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劫缘印》 1. 楔子 东土辽阔,其北疆有大毅玄国,山环水绕,沃野千里,常年百丈万步不闻烽鼓,好一处如梦似画的锦绣河山。 在大毅,如果要说一位叱咤风云的人物,自然少不了宫江隐,她是大毅玄兵各部的总将,手下率领的直属军队名为凤御军。 这位巾帼枭雄是个神话,因一场“极夜之战”一战成名,终成名将,并在第二年总将的大选中比武大获全胜,最终登上总将之位,带着她手下的凤御军一齐叱咤于整个毅国。 何为极夜之战? 这要说到当朝玄帝登基二十年,暮族人暴动。 暮族人居于大毅北部的蒙北,体格庞大,全民皆兵,其谋反架势之大,让毅国都城一度陷入困境。 而正是在此绝境下,宫江隐以一己玄力释放,将逼至城门之临的暮族大军尽数碾为齑粉。 没有人会不喜欢美谈,这不,除夕伊始,毅国都城盛京内的潜梦戏楼,正在说书的宋清阁就在讲这段佳话。 “诶诶诶!这段我知道!相当有名啊!当时足有数千暮族大军围在盛京城门之下,大毅的其他军队沿路上与之交战数日,却没有一个能击垮他们的。” “这很正常,暮族人全民皆兵,又身强体壮,不谋反则已,若真造起反来,的确难以平息。” 听见台下席中有人这么说,被打断的宋清阁在台上一合折扇,寻着声音望去。 潜梦戏楼是圆形布局,中央红池供着强劲的玄力场,氤氲透红的烟雾裹住玄力,将石制桌椅尽数托于空中飘浮,在戏楼内上下飘了整整八行带底儿桌椅。 这布局倒是充分利用空间,就是找人有点费眼睛,宋清阁瞟了半天才锁定了声源。 未待他一言,其他人耐不住了:“她自己一个人?数千大军?我没记错的话,总将大人的封韵牌应该才化到‘攻师’级别吧?” “对啊,这才是第三级,就猛成这样,难怪人家能当上总将。” 大毅玄国重修玄术,所谓封韵牌,乃是玄术修至足强之时所化法牌,修玄术者多,可精通至化出封韵牌者却过不了半。 而拥有封韵牌者,也是分着等级的,分四级:疗人、控者、攻师、法长。 顾名思义,一级疗人,即治疗,靠玄力治愈伤口,毫无攻击性,若非医者,这张封韵牌也不常用;二级控者,即控制,化出此牌者即可以控制特定物。 三级攻师,即攻击,以玄力冲波作武器进行攻击;四级法长,即法阵,这便是众人可望不可即的,操纵法阵等玄力场。 虽然宫江隐小小年纪就化出了两张封韵牌,但当时毅国各将领中,达到控者级别的近乎全部,更何况,宫江隐的控者封韵牌,所控物是水,相比于其他将领的控物,水就显得有点轻柔了,所以想要出头还是有难度的。 而变局就发生在,极夜之战,盛京城门之前,十万敌军似乌云催压而临,正是在此千钧一发的时刻,宫江隐化出了自己的第三张封韵牌。 也就是攻师封韵牌。 据当时凤御军中玄兵所描述,当时城门外方圆百里皆被红色玄力所裹束,乌云诡谲,血云撕裂夜的纯黑,玄气似血丝,围拢至牢笼,爆破为终,血河为果,十万敌军被撕裂成残体,盖满荒野。 “欸,你可别忘了,总将大人今年不过二十出头,在百官当中,这可是年轻一辈儿了,照她这个水平,化出法长的封韵牌不是早晚的事吗?” “百年来,除了已故的邱灯国师,还没见过谁成了法长呢。” “后生可畏啊,后生可畏……” 台上的宋清阁听至此,合扇再度开面,露出楼阁墨图,“此话不错,这极夜之战,不仅是一代枭雄成名之战,更是千古后史书光辉一笔啊!” 宋清阁一边说,手里还不忘把茶水往嘴里送:“等来日,宫将军能化出法长封韵牌,那我们大毅必然无所畏惧四海为臣世间称霸容不得一丝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 众人:? 宋清阁双目圆瞪,却是说不出一句话来了,因为口中的茶水,突然在他口中来回翻滚。 见他神色大变,那暴动的茶水再度平息,滋溜一下直奔喉咙,给宋清阁呛得一顿猛咳。 宋清阁嘴中难闲,手也胡乱把茶杯撇到台上盖布方桌上,趁着一口水工夫迅速踏至台边:“咳咳咳今天,咳咳,就先说到这,预知咳咳咳后事如何,请听下回分解……” “啊?这就结束了?”“这才刚讲不久啊?”“所以总将大人后来怎么样了?说完啊倒是。” 宋清阁感觉自己距离仰头撅过去只差一个脑蹦儿,心道祖宗您可别总将大人了,得亏这帮龟孙后脑勺没长俩眼睛,不然这会儿,你挖了它们的心都得有了。 宫江隐的控者封韵牌控的是水,刚刚那突然在他口中乱搅的茶水,不是她的杰作还能是谁? 宋清阁离开台上后,一步俩凳从后台溜到看客席,整个看台席受玄术所控,进入此域轻轻一蹬身体便可轻浮起来,一顿左右张望后,他飞向了最角落那座。 座上人生得高挑,乌黑长发披肩,可发尾却是红色的,那是极夜之战之时,因为释放玄力过多而被她自己的玄力反噬所致,虽未伤身,但自那之后,头发就变成这样了。 她身着黑色宽袖长袍,肩上雕着银色狮面纹,袍子穿得松散,边缘被石椅兜起,露出长袍下交叠的两条无处安放的长腿,低跟黑靴擦得明亮,尽数反着周遭光线,修长的右手食指戴着一枚粗银戒,此刻那手指正在石桌上不失韵律地轻点,趁得手背骨节愈发清晰。 宋清阁飘到那人桌旁:“总将大人。” 闻言,一股水流腾空而起,精准落进对面杯中,宫江隐在前额 碎发中抬起目光,颔首示意他坐下。 别因为宫江隐生得高挑而忽略她的脸,此人的长相那是举国公认的好看,顺着稍挑的眼尾看去,可以看见她发亮的红色眼瞳,近看如同上品红玉石被揉碎于眼中,整张脸美感而不失武将的攻击性。 可这人脸再怎么好看,也耐不住五官从哪个角度看过去都让人觉得疏离。 和外表相符,宫江隐此人不爱说话,也不喜热闹,平日里没办法从她的眼神里捕捉到什么情绪,如冰鉴烈酒,虽然狠戾却又寒冷。 整个总将府除了她自己,只有宋清阁这么一个会喘气的生物,虽说宋清阁顶着管事之名,但一年到头除了负责总将大人的三餐也没什么其他的活,难怪宋清阁清闲得屁股长毛,跑出来戏楼里说书了。 但是现在宫江隐可不止一人,她身边还坐着两人,是她的两位副将,裘锦添和鹤权尧。 裘锦添头发微卷,高扎马尾,身着青衣,额前绑着两条紧挨着的青绿色绳状抹额,他的声音来的比人快,看见宋清阁就连忙招呼:“宋老您来啦!快,快来坐。” 鹤权尧则在一边给宋清阁斟茶,嘴角扬起的同时两边脸颊露出两个酒窝,不上战场的时候,鹤权尧穿着轻松的的蓝白色宽袖,与其说是副将,倒不如说像是一家闲散的公子哥。 “大人,您这扎根在营里的人啊,难得出席此地,看来这一年,当真战事稀少,是个太平年啊。” 宫江隐听了宋清阁的话,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没有回答。 “但愿,”宋清阁说道,“新的一年,可将太平延续吧。” 半年后,西北边疆,宝鸡城。 夜晚的平漠往往透露着寂静。 清脆的脚步声在暮色中响起,一位在绣楼加点晚归的绣娘提着篮子嗒嗒慢跑。 “诶?”忽地,她注意到不远处的平地上,仿若站满了一群统一打扮的人。 奇也怪哉,这大半夜的,怎的还有这么一群人站在这里,看打扮,倒像是军队里的人? 绣娘耐不住好奇,缩在不远处的草丛后多看了几眼,便觉得更奇怪了,她盯着他们这么久,这些人居然一动都不动?连一句话也不说。 她轻着脚步,缓慢走到了离她最近的一人面前,果真如此,就算有她这样一个大活人走到他们面前,这些人也毫无反应。 可她还没来得及再仔细看看,她面前的那人却先一步有了动作。 他张开夸张的血口,瀑布一般的黑色液体从他的口中倾泻而出,尽数喷在了绣娘脸上。 绣娘接连不断的惨叫声彻底打破了夜的寂静。 只见诡异的黑斑从液体的喷溅处迅速蔓延,逐渐爬满了绣娘的全身,绣娘惊叫着捂住脸,谁知下一刻,她脸上的碎肉摇摇欲坠,掉落于地。 “啊啊啊啊啊啊啊!!!” 2. 走肉 也不知是不是宋清阁的话发挥了反向作用,除夕后不到半年,属于西北宝鸡城的号角声隔空响于盛京,这是对总将发出援军请求的意思。 宝鸡城驻守军队的将领名叫李粼,与宫江隐私下关系还算不错,他虽然带兵不久,却也不是轻而易举就能被打败的软骨头,就算偶尔吃了败仗,也不至于直接对驻守都城的总将提出援军请求。 据报来的消息称,此次带兵攻入宝鸡城的靖国将领,是来自于靖国陇南城的辜御琛辜将军,此人的名字宫江隐有所耳闻,算不上猛将,但宝鸡与陇南相邻,是毅国与靖国的接壤城池,是为国界。 宫江隐作为总将,驻军于都城,若四方对总将直属军队发出援军请求,其风险程度定是已拉到了极端,有这种情况,宫江隐便会直接带着凤御军从“勿暮门”穿过,迅速行至当地。 勿暮门的作用就如同时空门,这两年,毅国耗费了巨大物力人力,才在盛京城造出来这么一座,为的就是这种各方急需援军的紧急情况。 宫江隐到达勿暮门的时候,凤御军众人已经披坚戴甲地候在门前,而他们的腰间,都插着一把晶蓝色的刀刃,此物名为冰晶刃,是毅国玄兵的专属武器,供尚未化出攻师封韵牌玄兵所使用。 密钥受玄力所托而轻跃起,飞至中心的留白处,清脆的声音回荡,平野尽显空旷,密钥插入,勿暮门那个圆形的石制门被漩涡形状的青白色覆盖,以宫江隐为首,凤御军众人随即飞进漩涡之中。 勿暮门传送过程中,众人会经过一段玄力包围的幻路。 玄力在身侧流泻,愈发接近终点,幻路的边缘愈发清晰,终处以黑洞为结,继续前行,潜入那一片墨色,狂风劫着冰冷刺骨的痛感奔涌而来。 凤御军众人近乎屏气,感受到前临惊险带来的失重感。 等一下?勿暮门对面又不会通向悬崖,为什么会突然失重? “将…将军,我我怎么感觉我有点飘呢?”裘锦添的声音在一旁响起。 下一刻,随着黑洞被逐渐清晰的实景所代替,全体凤御军就都明白了。 为什么会感到失重,因为勿暮门另一边通向的,居然是半空中。 换一种说法,就是现在宝鸡城一片荒野空地上的半空中,正悬浮着一个巨大的漩涡洞,而这个洞里,即将下饺子一般噼里啪啦地掉出一堆人。 而这半空之下,肉眼可见,平地上已经列布了遍野的玄兵,看装扮,那里应当是敌军,也就是辜御琛所带领的军队。 这个开场真是惊险又奇特,裘锦添和鹤权尧心道。 不对,这是重点吗?! 李将军这是出现了操作失误还是怎样?!为什么要把勿暮门的出口调到了这种鬼地方。 纵然凤御军的作战能力不容小觑,但那也不至于直接把他们扔到敌军的脑袋顶上啊。 宫江隐手指微动,红色的玄力以迅雷之速,出现在她的周身,化出攻师封韵牌的人,可以操控玄力本身来拖动自己飞行,她微微一正身,稳住了半空中的步伐。 虽然凤御军着实被空降敌军这个出场震惊了一把,但由于身经百战,还是迅速调整了状态,冰晶刃一齐抽出,立于足下,踩着刀身稳稳落于地面。 而下一秒,凤御军的冰晶刃毫不留情地打在平野的敌军身上。 可令他们更震惊的是,面前辜御琛的军队挨了他们这么一刀之后,竟丝毫反应都没有。 或者说,眼前这一群人,根本就是定在原地不动了,纵然他们已经被冰晶冻住了半身,也毫无反应。 宫江隐眉间一紧,手势变换,随即凤御军众人穿插着落进辜御琛的军队之中,立在他们面前,才看清不对劲,这些玄兵从头到脚皆是无血色的死白肤色,眼神空洞。 鹤权尧手指触碰到眼前敌军的颈侧:“宫将军,他们,好像都已经死了。” 凤御军其他人也纷纷表示不解,道:“什么情况?他们怎么死了?还有我们为什么打这儿被送出来了?这么随意的吗?李将军他们呢?为什么不在这里,他们不会已经打完了吧?” 自打经历了半空的出场仪式,裘锦添早已憋了一肚子问题,现在更是一头雾水。 宫江隐看见自己面前的人打扮格外突出隆重一些,想必他就是这些玄兵的将领辜御琛,可辜御琛现在也和他的军队一样,像是一具没有温度的躯壳,没有丝毫的生气。 就在这时,宫江隐突然发现,辜御琛的颈侧,开始涌现出一大片黑色斑块,且正在以极为不正常的速度继续扩散。 “躲开!” 晚了,擦着这句话的边缘,异变发生,那群早已结束生命的玄兵,突然从口中呕出一口黑色的粘稠液体。 而这些液体,尽数吐在了面前的凤御军的各位玄兵身上,更诡异的是,这些液体居然渗进了坚硬质密的玄甲中,直逼肌肤。 凤御军众人只感觉到自己的身上被液体所淋,紧接着便是骤雨疾风般速度传来的剧烈瘙痒。 再然后,他们惊恐地发现,他们的颈侧亦蔓延出了诡异的黑斑。 他们近乎绝望地意识到这是毒。 最糟糕的事,莫过于他们中了毒。 因为大毅有一种东西叫:驱毒雾。 驱毒雾位于大毅边疆,将大毅之境围成这一圈,它是天然形成的,其作用就是将感染了毒物的人们驱出大毅国境。 浑浊的雾气在凤御军四周展开,朦胧至浓郁,无形的推力渐趋主导,未及众人做出反应,突然加大力度,粗暴地将凤御军所有人卷入空中,猛力向国境之外推动。 飓风响在耳侧,众人在狂风中翻滚,短时间内的巨大挪移直击脑髓,冲得人脑内翻腾倒海。 最后一阵冲力打过,将凤御军众人狠狠砸在山坡之上,众人终于得了机会,可以喘一口气了。 抬头一望,尽是陌生的场景,果然,此刻他们已经被推出国境了。 他们是从宝鸡城被驱毒雾推出,毅国国境外,离他们最近的城池,便是与宝鸡紧邻的,靖国陇南城。 “我们这是中毒了,宫将军,现在该怎么办?”