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挥使大人又过敏了》 1. 第1章 八月,京城。 傅府海棠苑,红灯满院。 “姑娘,您别再吃了,姑爷差不多快过来了!”丫鬟青桃蹙着眉头频频望向门口,手里帕子被揉得皱成一团。 一身红彤彤嫁衣的姜蓉坐在床沿,厚重的妆容掩住了她原本的肤色,显得一双杏眼越发水润明亮。樱桃般唇嘴轻合,将最后一块绿豆糕咽下,方才白了一旁站立不安的丫鬟一眼,“你家姑娘都饿一天了,他来了也得等我吃完这一口。” 青桃见主子不再吃了,赶紧上前拭去姜蓉嘴角的点心渣,又拿过口脂补上颜色,再仔细把姜蓉上下扫了一遍,着实没有差错了才盖上盖头,拍着自己胸脯舒了口气,“是是是,您最厉害,您一天没吃东西,奴婢荷包里的点心定是被路过的仙女享用了。” 视线被盖头遮挡,姜蓉闻声弯了弯嘴角。 这也不能赖她,谁知道成亲这么辛苦,天不亮就被拽起来,还不给饭吃。 耳边没再传来青桃的吐槽声,眼前红艳艳一片,姜蓉有些恍神。 她是六品礼部员外郎姜士昌的庶女,娘亲去世前,有父亲的偏爱,日子还算过得去。但娘亲在她八岁时去世了,这之后主母虽然不待见她,倒也没过分苛责她。就这样谨小慎微的长到十六岁,到了婚嫁的年龄。 姜蓉长得很美,眉眼间遗传了母亲的清秀雅致,又自带一抹英气,身段纤细,有江南女子特有的婉约。 上门提亲的前后有两家,姜蓉头很大。 一个是中年丧妻的吏部郎中,年龄比她大十岁,据说家里有四房小妾;一个是新任的翰林院编修,三年前的进士,相貌周正,人也谦和,只是家里老太太着实不好相与,那一片的街坊邻里都知道。 主母心思都在自己儿女身上,对庶女的事不甚上心。父亲觉得两家人选都不错,吏部郎中虽然年纪大了些,而且娶的续弦,但人是正五品官职,续弦也是正室,于自家庶女也合适,说不定以后成了亲家自己的官职也能提一提。编修一表人才,后生可畏,虽然府里老太太脾气硬,女儿嫁过去多顺着点也就是了。 姜蓉心里直翻白眼,这位亲爹,压根就不关心女子后宅生存的难易与否,她只能靠自己为以后打算。 她不想嫁人后被婆母磋磨,也不愿困在后宅天天与女人勾心斗角,她只想躺平过安稳日子。只是怎样才能,顺理成章地拒掉这两门亲事,还不惹怒亲爹嫡母呢?以及拒掉以后去哪找一门称心如意的亲事呢?或者干脆不结婚自己养活自己? 姜蓉掂量了下自己的私房钱,直接否掉第三个问题,忧思之际,京卫指挥使傅玄上门向她提亲。 那是初春三月,海棠花开正艳。 整个府里都惊动了,不光是因为来提亲的傅玄,是皇帝钦定的京卫指挥使,朝廷一品命官,皇帝眼前的红人,还因为傅玄的另一个名头“玉面阎罗”,无人不晓他的凶残冷酷。 约莫月前兵部侍郎韦波的府邸被抄,从府里流出的血,浸透了门前石板路的沟沟壑壑,领头抄家的正是傅指挥使大人。 老百姓们不懂韦家犯的什么事,只知最后从韦府押出的活口没几个,而傅大人的神情没有一丝改变。 冷漠的傅大人由姜蓉领着在姜府花园里闲逛。 簌簌微风拂过,姜蓉在海棠树前停下,转头看向身后之人。 男子站在红粉绿嫩的花树下,身披玄色大氅,长身玉立,五官隽秀,一双凤眼似挑非挑地望着她,“姜二姑娘,嫁给我做指挥使夫人如何?” 端的是公子如玉,世上无双。 一般姑娘在此情此景下估计就沦陷了,这世间多的是父母之命类的盲婚哑嫁,如傅玄这般容貌、家世以及直抒心意的委实少之又少。 可姜蓉不是一般姑娘,从二十二世纪胎穿过来,她在姜府已经小心翼翼地过了十六年,如何改变命运,不看主母或婆母脸色,自己当家做主,过上躺平的日子,是她自有人向她提亲以来最大的愿望。 做了那么久的庶女,她太怀念自己当家做主的日子了。 此外,傅玄父亲,也就是傅老将军傅邈,五年前战死沙场,将军夫人更是早些年便遁入空门,不过问府间俗事。 没有上级监管,身份体面高贵,指挥使夫人这个身份,姜蓉狠心动。 只是再好的职位,也得看老板如何。 老板口碑不好可能爆雷,那这份前程还得再掂量掂量。 她眨了眨眼,倏地笑了,“承蒙大人看重,只是京城贵女佳人如云,大人可以有更好的选择。” 这是没拒绝。 傅玄挑了下眉,眼前女子明亮的眸子里笑意不达底,没有半点谈起婚嫁之事时世家女子流露出的应有的娇羞,他嘴角微勾,“弱水三千,玄只取一瓢饮。” 姜蓉心下一哂,跟她玩深情?她影视剧和话本子阅览经验可是很丰富的,“大人抬爱,姜蓉惶恐。” 傅玄略一沉吟,眉峰一低,有些探究的看着她,“姜二姑娘可是已有心仪之人?” 姜蓉一窒,这人真直接,有也不能告诉你啊,谁知你会不会出去乱说或者找人麻烦,何况她没有。她选择向指挥使夫人的位置坦诚,“并无。” “既是没有,姜姑娘不若再考虑下傅某,姜大人貌似很中意傅某呢。”他目光锁定姜蓉,身子向前倾了倾,鼻尖隐约闻到女子身上清淡的香味,熨平了他心头微微的焦躁。他声音压低,眸色微深,带着一丝靶定猎物的危险,“姜蓉,你好像没有更好的选择。” 姜蓉一怔,心里升起几分恼意,诚然她心里的选择已经倾向傅玄,但这种来自身份悬殊的压迫还让她很不爽,遂冷声道,“为何是我?我们好像并没见过。” 傅府家大业大,他傅指挥使勾勾手指头,就会有成群的高门贵女扑上去,为何找她这个门第不显的庶女,她身上或背后又有什么为他所图? 傅玄打量了下眼前的女子,身形高挑瘦削,肤色白皙,五官精致明艳,双颊因激动略透着些粉色,一朵海棠花落在鬓间,衬得人儿更为娇艳。 人长得确实很美,脑袋里想的也多。 他轻笑一声,退后一步正了正神色,眼中恢复一贯的清冷 ,“姜二姑娘莫要多虑,傅某虽非良配,倒也没有苛待女子的兴趣。你若规矩行事,指挥使夫人该有的,你嫁过来一样不少。” 他顿了下,眸中恍惚闪过一丝厌世的漠然,“红尘扰扰,和谁渡不是渡,姜姑娘觉得呢?” 姜蓉微怔。 后来两家如愿定下亲事,她的老父亲笑得合不拢嘴,突然攀上了一门好亲家,他已经在畅想自己以后敞亮的官途。 主母倒是多看了她几眼,不知她如何入了这位法眼,只是高门深院,也不见得是个好去处。 门外有脚步声,姜蓉回神。 门扉轻响,有人进来,缓步走到床前,停在她身旁,离她不远不近的坐下了。 姜蓉屏了口气。 旁边一身红衣的傅玄,神色平静,在喜婆的示意下,慢慢探手,掀开旁边人的红盖头。看着红布下浮现出的佳人,不禁心神一怔。 眼前的女子画着精致的妆容,杏眼微垂,樱唇小巧红润,比初春的海棠花还要娇艳。 身上的痒意让他回过神来,傅玄轻咳一声,“都下去。” 姜蓉慢慢抬眸,看向说话之人。 男子眉眼清隽,清冷的眸子染了一抹风流在眼角绽放。同样一身红衣在身,傅玄肤色被衬得比她还白一些。 真是一副不错的皮相。 青桃随着喜婆出去了,临走前给了姜蓉一个鼓励的眼神,姜蓉只当没看到。 傅玄拿过合卺酒,递给姜蓉,眼神蓦地撞到,两人都有些不自在。 “累了吧,喝完这个就能歇着了。”隔着半臂距离,傅玄冲她举了举杯。 姜蓉接过酒杯,“还好。” 傅玄一饮而尽,冲姜蓉道,“这酒你抿一下,哎——”话还没说完,就看到姜蓉也跟着一饮而尽。 傅玄自小跟父亲,混迹军营,惯喝烈酒,饶是拿出府里最温和的酒做合卺酒,也比寻常女儿家喝的果酒要烈一些,正欲嘱咐她抿一口就行,谁知她这么爽快的喝完了。 姜蓉被呛的咳起来,莹白的脸瞬间蒙上红晕。 傅玄起身倒了盅水给她,声音带了丝笑意,“你倒是爽快。” 姜蓉咳了好一会才缓过来,靠着床头捧着茶盏喝了一口,这才抬眸睨了他一眼,小声嘟囔,“我又没喝过合卺酒,大人也不早说。” 傅玄摸了摸鼻子,他也是头一回成亲,头一次喝合卺酒,况且他觉得酒味很淡呢。 面前女子脸色微红,眼波流转,整个人生动活泼,傅玄多看了几眼,身上痒意又起,他稳了稳心神,“你先用净室吧。” 姜蓉歪了歪头,他让她先去洗漱,倒也不全像传言那样冷酷。。 感觉到她在看自己,傅玄抬眸看过来,眼神再次对上,姜蓉仍有些怔怔。 傅玄面露疑惑,“可还需要什么?” 姜蓉才意识到自己的眼神落在傅玄身上有些久,她有种被抓包的羞赧,赶紧垂眸摇了摇头,拿衣服去了净室。 等姜蓉身影消失,傅玄眼神忽然一凝,身上的痒意怎么这么快就退了。 2. 第2章 傅玄有个秘密。 与女子近距离相处,身上便会泛起密密麻麻的痒意,如虫咬似针刺,从骨缝里滋生,迅速蔓延到全身,非常人能忍。 那是他十岁那年,有人送给傅将军一位异域风情的美人,将军很是喜爱,很快纳她为妾。这小妾是个心气高的,仗着夫君宠爱,主母性子绵软,便处处挑衅主母,甚至起了废掉嫡子的心思。 有一次,小妾支开仆人半夜去引诱傅玄,被惊醒的傅玄一脚踹开,仓皇逃走。傅玄没有把事闹大,那样只会两败俱伤,顶着与父亲小妾有染的名声,他自己一辈子也就毁了。但他从此留下了和女子相处便会浑身发痒的病症,那之后他院里近身伺候的人全换成了小厮,府里丫鬟婆子没有他允许不准近前。慢慢的府里内外都传言公子洁身自爱,不近女色。 刚刚姜蓉带给他的痒意消退的挺快,难道是年龄见长,病情减弱了?不对啊,大婚前他才试了,让婢女走进他半臂之内,才一臂距离,身上立刻泛起痒意,许久才散,莫不是姜蓉身上有什么乾坤? 姜蓉,姜蓉? 她好像进去净室挺长时间了,傅玄侧耳听了听,没什么声音传出来。 他起身来到净室门口,朝里唤道,“姜蓉?” 没有人答应。 傅玄提高声音又唤了一遍,仍没有声音回应。 他脸色一凝,直接推门进去,看到姜蓉一身红衣躺倒在地。傅玄心里闪过好几个念头,难道有贼人敢在他府上作乱。 他快步上前扶起姜蓉,怀里女子已拆了发髻,一头青丝垂落在肩头,半掩住略显苍白的脸庞。他拨开碍事的发丝,伸指探向她的唇鼻之间。 呼吸均匀清浅,传过来的气息带着酒气。 傅玄眉间一松,心落回实处,只是醉酒。随即发现,已经擦去妆容的巴掌小脸,眼眸紧闭,素净中带着苍白。 她小小的一杯酒竟然就醉了,真是柔弱。 傅玄轻轻晃了晃怀中人,“姜蓉,醒醒。” 女子哼唧了一声,挥手打了他一巴掌,“别吵。” 看着轻飘飘落在自己胳臂上的凝白柔夷,傅玄“……” 大婚之夜,新娘醉酒不醒,再是“不近女色”,此刻也不能唤人进来替他把新娘抱到床上去。 傅玄认命地叹了口气。 他看了看姜蓉周身,好像洗漱收拾完了,就这样吧。他一手环住女子的背部,一手伸到她的双膝之下,将人打横抱了起来。 步出净室把人放床上,刚欲起身,却被扯了一个趔趄。 好在傅玄反应快,双掌撑在底下人两侧停住,鼻尖堪堪擦到女子白皙光滑的额头,一抹清幽的香气趁机钻进他的鼻腔。 床上人的手指不知何时勾扯着他胸前的衣襟,缠的紧紧的,仿若护城河底的水草缠住溺水之人的手脚。 傅玄平静地看着眼前的女子,瓷白细腻的脸,一双眸子紧紧闭着,长长的眼睫微微向上卷,在脸上投下一片阴影,鼻子小巧高耸,一张樱桃红唇微微抿着,唇珠肉嘟嘟的。 果然是个美人,美得可人。 身上痒意又起,傅玄轻吸一口气,慢慢扯出衣服,起身去了净室。 醉过去也好,这一夜就过去了。 时值夏末秋初,白日的暑气随着金乌西落散开了去,凉气伴着月光丝丝缕缕地透出来。 没有被子盖的傅玄深有体会。 当被子再一次被姜蓉卷走后,傅玄望着帐顶愣神。 没有被子盖也不打紧,他行伍出身,这点凉意自是不放在心上。 只是旁边的新友,睡相着实堪忧,不是一胳膊抡过来就是一脚横过来。 再一次把搭在自己腰间的腿挪下去后,傅玄有些后悔,自己太冒进了。 他是想验证下自己身体对与姜蓉相处时的反应程度,只是没想到这一夜如此的漫长。 一开始躺在一张床上时,两人隔的远远的,中间能再躺两个人。随后那股难以容忍的痒又冒了上来,他心中默诵佛经,不断地摒弃杂念,将这股痒意压下去,睡了过去。 只是睡了没多久,便被抡过来的胳膊惊醒。 傅玄转头看向枕旁,女人已越过他留出的两人位空隙,躺在与他仅有半臂之隔的地方,侧身朝向这边睡的正熟。巴掌脸上此刻红扑扑的,全然没有睡前的苍白。 他小心翼翼地把对方贵胳膊挪回去,再一次与痒意斗争一番并睡着。 一条腿横了过来,搭在他腰间。 傅玄彻底醒了。 隔着屏风的红烛还未燃尽。 傅玄看向姜蓉。 如果没有横在腰间的美人腿,他能更自如地欣赏这副美人酣睡图。 身上痒意来得剧烈,他挑走扰人清梦的腿,强迫脑中思考朝中之事,府中之事,心中再次诵念佛经。 再后来,他开始数他的身体在姜蓉碰触自己后几息开始发痒。 一息。 两息。 三息。 迷迷糊糊的睡去,迷迷糊糊的数,直至烛泪燃尽,也不知数到了第几息。 * 姜蓉醒来时,感觉极不舒服。 头有些疼,抱枕怎么这么硬,她香香软软的枕头哪去了? 手下又摸捏了把,硬硬的,还热乎乎的! 姜蓉猛地睁开眼,彻底醒了。 入眼是红色的床帐,红色的婚服,以及她双双越界搭在人身上的胳膊和腿! 神志飞速地在脑海里扒拉,却找不到有用的记忆片段。 但她肯定这个姿态,于高门贵妇的身份而言是不合适的。 她默默闭上眼,假装一个翻身,撤走了自己不老实的肢干,合手在胸规矩仰躺。 身上衣服虽乱但齐整,身体也没有陌生的不适,应该没事发生。 胡思乱想间,头顶传来淡淡的声音,“醒了?” 装睡装不下去了,姜蓉抬手揉了揉还有些痛的额角,声音带了丝鼻音,“大人早。” “头疼?” “额……还好。” 傅玄起身下床,这次他的身体坚持了十息才开始发痒,而且不像以往别的女子那般让他极其烦闷,容忍不了。 他对这个发现很满意,这是不是意味着他的痒症有救了? 傅玄垂眸看向还神色有些怔懵的女子,难得软了声调,“昨晚的酒抱歉,是我思虑不周。” “额……没事,我这会好多了。”姜蓉客客气气道,一眼看到对方眼底的乌青,不懂他为啥一副纵欲过度的样子。 “你再歇息会,我去趟前院。” “好的,大人。” 傅玄走至门口,又转回身,“到底是拜了堂的正经夫妻,人前不要叫大人。” 姜蓉闻声一愣,抬眸望去,人已经出去了。 不叫大人,那叫什么? 夫…君? 姜蓉在心里默默叫了声,脸上生出些热意,她拉了拉被子,把自己埋在了里面。 傅玄一出来,贴身侍卫关平赶紧迎上前。 他偷偷抬眼打量了下主子,低声说,“主子,府医来了。” 傅玄一顿,想起昨晚回房前,吩咐过关平隔日让府医来一趟,随即淡淡道,“让他回去吧。” 关平躬身领命,“是。”看主子的样子,也不是需要看大夫的样子。 “还有。”傅玄摸索着拇指上的扳指,迟疑了片刻。 关平抬头,等着主子下一步指示。 傅玄眼中淡淡,似与己无关般,“寻夫人身 边伺候的人,问清楚夫人惯用的熏香口脂之类,府里提前备着,别短了用处。” 关平瞪大了眼睛,心里升起大大的问号,主子这是在、讨夫人欢心? 以前主子可是烦弃与女子接触的。 夫人威武啊,一个晚上就把主子拿下了!! 姜蓉不知自己在指挥使大人贴身侍卫心目中的地位,一下子跃得比老夫人还高一截。 等傅玄再回到后院,姜蓉正坐在西厢房喝牛乳,她挽起了妇人发髻,远山眉下乌珠水润莹亮,脸上没有昨晚那么厚重的脂粉,倒如剥了壳的鸡子般白嫩,浅透出海棠红般的气色。 呵,睡的着实不错,看样子也吃好了。 可他还没吃。 傅玄走过去在她对面坐下,他以为她会等他用膳,他的差事多数时间不定,便在心里准备了让她以后无需等他用膳的说辞,倒没想到她已经吃完了。 姜蓉未料到傅玄会来后院用膳,因为她的主母也从不等父亲用膳,所以她就自己吃了。 不过傅玄会回后院用膳,她并不反感,对方越是看重她,她在傅府日子反而越好过。 姜蓉放下手中汤盅,用帕子拭过嘴,抬眸看向对面,如别的新妇般关心起夫君,“大人可曾用过早膳?” 眸底纯净坦然,丝毫没有未等丈夫进食的尴尬。 “不曾。” 姜蓉转头吩咐青桃再安排摆膳,一时屋里只剩下他二人。 傅玄准备好的说辞没用上,空气有些胶着,他环视屋子一圈,查看哪处窗户没有打开。 姜蓉出口打破凝滞,“您以后都会来这里用膳吗?”话一出口觉得好似自己在邀宠,赶紧补了句,“我的意思是,好吩咐她们提前准备。” 好像并没有拉回来,姜蓉只希望傅玄别多想,他们还不熟。 傅玄看出她欲盖弥彰的窘迫,嘴角翘起又压下,淡淡的问,“哦,你希望我陪你用膳?” “不是——” “嗯?你不想我陪你用膳?”对方打断她的话,尾音上挑,姜蓉听出了丝危险气息。 “没有——” 她拉长音,深吸一口气后,抬眸坦荡回道,“妻子和丈夫一起用膳是本分,我怎会不愿。” 这回挑不出错处了吧,臭男人。 傅玄心中莞尔,感觉姜蓉像只紧张的兔子,浑身的毛都竖起来了。他慢慢倒出盘在心里的那番说辞,“无需等我,我日后当差回府时间不定,你……自便就好。” 姜蓉“……” 臭男人欺负人,不来正好,她吃的舒坦。 老夫人住在府里西边的静安堂。 姜蓉跟着傅玄沿着小径向前,她心跳有点快,这是她两辈子加起来第一次见婆婆,也不知道遁入空门的婆婆什么样?怎么处?她什么时候看破的红尘?为什么遁入呢? 她闷着头往前走,没留意前面的人停下了脚步,一头顶了上去。 “呀——”姜蓉轻呼一声,顾不上自己头上的疼,赶忙跟人道歉,“对不起,是我没留神。” 傅玄伸手扶住她,看着明显走神的女子,出声询问,“想什么这么出神?” 姜蓉没好意思说她在脑补傅府的八卦,只说在想一会奉茶的礼仪,没留意脚下。 傅玄状似无意道,“我母亲早年受过刺激,病了一场,后来便开始吃斋念佛,”顿了下,声音有些不自然,“你…平日无需和她多处。” 姜蓉心下纳闷,看来里面确实有八卦,她留了个心眼没再多问,“多谢大人提醒。” “叫我什么?”傅玄倾了倾身子,低低地问。 “额……”姜蓉想到晨起时傅玄的叮嘱,一层绯红悄然爬上耳后。 她瓮声瓮气的叫了声,“是,夫君。” 3. 第3章 傅玄看着女子变作粉红的耳垂,觉得新奇,还以为她不懂害羞。夫君二字从她嘴里叫出来,竟有些酥麻,像一阵凉风吹散末暑的躁意,心里期待着再来一阵。 他唇角勾了下,但很快又淡去,“走吧。” 静安堂外,姜蓉老远就闻到了飘散过来的檀香味,心里平和不少。 老夫人孟氏年纪与她主母相仿,只是看上去更苍老些,一身灰蓝色布袍隔开了尘世的烟火。 她眉眼微垂,嘴角向下,面无表情地受了傅玄俩人的茶,随奉的婆子把准备好的见面礼递给姜蓉。 一个不大不小的紫檀木盒。 姜蓉接过来,看着份量不小其实不沉,她朝傅玄投过去一个眼神,收下没问题吧? 傅玄会意,微不可察的点了下头。 姜蓉放心地捧住了。 孟氏自然看到了儿子儿媳间的眉眼官司,她眼中毫无波澜,“里面是贫僧之前的些俗世之物,如今你嫁给玄儿,这些以后都是你的了,此后贫僧与世间牵绊又少了一层,阿弥陀佛。” “母亲言重,儿媳受宠若惊。”第一次见婆母,对方张口就是,感谢你替我又斩断一丝红尘线,这让姜蓉不知怎么接话。 她与傅玄袖袍挨着,在众人看不见的广袖下,她伸手碰了碰傅玄的手指。快说话呀,怎么回答你母亲? 傅玄不动声色,捏住那支作乱的手指,“母亲辛苦。” “贫僧这里无需施主晨昏定省,施主在府上自在即可。”孟氏手中捻着念珠,眼睛微阖,丝毫没有儿子成亲的喜气。 “是,母亲,儿媳记下了。”婆母态度冷淡,不知是生性冷淡还是不喜自己,不过无需请安问好,姜蓉还是挺高兴的。 傅玄又问了几句孟氏的饮食,孟氏抬眸看了眼日头,双手合十,“阿弥陀佛,两位请回吧,贫僧功课时间到了。” 姜蓉心道这婆母对自己冷淡能理解,怎么对自己儿子也冷淡?才说几句话就赶人,她有些可怜地瞄了一眼傅玄。 只见他无悲无喜,拱手告辞,“儿子与姜氏告退。” 远远地撇开静安堂,看着抬步走在前方的傅玄,姜蓉小声说,“母亲一向如此吗?”其实她心里想问的是,一向对你这么冷清吗,那有娘也跟没娘没差了。 傅玄身子一顿,又继续向前,声音轻轻冷冷,像是在说一个无关的人,“嗯,像我之前说的,你无需管她。”末了又加一句,“亦无需可怜我。” 姜蓉惊诧,不得了,这人后脑勺长眼睛了。 傅玄带她去拜见三叔三婶一家,傅将军只有一个庶出的兄弟傅源,娶的是四品军器王监丞的女儿,如今有一子一女在身边。 傅源是个不上进的,早年在将军的荫蔽下谋了个虚职当差,每日就是走街遛鸟。但王氏着实是管家的一把好手,孟氏不理俗世,傅玄迟迟未婚,故而这些年整个傅府的事都是王氏在操持,这些嬷嬷都提前跟姜蓉仔细说了。 二人刚迈进花厅门槛,就有一个身着莺黄色衣衫的少女笑嘻嘻地迎了上来。 “哇,好一个天仙般的人儿。”来人在他们跟前停下,笑着上下打量着姜蓉,眼底闪过一丝惊艳。 姜蓉含笑垂眸,猜到这是三叔家的妹妹傅青,性子倒是跳脱。 傅玄皱眉,“叫人。” “见过嫂子,见过大哥。”女孩吐了吐舌头,乖乖见礼。 傅玄不再理她,只跟姜蓉道,“我们进去。” 姜蓉含笑朝女孩点了下头,“妹妹好。” 等在一旁的婆子见过礼后便候在一旁,这会忙上前为二人引路。女孩兴冲冲地上前挽住姜蓉的胳膊,朝她甜甜一笑,“嫂嫂我扶你。” 到了花厅,傅源夫妇已等在那里。正中坐着身穿华服的中年男子和身形略宽的美妇人,右边立着一个年龄约莫十七八岁的男子,傅鹏。 莺黄色衣服的女孩挽着姜蓉的胳膊一直没放下,这会开始叽叽喳喳的介绍,“嫂子,这是我的父亲母亲,那是我兄长,你叫我阿青就行。” 两厢人纷纷见礼。 敬过茶给过礼,王氏拉着姜蓉的手,打趣道,“难怪玄哥儿心心念念的要娶回来,真是个美人儿。” 姜蓉恰得其分的低下头,她与这些人都是第一次见面,扮做一个娇羞的新妇定然没错。 王氏继续道,“你俩往后就是一个小家了,要好好过日子,将军在天上见到也就放心了。”说罢拿帕子摁了摁眼角。 “你看你,大喜的日子说这些干什么。”傅源冲王氏嘟囔。 “我这不是高兴么,一晃眼,那个瘦小的儿郎现已成家了。” “玄哥儿以后就不是孤零零一个人了。你还说我,鹏哥儿的婚事你上心些,别整日的见不着个人。” “怎么又说到我身上了,我可没招你啊。” 王氏还欲说些什么,窗外传来鸟叫声,傅源闻声趁机起身,对傅玄、姜蓉道:“玄哥儿、玄哥媳妇,三叔还有事,改日再聊啊。” 王氏气得冲他的背影啐了口,小声骂道“还能有什么事,不就是他那些破鸟。” 傅府三老爷嗜鸟如命,姜蓉早有耳闻,如今见识到了。 王氏转头又是一脸慈爱的看着姜蓉,“别理那个怪人,一会跟三婶去西院转转玩玩,三婶给你做桂花糕吃,玄哥儿小时候可爱吃了。” 傅玄出声,“三婶别忙了,一会我们还要去祠堂。” 寒暄了一阵,王氏又邀了一回才作罢,一行人拥着傅玄姜蓉出了院子,傅玄俩人带人往祠堂方向去,王氏一房的人往西院走去。 兄妹俩跟着王氏来到西院正房,傅鹏说还有书要读先回了院子,傅青又陪王氏说了会话才离开。 傅青走远后,傅鹏从廊角闪出身来,他看了眼妹妹离开的方向,这才折回正房。 王氏正在靠窗的软塌上闭着眼歇神,傅鹏无声上前,走到王氏跟前半蹲下,以手作拳轻轻的敲打王氏的膝盖。王氏掀眼一看,不由心下一暖,又继续闭上眼慵懒道,“今儿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大忙人来给我捶腿?” “娘说的哪里话,孩儿给娘捶腿天经地义。”傅鹏笑嘻嘻地说,“娘操持整个家辛苦了。” 王氏嘴角弯了一下又压下,轻哼道,“嘴跟抹了蜜的呢,什么时候你真出息了,我也能少操点心。” “娘,孩儿一定会上进的。这不,书院的同窗邀孩儿共办一场诗文赛事,希望以诗会友,结交一些志同道合之人。”傅鹏正了正神色道,敲打的动作并未停下。 “作诗会友?前段时间不是才办过,你从我这支了二百两银子?”王氏蹙了下眉。 “娘,上次那是丹青大赛,这次还请了好几位大儒,若是孩儿能入了他们青眼,再拜托他们指点指点我的学问,别说中举,就是中进士也不在话下呢。”傅鹏徐徐解释道。 “唔,听着是个好事。” “所以……娘,您能再支给孩儿些银两么?”傅鹏趁热打铁地问。 王氏抬眼给了傅鹏一记眼刀,继续享受着儿子的孝顺心意,“就知道你无事献殷勤,肯定没好事!” “娘~,孩儿也是想早日出人头地,为您争气嘛~”傅鹏依 旧半跪着,双手扯着王氏衣摆摇晃。 “只要你上进,娘怎么会不支持你呢,要用多少?”王氏伸出指头戳了下傅鹏的额头。 “额,五百两就够了。”傅鹏眼睛一亮,他就知道母亲疼他。 “好,只要我儿出息,五百两算什么。”王氏让傅鹏在这等着,她自己转身去了卧房。 傅鹏眼神闪了闪,没再说话。 拿到钱的傅鹏,坐着马车像往常一样往学院的方向去,只是走到东街后,他独自下了车,让车夫赶着空马车掉头回去。傅鹏独自走了没一会,两个锦衣打扮的世家子弟摇头晃脑地踱到他身旁。 “呦,傅兄,正找你呢。”其中一个一身绿袍的公子哥说。 “就是,好久没去鸿运轩了,不如今儿去耍耍?”另一个身着紫袍的男子,上前勾着傅鹏的脖子,眼里闪过一丝狡黠。 傅鹏脑中瞬间响起骰子的碰撞声,众人的叫喊声,银钱推来推去的哗啦声,一时心痒难耐,不由附和道,“也好,走一起。” * 华灯初上。 姜蓉撑着下巴,倚坐在西厢的贵妃塌上发呆。 成亲几日来,她的名字写入了傅家族谱,祭拜了傅家列祖列宗,还见了府里的大小管事,傅玄传令他们见主母如见他。回门时父亲和嫡母见了她都客气不少,连一向跟她作对的嫡姐,也拉着她的手不住寒暄。 她成了实打实的傅家宗妇。 身下铺的是藕荷色缎子料的软垫,胳膊肘下压的是黄花梨木的方几,摆放的果碟茶盏皆非凡品,穿的用的比她作为姜家庶女时好上太多。 傅玄承诺的傅家主母的体面也都给到了。 更重要的,她并没有在傅玄眼中或身上感受到凶狠残忍之意。 虽然不知傅玄看上了她什么,但是她定下心,只要不是违背仁义道德,她就尽可能地配合他,与他各取所需。 她上辈子可是兢兢业业的牛马一枚,而傅玄这样的领导上司,在那时可是基本绝迹的。 想通这一切,姜蓉自打提亲以来悬着的心落到了实处。 新岗位,她可以。 傅玄进来时看到的便是这样的一幕。 羊角宫灯发散着玉白柔和的光,落在姜蓉的侧颜上。她骨相长得极好,高挺小巧的鼻子尤其出众,细密纤长的鸦羽在眼睛处垂下一片阴影,不知在寻思什么。 他抬步走到边几,斟了两盏温水,一杯推到她面前,“在想什么?” 姜蓉回神,看到来人,脸上展开一个她自认为堪比迪拜航班空姐的职业笑容,八颗牙齿外露,“您回来啦?” 傅玄被她的笑弄得一滞,那亮闪闪的眸光像夜空中亮起的烟花,瞬间让他晃了下神,只是嘴巴张的有点奇怪,虽然露出来的牙齿挺可爱的。他收回目光在对面坐下,声音听不出喜怒,“做什么笑的这么吓人。” 姜蓉收回笑容,木着脸一副严肃的表情道:“您忙完啦?”领导不喜欢m模式,那就切换s模式。 傅玄一顿,看她脸变得比孩童还快,心下摇头,声音带了几分笑意,“正常点。” 姜蓉也笑了,“我在学习如何关心一家之主。” “做你自己便好,”傅玄抿了口杯中水,补了句,“只要不是违背道义的事,府里都能给你兜底。” “我可是遵纪守法的良民。”姜蓉白了他一眼。 傅玄放下茶盏,说起今日来的正事,“后日进宫面见皇上,可准备好了?” 姜蓉正了正神色,“嬷嬷教导的我都记下了,圣上为何要见我呢?” 4. 第4章 傅玄默了一瞬,扪心自问,这门婚事是他精心算计来的。 去姜府提亲前,他觉察到皇帝与皇后都存了为他指婚的心,皇后自是为她身后的三殿下谋划,无外乎是从母族林家拉个嫡女出来。 至于皇帝,朝堂上已多次表现出对林家的结党营私行径不满,陛下绝对不会乐意自己被扯入林家一派,他八成会把清流一派出身的姑娘指给自己。 傅玄自己因身有隐疾,此生并未有成亲的打算,所幸家里亦无长辈催他,孤家寡人许是他的宿命。 然而,眼下确是不成亲也得成亲了。 他想到了那个一面之缘的女子,那个坦言把嫁人当做挣钱的姑娘。若是他给不了她夫妻之实,钱财上多补偿她未尝不可。 他在两位贵人还未行动时,不动声色调查并定下了姜蓉,也算是先斩后奏了。虽没有完全顺从皇上的心意,但亦明确表明了自己与林家泾渭分明,皇帝应当不会为难他俩。 “大人?”姜蓉伸手在傅玄面前挥了挥。 傅玄回神,他摩挲了下手中瓷身,沉声道,“君心难测,总之一切有我,陛下……他不会为难你的。”要为难也只能是为难他。 姜蓉凑近了认真听着。 “还有事?”傅玄望着离自己越来越近的人,疑惑道。 “哦……不,没了。”姜蓉坐直身子,不禁暗中腹诽,解释了跟没解释一样,就不能多说几句,她还没见过皇帝,龙颜长什么样呢。 “早点歇着吧,明儿要早起。”傅玄已在前院洗漱,看了眼一脸悻悻的人,眉眼一松。 姜蓉,“……哦。”她起身爬到拔步床最里侧,给傅玄腾出外边位置。 姜蓉看傅玄侧身躺好,闭上眼睛一副要睡的样子,出声道,“喂,傅鹏傅青好像挺怕你呢?”活泼的傅青见了他像老鼠见了猫一样,傅鹏更是都不敢拿眼看傅玄。 傅玄翻了个身,面朝着姜蓉,“那是他们不上进,功课上总被夫子责罚,我便说过他们几次。”说完他想到另外一件事,傅府中馈一直是三婶管着,这里面的事姜蓉还不了解。 他略一沉吟,低声说,“傅府人丁不旺,便一直没分家,我们与三叔家就这样分东西府住。我幼年时身弱,曾受三婶看顾,后来父亲去世,母亲不问俗世,傅府没有主事的人,便由三婶理着东西两院的中馈。” “如今你我二人已成亲,我会让东院管事慢慢带你了解府里事宜,日后把东院中馈接过来,往后,就辛苦你打理了。”每年府里营收进项不少,她应当会满意吧。 “好,我会好好学,不会让您失望的。”面对老板这份信任,姜蓉眼睛亮亮,有权有钱的躺平生活在向她招手,她心里实打实的满意。至于打理事务,府里管事不够用就再招几个。 傅玄看着眼前人欣喜的样子,嘴角微弯,“操心劳累的事,也值得你高兴,到时候,底下人能干的事就让底下人去办,人手不够就让管事再寻些来,别累着自己。” “遵命,夫君。”姜蓉朝傅玄露出一个大大的笑,这声夫君叫真情实意,老板如此体贴下属,和她想的不谋而合,姜蓉对今后的职场生涯很安心。 她微翘的眼睫轻颤,像一根根鹤羽滑过肌肤般,扫过傅玄的心湖,带起一阵悠长的涟漪,一双黑亮的眸子如倒映在湖水中的月影,忽隐忽现。 他深吸一口气,猝不及防被来自她身上的清冷幽香灌满鼻腔,只得缓缓吐纳。 身上开始发痒,丝丝缕缕,从骨头深处往肌肤蔓延,叫嚣着快离她远一点,再远一点。 与以往不同的是,心里竟也开始痒,这种的痒却让他有些沉迷,忍不住的想靠近她,近一点,再近一点。 他伸出手覆在她眼皮上,压住身上与心上不安分的痒意,哑着声音道,“快睡。” “……哦。” 傅玄把灯吹了,皎洁的月光透过窗棂纸,透进来些许余晖,屋里影影憧憧,不至于漆黑一片。 姜蓉裹了裹被子,闭眼仰躺好。 虽然已经连着几日和这个男子在同一张床睡觉,姜蓉仍有些紧张。这个男人是她的合法夫君,是可以和她发生些诸如坦诚相见之类事情的。 可是一直什么都没有发生,这让她不禁有些困惑。 姜蓉并非不愿意,只是希望能推迟一些时日,等两人再熟悉一些更好。 上辈子虽然看过不少爱情影视剧,可她到死都是母单一枚,那种事情究竟是何体会她一点也不知道。尤其是现在这副身子才十七岁,会像话本子上说的很疼吗? 哎呀她在想什么呢,姜蓉把眼睛闭紧了些,对方规规矩矩,什么都没干,自己想东想西的想干什么。 她干脆翻身面朝墙壁,无声地睁开眼睛。 他在想什么呢,为什么他的呼吸这么平稳,不是说男儿二十出头正是血气方刚的年纪么?难道说自己魅力有问题? 姜蓉默默低头挺了挺胸脯,还好啊! 一定是他的问题! 几息后,姜蓉呼吸变得悠长,她睡眠一向很好。 傅玄在黑暗中微阖着眼,静静地听旁边人的呼吸声,听她翻来翻去的窸窸窣窣声,听她呼吸慢慢变得平稳、绵长。 他侧过身看着姜蓉,身上的痒意已经消退。 几日下来,他可以和姜蓉同处一个狭窄的空间而不痒了,即使有肢体碰触,身上的痒消退得也越来越快。到底是什么魔力,还有她身上的香味,总让他闻到后很舒服,今天又添了层心尖上的痒意,一种诱他深陷的欲望。 回头得吩咐关平,让他快点把香料配出来。 * 翌日,晨起下过雾,微凉。 姜蓉跟着傅玄进宫后,先去了陛下所在的承乾殿。殿内铺了软软的地毯,走在上面一点声音也无。 她随傅玄跟着内侍走至大殿中央,不敢抬头乱看,规规矩矩地下跪叩拜。 只听得上方传来一道浑厚的声音,“平身。” “谢陛下。”姜蓉谢恩后垂着头乖乖站着,这可是她第一次面见皇帝,虽然还没见到什么样,不过殿里的熏香闻着还不错,是传说中的龙涎香么。 “傅爱卿气色不错啊,果然人逢喜事精神爽呵。” “微臣惶恐。”傅玄拱手,声音不卑不亢。 “这位便是你娶的新妇?抬起头来。” 姜蓉听到自己被点名,应了声是,利索地抬起下巴,眼睛抬起一半,嬷嬷说了,不能直视贵人,不过抬起半截眼帘已经够她看清龙颜了。 皇帝肥胖的身躯摊在龙椅里,半阖着眼对垂首站在殿中的姜蓉道,“嗯,是个端庄温婉的,怪不得爱卿非卿不娶。” “妾身不敢。”姜蓉敛目,心下纳闷,非卿不娶?除了她还不娶谁?皇帝没再问别的,赐下一对玉如意,便让姜蓉先退下了。 姜蓉松了口气退出来,站在殿外闲适地打量这座禁城。 琉璃黄瓦,红墙深深,四周的侍卫严肃地盯着各处角落,然而又安静无声。来来往往的内侍宫女皆步履匆匆,仔细办着自己的差事。 偶有略过的飞鸟在屋檐一停,一会又飞走了。 正愣神时,有一内侍走到她跟前,朝她拱手,“傅玄傅指挥使夫人姜氏,皇后娘娘有请。” 姜蓉回神,皇后娘娘怎么也要见她?不知是好事还是坏事,她得警醒些。 心下盘算后,朝守在承乾殿门口的内侍道,“劳烦公公一会跟我夫君说声。” 跟着内侍兜兜转转地来到皇后的长春宫,姜蓉规规矩矩的行了礼。 上方传来一个威严中带着柔和的女声,“抬起头来。” 姜蓉抬起下巴,微微抬眸,一位保养得当的贵妇人端坐在软榻上,朝她点了点头,“模样倒是标致。” 妇人转头拍了拍依在她旁边矮凳上坐着的女子,“怪不得傅玄那小子巴巴的求娶,婉清,你就死了这份心吧。” 姜蓉垂眸,“皇后娘娘谬赞。” “姑母,您又打趣人家。”被拍的姑娘娇滴滴地撒娇道,只是朝姜蓉射过来的眸子里满满的敌意。 这位称皇后为姑母的女子,应当是林府的姑娘了,姜蓉心下默默翻了个白眼,没想到在这里会撞上傅玄的桃花债,一位情敌,姜蓉心下不由多了几分防备。 皇后娘娘又问了几句,抬手示意女官端上赏赐,“好好与傅玄过日子,退下吧。” 姜蓉行礼后随内侍离开。 刚走出长春宫,便听到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姜蓉提起裙子,加快脚步。 “你站住!”后面的人猛地扯住她的广袖。 姜蓉心里叹了口气,情敌来追,凶多吉少,这一套头饰礼服着实太重,影响她跑路速度,以后能少穿还是少穿吧。 她扯出被捏着的袖子,对来人打了个招呼,“林姑娘,有事吗?” 林婉清有些气喘,“你、你跑什么?” “家里有事,林姑娘咱们改日再约。”姜蓉欲脚底抹油。 这是在皇宫,皇后又是林婉清姑姑,自己还占了个“情敌”的名头。俗话说,情敌见面,分外眼红,真要起了冲突,她可占不了好,没看旁边的内侍们眼观鼻鼻观心,两耳不管眼前事,一心一意当空气呢。 “哼!”林婉清已顺过了气,“傅玄娶你一定不是自愿,你一小小的六品员外郎庶女,能带给他什么!” “林姑娘说的是,不过这你得去问我夫君。”姜蓉无声翻了个白眼,对方拿出身说事,这是个人能决定的么,她没投胎为皇帝是她不想么。 没想到傅玄这么冷清的人,竟然还有人惦记,不是说他不近女色的么,这株桃花哪来的。 “你少得意!一定是你不知用了什么狐媚手段,迷惑了傅公子,我一定会找到你把柄的!”林婉清气愤地声音打断姜蓉的腹诽。 姜蓉无语,这个坑已经有她了,她暂时也不想让出去,便好言相劝道,“天涯何处无芳草,何必在一颗树上吊死?这棵树有我了,林姑娘还是另外找棵吧。” “你!”林婉清脸一阵青一阵白,扬起手冲着姜蓉脸上招呼而去。 5. 第5章 林婉清拦住姜蓉,本就想出一口恶气。 她倾慕傅玄许久,可家里人嫌傅玄不识时务,总刻意与林家保持距离。 她磨了皇后姑母好久,姑母才同意试探下傅玄的意思,他若也有意,便为二人指婚,可谁成想傅玄突然就娶了这么一位名不经传,小门小户的女子,还是庶女! 