔蛮横。 “姐姐,您这是在为难我。” “四倍。妹子,你要考虑清楚,外地人的生意你只能做一次,我可是老顾客。你没道理选他不选我吧?” 花辞仿佛被逼得无话可说,只好长长地叹了口气:“好吧,只要姐姐高兴。大不了我跟人家赔礼道歉吧。” 付了钱,施寡妇声音娇得能滴出水来:“苏大人,妾身子柔弱,搬不动这些沉沉的布料。能否劳烦您帮我搬去隔壁?” 苏砚白看着花辞,并不表态。 花辞高兴地看着银子,眼皮子都没抬,也没看见苏砚白眼底的不悦,随口附和:“夫君,你帮帮她吧,顺手的事,反正就在隔壁。” 苏砚白不发火,反倒笑了笑,温文尔雅地拒绝了施寡妇:“不好意思,我手上有油,怕毁了您的布料。” “嘉和!”苏砚白稍微抬高声音呼唤。 戚嘉和从后门窜出来,笑着问:“表兄唤我何事?” “洗干净手,帮施娘子把布料送过去。” “好嘞,我早知道施娘子今天要来买布,已经提前把手洗得干干净净了。表兄,您检查一下。” 苏砚白点点头。 戚嘉和走到柜台,轻轻捧起那匹布,对施寡妇扬起大大的笑脸:“我先帮您送回去,您是在店里坐一坐,还是跟我一起走?” 施寡妇舍了孩子没有套住狼,气得发狠,咬牙瞪了一眼戚嘉和,僵硬道:“当然现在就走,不好打扰妹子和苏大人吃早饭。” 吃过早饭之后,花辞终于后知后觉地发现不对劲,苏砚白看她的眼神,透着古怪。 花辞瞬间激灵起来,苏砚白不高兴了。 每当这种时候,花辞就会忍不住提醒自己,苏砚白对她的喜欢只是见色起意。 这样的喜欢,能维持多久呢? 再喜欢一样东西,日子久了,都会感到厌倦。 她和苏砚白身份不对等,他是官,她是民,纵有一纸婚书在维系他们的关系,要结束这段关系,也只是苏砚白一句话的事。 哪怕他只是个没有品级的锦衣校尉。 苏砚白并非善类,花辞心里很清楚,他对她好,只因他愿意这样做。 苏砚白阴沉着脸,不跟花辞说话,花辞也不愿上赶着自讨没趣。 以她和苏砚白相处的经验来判断,这种时候,别搭理他最好,等他不高兴的情绪过去了,他会主动来找自己说话。 苏砚白不高兴,可以甩脸子给花辞看。 花辞不高兴,只能拿出纸和笔画图。 花家世代经营绸缎铺子,能在宁城扎根,靠的是祖传的秘技,画图。 苏家的绸缎花样新鲜,不同于别家,是能引领宁城穿衣潮流的存在。 等别家模仿出了苏家的花样,花家又出了别的样式。 不过,自从花辞的父亲花林风去世后,花家生意一落千丈。 因为花辞的审美过于现代,她画的图样虽然新鲜,却因为颜色过于鲜艳,花样过于大胆,被宁城贵妇视作“勾栏样式”。 最近布料生意好转,是因为她把图样交给擅长画图的表兄谭术指点过,谭术帮她调整了构图和颜色,将她的花样稍微调整了一下,便受欢迎了许多。 花辞一边观赏着苏砚白那张俊俏的脸,一边画图,灵感不断在脑海中浮现。 吃过午饭,灵感还没停下,她又拿着笔在梳妆台前画了起来。 苏砚白休沐在家时,要么早晨,要么中午,必定要行一回房。 她昨夜早早睡去,没有让他满足,今日他又心情不好,花辞不敢因为画图灵感的事而逃了中午这回,只好带着纸笔回房。 苏砚白从身后抱住花辞,透过衣服,花辞感受到了苏砚白的体温逐渐升高,但她正处在灵感迸发的时候,这股子兴奋劲儿使她激动。 “今日我们玩点新鲜花样吧,别去榻上了,就在这儿试试?” 苏砚白从未见过花辞这般奇妙的人,她既聪慧,又天真。既羞涩,又放-荡。 她回头看他,那明亮的眼神,那副坦荡的语气,那天真的口吻,轻易地勾起苏砚白身体里汹涌奔腾的欲念,他几乎无法克制自己。 他握住花辞的下 巴,低头吻了过去。 花辞挣扎着躲开,不断恳求:“直接做吧,我还得画画,求你了。” 苏砚白受到挑衅:她喜欢画图,超过了对他的喜欢。 冷笑一声后,苏砚白成全了她。 激烈的撞击,让花辞画出来的线条不成规则,可是在这心旌摇曳的时刻,她脑子里的灵感更加爆发,画图一张又一张,每一张都让她感到满意。 事后,她靠在苏砚白身上,有气无力地笑着说:“画得不成样子,好在我能看懂。” “怪我不好,耽误了你的正事。” 花辞怎会听不懂他在说反话,连忙讨好道:“分明是你在迁就我,不知道为什么,只要看见你这张脸,我画图的灵感就会汹涌澎湃。” 花辞语气真诚可爱,苏砚白忽然就不生气了。 “画完了吗?” “没有,但我没力气了。” “继续?” 花辞点点头。 苏砚白从她的眼皮吻到唇上,她终于回应了他。两人一起去了榻上。 结束时,天已经快要黑了。 花辞躺在他怀里,感觉他心情有所好转,才撑在他胸口,大着胆子问:“你今日为何忽然生气?” “原来你看出来我在生气?” “我又不傻。”花辞在他眉心上吻了吻,问他:“是我惹你生气了?” “我没有生气,只觉得自己没用。” “为什么这样说?” “你喊我陪你看店,是为了出卖我的色相帮你卖布。你这不就是在嫌我没本事吗?是我没用,不能让你像施娘子那样穿金戴银,出手阔绰。” 花辞原本将脸贴在他健壮的胸膛,听他的心跳声。 忽然听到这句话,猛地坐起来,错愕了一阵,脸上染了一层薄怒,愤然道:“你怎么这样说我?我从来都不图你的钱,我存了很多钱,就算你有一天不再当锦衣卫,我也能养你一辈子。” 花辞说着说着,眼泪掉落下来:“我只图你平平安安,能够与我白头偕老。我知道你笑我痴心妄想。你从没想过与我白头偕老,总嘲讽我的想法太天真,你不厌其烦地浇死我的白头花,不过是在暗示我,你迟早有一天要离开我。你以为我不懂吗?” 花辞哭得说不出话来,因为情绪激烈,胸脯也跟着起起伏伏。 苏砚白望着她那双充满泪水的美丽眼睛,能够想象出他们将来分开之后,她将会痛苦得多么肝肠寸断。 他动容地坐起来,将她搂在怀里,温柔安慰:“我不过与你逗趣几句,你怎么哭了?我知道你待我是真心,也从未嘲讽过你的真心。” 和她分别在即,苏砚白不想在这种小事情上让她伤心。 她只是个微贱的商户,见识粗鄙,居然也有居安思危想法,真是难得。虽然她的想法天真又可笑,但她眼神里的真诚,却实实在在触动了苏砚白。 花辞被他哄两句,便不伤心了,也开始检讨自己的错误:“对不起,是我不该利用你的美色,也不该让你去给施寡妇送布。以后你不喜欢的事,我以后不会再犯。” “道歉做什么?我又没说不让你利用。” 苏砚白搂着她,边吻她的脸颊,边说话哄她开心,直到她嘴角浮现出淡淡的笑意。 苏砚白喜欢花辞的放荡和坦率,也不排斥她的小心机,他当初被花辞吸引,便是因为她的勇敢。 再过不久,他将会离开宁城,花辞日后要一个人生活。如果她没有半点心机,连人带着财产都会被人骗走。 花辞好歹跟了他三年,苏砚白不忍见她落魄到那样的境地。 4. 第 4 章 吃过晚饭,苏砚白抱着花辞在屋顶赏月。 银白色的月光洒向屋顶,在两人身上染上浅浅白霜。 花辞懒洋洋地靠在苏砚白身上,苏砚白几乎将她整个人抱在怀里。 不管苏砚白性格底色如何,他在与花辞相处时,大多数时候都表现得极为温柔。哪怕他们之间的结合,并非因为爱情。 花辞很遗憾,她并不解苏砚白的过去。 苏砚白很少提他的家人,只说他是个孤儿。 花辞看出他不愿意说,也不敢多问。 大多数时候,她都会担心苏砚白厌倦她,选择不对他表现出过多的依赖和关注。 不过苏砚白好像不大喜欢她的顺从和懂事。 他总会想法子作恶,惹她生气。 在这段婚姻中,她总是陷入一种并不痛苦的孤独。 花辞想,也许这并非苏砚白的错。 她的灵魂来自遥远的未来,她从前生活的地方是如今的苏砚白死后还要再过几百年才能抵达的现代社会。 而她在现代社会所受的教育,并没有改变她需要依附苏砚白生存的现状,封建社会的制度不允许她独立。 他们之间,总是隔着一层。 只有两人同房一起到达顶峰时,以及此时此刻,她才觉得自己和苏砚白的心连在了一起。 苏砚白今日很有耐心,还跟她解释了他不高兴的原因。 此时此刻,花辞幸福的情绪也达到了顶峰。 突然,一声凄惨的尖叫传来,声音撕心裂肺,刺得人心里发颤发麻。紧接着,便是女人哭泣求饶的声音。 “大人,我再也不敢了。” 花辞扭转头,朝左边望去,俯视地看向隔壁院子。里头传来了鞭子抽打在皮肤上的声音,那哭声更加凄厉,变成了哀嚎。 男人骂粗话的声音,也从那院子里传出来。 骂声和哭声接连不断,扰乱了宁静的月夜。 花辞心里沉甸甸的,脸色苍白,语气焦灼:“施娘子要被打死了。” “她费尽心思来抢你的男人,你不恨她?”苏砚白看她的眼神很奇怪,仿佛不认识她似的。 “你又没有被她抢走。再说了,若你真的被她抢走了,那也是我没有本事,留不住你的心。我恨她做什么?” 她又冒出那样天真可爱的眼神,把苏砚白的心都看得融化了。 “你总是这么多歪理,不知从哪里学来的。” 伴随着桌椅砸在地上的声音,施娘子哭得越来越凄惨,花辞的心脏也跟着抽搐。 “我们能不能想个办法,救救她?” “她的男人是正六品的百户,而我只是个没有品级的锦衣校尉。帮她?你觉得我能落到什么好处?”苏砚白表情淡漠,语气严肃。 这便是苏砚白为人处事的态度,他考虑事情从不会因情而动,只会因势导利。 身为没有品级的锦衣校尉,敢去管正六品百户的家事,小命不想要了? 花辞顺着他的思路往下想,吓得立刻抱住苏砚白,忙道:“对不起,是我想得太简单。” 感受到怀里的这具身体正在颤抖,苏砚白心肠软下来,对她怜爱越来越深。她是个见识有限却心地善良的女子,只是她的想法总让他诧异。 花家夫妇到底是怎样教她的?才让她长成这样天真善良的模样。 “花辞,以后不要再这样天真了。迟早有一日,你的善良会将你害惨。” 花辞明白,苏砚白这些话没有错。 在这吃人的古代封建社会里,像她这样的底层百姓没有资格善良。 若是在她原来生活的时代,遇到家暴,可以选择报警,法律会平等地保护每一个受害者。 但在尊卑分明的古代,今夜施寡妇就算被向百户杀了,也没有人替她伸冤。 苏砚白等得不耐烦,非要逼着她表态:“我跟你说话,你听见没有?” “知道了,知道了。 花辞心虚,唇贴过去,堵住了苏砚白的嘴。 * 宁城锦衣卫衙门里。 锦衣卫在宁城没有办事机构,是苏砚白奉命来宁城后,方在此地征用一富户的别院,设置为锦衣卫的办事衙门。 向百户的上司是左千户,而左千户则听命于苏砚白。 苏砚白的来历和身份,戚嘉和表兄粟守义那样的锦衣校尉没有资格知道,身为锦衣卫中层的向百户却是一清二楚。 此刻,向百户正战战兢兢地跪在苏砚白面前,向他回禀昨夜之事。 “大人,卑职已经狠狠教训过她,她今后再也不敢去隔壁骚扰夫人。” 听到向百户唤花辞为“夫人”时,苏砚白忍不住皱了皱眉,却也没有纠正他。 “求大人看在卑职办事还算得力的份上,饶她一命吧。” 这位满脸虬须,肌肉壮实的百户大人正跪在苏砚白面前求饶。 苏砚白冷笑一声,他没想到这位长得一脸凶神恶煞的向百户还是个情痴。 原本没打算放过施寡妇,可是昨夜花辞在为施寡妇的命运而忧心。 今日又有向百户又来求情。 苏眼神白心情好,饶了施寡妇,顺便送向百户一个人情。 “我不日便要离开宁城。我回去后,你继续留在宁城。你帮我看着她,别叫她被人欺负。三年后,我会把你调回京城。” 听到此话,向百户激动不已。 他原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再有出头之日,没想到他都四十岁了,竟然还得了北镇抚司都指挥佥事苏砚白的青睐。 太子失事后,苏砚白从锦衣卫都司的位置上被贬下来,被陛下任命为从三品的副都指挥佥事,让他在职责上必须听命于三品的都指挥佥事,级别又高于正四品的千户。 陛下没有给苏砚白太大的权利,免得他招人嫉恨。却又给了他做实事的权利,让他可以调动人事和银钱。 太子毕竟是陛下的嫡长子,陛下对太子感情甚深,纵太子有谋反之心,也不忍心将其杀害,反命苏砚白一定要查清楚太子谋反背后的真相。 如今真相已查明,苏砚白回去迟早要高升,向百户若是能成为苏砚白的心腹,将来升个千户是万万没有问题的。 他当即跪下磕头,激动道谢。 * 苏砚白睡得很沉,花辞吻了吻他的脸颊,又捏了捏他锁骨下方的敏感处,他都没醒来。 寅时刚过,打鸣的公鸡还没醒来,就连偷东西的老鼠也收工回洞里补觉。 花辞偷偷摸摸起床,又摸黑梳头穿好衣裳。 她白天里睡足了觉,现在才不会觉得困倦。 寅时刚过,福嫂已经蒸好馒头和咸菜包子,煮了许多鸡蛋。 花富和戚嘉和一起将这些东西搬上三轮推车,等花辞出来后,三人一起摸着黑,悄悄出门。 苏砚白躲在黑暗处,目光森然地盯着三人的背影,嘴角扯出一抹冷笑。 * 五更三点开禁后,城外的菜农争先恐后地涌入城内,来到西城的菜场卖菜。 苏砚白远远地跟着花辞来到西城菜场,皱着眉头旁观。 花辞真是太闲了。 她天不亮便起来,只是为了行善积德帮助穷人? 她自己也没存多少银子,日子过得紧巴巴,却还想着帮助别人? 简直是不自量力。 菜场内,戚嘉和拿着算盘算账,花富给每个卖菜的老人各发一个鸡蛋、咸菜包子和馒头。 花辞蹲在一个穿得破破烂烂的老人身边,声音温柔:“老人家,这些菜能卖多少钱?” 老人回答:“只怕要——三十个铜板。” “按照市价,最多二十四个铜板。”戚嘉和停下算盘,纠正老人的话。 花辞不悦地道:“给老人家四十个铜板。” 花辞起身,帮着老人把菜放进车内,叮嘱道:“您年纪大了,日后别再大清早地跑出来卖菜,当心摔着。我是东城花氏绸缎庄的老板,日后您可以直接把菜送到我铺子里来。您有多少菜,我便收多少,行不行?” 接下来,花辞蹲在每一个老人面前嘘寒问暖,亲手将早饭发到老人手里。 她将他们的菜全部买下来,又耐心叮嘱他们吃完早饭,早点回家,还给了他们每人一匹陈布,好让他们拿回家做衣裳穿。 来的路上,苏砚白一直在想,她偷偷摸摸地起床,是想背着他做什么坏事?却没想到,她是在背着他做善事。 既然只是积德行善,为什么又要偷偷摸摸呢? 苏砚白略微一想,便想到那夜他在屋顶上警告花辞不要太过善心时,她那闪躲的眼神。 花辞性子温吞,因为家里开着绸缎铺子,她从小帮忙,也养成了能吃苦的性子。但毕竟是绸缎庄老板的女儿,从小养尊处优,家里人将她保护得很单纯,成长过程里没有接触过什么心肠歹毒之人,不知道这些穷人的心有多恶劣。 苏砚白在一旁看着,又一次嘲讽了她的愚蠢和天真。 同时,他也更加坚定地认为自己和花辞不是一路人。 她浑身烟火气,烂好心,同情穷人与弱者。而且她胸无大志,从未想过要往上攀爬,甚至还希望他别再当锦衣卫,最好能陪她在家中经营绸缎庄。 她自己不思进取也罢了,还试图拉着当官的夫婿往下沉沦,将他也沾满这浑浊的人间烟火气。 苏砚白志向高远,不愿和她一起变得平凡而普通。 他未来的妻子,绝不能是花辞这样心慈手软的滥好人,她必须和他一起向上攀爬至权力巅峰,将众生踩在脚下。 苏砚白一直等到花辞买完最后一位老人的菜,才向她走过去。 花辞看见他,十分错愕。她轻手轻脚地起床,却还是把他给吵醒了。 “夫君,你怎么来了?” 人在偷偷摸摸的时候,总是会手忙脚乱。 花辞六魂无主、跌跌撞撞地向苏砚白走过去,一不小心便崴了脚。 5. 第 5 章 “我若不来,怎知你把我的话当成了耳旁风呢?” 戚嘉和见苏砚白的脸凝霜似的冷下来,剑眉星目蕴薄怒。他心跳莫名滞了一瞬,吓得瞬间低着头,往身材高壮的花富身后躲。 清早来城南买菜,是花辞早就想做的事。 但苏砚白不喜欢她做这种费时费力还不讨好的蠢事,她只能瞒着苏砚白,偷偷起床。 今早苏砚白没有醒,花辞还有些侥幸,可眼下见他这模样,看来是她低估了他的警觉性。 见他快步朝自己走来,花辞一瘸一拐的迎向他,笑得讨好:“你在这里等了多久?饿不饿?要不要去摊子上吃碗虾仁馄饨?” 花辞又讨好地关心了他几句,苏砚白并搭理她。 他沉着脸,伸手扶住花辞的胳膊,脸色冰得有些吓人。 花辞本就崴了脚,应该站着不动,等他过去。可她却还要单着腿朝他跳过来,简直是愚蠢不可及! 苏砚白被花辞的蠢样气狠了,直接单手抱住她臀下的双腿,当街把她扛走。 花辞被抱坐在苏砚白的手臂上,吓得两只手扶住他的肩,余光扫了一眼正在偷看的戚嘉和,还有卖菜的那些老人们也在打量她。 她有些不自在地道:“放我下来吧,好多人看着呢。” 苏砚白冷笑一声,道:“崴了脚不知痛,还在担心别人怎么看你。” 她摇摇头,对苏砚白道:“我还有事要交代戚嘉和。” 说完,她在苏砚白脸上亲了一口。 苏砚白没吭声,转头看了一眼戚嘉和。 戚嘉和屁颠屁颠地跑过来,花辞叮嘱他带着花富将菜送去城南的穷人家里。 将花辞抱到停靠在路边供人租赁的马车上,苏砚白脱了她受伤那只脚的鞋袜,一只手握住她的脚掌,另一只手按住花辞的小腿。 酸胀疼痛的感觉猛然袭来,花辞痛得“啊”了一声,身子不由自主地往后躲。 苏砚白抬眸望了她一眼,花辞只好坐直身体,将逃跑的脚掌塞回他手心。 他上一次生气,还是两个月前,花辞因为担心库房漏雨,半夜和戚嘉和一起在屋顶上盖油布。 苏砚白下值得晚,回来见她还在屋顶上忙,发了很大的火。 他生气的原因是觉得这点小事花辞应该花点钱请别人来弄,而不是自己去犯险。 花辞抠门,舍不得花钱请别人。苏砚白并不会觉得花辞持家有方,反而觉得她的小家子气让他丢人。 不过,花辞知道,他生气也只是生气,并不会对她怎么样,所以花辞有时才敢跟他唱反调。 “夫君。” 花辞看着眼前这个冷着脸帮她揉脚的男子,又娇声喊了句:“砚白哥哥?” 苏砚白不理她,头也不抬,半垂着眼眸专心致志地帮她按揉着脚踝处受伤的经络。 花辞大着胆子低下头,在他卷翘的眼睫处轻轻吻了一下,苏砚白才终于有了些微反应,喉结滚动了下。 “我并非故意与你作对。” 苏砚白冷着一张脸,闷不作声地帮她揉脚,神色看起来凶狠极了,动作却很温柔。 花辞觉得苏砚白一脸的凶狠样子颇为吓人,是因为她从未见过他真正凶狠起来的模样。 四年前,在京城,锦衣卫都司苏砚白之威名无人不惧,就连御史都不敢参他。 他此时冷着脸给花辞揉脚的模样,若被昔日政敌瞧见,定会偷偷躲起来嘲笑他苏砚白竟是个温柔惧内的主。 花辞虽没有裹脚,她的脚却生得纤细,不足苏砚白的掌长。 小巧的脚被他攥在手里,只能任他揉搓,挣脱不得。 苏砚白擅刑罚,粗通医术。对于人体筋骨结构了如指掌的他指尖微微用力,便捏得花辞又酸又胀,却也有些舒服。 她不说话,马车内忽然变得安静。 苏砚白用力一捏,疼得花辞大声叫了出来。 “疼,夫君,你轻点。” 苏砚白终于撩起眼皮看她一眼,恶作剧般的笑了笑,手上的力道却轻了许多。 “夫君,你当锦衣卫是件危险的差事。我固然相信你有化险为夷的能力,却还是忍不住担心你。每月初一十五,我都会去庙里向菩萨许愿,求菩萨保你平安。” “我知道你一定又在嫌我蠢,总是做这些没用的事。可是我已经没了父母,若是再失去你,我该怎么办?” 不知道为什么,菜场周围声音嘈杂,喧嚣声声入耳,苏砚白的心却越来越安静,像是漂泊了许久的旅人终于找到了安定之处。 也许花辞不够资格当他未来的妻子,但她一定会成为他一生都会怀念的女子。 即使有一日他白发苍苍,儿孙满堂,也仍旧会记得在宁城的这个早上,有个可爱的女子为了给他祈福,摸黑起来积德行善。 苏砚白给花辞把脚崴伤的地方淤血揉开了,才带她回家。 他还是冷着脸,不跟花辞说话。 花辞知道他已经不生气了,却还是板着脸,俨然是为了教训她。 马车缓缓向前驶,车行得很稳,并不摇晃。花辞却抓住车夫停下的节奏,往前一倒,顺势跌落在苏砚白怀里,坐在他身上。 苏砚白看穿她的小心思,并不排斥,反而将她的腰搂住,让她以一个舒服的姿势坐在他腿上。 向来两人闹了矛盾,都是花辞去哄苏砚白。 苏砚白并不拒绝花辞的主动和讨好,甚至会有几分欢喜。 花辞知道,苏砚白不是因为有多喜欢她,才会这样纵容她。只因为他习惯被人讨好,习惯不拒绝别人的讨好。 花辞一只手搂着苏砚白的脖子,一只手抚在他脸上,指尖扫过他俊俏冷峻的眉眼,锋利严肃的下颌骨和锁骨。 她的脸贴在他锁骨上,抬眸道:“你想骂就骂吧。” 苏砚白垂眸迎上她明净透彻的眼睛,又听见她道:“这一次,我不会哭哭啼啼,惹你厌烦。” “我长这么大,第一次有人用这种方式给我祈福。”苏砚白没有骂她,仍是那样冷淡的神情跟她说话。 “我穷啊!舍不得花钱去庙里烧香,只能用这种笨办法向菩萨表明我的诚心。” 花辞并不为自己的抠门感到羞耻,承认得大大方方,好似不知自己这样的行径是为权贵命妇们所不齿的小家子气作风。 苏砚白一反常态地没有嫌弃她,反而道:“旁边的便是宏兴坊,我陪你去买一盆白头花吧。” 花辞藏不住心思。 她忍不住露出笑颜,嘴上却学着他的语调,淡淡地道:“不买了,我再也不养花。” 苏砚白捏捏她的脸,无奈叹气:“你好好养着吧,日后我再也不会浇死你的花。” 花辞整张脸都皱了起来,她疑惑地看着苏砚白。 “是不是发生什么事了?” 苏砚白不回答,只问:“今年六月初十,你想要什么生辰礼物?我提前送给你。你生辰那日,我可能不在家。” < p>“你为什么不在家?” “要去执行秘密任务,别多问,知道对你也没什么好处。” “是不是有危险?” 苏砚白不回答。 花辞脑子转得飞快,明白任务有危险。 不然苏砚白怎会用这么温柔的语气承诺她日后再也不会浇死她的花? 一起生活三年,花辞早就熟悉他的性子。 她珍惜的东西,苏砚白从来都不会放在眼里。 苏砚白答应不再浇死她的花,只会出现两种情况。 两人正处在蜜里调油的阶段,花辞当然不会觉得苏砚白是想离开她。 “是不是因为施寡妇喜欢你,惹得向百户吃醋?向百户嫉妒你,所以才派你去执行危险任务?我们成婚三年了,你从未去过外地执行秘密任务。” 苏砚白安静地看着她,用无奈的眼神告诉她,别再问下去,无论如何他也不会多说半个字。 * 陪着花辞买完白头花回来,苏砚白便去了衙门里。 戚嘉和从城南回来后,扫完地,擦拭完柜台上的灰尘,又整理好了货架,再转头看花辞,她还是一脸怔忡的看着那两盆白头花,不知在想什么。 戚嘉和小心翼翼地问:“花辞,你是不是被苏大人骂了?” 花辞愣住:“什么?” “今天苏大人的表情看起来很可怕,而你回来后又是一脸失魂落魄的模样。” “奇怪,你怎么叫他苏大人,他不是你表兄吗?” “他今日用那样吓人的眼神看着我,我哪里还敢叫他表兄。” 花辞被戚嘉和那惶恐不安的模样逗笑,道:“他没有生我的气。戚嘉和,你别那样说他,他在锦衣卫衙门里做事很危险的,等同于把脑袋别在裤腰上。他上值时遇到不顺心的事情,心里难受,便会忍不住挂脸。以后我们都不要怕他,免得他心里更难受。我们得小心翼翼的哄着他,让他感受到我们的关心,他的心情才会好起来。” 戚嘉和听她这语气,不像是被苏砚白修理过的样子,才稍稍把心放回肚子里。 自从隔壁的施寡妇被她那锦衣卫姘头打残了一条腿,戚嘉和总忍不住担心花辞,怕她也被夫婿揍。 “那你发呆了一个上午,在想什么?” “我在想店里生意不好,我们把店盘出去吧。你回家问问你爹,看他收不收?若他肯收的话,我给他算六折市价,但他必须跟我按手印签契,同意按照市价付你酬劳,让你在店内当十年掌柜。若是戚伯伯答应了,我给他半个月的时间筹银子。若是他不答应,我便去找陈老板谈。” “你疯了吗?这是你爹娘留下的铺子,你舍得卖?”戚嘉和顿了顿,又欣喜地道:“不对,你居然舍得卖铺子。难道是苏大人答应带你回京城了?” 花辞尴尬地笑了笑,没有否认。 戚嘉和想到花辞就要去京城过好日子了,便由衷地为她感到高兴。 接着,他又缠着花辞道:“花辞,你把我带去京城吧。去了京城,咱们再开一间铺子,我继续给你当帮工,好不好?你去了京城那样的好地方,难不成还要抛头露脸的出来做生意?花辞,你离不开我的,带我一起去吧。” “别吵了,先去办事。我答应你,会好好考虑。” 戚嘉和走后,花辞把方才在脑海里生成的计划又复盘一遍,检查还有没有遗漏之处。 既然向百户对她的男人动了杀心,那么她无论如何都不能坐以待毙。 6. 第 6 章 如今的锦衣卫具体是个什么办事章程,花辞无从知晓。 她在穿越之前读过些关于锦衣卫的书,其中提到过,锦衣卫统一由京城的北镇抚司和南镇抚司管理,他们在外地没有办事衙门。 锦衣卫在外地的办事衙门,都是临时衙门,或许三年,或许五年,事情解决完毕,这些临时衙门都会解散,外派的锦衣卫都要回京城述职。 看来苏砚白处理完宁城的事,也是要回京城的,花辞第一次知道这件事,还是方才在戚嘉和告诉她的。 戚嘉和误以为苏砚白会带花辞回宁城。 事实上,苏砚白从未提过要带花辞回京城。 从未提过。 花辞说不清楚自己是什么感受,苏砚白对她温柔照顾,却从未真正将她放在心上。 或许她此时什么也不做,被动地结束与他的关系,才是最明智的选择。 苏砚白从不跟她说京城的事,就是打着要撇下她的主意。 可是她在这陌生而艰难的古代生活了这么久,已经习惯了苏砚白的陪伴。 未来会发生什么? 花辞并不愿意多想。 她和苏砚白不算是一对极为恩爱的夫妻,一开始她接近苏砚白是为了利用他的权势,而苏砚白对她则是见色起意,两人都抱着并不单纯的目的走近彼此。 甚至在这三年里,苏砚白也总是在花辞想笑的时候,把她惹哭。 见她哭得不能自已,着实可怜,又来哄她开心,他逗弄她的态度让花辞觉得,她不过是他养着的小玩宠。 成亲三年来,苏砚白从未将她视作平等的存在,她也必须扮演娇弱女子依附着他生存。 他们和世间的寻常夫妻一样,挟裹着矛盾,度过了一日又一日,累积下许多难以遗忘的共同回忆。 在未来的逃亡生涯里,也许苏砚白会厌弃花辞,甚至责怪花辞毁了他的前程。 但花辞却不肯因此而眼睁睁地看着苏砚白去赴死,她必须救他。 她不想后半这子都靠着思念苏砚白而孤独痛苦的活在这世上,父母离世后的孤独和彷徨,让她对苏砚白的依赖与日俱增。 尽管想到苏砚白的缺点时,花辞心里怨气能飘到八条街以外,可那又怎样?苏砚白仍是她前世今生唯一爱过的男子。 花辞小心翼翼地将两盆白头花放到院子里的花架上,闭上眼睛,闻着阳光的味道,不让恐惧的黑暗将自己吞噬。 爱情让她变得勇敢,但勇敢并不能抵消她内心的恐惧,她只能安慰自己,这是个弱肉强食的古代封建社会,她如果不狠心一点,就会不断失去一切。 花辞已经失去了爱她的父母,她绝不能再失去她深爱的夫婿。 她从来都没有害人之心,这样做,只是为了自保! 再次睁开眼时,花辞已心绪澄明,主意笃定。 外面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 “花辞,花辞?” 花辞扯出温婉可爱的笑容,洗了洗手,转身回到铺子里。 “铺子里怎么没人呢?戚嘉和又跑去哪里了?” 来人穿着一袭洗得发白的蓝色长袍,年纪在三十出头,双颊无肉,微微凹陷,眼神温和无害,说话时音量不大,音调却略显尖锐。 这是花辞的远房表兄谭术,他是花辞母亲那边的亲戚,谭术的奶奶和花辞的外祖母是表姊妹。 两家走得近,亲戚关系一直维系得很好。 谭术在太阳底下走了很远的路,进屋后见不到人,自己先坐下,倒了三杯茶解渴。 看见花辞出来,谭术为自己的不问自取感到难为情。他在太阳底下走了半个时辰,渴得厉害,忍耐不住想要喝水。花辞还没同意,他擅自倒水喝,真是不应该。 谭术怕被花辞瞧不起。 尽管这解释在花辞看来有些多余,但谭术还是要坚持证明他并非无礼之人:“我叫了你几声,你都没答应,还以为你不在。” 花辞拎起茶壶,又给他倒了一杯,还在罐子里夹了一颗糖渍青梅放进杯中,为他补充电解质。 “这大热天的,术表兄怎么过来了?” “在下并非不请自来,是表妹你请我来的,难道你忘了?” 谈术脸色苍白,嘴唇微微颤抖,仿佛受到了什么羞辱似的,眼神露出受伤的神情。 花辞愣了一下,才想起来她今日的确是约了谭术来改她新画的花样子。只是今日花辞心事重重,没有心情改画。 “抱歉,我今日临时有事,咱们改日再约吧。” 花辞也不好让谭术白跑一趟,他家有寡母,手头紧张,靠着帮她改花样子才缓解了经济上的压力。 她拿出二两银子给谭术,道:“这是定金,这回我画了三十张,可能要多麻烦术表兄一些。” 谭术看到银子,脸色缓解了很多,问:“你说改日,具体是哪日?” “暂时不知,待我有空,定让花富去通知你。” 谭术顿时觉得手里的银子有些烫手,他不安地问:“花辞,你是不是找了别人帮你改画。” “术表兄莫要多想,我真的是有事要忙。”花辞心事重重,语气有些敷衍。 谭术听了更加多想,忙道:“花辞,只有我才值得你信任,我是你的亲人,不会害你。你从小被姨父姨娘娇宠着长大,不知道外面的人心险恶,万一你找了别人,他们欺负你没有父母,把你辛辛苦苦想出来花样子卖去别的铺子里,你该如何是好?” “术表兄,你别担心了。”花辞不想被谭术察觉心里藏着的秘密,耐着性子道:“最迟五天,我定去找你,如何?” 谭术虽并不甘心,却也知过犹不及,红着脸,拿上银子羞愤地走了。 若在平时,花辞见他如此,定会格外照顾他,多说几句宽慰他的话,让他别多想,安心回去温书。 可是花辞今日格外冷淡,谭术心想,她定是找了别人改画图的花样,他倒要看看,那人改得究竟有多好,才让花辞如此冷淡他! 谭术走后,花辞吩咐花富:“这几日,我 总梦见老家的祖坟被大雨冲散了,心里慌得很。花富,你立即启程回乡下,把我祖父和我父亲的坟墓都加固一番。” 花富领了一笔修坟的钱,租车走了。 等花富走了,花辞又对福嫂道:“福嫂,今夜我和郎君去外边吃饭,你晚上不用做我们的饭。你侄儿不是病了吗?回去看看他吧,在家多住两日再回。” 福嫂领了两个月工钱,高高兴兴地走了。 天快要黑了,戚嘉和还没回来,想必是戚家人将他留在家里吃晚饭。 也许,他今夜不会回来。 如果他跟戚家人提了他会和花辞一起去京城,那戚家人绝对不会放他回来。 以花辞对戚家人的了解,戚嘉和的父亲绝不肯让戚嘉和这样卑微而忠诚的奴隶儿子离开宁城。 天还没黑,花辞便关上了店门,因为紧张得手抖,关门的声音传到了隔壁首饰铺子里。 施寡妇好奇的目光投射过来,问:“这么早就关门?” “最近生意不好,早点关门晚点关门都一样。”花辞深吸一口气,终于把门关上,上了栓子,回到后院。 她来到厨房,拿出了福嫂藏在角落里的耗子药。耗子药包得严实,花辞颤抖着手取出来一些,放在药酒里。 她的父亲花林风从前留下一坛药酒,酒坛子里放了药材和一条竹叶青,花林风认为用毒蛇泡药酒喝了对身体好。 花林风死后,花辞不舍得扔了这坛酒,留着它睹物思人。 没想到今日却便宜了向百户。 看着耗子药在褐色的药酒中慢慢融化,花辞的手竟然不抖了。 她用香喷喷的辣椒油拌了一盘海带丝,一碟豆腐皮,一碟凉拌黄瓜。 接着拿出一碟糖渍青梅,一碟花生米,一碟切好的高邮咸鸭蛋,一碟卤牛肉和一碟猪耳朵。 生火炒菜太麻烦,就弄几个凉菜碟子对付一下吧。那向百户长得又高又胖,想来也是个不挑食的。 隔壁的后院传来了马声,花辞起身,从后门走了出去,对向百户轻轻招手。 “向大人,听闻您是个大善人,素日对我夫君照拂颇多,妾今日略备薄酒,恳请大人赏脸,光临寒舍。” 向百户犹豫地看着花辞。 拒绝?这人是苏砚白的心上人,哪怕她只是个外室,那也是苏砚白小心翼翼护着的心头肉,他一个小小的百户得罪不起。 进去?光天化日,孤男寡女,万一被苏砚白误会可怎么办? “多谢夫人的好意,你男人不在家,我不方便进去。” “向大人误会,今日这宴席是我们夫妻共同置办,他马上就回来了。”花辞走到向百户面前,朝他福了一礼。 苏砚白居然会请他喝酒? 向百户顿时觉得这不太可能。 可他实在太想和苏砚白攀上关系,便立即想到了苏砚白之前拜托他的事。 也许苏砚白是因为那件事才请他喝酒,向百户越想越觉得合理,欣然答应,随着花辞进了屋。 7. 第 7 章 已经到了下值的时间,苏砚白没有回家。 苏砚白抬眸看向今日来衙门里的这位客人,这是他的表弟杨锦荣。 苏砚白没打算带杨锦荣回家,因为杨锦荣不必知道他在宁城还有个“家”。 同样的,苏砚白也不打算告诉花辞,他的表弟并非戚嘉和,而是眼前这位正四品的神机营指挥佥事。 杨锦荣刚才问苏砚白几时回京城,苏砚白还没回答。 见苏砚白目光落在自己身上,杨锦荣呼吸一停,莫名有些紧张。 “表兄?” 苏砚白垂下眼睫。 今日杨锦荣送来太子已洗清冤屈被复立的好消息,皇帝也下旨召苏砚白回去。 苏砚白早该亲自押解金三秀回京,可他却给自己找了许多暂时还不能离开宁城的理由。 苏砚白盯着自己却不说话,杨锦荣不由得放轻了呼吸。 杨母顾氏将苏砚白当成亲儿子疼爱,总是万般怜惜他,夸他性情温驯,见谁都是一副好脾气。 可从小和苏砚白一起长大的杨锦荣却不这么认为。 苏砚白很冷淡,他几乎没有任何情绪。 小时候看多了志怪奇谈的杨锦容,总会幻想苏砚白是不是披着人皮的鬼? 表兄从小就像个假人,他不过是模仿着大人的一言一行,扮演出人类的喜怒哀乐。 “我明日和你一起回去。今晚你先在衙门里歇着吧,我还有事要出去一趟。”说完,苏砚白起身朝外走。 表兄为何事外出? 杨锦荣不禁好奇。 金三秀已押解回京定罪,北镇抚司已查出幕后指使者,乃是太上皇的儿子端王。那些前朝旧臣惦记着从前的风光,看不清陛下已坐稳龙椅,非要用这种下作手段来冤枉太子,强迫陛下给太子定罪,好让端王当上太子。 好在陛下信任太子,而苏砚白也没有辜负陛下的期望,找到了为太子平反的证据。 大局已定。 表兄在宁城还能有什么要紧的事?难不成表兄在宁城还有什么割舍不下的红颜知己? 杨锦荣很快否定了自己的猜测。 他的这位表兄情绪冷淡,从来都待人客气又疏远。 他不可能对任何女子动情。 苏砚白脱下飞鱼服,换上花辞给他做的常服,往家去了。 刚才在与杨锦荣说话时,苏砚白魂游天外,只觉得浑身不自在。这会儿骑在马上,慢悠悠往家里去,一颗躁动的心才慢慢安静下来。 他隐隐感觉到自己对花辞产生了依赖。 被一个女子牵引住情绪,这可不是什么好事。 好在他还没有疯狂迷恋花辞到想把她带回京城的程度,他不过是舍不得离开花辞的身体罢了。 对,他只是迷恋花辞的身体。 在遇见花辞以前,苏砚白从未对任何一个女子生出不能自控的欲念。 在离家不远的地方,苏砚白勒住马。 他是习武之人,眼力强于常人,哪怕隔着一条河,也能远远地看见花辞笑容可掬地将向百户迎进家里。 她居然能对向百户笑得那样放荡? 向百户大腹便便,又壮又黑,年纪大得可以当她的父亲了,她居然在勾引这样丑陋的男人。 她可真是好样的! 眼前这一幕,让苏砚白想起初遇花辞的那一日。 那时苏砚白被贬至宁城不久,心情低落,浑身散发着生人勿进的气息,任何人见了他都害怕。 花辞却敢走到他面前,坐下。 她红肿着眼睛,将她双亲被害之事娓娓道来。 苏砚白并不知晓她为何要对陌生人说这番话,她长着一张小巧而精致的脸,说话聪明,声音又好听,苏砚白只当她是个解闷逗乐的说书人。 直到她提出愿意交出所有财产,只要他能帮她报仇,杀了大伯父和大伯母二人。 苏砚白才发现她竟是认错了人,把他当成了锦衣校尉粟守义。 她那时才十五岁,胆子可真大,居然敢来跟锦衣卫谈判。 苏砚白看着那双清澈的眸子,忽然起了怜悯之心,想要嘉奖她这番勇气。 他没有骗花辞,只承认他就是戚嘉和的表兄。 他也不要花辞的财产,花辞漂亮又干净,不算辱没了她。苏砚白略作思量时,他体内奔腾翻滚的冲动已经在不停叫嚣,他顺从了身体的欲念,没有用意志作抗争。 苏砚白情绪寡淡,思维缜密。 他骑在马上,看着远方,很快便想到当初花辞来勾引他,是想为父母报仇。 那么今日她来勾引向百户,所谓何求? 花辞身上有一种近乎天真的赤诚,不能用寻常人的想法来推断。 今日在西市菜场的那辆马车上,花辞误以为他是因为被向百户记恨,才被派出去执行危险任务。 难道她又想交出所有财产,与向百户谈判? 真是个傻瓜。 就她那三百两银子,能贿赂住谁呢? 苏砚白心里涌起一种淡淡的厌倦。 他看穿了花辞的计谋,她居然想用这样笨拙的方法将他笼络住,简直愚蠢又可笑。 苏砚白从未对花辞有过任何承诺。 花辞害怕拒绝,从不敢向他索取承诺,她只会用那两盆白头花来暗示他,希望与他白头偕老。 苏砚白不断浇死其中一盆,便是想让她明白,他们之间不会有未来。 今日苏砚白向花辞承诺,再也不会浇死她的白头花,难道花辞便以为这是他给她的承诺? 或许寻常男子会被花辞的赤诚所感动,但苏砚白却并非寻常男子。 他不愿被这样简单而粗鄙的伎俩所算计,于是调转马头,回了衙门,打算今夜便启程回京。 向百户知道花辞是他的人,没那个胆收她的钱。 他也命人敲打过宁城的恶霸地痞,待他离开后,宁城无人敢欺她。 他还给花辞留了一大笔钱,可供她后半辈子衣食无忧。 花辞陪伴了他三年,他对她也仁至义尽,从此便两不相欠吧。 * 向百户进屋后,见家中无人,觉得不妥,转身便要离开。 花辞说,苏砚白待会就回,让他在此安心吃喝。为了避嫌,她退出屋中,说是去找隔壁找施姐姐说话,免得他不自在。 向百户乐见花辞与施寡妇交好,桌上的陈酒和凉菜的味道钻入他的鼻息,勾起他腹中馋虫。 于是他安心坐下,边吃边等。 花辞并未走远,只在院子里等着。 等到快要天黑时,屋内终于传来一声痛苦的呻·吟。她又等了等,等到一声 笨重的闷响传入屋中,才缓缓进屋。 向百户已经口鼻流血,双目圆睁地倒在地上。 他仿佛死不瞑目的瞪着花辞,问:你为什么要害我? 已经到了这个节骨眼上,花辞再也没有后悔的余地,她只能冷静再冷静。 她先把灯点起来。 家里多了个死人,花辞心里害怕,比平常多点了几盏灯。 苏砚白今日怎么还没下值?也不回来帮帮她。 为了壮胆,花辞往向百户身上踢了两脚,谁知那向百户身体还没完全僵硬,竟然用力抓住了花辞的脚。花辞以为他诈尸了,吓得心脏骤停,眼泪和后背的冷汗一起冒了出来。 慢慢的,抓住她脚的那只手没有了力气,花辞呼吸缓下来,明白向百户没有诈尸,他刚才的举动只是因为肌肉条件反射。 就像刚杀的鱼已经掏空腹部,放干了血,却还能从油锅里往外跳。 花辞抬了抬脚,从向百户手中把脚抽出来,又壮着胆子继续踢了他两脚,确定他不会再有反应了,才拖着他往外挪。 想不到杀人是件这么容易的事,简直顺利得有些过分。 花辞算准了向百户的反应,却算漏了她自己的体力,也算漏了苏砚白到天黑都还没下值,他究竟在忙什么呢? 花家院子颇大,花辞已经给向百户找好埋身之地。 苏砚白还没回来,花辞只能拿起锄头,开始挖坑。 挖坑这种事,从电视上看好像很简单。只需拍摄锄头碰到地面,然后镜头随着挖出来的土往上移,等镜头再次落到地面时,地上的坑已经挖好了,前后时间不会超过三秒。 可身体力行起来,却不是那么回事。 花辞挖了半个时辰,手起了泡,腰也累得直不起来,可她挖出来的坑还不够埋向百户的脑袋。 天已经完全黑了,她累得坐在台阶上喘气,心里埋怨着苏砚白怎么还不回来。 “吱”的一声,后院的门被推开。 花辞心里一咯噔,往外看去。 不是苏砚白回来了,进门的人是戚嘉和。 院子里,向百户的尸体大咧咧地躺在地上,旁边还有个坑。花辞则是满脸泥土,懵懵懂懂地看着戚嘉和,灯笼发出的幽光照在她惨白的脸上,好似索魂的女鬼。 戚嘉和吓得双脚发软,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花辞,你这是在做什么?”戚嘉和不敢太大声。 “我在栽花。”花辞朝他走过去,将他扶起来,冷静解释。 “向大人和苏砚白都喝醉了,向大人醉得倒在地上起不来,苏砚白这会儿也醉醺醺地躺在床上。戚嘉和,你怎么突然回来了?你家里人没有留你吃晚饭吗?福嫂今日有事,不在家里,你去外面馆子里吃碗面再回来吧。” 说完,她从荷包里拿出一锭银子,交给戚嘉和:“吃些好的,别舍不得花钱,最好再点两壶酒。” 戚嘉和收了银子,却不肯走。 他看了眼向百户的尸体,问道:“就算我去外面馆子里吃碗面再回来,也只需要一刻的功夫。你能在这么短的时间里就把埋人的坑挖好?” 被识破真相,花辞难免有些紧张。 她不确定戚嘉和是什么态度,也不敢赌戚嘉会帮她,她现在只后悔不该高兴太早,再也不觉得自己顺利得有些过分。 8. 第 8 章 戚嘉和被她盯得头皮发麻,嘴比脑子快:“你这样看着我,该不会是想杀了我灭口吧。” 花辞刚才脑子一片空白,身体都是麻的,她哪有胆子再杀戚嘉和? 她杀向百户,是因为向百户要害死她爱的男人,她为了留住她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只能下此狠手。 更别说她现在全身乏力,杀不了戚嘉和,就算她有能力杀,她在原来世界里所受的教育也不允许她这样做。 花辞摇摇头,木楞地问:“你怎么知道向百户已经死了?” “在你眼里我究竟有多蠢?他是死了还是喝醉了倒在地上,我难道看不出来?” 花辞好奇,转头看了一眼向百户,想知道死人和喝醉的人究竟有什么区别? 可天已经黑了,地上黑漆漆的一团,她什么也看不清。 “天这么黑,或许你没有看清楚呢?” “是啊,天这么黑,你还种什么花?白天不能种吗?花富不能帮你种吗?你的破绽太多,只能骗骗小孩,骗不了我。” 戚嘉和见她胆子小得连多看向百户一眼都不肯,更好奇她哪来的胆子杀人。 花辞抿了抿嘴,把荷包整个儿解下来,递给戚嘉和道:“你走吧,我犯了抄家灭族的大罪,若是被人发现,恐怕你也会被连坐。你现在回家,权当什么都没看见,好不好?我求你了。” “原来你也知道毒杀朝廷命官罪同谋反,是抄家灭族的大罪。花辞,你是不是疯了?” 戚嘉和收下荷包,却还不肯走。 他拿起锄头,把花辞埋的坑填起来,道:“你把他埋在家里,就不怕夜里做噩梦?你看看这院子,干干净净的,何必埋个脏东西在此玷污了它?” 花辞见他收了钱却不肯走,有些气馁,她还拿不准戚嘉和是什么态度,又问:“你会去报官揭发我吗?” “当然不会。”戚嘉和把坑填好,洗干净手,将打湿的帕子递给花辞,示意她先擦擦脸上的土。 “苏大人呢?你做这些事,和他商量过吗?是不是向百户想欺负你?难道苏大人护不住你吗?” 花辞摇头。 她心里很慌。 苏砚白直到现在还没有回来,花辞没有主心骨。听到戚嘉和不会揭发自己后,她把戚嘉和当做唯一的依靠。她现在太孤独了,急需找到一位可靠的盟友。 待花辞将事情的起因跟戚嘉和粗略的说了一遍之后,戚嘉和隐隐拼凑出事情的真相。 戚嘉和想,他果真没有猜错,苏砚白要回京城了,而他不愿意带花辞走,却不敢亲口向花辞说出这句话。只能找借口说,要被派去外面执行危险任务。 可怜的花辞,她多么天真,竟为了保护一个注定会辜负她的男人铤而走险,犯下这吵架灭族的大罪。 一时间,戚嘉和都不忍将真相告诉她。 望着向百户高大壮实的尸体,戚嘉和直到现在还无法接受真相。 花辞这样柔弱的姑娘,哪来的胆子杀人? 戚嘉和无法形容心里的震撼,只是越发觉得花辞样样都好,苏砚白配不上她。 “苏砚白还没回来吗?” 花辞摇头。 戚嘉和只当苏砚白不会再回来了,冷静道:“花辞,听我说,今夜苏砚白若回来了,该怎么做,咱俩一切都听他的。但现在苏砚白没有回来,我们只能先把向百户的尸体藏起来,等到天亮,再将尸体偷偷运出城去,埋在城外的荒山上。苏砚白若是明日才回,你也就不必把这件事告诉他了,杀人这么大的事,越少人知道越好。你也拿不准苏砚白知道真相是什么态度,才瞒着他先杀了向百户,对不对?” 花辞先是点点头,后又摇头:“不是,苏砚白他一定会帮我。我只是——我只是担心他在衙门里被向百户欺负惯了,不敢杀人。” 戚嘉和并不认可花辞的话,却也没有嘲笑她。 戚嘉和问:“你是不是还没吃饭,饿不饿?先洗洗手,去吃点东西吧。我去先弄个箱子把他藏起来,免得一会儿又有人来了。” 两个人干坏事,总比一个人偷偷摸摸干坏事有劲。 这个晚上,苏砚白没有回来,花辞却意外地睡得很踏实。 到了寅时,还是戚嘉和把她叫醒来的。 戚嘉和望着她直叹气:“我提心吊胆,一夜都不敢合眼,你居然能睡得着?” “要不然,我怎么能当掌柜呢?”花辞笑了笑:“还是说你怕鬼?是我杀的他,他若是变成厉鬼前来索命,也是先来找我,你怕什么?” 花辞知道戚嘉和并非胆小睡不着,而是在担心她。 他这种人心直口快,很容易将一句关心的话讲成得罪人的效果,花辞已经习惯了。 戚嘉和见她神色如常,不似昨晚那般脸色苍白,看着骇人,便放心了许多。 他已经把向百户装在箱子里了,他还放了几个小点的空箱子堆在大箱子上,空箱子里装着些布料。 万一出城的时候,那守城的士兵提出要检查箱子里装着什么东西,他也能把箱子打开,让人看看。 两人只能祈求好运,希望那守城的官兵别检查大箱子。 花辞还是想得太简单了,她没杀过人,缺乏经验,不知杀人简单善后却难。 真是处处都难! 她当时想的是,她先把向百户杀了,然后让苏砚白来给她善后,他毕竟是锦衣卫,处理这种事情比她有经验。 可是苏砚白昨晚没回来,也不知道他干什么去了。 花辞对他又生出了些埋怨。 好在两人顺利出了城,主要还是天亮时分,入城的人比出城的人多,出城时的守卫官兵只有一个,不像入城时设有重重关卡。 天亮起来的时候,两人终于来到戚嘉和说的那座城外的荒山,这里有很多座无主之坟。 选了个泥土比较松的位置,戚嘉和从推车底下拿了一把镐,开挖起来。 这里的土质较为松软,再加上戚嘉和做惯了粗活,力气又大,他很快便挖好了一个大坑。 花辞对这个坑很满意,但戚嘉和丈量了一番,觉得还不够,得再挖 深一点。 于是他又挖了半个时辰。 半个时辰后,看着眼前的大坑,戚嘉和心想:苏砚白走后,花辞便只能依靠我了。或许从前的我,还配不上她。可如今的我,帮她遮掩了杀人的罪证,还陪她长期来这荒山埋尸,我在她心里定然与众不同。或许,她日后还是会考虑招赘—— 戚嘉和不由得看向美貌的花辞,感到有些难为情。 花辞长得国色天香,他多看她一眼,都觉得这样的举措对她是一种冒犯。 管他呢,就算花辞以后招赘不会考虑他,就冲着两人青梅竹马长大的情分,他也要帮忙。 花辞不知戚嘉和心里的弯弯绕绕,还以为戚嘉和与她所想一样,不禁脱口而出道:“只要把人埋进去,我们就能回家了。” 戚嘉和点点头,站在推车上,打开那箱子。 尸体放进去时比较容易,要拿出来却有些难。 向百户是昨日天黑之前死的,现在身体已经僵硬。 花辞见他一个人搬有些费力,便走过去,与他商量着一人抬胳膊,一人抬腿,合力将尸体搬出来。 谁知,尸体刚放在地上,花辞和戚嘉和还喘着气,便听到不远处的草丛里传来一阵窸窣声。 花辞呼吸一滞,转头与戚嘉和对视,彼此都在对方眼里看到惊悚。 有人蹲在草丛里偷看,并且盯着他们好一会儿了。 眼下的突发状况,是花辞所料未及的。 她用自己从前看侦探动漫、侦探电影、侦探的所有经验梳理出了一条杀人计划,计划总共分为三步:杀人,藏尸,掩盖罪证。 现在尸体还没埋好,就被人发现了她挖坑的过程。 花辞之所以敢轻视藏尸和掩盖罪证的这一步,源自于她对苏砚白的信任。 她总觉得有苏砚白在,她可以偷点懒。 没想到苏砚白昨晚未归,帮她的人,反而是她平日里被她忽视的戚嘉和。 花辞与戚嘉和都不是什么十恶不赦的狠人,做坏事被人窥见,第一想法不是要将对方灭口,而是想:接下来该怎么办? 戚嘉和已经完全吓得不敢动弹,他昨夜胆大,完全是被巨大的利益驱使。 他满心想的是花辞即将被苏砚白抛弃,他入赘到花家绸缎庄的希望又近了一步。 现在他埋尸的这一幕被人看见,对方若是告官,他别说入赘到花家,恐怕连戚家一门老小都会被他连累,他该怎么办? 花辞比戚嘉和还好点,她在短暂的慌乱过后,便拿定了主意。 只要对方没报官,一切都可以谈。 她有三百多两银子,有钱能使鬼推磨。 虽然三百两银子在有钱人看来并不多,可在这个时代,底层百姓终其一生都赚不到三十两银子,骤然多了个发财的机会,花辞不信对方不动心。 只要能给她个喘息的时间,让她把铺子处理掉,她就可以带着苏砚白一起逃跑。 脑子里不停盘算着将来的事,花辞一步步上前,走到那半人高的草丛处。 9. 第 9 章 花辞看到那处草丛的背后是并不陡峭的山坡,人不见了,地上的却草被人滚出了一条小径。 显然,方才在此处偷听的那人看见戚嘉和从箱子里抬出向百户尸体,吓破了胆。 他踉跄着想要逃跑,却因紧张,不慎摔倒在了山坡下面。 花辞深吸一口气,镇定地沿着小径走过去,果然看到有个人伏在地上,身子抖如糠筛。 花辞的脚踩在地上,绣花鞋面沾染了草上的露水,她的鞋底早已经被地上的泥土弄脏。 摔在地上的那个人,比她更加形容狼狈,他脸的朝地,摔在了泥巴地里。 花辞看不清他的容貌,只觉得他身形有些眼熟。 直到听见那人的求饶声:“表妹,是我。我今日什么都没看见,求求你放过我吧。” 花辞愣住,蹲在草丛里的这人居然是她表兄谭术。 “术表兄,怎么是你?” 花辞掏出手帕,递给谭术。谭术先擦了擦眼睛,又擦了擦嘴上的泥,手帕便已经脏得不能再用。 谭术的嘴唇不停颤抖:“苍天啊,我可真后悔极了!” 花辞见他如此激动,只好顺着他的话问:“你后悔什么?” “我后悔昨日不该怀疑你,是我错了!” “你怀疑我?”花辞越听越糊涂。 “表妹,我还有寡母需要照料。我若死了,我的寡母定会被叔父一家欺负,到时候她连个住的地方都没有。花辞,你也被你伯父一家欺负过,应该能理解我的苦处吧。” 花辞不嫌弃他浑身是泥,将他扶起来,顺着他的话点头:“当然。” “所以花辞,我求你了,能不能别杀我。” “我没打算杀你啊!” 谭术不敢置信:“真的?” “我与你无冤无仇,为何要杀你?” 花辞见他已被吓破胆,只好陪着他说胡话,等他情绪平静再说。 一旁,戚嘉和听到谭术吓破了胆的求饶声,双腿莫名便不打摆子了,反倒因为自己比谭术大胆,有了高人一等的优越感。 戚嘉和继续埋人,花辞守着谭术,直到他不再害怕,才问出来他出现在这里的原因是什么。 原来昨日谭术误以为花辞找了别人改图样子,便一直守在花家门外不肯走,他见花辞关了铺子大门,便守到了后院的僻静处。 从前他赚不到花辞这笔钱时,只能靠帮别人代写书信生活,他的寡母则帮忙浆洗衣服。 母子两人所挣银钱,根本填不饱肚子,好在花家隔三差五来送油送粮,他们母子才勉强活下来。 饿肚子的滋味实在不好受,谭术不愿再受那样的罪。 他实在太需要花辞这笔钱,更遑论他还要攒些银子上京赶考。 尽管守在外面又困又累,还被蚊子咬得浑身是包,痒得脸上和手臂上都挠破了皮,谭术依然坚持下来,他想看看花辞到底瞒着他在做什么。 当他看到富叔和福嫂分别出门后,花辞又将向百户领门,他顿时心里咯噔了一下,更觉得花辞有猫腻。 谭术自认为抓住了花辞偷人的把柄,想以此为条件来威胁她,让她继续给自己改图。但他又胆小,怕极了虎背熊腰的向百户,不敢直接将二人堵住,抓奸成双。 他只能等向百户出来,再去单独找花辞,他认为花辞毕竟是个要脸的人。 谁知他等到天黑都没有看见向百户出来,谭术意识到他发现了一个大秘密,好奇心作祟,他无论如何都不肯离开。 直到他看见戚嘉和进了门,便躲在门口听了会儿。 隐约只听到两人说天亮之前要出城,便找个地方猫在那里囫囵睡了会儿,便跟着两人悄悄出了城,想知道他们究竟要做什么。 谁知,竟看到了他们从箱子里抬出向百户的尸体,这才被吓破了胆。 听完谭术的这些话,花辞知道谭术之所求,提着的心终于放回肚子里。 她答应谭术,非但不杀他,反而会继续拜托他改图。 于是,事情便有了相谈的余地。 三人达成共识后,戚嘉和担心谭术反悔,道:“你得想个法子,证明你和我们是一条心。你是花辞的表兄,花辞相信你。可我和你是什么关系?我为何要相信你?” 不得不说,读书人的脑袋就是好使,谭术提出,可以在坑里放一把火把尸体烧焦,再用泥土掩埋,旁人便查不到任何痕迹。 好在这荒山没什么人,他们在此焚尸也没人瞧见。 三人一直忙到下午才回城。 直到花辞回家后,苏砚白也没回来。 出乎花辞的意料之外,向百户失踪这件事,竟然也没人发现。 但花辞很快便想通了关键,向百户是百户,官大一级压死人,就算他没去衙门,底下的人谁又敢问他去了哪里? 就像苏砚白外出办事,也不会每次都告诉她,要过几日才回来。 花辞已经习惯。 苏砚白忙的时候找不到人,闲的时候,才会每日早早归家。 有时他心情好,花辞会忍不住问他一句:“今日下值回得早吗?” 苏砚白笑了笑,回答:“嗯。今日会早点回来陪你。” 若是他心情不好,或是不方便回答,便会淡淡看她一眼,说:“我的事,别问那么多。知道这些对你没好处。” 花辞偶尔心里很苦闷,觉得苏砚白什么都不告诉她,他们之间总是隔着一层。 可最近几日苏砚白不回来,花辞反倒觉得安心。 当她冷静下来后,发现没有人将向百户的失踪与她联想到一起,便生了侥幸之心。 最好没人发现她是凶手,她便不用卖掉父母留下的绸缎庄,离开宁城,从此东躲西藏,浪迹天涯。 她越来越不想让苏砚白知道,她为他做了什么。 苏砚白多疑,他会误会她在挟恩图报。 爱一个人,是件极为自私的事,她全心全意地爱着苏砚白,从未想过挟恩图报。 又过了几日,终于有锦衣卫去隔壁找施寡妇,问她是否知道向百户去了哪里。 施寡妇恨极了向百户,向百户失踪了,她高兴还来不及呢。 她对锦衣卫回答:“他去了哪里,我怎么会知道?我又不是他的妻子,哪有资格过问他的行踪?” 锦衣卫不信施寡妇的,又来隔壁客客气气的请问花辞,最近几日有没有见过向百户。 花辞摇头,说: “从我夫君被派出去执行任务的那日起,我便再也没有见过他。” 那锦衣卫听到这句话,便没再多问了。 花辞留意到,那名锦衣卫看她的眼神,隐隐约约带着同情。 为什么同情她? 难道苏砚白已经被派出去执行危险任务了? 几日不见,花辞有些思念苏砚白,忍不住问那名锦衣卫:“我能不能请教一下,我夫君苏砚白大概什么时候能回来?” 那锦衣卫回答得含含糊糊:“夫人,您别为难我。” 花辞这才意识到自己有些失礼,连忙行礼道歉。 那锦衣卫立即往旁边站了站,不敢受她全礼。 花辞当然知道她问不出什么,但她已经从那名锦衣卫的态度中确定了七分,苏砚白已经被派出去执行危险任务了。 她还是比向百户晚了一步! 等那名锦衣卫走了之后,在一旁听了全程的施寡妇才开始阴阳怪气地笑了起来。 她问花辞:“你们夫妻俩感情这么好,难道苏大人出门的时候都不告诉你,他去了哪里吗?” 花辞想到最近发生的一系列祸事,都是因为施寡妇觊觎苏砚白才惹出来,便对她生出几分不悦。 她一改往日友善的态度,毫不客气地翻了个白眼,冷着脸道:“向百户不是也没告诉你吗?” 可施寡妇脸皮厚,压根不在乎花辞的冷言冷语。 “他是我的姘头,又不是我夫婿,而且我是迫不得已才个跟了他,我怎么会过问他的行踪呢?他若是能死在外头再也不回来,我反而要去庙里烧高香多谢菩萨保佑。” 听到施寡妇这样说,花辞心里咯噔了一下。 施寡妇这话是什么意思呢? 她是不是看见了什么? 她为什么要说向百户最好能死在外头这种话,这应该不是巧合吧,她在暗示什么呢? 花辞心里没底,只好暂时装傻充愣,轻轻“嗯”了一声,敷衍过去。 花辞不语,施寡妇又道:“从前我那个当家的,无论去哪都要跟我说一声。说好的半个月回家,他总会提前办好这些事赶回来。回来后,还满嘴胡言,说什么一日不见,如隔三秋,真是羞死人了,那个不知害臊的死东西。” 施寡妇说这番话,本来只是为了炫耀,可她说着说着,却动了真情,声音变得哽咽起来。 “都怪我,从前吵架的时候,总是口无遮拦。我总对他说:你怎么不去死呢?” “一定是我口无遮拦,才早早把他给咒死了。” “我夫君一辈子积德行善,就连路上的蚂蚁都舍不得踩死,为什么好人没有好报呢?” “这些杀千刀的锦衣卫,个个都不是好东西,为什么死的不是他们呢?” 施寡妇不哭还好,她哭得这样凄惨,花辞心里难受极了。 但她不想听施寡妇说这种死了夫君的话。 施寡妇的夫君是老实人,才会被人欺负。 施寡妇有句话说对了,她的夫君可不是什么好东西。他冷静机智,心思缜密,花辞不可自拔地迷恋他这个优点。 菩萨一定会保佑苏砚白遇难成祥,逢凶化吉。 他一定不会有事! 10. 第 10 章 自那日之后,每隔几日,向百户手下的锦衣卫会来收拾盘问施寡妇,有没有见过向百户。 “没有。” “没有。” “再问多少遍都是没有,他去了哪里,我不知道。” 施寡妇说没有的语气,一次比一次轻快。 这些日子,她总是不厌其烦地告诉花辞,那向百户杀死她夫君的手段有多残忍。 说着说着,她便会狠狠咒骂向百户,咒骂所有锦衣卫。 当初,向百户把施寡妇的儿子用绳子吊起来,下面架一口煮得冒烟的油锅。 他拿着一把钝刀子,慢慢割绳,慢慢磨。 尽管刀子钝,那根要命的绳子却被磨损得厉害。 施寡妇的夫婿,已经交出所有银子,可向百户还是不满意,总认为他在撒谎。 眼看那绳子即将断裂,施寡妇的夫婿为了救儿子,不知哪来的力气挣脱了锦衣卫的挟制,用身子去撞那口沸腾的油锅。 油锅撞翻了,滋在他身上,燃了起来。 他身上的火虽然被扑灭,但没两日功夫,施寡妇的夫婿便因重伤不治而亡。 她的儿子,也被吓成傻子。 为了活下去,为了挣钱给儿子治病,施寡妇不得不佯装笑脸,小心翼翼地伺候着向百户。 锦衣卫找了向百户这么多天,都没找到向百户,施寡妇憋在心底的恨仿佛找到出口,她的咒骂声越来越大。 “向百户的手下正在不远处盯梢,你小声点说话吧。就算你不要自己的命,难道你儿子的命你也不在乎了?”花辞低声吼了她一句。 施寡妇脸色讪讪,她扶了扶鬓边的发,帕子一甩,轻佻道:“妹子,你别误会,我骂的是那些没有良心的锦衣卫,可不是骂你家苏大人。” 施寡妇不识好人心,反倒来调侃她,花辞不悦,瞪她一眼,转身回了柜台。 施寡妇死皮赖脸地跟过来,不由分说地挽着花辞的胳膊,一瘸一拐地把她带到了角落里。 花辞忍不住嘟囔:“断了一条腿还有那么大的力气!” 角落里,施寡妇低声道:“妹子,咱们是一条心,你不用再瞒着我了。” 施寡妇神情鬼鬼祟祟,声音又那么低,还背着人。 花辞双目圆瞪,越想越不对。 直觉告诉她,施寡妇可能知道了点什么。 不会这么巧吧! 难道她杀死向百户的事,施寡妇也知道了? 施寡妇没有证据,就算怀疑,花辞也不会承认。现在向百户的尸体已经被烧成了灰,只要术表兄与戚嘉和不举证揭发她,谁知道人是她杀的? 于是,花辞板起脸来:“我瞒着你什么?” “妹子,我已经知道那向百户是你杀的。放心,我不会告诉别人的。”施寡妇轻佻地在花辞臀上拍了一下,道:“你别这样看着我——” 花辞被她拍了一下,忽然生出了恶心头晕的感觉,她勉强扶着墙才稳住身子。 “妹子,你是不是哪里不舒服?要不要请大夫来看看?” 花辞摇摇头,问:“你是怎么知道的?” “我儿子才昨日告诉我的,那日他藏在角落里,看着你把向百户带到屋子里,此后他便再也没出来。你不知道吧,你后院的墙上不是有一道缝。快要天黑的时候,我儿子在那缝隙里看见你准备挖坑埋向百户的尸体。” 花辞怔怔地看着施寡妇。 她自以为杀人计划毫无破绽,可已经有越来越多的人知道是她杀了向百户。 “别怕,我会帮你守住这个秘密。你现在是我的恩人,妹子。你还不知道吧,自从我夫君死后,我儿子便成了哑巴。我以为他被吓傻了,直到昨日我才发现,他只是在装傻。妹子,你不知道我多开心,我儿子终于开口说话了。妹子,以后你就是我亲妹子!” 花辞并没有那种侥幸又逃脱一劫的兴奋。 更何况施寡妇脸上的喜悦,刺痛了她。 她为什么杀人? 若不是因为施寡妇惦记苏砚白,引起了向百户的嫉妒,苏砚白又怎会被向百户派出去执行危险任务。 苏砚白出去了半个多月,到今日还没半分消息。 “谁跟你是好姐妹?谁家姐姐总惦记妹妹的夫婿?如果不是你总来招惹他,他又怎么会被向百户嫉恨在心?” 施寡妇的目光落到花辞充满怨恨的脸上,连忙道:“其实我也不容易啊!你的夫婿容貌俊秀,高大挺拔,看着多带劲儿,我只是看他一眼便心情好极了。” 花辞很少这样刻薄:“他最讨厌被你看。” “讨厌就讨厌呗,我照样爱看。”施寡妇并不介意,反而自顾自地道:“我多可怜呐?整天跟个肥头大耳猪睡同一张榻,夜里还要听着他那如雷般的呼噜声,睁大眼睛直到天亮,而且他还是我的杀夫仇人,你说说,我心里难受不难受?” 又一阵恶心的感觉袭来,花辞感到不适,张不开口说话。 施寡妇见她闭着眼睛,还以为她不想看到自己,说话的语气更加可怜。 “我若不多看你夫君几眼解解闷,早就被这些糟心事给逼成了疯子。妹子,姐姐也是可怜人啊,你别恨我了,好不好?” * 苏砚白回京述职后,恢复了锦衣卫都司之职,如今北镇抚司和南镇抚司都受他管辖。 从前京城的官员们都恨极了苏砚白,因为他表面温和,实则很不讲情面,冷 心冷血,公事公办,不收任何贿赂。 没想到,苏砚白被贬的这四年里,锦衣卫的权力落到大太监张忠的干儿子鹿云的手上。 鹿云喜欢收贿赂,且巨贪,却不讲理,想抓谁都不用找借口,随便按个理由屈打成招便是。 京官们看见苏砚白回来,重掌锦衣卫,个个都把他当成包龙图在世,求他主持公道。 苏砚白对有罪之人不讲情面这点,四年前是缺点,如今反成了优点。 一直忙着处理公务,苏砚白回京后,没有来得及去拜见他的母亲徐氏。 这一日,徐氏的陪房庞妈妈出现在都司衙门外,求见苏砚白。 “哥儿,四年不见,消瘦了许多,可见是在外面受罪了。” 庞妈妈是苏砚白的奶妈,他对庞妈妈是有些微感情的。 对他的母亲徐氏,则要另说。 “我回来这么久还没去拜见她,她心里一定有很多怨气吧。庞妈妈今日过来,是因为她想骂我了,才让你来找我?” 庞妈妈眼神悲伤,却还是摇摇头:“哥儿,哪有母亲不疼儿子的?还记得你刚出京的时候,她担心你,整夜整夜都睡不着。” 苏砚白摇摇头,语气始终温柔平和:“恐怕是因为她找不到人骂,心里憋得难受,才睡不着觉吧。” 庞妈妈忍着眼泪,她虽心疼苏砚白,却也知道自家小姐是个什么德行。 这些年,庞妈妈想尽各种办法来缓和这对母子的关系,却常常事与愿违。 这两母子都是她在这世上最关心人,庞妈妈实在不忍心见他们像仇人一样。 她已经劝不动自家小姐,便只好来劝说苏砚白,他毕竟是晚辈,做低伏小哄着自己亲娘高兴,也没什么不对。 苏砚白正因为看穿了庞妈妈的心思,才对她生出了一种说不出的厌倦和失望。 庞妈妈总是惦记着小时候照顾他的那点恩情,便想要介入他们母子之间的事,实在没有分寸。 但他如今需要扮演出温润如玉的形象,让人信任他。 他的母亲徐氏不会配合,庞妈妈却一直配合得很好。 苏砚白想了想,便换了个更温和的语气,笑道:“等我手边的事处理得差不多,会去给她请安的,让她别心急。也可以趁着几日功夫,想想怎么骂我才解气!” 庞妈妈听得好一阵尴尬。 苏砚白继续批阅公文,没有抬头看她。 庞妈妈知道,她该走了。在走之前,她对自己的干女儿道:“华慈,你把夫人给哥儿做的靴子取来。” 苏砚白正在批阅文书,乍然听到“华慈”二字,手不由得一顿,墨水从笔尖流出,滴落在纸上,淹没了文书上的几行字。 11. 第 11 章 华慈端着靴子徐徐走近,跪在地上,低着头将靴子举过头顶。 苏砚白容貌俊秀,对下人说话又很温柔,华慈还记得她第一次得到苏砚白的夸奖时,高兴得一整晚都没睡着。从那天起,华慈便再也忘不了苏砚白。 可惜,苏砚白后来看见她,竟然记不清她是谁。 华慈不敢直视苏砚白,此刻她口干舌燥,心跳如鼓。 她日日夜夜都期盼着能再一次靠近苏砚白。 她对苏砚白的想念,只敢在夜深人静时肆意倾泻。 虽然低着头,可她能感觉到苏砚白那滚烫的目光,落在她的头顶。 她只是个婢女,而他身份高贵,她的爱意是一种罪过。 忽然,一道低沉而冰凉的嗓音在她耳边响起。 “抬起头来。” 华慈愣了片刻,才恍惚地想起,她不是在做梦。 梦里的她听见苏砚白说话,心口不会有千万只蚂蚁在啃咬,也不会紧张得喉干舌燥,嘴唇颤抖。 华慈轻咬住唇壁,缓缓抬头,短暂地看了一眼她梦里思念过无数次的那张俊脸之后,又迅速垂眸。 她仍不敢直视,那双俊秀温柔的双眸藏着一望无际的深邃,她会坠入其中,迷失方向。 华慈屏住呼吸,身子僵着,一动也不敢动。 她目光落在苏砚白靴面的云纹。 那不是普通的云纹,那是她朝思暮想的人靴上的云纹。 苏砚白从这名女子的眼睛里看到了爱慕,苏砚白被很多女子爱慕过,早就习惯了这样的眼神,并且感到厌倦,觉得无趣至极。 他勾起华慈的下巴,指尖触到一阵恶心的滑腻,真是一张普通而无趣的脸,即使涂抹了满脸的脂粉也改变不了她的平庸。 苏砚白脑海里不由自主地出现花辞的脸。 花辞很少擦脂抹粉,脸上干干净净的,忙起来的时候忘了喝水,嘴巴会干得起皮。 花辞并不在意自己的美貌。 苏砚白带着不舍离开宁城时,并未想到他会在此刻如此思念花辞。 他养了花辞三年,他一直嫌恶花辞容貌艳俗,举止上不得台面。他对花辞的厌倦累积起来,多得他以为自己离开花辞以后,会很快忘了这个平庸艳俗的女子。 可他已经离开宁城一个月了,再次听到花辞的名字,脑海中会不由自主地浮现出她的脸,接着便心猿意马,欲念丛生起来。 他像中毒了一样,对花辞的身体产生迷恋。 虽然有些难受,但苏砚白无比信任自己的毅力,他会忘记花辞,会平稳地度过这段艰难的时光。 花辞纵然美艳,可她这样普通而平庸的出身,怎能成为他的妻子? 经过一番对比,苏砚白更加对他面前这张陌生的脸产生厌恶。 尽管心里的厌恶,让他想要掐断这名女子的脖颈,可他仍旧耐着性子夸道:“花影逐流波,辞意绕心田。真是个好名字!” 华慈无数次幻想过她与苏砚白再次见面是怎样的情形。 她在梦里听到过苏砚白夸她好看,名字也很好听,她总是做同样的梦,梦里的情形与现在完全不一样, 华慈不觉得苏砚白在夸她,她微微抬眸,试图用余光去感受苏砚白的注视,观察他的情绪。 很诡异。 他虽然盯着自己,却仿佛在透过自己看旁人,华慈心中空落落地,她没想到苏砚白的眼神这样冰凉。 华慈连看他一眼的勇气都没有,将对他的爱意深藏心底,不敢被他发现。 她定了定心神,因为下巴还被苏砚白握在手心里,不方便低头,只能垂眸回答:“少爷,我姓华,华山的华,慈是慈母手中线的慈。” 那只干燥修长的手,终于离开她的下巴。 落在她脸上的视线却没有消失。 但她能感觉到自己身上被毒蛇缠住的那种莫名其妙的感觉消失了。 接着,她听见苏砚白用温柔的,和煦的,夹杂着浅笑的声音跟她说话。 不同于梦里的温柔和耐心,华慈明显察觉到,这温柔的声音里夹杂着一丝极力隐藏的厌恶。 心上人竟然如此厌恶她? 华慈必须用尽所有力气,才能稳住身子不因悲伤而颤抖。 “这名字不好,配不上你的花容月貌,我给你另外取个名字吧。叫华瑶如何?瑶为美玉,如你一般色泽温润,柔美可人。” 华慈不喜欢这个名字,却不得不磕头道谢:“多谢少爷赐名,从此以后,我便叫华瑶。” 待庞妈妈带着华瑶走了之后,在隔壁看书等候的杨锦荣走出来。 “表兄,你何时有了替人取名的雅致?难道你看上那丫头了?好在那丫头是姑母的贴身丫鬟,你若开口,姑母定会舍了送给你。” “我是看她长得太丑,白白玷污了一个好名字。” “华慈?这算什么好名字?这不是个中规中矩的名字吗?好在哪里?” 接下来,不管杨锦荣说了什么,苏砚白都当做听不见。杨锦荣尝试聊表兄最感兴趣的话题,却不起任何作用。 弄得杨锦荣都有些纳闷,他究竟哪句话说错了,惹得表兄如此厌弃? -- 这日清早,花辞没有去前面的店铺。 施寡妇这烦人精,趁着她知道了花辞的秘密,总是想方设法地与花辞拉拢关系,还想跟花辞做好姐妹。 花辞被她烦得要命后,暴躁地对她吼:“苏砚白不纳妾,我也不想跟你做好姐妹!” 施寡妇无奈地对她笑:“你真调皮,居然用这种激将法来逼我离开,姐姐我毕竟比你大了几岁,难道还看不穿你的伎俩?我不会用愚蠢的方法来证明给你看,我对你夫君没有觊觎之心。日久见人心,我对你的感情,你日后总能看见。” 愤怒地赶走施寡妇后,花辞没有心思坐在铺子里做生意。 此刻她安安静静地坐在后院的秋千上赏花。 话本子就在她腿上,却没有翻开的欲望。 思念的情绪,疯狂地在她脑海中蔓延。 可思念是什么? 思念就像天上的浮云,飘在天空,睁开眼就能看见,却什么都抓不住 。 昨夜的梦里,苏砚白抱着花辞,亲吻她的发丝,听她一五一十地交代杀死向百户的经过,眼神既有欣慰,也有酸涩。 花辞恍惚地看着天上的云,想到梦里那些缠绵的情话,不由得勾起了嘴角。 一想到苏砚白,花辞不禁心头发颤。 他容貌俊朗,身材高大,四肢颀长,肩宽腰窄,穿上她给他做的白色衣裳,那可真是风流倜傥,一表人才。 他穿白衣的模样,简直比花辞小时候喜欢的电视剧里的“四爷”还要好看,如果能手握一把白色的折扇,那就更像! 可惜苏砚白不喜欢用折扇。 思念就像云,一会儿一个样。 花辞想完了从前,又开始想未来。 压抑在她心里的担忧,猝不及防的从她心口溢出来。 若苏砚白真的有什么三长两短,她将来该怎么办? 她不敢想未来的日子如果没有苏砚白陪伴,将会是怎样的光景。 花辞越想心越痛,她为了安慰自己,故意去想另外一种可能。 也许苏砚白没有死,他只是厌倦她了,又怕她记恨,不敢当面说离开他,才会用这种不告而别的方法将她抛弃。 好像,并没有得到安慰。 若是苏砚白连跟她摊牌的勇气都没有,那他还不如就死在外面算了,也好过让她日日为他忧心。 花辞目光落到院子的角落,那里整整齐齐地摆着被苏砚白浇死的二十几盆白头花。 对苏砚白的种种埋怨,再次涌上心头。 梦里的苏砚白很温柔,和她说话很有耐心,不会无缘无故地冷下脸,而现实却并非如此。 当初她为什么会爱上苏砚白? 苏砚白并非良人。 也许是因为父母死后,苏砚白成为了她唯一的依靠。 成婚之后,他只是经常冷着脸,语气也冰冰凉凉,可但凡花辞需要他做的事,他都做到了。 哦,除了那些白头花。 花辞近来嗜睡,一阵胡思乱想过后,她很快就靠在秋千上睡着了。 她被一阵吵闹声惊醒。 起初她还以为自己仍旧在梦里,她还在奇怪,怎么梦里也能听见那些锦衣卫的声音。 但是随着说话的人越来越多,她渐渐被吵醒了。 睁开眼睛后,花辞没有看见锦衣卫,只看见施寡妇坐在自己面前,捧着一套精美的头饰。 这是她店里的镇店之宝,价值百余两银子。 “我儿子今日去私塾里上课了,花辞,你帮了我一个大忙,我把整个铺子送给你都不过分,可现在这间铺子的房契在锦衣卫手中,我做不得主。这幅头面,向百户送给我了,我现在把它送给你,当做是你让我儿子重新踏入私塾的谢礼吧。花辞,我们就此讲和,以后见了面还是亲亲热热的好姐妹,好不好?” 谁愿意拒绝一套纯金的头饰?尤其花辞这般见钱眼开之人,她再讨厌施寡妇,也愿意和她做塑料姐妹。 花辞和施寡妇说了会儿话,一个锦衣卫带着一群人,走进了院子里。 12. 第 12 章 “夫人!” 花辞认出来了,她向这名锦衣卫打探过苏砚白的消息,当时他看向花辞的眼神充满了同情。 “这位大人,是不是我夫君有消息了?” “夫人,我叫韦勇。”他又一次对花辞露出了同情的眼神,“苏兄临走前交待过,日后您若是遇到了什么需要搭把手的事,可以随时来找我。” 花辞站了起来,她已经听出来韦勇不忍说出的话。 她忽然很想将手里的这套金头饰砸得粉碎。 苏砚白若有个三长两短,她撕了施寡妇的心都有。 可她不能当着锦衣卫的面和施寡妇撕破脸。 “韦大人,您稍等一下。” 花辞失魂落魄地走回房间,把首饰放好,便顺势坐下,两眼放空起来。她缓了一会儿,才想起韦勇还在外面等着,她揉了揉脸颊对镜子里的自己笑了笑,却笑得比哭还难堪。 花辞叹气,走出房间。 “韦大人,出了什么事吗?我夫君为何要把我交给您照顾?” 韦勇拿出一套云纹锦缎,这是一寸布值一寸金的浮光锦,只有京城贵族才能得到这些浮光锦。 “这是您夫君让我们转交给您的,他说六月初十是您的生辰,这是他为您准备的礼物。” 花辞抚摸着浮光锦,嘴角终于流出一丝发自内心的浅笑。 “韦大人,他六月初十都不能回来吗?” 韦勇没有正面回答她的话,只是又拿出三千两银票,递给花辞,道:“这是朝廷给您发的抚恤金,请您节哀。苏兄他,回不来了。” 花辞盯着韦勇看了一会儿,心里猛然袭来一阵冰凉。 戚嘉和接过她手中的浮光锦,催促她去接银票。 花辞怔了怔,才接过那三千两银票。 “那他现在在何处?我能见一见他?就算他的尸体臭了,腐烂了,我也不怕。” “衙门里的规矩,执行秘密任务的锦衣卫若不幸身亡,需将遗体火化,就地扬灰。夫人,您点一下银票,确定没有错的话,还得请您画押按个手印,证明我把抚恤金交到了您手里。” 花辞听不懂他在说什么。 她看着手里的银票,三千两银票很多,有百两一张的,也有五十两一张的,厚厚的一叠。 她的手忽然变得很笨拙,数着数着,大半银票掉在地上,洋洋洒洒飘落在地。 施寡妇麻利地蹲下去,帮她把银票拾起来,再接过她手上剩下的那叠,边念边数给她看。 “花辞,我帮你数过了,数量没错,是三千两。” 花辞握着银票的手颤抖的厉害,她后悔刚才不该那样想:如果苏砚白厌弃了她才选择默默离开,那么,他还不如就死在外面算了。 不,花辞现在不这样想了。 她宁可不要这些抚恤金,她宁可自己被苏砚白厌倦抛弃了,她也不希望苏砚白死了,她希望苏砚白还好好地活着。 “你们能不能给我一件他穿过的飞鱼服,如果不行的话,他用过的笔?喝过的茶杯?无论什么都可以,我想给他立个衣冠冢。”花辞压低嗓音说话,她不敢哭泣,害怕惊扰了苏砚白的亡魂。 她用自己看过的灵异电影幻想出这样的画面,苏砚白的魂就站在她身旁,想要拥抱她,可是那道透明的影子却穿过了她的身体。 花辞不能让苏砚白担心! 她不能掉眼泪,花林风的老家有个说法,如果家中有亲人去世,活人落下的每一滴泪,都会变成巨浪,在死者过奈何桥的时候扑到他身上,阻拦他转世投胎。 花辞的故作坚强,被人看在眼里,心疼不已,他们更希望花辞痛哭一场。 一个时辰后,韦勇送来一套苏砚白穿过的飞鱼服,还有他用过的茶杯和笔。 花辞捧着那套她曾经惧怕过的飞鱼服,轻轻吻了一下,对韦勇说:“给您添麻烦了,韦大人”。 花辞看向天空。 天上的浮云飘着飘着,便散了。就像人的生命。 * 白马桥街是东城最讲人情味的地方,谁家若是办丧事,大家便会默契地关了铺子,聚到亡者家中吃吃喝喝。 把气氛搞得热热闹闹的,家属心里也会宽敞些。 施寡妇会说话逗笑,有她在的地方,气氛冷清不了。 花辞尽管不喜欢施寡妇,为了给苏砚白办一场热热闹闹的丧葬仪式,也容许了她留在这里帮忙招呼左邻右舍。 她请了四个和尚来给苏砚白做法事超度。 和尚来做法事的时候,花辞把后门打开,方便邻居们都来吊唁苏砚白。 院子里摆了四张八仙桌,桌上摆放着点心和瓜子,几个邻居正在吃着嗑着瓜子,说苏砚白多么年轻有为,死得有些可惜。 花辞已经不是第一回听到邻居说类似的话,从前是在说她父母,如今是说她的夫婿。 花辞穿着白色的丧服,跪在灵位前给苏砚白烧纸钱,看着跳动地火焰,她忍不住想,将来她孤零零的死在这世上,谁又是那个给她办丧事的人? 苏砚白活着的时候,是个孤僻的人,但花辞知道他其实喜欢热闹,他尤其喜欢安静地坐在一旁看着别人笑。 身为他妻子的花辞并不知道他从前受过怎样的心理创伤,才让他耻于靠近人间烟火气,却又忍不住被热闹的烟火气息吸引。 * 苏砚白的府上热闹极了。 这短短的半个月发生了很多事,先帝去世之前,赐了太上皇的儿子一杯毒酒,端王死的那天晚上,先帝和太上皇互相掐着对方的脖子同归于尽了。 先帝是长子,太上皇是次子,因为太上皇比先帝聪慧,太上皇的母亲又是宠妃,皇位便落到了高大英俊的太上皇手中。 可惜太上皇聪慧有余,谦逊不足,他太过自负,为了证明自己的能力远超唐宗宋祖,他率领六十万大军北征,结果六十万大军都死在了北方蛮族之手,而他自己也成为俘虏。 先帝临危受命,被封为帝,救国于危难,并在十年后率兵亲征,打败北方蛮族,把太上皇迎了回来。 太上皇被迎回之后,引起了一番轩然大波,先帝受命为帝时当着祖宗的面立下血誓,百年之后,会把皇位传给太上皇的长子端王。 奈何端王聪慧不足,只传承太上皇的阴狠,实非明君。 当初苏砚白被贬值宁城,便是先帝命他去宁城寻找端王陷害太子的证据。 先帝和太上皇一齐驾崩,端王也赴九泉,太子登基为帝,苏砚白居从龙之首功,被封为上虞侯,侯爵之位,可世袭十八代。 苏砚白被封上虞侯之后,依旧统领着锦衣卫,他手段强硬,将当初依附端王的大臣一一发落。 当初他被贬为从三品的副都指挥佥事侯,那些背叛他的下属,也被一一贬值。至于那些落井下石想 要暗害他的,都被他暗中处死。 苏砚白已二十四岁,还未成亲,连个通房都没有,尽管他恶名在外,却还是耐不住有人觊觎他位高权重,前程似锦,想把家中的女儿嫁给他。 徐氏听闻此事,便主动来上虞侯府找儿子。 回京以后,苏砚白一直忙着处理公务,从未去拜见过徐氏。他虽然不想看见徐氏,但不去见她实在是抽不出空,并非故意躲着她。 回京城后,曾经的太子如今的陛下将一堆又一堆的事交给苏砚白处理,他忙得连睡觉的时间都没有,如何有空去拜见徐氏? 徐氏来了上虞侯府,苏砚白就算再忙,也不得不来拜见母亲。 “不知张夫人大驾光临,有失远迎。”苏砚白信手撩袍,跪下,给徐氏行叩拜礼。 苏砚白的父亲苏敏峰随先帝亲征北疆,救回了太上皇,却永远沉睡在了那片广袤的土地上。 苏敏峰去后,徐氏便改嫁给了青梅竹马的恋人,大太监张鸿庆。 苏砚白既看不上张太监,也嫌她丢人,外人面前对她恭敬有加,私下里与母亲说话总是夹枪带棒。 徐氏也不是善茬,她白了苏砚白一眼,也不叫他起身,反正他自己跪得膝盖疼便会起来。徐氏从来不叫他跪,更看不惯他那副佯装给外人看的孝顺。 “你父亲给你定下过一门婚事,当初那家人犯了事,我便没有再跟你提。” “父亲没跟我说过这门婚事。” 徐氏早知道苏砚白不愿意认,她直接从袖口中掏出一封信:“上面写着白纸黑字,自己看。” 那是苏砚白的父亲和他的好兄弟华康瑞写的婚书,上面写着苏砚白和女方的生辰八字,苏砚白的目光落在女方的名字上——华慈。 徐氏见他眼神中露出震惊,颇为得意,道:“当年太上皇被俘,朝廷需要找个替罪羊将太上皇贪功冒进的罪担下去,华康瑞便是那只替罪羊。我知道你最近在忙什么,你要给太上皇定罪,华康瑞的女儿华慈便是最好的人证。” 苏砚白跪了一会儿,便自己站起来,坐在了椅子上。 听到“华慈”两个字,他又一次想起了花辞。 花辞在做什么呢?她应该已经收到了他殉职在任务上的消息了吧,听到他的死讯,花辞会不会哭得很惨? “苏砚白,我跟你说话,你发什么呆?” 苏砚白抬眸,缓缓笑道:“我发呆了吗?” “你不仅发呆,还叫错了名字。她的名字是华慈,不是花慈。” “我嫌她长得不好看,对不住这个名字,帮她改了改,她现在应该叫华瑶。” 知母莫若子,徐氏见他的表情,再听他这句混账话,立刻敏锐的意识到,花慈这个名字对他意义非凡。 “你在宁城有了女人,那个女人名字叫花慈?”徐氏见苏砚白瞳孔微缩了一下,气道:“你既然要了人家的身子,就该对她一辈子都负责,你怎能将她抛下?” 苏砚白笑了笑,道:“那就让华瑶继续给你当婢女?你和我一起告诉陛下,花辞才是华康瑞的女儿,这样我就能名正言顺娶她为妻?” “苏砚白,你简直无耻。我徐静姝怎么生出来个你这样的畜生!” “张夫人夸得太早了,现在还不是时候。”苏砚白生怕她听不懂,对她笑着说:“等我扒了张泓庆的皮,晒干以后,焚在我父亲坟前时,您不妨再多夸我几句吧。” 13. 第 13 章 埋葬完苏砚白以后,花辞的生活如往常一般继续。 她并没有感到痛不欲生,只是身体被这场丧事抽空所有力气,思维也变得麻木。 戚嘉和跟她说话,她听了一半,便开始发呆。 所有人都觉得她状态不对,劝她要节哀, 花辞不知该如何解释,她似乎并没有感到十分悲伤,可一个失去夫君的女子理应悲伤。 她只好承认自己的恍惚是因为夫婿去世。 苏砚白护着她,给了她一段平静的时光,也陪她度过了这段平静的时光,虽然他从不承诺未来,叫她无法得到真正的平静。 葬礼结束后,花辞忽然无事可做,为了打发漫长的时间,她只好开始画图。 以前她喜欢画图,一天可以画二十多张,却形同废稿,画了半个月也只有一两张能用得上。 如今她两三天画一张,却每一张得到了谭术的赞赏。 花辞忽然想起来,她还有一些被苏砚白撞得线条不成规则的画稿。 花辞在梳妆台的抽屉里,把那些皱巴巴的废稿找了出来。 把稿子誊抄下来的过程中,花辞钝化的头脑忽然变得清晰起来。 那日的点点滴滴在她脑海中回放,暴雨后的晴天,空气潮湿,铜镜因为空气返潮而蒙上了一层薄雾。 导致她无法在镜中看清楚苏砚白的脸,只能不断回头。 看着他那张俊俏的脸,她才能获得灵感。 有那么一瞬间,花辞感觉两人合二为一,融为了一体。 分明还是那张熟悉的脸,熟悉的气味。 平常的苏砚白板着一张脸,眼神冷漠,花辞其实能察觉到他内心深处对她的排斥。毕竟没有人比她更能明白,这个时代的人,对于阶级差距有多看重。 然而当他们的身体和观感结合在一起时,花辞明显地感觉到了一丝细微的不同。 那一瞬间,她在苏砚白的神情中看到了幸福和满足。除了这种时刻,她从未在苏砚白的表情里看到过相似的神色。他总是神秘,安宁,不叫人看出来他在想什么。 看到他快乐,花辞的心底也升腾起丝丝缕缕的滋味,说不清是满足还是开心。 他那张俊俏的脸,总是给人一种森冷、阴暗、不寒而栗的感觉。花辞总是被他无意识的冷冷一瞥吓得胆战心惊。可他却又立即恢复温柔的神色,几乎让花辞以为那只是刹那的错觉。 两人紧紧贴在一起时,花辞便不怕他了,他的眼神暖得像是冬日后花园里晒得滚烫的鹅卵石。 然后在下一瞬间,她的神魂从三寸之坎被凿入万丈深渊。 在那里,她被挤压,被束缚,被堵住所有出路,无处可逃。 她被困住,可他的神魂也同样被囚禁在此。 他们彼此纠缠,一同被困于万丈深渊之处。 魂魄在深渊中相互撞击,相互啮咬,相互疯狂吞噬着,又被对方吞噬。 花辞迷迷糊糊的,听到他发出一声满足的喟叹,下意识在他喉结处轻轻吻了一下。恰在此时,脑子里有无数灵感绽放,炸裂成五颜六色的火花,那些绚烂的颜色绽放在天空后,变成了她脑海中的布料花样图案,被她用不成规则的线条记录在纸上。 誊抄完这些图,花辞心里忽然空落落的。 她脑海中的自然而然的冒出来一个念头,他们夫妻俩已经分别了一个多月,苏砚白什么时候才能平安归来? 这这个念头冒出脑海后,花辞手中的笔落在了地上。 她忽然笑了。 苏砚白不会回来了,她再也不用担心他是否会遭遇危险。 花辞接着又叹气,已经习惯了有人陪伴,忽然成为寡妇,要适应还得花些时间。 梅雨天气,总是喘不过气。 花辞感到胸口有些堵得难受,抱着苏砚白的寝衣闻了闻,除了他身上的气味,还有股淡淡的霉味。 宁城多雨,衣服容易发霉。 有时半个月没有放晴,白色的寝衣容易生出淡淡的霉点。 苏砚白绝不肯穿有霉点的寝衣,他对吃穿讲究得令人发指,。 花辞撇撇嘴,在心里暗骂一声:贱人就是矫情。 但是,看在他拿回来的俸禄十分丰厚的份上,花辞只好两个月帮他换一次寝衣。 苏砚白的寝衣发霉了,霉 味闻多了容易呼吸道感染,得肺癌。可是洗掉了上面的气味,她又少个念想,以后想他的时候,该怎么办呢? 花辞无奈地叹了口气,只是把发霉的衣裳晾在了院子里。 还是留个念想吧。 她和这寝衣都算苏砚白的遗物,大哥何必为难二哥呢? 谭术在前面的铺子里等了半个时辰,见她不出来,便来后院找她。 “你怎么在这里晒衣服?是不是又忘了,我在等你。” 说完,见她眼圈微微发红,立即缓了语气:“表妹,要不然我们还是改日再约吧,你多多保重身体。” 花辞摇头:“忙一点,心里才充实。我已经把图誊抄完了,表哥去前面等我,我马上就来。” 说完,花辞转身回房去拿花样子,那些线条扭曲的废稿被她重新叠整齐,收纳在了梳妆柜里。 铺子里,谭术看完花辞誊抄完的花样子,啧啧赞叹:“你这些画已经很好了,我没什么能帮你改的了。” 花辞说:“这是我看着苏砚白的脸,得出的灵感。苏砚白死了,我再也画不出这么好的画。所以,以后还是得继续劳烦表哥。” 谭术心情稍稍好了一些,道:“劳烦什么,能帮上你的忙就好。” 戚嘉和用鸡毛掸子扫着柜台上并不存在的灰,语气凉凉地:“谁帮谁的忙,还不一定呢?” 花辞白了戚嘉和一眼,安慰脸红的谭术,道:“你别理他,他牙齿不好,说话不硬气一点,牙齿随便咬个什么东西都会崩掉。” 谭术愣住,俨然没有听懂。 戚嘉和听懂了,颇为得意:“他读书读傻了,听不懂你的冷笑话。只有我才能听懂。” “听懂了就闭嘴吧。”花辞不傻,她看清了戚嘉和内心深处的小算盘,也烦他对谭术那些莫名其妙的敌意。 她就不能当一辈子寡妇吗? 难道苏砚白离开后,她不能一个人过日子? 为什么大家好像已经默认,她会再招赘。 不过,花辞很快便反应过来,这里是个男尊女卑的封建社会,女子没办法一个人生存,必须有个男子帮她把门户撑起来。 14. 第 14 章 谭术毕竟是读书人,他连秀才都能考得中,还能听不懂花辞的冷笑话? 脑子里转了个弯,便明白了她的幽默。 多说硬气话,才不怕崩了牙。字字不带脏,却在暗骂戚嘉和嘴太臭。 花辞在帮他。 谭术心跳忽然变得急促起来,他转头看着花辞,似乎第一回发现花辞竟然这般美貌。 谭术脸有些红,语气也变得紧张起来:“你愿意随我去京城吗?暂时离开这个伤心地,就当作去散心。” “去京城?” 花辞愣了愣,她想到苏砚白是从京城来的,便很想去他从小长大的地方看看。 谭术见花辞怔住,便觉得她定然不会拒绝,然后又云淡风轻地看了眼戚嘉和。 再度开口说话时,谭术的语气已经平稳了许多:“四年前,我在院试中脱颖而出。奈何当初太子和端王夺权,朝堂局势动荡,我老师不建议我去趟这浑水。如今太子登基,端王已去,机会已已经到来,我欲往京城参加明年的科举。” 他的机会,跟她又有什么关系? 花辞不傻,她听懂了谭术的暗示,但她还没有改嫁的打算。 而且苏砚白长得那般俊俏,她就算要改嫁,也不能找一个比苏砚白丑太多的。这世上,长得比苏砚白还俊俏的男子,她怕是碰不到了。 想到自己这般以貌取人,花辞略有些愧疚。 “我从小在宁城长大,从未去过京城。” 花辞说完,拿出一张五十两的银票,递给谭术:“愿表哥旗开得胜,榜上有名,荣登顶峰。” 谭术问得很委婉,但花辞拒绝得很直白。 一时间,谭术略有些尴尬,他还想替自己争取:“我家虽没落,可是谭家本家仍有不少亲戚居于权贵,你去京城也可以继续开绸缎铺子,我会照顾你的。我若走了,你孤单一人在宁城,无人照顾,受人欺辱可怎么办?” 花辞顺着谭术的话想了想,或许嫁给他,她的确能实现阶层跨越。 毕竟在这个阶级分明的时代,官夫人和锦衣卫夫人的地位是不一样的。 可那又怎样? 看着谭术那张脸,她发现自己并没有多么地贪恋权势。 如果苏砚白还活着,她宁愿一辈子看苏砚白板着张臭脸对她满脸嫌弃,也不愿意去当官夫人。 “表哥不用为我担心,宁城还有苏砚白的同僚,那些锦衣卫都是是互相帮衬的。况且我是已故锦衣卫的遗孀,宁城谁敢欺辱我?” “你是个长情的人,短时间忘不了他,我能理解。” 谭术微蹙的眉头,始终没有舒展开,他生怕自己说得太委婉了,花辞听不懂,更加直白地道:“表妹,我去京城后,你不要随随便便就把自己嫁了出去,等我高中回来,定会娶你为妻。最迟明年六月,就会有好消息。” 花辞一愣,有些尴尬,她不知该用什么体面的借口来拒绝他。 她还没来得及张嘴,一旁的戚嘉和不乐意了,说话的语气就跟吃了炮仗似的。 “自己做不到的事,就别夸下海口。且不说你能不能中榜,就算你中榜了,难道你不想娶官家小姐为妻?难道你娘同意你娶一个寡妇?” 戚嘉和小心翼翼地看了眼花辞,见她脸色越来越沉,话锋一转,道:“再说,我们家掌柜将来定是要招个赘婿进门,将花家的生意发扬光大,她住在自己家里,日子得过得有多舒服?” 谭术听完这些话,脸红得跟猴屁股似的,激动得半个字都说不出来,完全无法替自己辩解。 但戚嘉和不打算放过他,语气越来越重,越说越急促。 “她何必要带着巨额家产去你家做低伏小?将来不但要看你的脸色,还得看你母亲的脸色,等再过几年,你官当得越来越大,她还得看你小妾和庶子的脸色。” 谭术想说他不会纳妾,却又因为读了几年书,被道德感舒服,不敢说谎话。 花辞是二嫁的寡妇,他将来不纳妾,如何对得住自己的委屈? 但凡当官的男子,有哪个不纳妾呢? 戚嘉和不懂事,他不信花辞也不懂。 谭术看向花辞,想让她帮自己说几句话。 戚嘉和见谭树已经束手无策,语气缓和下来,把手里算盘珠子拨得啪啪作响,一字一顿地说:“谭术,你不愧是读书人,算账算得挺明白的!” 听着那算盘珠子的声音,谭术仿佛衣服被扒光了之后供人围观,自尊心碎了一地。 他已经顾不上去管花辞是怎么想的,只是低着头,道:“表妹,我家中还有事,先告辞了。” 花辞送走谭术,打了个哈欠,让戚嘉和守店,她回房去睡觉。 戚嘉和愣住:“还以为你要骂我。” “你说到我心坎上去了,我骂你做什么?”花辞说:“他是我表兄,这些话我不方便说,你说比较合适。” 花辞心里有些烦,开始埋怨苏砚白走的时候,不该给自己留这么多财产。 谭术娶她,到底是觊觎她的财产,还是觊觎她这个人呢? 花辞想了想,谭术大概还是更看重她的钱。 不过,苏砚白是不是傻,他有这么多钱,还当什么锦衣卫呢? 他们两个带上这三千两银子,逃去天涯海角,去过神仙日子难道不快乐吗? 这可是三千两银子! 他们去别的地方买些田地,养一屋子的孩子,精打细算,全家人挥霍一辈子都可以。 他为什么这么傻,非要去送死呢? * 上回徐氏来了一趟上虞侯府,带了一车礼物回去,苏砚白便不用再去张府拜见母亲了。 苏砚白讨厌徐氏,却更讨厌张太监。 可他就算是讨厌张太监,却也不得不利用张太监的权势。 苏砚白为什么恨张太监,此事说来话长。 张鸿庆和徐箬竹是一对青梅竹马,两人在京城的小胡同里长大,住在对门。 徐箬竹的父母早晨出去卖菜,便将徐箬竹托付给卖包子的张家看管,她被张鸿庆一口糖包子、一口肉包子喂了好些年,喂得皮肤水嫩光滑,盘靓条顺,成了胡同里最美的姑娘。 两家定了娃娃亲,徐箬竹从懂事起,便知道自己将来要嫁给张家哥哥。 徐箬竹长到十四岁,被一名锦衣卫百户看重,此人便是苏砚白的父亲苏敏峰。 徐箬竹对张鸿庆情根深种,宁死也不从。 苏敏峰便将锦衣卫的那套逼迫人的手段,用在了张家人身上。 张鸿庆的父母被逼死了,他也被去了势。 为了给父母报仇,张鸿庆只能含着泪,哄着徐箬竹同意嫁给苏敏峰。 张张鸿庆对徐箬竹承诺,只要她不嫌弃自己是个太监,将来一定会在弄死苏敏峰为父母报仇之后,娶她回张家。 此后张鸿庆入宫,一步步成为了大皇子的亲信,后来又成了皇帝的亲信。 这些年来,张鸿庆和苏敏峰斗得惨烈。 幼年时,苏砚白曾被张鸿庆绑走,差点被他掐死。 后来苏敏峰找到了他,苏砚白才活了下来。 苏敏峰见儿子被欺负,气得将张鸿庆打得半死。 徐氏闻讯而至,她的眼睛里看不见被掐得脸色发白、奄奄一息的儿子,只是嚎啕大哭地扑在张太监身上,对苏敏峰说,若是张太监死了,她也绝不独活。 从那一刻起,苏砚白便不再相信这个世上除了父亲,还会有人会爱他,他觉得自己不配被爱。 连母亲都不爱他,这世上还有谁会爱他呢? 后来,苏敏峰随先帝出征,死在了北疆。 世上唯一真心爱他的人,死在了北疆。 苏砚白通过一些蛛丝马迹知道,父亲是被张鸿庆害死的。 父亲死后,张鸿庆以为苏砚白忘了幼年之事,爱屋及乌,对他视若己出。 苏砚白也忍着恶心,认贼作父,才能借张鸿庆的权势稳坐锦衣卫都司之位。 如今太子登基,一朝天子一朝臣,张鸿庆这位先帝在身边手握重权的阉宦迟早要倒台,且看他还能风光多久。 苏砚白将剥人皮的技术练得炉火纯青,就是为了有朝一日,能活剥了张太监的皮,告慰他父亲的在天之灵。 想到最近张鸿庆居然还想插手自己的婚事,苏砚白气得笑了。 看来他的母亲徐氏和张太监之间,也并非情比金坚,感情甚笃。 至少张太监不知道,徐氏要他娶父亲友人的女儿,更不知道徐氏收留父亲友人的女儿住在张府十几年。 张太监和徐氏想让苏砚白娶的女人,他都不愿意娶,但他两边都答应了。 苏砚白想试试看,他能不能利用这件事,来离间这对狗男女之间的感情。 回过神来,苏砚白不由得叹了口气。 这上虞侯府,还是有些太安静了,安静得苏砚白都有些恍惚。 而花辞喜欢安静。 她最讨厌树上的蝉鸣,一到入夜,隔壁施寡妇家荷花水缸里的蛙声叫个不停,她嫌弃那些声音吵闹,闹着要他去隔壁把青蛙捉了回来,她炒个酸辣牛蛙当两人的宵夜。 她总嫌别人太吵,却不知,她自己才是整间屋子里最吵闹的人。 没人教过花辞规矩,她高兴起来,便会像个未开蒙的稚童,想说什么便说什么。 苏砚不由得摇头失笑,目光落到下属神情震惊的脸上,才意识到他又在想念花辞。 怎么又想起了花辞?他分明对这个艳俗粗鄙的女主充满了嫌恶。 花辞怕热,苏砚白给她寻的那匹布,做成夏衣穿在身上凉爽透风,舒服极了。 她可别为了贪那几两银子,傻乎乎地又把布料卖给了隔壁的施寡妇。她现在有三千两银子了,一辈子不愁吃喝,应该不会这么傻吧! 15. 第 15 章 花辞早上起来又犯恶心,算算日子,她月经推迟两个月,哪怕不看大夫,她也能确认自己怀孕了。 但还是要去看大夫。 因为她是新丧的寡妇,为了肚子里这个孩子的名声,她得走这个过场。 从后门走出去,拐个弯,就到了隔壁巷口的医馆,坐镇的医师是黄二伯。花辞从小有个头疼脑热,就是来这里找黄二伯把脉开药。 黄二伯看着花辞长大的,见她嫁了人,又见她守寡,现在诊断出来她怀孕。 既替她高兴,又替她难过。 “丫头,恭喜你,你这是要当娘了。” 花辞道谢,付了诊金,起身离开。 这个上午,整条街都知道花辞怀孕了,邻居们纷纷送来鹅蛋,红糖,还有家里卤的牛腱子肉。 大家在这条街上做生意的几十年,手里头都有些现钱,从不缺吃短喝,送的是一份心意。 这些心意,是在提醒花辞:“你是我们看着长大的,跟我们自己家的闺女一样。虽然你现在没爹没娘也没了夫婿,但是以后你遇到什么难事,可以来找我们。” 隔壁的施娘子送来了一筐枇杷,一筐树莓。 她知道花辞最近没什么胃口。 为了孩子,花辞也不想跟这些水果作对,她抓起一把树莓往嘴里塞,给自己补充营养。 施娘子看着她,想说恭喜又说不出口,只是叹了口气:“也好,总算给你留了个念想。” “你是觉得我很可怜?”花辞看着施娘子,语气有些严肃。 花辞听到自己冷漠的声音,也吓了一跳。这阵子,她因为太过思念苏砚白,说话的语气也变得越来越像苏砚白了。 “我——瞧我这张嘴,要是说了什么你不爱听的话,你可别怪我。” 施娘子一直很想说些什么安慰花辞,可她每次一张口,都换来花辞凌厉的眼神和冷漠的语气,她有些愧疚,不知是那句话勾起了花辞的伤心事。 花辞那日说,是她勾引苏砚白才换来向百户对苏砚白的排挤,才让苏砚白被迫去执行危险任务,死在了任上。 最开始听到这句话,施娘子不以为然,并不感到愧疚,因为那时她不相信苏砚白会有危险。 可是苏砚白真的死在了任上,看着花辞一日日枯萎下去,施娘子心中的内疚与日俱增。 她很想做点什么,补偿花辞。 花辞站起来,想说点什么硬气的话赶走施娘子。 她看了眼红彤彤的树莓和橙黄通透的枇杷,树莓的酸甜滋味还停留在舌尖,花辞忽然不太舍得把这些水果还给她。 这口气卸下来,说话的语气也软了许多。 “收起你的同情,我不需要。” “姐姐我是过来人,你心里的苦,我都知道。” 施娘子擦了擦眼泪,自从葬完苏砚白,花辞连跟她吵架都没了力气,做什么都恹恹的,这让施娘子更加为她感到难过。 “谁心里苦了?我现在好着呢,是你想太多了吧。” 花辞把施娘子送走,看向柜台旁的戚嘉和:“你说她好不好笑?每天都变着法来安慰我,难道我看着很可怜吗?” 苏砚白走后,花辞虽然要穿孝,却还是把自己打扮得精致,看起来比往常更加娇艳,俗话说:想要俏,一身孝。 虽然打扮得更娇俏了,却像失了魂。 戚嘉和难得没有附和,跟她一起骂施寡妇,而是一脸认真地看着她。 “花辞,你不如痛痛快快哭一场吧!也许哭出来,你心里就舒服了。你总这样憋着,不难受吗?” “你怎么也跟她一样莫名其妙,我难受什么?” 花辞生气极了,想骂痛快的戚嘉和一顿,可是目光落到他充满担忧的脸上,又只好作罢。 花辞不想留在铺子里被人安慰,转身离开,想回到后院去休息。走到门口,发现自己忘了拿树莓和枇杷,又跑回来拿,还瞪了一眼戚嘉和。 回到后院,花辞把树莓和枇杷放回厨房,便坐在秋千上看着天上的云发呆。 她觉得自己并没有邻居们看起来的那样惨。 戚嘉和死后,她并没有伤心得撕心裂肺,只是想他的时候觉得很寂寞。 看着院子里的一草一木,看着寝房里的所有家具,她和苏砚白相处的一幕一幕,不断在她脑海中浮现。 苏砚白死后,花辞能想起来的都是一些美好的回忆。 他心情好的时候,会对花辞和颜悦色,花辞便有些恃宠而骄,调皮起来。 苏砚白没什么情绪,冷着一张脸,看起来很无聊。 花辞总想做点什么事惹他生气! 夏天的午后,她穿着薄如蝉翼的寝衣从苏砚白身旁路过,衣裳无意识地在他手臂上扫来扫去。 苏砚白身子岿然不动,微微 抬眸,饶有兴致地看着她。 他越是不动声色,花辞便越有挑战他的兴致。 苏砚白不说话的样子太迷人,他甚至都不用笑,花辞就能坐在他腿上,让自己欢娱起来。 她尽兴了,搂着苏砚白的脖子,呼吸沉沉。 苏砚白却还没舒解完,垂眸问她:“怎么,你们花家的规矩是管杀不管埋?” “我没力气了,剩下的你自己来!”花辞耍赖,俏皮地含着他的耳垂,在他耳边呵着热气。 苏砚白疯起来的时候,花辞有些后怕。 他总是吊着花辞,害得她不上不下,连续说很多声“好哥哥”哄着他。 苏砚白似乎就爱她这股子不怕被拒绝,不怕被嘲笑,勇敢说出自己想要什么的这股勇气。 因为前面已经被吊足了胃口,被苏砚白覆满时,她终于体会到“小死”一场的畅快。 两个人都不是无聊的性子,花辞爱玩,苏砚白会玩,俩人把话本子插图上的各种体势都玩了一遍之后,已经快要天黑。 花辞昏睡之前不忘跟苏砚白道歉:“抱歉,我也很想让你尽兴,但我实在撑不住了。” 从回忆中醒来,花辞仿佛找到了新的目标。 花辞想,她要去京城开铺子,她要去苏砚白从小生活的地方去看看,她要让孩子从小在京城出生,她记得锦衣卫是可以世袭的,她的孩子就算没有爹,也能在叔叔伯伯们的照看下长大。 有了目标之后,花辞感觉自己又活了! 花辞计划得很好,她要把铺子卖了,去京城再开一家绸缎庄。 她的决定,几乎遭到了所有人的反对。 戚嘉和说:“我不同意,你在京城人生地不熟,谁来买你的布料?京城物价高,你总共才三千多两银子,在宁城算得上小富安康,去了京城又经得起多久的挥霍?” 谭术忍不住提醒她:“表妹,苏砚白虽然父母双亡,在京城却还有些宗族亲戚。你领了朝廷颁发的抚恤金,怎么还敢去京城,难道你不怕苏家人找到你,逼你交出这些银子吗?” 只有施娘子支持她:“妹子,你还年轻,想做什么便放手去做吧!只要你自己活得痛快就行。” 花辞笑了笑,安慰几人:“我只是先去京城看一看,若在那里待得舒服,便将孩子生在京城,让孩子在京城长大。若是那里不适合我,我还是会带着孩子回宁城来。” 16. 第 16 章 花辞执着于前往京城,戚嘉和劝阻无效,有苦难言。 他好几次想把事情的真相告诉花辞,可花辞兴致勃勃,满脸热情洋溢的模样,让他如鲠在喉。再想到她前一阵跟蔫了似的,直叫人心疼。经过一番深思熟虑后,戚嘉和终究选择沉默。 花辞打定主意后,便开始安排着前往京城的事宜。 她先找了个熟悉的商队,跟着他们一路走,路上更安全。 商队都是宁城人,大家一起远离家乡,奔赴远乡,加上路途寂寞,彼此感情逐渐深刻。商队的李管事听花辞说想去京城开绸缎铺子,还以长辈的身份给她出主意,告诉她哪个地段的商铺最便宜,可以从卖什么价位的布料入手。 花辞感谢李管事仁义,送了他一匹自己亲手染的布料,李掌柜这匹花色新颖的布料爱不释手。 熟识几日后,商队里的人便开始关心花辞已故夫婿的事,对她的遭遇表示同情和惋惜。 花辞再也不会因为别人的同情而难受,她心里住着苏砚白,没觉得他永远地离开了自己,只觉得他不过是出远门执行了一次任务而已。他们仿佛昨日才分开,她闭上眼睛仍旧能感觉到苏砚白的吻落在她眉心时的温柔触觉。 宁城到京城只要半个月,商队送给贵人的一箱珍贵布料,在路上被水泡坏了,交货成了问题。 看着唉声叹气的李掌柜,花辞主动提出帮忙。 她的父亲花随风生前教过花辞如何保养布料。 商队在客栈停了三日,花辞忙前忙后,终于将那批被雨水打湿的布料还原成崭新的模样。 生意和名声都保住了,李掌柜对花辞感激不尽,为了报答花辞,他偷偷将花辞送给他的那匹花色新颖的布料,混入在了送给贵人的礼物当中。 宫中贵人若瞧不上,便会将布料送人。 若花辞的布料能被宫中贵人的赏识,对她留在京城开铺子,也有助益。 只是后续如何,李掌柜也猜不到,直到花辞抵达京城,离开商队时,也没透露半个字。 终于抵达京城,花辞有些恍惚。 这里便是苏砚白从小生活的地方吗?腹中的孩子才两个多月,照理说不应有胎动,可花辞却着实感觉到自己的被孩子踢了一脚。 难道是腹中的孩子感受到了父亲在京城留下的气息,所以才会如此激动? “花辞,我是第一次来京城,我真的不知道表兄从前的家在哪里。” 戚嘉和忽然开口,打断了花辞的感慨。 花辞笑了笑,道:“暂时不急着寻亲,今日刚到,我们先找家客栈落脚,明日我们再四处逛一逛。” “我说的话,你最好放在心上。万一让苏砚白的族亲知道你拿了他的抚恤金,他们一定无所不用其极,直到将这笔钱钱逼出来。人心难测,你莫要轻率!” “嗯。”花辞顿了顿,才接着说:“你说的话我都听进去了,我本来想把三千两银子还给苏家,只求我腹中的孩子将来有一门亲戚走动。可我现在不这么想了,我要先在京城开一家铺子,赚更多的钱。直到我和孩子都在京城立稳脚跟,再带着他去认亲。戚嘉和,你愿意和我一起在京城落脚吗?” 穿越后花辞成长在商人之家,从小耳濡目染,自然明白钱有多重要,可她更明白比钱更重要的是人与人之间的关系。 她带着孩子认祖归宗,哪怕苏家人排斥她,可她的孩子仍有根可寻。 只要苏家人承认孩子的身份,再加上韦勇作证,她的孩子就能继承锦衣卫的职位。 有了对未来的希望,花辞内心滚烫,这热闹喧哗的街道,只觉得浑身舒畅。 花辞在街上走累了,随便找了家客栈入住。 谁知京城物价如此昂贵,两间普通的厢房,一夜竟要二两银子。 戚嘉和当即嚷了起来:“你这黑店,见我们两个是外乡人,便漫天要价!你这种狼心狗肺之人,绝不会有什么好下场。” 花辞无论如何用力拉扯,都拦不住他口不择言,便只好代他道歉。 “对不住,他脾气有些急,说话不好听。” 东家见花辞讲理,便不同戚嘉和计较,只对花辞道:“我这家店比其他家贵,只因站在我家客栈楼上的窗户旁,能看见上虞侯下值后能从此地经过。夫人若不是来见上虞侯的,可去后面那巷子 里的那家客栈住,那里不比我家客栈差,住一个月却只需二两银子。” 花辞却有些好奇:“那上虞侯竟如此俊俏?我倒对他有了几分好奇。” 多看几眼俊俏的男子,有利于身心舒畅,也是一种胎教。而且,花辞还没见过比苏砚白长得更加俊俏的男子。 在客栈一楼的大堂吃晚饭时,花辞和戚嘉和都听了这位上虞侯封侯的故事。 京城的说书人就是厉害,只是一个很寻常很普通的故事,却被他用慷慨激昂的语气描绘得一波三折,荡气回肠。 因为上虞侯曾经也是一位锦衣卫,花辞对这个故事充满了兴趣,她听着故事,竟然胃口大开,吃了两碗米饭。 因为怀孕嗜睡,再加上一路舟车劳顿,花辞竟然睡到了第二日中午才起来,差点浪费这二两银子,错过了上虞侯从窗外经过的精彩瞬间。 花辞吃着洗过的葡萄,坐在窗边,等着上虞侯从窗外经过。 大概到申时末,花辞终于听到了一阵欢呼声,一群女子探出窗边,对着马上的男子摇手帕。 花辞忽然愣住,葡萄含在嘴里也忘了咬碎,她呆呆地望着骑在马上的那个男子。 “戚嘉和,你看,那个人长得很像苏砚白。来,你仔细看,他是不是跟你表兄长得一模一样?” 戚嘉和哆嗦着唇,没有回答。 日思夜想的枕边人,花辞怎么会认不出来呢? 那张俊俏的脸,她用唇描摹过无数遍。那双薄情的唇,曾在她身体的每一处落下过烙印。 她的眼睛,她的身体,她的嗅觉都认出来了,骑在马上的人,就是她“死去”的夫君苏砚白。 他便是上虞侯? 她记得昨夜说书人讲过,上虞侯曾经是锦衣卫都司,京城所有锦衣卫都归他调遣。 看他威风凛凛地骑在马上,身后簇拥着一大群佩戴绣春刀的锦衣卫,花辞嘴角扯出一丝嘲讽的笑。 原来他没有死,而她竟然为了保护他,毒杀了向百户。 花辞坐在窗边,安静地看着上虞侯走远。 直到这一刻,她才真正地感受到,苏砚白已经死了。 17. 第 17 章 花辞抿了抿唇,深吸一口气,只是笑一笑,迅速接受了这个事实。 心里生出了尘埃落定的释然,干涸两个月的眼泪,在这瞬间,忽然泉涌。 胆战心惊地杀死向百户的那个夜晚,花辞没有哭。 在得知苏砚白死讯的那日,花辞没有哭。 睹物思人,感景伤怀的两个月,花辞没有哭。 却在看见苏砚白好生生活着的瞬间,眼泪簌簌落下来。 戚嘉和见花辞哭得发抖,慌张得不知该如何是好,瞒了她三年的事,今日终于瞒不住了,戚嘉和被难以言喻的愧疚淹没。他害怕因此失去花辞,想要为自己辩解。 “花辞,对不起,我也不想骗你,可我害怕,我不想死。” 花辞没有心思听戚嘉和再解释什么什么,她目光幽幽,落在窗外。 看着那骑着高头大马被锦衣卫簇拥着往前的上虞侯,她觉得那张脸变得好陌生。 三个月前,他们还是一对恩爱夫妻。 苏砚白下值后,会帮花辞杀鸡宰鱼。花辞擅长做饭,却闻不得见不得血腥,她白日里剁了鸡腿鸡翅,夜晚便会梦见尸山血海。 苏砚白包容她的胆小,也心疼她被火燎伤了手,当她有做饭的兴致时,他会在一旁生火。两人默契十足,只需一个眼神,苏砚白便知道该用什么火候。 花辞十分确定,她在苏砚白那里得到过爱。 他温柔缱绻的眼神作不得假,她扭伤脚时他眼中的怒火作不得假,他下值后哪也不去时刻陪在她身边的时光作不得假。 这一瞬间,花辞想起穿越前,她养过一只小比熊。 她真心爱着那只比熊,尽管学习忙碌,却仍旧每周带它去洗澡,深夜陪它在小区里散步交朋友。 因为高中的学习生活太忙碌,她没有时间带小狗去做绝育,导致它怀孕了。 它在花辞去学校上课时,生了一窝小狗,十二只,却只活下来两只。 花辞对它愧疚不已,但是更愧疚的是,她即将高考,而她的父母也只是普通小职员,需要上班挣钱养家糊口,全家都没有时间照顾它和它的孩子。 被送去宠物店的时候,它用濡湿渴望的眼神望着花辞,鼻子里发出哼哼的挽留之意,它万般不舍,不愿与她分开。 可迫于现实压力,花辞只能狠心将它寄养在宠物店。 物是人非,现在被抛弃的人变成了她。 想通了一切,花辞心口的剧痛不再像刚才那样激烈。 苏砚白爱过她,只是他的爱,远不如她期待的那样浓烈。 她不过是苏砚白养的一只“比熊”,他给予她的爱意真心的,哪怕决定弃养时,他也不忘安排“假死”,照顾了她脆弱的自尊心。 难怪她从来没有在苏砚白那里感受过平视的爱,她原以为那是古代人与现代人的思想差异所导致。 现在她明白了,横亘在他们之间的除了思想差异,还有巨大的阶级鸿沟。 在这阶级分明的古代,士农工商,她处在最底层的商户,就连给上虞侯做妾都不配。 难怪苏砚白常常用那种略带不耐烦的眼光看她,原来她从来只是苏砚白养的比熊犬。 现在,她是一只被苏砚白弃养的比熊犬。 * 前不久,苏砚白被封上虞侯,朝中无人不知他是帝王心腹,对他恭敬有加。 然而先帝重用宦官,导致如今朝堂阉宦权力过甚,已然成为帝王心腹大患。 要将这些阉宦势力连根拔除,却不是件容易的事。阉宦同锦衣卫一样,都是帝王的爪牙和眼睛,可以越过朝中权贵世家的阻碍,将帝王的旨意传达民间,施恩于百姓。 于规是苏砚白的心腹,他从前也是一名锦衣卫,在苏砚白父亲手中任职,因为受重伤而卸任,成了苏砚白的老师。 今日下值后,他们要前往张太监府上赴宴,商讨苏砚白的婚事。 张太监想给苏砚白保媒,让他迎娶傅将军的女儿为妻。 于规不解,苏砚明明将张太监视作仇敌,却依旧答应他会仔细考虑这门婚事。 苏砚看懂了老师 的欲言又止,道:“我只是答应去相看,又没答应娶,老师何故眉头紧蹙?” “我想劝你,别为了复仇牺牲自己的婚姻大事。”于规是苏砚白的心腹,他知道苏砚白的所有事,也知道花辞的存在。 于规比苏砚白更明白,花辞对他的意义。 可惜苏砚白表面看着是一位温柔朗悦的君子,实际上却多疑阴暗,性格极其冷漠。 于规从小看着他长大,知道他的心结在何处,他能与花辞在宁城安安稳稳地生活三年,便是苏砚白内心里对平凡生活的渴望。 可惜苏砚白看不清自己的内心。 于规抬眸,见苏砚白忽然调转马头,往二楼的窗户看了过去。于规顺着他的目光看,却什么也没看到。 “侯爷在看什么?” “喜禄,你带人去问一问,那间房里住着何人。”苏砚白说完这句,忽然笑了笑。“算了,你别去了。” “侯爷,怎么了?可是那扇窗户有什么不对劲吗?”于规担心有人对苏砚白不利。 “没事,许是我看错了。” 苏砚白察觉到自己的脑袋正在变得迟钝,街道如此嘈杂,他居然从那扇窗户处听到了花辞的声音。 这阵子,只要苏砚白闲下来,脑子里便会浮现出他在宁城生活的记忆。 花辞起得早,她会在熹微晨光中洒扫庭院,给花浇水。 花辞看他的眼神,充满了爱慕。 花辞不知道他的身份,还以为他只是个普通的锦衣校尉,却依旧奋不顾身地爱他。 他离开宁城以后,收到他殉职在任上的消息,花辞一定会很痛苦吧。 再痛苦,也会有平静的那日,苏砚白知道花辞有那样的勇气和毅力,她会把自己照顾得很好。 这阵子,为了减少对花辞的思念,苏砚白低头忙碌,故意没有开拆韦勇送来的信。 在苏砚白还没有彻底忘记花辞之前,他不打算从信上看到有关花辞的任何消息。 若他一时失控,被回忆打得措手不及,又该如何是好? 18. 第 18 章 既然来了京城,那就不能白来一趟,花辞退了房,搬到客栈东家介绍的客栈,那家二两银子可以租半月的客栈。 先前的客栈房间狭窄,床也老旧。 新的客栈房间宽敞明亮,床铺被套干净整洁,住得舒适。 花辞兴致勃勃地带着戚嘉和出门,却见他心事沉沉,略施一计,骗他喝下一碗豆汁。 戚嘉和“哇”地一声吐出来,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花辞和旁观的围观者像是瞧见了稀奇,大家一齐笑得前仰后合。 戚嘉和被人笑话,倒也没有生气,可他不明白,花辞为什么看起来一点事都没有。 换了戚嘉和自己,遭遇了花辞这样的经历,一定会伤心得躺在床上爬不起来。 若不是戚嘉和从小便认识花辞,定会认为她是个缺心眼。 花辞在戚嘉和好奇且震惊的注视下,面不改色地喝下了一碗豆汁。 豆汁味道古怪,然而这酸臭腐败的味道对她而言却带着不可言说的思念。 