得了喘气的机会后,凤御军中有人问道。 “对啊宫将军,这下连大毅都回不去了,我们该去哪?这毒怎么解?” “宫将军,您没事吧?现在怎么办?”鹤权尧能更理智一些,放心不下宫江隐这一边,赶紧询问道。 他一走近便看见,此时宫江隐的颈侧也和众人一样,开始出现了黑斑。 “你们没觉得不对劲?”宫江隐问道。 “对!我感觉刚刚一直不对劲,李将军绝对不至于给我们从半空中扔下来。”裘锦添也赶紧跑过来回答道。 “小点声,”裘锦添这人的嗓门不是正常人的耳膜可以承受的,宫江隐提醒了一句后又说道:“我们中毒以后,驱毒雾马上就把我们推出来,可辜御琛他们呢?” 对啊,他们中了这个稀奇古怪的毒,立马就被驱毒雾连滚带爬地推了出来,可为什么这个毒的携带者——辜御琛他们现在还在宝鸡城那边待的好好的呢? 驱毒雾所驱逐的是带毒之人,连被毒死的尸体都不会放过,可驱毒雾却无法驱逐出辜御琛的军队,就只能说明,他们携毒而来时,那些人压根就不是真正意义上的人了。 宫江隐深吸了口气,转动了两下食指的银戒。 裘锦添注意到她的动作,问道:“将军,您这是要做什么?” “问问起事者。”宫江隐顶着一张棺材脸回答道。 于是一眨眼的工夫,起事者李粼收到了来自总将大人的关切问候。 “勿暮门?什么勿暮门?”李粼的声音顺着银戒传来。 宫江隐的银戒虽不知来历,但它可不单单是饰品,它还有一个特殊功能,是用于远程传音。 “援军请求?我没有发出过援军请求啊。没有,我确定没有,总将大人,我可以肯定从始至终,宝鸡这边都没有什么敌军侵扰,更没有发出援军请求。” 但是出于安全考虑,不久后,李粼还是快马加鞭带着军队前去了辜御琛军队的所在位置。 “总将大人,我已经到了你们说的地方,看见辜御琛那些人了。” 平野上,甲片于碎阳中散发着橘金色,李粼示意 后方玄兵停下,孤身一人走至为首的那一排敌军,后方玄兵保持神经警惕,准备随时把李粼拉回原地以防被毒物侵袭。 李粼带了几名军医用“疗人”封韵牌检查了好几个玄兵,一人盯准一位敌军玄兵,食指点于此眉间。 过了好一会儿,听完军医告诉他的结果后,李粼的眉头瞬间起皱,“总将大人,凤御军怕是会有点麻烦,那些玄兵喷溅到你们身上的黑色液体就是毒液,以我军医师的认知之内,还从未见过此类毒物,怕是靖国那边新出现的毒物。” “但是我们也并非毫无收获,刚刚也发现了点东西,辜御琛的军队之所以没有被驱毒雾推出,是因为他们只是灌满了毒液的空人皮。” “不过这也不对劲,”李粼此人一向冷静,很快发现了问题,“人皮怎么会自己移动呢?我还从未接触过这种邪术。” “据说陛下刚刚南下归来,我一会儿便启程去告诉他这件事,总将大人,您那边怎么样?用不用我现在派人过去助你?” “别过来。”宫江隐直接否定。 李粼也反应过来,现在这个情况,纵使他派人跟过去,也没法把凤御军接回毅国,照样会被驱毒雾拦在国境外,而且现在凤御军所中之毒依旧未知,他们贸然闯过去,甚至也有可能跟着遭殃。 宫江隐贵为总将,她的存在被无数人盯着,若是此番中毒被驱出毅国国境的事情为他人所知晓,后果也不堪设想,此事暂时不能闹大,只能私底下秘密告知毅国玄帝。 既然毒是在靖国新出现的,那解药自然也逃不出靖国,现在宫江隐那边唯一能做的,就是赶紧找到解药,才能尽快回到毅国去。 “好,如若总将大人有需要我帮忙的,我马上便会派人过去,我这边得查清楚,是谁往宝鸡塞了这么大一个乱子。”李粼那边说道。 “哦对,我刚刚才想起来,前两日来宝鸡的过路商队,说靖国的陇南城内新发现一种稀有药果,陇南城就是辜御琛镇守的地方,药果生在古树之上,这古树叫什么我记不清了,但它长得极为特殊,整棵树都是倒着长的。” “也就等于这古树树根朝天而生,树枝和果实伸进地下。据那个商队所说,这古树的药果包治百病。当然,我也只是随耳一听,商队的话不一定是真的,总将大人还是万事小心为妙。” “嗯。”答应了一声后,宫江隐断开了联系,银戒里的声音停了下来。 凤御军被推到陇南城后也没有停留在原地,而是顺势来到靖国的陇南城郊,这里属于辜御琛军队的军帐列满荒野,是他们暂时蔽身的好地方。 一个小玄兵跑过来道:“宫将军,检查过了,跟您说的一模一样,辜御琛的军营现在一个人都没有,我们应该可以在那安顿。” 宫江隐点了点头,示意身旁的鹤权尧可以动手了。 鹤权尧看出宫江隐的意思,指尖蔓延出晶蓝色玄力,发动了自己的“控者”封韵牌,他所控制的,是人的外貌。 玄力颜色渐深,随之起效,在场凤御军连五官带衣服全部发生了变化,幻化成了刚刚在大毅国内见到的、辜御琛军队玄兵的模样。 “将军!我准备好了。” 裘锦添把手上黑斑裹了个严严实实,套上他平日喜爱的单薄细纹青衣。 相比凤御军其他人的满身黑斑,裘锦添现在的情况还不算惨不忍睹,想必毒发也是最晚,跟着宫江隐出去找解药最为合适。 现在中毒面积较大的已经听军医安排,提前送入了一个帐子里集中处理,鹤权尧得留下控制好所有人的外貌。 鹤权尧一边忙一边抽空调侃道:“老裘,有一说一,不是我不信你,这偌大的靖国,解药也不一定就能在陇南城找到啊,你和宫将军打算怎么找啊?” “鹤权,这你就不懂了,多亏我爹酷爱四处奔波游山玩水,才让我知道这些,这靖国的陇南城,哪一家的戏楼最受欢迎?” “戏楼怎么能和解毒扯上关系......哪一家啊?” “解家,同时他们也是陇南城的本地世家,不过这不重要,重要的是他家戏楼的名字,仙毒妙解阁。” 3. 妙阁 陇南城内,楼宇鳞次栉比,亭阁在玄力场中矗立,轻缦游绕于灯火之映,夜幕渐深星河欲摧,玄场四通八达,自山郊河畔汇聚,通达街路之心,陇南的城中是一片镜湖,水力供奉,千万玄力交缠着,于湖上勾出悬浮的陇南城标。 解家家大业大,仙毒妙解阁近乎遍布全城,但是每一家都不算冷场,毕竟他们家戏楼这个玩法着实少见。宫江隐和裘锦添行至这里,随意找了个桌子坐下后,就见得台上走来了一位解家家仆打扮的人。 “诸位客官安静!且看我仙毒妙解阁今日之新奇玩法,千回斗转!老规矩啊各位!赢者才有机会向我家先生求药解毒。” 台上的人正说着,身后的手下就把几十个铜球一齐端到了桌前,台上人手一挥,几十个较小的石粒从桌内飞出,进入一个被两半分开的空心铜球中,随后铜球合并,混入众多铜球之中。 台上人手上一挥,一瞬间铜球皆被做了消音之法,避免在场人依声寻球。 “诸位,谁有眼力把装着石粒的铜球再度找到,谁便是今日赢家。” 在座众人大多为达官显贵,穿着珠光宝气,衣冠云集,鸣珂锵玉,来此也大多只是图一乐子,不是为了求药解毒,听闻此,皆屏气凝神,一旁倒茶的家仆都轻了力。 下一秒,那些铜球就被玄力托起,随后飞速在空中飞舞旋转。 台下众人纷纷瞪大了眼睛,心道这上哪看得清去?! 任那些球来回转了不知多少遍,台上人终于收了玄力,铜球被整整齐齐地在台前列出一整面,如同商铺的货台。 台上的人深吸一口气,道:“那么,在座各位,哪一个铜球才是......” 他话音未落,就听得台上突然“咚!”“咚!”两声。 两个声音几乎同时响在不同的铜球上,是有人将桌上的石子弹到了台上,砸中了台上的其中两个铜球。 速度之快,惹得全场哗然。 “哦,这么快,”台上人一边笑着,一边把那两个铜球从众球中抽取出来,“是哪两位选了这两个球?” “将军将军,叫您呢叫您呢快站起来。”裘锦添急忙告诉自家将军,很明显,其中一位就是他们将军宫江隐了。 不上战场,宫江隐不再高束头发,依旧纵容着它披散于肩,身着黑色宽袖,在众目睽睽之下站了起来,冷目回敬。 台下也纷纷议论道:“欸,这姑娘生得真够好看的,就是面生。”“长得怎么这么高啊?咱家少爷都没她窜得这么猛吧。”“另一个是谁啊?” 裘锦添也想问这个问题,哪个自不量力的跟他家将军选了不同答案,以他家将军的眼力水平,根本不可能看错,另一个人不是奔着丢人现眼来的吗。 正想着,真的有另一个人直起了身子,裘锦添尚未看清来者是谁,一阵笑声先进入了耳膜。 裘锦添有些出乎意料,他很难想象有朝一日,能从一个姑娘嘴里听见如此潇洒的笑声,他只感觉此人并非市井之人,更像立于山水之间的流连侠客。 那人一边缓缓站起身来,言语间透露着的笑意已然浮越于表,“这位长得甚是好看的姐姐,真是难得,我好久没有见过能和我同时给出答案的人了,厉害,不论结果如何,这声敬意我还是要表示一下的。” 宫江隐终于看清了此人相貌,一袭白色衣袍,袍摆镶着金边,领口并未紧束,半披的长发被一根金色发簪轻束起前半段,那发簪看着价格不菲,它的尾部是方形的配饰。 她的衣袖下滑皱于小臂,一手白玉色折扇,另一手手腕上缠了几圈很长的佛珠,其貌甚佳,一见便知是沂水舞雩之人。 这姑娘的打扮与声音实在相符,她天生浅瞳,佳若金色琥珀,脸上未加胭脂水粉,脸色却依旧透白,分明不是笑唇,却在嘴边悬着一笑,笑得不似蜜饯,倒像一眼清泉。 说话间,裘锦添居然感觉自己有点心慌,不知为何,此人虽然生性貌似随意洒脱,可这么看过去,她给人的感觉却出奇得可靠,她刚刚选的那个球,不像是随意之举。 “欸?这不是姬语嫣嫣姑娘吗?!” “那位姑娘外地来的吧?居然敢和姬语嫣比?” 台下人群中有人对宫江隐说道:“这位姑娘,你可要小心了,姬语嫣她啊,可是我们陇南城的名人啊,我们这一带的戏楼常客里边,没有一个赢得过她的。” 又有一位女子在台下附和道:“当初王家那个大少爷,拿着一半家底,嚷嚷着什么比不过她誓不罢休,结果呢,整个陇南的戏楼搏坊比了个遍,全被她赢了个精光。” 此话一出,台下哈哈大笑,又有人边笑边说:“到最后啊,还是王老爷出手拉他回去的,回去之后,差点没把他儿子打个半死。” 完了,裘锦添听了这话,感觉自己心里更虚,他家将军的眼力他当然是相信的,可他们将军不喜热闹,以往从不来这类地方,姬语嫣却是戏楼的常客,想让宫江隐此番比过一个身经百战还百战百胜的人,的确有点儿玄乎。 “咳咳,”被遗忘的台上人终于插上一句话,“那么二位,接下来就是决定输赢的时候了。” 他行至宫江隐刚刚所选的铜球面前,双指一弹。 随着哗啦一声响,铜球破裂,刚刚那一堆石粒顺着碎片尽数掉落下来。 裘锦添兴奋地一下子从座上跃起。 台下也纷纷惊叹道:“我的天,还真选对了!”“这姑娘厉害啊!” 欢呼的同时,台下也有不少看热闹的人,转身看向姬语嫣的方向,道:“那嫣姑娘这次,是失算了?” 台上人想必也知道姬语嫣的名声,也着实惊了一把,“哦,着实难得,看来今天的赢家就是......” “稍等,”姬语嫣脸上表情未变,手间一转,折扇随之展开,扇面被灯光照出白色细闪,“我刚刚选的那个,不妨也打开看看?” 台上台下都蒙了:这是什么意思?姬语嫣的表情与语气都过于坚定,不论看还是听,都令人信服,听闻她一言,尽管赢局已定,宫江隐和裘锦添心里依旧紧了一下。 难不成这场比试真的有问题? 百事客为先,台上人也依了她指尖再次一弹,铜球再次破裂,众目睽睽,百光集聚,众人纷纷瞪大眼睛,只见那破裂的铜球中...... 掉出来了寂寞。 以宫江隐为首的众人:“......” “诶呦,果然没有,”姬语嫣本人倒是一点儿没有被影响:“既然如此,我甘拜下风,愿赌服输,这位姐姐,厉害。” 宫江隐:“......” 不过这场闹剧过去也就过去了,宫江隐很快便带着裘锦添跟着台上人的步伐走到后台,去找所谓的他家先生了。 这位神秘的先生名叫花锦刑,此人的脸被雪白的胡须遮了近乎一半,眼睛却精神得很,宫江隐刚走进去,看见那张脸,一阵书生特有的文学之气扑面而来,步履不自觉地跟着放轻。 花锦刑懒得睁开眼睛,只是微微眯起一只。 宫江隐刚一走进来,高挑的身子虽然大部分隐于松垮的宽袖之内,花锦刑依旧从她眉眼间透出的丝丝杀气中,看出这是习武之人,以至于他眉间一紧。 在听完宫江隐对于毒状的描述后,花锦刑喃喃地道:“你是说中毒后会长出黑斑?虽然听着耳熟,可这染毒的方式着实是有些独特,透着衣服都能沾上毒液,以老夫的认知,大靖尚未有此类强毒吧......” 这是意料之中,宫江隐本身也就是抱着尝试的心态来的,既然解决不了,只能先和裘锦添去找所谓药果了。 宫江隐道了句谢,正欲问一下关于药果的事,却被花锦刑打断了:“哦对了,老夫想起来了,前些日子,也有一人前来询问老夫,当时他描述的,和你刚刚所说的现象几乎一模一样。” 宫江隐问道:“此人身在何处,您可有印象?” “当时他哭得不成个样子,说了一堆老夫听都听不懂的话,只听懂了一句什么‘我们锦树村’之类的,应当是锦树村的人吧,锦树村就在城南森林中,应当不难找。” 整个过程,裘锦添一直在旁边叉个手吊儿郎当地站着,看见自家将军站起来,立马调整仪容,人模狗样地站在原地。 宫江隐道:“去城南,锦树村。” 锦树村果然名副其实,宫江隐和裘锦添到达那里的时候,从天向下俯视明显感觉到楼阁逐渐被青树所代替。 陇南城仿若没有将锦树村囊括在内,这座村子与这片繁华城池格格不入,灯火阑珊皆被搜刮进城池之内,徒留下一片的青色,万物皆暗。 