城里谁人不知傅玄洁身自好,不近女色,肯定是姜蓉使了上不得台面的手段,让傅玄不得不娶。 姜蓉早有预判,已悄无声息地退了一步,身体只待林婉清掌风将至,顺势歪倒。 她知道林婉清是来找茬的,皇后娘娘也默许了,但不会让林婉清闹得太过。这一巴掌她假装受了,旁边的内侍就会出面调和,至于后面林姑娘,或者林家怎么弥补傅玄,这是傅玄的桃花债,让他去头疼吧。 歪倒后触手而及的不是预想的坚硬地砖,而是坚实温暖的胸膛,以及胸腔下沉稳有力的心跳。 她歪进了傅玄的怀里,或者说赶来的傅玄接住了她并搂在怀里。 傅玄拦腰扶住姜蓉站稳,清冷的凤眼里暗云涌动,“放肆,胆敢在宫中谋害朝臣宗妇,来人,拿下!” 宫道上巡逻的侍卫听到这边的喧哗声,疾步赶来。 “傅公子,事情不是你看到的那样!我根本就没碰到她!” 林婉清看到傅玄时本满眼欢喜,可傅玄的训斥让她瞬间白了脸,赶紧澄清自己。她是想打她来着,可后面根本就没碰到姜蓉一根汗毛,谁知道这个贱/人怎么摔倒了。 空气人内侍惊慌上前,挥着手阻止道,“傅大人息怒,误会!都是误会!” “还请傅大人看在皇后娘娘份上,莫让女儿家玩闹影响了两府间的和气。”事情闹大的话,皇后娘娘定要责罚他们了。 “误会?!本官亲眼所见,何来误会!”傅玄神色冷峻,抬眼看到侍卫已到跟前,不再容他们狡辩,冲侍卫指了指林婉清,“她意欲谋害我夫人,拿下!” 他见过陛下后,便过来接姜蓉回府,谁料到赶过来就看到这一幕! 皇后纵容林家女在皇宫如此放肆,这是在打他傅家的脸,也是在打皇上的脸!今日纵容侄女在宫里打贵妇,那明日岂不就有林家人敢在宫里对别的主子动手? 傅玄不怕把事闹大,只怕闹的还不够大。 嗳?是不是有些过了?谋害倒不至于。当事人姜蓉有些置身事外的在心里分析。 “放开我,我是皇后娘娘亲侄女,国舅爷的嫡女,谁敢动我!”林婉清避开侍卫的桎梏,一脸怒容地朝姜蓉吼道,“姜蓉你说!我是不是没打到你,你摔倒不干本姑娘的事!” 姜蓉从傅玄怀里探出头,半遮住被林婉清掌风拂过的脸,另一只手狠掐了下大腿,一双杏眼顿时泪光闪闪,欲泣不泣,满含委屈,“是妾身不好,妾身不该幻想与林姑娘交好,妾身……。” 傅玄垂眸,看到姜蓉没遮全的脸上凝白如细瓷,并没一丝受伤的痕迹,怀里的人儿狡黠地对自己眨了下眼。 他心中稍定,垂眸道,“夫人莫怕,本官这就带你去就医,”又冲侍卫扬声喊道,“还愣着做什么,天子近前肆意行凶?拿下!” 一时传来侍卫拿人的动静,林婉清的惊慌呼叫混杂着内侍劝阻的焦急声。 内侍没料到事情会这么个发展,见劝阻无用,便一甩袖子赶紧回去禀报主子,只留林婉清哭唧唧地被侍卫推搡着押走了。 傅玄扫了眼周围,有立在远处看热闹的宫人,对上他冷若冰霜的眼神,赶紧散开去了。 傅玄收回目光,伸手将姜蓉打横抱起,大步朝宫门走去。边走边低声询问,“没事吧?” 被抱起时姜蓉惊呼一声,差点忘了以袖遮脸,她伸手揽住傅玄的脖颈,把脸埋在夫君胸前,才小声回道,“我没事,你怎么来了?” “唔,内阁辅臣求见,陛下便让我退下了。” “嗯……刚才她拦着我不放,我才出此下策——”姜蓉想了想为自己解释了下,想到“桃花债”林婉清,不由心头升起一阵烦躁。 “嗯没事,等车上再说。”傅玄打断她,宫中并不是安全的地方。 “……哦好。”姜蓉怔了一下很快意会,警惕地望了望四周。 只是走着走着,姜蓉被抱的越来越紧,身下那人好似越来越僵硬,脸色也不似轻松。 姜蓉纳闷抬眸,轻声询问,“是不是不舒服?要不把我放下来吧。” 傅玄隐忍道,“无妨,快到马车了。” 刚揽住人时还没觉得,慢慢的身上就开始滋生出痒意。 一开始还能克制,但把人打横抱起后,身体接触的地方更多,痒意突然肆虐起来,来势愈发汹涌,仿佛千万只野兽在他的骨头、皮肤下爬行,让人直想把这一层皮都撕下来,把皮下的肉和骨都翻出来好好挠上一挠。 马车上,傅玄把姜蓉放下,自己则坐在对面,隔开一段距离,扬声吩咐侍卫回府。 他的后背已经湿了,好在玄色衣服并不明显。 姜蓉确定傅玄很不对劲,他脸上浮现一层苍白,额角有些湿润,就像是突然发病。 她眉头蹙起,沉声问,“你还好吧?” 少顷,傅玄才哑声道,“无妨,老毛病了。” “需要去医馆看下吗?” “不用。” 姜蓉眉眼闪了下,这位夫君身上有秘密啊。 车厢里空气有些压抑,她看到矮塌上的茶具,拿过茶壶探了下,触手温热,便倒了杯递给傅玄,“喝点热水?” 傅玄看了眼推过来的茶盏,道了声“有劳。” 几息之后,痒意散去,傅玄抿了口茶水,出声打破沉静,声音仍带着哑意,“吓到了?” 姜蓉扯了个笑,“还好,你这个要紧吗?真的不用看大夫?” “不用,长春宫是怎么回事?”傅玄岔开了话题,他并不想姜蓉知道自己的病症。 姜蓉从头跟他说了一遍,末了补充道,“我是不是做错了?” 傅玄听到姜蓉假装摔倒,不由弯了弯唇,还挺机灵。 “不会,哪怕你躲过后再打回去,我都能给你兜底,”傅玄漆黑的眼眸在姜蓉脸上停了停,“今日之事究其根源在我,你因我受了委屈,对不住。”是他在朝 堂上的事牵扯到了她,不然皇后也不会突然传唤她,害她被林婉清羞辱。 姜蓉低了低头,有些局促,他在为林婉清的事向她道歉么? 她顿了顿,才不经意问道,“大人与林姑娘以前……” “在今日之前,我并不认识她。”傅玄眸色清明,看着姜蓉的眼睛说。 “……哦。” 姜蓉都没意识到自己嘴角翘了翘,那位林姑娘在她面前可嚣张的很,她一度真以为俩人以前有过一段,起码是相识的。不曾想是剃头挑子一头热,林姑娘要是听到傅玄的话,恐怕又要哭一场。 “那接下来怎么办?” “等着林府赎人。”傅玄淡淡道。 “哦?他们不会去找皇后娘娘出面或者找陛下来为难你吗?”姜蓉睁大了眼睛,这就是京卫指挥使的底气么,自己父亲为官这么些年,最常挂在嘴上的就是与人为善。所以她从不与人明面上起冲突,只等日后偷偷报复回去。 “不会,此事是林家女惹祸在先,皇后娘娘只会让林家服软认下,只是委屈你,在府里多待两天,做做戏。” “那就好,我没事的。” 姜蓉心下感慨,以前她最不愿与人起冲突,被父亲知道了只会责骂她不懂事,慢慢的她便学会收敛性子,表现得忍气吞声。 如今有人站在她身前,把她护在怀中,为她出气,担心她受委屈,这个体验让她很稀罕。 姜蓉晃了晃头,美好的事物总是短暂的,感受下可以,还是莫要留恋为好。 回想这整件事的起因,还是面前这人惹下的桃花债,不管他有意无意,最终连累她来还债,她得多问几句。 姜蓉歪头盯着傅玄,一脸高深,“大人,我斗胆多问一句,您还有旁的桃花债么?哪家闺秀?下次碰着了我也好提前有个应对,这次躲得过耳光,下次可不晓得运气好不好了。” “除了你,我不认识旁的女子。”傅玄皱眉。 “或者有旧日情分的表姐表妹,准备以后纳为妾室的人选,也一并说与我吧。”姜蓉眨了下眼睫,原本满是戏谑的眸里淡了几分。 傅玄气笑了,且不说他痛恨纳妾,更何况不是朝堂暗流涌动所迫,他亦不会娶妻,“没有,日后也绝无可能纳妾。”他淡淡看了眼姜蓉,阖上了眼眸。 这么一打岔,姜蓉也忘了询问傅玄身体异样的事。 做戏做全套,回府后,姜蓉特意让青桃给她画了一幅战损妆,瓷白的脸庞上残留的巴掌红痕,不是真的,胜似真的。 府里还专门请了太医,在冷气森森的傅指挥使的凝视下,太医不敢多看,按活血化瘀、美容养颜的路子开了方子。 府里放出风声,说指挥使夫人受到了惊吓要静养。 一日后,林国舅林士章往傅府递了拜帖,欲见傅玄。 傅玄晾了他半个时辰,才不急不慢地去花厅见他。 一脸不悦的林士章见傅玄走进来,脸上立马堆起笑,此刻他也顾不得摆资历,起身拱手道,“傅家贤侄。” “这是什么风把国舅爷吹来了我们小门小户。”傅玄也不咸不淡地拱手。 6. 第6章 林国舅一噎,复又带着笑换了称呼,“指挥使说笑,”他抬眼示意一旁的随从,随从捧着一方紫檀木的匣子上前打开,“老夫就开门见山了,小女顽劣,给指挥使添麻烦了。念在她一片真心的份上,还请高抬贵手,放了小女。” 匣子里是两张一万两的银票和两处铺子的房契。 傅玄并没接,他轻弹了下衣襟,“国舅爷说笑,傅某只是在秉公行事,在皇宫里滋事闹事,这是大不敬之罪。” 林国舅脸上一僵,挥手让随从退出去,用力挤出笑对傅玄道,“贤侄,小女确实做了出阁的事,还冒犯了尊夫人,是我这个做父亲的管教不力。贤侄宽宏大量,还请宽恕则个,让老夫把她带回去好生惩戒,日后定当严加管教。” 傅玄依旧推辞,“我跟夫人都是粗鄙之人,可担不起“尊”这个字。” 林国舅嘴角的肌肉抽搐了下,脸色轻一阵白一阵,“指挥使真爱开玩笑,您与夫人气质非凡,一看就不是普通人。” 他看傅玄依旧不为所动,眼神闪了闪,咬牙道,“小女言行实在可憎,老夫欲把她送去庄子上修身养性,再不回京,不知指挥使意下如何?” 傅玄嘴角扯了下,拱手道,“早听闻国舅爷治家严明,今日一见,果然不同凡响,小侄佩服。” 林国舅这才松了口气,忙把匣子推过去,“还请傅大人笑纳。” “国舅爷客气,待您今年过寿,小侄定为您准备份大礼。” 林国舅从傅府出来,脸色瞬间变得阴沉,他本打算用嫡女的婚事拉拢朝廷近臣,以助他外甥三皇子大业,被傅玄这么一闹,生生毁掉了这步棋,傅玄你等着! 傅玄手指捻起匣子里的房契,铺子的位置不错,林府这次下了血本。 天光渐暗,已是掌灯时分。 傅玄放下手中的文书,松松然携着匣子去后院。回想起上午抱姜蓉出宫,身上泛起汹涌的痒意,当时确实不够理智。 他看到林婉清掌掴姜蓉,没思考就瞬间飞身上前。那一瞬确实生气了,气林婉清骄奢蛮横,出手伤人,也气姜蓉性子柔软,怎么就不躲一下。直到接住姜蓉欲坠的身子,看到她狡黠的目光,才知道她不是个吃亏的。 他冲林婉清发作,然后抱起姜蓉离开,不光情绪上失控,心理上也失控了,这不常见。 静养的姜蓉正在东次间,边看话本子边嗑瓜子。 傅玄皱眉扯过装瓜子的瓷碟,把匣子推到姜蓉面前道:“饭点了还嗑瓜子,一会该吃不下饭了。” 姜蓉没管他的话,只疑惑地盯着匣子问,“这是什么?” “你今天受委屈的补偿。” “嗯?林府来人了?” “不错,打开看看吧。” 姜蓉拿出里面的纸张,一下子睁大了眼,“一万两?!两张!?”林府这么阔绰,她长这么大到成亲,所有的资产加起来都没有一万两。 傅玄嘴角微扬,眼色示意她下面还有。 姜蓉把银票放一旁,拿起下面的纸张,“两张商铺!这片地皮很贵的!”她不由吞了吞口水,朝傅玄撇了下嘴,“林府真有钱!” “收着吧,林婉清日后再也不能找你麻烦了。”傅玄眉眼微弯,淡声道。 “全给我?”姜蓉只听到前两个字,一下子愣住。 “嗯,以后是你的私产。”傅玄被姜蓉呆愣的模样逗笑,伸手摸了摸她的发顶。 姜蓉的眼睛由圆慢慢弯了起来,她的私产,第一次体会受委屈会有补偿,还是这么一大笔补偿,这亲成的真不错。她抬眼笑盈盈道,“谢谢夫君。” * 一晃半月过去。 姜蓉脸上的“伤”已经好了,细瓷般的肌肤透着一抹海棠红,养伤养得相当不错。 成亲没几日傅玄就开始当值,他时常很忙,只是隔三差五仍会回后院陪她用膳。 两人还同床共寝过几次,但一直没发生诸如坦诚相见之类的情节。 姜蓉有时也不解,比如有一次傅玄揽住她的腰入睡,她心跳快得乱七八糟的,以为会发生些什么,但很快他就收回了手,就像是伸出触角的蜗牛,不晓得感知到什么危险,它就缩了回去。 姜蓉不是钻牛角尖的性子,想不明白便抛在脑后,反正才成亲,来日方长。 在府里“休养”了那么长时间,昨日傅玄提醒她闷的话就出去转转,多带点侍卫。 姜蓉高兴得翌日一大早,便给闺阁密友宋昭华去了手信,约她一起出门。 宋昭华是礼部侍郎宋远洋的嫡女,也是最小的孩子,最是受宠。 姜蓉及笄后,主母带她出席一场世家宴会,角落里她被几位贵女刁难,宋昭华看不过,挺身而出,为姜蓉解了围,一来二去俩人竟有聊不完的话题,成了密友,而有这一层的关系,往后的宴请上为难姜蓉的人也少了很多。 这还是姜蓉婚后两人第一次约见,双方都挺期待。 一早,姜蓉收拾妥当,带着青桃和侍卫便出了门,她们约好先去醉霞楼看戏,这是她俩的小乐趣——听戏吃饭聊八卦。 醉霞楼在城东,傅府在城西,待姜蓉的马车抵达酒楼,宋昭华已经到了预定的雅座。 宋昭华上来就给了姜蓉一个密实的熊抱,俩人笑着抱了一会才坐下说话。 “指挥使夫人,近来可好?”宋昭华笑道。 “咦,别这么叫我,都起鸡皮疙瘩了!我好着呢。”姜蓉嫌弃地瞥了眼宋昭华。 “成亲什么感受,那个他怎么样?快说说。”宋昭华故意挤眉弄眼道。 姜蓉脸上泛起薄薄的一层粉意,故作淡定道,“挺好的,都挺好的。” “咦啧啧,傅大人凶不凶?” “他……不凶吧,对我没凶,对我算挺不错的,昭华。”姜蓉扬起脸,杏眼圆圆,眼里满满的真诚。 宋昭华也收敛玩笑的神色,“不凶就好,我一直为你担心。” “可能坊间传言不可尽信。”姜蓉握住她的手。 “你的婚期也快到了,都准备得怎么样了?” “就……那样呗,反正也不需要 我太忙乎。”宋昭华一向爽快的脸上也露出一丝娇羞。 “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尽管开口。”姜蓉晃了晃两人相握的手。 这时门外锣声响起,是戏班子要开演的前奏。 宋昭华挥手让婢女打开包厢的观戏窗户,一脸欣喜地看向姜蓉,“快来听听这戏,据说是刚出的,可火了。” 又一声锣响,好戏开场。 “叮——”茶盏盖磕到杯身发出悠长的声响。 “他俩至今没有圆房?!”西院王氏手中的茶盏盖跌落回杯身,盯着下面来复命的陈婆子。 那陈婆子是东院伺候的嬷嬷,原来傅玄身边伺候的人都是小厮侍卫,都由关平亲自筛选出来的,王氏不好安插眼线。 如今他与姜蓉成亲,东院添补了不少丫鬟婆子,王氏趁机塞过去这个婆子。原因无他,她不想这么快放手中馈管家权。 傅源那点月俸都不够他养那些带毛的玩意,眼下儿子闺女都到了说亲的年纪,彩礼嫁妆都要花钱,虽说公中拨给他们房的月例和分红不薄,可谁会嫌钱多呢,再说,东府人丁少,他们西府人丁旺,多花点怎么了。 只是没想到,这婆子竟给她带来这么大一个消息。 “是夫人!”陈婆子略有皱纹的脸上眼睛泛着精光,看主子一脸不可置信,赶紧应道。 “证据。” “至今未叫过水,而且老奴旁敲侧击过守夜的人,说是夜间房里并无……那什么动静。”陈婆子手拢在嘴边,压低声音道。 王氏望着虚空中某点,迟迟没有做声。这是闹得哪一出,人不是傅玄自个相中,火急火燎的娶进门的么,为何迟迟不成好事。 傅玄二十岁,不应该啊,莫不是——王氏心中一激灵,想到一种可能,莫不是傅玄不能人道,他并非心悦姜蓉,他只是需要有个妻子,所以才挑了这么个小门小户好拿捏的人家,即使姜蓉受了委屈,姜府又能奈何。 王氏越想越是这么回事,本无焦点的眼睛越来越亮,傅玄那冷淡的性子谁能受得了,要不是她在他小时候偶然照拂了几次,傅玄又有些知恩图报,她也不会有今日的荣光,但也仅限于此,傅玄对她并没多几分亲近,也没见过他对哪家闺秀多给过眼神,原来根源在这! 王氏抬手扶了下鬓间的鎏金红宝石发簪,朝一旁的丫鬟递了个眼神,腕间的大厚翡翠镯子和鎏金镯子相撞,发出叮铃的脆响。丫鬟会意,从袖间拿出一个荷包递给陈婆子。 陈婆子接过荷包捏了下,一脸欣喜地跪拜道:“谢主子赏!” 王氏重新端起茶盏,平淡地对陈婆子道,“莫要声张,回去吧,有事再报。” 陈婆子千恩万谢地去了,荷包里少说也有十两银子,赶上她一年的月钱了。 进东院前她谨慎地看了看周围,没人注意到她,她才一脸如常地跨进院内。今儿指挥使夫人出门了,她才亲自往西院跑了一趟,千万不能被东院的人发现。 傅鹏看着这个面生的婆子从母亲院里出来,并没有放在心上,他在烦闷别的事。 7. 第7章 上次从母亲那里支的五百两银子,不知不觉竟都输完了!明明有时候能赢钱,甚至能翻几番! 傅鹏寻思,这次从母亲那里再要点,他下次一定能连本带利全都赢过来! 王氏正在正房算账,傅鹏进来后喊了一声“娘”,顺手拿起长几上的茶壶给王氏斟了杯茶,恭敬地端至王氏面前,“娘辛苦了,喝茶。” 王氏刚好算完一笔,抬眸看了眼乖巧的傅鹏,脸上浮起一抹笑。她伸手接过茶杯夸道,“我儿就是孝顺。” “娘,孩儿惭愧。”傅鹏闻声低了头,摆出一副检讨的样子。 “怎么了,鹏哥儿?”王氏一脸诧异,放下茶盏道。 “孩儿不得不再次向您支取一些银钱。” “我当是何事,吓为娘一跳,”王氏舒了口气,拿起账本翻过一页,嘴上随意道,“这次是为何?” “一是书院里夫子生辰要到了,孩儿看上了一块徽砚想送给夫子;再者是孩儿还碰到一份孤本,夫子说于我做文章大有裨益,孩儿想买下来。” “这都是正经事啊,需要多少,娘给你掏了。”王氏头也没抬,自己儿子就是上进,这么好学,金榜题名只是时间问题,她还以为儿子遇到多大的事。 “一千两,那套孤本别的学子也想要,孩儿就还了高价。” “不就一千两,娘这就给你拿。”王氏直起身推开账本,往卧房方向走了两步又回头看向傅鹏,“哦对了,我拜托几个交好的夫人帮你相看媳妇,你心里有个数。” “好,娘你辛苦了。”傅鹏不甚在意地胡乱应了一声,想着自己即将去鸿运阁大杀四方,他不禁喜上眉梢。 傅鹏打量了下房内,视线不经意划过博古架,只见一颗鸡蛋大小的夜明珠摆放在正中。珠子通体玉白、温润,一丝杂质也无,通透得近乎梦幻。 他不由上前,轻轻捧起在手上仔细观赏。这颗珠子得值几千两银子吧,绝对够他去鸿运阁赢一把大的。傅鹏眼神一转,把珠子紧紧握在手中。 王氏很快出来,把银票交到傅鹏手上,“读书要紧,成亲也不能耽误,回头我邀那几位夫人来府上,你过来见见。” 傅鹏眼睛盯着银票,压根没注意王氏说什么,他接过银票塞到怀里,又举起夜明珠,若有所思道,“娘,孩儿刚才看着这颗珠子,一时心里有些文章上的灵感,能否让我拿走鉴赏鉴赏?” 王氏看到傅鹏拿着这颗珠子,心里一怔,有些不悦。 这是前年府里产业的管家海上走商时偶然得到的,仅此一枚。这珠子白日可赏玩,夜间能照明,幽幽的淡蓝色光芒神秘梦幻,故而在年底时,管家特意进献给主家,以博个新年好彩头。 王氏一看到就喜欢的不得了,瞒住东院偷偷留在了自己房里。然而一听儿子文章有突破,她犹豫了一瞬,还是咬牙应了,“也罢,读书要紧,但只可在你房中做文章用,不可拿于外人炫耀,过段时间再还与我。” 傅鹏掩住心里的雀跃,忙不迭地点头答应。 * 已近九月,午后的日头照在承乾殿的琉璃瓦上,反射的光有些灼人眼。 殿内气氛有些沉闷,皇帝不耐热,殿内放了好几盆冰,龙椅左右各立着一名宫女,轻柔地挥着羽扇,一刻不停。 即便如此,皇帝仍觉身上不够爽利,他恹恹地看了眼垂首站在殿中的傅玄,“傅爱卿气色不错啊。” “微臣惶恐。”傅玄拱手,声音不卑不亢。 “朕原来还以为你与林家那丫头能成事呢,皇后还跟朕提过,谁料你自个铁树另开花了,只是那姜氏门第——”皇帝沉吟了下没继续说。 “微臣谢陛下抬爱,臣自小混迹军中,性子粗鄙,从未肖想皇亲国戚。再者,臣与姜氏两情相悦,并不在意其门第,能娶到她,臣甚是欢喜。”傅玄深深拜下去。 长春宫那位不用说,自是想拉拢他靠向三皇子,承乾殿里意向如何,他虽拿不准,但是无论是哪位,他都不愿在这件事上被拿捏。 “哈哈,朕就喜欢你这个认定了就不改的性子,也罢,朕等着喝傅爱卿麟儿的满月酒。”皇帝眼睛眯成一条缝,脸上的肉笑得一抖一抖。 “微臣谢陛下成全。”傅玄心下松了一口气。 “朕这里有一桩案子,想听听爱卿的看法。”皇帝手指敲了敲龙椅扶手。 “有人密报,江州有人贩卖私盐,朕派出去的密探传回来消息,指向江州官府有人包庇此事,后来密探都没了消息,傅爱卿可愿为朕走这一趟?”微阖的龙目射出一点精光。 傅玄面色不变,利落敛衽下拜,沉声道,“微臣甘愿为君分忧。” 脑海中却急速思忖,贩卖私盐不是小事,没有背景后台根本开展不了。只是江州现任知府,是皇后娘娘的堂兄林士元,林家知不知情呢?傅玄暗中思忖,这是件硬差事。 “好!不愧是朕的得力爱将。”皇帝从龙椅中坐起身,肥手拍了拍自己的龙腿,发出沉闷的“啪”声。 随后朝内侍挥手,让他把案卷递给傅玄,“这是相关卷宗,爱卿看一看。快赐座。” 案卷没几页,傅玄从头仔细看到尾,心往下沉了沉,派出去的密探无一生还,想必是凶多吉少了。在江州织就这么一张密网,江州知府知情几分? 傅玄合上案卷,密长的眼睫遮住他的思绪,少顷,他抬眸义正言辞道,“臣以为,私盐贩卖,乃蔑视王法倾吞国家财产之行径,当彻查严查;朝野中与之同流合污之人,知法犯法,更应严惩。” “爱卿所言极是,这些蛀虫偷的是我大庆国的营收,这些钱本该用在民生、军需之上,却被这些蛀虫、硕鼠中饱私囊,朕恨不得把他们全砍了。” “吾皇圣明。”傅玄拱手。 “你大胆地查,朕赐你尚方宝剑,把这些蛀虫统统抓起来。”皇帝言辞狠厉,脸上的横肉一抖一抖。 傅玄心下稍定,既然皇帝定了彻查的心,那他就不再顾忌林家,他心里有了对策,江州,要变天了。 “臣领旨叩谢皇恩。”傅玄再次下拜。 出宫后,日头已经西斜,马车一摇一晃,慢慢远离皇城高墙。 傅玄掀开一本文书,眼神却是半点都没移动,车帘随着座驾一起一伏,车内忽明忽暗,他神色明明暗暗的变幻。 赶车的关平抬头望了望天,西坠的太阳离天际还有些距离,他冲身后车厢侧了侧头,“主子,您之前让为夫人调的香做好了,掌柜的还试了好几种类似的,可要去看看?” 傅玄回神,“可。” 香料铺子是自家产业,位于城东最热闹的商街 中,关平熟门熟路的赶车过去,主子对夫人投桃报李,他可不能拖后腿,这不就让掌柜早早地赶制出来了。 城东商铺云集,上到宝石首饰,下到饮食用具,大雅大俗之物,人们都能在这找到称意的物品。 醉霞楼更是技高一筹,它本就以食烩见长,又跟京中有名的戏班子合作,食客们在这品鉴美食的同时,还能欣赏戏曲,故甚得世家女眷们的喜爱。 姜蓉和宋昭华二人吃饱喝足,又过了戏瘾,这会儿正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 提及未婚夫廖秋元,宋昭华犹犹豫豫的红了脸。 姜蓉觉得稀奇,探过头细细打量道,“呦,今儿没喝酒啊,脸怎么红了?” 宋昭华拉过姜蓉的袖子蒙住脸,小声问道,“阿蓉,我想问你,那个、到底疼不疼?” 这回换姜蓉脸一阵红一阵白了,她眼神飘忽,不知该如何作答。 虽说她活了两辈子,可着实不知道这个事体验如何,虽然熟练了可能是享受,可初次呢? 宋昭华迟迟没听到姜蓉的声音,拉下袖子疑惑地看着她。 姜蓉心一横,凑到宋昭华耳边低语了一句。 宋昭华眼睛蓦地睁大,缓缓转头盯住姜蓉,满眼的不敢置信和不可思议。 姜蓉肯定地点了点头,这次豁出去了,讲出来后她反而觉得松了口气。 宋昭华已完全忘记了害羞,她拉过好友的手,眉间微蹙,轻声问,“阿蓉,这个事情可大可小,你跟我说说到底怎么回事?” 姜蓉不想在这件事上瞒着好友,她也确实想找人说一说。 握着的手上传来温暖的热意,她微微摆出个笑,“也没什么不可说,我与他有同寝,但是仅限于此了。” “你不是说他待你挺好?!” “是挺好,在府里人面前都很照顾我,钱财上也很大方,也没有因我出身低而轻视。” “是不是你太矜持了?傅玄又太正人君子了?”宋昭华一脸严肃地分析道。 “啊、我矜持?!” “对呀阿蓉,我娘跟我说过,我们女子,与夫君琴瑟和鸣是极其重要的,一方不主动,那另一方可以试着主动些;再不济,也要有个一儿半女傍身,要把住家里的中馈之权,这妻子的位置方能稳固,必要的时候,这也是拿捏夫君的筹码。” “中馈?他倒是让我慢慢接手来着。” “那就先争取'琴瑟和鸣'?我看那傅玄明明挺中意你的,京城那么多贵女,偏偏选中了你,对外人话都懒得多说,对你反倒细致有加,这不是喜欢你是什么?一定是你太矜持!”宋昭华三言两语对姜蓉定了案。 “中意?喜欢??”姜蓉一脸茫然。 “对啊,他选择了你,明媒正娶,婚后体贴尊重,还让你管家,这还不是喜欢?非要海誓山盟情比金坚才算么?我娘说了,咱们老百姓,平平淡淡、安安稳稳过日子才是幸福。” 昭华的话让姜蓉有些怔愣,她原来只是想在指挥使夫人位置上躺平,将自己摆在员工、下属的位置;昭华则是在教她夫妻之道。 是啊,她不只是指挥使夫人,她还是傅玄的妻子,她可以争取傅玄更多的感情投入,甚至赢得傅玄的心,这样她的地位岂不更加稳固? 姜蓉的眼睛忽的亮了。 8. 第8章 姜蓉越想越觉得可行,她顺势和好友商议,“依你说,要如何主动?”若是用现代的手段,怕不是把人吓着了。 宋昭华眼睛一弯,眼里闪过一丝狡黠,凑过去把手拢在姜蓉耳边,轻声说了什么。 姜蓉脸瞬间红透,伸手就要挠她的痒,“你这是从哪学的!快如实招来!”以前听到有人说古人并不迂腐,反而想得很开,她不以为意,如今她觉得说的很对,简直比现代还直接。 宋昭华哈哈笑着一边躲一边求饶,“我错了错了,哈哈哈哈哈——再不——敢了——” 闹了一阵,宋昭华才歪在圈椅里,敛了敛笑意问,“你可有送过他东西?” “没有。” “可有为他做过吃食?” “不太会。” “可有为他做过衣衫?”问完,宋昭华弹了下姜蓉的脑门,一副不出意料的样子道,“肯、定、没、有。” 姜蓉“……” 她好像确实没为他干什么。 “所以,我的好阿蓉,现在知道怎么做了吧?”宋昭华看姜蓉神色认真,知道她听进去了,给了她一个眼神,“咱们刚才吃的蟹味鲜乃醉霞楼的一绝,我现在要给家里人带一份回去哦。” 姜蓉马上反应过来,很上道地说,“我也带一份回去。” 宋昭华满意地点了点头。 刚收拾妥当,婢女上前对宋昭华道,“姑娘,二公子来接您了。” 宋昭华闻声看了姜蓉一眼,眸底闪过一丝异样。 姜蓉满心都在要给傅玄送吃的上面,没有看到。她知道昭华的二哥宋之问,今年春刚中的进士,已经授了翰林院庶吉士。之前与昭华约见时,曾碰到过几次。 姜蓉以为宋二哥可能有事寻昭华,遂起身,对她道,“昭华,天色不早,我也该回府了,咱们下次再约。” 宋昭华叹了口气,伸手抱了姜蓉一把,压下眼底的晦暗,笑道,“嗯,那可说好了啊。” 一行人来到楼下,身着天蓝色长袍的公子立在宋府马车一侧,风姿翩翩。 昭华叫了声,“二哥。” 来人转身,目光落在她们身上,露出一抹温润的笑,姜蓉恍惚觉得宋家二哥身形好似单薄了些,看来朝廷的活挺累人。 宋之问含笑跟姜蓉拱手,声音一如以往温和,“好久不见,姜二姑娘。” 姜蓉回了个妇人礼,“宋公子。” 昭华上前挽住兄长的胳膊,冲姜蓉道,“阿蓉,快上车吧,路上小心。” 姜蓉冲昭华展开一个笑,乖乖应声,“好。”她转身上了马车,掀开车帘再次跟宋家兄妹挥手后,侍卫一甩鞭子,马车向着城西哒哒而去。 宋昭华看着马车渐去渐远,低声对一旁的兄长道,“哥,阿蓉已经成亲了。” “我知道。”宋之问出神地望着远去的马车,唇角的笑还挂着,只是没了温度。 “你、你忘了她吧,你这样会害了她的。”宋昭华看着消瘦的兄长,有些恨铁不成钢。 “我有数。” “你——,哎呀管不了你!”宋昭华扭身上了马车。他真要是有数,就不会听闻姜蓉定亲,把自己关在房里借酒消愁。 也是那次,她听到他醉酒后叫姜蓉的名字,这才知道自家哥哥对好友情根深种。 他但凡多表露些,她也能撮合撮合俩人,为哥哥探一探好友的心意。二哥酒醒后只是苦笑。 他说,原本打算金榜题名后,风风光光的向姜府提亲。 谁知,一切都乱了。 良久,宋之问收回视线,上了马车。 姜蓉没有回头,她在想要如何一步步攻略傅玄,她当然不知道,宋家兄妹尤其是宋之问,看着她远去的背影许久。 就在宋家兄妹走后,街角阴影处转出一辆马车,车窗半开,里面坐着的傅玄,面无表情看着醉霞楼前,不知看了多久。 一刻钟前,香料掌柜把调好的香排了满满一长几,他挨个闻过去。 前三种有姜蓉身上的味道,但每一种都不是那种让他闻了会心绪沉静的香。 “可都在这了?”他出声问道。 关平看向掌柜,掌柜忙弯腰回答,“回世子,就是这些,前三种是关侍卫送过来的方子,老朽依样配了,剩下的是老朽用一些相似风格的料调配而得,气味风格与前三种相近。” “都包起来吧。”傅玄垂下眼眸,转身朝马车走去。 都不是,他确定这些香解不了他的病。 那是什么呢? 难道是姜蓉? 只是她这个人么? 傅玄突然很想见到姜蓉,他记得她好像说今日在醉霞楼会友,这儿离醉霞楼并不远,去接上她回府也无妨。 “去醉霞楼。” 转过街角,他透过车窗看到姜蓉一行人走出楼门,也看到了马车前那个长身玉立的男子,他让关平把车停在街角。 他见过宋之问,今年新授的翰林院庶吉士,风度翩翩,沉稳有度,只是没料到他与姜蓉相识。傅玄注意到他停留在姜蓉身上过久的眼神,以及他望着人离去后的方向,久久出神的样子,眉间蹙了蹙。 “回府。” 关平恭敬应诺,不敢多言,尽量把车赶得平平稳稳。 回到府里,傅玄直接去了前院书房,宋之问看姜蓉的眼神一直回旋在他心头,让他很不舒服。 关平蹑手蹑脚地上前,主子去看香料时,心情明明还好好的,只希望夫人能让他阴转晴,“主子,后院问主子可去用晚膳?” 少顷,圈椅里的人淡淡道,“公事繁忙。” 关平一个激灵,主子拒绝去后院用膳,成亲以来这可是头一遭,看来是真气上了。得给伺候的兄弟们提个醒,都把皮绷紧了。 天光渐渐没了,侍卫悄无声息地进来掌灯,又悄无声息的出去了。 傅玄欲拟几份手书,以备江州之行,只是写着写着,他望着笔下的“姜”愣住。 未干的字迹映着明亮发黄的烛光,一笔一划,映在他的眸中,又像刻在他的心上。 此姜非彼江。 乱他心者,姜。 门扉轻响,关平带着侍从把饭摆在书房的长几上,他上前一步,将手中食盒高高举至胸前,眉梢带喜,“主子,这是夫人特意从醉霞楼给您带的蟹味鲜,听说您不去后院了,让小的专门拿了过来,”他眉毛一挑,意有所指地低声道,“夫人心细,还热乎着呢~” 傅玄一顿,萦绕在心头的迷雾似被清风吹散,雾气散尽,心湖上影影绰绰浮现出一张美人脸,姜蓉。 他淡淡道,“唔,放那吧。” 关平拿不准主子的心意,把那一碗时鲜端出来摆在最显眼的地方,又看了眼心思在文书上的主子,一颗心不上不下的带人下去了。 少顷,傅玄轻笑一声,自己竟 着了相,姜者,姜蓉。 她是他的妻,她会是他的妻,她只会是他的妻。 他嘴角微勾,将写废的文书放烛火上燃尽,脚步轻抬,向那碗蟹味鲜迈去。 * 姜蓉听到下人说傅玄有公务,不来后院用膳,不由有些失望,她本想通过亲眼看到傅玄的反应,来调整攻略计划呢。 只能让人把关平叫来,把饭食给傅玄送去了。 自在地用完膳,姜蓉在院里绕圈走动消食,青桃跟在她旁边,叽喳道,“姑娘,您干嘛不亲自给姑爷送过去?那样不更能体现您关心姑爷么?” 姜蓉一噎,为什么,她脸皮薄啊,直接就杀到书房?他们还没那么熟吧,而且书房这么个充满机密的地方,万一不让她进去,多尴尬啊。 “做事要循序渐进,你不懂。”她要徐徐图之。 “哦。”青桃蒙蒙地点了点头,她家姑娘总归是对的。 本来都放下这茬了,青桃这一问,她也有些好奇,对于她的献殷勤,傅玄怎么看?还有那次他说的老毛病,总让她觉得怪怪的。 一轮残月挂在苍穹边际,漫天的星星有一搭没一搭的闪着。 踱步到院门,迎面走来一道人影,姜蓉下意识抬头,来人一袭月白色长袍,隽眉星目,不是她夫君又是何人。 傅玄也看到了姜蓉,四目相对,总觉得多了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明明昨天才见过。 傅玄迈进院门,眼睛粘在姜蓉身上,语气柔和,“这是在做什么?” “额,消消食。”还有后半句姜蓉没好意思说,还能防止长小腹,不知道傅玄眼中,她是胖还是瘦。 青桃已经知趣地退下去,傅玄站在姜蓉身旁,示意她继续走动。 姜蓉微微挺直脊背、收紧小腹,碎步轻缓往前迈,她发现傅玄高了她半个多脑袋,她踮起脚尖,嘴巴才约莫能够到他的下巴,却够不着嘴唇。 “咳——蟹味鲜不错。”傅玄提步跟在她身旁。 听到话声,姜蓉赶紧扫干净脑中浮现的乱七八糟,嘴角挂出一个职业笑容,“呵呵是吧,我跟昭华也喜欢,是醉霞楼的招牌菜呢。” “哦,你们都聊了些什么?”傅玄瞥向姜蓉,漫不经心道,她知不知道宋之问的心思呢。 “就……姑娘间的话题啊,你……今日挺忙?”她们聊得可不能让他知道一点。 “唔,有点。”两人隔着一拳的距离,随着走动,袖摆相蹭发出轻微的摩挲声。 “池里的莲花开得不错,去看看?”傅玄转身,摆起的指尖轻轻擦过她的手背。 “哦晚上开花?” “嗯,晚上开,白天合。” “好啊,我白日从那里走过,还寻思它何时开花呢,若不是你说,我都不知竟已经悄悄开了。” 傅玄转身带路,他步子不大,很慢,姜蓉跟上前,夏夜的凉风吹起两人的衣衫,纠纠缠缠随着风摇摆。 沿着长廊走近池中心的亭子,周边好像被一层薄薄的雾气拢着,雾气中似有似无的冷香逸入鼻腔,让人心神一晃。 姜蓉垂眸看着前边一步之遥的人,修长的手指随着起伏的衣袖一隐一现。她想起昭华的话,不要太矜持,她不慌不忙地紧走几步,至他身侧并肩而行。 两人的手随着步伐轻摆,碰触,分开,再碰触。 姜蓉胸口小鹿乱撞了几下,他没有走开,没有拒绝。 9. 第9章 池塘中的睡莲果然盛开了大片,像一盏盏细腻的瓷器,在夜色中泛着月白色的光。花心是一簇一簇的嫩黄,犹如灯盏中心的烛火,轻风抚过,簌簌摇曳,一如她现在的心。 她扯了下傅玄的小指,另一只手指着池中盛放的莲花,一本正经地问,“这是什么品种,竟像夜间的花仙般。” 傅玄垂眸看了眼姜蓉的小动作,凤眼眼尾微微上扬,轻轻地回握了下。她的手不大,被他手掌整个包住,细滑柔软,比上好的绸缎都要丝滑。 他神色清明看着姜蓉的眼睛,“玉幽盏。”握住的手一触即放,夜还很漫长。 姜蓉不防被他握住,又松开。她有点懵,牵手了又放开是什么意思? 她扶着木栏探身往池塘看,心口有一丝说不上来的惆怅,花香丝丝幽幽,花瓣玉色撩人,“花如其名,可远观不可亵玩。” 傅玄也朝池中望去,这是他从石门寺住持那要过来的,今年是第一次开花。 今晚月色暗,倒显得花色更幽,飘荡的花香宁静幽远,果然有几分佛性。 只是这香终究抵不过姜蓉带给他的感觉。 晚风徐徐,吹得姜蓉清醒许多,她想起傅玄曾提过的中馈之事,后来她“养伤”这事就搁置了。和昭华聊天,她恍然想起来,得赶紧把这个事落实到位。 花色误人,差点把正事忘了。 她转身看向傅玄,“你那日说要我管家,可还记得?” “唔?你准备好了?”傅玄嗓音温润。 “嗯,以前跟着母亲乱七八糟学了一点,不知能不能用上。” “无妨,管事人选都定好了,明日让关平领去见你?” “那就说定了!”尾音上扬,她一扫刚才的惆怅,满眼满脸的斗志勃勃。她得回去把东厢房的长几收拾出来当书案,还要看看笔墨纸砚,她惯用的纸写写信笺还行,盘账算数却是不合适。 姜蓉思索着往亭下迈步,不提防台阶被雾气打湿,脚下一滑,“哎——” “当心——” 腰间被一只大掌稳稳拖住,掌心隔着轻薄的衣衫传来一阵热意。只是手掌有些偏斜,约莫触到了一些柔软,山峦的边缘。 姜蓉借着力站稳,刚要说些什么,感受到那只手的位置,瞬间浑身一僵。 傅玄见姜蓉脸露异色,忙出声询问,“可是扭到了?”手指微用力,以防她再次不稳。 指尖传来陌生的柔软和起伏,他脑中火光一闪,瞬间收回手,后退一步,“抱歉,我唐突了。” 姜蓉脸已红透,垂着头抬眼看了他一眼又赶紧低下,“是我脚滑了。那什么,咱们快回去吧。” “……好。” 幽暗的月色下,一抹薄粉无声覆上清冷男子的脸。 去赏花时两人步履轻缓,并肩而行;回来时却一前一后,你追我赶。 前面的人儿莲步轻快,轻快中又有丝狼狈;跟着的人脚步沉稳,神色平静,眸中幽深。 青桃不懂,看着疾步归来的主子,赶紧上前扶住。 傅玄摸了下鼻子,在廊下停住脚步,叫住姜蓉,“我还有些事料理,今晚无需为我留门。” 姜蓉身形稍顿,头微微往傅玄方向一侧,轻轻道了声,“知道了。”