穿越前她和爸妈一起到过北京旅游,当时花辞也被爸妈骗着喝过一口豆汁,她的反应和戚嘉和一模一样,埋怨天底下怎么会有豆汁这么难喝的东西。 戚嘉和见她喝得享受,偏不信邪,又喝了一口,却吐得比刚才更猛了,眼泪都呕了出来。 花辞将一碗清水递给他漱口,劝他别再喝了。 俩人吃着美食,终于打开话匣子。 “花辞,告诉我,你心里在想什么,你现在这样平静,我有点害怕。” “怕什么?我不怪你骗我,你有你的苦衷。”花辞见他拘谨,用公筷夹了个烤鸡翅放到他碗里。 “往好处想,他帮我报了仇,还帮我保住了父母留下的绸缎庄,又赏了我三千两银子的卖身钱,天底下难道还有比这更划算的买卖吗?” 不知为何,戚嘉和听到花辞说起“卖身钱”这三个字时,心里隐隐作痛。 花辞爱挣钱,但她也看重脸面,她绝不是为了钱而卖身的女子。 这三千两银子对她而言,是一种侮辱。 花辞轻松地笑了笑,道:“往后的日子,笑也是过,哭也是过,我何苦为难自己呢?你说是不是这个道理?” 戚嘉和愣愣地看着花辞,听到这句话,他比刚才更沮丧了。 花辞这么好,他这辈子都配不上她,就连肖想和她在一起都是种罪过。 花辞看到了戚嘉和眼中的爱慕,这是她从未在苏砚白眼神中看到过的夺目闪耀,戚嘉和真心喜欢她。 她抿了抿唇,整理了一下思绪。 戚嘉和对她生出了男女之情,如果花辞继续对他好,却又给不了他任何回应,于他而言,必是一场残忍的凌虐。 戚嘉和对她这样好,她怎能恩将仇报? “戚嘉和,你日后打算做些什么?” 他是个没有长远计划的人,又有些优柔寡断。 可他却是这世间唯一真心期盼她过得好的人,花辞有心帮帮他。 戚嘉和感到诧异:“我……我当然是想在花家当一辈子帮工。” 他的愿望难以启齿:他想当花辞的赘婿,想了很多年了,从花辞十岁那年起,戚嘉和便以为自己将来必定会成为花辞的赘婿。 可是随着花辞长大,她变得越来越美貌,戚嘉和连多看一眼花辞都觉得是一种冒犯。 “你这几日在京城闲逛时多留心一下店铺,看看你喜欢哪里,我决定在京城给你买一间铺子!往后,你别回宁城了,戚家的人对你不好,他们只把你当做挣钱的奴仆。” 花辞打断了他,道:“你先听我说完,我不是要让你和他们完全断开联系。你先在京城开铺子,站稳脚跟,成家立业!等你有了自己的妻子和孩子,你再偶尔带他们回宁城去看看他们!” 花辞想,戚家和一旦有了自己的小家,便不会再惦记着原来那个只把他当作挣钱工具的家。 “我目光短浅,说话又容易得罪人,还总是心软被人骗,你看我像是能在京城开铺子的人吗?花辞,你别想赶我走,我就愿意给你当一辈子帮工。” 花辞内心涌起一阵温暖,至少此刻,她需要一个戚嘉和这样对她不离不弃的人。 戚嘉和怕她不同意,又继续说:“我三姑想将她夫家的侄女说给我,我见着女孩子便脸红得说不出话,回宁城后,你帮我把把关。若是你觉得她也不错,我与她成婚后,一起帮你守着铺子。” 戚嘉和三姑的原话是:你长得这样呆,个子也不高,花辞那样美貌似神仙的人,就算成了寡妇要招赘,她也瞧不上你!你趁早收收心,趁着还年轻,早点娶妻,免得将来竹篮打水一场空,连个老婆都娶不到。 听到他想成亲了,花辞心里轻松了许多 ,又怕他是被自己逼急了,才说了那样的话。 “你真的想好了吗?不要仓促做决定,你该多想想。” 戚嘉和说:“我想得很清楚了,你与其给我在京城买一间铺子,倒不如帮我在宁城买间屋子落脚,我都看好了,黄三伯家隔壁的婶子要卖房子,她那间院子一进一出,四间房,只要二十两。你先帮我买下来,买房子的钱,从我工钱里慢慢扣。” 花辞叫他果真考虑得清楚了,道:“别跟你爹说,那是你买的,就说我买来当仓库用,你住在那里帮我守仓库。免得你大哥见了眼红,要搬过去住,住着住着就变成他的了!” 花辞烦透了长子继承制度,仿佛连幼子都是长子的财产,戚家人完全不拿戚嘉和当人看。 从前,便是因为长子娶妻生子,戚家没有多的房子给戚嘉和住,戚伯伯才要把戚嘉和送到花家当学徒,甚至连工钱都可以不要,只求花家给他一口吃的,一个床铺。 两人商定了日后之事,便继续游玩京城。 花辞的游玩计划很充实,她不喜欢闲下来,闲下来的时候想起苏砚白的假死,她心口便会隐隐作痛。 为了一个不爱她的男人,沉溺在伤痛里走不出来,值得吗? 她要玩得开心,玩得尽兴! 她很喜欢京城的手工制品,这些东西在她穿越之前,都属于非遗文化,是难得的奢侈品。 花辞花了很少的钱,买了很多奢侈品回到客栈,却碰到等了她半日的李掌柜。 “花辞,你总算回来了!我给你带来了天大的好消息。” 花辞愣了愣:“什么好消息?” 李掌柜乐呵呵地道:“我把你送给我的那块布料,混在贡品中献给了太后娘娘,太后娘娘很喜欢那匹布料。娘娘要见你,她想找你画图,画一个别人都没穿过的新样式。” 花辞愣住,她没想到这次入京还能见到太后。 哪怕她是穿越过来的,比旁人多见过些世面,可她还是有些彷徨。 她要给太后设计布料的花色样式?相当于在原来的世界,伊丽莎白女王找她设计衣服。 除了即将面见大人物的紧张,花辞也有些才华终于被看见的欣喜。 接踵而来的又是一种自我怀疑式的露怯:我真的有能力帮太后设计出她喜欢的花色样式吗?万一我画的图太后不满意怎么办? 19. 第 19 章 花辞第一次走进皇宫,生出了沉浸式角色扮演的新鲜,在最初的彷徨过后,她内心升腾起一种满足,这是一种优点被人看见,能力被人肯定的满足。 她喜爱画图,喜爱布料,喜爱设计出各种新鲜的花色样式,她迫切地想将自己在原来世界的审美融入到现在的世界,她无法回到过去与父母团聚,只能用这种方式将过去的一切记录下来。 画图能让她得到内心的宁静。 如今花辞靠着自己的热爱,踏入了她原本一辈子都无法靠近的皇宫,还即将面见太后娘娘。 获得这样的成就,她反复问了自己好几次,我该不会是在做梦吧? 不是做梦,因为此刻的她已然踏足皇宫。 她步履变得轻盈,昨夜寅时醒来时的一刹那心痛,已变得无足轻重。 被苏砚白欺骗的伤痛很少在白日出现。 白日李热闹,有许多新奇的人和事吸引了花辞的注意,她也会努力寻找一切有可能让自己心情变得快乐的事情。 到了夜晚,夜深宁静,身体极度疲倦,睡一觉之后,忽然醒来,想到和苏砚白这几年的点点滴滴,想到他从未爱过自己,只是把她当做一个随时准备丢弃的玩物,那种痛楚便浮上心头,让她清醒的睁开眼睛,看着天色变亮。 好在天亮的那一刻,她又睡着了,现在才能有精神听这位太后身边的胡公公仔细交代什么。 胡公公语气不好,看花辞的眼神也只是将她当做芸芸众生中的蝼蚁,他的神情清清楚楚地向花辞传达,她在他眼底,不过是难登大雅之堂的贱民。 无论是穿越前还是穿越后,花辞第一回听旁人用如此轻蔑的口吻对她说话,好在有了苏砚白的事情打底,她心里不算太难受。 交代完注意事项,胡公公领着花辞来到偏殿休息,在此等候太后召见。 桌上摆着二十四个摆盘精致的小碟子,八份点心,八份卤菜,八份蜜饯。 花辞看到桌上的美食,哪里还记得方才的难受? 胡公公本来要走,目光落到花辞表情雀跃的脸上,见她眼神清亮,笑容泛着喜庆,不由得多看了她一眼。 宫里的人死气沉沉,四平八稳,他乍见到这样鲜活有朝气的姑娘,心情不由得跟着一起变得好起来。 花辞眼馋被人瞧见,也不觉得难为情,大大方方地冲着胡公公笑了笑:“宫里的点心真讲究,是我从来没见过的,我馋虫都被勾起来了。” “人之常情。吃吧,都是给你准备的,不够让人再加。”胡公公本来要走了,走到门口又突然回来,交代花辞:“还是少吃点吧,怕你吃多了在太后娘娘面前失仪。你若喜欢,等你出宫时,我让人给你多装点带出去。” “多谢公公!” 花辞瞬间高兴起来,感叹胡公公人真好啊! 她刚才为什么要因为胡公公没有感情的语气而感到委屈呢? 胡公公自有他的职责,他对事不对人,就算今日站在他面前的不是花辞而是另外一个人,他也会是这种态度。 花辞吃完几样点心,擦擦手,像前世参观美术馆那样虔诚的态度,观摩着殿内的摆设。 她面前这张摆放点心的桌子,用的是什么木材她看不出来,可是桌子刷的黑漆她却知道,这种漆颜色头盔清澈,十分漂亮,却会让匠人的皮肤产生过敏,溃烂红肿。 熟练的手艺人需要三五个月才能完成一张桌子的黑漆。 还有她踩在脚下的青砖,她手中触摸的花瓶,给她垫杯子刺绣杯垫,都是寻常人一生难以见到的奢侈之物。 这些都是寻常百姓终生难以接触的奢侈之物,她有一次感叹人与人之间的阶级差距,犹如云泥之别。 这一刻,她又想起了苏砚白。 心里的隐痛丝丝缕缕地钻了出来,无孔不入地侵蚀着她的每一寸肌肤,连呼吸都是痛的。 花辞从来不会故意为难自己,她很快便调整好了思绪。 她把苏砚白当做了奢侈之物,他身份高贵,容貌俊俏,还给了她不少钱财,她没有吃亏。 难道这样想,她的委屈便会少一点吗?花辞无法回答自己这个问题。 倘若一开始苏砚白便把话说清楚,他只是把她当个玩物,随时有可能抛弃她,那么花辞绝不会爱上苏砚白。 至少她不会沉溺在被爱的错觉中,一点一点放大内心的欢愉。 当她幻想着他们有朝一日会真正平等的爱着对方时,苏砚白给了她一瓢掺着冰块的冷水,告诉她,他从来都只是俯视着她,冷眼旁观着她对他的喜悦一点点增多,然后在她最爱他的那一刻,无情地将她抛弃。 眼前的美食变得索然无味,奢侈之物也变成了扎在心口上的刺,心口的痛意堵在身体里,无处发泄。 她无助地看着自己的心正在溃烂,腐败。 更加无可救药地是,她在这陌生的环境里,无比渴望苏砚白 安稳的怀抱,她急需他身体的温度,他身上的气息安抚她对未知产生的恐惧和不安。 为什么他都已经抛弃了她,而她却还在自甘堕落的思念他? 她为什么要犯贱呢? 她为什么不能快点忘记这个人,重新开始呢? 她有钱,有美丽的容貌,有被太后娘娘欣赏的才华。没有苏砚白,她也可以将日子过得很好,她为什么还在无法自控地感到心痛? 花辞还没想明白这个问题,便得到太后的召见。 太后是在抄完《金刚经》之后召见的花辞,她喜欢美丽的布料,也一眼就喜欢上了容貌美丽且谈吐不俗的花辞。 “哀家要为先帝服孝三年,你的布料用色明艳,花样活泼,不显老气。你只需画出些哀家喜欢的样式,布料染色不用你操心。” 花辞听明白了,太后还年轻,她皮肤白皙,没有皱纹,她的年纪应当还没有四十,在花辞原来的世界她是个美貌的姐姐,如今她却是太后娘娘,是“老祖宗”。 太后需要明艳的素色,需要显得年轻的图案花式,但也要布料的花式符合守孝的规矩。 “妾先画几张图样出来给娘娘看看?” “不急,你慢慢画,这几日先在宫里住下。” “不用几日,马上就好。看见娘娘这样的美人,妾忽然便有了灵感。” “难道你就这样敷衍哀家?” “娘娘误会了,妾看见娘娘,灵感忽然好像李白看见杨玉环时的惊为天人,李白当场立即便写下‘云想衣裳花想容,春风拂槛露华浓’那首诗。妾虽托大,自拟为李白,娘娘的容貌却比玉环还要美貌。” 太后被花辞几句话哄得开心极了,她年轻姣好的容貌需被比她更为年轻的女子所认可,心里怎能不舒畅? 花辞并没有所谓的灵感,她只是不想住在宫里,她待在宫里不自在,很难受。 恰巧前些日子,她为“守寡”的自己画了很多图,这些图都得到了表兄谭术的赞赏。 太后的要求并不高,也许是她出于某种原因,羞涩于向宫中的画师表达自己不够庄重的渴求。 花辞来自民间,身份微贱,太后不必在意花辞的想法,才敢在花辞面前表达她想要挽留住年轻的自己。 太后对花辞画的每一张图都很满意,她用一千两银子买下花辞的十张图,并要求她不要再返回宁城,还给花辞买了一间铺子,支持她在京城开绸缎铺子。 20. 第 20 章 有了太后的支持,花辞省去许多麻烦,花氏绸缎铺在京城开张大吉,无人敢来找茬。 花辞通过太后结识了尚衣局的女官,陆尚衣。她从陆尚衣那里收了些素色布料,这些都是给先帝办丧事剩下的布料。 花辞让戚嘉和找来几个染色工人,不到半个月便将这些布料染好色,放在铺子里出售。 绸缎铺子刚开起来的时候,生意还不太好。 等花辞这批新布染色出来,戚家和逢人便说,这是宫里太后娘娘喜欢的花色,于是这批布料在几天内被一抢而空。 京城权贵命妇入宫时,在太后身上看到了这些新鲜花色,都觉得好看,于是打听到了花辞的绸缎铺子,都抢着要来买她的布料。 这年代生孩子都早,好多权贵命妇四十岁不到就做了祖母,她们不事劳作,皮肤光滑,身段姣好,美貌年轻。 从前京城流行的那些布料的花色,将四十岁不到的她们穿得像五十岁。 花辞设计的布料用沉稳的花色,压住了颜色的鲜亮,年轻却不显跳脱,正好适合她们现在的处境。 才三十多岁的年纪,哪个女子愿意让自己看起来老气横秋呢? 因为布料卖得太火,供不应求,花辞只能涨价,由原来的一两银子每匹布,调成十两银子每匹。 十两银子又如何?谁家还缺这十两银子呢?穿太便宜的布料,反而显得她们身份廉价。 短短半个月内,花辞就赚到了五百两银子。 花辞的父亲花随风若是还活着,该有多高兴。他开了一辈子绸缎铺子,也没有赚到五百两银子啊! 原本留在京城开绸缎铺子,是被赶鸭子上架,走一步看一步,花辞人微言轻,不敢拂逆太后的好意。 谁知她竟然真的在京城把绸缎铺子开了起来,虽然别家都开始模仿花辞的花色样式,可他们染色的技术却不如花辞,配色总是有些差池。 花辞生意继续火爆。 这一日,太后又要召见花辞,而且宫里也有一批库存布料急着脱手,尚衣局的人想问花辞愿不愿意接手。 花辞当然愿意!宫里的绸缎材质上佳,她拿来当原料,保养过后重新染色,又可以卖出好价钱。 未时,从御书房走出来的苏砚白,正欲出宫查案,途径尚衣局时,忽然脚步顿住。 见苏砚白忽然顿住脚步,皱眉,一旁领路的太监王敬问:“侯爷也认识那位花娘子?” 不惧旁人打量的目光,苏砚白淡声道:“她是谁?” 王敬喜不自胜,他终于获得一个讨好苏砚白的机会,忙将花辞的来历一五一十,仔仔细细,回禀了苏砚白。 苏砚白听了,心中涌起一阵淡淡的厌倦。 他正要将花辞彻底忘记,冷不防,她又出现在眼前。他心底有些抵触花辞这样的粘人。 苏砚白感到一阵不适,花辞的出现让他变得狼狈,他从未对旁人产生畏惧,却害怕被花辞质问,为什么玩弄她的感情,为什么要假死脱身将她抛弃,为什么要隐瞒身份与她以夫妻名义生活三年。 苏砚白抵触回答这种问题,他断然不愿承认,对宁城那段充满烟火气的回忆产生的眷恋。更不愿意承认,花辞动摇了他的情感。 他感受到自己的心变得不同之后,用快刀斩乱麻的方式处理了这段关系,可他没想到,花辞居然找来京城。 别的锦衣卫处理这种黏人的女子,都是让其悄无声息地毙命。 苏砚白不愿如此对待花辞,他愿意再给她一次机会,好生跟她讲道理,再派人将她送回宁城,让她此生别再踏足京城。 天色暗沉下来,眼看有一场大暴雨。 告别了尚衣局的陆尚衣,花辞见四周都没人,暂时把宫中规矩抛下,拎起裙摆小跑了几步。 她必须赶在这场暴雨落下之前坐进马车,否则又要被太后娘娘留宿。金窝银窝不如自己的狗窝,花辞虽喜欢皇宫里的富丽堂皇,待久了却极不自在。 还没跑出尚衣局,花辞便撞到了一个结结实实的胸膛,还没抬头,她已闻到熟悉的气味。 苏砚白喜欢熏檀香,气息很淡,很轻薄。 半个月赚了五百两银子的喜悦,被这轻薄的檀香味冲淡了。 花辞没想到会在宫里看见苏砚白,她马上放下裙子,端正姿态,向他解释:“侯爷,你别生气,我不会缠着你的。若不是太后娘娘把我留在京城,我早就回家了。” 陆尚衣见天色不好,拿了把伞,转身回去找花辞,却看见她拎着裙子跑了,还撞到了上虞侯。 陆尚衣慌慌张张地跑过来,向苏砚白道歉:“花娘子是太后娘娘的贵客,她还没学会宫里的规矩,冲撞了侯爷,请您原谅!” “我不会怪她。”苏砚白从陆尚衣手中接过伞,道:“快下雨了,我送她出宫。” 苏砚白看着花辞过分平静的眼神,那里没有他以为的委屈,伤心,愤怒,歇斯底里。 他确定花辞已经哭过了,否则她的神情,不会如此平静。 花辞爱哭。有一回他出门办案,顺手杀了个欺辱猎户的村霸,苏砚白并非日行一善之辈,他只是凑巧也讨厌那村霸。 猎户为了感激他,送了一只兔子,一只鹅给他。 兔子和鹅被关在同一个笼子里,他带回家。 兔和鹅被放出来的时候,兔子尾巴被鹅啄伤,白色皮毛被血染红,花辞见了很伤心,给它喂菜叶子,那兔子被鹅吓得瑟瑟发抖,哪里吃得下? 见兔子受伤,花辞也伤心得吃不下饭。 苏砚白心情郁闷,早知道就不带这玩意儿回来了。 他当着那只兔子的面,掐断鹅脖子,把鹅脑袋丢在兔子面前,那只兔子才肯吃东西,花辞也渐渐止住伤心。 她是见了兔子受伤都要哭很久的人,发现他“假死脱身”的真相,知道她被他抛弃了,怎么可能不伤心? 苏砚白想,她一定是哭过很多次了,才会如此平静。 他又觉得花辞性子沉稳了许多,可以当他的妾室。 他很少否掉自己的决定,花辞总让他变得摇摆不定。 她是个异数。 苏砚白不想让花辞看出来,他对她十分在意,于是表情冷淡,仍旧皱着眉。 花辞拘谨地跟在苏砚白身后,抿着唇,不与他交谈。 走了一段路,苏砚白才发现花辞安静得有些不寻常。 他想到了那只兔子,它被鹅吓得瑟瑟发抖,不敢吃花辞递到嘴边的菜叶时的神情,与此时的花辞一模一样。 她似乎被他的身份吓到了。 或许是宫里的规矩太严苛,让她对皇宫,对他都产生了畏惧。 她现在畏惧他,不敢跟他说话,仿佛更害怕两人从前的关系会给他带来麻烦,所以在走路时都与他拉开距离,表现出莫名的生疏。 苏砚故意顿住脚步,扭头看她。 花辞果然在距他五步远的地方停下,不敢靠近。 重逢后,他们单独相处有一段时间了,花辞对过往的一切只字不提,她已经完全接受被他抛弃的事实,和旁人一样,只把他当做上虞侯,对他小心翼翼,她疏远的姿态无可挑剔。 才几个月不见,花辞便懂事得他都快不认得了。 21. 第 21 章 苏砚白烦闷地看着低头的花辞,分开了三个月,她未见憔悴,反倒长胖。 她手指正紧张地揪着裙摆,指尖微微发白。 她倔强地他隔着一段距离,守着规矩,也让苏砚白挑不出理来。 苏砚白本该对她的懂事感到满意,可他却没由来的感到一阵心烦。 花辞喜欢“鹅黄”“湘妃”“天青”等俏丽的颜色,今日却罕见地穿了一身白,白色不耐脏,她很少穿。 苏砚白立即反应过来,花辞是在服丧守孝。 他沉下脸,负手而立。 花辞忐忑地打量着满脸冰霜的苏砚白,不明白他为何又在生气。 看见苏砚白生气,她下意识便想着说漂亮话哄他高兴,却忽然想起来,她已经被他抛弃,没有资格安慰他。她见了苏砚白,大气都不敢出,委屈也不敢露出来。 对,她并非没有委屈。 只是不敢表露出来。 她怕苏砚白误以为她跑来京城,是想死皮赖脸地缠着他,对她越发轻视。 虽然花辞很想搂住他的腰,把脸埋在他胸口,嚎啕大哭一场,痛骂他一顿。 可她身份微贱,已然入不得他的眼,他的心,所以她的姿态不能比她的身份更低微。 她不能总想这些糟心的事,还是想想今日刚从陆尚衣处购来的布料吧! 那些都是些颜色沉稳的绸缎,她可以把这些绸缎漂白再重新上色,大概就能卖出三千两银子。 想到这些事,花辞又高兴了起来。 “侯爷为何停下,是我跟得太近了吗?要不然您先走?” “马上就要下暴雨了,你打算淋成落汤鸡?” 落汤鸡是花辞从前常说的话,每逢阴天,她会在苏砚白出门前叮嘱一句:“记得带伞出去,小心半路被淋成落汤鸡。” 她愣了愣,不懂苏砚白为何还有心情跟她说笑,他是以什么身份同她说笑。 被压下去的委屈,又被苏砚一句话给勾了起来。 她从未做过任何错事,只因认错了人,才会误将苏砚白当做戚嘉和表兄。 苏砚白却将错就错,不肯告知她真实身份,害她以为他只是个普通的锦衣校尉,才会把他当做夫婿,对他产生依赖。 她若是知道两人之间的身份差距,又怎么敢厚着脸皮把他当做夫婿? 她已经决定放下,苏砚白却故意说俏皮话,好像他从未将她抛弃,仿佛他们仍旧是可以携手同行,互诉衷肠的夫妻。 他凭什么这样做? 难道就凭她身份卑微,他就可以践踏她的感情,把她当做呼之即来挥之即去的傻瓜吗? 花辞抿着唇,始终不说话,默默跟在苏砚白身后。 她即使委屈,也不能赌气不跟苏砚白说话,她不具备赌气的资格。她还要利用从前的情分,请求苏砚白准许她在京城开绸缎铺子。 “我刚才已经把十张图样交给陆尚衣,至少半个月内,太后娘娘不会再召见我。等太后娘娘不再需要我,我会离开京城,一辈子都不离开宁城。” “祝侯爷官运亨通,直上青云!” 花辞态度疏离,她已经感觉到雨点子砸在额头上,但她不肯跟苏砚白共撑一把伞,于是拔腿就逃,跑去屋檐下躲雨。 花辞尽管跑得飞快,却还是被雨打湿了鬓角,好在这份狼狈并不损害她的美貌。 外面下起了瓢泼大雨,苏砚白有伞也走不了,只能站在花辞身旁躲雨。 花辞觉得自己的头顶很烫,但她不敢抬头去看苏砚白是否在看她。 向来越大的雨,停得越快,花辞不停向老天爷许愿,雨快点停下来,停下来吧! 苏砚白感受到了花辞的生疏。 天色暗沉,大雨倾盆,他内心深处宁静的笃定,也被这场大雨浇得七零八落。 他看着现在的花辞,忽然想起与她成亲的那一夜。 那日他杀了花辞的大伯和大伯母,怕她见了死人惊惧,只割下两束头发交给她。 花辞把那两束头发供奉在父母灵位前,当夜便摆了一对红烛,跟他拜了堂。 苏砚白都没有问她为什么要拜堂,他又没说要娶她,他只是想要她的身子罢了,她足够干净。 他怕脏,尤其苏砚白查案见多识广,看到许多人在青楼染了脏病,全身溃烂,牙齿发黑。 他只是觉得花辞干净,想找她疏解罢了。 但是望着花辞那双干净的眼睛,苏砚白说不出拒绝的话。她信任他,依赖他,把他当做世间唯一的依靠。 苏砚白心想,反正只是陪她演戏,为何不让她高兴点呢?他配合着花辞穿上喜服,在她父母灵位前拜堂,与她喝交杯酒。 见花辞这样主动,苏砚白以为她上了榻也会主动,他缺少这方面的经验,需要花辞主动些。 哪知花辞只是解开衣裳,躺在那里,羞涩 地闭着眼,默默地等着他来。 苏砚白方寸大乱,深吸了一口气,按照自己的理解去探寻。那一回,两人都很难受,她哭得委委屈屈,而他也因为缺乏经验,遭受不住这样陌生的冲击,发了狠一般…… 洞房之夜,两人都受了伤。 后面又行了几次房,她身体崩得很紧,他也觉得痛,便对此事没了兴致,打算跟花辞摊牌,给她一些钱傍身,离开她。 后来,他执行任务回来,花辞仿佛开了窍,既主动又孟浪,又求饶,又撒娇,哄得他丢盔卸甲,浑身每一寸骨头都透着舒展。 往后的日子,花辞实在太缠人,苏砚白对她上瘾,渐渐离不开她。 雨下了小半个时辰才将将停下来。 花辞对他说:“侯爷,我还有事,先走一步了。” 地上湿滑,花辞步履匆忙,差点摔倒。一只手扶着她的手肘,一只手撑在她腋下,将她稳住。 “慢点走,你赶着去投胎吗?” 花辞疑惑地抬头看他,发现他眼底藏着笑,不明白他有什么可高兴的。 花辞终于忍不住了,问他:“你不是讨厌看到我吗?我已经在尽力躲着你,为何还要被你骂?” 雨只是下得小了点,并没有完全停,苏砚白将伞撑在花辞头顶,问她:“几个月不见,你没什么想问我的吗?” 花辞讨厌他用这种语气说话,既然已经决定分开,就应该装作不认识,老死不相往来。 他为何总是用这种黏黏糊糊的语气跟她说话。 他们之间很熟吗? “你也没什么要问我的,我为何要问你?问了你就会回答?你性子这样不耐烦,我多问几句又能如何?知道这些对我有什么好处?” 听到花辞这番话,苏砚白忍不住笑了。 花辞看起来已经想通了,他不用再劝她。 毕竟两人好了三年多,苏砚白不想用那些下三滥的方法对付她。她想通了,他便不用再为她忽然出现在京城而头疼。 看见苏砚白笑了,花辞也跟着笑了笑,只是笑容不达眼底。 “侯爷,你真是个好人,走的时候居然还给我留了三千两银子。” 花辞的语气充满感激。 “你对我这样好,我又岂能恩将仇报?您放心吧,我会将嘴巴闭紧,不跟任何人说我们曾经相识。我也不会缠着你,让你难堪。我们再见面,就当作不认识吧!” 22. 第 22 章 在今日之前,苏砚白没有想过还会再见到花辞,更没有想过他会在京城看见花辞。 花辞说得没错,他们不应该再见面,就算再相见,也应当做不认识。 可是苏砚白心里却空荡荡的,像少了一块似的。 苏砚白虽决定彻底离开花辞,却仍保持着从前的习惯,撑伞时尽量用伞遮住花辞的身体,他自己的身体被雨打湿也无所谓。 花辞体弱,淋不得雨,淋了雨便会发烧生病。 有次她冒着雨去院子里抢救被雨打湿的布料,染了风寒,烧得昏迷了三日三夜,急的苏砚白都以为她会随时死去。 从此,苏砚白再也不允许她在自家院子里染布,强制要求她把染布的事情承包给其他染布的作坊。 不知为何,过往地回忆竟然如此清晰地刻画在苏砚白的脑海。 这样不行,他理应思考该如何抓住权利,留住荣华富贵这样的大事,而不是被些鸡毛蒜皮的小事给困住。 花辞有些忐忑,她不确定苏砚白是否会同意她留在京城。 京城做生意比宁城赚得多,她刚赚了五百两银子,心里正高兴着呢,她不想失去这样好的机会。人生总有起伏,错过这次机会,她不确定往后是否还能撞到如此好运。 目光落在苏砚白被打湿的肩膀上,花辞心里揪起一阵闷痛。 苏砚白为何要为她打伞? 既然已经抛弃她,为何他宁可自己被淋湿,也要帮她撑伞? 这个混蛋,他是存心想让她忘不了他吗? 苏砚白见她脸色苍白,忍不住想问她冷不冷,还想把身上的外衣解下来,披在她身上。 她的头发被细雨打湿,有些狼狈。她的狼狈,让苏砚白感到不适。 苏砚白反应过来,他对花辞的关心不合时宜,她总是能润物细无声地侵入他的心里,让他忍不住对她好。她像雨水一样,悄无声息的润进他心里,企图让他变成和她一样的人。 苏砚白抵触这样的改变,他断然不会变成像花辞那般善良,卑微的性子。 他不愿再与花辞又更多牵扯。 这里是皇宫,以他的身份,不该给花辞撑伞。 苏砚白冷冷道:“快把伞接过去,你还想要我给你撑多久呢?” 花辞接过伞,在心里偷偷骂了一句苏砚白混蛋。 原来他不是在为她撑伞,而是把伞递过来,想让她拿着,害她白感动了。 苏砚白退后一步,整个身子都融入了细雨中,他最后看了花辞一眼,说:“以后就穿你喜欢的颜色吧,别再穿素色了。明日,我会让人递来和离书。你并非丧偶,是与夫君和离。” “好,都听你的。“花辞笑了笑,又问:“那侯爷允我在京城继续开绸缎铺吗?” “你想做什么,都是你的自由。若遇到什么难处,便让戚嘉和到侯府来找我。”苏砚白蹙着眉,道:“好歹也跟了我三年,我岂能让你受旁人欺辱?你也不必对我怕成这副模样,从前的我,并不曾亏待过你。” 苏砚白说完这句,便大步离开。 花辞看着他走远之后,身体才开始忍不住地发抖,她肚里的孩子感受到了这份紧张,肚皮有些发紧,腹中隐隐作痛。花辞尝试深呼吸,试图让自己迅速冷静下来。 她怎么不怕苏砚白呢? 那日在客栈窗口,苏砚白骑着马从窗外经过,高高在上,满脸冰霜,目中无人。 花辞从未见过苏砚白这一面,似乎这才是真正的苏砚白,在宁城生活的三年多不过是他在伪装成正常人过日子,真实的他没有喜怒,没有情绪,目空一切。 她哪里敢和苏砚白攀旧情?吓都被他吓死了。 花辞腿有些发软,走了很久,才走到戚嘉和停马车的地方。 戚嘉和扶着她上马车的时候,感觉到了花辞的身体在颤抖,他沉默地驾着马出宫,人到宫外才问花辞:“在宫里发生了什么事情吗?” “你怎么会觉得我有事?我现在好好的呢?” “花辞,你别骗我,刚才你一直在抖。哪怕现在,你跟我说话的时候,声音还在抖。”戚嘉和担心她在宫里遇到了苏砚白,苏砚白可不是什么好相处的人。 “花辞,我们别在京城做生意了,现在就走,我们回宁城。太后若是再喜欢你画的花色样式,就让她派人去宁城找你。” 花辞掀开车帘,用力拍了拍戚嘉和的肩膀:“说什么胡话呢,我刚在隔壁胡同给你买了一处院子,三间房,八十两银子。将来你和表妹生了孩子,还可以在院子里多搭一间房出来,够你们住了。若是你和表妹生的孩子多,我就再给你换一处更大的房子 。” 戚嘉和连女子的嘴都没亲过,哪听得什么生孩子之类的话,他的脸红了,心也乱了,再也不提回宁城的事。 事实上,他也不确定花辞是否在皇宫里遇到了苏砚白,一切只是他的胡乱推测。 “真的没事?那你的手在抖什么?” “饿的,怀孕之后我变得贪吃很多。刚才躲雨,又着了凉,便不停地抖。”花辞把手递给戚嘉和,心无旁骛地问:“不信你再检查一下,看我的手还抖不抖?” 戚嘉和感到难为情,他对花辞的心思并不纯粹,他哪里敢摸花辞的手。 摸了她的手,就好像玷污了她冰清玉洁的身子。刚才扶她上马车,碰了她的手,也是迫不得已。马车太高,花辞怀着孕,戚嘉和若不扶着她点,容易磕着碰着! 摸了她的手,往后便再也无法只把她当做东家。 花辞就这样把事情遮掩过去了,她和戚嘉和谈染布的事,宫里这些绸缎的材质都很好,染色也是草本植物染的,容易褪色,更容易漂成白色再重新染色。 染布是戚嘉和的看家本事,戚家做的生意就是染布,戚嘉和从小在家里帮父亲和大哥染布,熟能生巧,能挑大梁。 * 苏砚白骑着马,悄悄跟在花辞身后,送她回京城的花氏绸缎庄。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送花辞回去,似乎不这样做,他便会心神不宁。 花辞与戚嘉和交谈的内容,苏砚白隐隐约约都听清楚了,他是干锦衣卫出身的,要探查秘密,搜集信息,耳聪目明便是锦衣卫的基本功。 听到花辞怀孕,苏砚白心情变得复杂起来。 花辞是在他离开后怀孕的吗? 这是他的孩子? 花辞怀孕了,他不能再弃她于不顾。该给她安排个什么身份呢?外室还是妾室? 正妻未入门,贵妾已有身孕,这不合规矩,那些权贵家的千金定会介意此事,不再与他攀亲。 还是娶个门户低些的女子吧,如此便不敢也不能趁他外出时欺负了花辞母子。 不如便娶了华瑞康的女儿吧,太上皇已定罪,华瑞康也被平反。陛下为了嘉奖他的女儿华瑶,让她被太后收为义女,被封为开阳郡主。 苏砚白已然打定主意,先娶妻室,再迎花辞母子回府。 23. 第 23 章 当初花辞来京城,也把那两盆白头花给带来。一路颠簸,再加上气候变化,这两盆白头花在路途中,已奄奄一息,花辞担心它们枯萎,愁得整夜都难以入眠。 如今,花还活着。 苏砚白也还活着。 自从在客栈窗外见过苏砚白,花辞好几次起心动念,要把那两盆白头花浇死。 可她又想,花何其无辜? 花并未犯错,让她委屈的人是苏砚白,何必迁怒两盆花? 在京城狭小的花氏绸缎铺里,两盆白头花开得舒展艳丽,花枝已经分苗,枝枝亭亭玉立,含苞吐蕊,原来的花盆已经承载不了它们枝叶扶疏、婀娜多姿的花枝,花辞又换了个大些的花盆。 “这两盆花开得真好!” 来店里的客人,无人不赞赏这两盆花。 却无人知晓,这两盆花对花辞而言,代表了她不能向人提及的过往。 闲下来,花辞脑袋放空,耳边会自动回响起苏砚白说过的话。 他果真没说错,不过是两盆花而已,什么含义都没有。 就算这两盆花开得艳丽茂盛,花朵翩翩,光鲜夺目,那也不能代表什么。 她和苏砚白已然如云泥之别,想要和他白头到老的愿望,不过是一场笑话。 原来他早知道两人会分开,才会不厌其烦地浇死这些白头花。 接到这笔新生意的时候,花辞不知哪来的脾气,竟然拎着茶壶,倒了杯滚烫的热茶,准备浇死那两盆白头花。 彼时,两只颜色艳丽的蝴蝶正停在白头花的花朵上,在它新长出来的叶片上留下翩然倩影。 胡公公正欣赏着两只蝴蝶嬉戏,看见花辞的举动,吓了一跳,他立即握住花辞的手,骂道:“丫头,你是不是高兴得有些傻了?你怎么能用开水去浇花?京城气候干燥,这两盆白头花开得如此旺盛,可真是不容易啊!” 胡公公跟花辞说话,语调一如往常,几乎没有感情。 可他却对着两盆白头花,生出了惋惜的感叹。 花辞愣了愣,笑道:“公公说得对,我可不是高兴得傻了吗?上虞侯成亲的红绸,由我铺子里提供,我简直高兴得不知所措。胡公公,妾应何时去上虞侯府量尺寸?” “在家等着吧,会有人来安排此事。”胡公公把花辞手中的杯子夺走,目送两只蝴蝶飞走后,又仔细交代花辞:“你就算再高兴,也不能犯傻了。花亦有灵,这两盆花开得如此繁盛,必会为你带来好运。好好珍惜它们吧!” 花辞点了点头:“那就多谢胡公公吉言了。” 送走胡公公后,花辞苦闷地看着两盆白头花,向戚嘉和抱怨:“人在倒霉的时候,喝口凉水都塞牙,这句话说得真没错。我现在还不够倒霉吗?连浇死这两盆花的自由都没有!” 戚嘉和不懂她的哀伤,却愿意帮她完成所有心愿。 他走到炉火旁,拎着刚烧开的水壶,作势要往花上浇:“你要花死,它们即刻便能死。你要花活着,它们就能活着。它们的生死,全系你一念之间!” 他是在说这两盆花吗? 怎么语气严肃得好像要杀人。 花辞的目光从两盆花移向戚嘉和那张过分严肃认真的脸,她真庆幸,在自己最孤独的这些年里,一直有戚嘉和陪在她身边。 “我要它们活着。” 戚嘉和这才把烧开的水,倒进专门盛放凉开水的大茶壶中。 花辞不喜欢喝京城的水,觉得有股说不出的味道,于是添了些茶叶进去。 宁城的水,水质很好,味道清甜。 她早晚还是得搬回宁城去。 京城处处都不讨她喜欢。 “为什么要接这笔生意呢?花辞,你如今并不缺钱。找个理由,拒绝这笔生意。” “我需要这笔钱,我得养孩子。” 花辞想,这笔钱由她挣了,总比让别人挣了强。 是,她已经与苏砚白撇清关系,并不代表他们之间不能开始一段新的关系。 有钱不赚,是傻瓜。 “花辞,不要跪着挣钱!跪久了,你便再也站不起来。” “我怎么会是跪着挣钱呢?我花辞做生意,从来都是站着挣钱。” 花辞想了想,又说:“这笔生意是太后娘娘牵的线,是太后娘娘给了我这份恩典,我若要回报这份恩典,多给太后娘娘画几幅图便行了。这是我凭真本事挣到的钱,你凭什么看不起我,认为我是在跪着挣钱?” 戚嘉和嘴巴皮子没有花辞利索,他只觉得这样做不太好,具体哪里不好,他真是有嘴也说不明白。 他只能干着急。 “行,你好好挣钱吧,只要你不觉得委屈就行。我是怕你去了侯府,看见他和别的女子站在一起,你心里感到委屈。” 戚嘉和越说越委屈,骂骂咧咧地道:“这个混蛋,当初你和他成亲的时候,家里一匹红绸都没用过,连办喜事的龙凤烛和红盖头都是你自己掏钱买的。” 一码归一码,那时候花辞感激苏砚白帮她报仇,又贪恋他的好颜色,便起了私心,用了些手段。 她和苏砚白之间始于一场交易,苏砚白说得清清楚楚,他只要她这个人。 花辞仗着年纪小,假装不懂事,买了龙凤烛和红盖头,哄着苏砚白与她成了婚。带他们感情好得蜜里调油时,又问他要婚书,这才将这桩婚事坐实。 那时的她不知苏砚白的来历,只以为他是个普通的锦衣校尉,心一横,对他用了些心机手段。 手段不算光明磊落,可成婚的这几年,花辞从不为做过的事而后悔,只是加倍的对苏砚白好,希望能留住他的心! 现在知道苏砚白的真实身份,花辞后悔了,她不该招惹苏砚白。 他们之间在身份上,便有着不可逾越的鸿沟,那是她无论如何努力都跨不过的天堑。 在宁城时,苏砚白殉在任上的死讯传来之时,花辞反复回忆他们之间的往事。 很多个深夜,她在梦中哭着醒来时,都在祈求上天,能让她再见一次苏砚白,能让她再一次拥抱苏砚白。 可惜上天只听到了她一半的请求。 老天爷如她所愿,让苏砚白重新活过来了。 只是他的怀抱,却不再属于她。 “戚嘉和真是个乌鸦嘴!” 在上虞侯府量尺寸的那日,花辞向未来的上虞侯夫人请安时,在心里狠狠骂了这一句。 华瑶是得了徐箬竹的嘱托,来给苏砚白送一双靴子。 徐箬竹对儿子的感情很复杂,她恨苏砚白那张与他父亲长得七分相似的脸,看见他的脸便会感到生气。 可他到底是自己生的,看不见的时候,又忍不住牵挂。 为了减轻她心里的愧疚,她会给苏砚白做靴子,做寝衣。 然而徐箬竹却不知苏砚白穿什么尺寸,她做的靴子不合脚,寝衣也不合身。 送来的靴子和寝衣,苏砚白一次都没穿过。 如今苏砚白脚上穿的靴子,还是在宁城时,花辞给他做的。 穿着很合脚,靴底也不容易坏,故而苏砚白一直没舍得换。 就在刚才,华瑶经过花辞身旁时,管家给未来的侯府女主人请安时,向身旁的花辞道:“花娘子,这位是开阳郡主,也是侯府未来的女主人。” “花辞见过郡主。” 华瑶原本对这个陌生的女子,并不感兴趣,听到她叫“花辞”,才多看了她一眼,竟被她的美貌震撼住了。 像花辞这样美貌的女子,华瑶见得不多。徐箬竹算一个,太后娘娘算一个,花辞算一个。不过,华瑶长在内宅,认识的人本就不太多。可就算她见的人不多,却也知道,这样的美貌实在难得。 “花辞?好名字,是哪两个字?”华瑶不过随口一问。 “花影逐流波,辞意绕心田。”花辞想也不想便回答。 华瑶瞬间愣住,不自然地笑了笑,又试探 着问:“听花娘子的口音,似乎并非京城人氏?” “回郡主的话,妾从宁城来。” 果然。 华瑶点点头,又温柔道:“花娘子,我是不是问得太多了?希望你别见怪。我原来也叫华慈,华山的华,慈爱的慈。是侯爷做主,帮我改了名字,我现在的名字叫华瑶。” 入宫几次侯,花辞已经能藏住脸上惊讶的表情。 她有些紧张,因为想不明白,这位未来的侯夫人为何要跟她说这些。 难道郡主已经猜到她和苏砚白之间的关系? 不可能,苏砚白不爱跟人说私事,她与苏砚白一起生活了三年多,从未听他说起过京城的事。他和开阳郡主还未成亲,他绝不可能向未婚妻说起他在宁城曾经成过亲。 更何况,这又不是什么光彩的事。 也许只是巧合吧。 花辞定了定神,深吸一口气,尽量自己嗓音平稳,听不出颤抖:“瑶池在仙山,不在人间。妾以为,瑶字更能衬出郡主的花容月貌。“ “花娘子,你这句话叫人听了心里真舒坦。不过,你怎么和侯爷想到一起去了?他的确是这样说的。你们忙吧,我先走。”华瑶笑着点点头,转身离开。 管家匆匆交待花辞几句之后,也跟在华瑶身后走了,他要去伺候好侯府未来的女主人。 一旁的戚嘉和偷偷打量花辞的神情,在花辞看向他时,讪讪一笑,问:“你没事吧。” 花辞疑惑地看他:“我为何要有事?” 戚嘉和担心她想哭,她的脸色苍白,却还在故意逞强。 “刚才那位郡主说的话,你听了心里不难受?” 花辞露出微笑,戚嘉和对她的关心,让她感到安慰。她心里的确好受了一些,于是提醒他:“这里是侯府,你小心说话。” 戚嘉和放低了声音,小声道:“她从前也叫华慈,和你的名字同音,苏砚白为何帮她改了名字?一定是他觉得郡主配不上这个名字,我怎么觉得苏砚白还没放下你?” 花辞仿佛听到了什么笑话,笑得前仰后合,眼泪都笑了出来。 戚嘉和愣愣地看着她,不知道这句话哪里好笑。 大笑之后,花辞的心情恢复平静。 她笑累了,吃了颗酸枣干,揉了揉笑得发僵的脸,道:“你说话越来越有意思了,要不然你别在绸缎铺当伙计了,改行去说书吧。你去说书,一定有很多人捧场。” 戚嘉和看出她在转移话题,而且她笑起来比哭还难看,于是不忍再说这些话惹她伤心的话。 他见花辞吃酸枣干吃得津津有味,也丢了放进嘴里,牙都酸倒了:“这什么东西,好难吃!侯府就这样招待客人的?” 这世上的事,真怪。 怎么会有这样巧合的事? 苏砚白未来妻子的名字,和花辞的名字同音。 总觉得这件事处处透着蹊跷。 虽然两个名字,只是读音相似,可戚嘉和还是忍不住担心花辞会多想,她现在怀着身孕,情绪不能受挫。 苏砚白下值回府时,带着属下往议事厅去,却远远地见到花辞正在协助店内的伙计量尺寸,还听见她说:“这间院子是演武厅和兵器阁,按理说客人不会抵达此处,但为了喜庆,此处也要铺满红绸,你记一下,演武厅的红绸要用两匹半。” 这充满算计语调如此熟悉,一听就知道,花辞这回要狠狠宰他! 花辞怎么在这里? 难道府里办喜事用的红绸,是在花辞的铺子里采买? 只有这个可能。 太后对她有好感,愿意照顾她生意,华瑶如今又是太后的干女儿,太后只需派人来跟管家说一声就行。这种小事,管家自己就能决定,不会上报到他这里。 可花辞怎么还穿着白色的衣裳? “你们先去议事厅等着,我稍后便至。”苏砚白撂下这句话,抛弃了满脸疑惑的属下,抬步往演武厅的方向走去。 24. 第 24 章 戚嘉和正在带着店里的伙计去量宴客厅的尺寸,那边的房子比较大,用到的红绸较多。 按理说,演武厅是不需要准备红绸的,客人不会来这里。 花辞不高兴,故意报复苏砚白,想让他多花点钱,才说服管家让演武厅也挂上红绸,看着喜庆,侯爷心里也高兴。 想到又能多赚几两银子,花辞心里的憋闷终于少了些许。 她刚松了口气,一回头,却又看见苏砚白出现在了她的身后。 他脚步无声,何时出现在她身旁的,她不知道。 而且他为何要站得如此近,两人之间不过两个拳头的距离,花辞不满地瞪了他一眼,退后了两步。 苏砚白问:“你为何一直盯着我看?是我长得太难看,还是这位娘子喜欢一直盯着男子的脸打量?” 苏砚白心情好的时候,最喜欢捉弄花辞,把花辞弄得难为情。 这一回,花辞没有觉得难为情,只是感到委屈。 物是人非,今非昔比,他不该再用这样调侃的语气跟她说话,会让她产生错觉,他们仍未分开。 花辞没忍住,泪从眼角滑落。 苏砚白见她哭了,一时愣住,他也没说什么过分的话,怎么就把她弄哭了呢? 刚才还在宴会厅的管家听说苏砚白往演武厅来了,急匆匆赶来,看见花辞低着头哭泣,而苏砚白却蹙着眉一脸不耐烦的模样,于是对花辞道:“花娘子,这位便是我家主人。” 他又转过头跟苏砚白解释:“侯爷,这位花娘子是太后娘娘身边的红人,她若是说错了什么,惹您不高兴,还望您不要见怪。您有什么不满的跟我说,我来帮您教训她!” 苏砚白冷血无情,杀人不眨眼的名声实在太响亮,管家不知道花辞如何惹了他,怕他一时不高兴又要杀人。 “她没有得罪我,你先下去,这里没你的事。”苏砚白看向其他人,道:“你们都下去,我有事要单独交代花娘子。” 听到这句话,所有人都离开,管家临走前还担忧地看了一眼花辞,希望她小心应付,别惹侯爷生气,尽可能留住这条命。 胡公公特意提点过管家,太后喜欢花辞,让他多照看花辞。 不相干的人走了之后,苏砚白才问她:“花娘子,你经常用这样的的态度对待客人?” 花辞用袖子擦擦泪,绷着脸道:“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苏砚白:“你刚才说演武厅要用红绸两匹半时还很高兴,怎么一见了我,就绷着个脸?你是只对我绷着脸,还是对所有客人都这样?我记得你从前跟施寡妇说话,态度很热络,脸上总挂着笑,哪怕你明知她对你心怀不轨。” 花辞:“侯爷若觉得演武厅用两匹半红绸太过浪费,那我就不量尺寸了,反正此处也没有客人踏足,挂不挂红绸都可以。” 苏砚白:“此等小事,我并不关心。花辞,若是这笔生意让你心里不好受,你为何不拒绝呢?” 花辞:“我为何要拒绝呢?侯爷财大气粗,这笔银子给谁赚不是赚?侯爷放心,我一定做好这件事,将您的婚礼装饰得体体面面,不让任何人挑出理!” 苏砚白:“你现在很缺钱用吗?我走之前不是给你留了三千两银票吗?你这么快就用完了?还是说这笔钱已经被人骗走?花辞,我再给你五千两银子,你现在立刻放弃这笔生意,回家歇着行不行?” 苏砚白看到她落泪,心里总是有些莫名的不适。 他不懂,花辞为什么要忍着委屈来做这笔生意? 她怀着孩子,为什么要跑出来抛头露面? 还有,她打算什么时候跟他说孩子的事?她总不会想要将他的孩子据为己有,不告诉他这件事吧。 花辞:“侯爷若是觉得我的铺子太小,接不住您府上这样的大生意,那我也无话可说。太后娘娘那里,我会自己去解释清楚,不是侯爷的错,是我没有能力让侯爷满意。” “我并未对你不满。”苏砚白看向旁边石桌上摆着的酸枣干少了一半,半眯着眼问:“已经快要申时了,你该不会还没用午膳吧。” 花辞:“我不想吃饭,侯府的饭菜很难吃,不合我口味。” 苏砚白:“你想吃什么?我让人去给你买回来。” “侯爷,我们还是聊一聊红绸的事吧。既然您对我的铺子很满意,那我可不可以厚着脸皮认为,您愿意让我接下这笔生意。” “花辞,别用这种语气跟我说话,我不是你的仇人。你如果一定要挑衅我,吃亏的人只能是你!想吃什么,快点说,别再让我问第三遍。” “我吃什么都没有胃口,唯独这酸枣干还能吃得进两颗。侯爷,您别为难我了,行吗?” 苏砚白打量她的脸,这才发现她不是长胖了,而是因为怀孕,脸部略有浮肿。 酸儿辣女,她肚子里怀的一定是男孩。 苏砚白又问:“你怎么还穿白色衣裳?这么恨我,巴不得我早点去死吗?” “侯爷没有把和离书给我之前,我都是寡妇。侯爷若嫌白色衣裳不吉利,那我明日便穿灰色衣裳吧。”

花辞不敢催问苏砚白,究竟何时给她和离书,万一他不高兴,不想给了呢? 她也不愿意当寡妇,整天只能穿黑色和白色。 身为女子,谁不爱穿颜色鲜艳的衣裳呢? 苏砚白已经决定纳她为贵妾,当然不愿意给她和离书。只是花辞今日牙尖嘴利,处处与他针锋相对,苏砚白心里也憋着一股气,不愿将纳她为贵妾的好消息告诉她。 她愿意受着委屈来做这笔生意,那就继续委屈着吧! “以后量尺寸的事,都交给戚嘉和处理吧,你赶紧回去,再让我看见你出现在侯府,后果自己承担。”苏砚白忍不住吓唬她,向前迈了一步,几乎脸贴着她脸。 “什么后果?你要杀了我吗?还是将我剥皮。如果你打算剥我的皮,能不能先赐我一杯毒酒,等我死透了再剥皮?你知道的,我很怕痛。” 花辞仰着头,一脸无辜地说完这句话。 苏砚白愣住,脑海里竟然出现一些不合时宜的片段。 在宁城,外面下着雨,他和花辞在寝房内小憩。 脸颊红润的花辞重重推他的肩,蹙眉抱怨:“别入这么深,我很痛。苏砚白,轻点行不行?我很怕痛。” 花辞敏锐地感觉到,苏砚白不高兴了。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何忽然嘴贱,要去挑衅他。 大概是她心里的委屈已经装不下,实在憋屈,才会让她失去理智,作出如此反常的举动。 她又退后一步,正要向苏砚白道歉,却被他攥住手腕。 两只手腕都被他攥住,吓得花辞轻轻啊了一声,迅速向他道歉:“侯爷,我错了,我不该说这种话。” 苏砚白并未因为她说错话,而惩罚她。 是因为他生生立了起来。 离开宁城后,他第一次有了这样的冲动。 回京城的这些日子,无论多少女子在苏砚白面前招摇,他都无法产生类似的冲动,他只觉得那些女人很脏。 唯独花辞,她一句话,一个笑容,就能让他产生欲念,他清清楚楚地感受到了身体的变化。 花辞被苏砚白的沉默吓得发抖,她不该挑衅他。 她的手腕被他攥住,越来越紧。他的眼神盯着她,越来越凶狠。 花辞感觉,苏砚白仿佛一头巨兽,自己即将被他吞噬。 “苏砚白,你弄疼我了——我真的好疼,你能不能松手?”花辞软软地恳求他。 过了许久,苏砚白终于放手。 他一句未说,转身离开。 25. 第 25 章 上虞侯府是戚嘉和来京城后,所见过的最繁华之处。 这座侯府比他见过的古寺庙,以及护城河边的那些卫所都更精致,更壮观。 京城寸土寸金,花辞如今所住的绸缎铺很狭窄,院子里只能种一棵小小的松树,那棵松树经过修饰,像一棵巨大的盆栽,说得好听是身姿婀娜,说得不好听就是畸形怪状。 而上虞侯府的柳树和松树都能自由生长,枝叶舒展。 量完尺寸的戚嘉和,望着这些高大的树木,忽然眼睛发酸。 花辞和苏砚白之间,果真如云泥之别。 不知道花辞看到这些高大的松树和柳树,会不会如他一般感到心酸? 正沉浸在哀伤中,忽然听见脚步声走近,然后身旁人叫了声“侯爷”。戚嘉和忽然惊讶,手里的剪刀落下,垂直砸中脚背。还好他今日穿的靴子靴面扎实,剪子没扎进去,只砸得他脚背疼痛。 戚嘉和忍着疼痛,望着叫了三年多的“表兄”,眼底氤氲出一层水雾。 苏砚白看见花辞委屈,还有几分不忍。他看见戚嘉和委屈,却是铁石心肠。 苏砚白沉声问:“花辞最近想吃什么?” “你问这个做什么?她想吃,你就会帮她弄出来?”戚嘉和看着苏砚白,忍不住想将花辞为了保护他,鼓起莫大的勇气毒杀了向百户的事情说出来。 花辞胆小,杀鱼杀鸡都不敢,却为了保护苏砚白而去杀人。 戚嘉和每次想起这些事,便气得胸口闷痛。 他虽害怕苏砚白,也因为这股纠缠在心中许久的怨气,对他说话没那么客气。 苏砚白观察敏锐,他立刻从戚嘉和说话的气势上觉察出来,在他离开宁城之后,发生了什么事。此事与花辞怀孕无关,而且也是因为此事,花辞才不打算将怀孕的事告诉他。 花辞竟然有事瞒着他,苏砚白感到不悦, 此时的苏砚白已经全然忘记,他在皇宫里重新看见花辞后的第一个念头是,要将她赶回宁城,说服她再也不来京城。 苏砚白扇了戚嘉和一巴掌。 戚嘉和没有闪躲。 “我问你什么,你便回答什么。” “她想吃烤地瓜,你能给她找来吗?这会儿正是地瓜刚下地的季节,你上哪儿给她找烤地瓜?” 戚嘉和挨了打,说话比刚才更有气势了,他越来越不怕苏砚白。 在苏砚白没有弄清楚真相之前,他不打算动戚嘉和。他气量也没那么狭小,并不会因为戚嘉和的出言不逊就杀了他。戚嘉和此时的愤怒,是对花辞的维护,是替花辞感到委屈。 此时,下属过来提醒戚嘉和。 “侯爷,大伙还在议事厅等着呢。今日议事,是否需要推迟。” “不用,我即刻便过去。” 苏砚白没再管戚嘉和,转身往议事厅走去。 * 量完尺寸后,花辞和戚嘉和一起坐马车回家。 戚嘉和挨了巴掌,脸红通通的,可他却没有顾得上自己的脸,反而开开心心地将香喷喷的烤红薯递到花辞面前。 花辞老早就闻到烤红薯的香味,馋得一直吞口水,吃了半肚子酸枣干的肚子终于感觉到了饥肠辘辘。 她握住烤红薯,指尖被烤红薯烫得微疼。 她顾不上吃烤红薯,只盯着戚嘉和的脸,语气充满担忧:“谁打的?” “还能有谁?他问我你喜欢吃什么,我顶撞了他两句,他不高兴,便赏了我一巴掌。” “你明知他是那种不念旧情之人,为什么还要讨这顿打呢?” “是,他打我的这一巴掌很痛。可我把对他的不满发泄出来了,我心里高兴。看在他送来这份烤红薯的份上,不算吃亏。”戚嘉和催她:“快点吃吧!别跟我说话了。” 花辞把烤红薯掰成两截,分了一半给戚嘉和。 戚嘉和不接,她就一直把烤红薯伸到他面前。 戚嘉和犟不过她,就着她的手,咬了一口烤红薯,才从她手里接了过去。 花辞见他吃了,才肯自己吃。 她心里清楚,戚嘉和是想替她讨个公道,才挨了这巴掌。 戚嘉和可真是个不折不扣的傻瓜,他去跟锦衣卫头子讨公道?难道他没听说过锦衣卫折磨人的 那些手段吗?在苏砚白眼里,他们都是随时可以碾死的蝼蚁,命比蝼蚁还微贱。 戚嘉和吃完烤红薯,疑惑地看向花辞:“孩子的事怎么办?要不要跟苏砚白说?” “为什么要告诉他?这孩子是我的,跟他没有任何关系。” “你瘦,四个月了还没显怀,他暂时还没看出来你怀孕。等你肚子再大一点,能瞒得住他?” “今日过后,我跟他再也不见面,他能知道什么?过几日我就跟太后告假,说我生病了,这几个月都不能入宫。”花辞耸了耸肩,笑得一脸狡黠:“再告诉你一个秘密,我已经写信,让商队的人把你表妹从宁城护送过来。等表妹来之后,我就给你们操持婚礼。” 花辞是这样打算的,等她把孩子生下来,先对外公布,这是戚嘉和的孩子。 等她在京城赚够了钱,带着孩子回宁城时,再将孩子过继到自己名下。 这样就能瞒天过海,让苏砚白没办法知道这个孩子的存在。 也许她做这些考虑,只是杞人忧天吧。苏砚白从来没有将她放在眼里,又怎会在乎她的孩子呢? * 今日在议事厅,苏砚白几乎把所有下属都骂了一通。 回到书房,于归问:“侯爷是因为成亲的事生气吗?” 苏砚白冷笑一声,道:“华瑶微不足道,她还没那个本事让我生气。” “老师还不知道吧,张鸿庆居然在陛下的膳食中下毒,想扶太子登基,挟天子以令诸侯。我今日将张鸿庆下毒的罪证递到陛下面前,陛下却觉得是我伪造证据,意图构陷张鸿庆。原来这老东西知道自己被我抓住小辫子,提前一步跪在陛下面前,痛哭着诉说我与他之间的恩怨。而陛下心慈手软,竟然相信了张鸿庆的这番话!” 于归感受到了苏砚白的气愤,但是以他对苏砚白的了解,哪怕是张鸿庆也不足以让他气得失去理智。 苏砚白和张鸿庆斗法这么多年,他一直都进退从容。 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苏砚白遣退了于归,将他探究的目光隔绝在门外,然后才拿出宁城锦衣卫送来的信。 26. 第 26 章 离开宁城这几个月发生的一切,皆在信中记录。 潮湿的墨香钻入鼻息,却未能安抚苏砚白此时的心潮澎湃。 他完全愣住,像是被人从身后偷袭成功,后脑勺狠狠挨了一棒,懵懵不知所措。 苏砚白心里很难受,原来花辞那日把向百户请家里,是为了杀他。而他竟然有过一刹那的怀疑,觉得花辞想要红杏出墙,勾引向百户。 他怎么会生出那样可笑的念头? 当日他决定回京城,又不愿直接开口告诉花辞,她被抛弃了。于是便想了个折中的方法,告诉花辞他要出远门,这次任务很危险,有可能回不来。 花辞没有怀疑过她会被骗,竟然为了阻止他去执行危险任务,而杀了向百户。 她连毒死老鼠都于心不忍,怎么会想到要杀人呢?她哪来这么大的勇气。 花辞经历过惊魂夺魄的杀人事件后,又接到夫婿死在任上的消息,紧接着便是发现有孕。 她不是为了缠他,才来京城。 她是为了告诉腹中孩子,来自何处,才决定背井离乡,来京城谋生。 看完信,苏砚白沉默了许久,才吩咐属下:“双喜,宁城有位举子,姓谭名术,经查此人曾在三年前写过一首谋逆诗,你将证据搜集后,上报到刑部。” 双喜单膝跪地领命,谨小慎微地抬眸观察着苏砚白的神色。 他原本低垂着眼睫,察觉到双喜正在打量自己,又抬眸看向双喜,特意添了一句:“若你查不到他写过的谋逆诗,也可搜集证据,证明他在大庭广众下念过这首诗。” 说完,他的眼眸又重新敛下,继续看那些信。 双喜被他冷冷一瞥,不由得脊背发寒,虽然知道苏砚白要对付的人不是自己,却不由得对那位名叫谭术的举子,心生同情。 十年寒窗苦读,能在乡试中脱颖而出,已是不容易。可他还未来参加科举,便已经失去金榜题名的资格,岂不可惜。 谭术究竟是挖了苏砚白的祖坟,还是偷了他祖宗的骸骨,还是辱了他的老母?否则苏砚白为何要挟私报复? 双喜满腹怀疑,一句都不敢问,他迅速离开书房,生怕自己再晚走半步,要么被腹中疑惑憋死,要么忍不住问出来被苏砚白嫌弃死。 当然,双喜作为苏砚白的心腹手下,自有打探消息的门道。宁城的事,苏砚白从来不瞒他们这些心腹。 双喜去问了于规于大人,才知晓了花辞的事。 事情还得从花辞离开宁城的第十日说起。 花辞离开宁城之前,宁城的锦衣卫内部发生了一件前所未有的怪事,有个百户失踪了。 宁城所有锦衣卫,上天入地也没能找到他! 他究竟是死了?还是被人抓起来了?还是投敌?无人知晓。 锦衣卫可不是吃素的衙门,这世上,就没有他们找不到的人。 他们早早将怀疑的目光瞄准了向百户的姘头施寡妇,却不急着抓捕她,而是将向百户的妻子带到了宁城。 施寡妇的夫婿被向百户迫害,她也被无耻的向百户所逼迫,为了留住儿子的性命,为她那可怜而又命苦的夫婿留下一丝香火,因此才不得不强颜欢笑,忍痛忍辱,委屈自己,满足向百户的□□。 她本是一个可怜的女人,宁城的人都知道她不容易,没有人嘲笑她。 可是当向百户的妻子出现后,她用指责的口吻,给施寡妇按下了□□的烙印,说施寡妇故意勾引她的夫婿,让她的孩子好几年都见不到自己的父亲。 人们总是有些健忘,会因为一个新的传闻,便忘记旧的事实。 有人看着施寡妇,对身旁的人窃窃私语:“如果不是因为她勾引了向百户,她的夫婿或许就不会死。” 便是因为这句话,施寡妇发了疯。 施寡妇一直愧疚,这些年她被迫与杀夫仇人夜夜做夫妻,觉得死后也无颜见自己的夫婿。 此时听到别人的议论,她忽然就红了眼,她从铺子里拿出一把刀,朝那人狠狠刺了过去,嘴里说了至少二十句:“我没有勾引他,我是被那个畜牲强迫的,我恨不得杀了他!” 施寡妇杀了人,被衙门里的人抓了起来,且她跟向百户失踪之事,有千丝万缕的关系,于是这桩案子便移交给了锦衣卫。 宁城的锦衣卫至今还没撤走,是因为花辞,苏砚白让这些人在宁城保护花辞,三年后才能回京。 其次才是 查向百户失踪之事? 因为施寡妇和花辞相熟,锦衣卫的人原本没打算对她动真格,伤她性命,只想先把她吓唬一顿,再趁她情绪失控时逼问。 谁知她竟然被刺激得精神失常,杀了人! 施寡妇嘴巴撬不开,锦衣卫万般无奈,只好对她上刑,反正花辞已经离开宁城,估计短期之内是不会回来了。 谁知施寡妇竟然是硬骨头,哪怕她十根手指头的指甲都被拔光,她也不说向百户的下落。哪怕锦衣卫用她儿子的性命吓唬她,她依旧说不知道。 最后,是她的儿子心疼母亲,几乎要将真相说出来,却被施寡妇一个眼神给瞪了回去。 母子俩,视死如归,坚决不说出真相。 俩人嘴巴闭得比蚌壳还紧,宁城锦衣卫一看便知,向百户恐怕已经凶多吉少。 锦衣卫也是没辙了,只好对外公布假消息,说施寡妇在临死前招出杀死向百户的凶手,只是她还没来得及说出向百户的藏尸地点。 所有人能提供消息,锦衣卫赏银百两。 谭术看到这个消息的时候,在家里犹豫了三日。他要不要接发花辞?花辞已经被抓起来了吗?花辞会不会交代他也是从犯?他的前程会不会被影响? 谭术连续三日辗转难眠,最后,他为了自己的前程,不得不大义灭亲,走到锦衣卫衙门,交代了花辞毒杀向百户的细节,以及花辞藏尸焚尸的地点,希望可以将功赎罪。 谭术查了律法,他利用律法的漏洞,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 他没有杀向百户的动机,也没有参与花辞杀人之事,更不知道花辞埋人焚尸的对象是谁,只是因为好奇,偷偷在一旁看,撞见了这事。 他也是看了锦衣卫的通告,才通过推理猜测出向百户有可能是花辞所杀。 最后,谭术的供词,以及施寡妇母子宁死也不背叛花辞这两件事都被写进信用,上呈至京城,摆在了苏砚白书房的书案上。 苏砚白心底涌起一阵酸涩,他后悔丢下花辞,让她独自承受杀人的恐惧。 一个人在书房独坐许久后,他终于起身,想起自己要做什么。他要去见花辞,他现在就要告诉花辞,他以后再也不会离开她。 27. 第 27 章 苏砚白刚踏出书房,还未走出大门,就挨了一记掌掴。 他上一次挨巴掌,还是在宁城花氏绸缎铺的床榻上。 那是去年七月的晚上,天气炎热,街上的石板路烫得像烧红的烙铁一样。身上的里衣都湿透了,粘在身体上,穿在外面的飞鱼服都已经发酸发臭。 苏砚白在闷热的刑讯室内待上一整日,五感被麻痹,表面看似平静,实则内心有一把火焰在焚烧。 那种暴躁无声的力量,仿佛要将这个无趣的世界毁灭才会消停。 他回到家中,听到盥室传来水声,还有花辞哼出的不知名小调。 苏砚白抬步朝盥室走过去,看到她白皙的肩膀露出在水上。 她不知他会在此刻回来,以为不会有人进来,自在得像一只无忧无虑的百灵鸟。 她背对着他,不知他在看她,手指在浴桶上弹跳,指尖起舞的韵律恰与她哼出的韵律契合。 已经过去一整年,那个夜晚,那一刻始终鲜活在苏砚白的记忆里。 他身体的疲惫和对这个世界的厌倦,在这一刻忽然消失殆尽。 在昏黄的油灯下,花辞哼着轻松的曲调,美得不像话,也快乐得不像话。 苏砚白见不得她这般无忧无虑,身体里邪恶的血液让他有了破坏一切美好的冲动。 他轻轻走过去,在她背后微微弯腰,掌心斡住弹软滑腻的点心。 那是他在家时,晨起时必尝的两道点心。 “滚开!” 她的声音破碎而嘶哑,因为受到惊吓。 苏砚白欣赏她受惊的模样,一动不动,才会在那一巴掌扇过来时,没有闪躲。 花辞发现自己打的人是他,愣了愣,安静了好一会儿,才用手掌抚摸着他被打红的半张脸。 仿佛她这样摸一摸,他的脸就不会疼了。 花辞还是有些生气,大声骂他:“你怎么没有声音呢?以后你再这样,我会被吓死的。苏砚白,你差点就成了宁城第一个吓死老婆的鳏夫你知道吗?” 他第一次知道,平日里胆小得被一只鹅吓得满院子尖叫逃跑的花辞,生气时竟如此可爱。 她忘记伪装柔顺,露出了平日难得一见的野性。 他憋闷了一整日的怒火,被她眼眸中那道比星光还耀眼的亮光勾了出来。 他身体里那难以平息的欲念,让他成为一只不知廉耻的野兽,他用牙齿撕咬着她脖颈处嫩滑的肌肤,还有他晨间必吃的两道点心。 花辞被他作弄得浑身抽搐,又咬又哭,后来就像断了气似的昏过去。 等她醒来,发现他还没离开,依旧在卖力深凿,她又感动得紧紧搂抱住他,温柔的吻他。 花辞是个单纯的姑娘,她为自己能勾起他欲念的身子而感到骄傲,她在夫妻敦伦之事上从不扭扭捏捏,比青楼女子还要放得开。 苏砚白喜欢她的赤子之心,她就像是一杯香甜的西域葡萄酒,让他不知不觉便醉得一塌糊涂,今夕不知何夕。 阔别一年之久,苏砚白再次尝到被女子掌掴的滋味,可这会他脸上的火辣滋味与香艳的情事无关。 苏砚白平静地欣赏着母亲脸上不知从何处积攒而来的怒火。 “张太监还没有被我活剐,你这反应也太大了些!” 徐箬竹用怨恨得无比笃定的眼神盯着他,骂道:“你跟你父亲一样,是个冷血的畜牲,我当初为什么要把你生出来。” “因为我父亲身体健壮,身为我父亲的血脉,我也健壮,哪怕你费劲周折,想把我给堕下来也没成。” 徐箬竹的怨恨被他这句话冲淡了,丝丝缕缕的愧疚让她再也无法理直气壮地质问,只能换个商量的语气。 “你能不能高抬贵手,放我们一条生路。” “我没想过要杀你,我要杀的人只有他。他死后,你若想为他殉葬,我也不会阻拦。” 说完,苏砚白摸了摸被母亲打得红肿的脸颊,咧开嘴笑了笑。 徐箬竹听见他用恶鬼般的声音道:“等你死后,我会把你葬在我父亲身旁,请法力无边的高僧和道士一起做法,保佑你们生生世世都做一对恩爱夫妻!” “苏砚白,你这样冷血,不会有姑娘喜欢你!你永远都体会不到那种被人豁出性命去爱的滋味,你这辈子只能当个孤家寡人!” 这是有生以来,苏砚白第一次在母亲面前尝到胜利的滋味,那种冰凉的舒爽从天灵盖浸透到了脚底板。 恐怕要让他的母亲失望了,这世上还真有一个女子豁出了性命去爱他,保护他,看重他。 苏砚白万般得意,心底舒畅,嘲讽的语气也添了些意气风发。 “你说没有便不会有吗?老天爷竟然这么听你的话?可是为什么张太监却不那么听你的话?他想毒死陛下拥立八皇子你知道吗?这种事,他不会告诉你的对吧。” “让我猜猜你今日为何生气?因为张太监说我栽赃冤枉他,才让他受了二十仗?” “你生气,究竟是因为心疼张太监被打得屁股开花呢?还是因为我即将娶华瑶,让张太监在傅将军面前抬不起头而愧疚?” 苏砚白一句接一句的指责敲打在徐箬竹的心上,让她陷入了恍惚。 眼前之人,是她身上掉下来的骨肉,也是她仇人的儿子。 她一生的痛苦是苏敏峰造成的,苏敏峰死后,她的痛苦并未结束,承载她恨意的只能是与苏敏峰容貌酷似的苏砚白,他身上流淌的血液有一半是那畜牲的。 可是苏砚白嘲讽的语气和她简直一模一样。他身上那股早就活腻烦了,对世间一切一切都充满厌倦的疲惫也与她如出一辙。 她清晰地看见了儿子藏在嘲讽语气中的委屈,身为母亲,她理应抱住委屈的儿子,给他带去一丝温暖的慰籍。 然而徐箬竹做不到,看到他那张酷似苏敏峰的脸,二十几年前,如疼爱亲生女儿一样疼爱她的张家父母,惨死在苏敏峰刀下的那一幕幕画面在她眼前浮现。 恨意迷上心窍,她把苏砚白认错成苏敏峰,朝他扑了过去,恶狠狠地踢他,打他,咬他。 “苏敏峰,你这个畜牲,你不得好死!” “苏敏峰,老天爷为什么还没把你劈死?” “苏敏峰,我迟早要砍下你的头去拜祭张家爹娘,你给我等着。” 苏砚白从小就看着徐箬竹发疯,他已经对徐箬竹的怒骂声习以为常,她失魂落魄地殴打他的身体,喘着粗气辱骂他父亲,却不记得他父亲早就死了。 她这副可怜的模样叫人瞧了真觉得心酸。 苏砚白含笑地看着狠狠掐住自己脖子的母亲,二十五年前她努力想要堕了他,如今终于可以如愿以偿,她应该感到高兴。 可恨的张太监忽然出现,打断了苏砚白想要尽孝的愿望。 他抱住浑身哆嗦地徐箬竹,只对她轻声耳语几句,便让她变得安静。 她看向张太监的眼神,露出了苏砚白从未见过的亲昵,她像个孩子那般天真的笑了。 苏砚白光是用脚趾头猜,都能猜到他说了什么,张太监已经砍下了他父亲的头颅,来祭拜他的父母。 对张太监和徐箬竹而言,他们的血海深仇已有了解脱,对苏砚白来说,他的仇恨却远未终结。 杀父之仇,是无论如何都无法抹灭的,唯有活剐了张太监,他父亲的亡魂才能安息。 看着徐箬竹与张太监相互扶持着离开,苏砚白对花辞的思念,又往骨头里刻进去了几分。 他想要见到花辞,拥抱花辞,请问花辞,想把花辞嵌入他身体里的念头如此强烈。 花辞喜欢他神采奕奕,精神焕发的模样。苏砚白决定换身衣裳,把自己打扮得精神点去见花辞,他决定用容貌蛊惑花辞。 花辞或许会因为他抛弃她的事,跟他生气,向他埋怨。他不占理,愿意被她骂几句。 他们之间总是如此,花辞没什么心眼,在他这里受了委屈,骂他两句就不气了。她总是能咬牙切齿地看着他的脸,试图用美色麻痹自己,让怒火渐渐平息下来。 为了让花辞的怒火平息得快一些,苏砚白穿了一身白衣,甚至为了配合花辞那恶俗的癖好,在手中拿了一把风骚的折扇。 花枝招展的苏砚白走到绸缎铺子时,看见一群人团团围住,人群里传来花辞义愤填涌的声音。 苏砚白无奈地叹了一口气,他那善良勇敢的心肝肉,大概又在见义勇为了!她还怀着身子呢,怎么就不知道先为自己考虑呢。 28. 第 28 章 花辞蹙着眉,胃里有些难受,分明什么都没吃,却好似装了个秤砣在肚子里,肠胃都沉甸甸的。 怀孕才四个月,她便感觉到身子沉重,坐不住。 从铺子里出来,到街上溜达了两圈回来,就看到在她铺子里帮工的金娘子被人拉扯住了。 “这是怎么回事?”花辞看不得自己人被欺负,不顾危险的走过去了解情况。 戚嘉和见她又要去多管闲事,忙拉扯住她,道:“我也是今日才知,原来金娘子一直给人当外室,现在正室找上门来了,要逼她交出房契。” 来嫌麻烦的人,带着十多个壮汉,戚嘉和实在不愿意让花辞趟这浑水。 这世道,被欺负的人太多太多,花辞个个都帮,管得过来吗? “你不要过去,这次就当作没看见吧,小心把你自己也折进去。他们要是动起手来,伤着你了怎么办?不管怎么说,我们都是刚到京城的外地人,你怎么敢去跟本地人讲道理?更何况,他们也不像是愿意讲理的人。” 花辞拽开戚嘉和的手,大声道:“戚嘉和,你是眼盲心瞎吗?哪个享福的外室需要到铺子里来做工养活孩子?你这是什么意思?今日他们欺负人都欺负到我门上来了,你还要让我也跟着你一起装傻充愣!我花辞不当这种窝囊废。” 金娘子原先听到周遭人的议论声,闭上眼睛承受这一切,只当自己已是个死人。 若她侥幸没有死在今日,那么她还是会忍辱负重,假装若无其事,继续苟活。 为了她的两个孩子,她愿意抛下尊严,像个畜牲一样卑贱的活着。 直到听见花辞为她发声! 花辞的声音在她听来简直犹如天籁,原来这世上还有人愿意理解她的委屈。 金娘子双眼骤然一红,勇气在这一瞬间爆发出来,早就已经被逼迫到绝境的她,仿佛受到鼓励,开始为自己鸣冤。 “我并非江泊远的外室,而是他的发妻。张伯远中举后,把我休了,另娶了黄员外家的小姐!” “这些年来,我从未拿过江泊远一文钱。我一直带着孩子租房住,哪来的房契?你们这些强盗,为什么就不肯放过我!” “都是江泊远这个畜牲,一直找借口来看孩子,缠住我们不放?我有什么办法!我能有什么办法?我只是个妇道人家,他非要来,我又赶不走他。” 江泊远的妻子黄氏一直疑心夫婿与前妻有染,怕他们和好,会再续前缘,于是她总让人去故意为难金娘子,想把她们赶回老家。 却不知金娘子被夫婿休了之后,在老家已经没有活路。 若她选择再嫁,两个孩子势必要留在江家,过继给江泊远的族亲兄弟,从此以后,寄人篱下。 若不嫁,她又无一技之长谋生,只能饿死。 好在京城铺子多,金娘子为人勤快,讨主人家欢喜,总是能挣到一些小钱,让两个孩子吃饱穿暖,还能跟在亲娘身边长大。 江泊远倒是也偷偷给金娘子塞过银钱,只是金娘子有傲骨,不肯要他的脏钱臭钱。 话说远了。 黄娘子派来的健仆黄四郎见花辞为金娘子说话后,周围的人都开始指指点点,不禁有些生气,他对花辞毫不客气地道:“你怎么回事?居然帮这个专门勾引人家夫婿的狐狸精说话。难道你也是给人当外室的,所以你才会如此同情她?” 说完,黄四郎像是急需得到旁人的认可,对周遭人乐呵道:“这些个女子,一个个都出来抛头露面,勾三搭四,简直不知廉耻。” “你这么看不起女子?你不是女子生的?你是石头缝里蹦出来的不成?还是说你娘在家里呆着从不出门吗?万一她出门,你可要看好了,她要是出去勾三搭四给你找个后爹,你可怎么办?” 黄四郎语塞,一时被花辞堵得说不出话来。 拿住了人的话柄,趁他们还没反应过来,花辞走过去,将跌倒在地上哭泣的金娘子扶起来,迅速把她推进铺子里。 而花辞则挡在门口,拦住黄四郎等人,不让他们再有机会欺负金娘子。 黄四郎也不慌,他贼笑着问花辞:“怎么着?你想管这事?不怕我们砸了你的铺子?” “尽管砸!我正好嫌这铺子小了,想换一间大的。” 花辞不怕事的笑了笑:“不过你砸我铺子之前,最好先跟你家主人请示。也让你家主人去打听打听我这铺子是什么来历,我背后有什么人。你们得罪我?这代价也不知你家主人是否能承受?” “嘿,你这小娘子,口气不小!” 黄四郎的好胜心一下就被花辞激了起来,从来都只有他欺负人,他还是第一次这样当众被人下面子,对方还是个娇滴滴的小娘子。 听这小娘子的语气,她是吃定了他不敢砸她铺子! “兄弟们,给我上!把她铺子给我砸得稀巴烂,好让她知道,我们家的主人在京城还没有惹不起的人。” 黄四郎叫嚣得很张狂,只是他底下的人,却不敢听他的话动手砸铺子。 这间绸缎铺子周围有很多身高颀长,身形匀称的年轻男子摆摊,他们的生意不是很好,对待客人也不热络。 黄四郎手下有眼色的人已经看出来,那些人是锦衣卫,再加上花辞刚才那不怕事的语气,谁敢去砸她铺子? 底下人不听话,还冲他使眼色,黄四郎失了面子,脸色涨的通红。 他见花辞脸上带着若有似无的笑容,眼神带着嘲讽,心里气憋得肺都要炸了,可是他也不敢贸然冲进去砸铺子。 就在这时,一个十几岁的小姑娘,香汗淋漓的走进铺子里来,她怯生生地看着花辞,道:“花娘子,我们家夫人定的料子,您准备好了吗?” 黄四郎已经认出这位小姑娘,她是户部尚书夫人的贴身丫鬟,这丫鬟平日里对黄四郎的主人黄氏可没什么好脸色,居然对这绸缎铺子的主人如此客气 ! 难道这位看起来娇滴滴的小娘子,还真是惹不得的大人物?那他今日不砸铺子就不算孬种,反而是不给他家主人惹祸的明智之举。 “早就准备好了!”花辞对身后的金娘子道:“你去把李夫人要的布拿出来!” 然后花辞又对李夫人的侍女道:“今日我给李夫人准备的绸缎都是从宫里流出来的宝贝,好看归好看,只是这料子也很娇气。今日便让金娘子跟您一起去府上,让她教一教浣衣的姐姐该如何打理这些绸缎。” 就这样,金娘子跟在那侍女身后,去了尚书府。 听到金娘子跟着的主家,得尚书府的看重,黄四郎哪里还敢找绸缎铺子麻烦?只能趁着花辞跟尚书夫人的侍女说话的功夫,灰溜溜的走了。 不过这些人在离开花辞的绸缎铺子后,被十几个拿着木棍的锦衣卫给团团围住,硬生生打断了腿骨。 如果没有意外,这件事花辞永远都不会知道。 她连杀只鸡杀只鱼都害怕,苏砚白也不想让这种琐碎的小事传到她面前,脏了她的耳朵。 解决完黄四郎的事情,围观的人都散了,花辞终于有空坐下来喝杯茶。说来也奇怪,她跟人吵一架之后,沉甸甸的胃忽然间空了,胃口好得不得了。 花辞走出绸缎铺,面不改色的路过离绸缎铺最近的那家凉皮摊子,走去隔壁街的杨奶奶那里买凉皮。 绸缎铺子旁边的凉皮摊,实在太难吃。她去买过一次,就不肯买第二次。那凉皮醋放得太多,辣椒油太少,凉皮湿答答软塌塌的,隐隐约约还有股馊味,吃得人倒胃口。 花辞去买杨奶奶的凉皮,杨奶奶却不肯收她的钱,非要请她吃! “丫头,你今日帮金姑娘出头的场面,真是看得我高兴得直拍大腿。在这条街上,谁不知道金姑娘命苦?可是大家都害怕黄家人蛮不讲理,胡搅蛮缠,怕被他们砸了铺子才不敢出声,昧着良心当缩头乌龟……一句话,你可真是女中豪杰,以后你来我摊子上吃凉皮,我不收你钱……咦,你这么爱吃面筋,来来来,我再给你加点面筋。花生米还要不要?” 花辞得了杨奶奶夸奖,有滋有味的吃着凉皮,吃得满嘴红油,脸颊流汗。 她掏出帕子擦汗,一抬头,却看见一袭白衣胜雪的苏砚白摇着折扇出现在她面前。 那位本应该死在危险任务中的夫婿,又一次冤魂不散地出现在花辞面前,原本弹牙的面筋也变得没有嚼劲,香脆的花生米也带着炒糊的苦味,喷香开胃的西山陈醋也有点倒牙。 若不是为了以后还能吃到杨奶奶做的凉皮,花辞真是一口都吃不下了。 苏砚白却不以为然,他见花辞盯着自己看了许久,便知道他今日这身打扮没有浪费。 花辞果然爱惨了他这副皮囊。 瞧,她看见自己,高兴得连凉皮都顾不上吃了。 苏砚白无奈地摇了摇头,抬步朝花辞走了过去。 29. 第 29 章 苏砚白在凉皮摊前坐下,就坐在花辞身旁,毫不掩饰他那幽暗深邃的目光。 花辞的唇被染着辣油,红艳至荼蘼。 大概是因为有孕,她整张脸透着一股难言的风情,冰肤胜雪,撩动人心。 “你为何来这里?”花辞疑惑地问。 “我不能来看你吗?我想来看看你,难道不行吗?”苏砚白笑了笑,打开折扇,帮汗涔涔的花辞扇风。 两人有过三年多的夫妻生活,苏砚白眼神一动,她便能猜到他在想什么。可是不对啊!他不是要成亲了吗?怎么忽然花枝招展地跑到她面前来了? 她可不会跟即将成婚的男子不清不楚,这是她绝对不会触犯的死线。 花辞想,苏砚白什么都还没说呢,她一个人胡思乱想什么呢?显得她有多在乎他似的。 也许他只是闲着无聊,才来看他吧。 花辞看了他两眼,又挪开了目光。 苏砚白被花辞多看了两眼,不由得心花怒放:“你为何如此看我?” 花辞卷翘的羽睫动了动,眼观鼻,鼻观心地道:“没什么。” 从前,花辞喜欢看他穿白色衣裳,显得他风流倜傥。 哪个少女的春闺梦里没有一个风度翩翩的白衣少年?花辞总是被他穿着白衣的模样,迷得失魂落魄,任由他予取予求。 苏砚白盯着她多看了两眼,才发现她看他的眼神,没有欣赏。 她已经不爱他了? 苏砚白心头一痛,额角也跟着抽搐起来。他的视线挪到花辞整张脸上,这才发现从前天真无忧的花辞,不知何时竟然变得忧愁起来。 还是那张熟悉的脸,可那张熟悉的脸上却充满了让他感到陌生的郁色。 她已经对他死心! 苏砚白深吸一口气,莫名感到一阵惊恐,他的身体有些紧绷,因为心脏莫名疼到抽搐而产生抵抗。 “你没事吧?” 花辞见他脸色发白,习惯使然,忍不住碰了碰他的额头。 还好,没发烧。 她意识到自己的举动已超出界限之外,羞恼地站起来,对他道:“我还有事,先失陪了。” “吱呀!” 花辞急忙挪开凳子,放了五个铜板在杨奶奶摊位上,噔噔噔地疾步离开。 苏砚白转头,看着花辞像是碰见鬼了一样,匆匆逃离。 他的假死离开,竟给花辞带来如此严重的伤害? 回到铺子里,花辞顾不上跟戚嘉和说话,就匆匆往后院走。 京城这家铺子的后院很狭窄,只有两间房,一间是她的,另一间只放得下一张床的小房间是戚嘉和住的。 花辞回到房间,把门拴上,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她因为急速行走,气喘吁吁,胸脯起伏不定,接着头晕目眩。 苏砚白今日的眼神,太吓人了,他想做什么? 花辞虽然没有绝对的把握,但她已经从苏砚白的眼神里看出来,他又改变了想法。 不论他有任何想法,她都不会答应。 他们之间已经结束,是他主动结束的,她不会再吃回头草。 等花辞缓过神来,听到窗户传来“吱”的一声,苏砚白推开窗,从窗外跳了进来。 他高大的身体,挡住了窗口的所有光线,巨大的阴影笼罩下来,带着令人窒息的压迫感,花辞的身体不由得往后瑟缩。 苏砚白视线落到她苍白的脸上,她呼吸重新变得急促,嘴唇微微颤抖。 他不明白,她又在害怕什么,他们在一起三年时间,他从未打过她。也不能说完全没打过,榻上欢愉时,一时忘情,轻轻拍她的臀,不算打她吧? 苏砚白认真询问:“你竟然这般躲着我,难道我还能吃了你吗?” “我只是累了,我没有躲你。你给了我三千两银子傍身,还让我接下上虞侯府成亲红绸的生意。侯爷,我对你充满了感激。你还帮我杀了仇人,报了仇,你是我的恩人,我怎么会躲你呢?” 她一边说着不怕,一边随着他越来越靠近她而身体颤抖,发髻都在颤颤巍巍。 苏砚白哑声说:“别动,我给你重梳个发髻。你怎么还没有学会梳头?实在学不会,便买个会梳头的婆子回来伺候你。” 干燥滚烫的手掌,落在她的头皮上,花辞心里的恨意翻涌,憋得难受。 梳好头,苏砚白见她低垂着头,红唇被她的洁白的贝齿咬得蘼肿,眼尾处泛着惹人心疼的红,苏砚白胸口躁动,弯腰俯身,像是被蛊惑了似的,吻上她的眼尾。 花辞看着他越来越靠近的脸,手撑在身体两旁,不断后退,可她已经无路可退 。 在他的唇即将落下之前,花辞奋力反抗,用力扇了他一巴掌。 打完这巴掌,花辞不敢看他的脸,反而被清脆的巴掌声吓哭了。 苏砚白无奈地叹了口气,抓住她红肿的那只手,吹了吹气,用叹息般的语气道:“你打了我,我还没哭,你怎么自己先哭了起来?” 花辞脑袋晕晕乎乎的,她不知道他想做什么,也不知道事情怎么会变成如今这地步,她只知道,她不愿意跟苏砚白和好。 无论如何,她都不会让自己再次陷入被抛弃的境地。 苏砚白亲吻着她因为紧张而潮湿的手心,安抚道:“我们成亲三年多,我打过你没有?你到底在怕什么?” 花辞仍旧被吓得浑身冒虚汗,她很清楚苏砚白的心机和手段,她不能硬碰硬。 既然苏砚白怕她哭,那她便用眼泪当做武器。 她越哭越凶,抽泣着道:“你这是在做什么呢?你都快要成亲了,为什么还要来找我。我、我虽身份微贱,却是决计不肯跟别的女子共侍一夫,你趁早死了这条心吧。” “我若是执意要留你在身边呢?你打算如何反抗?” 苏砚白欣赏着她边哭边凶巴巴的表情,心口燥热,若不是顾忌她腹中的孩子,他早已将她拆吞入腹,哪用像现在这般忍得辛苦? “我、我还能怎么办?大不了我剪了头发当尼姑,或者我一头撞死。”花辞眼泪汹涌,哭得惹人怜爱。 苏砚白就爱欺负她,看见她哭,他有三分心疼,剩下的七分是兴奋。 他坐在花辞身旁,将她轻轻揽在怀里,问:“醋劲这么大?我要和别的女子成亲,你竟然就不肯理我了。连我穿着白衣服,拿着骚扇子出现在你面前,你都小气得不肯多看我一眼。从前,你可不是这样的,你还巴不得我去帮你勾引施寡妇,恨不得把我送到她榻上去,只为了哄她多买几匹布。” “你在胡说八道些什么?我何时将你送去了施娘子榻上。” 被苏砚白冤枉,花辞气得眼泪都憋了回去,她用力推开苏砚白,站起来,想往外走。 花辞站在门口,拨开门栓,却怎么也打不开这扇门,仿佛无形中有什么力量挡住了门。 她抬头看,却发现苏砚白不知何时站在她身后,手往上抬,轻松压住了两张门。 30. 第 30 章 还没反应过来,花辞便被苏砚辞抓住双手,按压在门上。 苏砚白身上淡淡的檀香味铺天盖地般袭来,带着不容拒绝的强势。 苏砚白吞咽着她脖颈处腻滑的肌肤,像是在吮着流淌香甜果汁的蜜桃,他对花辞爱不释手,更恨自己怎么就一时糊涂,差点弄丢他的心肝。 这三年多来,真是没有白疼她,她也是个懂得感恩的人,竟然愿意豁出性命去护他! 如今已是盛夏,花辞怀孕本就怕热,苏砚白体温又高,俩人还挤在密不透风的房间里,他的身躯还紧紧贴过来,花辞热得喘不过气,额角的汗滴滚下来,滴落在苏砚白脸颊上。 苏砚白抬起头,意犹未尽地抿了抿唇。 花辞脸颊绯红,眼含薄泪,带着一丝说不出的风情。 因为他刚才紧紧贴住她的脖子,爱不释手地品尝了许久,导致她的衣襟微微敞开,白玉般的脖颈下,浑源饱满的牡丹花瓣微微绽放。 苏砚白喉结动了动:“你又想逃?你觉得你能跑得掉?” 见她怕热,苏砚白体贴地打开门,让丝丝凉风吹了进来。 他把她抱在膝上,继续吻她的脸。雾气朦胧的双眸透着惊恐,花辞微微抗拒,身体紧绷着。 苏砚白喉结动了动,道:“别挣扎了,我还没亲够,等我亲够了,就会放开你。” “别这样,戚嘉和随时会进来。” “不要怕,他不会进来,不会有人进来。” 花辞泪意翻涌出来,这次是真哭,被他气哭。 破声尖叫一句后,花辞气得揪他耳朵,她的双手被抓住,她便低头乱咬。 苏砚白的唇刚尝到牡丹花蕊,就被她扰得无法继续,只好顺势擭住她的春舍,强渡灵府,催得红糜花开,娇泣声声,才勉强止了他的渴。 花辞哭了出来:“你怎么又来找我,你不是都要娶妻了吗,还来找我做什么?” 苏砚白万分无奈地从她胸脯处抬起头,抽出来豌豆绿的肚兜,轻轻给她擦眼泪。 “别哭了,我已经亲够了。今日不会再亲!” 说得好像有多心疼她似的,实则却在回避问题,她关心的事,他一句也不答。 今时不同往日,花辞不容他逃避,怒道:“我为什么被你气哭?难道只是因为你亲我吗?” “难道不是?那我继续亲你。你不准再哭了。”苏砚白皮肤白皙,五官挺立,他皮囊斯文清俊,里头却蔫坏。 花辞见他无动于衷,也不想再跟他讲道理,他明显不愿意娶她,只想不明不白的和她继续,她还有什么好说的? 况且,就算他身旁没有别的女子,她也不打算原谅他。 一次不忠,百次不容,她的爱情,就像是宁城花氏绸缎铺内院里那几十盆白头花一般,被他亲手浇死了。 花不能死而复生,她对苏砚白的爱,同样不能。 花辞拢了拢衣襟,从他身上起来,重新找了条肚兜系上。 绸缎光滑细腻,可被狗啃过的地方痛觉敏锐,感观被无限放大,她忍不住轻“嘶”了一声。 好在苏砚白是锦衣卫,有随身携带伤药的习惯,他将花辞重新抱回腿上,给她涂抹药膏,轻轻吹气。 冰凉的药膏触及肌肤,缓解了疼痛,但随之而来的是另一种难忍的不适,她的身体有记忆,起了反应。 苏砚白笑了笑,涂完药,往她裙下一探,又抬起手,看着指尖的濡湿,心里却在想:她究竟何时才对他会说出怀孕的事?难道她想独自占有他们的孩子。 苏砚白先做了对不起她的事,也没脸去纠她的错。 甚至为了讨好她,主动低头,帮她疏,解。 花辞呆愣愣的躺在那儿,仿佛灵魂出窍似的,久久都缓不过神来,一种前所未有的无力感涌上心头。 他?间轻轻拨挵的那一下,她顿时一个激灵,呜咽出声。 她浑身紧绷,满面娇赤,被突如其来的啮咬弄得哆多嗦索,她用力揪住他的青丝,求他:“不要这样,不要……” 她打他的头,推开他,用力闪躲。 而他始终强势,勾缠,强吮,渴饮牡丹花液。 有一瞬间,花辞放弃了挣扎,松开他的头发,微微张开嘴,大口喘气。 却又在下一瞬。 指甲掐进脖颈处的皮肉。 花辞无力承受,心里对他的恨意和埋怨加深,哭着骂了出来! “苏砚白,我死也不会给你当小妾!我更不会当你的外室。你死了这条心,我不会原谅你的,我宁愿死也不跟你在一起。” 那一刻,她用尽所有力气,仿佛要将他的?頭绞断。 她丝丝咬住他,仿佛要抽他的筋,剥他的皮,喝他的血。 要将恨意在此时倾泻,要跟他同归于尽! 苏砚白心里有些庆幸,她怀着孕,不方便,若换了别的进去,只怕今日真要沉沙折戟,死在她肚皮上。 犬齿轻咬,文武并用,刀枪齐发,刚柔相济,?唇齐齐发力—— 他引发山洪,任由湖水决堤,冲刷他挺翘的鼻尖。 花辞脖颈绷直,上半身弹起来,死死抓住他的肩。 “轰隆”一声,她脑子里炸开一道白色闪电。 苏砚白用占满花汁的唇,吻了吻她的脸颊,一边抱着她,一边擦拭,将衣裳整理好。 不知过了多久,花辞才缓过神来,双目涣散地看着苏砚白。 苏砚白得意极了:“宁死也不跟我在一起?那就多死几次吧。舌头都差点被你农断了,还说不要!” 花辞身子还未缓过劲儿,没力气反驳他。可她心里明白,身体欲念被满足的欢愉,并不能抵偿心底的伤痛。 苏砚白不讲理,他也不打算讲理,他就是要这样稀里糊涂地和她过下去,等到哪天他又对她失去兴致,便再一次无声无息地抛弃她。 花辞明白,她地位卑微,不会有人帮她做主,不会有人帮她申冤,更不会有人救她出牢笼。 她只能自己想办法反抗。 靠在苏砚白怀里休息了一阵,花辞体力终于恢复,苏砚白见她有了精神,重新来吻她,被她嫌弃地躲开。 苏砚白怎么会允许她躲开?他握住她的下巴,强势侵入,一定要要她也尝一尝牡丹花蜜是什么滋味。 花辞尝过了,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你还要待到什么时候?我还有事呢。” 31. 第 31 章 “你和我耳鬓厮磨时,心中想念的并非是我,而是金娘子的那两个孩子?他们在你心中的地位,竟远胜过了我?” 苏砚白神情严肃,语气陡然上扬,声音也不自觉地大了几分。 花辞闭上眼睛,眉头紧蹙,故意不看他。 她并非怕苏砚白会伤害自己,而是怕答错了话,会连累那两个可怜的孩子。 苏砚白又有什么理由要伤害那两个孩子呢? 她想不明白,只是在脑海中不可自控地冒出这个念头。 面对苏砚白的质问,她只觉脊背阵阵发凉,冷汗悄然浸湿衣衫。 她对苏砚白早已失去信任,提防的高墙悄然伫立,难以言说的畏惧和惊恐油然而生。 苏砚白自然察觉到了她恐惧的目光,白玉般莹润的脸庞,虽难掩仓皇,却像一朵刚被采撷的芍药,娇姿媚态,半怯半怜。 想到芍药,苏砚白伸手,在梳妆台上拿起一支酷似芍药的绢花,戴在她的发髻上。 可惜,绢花不如鲜花那般妍丽鲜活,配不上她莹润的肌肤,白皙的耳垂。 苏砚白失望地将绢花摘下来,丢在一旁。 花辞敏锐地察觉到他的情绪,双眸睁大,忍不住后退一步。 苏砚白身高颀长,只是微微抬手,花辞便以为他要打她。苏砚白从未打过她,可她却总觉得害怕。如今的他在花辞心里,就像一只吃人的野兽。 他只是扮演着正常人,佯装温柔,可惜他漆黑的眼眸只有野兽的冷锐,没有人的温度,就算他声音再温柔,也暖不到人心底。 苏砚白缓缓吐出一口浊气,慢悠悠的凉风从门外吹起来,花辞身上的灰白色衣裙随风飘起又落下,温柔的划过苏砚白的手背。 花辞胆怯的表情,分明让他觉得熟悉。 可她对他畏惧和排斥却让他感到陌生,这是一种从来都没有过的感觉,他渴望花辞像从前那样信任他,讨好他,崇拜他。 “心肝,你因何怕我、惧我?我还和从前一样。往后,我们也还像从前那般做一对恩爱夫妻,好不好?” 花辞隐忍许久。 他如今是上虞侯,她想平心静气地与他讲道理?他听得进吗? 她的委屈,她的恨意,她的心痛和难过,他有过半分在乎吗? 偏偏苏砚白总提从前,好似他还念着过去的情分。 那些被她强压下去的委屈,瞬间汹涌涌上喉咙。 “我们如何能回到从前?”花辞声音哽咽:“你要回京城,可以坦率地告诉我。你可以对我说,花辞,我不要你了,你只是商人之女,身份卑微,配不上我。我听了,会认命。” “我不知道你是京城来的大人物,我若是知道你的身份,怎么敢走到你面前去胡说一通?这三年来,我以为我们是一对平凡的夫妻,可是你连离开都不愿意跟我告别。” “为什么会这样呢?苏砚白,我知道你看不上我,你从未喜欢过我,你只是把我当成一个玩意儿,腻了便丢开手。” “既然你已经丢了,为何不能丢得彻底呢!你现在是什么意思?让我给你当小妾还是当外室?你能不能说句明白话?” “我说我不愿意与别的女子共侍一夫,你听到了吗?你现在是要强迫我吗?” “你居然说我在强迫你?”苏砚白抓住她的手,在她手指上不轻不重地咬了一口,似是在惩罚她信口胡说! 然后,他又温柔亲吻她咬过之处。 “我若把你当成个玩意儿,怎么可能像刚才那样伺候你?” 苏砚白见她情绪激动,也不好跟她多说什么。 娶妻娶贤,纳妾纳色。 花辞没有显赫的家世,他再宠爱她,也只能让她当个贵妾。 他心中有她,才会为了她放弃往上攀附,选了性格软弱好拿捏的华瑶当正妻。 他知道她生气,知道她不愿意。他可以慢慢哄她,补偿她。 强迫? 她说得太严重了,他们是两情相悦,她爱他爱得发狂,甚至愿意为了他杀人。 她愿意为了保护他而杀了向百户,为什么就不愿意为了继续爱他,当个贵妾。 她是他最爱的女子,他永远不会让她受委屈,她为何不肯相信? 锦衣卫校尉,没有品阶,俸禄少得可怜,当锦衣卫校尉的妻子有什么好呢?当他的贵妾,一辈子享受荣华富贵,不好吗? 只要她乖乖听话,让他高兴。将来他百年之后,她的孩子可以继承他的侯爵之位,难道不好吗? 不与他人共侍一夫,她怎么会说这种话?真是孩子气,被他宠得无法无天。 普通男子略微有些钱,都要购小妾,买通房,让她们多生孩子,过年祭祀祖先时才能显得烟火兴旺,后继有人。 就连他的父亲那样痴恋他的母亲,都有三个通房,还给他生了四个庶弟。他拥有三妻四妾,她才能看到,他对她和对其他女子是不同的。寻常男子只能娶一个妻子,难道他们便会因此珍惜妻子? 花辞吃醋,虽让苏砚白觉得无奈,觉得可笑。 可是细品起来,舌尖却冒出一丝丝微甜。她对他的占有欲,太过可爱。她没有变,她还是爱惨了他!才会对他说出这种疯话。 花辞已经发泄完了。 她不想再问苏砚白要一个答案。 难道问了,他就会说? 一切只是徒劳无功。 以她 对苏砚白的了解,她怎么能只只凭几句话,便让他知道错在哪里? 为今之计,只有先顺着他,让他放松警惕,她才能为自己谋划。 花辞定下心来,声音沙哑地道:“我要走了,你还让不让我走?” “这便是你求人的态度?” “你想怎么办?你究竟还要扣留我到什么时候?” 仔细听,声音里还有些委屈。 苏砚白在哄她这件事上,已经得心应手。以往惹哭了花辞,他与她相处都会变得很有耐心。 这一回,苏砚白比从前更有耐心了。 “离开宁城后,我一直很想你。今日特意推了所有事,想陪你一整日。你从前不是很喜欢我陪你守在铺子里吗?怎么今日一直在赶我走?心肝,我们才分开多久,难道你已经变心喜欢上了别的男子?” 真是贼喊捉贼,倒打一耙,好不要脸。 他是吃黑心肝长大的吗? 花辞抿了抿嘴,咽下骂人的话,斟酌了好一番,才慎重劝他:“侯爷是陛下心腹宠臣,你忙一些也是应该的。不用……不用为了我而耽误公务。我这里没什么事。而且,你在这里陪着我,谁还敢来我铺子里买东西。” “那我跟你打个赌——我先陪你给金娘子的孩子送饭,再陪你守在铺子里。我先在你铺子里待半个时辰,若真耽误了生意,我即刻就走。” 花辞深深看他一眼,转身走到铜镜前,准备梳好头发,整理衣裳去前院的铺子里。 镜中女子容颜娇媚,双眸水润,发髻梳得有条不紊,衣裳也是整整齐齐的。 恍惚间,好像又回到了宁城的家里,俩人午间欢好之后,苏砚白为她梳头画眉,待她小心翼翼,珍之重之。 花辞把脑子里的回忆晃出去,提醒自己,他不过是把她当做他养的宠物。 权力和财富能让人沉迷,可失去自由与平等,这些繁华能留得住吗? 苏砚白不知她心里想什么,只是牵着她的手,走了出去。 来到铺子里,花辞才知晓苏砚白为何说,戚嘉和不会走进来。 苏砚白仿佛要昭告天下,告诉所有人,她已被他独占。 穿着飞鱼服的锦衣卫把守在铺子外面,戚嘉和也站在铺子外面,忐忑的等着。街道上的行人,不敢走过来,远远地避开行走。 看见花辞满面春色的被苏砚白牵着手走出来,戚嘉和心里乱糟糟的,乱得像是一簸箕鲜活的河虾在疯狂蹦跶。 花辞就这样原谅他了吗? 他们和好了? 不对,花辞性子倔,她不可能原谅苏砚白的欺骗,与他和好。 戚嘉和担忧地攥紧拳头,花辞也太可怜了! 32. 第 32 章 配着绣春刀的锦衣卫,好像一根根高大的树桩子,挺拔地伫立在绸缎铺外,密密麻麻地,看得人遍体生寒。花辞抬眼,望着被一群锦衣卫挟持着坐在凳子上的戚嘉和,他眼神如此慌张,如此可怜。 被一群锦衣卫包围的他,仿佛是被巨兽含在嘴中逗弄的小鼠。 等待这只小鼠的命运将会是什么? 是被巨兽吞掉?亦或巨兽玩得无聊后将他松开,好心地放他一条生路。 小鼠是生是死,全看巨兽心情。 花辞不由得打了个寒战。 此时此刻,她的处境与戚嘉和又有何分别? 当初在宁城,苏砚白愿意以夫妻名义与她相处,他乐衷于扮演一个温柔体贴的夫婿,虽然偶尔他的真性情会暴露出来。但他会皱着眉,一脸不愿多说的神情,花辞若是问得多了,他会来一句:“知道这些事,对你没什么好处。” 好歹这句话,苏砚白倒是没有骗她。知道他不是普通的锦衣校尉,而是皇帝的心腹上虞侯,对她果真没有好处。 让花辞觉得他是因为公务而疲惫。 干锦衣卫的人,每天面对的都是些世间疾苦。 长期凝望深渊,谁心底又没有藏着深渊? 如今的苏砚白和从前没有分别,他只是不愿再陪她演戏,他终于暴露出本来的面目。他分明可以强权压人,却仍愿意用温柔的语气哄着她。 他什么时候才会把温柔和善的假面具摘下来,让她看见真性情。 从前她期待着总有一日,能让苏砚白把面具卸下来,和她坦诚相待。 现在的她,不稀罕了,谁愿意当他的宠妾,谁抢着去当好了,反正她不稀罕。 苏砚白一直凝望着花辞,她神情里若有若无地染着哀伤痛楚,和她在一起三年多的时间,苏砚白头一次发现她身上有种不可言说的忧愁。从前的她,身上总有用不完的精力,她鬼主意多,又好动,不是在屋顶修瓦,便是深夜跑去菜场做善事。 眼下,他也想不出让她恢复往日生机的方法。 人活在世上,怎能没有委屈呢?就连高坐龙椅的陛下,都曾被冤枉造反。 苏砚白知道她的委屈,但他日后会补偿她。 他手中的权势和他积攒的钱财,都会在往后的日子里,一点点弥补她心中的委屈,直到她变成习惯,接受现实。 “是不是想让锦衣卫都散开?” 苏砚白见她抿着嘴,欲说还休的模样,主动开口询问。 “他们站在门口,路过的客人谁敢进来?”花辞回答。 “锦衣卫在你心里,竟然这么可怕?这里是京城,锦衣卫不敢肆无忌惮。” “外面有客人等着,你让他们散开吧。他们不走,我的客人不敢进来。” 苏砚白带了十二名锦衣卫出门,他是皇帝近臣,又在着手处理朝廷阉宦干政之事。以苏砚白敏捷的身手,哪个刺客能近他的身? 皇帝担心失去苏砚白,一定要求他每日带十二名锦衣卫在身旁。 苏砚白今日是故意让十二名锦衣卫守在铺外,让那些不长眼的人看清楚,花辞是谁的人。 花辞刚到京城,骤然被太后赏识,她的绸缎款式新鲜,把布行的势力分布搅得凌乱。 纵然有太后护着她,可远水救不了近火,那些生意人手段阴狠,心机深沉,稍不留神,花辞就会被他们拆骨剥皮。 真到那时候,太后为她做主有什么用?不过是杀两个替罪羊,让大家面上都好看罢了。 这些商人惯会欺软怕硬,知道花辞背后有锦衣卫保护,他们便不敢贸然行动。 至于他在朝廷里的政敌……苏砚白看了一眼貌美又可怜的花辞。哪个蠢货会觉得一个貌美的小妾可以威胁到他? 华瑶才是他未来的妻子。他与妻祸福与共,若他的妻被政敌误伤乃至有什么三长两短,他也会拼尽全力为她报仇。 苏砚白挥挥手,围在门口的锦衣卫便散了。 戚嘉和想进来,却因畏惧苏砚白,坐在门口不敢进来。 恰在此时,一个身穿蓝灰色长衫的男子急匆匆走进来,戚嘉和仿佛找到了一个合适的理由,也跟在这位客人身后,理直气壮地走了进来。 男子做书生打扮,他身上的衣裳洗得发白,浑身上下透着捉襟见肘的局促。 “花娘子,您上回跟我说的那块布料,还有吗?” “周大人,布料我给您留着呢。” 周守义是一名翰林院编修,他每个月俸禄只有二两银子,扣去给上峰的冰炭敬,每月只能留下一两二钱。他家里还有一个生病的妹妹,常年需要喝药,再刨去一家人吃饭的钱,每月俸禄所剩无几。 因为家贫,周守义常年穿得很朴素。 三年一次的考核,即将开始。若考核通过,周守义就能升官涨俸禄。若考核通不过,他的官职会被顶替。 上峰说,周守义的表现无懈可击,考核理应被通过。 只是要他穿得体面一些,别弄得好似朝廷发不起俸禄似的。 周守义无奈之下,把京城的绸缎铺子都问了一遍,也没有找到价格合适的布料。 问到花辞的店铺时,花辞给他出了个主意:“我这里一匹蓝色素布卖一两银子,你至少要做两身衣裳,那就给你算五百文。” 花辞怎能想到,周守义一个八品编修,竟然连五百文都拿不出来!她在宁城时,那些铺砖盖瓦的工匠,一日的工钱都是六十文。 花辞脑筋一转,又道:“你也可以先给我一百文,剩下的四百文,每个月给我五十文,分十个月给我,如何?我给了你便利,收你一百文手续费,不过分吧?你可不能把我告去官府。不仅如此,我还可以免费给你把衣裳做好。当然,我也不怕你赖账,签好了文书后,若你不给我钱,我就去衙门里告状。” 花辞妙语连珠,语速极快,她这番话说得周守义毫无拒绝的理由。 哪知道呢?周守义穷得连一百文都拿不出。 后来,在去金娘子家的路 上,苏砚白听说此事,还问花辞:“你既然想帮他,为何不直接送他半匹布?你又不缺那五百文钱。” 花辞看了他半晌,才慢吞吞地回答:“你没听过廉者不受嗟来之食吗?他这么清高的人,如何肯接受旁人的怜悯和施舍?” “你是为了让他容易接受,才故意多要那一百文钱手续费?” 花辞点点头。 铺子里,周守义把准备好的文书和一百文都拿出来,笑容可掬地交给花辞:“花娘子,我已经在上面画押,往后每个月都如期还五十文过来。” 花辞把一百文收好,叮嘱戚嘉和记账,然后把早就做好的两件衣裳给了周守义,又另外拿出一匹浅草鹅黄相间的布料,道:“周大人,我店里还有块染坏了的废料,拿回去给你妹妹做荷包玩吧。” 周守义在短暂的欣喜之后,露出不敢置信的神情:“这么好的绸缎,竟然是染坏的边角料?” “原本是给太后娘娘做衣裳用的,娘娘不喜欢这个颜色。虽说这是娘娘不要的布了,可我若转手卖给别人,便是对太后娘娘不敬。你拿回去给妹妹做荷包或手帕玩吧,反正我迟早都得烧了,堆在我库房里也占地方。” “不不不,这么好的绸缎可不能烧。拿回去做——做荷包和手帕正好,我小妹一定喜欢,多谢花娘子的好意。” 周守义拿着衣裳和布料离开之前,还不忘对苏砚白行了个礼。 送走了周守义,花辞拿上饭盒,坐上马车,去一里路外的金娘子家。 路上,苏砚白问了周守义的事,花辞感慨地问:“周守义都这么穷了,上峰怎么还贪他的冰炭敬?京城的读书人,都这么不要脸吗?” “心肝,你含沙射影的在骂谁?是在骂京城的人不要脸,还是在夸宁城的读书人高风亮节。你是不是觉得你那位表兄谭术,比他们强很多?” 花辞怕说错话连累谭术,毕竟他明年春天就要在京城参加科举,可不能出什么意外。 “我不过随口一说,你怎么就想这么多。你真的要跟我去暮春巷吗?那里很脏,很简陋,不是你该去的地方。” “还有什么比乱葬岗更脏的地方呢?我追人追到乱葬岗,那人把自己藏在死人堆里,把刚在菜市场拖回来的无头尸体当被子盖在身上,以为我不会发现——” “呕呜~~~” “好了,好了,我不说了。是我的错,我不该跟你说这些。你从前不是很想知道我每日都在衙门里做了些什么吗?我瞒着你,是不想让这些腌臜事脏了你的耳朵。我不说,你又多想,觉得我心里没有你,才愿不跟你说这些。我跟你说了,你又害怕。究竟要我怎么做,你才会满意?” 花辞闭上眼睛,柔和的日光透过车窗飘进来,在她白皙的脸上染了一层淡淡的金光。 她很想对苏砚白说,既然你这么爱我,不如放过我吧。 已经两看相厌的两个人,又何必强行凑在一起? 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才让苏砚白又对她产生兴趣。 33. 第 33 章 苏砚白不知花辞为何又蹙起眉头。 他已经发现,花辞的一颦一笑都左右着他的一切。 她若是不能像从前那样爱他,眼里只有他—— 想到这个可能,苏砚白额头突突的跳,内心如同火焰般焚烧,痛意从心脏蔓延至四肢百骸。 如果花辞不再爱他,他的人生将毫无乐趣。 为了抵挡这阵痛意,他捏住花辞的下巴,朝她吻了过去。她甜美的吻,可以缓解他身体的钝痛,使他双眼变得宁静,耳朵更近敏锐,混沌的头脑重新变得清晰。 花辞下意识抵抗,她心里真委屈着,不想被他吻。可是苏砚白扣住她的下巴,不允许她闪躲。 去金娘子家的路,有一段黄泥路,马车车轮颠簸在石子上,花辞的唇偶尔会被苏砚白的牙齿刮到。她不舒服,哪里都不舒服。苏砚白却死死按住她的脖子,不让她抵抗,不让她挣脱。 花辞也不知为何,又哭了起来。在知道苏砚白的真实身份以前,她也在苏砚白面前受了很多委屈,可当时的她不觉得那是委屈。 她总觉得两个人要过一辈子,就得相互适应,她是现代人,她没有办法让苏砚白了解她的思想,便只好迁就他。 夫妻相处,她总不能只盯着他的缺点看。除了心肠坏,除了嘴巴乖,苏砚白还是有很多优点。比如长得好看,比如他下值后就回家陪她,比如他愿意在她炒菜时烧柴…… 可是那些从前被她忽略的委屈,却在此时此刻像滚雪球一样,越滚越大。 从前,他没有把花辞当做妻子,只把她当做解闷的玩意儿。他无聊的时候,恨不得一天十二个时辰都陪在花辞身边。当他忙碌起来,他便不肯搭理花辞,最忙的时候他二十五天没回家! 苏砚白尝到她的眼泪,看着她的眼睛问:“你还要没完没了地哭到什么时候?” 花辞哭得更凶了。 那张娇媚得勾魂夺魄的脸上满是泪痕,浸染了盈盈春水的眸子里珍珠滑落,重重砸在他的背上。 苏砚白实在不能理解她的委屈,他离开宁城,给她留了三千两银子,足够她衣食无忧的度过一生。 他那时没想清楚罢了,以为他厌恶她身上的烟火气,厌恶她那愚蠢的善良,厌恶她试图将他往下拉,与她一起沉沦在市井之徒庸俗粘腻的泥泞里。 花辞没回答他,只是用手背抹去泪痕。她不愿意在苏砚白面前哭,要哭也得等到深夜,自己偷偷一个人哭。 她不想被任何人看到她的软弱,没有谁在乎她的委屈,哭给谁看? 花辞的沉默,让苏砚白心底聚集了越来越多的黑色戾气,可他却对花辞无可奈何! 好在金娘子家很近,俩人一会儿就到了。 苏砚白追踪重犯时来过这种地方,这里的房屋低矮,用石头和废弃和木板拼凑搭建,压根不能称之为房子。 花辞怎么愿意来这种地方?她在宁城住的房子虽空间不大,却也五脏俱全,三进的房子,还有个院子,院子里能种几棵树,算得得上精致。 太后赐给她的店铺,虽然也小得可怜,但那条街是全京城最热闹繁华,最干净安全的街道。房子的布局合理,一间铺子后面有厨房,有盥室,还有两间独立的卧房。院子小,只能种一颗矮小的枣树。 卧房里的家具,用的都是上好的材质,绝不会委屈了花辞。 花辞在干净舒适的地方生活惯了,怎么想起来这种腌臜之地? 下了马车后,苏砚白把花辞抱下马车:“这边的路,都是泥泞,还有畜牲的粪尿,当心脏了你的绣鞋。” 花辞听他这么说,才没有挣扎,任由他抱着,还搂着他的脖子,生怕自己摔下去。 苏砚白一手搂着花辞,一手将她的裙摆全部高高拎起再提食盒。 花辞指着前方的第三个木屋,告诉苏砚白:“门口养了两盆白头花的那座木屋,就是花娘子家。” 苏砚白早就看见了那两盆白头花,猜测那是金娘子家。听到花辞这样说,阴霾的心情蓦然晴朗起来。 “你院子里那两盆白头花开得极好,是花枝太满了,才分了两株出去给金娘子?” 花辞愣愣的看着他:“你是怎么猜到的?” 这很难猜吗?苏砚白忍不住勾起嘴角,看向金娘子家门口开得茂盛的白头花,只觉得它们美得实在赏心悦目。 “白头花喜暖厌寒,你能在京城把它们养活,不是容易!你看那白头花开得如此茂盛,是不是正遂了你的心愿?” 从前苏砚白不理解花辞为何执着地养那两盆花,如今他看着那两盆白头花开得枝繁叶茂,姿态妖娆,心底喜不自胜。 那是白头花,代表他们爱情的花!他和花辞定要和白头花一起白头偕老,儿孙满堂。 “不过是两盆花罢了,什么也代表不了。现在是夏天,它当然活得好好的,等到九月至,秋霜起,一夜之间它便冻死了。” 说话间,已经到了金娘子家门口。花辞从他 身上挣脱下来,脚踩在地上。金娘子家铺了碎石和砖块,地上没有泥和粪便,清清爽爽。 尽管是租来的房子,金娘子也花了很大力气,将它们打理得井井有条,整洁干净。 花辞敲了敲门:“巧姐,雷哥,开门!我是花姨,我来给你们送饭。” 门打开,屋子里虽然简陋,却没有任何气味。屋里只有一张狭窄的床,一个陈旧的木箱子,这木箱子还被他们当成桌子用。 苏砚白嫌弃地皱了皱眉,看见木箱上摆着两边烧糊的芋头,名叫雷哥的男孩子嘴巴周围黑乎乎的。 巧姐脸上是干净的,却因为饿得太久,嘴唇泛白,没有血色。 “花姨,你下次不用来给我们送饭了,我娘留了芋头在家里。她若没时间回来送饭,就让我们烤芋头吃。”巧姐说完,情不自禁地咽了下口水,她已经闻到了油炸肉馅饼的香味。 听到巧姐肚子里传来的咕噜声,花辞连忙把食盒打开,将馅饼拿出来,分给俩姐弟。 雷哥仰着脖子看食盒,馋得直咽口水,却懂事地不肯接花辞手中的馅饼:“我吃了两个烤芋头,姐姐什么都没吃,她应该多吃点。” “两个芋头怎么能填饱肚子?那芋头还被我烤焦了,能有多少进到你肚子里?”巧姐把花辞给自己的馅饼,强势地塞到弟弟手里。 花辞摇摇头,笑道:“你们姐弟俩别争了,我带了五张馅饼过来,随你们吃,管够!” 苏砚白凝望着花辞,不知该如何形容此时心底的感受。当她含笑着看向那两个孩子时,他看见了她最纯粹,最柔软,最具有灵性的,最没有杂志的一颗心。 她的赤子之心,如雪一般干净。他想起来有一个夜晚,在宁城上大甲道观里,他和花辞在那个道观住了一个晚上。 那个夜晚下了大雪,山路不好走,他们被迫困在山上。道观里也没什么吃的,炖了一锅萝卜豆腐汤,放了点蒜叶末。 他和花辞饥肠辘辘,各自端着一碗烫得不能入口的萝卜豆腐汤,推开窗户,想让萝卜汤凉得快一点,却意外的见到了雪夜的月光,朦胧的银色,清澈的光华。 正如此时,花辞凝望着两个孩子时的温柔目光。 花辞固然美艳,然而她美艳的皮囊之下,还有一颗脱尽尘寰之浊气,媲美高山琼雪的神魂。 花辞固然心善,可她之所以养成做善事的习惯,是因为她在神灵面前许了愿,希望他平安。她舍不得花钱烧香,便用做善事来偿还! 34. 第 34 章 饥肠辘辘的滋味,是何等难受! 花辞送来的油炸肉饼,又香又软得弹牙,咬上一口,肉汁的香味溢满口腔。 因为长期忍受饥饿,姐弟俩各吃一个就饱了,剩下的几个,他们要将美味留给母亲。 “别吃烤芋头了,以后你们的母亲若是没时间回来送饭,你们便来铺子里吃饭。”花辞看向木箱子上的两半烧糊的芋头,皱了皱眉。 “我只是今天烤糊了,平时手艺都还不错,我和弟弟一人一个烤芋头,也能填饱肚子。”巧姐脸颊上染上一层羞涩的红晕,她将烧糊的芋头,扔到了屋子角落的火炉子里。 苏砚白脸上的嫌弃不加遮掩,花辞怕他的眼神让两姐弟心里更加难受,站在他身前,手从后面捏了捏他的手臂,暗示他收敛一些。 苏砚白的乐趣,趁机握住她软和的双手,在她掌心轻轻摩挲。 他喜欢花辞待他这样亲昵。 被苏砚白狠狠嫌弃的那个火炉,也是用石头搅和着稀泥搭建而成,稍有不慎,炉子会炸开,火焰溅到木墙上,整个屋子都会烧起来,接着蔓延至整条街。 正常人谁不知道那样的火炉子不安全,可是贫穷和饥饿比不安全更让人恐惧。 巧姐吃完肉饼,擦干净手,小心翼翼地给花辞倒了一杯凉开水。 吃饱了的小姑娘,脸上重新有了红润的光泽,看向花辞的眼神里多了依赖和眷恋。 花辞接过她的手中的凉开水,不嫌脏的喝了一口,然后满含喜悦地摸了摸巧姐的头:“我当然知道巧姐很能干,所以我请你吃饭是有私心的。我希望你每日能带着弟弟来我铺子里,帮我打扫院子,擦拭家具,好不好?” 她看向巧姐时,笑意抵达了眼底。 她从前看着苏砚白笑,笑容同样也抵达了眼底。 只是如今,她对他笑的时候,眼神空洞。 有一瞬间,苏砚白感觉自己犹如困兽。 为什么花辞看他的时候,眼神不再如往昔那般,闪烁着夺目耀眼的光彩? 巧姐自然高兴,她知道母亲在花娘子铺子里帮忙,每个月能挣一两银子八百文钱,刨去房租一两银子,饭钱三百文,他们每个月还能存五百文,等存够了十两银子,就能送弟弟去上学。 巧姐想不出自己能帮花辞什么忙,但她渴望能填饱肚子,也渴望为母亲省一顿饭钱,这样弟弟便能早日去上学。 “花姨,我愿意。只要我能帮得上你,我愿意用心学,我一定不会让你失望。” 巧姐深吸一口气,屋子里还飘散着浓浓的肉饼香,想到她和弟弟以后能天天吃上肉饼,巧姐心底涌起一阵满足。 也是因为深吸了一口气,她忽然被气呛着,开始不停打嗝。 巧姐一边打嗝,一边难为情地看着花辞,生怕被她嫌弃。 “快快喝一大口凉水,分三次咽下去,慢慢就不打嗝了。”花辞看出巧姐难为情,主动道:“我铺子里还有事,先走了,你和弟弟在家,把门锁好。在你娘回来之前,谁来都别开门。” 出了门,坐上马车,苏砚白才好奇地问:“屋里统共就那点东西,为什么要锁门,难道还怕人抢了不成。” 花辞惊讶地看着他,仿佛很震惊他会问出这句话。 她张了张嘴,还是没有说出那句话。 苏砚白却在她惊讶的目光里,明白了。 巧姐虽然才十岁左右,已逐渐长成少女模样。这条街住的人杂乱,混乱,万一有人趁着金娘子不在家,对巧姐图谋不轨,又该如何?把门锁了,用木箱子堵上,总归多一道屏障。 幸好花辞的父母去世后,便嫁给了他。 在宁城,他虽不敢说只手遮天,却也能够护着她,不受旁人的气。 不然就凭她这张招人的脸,会引来多少人不怀好意的目光? “我知道了,就像当年的你不肯听父母的话躲在后院,非要来铺子里做生意,这才招来县太爷的心怀不轨。” 花辞浑身一僵。 这么多年来,她虽然努力让自己过得开心一点,积极向上的生活着,却从未有过一日,忘记父母之死。 她将自责和愧疚深深锁在心底,假装不去想,便不会有人指责她。 想不到,三年多的时间过去,指责她有错的人,竟然是苏砚白。 她颤抖着抬起手,指着苏砚白,道:“谁都有资格指责我害死父母,只有你最没资格。心怀不轨的人,只有县太爷吗?你比他又高贵到哪里去了?从一开始,你便向我隐瞒身份。” 苏砚白见她脸颊绯红,双眸蕴染着斥责,神情羞愤交加。 他不知自己为何又说错了话,惹恼了她。 一种淡淡的厌倦感,涌上心头,他没有否认花辞的话,淡淡道:“没错,我是对你隐瞒了身份,可我从未对你隐瞒过我是个恶人。你知道我为何会在回家之前,先在衙门里洗个澡,换身衣裳?因为我浑身是血,因为我怕吓到你。宁城的锦衣卫衙门里,有一间地牢,牢里关着不能见光的囚犯。我每日要去地牢,对他们严刑逼供。有时不惜拿到那个我想要的结果,我也不惜屈打成招。你觉得向百户残忍,对吗?可他只是我麾下数百名百户中的其中一个!” 奇怪! 苏砚白的每个字,她都能听懂。 这些话,合在一起,她为什么就听不懂了? 花辞脑子里乱糟糟的,苏砚白身上的檀香味,仿佛变成血腥味,争先恐后地钻入她的鼻孔,黏附在她的五脏六腑中。 苏砚白略微干燥的手,抚摸着她的脸颊。 想到那双手指修长,骨节分明的手,曾经在剥皮后又抚摸过她的后背,花辞便觉得不寒而栗。 她望着他的脸,他那双黑漆漆的眼睛,吓得瑟缩了一下,用力推开他的手,还拿出帕子在自己脸上重重擦了几下,仿佛她脸上也被沾染了血腥似的。 苏砚白笑了笑,抓住她的双手,他的脸慢慢靠近。 