二人打眼一望,未至戌时,整个村子已然闭门关窗,他们已经知道锦树村此刻存在同样的中毒者,本就打算谨慎行事,关闭门窗的很有可能就是同样中了毒的。 现在可好,全村整齐划一,四面八方地凑过来告诉你:我有毒。 “算了吧,将军,要不我们随便敲门一家得了。”裘锦添在身后说道。 宫江隐未说话,以颔首作答,希望他的运气能好点。 这村子不仅迎客态度整齐划一,外形也是死气沉沉得整齐划一,裘锦添一边往村子深处走,近乎用尽毕生胡诌八扯横蒙直撞的玄学能力,才终于挑中了一处稍微不太一样的“风水宝地”。 宫江隐近乎无语地听他叭叭什么这地方,立于群树之间难得的一片空地,没有树木枝叶遮挡,绝对是阴中存阳,虽然大晚上都是雀黑一片,但是总之,它它它阳就对了! 很快裘锦添就在自己心里狂扇自己大嘴巴子:阳你个头。 因为还没等他们敲开这个风水宝地的门,门先自己开了,某人的笑声再一次从门内再次被解放出来,姬语嫣一边笑一边大打开门:“没事没事,小兄弟你继续说继续说,风水宝地阴中之阳,随便再夸点嘛,你刚刚说的这些我可太爱听了哈哈哈哈......” 宫江隐、裘锦添:“......” 等他们走进屋才发现,姬语嫣这房子里并非只有她一个人,这窄小的屋内,还站着另外一个姑娘。 相比于姬语嫣,这位姑娘已经端庄出了天际,泛粉的浅棕色长发,里衣是轻便的淡粉色的长裙,外披的粉袍在她走来的同时向两侧延伸,展开的袖口和衣摆好像一朵盛开的花,她的眼睛细长,因为生来就是笑相,不仔细看的话,还会以为她在眯眼。 “卿秋染,”姬语嫣走过去问道,“药果被你放哪里了?我忘了。” 卿秋染立马转身,递来药果的同时,还不忘行个迎礼。 宫江隐的回礼还算顺畅,倒是裘锦添被搞了个猝不及防,手忙脚乱地回礼。 巧了,李粼所说中的药果,居然也长在锦树村。 “村里人管这毒叫斑毒,你们也是因为它来的吧?”姬语嫣已然安坐于桌前,沉声说道。 “锦树村药果取之不尽,你们拿走倒是能挺一段时间,可这不是长久之计,药果只能延缓,不能根除毒素。” 姬语嫣说着,手掌展开的方向冲向卿秋染那一边,而后道:“我俩本来也只是慕名前来游赏,谁知道这一呆就走不了了,我们两个也被引入了锦树村中,结果这一整个村子基本都是中了斑毒的,都得靠着药果活着。” “可延缓多久?”宫江隐问道。 “不知道,其实斑毒在这村里已经传了将近一年了,嗯,原本住在这村里的人比你们现在的情况严重多了,你去看看就能看出来,现在大多已经没个人样了。” 如果一年就能被折磨得没个人样,那凤御军的处境就十分危险了,宫江隐和裘锦添的脸色已经极其不好看了。 裘锦添又问道:“嫣姑娘,那除了你们两个以外,都只是锦树村内的人染毒吗?” “怎么可能,”姬语嫣笑道,“ 这一年还跑出来不少外来染毒的人,都久住在这里了,全部都是仙毒妙解阁引来的,解家家主是掌管陇南城的玄官,不然你以为他们为什么要在陇南开那么多解毒阁?” “哦对,”姬语嫣打量着宫江隐的眼神带着几分说不清的情绪,停住了一会儿后才道:“我这儿药果这边倒是不缺,要多少自己拿吧。” 宫江隐道:“多谢。” 想要凑齐所有凤御军的人数,姬语嫣那边所有药果翻十倍怕是都不够,于是裘锦添以挖果子为由,和宫江隐再度走出了门。 说是挖果子,其实走半天一棵古树都没见到,更别说挖了。 裘锦添跟着走了几步后,宫江隐一个手势示意他停下。 裘锦添一惊,随后也谨慎起来:“她们有问题?” 宫江隐轻摇了一下头,随后说道,“陇南城内有一个染毒的村子,如果你是陇南人,会怎么做?” “我?”裘锦添一愣,“当然是能避多远避多远啊,毕竟这斑毒可是人传人啊,估计还得闭门不出呢,万一出门就碰上一个村里人呢?” 可刚刚陇南城内那片灯火通明的繁荣街路却不一样,那里人山人海,人群毫无顾忌,就好像陇南并没有什么斑毒一样。 或者说,那些人本就不知道,他们陇南的锦树村有什么斑毒。 “对啊,”裘锦添渐渐地也明白了过来,“有些村民现在都没个人样了,也就说明了药果没法根除斑毒,相比于延缓,根除不才是中毒的人想要的吗?那他们还有什么理由继续呆在这里?” 况且,就算没法根除,每天跟一堆没个人样的村民在一块,瞅着不别扭吗?为什么外来中毒者不选择带着一大包药果离开,好去找根除的方法呢? 还有仙毒妙解阁,按照刚刚姬语嫣的意思,它是因斑毒才被解家人开得遍布全城,既然知道斑毒这回事,为什么刚刚那个解毒先生花锦刑却装傻说自己并不知道斑毒怎么解?反而只告诉了宫江隐锦树村的事? 还是说,姬语嫣的话有另一层意思? 只有一个解释。 首先,解家人的仙毒妙解阁的确因斑毒而起,却并非是为了解毒,而是为了把中了斑毒的人引入锦树村。 裘锦添问道:“可他们为什么要怎么做?” 宫江隐道:“是此地玄官为了掩饰此城的疫病。” 裘锦添听闻此,恍然大悟,道:“斑毒这种疫病,解家人并没有找到解毒的办法,所以只能利用仙毒秒解阁把中了毒的人引入锦树村,用这种强硬又直接的办法把此事压下去。” 一个城池如果疫病泛滥,等玄帝怪罪下来,责任最大的不就是掌管此城的玄官吗? 而掌管此城的,正是解家。 锦树村处于深林之中,陇南城将锦树村排斥在外,是一个藏匿病患的好地方。 这个开满全城的仙毒妙解阁,好巧不巧,也是解家开的,这其实也是解家姥爷为了洗脱自己的责任的其中一环。 仙毒秒解阁是如何引人进入锦树村的?我们可以推导一下整个过程,一个人中了毒,而这个毒却从未见过,看医,医也看不明白,服药,药也没有用,而这黑斑越是严重,这人也是心燃急火。 这个时候,万般无奈与恐惧之下,突然听说了什么仙毒妙解阁,是官老爷家开的,还巧设障碍说什么只有赢者才能见到解毒的先生,如此高级,这位解毒先生定是顶级大师,才有此等排面。 想必解家的家仆也会在这个陇南城游荡,把那些中了斑毒的人一个一个引到仙毒妙解阁,以便他们行事。 把中毒者笼来的解家手下,需要提前告诉台上人中毒者的长相,台上人就直接点他起来要他参与进游戏,让他们成为去见解毒大师的人。 而解毒的大师但凡碰见询问斑毒的,就会玄乎地指了一处什么锦树村,用一套诱人的说辞引人入村,譬如刚刚告诉宫江隐他们的锦树村有类似中毒现象。 因此,仙毒妙解阁也只不过是以游戏的名义,筛选出疑似中了斑毒的人,再利用大师的说辞把他们引入锦树村。 而解家最终目的,就是把关系到斑毒的人都引到锦树村中。 “刚刚进来的时候我就发现了,整个锦树村的半空之上,都笼罩着一个'封禁玄力场',应当是解家设下的。”宫江隐说道。 封禁玄力场,会将场内的东西与四周景物同化,达到隐形的效果;因此当人走进来的时候,不会感觉到任何异样,但是等你想出去的时候就不一样了。 既然是封禁,等你想要出去的时候,无论怎么绕都只会在玄力场内部徘徊,如同在荒漠绕圈一般,根本出不去,这个玄力场将村子的内部封锁,只能进不能出。 如此这般,解家也就达到把所有中了斑毒的人引入锦树村、再一齐囚禁在村子里的目的。 可能在解家认知中,这些中毒的人一旦在陇南城中全部被抹去,就没有人会知道陇南曾经出现过什么斑毒,那么解家家主,这个掌管陇南的玄官,自然可以洗脱自己的过失。 “解家这么做,也是够绝情的,”裘锦添正说着,给自己吓了一跳,“将军,我们现在岂不是也被困在封禁玄力场里了?凤御军其他人怎么办?鹤权尧能撑得了多久?我们现在,还能不能出去了?” 宫江隐还没来得及回答他,裘锦添突然又有了疑问,道:“等等,宫将军,如果进了锦树村的人都出不去,那嫣姑娘她......是怎么出去的?” 好问题,姬语嫣可不仅是出去了,她老人家还悠哉悠哉地玩遍了陇南所有戏楼搏坊,还能每晚悠哉悠哉地回来倒床上睡觉,好像这个村子的斑毒是摆设一样。 她是怎么做到的? 宫江隐指尖萦绕着红色的玄力,她也不知。 突然,他们听得一道残影自后方草丛中沙沙作响,还未待转身,一只枯瘦如柴的手直奔两人的方向而来。 4. 鬼村 这两位都不是拖沓人,宫江隐闪身避开的同时,裘锦添手中闪现绿色的玄力,他的控者封韵牌所控制的东西正是“火”,在他的操控下,火光瞬间包裹了朝他们袭来的那只手。 “啊啊啊啊啊!!!”近乎褪去人味的嘶吼声穿透耳膜。 裘锦添定睛一看,是一位陌生男子。 “别乱动!”裘锦添另一只手亦被玄力覆盖,他厉声道:“你是谁?要干什么?赶紧回答,再发疯,我可不保证这火会继续这么小!” 那陌生男子看见裘锦添手上的玄力却突然大喜,大抵是以为此人是什么精通玄术的大师,他喊道:“大师饶命,大师饶命,大师!求求你!求求你了!救救我!救救我啊!!!” 两人总算看清男子现在的情况,披着一头枯草般的毛发,浑身的衣物被撕得满是开线与破洞,双颊下凹,两眼浑浊,更诡异的是,透过破碎的衣物可以看见,结着血痴的黑斑已经蔓延了他的全身。 想必他应当是锦树村村民。 既然是村民,就没必要使用武力了,裘锦添一转手,火光熄灭,村民刚刚被烧的手上,已然被褪去了烧痕。 “大师,救救我,救救我吧!我被这毒折磨了一年多了,您帮帮我,我真的忍不了了!”村民跌落在地上,近乎抽搐地向二人爬来。 裘锦添虽知道他不好受,但此刻也不知道该如何解释,只能说:“不是,您先等会儿,我们俩也不知道怎么解毒好吗,您先冷静......” 话声被打断,村民继续喊道:“救救我!救救我!我让你救我!你们为什么不救我!” 那村民早已丧失了理智,只自顾自的嘶吼,指尖扣在泥地里,向前爬行时,尖锐指甲拉出一道长口,“你们不救我!你们不得好死!你们都去死!都去死!!!” “镗!”村民应声而倒,原来是一串佛珠自他头顶砸下,他被砸晕了。 “又发疯。”一袭白衣出现在倒下的村民后边,姬语嫣的目光在宫江隐身上停留了几秒后,才重新捡起自己扔出去的佛珠。 “诶呦,长青!你怎么跑这来了!”与此同时,姬语嫣身后,一个女子带着一大帮人,火急火燎地跑到这边来,急是急,但也不算慌,看她的样子,好像已经习惯这个男人发疯乱跑的日常了。 女子跑过来红着脸解释道:“这是我夫君长青,他中了毒以后就开始发疯了,刚刚差点伤到你们,真是不好意思。” “楚云啊,那倒是你想多了,”姬语嫣一边转着佛珠一边说道,“这两位可伤不到,我刚刚若是没提前出手,他现在就不仅仅是晕过去那么简单了。” 女子连忙道:“没伤到就好,多谢嫣姑娘。” 宫江隐和裘锦添看见,眼前这一群人,无一例外,基本都是被黑斑侵蚀了大半的脸与脖颈。 裘锦添低声问道:“嫣姑娘,这些人是?” 姬语嫣解释道:“基本都是村里的人,也有一些外来人士,刚刚来接她夫君的那个姑娘叫楚云。” “除去引来之人,斑毒因何而起,尚未得知?”宫江隐终于说了句话。 “可以啊,看来这位姐姐猜到解家引人入村的事了,”姬语嫣笑道,“不过你问的这个问题,我还真不知道,想必解家也不知道,好端端的一个村子,怎么就染上毒物了,还搞得他们要这么大费周章地掩盖过去。” “不光是他们,我们自己也不知道啊!”面前的这群村民中有人听见姬语嫣的话,跟着喊道。 人群中有人附和道:“对啊,我们当初就是一觉醒来,整个村子就都长了黑斑。” “请了医师过来,干治还不见效,急死人了!” 人群中又出现了女子的声音:“我们本来想跟官老爷说,让他来帮帮忙,结果谁知道刚一报上去,他就把我们村子给封起来了!” 果然,宫江隐刚刚说的没错,这村子上方真的罩了一层封禁玄力场。这些村民明显已然积了一堆怨气,一触即发。 闻言,楚云也是心急如焚,道:“我丈夫在家一直发热,无论用什么办法这毒也不见消,现在我们连村子都出不去,谁不着急啊!” “对啊,”旁边一个男子也愤愤地道,“我媳妇在家都哭成泪人了,这黑斑硬是长了满脸!谁受得了啊?” 这一堆人,基本都是一个清醒的背着一个昏迷状态的,看来他们应当都是同病相怜,家里都有一个两个被斑毒折磨得心神不正常的人,和长青一样大半夜出去发疯,他们这才不得不出来寻人。 当然,某位此刻还在悠哉悠哉扇扇子、心大可容天的祖宗除外,她要么就是嫌屋里太闷,要么就是觉得夜黑风高适合出来浪,总之,她可以忽略不计。 “好在苍天有眼,“楚云说道,“让我们村子及时长出了药果,才没有让斑毒蔓延得那么快。” 宫江隐听到这句话,问道:“药果是在你们染上斑毒之后长出来的?” “是啊,而且......而且正好是我们中毒当天开始!对对对,我记得,正好是中毒当天我们发现的,树根朝上树枝朝下的树太少见了,所以我们村子所有人都印象极深。”楚云连忙回答道。 原来如此,如果真的是这样,那些结着药果的树,树根朝天倒着长就不是巧合了。 “宫将军,您想到什么了?”裘锦添凑过去小声问道。 姬语嫣仿若早就猜到了,唇边出现一抹笑色。 倒是村民们情绪比较激动,纷纷问道:“大师,您有什么法子?” 宫江隐不太习惯这个称呼,而且她本就生得高挑,这些村民得仰视她,这么一堆人一齐凑上去,从她的角度来看,就跟地上突然长出一堆人脸蘑菇一个效果。 宫江隐目色移开,偏头道:“要先解开锦树村的封禁玄力场。” 裘锦添也明白了过来,道:“哦,我想起来了,封禁玄力场生效时,它的边缘会伴随异像发生,而且会与正常现象恰好相反。” “比如,一棵树,树根朝上,树枝在下。”