说罢赶紧扭身进了屋子。 傅玄捕捉到那一闪而逝的绯红耳垂。 半晌,捻了捻指尖,笑了。 * 回到书房,暗卫来报,关平放人进来。 “主子,夫人院里的陈婆子巳时去西院见过王夫人。” “说了什么?”傅玄正处理一封文书,闻言并未抬头,手中继续挥笔。 “那婆子将主子与夫人的房、房中之事告诉了王夫人。”一向干脆利索的暗卫难得支支吾吾。 圈椅里坐着的人动作停了。 暗卫冷汗都下来了,主子让他盯着夫人院里的人,今日盯到陈婆子这条大鱼,本以为能会立个功劳,谁知竟是探听到主子这等私密之事,天知道他有多怕,他还有小命见到明天的太阳么。 房里静了半晌,才听到上方一声不辨喜怒的声音,“盯着王氏,有事再报。” 侍卫心下一松,忙应诺退下。 “关平。” “属下在。” “把陈婆子处理了,不要打草惊蛇。” “是。” 关平也领命退下,他心中一阵气愤,真是贼胆包天的奴才,竟然吃里扒外,简直活腻了。 桌案上的烛火无声摇曳,映的桌前的人神色晦暗不明。 烛火“哔剥”一声,爆出一朵灯花,躺在床上的姜蓉又翻了个身。 她扯过傅玄的枕头扔到墙上,想起刚才那一幕她就气恼得不行。 自己怎么这样没出息,不就是碰了一下胸,还是无意的,她就这么落荒而逃了,这还怎么攻略傅玄。 对啊,是她要攻略傅玄,不是傅玄攻略她! 姜蓉心头一震,赶紧拍了拍自己的脸,让自己清醒一点。 他是不是故意的?又是夜色赏荷,又是投怀送抱的,仗着长了张好看的脸,净拈花惹草,怪不得那个林婉清对他念念不忘,自己都差点着了他的道! 可不是,都忘记让青桃收拾书案了,明天一定让青桃早早收拾出来。 * 傅玄突然变得很忙,姜蓉经常连着几天见不着他,即使见一面,话都说不了几句就又走了。 姜蓉不得不暂缓攻略计划,不过她也无暇思考攻略的事情。 关平给她送来三个管事,分别分管内务、外交及产业营收,姜蓉开始跟着他们学料理傅府的事务。此外,昭华的亲事将近,她亦时不时去宋府帮忙。 西府王氏听闻傅玄让姜蓉开始学着管家,虽然心里老大不乐意,但面上不能落了傅玄的面子。装模作样的送了几本往年账簿过来,让姜蓉自个先看着。 这些账簿当然已经清扫干净痕迹,况且傅府家大业大,应酬事宜繁多,她不觉得小门小户的姜二姑娘短时间内能周旋过来,最少也要学个两年,最好小姑娘知难而退。 姜蓉算学很好,从前当姑娘时姜府没有人教她,不甚了解账本明细。现在有上等的师傅带她,她很快就上了手。而且她发现,管事们提供的往年营收分红比例,和三婶给她的账簿上虽然笔笔对的上,但总透着些怪异之处,账簿很干净,太干净了。 一晃到了宋昭华大婚之日,姜蓉早早地来到宋府帮衬,新郎官是青山书院的司业廖秋元,他曾拜在宋父门下求学,与昭华二人也算是青梅竹马。 婚仪很顺利,夫妻相拜时,一身华美嫁衣的宋昭华举着团扇和同样红服的新郎官相视一笑,端的是郎情妾意,羡煞众人。 姜蓉看着好友有情人终成眷属,心下很是感慨,打 心里为好友成就良缘高兴。 这厢事了,主家送姜蓉出府,正巧碰到宋之问也往府外走,宋之问便让亲家去忙,他代为送客出去。 夕阳的余晖带着些热意,镀在隔着一臂距离的两人身上。 姜蓉还在为好友夫妻天作之合感慨,对宋之问道,“昭华嫁得好,我真为她高兴。” “小妹得觅良婿,的确让家父家母深感欣慰。”宋之问落后半步,看着前方专心走路的清丽女子,眸色晦涩。 许是今日喝了酒,廊间的风吹动西斜的日影晃了又晃,宋之问一贯清润的嗓音,带了丝果决,“倘若他有负小妹,我定饶不了他,收拾完他再接回小妹,世间男子千千万,必不让小妹在不对的人身边受磋磨。” 姜蓉听了神色有些怅然,说不羡慕是假的,昭华有爱她怜她的家人做她后盾,是个幸福的姑娘,不像她,身后空无一人。 她看着宋之问杏眼弯了下,由衷道,“昭华有宋大人这样的哥哥,真是好福气。” 宋之问从那澄澈的眼眸中看出几分落寞,他心念一动,压制在心底的情绪前仆后继的涌了上来。 他想问她,她过得好不好,他待她好不好。 可是残存的理智让他张开的嘴又闭上,他不能,他们之间隔着越不过的天堑和错过。 心头闪过千万缕念头,最后他喉头梗了梗,“你与小妹相知一场,宋某亦把你……当作半个妹妹,若有难处,我……我们宋家不会坐视不管。” 若是那个人待你不好,考虑考虑我可好。 姜蓉笑了,这是爱屋及乌么,她正要说些什么,府门前方有自家侍卫上前,“夫人,大人来了。” 姜蓉微怔,“他下值了?” 抬眸向前方望去,停在门口的马车车帘半卷,里面坐着的傅玄,眼神悠悠正望着她这边。 姜蓉才发觉,最近两人都忙,竟已好几日未见了,乍一见到,心头升腾起些欢喜。 她欲抬步向前,想起宋之问还在一旁,遂转身先向宋之问行了一礼道,“多谢宋大人,姜蓉感念在心,我这就回去了,请留步。” “去吧。”宋之问嘴角仍噙着那抹温润的笑,朝车厢里的人拱了拱手,看着靓丽的女子疾步而去,眼底只剩苦涩。 明明他认识她在先,只差半年,就一切都变了。 车厢里的男人目光扫过宋之问,远远点了下头,便落在向自己奔来的女子身上。 姜蓉快步走到马车近前,她理了下裙摆,又扶了下头上的簪子,才仰脸看向车里的人,“你怎么来了?” 傅玄伸手把她扶进马车,没错过她眼中璀璨的星光和上扬的唇角,心头因看到宋之问杵在姜蓉身边的不快淡了些,“正好忙完了,就接你回去。” 马鞭轻甩,马车哒哒朝城西的路口驰去。 “你与宋大人相熟?”傅玄漫不经心问,这是第二次见到宋之问往姜蓉身边凑了,频繁的像只苍蝇。 “他是昭华的哥哥,我与昭华一处时碰到他几次,后来他忙于读书,便没见过了。怎么?你跟宋大人认识?”姜蓉以为傅玄与宋之问有交情,便多解释了几句。 “不熟,上朝时见过。”听着姜蓉对宋之问的称呼,心里那点不快彻底没了痕迹。 看来姜蓉并不知宋之问的心思,也是,他之前问过姜蓉可曾有意中人,她说没有,他给过她机会的。 10. 第10章 傅玄伸手斟了杯茶,递给姜蓉,“累不累?” 姜蓉冲傅玄摇了摇头,然后神采奕奕地跟他描述婚仪的热闹,从迎亲到拜天地,樱红的小嘴叭叭了好久。又捧起那杯茶,连喝了几口,补充道,“你没来,真是可惜。” “我又不是没成过亲,有何可惜?”傅玄看着姜蓉一脸艳羡的描述别人的成亲场面,心下又不爽了。 “那不一样。” “哪不一样?” 姜蓉噎住,她总不能说昭华夫妻两情相悦、有情人终成眷属,他俩不是这样吧?怪没意思的。 “哼,不跟你说了。”姜蓉白了他一眼,别过了脸。 傅玄心知他俩的婚事缺少感情基础,可他就是看不得她艳羡别人的感情,好像他给不起呢。 然而看着对方被自己惹恼了,不搭理人了,他又觉无趣。 自己何时这般幼稚了。 扫了眼紧靠马车一角,闭目不言的女子,傅玄想起方才买的一个小玩意,于是从怀中掏出,一根精致的络子下系着一只玉兔,兔子通身月白色,身上皮毛纹路清晰可见,圆圆胖胖,唯眼睛处两点嫣红,煞是可爱。 “咳——”傅玄攥拳放到嘴旁清了清嗓子。 姜蓉皱眉掀开眼帘看过来,看到玉兔的瞬间眉眼舒展,眼睛一亮,“呀,好可爱的小兔子。” 傅玄放到她手中,眼角微扬,“喜欢?拿去吧。” 他看到这东西的瞬间就想到了姜蓉,眼睛圆圆的,身子软软的,让人想欺负。 姜蓉听到一愣,这是傅玄第一次送东西给她,她慢慢把目光从兔子挪到他脸上,一脸讶异,“送我的?” “不要就扔了吧。”傅玄作势把兔子拿过来。 姜蓉赶紧把兔子藏在身后,杏眼瞪着他,“都送出去了怎么能拿回去呢!” 拉扯间,傅玄长臂圈起姜蓉,伸向她藏在身后的手,两人胸膛只隔着两个拳头的距离,女子盘起的发髻上飘来幽幽的香,混合着她身上的冷香,丝丝缕缕地往傅玄鼻子里钻。 他视线所及之处,是小巧精致的鼻子和嫣红的嘴,就是这张利嘴刚刚控诉他与她成亲时不够两情相悦。 可能是刚喝过水,红润的唇上还泛着点水光,像散发着醇香的佳酿,只要他一低头,就能攫取、品鉴。 温热的呼吸喷洒在脸上,姜蓉呆呆看着近在咫尺的清隽脸庞,对方眼眸颜色很深,像一口幽深的井,勾着旅人探身上前查看,却怎么也望不到底。 马车一颠,两人身形俱是一晃。 姜蓉陡然转醒,臭男人,又在蛊惑她,姜蓉啊姜蓉,你万不可被摄了心神啊。她不由往身后退了下,佯装什么都没发生的扬了扬手里的兔子,笑语盈盈道,“多谢世子。” 傅玄收回双臂,幽深无波的眼睛眨了眨,笑了,逃得也跟兔子般快。 姜蓉假装把玩手中的兔子,心里却在盘算。 这是第二次了,她能感觉到自己加速的心跳和心底产生的涟漪,这可不行,她得和傅玄保持些距离,是她攻略他,不是她稀里糊涂的被美色迷惑。 傅玄今日当真是有闲,回府后陪姜蓉用了晚膳,待吃饱喝足,又陪她在院里走动消食。 初秋晚上的风清清爽爽,俩人有一搭没一搭的闲聊。 半晌,傅玄开口道,“皇上派给我个剿匪的差事,要出城一趟。” “那你去呗。”姜蓉散漫地迈着步子说。 “可能时间久一点。”傅玄瞟了姜蓉一眼。 “多久?” “两个月。” 姜蓉脚步一顿,这才正色看向傅玄,“这么久,去哪里?” “唔……在南边。”傅玄也停下来,锁定姜蓉的脸,听到自己要离开这么久,她会是什么反应呢。 姜蓉秀美的眉毛蹙了蹙,目的地是机密不能说?她换了个问法,“可有危险?” “嗯……还好。”傅玄本想承认,又怕她担心,转口就否认了。 那就是普通差事,姜蓉心想,她不由开始畅想,等傅玄离开,她做什么呢? 自己睡一张床?在家宅?约昭华玩?去郊区的庄子里避暑?等等,这不就是老板出差后的美好生活? 姜蓉越想越美,眼睛越来越亮,嘴角越翘越高。 傅玄目光跟随着她的脸,眉心也跟着越皱越紧,眸中温度越来越低。 他面带困惑,以及明显的不悦,“我不回府,很高兴?” “是……那没有。”姜蓉一个激灵清醒过来,赶紧把嘴角压下去,夫君离家,合格的妻子要表现得满心挂念和依依不舍。 “世子你要照顾好自己啊,行李都打包好了吗?” “什么时候出发?吃的用的再检查检查?” “嗯知道,你自个在家,要是闷了——”他神色有些幽怨,私下相处时,姜蓉还是习惯唤他世子,不过听到几句像样的人话,傅玄心里的刺刺棱棱到底被抹平了些。 “闷了我就找昭华玩,放心好了。”姜蓉快言快语地接过他的话,眼睛里掩盖不住期待。 傅玄“……”,那岂不是又有可能见到宋之问? 心里的刺刺棱棱瞬间又都站起来了。 “哦还有,应急的药品,也带上啊~”姜蓉一脸思索的样子,尽职地扮演着妻子的角色。 “这么不放心?”傅玄探了探身,细长的眼睫在鼻梁上落下一片阴影,让人看不清他的眸色。 “可不是嘛,去那么久——”姜蓉身子后仰,退后一步,本能嗅出一丝危险。 “那就一起去。”傅玄直勾勾地盯着姜蓉的脸,跟上一步。 “多带些人手——啊?!” 姜蓉整个人僵住,如被雷劈在当场,杏眼圆圆,嫣红的小嘴也圆圆。 傅玄看得凤眼微挑,心里舒坦了。 姜蓉抓住傅玄的胳膊,拼命想着措辞,“不是!你去办差,我跟着干嘛?” “夫人不愿和我一起?”看着面前人儿的慌乱,傅玄唇角扬了起来,吐出来的话却带着冷意。 “当然不是……”姜蓉手指僵住,感到面前危险气息变浓。 “叫她们收拾,明天出发。” “这么急?!” 对上某人越发黝黑的眸子,姜蓉肩膀彻底塌了下来,苍天啊,假期泡汤了…… * 天蒙蒙亮,姜蓉就被傅玄叫了起来,迷迷糊糊任由青桃给她套上衣服,上了马车。 昨晚被傅玄突然的安排刺激到,她郁闷了半宿,凌晨才睡过去,这会子正困得睁不开眼。 官道平缓,马车轻晃,姜蓉在有节奏的哒哒声中再次陷入沉睡。 天光慢慢亮了,透过薄薄的窗幔照在脸上,亮醒了睡着的人。姜蓉皱眉,捞起被子蒙住脸,遮住这恼人的光线,没一会又觉得憋闷,再掀开被子漏出口鼻,大口呼吸。可是这样眼皮又直面亮眼的白光,姜蓉不满地哼唧了声再次把被子提到头顶。 窸窣声响过,有人把她被子拉到下巴,这次眼皮上没有那刺目的白光,姜蓉再次陷入沉睡。 等她再次睁开眼,马车已经到了城郊。 姜蓉身子没动,眼睛睁开转了一圈,马车里光线幽暗,身下是用厚实被褥垫成的软塌,榻的另一侧放着一张小巧的桌案,傅玄在桌案旁靠着车厢倚坐着,双眼阖着,不知道醒着还是睡着。 车窗帘幔上盖了层玄色长袍,不用想也知道是谁挂上,帮她遮挡光线的。 她默默收回抵着人家膝盖的脚,看他仍闭着眼,目光便大胆地在他脸上巡睃。 其实傅玄骨相生的极好,五官挺立,就是那双眸子太黑太深,看人时总无波无澜,透着冷意和疏离,这会子闭上眼,整个人倒是柔和了很多。 他的唇有些薄,面相上说这样的人薄情寡义,怪不得口碑不好。修长的脖颈中间是凸起的喉结,姜蓉有点想摸,她还没碰过男人的喉结,不知道是软的还是硬的,看着很硬。 再往下被衣衫遮住看不到了,姜蓉又看回他的眉眼,眉峰分明,眉尾上扬,像一柄出鞘的剑,带着利刃,薄韧的眼皮掀开,一双清清冷冷的眸子射向她。 姜蓉猛不丁跟人对了下眼,吓了一跳,赶紧错开视线。 “在看什么?”低沉的声音传来。 “没什么啊。”姜蓉胡乱应了声。 “你……看我看了许久。” 姜蓉的脸腾起一阵热意,臭男人竟然装睡,害她偷看被抓了个正着! “我……我是在看世子身后的车厢,花纹挺好看的。”看了许久吗,才没有!姜蓉心里坚决否认。 傅玄回头看了眼原木色的车壁,再转回来直勾勾地看着姜蓉,他薄薄的唇弯了弯,“确实,不错。”刚睡醒的人脸上透着明显的红润,像秋熟的桃子,让人想把它摘下来,那双杏眼更是蒙着一层刚睡醒的水光,犹如被雾雨润过的宝石。 一同出行与他而言,正好增加他与姜蓉独处的时间,他刚才被她用脚蹬着,却一直没觉得痒。而且她对他,好似也没有表现的那么无所谓呢,他很期待接下来的时光。 姜蓉不想看他得意的样子,长得好看还不让人看么,索性转过头扯下窗上的衣衫砸向某个戏谑她的人。 又掀开车幔一角,她两只眼睛透过空隙往外看,清凉的风扑在脸上,脸上热度低了低。 车队驶在官道上,两侧不再是她熟悉的景色,清晨初秋的阳光已退去炽热,只剩和煦,松松散散铺在大地上,大片大片的草地,青色带黄,尽头是山坡,坡上好像有不少果树,树枝低垂,挂满了红的黄的果子。 天高地阔,层林渐染。 姜蓉看了好一会,方才眨了眨已经酸涩的双眼,她未见过此般旷野,辽阔得让人心里都舒畅了。 也许此行远比她以为的有趣。 她缓缓吐出一口长气,继续欣赏京城难见的风景。 傅玄眼神一直在她身上,当然没有错过姜蓉久久未眨的眼睛,以及因惊艳而深吸的那口气息。此番也是存了带她游玩的心,深闺女子,出远门的机会并不多,他希望带她看一看不一样的风景。 11. 第11章 一路南下,空气越发变得湿润,这让姜蓉想起来死去多年的亲娘徐素锦。 娘亲很少提及自己的出身,只在偶尔醉酒时冲小小的姜蓉念叨,她想念江南的风了。 不同于北地的凛冽干燥,南方的风总是温温柔柔的,带着水汽,外祖父母肯定很喜欢小姜蓉,只是娘亲没脸回去见他们了之类。 等娘亲酒醒,小姜蓉再问,她却是什么也不肯说了。 江南姓徐的人家千千万,哪一家才是娘亲魂牵梦萦的思念,不过也有可能,他们也早就忘了这个女儿。 路上走走停停,车队行程并不是很匆忙,而且她们一行就八辆马车,人员如此轻简,让姜蓉很是担忧这一趟剿匪之行。 可每每问及傅玄,他总是神秘一笑,让她只管游山玩水,赏景观光。 她只得作罢。 车队走了一月有余,终于来到了江州城下。 傅玄掏出一张面具覆在脸上,清隽好看的五官顿时变得平平无奇,是一张丢在人群中看过就忘的脸。 不是剿匪吗?还有这等戏码?姜蓉杏眼睁得溜圆,看着眼前陌生又熟悉的男子,“大人这是——” “嘘——”傅玄摇了摇手中折扇,不紧不慢道,“往后你我的身份便是倒买倒卖的沈姓商人夫妇,你要叫我相公。” 姜蓉眉头并没有放松,她声音放低了许多,“不是剿匪吗?” “明为剿匪,实为查案。”“沈老爷”凑近了,用折扇轻点了下姜蓉的额头,“夫人,此行我们扮作行商之人,意欲运些物品回北方售卖,记住了么。” “哦。”姜蓉仍在消解这突然的转变,不过查案听着比剿匪安全多了,看傅玄扮成了商人,她不禁仰起头问道,“那我呢?要不要也戴个面具?” “你……”沈老爷的折扇抬起姜蓉的下巴,樱红的嘴唇因惊讶微微张开,他眸色沉沉,低声道,“负责做一个富太太即可。” 进城后关平带着大伙来到一个小院,是他提前进城包下来的,一行人在这安顿了下来。 接下来一连几天,傅玄和关平等人都是早出晚归,经常姜蓉还没醒,他已经走了,等她睡着了,傅玄才回来。 姜蓉也不多问,她已让青桃打听了江州各处玩乐之地,修整了几日,便兴冲冲带着青桃和乔装成仆从的侍卫出了门。 第一站便是江州最大的绸缎庄天丝坊,此地不愧是自古富饶之地,各色布匹料子、花样应有尽有,成衣的款式,有些就连在京城都没见过。 姜蓉选了几身,犹豫了下,打算给傅玄选两身长袍,身为妻子,照顾丈夫的衣食理所当然。 只是问及傅玄身量时,姜蓉却卡了壳,她不知道,只约莫知道傅玄个子比自己高半个多头,其他的却是说不上来。 管事很会察言观色,看出来今儿来的是个大主顾,她笑了笑,“娘子不妨看看咱家的布料,买回去给家里人量身再做,岂不更合心意?” 姜蓉觉得有理,反正不是她做,更省心了,再挑几匹,回去送给昭华,于是让管事领她去选。 绕过一排成衣,映入眼中的是一排排按颜色渐变顺序,码的整整齐齐的布匹,像是把天上出现过的云霞都收集了来,火红如凤,翠若苍竹,蓝似静海,白如银霜,玄如鸦青。 怪不得天丝坊东家能坐江南绸缎商第一把交椅,这种细节都能想到,即使不买,光是看看,都觉得是种顶级视觉盛宴。 姜蓉被一匹月光色的云锦吸引住目光,皎白出尘的颜色里带了点青色,宛如月色下翠竹,被微风拂过。料子里不知织了什么线,隐隐裹着一层流光,不打眼,但暗含光华。 傅玄肤色偏白,平日里衣服以玄色深色为主,但姜蓉更喜欢他穿浅色,比如他的寝衣浅色为多,衬得他这个人都温和柔软很多。 姜蓉私心觉得傅玄穿上这身料子一定很惊艳,也许她舍不得他穿给别人看。 想到这,她眉眼弯了弯,抬眸看向管事,正要让管事定下来。 斜空伸出一根葱白手指,豆蔻红的指甲点了点姜蓉手中的布匹,伴着一声柔媚的声音,“这布我要了。” 姜蓉转头,来人一身靓丽的衣衫,皮肤白皙,挽着妇人发髻,一双桃花眼眼尾上翘,正挑衅地看着自己。 青桃上前一步护住姜蓉,把布匹抱在怀里,不卑不亢道,“这布我家夫人定了。” 管事脸上闪过一丝慌张,急忙上前朝靓丽妇人拱手赔笑道,“哎呦,今儿什么风把周夫人您给吹来了?伙计还不赶紧看茶!” “有人抢我们夫人要的布料,王管事,你们怎么做生意的!”女子身后的黄衣丫鬟也上前一步,叉腰冲着王管事嚷嚷。 “哎,怎么还有倒打一耙的,明明是你抢我们的。”青桃忍不住反驳。 管事歉疚地朝姜蓉这边拱了拱手,又殷勤地朝那位周夫人赔礼,“周夫人见谅,确实是那位夫人已经选了,劳您再看看别的款式?小店里别的没有,就是布多,这不,刚上来一批苏锦,可齐全了,小的带您去看看?” “我,就要这个。”女子睥睨地看着青桃,语气带了丝蛮横。 “讲不讲道理啊,凡事要有先来后到——”青桃一点也不怵,这种狐假虎威的角色她见得不要太多。 “青桃,回来。”姜蓉淡淡出声打断她的话。 面前的女子行事嚣张,姜蓉初来乍到,不欲与本地人结仇。 还有最重要的一点,这个女子头上戴的簪子是御赐之物,她是官家人,傅玄来查案,还是不要与他添麻烦才好。 有个理布的小姑娘站在姜蓉身侧,小声告诉她,“娘子,这是咱们林知府的第七房夫人,很是得宠,您还是别跟她们硬碰硬了。” “这还差不多,得罪了我们夫人,就是得罪了知府大人,小心吃不了兜着走。”黄衣丫鬟鼻孔朝天地哼道。 “你——” 姜蓉一把拉住气头上的青桃,冲她摇了摇头。 “怎么回事?”一道朗润的声音传来。 管事闻声忙如蒙大赦般把人迎过来,一边擦汗一边道,“少东家您来了,两位夫人都看上了这卷布料,这……” 来人一身绿色绸缎长袍,一张俊脸被衬得越发白皙,嘴角噙一抹和煦亲切的笑,一双圆眼灵活地扫了一遍在场的人,目光略过姜蓉时 顿住了下。 姜蓉感觉到那道停顿的目光,等她再去看,这位少东家又是那副亲切的笑,丝毫没有异常。 他冲两位夫人行了一礼,“在下徐宁,小店的少东家,两位夫人有礼。” 随后直起身,指着姜蓉说道,“既是这位夫人先看上的,那理应给这位夫人。” “大胆,敢落我们知府夫人的面子!”黄衣丫鬟有些急了,红着脸大声道。 徐宁眼神冰冷地盯了丫鬟一眼,盯得黄衣丫鬟不由退了一步,扯住周夫人的袖子站定。 周夫人吹了吹指尖不存在的灰尘,还是那副柔媚的声音,“少东家,那我呢?” “在下得罪谁也不能得罪周夫人呐,王管事,选两匹上好的料子回头给周夫人送去,周夫人意下如何?”徐宁眯着眼睛,朝着周夫人笑语盈盈地道。 “唔也罢,我乏了,黄莺我们走。”周夫人转身朝门外而去,衣衫走动,带起一阵香风。 叫黄莺的丫鬟冲青桃方向扬了扬下巴,这才赶紧转身跟上主子。 徐宁看向姜蓉,脸上浅笑依旧,“在下徐宁,江州徐家人,这位夫人不知怎么称呼?” “免贵姓姜。” “姜夫人受惊了,今日的衣物布料就当送与夫人压惊了。” “不必,徐老板,谈不上受惊,倒是你们,不知刚才那人,日后是否会找你们的麻烦。” 姜蓉对这位东家行事风格有些佩服,正直又大气,所以多问了两句。 “无妨,区区一个知府小妾还压不到我们徐家头上,还请姜夫人给小店一个赔罪的机会。”徐宁眼角眉梢都弯了弯,并不把刚才的事放在心上。 “那就好,但是这些衣料,我们还是要付钱的。”姜蓉坚持。 徐宁看着眉眼有些熟悉的女子,眼神闪过一丝复杂,他笑了笑,没应姜蓉的话,“姜夫人,在下与您一见如故,不知夫人哪里人士?” 姜蓉也觉得与这个徐宁有些莫名的熟识感,只是并未表露。傅玄并未让她对行踪特意保密,是以她坦荡回道,“徐老板客气,我自小生在京城。” “哦?夫人祖祖辈辈都是京城人士?” “是。”姜蓉觉得徐宁问的有点突兀,不欲多谈,含糊应了后,她话头一转,“天色不早了,我们还有事,青桃。” “在下希望与夫人交个朋友,还请夫人多光顾小店生意。”徐宁也察觉到姜蓉的谨慎与疏离,面上又挂回那副和煦亲切的笑。 徐宁最终只收了姜蓉半价的银钱,还问了她们住址,让伙计回头把衣物布料送上门去。 徐宁看着人上了马车走远了,眼中从未有过的凝重中掺杂着几分希冀,他回头冲管事道,“我回徐府一趟,这里你照应着。” 马车上,青桃朝姜蓉嘟囔,“姑娘,那什么周夫人真是欺人太甚,在京城都没人敢对您这么无礼。” “你也知道那是在京城,老爷还没办完事,我们可不能给他添麻烦。” “知道了小姐,幸好那个叫徐宁的少当家明事理,站在我们这边。” “徐家……”姜蓉缓缓吐着这两个字,久久不语。 12. 第12章 姜蓉又逛吃逛喝了几天,江州城里好玩的好吃的被她摸了个遍,两世以来,她难得这么轻松。 一日傍晚,她买了些特色吃食回来,发现傅玄竟然在家中,用他自己的脸,和关平商议着什么。 见她回来,傅玄冲关平低声说,“一切按计划行事,万事小心。” 关平低头抱拳,“属下必不辱命。” 见关平走了,姜蓉来到傅玄身边,一脸讶异,“相公,今儿怎么在家?” 自打他们乔装打扮进了江州城,姜蓉便唤他相公,一开始还有些别扭,如今已经非常习惯。 傅玄把人拉到身前坐下,伸手把她头上有些歪的簪子扶正,才出声道,“要结束了,这几日逛的如何?” “结束?要回京了?” “是啊,让他们收拾收拾,明日就走。” “这么急!”姜蓉一愣,转头看了眼四周,压低声音,“查完案子了?” “嗯,还有些尾巴要处理。”傅玄嘴角微弯,“抱歉都没怎么陪你。” 带人奔走了几日,终于查到江州私盐制作的确凿地点,他留下眼线盯梢,等调齐人手直接来个人盐并获,林士元就跑不了了。就是不知道账簿藏在哪里,不然能把林士元的罪名定死,把整个江州翻个底朝天,甚至京中都得震一震。 “我没事呀,你忙正事要紧。”姜蓉耸耸肩,无所谓道。 “听说要给我做衣服?” 嗳?可没说我做啊,是府里绣娘做,这传话的忒不行,姜蓉心里忍不住反驳。 “是买了匹,等回京做哈。”从小到大,姜蓉最头疼的就是女红,后来都是让青桃帮忙蒙混过关。 “可你好像并不知道我的身量。”傅玄幽幽说道。 “这个、这个等我回去问问府里绣娘就行了。” “何必麻烦,我就在这,你来量。” “……” 姜蓉不知傅玄抽什么疯,只得认命地找青桃要了软尺。傅玄张开双臂,站在她跟前。 姜蓉侧了侧身,扯开手中的软尺,把一端比在傅玄的手腕位置,另一端捋直到他的肩膀,然后她往前探了探身,凑近软尺记下刻度。 随后松开手腕那端的软尺,从这一侧的肩捋直到另一侧的肩,手下硬实带点温热的触感有些陌生,姜蓉这才发现此刻两人挨得极近,自己的双手搭在傅玄的双肩上,像极了一个拥抱,她下意识地抬了头。 四目相对,两人都静静地没有说话。 秋阳西坠,斜斜的透过窗棂照在东墙上,暖黄的光打在男人侧脸上,犹如一层金色的暖意覆在他的眼睫、鼻梁和下颌线上,眉眼间一贯拒人千里的冷意被彻底融化,让他这个人真真切切地站在姜蓉身前,面前。 她看到自己的影子清晰地映在他深如墨染的眸中,那漆黑的孔洞像通往异世的井口,幽深神秘,迫切的诱惑着人向它靠近。 它确实越来越近,近到姜蓉眼中只容得下这一双深沉的眼眸,然后一道微凉的柔软覆在自己唇上。 姜蓉脑中轰地一声,炸了。 傅玄看着只隔了一拳距离的女子,金色的秋阳茸茸的覆在她卷翘的睫尖以及樱红饱满的唇上,她身上特有的冷香大团大团的包围着他,钻进他的鼻孔,他的脑中,在他的心上轻轻划过一片片的涟漪,带起阵阵颤意,让他忍不住想再靠近一些,他也确实这样做了。 他直直盯住她,一手揽住她的后腰,慢慢低下头,覆在那抹嫣红上。 唇下是极致的温暖柔嫩,诱他浅尝,然后描摹,从未有过的体验让他欲罢不能,不舍得离开,想得到更多。 最后姜蓉感觉自己快窒息了,张嘴猛地咬了傅玄的唇,才把傅玄推开。 她抬起手抚着胸口剧烈的喘息,不是在量尺寸么,臭男人又勾引她,长得好看了不起啊。 傅玄扶住她帮她顺气,看着她细瓷般的脸红了个彻底,眼角湿漉漉的,让人想欺负过去,他眸色蓦地一深,喉间滚了滚。 他的痒意没有出现,这是不是意味着他可以跟姜蓉做一对真正的夫妻?等脱离此地,他想和姜蓉好好谈一谈。 夜间,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在小院响起,稍后窗外响起侍卫焦急的小声呼唤,“主子,不好了。” 脚步声响起的那一瞬,傅玄倏地睁开了眼,看了眼身旁熟睡的姜蓉,他轻轻下了床,随后迅速来到房外。 廊下侍卫躬身汇报道,“主子,眼线被盐场的人抓了!” 傅玄一顿,眼线被抓,盐场的人肯定会报给林士元,他沉声吩咐道,“给关平传讯,计划提前,其他人,收拾东西,一刻钟后出城。” 小院的灯迅速亮了起来,姜蓉拢好衣衫,有些不安地问傅玄,“相公,发生什么事了?” 傅玄将人搂进怀里,目光沉沉,柔声道,“莫怕,一切有我。” 一刻钟后,一行人轻装上阵,架着马车来到城门下,侍卫上前出示出城文书。 姜蓉坐在马车上,手脚有些发凉,漆黑的夜空只有寥寥几颗星星冒出头,远处传来一声夜枭的聒噪声,让她心头发毛,跟着升腾出几分不安来。 稍顷,守城看过文书,扬声道,“开城门。” 姜蓉松了口气,抬眼朝傅玄看去。 男人一脸平静如常,他捏了捏她的手,递给她一个安抚的眼神。 就在他们出城一刻钟后,寂静的城门口又响起一阵马蹄声,来人猛地勒紧缰绳,朝守城喊话道,“知府有令缉拿要犯,刚才可有可疑人士出城?” 守城忙下来朝来人下拜,想起刚刚出城的一行人,声音发抖道,“大人,刚才、刚才确有一行人出城,他们手里有、有出城的文书!” 来人扬了下马鞭,怒喝,“竟让他们跑了!往哪个方向去了?” “北、北边。”守城哆嗦着手指道。 ----------------- 傅玄等人出城后,并未耽误,他把人员分成两拨,青桃跟着侍卫往东北方向,那里离扬州城近,他们进了扬州城就安全了。 剩下的侍卫跟着他往西北方,也就是盐场所在方向疾驰,算算时间,关平应当到了。 姜蓉戴着兜帽,被傅玄搂着同骑一匹马,路两旁急闪而过的阴影,耳旁呼呼的风声,都在告诉她,这是一场逃亡。 她心跳如鼓,掌心已经汗湿,不知前方还会有什么危险。 忽然他们身后传来马蹄声,回头望去,远远的有火光急速移动。 “抓住他们,别让他们逃了!”叫喊声传来,是林士元的人带着府兵紧追而来。 “抓紧。”低沉的声音在耳旁传来,姜蓉感觉傅玄把她搂得更紧,她双手紧紧抓住缰绳,心跳到了嗓子眼。 前边的路黑漆漆一片,耳边只剩下风声,和他们身后追兵杂乱的声音。 对方对地形熟悉,距离一点点被拉近。 突然姜蓉听到“嗖嗖”的声响,旁边侍卫立刻挥刀拦住后方射过来的箭矢,喝道,“主子小心!” 一番抵抗,后面的人马已然追了上来,双方厮杀在一起。 傅玄这边带的人身手不凡,没一会地上就横七竖八躺满了知府追兵。 待解决完最后一个追兵,傅玄点了下己方人员,有几人受了轻伤。 傅玄面色不变,下令让大家换上追兵的外袍。 他转身看向被自己护在身后的姜蓉,她紧紧攥着傅玄一片衣角,脸色发白,显然还没从刚才的激烈打斗中缓过神。 察觉到被注视,姜蓉抬起头。 刚才男人一手将她护在怀里,一手挥剑与敌人搏杀,每一次挥击都直指要害,剑剑带血。火光中,剑刃上映着傅玄冰冷弑杀的眼神,宛如玉面阎罗。 姜蓉第一次经历这样的场面,脸上的苍白叫嚣着她的害怕与不适。 她转过头不去看地上的尸体,却看到尸体堆边缘处,一个黑影轻轻抬起袖子一按,一只小巧的箭矢冲着傅玄背心处激射而来。 “小心!” 姜蓉惊呼,想也没想,猛地推开身前的傅玄,箭头“噗——”没入姜蓉左肩头。 傅玄闻声反手将手中的剑掷向放箭的方向,地上那人彻底不再动弹。 “姜蓉!”他一把接住摇摇欲坠的女子,只见一片刺目的猩红已在她的肩头洇开。 “疼、疼……”姜蓉头一歪,彻底陷入黑暗。 远处又有火光追来,傅玄脸色很冷,好一个林家,竟然豢养私兵! 侍卫上前递上伤药,“主子,属下带人引开追兵,您带着夫人先走!” 傅玄接过,小心地截断箭杆,撒了些止血药在伤口处。他抬眼看了看山势,叮嘱道,“往盐场方向走,早点跟关平会合。” 他深深的看了眼下属们,不再迟疑,拥住姜蓉翻身上马,朝着山林中去。 估摸跑了半个时辰,已至山林深处,追兵的声音早已不见,夜枭时不时的叫声显得山中的夜愈发的寂静。 傅玄找了个避风的山壁,在靠着溪水的一侧用剑清出一片空地,然后扶着姜蓉斜靠着山壁倚着。 这一片山林望不到尽头,一路行来一户人家都没碰到,而姜蓉的箭伤需要赶紧处理。 想到她推开自己,为自己挡箭,傅玄的心好似被狠狠攥紧,浑身的血液似乎都凝固了。 看着她晕倒在自己臂弯中,他握了半生刀剑的手第一次发抖。 傅玄见过太多的血,战场上惨绝人寰的景象他不是没见过,可看到姜蓉肩头洇开的血迹,看到她的血染红他的掌,他感觉到害怕,怕的要命,怕就此失去她。 13. 第13章 黑沉沉的穹空上,月亮挣脱云朵的束缚,照亮这一方天地。 傅玄堆了些干枯枝叶,引燃一个火堆,然后扶住姜蓉,让她背对自己,借着火光仔细观察她的伤势。 肩头有一片已经干了的深褐色血痂,可能刚才的动作牵扯到伤口,有一线鲜红的血顺着肩头流下。 箭头没进皮肉约莫半寸,傅玄摸了摸后心里稍定,万幸箭上没有淬毒,也没有伤到主经脉。 傅玄定定地看着昏迷的人,巴掌大的小脸苍白如霜,一向红润的樱桃小口此刻一点血色也无。“姜蓉,你的伤再拖可能会让这整条胳膊都废掉,我现在必须拔箭,会有些疼,你忍着些,以后我再好好补偿你,至于那些害你受伤的人,我定会为你报仇。” 傅玄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眸中不再犹豫。 他从姜蓉袖间找出帕子,沾满了金疮药,这药是傅府秘制的创伤良药,能很大程度降低战场上士兵伤口恶化情况。又从自己里衣上撕了一些大小不一的布条,准备当绑带。最后从腰间取出一把精巧的匕首,把刀刃伸到火焰上仔细过了几遍。 傅玄把姜蓉圈在怀中,用匕首沿着伤口轻轻划开她肩头的衣物,让箭伤整个露出来。莹白如瓷的肩头上趴着狰狞的箭伤,傅玄眸底泛红,深深地吸了口气。 这伤本该伤在他身,她怎么那么傻,明明那么软弱还要逞能,万一这箭抹了毒……他不敢再往下想,闭眼定了定神,挥去心中无用的担忧。 傅玄撒了些麻沸散在姜蓉伤口处,把匕首又过了两遍火焰,然后把刀刃在她肩头沿着箭伤划开,鲜血瞬间涌出。 昏迷中的姜蓉闷哼出声,身子轻颤着挣扎,那只没受伤的手猛地扬起,指甲携风擦过傅玄的脸,瞬间留下几道血迹。 傅玄目光丝毫未散,他长臂一勾,紧紧圈住姜蓉胳膊和腰身,手摁住她受伤的肩头,不让她挣脱,另一只手松开匕首,握住断箭的末端。他沉稳的盯着手下的箭尖,屏住呼吸,把它顺着划开的伤口,轻缓而稳地拔了出来。 麻沸散只麻痹了表层的痛感,拔出断箭时皮肉深处被拉扯,姜蓉痛醒过来,五官扭曲着痛呼连连,身体也挣扎着想摆脱傅玄的束缚。 傅玄剑眉拧得死死的,手下动作不能停,只能低声安抚道,“姜蓉坚持住,我不会让你有事的。” “不会有事的。” 他扔掉手里的断箭,拿过铺了金疮药的帕子摁在创面上,洁白的帕子霎时被鲜血浸透。以前他也给自己、给同伴处理过大大小小的伤,这种箭伤在军中很常见,可这一次,摁在伤口处那操作熟练的手,却有些抖。 药力很猛,姜蓉再次痛得出声,苍白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身子疼得直哆嗦。 傅玄额角渗出一片细密的汗,他一只手把人紧紧圈在怀里,另一只手牢牢按住止血的布块,安抚的声音带了些颤,“姜蓉坚持住。 ”你不会有事。” “我不准你有事!” 他手下的帕子被姜蓉的扭动带偏了些,被他再次摁回原处。想他一生运筹帷幄,从没为什么事发过急,此刻,他只恨自己什么都做不了,不能替怀中人受这份苦楚。 眼看着肩上布块,因姜蓉的挣扎,又渗出一片鲜红,傅玄不能不用力,又不能太用力,得让姜蓉分神,不要再用力挣脱。 匆忙间,他低头覆上姜蓉惨白的唇。 姜蓉痛得要死了,像有人拿了把钝刀,在她伤口处来回拉扯。求生的本能让她死命的拧动身体,去摆脱那把刀子的折磨。 突然一抹微凉的柔软,贴上了自己的唇,她一团浆糊的脑子更混沌了。 姜蓉费劲地睁了睁眼,朦胧中,那张曾经的俊脸此刻带了些狼狈,就这么近的贴在自己眼前。漆黑的瞳孔映着她的脸以及满满的关切疼惜。 姜蓉迷糊了,傅玄在心疼她,可为什么他的眼里还有难过和惊慌? 她要死了吗? 傅玄这么在乎她吗?什么时候的事? 在极致的痛苦和刺激中,姜蓉头一歪,又晕了过去。 傅玄心里一慌,把人靠在自己胸前,腾出手去探姜蓉的呼吸。 还好,只是晕过去了。 血很快止住了,他拥着怀里的女子,缓缓吐出一口气,接下来要清理伤口敷药包扎。 哔剥的火光下,傅玄眼睫微垂,他调整了下姜蓉的姿势,让她仍背对自己。 他用干净的布条粘湿溪水,轻轻把伤口附近的血渍和衣物残渣擦拭干净,带有凉意的碰触,让昏迷中的姜蓉身体轻抖了下。 傅玄手上动作放得更轻,再细细的敷上一层金疮药,拿布条斜穿腋下紧密缠上几圈固定好,又为她整理了下衣服,把自己的长衫披在她身上。 做完这些,他扶姜蓉靠在自己身上,让她倚得更舒服一些,这才靠着山壁长长松了口气。 他抬手拭去额头的汗,垂眸看向怀中的女子,跳跃的火苗在他眼中忽明忽暗。 此趟江州之行,他知晓会有风险,是以他向陛下求了一份恩典。 那日,皇帝说,“你大胆的查,朕赐你尚方宝剑,把这些蛀虫统统抓起来。” “臣领旨叩谢皇恩,只是——”傅玄一顿,再次下拜,“臣有一个不情之请,还请陛下成全。” “说。” “臣恳请陛下赐下旨意,万不得已之时,可调动江州守军应对。”傅玄沉声道。 江州守军常大淳,就任江州之前曾在傅老将军麾下任职。 此人刚正不阿,势必不会与私盐贩卖同流合污,若江州知府林士元参与私盐之事,那么他二人肯定势如水火。