低沉的声音分 明带着浅浅的笑意,听起来却又冰凉刺骨:“若我一开始便向你坦白真实身份,没有配合你拜堂成亲,甚至告诉你周围的邻居,你只是我苏砚白的外室。这三年来,你还会过得如此开心吗?花辞,这便是你要的真实,你听了之后开心吗?” 听到这句话,花辞终于明白她为什么伤心,为什么痛苦了。 她一直活在被爱的虚幻中。 可那是虚幻啊! 她从来都没有被爱过,从来都没有得到过,何谈失去? 苏砚白身上淡淡的檀香味,似乎还夹杂着若有似无的血腥味,一阵恶心涌上花辞的喉咙,让她忍不住干呕。 过了一阵,好不容易平息下来。 花辞怕激怒苏砚白,对他道:“对不起,侯爷,我不是故意的。也许是你的靴子踩到了不干净的东西,我闻着那个味道,就忍不住想吐。” 念在她腹中怀着他的孩子,苏砚白勉为其难地接受了这个理由。 他把花辞搂在怀里,一如过去哄她睡觉那样,轻轻拍着她的背,安抚道:“我刚才也不是故意的,我提起你父母之死,并非指责你,而是借着这个话题走进你心底。你父母一定非常爱你,才会允许你出来抛头露面地做生意。” 花辞声音哽咽,她今日已经哭了好多回,眼泪都哭干了,眼睛也哭痛了。 “你也知道,我并非父母的亲生孩子,我是他们在菜市买菜时捡来的。当时我奄奄一息,还生着病,他们花了很多钱,费了很多心血,才把我养活。” “我爹爹,他担心我嫁去别家会受婆母姑嫂的气,一心要为我招赘。可又怕我性子软绵,被赘婿欺负,便教我看账、染布、画图、如何跟人谈生意。他常说,女子虽不能参加科举,经时济世,却也能在自己擅长的领域,做出一番成就。” 花辞说着说着,想起来穿越之前的记忆,她喃喃道:“我小时候,很小很小的时候,我爹娘忙着生计,没有时间陪我,把我关在屋子里,让我看书习字,我那时觉得好孤独!” 穿越之前的花辞,虽然也被父母宠爱着,可父母忙着挣钱,忙着在工作中争抢地位,很少有时间陪她。 穿越之后,花家爹爹哪怕出门跟人谈生意,也把她抱在怀里。 花辞九岁了,还喜欢赖在爹爹腿上,靠在他怀里睡觉。 是娘说,女大避父,就算爹爹心里没有邪念,可别人看见了难免要说闲话,对花辞名声不好。花辞爹爹听了这话,怕女儿被人指指点点,从此以后果然不肯再抱花辞,只是会在心情激动的时候,摸摸她的头。 花辞从前也跟苏砚白谈过她的父母,苏砚白听着,不说话,却会轻轻拍着她的背。 花辞心里没有太多的恨意,她虽然已经知道苏砚白没有爱过她,却还是舍不得对他的那份依赖。 她吸了吸鼻子,声音沙哑地说:“苏砚白,我真的好想我爹娘啊!” 苏砚白亲了亲她的额头,道:“别伤心,以后有我陪着你。” 35. 第 35 章 因为被思念折磨已久,而苏砚白的怀抱又太温暖,自从苏砚白陪着花辞去金娘子家里,给她的两个孩子送过饭之后,花辞默许了他总是来绸缎铺看她。 有时他刚从宫里出来,又天色已晚,便在花辞铺子里睡下了。 苏砚白嫌花辞的铺子太小,把隔壁左右的铺子都买了下来,不但三间铺子打通,就连三间院子之间也在墙上开了洞,还在院子里给她搭了秋千,颇有曲径通幽之美。虽然不如宁城的院子那么大,总归住着宽敞了许多,方便了许多。 花辞又买了两条狗回来,以每人每月五十文还包一顿午饭的价格,雇了巧姐和雷哥儿在院子里帮她看狗。 这才几日的功夫,三个相连的院子,两个孩子,一条狗,还有时不时出现的苏砚白,轻而易举地将花辞那颗空荡荡的心充盈了起来。 日子总要过下去,她不断地想起成亲三年多以来,苏砚白对她的好。 在宁城,他一直很忙,能待在家里的时间其实很少很少。 可是只要他在家里,他便会尽到一个做夫婿的责任。他不在家时,她忙着店里的生意,日子也过得满足。 花辞坐在秋千上,看着给小狗洗澡的巧姐和雷哥,心里一道声音响起。 一定要较真吗? 她从前在论坛里听到个说法,一个人出生开始,老天爷就决定了他的命运,无论这个人如何努力,都跳不出那个命运为他画出的那个圈子。 在历史长河中,有过那么多经时济世的伟人,他们无一例外都逃不过死亡,成为一捧黄土。 人类活在地球上,经历着强烈的爱与恨,心碎与绝望。可如果在太空中遥望地球,地球就像孤独地漂泊在宇宙中的一个氢气球。 人何其渺小,人的力量又何其薄弱。 花辞,想想这些东西吧。 你能活多长时间呢?你现在的日子过得不好吗?为何不活在当下?为何一定要较真? 你在铺子里卖布,他去衙门里当值,你和他仍旧和从前一样,不好吗? 所以,何必要故意为难自己呢? 对苏砚白说那狠心的话,试图刺痛他的时候,难道你的心就不会痛吗? 花辞隐隐约约觉得自己就快要被这些声音动摇了。 好在几天后,金娘子陪着花辞去寺里拜佛,发生了一件事,让她坚定地推翻了这个念头。 她必须较这个真,她不能掩耳盗铃,得过且过。 人活着,必须有尊严,有骨气。 一个人,如果自己不为难自己,那么别人就会为难你! 那么答案显而易见。 是选择被人为难呢?还是选择自己为难自己? 穿越之前,花辞是坚定的无神论者。但穿越这件事,本身就很诡异,她不得不开始相信宇宙中存在着科学无法解释的神秘力量。 后来,她又在花家父母的引导下,尝试将心中无法实现的愿望诉诸于神佛,渴求他们赐予能赐予自己力量和幸运。 再说花辞去寺院拜佛这件事。 她烧完香,许了愿之后,还可以在寺庙中游玩散心。 花辞想了想,无论是穿越前还是穿越后,她去过的所有寺庙皆是依山傍水,风景优美的风水宝地。 除了赏景游玩散心,还能在寺庙外的小摊前买些有趣的小玩意儿。 花辞给巧姐儿买了个九连环,给雷哥买了鲁班锁,还买了男孩和女儿都能玩的毽子、蹴鞠和空竹。 金娘子一看这些东西,就知道花辞是买给谁的,心里头更加对她充满感激。 拜完佛,买了东西,花辞累了,和金娘子在摊子上喝茶休息。 这时,天上忽然下起毛毛细雨。 金娘子抱歉地站起来,看着棚外的雨丝,懊恼道:“都怪我,怎么没想起来带把伞出门。” 花辞道:“不要紧,我看到附近摊子上有人卖伞,我们一会去买两把。” 不巧今日是个晴天,卖伞的摊子备货太少,等金娘子去买的时候,摊子上的伞都卖完了。 两人只好在喝茶的摊子上等雨停。 转眼间,毛毛细雨已经变成淅淅沥沥的小雨,把寺庙外的青石板路洗得锃亮。 花辞等得无聊时,看见一辆马车停在喝茶的摊子外,心中还有些好奇,这是谁的马车? 寺庙规矩森严,不许马车入内,花辞租来的马车停在寺庙外,她和金娘子是走了一里路,才到寺庙里拜佛的正殿。 不过,寺庙的规矩只针对普通百姓,对京城的权贵们则没有那么多规矩。 能把马车驾驶到寺院里来的,定是某位权贵。 花辞好奇地看着马车,想知道马车内是哪位权贵夫人,竟如此倒霉,选了个下雨天来拜神。 花辞忍不住坏笑,心里升起一个刻薄念头:原来也有人跟着一起倒霉。 她也没有那么善良,偶尔也喜欢看别人笑话。 这时,花辞的笑意凝滞在脸上。 因为马车上走下来的人,不是哪位 权贵夫人,而是苏砚白。 这一瞬间,嘈杂的雨声变得安静。 最近这段时日,苏砚白对她实在太过殷勤,导致花辞有时想恨他,都会觉得自己是否太过刻薄。 身旁的金娘子笑着道:“苏大人心中牵挂夫人,知道今日有雨,特意来给夫人送伞。” 花辞心里甜丝丝的,她想,男子和女子之间一旦有了感情,便会产生爱恨。 爱意多一些,恨意便会消退。 她心中的不甘和怨恨,仿佛被这场大雨冲刷走了。 这个念头刚从脑海中闪过,花辞便忽然愣住,如遭雷击。 苏砚白打着伞,下了马车后,并未向花辞走来,他似乎并未看见花辞。 他站在马车旁,撑着伞,耐心等待。 时间仿佛变得很慢很慢,花辞看见一只手指修长,肤如凝脂的纤纤玉手,率先从马车中伸出来,搭在苏砚白伸出的手上。 她试探着要下马车,可这辆宽敞华贵的马车很高,她没办法优雅地从马车上下来。 苏砚白见她犹豫,单手抱着她的腰,把她从马车上抱了下来。 等到那名女子下了马车后,花辞才看清楚,那纤纤玉手的主人,竟是苏砚白的未婚妻开阳郡主华瑶。 金娘子为花辞担心,容色有些焦急,却带着不安宽慰花辞:“那位女子,兴许是苏大人家中的妹妹吧。” 花辞摇摇头,道:“我没听说过他有妹妹,但我知道,那是他的未婚妻开阳郡主。金娘子,你恐怕还不知道吧,你口中的苏大人,其实是陛下的心腹,上虞侯苏砚白。我在三年多以前,与他拜了天地,高堂,成了他的妻子。却在三年之后的现在,成了他的外室。” 花辞没想到,华瑶竟然注意到了她。 她们之前只见过一面,华瑶认出了她,朝她走了过来。 苏砚白为华瑶撑着伞,为她挡住了所有的雨,而他的半个肩膀,已经被雨淋湿。 原来他也会为别的女子撑伞。 看着两人伉俪情深地朝自己走来,花辞抿了抿唇角,舌根弥漫出酸苦的滋味,心脏隐隐的痛。 苏砚白也曾为她撑伞,害怕她被雨淋湿,他的半边肩膀湿透也不顾。花辞还以为,那是她的特权,可他只是习惯了。 她觉得自己真的活成了一场笑话。 这场大雨冲刷走的并非她的恨意,而是她的不清醒。 她在神佛面前祈祷前程明亮的未来,神佛便应了她的愿,给她指了一条明路。 36. 第 36 章 因为华瑶在看花辞,苏砚白才发现花辞也来了寺庙。 他黑漆漆的双眸望向花辞,隔着细密浓厚的雨帘,对她展颜一笑。 似能在寺庙中看见花辞,对他而言是件高兴的事。 凝望着他坦诚的笑脸,花辞骤然醒悟,对这个时代的男子而言,娇妻美妾皆陪伴在身旁,的确是一桩美事。 她还在隐隐期待什么,难道是想在他脸上看到愧疚或闪躲? 都到了这一步,花辞竟然还寄希望于他有一丝丝正常人该有的温度,却忘了,他一直都是个冷血的怪物。 胸口传来一丝丝抽搐。 一呼一吸之间,略微腥甜的淡淡血味在喉咙和鼻子之间徘徊。 花辞并未回以苏砚白微笑,她不愿再同他和稀泥,不清不楚的纠缠下去。 不过,真到了这一步,需要从长计议。 最好能想个办法,让苏砚白主动放手,和她断得干干净净。 每一个下雨天,都注定了不平凡。 至少在花辞读过的大部分书里面,风和雨,都代表着动荡和不稳定。 哪怕是风调雨顺这个词,也是人们认为风和雨没有带来无法承受的灾难,便是好风好雨。 苏砚白撑着伞,护着华瑶缓缓朝花辞走来,携风带雨,还有无形的暗流。 在寺庙看见花辞,苏砚白有些意外。 他并非如花辞所想的那般镇定,至少他知道花辞看见华瑶之后,会对他生气。 可他担心的念头只是短暂的浮现在脑海,便如浮云般被风吹散。 日后,华瑶是他的正妻,而花辞是他的爱妾,她们难不成要一辈子都不见面? 他今日对华瑶体贴,给她体面,是希望将来花辞入府后,华瑶也能给他体面,善待花辞母子。 苏砚白知道,华瑶是个聪明人。 她只需认真一想便能明白,为什么他会愿意放弃更好的选择,在众多权贵女子中选择了没有家世的她。 苏砚白会选择娶华瑶为妻,这是所有人都没有料到的事,他这般冷血的聪明人,为何会感情用事,放弃大好前程,娶父亲旧部下的女儿? 皇帝只能有一个心腹。 所以,张太监和苏砚白之间已经撕破脸,两个人之间,非要死一个,这场斗争才会停止。 而皇帝因为幼时得到过张太监的妥善照顾,更愿意相信狼子野心的张太监。 苏砚白腹背受敌,即便抓住张太监谋害皇帝的证据,他也无法扳倒张太监。 在这种危机时刻,他理应为自己选择一个有实权,有兵权的岳父,与对方强强联合。 不过,也因为苏砚白在皇帝面前,请求将华瑶赐给他当妻子,从前对苏砚白有偏见的大臣们,都开始对他有了改观,都夸他表面看着冷漠,实则是个有情有义之人。 对苏砚白来说,他若向上择妻,便难以护住花辞。 他必须找一个自己能完全掌控的女子为妻。 选择权贵人家的小姐为妻,他可以凭借演技,在短暂的时间内,用无懈可击的温柔和体贴来迷惑住对方。 可时间一长,他又怎能在对方面前隐藏住他对花辞的喜爱? 毕竟他有个怪病,只要靠近花辞以外的女子,都会产生浓浓的厌倦。 早在宁城时。 苏砚白脑海里便隐隐约约冒出了可笑的念头:未来的漫长人生,若不能和花辞在一起,荣华富贵恐怕也颇为无趣。 他怎么会有如此荒唐的念头呢? 苏砚白想要摆脱这种荒唐的念头。 无一例外,都失败了。 最后,他只好狠心离开宁城,伪造出假死在任上的消息,强行斩断与花辞之间的联系。 可是回到京城后,苏砚白冷眼旁观着母亲和张太监旁若无人凝望彼此的目光,想到母亲不止一次发疯地诅咒他这辈子都得不到姑娘家真正的喜爱。 苏砚白心里的孤独,在夜深人静里化作沉重而缓慢的鼓声,一声声鼓音重重锤击,敲打着他不安的心魂。 直到他看见锦衣卫送来的信,他们汇报了花辞在宁城为他做的那些事。 花辞为了保护他,杀了向百户。 她这样娇小,这样羸弱,竟然敢去杀强壮威武、凶神恶煞的向百户。 而且,还真叫她杀死了,她可真是个勇敢的姑娘,真不愧是他苏砚白喜欢的女子! 她不但勇敢,还聪明。 若不是锦衣卫刑讯手段残忍,逼供经验丰富,这世上不会有人知道是花辞杀了向百户。 毫无意外地,本就爱花辞爱到骨子里的苏砚白,又一次不可自拔可地爱上了花辞。 这一次,他决定将花辞留在身边,再也不放手。 刚开始,他决定娶华瑶,只是烟雾弹。 他为了离间张太监和母亲之间的感情,让他们相互猜忌,为了此事而吵架。 可是看到那封信以后,苏砚白才真正考虑,是否要让华瑶成为他的妻室。 今日看到花辞又来拜佛,苏砚白心情很好。 无论是拜佛还是做生意,她都十分勤勉。 她在佛前许下了要让他平安的愿望,为了还愿,她甚至会在卯时之前便起身,去菜场买下那些老人的菜,将准备好的早膳送到他们手里。 花辞是个抠门的人,连拜佛也舍不 得多掏香火钱,却在帮助那些比她弱小之人时,慷慨解囊,从不犹豫。 她有着太多太多的优点,苏砚白数不胜数。他恐怕忘了,花辞这些有点,曾经是他极其感到厌烦的缺点。 华瑶身为开阳郡主,却没有郡主该有的镇定与从容,她羞涩地向花辞打招呼:“花娘子,我们又见面了!” 再次见到花辞,华瑶还是被她侬艳的容貌所震撼,她不仅五官生得好看,她的肌肤还透着象牙的白皙光泽。她眼神中的温和,是她的家人经年累月用爱意浸润出的从容,她的气度,是无数财富养出来的体面。 在成为开阳郡主之前,华瑶曾经是徐箬竹的贴身丫鬟,在她痴恋着苏砚白的那些日子里,她无数次地期盼着自己能有花辞这样的美貌与气度。 只有这样的女子,才能走进苏砚白的心里。 “你们怎么会认识?” 苏砚白笑着问花辞,姿态很随意。 华瑶主动开口道:“那日花娘子来侯府量尺寸,我们聊过几句。她说,你们早就在宁城相识。” 华瑶的神态和她的语调太过自然,让花辞不禁怀疑她是不是记错了? 她真的对华瑶说过这句话吗? 可她认真回想,十分确定,她不会说这种话。当时她已经决定和苏砚白再也不见面,又岂会在他未来的妻子面前说这种话,给她心里添堵? 一定是华瑶听到她的名字,猜出来苏砚白和她之间的关系不简单。 可华瑶还不能确定,她故意说出这番话,想试探他和苏砚白的反应。 花辞不说话,迎上苏砚白的视线,想知道他会是什么反应。 苏砚白微微颔首,对华瑶解释:“这位花娘子是我在宁城认识的朋友,她的夫婿,曾经是我的下属。” 花辞笑了笑,她已经对苏砚白死心,他有任何反应,她都不会感觉太意外。 他们两个并肩而立,同站在一把伞下,宛如一对对璧人。两人都同样的会演戏,大概是老天爷也觉得他们十分般配,才会安排他们成为一对夫妻。 “原来如此。花娘子怎么今日独自来拜佛,你的夫婿呢?” “启禀郡主,前阵子,我夫婿执行危险任务,死在任上,我如今正在为他守寡。” 华瑶感到意外,轻轻眨着一双清澈的眼睛,歉疚地道:“抱歉,花娘子,我不该多问。” “这本就是事实,我从未想过瞒着别人,谁来问我,我都会这样回答,郡主无需感到抱歉。” 花辞说完,余光感觉道苏砚白正在用冷冷的目光凝望着他。 这就不高兴了? 她还有更多狠话没有说出口呢。 37. 第 37 章 华瑶再次打量花辞,她侬艳的容貌和乌黑的头发,以及雪白的肌肤都让华瑶忽略了她身上正穿着素服。 若非守寡,哪个年轻女子会穿得这样沉闷! 意识到自己误会花辞和苏砚白的关系,华瑶看向花辞的眼神都带着愧疚。 花辞对向她的目光,她眼神平静得让花瑶有些心虚。 华瑶心思一转,笑着跟花辞寒暄,试图与她缓和关系:“花娘子,你为太后设计的绸缎花色样式,那兰花的颜色很独特,很清丽。我也很喜欢你设计的布料图案,我能不能冒昧地请你也给我设计一些图案?” 花辞和华瑶说话时,苏砚白并不插嘴,只是安静地待在一旁,当个听众。 花辞对苏砚白已经没有任何耐心,也没有与他未来的妻子寒暄的理由。 倘若往后的日子可以不再与这对夫妻见面,她愿意吃素一辈子。 不行,一辈子太久了,还是一年吧。 一年也有点长,那就半年——为了他们吃素,太抬举他们了。 “郡主,您的要求,的确很冒昧。” 花辞望着华瑶愣住的表情,心里升腾起一阵舒爽,她冷冷地看向苏砚白:“难道侯爷没有告诉过您,我的夫君是被他害死的吗?我的的夫婿,只是个没有品阶的锦衣校尉,他每月只需领着微薄的俸禄,做些跑腿的辛苦活。锦衣卫那么多有本事的人,为什么要派他去执行危险任务呢?” “侯爷,您能不能告诉我,他如何得罪了你?” 花辞料定苏砚白不会回答,转头看向华瑶,冷坑道:“抱歉,郡主,我不能给杀夫仇人的妻子设计布料图案。” 因为苏砚白刚才抱着华瑶下了马车,又在为她撑伞时,湿了半边衣裳,华瑶便认为苏砚白有那么一丝丝的情谊。 她对苏砚白用情太深,才会因为他对她的这一点点好,迷失神魂。 她在花辞面前说宁城的事,想要以此来获得苏砚白对她的愧疚。 可是现在这个情况,华瑶稍微想想就明白了。定是苏砚白在宁城看上了花辞,但花辞已经是别人妻子,所以苏砚白才杀了花辞的夫君,还强行把她带来京城当他的外室。 这样一想,华瑶对花辞充满同情。 华瑶无声地叹气,难怪她每次见花辞,都会在她美丽的双眸中,发现一些淡淡的哀愁。 “我和花娘子之间,好像有些误会。” 苏砚白看了身后的侍女一眼,把手里的伞交给了侍女,让她侍奉华瑶入正殿拜佛。 “华瑶,你先进去,我留下来单独同花娘子说几句。” 说完,他大步迈进雨中,三步两步走进茶棚,站在了花辞的身旁。 华瑶并未因为花辞的无礼而生气,她只怨自己不该多事。 “今日与花娘子相见,是我的荣幸。只可惜,我没有机会得到花娘子为我设计的布料图案。” “你是郡主,又是未来的上虞侯夫人,您想要什么布料图案没有呢?我那些雕虫小技,得郡主谬赞了。” 华瑶对花辞微微颔首,转身离开。 华瑶走后,金娘子担忧地看着花辞,很难想象,她刚才竟然说出那样的话。 她不怕挨打吗?金娘子也曾在前夫面前说过些放肆的话,比如她对两个孩子说:“你们没有爹爹,你们的爹爹已经死了。” 因为这句话,金娘子挨了前夫一巴掌,被打得牙齿都松了。他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读书人,却在打女人时那样用力。 金娘子守着花辞,她准备在花辞挨打时扑到她身上,替她挨打。 正在她出神只是,苏砚白望着金娘子,问:“怎么了?” 金娘子打量地视线被苏砚白撞到,结结巴巴地说:“大人还有多余的伞吗?我家掌柜没有带伞出来。” 苏砚白还未回答,却听花辞清冷的声音在耳边响起:“金娘子,别跟他借伞,我和他不熟。” 下雨天,蚊子也躲到茶棚来了。花辞今日并未佩戴香囊,加之她怀孕体热,蚊子直往她脸上撞。 花辞跟蚊子生上气,越发对苏砚白没有好脸色,甚至见多看他一眼都不愿意。 淅淅沥沥的雨,忽然变得缓慢温柔,细如针尖,柔似丝线。花辞伸出手,感受了一下,决定淋着雨走出寺庙。 若是衣裳湿了,打不了回家洗个热水澡,喝药姜汤,应该不会得风寒。 她宁可得风寒,也不想和苏砚白待在一起! 苏砚白见她气鼓鼓走进雨中,跟随在后,动作熟练地一把将她打横抱起。 这时,有懂事的侍从一路小跑过来,为苏砚白和花 辞撑伞。 花辞挣扎着要下来,苏砚白提醒道:“地面不平整,有几处水洼,等你走出大门,鞋袜都是湿的。要跟我置气,也不必选在此时。” 不该犹豫。稍作犹豫,骨气便折了,骨头也不硬了。脑子里甚至还浮现出初中时学过的文言文课外内容:折节事疆以避罪,小国之形也。 古代诸侯小国,面对大国之间的争斗,不得不放下尊严,以务实为外交政策,在耻辱中求得生存缝隙。 越王勾践,卧薪尝胆,三千越甲可吞吴…… 靠着胡思乱想打发时间,花辞勉强维持住了薄弱得近乎透明的骨气。 直到被苏砚白抱进了华瑶刚才乘坐的那辆马车,花辞才忽然回神。 花辞拎起裙摆,正要跳下马车,又听苏砚白道:“我走了,我还要去陪华瑶礼佛。你可以坐这辆马车去大门外,然后转坐车行的马车回去。也可以直接坐这辆马车回去!” 他还真是体贴入微。 花辞见他要走,没再拒绝坐马车。 只要她不觉得恶心,别人就恶心不了她!她偏要大摇大摆地坐这辆马车回去,看他如何向他的郡主未婚妻交代。 苏砚白能娶妻,难道她就不能嫁人吗? 这里是京城,而苏砚白是上虞侯,等她嫁给了别人,苏砚白还能厚着脸皮若无其事地来招惹她? 苏砚白要走了,但他见花辞一脸忍辱负重地神情,不由得被她可爱的模样逗得笑了笑。 “你在生气?” “没有。”跟他犯不着生气。 苏砚白道:“华瑶离开时,我站在你身旁,看到金娘子一脸担忧的神情,她担心我打你。” “是她想多了……” “不是她想多了,是你想得太少。寻常男子,诅咒夫君死亡,都会受到惩罚。不过在我们这里,不用守这种离谱的规矩。心肝,别寻着我的错处生气,多想想我的好。” “你在说什么?你觉得你不打我,便是世间难得的好男人?” 苏砚白气得只能笑一笑,他吮住她的唇,牙齿轻轻咬了一下她的下唇,才道:“好啦,我们扯平了。” 谁跟他扯平了,他说扯平就扯平了? 花辞气得还没想出来骂他的话,苏砚白已经放下车帘,大步离开。 38. 第 38 章 跟人吵过架的都知道,吵架最忌讳的是,准备了一肚子骂人的脏话,却又没机会骂出来。 憋屈死了! 看见苏砚白头也不回地大步离开,花辞不甘心,想追上去骂他,可是牛毛细雨又开始变得淅淅沥沥。 花辞抿了抿唇,在当泼妇和不淋雨之间犹豫了起来。 苏砚白油盐不进,她没必要为了骂他一顿,就让自己淋雨生病,不值得。 花辞性子温和,不擅长跟人吵架。哪怕发现苏砚白骗了她,她也没有因为心里的怒火而失去理智,不管不顾地冲到他面前骂他一顿。 心里憋着气,花辞连吃晚饭都没胃口,不过也有可能是白日里在寺庙外的小摊子上吃得太撑的缘故。 傍晚,天际落日熔金时分,花辞洗完澡,还没来得及通干头发,看见厚脸皮的苏砚白又来了。 他还来做什么呢? 他究竟想从她身上得到什么?她身上有什么特殊之处,是华瑶等人没有的? 凭他的长相,凭他的权势和地位,有无数女子愿意倾尽全力地讨好他,竭尽所能地为他付出一切。 曾经的花辞,也愿意这样做。可是现在她不愿意了,那个渴望爱情的花辞已经消失。他亲手斩断了他们之间的爱情。 她的心早就残缺不全,她的破碎一目了然,可是为什么?为什么苏砚白要装作若无其事? 花辞不愿跟他争吵,除了不擅长吵架,还有一个原因。她不愿在苏砚白面前展现出歇斯底里的模样,不愿从他眼中看到怜悯,不愿成为两人之间的弱者。 苏砚白从侯府带来了烤红薯,花辞早就闻到了焦香甜腻的香味,被馋得口水直流。 苏砚白见她鼻子微耸,便知她想吃,温柔地将她搂在怀里,劝道:“戚嘉和说你到现在还没用晚膳,我给你带来了烤红薯,趁热吃吧!” 花辞想到他今日给华瑶撑伞的画面,就觉得反胃,她用力推开苏砚白,捂着嘴,对着院子里的空水桶呕吐。 苏砚白见她这胎怀得如此辛苦,心疼万分,道:“我去请宫里的太医来给你调理身子吧!” “我不需要太医,只要你这张让人恶心的脸,别总是出现在我面前,我就会心情很好!”花辞用冷水漱口之后,终于想起来自己在寺庙外的马车上,想骂他什么! “我现在只要看见你,我就不由得恶心,想用指甲把你的脚挠花!我听见你的声音,我耳朵里面会滋滋作响,发出各种杂音,我恨不得用针线把你的嘴缝上!” “你疯了吗?居然敢这么跟我说话,不怕被锦衣卫扒皮了?”苏砚白忍不住同她开玩笑。 苏砚白想起一件事,那是在端午节之前,那时他还在宁城时,有一日晨起,花辞看见他穿着飞鱼服,吓得脸色刷白。 现在,她居然敢对他骂出如此恶毒的话。至少对花辞这样善良心软的人来说,那些话已经是她能想到的最恶毒的话。 “为什么不敢!”花辞想得很明白,她要离开苏砚白。 若是她表现出的泼妇模样,能让苏砚白对她产生厌倦,她便能轻松许多。 至少她不用绞尽脑汁地去从长计议! 苏砚白怎么会厌倦她呢? 他清楚地看见了花辞的愤怒与伤心,他心里也有过愧疚。他只是笃定了花辞没有能力离开他,她狠不下心拒绝他。 苏砚白不知花辞何时才能想通,但他确信,花辞一定会想通。她那么爱他,她离不开他。 苏砚白只能用温柔来抚平她的幽怨,因为他也没办法离开花辞。他的父亲死后,他一直在一条看不到方向的漆黑的道路上行走,花辞是他在这条路上,唯一能看到的同伴,他不可能放手! 苏砚白看见花辞的头发还在滴水,把她衣裳都打湿,便拉着她的手回房,亲自给她换了件衣裳,然后又拿了块柔软又吸水的干棉布,给花辞擦头发。 在宁城时,他总是给花辞擦头发,做这些事得心应手。 花辞想起过去,眼泪涌出来,不顾苏砚白还在给她擦头发,腾地站起来,冲去了院子里,坐在秋千上抹眼泪。 为什么他会是上虞侯?为什么他不能是从前那个没有品阶的锦衣校尉?为什么他已经有了郡主未婚妻还要来招惹她? 苏砚白眼睁睁地看着花辞乌黑的发丝从他手中溜走,还好他动作轻,没有拽断她的头发。 知道花辞在哭,知道她脆弱的一面不愿让他见到,苏砚白没有走过去。 做生意时,花辞很热情。在帮助陌生人时,花辞很热心。可私下里,花辞却是个边界感很强的人。 她从前爱他时,愿意在他面前哭泣。如今她不愿意爱了,她便要躲起来哭。 风刮在苏砚白的脸上,让他从怔忡中醒来,他担心花辞着凉,还是走到了秋千后,帮她擦头发。 苏砚白站在她身后,看不到她的眼泪,花辞哭了个痛快! 哭完之后,花辞清醒了许多。 “你走吧,我困了!我今天心情不好,不想看见你。”花辞声音沙哑地说。 苏砚白摸了摸,见她头 发不再滴水,又用梳子帮她通发,动作轻柔缓和。 “头发还湿着,不能睡,老了会因风湿得偏头痛,这是你曾经跟我说的。” 他又提曾经,勾出花辞的眼泪,花辞转过头,泪眼婆娑地看着他:“你将来会给华瑶梳头吗?” 苏砚白想了想,选择诚实地告诉花辞:“她是我即将迎娶入门的正妻,我会给她应有的尊重。如果她提出这样的要求,我不会拒绝!” 花辞其实对这个回答并不意外,可是为了赶走苏砚白,她只好延续出刚才的愤怒,扮演着一个歇斯底里的泼妇。 她站起来,转身看着苏砚白,抬起手,用力向他嘶吼:“滚!赶紧滚。回去找你的华瑶吧,别再来找我……” 花辞的这番质问,七分假意,三分真心,她原本的目的只想赶走苏砚白。 可是当她在苏砚白眼中看到怜悯和哀伤后,她的愤怒被点燃了。 他平日里总是冷着脸,目光落在任何地方,都是一副淡淡的厌倦,往日里,花辞总是害怕被他厌弃。 虽然她是受了委屈的人,但是苏砚白用这种怜悯的眼神看她,仿佛她才是那个不可理喻之人。 他一句话不说,仅用眼神就能颠倒黑白,花辞怎么你不生气? “你走不走?”花辞拿起一旁的扫把,往苏砚白身上抽打:“你快点走!” 就在这时,戚嘉和站在院子和店铺之间的连廊拐角处,扬声提醒:“侯爷,您的属下于大人找您有急事!” 对待花辞以外的人,苏砚白又恢复了那不耐烦的语气,道:“让他等着。” 苏砚白说完,对花辞温柔笑了笑:“陛下决定带着贵妃去避暑,我也会跟着去!他应该是找我商量此事。你想不想去避暑山庄散心?我带你去,好不好?” 花辞是从现代来的,虽然她没上过班,但牛马思想已经深深植入在她的观念里,上班挣钱远比发脾气重要。 她擦了擦眼泪,对苏砚白说:“既然是陛下找你,你现在赶紧去吧!其他事,别啰嗦了。” 苏砚白见花辞不生气了,还以为自己把她哄好了。他被花辞推着往外走,身体却恋恋不舍地后仰着,似乎这样做能跟花辞挨近一点,似乎这样他能走慢一点,和花辞待得久一点。 戚嘉和还瑟缩着躲在拐角连廊处,刚才看院子里闹得那么凶,哪敢过去? 这会儿,他看见苏砚白扬起嘴角,被花辞推着,一脸得意地走出来,心里千千万万个疑惑争先恐后地冒出头。 这就和好了吗? 39. 第 39 章 苏砚白走后,戚嘉和小心翼翼地问花辞:“你们和好了吗?” 花辞坐在秋千上,双手抓住两侧的绳子,踮着脚,轻轻摇晃,将自己荡起来。 短暂的飞跃,让她忘记原本的不悦。苏砚白是什么性格,花辞早已习惯,或许她早就麻木了。 好在哀莫大于心死这种惨状,还未出现在她身上,花辞对生活的热爱并未因为苏砚白的不忠而减少。 她不再爱苏砚白,却仍旧爱着这个世界。 “不和好又能如何?你也看到了,我的反抗在他眼里,不过是一种情趣。” 花辞看似在回答戚嘉和,实则是在与另一个自己对话。 那个从小到大因为成绩名列前茅而被老师夸奖,被同学羡慕的自己,那个受过现代教育的自己,那个不甘遭受阶级压迫的自己。 “如果我是公主,我是郡主,苏砚白始终会在我面前展现他温柔和善的那一面。可我只是个商户女子,而他是高高在上的侯爷,我除了乖乖被他欺负,什么也做不了。” “我改变不了自己的身份,也改变不了他对我的轻视。“ 花辞说完,怔怔地看着摆在角落里的白头花。 不知是粗心还是刻意遗忘,她想起来,已有半个月没有给那两盆白头花浇水,可它们居然还活着,枝繁叶茂,花叶葳蕤。 蝴蝶翩然飞舞,萦绕在侧。 也只有花辞发呆时,戚嘉和才敢看她,光明正大地看她的脸。 且不论苏砚白对花辞是否轻视,至少此刻,她面色红润,已不复刚给苏砚白“守灵”“下葬” 时的枯萎憔悴。 戚嘉和顺着花辞的目光,看向那两盆花。两人几乎从小一起长大的默契,让他明白花辞想问什么。 “你自己不浇水,也不准我给它们浇水,这花本来快要被晒死了。是金娘子家的两个孩子,天天给两盆花浇水,又把这俩盆花救活了。” 那两个孩子很可爱,给沉闷的绸缎铺带来不少欢乐,戚嘉和原本担心花辞会因为这两盆花被救活而生气,让那俩孩子别再来了。 可是花辞听到他的话,脸上竟然露出了笑容,戚嘉和才明白他的担心只是杞人忧天。 比起苏砚白的“英年早逝”,他娶妻对花辞来说,好像并没有那么难以让她接受。除去最初的那两天,花辞已经渐渐恢复正常。 她抬起手,摸了摸自己干得差不多的头发,打了个哈欠。 此时太阳完全落下,一轮圆月挂在树梢。 花辞对戚嘉和说:“我困了,你也去睡吧。明日寅时,你便要起床去码头接表妹。” 戚嘉和羞涩的提醒花辞:“她姓盘,家里人叫他云娘。” “好,等她来了,我不会再叫她表妹,会叫云娘妹妹,你放心了吗?” 戚嘉和笑了笑,回房去睡了。 苏砚白把左右隔壁的房子买了下来,如今戚嘉和住在左边的院子,金娘子带着两个孩子住在右边的院子,花辞一个人住原来的院子。 隔壁,金娘子已经带着两个孩子洗过澡,正在陪他们读书写字。 花辞正要去睡,腹中忽然传来肌饿的感觉。 厨房离秋千不算近,花辞闻到了烤红薯的焦甜香味。 这季节,新鲜红薯还没长出来,花辞吃的还是去年的红薯。 古代贵族有他们储存食物的方法,红薯外表干泥,存在干燥地窖里,哪怕存一年,红薯也只是丢失了水分,里面不会腐坏。 丢失了水分的红薯,烤熟以后味道更甜,更香,更软糯。 花辞吃完三个不算大的烤红薯,腹中饥肠感终于不再死死揪着她不肯放手。 红薯吃得手发粘,她转过身,正要去打水净手,忽然看见了苏砚白正现在门口,笑吟吟地看着她。 花辞像是踩到了弹簧似的,身子跳跃着往后退了两步:“你……你怎么又回来了。” “我怎么舍得离开你。”苏砚白走过去,拉住花辞的手臂,将她紧紧搂在怀里。 花辞就想往前跌倒似地伏倒在苏砚白怀里。 分明才分开不久,苏砚白却贪婪的吮吸花辞的唇,品尝着烤红薯的甜味。 结束了长长的亲吻后,苏砚白去打水过来,给花辞洗手。 “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苏砚白给她擦干手,望着她的眼睛出神。 “你说的话,我都听到了。” “听到了又如何?难道我说的不是实话吗?” 苏砚白把水倒掉,将水盆放回原位后,和花辞一起坐在秋千上看月亮。 “我们再去一回上大甲的道观吧,那晚的月光很亮堂,亮得我们能看清楚对面山上的房子。那碗萝卜豆腐汤,初入口时,只觉得寡淡无味,尝到第四口时,萝卜的清香在口中久久不散,令我口舌生津。可是这么久过去了,它在我心里,就和那天晚上的月光一样,难以遗忘。” “你要娶妻了,以后可以带着你的妻子一起去。” “她只会是我的妻子,不是那个能和我一起赏月的人。”苏砚白说这句话时,语气很冷漠。 “那就再找一个,愿意陪你赏月的人,一定有很多。” “我只想和你一起赏月,花辞,别对我这么刻薄。” “何必强人所难呢?我和你不一样,我必须对我的夫婿忠贞,我只能和他一起赏月。因为到了每年我父母的忌日,他还要陪着我一起上香,告慰我的父母,我过得很圆满。” “我会嫉妒他。”苏砚白语气幽幽,像是在说鬼故事那样,让人觉得害怕。“如果那个人,取代了我站在你身边,我会嫉妒他。” “你可以拥有三妻四妾,而我只会忠于一人,你嫉妒什么呢?” “花辞,别说这种让我难受的话。”苏砚白搂住花辞的腰,因为她肚子里的孩子有了四个多月,她原本纤细的腰肢丰满了许多。 她不知苏砚白早就发现真相,还想极力隐藏,不肯让他碰她的腰和肚子。 苏砚白尊重她的意愿,恋恋不舍地收回了手。 花辞发现他有些郁郁寡欢,主动问:“怎么回事?” “陛下让我把锦衣卫交出来,给张太监管,以后我只是个没有实权的侯爷。我朝公侯伯爵没有封地,只根据封号来折算禄米,而上虞只是个小村镇,折换成禄米每年九百石。” 花辞也听人说过,苏砚白和张太监已成水火不容之势,皇帝似乎很信任张太监,提防较为年轻较为能干的苏砚白。 “陛下直接和你说了?” “刚才送来口谕。陛下仁慈,担心我离开锦衣卫之后,我麾下那些有功之臣得不到妥善的安置,让我先做好准备。等避暑归来,便正式移交给张太监。” 花辞不懂权利,不知该如何安慰他,只好握了握他的手。毕竟苏砚白照顾了她三年多,她给即将失业的前夫哥一些温暖的安慰,也不算没有边界感吧。 “还有挽回的余地吗?” “有,去了避暑山庄,让陛下中毒生病,扶持贵妃的儿子登基。” “不要开这种玩笑!”花辞无奈地望着苏砚白。 “你一直不开心,我想逗你笑一笑。"苏砚白亲了亲她的额头,继续道:“我不知道陛下日后将如何安排我,但我明日便要提前启程去避暑山庄,扫清障碍,做好迎接御驾的准备。” 苏砚白不说,花辞都差点忘了。 锦衣卫不止负责帮皇帝打探消息,刑讯逼供,还是皇帝的护卫队。 不过,苏砚白这番话,让花辞隐约看见了希望的曙光。 他从避暑山庄回来之后,就是个没有实权的侯爷,那他必须夹紧尾巴做人,不敢像从前那么嚣张。 那么,她是不是可以趁苏砚白离开京城的这段时间,挑个合适的人,把自己嫁了? 40. 第 40 章 苏砚白同花辞一起坐在秋千上赏月,忽然,他感觉到肩上一沉。 夜里安静,花辞缓慢而有节奏的呼吸声传但他耳朵里。 低头看,花辞已经靠在他身上,恬静地睡着。 这段日子,也只有她睡着时,才会如此乖巧。 苏砚白将她抱起来,让她横着坐在他身上,他一手托着她的脖子,一手抱着她的腿。 银白色的月光撒下,照亮她莹润白皙的肌肤以及红艳的唇。 怀抱着心爱的女主,他何需隐忍欲望? 苏砚白低下头,温柔的采撷属于他的芬芳甜美。 花辞已经熟睡,虽然也有知觉,可是在她的梦里,她和苏砚白还未分开,是一对恩爱夫妻。 她张开嘴,任由他侵入进来,并做出本能的回应。 明月高悬,院子里的白头花散发微微幽香。 苏砚白勉强解了渴,才抱着花辞回房,将她安放在床榻上。他半跪在床前,虔诚地亲吻她微微隆起的肚子。 “你想要的,我都会成全你。” 苏砚白说完这一句,起身离开。转过身,走向门外时,他的眼神变得冷锐。 花辞醒来,已经是第二日上午,她花了好一会儿才想起昨晚苏砚白说过的话。 等他从避暑山庄会来,就是个没有实权的侯爷,他势必要去结交权贵,向上攀援。 花辞顿时哽住,所以昨夜的苏砚白其实是来同她道别,划清界限的?他不是单纯在诉苦。 真是一孕傻三年,她和苏砚白在一起生活多年,居然没听懂他的言外之意。 花辞很烦苏砚白,她能够清晰的感受到,苏砚白还喜欢她,可是他又要娶别的女子为妻。 他怎么能这么做呢? 花辞洗漱之后,起身去铺子里。金娘子在守铺子,巧姐见她起来,立刻去杨奶奶的摊子上买了一份凉皮回来,放到花辞面前。 一碗酸香可口的凉皮,让花辞心情好转。 吃过凉皮,配合两个孩子玩了一会儿小狗,戚嘉和便领着表妹盘芸娘回来了。 可是除了盘芸娘,戚嘉和又另外带回来了两个人,她的表兄谭术和谭术的寡母,花辞的表姑母。 分开才三个月,谭术看起来很憔悴,不复从前的意气风发,鬓角也多了些许霜丝。 而她的表姑母,从前就眼睛不好,现在仿佛彻底失明。花辞跟表姑母说话,发现她的眼神落空,双手也紧张得不知该抓哪里。 “表兄,你不是准备年底来京城吗?怎么现在就过来了?” 谭术叹了口气,缓缓道:“发生了一些事,三言两语难以说清楚。” 为了欢迎盘表妹的到来,花辞昨日便给了厨娘买菜的钱,吩咐她炖一只鸡,杀一条活鱼,再称些卤肉回来。家里又多了两个人吃饭,菜似乎不够,花辞便打发金娘子家的姐弟俩去杨奶奶摊子上,多要了些凉菜。 吃过饭,花辞见谭术很有倾诉欲望,将他单独带到后院说话。 “我暂时被取消了参加科举的资格。” 花辞惊讶:“为什么?” 谭术心里隐约猜到了是怎么回事,但他不打算将真相告诉花辞,而是隐瞒了重要的一部分,有选择地诚实道:“官府的说法是,我曾经参与过端王一党的举办的诗会,念过一首讽刺陛下的反诗。时间过去太久,我自己也忘了,究竟有没有念过那首诗。我找过同窗好友帮我作证,他们却纷纷避而不见。” 踩低捧高,人心易变。情义寡薄,转瞬即逝。 花辞有心安慰他几句,可她想到自己也很惨,怕安慰的话尚未说完,被他的悲惨共鸣,将安慰变成诉苦。 而且此时谭术来投奔她,是为了寻求她的帮助。 “表兄日后作何打算?” “朝廷只是暂时禁了我参加科举,并未说永远禁止。”谭术说起科举,眼底的疲惫渐渐消散,恢复了些许往日的精气神。“我打算当教书先生,边教书育人,边寻找证据,为我洗刷冤屈。” 是不是冤屈,又有谁能说清楚呢? 谭术心里明明白白,他被禁止参加科举,是因为向锦衣卫举报了花辞杀向百户之事。而花辞是锦衣卫遗孀,他们打算包庇花辞,便判了他污告之罪 ,还以他吟诵过反诗为罪名,暂时不许他参加科举。 这个暂时是多久?没有说一句准话。 谭术想,既然他是因为花辞而获罪,那么他便待在花辞身边来赎罪。 “表妹,我知道这样说很冒昧,可我想不到比这更好的方法了。”谭术深吸一口气,结结巴巴地道:“你能不能允许我入赘到花家当赘婿?” 谭术说完才紧张得牙齿打颤,他抬头看向花辞。 花辞生得姿容绝艳,谭术未敢对她有过分的肖想,他知道自己在尚未取得功名之前,配不上花辞。 可惜,还未等他取得功名,她便匆匆嫁人。 好在,她又成了寡妇。上次谭术说,愿意迎娶花辞,花辞以她死后要招赘为花家留后的理由婉拒了他。 这一次,他愿意入赘。 花辞为什么不说话? 她是不是嫌他貌丑?毕竟花辞从前的夫婿,容貌俊秀,与她堪称良配。 炎炎夏日。 谭术忽然觉得窗口的风,吹进来让他有些冷。 说到底,花辞是个寡妇啊,她要招赘,只能往低了找。太低的,她怕是也看不上吧。 见花辞不说话,谭术害怕被她拒绝,要求一再降低:“我们可以约法三章,只做名义上的夫妻,你腹中的孩子即将出世,他需要一个父亲。而我熟经史子集,略通六艺。若你腹中是男儿,我愿将毕生所学,倾囊相授。若你腹中是女儿,我来教她读书认字,你教她做生意,她将来必定长得如你一般聪慧。” 这术表兄,还真是语不惊人死不休啊! 她还没消化完他刚才说的话,他又扔出了另一个炸雷。 这番话,他说得十分流利,分明紧张得牙齿都在打颤,可是他的眼神却那般坚定。 仿佛在来的路上,他就已经打定主意,要赖上她,将她当做长期饭票。 谭术势在必得的眼神,让花辞莫名有些害怕。 可是他的提议,实在太诱人。她正需要一个合理的借口来摆脱苏砚白的纠缠。 “术表兄,你容我考虑考虑,再作答复。” 41. 第 41 章 入赘?只做名义上的夫妻?从此摆脱苏砚白?从此与苏砚白毫无干系? 花辞冷静地想,谭术提议之事,于她百利而无一害。 可是有那么一瞬间,从此与苏砚白毫无干系的念头刺入花辞脑子里,让她痛得灵魂仿佛被什么撕碎了。 一旦踏出这步,便是鱼死网破,她和苏砚白之间会闹得很难堪,会闹得老死不相往来。 她要这样做吗? 花辞这样想,忍不住又笑了。 “不闹得老死不相往来,难道还要给他当外室吗?或者表现好一些,也能混个侯府的妾室。” 说完这句,花辞想到了自己日日给华瑶端茶倒水的画面,想到了华瑶和苏砚白行房事她在外面伺候的画面。 这样一想,像是在脑子里看了一场卓别林演的默剧,笑得前仰后合,把自己逗得眼泪都笑了出来。 戚嘉和紧抿着唇,站在花辞的房间外面,听到屋子里传出的笑声,想要进去问两句,却又不敢。 他皱了皱眉,走到自己住的院子里,推开他隔壁那间房的房门,那是谭术的房间。 谭术已经把为数不多的行李归置好了,正坐在窗前练字,戚嘉和推开门之后,看到他正写完最后一笔。 纸上的字迹龙飞凤舞,虽是草书,戚嘉和却也勉强认出谭术写的两句诗。 蛟龙得云雨,终非池中物。 谭术不悦地放下笔,看着闯进来的戚嘉和,沉默了一阵,道:“日后要进屋,请先敲门,经我允许,你方能入内。” 戚嘉和皱了皱眉,对谭术的语气感到不适。 他才来京城第一日,便将自己当成了男主人? 戚嘉和虽然害怕苏砚白,可平心而论,苏砚白对戚嘉和一直温和有礼。譬如那日,苏砚白带着锦衣卫围住了店铺,还很客气地对戚嘉和说:“劳烦你关了铺子,在外面稍等片刻,我有事需要与花辞商谈。” 他抬眸看着谭术,他看到谭术那张瘦得脸颊凹陷的脸上,挂着故作温和的微笑。 “你来找我,有什么事?” 戚嘉和咬咬牙,一只手揪住谭术的衣襟,一只手握拳,狠狠朝谭术脸上砸了过去。 “不要打花辞的主意,你不配。” 谭术揉了揉被打得发烫的脸颊,他像个胜利者似的,问戚嘉和:“我不配,难道你就配得上她?恐怕你连给她当赘婿的资格都没有。” 愣了片刻后,谭术看着谭术那张势在必得的脸。 他犹豫地问:“你要给花辞当赘婿?” 谭术点点头,说:“她没有拒绝我。你出去吧,今日之事,我不会告诉花辞。但你日后进我屋之前,一定要敲门,知道吗?” “你做梦,花辞才看不上你。” 戚嘉和听谭术说了这几句话,感觉自己的耳朵仿佛被什么脏东西污染过似的。 一想到,玉貌仙姿的花辞与尖嘴猴腮的谭术即将成亲,戚嘉和气得嘴唇都在颤抖。 待嫁的盘芸娘,将她做好的荷包拿在手里,想送给戚嘉和。她站在戚嘉和门外,准备敲门进去,却羞涩得好几次都不敢敲门。 这时,她看见戚嘉和走进院子里,她红着脸,正准备跟戚嘉和打招呼。戚嘉和却仿佛没有看到她似的,从她身边匆匆走过。 盘芸娘尴尬地站在院子里,听到戚嘉和质问谭术的语气,心里觉得不舒服。 她等了会儿,等到戚嘉和从谭术的房间里走过来,她又要跟戚嘉和打招呼。 这一次,戚嘉和又没看见她似的,从她身边走过去了。 盘芸娘垂下眼睫,仿佛明白了什么似的,攥紧了荷包,抬步回了自己房里。 房间里,花辞笑得岔了气,咳嗽起来。 她的肺管子里,仿佛被刀子割破一道口子似的,她拼命地咳,拼命呼吸,却将脸涨得通红,哭得满脸都是泪。 戚家和走到花辞院子里,听到她的咳嗽声,仿佛要将心脏都给咳出来。 “花辞——” 戚嘉和着急得不行,哪管什么敲门不敲门,他直接一把推开门,朝着花辞走去。 他看见花辞跪在地上,捂着心口在咳嗽,戚嘉和急得拍了拍花辞的背,这是他的手掌第一次触碰到花辞的身子,虽然还隔着一层衣裳,可他却莫名羞红了脸。 花辞还在咳嗽,戚嘉和站起来,朝门外喊:“金娘子,你快过来一下。” 金娘子养过两个孩子,经验老到,她蹲在花辞身边,抱住她,轻轻拍打她的背部。花辞咳嗽声慢慢停下来,虚弱地倒在金娘子怀里。 金娘子抬头看向戚嘉和:“快给掌柜的倒杯水来。” 不知内情的金娘子,服侍花辞喝完水,又摸了摸她的额头,轻声道:“没发烧,怎么咳得如此严重?戚兄弟,你去请个大夫回来吧。” 她咳嗽,不是因为生病,是她大笑所致。 她大笑,并非开心,而是伤心所致。 戚嘉和光知道花辞伤心,却不知她为何如此伤心。 他无措地问花辞:“你觉得如何,要去请大夫吗?” 花辞虚弱地摇摇头,回答:“不用了,我并非生病。” 金娘子以为花辞是小孩子气,惧怕大夫,劝道:“掌柜,万不可任性,你肚子里还有孩子呢。侯爷出京之前,千叮咛万嘱咐,一定要我照顾好你。侯爷把你看得跟眼珠似的,我可不敢这样大意。” 花辞声音虚弱,笑着问:“金娘子,苏砚白究竟给了你多少银子,他就这样轻易地把你收买了?” “掌柜,侯爷是给了我银子,可我没要。你给我和孩子安身之处,照顾你,是天经地义的事,何须侯爷另外再给我银子?我不收他的银子,便永远是你的人。收了他的银子,岂不是被他收买了?娘子,我是为你好。我瞧侯爷对你的关心,不似作假。你就算同他闹脾气,也不能拿自己的身子作筏子来惩罚他。” 金娘子行得正,坐得直,不怕被花辞质问。 她见花辞年轻,身边又没有一个长辈,便仗着自己比花辞大了几岁,恨不得将她懂的道理掰开揉碎说给花辞听。 “掌柜,我那杀千刀的前夫和侯爷可不一样。那杀千刀的,可是不管我们母子三人的死活,恨不得我们永远离开京城。侯爷就不同了,他没想过不管你呢。” “我也知道你的心事,你不肯与侯爷做妾,你还是想当他的正室夫人。可是我的娘子,你也不想想看,他可是上虞侯!是因为太后没有生出一个嫡公主,才收了个干女儿当郡主嫁给侯爷。要不然,给侯爷当妻子的可就是公主了。” “哪怕是当侯爷的妾室,京城里这些权贵人家的小姐,哪个不动心思?只要侯爷点头,她们有一个算一个,都愿意挤破头去当侯爷的妾室。那可是上虞侯啊!” 任凭金娘子说得天花乱坠,花辞依然无动于衷。 戚嘉和知道花辞心里难受,便对金娘子使了个眼色,道:“金娘子,你快出去看看吧,我仿佛听见外面有人在叫你。” 金娘子听戚嘉和这么说,便也不再劝花辞,跑出去招呼生意去了。 “我知道金娘子的话,你不爱听。可我觉得她说得也有几分在理,花辞,我宁可 你去当苏砚白的妾室,也不愿意你嫁给谭术这么个尖嘴猴腮的病猴子。” 花辞笑着摇摇头,正要回答戚嘉和的话,外面传来金娘子的声音。 “掌柜,您能不能出来一下。外面来了位贵客,想见一见您。” 什么贵客? 非要花辞亲自招待? 也许又是哪位慕名而来的权贵夫人? 花辞想了想,这些权贵夫人,无论哪位她都得罪不起,还是起身去招待吧。说几句吉祥话,哄得她们开心了,她还能赚些银子入账。 匆匆洗漱一番,花辞让金娘子帮忙整理好发髻,便出门招待这位贵客。 花辞走进铺子里,看到一位被丫鬟婆子簇拥着伺候的贵妇人。光是一个背影,就能看出来对方身份高贵,高不可攀。 贵妇人仿佛感觉到了什么似的,抬眸望向花辞。 四目相对的一瞬间,花辞已然认出了那贵妇人的身份。却不知为何,此刻的花辞感觉自己很狼狈,她很想找个地方躲起来,不见任何人。 花辞还以为,这位贵妇人是来羞辱她的。 却不料,对方只是站起来,走到她面前,目光在她脸上定住,停留了许久。过了一阵,她淡淡道:“把你铺子里最贵的那些绸缎拿给我,无论多少,我都买下。” 说完,贵妇人把管事的丫鬟留下,自己转身走向外面,上了马车。 这时,就连金娘子都看出来了,这位夫人不是来买布的,她是来看花辞的。 她看了一眼花辞,就走了。 为什么? 因为花辞在她眼中不值一提,只是看一眼,满足了好奇心,就走了。 甚至,她连训斥花辞的心思都不舍得浪费。 花辞没有趁机宰客,而是把对方当做一位出手大方的夫人,她问那位夫人的管事丫鬟:“你家夫人买了布料,可是要送礼?如今已是夏末,热不了几日,便要到秋天了。夏日的绸缎,不宜储存,最好少买一些为妙。” 在花辞的不断解释中,丫鬟只好买了五匹布回去交差。 贵妇人的马车走后,花辞和金娘子都陷入了沉默。 待花辞回后院后,戚嘉和悄悄问金娘子:“你们俩都不对劲,这是怎么了?” “你没觉得,刚才那位夫人很眼熟?” “眼熟?”戚嘉和想了想,还真觉得她似乎有些眼熟,自己仿佛在哪里见过似的。 在哪里见过呢?戚嘉和想了很久,都没想明白。 忽然间,他愣住了。 那位夫人—— 若是苏砚白擦脂抹粉,戴上首饰,穿上裙子,恐怕与那夫人有八九分相似。 与此同时,花辞跌跌撞撞地走回后院。 苏砚白的母亲来看她? 她的目的是什么? 花辞与苏砚白成亲三年,从未听他说起过家人。她便也能猜出来,苏砚白同样未曾在他的家人面前,提起过她。 她不配知道他家里的事。 而他的家人,也无需知道她的存在,她太微不足道了。 那么,一定是华瑶在“苏夫人”面前提起了她。 “苏夫人”已经离开,她落在花辞身上的目光携带的冷意还留在花辞身上。 花辞脚步虚浮,步履匆匆,打了个趔趄,身子往旁边一歪—— 预感中的疼痛没有到来,花辞还以为自己会摔在地上,没想到谭术正好路过,将她扶住了。 花辞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抓住谭术的手,说:“我答应你了,我们成亲,婚期就在三日之后。” 42. 第 42 章 花辞刚到京城,人生地不熟,没有可以邀请来参加婚礼的挚友,便打算婚事从简。 戚嘉和自是对谭术不满,可他无法左右花辞的决定。但他不会因为谭术的身份改变,而对他有什么好脸色,每次跟谭术说话都要夹枪带棒地讽刺一番。 有时,看到谭术母亲那张可怜的脸,又只好闭嘴,默默将骂人的话咽下。 谭术要入赘到花家,除了他看上花辞,还有另一桩打算。他要做给那些锦衣卫看,他愿意照顾花辞母子,当做赎罪。谭术想请这些护短的锦衣卫,看在他诚心赎罪的份上,早日解除他不能参加科考的禁令。 花辞不打算宴请亲朋好友,谭术却给京城的锦衣卫衙门,诚意满满地写了一封信寄过去,邀请他们派人来参加自己和花辞的婚礼。 花辞正在收拾房间,她把苏砚白留下来的一套飞鱼服和靴子找出来,交给金娘子:“劳烦你帮我送去侯府,交到管家手里。” 金娘子接过衣裳和靴子,叹气:“娘子当真决定了?你难道就不怕侯爷回来会生气?” “我有了夫婿,他应该要为我感到高兴才是,为什么要生气?”花辞当然知道苏砚白会生气,但他这个人很高傲,一旦看见她选了旁人,他会气得再也不来找她,跟她老死不相往来。 这便是花辞所希望的。 可是为什么,她想到苏砚白的时候,还是会心痛呢? 也许只是时间的关系吧,日子久了,见不到他,便习惯了。 总好过日日看着他和华瑶夫妻恩爱,而她却连嫉妒的权利都没有。 把苏砚白的东西收拾出去后,花辞的房间宽敞了许多,她看见谈术已经走到她的房间外,正犹豫着要不要敲门。 花辞笑着对他招手:“表兄,进来吧。” 谭术抱歉地说:“我想拜托你一件事,我还没有跟我母亲说,我是入赘。也没有告诉她,我们只是契约夫妻。她身体虚弱,大夫说,若是运气好,她至少能过完今年冬天。若是运气不好,她有可能连今年冬天都挨不过。” “我们成亲后,我可以在你房间打地铺吗?” 谭术红着脸,紧张地看着花辞,仿佛他提了什么很过分的事。 虽然谭术提出,愿意与花辞当名义上的夫妻。可花辞却觉得,这样做对谭术不公平。 她总要为府中的孩子寻一个爹,不是谭术,也会是旁人。 花辞见谭术紧张,柔声宽慰道:“不行。” 谭术失望地垂眸,却仍旧态度和煦:“这样啊,那我能不能对母亲说,你怕耽误我读书,所以决定成亲之后,暂时跟我分房睡。她应该比较能接受这个说法,你觉得可以吗?” 花辞摇摇头,笑道:“我是说,你都不嫌弃我嫁过人,还是个寡妇。又愿意入赘花家,把我肚子里的孩子当做亲生的。我怎能得寸进尺,只和你做契约夫妻呢?” 谭术因为紧张,只看到花辞摇头,并未仔细听清楚她的话,叹道:“还是不行吗,那我再想想法子吧——” 花辞被他呆呆的模样逗笑:“我刚才说什么,你听清楚了吗?” “说了什么?”谭术这才想起来,花辞刚才说了什么,醒悟过来:“你是说,愿意与我当真夫妻?” 花辞笑着点点头,忽然想起来,梳妆台的抽屉里,还有一些东西并未清理。 那是一份线条凌乱的画稿,只有她自己能看得清楚的画稿。 花辞收敛了笑容,对谭术道:“术表兄,你先去铺子里等我一下,待我换身衣裳,我们一起去杨奶奶摊子上吃凉皮吧。” 谭术打量着花辞,只见她穿着一身白色衣裳,却分外显得娇俏艳丽,便道:“不用换了,你这样穿,很好看。” “是很好看,但我们即将成亲,这样穿不太吉利。” 谭术旋即一愣,反应过来花辞正着一身白孝。她容貌眼若桃李,她的美貌让人觉得穿什么颜色的衣裳都很好看,便忽略了她在守孝的事。 谭术离开房间,去外面的铺子里等。 花辞趁这个机会,把梳妆台桌子里的画稿拿出来,准备丢进厨房的灶台里。 厨房里,厨娘正在切菜,巧姐在一旁帮忙,花辞把画稿递给巧姐,说:“一会儿帮我把这些东西都烧了吧。” 巧姐点点头:“好的,娘子。” 接过画稿,看了看,发现这些画稿是花辞平日里视若珍宝的那些东西,她时常坐在梳妆台前,看着这一叠画稿落泪。 虽然这些画稿,线条凌乱,看不出什么,巧姐却觉得,这些东西不应该被烧掉。 也许有一天,娘子又想起来这些东西有用,该怎么办呢? 花辞回房,换了身豌豆绿的衣裙走出来,还简单描眉,涂了点口脂,好让自己看起来精神些。 戚嘉和看得目光呆滞,花辞已经很久没有这样打扮得隆重了,就算进宫参见太后,她也没有上过妆。 谭术比戚嘉和也好不了多少。 花辞走到谭术身边,拉着他的手,对戚嘉和说:“你们吃午饭不用等我,我和术表兄去吃杨奶奶的凉皮,吃过凉皮我们还要去护国寺看锦鲤,要晚上才能回来。” 戚嘉和看着谭术和花辞牵着手走出铺子,气得牙齿都咬得咯咯作响。 一旁的盘云娘,看了看满眼嫉妒的戚嘉和,继续低头,认真擦拭柜台。 * 京郊避暑山庄。 皇帝和苏砚白正在湖心亭下围棋,张太监捧着一碟西瓜,用银叉伺候着递到皇帝嘴边。 皇帝吃了两口,觉得西瓜太甜,摆摆手不愿再吃。 “砚白,听说你最近总往一家绸缎庄跑,是怎么回事?朕听说,那绸缎庄的老板娘是个俏寡妇,你是不是看上人家了?” 苏砚白看了一眼张太监,他始终低着头,眼观鼻,鼻观心,看不出他心里在想些什么。 “她的夫君,曾经微臣手下一名悍将,追捕金三秀时,以身殉职。微臣派人发放抚恤金时才知,她已有了两个月身孕。如今她得了太后的赏识,来到京城开铺子,微臣也只是略尽绵薄之力,想帮一帮她们孤儿寡母。要让那些不长眼的人知道,她们母子是锦衣卫护着的人,不是谁都能欺负的。” 皇帝听了这话,便多愁善感起来:“砚白,你也经历了,别内疚。当初你若是知道她怀孕,也不会派她的夫婿去涉险。” “不,就算微臣知道她怀孕,也仍旧会派她的夫君去。”苏砚白并未顺着皇帝的心意往下说,而是坦诚道:“自从穿上飞鱼服 ,我们这条命便属于陛下的,属于朝廷。她的夫君迟早会死在任务上,微臣也一样。” 张太监留意到了皇帝不同寻常的沉默,悄悄抬头,看了皇帝一眼,又重新垂下头,掩藏住眸光中对苏砚白生出的那一抹阴狠和嫉妒。 皇帝沉默地下了半个小时棋,道:“砚白,朕想了想,锦衣卫还是继续交由你来统管比较合适。因公殉职的锦衣卫,除了那位花娘子的夫婿,还有很多——你在任,他们的家眷便能继续由你照拂。若是大伴管着锦衣卫,他恐怕没有这么多时间去照拂那些因公殉职的锦衣卫家眷。” 苏砚白放下棋子,跪在地上,道:“微臣替那些因公殉职的锦衣卫家眷,多谢陛下的关怀。” 苏砚白从皇帝的行宫出来,便是一脸春风得意的模样,于归见他心情不错,便问:“侯爷一路面带微笑,可是有什么喜讯?” “今日陛下改主意了,仍旧让我管着锦衣卫。”苏砚白低笑了两声,继续道:“老师,你是没看到张太监那张脸垮得掉地上去了,还要昧着良心夸陛下英明。这些人,演起戏来,真是比台上的戏子还要精彩。” “属下恭喜侯爷!”于归想起了前些日子苏砚白制定的计划,问:“那我们和贵妃娘娘的合作,还继续吗?” “继续,当然不能停。”苏砚白不以为意。 于归却停下了脚步,问:“侯爷,陛下不是将锦衣卫还给您了吗?我们何不中止那个计划?” “他今日多愁善感,同情那些因公殉职的锦衣卫,便把锦衣卫还给了我。明日,张太监跪在他面前掉几滴猫尿,他又要把锦衣卫拿去做人情送给张太监,怎么办?”这番话,苏砚白问得疾声厉色。 于归张了张嘴,却哑口无言,回答不出来。 因为苏砚白的推测,极有可能会发生,也许是下个月,也许是下下个月。 于归知道,陛下多愁善感,而张太监却擅长卖弄可怜。 于归想起他自己打探到的消息,苏砚白总是在宫外办事,而张太监却日日伺候在皇帝身边,逮着机会就给皇帝上眼药,在他面前挑拨离间,中伤苏砚白。 现在的情势,对苏砚白极为不利。 苏砚白见于归的神情逐渐归于平静,这才道:“老师,陛下不需要你同情,宫里太多人对他关怀备至。你还是多为自己想想吧!” 与其坐以待毙,何不化被动为主动?这便是苏砚白一直在谋划的事。 回到自己的住处,苏砚白拆开守在花辞铺子外的锦衣卫,送来的信。 那信上写着:花辞明日要与谭术成亲。 谭术?他怎么来了京城?还要与花辞成亲? 苏砚白笑了笑,觉得这是不可能的事,是不是锦衣卫的人弄错了? 还是说,花辞太想他了,又难为情,不肯说出来,便想出这种歪主意,想叫他回去看她? 苏砚白越想越觉得这是花辞吸引他回去的一种手段,于是心情愉悦地翻看接下来的信件。 直到他打开谭术亲手写的那封信。 邀请锦衣卫派人去参加他和花辞婚礼的那封信! 该死的谭术,他算什么东西,也敢向他挑衅?谭术这是活腻了吗?他在因为不能参加明年科举的事而报复他? 43. 第 43 章 隔日,苏砚白明面上向皇帝告了病假,私下里却让于归送了一封信给皇帝,说是二皇子贼心不死,还在联络先太上皇留下的残余势力,企图对付皇帝。 皇帝再心慈手软,也害怕皇位被人惦记,便许了苏砚白的病假。 上虞侯府,苏砚白的书房内。 于归认真着打量苏砚白,而此刻的苏砚白,正穿着一身白色的衣裳站在高大的全身镜前,表情凝重、目光挑剔地审视着镜中的自己。 于归思索了许久,见他既未生病,又没有所谓的太上皇残党需要去剿灭,想不明白他为何要向陛下告假? 此时留在陛下身边,获取陛下的信任,分明才是最明智的选择。 苏砚白很少这样不理智,不冷静。 实在让人担忧。 “侯爷,您这是怎么了?” “我在想,究竟是哪里出了问题呢?我照镜子看了许久,发现镜子里的自己和从前没什么不同。她怎么会宁可招个丑八怪做赘婿,也不肯当我的贵妾?” 于归想说,没准人家姑娘就是不愿意当妾呢? 可是,这么简单的事,苏砚白真的想不明白吗? 他想强迫人家姑娘当他的妾,还要别人心甘情愿? 于归知道苏砚白的性子,话到嘴边,还是没有劝他。 “侯爷是在说花娘子吗?” “除了她,还能有谁?她眼光真的很差,居然选了谭术当赘婿。”苏砚白不知为何,忽然变得很有倾诉欲望:“当初她遇到难处,求到我跟前。起初,我还以为她是张太监派来的人,才故意与她虚与委蛇。后来查清楚,她和张太监没有干系,我看她容貌还算不错,待我又算用心,才勉强将她收用。” “既然被我收用,我自然也不会让她受委屈,她父母之仇,我帮她报了。她要在宁城开铺子,我允了。否则她一个闺阁女子,又长得那般招人,如何能躲得过宁城那些地皮流氓的骚扰?只因她的男人,是让那些穷凶极恶的地皮流氓见了都要颤抖的锦衣卫,她才能在宁城立足。” “我回了京城,怕她过得不好,还给她留了三千两银子。怕她被欺负,还留了一些锦衣卫在那儿保护她。她找到京城来,我也没嫌她麻烦,将她送走。” “她分明心里有我,愿意为我杀人,却为何还要与旁人成婚?给我当妾怎么了?我能让她荣华富贵一生,能让她不用抛头露面逢人便笑得一脸讨好,她怎么还不满意?” 于归听完,道:“她只想当侯爷的妻子,不想当妾。” 苏砚白扭过头,表情古怪地看着于归:“她脑子不清醒,难道你脑子也不清醒?我如何能娶一名商籍女子为正妻?” 于归叹气,心道果然如此。 “侯爷既然不想看她与旁人成亲,何不把她抢回来?” “我是要去抢亲,但还没到时辰。”苏砚白说完,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笑了笑。 房间里没有放冰鉴,于归却没由来的感到自己被一阵凉意缠绕,打了个寒颤。 * 花辞和谭术的婚礼,没打算大办,她只想请铺子里帮忙的这些人观礼,简简单单走个过场就行。 她这样做,却违背了谭术想要证明给旁人看,他愿意照顾花辞的这番诚心。 所以在婚礼前的三天,谭术请了周围铺子里的人,前来观礼。 不久前,苏砚白还带着锦衣卫围住花辞铺子,那么多锦衣卫围在铺子周围,让大家不想记得都难。紧接着,街上的人又看见上虞侯苏砚白领着花辞从铺子里出来。 也就是从那天起,大家都默认了,花辞是上虞侯苏砚白的外室。 可她现在又要招赘,这到底又是怎么回事? 有热闹看,不看白不看,参加婚礼的邻居,越来越多,把三间小小的院子都挤满了。 * 花辞本就生得好看,即便不打扮,都美得让人挪不开眼。花家夫妇从小呵护着她,赚的银子都往她身上使,才将她养出这一身细皮嫩肉的模样,通身散发着富贵的气息。 现在穿上穿上喜服,涂上胭脂的花辞,只会让她看起来,更加明艳照人。 金娘子看着她,美得像画上的仙子似的,只为她感到叹息:“娘子,你当真要与谭术成亲?谭术一个落魄书生,能养活自己的能力都没有,还要带着老母来投靠你。你啊,就是太心善了,才会被他们母子赖上。” 花辞笑了笑,看看镜中的自己后,笑着安抚金娘子:“我是个嫁过人的,腹中还有个孩子,他不嫌弃我,我就觉得很感激了。你也知道,我如今不缺钱,也有挣钱的能力,养他们母子又有什么要紧的呢?将来我的孩子出生了,有爹娘疼,还有个奶奶疼,我觉得挺好的。” 花辞对完整的家庭结构,十分向往。 穿越之前,她的父母一直忙着上班挣钱,将她交给奶奶带,交给外婆带。 童年时期的她,觉得自己像是个孤儿。 后来奶奶和外婆去世,父母又请了保姆照顾花辞。保姆虽然没有虐待花辞,却也只是照顾她吃穿,并未与她有太多交流。 拥有家人是什么感觉? 花辞直到穿越以后,才从花家父母身上感受到。 花林风宠爱花辞,哪怕去外地做生意,都要把她带在身边。 花辞一直坦然地接受了花家女儿的身份,直到花家父母过世,那对老夫妻找上门来。花辞才明白,她的灵魂来自遥远的现代,她这具身体也与花家父母没有血缘关系。 她心里总有个地方,缺失了一小块,像个破洞。 曾经,那一块缺失的地方被苏砚白的爱,填补好了。 后来,她又发现,苏砚白的爱是假的。那块缺失的地方,出现崩塌,把她原本的完好之处,也跟着一起带走了。 如今的花辞,心里缺失的那个小小的洞,形成了一个大窟窿。 花辞想,也许和谭术成了亲,他们成为真正意义上的一家人,这个窟窿就会停止扩大,经过漫长的休养生息,会逐渐愈合吧。 金娘子见她主意已定,也不好说什么,拿出自己攒了银子买的一副银钗,送给花辞当新婚贺礼:“掌柜,多亏你收留我们母子三人,我才有个安身之所,我的孩子才能吃饱饭。我真心希望你能幸福。” 虽然金娘子并不看好谭术,也认为谭术绝对没有能力给花辞带来幸福,可她怎么能在花辞 的大喜之日,对她说这些丧气话? 哪怕一切从简,因为谭术的提前邀请,花家绸缎铺还是挤满了宾客,就连原来带花辞来京城,又将花辞的绸缎送给太后的李管事,也来参加婚礼,送上一份贺礼。 “你怎么请了这么多人过来?”花辞被簇拥着走到婚礼司仪面前,被众人围观,红着脸,有些难为情。 “别紧张,你长得这么好看,何不让他们多看几眼,饱饱眼福?这是我人生中唯一的婚礼,我想办得隆重些。” 花辞没再说话。 她心里有些不舒服,什么叫人生中唯一的婚礼? 她嫁给苏砚白的时候,也没有举行婚礼,只是在父母的灵位前拜了堂。 如果没有意外,这也将是她人生中唯一的婚礼。 今日举行婚礼,绸缎铺子关门,只开了侧门迎宾客。 客人来了,都坐在院子里,婚礼也是在院子里举行。 还好苏砚白买下了左右两侧的院子,将院子打通,否则来了这么多客人,怎么能摆得下这么多张桌椅呢? 宾客们都在笑,谭术牵着花辞的手,正在回答婚礼司仪的话,两人一唱一和,把气氛挑了起来,场面十分热闹。而花辞却与这些热闹格格不入,她想起来自己坐在院子里的秋千上看月亮,苏砚白正在她身后帮她擦头发。 她都要跟谭术成亲了,怎么脑子里还想着苏砚白? 不行,她怎么能这样做?对谭术公平吗? 花辞深吸一口气,努力将脑子里的苏砚白赶走。 就在这时,婚礼司仪问花辞:“新娘子,你第一次给新郎绣荷包是什么时候?” 花辞愣住,她从未给谭术绣过荷包。 她从决定嫁给谭术,到成亲,才三日时间。 看出花辞的尴尬,谭术捏了捏她的手心,在她耳边轻声说:“别怕,交给我来回答。” “新娘子和新郎在说什么悄悄话?不能说给我们听一听吗?”举行婚礼的司仪,大声调侃两位新人。 大家听到司仪这样说,都开始笑。 嬉笑吵闹声戛然而止,转瞬之间,一队穿着飞鱼服的锦衣卫,闯进了院子里。如同烧得火红的烙铁,放入一盆冰水中,热气瞬间熄灭,哄笑的人群安静得针落可闻。 在一片鸦雀无声中,谭术最先反应过来。 他等了一个上午,都没有等到锦衣卫,还以为他们不会来了。 没想到,就在他和花辞正要拜堂时,锦衣卫终于姗姗来迟。 就算来迟了,也总比不来要好。 他松开花辞的手,走到为首的锦衣卫面前,道:“各位,来者是客,请快快落座,婚礼马上就要开始了。” 隐在这群锦衣卫身后的苏砚白,看着那只手,越看越不顺眼。 就是那只肮脏的手,刚才握住了花辞的手。 苏砚白从抽出属下身上的绣春刀,缓步朝前,停在谭术面前。 谭术刚说完,抬头一看,面前换了个人。他愣住,再认真看了看,抬手指着苏砚白,震惊道:“你、你不是苏砚白吗?原来你没死——啊!” 话音刚落,一条血淋淋的手臂落在地上。 44. 第 44 章 花辞望着苏砚白握在手中正在滴血的那把绣春刀,又看向躺在地上痛苦哀嚎的谭术,以及瞎着眼睛不知究竟发生了什么的表姑母。 表姑母哭得撕心裂肺:“儿啊,我的儿!” 院子里的人,都吓得不敢说话了。 苏砚白手下的几名锦衣卫,驱赶着满院子的宾客出去,院子里很快只剩下苏砚白的人,和花辞铺子里帮忙的几个人。 最后被驱逐出去的,是戚嘉和与盘芸娘,以及金娘子和她的两个孩子。 看着受到惊吓的人群退出院子,没有人敢为谭术出头。花辞只能自己坚强地捡起被砍断的胳膊,扶着痛得满脸通红的谭术站起来,待他去就医。 也不知道谭术的断臂,还能不能被治好,但她想试一试。 自始至终,花辞的注意力都在谭术身上,她没有,也不想多看苏砚白一眼。 苏砚白冷着一张脸,他的神色比宁城冬日的阴雨天忽然刮起的那阵风还要冷。 他抓紧手中的绣春刀,心底的杀意就快要克制不住了。 然而谭术在看见苏砚白的那一刻,已经知道自己做错了。 原来苏砚白没有死。 谭术虽然丢了一只胳膊,却还不想死,他吓得推开花辞的手,看向她的眼神充满恐惧:“别,别碰我。” 这份恐惧,被心里盛满愧疚的花辞理解成了埋怨。 是她害得谭术丢了一条胳膊,是她惹来的祸。 她转过头,用仇恨的目光看着苏砚白,质问:“我已在三日前,将你的衣物送到贵府,向你表明我的态度。你若不同意这门婚事,为何不早点提出来?为何偏要选在今日,带着锦衣卫上门来伤害我的夫婿?” 花辞对苏砚白说完这句,又看向谭术:“相公,我们先去医馆,治疗你的伤口要紧,有什么误会我们回头再说。” 谭母早就闻到血腥味,她此刻终于凭着声音,走到谭术面前,捂着他血淋淋的伤口,哭着道:“我的儿,你的胳膊呢?你的胳膊去哪儿了?” 苏砚白看了一眼身旁的手下,不用他吩咐,便有两个人,将满手是血的谭母拖出院子。 花辞愤怒得浑身发抖,她有点茫然地看着苏砚白,对他产生恐惧,却又积攒了满腔的仇恨。 “夫婿?你们还没有拜堂呢,他还不是你的夫婿!”苏砚白扔了绣春刀,将花辞拉到自己身边,狠狠掐住她的下巴,道:“我对你还不够好吗?我把你捧在手心里宠着,一句重话都没对你说过,你就这么回报我?” 花辞忍着恐惧,咬着牙说:“我一届商贾之流,若要为人正妻,便只能往低处找。表兄不嫌弃我是个寡妇,我已经很满足了。” “不知好歹!” 苏砚白松开花辞的下巴,拽着她的手,走到谭术面前。 因为气不过,又一脚狠狠踹向谭术的心窝。 谭术被他踢得倒在地上。 “在宁城的时候,他穷得饭都吃不上,整日来找你打秋风。你告诉我,他跟街上的乞丐有何区别?街上的乞丐,尚知感恩戴德,此人却枉读圣贤书,以德报怨!” 苏砚白说完,狠狠地看向谭术,像是在看一个死人:“你诬告她杀死向百户,我以为让你暂时无法参加科举,就能让你老实些,日后闭紧嘴巴不要乱说话。谁知,你竟然不知天高地厚,还敢写信来向我挑衅?” 谭术吐出嘴里的血,虚弱地爬起来,卑微而讨好地向苏砚白解释:“我没有挑衅,苏大人,你误会了,小人并非向你挑衅——是小人误会了,小人误以为,误以为您已经——才会想出照顾亡者家眷的法子,以此来向锦衣卫表明我戴罪立功的决心。” 苏砚白引导着谭术自己将真相说出来,再去看花辞的反应。 哪知道,花辞听到真相后,对谭术的态度并未有任何改变。 反而在看向他时,更加充满畏惧和仇恨。 “我不在乎他为什么接近我——他愿意与我成亲,承诺日后只有我,这就够了。我们两个情投意合,你情我愿,侯爷又何必从中作梗,坏了这桩好姻缘?” 苏砚白并未料到,她会是这般反应,错愕片刻,沉下脸道:“他为了那一点点赏钱,向官府揭发你杀人。而我却在小心翼翼的保护你,唯恐你牵连到这桩杀人案中,还怕你被他欺骗。花辞,你休要不知好歹!” 花辞不知袖子沾着血,用它擦眼泪,却擦得满脸血痕。 她愣了愣,跪在地上,对苏砚白磕了三个头。 “侯爷,你放过我吧。我没有什么野心,只想过普普通通的日子。你给我的三千两银子,我一两银子都不要,我把它们还给你,好不好?你放过我们夫妻吧,我不想给侯爷当妾,我不想要荣华富贵,我只想守着自己的铺子,安安稳稳过日子。” “你要不要听听自己在说什么?”苏砚白的眼神越发冷漠,声音也变得可怖。 她都已经知道谭术心术不正,做过揭发她的事,却还是愿意口口声声唤他夫婿。哪怕谭术已经断了一只手,她也还是守在谭术身边,不离不弃。 他究竟哪一点,比不上谭术? 她现在,竟然连多看他一眼都不肯。 难道他这长脸,已经无法勾住她的心了吗?难道她现在因为怀有身孕,改变了喜好,喜欢貌丑的男子了? 她执着于正妻之位,有什么用? 那是个靶子,除非和他一样狠心的人来当他的正妻,否则谁待在那个位置上都不会好过。 苏砚白不理解,他都已经放下所有骄傲,放下身段,说尽甜言蜜语来哄她,可她依旧无动于衷。 为什么?究竟为什么? 他们已经生活在一起三年多,她竟然要为了这个背叛过的她的男人,仇恨他。 苏砚白心有不甘,她分明心里头是有他的,她分明愿意为了保护他而杀人。 可是为什么她说不爱就不爱了? 花辞被苏砚白拉起来,用恶狠狠的眼神盯着,他还在等待她的回答。 苏砚白目光如炬,双眸中蕴藏着威慑,那强势的眼神宛如一把利刃,刺进花辞心里。 从知道他没有死的那一刻,压抑到如今的激烈情绪,终于得以爆发出来。 或许,花辞早就被他逼到了绝境,她只是不想低头,在咬牙撑着。 她已经压抑得太久了,她不知道该如何再忍了,这日子绝望得看不到任何光亮,苏砚白亲手掐灭了她未来生活中所有的光芒,她再也忍不住了,哭得泣不成声:“我就是不愿意给你当妾——我就是不愿跟别的女子共事一夫,我一想到你和别的女子睡在一张榻上做 生孩子的那种事,我就觉得恶心!” “苏砚白,我不爱你了,我现在觉得你很恶心,你听清楚了吗?” 花辞已经彻底失去理智,她捂着脸,蹲在地上,呜呜地哭了起来。 她没有人可以抱,只能无助蹲在地上,抱着自己的双臂,哭得全身发颤,上气不接下气。仿佛要将得知苏砚白死讯那一刻的哀伤,再到她来了京城发现他没死那一刻的屈辱,再到她看见他给华瑶撑伞那一刻的心痛全都哭出来。 苏砚白听到了她的哭声,从一开始的呜呜咽咽,到逐渐放声大哭,再到哭得失声,再到变成了幼兽般的抽泣。 这个过程很漫长,很缓和,她用哭声将苏砚白的心一寸寸的凌迟成碎片。 苏砚白从她的哭声里,听到了她的委屈。 她还在恨他,用死在任上的事情来欺骗她的事。 她也恨他,既然决定要娶花辞,还死死纠缠着她。 她的恨意和委屈,苏砚白听得一清二楚。 苏砚白也有些无措,花辞虽然柔弱,却从未在他面前哭得如此崩溃。她虽柔弱,骨子里却总是有种温柔的力量,他们成亲的三年多来,她只在房事上哭泣,几乎是眼泪刚冒出来,就被他给哄好了。 这还是苏砚白第一次看到她如此脆弱,如此崩溃,如此绝望。 他自认为,对花辞照顾得无微不至,可花辞的眼泪,却给了他重重一巴掌,打醒他盲目的自信。 苏砚白看着哭成泪人的花辞,忍不住想要上前一步,去抱抱她。可他知道,她现在恨他,不愿意被他抱。 也许,放手才是对的? 也许,离开她,她更开心? 苏砚白被这种想法蛊惑,慢慢转过身,忍住心痛,一步步朝外走。 他听见花辞止住了哭声,用略带沙哑的甜美嗓音,哄着谭术:“快快起来,我们去找大夫,看看这只手臂还能不能被续上。” 她跟谭术说话的声音,已经没有刚才那么绝望。 仿佛,仿佛刚才发出绝望的哭声的人,不是她。 就在这时,苏砚白脑子里,又回想了母亲徐箬竹诅咒他的那些话。 “苏砚白,你这样冷血,不会有姑娘喜欢你!” “......” “你这辈子只能当个孤家寡人!” 苏砚白顿住脚步,真的要走吗?走出绸缎铺子,他这辈子就只能当个孤家寡人。 不,他不要当孤家寡人。 这一刻,苏砚白确定了自己的心意,他这辈子无论如何都不会放手,他要用尽一切办法将花辞留在身边。 哪怕她要用尽手段,拉着他一起沉沦,让他沾满肮脏微贱的市井烟火味儿,他也无所畏惧。 苏砚白转身,走到花辞面前,他听到自己用冰冷的语调说:“来人,把反贼谭术压回监牢。” 他看见花辞用含着泪的双眼,愣愣地看着他,仿佛从来都不认识他似的。 苏砚白拉着花辞的手,将她扯到自己身边,不顾她反抗,将她打横抱起,冷冷道:“谭术曾与二皇子的门客有过接触,念过二皇子替先太上皇喊冤的反诗,此事铁证如山,谭术罪同谋反,理应被斩。若不是因为你肚子里怀着我的孩子,你作为他的家眷,理应和他一起被关进监牢。” 45. 第 45 章 京城作为泱泱华夏的都城,这里的风景,无论用什么华丽的词藻来赞美,都不算过分。 这座城市的道路宽广而整洁,因为路上随时有人打扫,不像宁城,路边随时都会有新鲜的马粪出现,要过很久才有人过来清扫。 花辞刚到京城时,走在宽广而干净的道路上,看着道路两旁的松树,不由得畅想她和苏砚白一起行走在这条道路上,会有多幸福? 大概是花辞去寺院拜佛都很诚心,做善事还愿也被菩萨看见,菩萨才会再三应了她的愿。 苏砚白果真陪着她,坐着马车,走在这条干净、宽敞而美丽的街上,这个季节的松树,在强光的照耀下,散发着阵阵松香,这是一种干净而凛冽的味道。 可是如今的花辞,哪还有欣赏风景的心情呢? 宽敞的马车里,苏砚白看着身穿一袭红衣的花辞,她喜欢穿素雅的衣裳,很少穿得这样艳丽,尤其今日还上了妆。一头如云的乌发,没有经由他的手,被梳成端庄的圆髻,衬得本就姿容艳丽的她,更加明眸皓齿,宛若潇湘神女。 可惜,这样美丽的嫁衣,却不是为他而穿。 苏砚白略微皱眉,不顾她正哭得瑟缩成一团,将她拉扯过来,抱着她坐在膝上,动手脱了她的嫁衣。 花辞唇瓣紧紧抿着,不敢反抗。 她羞愤得脸颊通红,耳朵里嗡嗡作响,传来阵阵耳鸣声。羞耻和愤怒,让她全身的血液都往上涌,脑子混沌。 花辞闭着眼睛,无声哭泣,她感觉到那双熟悉的手,正在熟练地剥开她的衣裳。 难道他要在马车上做那种事?可她现在只觉得浑身难受,对他生出一种发自内心的抵抗。 苏砚白微微蹙眉,看着坐在他身上,被吓得发抖的花辞。 他和她分别才不到五天时间,只分开了短短的五天时间,分别时他还吻了她的唇,从她嘴里尝到了烤红薯焦香的甜味。可是再次见面,却恍若隔世,他心里的疑惑如蔓草一般疯狂滋长。 她铁了心要离开他,难道她没想过他会生气吗? 她从不怕他,是不是因为她从未见过他血腥残忍的一面? 既然他们要过一辈子,那么他总不能任由她一辈子都这么天真下去。 这个世界很残忍,也很丑陋,就应该让她睁大那双天真烂漫的双眼,好好看一看这个世界的真实面貌。 花辞战战兢兢地等了很久,预料中的侵犯并未发生,苏砚白只是看不惯她身上的大红嫁衣,重新给她换了件豌豆绿的衣裳。 现在,他的手,握住她的脚踝,正在脱她的红鞋。 他心细如尘,不但给她准备了衣裳,还给她准备了鞋。若是从前,这事情发生在宁城,花辞一定会觉得自己很幸福。可是现在,她为什么感觉不到幸福呢?她只觉得屈辱,觉得被束缚,觉得不被尊重。 苏砚白给花辞换好鞋,抬头看花辞,只见她咬着唇,似乎是在鼓起勇气,却不知她想做什么。 下一刻,花辞终于抬起手。 苏砚白在她的巴掌还未落下之前,便攥住她纤细的手腕,冷冷道:“如果你确定不要这只手了,我可以成全你!” 花辞看着苏砚白,疑惑他为何能顶着这样一张俊俏的脸,说出如此残忍的话。 她的眼泪控制不住地掉落。 花辞想到谭术被砍断手臂的那一幕,抽泣着说:“你真想成全我,就把我和我夫君关到一起去吧。我和他已经在众人的见证下成亲,虽然婚礼尚未举行完,可在我心里,他已经是我的夫君。我生是他的人,死是他的鬼,他在哪里,我便应该在哪里。” “生是他的人,死是他的鬼?” 苏砚白咧开嘴,笑了两声,他仿佛听到了这个世界上最好听的笑话。 花辞噙着泪,看着他脸上恐怖而疯狂笑容,不敢继续哭泣。 “好啊,既然你想跟他住在一起,那我便成全你好了。”苏砚白掀开车帘,吩咐车夫:“掉头,去北镇抚司炼狱。” 车帘掀开,涌进来一阵带着松香的风,吹拂着散落在苏砚白俊俏侧脸上的鬓发。他的声音像玉击般清脆,透着清冷,他脸上的笑容却更冷,让他看起来像是宛如幽魂艳鬼,浑身不带半分人间烟火气。 * 北镇抚司的炼狱是在地底下,灰黑的石头阶梯不断地往下延伸,那黝黑的尽头处仿佛就是地狱。 花辞跟在苏砚白身后,一步步往下走。 仿佛是为了迁就她,苏砚白手里还提着一盏灯。他特意放慢了脚步,等着她慢慢挪动脚步,沿着盘旋的阶梯往下走。 花辞走到看不见阳光的地方,便开始双腿颤抖,外面是炎炎夏日,她却在这里感受到了一阵刺骨的寒凉。 阴冷潮湿的霉味,夹杂着屎尿的味道和血腥味,钻入花辞的鼻息。 越往下走,那股味道便越发浓烈,对谈术的担心,让花辞极力忍住了呕吐的欲望。 苏砚白看着她,不耐烦的皱了皱眉,解开身上的香囊,塞在她手里。 花辞看到这个香囊,愣了愣,这是她端午之前给苏砚白做的香囊,他怎么还带在身上?他堂堂一个侯爷,难道找不到一个侍女给他绣香囊? 如果是从前,花辞看到苏砚白身上挂着她做的香囊,只会觉得欣喜,这是他爱她的证据。 可是苏砚白今日破坏了她的婚礼,砍伤了她的夫婿,花辞哪里还敢幻想,他会爱她? 他只是不甘心罢了。 他身为上位者的尊严,被出身微贱的她挑衅,他不服气,才要惩罚她,给她一个教训。 苏砚白带着她走到最后一个台阶,花辞听到了许多囚犯的声音。 有哭声,有求饶声,有发疯之后的呓语,每一道声音都饱含着痛苦和绝望。 苏砚白看着花辞,饶有兴致地欣赏着她脸上的恐惧和抵触,问:“看,这就是坚持要来的地方,你真的要住在这里吗?” 花辞愣了愣。 她不想住在这里,可是她都已经来了,不见一见谭术就走,她不甘心。 花辞低着头,不说话。 又走了一段路,苏砚白知道她怕脏,特意吩咐人在牢里铺上干稻草,让她走在干净的稻草上。 监狱的路上泥泞不堪,花辞分不清楚,聚集在地上的泥水究竟是从地面上流下来的雨水,还是牢房里这些犯人的排 泄物。 她每往前一步地,都怀疑自己的鞋子进了水。 走了好长的一段路,苏砚白带着花辞停在一间牢房前。 推开黑漆漆的木门,苏砚白用坏心眼的语气对花辞道:“进去吧,今晚你便住在这里。” 花辞看了他一眼,攥紧荷包,勇敢地走进了那个房间。 谭术住的这间牢房,比别的牢房好一些,这里有一张简单的床,床尾还有恭桶。 他的伤口已经做了简单的包扎,血已经止住了,但他还虚弱地躺在床上。 看见花辞从外面走进来,谭术吓得腾地一下,从床上坐起来。 她怎么来了?她还来做什么?他好不容易保住一条命,她又犟着要来看他,她就这么急着把他送去阎王殿吗? 谭术对花辞生了埋怨,可是他也看见了监狱的门外,站着的苏砚白。苏砚白冷冷地看着他,神情冷漠,仿佛他已经是一具尸体。 谭术想活,他还想活下去!哪怕不能再参加科举考试,哪怕他已经被砍断一条胳膊,他也想活下去。 “表妹,你来做什么?这里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术表哥,我已经是你的妻子,我理应来陪你。” 听到花辞这样说,谭术心里涌起一阵暖意,可他知道,花辞是苏砚白看上的人,他这辈子注定无法拥有貌美的花辞。 能与花辞有过一场还未举行完毕的婚礼,已经是他这辈子做过的最绮丽的梦。 谭术忍住想要将花辞拥抱入怀的念头,劝她:“回去吧,我不需要你陪。你在这里,吃不好也睡不好,反而会让我担心。再说了,我母亲还在外面,她瞎着眼睛,无人照料。花辞,就当是我求你,你快些离开吧!” 苏砚白见花辞还不肯走,还要留下来跟谭术叙旧,早就失去耐心的他冷冷提醒道:“你若是要当反贼家眷,便留下来和他生死与共。你若是跟我走,从此以后,你便是我的家眷。我若是再听到你叫他相公,我就当着你的面,把他剁碎了喂狗。” 谭术听到这话,吓得浑身瑟缩。 他见花辞还不肯走,连忙跪在地上,向她磕头:“表妹,快走吧,我求你了。” 花辞愣住,她无措地看着谭术,进退维谷,不知应该何去何从。 封闭的牢房里,发霉的墙壁冰冷,屋内油灯昏暗,花辞闻着霉味和油灯味,听着不远处传来的疯狂呓语和痛哭哀嚎,迈不动脚。 牢房里恶臭,肮脏。 可是牢房外的世界,等待她的又是什么呢? 花辞不知道,她陷入了彷徨。 犹豫中,苏砚白抬脚离开了,他离开的脚步声,一下一下地敲击着花辞的心,她要跟着那个疯子走吗? 一只老鼠悄悄地从洞里钻出来,爬到花辞脚背上,吓得花辞尖叫。 苏砚白听到尖叫声,迅速转身,大步朝着花辞走来。 惊慌之中,花辞凭着求生的本能向苏砚白扑了过去。 哪怕发生了这么多事,哪怕她已经知道苏砚白掩藏在温柔面具下的魂魄比恶鬼还可怕,她也仍旧依赖他,对他还有信任。 花辞流着泪,为自己感到悲哀。 46. 第 46 章 这是什么东西? 沉甸甸的。 正处在惶恐不安中的花辞低头垂眸,目光落在了她的脚背上。 一双圆圆的黑眼睛滴溜溜与她对视,那是一只体型肥硕的,看起来比刚满月的狸奴还要大的老鼠,它正蹲在花辞的绣鞋上,抬眸打量着花辞。 花辞心口蓦地彻了彻,尖叫一声。 一人一鼠都被彼此吓了一大跳。 苏砚白看见她拔腿朝自己跑来,似乎早就料到了她会是这个反应,正要对她冷嘲热讽一番,却看见她脸色被吓得苍白,额角冒出细细密密的冷汗。 他上前两步,搂住被吓得双腿发软的花辞,猛地从腰间抽出一片飞刀。 破空声响起的同时,那只逃窜的硕鼠被飞刀钉死于墙角,仍旧睁大着那双滴溜溜的眼睛。 花辞在他怀里瑟瑟发抖,苏砚白咽下那些嘲讽的话,没再吭声。 他将她打横抱起,不舍得再让她的脚,踩在地面的污水中。 在稳重地脚步声里,苏砚白抱着花辞拾阶而上,走出北镇抚司炼狱。 花辞的视线越过苏砚白的肩膀往后看,她目光呆滞地望着谭术所在的方向,带着不甘与愧疚远离那些疯狂的呓语和痛苦的哀嚎。 不甘是因为,她从今以后还要跟苏砚白纠缠下去。 愧疚是因为她把谭术一个人留在那恐怖的深渊中。 走完最后一个台阶,苏砚白也没有将花辞放下了,而是继续抱着她,坐上马车。 花辞扶着马车的车窗,目光仍旧看着北镇抚司那伸向地下、深不可测的地方,忽然间,整个人软塌下来,嗓子里挤出了绝望的啜泣。 她的哭声很小,细细的,低低的,徘徊在苏砚白的耳朵里,蔓长至他的心里。 * 苏砚白安排花辞住在侯府后院一间静谧雅致的院子里,这是一个两进的院子,房间很宽敞。 刚对丫鬟交代完,让她伺候花辞沐浴、吃饭,苏砚白便被人叫走去议事。 花辞身上黏糊糊的,总觉得衣服上沾了一股说不出来的味道。 洗了个花瓣澡,花辞穿上一身新衣裳。这衣裳的料子很好,是宫里专用的上等丝绸,花辞一摸便知。苏砚白是什么时候给她准备的衣裳?难道他早就决定要她当妾室? 絮娘是李管家的女儿,也是侯府权利最大的丫鬟,算半个管事丫头。她是家生子,熟知苏砚白的脾性,更知道苏砚白不近女色,至今仍然没有通房丫鬟。 絮娘见过华瑶,从前华瑶还是徐氏丫鬟的那会儿,絮娘和华瑶还算朋友。 所以看见花辞的时候,絮娘有过刹那的惊讶,但她随即便敛住打探的眼神,害怕因此而触怒苏砚白。 这位年轻貌美的女子梳着妇人发髻,又是被苏砚白抱着走进来的,一看便知,她就是苏砚白的外室。 苏砚白有外室一事,侯府的丫鬟们已经议论了许久。 事情起源于一双靴子。苏砚白向来喜净,这是所有人都知道的,他穿的寝衣必须洁白干净,不能有一点黄渍或霉点子。那一日,他不知去了何处,一双靴子踩得脏污不堪,臭味难闻。 熟知苏砚白挑剔习惯的丫鬟们,按照他的喜好,将这双靴子丢弃。 谁知,苏砚白却特意交代丫鬟们,尽快将这双靴子洗干净。 丫鬟们当着苏砚白的面虽不敢议论,背着苏砚白,怎能忍得住?大家纷纷猜测,这是一位心灵手巧且貌美的女子亲手为他们家侯爷做的靴子。可是,这位女子究竟是谁? 华瑶?应该不是,侯爷从不穿华瑶做的靴子。 就连华瑶送来的荷包都被侯爷束之高阁。 直到看到花辞的这一瞬间,絮娘心里有了猜想,这位貌美年轻的女子,定是那位给侯爷做靴子的神秘女子。 苏砚白虽然走了,絮娘却不敢掉以轻心,对花辞越发敬重:“娘子,请随奴婢至偏厅用晚膳。” 花辞嘴里泛着苦涩,她摇摇头,无力道:“我什么都吃不下,只想睡觉。你出去吧,我这里不用你伺候。” 看着絮娘走出房间,花辞才略微自在些。 折腾了一天,洗过澡之后,花辞得到了片刻放松,她躺在陌生的床上,想着今天发生的这些事,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花辞刚睡下不久,在书房议完事的苏砚白便回了院子。 絮娘向苏砚白禀报:“娘子没有胃口用膳,说要休息。” 苏砚白想了想,冷着脸吩咐道:“你先吩咐人去请个大夫过来,再亲自去厨房一趟,让他们准备些烤红薯,红薯的个头不要太大,方便入口最好。” 絮娘答应,看着苏砚白走进房间,才敢表露出诧异的神色。 吩咐人请医生来府里一趟后,絮娘在路上遇到了于归。于归常年住在府里,为人和睦,没什么架子,跟谁都能闲聊几句。 絮娘便跟于归说起此事:“我第一次见到侯爷待人如此用心。” 于归长长地叹了口气,颇有些恨铁不成钢地说:“再用心又有何用?犟驴学不会低头,嘴巴比石头还硬,早晚要吃大亏。” 絮娘越发好奇,眼巴巴地望着于归:“您说的犟驴是谁?是侯爷吗?” “我可不敢,絮姑娘别冤枉我。你刚才听错了,我什么也没说。”于归笑了笑,否认了刚才的说法。但他的笑容里,却带着几分隐隐的担忧,他有预感,这位貌美的女子会让苏砚白经历许多挫折。 阎王受了挫折,吃苦的自然是下面的这些小鬼,不久的将来,京城只怕又会引起一番震动。 * 苏砚白议事结束后,也匆匆洗了个澡,换了身衣服过来。 炼狱里的味道不好闻,花辞喜欢干净凛冽的气味,他习惯每次从炼狱出来,都要洗个澡,换身衣裳。 他走进房间,坐在窗边,将花辞紧紧盖在身上的被子轻轻拿开,只盖住她的肚子。她分明却怕热,却还要用被子将自己裹得紧紧的,是不是因为到了陌生环境,觉得害怕? 已至黄昏,屋内的光线黯淡下来,因花辞正在睡觉,絮娘也没有让人进来点灯。 苏砚白的手指,停留在她暂时卸下防备的脸颊,将她被汗水打湿的碎发拨至耳后。此刻的她,宛若一朵沉睡的芍药,连呼吸都裹着花香。 她睡得并不安稳,眉头似蹙非蹙,平日里水润润的红唇,因为憔悴而露出干裂。 苏砚白心中平添一丝酸涩。 他起身,走到梳妆台前,将他前些日子亲自去买的口脂拿来,细心涂抹在花辞的唇上。 她忙起来,总是忘记喝水,偏偏她的嘴唇又很薄,容易干裂。有时候苏砚白吻得稍重,她的嘴唇便会红肿。 花 辞的唇,柔软得不可思议,苏砚白的指尖沉溺其中,不愿离去。 或许是因为怀孕,她身上除了原本的芍药香气,还带着一股淡淡的奶香味。怎么甜腻腻的,是不是因为红薯吃多了的缘故? 苏砚白放下口脂,将花辞的手握在自己的手心里,她今日为了谭术而反抗他,手指不知在他身上哪一处刮擦了一下,他身上携带兵器,那飞鱼服又是用粗粝的金线绣出来的,不知怎么就在她右手中指指尖的位置留下一道红痕。 伤口有些深,寻常人恐怕要三五日才能养好。 她这样娇气的,怕是要十日了。 苏砚白握着她的手,安静地等着大夫过来。 一炷香后,絮娘领着林大夫走进来,顺便关上房门。 林大夫曾在宫内的太医院就职,年纪大了,出宫荣养,宅子就在侯府不远的地方。他医术好,为人厚道,德高望重,这些权贵们有些不舒服,都愿意花高价聘请林大夫过来看病。 林大夫在宫里当了一辈子太医,虽攒下了不少银子,奈何家里的儿孙不争气,一个个都不成器,于是八十岁的林大夫还得出来给人看病,挣钱养家。 苏砚白是侯爷,林大夫按照礼数,给他深深做了揖。 林大夫已经八十岁,是长辈,苏砚白依照礼数,给他还了一礼。 绝大多数时候,苏砚白在外人面前都给人一种温和有礼的错觉,除了身边亲近的几个人,几乎没人知道他隐藏在温柔皮囊下的凉薄和冷血。 隔着手帕,林大夫闭上眼睛,给花辞把了许久的脉。 睁开眼睛后,林大夫又检查了一番花辞受伤的手。 苏砚白见林大夫看诊完毕,对他道:“我们出去说吧。” 林大夫见苏砚白对这位貌美的女子态度如此珍重,心领神会地笑了笑。京中人都说,苏砚白清心寡欲,不近女色。现在看来,传言不可轻信啊!不过想想也觉得很正常,苏砚白毕竟统领着锦衣卫,既然打探消息是他擅长的事,那隐瞒消息自然也不在话下。 怎其他人,又怎能轻易打听到他的私事呢? 到了外面的偏厅,林大夫对苏砚白道:“夫人只是受了惊吓,其他并无大碍,府中孩儿亦康健,侯爷无需担心。但夫人脾胃不适,饮食上需多留意,应少吃辛辣重口以及不好克化的根茎类食物,宜少吃多餐,吃五谷及猪牛羊鸡鸭鱼等食物,我再开一些调经养血,开胃健脾,安神滋养的方子,夫人喝半个月便无大碍。” 林大夫在宫里待了一辈子,早就知道如何圆滑地跟人打交道。 苏砚白如此在乎那位貌美年轻的女子,且她腹中又怀着他的孩子,林大夫自然不能说,她什么事都没有。 其实,就是什么事都没有,不过是吃多了不好消化的东西,胃胀气罢了。 普通人家,饿两顿就能好。 可林大夫能跟苏砚白说这种话吗?他当然不能,也不敢,只好迂回地提醒他。 你的夫人只是胃胀气,没有什么大问题。 然而苏砚白作为一名打探消息的特务头子,习惯了听话听重点。 此刻他抓住的重点是:受了惊吓,脾胃不适,调经养血,安神滋养这几个字! 苏砚白的神情,逐渐凝重起来。 她得喝半个月药才能康复,看来她这病有些蹊跷,不可轻视。 47. 第 47 章 林大夫一见苏砚白那满脸严肃的模样,便知他误会了。 屋内那位貌美的女子,肤如凝脂,美貌异常,苏砚白定对她情根深种,将她放在心上,珍而重之。 林大夫也是从年轻时过来的,年轻时的情爱浓烈,关心则乱,他都经历过。此时苏砚白担忧的模样,反而激起林大夫心底那种隐秘的,想要看热闹的心思,故而林大夫没有再进一步解释,反说道:“夫人怀孕已经有五月,却不显身形,也是脾胃不佳的缘故。” 其实妇人怀孕前期,若因孕吐少食,也不是多么严重的毛病。 林大夫故意这么一说,就是想看看苏砚白是什么反应。 最多半个月,他还会再请自己回来把平安脉,到时便能知晓了。 林大夫开完药,将一幅药方子和一瓶药膏交给絮娘,便离开了。 林大夫走后,苏砚白坐在床边,用打磨过的竹片挑起晶莹剔透的绿色药膏,涂抹在花辞受伤的手指上。花辞的脸白皙如玉,衣裳下的肌肤也是嫩得像豆腐似的,但她的手却略有些粗糙开裂,因为她不够爱惜自己,常常做那些粗活。 苏砚白想起她不听话,总是为了省钱,瞒着他上屋顶去做粗活的记忆,心里的怒气上涌,给她包扎的动作,稍微重了些。 那只手背处肤若凝脂,手指间略有些粗茧的手顿时从他手中抽出,仿佛受到了极大的惊吓。 是他包扎的动作太重了,把她痛醒了? 真娇气啊! 苏砚白见睁开水汪汪、黑亮亮的眼睛,一脸不知自己身在何处的迷糊样子,只觉得心神荡漾,不由得心都被她融化了。 可是随后,花辞想起来什么似的,眼神里逐渐浮现出恐惧,她抱着被子坐起来,往后退了退。 想到她居然敢背着他嫁给谭术,想到她因为谭术而对他产生畏惧和敌意,苏砚白心里不由得升起一阵烦躁。 “既然醒来了,便起来吃点东西吧。”苏砚白脸上没有表情,声音也透着不耐烦。 花辞并未睡醒,今日发生的一切,就如走马观花般的在她脑海中浮现,让她觉得很荒诞。 她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做了一场荒诞的噩梦?可是眼前这个华丽典雅的陌生房间,以及一脸冷漠的苏砚白,都在提醒她,她白日里所经历的那场惨剧,是真的。 还有她手指受过伤的地方也在提醒她,这一切都是真的,不是做梦。 冰冰凉凉药膏刺痛着伤口,花辞皱了皱眉。 是苏砚白给她包扎的伤口吗? 这屋里除了他,也没有旁人了。 虽然发生了这些事,苏砚白对她的态度冷淡了许多,可他还是像从前那样细心,喜欢亲自照顾她。 可是花辞心里却无论如何也欢喜不起来。 她怎敢忘记?她才刚经历过一场比鬼故事还恐怖的噩梦! * 花辞披着头发起床,因为晚上不出门,苏砚白给她梳了一条辫子垂在脑后。 他牵着她的手,带她走出卧房。 卧房外的院子很宽敞,花辞记得她刚进来的时候,院子里没有秋千。现在,院子里多了一架秋千,想必是在她睡着的这段时间,苏砚白命人搭建的吧? 花辞心里咯噔了一下,更加觉得身边这个人,很陌生。 她从来都没有看清过他的真面目吧! 他是权臣,他想杀人就杀人,他想把人关起来,就能把人关起来。 命人在院子里搭一架秋千这种小事,他随便命令一声就行,而她却为此感到震撼。 为什么呢?因为他们从来都不是一路人。 她心里起了这个念头之后,白天发生的事,再一次清晰地在她脑海中浮现。随之而来的,便是炼狱里那股奇怪的味道,混合着霉味、潮湿、屎尿味、血腥味的气息始终萦绕在她周围,无论如何都挥散不去。 走出院子,拐个弯,便来到吃饭的厅堂。 房间不大,同样布置得很精致,黄花梨木的八仙桌上摆满了十几道菜,似乎知道她有吃不完怕浪费的心理压力,故而每道菜的分量都不多。一道清蒸黄鱼,一道盐水鸭,一道糯米蒸排骨,一道酸辣藕尖炒鸡腿肉,一道糖醋里脊,一道椒盐酥虾,还有些凉菜和清淡的蔬菜,都是花辞平日爱吃的口味。 顶着苏砚白注视的目光,花辞坐下来。 她其实肚子很饿了,这几天都没有胃口,她今天白天几乎没有吃东西。金娘子怕她饿得晕倒,劝她吃了半碗芝麻糊和一小块香瓜。 但是那股奇怪的味道,一直萦绕在她鼻端,再加上思绪不宁,而身侧的苏砚白又让她隐隐觉得畏惧,让她没有半点吃饭的胃口。 屋子里没有人说话,很奇怪。 苏砚白一直盯着她,花辞只好端起碗,低着头扒饭。 满桌子都是她爱吃的菜,她却只吃白米饭!她是不是在跟自己怄气? 苏砚白夹了她最爱吃的糖醋里脊,放在她碗里,命令道:“吃菜。” 那语气,不容置喙,不容拒绝。 花辞如芒在背,战战兢兢地夹起糖醋肉,放进嘴里。 白米饭站着红色的糖醋汁,让她联想到谭术血肉模糊的伤口和骨头。因为怀孕,她一直吃不了猪肉,只觉得猪肉有股很浓的骚味。现在这股骚味在她嘴里散开,让她联想到了牢房里那只蹲在她绣鞋上的老鼠,那只老鼠身上的臭味似乎也跟这猪肉差不多。 花辞脸色惨白,胃里一阵翻涌,却因为苏砚白那盯梢似的目光,立刻捂住嘴,逼着自己吞下去,却把自己恶心得泪花冒出来。 苏砚白见她吃得如此辛苦,拿着痰盂走到她面前,烦躁地道:“吃不下就吐出来吧。” 得到他的许可,花辞不再强迫自己,而是痛快地吐了个干净。 晚上吃的东西,全部都吐了出来,直到她呕出酸水,胃里全部清空为止。 苏砚白放下痰盂,给她递茶水漱口,又拿出帕子给她擦嘴。 花辞虚弱地抬头,对脸色阴沉的苏砚白说:“对不起,耽误了这一桌好菜,不是菜不好吃,是我不好。” 经历了白天的事,在花辞眼里,苏砚白宛如一个怪物,他比向百户还要可怕。 她今晚什么都吃不下,苏砚白会不会因 此而迁怒府上的厨子呢? 花辞不想牵连无辜的人。 她的嗓子受了酸水的刺激,有些微微沙哑。又因为憔悴,脸色苍白,苏砚白见她分明已经很不好受了,还在为别人考虑,心里的烦躁更加浓郁。 “随你吧,爱吃不吃。” 苏砚白明白,她现在恐惧他。她向来胆小,就连看他杀只鸡晚上都会做噩梦,今日亲眼见他砍下谈术的手,难免会受到惊吓。 可是,不让她长点记性,她由着性子胡来,又要嫁给别人怎么办? 他可以宠爱她,却不能没有底线。 只是她到底怀着身子,若是一直不吃东西,孩子还没生出来,自己就把自己给折腾死了。 若不是知道堕胎伤身,依着苏砚白的脾气,他今晚就要给她灌一碗堕胎药,免她再受怀孕之苦。 * 苏砚白夜里还有事要处理,花辞一个人回房间睡。 她已经接受自己不是苏砚白的妻子,也想到了苏砚白今后不会同她一起睡。 她也不想和苏砚白睡同一张床,她现在对他生出了抵触之心。 因为没有吃什么东西,花辞身体虚弱,迷迷糊糊间,又昏睡过去了。等苏砚白处理完事情回来的时候,她已经睡得很沉。 苏砚白以为她今日受到惊吓,会睡不着,谁知她却睡得如此安稳。 他心里滋味复杂,也不知是欣慰,还是失落。 失落于花辞竟然不像从前那样等他回来,自己先一个人睡了。 怕她夜里会做噩梦惊醒,苏砚白留了一盏灯,没有吹灭。 他脱了衣裳,换上寝衣,在她身旁躺下。 她平躺着,睡得很安稳,不再像饭桌上那般,对他充满防备。 她身姿纤细,怀孕只让她原本丰腴的地方更加丰腴,纤细的腰肢越发纤细。 苏砚白抚摸着她微微隆起的肚子,想起大夫说她怀孕五个月了。算算日子,应该是在马车上那次怀上的。苏砚白不愿让她怀孕,每次行房,都会在沐浴时用推拿的手法,将她体内的东西逼出来。故而成亲三年多,花辞从未怀孕。 只有马车上那次,苏砚白太过忘情,乱了分寸。 苏砚白抚摸着她的肚子,抚摸着她盈盈一握的腰肢,继而明目张胆地握住她的足。 他坐起来,捧着她雪白的足,在粉嫩的脚趾处轻轻吻了一下,那日在马车里的颠倒胡来的记忆涌入他的脑海。 花辞正睡得迷迷糊糊,足尖传来一阵酥麻刺挠的痒,她被这奇怪的柔软触觉给惊醒了,朦朦胧胧的睁开眼睛,只见床边坐了个人,正捧着她的脚,像个变态狂一样在亲吻她的脚。 这不是从前的苏砚白能干出来的事! 花辞下意识地以为,房间里进了贼,一脚朝那人心口踹了过去。 她本就娇娇弱弱,又一整天没吃饭,这一脚踹过去,能有多大力气? 反而被对方的手掌桎梏。 “别动。” 听到熟悉的声音,花辞愣了愣,借着昏黄的灯光仔细打量,才发现刚才那个“登徒子”,竟然是苏砚白。 48. 第 48 章 花辞终于看清楚这个人。 他穿着一身薄薄的白色寝衣坐在榻上,一双大手紧紧攥着她的半只脚。他身材高大威武,坐在榻上仿佛施展不开似的。这绣榻并不算大,哪能容得下他这尊大佛?非要强留在此,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花辞忽然又恍惚起来。 想起来苏砚白殉职的消息传到宁城,她冷静地给他办完葬礼后,多少次在午夜时呜咽着哭醒。 此刻,他就在她面前,如她梦里所期盼的那样出现在她面前,她却怎么也生不出喜悦的心情。 在宁城,她记不清自己做了多少次那样的梦。她梦见一群锦衣卫欢欢喜喜地将苏砚白带回绸缎铺子,对她一脸抱歉地说,消息有误,苏砚白没有死,只是误会一场。 梦里的她,仿佛被巨大的喜悦砸在脸上,砸懵了。 她高兴地死死地抱住苏砚白,在他怀里激动得颤抖,喜极而泣。 当情绪产生剧烈的激动之后,美好的梦境再也无法维持,随之而来的是喜悦的梦境坍塌。 花辞抽泣着从梦中醒来,喜悦的心情尤在,却只见孤枕凄冷。 无处话悲凉! 那只骨节分明的手,还在花辞脚踝处轻轻摩挲。 忽然,手掌心传来一阵哆嗦。 她不想被他碰,尝试着逃脱,却被他攥得紧紧的。 四目相对的那一刹那,花辞在他眼睛里看到了翻涌的情愫。 她怀孕已有五个月,五个月未尝情事,除去那日苏砚白用唇舌帮她纾竭过一回。她是已婚妇人,同他做了三年多的夫妻,身体已经对他有了感觉,因为他的触碰,躁意从脚踝蔓延过来。 可她不能对苏砚白动情。 她不愿意当他的小妾,尤其苏砚白今日带兵封了她的铺子,砍了她夫君的手臂。 虽然还没有来得及拜堂,在花辞心里,谭术已经是被她认可的夫君。 此时已月上中天,万籁俱寂,只偶尔从不远处传来蛙鸣阵阵。 僵持了片刻,那只手掌的主人已经耐心耗尽,他不再迟疑,径直往上攀登。 花辞的泪,止不住地夺眶而出。 这只手曾在她记忆里翻云覆雨,他灵活,温柔,知道如何带给她快乐,如何挑起她的欢愉,如何让她在喜悦中哭泣。 可是因为心境不同,同样是这只手。 她只觉得陌生,冰凉。 因为她心里极不愿意,所以觉得自己正在被欺辱,被冒犯。 也是这只手,握着发出冷冽光泽的绣春刀,眼睛都不眨一下,转瞬间砍断了谭术的手。此时此刻,沾满罪恶鲜血的手,肆意游走。 花辞咬着唇,不敢动弹,更不敢反抗。 她想起来,有次乡下亲戚送来一只土鸡,福嫂回家去了,戚嘉和在外面做生意,花辞不会杀鸡,拿着刀哆嗦了半天也不敢割断鸡脖子。 苏砚白下值回来,见到这一幕,二话不说从她手里夺过这只鸡,指甲轻轻一划,给鸡放血。放完血之后,他一把拧断了鸡脖子,将鸡头丢到院子外面给外面的野狗吃。 她怕自己稍作反抗,自己的脖子也会被他拧断。 苏砚白抿着唇,不看她的脸。她就应该对他产生畏惧,这是应该的!他对她太好了,太纵容了,她才会胆大妄为。有畏惧好啊,有畏惧才知分寸! 手上的探索未停,她虽然吓得瑟缩着,颤抖着,紧绷着。 温暖处依旧成汪洋。 他在她耳边,轻声道:“林大夫说了,你已有孕五个月,适当的房事能减轻你的孕吐。” 林大夫原话不是那么说的,林大夫只说,五个月了,可以适当行房,有助缓解孕妇的紧张。 他湿润的手,抚摸着她含泪的脸颊,道:“离开宁城后,我每一天都在想你。我很想忘了你,把你戒掉,可我一闭上眼睛,反而能更加清晰地看见你。我恨你,不肯离开我心里。我恨你,居然找到了京城。你居然来了京城,我要怎么才能坚定地忘记你呢?” 挺腰而下的瞬间,她停止了哆嗦,就那样呆呆地躺着,动也不动。 苏砚白吻了吻她的脸,继续说:“后来,听说你为我杀了向百户,我高兴极了。虽然那一刻,我知道这辈子再也无法忘记你,再也无法放弃你,可我还是不由自主地感到高兴。” 花辞并不高兴。 她只觉得自己的灵魂都被玷污。 所有希望都在这一刻消散,她内心变得孤寂而清冷。 他高兴她杀了向百户?可她杀死向百户的那个晚上,所经历的恐惧,是他无法想象的。 她为什么要杀了向百户? 因为她以为苏砚白会死,她拼了命地想要保护他啊! 可苏砚白哪里需要她的保护?一切误会,都是因为他的谎言。 她怎么能高兴得起来? 苏砚白察觉到她无声地反抗,他握住她的下巴,不许她反抗,铺天盖地的吻覆下来。只有她难过吗?他难道就没有屈辱?除了不能娶她为正妻,他哪点做得不够好呢? 在她心里,他居然还比不上那个丑陋的书生。 他只做错了一件事,她便要用这样的方法来羞辱他。 以往她做错了什么,他总是选择包容和原谅,他从来都没有因为她的愚蠢和浅薄而嘲笑过她,一次都没有。 花辞不想与他多做纠缠,她没有那样的体力,也没有那样的心情。 在宁城时,他们感情很好的时候,苏砚白索求无度,花辞无法应付之时,他好心教了她一套绞杀术。 按照他教的法子,只要她稍稍用点巧劲儿,就能让他丢盔卸甲。 花辞尝试着搂住他的脖子,看着他的眼睛,稍稍用力。 苏砚白眼神愣了一瞬,交代了出来,他不甘心,在最后的覆灭之时,带她冲向紧要关头。 闭上眼睛,花辞任凭巨浪覆盖。 她被巨浪拍打得晕了过去,身体却仍在微微发颤。 苏砚白拍拍她的背,安抚了她一阵,然后下了榻,推开门走了出去。 等花辞从晕厥中稍稍清醒过来时,他端着一只碗走了过来,对她道:“饿不饿?起来吃点银耳莲子燕窝羹。” 花辞坐起来,想从他手中接过那只碗,可是那只手还在微微颤抖着,仿佛她还没有从刚才那阵承受不住的苦役中解脱出来。 她身上的寝衣半敞 着,肚兜被撕碎成两半躺在榻上,白皙的脖颈处处都是他留下的吻痕。 苏砚白心下柔软,端着碗,用勺子喂她吃。 花辞没有拒绝,她是真的饿了,就这样,安静地吃完了整碗莲子羹,又被他伺候着漱了口,重新躺下。 苏砚白去冲了个澡,又打了一盆水回来,帮她擦了擦身子,然后才躺下来。修长的手,往她腰腹处一勾,动作熟练地将她搂在怀里。 花辞躺在他怀里,竟然再也没有力气去想白日里发生的事,没一会儿便沉沉睡去。 第二日醒来,苏砚白已经去书房处理事情,仍旧是絮娘伺候着花辞。 花辞不习惯被人伺候,只让絮娘帮自己梳了头,其他的仍旧自己动手。 早膳时,没有苏砚白在一旁虎视眈眈地盯着,花辞吃了三个素馅的饺子,喝了半碗豆浆,一截油条,小半个桃子。 苏砚白从书房出来,听说花辞早上吃了不少东西,心情好极了。 也许花辞已经想通了? 他脚步轻快,满怀期待地踏进房间,却看见花辞在望着窗户外面发呆。 她仍旧是那副病恹恹的模样。 苏砚白脚步顿了顿,心底烦躁止不住地冒出来。 听到有人走进来,花辞缓缓转头,看来人是他,似乎并不感到意外,也没有任何悲喜:“我想见戚嘉和。” “你这是求人的态度?”苏砚白不甘心被她奴役,冷冷道:“弄清楚你现在的身份了吗!” 也许是有了昨晚的那场欢爱,她不再像之前那样畏惧他,抵触他,话里还夹杂着几分呛人的怒意。 苏砚白满意她此刻终于有了活人模样,却不喜欢她眼中的敌意。 花辞道:“我现在还是自由之身,不是吗?” 花辞不肯承认自己是他的妾,她不认。 她的心,仍旧是自由的。 “看你愿意付出什么代价,来换取这份自由。”苏砚白抬起她的下巴,嘴角轻佻地上扬,欣赏着他在她脖子上留下的吻痕,假装毫不在乎她的敌意,实则心里痛得像是裂开一道缝。 花辞问:“你想让我做什么?” 苏砚白心痛,也不让她好过,故意拿话刺她:“你现在是我的妾,妾通丫鬟。你要伺候我,伺候得我高兴了,我才会赏赐你些什么。” 他是上虞侯,这里是上虞侯府。 他要花辞当丫鬟,花辞怎能反抗? * 花辞并不怨天尤人,既然苏砚白给了她一条路,她便好好地走这条路。 当丫鬟,有什么不可以呢? 苏砚白让她去书房伺候,给他擦拭书房的柜子,打扫书房的走廊。 他写字的时候,她负责在一旁磨墨,都不是很辛苦的活。 花辞喜欢做些事,做事的时候脑子里才不会胡思乱想。 当然,她也知道,有另外一条路她可以走得更舒坦,苏砚白盼着她能低头,盼着她能服软,盼着她心甘情愿地选那条路。 花辞死都不选那条路。 强权压迫之下,为了生存,她的膝盖可以暂时弯曲。 可是她的脊梁骨,绝不给能弯曲。 49. 第 49 章 花辞亦步亦趋地跟在苏砚白身后,往书房走。 走了一会儿后,花辞忍不住腹诽:上虞侯府的房子真多啊! 花辞上次来这里量尺寸,并未来得及将每一处都走遍,却也在回到绸缎铺之后,见了戚嘉和计算出来红绸数量暗自咋舌:侯府房间真多,真是一笔好大的生意! 走到一处荷塘时,苏砚白仿佛知道她走不快,放慢脚步,等了她一会儿。 荷花已经凋零,正是吃莲子的季节,花辞望着池子里的莲子愣了愣。紧接着,花辞听见苏砚白轻轻咳嗽一声。 他又继续往前走了,花辞只好跟上。 经过莲池后,又拐了两个弯,终于来到苏砚白的书房。 他的书房很宽敞,临窗的位置摆着一张长长的红木案几,案几和窗户中间摆着一张椅子。案几前只有一张凳子,凳子上坐着个穿藏青色衣裳的中年男子,气质文雅,像饱读诗书的文人。 他在看见花辞后,微微颔首,给她一个客气疏远的淡笑。 屋里除了这个中年男子,还有其余五个年轻男子,他们在苏砚白走进书房的那一瞬,齐刷刷屈膝半跪在地上向他行礼。 待苏砚白说了声“不必多礼”之后,他们又齐刷刷起身,看了一眼苏砚白身后的花辞。 这五个年轻男子,其中有一个圆脸男子花辞认得,她曾在宁城见过好几次,他的名字似乎是叫唐临川? 那时,花辞以为唐临川是苏砚白的同僚,好几次留他在家里用饭,都被他拒绝。 花辞还问苏砚白:“你跟同僚之间的关系是不是很生疏?为什么我每次留他吃饭,他都拒绝?” 苏砚白半真半假地打趣:“你也知道,同僚之间都是表面客气,背后恨不得互相捅对方一刀。他胆子小,怕你下毒,不敢留下来吃饭。” 花辞见他想跟她打招呼,却又畏于苏砚白的威严不敢对她太热情的唐临川,终于明白了一些事。 当初在宁城,唐临川是不是因为畏惧苏砚白才不敢留下来用饭? 那时,唐临川恐怕已经知道她正在被苏砚白骗得团团转吧? 他每次有事来铺子里找苏砚白都不敢久留,花辞跟他打招呼他也不敢多说话,是不是因为害怕露出破绽? 屋子里的其他四个年轻男子,都身材高大。一个皮肤黝黑,五官深邃,长得像异族人,他似乎很容易害羞;一个皮肤白皙,眼神阴柔,笑容骇人;一个胆子大,好奇心重的男子,不像其他人那样看一眼花辞之后,就将眼神落在别处,他始终大大方方地打量着花辞;另一个表情淡漠,仿佛没有看见花辞似的。 这几个人,都有一个相同的特点,他们看见花辞跟在苏砚白身后走进来,丝毫不觉得有什么意外。 显然,这些人都是苏砚白的心腹,他们都知道她是谁。 昨日闯进她家里的那些锦衣卫里面,这几人是否也在其中? 苏砚白落座后,花辞没有地方坐,只能站在他身后。这时,那位好奇心重的男子率先开口:“侯爷,二皇子那边有消息了——” 那位坐在圆凳上的中年男子手抬起,做了个中止的动作:“此时稍后再议,户部的事要紧。” 户部?户部的事跟锦衣卫有什么关系?花辞虽然不了解朝政,却也在穿越前或多或少看过一些电视剧和社科类书籍,她知道锦衣卫是皇帝的探子兼保镖,专做些见不得光的事。 花辞觉得好奇,竖起耳朵听着。 中年男子道:“黎祥先说。” 原来那位脸黑,容貌像异族的年轻男子名叫黎祥。 黎祥声音有些高昂,咬字重音有些独特:“侯爷,于先生,昨日因受贿刑讯的官员,受刑之后都已送回兵部。” 