姬语嫣插了一句话。 众人一惊。这么一说,那些结着药果的倒着长的树,其实是封禁玄力场的手笔。 姬语嫣仿佛也对于玄力场有所研究,道:“如果想解开封禁玄力场,首先得确定这个玄力场的范围。” “范围?既然异像都发生在玄力场边缘,那就直接找所有倒着长的树,再连成一条线不就是玄力场范围了吗?” “不一定,原本有树的地方的确会倒着长,可万一这个地方原本没有树呢?”姬语嫣反问道。 裘锦添一愣,此话也有道理。 楚云现在特别怕这三位突然不说话,急忙说道:“结药果的树,要往外走才能找到,要不……往外走看看?” 村民们急忙把手里拎的背上抗的不清醒的中毒家人纷纷安置到家里,宫江隐还顺带用水绳绑住他们做了层防护,随之一行人上了路。 往锦树村深处走的时候,明显能感觉到树木逐渐繁茂,枝叶遮挡,将暮色碾得支离破碎。 “大师,到了到了,我看见树了!”人群里有人说道。 人群中有人兴奋道:“这么乍一看,好像真的可以连成线啊。” “别光看,”姬语嫣在一旁调侃道,手中的佛珠一抖,那一串佛珠竟变成了一条金色细链,“来个人,帮忙连上。” 村民们这才回过神来,迅速牵起那细链。 那细链应当是有探寻玄力的能力,接触到那些倒着的树时,自己就捆绕了上去,随之继续拉长,被村民们继续拉向下一棵树那儿。 这一切有条不紊,本应顺利地进行。 直至他们发现,一段距离过后,面前的树不见了。 这锦树村深处,居然有一片不生树木的荒地。 村民们惊道:“怎么突然没有树了,这下,这下可怎么办啊?” 宫江隐单膝触地,根据身后树木排列往前推测,触了一片地方。 随后一转头,裘锦添手中玄力涌起,一团明火便送了过去。 在火光的照射下,众人看见,这片荒地上,遍野尽是发黄的干叶枯草,而此刻宫江隐刚刚触到的地上,却出现了一条绿色的草坪,是亡氛中一片独立的生机。 原来如此,寸草不生的荒地上突然出现了草坪,那条绿色的草坪正是属于此地的异像,也是玄力场的边界。 村民也明白了过来,纷纷喊道:“原来如此,这一条草坪颜色不一样,是绿色的,把细链放到它上方就可以了。” 姬语嫣本来一直在旁边安静地揣着手,听见他们的喊声后,嘴里低语了一句:“怪不得。” “什么?”一个声音从面前传来。眼前由于发呆而重影模糊的场景骤然清晰,对上宫江隐的红色瞳孔。 “没什么。”姬语嫣表情未变,应付着答道。 “你来寻过此处?”宫江隐指的自然是封禁玄力场的边界。 “是又如何?”姬语嫣注视着对方的脸笑道,“这位姐姐,别因为好看就持靓行凶,我的确来过这里,但你也看见了,空手而归。我一个人来,哪会像现在这么顺利?因为我学术不精啊。” 宫江隐默默退后了一步,没再接话。 在他们的带领下,众人走过了这片荒地,再度回到树林中间,继续绑那些倒着长的树。 直至暮色褪去,层云渐明,金链的两头绑到了同一棵树上,金链表面一束光缕突现,而后光明便笼罩了金圈之内。 玄力场的边缘,此刻已经被彻底圈住。 村民们继续问宫江隐:“大师,现在怎么办啊?” “向里走,去封禁玄力场的中心。”宫江隐最排斥和太多人挤在一起,所以在不需要跟人脸蘑菇们讲太多关于玄力的东西时,她选择了话能省多少是多少的老办法。 于是蘑菇们完全不过脑子,直接一股脑向这个圈子的内部走去。 不久后,他们就明白为什么要先找玄力场边缘了。 村民们发现,他们走着走着,就开始不由自主地向外靠,那条金链子愣是陪伴了他们一炷香,若不是姬语嫣的金链附着的玄力一直将他们慢慢地向内推,估计猴年马月也到不了中间。 又走出一段距离后,宫江隐停了下来。 “在这停下,”宫江隐对村民说:“剩下的你们不用跟着。” 谁知这时候,村民们看着不断靠向村子内部的路,居然说道:“啊?大师,你们不用我们跟着吗?” 裘锦添愣道:“不然呢?莫非你们想跟着?” “对……对啊,”一个村民打断道,“这毕竟是我们村内的事,我们跟着也是义不容辞啊。” “对啊,大师,我们帮不了什么忙,但也不至于添乱,”另一个村民也跟着附和,“我们进来也是为了快点解毒啊,人多力量大嘛。” “这......”裘锦添回头望向宫江隐,看见宫江隐摇头后,正欲开口劝阻。 此刻,人群中一个灰色眼睛的男子却替他们开了口:“哪有那么多义不容辞,我同你们说一说封禁玄力场的历史,你们就不想进去了。” 宫江隐、姬语嫣、裘锦添一齐朝着那位灰眼男看了过去。 灰眼男此刻就在锦树村的村民中,站着继续说:“它最初的创造者乃是近百年历史中唯一一位法长封韵牌拥有者,当今毅国玄帝曾经亲自选中的国师,邱灯国师。” “据说邱灯国师小时候经常被独自关进密室,半天也不给放出来,那个时候邱灯国师还小,怕黑也怕一个人,对于密室便有了阴影,所以他借此为题,研究出了封禁玄力场。” “正是因为他小时候那些关 于密室的不好的回忆,封禁玄力场从外部看只是封禁,其实啊,它内部中心的幻象超级恐怖......” 大抵是为了迎合气氛,说时迟那时快,灰眼男的话还没说完,一股呛人的雾气把众人裹挟。 一口气没喘的工夫,一个冒火的飞石落到了灰眼男脚边,灰眼男眼疾手快地对着燃火的裤腿一阵乱扑,才得以熄灭。 突然,地面开始抖动,剧烈抬升,把众人如同颠锅里的炒菜一样颠飞又摔落。 众人抬头一看,迷雾消散后的迷境之内,天空已然红得如火翻腾,而他们面前,原先的平地上竟赫然耸立着众多透黑楼阁,幽黄色的灯火顺着帘子泄出,迎面呈上阴森的冷风,擦荡着衣边。 村民们险些被吓得原地猝死,他们现在明白为什么宫江隐不再让他们跟着走了,眼前这些阴曹地府般的诡异楼阁,岂是他们能受得住的。 奈何玄力场不听他们的解释,一股疾风将他们撞进最近的阴楼内。 他们进来以后才发现,这座楼内不是空的。 刚进门,村民们就看见几个身着黑披风的人的背影映入眼帘,披风连他们的头一块盖住,从这个方向看,也只能看出他们普遍拥有高大的身子骨。 然而等这些人转过头后,村民们皆是倒吸一口冷气。 那些人在黑披风中露出的脸,皮肤被削掉,只是一坨脸型的烂肉,鲜红的血肉未减生气,没有了皮肤的遮挡,脸上的肉看上去不太结实,摇摇欲坠,好似随时都会掉落下去一大块儿。 宫江隐马上反应过来了,如此高大的身形,不是来自军队的玄兵又能是什么呢? 眼前这些无皮人,正是被剥了人皮的辜御琛的军队,原来他们被剥了人皮的肉身被丢在锦树村里,这才和中心的幻象揉杂在了一起。 对于蒙在鼓里的村民们而言,这是来自于视觉与心灵上的连环暴击。 姬语嫣还好,顶多皱了一下眉,其他村民就不一样了,嗷得一声给玄兵们磕了个响头。 “客官好啊。”众玄兵齐发声,好似人鬼声叠。 众人的心跳漏了一拍。 “既然来了,就随我进房间吧。”又是整齐划一的声音。 众人心跳要没了。 房间?您说这是房间?!地府的房间都没这阴间吧老哥?! 不过这事他们说了不算,几坨人形的肉身齐齐地围过来,不由分说就把村民们架走,村民猝不及防被他们贴脸,还没来得及有反抗的想法,就从头软到脚了。 这些玄兵们把村民架到了二楼的客房处,火红的灯光顺着门上的糊纸透色而临,烛影摇红;廊道内没有点灯,因而被屋内的血灯红火占了上风。 房门感应到活人气息,如饭来张口一般自如,拉开了房门。 然后众人被玄兵们直直地扔了进去。 除了宫江隐为首的三位“大师”在半空转换身姿稳稳落地,其他在半道就被吓得浑身僵硬的村民们直直撞进了墙里。 宫江隐站起身,默默地把自己旁边的人从墙中拽了出来。 这几位无皮的玄兵手气不错,把她和刚刚那位灰眼男扔进了同一间屋,姬语嫣和裘锦添都被扔去了其他房间。 把灰眼男从墙上拔出来后,宫江隐问道:“叫什么名字?” “顾……顾纤灵。”顾纤灵抹了一下脸,兴许是因为面前宫江隐的气压过低,他不由自主地结巴一下。 “你是从外面进的村?” “是啊,”顾纤灵一笑,“可以啊,这都看得出来。” 其实不难猜,顾纤灵与刚刚那些村民相比,中毒的迹象不算太深,应当不是村内的人,而且此人长得高身子壮,与那些皮包骨头的村民格格不入。 而且,他这么清楚封禁玄力场的历史,那就是比这些村民更懂得玄术,那就更不能是村里的人了。 “我是被仙毒妙解阁那帮人坑过来的,你也一样吧?”顾纤灵一扶额,“我是军中人,和兄弟们途经陇南城的时候一起中了斑毒,当初,我中毒的情况不太深,还可以到处走动,便带着几个兄弟出去找找解药,谁知道这一找就找进了锦树村,被一起封进了这村子里。” 宫江隐:“花锦刑同你说过什么?” 顾纤灵道:“他当初跟我说,锦树村有一位神医可以治这种病,我也是,怎么稀里糊涂就信了他的话了。” “其实和我一样被仙毒秒解阁骗进锦树村的外来人有很多,但花锦刑用的具体理由每次都不一样,”顾纤灵回忆道,“不过也逃不出神医妙丹奇闻异事什么的,只要能人哄骗进来就可以了。” 看来顾纤灵这个外来人士能提供的线索也不多,宫江隐问了几句后就闭了嘴,也没有再问他什么话。 不再说话后,她也重新思考了整件事。 如此说来,解家知道锦树村有斑毒不难,而解家知道了这个麻烦消息,当然会选择查看情况后第一时间把村子抹去,毕竟于他们而言,自己的名誉比几个村民的性命高贵得多。 可是问题来了。 从得知锦树村早被封禁了这件事开始,宫江隐就感觉到了不对劲。 陇南城内有药果,是李粼告诉她的,而李粼呢,则是通过过路的商队得知的。 这个商队的用词是“最近陇南发现了药果”,可药果的位置分明在锦树村,锦树村早就被封禁玄力场封住了,但凡进了锦树村的人都出不去,这商队得有多大的本事,才可以知道一个被封禁的村子里有药果? 很明显,它是被特意安排过去的,这个商队有问题。 于是,很快,宫江隐通过银戒联系到了李粼。 李粼疑问的声音从银戒中响起:“您要我查一下那个商队的来历?总将大人,您查到了什么?您是觉得......那个商队有问题?” 5. 繁灯 顾纤灵不知道自己惹了什么祸。 外边游荡的那群无皮人在门口飘个没完,还时不时发出非人的声音嘱咐客官们赶紧睡觉,突如其来给人吓一激灵,瞬间睡意全无。 要不是屋里有一个宫江隐在场,顾纤灵估计自己马上就要原地去世了。 结果事实证明,他是真的要去世了。 宫江隐盯着矮桌上的鬼烛火好一会儿,突然起身说要出去一趟,别到处乱跑,更别去找其他人。 顾纤灵脑袋嗡地一声,您这一开门,外边那些无皮人不就一股脑全进来了吗?我不去找其他人,难道我要和这堆无皮人面对面睡觉,从诗词歌赋谈到人生哲学吗? 未待顾纤灵献上一套跪地求饶抱大腿套餐,宫江隐就驾一阵疾风吹出了房门,顺带把廊道里的无皮人都点晕了。 行吧,算您还有点良心,能让我睡个安稳觉。 宫江隐行至廊道中后,顺着窗户一跃而下。 只有她一个人出来走到外面的时候,那些四面八方的飞石,就没有再出现了。 “将军,”裘锦添的声音在身后响起,他竟是也直接从楼中走出来,“现在找阵眼?” “嗯。”宫江隐点头。 不管什么玄力场,它最大突破口,就在于阵眼。 红色的玄力萦绕于指尖,在宫江隐的控制下渐浓渐褪,裘锦添跟着宫江隐来回停走,随之渐渐放缓脚步。 走了几步后,宫江隐才驻足,示意他离远点,正要向地面发力一击,却被迎面而来的沙子迷住了眼睛。 封禁玄力场没有这种能力,他们此刻好像进入了另一个空间。 视线被迷住了几瞬,再度睁眼时,眼前景象有些许熟恶,斟酌了一会儿,他们一惊,是一片夜间长街。 裘锦添惊道:“将军,这是大毅盛京城的长灯街啊!这封禁玄力场的里面怎么会有大毅的长灯街?” 宫江隐打量着四周的场景,而后道:“不,这不是真正的长灯街,这是走马灯。” 何为走马灯?每个人死之前,会过目一遍自己的一生,这就是走马灯,而玄力强劲的人,他脑海中的走马灯会形成巨大的幻境,如果怨念大,甚至可能把其他人卷进自己的走马灯。 受走马灯所致的幻境影响,原本灯火阑珊的遥遥之景被夸张化,灯火与天色被橘红代替,楼身则被纯黑染遍,而此街最为出名的盛京长灯,已然被替换成燃火的白骨骷髅。 宫江隐眉间也紧了一下。 这个封禁玄力场的内部,居然还存在着一个将死之人的走马灯。 且这个将死之人,玄力十分强劲。 那便有一个对于他们而言更简单的破解封禁玄力场的方法:能形成走马灯的亡者大多玄力强劲,那么在解开他们的走马灯的同时,还会有巨大的玄力波动,这一场波动便有很大可能直接把封禁玄力场给破坏掉。 与此同时,宫江隐身旁突然红火乍现,一张糙纸在火光湮的一瞬显现,宫江隐指尖一翻转,然后自然地递到自己副将那边。 裘锦添凑过去,看见了纸上的字后,把它念了出来:“月明伴星衍,日厉随云重,水凝携浪卷,玉树花凛然。” 裘锦添念完纸条后,说道:“将军,我有见过其他人的走马灯,是在我老家,一个精修玄术八十年的老者,他被县令误判入狱,五年后被好心人证明清白后才出狱,就差一口气吊着,就在这个时候,他也形成了这么大规模的走马灯。” “后来,还是我爹出手,帮他解开了自己的走马灯,解开走马灯之后,他才得以魂魄归西。” “走马灯从来不是自愿形成的,”宫江隐说:“修炼玄术的人,修炼得越是高超,越容易在濒死的时候,被走马灯困住,如果没有人帮忙解开,就要永远以濒死的状态留在世上。” “所以现在,这位将死之人希望我们帮他解开走马灯。”