有常大淳的兵力压阵,江州之行,安枕无虞。 空气凝滞了几分,皇帝脸色微沉,眯眼打量着跪在下方的臣子。 他跪得端正,脊背笔直,自三年前班师回朝,变成为他手中一把锋利的刀后,着实为他清扫了几个歪屁股的朝中败类,可这把刀也利,一不小心会割到自己。 “好,朕依你,两月 之期,朕等着你的好消息。”皇帝缓声应下,殿中气氛登时一轻。 “臣定不辱使命。” 在京城时他已与常大淳通过手书,让常大淳暗中配合他们江州的暗访,直到他们掌握了江州私盐生产的地址,他才派关平带圣旨去寻常大淳,让其直接带兵封锁盐场。 虽然计划有变,他们的眼线提前暴露,但对方狗急跳墙,反而逼出了林士元,对他们下达追杀令,暴露了他豢养私兵的事实。他已通知关平,查封盐场后,让常大淳直接捉拿林士元。 千算万算,唯独没算到姜蓉替他挡了一箭。 傅玄轻轻替姜蓉把一缕碎发抚到耳后,神色是从未有过的温柔。 这个娇弱的女子,平日里连只虫子都不敢踩死,却在关键时刻挺身而出,救了他一命。 他不知,也未曾想过,她竟为自己做到这一步。 后半夜,姜蓉开始发热。 热度刚起时,揽着她的傅玄第一时间感觉到了异样,他扶着她侧卧,把衣摆撕下来一块,反复浸润溪水,搭在她额头降温。 只是没用,姜蓉额头越来越烫。 傅玄心里对这个现象有预判,逢此大难,忍过拔箭之痛,后面的高热才是去鬼门关走一遭。 姜蓉,你一定要熬过来。 他又扯了几块布料,给姜蓉一遍一遍地擦拭额头、颈间、手心,还用水囊给她喂了几次水。 良久,姜蓉身上的热度好似降了些,只是没过多久,又再度热起来。 她的身子开始发抖,苍白的唇一张一合,傅玄凑近了才听清,她说好冷。 傅玄的心沉了沉,他把里衣也脱了盖在姜蓉身上,欲再给她喂些水,只是这次姜蓉紧咬牙关,怎么也喂不进去。 傅玄拧了拧眉,举起水囊仰头灌了满满一口,然后揽住姜蓉,手轻轻捏住她的下巴,对准姜蓉的唇覆了上去。 他慢慢启开她冰凉的唇和齿,一点点把口中的水渡给她。 连着喂了几口,她的牙关不再紧咬,傅玄就着水囊再喂了些。 喂过了水,傅玄继续给她擦拭,姜蓉身上热度不减反增,手心却越来越凉。 傅玄一贯清冷的眸中闪过一丝慌乱,他索性把布块扔了,避开伤口把她紧紧拥在怀中,用体温给她降温,用他的手不断地给她搓手心、搓后背。 他从不信鬼神,此刻却无比希望天上有神灵,他愿意拿他的一切来交换,只要不要带走她。她不像他,手上沾过血和恶,若有惩罚,都冲他来吧。 欲圆不圆的月亮又被云彩蒙住,天地间漆黑一片,火堆即将燃尽,未灭的火星在黑暗中闪着红色的光。 傅玄第一次觉得黑夜如此漫长,他拥着姜蓉,给她搓手心,擦拭,她一直都没有好转;他又怕黑暗转瞬即逝,怕时间太短,不够姜蓉熬过这个夜晚。 傅玄觉得自己被流放到了海上,只有一块浮木供他求生,他抱着浮木随着波浪起伏,不知道死亡和明天哪一个先到来。 14. 第14章 姜蓉做了一个好长的梦,梦回到她八岁那年的冬天。 姨娘刚去世,她好想她。 趁着嬷嬷没注意,她偷偷跑到姨娘的旧屋子里,抱着姨娘留给她的荷包,待了好久,久到四肢都冻得不太会动弹了。 她恍惚看到姨娘的身影,挥着手让她出去,去到院子里,别再回来。 她噙着泪低声喊,“娘,你去哪了?” 那道身影好像顿了下,向她继续摆手,轻声呢喃着让她听话。 她乖乖地应了,僵硬地挪动双腿,走到院子里,一动不动地站在太阳下,任眼眶的泪啪嗒啪嗒滴在手上。 她一向最听话,可是姨娘也没回来。 暖阳一点点化开她的手指,她的胳膊和腿,慢慢地整个人热乎过来,不再冷得发抖。 姜蓉往热源处又蹭了蹭,把脸搁在傅玄的肩窝,梦呓一句“娘”,一行清泪从眼角滚落,滴在傅玄胸前。 傅玄却被烫了一下,他用带有薄茧的指腹缓缓拭去女子脸上的泪痕,那触感湿湿的糯糯的。 怀里的姑娘眼皮下眼珠快速转动,无声地抽泣着,显然在做梦。傅玄伸手轻拍她的背,低低道,“莫怕,我在。”直至她平复下来,沉沉睡去。 到了后半夜,姜蓉身上的热度才慢慢降下来。 傅玄垂眸看着她,良久。 平时睡姿堪忧的姜蓉此刻乖乖的躺着,纤细柔弱,像一尊易碎的琉璃。 他后悔了,不该抱着接近她的心把她卷进江州的风雨中,害她遭此大难。 可是若不是她在身旁,江州也许就是他的葬身之地,这就是天意么,派姜蓉来到他身边,救他性命,救他脱离孤寂荒凉的宿命。 黑暗渐渐退去,夜空转为蒙蒙的灰白色,天要亮了。 灰暗的天际突然亮起一道耀眼的白烟,稍纵即逝。 是关平放出的信号,大局已定。 那么,仇和怨,该清算了。 * “叽叽喳喳……” 丝丝缕缕的阳光透过层叠的树冠洒落山林间,一片明亮。 姜蓉迷糊转醒,她好像睡了好久,身上好累,然而比累存在感更强的是,好疼啊! 她欲撑着手起身,不想发力的正是受伤胳膊,钻心的疼让她瞬间飚出泪花,再次躺倒回去,嘴里忍不住嘶出声。 傅玄早就醒了,姜蓉体温已经恢复,最艰险的时刻已经熬过去,剩下的就是慢慢将养了。他在她醒的那一刻就盯着她一举一动,以防她动作太大扯到伤口。 见她想起身,他赶紧长臂一伸,灵巧的避开她的伤口,把人稳稳搂住,“慢点,小心伤口裂开。” “嘶!好疼!” “我……我的胳膊……会不会——” 姜蓉抬头急急地看着傅玄,她不要少一条胳膊,若是这条胳膊废了,她不如直接死掉,说不定还能回到上个世界。傅玄快告诉她,她的胳膊没事。 看着鲜活的女子,傅玄有种劫后余生的庆幸,唇角勾起又压下,“唔,放心,我不会嫌弃你的。” 姜蓉的脸白了几分,她不可置信地怔懵道,“不是,要不再抢救下?还没看大夫呢。”这一箭伤这么重?那得赶紧找大夫啊,不能耽误了! 傅玄被她逗笑,往姜蓉脸前凑了凑,探手抹掉她眼角的泪意,轻声道,“胳膊没事,笨!”又刮了下她的鼻头,“那么笨,还逞英雄!” 姜蓉先是心下一松,胳膊保住了,随即反应过来自己被戏耍了,不由柳眉倒竖,“你!你个臭男人——” 欲伸右臂教训对面的人,又怕扯到左边的伤口,一时犹豫顿住。 傅玄挑眉,她都想打人了,看来恢复得不错。 他眯了眯眼,带了点漫不经心,“那么怕疼,干嘛去挡那一箭?” “当时哪顾得上那么多,我都救了你,你还骗我,你个臭男人!”姜蓉还是伸出右臂打了傅玄一巴掌,轻轻地,没扯到伤口。 “那怎么办,救命之恩,”傅玄倏地贴近,眼睛直勾勾看着姜蓉的眼睛,沉声道,“我……以身相许?” 姜蓉蹙眉,上下打量了下傅玄,入眼是一片光裸的玉色胸膛,熟悉的清隽脸庞,只是此刻有些狼狈,下巴冒了一层青色的胡渣,脸庞上还有点擦伤,长长的眼睫下,一双凤眼微眯,深邃幽亮,直勾勾盯着自己。 她一时脑中闪出好多困惑,周围都是山石树木,他们这是在哪里?脱险了吗?其他人呢?只是眼下有一桩更紧急的问题,为什么傅玄光着身子?还、还抱着她? “你……先穿上衣服。”姜蓉脸有些热,眼神飘移了下,低下头不去看他,却发现自己身上盖的正是人家的衣服。 虽然把衣服全都给自己盖了是好心,倒也不用脱得这么彻底,好歹给自己留一件啊。 手下胡乱把衣服扯下,背着身递给身后的人,放低了声音,“诺——” 以身相许?虽说他们已成亲不太短的一段时间,但还从未坦诚相见过,何况这里也不应该是坦诚相见的地方。 不对,姜蓉你在想什么,坦什么诚相见! 傅玄挑眉,看着姜蓉泛红的耳垂,接过衣服,笑了。 真好。 他慢慢穿上里衣,视线还在已背过身的女子身上,她肤色已不似昨夜那么白无血色,伤口也没再渗出血,人也挺有活力。 女人小巧的耳垂后有一颗红色美人痣,如漫天飞雪里盛放的一朵红梅,傅玄多看了几眼。 “好了吗?”姜蓉侧了下脸问。 傅玄拢过衣襟系好,轻咳一声,“嗯,你伤口怎么样了?” 姜蓉转过身,闻言轻轻抬了抬左臂,钻心的疼让她立刻停下,不敢再动。 “还是很疼。” 傅玄微不可查拧了下眉,麻沸散不能多用,抬眼看了看周围,他留了下记号,关平应当很快就能找来,“再坚持下,我们很快就能回城了。” 他把人虚虚抱住,低低地道,“对不住,我会为你报仇。” 她本该在京城安安稳稳做她的指挥使夫人,而不该跟着他出生入死,他确实很愧疚。 姜蓉怔愣地贴着男人温暖硬朗的胸膛,听到他平稳有力的心跳,以及出自他口的道歉,真稀罕。 怨 他吗?刚出城时是有些埋怨的,可是一路下来的游山玩水,见识不一样的风土人情,这段时间是她活了两世以来最放纵的日子,她早就忘了一开始的别扭了。 何况那日情势危急,若不是她看到那个人放冷箭,傅玄这会可能就凶多吉少了。 想到他可能因此丧命,姜蓉心里泛起一点点的酸涩,像不起眼的泉眼,一点一滴蓄起,慢慢溢出心房,这也是姜蓉第一次真切体会到傅玄是在刀光剑影中搏杀过活。 姜蓉慢慢把手放在傅玄腰上回抱住,低柔道,“我又没怨——” “咕——”一声突兀的长鸣打断她的话,她瞬间脸红,把脸更深地埋在傅玄怀里。 她昨晚吃的不多,到现在肚中早已空空如也,这么响的一声,她的脸面啊! 苍天啊,哪里有坑,把她先埋一埋吧。 傅玄没有笑她,那半句“我又没怨”清清楚楚地落进他耳里,回荡在他心间。 他扶着姜蓉利索起身,探手握住姜蓉细腻的手,手指穿进她的指缝,十指交握晃了晃,“走,去找吃的。” 姜蓉偷偷瞥了傅玄一眼,确定这个臭男人并没有再作弄自己的意思,又垂下眼睫,看着两人贴在一起的手,小声地嗯了一声。 姜蓉感觉到,二人之间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慢点。” “相公,其他人呢?我们还会不会遇到坏人?” “还不确定,坏人应该没有,不过可能会有蛇。” “有蛇?”姜蓉在听到蛇的瞬间,紧紧抓住傅玄的手,几个小碎步瞬移到傅玄身旁,一双杏眼睁得大大的,向四周乱瞟,看看哪里可能藏匿着吓人的长虫。 傅玄看着紧抓着自己的纤细指节,嘴角弯了弯,长臂直接把人揽到怀中,手在姜蓉腰间扣住,一本正经道,“一切有我,跟紧。” 姜蓉只能随他。 傅玄用剑清道,二人相携在密林里不急不慢地穿行。 时值初秋,林中已有不少果子成熟,间或还能看到山鸡野兔在草丛里蹿过。 傅玄让姜蓉在树下等着,他几下跃到树上,往一处鸟巢中摸去,摸到了几颗鸟蛋,随后跳了下来,递给姜蓉,帮她用衣摆兜好,又跃到另外一棵树上,挑那熟透的果子,摘了一捧。 姜蓉知道傅玄身手极好,只是没怎么见他出过手。昨晚的厮杀,她压根就不敢睁眼看,心里只有紧张和害怕。这会没有逃命的紧迫感,看着他上蹿下跳的,身姿还挺飘逸,有点江湖侠客的气质。 她接过这一捧果子,兜着走到不远的溪水边。 秋阳艳艳,溪水淙淙。 清澈的水中女子身影忽隐忽现,她的发髻已经乱了。 姜蓉索性放下鸟蛋和果子,一只手不方便,她便简单地擦了擦手和脸,乱掉的发髻一只手也没法重新挽,索性拆了一些,垂下的青丝如瀑布般沿着后脑披在肩背上,宛如未出阁的少女。 傅玄又摘了些也跟了过来,他看着姜蓉有些笨拙的打理自己,眼里漾出温柔。他一直都知道,姜蓉长得极美,哪怕是狼狈的现在,依然悄无声息的拨动他的心弦。 15. 第15章 傅玄也收拾了下自己,把果子挨个洗干净,放在冲洗过的石面上,随手拿起一个,转身打量着周围,盘算着能不能打一只山鸡野兔。 他咬了一口手中果子,略挑了下眉,又拿起一个走过来递给姜蓉。 姜蓉已经收拾好自己,接过眼前的野果,并没有直接吃,而是抬眼问道,“这是什么果,酸不酸?” 果子野桃般大小,红彤彤的,有点硬,像姜蓉上辈子吃过的油桃。有的油桃看着红彤彤的,实则酸的很,小时候的姜蓉被它的外表欺骗,大大地咬了一口,结果把牙酸倒了,牙咬不了硬的食物,只能吃了好几顿流食。 “酸,”傅玄目不转睛看着梳洗后的女子,脸庞干干净净,更显得眉眼如画,一双杏眼湿漉漉地将自己望着,盛满了点点星光,让他忍不住想欺负她。 以前没发现他的夫人有一双会说话的眼睛,他咽下果子,“你尝尝。” 姜蓉有些狐疑地看着傅玄,她确实饿了,昨晚就用了一点清粥,这会感觉自己已经前胸贴后背了,何况荒山野岭的,也别想能有什么好吃的,能果腹就不错了。 她犹犹豫豫地咬了一小口,野果的汁水瞬间溢满唇腔。 嗯?没有臆想到的酸涩,反而有些甘甜,还有些脆,姜蓉眼睛一亮。 这是她喜欢的口感,再咬下一口,挑眉看向作恶的某人,“又骗我!明明不酸。” 傅玄已经解决了一个,他抬眼看了眼樱唇像兔子一样一动一动忙于咀嚼的人儿,走上前两步,眼睛平静地看着姜蓉,伸手欲够她手中咬开的果子,“哦?我的怎么很酸,给我尝尝你的。” 姜蓉不干,把果子护在手里,嘟囔道,“还有那么多呢,你干嘛盯着我的。”这可是她咬过的。 傅玄眉眼上扬,长笑一声,笑完转身继续去收拾鸟蛋。 秋风飒爽,男人清隽的脸上未干的水珠,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男人眉眼弯起,唇角高高扬起,像是入春后的第一缕暖阳,融化了整个寒冬的雪。 姜蓉被那一笑晃了眼,她没见过傅玄这样的笑,他一向清冷,即使笑也是眼眉微弯,斯斯文文,不像现在。 拿起手里的果子又啃了口,心跳慢慢平复,他干嘛笑那么好看,她感觉自己快被攻略了。 傅玄用匕首挖了个浅浅的土坑,把鸟蛋埋在里面,然后在土上生起了火,估计一盏茶时间就可以吃了,他又在周围捡了些干柴堆在一旁。 “你在这别乱走,我一会去逮只野味。”傅玄垂着头收拾手里的匕首和绳子,扬声道。 “我们不用去找其他人吗?”姜蓉啃完了一个果子,又拿了一个。 “他们应该快找来了。”傅玄又捡了几颗石子捏在手里。 “唔太好了,也不知道青桃她们怎么样了。”姜蓉又咬了一口。 傅玄抬眸看了她一眼,小姑娘白嫩的腮被撑得有些鼓囊,樱桃小嘴一抿一抿的咀嚼着,像只小兔子。傅玄无端想起了昨晚拔箭时那个吻,软软的,冰冰凉凉。 他眼神暗了一瞬,垂眸继续手里的动作,低声说,“别吃太多,果子吃多了泛酸。” “哦。”姜蓉又咬了一口,并没有把他的话放在心上。 少顷,傅玄挖出埋的鸟蛋,用清水洗去土屑,待不烫了递到姜蓉面前。 姜蓉手里的果子还剩一小半,这是她吃的第三个了。她不敢抬受伤的胳膊,想着把手里的果子一口塞嘴里,再把鸟蛋接过来。 刚要抬头,头顶覆过一片阴影,傅玄突然探身过来,就着她的手把剩下的果子一口叼走,在姜蓉蓦地睁大的眼眸中,嚼碎蓉口夺来的果子,对着僵掉的姜蓉扬了扬下巴,眼带肯定道,“是挺甜。” 目光烈烈,烫红了她的脸。 姜蓉脑中一片空白,“你——” 傅玄咽下嘴里的果子,把鸟蛋放在呆愣的某人手上,又是扬唇一笑,“吃吧,我去去就回。” 走了两步,又回头,正好与仍呆愣着的姜蓉目光相触,傅玄一脸自然,补充道,“就在附近,你一叫我就能听到。” 姜蓉看着傅玄离开的身影,又垂眸看着手中的鸟蛋,温度刚刚好,不烫不冷,饶是她再迟钝也感觉到傅玄变了,还抢她的果子吃,他这是被自己攻略了? 傅玄很快回来,带回来一只野兔。他瞟了眼姜蓉身旁剩了不少的鸟蛋和果子,问姜蓉,“吃这么少?” 姜蓉点了点头,“我吃好了,这些你吃吧。”她很清楚,傅玄也没怎么吃东西,这些食物远不够二人吃的。 傅玄了然,淡淡道,“一会儿吃烤兔子。” 说罢放下兔子去净了手,就着果子把剩下的鸟蛋悉数吃了。 姜蓉一听烤兔子,惊讶地问,“你还会烤兔子?” “这有什么,在军营我还烤过羊呢。” “那我……能做些什么?”姜蓉想了下,问出口,傅玄忙前忙后,她也想帮上忙,做一些力所能及的事。 傅玄开始处理兔子,闻声回头挑眉看了看她,姜蓉不自觉挺了挺身子,给他一个肯定的眼神。 “嗯,你帮我看着火,别让它灭了,你别离太近。” “好,我会,我刚才还添了一次柴呢。”姜蓉自信地扬了扬下巴。 秋日的草丛已经开始泛黄,地上横七竖八散落着枯枝败叶。姜蓉坐在火堆旁边,手里拿着根长一些的木条,时不时往身边的草丛敲打几下。 傅玄听到身后的动静,回头看了下,有点意外高门大户的姑娘还知道这个,扬声问道,“吓走虫蛇?谁教你的?” 谁教的,自己悟的吧。 小时候嫡姐厌弃她,把她推到小花园里,傍晚昏暗的草丛里忽然飞出只扑棱蛾子。 蛾子约莫成人掌心大小,灰白花色,翅膀上的纹路像诡异的眼睛,直冲她的脸飞来。她闪躲不及,蛾子擦着她的脸飞走了,吓得她哇哇大哭。 嫡姐也吓了一跳,带着丫鬟跑掉了。她哭了好久,直到姨娘找过来。 自那之后好长时间她不敢靠近那片花园,也是因为这段往事,她才想着找根木棍随时敲打草丛, 把那些虫蛇都吓走。 良久,姜蓉漫不经心笑道,“小时被家里姐妹捉弄过,之后就长了心眼。” 傅玄视线在她脸上故作轻松的神情顿了顿,又转回手里的兔子,语气平平,“以后我罩着你,不让你再受欺负。” 姜蓉手下动作停下,抬头望着低头专心整理兔子的人,嘴角微抿,上一个对他这么说的人是昭华,傅玄,你的承诺,我能信么? 秋风拂过,林中响起沙沙的叶鸣声,姜蓉倏然笑了下,她信他的承诺,也信他这一刻的真心,自古真心不假,怎奈真心易变。 她扭转身朝着傅玄,看他忙乎。只见他娴熟地接了些溪水活出来一团黏土,又用这些黏土把兔肉仔细地整个糊住,再一把丢进火堆里烧。 “你一个公子哥,又为什么会这些东西?” 傅玄撩着水冲洗手上的泥,浑不在意道,“我十二岁被老头子带着在军营混,不多学些本事,战场中不被杀死也会饿死。” “才十二岁,母亲也同意?”姜蓉吃了一惊,自己十二岁时每天都在为躲过女工师傅的作业发愁,傅玄就已经上战场了。 傅玄撩水的手一顿,幽幽道,“想知道?” 姜蓉点点头,“不方便说就算了。” 他冲净手上的泥,坐到火堆旁边,脸被树干拢在阴影里。 “那时老头子纳了妾室李姨娘,这个女人嚣张跋扈,经常找我们母子麻烦,那段时间,我们很不好过,后来……后来恶有恶报,她意外落水,她及她腹中孩子都没保住,父亲迁怒母亲,母亲大病一场,后面老头就把我带去军营了,说要亲自教导。” “那姨娘这么过分,老将军不管吗?” 傅玄嘲弄的笑了下,“你以为他不知道吗?”年幼的他跑去老头子面前,为母亲讨个公道。谁知老头子只当是女眷间的争风吃醋,把他训斥一顿,怪他心中无丘壑,为女人的事白费时间。 那次之后他便明了,公道要靠自己去争。 傅玄隐忍蛰伏,后来小妾有喜后便“不慎”落了水,不过太细节的东西就没必要告诉姜蓉了。 “啊,”姜蓉瞠目,没想到风光霁月的指挥使,小时候竟是这样过来的,怪不得婆母打那之后便看破红尘。 燃烧的树枝发出荜拨声,她添了几根干枝,让变弱的火苗再次旺起来,然后深呼吸了下,把手探过去握了下傅玄放在膝头的手,“都过去了,你现在是厉害的指挥使呢。” 傅玄视线从火光移到自己手上,又转向姜蓉满满认真的眸子,嘴角扯了扯,感受着指尖传来的温度道,“是,都过去了。” 他没说的是,那女人知道他去老头子面前告她的状,便怀恨在心,对他起了残害之意。他不动声色,隐忍蛰伏,后来小妾有喜后便“不慎”落了水,一尸两命。 母亲撞见他面不改色地抹去痕迹,被他的淡定直接吓晕过去,之后再难对他亲近起来。 不过那又如何,欺负他们母子的人自食恶果了不是,这些太细节的东西就没必要告诉姜蓉了。 16. 第16章 两人坐在火堆旁的石头上,一时相顾无言。 良久,姜蓉出声问道,“我们接下来怎么办呢?” “等。”傅玄抬头望天,已接近晌午,有点拿不准关平会什么时候找过来。 “哦。”姜蓉蜷起膝,把下巴支在膝盖上,看着火堆发愣。 两人都不再说话。 “咕——”这次是傅玄的肚子。 “噗嗤…”姜蓉笑出声,又赶忙捂住嘴,垂着头不敢看他。 “小没良心的。”傅玄弹了下姜蓉的脑袋,睨了一眼。 他把火堆里的泥团扒拉出来,拿石块狠狠砸了几下。 烧硬的泥块裂开来,漏出里面白嫩的肉块。 丝丝缕缕的香味钻进两人的鼻子里,姜蓉不由咽了咽口水。 傅玄净了手,撕下一只后腿,又不知从哪掏出些盐巴,细细撒了些在上面,才递给姜蓉,“没有别的调料,将就吃吧。” “谢谢。”姜蓉伸手接过,真诚道。 “谢什么,”傅玄已拿起一只前腿在啃,嘴里含糊,“你我是夫妻。” 姜蓉低下头安静地吃腿肉,品味着夫妻两个字,心头泛起一丝丝甜来。 兔肉入口她发现,肉质细嫩多汁,火候掐得刚好,伴着盐巴点缀,竟别有一番风味,傅玄手艺很不错。 在荒郊野岭能有这样一口吃的,姜蓉满意地弯了弯眼睛,冲傅玄赞许道,“好吃呢。” 傅玄一直留意着姜蓉,不知她是否吃得惯这山野之物,又想着关平怎么还没找过来,害得她还得跟着自己吃苦。听到姜蓉这么说,顿时松了口气。 他强压下翘起的嘴角,蹙了下眉,“一般吧,要是有辣子会更好。” “那你以后再做放辣子的烤肉给我吃。” “好。” 日头越来越高,俩人勉强填饱肚子,眼看着仍没有下属找来,傅玄决定先离开这片山林。 傅玄吹了声口哨,一匹高大的黑色骏马颠颠跑到他跟前,亲昵的蹭了蹭他的手。 “它好听你的话啊。”姜蓉惊奇地说,她没见过这么通人性的马,她伸出手又缩回,迟疑了下问,“我能摸一摸它吗?” “它叫追风,性子很烈,跟了我好多年。”傅玄牵着马向姜蓉走了两步,“你试试,昨晚你和我同骑,它记得你的气味。” 姜蓉指尖试探着触碰了下马儿黑如绸缎的鬃毛,那马儿顺势低头往她手下又蹭了蹭,湿热的鼻息轻洒上她的手背。 “它喜欢你。”傅玄微微一笑。 姜蓉眼睛弯成月牙,把整个手掌覆在马颈上揉了揉,马儿舒服地甩了甩尾巴。 “走吧。”傅玄上前给姜蓉披好外衣,遮盖衣服上的血迹和伤口,然后长臂揽住她,轻巧地把人抱送到马背上,惹得姜蓉连连惊呼。 他长笑一声,一跃跳上马背,两人一骑很快消失在林中。 约莫走了一个时辰,他们才堪堪看到一个村落。 说是村落,其实也就稀稀拉拉的几户人家。 天色渐晚,不知道再走多久才能遇到城镇,二人决定今晚在这找户人家借住。 傅玄上前敲门,开门的是一个瘦削的中年妇人,偏黑的脸上满是警惕,“你们找谁?” 傅玄温声道,“打扰了,我与内子路上遇到贼人,与家丁走散,不知能否借住一宿?”说罢递过去一块碎银。 妇人看到银子一脸震惊,赶紧把银子接过去掂了掂,随即化为惊喜,利索地把门全敞开,一脸喜庆道,“贵人请进,请进。”然后朝院里喊道,“当家的,快出来。” 傅玄握着姜蓉的手一前一后跟着进了小院,两人不动声色打量一圈院子,院里正屋是三间茅草房,院墙下搭着土灶,一口水井,地上清扫的干干净净,并无乱七八糟的杂物。 一个粗布衣衫的驼背男子从正中间的屋子走出来,脸上的沟壑看着比妇人还多一些。 他在衣摆上擦了擦手上的水,疑惑地打量着傅玄两人,“秀娘,他们是?” “当家的,贵人遇到贼人,与家丁走散,想在咱家住一宿。”叫秀娘的走到男子跟前,又压低声音把银子给他看,“给了这么多。” “这、这也太多了吧?!”男子先是欣喜,随即有些不安道。 “唉瞧我,光高兴去了。”秀娘一拍脑门,一脸羞愧。 男子睨了她一眼,一把拿过银子,朝傅玄二人道,“二位贵人,我们小门小户的,也拿不出精贵东西招待二位,只是住一宿,这些太多了。” “无妨,劳烦给我们准备点热水、吃食,再给找身女子穿的衣裳,剩下的权当我们二人的感谢了。”傅玄道。 一番推辞,秀娘夫妇只得收下银子,兴高采烈地收拾床铺和吃食去了。 三间房,一间厅堂,一间这对夫妻在住,最后一间是女儿出嫁前住的房间,屋里床铺都在,角落里堆了不少杂物。 夫妻俩麻利地把这间房打扫出来,又铺了干净的被褥,让傅玄二人进去休息。秀娘找出一身女儿出阁前穿的衣裳,交到姜蓉手上。 男子姓李,在村里打猎为生,今天是去镇上刚卖完猎物回来。他们听闻傅玄等人遇到贼人都很同情,好在李猎户今日卖了货买回来些肉和粮,秀娘做了一大盆的肉菜和一锅白米饭,放的肉比他们过年时还要多,又炒了个小葱鸡蛋和青菜,给二人单独盛了送到房里。 等傅玄和姜蓉吃完收拾完,天已经完全黑了。 秀娘夫妇屋里已经吹了灯,庄户人家都是日出而作,日落而息。 傅玄这厢,一截巴掌长短的蜡烛粘在桌子中间,偶尔有风飘过,惹得小火苗一阵躲闪。 俩人对着屋子中间的一桶热水,面面相觑。 姜蓉在纠结,从昨晚到现在,又是逃命,又是受伤,还经历了一场荒野求生,身上出过汗,还流过血,她太想把自己彻底擦洗一遍了。 她估计了下,桶边上的棉布巾不算很大,沾湿后她一只手应该能挤出水。 问题是傅玄怎么办呢?让他出去?他们现在是夫妻,把人赶出去会不会让他以为她嫌弃他?现在又是借住在村里,被猎户夫妇看到可能还会生出不必要的猜忌怀疑。让他留在这?那不就是昭华说的那种主动了吗?傅玄定定地看着姜蓉,目光有些深。女子本就精致的脸在火光的照映下,多了几分柔和,唇色仍带着失血后的苍白。 他已经在后院清洗过了,这桶热水是给姜蓉准备的。 他知道她喜洁,不擦洗估计睡不好,但是让她一个伤员自己擦洗,他不忍心,何况他也不放心她的伤口,一旦碰水恶化真就得不偿失了。他现在才后知后觉地发现,从昨天到现在,和姜蓉独处了一天,他的痒症一次都没发作。所以由他代劳?他们是夫妻,他甘愿之至,只是不知姜蓉怎么想,愿不愿意。 姜蓉似下定了决心,抬眸跟对面的人道,“你回避下,我要沐浴。” 傅玄眸中暗了下,果然不出他所料,但是他不同意,于是他平静道,“不可,伤口恶化会很麻烦,说不定真会保不住胳膊。” “可是不擦洗我睡不着,我小心点——”女子话中带了丝淡淡的娇嗔。 “所以我帮你。”傅玄神情平淡,如跟人谈论今天天气不错般的语气,把姜蓉劈愣在原地。 看着眼前的女子整个僵住,直愣愣地看着自己,傅玄眼神没有回避,他定定地补了句,“伤口也该换药了。” 姜蓉:“……” 还有这一茬! “我…我自己换就行。”姜蓉扭捏道。 “也行,”傅玄挑了下眉,他拿出金疮药以及让秀娘准备的干净棉布,“喏。”他倒要看她自己怎么换,明明那么怕疼。 姜蓉一愣,有点不敢相信这男人这么爽快,这么放心的么,一点不心疼她! 自己换就自己换,姜蓉气鼓鼓接过药,冲傅玄道,“你背过身去,不准偷看!” 她还气上了,傅玄眼神玩味,把嘴角压了压,“好。”然后利落转身,走去靠墙的条凳坐下,留给姜蓉一个后背。 姜蓉冲傅玄的后背比划了下拳头,无声骂了句,“臭男人。” “要帮忙就吱声。”傅玄仿佛脑后长了眼睛。 姜蓉刷的收回手,“不用!” 她把药放在桌上,看了眼傅玄,确定他彻底看不到,也转过身,背对着傅玄,侧头看向自己肩头。 布条缠的很仔细,伤口遮得严严实实,顶上打着漂亮的活结。 姜蓉扭着头,一只手打开活结,解开布条,伴随着动作,伤口被牵扯,疼得她赶紧停下,深吸了口气。 伤口处的布好像粘住了,隐约能看到,原本洁白圆润的肩头,现在横着一道狰狞的裂口。 姜蓉颤了颤,眼圈红了。 她长这么大,受的最大的伤就是被嫡姐推倒,手心被石块擦伤。当时满手的血,娘亲看到吓得直哭,嫡姐也被父亲训斥了一顿。后来伤口的血痂掉后,她手上留下了淡淡的疤。 娘亲给她寻来各种祛疤药,擦了好久,才淡下去,不细看看不出来。 肩头这么大的伤口,肯定会留下丑丑的疤。 姜蓉连眨几下眼睛把湿意压下去,不敢使劲扯伤口上的布,先这样不碰它,等她擦洗完再说。 她轻轻解开腰封,把右半身的衣物褪下,再去褪左臂的衣物。 17. 第17章 姜蓉尽量小心地不去扯到伤口粘住的那块布,尽管伤口处的衣服也已被划开,可是看不到肩头正面,衣服推至肩头后就卡在那里,她一扯就是一阵钻心的疼。 眼眶不知何时已蓄满了泪,她何苦来受这一遭罪,她想念上辈子的医疗系统,想念娘亲,想念和昭华逛吃的日子。 姜蓉吸了吸鼻子,有两滴热液滴在胳膊上,以后还是过她的清闲日子吧,傅玄什么的,爱谁谁,不攻略了。 她咬了咬牙,手下用力,想一把扯开纠缠不清的衣物。 一只厚重的温热制住她的手,耳边传来冷冷的声音,“伤口会裂的。” 姜蓉刚才压下去的眼泪瞬间夺眶而出,甩开他的碰触,“不用你管!” “当心!”傅玄顺着她的动作收回手掌,眉间染了丝不悦,“姜蓉,小心伤口!”不许他帮忙,还这么随意对待伤口,太不把自己身体当回事了! 姜蓉再也忍不住,扑到床榻上呜咽出声,一天来的惊吓担忧,以及莫名的委屈此刻都涌上心头。 傅玄愣站在旁边,“怎么就……哭了??”刚才被姜蓉拒绝的气闷,以及因她随意对待箭伤生出的不悦,全都变成此刻的手足无措。 “别哭了,是我不好。”傅玄把声音放得很轻。 姜蓉不为所动,呜咽个不停。 “别哭了好吗,再哭水都凉了。” 姜蓉哭的更凶。 傅玄认命的坐在桌前,眸光涣散的盯着一处斑驳的墙皮,慢慢开口,“姜蓉,我说过,你我是夫妻,为夫照顾受伤的妻子义不容辞,所以才想帮你,我心里是真心实意和你做夫妻的,可你不愿。” “不愿也罢,但你怎么能这么不看重自己的身体呢?伤口裂了,碰水恶化了,遭罪的还是你。” “你知道么,昨晚给你拔箭,看你痛苦的样子,我情愿受伤的是我。” “你本该在京城安安稳稳舒舒服服的过日子,不该带你出来的。” “姜蓉,是我对你不住。” 呜咽声慢慢停了,床上趴着的人不知何时抬起了脸,姜蓉拢了拢脱了一半的衣服,看向烛火下略怅然的男子,她擦了擦泪,带着浓重的鼻音道,“是你不对,你还凶我!” “我哪凶你了,那是气你不爱惜身体。”傅玄看姜蓉不哭了,心下一松。 “又凶我!” 眼看那鼻子都哭红的人,眸中又涌出汪汪的亮意,傅玄从桌前来到床前,欲抬手给她拭泪,“别哭别哭,我错了,是我不该凶你。” 姜蓉看着昔日清冷稳重的指挥使大人,此刻像个毛头小子般无措,心头那抹委屈到底是散了开去。 她倾了倾身子,右手环上站着人的腰,把脸贴在他怀中,让自己的后怕随着眼泪肆意流淌,“呜呜…中箭时…我…以为我要死了。” 被抱住的傅玄先是一僵,随后心头涌出满满的欢喜,他轻抚女子的发丝,语带心疼,“不会,我不准你死。” “呜…好大的伤口…” “很快就好了,我们用的是最好的金疮药。” “呜…肯定要留疤了” “…我给你寻祛疤的药……。” “呜…好丑啊” “不丑,很漂亮。” “骗人……” “不骗你,我给你找祛疤的良药,去跟皇上讨要。” “呜……真能去掉吗…” “真的,莫哭了” “呜呜……” 等姜蓉哭够了,她掀眼一看,傅玄胸前的衣服已经湿了一片,顿时有些羞赧,“我失态了……” 傅玄看着把自己眼睛都哭肿的人,目光带着他不知道的宠溺,“哭够了,该擦洗了吧?” “嗯。”姜蓉还有些抽噎。 桶里水已经冷了,傅玄又去灶上拎了些热水回来。 月亮隔着窗户上的窗纸照进来,像是给地面蒙上一层银白色的薄霜,桌上的烛火轻飘飘的,一会晃荡一下。 姜蓉坐在桌子旁,披着衣服,偏了下头冲身后的人说,“来吧。” 想到自己现在衣衫不整,应该坦诚相见的双方,只有自己“坦诚”了,她小巧白皙的耳垂渐渐染红,连露出的脖颈也泛起薄粉。 傅玄垂着眸,低低应了声好。 他坐在姜蓉身后一臂的地方,伸手把她披在肩头的衣衫自右往左揭开。 女子穿着淡绿色的小衣,细细的同色衣带绕过她纤细的颈,以及白色细瓷般的背。 傅玄心无杂念,目光锁定在伤口处,那是姜蓉的手帕,应是被血痂粘在了伤口处。他透过划开的衣衫按住那块失了原本颜色的手帕,轻巧缓慢地褪下整件衣衫。 他又拿过匕首,在火焰上过了好几遍,待不烫了才贴近姜蓉肩头,削去被粘住的手帕上多余的部分,直至小小的一块。 本该完美无瑕的白瓷上落着块狰狞的刀口,未被残布盖住的地方,凝着或鲜红、或红褐色的血迹,触目惊心。 傅玄目光变了变,眸底一片化不开的深沉。 他用温水沾湿布巾,轻柔地给面前的女子擦拭背部,尤其是伤口附近的血迹,仔仔细细,全都都记在心上。 他又拿起一块干净的棉布浸湿,耳尖泛起一层薄红,“前边——” “前边我自己来!”姜蓉赶紧打住,回头从傅玄手中接扯过棉布,低低地说,“你背过身。” 傅玄喉头滚了下,乖乖转身,语气一贯的平稳,“好” 姜蓉窸窸窣窣的擦拭了一遍,顿时觉得周身都舒爽了。这才回头看了眼傅玄,男人规规矩矩的背着身,一副坦坦荡荡的样子。 他俩也是共生死了,放上辈子是过命的战友情呢,他那么大方,倒显得她很扭捏。于是姜蓉冲傅玄的后脑勺,也学着他平静的语调说道,“我好了,你帮我换药吧。” “好。”闻声傅玄转过身。 面前的女子依旧背对着他,纤细瓷白的背晃了下他的眼。 傅玄闭了闭眼,甩开杂念,拿起药瓶,对着伤口轻轻一抖,细细碎碎的药粉洒在伤口上。 “嗯嘶——”姜蓉脑子里的大方扭捏问题被锐痛挤走,身子缩成一团,伤口上的药粉被抖下大半。 傅玄看着咬牙忍痛的女子,眼神愈发深沉。他伸手扶起姜蓉,自己来到她对面,双眸定定看着她的眼,“再忍一下。” 他左臂拥住她的腰身,将她箍住,右手拿着药瓶,在撒上药粉的前一瞬,低头吻上女子的樱唇。 像昨晚一样。 姜蓉一双杏眼睁得圆圆的,脑子里炸开了大片的烟花,让她暂时顾不上肩头传来的疼痛。 < p>男子高挺的鼻梁,长长的眼睫投下一片阴影,一双凤眼沉沉的望着自己,像那幽深的泉眼,深不见底。 眼前的画面与昨晚昏迷前的记忆重叠,他吻了她,他又吻了她。 傅玄箍住怀里的女子不让她乱动,眼前是她小巧的鼻梁和湿漉漉的双眼,清澈懵懂的瞳孔里倒映着自己的眼睛,以及眼底的欲望。 傅玄眸底更黑了,估摸伤药最疼的那阵过了,才把紧贴的唇分开。 他视线滑过她的脸,最后定在对方饱满粉白的唇,嗓音微微喑哑,“要包扎了,抬一下胳膊。” “呃…好…”。姜蓉回神,低下头配合地抬起胳膊,脸上有点热。老天,她这是被美色诱惑了么,这是新型麻药么,他怎么这么会! 少顷,姜蓉正疑惑那人怎么还没动作。 “是左臂。”傅玄低沉的声音响起,带着笑意。 姜蓉瞄了眼举着的右臂,不用抬头都知道傅玄在憋笑。 苍天啊,美色误我啊,真是太丢脸了,现在装疼晕过去还来得及不。 姜蓉整个人像出锅的虾子,魂也跟着虾子走了一走。 她一言不发,认命地闭上双眼,放下右臂,轻抬左臂。 傅玄嘴角扬着,捡起布条包住伤口缠好,面前的人儿如同入定了般,紧闭双眼,一言不发,随他摆弄。 瓷白如玉的皮肤浮着一层粉色,脸上尤甚。颈间浅绿小衣细细的带子绕向背后,带子有些松散,隐约看到颈下一片雪色以及山间一抹沟壑。 傅玄目光幽深,手下活结早已打完,面前的人儿还闭着眼一动不动。 他喉结滚了滚,沙哑着声音道,“我帮你穿衣服?” 姜蓉这才意识到已经换完药了,赶忙睁开眼,扯过秀娘给她的衣衫掩住,欲背过身整理,又扯到了伤口,一声“不用”还未喊出口,又是一声“嘶——” 傅玄在她眉头蹙起时已伸手稳住她。 四目相对,烛火摇曳。 两人都在彼此的眸中看到了自己的倒影,明明晃晃,又蒙蒙暗暗。 傅玄先回神,这可不是个好时候。 他垂下眼眸,轻轻拢好姜蓉的衣衫,帮她系好,无奈一笑,“不早了,睡吧。” 姜蓉心跳如麻,震的胸脯起起伏伏,听到傅玄的话轻轻嗯了一声,赶紧挪到床榻里侧朝墙躺下。 傅玄去吹了灯,屋子瞬间陷入黑暗,姜蓉啥也看不到,只感到旁边床榻传来轻响,一个人影挨着她躺了下来。 一片漆黑中只剩下两人清浅的呼吸声。农家床很小,他们几乎肩膀挨着肩膀,隔着一层衣衫,他们的体温隔着薄薄的衣衫在交流,一边柔软,一边灼热。 姜蓉心里暗骂自己定力太浅,也不是没一张床睡过,今天心里怎么老是小鹿乱撞!说你呢,还在撞! 胡思乱想着,身体和精神上的疲惫很快袭来,她沉沉睡了过去。 听着耳侧均匀悠长的呼吸声,傅玄侧过身,他目力极好,就这样看着姜蓉的睡颜。 这人也是心大,这么快就睡着了,都不担心这户人家是不是坏人,不过心宽也好,这样才无忧无虑,不像他娘那样,一辈子都在求解脱。 常大淳那边进展如何呢,眼下更要紧的是怎么把林士元的罪咬死,不知道他们有没有搜到账簿。 18. 第18章 第二日天刚蒙蒙亮,一阵鹧鸪叫声传来,有规律地一长一短。傅玄睁开凌厉的眼睛,是关平他们找过来了,正欲起身,发现一颗毛茸茸的脑袋正拱在自己胸前睡得正香,一条腿还搭在自己大腿上。 傅玄神情软了软,眉梢带了丝无奈,他熟练地轻挪对方的腿,纤细柔若无骨,女人似不满意般嘟囔了下。他缓慢坐起身,把自己的枕头拿过去让女人继续抵着,见她又睡沉过去,才无声地出去了。 傅玄几个起落来到院外的大树下,等在那里的关平见着人,心下一喜,差点哭出来,“主子!” 