黎祥说完后,那位笑容骇人,眼神阴柔的男子接着说:“太祖爷制定了戴罪办事的规矩,可这些人回到各自衙门之后,却躺在衙门里养伤,把重要的事都交给下属办。我们是不是应该把他们抓回来,再受一轮刑罚?” “不可。”那位于先生摇头,道:“安罗,我们锦衣卫办事,也需在法度之外考虑人情冷暖。太祖爷当年制定戴罪办事的规矩,是因当年贪腐严重,朝中大量官员因贪腐而被判处死刑,衙门几近瘫痪,无人办事,太祖爷这才定下戴罪办事的权宜之计,让受刑者带着镣铐在衙门里复官。如今朝廷人才辈出,既然有人办事,只要他们将差事办得不出差错,我们又何须过分较真?” 安罗问道:“先生也说了,戴罪办事只是权宜之计,为何至今仍在执行?朝廷里有人办事,这些受刑者又何必再回衙门?让他们领着俸禄却不干活,这恐怕不是太祖爷的初衷。依我看,下次得让他们受刑严重些,最好就死在炼狱里。” 多么残忍的话,这些锦衣卫敢说,花辞都不敢听。 他们居然敢让官员直接死在炼狱里?这也太儿戏了吧! 正在花辞听得头疼时,一直没有说话的苏砚白,终于开口:“安罗的话,不无道理。” 花辞忍住了翻白眼的冲动,有道理个鬼?她完全没听出来,哪里有道理。 好在这屋子里还有个明白人,那位于先生像是个读过书的,脑子清爽。他一张笑脸苦哈哈,试图将苏砚白和安罗这番话,说得让正常人能听懂。 “侯爷是赞成取消戴罪办事的规矩?” 苏砚白靠着椅背,漫不经心地道:“嗯,每年科举选拔出来的人才,都在翰林院里排队等候着户部安排差事。” “是户部那边,已经跟侯爷打过招呼了?”于先生思索着回应道。 苏砚白道:“没有,户部尚书岳青山好几次想跟我提,我都没给他机会。” 于归沉默了几秒,终于明白了苏砚白的打算。之前苏砚白不给岳青山机会,是因为他一直被张太监盯着,腹背受敌,冒然开口跟皇帝提这件事,恐怕会被张太监抓住机会做文章,想方法发阻挠此事,达到陷害苏砚白的目的。 如今苏砚白正在处理二皇子逆反案,皇帝正信任苏砚白。 他在这个当口与户部尚书合作,既能取得皇帝的再一次信任,又能向户部卖个人情。 于归道:“既然侯爷早有先见之明,那此事应该如何继续?” 苏砚白低沉地笑了笑:“安罗那个主意挺好。” 于归心想,让受刑官员死在监狱里,恐怕不是侯爷所认为的好主意。难道,是让他们受刑严重些? “侯爷的意思,是不是选几个罪孽深重,却又背靠大树的戴罪官员,让他们在炼狱中受刑严重些,让他们回到衙门在戴罪办事几天后,在衙门里病逝?” 安罗听到这话,脸上的笑容更加深邃,像地狱里逃出来的恶鬼:“对,我就是这么想的,还是侯爷懂我。” 花辞对安罗这个人产生了恐惧,他和苏 砚白一样冷血,都有些鬼里鬼气。难怪满屋子人,只有苏砚白能听懂他说什么。 他真乃苏砚白的知己,两人简直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可惜啊可惜,安罗怎么投胎成了个男子呢? 接下来的话,花辞听得无聊,胡思乱想了一阵,开始打哈欠。 苏砚白听到哈欠声,猛然回头,只见花辞满脸困倦,眼神呆愣,心里蓦地柔软。她现在这个模样,真是可爱之极,好想把她搂在怀里狠狠亲,最好亲得她泪眼婆娑,轻喘求饶。 这一回头,苏砚白也有些分心了,脑子里忍不住胡思乱想起来,开始怀疑他让花辞来书房伺候是不是一个好主意。 户部的事已经讨论完毕,唐临川正在汇报二皇子举办宴会,鼓吹才子们帮先太上皇写反诗的细节。 苏砚白耳朵在听唐临川说话,脑子里却是昨晚他撕成两半的豌豆绿碎布片—— 他的视线,落在书房墙壁上的那副画上。 两座险峰,层峦叠嶂,翘然耸立。 他砸吧着嘴,回味昨晚吃进嘴里的柔软点心,隐隐约约的,那淡淡乳香在他嘴里散发着余韵。 苏砚白轻敲着案几上,道:“今日议事,就到这里。剩下的事,你们先向于先生汇报。” 他看向于归,道:“我先草拟一封信,烦请老师帮我过目。等老师确认没有问题后,祖献送信去户部尚书府。” 祖献便是刚才胆子大,一脸好奇地盯着花辞看了好久的年轻男子,他听到苏砚白提到自己的名字,愣了愣,略微傻气的问:“侯爷,我是白天送过去,还是晚上送过去?” 苏砚白并未吭声,仿佛没有听到祖献的问话。 于归扫了祖献一眼,淡淡道:“入夜后再行动,务必亲自交至岳青山手中,待他看完,即刻焚烧。” 祖献听完有些难为情,嘿嘿笑了笑,终于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问了个傻问题。 议会结束,于归率先起身,离开书房。 其他人对苏砚白躬身行礼后,依次退了出去。走在最后的唐临川,关上书房的门。 花辞脑子放空,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就被苏砚白抱在了腿上,他稳稳搂住她的腰,轻轻抵着她的额头:“刚才是不是困了?” 她现在只是个丫鬟。 花辞可没有忘记自己的身份,她不知道苏砚白抽什么风,忽然用这么温柔的语气跟她说话。 他脸颊微微泛红,羽睫低垂,目光黏在她的脸上。 花辞见他这样,已经有了想逃的念头。 他不给她逃的机会,吻住她的耳垂,手穿过衣裳下摆,轻抚她微微隆起的小腹,然后向上攀援。 花辞不知哪来的力气,居然拽出了他结实有力、爆着青筋的小臂。 不管他是不是忍得皱眉。 也不管她是不是打搅了他好的兴致。 她声音尖锐:“现在是白天,我现在是你的丫鬟,你认清楚自己是什么身份了吗?” “你也知道自己只是个丫鬟,还轮不到你来挑时间,我要你什么时候伺候就什么时候伺候!”苏砚白攥着她的两只手,眼睛里流动着骇人的力量,似乎他正在思考着,如何将花辞碾压成粉末。 花辞狼狈极了,她坐在苏砚白腿上,两只手都被攥住,想跑都没办法跑。 除了向他屈服,她似乎再也没有其他选择! 50. 第 50 章 花辞想到他刚才和下属讨论的事,想到他砍谭术的胳膊时眼睛都不眨的模样,努力说服自己,反正她都已经和他做过三年多的夫妻,肚子里还怀着他的孩子,再做一次,又有什么不可以呢? 她声音不情不愿,含含糊糊:“那你轻点,入太深了我会肚子痛。” 怀中人噙着泪,委屈得不愿看他,似乎刚才吼出的那一嗓子已经是她能作出的极限反抗。苏砚白垂下眼眸,目光扫向她看不出怀孕痕迹的肚子。因为怀孕而越发浓烈的馥郁幽香将他团团围住,诱人浮想的气息始终萦绕在只有他们二人的书房内。这柔软得几乎就要融化的身体被他搂在怀里,他的手臂不敢收得太紧,害怕会不小心将她揉碎。 “晚了,我已经没了兴致。”他嗓音沙哑,眸光氤氲着一团看不清的迷雾,“顺我心意,才能过得舒坦,心中所愿或能早日达成。不要试图自寻苦吃,别忘了,我最擅长让人吃苦受罪。” 攥紧她双臂的手掌微微松开,花辞尝试着从滚烫的怀抱中离开,她未再遭遇阻碍,顺利站起,与他隔开一段距离。 她红着脸,看向苏砚白。 他脸色已经恢复如常,看不出刚才情动的模样,一脸正经严肃。花辞松了口气,他刚才那副模样,只是想吓唬她吧?苏砚白已经在翻阅案几上的文书,花辞呆呆的站在一旁,心跳还未缓和下来,她不知道自己该做些什么。 “愣在那里做什么,还不快点过来研墨。” 花辞又摸到了传说中的松烟墨。穿越前,她曾经和同学一起去逛介绍非遗文化的博览会,当时有人在推销松烟墨的基础款,四百块钱一锭墨,花辞都觉得很贵了。那介绍松烟墨的工作人员说,一锭明朝中期的贡品级松烟墨,可拍卖到四百万至六百万之间。 花辞拿起墨,放在鼻端闻了闻,有股子药香味,味道很好。 苏砚白看着她,问:“你闻它做什么?是不是饿了?” 花辞摇头:“不饿。” “不饿你闻它做什么?我还以为你饿得连墨都想吃呢。” “这是上等的砚松墨,很香,我喜欢闻这个味道。” 苏砚白指着前方的柜子,道:“那个柜子里有个雕着月兔的盒子,盒子里的墨,你随便挑一块拿着玩。” 说完,他看向砚台,示意花辞快点研墨,别耽误他写字办公。 花辞闻到墨香后舒展的笑意,又慢慢敛下。 一锭上等松烟墨,少说也要二十两银子,相当于戚嘉和半年的工钱。苏砚白用的松烟墨,应该是特制的,只会更贵。这样的墨,他有满满一盒子,随她挑选着玩。 分明捡了个大便宜,却怎么也高兴不起来。 花辞看向松烟墨研墨出来的墨汁,笔端染墨落在纸上,色泽乌黑深邃,就像苏砚白这个人,冷峻深沉得让人看不明白。 他并不觉得自己这种一掷千金的行为,在某种程度上伤害到了他未来妻子的利益。 他也不会理解她为何会有种入室盗窃的心虚和愧疚。 她不愿做妾。 她的骄傲,使她无法心安理得的将属于别人的东西占为己有。 苏砚白已经写完了送给户部尚书岳青山的信,见她还在研墨,双眼迷离,不知在胡思乱想些什么。 “你在想什么?是在担心谭术吗?还是在想着你那个挣不了多少钱的绸缎铺子。” 花辞怕他伤害谭术,迅速否认:“我什么都没想。” “什么都没想,那就更不对了。你就在我身边,只能时时刻刻看着我,时时刻刻想着我!” 花辞没吭声。 他又开始无理取闹,她实在疲于应付,只好沉默应对。 苏砚白手臂一勾,拉着她坐在自己往外伸展的腿上,闻了闻她身上的香味,又道:“今夜我会动作轻点,你不许再用昨夜那套法子对付我。我顾忌着你没吃东西,身子虚弱,才草草收兵,未能尽兴。我昨夜鸣金收兵太早,今日神思恍然,满脑子都是你。” 花辞听了他的话,差点想说,你在我这里不尽兴,可以去找你的华瑶。 她并非他的妻子,没有让他尽兴的义务。 可谭术的性命还在他手里,她目前也是个阶下囚,想骂他也只能在心里偷偷骂。 花辞抿着唇不说话,在他迫人的目光下,红了耳尖。 她有些不知所措,她和苏砚白的身体已是老夫老妻状态,熟悉得宛若一体。 可是现在他们已经不是夫妻,他高坐云端,她跌在泥里。 她是他的掌中物,阶下囚,是玩物,也是宠物—— 所以,听到苏砚白这番略带黏稠的旖旎情话,她没有半分动心,同样也不知应该如何应对,只好沉默。 花辞安静极了,呼吸很轻,香味越发浓郁,身体越来越柔软,像一团棉花似的。 苏砚白的脸,贴着花辞柔软的脸颊,她的呼吸落在他的脸上,轻飘飘的,似羽毛刮在他的喉咙上,下一刻便要刮在他的心底,让他整个人为之颤抖。 他微微含住那柔软的花瓣,却无论如何也止不了渴。 花辞睁开眼睛,冷静的看着他。 他动作虔诚,轻柔,细致。 他一遍一遍的描绘着,勾勒着她花瓣似的唇,吻得小心,吻得谨慎,仿佛她是什么易碎的豆腐。 他太投入,连呼吸变得灼热滚烫,鼻尖微微冒出薄汗。 那入侵的舌尖,仿佛在精心雕琢着一块和田美玉。 花辞承受着,也享受着,却时刻提醒自己不要过于投入。 她只有在脑子里一遍遍回想着苏砚白砍下戚嘉和手臂的那副血腥画面。 她只有如此。 才不会坠入这镜花水月般的虚幻倒影。 不如此,难道要如往那般独自沉沦,独自欢喜惆怅? 无论苏砚白如何温柔的吻她,花辞都没有回应。 但她也没有抗拒,没有打扰。 她安静的观察着他,他反正也不在乎她是否投入了进来,近乎忘我的描着,吮着,誓要将她融化在他的唇齿之间才肯罢休。 直到听见门外远远传来的脚步声,苏砚白才缓缓松开她。 她红着脸,柔软的,乖 巧地靠在他肩膀上,像一只被野兽追逐了很久,累到濒临死亡的小兔子。 她眼神迷离,仿佛已经被他抽走了所有力气。 他用额头抵住她的额头,和她一道,微微喘息着。 苏砚白终于过了瘾,尝到了这日思夜想了许久的甜香味。从未有人如花辞这般,让他如此上瘾,如此疯狂,如此忘乎所以。可他却甘愿沉沦,自甘堕落,不愿离开。 日光从他身后的窗户照进来,明亮的光落在她明艳的脸颊上,经过一番缠绵之后,她眼眸湿润,眼尾潮红,红唇微肿。哪怕是匠心独具的画师,也无法勾勒描绘出她此刻的极致妖艳。 敲门声已经响起。 苏砚白的目光还舍不得离开她氤氲着水雾的眼睛,那如同白玉一般莹润的脸庞,还有她妖艳到极致的唇和清泠白皙的下颌。 他的眸光不受控制的转为幽暗,喉结亦随之滚动。 暧昧黏稠的水声重新响起,苏砚白忘情地含住她娇艳如红色山茶般的唇,用力咀嚼,仿佛要将花朵嚼碎,将花汁尽数吞咽。 外面的敲门声停了一下,又重新响起。 “侯爷,您在里面吗?属下有要事求见。” 花辞被他突如其来的热情吓得心脏突突跳,她用了全身的力气,死死撑住他的胸膛,小声道:“别这样,外面有人找你——有要事求见你。” 苏砚白松开她,只觉得那股馥郁的花香已经浓得黏稠。 她身上的这股子花香和他身上清苦的檀香味互相缠绕,融为了一种新的味道,将他和她的气息融入在一起,让他更加难以平息心中的热烈。 其实也可以不见,他只需要开口说句话,外面的人自会离开。 他抱着她,走到旁边的耳房去,这一整天都不会有人来打搅。 可是苏砚白没有忘记,她怀孕了。而他对她的渴求,因为昨夜的压制,已经到了无法抑制的地步,他没有把握能克制住自己,不伤到她。 倒不如就此罢了,待他冷一冷,消停些,夜里再继续,以免她经受不住。 花辞已经做好了没脸没皮跟他书房里胡来的准备,也是手臂用力太久,胳膊酸了,无力再反抗。 可是这个人却放开了她,声音沙哑地说:“你去旁边的屋里坐一坐,找本书来看。” 花辞拔腿就往隔壁走,原来隔壁房间有坐的地方,他不早点说,害她在这里站了一上午,腿都酸了。 苏砚白听着属下回报二皇子聚众写反诗的种种细节,目光却不住地往隔壁房间的方向看去。 让她在书房里当丫鬟,真耽误事! 但是话已经放出去了,再收回来,又会显得他朝令夕改,容易被她拿捏。 这次向苏砚白汇报消息的属下,也是他的心腹之一,来书房敲门之前就已经被提醒过,书房里有花辞,提醒他别莽撞。 刚才他在门外等了很久,打开门之后,房间里只有侯爷,而侯爷声音却沙哑着。 听他汇报消息时,侯爷明显心不在焉,往隔壁房间看了好几眼。 这种事,可不常见! 51. 第 51 章 听着隔壁房间传来的讨论声,花辞躺在里面的榻上,有种身心俱疲的感觉。她站着伺候了半天,早就已经站得腿酸。平时她做生意只会站得更久,怎么会如此疲惫呢?难道是因为怀孕的缘故? 花辞想了许久,明白过来,是因为她一直在和苏砚白较着劲,心里情绪压抑,身体才会有所感知。 可是她为什么要较劲呢? 她现在正在做些什么呢? 她难道要一直这么浑浑噩噩的过下去吗? 一个个问题从心底浮上来,花辞再无睡意,她睁大双眼,眸中透着清醒。 外面的说话声还在继续—— 那名属下用低沉的声音问:“那件事情,您是否有了决定?” “再等几日。” “为何还要再等几日?侯爷,我们必须赶在陛下回宫之前就作出安排。” “你在质疑我的决定吗?” 花辞被苏砚白不悦的声音短暂地吸引了注意,他们是在说什么事? 不过这跟她有什么关系呢?她自己的事情还没想明白呢。 她认真分析着自己最近为何处处过得不顺。是因为她一直在较劲?她不仅仅是在跟苏砚白较劲,也是在跟自己较劲。 冷静下来的她,觉得苏砚白对她的态度几乎没有改变。 她是不是可以利用他的态度做些什么? 她的初衷没有改变,她不想给苏砚白当妾,也不想费力气往上攀爬,去争取当上虞侯的“正妻”。 花辞了解自己,虽然她从来都不是个废物,但她从穿越前到现在,也不是什么女强人,她就是个普普通通的人,她只喜欢按部就班地过着规律的生活。 她喜欢画画,因为她在穿越前一直是个美术生,画笔能给她带来安定的感觉。她喜欢开铺子赚钱,因为她被花家父母抚养的十几年,都是在这种模式中成长,铺子给她带来“家”的感觉。 她不喜欢当侯爷的苏砚白,因为这样的他很陌生,所以花辞绝对不会当苏砚白的妾,更不会考虑用“美色”或者考虑“母凭子贵”用腹中的孩子来拿捏他,她懒得去跟别的女人竞争“正妻”的地位。 当花辞把所有不喜欢和喜欢的点都列出来之后,接下来要走的路就变得清晰了许多。 她还是要离开苏砚白!但苏砚白不会允许她离开。 可以想个办法偷偷离开京城,藏在一个让他找不到的地方。 而且在她逃跑之前,得先把谭术救出来。 如果生下孩子之后再走,那她带着个孩子怎么逃呢?目标太大,意外太多。 所以她得在生下这个孩子之前,想办法逃走! 花辞躺在榻上,将手搭在肚子上,摸着略有些紧绷的肚皮,听着隔壁传来的说话声,思考苏砚白究竟想要她做些什么。 苏砚白正在训斥他的属下:“这些事情,不是你该知道的。” 花辞忍不住叹气,原来他跟属下也用这种语气说话。 他是不是自己也没有想好该怎么说,所以才这样回复他的属下? 好显得他看起来很可怕,很深沉? 让人不敢继续追问下去? “是,侯爷!”那名属下顿了顿,又继续道:“侯爷,这是北镇抚司和南镇抚司近三年的军费账本。” “先放在桌上,我一会儿再看。”苏砚白声音听起来很冰冷,没有什么感情。 苏砚白不是一个热情的人。 这是花辞从他过往的冷淡态度中总结出来的,再加上他又是个性格骄傲的人,所以花辞才觉得一旦她和谭术成了亲,他便不可能放下身段,对她死缠烂打。经过昨日那场闹剧,花辞已经明白,虽然他性格骄傲,又表现得对什么都不在意,但他是个性格偏执的人。 忽然,她脑海里又冒出苏砚白刚才说过那句:“顺我心意,才能过得舒坦,心中所愿或能早日达成。” 花辞深吸一口气,骤然间有所领悟。 哪怕在一起生活三年多,她还是不够了解他。 她下意识地停留在苏砚白妻子的身份上,跟他怄气,和他默默对抗。可她明明只是个无权无势的商户女子,她哪来的本事跟他对抗? 苏砚白能容忍她,是因为他性格偏执,他待她像是对待心爱的宠物那样,拥有无限的耐心与温柔。 那么,她可不可以利用这份偏执来谋取些什么? 可是顺从他,就得暂时说服自己,接受自己只是小妾的身份。 她必须自己接纳这个身份,才能骗得过苏砚白。 她能做到吗? 花辞用力拽住身下的床褥,指尖发白,死死地抿着唇,压抑住痛苦的喘息。 她仍旧做不到,越是逼着自己接纳,便越是心痛。 她心如死灰地给苏砚白办“葬礼”的回忆;在客栈二楼的窗户口看见苏砚白骑着马从楼下经过,知道自己被骗的那一幕;以及苏砚白打着伞护送华瑶朝她走来,他肩膀上被雨打湿的地方那么刺眼,刺得她眼睛酸痛。这些片段,反复在她脑海里浮现,痛苦仿佛在她记忆里扎了根似的,总要不断的提醒她,别忘记当时的心痛。 身下的床褥在她抓握之中有了褶皱,不再平整,怕苏砚白瞧出了什么,她用力将皱褶抚平。 可床褥上的皱褶能抚平,她心里的皱褶,能抚平吗? 花辞想着想着,还是觉得困倦,不知不觉便睡着了。她一觉睡到中午,苏砚白把她叫醒来,带她去用午膳。 苏砚白领着花辞往侯府的主厅走去,这条路不算长,穿过几道走廊就到了。 但是从书房通往主厅的这条路上,侍女和仆役都很多,他们远远看见苏砚白的身影,纷纷都停下来,低着头站在一旁不敢直视,等苏砚白从他们身边走过去了,他们才敢继续往前走。 也因为这样,这些人只知道苏砚白身后跟着一位女子,却未看清楚花辞的长相。 走到正厅,花辞终于看见了侯府的管家娘子,也就是絮娘的母亲。 正厅的饭桌上,已经摆满了各色菜肴,色香味俱全。 这间房子布置得很雅,墙上挂着出自名家的山水画,花辞没有看清楚落款,但她是美术生,一眼就看出了那幅画的艺术价值。窗边还有多宝阁,里面放着各种玉石摆件和上等瓷器,房里熏着淡淡的檀香。 管家娘子对花辞恭恭敬敬,显然她已经从女儿那里,知道了花辞的身份。 她笑着对花辞说:“昨晚准备太匆忙,府里的厨子不知娘子喜好,多有怠慢。今日一早,絮娘去找了戚公子打听过后,安排厨子做了这些菜,娘子快入座尝尝?若有什么不足之处,娘子可得多指点我们。” 花辞听了管家娘子这话,也忍不住感慨,做苏砚白的管家也不是件容易的事啊!苏砚白这个烦人精,也太难伺候了。 她吐又不是因为菜不好吃,昨晚那些菜,每一道味道都很好。 是他一直盯着她,害她心情 紧张才吃不下饭! 为了不让管家娘子难做,花辞没有阻止她给自己布菜,并且慢条斯理地吃完了她夹来的每一道菜,这才客气地说:“我不习惯有人伺候,还是让我自己吃吧。” 管家娘子看向苏砚白,见他点点头,这才退了出去。 房间里终于只剩下他们两个人,花辞明显松了口气。 “你在紧张什么?你只是我的丫鬟,在他们面前,你算半个主子。” 花辞在心里翻了个白眼,夹起一筷子苏砚白不爱吃的蒜泥茄子放在他碗里。 “作为一名合格的丫鬟,我不应该只顾自己吃得开心。我紧张是因为侯爷一直不吃饭,担心是我哪里伺候得不够周到。” 苏砚白看着碗里的蒜泥茄子,皱了皱眉,还是把它吃完了。 他用茶水漱口之后,道:“你既然知道自己是丫鬟,就应该自称奴婢,我啊我的,像什么样子?” “奴婢知道了——”花辞说完之后,便觉得“奴婢”两个字似乎在追着她的舌头咬。 她放下筷子,认真跟他谈条件:“你一定要我自称奴婢,那我就不能跟你坐在一个桌子上吃饭了。侯府的奴婢吃什么,我就吃什么。我每餐吃了几口东西,有没有吐,侯爷你一个当主子的也不该过问。” 苏砚白难得好心,也没有逼迫她,只淡淡地道:“既然暂时改不了口,那我便多宽限你几日。除非几日之后,你自己想通了,不想当丫鬟了。” 花辞夹了一筷子凉拌三丝,只敢在心里跟他吵架唱反调:想通什么?不当丫鬟难道给你当小妾?做梦去吧。 想了想,不甘心,又准备按照刚才的法子如法炮制,夹一筷子葱爆干丝放他碗里。 谁知苏砚白却站了起来,平静地吩咐:“我已经吃好了,你吃完之后记得去摘一朵荷花放到我书房里来。” 花辞愣住,一时竟然无法理解苏砚白用心何在? 他是真的想要一朵荷花呢?还是故意找借口整她?早上她都看过了,那池塘里的荷花都结成了莲蓬,这季节她上哪儿去给他摘荷花? 苏砚白走出大厅,松了口气。 他和花辞口味不一致,她喜欢的菜都有葱姜蒜,他不爱吃。 苏砚白拔腿朝着于归吃饭的小厅走去。 于归正和苏砚白的几个亲信坐一桌吃饭,大家正讨论着苏砚白今日的不正常。 最后面走进去跟苏砚白汇报消息的那个人,正起劲儿地跟大家分享精彩劲爆的消息,为自己能吸引大家注意力,满足大家的好奇心而感到兴奋。 “你们没看到,侯爷就跟丢了魂似的,说几句话,便往耳房看一眼。他之前急着要北镇抚司和南镇抚司的账本,我费了老鼻子劲儿帮他找来,他却说等会儿再看!为什么他要等会儿再看?” 于归给杨虎递了个眼色,让他别说了。 杨虎没接受到这份暗示,见大家都低着头吃饭,仿佛不感兴趣的样子,反思自己是不是讲得不够精彩。 “因为他心里头都是耳房里那个人啊!你们都看到那位的容貌了吗?我就只听唐临川说过,她长得跟天上的仙女似的。哎,我还没见过那位仙女呢——” 于归救不了他,只能好心地站起来,问他身后那人:“正是吃饭的时节,侯爷怎么来了?” 杨虎一听便慌了神,瞬间脸色刷白。 苏砚白走过来,在杨虎肩膀上轻轻拍了拍,道:“怎么停下来了?你继续往下说!” 52. 第 52 章 炎炎夏日,清风徐徐。 絮娘划一条小舟,坐于舟中的花辞用剪子剪下果实饱满的莲蓬。苏砚白叫她来摘一朵荷花回去,可她放眼望去,满池荷花都已经凋零,她去哪儿摘荷花呢?苏砚白肯定是在故意刁难她!花辞索性便不管他的命令,自顾自地玩了起来。 京城的气候也是有些怪,日头那么大,却不见得热,风一阵阵的吹来,刮得莲叶就像蒲扇在给她扇风。莲叶不停摇晃,底下的鱼儿也跟着欢喜跳跃,一条肥硕的红鲤鱼从水底跳出来透口气,尾巴轻轻一甩,水珠子落在了花辞的脸上。 林秋杏从苏砚白的书房出来,经过荷塘时,便看到了这一幕。 今日,徐箬竹的贴身丫鬟林秋杏奉了主子命令,来给苏砚白送寝衣,以示关怀。 这是因为清醒过来的徐箬竹想起了上次对儿子态度恶劣,忍不住愧疚,便给苏砚白做了一套寝衣当做赔罪。徐箬竹总是这样矛盾,恨起来的时候把苏砚白当做仇人,稍微好些了便想起苏砚白总归是自己身上掉下来的一块肉,忍不住想对他好一些。苏砚白早就已经习惯了,他收了寝衣,却不表态。 林秋杏连他的面都见不着,便被匆匆打发走了,途径莲池,她不由得停下脚步。 不远处的荷塘中,着一身鹅黄的俏丽女子正在采摘莲蓬,荷花已残,荷叶呈现深绿色,莲肉饱满,风轻轻吹拂着她的衣袖,露出一截白皙如牛乳般色泽莹润的手臂。鱼儿跳起来,调皮地将一颗颗水珠甩在她白璧似的脸庞,顺着纤细修长的脖颈滑落至她衣裳里。 林秋杏呆愣住了,从她的这个角度看过去,只觉得那采莲的女子被鱼儿甩了一脸水珠的画面,竟如此生动。风拂在林秋杏的脸上,勾起了她心中的诗意,可她一时间搜肠刮肚,也想不出学过的诗里有哪一句能描绘出眼前的美人美景。 一旁的管家笑容友善地问:“秋杏姑娘可是想摘些莲蓬带回去?” 秋杏从那种莫名的怅然中回过神来,摇摇头,笑道:“我只是觉得那位摘莲蓬的姑娘很美,仿佛在哪里见过她似的。” 说完这一句,秋杏想起来自己在哪里见过这位女子。 她不是那花记绸缎铺的女掌柜吗?听说她要成亲了,招赘她的远房表哥,怎么她又忽然出现在这里?她又想到那日自己的主人徐夫人忽兴起,非要去绸缎铺子走一趟,秋杏心里忽然明白了些什么。 花辞用帕子擦干脸上的水渍,远远看见管家笑容满面地躬身跟她打招呼,花辞遥遥颔首,看着管家送那名女子远去。 许是赚银子的快乐让人太上瘾,花辞几乎能记住进铺子每一位客人。她一眼就认出来,刚才停在路边看了她许久的那位姑娘,正是苏砚白母亲身边的管事丫鬟。那日花辞还劝她,快要入秋了,夏日绸缎不宜保存,买几匹为妙。 花辞觉得,既然她已经住到了侯府,日后少不了就要跟“苏夫人”见面,对方毕竟是长辈,不去打个招呼好像也不礼貌。 她犹豫了一番之后,还是选择跟絮娘请教。 “絮娘,你觉得以我目前的身份,是否有必要去给夫人请安?” “夫人?”絮娘没有反应过来花辞在问什么:“哪来的夫人?侯爷尚未成亲,府上没有女主人。” “我说的是苏砚白的母亲。” 絮娘转过头,看向秋杏快要消失在拐角处的背影,恍然问道:“娘子何时见过秋杏?” “前些日子,苏夫人来铺子里买布,我们说过几句话。” 絮娘放下手中的桨,问:“难道侯爷没有跟您说过?” 花辞一听絮娘的语气,便明白其中必有别的缘故,她如实回答道:“苏砚白从来不跟我说他家里的事,我和他成亲三年多,一直以为他是孤儿。直到那日看见夫人,才知他并非孤儿。” 成亲三年多?侯爷被贬去宁城也才四年时间。絮娘暗自惊叹,原来花娘子和侯爷在宁城便相识! 可是他们两个,怎么就闹了别扭呢? 絮娘叹了口气,道:“有些事,身为下人我也不便多说。” 花辞见絮娘不肯多说,笑道:“那便不用说了,我不会让你为难。” 絮娘摇摇头,笑道:“没关系,我只简单说几句,这些事并非秘密,娘子无论向谁打听都能知道。好叫娘子知晓,我们府上没有苏夫人。府里的人提到侯爷的母亲,都称呼她为徐夫人,但她如今是司礼监总管张太监的夫人,所以外面的人称呼她为张夫人。自从侯爷的父亲去世后,侯爷被表姑奶奶杨夫人收养,自小在杨家长大,他并不同徐夫人住在一处。侯爷不在徐夫人膝下长大,母子之间的往来并不密切,更遑论其中还有许多纠葛变故,我身为下人,也不方便多说。” 花辞惊讶得“啊”了一声。 絮娘今年十六岁,她父亲和苏砚白的父亲一起牺牲在塞外的战场上,此后絮娘的母亲便接替亡夫的职位,成了苏府的管家。 絮娘等于从有记忆开始,便知道苏砚白是自己的主人。苏砚白对外是个“活阎王”,对内却极为护短。所以,絮娘对苏砚白并不畏惧,心里充满了崇拜和尊敬,她本能地对苏砚白有几分袒护。 从昨晚观察到现在,絮娘大概也看出来,两人之间似有误会,便忍不住多为苏砚白解释几句。 “侯爷自幼孤苦,不喜欢袒露心事,尤其那些往事多少令人难堪,他并非不愿跟娘子开口,只是不知该如何说起。还有,从我认识徐夫人起,她便一直有些疯疯癫癫,若是她跟娘子说了什么不中听的话,还请您不要放在心上。此时本不应该由我开口,但我见娘子说起徐夫人时,神情略有伤感,似乎是误会了什么,才不得已说了这些。” “我知道了,多谢你告诉我这些。”花辞见絮娘的脸颊已经晒得通红,额角也冒出细细密密的汗来,便道:“莲蓬采得够多了,我们回去吧。” 花辞抱着满怀的莲蓬,絮娘扶着她的胳膊下舟,提醒道:“娘子慢些,当心别踩空了。” “不用担心我,我可是南方人,宁城来的,我刚学会走路便跟着父母亲一起去采莲。”花辞俏皮地推开絮娘的手,自己跳到了岸边,可把絮娘给吓一跳。 花辞回头,得意地看向絮娘,见她担心得眉头蹙起,脸色刷白,一脸严肃。张开嘴,忍不住想要说教两句,却又想起什么似的,及时打住不敢再往下说。花辞被絮娘复杂而生动的表情逗得咯咯笑了。 絮娘见花辞没事,放下心来。又见她笑得开心,也被花辞美丽明艳的笑容感染,也跟着笑了起来。 回书房的路上,花辞忍不住又问:“如此说来,苏砚白和他母亲相处并不融洽?” 絮娘不方便议论主人的事,只道:“娘子再住些日子, 便能亲眼见到。徐夫人总是会来看望侯爷。” 花辞想了想,便道:“你告诉我,我也能猜出来是怎么回事。苏砚白这人,有些小心眼。他父亲去世时,徐夫人还年轻,改嫁也是情理之中的事,可他自己都到了这把年纪了,怎么还没有想通?” 因为絮娘没有多说其中细节,花辞便没有在徐箬竹为何会嫁给太监这件事情上想太多。花辞只觉得古人比较开放,唐朝时李治娶了自己的小妈,李隆基娶了自己的儿媳妇,明朝时还有个皇帝娶了自己的奶妈——所以锦衣卫的亡妻嫁给宦官也不是多么奇怪的事。尤其在她看来,锦衣卫和太监本就如同一家人。 絮娘想了想,还是没有多嘴,只耐心解释道:“侯爷看似不通情理,实则外冷内热,娘子与侯爷成亲三年,应当摸透了他的性子吧。您说他小心眼,其实是因为他把您当做自己人。满京城的人都知道,我们侯爷为人处世体面周到,性子温柔和睦,只有在公事上才有几分不讲情面,外人说他的缺点,也只能拿这些事做文章。” 花辞用带着怀疑的眼神看了一眼絮娘,不禁摇头叹道:“你还是年纪太小,被你母亲保护得太好,没有见过什么人心险恶,不知道自己的主人究竟是个何等恐怖的怪——” 话还没说完,只听见前方传来一道声音:“让你去给我采荷花,你怎么采了这么多莲蓬回来?” 这个人走路怎么都没有声音? 花辞正好跟絮娘说他的坏话,也没留神看前面是不是有人。 糟糕,他是不是都听到了? 絮娘也跟着花辞一同受了惊吓,虽然她没有说苏砚白的坏话,可她和花辞私下议论主人,还被主人抓了个正着,心里怎能不生出忐忑? “退下吧。”苏砚白对絮娘吩咐了一句,动作自然地将花辞怀里的莲蓬接过来,拉着她的手往书房走。 絮娘惊讶得瞪大圆圆的眼睛。 因为她从未见过这样殷勤的苏砚白! 从她有记忆开始,苏砚白虽待人温和,成熟稳重,却在与人相处时隐约透着些疏离和冷漠,他总是端着,高高在上,俯瞰众人。 如果她没有看错,侯爷脸上似乎还有些着急?是因为太久没有看到花娘子,心中担心,才会隐隐有些焦急? 苏砚白久久不见花辞回来,怕她贪玩,晒得中暑,便出来找她。 谁知他走到半路,就听见花辞促狭地骂他是恐怖的怪物,苏砚白心中隐有不悦,却不想当着下人的面给她难堪。心想,回书房再找她算账! 回了书房,花辞看都没看他一眼,自顾自地找了个窄口的花瓶,从他怀里抽出来一只瘦的莲蓬放进去。待她将装着莲蓬的花瓶摆在靠窗的小几上,这屋里便平添了一丝生动。 苏砚白眼神暗带赞许,她的品味向来都不错,那些不悦便逐渐散去。 可他见花辞回书房后也不搭理自己,只是顾着坐在那里剥莲蓬,心里头又有了新的不悦,声音低沉道:“我让你去摘荷花,你却摘了莲蓬回来。说说看,我该如何惩罚你的胆大包天,阳奉阴违?” 花辞素手剥开莲蓬,摘下脆绿的壳,露出来奶白色的莲子,她将莲子一分为二,取出其中的莲心,放进嘴里尝了尝,苦得皱起眉头。 苏砚白见她行为古里古怪,不耐烦地问:“好好的莲子你不吃,吃莲心做什么?” 53. 第 53 章 花辞品尝着莲心,心里却悄然揣度起他的语气。苏砚白不耐烦,为什么?是因为她没有摘荷花回来,还是因为她一直不跟他讲话? 苏砚白见她被莲子心苦得眼眶泛泪,居然还在继续剥莲子。他不明白她为何又生闷气,于是一把攥住她的手,道:“你昨日已经做出选择,主动走到我身旁,难不成今日又要反悔?” 花辞抬眸看他,分明长着一张乖巧柔顺的脸,说出来的话却字字带着反骨:“后悔又如何?你还打算如何处置我?” “呵!你是觉得锦衣玉食,有人侍奉的日子过得不舒服吗?好,我成全你,我即刻派一辆马车送你去跟谭术相聚。” 花辞一动不动地看着苏砚白,他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却带着警告。 仿佛在说,你敢答应去找谭术,我就让你们都不好过。 花辞垂眸,心想:留在苏砚白身边,哪怕当一只被他宠爱的小狗,也能得到片刻的自由。只要她耐心等待,必定能寻到机会逃出去。 “你刚才不是说要罚我吗?”花辞语气略带着些委屈:“别的苦,我又吃不了,那就只好罚我自己吃点莲心好了。你看,我已经吃过苦头了,你气消了没?” 苏砚白听到这话,这才略微松开她的手。 花辞顺势将自己剥好的莲子,塞入他嘴里,埋怨道:“你让我摘荷花,可你吩咐得太晚了,园子里的荷花都谢了,只剩下了莲蓬。你命我去摘荷花,我怎么能空手而归?莲蓬也是老了的荷花,我只好摘了莲蓬回来交差。” 苏砚白咀嚼着莲子,舌尖泛着阵阵清甜。 听到花辞这些,他心里的不痛快终于消散。 “强词夺理,分明是你自己想吃莲子了。”苏砚白盯着她略微红肿的指尖,把她手中的莲子夺了过来,自己动手剥起了莲子:“我让你摘荷花,你就不能多一句嘴,去问问絮娘府上哪里有荷花?” “啊?原来真有荷花!上虞侯的府邸有这么大?竟然栽了两个池塘的荷花,一个池塘的荷花专门用来观赏,一个池塘的荷花专门用来结莲子?” 苏砚白一直没明白花辞在想什么,还以为她是在故意同自己怄气。 他直到现在才明白,原来花辞在质疑他! 不过,两人才能好好说话没多久,苏砚白不想破坏此时的平和安稳,只好收敛怒意,嗓音清清淡淡:“原来竟是我的错,才让你误会我是在故意为难你。怪我没告诉你,后院有一片开着荷花的小湖。” 湖?不是池塘。 不过花辞已经没有心思去好奇他的府邸为什么会有个湖。 他这么阴阳怪气的说话!花辞哪里还敢吃他送到嘴边的莲子? 趁她心不在焉之时,苏砚白趁机又将她抱在怀里,轻轻松松攥住她的手腕,将她的手指送往唇边,时不时轻啄一下。 花辞怀孕后,她身上本来的香味和一种仿佛荷花香气的味道混合着,比清香更为浓郁些,却又不觉得腻,很好闻。 见苏砚白没有别的过分举动,花辞安心了不少。 两人原来住在宁城时,每逢苏砚白休沐在家,午后必定要行房一次,这是多年来早已形成的默契,此时他搂着花辞纤细的腰,手在她略微隆起的腹上轻轻抚摸着,问她:“今日是否有画图的兴致?” 画图两个字和这种黏糊泥泞的气息伴随在一起,花辞立即就有了不好的联想。 身处狼窝,她怎能有侥幸心理! 要在他的书房里做这种事?花辞看了看窗户,又看看他写公文的长案,脑子的浮想联翩让她耳尖泛红:“画什么图?这里是书房,一会儿会有人来找你。” “有人找我,会打扰你画图吗?”苏砚白饶有兴致地看着她,佯装愣了愣,仿佛反应过来什么似的,语气做作地长长哦了一声道:“原来你想的画图和我想的画图不是一回事。” 花辞一不小心就被他拿捏住了,只好抿着唇,不说话,免得又跟他吵起来。 她倒是不怕跟他吵,可是总也吵不赢,落了下风,每次吃哑巴亏的总是她! “你想在这里画图,也不是不行?我愿意成全你。”苏砚白说罢,把案几上的莲子拨至一旁,拿起一支笔递到花辞手心里,顺势握住她的手:“现在就画吧。” 他已经起了兴致,花辞坐在他腿上,感觉到了。 看来今日是在劫难逃!他不是很忙吗?怎么没人来找他! 花辞心里这么一想,外面果真起了敲门声。 花辞松了口气,挣脱他的手,放下笔,笑着从他身上逃离开来,还顺道把桌上的莲子收拾好,笑道:“还是不画了,我去开门。” 花辞把门打开,一阵浓浓的血腥味涌入鼻间,她被这股又臭又腥的味道刺激得忍不住皱起眉头。 门外是一名穿着飞鱼服的锦衣卫,他匆匆走过来,靴面上还沾着血。 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地往上涌,花辞再也没忍住,捂着嘴往外面冲,走到院子里的一棵树下。 听到外面传来的呕吐声,苏砚白冷冷地瞥了一眼过来汇报消息的下属,还未听他汇报消息,便下达一个命令:“以后来我书房之前,先沐浴更衣。” 这名下属嘴里说着好,心里却忍不住地诧异,侯爷几时变得这般温柔多情? 苏砚白向来性子冰冷,活到二十好几了还未曾娶妻,没想到他一朝动心竟然如同十七八岁的少年郎一般,竟然为了一个名女子给下属提这些不合理的要求。 他是侯爷,是锦衣卫头子,他要下属刑讯之后先沐浴洗澡再过来。 虽然略微麻烦了些,却也不算太过分。 身为下属,能不听他的吗? * 避暑山庄,大太监张鸿庆的私邸内。 听完贴身侍女林秋杏的禀报,徐箬竹深深地蹙起了眉头。 庞妈妈见她这般惆怅,语气佯装恼怒:“我说替你去一趟,你非不肯,难道你是怕少爷同我相处多了,更亲近我吗?” 徐箬竹也被庞妈妈的话激起了情绪,略微有些不快地道:“你想和他亲近,可以自己去看他,用不着你替我去。以你自己的名义去,他反而对你客客气气的。你若是去给我当说客,指不定还要吃他的闭门羹,他狠起来谁的面子都不给!你也一大把年纪了,何苦上赶着去看他的脸色?” 庞妈妈道:“若他不是你生的孩子,我能放着脸皮不要,上赶着去看他脸色?” 徐箬竹瞪她一眼,又不说话了。 庞妈妈当然知道徐箬竹心里是怎么想的,她就是故意逗徐箬竹多说几句话,以免她把情绪积攒在心里,夜里辗转反侧地睡不着,惹来张太监的担忧。 张太监见她有心事,必定要过问,知道与少爷有关,他又要把这笔账算在少爷的头上。 若因此事,张太监和少爷再起纷争,徐箬竹心病又要加重。 每回都是这样,反反复复,像是个解不开的死结! 庞妈妈没有能力解开这个死结,只能继续开解她:“何不让华瑶帮着你去劝劝他?我看他待华瑶好似与旁人不同。” 徐箬竹看了庞妈妈一眼,不同意她的话。 她又叹了口气,道:“华瑶好歹是在你身边长大的,你对她好点吧!何苦让她去触霉头?” 庞妈妈有心耐心劝她,几次三番被反驳,心里也难免不痛快:“你这话我怎么听不懂,我只是让她去劝劝少爷,哪里就能让她去触霉头?她是未来的上虞侯夫人,两人是正经的未婚夫妻,彼此聊聊心事,难道不是合情合理的事?” 徐箬竹好歹是苏砚白的亲娘,还是比庞妈妈更了解他。 她不厌其烦地解释:“哎,你多想想吧!他视我为仇人,可华瑶跟了我这么多年,他怎么可能把华瑶当自己人,对她吐露心事?你以为他娶华瑶,是因为喜欢她?” 庞妈妈“啊”了一声,道:“难道不是吗?” 徐箬竹摇摇头,对庞妈妈分析道:“这件事说来话长,你不喜欢出门,很多事情都不知道,我从源头跟你说起吧。当初太上皇被塞北蛮族俘虏,先帝临危受命,对着祖宗发过誓,百年之后会将皇位传给太上皇的儿子端王。太上皇没想过要违约,是端王行事不正,他身边的探子若是打听到百姓中有谁议论了一句太上皇的过错,便要将人杀死。” 庞妈妈点头:“这我倒是没有听说过。我在外面行走,听到的都是先帝有了私心,才不顾当年发下的重誓,强行把皇位传给了自己的儿子。” “这又是另一桩官司,我们先不说它。”徐箬竹继续道:“后来太上皇被迎回京城,不甘心端王失去继承皇位的资格,一直拉拢朝臣,诬陷当时的太子,也就是如今的陛下。他们谋划缜密,证据确凿,说太子意图弑父造反,连龙袍都准备好了。陛下和先帝父子情深,陛下又是那么个重情重义的温吞性子,他怎么可能为了皇位去弑父?” 庞妈妈心里只关心苏砚白的事,她对这些朝政之事一点都不关心。什么太上皇,什么先帝,什么端王,什么太子——这些人跟她有什么关系?跟苏砚白不喜欢华瑶的事,又有什么关系? 庞妈妈尴尬地笑了笑,说:“你还是长话短说,赶紧说说少爷和华瑶的事吧。我又不去当官,朝廷里的事,你跟我说这么仔细做什么?” “你不听就算了,我以后什么都不跟你说了。”徐箬竹虽已年近四十,在庞妈妈面前还是个小孩儿性子,生气地将脸扭到一旁。 庞妈妈只好哄着她,道:“你继续说吧,我想听,求你了!” 徐箬竹生出了倾诉欲望,她本来就很想说,只是庞妈妈一直打岔,她才心里烦,佯装生气。此时庞妈妈一求她,她便顺坡下驴,继续说了起来。 “我就是要说你的好少爷!被你一打岔,我都不知道自己说到哪里了。” 朝政之事庞妈妈不关心,一旁的林秋杏却听得好奇心泛滥,忙提醒道:“夫人,您刚才在说陛下被冤枉弑父造反。” 徐箬竹看向林秋杏,点点头,对庞妈妈道:“当时发生了这样的事,先帝身边的孙公公想了个损招,让你家少爷替太子顶罪,说是他一时糊涂,忠心护主才准备了龙袍,太子事先并不知情。” 尽管庞妈妈已经知道苏砚白早已脱离危险,却还是吓得脸色苍白,胆战心惊,呼吸急促:“他冤枉啊!难怪他总是皱着眉,一脸心事的样子,原来他竟然受了这么多委屈。” 徐箬竹也跟着眼圈红了,道:“庆哥见我为他担忧,怕我因此伤了身子,苦思冥想了一整夜,又想了另一个招。他劝先帝以退为进,先废了太子,改立端王为太子,让端王在太子之位上露出马脚,让众臣知道他德不配位,对他渐渐失望。再让鹤儿被陛下贬去宁城,在那里保护看守被软禁在宁城的太子。实际上,却是在执行先帝交给他的任务,暗中搜查太子被诬陷的事。如此,鹤儿总算保住一条性命。”< /p>庞妈妈听了这么久,总算听懂了一些,以她对徐箬竹的了解,她铺垫了这么一长串,无非是想要替张鸿庆说几句公道话,顺便埋怨苏砚白不知好歹。 “我知道,我都知道。张公子一直将少爷视若己出,当成亲儿子疼。” “光你知道有什么用?他一点都不知感恩。当年出了那样的事,若非庆哥在先帝旁边护着他,他早就死了八百回!刚去宁城那会儿,他处处掣肘,也知感恩,做了些表面功夫,每逢过年过节送了些当地特产回来孝敬我们,我和庆哥白高兴一场,误以为他终于想通了。可是他自从被封了侯,便原形毕露,又记起他父亲的旧事,恨起了庆哥——还跟我说要早晚有一天要活活剥了他的皮!” 徐箬竹说着说着,便哭了起来:“他是个狼心狗肺的,还没生出来就知道怎么折磨人!当初我生他时,痛了两天两夜,差点被他活活憋死。” 庞妈妈连忙起身,将帕子用温水打湿,给她擦眼泪。 徐箬竹哭了一阵,才继续道:“庆哥总是想讨好他,见他刚被封侯,趁他暂且还被陛下宠信,便想着撮合他和李大将军的女儿。他虽领着锦衣卫,身后只有他父亲留下的那些亲信,可他父亲当年在军中的威望并不高,他自己也是靠着从龙之功才封的侯。哪怕朝廷里的文臣,因为惧怕锦衣卫而对他客客气气,可军营里的武将却并不服他管教,时时刻刻都在排挤他。他若能娶李将军的独女为棋,便能得到李将军的支持,将来也能走得更远。” 徐箬竹说着说着,又开始反思自己的错:“也怪我不好,我不该怕他恨我,在那个时候说出他与华瑶指腹为婚之事。我养着华瑶在身边,想着鹤儿必定因我之故而厌恶她,再加上华瑶又是个丫鬟,他必定不肯认下这门婚事。谁知他却为了跟庆哥作对,答应了娶华瑶。他太小看我们了!他以为这样做,就能离间我和庆哥之间的感情?” 庞妈妈直到此时,才终于明白了,为什么徐箬竹说让华瑶去劝苏砚白反而是害她。 庞妈妈想了想,又有了疑惑:“少爷不是冲动之人,他不会为了与你怄气,才故意说要娶华瑶。也许他对华瑶果真有那么点真心呢?你看,华瑶这个名字,还是他亲自改的名。” “他同他那死鬼父亲一个德行,两人都是无利不起早的性子。若华瑶没有被太后收为义女,他当然不会认下那指腹为婚的承诺。可偏偏华瑶的父亲是替太上皇遮掩罪证而死,华瑶出面揭发了当年的真相,让所有人都明白是太上皇贪功冒进,才害死六十万大军。” “可惜华瑶是女孩子,若她是男孩子,立下这样的功劳,便能继承她父亲的官职,说不定还能再往上升一升。好在太后爱子心切,为了陛下的名声,不但承认了华瑶的功劳,还认她当义女!他娶华瑶,便是为了能跟太后走得更近些。否则你以为他会为了男女之情而娶华瑶?” 庞妈妈见她骂骂咧咧地说这么多之后,神色已经趋于平静,心里担忧的事,终于放下来。 徐箬竹不再皱眉,面露忧愁,张太监便不会过问。 他和苏砚白也不会再起纷争。 虽然他们之间的矛盾已经不可调和,但是在庞妈妈看来,两人能短暂地停止纷争,让风浪平息一会儿,也是难得。 只可惜,庞妈妈还是想得太浅了。 夜里,哄着徐箬竹睡着之后,张鸿庆轻手轻脚地从榻上起来,穿上衣裳,走去隔壁院子的偏厅。 林秋杏早就得了吩咐,要向张鸿庆汇报之后,方能下值回房间歇息。 张鸿庆端着一碗茶,听林秋杏禀报白日之事,苏砚白对徐箬竹怠慢,早在他意料之中。 出乎他意料之外的是,苏砚白竟然动了男女之情! “你是说,那位绸缎铺子的女掌柜跟了他三年?” 林秋杏点头道:“奴婢多方打听过后,确定她是从宁城来的,她和侯爷在宁城以夫妻名义相处了三年多。” “三年了,他把这女子捂得严严实实,怎么如今却藏不住了呢?”张鸿庆眼里放着精光,仿佛在算计着什么。 “奴婢猜测,是那花掌柜铁了心要跟侯爷分开。花掌柜昨日本来准备办喜事,招赘了她的远房表哥。侯爷忽然闯了进去,砍断了花掌柜那位夫君的手臂,还把花掌柜带去了侯府。” 张鸿庆笑了笑,道:“他可真有出息啊!怎么跟他那位畜生爹一个德行?” 放下茶盏,张鸿庆那双充满算计的眼神已经变得更加精明透亮,看得林秋杏不由得打了个冷战。 她听见张鸿庆吩咐道:“你找机会,多跟那位女掌柜多接触。聪明些,别被夫人发现。” 林秋杏不解,张公公只说让她跟女掌柜多接触,又不说要如何相处,她要不要再多嘴问一句?这些大人物说话,总是说半句藏半句,她听得十分费解。她若多嘴问一句,会不会被嫌弃蠢笨?可是不问,她又心里没底。 林秋杏想了很多,最终还是大胆开口问:“奴婢要如何同那位娘子相处?” “你自己看着办,这等小事,难道还要我来教你不成!” 张鸿庆并不是真的要让林秋杏跟花辞相处,他只是想借着这个丫鬟去投石问路,好更加看清楚苏砚白对那女人的态度,再做下一步决定。至于林秋杏该怎么做,做了之后会承受怎样的命运,并不是张鸿庆所关心的。 此刻他眼中,林秋杏如同一个完成任务后便可以废弃的棋子。 54. 第 54 章 被强行带到上虞侯府,花辞如临大敌,内心兵荒马乱。 但她很快发现,被"囚”在上虞侯府的日子没有想象中那么难熬。 苏砚白除了最开始几日,寸步不离地陪着花辞住在上虞侯府,他从第四日起便离开京城,赶往避暑山庄去侍奉皇帝。 这二十多日里,每隔三日,戚嘉和便被苏砚白的手下带到上虞侯府来见花辞,向花辞汇报店内的生意。 最开始,戚嘉和还把店里赚的钱拿过来交给花辞。 花辞看戚嘉和的眼神,像是看一个傻子,她简直是气急败坏:“你把银子带过来做什么?这些银子进了侯府还是我的吗?我自己都是阶下囚呢,随时都准备逃离这座牢笼。你能不能多替我想一想!” 花辞压低着声音,像是做贼一样跟戚嘉和说话。 戚嘉和也是心情复杂,虽然他不希望花辞嫁给谭术那般虚伪的假正经,可是他看见花辞委委屈屈、窝窝囊囊地待在上虞侯府,他也同样心里不舒服。 听到花辞不打算在此长久,戚嘉和眼睛一亮:“你准备怎么逃走呢?” “还在找机会。”花辞嘱咐他:“你把店里值钱的东西卖了,别再进太多货。你联系李掌柜,让他帮我办张去南方的路引。等逃走的时机到了,我自会与你联系。” “带孩子一起逃吗?”戚嘉和怀疑地看向花辞的肚子,他不是怀疑花辞逃走的决心,他是认为花辞压根没有机会逃跑。 花辞眼神坚定:“这是我的孩子,我一个人的孩子,我当然会带着孩子一起走。” 戚嘉和并不认为花辞能成功,却选择了不带脑子的支持她。 这么多年来,花辞一直是他的主心骨,他习惯了听从花辞的吩咐。哪怕她将来会失败,戚嘉和也愿意陪着花辞粉身碎骨,尸骨不存。 二十几日的时间匆匆而过,后来发生了一件事。 那夜,花辞看了一本类似《聊斋》的鬼故事,图文并茂,栩栩如生,作者是是用半白话文写的,作者的文学功底足以媲美《水浒传》施耐庵。 这故事仅仅用精彩两字描述太浅薄,它还颇有些警世之言,读之振聋发聩,震撼人心。 虽然故事很精彩,就是看完之后花辞有些睡不着,窗户纸上那些影影绰绰让她变得疑神疑鬼,翻来覆去也睡不着。 正是夏秋交接时分,风也呜呜地吹,鬼里鬼气的声音在屋外响起,睡前看的那本鬼故事里的情节又在花辞脑海里回想起来。 就在她犹豫着要不要叫个丫鬟进来陪她睡的时候,门忽然从外面被推开。 花辞一个激灵地坐起来,心想:我睡前不是栓门了吗?门怎么打开了?谁打开的? 没有留灯的房间内,只有从门外洒进来的月光,依稀看到一个高大的影子走进来,花辞看他就想起了鬼故事里专门对少女采阴取心的黑脸罗刹。 花辞吓得半死,认真对那黑影说:世上最有本事的黑脸罗刹大帝,我不是少女而是少妇。你如果一定要吃人心,就去吃苏砚白的心,他的心一定比我的心好吃些,他此刻正在避暑山庄…… 絮絮叨叨的祈求声在灯笼里的烛火被点燃后戛然而止。 幽幽烛光照在苏砚白那张俊俏的脸上,他嘴角上扬,眼神里带着嘲讽,整个人透露出一种心情不好的燥郁。他看见花辞脸上先是露出错愕,错愕之后,紧接着便松了口气。 花辞拍拍胸口道:“这大半夜的,你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苏砚白更加有理由不高兴了,冷笑一声:“我不能出现在这里吗?你希望是谁出现在这里?” 花辞不理会他的阴阳怪气,道:“我在睡觉之前看了个鬼故事,刚才外面的风呜呜地吹,挺吓人的,害我还以为是黑脸罗刹来了呢。” 她不解释还好,这一解释苏砚白更加生气:“我听到你让那罗刹大帝去避暑山庄吃我的心,说我的心比你的心更好吃些……” “你听错了,我什么都没说。”花辞用被子蒙住头,转身睡了。 待苏砚白洗了澡,换了衣裳回来,她早已经熟睡。 目光久久停留在她睡着之后毫无防备的脸上,苏砚白紧绷的心终于松弛下来,他躺在榻上,把她抱进怀里,听着她的呼吸声,闭上眼睛,慢慢进入睡眠。 花辞第二日醒来,睁开眼睛便看见苏砚白在翻阅那本鬼故事,絮娘站在他面前听训。 苏砚白将那本书砸在地上,冷冷道:“去查清楚是谁把书带进府里,即刻乱棍打死。” 花辞看见絮娘脸色苍白,汗水从额头滚落下来,道:“奴婢立刻就去查。” 花辞在府上住了二十天,受絮娘照顾颇多。 絮娘素来稳重,同那出门去帮花辞买书的小厮说话时却脸颊绯红,容易害羞。 花辞打听过那小厮,他读过些书,没有父母,是个不错的赘婿人选。絮娘不打算嫁人,她准备招赘。 此时听到苏砚白要将那小厮打死,絮娘心里着急,却不敢替那小厮说情。 花辞走得太急,肚皮紧缩了一下,她深吸了一口气,语气变得有些急促:“他不过是出去帮我买了一本书,何苦要将人打死?苏砚白,那是一个活生生的人,你能不能别这么狠心!” 絮娘见花辞替自己说话,忙对她摇头,让她别再为自己说话。 苏砚白不愿在下人面前跟花辞起争执,望了一眼絮娘,让她先退下。 絮娘走后,苏砚白也没说话,准备先帮花辞梳头,花辞却不愿意被他碰头发,要先把话说清楚。 “我不许你杀了那个小厮,他并未做错事,何苦要受这无妄之灾!” 苏砚白冷笑一声:“为了他,你用这种语气同我说话,他难道不该死?” 花辞无法接受他藐视人命,一股悲凉从心底涌出,她气不过,也说不过,抓住苏砚白的手,在他手腕上狠狠咬了一口。 苏砚白手腕隐隐作痛,却未挣扎反抗,耐心等她松口。 花辞咬得不重,她虽是为了泄愤,却也没有愤怒到失去理智的地步。她松开苏砚白,见他情绪始终平静,反衬得自己像个不讲理的泼妇。 花辞想到自己寄人篱下,连看本书的自由都没有,不禁悲从中来,哭道:“书是我让他去买的,要怪也该怪我。” “你又是从何处得知这本书的?还不是他 胡说八道,从旁蛊惑了你!我知道你心善,可你心软也要挑个好时机。” 絮娘在外面守着,不让人任何人靠近,却听见两人在里面越吵越凶,不禁担忧起来。 花辞说:“欲加之罪何患无辞,你想杀人还找什么借口,反正我们这些人在你眼中不过是些小猫小狗,你心情不好便要将我们通通杀死!” 苏砚白听她把自己说得像是喜欢杀人的恶魔,数落他的语气和徐箬竹一模一样,心里也不由得生气,将她擒在怀里,朝着她的脸颊重重咬了一口。 花辞吃痛,鼻梁一酸,张开嘴哭了起来。 苏砚白听到哭声,醒悟过来,感叹自己被她影响得丧失理智,竟然做出如此幼稚的事。 他深吸一口气,收敛了情绪,道:“你昨夜看的书是一本反书,你不知道吗?那是二皇子为了抹黑陛下,花重金收买有学之士编写的,他们借着那些鬼故事,暗讽陛下并非正统。” “锦衣卫现在正在全城搜查这些反书,集中焚烧。今日这本书落在我的手里,你尚且还有一线生机。若是被别人从你这里搜到这本书,由此引来的后果你能承担得起吗?” 花辞纳闷,那分明只是一本普通的鬼故事,怎么会是反书?她忽然想到这本书是谭术推荐给她的,若是让苏砚白知道谭术与此事有关,恐怕谭术性命不保。 苏砚白见花辞出神,放缓语气,道:“既然不是那小厮蛊惑你买了那本书,那你快点告诉我,是谁将这本书的名字说给你的?” 苏砚白温柔抚摸花辞的脸颊,刚才他咬过的那处已经红肿起来,她白皙的脸有了瑕疵,而且是他留下的瑕疵。苏砚白心里升起了一种复杂的情绪,有些满足,有些得意,甚至觉得他和花辞之间走得更近了。 花辞摇摇头,低着头看着鞋尖,心虚道:“我不认得那个人,我是在茶馆里听人说书时,听坐在旁边的两个人提过这本书,一直想买来看,后来被事情耽搁了,没有看成。你最近不在府里,我闲着也是闲着,便想起了那本书……它真的是反书吗?那些故事写得好精彩,我还只看了两三回呢,倒是有些可惜了。” 苏砚白见她情绪平息下来,便开始慢慢同她算旧账。 “你昨晚要黑脸罗刹吃我的心,我可还记着呢。” 花辞捂着被他咬红的脸,微微带着怒气:“你不是已经咬回来了!” 苏砚白把手腕上的牙印露出来,道:“是你先动口。” 花辞气恼自己平日里总在他面前讨不了好,今日无论如何也要扳回一局。 “你今日是一定要翻旧账吗?好啊,我们从哪里说起呢?从宁城说起吧,我先不说你浇死了我十几盆白头花的事了,也不说你了骗了我三年说你只是一名锦衣卫校尉,更不说你分明财大气粗、家财万贯,临走时却像打发叫花子似的只给了我三千两。” 花辞一口气说完这些,微微喘气看着苏砚白,道:“说这些旧事,显得我小里小气,格局不大!我还得再想想,该从哪里说起才好?” 苏砚白见她一脸狡黠,不甘示弱地模样,只觉得她处处可爱,昨天夜里积攒到今日的气,莫名其妙便消失殆尽。 55. 第 55 章 张太监府上。 林秋杏无意识的拽着手帕,又用手帕将四根白皙修长得手指紧紧缠住,缠得手指末端通红、胀紫才松开手帕。 “这段时间张公公派我回京城,命我暗中和花掌柜接触。他怎么就偏偏派我去做这件事?我也太倒霉了。若是被少爷知道我怀着目的接近花掌柜,那我还有活路吗?” “此时夫人在避暑山庄,我便一直没有机会再去上虞侯府,而花掌柜也始终待在上虞侯府不出来。我究竟应该如何与她接触?” 林秋杏眉头一皱,想起自己的家人。 张太监已经派人过问了两回,她都没有给出有用的信息。若是等张太监来问第三回,只怕她的家人将会有危险。 林秋杏抬头,看向房梁,想着与其等张太监对她失望,转而对她家人不利,倒不如先自我了结,说不定她的死亡还能引来夫人的关心,到时候看张太监如何跟夫人解释。 看着冰冷的房梁,林秋杏呼吸都觉得困难,迅速逃离了房间内,走到外面的院子里大口喘气。 这些日子,她不是没想过要向徐箬竹求助, 可是,她也不知道张太监对徐箬竹说了什么,竟让徐箬竹同意他“借用”林秋杏。 自此以后,每每林秋杏想找机会给徐箬竹送信,都会被张太监察觉,她因此也被张太监敲打,昨日甚至还收到了家中小弟的一截袖子。 张太监暗示得很明显,下一次再让他发现林秋杏向徐箬竹求助,他会直接送来小弟的胳膊。 “既然已经无路可走,倒不如放手一搏……反正我连死都不怕了,说不定搏一搏,还能为自己挣来一条生路。” 确定了要行动,林秋杏便不再害怕,眼神里的惶恐不安被一种孤注一掷的勇气所取代。 * 与此同时,跟苏砚白吵了一回,反而获得出府自由的花辞终于再一次回到她的绸缎铺子。 金娘子送客人出门,看见花辞从马车上下来,愣了一瞬,眼眶含泪地朝她走过来。 “掌柜的,你怎么回来了?” 花辞揽着她往铺子里走,关切地问:“我不在的这些日子,两个孩子的爹有没有过来闹事?” “自从侯爷派人教训了他,他和他的妻子便再也不敢叫人来闹事,我现在很好。”金娘子看着花辞脸上的淤青,不禁担忧起来:“你脸上怎么有伤?是不是侯爷打你了?” 花辞也不好意思说,脸上的淤青是被苏砚白咬出来的,只道:“前几日在跟一只狗玩呢,狗忽然发疯,追着我咬,我不小心磕到一旁,磕伤了……” 金娘子看那淤青的形状也不像是被磕出来的,显然是花辞不肯说实话,随口编了瞎话敷衍自己。 金娘子也不介意,只拉着花辞到里面,拿出药膏为她擦拭。 两人正说着话,花辞看见她的表姑母,谭术的母亲双手摸着走了过来,便齐齐噤声。 花辞愣了愣,朝着谭术母亲走过去,道:“表姑母。” 谭术母亲摸到花辞的手,又听清楚她的声音,无神的双眼瞪着空旷处,一张皱巴巴的脸上顿时有了怒容,骂道:“那个人为什么砍了我术儿的手?他把我的术儿弄到哪里去了?” 谭术母亲这些日子,已经听邻居说过花辞和上虞侯苏砚白之间的关系,对于事情真相有了个大概的轮廓。 花辞听到表姑母怒气冲冲的质问,一时间无地自容,她愧疚道:“表姑母,对不起,术表哥是被我连累的!” 谭术母亲听到花辞终于承认此事与她有关,想到她是不肯给上虞侯做妾才匆匆招赘了自己的儿子,又觉得自己的儿子有了功名在身还愿意给她一个寡妇当赘婿,定然是花辞对她的儿子使了妖术勾得他失了魂。 而那上虞侯,定然也是被花辞用妖术蛊惑了,否则满京城的黄花大闺女他不去喜欢,为什么偏偏喜欢花辞这个寡妇? 她对花辞的不满涌上心头,怒气冲冲地骂道:“你这个不守妇道的小娼妇,守了寡还不安于室,要去勾引那个上虞侯。你一个破了身子的寡妇,人家愿意让你当妾,已是那上虞侯心善,愿意提携你,你却为何不肯知足?居然还怂恿我儿和那上虞侯作对!” 花辞被冤枉却不知该如何解释,她愣愣地看 着谭母,只耐心地等她骂完,全然没有想过要为自己辩解半句。 谭母质问花辞,却得不到半句回答,一时间怒火更甚,一只手抓住花辞的手腕,一只手往她身上乱打。 恰在此时,一位穿着打扮华丽,却梳着丫鬟发髻的年轻女子走进来,抓住谭母的手腕,怒斥:“你是哪来的叫花子,居然敢动手打我们家少爷的心上人,你的手不想要了吗?” 花辞被铺天盖地的内疚覆盖全身,瞎了眼的谭母打她骂她,她只敢受着,哪里想过要反抗?直到她被林秋杏从谭母手里解救出来,才如梦初醒般从混沌状态中清醒。 谭母听林秋杏语气泼辣,便知她不好惹,灰溜溜地摸着墙壁逃走了。 林秋杏还不肯罢休,看着谭母的背影怒骂:“不要脸的老货,吃软怕硬的老东西。自己像个乞丐似的寄人篱下,还不知感恩,反咬主人一口……养只狗都比你懂得感恩。” 花辞听她骂得太脏,忍不住皱眉。 但林秋杏字字句句都在维护自己,又不好说她什么,只拉了拉她的袖子,道:“这位姐姐,她是我的表姑母,也是我的婆母,你别再骂她了!” 林秋杏已经从她这句话中获得了一些琐碎的信息,也不知道自己算不算完成了张太监交代的任务。 她还要再试探花辞的态度,便故意道:“她算你哪门子婆母?不过是个上不得台面的东西。花掌柜,您可别犯糊涂,我们家夫人才是您正经的婆母。” 花辞忽然间耳鸣,像是洗头的时候有水灌进了耳朵里,四周的声音变得模糊,只有尖锐的耳鸣声不断放大。 “你千万别这么说!若是被郡主听到你这番话,她心里会怎么想?我猜徐夫人更满意郡主当她的儿媳。” 花辞深吸一口气,找回来些许自信,笑着问林秋杏:“姐姐今日是来买绸缎吗?我们已经不卖夏日的绸缎,从前几日开始便开始售卖秋冬面料。” 说话间,她已经领着林秋杏往外面的铺子走去。 林秋杏还没反应过来之前,花辞已经把好几款价格昂贵的布料摆在她面前,向她介绍这些布料。 56. 第 56 章 经过花辞的一番认真推销,林秋杏花了二十两银子买下一些颜色华丽、款式花哨的滞销布料。 林秋杏也通过与花辞的短暂相处,获得了一些很浅层的信息:这位容貌美艳的女掌柜似乎并未意识到,她已是上虞侯苏砚白最宠爱的女子。或者说,她不打算借着苏砚白的权势为自己谋取些什么。甚至于她更希望别人把她当做绸缎铺子的老板,而不是苏砚白的女人…… 花辞提起苏砚白,眼神里有着一闪而过的屈辱。她似乎并未意识到,能成为苏砚白的爱妾是多么幸运的事。 因为这个念头,林秋杏很快又想到了徐箬竹提起苏敏峰时的语气,似乎和花辞提起苏砚白时略有相似。 花辞笑容可掬地将林秋杏送出门,目送她乘坐的马车消失在她的视线中,才返回铺子。 戚嘉和立即担忧道:“我总觉得刚才那位姑娘看你的眼神很古怪。她肯定不是来买布料的!” “无论她的目的是什么,我们的目的是将店里的布料卖出去,哄着她把荷包里的银子掏出来!”花辞手指在账本上敲了敲,提醒戚嘉和别忘了记账。 金娘子比戚嘉和细心得多,自从花辞被苏砚白带走,她一有空便出去打听苏砚白的事,总算被她趁着去户部左侍郎府送绸缎的机会,悄悄打听到苏砚白和张太监之间的龃龉。 但金娘子见花辞仿佛不愿多提此事,也不愿扫兴,她等花辞回了上虞侯府之后,走到绸缎铺子对面那个生意不好的馄饨摊子前。 那馄饨摊的老板是个年轻的瘦高男子,他正坐在躺椅上打盹,看见金娘子走过来,懒洋洋地道:“馄饨大份十五文,小份十二文。” 金娘子不由得好笑,旁人卖的馄饨大份十二文,小份八文,还比他的馄饨好吃些。他这样做生意,哪有客人上门? “我不买馄饨,我来找你聊聊天。”金娘子见对方皱眉,问:“刚才来我们铺子里的那辆马车你看到了吗?” 馄饨摊老板点头,思考了一瞬,金娘子为何对自己说这番话,过了会才道:“那是上虞侯的母亲徐夫人的马车。” 金娘子道:“我听说徐夫人最近在避暑山庄,而她的贴身丫鬟却出现在京城,不知其中有何缘故?我们掌柜的在上虞侯府住了二十几日,她没来过铺子里一回。今日我们掌柜的刚回了铺子里,怎么那位姑娘忽然就来了呢?你说是不是有点太巧合了?” 馄饨摊老板听完金娘子的话,从摊子下面的抽屉里,抓了一把铜板出来,数了三十个,递给给金娘子:“这是你的赏钱!” “我不要你的赏钱。”金娘子笑着摆摆手,道:“只希望我们家掌柜能够平平安安。我们各为其主,各司其职,恐怕日后少不了打交道的机会。” 馄饨摊老板点点头,爽快地把钱放回去,道:“好,我叫程浒。” 金娘子也道:“我姓金,他们都叫我金娘子。” “我知道……” 金娘子原想劝程浒,让他的馄饨少放点盐,忍了忍,还是作罢。人家也不靠买馄饨挣钱,再说生意太好也会妨碍到他打探消息,说不定是人家故意放那么咸…… 送走金娘子,程浒早早便收了馄饨摊,去北镇抚司送消息,顺便领了三两银子的赏钱。 两个时辰后,林秋杏被两名锦衣卫请到了北镇抚司衙门。 林秋杏上一次求见苏砚白被拒在书房外,心情十分低落。今日总算见到了苏砚白,而且是面对面地单独待在一间屋子里。如果此处并非北镇抚司,而是在上虞侯府的书房内,林秋杏定会十分高兴。 可惜她现在高兴不起来,面对苏砚白审视的目光,她心里只剩下恐惧。 苏砚白淡淡的看着她,道:“我还什么都还没说,你浑身发抖做什么?” “扑通”一声,林秋杏跪在地上,对苏砚白道:“少爷,我绝对没有做过对不起你的事!” 这些日子,林秋杏每日都生活在恐惧担忧之中, 她不想陷入这样两面为难的境地。张太监喜怒不定,苏砚白不通人情,这两人她谁都惹不起! “你没有做对不起我的事,那你是打算背叛对张鸿庆吗?是张鸿庆对你不好吗?” 林秋杏愣愣地看着这张容貌俊俏,却冷漠生疏的脸,不知该怎么回答他的话,更害怕自己一时回答错误便丢了性命。 “我……我不想害人,可他逼我以夫人的名义跟花掌柜接触,我问他想要知道些什么消息,该用什么方法接触,他又不肯明说……花娘子与人为善,同我无缘无仇,我不想害她……可我若是打探不到消息,我的家人恐会危险……少爷,我实在是无路可走啊!” 大概是因为苏砚白这张脸同徐箬竹有七分相似,看着苏砚白看久了,林秋杏忽然对他生出几分亲近感,忍不住将心底的委屈尽数倾诉出来。 苏砚白神色淡漠地听着,一言不发,也不打断她,任由林秋杏哭着把那日在荷塘遇到花辞的事,以及回到避暑山庄后张鸿庆找她的事,以及今日在绸缎铺子里与花辞说话的细节一句不落地交代出来。 听完之后,苏砚白眼神有几分黯淡,是他做得不够好,才会让花辞说出那句“徐夫人应该更满意郡主当她的儿媳”。 但是他也从林秋杏说的这番话里,知道了花辞对他的态度。 她仍旧把谭术的母亲认作“婆母”,却极力撇清她和他的关系。 哪怕谭术的母亲对她极尽羞辱,而他对她关心备至,她也仍旧更加亲近谭术。 她已经将他排除在心门之外…… 苏砚白的心猛地一痛,不明白他和花辞为何就走到了今日这种地步。 哪怕他能随时亲吻花辞,哪怕他能随时将花辞搂在怀里,哪怕花辞肚子里正怀着他的孩子,却也改变不了,她正在努力疏远他的事实。 花辞曾经爱过他,眼里心里都是他,他知道被她深爱是什么滋味……所以,她不爱他了,他才会如此心痛。 57. 第 57 章 苏砚白审讯完林秋杏,本来还要去审讯别的犯人,可他已经不想再待在衙门里,他渴望立即见到花辞。 北镇抚司衙门外,于归见苏砚白脚步匆匆往外走,问:“侯爷这是急着回避暑山庄向陛下复命?难道是二皇子案有了进展?” 苏砚白顿住脚步,看着于归正色道:“今日不回避暑山庄。” 于归叫他眼神不如往日那般冷锐,透着一抹常人难以察觉的失落与伤感,便大概猜到了些什么,他微不可见地叹了一口气,在心里感叹: “分明已经同人家做了三年多的夫妻,却一定要倔强地欺骗自己,说她不是什么重要的人。早知今日会吃苦头,当初又何必要硬逼着自己心狠放弃她?好在他还年轻,在感情里受些挫折不算坏事。” “唉,我虽被他尊称老师,却不过是他手下的一名门客,身份只比他的管家略高一等。我虽见他受苦,心里着急,他不主动向我求助,我却也不好自作主张地多啰嗦什么……” 于归目送苏砚白往马厩方向走,骑着马离开了北镇抚司衙门。 * 上虞侯府的一处空院子里,花辞让絮娘找来两个大缸,手把手教她如何染布。 絮娘用石臼碾碎花汁,一点点倒在水缸里,一缸清水慢慢变了颜色。 等到紫色渐浓,花辞才叫停下,她问絮娘:“你记住水和花汁的比例了吗?” 絮娘刚才只顾着将花瓣捣碎成汁,忘了数数,不太自信地回答道:“水放半缸,两斤花捣碎成汁倒进去便成。” 花辞看着她叹气:“既然你记不住,回头我把配方写给你吧!” 说罢,花辞又往缸里加苦橙。 絮娘也学着她的,抓了一把切片的苦橙往缸里扔。 花辞转头看她:“半缸水只能加三十片苦橙,你刚才抓了多少放进去?” 絮娘愣住,意识到自己有可能做错事毁了这缸染料,露出尴尬的笑容:“我没数……” 愁得花辞直叹气:“絮娘,你不适合跟我学染布,你还是多跟你娘学着怎么当管家吧。” 絮娘担心花辞从此心灰意冷,不肯再教自己,连忙去数水缸里有多少片苦橙。 苦橙有的漂在水面,有的沉入水底,怎么数都数不清楚……急得她想把水里的苦橙捞起来重新数一遍。 好不容易等她把苦橙片的数量数清楚了,一共二十八片,絮娘对花辞说:“还要再放两片……” 她刚说完这句话,看向花辞身后,脸上略带娇憨的笑容消失,换上了稳重的神色。 花辞惊讶于她的表情变化,回头一看,见到了苏砚白,不由得叹了口气。絮娘怕他又敬他,难怪变脸这么迅速。 花辞心里又想,苏砚白总这样给人一种莫名的压迫感,即便对他忠诚的絮娘,也不敢在他面前展露真性情。 他是在刻意追求这种人与人之间的疏离感?还是单纯的不知道该怎么同亲近的人相处?她又忍不住被自己无语得笑了。 她是什么身份?操这份心做什么?他怎么待人同她又有什么关系呢? 苏砚白温柔地看向对他露出微笑的花辞,她着一袭粉色襦裙,安静地站在秋风里,院子里高大的桂花树在她身上落下投影,秋日的阳光透过树梢肆意亲吻她莹润的脸颊,温柔的眉眼。 携带着桂花香气的秋风吹拂着她的衣裙,她在染布,宽大的袖子用襻膊绑住,露出她肤色白得清亮的胳膊,像春天娇嫩的柳牙一般,七分艳丽中带着三分清雅。 看见苏砚白回来了,絮娘收拾好东西准备退下,谁知苏砚白却道:“你们继续玩吧……我就在一旁看着。” 花辞却瞧见了絮娘眼中的尴尬,对她道:“今日我累了,改日再继续吧。” 苏砚白分明见她兴致勃勃,只是因为他的出现,她才失去兴致。她这样小气的人,竟然愿意浪费半缸染料? 刚才看见花辞的那一瞬间,心底涌出的似水柔情瞬间消失殆尽,被一种莫名的烦躁取代。 略微定了定神,苏砚白脸上又浮现出温柔笑意:“听说你今日出门了?” 花辞坐着上虞侯府的马车出门,马车外又跟了几个健仆和丫鬟,她的行踪不是什么秘密。 她也知道,府中奴仆定然会将她的消息告诉苏砚白,只是心里总是有些不舒服,语气中难免带着讽刺。 “多谢关心,但我只是回了一趟绸缎铺子,并不是去闯刀山火海,侯爷 不必派那么多人保护我。我只是个微不足道的小人物,平日里也不跟人结怨,再说京城治安良好,我就算独自一人上街也不会遇到危险……” 花辞希望苏砚白少派些人跟着她,这样她才有机会逃走。 苏砚白道:“你已经是我的人,我怕那些卑鄙小人因为对付不了我而恼羞成怒,拿你撒气!” 他这样说,花辞该怎么反驳?她只能问:“那郡主也会有危险吗?她是你未来的妻子,她的处境岂不是比我更危险?” 苏砚白忽然听到这句,心里头很不是滋味。 他该不该让花辞知道,他要娶华瑶的最大原因,是想让她当靶子。可是花辞太过善良,总有一种莫名其妙的高道德感,若让她知道华瑶只是为她挡箭的靶子,只怕要被内疚困住,夜里都难以入眠。 苏砚白安静地望着她:“难道你觉得我没有能力保护她?原来在你心里,我竟是个这般无用之人。” 花辞愣住,最先说危险的人是他,然后她才想到了武侠电影里那些锦衣卫在刀光剑影中求生存的情节。她不过是顺着他的话往下说,他又不高兴了! 花辞怕他又要作妖,连忙滑跪道歉:“对不住,是我失言,我从未对你的能力产生过质疑。” 谁知她道歉了,他神色却依旧黯淡。 俩人一直站着说话,絮娘也不知该不该收了染布工具,见他们都沉默了下来,连忙插空又问了一句:“娘子,咱们还继续吗?” 花辞摇摇头,却听见苏砚白说:“继续。” 花辞困惑地看着他,不明白他为何非要看她染布。从前在宁城时,他总是反对她染布,甚至还发过好几次脾气。花辞迫不得已,只好将她的染布作坊卖了出去。 “我在这里待着,是不是打扰到了你染布?”苏砚白看着她的眼睛,问得很直接。 花辞讪讪地说:“染布是一件麻烦事,既费时间,又费心思……我不是你的丫鬟吗?你在这里,我总得先伺候你。哪有丫鬟不伺候主人而去伺候一缸子布料?” 絮娘听花辞说话幽默风趣,哪怕苏砚白还在这里,也忍不住笑出声来。 苏砚白冷冷看她一眼,絮娘的笑容瞬间消失在脸上。 58. 第 58 章 花辞视线落在絮娘分明含泪不敢掉落的脸上,立即洞悉了她此时的忐忑与不安。 她又看了看苏砚白,意识到他不是非要看她染布,更像是发了什么癔症,花辞忍不住猜测,他是不是在外面受了什么委屈?心里更加好奇,这世上居然还有人能让他受委屈? 花辞忍不住叹了口气,对絮娘道:“你先下去,我有话要跟他说。” 絮娘看向苏砚白,他不点头,絮娘便不敢走。 这会儿苏砚白总算没有那么生气了,他刚才坚持要看花辞染布,是因为他明显意识到,花辞对絮娘的亲近尤胜于他。她疏远的态度,像一根尖锐的刺,扎在他心里,痛得他鲜血直流。 但花辞让絮娘离开,要单独同他说话,这句话便消解了他的疼痛,止住了他心里汩汩流出的血,他眼里阴郁和黯淡逐渐褪去,隐隐多了一丝光彩,但他嘴角扬起的笑容落在花辞眼中却成了挑衅。 絮娘走开之后,花辞问:“你到底为什么非要看我染布?你从前最讨厌我染布。” 苏砚白只能用笑容掩饰心中的失落:“那你呢?你是累了不想染布,还是单纯的不想在我面前染布?” 花辞失笑:“你说话别绕弯子,我听不懂。” “染布和画画都是你最喜欢做的事,自从入了侯府,我再也没有见你拿起过画笔。今日,你不想在我面前染布,难道不是因为我的出现打搅了你的兴致?你是不是觉得我的存在玷污了你的喜好。” 苏砚白疾声厉色的质问,反而让花辞变得更加冷静。 花辞摇头:“哪有你说的这般复杂。我停下来是因为你的存在,会让我分心。画画也好,染布也罢,都须全身心投入其中,才不会犯错。你分明就在我身边,而我却对染布、对画画全身心投入,眼里看不到你,心里想的也不是你,难道这是你愿意看到的?” 花辞这句话,倒是提醒了苏砚白。 “如今的你已经不用再为生计而奔波,为何还要继续染布?” 花辞看着他,不由得好笑地摇摇头:“你居然会说出这句话,这跟何不食肉糜有区别吗?” 苏砚白听懂了她的不安,也明白她为何如此执拗,他对花辞道:“你跟我来一下。” 花辞疑惑了一瞬,缓慢地跟上了苏砚白的脚步。 * “停下吧,我走不动了。” 花辞已经被苏砚白领着逛了五处院子,这几个院子都还空着,虽然没住人,但下人把院子打理得干净清幽,看着还挺赏心悦目地。 花辞深吸了一口气,对苏砚白说:“我知道你的上虞侯府很大,你再娶十女人回来,生一堆孩子也有足够的地方住。” 苏砚白没有计较她话语中的暗讽,道:“如果你对现在住的院子不满意,可以自己挑一间住。” “华瑶将来住哪个院子?我如果想住她的院子,你也会同意吗?”花辞故意挑衅地问他。 “她住在主屋,那里是侯府女主人的住处。” 苏砚白冷淡而平静的声音,像是一记响亮的巴掌拍在花辞脸上。 但苏砚白这句话,又何尝不是在提醒自己呢? 张太监还没死,父仇未报,危险重重,他一日都不能松懈。他娶华瑶,是希望华瑶能帮花辞挡掉一些暗箭,却也希望借她的郡主名头与太后走得近一些,而且他遵守婚约娶华瑶也能博一个好名声,能让先帝旧臣在他和张太监发生争执时略微偏向他一些。 他今日不顾公务,直接从衙门里出来,实非明智之举。 他察觉到自己对花辞的迷恋已经隐隐超越了他想要获取权势的野心。 他不能往下沉沦,跟着花辞一起淡泊名利。 他要拉着花辞往上走,让她看清楚名利和权势的好处,让她心甘情愿留在他身边,和他一起享受这一切。 “若你不喜欢这些院子,你可以把你想住的院子画出来,我再去找些工匠过来把院子按照你的意愿重新修葺。” 花辞转过身,没有回答他这句话。 她怎么会不喜欢这些院子?如果她不是苏砚白的小妾,而是她的妻子,她会很喜欢这些院子,每一处她都很喜欢。这些古代的院子是工匠们一生的智慧结晶,是这个时代的美学巅峰之作,无论是房屋陈设,还是院子里的一步一景,都是她穿越过来这么多年以来,能接触到的最好的住所。 “别折腾了,我对现在住的院子很满意。”花辞抚摸着身旁的垂柳,语气听不出欢喜。 苏砚白早知道她不会轻易动摇,也没有太过失望,继续道:“若是你逛累了,我们便歇会儿。” 他将花辞打横抱起,穿过几处游廊,便来到她住的那个院子。 原来有一条游廊连通着好几个院子,是一条近路! 那她刚到上虞侯府的第二日,苏砚白还带着她绕半天的远路才到达书房。 花辞不满地哼了两声,苏砚白问她:“你是不是哪里不舒服了?是不是孩子闹你。” 花辞不想跟他说话! 待她回到现在住的院子,絮娘已备好蜜茶和点心。 苏砚白走到花辞住的卧房内,在她从未打开过的柜子里从其中取出一个匣子,打开匣子摆在她面前。 这里面有一叠地契,一叠银票,一些碎银子。 “将来华瑶入府,会带她自己信任的管事丫头,絮娘则会一直跟着你。华瑶将来管着整个府上的下人和财产支出,但她管不了你,也不会插手你你院子里的人和事,你的钱仍旧是你自己的钱。” 花辞点点头,喝了口微甜的蜜茶,享受得眼睛微微眯起来。 “你是不是想说,出了上虞侯府,我得听她的话。但是在上虞侯府内,我不是她的奴婢,不用给她磕头问安,侍茶布菜,端盂捧扇,也不用在你们敦伦之后端水进去伺候她,是这个意思吧!” 苏砚白知道她对自己有怨气,也不去纠正她那些胡诌的话,只道:“侯府那么多院子,你们若非刻意去找寻彼此,兴许十天半个月都见不着面。” 他对絮娘微微点头,絮娘便退了出去。 花辞吃了半块点心的功夫,絮娘又领着几个下人走了进来。 苏砚白道:“既然你对现在住的院子很满意,那么在孩子出生之前,你先住在这里。在你入府之前,絮娘已按着这 个院子的大小给你配了几个人,两个外出时保护你的侍卫,他们身上都带着功夫。两个负责接待客人的婢女,一个管理库房的婢女。这边两个是管着厨房的,她们身后的两个是负责浆洗的,最后面那四个负责打扫院子,修葺花草,做些杂活。” “过些日子,还会有一个接生嬷嬷到府里来,但她不会住在你院子里。等孩子出生以后,还会有专门负责照看孩子的奶娘和婢女,到时候这间院子不够住,你又不想换,我便将隔壁院子的墙打通,方便你照看孩子。” “这些人你用得可还顺手?你要是不喜欢,我便再换些你瞧着顺眼的人过来。” 花辞对屋子里这些下人都已经熟悉,她之前觉得这些人是苏砚白派来监视她的,对她们多少有些提防,或许还存在一些敌意。 现在这一刻,花辞触碰到他们畏缩的眼神,忽然想到若是她表现出对他们不满意,苏砚白肯定会换成另一批下人。 而他们大概是想留在这里。 “不用换了,就他们吧。” 听着苏砚白介绍这些人,花辞脑袋里却越发空荡,觉得这一切都不够真实,她的脚好像踩在棉花上。虽然养这些下人的钱,都是苏砚白出的,可她还是会下意识去算,她每个月得付出去多少工钱? 苏砚白见她眼神放空,似乎知道她在担心什么,他对絮娘微微颔首,让絮娘领着这些下人出去。 他对花辞道:“你不用担心钱的事,我给了你十间铺子,这些铺子的管事会每隔十日来向你汇报店内生意,给你交账本。你若是不放心,可以派絮娘去铺子里多巡几遍,你若是信不过絮娘,可以让戚嘉和跟在絮娘身后学一学。” “我在郊外还有一处院子,你若是在侯府住得不自在,可以带着孩子住到京郊的院子里去。在那里,你可以招待一些你自己的客人。我知道,你现在还没有朋友,但是孩子出生后,要办洗三宴,要办满月酒,会有客人来上门来喝酒。你性子和善,擅长交际,总会认识几个合你脾气的。” 花辞麻木地听着这些话,脸上挂着浅浅的微笑。 这种时候,除了微笑,她也不适合有别的表情。 花辞把自己喝不完的半杯蜜茶递给苏砚白,道:“这个蜜茶味道很好,你尝尝看。” 苏砚白接过茶,没有喝,目光久久停留在花辞脸上。 花辞心中打鼓,心想:你喝茶啊,你总是看着我做什么? 难道苏砚白看出来她打算逃离上虞侯府,逃离京城,远远地逃离他?不可能吧,她一直在微笑,并没表现出任何抗拒。他在怀疑什么?他也太多疑了吧? “你怎么不喝?难道你在嫌弃这杯茶是我喝过的?”花辞佯装生气,把苏砚白手中的茶夺了回来。 苏砚白握住茶杯,没有叫她夺走,对她道:“我不缺丫鬟,也不是真心想让你当丫鬟,哪有丫鬟向你这般理直气壮地让我喝你剩下的半杯茶?别再跟我闹脾气了,我们还像从前那样,行吗?” 除了暂时答应他,花辞似乎也没有别的选择。 更何况,她还得先救出谭术。 “那你什么时候放了术表哥?” 59. 第 59 章 苏砚白正准备喝那被她剩了一半的蜜茶,听到她这句,动作稍有卡顿。待他喝完蜜茶,才重新将目光落回她那张明艳的脸上,他眼神里带着审视和隐隐的压迫:“你刚才说什么,我没有听清楚,你再说一遍。” 他绝对听清楚了,这是一句威胁,花辞脑海里迅速闪过这个念头。 她也知道自己不好再触怒他,可是谭术现在生死未知,她心中实在担忧。 若把此事看做一场生意,此时正是她抬价的好时机,否则她将来在他面前提起谭术,他只会比此时更加生气。 花辞下意识地摸了摸日渐紧绷的肚皮,清楚现在讨好他、顺从他不过是策略,等谭术从炼狱里出来,她就要带着孩子逃走——心念电转间,花辞不由得深吸一口气,主动靠在他怀里,双手搂住他的腰:“术表哥是无辜的,你能不能尽快放了他?” 苏砚白将喝空的茶碗放在桌上,发出清脆的轻响。 他声音里的压迫消失,却仍有明显的不悦:“你一直帮扶谭术母子,却不知谭术真面目。你以为他帮你隐瞒杀向百户之事,是为了报恩?不,他是想借此机会向你挟恩,获取更多的报酬,他看穿你心软讲义气,必不会在钱财上亏待他。” “你离开宁城不久,锦衣卫在宁城贴告示,宣称已将杀死向百户的凶手捉拿归案,有知情者提供证据可获得一定报酬,谭术不知是贪图那点报酬,还是惧怕被牵连,便向锦衣卫举报你杀死向百户,将你焚尸地点告知。若非宁城锦衣卫都是我的心腹,此刻你生死未知。” “我倒是不明白了,戚嘉和对你忠心耿耿,痴心一片,你从未考虑过让他来当花家赘婿。我为你提供锦衣玉食,处处护你周全,你也全不放在心上。然而你却对谭术死心塌地!你到底喜欢谭术哪里?喜欢他丑得清奇?喜欢他的一贫如洗?还是喜欢他的胆怯懦弱、心术不正?” 花辞感受到了他的怒意,却不敢松开他,只是把头抬起来,仰着头看他。 “你现在可以冷静地听我说话吗?” 苏砚白主动把她的手从自己身上挪开,板着脸道:“要说话便好好说话。” 花辞知道他还在生气,扯着他的衣袖,讷讷地说:“你答应不生气,我便好好跟你说话。” 苏砚白并未答应她不会生气,却牵着她的手,拉着她在一旁坐下,重新给她倒了一杯蜜茶。知道她不爱吃太甜的东西,嫌腻得慌,苏砚白又往蜜茶里加了一颗酸梅,然后便正襟危坐起来。 花辞见他仿佛要认真听她说话的模样,忍不住松了口气,只要他愿意听她说谭术的事,她便有把握说服他将谭术放出来。花辞整理好思绪,将之前在腹中打好底稿的话重新捋了一遍。好歹做过三年多的夫妻,她勉强摸了清楚苏砚白的喜好,知道他爱听什么。 但她这些话,并非全部是为了讨好苏砚白而瞎编出来的,也有她自己真实的念头。 花辞穿越之前,并未从父母那里得到过太多的爱,所以她从小渴望被爱。穿越过来之后,花家夫妇的爱满足了她心中的缺口,将她空旷荒芜的心重新滋养了一遍。她生活富足,又被父母的爱滋养着,看周围一切只觉得处处可爱。 花家父母去世后,苏砚白继续滋养着她内心的富足。 不知道从哪一天开始,她不再向外界索求爱,她发自内心地认为主动爱一个人比被爱更幸福,于是她用尽所有力气去爱苏砚白,在她亲手构建的幸福里生活了很长一段时间。 直到她发现苏砚白假死,知道他离开是因为看不上她的商户女身份,知道他纵然喜欢她却也只能纳她当妾。花辞直到此时才恍然大悟,明白在这个没有人权的时代,普通百姓想要和王侯将相有一段平等的爱情,简直比登天还难。 自此,她放弃了追寻爱情的念头。 与其渴望不切实际的爱情,她不如将重心放在绸缎铺子的生意上,至少她学过的本领不会背叛,她赚来的银子不会背叛。谭术寻来京城,在她意料之外,但她也的确想过要找一位赘婿。她已经体验过夫妻之乐,有过一段甜美的婚姻生活,找夫婿不必好看,也不必太优秀,中庸即可,花辞甚至能容许对方有一些明显的缺点。 她需要一位赘婿,她的孩子需要一个爹,就如同房子里需要一些家具嘛,如此而已。 将发散的思绪收敛回来后,花辞缓缓道:“我刚来京城时,常听人说起上虞侯接管锦衣卫之后,虽铁面无私,不讲情理,却事事都依法办理,不肯冤枉好人,也不会放过有罪之人。因为我曾经嫁给一名锦衣校尉,便对锦衣卫之事多有留意,认真听起旁人议论起上虞侯的细节。” 苏砚白凝神看她,仔细听她说话。 他听花辞从他对锦衣卫的期望与整改,慢慢说到她对绸缎样式的创新与改进,不知不觉间,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他的眼神变得十分柔软。 从前的他只当花辞喜欢画画,喜欢研究布料,不过是为了打发时间。如今他才知道,她对布料的研究竟然如此深刻,她定是花了很长时间认真钻研此事。 说到绸缎的事,花辞眼睛格外明亮,那张明艳的脸更加熠熠生辉。 说到尽兴之处,花辞放下还剩半杯的蜜茶,跑去库房里拿出了两块质地不一的绸缎出来,让苏砚白上手触摸。 “这些舒适的布料,却只有权贵之流才能穿,是不是很可惜?我听闻江浙多山多水,不适合水稻生长,却适合种桑养蚕,若能在那些荒芜的山地上种满桑树,让无田可耕的农夫学会养蚕,市面上的绸缎是不是能多一些?当绸缎的价格不再昂贵到离谱,普通百姓积攒些银钱,是不是也能穿得上绸缎做的衣裳?" 花辞见他认真听着,眉头都舒展了不少,这才提起谭术之事。 “我不愿给你当妾,是因为 我不愿困顿于内宅,每天吃了睡,睡了吃,除你之外,人生再无别的期盼。我既然来这世上走一遭,便该有我自己的使命。” “我找了谭术当赘婿,是因为他爱银子多过于爱我,他有缺点便更容易为我所用。我是商户女,我需要一个夫婿来撑住门户,谭术是最好的人选。” 苏砚白刚压下去的怒火,因为她这句话,腾地又升起。 “我倒是第一回知道,你竟有这般高远的志向,居然为了让所有百姓都穿得上绸缎而自甘下贱,自降身份与谭术那样的人成亲?” 花辞被他讽刺的话语激怒,心里不由得又气又憋闷,忍不住道:“常言道:‘宁当百姓妻,不为王侯妾’,我和谭术成亲怎么就是自甘下贱了?” 花辞说完才露出懊恼神色,她本意是为了讨好他,说服他放谭术自由,怎么又和他顶嘴了呢?她什么时候变得如此冲动? 苏砚白倒也没有生气,反而扯开嘴角笑了笑,又一次端起花辞喝完剩下的半碗蜜茶喝了起来。 “难道你听不出来,我是在嫉妒你心中那高远的志向吗?花辞,我究竟该用什么办法才能改变你的心意,让你此生除我以外,再也没有别的期盼?” 看着花辞吓得脸色煞白的模样,苏砚白不打算继续再捉弄她,转而放缓了语气:“谭术牵扯进二皇子造反案一事,证据确凿。你和他虽未拜堂,却也宴请过许多宾客。在外人眼中,你依旧是他未过门的未婚妻。若他犯罪之事证据确凿,你也会被他牵连。” “为免节外生枝,我暂时将谭术关押起来,等二皇子造反案尘埃落定之后,若查清楚他只是被无辜牵连卷入其中,我自会放他自由。” 花辞听到他关押谭术,并非出于私怨,顿时放心不少。 待她继续往下听,听到她会被谭术牵连,不由得为自己的安危而担忧。 花辞忍不住问:“若他当真牵扯进了造反案,我也要被处刑吗?我是会被砍头呢?还是坐牢呢?” 苏砚白见她终于不再莫名其妙、毫不讲理地袒护谭术,不由得露出了发自内心的笑容,语气都染了一层温柔:“刚才是谁说过那句话?她说上虞侯虽铁面无私,不讲情理,却事事都依法办理,不肯冤枉好人,也不会放过有罪之人。若我没有记错,这话是你说的吧?怎么你自己刚说过,这毛衣就忘了?” 花辞瞪他一眼,肩膀却放松下来。 苏砚白目光落在她艳若桃李的脸上,他还是对花辞的容貌而着迷,眼前的女子仿佛住在他心坎上,她处处都让他欢喜,仿佛只要看她一眼,所有的烦恼都会自动消失。 他也知道自己做了小人,明知她志向高远,却仍旧想将她困顿于内宅;明知她宁当百姓妻,却仍旧强行纳她为妾。 他本就不是光明磊落的君子。 既然遇到了喜欢的人,就该将她困在身边一辈子。 60. 第 60 章 梨香院的下人们战战兢兢地进来拜见过花辞之后,心里打着鼓地等待着他们的命运降临,直到絮娘说花辞同意他们留下来,大家才集体松了口气。 他们倒是能松口气,不用再担心未来的日子没有着落。 可他们未来要伺候的主人却开始战战兢兢起来。 自从她含糊不清地答应苏砚白要留下来当他的妾,苏砚白落在她身上的眼神就像豆子煮熟后放在坛子里发酵了半个月似的,粘稠得可以拉丝了。 无论她是愿意正视晚上将会发生的事,还是佯装无事发生似的选择逃避,都改变不了苏砚白眼中那足以吞噬一切的欲念。 晚上吃饭,花辞食之无味。 好在她向来胃口不好,苏砚白并没有怀疑什么,他见花辞吃得少,又把絮娘叫来,问:“怎么没有烤红薯?” “侯爷,地窖里的红薯都是去年的,只能保存到上个月。新红薯还要过半个月才能出来。” “天天吃红薯,我也腻了。”花辞怕他难为徐娘,说完便放下筷子便起身。 两人从用饭的偏厅出来,就着月色在侯府的花园里散步。 花辞心事重重,走路也忘了带上魂魄,一脚深一脚浅的往前走着。苏砚白跟在她身后,想牵她的手,跟她说话,但花辞好像忘了他还在身边似的,他的手好几次都捞了个空。 花辞走到池塘边,一个没注意,左脚似乎被什么东西绊住了,她直挺挺地往荷塘的方向摔倒,眼看就要掉进荷塘里。 好在身后还跟着一个苏砚白,他的手掌灵活地穿过花辞腋下,捞着她快走几步,离开了荷塘边。 花辞心有余悸,下意识抓紧苏砚白的手,看向刚才摔倒的方向,只见那枝肥叶硕长的荷叶还在路边摇晃。 刚才她是被那柔软的荷叶绊倒了吗?荷叶有那么大力道?还是她走路分了心。 花辞不知实情,反而看向害她摔倒的元凶,笑着道谢:“还好有你在身旁。” 苏砚白那张清秀的脸蛋在月色下没有一丝笑容,好似刚从地底爬出的艳鬼,他严肃地问:“为什么走路发呆,你在想什么?” 花辞刚才摔倒,被他所救,没办法在他面前硬气。 但她也无法对苏砚白坦诚,她是因为担心今夜会发生什么事,才会心神不宁。 花辞回想起和苏砚白在宁城时的夫妻生活,那时他们敦伦好似有了默契,每当她无法承受时会捏一捏苏砚白的耳垂,让他早点放过她。而苏砚白也教了她一些在他无法停下来时,如何让他立刻缴械投降的方法。 那时的夫妻敦伦仿佛如鱼得水,一切都自然发生。 可是现在的苏砚白却很不正常,他喜欢观察她的反应,对她的表情有着不同寻常的兴趣,甚至喜欢看她流泪。然而她都已经流泪了,他的疯病非但没有被眼泪熄灭,反而越来越疯。 并没有多痛库,那个过程甚至可以说得上愉悦,苏砚白向来动作温柔,只是她讨厌那种失控的感觉,仿佛身体都不是自己的,灵魂也背叛了自己,整个人飘飘荡荡找不到落脚之处。 面对苏砚白严肃的询问,花辞及时找到了一个合理的借口:“孩子在肚子里踢我一脚,害我走神了。” 说完,肚子里那位仿佛在生气,像是要报复她刚才说了谎话而造反,让花辞疼得肚皮一紧。 苏砚白见她蹙眉,担忧地问:“是不是刚才崴到脚了?” “没有啊,我的脚好好的。你不信吗?那我走两步给你看?” 话音未落,苏砚白已经蹲下。 脚踝处传来一阵干燥冰凉的感觉,被轻轻捏了两下,酥麻的痒意便从脚踝蔓延至小腿。 花辞很清楚,他只是在检查她有没有受伤,是她多想了。 可是两人夫妻多年,肌肤相触会自然而然地产生颤栗。 她两条腿开始发抖,仿佛有些站不住似的,双手慌忙间捧住他的脑袋。 苏砚白滚烫的呼吸喷在她膝盖往上的位置,宽大的手掌严丝合缝地攥住了纤细的脚后跟。她逃无可逃,避无可避,似一只误入网中的飞蚊那般无助。 滚烫的呼吸和干燥的手掌带来两种不同的感触,她的身体忽然变得水汪汪。 她正不知该如何是好,苏砚白迅速松开她的脚踝站起来,宣布:“你的脚踝没有受伤。” “我的脚有没有受伤,我自己还不知道吗?是你非要检查。”花辞这时终于有勇气反驳他,脸蛋却红通通的,故意不看他,转头佯装欣赏月下的荷塘。 苏砚白嘴角上扬,在他眼中,她的脸比不远处那些盛放在月色下的荷花还要娇艳。 “我怕你强忍不适,心里担心,非要亲自检查过才能放心。” 花辞见苏砚白神色正经,紧绷了一晚上的心终于松弛下来。 然而松弛下来的结局和紧绷着一颗心的结局,不会有任何改变,该来的还是要来! 苏砚白等花辞沐浴之后,就着她用过的水匆匆洗了一遍,便欺身上榻。 虽然花辞是孕妇,可苏砚白让医师每十天来问诊一次,检查出她身体没有任何问题。而且医师也说了,适当的房事有利于改善花辞的心情。 花辞没有拒绝的权利,更找不到拒绝的借口。 她正在看书,头发还没有干透,就被苏砚白夺走了书,脑袋被他捧在手里。他的亲吻带着一股凶狠的戾气,仿佛要杀人似的,花辞被他亲得眼泪汪汪,白净的脸蛋晕染成了荷花的粉色。 白丝绸寝衣刚穿在花辞身上时质地光滑,没有一丝褶皱,却在不经意的磨擦中被蹂躏成了另一个模样,像是被攥在手中的纸张重新展平。 她的手指蜷缩着,无助地拽住苏砚白的肩膀。 她双腿被折叠,膝盖紧紧贴着锁骨上方的位置。 榻上的枕头被苏砚白丢在了地上,他不许花辞用枕头挡住脸,这不利于他观察她的表情。 花辞躲不开他的目光,只能自欺欺人地闭上眼睛,沉默地流泪。 花辞在无助之中再一次冒出那个念头,有时候哭也不一定是因为伤心,爽到极致时眼泪会不受控地冒出来。 偏偏苏砚白在此时停下来,看着她的眼睛问:“你哭是因为谭术吗?” 花辞半上 不下地,哽咽地问:“这种时候提他做什么?” “就是这种时候才适合提他。”苏砚白阴森森地看着花辞,问:“当初你决定跟他成亲时,想过会和他亲吻吗?你也会因为他而开心的流泪吗?你看着他那张脸,会不会产生停不下的灵感?你会不会一边和他做着夫妻敦伦之事,一边在梳妆台前将你脑子里蓬勃汹涌的灵感记录下来?” 花辞再一次领教到了这个男人的心机多么深沉,他为什么白天不问,偏偏要晚上问?晚上散步的时候不问,偏偏这种时候问? 花辞不高兴地踢了他一下,道:“你弄完了吗?弄完了就放开我吧,我要睡觉了。” 这句话,无疑是在否定苏砚白取悦她的能力。 花辞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又哭了很久,一边哭着求他快点结束,一边求他不要继续,快点停下。 苏砚白已经疯得发了狠,花辞哭得含糊不清的话,落在他的耳朵里变了个顺序,组成了:不要结束,快点继续,别停下。 夜半终于清醒时,花辞睁开眼睛,看见苏砚瞪大眼睛看着自己。 她沙哑着嗓子说:“你不用睡吗?这么看着我做什么?” “我刚才已短暂地睡了一觉,又醒来了,醒来之后便只想看着你——”苏砚白下意识亲吻花辞的脸颊。 花辞以为他还要来,吓得往后躲:“我好歹是个孕妇,你别太过分了!” 苏砚白安抚地亲吻着花辞害怕得颤抖的脸颊,他握住花辞的手,覆盖在膨胀之地,道:“别怕,我能忍住——很多个夜晚,你沉沉睡去,而我看着你沉睡之后乖巧的脸,脑子里便不由自主地想起了我们在宁城时的快活日子。” 花辞有心帮他解决,但她实在太困了,帮他的话还没来得及说出口,便已经沉沉睡去。 这一夜,苏砚白自以为得到花辞的承诺而兴奋得无法入眠。 和他同样兴奋得无法入眠的,还有他的死对头大太监张鸿庆。 夜色已深,张鸿庆依旧是哄着徐箬竹睡着之后才来见林秋杏,今夜徐箬竹情绪激动的时间比较长,张鸿庆抱着她说了好久的话,又哼小曲哄她,配合着安眠香料,才慢慢让她放松入睡。 “你是说,那花掌柜是被苏砚白逼迫的?她和谭术本来是一对青梅竹马,是苏砚白从中作梗,才导致两人分开?”张鸿庆隐约觉得此事过于巧合,有了些怀疑。 林秋杏紧张地抿了抿唇,按照苏砚白教给她的说辞,道:“掌印大人若是不信,可派人去宁城打听。花辞和苏砚白成亲后,也仍旧以银钱资助谭术母子,花辞日夜期盼谭术能早日高中,将她救出苦海。” “紧张什么,我又没说你在骗我。” 张鸿庆不觉得林秋杏有胆量欺骗自己,他仔细回想了一下,林秋杏说的这些话,每一句都吻合他派去宁城的探子送回来的消息,甚至将很多琐碎的消息串联了起来。 林秋杏见张鸿庆似乎已经相信自己的话,便尝试着说出苏砚白教她的那句最炸裂的话。 “花掌柜想从苏砚白身边逃走,却苦于没有人帮她,她现在找不到任何机会。” 61. 第 61 章 花辞从戚嘉那里听到太后和皇帝已经回宫,轻啐一句:“怪不得他最近每天晚上都回来。” 他缠人得紧,尤其入夜之后,恨不得时时刻刻都黏着花辞。 戚嘉和问:“你在说什么?大声点。” “没什么。”花辞摆摆手,说:“你去告诉胡公公的干儿子,就说我最近身体已经恢复,方便进宫了。” “你现在不怕怀孕的事被太后知道了?”戚嘉和说完,疑惑地看着花辞微微隆起的腹部。 花辞道:“当时我想瞒的人,也不是太后。” 两人正说着话,苏砚白已经回来,戚嘉和只好起身告辞。 戚嘉和一走,苏砚白吐字缓慢地问:“戚嘉和为什么看见我回来就走了?难道你们两个在聊什么我不能听的话?” 花辞回想起戚嘉和刚才的神情,的确有些闪躲。他一直在帮花辞谋划着逃跑的事,看见苏砚白难免会心虚。 糟糕,苏砚白不会顺着戚嘉和查出点什么来吧。 她狐疑地打量了苏砚白一眼,半真半假地说:“我整天待在侯府,闷也闷死了,想出去透口气。戚嘉和被你那日带锦衣卫闯绸缎庄的事情吓破了胆,一个劲儿地劝我别跟你对着干。” 苏砚白捧着她的头,吻像坠落的羽毛一样落在她的脸颊,耳后:“你想去哪里?” 花辞被他灼热地呼吸烫了一下,道:“太后想见我,之前我一直以身体不好为由,推了回去,但这次我想进宫去看看她。” “原来你想瞒的人是我。”苏砚白冰冷的嗓音响起,他的手落在花辞隆起的肚子上,对她的肚子说:“你娘是个骗子,她的话不可全信。” “多谢夸奖,但你也不妨多让。”花辞知道他在想什么,他又想借着恐吓她的机会,玩点新鲜花样。 花辞不想陪他玩! 苏砚白居高临下地看着花辞,表情仿若没有喜怒的泥塑菩萨。 花辞原以为他会生气,没想到却听见他说:“你想去进宫,我不会拦着。只要让那两个护卫随时跟着你,无论你想去哪里,我都不会阻拦。” 这时冰冷的语气流畅丝滑地转为了黏腻,花辞第一次知道他演技这样好。 趁着花辞惊讶地微微张开嘴,他附身吻了过来。 最近这些日子被苏砚白亲吻多了,花辞多了一种新的体验:苏砚白似乎很喜欢吃糖,而她就是那颗他最喜欢吃的糖,他百尝不腻,舌尖不肯放过糖果的每一处。 * 其实勉强算一算,花辞和太后才见过三次,加上这一次,算是第四次。 她和太后之间的关系还很陌生,每次见太后都有些紧张。 半年之内能被太后召见四次?寻常女子哪能有这样的机会?就连权贵命妇、高门小姐恐怕也难在半年之内被太后单独召见四次。 这次花辞没有等太久,约莫半个时辰,就被胡公公亲自带到了太后的寝殿。 太后也不跟花辞见外:“来了?你正大着肚子,不便下跪,免礼吧。” 太后把花辞叫来身边,问:“你这次又画了什么新鲜花样?快拿出来给哀家瞧瞧。” 花辞把图展开在太后面前,这次她画的是淡金色的菊花,菊花的枝叶为墨绿色。 太后对花辞的审美向来都很认可,她极为满意地点点头,道:“很不错,这菊花画得张牙舞爪,颜色却浅得若有似无,墨绿色的枝叶为点睛之笔,显得整朵菊花奢华张扬却不失典雅。” 有些紧张的花辞顿时如释重负,她十分敬畏这位有权有势、审美独特的太后娘娘,尽管太后对她一直和颜悦色。 太后又看了几张画,都很满意,她对花辞道:“你跟哀家过来!” 这时,胡公公对太后道:“娘娘,陛下来了。” “让他先回去,哀家现在没空见他。” 胡公公笑了笑,无奈道:“娘娘,这样并不妥当。” “那就让他在外面等会儿吧,他又不是三岁的孩儿,一时半刻都离不得娘。”太后也不跟花辞见外,在她面前抱怨起皇帝。 皇帝对太后孝顺,每日早中晚都要过来请安。 花辞听出来,太后看似是在埋怨,实则口吻中带着隐约的炫耀,便适时奉承了几句。 寝殿大厅内,皇帝听到两名女子清脆的笑声,分辨出其中一道熟悉笑声来自于他的母后,另一道则很陌生。 带着些许好奇,皇帝问胡公公:“母后正在与谁说话?竟连她的亲儿子也不管了。” 皇帝看似抱怨,实则却在为太后而高兴。先帝去世后,皇帝已经许久没有见过他的母亲像今日这般开怀大笑,他对那名逗得母后开心的女子更加好奇。 胡公公道:“是那位绸缎铺子的花掌柜,太后近来喜欢用花掌柜设计的绸缎做衣裳。” “原来是她!我想见见她,随便赏她一些东西。”皇帝更加对这位素未谋面的花掌柜有了好感。 近来太后穿衣裳的风格忽然有了改变,皇帝琢磨了许久都不知道,为何母后会喜欢这些稀奇古怪的穿着,也是经过皇后点醒,皇帝才知太后的孤苦寂寞,所以从那日之后,皇帝便每日向太后请安三次。 不一定能陪着太后聊多久,也不拘聊些什么,母子俩就这样坐着,哪怕只看着儿子捧一本书在自己面前坐着,太后心里也觉得踏实。 这也是太后喜欢花辞的原因:太后生下皇帝的第五年,皇帝就被立为太子,太子不能住在后宫,皇后也只能每月见太子两三回。母子之间虽然有血缘的牵绊,但毕竟相处时间甚少,逐渐变得陌生起来。 可是因为花辞设计的布料,太后和皇帝之间的那层无形的隔阂仿佛凭空消失。 太后把她为花辞腹中的孩子准备的长命锁拿出来,道:“这是我给你的孩子准备的,拿着。” 花辞下意识便想着客气地推拒,但她瞬间想到宫里的规矩:尊者赐,不能辞。 "这也太贵重了。"慌张之下,她将准备推拒的手改为接住,捧着长命锁磕磕巴巴地对太后道:“花辞多谢太后娘娘。” 好在太后也没有细究她忽然磕巴的原因是什么,只以为她是因为高兴而激动。 “好了,你回去吧!你现在怀着身子,容易累,哀家便不留你说话了。等你生完孩子,别忘了带孩子进宫来给哀家瞧瞧,哀家已经给孩子准备了一份见面礼。” 太后已经把花辞当做自己人,也不跟她讲客气,事情说完就让她离开。 皇帝听到花辞要走,便起身朝太后所在的方向走来,他很想见一见这位花掌柜,生怕胡公公带她从另一扇门离开,两人因此错过。 花辞做梦都没想过,她这辈子会遇到皇帝。 所以刚才听到胡公公说,皇帝来看望太后,她下意识觉得胡公公会带着她从另一扇门离开,她理应避开皇帝。 四目相对的瞬间,花辞莫名紧张起来,原来这个人就是皇帝,是她现在生活的这个古代世界里权利最高者。不对,她现在发呆做什么?是不是应该给皇帝下跪? 猝不及防的不止花辞一个。 皇帝看到花辞之后,四周仿佛变得极为安静,他连自己的呼吸声都听不到了。 世间竟然有如此美貌之人,这容貌比他母后年轻时还要更加娇艳,纵然他是皇帝,后宫美人无数,见到花辞也忍不住被她的美貌所震撼,像个木头桩子似的愣在那里。 花辞从里面走出来,逆着光站在那里,皇帝可以看见她吹弹可破的肌肤,纤细柔弱的脖颈,薄薄一片的肩膀。 她仙姿一般的身子,一半被光笼罩住,一半隐在阴暗里,整个人仿佛被一层薄薄的仙雾笼罩。 该怎么形容皇帝此刻的感觉呢? 他眼中的花辞,既像一朵含苞待放的荷花,又像是夜深人静时自画中走出的潇水湘女。 直到花辞跪下向他行礼,皇帝才骤然回过神来,皇帝骤然深吸一口气,淡淡地道:“不必多礼,花掌柜平身吧。” 皇帝的表情和声音没有表现出他内心的慌乱和震撼,他已经习惯对所有人展现出位高权重、不可侵犯的一面。 花辞也谨记宫规,始终低着头,不敢直视皇帝。 故而她没有看见皇帝那疯狂溢满占有欲的兽性眼神,仿佛恨不得要将她一口吞没。 皇帝是个身体各项机能都很正常的男子,他对母亲很孝顺,并不影响他对花辞的美貌产生了占有欲望,更何况他手握权柄,想要什么,便能拥有什么。 在花辞的印象里,她只是和皇帝匆匆见了一面,她向皇帝行礼,皇帝让她起身,然后她便被胡公公领着带出了皇宫。 她只对临别时胡公公意味深长的眼神印象深刻,当时的花辞还以为胡公公那个奇怪的眼神是在夸她命好,意外她竟能得到太后如此青睐。 此时的花辞只担心下次见面,该给太后画些什么花样? 她最近都没心思设计图案,而她攒的旧图都已经用完。 一场因她而起的权力更迭,正在皇宫上空如龙卷风似地盘旋聚拢。 可满脑子都是布料绸缎的花辞又怎会知晓? 62. 第 62 章 目送胡公公离开后,花辞朝着停马车的位置走过去,距离目的地她还要再走两百步。 走到一半,她忽然顿下脚步,看向前方。 前方不远处,一群穿着飞鱼服的锦衣卫朝她这个方向走来,其中好几个她都混了个脸熟,还叫不出名字。苏砚白走在这些身材高大的锦衣卫当中,面庞如玉,显得尤为鹤立鸡群。 花辞赏心悦目地看着他,等着他过来跟自己打招呼。 谁知,苏砚白竟然对她目不斜视,直接带着他的那几名属下从她身边掠过,将她当成了一阵空气。反而是他身边那几名属下,看见花辞后,还对她微微点头当做是跟她打招呼。 这一瞬间,比失落和生气先一步涌出来的是羞耻感。 她哪里来的自信,身为上虞侯的苏砚白在宫里遇到她,会主动过来跟她打招呼? 花辞很想挖个洞让自己藏进去,她转身气呼呼地走到马车旁。 坐在马车上,她安慰自己,不需要为这件事感到羞耻。苏砚白本就打从心底轻视她,嫌弃她的商户女身份。而她也是被苏砚白这些日子的甜言蜜语给哄得脑子迟钝,才会对他再一次产生依赖。 这时,肚里的孩子仿佛也感受到了她的不安,有些微微躁动。 花辞摸了摸有些发紧的肚子,心想,就算是为了孩子我也该想些开心的事。我设计的布料图案,得到了太后娘娘的喜爱。我腹中尚未出世的孩子,得到了太后娘娘赏赐的礼物。我今日还在阴差阳错之下,见到了皇帝。 商户女又如何?我没有依仗苏砚白的权势,凭着自己的实力进入皇宫,得到了这些贵人的赏识。 我为什么要因为苏砚白不跟我打招呼而感到难过?我应该为自己的实力而感到自豪。 这一番自我安慰颇有成效,肚子的孩子终于安静下来,花辞心情不再失落,肚皮也不再紧绷,因为攥得太紧而指尖发白的手指又因为拳头松开而逐渐恢复血色。 花辞不知道的是,刚才从她经过的这些锦衣卫正在讨论她。 孙长钺便是上次刑讯之后沾了一身血,没有换衣裳便去苏砚白书房汇报,却害得花辞呕吐的那名锦衣卫。 他上次被苏砚白警告过之后,一直想找个机会行谄媚之举,可惜苏砚白一直忙碌,孙长钺找不到媚上的机会。 今日好不容易见到花辞,孙长钺急着讨好苏砚白,却来不及细想为何旁人都没有提花辞,为何刚才苏砚白连瞧都不瞧一眼花辞。 孙长钺像是发现了什么稀奇事一样,对苏砚白说:“刚才我们从夫人身旁经过,您没有跟夫人打招呼,她好像有些不高兴。我好像看见夫人哭了——” 最后一句,是孙长钺自己加上去的。 在苏砚白冰冷的视线中,孙长钺闭上了嘴巴,重新变得安静,不再说话。 领着众人巡视了一遍皇宫,苏砚白正要出宫回家安抚花辞,却被皇帝身边的小太监秦黎叫住:“上虞侯,陛下有请。” 秦黎是苏砚白安插在皇帝身边的人,苏砚白可以直接问他:“可知陛下找我何事?” “奴婢不知。”秦黎知道这个答案不会让苏砚白感到满意,又补充了一句:“但今日张公公休沐,不在宫中,此事应与张公公无关。” 苏砚白点点头,表示知道了。 两人来到皇帝所在的宫殿。 这时候,皇帝已经从太后宫中出来了,他面带喜色地看着苏砚白,正要开口,看了一眼秦黎。 秦黎立刻知道,他不适合待在这里听接下来的对话,于是退了出去。 苏砚白一进门便开始观察皇帝的表情。 皇帝站在殿中,踱来踱去,面露喜色,神情雀跃。 刚才他已经从秦黎那里知道,张太监不在宫内,预测到皇帝找他应该只是交代他去做一些事。 看到皇帝这副坐立不安的模样,心里更加确认了自己的猜测:平日遇到这种事,皇帝会让张太监去处理,今日张太监不在宫中,皇帝才会找他。 这时,苏砚白听见皇帝道:“苏卿,朕遇到一件颇为棘手的小事,需要你去处理!不能将动静闹太大,最好别让那些文臣抓住把柄。” 果然! 皇帝是个性情柔软温和之人,他对太后孝顺,对皇后温柔,对后宫妃子雨露均沾,他会尽量给所有人一种可靠安稳的印象。 但是对于皇帝信得过的人,他则是另一幅模样。 每个人都有私欲,都有不可告人的秘密,皇帝坐拥天下,手握重权,更是如此! 苏砚白跪下,道:“微臣听命于陛下。” 皇帝笑吟吟地将苏砚白扶起来,说:“朕心悦一名女子。” 苏砚白品尝着皇帝的话,心里不禁同情那名被皇帝看上的女子。若是普通的大家闺秀,哪怕只是普通百姓家的闺女,被皇帝看上之后,下一道旨意,带她进宫,随便封赏一个妃嫔身份,对这女子的娘家都是从天而降、光耀门楣的大好事。 但皇帝必须派锦衣卫秘密处置,而且必须防着那群文臣,这事就很值得捉摸了。 陛下这是看中了哪位臣妻? 苏砚白从善如流地笑了笑,道:“能被陛下喜爱,是这名女子的荣幸。” 皇帝很兴奋,他一想起那名女子,咧开的嘴角便停不下来。 他深吸了一口气,稍稍压制下兴奋的情绪,才慢慢对苏砚白道:“她腹部微微隆起,大约已经怀孕。她是花家绸缎铺的女掌柜,太后最近穿的绸缎都是她设计的花色,你应该听过她的名头。我 看她梳着妇人发髻,猜她应当已经嫁人。苏卿,你会不会觉得朕强夺人妻太过卑鄙?可是为什么老天爷不能让朕早点遇到她呢?朕一见到她,便对她十分欢喜。苏卿,你能明白朕这种急切的心情吗?” 心口传来的剧痛,让苏砚白的神智有些不太清醒,他发现自己有一瞬间无法理解皇帝说的话。 皇帝怎么会看上花辞呢? 皇帝想让他对花辞做些什么? 苏砚白将内心深处的咆哮和质问死死拦在嗓子里,克制而又冷静的问:“陛下想要微臣做些什么?” 对高高在上的皇帝而言,杀死一个普通百姓,如同捏死一只蚂蚁那么简单。 皇帝冷冷道:“杀死她的夫婿,想办法堕了她腹中的胎儿,找一处僻静雅致的宅院,让她住在里面好生养好身体。找些人伺候好她,待她身体长好些,朕会去看她——” 苏砚白怎么会将花辞拱手让人?哪怕这个人是皇帝。 他冷静地看着眼前这位面貌仁慈的皇帝,听着他用温柔的声音说出如此冰冷残忍的话语,心中已有决断。 “陛下,此女的夫婿早已亡故。她原是锦衣校尉的遗孀,其夫在今年端午前后追缉金三秀余党时殉职,那抚恤银两,是臣亲手交到她手中的。后来她思夫心切,携着这笔银钱赴京,在夫君昔日居处开了间绸缎铺。机缘巧合之下,竟蒙太后娘娘青眼相待,被召入宫,与陛下相见。” 听到自己不用杀人夺妻,皇帝松了一口气,道:“原来你和她竟然认识。罢了,刚才的计划作废。你只需想办法不动声色地堕了她腹中的孩子,等她身子恢复以后,朕再将她召入宫中,赐封她名号。” “此事容易,请陛下静候佳音。”苏砚白说完,面露犹豫。 皇帝看他有话要说却不敢讲,心情大好之下,给了他一个恩典:“你想说什么,便说罢。” “此事陛下是交给了微臣去做,张公公知道后,只怕会不高兴。” 皇帝明白了苏砚白的顾虑,他是怕张鸿庆知道此事后,抢他的功劳。 身为皇帝,他最爱看底下的人为一些小事争斗得头破血流。 但也要分是什么事,譬如这位花掌柜的事,皇帝觉得交给苏砚白去办更加稳妥! 于是,皇帝对苏砚白道:“你放心,朕不会让他知晓此事。” 苏砚白等的就是这句话。 “陛下英明神武,微臣铭感五内,谨祝圣躬长乐,早得良缘。” 说完这句,苏砚白跪在地上,带着一股子决绝的意味,砰砰砰地给皇帝磕了三个响头。 皇帝并未看到他眼底的决绝,反而因为苏砚白这些感恩的话而高兴,决定以后要在苏砚白和张鸿庆之间产生分歧时,多偏向苏砚白几次。 63. 第 63 章 苏砚白领了“秘密任务”,一路阴沉着脸回到上虞侯府。 于归见他神色不对,再三犹豫之后,终于在他进入书房之前,问:“侯爷,陛下把你叫去问话,是因张太监又为难你了?” 苏砚白抿了抿唇,道:“张太监今日不在宫中。” 对于皇帝看上花辞的事,苏砚白不打算瞒着于归,因为后续很多事情还需要他多多相助。 于归看苏砚白这副想杀人的表情,想了想,大概明白此时可能与花辞有关。 