宫江隐将目光移至这条幻境里的长街。 “这个封禁玄力场可真是......”裘锦添扶额说道:“辜御琛军队的那些肉身被封在这里边也就罢了,怎么还有一个死人的走马灯在这里。” 纵使这个幻境里的楼阁浓墨重彩,但他们也不至于沦落到夜宿街头吹冷风的地步,还是得进一个“客栈”的。 于是,裘锦添又发挥了自己精通半生的算卦本领,对着一大排鬼楼一通胡诌八扯,宫江隐耐着性子,总算熬到这一套坑蒙拐骗画上了圆满的句号,裘锦添总算是选出来了一个看着没有那么诡异的“客栈”。 然后刚敲开了门,迎面撞见一袭白衣:“诶呦?这么巧啊?” 宫江隐:“......” 她在思考回去之后有必要把裘锦添这双欠手绞掉。 姬语嫣依旧摆弄着自己的白玉扇子,对着客栈前台说道:“正好正好,干脆来间大点儿的房间,能把咱们两个全塞进去的。” “那个......嫣姑娘啊,我还在旁边呢......”裘锦添在一旁指着自己小声说道。 “啊,不好意思,忘了你这边了,”姬语嫣刚刚全然未注意到裘锦添这个大活人,又竖起三根指头道:“三个人,三个人。” 随即三人转头,望向这客栈之内。 果不其然,客栈内的色调与外边不相上下,夸张清奇的配色实在不像是阳间的杰作。客栈里的“人”呢?全身上下都只是黑乎乎的一大团虚气。分明是一群鬼影。 “怎么一个正常点儿的人都没有,现在这群鬼影又是谁啊?”裘锦添低声问道:“总不会又是辜御琛的军队吧?” “不一定,”姬语嫣道:“走马灯里的东西,要么映射人的执念,要么映射人的恐惧,和封禁玄力场无关的。” 只凭这些是没办法分析出什么有用信息的,所以一行人还是选择了跟着鬼影上至二楼,但到了二楼他们才发现,这阴间景象也愈发清奇了。 二楼根本不是什么客房,分明是一堵满是灰尘的厚墙上掏了几个大洞,跟远古时期的山洞是亲兄弟俩。 里面呢,直接废物利用,用和墙体同原料的石头顺着地面雕出洞内摆设,石桌上堆着点杂七杂八意思意思,仅此而已。 而这客房没有门,房外廊道没有灯火,也就是说,他们在洞里相面的同时,旁边还得顶着个鬼气森森的黑洞,看着一堆披着披风的鬼影人裹着寒风飘荡而过。 裘锦添在吃了一惊之后,望向旁边雷打不动的两位,心中感叹还好是跟她们一起来的,如果换一个人,估计这会儿已经嗝屁朝梁晒太阳了。 这人的走马灯怎么能这么玄乎?! 姬语嫣依旧把玩着她的白玉扇子,然后一撩衣摆转身一坐:“话说,你们被拽进走马灯的时候,应该给了一张......” 话没说完,一阵疾风裹着一团鬼影袭来,直冲入房间内,姬语嫣表情未变,一偏头往旁边闪,但那鬼影仿若是有生命一样,也随之转弯,直冲着姬语嫣的方向冲去。 一阵鲜红色玄力凭空闪现,打散了那鬼影。 姬语嫣连扇扇子的手都没停,就慢悠悠坐起身来道:“哇,这位姐姐,多亏了你啊,那鬼影刚刚突然蹦出来,可把我吓死了。” 宫江隐、裘锦添:“......” 不过裘锦添很快打破了僵局,开口说道:“我之前也见过走马灯,不过很明显,这个走马灯的风格和我见过的不一样,未免太战火纷飞了。这位将死之人,难不成以前待在军队?” 姬语嫣点点头,而后道:“对了,我刚刚话还没说完,进入走马灯的时候,你们应该也收到字条了吧?关于那张字条,让我说说我的想法?那个字条有四句,我猜这四句,每句一景。” 姬语嫣说道:“所以待在房间里恐怕不是长久之计,想个法子在这个楼里转转?” “现在?” “不然呢?”姬语嫣嘴角勾着,眼神竟是静如半凝的湖水,“我刚刚进客栈也只是想看看有没有其他线索罢了,难道你会怕外边那些飘荡的抹布?” 外边的抹布......鬼影们一起咳了一声。 “二位二位,”裘锦添道:“说到这个,你们有没有发现,鬼影好像越来越多了。” 二人纷纷转过头,果真如此,不久前的鬼影只是搁三五秒单独飘过门口,可现在,那些鬼影近乎是成群结队乌烟瘴气地频繁飞过门外,门外的廊道被污浊得失去本色。 “廊道尽头那个窗户是开着的,”姬语嫣背贴门口的石壁,便于目光眺望到远方的廊道,“这么设计,是为了方便鬼影进入楼内。” “鬼影不可能凭空出现,它们从何处来?”宫江隐站起身,望着姬语嫣说道。

姬语嫣听了宫江隐的话,足足愣了一下。 倒是裘锦添在一旁嘴巴不知清闲:“这怎么能知道啊?这屋里是死角,咱们也没法到那边窗户向外看。” 姬语嫣却仿佛把裘锦添那句话当了耳边杂风,突然笑出了声,依旧是懒散而随性的老样子,她并没有在门口徘徊,反而是起身走到客房内部的石壁上,宫江隐目光一直随她而行,对她这一举动丝毫不动。 金色的玄力于指尖环绕,姬语嫣的手掌间聚集了耀眼的光芒,她把逐渐变强的光线打在石壁上,眨眼间,石壁上被烧出了一个冒火的圈子,透过这个烧出的圈子内,众人看见了外边的楼宇与高空。 原来姬语嫣的“控者”封韵牌,控制的是光。 裘锦添:“嚯!没想到嫣姑娘还有这招!厉害啊!” 三个人在洞口张望,不久就锁定了目标。 远处那色调夸张的天边,赫然立着一个硕大的漆黑色球状物,那球状物的颜色和鬼影颜色一模一样。 而此时,那球状物的边缘,就像掉入水中的墨汁一样,散出去一缕缕黑丝,那便是在向外弹射出一个个鬼影的表现。 “你刚刚那个问题问得很好,”姬语嫣看着远方的球状物道:“那些鬼影正是从那里而来,看这个形状和位置,它们应该是挡在了太阳面前。” “那边。”宫江隐的食指指向与那一处天空相对的地方。 虽然色调诡谲,但是三人大概能分辨出来那里立着一处矮山,山顶处近乎被黑雾罩了个遍,但是这大团黑雾的形状却不是球形,而是上部极宽下部突然变窄,非要给它定义个形状,它更像是一颗树。 “还有那里。”姬语嫣又指向另一方向。 这一次黑雾则是紧贴平地,静若潭水。 “这是......一片湖?”姬语嫣点了点头,印证了自己的猜想,道:“鬼影来自于这些地方,看来果真是映射了字条上那四句话的内容。” 月明伴星衍,日厉随云重,水凝携浪卷,玉树花凛然。 月,日,水,树。 现在他们找到的三个地方分别对应了日、水和树,月从他们这个角度看不见,但是一切似乎都已清晰明了。 “现在这些景象都被黑雾挡得死死的,那些黑雾和鬼影的颜色一样,想必是鬼影不希望我们发现这些景象的存在,才过去遮挡住,”姬语嫣道:“想让它们重见天日,得把那几团鬼影组成的黑雾引开。” “等一下嫣姑娘,”裘锦添冒了一身冷汗,“引开?难不成我们要把那上面所有鬼影都引到我们这边来?” “聪明。”姬语嫣打了个响指。 裘锦添再一脸懵地看向宫江隐,宫江隐微微颔首。 “可我们要怎么引啊?等一下,这外边怎么鬼影又少了?他们该不会是听懂了我们的话,又开始遮那四个地方了吧?”裘锦添再次看向窗外。 窗外那一个个鬼影,果然像是安了磁石一样,又尽数被吸回“日”“水”“树”的黑雾上,还有一些鬼影移出了他们的视线,应当是回到了“月”的黑雾上。 姬语嫣嗤笑了一声:“还能这么玩,不讲武德啊。” “从窗户引进来。”宫江隐没有说太多话,但这一句言简意赅。 裘锦添明白了过来,道:“对啊,如果这些鬼影能直接穿透墙壁,还给它们留开着的窗户干什么?把他们引到楼里,再把窗户一关,他们肯定就出不来了!” “这个走马灯里有这么多楼,关起来的地方倒是不愁,但是怎么把鬼影引到我们这边才是难事,”姬语嫣笑着将手肘搭到石桌上,而后看着宫江隐问道:“看姐姐的表情,应当是有法子了?” 宫江隐目光定住了片刻,点了点头。 裘锦添一直看着这二位眉来眼去不知道他俩几个意思,正打算插上几句,却见姬语嫣突然悬空而起,嗖的一声飞进楼内廊道,随之冲出廊道尽头的窗外,留给裘锦添一道残影。 裘锦添还没来得及从这番场景中抽出自己的神经,领子就被人拽了起来,也嗖的一声飞了出去。 这力道,除了他们总将大人,不可能是别人了。 不是!这是重点吗?! 重点是您二位这什么操作我脖子要没了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6. 血洗 宫江隐一冲出楼外,第一件事就是连发好几个小型水炮把方圆几里的楼阁门窗都关闭了。 果不其然,鬼影也感觉到了敌意,三人刚刚冲出这座楼,那四大团黑雾又飞出了几十个鬼影,向三人围去。 裘锦添下意识就想放火,可被宫江隐一把拦住,不仅如此,他还听见姬语嫣说了一句:“不够,装不满一楼。” 裘锦添心中一阵哀嚎:什么玩意?!这些还不够?还要装满一楼?! 他还没哀嚎完,就看见他们将军玄力罩住了整张手,一记水炮打在了一处空地上,随之地面惊现一处巨坑。 果然这一击下来,那四团黑雾感知到走马灯受到了威胁,又飞出了一堆鬼影,这一次飞出的鬼影明显数量倍增,黑压压得罩了半边天。 姬语嫣道:“这下够了。” 宫江隐见状,红色的玄力瞬间蔓延全身,腾空而起飞至半空,那群鬼影也迅速转了方向,随着宫江隐的方向跟飞。 宫江隐在裘锦添一脸懵圈的注视下,转身撞开了身边一座楼阁的门,虽说是撞,她并没有把门撞碎,而是飞速打开。 于是那一大堆鬼影随之跟入楼阁内,张牙舞爪地冲向宫江隐,楼阁内依|日有掌柜的鬼影,宫江隐却丝毫没有被这突如其来的“双面夹击”影响,迅速躲过几团鬼影,顺着楼梯冲入二楼。 眨眼的工夫,宫江隐已然飞至顶楼,临近敞开的窗户,一直控制着速度的她却突然加快,顺着窗户飞了出去,头也不回地关闭了窗子。 打头的鬼影硬生生地撞上了一处硬壁一样的东西,仿若气急败坏,恶狠狠地连撞了十几下,但依旧无济于事。 而随着前方队伍的停下,顶楼末端的队伍愈发拥挤,感知到这件事之后,这群鬼影正打算在楼内另寻出口,却发现其他门窗早已被关得死死的。 这一栋四层楼阁,锁住了几百个鬼影。 原来如此,靠攻击地面让这些鬼影感觉到敌意,又在他们围攻过来的同时钻进楼内,再趁他们不注意顺着窗户逃出,关闭门窗,让追过来的鬼影尽数被困于楼阁内。 裘锦添这才反应过来这二位的意思,拍手感叹道:“妙啊!” 裘锦添话音未落,身边的姬语嫣也一束玄力打了下去。 她这一下威力显然没有宫江隐刚刚那一下威力大,鬼影也没有刚刚多,裘锦添察觉到鬼影数量不够,反应也快,迅速连补了三把大火,这下,鬼影的人数可就足够了。 正当裘锦添打算看看姬语嫣怎么示范的时候,却被人一把推了出去,他一回头,却心痛地发现自己刚刚的位置已然被乌烟瘴气的鬼影顶替,而姬语嫣那边却一点反应都没有。 裘锦添一边发懵一边强制自己集中注意力赶紧逃命:“什么情况?!这群玩意儿为什么只追我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可能是因为你打得比我热情澎湃,”姬语嫣憋着笑缩到宫江隐身后,手上比了个加油的姿势:“加油小兄弟,我从精神上支持你。” 裘锦添毕竟是军队中的人,主打就是个处变不惊,反应也丝毫不亚于刚刚,飞得那叫一个耗子逮不着影儿。 只不过他这嘴闲不住的老毛病这辈子都改不了,在躲鬼影的同时居然还能和尚念经,什么诶诶诶兄弟兄弟手下留情,什么你飞慢点儿那么着急干嘛不累得慌吗,总之,从外边听起来,楼内可以说是惨叫连篇。 反正虽然稍微吵闹了点,最后裘锦添也是光荣完成了自己的使命,再次把一个楼锁满了鬼影。 从楼阁脱身后,裘锦添那本来梳的挺好的束发几乎要全散了,也不知是累的还是吓的,魂魄出窍一般一口接一口喘着粗气道:“不行了嫣姑娘,这次真的该你了,让我缓缓让我缓缓……” 就算他不说,姬语嫣也打算动手了,冲着地面就是一记猛攻。 等到她遛完一圈鬼影回来后,众人抬头看向那四处黑雾的所在地方。 三次把几百只鬼影关入楼内后,那四团黑雾当真皆缺失了一小块,露出来了原本“日”“月”“水”“树”的形象。 既然如此,只要重复之前的办法,直到把所有的鬼影都锁进楼阁内,就能露出被挡住的四处地方了。 等三人再度轮了一遍,再次轮到姬语嫣的时候,她引着新一批鬼影进入一个楼阁,可正当她准备开始加速狂飞时,却迎面撞见一个女人站在掌柜旁边,好像是正打算入住客栈,此时此刻正诧异地看着她:“语嫣?” 此人不是别人,正是楚云。 姬语嫣愣了一下,她怎么也在走马灯里? 还未待楚云询问姬语嫣为何会出现在这儿,她已经被姬语嫣眼疾手快一把薅住脖领子冲向二楼...... 总之,当姬语嫣薅着楚云冲出来的时候,这倒霉孩子气都要自己断了:“不是,姬语嫣,拽着人脖领子飞这种事你是跟谁学的?不会换个地方拽吗想勒死我?” 姬语嫣扑哧一下笑了出声,道:“你觉得我是跟谁学的呢?嗯?” 听见这句话后,宫江隐嘴角抽动了一下,而后把头扭到了另一边。 楚云连喘了好几口大气总算是缓过来了:“你们怎么会在这儿?” “这话应该我问你,”姬语嫣回答道,“你怎么能到这儿来?” “你以为我想来?”楚云脑袋连大了两圈,“我在客房待得不踏实,想着去外边看看,不知道怎么着就进了走马灯里来了!” 姬语嫣愣了一下:“哦,原来如此……” 楚云心中诧异程度依旧不减:“所以你们现在在干什么?” “楚姑娘,你还是别管了,你应付不了这些的,”裘锦添在避免触碰到她身体的情况下把她叫到一处隐蔽的角落,“总之,你老老实实站在这儿保命就好了,剩下的交给我们。” 