找了一天一夜,总算把人找着了。 “属下来迟,请主子责罚!” “起来回话,江州城如何了?” “属下按您吩咐,带着圣旨找到江州守军常大人,常大人已经整兵待发,我们直接出兵查封了整个盐场。奔着府城来的路上,遇到和您走散的弟兄们,这才知道林知、林士元竟然追杀主子。常大人直接带兵入城,把林府围了起来,林府的人都软禁在府中。只是那林士元并不服气,声称自己冤枉,要面见圣上。”关平挑要紧的说了。 “可有找到账簿?” “常大人派人把林府翻了一遍,还有他的亲信家里,却始终没有找到账簿。”关平有些惭愧道。 傅玄目光沉了沉,“先回去。” * 回到江州府,傅玄把姜蓉安置在原来那座小院里,而后便带着关平急匆匆地走了,他要去跟常大淳会合,商讨下一步的动作,希望账簿还没被转移或毁掉。 再次回到小院,虽然只过去了短短几天,姜蓉却觉得过去了半辈子,傅玄找来江州最好的大夫重新给她处理了伤口,敷了上好的祛疤药,已经没那么疼了。青桃还没回来,也不知他们几人怎么样了。 傍晚时分,姜蓉开始整理之前采买的地产零碎,前日走的匆忙都没带,此番回来一看,都还在,没被追兵糟蹋。 突然门外传来熟悉的呼喊,“姑娘!”,是青桃的声音。姜蓉目光闪闪,噌地站了起来,放下手中的东西就向外走。 刚走到廊下,一个青衣丫鬟就跑过来把她抱住了,再出声已带了哭腔,“姑娘,奴婢以为再见不到您了!” 姜蓉被扑得扯到伤口,“哎呦——”轻叫出来。青桃忙收回手,噙着泪紧张地上下打量自家小姐,“小姐,你怎么了?哪里受伤了??” 姜蓉也带了泪光,双手回握住青桃,“回来就好,我肩膀中了一箭。你可遇到危险?” “中箭!!”青桃脸上血色退了几分,声音拔高,“快让奴婢看看,伤的严不严重??” “在肩头,这会都不怎么疼了,你们怎么样?有没有遇险?”姜蓉拉着青桃进屋说话。 “姑娘,是徐家救了我们,”青桃眼泪又出来了,“我和那两个侍卫大哥一路往扬州去,路上遇到山匪,我们敌不过,幸好遇到徐家镖队,徐少当家认出了我,这才把他们都杀了,哦对!”,青桃一拍脑袋,“是徐家人送我们回来的,这会人就在外边。” “徐家?”姜蓉想不到青桃他们也如此惊险。 “就是咱们买布料天丝坊那个徐家。” 姜蓉恍然,“快请。” 少顷,一中年一青年两个男子走进厅堂,青年自是当日的少当家徐宁,他今日穿一身紫色长袍,看到姜蓉扬起一个友好的笑。中年男子一身藏青色长袍,看到姜蓉瞬间红了眼眶,他转头与徐宁对视后点了点头。 姜蓉一脸莫名,待二人平静了下,先出声道,“多谢二人对我家仆从的救命之恩。” 中年男子一脸慈爱的看着姜蓉,“夫人无需客气,我们行商走货,路见不平自然拔刀相助。”他顿了一下,继续说,“在下徐家天丝坊徐远山,可否问夫人几个问题?” 青桃小声在姜蓉耳旁补充,“就是现任徐家家主。” 徐宁也冲姜蓉比了下口型,“我爹。” 姜蓉看着徐远山的脸,隐隐生出几分熟悉之感,她心跳有点快,直觉这二人与她有很大干系,面上却是不显,稳声道,“您问。” “夫人令堂可是江州人?”徐远山目光灼灼道。 “我、我不知,她只说自己是江南人。” “她……可姓徐?” 姜蓉心猛地一跳,难道、难道说是——她盯着徐远山的脸看了又看,目光又转向徐宁的脸,和记忆里母亲的脸是有些相似之处,尤其是徐远山,他们难道是娘亲的族人? 姜蓉努力止住声音的颤意,“是,家母姓徐,双人徐,名讳素锦。” 徐远山眼眶又蓄满热液,他努力让自己声音平静些,“孩子,我、我是你舅舅啊,你母亲正是我一母同胞的姐姐。” 徐宁伸手扶住父亲,眼眶也有些红,朝姜蓉道,“表妹,我是表哥。” 轰的一声,姜蓉大脑一片空白。 她愣了片刻,茫然地张了张嘴,“你们、你们如何能确定那一定是我娘亲?” “我姐姐十八岁那年嫁给你父亲,你父亲当时只说是姓姜的京官,来江州办差,如今已过去十八年。她左眼眼角下方有一颗红色泪痣,你的容貌与你母亲有七成像,对了,” 说起姐姐,徐远山神色有些怅然,带着抹不开的怀念和哀伤,他从袖中掏出一块玉佩,成色一般,但是一看就有年头了,“这块玉佩我与姐姐一人一块,上面有我父亲,也就是你祖父,亲手刻的字,我的是安,你母亲的是平,是也不是?” 当徐远山说出娘亲长相时,姜蓉已经信了七成,待他拿出那块玉佩,姜蓉便知道错不了了。那块玉佩被娘亲藏得很深,只有偶尔酒后才拿出来把玩,她指着玉佩上的字教她,“蓉儿,这是平安的平,是父母期望子女平安之意……” 徐远山看着姜蓉失魂的样子,便知都对上了,他有些忐忑地问,“你娘、可好?这么年,我和你外祖父母一直在挂念她。” 姜蓉眼底泛了红,深吸了口气道,“她……我娘去世好多年了……” “什么?!”徐远山一怔,退了半步,满脸的不可置信。 徐宁扶着父亲,也是一脸震惊的看着姜蓉。 姜蓉徐徐道,“九年前,也就是我八岁那年冬天,她得了病,吃了好久的药,最后还是没挨到来年春天……” 徐远山身体晃了晃,满眼的不可置信,随后化为满满的哀伤,慢慢背转过身去。 姜蓉吩咐青桃好好照顾两位徐家人,他们现在需要点空间和时间来接受这个事实。 她缓缓走到门外,自己同样需要消化一下这个事情。 院中秋光正盛,从廊道穿来的风卷着几片黄叶往天上去了。姜蓉抬眼望天,不期然看到廊下站着的人,一身玄色锦衣,正定定看着自己。 阳光树影交织的梦幻中,他长身伫立,背着光向着她走来。 姜蓉茫然的目光瞬间有了焦点,她就这样看着他徐徐走来,长臂一伸,把自己紧紧抱在怀里。 秋风卷掉的叶子,在半空中被风裹挟着,飘来荡去了许久,最终落在坚实的大地上。 姜蓉把手放在他腰间,头抵在他怀里闷声道,“什么时候回来的?” “有一会了。”傅玄顺了顺怀中人的头发。 “都听到了?” “嗯。” “相公,我不知道要怎么办?”姜蓉抓着衣服的手紧了紧。 傅玄拍了拍女子柔弱的肩背,“别怕,我在。想认就认,不想就拒绝。”他也没想到不曾谋面的岳母竟出身徐家。 他已经听侍卫说了徐家相助的事情,刚回来走到廊下,就听到徐家主说他是姜蓉的舅舅,他也着实吃了一惊。 没怎么听姜蓉提过她的亲娘,不曾想竟是江南徐家的女儿,只是为何到现在才找来呢,徐家但凡早点出现,姜蓉小时候也能好过很多。 看到姜蓉一脸茫然轻飘飘的走出来,他感觉自己的心也跟着空了一片,孤苦无依的滋味,他懂。所以他上前把人抱住,心里只想把人好好护在怀里,以后的风雨,他来为她挡。 随着傅玄一下一下的安抚,姜蓉平静了下来,她抬起头说,“他们好像很想认我,但是我对他们没太有感觉,我不知道该怎么面对……” “那就先接触接触,喜欢就往来,不喜欢就不搭理,你身后是傅府,有我撑腰。”傅玄抹开她蹙着的眉头,无所谓道,徐不徐家的,她现在的家人是他。 这时,徐家父子推门出来,他们已缓过来。来到回廊上,只见一面容清隽长身玉立的男子站在姜蓉身旁。男子一身玄色长袍,打眼一看就知是上等绸缎裁制,那通身气质,远不止富贵。这是他们第一次见傅玄,直接否定了打听到的沈姓商人说法。 徐家主眯了眯眼,上前抱拳,“在下徐家徐远山,不知阁下如何称呼?” 傅玄一听便知这位家主眼力老辣,已识破他们的假姓氏,何况如今也无需再隐瞒身份,遂抬手回了一礼,“在下忠义傅府傅玄,徐家主有礼。” 徐氏父子皆是一惊。 傅玄请二位回厅堂叙话。 一番交谈,双方对彼此的情形都有了了解。 “原来最近把江州翻了个底朝天的人,就是你啊!”徐宁愕然。 19. 第19章 “不得无礼。”徐远山也是吃了一惊,只不过面上如常。 他略沉吟,抬眸深深看向傅玄,“贩卖私盐,牵扯重大,林知府背后是皇后娘娘,百足之虫,死而不僵。”招惹了这么尊大佛,你自己倒霉没什么,别连累了我外甥女。想到姜蓉心里又是一阵哀伤,小姑娘明显对自己亲近不起来。 傅玄抿了口茶,徐徐道,“徐家主关心的是,私盐的账簿确实下落不明。”徐家是江南最大的绸缎商,要说跟私盐这条线或者林士元一点交道都没打是不可能的,甚至有可能交情颇深。 徐宁听了抬头瞥了眼父亲,后又低下了头,脸色闪过一丝古怪。徐远山神色如常,没有立刻搭话。 姜蓉看到徐宁和徐远山的眉眼官司,心里一沉,猜测徐家是不是跟这个案子有些关系,她不知道徐家牵扯有多深,但她清楚傅玄的铁面无情。 她对徐家虽无感情,可是刚才血脉里实打实的反应,让她无法坐视不管。她希望徐家能主动坦白一切,这样她再帮忙说说情,也许傅玄能高抬一点点手。 她目光转向一几之隔的傅玄,目光柔柔,“相公,让我和……和他们谈谈。”傅玄幽幽看了她一眼,眸中闪过一丝暗色,然后轻笑一声,朝徐远山点了点头,利索起身出去了。 刚刚还说没有感情,这会就护上了,是怕我吃了他们俩?我很凶么?傅玄眯了眯眼。 屋里只剩下徐氏父子和姜蓉三人,姜蓉沉吟了下,到底是没叫出舅舅二字,她说,“徐家主,我夫君此行就是为了查明这桩案子,他一向铁面无私,若是您那里有什么相关,姜蓉希望您能如实说明,我、我能帮忙的话肯定不会坐视不管。” 徐远山听了心里熨帖极了,即使没叫舅舅,可说的话句句为他们着想,这么乖巧懂事,小时候肯定受了不少委屈,吃了不少苦。 他疼惜的看着姜蓉,“好孩子,莫要着急,告诉舅舅,你过的好吗?” 姜蓉一愣,干巴巴的说,“挺好的。”已经很久没有人问过她过得好不好了,突然收到来自血亲的关爱,心里有点异样,有点温热的东西从心底冒了出来。 “傅大人可有薄待你?”徐远山问的很直接,当年家里正是因为姜士昌有家室,才坚决不让徐素锦同他往来,即使姜士昌承诺给姐姐平妻地位。想到姐姐,他就忍不住心疼这个外甥女。 他已经在想若是傅玄待姜蓉不好,要怎么周旋让姜蓉脱离傅府,她那个当官的爹才不会关心女儿过得好不好,肯定指望不上。 姜蓉面上浮起一层薄红,摇了摇头。这一点上,傅玄还真没因她出身看低她,反而该给她的体面全都照顾到了。 “可曾纳妾什么的?”徐宁插进来一脸严肃的问。 “不、不曾。”姜蓉猛地摇头,忽然反应过来,她是要问他俩徐家跟私盐之案关系的,赶紧把话题扯回去。 她望着徐远山道,“您还是跟我夫君都说了吧,徐家有没有牵涉其中,若是麻烦,大家商量商量拿个章程出来。” 徐远山眉眼一松,笑了下,郑重道,“莫要担心,咱们徐家行得直做得正,不干违法的勾当,你外祖父母一直牵挂着你娘,你可愿跟我们去见一见二老?” 外祖父母……好陌生的称呼,她小时候也问过娘亲,为何旁的小孩都有外祖父母,怎么她没有。娘亲总是避而不答,慢慢她就不问了,只是有次娘亲酒后抱着她哭,说娘亲做了错事,外祖父母不会原谅她的。 姜蓉沉吟了会,点了点头,说好。 “太好了!祖父祖母肯定很高兴。”徐宁在一旁欣喜地抚掌。 徐远山也笑了,眼角的纹路都堆了起来,他起身去把门打开,扬声道,“请傅大人一叙,徐某这有份大礼。” 原来林士元想染指徐家的产业已久,奈何徐家总是不软不硬的给挡了回去。徐家怕林士元出阴招,提前寻觅了一位才貌俱佳的女子,让她无意间与林士元偶遇,果然林士元把她纳入府中,不离左右,也就是那位知府第七房小妾。这位小妾曾暗中誊抄了一些林士元的文书信件传给徐家,或许她能提供一些线索。 “就是表妹你见过的那位周夫人。”徐宁朝姜蓉扬了扬下巴。 姜蓉想起那日的美艳女子,疑惑地问,“可是那日,她为何还要与我冲突,找天丝坊麻烦?” “咳,她也是无奈,得宠的妾室颐指气使、任性一些,越是表现像个无知妇人,知府才会更放心。”徐宁出声解释道。 有了线索,傅玄这边进展很快,最后由小妾回忆林士元的日常踪迹,找到了他的一处别院。别院非常不显眼,然而却在院中地底下挖出了一个密室,藏着私盐银钱去向的账簿以及好几箱金银珠宝。 傅玄去见了林士元,昔日一手遮天的一方土皇帝,如今一身常服被困在方寸之间。 林士元怒斥傅玄捏造证据,他要面见皇上,要见皇后娘娘。 傅玄勾唇一笑,起身弹了弹衣摆,无所畏惧道,“傅某只是个查案的,是非因果自有圣上裁决,林大人到时候见了圣上,可别缩脖子。”说罢转身离开。 林家和三殿下惯会结党营私,时不时就有朝臣呼吁圣上立储,暗指三殿下仁孝恭俭,堪当大任。 圣上自发福后最记恨的便是朝臣担忧他的龙体,尤其是那些三番两次让他立储的大臣。干什么呢,咒他早日驾崩么。是以,圣上对林家越来越不满,恨不得除林家而后快,眼下私盐案证据确凿,正是陛下拿来整治林家的靶子,皇后娘娘又能做什么。 * 姜蓉答应了徐远山去徐家一趟,徐家祖宅在扬州,从江州过去要一日船程。傅玄腾不开身,只得多派了些侍卫护送她去。徐远山已先行回去给二老报喜,让徐宁护送姜蓉。 姜蓉到了徐宅方知徐家的富贵,整个徐宅坐落在扬州城的西子河畔,极其气派。< /p>见到外祖父母之前,她心里还很忐忑,不知要如何面对两位从未谋面的老人,见到人之后方知,一切的担忧都不存在。 娘亲的神态与外祖母非常像,是以姜蓉见到人的瞬间,眼眶就湿了,一声“外祖母”自发从口中溢出。 老太太激动不已,抱着姜蓉不撒口,又是哭又是搂。外祖父冷峻许多,做不来失态的事,眼眶却是一直红红的看着姜蓉,又似透过眼前的姑娘缅怀早逝的爱女。 等到积攒多年的哀思倾泻出来,众人方坐下好好说话。姜蓉也才知道,娘亲不愿提及的那个错误,那段往事。 那时候徐家还只是扬州城知名的绸缎商,谈不上大富,徐家有姐弟二人,姐姐徐素锦,弟弟徐远山。徐素锦偶遇出来办差的姜士昌,两人互生情愫。 欲谈婚论嫁之时,姜士昌坦言已有家室,他许诺徐素锦带她回京做平妻,徐父徐母坚决不答应让娇养的女儿,跟有家室的男子纠缠不清,甚至把徐素锦关在府中,扬言若是徐素锦跟了姜士昌,就和她断绝关系。 可是那时的徐素锦被情爱昏了头,瞒着家人跟姜士昌走了。 徐家二老震怒,徐母更是气得大病一场,徐父不许家里人再跟徐素锦联系。后来徐家生意越做越大,徐远山当家后,徐家成为江南数一数二的富商。 时光流逝,可徐家人对女儿对亲姐的挂念历久弥深。后来,徐远山三赴京城寻姐,然而都无功而返。 时隔多年,他们并不知姜士昌的官职,亦不知他的府邸,即使有当初姜士昌和徐素锦的画像拿来打听,茫茫京城,找一个人谈何容易,更何况二人如今模样可能都有了改变,他们甚至都不确定徐素锦最后有没有嫁与姜士昌。从此徐素锦这个人,慢慢成了徐家的心病。 “我和老头子早就后悔了,女儿为情所困,她愿意嫁与那姓姜的,我们做爹娘的,怎能因规劝不住就要与女儿断绝关系,这不是逼她么?最起码有娘家这个后盾,她能过得没那么苦……”老太太拿手帕摁了摁通红的眼角。 “娘亲生前也在后悔,她说不应该让二老为难,她是无颜回来面对您两位。”姜蓉跟着抹了抹泪,又对徐宁说,“所以那日在天丝坊,你见我第一眼就心生疑惑了?” “是,我一见表妹就想到了姑母的画像,难道是苍天垂怜,给了我们亲人相认的机会。但我毕竟没亲眼见过姑母,所以便赶回去告知父亲,和父亲来江州的路上,不成想就碰到你们的人。”徐宁笑意盈盈地说。 徐远山宠溺的对姜蓉道,“孩子,以后这里就是你的娘家,我们都是你的依靠,如果受了委屈可千万得跟我们说,咱们徐家也不是吃素的。” 一句依靠又让姜蓉红了眼,她能真真切切感受到这里的人,是她血脉相连的亲人,他们打心底里对她的疼爱。怪不得娘亲不敢相认,他们越好,娘亲只会越觉得自己犯的错越重,伤人越深,不可饶恕。 20. 第20章 徐远山瞧着姜蓉又红了眼,怕再惹得一圈人哭一场,一拍额头,“瞧我,光我们在这叙旧了,你舅母她们还等着见你呢,我领她们进来。” 徐远山和妻子卢氏膝下有三子,长子也就是徐宁,已经娶妻,次子读书上有些出息,已中了举人,准备走科举的路子,幼子今年刚七岁。 少顷,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一行人陆续走了进来。打头的是一圆脸慈眉的美妇人,后面跟着一少妇和两个儿郎。 美妇人自然是徐远山妻子卢氏,姜蓉欲行礼拜见,被大步上前的妇人一把拦住握住双手,“好孩子,让舅母看看。” “真是像,和素锦姐姐一个模子刻出来的,我可怜的孩子。”卢氏看着就红了眼眶,她身后的少妇上前扶住她,徐远山笑斥道,“这一圈人好不容易止了哭,你又来招惹。” “我这不是心疼孩子,心疼素锦姐姐么。”卢氏瞪了丈夫一眼,又握了握姜蓉的手,怜爱道,“孩子,以后舅母就是你半个娘,千万别跟舅母客气。” 卢氏又让出一旁的少妇,把人一把拉上前一步,介绍道,“这是你表嫂崔楚云,后边两个是你两个表弟。” 互相拜见后,又是一番叙话。 姜蓉在徐宅住了一天,徐家上下恨不得把所有的好东西都堆到姜蓉面前,送到她的手上。 听闻姜蓉中了箭伤,徐家人又是围着姜蓉紧张了一场。卢氏搂着她咬牙道,若是与傅玄合不来,干脆和离归家,不受那些委屈,来江州跟舅妈过痛快日子。惹得徐家人齐声附和,纷纷表示京城太远,干脆和离算了,来江州更洒脱。姜蓉心里一阵熨帖,又是一番解释,为傅玄说了不少好话。 临别时,徐家二老愣是收拾了两木箱子东西,珠宝首饰药材补品银票地契,说是要补给姜蓉的嫁妆。这只是一少部分,徐远山卢氏同样零零散散准备了好多,表嫂崔氏还特意寻了不少养颜美容方子药膏。 姜蓉哭笑不得,推脱赶路不易,最后只收下了一匣子珠宝银票和若干药方,并承诺会定期给他们去信,徐家人方才作罢,并表示嫁妆日后一定都送到姜蓉手上。 回江州路上,姜蓉心里感慨万千,万万没想到,此趟江州之行竟是如此坎坷与精彩,她生平第一次在刀光剑影里逃生,机缘之下,还和失散多年的亲人重逢。想必娘亲在天之灵看到,也会很欣慰。 参与私盐贩卖一案的江州官员甚多,傅玄往京中送了密信,向圣上言明一切,等朝廷委派下来新的官员前,一应事务先由常大淳接管。至于此案牵涉的林士元等一众官员,和在林士元私宅挖出来的银钱珠宝,统统被押送进京,至于他们的家人和私产,待案件审完后会一一发落。 * 出京时秋阳高照,温热的空气中还裹挟着一丝夏日的酷暑;回京后叶落枯黄,平地而起的西北风带着凛冬的寒气扑面袭来。 傅玄回京后忙得见不着人影,光是给皇帝汇报私盐一案始末,就被留在宫中三日,这之后便是配合大理寺和刑部对案件会审。他回府往往很晚,那时姜蓉已经睡下,而第二日天未亮不等姜蓉醒来,他人又走了。 姜蓉的生活倒是恢复了简单、平静,傅玄让她安安稳稳在府里养伤,管家之事暂时放一放。又安排管事时不时带她去铺面或庄子上看看,权当散心游玩了。 徐家镖队时不时送信件吃食或者布料首饰过来,她也会挑一些京城土仪,让他们带回徐家,被人牵挂、有人牵挂的感觉真好。 半月后一日清晨,姜蓉起床后看到桌上多了一个白瓷瓶,瓶下面压着张纸笺,上书:太医院祛疤良药,一日一次,半月即可。 姜蓉挑眉,遒劲有力的笔迹,她一眼认出是傅玄亲笔。 他回来过?自己都没察觉。 姜蓉心下算了算,回京这么些天,她和傅玄见面的次数寥寥可数,俩人之间好像又回到了去江州之前那样,不生不熟的,衬得江州之行发生的那些事犹如做的一场梦,缥缈如幻。 她打开药瓶,入目是雪白细腻的膏体,可能加了珍珠粉,微微泛着莹白的光。她敛了敛眉,褪下衣服想试一试。 她伸出指尖蒯了些药膏,凑到鼻尖闻了闻,有淡淡的荷花香,让人神情一畅。 轻轻把药膏涂到肩头伤口处,慢慢推开推匀,原来狰狞的裂口如今已经愈合,新长出的肉芽呈粉白色,形成一个不规则的十字形状的疤,虽不是原来那般狰狞,但仍有些斑驳扭曲。 姜蓉叹了口气,都过去这么久了,试了各种伤药、祛疤药、生肌膏,伤口愈合得很好,就是伤疤仍然很明显。这道伤,要是在上辈子,还能用高科技试试,这辈子恐怕就这样跟着她了。 傅玄在干什么呢?不知道这么连轴转,有没有吃好喝好?姜蓉目光滑过药瓶,要不回一份礼?早就说要为他做点什么,到现在还没实施。 姜蓉想着想着,忽的眼睛一亮。 对了!从江州带回来的料子,她专门挑了给他做衣裳来着。 她拉上衣服,起身唤道,“青桃!” “哎,姑娘。”青桃刚为姜蓉准备好洗漱的温水,擦着手从隔间走出来。 “去把咱们从江州带回来的料子拿来。” “好勒,”青桃清脆地应了一声,指着隔间道,“夫人,水备好了,您先擦把脸,我这就去拿过来。”说罢转身去了。 姜蓉洗漱完来到东厢,一边吃早膳一边盘算如何做长袍,想到那日傅玄让她丈量尺寸以及后来的事,她的脸又腾起一阵热意。 青桃带人把布匹都搬了过来,一匹匹排了满满一长几。 阳光正好,通过窗棂溜进来铺洒在一溜布料上,炫出五颜六色的光彩。 姜蓉一眼扫去,愣了一下,怎么没看到给傅玄挑的那块? 视线又仔细从长几一头滑到另一头,确实没有。 姜蓉蹙了下眉,“那块月白色的?” 姑娘一提,青桃立马想起来,那块专门挑来给姑爷做衣服的料子,知府小妾还抢着要呢。 她走到长几跟前,快速扫了遍布料后也是满脸疑惑,明明都拿来了啊。 她们从江州带回来 不少东西,除去分给各房和亲友的礼,剩下的都放在了府里大库房,她带人搬完料子后还回头确认了下,没有剩下的,难道她看差了? 这么寻思着,青桃赶紧先朝姜蓉道,“许是奴婢落下了,我再去趟库房。” 等青桃再次回来,脸色有些难看。 姜蓉看着她空空的手,疑惑地问,“怎么了?” 青桃委屈巴巴地跪下回道,“姑娘,库房里并没有落下的布料。” 姜蓉眉头皱了起来,“什么意思?” “回姑娘,咱们带回来的布料除去分给各房的,剩下的都放在了府里大库房,刚才奴婢去问了库房的崔管事,他说……他说那匹月白色的料子,昨日被别的房的人领走了。” 别的房?阖府谁不知道那是姜蓉从江州带来的,莫不是拿错了?姜蓉脸上神情未变,“谁领走的去要回来,许是拿错了。” “是三房王夫人。”青桃放低了声音。 姜蓉怔愣了片刻,眸中慢慢变深,随后平静道,“把管事叫来。” 崔管事从看到青桃来搬布料就心知不好,被传唤来,干脆的扑腾一声跪下,声音发紧的回话,“见过夫人。” “你把我的布给了别人?”姜蓉不紧不慢的问。 崔管事抬眸往上看了一眼,又赶紧低下头,心中叫苦不迭,这事原就是王夫人不对,都跟她说是东院夫人的了,她还硬要领走。主子间的事,他一个下人能有什么办法。 他心一横,嘴上照实交代,“回夫人,小的跟王夫人说了,那是您带回来的,建议她再看看库房里别的料子,是、是王夫人说一匹布而已,不是什么金贵东西,小的不敢阻拦呐……” 姜蓉面上沉了沉,冲青桃唤了一声,直直起身向外走,青桃连忙跟上。 身后的丫鬟婆子心知指挥使夫人动了怒,也赶忙跟上,心细的婆子让人赶紧给前院递个话,万一起了冲突,好快些给大人传信。 姜蓉憋着一口气直冲西院而去,西院她来的次数不多,不曾细心打量,今日一路走过去,沿途细细打量,倒发现西院一应摆设装饰一点不比东院差。 走廊尽头精雕细琢的影壁石,是一整块的玉色太湖石雕刻而成;屋檐下的八角宫灯,皆是红木做的灯骨,蒙的双层绣绢纱,绣上的花草鸟兽栩栩如生;院里一应仆众的衣裳料子都与东府看齐,就是不知西院三老爷的俸禄几何?撑不撑得起院里这样的开支。 沿途西院的下人纷纷给姜蓉行礼,他们还没见过指挥使夫人这么一脸严肃的样子,腿脚快的已赶到前头去报给王氏。 姜蓉一直走到王氏正院门口方才停下,她看向院内,并没有进去。 得了消息的王氏正坐在院中亭下,看着姜蓉匆匆赶来,并未出来迎,只磨了磨手上的茶盏盖道,“玄哥媳妇,这么匆忙——” “三婶,听闻您昨日从库房拿了一匹月白色的料子,那匹料子我已有用处,这才厚着脸皮来讨要回去,还望三婶成全。”姜蓉见到了人,不打算进去了,直接站在门口打断了王氏的话。 21. 第21章 王氏面上闪过一丝不悦,庶出的就是拿不上台面,怎么跟长辈说话呢。那布料确实是她拿的,前日她好不容易说动一个交好的夫人给鹏哥说媒,那边想见一下鹏哥,她想找块好料子给鹏哥赶出件新衣,人凭衣衫马凭鞍嘛。 进了库房她一眼看中这块月白色的布料,鹏哥穿上肯定一表人才,保准能加项不少。崔管事犹犹豫豫地说这是东院夫人从江州带回来的,库房里还有些别的新料子。她白了管事一眼,她管着傅府这么大摊子,赶着急用,拿她一块料子,她能怎么地,大不了日后再还给她就是。 她放下手中茶盏,依旧坐着朗声道,“我何曾拿过你什么料子,兴许是库房的人搞错了吧,”她顿了下,上下扫了姜蓉一眼,语调有点尖,“不是三婶说你,姜府的规矩也太随意了些,有这么跟长辈说话的么?” “从江州带回来的绸缎,月白色中带青,阖府只有这一匹,三婶不妨再仔细想想。”姜蓉依旧一脸平静地看着王氏演戏,她本想息事宁人,让王氏把布料还回来就完事了,看来对方并不想。 王氏有些发怯,她一直觉得姜蓉是个柔柔弱弱的性子,又是个庶出,关键是一直没有俩人圆房的消息传来,想来傅玄依旧不看重她,自己还不是想怎么拿捏就怎么拿捏,没想到今天给她来这么一出,把她架起来了。 余光瞟到里外的婆子仆从都在小声地议论,眼珠子偷偷往这边瞟。 王氏火从心起,那就闹大了吧,多大点事,最后看谁没脸没皮,遂大声嚷嚷道,“玄哥媳妇,你今儿整这一出,是故意来找三婶的不是吗,三婶心大,自认平日里待你不薄,若是哪里疏漏了,惹得你不快,三婶在这先给你赔个不是,只是今日你这番做派,回头我势必要找玄哥讨个说法!” “三婶有没有拿心里有数,我只问最后一遍,你若还是说没有,那我只能着人,挨个院子捉拿偷布的贼人了。”姜蓉直直盯着王氏,眼里闪过一丝不耐。 上辈子这种人她见的多了,各种捞好处甩锅,惯会狐假虎威,恃强凌弱,可她千不该万不该,不该觊觎她看上的东西。 “你——”王氏心里一凛,姜蓉的气势无端让她生出一丝惧意。她咬咬牙,一个不得丈夫宠爱的庶女,还敢在她这撒野,看她不回头跟玄哥告上一状。 她扫了眼四周,站起身冲着仆从们挥了挥袖子,怒斥道,“都杵在这干什么,这个月工钱还要不要了,连个门都看不住,养你们干什么!”院里的下人们立刻四散开来。 王氏这才转身朝向姜蓉,面上冲她挤出一丝笑,“玄哥媳妇,我想起来了,有个不长眼的丫鬟好像是拿回来这么个色的料子,等我去问问。”说罢翻了个白眼扭转身子进了屋。 姜蓉一动不动立在门口,突然背后传来一声“嫂子”。 是傅青闻讯赶来,她应是跑过来的,有些上气不接下气,“嫂子莫、莫急,一定是、是哪个坏心肠的下人,想挑拨咱们、咱们之间的关系”。 姜蓉淡淡看了眼傅青,目光又转回王氏正房,没有言语。 傅青心下一沉,堂嫂这一眼给她的压迫,让她不禁想起堂哥不悦时的眼神,一样的让人冷入骨髓,她有种不祥的预感,今天的事化不了小了。 傅青干笑一声,不敢像以往那般上前去扯姜蓉的衣角,只伸手往院里一比,“一定有误会,嫂子进来坐一下,我们好好摊开说说。” 青桃一脸气愤地上前隔开了傅青。 傅青还要说点什么,就见自己的母亲从正房出来,手里拿着揉成一团的布料,那颜色让人一下子就想到月夜流光,清辉遍洒。 怪不得母亲看到就起了贪心,她在心底绝望地叹了口气。 王氏走过来,将布料递过来,眸中闪过一丝恶狠,脸上却堆起三分笑,“玄哥媳妇,我问过屋里的丫鬟,确实是拿错了,鹏哥那儿急用料子做衣裳,就用去了些,这是剩下的了,三婶给你陪个不是。” 姜蓉没有接,她看着那被胡乱揉搓过的布块,也就够做两袖子的量,原本月华天成的流光此刻暗淡得不成样子,盖在袖中的手隐隐有些抖。 她语调无波唤道,“青桃,剪刀。” 青桃拧着眉看着自家姑娘冷静近乎没有表情的脸,心中担心到了极点,她从没见过姑娘这个样,就像是雷暴雨将来之前,风还未起,天上密密的沉云,只等一声雷响。 听到姑娘唤她,青桃赶紧应了,让身后一个婆子快点去拿。 那边姜蓉无波无澜的目光又扫向王氏,声音有些轻,“其他的料子在哪?” “不是说了么,已经用了。”王氏不敢看她的眼,嘟囔道。 “我说,其他的料子在哪?”姜蓉一字一顿,声腔带了丝喑哑。 傅青疾步到母亲跟前,神色着急地抓紧她的胳膊晃道,“娘你糊涂,剩下的料子呢?!” 王氏被女儿一盯,心更慌了,讷讷道,“在,在你哥房里……”今天是怎么了,一个两个的都敢跟她叫板了,她也没做啥伤天害理的事啊。 傅青回到姜蓉跟前,郑重道,“嫂子,我马上给你取回来,马上!”话音未落,人已跑远。她觉得自己得做些什么,不做些什么的话,他们西院这回真就彻底毁了。 堂哥对堂嫂如何旁人不知道,她是清楚的,一次去东院替母亲跑腿,她正巧碰到出门的堂哥。 清冷的堂哥朝她点了个头,边走边吩咐关平,去醉霞楼打包蟹味鲜给嫂子送去,专门叮嘱多放醋。她长那么大,可从没记得堂哥有在意家里谁的喜好,包括大伯母。 如今嫂子在娘亲这吃了亏,堂哥肯定会为她出头。 从正房到哥哥院子,平日里半柱香就能走到,这短短一段距离成了她此生跑过最长的路。 到了哥哥院里,傅鹏不在,她二话不说就进去找。找到时傅青松了口气,万幸布块还没来得及剪裁,还来得及挽回。 她抱着布料上气不接下气地跑回姜蓉跟前,双手递给她,“嫂、嫂子,都在、在这了,还、还没动~” 王氏手里的布料还捏在手里,宛如抱着一块烫手的山芋,趁着傅青回来,她赶紧把手里的料子往前一抛,故作镇定地白了一眼姜蓉,“呐都还给 你了,真是惹不起,拿你匹布料还不依不饶了,我们傅府缺你那块料子啊,看得跟眼珠子呢!” 傅青颓然地把王氏往后一拽,“娘,你少说两句!” “你个死丫头!胳膊肘净往外拐!”王氏狠拧了下傅青的胳膊,疼得傅青直吸气。 青桃接过婆子拿来的剪刀,把刀刃握在手里,一时不敢递给姜蓉。 姜蓉面无表情地捧着布料,夺过青桃手里的剪刀,直愣愣盯着王氏,毫无章法地在布料上开剪。 一下又一下,地上没一会就落下了一层银色布屑,一闪一闪,像漫天星辰跌落人间,又像白事场上扬起的纸币。 她恻恻地笑了,“三婶既然缺料子,那就送给你了。” 王氏直觉四体生寒,不由后退几步,院里一片寂静,没人敢说话,只有布匹被剪刀剪开的裂帛声,撕拉撕拉。 青桃一眼瞅到姜蓉拿布的手已被剪刀伤到,鲜血瞬间涌了出来,月白色的片块染上星星点点的红,像中箭后溅满血的华裳。 她扑过来,捂着姜蓉流血的伤口,泪汪汪道,“姑娘,你的手……。” 姜蓉仿佛感觉不到疼,挣开青桃,流满血的手拿着剪刀继续剪。 直到一双大手伸过来握住她拿剪刀的手,声音从耳后传来,一如既往的清冷克制,“姜蓉,停下吧。” 姜蓉怔愣一瞬,听出声音的主人,手里动作也停了。 今天这一场,她没打算闹的,可是有些人就是喜欢欺软怕硬,要是不硬气起来,以后就可能一直被拿捏,上辈子就是这样,今生的前半辈子也这样。 也罢,那就离开吧,现在她有钱有亲人,无需再依附男人过活,又何苦沾惹这些人际官司。 想明白后,她回头看了眼这个芝兰玉树的男人,这个让她动了想好好过日子念想的人。自己还是没管住自己的心,都不知什么时候被对方攻略的,走到分别这步,有些舍不得。 舍不得也得舍。 她又看了眼王氏,宛如在看一个死人。上辈子她的第一份工作做得很痛苦,薪水很好,可同事们都争心斗角,互相压榨,性子绵软的她就是那个被斗的被压的人,后来狠心离开后才发现,人生可以换个活法。 她没再犹豫,挣开傅玄的手,丢下剪刀,把手里的东西往前一扬。 已被剪得面目全非的布料全都被扔了出去,大块的噗腾腾的连声落地,腾起轻轻的扬尘,细碎些的被秋风裹挟着飞到半空,炫目的光刺得在场的人不由眯了眯眼。 一片光与影中,姜蓉没有迟疑地转身离开,滴滴殷红顺着她的手掌滴落在身后的青石板上,犹如狂风过后,地上残留的片片红梅瓣。 “姜蓉!”傅玄被那抹狠绝的背影刺痛,她眼中的冰意,那满手满地的殷红,如炽热的点点火星,一滴滴、一片片都灼在他的心口,让他无端产生一阵心慌。 他说过要给她指挥使夫人应有的尊荣,他会为她挡住以后所有的风雨,他希望和她试着做一对真正的夫妻。 万万没想到,竟让她在自己家里被逼至此。 22. 第22章 秋风止,漫天星点落到地上,傅玄慢慢回转身,握紧手上沾满的鲜红,凉薄的丹凤眼轻抬,一一扫过众人。 傅青被那没有温度的眼神冰得退后半步,一颗心沉到谷底,西院完了。 “我竟不知,傅府什么时候换了主子。”一字一顿,犹如雷击,把西院每个人从头劈到地。 傅玄细细看过院里的每个角落,没有看王氏,最后眯眼看着这轮温暖不够的冬日,低声道,“通知下去,即日起傅府中馈由东院里外院管事代管,着人清算府里三年里的账目,”他顿了一下,又道,“查清之前,西院的人非必要不可出府。” 关平一一应下。 “玄哥儿、玄哥儿!”王氏扑过来,欲抓住傅玄的衣摆,却只握了满手的空气。“傅玄!你不能这样!”她不顾一切地嘶吼道,已没有一点宗妇的架子。 “三婶,侄儿这会有些事要办,回头再找您讨个说法。” 傅玄没有多看一眼,转身向着姜蓉离开的方向而去。 傅青冷笑了两声,并没有上前扶起母亲,她知道母亲有些贪心和私欲,知道母亲从公中账上扣下不少油水,只是没想到她竟蠢到忘记自己几斤几两,妄图挑衅傅府主母的权威,忘记整个傅府真正的主子是傅玄。 她慢慢往自己房里走,眼下之际,她只能多为自己打算,想想京城哪里有名贵物品稀罕玩意,要怎么弄过来送给姜蓉,才能多少挽回一点她在堂哥堂嫂心里的分量。 傅玄一路疾走,他回京后一直围着江州私盐一案转,待在府上的时间甚少,今儿难得皇帝放他归家休息,想到这段时间都没好好陪姜蓉,他心头升起一阵愧疚。 回府的路上,他让关平先绕道去了京城最大的首饰铺子琉华珍馆,成亲许久,他似乎还没送过姜蓉东西。 看着琳琅满目溢彩流光的饰物,他才恍然知晓女子装扮首饰如此繁杂多样,一时无从下手。 管事弓着腰向他介绍当下女子们倾心的几种材质款式,傅玄心下迟疑,姜蓉的喜好会和她们一样吗? 管事一眼看出这位主顾并没有看上这一般的饰物,直接让伙计端来几样镇店的物件。傅玄的视线在其中一副玉镯上停了停,白玉柔白细腻,品质不错,遂朝关平点了点头。 关平立刻上前与管事购置,傅玄则起身欲向外走。忽地被一抹亮红晃了下眼,他转眸望去。 那是一对红珊瑚羊脂玉的耳坠,温润小巧的莹白下,垂丝金链悬着颗明而不艳的深红,他一下子想到了姜蓉耳后的那颗红痣,雪中红梅。 “这坠子也包起来。” 马车行得不快,街上熙熙攘攘,叫卖声此起彼伏。 傅玄视线随着半掩的帘幔,扫过路边的热闹,一眼瞥到路边有卖果子的农人,红彤彤的果子,像极了在江州山林中吃到的那种。他吩咐关平下去买些带回去,不知姜蓉还记得那果子的味道不。 没想到一进府门,迎面而来的府里管事,扑腾一声跪在他身前,禀报说出事了。 傅玄听管家说到西府王夫人私拿了姜蓉从江州带回来的布料时,眉头不悦地蹙起。 傅府人丁不旺,自己念着她曾在年幼时照拂过几次,便对西府优待几分,他们这一房与三房一直没有分家,只以东西院分开,两院中间以月洞门相连。 东院他母亲不管俗世,王氏又是管家的一把好手,他便默许傅府中馈落于王氏手中,甚至她在账目上耍些小动作,他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没想到这个王氏越来越逾距了。 原本他发现王氏胃口越来越大,有点忘了自己的本分时,便想趁着姜蓉入府,慢慢把两院事宜分开,让西院以后的开支自负盈亏。 只是他还没来得及动作,王氏就做出这等欺人的行径,是他的纵容养成了王氏硕大的胃口和无尽的贪婪,造成了今日对姜蓉的伤害。 傅玄追至海棠苑,看到进进出出的丫鬟婆子都在收拾东西,心里甚是不解。 进到东厢才看到姜蓉神色怅然的坐在软榻上,眼睛望着虚空中一动不动,由着青桃红着眼眶给她处理手上的伤口。 傅玄上前,接过青桃手里的纱布和药膏,吩咐青桃退下。 还不太熟悉的温热手掌捧过自己的手,姜蓉目光转向那双手。 认出来了,修长好看的手指,指腹上面带着粗粝的茧子,是那双给她拔箭疗伤,给过她安全感,她曾经想握住的手。 姜蓉定定地把自己的手抽出来,不顾剪刀戳出的伤口又溢出血来。 她抬眸看向来人,嘴角挂了一丝倦了的笑,“给你添麻烦了,扰了府里亲睦,也许我并不适合傅府,我们和离吧。” 傅玄本来看着从内到外伤痕累累,欲把自己封闭起来的人,满心满眼的疼惜。不曾想收入耳朵这么一句话,把他砸得愕然愣住。 “和离!?——” 没等傅玄反应过来,门口传来声响。 “姑爷!奴婢今天必须替我家小姐说句公道话。”停在门口并没走的青桃冲进来,朝傅玄跪下说道。 傅玄眸里阴晴不定,胸膛起伏了半晌道,“说。” “那匹布是姑娘在江州天丝坊亲自挑的,回京后一直放在大库房那边。今日姑娘找布却没找到,谁成想竟被王夫人拿去要给鹏公子做衣裳!倘若是别的料子,姑娘断不会去计较,只是这布料是姑娘专门为姑爷选的,留给姑爷做衣服用的,姑娘心里实在是委屈……”青桃说到后边声音带了哽咽。 原来如此,竟是给他选的,傅玄听到最后,眸底已漆黑一片。 他记得当初听闻她为他挑了料子做衣裳,心里高兴了许久,小没良心的终于把自己放在了心上,王氏竟是动了这块布,难怪一向脾气好的人儿会这般失态。 “退下吧。”傅玄吩咐道,他眼睫微垂,别人看不清他的神色。 再次捧起姜蓉受伤的手,避开她伤口的同时带了些力度,不让她挣开。伤口已经清理 干净,莹白柔软的掌心、指骨上好多处出血点,有的已经凝住,有的仍在冒出点点殷红。 他眼中闪过一丝戾气,另一只手拿过药粉轻轻往伤口上敷撒。 姜蓉挣了几下没挣开,药粉激起的疼让她深吸了一口气,暂时顾不上说话。 傅玄把每一道都细细看了,细细洒了药粉,记在了心里,再拿起一旁的纱布轻柔地缠覆包好。 姜蓉看着他小心轻柔的样子,眼底涌出两股热意,发狠大声道,“傅玄,我说,我要跟你和离!” 傅玄吹了下打好结的纱布,把她的手轻轻握在手中,头也没抬,“听到了,我不同意。” “你不同意??我不是在跟你商量,是通知你。”姜蓉瞪大了眼,有点没跟上男人的脑回路。 “就为了个不相干的人,和我和离?”傅玄掀起眼皮,瞪着红着眼眶的女子,语气有些重。 “她不是不相干的人,是你的家人,”姜蓉有些失了力气,“今天是她,明天也许是你身边旁的人,我大概真的不适合这里。” 她不想看到,他在她与别人之间为难,既然早晚有那样的一天,不如好聚好散,趁早一别两宽。 “一,她不是我的家人,我家人只有母亲和你;二,你不适合这里你要离开,那你适合哪里?宋府?”傅玄不悦地看着姜蓉。 “跟宋府有什么关系?我要跟你和离,你扯别人家做什么?”姜蓉被带偏,皱着眉道。 “好,不提了,我不同意。”傅玄面无表情道。 “你——”姜蓉秀目怒瞪。 “听我说完,”傅玄定定地看着姜蓉,把心里的打算都说清楚。 “王氏有问题是我的错,我不该明知她心术不正,还放任她在傅府作威作福,导致你今天受了委屈,我已收回府里中馈管理,并严查这三年的账目,她吃了多少拿了多少都得给我吐出来,欺负到我的人头上,没那么容易揭过。” “再一个,以后东西院就分府而过,西院从此自负盈亏,你是傅府唯一的女主子,”他捏了下姜蓉未受伤的那只手,眸中带了丝罕见的委屈,轻轻问道,“所以,不和离了好不好?” 姜蓉抽回手抹了把眼泪,出口的声音带着浓浓的哭腔,“谁稀罕这个傅府女主人了?” “那稀罕我吧?你救了我一命,我还没报答你的恩情。”傅玄拿出手帕欲帮她拭泪,被姜蓉躲开,缠着绑带的手夺过手帕,疼得她狠狠皱了下眉,赶紧用没受伤的那只手接过来,胡乱地在脸上抹了一把。 “我又没让你报答。”姜蓉下颌仍绷得紧紧的,眼中的泪意却是渐渐停了。 “我必须要报答,本指挥使的命很贵的,”傅玄往前凑了凑,视线滑过女子红红的眼尾、小巧的鼻尖,最后定在红润的唇上。红艳饱满像是春雨打过的海棠,惹人怜爱,只有尝过才知道它的娇嫩美味。 他眸底滑过一丝暗色,低低地问,“愿以此身,生死不负,如何?” 23. 第23章 “什么生生死死的!”姜蓉秀眉蹙起,她不知道话题怎么就从和离聊到了托付终身。 突然发现傅玄离得她好近,近了有点过了,他身上的清隽气息悄无声息把她整个包围,让她忍不住往后面软塌上仰平了些,脖颈间浮现一层薄粉。 “是傅某无以为报,主动要以身相许,夫人可否给傅某一个机会?”傅玄又欺上前一步,喉间微滚,幽深的目光在这张粉面上细细描摹。 姜蓉身后是墙壁,已退无可退,她视线撞进傅玄的眼瞳,幽深漆黑的瞳孔中似有火光跳跃,过炙的热度灼了她的眼,让她不禁目光游离,心里乱成一团,不知道要怎么回复,“我……” “阿蓉,这么久没见我,你都不想我的么?”傅玄伸手扶住姜蓉后颈,微微侧了侧头,两人离得极近,呼吸的热气喷洒在对方脸上。 姜蓉瓷白的脸也变成了桃粉色,胸中似乎有只小鹿在乱撞,她双肘撑着他胸膛,小声说,“也没见你想我啊。” “想,从来没有过的想,在路上想,吃饭想,办差时也想。”伴着话音,傅玄用鼻尖蹭了蹭她的脸颊。“所以,不和离好么?” 姜蓉心跳漏掉一拍,天爷来,这臭男人说起情话来,谁能扛得住。 许是一天下来,情绪太多次的大起大落,她胸膛起伏不定,脑中被所谓的情谊冲破了防线,姜蓉最后轻轻点了点头。 刚想说些什么,话未出口,被傅玄一口吞没。 姜蓉一口气没提上来,就被他紧紧拥住。 他的唇微凉,就如他这个人给人的第一感觉,真触到了才知道实际很柔软,像秋阳下江州山林间的溪水,微微的凉,但置身其中时却说不出的舒畅,忍不住想沉溺其中。 唇齿间被挤开,一尾游鱼顺势滑了进来,灵活的尾划过她的颚间,四下追逐。姜蓉被激得浑身发软,下意识张了张嘴,却让那条闯入的游鱼更加自在快活。 傅玄第一次闯入陌生而美妙的圣地,他大胆地去巡视每一寸领地,忽然发现了另一条游鱼,犹犹豫豫的停在那,他一下卷了过来,两人俱是一颤。 体内好像燃起了烈火,渴望着甘霖的降临,他微微用手扣住姜蓉的后颈,如饥似渴地汲取更多地甘霖,不够,还不够。 姜蓉身体起伏越来越剧烈,感觉体内的空气开始告急,缺氧的本能让她挣扎了下,肩膀碰到软塌上的方几,发出一声闷响。 傅玄立刻松开姜蓉,两人额头抵着额头,他平复了下有些乱的呼吸,哑声道,“抱歉,可是扯到伤口了?我看一下。”说罢要去掀姜蓉的衣服。 姜蓉扭身躲过,羞恼地瞪了一眼傅玄,包着纱布的手抚在身前大口的呼吸。 她的伤才愈合好,疤痕还很明显,她并不想让傅玄看到这样的自己。 伊人面若桃花,眼含春水,着实没有什么杀伤力,但有另外一种致命力。 傅玄眸底火焰燃得更炽,看着一脸春色伴着警惕的姜蓉,无奈笑了声,一下把人拥在怀中,朝她腰部偏下的部位拍了下,咬着牙一边平复一边道,“小没良心的,刚才竟然跟我提和离!” 姜蓉旧伤未好又添新伤,他现在也不会对她怎么样。 “啊——傅玄!”姜蓉被吓了一跳,她长那么大,还没被打过那个地方,又怒又羞地瞪着始作俑者,扬手打了过去,这次真恼了。 傅玄往后一跃灵活躲过,把女子的柔胰握在手中,挑眉笑道,“夫人莫打,打疼了你的手,为夫会心疼的。” “好了好了,不生气了,我给你带了吃的。”傅玄举手告饶。 姜蓉还是使劲打了傅玄几下才算解气,虽然对傅玄而言不过挠痒痒而已。 傅玄牵着哄好的姜蓉去了东厢,下人已经把洗净的果子呈在那里。 姜蓉眼前一亮,这不是之前在山林里吃过的那种果子么,她回京后还特意让青桃去寻买过。 只是青桃没亲眼见过,试着带回来几样都不是她吃过的那种,她以为那是江州特产北地没有,便作罢了,没想到傅玄竟找到了。 两人走到桌前,姜蓉拿起一个咬了一口,清脆爽口,微甜里带了些涩,不如江州吃过的甜,可能还不够熟,但的的确确是同一种果子。 傅玄也拿了一个吃了,刚尝到嘴里眉头便是一皱,看到时认出是同一种果子,却忽略了同种果子长在异地、采摘时间不同都会影响果子的口感。 他有些不自在地跟姜蓉说,“不好吃,别吃了。”说罢欲伸手拿过姜蓉手里的果子。 姜蓉躲了开去,他这是在懊恼么,清冷的傅大人脸上的表情越来越丰富了,面上则一本正经道,“我觉得好吃啊,”看着傅玄眉头皱得更紧,一副明显不赞同的样子,她倏地弯了弯唇,“当然比傅大人亲手摘的还是差了很多。” 傅玄伸出的手僵了僵,复若无其事地收回来,压下翘起的唇角,“嗯,你品味不错。” 姜蓉心里乐了,她想起了上辈子朋友家养的蓝短猫咪,高冷地不行,心情好了才会屈尊降贵地伸出爪子,允许人类摸一摸。 视线不经意越过放果子的瓷盘,一个不大的紫檀木盒摆在那里,她不由出声,“这是什么?” 傅玄见她发现了木盒,手摸了摸鼻尖,轻咳了下,“打开看看?” 姜蓉挑了下眉,瞅瞅木盒,又瞅瞅傅玄故作高深的样子,才一把拿过盒子打开。 入眼是一对白玉手镯,玉色温和油润不掺杂色,品质极好,但玉镯上方的那一对耳坠更吸引她的目光。姜蓉先拿起一只在手心比了比,微睁大眼睛冲傅玄道,“好漂亮!” “喜欢就好。”傅玄凤眼眼尾往上一扬。 “都是送我的?”姜蓉看了看盒子里的东西,又觑了傅玄一眼,这盒恐怕价值不菲。 “请夫人笑纳。” 姜蓉被傅玄的话弄得脸上有点热,她没再管傅玄,只低着头去看首饰。 傅玄坐在一旁的椅子上,看着面前的女子看够 了耳坠,又拿起镯子在腕间比划,唇角不由弯起一道弧度。 思绪发散,想到王氏所为,他心下泛起一阵凉意。 老头子纳妾的第二年冬天,母亲出府办事未归,他在府里突发高热。嬷嬷派人去请府医,却被告知,府医已被小妾故意叫走,嬷嬷只能让人去府外去请,谁知请来一个郎中又被她劫走。幸好王氏路过,把他带去三叔那边找了大夫诊治,让他少受了不少罪。 从府外赶回来的母亲愤怒不已,等老头子回来,怯懦地跟他数落小妾的罪过。老头子一开始是生气的,后来小妾佯言以为自己有孕,一时心急才做出劫医的行径,三言两语便让他息了火气,以误会为由打发了母亲。 之后他便对母亲彻底失望,他们母子得靠他自己立起来了,同时也将王氏这份善意记在心底。 一晃这么多年过去,王氏竟成了今日这般模样,也不算他忘恩负义。 * 傅府大门外。 输光了钱的傅鹏神情有些恹恹,看着府门外多出来的侍卫,纳闷了一瞬,不过也没放心上。一定是傅玄不知道又在搞什么幺蛾子,兴许是得罪了哪方大官,怕人上门报复吧。 傅鹏朝门角啐了一口,一天天的就显着他有能耐,别连累他们才好。 回来的路上,他一直在心里想说辞,拿什么由头能从王氏这里再支五千两银子呢,之前的银子又都输给鸿运阁了。 不止于此,他还倒欠对面两千多两银子。他本来连本带利都赢回来了,连之前的五百两,一共赢回来两千两,都怪自己没忍住,又去了几次,结果手气背的要死,全都输进去了。 这次等他拿了钱,势必要把输的都赢回来,这次他一定不会输。 到了正房,四下静悄悄地,傅鹏才觉察奇怪。以往这个时候母亲都在张罗晚膳才对,怎么都不见人,仆人也神色怪怪的。 他四下看了眼,扬声喊了一嗓子,“娘!” 没人应声。 他掀帘进去,看到王氏静静坐在方桌旁,神色木然,脸色难看。 他心下一惊,快步上前,抬手在王氏眼前晃了晃,“娘?” 王氏机械地转了转眼珠,眸光定在傅鹏脸上片刻,终于有了点亮光。她忽然抓住傅鹏的胳膊,好似抓住了救命的绳索,哑声道,“鹏哥儿,对,我还有你,我的儿!” 傅鹏被说的心头毛毛的,“娘,发生什么事了?” “鹏哥儿,你一定要高中,一定要出人头地,娘就指望你了。” 王氏抓的很紧,把他抓疼了,他按下不悦,伸手握住娘的手,把自己胳膊解脱出来,“到底怎么了?” “是傅玄!娘不过是拿了他媳妇匹布料,他就翻脸不认人,夺了我的管家权,还要东西院分家!”王氏说着眼眶又湿了。 傅鹏怔愣住,脱口而出,“怎么能没了管家权?!”没了管家权,没有东院这个大血包,那还有钱给他么,他眉头紧紧皱了起来。 24. 第24章 “鹏哥,娘现在只能指望你了,等你金榜题名,入仕当官,娘就能狠狠地出一口气了。”王氏抬手拭泪,并没有发现傅鹏的异样。 傅鹏听了一顿,随即眼珠一转,换上一副发奋图强的表情,“娘你放心,儿子会给你争气的。” 他紧握住王氏的手,眉头微皱,“儿子同窗欲给我引见一位名家,是十年前的榜眼,甚有才华,因性格桀骜才辞官归隐,一生只爱孤本。儿子欲投其所好,让朋友帮我物色到几份孤本,就是……娘再给孩儿些银子吧。” 王氏心里一咯噔,怎么感觉鹏哥儿最近的开支变多了,别不是被别的学子带坏了吧。目光对上傅鹏有些内疚的眼神,她果断把心头的胡乱揣测抹去,她的鹏哥一向懂事知进退,谁都可能学坏,就他不可能。 “跟娘说,要多少?” “五……五千两。”傅鹏垂下头,不敢看母亲的眼睛,要是母亲不给,他得再想个什么理由呢。 王氏吃了一惊,眼里闪过一丝不愿,她忽的想起那颗夜明珠还在傅鹏那,“那颗夜明珠用完了么?” 傅鹏余光把王氏的神情看在眼里,听她这么问,心下一慌,果然被他料中,母亲有所犹疑。 他欠了鸿运阁的钱,正是把那珠子抵押在他们那,才顺利脱身的。这次要的五千两银子,本就打算用来赎回珠子的。 他强自镇定下来,对王氏说,“娘,孩儿日前因那珠子有感而发,作了篇文章,夫子看了很是赞赏,孩儿想再观摩一段时间,再还给娘,行吗?” 不等王氏脸色有变,他干脆地别过脸去,似有不忍道,“是我不懂事,让娘为难了。都是儿子愚笨,压根就不是读书的料——” “别这么说!”王氏一把捂住傅鹏的嘴,眼里的不愿已彻底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抹狠厉,“好,钱娘拿给你,珠子也放你那,你一定要考上,娘只有你了。” 傅鹏被母亲突然的动作吓了一跳,尤其是对上她近乎偏执的眼睛,自己无端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他咽了口唾沫,胡乱点了点头。 * 江州私盐的案子经过三司会审,已审理得差不多了,参与其中的官员都被抓了个遍,朝廷从他们的府邸抄出了远超预期的银钱,加上收编的盐矿经营权,捉襟见肘的国库瞬间解了燃眉之急。 皇帝很高兴,对朝臣尤其傅玄,很是待见。 有人却很焦灼。 林士元被押解进京后,一开始还底气十足的嚷嚷要面见皇帝,只是几番审讯下来,他似乎明白皇帝根本不愿搭理自己。他开始慌了,他还不想死,他买通狱卒传信给自己弟弟,国舅爷林士章,让他找皇后为自己求情。 林国舅爷也没了主意,皇帝似乎要动真格的,非要砍下林家的一条臂膀,这对三皇子所谋大业极为不利啊,怎么皇后那边一点动静也无。 他私下给皇后传了密信,希望皇后或者三皇子跟皇帝说说好话,求皇帝网开一面。 长春宫。 皇后一副闲适装扮,腰背笔直地坐在长几后。她面前摆着一盆长势喜人的兰花,旁边的女官半跪着,双手恭敬地将一把金剪递到她手上。 “娘娘,国舅爷那边来信了。”一名女官匆匆步入殿中,双手呈上卷成筒的纸笺。 递剪刀的女官看了皇后一眼,然后上前接过纸笺,慢慢展开后,将写了字的那一面朝向皇后。 皇后端详着面前的兰花,花长得虽好,可花苞太多,每一簇都很用力。她用剪刀先后比划了几处花苞,许是心里有了主意,才朝女官方向淡淡瞥了一眼,长长的眼睫微垂着,让旁的人看不到她的神色。 “这株赤霄着实该修枝了。”她把剪刀刃对准一处显出衰败之象的花枝,干脆利落地一剪,这簇枝干便离了体。 “母后!” 殿外传来熟悉的声音。 三皇子急匆匆地沿着廊下走来,直奔皇后殿内。大舅舅林士元每年都往他这里送不少银钱,供他拉拢朝中重臣,如今他老人家深陷囹圄,他不能坐视不管。 得到通传后,他急急走进来,火速地请了个安,便问道,“母后,大舅舅要被定罪了!” “昱儿,母后怎么教你的,喜怒不见于形。”皇后头未抬,手中剪刀继续朝剩下的枝干比划。 “母后,都什么时候了,您还有心思侍弄花?”三皇子萧昱皱着眉原地踱了几步。 皇后手下动作一停,抬眸盯了儿子一眼,“昱儿,你把自己置身事外看呢?” 萧昱对上那一眼,仿若有人在他头上浇了盆水,急躁的心霎时冷静了下来。 他默了片刻,低头恭敬地弓腰行礼,问道,“儿臣不明白。” “是谁一意孤行,揭开的这个案子?” “傅玄那个狗东西。” “再想。” “是……是父皇??”三皇子眉目间已彻底没有来时的那份焦灼,取而代之的是一抹凝重。 皇后没说话,她找好了下一处剪切枝点,一声清脆的咔嚓,又一根枝条落地。 “父皇……他、他对我不满吗?”三皇子面露惶色。 “也许是,也许不是。” “那我们就这样看着,什么都不做?” 皇后掀起眼皮看了儿子一眼,然后又看向窗外的晴空,叹了口气,“不作为可能才是对他的保护。” 从长春宫出来,三皇子一脸郁闷,什么都不做他不甘心啊,往后他还拿什么去笼络那些朝臣,他们会不会觉得自己对亲舅舅都如此冷漠,以后都不肯为他驱使了? 快到宫门口,同行的内侍看向低头闷着往前走的主子,上前两步出声提醒,“殿下,前边是傅指挥使傅大人。” 三皇子抬眸望去,对面走来三人,当先那个一身玄色飞鱼服,红色带金窄带压边,清隽的五官给人一股生人莫近的气息。 离得近了,那人敛目长揖,“见过三殿下。”清润的嗓音无波无澜,如他一贯不辨喜怒的神色,丝毫没看出他是把自己舅舅打入大牢,抄了府邸的始作俑者。 三皇子发愣的时间有点长,内侍低声唤道,“殿下。”萧昱才回神,嘴角缓缓勾起一抹笑,朝傅玄点了下头,“傅大人。” 傅玄点了下头,目不 斜视,和三殿下擦肩而过。三皇子出现在这,他一点也不意外,林士元的罪行即将定下,林家不可能不急,只是急也没用。 皇帝不会允许有变数出现,他也不会。 走到丹墀之地,傅玄驻足抬头,不知什么时候聚起的云,方才晴朗的天空已经暗沉沉的,整个太阳都被遮住,斜刮过来的风卷起他的衣摆,带起一阵冷意。 要落雪了。 三皇子并没有直接回府,而是去了东街醉霞楼。 雅间里,一身着紫袍的男子,正殷勤地围着箫昱张罗吃喝,正是和傅鹏常在鸿运阁混的杨成,兵部杨侍郎的幺儿,杨家老太太宠得不行,是以养成了一副纨绔作风。 “殿下有日子没见了,今儿什么风把您吹来了。” “烦,喝酒。”三皇子一口闷掉酒杯里的酒,眉头蹙着,漫无目的地看向窗外。 杨成顺着他的目光瞟了眼窗外又收回来,眼见他酒杯空了,顺手给满上,语气谨慎,“殿下,谁敢惹您不愉快?” “还不是傅玄那个狗东西!”三皇子愤愤地骂道,“不是他,我舅舅也不会遭此大难。” 杨成才不管傅玄还是郑玄,反正他碰到看不顺眼的人都是直接收拾一顿,要是摆不平,就搬出祖母,祖母自会给他平了。于是他一拍胸脯,嬉皮笑脸道,“既然此人惹到殿下,我找人去收拾他一顿,给殿下出气。” 三皇子扫了眼杨成,直接气笑了,“就你这副身板,谁收拾谁还不一定呢。”心里的烦闷倒是散了些。 杨成见三皇子笑了,也跟着咧嘴一笑,“那就把他灌醉了再收拾。” “我还没听说傅玄有醉酒的时候。”三皇子不由顺着杨成的想法思索,已然忘了皇后的话。 “傅玄,傅玄?傅玄!我想到了!”杨成一拍大腿,眼冒精光,学着戏文里捏着嗓子道,“殿下,成有一计。” 三皇子没料到他突然来这么一副阴阳怪气的模样,一口酒喷出来,直接抬腿给了他一脚,笑骂道,“杨内侍有屁快放。” 杨成觉得这次自己真能为殿下立下大功,这简直就是为他量身定制的功劳,说不定他们杨府往后得靠他顶立门户呢。 他往三皇子跟前凑了凑,“殿下,小人认识傅玄的族弟,叫傅鹏,此人胸无点墨偏爱装有文采,巧的是,他最近是鸿运阁的常客。”说到常客时语调有意往下压了压。 三皇子脸上笑收了,眸中闪过一丝狠厉,“接着说。” “鸿运阁背后是容郡王府,小的刚巧和容郡王府小公子认识,是以知道,傅鹏最近每天都去,已经在那里输了几千两银子了,这个东西只要沾了,想戒可就难咯。要是威风凛凛的傅指挥使知道,自己的族弟废了……嘿嘿……”杨成语调一转,阴狠的目光转向三皇子时,瞬间变幻为讨喜的憨态。 三皇子眼含赞赏地点了点头,意有所指道,“这个故事真不错,本王今儿来这趟值了。” 杨成会意,压低声音道,“殿下喜欢就好,若是故事出了续集,小的再跟您说道。” “不错,来喝酒。”三皇子心情大好。 25. 第25章 日子悠悠流过,眨眼又是半个月过去。 江州私盐案子迎来判决,林家从始至终很安静,没有多余的动作。林士元最终被判杖刑一百并流放三千里,其府中家产全部充公,家眷被贬为庶人,林士元子孙三代内不可入仕。 一时间朝中众说纷呈,明眼人都在揣测皇帝对三皇子的态度,甚至上朝时,一向隐形人的五皇子萧律身边竟多了些追随者。 淡漠的五皇子只是微微一笑,依旧如老僧入定般盯着自己脚前的那块瓷砖。 没多久,传言对皇后不满的皇帝,竟下旨大办千秋节为皇后庆生。 消息一出,庙堂暗潮涌动,三皇子那边又人头济济,五皇子身边则回到门可罗雀的凄冷景象。 宫宴上,皇帝从一开始就与皇后一起坐在主位,接受朝臣的朝拜与庆贺。他宽厚的身躯坐满了整个龙椅,眼睛半阖,笑呵呵的望着下方群臣,只是除此之外,帝后并无多余的互动。 在场的人都眼观六路耳听八方,要么希望探知更多的消息,要么但求自保,不要惹祸上身。 宴席过半,帝后还宫,剩下朝臣继续赏味珍馐。 傅玄举着杯盏,有一搭没一搭的应付着左右的寒暄。他表情无波,对席上不同方向向他投来的各色眼光视若无睹。 少顷,三皇子萧昱提着酒壶,不紧不慢来到傅玄身旁的席位,一时间场上不少视线刷刷转向这里。他先给傅玄左侧的太傅柳大人满上一杯,开口道,“柳大人,今日是母后千秋,这杯酒,我替母后敬你。” 柳大人已近花甲,连称不敢当,陪着他浅浅饮了一杯。 萧昱抬眸,顺着席案移到傅玄身旁,噙着一抹笑看着他道,“傅大人。” 傅玄起身拱手,“殿下。” 萧昱擎着手里的壶酒给自己满上,冲傅玄举了举杯,“傅大人,这杯酒,同样替我母后敬你。”说完一饮而尽。 傅玄不紧不慢先回了一礼,“臣惶恐。”随后举着自己酒杯也一饮而尽。 萧昱爽朗一笑,端着酒壶给自己倒满一杯,还伸到傅玄杯子旁,给傅玄也斟满,复举起举杯,“傅大人,这杯是本王敬你,你为朝廷鞠躬尽瘁,我服你。但听说不少人编排本王记恨你,甚至还因此找你麻烦。真是子虚乌有,还请傅大人别就此错怪了小王啊。” 傅玄垂眸看了眼酒杯,扯了扯嘴角,“臣只是做好分内的事情,至于其它,殿下无需多虑。” “那就好,还请傅大人共饮此杯。”三皇子眸底闪过一丝狠厉,手腹托着杯底先一饮而尽。 不知有多少双眼睛望着这边,三皇子亮了亮空了的杯子,傅玄只得以举杯掩面,亦悉数饮尽。 三皇子笑得更畅快了,他向右移步,又敬了一位大人方才离去。 歌舞仍在继续。 许是今日比往常多饮了几杯,傅玄慢慢觉得身上起了些热意,眼前闹哄的场景让他无端有些不耐,于是起身来到殿外,踱到无人的廊角透气。 时值冬月,虽是晴日晌午,但凛冽的寒意依旧汹汹。 傅玄深吸了几口凉气,心头一松,感觉身上热意散去不少。一名内侍从旁经过,出声询问,“大人,殿后有准备给朝臣歇息的房间,奴婢领您去歇一歇?” 宫中设宴,通常会安置许多偏房,供饮多的朝臣休息或女眷更衣使用,傅玄不设多想,朝内侍点了点头。 内侍引着他往殿后走去,径直走到尽头的一间房前,打开门后躬身朝房里一比,“奴婢晓得大人喜静,这里来往的人少,大人在此好生歇息。”又朝傅玄行了一礼便退下了。 傅玄看了眼周围,挨着的几间房里一丝动静也没有,明显都没有人在里面。 是很安静。 他隐隐觉得不安,从三皇子敬酒开始,他就觉得不对劲。一向倨傲眼高于天的人,怎么会突然向他示好,还是在林士元案之后。 他不动声色扫了眼四周,朝空中吹了声哨音,这是他与关平暗中约定的信号,意思是让关平隐在周围待命。 傅玄走进屋里,打量了下屋里摆设,中规中矩的家具,靠西墙一张软塌,旁边一套橱柜,中间几把方凳围着一张圆桌。傅玄随手拉开一把方凳坐下,手肘支在桌子上,伸手揉了揉太阳穴。 为着江州私盐案忙了这许久,他由心底产生一缕疲惫。案情尘埃落定,世人以为林家失了帝心,三皇子遇冷,天子心定的储君恐怕另有他人,谁想皇帝转头就赐给皇后无上恩宠。 天子心,海底针,又岂是那么好揣摩的。 天光刚才还暖阳高照,这会子变得暗沉沉,要落雪的样子,不知道姜蓉在做什么,她不喜冷,待在府里在做什么呢。 想到姜蓉,傅玄微阖了眼,嘴角不经意弯了弯。 屋里的炭盆烧的也太旺了些,身上热意又上来了,他扯了扯领口的衣物。对味道很敏锐的他,总觉得这房中燃的香虽是闻惯了的宫中熏香,但隐约又觉得比以往多了一道说不出的味道,想仔细去嗅,却又无影无踪。 身上越来越热,傅玄睁开眼,打算离开。 刚起身就顿了一下,他听到轻微的脚步声和衣物摩挲声,有人过来了。 少顷,一名内侍走了进来,头垂得低低地,声音纤细,“大人,奴婢给您送茶——啊——。” 傅玄掐着来人的脖子,逼迫对方抬起脸,“何方贼人!” 他身上不适越来越强,这又突然出现个举止奇怪的内侍,他直觉不对劲,可能着道了。 只是看到那人脸的瞬间,猛地一怔。 来人竟是扮作内侍的林婉清! 傅玄手下一挥,把人甩倒在地,“是你!”又是林家!傅玄心里厌烦,不欲纠缠,抬步就走。 林婉清扑过去抱住傅玄的靴子,急道,“傅郎,不要走!这会儿不会有人来的!” 傅玄欲挣脱她的手臂,体内热意没减,骨缝里又开始滋生起密密麻麻的痒 意,让他心中烦躁和厌恶更甚。 “滚。” “傅玄,我一直都心悦你,只要能留在你身边,我做什么都肯!”林婉清死死抱住傅玄靴子,抬着梨花带雨的脸冲他道明心迹。 她已被家族抛弃,与其到后面被随便指给他人结亲交换族里利益,不如她自己博一把,哪怕是跟在傅玄身边做妾,她也甘愿。真要能留在傅玄身边,族里的人恐怕还会重新看重她。 傅玄不再忍耐,抬腿把人震飞,敬酒、熏香、女人,这就是三皇子的计谋吗? “啊——,”林婉清胳膊撑地抬起身,“傅玄,姜蓉那个贱人都能留在你身边,我为何不能!何况我身后还有林家,你得罪我们家,得罪三殿下,你就不怕么!”林婉清不甘心的低吼道,她到底是没敢再靠近傅玄。 “你不想要这条贱命,傅某就代老天收了!”傅玄眼神冰冷,在听到侮辱姜蓉的话时便起了杀心。 “哈哈哈,你是恼羞成怒么!你敢说你们有夫妻之实吗!你明明就不喜欢她,不肯碰她!既然如此,为何不能是我!”林婉清好似撞破机密般,眼中一片偏执和兴奋。“我才是和你最相配的,只有我!” 傅玄心里一惊,他与姜蓉至今没有圆房,旁人怎会知道,看来府里需要再清理一遍了。身体上的折磨让他额角起了细密的汗,他恨不得当场杀了林婉清,但他不能,这里不能留下林婉晴存在过的痕迹。 他最后如看死人般看了眼林婉清,“你疯了。”便不再理会她,朝窗外吹了声哨音,唤出关平。 林婉清急了,她爬起来上前几步,欲拉住傅玄衣角,被闪身进来的关平拦住。 林婉清已带了哭腔,她不明白明明算计好的事情,傅玄非但没有倒下,还凭空出现了别人,“傅郎你不能走,我什么都没有了,我只有你了!”她不能放走傅玄,她要拿什么跟昱表哥交代。 傅玄眸底泛红,难耐的捏了捏拳,对关平道,“处理好,这房里熏香有问题,速速撤退。”说罢转身出去。 “傅——”林婉清的大叫刚喊出口,就被关平一手刀劈晕了。 “喊什么喊,我主母只有一个,您就别想了。”关平认命地扛起女子,趁人不注意,几个起落,丢到了废弃的冷宫里。 关平拍拍手,看着昏迷不醒的女子,心下不耻。想诬陷赖上我家主子,您还是先想想怎么跟宫里人解释,一个本该在庄子吃斋念佛的女子,为何会突然出现在宫中吧。 傅玄跟礼官告假后便疾步出了宫,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团团的乌云彻底遮蔽了暖日与天光,入眼之处都是灰蒙蒙的。冷冽地西北风从身后袭来,肆虐着卷过丹墀,裹挟着几片枯叶往前去了,只留下一阵呜呜的咽声在丹墀上空盘旋。 寒风穿透衣衫刺在傅玄身上,逼退骨肉里的痒意,可是他体内的火却越烧越旺。 他登上马车,吩咐侍卫立刻回府。 ----------------- 26. 第 26 章 三皇子倒给他的那杯酒,他并没有直接喝掉,而是抿了一口,剩下的借着袖子遮掩,顺着袖口倒进了里面的长衫上。没想到浅浅的一口,药效也这么强,若是他一时不查全喝进去,今日后果不堪设想。 萧昱他们是如何得知自己房中事的,若是也知道他对女子碰触过敏这事,那今日这局要的就是他的命!傅玄眼睛眯了眯,他想起之前让关平处死的那个婆子,三房,王氏,就这么盼着他死么。 还有掺和其中的林婉清,林国舅知情么,不过他知不知情都无所谓了,傅府与林家、三皇子已是不死不休的局面。 刚刚被林婉清碰触后的痒意还没彻底消退,那感觉让他憎恶不已。 他越发肯定,姜蓉与他而言是特殊的,或者换句话说,他心里待姜蓉是特殊的。 若那个人是姜蓉,他想他不会拒绝。 只是姜蓉她准备好和自己做夫妻了吗?他很清楚,刚成亲时,姜蓉看他的眼神中,更多的是合作。现在,俩人经历了生死历练,她是怎么想的呢? 他拿不准。 他不是不愿告诉她自己的病,他是不想看到她的怜悯,也不想把自己的致命弱点暴露在一个心里没有他的人面前。 直到马车进了府,他也没有想明白。 那就这样吧。 傅玄直接回了前院,让人准备了灌满冷水的浴桶,把自己整个人浸了进去。 冰冷的水如刺骨的刀,一点点逼退体内的热意,他忍不住屏了会息,才缓缓吐出,慢慢阖上了眼。 想不明白,不想明白。 姜蓉在后院捧着话本子正看得着迷,青桃进来道,“主子,关侍卫求见。” 姜蓉一愣,平日里关平甚少来寻自己,难道是傅玄找她有事?忙让青桃请人进来。 关平在廊下踟蹰,他一回府就听说主子把自己泡在了冷水里,还不让人进去。这可是三九严寒的季节,这么泡下去不得把人冻出个好歹。 关侍卫第一次没遵循主子的命令,偷偷跑来找主母了。 见了姜蓉,关平长长一揖,“夫人,快去劝劝大人吧,他在前院把自己泡在冷水里,属下们没辙了!” 姜蓉一脸震惊,“发生什么事了?!” 关平一脸担忧,“说来话长,主子今日去宫里——” 姜蓉起身打断他,“去前院,一边走一边说。”说罢提起步子便向外迈。 青桃见状赶忙拿了大氅追着给人披上,一旁关平也应了一声紧紧跟着。 关平大概说了今日事宜,说了大人被人做局,中了迷香,但隐去了林婉清的出现。这个还是让主子自己决定是否告诉夫人吧。 来到书房,关平上前敲门,“大人!” 过了好一会,里面传来一道虚弱的声音,“退下。” 姜蓉听了心下一沉,冻坏还是其次,古代下毒没轻没重的,可别被毒出个好歹来。她上前推了下门,门扉向里寂然分开。 这是姜蓉第一次来傅玄书房,关平殷勤地为她开路。 至耳房门前,关平冲姜蓉行了一礼,“夫人,大人就在里面,属下这就去请大夫过来。”说罢退了出去,掩好门扉。 姜蓉进了耳房,只见傅玄一身玄色湿衣泡在浴桶里,眼睛闭着,白皙的脸色泛着不正常的红,清浅的呼吸带起脸前的一层薄雾。 听到动静,傅玄微阖的眼皮慢慢掀开一半,一向清冷的眸子里赤红一片,视线聚焦在姜蓉身上时定了定。 姜蓉心中甚是担忧,她还没见过傅玄这副样子,她几步走至跟前道,“你这是做什么,不要命了!出来!!” 傅玄笑了下,刚才满脑子都是姜蓉,这会儿人竟然出现在自己面前了?大概是被烧的出现幻觉了吧,幻觉里的她这么关心自己的死活吗,倒让他很意外。 但不得不说,他很享受,很沉迷,贪恋地再次闭上了眼。 “啪啪——”温热柔暖的手拍在脸上,伴着一声急切的呼唤传入耳朵,“傅玄你醒醒,不能睡着啊!关平已经去请大夫了!” 傅玄这次彻底清醒了过来,泛红的眸底恢复一丝清明,原来眼前的人是真的,可是她怎么过来了,不是不让人进来的么。 看到心底念着的人真的在为自己担忧着急,一副快哭出来的样子,他又有些自责,又让她跟着难过担心了,他不由出声安慰,“我一会就好,你先出去。”出口才发现嗓子已经喑哑。 姜蓉看傅玄半迷糊半清醒的样子,赶紧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果然是烫的,她柳眉紧蹙斥道,“好什么好!都开始发烧了!” 傅玄对自己身体心里有数,三皇子的媚药药效霸道,虽然他只沾了一点,却也让他难受的不行,这冰水恐怕要泡半日了。 眼前的人离得好近,对方身上的冷香萦绕在他的鼻尖,红润的小嘴一张一合,樱红的丁香若隐若现。 傅玄喉头滚了滚,想亲。 体内烈火陡然变旺,理智被烧干了一瞬,于是他这么干了。 长臂一捞,把人稳住,探身覆上唇去。 好温热,好柔软,好似一阵甘霖从天而降,滋润过他每一寸肌肤,温和地逼退那熊熊烈火的攻势。 傅玄呼吸沉了沉,忍不住对着那处柔软来回厮磨,而后有些强势地撬开她的唇齿,去寻找追逐上次玩耍过的游鱼。 傅玄扣着姜蓉后脑的手臂不由收紧,以方便自己更深的亲吻,和汲取唇齿深处的甘泉;另一只手抚过她的后背,落在盈盈一握的腰间,隔着衣服,仍能感受到纤细丝滑的细腻。 唇上和手下的每一次碰触、摩挲,都无声地安抚住身上炙烤着他的烈火,却又勾起蛰伏在他心底最深处的欲望,引得那些火苗下一瞬更猛烈地扑过来。 傅玄节节败退,他放弃挣扎,跟着本能求生。 姜蓉被傅玄抱在怀里亲得七荤八素,他的唇、他的胳膊怎么这么烫。挣扎了几下,只觉箍着自己的臂膀越发紧绷,对方另一只手顺着她腰身的软肉揉捏磋磨。 她站在浴桶旁,被坐在浴桶里的傅玄紧紧搂着,姜蓉低头看着神志不甚清醒的傅玄,心下无奈,只得贝齿猛地发力,咬了下在她唇齿间肆虐的人。 效果很好,对方“嘶——”的一声松开了自己。 两人都有些喘。 姜蓉趁机后退一步。 傅玄眼中仍然如覆着一层红 绸,连带着凤眼眼尾部都染上了淡粉色,但眸中神色却是恢复了几分清醒。 姜蓉面上有些红,她缓了缓道,“你先出来,大夫马上就来了。” 傅玄灼灼地盯住姜蓉,面前的人蹙着眉头,脸上和脖颈间露出的皮肤都泛着轻重不一的粉色,唇色则是艳丽的海棠红,带了层水润幽光,诱得他想堵上自己的脸面试一试。 他抬起脸,幽幽地盯着那一张一合的唇,“关平有没有说,我中的什么熏香?” 姜蓉发觉傅玄眼眸忽然变得极其幽深,熏香、泡冷水、充满欲望的眼神,她脑中好似被雷劈了一道! 什么熏香?还能是什么玩意?! 老天爷啊,春药啊! 她呼吸乱了乱,眼神闪躲着飘移,“他只说是、是干扰心神的香。” 好啊你个浓眉大眼的关平也会欺瞒主母,说话藏一半,真是看错你了! 傅玄没有错过面前人眼中一闪而过的恍然、极其明显的震惊以及手足无措的慌乱,丰富的情绪里没有一丝害怕和恐惧。 他唇角勾了勾,轻笑一声,喑哑的声音一字一顿问道,“现在知道了?” “知道了。” 傅玄站起身,再次箍住她的腰,把人往前拉了拉,目光直勾勾扫过女人的脸,锁定那双盈满星光的怔懵美目,压低声音,轻声说,“现在出去还来得及。” 姜蓉还没来得及反应,男人已经俯首,嘴唇贴在她的耳侧,灼热的呼吸洒在她颈间,惹起她一阵酥麻的痒意,还不算完,一丝带着诱惑的声音游进耳朵,“还是说,你愿意……助我解毒?” 姜蓉扭着身子闪躲,心脏扑棱扑棱地顶得她胸脯起伏得厉害,她眉头拧的紧紧,就这么丢下傅玄自己离开,她做不到,“你现在需要的是大夫!” 傅玄松了松箍在姜蓉腰间的手臂,身子微微后仰,目光灼灼中流出明显的伤痛和疏离,他自嘲地笑了笑,“你……不愿。” 姜蓉被他眼神中的哀伤刺痛,好似自己把他远远的推开了,她不愿让两人在这种事上产生隔阂,这并非她本意,于是柔声劝导,“现在是讨论愿不愿的时候么?你这个样子,都发烧了知道吗?大夫怎么还不来!” 把手臂从人腰间彻底收回,傅玄阖上眼,整个人脱力般后仰在浴桶里,语气中满满的脆弱和疏离,“你出去吧。” 腰间一松,禁锢自己的力量没了,可看着傅玄的样子,姜蓉心却沉到了底,她心里空了一块,忍不住抓住对方收回的手,脱口而出,“我没说不愿,只是眼下你的身体不行,唔——” 纤腰再次被箍住的时候,嘴被一双火热柔软的唇严严实实地堵上,她未说完的话全被傅玄吞下。 傅玄在听到她的“没说不愿”时,就有了动作,他抱住她狠狠亲了一口,点点烈火从他的眸中燃起,彻底点燃了他整个人,也点燃了姜蓉。 傅玄的唇描摹过她的脸,又滑到耳边,低哑的声音带着蛊惑,眼底是一抹得逞的笑意,“阿蓉,做我的妻。” 他给了姜蓉拒绝的机会。 她没有拒绝。 他便不会再容她退缩。 何况,她怎么知道他不行! 27. 第 27 章 两人身上的越来越热,彼此的呼吸声清晰可闻。 他又覆上她的唇,灵活的舌如游入大海的蛟龙,追逐着前方的游鱼,凶狠,又蛮横。 