苏砚白从来都情绪寡淡,对什么事情都不太在意,唯独在面对杀仇人张鸿庆和他的心上人花辞,才会有明显的喜怒。面对张鸿庆是不可掩饰的怒和憎。面对花辞,他是拿腔作调的欢喜和雀跃,还有佯装出的失落和浑不在意。 究竟是什么事情让他露出想要杀人的表情? 于归神色一顿,与花辞有关—— 花辞今日被太后召见宫中。 难道皇帝看上了花辞?这个女子,美则美矣,却长着一张不安分的脸,时时刻刻引得男子为她动情动欲。 不对,他为什么露出想要杀人的表情? 苏砚白绝不可能想要杀花辞。 难道他想——不,他绝对不能这样想。 “陛下准备做些什么?你又打算如何应对?”于归心里冒出来那个大不讳、抄九族的念头之后,越发感觉到不安。今日苏砚白若不能给他吃一颗定心丸,他定会彻夜难眠。 苏砚白却也不打算在这个节骨眼上多说什么,只道:“今日我略有些疲惫,若没有紧急的事,老师都帮我处理了吧。” 从小到大精力无限的苏砚白居然会说出疲惫两个字,于归已心中有数。 恐怕他的疲惫并非源自身躯,而是因为挣扎,无法作出抉择才感觉到内心疲倦。 谁在年轻时,不曾为情爱而感到困惑呢? 直到这一刻,于归才庆幸苏砚白对花辞的冷静自持,他虽然喜欢花辞,却不至于为了她而放弃娶华瑶。 所以这一次,他应该也会作出正确选择吧! 想到这里,于归那颗紧张得跳出来的心,落回去一半,还有一半没回去,他依旧魂不附体,却也知道苏砚白自己都还没想清楚要做什么,他不能将人逼得太紧。 遇到这样的事,得给他一些时间想清楚,作出最正确的抉择。 苏砚白回到书房后,先把絮娘叫过来,问她:“夫人回家后,都做了些什么?她心情如何?” 刚才在皇宫里,哪怕跪在皇帝面前表面强颜欢笑实则满腔杀欲,可苏砚白的脑海里却一直回荡着孙长钺那句话:花辞哭了。 因为他目不斜视地从花辞身边走过去,花辞心情失落,伤心落泪。 于苏砚白而言,他是因为皇宫里有许多张太监的眼线,不愿和花辞在宫中多有牵连,以免落人口实,给她带来不便。尤其他知道花辞喜欢布料,她这辈子大概都不会放弃研究那些绸缎布料。如果让花辞在布料和他之间二选其一,苏砚白毫不怀疑,花辞绝对会毫不犹豫地舍弃他。 他不会把这些复杂的想法告诉花辞。 但花辞不知道他心里这些想法,她一定是以为他在嫌弃她的商户女身份,所以不屑于在宫里跟她说话。 苏砚白将絮娘叫来询问,是因为花辞和絮娘向来交好,他想从絮娘这里知道花辞的心情。 这一刻,苏砚白不愿面对花辞,却并非胆怯,害怕她对自己没有好脸色。 而是因为他很难控制自己体内暴戾的情绪。 他不想让花辞看见自己现在这副情绪即将失控的模样,他害怕自己这张冰冷的面孔吓到花辞。 絮娘现在就挺害怕苏砚白,她不敢抬头直视着苏砚白说话,心跳急促,嗓音略加控制才没有因为害怕而溢出颤抖。 她没有听错吧? 侯爷问的“夫人”是花娘子吗? 絮娘稍作停顿,回答:“夫人从宫里回来后沐浴更衣,在耳房内画图,直到现在还没出来。奴婢看夫人似乎心情不太好——” 苏砚白正要喝茶,忽然停下,盯着絮娘:“你从哪里看出来夫人心情不好?” “夫人画图并不顺利,废纸篓子里的纸团子都堆成了小山。” 苏砚白几乎已经想到花辞画图不顺心时的神情,他端着茶缓慢地喝了两口,道:“她画图不顺心时,别打扰她,也不必催她用饭。等她从书房出来,再来通知我。我这里没什么事了,你回去伺候夫人吧!” 看着絮娘退出书房,缓缓带上房门,苏砚白想起了老师刚才离开前,那欲言又止的表情。 老师大概以为他会舍弃花辞,以为他心情低落是因为舍不得放弃花辞。 毕竟自己在老师面前展现出来的一直是冷酷无情的那一面。 苏砚白无奈地笑了笑,却忽然被心里冒出来的一个疑问给惊吓得笑容僵硬在脸上。 他不是更爱权势吗? 离开宁城之前,他是因为更爱权势,才会放弃带花辞回京城。 哪怕此刻,苏砚白也很笃定,他对权势的态度没有发生任何变化:争夺,不择手段地争夺。他要做人上人! 既然他更爱权势,为何今日听到皇帝说出那番话时,脑子里想的不是将花辞拱手让人,而是那种大逆不道的想法? 如果他真的愿意为了权势不择手段,却为何不愿用花辞去换取权势? 难道在他心里,花辞比权势更重要? 苏砚白很快否定了这个想法。 若是没有权势傍身,他凭什么将花辞留在身边呢? 他要权势的目的是什么呢?他不想再被人掐住命运的咽喉,对仇人作出违心的讨好举动。 这一刻,苏砚白想得很清楚。 权势他也要,花辞他也要。那句鱼与熊掌不可兼得的屁话,是用来安慰那些没有能力的懦夫。而他这种内心贪婪、不择手段的恶鬼,绝不可能向命运屈服。 鱼,他要。 熊掌,他也要! 谁敢拦他?神挡杀神,佛挡杀佛。 在这一刻,苏砚白带着享受的表情,轻嗅着暴风雨即 将来临之前的气息。 自古权力更迭,都会伴随着无数混乱和疯狂。苏砚白不担心自己的危险,作为掌握着京城众多讯息的锦衣卫头子,他不会让自己的手沾上任何污泥和血渍。他只需要向身处权力天平两端的人按照不同时间,吐露一些不同的信息,然后看着他们互相将对方卷入漩涡之中—— 等到一切结束,争斗的双方伤亡惨重,而他则会渔翁得利。 从前的苏砚白虽然有野心,但他的野心被忠诚所束缚,他知道皇帝是个自私、胆小、唯唯诺诺、首鼠两端的人,可苏砚白还是愿意为了过去的情谊对皇帝忠诚。 苏砚白记忆里的那一幕,到如今还栩栩如生: 小时候苏砚白作为太子陪读之一,生活在宫中一段时间。父亲苏敏峰的死讯传入宫中,少年苏砚白因为伤心,一度失语,被其他孩子欺负。当时还是太子的皇帝,护住了苏砚白,将他带在身边,开导他,陪伴他,照顾他—— 可是皇帝长大了,他有了皇后和那么多妃子还不够,还要来抢他的花辞。 他还想把花辞腹中的孩子给堕了。 那一刻,苏砚白在皇帝眼中看到了势在必得的欲望。 那一刻,苏砚白对皇帝的忠诚第一次产生了动摇。 他对皇帝的了解,让他没有向皇帝坦白真相,更没有自取其辱地去请求皇帝看在他们从小相识的情分上,放弃花辞。 苏砚白心中很清楚,一旦他向皇帝说出真相,被皇帝灭口的人会是他。 时间已经来不及了,他必须赶在张太监知道皇帝看上花辞这件事之前,做好一切准备。好在皇帝已经答应他,不会将花辞的事告诉张太监。 * 月亮从树梢爬到屋顶,又躲进了半空的云层里。 絮娘看了看天上的月亮,又看了看正在窗边欣赏月色的花辞,不明白她为什么还不用晚膳。 更不明白侯爷为什么要特意交代她,不必催夫人用膳。 夫人肚子里怀着孩子,她一个双身子的人,怎能不用晚膳?这像话吗? 絮娘皱了皱眉头,还是有些不放心,转身往苏砚白的书房走去,让他自己过来劝。 “侯爷,再过半个时辰,便到了夫人平日入睡的时间,可她还是不想用晚膳,您快去劝劝她吧!” 正好,在絮娘来之前,苏砚白把自己关在书房里想通了很多事,他脸色不再阴沉,晦暗的目光逐渐明亮起来。 他站起身,笑道:“知道了,你去通知厨房备好饭菜。” 絮娘紧绷的额角终于放松下来,离开之前,多嘴道:“夫人的心情还是没有好转,她已经望着天上的月亮发呆了大约一个时辰,我不明白那月亮究竟有什么好看的,能让夫人看这么久——” 这些话说出口,絮娘知道自己太啰嗦了。 她身为仆人,对主人用这种啰嗦的语气说话,仿佛是在以下犯上教训主人似的。 好在侯爷心情似乎不错,并没有在意她的逾越,反而微笑着对她说:“好,我知道了,多谢你的叮嘱。” 64. 第 64 章 花辞看着天上的月亮,想起今日在太后宫中,听太后说起了苏砚白的婚事。苏砚白和华瑶大抵会在年底成婚,太后会作为华瑶的娘家人与苏砚白的表姑母浔阳侯夫人一起主持苏砚白和华瑶的婚礼。 苏砚白的婚礼为什么会由他的表姑母主持?他的母亲不是还活着吗? 随即花辞想到了,苏砚白的母亲如今是张太监的夫人。一个太监的妻子,如何能与太后当亲家? 当时花辞眼睛里一闪而过的怔忡,落入了太后注视的目光里。 花辞不想主动说出她和苏砚白之间的爱恨纠葛,便笑了笑,道:“民女见过郡主,她长得很美,与侯爷极为登对,两人很有夫妻相,身份也匹配,算得上是郎才女貌,佳偶天成。” 太后点点头,又问:“你何时见过她?难道她去你铺子里买过绸缎?” 花辞道:“多亏太后恩典照拂,民妇那间小绸缎铺,才有幸包揽了上虞侯成亲喜宴上所有的红绸用料。那日民妇带着店里的伙计进侯府量各处喜幔的尺寸,恰好就见到了郡主。” 太后心里升腾起来的那点细微疑惑,终于被打消了,也跟着花辞一起夸那对即将成婚的新人多么登对。 花辞听到这些话,对华瑶并没有半分羡慕和嫉妒,她反而有种物伤其类的悲哀。这便是身为古代女子的悲哀,身为妻子,要容纳自己的丈夫纳妾,还得对着情敌强颜欢笑。 然而,作为苏砚白的“爱妾”,花辞也并不觉得这是一件值得庆幸的事。 尽管苏砚白那日对她的承诺,听起来多么完美无缺,说什么她和华瑶在府中基本不会碰面,华瑶也绝不会为难她。可是,今日苏砚白在宫中遇到她,却也自恃身份,没有过来同她说话。 无论往日多么恩爱缠绵,在地位权势面前,花辞始终低人一等。 这让花辞更加认清了自己的心,她必须离开侯府,去外面的自由天地,去寻找属于她的公平。 所以今夜花辞直到月上中天还没觉得肚子饿,并非因为心情低落,而是她在认真思考今后的出路。 等她回过神时,苏砚白已经走到她身后,双手从她手臂下方穿过去,手掌轻轻落在她微微隆起的肚皮上,声音温柔道:“怎么还没用晚膳?是胃口不好吗?絮娘很担心你。我让她照顾好你的身体,她怕万一你有什么闪失,她承担不起这个后果。” 花辞身体僵硬,听懂了他的威胁。 以后她不吃饭,他会惩罚絮娘。 而且苏砚白说错了,絮娘担心她,并不是因为害怕被苏砚白惩罚。 住在上虞侯府,虽然行动不自由,且时常要看苏砚白的脸色度日,但也有一件事让花辞感到颇为慰藉。 絮娘对花辞无微不至的照顾,让花辞感受到了她这份真诚。 最初,絮娘对花辞的关照不过是爱屋及乌,她感念苏砚白多年来的收留与照料,出于对他的敬重,才对花辞表达出友善。 可日子一天天过去,花辞越来越确定,这份善意早已经越过了最初的由头,它不带半分算计,也没有丝毫利益牵绊,只是两个年轻女孩之间,最干净也最动人的惺惺相惜。 花辞已经学乖了,哪怕她心里不同意,也不会反驳苏砚白的话,更不会拿话去讽刺他。 她越顺着他,才能在他身边得到更多的自由,才能找到永远离开他的机会。 花辞放松身体,微微后仰,把头仰靠在他的胸口,双手抓住他的手臂,在他结实的小臂上轻轻一掐,就当做是报仇,报复他今日在皇宫里看见她却假装没有看见,把她当做一团空气直接忽略。 苏砚白被她掐了一把,心情好极了,左手往上,轻轻掐住她的脸颊,头从她耳后俯下来,亲了亲她软乎白嫩的脸颊,说:“都已经六个月了,肚子怎么还是不见长?” 长这么胖做什么,古代又没有先进的剖腹产的技术,万一孩子太大,她生不出来怎么办? 花辞心里腹诽,却不敢直接骂出来,只道:“心情不好,吃不下饭。” 也不知道这句话哪里就取悦了苏砚白,他握住花辞的肩膀,把她身体扳过来,温柔含住她的唇。 苏砚白今晚不知怎么回事,忽然就对亲吻这件事有了瘾似 的,变得很粘人,花辞都有点受不了他这股黏糊劲。 花辞喘不上气,轻轻推开他,他反而低声哄道:“都是我的错,今日在宫里,我分明看到你了,却没有走过来跟你说话,让你心里难受了。” 本来苏砚白不道歉,花辞还没觉得委屈,这事她已经想开了。 可是苏砚白在她快要忘记的时候忽然道歉,花辞心里的委屈劲儿重新翻涌上来,更加不想理他。 花辞偏过头,不想看他。 苏砚白捧着她的脸,再次道歉:“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你要怎么才肯原谅我?” 恍惚间,花辞仿佛觉得两人又回到了宁城,还是那对无忧无虑的少年夫妻。 可也只是恍惚了一瞬,花辞便醒了过来,他们永远不可能再回到过去无忧无虑的时候了。更何况,那时的无忧无虑只是花辞一个人的想象,是一种虚幻的体验。自始至终,苏砚白对她都是俯看、轻视和亵玩的心理。 苏砚白察觉到她的恍惚,莫名感到不安,再度吻住她的唇。 这一次,花辞不再身体僵硬,也没有任何抵触,只是皱了皱眉,便随他采撷,吻到动情处,花辞略作回应。 苏砚白明显呼吸变得急促,他越吻越投入,把花辞抵在墙上,吻得她呼吸不畅都不肯停下,好在外面及时传来敲门声。 三声敲门后,外面传来絮娘的声音:“侯爷,夫人,晚膳已经准备好了。” 花辞绷着脸看苏砚白,问他:“絮娘怎么改口叫我夫人了?将来华瑶听到会怎么想?” “她爱怎么想就怎么想,你不必理会。”苏砚白没有将自己的计划告诉花辞,他又亲了亲花辞的额头:“晚膳已经准备好了,就算你不饿,也陪我用一点。” 苏砚白嗓音沙哑,充满宠溺。 花辞再一次同情华瑶的未来,她总觉得苏砚白对华瑶的态度很敷衍,既然已经决定娶她为妻,为什么不肯给她最基本的尊重呢? 也许在古代男子的眼中,所有女子都只是他们的附属品。 正妻也罢,妾也罢,都得不到他们的尊重。 65. 第 65 章 花辞第一次觉得“长相厮守”这几个字,几乎是一种诅咒。 为什么她会有这样的感觉呢? 是因为最近苏砚白忽然闲在家中,日日缠着花辞。花辞被他缠怕了,总想着避开他独自出门去散心。 可是苏砚白这个锦衣卫头子,哪能让她如愿? 这日,她趁着苏砚白去书房议事,带上絮娘和两个侍卫出门。 谁知她还没上马车,便听到马车夫说:“侯爷那边传了消息,最近街上可能出现混乱和危险,让夫人最好别出门。” 混乱和危险?花辞并未被马夫这番话吓得花容失色,却也没有将不能自由出门的低落情绪发泄到马夫身上。冤有头,债有主,这一切都是苏砚白这个心机深沉的锦衣卫头子作出的决定,她无法迁怒旁人。 花辞又尝试着不坐马车,走路出去,结果当然还是不行,门房的人拦住花辞,说:“侯爷那边传了消息,最近街上可能出现混乱和危险,让夫人最好别出门。” 花辞听完这话,气呼呼地坐在莲池旁,想着到底是外面真的有什么危险,还是苏砚白这个混蛋不让她出门故意找了个借口。 其实想了也白想。 干坐了一会儿,花辞让人把戚嘉和找过来。 人在无助且卑微时,只能用一些精神上的胜利法安慰自己。 苏砚白今日在家没出门呢,难道她还能跟戚嘉和讨论如何逃离京城的事?就算她能想出妥善的法子,戚嘉和也不敢说半句话,他看见苏砚白就跟老鼠看见猫似的,苏砚白都不用开口跟他说话,他自己就能心虚得脸上苍白、浑身发抖。 花辞当然知道戚嘉和在心虚什么,但她面对苏砚白的疑惑时,又是另一个说法: “你当着他的面看了谭术的整条胳膊,在他单纯的小心灵里留下了不可磨灭的伤害,他当然看见你会害怕。” 苏砚白哪能被她三两句话搪塞过去,他又问:“可他这么胆小,当时你杀了向百户后,他怎么敢帮你埋尸?” “当时向百户已经死了,躺在地上动都动不了,他怕什么?你可是活生生的人,他若是得罪了你,你一道命令下来,躺在地上动不了的人就变成了他,他能不害怕你吗?” 苏砚白还是觉得这个理由不够充分,又道:“他在宁城时也知道我的身份,却并不曾像现在这般怕我。” “那时他年幼无知,不知道你的真实身份。他也是来了京城才知道,你是高高在上的上虞侯,还能号令所有锦衣卫。光是锦衣卫三个字就够让人害怕的了,何况是锦衣卫头子呢?” 花辞脸上已经表现出了不耐烦,苏砚白便没再问下去,只是戚嘉和看见他时眼神里莫名流露出的惊恐,让他始终觉得怪异。 这些对话发生的时间,是在前几日戚嘉和来上虞侯府时,那日他例行向花辞汇报铺子里的生意,顺便说他已送谭术的母亲去了谭术的舅舅家里,还给了银钱叮嘱谭术的舅舅好生照料。虽然谭术的舅母对此并不满意,但看在银子的份上,她也忍了不悦。 花辞听完说道:“再过不久,我就要离开京城。到时,京城的绸缎铺子便交给金娘子来打理,她要照顾两个孩子,还得照顾表姑母,实在太过劳累。” 也就是在这个时候,苏砚白忽然出现,戚嘉和也不知他有没有听到两人的对话,只是看到苏砚白便吓得脸色发白,浑身止不住的发抖。 花辞身边的丫鬟抵达绸缎铺,接戚嘉和入府,戚嘉和本来都要上马车了,临了随口问了丫鬟一句:“你家侯爷今日在府上吗?” “在府上,侯爷今日没有出门。” 犹豫一瞬后,戚嘉和像是想起来什么似的,对那丫鬟道:“我今日还有些急事,不方便去见你家夫人,你等我一下,我写封信你帮我带回去。” 丫鬟把信带回上虞侯府时,花辞还在莲池旁拿着碎馒头喂鱼,看到信还诧异了一瞬,戚嘉和这家伙怎么还学会了附庸风雅,居然给她写信。 花辞打开信一看,上面只有一句话:“对不起,我跟你不太熟,以后没什么太重要的事,你最好不要找我。” 花辞看完气得笑了,把信揉成了一团,气得把馒头全丢进池塘里,对着争抢的鱼生气道:“吃吃吃,一天到晚就知道吃,早晚有一天被撑死。” 一旁的絮娘看得一惊一乍,不知夫人好端端地,怎么跟鱼生上气了。 花辞也不是非要跟鱼生气,就是出不了门,也没见到戚嘉和,一大早起来想做的事没有一件做成,心里生出了沮丧。 她从未想过自己会变得如此糟糕,因为不能出门而生闷气,更是被戚嘉和这一封用开玩笑的语气写出来的信气得崩溃。她当然知道,这一切都是因为苏砚白对她看管严厉,她像是苏砚白的犯人,她像是被关在上虞侯府的囚徒。她要怎么做才能摆脱现在这糟糕的模样?要怎么做才不会觉得连喘气都很累? 花辞有些不认识现在的自己了,她很想找回从前的自己。 苏砚白一上午都在书房议事,书房外发生了什么他暂时还不知道,严禁花辞独自一人出府是他从皇宫出来后下的决定,只因花辞最近也没有要出门的打算,苏砚白便没有找到合适的时机跟她解释缘由。 书房里,于归、唐临川、黎祥、安罗、祖献、孙长钺等人都在场。 苏砚白的心腹很少聚集得如此齐全,于归心头一紧,眉头蹙起,有了不好的预感。 “放松点,老师。”苏砚白见于归皱起眉头,反而微笑着开解他:“如果我们能成功,至少在我活着的时候,锦衣卫这些因受伤而退役,因任务而死亡的兄弟,你不用再担心他们的家人收不到抚恤金了。” 于归难得像今日这般严肃:“如果失败了呢?” “老师,凡事应往好处想,至少我们赢的机会很大!”苏砚白先安抚完于归 的情绪,才开始说正事:“祖献安排在二皇子身边的线人传来消息,二皇子将行动安排在九月九日陛下登高之时,我们只需假装不知道这个消息,什么都不做。” 于归终究是读书人,心系家国天下,他担忧地问:“难道二皇子上位,我们的处境就能变得更好吗?在我看来,二皇子处处不如当今陛下,他昏聩、自私、暴躁、缺乏主见,让这样的人登上高位,手握权柄,这会给多少无辜百姓带来灾难?侯爷,我们再商量一下,或许会有更好的办法来解决此事。” 于归知道苏砚白的脾气,没有劝他放弃花辞,而是让他另外再想个法子,最好能献美人入宫,让皇帝忘了花辞。 苏砚白见老师情绪激动,再次缓和语气,微笑着问:“老师,难道二皇子的计划成功后,他就能稳坐高位?” 见于归愣住,苏砚白补充道:“老师别忘了,陛下已立太子,太子今年五岁,重阳之后便可开蒙入学。” 于归紧张焦虑的神情终于缓和下来,他想了想,道:“是我老了,难免啰嗦,早忘了侯爷已经长大,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只是侯爷的计划也并非天衣无缝。张太监暂时还不知道陛下对夫人的企图,虽然陛下答应你,不会向张太监提及此事,可是万一他哪天兴致来了,忍不住向张太监说起此事?” “老师不必担心,我已经为陛下选了一位解语花,由贤妃举荐给了陛下,陛下正沉浸在浓情蜜意之中。以咱们这位陛下温柔多情的性格,至少在最近三个月内,他都不会急着让花辞入宫。” 话虽如此,苏砚白对皇帝却是另一套说辞:“花辞的孩子已经掉了,她在三个月内无法侍寝,最好等三个月后再让她出宫。” 这也就是苏砚白为何不允许花辞出府的原因。 等苏砚白从书房议事结束出来,已经从絮娘派来传话的丫鬟那里知道花辞正在生闷气的事。 苏砚白便到了合适的机会,跟她商量最近不能出府的事。 花辞正在画图,她画的是一只兔子正在狼爪下逃生的瞬间,忽然看见苏砚白走进院子。不等他入屋,花辞立即走到门口,把一脸笑吟吟的他关在门外。 好在窗户没有关上,苏砚白从门口跳进来,问:“怎么把我关在门外?你就这么不待见我?” “我为什么不待见你,难道你心里不清楚吗?”花辞阴阳怪气地回他一句,低头继续画自己的画。 苏砚白并未生气,反而走到她身后,仔细看她画的那幅画。 白色的兔子长着毛茸茸的耳朵,看起来温暖可爱;那只狼却颇为面目狰狞,狼爪锋利,恐怖至极,教人瞧了便对它爪下的白兔心生怜悯。 花辞后知后觉地发现他正在瞧自己的画,把笔放下,双手推着他的胸膛逼他往后退:“不许你看我的画。” 她看似是把苏砚白推得离画图的书案更远了,实则自己却撞进了苏砚白的怀里。 66. 第 66 章 花辞不允许苏砚白看画,苏砚白反而头往后仰,身体仿佛没什么力气,被花辞轻轻松松推到了墙角。待花辞发现不对,准备抽身离开,他又忽然变得很有力气,把花辞禁锢在怀里,不让她离开。 花辞的后脑勺被苏砚白死死控住,她的脸被迫贴在他的胸口,感受到他胸腔的震动,听到上方传来满足的声音:“那只逃跑的兔子是你自己吗?” 她本就心虚,听到这句话,更是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那兔子毛茸茸的,柔软可爱;为何那只狼却面目狰狞?你好好看看我,难道我在你心里竟然如此丑陋?”苏砚白一边说着,一边捧着花辞的脸,强迫她直视自己。 花辞松了口气,却也不敢大意。 她还记着自己正在生气的事,大约也能猜到苏砚白在高兴什么。她要仔细回想一下,才能记起来,从前在宁城时是怎么对苏砚白撒娇的。可惜现在的她心境依然不同,就算她能回忆出来种种细节,却也无法扮演出当时的娇憨可爱、无忧无虑。 既然扮演不出娇憨可爱,倒不如破罐子破摔,直接向他抱怨她的不满? 花辞手指头点在苏砚白的胸口,细数自己对他的不满。 “本来我给你当丫鬟,还能自由出门。现在你让院子里的所有人都叫我夫人,我反而没有任何自由,连丫鬟都不如。” 苏砚白看着她的手指头,最近花辞被他养在侯府,吃穿都有人伺候,不必再亲力亲为地做一些粗活,她略有剥茧的手指被他亲自挑选的润肤油膏养得水润洁白,根根细嫩如白葱。 “你想出府做什么?”苏砚白问她:“话本子都看完了?要去买新的?” 花辞白嫩如水葱的手指被戳得粉红,她自己毫不介意,苏砚白却忍不住蹙眉,伸出手握住花辞的手腕,顺势将她的手指包裹在手心里。 花辞的行动受到限制,委屈得眼泪冒出来,但她又仰着头,强行把眼泪收了回去。 苏砚白好奇她怎么能将流出来的眼泪又收回去呢?在宁城时,花辞也喜欢跟他耍赖,有时是假哭,扯着嗓子干嚎。比如她想去上大甲岛观赏月看雪的那一次,他不同意,她便开始嘤嘤哭泣。苏砚白听她假哭了一会儿,其实心已经软了,却想看看她到底能哭多久。哪知道,她哭着哭着竟然真的落泪,苏砚白抱着她哄了很久才哄得她眼泪停下。 想起这些旧事,苏砚白忽然又想起来,花辞十八岁生辰那日的生日愿望是看烟花。 他那时在花辞面前扮演一名锦衣校尉,锦衣校尉没有权利在半夜放烟花。于是,苏砚白骗了花辞,说县太爷为他的亡母祈福,正好会在花辞生辰那日的夜晚放一场烟花。 也许是因为那场盛大的庆典属于别人,花辞兴致缺缺,还没来得及等到烟花绽放,便靠在苏砚白的肩膀上睡着了。烟花绽放在天空时,五颜六色的绚烂光彩落在她圆润靓丽的脸上,苏砚白却没有将她叫醒。 他当时也年轻气盛,想给花辞一场惊喜,可是人家不领情,烟花还没绽放就睡了。他费了一堆心思,却是媚眼抛给瞎子看。 那场烟花点缀了宁城多数人的记忆,花辞后来听到很多人谈论当晚的烟花多么好看,责怪苏砚白没有把她叫醒。 意识从并不遥远的过去抽离,回到现在。苏砚白庆幸自己仍旧把花辞留在身边,抱在怀里,却也后悔当时的自己太过骄傲自负,做出了错误的选择,以至于现在的花辞始终与他隔着一层,再也不肯像过去那样将整颗心都向他打开。 花辞抿了抿嘴,说:“我不想当你的囚犯,我要出去透气。我求你了,你放我和孩子回宁城吧,我保证一辈子都不会再踏足京城,打扰你平静的生活。” 她有恃无恐,一点都不怕他生气,任性地说着每一句都能把他逼得发疯的胡话。 苏砚白庆幸自己拥有冷静、克制的能力,没有像脑海里幻想出来的那样发疯地、狠狠地吻住她的唇,将她的嘴唇咬得鲜血淋漓,将她欺负得不停哭泣,最好哭得不停打嗝。 她这样有恃无恐,这样任性的说着伤人的话,他不做些什么惩罚她,她怎么会学乖呢? 花辞说完,见他冷着脸不说话,眼神越来越恐怖,憋回去的眼泪不自觉地冒出来。 苏砚白轻轻叹息一声,吻上她掉落下来的泪,舌尖勾住,吮吸着她的伤心和不安。 “你想不想看烟花?我在京郊又一处别院,今晚我带你去别院看烟花好不好?不管你为什么生气,总归是我做错了,我应该向你赔罪。” * 每次花辞不高兴了生闷气,最心焦的人是絮娘。当絮娘和花辞走得越来越近,深刻地理解了她不高兴的缘由后,这种心焦总是会越来越严重。 偏偏让花辞不高兴的那个人是她的主人,她的主人一次次惹得花辞不高兴之后,却对她说:“夫人心情不好,你想想办法!” 她能想出什么办法?所有人都知道夫人不开心的原因是什么。 她要是把夫人放走,只怕她和她娘都要被苏砚白赶出家门。 今日侯爷要带夫人出门,去郊区看烟花,絮娘听到这个消息高兴得内心手舞足蹈,表面却只是拘谨地笑了笑,然后平静地安排出门事宜。 “记得把丁福来带上。”花辞冷不丁的在絮娘耳边说上这么一句。 絮娘脸颊通红:“夫人,这恐怕——” “带上他,这是我的命令。”花辞故意扬起下巴,傲慢地下令。 她其实对看烟花已经没有什么兴致,但花辞想起那日絮娘和其他丫鬟说话时,讨论起过年时放烟花多么精彩时的语气,她觉得心情很好。在她彻底失去自由之后,已经没办法哄得自己真正高兴起来,但她愿意看见别人高兴,而且她现在有能力让其他人高兴。 于是花辞答应了苏砚白,和他一起去郊外的庄子上看烟花。 * 为了配合出门游玩的心思,花辞穿上了一条绿色的襦裙,她现在已经怀孕不足七个月,腹部只是微微隆起,襦 裙刚好盖住她圆圆的肚子,只显得她上肢纤细,脖颈修长。 絮娘选的马车很低调,不太高,还有踏足的木梯。 但苏砚白就是要抱着花辞上马车,这么多人看着呢,花辞被他这个举动羞得脸红起来。 一旁的絮娘和其他丫鬟却看得很开心。 丫鬟们平日里都有些惧怕苏砚白,苏砚白在外面伪装成脾气很好的样子,笑得如沐春风,回了他自己的府邸就不装了,由着本性,沉着脸,看得底下的人不由得害怕起来。下人们虽大部分时间都在府中,却也能听到外头的消息,尤其是他们听到自家主人带着锦衣卫抄家时的细节,一个个都对身为锦衣卫头子的苏砚白生出莫名的畏惧。 可是今日的苏砚白却没有了那种霜雾缠身的阴寒,他笑容可掬地抱着夫人上马车的模样,看得丫鬟们心里暖洋洋的。 苏砚白没有骑马,陪着花辞坐在马车内。 花辞怀了身子,马车行驶得很缓慢,摇啊摇,恍啊恍,花辞被摇晃得昏昏欲睡。 忽然,车子停住了,花辞被前面的吵架声惊醒,发现自己正被苏砚白搂在怀里。 苏砚白解释说:“前面两个小娘子吵起来了,拦住了咱们的马车。” 为了不惹人注目,苏砚白今日低调出行,马车上没有上虞侯府和锦衣卫的标识,被人当成了普通富贵人家的马车。 花辞点点头。 苏砚白掀开车帘,问絮娘:“你去看看,前面怎么回事?” 絮娘看了会儿之后,大概了解前面发生了什么,才禀报苏砚白:“是顾家的表小姐和将军府的傅小姐吵起来了。” 这两个小娘子脾气都很大,苏砚白也都认识,他下意识不想惹事,对絮娘道:“那便耐心等会儿吧,不用着急。” 两位小娘子声音都不甘示弱,吵架的声音很快传入花辞的耳朵里,偏偏花辞最喜欢瞧热闹,兴致勃勃地听着,瞌睡彻底跑到九霄云外。 “你嚣张什么?傅雪晴,全京城都知道你上赶着想当我的表嫂,结果呢?我表哥宁愿娶个丫鬟都不愿意要你。我要是你,我就躲在家里不出门,哪里还敢出来闲逛,走在路上丢人现眼。” “我就喜欢苏砚白,怎么了?全京城的未婚女子,哪个不喜欢苏砚白?你口口声声叫他表哥,难道你不想嫁给他?我好好地骑着马走在路上,你家的马车大咧咧地拦在路中央不让人过,难道我还要好声好气跟你们讲理?我只抽了你家下人一鞭子还算轻的,你再不让路,别怪我的鞭子不长眼,落在你的脸上!” 花辞听到这种感情纠纷相关的争吵,瞬间好奇得眼睛都亮起来,她用手肘轻轻蹭了蹭苏砚白,道:“唉,你听着是不是很高兴?两个权贵家的小姐为了你在大街上打了起来。” “那你不是更高兴?外面的两个我都不喜欢,我只喜欢你。”苏砚白对花辞幸灾乐祸的语气感到不满。 花辞说不过他,便不再跟他讨论,竖起耳朵专心听外面的人吵架。 67. 第 67 章 花辞听了几句,便兴致缺缺。 转过头,却发现苏砚白正直勾勾地盯着自己,那双黝黑的眸中闪烁着忽明忽暗的火焰,花辞仿佛被那跳跃的火焰给吸了进去。 大约有两三个呼吸的时间,花辞感觉自己已被他那双眼睛勾魂摄魄,忘记时间正在流逝。 心里忽然咯噔了一下。 近些日子,苏砚白总是用这种奇怪的眼神看着她,花辞有些不太适应。 她不愿意往深了想,清了清嗓子,尽可能地用最平常的语气问:“你为何用奇奇怪怪的眼神看着我?我是你的犯人吗?” 花辞故意装傻充愣,反正她已经在苏砚白面前丧失所有尊严。 苏砚白的目光始终停留在花辞的脸上,见她听人吵架时眼睛弯弯,嘴角咧着,手攥着窗帘,一脸从没见过世面的样子;见到她听着听着便兴趣缺缺,回头看他,忽然间的恍惚失神;见她眼神呆滞,流露出一刹那的低落情绪,然后迅速隐藏住那抹真实的情绪,假装出一副平淡的口吻。 他什么都看到了,却装作什么也不知道。 “你那一脸没见过世面的样子,引起了我的好奇!” 苏砚白还是更喜欢她脸上那些鲜活的表情,故意逗她生气。 花辞果然被他激发斗志,语气蹭的上扬:“我没见过世面?呵。我从记事起就跟着我爹四处跑生意。跟你说,宁城姑娘吵架可比这热闹多了。” 说话间,一双圆溜溜的黑眼珠子愤愤地盯着他,眼神鲜活又炽热,炙烤着他的心,让他心底生出的无限渴望变成一簇簇火焰,这些火焰疯狂燃烧,仿佛要将他烧成灰烬才肯罢休。 这才是苏砚白熟悉的花辞,充满市井烟火气的花辞,那个不断拉着他往下坠落的花辞。 “看她们吵实在没什么意思,翻来覆去就那几句车轱辘话,更别说揪头发这种实打实的场面了。我小时候看人吵架,看到最精彩的时候都不肯走,宁可憋着不去解手,憋到肚子痛得熬不住也不走,一定要看人家吵完。当时我爹看我憋的额头冒汗,还以为我生病了呢!” 花辞想到去世的爹娘,便不自觉露出微笑,仿佛她仍是那个被父母庇护在身边,无忧无虑的小姑娘。忽然,笑容凝在她的嘴角,花辞的语气拐了个弯,从回忆童年的温暖变成了冷冷的嘲讽。 “她们吵来吵去,连一句鲜活的脏话都骂不出来,无非是你冷落了顾家表小姐亲手绣的帕子,或是傅小姐明明瞧不上华瑶,偏碍于人家如今成了郡主,见了面还得乖乖给人行礼这点事。为了个男人吵架,有什么意思呢?我在家看金娘子家那对姐弟拌嘴,都比看她们有意思得多。” 花辞一口气说完,才发现苏砚白的脸与她的脸越贴越近,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得有些暧昧。 她愣怔一瞬,忽然低头弯腰,认真整理并不凌乱的裙摆。 苏砚白又岂能看不出花辞在躲避?虽然他对花辞的闪躲并不满意,可是比起她躲在那层伪装的壳里,用温柔顺从的假面具对他,苏砚白更爱她此刻鲜活真实的模样。 深吸一口气,苏砚白嘴角微微上扬,在脑海里掐灭了掌控住她的下巴,狠狠吻上去,将她红艳艳的嘴唇咬得满嘴是血的冲动。 外面还在吵架,两个小姑娘僵持着,互相不肯认输。 随着吵架的时间拉长,堵在路上的马车越来越多,苏砚白见花辞没有兴致听她们吵架,便将手伸到马车外,打了个响指。 今日跟在苏砚白身边值守的是唐临川。 花辞只是理了个裙摆的时间,抬起头便看见苏砚白正在叮嘱不知从哪钻出来的唐临川:“你去前方处理一下。” 尽管心里有许多吐槽,花辞仍旧微笑地看着正在打量自己的苏砚白,咬紧牙关,努力控制住翻白眼的冲动:既然他有能力处理这件纷争,又何必让大家堵这么久呢?早些把两位小姐扯开让马车顺利通过不是更好吗? 花辞实在不理解苏砚白这种高高在上、故作神秘的大人物心里在想什么,只能笑得一脸乖巧,努力扮演好宠妾的角色。 外面传来了表小姐惊喜的声音:“唐临川,你怎么在这里?你快过来,这个疯婆娘欺负你家小姐,你快来帮我揍她!你今日帮我报了仇,明日我便让表哥给你升官涨俸禄。” 表小姐太过兴奋,声音高昂,花辞不用费力就能听见。 唐临川的声音虽然比之表小姐轻了许多,却也字正腔圆,能清晰传入花辞的耳中。 “表小姐,您先消消气。别怪下官多嘴,您这会儿当着满街人的面把傅姑娘拦着不让走,万一她真有要紧事,平白耽误了时辰反倒不好。您看这街上看热闹的人越聚越多,后头的马车都堵成了长队,保不齐还有急着进宫办事的官员。这事要是传到侯爷和夫人耳朵里,他们素来最在意体面,最怕被御史抓住把柄参上一本,到时候您可怎么收场啊?” 那位顾家表小姐果然被唐临川几句话气得偃旗息鼓,可她随即根据唐临川的出现,猜想苏砚白有可能也在附近,也许就在后面被堵住的马车里。 于是,正在掀开车帘瞧热闹的花辞与好奇打量的顾家小姐四目相对。 花辞不知为何,莫名心虚,放下了车帘。 那顾家小姐很快被劝住,似乎不想事情闹大,还当街给傅将军家的小姐赔了个罪,向后面被耽误的马车赔了个罪。 傅雪晴同样也不想事情闹大,害得傅将军在朝廷上被御史参一本,哼了一声,骄傲地说了声“原谅你了”,便骑着马走了。 终于,被堵住的路慢慢疏通,马车终于缓步往前移动。 花辞在马车里闷得难受,觉得恶心,在一旁的罐子里捏了颗去了核的紫苏姜腌梅,含在嘴里。 忽然间,车帘子被人掀开,一张笑盈盈的秀气的脸出现在马车里,正是那位顾家的表小姐爬上了苏砚白的马车。 花辞被吓了一跳,梅肉顺着喉咙滑了下去。 苏砚白注意到花辞受了惊吓,蹙眉看着爬上来的表小姐,冷冷道:“寒月,你上来做什么?还不快下去!” 顾寒月并不惧怕苏砚白,小时候她和杨锦荣打架,苏砚白都会帮她教训杨锦荣,所以顾寒月对苏砚白有一种天然的信赖和亲近。 “鹤哥哥,我看见絮娘守在这辆马车旁边,就猜到你一定在这辆马车里。”顾寒月兴奋、亲近的语气,随着她的眼神落到花辞身上,变成略带敌意的警惕:“她是谁?怎么不知避嫌和你坐在同一辆马车里?你和她之间很熟吗?可为何 我从未见过她?” 花辞颔首附身,对顾寒月行了一礼,微笑道:“见过表小姐,我是侯爷的小妾。” “表哥,你怎么都还没成亲就纳妾了?”顾寒月不满地瞪了一眼花辞,看向苏砚白,+道:“你不是喜欢华瑶吗?你跟华瑶可是指腹为婚的未婚夫妻,怎么说变心就变心了?莫不是有人对你使了什么见不得人妖法勾走了你的心?” 花辞听得腹内火冒三丈,苏砚白分明和华瑶的婚事已经分明人尽皆知,却还要拉着她介入其中,害她平白无辜被人冷嘲热讽。 还有这位表小姐,她自己得不到苏砚白,便恨不得连苏砚白身边的母猫都要踢上一脚。 花辞实在太生这两人的气,当着这位表小姐的面,对她“妖媚”地笑了笑,然后便趁她愣神,双手捧住苏砚白的脸,朝着苏砚白的唇亲了过去。 顾寒月惊讶地捂住了嘴。 她知道表哥是习武之人,以他的身手,如果想躲避这个吻,绝对不会让那个女人得逞。 可是苏砚白非但没有躲,反而被那个妖媚的女子勾走了魂魄似的,任由她含住双唇。 从没有与人亲吻过的顾寒月抿了抿纯,她莫名觉得双唇滚烫,微微痒意缠绕心头。 她呼吸一促,只见那妖媚的女子已经松开表哥,语带娇媚地对她说:“表小姐,接下来我要做一些更亲密的事,你还要留下来看吗?” 顾寒月愣住,她心里已经觉得在马车上亲吻是一件非常不要脸的事,想知道那妖媚女子还能不要脸到什么程度,下意识开口问:“什么是更亲密的事?” “当然是做一些男欢女爱,传宗接代之事。怎么,你对此很感兴趣?还是你也想留下来一起参与?” 顾寒月吓得尖叫了一声,总算逃出了马车。 花辞被她逃跑的慌张模样逗笑,笑得花枝乱颤,笑够了才对一旁的苏砚白说:“你这位表妹真有意思。” 虽然花辞笑得花枝乱颤,苏砚白却没有感受到她的开心,他冷冷地问:“你刚才为什么对寒月说,你是我的小妾?” 花辞不明白苏砚白怒从何来。 “不然我该怎么说?难道我应该扬起下巴,用骄傲的语气对她说,你好,表小姐,我叫花辞,是你表哥最爱的女人?” 苏砚白的怒意,因为她这句话而微微减轻:“你刚才当着她的面对我做的事,和你说的这句话有何区别?” “那区别可就大了,我刚才是因为她说我有妖法而生气。既然她骂我是妖精,那我骂都被她骂了,不当一回妖精岂不可惜?”花辞语气轻佻,手指在苏砚白脸上磨蹭着,吐气如兰道:“让她滚开,警告她别惦记我的男人?我哪有立场说这些话。” 苏砚白刚压下去的怒气,因为花辞这句话,蹭地一下又冒了出来,气焰比刚才还要旺盛。 这一瞬间,花辞身上的馨香钻入他的鼻息,争先恐后地涌入他的肺腑。 苏砚白心底渴望化作炽热,化作岩浆。那火红的岩浆翻滚着,跳跃着,化作铺天盖地的热浪,想要吞噬这一切。 花辞浑然不知危险,收回手,收敛轻佻的语气,正色道:“侯爷,我有自知之明。这些话,只有您将来的妻子华瑶才有资格说。” 68. 第 68 章 花辞心中畅快,差点把自己爽得飞起来。 她冷眼看着苏砚白被自己气得嘴唇紧抿着,他那眼神过分隐忍,好像很想动手打她一顿,却又不知出于什么原因,只得强忍着。花辞不由得开始胡思乱想,若是苏砚白长了胡须,她是否能看见苏砚白被自己气得胡须根根发抖的模样? 不能多想,再想下去她会忍不住笑,她现在绷着脸呢。 然而这一阵爽快的情绪来得如此爽快,快得花辞还来不及咂巴两下嘴略作回味,就匆匆结束。 等她从遐想中反应过来,嘴唇上已传来灼热而柔软的触感。 花辞哪有心情跟他亲吻?刚才还在吵架呢。 苏砚白最近是不是身体有问题,动不动就抱着她,啃她嘴皮子,从前他也没这么粘人啊!难道是她怀孕了,每次同房苏砚白都不能尽兴,把他给憋狠了? 总而言之,刚才那阵口舌之快,并未完全消解花辞心里的委屈和酸涩,她现在完全没有心情配合苏砚白玩这场情爱游戏。 苏砚白察觉到了花辞的意动,下意识猜她想变成小狗咬人,于是他一只禁锢住的下颌骨,让她无法动弹。然后他用另一只手捞住花辞的腰,强迫着她坐在自己的腿上。 花辞被禁锢在苏砚白的怀里,挣脱不得,反抗不得,带着屈辱和酸涩的心情,被迫承受着他那愤怒的亲吻。 这样的亲吻,哪有什么情欲和暧昧? 只有征服与惩罚。 至少在这一刻,花辞的心里生不出半分情爱,她的身体也没有半分情欲。 她知道自己应该顺从、配合。只有如此,她才能从苏砚白这里捞到好处,换取些许自由。 可她要如何才能说服自己勉强顺从?甚至,她一想到今后都要通过勉强、顺从、委屈自己来换取些微自由呼吸的机会,她的心腔就像是浸满了酸苦的汁液。 想到这一路的辛酸苦楚,花辞眼眶里慢慢凝聚起泪水。 苏砚白的脑子很清醒,他在惩罚花辞的胡言乱语,他的吻并不温柔,因为他想让花辞记住这次教训,别再像今日这般挑衅他。只是愤怒的亲吻并不够,他应该想办法对花辞进行更加严厉的惩戒—— 然而唇上传来的甜美馨香,和怀里这具身躯带来的柔软感触,安抚了他内心的焦灼。 他听从本心,疯狂索取,以至于忘记这次亲吻的最初动机。 他面对这甜美的诱惑,几乎没有做任何抵抗,便不自觉地沉醉在了这溺死人的蜜糖砒霜中。 直到他舌尖的甜蜜,掺杂了略带酸苦的涩意。 苏砚白停下来,他已然呼吸急促,双眸泛红。 他的唇舌还在留恋那股蜜糖般甜美的记忆,心底翻涌的岩浆还未彻底冷却,脑海里的念头催他继续索取。 可当他的眼神落在花辞垂泪的眼眸上,却对她心底的悲伤感同身受。 他记得不久之前,这双美丽的眼睛在月色下注视着他,仿佛她的眼睛里只能装得下他一个。可是现在,这双眼睛里还剩下什么?不甘,委屈,愤恨,虚伪。 苏砚白沉默了一阵,禁锢她下颌的手往上移,大拇指轻轻摩挲着她的红唇。 虽然他心底的渴望仍旧在不停叫嚣,苏砚白却还是松开了花辞的下颌。 他双手搂着花辞,把花辞的身体完全镶嵌在自己的怀里,他心里隐约生出一种不安,担心自己只是一眨眼,她会变成一只鸟振翅飞走。 两人各自带着沉默,听着马车滚动的声音,过了许久,也不知马车行驶到了哪里,忽然发生了变故—— 山间风景优美,微风徐徐吹来树梢上鸟儿的悦耳歌声。 驾驶马车的丁福来心情紧张,又欣喜。 这半年来,不止一个小厮对他说,管家的女儿絮娘选中了他,想让他当夫婿。 可丁福来并不觉得自己能配得上絮娘,他老实木讷,不会说话,除了会看人眼色,手脚勤快些,他想不出自己有什么优点吸引住了絮娘的目光。 所以他一直不敢相信别人的话,害怕那是他们在拿自己开玩笑。 有时候别人说的次数多了,丁福来还会生气,会板起脸让人别再说了。 他害怕自己的名字和絮娘出现在一起,对絮娘来说是一种侮辱。 可是今日丁福来被挑中亲自为夫人驾驶马车,而且这一路上,絮娘就坐在他身旁。 刚才他额头上冒着汗,絮娘似乎还有帕子给他擦了汗。 有那么一瞬间,丁福来几乎都以为这是他的幻觉,一定是那些人开玩笑的次数太多,才会让他产生这样荒谬的幻想。 可是接下来,絮娘拿出牛皮做的水袋,递到他面前,她温柔地问:“渴不渴,喝水吗?” “谢谢,我不渴。” 隔着这么近的距离,丁福来能看到絮娘粉色的舌头和白白的牙齿,他闻到了絮娘身上传来淡淡的桂花香。 丁福来紧张地吞咽了一下,他终于确认,刚才絮娘给他擦汗的那一幕不是他幻想出来的。 也许,那些小厮并不是拿他打趣? 难道,絮娘当真看上了他? 带着这种又惊又喜的心情,丁福来驾驶马车的时候,只觉得浑身轻飘飘的,他一只手勒住缰绳,另一只握着马鞭的手慢吞吞往旁边挪,尝试了好几次之后,才终于握住絮娘的手。 絮娘身体酥麻,差点想把丁福来的手甩开。 谁说他老实木讷? 依她看着,所有小厮里最不老实的便是丁福来。这一刻,她完全忘记自己之前是如何主动勾引丁福来,如何创造和丁福来搭讪的机会。 絮娘羞涩地想将自己的手从丁福来手中挣脱,可丁福来怎么会给她这个机会?这是他人生中,第一次握住了姑娘的手,絮娘的手软软的,丁福来心里高兴死了。 絮娘挣脱不得,瞪了他一眼。 丁福来看到了,却还是不肯松手。 絮娘轻声骂他:“傻子。” 这世上的所有意外,几乎都是在人最幸福得意时发生。 丁福来已经抓住絮娘的手,正想着找个机会偷偷在絮娘脸上亲一口,忽然间,他看见就有个什么东西从山上滚落了下来,丁福来立即拉紧缰绳,控制住了马车。 另一边,他死死将絮娘搂在怀里,生怕她摔下去。 然而一切都超出了他的控制范围,马儿似乎受了惊吓,连带着车厢也差点被马儿扬蹄的动作给掀翻,这短短的一瞬间,丁福来脑海里产生了许多念头: 马车内坐着的人是侯爷和夫人,这是他有生以来第一次被委以重任,然而,他却办砸了差事。 丁福来心中填满了沮丧,虽然絮娘被他抱在怀里,可他甚至已经觉得自己和絮娘的事再也没有可能了,管家怎么会要一个犯过错的小厮当女婿? 若连累夫人受伤,别说失去絮娘,只怕他性命也保不住。 电光火石之间,只见一道人影从上空飞来,潇洒地落在受惊的马背上。与此同时,那即将被马撂翻的车厢似乎也被一股无形的力道控制住了,它死死地,牢牢地、稳稳落在地上。 前方那匹受惊的马,很快就到了安抚,变得温驯。 即将掀翻的车厢稳住,车内的夫人并未受伤。 絮娘正躲在他的怀里,双手紧紧抱着他粗壮的手臂,仿佛他是絮娘在这世间最信赖的人。 丁福来随即想起,车厢里还坐着侯爷,他家侯爷是无所不能的锦衣卫头子。 有侯爷在此,他害怕什么? 马车稳住之后,絮娘也从惊吓中回过神来,她立刻察觉到自己和丁福来太过亲密。 絮娘脸一红,松开了丁福来的手臂,娇嗔地瞪了丁福来一眼,拍开他腰间那只粗大的手掌。 花辞并不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惊险的事,她只知道马车摇晃的厉害,如果她不是被苏砚白抱在腿上,也许会被马车忽然停下的力道给带得摇晃摔倒。 苏砚白掀开 车窗的竹帘,语气带着淡淡的不悦:“外面发生了什么事?” 过了会儿,外面传来絮娘的声音:“有人受伤了,从一旁的山上滚下来,恰好拦住了我们的马车。” 花辞这一路坐在苏砚白的腿上,不知道他的腿会不会感到不舒服,反正她自己是坐得浑身不自在。正好趁这个机会,能从他怀里逃出来,花辞怎能错过。 “我想下去看看是怎么回事,可以吗?” 花辞声音软软地,看上去又可怜,又乖巧,与刚才那个牙尖嘴利、冷嘲热讽的她简直判若两人。 如果她每次都用这种语气恳求、商量,苏砚白有什么事不能答应她呢?哪怕她要他的心,他也愿意剖开胸膛、掏出来递给她。 “可以。” 得到苏砚白的允许后,花辞终于从沉闷的马车里逃了出来,成功呼吸到外面的新鲜空气。 前方的路上,已经有絮娘和丁福来围在那名受伤的男子身旁。 花辞观察起这名男子的打扮,从他身上穿的衣裳可以看出来,此人出自富贵之家。但他身上有被兵器割伤的血痕,而身旁又没有护卫,便可以看出他并非权贵阶层的公子少爷,而是商户之家的富贵公子哥儿。也许是因为争夺家产的风波,被亲人追杀? 在宁城,花辞见过不少类似的事,很快便在心里有个粗略的判断。 不过有苏砚白在,她也没有将自己对这名男子身份的猜测说出来。 因为这名男子的脸上裹着泥,花辞看不清他的容貌,分辨不出他的年纪。 正在花辞思考之时,苏砚白已经来到她的身后。 以苏砚白对花辞的了解,每当她露出这副神情,大概是又对这位躺在地上的弱者动了恻隐之心。 寻常若是遇到这种事,苏砚白习惯性视而不见,这世上可怜的人太多,他救不过来。他对这无情又恶心的世间最大的悲悯,是尽量不主动杀人。 苏砚白不由得蹙起眉头,心里极不愿意多管闲事。若花辞来求他救人,他一定会毫不留情地拒绝。 就在这时,花辞扯了扯他的袖子,用可怜巴巴的语气说:“他看起来好可怜?我们能不能救救他?既然他正好出现在我们面前,而我们也有能力帮他,就不妨做一次善事,当做为我们的孩子祈福,好不好?” 花辞语气柔软,一口一个“我们”,让苏砚白怎么忍心拒绝她? “可以。”苏砚白松了口,他说完这句,不动声色地看向正坐在马背上的唐临川。 唐临川用自己的脸颊贴着马儿的脸颊,正在安抚那匹受惊马,但他也留意到苏砚白递给了自己一个眼神。 这是让他查清楚受伤男子的来历?唐临川脑海里生出这个念头,他随即点点头。 发生了这个插曲后,马车里的气氛不再像刚才那样沉闷。 这一路上,花辞和苏砚白就这受伤男子的话题,闲聊了几句。 两人之间的气氛不再剑拔弩张,花辞开始在脑海里总结两人之间相处的经验:苏砚白看似高深莫测,给人一种莫名的压力,实际上他骨子里还是个肤浅的男人。 只要花辞不跟他犟着来。 只要她愿意暂时放下自尊,瑟缩着肩膀,作出一副被他寒冷气势震慑住的胆小模样,并且配合地抿着唇,滴溜溜地转着眼珠子,仿佛在想办法让他不要这么生气。 重点是,要让苏砚白能感受到她那份想要讨好他的用心。 他就算再生气都会消气。 刚才在路上,花辞明显感觉到苏砚白不想救人。 还好,她赶在苏砚白开口警告她别多管闲事之前先求他,用软软的语气求他,果然让他改变了主意,同意救人。 花辞隐约感觉自己掌握了一个新窍门,但她对这个窍门掌握得还不太熟练。 而且以花辞对苏砚白的了解,他不一定每次都会心软,能被她轻易糊弄过去。 也许,有时候还会付出一些小小的代价! 69. 第 69 章 许多事甚至不能多想。一旦有个朦胧的念头在脑海里成形,哪怕它尚未成型,只是一团模糊的影子,就会受到命运的注视。 紧接着,这个尚未成型的念头,就会具象化在生活的每个细节中。 譬如花辞刚才想着,她刚才哄了苏砚白救人,会不会要付出一些代价—— 当时,花辞正掀开车窗的窗帘,她正想问絮娘此处离山庄还有多远。 苏砚白像鬼魅一般靠近,在她耳边轻声说:“最多半个时辰,就能抵达山庄。” 这么近做什么,她又不是听不见! 花辞放下窗帘,满怀失落地回答:“居然还要半个时辰才能到。” 若吩咐马夫加快速度,还能再缩短时间,只是花辞这失落的语气,莫名刺激到苏砚白,令他蹙起眉头。 苏砚白问:“你是觉得半个时辰太长,坐在马车里有点闷?还是觉得跟我待在马车里的半个时辰太过漫长?” 花辞仔细想了好一会儿,才明白这两句话有何区别。 她万万想不到苏砚白竟如此“尊重”她的智商,觉得她的心思也和跟他一样细腻得百转千回? 还是说她把苏砚白想得太复杂了,他依旧像从前一样瞧不起她,所以才直白赤裸地讽刺她不愿与他同坐一辆马车,连装都不原装了。 脑海里接连冒出几个念头之后,花辞愣住。 她是不是有些魔怔了?一定是坐在马车里太无聊,才会翻来覆去的琢磨起苏砚白的一句话。 一想到往后余生,她都要如此反复琢磨苏砚白的心意,花辞便觉得人生没有半点盼头。 回过神来,苏砚白仍是满目凶光的盯着她,似乎她的回答不让他满意,就要张开大口,残忍地将她吞噬。 花辞下意识地抿了抿唇,刚才被狗啃过,现在还有点痛,不能再给他机会胡来。 “你是不是也觉得坐马车有点无聊?”花辞想了想,把问题抛回给苏砚白。 苏砚白冷着脸,不吭声。 花辞继续分析:“要不然,你怎会因我一句不经意的话,就开始胡思乱想呢?” 苏砚白还是不吭声,安静地听她胡扯。 反正坐在马车上也无聊,马车现在经过九曲十八弯的山路,花辞若是不说话,就得掀开车窗开风景。她刚才已经看了蛮久,有点头晕想吐,还不如跟苏砚白扯闲篇解闷。 “你是不是想问,我为什么知道你的想法?其实很简单,这就叫做感同身受。你想想看,你把我关在侯府,又因为怕我太辛苦不让我染布,我能做些什么呢?我整日看话本子看腻了,府邸这些园子我也逛差不多了,每日待在府内也很无聊,做什么都觉得不高兴,看谁都不顺眼。你有没有发现,我最近都老了,脸上开始长斑,眼角也有了皱纹?” 苏砚白果然被她诓骗住,关心地盯着她漂亮的脸蛋看了许久,她依旧如从前那般美丽,鲜艳昳丽得如同一朵半开的芍药。甚至因为怀孕,光滑洁白的脸上泛出一丝圣洁的萤光。 “没有皱纹。”苏砚白顿了顿,随即正色道:“你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 要不是嘴巴皮子还有点痛,花辞真想狠狠地给他一个白眼。他都知道,还要问! “那我还不是跟你学的?每次我说不想当小妾,你就说除了正妻身份,你什么都愿意给我。我说我要自由,你又说外面不够安全,让我乖一点听话一点。你什么时候才会把我真正想要的给我?” 苏砚白回答不出来,但他并未感觉到受挫和难堪,反而觉得花辞这样很可爱,忍不住想用力她脸上揉一下。 苏砚白很想吻她,但他留意到花辞一直抿唇,她的下唇好像破了块皮,难道是他刚才吻得太激烈了? 他盯着花辞破了皮的下唇,冷冷道:“你刚才盯着那个受伤的男人看了许久,让我心里很不舒服。花辞,我吃醋了,有点生气。给你半个时辰,想想看该怎么哄我高兴。” 就在苏砚白说完这句话之后,花辞脑海中响起轻柔的水浪声,她刚才那个模糊的念头涌了上来。 苏砚白是不是在暗示她?她要付出一些代价。 花辞这样的普通人,很少经历生死,对生命充满敬畏,所以看到一个受伤的人便忍不住想要救人。但苏砚白与她不同,他是锦衣卫头子,杀人无数,死在他手上的人估计比他踩死的蚂蚁还多,救不救人全凭他的心情。 刚才花辞哄着他救人,当着那么多下人的面,他不好拒绝她。 所以到了马车里,只有他们两个人的时候,他便向她索要好处。 如果她不给他好处,他难道就要反悔? 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花辞也不吝啬付出这个代价,反正已经被狗啃过了,再多啃两口又有什么区别? 她只是不甘心被他轻易拿捏,还想再反抗一下,尝试拖延付出代价的时间:“我本来以为像你这样的身份,拥有这样你的容貌,至少得是皇帝那种身份的人跟我暧昧不清,才会让你吃醋。可你不但嫉妒谭术,竟然路过的陌生人你都要吃醋。苏砚白,你每天吃这么多醋,身体还吃得消吗?” 苏砚白被花辞几句话逗得笑了笑。 花辞以为自己轻松过关,谁知他又说:“半个时辰还未结束,你还有思考的时间。” 苏砚白看着她垂下水灵灵的眼眸,脸上的兴奋和调皮褪去,有些不适应,又问:“你都不知道对方是什么身份,为什么想救他?” 花辞懒懒地说:“万一他是好人呢?反正你这么有本事,他若是坏人,还能逃得出你的手掌心?” 说完,瞥了他一眼,把她真正想说的话憋了回去。 苏砚白见到她想骂自己又害怕惩罚的表情,又想狠狠亲她了。 看来,必要的时候略作惩戒是对的。 瞧她现在多么乖巧! 花辞说累了,靠着车厢闭目养神,她渐渐有了困意,但她还没完全睡着就被苏砚白轻轻揽在怀里。 他以为花辞睡着了,在嘴角轻轻落下一个吻。 不过花辞困得要命,也没力气跟他计较了! 这一觉睡得很踏实,等花辞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床上。 她看向窗外,正是傍晚时 分,落日熔金,暮云合璧,绚丽的色彩让花辞一时间忘记了自己是谁,忘记自己身在何处。 一群人早就在庄子里安顿下来。 苏砚白手持一本游记,落座在花辞床榻边的椅子上,撩起眼皮就能看见她呆呆地看着窗外。 她安安静静的样子这般乖巧可爱,醒来之后,那张嘴不知道又要说出什么气死人的话。 不过是寻常的晚霞罢了,竟能吸引她这么长时间?有什么好看的? 苏砚白轻咳一声,终于将花辞的目光揽在自己身上。 “饿不饿?”苏砚白惦记着她中午因为生气,并未吃几口饭,早就让厨房把饭菜准备好,只等她醒来后就能吃上。 花辞有点饿,但她刚睡醒,没什么胃口。 “那个受伤的人,现在怎么样了?请大夫来给他看过了吗?他能不能活下来?” “用不着请大夫。”苏砚白顿了顿,道:“他运气不错,从那么高的地方摔下来,也只是受了些皮外伤,并未伤到筋骨内脏。唐临川给他治疗伤口的时候已经查问过底细。此人家中经商,从小与父亲一起跑海外生意,颇有几分口才,懂得往来分寸。家中兄长嫉妒他才华出众,恐他将来分走家中财产,重金买凶追杀,被迫流落至此。” 听到苏砚白这些话,花辞心里有点小小得意。 这与她刚才分析得出的结论相差不大。 见花辞似要起身,苏砚白放下书,手揽着她的后背将她扶起来。 “我能去看看他吗?”花辞刚睡醒,声音听起来,还有点软软糯糯。 苏砚白道:“不能,你必须先用膳。” 花辞不说话,只是靠在他怀里,抓住他的手轻轻摇晃,用水汪汪的眼睛看着他。 自从苏砚白把花辞带到侯府,她一直恹恹的,总也高兴不起来。这次出行,或许是老天爷给他的一次机会,苏砚白发现花辞的态度逐渐软化,从前陪伴他住在宁城的花辞又回来了。 咔嚓,苏砚白听到自己心里的冰融化了。 罢了,有什么好坚持的呢?她想怎么样,就怎么样吧。 “不能说太久,最多不能超过五句话。你和他说得多了,我会吃醋。” “十句行不行?” “......” “八句。” 花辞见他还不肯答应,用脸颊轻轻撞着他的锁骨,发出“哼哼”“嘤嘤”的声音耍无赖。 苏砚白冰凉坚硬的心,又被她悄悄软化了。 * 敷过药,洗漱打扮之后,那名脸上裹满泥巴的男子露出真容,还挺俊俏的。 他身高已经如同成年男子,一张嘴却是沙哑的公鸭嗓,仿佛才刚变声没多久,一双雾蒙蒙的眼睛像刚出生的牛犊。 “花辞姐姐,谢谢你救了我。我姓杨,木易杨,我叫杨松皓,松树的松,浩皓月的皓。那是因为我出生的时候,我娘正好看见了皓月照在松树上,便给我起了这样的名字。我家在福建泉州——” 杨松皓有点话痨,都不用花辞仔细问,他就把家里的底细给交代出来。 70. 馋瘾 变声期的公鸭嗓刺挠着花辞的耳朵,说不出的怪异。花辞下意识回头看了眼苏砚白,在他说出“闭嘴”两个字之前,迅速抓住他的手,轻轻捏了捏。 苏砚白回握住花辞的手,那两个字被他吞咽回去。 花辞又看向瘪着嘴,看起来又丑又蠢的杨松皓,忍不住对自己的审美产生了怀疑,她刚才怎么会觉得杨松皓俊俏? 那抽泣时吸鼻子的声音,以及边哭边说,根本停不下来的嘴,无论如何也跟俊俏两个字扯不上关系。 唔,有点滑稽。 花辞得稍微忍一忍,才不会失礼地笑出来。 花辞对自己说:杨松皓还在嗷嗷哭泣,你要是一个没忍住笑了出来,岂不是会伤了这孩子的心?他已经够可怜了,你要是再往他心里插一刀,岂不是会熄灭他心里所有的希望? 但她忍得有点难受,用力握了握苏砚白的手。 苏砚白下意识地回握,他力气大,花辞的手被他握得有些痛,好在这一点痛意传来,让她没那么想笑了。 这边杨松皓继续哭着说:“大哥说好带我来京城玩,陪我吃遍护国寺旁边的小吃街。那些烤年糕、绿豆汤、凉皮、豌豆黄,我一口都没尝到。他说话不算数,他心里一点都没有我,只想着杀了我,一个人继承家产——他要家产可以直说啊,我本来就没想过跟他争。他若是先带我去护国寺的小吃街吃完了,再杀我该多好。” 花辞点点头,对杨松皓道:“你大哥也不聪明!” 听到这句,杨松皓停止哭泣,双眸懵懂地看着花辞,问:“你为什么觉得我大哥不聪明?还有,为什么是也?难道你觉得我也不聪明?” 花辞没回答他最后那个问题,只道:“他只需每日找些美食,不重样地往你跟前送。你不但会放弃争家产,就是让你每日装小狗汪汪叫,你也乐意呀!还买凶追杀你,搞那么复杂做什么?” “花辞姐姐,你怎么能这么说我!我又不是小孩子,怎么会学狗叫?再说了,大哥从前哄着我学狗叫,被我爹娘打得可惨了,从那以后他再也不想听我学狗叫了。不过,话又说回来,他要是给我买了好吃的,让我吃得开心,别说学狗叫,就是学猫叫我也愿意呀!” 其实这句话也没什么可笑的,花辞也没那么容易被人逗笑。可是说到好吃的,杨松皓笑得眼睛眯起来,满脸幸福的模样,花辞不知怎么就很想笑。再怎么努力也抑制不住的想笑。 花辞抿着唇,绷着脸,再次捏了捏苏砚白的手。 只是这一次,苏砚白却没有用力回握,反而用手指挠了挠她的掌心。 花辞是真的绷不住,哈哈笑出声来。 花辞的笑声溢出来,就再也收不回去了,杨松皓不再说话,愣愣地看着花辞。 他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的确很好笑,想起从前自己说话把家里人逗笑的经历,又想起大哥派人追杀自己,那种郁闷的心情涌上来。 这几日,他的生活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虽然他还活着,但他和大哥之间要怎么样才能回到过去那样亲近呢?大哥要杀他,大哥不会再爱他了。 杨松皓悲从中来,咧开嘴哭,哭得比刚才更惨。 这回他哭得真情实感,只认真哭泣,再也没有说话。 花辞看着他哭泣的模样,开始内疚:说好了要忍住,不准笑,为什么又要笑呢? 都怪苏砚白,如果不是他刚才挠自己的手心,她也不会忍不住笑出声来。 花辞转过头,瞪了一眼苏砚白。 苏砚白早就对杨松皓不耐烦了,来看他之前,花辞就答应了只跟他说十句话。可是两人越说越投契,何止聊了十句?两人说话的时间早已超过半个时辰。若不是看在杨松皓讲话时表情滑稽,能把花辞逗得开心,苏砚白早就把花辞带走了。 尤其此时花辞蹙着眉,一脸无措的模样,更让苏砚白对杨松皓产生了腻烦。 “别哭了!”苏砚白声音不高,却自带威严。 杨松皓直到此时才注意到,花辞身旁还站着一个男子,他眼神很凶,看起来脾气不好。 陡然受到惊吓,杨松皓不敢再哭,用眼神向花辞求助。 “花辞姐姐。” 花辞早已经被杨松皓哭得脑袋嗡嗡疼,听到他哭声停止,终于松了口气。她看到旁边的桌上摆着一盘蜜饯,从中拿起一颗话梅,塞入杨松皓的嘴里。 杨松皓尝到蜜饯,不再伤心,湿漉漉的双眸亮了起来。 花辞安慰他:“你别怕,他是我夫君,他武功很高的,你大哥花钱雇来的杀手,他一口气能杀十个!你住在这里,绝对安全。” 杨松皓听到这句,看了眼苏砚白,发现他的眼神变得柔软,不再像刚才那样阴沉可怕。但花辞的话,却吓得杨松皓嘴里的蜜饯都差点吐出来,他下意识地用被子将自己裹住。 花辞没想到自己的安慰反而让他更害怕。 “你别怕他,他只是喜欢板着脸,看起来很凶。你别看他武功高,杀人无数,但他从来都不会乱杀人,尤其不杀你这种手无寸铁的小孩。” 杨松皓的头已经躲在被子下面,透过被子颤抖起伏,可以看出来他正瑟瑟发抖。 花辞叹气,看来她这句安慰也没什么用。 花辞想了想,又问:“你家住在哪里?我该怎么才能联系到你的父亲?你可以安心住在这里养伤,住到你父亲派人来接你回家为止。只是你大哥买凶追杀你的事,应该由你父亲来解决,我们也不方便插手此事。” 听到这句,杨松皓稍稍把被子放下来,露出半个头。 接着,杨松皓写了封信,让花辞把信送到他指定的地址。 花辞看到这个地址就愣了,这是一家绸缎铺,这家铺子的管事花辞正好认识,他是李管事的师兄,周管事。花辞跟谭术举行婚礼那日,周管事还亲自带了一份礼物过来庆贺。 未免苏砚白生气,花辞没有在杨松皓面前提她认识周管事,只说会尽快帮他把信送过去。 又安慰了一番杨松皓,花辞的肚子终于咕咕叫。 花辞同他道别:“你先休息吧,我明天再来看你。” 杨松皓还恋恋不舍,充满感激地说:“人美心善的花辞姐姐,还好我今天能遇到你,要不然我今晚不知道是躲在那个山洞里过夜,还是会被山里的野兽吞进肚子里。你今晚睡在哪里?如果我半夜害怕了怎么办?我今晚能不能睡在你房间外面的地上?” 苏砚白见杨松皓得寸进尺,蹙 眉道:“再多嘴,你今晚继续睡山洞。” 杨松皓吓得再次用被子蒙住了头。 苏砚白趁机带花辞离开。 出了杨松皓的院子,花辞对苏砚白道:“你吓唬小孩子做什么?” 刚才花辞对杨松皓介绍苏砚白时,说他是她的夫君。虽然这是一句普普通通的大实话,但苏砚白心里的那股子高兴劲儿,到现在还没散。 所以花辞为了别人对他语气不善,他也不想计较。 也许是因为今日救了一条人命,再加上花辞与杨松皓聊天时放松了心情,晚上吃饭时,她胃口出奇地好,吃了两碗饭后,还要再添。 苏砚白怕她撑坏了肚子,故意吓她:“现在你不害怕孩子长得太大,你生不出来了?” 苏砚白这样一说,花辞立刻感觉自己的肚子好像又膨胀了一些。 她晚饭吃得多,也吃得急,虽然肚子还有点饿,脑子却像是灌满了浆糊,一时间也没反应过来苏砚白是在诓她。 待她反应过来,已经被苏砚白拉着在外面走了一圈,然后又被他抱着坐上了屋顶。 走了一圈,饿劲儿过了,花辞的饱腹感慢慢上来,开始同苏砚白算账:“我怀着孕呢,你连饭都不让我吃饱。” 苏砚白听到花辞跟自己撒娇,很高兴。 他飞到旁边的树上,摘了一枝花朵饱满的桂花,别在花辞耳后。香甜的桂花融化在她乌黑的发丝间,在这宁静的月夜,美得如仙如画。 花辞闻到桂花的香味,有点想吃桂花糖,她把手指挪向耳后,摘了一朵桂花下来,放入唇间品尝。 新鲜的桂花尝起来没有甜味,只有淡淡的香味。 绣着青竹的宽袖顺着一截匀称纤细的手臂垂下,露出雪白的细腕,苏砚白的目光顺着那纤细的手腕往上移,落在她的红唇上。突然附身过去,碾压侵袭,舌头轻轻一搅,夺走了她还未来得及咽下的桂花。 庄子里四处灯火通明,还有许多下人在廊下走动。苏砚白带来的锦衣卫就在不远处的院子里喝着酒,一抬头就能看见他们。 虽是夜晚,可这么多人呢?他怎么能在大庭广众下做这种出格的事。 花辞羞涩,又怕他作出更出格的事,红着脸提醒他:“不是要和我一起看烟花吗?” 苏砚白全无羞涩之态,仿佛刚才那个在大庭广众之下偷香窃玉的人不是他,他坦然道:“在马车上,你答应过要给我好处。你想耍赖躲过去?” 也不知是不是花辞跟苏砚白说话,已经被人听见。 刚才还在院子里喝酒的锦衣卫,忽然间离开,就连廊下走动的下人们也消失得无影无踪。 灯火通明的庄子里忽然安静下来。 花辞完全落入苏砚白怀里,他抱得很紧,炽热的肌肤透过薄薄的布料贴在她身上,苏砚白闭着眼睛,从她的头发丝嗅到了颈窝。 仿佛失控的疯犬,闻到了能安抚神魂痛楚的解药,他闭着眼睛,投入地嗅她,紧绷的肌肉一寸寸放松下来。 苏砚白闻够了她身上味道,表情露出馋瘾。 花辞被他直勾勾的目光,瞧得心里发烫。 苏砚白附身过来,要亲她,被花辞捂住嘴拦下:“还没看烟花。” 71. 宠妃 烟花自然要看。 可两件事一起办,也不会彼此耽误。 更何况,已经出鞘的利刃,不尝到鲜血的味道,如何能收得回鞘中? 苏砚白亲吻着花辞的耳垂,花辞却开始走神。 眼下苏砚白似乎对她百依百顺,无有不从,但花辞脑子里却很清楚,她于苏砚白而言,不过是个玩物。就像她从前养的那只白色比熊犬,那只小狗生病时,她也会伤心落泪,也会担忧得整夜睡不着。可是她在现代世界的父母强行要将小狗送人时,她也没有为了挽留那只小狗,做些什么。 她不能拒绝,不能惹怒苏砚白,因为谭术还在炼狱里没有被放出来。 现在又多了一个受伤的杨松皓。 尖利的牙齿轻轻擦过她的耳垂,花辞忍不住打了个哆嗦,然后是湿漉漉的口腔包裹住她的半只耳朵。 花辞眼泪冒出来:“别这样。” 苏砚白停下,声音危险:“你在想什么?这种时候,居然也敢走神。” 花辞噙着泪,可怜巴巴地说:“我在想,将来你也会带着华瑶来此赏月吗?” 苏砚白动作一顿,稍作停留才道:“还未发生的事,你想这么多做什么?” 花辞见他又要躲避这个话题,道:“苏砚白,我不愿与人共事一夫,我和华瑶你只能拥有一个。” 这是最后一次,花辞认真地想跟他说这件事。 苏砚白听到她的语气,想起在宁城时,她跟他说不许再浇死那两盆白头花。 也许再过两个月,苏砚白可以答应她。但是眼下,他死生难料,危险一触即发,苏砚白不愿意给花辞错误的期待。他避开花辞的视线,不再说话,但他的手却还搂着她的腰,不肯离开。 谁能想到,威风凛凛的锦衣卫头子苏大人,竟然也有处在下风抬不起头的时候。 花辞见他又要逃避,气得侧过头,狠狠咬住他的肩膀。 苏砚白承受着痛,顺势吻了吻她散发着桂花香味的发丝,唇瓣擦过她耳后她别着的桂花,含住那只耳朵。 花辞颤了颤,松开嘴,用力推开他的脸颊,愤恨地看着他。 苏砚白坏得坦荡,做不到的事,他不会胡乱承诺。正因如此,花辞才更加心痛,她知道苏砚白一定会娶华瑶。 她眼中聚集的泪,好似珍珠,那委屈的模样,让苏砚白更加想要欺负她。 他动作很轻,温柔地吻过她的眼睛,珍珠落在他的唇瓣上,仿佛这是世间的美味。 花辞知道她应该扮演好宠妾的身份,哄得苏砚白开心,才能在离开他之前,救出谭术,顺便再将杨松皓送回亲人身旁。 可是她一想到苏砚白将来也会也会带着华瑶来庄子上陪她赏月,他也会在月下亲吻华瑶。 便忍不住浑身一颤。 她生气极了,想要躲开,苏砚白却用力握住她的下巴,不准她躲避。 他已经习惯了掌控一切,习惯了搅弄风云,花辞想躲开,她怎么可能躲得开? 花辞张开嘴,下意识要骂他。 但她还没来得及发出声音,苏砚白便毫无保留地闯入进来。 躲什么? 她越是躲避,越是让解不了馋的他更加急躁。 原本还担心她心情不好,不愿从他,故而带她来庄子上散心,陪她赏月。现在事事都顺着她,可她还是不满意,还要再翻旧账。苏砚白给过她机会,让她选择心甘情愿的顺从。可她不知珍惜,轻而易举地放弃了那样的机会,苏砚白便只能按照自己的章法来行事。 人在犯了馋瘾之时,怎可慢慢品尝? 当然得疯狂索取、用力碾压,让她退无可退。 苏砚白再也不顾她是否哭泣,反正哄着她,她也是要哭的。 直到花辞被他缠得呼吸不过来,差点晕厥过去,他才肯停下。花辞的唇,已经被啃得红肿。 她再也没有反抗的力气,靠在他肩膀上,孱弱地呼吸着。 花辞似被晒得发蔫的藤蔓,懒洋洋地耷拉着。 苏砚白则像是被一场大雨冲洗过后的树,水分充足的枝叶精神抖擞,翠绿盎然。 浑浑噩噩中,花辞被他打横抱起,从屋顶飞下来,落在了他们的寝房外,苏砚白抱着她一路走进寝房,将她轻轻放在窗边。 苏砚白站在她身后,拥着她欣赏夜色。 他的唇,再一次温柔落在她脸颊上,慢慢滑落至颈窝和锁骨。 花辞已经失去反抗的力气和心思,随他去了。 她只是越来越心如死灰,对苏砚白最后的那点感情,已经从光芒黯淡,微弱如窗外飞过的萤火虫。 “砰” 黑夜中,花辞看见烟花在天空绽放。 她闷哼一声,脑子里已经没有任何想法,眼里只有一朵一朵五颜六色的烟花在夜空绽放。 绣春刀终于入鞘。 这一瞬间,苏砚白闭上了眼睛。 舒坦过后,便迎来浑身轻颤。 这一刻,心中所有的烦闷都已经消散。 他短暂的忘记了父仇未报的遗憾和不甘; 忘记有可能失去花辞的恐慌; 忘记花辞的心正在一点点远去,而他无论如何都无法挽留的无助。 他见花辞强忍着不出声,死死咬着唇,不由得心头一软,放松了力气。 他正撤离,又被忽然袭来的 漩涡留住。 苏砚白笑了笑,这才明白花辞也是舒服的。 都已经这样了,他和花辞怎么能分得开呢?苏砚白忽然对自己有了点信心,那忽然而至的恐慌如窗外的烟花一般消散,他坚信自己能将花辞永远留在身旁。 热闹的烟花终归寂静,月亮依然高高悬挂在夜空。 * 皇宫。 太后寝宫,灯火通明。 皇帝正在与太后闲话家常,陪她回忆从前。 张鸿庆与胡思贤静候在殿外,等待随时传召,进殿伺候。 “思贤,咱哥俩多久没有像今日这般一起赏月了?” “张公公,多亏您还想着我。只是您如今是司礼监大总管,不如我这样的闲人,日日都有空闲赏月。月亮它就在那里,你真的想看,随时都行。” “瞧你说的,宫里就剩下咱哥俩了,我总想着与你多亲近,只是一直忙着陛下的事,得了空又要回家陪我妻子,总也抽不出时间来拜访你。” 难得听到张鸿庆嘴里说了句颇像人说的话,胡公公脸色好了许多,但他还是一脸严肃的表情,语气冰冷道:“说罢,要问我什么?别跟我绕弯子了。” “哈哈哈哈,思贤你还是和从前一样直爽。”张鸿庆讪讪地笑了笑,道:“前些日子,我休沐那日,陛下来太后宫里,可遇到了什么人?” 胡公公顿了顿:“宫里头,来来去去不就这么几个人吗?你还用得着问我。” 张鸿庆叹气:“也许是年纪大了,总喜欢胡思乱想,我觉得最近陛下有事瞒着我。他跟苏鹤那小子走得太近了,让我莫名感觉到不安。” “陛下与苏鹤从小一起长大,他们年纪相当,自然更亲近。”胡公公冷笑一声,道:“连我都不想听你这种糟老头子说话,更何况陛下?这种事情你问问我就算了,可别再到处去问旁人,当心被苏鹤的爪牙打听到,给你添油加醋地说给陛下听,那可就麻烦了。” “我知道的,我只问了你。哎,你那只狸奴养得真胖啊,油光水滑的,看着就让人心生欢喜。” "你喜欢它,它不喜欢你,有什么用?" 两人又闲聊了几句,被里面的两位主子传唤。 送走皇帝,胡公公便下值了。伺候太后洗漱安寝,那是掌事宫女的事。 胡公公回到自己住处,不由得叹了口气。 他又想起那日皇帝看花辞的目光,心里总觉得隐隐不安。他虽与那花掌柜相交不深,却也知道她表面温柔,实则性情坚贞。 她那样的人,怎适合被囚在深宫之中? 胡公公想了想,好在皇帝最近又多了一位新的宠妃,不再惦记花辞。 72. 野鬼 上一次来这座别院,还是苏砚白得知父亲去世消息的那日。自此以后,苏砚白就没再来过这里。 苏砚白很少回忆从前。 大抵是因为白日里高兴的心情占据大多数时间,夜里又有一场极致的鱼水之欢,苏砚白居然在梦里见到了父亲。 梦境很清晰,苏敏峰穿着蓝色的常服,身姿挺拔如松,笑容可掬地对小小的苏砚白说:“鹤儿,爹爹陪你捉迷藏吧。” 小小的苏砚白,迈着短胖的小腿走进屋中,不知道自己应该躲在哪里。 忽然,他看到角落里摆着一个柜子。 苏砚白把柜子打开,躲了进去,关上柜门。 过了一会,他听见爹爹的脚步声靠近,紧张得不敢呼吸。既希望爹爹能快点找到自己,又害怕自己被爹爹找到。 “我的鹤儿,你躲在哪里呢?爹爹怎么找不到你。” “我在这里呢。”小小的苏砚白心疼爹爹找不到自己,躲在柜子里说:“爹爹可真笨,找了这么久都没找到我。” “......” 睁开眼睛,花辞乖巧地睡容就在他眼前,苏砚白急促的呼吸声慢慢平缓下来,鼓噪的内心重归宁静。 他亲了亲花辞的脸,见她睡觉不老实,踢了被子,又用被子盖住她的肚子,只将两只胳膊露在外面。顿了顿,又将她的袖子放下,盖住那两截雪白的胳膊。 苏砚白轻轻起身,来到别院的一间空屋子里。 推开门,他望向角落里那个熟悉的柜子。 那刷着黑漆的木柜不算小,可以躲进去两个小苏砚白。可是现在苏砚白已经长大,无论如何,他都没办法把自己塞进柜子里。要么他把柜子拆了,要么他把自己拆了。 他没办法把自己塞进柜子,只好靠着柜子,坐在地上。 恍恍惚惚间,他想到了父亲去塞北后,他因为太过思念父亲,屡次躲在柜子里的记忆。 这个柜子,是他和父亲之间的秘密。 透过柜子的缝隙,苏砚白可以看到对面的墙上挂着一幅鸟戏狸奴图:画上的狸奴想抓鸟儿,鸟儿却飞向天空,蝴蝶从狸奴身旁飞过看热闹。 小小的苏砚白,看着那幅画,躲在柜子里睡着了。 他也不知睡了多久,父亲不在家,哪怕他不见了,也没有人找他。 忽然,他被两个人喜极而泣的声音吵醒了。 就在这空房间外,张鸿庆激动得颤抖的声音,一句句传到小苏砚白的耳中。 “我不杀他,他就要杀我——” “我把他的头割下来,一路用石灰保存着,就是为了带他回来给你看一眼。和我走吧,一起去见我爹娘,和我一起告诉他们这个好消息。我还要告诉他们,我们即将成亲——” “那个小畜生在哪里?你不是很讨厌他吗?苏敏峰死了,还留着他做什么。你在这里等着,我立刻就去解决他——” 小小的苏砚白,身体抖动得厉害,蜷缩着身子,不敢哭出声音,眼泪无声流下。 过了会儿,他听见徐箬竹说:“今日他被顾家表小姐接走了,不在这里。” “真是不巧。” “我在这个地方已经住得够久了,再也没什么可留恋的,我们快走吧。” 那双被泪水裹住的眸子,看见母亲回头往柜子方向,匆匆看了一眼。然后,头也不回地离开。 从那以后,苏砚白便成了孤魂野鬼。父亲死后,这世间无人疼爱他。 此后,他被表姑母顾氏接到杨家,和表弟杨锦荣一起长大。 小时候,杨锦荣总说他像个假人,笑起来像鬼一样阴森可怕。 也许杨锦荣没有说错。 苏砚白也常常觉得自己死在了那一天,现在活在这个身体里的,不过是一具在人间游荡的孤魂野鬼。 远处传来野狗的叫声,那声音入了他的心窍,带着回忆钻入他的身体,在他体内乱窜。 苏砚白又似听到,野鬼从磔磔云间发出怪笑。 他坐在黑漆柜子旁,仿佛回到听见父亲死去消息之时,又亲眼看到母亲牵着别人的手头也不回的离开,他没有任何力气,浑身瘫软地坐在地上。 有轻轻的脚步声在靠近,苏砚白心生警惕,盯着门口。 是花辞提着灯笼走过来。 比她先来的,是她发丝间那股淡淡的桂花香味。 她似乎担心他认不出,故意把灯笼举 高,好让他看清楚她的脸。昏黄的光,照在她脸上,两缕发丝垂下,散落在比芍药还娇美的脸颊两侧。她穿着自己的寝衣,身上披着他的外衣,朝他缓缓走过来。 看见花辞,苏砚白才终于感觉到身体有了力气。 他尝试着站起来,但他屈着腿坐在地上太久,腿有些麻了。 花辞头一回见到他如此弱不禁风,需要倚着柜子才能站立。花辞上前,把他扶正,让他依靠在自己身上。 又觉得他有些奇怪:“大半夜不睡觉,怎么跑到这里来躲着哭了?” 花辞原本只是想揶揄他两句。 苏砚白没有哭。 但是花辞刚才打着灯笼走进来时,光照在他脸上的那一刹那,他的神情很像是个一个迷路许久后,终于等到家人的孩子。 待花辞走到他身边,那股子委屈劲儿便如泡沫一般消散。 苏砚白望着如仙娥一般泛着银白圣光的花辞,道:“多谢你过来找我。” 花辞侧过头,好奇地盯着他,他这样瞅着她,让她觉得不够自在。 “你是不是做噩梦了?” 半晌,她又嘲笑他:“原来你也会做噩梦。” 苏砚白从花辞清亮的瞳孔中,看到了自己的影子。原来他不是孤魂野鬼,花辞眼里的他,是个人的模样,笑起来还挺俊俏的。 “我们回去吧。” 花辞见他不把自己身体当回事,嗔怪道:“你能走吗?还是休息下再走吧。你要是走在路上摔了一跤,我可扶不动你。” 苏砚白见她不信自己,将她打横抱起。 花辞被他吓一跳,杏目圆瞪:“放我下来,等会儿你摔着我的孩子,我找你拼命。” “既然你这般精神,回去以后,我们再来一回?这回我抱你坐在椅子上?或者我抱着你走来走去?” “闭嘴。” 花辞用力瞪向他。 苏砚白却是如饮蜜糖。 他抱着花辞往房间走,月亮将两人的影子照在地上。 远处那野狗的叫声清晰了许多,间或带着几声嗔怪似的鼻音,大概是在勾引庄子里养的母狗失败,心生怨怼,才会大半夜不睡,在外面乱吠。 73. 为敌 昨晚苏砚白还虚弱得仿佛没办法站起来似的,一觉醒来,他又精神抖擞,穿上飞鱼服,戴着绣春刀,再搭配他如同面具一般僵硬的表情,花辞只匆匆看他一眼,就不想再看第二眼。 她又在嫌弃自己这一身锦衣卫打扮。 苏砚白起了坏心眼,把已经醒来,还在赖床的花辞从床榻上薅起来,道:“你的肚子月份渐大,不想生孩子时难受,就得勤快点起来走一走。” 花辞不想搭理他,伏在他胸口,佯装体贴道:“你从皇宫下了值,再骑马到庄子上,这一路上要花费两个时辰,实在太辛苦了。若是太忙,就不必赶来了。” “我讨你嫌,你不想看见我?” “你这人,真难讨好。”花辞推了他一把,起身下榻,蜿蜒垂落在苏砚白手臂上的青丝随着她纤细的后背一起离开。“我不过关心你一句,你也要多想。” 花辞正要将絮娘叫进来帮她梳头。 苏砚白接过她手上的木梳,动作缓慢而温柔,从发根一路梳至发尾,一根头发都没掉。 花辞带着狐疑,从镜子里看了一眼苏砚白,发现他真的只是认真给她梳头,什么也不做。 苏砚白忽然抬眸看向镜子,正好撞到花辞打量他的眼神。 花辞怔住。 苏砚白略有些干燥的手指,从她脸颊一旁将散落的发丝拢至耳后,道:“我也只是想讨好你,你在想什么呢?” 木梳在她头皮轻轻摩擦,舒服极了,然后梳子顺着后颈一路往下滑,刮擦着她挺直而纤细的脊背。 镜子里的花辞,那样美好。 苏砚白心中涌起难以言喻的满足。 他给花辞梳了个俏皮的堕马髻,在她乌黑的发髻上插了一朵早上刚摘回来的木芙蓉。 给她梳好头发,苏砚白正色道:“既然你在侯府住腻了,便在庄子上多玩几日。这附近三千亩天地山头,都是我家的祖产,你可以在此自由行走。只要你身子受得住,便是想骑马也可以。” 说完这句,苏砚白抚摸着花辞的肚子,道:“这是我的孩子,应当没有那么娇弱。” “万一孩子像我呢?” “没怀孕之前,你上房修瓦,事事亲力亲为。怀孕之后,你也不肯消停,满脑子都想着骑马游玩。”苏砚白牵着她走到床榻边,将她的寝衣解下来,亲自帮她穿上豌豆绿的小衣,再伺候她穿上外衣后,继续笑道:“你觉得自己很娇弱?” 虽说两人不着寸缕地搂着一起睡觉的时间占大多数。 但他这样事无巨细地照顾花辞,总让花辞心里怪怪的,她又不是个孩子,她又不是不会自己穿衣服,哪里用得着他这样照顾? 可苏砚白仿佛是个变态,对这种事情总是充满了无穷的乐趣。 “你不让我出门,是不是因为京城最近有大事发生?”花辞从苏砚白的态度中猜到了什么。 她是小人物,对于朝堂大事,知道越少越好。 知道得少,她便不用卷入那权力的漩涡中。她不够聪明,也没有权力当愧疚,一旦陷入其中,定会被那股神秘而强大的漩涡绞得粉碎。 只是她担心戚嘉和有危险,才不得不多问一句。 “现在这位皇帝,做了些让我不高兴的事。我想把他从龙椅上拽下来,重新扶持一位皇帝坐上龙椅。” 等花辞意识到他究竟说了什么,想捂住他的嘴也来不及了。 是她自己好奇心太重,主动作死,非要问他,也不能全都怪他。 一码归一码,花辞是个很讲道理的人。 “既然你要做的事,是抄家灭族的大罪,那你不如放我走?我跟你还没成亲,又是个寡妇,别人不会把我和你联系在一起。万一你失败了,我会悄悄跑去乱葬岗,把你的头和身子找回来,给你立个墓碑。每年中元节和你的忌日,我也会带着孩子去给你上坟。” 苏砚白被她逗笑,用力揉搓着她的脸,在她被手掌挤成一团的脸上亲了又亲。 亲了又亲还嫌不够,居然还变态地用唇咬住她的脸,用力往嘴里吸,好像喜欢得要把她吃掉似的。 苏砚白握住她的肩膀,微微附身看她:“万一给我判的是凌迟呢?三千多片肉,你要一块一块地捡起来吗?如果其中有一块肉被狗吃了,你是不是还得把那只狗杀了,从它肚子里把我的肉找出来?你可不许偷懒,直接把狗和我埋在一起。要不然将来孩子叫爹的时候,都不知道是叫狗还是在叫我!” 花辞用力擦掉她脸上的口水,嫌弃道:“你恶不恶心?” 苏砚白说:“放心吧,万一失败,也不会查到我身上。我放了点诱饵,蛊惑了二皇子,让他相信自己有必胜的机会。等到二皇子行动成功后,我再杀了二皇子立功——成功了,我是杀死二皇子的大功臣。失败了,我也能顺利脱身。” 花辞后知后觉地有点害怕。 苏砚白居然这么强? 他心思如此缜密,心机如此深沉,她能从他眼皮子底下脱身离开吗? 花辞摸了摸日渐隆起的腹部,就连肚子里的孩子也在提醒她,时间不多了。 她看起来似乎有些失望? 苏砚白被她可怜的模样,逗得心情舒畅,笑着跟她道别,骑马回京城当值。 苏砚白回了京城后,似乎被事情绊住,连着两三日都没有回来。 他不在庄子上,花辞仿佛又活了过来。 山中无老虎,猴子称大王。 庄子里的所有人都听花辞的,除了不让她单独一个人出门,花辞享有绝对的自由。 秋老虎还没走,白日里花辞在房子里躲阴,到了傍晚太阳即将下山,花辞喜欢走去田埂上。 暮夏的风裹着水塘边金黄的麦田,草木芳香扑在花辞的脸上,还带着点晒了一天的余温。 花辞刚走到池塘边,便听到熟悉的公鸭嗓:“鱼上钩了!上钩了。” 晒得满脸通红,脸颊都脱了一层皮的杨松皓提起一条活蹦乱跳的鱼,他抓住鱼,朝花辞摇晃显摆:“花辞姐姐,你看这条鱼多大。” 他没有穿鞋,卷着裤腿,裤腿上还沾着泥,哪里还像个有钱人家的少爷? 花辞被杨松皓勾起了玩心,让下人在池塘边烧了柴火,把杨松皓钓的鱼烤在火上。 趁着花辞烤鱼的功夫,杨松皓不知又野去了哪里?等他回来的时候,抱着装满山枣子的斗笠,递到花辞面前。山枣也和杨松皓一样,被晒得通红。花辞也不嫌脏,咬了一口,酸酸甜甜,美味极了。 杨松皓钓的鱼,很肥美,没有腥味。 花辞吃了枣,吃了鱼,太阳已经慢慢落到山后面去了,依稀能看见月亮冒出头来。 两人踩着泥路,追赶着萤火虫回到庄子大门前,就看见门口站着一排拿着棍棒的家丁。 花辞心头一紧,问:“发生什么事了?难道庄子上来了贼?” “夫人,不是贼,是那只野狗。我们都猜这条狗是被恶鬼附身了,自打中元节那日起,便天天围着庄子号丧,朝得庄子上下的人都睡不着。我们想要赶它走,也赶不走,丢了有毒的骨头,它也不吃——我们是怕它忽然钻出来吓着夫人,才守在这里。” “有肉骨头吃,它还不吃?我不信。” 杨松皓眼珠子一转,有了主意,他先指挥家丁把铁笼子绑在大门口的房梁处,然后在铁笼子下面放了一块香喷喷的肉骨头。 房门虚掩着,家丁们都在杨松皓的指挥下躲在一旁。 花辞等了好久也不见狗溜进来,悄悄问杨松皓:“你的法子有用吗?” “嘘,别说话,它很聪明,能听见的。”杨松皓小声说。 花辞对他的话半信半疑,这时一旁的家丁忍不住窃窃私语起来。 “难道那只狗真的被恶鬼附身了?怎么偏偏那么巧,中元节那日才开始乱叫?还围着庄子乱叫,偏要吵得整个庄子的人都睡不安宁。” “它很有灵性,知道我们在抓它,它不会进来的。” 忽然,一道黑影从大门的门缝里溜了进来。 那野狗终 于抵抗不住诱惑,闻着肉香走进来,它闻了闻骨头,确认没毒,便叼起骨头打算离开。 便在这时,“咔哒”一声,笼子落了下来,锁住那只野狗。 “终于抓住了这只死狗,快去烧壶开水,把它烫死。” “这下总算能睡个好觉了。” 花辞听到这话,不高兴了,盯着那个说要烧开水烫死狗的家丁,命令道:“不许你杀它!” 家丁瞬间低下头,没想到这位看起来娇滴滴的夫人,竟然不烦这只野狗? “如果不杀它,它夜里吵闹,又闹得夫人睡不着觉怎么办?” 花辞看着笼子里那只瘦得瘦骨嶙峋的野狗,看见它的背上,腿上都是暗红色的伤口。她是养过狗的人,哪能忍心杀死这样一只可怜的狗?如果她没有能力救它,也就罢了。 “你有办法让它安静吗?最好控制住它,别让它咬伤人,我们才能给它上药。等它伤口不痛了,夜里便不会再乱叫。” 杨松皓眼珠子转了转,点头道:“我有办法。” 絮娘根据杨松皓的吩咐,找来一块旧布。 杨松皓拿着布,靠近笼子,对笼子里的野狗道:“我是来帮你的,你想不想活命?想活命就不要挣扎。” 那野狗哪里听得懂杨松皓的话,对着他一顿乱吠。 花辞怕他莽撞地打开笼子,走到他身边,看着那只狗的眼睛,对它笑,尽量释放出自己的善意。 花辞养过狗,她知道,一条成年野狗的智商相当于人类七岁孩童的智商。也许它听不懂人话,但它绝对可以感受到人类的善意和恶意,狗的心思如此简单,哪有人复杂? 一开始,那条狗还对着花辞乱吠。 过了一会儿,它低下了头。 花辞这才对杨松皓说:“你把笼子打开,让它出来。” 狗慢慢从笼子里走出来,并未挣扎。为了防止意外,杨松皓还是用布包着它的四肢,再用布条包住它的嘴。 很奇怪,刚才还闹腾不已的狗,这时变得十分安静,只用一双湿漉漉的眼睛看着花辞。 杨松皓先把狗受伤的那条腿放出来,花辞将药粉洒在狗的伤口处,对它说:“可能有点疼,你忍一忍。” 说来也奇怪,这条狗很有灵性。 花辞给它敷药时,它只是轻哼了几声,仿佛是在撒娇。那天夜里,再也没有狗吠声,庄子里的人都睡得很好。 于是,这条狗变成了杨松皓的狗弟弟,在他父亲前来接他之前,狗一直睡在他的房间里,他还给狗取名叫“骨头”。 抓到“骨头”的第三日,杨松皓的父亲终于到庄子上来接他。 杨筠在见到恩人之前,原是打算给恩人磕三个头,表示感谢之意。但是,等他见到救命恩人只是个娇滴滴、惹人怜爱的小娘子,膝盖却又跪不下去了,他对花辞道:“多谢娘子救了犬子的性命,日后娘子但凡有需要用到杨某之处,在下绝不推辞。” 花辞已经知道,杨筠在泉州有多大的势力。 “杨老爷,我就不跟你讲客气了。正好,我有一事需要麻烦你。” “娘子请说,千万别客气。” 杨筠就怕花辞不求他。花辞一看就很有钱,如果只是用银票感谢花辞,又显得太过不尊重她。送她礼物?礼物当然是要送的,只送礼又显不出他的感激之情。 正愁着不知怎么表达谢意,花辞自己提了要求,杨筠瞬间松了口气。 花辞顿了顿,开口道:“我想去泉州开绸缎铺子,但我在泉州人生地不熟,很多事情都没有头绪,到时还请杨老爷多多帮忙。而且,从京城到泉州有一段颇远的距离,路上我怕遇到山匪水盗,如果能跟杨老板的商队同行一路,我就放心了。” 花辞说完,杨筠沉默了许久。 大丈夫一言既出驷马难追,他刚答应的事,如何能立刻反悔? 杨筠为难了许久,红着脸,似乎鼓足了勇气,抱歉地看着花辞,道:“花娘子,可否换个要求?我不想与上虞侯为敌。” 74. 疯子 清幽的庭院,清风徐徐吹来。 杨筠面色松弛,佯装悠闲欣赏着庭院中的美景,实心里却已因为他无法答应花辞的要求而感到隐约的不适。但他是杨家的家主,他要对整个杨家负责,为了杨家能有更好的未来,他甚至可以把自己生死置之度外。这是每一任杨家家主都有的共识。若是将来杨松皓会成为杨家的家主,他也必须要有甘愿为杨家奉献一切的精神。 向杨筠提出请求之前,花辞早已做好了被拒绝的准备。 “没关系,杨老爷不必放在心上。” 花辞看向杨松皓,他脸上没有一丝笑容,抱着“骨头”的手臂略有一丝紧绷。 他嘴皮子动了动,似要说些什么,杨筠帮他理了理头发。 杨筠面容温润,但他此时看向杨松皓,眼神已经没有刚才那种失而复得的热情和激动,眼底藏着一丝幽暗的疏离:“马车已经准备好了,跟你花辞姐姐道别一声,我们就该走了。” 杨松皓恋恋不舍地把“骨头”放在地上,对花辞珍重行了一礼,沉默地跟着他父亲走了。 似乎放下“骨头”的那一刻,钓鱼摘枣的公鸭嗓少年的影子从他身上褪去,他不得不变得像他父亲一样沉稳。 杨松皓这一走,整个庄子都变得极为安静,连树梢的鸟儿都极少叫唤。 花辞坐在躺椅上,无聊地看着话本子,任由树影在地面缓慢移动。 大抵是因为庄子里太安静了,此刻外面由远及近的马蹄声,才会格外清晰。 也许是苏砚白回来了吧! 自从他那日去了皇宫,花辞已有五日未见他。 庄子大门外,一阵疾风卷起尘土,几匹快马疾驰而至。 高昂的马鸣,破坏了庄内的寂静,因无事可做困得打瞌睡的守门家丁激灵地睁开眼睛。 还没问清楚来人是谁,只见随行的侍卫拿出令牌。待要再问,他们又拔出了刀。 正在树梢盯梢的唐临川见状不对,召集了庄子里的几名锦衣卫,护在了花辞身旁。 难道不是苏砚白回来了? 花辞看着忽然出现在身旁,又浑身紧绷,如临大敌的唐临川等人,也跟着紧张起来。 在这紧张的氛围中,一道蛮横、桀骜的身影闯入了花辞休息的庭院中,来人穿着金线织成的赤色锦衣,锦衣上绣着五爪团龙纹。 花辞从对方的打扮中,已然猜到这名男子的身份。 入了院子,看到花辞之后,二皇子成王的步伐不再急促,他浑身透着散漫,目光牢牢锁定了唐临川身后的花辞。他一步步朝花辞走来,脸上带着一股轻佻疯劲。 花辞本能地感觉到了危险,她很讨厌这种目光。 她刚满十六岁那年,县太爷带着夫人来她家买绸缎,看见她的第一眼,便是用这种眼神打量她。 那种眼神没有尊重和欣赏,只有毫不掩饰的轻浮。 曾经的二皇子,如今的成王与那位早已死去的宁城县太爷一样,都把花辞当做了案板上的一块肉,他们眼神里带着一种势在必得的侵占。 若非唐临川等人已拔出了绣春刀,护在花辞身前,二皇子成王的手,恐怕已经落到花辞的脸上。 二皇子成王表情露出遗憾,他伸出手,扇了扇风,半眯着眼闻着空气中的味道。 他的目光肆无忌惮的落在花辞那张惹人爱恋的脸上,然后落在她因为怀孕而略丰腴的胸脯,最后在看见她略微隆起的腹部时,又露出失望的表情。 成王摇摇头,笑容戏谑。 “苏鹤这狗东西,倒是很会享福。不但有美貌的未婚妻对他死心塌地,还有位绝色佳人在庄子里陪他逍遥快活。” 花辞不知道成王会作出什么事,也不知道成王来此的目的。 虽然她心里怕极了这位看起来十分癫狂的成王,但唐临川等人给了她足够的底气,她相信苏砚白的安排。 只是两次呼吸的时间,花辞已经调整好心态,放松紧绷的脊背,垂着眼,声音轻柔,不疾不徐地回答成王的话:“民女蒲柳之姿,当不起殿下谬赞。陛下误会了,我前夫是上虞侯手下的一名锦衣校尉。我夫君谭术,因为牵涉端王谋反案,被关入狱。上虞侯念着过去与我夫君的同僚之谊,怕我被谭术谋反之事牵连,特意把我保护在此地。” 花辞边说话,边观察成王的表情。 成王听到谭术这个名字时,眼神没有任何变化,她在其中找不到任何熟悉和惊讶。 “殿下难道没有听过我夫君谭术的名字?京中人人皆知,谭术被端王收买,写下忤逆反诗,被关入北镇抚司炼狱。” “没听过。”虽然成王不认识谭术,却从花辞的话语中,猜到了一丝真相。 “苏砚白骗你的,哪有什么忤逆反诗案?不过是我和端王一起办了个诗宴,邀请一些青年才俊过来喝酒,当时端王喝醉了,便当着这些青年才俊的面骂我父皇和皇兄。还让这些青年才俊写诗一起骂,不写 不准离开,当时只有一个来自宁城的学子因为害怕,写了一首狗屁不通的诗——其他人,都被端王杀了。难道你口中的夫君,就是那个被吓得屁滚尿流的孬种?” 花辞羽睫轻颤了两下,眼中微光渐沉,哪怕心里已经被失望凉透,神色却依旧恬静,不愿被二皇子成王那肆意打探的眼神看穿。 “或许是一场误会吧。” “是不是误会,也不好说,反正苏鹤不准你嫁给他。你还管他叫夫君做什么?既然你不是苏鹤的小妾,又没有夫君,不如跟了我?我会不嫌弃你肚子里的孩子,你长得好看,你的孩子肯定也好看!” 成王凑过来,脖子几乎主动贴到了唐临川手中绣春刀的刀刃上。 成王并没有做什么过分的事,唐临川不能主动伤他,只能将刀稍稍往后退。 可唐临川后退一点,成王就往前凑一点,脸上还带着几分自以为是的聪明劲,那种疯癫而得意的脸,距离花辞越来越近:“嫁给我,你将来能当皇妃,你腹中的孩子生下来若是男孩,我让他当皇子。若是女孩,我封她当公主。本王差点忘了,你不知道这些。不过也不怪你,你住在这破庄子里,要去哪里听说朝堂局势呢?太上皇和端王都死得蹊跷,朝堂里这些太上皇的余党都逼着我皇兄给个交代,我皇兄如今焦头烂额,他的皇位也岌岌可危。” 说到此处,成王将声音压低,带着隐秘的兴奋语气道:“如无意外,本王下个月就能成为皇帝。美人,你跟我走吧,好不好?” 这疯子,他敢说,花辞都不敢听,可惜她又没办法让成王闭嘴。 “殿下请自重!”花辞被这疯子往后退了两步。 察觉到花辞的害怕,唐临川的身子不再往后退,他态度不卑不亢,语气严肃地道:“殿下不可再往前走!” 被唐临川警告之后,成王不但不生气,反而笑得更加轻佻,他像个小丑似的哈哈大笑起来,笑得直不起腰。 “被我诈出来了吧,你如果不是苏砚白的小妾,他怎么会让唐临川这样护着你?”笑着说完这句,成王忽然收敛笑意,冷笑着威胁唐临川:“你敢这样拦我,你不怕死是不是?” 花辞被成王阴鸷狠戾的深情吓得哆嗦了一下。 随后,她看见院子角落那颗桂花树下,不知何时悄无声息地立了个人。 他依旧穿着那身花辞很讨厌的飞鱼服,腰间挂着绣春刀,发丝略有些散乱,显然是骑马赶路回来,才会这般风尘仆仆。 75. 争斗 如果没有风,树叶又怎么会从树梢飘落? 不是风停了,是铺天盖地的杀意笼罩了整个庭院,连风都变得极为安静。 那握着绣春刀的手,结束在他手中的人命早就数不清了。指节发白,青筋一点点的凸出来,他没有动,可成王脑海里莫名其妙地出现了刀剑出鞘,金属划过地面声音。 飘着半空中的树叶,似乎也被这种紧绷的气氛吓住,停顿了一瞬,才继续往落。 成王脸上的戏谑笑容,一点点僵住,瞬间蹦出恐惧,心跳声也随之加速。 他慢慢吞咽了一下,试图从恐惧中挣脱出来,僵硬的脸上重新挂上讨好的笑容:“上虞侯,只是个误会。本王、本王怎么会动你心尖上的人?” 成王想表现得从容一些,可他声音发颤,带着明显的结巴。 苏砚白目空一切,仿佛看不见成王,他眼睛里只容得下花辞。 他慢慢走过来,带着难以形容的压迫,花辞知道他不会伤害自己,他是她此刻唯一的靠山。 可知道归知道,她还是被那种风雨欲来血腥压迫感,吓得忍不住后退了小半步。 那是一种不经思索的害怕,从来没有过的害怕,那是低阶草食动物对高大的肉食动物产生的天然恐惧心理。 脚步声碾着庭院里的落叶,发出细碎的声响,花辞下意识想逃。 想逃的人,何止她一个? 成王额头上已渗出细密的汗,后背的衣裳都已经变得潮湿,他分明是王爷,是当今皇帝的同母胞弟,却平白无故地在苏砚白面前矮了一截。仿佛刚才在花辞面前张牙舞爪的,不是他。 “上虞侯,这几日你辛苦了。你跟夫人好生说话吧,本王就不打扰了。” 他声音飘浮,边说边退,打算趁机会偷偷溜走。 “王爷请慢。您刚才提到的忤逆反诗案细节,还请您去北镇抚司衙门里,再说一遍。” 苏砚白抿着冰凉的薄唇,把视线从他身上移开,他的目光落到花辞身上时,眼底已经没有杀意。 他一只手搂着花辞,另一只手勾住她的后脑勺,把她的脸完完全全按到自己怀里。 花辞一只耳朵被他手臂挡住,另一只耳朵被他的手掌捂住。 她的头埋在苏砚白怀里,什么也看不见,耳朵也因为被他捂住,一切都听得模模糊糊。 只有成王气急败坏的声音较为清晰:“苏鹤,你是什么东西?你不过是我皇兄养在身边的一只狗,你要是敢关我,我就去母后身边哭诉,让我皇兄打断你的腿。我皇兄最孝顺了,但凡我母后开口要求他,他都不会拒绝!” 花辞听到二皇子这话,并不感到意外。 只有被父母宠爱的孩子,才会在遇到难处时,第一反应是想着告状。 不被父母宠爱的孩子,才会过分懂事,才会在遇到难处后,独自吞咽掉所有苦楚,擦干泪痕,告诉自己一定要坚强。 "你今年多大了,还要找母亲告状。" 苏砚白眼底的杀意并未冷却,锐意重新浮现,依旧冷得刺骨。 他对唐临川微微颔首。 成王边骂边寻找机会逃走,原以为苏砚白会看在他王爷的身份上,让他全身而退。 可是猛地看见唐临川一刀飞来,才知苏砚白是动真格的,想要捉他去北镇抚司。 旁人去了北镇抚司的炼狱,不死也要脱一层皮出来。 可他是王爷,哪怕去了北镇抚司,也无人敢伤他分毫。 只是去一趟,却有些丢脸,面子上过不去。 成王带了八个侍卫前来,这八人具是高手,却都不敌苏砚白的属下。 唐临川以一挑三,打得三人肋骨断裂,重伤倒地,无法站起。 其中一个成王侍卫,擅长暗器,但他袖箭刚拿出来,就被一名锦衣卫夺走,身体反被自己的袖箭刺了三个窟窿。 其中三人,见前面几个已经损伤惨重,也生了懒战之意,苦战数招之后,假装不敌,兵器被锦衣卫打落,趁机受伤倒地。 护在成王身边的侍卫,武功最高,也最忠心。 与唐临川苦战数招,也分不出胜负。 但他只有一人,因为与唐临川打得难舍难分,脱不出身来保护成王,等他反应过来,成王 已然双手被缚,落入锦衣卫之手。 花辞什么都看不见,只能隐约听到打斗声。 等苏砚白松开她时,成王和他的属下已经被锦衣卫带走,院子里只剩下她和苏砚白两个人。 到了这一刻,花辞已能明白苏砚白当初为何决定要离开她。 她想错了。 苏砚白并非因为嫌弃她是商户女,而要离开他。 他的世界包裹着腥风血雨,他只有谨慎独行,步步算计,才能走得更加安稳。 她的存在,在他算计之外,也妨碍了他前进的步伐。 苏砚白不是不爱她,只是比其他追逐权势的决心,他那点爱显得微不足道。 意识到这点,花辞忽然不恨他了,也不生气了,但她眼底的那点爱意彻底消散。她终于看清楚,两人之间从来都不是同路人。他手握棋局,落子便能搅弄风云,影响朝堂局势。而她,连他棋盘上的一颗小卒都不是。 现在想想,苏砚白当初的决定多么理智,多么正确。 给她三千两,让她余生衣食无忧。 是她着了相,非要来京城寻他遗留的踪迹,怎么也走不出那些迷雾瘴气。 还好,现在也不晚,还来得及。 苏砚白垂眸看着花辞,见她垂在身侧的手悄悄攥紧又松开,眼底仿佛有些释然。 他立刻有了警觉心理,虽然他已经捂住花辞的耳朵和眼,不让她看见打斗和杀戮,庭院地面上还未来得及清理的斑斑血迹,还有空气中弥漫的甜腥味,都无法掩饰这场打斗的存在。 她胆小怕血,杀只鸡都不敢。 她一定是在胡思乱想。 “刚才那场打斗,只有轻伤,没有死亡。这些侍卫,都是二皇子的人,唐临川他们下手都有分寸。” “我没有害怕。”花辞听到这句,松了口气,点点头,道:“你不是要去北镇抚司审二皇子吗?快去吧。我在这里好好的,不用你操心。” 事发突然,迟则生变,苏砚白是真的要走了。 他吻了吻花辞的额头,交代道:“别害怕,今晚我会早点回来陪你。” 76. 违誓 立秋的风,裹着路旁散落的银杏叶掠过马车上的銮铃,銮铃轻轻响,清音悦耳。 庄子看守大门的家丁,听到銮铃清音,伸出脖子远远探望:“是顾家姑奶奶的马车,快把大门打开。” 十八年前,便是这辆马车将伤心成哑巴的苏砚白从庄子上接走,此后,苏砚白被这位顾家姑奶奶抚养直至成人,所以庄子上下,都对顾家姑奶奶恭敬。 庄子上因为来了贵客,敲锣吹埙以示热忱,曲乐声掩过了车轮碾过落叶的声音。 锣声停下,马车径直驶入大门,侯府的下人跟随在马车后,鱼贯而入。 庄子若是没有花辞,理应由絮娘上前请安,然后再将庄子里管事的人介绍给表姑奶奶带来的管事。 但花辞在这里,她目前是庄子里唯一的主人,只能由花辞出面,接待顾氏等人。 谁知道这位表姑母来的目的是什么? 还偏就挑了苏砚白不在的时候。 花辞想想就知道,她一会儿去见苏砚白那位表姑母时,会遭遇什么。 她也可以称病,选择不去,让絮娘接待,但那位表姑母若是指明要见她,她还是非去不可。 花辞想好了,她一会儿见了顾家姑奶奶,就装怂,装可怜,装柔弱。顾家姑奶奶大小也是个侯夫人,从她抚养苏砚白的经历来看,她本性应该是善良的,不至于像恶毒婆婆一样,非要把看起来可怜巴巴的她逼入穷巷。 花辞起身,道:“走吧,絮娘,我们去迎接这位表姑奶奶。” 正厅,门帘被侍女高高挑起。 顾氏一身石榴缠枝褙子率先踏入,华瑶戴着珠翠紧随其后,顾寒月跟在华瑶身后,杨锦荣跟在末尾。 花团锦簇,锦衣如云,空旷的正厅瞬间变得亮堂,因为几位贵人的到来,屋中一应器具仿佛抛光之后,又被镶了一层金边。 待顾氏落座,花辞携着絮娘和几位侍女端着差从暗沉的偏厅走进来。 花辞只穿着一袭素白云锻锦,发髻上没有佩戴任何首饰,像是雪夜的银白月光那样安静,与满屋珠光璀璨格格不入。 顾氏慢悠悠抬眼,随意扫了一眼花辞,目光却定格在花辞衣袖的暗纹处。 这是今年蜀地进贡的云锻锦,太后一匹,皇后一匹,贵妃一匹,其余权贵命妇便是想穿也穿不上。云锻锦是用天蚕织就,天蚕不易养活,吐丝也少,一年能有三匹已不常见。这样高贵的丝绸,怎么穿在她身上? 花辞向顾氏行礼,絮娘跪在顾氏身前,奉上热茶。顾氏带来的仆妇,端过絮娘手里的茶,送到顾氏手中。 顾氏的手指捏着汝窑茶盏的边缘,指甲上的蔻丹在白瓷映衬下鲜妍透亮,花辞没有跪下向顾氏奉茶,讨要名分,顾氏对她这般知晓分寸,感到很满意。 此番顾氏前来敲打花辞,全是受徐箬竹所托。 徐箬竹则是为华瑶谋划,华瑶曾是她的贴身侍女,今后又是她的儿媳妇,她希望华瑶在苏砚白身边站住脚跟,牢牢坐稳主母的位置。 可现在华瑶还没和苏砚白成亲,苏砚白身边就多了一个花辞,他还把花辞带到了庄子上。 苏砚白这样做,简直要把徐箬竹气死! 徐箬竹在苏砚白面前也没什么面子,只能将此事拜托给顾氏,让她替华瑶撑腰,别让华瑶被那个妖孽女子给压了风头。 顾氏虽不喜欢华瑶的小家子气,但她也讨厌妾室烟视媚行,勾得主子不务正业,认为她对苏砚白的妾室做一次的敲打,是一次有必要也合理的行为。她也没想过这样做,苏砚白会有什么反应! 难道苏砚白还会因为一个妾室,跟她计较? 华瑶端坐在顾氏身侧,手里缠着绢帕,指尖微红,她对着花辞露出浅笑。 花辞却记得上次在护国寺外,华瑶说话绵里藏刀,暗暗中伤她的事。 因为那件事,花辞再也不同情华瑶,所以她现在也不打算给华瑶回一个笑脸,只假装没看见她。 华瑶笑容僵在脸上,可怜巴巴地看了顾氏一眼,将眼眸垂下,眼底的嫉妒却像水下的暗流,飞快地在水面翻滚了一下又藏在无人知晓的最深处。 顾氏很讨厌华瑶的小家子气,若真觉得受了委屈,就该拿出正室的派头,站起身,朝她讨厌的妖媚女子扇一巴掌,当做警告。 对方怎么说也是个妾室,她挨了打,难道还敢打回来不成? 这些狐媚子,对是只会跪在地上瑟瑟发抖,哀声求饶的贱货。 顾氏手一松,茶盏轻轻磕在案头,那声闷响不大,却震得屋里所有动静全都停了。屋里的空气像冻住一般,连回廊外面整日聒噪的雀鸟,此刻也闭紧了嘴,四下听不见一点响动。阳光从窗棂钻进来,落在茶盏的瓷边,在深色木案上印下一道狭长、尖锐的阴影。 “姑娘自小长在市井乡间,性子怯懦绰绰有余,落落大方却稍显不足。砚白如今官居虞侯,身份贵重,日后他的枕边人,必得门第相配、举止端庄,在京城才不会遭人指指点点。” 话音落下,满堂骤然沉寂。 华瑶将听到这话,眉眼含笑,只是笑容有些苦涩。性子怯懦绰绰有余,落落大方却稍显不足?华瑶所认识的花辞,不是这种性格,只是表姑奶奶在敲打自己了。 杨锦荣却认为母亲话说太重,这些年表哥清心寡欲,好不容易遇到个喜欢的,把她藏在庄子里,母亲何苦为难她?也让表哥跟着一起为难。他见花辞身姿瘦弱,眉眼楚楚可怜,已然心生怜惜。 顾寒月倒是在心里拍手称快,她觉得花辞太嚣张,就应该被狠狠教训一次。 杨锦荣悄悄向顾寒月挪了半寸身子,视线迅速扫向花辞那单薄孱弱的身姿,他的怜悯如同潮湿的浓雾一般弥漫。 他微微俯下身,在顾寒月的耳廓旁,拼尽全力把话语揉成一缕微弱的气声。 他费尽心机压低嗓音,本是不想被人听见。 可是屋子里太安静了,连众人细微的喘息都清晰可辨,那刻意藏起的低语非但没能隐匿分毫,反倒清清楚楚,一字不落地钻进了在场每一个人的耳朵。 “你看她孤零零一个人,无依无靠,看着实在可怜。母亲这话说得太过,她又何必这般苛责于人?不看僧面看佛面,你帮帮她,日后鹤表哥也会记你这份情。” 顾寒月轻轻摇了摇头,她斜睨了花辞一眼,眼里攒着一簇愤怒小火苗,见花辞对她笑了笑,又慌忙收回目光,往杨锦荣耳边凑过去,低声道:“你别被她这副柔弱模样骗。当日我在马车上见她时,可见识过她的口齿伶俐。她这种人,哪里会被人欺负?东施效颦,矫揉造作,真让人恶心!” 她没有将声音压得比杨锦荣更低,带着一点狡黠,在窃窃 私语,却又要让人听见。 杨锦荣偏过头望过去,见到花辞仍旧安安静静立在原处,眉眼温顺柔和,与方才顾寒月口中说的人,截然不同。他心里塞满解不开的疑惑,目光不由得在花辞身上稍作停顿。 他只是多看了一瞬,胸口便莫名慌乱,心跳紧跟着乱了节奏。 从窗户处透进的天光,照在她娟秀柔美的脸上,那属光柔柔地铺散开,衬得她单薄又无助,看着实在惹人怜惜。 他清清楚楚看见她长长的睫毛轻轻抖了一下。 这细微的动静,好似一块小石头悄悄砸进他沉寂的心湖,层层心绪如同波光一圈圈漾开,久久没法平复。 花辞一字不落,听全了了这段话,脸上却半点波澜都不露。 前些时日,她经历心如死灰,勉强挣扎,希望破灭,处处绝望。 如今,她依迷瘴中走出来,心底透亮,将世事看得通透分明。 她本是从另一世界穿越而来,只是为了不被人当成异类,才勉强说服自己,受此间规则束缚。 如今既然挣脱束缚,旁人冷嘲热讽也罢,处处刁难打压也罢,她全不放在心上。没有穿越之前,遇上委屈不公,她能找警察求助,找律师辩护,实在不行还有广大网友能为她公道主持。 可是在这古代封建社会,有权势的人便是规矩本身。 她只能放低姿态装作软弱卑微,才能安安稳稳保全自己。 花辞缓步向前踏出半步,素白云纹锦缎裁就的裙裾随步履轻扬,流转着柔和莹润的光泽。 “顾夫人,您误会了,我只是客居于此,终将要离开。苏砚白囚我夫婿,将我锁在此地。若你们能救我夫妻出樊笼,我愿意奉上三千两银子当做筹资感谢各位相救之恩。” 顾寒月猛地站起身,语气上扬:“那日马车上,你不是这么说的!” 花辞安静抬眸,问:“不知我在马车上,究竟说了什么?” “你亲口承认,你是表哥的小妾!还有你,你还……”顾寒月到底羞涩,一时语塞,哽了半晌才开口,“总之,你说了许多不知廉耻的话!” 花辞从容一笑,道:“表小姐,那日我受人逼迫,心中本就郁结难平。你当众指责我狐媚惑人,我一时气不过,才做出过失举动。一个人,被怒火冲昏头脑时,行事难免反常。望你能体谅我的难处。” 顾寒月本来有些嫉妒花辞,此时听到她话里话外,都在嫌弃自己心爱的表哥,反倒生出了另一种委屈:“我表哥那般出众,京城多少女子挤破头都想做他的妾,你反倒一心想要离开他,这是为何?” “你爱晴天,还是雨天?” 顾寒月不假思索道:“自然是晴天。” “倘若往后岁岁年年,日日都是阴雨连绵,你心中可还会欢喜?侯爷极好,世间女子倾慕他,本是人之常情,可我早已婚配,心中只装得下自家夫君。我若对侯爷动了心思,岂不是背弃了我与夫君的白首之盟?” 她话音不算响亮,却像暮鼓晨钟般清晰,重重地撞进所有人耳朵。 所有人都被她这句话触动。 她语调平平稳稳,半点起伏也无,压过了厅堂里死一般的安静。 杨锦荣看得失了神,只觉四下顿时黯淡下来,所有光亮都单单聚在她一人身上,模样清绝动人,旁人再比不上。 77. 委屈 顾氏端着茶盏,垂眸看着碗底的茶叶,微不可闻地叹了口气。 听到这些话,她哪里还忍心再敲打花辞?这一切,分明是她那个侄儿的错,花辞不过是个弱女子,哪怕不愿意,又怎能逃得出他的掌心? 她那侄儿,从小乖巧懂事,怎么长大了也跟他父亲一个臭德行,只管自己喜不喜欢,也不管人家愿不愿意。 顾氏对花辞柔声道:“你怀着身孕,就不必在这儿站着伺候我们了,下去休息吧。” 花辞规规矩矩行了礼,便告退。 临走前,她的视线短暂地落在顾夫人的身上,发现她正在接着品茶的动作,掩饰她眸光深处的同情和怜悯 花辞所料不差,顾夫人本就非尖酸刻薄、难与相处之人。 她心性仁善,半生顺遂,胸中几无城府。 便是她的女儿顾寒月,也不是个咄咄逼人的性子。 此刻,她还在品尝着花辞那番话,因心中不忍,反思自己刚才为何要对花辞咄咄逼人。 顾寒月身旁的杨锦荣,对花辞只有欣赏。 他看着花辞进退有度,微微欠身告退,素白的身影一步步穿过满室珠光宝气的亮影,厚重的织锦门帘在她身后轻轻掀起又落下,像一道无声的屏障,把他和她彻底隔成了两个世界。 花辞刚离开,廊下的风就卷着清甜的桂花香钻进了屋子。 华瑶看着另外三人,发现他们都下意识望向门外,直到那道单薄的身影裹着一身暖融融的艳阳,转过回廊的拐角,彻底消失在众人的视野里。 见此情形,华瑶心底泛出一些酸涩。 为何人人都喜欢花辞?花辞只是三言两语,就能挽转旁人对她的印象。 絮娘早就在廊下站着等候,眼神里的担忧藏都藏不住,一看见花辞出来,立刻下意识伸出手想去搀扶。 花辞对着她轻轻摇了摇头,嘴角露出浅笑。 “夫人,您还好吗?” “我没事。那位顾家姑奶奶看着和善得很,她又不吃人,你又何必这这般胆战心惊?” “我的好夫人,快别说了,等回去我们再说。” 裹着桂香的秋风慢悠悠地吹着,金闪闪的阳光落在两人身上,在庄园平整的青石板路上,投下两道安安静静的长长的影子。 * 皇宫,太和殿外。 朱红宫墙绵延,飞檐上的仙人走兽似要腾云飞向高处。 殿门紧闭,朱漆大门厚重肃穆,足以隔绝殿内所有声息。 张太监身着大红蟒袍,腰束玉带,身姿侧立于门外。 哪怕他已是秉笔太监,却仍旧不敢松懈,身体紧绷,目视前方,随时准备着被殿内皇帝传召。 可那微微翕动的耳廓,却将他的意图泄露出来。 可惜,殿门厚重,半点风声也透不出来,他再怎么凝神细听,也听不到一言半语,于是眼底蕴藏的阴暗像沉在水底的墨。 皇帝正在里面与苏砚白议事,四周极静。 于是,远处穿着一身墨青圆领袍的小太监,走起路来像鬼步,速度飞快,却不敢有声响。但秋风不懂宫里的规矩,把他袍子吹得鼓起来,衣料磨擦出响声。张太监眼皮子往那边一斜,小太监立刻收住脚,猫腰蹭到他身前。 张太监微微附身,那小太监便将嘴凑到他耳朵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气音说话。 “干爹,儿子已打听清楚。苏砚白将成王拿办,现已关入北镇抚司。此刻入宫,想必是亲自面圣,向陛下请罪述职。” 张太监的耳廓又动了动,眉眼处的皱纹随着脸上闪过一丝疑惑而加深。 “成王这个祸头子,怎么偏去触了他的霉头?” 张太监挥手让小太监退下,看了看紧闭的殿门,尝试着将肩膀往殿门的方向靠过去,耳朵一点点凑近门缝。