楚云虽然是凡人之身,但是不耽误她省心,一听裘锦添说不用她操心,她还真就一点没操心,在一旁静静地观看这三个人又把几百个鬼影引入一栋楼,锁了起来。 那四大团黑雾的缺口,肉眼可见地变得越来越大,直到最后,黑雾彻底散去,露出了原本的日月水树。 日月被岩浆一般的红黄混色侵蚀,水则是黑漆漆一片浑浊,树的枝叶 也早已枯萎,如此种种,倒是融入了走马灯中的破败之景。 可现在明明字条中对应的四个景物都出现了,走马灯却依旧毫无反应。 “现在这又是什么情况?”裘锦添问道,“四个景现在都露出来了,走马灯为什么毫无反应?难道那张纸条的意思,不是要我们把四个景象露出来吗?” “会不会字条上给的不是这个意思?”楚云抢先问道。 “不会,”姬语嫣答道:“如果这四处当真与字条不联系,那为什么还要让鬼影挡在它们面前?走马灯之所以没反应,我想是因为那四句其实没有完全还原。” “居然还没有还原?”裘锦添瞪大了眼睛,“可那四句还能有什么东西没还原的?” “你想想,那字条上的第一句月明伴星衍,如果单说景象,除了有月字,还有一个星字,可现在摆在我们面前的只有月亮,月的周围连星星的影子都看不见。” “第二句日厉随云重也是一样,有一个日字,还有一个云字,可现在我们只能看见太阳,却看不见云。” “原来如此,那岂不是后两句也一样,水凝携浪卷,有水,有浪,可现在我们面前的湖面风平浪静,哪里来的浪?玉树花凛然,有花,有树,可现在我们面前的树已经枯萎成这样,哪里还会开花?” 这字条上的字,单靠引开鬼影根本没法还原。 这不合常理,走马灯会困住亡者的魂魄不能转世,所以大部分亡者都会希望别人解开自己的走马灯,已达到放他自由的目的,所以刚刚的字条不可能无解。 姬语嫣突然说道:“我想到一个问题,这些鬼影人的存在既然是为了阻止我们的,那他们为什么不仅要遮挡在四处景象前,还要分出一批留在楼内的走廊来回飘荡?” 刚刚他们还坐在第一间客栈里的时候,那一群鬼影一直在廊道游荡,真的没有其他目的吗? 莫非,那些鬼影是在保护走廊里的什么东西? 话说回来,那楼阁的一楼明明足够宽阔,可一上到二楼,空间就变得十分拥挤,墙壁比一楼要厚上许多,这样的设计也不对劲。 也就是说,二楼走廊的墙壁里,藏了什么东西。 “想要进到楼内凿开走廊的墙壁倒不是什么难事,”听完姬语嫣的分析后,裘锦添说,“可是现在,几乎所有的楼里边都被我们锁着鬼影,如果我们现在再打开门,那些鬼影不就一股脑地全冲出来了吗?” “小兄弟,请问是谁告诉你想要凿开墙壁就一定要从里边了?”姬语嫣摇头笑道,“难道在外边向里挖,就挖不到墙壁里藏着的东西了吗?” 说着,她行至他们刚进入走马灯时进入的第一家楼阁,飞至二楼没有安排窗户的一侧,金色玄力于掌心汇聚,一团强光色调渐强,在抚上墙壁的一刻,边缘燃着金色杂焰的焦黑洞口被灼烧出来。 姬语嫣再次使用了自己的控者封韵牌“光”。 当被烧开的洞口达到房门一般大时,姬语嫣空出另一只手攥成拳,在洞内的空间一敲。 一面埋藏已久的铜镜自洞内脱落,坠于地面。 7. 阴风 “铜镜?”裘锦添眼疾手快,率先跑到那面铜镜旁边,转头看见天上的太阳,用铜镜对着它照了照。 楚云身为凡人估计没见过这等场面,指着铜镜惊叹道:“你们快来看看,镜子里的东西!” 原来,众人的肉眼中明明是烈日当空,而在镜子中的太阳周围,则被层层云雾缭绕。 日厉随云重。 “成了!”裘锦添兴奋地用拳头击入另一手掌心。 原来如此,要搭配上墙壁里的铜镜,才可以还原出字条上的四句话。 于是,在姬语嫣就近取了四座楼壁内的铜镜后,四面铜镜完完整整地摆在了地面上。 “依字条的意思,”姬语嫣从地上拿起一面铜镜解释道,“这四面铜镜,要同时照到日、月、水、树四个景,才能真正还原四句话。” “那不巧了吗?一人拿一个铜镜的话,我们四个人正好。”裘锦添迅速往他们四个人手里挨个儿塞了个铜镜。 于是这四个人干脆根据就近原则,宫江隐对着水,姬语嫣对着月,裘锦添对着日,而楚云则是一脸懵地被推到那棵枯树面前。 四面铜镜一齐照下,宫江隐余光瞥见,自己的铜镜中的场景已然出现变化,现实中那静若明镜的湖水面,映在铜镜中,却变成了携带惊涛骇浪拍入河岸的海水。 就在这时,裘锦添道:“那个......是我的错觉吗?刚刚我这里的风有这么大吗?” 姬语嫣:“这恐怕不是你的错觉......” 她话音未落,伴随着飓风恶鬼咆哮般的降临,四个人被这阵邪风侵袭,双脚已欲离地,于此同时,那几栋锁着鬼影的楼阁的门窗也被狂风怒扇,似乎下一刻就要再度大开。 “看住那些楼的门!”姬语嫣在风声中喊道,“别让鬼影跑了!” 那些门窗如果被风刮开,里边的鬼影必然会尽数冲出! 在狂风翻滚的间隙,宫江隐左手一挥,面前湖水被她控制着升起,几十根水绳横空而出,受她所制,那几根水绳迅速飞到刚刚关了鬼影的酒楼那边,每栋酒楼四根水绳,将每层的门窗死死捆住。 而她还未来得及腾出右手,就和半空中同样被风卷得到处乱飞的另一个人撞在了一起。 因为身高的差距,那人的脸正好埋在宫江隐肩窝里,飞舞的长发刮蹭在宫江隐毫无遮挡的侧颈上。 对方细软的发尾打在侧颈皮肤上,这种感觉异样却又缠绵,宫江隐搂住怀里那人的同时,不自觉地偏开头让脖子挪开了几分距离。 很快,她感知到了狂风中的其他两个人,便又用了两条水绳将剩下两个人一起推了过来,待四人相距足够近,一面水膜护在四人周围。 在水膜的保护下,四个人也终于能短暂地喘一口气。 楚云大概是从头到尾最懵圈的,她一边嘶嘶地揉眼睛,一边吐槽道:“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哪里来的妖风非要把人刮上天,我从来没见过这么玄乎的走马灯!” 而裘锦添那边,好不容易把眼睛里的沙子清出来,看见的景象就是:此刻他们总将大人和姬语嫣几乎毫无缝隙地贴在一起,二人的长发还因为风向的原因互相交缠着,而此刻,她俩好像还没有半点儿分开的意思。 虽说姑娘间关系好点儿好像都会这么干,不稀奇,但这事若发生他们将军这种平日里连和别人搭话都懒得搭的人身上,就足够稀奇了。 而且可能是因为她们两个人的身高差距很适合拥抱,裘锦添见了此情此景都忍不住心生一股怪异之感,不知脑子里哪根筋断了,便带有提醒意味地咳了两声。 听了他这一声咳嗽,她们两个才松开了在对方身上的手。 姬语嫣嘴角抽动了一下,似是要像平常一样挤出笑容调侃几句,可最终,她还是将自己的发尾抽出,只说了句:“谢谢。” 宫江隐的手在侧颈上抹了一下,摇了摇头表示没事。 而后,四个人才把目光移到水膜外的狂风上,宫江隐玄力运转,以水流压制着狂风的风力,水膜的狂风肉眼可见地变得愈发弱势。 “这阵风太强了,不像是寻常走马灯该有的力量,”姬语嫣抬起头道:“我怀疑是这个走马灯的主人,生前的控者封韵牌控制的是'风',他有意阻拦我们解开走马灯。” 在听见这句话后,裘锦添愣了一下,而后转过头看向宫江隐道:“控制的是风?那,那不就是......” 可裘锦添转过头却发现,此刻宫江隐的目光注视着面前的狂风,仿若已经想到了什么。 控者封韵牌控制的是风,巧了,在他的印象中,的确有一个人符合这个条件。 那便是宫江隐的师父,曾经在大毅闻名一时的隋将军隋殇音,在毅国民间,她与玄帝傅鸿、邱灯国师并称为武界、权界与文界的“三圣贤”。 可若是提起隋殇音,大毅之人的第一反应,往往并不是她的战功怎么样,而是:隋殇音?那个曾经的大毅第一美人? 的确,在宫江隐移入大众视线之前,她真的是大毅第一美人,想当年隋殇音还年轻时,在大毅境内的追求者可以排满整条长灯街。 可旁观者不知,她那美貌根源,是流淌在她身体里的、千年难遇的“美人血”。 美人血的宝贵,不仅在于它可以保人永远年轻貌美,更在于它可以保人百毒不侵百病不扰。 虽说宫江隐得叫隋殇音一声师父,但隋殇音其实也没有机会教导她太长时间,隋殇音早在十三年以前,就辞去玄官之职,销声匿迹了,宫江隐对于她的印象,也停留在十三年前。 因何辞官? 那是因为十三年前,毅国西北长安城发生了长达数月的动乱,隋殇音奉命前往西北御敌,谁知她不仅没有镇压起义,反而导致了长安城的失守。 虽然其他西北地区将领费尽心血挽救,但最后也只是保住了自家的领土,毅国也永远失去了长安城的主权。 长安城身处西北边疆,它是边城,亦是大毅西部大门“门栓””,自打长安城失守,“门栓”被大大松动,以至于时至今日,玄帝傅鸿依旧为西北边防操碎了心。 隋殇音的战败,让毅国西北边防大打折扣,也是在长安城失守后,她于长安城城门前亲自毁掉了自己的“攻师”封韵牌代为谢罪,又回到毅国都城历经三个时辰作为失守惩罚的酷刑,玄力受损,满身重伤,她在万人朝堂亦然辞去官职,从此销声匿迹。 可消失已久的隋殇音,为什么现在会出现在锦树村?还在锦树村身死,形成了这样一个诡异的走马灯? “可这不正常啊,嫣姑娘,走马灯的主人难道不希望我们帮她解开走马灯吗?”裘锦添还是想不通,“她刚刚给我们字条当作提示,不就是希望我们帮她解开走马灯,好放她的魂魄离开人间去转世超生,可她现在为什么又要用封韵牌阻止我们?” 在他们的疑惑间,水膜外的狂风彻底被宫江隐压制了下去,水膜带着他们飞到地面,随着一声清脆的破裂声,四个人再次拿着铜镜跑向日月水树那四处地方。 “将军!”裘锦添刚跑了两步就又喊了起来,“不好了,看那些酒楼!” 宫江隐自然已经看见了。 狂风怒号踏着哀歌,没有被水绳死死护着的那一众酒楼高墙破裂成几个碎块,重重砸在前方,墙壁化作齑粉,被裹挟着直冲云霄。 那些被裹入阴风中的酒楼散架后,一阵阵黑雾如海浪般翻涌而出。 是那些鬼影! 可别忘了,除了他们刚刚关了满满当当的鬼影的十几栋酒楼,其他酒楼也是有些许鬼影留守 的,刚刚那狂风把其他酒楼吹毁,那些鬼影也跟着一齐流了出来。 这一流出,鬼影们就不约而同地向那四处景象飞去,看它们的架势绝对是要再度遮挡,必须赶在他们遮挡之前用铜镜照出这四个地方。 宫江隐赶在所有鬼影的前面拿出了铜镜,直直对上远方的太阳。 姬语嫣一个箭步行至湖水旁边,举起了铜镜。 由于楚云身为凡人不会飞,裘锦添就踩着冰晶刃逆着风飞至“月”的位置,用铜镜对准了它。 见他们三个人都已经来到了自己的位置,裘锦添赶紧回头看看楚云那边的情况,他看见楚云正在往“树”的方向走,而她身后的那些鬼影已经近在咫尺,时间不能耽误! 裘锦添远远喊道:“楚姑娘,麻烦走快点!不然来不及了!” 楚云遥遥地点头答应,真的加快了脚步,快速跑到那棵枯树旁边,拿出了铜镜。 可她刚拿出铜镜,下一刻,那铜镜就被她摔碎在地。 “你......”裘锦添拿铜镜的手惊得一滑,镜子险些脱手而出。 楚云在众人的目光中转身,远远看见天上,只能看见宫江隐黑发在狂风中乱舞,让她看不清她的表情。 那些鬼影与宫江隐近在咫尺,而只要这些鬼影碰到她,她就会被马上清出走马灯。 “也罢,”她向着天上的人说道:“江隐,你不该来这儿。怎么偏偏是你来救我了呢?” 可突然,那些鬼影定在了宫江隐面前,而最近的那一个,距离宫江隐鼻尖的距离不过半指! 随之,伴着鬼影此起彼伏的惨叫声,鬼影们全部消散了。 “怎么回事?”楚云吃惊地转过身,却发现远方的姬语嫣正举着两面铜镜,一面面向她自己那一边的湖水面,而面向楚云的这一面,映出了枯树的景象,而那棵枯树在铜镜中,却被繁花所围绕。 楚云把她刚刚摔碎的铜镜和姬语嫣手中的比对了半天,惊道:“是你!” “是我,”姬语嫣笑道,“你不是楚云,而是这个走马灯的主人吧,若非我留了后手将自己平日用的铜镜拿来充数,这会儿估计已经被赶出走马灯了吧。” 她说话的时候,宫江隐和裘锦添从空中降落,与此同时,四周那些色调诡谲的景象开始淡化和褪去。 只有走马灯的主人,才可以利用魂魄在走马灯中给自己幻化出其他人的外貌。 “其实你从一开始就露馅了,”姬语嫣道:“楚云对于玄术一窍不通,她压根不会知道走马灯是什么东西,可你刚刚一出现在我们面前就开口说走马灯,所以我才觉得你不是楚云。” 当然不是楚云。在听了姬语嫣的分析后,宫江隐和裘锦添就已经清楚了,她既然是走马灯的主人,那她分明就应该是宫江隐的师父隋殇音啊。 正因为隋殇音是这个走马灯的主人,所以她在这里才可以自由变换自己的模样,才会在刚刚变成楚云的模样,在走马灯中走动。 她怎么了?经历了什么?曾经的毅国将领,怎么会死在靖国的一个偏僻村子里? 随着一声巨响,环形尘土飞扬而起,既而扩向四周洼地,强大的冲力将三人托起,再度睁眼时,三人已然处于锦树村内那一片森林之中被群树包围,身后系在树干上的金色细链光芒依旧。 “封禁玄力场被解开了?”裘锦添愣道。 “嗯,”姬语嫣道:“我们刚刚在走马灯里那么一闹,用玄力来回打,估计一不小心把阵眼给打散了,封禁玄力场也就跟着被解开了。” 