不经意在她轻喘的唇腔刮过,两人俱是一颤。 姜蓉有些喘不上气,双手撑着傅玄的胸膛推了推。 傅玄停下来,让她得以呼吸,眼前的人儿冰雪般剔透的肌肤上染上一层明艳的粉,纤长的睫羽微微上翘,随着呼吸轻轻颤动。 他的唇滑到她的耳侧,一路吻下去,细碎而绵密。 她的耳垂红艳欲滴,和耳后的那颗小巧的红痣相映成趣,他吻了下小的,然后一口含住大的,齿尖轻咬,姜蓉深深地吸了口气。 这口气仿佛刺激到了傅玄,他转咬为吮,一下又一下。 姜蓉胸口剧烈起伏,强烈的冲击让大脑一片空白,心底有什么东西被唤醒,惹得她周身的热意更盛。 傅玄猩红的眸子幽暗深沉,看着怀中因情动而轻颤的女子。 四目相对,呼吸喷洒在彼此的脸上,眸中映着彼此的瞳孔和倾泻而出的欲望。 傅玄抬手轻轻扯下姜蓉肩头的衣裳,露出女子湖蓝色的小衣和白瓷般的皮肤。 姜蓉低垂下眼睫,羞得不敢抬头,双臂瑟缩着拢在身前,她不知,这样一来,只让山峰更为高耸,沟壑更为深邃。 腰间的手似被焊住了,紧紧箍着她,烫得她不由往浴桶边撞了下,姜蓉被咯得抽了口气。 傅玄闻声侧头看了一眼,下一瞬,停在姜蓉腰间的手往她膝弯一伸,把人打横抱起,长腿迈出浴桶,向旁边的卧房而去。 穹空辽阔,一轮圆月淡漠地俯视着苍茫大地,不知看到了什么,好似突然害了羞,从旁边扯过一层薄纱似的云彩遮住了眼。 长夜漫漫,姜蓉觉得自己像一艘漂浮在无垠江面上的小船,没有人划桨,舟身只能随波起伏,飘荡。 倏忽风雨起,肆虐的狂风席卷过船身每一寸角落,船身船桨跟着骤风战栗不已。远处江面生出一股龙卷风,锁定了小船在江面上划着弧线袭来。小船随着动荡的波浪上下颠簸,如果小舟有意识,它一定认为自己要碎掉了,然而每一次都没有。龙卷风裹挟着雨珠奔至小舟跟前,把小舟里里外外洒了个遍。 江面被龙卷风搅得波涛汹涌,一波不平一波又起。龙卷风盘旋小舟良久,小舟里面尽数被水珠打湿,浸透,惹起空中一阵又一阵的风声吟唱。 不知过了多久,天际的乌云从中间被劈开一条缝,晨光透过厚重的云彩洒了下来,龙卷风歇了。 门外的关平叫来大夫,又原样把人送了回去。 * 清晨,傅玄已经醒了好一会儿,脑中清晰地记得昨晚发生的事情,一件件,一幕幕。 怀里的女子动了动,被子从肩头滑落,露出细白如瓷的肌肤,以及深浅不一的雪地红梅。 傅玄眸中暗了暗,一些极致的画面闪现脑中,他伸手把被子往上拉了拉,把人从脖子往下都盖严实,女子眼皮滚动了几下,靠着他又沉沉睡去。 他抬手隔着被子轻拍了下她的背,眼中一片温柔。 想到这件事的始作俑者三皇子,傅玄眼底闪过一丝冰冷。 林士元被查,三皇子和林家视他为仇敌,只是他们也不想想,他只是一把锋利的刀,挥刀的可是上面那位。 三皇子与林婉清合谋对他使出这么下三滥的手段,他记下了。若不是他感觉不对,提前应对,后果不堪设想,即使他不会与林婉清发生什么,但是痒症说不定会要了他的命。 还好什么都没发生,还好那个人是姜蓉。 他自从清楚自己的病症后,便尽量远离一切女子的碰触,那些有意无意的示好,都让他心中烦闷,身上发痒,最终报之以冷漠或不耐。 红尘佳人,与他而言,都是洪水猛兽,孤家寡人是他的宿命。 姜蓉就这样闯进了他的生命。 那日他抄完韦府,照例去到石门寺里找主持聊聊,站在寺中海棠林中,突然听到树后传来女子的交谈声。 “把嫁人当成挣钱就好啦,手握掌家权,管理好一家的事务,拿到属于自己的那份报酬。”声音越来越近,傅玄后退几步,把自己的身形隐在假山后面。 “阿蓉,你总是有一些新奇的见解,长得漂亮又聪明,不知道以后哪家的郎君能有幸娶到你。”同行的女伴挽着女子的胳膊道。 “我倒觉得,身为女子,就不该把一生都寄托在男子身上。世间薄幸的男子不知几何,他们变不变心,娶不娶小,和妻子自身如何并没太多干系。还不如多攒着银钱傍身,有朝一日不愿在婆家过了,和离了自己过岂不快哉。”女子颇有见解地指点道。 “哈哈哈你小声点,被那些老古板们听到又要念叨你了。当然,我是觉得你说的很有道理的。” 声音渐行渐远,傅玄从假山后探出身子,透过海棠花枝,看到一位鹅黄衣衫的清秀女子与一位水绿色衣裙的秀丽女子相携而去,隐约听到黄杉女子唤旁边女子“阿蓉”。 是个性格脱俗看得透彻的女子。 后来他得知皇帝和皇后都在他的婚事上动了念头,他不想自己的婚姻之事卷入朝堂之争,也是时候为自己选个妻子了,他想到了那个“口出狂言”的女子。 关平查到她是姜员外郎府上的庶女,门第不低不高,正和他心意。 倘若在周公之礼上他不能如她意,依她的性子,应当能想得开。而自己会在其他方面补偿她,比如依她而言,钱财地位。 傅玄捻起姜蓉的一缕头发,在指尖无意识地揉搓,发丝垂到熟睡之人的脸上,似被发丝蹭得痒痒,姜蓉从寝被下伸出手挠了挠。 玉白细腻的手臂突然出现在视线中,圆润的肩头遍开红梅,淡淡的箭伤疤痕隐在一片殷红之下。 傅玄盯了那疤痕一瞬,才再次给姜蓉整理好被子。 林家不可能翻身,三皇子与那个位置也绝无可能,他不会让这种可能发生。 * 长春宫偏殿。 哗啦—— 桌案上的杯盏灯台全被扫落在地。 “废物!蠢货!!”摔完东西还不解气的三皇子,怒气冲冲地朝屋子当中跪着的女子吼道。 他算着时间,打算带人去殿后小房间“撞破”傅玄的好事,结果房里空空,别说人了,影都没有。大家找了半天傅玄,去茅厕的礼官匆匆赶来,说傅大人早就告假回府了。 萧昱叫来带人过去的内侍盘问,内侍一口咬定傅指挥使就是在这间房里歇息的,还说他看到扮作内侍的林姑娘送茶进去了,然后才去忙别的了,被管事发现他离岗太久,肯定饶不了他,至于人去了哪,他哪里知道。 萧昱不敢声张,着人悄摸找了一天,才在冷宫的一角找到浑身狼狈的林婉清。 他一口老血硬是憋回了心里,杨成费了番功夫才套出,傅玄不喜新妇的消息。杨成跑来告诉他时,可把他乐得不行,谁能想到威风凛凛的指挥使大人,内里竟还是个雏呢! 常混迹于风月场所的杨成,甚至以他杨公子的人品打包票,哪个正常男人不思春、不睡女人,傅玄那事八成不行! 萧昱并没把他的推断放在心上,正巧舅舅家的表妹林婉清捎信给他,求他救救她。 林婉清自得罪傅玄被林国舅打发到庄子上已三个月了,她本以为等风头过了,父亲就会把她接回去,谁承想她给父亲去信,父亲竟让她死了这条心,还让她在庄子上安分等着嫁人。她可不要在庄子上孤独终老,更不要被随便指给阿猫阿狗嫁掉。 她上次惹事后,姑母对她颇有意见,不知道现在姑母的气消了没有。她想起三皇子表哥,他是皇子,肯定能帮一帮她。 萧昱和杨成一合计,于是想了这么个计划,既能让傅玄在同僚面前身败名裂,还能让表妹达成所愿,彻底成为傅玄的人。 杨成还专门从风月场所找来了失传已久的太极阴阳壶以及烈性助兴药,妙的是那酒壶,外观与普通酒壶无异,内里却大有乾坤。酒壶内部被一分为二,壶身上隐蔽处有机关,正常使用时阳壶里的酒液被倒出,摁下机关倒出的则是阴壶里的酒。 至于傅玄那事行不行,行有行的好,真要不行,那就更好了! 谁知林婉清竟没成事,让傅玄给逃了! 他这次可是把傅玄得罪的死死的了! “表哥,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啊,那傅玄也没像你说的那样人事不知,清醒的很!”跪着的林婉清哭哭啼啼道。 她昨天被傅玄侍卫劈晕,再醒来就发现自己躺在宫里一个陌生的院子里,门还被从外边锁上了。天那么冷,差点把她冻死,她找了破旧的门帘布裹着取暖,等好久才有一个小内侍路过。她给了他一锭银子,买通他传话给表哥的人,再见到表哥就是现在了。 萧昱气得直冒火,他朝左右吩咐道,“把人悄悄送回林家,随国舅爷发落。” “表哥不要啊!爹爹会把我送回庄子的!我不要回那里!”林婉清被吓到,哭得更凶了。 萧昱没再管她,他要出宫找杨成商议商议。 28. 第 28 章 傅府西院。 傅青走在通往王氏院子的小径上,快到年底了,往年这时候母亲都会带她挑料子置办过年的衣裳了,今年迟迟没有动静,她就想着过来问问母亲。 年底府里要置办的衣裳多,再晚可能就赶不上新年穿新衣了。 进了正房,她看到王氏正坐在东厢的软榻上盘账,眼睛直盯着账本上某处,一副愁眉紧锁的样子。 距离那件事过去已有一个月了,堂哥说到做到,不光收回了母亲的管家权,还让母亲退回在公账侵吞的五万两银钱,否则就彻底分家,东西两院间的月洞门堵上,西院从此跟他一点关系没有。 母亲最终东拼西凑把钱还了回去,西院还需要堂哥的名头撑着,哥哥和她说亲在即,没有这层关系,他们的亲事可就艰难了,所以傅府不能分家。 “娘,”傅青望着王氏,甜甜的叫了声,轻步走过去偎在王氏旁边坐下,“您在干什么呢?” 王氏正对着账本出神,年底的收成都收上来了,可账上银钱还有那么多亏空,得再卖一些田产,不然年都没法过了。她好恨啊,要不是姜蓉,她也不会沦落到这一步田地。 正想着呢,猛不丁被突然出声的傅青吓了一跳,王氏不由怒骂道,“也不出个动静,想吓死谁啊。” 傅青心里委屈,母亲近期见了自己总是训斥她,以前不这样的,明明她没做错什么,要不是为着衣裳的事,她才不想来找骂呢! 她耐着性子,起身斟了杯茶递过去,柔声道,“娘,是女儿不对,您别生气。” 王氏接了茶抿了口,瞥了傅青一眼,不咸不淡地问,“找我做什么?” 自从那日傅青向着姜蓉说话,王氏心里就有点膈应这个闺女,一点都不跟她一条心。这还没嫁出去,胳膊肘就往外拐了,说不准到头来是养了白眼狼一只? 还是她鹏哥……算了,鹏哥也不是个省油的,她生的这两个孩子,怎么都是找她讨债的呢? “娘,该准备过年的衣裳啦,女儿想问问您,需要帮忙吗?”傅青揉着手帕一脸期待。 王氏眉头狠狠一皱,衣裳料子又要花钱。 为了不被傅玄分出去,她咬了咬牙拿出攒了多年的体己钱,当掉了不少古玩珍品,又瞒着家里卖了两处田产,这才填上公中的窟窿。还好快到年底分红了,她寻思着拿到分红,过年的用度勉强就够了,谁成想鹏哥那又出了事。 “乖青儿,今年家里特殊,就不置办了,你去年过年的衣裳不是有几套没上身的,拿出来穿也是一样,都是新的。”王氏斟酌了一番说道。 “怎么能一样!去年的都过时了啊!”傅青一听急了,要是她还穿去年的款式,出去见人,那几个世家贵女肯定会笑她的。 “怎么不一样,况且家里确实没钱了。”王氏脸一拉,有点摆烂。 “哥哥跟你要钱你怎么就有,轮到我做衣裳,反倒没钱了!”傅青理直气壮道。 她可是记得,有一次她来到正房寻母亲,人还没进去,在廊下就听到傅鹏跟母亲要五千两银子,母亲给了。 “你哥哥那是——”做学问用这几个字盘旋在王氏口中,她终究没说出口。 几日前她还能义正言辞地维护傅鹏,可眼下她清楚知道傅鹏从她这拿走的银子,都用去了哪里。 “娘,您不能厚此薄彼啊,再说,您就我一个女儿,您不希望我过年打扮得漂漂亮亮的吗,女儿今年都十五岁了……”傅青见王氏语结,继续掰扯道,她可是该说亲的年龄了,若是穿的寒酸,该没有好人家看上她了。 王氏心里发苦,女儿说的对,嫁人要紧,可她手里是真没银子了啊,正不知怎么打发傅青,门外传来傅源的哼唱声。 她心中一凛,她卖掉田产是背着傅源做的,不能让傅源知道这些事情,还有是鹏哥的事也不能透露! “好,娘回头拿给你,你先回去吧。”王氏稳了稳心神,想先把傅青敷衍走。 傅青转怒为喜,只道母亲心里还是有她的,并没多想,便欢欢喜喜地出去了。 在院子里见到父亲,她恭恭敬敬地叫了声父亲。 傅源拎着关着玄凤的鸟笼点了点头。 傅青还没走到院门口,就见院门外飞了一个人进来,确切地说是被人丢进来的。 那人直接跌在地上,一时间没爬起来,哎呦哎呦地喊着疼。 傅青看到对方的脸时猛地一惊,“哥哥!” 傅源也看到了,有些发怔地愣在原地,“这是怎么了?” 王氏听到动静也出门来看,一见傅鹏的惨样,忙上前去查看,“鹏哥儿,有没有怎么样?这是谁干的!” 傅鹏脸上鼻青脸肿,不敢抬头。 “都在呢。”一声低沉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傅玄带着关平正站在院门外。 “玄哥?这是怎么回事?”傅源看到傅玄,更纳闷了,他放下手里的鸟笼往傅玄这走了几步。 傅青也惊惧地看着傅玄,堂哥脸阴沉沉地,比那日给堂嫂撑腰还黑,她下意识觉得她们西院又要完蛋了。 没人注意到,王氏见到傅玄的那刻,脸色霎时变得苍白。 傅玄弹了弹衣摆,神色带着明显的疏离道,“三叔,今天侄儿有几桩事,要问问傅鹏和三婶,您正好也听一听。” 傅源一脸怔愣,“发生、发生什么事了?”他不知道这个侄子为何突然这么生分,之前账目上的钱不都让王氏还回去了么。 傅玄瞥向仍躺在地上的傅鹏,厉声道,“你是怎么还上鸿运阁那两万两银子的?” 在场人皆是一愣,除了拿袖遮脸哼唧的傅鹏。 鸿运阁是京城最大的赌坊,城里无人不知。据说东家背景深厚,里面进出的都是不学无术的权贵世家子弟。所以里面只要不闹出特别过分的事,上面管理的人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随他们去。 傅源不可置信地瞪向傅鹏,哆哆嗦嗦地指着,“你——你——去、去赌?” 傅青也是倒吸了一口凉气,她一向知道哥哥学业上愚笨,不知母亲哪里来的信 心,非说哥哥定能金榜题名。 只是她断然没想到一向闷吞的哥哥,竟然神不知鬼不觉地沾上了赌,那他之前找母亲拿钱,那些钱也是——! 母亲竟是知情的! 她霍然看向王氏! 傅玄已将目光转向王氏,“或者问问我的好三婶,是如何从鸿运阁把人捞出来的?” 被点到名的王氏浑身一颤,闪躲着眼神不敢看大家,“我、我当然是还债,还了债。” “你知道儿子在赌?你竟然纵容儿子去赌??”又一个惊雷砸在傅源头上。 “哦还债?看来你见过债主了?”傅玄淡淡的嗓音压迫感十足。 “没!……我不知道你在说谁!”王氏梗着脖子硬声道,“我变卖了好多东西,还有田产,对,就是卖了田产还的!” 握着傅鹏胳膊的手在不由自主地发抖,她心下很慌。傅玄怎么知道债主的?他知道多少?那个人不能说的,也惹不起的……她和鹏哥会没命的! “你还卖了田产!?竟瞒着我卖田!你大胆!!!”傅源脸色铁青,他不明白,他就是出门溜了个鸟,再回到家里,怎么家里天都要塌了! 他们怎么敢瞒着他做下这些事的! 傅玄看王氏还不说实话,朝关平点了个头。 关平会意,对身后喝道,“把人带上来!” 只见两个被堵了嘴捆住手脚的仆人,被扯到人前,一男一女噗噗跪倒在地。 关平撤掉俩人嘴里的布团,斥道,“把你们知道的如实说出来!” 男子一脸惊恐,边磕头边嘴里倒豆子似的,“主子饶命啊,小的就是个赶车的……小的就是赶车送夫人……去了三次鸿运阁,去接少爷,别的小的什么都不知道啊……” 女子的脸在场的人都认识,正是王氏贴身伺候的丫鬟,此刻跪在地上,浑身不住地抖,她先是怯怯地看了眼王氏。 王氏狠狠地瞪了她一眼,“混账玩意,吃里扒外,敢乱说我撕烂你的嘴!” 丫鬟年龄也不多大,被王氏这么一瞪,吓得跪扑在地,对着傅玄不停磕头,“主子爷您饶了奴婢吧,奴婢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实话实说,以后就去东院当差。”傅玄丢下一句话。 丫鬟满是泪痕的脸上一愣,去东院当差,那她就不用担心被王氏打骂,不用动不动被罚饿肚子,不用害怕哪天王氏不高兴就发卖了她。 她咬了咬牙,恨声道,“奴婢跟着夫人去了三次鸿运阁,前两次见的都是管事,对方说再还不上钱,就、就要剁了大少爷的手指。最后一次见人时没让奴婢跟着,夫人自己进去的,后面就带回了少爷,奴婢听到夫人和少爷说话时,提到三殿下。” 在场的人无不倒吸一口冷气,这么还跟皇子关联上了。 王氏生无可恋地瘫坐在地,完了,全完了。 傅源已经惊得说不出话来,手指着王氏,“你——你——” “现在三婶可以说说,你拿什么还债了吗?”傅玄眸光沉沉。 29. 第29章 王氏脸上惨白,嗷的一声哭了起来,“我也是没法子啊,他们要砍了鹏哥的手指,鹏哥可是要科考的啊,被砍了手指这辈子就毁了。” “他们让我说、说你的事情,我也没多说什么啊,别的我也不清楚,就提了你、你好像不似面上那样在乎你媳妇……” 她其实说的是怀疑傅玄不喜新妇,一直没有夫妻之实,眼下是不敢实话实说。 “这也是你逼我的!你小时候突起高热,嫂夫人不在,下人请的大夫都被妾室拦下了,是谁把你带来西院!谁给你请的大夫救治的!你怎么对我的!这么多年我管着整个傅府,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吧!中馈你说夺就夺了,还让我还钱,要不然我也不会没钱赎鹏哥,都是你,是你逼的!”王氏歇斯底里地吼道。 傅源面色苍白,踉跄地退了几步,“你、你不是不知,玄哥刚把林知州送进大牢,三殿下正记恨咱家呢,你还跟他出卖玄哥……” “我能怎么办,鹏哥怎么办?!家里的事你是一点不上心!一点不管!!”王氏朝他哭嚎道。 “三叔,事已明了,傅玄就代您清理门户了。”傅玄淡淡看了眼丝毫没有一家之主样子的傅源。 “玄哥儿,她……她好歹是你三婶,你……”傅源一脸怅然,求情的话到底是没脸说出口。 他跟这个侄儿并无太深的感情,大哥在世时他还敢仗着叔父这个身份,厚着脸皮求一求情,眼下多看一眼侄儿都让他发憷。 “我母亲每日吃斋念佛,倒有些寂寞,我在旁边清出来个院子,三婶明日起就去那里修身养性吧。至于傅鹏,你不是要走科举之路吗,以后禁足书房,有人天天盯着你,好好读书。” “不——不要,我不要去!”王氏扭转着身子避开来拖她的婆子。 “我不要读书,我最讨厌读书!”傅鹏一脸狰狞,不再是刚才畏畏缩缩的样子,“从小到大,他们总把我和你比较,逼着我读书、科考,我根本就不是那块料!我受够了!” “不服?那就从家族除名,离开傅家。”傅玄冷冷地看着这个不争气的族弟。 “别、别除名,就读书,读书好。”傅源扑过去捂住傅鹏的嘴,除名他就没有儿子了。 傅玄没管他们的歇斯底里,毅然转身离开。 害他们的人,他一个都不会放过。 上了马车,他朝关平吩咐道,“去醉霞楼。” 醉霞楼从不对客人开放的七楼顶层,此时一间门窗紧阖的雅间里,一人正坐在靠墙的贵妃榻上,对着一副棋盘自对弈。 一名侍卫轻声走近,拱手道,“主子,傅公子来了。” 那人浅浅一笑,“哦?让他过来吧。” 侍卫应声退下,少顷,领上来一位藏蓝色长袍的冷峻男子,正是傅玄。 只见傅玄恭敬行了一礼,轻声道,“见过五殿下。” 不错,那独弈的人正是朝堂上的透明人,五皇子萧律。京城赫赫有名的醉霞楼,世人只知其生意红火,巧思频出,却不知其背后的主子正是他。 侍卫带着仆人下去了,萧律冲来人扬起一抹清朗的笑,“傅兄何时对我这么生分了?来与我一起品一品这副新得的棋谱。” 傅玄径直走到那人跟前,不客气地在棋盘对面坐下,“我说今儿怎么把我约出来,平日里你可不轻易露面。” 萧律眉眼微弯,伸手一比,“你先。” 二人不再言语,静静对弈。 良久,傅玄把手中黑棋丢回棋碗里,叹了口气,“技不如人,甘拜下风。” 萧律温润一笑,“傅兄是有什么烦心事吗?还是,单纯让我几分?” 傅玄顿了顿,苦笑着道,“殿下啊,您这棋还要下多久,我这条小命可差点交代您皇兄手里了。” “是吗?傅兄难道不是因祸得福?” 傅玄一噎,“你都知道了?” 萧律一边收棋子,一边抬眼看了眼傅玄,“那日我着人带了太医,暗中去你那儿,才得知有嫂夫人在,你并没有大碍,”然后他眸中露出几分担忧,“你的旧症?” 傅玄没有立刻回答,他垂眸拿起茶盏,抿了口,才缓缓道,“应是随我心意而起,遇到我欢喜的,自然不再抗拒。” 萧律讶异了下,随后笑意由嘴角延展到眼内,他端起茶盏冲傅玄举了举,“恭喜。” 傅玄回了下,将盏中茶一饮而尽,然后定定看向五皇子,“萧律,萧昱不能成事,我们没有退路。” 萧律目光从傅玄慢慢转向阖紧的窗,良久才幽幽道,“莫急,东风已起。” 醉霞楼下,傅玄乘着马车缓缓离开。他捏了捏眉心,阖眼倚在厢板上。 与萧律相识,还是在他随老头子在边关时,大军高捷,朝廷派监军来犒赏三军,来的正是五皇子萧律。 五皇子生母是一名女官,气质清雅,一手丹青超绝。眼看着快到了出宫的年龄,一朝被君王临幸有了身子,后来被封为张昭仪。 随着五皇子诞生,皇帝着实宠爱过他们母子一段时日。然而宫中新人频出,张昭仪也不落俗地成为后宫被遗忘的女子之一,五皇子幼时聪明机敏,只是出宫建府后,在一众皇子中却越发不起眼了。 五皇子十六岁那年,张昭仪身患重病。她拼着最后一口气,将与皇帝相识的情景绘画成作,把半辈子的坚守和盼望全揉进了这幅丹青中,没留只言片语诉情,可一笔一画全是情与念。 皇帝大为动容,令太医院上下竭尽全力整治昭仪的病,奈何佳人薄命,终究无力挽回。张昭仪临去时,请求皇帝善待萧律,皇帝无不应下,还追封她为贤妃。这才有了五皇子监军之行,那年萧律十六岁,傅玄十七岁。 老头子让傅玄陪着这位皇子在军营走动,一来二去,两人发现很聊得来,竟成了好友。 回京后,皇帝也慢慢放下这一段插曲,进而忘却他这个儿子。这位五皇子继续蛰伏,由着三皇子在朝堂上如日中天。他与傅玄甚少见面,暗中书信往来倒是挺多。私盐一案,京城和江州清算了不少官员,五皇子悄无声息安排了不少亲信上位。 东风已起,京城的风向也要跟着变了。 傅玄回到海棠苑,进了正房没见着姜蓉的人,刚要叫人,就听到小厨房那边传来笑闹声。 傅玄听到熟悉的笑声心下一松,不由好奇她在厨房忙乎什么。 找到了人,他便松松然回到东厢,从书架上取了本书翻看。 姜蓉回房后看到的便是 这一幕,她杏眼弯了下,“你回来啦!” 傅玄也看向对方,打量了一瞬,低低道,“过来。” 姜蓉纳闷,乖乖上前,“怎么了?” 傅玄探身把人拉在怀里,伸出指尖,把姜蓉鼻尖的一抹灰渍蹭去,“都干什么了?” 姜蓉被他动作一惊,脸颊浮现一层薄红,她挣开傅玄的怀抱,有点羞恼道,“别闹,我去净手,马上就用膳了。”她还不习惯跟傅玄这么亲密,说罢半遮着脸往净室去了。 青桃等人捂着嘴下去摆膳。 少顷,厅堂桌上摆满了盛满菜肴的瓷碗盅盏,傅玄扫了一圈,挑了下眉,发现有几道菜色明显与以往不同。 坐他对面的姜蓉眼睛亮亮,伸手一比,“尝尝看。” 傅玄心下了然,一定是姜蓉亲自下厨做的,一会无论好不好吃,都要给她些鼓励,毕竟是她第一次为自己做的。遂在心中准备了几副说辞备用,手下执箸夹了一小片肉放进嘴中。 傅玄嚼了下愣住,鲜嫩清爽的口感冲击唇舌,辣子的味道瞬间激活味蕾,是以往没吃过的味道,着实不错。 准备的说辞在嘴里卡了壳,最后傅玄由衷地评价,“很不错。” 姜蓉也夹了菜尝了尝,这是她回忆着前世的菜谱做的减脂餐,刻意减少了荤油,增加了肉类和菜类比例。又为了增加口感,特意做的酸辣味,成果果然不负她所望。 姜蓉美美地吃了一碗,只用了一点点米饭,既没有委屈口舌,也不担心长重,她感觉自己的减肥之路一片光明。 用过膳,姜蓉拉着傅玄,陪她在院里走动消食,傅玄手掌火气很足,不管什么时候都温温热热的,冬天不拿来暖手简直太可惜了。 傅玄长臂一伸,把人揽住,脚下跟随着姜蓉的步频,轻声问道,“怎么今日有兴致下厨了?” “你没发现我胖了吗?”姜蓉没立即回答,而是反问道。 傅玄眼神暗了暗,垂眸扫过怀中人的身前身后,指尖一本正经在某人腰间摩挲过后,诚恳道,“并无。” 姜蓉没注意到傅玄的小动作,听到他的话,嘴角翘了翘,又拉平,“问你也是白问,我衣服都紧了,必须要减肥了!” “紧了?有吗,紧了再做新的就是。”傅玄着实不觉得眼前的女子哪里胖,甚至于哪里都可以再胖些。 “重点是做衣服吗?!重点是减重!你——算了,跟你们说不通。” 姜蓉瞥了男人一眼,也是,在他们这些古人的认知里,胖意味着衣食无忧,生活富足,怎么会有减重的想法呢。 听到减重一词,傅玄心中一凝。 “你是说你今日做的那些菜,有减重的功效?” “对呀,少用些主食类,肉食和菜类的用量不宜过多,也不能过少,慢慢的就有效果了,如果能佐以锻炼,效果更佳。” “你是从何处得知这些以及菜的做法的?” “我——是母亲有段时间喜欢收集这些,后来她丢开来,我就拿过来看了。”姜蓉心下一惊,含含糊糊的说了,反正推到母亲头上,别人也不可能找母亲去对峙。 傅玄眼神顿住,他想到了皇帝的现状,不由心下盘算。减重,或许是一个突破口。 30. 第30章 一个月后,一向低调的五皇子,悄无声息向皇帝进献了一本食疗的菜谱,据说既可以满足皇帝口食之欲,同时又兼顾养生之道。皇帝让太医和御膳房研究后,照着方子吃了一段时间,龙体竟然轻盈不少,精神也好了很多。 帝心大悦,问五皇子想要什么赏赐。五皇子伏地叩拜,眼中满是濡慕,“只愿父皇康健,益寿万年。” 皇帝心中一动,想起五皇子重情的生母、已经逝去的贤妃,不由思忖良多。高高在上的位置坐久了,简简单单的亲情有点让人稀罕。 皇帝口谕,任五皇子为户部知事,令其全权参与户部事宜。 得知消息的三皇子冷哼一声,老五就喜欢弄些绣花枕头的活计,和他那个早死的娘一样,都要死了,硬是用副画,惹得父皇念起旧情。可就算博得父皇他老人家几滴眼泪,又能如何呢! 两月后,三皇子突发恶疾,惊动了帝后,听闻虽然救治了回来,但是皇帝大怒,痛斥了三皇子一通,还夺了他的差事,禁足在府里一年。 三皇子怒极生悲,砸了整殿的东西,一夜过去,鬓间竟出现不少白发。他身边好多侍从一夜之间消失不见,据说已被皇后秘密处死。国舅府打那之后广发告示,重金遍寻名医。 没几日后,杨侍郎幺儿杨成暴毙而亡,同一晚,东城有名的烟花之地醉花阴,突然走水,火势汹汹,等扑灭了火焰,整个醉花阴烧得就剩木架子了。 慢慢地坊间传言,三皇子得的是花柳之病,发病前经常与杨成厮混在一块,是醉花阴的常客。如今已经病透表象,莫说继承大统,只怕是多活一日都是赚的。 朝堂波谲云诡,只是那翻滚的波浪还不至于影响后宅。 姜蓉点好最后一样礼品后,舒了口气,吩咐下人仔细装好。舅舅舅母已经进京安顿下来,姜蓉想带上礼品正式登门拜访,看看两位长辈住着可还有哪些短缺和不适应之处。 正寻思着,房外有自称是清音院的婆子说有要事禀报。 姜蓉一时没反应过来清音院是哪里,青桃提醒她是王夫人清修的院子。姜蓉恍然,只是不知那边出了什么事,便示意青桃把人领进来。 只见那婆子进来后,一脸难色地说,“禀夫人,王居士打清修以来,一开始闹过,关侍卫派了两个孔武有力的婆子看守她,她慢慢就歇了闹腾的心思。谁承想,近日又闹了起来,还说要见您,不然她就节食至死。” 姜蓉听了也不诧异,那样心气高的一个人被关在那,不闹才怪。她平淡道,“近日是为什么闹?她可有见过什么人?” 婆子连连点头,“西院那边小姐来见过居士,哭哭啼啼的样子,之后没几天居士就开始节食了。” “一点没有进食?”姜蓉皱眉。 “是的,滴水未进,这已是第三日,老奴担心出什么差错,所以来跟您拿个主意。” 姜蓉心下纳闷,不知王氏要做什么,去见一见也无妨,反正她现在也翻不出浪来了。 一行人由婆子领着去了清音院,青桃拉开把圈椅,服侍姜蓉坐下,那边婆子搀着王氏从内室缓步走出来。 昔日荣光的王夫人如今一身灰色僧袍,浑身上下只有一支木簪固定发髻。她半个身子都靠在服侍的婆子身上,整个人虚弱不已。昔日偏丰腴的体型,如今已瘦了一大圈,脸色蜡黄,双颊也有凹陷的趋势。 王氏见到姜蓉,眼眶瞬间红了,嘴巴翕动着要朝姜蓉跪下,“玄哥媳妇——” 姜蓉挥手让那婆子拉住,又让个丫鬟搬过去把椅子,让王氏坐着说话。 她心里有些感慨,搞那么些事何苦来哉,自己落得这么个下场,面上不动神色问道,“你要见我,所谓何事?” 王氏眼中水光一闪,颤着气音说,“玄哥媳妇,我知道你是个好的,以往是我对不住玄哥,对不住你,可青儿是无辜的——” 姜蓉闻声皱了皱眉,“青姑娘怎么了?” 对面女人拿过帕子摁了摁眼角,恨声道,“还不是她那杀千刀的爹,瞒着我,要把青儿许给他鸟友家的儿子,我知道那个儿郎,和他爹一样的喜欢玩乐遛鸟,不思进取,我——我实在是不忍青儿迈入火坑啊。” 王氏目光陡然转向姜蓉,面露哀求,“玄哥媳妇,你行行好,救救青儿,以往那些错事皆是我一人犯下,与青儿无关啊,她不该担这些因果——” 一长串话说下来,王氏明显有些气力不足,用手撑着椅子扶手顺气。 姜蓉让婆子给她端了杯茶水,她听明白了王氏的意图,深吸了口气,倒不知三叔竟这么着急给傅青订婚,傅青还没满十六岁吧,她做不到眼看着相熟的女孩子误了终身,只是这事得先查明了,再跟傅玄商议,让他出面去和傅源说。 她问道,“我并未听说有人来府上提亲,许是傅青听错了?” 王氏以为姜蓉没放在心上,急道,“千真万确,她爹早就看上那人手上的一只很稀罕的鸟,所以拿青儿的婚事说道,”她顿了下,然后眼睛定定看着姜蓉,“我可以告诉你一个秘密,关于玄哥的。” 姜蓉杏眼微怔,傅玄的秘密?他竟会有把柄在王氏手里? 思忖至此,她慎重地对王氏说,“青姑娘的终身大事,我会让人查明后告知傅玄,我答应你,不会让三叔随便把她嫁了。” 王氏闻声猛地抬头看向姜蓉,眼眶淌出两行泪液,她的眼神掺杂着后悔、自责以及感激。良久,颤巍巍地举起双手,冲姜蓉合了合十,“谢谢……” “现在你可以说了。”姜蓉打量着王氏。 王氏看了眼周围,低了低头。 姜蓉会意,挥了挥手,让其他人先出去。 等屋里就剩下王氏和姜蓉两人,王氏才抬起头轻声说道,“之前陈婆子说过,你和玄哥迟迟没有圆房,让我想起关于玄哥的一些旧事。玄哥身边一向没有婢女婆子伺候,是你来了之后,后院才添了这些,你可知这是为什么?” 姜蓉脑中轰的一声,僵硬地摇了摇头,这事竟然被人知道了,亏她那时候还以为瞒得挺好的!只是这也不算什么要命的事吧,世上同床异梦的夫妻多的是。 王氏目光看着某处虚空,继续道,“他小时候,也是有乳母婢女看护的,直到大伯纳了那位。有一 晚听说他院里闹鬼,他吓得病了一场。之后大伯禁止我们打听那晚的事,以及玄哥的病。但我清楚记得,打那之后,他身边女性仆从慢慢都换成了小厮或侍卫,然后他身边再没出现过女人,直到你嫁过来。” “你过门后,房里添了不少人手,我就派了陈婆子过去。有一天她跑来跟我说,你们成亲后并无夫妻之实,我突然就想到了这些事,以及我一直想不通的地方。为何当初大伯不让我们知道玄哥得的什么病?为何他身边不让女子伺候?为何那么多高门贵女不娶,偏偏娶了门第不显的你?以及明明亲自求娶的你,为何又让你独守空房?” 姜蓉被这一串的为何砸的晕了晕,她想说他们已有夫妻之实了,可是王氏提的这些点确实透露着诡异,甚至也是她心里一直的谜团。 “只有一种可能可以解释上面的问题,”王氏话锋一转,直勾勾盯住姜蓉,斩钉截铁道,“玄哥房事有碍。” 房事有碍?! 姜蓉半晌没有说话,这位三婶还是个脑补大师啊,没有托生在她上辈子那个世界,是娱乐八卦届的损失。 傅玄有没有碍,没有人比她更清楚了,这种程度都算有碍的话,那医馆的门槛都得被别的男同胞们踏平了。 王氏还沉浸在自己的推理中,她语重心长地看着姜蓉,“我知你品行好,万事不喜与人争。可女子想要在后宅长久立足,没有子嗣是很难的。此番我将此事告诉你,望你心中有数,早做打算。” 姜蓉恍恍惚惚出了屋子,青桃赶紧上前扶住她,担忧道,“夫人,你怎么了?” 姜蓉朝青桃摇了摇头,扯了扯嘴角,“无妨,我们回去。”走了两步,又转身吩咐了句,“照看好王夫人,她有何异常都速速来报。” 这事还是得让傅玄知道,如果泄露出去了,与她无妨,傅玄的名声,可就难以挽回了。 虽然王氏的结论与姜蓉所知的事实大相径庭,可她的话仍旧不断回响在姜蓉脑中。 是啊,为何是她呢?两人初相处时傅玄的异样历历在目,还有他避而不谈的旧症是什么? 这一团团的迷雾扰得她心烦,回到海棠苑后仍心神不宁。 她叹了口气,叫了声青桃,让厨房准备盒素斋,她好久没探望婆母了。 静安堂里。 孟氏正坐在庵堂的软垫上诵经,听到仆人来报姜蓉来了,手下念珠一顿,让把人带来庵堂。 姜蓉接过青桃手里的食盒,朝孟氏笑眯眯道,“母亲,儿媳让厨房做了些素斋,您尝尝怎么样?” 孟氏微微一笑,“难为你惦记着我,这里一切都好,你何苦走这么远过来。” 自姜蓉嫁进来后,她逢年过节都会来看一看婆母。问候完也不多待,分寸拿捏得刚刚好,这让孟氏很舒适,自然待姜蓉的态度也亲切了不少。 婆媳俩寒暄了几句,就当孟氏以为姜蓉像往常一样要离去时,忽见她屏退了左右。 待最后一个退下的青桃关上门后,姜蓉一脸为难地来到孟氏跟前,跪坐在她旁边的蒲团上,低声道,“母亲,儿媳有几个疑问,想请您解惑。” 31. 第31章 孟氏以为姜蓉是跟她探讨佛法经文之类的,之前二人也聊过几次,孟氏觉得姜蓉的一些见解让她颇有感悟,这也是她不排斥姜蓉来此处的一个原因。 孟氏双手合十念了声佛,“施主请讲。” 姜蓉斟酌了下,看着孟氏说道,“母亲,您可否跟我说说夫君的喜好,”她水润的眼眸透着一股难色,脸颈皆浮现一层薄粉,“我们成亲已近一载,可他对我……”她缓缓低下头,声音几近可闻,再抬起头时,眼眶里盈了点点水光,“他是不是不喜儿媳,还是说……夫君心里另有她人?” 孟氏一僵,一颗心沉了沉。 尘封的旧事像漫天的雪花,片片缕缕,盈满脑海。 那夜的风驰电掣,那衣不蔽体的坏女人,院中拿剑指着那女人的玄哥,赤红的眼里满是仇恨和杀意,他立在在轰然雷霆雨幕中像一尊杀神,全然没有平日的温润平和。 那一剑最后还是没有刺下去,玄哥让那个女人滚了,自己则怒急攻心,吐血晕了过去。 之后玄哥就有了那病,有女子靠近,他身上就会奇痒无比,除了她这个当娘的。 小妾出事后,自己一心远离红尘,玄哥被将军带去军营,她也越发看不懂这个儿子了。她以为他已长大,又主动娶妻成家,估摸那病已经好了,难道说竟是一点好转也无? 也是,怪不得他放着门当户对的贵女不选,最后求娶了姜家的庶女,想来是怕女方以后闹吧。 她抬眼看了看姜蓉,我佛慈悲,女子如花般的年纪,何苦要像她这般在后宅熬一辈子。 手中念珠无声捻动,孟氏心中默诵几句经文,然后抬眸看向姜蓉,“阿弥陀佛,此事不是你的过错。” 姜蓉心中一凛,她看出婆母是知道内情的,不由趁热打铁追问道,“那是为何?” 孟氏叹了口气,“九年前,玄哥父亲曾纳过一个妾室,那女子不是个安分的,意欲半夜潜入玄哥房里毁了他。玄哥发觉后差点杀了她,自那之后,他便得了一种怪病,和女子接触便会身痒,大夫说是心病,无药可医。” 姜蓉被这段秘史震住,天爷啊,这小妾多少有些变态啊!那时傅玄才十一岁吧! 脑中浮现那人一贯拒人千里之外的清冷模样,背后竟是这样的噩梦,她心底似被攥紧,皱巴巴地疼。 既是如此,所有困惑都解开了,傅玄与她独处时的古怪之处,王氏想不通的地方,以及娶她过门的根本缘由。 傅玄竟是对女子过敏,这是多深的心理创伤啊! 王氏的推理虽然离了大普,但确实和真相大差不离。 可是新的困惑油然而生,那怎么解释傅玄又和她有了夫妻之实呢?他的洁身自好都是因为身体不允许?她与他又算什么呢? “所以,这一切不是你的错,你若盼着夫妻恩爱子孙满堂,还是另做打算吧,届时,我可以帮你与玄哥说。”孟氏柔声道。 姜蓉闻声回神,她心里乱成一团,知婆母是真心为自己着想,便僵硬地扯出一抹笑,“母亲,我现在有些乱,你等我回去想一想。” 孟氏心里叹了口气,冲姜蓉点点头,“阿弥陀佛,施主保重。” 天光渐渐暗了下来,青桃轻手轻脚进来点灯,她望着愣神的姜蓉纳闷不已。 自见了王氏,去过静安堂回来,小姐就坐在桌前发愣,都过去半天了,还是一副魂不守舍的样子。 “小姐,摆饭吗?”青桃伸手在姜蓉眼前晃了晃。 姜蓉倦倦地掀了掀眼皮,随意地应了一声。 “前院传消息过来,姑爷今晚歇在值房,不回府了。” “唔,知道了。”听到傅玄的名字,姜蓉眼睛转了下,不回来也好,她还没想好要如何与他相处。 窗外响起阵阵闷雷,不多时开始下起了雨。 她一开始就知道傅玄娶她,可能抱有别样的目的。她想破脑袋,也想不通他们姜家上下,以及她身上,有什么东西能被指挥使大人看上。 现如今晓得了,人家看上的就是姜家的家世不显,看上她的庶出母亡,无人撑腰,至于她这个人是姜蓉还是姜一姜二,都没有关系。 她想怪人家,怨人家,恨人家,可是从哪怪起怨起恨起呢? 他许诺过,指挥使夫人该有的,她嫁过来一样不少。 身份、地位、中馈,他都如约给了,想要的躺平生活到手了,甚至傅玄这个人,也被她睡了,她不应该再有什么不满。 可是心里就是空了一块,胸中有口气上不来,也咽不下。 明明是算计过后的权宜,他为什么骗她说,真心实意和她做夫妻! 还说什么以身相许,此生不负! 做他的妻! 可笑的是,她信了,都信了,还搭进去了自己的心。 早就在心底滋生的委屈,在体内横冲直撞了半天,此刻似乎突然找到了突破口,悉数都涌向她的眼睛。 姜蓉眼前模糊一片,看不清桌子,看不清门外走动的人影,也看不清这片天地。 她垂首趴在胳膊上,任眼泪流个肆意。 翌日,姜蓉早早起来,她没有忘,今日约了去舅舅家拜访。 平日不甚妆扮的她,让青桃给她敷了浅浅的粉和口脂,直至彻底遮盖住眼底的憔悴。 徐宅也在西城,约莫一盏茶的时间,马车就到了。 徐远山和卢氏早早就在府里等着,卢氏专门做了江南特色的点心给姜蓉尝尝,这点心是姜蓉娘亲以前最爱吃的。 姜蓉也把带的礼品拿给舅母和舅舅,一家人叙旧不在话下。 中间谈起早逝的徐氏,几人又是一阵默哀。 卢氏擦了擦眼角的泪花说,“不知此处哪座佛寺灵光?我想去给姐姐点一盏长明灯。” 徐远山闻言接话道,“之前购置房铺时,那牙人提过,数西山石门寺香火最旺,斋饭也是一绝,离咱家一个时辰的车程。” “阿蓉,择日不如撞日,不如咱娘俩今儿就去那转转?”卢氏起了兴致,一双美眸亮了亮。 姜蓉犹豫了下,点头应了,左右她回府也没什么要紧的人和事。 卢氏早就看出外甥女今日有些心事重重,估计问了姜蓉也不会跟他们说实话,索性找个由头,带她出去散散心也好。 她和徐远山对视一眼,后者会意,笑着起身道,“好,我这就去安排。” 徐远山还特意派了个伙计去傅府门房说了声,唯恐傅家有事找姜蓉。 石门寺近日没有大的节日,殿里前后香客不算很多。经堂里僧众的诵经声绕着大殿盘旋,涤荡着寺里每个生灵的心海。 卢氏寻了知客僧,就奉长明灯流程与他仔细商谈,姜蓉独身走至一处佛堂,零零散散的香客虔诚地向佛祖祷告自己的祈愿。 佛祖宝相庄严,静静看向此间的生灵。 世人三跪九拜,求官求财,求子求安。 姜蓉有些茫然,她要求什么,她该求什么? 小时候母亲去了,嫡母虽不苛待她,但庶女的月例少得可怜。那时她总盼着过年过节,只有这时 候,父亲和嫡母才会大方地赏给她一些银钱首饰。 及笄后,听到嫡母与嬷嬷谈论她择亲的事,她就盼望着能嫁到一个厚道人家里为妻,若是嫡母把她许给别人为妾,她拼劲全力也要拒了去。 再后来,嫁了傅玄,着实是她没想过的事。他给她身份和钱财,她是依附他的指挥使夫人,她盼望着他平安长寿,福禄两全,这样她安稳的日子才能长久下去。 现在呢,她手中已不再缺银钱,名下也有铺子庄子傍身,身后还有疼她爱她的亲人,离了傅玄好像也不是不行。 她想到随傅玄下江州一路上看到的旷野、山川和湖泊,她还想去看一看海水和大漠,看看上辈子见惯的风景在这个时空是什么模样。 她还想开一间善堂,专门收留孤苦无依的女孩,给她们庇护,教她们生存的本事,让她们少受一些世道的磋磨。 佛祖慈目微垂,手作拈花状,一成不变地望着祂的善男信女。 姜蓉深深地吐出一口气,只觉身心都通畅了,她慢慢闭上眼,虔诚拜下。 那就愿亲人们健康喜乐。 愿信女平安自在。 愿此间女子多欢喜,少劫难。 待卢氏与知客僧商定了流程,徐远山也安排好了歇息的院落和素斋。 一行人吃过斋饭歇了晌,徐家夫妇都是健谈的人,姜蓉心里压抑的不快散去了许多。 卢氏给寺里添了不少香火钱,知客僧又特意安排他们去旁听了寺里的经课。 不知不觉半天就过去了,等他们欲乘车返回时,天色却越来越暗,厚重的黑云沉沉地压了过来。 少顷,轰隆隆一阵雷电劈过,豆大的雨点便噼里啪啦地砸了下来。 徐家管事快步走近厢房,先在廊下打去身上的雨滴,才进屋回话。 “老爷夫人,表姑娘,雨下大了,看着一时半刻停不了,而且雨后山路湿滑,不宜赶路啊。” 徐远山慎重地点了点头,然后看向卢氏和姜蓉。 卢氏面带歉意地朝着姜蓉道,“怪我,一时兴起要你陪我来着,害你今日恐不能回府了。” 姜蓉摇了摇头,她心知自己情绪不佳已被舅母看穿,但对方没说破,还带自己出来散心,这份关爱体贴让她很动容,遂握住舅母的手道, “拖舅母的福,阿蓉今儿长了不少见识,再说天下不下雨也不是您能决定的,我们不妨就在这里住一晚,等明日再做计较。” 徐远山赞同地点了点头,“只能如此了,你们先在此处歇息,我和管事去跟寺里说说。” 轰——伴着一道劈裂天空的白光,天际又是一声巨响。 傅玄抬头看了眼窗外,又瞥了眼更漏,已是下值的时间。 京城春末夏初总有几场这种恶劣天气,不知姜蓉在府里怕不怕。想到纷扰的万家灯火中,有一盏是为他而留,傅玄心中升起一阵暖意。 他收起手中的文书,朝外吩咐道,“关平,回府。” 关平闻声探进头来,劝说道,“主子,雨下得不小,咱何不等等雨停?” “不等了。”这雨刚开始下,马路上积水还不多,若再等上片刻,路上积水变多,恐怕想回也回不得了。 关平得令,从值房橱柜里拿出青绢蓑衣,伺候自家大人穿好,又取了自己的穿上,再撑开一把油纸伞举到傅玄头顶,两人冒着雨往宫外的马车而去。 回到傅府,傅玄没等在前院换上干净的衣服,就直接穿着蓑衣去了后院。 迎接他的是一片黑寂。 32. 第32章 傅玄站在廊下,看着黑漆漆的院落,有些愕然。 听到动静的婆子跑出来,忙请罪道,“老奴该死,不知大人归来。” “夫人呢?” “回大人,夫人一早去了舅老爷新宅,还没回来。”婆子如实回禀道。 傅玄想起来了,前几日姜蓉是说过要去舅舅家拜访,原是今日。既是去徐宅,应该不至于这么晚不归,难道是碰上什么事了? 正欲唤管事出来问问,关平从前头闪身过来,“主子,门房那边说上午徐宅来了人,说夫人跟徐老爷徐夫人去石门寺上香了。” “石门寺?”傅玄闻声皱了皱眉,徐远山行事谨慎,姜蓉这会还未归,八成是下雨被困在寺里了。 “是啊,不过夫人带了咱们身手最好的八个侍卫,应当不会出差错。”关平安慰道,想到主子是为了夫人才冒雨急急赶回来,回府更是连衣服都没换就直奔后院,定是很担心夫人,看着他一身湿衣,不由关心道,“主子,把湿衣服换下来吧?” 一通折腾,待傅玄躺在床上,已是戌时末。 胳膊横扫了下,空荡荡的一大片空地,以前没觉得床这么大呢。 傅玄躺在格外宽敞冰冷的床上,目光沉沉望着帐顶。 石门寺是先帝下令修建而成,里面寺规严明,姜蓉歇在那里应当无碍,只是厢房简陋,又赶上下雨,潮气肯定重,她也许会歇息不好。 鼻尖萦绕的是枕头上姜蓉残留的的香味,寝被是她喜欢的蜀锦,葱绿色的料子划过一丝光泽。 她好像挺喜欢绿色,各种绿色,葱绿色的寝被,蓝绿色的香囊,首饰也爱用带翡翠点缀的,还有淡绿色的小衣…… 傅玄眸色暗了暗,前几日有个棘手的案子,他亲自盯了几日,再之前姜蓉身上小日子来了,算下来俩人已有十日未亲热过了。 他舔了舔后牙槽,品到几分孤枕难眠的滋味。 翌日,天朗气清。 傅玄去值房应卯,之前的案子已转给大理寺审理,他在班房里看了会文书,手不由抚到腰间的香囊,湖蓝色的,装着姜蓉给他求的平安符。 半晌,手中册子一页都没翻过去。 傅玄索性一把丢开,“关平,西山方向可有异常?” 关平迅速把收到的通报过了一遍,确定没有西山那边的,“主子,目前没收到那边的通报。” 傅玄幽幽地盯了关平一瞬,眸中意有所指道,“没有么?” 关平拧着眉头一脸疑惑,确实没有西山那边来的消息啊,大人啥意思啊? 西山,西山! 夫人在西山石门寺! 关平心里一个激灵,醍醐灌顶。 他眼珠一转,扬手拍了下脸皮,“卑职记错了,是有兄弟传来口讯,昨日暴雨,今日西山那有段路,泥泞拥堵有人闹事。” 傅玄淡定起身,“走,去看看。” “得令!” 两人各驾一马往西去了。 清风徐徐,城郊的空气中带着温润的气息。 傅玄余光扫过沿途的绿意,拂面的风温和而不燥热,可以择日带姜蓉去京郊跑马,再去庄子上吃些新鲜时蔬。这次准备好各种调味的酱料,他好好烤一次羊肉兔肉给她尝尝。 也不知她好端端的跑去寺里做什么,斋饭清汤寡水,有什么好去的。 两人快马奔驰,渐渐能望见石门寺赭红色的院墙。 远远的望见一群人站在庄门口的,马车前的姜蓉正笑盈盈地冲面前牵着马的男子说着什么。 山青树茂,女子笑靥如花,不是对他。 关平抬手遮额仔细瞅了又瞅,“主子,瞧着像是宋之问大人。” “呵,你主子没瞎。” 关平瞟着姜蓉方向,那宋大人的眼睛就没离开过夫人,他缩了缩脖子心道,夫人,您自求多福呐。 马蹄哒哒,傅玄盯着那张笑靥如花的俊脸,笑得可真开心啊,好久没见着了有点怀念。看着姜蓉闻声转头望过来,看到那还没来得及收起的笑,瞬间僵在脸上。 就这么不乐意见到自己,傅玄本来微扬的唇也没了弧度。 宋之问也是愣一下,不过很快朝傅玄坦荡一笑,拱手道“傅大人。” 傅玄盯着姜蓉勒住坐骑,走至二人面前,微微挡在姜蓉面前,才看向宋之问,“宋大人,好巧”,不待人回答,又转身弯腰凑近姜蓉的脸,抬眸看她,“夫人。” 姜蓉仍有些呆愣,直直看着来人,“你怎么来了?” “为夫办差经过这里,正好看到你在这,舅舅他们呢?”傅玄刻意咬重了“为夫”两个字。 一旁的关平闻声抬头瞄了眼自家主子,眼神揶揄,不是为了夫人,“特意”来此地公干的么? 收到傅玄一记眼刀后,关平乖顺地低下头闭紧嘴巴。 姜蓉看着近在咫尺的俊脸,蓦然反应过来俩人离得有些近,近得能闻到他身上带来的林间草木清气。 她不动声色退后半步,见到他就不由想起那些算计后的权宜,更可恶的是此人依旧装一副情深意重的样子对自己。 她一点也不想见到他。 姜蓉避开傅玄的目光,侧了侧身子看向宋之问,“多谢宋公子提醒,我该回去了,就此别过。” 傅玄眸底冷了冷,脸上的假笑一点不剩。 宋之问看出来那二人之间的别扭,他担心傅玄误会姜蓉,便轻咳一声,解释道,“傅大人莫要误会,在下今日来此,是奉命为石门寺新建的佛塔撰写碑文,可巧就遇着了尊夫人。在下来时山路湿滑,来往进香的人车有些拥堵,便多言几句,提醒夫人注意。” 随后他朝二人拱了拱手,脸上仍是一抹浅笑,只是笑意分明不像傅玄来前那般直到眼底,“不耽误二位,宋某告辞。” 傅玄直视宋之问,淡淡道,“不送。” 姜蓉看向宋之问离开的方向,马上被一道身影挡住视线。 姜蓉瞪了傅玄一眼,再次侧身跟他保持距离,“人家好心提醒我,你干嘛一副不待见人家的样子。” “府里这些侍卫是吃白饭的,需要他宋之问提醒。”傅玄有些不悦。 “他是我朋友的兄长,你态度放尊重些。”姜蓉有些恼了。 “傅大人!” 二人转头,是徐远山夫妇安排完随行事宜过来了。 姜蓉压了压心头的郁气,朝来人方向浅浅一笑,“舅舅,舅母。” 傅玄看在眼里,直觉姜蓉对自己态度不对劲,心头莫名一阵烦躁。不过在外人面前,也不好问姜蓉发生了什么。 他收起对宋之问时那副拒人千里的冷淡,礼数周到地跟徐远山夫妇见礼。 “舅舅,舅母,一切可还习惯?” “都好都好,你这是差事在身?”徐远山看他一身带刀飞鱼服,拿不准是公干还是来接人的。 “这会事办完了,也接阿蓉回去。”傅玄回道。 卢氏跟丈夫对了个眼神,昨天就猜测阿蓉跟傅玄闹别扭了,今儿人家巴巴的赶来接阿蓉回府,可不就猜对了么。 卢氏爽朗一笑,“那咱们就回吧,”又朝姜蓉挤挤眼,“阿蓉可还有什么落下吗?” “都齐整了,舅母。”姜蓉垂眸,糊弄过去长辈打趣的眼神,她心里可正苦着呢。 一行人启程往城里赶去。 进了城,徐氏夫妇跟姜蓉两人告了别,直接去了铺子。傅玄则一直陪着姜蓉回了傅府。 车到府前,一直打马而行的傅玄下马来到车架前,伸出手臂欲扶姜蓉下车。 姜蓉只看了一眼,一言不发地绕过他,从另一侧扶着青桃下了车,下了车也没等人,径直往府里去了。 傅玄脸一黑,“……” 青桃一脸窘迫,朝傅玄屈膝行了一礼,然后飞快去追自家姑娘去了。 关平心知事情不对劲,麻溜地牵过马领着众人去安置了。 一时间,门前只剩下傅玄一人,半晌,他无声地笑了。 他弹了弹衣摆迈进府门,有意思,兔子还炸毛了。 傅玄先去书房换了身常服,又慢悠悠来到海棠院,看到婆子正往净室抬热水,转进厢房,姜蓉正坐在妆台前,由青桃给她拆卸头面。 傅玄踱到一旁的软塌前坐下,也不言语,就 看美人卸妆。 青桃收拾完钗饰,行了一礼退下了。 姜蓉自己拿梳子通发,并不搭理那道炙热的眼神。 傅玄微哂,出声打破一室平静,“我能问一下,夫人可是在跟我置气吗?” 姜蓉冷笑一声,“我们小门小户,岂敢跟您堂堂傅指挥使置气?” 呦呵,果然是冲自己来的,但是他可从没看低过姜蓉的出身啊。 傅玄回想自己这几日的言行,确定他们上次见面时还好好的,着实想不到她的不待见因何而起,索性直接问出口,“傅某何处惹了夫人不快?可否告知,给人定罪也得先有个罪名不是。” “傅大人怎会做错事情,您行事待人不都一向游刃有余、运筹帷幄么?”姜蓉把散着的发拢到身前,捏着银梳一梳到底,头未抬,语气淡淡。 傅玄听到“待人”二字,立刻想到寺门前见过的宋之问,他当时对他说话的语气是谈不上友好,那也是因为那人对姜蓉不怀好意!他没找机会收拾对方一顿,那是他厚道! 姜蓉竟为那个男子跟自己打抱不平,傅玄心里一直压制的不满登时如火苗般冒了出来,到嘴的话带着浓浓的酸味,“你在因宋之问跟我置气?” “跟他有什么关系?” “宋府与姜府只隔一道街,宋昭华是你密友,宋二公子宋之问,上年新科进士,皇上钦点的翰林院庶吉士,才貌双全却至今未娶。”傅玄冷冷道。 “你想说什么。” “姜蓉,你知道有个词叫青梅竹马。” “你少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我跟宋二公子清清白白!” “你清白,那他呢?” “他——”姜蓉一滞,脑中闪过与宋之问接触过的画面,他看她的眼神,忽然有些底气不足。 “小人之心?阿蓉,我清楚一个男人在看喜欢的女人时的那种眼神。” “就算宋二公子有意,那又怎样?”姜蓉不怒反笑,眼神嘲讽,“我已与你成亲,你那么介意,不然我们和离,省得相看生厌!” 傅玄见她为宋之问跟自己提和离二字,眸底燃起怒火,只恨不得把这没良心的捆起来打一顿,“和离!?你为了她要与我和离?!” “为什么不能,你凭什么困住我?” “困住?你管这叫困住?!” “难道你当初娶我不是因为我出身低微吗?不是因为你的痒症而权衡后的抉择吗?”姜蓉终究是喊出了心底的质问与委屈。 傅玄一僵,脸上瞬间血色全无,“你…知道了?” 自己还没找到机会跟她明说,她从何得知的。 看她反应,恐怕是误会了,“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傅玄有些不知所措地解释道。 姜蓉倔强地压下眸底的眼泪,盯着傅玄一字一句道,“你敢说你当初娶我和你的病无关吗?” 傅玄无从反驳,因为他最初确实想娶一位门户不显的妻子,谁知在慢慢地相处中他对她的心思发生了变化。 现在她知道了他不堪的过往,他的耻辱,他的伤疤,她也觉得他不配么。 傅玄的沉默让姜蓉彻底死心,两行清泪再也压不住。姜蓉闭了闭眼,再睁眼已是一片决绝,“傅玄,总之你的病已经好了,我对你已经没有价值,你放过我,以后自然有大把的贵女肯嫁你。”她有她的自尊和骄傲,她做不到再像以往那样和他相处。 傅玄死死盯着姜蓉,她就这样弃了他,离开他,去跟那个宋之问过么,他不同意! “不行!” “既是权宜,就别装得这么情根深种,我恶心。”姜蓉抬手擦去脸上的湿意,不再看他,起身径直去了净室。 傅玄立在原地迟迟没有动作,那些被他刻意埋在心底的记忆全都涌了出来,那个雨夜,那个恶毒的女人,以及他对女子的痒症。 他最不愿被人所知的那些,都被她知道了。 然后呢,她也会像旁人一般嘲笑他,蔑视他么。 良久,他沙哑着声音唤道,“关平,查查这几日夫人都见过什么人,说过什么话。” 关平甚少见主子这般落寞,郑重应了。 33. 第33章 姜蓉在净室呆了许久,泪也流了许久。 话已说开,为什么她还是那么难过。 怪不得古人说自古多情空余恨,此恨绵绵无绝期。情爱这东西,只有亲自体验了,才知里面的酸甜苦辣,喜乐悲欢。 不就是一段感情么,有啥放不下的,她一定可以的,大不了就多用点时间。 姜蓉下定决心,等见了傅玄,就要与他谈和离的事情,可从净室出来,他人就不见了,而且接下来几日,都没见着人。 一开始姜蓉还以为傅玄是公干繁忙,后来才明白过来,他在躲她。 傅玄,你躲得了一时,躲得了一世么。 转眼间,初夏已至,午后的日头已有些灼人。 姜蓉刚从醉霞楼回府,今日是她生辰,宋昭华约了她,为她庆生。 在姜府时,因为是庶出,姜蓉自小便没有办过庆生宴;成亲后,她不喜热闹,何况赶上和傅玄谈崩,亦无心置办,遂只约了昭华出去看戏下馆子而已。 席间昭华看她一副清减的样子,没少盘问她遇到了什么事。但她不欲在和离前,把她与傅玄之间的事告知旁人,人与人的喜乐相似,心酸却各不相同。何况,告知了又如何呢? 是以她费了番功夫糊弄昭华,只说自己在忙开善堂的事情,也不知她信没信,总之后面没再追着问她了,只让她心里有数好好照顾自己,还大力支持她善待孤女的想法,帮她出谋划策,要出资出力。 想到好友面色红润的样子,姜蓉笑了笑。 挺好,情是养人。 也真磨人。 回到房中,许是晒了会日头,她感到倦意来袭,便让青桃在外守着,她小睡一会。 她近日开始看建善堂相关的书籍,有时还会唤管家带她出去看地段,把白日排得满满的,每日忙得饭都顾不上用。 就是夜间没什么事情干,也不好做什么,不然青桃她们看自己不睡觉,肯定要围着自己念经折腾,近日连安神茶都换了两三波了。 可是她真的睡不着,睡不着就不由自主地想起那个人,想起两人共同经过的种种。虽说成亲仅不满一载,心里却好似已过半生。 千百次地告诫自己,忘了他吧,可他总会从她脑子的犄角旮旯里冒出来,挥之不去。 这会趁着有睡意,赶紧补补觉,希望那个恼人的身影别再溜出来。 天不遂人愿,他又来了,还对着她深情款款地说,“阿蓉,别离开我。” 骗子,到了梦里还骗她,她一定要忘了他。 眼角滑过一滴清泪,迷迷糊糊间有一只温热的手,轻轻为她拭去,还有和梦中如出一辙的清润嗓音,唤她阿蓉。 傅玄过来已有一会,听青桃说姜蓉睡下了,他便无声走至床前,静静看着让他朝思暮想的那张睡颜。 夕阳低垂,暖黄色的光透过窗上薄绢,洒在屋里地面和墙壁上,整个卧房泛着柔和的光。 眼前女子枕着手臂侧卧,身上搭着天青色锦被,被子薄薄的一层,顺着腰臀的绵软起伏。巴掌大的脸嵌在一枕青丝上,肤如凝脂,眼下少见的乌青,映得整张俏脸有些惫色。 女子眉间轻蹙,睡得不像往常那般踏实。 傅玄很想上前把人拥在怀里,像前几次那样轻拍她的肩背,给她安抚。 可他不能,姜蓉还没明白他对她的心意,还没原谅他,甚至还要与他和离。 没一会,睡梦中的女子低低地抽泣了几声,一颗莹润水珠滚落玉盘。他再也忍不住,伸手轻轻抹去那滴泪痕,触手温润细腻,比上好的绸缎还要丝滑。 他许诺过要爱她,护她,不让她受到伤害,他又食言了。 姜蓉长睫微动,缓缓睁开眼。 床前坐着一人,一张俊脸清隽端方,好似比原来瘦削了些,月白色长袍穿在身上有些谪仙的意味,脸上一双凤眸深深地望着自己。 姜蓉心想自己还在梦里吧,复闭了闭眼,再睁开,人还在。 姜蓉回神,认真看着来人,傅玄确实瘦了一些,一向白皙光洁的脸上,眼底一片青黑。可就算就这样,整个人仍是翩翩公子,世上无双的模样。 这样好的一副皮囊,她能不沦陷么。 不躲了么,也不知道此人什么时候来的,青桃都没通报。 姜蓉欲坐起身,傅玄已伸手拿过靠枕放在她背后。 她扫了他一眼,眉目间满是疏离,“大人想清楚了,可以谈一谈和离的事了?” 傅玄心里一梗,该说不说,这女人说的话真如刀扎心窝,还是一刀见血那种。 傅玄收回手,垂眸道,“今日是你生辰,不说这丧气话好不好?” “那明日谈?” 傅玄听得心塞,他深吸一口气,抬眸沉沉看着姜蓉,“阿蓉,我今日只是想为你庆生。” 又来装深情了,明知道他惯会笼络人心,可是心弦还是会不由自主地随他的话而波荡,姜蓉杏眼中盈起水光,狠狠瞪着他道,“可我不想!” 傅玄一滞,叹口气道,“夫妻一场,傅某自认最初心思的确不纯,可这一年来,我俩也经历了不少风雨,没有夫妻之情,也算有些友情。我们好好过这次生辰,好聚好散,阿蓉,我不想后悔。” 是啊,他们还一起经历了生死,她肩头的疤还在呢! 好一个好聚好散! 姜蓉感觉两道温热沿着脸庞流下,在傅玄伸过手前自己抬手抹掉,然后冲傅玄点了点头,“好,过完生辰,你要把和离书给我。” 傅玄眸底漆黑,似有暗流涌过,最后应道,“好。” 见他答应了,姜蓉觉得心更痛了,她强忍住又涌上来的泪意,刻意弯了弯嘴角,“大人想如何给我过生辰呢?” 傅玄没有言语,他打量了下姜蓉衣着,看样子她没打算久睡,只脱去了外袍,其他衣服都穿得整整齐齐。 于是他掀开锦被,扯过屏风上的外袍给她穿上,又拿过披风把人一兜,长臂打横抱起,长腿一迈出门去了。 姜蓉被他动作吓一跳,挣扎要下来,“你要抱我去哪?别人都看着呢!” 傅玄腾出手拍了下她的屁股,“乖,我们赶时间。” 俩人已经来到院中,朝着府门而去,过往的仆人都深深低下头。 姜蓉不欲让家仆看他俩笑话,便不再挣扎,两只手紧紧抓住傅玄胸前的衣服,由他去了。 傅玄垂眸看了眼怀中的女子,心里缓缓吁出一口气,答应了就好,他精心准备的东西总算没白费。 傅玄一直把人抱到停在门口的马背上,是江州之行姜蓉见过的那匹黑马,马儿见到姜蓉,还友好地冲她喷了喷气。 傅玄待姜蓉坐稳,自己利索上马,伸手把披风的兜帽给姜蓉戴好,一扬马鞭,往西城门方向而去。 眼见傅玄策马直到出了城也没停下,还越跑越快,姜蓉往后侧了侧脸,问道,“我们去哪?” “一处庄子,你到了便知。” 身后人答道,随着说话声,胸腔起伏微震。 残阳欲坠不坠的挂在视线尽头的山顶上,把空中飘来荡去的云全都镀上一层霞光,红色的,金色的,琥珀色的,层层叠叠,瞬息万变。 落日熔金,余霞成绮。 姜蓉屏着呼吸,目不转 睛望着前方旷野,想将这景致印在眸中,刻在心底。 “好看吗?塞外的日落也很好看,戈壁和沙漠都被染成琥珀色,一片苍茫中唯有一轮红日缓缓消逝在天际,辽阔而悲壮。”身后胸脯又一阵起伏。 “是吗?以后有机会定去看一看。”姜蓉无意识接道。 “我陪你。” 姜蓉闻声小声嘟囔,“用不着。” 话音被野外的风裹挟着送入身后人的耳朵,只听他轻笑了声,一记马鞭挥下,黑马跑得更卖力了。 在最后一丝天光消失前,他们来到一座庄园门前。 早已等在门口的关平赶忙上前,朝主子主母行礼招呼。 傅玄把马鞭丢给他,没等姜蓉下马,他就直接抱起姜蓉进了院子。 院里屋前廊下都挂着绢织防风灯笼,烛光透过薄薄的绢纱,照亮两人面前的路。 傅玄抱她来到一处楼阁的凉亭中,才把她放下来。凉亭旁的庭院中有架起的火堆和炭炉,空气中已有浓郁的烧烤味飘来荡去,几个仆人在忙着把处理好的食材放到中间的桌案上。 “这是?”姜蓉一脸讶异,本不想搭理傅玄,可他又不主动说。 “给你庆生,之前答应过你,要烤全羊给你尝尝。”傅玄看着呆愣的姜蓉不由笑道,总算不是那一副冷冰冰的样子了。 “你先在此歇息稍等,一会就能吃上了。”傅玄给姜蓉解开兜帽,一旁候着的婆子会意上前听从姜蓉吩咐,傅玄便转身去到庭院里忙乎了。 姜蓉默默脱下披风,婆子接过,服侍她去到净室,里面已准备好了温水用具。 姜蓉问婆子,“这是哪里?” 婆子把干净的帕子递给她,笑着回道,“回夫人,这里叫烟岚别院,是一处温泉别院,大人月余前才从一位皇室宗族手里买下来。奴婢们跟着工匠们紧赶慢赶,才把院子修整完不久,今日是主子第一次过来。” 月余前,那时候他就准备为她庆生了吗?姜蓉在心里深深地叹了口气,这都是什么事啊,他的话哪句是真,哪句是假? 姜蓉回到凉亭,看到傅玄坐在火堆前,翻滚着那具架了整羊的木制烤架,架上的是一只去头整羊,周身洒满了调料,随着火焰的舔舐,表皮呈现出焦黄色,羊身底下颗颗晶莹的羊油缓缓滴落,惹起贪婪的火舌又一次地哔剥跳跃。 许是火候差不多了,傅玄拿尖刀片了块肉下来,随便吹了两下便扔到嘴里,下一秒人就被烫得龇牙咧嘴。 姜蓉噗嗤一下笑出声,傅玄闻声仰头望过来,她赶紧闭紧嘴巴,转过头不看他。 傅玄看着这边,拿过茶盏灌了口凉茶,抹了下嘴笑了,哄夫人一笑不容易啊。 没一会,傅玄片好了羊肉,端到凉亭里的圆桌上,婆子又端了些菜肴上来,摆了满满一桌。 仆人悄悄退下,只余夫妻二人围桌而坐。 傅玄不知从哪变出一壶酒,把一个酒盏放置在姜蓉面前,解释道,“这是庄子上新酿的果酒,只有一点点酒味不醉人,你可以尝一尝。” 傅玄给俩人满上,端起自己面前的瓷盏,真挚地望着姜蓉道,“阿蓉,生辰吉乐!” 见姜蓉望着酒杯迟疑,他笑着补了一句,“我知你酒量不好,不喝酒喝茶也行。”说罢举杯一饮而尽。 姜蓉打量了下酒盏,想了想新婚之夜的囧境,最终还是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傅玄见状也不怪,招呼她吃肉,“尝尝看。” 姜蓉这会确实饿了,她执筷夹了一小片羊肉放入口中,咀嚼后眼睛一亮,不可置信地看着这肉,这味道也太像上辈子的烤羊肉串了吧! 34. 第34章 羊肉肥瘦适宜,嫩而多汁,尤其是配的调料,兼顾咸香辣,恰到好处。 姜蓉真想哭了,她已经多少年没吃过上辈子的美食了!傅玄这一点没有骗她,真的太好吃了! 姜蓉埋头只吃不语,当一个饥饿的人面前摆着一盘上等佳肴时,多说一句话都是对美食的不尊重。 傅玄看到姜蓉的样子,唇角扬了扬,眸中闪过一丝灼芒,“慢慢吃,还有很多。” 姜蓉吃了半盘肉时,面前伸过一碟青菜,她不解抬眸。 “阿蓉莫贪食羊肉,不然晚间该积食了。” 姜蓉才意识到自己不知不觉吃了不少,心知他说的没错,自己吃掉的肉量已超过平日的饭量,再吃确实会不舒服。便顺从地接过这碟菜,嘴上仍是不饶,“你休要以为,一道烤羊肉便能把我收买了。” 傅玄压下扬起的嘴角,克制不去看眼前人儿油亮饱满的唇,“当然。” 两人吃得差不多了,姜蓉捧着一杯热茶有一口没一口地抿着。 傅玄把果酒酒壶推到一旁,从桌下拎起一个大一些的酒壶,倒了满满一杯一饮而尽,他长舒一口气道,“还是这关山雪喝着带劲!” 姜蓉一闻那味道就知,这个比那果酒烈多了,闻着还有一丝凛冽的清香,不似京中酒,不由好奇问,“关山雪?这是什么酒?” “边关的酒,用的是高山上雪水酿的。那边的将士都喝这种,边关苦寒,这酒一口下去浑身都热了。”喝些酒,一些藏在陈年旧伤里的话就好说出口了。 “阿蓉,你我第一次见面其实不是在姜家。”傅玄靠着椅背后仰,看着火光,眼神变得幽远。 姜蓉蹙眉,“我不记得见过你。”姜府提亲前,她确定并不认识傅玄,难道是她忘记了? “确切的说,是我见过你,一年半前的石门寺。那时我奉命抄了兵部侍郎韦波的府邸不久,在那见到了你。” 姜蓉恍然记起,那次是和昭华一起去上香,她在佛前祈求嫡母别给她寻个妾室的婚事,傅玄什么时候见到的她们,按说傅玄这样的相貌,她见过的话不至于一点印象也无。 “我去找主持,路过海棠林,无意间听到你们的谈话。” “我们在说什么?”姜蓉心里有点慌,她对着昭华有时口无遮拦,不知道说的哪句话竟被指挥使大人记在心里。 “把嫁人当成挣钱那句。” 姜蓉,“……” 她心下怅然,直至今日,才知旁观者清,当局者迷的滋味。 她神色复杂地看向傅玄,尽量用平静的声音说,“傅玄,你答应过我,和离书。” 傅玄身体一僵,旋即淡淡笑了,“生辰还没过完,还不能给你。” 姜蓉柳眉倒竖,“你又要骗我!” 傅玄从怀中掏出一封信笺丢在桌上,封皮“和离书”三个大字明晃而刺目,他沉声道,“我从未骗过你。” 姜蓉欲伸手去够,被傅玄一把握住手,“生辰过完必给你。” 她抬眸瞪他。 只见他挑了挑眉,指尖还摩挲了下手中握着的柔荑。 姜蓉抽回手,冷哼了一声。 傅玄有些留恋地捻了下指尖,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凛冽的佳酿入喉,带着一阵冷意。 他慢慢道,“我爹纳过一个妾室,她半夜欲爬我的床,被我识破赶走,后来我病了一场,便得了有女子靠近便身上奇痒的病症。这些你从母亲和三婶那都知道了。” 姜蓉默然,脑中不由浮现一个单薄羸弱的少年,孤身站在雨中的决绝身影,他那时该是多么的无助。 “那时起,我便小心掩藏着这个秘密,也是我的耻辱,以至于生了孤身不娶的心思。直至一年多前,我得知皇后欲将林婉清指给我,但皇上不喜林家结党营私已久,他可能会提前为我指婚。” 他又喝了一口,语调无波继续道,“无论哪一边我都不愿,既如此,我何不自己选一个妻子,”他转过头看向姜蓉,“我就想起了你。” 姜蓉正听得认真,猝不及防与他对了眼神,那眼神太复杂,还有些灼人,她转开了眼睛。 天山雪香气袭人,姜蓉咽了咽口水,那种酒她可无福消受,她端起装了果酒的酒盏,抿了一口,酒液入口清甜,略带一点酸,酒味很浅,是她喜欢的。 傅玄把姜蓉小动作看在眼里,无声笑了笑,举起手中酒杯,隔空和她碰了下,仰头饮尽。 姜蓉又抿了口,看他又一杯见底,开口道,“你喝醉了我可不会管你。” “放心,这点酒还奈何不了我。” 傅玄徐徐道,“我想娶你为妻,我自己也被这个念头吓了一跳,我想,既然给不了你夫妻之实,那就在你喜欢的事上补偿你,身份、地位、钱财。” “后来你我成亲,我发现我并没有想象中那么排斥你的靠近和碰触,甚至喜欢和你待在一起,连痒症发作也比以往轻。” “看到别的男子用钦慕的眼神看你,我生平第一次有了醋意,我才知道,你,姜蓉,乱了我的心。” 姜蓉听得怔然,他……这是在跟自己表白?他那么早就对自己动了心吗? “江州之行,你为救我替我挡箭,我为你处理伤口时心里很怕,怕你醒不过来,怕就此失去你,我在心里许诺,以后要护你周全,不想后面还是害你伤心难过,是我食言了。” 姜蓉呆呆地听着,这些她并不知,原来丢了心的不只她一人么。 “我后知后觉发现,和你接触时,我的痒症不再发作。所以,”他看向姜蓉,“诚心诚意和你作夫妻是真的,不是骗你。” “回京后,三婶动了你为我挑的布料,一向好脾气的你罕见地动了怒。我知道后心下是欢喜的,你心里有我,所以我说愿以此身,生死不负,亦不是骗你。” “后来我被算计中了媚药,我本不欲惊动你,我拿不准视婚姻为挣钱的你,是否心甘情愿做我的妻子。” 傅玄握住姜蓉的手,“可你还是来了,你还说没有不愿,你心里也是有我,喜欢我的,是也不是?” 姜蓉一双杏眼已噙满泪水,原来情爱折磨的不是她一人,患得患失的也不只自己。 “阿蓉,做我的妻子,好吗?”傅玄柔声问出口。这次他把自己的一切全都暴露给她,以前的,现在的,冷漠的,动情的,在彻底了解他所思所想后,她可愿接受他,做他的妻子? 伴着他话音落下,庭院中响起“咻咻”的声音,随后傅玄身后黑沉沉的夜空炸开片片绚丽的烟花,划亮眼前的天空。 待最璀璨的那阵烟花闪过,傅玄人已坐到姜蓉旁侧,从刚才就握住的手到现在也没松开。 姜蓉仰着头看这一场精心准备的绚烂,忍了许久的泪珠从眼角滑落,连日来心中的委屈和惶惑,终是随着这场烟花,迎风消散。 原来有人早已把自己放在了心上,珍之,爱之。 在这场相遇相知的路上,他早向她走来。 她抽噎着冲傅玄点了点头。 伴着漫天的星光散落,傅玄把姜蓉揽在怀中,紧紧拥住,在她耳畔轻声说,“阿蓉,生辰吉乐,愿你岁岁无忧。” 姜蓉哭够了后,想起来什么,推开傅玄,伸手拿过桌上的和离书,凶凶地冲男人道,“这个我要收着,以后你若是敢欺负我,我就带着这个离开你!” “哎……”傅玄眉眼闪过一丝慌乱,欲从她手中抢过来。 姜蓉一把揣进胸前衣襟里,扬着下巴看向对面,“你干嘛 !之前答应给我的,难道是骗我!” 傅玄现在听不得一个“骗”字,举手投降,“岂敢,夫人想收就收着吧。” “这还差不多。”姜蓉嘴角翘了翘。她拿过酒杯冲傅玄示意,数落傅玄道,“这么好喝的酒,成亲时怎么不拿出来,害我那时出那么大的糗。” “那已经是阖府最柔的酒了,傅某不知夫人酒量如此之浅。” “说给我庆生,我的生辰礼呢?” “你不是已经看到了?” “烟花吗?” “是这座烟岚别院。” “咳!咳!这……这座庄园送我?”姜蓉被嘴里的酒呛到。 傅玄忙给她拍背顺一顺,“慢点,刚才吃肉就很着急。” “温泉庄园诶!温泉在哪?”姜蓉眼睛亮亮,抓着傅玄的胳膊问,她这辈子还没泡过温泉呢。 傅玄眼神暗了暗,伸手朝某个方向一比,“为夫带你去。” 姜蓉起身,又看了眼傅玄,虽然他正襟危坐,语气也一本正经,可她就是从他的眼神中觉察到一丝危险。 她后颈爬上一层淡粉,退后一步轻咳道,“让婆子带我去就好,你接着喝酒吧。” 傅玄已站起身,伸手揽住姜蓉的腰,“正好我有些冷了,我们一起回吧。” 姜蓉看看天,树梢半动不动的样子,她一个弱女子都不觉得冷,傅玄一个浑身似火的大男人有哪门子的冷。 姜蓉难以置信地看着傅玄一本正经地扯谎,这还是那个清冷孤傲的指挥使大人么? 傅玄脸不红心不跳地回望。 他直勾勾地盯住她,眸色深深,喉结微滚。 姜蓉被他眼中热意烫到,脸颊也升起了些热度,她垂眸看向别处,“我忽然不急了,一会再去——哎!” 傅玄长臂抄起眼前人的膝窝,拦腰把人抱起,“夫人惯会口是心非,还是去吧。” 一双璧人渐行渐远,天际一弯柳月沉沉睡去了。 ----------------- 三年后,皇帝驾崩,身为太子的五皇子继承大统,年号大庆,封傅玄为中军都督,赐忠义侯爵位,其妻为一品诰命夫人,其子傅昀为忠义侯世子。 城西开了一家叫青梧堂的慈善坊,专门收容附近的孤女,给她们提供衣食住宿,教给她们认字、算账、织锦、刺绣,待学成后送去徐家天丝坊做工,当然她们想自谋生路亦可。 忠义侯府,姜蓉坐在窗前的软塌上研究食谱,刚周岁的儿子在一旁睡得正熟,她上辈子没结婚没有孩子,不知道科学的辅食咋做,只能根据现有的,边学习边琢磨改进。 傅玄回来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副场景,他静静走过去,从身后拥住姜蓉,头搁在她肩头,“在做什么?” 姜蓉被他无声靠近吓一跳,看到是他松了口气,狠狠睨他一眼,“被你吓死了,”然后目光转回食谱,“看看给昀儿做吃的。” 傅玄凑上去啄了一下,顺了顺怀里人的头发,“他都没牙吃什么,给我做吧。” “你多大,还跟孩子抢吃的。”姜蓉白了他一眼。 “唔,也不是没抢过。”男人的目光落在姜蓉胸前,神情暗了暗。 姜蓉没听懂,疑惑回头,顺着他的视线看向他目光落点,脸轰的烧起来,她挣开身后那人的怀抱,把人往外推,“没个正形,快去洗澡,一身汗脏死了。” 傅玄半推半就起身,起身低头闻了闻自身,“有吗?” “我说有就有,快去!”姜蓉举着书,大有他再不去就拿书砸他的意图。 把人赶走,姜蓉摸了摸仍有些烫的脸,无奈笑笑,转身继续看食谱了。 微风轻拂,不忍扰到这一室的静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