可他什么也听不见,只听见自己的蟒袍衣摆扫过地面声音。 他皱着眉,正凝神细听,忽然,“吱呀”一声暗响,厚重的朱漆殿门从殿内打开。 门内的龙涎香瞬间涌出,把耳朵贴在门上的张太监吓一跳。 张太监往殿内看去,皇帝正在低头批阅奏折,他似乎并未发现张太监的逾越举动。 苏砚白迈步从门内走出,他步履匆匆,并未驻足停留,看也未看张太监一眼。 看着他离去的背影,张太监疑虑重重,他总觉得苏砚白用余光往自己身上淡淡瞥了一眼,嘴角扯出一抹极淡的冷笑,眼神里全是不屑。 苏砚白身高颀长,脚步也飞快。 只是眨眼的功夫,张太监就只能看见他的背影变得越来越远。 苏砚白是习武之人,脚步沉稳,清晰有力,不同于刚才那飘着走路的小太监。他每一步,都迈得像个堂堂正正的男人。 苏砚白只是容貌长得像母亲,骨骼体态却与他父亲苏敏峰几乎一模一样。 张太监凝着那道熟悉的背影,想起多年前自己的脸被苏敏峰踩在脚底,他身体的残缺也是苏敏峰一手促成。想到这些往事,恨意翻涌,他双手悄然攥紧,牙关咬紧,胸中积满恼恨,却碍于殿内的皇帝,不敢显露半分。 待苏砚白走远之后,张太监眼底戾气才慢慢平复。 他收拾神色,双手端起一旁小太监送来的御用茶盏,躬身稳步踏入殿中,侍奉圣驾。 殿内天光澄澈,御案肃穆,张太监放下茶盏,皇帝轻轻叹了口气。 “陛下为何事忧愁?奴才愿为陛下解忧。” 帝王端坐龙椅,神色平淡。 皇帝的龙椅,正对着殿门,他刚才虽在批阅奏折,却也通过余光捕捉到了金砖上的倒影,看到张太监侧耳细听的那一幕。 他刚才为何发出那一声叹息? 因为他想起这阵子,张太监一直在打探他和苏砚白之间的秘密。 皇帝早就想敲打他几句,却犹豫着该找个什么机会才合适。 现在就是个好机会。 皇帝声音温和,笑容可掬:“大伴,你侍奉朕多年,忠心耿耿,事事为朕筹谋,朕心里尽数清楚。” 稍顿,笑容褪去,字字透着深意:“只是朕今年二十五岁,不是五岁。朕早已不是昔日事事依赖你、件件心事都要告知你的孩童了。朝堂诸事、进退取舍,朕自有分寸。” 这几句言语温和,无半分厉色,却字字千斤,暗含雷霆警示。 张太监闻言浑身一震,如遭冰水浇顶,心底骤然惊惶,不敢有半分迟疑,双膝重重跪地,俯首贴地,大气不敢出。 * 月色漫过庭院,万籁俱寂。 苏砚白骑马归来,穿过庭院,裹着夜风回来。 在皇宫,在北镇抚司,在军营衙门里,他是杀伐果决、步步为营的掌权者,眉眼覆着不近人情的冷冽。 此时回到家中,他已掩去杀意和倦色,只是个普通的夜归人。 絮娘正在院外守着,见他回来,立即将白日里发生的事,告诉苏砚白。 苏砚白点点头,垂眸道:“你退下吧。” 絮娘以为他会大发雷霆,责怪自己没有保护好夫人,却没料到他是这个反应。 他怎么不接着问,夫人是否受了什么委屈? 若是他问了,絮娘也好继续往下说。 苏砚白抬眸,见絮娘还未离开,问:“还有事吗?” 絮娘顿了顿,在张口之前已经想明白了,侯爷为何不问。他心里大概是知道夫人受了委屈,只是让夫人受委屈的人,是他最敬重的表姑母,他大概也很为难吧。 想明白这点之后,絮娘不再提这个话题,改口道:“侯爷,您用过晚饭了吗?夫人吩咐灶上备着饭菜,我去给您准备吧。” “不用了。” 这句说完,他已经大步离开,留下絮娘后悔刚才不该添油加醋地来渲染花辞的低落心情。 絮娘默默叹气,侯爷和夫人刚和好没多久呢,不会又要吵架吧? * 花辞站在窗口看星星,她之所以到现在还没睡,不是为了等苏砚白回来。 白日里接连发生的事,像一块沉甸甸的石头,压在她心上。 她就算有些困意,也睡不着。 “你在这里站了多久?冷不冷?京城的气候和宁城大不相同,立秋过后,夜风就浸着凉气,这么薄的寝衣,往后绝不能再穿了。” 花辞又困又睡不着,反应慢了 半拍,听见他的声音,也没有抬起头来看他。 她的双手藏在身后,苏砚白根本不用去看,也能猜到那十根葱白的手指,早被她自己绞得泛红。 花辞向来不擅长掩藏情绪,她想装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模样,把心底翻涌的委屈悄悄藏起来,可她并不知道,苏砚白反倒更希望她不高兴时就变成一个撒泼的妇人,歇斯底里地和他大闹一场。 “我穿什么衣裳你都要管!我不冷,再说我又不是不懂事的孩子,真觉得冷了,我自然会自己添上一件。” 花辞的声音闷闷的,娇娇的,像是被棉被裹住了。 随着腹中胎儿的月份一天天变大,她的妊娠反应越来越明显,一到夜里就浑身懒倦,提不起半分力气。她其实早已觉出了几分寒意,只是懒得去添衣,而且凉飕飕的冷风吹在身上,还能让昏沉沉的脑袋清醒几分。 苏砚白取来一件柔软的薄披风,轻轻搭在她的肩上。 披风替她挡住了夜风的寒凉,花辞舒服得忍不住打了个小小的哈欠。 “倦了就回屋睡,别在这里站着吹风。” “我不困,还不想睡。” 苏砚白伸出手臂揽住她的肩膀,将她轻轻带进怀里,低声问:“心里不痛快?” 温热的气息呵在她的耳尖上,痒得人发颤。 她回过头,直直望向苏砚白那双深邃的眼睛。 立秋的夜风把丝丝缕缕的寒气留在他的飞鱼服上,他定然是急着赶回庄子见她,连身上的衣服都没来得及换。花辞闻到了那淡淡的、还没散尽的血腥味,那是她最恐惧的北镇抚司炼狱的味道。 “侯爷这样说,我可实在承受不起。” 苏砚白把下巴轻轻搁在她的肩膀上,脸贴着她的脸,许久都没有开口说话。 “我姑母究竟对你说了什么,把你难受成这个样子?” “我可没有在你面前告状诉委屈,你别胡思乱想。顾夫人是个和善的好人,心地宽厚,她堂堂一个侯爵夫人,又何必自降身份来为难我呢?我不过是你的妾室,她若是不喜欢我,就算把我打杀发卖,也不过是一句话的事。” 到这时,苏砚白才算彻底明白花辞委屈的根由。 白日里,她就问过二皇子谭术的事,早对他关押谭术的原因起了疑心,紧接着表姑母又来和她见了面,两件事叠在一处,也难怪她如此烦恼。 苏砚白心底的念头飞快流转,目光渐渐变得澄明,他双手握住花辞的肩膀,将她的身子轻轻转过来面向自己:“今日我把成王关在北镇抚司,是为了问清楚谋逆反诗案的全部细节,如今所有细节已记录在案,人证物证俱全。按照规矩,到了明日,谭术便可以无罪释放。怎么样?听到这个消息,能让你高兴一点吗?” 花辞起先还没反应过来,等她终于意识到苏砚白说了什么,长长的睫毛呆呆地僵在半空,眼底溢出来傻乎乎的错愕与茫然。 “真的吗?你不是在逗我玩吧?” 苏砚白把脸埋进花辞的颈窝,对她这份下意识的怀疑生出几分不满,他的嘴微微往下挪了两寸,在她的锁骨上不轻不重地咬了一口。 花辞痛得闷哼一声,伸手把他推开:“你是狗吗?怎么动不动就咬人?” “当然是假的,我怎么可能真的放了谭术?明日天一亮,我就赶回北镇抚司,赶在他被宣布无罪释放之前,先把他处死。” 听见他这么说,花辞反倒彻底松了口气。 她知道苏砚白是在说气话,半点也不紧张,反而踮起脚勾住他的脖子,笑着问:“厨房里还给你留着热饭菜,你吃过晚饭了吗?” “我不饿,不想吃。” “我陪你吃两口——不对,苏砚白,我饿了,你必须陪我吃两口。”说完,花辞带着点不容拒绝的霸道,拉着苏砚白的手往屋外走。 苏砚白看着她彻底放松下来的肩膀,看着她慢慢上扬的嘴角,堵在心底许久的那点不安,终于一点点地平息下去。 一切都会好起来的。等他亲手活剐了张鸿庆,给父亲报了血海深仇,就能毫无顾忌地解除他和华瑶的婚约。到那时,花辞就会明白,无论从前还是今后,她永远都是他唯一的妻子。 78. 钓鱼 男人是不是都这么幼稚? 不管多大岁数、什么身份,哪怕当了侯爷,暗地里也在跟人偷偷攀比。 精致的罗伞盖在花辞头顶铺开,她剥着莲子,看着执意要带着她出来钓鱼的苏砚白,脑子里就浮起这些话。 不过是吃午饭的时候,他和花辞闲聊几句,花辞夸杨松皓钓的鱼很大,很美味,他便吃醋了。 说什么也要拉着花辞过来钓鱼。 已经钓了一下午,他一无所获,花辞嫌弃他幼稚的想法,一个下午,已经在心里狠狠嘲笑了他好久。 苏砚白执一根细竹钓竿,静心坐在圆凳之上。 他身形颀长,屈起那么长一条腿坐在这么矮小的凳子上,也不嫌辛苦! 从吃过午饭出来,到现在,太阳都快落山了,鱼在水里躲着就是不咬钩。难不成水里的鱼比人还有灵性,它们感受到了岸上的危险气息,故而全躲进深水里不肯出来? 苏砚白身形清瘦挺拔,衣袂被晚风轻轻掀动。 垂钓许久,鱼线垂在水中纹丝不动,连细碎的涟漪都未曾惊起。 花辞只能在心里偷偷嘲笑,可不敢把这些话说出来,她现在怂得很,哪敢刺激苏砚白! 谭术已经平安出狱,她再无后顾之忧,随时都能准备逃离。 可她不能让苏砚白发现自己的意图,甚至为了不露出半分急切,连“想回京城”这句话,都不敢直接说出口。 她今日试探了一下,发现苏砚白的打算让她一直住在庄子里,直到生产那日。 这哪行? 她必须赶在重阳节到来之前,从他身边逃走。 否则等他手中的权柄越来越重,她再想逃走,可就难了。 在花辞看来,策划逃跑这件事,也跟钓鱼一样,得耐着性子,不能太过急切,必须沉住气。一旦急躁,水里的鱼就会察觉到这份危机,绝不肯咬钩。 腿边忽然有个毛茸茸的脑袋蹭来蹭去。 花辞低头,看见“骨头”正耷拉着耳朵,似乎在用眼神谴责她居然走神,忘了给它剥莲子。 自从杨松皓走了之后,这只狗就黏着花辞,生怕她忽然离开,像杨松皓那样再也不出现。 花辞将剥好的莲子,送到它嘴边。 “骨头”伸出粉色的长舌头从花辞掌心卷走莲子,嚼吧嚼吧。 吃完还嫌不够,四肢软软地趴在草丛里,用眼神暗示花辞别闲着,继续剥莲子给它吃。见花辞没有动静,只是微笑地看着它,它又伸出脑袋,蹭了蹭花辞的脚脖子。 “乖骨头,不能再吃了。你是小狗,消化能力没有那么好,吃莲子容易胀气,你该多吃肉。”花辞扶着骨头脑袋上的绒毛,安抚它。 “骨头”听得懂人话,意识到自己真的没有莲子吃了,耷拉下脑袋。 花辞抚摸着“骨头”,余光看向苏砚白。 在她眼里,苏砚白依旧像姜太公那样静坐,耐心等着鱼儿咬钩。这个人,也不看看鱼饵有没有被水底下那些机灵的鱼儿偷吃,要不要再添上一点。 就他这么钓鱼,能钓上来才怪呢。 看似静坐的苏砚白,其实在眯着眼睛,分析着花辞刚才说的那句话。 从前他没仔细想,今日他有了空闲,终于认真起琢磨这些事。 狗吃莲子会胀气,花辞怎么知道的? 他早就意识到花辞与旁人不同,正是因为她身上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通透和洒脱,苏砚白才会被她牢牢吸引。 当年刚与花辞成亲时,他从戚嘉和那里旁敲侧击过很多回,都没有问出什么。 据他了解,戚嘉和从有记忆开始,便与花辞认识,戚嘉和这个蠢货,并未看出来花辞和旁人有什么不同。 花辞对权势并不敬畏,她害怕锦衣卫,也只是因为小时候见过锦衣卫当街杀人的画面。 还有,花辞敢杀向百户。寻常的弱女子,遇到夫婿被上司打压,第一时间想的该是讨好上司,就像她从前捧着家产讨好他那样。她应该捧着所有家产去求向百户放过她的夫婿,而不是杀人。 这个举动过于反常,她连杀只鸡都不敢,怎么会想到要杀人呢? 还有,花辞会求神拜佛,祈求神佛实现她的心愿,但她心里却很清楚,神佛并不会真的显灵。她很清楚,世界上并没有神佛,求神拜佛,只是无能为力之下,最后一点慰藉。若她真的信奉神佛,又怎么会有这种渎神的想法? 她从前从来没有养过狗,她看见狗总要躲起来,眼睛都不敢看狗。 苏砚白原以为她怕狗,没想到她却对小狗如此亲近。 根据絮娘的说法,她比庄子上所有人都知道该怎么训狗。 就算是驯狗的方法,狗吃多了莲子会胀气这些事,她可以从旁处听来,可以从书上看到。 可下意识的反应,却骗不了人。 还有很多细节,在两人独处时,苏砚白便对她有过怀疑。 只是那时候,他自己也隐瞒身份留在花辞身旁,便没有仔细去追究。 他对花辞很满意,尤其当他查清楚,花辞并非张太监送到他身边的底细后,他甚至觉得,哪怕花辞身体里藏着没有喝过忘川水的魂魄,也没什么大不了。 “钓不上来,便别钓了。” 苏砚白不嫌腿麻,花辞早就坐得腿麻了,她站起来走了走,走到苏砚白身后三步远的地方。 “你想回去了?”苏砚白目不斜视,盯着水面,声音低沉。 花辞抬手挡住照在眼睛上的夕阳,说:“你是侯爷,想吃鱼,多的是人帮你,又何必自己亲自动手呢?” “我希望你下次提到烤鱼有多美味,想起来的不是杨松皓。” “那我可不能保证。不过你可以放心,以后别人提起钓鱼,我脑子里第一个想起来的,肯定是你。” 苏砚白深深看了她一眼,看得花辞心头发颤。 他想干什么? 说不过就想动手? 还是想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啃她嘴巴? 在花辞心里,苏砚白这个人毫无道德可言,无论他作出什么不合理的事都很正常。 但是出乎花辞意料之外,苏砚白什么也没做。 他只是放下鱼竿,随手捡起一旁的树枝。 花辞盯着他手上的树枝,只见他手腕一沉,锋利的枝尖破水而入,动作干脆利落。水中有淡红弥漫开来,等溅起的水花平息后,一条被树枝叉中的鱼浮上水面。 “哇!”花辞捧场地拍手,略有些夸张。 她只顾着讨好苏砚白,却一点都没留意到她敷衍的语气,更加让苏砚白心里不爽。 苏砚白看着趴在地上的“骨头”,对它发出命令:“去把它捡回来。” 骨头害怕苏砚白,打了个哆嗦,踏进浅水里,叼着树枝,把鱼儿衔了回来。 苏砚白重复着刚才的动作,直至三条活鱼整整齐齐摆在花辞面前的竹篓子里,他表情严肃,语气一本正经对花辞说:“既然你喜欢吃鱼,今晚这三条鱼,一条烤着吃,一条煮汤给你喝,另外一条做成炸鱼给你当零嘴。” 花辞瞪着圆圆的眼睛,好似把他的玩笑当了真:“三条,我怎么吃得完?” 苏砚白被她可爱的模样取悦,微微挑眉,继续同她开玩笑:“谁让你刚才嫌我笨,嘲笑我钓不到鱼。” 苏砚白很少这样胡说八道,花辞被他这不正经的模样给震惊了。 唔,有点痞帅痞帅的。 这张脸看得久了,花辞还是有些脸红,忘了他道德水准不高的事实。 她别开眼:“我可没有嘲笑你,你别冤枉我。” 苏砚白附身,凑到她面前,低声道:“我能听见你的心声。” “哟,没想到上虞侯还会读心术呢,那你说说看,我现在心里在想什么?” “ 你想回去了。” 花辞心头一紧,强装镇定:“还、还真被你蒙对了。不过,这也没什么稀奇的。天都黑了,都到了吃完饭的时间,难道你肚子不饿吗?” 地上的鱼还没有死透,忽然往空中蹦跶起来。 花辞被吓一跳,猝不及防往后退。 苏砚白伸手将她搂住,安抚她的后背。 带她呼吸平顺,苏砚白才微微俯身,盯着她卷翘的羽睫在莹白肌肤上投下的浅浅影子,用循循善诱的语气问:“你嘲笑我的时候,胆子大得很。是不是心里藏着什么心事,才会被一条鱼吓成这样?” 花辞愣住,心中忐忑。 难道苏砚白发现了她的心事? 不要慌,花辞,他有可能在使诈。 气氛忽然沉下来,骨头察觉到两人之间渐渐有些剑拔弩张的气氛,怯怯地呜咽一声,勇敢挪到花辞脚边,抬头警惕地望着苏砚白。 花辞看着骨头,心中涌起一阵暖意,紧绷的背脊逐渐放松下来。 骨头看见她笑了笑,知道没事了,又懒洋洋地趴回草地上。 花辞看着竹篓子里已经死透的三条鱼,轻声开口:“那日,向百户喝完毒酒,倒在地上不停挣扎。我等了一炷香才敢上前,轻轻踢他想确认是否死透,可他却忽然睁眼,死死抱住我的腿。” “天黑了,你还没回家。家里的其他人,都被我用各种理由遣走。” “我当时怕极了。可是害怕有什么用呢?我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想起你从前杀鱼的细节。刚杀的鱼,如果足够新鲜,入锅后还会蹦跶很高呢。我冷静下来后,知道向百户已经死了,他绝不可能诈尸。就算他忽然保住我的大腿,也只是濒死的自然反应。” “你看,其实很多道理我都懂啊,可我照样还是胆小。” 听到花辞这样说的时候,苏砚白已经想象到了当时的情形。 天已经黑了,他还没下值回家,家里多了具尸体,花辞该多么无助,多么孤独。 苏砚白搂着花辞的肩膀,将她紧紧搂在怀里。 花辞说这些话的时候,他的眼睛里已经蓄满了泪,泪水一滴一滴落下,掉进花辞的颈窝。 花辞疑惑,她只是解释自己为什么害怕,不让苏砚白继续逼问她是否有心事。 他为什么要哭呢? 苏砚白把头埋在花辞的颈窝处,心里不断在后悔,他当初真不该扔下花辞,一个人回到京城。 他以为自己把花辞安顿好了,却没仔细想过,他不见了,花辞会不会害怕。也没想过,花辞听到他的死讯后,会多伤心。更没有想过,若是以后还有人想娶花辞,花辞会不会嫁给另一个男人。 那时的他,不敢深想。 以他对花辞的痴迷程度,若是想太多,他就没办法抛下花辞一个人回京城。 一步错,步步皆错。 他紧紧搂着花辞,就像条受伤的蛇用尾巴紧紧裹住自己唯一的食物,害怕这唯一的食物被突然出现的猛兽抢走。 直到暮色渐深,清风送来荷香,苏砚白情绪才逐渐平复。 他松开花辞,问:“你想回去吗?” 花辞不知道他为什么哭,小心翼翼地看着他,道:“天色已晚,我当然想回去,肚子早就饿了。” “我是说,你想回京城吗?” 苏砚白早就知道花辞想回京城了。 她从今日一早起来,便想开口求他,却又不知出于什么原因,好几次话到嘴边,又被她咽下。 “也该回去了。” 花辞没有直接说自己很想回京城,怕苏砚白发现她藏不住的急切。 却不知苏砚白早就把她的心思看得明明白白,他对花辞这谨小慎微的语气感到不满,语气稍有些恶劣,试图激怒她:“想回京城?那你先想想,该怎么哄我。只要你能让我高兴,用过晚膳,我们即刻起身回京城,也不是不行。” 79. 负心 相爱的人在一起温柔缠绵,当然是一种享受。 可是,如果这个人曾经背叛过她呢? 如果这个人以宠爱的名义编织成一张巨大的网将她囚禁呢? 如同四肢被困住,动弹不得。 如同溺水之人被水草缠住,无论如何都无法浮出水面,张开嘴大声呼救,她只能绝望地睁开眼睛,看着水淹没头顶。 花辞不断反问自己,难道我这辈子只能这样了吗? 从此放弃挣扎,接受被束缚、被囚禁的命运? 几乎每一次,苏砚白主动开口索要好处,哪怕花辞不愿意给,他也会想方设法地奖励自己。 半夜,花辞终于从水里浮上来,脑子晕乎乎的。 想到苏砚白还抱着她,正在看她笑话,花辞便止住了眼泪,抽泣着把眼泪全部抹到了他的寝衣上。 擦完眼泪才发现,她这个姿势好像有些暧昧,不像撒气,像是在撒娇? 她分明就是想恶心他。 折腾了大半夜,哭喊得嗓子都哑了,花辞有种体力都被抽干的空虚感。 却想起来,苏砚白还没提回京城的事。 他该不会反悔了吧? 正狐疑着,苏砚白忽然握住她的大腿,给她涂药。 冰凉的药膏敷上来,花辞激灵了一阵,又忘了问他。 苏砚白忽然停下,花辞不满地瞪着他。 他读懂了她的暗示,笑了笑,继续涂抹药膏。 指尖,上下翻涌着。 心跳,跌跌撞撞地。 花辞又去了一回。 看见他露出那种带着恶意的笑容,花辞无论如何都做不出笑脸。 已经七个月的身子,按理来说,应该什么也做不了。 可偏偏花辞肚子偏小,苏砚白又力气大,他愿意带着她四处折腾、探索。 窗户边,案几上,椅子上。 他从不说自己想要什么,只是拿出证据证明,是花辞想要,他才努力配合她。 是他在伺候她! 见鬼。 花辞希望跟他分房睡。 花辞不服气,仰着下巴来反驳他,他就像受到鼓励,越来越起劲。 说来也怪,平时动不动就紧缩发胀的肚皮,偏偏这种时候没有动静,仿佛安静地睡着了似的,以至于花辞总是忘了用这个理由当借口拒绝。 这一夜,花辞累到极致,昏昏沉沉睡了过去。 睡到自然醒之后,花辞睁开眼睛,却发现自己正在上虞侯府她住惯了的那间院子里。 花辞坐起来,还没回过神来,就见絮娘走到她身边。 絮娘看着她懵懵的双眼,笑着问:“夫人是不是在想,我们什么时候回来的?” 花辞点点头。 絮娘继续道:“侯爷看出来,您在庄子里住腻了。所以,昨日您和侯爷出门钓鱼之前,侯爷便吩咐我们收拾东西。昨夜您睡着以后,侯爷抱着您上了马车,带上我们一起回了城。到城门口时,城内正在宵禁,我们又等了一个多时辰,才等到城门打开。” 她睡着的时候,发生了这么多事?她怎么没有半点知觉? 花辞脸上有些羞涩,火辣辣的,难为情。 虽然絮娘什么也没说,但她莫名有种心虚,她被絮娘那双亮汪汪的大眼睛看着,总觉得絮娘已经知道昨夜她和苏砚白之间做了什么。 “你昨夜未睡,快去歇着吧,我这里不用你伺候了。” “好,奴婢给您梳完头就去退下。” 花辞装作无事地点点头,坐到了梳妆台前。 花辞不会梳头,嫁给苏砚白之前,都是花母给她梳头。 父母去世不久,她便“嫁”给了苏砚白,苏砚白给她梳头。 苏砚白“假死”之后,花辞只梳了一根长长的麻花辫,反正当时她有孝在身,梳头简单也正常。 后来,遇到金娘子,就是金娘子给她梳头。 到了侯府,有时候是苏砚白给她梳头,苏砚白不在家,才是絮娘给她梳头。 * 花辞在庄子上住了七八日,回到京城的头一件事,便是差人去寻戚嘉和。 因为花辞上回去找戚嘉和聊天,戚嘉和竟敢拒绝,这回她索性吩咐四个身强力壮的仆役跟着丫鬟去找他:倘若他再敢推脱,便是捆也要把人捆到侯府来。 花辞显然多虑。 这回不用她绑,只消她往店里送个口信,戚嘉和就会屁颠屁颠的赶来。 戚嘉和这次为何如此主动呢? 往日里,戚嘉和每旬总要登门侯府一趟。不来侯府的日子,哪怕店里生意忙,两人每日必有书信往来。花辞凭空断了七八日音讯,他几番往侯府打探,管家都只含糊回说,夫人被侯爷带去了城郊庄子里,其余半句不肯多讲。 戚嘉和不由得胡思乱想起来: 人还活着吗?不会是她脾气坏,说了什么话惹怒侯爷,被杀人灭口了吧。 日思夜想,胡乱地猜,熬得他唇角冒出一串燎泡,火烧火燎,碰一下都钻心地疼。 两个人一起来的京城,可不许离开的时候,只有他一个人。 戚嘉和每日给财神爷上完香,还要给关二爷上香,两尊菩萨都供着鲜果、点心和猪头肉。 好在他这日给两位菩萨敬完香,起身往外看,恰好望见侯府那架黑漆马车停在街口。看见那辆熟悉的马车,戚嘉和长长吐出一口憋了七八日的浊气,唇角灼痛难忍的燎泡,竟也不再折磨人。 戚嘉和刚跨进侯府花厅,花辞便招呼他坐下,桌上摆着几盘吃食:带着露水的新鲜的莲子、黑红黑红的野山枣,熏得油亮的咸鸡与风干牛肉。 “吃吧!这些是给你准备的,你那位盘表妹,我另外准备了一份,你领走的时候记得带走。金娘子和她俩个孩子,我也准备了一份。” 戚嘉和叹气,眉宇间露出惆怅:“我和芸娘,只怕是不成了,她明日便准备回宁城。” “为什么?宁城谁不知道知道,她远赴京城是为了嫁给你,做你的妻子。你问问她,她现在回去,该怎么面对那些流言蜚语呢?” “这话我不是没有劝过,也要她能听进去!” 花辞皱眉,看着戚嘉和,语气严肃:“我不在的日子,你们俩吵架了吗?是不是你欺负她了?” “你讲话也动动脑子好吗?她站起来走到我面前,都比我高了一个脑壳,我哪敢欺负她!你怎么不说,是人家看不上我呢?我个子矮,又佝偻着背,除了会做生意,我哪点像是人家心目中可靠的夫君呢?”戚嘉和即将娶进门的妻子,就要弃他而去,他终于忍不住自嘲起来。 花辞细细回想往日与盘芸娘相处的光景,缓缓开口道:“我想我没有记错,盘表妹哪里是不满意你呢?她分明是喜欢你的。我每次在铺子里,都看见盘表妹找机会跟你说话,可你是个木头一样,比猪还蠢,看不出来她在找借口跟你搭讪,想多了解你一些。” 戚嘉和愣住。 花辞这番骂他愚蠢的话,像一把小锤,砸开了他不开窍的脑子。 也许芸娘不是真的想走,而是在等他挽留? 可是芸娘留在他身边,真的对她有好处吗? 戚嘉和自己都不知道,他接下来会漂泊去哪里。 “算了算了,不要说我的事情了,先说谭术吧。前日,锦衣卫来了来找我,要我第二日辰时去北镇抚司衙门外接人。昨日,我把他接了出来,亲自送去了他京城的舅舅家里。” 花辞听说谭术已经安全,心里愧疚感终于少了一些:“平安了就好,只可惜他断了的手臂,再也接不上了。” 戚嘉和并不同情谭术,不仅仅是因为谭术差一点就娶了花辞,还因为谭术明知自己配不上花辞,还非要和花辞成亲。如果他有自知之明,又怎忙着招惹这样的祸事? 沉吟片刻,他还是决定将谭术托付的话语转述出来:“昨日傍晚,他特意寻到铺子里,托我捎一句话给你。” “他想跟我说什么?”花辞身子略微前倾,语气里夹杂着一丝急切。她总觉得,谭术对她必定充满怨恨 见她这般迫不及待的模样,戚嘉和心底泛起一阵酸涩:“他说——” 说完两个字,又停下了,戚嘉和想来想去,还是觉得谭术配不上花辞! “你说不说,你再吞吞吐吐,我放狗咬你!”花辞说完,对着角落里喊道:“骨头,你过来。” 一条后腿缠着白纱布、模样凶悍的野狗缓步走出,扬起脑袋,低垂着双眸,目光牢牢锁锁定戚嘉和。 仿佛只待花辞一声令下,它就要龇牙扑过来。 戚嘉和从小怕狗,他小时候被疯狗咬过,差点得狂犬病死了。他喉咙滚了一下,急道:“别让它过来,我说,我马上说。” 见花辞对自己招了招手,“骨头”脑袋主动在花辞手心里蹭了蹭,懒洋洋地蹲在花辞腿边,眼睛却始终虎视眈眈地盯着戚嘉和。 戚嘉和看着那条目露凶光的够,生怕自己说完了,它就会扑过来,急切地开口道:“谭术不知从何处听说,你仍旧口口声声承认,他是你的夫君。他让我告诉你,虽然你们俩还未正式拜堂,但只要你不后悔这桩婚事,他还愿意履行当日的诺言,入赘你花家,成为你的赘婿,成为你腹中孩子的父亲,将来和你一起把孩子养育成人。” 花辞听到这番话,略有些唏嘘。 想到谭术被砍断胳膊的那一幕,愧疚与心痛像一张不断收紧的网,死死缠紧她的心口。 如果一切还有重来的机会,她一定不会招惹谭术,害他落得如此凄惨的下场。 戚嘉和与花辞从小一起长大,花辞哪怕不说话,只是在 垂眸思考,他就知道花辞已经开始动摇了。 他不解道:“苏砚白做过对不起你的事,谭术也做过对不起你的事,为什么你能原谅谭术,却没办法原谅苏砚白呢?花辞,听我一句劝,别逃了。你看看你现在的生活,锦衣玉食,呼奴唤婢。虽然我没见过皇宫里的娘娘过着怎样的生活,可依我看,你现在比皇宫里的娘娘还过得安逸,你何苦还要逃呢?” 如果问这些话的是别人,花辞或许会缄默不语。 但这个人是戚嘉和,是花辞最信任的人。 无数件事情压在花辞的胸口,压得她喘不过气。她再不找个人说说,还不等她逃走,就会因为郁结在心而把自己活活憋死。 “苏砚白和谭术,能放在一起比较吗?苏砚白是谁?他是跟我有过白首之盟的夫君,哪怕遇到天塌下来的大事,我们夫妻理应携手,生死与共。当初,我被他诱骗,相信他被向百户为难,才会一时着急慌张,失手杀死了向百户。只因他是我夫君,只要他能有一线生机,我愿意为他杀人,我愿意抛弃所有家业,和他亡命天涯。我觉得身为夫君,他也理应如此待我!可他是怎么做的呢?他并没有把我当做是他的妻子。他回京城,不是因为他遇到了难言之隐,而是因为他认为我配不上他。当初我听到他死讯之后,有多难过,你不是不知道。他骗得我好惨,你说,我凭什么原谅他?” “谭术不一样,我跟他只是远亲,我从前资助他,从未希望得到他的回报。我只是在重复着我爹娘做过的事。每次做这件事的时候,我会觉得他们还活着,只是出门去远方了。每次听着表姑母说,我爹娘都是好人,我就觉得这世界上还有人惦记着他们,真好!我杀了向百户,埋尸的时候,被谭术看见了,他当时并未去告发我,我已经对他非常感激。” “谭术为我做的事,已经超出了我对他的期待,我对这个人只有感激。后来锦衣卫全城贴告示,说抓住了杀死向百户的凶手,需要旁人提供证据。他去揭发我,既是受了锦衣卫的恐吓,也是为了保住他的前程。你知道读书人,能考取一个举人的名额有多难吗?更何况他还有寡母需要照顾,他母亲为了供他读书,眼睛都熬瞎了。如果我是谭术,我也会毫不犹豫地去向锦衣卫举报,人不为己,天诛地灭!我从来都没有怪过他,谈何原谅?” 戚嘉和愣住了,他仿佛要经过很长时间的思考,才能消化掉花辞刚才说的这番话。 花辞说完,站起来,走到门口,幽幽道:“原来苏砚白已经回来了,他就站在那里听我们说话,也不知道他听了多少!” 戚嘉和听到这话,吓得想要逃跑,却因为双腿打颤,趔趄了一下,差点摔倒。 花辞从门口走过来,将他扶起来,笑道:“他没回来,我逗你玩的。” 戚嘉和难得跟她生气一回,大声道:“这种事情,能闹着玩吗?” “戚嘉和,你现在还觉得我过得很好吗?如果我跟你闲聊,都要时刻担心我们说的话,万一惹得他不高兴,可怎么办?万一他生气了,他也许看在孩子的份上,不会对我怎么样,可是你呢?他会不会用你的性命来威胁我?万一我惹怒了他,他像砍谭术胳膊一样砍了你的胳膊,那我这辈子该如何面对你?”花辞双手揪住戚嘉和的衣袖,脑袋靠在他肩膀上,无声抽泣。 戚嘉和抬起手,犹豫再三之后,还是像安抚孩子似的,拍了拍她的后背。 “你别想太多了。你想这么多,只是自己在吓自己。我没有那么谭术那么蠢,我也不会故意惹他生气,逼他来砍我一条胳膊。花辞,别想以后该怎么办,我们都只管过好眼下的日子。” 花辞抬起头,含泪看他:“只有他一个人,就已经够吓人了。他的未婚妻,你还没有见过吧!他的未婚妻,看起来很柔弱,很可怜,说话客客气气的,可是冷不丁她就要使个人软刀子,让你你一个不小心掉进他的陷阱。你聪明有什么用?她比你更聪明!” 戚嘉和好奇:“她还能比你更聪明?” “玩阴的,我这辈子都学不会,我哪里玩得过她呢?事情一步步逼着我来,由不得我不多想。戚嘉和,万一他的妻子过门之后,每日都在苏砚白耳边说,我跟你之间有不可告人的关系。你觉得苏砚白会相信她吗?” 戚嘉和道:“我觉得苏大人挺聪明的,他应该不会相信。” 花辞点点头,道:“苏砚白听她说第一次,当然不会怀疑什么。如果听了一百次,一千次呢?正好他妻子趁着我跟他吵架时告状,他会不会胡思乱想?万一他用我们之间的关系当借口,来惩罚我呢?到时候,可不止是砍你手那么简单,说不定要将你凌迟,你怕不怕?” “花辞,我求你,你别说了~~你越说越恐怖,我晚上还怎么睡觉。” 门外,躲在花园角落里的苏砚白,将花辞和戚嘉和的话一句不落地听在了耳朵里。 80. 陷阱 送走戚嘉和之后,花辞倚着荷塘的栏杆,在膝头摊开一卷话本。 风卷着荷塘碎叶擦过书页,可花辞听不到书页翻动的声音,她耳边只想起戚嘉和刚才说话。 戚嘉和已经准备了十张不同身份的路引,可以帮助花辞在逃跑过程中不被锦衣卫注意。他还托熟人帮忙在泉州买了一套房子。只要花辞能从苏砚白监控范围逃出来,跑到码头,随便搭乘一条南下的船,他们就能离开苏砚白,赶往泉州。 花辞听到这个消息,狠狠心动了。 只是,该找个什么借口溜出门呢? 自从亲眼目睹谭术被苏砚白砍断胳膊,花辞变得很胆小。 虽然她偶尔胆大包天,竟敢跟苏砚白顶嘴,那也是因为被苏砚白气狠了,再加上她没做什么亏心事,理直气壮,不怕被苏砚白揪住错误。 可是现在,她真的要做出逃跑的行动了,没办法不谨慎,不小心。 花辞虽然手上拿着书,眼睛也盯着书,脑子里却没能装下一行字。 她一直在想今后要如何生活。 虽然苏砚白给了她一匣子银票,但是这些钱,她不能带走。这是苏砚白强加给她的卖身钱,她如果收了这些钱,用了这些钱,就是同意给他做妾。 现在,她自己有三千四百八十两银子,给戚嘉和买成亲的房子置办家具花掉了一百两,办十张路引花掉了二百两,去泉州买房子花掉了五百两。还剩下二千六百八十两,精打细算也够用了。 自被苏砚白困锁侯府那日起,她心底从未停止过逃走的念想。 她这辈子,绝不能困死在这座高墙之内。 一想到能逃出侯府,离开苏砚白,便觉着:前路尚有星光璀璨,何愁人生不能从头再来! 现在的她,虽然锦衣玉食,可她无论走到哪里都有人跟着,就连打个喷嚏都有人告诉苏砚白。可是除去锦衣玉食这层外壳,她跟个囚犯有什么区别呢? 花辞清楚地记得华瑶看她的眼神,温柔的目光下,眼藏着嫉妒和仇恨。 如果将来华瑶嫁进侯府,知道她只是个被苏砚白磋磨的囚犯,华瑶会怎么对付她呢? 花辞不愿意跟华瑶抢男人,她最害怕自己变成宅斗剧里的女人,渴望着夫君的恩宠,与别的女子勾心斗角。华瑶嫉妒的目光,刺穿了她的自尊,即便花辞没有主动参与这场战斗,这场无形的战斗已经开始,华瑶已经在向她宣战。 她是来自现代的灵魂,受到过的道德教育不允许她物化自己,取悦男性。偶尔讨好苏砚白,那是不得已为之的计策,那是暂时的,所以她能想出说服自己的理由。 如果一辈子都必须这样演戏,谁能保证面具戴在脸上久了不会成为身体的一部分。 如果她变成这样,那她还不如现在就去死呢。 这样活着,有什么意思呢? 快要天黑的时候,苏砚白回来了,花辞现在看见他就忍不住想起在庄子里的浴池里发生的事,下意识对他产生抗拒。 她不敢跟苏砚白说太多,苏砚白是个人精,她怕自己不小心说漏了嘴。 她不说话,苏砚白也不说话,只是安静地坐在她身旁。 苏砚白今日并未出门,但他却从大门走出去了,让所有人都看到他不在家。 实际上,他就是想知道花辞急着赶回京城,到底在筹划什么。 苏砚白实在无法相信,他已经给了花辞足够优渥的生活,她居然会逃跑? 在庄子上,这个念头只是在他脑海里一闪而过,就被他掐灭。 苏砚白宁可相信,花辞是因为不信任他,想亲自向戚嘉和确认,谭术已经从牢里被放了出来。 带花辞去庄子里,是为了让她开心。 带花辞回京城,也是为了让她开心。 苏砚白认为,他为花辞付出的,已经够多了。没想到,花辞还是想要逃离他,她自始至终都没有原谅过他! 当然,苏砚白大多数时候,也不会认为,自己需要被花辞原谅。 那些脆弱的念头,只有某个瞬间才会浮现,它们出现的频率,如同闪电划过天空那样短暂。 花辞不说话,苏砚白只好主动跟她说话:“你想出去透透气吗?去护国寺怎么样?我去跟护国寺的主持商量,让他为你闭寺一日,不许外人出入。” 为她闭寺一日? 好陌生的一句话。 她这是享受到了特权阶级的待遇? 花辞抬头,茫然地看着苏砚白,不懂他说这句话的目的是什么。 她摇头,表示自己不愿意去护国寺。 也表示,她压根就不接受苏砚白的讨好,她害怕被苏砚白诱捕,跌入他精心设计的陷阱。 “你是不想去护国寺,还是不想去闭寺的护国寺?我记得那里有很多小吃摊,你很喜欢去每个摊位上买些东西,每样只用公筷尝一小口,剩下的都施舍给了街边的乞儿。” 花辞这才发现,原来苏砚白从前一直都在派人监视她。 否则,他怎么会知道这么多细节呢? 花辞摇头,继续拒绝。 苏砚白也没有放弃说服她,继续道:“去护国寺吧,就当做为了我。我现在做的事,很危险,去给我求个平安吧!” 这句话说出来,就如同利刃刺入花辞的心脏,痛得她心脏扯了一下。 花辞虽然已经打算离开,可她绝不希望苏砚白有任何危险。 “这么危险的事,你一定要做吗?我那天都看到了,成王很怕你,事情没有别的转圜的余地了吗?” 即便在这种时刻,苏砚白也没有想过告诉花辞,是因为皇帝看中了花辞,想要花辞做他的妃子,苏砚白不同意,他才想出了换个人当皇帝这种冒天下之大不韪的念头。 “人总要不断地往上攀爬,才能手握住更多权力。你以为别人不想这么做?只是他们没有我的胆识。我为什么要等着别人主动发起政变,而我只能被动地作出选择?” 听到这句话,花辞又一次确认,她和苏砚白是不同世界的人。 也因为这句话,花辞有些相信,苏砚白是真的想让她去护国寺,为他求一道平安福,而不是在放出诱饵,逼她犯错。 但花辞还是不敢答应苏砚白。 事情发生得太巧了,为什么戚嘉和刚说他已经准备好了逃跑的事,苏砚白就给了她离开侯府的机会? 世 界上怎么可能有这么巧的事,真的不是陷阱吗? 可是,万一不是陷阱呢?万一真的有这么巧的事呢?她为什么要错过这么好的机会? 试一试也没什么,无论做什么事,都要付出代价。 而且,她会见机行事,如果发现这次护国寺之行,是苏砚白设下的陷阱,她随时可以中止逃跑这件事,不让苏砚白抓住她的错误。 如果苏砚白拿不出证据,用什么借口来惩罚她呢? 花辞越想越觉得这是一次好机会,她已经开始激动起来。 苏砚白的笑容,像是一颗散发着浓郁甜香味的糖,诱惑着花辞一步步丢掉理智。 “你真的愿意放我出府?你不是说外面很危险吗?” 花辞嗓音生涩。 “你可以带着帷帽出门,再带几个护卫,只是去护国寺,不会遇到什么危险。如果你不放心,我派一支锦衣卫队伍保护你?” “不要!”花辞最后的怀疑,因为这句话打消了,她道:“不要让那么多锦衣卫跟着我,我害怕他们。你说的对,派几个护卫就行。还有,我喜欢热闹,不需要闭寺一日,只我一个人去拜佛。” 说完,花辞有些紧张地看着苏砚白。 她害怕苏砚白忽然露出嘲讽,说我是在逗你玩。 可是苏砚白什么都没有说,只是长长地看了她一眼,说:“衙门里还有事,我只是回来看你一眼,马上就要走了。今晚我不回来,你不用等我,早点睡。” 花辞愣了愣,点点头。 花辞激动得一夜都没怎么睡着,第二日醒来,她把自己从外面带进来的一根金簪,送给了絮娘。 “听你娘说,她已经同意了你和丁福来的婚事,我听到这个好消息,迫不及待地想送一根簪子给你当嫁妆。” 说完,她又紧张地说:“今日你还是在家休息吧,你不用跟着我了,有四个护卫跟着我,我出不了事。我只是去护国寺,求个平安符,很快就回来了。” 絮娘听到花辞这句话,略微露出了一些疑惑。 奇怪。 昨日侯爷也这样交代:“絮娘,如果夫人对你说,不让你跟去护国寺,那你就听她的安排。” 絮娘不知道侯爷为什么要这样交代? 絮娘想了很久也没想明白。 花辞自己都满腹心事,没有留意到絮娘脸上的疑惑,她带着几个护卫,小心翼翼地上了马车,终于离开了侯府。 这个牢笼,她总算是逃出来了。 花辞告诉自己,接下来的路,才是考验她的关键,她不能太过大意。 没有平安到达泉州之前,她就不算是真正的逃出苏砚白的手掌心。 到了寺庙,花辞果然看到人群热闹繁华。 如果她是习武之人,她就能看出来,那些所谓的香客,每一个都身手利落,武功不俗,脚步沉稳有力。 花辞分别安排几个护卫去排队较长的摊子上给她买零嘴,而她则坐在树下等着。 等护卫们都不见了,花辞立即抱着肚子,跑出了寺庙。 从寺庙到乘坐马车的地方,还有一里路,她必须赶在护卫发现她不见之前,拦住一辆马车。 81. 登船 不会有人明白花辞这一刻究竟有多么欢喜,在侯府里被囚禁的时光度日如年,每次看见华瑶那充满嫉妒的眼神她既心虚又无奈,她既没有办法忘记苏砚白对她的背叛,又不能忘记他往日的温柔陪伴。 从今以后,她再也不用跟这些混蛋的人和事纠缠了,她岂能不高兴? 花辞抱着肚子往前跑,一口气跑到寺庙门口停放租赁马车的地方才停下。 她不放心,回头看了一眼。 在她身后,什么事都没有发生。 她只看见路上的游客们三三两两地走在一起,低头与自己的同伴交流,没有任何一个人注意到她此时的慌张。 护卫们大概还在帮她排队买东西,暂时没有人发现她已逃跑。 这件事,顺利得花辞都有些不敢相信。 她这么轻易就跑出来了? 回答她的,只有拂面而来的秋风,以及被秋风吹下的落叶,还有刚才从她身旁经过的路人的脚步声。 时间紧急,耽搁不得。 花辞不再犹豫,走到最近的一辆马车前。车太高,没有踏凳,得车夫搀着她胳膊,她护着肚子,费劲才能爬上去。 “夫人,您要去哪里?” 去哪里? 花辞愣了下。 昨晚她只顾着想着怎么逃出护国寺,却忘了自己离开护国寺之后,应该去哪里。 “先西川街,找家成衣铺子停下。” 花辞说完,担心自己等会儿下车时太心急,所以提前付了车资。 车夫愣了一下,才笑着接过花辞手中的钱:“多谢夫人。” 车夫这个反应略有些奇怪,但花辞也觉得是自己正处于草木皆兵的状态,看谁都觉得他不对劲。 于是,她也没仔细分析车夫究竟哪里不对劲。 结合花辞自己租赁马车的经历来看,一般坐租赁马车的人,都是先讲价,抵达目的再给钱。有些人生性恶劣,还会在路上随便找个由头,最好多克扣车夫几文钱。 大概是这位车夫不够幸运,从未遇见过像她这样给钱痛快的客人? 接下来,车夫的反应证明了花辞的想法。 车夫笑着把钱收起来,马鞭扬得高高的,车行得又快又稳,很快将花辞送到了西川街的一家成衣店。 西川街,成衣铺。 做过成衣铺子生意的人都知道,这样的铺子,上午一般是没什么生意的,但又不能中午才开门。此时,店里的伙计正在无聊地打着哈欠,忽见一个女子戴着帷帽进来,开口道:“给我一件黑色男装,一定儒巾帽。” 伙计好奇地看了这位女客一眼,心中暗笑:又来一个女扮男装的。 女人扮成男人,怎么可能看不出来呢? 不过是自欺欺人。 等花辞换好黑儒衫、戴好黑儒巾从试衣间走出来,伙计直接看愣了。 直到花辞付完钱转身离开,他还没回过神,转身时手肘狠狠磕在柜台上,疼得嗷嗷叫。 花辞听见动静,回头一看,半点没得意,反而皱起眉 通过伙计的反应,她意识到了自己扮男装并不成功。 她走到胭脂摊,买了支螺子黛把眉毛描粗,又买了深色粉饼,把脸涂成暗黄色。 对着镜子看了看,终于有了几分男子模样,她长长吐了口气。 终于有些男子的模样了。 准备好这一切,花辞的下一步打算,是回绸缎铺找戚嘉和拿钱拿路引。 西川街离绸缎铺不远,走一炷香就到,花辞没再雇车。 刚走几步,几名穿飞鱼服的锦衣卫骑马迎面冲来。 花辞瞳孔骤缩,双腿发沉,费了好大劲才稳住脚步,装作没事人一样往前走。 好在这几名锦衣卫并不是冲她来的,马匹疾驰而过,未做停留。 直到马蹄声彻底消失,花辞才敢回头,她有些腿软,想找个地方扶一把,可她四周空空荡荡没处借力。花辞只能站在原地等着心跳平复,双腿重新攒够力气才继续往前走。 花家绸缎铺里,金娘子刚笑着送走一位买绸缎的贵妇,转头迎进一位年轻“公子”。 金娘子这位年轻“公子”,越觉得眼熟,却想不起在哪见过。 她也不好一直盯着人家打量,只当他是哪家权贵府上的公子,亲自来买布给母亲或者女性长辈当礼物。 “公子是想买绸缎送礼?我给您介绍几款店里最受欢迎的花色?” 谁知这位“公子”一开口,却是一道清亮的女声:“金娘子,你再仔细看看,是我。” 金娘子听到这熟悉的声音,这才仔细打量那位公子的五官:“仔细看,你长得有几分像我们家掌柜花娘子。不对啊,你怎么可能是我们家掌柜呢?” 听到金娘子这样说,花辞对自己装扮后的效果感到很满意。 “不是我,还能是谁呢?”花辞附在金娘子耳边,跟她说了个只有两人才知道的秘密。 “呀!掌柜的,你怎么把自己打扮成这副模样?” 花辞没时间多跟金娘子解释,言简意赅道:“我是从侯府逃出来的,戚嘉和呢?我马上就得走了,我先回来跟你们说一声,顺便拿上路引。” “嘉和带芸娘逛街去了。昨日他从侯府回来,不知怎么,忽然就开了窍,他找到芸娘,一把鼻涕一把泪求她别走,还把多年积蓄全交出去,说以后家里让她管钱。我早看出来芸娘根本不想走,就等他开口挽留,偏偏这个木头什么也看不出来。我本来想提点他几句,又怕他对芸娘没那个意思,反而耽误了芸娘的青春——”金娘子边说边陪着花辞往后院走。 听到戚嘉和与芸娘有了好消息,花辞一直紧绷的额角因为这个喜讯,终于得以松弛下来。 “太好了,希望他们俩能一直顺顺利利。” 房间门口,花辞拉住金娘子的手,郑重道:“京城的铺子,先麻烦你帮我看管。等我在泉州安定下来,你若是愿意,就带着两个孩子过来找我,到时咱们还住在一起。” 金娘子刚才还在笑话戚嘉和这根木头疙瘩终于开窍,忘记离别的事。 忽然又听见这话,笑容慢慢凝住,眼泪涌上来, 声音发颤:“说这些客气话做什么,掌柜的这是把我当外人了。放心,我肯定去泉州找你。你赶紧收拾些衣服银票,还有路引,从后门走。我不多说了,免得耽误你时间,咱们来日方长。” 时间再紧,花辞还是抱了抱她。 她忽然想起一件要紧事,又从怀里摸出个荷包:“傍晚你帮我交给门口卖馄饨的,让他转交给苏砚白。” 荷包是她亲手绣的,里面装着今天去护国寺给苏砚白求的平安符。 接着,她把梳妆台上带不走的首饰分成两份,一份给金娘子,一份留给盘芸娘。 没再多话,花辞简单收拾了行李,带上银票、路引和方便变现的首饰,从后门匆匆离开。 终于到了码头,花辞满含期待地找了艘即将出发的船,跟船上的管事沟通,想搭乘这艘船离开京城,价钱好商量。 管事见“少年”虽年纪不大,说话却很老练,显然成长于富贵之家。 可是哪个富贵公子出门不带仆役随从? 莫不是从家里逃出来的罢。 哪怕商船的管事很想挣这笔钱,却也怕惹上麻烦,摆摆手拒绝了花辞。 “我们船上住的人很满了,没有多余的房间给你住。” 花辞已经跨越了重重困难,走到了码头,她总不能在码头上被苏砚白抓回去吧! 冷静沉思了一瞬,花辞在码头边找了家客栈,换上女装,洗干净脸上的伪装。 擦去脸上暗黄的粉痕,镜子里的脸,露出原本的面貌:鬓边几缕湿发贴在颊边,莹润的脸颊仿佛初融的春雪,唇上没有擦胭脂,却露出鲜花色泽一般的浓艳。 刚才宽大连体的儒服遮住了她微微隆起的腹部,旁人只注意到她五官清秀,只当她是个尚未及冠的书生。 这回她穿着女装回到码头,拦住刚才那艘船的管事,指尖轻轻按在自己微微隆起的小腹上,眼眶先红了大半,让人如何不对她心生怜悯? “求您帮帮我,我夫君上个月病逝,留下我和未出世的孩子。”花辞声音也透着可怜,就连鬓边的碎发都在极力为她证明,她的日子过得很艰难,急需被人扶持一把。 “昨天丫鬟偷偷告诉我,家里主母要把我卖给一个六十岁的老汉,我这才在丫鬟们的帮助下,连夜从家里逃出来。求您带我走,只要能躲开追我的人,您随便找个港口把我放下就行。” 刚才还对花辞冷漠的管事,忽然变得十分热情,他笑着对花辞道:“夫人,您上来吧,我们船上刚好还有个多余的房间。船马上就要开走了,我们先上船再说吧。” 花辞望着管事骤然热络的笑脸,花辞喉间泛出一丝涩意。 从前,她总觉得拿容貌当筹码,不是一件多么光彩的事。 可如今为了脱身,到底还是不得已,做了此事。 忽然,她感觉有人正在盯着自己看,连忙转头望了过去。 眼看就要离开京城,花辞不敢放松戒备,今日能逃得如此顺利,多半是苏砚白被皇帝留在宫中,尚不知道她已逃走。如若不然,她怎可能逃得如此轻易? 82. 被抓 商船的货舱里,一名带着帷帽的男子倚墙而坐,他的脸被帷帽遮住,全身穿着黑色的衣裳,双腿盘着席地而坐,手抱着剑。货舱里的光线很暗,导致花辞看不清他的容貌和身体特征。 商船管事见花辞一直盯着那名男子,热心地解释道:“他就是个押货的镖师。人随货走,货在哪里,他便睡在哪里。” 只是镖师吗? 那一瞬间的冷意,让花辞产生了不好的预感。 也许是她这几年都与苏砚白生活在一起,让她对杀意有了敏锐的直觉,但花辞还不知道那种能让她产生冷意是感觉是杀意。 商船管事带着花辞来到她的房间。 两人进入房间后,管事关上了门。 他随手关门的动作,让花辞心生警惕。为什么要关门呢? 随着这个念头的产生,花辞才认真打量这名管事,他的年龄大概在五六十岁之间,因为他长得慈眉善目,花辞才在几条即将启航的商船之间,选择了他管的这条商船。 但花辞忽略了,人是善变的。 刚才还对花辞笑得一脸热忱笑容的管事,目光中忽然露出贪婪,他的笑容不再充满善意,而是带着些许轻佻和不尊重。 花辞赶在他开口之前,忙道:“对不起,我忽然想起来,好像落了点东西在客栈房间,是我亡夫留给我的遗物。您能不能等我一炷香时间?” “如此贵重的东西,怎么会落在客栈呢?既然你丢了,那就代表这东西不是很重要,也没有回去拿的必要了。”管事邪恶的笑容凝在嘴角,道:“都已经上了我的船,你还想溜?” 花辞提醒自己冷静,并悄悄打量逃跑的路线:“你想做什么?” “我想做什么?码头上停着这么多船,你为何偏偏找上了我?这不就是我们之间的缘分吗?你还这么年轻,又死了夫君,重新找个男人照顾你不好吗?我不介意你有孩子,我会把你的孩子当做亲生的。”商船管事一边说,一边朝着花辞靠近。 花辞长得如此美貌,他不打算用强。 活了这把年纪,拥有无数经验的他知道,强折的花儿最多只能享用一次。若是顺着花儿的脾气,把一整株花连根带泥地拔起来,也许他能一直享受这株美丽的花朵。 花辞留意到门虽然是关着的,可是窗户半开着,没有锁死。 商船上的房间面积很小,窗户也开得低,为了能更好地欣赏水上的风景,临窗的位置上摆着坐凳和案几。 花辞当机立断,趁那管事还在说话,踩到案几上,从窗户口爬了出去。 煮熟的鸭子还没到嘴又废了,那商船管事怎能甘心? 此时,船已启航。 除了跳入水中,游回岸边,花辞没有别的路。 花辞身上还有银票和贵重的首饰,若是跳进水里,银票可就全毁了。 更何况岸边不一定安全,说不定捉拿她的锦衣卫已经到了。 正在花辞思考之际,那名管事已经从房间里出来,站在走廊上大喊:“快来人,给我抓住那个女孩。” 随着那名管事的声音响起,船上的帮工和船夫都往花辞的方向看过来。 她来不及多想,便循着刚才的记忆,找到了那个幽暗的货舱。 货舱里,那个带着帷帽的男子依旧像刚才那样坐着,很随意,很洒脱。他看见花辞闯了进来,似乎并不感到意外,也没有跟花辞说话的打算。 花辞只能主动开口:“我想跟你做笔生意。你不是镖师吗?从现在开始,你保护我,直到我下船为止。我给你三百两银子当报酬,可以吗?” “三百两银子?居然出手出手这么大方?” 这个人终于愿意开口跟花辞说话。 可他的声音,却让花辞的脸上露出了惊恐的表情。 那人继续道:“既然你出得起三百两银子,说明你身上还有更多的钱。如果我贪财,我可以抢走你身上所有的钱,而你绝对毫无反抗之力。如果我既贪财,又好色,我不但可以拿走你的钱,我还能把你带回家里锁起来,关在铁笼子里,饿你三天三夜,直到你承认自己的错误为止。” 花辞一步步后退,试图逃走,可是外面的那些人,也准备抓她。 她还能逃去哪里? “你、你怎么会在这里?”花辞紧张得牙齿都在打颤。 “终于认出我来了?”一双修长好看手,掀开帷帽,帷帽下面是一张更加好看的脸,是苏砚白的脸。 苏砚白看着花辞,温柔地笑容足以激起她全身的鸡皮疙瘩。 “最近不让你出门,你一直都不开心。带你去庄子上,满足你救人的心愿,给你放烟花,陪你钓鱼,可你还是不开心。我想知道,你为什么不开心,直到我听见你和戚嘉和说,你想逃走。我怎么会同意让你离开呢?可我也舍不得看你不开心。我应该怎么做,才能让我们两个都开心呢?所以,我想出来这个办法哄你开心。” “你不是想逃吗?我给你机会逃跑,让你体验一下逃跑成功的快乐。看你等上船的那一刻,笑得那么放松,我也替你高兴。可这只是一场游戏,现在游戏结束了,花辞,你该跟我回家了。” 苏砚白这番话,让花辞心中百味杂陈。 还没逃跑之前,她就已经提前预测到,从苏砚白手中逃走不是那么简单的事。可是她要因为这是一件艰难的事,就轻易放弃吗?花辞不甘心,不试试看,她如何能甘心呢? 现在她试过了,果然不行。 能当上锦衣卫头子,苏砚白果真不是一般人,她这次失败不算太冤。 只是希望如流沙一般,还没来得及握紧就散了。花辞垂眸,仍然不肯放弃希望,道:“求你看在这三年来我待你不薄的情分上,放我走吧。我的心已经不在你身上,你强留着我在你身边,有什么意义呢?” 苏砚白忽然大笑,吓得花辞一个激灵,往旁边退了好几步。 此时,商船管事已经集结好了十几名好手,带着他们往货舱赶。商船管事起先害怕自己把花辞逼得跳河,会引来官府的注视,虽然他有关系、也有钱财打理好一切,但毕竟也会惹上麻烦,说不定还会让货船在京城滞留些时日。 等到商船管事发现花辞并没有跳船的打算,他才带着人慢慢往货舱赶。 他已经猜到,花辞想找那名镖师求助。 镖师有武功在身,商船管事也不敢惹,但他可以仗着人多,与对方谈判。 行船走商这么多年,商船管事早就有一套自己的处世之道:任何事情,都可以谈。 十几个穿着短打的帮工带着木棍走进货舱,这让原本就光线阴暗的货舱显得更加拥挤,因为这些人都是做粗活的,身上还有些酸臭的汗味,花辞闻到这个味道便觉得不舒服,有些犯恶 心。 商船管事最后一个走进货舱,他看也没看花辞,径直走到苏砚白面前,道:“陈二,今日你终于露脸了?” 苏砚白看了一眼刚才试图轻薄花辞的这个老色鬼。在苏砚白的眼里,这名货船管事已形同尸体,他没有必要跟一具尸体说话。 静默片刻,货船管事干咳一声,理了理衣裳,对苏砚白道:“不过是个怀了孕的残花败柳,不值得伤了我们兄弟之间的情谊。听哥哥一句劝,好娘们多的是。今日这个,你先让给哥哥,等明日上了岸,哥哥给你找几个模样更好的,你看行不行?” 苏砚白下意识看向花辞,只有他才能明白,这些话对花辞的伤害有多大。 她想尽办法逃离他的身边,认真画画设计绸缎样式,妥善经营着绸缎铺子,都是因为她不愿以色侍人。 此番货船管事的话,必定击碎了她的自尊。 “听话,转过身去。“ 虽然苏砚白没说清楚他接下来要做什么,但花辞已经明白他打算做些什么。 花辞倔劲儿上来,不肯听他的话,转过身去。 苏砚白眸光微动,他已经劝过她了,她依旧不肯听。 绣春刀从刀鞘中露出,货舱里亮堂了几分,苏砚白只是随意挥了挥刀,一道血从货船管事的脖颈喉咙处喷洒向半空,货船管事已经说不出半句话,他只能捂着脖子倒在地上。 霎时间人仰马翻。 刚握着木棍冲进来的那些货船帮工,看到眼前这一幕,吓得纷纷逃窜。 外面响起了匆忙的脚步声,还有呼喊声。 “杀人了。” “不得了,杀人了。” “有人杀了孙管事。” 苏砚白杀了这名孙管事,用帕子擦了擦绣春刀,再将帕子扔在孙管事的脸上,然后他拉着被吓得像木头一样呆愣的花辞,走出了肮脏、潮湿、充满血腥味的货舱。 等到花辞走出货舱,来到甲板上,才发现这艘商船竟然重新靠岸,停在码头上。 踏板放下,笑容骇人、容貌阴柔的安罗领着二三十名锦衣卫列队登上货船,即刻接管了这艘货船。 苏砚白微微向安罗颔首,示意他善后,然后便带着花辞下船。 花辞像个木偶,被苏砚白牵着线下船,往前走了几步,侯府的马车就在路边停着,絮娘正在马车旁候着花辞。 与絮娘站在一起的人,还有戚嘉和以及他的未婚妻盘芸娘。 花辞顿住脚步,她霎时便明白了苏砚白为什么这么做。 她看向苏砚白,冷静道:“你别为难他们,我答应你,往后再也不逃了。” 苏砚白从来不是什么君子,他更没什么道德底线,纵然花辞的善良让他心生怜惜,可是现在的情形已经由不得他心软。 他和花辞之间,已经有了一个解不开的死结,若是他再像从前那样心软,期待着她自己想通,那个最终的结果只会让他自己受伤。花辞如此美好,而他又一刻都离不开花辞,他怎么可能冒着失去花辞的风险,去答应她呢? 苏砚白轻声道:“我也答应你,只要你再也不逃,他们所有人都不会有危险。” 花辞绝望地闭上眼睛,感受着风,感受着天和地,她很想努力将心中的郁结化作力量,让自己变得更加坚强。 可是,天地间一片宁静,连风都不再回应她。 83. 后果 看见花辞脸上露出比死还难受的表情,苏砚白本应该感到十分痛快,但他心口却像被一块巨石压得喘不过气来。 她凭什么如此难受? 她早该知道,她这样做会有什么后果。 苏砚白握住她的肩膀,发出一声嘲弄的轻笑:“你觉得离开我,就没人会欺负你了?” 他脸上的笑容,让他这张俊俏的脸平添几分鬼气:“刚才在货船上,若不是我,你差点被那么个货色给糟蹋了。难道这就是你想要的自由?” 花辞生气极了,脸色苍白,嘴巴也失去了血色,她用力踢了苏砚白一脚,想要用力挣脱他。 苏砚白松开手,放开花辞。 花辞拔腿往与马车相反的方向跑,用力地往前跑,她没有看路。只是等她跑得没力气了,停下来休息时,却发现苏砚白就站在她正前方几步远的地方,轻笑道:“累了?” 花辞弯腰喘气,绝望的心情让她不想抬头看苏砚白。 苏砚白递过来一个牛皮水袋。 花辞正难受着,她只想一个人待着,不想被苏砚白当做猎物一样欣赏她现在的绝望。 她被这个动作刺激到了,忽然声音尖锐地说:“只要能离开你,就算在路上遇到危险,我也甘之如饴。因为那是我自己的选择,我理应为自己的选择承担后果。” 苏砚白的手,忽然僵住了,他的目光化作一道利刃将她刺穿。 “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花辞这句话,落在苏砚白的耳朵里,等于在说,我宁可被那个老不死的糟蹋,也不想被你糟蹋。 所以,他现在很想掐死这个不知好歹的女人。 可是冷静了一瞬,他忽然又笑了。他是锦衣卫,无论骨头多硬的犯人,落在他手里,都会吐出事实真相。他倒要看看花辞的心有多坚固,看看她一身的反骨是不是比石头还硬。哪怕她是一缕异世幽魂,落到了他这个锦衣卫的手里,能有什么好果子吃呢? 他原本打算取消跟华瑶的婚约,等杀了张太监,便迎娶花辞。 现在他后悔了,她不是讨厌当他的妾吗?那他偏要打断她的脊骨,让她心甘情愿当一辈子的妾。 这是她的选择,她理应为自己的选择承担后果! 花辞被苏砚白打横抱起,丢在了马车上。她看似一脸绝望,实则并未放弃,她安慰自己,这一次逃跑就当做是积累经验。 若不是她太过心急,怎么会低估苏砚白的能力? 事实证明,人不太过依赖运气,她在成功逃离护国寺之后,其实还很谨慎。她当时就怀疑过车夫看她的眼神有问题,现在看来,那名车夫已经提前被锦衣卫收买,拿到了今日的酬劳,所以才会在花辞给他车资时,愣了一瞬,犹豫这笔钱该不该收。 她是在什么时候,才开始得意,将警惕心抛弃? 也许是因为锦衣卫从她身边疾驰而过却未停下,这件事让花辞放松了警惕。 然后,是因为金娘子看到装扮成书生的她竟然没有认出她是谁,这件事则让她心中得意。 花辞越发觉得自己像是苏砚白养的宠物,他心情好时,竟然愿意陪她玩“老鹰抓小鸡”。 花辞心念一转,便不生气了,她乖巧地靠在苏砚白怀里,对他温声细语道:“我知道错了,你别为难戚嘉和他们,好不好?先放他们回去吧。” 苏砚白看着花辞,像是在看怪物。 花辞的态度转变得如此快,事情有古怪。 她现在应该恨他,而不是委曲求全。 苏砚白要和花辞开诚布公的交流,而不是看她委屈自己,压抑情绪来讨好自己。这不是他想看见的! 他用力将花辞推开,冷笑:“你凭什么认为,你还有拿捏我的机会?” 苏砚白后背靠在车壁上,缓和着自己的心情。 凭什么事到如今,花辞能很快就镇定下来,继续做下一步的盘算? “你觉得自己很委屈吗?如果不是遇到我,你现在只是宁城一个县太爷的小妾。那个县太爷,年纪比今日这个年纪还大,年纪大得可以当你的爷爷了。你若是给他当妾,住的地方也许还不如你在宁城的屋子那么大,你还得眼睁睁地看着你的仇人霸占你父母留下的绸缎铺子。”他越说越气,道:“若是没有遇见我,你以为你能过上什么好日子吗?” 哪怕气得发抖,苏砚白也还是保持了最后一丝理智,没有说出那句,匹夫无罪怀璧其罪。 花辞长着这样一张脸,若是没有强大的权势护着,便如同匹夫怀璧夜行,贼匪岂能不惦记? 这便是花辞父母,真正的死因。 马车内很闷,死一般凝固的空气压得人喘不过气,花辞知道苏砚白没说错,可为什么她心里还是有一个声音在不断提醒她。 人的身体是有记忆的,过去的伤痛会铭刻在每一寸肌肤上。 如果留在苏砚白身边,真的那么好。 为何她还会感觉到痛苦? 既然苏砚白要逼她说真话,那她也就不客气了! “我觉得委屈,不是因为当初遇上了你。既然遇上了你,那便是我命不该绝。而且跟你在一起生活的这三年,我很快乐。我从不后悔当初做下的决定,也不认为我和你在一起的几年时光错付于人。我只是不能原谅你对我的欺瞒,若是你在离开我,跟我说清楚了,我绝不会缠着你。我会很快忘记你,继续过自己的快活日子。” 苏砚白无法理解花辞的想法。 离开花辞之后,他浑身都觉得难受,夜里睡不着,白日间脑子也不够清楚,只要一想到花辞,他便一阵一阵的感到心痛。 他怎么能理解,花辞在离开他之后,还能如何继续快活? “你还是太天真了,离开我,你去哪里遇到比我更好的人?难道你就没有欺瞒过我吗?难道你能保证,离开我之后,遇上一个让你处处都觉得满意的人?花辞,你不觉得自己太贪心了吗?” “我不觉得自己贪心!”花辞回答得很坚定:“我凭什么被你伤害过一次,就再也不相信其他人?我从未做错,做错的人一直是你!是你搞砸了一切,却还要反过来指责我。” “离开你之后,我会轰轰烈烈地再爱一次,我不要因为被你伤害过,就变成比你更坏的人。因为错的人一直是你,如果我用糟践自己的方式来报复你,让那个美好的自己被过 去的伤痛吃掉,那才是最糟糕的事。” “哪怕经历过背叛和欺骗,我依然是原来的花辞,我将永远拥有相信别人的能力,我将永远保持一颗善良的心,我也会信任这个世界好人比坏人更多。” “哪怕我受过伤害,我也还是原来的我,我也相信明天会比今天更好。”花辞粲然一笑,道:“苏砚白,对我而言,这才是最狠的报复。” 如果是别人背叛她,花辞会原谅。 但是眼前这个男人,是她曾经用生命去爱、去守护过的男人。正因为爱得十分深刻,所经历过的伤害才无法释怀。 苏砚白压根就听不懂花辞到底在说些什么! 对他而言,拥有一颗警惕的心,和时刻保持怀疑的敏锐觉察力,是他之所以能平安存活到如今的最大本钱。 花辞的这套说法,在他听来十分可笑。 “你没机会重新开始了。”苏砚白的视线冰冷而阴鸷:“你只能和我在一起共沉沦。” 苏砚白说完这一句,匆匆下了马车,他骑上了自己的马,疾驰离去。 * 京城,花氏绸缎铺。 自从花辞带着银票和路引从后门离开,金娘子便一直在紧张地往外看。 到了傍晚,戚嘉和一直没回来,她实在放心不下,便走到外面那个馄饨摊旁,对程浒道:“这是我们娘子给侯爷求的平安福,她让我傍晚时分来找你,请你帮忙转交给侯爷。” 程浒察觉事情不简单,问:“发生了何事?” 金娘子有些为难,道:“抱歉,我不方便说,你们锦衣卫不是最擅长打探消息吗?你可以向旁人去打听。” 程浒点点头,收下了金娘子递过来的平安符。 金娘子见程浒摊子旁,今日多了四个孩子,问:“他们是你家的亲戚?” 程浒往身后看了一眼,颇为骄傲地说道:“这是我弟弟和妹妹,一个爹娘生的。” 也许是跟着花辞学做生意有了经验,再加上金娘子看人的直觉向来很准。 金娘子忽然觉得程浒也是个很有故事的人。 而且她忍了好几个月,终于忍得不耐烦了,道:“你想不想卖馄饨,多挣点钱?” 程浒直愣愣地点头,道:“我想。家里的弟弟妹妹要上私塾,我在北镇抚司领的那点银子压根不够用。” “我看你馄饨摊子干净,做事也麻利,便猜到你很想多卖出几碗馄饨。” 程浒期待地看着金娘子:“是的。” “要想馄饨卖得好,有一个关键的诀窍。”金娘子见程浒眼神充满渴求,不忍再卖关子,道:“馄饨最讲究一个鲜美,肉要鲜,面皮要鲜。除此之外,便是少放点咸盐。你的馄饨咸得发苦,谁愿意吃呢?” 程浒愣住:“馄饨,难道不是越咸越好吃吗?” 金娘子隔着很远就看到了戚嘉和垂头丧气地走回来,而他身后的盘芸娘一脸担忧。 金娘子没心情再跟程浒闲聊,耐心道:“你先按我说的做,若是生意不好,你来再来找我。” 说罢,她转身赶回绸缎铺,想问问戚嘉和,为何出去这么久,是不是遇到了什么意外。 84. 孬种 戚嘉和往日出门,回来之后的第一件事,不是坐下来休息,而是检查柜台干不干净,然后再翻看账本,检查布匹数量,核对柜台上的钱财。他这样做并非不信任金娘子,这是他对绸缎铺负责任的表现。而金娘子也不会因为他这番做派而觉得尊严受到冒犯,反而会像个学生一样,期待戚嘉和对她露出肯定的表情。 而近日,戚嘉和回到铺子后,一反常态地坐在椅子上,双目无神,身体像是被抽掉了主心骨。 金娘子见他如此颓废,只好问一旁的盘芸娘:“这是发生了什么事,你们怎么快天黑了才回来?” 盘芸娘做事很勤快,但她来自宁城乡下,说话不像金娘子这般口齿伶俐,只能简单概括事情:“花辞姐姐被侯爷抓住了。侯爷也把我们抓去,不知道花辞姐姐跟侯爷说了什么,侯爷又把我们给放了。” 自从花辞从绸缎铺离开后,金娘子一直忐忑不安。 此时听盘芸娘这样说,不知道为什么,她的心反而定了下来。 金娘子从来都不赞成花辞一个人跑去泉州,但花辞是她的老板,又是她的救命恩人,还比她胆大心细、脑子灵活,金娘子便也从来不劝她。 依金娘子看,花辞跟在侯爷身旁,反而安全些。 金娘子还想听听戚嘉和会说些什么,哪知戚嘉和今日却脸色苍白、眼睛红肿地坐在椅子上,就连客人上门都没有起身招呼。 金娘子只好先去招呼客人,等客人买完绸缎,金娘子又走回戚嘉和身旁。 此时,盘芸娘已经端来一碗温热的茶,递到戚嘉和嘴边。 戚嘉和就这么握着盘芸娘的手,抿了一口热茶。 金娘子见他们之间的肢体接触这样自然,猜到两人出去一趟,关系变得更亲密了。 戚嘉和喝完水,松开盘芸娘的手,对金娘子道:“金娘子,咱们把绸缎铺子关了吧。我还想先麻烦你一件事,求你带着芸娘去泉州找个地方安定下来。” 盘芸娘把水杯收拾好,声音有些焦急:“我为什么不能跟你一起走?” “你先走,等我救出了花辞,我们两个再来找你。” 这句话的语气,很不符合戚嘉和呆愣直爽的个性。 听着戚嘉和的语气忽然变得温柔了起来,金娘子有些鼻酸。 他究竟是受到了什么样的刺激? 盘芸娘道:“侯爷有那么多锦衣卫,你连其中一个都打不过。你要怎么救呢?” 戚嘉和道:“放心吧,我会见机行事。” “我、我嘴笨,说错了话。我不是觉得你做不到,我是觉得你很危险,我想陪着你一起。” 金娘子听到盘芸娘这么说,也道:“那我也不走了,我留下来陪你。” 戚嘉和对两人摇了摇头,让她们安静下来,先听自己说话。 刚才,看到花辞那绝望的双眼,戚嘉和心中痛楚难当,他宁愿自己被苏砚白砍了一条胳膊,也不愿花辞如此难过。 “你们留下来,不是陪我,而是害我。因为我们这些人,都是苏砚白用来危险花辞的人质。你们走了,花辞的软肋便少一些。” 盘芸娘很固执:“那你为什么不跟我们一起走?” 戚嘉和之所以留在这里,便是存了必死之心,但他不能直接这么说,否则这两个人肯定都会跟着他一起留下来。 他笑了笑,发现自己难得也聪明了一回。 也许,他并非不够聪明,而是因为从前有花辞在,他所有一切都跟随花辞,便不需要动脑子。 现在为了花辞,他变得聪明了也不稀奇。 戚嘉和看向两人,道:“我是家里的老幺,从小不受父母喜爱,在家里的地位便如同奴仆。在我记忆里,我大哥从来不会犯错,便是他犯了错,我父母也只会把气洒在我身上。” “如果大哥欺负我呢?他们只会当做没有看见。甚至有的时候,他们还会和大哥一起骂我。我那个时候,觉得活着真的好没意思啊!我听说那些活得没意思的人都会往河里跳,有次一个女人抱着她的女儿跳了河。” “那条河究竟有什么好?为何人人都想往河里跳。我那个时候想不明白这件事,一有空就蹲在河边,看着河水发呆。太阳照在水面上,风吹过来,水面的波光像金色的鳞片一样美。那一瞬间,我也想往河里跳,也许我跳到了河里,就能找到答案。” 那些事,戚嘉和多少年都不曾想起,原以为自己早就忘了。没想到,他还清清楚楚地记得,而且记忆的清晰程度,就好像事情发生在昨天一样。 戚嘉和自己都有些震惊,他怎么会记得如此深刻? 当时戚嘉和起身正要往河里跳,花辞跑过来,拉住他的手,把他带离了河岸边。 “戚嘉和,你是孬种吗?为何别人欺负了你,你就要跳河呢?” 那时的戚嘉和虽然认得花辞,但花辞每回来他家,都穿着好看的裙子,梳着繁杂的辫子,头上扎着绸缎做的花,好看得像仙女。 花辞来了,娘都会凶狠地对戚嘉和说:你要是敢把花辞惹哭,看我不打死你! 戚嘉和害怕花辞哭了,两家的大人都会不分青红皂白地找他麻烦,所以他都会找个地方躲起来。 以至于两个人虽然逢年过节都在一起吃饭,却很少说话。 戚嘉和没想到,花辞这么凶,他哪来的本事把她惹哭呢?别说他从来不主动欺负人,就算他真有那个胆子去惹花辞,他都敢肯定,自己下一秒就会被她直接扔进河里。娘这是在瞎担心什么? 花辞不在,戚嘉和自己想跳河。 花辞来了,他反而担心自己被花辞推到河里。 他有点木讷,又有点害怕,点头道:“我是孬种。” 花辞捂住嘴,笑了两声,又觉得这样很不好,于是像个大人一样说:“是不是你哥又欺负你了?走,我带你回家,跟你爹娘吵架去!” “跟我爹娘吵架?不,我不敢。”戚嘉和耷拉着脑袋,任凭花辞怎么劝她,他都不敢回去。 花辞跟他讲道理讲不通,便对他说:“你要是不跟我走,我就把你推到河里。” 戚嘉和摇摇头,表示愿意跟花辞回去。 那天,是因为大哥嫌他染布的动作太慢,才用棍子敲他的头,戚嘉和因此头破血流。接着,娘一边 给他包扎伤口,一边怪他不该惹大哥生气,害她必须停下手里的活计,来帮他处理伤口,因此耽误了下午吃晌饭的时间,被爹骂了好久。 娘被爹骂了,心里不痛快,便抄起扫帚来打他。 戚嘉和不知自己在这个家里如何待下去,他觉得没有人爱自己。 就连他的娘亲都不爱他,他活在这个世界上还有什么意义呢? 那时的花辞初生牛犊不怕虎,比大人还胆子大,她拉着戚嘉和的手,气势汹汹地走到戚嘉和的大哥戚嘉信面前,问:“你今天是不是打他了?” “我打了他又如何?他是我弟弟,我想怎么打就怎么打!”相对于戚嘉信的无赖,花辞显得很平静,她没有再多说半句,而是张开嘴大声哭。 听到女儿在哭,正与好友相谈甚欢的花林风坐不住了,马上跑出来抱起花辞哄道:“爹爹的小心肝,你怎么哭了?” “信哥哥打了嘉和,他怪我不该帮嘉和的忙,就骂我。” 花林风哪里能听得这样的话,他立刻单手抱着花辞,抬手就扇了戚嘉信一耳光。 这时,戚嘉兄弟的父亲戚榆林也走了出来。 花林风立刻对戚榆林道歉:“戚兄,对不住了,刚才冲动之下打了嘉信。” “你都这么大了,居然还敢欺负妹妹!”戚榆林觉得这个大儿子很丢脸,也打了戚嘉信一个耳光。 这时,花辞对戚嘉和眨了眨眼,好像在说:“看吧,我给你报仇了。” 也就是从那日起,戚嘉和便跟着花辞回了花家,成为花家绸缎铺的一名帮工。 戚嘉和住到花家后,花林风夫妇待他从不打骂,吃穿用度也不会短缺,花辞也对他很照顾。他甚至还可以跟着花辞一起去私塾上学! 而且,他的父母和兄长,都因为他极有可能成为花辞将来的赘婿,从此对他态度和善,让他重新感受到了家人的关心与疼爱。 哪怕戚嘉和知道,这份关心和疼爱的背后藏着目的,可他也愿意品尝这份虚假的甜。 有总比没有好! 可是,当戚嘉和跟着花辞一起来到京城,遇到金娘子和她的两个孩子,见识到原来真的会有母亲毫无偏袒的疼爱自己的两个孩子。戚嘉和顿时明白了,他从来没有拥有过家人的爱。 那些与他有血缘关系的人,不是他的家人,他的家人只有花辞。 从回忆中抽离出来,戚嘉和一脸幸福的笑容,他对芸娘道:“我留下来,并不一定能帮到花辞,但我不能在她需要我的时候,找不到我。” 认识戚嘉和这么久,盘芸娘第一次听他说这么多话。 此刻,她的眼眶有些湿润。 “好,我会在泉州等你,我相信你一定会来和我成亲。” 金娘子不同于盘芸娘那么单纯,她看出了戚嘉和眼里的决绝,猜到他留下来是想做些什么。 金娘子想了想,劝道:“嘉和,我比你和花辞都年长几岁,你就听我一句劝。我看侯爷待花辞是真心实意的好,花辞也是因为迈不过心里这道坎,才一直跟侯爷犟起来了。他们两个迟早会和好的,你千万别做傻事,行吗?” 85. 母爱 也就是从那日起,戚嘉和便跟着花辞回了花家,成为花家绸缎铺的一名帮工。 戚嘉和住到花家后,花林风夫妇待他从不打骂,吃穿用度也不会短缺,花辞也对他很照顾。他甚至还可以跟着花辞一起去私塾上学! 而且,他的父母和兄长,都因为他极有可能成为花辞将来的赘婿,从此对他态度和善,让他重新感受到了家人的关心与疼爱。 哪怕戚嘉和知道,这份关心和疼爱的背后藏着目的,可他也愿意品尝这份虚假的甜。 有总比没有好! 可是,当戚嘉和跟着花辞一起来到京城,遇到金娘子和她的两个孩子,见识到原来真的会有母亲毫无偏袒的疼爱自己的两个孩子。戚嘉和顿时明白了,他从来没有拥有过家人的爱。 那些与他有血缘关系的人,不是他的家人。 他的家人,从来都只有花辞。 从回忆中抽离出来,戚嘉和一脸幸福的笑容,他对芸娘道:“我留下来,并不一定能帮到花辞,但我不能在她需要我的时候,找不到我。” 认识戚嘉和这么久,盘芸娘第一次听他说这么多话。 此刻,她的眼眶有些湿润。 “好,我会在泉州等你,我相信你一定会来和我成亲。” 金娘子不同于盘芸娘那么单纯,她看出了戚嘉和眼里的决绝,猜到他留下来是想做些什么。 金娘子想了想,劝道:“嘉和,我比你和花辞都年长几岁,你就听我一句劝。我看侯爷待花辞是真心实意的好,花辞也是因为迈不过心里这道坎,才一直跟侯爷犟起来了。他们两个迟早会和好的,你千万别做傻事,行吗?” 戚嘉和与金娘子对视着,沉默了好一会儿才道:“你还是不明白,我刚才说了什么。花辞和我们想的不一样,她从来都不在意锦衣玉食和安稳的生活。你我都觉得,能给上虞侯当妾,能住在金碧辉煌的侯府,能有满屋子的奴婢伺候,便已经是在过着人生人的日子。可是花辞还是觉得很痛苦,她觉得自己像是在坐牢,你明不明白?” 戚嘉和这番话,让金娘子越听越糊涂:“可是,人活着不都得穿衣吃饭过日子吗?能吃饱饭,穿上暖和的衣裳,住着遮风挡雨的日子,这就已经比很多人强了,她想那么多干嘛呢?” 其实戚嘉和心里真正的想法,也跟金娘子差不多。 昨日在侯府,花辞跟他说的那番话,他并没有真正理解,他是被花辞那番话触动到了,真要他自己再重新组织语言,把花辞的想法表达出来,他有些犯难。 他想了想,还是选择用花辞的那番话来说服金娘子:“你想想看,假如我和花辞正在骂苏砚白,苏砚白回来,正好听到了这番话。他会怎么处置我?” “他可是上虞侯,你辱骂一个侯爷,这可是大不敬之罪,轻则打板子,重则要杀头的,你疯了才会骂他。不过,你为什么要骂他呢?” “我只是举个例子,你别打岔。”戚嘉和面露尴尬,停了一会,才继续说:“我不是说花辞和我要故意骂她,我是说,花辞想要的是在家里随时能骂人的自由,她不愿意看人脸色。” 或许是因为戚嘉和自己也没能理解花辞的心理,再加上他举例子并不恰当,导致金娘子怎么都不能理解他说的这番话这番话。 “可你说得不对啊!以往店里来了难缠的客人,说话那么难听,她都笑着接待。她对陌生人都能好好说话,为什么对侯爷就不行呢?” “你都说了,那是客人。苏砚白是她的枕边人,能一样吗?哎呦,你这个人脑子转不过弯来,我跟你说不清楚,头疼死了,你还是好好看着铺子吧!我先进去歇会儿。”戚嘉和越发说不明白了,却又不愿在两个女子跟前失了脸面,只能捂着头,装作头疼不舒服。 盘芸娘见他不舒服,赶忙扶着他往里面走,还体贴地问:“要不要请个大夫回来?” 虽然戚嘉和没有把话说明白,但他一走,金娘子却又隐隐约约的猜到了花辞的心思。 “呵,跟我说不清楚,还不是你自己说得太绕了。说来说去,不就是想说,我们掌柜的想跟侯爷做一对寻常夫妻?” 可是,世界上的事情,哪能桩桩件件都让人如愿呢? 金娘子不由得叹了口气,她终于为花辞的处境感到担忧起来,不再像刚才那样,认为花辞早晚有一日能想通。 真正爱一个人,才会较真,讲死理。 只有不爱了,才能想通。 * 自从花辞从护国寺逃跑,一整天都在胆战心惊,奔波不停,她又怀着孕,身体早就疲倦不堪。 待她上了马车,跟苏砚白吵了一架之后,更是浑身乏力。 所以苏砚白刚走不久,她便眼神放空,头一歪,踏踏实实地靠在车壁上睡着了。 苏砚白因为说不过花辞,被气得策马离开,居然忘记惩罚花辞的事。 等到他骑马走了一会儿,脑子被风吹得清醒,才想起来自己忘记了什么,于是调转马头回来,追上了花辞的马车。 他掀开帘子一看,见花辞居然睡得十分香甜,哼了一声:“若不是我孩子的份上,真该狠狠揍你一顿。” 一旁的絮娘不禁腹诽:侯爷您何时在乎过孩子?倘若夫人没有怀孕,你怕是也舍不得揍吧! 絮娘正这样想着,冷不防苏砚白的眼神,落到她身上,吓得她一个激灵。 “把她送去庄子上,锁在花房里。” 絮娘还以为苏砚白看到她走神,要责罚她,谁知却听他说要把花辞锁在花房里。 那花房多简陋,就连侍弄那些花草的仆人都不住在那里,夫人身娇肉贵,怎能住那样简陋的地方? 絮娘顿时便为花辞感到担忧起来。 以往苏砚白心情好时,她还敢仗着年轻不懂事,僭越般地劝说几句。此时的苏砚白,不像是能听劝的样子,絮娘哪里还敢多嘴。 不过苏砚白也没有给絮娘多嘴的机会,他说完那句话,调转马头便走了。 马车停在庄子后,花辞也没有被吵醒,下人们谁也不敢叫醒花辞。 一阵诱人的饭菜香味,猛地钻入花辞鼻息内,花辞睡梦中闻到食物的香味,被馋虫吵醒。 絮娘哄着花辞说:“娘子,你肚子饿不饿?先下来吃饭吧。” 花辞逃了一天都没时间吃饭,连口水都没来得及喝,此时嗓子干哑,肚子也饿得仿佛胃里能伸出一只爪子来,下马车时还因为饿得头晕,差点膝盖一软倒在地上,还好絮娘及时将她搀扶住。 花辞走下马车,才发现自己又被带到了庄子上。 怎么兜兜转转一圈,她还是回到了这庄子上? 吃过饭,花辞身上总算找回些力气,对絮娘道:“絮娘,回房吧,我想洗个澡。” “夫人,侯爷说、侯爷说要让您换个地方住。”絮娘露出了为难的表情 花辞见絮娘吞吞吐吐,从她满脸为难的表情里猜到了什么,直接问:“他原话是怎么说的?” 絮娘抿着嘴,低下头,不肯说。 大概不是什么好话,絮娘是怕她听了伤心,才不肯说。 花辞领了絮娘的好意,不再多问,只道:“他让我住哪里?你带路吧。还有,他说没说不让我洗澡?” 花辞在外面奔波了一日,身上早就被汗浸透,别人站得远可能闻不到,可她自己一抬胳膊,仿佛就能闻到那种酸味混合着尘土的复杂气味。 除了气味不好闻,她身上还黏糊糊的。 女子怀孕到七、八个月时,除了肚子大,胸口也开始少量地分泌出来一些白色的东西,亵裤更是没办法长时间保持干爽。 虽然已经立秋,白天还是会很热,秋老虎猛烈起来也不输夏日艳阳天,把人晒得脱一层皮也不在话下。 花辞觉得自己就像一根又酸又蔫吧的臭咸菜,倘若苏砚白不准她洗澡,那她立刻就跳到花园的池子里去,哪怕洗个冷水澡也比身上一直臭着强。 “娘子放心,侯爷没说这句话,奴婢立刻就让人去烧水,送过来。” 絮娘小心翼翼地打量着花辞的表情,见她脸上挂着轻松的笑容,并未因换个地方住而伤心 ,一颗悬着的心顿时放下来。 就在花辞吃饭的时间里,絮娘已经命人收拾好花房。 她命人花房的亭子里铺了一张凉席床,底下垫着厚厚的棉絮,上面铺着丝绸的褥子。凉亭四周还围了纱帐,花房里蚊虫多,若是没有纱帐,夫人哪能睡得安稳?驱了虫,围了纱帐,虽然还是简陋,却也勉强像个能住人的地方。 在庄子上住了几日,花辞一直没机会来花房这边,这是她第一次踏入这个地方。 花房连着后院的花园的假山,踏过一条小木桥,花辞被眼前的景象镇住。 月光下,满园的白头花一簇挨着一簇,枝叶繁茂,盛开的白头花朵朵肥硕,还有不计其数的花骨朵等机会盛放。 看着满园生机勃勃的白头花,花辞瞬间联想到了宁城家里的后院,被苏砚白用开水浇死的那些白头花。 苏砚白这是在做什么?他是在赎罪吗? 倒是花了挺多心思,只是可惜了这些白头花。 “热水还要多久才能送到?让他们多烧些送过来,越多越好!”花辞看向絮娘,目光中的冷静把絮娘吓一跳。 絮娘颤声:“娘子先休息,我即刻去催。” * 苏砚白办完事,在宫里向皇帝复命完毕,骑着马从宫里出来,抬头却到看到宫墙高屋之上的那轮明月。 他又想起了在上大甲道观看月的那个雪夜,萝卜豆腐汤的滋味再次回味在他舌尖。 那碗汤,当时喝在他嘴里,滋味寡淡,若不是饿着肚子实在找不到其他东西,他这辈子都不会碰那样低贱的食物。 可是每当他抬头看着月亮的时候,萝卜豆腐汤淡淡的香味便萦绕在他鼻尖。 苏砚白很理智,他没有找厨子特意去做萝卜豆腐汤,他分得清楚,自己真正思念的是什么。 突然,黎祥那略带异族口音的声调打断了苏砚白的思绪。 “侯爷,徐夫人在等您。” 苏砚白抬眸一看,宫门外的街道上,停着一辆朱漆马车。 那马车的颜色,仿佛就像即将干透的血,和它府上的主人一样令人作呕。 林秋杏远远地看见苏砚白从宫里走出来,对着马车内道:“夫人,少爷出来了。” 已经到了宵禁时分,按理这街上不应有马车,但徐箬竹是张太监的夫人,她和苏砚白同样属于特权阶级,不用死守这份规矩。 徐箬竹下了马车,径直朝苏砚白走来。 苏砚白和徐箬竹的关系向来不亲近,但他在外人面前,都会对徐箬竹表现出一个孝顺儿子应有的那份恭敬。这也是徐箬竹烦他的原因之一,分明心里讨厌她,面上却还要装作母子慈孝的模样,让她一次次生出不该有的希望。 “张夫人和张公公真是恩爱,都已经这么晚了,您还亲自来接张公公回家。”苏砚白对着徐箬竹,深深作了个揖。 如此气人的一句话,并没有逼得徐箬竹情绪激动,她在来之前就已经提醒自己,不要生气,不要生气! “我是来找你的。” “找我?是有几个月没扇我巴掌了,您的手掌想我了。” 徐箬竹被他气得额角突突跳,为何他们母子之间说话,必须这样夹枪带炮? 徐箬竹捺住性子,好好同他说话。 “你是要在这里说,让别人都听到,还是去我马车上?”徐箬竹说完,也没给苏砚白拒绝的机会,转身往自己的马车走。 苏砚白沉默地看着她一会儿,跟了上去。 到了马车上,徐箬竹没有多做寒暄,而是单刀直入地问:“张鸿庆正在查花辞的事,他总是旁敲侧击地让我来找你,似乎想从我这里得到一些消息。” “太阳从西边出来了?是什么唤醒了您沉寂多年的母爱?” 徐箬竹表情严肃,没有搭理他的讽刺,继续道:“只要你把花辞放了,这一次,我会选择站在你的身后。” 苏砚白露出玩味的笑意,道:“那我活剐张太监的时候,您也站在我身后看着?那我剥他皮的时候,您会不会给我递刀?” 86. 行刑 徐箬竹已是低声下气来求他,却依旧受到冷嘲热讽,她怔怔地看着苏砚白,默默承受这锥心之痛。这时的她脑子不太糊涂,心中的恨意消退,又想来找儿子求和。 大概是血脉中的那点牵绊,总让她偶尔想起苏砚白刚学会走路时,扑腾着朝她走来的记忆。刚生下苏砚白的那两年,她还没现在这般糊涂,偶尔母爱发作,也会在夜里搂着儿子入睡。后来,她听说张鸿庆入宫当了太监,出于自责,才对苏砚白冷淡起来。 她对付不了苏敏峰,只好将仇恨转移一部分到苏砚白身上。 或许是年纪大了,近来她揽镜自照,看见额角长出几根白发。 看到白发的瞬间,徐箬竹忽然察觉自己老了。人生已匆匆过半,再回首,终是对儿子的愧疚之意胜过心中的执着。 马车内的气氛安静得出奇,苏砚白蹙起眉头打量徐箬竹。 还以为徐箬竹听到这些话,会气得打他一巴掌,谁知等了半晌,也没看见她扬起手来。 徐箬竹语气平静:“张鸿庆在调查你和花辞的往事,我也是看了那些奏报,才知花辞是个好孩子。上次我拜托你姑母去山庄敲打花辞,可你姑母从山庄回来后,竟然骂我不该多管闲事。你姑母向来眼睛里揉不得半点沙子,可她竟然也向着花辞。” “我们母子情缘寡淡,就算我想为你做些什么,你也不见得肯信任我。你对我恨之入骨,我有自知之明,可我还是会忍不住要为你操心。我与你父亲是怨偶,你注定无法从我们身上学会如何去爱一个人。” “若我能早些明白,爱一个人,并不一定要拥有,有时放手也是一种成全,那么时至今日,我和你父亲的下场也不必如此惨烈。那时我太年轻,认为你父亲喜欢我,便也会爱屋及乌地尊重我身边的人。若是我早知道,他被我拒绝之后,会迁怒于张家人,我怎会如此冲动?” “我今日过来,要对你说的便是这些。我跟你父亲的前车之鉴,你也都看到了。若你这辈子都学不会如何爱一个人,只会学你父亲那样用强权夺取,你别以为自己会有好果子吃。” 苏砚白刻薄地笑了笑,道:“我与她成婚多年,不用你来提醒我,她有多好。你年纪大了,记性可能不太好,容我提醒你一句。你曾经诅咒我,这辈子都得不到真正的爱,可惜要让你失望!” “我不像你那样整日闲着,把自己闲出一身毛病来,闲得无聊了便来消遣我、讽刺我。我很忙,忙到没时间向你炫耀花辞多爱我。总之,我的事无需你多操心。你若有空,还是多珍惜和张太监相处的时间吧!你今日忽然想起来关心我,我很感激。作为回礼,我也提醒你,早点给张太监准备一套寿衣吧!” 徐箬竹眼眶微红,很快便扭过头,不再看向苏砚白。 很奇怪,每次徐箬竹扇苏砚白一巴掌,他反而觉得高兴,因为他又多了一个理由恨她。 可是看徐箬竹露出这样脆弱的神色,苏砚白心里反而滋味复杂,他已经承受了足够多的失望,不敢再对她有任何期待。 两人各自沉默了一会儿,苏砚白嘴欠道:“看来张夫人不准备再打我。既如此,我先告辞了,花辞还在家里等着我呢。等下次张夫人若有了打我的兴致,我随时恭候。” 说完,苏砚白向徐箬竹行了一礼,离开了马车。 等苏砚白走了,徐箬竹眼眶里的泪终于掉落下来。 * 向徐箬竹炫耀花辞的那一刻,苏砚白狠狠吐出一口沉积在心中已久的浊气,胸膛微微起伏,情绪激荡,神清气爽。 离开马车之后,他的心口依然快速跳动,却不是方才那种肆意的激荡。 而是像压了一块石头。 徐箬竹那个脆弱的眼神仿佛烙印在苏砚白的脑海,随之而来的,是耳边浮现出多年以前徐箬竹疯癫的哭骂的声。过了一会儿,他又想起自己躲在柜子里,听到父亲的死讯。 再饭后,他看见徐箬竹牵着张太监的手头也不回的离去,他孤独地躲在柜子里,感觉被全世界抛弃。 脑海里光怪陆离的记忆画面,以及耳畔疯狂般的呓语,让苏砚白的头脑产生剧烈的疼痛,心脏也因为跳得越来越快,隐隐有些抽痛。 他的心脏不停撕扯着,仿佛心跳随时会停止。 骑在马上的苏砚白,莫名感觉自己离死不远了,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他要快点见到花辞。 在庄子里做噩梦的那夜,他把头靠在花辞的肩膀上,闻着她身上的淡淡馨香,被她安抚地拍着后背,她温柔地亲吻他的额头。那个夜晚,也是他人生中为数不多的几个幸福时刻。 他这一生中,幸福的时刻不够多,却都与花辞有关。 靠着这些个幸福的瞬间,他才慢慢像个活人,有了感知温暖的能力。 骑在马上奔驰,苏砚白想着和花辞相处的点点滴滴,头疼渐渐得到缓解。 当他从记忆的折磨中渐渐解脱出来后,苏砚白决定原谅花辞的逃跑,结束对她的惩罚。 苏砚白回到庄子后,没有去花房,而是直接来到花辞住的院子里。他如何不知道,花房简陋,并不能住人。他为何偏要惩罚花辞住在花房?因为他知道,以花辞的性子,她绝不会委屈自己住在那样的地方。她若是不想住在那样的地方,就只能低头! 可是空荡荡、黑漆漆的房间,提醒苏砚白,花辞没有回来。 没有花辞的房间和废墟有何分别? 像是被谁狠狠甩了一巴掌,刚才还有所缓解的头疼,又开始发作了。 “人呢?”苏砚白扶着额头,大声吼了一句。 有个小丫鬟走进来,紧张地回禀:“侯爷,夫人和絮姐姐都在花房。” “絮娘平日里的机灵劲儿去了哪里?花房是人住的地方吗?她怎么敢由着夫人胡闹。”苏砚白很不要脸地说出这句话,他似乎忘了,是谁冷着脸向絮娘下达命令,惩罚花辞今夜住在花房。而且,当时他的脸那么黑,絮娘敢为花辞求情吗?她当然也不敢违抗苏砚白的命令,让花辞回房间住。 小丫鬟被苏砚白吓得发抖,噗通一声,跪在地上。 苏砚白没有看她一眼,径直从她身边走过。 待苏砚白离开,跪在地上的小丫鬟像是浑身脱力似的,瘫软在地上。 太吓人了,这是小丫鬟第一次值夜,居然就碰到了侯爷发火。 * 皎洁的月光下,满园盛开的白头花被开水烫得滚熟,蔫头耷脑地垂向地面。 而始作俑者却无半点愧疚之意,躺在在凉亭的竹床之上,安然入睡。 苏砚白站在木桥上,看向那满目疮痍的白头花尸体,耳边却清晰地回响起花辞曾经说过的话。 “白头花的花语,是执子之手与子偕老。苏砚白, 我要与你恩爱至白头。我每年买两盆白头花,等到我们老了,就会有满园的白头花。到时候,我们就在开满白头花的园子里赏月,你说好不好?” 这些话,还清晰地回荡在他耳边。 他种了满园的白头花,便是想告诉她,他答应与她一起白头到老。 她怎敢毁了白头花,毁了他们之间的约定? 苏砚白冷着脸,朝花辞走过去。 兴许是昨日太过疲倦,花辞这一觉睡得很安稳,竟然一觉睡到了天亮。 庄子上虫鸣鸟叫声声闹人,花辞本来还想再睡会儿,脑子里却越来越清醒。仿佛有一种无形的力量在召唤她,不允许她继续睡觉。 花辞睁开眼睛,却看到苏砚白哄着研究,坐在自己身边。 “你是一直在这里坐着,坐到天亮?” 神经病,从前他浇死那些白头花的时候,她也没有睡不着啊! 这点事就能让他气得一夜未睡,他究竟是怎么当上锦衣卫头子的?还被封了侯。 花辞目光从苏砚白身上离开,看向园子里,神色立即变得严肃起来。 她对苏砚白道:“你又在发什么疯?好好地,为何要让絮娘他们跪在地上?你自己睡不着,也不让别人睡觉?” 满园子的奴仆跪在地上,有照看花房的,也有伺候她的。所有人都战战兢兢地低头,不敢说话,不敢求饶。 “这叫好好的?满园子的花都死了,我没杀他们已是心慈手软。”苏砚白握住花辞的肩膀,语气平常,眼神却凶狠得像是要吃人。 花辞朝他吼道:“花是我弄死的,我一人做事一人当,你惩罚旁人做什么?有本事你杀了我。” “你是我的人,我当然舍不得伤你。但你身为主子做错了,当奴婢的没有及时劝阻,便是犯了规矩。”苏砚白冷冷看向絮娘,道:“按照府里的规矩,当如何罚你?” 絮娘当然知道,府里没有这种规矩。 但苏砚白非要说有,她也不能硬着头皮说没有,只能顺着他道:“当罚二十板子。” 苏砚白立即下令:“来人,即刻行刑,将絮娘打二十大板,以儆效尤。” 话音刚落,花辞看见黎详带着几名锦衣卫拖着凳子和板子上前,把絮娘双手扣押了起来,絮娘也被这阵仗吓得呆愣住了,完全不敢反抗。 花辞见苏砚白动真格,便开始着急,她立刻就要起身朝絮娘奔去,却被苏砚白拉住双手,按着她坐在自己腿上。 “你们不准打她。”花辞揪住苏砚白的衣领子,急得眼泪都冒了出来:“苏砚白,你不许打她。你要是敢让人伤她,我永远都不会原谅你。” 苏砚白不懂,絮娘不过是一个奴仆,她何必如此在意? 但她有畏惧之物,他便能抓住她的软肋,借机让她服软。 “絮娘是我派来服侍你的丫鬟,你如今既不承认与我的关系,那她也跟你没有关系了。我惩罚自己的丫鬟,你凭什么阻止呢?” 花辞被苏砚白搂在怀里,她双手揪住苏砚白的衣领子,转头去看絮娘,见絮娘已经被扣押在凳子上。 “黎详,我以夫人的身份命令你,不许打她。”说完,花辞满眼含泪,用哀求地眼神看向苏砚白:“别打她好不好?被我弄死的花,我一颗颗重新帮你种下去。我错了,我以后再也不敢违抗你的命令,再也不敢逃跑。” 87. 拿捏 花辞哭得绝望,像是一条脱水的鱼,在岸上无助地挣扎、跳跃,想要回到水里。 可惜无论她如何苦苦哀求,苏砚白仍旧不为所动。 他冷眼看着花辞哭泣,帮她擦干脸上的泪痕,就是不肯说一句停下。 对絮娘的刑罚已经开始。 让花辞绝望的声音在她耳畔响起,是板子落在絮娘的身上发出的闷响。 絮娘一开始还咬牙强忍着,可是打到第三板后,絮娘已经痛得没有力气对抗,身体本能驱使她不得不张开嘴大声叫了起来。 这一声声叫唤,如同刀子,扎进花辞心窝里。锦衣卫亲自行刑,一板子下去就能皮开肉绽,若是等二十板子打完,絮娘哪还能活命? 看着冷血无情的苏砚白,花辞明白自己求他没有用,她只能含着泪,颤颤巍巍地吻上苏砚白的唇,轻碰之后,继续求他:“求你快点让他们停下来,别打了,好不好?” 头上那些针扎似的疼痛,在花辞吻上来这一瞬间,如退潮般地速度撤离。 疼痛消失之后,桂花般的香甜气息,安抚了他受伤的神魂。 可他还没有来得及品尝桂花的香甜,它那吝啬的主人便毫不留恋地离开。 她的心里怎么能装得下那么多人? 人人她都要关心,她怎么不多看他一眼呢? 如果她多看他一眼,就会发现,他已经痛得都快要死了。 既然她不肯救他,那么他只能自救。 苏砚白一只手搂住花辞的后脑勺,重新吻了下去,终于尝到了期待已久的香甜,他这才抬起另一只手轻轻挥了挥。 黎详看见苏砚白下令停止,立刻吩咐属下:“停止行刑。” 然后,他便带着所有人,安静有序地离开花房。 花辞紧绷的肩膀终于稍微放松下来,她闭上眼睛不看苏砚白,只当自己是个已经麻木得没有知觉的人。 可是苏砚白怎能允许她逃避? 他温柔地啃噬着、啮咬着,如同品尝着一条刺多但味道鲜美的鱼,他极有耐心地用牙齿和舌头剔除每一根鱼刺。 花辞默数着呼吸的节奏,不给他任何回应,哪怕苏砚白现在就要吃了她,她也听之任之,毫不反抗。 就在她数到三百的时候,她的耳畔响起了苏砚白那满足的喟叹声。 他身体里的伤口终于愈合,耳畔那些令人疯狂的呓语和回忆里让他脑袋疼得碎裂的画面,终于齐齐消失。 花辞像是能治愈他的容器,只要他进入这个容器,他身体的每一处伤痛都能在此愈合。 他终于如愿以偿地将头,埋在花辞的脖颈间,轻声道:“你为何不贪恋权势?是因为你从没有享受过权势带来的好处,便不知它的好处。我手中的权势,是我的祖先和我父亲用血肉和生命铺就而成。我希望你能安心待在我身边,和我一同享受被人敬仰、被人惧怕,手握生杀夺取大权的滋味。” 花辞脸颊绯红,却不肯吭声。 苏砚白想听她说话,她怎能沉默。 花辞虽咬紧牙关,却还是生出了一声轻微的闷哼。 苏砚白笑出声来,他喜欢她的回应,于是更加卖力。 他脸上那疯狂阴郁的笑容愈发衬得他像个艳鬼。 花辞胸口如遭碾压,疼痛阵阵袭来,逼得她再也无法维持平静。 为了分散他的注意力,花辞只好故意装作很感兴趣:“你的先祖陪着太祖皇帝打过江山?” “你知道陛下为何给我封上虞侯?我的先祖原是上虞富户,太祖皇帝打江山时,我曾祖父献了所有家资充作军费,跟着太祖皇帝一起打仗,几番出生入死,将鞑子驱除中原,夺回我汉人江山。” 苏砚白说完,便含住了她的耳垂。 花辞怕他又要发狠忘情,又问:“你们家,是从你曾祖父开始便世袭了锦衣卫?” 苏砚白握住她的下巴,道:“你想知道,以后有的是时间,我慢慢告诉你。” 强劲的攻势,犹如巨浪,一波比一波更加汹涌。埋在她脖颈中的这个人,犹如一头不知疲倦的猛兽,习惯性地给她带来压迫。 * 皇宫,司礼监衙署内。 张太监刚看完属下送来的奏报,他脸上的肌肉因为勃然大怒而肌肉颤抖,痛声斥责的声音吓得满屋小太监低着头站在一旁,不敢大声呼吸。 “若非他曾祖父老奸巨猾,看穿太祖皇帝的心思,没有跟着那帮淮西旧臣一起圈地贪墨,只本本分分领着锦衣卫的差事,他们苏家早就跟着那帮淮西旧臣一起被处死了!他居然跟我耍这种鬼心眼子,别以为我看不穿他在玩什么鬼把戏。” 就连送奏报来的太监夏榆也只顾低头作揖,不回答张太监的话。 张太监发泄完了,才把手中的那份奏报轻轻放回案几上,他深呼吸了几次,又变回那个冷静的掌印太监。 察觉到张太监心情好些了,旁边的夏榆这才抬起头,好奇地问:“奴婢愚钝,看不明白苏鹤想做些什么,还请掌印明示。” 张太监不以为意地道:“他嫉妒我能得陛下信任,便打算东施效颦,拿昔日的二皇子如今的成王来做筏子。” “陛下一直厌恶成王,却碍于和太后的母子情分,被迫与成王兄弟情深。苏鹤揣度到了陛下的心意,便借机教训成王,他便是靠着这样的机会,才重新得到陛下的信任?” “何止啊!他还利用自己那房美妾诱使成王犯错,仗着她在太后面有几分薄面,就连太后这次也不帮成王求情,只说他活该。”张太监冷哼一声,继续骂道:“连自己的女人都要利用,真是和他那死去的父亲一样下作。” 夏榆没有抬眸,只在心中腹诽:这就是下作?难道你从来都没有利用过徐夫人去对付她的儿子苏鹤? 腹诽归腹诽,夏榆又问:“如今陛下已然信任苏鹤多过信任掌印,那接下来,我们该如何应对?” “陛下年纪渐长,已经有了自己的主意,他嫌我老迈,凡事不肯再与多跟我商量。”张太监长叹一口气,端起茶慢慢抿了一口才道:“那苏鹤一直想要寻找机会,活剥了我的皮为他父亲报仇。陛 下若是不肯给我机会效忠于他,便等同于将我的性命送到苏鹤手中。我虽陪着陛下长大,与他情分深厚,可是若要到了该做了断的时刻,我也只能狠下心肠。” 听到张太监说这样大逆不道的话,夏榆非但没有觉得害怕,反而因为嗅到了风雨欲来的味道,眼神中透出来一股兴奋:“掌印,您这是打算动手了?” “既然苏鹤是靠着打压成王,才取悦圣心,稳住圣宠,那么我们是否也可以利用成王对苏鹤的恨意,来拔了他这颗眼中钉。最好成王的恨意,能让他胆子再大一些,生出弑君夺位的念头来。事成之后,我们可以打着为陛下复仇的旗号,杀了成王,立张贵妃所生的大皇子为新帝。等到新帝年满二十,我也快七十岁,到了告老还乡的年纪。到那时,君臣皆安心,欢喜两相宜,总比现如今成日胆战心惊,夜夜都要惊恐那一日会落到苏鹤手中,生不如死得强!” * 苏砚白一夜未睡,闹过一场之后,只昏睡了一个时辰便醒来。 花辞已经不在榻上,他抬眸一看,太阳底下,那个脸被晒得通红的人正艰难地蹲在地上,将花种栽进土里,颗颗汗水从她额头滚下。 又栽好一颗,花辞正要起身休息,见到面前的地上多了一道黑影,她仰头看向苏砚白,道:“你醒来了?” 苏砚白夺走她手中的秧锄,一把扔到远处,秧锄落地发出的脆响声把花辞吓了一跳。 旋即她又恢复正常,笑着夸他:“侯爷扔得好,这声音真好听!” 苏砚白被她的笑容刺激得更加来气,冲她吼道:“谁准你做这些卑贱之事?你还怀着身子呢,不怕累着自己吗?” 花辞只淡淡回应:“你这人好奇怪。我拔了你的花,你便要责罚絮娘。我现在将功补过把这些花重新种上,向你赔罪,你也要生气。你想让我一直留在你身边,便是想让我一辈子都欣赏你的喜怒无常,阴晴不定?” 苏砚白怒道:“你倒是知道该如何拿捏我。你还想跟我过一辈子?我看你迟早要把我气死。你以为把我气死了,就能重获自由?你要是敢这样想,你就错了。我就算被你气死,死之前也要用一碗毒药把你带走,我就算死也要把你带在身边一起走。” 纵然是在关心她,也要说这些气人的狠话,谁想跟他过一辈子? “吓我的话,等你死的那天再说吧,现在说早了。”花辞道:“我只是怀孕,又不是残废了,为何不能做些自食其力的事?还说我拿捏你,我要是能拿捏住你,我现在能成为你的阶下囚吗?” 苏砚白睡了一觉,脑子不再疼痛,想起早上打絮娘板子的事,他也隐隐有些后悔。 主要是担心他早上那样癫狂,会吓得花辞再也不敢亲近自己。 苏砚白张不开嘴道歉,只道:“既然你明白自己是阶下囚,那便换个地方继续坐牢吧,此处不适合住人,我命你即刻搬回木槿苑去。” “侯爷不必费心了,我就喜欢现在这个地方。” 说完这句,花辞走到对岸,把砸坏了假山的秧锄捡回来,继续种花。 88. 第 88 章 花辞坚持要亲自种花,无论苏砚白如何反对都没用。 苏砚白也懒得在这种小事上费神跟她吵架,二话不说把她抱回木槿苑。 因有公务在身,哪怕苏砚白想用根链子把花辞时时锁在身边,却也迫于公务繁忙,分身乏术,让他暂时无法将想法付诸实践。 他在书房处理公务时,花辞也必须坐在他身边陪着。 待他起身走到花辞身边,却看见她手里拿的书不是他精心为她准备的那些话本子。 苏砚白夺过她手上的《花草养护秘技》,怒道:“不过是打了个下人,你还要跟我置气到什么时候?你大可不必钝刀子割肉似的折磨我,不如索性给句痛快话,你要如何才能消气?放你出去除外,这句你提都别提。” 话都让他说了,她还能说什么呢? 不过花辞也敏锐地察觉到了,苏砚白的语气不再像从前那般从容。她开始思索起苏砚白之前说过的“拿捏”二字,她从来都不曾动过要“拿捏”苏砚白的念头,偶尔几次想到了对付他的手段,也是先思考自己有可能会付出的代价。 他为何要强调这两个字? 难道他害怕被她“拿捏”? 苏砚白为何害怕被她“拿捏”?就算她“拿捏”住了他,又能对他造成什么伤害?她无权无势,还能对他造成什么杀伤力? 心绪念转间,花辞想到了应该如何验证她的推测。 “苏砚白,你心里很清楚,我已经不再爱你。你强行把我关在身边,又有何用?死灰不可复燃,覆水更难收回,我这颗被你伤得七零八落的心要如何才能一片片拼凑起来?趁我还未恨得想要杀你之前,你趁早放了我吧。” 花辞壮着胆子说完这些话,直视着苏砚白的眼睛,想看他有什么反应。 谁说死灰不能复燃?为何他身体里本已消失的疼痛,又恢复了? 这一次的疼痛不是针扎而是刀割,疼的也不是脑袋而是心脏。 苏砚白忍着阵阵剧痛,居高临下地捏着花辞的下巴,轻蔑地冷笑道:“想杀我?就凭你?不自量力。” 花辞垂下眼帘,在心中嘲讽自己的确是不自量力。 她居然真信了他的鬼话,觉得自己居然有本事拿捏他。 此时,花辞不肯服软,苏砚白又碍不下面子。 两人正僵持着,唐林川的声音在书房外响起。 “侯爷,兵部尚书齐大人收到紧急战报,邀您即刻赶去兵部议事。” 苏砚白终于有了台阶,找到借口松开花辞,他板着脸道:“别再犯傻,放着好日子不过天天和我作对。若你非要逆着我来,弄到不可收拾的地步,吃亏的人会是谁?” “侯爷还是赶紧去忙公务吧,不要因为和我而耽误了你的正事。”花辞盯着他的目光,把地上的书捡起来,道:“我没有跟你置气,我在这府里什么也干不了,总要让我有个打发时间的乐子吧?” “随你。”苏砚白黑着脸,扔下这句话便走了。 到了天黑之前,苏砚白让人带话回来给花辞,他要出门半个月。 花辞见苏砚白不在家,又要搬去花房住。 木槿苑大门前,那个容貌比女子还貌美的安罗似笑非笑地拦住花辞,道:“夫人,侯爷吩咐过,不能由着您胡来。” 花辞从前看见安罗就害怕,总觉得他跟苏砚白一样,身上透着鬼气。 但是现在,她连苏砚白都不怕了,还怕安罗做什么? “絮娘受了伤,如今还趴在榻上,不能起身。这笔账,我是一定要向你们讨回来。” 安罗眼神含笑,语气奚落:“夫人,絮娘又不是我打的,您向我讨什么账?您这是找错人了吧!” 花辞冷冷盯着安罗,忽然又笑了笑:“我向来不讲理,你非要拦我,让我不痛快,我不找你麻烦找谁?况且你们几个人,只有你长得最好看,我若每日在苏砚白面前盯着你看,对你笑,私下找你说话,你觉得苏砚白会怎么想?等苏砚白处置了你,我再盯着唐林川——” 安罗脸上的笑意瞬间消失,不等花辞把话说完,立刻让开一条路。 直到花辞从他身边走过 之后,消失在拐角处,安罗才松了一口气,摸着自己的脸无奈地道:“因为我长得好看才欺负我?这女人狠心起来真可怕,怪不得侯爷都拿她没辙。” 花辞重新搬回花房。 天气已经冷了,凉亭不能住人,花辞便亲自用木料在花房的角落里搭了个木屋。她当然不会这么傻,大晚上地住在木屋里,木屋是她白天种花累了修葺的地方。 到了晚上,她会去絮娘那里挤一挤。 木槿苑多舒服呢?满屋奴仆伺候着,想喝杯茶只要说句话,就有人递到她手里来。 可她住在那个屋子里,就是会浑身刺挠,整日忧心忡忡。 晚上跟絮娘挤在一间房里,看着丫鬟给絮娘身上的伤口敷药,她就能时刻提醒自己:苏砚白是个疯子,不要再心存侥幸,对他抱有幻想。 白日里待在花房,是因为松土,施肥,播种,浇水这些具体的事,能让她浮躁不安的心有处可依。只有累到身体疲倦,她才能睡得安稳。只有睡得安稳,她才能让头脑保持冷静,等待机会再一次降临。 这一次,她必须成功。 半个月后,木槿苑的桂花开到最后一茬。 大风吹来,一阵纷纷扬扬的桂花雨落下,地面上的桂花比树上还多。 苏砚白踏入木槿苑,扑面而来的便是人去楼空的萧瑟,他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安罗走进来禀报:“夫人说,若是我敢拦她,她就会在您面前每日都盯着我看,对我笑,私下找我说话——” 苏砚白舌头抵着上颚,察觉到牙龈上鼓起一个包。 他理解安罗的顾虑,却仍旧愠怒道:“你怕什么,你是我的人,我难道会怀疑你?” 安罗立即跪下:“属下有错,愿领二十大板。” “不用了,她愿意住哪里都随她,你只要盯住她,不让她离开庄子就行。我已经把梯子递到她面前,她不愿顺着梯子爬下来,我还能跪下来求她不成?” 苏砚白已经招数用尽,不愿再费心思哄她,反正人就住在庄子里,又跑不了! 89. 两相欢喜 惠丰楼内。 成王踏入豪华房间内便皱了皱眉,这密闭的房间内充斥浓浓的熏香味,很难让人不觉得恶心,他忍了很久才没有拿出帕子捂住鼻子。都说太监被去势后,都会有尿憋不住的时候,为了掩盖身上的异味,大太监都要往身上熏浓香。 成王身边也有太监伺候,自是闻惯了这种味道,只是张太监身上的熏香未免太刺鼻了一些。 张太监也留意到了成王脸上的细微变化,心下已然不悦,但他要利用此人,哪怕不悦也必须对他跪下磕头:“奴婢司礼监秉笔张鸿庆,叩见成王殿下。” 凑得更近,那股味道就更加浓烈,成王一时竟不知皇帝是如何忍他这么多年的。心中只想着,先敷衍他这几个月,等皇位到手,一定要把这味儿大的阉货赶走。 “大伴快快请起,你何须跟本王多礼?”成王秉住鼻息,上前两步将张鸿庆扶起来,又退后了两步,缓了缓才开始抒情:“本王还记得,有一年刮大风,把冷宫里的一颗大树吹倒。不巧,本王住的那间屋子就被这棵树砸塌了一半,若非大伴及时抱着我逃出来,本王也不知自己投胎转世去了谁家?” 成王这一番话,说得张鸿庆也颇为触动,他当年也只是冷宫里的小太监,是因为救了成王,才被当时被关在冷宫里的先帝记住,日后将他带在身边重用。 “王爷言重了,奴婢不过是尽了本分。若是当年王爷有个三长两短,时至今日,奴婢如今已是一堆白骨,也不知躺在何处的乱葬岗曝晒雨淋!” 两人寒暄了一阵,都被对方说得心头滚烫了一阵,顿时便亲近了许多,成王的嗅觉也慢慢适应,可以跟张鸿庆走得近了一些。 “这惠丰楼安全吗?会不会有苏鹤的探子?咱们今日在此说的话,可不能被他听了去。” “王爷放心,那庶子虽有些手段,他的手却伸不进我的地盘。” 成王点点头,道:“他能有什么手段?本王看不出来,不过是仗着皇兄的偏袒罢了。从小母后便偏爱本王多一些,皇兄嫉妒本王,一直就看本王不顺眼,此番他不过是借着苏鹤的手来欺负本王罢了。大伴,苏鹤那些手段,在你面前岂不是小儿弄剑?” 这番话,说得张鸿庆眼底的阴鸷都收敛了,他眼角因为笑得开怀而多了许多细纹。 “还请王爷听奴婢一言,陛下并非嫉妒您能得到太后的偏宠。当年朝中立端王为太子的声音太高,您又和端王走得近,陛下才因此疏远王爷。如今端王虽故,但他的心腹都还在朝。老奴有一计,可使得这些人死心塌地地支持王爷。就不知王爷是否有这个胆量,听一听奴婢的计策。” “你只管说出来,本王若是个胆小的,今日又怎会来见你?” 张鸿庆笑道:“惠丰楼虽是奴婢的地盘,却也人多耳杂。此事乃机密,不宜太多人知晓,还请王爷侧耳过来。” 成王顿了顿,再次秉住鼻息,将耳朵凑了过去。 好在张鸿庆言简意赅,长话短说,否则成王只怕要被自己憋死。 听完张鸿庆的话,成王大喜,忘记了秉住呼吸,大吸一口气,“呕呜~” 却被呛得差点呕了出来。 “大伴,本王今日偶感风寒,身体不适,还望莫要见怪,呕呜~”成王顺完这口气,笑道:“大伴刚才说的,可都是真的?” “奴婢已经拿出所有诚意,王爷若是还不相信,奴婢也无能为力。” “大伴误会了,我岂会不信?我只是太震惊了!父皇居然——” 张鸿庆面容严肃,大声阻止成王说出接下来的话:“王爷,请慎言!” 成王连忙住嘴,转而笑着提起另一件事来缓和气氛:“大伴,本王还有一事相求。那日苏鹤把本王抓进北镇抚司,本王虽未受刑罚,却也颇觉得丢脸。本王想在他死之前,找回这个颜面。” 张鸿庆看了成王一眼,意外他如此小家子气:“王爷既已知晓他离死不远,又何必多此一举?” “大伴素有老成谋国之能,难道对付区区一个苏鹤还会觉得为难?本王倒也不是非要出了这口恶气,只是接下来的事,颇为危险,大伴不先给本王递一份投名状,本王如何安心?” 成王话都说到了这个份上,张鸿庆再不答应已是不行,只好给出一个法子。 看着成王喜笑颜开的模样,张鸿庆不禁长叹一口气,感慨成王并无九五至尊之相,好在张鸿庆一开始也没打算扶持成王,此时心里除了少许轻蔑和鄙夷,并不会太过失望。 * 北镇抚司。 安罗正向苏砚复命:“侯爷,我们安插在端王旧部身边的探子递回消息,明日端王旧部与成王约在惠丰楼相见。惠丰楼背后的东家是张太监,我们该如何处置?” 苏砚白冷笑一声:“你们不用管,成王这出戏,只怕这是冲着我来的。” 安罗不明白,疑惑道:“侯爷此言,属下怎么听不懂?” “在这个节骨眼上,陛下最忌讳成王与端王旧部联络,成王那个蠢货,怎敢堂而皇之地约端王旧部相见?他没那个胆子。就算他真想拉拢端王旧部,也只会以密信相传,何必大张旗鼓地昭告天下?我们安插在他身边的人,并未泄露身份,消息不是我们的人打听出来的,而他是故意对身边所有人说了这句话。若我不去拿他,他约端王旧部相见的消息,必会被张太监添油加醋一番说给陛下听,我必定会被追究渎职之罪。我若去拿他,他又要诬陷我构陷藩王。” 京城遍地皆修罗,安罗也算是见过狠的,可他听到这样阴损的计策,还是忍不住倒抽一口冷气:“看来张太监已经和成王搭上线了,这样阴损的计策,成王那个蠢货自己肯定想不出来。” 安罗说完,又自信道:“不过,那张太监就算再阴损又如何,侯爷必定已经想到了应对的法子。” “你猜错了。”苏砚白无奈道:“张太监这次把我架在火上烤,我跑不掉,除了送上去给成王羞辱一番,没有更好的法子了。” “侯爷,我们还是找于先生过来商量一下吧,一定会有办法的。您怎么能被成王羞辱呢?” 苏砚白挥了挥手,道:“这点小事,不用去找他了,就这么决定了,你退下吧。” 安罗心有不甘地从苏砚白办事的衙署退出来,转而来到于归的房间,把刚才的担忧跟于归说了一遍。 “于先生,侯爷连着几日都歇在衙门里,他是不是累得脑子糊涂了?否则侯爷为何明知有诈还非要去这一趟呢?大不了,让我们去一趟,就算我们几个被成王拿住打了板子,也好过侯爷自己去受辱。” 于归愣了愣,看了安罗好一会,问出一句风马牛不相干的话:“我记得你今年有二十了?该娶媳妇了吧。” 安罗顿了顿,不明白于归为何要这样问,却还是老实回答:“我们老家那边娶妻比较早,我十四岁便成了亲,十五岁时我媳妇生孩子难产而亡,我现在只想把孩子带大,暂时没有成亲的想法。不过侯爷这件事,跟我娶媳妇有什么关系呢?” 于归本要揶揄安罗几句,听到他早早娶妻,妻子又去世,也没有心思再笑话他。 “十五岁,也还是个孩子呢,难怪你不懂。”于归拍了拍安罗的肩膀,好言劝道:“侯爷既然不愿跟我商量,此事我也不不便多说。咱们侯爷岂是愿意吃亏的性子?你等着看吧。” 安罗本来也猜不到真相,但于归的表情转变,让他有了个猜测。 他不敢置信地看着于归:“侯爷该不会——不会的,侯爷不是这样的人。” “究竟是不是,你我也不能轻易定论。你刚才也说了,侯爷连着几日歇在衙门里了。” * 惠丰楼,包间内。 