裘锦添哈哈笑道:“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毕竟,”姬语嫣笑着打断了他,转头看向宫江隐:“在极夜之战以一敌众的毅国总将,玄力自然强劲得很,我说的对吗?这位……姐姐?” 8. 母河 宫江隐转过头,眼里已然多了几份说不出的情绪。虽然裘锦添这一路都在将军长将军短的,但这世界上的女将并不少见,她从未觉得会在他国被人认出身份。 不过,眼前这位突然叫她“总将大人”的姑娘,恐怕是个例外。 而站在宫江隐身边的裘锦添也有些手忙脚乱,嗯嗯啊啊了半天想要给他们将军找补,却被姬语嫣当头一棒拦住了:“小兄弟,你不用跟我解释这些的,几年前,我有幸见过总将大人的脸,她既然长了一张如此好看的脸,我又怎会认不出来呢?” 宫江隐沉默了几秒后道:“可我对你......” “对我没有印象?”姬语嫣笑着反问道,”那也很正常,想必总将大人此生见过的人多了去了,怎的会专门记住我一个。” 宫江隐注视着她,正要开口说些什么时,却听得远方传来了此起彼伏的叫喊声:“大师!是三位大师!”“大师你们刚刚去哪儿了?”“大师啊!那都是什么妖怪啊张牙舞爪的差点吃了我啊!” 是那些一起进了中心幻境的村民,封禁玄力场此刻已经被解除,幻境也随之消失,他们也得以摆脱了那些瘆人的“客栈”。 裘锦添深知宫江隐一看见这么多人围过来就头疼,赶紧迎了过去:“各位冷静各位冷静!玄力场已经解开啦,不会出事啦,各位各位!别挤,有话好说啊喂喂喂!” 楚云看见姬语嫣,也走了过来问道:“语嫣,你们去哪了?我们的毒是不是快要解开了?” “快了吧,其实刚刚,你还在无形之中帮了个小忙。”姬语嫣笑道。 这话楚云就不明白了,她一个在玄力场里和房门相面到天荒地老的人士,在哪里无形中帮的忙。 姬语嫣念她听不懂,索性没有作过多解释。 而裘锦添那边就不太乐观了,他只身一人迎着村民,村民们过于热情又七嘴八舌,不出几秒就险些被人潮给挤死,最后实在迫于无奈,只能回头跟宫江隐和姬语嫣求助救自己于水火。 宫江隐平日里不爱说话,也不怎么和人打交道,一时想不到什么劝他们的话,便直接问出了心中疑问,道:“诸位是否知道隋殇音?” 她这一句话刚问出口,众村民就瞬间安静。刚刚赶到的楚云也吃了一惊,姬语嫣听见隋殇音的名字,就大致想起了她是宫江隐的师父,而后她看了看村民们的表情,道:“看你们的反应,这就是认识了?” 村民们踌躇了几下,愣是没憋出一句回答。 姬语嫣转过头问宫江隐:“难道隋殇音就是刚刚那个走马灯的主人?” “嗯。”宫江隐应了一声。 村民们没有听见她们的对话,他们都没有从刚刚的惶恐中缓过精神,沉默了好一会儿才有人唯唯诺诺地问道:“隋殇音?她,她回来了?” “这是什么形容?怎么搞得跟恶鬼索命一样,”姬语嫣道:“难不成你们招惹过她吗?” 站在她面前的楚云却发话了:“语嫣,你的意思是我们现下中了斑毒,都是因为隋殇音吗?” “那个妖物!”楚云怒道:“她害了我孩子还不够!还要来谋害我丈夫吗?!” “孩子?”姬语嫣愣了一下:“我记得你和长青不是没有孩子吗?” “我本来会有一个孩子,但是被她害死了!我还没有给他生出来,他就死了!”楚云怒道。 “妖物?”裘锦添一直平整的两眉之间难得收紧了一回,那毕竟是他们将军的师父,若是毫无理由,岂可容人这般说道,“不是,无凭无据,你们怎么就说人家是妖物,那隋殇音可是......” “她还不是妖物!”一旁的一位男子吼道:“当年害得我父兄双亡,我也差点丧命,这还不够,还要卷土重来!她图个什么?” “隋殇音......这个名字我听过啊。”说话的是顾纤灵。 此刻,顾纤灵的周围多出了一群和他一样人高马大的年轻人,据他在玄力场内所说,这些应当是他的兄弟们。顾纤灵道:“应当不是重名吧?隋殇音,就是曾经与大毅玄帝和邱灯国师并称三圣贤的女将,而且还是风靡一时的大毅第一美人......” “我呸!美人,”人群中一个浓妆艳抹的女人怒吼着:“她也配叫美人,不就是长了张好脸吗?天底下随便拎个女人都没她恶毒,还有脸叫自己美人!” 这场对于隋殇音的讨伐还未停止。 “死了多少人?人家还不嫌够呢!现在看看吧,卷土重来了!简直是阴魂不散啊!” “不是早就弄死了吗?还没死透?!怎么还不死透!” “安静一下各位,冷静,冷静!”裘锦添迅速挣脱人潮束缚,试图继续发挥自己的稳场能力。 “你们好生奇怪,”姬语嫣趁着人声总算小了一点,插话道:“你们不说前因后果,就干巴巴这么喊,任谁听了也听不明白啊,不妨展开说说,你们口中的隋殇音是如何害人的?” 姬语嫣的语气听着不算友好,但又的确有道理,村民们这才停止了嘴上的谩骂,安静了下来。 楚云清了清嗓子:“那就从十三年前说起吧,她刚进村的时候。” 好巧不巧,隋殇音辞官归隐的时间,正是十三年前。 宫江隐听了村民们七嘴八舌张牙舞爪还得人工过滤脏话骂街的描述,大概理清了事情的大概。 十三年前,锦树村内也曾经爆发过一场疫病,虽说仅限于锦树村以内,并非是斑毒这种视觉冲击力极大的病毒,但也不耽误它在当时掀起了不小的风浪,这场疫病的症状,轻微一点即为高烧不退,严重一点就是昏迷不醒,到最后苏醒时间渐渐越来越短,直至再也不睁开眼睛,结束生命。 一场疫病的传播是需要时间的,再加之那场疫病的症状刚开始实在和普通发热没有什么区别,所以在只有寥寥几人感染的时候,并没有人重视医治诊断,全当自己没有吃好睡好休息好,不知道在哪个路边摊随意抓了几把杂药草草应付。 可谁承想这疫病不仅远不止他们想象中那么简单,不出半月,整个锦树村都被病毒的尖刀刺中,挨家挨户能凑出来一个会下地会走道的都是大吉大利。 隋殇音就是在这个时候进入的锦树村,她辞官后初入南方,身负重伤,跌跌撞撞地披着满身血浆行至锦树村。 那时锦树村的村长,姓沈,村民们叫他老沈,老沈见她无所住无所依,索性将她收留,隋殇音这才算有了个稳定居所。 隋殇音自然不是什么神医圣手,她身处玄官之位时是位将军,并不精通医术,但是她最终还是助了锦树村一臂之力,渡过了那场疫病。 怎么度过疫病的?靠的是隋殇音的美人血。 之前说过,隋殇音之所以得以维持容貌,并且小病不侵大病不扰,靠的就是自己千载难逢的美人血,美人血不靠遗传与修炼,能否拥有全凭一个命字。 很显然,隋殇音的命不错,才得以拥有美人血。 流着美人血的人,从不患病,因为美人血有强大的驱病之效,而隋殇音念老沈对她的救命之恩,竟在她千疮百孔的身体上又划了好几刀,放出了自己足足一碗的血液,让整个锦树村的村民们一齐喝下。 拥有美人血的人百病不侵,而喝掉美人血的人也同样有此效果。 第二天,还被疫病侵扰得哭天喊地的村民们竟全部都痊愈了。 原本隋殇音初来乍到,来历不明,满身血污,给人感觉要么就是刚屠了城,要么就是仇家满天飞,无论哪种,都是村民们不愿主动招惹的。 所以老沈刚刚带她回来的时候,也担心村里人不愿,可自此一事后,隋殇音是彻底在锦树村立稳了脚跟。 不仅站稳了脚跟,隋殇音还和老沈的夫人成了志同道合的好友。之后的日子用其乐融融一词形容再合适不过,隋殇音在村内养好了伤,她人勤快,又会说话,经常一开口逗得人们开怀大笑,深受村民们的青睐;而村民们一遇到棘手的疾病就会求助于隋殇音,饮下几滴美人血,第二天就会疾病痊愈。 但谁承想,那美人血的背后,是无比大的阴谋。事情的转折,发生在第二年。 老沈的夫人过世了。 村民们百感交集,因为有隋殇音在,老沈的夫人只要喝下美人血就可以痊愈,大可不必太过于担心。 可谁承想隋殇音那一次,偏偏就没有给她喝下美人血。 而夫人走后,老沈也在当天身亡。 同样,隋殇音也没有救他。 村民们心里也不消停。首先他们气,老沈身为村长,受每一位村民敬仰,他们气隋殇音不帮他们的村长;其次他们惑,为什么隋殇音突然就不救人了呢?最后他们怕,就连老沈这个救命恩人的夫人的命,隋殇音都可以毫不在意见死不救,那这些和她并无利害关系的普通村民呢? 果然,很快,村里又有十几人病倒,不救而死。 突如其来的死亡将村民的恐惧吊到九天之崖受寒风所洗礼,他们不知疾病的起因,就像他们不知隋殇音的冷漠之源。 好在,村内有一位对于玄术很有兴趣的人,村里人颇爱叫他大仙,大仙翻遍他的所有藏书,才发现了美人血的真实面目。 原来,饮下一个拥有美人血之人的血液,的确可以起到抵抗疾病的作用,但是同时美人血会在他身体之中埋下根子,从此,这个人的身体就会受到美人血主人的牵制,说通俗一点,就是他们喝了谁的美人血,这具身体是病是愈甚至是生是死都由谁说了算。 隋殇音让他们喝下自己的美人血,冥冥中为自己捏造了数不清理不尽的提线木偶。 村民们这才恍然大悟,难怪这些天他们村里人个个都生了病,原来是隋殇音早就控制了他们的身体,让他们一病不起,终至丧命。 她为什么要控制他们的性命,她要用他们的性命做什么啊? 好在大仙及时发现隋殇音虽然控制得了人的性命,自身的身体状态却不怎么样。 不奇怪,隋殇音自打经历了酷刑之后,玄力受损,一直到那个时候都没有完全恢复,若不是她每晚精心修炼稳住身心,恐怕早就被玄力冲破血脉了,她大多时候使用不了玄力。 村民们这才有了机会,人多力量大,他们可以趁她修炼时一举取了她的生命。 于是,剩下的村民们把心一横,反正现在命都控制在她手里,横竖都是一个死,与其毫无反抗之力地死在隋殇音手里,倒不如拼死一试。 “然后呢?”裘锦添满脸问号地看向村民们。 “哪有什么然后?”村民中一个男子攒了满脸怒气正愁无处发泄,“当然是被我们杀死了!” 裘锦添简直难以置信,以他们将军一人灭万敌的水准,她的师父居然会这么简单和随意地死在了一群毫无玄力的普通人手中。 想想也是,毅国的酷刑伤害力有多强他也不是没有亲眼见识过,当年他亲眼所见的不过是一位逃兵的处刑,相比之下,失守城池这么大的事,所受酷刑只会更重不会更轻,隋殇音的玄力受损程度应当是很强,不然也不会毫无反抗之力。 “将军,”裘锦添小声问道:“隋将军的血真的会控制人的性命吗?” 宫江隐摇了摇头,美人血的记载好找,但是在她的认知中,美人血没有这个作用。 “行了,故事听完了,”姬语嫣 却揉了揉太阳穴,没有发表对于此事的任何看法,“往里走吧。” “往里走?”楚云表情微动,继续问道:“语嫣,为什么还要往里走?” 姬语嫣道:“你们既然如此恨隋殇音,不会不知道她的尸体还在锦树村里吧,与其在这里骂,不如我带你们去会会你们的老仇人?” 看见村民们此刻表情好似洪水泛滥火山爆发,姬语嫣又填了一句:“看我干嘛?你们不是说隋殇音已经死了吗?既然死了,你们为何又要如此怕她?” 姬语嫣转过头看向宫江隐,虽然总将大人表情没有太大的变化,但眉眼间的愤色却掩盖不住,其实从刚刚村民们讲述与隋殇音的往事时,她这个表情就已经足够明显了。 姬语嫣转过了头,想拍一下宫江隐肩头的手停留在相隔一指之处。 村民们你看我,我看你,最终还是带着他们一起走向了锦树村中央,村子中央的树林深不可测,他们一齐往里走到朝霞初映,也没有脱离树木的沉沼。 锦树村村民们虽然曾经夺去了隋殇音的生命,但是很明显,他们对于隋殇音的恐惧从来没有消减,宫江隐和姬语嫣明显感觉到,越往里走,村民们的神情越是紧绷。 温度在树木稀疏处下降的更加明显,裘锦添忍不住打了个冷战,估计是旁边河水带来了冷流,裘锦添抱怨了一句:“你们村这条河真是够长的,从开始走就一直在旁边。” “那是当然了......”顾纤灵答道,“他们不是早就说过了,这里是他们村子的母河。” 所谓母河,自然就是指这条河是全村的饮水来源,当然会贯穿整个锦树村。 “难怪呢,”姬语嫣说道,“我记得楚云说过,锦树村的最中心是一座山坡,水源自高处,难怪这条母河能贯穿整个村子。” 她一说话,所有人的目光都转移到那河流上,裘锦添挠头说道:“是不是我的错觉,这河水好像比刚刚更混了。 “兄弟,这好像不是重点吧,”顾纤灵明显在自己军队和同龄男人打交道惯了,和裘锦添甚是自来熟,直接一手跨过裘锦添的脖子勾住肩膀,“任哪一条河水都不敢说它是全程清澈透底的,再加上这条河这么长,上下游颜色不一样也有情可原嘛。” 裘锦添喃喃道:“好像......有点道理,但我总觉得不太对呢......” 最终,他们一行人停在一个生着斜树杂草的山坡停下,一抬头,就望见山坡上一个黑漆漆的洞口,可同时容纳五六个人进入,而锦树村的母河,就顺着洞口源源不断地向下流动。 这里就是锦树村中心的山坡了。 目标指向非常明确,他们现在只需要顺着河水进入山洞,虽然村民们扭扭捏捏跟八百年没下榻五千年不动腿一个熊样,但是好在顾纤灵他们几个兄弟一人拉一个,好歹也是能攀到洞口。 “啊!!!”是楚云的尖叫声。 宫江隐等人还未来得及回头看,又是一声音色不同的惨叫声,来源于另一位村民,随后惨叫声此起彼伏嘈杂成一片,尽数出自于锦树村的村民。 “我的天,你没事吧?怎么突然流血了!”顾纤灵惊恐的目光扫到被自己拉着的村民胸口。 