成王正与属下欣赏歌舞,左右环抱,吞没在胭脂酒香之中。 忽然,紧闭的房门被人从外面重重踢开,一队穿着飞鱼服佩戴绣春刀的锦衣卫从外面闯进来。 舞乐倏然停止,歌姬舞姬皆受惊吓,慌乱不知所措。 为首的苏砚白冷着脸道:“锦衣卫办案,闲杂人等,速速撤离。” 成王抄起桌上的酒杯,摔在苏砚白面前,问:“苏鹤,你到底想干什么?本王不过是跟你的小妾开了几句玩笑,你便怀恨在心,处处为难本王,还当本王真的怕你不成?” 苏砚白拱手道:“王爷赎罪,有人向微臣告密,说今日楼内今日有人结党营私,商议叛乱谋反之事,微臣职责在身,不得不扰了王爷雅兴。” 成王怒道:“你职责在身,我不好多说什么,可是反贼在哪里?聚众的人又在哪里?你今日不拿出确凿的证据来,便跟本王一起去王兄面前说理去。” 苏砚白环顾屋内一圈,失落道:“王爷赎罪,是微臣一时情急,未能辨别消息真伪,便匆匆赶来,这才造成误会。” “只是误会?我看你分明是故意来羞辱我,找我麻烦。”成王揪住苏砚白衣领子,道:“你跟我去见皇兄,我倒要看看皇兄这次又会如何偏袒你!” 苏砚白单膝跪下:“此事属下有错在先,任凭王爷责罚。” 此话正合成王心意,若苏砚白真的和他一起进宫,被骂的人未必会是苏砚白。 苏砚白愿意私下了结,何乐不为? “好好好,这可是你说的?” 苏砚白垂眸道:“请王爷息怒。” “苏砚白今日擅闯惠丰楼,吓坏了本王的美人,惊扰了本王雅兴。来人,把他拖出去,鞭笞二十,以儆效尤。若下次再犯,鞭笞加倍!苏砚白,你服不服?” “多谢王爷手下留情。”苏砚白说完,站了起来。 成王手下的士兵走进来,却不敢强押苏砚白出去,谁知道苏砚白过了今日,会不会报复回来呢? 他们只能客客气气地向苏砚白行礼,道:“侯爷请跟我们走吧。” 待二十鞭子行刑完毕,苏砚白被侯府的人接走,张鸿庆才从密室中走出来。 成王高兴道:“大伴,你的法子真有用!看见苏砚白吃瘪,我可真是高兴极了。” 苏砚白被鞭笞了,张鸿庆却没有半分开心之意,反而对成王道:“王爷,这次他甘愿受罚,不是老奴的法子有用,而是老天爷在帮王爷,把机会送到了王爷面前。否则王爷以为,苏砚白岂会如此轻易就范?” “大伴何出此言?”成王皱眉,疑惑道:“你是说,他是故意来挨这顿打?他为什么要这样做?” 张鸿庆还在记恨那日被成王拿捏之事,存心要恶心成王,故作高深地道:“王爷既出了这口恶气,便只管开心喝酒吧,若您知道得更多,恐怕就开心不起来了。” “你都这样说了,本王岂能继续装聋作哑?本王又不是个傻子。” 张鸿庆默默在心里腹诽:你不是傻,谁傻呢? “他跟府上那个宠妾在闹别扭,已经连着几日宿在衙门里,今日挨了鞭子,尤其还是挨了您的鞭子,回去之后,便能向他的爱妾邀宠了。”张鸿庆心里也很别扭,若非被成王话赶话拿捏住了,他又何必做下这桩好事,去成全苏砚白? 张鸿庆刚才躲在暗处,分明看见苏砚白听见成王说出“鞭笞二十”之后,嘴角露出的浅浅笑意。 贱骨头,跟他爹一样沉迷女色,将来能有什么出息? 果然,听完张鸿庆的话,成王脸上的笑意淡了,不悦道:“你怎么不早点告诉我呢?我若是早知道打他一顿,反而是帮他添了个情趣,又岂会白白送给他这个机会?” 张鸿庆叹气:“王爷先是夸奴婢有老成谋国之能,后又逼着奴婢拿出投名状来,奴婢又岂能辜负王爷的信任?王爷需知,这世上之事,大多都是拆了东墙补西墙,只要倒下来的墙压不到自己身上,便已是上上之谋。今日之事,虽出自苏鹤自愿,落入旁人眼中,却依旧是王爷重重惩罚了苏鹤,是那苏鹤受了屈辱。如此,岂不是两相欢喜?” 90. 自作多情 花辞从花房出来,换下一身沾满泥土的衣裳,便去看望絮娘,却不料看见门关上了。 她意外地敲了敲门,等了一会儿,才有人开门,开门的人居然是丁福来。 丁福来见花辞进了房,向花辞做了揖便告退。 花辞看着絮娘水润的唇和泛红的脸颊,会心一笑,道:“是我回来得不巧。” “夫人在说什么,我可听不懂。”絮娘垂眸,羞得耳朵都红了。 花辞落座,端起一旁的药递给絮娘:“两个人腻歪在一起,连药都忘了喝了,趁它还没有完全冷掉,赶紧喝了吧。” 絮娘接过药,目光却落在夫人原本养得白润如葱的十个指头上。 夫人种花,亲力亲为,现如今她的手指已经裂开了几个口子,伤口处还混着没有洗干净的泥印。 絮娘真不明白,夫人到底在坚持什么。为何一向对夫人宠爱有加的侯爷,也由着她这般折腾? 花辞顺着絮娘的目光一看,笑了笑,道:“白头花喜热不喜寒,现在播种下去,就算十天就能长出幼苗。可是只要一场秋霜打下来,满园稚嫩的花苗都会腐烂,最后化作一摊泥水。我也和这白头花一样,从南方的山野中连根拔出,被种在北方的园子里,每日里战战兢兢地,不知那场能要我命的秋霜何时会降临。” 絮娘一口喝完碗中的药,满嘴苦辛味。 絮娘又问:“既然白头花种不活,那这些天夫人在花房里种些什么呢?” “我在种鸢尾,鸢尾能扛得住寒潮,我现在播种,它的叶子和根茎能抗住秋霜和冬雪,待到明年,满园的鸢尾盛放,岂不比那些寡淡的白头花好看?”花辞拿出一颗蜜饯,递给絮娘,问:“絮娘,对不起,是我害你挨了板子,你恨我吗?” 絮娘含着蜜饯,摇头:“夫人对我这么好,我怎会不知好歹?” “不,你应该恨我,你也应该恨苏砚白。这是我和他之间的事,凭什么要你来承受这场无妄之灾?”花辞顿了顿,语气有些哽咽:“你本来是一个漂漂亮亮的女孩子,背上忽然留那么多疤,你娘见了该有多难受?丁福来见了该有多心疼?” “夫人,您别这样想。丁福来心不心疼我不知道,不过他要是敢嫌弃我,我必定一脚把他踹到护城河里去,转头再找个比他好的!” “你是看我难受,在逗我笑吗?” 絮娘见花辞不再像刚才那样伤感,也跟着她笑了笑,劝道:“娘子,您别跟侯爷置气了。我这里药味重,房间又小,您住在这里未免太委屈了。再过几日,天气会更冷,您要是生病了可怎么办?” 花辞说:“放心,我不会让自己生病。絮娘,被人囚禁的日子很不好受,我必须做点事,才能缓解这种难受。更何况,我现在也不想看见苏砚白。你不敢恨他,我却不怕!” 说完这句,花辞忽然间愣住。 她真的不怕吗?若是不怕,为何她会如此大声地强调?她现在如此激烈地反抗苏砚白,难道不是因为害怕? 害怕一颗真心再次被他辜负,不敢相信他,不敢对他付出半分真心。 苏砚白从未苛待过她,她为什么视苏砚白为猛虎? 这个问题,花辞反复向内心叩问过许多次。 她来自于人人平等的现代,没有阶级观念,只把主仆关系当做金钱雇佣关系。在她的观念里,老板不满意,可以解雇员工,却不能打杀员工。 但苏砚白天生就是古代的权贵阶层,他又统管着锦衣卫那种不拿人命当回事特殊机构,也许在他眼里,打杀絮娘就跟吃饭喝水差不多。 这次苏砚白打絮娘板子的事,也让花辞开始怀疑,从前的她真的爱过苏砚白吗? 她爱苏砚白什么呢? 也许只是因为那是她父母刚离世,她太过无助,太需要有个人陪伴自己。 或许她第一次经历爱情,才会对苏砚白那副皮囊产生种种美好幻想? 可是无论如何她都不能否认,她的确爱过身为“锦衣校尉”的苏砚白。只是面对“上虞侯”苏砚白,她不敢爱了。她无法认同苏砚白随意打杀人的行为,也做不到让他认可她心中人人平等的观点,他们本就不是一路人。不过是因为一个误会才相爱,如今误会解开了,那些稀薄的爱还剩下多少呢? 看到花辞眼神放空,絮娘安静地陪伴在一旁,没有打搅花辞。 而且絮娘是真的不恨苏砚白,在她的观念里,她这条命都是苏砚白的,苏砚白有打杀她的自由。而且絮娘相信,苏砚白不会打死自己,她家侯爷岂是那样草菅人命的主子? 絮娘很惶恐,她不过是一个奴婢,不值得夫人为她感到愧疚。 夫人为了她和侯爷冷战,她更是罪该万死。 两人就这样互相安静地坐着,忽然,外面传来急切的脚步声。 花辞回过神来,看向絮娘:“除了丁福来,还有别人喜欢你?听着脚步声,应该是个男子。” 絮娘没觉察出来花辞在开玩笑,认真道:“奴婢岂是那般水性杨花的女子?夫人怎么这样说我?” “那你刚才还说要把丁福来踹进护城河里。”花辞见絮娘神色严肃,收起玩笑的语气,道:“没事,肯定是来找我的——” 没想到,还真被花辞说中了。 两声敲门声响起,外面传来安罗焦急的声音:“夫人,不好,侯爷受伤了。” 他怎么会受伤了?伤得重不重?受伤了怎么会送来庄子里,而不是留在侯府? 花辞在脑子里迅速分析了一番,断定苏砚白必定受伤不严重,她掩住担心,冷冷道:“我又不是大夫,他受伤了,你跟我说做什么?是要我去给他披麻戴孝吗?” 安罗原以为夫人听到侯爷受伤,会急得流泪,一路奔跑着去见侯爷。可他万万没想到,夫人的反应竟然如此冷淡,顿时便替苏砚白感到不值。 “侯爷是为了夫人才受伤,夫人这样说,岂不太过无情?” “你编瞎话也要仔细打个腹稿,我好端端地被囚禁在这庄子里,用得着他为我受伤吗?” 安罗想让花辞去看望苏砚白 ,花辞却狠心不肯去,两方僵持不下,絮娘只好从中劝和:“夫人,您好歹也去看一看侯爷吧,若是伤得不重,您过去问候一声再回来也行。不去看看,您心里难道真能放得下?” 安罗嗤之以鼻:“絮娘你想多了,夫人如此狠心,你再怎么劝都没用。” 花辞知道安罗在用激将法,但是正如絮娘所说,她不去看一眼,难免会一直惦记。 “去就去,他若是没死透,我正好往他胸口再捅一刀。安罗,你趁早去通知庄子上的管事,让他给苏砚白准备后事。” 木槿苑内。 苏砚白那染血的中衣带着碎肉从身上剥离下来,唐临川眼见苏砚白伤得如此严重,心里不免难受:“那群食草的牲畜,下手竟这般狠毒。这笔账,我迟早要找他们算一算!” “不过是些皮肉伤,能奈我何?”苏砚白面不改色,手里捧着一本书,就好像那些绽裂流血的皮肉不是他的,他半分知觉都没有。 花辞刚进门,就听到这句,不以为然地嗤笑一声:“既然只是皮肉伤,何必要送回庄子上养着?依我看,侯爷身强体壮,受了伤也不用休养,止了血,换身干净的衣裳,还能继续当值。” 苏砚白的目光从书上挪开,抬眼淡淡看向花辞:“你来做什么?” 花辞盯着他背上的伤,分明心里难受,却要嘴硬:“我来看看你死了没?你若是死了,我就能再为你戴孝一次,然后便带着孩子改嫁。” 苏砚白放下手中的书,吼道:“是谁带她来的?自己下去领二十军棍。” “啊?”安罗诧异地瞪大眼,道:“侯爷,属下哪里错了?难道您不希望夫人过来看您?可是于先生说,您是——” “再多说一个字,四十军功。” 安罗眼见苏砚白脸色阴沉,吓得立刻住嘴,退了出去。 苏砚白身上的伤口狰狞地暴露在空气里,还未来得及上药包扎,唐临川把药递给花辞,道:“有劳夫人了,属下手笨,怕伤了侯爷。” 花辞顿了顿,也不好拒绝,便从唐临川手中接过药膏。 待唐临川出去,花辞拿着药膏走到苏砚白面前,见他仍旧是一脸阴沉的模样,问:“安罗说你是为我才受伤,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谁让他多嘴的?看来二十军棍还是太轻了。” 花辞坐下,给苏砚白上药:“我问你话呢,你还没回答。” “与你无关,少自作多情!你把唐临川喊进来,我不用你关心,你还是去关心那些花吧。”苏眼白大概不知道,他冷着脸说话时,究竟有多吓人。 花辞眼睛有些泛红,不过片刻,她就稳住了自己的情绪,道:“行,是我自作多情,不该主动过来被你羞辱。我这就滚了,还请侯爷别被我气坏了身子。” 花辞把药放在一旁,转身就要走,却被砚白拽住了手,不受控制地跌落在他腿上。 随后,苏砚白的吻劈头盖脸地落下来,花辞用力挣扎,却在他背后摸到一手的腻滑滚烫。怕他伤得更重,花辞不敢再挣扎。 91. [锁] [此章节已锁] 他背后的皮没有一处是完好的,花辞多看一眼都替他疼,可苏砚白竟然还有心情吻她?难道吻能帮他止痛?花辞气他死猪不怕开水烫,分不清楚轻重缓急,被小头控制大头。 可他的吻如疾风骤雨落在花辞脸上,激烈得她差点没办法呼吸,想要转头透透气,却奈何后脑勺被大掌控制住。 才稍转过脸去,又被迫转回来,直至所有呼吸皆被他吞没,没有心思再想别的。 久旷之人,得遇甘霖,必痛饮之,不如此,何以解其渴,止其嗓中焦灼? 苏砚白虽闭上眼睛,沉溺在这场甘霖中,可他却能察觉到花辞很想挣扎却不敢太过用力的细微动静。 刚才是谁用满不在乎的语气跟他说话?现在又是谁如此地小心翼翼,生怕他伤口变得更加严重? 见到花辞口是心非,分明关心他在乎他,却还要故作冷漠。 苏砚白心里更加得意。 时时刻刻都两情相悦的感情,听着就腻歪。 他们现在这样才是正常的,时而剑拔弩张,时而又两颗心连到一处,这才是真正恰到好处的两情相悦。 在这短暂的一刻,苏砚白有种微妙的感觉,好像天地之间有一根看不见的线,把他和花辞的心连到了一处。 她的乖巧,她的善良,她的忍让,她所有的心思都用在了他身上。 然而所谓的两情相悦,只是苏砚白一个人的幻想,花辞怎会如他一般沉溺其中? 随着她对苏砚白真实的一面越来越了解,她便再也无法沉溺在爱情里。 苏砚白口是心非,喜怒无常。 刚才还赶她走,还怪安罗不该带她过来,还让她少自作多情。 顺瞬间便忘了自己说过的话,对她做出这种极尽缠绵的举动。 只因为他是高高在上的侯爷,他便可以出尔反尔?权势果真是好东西啊,能让他如此自信,如此狂妄,如此任性妄为。 花辞心口堵得慌,能呼吸到的空气也很有限。她困窘难当,如同被逼入穷巷的小兽,为了搏杀出一条活命的机会,不得不奋起反抗! 但她的反抗,并不激烈。 她不敢咬太重,虽然苏砚白伤的是背,可花辞也不忍心让他重伤之下,再多添一道伤口。 苏砚白睁开眼睛,见她身子歪在他怀里,闭着眼睛进气多,出气少,虚弱得叫人好生心疼。他的吻,终于缓和了下来,控住她后脑勺的手缓缓收回力道,将她的头缓缓靠在他的颈窝处才离开。 花辞总算逃出生天,深吸了几口气,等待消失的力气重新回到体内。 她和他还在吵架,可不想继续坐在他腿上,显得她跟他之间多亲近似的。 被他设计逃跑,又被他算计着抓回来的事,她还没有跟他算账。 絮娘被打,伤口还未完全愈合,她又怎能忘记对他的恨意? 这些糟心事,桩桩件件都积压在她心上。 花辞哪有心思同他腻歪,与他风花雪月? 可是,她千算万算却忘了算一件事,只要苏砚白不肯放手,她是无论如何都没办法离开的。 经过这一场雨露甘霖,花辞的嗓音听起来格外甜糯:“你的伤口再不处理,就该化脓了。” 苏砚白捧着她的脸,轻啄着她的唇,只觉得她这张脸,他怎么看都看不够。 他笑着翻旧账:“刚才不是还盼着我死吗?是谁说我死了,就要立刻带着孩子改嫁?” 花辞现在连翻白眼的力气都没有,有心想跟他吵一架,却嫌累得慌。 她已经懒得跟他置气,只淡淡道:“你听不出来我在说气话?你伤得这么严重,我当然担心你。” 这句话落到苏砚白耳朵里,十分受用,他当然听得出来花辞是在关心他,可是这一点点关心怎么能够弥补他这段时间的煎熬?不够,他还想要更多的关心。 不知怎么回事,心里想要得到她更多的关心,从他嘴里溜出来却尽是些挖苦人的讽刺:“是啊,你这样善良,就连庄子外那条受伤的野狗你都会担心,更何况是同床共枕了三四年的枕边人?” 有些人的嘴,涂满砒霜,舌头伸出来舔一下,就能把他自己给毒死。 也难怪,说出来的话没有一个字中听。 花辞深吸了一口气,提醒自己,不要跟受伤的人一般见识。 “你到底要我怎么做,你才能好好说话?乖乖上药?你是要我像哄孩子那样哄你?”花辞反正跑不掉,不如耐着性子跟他商量。 苏砚白刚才不放手,是怕她又要负气离去。 他挨了成王二十鞭子,才换她主动过来看他一眼,他若就此放手,下一次又要用什么样的代价来换取她心软的机会? 花辞心里当然还有气,依着她的脾气,只要苏砚白松开手,她就会冲出门去。 然而苏砚白背后那些血淋淋的伤口,始终让她牵挂。她看出苏砚白的犹豫,又道:“松开我,我来给你上药。” 确定她不会离开,苏砚白才放手。 但他眼珠子时时刻刻盯着花辞,身体紧绷着一根弦,做出一副只要花辞敢往门口迈出一步,他就要将她拦住的架势。 花辞哪知道他想得这么复杂? 她小心翼翼地用烈酒擦洗他的伤口,一边擦,一边帮他吹。酒精的刺痛和她吹出来的风同时抵达伤口处,又痛又痒,又酥又麻,过于刺激的感触让他额角流汗。 见他疼得满头是汗,花辞连忙住手:“是不是很疼?我看他们没有给你准备麻沸粉。” 苏砚白眼睛一直盯着花辞,他见花辞似乎要走,立刻抓住她的手,抓得死死的。 花辞都还没来得及迈出第一脚,就被他控制住,她只好解释:“你别动,我不过是去门口叫个丫鬟过来,让她去取麻沸粉。” “不用,我受伤从来不用麻药。”苏砚白看着她满脸担心的模样,没有把真正的原因告诉她。若是他说了,她肯定又要生气,会骂他下作。 可他已经很久没有碰她了! 刚才那个吻,不过蜻蜓点水,无法解渴。 他们之间的距离如此近 ,近得他伸出手就能把她捞进怀里,他高大而挺拔的身体足以将瘦小纤细的她笼罩在怀里。 若不是怕她反抗得厉害,伤着她的肚子,他现在何必管那些伤口,把她抱起来扔在榻上便是。 怀孕真是个麻烦事,待她生完这个,若是个能继承香火的男孩,以后便都不让她生了。 花辞被他盯得毛骨悚然的,他分明一句话都没说,只用眼神上下扫视着她,可花辞却莫名有一种浑身衣服都被他用眼神扒光的荒谬感。 一定是他的呼吸声太重,听得她心猿意马。 给他擦拭伤口、上药之后,花辞便要用纱布给他包裹伤口。背后的伤口面积太大,她必须纱布把他的身子裹一圈才能包扎完整,纱布必须一次次从他腋下穿过,两人距离越来越近,她的身体也会不经意间触碰到他的身体。 隔得那么近,苏砚白挺拔的鼻梁和眉峰,深邃而漆黑的眼眸,因为刚才过于激烈的吻而过分红润的唇,唇瓣上还有她刚才咬过的牙印。 花辞垂下眼眸,提醒自己现在的苏砚白是个疯子。 如果苏砚白的眼神能够化作一条绳子,此刻花辞的四肢已经被他眼神化作的这条绳子牢牢捆缚住,这条滑腻而冰凉的身子,会一寸寸爬过她的肌肤,从她柔软的胸口来回碾过去,然后再倏然收紧,那些饱满的软肉会被勒住,满得仿佛要溢出来。 花辞会被他吓得轻声呜咽,求他轻一点,放过她。 她眼泪掉得越多,他便越兴奋,越要将她捆得死死的。 苏砚白也无法详细地解释清楚,他对花辞的占有欲究竟是怎么回事,他必须把花辞留在身边,听到她的呼吸声,闻到她身上的香气,最好她身上的香气能透过衣裳浸透他的肌肤。如若达不到这种程度,他的不安将会令他狂躁,作出他自己都无法理解的举动。 从小他就知道自己有些疯狂,这些年他努力扮演一个正常人。 可是在花辞面前,他不想装正常人。 花辞大部分时候乖巧得让人心疼,她的适应能力很强,她能理解他所有的不正常举动,苏砚白可以在她面前肆无忌惮地释放恶意,做真正的自己。 他只是受了点伤,花辞便忘了她还在生他的气,世间哪里还能找到比她更可爱的女子? 花辞蹙眉,她专心地给他包扎伤口,都没有注意到他的头在什么时候已经靠在她的肩膀上,他灼热的呼吸落在她的侧脸上,让她分不清楚吸入鼻中的空气是不是从他鼻腔里喷出来的热气。 这种感觉很不好。 花辞收回心思,沉下心,快速给苏砚白包扎好伤口,然后便站起来,退后了两步,与他保持一段距离,不给机会,让自己敏感的身体在他身上灼热气息的影响下变得越来越奇怪。 只是苏砚白却见不得她如此冷静。 见她逃得比兔子还要快,迅速握住她的手腕,将她拉回自己身上。她的臀被迫紧贴着他的身体坐下,坐在他微微张开的双腿缝隙中。 花辞被他捏住下巴,扭过头,再次被他吻住双唇。 92. 自寻苦吃 刚才那一次的亲吻,花辞心里还有些抵触。 但是现在的一切,又跟刚才有了些许不同。 苏砚白光裸着上半身,花辞给他清洗伤口时,入眼皆是精壮的肌肉。他肩膀宽厚,腰腹虽窄却肌肉分明,手臂修长蕴藏着力量,修长优美而不影响强壮。用烈酒给他擦拭伤口时,酒顺着血从他蜜色的肌肤上滚落下来,犹如血色的珍珠一般惹人夺目。 花辞给他上药时已经提醒自己,不要多看。 若是从前在宁城,她的手已经不听使唤的摸上去了。 现在两人之间闹了嫌隙,她不能再像从前那样。而且他的身份,也让她心里那些求生的渴望压制住身体对于(性)事的渴望。 倘若没有发生谭术被他砍手那件事,花辞也许就不会那样怕他吧。 可这世上的事,没有如果。倘若谭术没有被他砍手,她现在应该已经和谭术成亲,她和苏砚白在路上遇见,也会装作互相不都认识。不过像她这样的身份,若是苏砚白不想见她,恐怕她这辈子都不会跟上虞侯这样的贵人有所交集吧? 花辞不知道两人之间,怎么就发展到了这一步。 但她无论如何也无法说服自己,低头认命,乖乖听话,给他当妾。 苏砚白尝到了温热的眼泪,这才松开花辞,问她:“你又在哭什么?” 花辞用手抹去眼泪:“你管我哭什么?你不是最喜欢看我哭吗?我哭得越凶,你便越觉得开心。” 苏砚白心事被说中,反倒不敢大方承认。 他亲了亲花辞含泪的脸颊,调整她的身体,让她侧坐在自己腿上,方便他贴着她的脸说话。 “你才给我包扎完,便避我如猛虎,刚才都快退到门口去了。”苏砚白抓住她的手,观察起她手上心长出来的茧和茧子缝隙里残留的泥土。 他所看到的一切,都在提醒他,花辞宁可过苦日子,也不愿意向他服软,回来享受这般锦衣玉食的日子。 她心肠好狠,比石头还硬。 非但对别人狠,对她自己也足够狠。 “我不想给上虞侯当妾,我也不愿意被你囚禁看管,我看见絮娘被罚心里难受,看你用戚嘉和的性命来要挟我,我心里更加难受。苏砚白,你凭什么心安理得地看我如此难受还说爱我?你凭什么厚颜无耻地要求我忘记一切痛苦来配合你满足兽(欲)。我在你眼里是什么呢?玩物吗?” 他对花辞这样好,花辞居然感受不到。什么(兽)欲,什么玩物??? 他若是真的把她当做玩物,她现在应该一丝(不)挂的被关在笼子里,手脚被镣铐绑住。 谁家的玩物能像她这般肆意辱骂主人? 苏砚白有过要让花辞当正妻的念头,而他心里也很清楚,除了花辞,他这辈子不会再喜欢别的女子。 可是对目前的他而言,要让花辞当正妻,却不是件容易的事。皇帝对花辞起了占有之心,成王也如此。他要拥有足够的能力对付张太监,便只能承认他和华瑶的婚约,否则便寒了父亲留下来的那些老下属的心,没办法让这些人对他死心塌地! 暂时做不到的事,苏砚白不想对花辞许下空诺。 眼见花辞越来越委屈,苏砚白也有些丧气,他索性松手,对她冷声质问:“你就这么想当我的正妻?你是能让我现在拥有的权势更稳固?还是会给我带来富可敌国的财富?成为我的正妻,你能给我带来什么好处?” 花辞得到离开的机会,却没有立刻起身离开,她怔怔地看着苏砚白。 有些话,她心里一直都明白。可是这些实话从苏砚白嘴里说出来,却更加提醒了她两人之间的阶级差距。 花辞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苏砚白已经感觉到了她眼神里的失望,心里瞬间涌起后悔。他们两个已经做了多年夫妻,就算对她说出实情,她也不会因此而看轻他,为什么要说这些话来伤她呢? “对不起,是我口不择言。” “不用说都对不起,你说的是实话。”花辞从容起身,从他身上离开,微乱的发丝垂在她的脑后,她用一种平静的眼神看他。 其实从一开始,苏砚白便被她身上这种自内而外透出的力量所吸引。 就像初遇那日,她垂泪诉说着她的难处,说着父母都被奸人害死却无法为他们报仇时的无助。 那时她分明柔弱不堪,可他却从她的眼神里看到了一种他此生从未见过的坚强力量。 他一直是被这样的花辞,所吸引的。 花辞见苏砚白不再阻止她离开,笑了笑,说:“只要我自己不承认,我只是你的玩物。你怎么看我,又有什么关系呢?” 花辞理了理衣裳,转身离去。 苏砚白知道,他一句无心的话,又把花辞推得更远了。换了从前,儿女情长,从来不会是他生活的全部。可究竟从什么时候起,花辞的一举一动都在牵动着他的喜怒? 面对如今的花辞,他完全不知所措。 苏砚白深吸一口气,他只能将所有心思全都投入即将到来的那场硬战当中。成王已经和张太监勾结在一起,他亲自布下的棋局已初见雏形。虽然他对自己的安排有足够的自信,可是历来权力纷争中的失败者都是失败在过于自信。他不得不仔细琢磨,自己还有什么疏漏之处。 * 不顾一切的痛骂过一场之后,花辞冷静下来,找到了安罗的住所。 此时安罗已经受罚,被打了二十大板,而唐临川正在给安罗的屁股上药。 安罗有些不服气,对唐临川道:“你说,侯爷自寻苦吃,不就是为了让夫人看到他受伤,为他心疼吗?怎么我去请夫人来看他,他反而生气?” 唐临川往碗中倒入白酒,沉声回答:“一场大雨落在久旱之地,才是天降甘霖。若是大雨落在久涝之地,你说那是什么?” “自然是一场灾难。” “你自作主张去请夫人来看望侯爷,便如同大雨落在了久涝之地。侯爷罚你领二十军棍,你自己说说看,是不是罚太轻了?”说完,唐临川并不提醒安罗,用干净的棉布蘸满烈酒,往他伤口擦拭。 安罗痛得大声哀嚎:“你是不是故意的?提醒我一句能死吗?” 尽管烈酒渗入伤口,痛得撕心裂肺,安罗却并未躲,咬牙承受着,直 到唐临川用烈酒把他伤口擦拭一遍。 “要给你抚麻沸粉吗?” “这么痛,你不给我敷麻药,我晚上怎么睡?”安罗转过脑袋,嘶嘶吸着气,却并不能缓解伤口疼痛,然后他又问:“你刚才说的那些话,我都听不明白,你说点我能听懂的。” 唐临川给他敷麻药的手停下,语气认真道:“今日之事,倘若夫人是从下人口中听说,经过一番犹豫挣扎,再去看望侯爷。任凭他们两个有什么误会,都能说清楚。可是夫人被你逼着过去,她心里便有了怨气,就算她再怎么担心侯爷,也不会让侯爷知道半分——” 面对唐临川直勾勾看他的眼神,安罗有些局促。他虽然娶妻很早,却从未经历过真正的情爱,并不懂得拿捏男女情事中的分寸。 虽然出自一片好心,却还是办砸了侯爷的事,安罗愧疚难当。 给安罗行刑的人是锦衣卫,是他的下属,所以安罗的伤并不如苏砚白那般严重。 唐临川给安罗敷药包扎完毕,便听到底下的锦衣校尉在传话:“安罗大人,夫人要见您?” 此时安罗屁股光溜溜地裸露在外面,虽然花辞跟他之间还距离好几堵墙,但他有种全身都被人看光的羞涩,吓得立刻披上衣裳,然后吩咐道:“你让夫人在外面稍等片刻,我即刻便到。” 这名锦衣校尉走进来,把安罗的话对花辞复述了一遍,花辞点点头,没有在意。 她反正也没有别的事,等一等不打紧。不问清楚苏砚白为什么受伤,她今晚是睡不着觉了。 以她对苏砚白的了解,他喜欢玩弄权势,把一切都掌握在股掌之中,可他为什么也有算漏的时候?花辞想到了那一次,成王来庄子上闹事,苏砚白将成王拿下,将他送去了北镇抚司。他是不是被成王报复了? 安罗不敢让花辞等太久,匆匆穿上衣裳,便来见她。若不是伤口敷了麻药,他一定会被屁股上的痛刺激得龇牙咧嘴。 刚才听完唐临川的分析,安罗看见花辞,再也不像刚才那般嚣张跋扈,他已经知道自己错得离谱,只希望夫人还能给他一次挽救弥补的机会,让他帮侯爷说几句好话。 花辞道:“我有几句话要问你,希望你能如实回答。” “夫人想问什么,便问吧,我能说的,一定会如实说。”安罗被打了二十军棍,气焰消了下去,脸上罕见地露出了少年男子的乖巧。 “你刚才跟我说,苏砚白是为我受的伤,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安罗张了张嘴,正要添油加醋地说出侯爷为何被成王记仇——可是他忽然又想到,万一他又说错话了呢?而且这件事较真起来,是侯爷计算了成王,他是自愿受罚居多,为的是在夫人面前卖惨唱苦肉计。想到这里,安罗蓦地涌起几分心虚。 花辞见他欲言又止,便换了个方式问:“他是被成王打的?” 安罗想了想,他又不是撒谎,他只是有选择地回答了夫人的话,为何要心虚呢? 想到这里,安罗点点头。 “成王是因为上次被他关进北镇抚司而记仇,才故意算计他?” 安罗再次点了点头。 93. 高烧惊厥 皇宫,司礼监衙署内。 自张鸿庆担任司礼监总管,他对下属的要求便一直严苛,然而他此刻的神情比往日更加严肃,让他的夏榆心中忐忑,额头冒冷汗。 鬓角已然长出一簇簇白发的张鸿庆,此时正专注地看着展开他面前城防图,他眉心微蹙。 这张城防图有六尺宽,三尺长,需两个太监才能将拉开,张鸿庆看了好一段时间,才开口道:“夏都统,你对自己刚才说的计划,可还有什么要补充的?” 夏榆抬眸望着张鸿庆,见他还在盯着那张城防图,心里打了个转,思考了一瞬才道:“奴婢愚钝,掌印有什么要教我的吗?” “不要慌,你的计划没有太大的疏漏,只是,你还可以再想想?” “掌印是在提点我,还要做些什么,才能保证成王动手成功之前,苏鹤不会阻挠?” “错了,苏鹤必定会阻挠。你要考虑的,是如何保证在他出手阻挠之前,先让成王达成目的。”张鸿庆边说,边抚摸着城防图,他的手停留在城防图上几个驻兵的地点上。 夏榆盯着那几个点,恍然大悟。 “九月重阳日,是由掌印来决定城防布兵人选以及所有参与者的名单,我们只需调自己人守在陛下周围,让苏鹤的人守在外围,便能在场面混乱时阻隔信息传递。倘若成王动手的速度足够快,苏鹤就算是反应过来,也是远水救不了近火。” “自己人?”张鸿庆盯着夏榆好一会儿,才道:“自从苏鹤重新执掌锦衣卫之后,如今的锦衣卫当中,还有多少是咱们自己人呢?” “掌印请放心,苏鹤虽手段了得,但他就算手眼通天也没办法在几个月内将锦衣卫稳固成一块铁板。这三年来,我们在锦衣卫中安插了不少自己的亲信,这些人都对掌印忠心耿耿,绝不会在关键时刻向苏鹤倒戈。” 张鸿庆不置可否,淡淡道:“话不要说太满,先把人选呈递上来,让我瞧瞧。” 夏榆领命,转身出去。 张鸿庆令人收起城防舆图,坐下喝了口茶,问身旁的人:“陛下今日还是准备去王美人那里?” “是,这个月以来,陛下除了初一十五在皇后宫里,其余时间皆宿在王美人宫中。” 张鸿庆起了疑心:“帝后乃年少夫妻,感情非同一般,他怎么会忽然对王美人那般上心?” 王美人是苏砚白通过贵妃之手,献到皇帝身边来的。 她的容貌在后宫之中,不算出色,但她的侧脸和花辞有几分相似。她能让皇帝上心,却不仅仅只是因为容貌和花辞相似,以色侍人,向来难以长久。 午后最热的时间已经过去,傍晚的风总算带着些许凉意。皇帝处理完政务,浩浩荡荡地带着一群侍卫宫人,来到了王美人的寝宫。他心情不错,连带着步伐都透着轻快。 “臣妾拜见陛下,伏惟陛下身体常健,岁岁无忧,千秋万代,永享盛世太平。” 王美人读书不多,话却说得漂亮。她不懂宫规礼仪,往往还在迈着小碎步向皇帝走过来,尚未行礼,便将祝词说完了,等到她行礼的时候,已经没有别的话说。 但是皇帝却不放在心上,他喜欢王美人,这些出格的小细节便也成了他喜爱她的地方。 皇帝虚扶着王美人起来,牵着她的手踏入寝殿,走至偏殿的这条路,皇帝还在盯着王美人的脸看了又看。 王美人身上总有一种若有似无的淡雅香气,她体态婀娜,巴掌大的小脸上五官精致小巧。虽然乍一看,并不不如皇帝初见花辞那般让他觉得惊艳,可是细看之下,他越发觉得王美人身上充满独特的韵味。 皇帝宠溺地看着王美人:“你今日跟着先生学了多少字?” 王美人扶着皇帝在软塌上坐下,顺势依偎在他怀中,温温柔柔道:“身体常健,岁岁无忧,千秋万代,永享太平这些字,臣妾都已经会写了。至于别的,还请陛下再给臣妾几日。” 皇帝无奈一笑,道:“都已经入宫一个月了,连一首诗都背不全,你究竟有没有认真学?” “陛下宫里的娘娘们,都是些学识丰富的贵女,比臣妾这个斗大的字不识一筐的草包强多了,陛下还不是日日宿在臣妾宫里?”王美人用一双懵懂而无辜的大眼睛看着皇帝,道:“臣妾不想认识那么多字,万一臣妾认得的字多,陛下就不觉得臣妾无趣,不记得臣妾了呢?” 听王美人娇柔而天真的语气,说出这番话,皇帝心想,美人笨拙愚钝,也算是一种风情吧? 皇帝搂着王美人仰怀大笑,心里却在想,不知那位嫁过人的花掌柜,又会是何种风情呢? * 京郊,庄子里。 花辞今夜失眠了,安罗跟她说的那些话,她一个字都没信。 苏砚白那样的人,怎么会为了保护她而被成王报复挨打? 分明是他和成王之间还有别的恩怨。只是那些恩怨,没办法正大光明地说出口,这两个人便心照不宣地用她来当借口。 此事历来屡见不鲜,难道春秋时期,吴王攻打越国,只是为了抢走美人西施吗?安史之乱,真的是因为贵妃祸国吗? 安慰自己的话,花辞想了很多很多,她已经完全说服自己,苏砚白挨打的事跟她没有半点关系。 她理应心安理得地睡着。 可她偏偏睡不着。 絮娘房里的床很简陋,花辞翻来覆去,床板吱吱呀呀地作响,担心自己会吵醒絮娘,花辞从床上起来,去外面的园子里走走。 已经很晚了,这个时候庄子里的人都已睡下,可此时却灯火通明,人来人往,步履匆匆。 花辞拦住其中一个下人,问:“发生了什么事?” “侯爷半夜高烧惊厥,大夫开了药,小人正要通知厨房开火,给侯爷熬药。”那个下人说完,见她不再问别的,匆匆作了个揖,又匆匆离去。 花辞听着树枝摇晃的声响,心里琢磨着,就连“骨头”受 伤了,她都会担忧,忍不住去看一眼。现在去看一看苏砚白,为什么不行呢?她到底在坚持什么呢?苏砚白是她肚子里孩子的亲爹,再不济他还是这个庄子的主人。 她去看一眼,问候一句,也不会有大问题。 又没说原谅了他。 花辞这样想着,已经在不知不觉中,走到了木槿苑外。 木瑾苑里伺候花辞的丫鬟杂役共有二十七人,花辞不在,苏砚白不用这些人伺候,他们全都无事可干,处在待命状态。今夜侯爷发烧惊厥,整个木瑾苑的下人都不敢休息,但是直到现在,也没有人通知他们去做什么事。 在房间里伺候苏砚白的人,是安罗和唐临川。 苏砚白很警觉,他受伤时,不让任何人近身。 此时花辞主动踏入木槿苑,这些待命的下人便仿佛有了主心骨。 安罗看见花辞来了,与唐临川对视一眼,主动走到花辞面前,说:“夫人不必担心,大夫已经开了药,侯爷的病不算太严重,他今夜一定能撑过去。” 花辞心里很不舒服,她总觉得苏砚白挨得这顿打,是冲着她来的。 安罗故意这样说,也是为了让她多关心关心苏砚白。 仿佛所有人都想让她多关心苏砚白,可越是这样,她心里便越觉得逆反。 “既然他病得不严重,那我便回去了。”花辞说完,转身就要走。 唐临川瞪了安罗一眼,让他走开。 “夫人求留步。”唐临川追上花辞,道:“夫人,侯爷受的伤,并不算严重。以往侯爷在任务中受伤,比这伤得更重都没有出现高烧惊厥的症状。大夫说他的病情加重,是因为心疾。不过夫人别误会,侯爷的心疾不是因为夫人。絮娘受罚的那夜,徐夫人见过侯爷一面,属下不知徐夫人究竟跟侯爷说了什么。但是从那夜开始,侯爷便与往日有些不同,性情焦躁,行事让人难以捉摸。” 花辞听絮娘说过,苏砚白和他母亲徐夫人的关系不是很好,但她却从未多问。因为她觉得自己总有一天要离开,了解太多,对她而言没什么好处。也许心里的牵挂多了,将来便走不成了。 但是她听完唐临川这番话,脑海里清晰地浮现出那日苏砚白眼睛红肿的模样,他眼中嗜血的疯狂与他往日的温柔体贴大相径庭。 不知唐临川是否愿意告诉她,但花辞还是想问:“徐夫人和侯爷之间,究竟有何恩怨?” 唐临川谨慎地看了花辞许久,才说:“属下若将此事告诉夫人,便是犯了侯爷的忌讳。可是,属下若是不告诉夫人,夫人和夫人之间难免会继续误会下去。” “既然你觉得为难,那就不用告诉我了,我也不是很想知道。”花辞懒得听他废话,转身就要走。 唐临川道:“属下做事,但求无愧于心,只希望夫人知道真相后,日后能多体谅侯爷的难处。” 花辞看着他,未置可否。 “张太监和侯爷有杀父之仇。” 94. 冤冤相报 唐临川这一句话,言简意赅,不再像先前那般废话一堆,没有一个字是重点。 张太监杀死了苏砚白的父亲,苏砚白的母亲却嫁给了张太监,而苏砚白和他母亲之间相处并不愉快,且他是由表姑母顾夫人抚养长大。 再配合苏砚白面上温柔,实则内心冷漠的性子,花辞就算再笨,也能猜出大部分真相。 可她知道真相后,怎么会对他生不出半点同情心? 她只是越发觉得苏砚白是一个看不见底的黑暗深渊,是一个危险的陷阱,她已经掉在陷阱中,现在才想着往外爬,却已为时已晚。 如果苏砚白只是从前那个锦衣校尉,花辞会心疼他的经历,会用尽所有温柔来抚慰他心口的伤,会给他生儿育女用后半辈子的甜蜜去补偿他前半生的颠沛流离。 可他如今却是上虞侯,而她只是他的阶下囚,她哪有能力去救赎他? 光是这样的念头冒出来,便是不自量力,足以被人笑掉大牙。 唐临川眼见花辞依旧不为所动,心里怪她狠心,却不得不耐着性子求她大发慈悲,进去看苏砚白一眼。 “夫人,侯爷他盼着您过得好,若非那日情况特殊,别说您浇死了满园白头花,就算您放一把火,把整个庄子点了,侯爷也不会生气,他只会夸您这把火放得好。夫人,侯爷现在需要您。既然您已经主动走到这里,属下斗胆猜测,您心里也放不下侯爷。既然如此,何不进去看看他呢?” 唐林川说的这番话,前半段,花辞嗤之以鼻。她很清楚,她只是苏砚白的玩物,她不会再一次对他的温柔产生误会,错把这种感情当做-爱情。 但唐林川后半段说得很在理。 哪怕她现在回去,也会心事重重,睡不着觉。躺在床上,总翻来覆去,也会耽误絮娘养伤。 来都来了,索性进去看他一眼吧。 苏砚白重病时,房间里不能出现他不信任的人,所以木瑾苑虽然有近三十名下人,但没有一个人可以进屋伺候。 唐林川和安罗都是他的下属,在侯府之外都有自己的府邸,在北镇抚司都是能统帅千人的官员,他们在家中也是呼奴唤婢的一家之主,今夜却甘愿做些奴役杂事,伺候着生病的苏砚白。 花辞刚走进去的时候,苏砚白还在昏睡当中。 她见苏砚白高烧不退,便交代下人打来一盆冷水,水中最好放一块冰。 这名下人端着加冰的冷水走进来的那一刻,苏砚白腾地一下从床上坐起,不过眨眼之间,他已经把绣春刀握在手上,猩红着双眼,看向门口:“谁在那里?” 端着的冷水的铜盆,差点被吓得掉在地上。 花辞说:“是我叫她进来的。你发烧了,我正在帮你退烧,你继续睡吧,今夜我来守着你。” 苏砚白冷冷看了眼身旁的花辞,迟疑一瞬,才将绣春刀放回刀鞘,乖乖躺回床上,闭上眼睛。 那名下人被他喝了一声,端着水,不敢走进来,对花辞发出求助:“夫人。” 花辞无奈地叹了口气,走过去,从下人手中接过了铜盆。 她丢了几条帕子在铜盆里,拧干其中一条,敷在苏砚白滚烫的额头上。他的额头烫得吓人,花辞和苏砚白在一起生活了快四年的时间,总是见到苏砚白游刃有余的一面,她又何曾见过他如此虚弱的模样? 苏砚白呼吸沉稳,睡得踏实。 帕子换了几次之后,盆子里的水不再冰凉,花辞让人继续去打水,这一次下人把水端到花辞身边,也没有吵醒苏砚白。 大夫开的药,熬好之后端进房间,花辞观察着药的温度,等药凉到合适入口的温度,把苏砚白叫起来,让他喝药。 原以为苏砚白睡得很沉,她叫不醒他,哪知道她只是轻声说了声起来喝药,他便睁开了眼睛。 花辞见他眼神呆滞,一副很好被欺负的样子,也是起了些报复的念头。 这时候不欺负他,还要等待什么时候? “张嘴。”花辞掰开他的嘴,捏着他的下巴,把药灌进他嘴里。 苏砚白喝完药,继续呆滞地看着花辞,嗓音因为发烧而变得嘶哑:“没了?” “这是退烧的药,大夫说,吃蜜饯影响药效。”花辞故意骗他。 苏砚白听她这样说,也不知道是不是信了,重新躺下,闭上了眼睛。 花辞见他这样可怜,居然有些愧疚,问:“你要不要用水漱漱口?” 苏砚白睁开眼睛,又重新坐了起来,一脸乖巧地等着花辞给他端水过来。 花辞知道,他现在一脸乖巧的模样只是假象,是因为他容貌俊俏,也是因为他生病了,她才看不到平日里他眼神中的冷漠和嘲讽。 她去给他倒水,喂他喝水,看他躺下,在这个过程里,她居然享受到了久违的快乐。 似乎他们又回到了在宁城时,两人只是一对普通的小夫妻。 不过在宁城时,是他在照顾她。 那一回,花辞出门没带伞淋了雨,回来哪怕喝了姜汤,跑了热水澡,到了半夜也发烧。 大半夜,苏砚白把黄二伯叫醒,给她开药。 然后他也这么照顾她一整夜,直到她发了一身汗,确定她退了烧才去衙门里。 想到过去那些事,花辞忽然笑了一声,她的声音很轻,却又一次将沉睡中的苏砚白吵醒。 苏砚白见她笑,也跟着笑了,还对她说:“你也睡吧,我已经没事了。” 嗓音又沙又哑,没事才怪! 忙了这大半夜,花辞也有些困倦,她还是想回絮娘房间里休息,可苏砚白见她不躺下,拉着她的手,用祈求的眼神看她。 容貌俊俏,真是占了好大的便宜,他就这样眼巴巴地看着她,花辞怎么能狠心拒绝一个病人的请求? 他发了烧,什么也做不了。 两人又不是没睡过,再睡一夜,又何妨? 花辞这样想着,和衣躺在他身边,闭上眼睛。苏砚白动作熟练地将花辞搂在怀里,花辞觉得很奇怪,她竟然并不反感这个动作,反而顺势把脸贴在他的胸口? 大概是太困了,哪怕她觉得这样不对,也不想再调整姿势,就这样闻着他身上的气息,安心地睡去 。 * 昨夜皇帝歇在王美人宫里,今日一早,他想着召见苏砚白,问问他花掌柜何时才能入宫。 今日在宫里当值的锦衣卫是黎详,黎详身上有异族血脉,历来为皇帝所不喜,但今日安罗受伤,唐林川要待命在苏砚白身旁,其他人各有任务在身,便只能安排黎详守在宫里,听候皇帝的差遣。 好在皇帝被王美人伺候得舒舒服服,见了黎详,也没有生气,反而关心道:“苏爱卿居然也会生病?” 黎详说话没有口音,但咬字比较重,因为要回答皇帝的话,他不得不放慢语速,慢慢道来:“昨日侯爷被成王殿下鞭笞二十下,回府之后便发了高烧,奴才不知这两件事,是否有关系。” “成王他失心疯了吗?他居然敢打朕的人,简直反了天了。黎详,你即刻带人去成王府上,把他给我押过来。” 黎详领命,正要去成王府上。 “慢着。”张太监拦住了黎详,对皇帝道:“陛下,成王殿下是皇室宗亲,他是您的亲弟弟。苏鹤区区一个臣子,如何能承受陛下这天大的抬举?陛下今日罚了成王,来日成王怀恨在心,更加要对苏鹤报复回去?冤冤相报何时了?再说成王若是在您这里受了委屈,您向太后请安时,又如何向太后她老人家交代?” 皇帝听完这些话,稍作停顿,看了一眼黎详。 黎详便知道,他不用去成王府上了。若是皇帝执意要捉拿成王,听完张太监的话,会开口斥责他。 在宫里当值这么久,黎详早就看明白了,这位年轻的皇帝是个听劝的人。 皇帝听劝,并不是因为别人讲得多么有理,而是他习惯给讲道理的人一个面子。 黎详行了一礼之后,见皇帝没有留他说话的意思,便退出到了殿外。 殿内只剩下张太监和皇帝,皇帝看着张太监,冷冷道:“朕竟不知,你何时成了二弟的狗。” 张太监陪着笑脸,道:“陛下说笑了,奴才这辈子到死都是陛下的奴才,便是要当狗,也只会是陛下的狗。” 读过这么多经史子集,皇帝知道,口蜜腹剑者,必是包藏祸心之徒。 可是身为上位者,他就是改不了爱听好话的毛病,张太监固然喜欢说奉承话,但要说他是大奸大恶之徒,皇帝又觉得自己是有些抬举他了。 “这阵子,你头顶的白头发又多了许多。” 张太监连忙跪下,感动道:“陛下日理万机,竟然还有空关心奴才,奴才简直感激涕零,不知该如何报答陛下的关切之恩。” 皇帝虚扶了他一把,又问:“朕抬举苏鹤,让你很不高兴?” 这轻飘飘的一句话,便让张太监背脊冒出冷汗。 张太监笑了笑,依旧沉稳应对:“陛下知道,苏鹤的母亲,是奴婢的妻子。他虽不认我当父亲,我却愿意把他当做自己的儿子看待。陛下抬举他,我这个当长辈的,怎么会不高兴?只是奴婢认为,陛下不该太过信任苏鹤,将城防军力全部交给锦衣卫。奴才说句大不敬的话,若有一日,苏鹤动了造反的念头,陛下将毫无还手之力。” 95. 乱臣贼子 皇帝笑了笑,低头批阅奏折,没有理会张鸿庆。直到皇帝批完一摞奏折,放下笔,上下左右地转了转僵硬的脖子,才发现张鸿庆仍旧跪在地上。 “地上凉,大伴你都一把年纪了,怎么还不把自己的身体放在心上?快起来吧,朕脖子有些酸,你手劲儿大,过来给朕捏两把。” 张鸿庆这才起身,走到皇帝身边,帮他捏着脖子和颈部的位置。 皇帝眯着眼睛,闲闲地道:“你若说苏鹤为人臣子,性情乖张,行事悖逆,我倒还能跟你附和几句。可你居然说他有造反之心?这话你自己品一品,不觉得这种说法可笑?你要朕如何相信你这番无稽之谈?” 张鸿庆并未停止手上的动作,只缓缓道:“他暂时没有反心,是因为陛下没有给他这个机会。若是陛下继续毫无保留地信任他,便是给了他这个机会。” “任凭你说破了天,朕也不相信他会造反。他把朕杀了,然后呢?他自己来当这个皇帝,朝廷里这帮大臣们谁会服他?”皇帝舒服地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有一搭没一搭地跟张鸿庆闲话家常。 张鸿庆道:“陛下,有些人造反,并不一定要当皇帝。昔年汉室微末,曹阿蛮可挟天子以令诸侯。诚如陛下所言,他穿上龙袍也不过是沐猴而冠,朝廷里这些饱学之士,断不会容他。容奴才说句不好听的,这小子自从死了亲爹以后,性情变得古里古怪,整个人看起来阴沉沉的,便是笑起来也怪渗人的。若是陛下信任的人,是那些把君臣之礼看得比天还重的,奴才断不会多说半句。可是苏鹤这小子,他不是什么好东西啊!” “你刚才还说,把他当做亲儿子疼,现在又说人家不是好东西。大伴,说到底你还是在嫉恨他执掌了锦衣卫,把你在锦衣卫经营了三年的权力夺走,不甘心罢了。” “陛下误会了,承蒙陛下信任,奴才还掌管着司礼监,管着京城防务大权,这些事情奴婢就算每日忙到子时,也未必能桩桩件件处理妥帖。奴才自知才疏学浅,能力不足,哪还敢惦记锦衣卫?若论私情,我是真的把他当半个儿子看待。可是在陛下面前,奴婢的个人私情只能放在一旁。” 张鸿庆说完这句,又一次跪着到皇帝面前,道:“奴才容不得他,是因为他有一件大事欺瞒了陛下!” “什么事?”皇帝睁开眼睛,直直地望着张鸿庆。 “陛下看上了那绸缎铺的花掌柜是不是?可那名女子分明是他的爱妾。他在宁城的这几年,与那女子夫妻相称。他答应将那名女子献给陛下,只是缓兵之计啊!那是个情种,他怎么会愿意将自己的女人献给陛下?他分明是对陛下有了反心。奴婢把他当做自己的儿子,盼着他将来给奴婢养老送终,可他作出此等猪狗不如之事,奴婢除了大义灭亲,也没有旁的办法了。” 皇帝勃然大怒,道:“你在暗中窥探朕?” “奴婢万万不敢啊,陛下!奴婢只是觉得奇怪,那王美人容貌清秀,不过中人之姿,陛下怎会对她如此着迷。后来,是奴婢身边的人提醒,说她和太后抬举的那位花掌柜有几分相似,奴才这才斗胆瞒着陛下去追查此事。那日恰逢奴婢休沐出宫,陛下在太后宫里见着了花掌柜,回头便召见了苏鹤。也就是从那日起,陛下对苏鹤信任,与奴婢有了生分。奴婢年纪大了,不中用,得不到主子的信任也是活该,可奴婢不能眼睁睁地看着陛下宠信一个佞臣,若是陛下有个好歹,奴婢到了九泉之下如何向先帝交代?” “行了,说他是佞臣,你也好不到哪里去。你让人把苏鹤叫进宫,朕要当面问他!”皇帝挥了挥手,不再看张鸿庆,低头继续批阅奏折。 * 每匹骏马的尾巴只能挑出来几根极细极长的鬃毛,一千多匹骏马挑出来的软鬃毛,才能编成一张床垫。马鬃做的床垫上铺着三床精棉花做的垫被,褥子干燥软和,像是睡在棉花上。 花辞睡得很香,醒来时已到中午。 床上只有她一个人,苏砚白已经不见踪影。 花辞起床,跑到院子里,看见苏砚白正在练刀,忙大声喝道:“你不要命了?昨天晚上还发了一夜的烧,今天就开始练剑,你背上的伤口又崩开了怎么办?” 苏砚白收招,将刀放回刀鞘,走到花辞身边时额头滴着汗。 他微微喘着气,低头凑到花辞面前,热气喷到她的脸上:“我死了,不是正合你意?你这么关心我做什么?” “我闲出毛病来了,不行吗?”花辞气急败坏,转身了离开。 走了几步,想不通,又跑回来踹了苏砚白一脚。 苏砚白这回可不让她走了,顺势将她勾进怀里,一通吻了下去。 花辞挣扎了几下,着急忙慌中,指尖触碰到他潮湿的后背,也不知道自己碰到的究竟是血还是汗? 她吓得不敢再动了。 苏砚白昨夜好几个时辰高烧不退,她直到现在还心有余悸。 怕过病气给她,苏砚白也不敢亲太久,匆匆尝了尝味,便松开了她,捧着她的脸说:“乖,我已经没事了,你不必再为我担忧。俗话说得好,好人常短命,祸害遗千年,似我这样的祸害,阎王爷怎么敢早早便将我收了去?” 花辞哼了一声,不接他的话。 她看了一眼潮湿的指尖,确定上面的不是血,便放心了。 苏砚白知道她还在怄气,拉着她的手,往屋内走:“你别去跟絮娘挤一间屋子了,还是继续住在木槿院吧!你若是不想看见我,今夜我不会回来。也许之后很长一段时间,我都回不来。这段日子,你没休息好,人都憔悴了。” 花辞挣脱他的手,坐了下来,冷静道:“我关心你,并不代表我打算跟你和好,我们之间的问题仍旧没有解决,你不要跟我和稀泥。苏砚白,我不会给你做妾,就算你对我再好,这一点也绝不会改变。我不会用自虐的方法来惩罚你,更不会用自戕来报复你,你不必让人时时刻刻地看着我。我还是没有放弃逃跑的念头,只要找到机会,我就会跑!” 苏砚白皱着眉听完她这番话,顿了顿,要说什么,却忽然捂住头:“怎么回事?头有点晕。” 花辞没有辨 别他的话是真是假,一个箭步冲过去,摸摸他的额头:“没发烧啊!” 她正要让下人去叫大夫过来,却看见苏砚白嘴角勾着贼笑。 花辞一巴掌扇在他脸上:“你拿我寻开心是不是?” 苏砚白抓住她的手,轻轻一拉,抱着她坐在他腿上,道:“你这么爱我,你这么心软,怎么跑得掉?为什么一定要跑呢?问题没有解决,哪怕千头万绪,也能一件一件地来解决。你铺子里那些卖不掉的布,你尚且能想到法子,卖给那些穷苦的百姓,让他们过一个暖和的冬天。你怎么就不能发发善心,施舍与我?花辞,我已经离不开你了,你看不出来吗?” 他为什么不早点说这种话,在宁城的时候,在他假死之前就说这些话,也许后面的事情便不会再发生。 她经历过的恐惧、伤痛,又岂是他几句甜言蜜语就能抹去的? 花辞闭上眼睛,默默流泪,咬着下唇,鼻翼微颤。 她觉得很委屈。 为什么听到这番话,还会再心动呢?苏砚白吃定了她心软,拿捏住了她所有的软肋,不让她有任何逃离的机会。可他还不甘心,他拿捏住了她的人,还要拿捏她的心,还要她甘愿住在他浇铸的牢笼里。 “你说的话,我半个字都不会相信。我曾经信任你,把你当做是我的依靠,当做我唯一的家人。可这份信任,多么像一场笑话?你喜欢我什么呢?喜欢我足够愚蠢,居然天真地相信你说的每一个字?还是觉得我能带给你别人没有的新鲜感?你现在看我顺眼,便会觉得我闹的笑话能帮你解闷逗乐子。将来你看我不顺眼了,我整个人都会是一个笑话,让你丢脸的笑话!你又何必等到我们两看相厌时才放手?也许你现在放我离开,将来我们想起彼此的时候,还能忍不住会心一笑。” 苏砚白擦掉她脸上的泪,说:“我从来没有觉得你是一个笑话。” “没有吗?在宁城,我天不亮去买菜的时候,你说我的善良是愚蠢。施娘子被向百户痛打的时候,我想让你去救救她,可是现在想来,那一夜施娘子被向百户教训,也出自你的示意吧?” 花辞拍开他停留在她脸上的手,推开他,从他身上离开,站在他的对面:“苏砚白,你喜欢躲在暗处,居高临下地看着底下的人,自以为如此便高人一等。却不知在我们这些人眼里,在黑暗处俯视着我们的你,就像个骇人的鬼魅。这样的你,让我如何继续像从前那样喜欢?” 这番控诉和质问,让苏砚白无言以对。 他知道花辞心里有委屈,这些委屈若是不发泄出来,她还是会继续与他冷战。 他笑了笑,问:“还有吗?说吧,把你心里的话都说出来。” 花辞很不喜欢他轻飘飘的语气,自己擦掉眼泪,继续道:“你看不出来吗?我对你的恐惧,早已经超过了对你的喜爱。我尤其害怕你喜怒无常,前一秒还对我万般温柔,只要我说错一句话,你便用一双杀气腾腾的看着我,好像我做错了什么似的。我真的错了吗?我没有错。我唯一的错误,便是不该爱上你!” 96. 字字如刀 “若你这辈子都学不会如何爱一个人,只会学你父亲那般用强权夺取,那么我跟你父亲的前车之鉴,你也都看到了。” 不知为何,苏砚白的母亲徐箬竹那日在马车上说过的这句话,却在此刻如诅咒般萦绕在他脑海,吵得他额头一阵一阵的疼。 若不强权夺权,他又该如何做,才能留花辞在身边呢? 纵使他已低声下气地求她,她还是不肯原谅。 她身子这样单薄纤细,肩膀薄得他一只手掌可以捏碎,可她却脾气固执,心比石头还硬。即便她服软,也不过是暂时哄骗他罢了。 曾经他尝试过放手。 离开她之后,那些被折磨得夜夜无法入睡的日子他不想再一次经历。难道他还要再经历一次眼睁睁看着她梳妆打扮,穿上嫁衣,却不是跟他拜天地? 她这样做,又何尝不是在他的心上千刀万剐将他凌迟? 面对无助哭泣的花辞,苏砚白也不知所措,可他无论如何都说不出放她走这句话。 一想到她会离开自己,和谭术或别的男人成亲,他的脑袋就在突突跳,各种折磨人的刑罚轮流交替地浮现在他脑海。 两害相较,权取其轻。 恕他自私、贪婪,没有办法成全她的自由。 “知道怕了也好,省得你总是要逃。我把你抓回来,若是不狠狠惩罚你,你不会长记性,下一次你还敢逃。” 说这句话之前,苏砚白仿佛一个迷茫的旅人,站在十字路口不知该往何处走。 说完这句话,他便作出了选择,哪怕这个方向是错的,他也要继续走下去。 花辞再次抬手,擦掉眼泪,笑道:“除非你杀了我,否则就算你砍了我的腿,我用手爬着走,也要从你身边逃走。” 苏砚白冷笑,在她心里,他究竟多么可怕?他对她还不够好吗?他连看见她手上生了茧子都会心疼,怎么会砍掉她的腿,怎么会杀她? 这些年精心照料她的恩情,她竟是半分都不记得。 只把他当做豺狼虎豹。 苏砚白冷笑道:“我怎么会舍得砍你的腿?我只会用链子将你锁住,把你关在笼子里。除了我,你见不到任何人,你只能吃我亲手喂给你的食物,只能由我给你洗澡。若是我公务繁忙,没功夫回来照料你,那你只能便溺在笼子里,臭一整天都没人敢来照料你。” 花辞不解地看着他,看他相貌堂堂,看他眉眼温柔,想不通他是如何用这样温柔的语气说出这番话。 她并不想与他走到决绝的那一步,他是她此生唯一爱过的男人,未来也许她没有能力再去爱任何人。无论如何,她都希望能与他好聚好散。可是为什么,他就是要扯掉最后的遮羞布,不给两人留下任何体面? 恐惧的情绪让花辞脸色煞白,她清明的目光一寸寸黯淡,她一步步后退,避他如蛇蝎,仿佛他是地狱里爬出来的魔鬼。 苏砚白见她的目光从愤怒变成恐惧,仿佛被一盆冰水浇到头顶上,他瞬间就冷静下来。 他分明决定要听她说出心中不满,待她发泄之后,再温声细语地哄她。 他渴望两人像昨夜那般相处,如每一对寻常夫妻那般相互关心,相互依偎。 可他为什么要吓她呢? 罢了,既已做了恶人,就不要反反复复。 苏砚白狠下心肠,看着她的眼睛,平静道:“你没说错,我是疯子,你最好老实听话,别把我惹急了。我那些折磨人的手段,你还不曾见识过半分!” 花辞抿着唇,吓得哭都不敢哭,眼泪就这样凝在眼眶里,不敢掉落。 苏砚白前进一步,她便后退一步。 一步一步,退到角落里,身子蜷缩着,颤抖着。 她这样楚楚可怜,苏砚白心中涌出酸涩的苦水,下意识想要摸摸她的脸,安抚她,让她别怕。不料却看到她散落在脸颊上的头发丝都因为恐惧而颤抖,他的手停在半空,顿了顿,又收了回去,攥紧了拳头。 既然如此胆小,为何还要再三挑衅?苏砚白后悔自己一时气急,说出这些伤人的话。 可他也是被她伤透了心,才会一时口不择言。 两人都在气头上,她字字带着刀锋,要将他的心凌迟。他不过是回敬了一两成,她如何就怕成这样? 恰在此时,庭院里的一道声音,打断了屋内这死寂一般的气氛。 “侯爷,属下有要事禀报。” 是唐林川的声音。 苏砚白和唐林川相处久了,可通过他的语气和措辞来判断,事情有多要紧。 他淡淡看了眼花辞,见她还在瑟缩哭泣,转身便往外走。 苏砚白前脚刚走,花辞眼睛里便不再有恐惧,只有清醒和冷静,她擦了擦眼泪,给自己倒了杯茶,坐下来慢慢喝。 她已经和苏砚白相处了三年,又怎会不了解苏砚白?他把她放在心尖上宠着,自然不会让她受苦,受苦的只是她身边的人。她哭,他就会心软,他就会停止说那些伤人的话。 哪怕两人走到这一步,花辞还是不愿意恨他。 爱归于爱,倘若要她留在苏砚白身边,她还是会很痛苦。她的痛苦,是因为得不到尊严。 他待她温柔体贴,处处让她如沐春风,而她像是被煮在温水中的青蛙,日复一日地习惯着当宠物,总有一天她会连尊严都不要,只要他的爱。 若真有那一日,她还活着做什么? 她爱他,便对他有要求,可他是高高在上的侯爷,他永远也无法理解她要的平等是什么?他只要求她乖巧,盼着她如他一般当一个人格不健全的人,希望她如菟丝草一般紧紧依附着他。 她要的,他全都给不了。既然如此,分开便是最好的选择。但他偏偏不愿意痛快放手! * 木槿院的庭院内,唐林川已经把黎详提前一步送来的消息禀报苏砚白。 苏砚白早就知道,张鸿庆迟早有一天会发现真相,皇帝对花辞的喜欢根本隐藏不住,而王美人和花辞长得像也不是什么秘密。 纵然他已经做好了应对的准备,可真当这一切都发生了,他又有些隐隐不安。 刚才还在想,不舍得放她自由,宁死也不愿看 她离开。可是真到了意外发生时,他再不舍,也只能放手!比起留下她,让她承受这份未知的危险,苏砚白宁可放她自由,哪怕她将来、将来真要嫁给旁人。 “唐林川,按照原先的计划,安排人护送她到泉州。稳婆已经提前出发去了泉州,就住在她在泉州买的那处宅子的隔壁,我找的稳婆曾是宫里的女医,医术精湛,尤其擅长妇科,必定能帮她料理好身子。她脾气固执,空有一身骨气,不知变通。你先等她到了泉州,再把银子给她,她必定不会推辞。若她生完孩子,我已经不在了,你们不要阻拦再嫁。孩子跟不跟我姓,都不打紧,这是我唯一的孩子,请兄弟们多帮我看顾些吧。若还有来世,我必定想方设法来还这份恩情。” 唐林川听到这番话,又难过又震惊,侯爷为什么要这么说?像是在安排后事。 “侯爷何必要说丧气话?现在起事,还来得及。宫里如今都是我们的人,只要您一声令下,以清君侧的名义杀进宫里,何愁张太监不死?侯爷一呼百应,又有于先生坐镇后方,您为何不能带着兄弟们厮杀出一个前程?” “杀了张鸿庆?让他以忠臣之名留于史册?杀到宫里,如今这位陛下你要如何料理?一碗药将他毒死,改立他的孩子为新帝?小太子今年已经六岁,正是开蒙上学的年纪,也已晓事。待他长大,羽翼丰满,他会不会为父亲报仇?不用二十年,我们这帮人都会被清算,全家跟着一起死!又或者,你想让我自己来当这个皇帝?你觉得我配吗?我坐在那个龙椅上,谁服我呢?” 苏砚白说罢,拍了拍唐林川的肩膀:“我至少有四成的把握活着,别这么灰心丧气。就算事情不如我所愿,在我死后,兄弟们各自的去处,我已经让老师帮忙联络兵部各处。你们都是有本事的人,不愁得不到重用?男子汉大丈夫,别娘们唧唧的哭,我还没死呢!现在的皇帝虽然优柔寡断,分不清轻重,但他是个听劝的人。这是我和张鸿庆之间的生死之战,我为了等今日,等了整整十八年!你应该对我说声恭喜才是。” 唐林川眼眶湿润,拱手道:“在侯爷脱离危险之前,属下必定保护好夫人和小主人。属下将来也要成家,下了值,也要花时间照看自己家里的妻子和孩子,没时间帮侯爷照看夫人和小主人。侯爷自己的女人和孩子,还是留着自己照看吧!” “好,我承你吉言。”苏砚白回头看了一眼屋内,道:“刚与她吵了一架,她定不想看见我,我就不过去惹她哭了。等会儿宫里的人来了,也别惊动她,等我走后,你再把我刚才教你的那番话,跟她说一遍!” “您为何不让夫人知道真相呢?她若知道您为她做了这么多事,必会理解侯爷的苦心。” 苏砚白轻松一笑,道:“我若活着,还是会去泉州找她,哪怕她逃到天涯海角,我也依旧要不择手段地把她留在身边。到时她必定厌我至极,哪怕知道我做的这些事,也不会感动。若我不幸身死,她需要知道这些事做什么呢?” “对了,她嫁给谁都行,就是不能嫁给谭术。若是谭术得到消息,非要缠着她不放,你亲自出手,帮我料理了此人!” 97. 欺君之罪 唐林川张了张嘴,正要说话,却看见苏砚白目光越过他,恋恋不舍地看了一眼他身后的木槿苑。 园子里的桂花已然凋零,却有残香萦绕在鼻端。 回神之后,却见苏砚大步离去,再也没回头。 昨日他还劝安罗沉稳些,没想到今日他却变得和安罗一样毛毛躁躁,唐林川深深吸了口气,满园桂花残香侵入他的肺腑中。侯爷总是善待身旁所有人,却为何不能善待自己呢? 待宫里来人,将苏砚白带走,他那桀骜的背影久久盘旋在唐林川脑海。 * “苏砚白在跟我耍什么心眼?他人呢?我不想跟你吵,你把他叫过来,我自己跟他说。”花辞压根不信唐林川说的那番话。 唐林川是个沉稳的性子,他刚才那般婆婆妈妈的举动,是因为关心则乱。 此刻他已经稳了下来,也已在脑海中将他要告诉花辞的话排练过许多次。 只是他心底仍旧有一道声音在叫嚣:应该把真相告诉夫人,让夫人留下来和侯爷一起共患难,同甘苦。 唐林川略带冒犯地打量着夫人,她的眸光澄澈,脸上还有天真的神色,侯爷将她捧在掌心里宠着,才让她拥有这样一双纯净无暇的眸子。倘若他不按侯爷的吩咐,执意将真相告诉夫人,会有怎样的后果? 他看向夫人逐渐隆起的肚子,想到万一侯爷有个三长两短,夫人带着孩子躲去泉州,也能给侯爷留个香火。 理清楚思绪之后,唐林川不再犹豫。 唐林川是锦衣卫,他在花辞面前恭恭敬敬,掩藏住杀伐气,是因为苏砚白的嘱托。 可当他略微勾起嘴角,眼神中露出把玩、戏谑的神色后,昔日那份恭敬的姿态已经荡然无存。 “侯爷想跟夫人玩个游戏,自今日起,以三月为期,不管夫人逃去哪里,他都能在期限内找回夫人。若到约定之日,侯爷找回夫人,夫人须答应,这辈子不能再逃。侯爷问夫人,是否愿意为了您后半生的自由,与他赌一把?” 花辞眼神里透着狐疑。 果然,不说点狠话,还是瞒不过夫人。 夫人虽天真,却并不愚蠢,怎会被他几句谎言轻易骗了过去? 唐林川一颗心缓缓往下沉,冷静道:“夫人可知,刚才侯爷为何出去?” 花辞没说话。 “侯爷正在往宫里走,去谢恩。宫里已经给侯爷定下娶妻的日子,就在重阳佳节,九月初九。九月初九之后,按照规矩,属下便不能再叫您夫人,侯府只能有一位女主人。侯爷让属下转告您,他这辈子都不会放手,但他也不愿看您整日待在府中,闷闷不乐,所以才想跟您玩一场游戏,让您解解闷。” 唐林川终于说出了这番话。 他宁可去北镇抚司审一天犯人,也不愿对着夫人这张涉世未深的脸,说出这样伤人的话。 苏砚白临走前,往木槿苑方向恋恋不舍看过来的那一眼,又一次浮现在唐临川脑海。 唐临川定定地看着花辞愣怔住的眼神,心里已经明白,若非迫不得已,侯爷定也不愿这般让夫人伤心。 花辞喉咙发紧。 “你是说,他要和华瑶成亲了?”她嗓音颤抖,极力想要冷静:“他为什么不自己来跟我说这些话?他是懦夫吗?” 开弓没有回头箭,狠话说过几次之后,唐临川便习以为常。 他统管着上千名锦衣卫,属下中不乏有些的混账玩意儿,模仿他们说话的语气,自是轻而易举的事。 “夫人,还请您看在侯爷对您一片拳拳爱护之意的分上,不要为难于他。新夫人就要进门了,您这样大着肚子与她相见,您要侯爷如何对新夫人交代?侯爷给您准备了些许钱财,您权当是外出游山玩水几个月,待三个月后,孩子生下来,侯爷和新夫人新婚之后,您再回来?” 唐临川说完,看也没看她,自顾自地来到案几前,反客为主地给自己斟了一杯茶。 花辞终于克制不住脾气,掀翻了案几,温热的茶水滚落到唐临川身上,泼了他一身。 唐临川不动声色,抖了抖衣服上的水渍,安静地打量花辞。 “我本良家女子,被上虞侯强掳了当了他的妾室,这又不是多么光彩的事,难道我还会苦苦纠缠于他?”花辞语气冷硬,眼眶却一片模糊。 “他的钱,我不要。他愿意放我一条生路,我自当感激不尽,你又何苦这样讽刺我?” “既然夫人如此豁达,倒省得属下多费许多口舌。夫人若是不舍得走,侯爷必然舍不得放手,我怎能忍心看着侯爷左右为难?夫人放心,若是您愿意主动离开,侯爷出于对夫人愧疚,必不会多做挽留。侯爷原以为成亲的日子会定在年后,至少要等夫人生育之后,没想到陛下将日子定得这般匆忙。请容属下冒昧地问一句,夫人准备何时启程?属下随时护送夫人前往码头。” 花辞眼尤湿润,唇角却绽放出温柔的微笑:“本来想着不必麻烦你了,可是从庄子上到码头,还需乘坐两三个时辰的马车,我自己一个人去不了那么远的地方。还要麻烦你,去通知戚嘉和来码头找我。你现在就去准备马车,我去同絮娘道别之后,马上就来。” 唐林川惊了一下,若是花辞和絮娘见面,只怕两人一通对质,这些拙劣的谎言又能维持多久? 夫人此时听到侯爷要娶妻,正处在情绪激动之下,不会细想。 但絮娘却跟在侯爷身边这么多年,她深知侯爷为人,怎会猜不到侯爷这番做法如同安排身后事? 唐林川旋即面容严肃,语气冷硬:“不必这么麻烦了!这些话,或许对夫人来说很残忍,可是为了絮娘的将来着想,请夫人慎重考虑一下吧?絮娘越记挂着夫人,将来在新夫人面前,如何能用心伺候?若是她对新夫人不上心,侯爷怎么会饶了她?夫人,您和絮娘本就不是一路人,匆忙分别,并未见得是一件多么遗憾的事。” 花辞定定地看着唐林川,忽然问:“你口口声声叫我夫人,心里是不是觉得我很可笑?” 唐林川被花辞这句话,吓得快要跪下了,可他只能强行稳住发软的膝盖,努力完成侯爷交代的任务。 他已经说过太多狠话,可不能再功亏一篑,让事情坏在最后一个环节。 见唐林川沉默,花辞说:“唐林川,我要谢谢你。谢谢你替絮娘想得这样周到,也谢谢你对我说了这么多实话。对不起,我刚才不该把茶水泼在你身上。我可以对苏砚白发脾气,是因为他做过许多对不起我的事。但你没有对不起我,你只是按照他的吩咐做事,我不该如此无礼。放心吧,我知道自己是什么身份,不会让你为难,让絮娘为难。我没什么要收拾的,你去准备马车吧!” ...... “你还愣着做什么?我再不走,苏砚白就要从宫里回来了,倘若他看见我还留在这里,大家都会觉得很尴尬,你说是不是?” “属下领命。” * 皇帝下达命令缉拿苏砚白回宫问罪,他低头看着奏折的这些字,每一个字他都认识,却无法完整地阅完整篇奏折。 他总是看几句话,便开始愣神。 脑子里盘旋的是他与苏砚白下棋谈心的画面。 皇帝放下笔,起身往后宫走去,不许张鸿庆跟随。 今日一大早,太医院回禀消息,说皇后已怀孕三个月。他本欲去看望皇后,哪知走着走着,却又来到王美人寝殿外。 王美人分明只是个替身,他为何对一个替身上了心? 王美人从早上起来就在小厨房忙碌,她亲手炖了一盅银耳莲子百合羹,凉得正适合入口,装在食盒内,正要给皇帝送过去。刚踏出殿门,便看见皇帝朝她走来。 她像个没脑子的木头美人,哪怕皇帝目光冷锐,直直地盯着她,她也没有发现哪里不对。 王美人将食盒递给身旁的宫女,仍是像之前那样,边走边说着祝“陛下万寿无疆”,然后敷衍地行了个礼,也不顾皇帝有没有叫她起身,便亲昵地挽着皇帝的胳膊,撒娇道:“臣妾心里正想着陛下,陛下就来了。臣妾和陛下同时想到了对方,是不是就如夫子所说的那般心有灵犀呢?” “真是出息了,你还知道什么叫心有灵犀?”皇帝脸上没有笑容,语气也有些讽刺。 皇帝不高兴地如此明显,哪怕是个草包美人,也能察觉出来。 王美人表情呆愣,一时间竟不知怎么开口了。 皇帝王美人受到惊吓,略有些心疼,换了个语气,对她道:“朕心里没想着你,朕在想苏鹤。” 王美人这才笑了笑:“原来陛下心里想着上虞侯,那臣妾便不敢乱吃醋了。” 这娇憨的语气,叫人如何不爱? 两人坐下之后,皇帝将王美人搂在怀里,乱揉了一通,才徐徐道:“苏鹤背叛了朕,朕想杀了他,” 王美人本是苏砚白安排到皇帝身边的人,她怎么会是木头和草包呢?可是后宫争宠,不是谁最漂亮,谁就能被皇帝记住,后宫中最不缺美人。皇帝打心眼里看不上王美人,王美人便乐意装草包和木头,如此才能让皇帝更加记住她。 “陛下为何要杀他?能跟臣妾说说吗?”王美人语气蠢蠢的,又眨巴着眼睛道:“臣妾看得出来,陛下并不想杀他。” “当年朕被立为太子时,苏鹤便是朕的玩伴,他小时候像个哑巴,不爱说话,是朕一句一句逗着他说话,才教得他如今口齿伶俐。他是朕亲手栽培的,朕待他自然与旁人不同。” “四年前,端王伪造罪证,冤枉朕谋反,父皇分明知道朕是被冤枉的,可是为了安抚端王一党,不让他们有造反谋逆的机会,他只能废了朕的太子之位。朕被困在宁城的行宫之中,闭目塞听,与世隔绝,整日都惶恐不安。你没有去过宁城行宫,不知道那座行宫在深山内,那是朕的曾祖母修道的行宫,那里美如仙境,却孤僻如世外之地。朕被关在那样一个地方,见不到半个人影,何其孤单?每日夜里,尤其是刮风下雨的天气,都担心会不会有人来刺杀朕。” “是苏鹤派人守在行宫之中,挡住了那些刺杀朕的人,然后顺着线索查到了端王制造冤假错案的证据,洗刷了朕的冤屈。也是苏鹤,日日给朕送信汇报京城的大小消息,每旬都来与朕下棋,才让朕在一片模糊的迷雾中看到微弱的希望。” “你不知道那点微弱的希望有多可贵!只要他把朕当做太子,只要他还信任朕能回京城,朕就觉得自己不是个废人。是他支撑着朕走过那些艰难的日子,朕此刻若杀了他,将来想起他,会不会后悔呢?” 王美人抱住陷入迷茫的皇帝,小声道:“那就不杀了,陛下,臣妾虽是大字不识的草包,但臣妾也从戏文里知道。登上皇位之后,陛下变成了孤家寡人。满朝文武皆跪拜陛下,尊敬陛下,爱戴陛下,却也将您的一举一动无限放大,但凡您说错一句话,便有无数劝诫从四面八方涌来。这种时候,您一定会需要上虞侯那样的知己友人在身旁陪伴。” 皇帝听她一个草包说出这般有见识的话,不禁感到意外。 说了这一通,他心里那些怒气已经消散得差不多了,看到王美人满眼担心的看着自己,心里一阵暖融融的。 他抱着王美人的手,紧了紧,又道:“你说得对,朕现在就是个孤家寡人。每次上朝,坐在龙椅上听底下的人说话,朕都会忍不住胡思乱想。” “在朝堂上,什么事都是大臣们说了算,要朕这个皇帝,有何用处?是不是谁来当这个皇帝都可以?哪怕是个泥塑人偶呢?这尊泥塑人偶摆在龙椅上,被人山呼万岁,它不也是皇帝吗? “朝堂上听他们吵架听得 头疼,下了朝碰到张鸿庆,也要听他啰嗦。他是朕的大伴,从小陪着朕长大。朕和他相处的时间最多,比父皇、母后、皇后都要多。他与苏鹤,是朕的左膀右臂,朕心里有不痛快的,便忍不住要对着张鸿庆发几句牢骚。可这个老东西,他年纪大了,居然也学会了倚老卖老。他不过是个司礼监的秉笔太监,竟然也学着朝廷里那帮文武大臣来劝诫朕,岂不可笑?” “只有苏鹤,无论朕说什么,他都觉得朕说得对。如今连苏鹤都不听朕的话了,朕这个皇帝,可就真成了孤家寡人。”皇帝抱着王美人,忽然哈哈大笑,笑声越听越觉得凄凉。 王美人垂眸,思索着。 若是劝皇帝别杀苏砚白,他反倒会因心中郁结难解,而违背本意,反而非要杀了苏砚白不可。 不如反其道而行之? “上虞侯帮陛下统管着锦衣卫,不过是陛下手中的一把绣春刀。如今这把绣春刀生了锈,不听陛下使唤,陛下何不将它换了?陛下是万岁,是所有人的陛下,不是上虞侯一个人的陛下。他身为陛下的心腹,应该对此感到荣幸,他怎么敢背叛陛下?不听话的人,杀了就杀了。难不成少了上虞侯,陛下就不是陛下了?” 皇帝不再说话,只将目光看向远处,也不知他在想些什么。 须臾之后,王美人听到皇帝开口道:“你说得对,朕必须杀了苏鹤。难道没有苏鹤,朕就当不得这个皇帝了?” 王美人怔住,一时间竟没了主意。 平时这位皇帝陛下都喜欢跟人反着来,让他去东,他偏偏要往西。今日怎么顺着她的话往下说了? 这下可好,她没有救出上虞侯,反倒害了他的性命。 皇帝抱着王美人,短暂地温存了一阵,便听到宫中侍卫来报,上虞侯苏鹤已被押解进宫,正在紫宸殿等候陛下发落。 皇帝选择了紫宸殿,便是告诉所有人,若是有人胆敢来探听他们之间的对话,后果自行掂量。 司礼监衙门内,张鸿庆听到这个消息,喃喃道:“紫宸殿并非朝臣们议事之地,此处为陛下的寝宫偏殿。陛下这是放这谁呢?” 紫宸殿中,所有人退得干干净净。 皇帝缓缓走到苏砚白身边,俯身打量了他几眼,声音闷闷地说:“起来回话吧。这也许你最后一次跟朕讲话,你一直跪着,怎么能好好说话呢?” 苏砚白起身,看着皇帝,眼中竟是不见半点悔悟。 “陛下已经决定要杀了微臣?” “以下犯上,欺君之罪,数罪并罚,难道你不该杀?苏鹤,朕明着告诉你,你今日死定了。但你好好回答朕的话,朕能决定让你如何去死!” 苏砚白笑了笑,道:“雷霆雨露,皆是君恩。陛下便是下令将微臣处以极刑,微臣也不敢有半句怨言。” “天下百姓,皆是朕的臣子。杀了一个苏鹤,还有千千万万个苏鹤排队等着为朕效忠。你今日这般冷静,是算准了朕会舍不得杀你?”说到此处,皇帝越发恼怒,狠狠道:“想不到,你居然是个情种?那个花掌柜就这般让你喜欢?你居然甘愿为他放弃大好前程,执意与朕为敌。” 苏砚白缓缓磕了个头,对皇帝道:“这世上愿意为陛下效忠之人,自然千千万万。吾亦是其中之一。陛下既然决定要杀微臣,微臣多说无益。”说到此处,苏砚白又道:“不知陛下可否念及微臣多年来的忠心侍奉,不要为难于她?她心中向往自由,不愿受到束缚,倘若陛下执意纳她,只怕她宁死也不会答应。” 皇帝冷笑:“你是觉得,朕不如你?” “倘若陛下尚未娶妻,且答应此生只娶她一人,或许她会为陛下动心。可她脾气古怪,不愿与旁人共侍一夫。” “还又得她选了?”皇帝眼中露出倨傲神色:“朕是皇帝,想让人入后宫为妃,还不是一句话的事?你别得意,朕一定在你死之前,让你看到她入宫,心甘情愿地服侍朕。” “陛下,她是微臣的结发之妻,还请陛下成全微臣。” 皇帝怒气冲冲走到苏砚白面前,狠狠踢了他一脚:“你现在晓得让朕成全你了?当初朕跟你说起她的时候,你怎么不知道求朕成全?是你先跟朕见外,现在又要求朕念在往日的情分上,饶了她?朕偏不如你的愿,你要如何?现在殿内空空荡荡,只有朕和你。朕问你,你现在打算如何?朕非要纳她入宫,你是不是想杀了朕?” 苏砚白摇头,叹息道:“微臣从不敢说自己是忠臣,但微臣宁死也不会作出欺君谋逆之举,还请陛下息怒。” “你叫朕如何息怒?苏砚白,你口口声声说对朕效忠,可你究竟有没有信任过朕?在宁城时,朕信任你,相信你能护朕安全。因为你,朕才能在那个鬼地方保持清醒,没有被恐惧逼疯!我和你这样的情分,你居然为了一个女人而对朕生出反心!你敢说,朕对你说看上花掌柜的那一刻,你没有生出过谋逆的心思?” “没有。”苏砚白语气坚定地道:“臣从来没有想过要对陛下做出谋逆之举。然而从陛下说出您想纳花辞的那一刻起,微臣便已经知晓,陛下再也不可能毫无芥蒂地信任微臣。” “你什么都没做,怎知朕不会相信你?” “微臣状告张鸿庆在陛下每日所用御膳中放了慢性毒药,陛下有没有放在心上?张鸿庆是司礼监总管,他将太医院的御案改了也是轻而易举,微臣乃是外臣,抓不到这个老狐狸的证据,只能提醒陛下小心些。可是陛下是否相信过微臣呢?”苏砚白语气越发平静:“苏家先辈跟着太祖皇帝打江山,得来满门荣耀,吾辈感恩,铭记在心,自当忠心奉主。可陛下轻信小人,远离微臣,微臣要如何才能证明自己?” 皇帝知晓苏砚白的为人,他此时这番话,定是出自肺腑。 “你老实说,张鸿庆是从什么时候给朕下的药?” 98. 知道错了 苏砚白怔怔地看着眼前的皇帝,似乎问他话的人不是皇帝,而是昔日在宁城行宫下棋的那位故友。 也许他看错了,问他话的穿着龙袍,他就是皇帝。 拿不出任何证据,皇帝怎么会相信他接下来要说的话? 虽然他没有说服皇帝的打算,还是在脑袋里将要说的话过了一遍,才道:“在宁城时,张鸿庆曾数次派人暗杀我,只可惜他已年迈,手下养的都是些废物,无论如何他都杀不了我。回京城后,陛下封我为上虞侯,张鸿庆心中好生不甘,这才铤而走险,想出那个昏招。他给陛下服用慢性毒药,是想着等陛下有了不测,他便能扶持幼主登基,不但能把持朝政,还能将我这个心头大患除去。” 皇帝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平静。 他开始回忆自己最近的膳食,却始终都不知道张鸿庆是通过什么方法给他下毒。 皇帝最近身体康健,并无任何中毒征兆,他再次确定自己身体并无异样,冷声质问道:“你口口声声说大伴要害朕?他给朕下的什么毒?他是如何下的毒?” “微臣幼时曾在家父身上闻过一种异香,闻之令人心旷神怡。因思念家父,微臣多年寻觅此香,未有结果。直至陛下登基,微臣入宫,居然从陛下身上再次闻到这种香味。陛下身上的异香从何而来?家父武艺超群,谋略见识皆为上乘,他护送先帝回京时,遇到一群追杀而来的契丹骑兵,那只是一群散兵,他怎会被一群散兵杀死?这么多年,微臣怎么也想不通,可是从陛下身上闻到香味的那一刻,微臣这才恍然大悟。家父是被张鸿庆下毒,身体日渐虚弱,才会在回京途中死于契丹人之手。趁着陛下服毒时间尚短,只需杀了张太监,换了身旁的宫人,便无性命之忧。” 皇帝忽然笑了:“苏爱卿,你真是谋略过人。你以为把祸水引到大伴身上,朕就不会杀你?你是我的心腹,大伴也是,你什么证据都没有,只凭一段故事就想让朕信任你,你当朕是个傻子,能任由你摆布?” 果然如此,哪怕说出真相,皇帝也不会相信。 苏砚白并不多失望,他轻声道:“还请陛下不要生气,事实究竟如何,等陛下到了九泉之下便知微臣所说不假。微臣也是要死的人了,能陪着陛下共赴九泉,也是臣与陛下之间的一场君臣缘分。” 皇帝皱眉,深吸了一口气,却只闻到殿内的龙涎香,苏砚白身上淡淡的血腥味和药味。 皇帝终于想起来,苏砚白还受着伤,他被宁王抽了二十鞭子。 受伤之人,久跪于地,他膝盖会不会疼? 皇帝上前两步,打算将苏砚白扶起来,走了两步,忽然又顿住。苏砚白是罪人,扶他起来,便等同于饶恕了他的罪过。 皇帝无法相信苏砚白说的每一个字,却也不敢否定苏砚白说的每一个字。 坐上龙椅,被孤独清冷包围,每一天比前一天更懂得什么叫做孤家寡人。不知道对手是谁,也不知自己究竟能信任谁。如果连苏砚白都敢欺骗他,那么张鸿庆作出弑君谋篡之举,皇帝也不会觉得意外。 为今之计,要想查出真相,只能从苏砚白说的那个异香入手。 “朕给你一个月时间,九月初九之前,让你的人查出朕身上的毒药是什么,朕便饶你不死。否则明年的九月初十,便是你的忌日。你大可放心,念在你与朕从小便相识的情分上,朕断不会赐你凌迟之辱。毒酒,匕首,白绫,你可以任选其一。还有一个多的时间,你可以好好想清楚。” 苏砚白对皇帝磕头谢恩,额头碰触在冰凉的金砖上,磕得咚咚作响。 本来以苏砚白桀骜不驯的性格,他学不会惺惺作态,像朝中那些为了表现出自己一片赤诚忠心的阿谀奉承之辈,将头磕得这样响。 仿佛只要把头磕破,就能得到皇帝的信任。 苏砚白绝不是这样的愚蠢的人,他知道皇帝只会留对自己有用的人在身边,他对皇帝的忠心表现在他不择手段完成皇帝交代的任务上。 可是皇帝今日没有杀他,反而给他一个月时间去查出真相,这已经远远超出苏砚白意料之外。 他学那些大臣惺惺作态,用力磕头,只为了花辞。 “陛下的意思,微臣明白了。求陛下看在微臣多年来一片忠心的份上,放过花辞。她的性子,不适合入宫为妃。” 皇帝又被苏砚白气死了,苏砚白当他是什么,是能作出君夺臣妻之事的畜生吗? “你到现在还不明白自己错在了哪里?朕是皇帝,看上了一个普通民妇,欲将她强纳入宫,难道不是一句话就能做到的事?在朕说出那句话之前,朕不知道她是你的女人。倘若朕知道她是你的女人,岂能作出夺兄弟妻之举?你把朕当做什么人了?朕除了是皇帝,还是一个活生生的人。抛开君臣之谊,难道你我之间就没有兄弟情分在?还是说朕当了皇帝之后,你我之间过去的情分便不作数了?苏砚白,告诉朕,你脑子里在想些什么?” * 北镇抚司炼狱的楼梯口,又响起了铁锁链拖在地上的声音。 每日都有新的犯人被关押进来,这又不是什么稀奇事。 进来之人,昨日还是穿着朝服受人跪拜的大臣,今日却成了北镇抚司的阶下囚。 关押在牢里的人也无聊,进来个新人,便伸着脑袋往外看,想知道进来的人是谁?是故交,抑或是政敌。 是敌是友,都不重要了,被关押在这里的人,已经没有未来。 只要进来的人不是苏鹤,是谁都不要紧。 关押在北镇抚司的囚犯,最害怕被苏砚白审讯,他手段残忍,审讯过程里能将人折磨得奄奄一息,却又不至于痛苦得死去。死从来都不可怕,可怕的是没有希望的活着,待在这暗无天日的炼狱中,不知这样的痛苦何时才能结束。 铁链曳地声越来越近,来人身高颀长,似乎有些眼熟? 居然是苏鹤?他居然穿着囚衣,背后带着伤,走进了北镇抚司的炼狱? 今日可是什么大喜的日子? 所有落入苏砚白手中的犯人,最后都被折磨得开了口,没有一个能硬气到底。 然而今日这个令人闻风丧胆的锦衣卫头子,居然穿上囚衣,戴上镣铐,被人押送至炼狱中。 别说被关在牢房里的犯人,就连墙角的老鼠都在瞪大一双黑溜溜的眼睛,犹豫着要不要扑到苏砚白身上,狠狠咬他一口。 苏砚白住的这间牢房,是关押过成王的那间牢房。宽敞干净,光线明亮,桌椅案几皆齐全,布置得宛如书房。苏砚白回到这熟悉的地方,换了个身份,坐在椅子上,听到不远的隔壁传来惨叫和求饶声。 哀嚎阵阵如同鬼哭,却乱不了苏砚白的心,他早已对此习以为常。 他坐在红木椅子上, 手边是唐林川为他准备的药膏,他手指摩挲着药膏,脑海里却盘旋着皇帝最后说的那句话。 他也是今日才知,他和皇帝之间,居然有过兄弟情分? 父亲去世后,苏砚白一路从锦衣卫底层厮杀上来,在权力漩涡中,见过太多趋炎附势的嘴脸。他能通过厮杀博出如今的地位,是因为他相信,所有的善意都有潜在的目的。 他对皇帝的态度,也是如此。 他尽心辅佐皇帝,目的是加官进爵,获取更多的权力,获得更多的尊重。 唐林川端着药走进牢房,眼见苏砚白背后的囚衣已经被血染红,眸色担忧:“侯爷,您该喝药了。您背后的伤口又裂开了,属下替您重新上药。” 苏砚白喝完药,满嘴苦涩,他想起花辞昨夜喂他喝药时,骗他说喝药吃蜜饯会影响药效。 “夫人登船了吗?” “已经登船,尚未离开,那艘商船要明日清早才能启航。” 苏砚白说完这句,又沉默了下来。 他还在想着刚才那个问题,若是没有权势,他对皇帝的忠诚,难道都是伪装吗? 不是伪装。 是因为他在权力厮杀中的戒备心,才让他默认,皇帝不会信任身旁的所有人。 可是,权力能换来忠心吗? 不能。 一份权力和一份忠心,并不是等价交易。 苏砚白看向唐林川,问:“若是一辈子都不能升官,你还会对陛下忠心吗?” “咱们都是世袭的锦衣卫,从小就听父辈叔伯们说着忠君爱国,这些东西是早就生在骨血里的,哪怕一辈子都不能升官,这些东西也都还在。侯爷怎么会质疑属下的忠心?” “我不是质疑你,今日陛下说我不信任他,没有把他当兄弟看待,他很失望。从紫宸殿出来后,我一直在想,我为何会质疑陛下的真心?” 想到这里,苏砚白终于坐不住,焦虑地站起来。 他身为臣子,不敢相信皇帝会对自己存有一丝真心。同样的,花辞不相信他的真心,是否也出于这个原因。 他亲手捏造假死的谎言,熄灭了她心里的那份爱意,默认了他的爱,是短暂的,是虚假的,随时都会被他收回。就像他不信任皇帝对自己的真心那样。她不敢相信,他有多么爱她。 花辞爱他的时候,一直以为他是个锦衣校尉,她只想和他做一辈子寻常夫妻。 她只是全心全意地爱着他这个人,而不是他的身份,和他这个身份附带的利益。 苏砚白离开花辞时,没有想过这份烟火气,会让他如此眷恋。可是真当他回到京城,身处权力的漩涡中心,入目所及皆是利益和算计,再回想花辞那双充满爱意的眼睛,才知道她要的是什么。 他的谎言,掐灭了她爱他的能力,也让她再也无法相信他的真诚。 苏砚白顿时悔恨不已,为什么当时一定要撒这个谎?为什么他从来都没有想过要为自己的谎言而道歉?为什么面对花辞的时候他永远都不会好好说话? 令人不悦的惨叫声又开始一轮,听得苏砚白心中忐忑。 他已经知道了自己错在何处,还有挽救的机会吗? 苏砚白看向唐林川,问:“你是说,夫人还未离开京城?” 唐林川愣了愣,面上展露出笑容:“侯爷是不是要把夫人追回来?” 99. 处处诡异 踌躇着走了几步,他看了看四周布置得花团锦簇的牢房,耳畔那些令人牙酸的惨叫声此起彼伏。随着他的走动,他脚上那光泽暗沉的的铁镣铐拖曳在地上发出了沉闷的声响。 那上面的血渍已经干透,不知流血之人如今身在何处。 “不用去追。”苏砚白语气缓和下来,“我如今身陷囹圄,何苦再连累她和孩子......让她去泉州玩一阵子吧,等我这边事情了结,再去将她接回来。” 唐林川若有所思,想起夫人离开时那伤心失望的眼神。等事情了结,夫人还能原谅侯爷吗? 他见侯爷脸色也沉了下来,显然是和他想到了一处。 两人沉默,相对无言了一阵,唐林川又想起另一件事。 “侯爷,陛下决定不杀您了?” 苏砚白叹了口气:“要我命的人,从来都不是陛下。” * 一行人正在码头的市集上采买,他们要坐商船走水路去泉州,商船每三日才会停靠一次渡口增加补给。在明日启程之前,一行人得把船上所需之物采买齐全。 花辞走在前面,四处看看,金娘子护在她身边,金娘子家的两姐弟活泼,时而跑到前面去,时而又跑到后面去了。 戚嘉和则领着拉货的车夫,不远不近地跟在花辞身后。 逛街采买也是一件累人的事,花辞找了个茶馆坐下来休息时,巧姐压低声音跟她说:“姨,你有没有发现盘娘子又在生闷气?” 花辞回头看了眼,盘芸娘果真闷闷不乐地坐在她身后那个茶桌旁,任凭戚嘉和怎么跟她搭话,她都低着头不吭声。 “小机灵鬼,你直接告诉我,芸娘她为什么生气?是不是你戚叔叔又欺负她了?” “因为你长得比她好看,戚叔叔总是忍不住看你,她不高兴了。”巧姐毕竟是个半大的孩子,她并不知自己说的这番话有多刻薄。巧姐只是单纯地觉得花辞长得比盘芸娘好看,因为她也喜欢看花辞。 “瞎说什么。”花辞又回头看了一眼,戚嘉和哄了盘芸娘几句,见她怎么都哄不好,正急得抓耳挠腮。 花辞对巧姐道:“你去把戚叔叔和盘娘子叫过来,我有话要跟他们说。” 花辞喝了口茶的功夫,戚嘉和带着芸娘来到了花辞这桌,盘芸娘仍是闷闷不乐的样子,但她在花辞面前却不敢表现得太明显。 花辞把点心推到盘芸娘旁边,招呼她吃点心。 然后她看向戚嘉和:“刚才在集市采买东西时,你为何一直盯着我看?你怎么变得古里古怪的?你想知道什么难道不能直接开口我?还是说你喜欢我,想抛弃芸娘给我当赘婿?我把丑话说在前面,我可看不上你。” 盘芸娘听到花辞的话,面露担忧,她紧张地看着戚嘉和,不知他会如何回答。 被花辞这样点拨了一句,戚嘉和才明白他家芸娘为何生闷气。 戚嘉和对芸娘笑了笑,转头没好气地对花辞说:“你别胡说好不好?谁看上你了?你脾气这么大,我可无福消受。你看看我家芸娘,这才是温柔贤妻该有的模样,我就喜欢芸娘这样的女子。如今我有了芸娘,就算给我个公主我也不要。” “你可真是癞蛤蟆打哈欠!” “什么意思?” “说你口气大!”花辞把头侧到芸娘身边,问:“芸娘你眼睛是不是不太好?我都不明白你究竟是怎么看上他的?” 盘芸娘红着脸,羞涩得说不出话来。 过了一会儿,她终于酝酿好情绪,想告诉花辞自己为何会喜欢戚嘉和,却听到戚嘉和已经向花辞提问:“苏砚白为什么忽然放你离开,发生什么事了?” 离开那座精美的牢笼后,花辞一路逛街,吃吃喝喝,心情已经缓和了许多,她笑着对戚嘉和说:“苏砚白要成亲了,我打着肚子留在京城,会让新娘觉得难堪。为了让我离开,他编了一个非常可笑的借口。” “你别这样看着我,我不需要你的怜悯,我现在很好。” 解释完这一通,戚嘉和纵然担心花辞,也不再盯着她看。盘芸娘心结解开之后,也不再闷闷不乐。大家采买了各自需要的东西,便大道往回走,将采买的货物送回船上。 金娘子和盘芸娘指挥着船上的帮工将采买来的货物运到商船的房间里,戚嘉和与花辞在岸边吹风,顺便看着两个跑来跑去闲不住的孩子。 “船上的房间太小,夜里码头上吵闹得很,你今夜还是去客栈休息吧!” “我喜欢热闹,没关系。晚上你带着芸娘单独去逛一逛吧,她今日有些委屈,你多哄哄她。” 戚嘉担心怕花辞不喜欢盘芸娘,帮她解释:“误会已经解释清楚了,还需要哄吗?花辞,她不是那般小气的人,你跟她相处久了便能明白。” “不错嘛,都知道心疼媳妇了,终于不是个愣头青。”花辞笑着打趣:“你别急,等到了泉州我就买宅子、找媒婆给你们风风光光的办婚礼。” “谁着急了?”戚嘉和羞得耳朵都红了。 花辞边与戚嘉和说着话,眼睛一直没有离开过金娘子家的两姐弟,码头上人来人往,谁知道会不会有花子藏在那个角落里呢? 忽然,一个陌生男人走过来,与雷哥搭讪。 巧姐年纪大些,比雷哥懂事,她记得花辞曾经说过,出门在外,不要与陌生人说话。 那陌生男子穷追不舍,还在纠缠,花辞担忧两个孩子应付不来,便拉着戚嘉和走了过去。 巧姐看见花辞朝自己走来,顿时松了口气,连忙拉着雷哥躲在花辞与戚嘉和身后。 “这位公子,你为何一直苦苦纠缠着我家孩子?”花辞满脸敌意地看着那陌生男子。 陌生男子见了花辞,眼神坦荡,并不闪躲,他道:“娘子请恕我无礼,在下姓孙,单名一个尚字,乃是京城人士。我想请贵府公子或小姐帮忙送一封信去船上,还望娘子同意。” 花辞仍旧冷着脸:“是一封什么样的信,送给谁?” “信是送给我的未婚妻的,她现下生我的气,不肯见我。我想着,托一个孩子去船上送信,她或许不会生气地撕掉我的信。” “她为何生气?”花辞打量着这名叫做孙尚的男子,满眼提防。 孙尚叹了口气,解释道:“我本是一名商人,两年前在回京途中,被山匪劫持,囚禁。那山匪想让我做他的上门女婿,我宁死也不从。谁知他们却用我未婚妻的性命相要挟,要我写一封决绝信,否则他们就要派人赶往京城,对我未婚妻做不利之事。我迫于无奈,写下这封信,却仍旧不肯娶那山匪的女儿。三个月之前,那山匪头子有事下山,他女儿感动于我对未婚妻钟情不改,将我放下山。” “我九死一生,终于回到京城,谁知她却再也不肯见我,连一个解释的机会都不给我。今日她便要离开京城,去往金陵外祖父家,这一去,也许就不回来了。我还是不想放弃跟她解释的机会,想找个人帮我送封信过去,也许她看完了我的信,就会回心转意。” 帮他送这封信,并不难。 只不过花辞是女子,哪怕孙尚这番话说得诚恳、坦荡,花辞也更心疼他的未婚妻。这两年来,孙尚的未婚妻曾经辗转反侧过多少个日夜? 心碎着躺在床上,睡不着,浑身无力地等待着又一轮太阳升起,觉得自己像是行尸走肉。 “难道看完你的信,她这两年来的伤心难过,便会在顷刻间灰飞烟灭?” 孙尚听花辞这般语气,以为她要拒绝,却还是拱手做了个揖:“娘子教训得对,孙尚受教,这就不打扰娘子了,祝您和家人万事顺遂。” 见孙尚转身就要走,花辞把他叫住:“你答应我一件事,我就帮你送信。” 孙尚急忙转身,欣喜道:“娘子请说。” “你会不会游泳?” “我不会。” “好,你现在立刻跳进河里,我便让人把信送给你的未婚妻。” 孙尚毫不犹豫地把信从怀里掏出来,郑重再三地交给花辞,道:“那就劳烦娘子了,孙尚感激不尽。” 花辞将信收下,扬了扬下巴:“跳吧。” 孙尚笑对花辞笑了笑,毫不犹豫地奔跑到码头岸边,噗通一声,跳进了水里。 码头上声音嘈杂,大家都在忙着自己 的事,没有人发现孙尚跳进水里。 花辞走过去看,发现他果然不会游泳,双手乱划,呛了好几口水也不会喊救命。他都已经自顾不暇,却还有心思看着花辞,仿佛在催促她快去帮忙送信。 “你为何这样戏弄人家?”戚嘉和在一旁焦急:“他就快淹死了,怎么还不找人把他救上来。” 花辞对他笑了笑,然后找到商船上的一名帮工,给了他五两银子当报酬:“有人落水,劳烦你立刻去将他截救上来。” “落水了?”帮工接过银子,立刻招呼自己的同伴:“快去给我准备一根绳子,有人落水了,我要去把他捞上来。” “有人落水了?” “为何落水?” “好像是家里遭了事,想不开才跳进河里。唉,常言道,好死不如赖活着。连死都不怕,还怕活着吗?” 花辞觉得好笑,传言就是这样,越传越荒谬,最后慢慢变成这个男子妻子死了,孩子也不在了,他一个人孤零零地活着没意思,还不如去死。 但是因为讨论的人越来越多,原本在船舱里面休息的人,慢慢都走出来看热闹,就连金娘子和盘芸娘也忍不住出来看看是怎么回事。 这时,那名帮工也把孙尚救了上来。孙尚呛了水,已经昏迷过去,船工正在帮他按压腹部,想把他肚子里的水逼出来。 花辞留意到,在盘芸娘的身边,有一名女子神色极为复杂,她的眼神爱恨交织,泪水涌现,似要夺眶而出。 花辞走过去,对那名女子道:“跳河的人,名叫孙尚,他曾经遇到一次危险,在性命攸关时迫不得已对自己的未婚妻撒了个谎,伤了这名女子的心。如今他已经幡然悔悟,想回头找她的未婚妻和好,可那名贞烈的女子再也不肯原谅他。他伤心绝望之下,便跳河自尽了。” 那名女子听到花辞的话,已然潸然泪下,扑到孙尚身边,哭着捶打他:“你这个负心人,怎么现在才后悔?你早干什么去了?你若要寻死,怎么不寻个安静的地方去死,却要死在我面前,好让我为你伤心。” 花辞跟随过去,对那名女子道:“这是孙尚写给你的信,信中交代了他这两年的一些经历,你可以看完信之后,再决定要不要原谅她。” 女子哭着接过信,看着花辞的微微隆起的腹部,语气充满敌意:“你是谁?你和孙尚是什么关系?” “陌生人,你别多想。”花辞把信塞到那名女子手中,转身走了。 戚嘉和护着花辞来到人少的地方,忍不住拍手称快:“原来你叫他跳河,真是为了帮他。我还以为你被苏砚白伤透了心,便想着主意让人跳水哄你开心呢。” “原来在你心里,我竟是这般刻薄的人。” “不是你自己说的吗?孙尚虽有苦衷,可他那的未婚妻这两年来的伤心也不是假的啊,让他吃点小苦头怎么了?我可从来没有说过你刻薄,都是你自己瞎想。”戚嘉和说着,忽然想到了另一件事:“你说,苏砚白忽然同意你离开京城,这件事是不是处处透着诡异?我在想,苏砚白是不是也跟那孙尚一样,迫不得已才逼你离开呢?他是不是遇到什么危险了,害怕自己护不住你,才叫你离开京城?” 花辞听完这番话,神色平静,看都没看戚嘉和一眼,便往船上走去。 船舱客房内,金娘子和盘芸娘已经把东西收拾妥当,花辞坐下,金娘子给她倒了杯茶:“在外面等久了吧?快喝口茶歇息一下。” 花辞拉着金娘子的手,让她坐下,把茶推给到她面前,又给盘芸娘倒了杯茶。 “我和戚嘉和什么也没干,该休息的人是你和芸娘。” 戚嘉和还在纠结刚才的事,追问:“我刚才的话,你听见了吗?你到底是怎么想的?” “我看你当绸缎铺子的掌柜真是屈才了,你该去当个说书先生。”花辞冷哼了两句,对盘芸娘吐槽:“芸娘,他这么丑,又这么蠢,你是怎么看上他的?” 盘芸娘不满花辞这样说戚嘉和,维护道:“有些男子,虽然没有伟岸的身躯保护我,但他的善良和聪慧让我觉得安心。娘子,他并不丑,他在我心里没有任何缺点。” 100. 撇清干系 这些话,盘芸娘刚才在茶馆里就想跟花辞说,可花辞当时转头去跟戚嘉和说话,她没有机会将心里的想法说出来。 这一路上,盘芸娘都在等待合适的机会告诉花辞。 盘芸娘是个没有城府的女子,她想说的话如果没能说出来,一个晚上都会不舒服。她已经知道,花辞是戚嘉和唯一的亲人,未来也会是她的亲人。她和花辞不熟,也不知道花辞对她的了解有多少,她就是要告诉花辞,未来的日子里她会对戚嘉和很好。 花辞愣了愣,她微笑地看着盘芸娘,这还是她头一次有机会认认真真地打量她。 盘芸娘身量高挑,皮肤略黄,能看出来她出身不好。但她的五官长得很周正,是国泰民安的长相,她和戚嘉和将来生的孩子一定不丑。 花辞留意到盘芸娘身上的衣服,料子都是店里卖不出的旧绸缎,颜色和花式与她并不相称,她不满地看向戚嘉和,向他抱怨:“你怎么能用这么差的料子给她做衣裳?” 戚嘉和一直追在花辞身后问,无论如何都问不出一句有用的话。她一直在逃避回答苏砚白的事! 两人一起长大的,谁不了解谁呢?她现在装得好像什么事都没有,到了晚上,一准会躲在被子里偷偷哭。戚嘉和得帮她把这件事梳理清楚,她才不会心情郁结。可她现在拒绝沟通,真是让人头疼。 无奈之下,戚嘉和也学着花辞哼了两声:“你别没事找事啊,她穿什么我都觉得好看。” 盘芸娘连忙帮戚嘉和解围:“是我自己选的料子,跟他没关系,我也觉得这些料子好看。花辞姐姐,这是我第一次穿绸缎做的衣裳,我很高兴。从前我只能穿姐姐剩下的靛色粗布衣裳,过年的时候跟我娘说,我想穿一身新衣裳,还被我娘打了一巴掌。不瞒你说,我长这么大,也只有来京城之前,我娘才给我做了一身新衣裳。来了京城后,我都有了三身新衣裳,我很满足了!” 花辞再次仔细打量着盘芸娘,道:“到了泉州,我请裁缝给你做三十身衣裳,身身不重样,今晚我就给你画花样子。” “不,不用了,花辞姐姐,我衣裳足够了,你别费心了。”盘芸娘被吓了一跳,惶恐着拒绝。 花辞道:“芸娘,你这长得这么漂亮,一定要多穿漂亮衣裳!我是开绸缎铺的,来我店里的客人看你你穿得漂亮,才愿意留下来。你穿得漂亮,就等同于帮我赚银子,明白吗?” 金娘子走过来,佯装吃醋:“那你可不能厚此薄彼,给芸娘画了花样子,也要给我画。” 巧姐和雷哥听到这话,也跟着起哄:“我也要。” “我也要。” 花辞笑着答应:“好,都给你们画,我先在船上画芸娘的,等到了泉州再画你们的,行不行?” 金娘子看了看花辞的肚子,笑道:“你身子要紧,我的不用着急,你慢慢画就是了。” 盘芸娘还停留在花辞要给她做三十件衣裳的惊吓中,她扯了扯戚嘉和的衣袖,让他帮自己说几句。 没想到,戚嘉和这次却不帮她说话了,反而帮着花辞劝她:“三十件衣裳而已,放心穿吧。等我们去泉州,给她赚更多的钱,她三百件都舍得给你做。对不起,从前是我想得不够。你长得这么好看,还愿意嫁给我这么个其貌不扬的人,我怎么能委屈了你?” 见戚嘉和的注意力转移到了盘芸娘身上,花辞悄悄松了口气。为了防止戚嘉和继续问她苏砚白的事,花辞一手牵着雷哥,一手牵着巧姐,到外面玩去了。 既已经决定离开,苏砚白是生是死,跟她有什么关系呢? 等花辞带着两个孩子走到船舱的房间外,看见孙尚换了身干净的衣裳从隔壁船舱走出来,正好与花辞碰上。 孙尚连忙对花辞拱手作揖:“感谢娘子仗义相助,我才有机会得到晴兰的原谅,娘子说得没错,哪怕事出有因,晴兰这两年来所受的痛苦也不能任凭我一句话抹去。从今日起,我会用一辈子的时间补偿晴兰。” 房间里的晴兰听到这句,来到孙尚身旁,对他道:“我不要你的补偿,你从前如何待我,今后便如何待我,何须勉励而为?” 说完,晴兰看向花辞,对她行了个礼,道:“多谢娘子巧施妙计,让我知道他并没有抛弃我,这两年来,我每个晚上都在责问自己,究竟是哪里做得不够好,为何我没本事留住他?若非娘子出手相助,也许我和他都要被命运戏弄,从此抱憾终生!” “不用谢,你们两个都忘不掉对方,就算没有我,也会有其他人来撮合你们。”花辞伸出手,虚扶晴兰起身,道:“看见有情人终成眷属,我也很高兴。” 孙尚又道:“娘子家住何方?我们不日便要成亲,届时可否娘子携家人一同来吃杯喜酒。” 恰在此时,戚嘉和带着盘芸娘也走出了船舱,过来凑热闹:“你们在哪里成亲?打算几时成亲?距离隔得近的话,我们或许可以去参加你们的婚礼。” “九月初九如何?”孙尚看向晴兰,想争取她的同意。 戚嘉和笑道:“九月初九,纯阳大吉之日,这可是个好日子。你们两在这天成亲,必定会长长久久,白头偕老。” 孙尚点头,道:“我也是这样想的,选择重阳佳节成亲,寓意九九同心,步步高升。” 戚嘉和一边听孙尚说,一边担心地看向花辞。 花辞脸色煞白,却还在强撑着微笑。 听到九月初九,花辞心里仿佛被什么扯了一下,细细密密的疼痛从心口往外蔓延。为什么她都已经放下了,听到九月初九这个日子,还是会有反应呢? 也许是不甘心吧! 这时,晴兰却不太赞许地道:“九月初九是重阳节,这是纪念先人的日子,谁会在这日成亲?我外祖家是读书人家,他们有许多忌讳。在我外祖父家那边,重阳节成亲,恰恰寓意两人很难白头到老。俗话说十全九美,一个九已经是极数,两个九,是否代表这样的好日子还要有两个不成?” 听到这句话,花辞脑子里仿佛轰隆响起一声雷。 普通人家都会忌讳重阳有双极之兆,担心太过圆满反而会于婚姻有损,皇帝给宠臣苏砚白选日子的时候,难道就不会有所忌讳吗? 难不成真如戚嘉和所言,苏砚白说要成亲,只是为了找个合理的借口让她离开京城? 花辞一时间脑子乱糟糟的,怎么也理不出个头绪。若在平时,她不会如此举步维艰。 她向往自由生活已久,如今好不容易得到这一切,她自己 又要亲手毁了吗? 就算苏砚白只是找了个合理的借口,让她离开京城。可是以后呢?他与华瑶是指腹为婚,又被皇帝赐了圣旨,华瑶是开阳郡主,又是太后的义女。难道苏砚白会放弃华瑶来娶她? 现在她主动回去,该不会让苏砚白以为她心甘情愿地回去当他的妾吧。 再说了,他是皇帝亲封的上虞侯,也是锦衣卫头子。他如果真遇到了什么事,她能有什么办法救他? 她现在走了,反而能跟他撇清楚干系。 转瞬之间,花辞已经将一切想得清清楚楚,不再被杂乱的思绪所困扰。 孙尚有些懊恼,他太急着成亲,想得不够周全,被晴兰这样一说,满脸愧疚:“抱歉,是我想得太轻率了。那等我们到了杭州,再请外祖父做主给我们选个好日子?” “等到了杭州,你跟外祖父去商量就是了,何必来问我呢?”晴兰羞涩地低下了头。 戚嘉和笑道:“你们在杭州,我们在泉州,走水路也不算太远。等日子定了,你再提前差人给我买送封信便是,我一定会到场恭贺。花辞却不一定了,她还有两个月多月就等生孩子了,到时候怕是不方便走动。” 晴兰诧异地抬头,看着花辞的肚子,不敢置信:“花娘子,你怀孕了?还有两个月就要生?你身材这样窈窕,我都没出来。” 花辞笑着解释:“我骨骼偏小,大夫给我问诊时,担心我生产时过于艰难,一直叮嘱我控制好食量,所以我的肚子也就没怎么长,是比寻常孕妇看着肚子要小一些。而且我身上的衣裳穿得宽松,你看不出来很正常。” 说起这些事,花辞又想起了苏砚白。 只要他在家,他总要盯着花辞吃饭,担心她吃得不够多,对身体有损害。又担心她吃得太多,把孩子养得太大,不好生产。 孙尚和晴兰毕竟还未成亲,若要跟她一起去杭州,还得跟商船上的管事说一声,再向他定一个房间。 两人对花辞等人说了声告辞,便转身去找管事。 戚嘉和对花辞道:“你等会儿下了船,就别再上来了,就在客栈里住着,明日再登船。刚才我们选的那家客栈环境清幽,价格也算公道,你住在客栈里比住在船上舒服。船上的东西你不用担心,我今夜会住在船上,帮你看着。” “巧姐,雷哥,你们喜欢住在船上,还是喜欢住在客栈里?”花辞看向两个孩子,询问他们的意见。 雷哥揉了揉鼻子,说:“我要住在船上。” 巧姐不满地看了一眼雷哥,乖巧地对花辞道:“我住哪里都成。” 花辞抬眸,对戚嘉和笑了笑:“我改主意了,我要和巧姐、雷哥住在船上。我们三个天下第一好,谁也离不开谁,今夜你带着芸娘去客栈里住吧。” 戚嘉和不以为然地道:“你都能将就,难道我和芸娘比你还娇气不成?既然你坚持要住在船上,那我们全家一起住在船上吧。还好我刚才没有交定金,又省了一笔钱!” 雷哥和巧姐听说全家人要一起住在船上,全都高兴地欢呼跳跃起来。 花辞再缓缓看了一眼皇城的方向,心口不再像刚才那般沉重,她转过头看着两个高兴的孩子,也跟他们一样高兴地笑了起来。 101. 安度晚年 码头上的夜晚依旧人流如织,灯火通明,花辞站在船头看着两个孩子在岸上嬉戏,嘴角勾着笑,只是在偶尔垂眸的瞬间,眼神里的疲惫却怎么都掩不住。 船上挂着的一盏盏灯将她单薄的身子笼罩,在这幽静的夜色里,她孤独的影子落在甲板上,凄美婉转中透着说不清的孤独。 “心里有疑虑,就回去问清楚,何苦在这里独自品尝着心碎?”戚嘉和像是害怕践踏地上的影子,特地绕了一下,才站在她身旁。 “你从哪儿看出来我心碎了?我分明是看到美景,心醉。” “泉州路远,这一去或许就不会再回来了,你若真能忘了他,或许也是一桩好事。遇到苏砚白,是你的不幸,但愿到了泉州,你能放下一切,重新找个人过安生日子。” 花辞看着不远处,孙尚和晴兰正站在河边的一棵大树下祈愿,晴兰写下心愿,孙尚小心翼翼地捧着祈愿的牌子,踩上梯子,挂在树上最高处。这种傻事,她也和苏砚白一起做过,当时苏砚白一脸不情愿,她抱着他恳求了好久。他被她亲得不耐烦,只好不情不愿地冷着一张脸,将牌子挂在树梢上。 他武功高,能跳到祈愿树的最高处,所以在宁城那棵祈愿树上,她的愿望比别人的愿望更显眼。 当时她在许愿树上写着,想和苏砚白白头偕老。现在看来,是不是她的祈愿牌挂得太高了,反而被神明忽略了呢。 花辞笑了笑,问戚嘉和:“世上真的有神灵吗?” “我听说岸上那棵许愿树挺灵的,刚才我还看见好几对有情人过来磕头还愿。”戚嘉和看着那棵许愿树,道:“我和芸娘刚才也在上面挂了个祈愿的牌子,你要不要也去挂一个?许个愿才十五个铜板,挺便宜的,比你去庙里上香便宜多了!” 戚嘉和这么一说,花辞就想起她上次去庙里除了给苏砚白求个平安符,还向菩萨求了希望尽快离开苏砚白的心愿。 想来是她烧香真诚,菩萨才许了她的心愿,让她离开苏砚白。 可是那个求苏砚白平安的心愿呢?菩萨听见了吗?花辞要逃离苏砚白,却不想他有危险。 她深深叹了口气,眉眼中的疲倦已经沉了下去。 花辞看着许愿树,声音坚定:“我的心愿已经实现,不用再许愿。等我们去了泉州,有了新的生活,自然生出新的愿望。听说泉州信妈祖娘娘,等到了泉州,我第一件事便是带着你们一起去妈祖庙里拜一拜,求妈祖保佑我们全家健康顺遂。” * 三更的鼓声已在门外响了两回,张鸿庆才踏着夜色,回到家中。 寝间的耳房依旧灯火通明,一道瘦弱纤细的影子投在窗户纸上,张鸿庆顿住脚步,看着那影子穿针走线熬夜在缝制什么,深深叹了口气。 快要入秋了,徐箬竹正在给儿子做新靴子,她其实很早就睡了,只是张鸿庆今夜在宫中当值,没人哄她入睡,她躺在榻上也睡不着,倒不如起来给儿子做双靴子。 听到脚步声响起,徐箬竹放下手里的针线活,高兴地迎了上去:“你怎么回来了?” 她动作熟练地帮他解开布满精致刺绣的官袍,服侍他换上质地柔软的蓝色家居常服,又将热茶递到他手里,才坐下来重新忙着手里的针线活。 张鸿庆喝了口热茶,看着妻子仍旧年轻的脸,心里颇有几分得意。 这些年来,若非他悉心呵护,精心养着她这朵娇花,她这张脸怎会看起来如此不谙世事? 徐箬竹已经习惯了张鸿庆坐在那里,一句话也不说。 但她看见张鸿庆,自然有说不完的话,她说:“也不知道我做的靴子,是不是不合他的尺寸,我怎么从来都没见他穿过我做的靴子。改日我得去拜访花辞,去问问她——你怎么回来就在发呆,宫里的差事不好做吗?还是小皇帝今日心情不好,让你受气了?” 张鸿庆伸出手,摩挲着妻子的脸颊,道:“我明日天不亮就要去宫里伺候陛下早朝,本来可以睡在宫里,可心里始终放心不下某个人,总要回来看看她才安心。谁知她心里竟然半点都没有我,只有那个从来都不肯给她好脸色的小畜生。” “别骂他小畜生,他也是我生的。” “看来我在这个家里,是越来越不受待见了,我还是回宫里去睡吧。” 徐箬竹见他起身,就要往外走,立即放下手中的针线活,拦在他面前,双手搂住他的腰,脸贴在他肩膀上:“哎呀,是我忽略了你,对不住。我给你赔罪,你别生气了,好不好?” 张鸿庆本来也没有真生气,被妻子哄了哄,嘴角咧开了笑。 他对妻子道:“鹤儿今日不在京城,他被陛下派出去执行秘密任务,得九月初十才能回来,你这双靴子可以慢慢做,别熬坏了眼睛。” “那我就等他回来,再将靴子送给他吧。”徐箬竹见他不生气,拉着他的手,往榻上走:“我不是心急,是你没回来,我横竖也睡不着,倒不如起来做一做针线活,打发时间。你都快六十岁的人了,什么时候才能歇下来呢?反正小皇帝开始怠慢你,还不如索性就退下荣养。你辛苦了一辈子,不该好好歇着,安度晚年吗?” 张鸿庆站在榻旁,看着妻子躺在床上,才吹灯,放下绣帐躺下,顺势将她搂在怀里。 “等忙过这阵子,我就能有时间陪你,再等等吧。” 徐箬竹打了个哈欠,道:“哼那首《红枫谣》给我听。” 张鸿庆笑了笑,叹气:“从小就听,还没听腻?” “一辈子都听不腻,你快唱。不听你唱歌,我总是睡不着。” “你呀,怎么还跟小孩子一样?”张鸿庆轻轻拍着她的后背,略微嘶哑的歌声响起。一首歌唱完,徐箬竹果然呼吸沉稳。 灯已经熄灭,厚重的绣帐将窗外的月色拦得严严实实。夜里漆黑,什么都看不见,张鸿庆的目光却能准确无误地锁住妻子那张天真无忧的脸。 我也想退下来荣养,陪着你喝茶种花养猫度日,可是你的好儿子,他始终都不肯放过我! * 惠丰楼包间内,安静得有些蹊跷。张鸿庆带着疑惑,推开包间的门,看到成王站在门口笑容可掬地等着自己。 成王笑着弯腰,欲向张鸿庆作揖道谢,幸亏张鸿庆眼疾手快,拦住了他。 “殿下真是折煞奴婢。” 张鸿庆已经拦住他一次,却不妨成王铁了心,一定要作这个揖。 张鸿庆腹诽,这成王半点主子的架子都没有,亲和有余, 威慑不足,这样的人,哪有天子之威?就算他穿上龙袍,也只是沐猴而冠。 成王笑嘻嘻地道:“苏鹤欺人太甚,你替本王除了这口心头恶气,本王没什么可谢你的,只能先给你作个揖。等大事成了,将来定会论功行赏,倒是本王也给大伴封个侯,怎么样?” 张鸿庆摇摇头,徐徐笑道:“殿下在说笑,奴婢无后,要这爵位有何用处?待殿下功成之日,便是老奴身退之时,老奴不求高官厚禄,只盼能安度余生。” 打了苏砚白鞭子,又将苏砚白送进牢里,就凭这两件事,成王是真的相信张鸿庆能帮他成事。他对张鸿庆生出了崇敬、信赖,连同他身上那些浓浓的熏香味都不觉得刺鼻。 成王引着张鸿庆来到席间,刚坐下便立即问:“大伴接下来有何计划?需要本王如何配合?” 张鸿庆长叹了口气,语气凝重:“殿下切莫轻敌,眼下苏鹤只是被关入了北镇抚司,只要他一日不死,我们便一日不能掉以轻心。此人心计之深沉,算计谋略之诡谲,常人难以揣度。” “大伴莫要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现下他苏鹤进了北镇抚司,皇城守卫皆掌控在大伴一人之手。九月初九,重阳佳节,改天换日,还不是轻而易举吗?” 张鸿庆看着成王那张蠢里蠢气的脸,心中觉得好笑,就连他这样的人,也想当皇帝,他也不想想,满朝文武,谁愿意拥戴他? 原来是打算怂恿成王弑君,再构陷苏砚白与成王勾结,坐实了苏砚白欺君谋逆的名声。 如今苏砚白把自己关在了牢里,无形之中破了局,如何还能按照原计划行事? 张鸿庆又不是真的要拥戴成王,九月初九的计划,只怕要搁浅。 “眼下计划有变,苏鹤是生是死,全凭陛下一句话来决定,我们暂时还不能轻举妄动。九月初九的计划,得往后挪一挪了!” 成王正要给张鸿庆倒酒,听到这话,手僵在半空好一会儿,才砰的一声,重重将酒壶放下。 “你说往后挪,就往后挪了?你倒说说看,具体得往后挪到哪一日?” 张鸿庆面带微笑,对成王变脸毫无芥蒂。 “等到苏鹤咽气的那日,便是我们计划重启之时。或者,等他从牢里出来,我们再做从长计议。”张鸿庆见成王不理解,耐心跟他分析:“北镇抚司是什么地方?那是苏鹤自己的地盘。陛下虽将他关押在里面,却未当众剥了他的爵位,将他定罪。他依旧爵位加身,依旧统管着锦衣卫,甚至连兵部的大部分老人都还站在他那边。我们一旦行动,他就会像狗一样,闻着味儿就顺藤摸瓜过来了。” “原先他尚未关在牢里,怎么我们反而有机会动手?” “因为他不能轻举妄动,让陛下误会他有谋反之心。眼下被关在牢房里,他反而能自由行事!” “大伴说的,本王都明白。”成王点点头,不知是真懂还是假懂。 张鸿庆希望他是真的明白,哪怕能听进去一半,也总好过不懂装懂,自己一通气地乱来。 忽然,成王开口道:“苏鹤能笼络住兵部那群老人,无非是因为他和华瑶的婚事。若本王趁他被关在北镇抚司时,迎娶华瑶为平妻,兵部那群人,岂不就成了本王的人?” 102. 狗急跳墙 成王沾沾自喜地重新执起酒壶,给张鸿庆倒了一杯酒,道:“我依旧觉得,大伴之所虑过于复杂,我们没必要长他人威风,灭自己志气。” 张鸿庆一时间语塞,他张了张嘴,最终只是笑着抿了一口酒,借着酒的辛辣苦涩劲儿,咽下了自己要劝的话。 成王此人,终难成事,若是怕他惹出什么事,自己多看着就是了。 劝他,估计是劝不动的。 可成王却不肯善罢甘休,仍要缠着张鸿庆赞美自己的“好主意“,他放下酒杯,笑道:“我娶了华瑶,大伴觉得如何?” 成王见张鸿庆酒杯空了,继续执起酒壶,给他满上。 张鸿庆不过一个奴婢,被成王如此尊重,一时间对成王的看法又悄悄发生了改变。 总归成王还年轻,他愿意问,自己多说两句便是了,谁不是从年轻时走过来的呢? 连着两杯辣酒下肚,张鸿庆有些微醺,藏着掖着的话匣子,在不经意间悄悄打开了一道缝。 “殿下可知,苏鹤为何能笼络住兵部那群旧人?” 成王不知张鸿庆为何问自己这般粗浅的问题,皱眉道:“难道不是因为他娶了华瑶。” 张鸿庆摇头,道:“兵部那群人和苏鹤都有一个共同点,他们的祖上都是随着太祖皇帝一起打江山的那群人。当年跟随太祖皇帝的功臣里,有一些淮阳旧部,因为功高盖主,贱价买土,抬高粮价,被陛下所忌惮。这些人,最终都因为霸占百姓土地的罪名,被陛下处死。可是还有一些开国功臣,他们拒绝了陛下封赏的土地,只求家里的后代能世袭兵部差事,吃上官家粮。如今这群人,有一部分在皇城军,一部分在兵部,还有一些在锦衣卫当中。若是他们中间,无法推举出来一个领头的人,这些人便成了一团散沙,不足为据。若是这群人共同推举出来一个能说得上话的,如今的京城,怕不是这个局面了。当年,苏鹤的父亲苏敏峰,便是那群老兵当中的领头人。” 成王还是不明白,张鸿庆为何又说起了太祖皇帝的事,这跟他娶不娶华瑶有什么关系呢? 可他却因为对张鸿庆生出的隐隐畏惧,不敢说自己没有听懂这番话,反而继续给张鸿庆倒酒,感激道:“大伴不知道,我心里有多苦。父皇心里只有皇兄,母后虽然疼爱我,可她却是个妇道人家,不懂这些大事。除了已故的端王兄,还有大伴,世上谁还肯跟我说这些话?” 张鸿庆又喝了一杯,被成王这样奉承了几句之后,便有些倚老卖老地讲起了大道理。 “奴婢认为,殿下还是没有明白我刚才说的话。” “大伴也太小看我了,我如何听不懂呢?” 张鸿庆不以为意地道:“那殿下不妨也说说您是怎么想的,奴才洗耳恭听。” 成王不满自己被张鸿庆看不清,道:“大伴无非是想告诉本王,苏鹤不是娶了华瑶,才能笼络住兵部那群旧人的心。就算苏鹤不娶华瑶,兵部那群人还是会把苏鹤看做自己人,只是遇到大事,原则会比情分更重要。只有娶了华瑶,苏鹤如虎添翼,他才能真真正正地接收苏敏峰留下的旧势力。这时,情分会为原则让路,很多事便能绕过皇命,由苏鹤一人说了算。真到了那个时候,局面便不好控制了。” 成王还是没有明白,张鸿庆却是点到为止,不肯再多说。 这些兵油子,只信任自己人,成王娶不娶华瑶,都不会被这群老兵当做自己人。 倘若成王真的娶了华瑶,华瑶则会因为背信弃义,会被那群老兵排斥在外。苏鹤呢?他会因为痛失华瑶这位未婚妻,因而获得兵部老人那群老人的同情。虽然在聚拢人心的效果上会大打折扣,比不上娶了华瑶能达到立竿见影的效果,但他也能因为这份同情,而拉拢兵部那群老人的心。时间久了,等到他年岁大一些,他未必不能成为下一个苏敏峰。 无论娶不娶华瑶,成王都无法拉拢兵部那群老人的心,因为成王手里从来就没有兵权,而成王手中的势力都是先太上皇和端王余孽,这群余孽拥戴称王的目的和张鸿庆一样,不过是把成王当做棋子。 可叹成王不知死活,尤自欢喜。 张鸿庆收回心思,对成王笑了笑,他也学着成王,端起酒壶给成王倒酒:“殿下说得对,是奴婢太过放肆,竟敢妄自揣度殿下的心思,还请陛下看在老奴一片忠心的份上,饶了老奴。” “哎呀,这又是从何说起呢?大伴愿意对本王说这些掏心窝子的话,本王高兴还来不及呢。”成王痛快地喝完酒,高兴道:“大伴看着吧,本王一定要让那苏鹤死无葬身之地。” * “成王要让我死无葬身之地?”苏砚白看完唐林川送来的奏报,被成王蠢里蠢气的话逗得笑出声来。他摇摇头:“若非身边实在无可用之人,张太监哪怕狗急跳墙,也不会选择与成王这个草包合作。他现在沾了满身狗屎,甩不脱,洗不掉,我倒要看看他接下来如何应付成王的胡作非为。” 苏砚白放下奏报,微微抬睫,见唐林川还没走。他眸光扫过唐林川那张心事重重的脸,稍作思索,才想到送奏报这种事,本不该由唐林川亲力亲为。 他何不遣一属下来送信? “你还有别的事?” 唐林川这次来,的确不是为了送这份奏报,他的第一份奏报,不过是投石问路。 眼见侯爷心情还不错,他犹豫着开口道:“夫人坐的商船,今日晚间,便可抵达杭州。” “这难道不是好事吗?她好不容易出一趟远门,到了杭州,也能好好去逛一逛心心念念的西湖。她一直想与我同游西湖,我却没有时间陪她!等将来一切安定,我再 陪她和孩子去一次吧。” 唐林川始终还记得夫人离开之前,那一脸伤心欲绝的模样。 犹豫半晌,唐林川终于决定将那份奏报,呈给苏砚白。 “侯爷,这份奏报记录着夫人离开京城的前夜所说的每一句话,您还是先看一看吧。” 唐林川看到这封奏报,心里难过了许久,他不相信苏砚白看了这封信会好受,所以才一直犹豫着要不要呈给他。 谁知苏砚白看完信,脸上却仍旧挂着轻松的笑:“何必一脸她好不容易得到自由,你还不许她说几句解气的话?” 唐林川忍了好几日,终于开口道:“夫人走的那日,虽然没有哭,但属下能看出来,夫人当时一定很难过。侯爷,属下认为您应该把真相告诉夫人。属下这几日见侯爷虽在牢狱,却仍稳坐龙台,胜券在握。既然眼下的局势一片大好,您又何必骗夫人呢?” “狗急了还会跳墙,张鸿庆尚未走到绝路,他自然不屑对花辞动手。等到他束手无策的那日,你敢保证他不会伤害花辞?只有花辞远离京城,让张太监鞭长莫及,她才不会有任何意外。”苏砚白语重心长地叹了口气,对唐林川道:“我这辈子唯一不能失去的,只有花辞。” * 杭州码头,晴兰和孙尚再次向花辞行礼道谢。 花辞抬手虚扶二人起身,道:“你们新婚,我怕是赶不上了。我在这里祝二位白头到老,早生贵子。” 晴兰羞涩一笑,看着花辞的肚子,大着胆子说:“我能摸一摸你的肚子,借一借你的福气吗?” 晴兰认为自己这个请求,很无礼,时人最忌讳借运,只有家里很亲近的姐妹,才能摸孕妇的肚子。 但花辞是她和孙尚的媒人,她希望能得到花辞的祝福。 花辞却没有那么多讲究,哪有所谓的借运?不过都是世人的心理暗示。 “你摸吧。”花辞主动拉着晴兰的手,放在自己微微隆起的小腹上。 晴兰被肚子里的动静吓了一跳,连忙抽回手:“他在踢我,我刚才好像摸到了他的脚,应该是个男孩吧,怎的如此活泼!” “他喜欢你,在跟你打招呼呢!”花辞笑着问:“谁说只有男孩活泼呢?女孩也有皮猴子呢。你想生男孩还是想生女孩?” 晴兰听到这句,耳根子有些红了。 她顿了顿,羞涩地缓缓开口:“我想生三个孩子,头一个孩子最好是男孩,剩下的两个健康就好,无论是男孩女孩我都喜欢。孙尚家里九代单传,必须有个儿子继承家产,我渴望能给他生个儿子,延续家族血脉。” 听到“延续血脉”这几个字,花辞脑子里轰了一下。 她忽然意识到,这几日她一直沉浸在苏砚白即将迎娶华瑶的伤心情绪中,仿佛有什么东西被她忽略了。 103. 幡然醒悟 晴兰提出这个请求,听到自己心跳如雷,她知道自己的请求多么无礼。 时人最忌讳借运,只有家里很亲近的姐妹,才能摸孕妇的肚子。 她不怕被花辞拒绝,却担心花辞误会自己别有用心,连忙解释:“您是我和孙尚的媒人,我希望能借一借您的福气。” 说完,她又担心花辞会觉得为难,说了一句:“您若是不同意——” “你摸吧。”花辞主动拉着晴兰的手,放在自己微微隆起的小腹上。 晴兰像是手被什么东西咬了一口,连忙抽回手。 孙尚见她被吓了一跳,关心地问:“怎么了?” 晴兰想了想,道:“他在踢我,我刚才好像摸到了他的脚,很小,却那么有劲儿,应该是个男孩吧?怎么他还没生出来,就如此活泼!” “他喜欢你,在跟你打招呼呢!”花辞笑着道:“谁说只有男孩活泼呢?女孩也有皮猴子呢。你想生男孩还是想生女孩?” 晴兰听到这句,耳根子有些红了。 她顿了顿,羞涩地缓缓开口:“我想生三个孩子,头一个孩子最好是男孩,剩下的两个健康就好,无论是男孩女孩我都喜欢。孙尚家里九代单传,必须有个儿子继承家产,我渴望能给他生个儿子,延续家族血脉。” 听到“延续血脉”这几个字,花辞脑子里轰了一下。 她忽然意识到,这几日她一直沉浸在苏砚白即将迎娶华瑶的伤心情绪中,仿佛有什么东西被她忽略了。 孙尚见花辞神色仿佛有些疲惫,以为自己和晴岚打扰花辞良久,忙又说了几句,带着晴岚和前来接行的下人离开了码头。 回到船上,戚嘉和见花辞怔怔地望着窗外有了好一会儿,笑着走到她身边问:“你这是怎么了?是舍不得晴兰?” “大夫给我把脉的时候也说过,我肚子里的孩子,极有可能是男孩,若苏砚白有了意外,他就是苏砚白唯一的子嗣。”花辞转头望着戚嘉和,喃喃道:“我心里头有种不详的预感。” “你想回京城去看看?”戚嘉和神色凝重,语气也略微加重:“都已经离开了京城,就别想着回去了。他就是遇到了什么危险的事,你又能帮他什么忙?万一是你想多了呢?你是想回去参加他和郡主娘娘的婚礼吗?你挺着个大肚子出现在郡主娘娘面前,惹得她不高兴了,苏砚白又不帮你,到时候委屈的人会是谁?” 花辞不再说话,又陷入了沉默。 戚嘉和见她回京城的念头并不执着,还以为她听进去了自己这几句话,便不再多说什么。 商船要在杭州歇息两天,进行一些补给,也要卸一部分京城运来的货在杭州卖。 等歇过这两日,商船将会换成适合出海的大船,重新启航,沿着钱塘江出发直抵达泉州,等到了泉州,她的心才会安定下来。 花辞忽然开口,打断了戚嘉和的思绪:“杭州西湖的景色很美,你带着芸娘出门逛一逛西湖吧,顺便再去逛逛杭州的绸缎铺,多买些花样款式,让我了解一下杭州这边的行情。” 戚嘉和见她还有心思考虑买卖的事,好似吃了一颗定心丸。 只是他依旧不放心离开花辞,问:“你不随我们去逛一逛?省得一个人待在船舱里胡思乱想。” 花辞摸了摸肚子,道:“肚子里的孩子有点闹腾,我就不去了,有巧姐和雷哥陪着我,我不会无聊的,你放心吧!你和芸娘说悄悄话,我在一旁合适吗?你傻不傻?” 戚嘉和傻笑两声,道:“那我去了!” “去吧,玩得开心了再回来。”花辞说完,目送戚嘉和离去。 待看见戚嘉和与芸娘走远,花辞对雷哥招招手,对他道:“雷哥,你可否帮我去办一件事。” 雷哥点头:“姨,你说,什么事?” 花辞拿出十两银子,对雷哥耳语了几句,雷哥拿着钱便跑了。 巧姐看见雷哥撒腿就跑,也跟在他身后,生怕弟弟年纪太小,被花子拐走。 花辞略坐了会儿,拿出纸笔,随手画了一幅钱塘江码头风景图。 等她把图画好,出去浆洗衣裳的金娘子回到船上,见房间里只有花辞,便问:“其他人去哪里了?” “戚嘉和带着芸娘去游西湖了,两个孩子帮我去买点东西,还没回来。”花辞往外看了一眼,道:“雷哥是个听话的孩子,他不会乱跑的,你要是不放心,我这就出去找找他们。” “我有什么不放心的?”金娘子笑道:“倒是你应该出去走走,这是你这肚子最近闹腾得厉害,也别走太远了。觉得身子累了,回来休息也方便。” “好,那我就出去走走,顺便把雷哥和巧姐他们一起带回来。”花辞起身,往外走。 码头边上很热闹,摊位延绵不绝,货品目不暇接,看得花辞都忘了挪动步伐。 原本码头上的行人步履匆匆,大家都忙着做自己的事,无暇他顾,可是这些人却都盯着一个地方看。 杭州是出美人的地方,大家见多了美人,也不会因为偶尔接看见一个美人而失态。但花辞这样的美人,却不多见。 花辞也没有留意到四周发生了什么变化,她拿起一根簪子,揽镜自照。 在她没有留意到的地方,有个年纪在四十岁上下的男子,盯着看了她一会儿,便踱步朝她走来。 只是,还未等靠近花辞,这个人便被人群里忽然冒出来的一个高大男子捂着嘴拖走了。 雷哥和巧姐正在买风筝,街面上传来路人议论的声音。 “听说了吗?那边有个难得一见的美人,浑身透着仙气。” “什么仙气,妖气还差不多,长得那般妖媚,活像个桃花妖!” 雷哥神色瞬间变得煞白,巧姐怕他冲动,拉着雷哥的手,循着其他人议论的声音,找到花辞。 雷哥不安地看着周围,对花辞道:“姨,我们回去吧,我想睡觉了。” 花辞看了看四周,和巧姐两人牵着雷哥的左右手,朝船上 走。 待回到船上,雷哥神色不再像刚才那样害怕,对花辞道:“姨,我和姐姐故意跑远了好几个地方,每次都有人拦着我们,不让我们跑太远了。刚才姨在买簪子,有个人想过来跟姨说话,也被他们拦住了。我按照姨教我的数了一遍,找到了八个目标,他们个个都身材高瘦,手里拿着一把刀,长得一脸凶巴巴的样子。” 花辞把刚才画的那张钱塘江码头风景图拿给雷哥看,问:“他们分别都站在哪几个位置?你能不能画出来?” 雷哥拿起桌上的笔,在图上点了八个黑色墨团。 巧姐听到雷哥和花辞的对话,问:“你们俩是不是有什么事情瞒着我?” 雷哥有些得意地回答巧姐:“姨说我的演技比你好,说哭眼泪就有了,说笑眼泪又能马上停,才把事情交代我去做。姐姐你太实诚了,你的演技骗不过那些盯梢的探子。” 巧姐哭笑不得:“你觉得姨是在夸你吗?” 说完她又看向花辞:“姨,有人盯上我们了?是不是想来偷我们的东西?要不要去报官?” “别怕,他们是来保护我们的人,不是坏人。”花辞摸了摸雷哥的后脑勺,对二人道:“你们就在船上待着,哪里都别去了,我下船去会会他们就回来。” 花辞重新下船,走到距离商船最近的盯梢点。 这是一家打尖的摊位,贩茶卖酒,供路人吃饭歇脚的地方,花辞在一个喝酒的男子身旁坐下,径直开口:“是苏砚白派你们来盯着我?” “夫人说什么,我听不懂。” “听不懂还叫我夫人?我今日梳的可不是已婚女子的发髻,你怎知我嫁人了?” 那男子狡黠地眨了眨他那双明显有着异域风情的眼睛,道:“我又不认识你,你缠着我做什么?你再这样莫名其妙地缠着我,我可要去报官了!” 花辞不想跟他扯太多没用的话,单刀直入地道:“你们瞒着我的事,我已经知道了。你即刻去通知所有人,今夜护送我回京城,我一个人回去。” 虽说这名锦衣卫受过专业训练,但一而再再而三地听到花辞对他发出命令,也很难像唐林川那样狠下心肠对花辞说狠话。 “夫人,唐大人命令我们兄弟几个,一定要将您平安护送到泉州。侯爷就要成亲了,您回去,会让侯爷很为难!” 花辞听到这名锦衣卫终于承认自己的身份,心里忽然送了一口气,她笑着道:“苏砚白这样的人,要是会照顾旁人的想法,又怎会执意将我囚禁,非要我做他的妾?他可从来不管别人的死活,华瑶就是死在他眼前,他也不会掉半滴眼泪。唐林川骗我的借口,已经不顶用了,没有人会在九月重阳日成亲,这又不是什么好日子!不管你们是否护送,我今夜都要回京城。” 说完这句,花辞起身。 鲍博罗看着花辞离开的背影,叹了口气,吹响口哨,召集所有属下集合。 须臾之间,十几个身材高挑劲瘦的锦衣卫出现在他面前。 104. 别再骗我 西湖的水,温柔得就像情人的眼。 当戚嘉和看向盘芸娘时,他带着浅笑的双眸比西湖的水还要温柔。 温柔的滋味是什么?盘芸娘早上醒来,想起昨夜戚嘉和给她买的那份红豆糕,软绵甜香,余韵犹存。 盘芸娘回味着昨夜的幸福,心想,她该如何报答戚嘉和这份温柔呢? 她马上想到了,戚嘉和最在意的人是谁?他最在意花辞,因为花辞是他唯一的家人。可是花辞这么能干,她能为花辞做些什么?盘芸娘稍作考虑后,决定去了泉州之后,要学会染布,以后帮花辞开染布作坊。昨日她与戚嘉和逛西湖时闲聊,知道花辞一直想开个染布坊。 盘芸娘又开始担心起来,染布不是件容易的事,她这么笨,能不能学会? 房间外面忽然传来了戚嘉和与金娘子大声说话的声音,好像是花辞不见了?盘芸娘立刻穿好衣裳,走出房门,去看看是什么情况。 来到花辞房间,盘芸娘听见金娘子说:“桌上有一封信。” 戚嘉和立刻从桌上拿起花辞写的信,打开来看。 金娘子和盘芸娘一左一右地来到戚嘉和身边,想知道信上写了什么。 戚嘉和一边看信,一边埋怨了起自己:“都怪我,不该拦着她回京城。她怎么敢一个人回去?” 金娘子安慰她:“花辞不会一个人走的,我昨天夜里听雷哥和巧姐说,从京城到杭州的这一路上,都有人盯梢。他们还说,这些人不是坏人,是专门来保护我们的人。她什么时候走的呢?我昨夜都没发现她有要走的打算。” 戚嘉和看完信,把信递给金娘子,道:“她应该是昨夜趁我们睡着之后才走的,昨夜三更时分,刚好有一艘回京城的商船。” 金娘子匆匆看完信,又把信递给了盘芸娘,然后才安慰戚嘉和:“你也别太担心了,她在信中都对你说了,她只是怀孕,又不是双手双脚都没了。现在你气得发抖也没用,还不如想一想,接下来要做些什么?” 戚嘉和等盘芸娘看完信,对她说:“我要坐最快的一艘船回京城,你和金娘子先去泉州等我。” 还不等盘芸娘点头,金娘子又道:“芸娘,我把你当亲妹子,我这两个孩子就交给你了。我也要回京城去看看,才能放心。很多事,嘉和想得不如我周到。嘉和又是男子,贴身照顾花辞的事,他坐起来不方便。” 盘芸娘听到要和戚嘉和分开,眼睛里不由自主地蓄满了泪,纵然不舍,她还是笑着对金娘子与戚嘉和说:“你们两个放心去吧,我一定会照顾好两个孩子。” 金娘子看了戚嘉和一眼,笑着说:“我先去把两个孩子叫起来,告诉他们现在发生了什么事。你们两个有什么话,也赶紧说吧,我如果没有记错的话,回京城最快的一艘船,是在中午出发。” 说完,金娘子就离开了。 房间里只剩下戚嘉和与盘芸娘,戚嘉和主动张开双手,盘芸娘抱住他的腰,把头埋进他肩窝里。盘芸娘比戚嘉和高了一个头,她这样抱着戚嘉和,佝偻着半个身子,其实很不方便,可她就是舍不得松开双手。 “早点回来,你答应过我,会在过年之前娶我。” 戚嘉和擦掉她脸上的泪,道:“我把银子都放在你那里,如果我遇到危险,你不用替我守着,找个比我高大强壮的男子嫁了吧!” “我谁也不嫁,我就认准了你。”盘芸娘生气地看着戚嘉和。 戚嘉和开心地笑了:“好,那我一定活着回来娶你。” * 如果思念有气味,那么苏砚白的思念一定带着桂花的香味。 否则这潮湿的牢狱中,应当只有溺味和血腥味混合的气息,这是从哪里飘来了一阵桂花的甜香味? 算算日子,花辞已经离开了五日,她已经抵达泉州。 泉州地处东南,气候湿润,盛产鲜花,她那么爱养花,若是看到那些开满鲜花的景色,不知该有多高兴了? 背后的伤口,仿佛又裂开了,苏砚白懒得理会,任凭它流血。 牢狱中的桂花香味,越来越浓郁,浓郁到苏砚白已经清晰地认识到这种气息并非来自于他的幻觉。他羽睫微抬,往外看,果然看见花辞穿戴着披风,徐徐朝他走来。 苏砚白不敢置信地盯着那个本应抵达泉州的人,眸中阴沉聚拢,用力抓住书的那只手,青筋透出劲瘦的手背。 花辞不知风雨欲来,反而有些得意,她看见牢房的锁链形同虚设,自己把门打开,走了进去。 “你背上的伤口裂开了,你没有涂药吗” 来之前,花辞很想嘲讽他几句,她攒了满肚子的话想骂他。可是看到他身上穿的囚衣被血浸透,那些话又说不出来了。 “没有人给我涂药。这点小伤,死不了人,多痛几日又何妨?”苏砚白眼睛一直盯着她,他自己都没察觉到,因为感受到她的关心,语气不自觉地带上几分楚楚可怜。 花辞看到他桌上有一瓶疗伤药膏,自然而然地拿起药膏,道:“衣服脱了,我帮你涂药。” 苏砚白看了她一阵,听话地放下手中的书,缓缓脱下衣裳。 他背上的伤已经好得差不多了,只是因为伤口结痂而燥裂,涂完上药之后,还应该再抹一层油膏润肤。 “让唐林川给你弄点香油过来,每日涂抹两次,伤口便不会再裂开。”花辞一边给他涂药,一边交代。 苏砚白闭上眼睛,允许自己短暂地沉溺在这份温柔中,他感受到花辞轻轻在他背上吹气,她身上的暖热逐渐传递到他的肌肤上,直到融融香气萦绕在他四周。 她又勾起了他的馋瘾,哪怕在这牢狱之中,她也有这样的本事。 “够了。”苏砚白忽然抓住花辞的手,将她推开,然后快速穿上衣裳。 他冷下心肠,板着脸问:“你为何会在此处,谁将你放进来的?” 花辞不解地看着他,不懂他为何翻脸比翻书还快! 她得意地回答:“全京城都知道苏鹤被关进了北镇抚司炼狱,我都不用 去大厅,消息自然而然传到了我的耳朵里。至于我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你难道不知道?你让所有锦衣卫都管我叫夫人,我以夫人的身份下令,让他们放我进来,他们难道还不敢?” 说完,花辞拿出一把匕首,往自己脖颈处比了一下。她铁了心要进来,谁又能拦得住? 苏砚白见她如此莽撞,吓得心脏瑟缩了一下,喝道:“赶紧把匕首放下。” “我只是在展示给你看,我是怎么进来的。你别担心,我怎么会为了你这样的人寻死?”花辞嘴上说着嘲讽的话,心里头竟然因为苏砚白脸上流露出的担心,有了一丝痛快。 苏砚白长长地松了口气,走到花辞身边,伸出手:“匕首拿给我。” 因为这个抬手的动作,戴在他手上的镣铐发出了叮铃哐啷的声音。 花辞顺从地将匕首给他,看到他手上脚上的镣铐,不由得心酸:“你怎么会被关起来?难不成是你做的事露出破绽,被皇帝抓住了把柄?” 苏砚白冷笑地看着她,问:“我做了什么事?” 花辞左右看了看,反应过来自己说错了话,补救道:“你嚣张跋扈,屈打成招?反正你又不是个好人,我怎么知道你做了哪些坏事。” “我是死是活,与你无关。你不是一直闹着要去泉州吗?我知道,你已经在泉州买了铺子和宅子。我好心放你走,你不走,难道你想留这里陪我?”苏砚白站在花辞面前,微微弯腰,盯着她的眼睛。 他眼睛里的黝黑,莫名让花辞心生恐惧。 苏砚白看到了她的恐惧,虽然他心疼得不行,可是他没有别的选择。花辞在京城,他有后顾之忧,如何能放得开拳脚? “离开我之后,你是不是还想着我?你心里放不下我,哪怕我跟华瑶的婚事已经定下来,你也要留在我身边。之前口口声声不肯当我的妾,现在我愿意放你走了,你又舍不下这份荣华富贵。花辞,你到底哪句话是真的?” 哪怕花辞明知他说的这番话,是为了气自己离开,她还是会感觉到心痛,她坚强地笑了笑,不让眼泪流出来。 “你想骗我?哪有人在九月九重阳日成亲?” “就算我和华瑶不会在九月九重阳日成亲,我们也会另外再选一个日子成亲,跟你有什么关系呢?” 花辞忍得很辛苦,但眼泪依旧不听话地从她眼睛里滴落。 “苏砚白,别再骗我了,你难道真的铁了心要娶华瑶?去泉州的路上,我仔细想过,你根本不爱华瑶,你怎么可能娶她呢?” “你这样挑剔的人,怎么可能娶一个你不爱的人?更别提日后要跟她一起过日子。你一直是在骗我,对不对?你是不是有什么苦衷呢?你现在说出真相,从前发生的一切,我都可以不跟你计较。只要你告诉我,你不会娶华瑶,我就会以妻子的身份留在京城,陪你面对眼下发生的一切。” 她颤抖地抓住苏砚白的手,放下所有自尊心,艰难地问:“这是你的孩子,难道你真的愿意让他跟别人姓?” 105. 夫妻平等 花辞一边流泪一边想,从前只要看见我哭,他都会不顾一切地走过来,抱住我。他现在为什么不过来抱着我呢?他怎么能做到冷静地将双手放在身后,冷眼看着我哭泣?他真狠心啊! 苏砚白在逼着自己不过去抱她。他将手背在身后,左手握住匕首,任凭兵器的锋刃割伤肌肤。他只能用痛觉来提醒自己,不能上前,不能抱她,不能失败! 苏砚白看着花辞那双狼狈的眼睛,心上的伤口比手上的伤口更痛,他缓缓道:“花辞,我很爱你。可你必须明白,我是正三品锦衣卫指挥使,虽官居正三品,可我不受兵部和五军都督府的管制,反倒是这满朝文公卿权贵皆受我监管,生杀予夺,由我一人说了算。以我如今的地位,我的妻子若只是个商女,你说我会不会沦落为全京城的笑柄?” 花辞不是第一次听他说这句话。 只是今日,他带着镣铐,身处监狱,还用这样高傲的语气同她讲两个人的身份差距,着实可笑,着实荒唐。 花辞一边流泪一边想,她从前总是将这些话听到心里去,才会委屈,才会难过,才会一次次地痛苦。 但她想清楚了,这些话,很有可能是苏砚白赶她离开的手段,她不能将这些话当真,不能听到心里去。 她听见自己哽咽着问:“苏砚白,你说爱我,可你真的知道什么叫做爱吗?” 苏砚白道:“如果我不爱你,换了另一个人站在我面前大放厥词,这个人早就死了千万次!” “这不是爱,是因为我身份特殊,我陪着你当了三年多的夫妻,我肚子里还有你的孩子,你所有下属都知道我是你唯一的女人,所以我才能站在这里。可这不是爱!爱是什么?过去,我爱过你,所以我不忍心看见你为我担心。你知道的,我一直很想开染布坊。曾经我有一家规模很小的染布坊,我每天忙着染布累到生病,但我心里却很开心。你见我总是生病,担心我,所以你生气地跟我说,让我不要再开染布坊。于是我把染布坊低价卖给了同行,从此只专心画花样子。你知道吗?这才是爱,因为我不想看见你担心我,哪怕我很想很想拥有一家染布坊,我也愿意放弃它!” 花辞哭得说不下去,她捂住脸,任凭泪水从指间渗透。她实在太委屈了,不是因为苏砚白嫌弃她商户女的身份而委屈,而是她从前每一次决定离开苏砚白,都带着一种心如刀绞的痛。而今日,她一想到自己将来会离开这个人,只有解脱。 从前那些一次次忍下的委屈,她今日必须说个痛快! “苏砚白,你现在是什么心情呢?我不相信你看不见我正在为你担心,可你仍然能够狠心,用一句句残忍的话,企图将我打发走。哪怕你明知道我听到这种话,会心如刀割,而你在权衡利弊、犹豫再三之后,依旧选择伤害我。苏砚白,你知道吗?这种伤痛不是一时半会儿就能好的了,哪怕我知道你这些话的真实目的,有可能是为了我好,是为了保证我的安全。哪怕我知道这些,也还是会痛心。” 花辞长长地深吸了一口气,调整了自己的呼吸才能好好说话。 她沉默地哭了一会儿,继续说:“我的痛,是因为你不愿意打从心底地相信我,你现在依然看轻我。没错,我只是个商户女,可我也是个有脑子的人。没错,我只是个没有权利的普通百姓,可是我也在凭着自己的能力努力生活。如果我身上没有一点你欣赏的闪光点,你愿意和我一起生活三年吗?” “你既然爱我,为什么你不能相信我一次?说不定我也能为你扛一些事呢?哪怕你认为我什么都不能为你做,至少让我知道你正在经历什么,你遇到了什么危险,也好过现在我什么都不知道,只能不停地为你担心,为你心焦!” “你不相信我的这种行为,比你冷冰冰地说我只是个商户女,我的身份配不上你更伤害我。哪怕你以后脱离危险,重新回到我身边,求我继续爱你,我也不可能原谅你。因为我此刻的伤痛,不是假的,我的心在为你而流血,你看不到吗?你看到了,你冷眼旁观地欣赏着为你流泪的脸,你选择了对我的委屈视而不见,这些都是往我胸口捅刀子的利刃。我在接下来的日子,会恨你,会日复一日地恨你!” 苏砚白听到这些,比她更难过。 而他宁可用匕首割伤自己的手,也不愿意上前拥抱她,安慰她,对她说出真相。 后来的他也曾想过,是否当时上前拥抱她,无论她想知道什么都告诉她,不要再说半句狠话伤她,她就会心甘情愿地留下来,陪在他身旁。 然而此时此刻,苏砚白没有拥抱她,她这样美好,这样善良,以后没有他在身旁保护,她被人欺负了可怎么办? 无论苏砚白如何伤她,她都心细如尘地发现了他的为难处。当年在宁城,他被张太监派来的杀手扰得不厌其烦,在心情不好的时候,浇死了她那么多盆白头花,她也没有真正生气,第二天又平静地买一盆新的回来。 可苏砚白意识到,花辞这一次是真的生气了,她并非说笑,她是真的不打算原谅他! 这一次,她会真的对他死心。 苏砚白知她在索要平等,哪怕他是侯爷,她是商户,可是在花辞心里,他们两个是夫妻,就理应平等。这是多么匪夷所思,又违背常理的事,可苏砚白在她一次又一次的控诉中,竟然也慢慢认同了她的道理。 只是,张鸿庆心思阴狠,折磨人的手段太过残忍,苏砚白不忍心让她有一丝一毫的危险。罢了,既不忍心看她嫁给旁人,被人欺负了去,又不愿意见她被张太监抓了去,狠心折磨,他还是把她保护在身边吧。 他也有可能死在这次争斗中,为了不让她太过担心,苏砚白还是说了狠话。 “陛下嫌弃我差事没有办好,才将我关在此处,这就是真相。你知道真相以后又能如何?你是打算进宫去找太后帮我说情?还是对陛下用美人计求他放过我?” “你为什么要哭丧着脸?我不过说了几句实话罢了。我喜欢你,是因为你这张好看脸,不是因为你智计无双的脑子,也不是你因无知而胆大的莽撞。你为什么觉得我让你离开,是在保护你?就因为你肚子里的孩子吗?你这样想,其实也没错。你知道吗?华瑶是太后的义女,太后若是知道你腹中的孩子是我的庶长子,她不知有多少种手段让你无声无息的消失在世界上。我送你离开京城,的确是在保护你。因为我不想在新婚大喜的日子里,还要赶去血泊中,一块一块地辨认你的尸首,将你收敛起来。” “这就是你想知道的所有真相,我不爱华瑶,但她能给我带来权利,能稳固我的地位。在地位和权利面前,爱算什么,它简直是不值一提的笑话。你也是读过书的人,纵观古今历史,有哪个男子是因为深爱一个女子而被世人铭记?花辞,别给我添麻烦,既然你不想去泉州,那就继续住在城外的庄子上,哪儿也别去。老实住在那里,华瑶她不敢冒着跟我撕破脸的危险来明目张胆地伤害你!” 花辞怔怔地看了苏砚白良久,嘴唇微微翕动,说不出话来。她听到喉咙里发出了呜咽声,垂下眼帘,将剩下的声音吞下去。 她深吸了一口气,擦掉脸上的泪,笑了笑,语速极其缓慢,嗓音沙沙地:“我为什么,会爱上你呢?我始终想不明白。可我现在明白了,我爱上的人不是你,是从前那个锦衣校尉苏砚白。虽然他只是你伪装出来的人,可我心里面真正爱的人是他,他已经死了,他被我亲手埋葬在了宁城的衣冠冢内。你只是长得像他,可你永远都不是他!我还是要对你说一声感谢,谢谢你把他创造出来,让他陪伴了我三年多的时间,还给了我和他一个孩子。侯爷,是我失礼了,我这就告辞!” 潮湿的掌心,将苏砚白即将崩塌的理智唤醒。 所谓冰火两重天,便是如此。 苏砚白一边说着让她伤心的话,一边心如刀割地看着她如 此伤心。 苏砚白不敢再看花辞,索性沉下脸,高声道:“来人,把夫人带出去。告诉唐林川,他日后要是再敢未经允许便将旁人放进来见我,我就让他杖三十,罚俸半年!” 花辞心里很清楚,无论怎样,他们之间的关系只能到这里了,她再也不会给苏砚白一次伤害她的机会。她似乎一直在等待这一天的来临,从前说过要离开他,都不如此刻坚定。 今天她彻底地冷静了。 该如何形容她此刻的冷静呢?本来她是被苏砚白几句话气得理不清头绪。刚才顺着他说的那些狗屁美人计,什么他只看上了自己这张脸,才会不小心着了他的道,被铺天盖地的委屈搞得神志不清起来。 现在她看了苏砚白这样久,而苏砚白始终倔强地不敢多看她一眼,他为何如此胆怯?花辞断定,苏砚白今日说的话,都是另有目的,他一定遇到了棘手的事,她的存在,让他左右为难。 花辞跟着狱卒往外走,走着走着,忽然回头。 她看见苏砚白手忙脚乱地在忙着处理案几上的文书,在他抬手的瞬间,花辞看到了他袖口的血。还有他刚才站的地方,地上也有斑斑血迹。他夺走她的匕首,是为了割伤他的手?他必须这样做,才能说出伤她的话? 心下忽然清明,她的猜测果然没错。 于是顷刻间,眼前的“侯爷”又变成了她爱过的那个“锦衣校尉”。 他说这些狠心的话,除了能把她气死,还有别的用吗? 没有。 他这样看不起她,反而激起了她更多斗志:她要离开他,也要救他。 常言道,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苏砚白帮她报了父母之仇,这一次,她救他出狱,就当做是两不相欠吧。 苏砚白认为她帮不了什么忙,那她反而要证明给他看,她留下来不会成为他的麻烦! * 唐林川想看见侯爷和夫人和好,这才冒着被侯爷斥责的风险,将夫人放进去见侯爷。谁知,两人非但没有和好,夫人的神色,仿佛比那日送她去码头时更差了。 唐林川不忍地看着花辞红肿的眼睛,想起侯爷刚才的交代,略有些心虚地对花辞道:“夫人,我送您回庄子上吧。” 花辞神色狼狈的看着唐林川,她正要说话,却忽然忽然蹙眉,捂着肚子,疼得没法说话。 唐林川见她疼得额头都在滴汗,担忧地问:“夫人,你怎么了?” “我肚子好像有点痛,能不能容我休息片刻再走?” 说罢,花辞捧着痰盂干呕了起来。 唐林川手足无措地看着花辞,紧张道:“这还没到月份吧,难道这孩子想要提前出生?” 花辞被唐林川这紧张的模样逗笑,差点装病失败,她连忙又干呕了两声,才没有引起唐林川的怀疑。 “我是被你家侯爷气得肚子痛,还有,那里面的味道也太难闻了,我有点喘不上气。” 唐林川看见花辞又在干呕,下意识想拍拍她的背,手伸出去便后悔,想起这是夫人,不是他能碰的人物。唐林川因为过于担心,一时间有些糊涂起来,才会忘了应该去找个大夫过来。 顷刻间的功夫,他已经冷静下来,对花辞道:“夫人在此歇息片刻,属下立即派人去请个大夫过来。” “往日苏砚白在衙门里,休息在何处?我头有些晕,想在他休息的地方躺一躺,可以吗?”花辞蹙眉,认真想了想,又道:“还是算了,他肯定不会同意,我不想连累你被他责罚。” 唐林川见她脸色苍白,几欲晕厥,当下拍着胸脯回答:“夫人放心,侯爷就算知道也不会怪罪。” 唐林川一心希望花辞与苏砚白和好,哪怕他知道两人似乎在牢房里闹了矛盾,可唐林川依旧想在花辞面前,帮苏砚白争取一些是一些。 以便侯爷将来跪下来求夫人原谅时,能少跪一个时辰也好。 106. 有生之年 唐林川去请大夫时,想起夫人是女眷,很多事情,他伺候起来不太方便,于是又吩咐大夫带个女婢来北镇抚司衙门。 这位大夫也不用去外面找,这是专职给北镇抚司衙门看病的一位大夫,嘴巴很紧,不会将衙门里的事情往外传出去。 屋外,唐林川敲门好几声,门内都没有回应。他怀疑夫人是不是晕过去了,正要推门而入,又觉得不妥,看向大夫带来的女婢:“你进去伺候夫人。” 女婢低着头,唯唯诺诺地走进了房间,两只眼睛不敢乱看。 不一会儿,匆忙的脚步声响起,女婢一路小跑着出来,煞白着一张脸对唐林川道:“大人,屋里没人,夫人不在里面。” 唐川眉头紧蹙,大步迈入房中,扫了一圈,屋里果然没人。 他把当值的人叫来,问:“刚才可有人从这屋中走出去?” 当值的门房斩钉截铁地回答:“除了一名洒扫的杂役,我没有看到其他人。” “糊涂,这是侯爷的房间,从来都没有杂役能入内,你脑子是不是被狗吃了?”唐林川性子温和,很少这样责骂下人,实在是今日太过生气,才会情绪失控。他顿了顿,又对那名吓得瑟瑟发抖的门房道:“你下去吧,不关你的事,是我的错,我亲自去向侯爷领罪。” 唐林川说完,便去了苏砚白所在的牢狱,将花辞逃走的事情向他禀报。 唐林川说完才发现苏砚白袖口有血,又问了一句:“侯爷您怎么受伤了?” 苏砚白的手已经包扎好,他看着花辞留下的匕首,没有急着回答唐林川的问题,而是先问他:“你派人去追了吗?” “现在去追,也追不上了。我想,夫人是被鲍博罗等人悄悄护送回京的。鲍勃罗做事稳妥,张太监那边应该还没有收到消息。若是我大张旗鼓地搜捕,反而会打草惊蛇。所以,我先来禀报侯爷。” 苏砚白赞许地点点头:“你做得很好,不用大张旗鼓地搜,只需盯紧张太监那边的每一条线,哪条线上有异动,便加派人手支援。花辞已经猜到有人会对她不利,她是个机灵的,自己会躲起来,不让人找到。你派人悄悄地打听,打听到消息,继续让鲍勃罗在暗中保护她,动静别闹太大。只要她不落入张太监手里,她想做什么,都由着她去。” “万一夫人——” 苏砚白打断了唐林川的话,略微大声,却不疾不徐地道:“我不是说了吗?只需盯紧张太监,哪条线上有异动,便加派人手支援。” “属下明白。” 唐林川这才恍然大悟,明白侯爷所说的张太监有异动是什么意思。若有异动,便代表他已经狗急跳墙,准备对夫人动手。若是没有异动,则代表他还不知自己死到临头,正在做着挟天子令诸侯的美梦呢。 苏砚白见唐林川还不走,问:“还有事?” 唐林川道:“夫人不见了,侯爷怎么看起来一点也不着急?” 苏砚白看着包着绷带的手,不知想到了什么,嘴角含着温柔的笑容。他容貌俊俏似艳鬼,此刻穿着囚服,身处牢狱,在这昏暗的环境下,他温柔的笑意看起来更加让他像个艳鬼。 过了一会,他才收敛笑容,变回正常的神色。 唐林川缓缓松了口气,听见他说:“花辞刚才向我哭诉,说我不信任她。我很想告诉她,并非如此。是我无法相信自己,我也没有办法在她面前承认,我有多胆怯。宁可她误会我,宁可她恨我,也不愿让看见我此刻的狼狈。” 苏砚白低沉的声音响起,唐林川心想,这就是你把夫人气哭,哭得眼睛红肿的原因? “属下觉得,您这个理由,有些牵强。” 若在以往,苏砚白不愿对任何人剖析他的想法,可唐林川是头一个愿意主动撮合他与花辞的人,苏砚白便愿意与他多说两句。 “徐夫人曾对我说,若我强留花辞在身侧,终有一日,花辞与我,将成怨偶。我起先觉得徐夫人此话不可当真,简直如同放屁。把花辞强留在身侧,我只需每日看着她,都会觉得高兴,哪有什么不好?可那一日,我受成王鞭笞,她看着我背上的伤口,为我心疼落泪。不知道为什么,我心里居然憋闷得慌。她这样乖巧,柔软,善良的人,我为何总是要让她落泪?” “从她喂我喝药,乖乖躺在我怀里睡到天亮时起,我便作出决定,放她自由。” 苏砚白又笑了笑,这一次,他的笑容不再像刚才那般阴冷,反而带着些孩童般的天真:“徐夫人没有骗我,我把花辞放走,花辞却因担心我,宁可放弃自由,也要跑回来问我一句为什么。这不是爱,又是什么?她爱我,相信我不会为了娶华瑶而放她走。她懂我,哪怕被我冷言冷语地伤害,也笃定了我是为了保护她,才赶她走。她爱我,多过恨 我。我很高兴啊!若不用匕首割伤自己,提醒自己一定要冷静,我怎么能舍得放她走呢?” “她既要自由,我为何不能给她自由?若这次我输,她当为我收敛骸骨,立碑为我祭奠。我来世上一遭,还有什么可遗憾?若这次我赢,便是她给了我赢的底气和希望。人们常说,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她对我有涌泉之恩,我当如何回报才合适?” 唐林川听得怔住了,他没想到,有生之年居然能从侯爷口中听到这番话。 可是,侯爷为何不能说给夫人听呢? 他若是在夫人面前这样说了,夫人哪还会觉得委屈想离开呢? 只是侯爷毕竟是侯爷,他这些做属下的,偶尔说一两句逾越的话,并不打紧。真要对侯爷作出的决定提出质疑,借他一百个胆子他也不敢! * 唐林穿出去后,花辞换上了提前准备的褐色短打,一路紧张地走出了北镇抚司。 也许是看她竟然自由出入苏砚白的书房,门房竟然不敢多问她,反而客客气气的引着她从后门出去。 出了北镇抚司,花辞就近找了家客栈,换上道袍,顺手把身上的褐色短打送给了路边的乞丐。 她曾经在锦衣卫眼皮子底下逃过一次,虽行动失败,却有了经验,再做此事,不再如上回那般畏首畏尾,唯恐自己被人抓了回去。 花辞刚来京城时,在客栈里听过,京城西北方向有一处道观可提供住宿,苏砚白应该想不到她住在那里吧?而且,西城客商多,人来人往,消息灵通,也方便她打听消息,雇人办事。 花辞紧绷着神经,提着一口气,直到住进道观。 她刚准备叫水,痛痛快快地洗个澡,却忽然听见小道童说,道观外有人找她。 听到小道童的话,花辞心中一紧,谁找她?难道这帮锦衣卫,办事效率这么快,她前脚刚住进道观,后脚他们就追来了?锦衣卫这么会办事,怎么身为锦衣卫头子的苏砚白却被关在了牢房里? 花辞安慰自己,或许不是锦衣卫,若是锦衣卫来捉拿她,应该直接闯进来,而不是客客气气地请她出去。 带着忐忑的心情,花辞走到道观的会客厅。 谁知会客厅内,却空无一人。 “花辞姐姐!” 忽然,一道熟悉的公鸭嗓在花辞耳边炸开,把花辞吓得不轻。 107. 忘恩负义 领着杨松皓回到住处,花辞仍心有余悸。 回想起刚才所经历的一切,杨松皓故意躲在一旁,悄悄出现,在她耳后大声说话。 她还以为是锦衣卫要来抓她回去,没想到却是这个小家伙故意捉弄人。 杨松皓心虚地倒了杯茶,递给花辞。 花辞接过茶,抿了一口,才将刚才被提到嗓子眼的那口气顺下去,她看着杨松皓:“你为何知道我住在这里?” 两人分开也没多久,杨松皓居然变得沉稳了,他顿了顿,才说:“这说来话长了,姐姐肯定懒得听我啰嗦,我刚好来这里找人,不想却看到了姐姐。” “我现在正好没事,愿意听你啰嗦,你想说什么便说罢。” 花辞只想快点把杨松皓打发走,杨松皓的父亲若是知道,他小儿子又来找自己,不知该有头疼吧! 花辞并不怪杨松皓父亲的明哲保身之道,每个人要在这世界生存下去,都有自己的道,她选择尊重。 可是杨松皓还小,他尚未成熟之前,只能循着他父亲的道往下走。 杨松皓说:“我本来不想跟我大哥争家产,大哥对我很好,我不想让他难过。可父亲却说,如果我将来想要有能力保护自己关心的人,就应该把权利握在自己手里。父亲当着我大哥的面,宣布我是杨家未来的家主,还用一艘商船,将大哥打发去了海外。我想把大哥找回来,就必须在杨家商行立下足够的功劳。” “我查到宁城有一家绸缎庄,那家绸缎铺子流到市场上的布料,被海外洋人千金求之。我想着与那家绸缎铺的老板合作,一起将这些丝绸卖去海外。可当我到宁城后,却发现绸缎庄关门了。他们说,绸缎铺子的老板来了京城,于是我又顺着线索找到京城。” 杨松皓笑吟吟地看着花辞,道:“我重新回到京城,经过一番打听之后,才知道我要找的人,正是花辞姐姐!” 花辞意外听到这番话,略作思量,却也觉得合理。 她穿越之前是美术生,画画的风格趋向现代美学,而她穿越过来之后,一直没有办法把自己的画图风格扭过来,所以在很长一段时间内,她设计的绸缎样式在宁城无人问津,只能经过谭术之手修改,才能勉强售卖出去。 她画的花样子,也许更容易被海外的客人所接纳? 花辞心中蠢蠢欲动,恨不得立刻就跟杨松皓达成合作协议。 然而对她而言,目前最重要的不是做生意,而是怎么把苏砚白救出来。 “既然你对我的事,都打听清楚了,就应该知道,我现在没有心思做其他事。”想起苏砚白,花辞便恹恹的,提不起精神来。 杨松皓与花辞相处了几日,对她性格已经有所了解,她现在虽然没有直接开口赶他走,但言语中的意思却表露出来,她还是希望他快些离开。 杨松皓不敢直接提报恩的事,他怕提了报恩,花辞会直接拒绝他。 他只能继续用大哥为借口,求花辞心软。 “花辞姐姐,我知道,你现在肯定是想着如何把苏大人救出来。可苏大人平安以后呢?你能不能考虑一下跟我合作?花辞姐姐,我真的很需要你。我哥哥只是鬼迷心窍,被人蛊惑了,才会害我。等他想清楚以后,他会明白他有多离谱。有了你的帮助,我一定能早日立功,求着族中长老们同意,让我大哥早点从海外回来!求求你了,花辞姐姐。” “以后的事情,以后再说吧。我没有多余的心思去想以后,只能先顾着眼下。”花辞强撑着精神,哄着杨松皓说:“你先随你爹爹回泉州吧,等我把京城的事情解决,我自会来泉州寻你,可好?” “不好!”杨松皓说:“花辞姐姐还不知道吧,你画的那些花样子,在泉州卖得有多火。我要是不留在你身边,万一你别被别人抢了去,那可怎么办?当然,我并非不信任花辞姐姐,可我也不能用我们之间的情谊束缚着花辞姐姐,非要你跟我合作。思来想去,这段时间,我还是留在花辞姐姐身边比较合适。这段时间,我愿为花辞姐姐所驱!” “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你选择帮我,势必会将整个杨家牵连进来,你能承担这个后果吗?你爹若是知道你的选择,他会有多生气,你想过吗?” “大不了让他把大哥从海外找回来,我把少家主之位还给大哥便是。我爹,他既然选了我当少家主,就得为他自己的选择承担风险。昔日我并非杨家的少家主,我自然处处掣肘。如今我是杨家的少家主,我爹理应信任我的选择,杨家也应该为我的选择承担风险。否则将来我有所成就时,杨家人只享受我带来的风光,却不曾为我遮风挡雨,我这个未来的杨家家主岂不委屈?” 花辞听到他这些话,便感到头疼,也不想跟他多争辩! 只能先稳住他,再偷偷派人去通知他父亲派人过来,将他接回去。 到了第二日,杨松皓自己把这封信拿回来,花辞才知道,如今整个京城都是杨松皓管事,这封信自然也落到杨松皓手里。 杨松皓见自己好像说服了花辞,隐隐有些高兴,他问花辞:“姐姐,你现在可有什么事情,需要我去做?我反正闲来无事,正好可以帮你跑跑腿。” “好,既然你执意留下来帮我,那我也不好拒绝你的好意。眼下我真有一桩事,需要你去帮忙。”花辞缓了缓,道:“劳烦你你派手底下的人,帮我收集与上虞侯有关的所有小道消息,还有,你再帮我盯一下成王那边,看他最近有什么举动。” 总算送走杨松皓,花辞缓缓坐下来,脊背一寸寸放松下来。 她没想过当真让杨松皓帮忙,只是为了将他打发出去,才讲她接下来准备要做的事,跟杨松皓说了一遍。杨松皓能打听回她想要的消息,固然是好事。打听不到,她也不会失望! 花辞现如今只知道苏砚白入狱之事,必定与成王脱不开干系。 苏砚白入狱之前,先是遭成王鞭笞。那么,苏砚白为何会遭到鞭笞? 定与那日成王闯入庄子的事脱不开干系。 可成王为何贸然闯入庄子? 成王是想拉拢苏砚白,还是要警告苏砚白?这些事,表面看都是小事,是意气之争。其实都与皇宫里那位陛下脱不开关系,与权力争斗脱不开关系。 她现在掌握的信息很少,想要帮苏砚白的忙,就必须先打听清楚所有消息。 她要把苏砚白救出来来,还了他帮父母报仇的这份恩情,然后他们才能真正地两清。 屋子里烧着炭火,花辞将窗户打开了一道缝,躺下来,便有一阵困倦袭来。 这一阵,花辞一直在旅途中奔波劳累,压根没睡过好觉。虽说船上也有房间,只是一艘商船住着那么多人,难免人声嘈杂,她就算睡着了也会被突然吵醒。道观里安静,秋日鸟儿南飞,就连恼人的蝉鸣声都消失殆尽。 只剩下树梢的风声轻轻摇晃,听得人心静下来,花辞很快便睡着了。 好眠入好梦,她梦见自己回到宁城,站在绸缎铺子的后门,向苏砚白挥手道别,目送他去衙门里当值。 那年他们正处在蜜里调油的时刻,花辞舍不得跟他分开,恨不得变成他身上的香囊,天天挂在他身上,随他一起走。 可是梦里的这个画面,看见他逐渐远去的背影,花辞却未觉得不舍,反而是松了口气。 她清楚地知道这是梦境,清楚地知道她不会再因为分别而不舍,松了这口气,是因为她真的放下了。 这一觉睡得可真踏实,花辞仿佛只是打了个盹,就恢复了精气神。 她醒来,听见耳畔有人在说话。 戚嘉和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着急:“花辞都睡了多久了?不会是身子骨出了什么问题吧。道观里的道医我信不过,我得去外面找个大夫来给她看看才能放心。” “你别心急 ,快回来,我看到她睫毛在动,应该马上就要醒了。”花辞听到金娘子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吵什么吵?我才睡了多久,你就要把我吵醒来。”花辞一开口,才觉得嗓音有些干哑。 金娘子见她嘴唇有些干,声音也透着沙哑,给花辞倒了杯水过来。 花辞喝完水,才觉得嗓子没有那么难受,问:“你们怎么找过来了?” 金娘子一直都对花辞客客气气的,今日对她说话,却存了三分怨:“娘子趁我们睡着,撇下我们,偷偷回了京城。我和嘉和这一路上都着急得不敢睡,娘子倒好,在这儿睡得踏踏实实。我们这些人微言轻的下贱之人,不配得不到娘子牵挂。” “我哪里就睡得踏实了。”花辞看看天色,她睡的时候是正午,如今还是正午时分,她笑道:“我这才刚睡了不到一个时辰吧,就被戚嘉和给吵醒了。” “我的姑奶奶,你睡了一天一夜了。昨天晚上我和金娘子就找到了你,可你呢,睡得踏踏实实的,怎么都吵不醒。道观里有个师父懂医术,给你把脉之后,说你没病,只是身子太累,需要睡久一点。”戚嘉和没好气地说:“我都怕你醒不过来了呢。” “嘉和,快呸三声,怎么说话呢?”金娘子不满,立刻对戚嘉和皱眉。 戚嘉和也觉得自己这话不好听,对着外面连连呸了三声。 虽然戚嘉和与金娘子,一进来就没什么好话,可花辞看到他们两个,却很开心。 她笑着问:“你们还没告诉我,究竟是怎么找到我的?” 戚嘉和却板着脸,严肃道:“你别嬉皮笑脸的,以为这事儿就算糊弄过去了,我话还没说完呢。你回京城,为什么不提前跟我商量?难道我还能绑住你的腿,不让你回来吗?” 花辞连忙收起笑脸,正色地回答:“木头,你和芸娘刚定情,我怎么能把你们两个分开?金娘子的两个孩子,也离不开娘,我告诉你们,你们肯定会跟来。” 金娘子叹气:“你不告诉我们,我们不也找过来了吗?京城这么大,若不是我们刚好碰上了杨公子,你让我们去哪里找你?” 戚嘉和也不想对花辞生气,可他若不将这话说得严重点,他担心花辞不会放在心上。他坐在花辞身边,铁青着一张脸,义愤填膺地道:“你自己想想看,你一个人大着肚子来京城,我们真的能放心吗?我们能安心去泉州?花辞,我觉得你这是打心眼里瞧不上我们。我们难道是那种忘恩负义的人吗?没有你,我和金娘子怎么能过上今时今日这般的好日子。我们要真的能狠心把你撂在京城,那我们还是人吗?对,你读了书,你讲义气,所以你不能丢下苏砚白不管。难道我们这些没有正经读过书的人,就不配讲义气了?” 花辞还是第一次听戚嘉和用如此严厉的语气对自己说话,偏偏她还被戚嘉和骂得抬不起头,于是转头用求助的眼神看着金娘子,拉扯她的袖子,想让她帮自己说两句话。 谁知,金娘子也不帮忙。 非但不帮她,反而跟着戚嘉和一起对付她:“今日之事,我是站在嘉和这边的。” 花辞势单力薄,无力抵抗,也知道自己做得不对,于是坦荡道歉:“对不起,我错了,我不该让你们担心。” 戚嘉和正骂得痛快,听到花辞用可怜兮兮的语气说着对不起,心一下就软了,哪怕还有半肚子没说的话,也舍不得说出来让她继续难堪。 金娘子也是一样,有些心软了,便吩咐戚嘉和:“她一天一夜没吃东西了,你去跟厨房的人说,看能不能借他们的灶,给掌柜的煮碗面条。” 待戚嘉和出去,金娘子又体贴地问:“要不要去解手?” 花辞一下从挨骂,变成了被当成小孩似的照顾,一时间还有些无法接受,但她也不想再听两人骂。 金娘子去打水,给花辞净手,回来之后,两人开始聊起金娘子是如何认识杨松皓的。 108. 过命交情 金娘子言简意赅地将她与杨松皓认识的经过,告诉花辞。 花辞奔波了这两日,没人给她梳头,她就梳了个道士髻,睡一觉之后,头发又乱了。金娘子看看她那那张清美绝伦的脸,配上一头乱糟糟的发髻,竟然也没觉得哪里不好看。 心下感叹,这人长得好看就是占便宜,哪怕头发乱成杂草,也只让她看起来更加让人怜惜。 “我来给娘子重新梳个头吧。” 花辞难为情地笑了笑:“又要麻烦你了,帮我扎个长辫子就好。” 金娘子给花辞梳头的时候,花辞感叹:“原来杨松皓没有骗我,他在认识我之前,居然去店里找过我很多次!而我当时正被苏砚白关在侯府出不来,便刚好与他错过了。” 花娘子也听花辞讲了她与杨松皓认识的经过,知道杨松皓遭他大哥戕害的事,有些纳闷儿:“既然那杨松皓来京城之前,就已经知道他大哥对他心存恶意,为什么还不提防?” 花辞想起了杨松皓救小狗骨头时的细节,叹道:“因为他是个傻子!在他心里,亲情永远比权利更重要,也难怪他父亲非要将家主之位塞给他。未来的杨家有一位这样重情重义的家主,何愁前路走不长远?” 两人正说着话,戚嘉和端着一碗热腾腾的面条,杨松皓端着两碟小菜走进房间。 杨松皓放下小菜,笑嘻嘻地看着花辞:“我刚才好像听见有人在骂我傻?” 花辞没好气地看着他:“我还骂有些人是癞皮狗呢,怎么赶都不走!” “汪~”杨松皓学着小狗“骨头”撒娇的模样,逗着花辞笑:“没错,我就是姐姐养的癞皮狗。姐姐养的好,姐姐养得壮,我被姐姐养得油光水滑,人见人夸,还懂得忠诚护主,可是条千金不换价值连城的啸天犬。” 花辞果真被他逗得哈哈大笑,杨松皓又在她耳边“汪”了一声。 这下,就连金娘子与戚嘉和也一同哈哈大笑起来,房间里热闹的声音传到外面,就连院子里扫地的小道童也被这欢快的气氛感染,跟着笑出了声来。 待花辞吃过饭,几人一同商量如何解救苏砚白的具体安排。 杨松皓率先向花辞汇报一下他这一天下来,打探到的消息:“锦衣卫那边密不透风地,我的人打探不到消息。北镇抚司尤其严苛,就连做饭的厨子都守口如瓶,我实在没办法。倒是成王那边,我一个属下,跟惠丰楼的厨子相熟,据说成王与大太监张鸿庆,常在此处见面。苏侯爷就是在惠丰楼被成王下令,鞭笞二十。” 花辞点了点头,道:“如果成王下一次再去惠丰楼,能不能请你的朋友提前告诉我?” “姐姐放心,我早就跟他说好了。” 戚嘉和担心花辞,担忧道:“你想做什么?你先答应我,有什么事,派我们去。你就别亲自上场了!” “其他的事,我可以答应你。不过这回,你可能没办法帮我。”花辞转头看着杨松皓,问:“成王再去惠丰楼的时候,你能安排我进惠丰楼当厨子吗?” 杨松皓尝过花辞的厨艺,他眼眸一亮,猜到了花辞的主意,问:“姐姐想做什么菜?” “我想做鱼生。现在正是海鱼肥美的季节,海里打捞上来的鱼,用冰镇住,运到京城应该不算难事。可海鱼运到京城,奇货可居,我不知哪里可以定到这些新鲜的海货!”花辞目光期盼地看向杨松皓,觉得他肯定有办法。 杨松皓点点头:“这你可问对人了,泉州所有海货入京,都是用我们杨家的商船。姐姐想要海货,我自然是把最紧俏的都留给姐姐。” “行,那就这么说定了!” 戚嘉和在旁听着,却听得一头雾水,他问花辞:“你就没有什么事交给我去办?” 要安排戚嘉和做什么事呢?花辞还真没想过。 但她若直接说她没什么要交代戚嘉和,戚嘉和肯定不高兴。 花辞在屋子里来回踱步,给大家分析她现在的处境:“苏砚白正在做什么,我虽然不知道,但他的仇家若是被逼得走投无路,有可能想出抓住我来对付他的昏招。虽然这招对苏砚白来说,可能不管用,但我也得提前提防一下。我可不想变成一块一块的尸体躺在血泊里,我要带着孩子好好活着,至少得比苏砚白活得更久!” 有了! 花辞看向戚嘉和:“你是不是认识一个做人皮面具很厉害的朋友?” 戚嘉和:“你要给苏砚白做人皮面具?难不成你想劫狱?” “劫狱?这可真是个好主意,谁去?我们当众谁有本事劫狱?”花辞看了看杨松皓:“你有本事去劫狱吗?” 杨松皓把头摇成了拨浪鼓:“这可是抄家灭族的大罪,我怎么敢?” 花辞指了指自己:“我也不敢。” 戚嘉和知道她是在故意揶揄自己,横了她一记白眼,没好气地问:“说吧,你要做个什么样的?” “我是做了给我自己戴。虽然我这话说出来,有点自吹自擂的嫌疑,怪难为情的。可你不觉得我顶着这张脸走出去,所有人都会盯着我看,很多事情做起来都不方便!”花辞眨巴着眼睛,一脸无辜地看着戚嘉和,把戚嘉和给看得脸红了。 “脸皮真厚,谁会盯着你看?”戚嘉和嘴上这样说,心里却认同了花辞的想法,她这张脸的确很惹眼。“你要做一张多丑的?” 花辞想了想,道:“鼻子稍微大一点,嘴巴歪一点,嘴角最好有一颗媒婆痣。媒婆痣上能不能长两根毛?” 戚嘉和光听她的形容,便足以想象出这幅人皮面具戴在她脸上会是何等丑陋! 他嘴角抽了抽,他不想让花辞戴这么丑的面具,却又想不出更好的办法。 花辞见他犹豫,扯了扯他的衣袖,道:“帮帮我吧,嘉和哥哥。” “你这个赖子!”戚嘉和红着脸,没好气地说。 他哪有办法拒绝?自从成年后,花辞为了避嫌,一直叫他戚嘉和。她都多少年没叫过他嘉和哥哥了! 花辞歪着头看他:“嘉和哥哥,你这是答应了?” “哼。”戚嘉和用鼻孔出气,没有否认。 他们几个说话,金娘子一直都插不上嘴,但她其实也有个主意,不知道管不管用。 等到大家各自领了任务,金娘子才对花辞说:“掌柜的,你刚才还担心没人能打入锦衣卫内部。但我这里,有个人,或许可以为您所用!” “什么人?”花辞有些好奇地看着金娘子。 戚嘉和也感到惊讶:“你什么时候认识锦衣卫的人?”</p >“哎,你们都认识。”金娘子看向花辞:“你还记得我们铺子外,那个馄饨摊吗?” “咸的发苦,不能入口的那个馄饨摊?”花辞仔细回忆着那个人,他身高颀长,身材劲瘦,她之前好像也怀疑过这人是不是锦衣卫的探子。 “对,就是他。他虽然只是个锦衣卫的编外人员,领一些盯梢的散活,但这一行的他基本上都认识。锦衣卫有正事差事的人,都不会亲自做盯梢的活,所以娘子想打听什么消息可以去找他,他应该能帮上忙。”金娘子又说:“干他们这行的,都很缺钱,娘子稍微使点银子,就能使得动他们。” 花辞有些担心:“我能使唤得动,别人是不是也能使唤得动?” 花辞能信任杨松皓,是因为杨松皓与她,算是有了过命的交情。那个卖馄饨的,她信不过! 金娘子说:“他们都是锦衣卫的人,自然不敢做背叛锦衣卫的事。谁都知道,锦衣卫的叛徒有什么下场。可娘子做的事,是救人,又不会害了他们所效忠的侯爷,他们哪有什么不肯帮忙的理由呢?” 花辞还是觉得不行,她摇头道:“苏砚白的人,正在抓我,我用他合适吗?他会不会把我抓回去,交给苏砚白呢?” “娘子这就不用担心了,您和侯爷之间的事,他都知道。只要侯爷不直接向他下令,让他把您抓回去,他是不会自作主张来做这些事的。他也有自己的小心思,他一直想通过锦衣卫的考核,成为正式的锦衣校尉。可是他没有银子打点关系,在锦衣卫当了五年的盯梢,都没找到机会。” 帮助他成为锦衣校尉? 等苏砚白被放出来之后,她倒是可以向苏砚白举荐一下这个人。只要他真的能办事,苏砚白应该会答应吧。 花辞点点头,道:“那就这样,你去把这个人带来见我。我先他聊一聊,再看看安排他做什么事!” 这时,花辞已经察觉到了,金娘子今日高兴得有些异常,跟那个卖馄饨的有关系吗? 待到两个时辰后,金娘子带着卖馄饨的男子程浒走到跟前,才发现这两人之间的小秘密。 金娘子性子内敛,花辞很难从她的表情里,看出来什么不对。 但程浒却好似个愣头青,从进门开始,便一直不停地转头去看金娘子,生怕人不知道他喜欢上了金娘子。 花辞打量着程浒,见他生得高高大大,五官清秀,对他的外貌颇为满意。只是不知他为人如何? “来之前,金娘子都把我的情况告诉你了吧?” 程浒抱拳:“为夫人效力,是卑职的荣幸。但卑职也有一个冒昧的要求,您必须从唐林川大人那里取得令牌,这些盯梢的兄弟,才能听我的吩咐办事!” 花辞听完,又觉得合理,又有些头疼。 锦衣卫的人,做事牢靠,就是因为他们要守规矩多,尽可能地在规矩内做事,才不会出错。所以,程浒向她要这个令牌,完全合情合理。 可她要怎么才能从唐林川手里要到这个令牌呢? 苏砚白正等着抓她回去呢,这不是让她自己往虎口送死吗? “行,那你先回去等着吧,我马上就去找唐林川要令牌。”花辞勉强微笑着,没有让程浒看出来,她压根就没办法要到这枚令牌。 109. 不合礼法 惠丰楼内,香风扑面。 秋日正值菊花盛开时,惠丰楼内也应秋景,摆上了各色菊花。 一盆火红的帅旗张牙舞爪地聚在正中,绿牡丹点缀在侧,十丈垂帘在最外围摇曳生姿地簇拥着各色菊花。 成王目含欣赏地道:“这些菊花本王很满意。本王今日要宴请贵客,你都准备了些什么?” 惠丰楼的大管事袁甫低头弯腰,跟在成王身后,回答道:“今日备下的菜肴,多是楼里招牌,王爷先前也都尝过,小人不敢自夸。今日最值得一提的,乃是鱼脍。小人寻了位琉球厨子专做此菜。他本是琉球人,不通中原言语,所幸小人略通琉球话,可代为通译。” “鱼脍,琉球厨子?”成王微微蹙眉,眼神带着审视。 “都怪小人自作主张。”袁甫紧张地回答:“只因这琉球厨子千金难求,小的见他奇货可居,这才想让王爷尝尝他的手艺。王爷若是不满意,小人这就是把厨子换了。” “我没有不满意。”成王不再吓唬他,语气变得轻松寻常起来:“你有心了。” 鱼脍讲究的是厨子的刀工,将这门手艺锤炼至出神入化之后,鱼片薄如蝉翼,飞若絮雪,入口即化。 看厨子操刀切鱼脍,对食客的眼睛来说,也是一种享受。 尤其这个厨子还是琉球人,听不懂中原话,更不会讲今日听到的说给旁人听,成王如何不满意? 香篆已燃至半,贵客却姗姗来迟。 成王皱眉:“她怎么还没来呢?” 话音刚落,外面便传来了丫鬟的声音:“主子,开阳郡主到了。” 丫鬟迎着华瑶进门,华瑶正要行礼,见屋内的人不是王妃,居然是个男子,面露惊讶,动作顿住。 外面迎接华瑶的人,是成王妃的贴身丫鬟,屋里这位,想必他是成王吧? 华瑶虽被册封为郡主,却只见过太后两面,成王却是见都没见过。 在礼法上,成王算长华瑶的义兄,两人孤男寡女共处一室,也不算太过分。华瑶这样一想,略微放下戒心,说服自己镇定下来,给成王行了个礼。 “今日邀我前来的人不是王妃娘娘吗?怎么王爷也在这里?请问王妃娘娘去哪里了?” 成王抿了抿唇,略有些失望地看着对面的华瑶。 那日,他在庄子里见过苏砚白私藏的美妾,那等绝色佳人,让人过目难忘。 成王心想,以苏砚白那刁钻的品位,他未来要娶的妻子必定也是个大美人吧。可是看见华瑶的瞬间,成王感到有些失望。 倒也不丑,却没有那日见到庄子上那位美妾时那般神魂都为之荡漾。 因为期待稍微落空,成王对华瑶的态度便少了几分尊重,他抿了抿唇,开门见山地道:“华瑶,本王也不跟你绕弯子了,其实今日邀你来的人是本王,而非王妃。” 华瑶从前做惯了奴婢,感受不到成王对她的态度略微有些冒犯,仍旧傻傻站在那里看着成王,问:“敢问王爷,有何指教?” 她连句“王兄”都说不出口。 按照规矩,华瑶是太后的义女,她可以称呼成王为“王兄”,但她却没有这个胆子与成王攀兄妹关系。 成王笑了笑,对华瑶道:“你先入席,我们再慢慢说。” 华瑶眉头紧锁,小声道:“王爷不让我把心放回肚子里,我不敢入席。” “见你也是个聪明人,那本王就不跟你绕弯子了。苏鹤已经被皇兄关进北镇抚司的炼狱,这事你听说了吗?” 听到苏砚白被关了起来,华瑶心里一咯噔。 虽然她名义上是苏砚白的未婚妻,可有关苏砚白的任何事,她都是从别人那里听说。尽管不能确认这个消息是真是假,华瑶表面还是要对成王感激一番:“多谢您告诉我这个消息。” 成王有些失望,这个华瑶怎么跟个木头似的,半点反应都没有? “苏鹤统领着锦衣卫,像他这样一个得罪过满朝权贵的人,你觉得他还能活着从牢里走出来吗?” 华瑶脸色煞白,心里头不禁担心起来。 “王爷,我什么都不知道,求您别再问我。” 总算有了些反应! 成王满意地笑了笑:“先坐下来吃饭,吃完饭,本王来给你指一条明路。” 华瑶只好顺着成王的心意入席,她终于开始思索,成王今天找她过来赴宴有何目的,心里七上八下地,成王夹菜到她碗里,她呆愣地起身道谢,却连入口的菜肴究竟是什么滋味都没尝出来。 就在这时,惠丰楼的大管事袁甫带着琉球厨子走进来,向成王和华瑶行礼。 礼毕,袁甫满脸讨好的笑意终于让华瑶心里的难受少了些许。 “郡主,今日这位琉球厨子,可是王爷特意花高价为您请来的,就为了让您尝一尝新鲜鱼脍,您可千万不能辜负王爷这份美意。” 琉球厨子做的鱼脍?华瑶缓缓勾起唇角,这还是她长这么大,第一次尝到鱼脍。 从前给徐箬竹当贴身丫鬟时,因为徐箬竹肠胃虚弱,不能食用鱼生。即便张太监府上有鱼脍这道菜,华瑶也没有机会尝到,她早就听别人说起过这道菜,滋味有多美。 其貌不扬的琉球厨子,却有一双肤如凝脂的手,美中不足的是这漂亮的手上因为常年劳作而长着茧子和伤疤。 厨子手起刀落,节奏带着韵律,姿势如舞蹈般优美,看得华瑶连连惊叹。 就连见多识广的成王,也被眼前这一幕所惊艳。 成王常食鱼脍,却是第一次见到这样优雅的刀技,这丑厨子将鱼片摆成花朵,叠放在碎冰堆砌的冰船上,船的四周摆着萝卜丝和黄芥制成的花朵,取一瓣,可做蘸。 尝过鱼生,华瑶的心情已经不再像刚才那般忐忑。 成王挥了挥手,给了赏钱,让袁甫带着琉球厨子出去,却在走廊的另一侧,进了隔壁的房间。 在这里,可以清晰地听见秦王的声音。 “华瑶,你是个聪明人,不用本王提醒也该明白,作为苏鹤未过门的妻子,他 若出了事,你这辈子也别想好过。但你若是在苏鹤尚未问罪,你便与其他撇清关系,他是生是死,还会牵连到你吗!怎么做,应该不用本王提醒你吧?” 华瑶喜欢了苏砚白很多年,怎肯轻易放弃与他的婚约? 她蹙眉问:“这是太后娘娘的意思吗?” 成王故作高深莫测地笑了笑,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用颇为无奈的语气道:“华瑶,你以为太后会有时间来关心这些小事?待苏砚白问罪,你这个郡主怕是也做不成了,到了那时,你该何去何从?” 其实成王说得很有道理,华瑶眉头紧锁,道:“我理应嫁鸡随鸡,嫁狗随狗。” 成王一眼就看穿了华瑶在硬撑,他循循善诱道:“你可知教坊司是什么地方吗?若是你执意与他共担罪责,或许那里就是你的下一个去处。人人都说入了教坊司的女子,生不如死。你当真愿意为苏鹤冒这般凶险?” 华瑶愣住,脸色煞白。 成王趁机抓住华瑶的手,道:“你与他解除婚约,本王娶你为平妻,你意下如何?” “王爷,您不可以这样做,我是太后的义女。我们这样,不合礼法!”华瑶使劲儿挣脱成王,却被成王用尽全力搂在怀里,她绝望地看着门外,企图有人进来救她。 成王死死搂住华瑶,哄劝道:“我还是太后的亲儿子呢?你别怕,等我杀了苏鹤,我就要谋一番大事。当个侯夫人有什么意思?你想不想入宫当皇妃?” “王爷,我、我不敢!”华瑶似乎没了力气挣扎,眼泪汪汪地看着成王。 成王见她不再挣扎,趁机将华瑶抱起来,走向一旁的暖阁:“不敢,却不是不想。华瑶,苏鹤成日板着一张棺材脸,他怎么知道如何疼人?跟着本王,你会知道什么才是快活日子!瑶儿,别怕——” 正在隔壁间偷听的“琉球厨子”气得想要往外冲,被戚嘉和一把搂住。 戚嘉和小声道:“你要去做什么?你过去,不是正好让成王抓住你,用你来威胁苏砚白吗?” 这位面丑的琉球厨子,正是带着人皮面具的花辞,她生气地说:“你没有听到吗?华瑶并不愿意,她是被强迫的。” “小声点!”戚嘉和提醒她冷静,他劝道:“花辞,你心中无半分恶念,便以为旁人都同你一般干净!她若真不愿,初见成王时便该寻机逃走。成王是何等人物,你当她不清白?她嘴上说的不愿,不过强扯一块遮羞布来挡住自己的廉耻。自她肯留下来陪成王用膳那一刻起,心里早已有了决断!” 戚嘉和的分析,也没有错。 在这个礼法大于天的时代,陌生男女不能同席吃饭,而且华瑶理应听过成王是个花花肠子,她为什么不在刚进门的那一刻就逃跑呢? 花辞还是认为,无论华瑶作出什么选择,她都不应该在这种情况下被成王强迫。 作为女性,花辞在看见另一位女性被强迫时,没办法做到视而不见。 花辞还是不想放弃营救华瑶:“万一她不愿意呢?我必须去救她!” 110. 一招制敌 袁甫并不知花辞与华瑶之间的关系,他见花辞要豁出命去保护华瑶,还以为她们是好朋友,不禁两位娘子之间的友谊感动,他躬身道:“花娘子,杨二爷交代过,让在下万事都听命于您。既然您执意要救出里面那位被成王胁迫的开阳郡主,小人这里倒有个法子。” 花辞正与戚嘉和僵持不下,听到这句,两人齐齐看向袁甫。 “什么法子?” 袁甫从怀里掏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帕子,他将帕子打开,里面居然还有一张叠放好的蓝色手帕。 “这蓝帕子上浸了蒙汗药,您把它覆盖在成王脸上,便可救出那位小姐。只是守在门后的侍卫,我们还得想个法子他们引开。” “这不是胡闹吗?”戚嘉和压根就不想让花辞去蹚这浑水,她是来打探消息的,没有必要救人。 戚嘉和有些生气:“袁管事,她胡来,你不帮我劝着她就罢了,怎么还火上浇油?你可要想清楚了。万一成王追究起来,您还能脱得了干系吗?” “不会牵连到袁管事身上!”花辞看向袁甫,向他保证:“只要您肯帮我,我绝不会让您受到连累。门外的侍卫,我来想办法引开他们。” 袁甫对戚嘉和笑了笑,对花辞道:“好,那就一切都听娘子安排。” * 成王招待华瑶的房间里,有一张屏风做隔断,屏风后是一张暖榻,可供喝醉的客人在此休憩。 华瑶是女子,她哪来的力气能挣脱成王的桎梏? 且碍于两人之间的身份,她也不敢强力挣脱。 华瑶眼睛里含着泪,浑身瑟缩地看着成王脱下衣裳,逐渐覆到她身上来。 她手指抓紧床下的褥子,指尖攥得发白,看着成王那张越来越近的脸,华瑶只能祈求菩萨保佑,谁能来救救她?可是谁能救她呢?最有可能救她的人,正被关在北镇抚司大牢,自身难保,他。 难道这就是她的命运? 成王垂眸,见华瑶咬着下唇,含泪隐忍的模样,心里不禁对她多了几分怜惜,他低声哄道:“华瑶,你怕什么呢?我除了功夫比不上苏鹤,其他方面哪里不比他强?你给他当侯夫人,还不如将来当我的皇妃。” 说罢,也不待华瑶有所反应,便低下头去吻她柔软的唇。 华瑶如同被烙铁烫伤,难受至极,羞愤交加地猛地用力一推。 成王先前见华瑶一直胆小、顺从,不料她在关键时刻却这么大反应,顿时心头火起,怒道:“你在做什么?” 华瑶哭着摇头:“王爷,侯爷现在还没有获罪,我依然还是郡主,是您的义妹。我并非没名没分的奴婢,您怎能对我如此轻慢!” 成王兴致被打断,目光嘲讽地看着华瑶:“不过才被人叫了几个月的郡主,你就不承认自己是奴婢了?你再敢推我试试,信不信我宰了你?若我今日真要了你的命,你觉得还有谁会为你出头?” 华瑶见成王又要靠近,连忙拔下头上的簪子,尖的那头对准秦王:“别过来,再过来我就杀了你。” “你想杀我?”成王一把握住华瑶的手,手指收紧几分力道后,华瑶痛得松了手。 “啪”地一声响起,成王一巴掌扇在华瑶脸上,骂道:“贱人,敬酒不吃吃罚酒。” 华瑶脸颊又痛又辣,好似上千只蚂蚁在咬,心里却已经认命,不敢再有任何反抗。 成王用力一推,将华瑶推倒,撕开她的衣裳,欺身而上。 忽然,他觉得不对,抬头往边上看,不知什么时候,屋里竟然多了个人。 居然是个刚才那个琉球厨子? 外面那些侍卫在做什么?为什么这个厨子能进来坏他好事? “你来做什么?还不出去!”成王对那琉球厨子大声呵斥道。 琉球厨子却仿佛听不懂,咧开嘴对成王笑了笑,趁着成王还没反应过来,猛地从怀里掏出一张帕子,捂在成王脸上。 华瑶已经吓傻,她见这个突然闯入的厨子,不知对方是敌是友,先是被吓得眼泪鼻涕一起流。 她不想和成王一起死在这里。 “愣着做什么,还不快来帮我!”琉球厨子开口,却是女人声音。 成王只觉得声音有些熟悉,一时间没想起来在哪里听过。 华瑶却听出来了,她来不及去想花辞为什么出现在这里,却在触碰到花辞眼神的一刹那,便知道花辞在帮她。 花辞是个女子,她没什么功夫,纵然短时间内能控制住成王,却也坚持不了多久,眼看着成王马上就要挣脱,华瑶不知道哪里来的勇气,一把掐住成王的脖子,不许他再动弹。 不到一会儿的功夫,成王便晕厥了过去。 华瑶吓得脸色发白:“他是不是死了?” “是帕子上的蒙汗药,他暂时死不了,快点起来,跟我离开。”花辞对她伸出手 。 看见这只长着薄茧的手,华瑶心里涌入一阵暖流,她想也不想,就把手交给了花辞,跟在她身后一同离开。 走到门口时,花辞忽然停下,想起来自己忘了一件事! 华瑶看着她,不解。 “你稍等一下。” 华瑶站在原地,看着花辞走回去,握住成王的下巴,在他脸上狠狠扇了两个耳光。华瑶简直被花辞吓破了胆,她怎么敢打成王?这可是抄家灭族的大罪。 把成王勉强弄醒之后,花辞告诉他:“我是北镇抚司林佥事的属下,成王殿下可要记住。报仇时,别找错了人。” 说完这句,不待成王张开嘴呼救,她又掏出染了蒙汗药的帕子,死死塞进成王张开的嘴里。 待成王再次晕厥,花辞才带着华瑶一同离开。 * 华瑶平日也是个处处要强、拔尖的人,今日惧于成王权势,被恐吓得六神无主,此时花辞带着她一路逃跑,已然成了她的主心骨。 花辞将华瑶塞进一个房间,将一身灰褐色短打,递给华瑶。 “你先把衣裳换了,再将头发重新梳成道士髻。成王的侍卫刚才被楼里的人叫走,我才能闯进去救你,他们应该很快就会发现不对。” 华瑶接过衣服,声音颤抖地问:“花辞,我们真的能逃出去吗?” “留给我们的时间不多了,你尽量快点。”花辞催促。 华瑶先是颤抖得扣子都解不开,但她想起花辞不顾性命危险来救自己,顿时鼓起勇气,深吸一口气,迅速将衣服换好。 花辞在华瑶重新梳头发的时候,用黄粉将她的脸涂黑,把眉毛往粗了画,还在她脸上点了些雀斑。 做完这一切,花辞正要带华瑶走,华瑶却摇摇头,提醒道:“还有一处地方需要伪装。” 华瑶看了一眼花辞略带薄茧的手,用指甲从眉笔上抠出来一些粉末,掺杂在黄粉中,将自己的手涂抹成黑色,指甲缝里也带着黑泥。 两人往外走出时,成王侍卫果然发现不对,正在一间间屋子搜人。 华瑶吓得停住脚步,拽住花辞的衣裳。 花辞眼见情况不对,冷静地把人皮面具摘了下来,藏在怀里。这时,华瑶看见面具下的脸,竟和自己一样,已经被黄粉涂黑。她实在佩服花辞的未雨绸缪,明明两人年纪都一样大,为什么花辞看起来就是比她更冷静?更有主意? 111. 同生共死 成王侍卫冲过来的时候,花辞带着华瑶混在下人中,两人身材瘦小,都低着头,在人群里并不显眼。 华瑶心里始终惴惴不安,或许是心虚,害怕侍卫发现自己。 她一只手攥住花辞的袖子,仿佛只有这样做,才能找到自己的主心骨,忍住不害怕。 好在侍卫们把所有下人全都赶到一堆,一间一间屋子的搜,却始终没有将怀疑的目光投射到花辞和华瑶身上。 搜了一圈,没有找到人,侍卫们只能将这不尽如人意的结果禀告成王。 谁知,成王听到后,竟然朝着关押下人的这间屋子走来。 华瑶本来已经松了一口气,可她一见到成王,脑子里便不由自主地浮现出成王的嘴覆过来的场景,她很想克制住内心的惊惧,但身体却不听使唤,控制不住地颤抖起来。 她的身子,颤抖得太明显了,成王原本只是有些怀疑,待他一眼看到华瑶颤抖得明显的身子后,再仔细一瞧,便什么都明白了。 花辞也察觉到华瑶身体颤抖得有些厉害,她抬眸瞧了成王一眼,只见成王笑得有几分毛骨悚然。 大概是成王的目光落在花辞身上太久了,与花辞站在一起的下人也发现这两个人好像很陌生,大家自觉站在两旁,让出一条道,方便成王走到花辞面前来。 成王走到花辞面前,挑起花辞的下巴,嘲讽地笑道:“本王怎么也想不通,你为何会救她?苏鹤给你灌了什么迷魂汤,让你不顾自家安危也要来救她。” 比起苏砚白,成王的恐吓可就差得太远了。 花辞被苏砚白威胁的时候,才真正地被恐惧压制,脑子里一片空白。 苏砚白杀的人多,身上自带着一股阴森的鬼气,哪怕他说话的语气温和,却也能让人感受到刺骨的寒意。 而成王的声色俱厉,带着些虚张声势。 “想不通就别想了,你脑子本来就不好用,并不是你多想一会儿就能想得明白的。” 花辞也很惊讶,她哪来的底气?竟敢对成王这般出言不逊。 成王定定地看着花辞,生气道:“你什么意思?你也觉得本王不如苏鹤?” “那你说说看,你哪点比他强?”虽然花辞声音都在颤抖,说出来的话却气死人。 人一旦敢于突破第一步,后面的路便都开始顺畅起来,花辞也不知哪来的勇气,居然敢用力拍开成王握住自己下巴的手,恶狠狠地看着他:“你就是处处都比不上他,否则你一个王爷,为何非要与他争呢?” 成王气得面红耳赤,大声对侍卫们吼道:“你们都愣着做什么,还不快点把这两个贱人抓住!” 一声令下,两个侍卫朝花辞走来。 只是,那侍卫的手还没能挨到花辞的肩膀,却被飞来的暗器射中手背,鲜血直流。 是谁不要命了?居然敢袭击成王殿下的侍卫,所有人集体朝门口看去。 苏砚白身上还穿着北镇抚司炼狱的囚衣,立在门口。怎么会有人穿着囚衣,却不显得半分狼狈?他的眼神,越过秦王,先落在花辞那张涂抹得乱七八糟的脸上,眉头蹙了蹙,显露出几分不耐烦。见她没有受伤,才将眼神落到成王身上。 他的目光一直紧锁在成王身上,然后一步步走来,走到花辞身边,将他护在身后。 成王在短暂的惊慌失措之后,终于想起来,苏砚白如今是阶下囚,他又开始有些得意:“苏鹤,你抗旨越狱,是不要命了吗?” “我这条命,全在陛下一念之间,陛下至今还没有下令将我削职处死,是因为我对陛下还有用。没错,我今日是越狱。可我为何越狱?成王殿下敢不敢跟我去陛下面前说清楚,你今日为何要强迫华瑶。” “我从来都没有强迫她!”成王断然否认:“华瑶是陛下亲封的郡主,是太后的义女,我的义妹,你休要血口喷人,玷污我们兄妹的清白。” 华瑶眼睛瞪得圆溜溜的,她也不想名节受辱,便立刻同成王谈条件:“你若是不去陛下面前乱说话,我便当今日咱们没有见过。否则我拼着性命不要,也要将你今日在我耳边说的那些大逆不道的话告诉陛下。” 成王心里叫苦连天,后悔自己怎么怎么就在华瑶面前说了那样的话。 万一她真的说给皇兄听—— 哪怕再有不甘,成王被人抓住了要命的把柄,只能咬牙认输,带着人退了出去。 走了两步,又回头看着华瑶:“记得管住你那张嘴!” 华瑶看见成王走了,心里松了一口气,这才发现自己被吓得冷汗涔涔。 成王一走,苏砚白看着花辞,目带责备之色。他指着花辞,冷声质问:“你几时跟她有了过命的交情?你在救人之前能不能先照照镜子,看看你这张狼狈如丧家之犬的脸,再掂量清楚你自己几斤几两?你为什么总记住不住我交代的话?花辞,迟早有一日,你那些无用的善良会将你害死。” 花辞被他这番疾声厉色的话,说得委屈涌上心头。 “你呢?算计来算计去,有没有算到你为什么会被关进牢狱里去?” 苏砚白见她死不悔改,还要嘴犟,气得想用帕子狠狠将她这张丑脸揉搓一顿。 “你又开始耍混蛋,以为惹怒了我,我就能忘记同你算账?花辞,这件事你做错了,你今日必须同我认错,并且保证你下一次不再滥施好心。” 花辞都不明白她从前什么时候跟他耍过混蛋,分明是他每次都用各种理由来欺负她。 但现在不是算旧账的时候。 花辞摆事实讲道理,只想理论清楚眼前这桩官司:“我救人有什么不对?你凭什么要我认错?我没有错,我不认!” 就这么短短几句话的功夫,华瑶已经被苏砚白吓得脸色煞白,小腿打颤,花辞却还敢跟他据理力争?她真是勇气可嘉! 华瑶被花辞的勇气感染,虽然害怕,却也想鼓起勇气,为花辞争取一回。 “从今日起,花辞就跟我有了过命的交情。她今日冒死助我脱险,我必当涌泉相报以还之。求少爷,求少爷不要再责怪花辞。” 也就是这一刻,华瑶心里清清楚楚,她在苏砚白眼里什么都不是。 甚至在苏砚白看来,她压根就不值得花辞舍命相救? 她未来当真要嫁给这样一个心里眼里都没有她的男子? 苏砚白没有心情同华瑶多说,看向一旁的唐林川,道:“将她平安送回去。” 华瑶看看花辞,想说,我要跟花辞一起走。她 话还没有来得及说出来,就见花辞对她摇了摇头。 华瑶看懂了花辞的暗示,花辞让她先走,她便只好顺从花辞的意思,跟在唐林川身后率先离开。 华瑶被唐林川带走了,下一个会被带走的人会是谁呢? 花辞心里很清楚,她今日自投罗网,让苏砚白找到,必定难逃被囚禁的命运。 可她还是想为自己争取一回。 花辞眨巴着眼睛,泪眼朦胧,委屈巴巴地说:“你总是看轻了我,觉得我是个傻子,可我真的有那么糟糕吗?就算不照镜子,我也知道自己几斤几两,我凭什么在成王手里救人?我哪来的底气呢?但我知道,你肯定会有办法。所以我才会让人去通知锦衣卫前来支援。我知道自己对付不了秦王,我就想办法拖延时间,我每拖延一份,胜算便大一分。苏砚白,我不是没有脑子,任性胡来,我只是相信你!” 言及至此,苏砚白脑子嗡嗡的。 花辞声声质问,她哪来的底气救人?言下之意,她的底气都是他给的。 苏砚白如坠云端,飘飘欲仙,继而那句要把花辞关回庄子上的话,再也无法说出口。 “你为何打扮成这样,出现在了惠丰楼?” 惠丰楼可是张太监的地盘,她居然胆敢闯入这里,苏砚白深吸一口气,还是决定要将她囚回京郊的庄子里。 “我来查成王。我想从成王身上入手,查清楚你为何会被陛下关起来。” 苏砚白沉默片刻,语气缓和下来:“若我让你停止调查,你一定不甘心,是不是?” 花辞点头。 苏砚白为了让她及时收手,只能故意吓她:“那你便查吧!但你最好清楚,真正想要我死的人,从来都不是陛下,也不是成王。这件事很危险,如果你执意查下去,你一定会死在我前面?你必须清楚,我并没有手眼通天的本事。之前我要你离开京城,是因为我和他真正交手起来,必行会无暇顾及你。” “要你性命的人,不是陛下,也不是成王?难道是——”花辞被自己的想法吓住,后退了一步。 苏砚白见她终于有些害怕,字斟句酌地好言相劝:“你决定留下来与我同生共死,我心里很高兴。但是,在我彻底解决这件事之前,你能不能先住到庄子上去?至少那里有人保护你!” 谁要与他同生共死?她只想还了他为父母报仇的人情,再毫无牵挂地离开他。 当然,花辞不能跟他说实话。 她当着苏砚白的面,把人皮面具戴回脸上,道:“你看,我不会让自己处在危险当中,你能不能别把我关回庄子里?庄子里那么无聊,在我没有被坏人害死之前,一定会先闷死的。” 苏砚白见她油盐不进,用力扣住她的肩膀,沉声问:“你真的不怕死吗?” 这一刻,苏砚白内心震撼,他已经把有可能存在的危险说出来,花辞竟然还是决定留下。足可见她对他的情深似海,爱如炽火。 “我当然怕死,我胆子很小,你又不是不知道。”花辞没有听懂苏砚白的言外之意,天真地以为苏砚白在问她怕不怕死。 苏砚白拿她没有办法,想起她刚才对成王说的那番话,笑道:“你胆子小?你刚才问成王时,可是胆子大得很。” 112. 袖手旁观 花辞先是一怔,继而呼吸有所滞涩,有种铺天盖地的悲凉,将她笼罩。苏砚白和她是两个世界的人,他从来都不懂她心里怎么想。 与成王对抗时,是她胆子大吗? 不是的,她分明听到了自己的心跳。 那一刻她哪里来的勇气?是因为苏砚白,她才有勇气与成王对抗,她不想在成王面前露出胆怯、卑微的姿态。 无论在谁眼里,她是苏砚白的人,她不想让苏砚白被人看轻了去。 所以她在所有办法都已用尽的情况下,还能有一身的骨气和勇气,而且她给锦衣卫递了消息,她相信苏砚白会派人来救她。 如果苏砚白真的把她当做妻子,待她以尊重,理应为她今日有勇气反抗成王而感到骄傲。 花辞穿越前,她的父母虽然工作忙碌,没有时间陪伴她。可是每逢过年过节时,一家三口聚在一起,花辞都能感受到爸爸对妈妈的尊重。她妈妈是一名很优秀的脑科医生,救死扶伤无数,爸爸总是会不厌其烦地肯定妈妈在工作上的成绩,为妈妈感到骄傲。 穿越过来之后,花辞的母亲虽然是一名以夫为纲,三从四德的普通女子,可是她的父亲花林风也会不厌其烦地再三感激母亲操持家务的辛勤,会将铺子里的盈余交给母亲打理。对父亲的赞美,母亲总说,那是她应该做的。父亲每每听到这样的话,都有些生气:哪有人天生应该辛苦劳作?这么多年来,父亲对母亲的愧疚和心疼,花辞总是难以忘记。真的爱一个人,不是应该心疼她吗? 苏砚白怎能用她胆小这件事来开玩笑? 花辞却又一次清楚地看见了横亘在他们之间的那道,看不见摸不着的鸿沟。 他总是居高临下。 她的勇敢,她的骄傲,在他眼中一文不值。 但她还是要救他,只有还了他这份人情,她才能心安理得地离开他。 花辞轻吁了一口气,把头靠在苏砚白的胸口,闭上眼睛,回忆起在宁城听到苏砚白死讯之后,做过的那些噩梦。 “你被关在牢里的这些日子,我没有睡过一个安稳的好觉,勉强睡着,梦里总是看到你被人用铁链捆住四肢,我不清那个人是谁,但我看见他用鞭子抽你,用烙铁烫你,用铁锤击打你的腹部。我在梦里看到你皮开肉绽,口吐鲜血,而我却无力救你,我总是哭着醒来——苏砚白,都说梦是反的,所以我把那个噩梦当做吉兆,我相信你一定能平安。你能不能别再囚禁我,至少让我为你做些事,我才不至于每日都在忧思忧虑中饱受痛苦折磨!你信不信?你再把我关起来,我会被你逼疯!” 苏砚白第一次从花辞口中听到这番话,他先愣怔了一瞬,然后眼泪先于理智,夺眶而出。 这些年他无数次地出生入死,却从没有人对他说过,我会担心你。 担心自己太激动会伤到她,苏砚白提醒自己必须小心翼翼地,他搂住她的腰,不敢太用力,也更不忍拂逆她这番关心。 他轻声道歉:“对不起,是我太自私。当初离开宁城,是京城的局面太乱,我不想把你牵扯进来。我只顾着担心你的安危,却没想过,你听到我的死讯后,会如此伤心。” 苏砚白悲恸而哽咽的声音,钻进花辞耳朵里,也让她很感动,她终于等来了苏砚白的道歉。可是这声道歉,来得太迟,她已经从伤心中走出来了,准备重新开始,进入另一片天地。 终归是感动了他,戏还是得演下去,花辞柔柔弱弱地靠在苏砚白怀里,恳求道:“你别将我囚在庄子上,行不行?” 苏砚白刚听到这番表白,正是情愫浓烈得化不开的时候,他哪里肯让花辞离开他的监管范围? “你不住在庄子上,你要住哪里?我不同意。” 花辞抬头,含泪看着苏砚白,思忖着他怎么还是不同意?看来得下点猛药才行。 花辞双目含泪,似笑非笑:“好啊,我明白了。我把你当夫婿,你却把我当作养在身边的小玩意儿!我怎么想的,你从来都不在乎,对不对?是我太天真了,总觉得你能理解我。在宁城的时候,你就是这样,你不在乎我,所以你才能心安理得地假死脱身,也不管我在宁城当寡妇多么伤心欲绝。到了京城,我们一起经历过这么多事,我以为你有所改变,其实你什么都没有改变。我真傻,我总觉得你对我好就是爱我——苏砚白,我对你已经无话可说,你回北镇抚司大牢里去吧,我不逃了,你想把我囚禁在哪里,我都认命!” 花辞原本只是想演戏骗他,好让他心软,可是说着说着,她便动了情,字字句句都透着绝望:“我这辈子就是这个命,华瑶能从丫鬟当上郡主,是老天爷给的气运。而我,这辈子注定只配当个讨你欢心的小玩意儿。一个小玩意儿,怎能生出自己的想法?怎么能有喜怒哀?怎敢妄想与你同生共死?” 苏砚白无法为自己辩解,因为花辞说的,都是真的。 在宁城时,他没有察觉自己多么爱花辞,他只把这段经历当做是一场天赐的美梦。 如今听到花辞这样的控诉,他愧疚难当。 原来他做过那么多伤害花辞的事,这一刻他很想回到过去,揪着那个冷漠残忍的自己痛打一顿。 终归是他欺负了花辞,才让她这么难过。 他终于明白,花辞为什么一直不肯原谅他。 迟来醒悟让苏砚白的肌肤一寸寸颤栗,心里这些复杂的滋味,有后悔,有痛苦,也有酸涩。他用手指,心痛难当地擦拭掉她脸上的泪,自言自语道:“你分明这么爱笑,看见一朵花开得茂盛,都会忍不住微笑,可我怎么总是惹你哭呢?” 花辞用力推开苏砚白,大声哭道:“你让我受了那么多委屈,还不准我哭吗?” 苏砚白愣了愣,叹息道:“你很少在我面前哭。我认为你像那些白头花一样坚强,无论遇到什么事,都可以撑过去。” “那是因为我知道,只要我摔跤,便会有人扶我起来,帮我疗伤,所以我才有底气撑过去。我已经习惯了有人扶着我,有人疼惜我。可是忽然间,那个疼惜我的人消失了,你让我怎么撑过去?”说到这里,花辞有些哽咽,几乎说不下去。 想要演戏骗过别人,必须先骗过自己。花辞这些话,也并非全部是假的,那是她在宁城当寡妇时的真实感触,她以为自己忘了,没想到、没想到她全都记得。 苏砚白见她难过至此,也跟着恍惚了起来。 只是一个很短暂的瞬间,他觉得自己正在做的事情,没有意义。 他在坚持什么? 他求什么? 如果他不作出一些改变,花辞还会比现在更难过。 犹豫好久,苏砚白终于下定决心。 “是我错了,对不起。你不要难过,也不要对我无话可说。你不理我,比杀了我还难受。”苏砚白直到这一刻才真正理解花辞的委屈,从她在宁城听到他的死讯,再到来京城后知道他和华瑶的婚约,这些事都曾让她痛苦。 她想和痛苦做决断,所以才会想出嫁给谭术那种昏招。 她太痛苦了,需要进入新的生活,才能与过去完全切割。 他现在终于理解了,还好,不算太迟。 苏砚白向她解释:“我被关在北镇抚司监狱,暂时没有性命之忧,真正有性命之忧的人是陛下。张太监不知从哪里弄来一种罕见的毒,下在了陛下身上,但我们都不知道这种毒怎么解。我现在没有证据证明这种毒药是什么,但我能肯定,我父亲也曾中过这种毒。现在唯一能查到这种毒药的人,只有我母亲徐夫人,但她正常的时候少,大多数时候都疯疯癫癫,尤其不能在她面前提起我父亲。我现在已经派人去搜查这种毒药,已经有了一些线索,你不必担心我。” 看见就花辞认真听他说话的表情,还有她那含泪的双眸一点点重新恢复明亮,苏砚白便不再质疑自己的决定是否有错。< /p>只要花辞眼神里不再有绝望,他便还有机会挽回她。 “陛下中毒时间不算长,我还有时间与张太监耗,但张太监已经老了,他必定会自乱阵脚。而张太监知道,我唯一的软肋就是你。花辞,我有自保的能力,你无需为我担心。” 峰回路转,花辞终于从苏砚白这里得知徐夫人是破局的线索,忍不住笑了笑,她只顾着高兴,没有察觉苏砚白这番话有多担心。 苏砚白看着她这个笑容,几乎生出一种错觉:她刚才的哭,不是因为伤心而哭,她是知道他会心软才故意这样哭。 也许是他想的多了,花辞露出笑容,是因为她知道他没有危险。 “张太监下毒的事,你跟徐夫人提过吗?”花辞说完,忽然想起什么似的连忙道歉:“对不起,是我糊涂。以你的性格,怎么可能去问徐夫人。” 苏砚白被她一打岔,不再纠结于她刚才的笑容究竟是因为他的态度转变还是因为她终于达到了自己的目的。 他想要知道,在花辞心里,他究竟是个什么人。 “我是什么性格?” 花辞还是有点怕他,不敢说真话,但苏砚白眼神一直锁定在她身上,似乎不问出来为什么,他誓不罢休。 花辞硬着头皮说:“你不敢相信徐夫人会帮你,所以你连问都不敢问。我不明白,明明这是一件很简单的事,你们为什么要绕这么大的弯?我不相信徐夫人会选择袖手旁观,天底下没有一个母亲会冷漠地看着自己的孩子去死!” 苏砚白是自己主动提起的徐夫人,他再生气也不能怪花辞口不择言。 他长长地叹息一声,道:“如果我告诉你,找她没有用,你一定不会信。你想去试试,便去吧。记住,别让张太监知道这件事。徐夫人的贴身丫鬟叫林秋杏,她是我的人,你若要见徐夫人,先派人去找她。若遇到什么危险,随时找锦衣卫帮忙。” “好,既然你同意了,那我明日便去求见徐夫人。” 花辞又露出笑脸,苏砚白认真打量起她,又想起刚才那个猜测。他终于能够肯定,花辞今日在他面前哭泣也好,说这些话也罢,都是为了叫他心软,说服他别将她关在庄子上。 究竟从什么时候起,她变得这样狡猾? 苏砚白叹息一声,想要吻她,可当他捧着花辞戴上人皮面具的丑脸,却愣住了。 花辞看到了苏砚白眼底短暂的嫌弃,气得踢了他一脚,冷哼道:“肤浅。” 苏砚白承认自己肤浅,这张带着人皮面具的脸看起来实在很糟糕:鼻子扁平,脸上麻子一堆,还有一颗媒婆痣。丑成这样天怒人怨的一张面具,她从哪里找来的? 虽然戴上了丑面具,却还是那个脾气不好的性子,苏砚白忍俊不禁,捧着她的脸,吻下去。 苏砚白是不想承认自己肤浅才吻她? 花辞一口气憋在心里,下意识又要踢他,这回却被苏砚白避开了:“你怀着孕,不宜情绪激动。你先走吧,我看着你走。” 见她还不走,苏砚白怕自己会后悔,忍不住吓她:“你不走了,是想住回庄子上?” 花辞对他做了个鬼脸,道:“忘了一件事,我想问唐林川要个令牌。从前你派人在绸缎铺子外盯梢,你还记得吗?那个人对我有用,但他说自己只听令于唐林川,不看见唐林川的令牌,他不敢听我命令。” 苏砚白起自己放在胸口的那枚平安符,这是花辞第一次逃跑时,在护国寺帮他求来的平安符。后来,一个锦衣卫盯梢的探子,将平安符送到了他手里,所以他对那个人还有些印象。 “他叫什么名字?” “程浒。”花辞觉得这两个字都挺难辨认,怕苏砚白记不住,又在他手心里,认真写了一遍程浒的名字。 苏砚白点点头,道:“从今日起,程浒成为正式的锦衣校尉。我会让唐林川告诉程浒,这段时间,程浒只听命于你。” 113. 心头旧恨 因大太监张鸿庆的夫人今日要来护国寺上香,护国寺对外宣布闭寺一日。 还记得太祖皇帝那会儿,太监并没有如此大的脸面,也不知从何时起,皇帝身边的大太监权力竟然堪比宰相。 徐若竹跪在佛前,闻着檀香,回想起自己的一生。 小时候,她爹娘忙着生计,把她交给隔壁的张家照顾。可多数时候,张家哥哥也要帮着父母做生意,没空陪她,她只能跟着院子里的狗一起玩。每日张家哥哥从铺子里回来,还要读书,她最开心的事情就是拿张小凳子,坐在张家哥哥身旁练字。 那时的徐箬竹还小,注意力很差,字没写几个,就趴在桌上睡着了。张家哥哥怕她着凉,用一床被子裹着她,抱着她放在炉火边上的箩筐里,醒来后的她闻到炭火的味道,看着不远处张家哥哥认真写字的侧脸,心里仿佛被桂花味的米糖塞得满满当当。 到了及笄的年纪,两家父母虽未交换信物,但都心照不宣地认定了两人将来一定会成亲。这时的徐箬竹已经不吃糖了,她时常被人叫做胖丫头,心里不太高兴。徐张两家的母亲,都怕她吃不饱似的,每日都要为她准备很多吃食。张家娘亲炸的馓子,又香又脆。她亲娘经常买来花生核桃做成酥饼,让她拿去给未来的女婿吃,可她的女婿并不是个嘴馋的人,这些酥饼最后都进了徐箬竹的肚子。 虽然俩家人都说她不胖,可徐箬竹真害怕自己再这么吃下去,会胖成隔壁面馆的胡娘子那样,腰粗成了两个水桶那么大。 徐箬竹苦恼极了,她若是胖成那样,张家哥哥还会喜欢她吗? 张鸿庆安慰她,莫说她不会胖成那样,就算有朝一日徐箬竹的腰真的有两个水桶那么大,他也一定会娶她。只是,他打算考了功名之后,再迎娶徐箬竹。 徐箬竹对未来的日子,充满了期待。 可是晨光巷里所有人的期待,都在一个下午被打破,徐箬竹在巷口一个卖花的老人那里买回来一大束金盏菊,那金盏菊散发着淡淡的幽香,花瓣的颜色像金子那样闪耀,她都想好了,花朵分成四束,她和爹娘的房里各放一束,张家爹娘房间里放一束,张家哥哥的房间里放一束。 下午的晨光照在女孩笑盈盈的脸上,她抱着花朝前走,也不知她脑袋里在想什么,居然没有看到前方站着一群路人避之不及的锦衣卫。 也许是花束太大,挡住了她的眼睛? 后来,徐箬竹无数次回想起那个下午,都会忍不住猜想,如果当初她仔细看路,和旁人一样避到路旁,是否就不会招惹上苏敏峰? 苏敏峰笑着看向冲到怀里的小女孩,虽然穿着蓝灰色的衣裳,做平民装束,可她一张脸却粉粉嫩嫩,人比花娇。 “投怀送抱的女人爷见得多了,像你这般直接往爷怀里冲的愣头青,爷还是头回见。” 徐箬竹被吓一跳,她立刻想起张家哥哥教她的话,出门在外若是做错了事,就多对别人笑,俗话说伸手不打笑脸人。还有,人家看她年纪小,一定不会跟她计较。 “对不起,官爷,是我没看路,请您原谅。”徐箬竹看见飞鱼服已然吓得胆寒,却依旧扬起笑脸,直视着面前这位年轻的锦衣卫,也不知他是多大的官?他有那么多手下,看起来好威风啊?他应该和苏家哥哥差不多大吧?不知他家里是否也有个冒冒失失的妹妹呢? 看在她笑得这么真诚的份上,这位年轻的锦衣卫大人应该不会与她计较吧。 可终究是徐箬竹太年轻,否则她怎么会认为和张家哥哥一样的年轻男子,就与张家哥哥一样善良、一样脾气好呢? 苏敏峰说,她抱了太多的花,看不清路,怕她再撞到了别人,就一定要送她回家,也不管她是否拒绝。 到了第二日,苏敏峰带着几十名锦衣卫,请了一位官媒到了张家铺子里下聘礼,要迎娶她为妻。 后来发生的事情,尽管徐箬竹不愿再回忆,可是午夜梦回时,这些记忆总是侵占她的梦境,让她在梦里也要品尝着那份痛苦。 张家爹娘告诉苏敏峰,她和张鸿庆已经订婚。 苏敏峰问:“订婚书在哪里?” 没有婚书?哪来的订婚书?平民百姓的嫁娶,要什么订婚书呢?去官府登记之后,买一块红盖头,买点果子和瓜子,请左邻右舍来热闹一番。在邻居们的见证下,拜天地,拜父母,夫妻对拜,便算礼成。 张家爹爹脾气大,对苏敏峰说:“你想抢走我家未过门的儿媳妇?没门!” 张家爹爹拿着一把从隔壁借来的杀猪刀,大声威胁苏敏峰:“你想抢走我家未过门的儿媳妇?除非你从我尸体上踏过去。” 若是旁人,见张家爹爹这么激烈的反抗,也就不会再强求。 可苏敏峰却一步步朝张家爹爹走过去,两人之间的距离从十步,变成五步,变成三步。 徐箬竹被张家娘亲护在身后,叮嘱她别看,以免晚上会做噩梦。 徐箬竹清晰地记得,她的膝盖在不停颤抖,她想说她愿意嫁,只要这位苏大人别再为难张家爹妈。可她又怕这句话说出来,会寒了张家爹妈的心,他们夫妻从小就把她当亲生女儿疼。她也怕被张家哥哥误会,她攀附权势变了心—— 那时的徐箬竹刚满了十五岁,还是个孩子心性,只能想到这么多,她无法在短时间内作出最正确的决断。 就这么犹豫了几个念头的时间,她还来不及喊出那句“我愿意嫁”,张家爹爹脖子被苏敏峰手中的绣春刀割破,血从喉管内喷出来,在空中划过一条曲线,喷得满地都是—— 张家妈妈拿起杀猪刀,要为苏家爹爹报仇,也死在了苏敏峰的刀下。 徐箬竹膝盖发软,意识涣散,昏迷之际,她只有一个想法:她愿意嫁,只求苏大人不要再为难她的张家哥哥。 醒来之后,徐箬竹住进了苏敏峰安排的宅子里,从此她的命运不再属于自己。 她没有办法说不愿意,她怕反抗会招来死亡。当时她年纪还小,还没有活够,她不想死。 如今回想起来,当年的她最可怜的地方在于,她连恨的力气都没有。 她像只没有感情的牲畜那样,顺从地和苏敏峰成亲,顺从地面对婆母和小姑子的奚落,她清楚地知道自己没有反抗的能力,除了顺从,她没有任何办法。 她顺从地与仇人躺在一张榻上,顺从地给他生孩子,甚至会在 偶尔的瞬间,忘记往日的仇恨。她看着阳光从窗户外面照进来,照在她儿子白白嫩嫩的小胖脸上,也会感受到幸福,觉得这一切都很美好。 那时她还不知道自己已经半疯,她会偶尔恍惚失神,那时孩子正在学走路,她没有看住,孩子不小心摔倒在地上,磕破了头。 婆母生气地骂她、打她,她也不知道反抗。 苏敏峰回来后,她也怕苏敏峰打她,就先跪在地上认错、求饶。 苏敏峰用一种很陌生的眼神看着她,把她从地上拉起来,将她抱在怀里。然后,她就住进了京郊的那处宅子里,那是苏敏峰花重金为她在京郊修葺了一座精美的园子,她在那座园子里住了好几年。 住进园子才半年,就发生了宫变,韩王欲夺江山,用婆婆和小姑子的性命威胁苏敏峰打开宫门,苏敏峰忠君护主,婆婆和小姑子也选择了自尽来成全苏家的忠烈。 因为她带着孩子住在庄子上,才侥幸活下来。 婆婆和小姑子去世后,压在徐若竹头顶的大山不见了,她失去了亲人,苏敏峰也失去了亲人,两人之间的境遇同样凄惨。 看着躺在怀里熟睡的儿子,徐箬竹心想,从前的事不要再想了,反正她也没有选择的机会,不如忘记仇恨,带着孩子好好生活吧。 韩王兵败,苏敏峰被封为锦衣卫都指挥使,有监察百官之权,可直接听命于天子。 徐箬竹和苏敏峰一起去宫里谢恩时,有一次看到了张家哥哥,可她的张家哥哥怎么成了太监呢?他读了那么多年的书,中了秀才,夫子说他中举的机会很大,他怎么会在宫里当太监? 徐箬竹终于从张家哥哥嘴里知道了父母的下落,原来她的父母没有回老家,她的父母因为心怀愧疚,再加上常年劳作导致的一些疾病,死在了一个冬天。 这些事,苏敏峰一直瞒着她! 徐箬竹好恨啊!她恨自己的命运要被别人摆布,她恨苏敏峰为什么要对她强取豪夺,她恨自己居然想要忘记仇恨跟苏敏峰好好过日子。 她恨自己毫无廉耻,居然想好好跟苏敏峰过日子? 因为恨苏敏峰,她也开始恨自己的孩子。 因为她无法对付不了苏敏峰,她便只能对自己的孩子冷漠,一次次推开他,一次次对他冷言冷语。只有这样做,徐箬竹才不会觉得自己背叛了张家哥哥,背叛了张家爹娘,背叛了她自己。 她想过用一条白绫结束自己的性命,可是她被丫鬟救了下来。 在徐箬竹最想寻死的那段时间,张家哥哥不知用什么方法悄悄潜入园子里,他握着她的手,含泪叮嘱她:“活下去,等我杀了苏敏峰,我就来娶你。只要你不嫌弃我是个太监,只要你还愿意嫁给我,我就来娶你。” 她怎么会嫌弃张家哥哥是个太监呢? 那是她从小到大最想嫁的人,那是世界上除了亲爹以外,最爱她的男人,她当然愿意嫁! 徐箬竹恨苏敏峰,即便苏敏峰已经死了这么多年,而她也如愿以偿地嫁给了张家哥哥,徐箬竹一想起这个人,还是会恨得咬牙切齿。哪怕跪在佛祖面前,闻着清幽的檀香,徐箬竹心中的恨意也无法消减半分。 114. 如临大敌 徐箬竹拜佛完毕,走出大殿,来到殿外的放生池边,池中锦鲤肥硕,姿态喜人,徐箬竹只是看了一眼,便舍不得走了。 大丫鬟林秋杏察言观色,见徐箬竹眼底聚满对锦鲤的欢喜,便对一旁卖鱼食的小贩招了招手。虽然闭寺,不招待游客,寺中却不禁小贩出入,一来前来拜佛的贵人都喜欢买些小玩意儿,二来小贩都要养家糊口,不好断人财路。 小贩躬身上前,将鱼食献给徐箬竹,却不肯收她的钱。 徐箬竹强塞一两碎银到小贩手中,开始拿鱼食来喂鱼。 手伸进碎布缝制的布袋里,徐箬竹微怔,她看向刚才那位给她鱼食的小贩,却见对方冲她点点头。 这人是谁,接近自己有什么目的?他是张鸿庆的政敌吗?徐箬竹下意识就想命令身旁的侍卫将那名小贩抓住,可当她再次看向那小贩的眼睛,从却从对方清亮的眼眸中找到了一丝奇妙的熟稔。对方骨骼纤细,却穿着并不合身的宽松衣裳,仿佛想遮掩什么。 徐箬竹对侍卫说,她想安静地待一会儿,让他们到寺外去等。 等侍卫走远,她将手伸进装鱼食的袋子里,摸出那张纸条,打开来看:“徐夫人,苏砚白关押于北镇抚司大牢,惟您可救。请移步禅房详谈,花辞留字。” 徐箬竹将纸条捏成团,扔进水里,水里的大锦鲤还以为她投来的是鱼食,将纸团大口吞没。 再次看向那名小贩,徐箬竹终于知道哪里不对劲了,那宽松的衣裳,掩盖住了她微微隆起的腹部。 “我有些累,想去禅房休息片刻。”徐箬竹说完,移步走向禅房。 花辞怎么都没想到,见徐夫人竟然比见太后还要难,张太监这些年究竟做了多少亏心事?结了多少仇家?否则为何要派这么多人贴身保护徐夫人?对比之下,苏砚白虽然也怕她出门会被政敌为难,却也只派了几名属下贴身保护。 进入禅房之前,花辞将脸上的人皮面具扯了下来。这人皮面具真是好东西,幸好她又多买了几张,否则今日如何骗过众多侍卫混进寺内? 花辞走进禅房,正要向徐箬竹行礼,可徐箬竹却径直问她:“你为何要打扮成这样来见我?” 花辞见她没有寒暄的意图,问得直截了当,忽然想起苏砚白说过,她有疯病,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忽然发疯,也不知道哪句话会刺激她发疯。 可是人为什么会发疯呢?花辞学过一些简单的心理知识,知道这是情绪堆积到了一定的极限,导致大脑前额叶受损,情绪才会失控。 她和徐夫人之间没有仇恨,只要她对徐夫人保持尊重,她就不会发疯吧? “徐夫人,您是真的不知道,还是不想知道?”花辞打量着徐箬竹的神色,见她眼神慌张了一瞬,顿时有些紧张。 徐箬竹只是疯,又不是傻,她如何察觉不到张鸿庆对苏砚白的敌意?只是当她每次在思考这个问题的时候,都会感觉到头疼、心慌,浑身无力。身体难受的次数多了之后,她会有些麻木,会开始抵触这个念头,甚至会自欺欺人。 今日她依旧头疼、心慌、浑身无力。暂时还没有发作,也许是身为人母的本能,以及对儿子的担忧战胜了身体上的难受。 “你打算做什么?我又能帮你做什么?”徐箬竹没有多余的精力思考其他事,她对自己的身体很了解。她的情绪已经濒临崩溃边缘,还能坚持多久,她自己也没有把握。 “张鸿庆在陛下身上下了慢性毒药,苏砚白的父亲曾经中过这种毒。只有弄清楚这种毒药是什么,帮陛下解了毒,你儿子才能从北镇抚司的炼狱里放出来。否则陛下死后,张鸿庆携天子以令诸侯之时,你儿子焉能有活命的机会?” 徐箬竹听得很生气:“你在胡说什么?他是读书人,是正人君子,怎会作出如此大逆不道之事?” 花辞见徐箬竹脸颊微颤,猜她即将失控,她只好先行示弱,捂着肚子,皱起眉头。 徐箬竹见她如此,果然担忧地问:“你怎么了?” “没事,孩子在踢我,已经八个月了,小腿儿很有劲,每日都要在肚子里练练拳脚。”花辞走到徐箬竹身旁,示意她可以摸一摸自己的肚子。 徐箬竹仍是对花辞有抵触心理,她板着脸问:“你都八个月了,不在府中好好休息,出来乱跑做什么?” 花辞情真意切地回答:“因为我不想让孩子一出生就没有了父亲,我每日待在府里,什么也做不了,会觉得难受。与其像个废物一样等待命运的安排,我还不如想想,自己究竟能做些什么!” 这句话,好似一道闪电劈开了徐箬竹的身体,她骨头缝隙里的阴暗处都这道闪电的光点亮。 花辞和她一样都是被苏家的男人强取豪夺,可花辞却没有选择顺从,而是想要做些什么,与这荒谬的命运做对抗,这是为什么?花辞究竟哪来的勇气? “据我所知,你并非自愿与鹤儿为妾,如今鹤儿入狱,你应当欢喜才是。我却想不明白,你为何要救他?” 花辞诚实以答:“他强权逼迫我留在他身边,我当然恨他。可是在恨他之前,我已经爱了他三年。在宁城时,我生病了,他彻夜不眠地照顾我。我难过时,他陪在我身旁,想办法哄我开心。我被人欺负时,他帮我报仇,护我周全。我恨他欺骗我,恨他愚弄我,恨他不尊重我。可这些恨,也只是恨,我并不会因此想要他的性命。” 徐箬竹确定自己每个字都听清楚了,可她却听不懂花辞究竟在说什么。 “你恨他的时候,为何还会记得曾经爱过他?” 如今花辞已经从痛苦中走了出来,她可以很清晰地回答这个曾经困扰过她自己无数次的问题。 “我和他相识,始于一场误会。我误将他当做是一名锦衣校尉,求他帮我报仇。他顺势答应,要我嫁给他。虽然看起来,他不过是见色起意,可是在成亲的这三年里,他对我很好,邻居们也都羡慕我嫁得好。我在他身上找不到任何缺点,也开始觉得自己高攀,对他处处满 意,对命运无比感激。他要回京城,想和我断了联系,便用假死来骗我。” “知道他的死讯,我心如死灰,直到我发现自己有了身孕,决定带着孩子来京城生活。可我居然发现他还活着,知道他是上虞侯。看清楚他的谎言后,我便开始恨他。可我因何而恨他?” “因为那些幸福和快乐的瞬间在我生命中真实存在过。我恨他觉得我不配当他的妻子,不肯继续对我好。我恨他把我当成傻子糊弄,我恨他不止对我一个人好,我开始痛苦。在反复品尝这些痛苦时,我会忘记那些曾经让我快乐过的记忆,接着,我也会恨一叶障目的自己。接着我发现,恨也是需要力气的,当我已经没有力气恨他的时候,总能想起那些点点滴滴的记忆。这时我开始明白,恨并不能抵消爱。” 听花辞在说这些话的时候,徐若竹心里滋味复杂。 她首先替儿子感到高兴,有一个人,能这样毫无保留地爱他,他多么幸运。 可是她在短暂的高兴之后,便开始担忧起来。自己的儿子是什么样的人,她清清楚楚。他依仗那张容易获人信任的脸,假装温驯,实则内心阴暗。他自己没有心,便觉得别人也没有心,更加体会不到自己的所作所为,会给花辞带来多大的伤害。 接着,她被花辞这番情真意切的话打动了,不再像刚才那般对花辞充满抗拒。 可是徐箬竹仍旧不相信张鸿庆会作出弑君这种大逆不道的事,她心里甚至觉得花辞有些可怜,花辞一定是受到了儿子的蒙骗。 “花辞,听我一句劝,别再管他的事,现在他入狱了,你正好有离开他的机会,何不趁机走得远远的?你放心吧,他不会有性命之忧。他这种人,从来都不是个肯吃亏的性子,就算我们都死了,他也还会活得好好的。” 花辞不敢相信,这种话是从一个母亲的嘴里说出来的。 原来这世上,真的有母亲不爱自己的孩子。 她想起在北镇抚司牢房里,苏砚白劝她不要做徒劳无功的事,他那双眼睛里的失落。要失望过多少回,才能如此平静的接受母亲不爱自己的事实。 花辞不知道自己居然哭了,她嘲讽地笑了笑,自言自语道:“原来这世上真的有母亲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儿子去死,是我错了。他劝我不要对你抱有希望,我反而骂了他。” 徐箬竹看着花辞脸上的泪,竟有些心痛。 她不相信儿子,她的儿子也不相信她,母子之间,竟然陌生至此。 她想到了多年前的那个午后,一束阳光透过窗户斜照进来,照在儿子胖乎乎的小脸上。儿子被光线打扰,从梦中醒来,本来张开嘴就要哭,可他看见了她,委屈的小嘴忽然咧开成笑脸。 他们也曾相依为命,如今却比陌生人还不如。 花辞擦掉眼泪,看见徐箬竹神凝重,认真细听了一会儿,一脸如临大敌的模样。 她重新打量房间的布局,然后对花辞说:“你躲到柜子后面去,别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