这状况当然不止于一人,紧接着又是一个个村民的胸口被血液染的猩红,以最接近洞口的村民为始发作,渐进着向边缘扩散。 “退回去!”宫江隐道:“别跟着了。” 村民们疼得咬牙与大喘气都分不清先进行哪一个,连滚带爬顺带打滑地逃出去了距离洞口几十步远的空地,疼痛才得以缓解。 他们压根就没有办法接近这个山洞,山洞里的人,也就是隋殇音,对他们有巨大的威胁。 “我现在明白他们为什么怕隋将军了。”裘锦添低声叹道。 “走。”宫江隐沉声说道。 不用扶着几位村民,剩下的人的行动也都快了起来,这种程度的山坡爬起来也不费时间,顺利地进入了山洞口。 “这河当真神奇,”顾纤灵带着他的兄弟们查看着村民说的母河,“这山洞中如此干热,地形又如此平坦,甚至洞口地势偏高,竟然还能生出河流。” “这些村民平日生活艰苦啊,这河水一点也不干净啊,”裘锦添捂着鼻子低声喃喃道,“什么味道啊这是,一股腥味。” 可又是行不过百步,河流出现了分叉,分成两支,各自流向完全相反方向的洞口,洞内阴黑难辨,一眼不望源,想从他们现在站的地方看见河流的源头是行不通的。 “分两路吧,”未待别人说话,姬语嫣率先提出建议,“不然浪费时间。” 顾纤灵点头表示同意,随即手上一招呼,他那一众兄弟虽不言但已明,跟随着他进入了左侧洞口。 剩下宫江隐姬语和裘锦添三人走进右侧的洞口,刚开始裘锦添还能勉强捂住鼻子强行控制自己向前行走,可后来越往深处走,他那个手就不够用了,也不知鼻子和忍不住想呕吐的嘴哪一个更重要一点。 而且,刚刚在裘锦添感叹水色较混的时候,当时水的颜色只是棕绿色,可现在那水色丝毫没有变浅的预兆,甚至已经有些接近于黑色了。 在视觉与嗅觉的双重打击下,姬语嫣与宫江隐也相继捂住了自己的鼻子,宫江隐的指尖刚刚触到鼻尖,那漆黑的路口传来了微光。 微光下的空间幽闭而压抑,正中央的平板巨石上躺着一人。 披散的黑发杂乱地黏在一块儿,面部惧怖得如一具晾晒已久的干尸,她分明已经毫无生气,被剖开的腹部却源源不断地向下流淌着黑色的血液,一直流淌到下方的母河河水里。 那人正是隋殇音。 9. 殇音 宫江隐已经记不清自己上一次乱掉步伐是什么时候了。 “这......”裘锦添也被眼前场景吓得不轻,隋殇音他并非没有见过,她的容貌有多风华绝代他自然是眼见为实过的,可眼前这人,皮肤蜡黄干皱又凹陷,只能通过变形的五官勉勉强强勾勒出隋殇音的轮廓。 姬语嫣自然是不识得隋殇音的,对于眼前干尸的反应也不大,只感觉到身旁宫江隐的异常。 裘锦添依旧不解:“她如果都已经死了,怎么还会一直流血呢?” “她被施了咒。” 宫江隐竟是已然调整了状态,指向隋殇音额头顶留下的一枚蓝色咒印。 “血龙印,”宫江隐说道:“中此咒者,即使身死,血液也永流不息。” “原来如此,”裘锦添从自己身上掏出一个东西,道:“剩下的就交给我吧。” 只见周围的场景如水波荡漾,模糊间,场景已然改变,熟悉的山林浮现,随石壁的淡化而清晰。 姬语嫣看向裘锦添手中拿的东西,原来是一个散发着绿色光芒的罗盘,那罗盘转了一圈,竟是直接将他们拉进了隋殇音的回忆中。 “你这罗盘是个好宝贝啊小兄弟,还可以读取人的记忆呢?”姬语嫣笑道:“从何处得来的?” “哦,这是从我爹那里拿来的,我爹平日不回家,但是每次一回来就喜欢带这么一堆玩意。”裘锦添挠了挠头说道。 “是吗,”姬语嫣嘴角依旧日是上扬的,但是眼神却些许暗淡了:“他们这个年纪的,是不是都喜欢这些。” “嗯?谁们?”裘锦添诧异道。 “没谁,”姬语嫣摇了摇头:“有人来了。” 一个披了满身半干半湿的血块的人冲入姬语嫣的眼睛,姬语嫣费了大劲才看清她的五官,这正是隋殇音。 而在那人旁边,一个发间有白丝的男人正搀扶着她,男人步伐依旧日不失力道,想必就是村民口中的村长老沈。 “你进我们村子前,最好把口鼻遮一遮,和村里的人少接触。”老沈应当是怕隋殇音没法及时明白,又补充了一句:“村里疫病横行,你身上还有外伤,若添了内病,定熬不过去,小心为妙。” 隋殇音看样子是刚受刑没多久,唇色惨白,鼻青脸肿,嘴角的血迹依旧清晰,浑身的伤口都没来得及包扎,褐色的血污干涸在切口处,连说话都得废半天的劲儿,并没有对老沈的话做出明确回答,甚至连点头的动作也被踉踉跄跄的走路姿势消磨了。 停在一栋二层小楼前面,老沈带着隋殇音行至小楼院内一座草房内,老沈随手拽了把扫帚,示意隋殇音跟着进去。 “这位老村长家底不薄啊,”姬语嫣说道,“现在的锦树村,已经没有人有这样的二层楼了。” 的确不薄,宫江隐回忆了一下,就算是毅国城内,也并非所有人都有两层楼的家底。 很快隋殇音咯血的声音再度夺去众人的注意力,只见她脚下一滑,肋骨狠狠地磕在平台之上,好在老沈反应迅速,一手一个肩膀地扶住她。 “干什么呢!”沙哑的声音中气却足,震耳欲聋,老沈两只手很快就被一个突然冲入的不速之客打掉了。 隋殇音一回头,只见一个身着单薄脏污衣衫的肥胖村妇站在门口,赤脚,披发,脸上难以掩饰的病色硬是让她脸上的死气比隋殇音还要浓上一倍,像是刚刚从床上爬下来。 老沈把她挡在门口,无奈地掐了掐眉间:“安倾,你怎么自己跑出来了,你现在正体弱,快回去休息。” “我怎么跑出来了?你怎么不问问你自己呢!沈秉正你有没有心!老娘一天天的多难受你不知道吗?!你还有闲心往家里带个女人!” 女人一边嘴上叫喊着,一边手上卯了劲往隋殇音身上推。她这一推,隋殇音又是一腔腥血咳到平台上。 另一边,那个叫安倾的女子还在叫喊着:“老娘头疼腰疼眼睛疼,整天过得生不如死你不管,你倒有闲心管别人家的女人?” 宫江隐等三人这才仔细一看,女人虽然现在站在这里大呼小叫,推人的力道也不小,但往前走的步伐也是腿软地打了好几个滑,她虽然胖,裸露的肥肉却随着她的动作摇晃,好似收人摆布的空布袋,的确有几分在病痛之中的样子。 “凌安倾,”老沈依旧在控制自己的语气了,“能不能别无理取闹,我根本不认识她,现在村里疫病如此严重,我怎么可能不管......” “少拿自己当大公无私的大仙大神了!就算没有疫病,我在你眼里也就是个乱子!您多伟大,您把村里的人儿都养的细皮嫩肉的,那我呢?” 凌安倾一点冷静的意思都没有,继续喊道:“村里,村里,你一天天除了村里什么都不顾,比你媳妇都重要!” 老村长这位妻子骂起人来丝毫不注意自己的形象,裘锦添一个嗓门震天响的公鸡转世,都被凌安倾吵得耳朵嗡嗡的。 但是突然,凌安倾住了口,看向了隋殇音那一边。 隋殇音在这个时候支撑自己站起来,一边向凌安倾这边走,一边拇指摩过自己唇边的鲜血,手指染出一片猩红。 她毕竟是从战场上浴血而归的人,眼中杀气足,又比凌安倾高出不少,她这么一走近,凌安倾也下意识地退了几步:“你干什么!” 隋殇音没有回答她,用那只染了血的手将凌安倾的头扳起,同时拇指携着鲜血送入凌安倾的口中。 凌安倾舌尖舔到裹挟着带有甜腥味的手指,想上前阻拦的老沈也卡在半道。 天雷一般的震惊后,凌安倾挣扎着想要摆脱她的手,谁承想隋殇音非但没让她脱逃,抽出手指后依旧日保留着扳住下巴的动作,另一只手直接将她的嘴捂得严严实实的。 看上去攻击性这么强的动作如此明显,卡在半道的老沈站不住了,马上冲上前去夺她的手。 而隋殇音刚刚已经用了不少力,很快自己松开了两只手,再度倚回墙上,凌安倾终于再度张开了嘴巴,几乎和老沈同时喊出了话:“你做什么!” 裘锦添在一旁围观也是惊得不行,宫江隐自然了解自己师父的作风,在一旁发出一声轻叹,姬语嫣也再次发出令另外两位无语的感慨:“这位前辈行事如此利落大方,可以可以。” 隋殇音被凌安倾拽住了衣领,却没有力气再去反抗,连喘几口粗气后,直接用气音对她说话:“现在感觉如何?” “什么感觉如何?你是到底哪来的疯子!”凌安倾怒目直视着隋殇音,手上一点没松力,转头冲着老沈吼道:“你现在就给我把她扔出去,扔得越远越好!舍不得扔你就跟着一块儿滚出去!老娘难受得要命你不帮忙还添乱......” 等一下?难受? 凌安倾愣了神,松开了拽着衣领的手,自打她染了疫病以来,每天躺在床上都热如火屠,浑身酸痛,头晕目眩,刚刚若不是远远看见自家丈夫扶女人进村,她基本没有动力从床上爬起来。 可现在,那些折磨她许久的疼痛感正在缓缓消退。 是刚刚隋殇音喂到她嘴里的血在起效吗? 她猛然明白,隋殇音刚刚莫名其妙往她嘴里塞血,原来是在帮她? 凌安倾后退了几步,半晌终于说了话,这句是对着老沈说的:“看我干嘛?不是要让她住进家里吗?怎么还把院子里那个草房收拾出来?你还指望我帮你收拾吗?” 老沈好像早就习惯了妻子的脾气,听了妻子这话,无声地笑了笑,转身继续帮隋殇音整理草房去了。 “你又瞅我干嘛?”凌安倾揣着双臂看着隋殇音,“不想住这儿?闲这寒碜?难不成你还想进我家房子里吗?” 而后她又指着老沈说道:“行了你别忙活了!一天天干这不行干那不行,要你有什么用。” 老沈听见她的话,果然收来了手,回头望向凌安倾听她接下来说什么。 明明挺大一个人了,此时此刻却像个孩子一样任人摆布。 裘锦添被他这一幅模样逗得噗嗤一声笑出了声,道:“想不到老村长还是妻管严啊。” 果然凌安倾耐不住了,又说:“你还愣着干嘛?二楼的阁楼是塌了还是怎么着?那里不是有床吗?收拾不明白草屋你还收拾不明白阁楼吗?赶紧过去收拾一下,动作快点。” 老沈表情露出了不可思议:“可我记得你不是一直想留着阁楼放......” “多嘴?”凌安倾瞪了他一眼。 老沈立马不多嘴了,转身撒腿就跑,听脚步声是冲入了二楼,大抵是收拾阁楼去了。 “她刚刚对隋殇音语气那么重,这会儿倒是关心起来了,”姬语嫣看着宫江隐问道,宫江隐没有说话,轻轻嗯了一声表示同意,她一点头,姬语嫣又笑出了声,“这夫妻俩有点意思。” 他们俩言语过程中,场景已然改变,那间满地落灰的草屋变成了空间宽敞的阁楼。 此时的隋殇音被洗去身上血迹,伤口缠上了绷带,从床上爬起来,这一次终于看清了她的面容,的确是位美人,未梳妆,却未耽误她的眼眉浓墨重彩,唇红齿白,恰似寒光携来天边一缕彩云飘飘而然。 隋殇音走出房间,顺着楼梯往楼下走,正好穿过他们三人站着的地方,宫江隐的左手无意识地伸向她的虚影,倾刻穿透。 顺着楼梯向下望去,一楼的餐桌上已然备好了众多菜肴,而老沈也正在刚刚做过饭的厨房收拾打扫。“啊!”凌安倾的声音传了过来。 老沈自然认得自己妻子的声音,赶紧跑向她的房间一把推开门:“安倾,你怎么......了?” 宫江隐他们三人也足足惊了一下,虽然服饰未变,昨天那个肥胖村妇,竟然变成了一位身材苗条面容精致的曼妙女子,凌安倾估计从来没有想过自己会变成这样一幅样子,低下头看见自己的腰和腿,然后重重撞在房间的墙上。 “这位夫人苗条了这么多,正常应该高兴啊,可我怎么感觉,她不太高兴呢。”裘锦添在一旁说道。 姬语嫣摇了摇头道:“也许是被震惊了呢。” 而这边,老沈震惊之余,转头看见隋殇音行至一楼,竟直接双膝跪地,对着她磕下一头。 一个比她年纪大的男人向她磕头,这是绝对不符礼仪的事情,隋殇音赶紧一步一拐地走上前将老沈扶起来:“快起来,您这是干什么。” 老沈人虽然是被拉起来了,头却依旧是低着的:“姑娘,实不相瞒,我夫人已被病痛折磨数月有余,姑娘昨日妙手回春,救妻之恩,沈某此生感激不尽,只是......” 老沈的声音在颤抖:“锦树村众多男女老少都染了疫病,终日以泪洗面,无法医治,还望姑娘愿意出手相助。” 凌安倾却道:“话是这么说,但那毕竟是她自己的血......” 宫江隐他们三人立刻明白了她的意思,若是隋殇音有什么灵丹妙药,或者精通医术,那自然可以大大方方地相求,可隋殇音用的是自己的血,那毕竟是一个人维持生命所必需的东西,隋殇音还满身的伤,如果自己放一堆血给所有村民,自己会不会有生命危险都不知道,也难怪老沈要为自己的请求先下跪了。 “没事,”隋殇音却道:“村长收留之恩隋某本就无以为报,放一放血又算什么,让他们过来吧,不嫌弃就行。” “算了,”隋殇音又说:“他们病了这么久,现在估计连床都起不来了吧,还是我去找他们吧。” 不出半柱香的时间,隋殇音已经在老沈的带领下,一户一户地敲门,一家一家地解释和喂血,看着床上那些惨白如死尸一样的村民逐渐呈现了血色,老沈额头上的汗珠终于有机会被揩拭了。 于是第二天,锦树村众人纷纷康复,可以正常下田干活了。 但自打这帮人被隋殇音施救,大病初愈后,第二天聊天的内容就变成了以下这样:“诶快看我这脸,我夫君说白皙了好多!”“这鼻子,这红唇,这这这这真是我吗?”“看我这大眼睛,这睫毛,皮肤好像都紧致不少呢!” 凌安倾一把粗暴地扯掉自己农衣袖子,哈腰往水田里插秧苗,边插边说:“变好看了也不能耽误干活啊!水田里的水不是你们拿去当镜子用的。还有你!没吃饭还是怎么着?那苗让你踩倒了多少?好好干活,给你女儿当个表率!” 被凌安倾叫道的女子正站在水田里揩额头上的汗珠,撇撇嘴道:“我可不想她干这些,都是男人干的活......” “ 这叫什么话?”凌安倾掐着腰表示不满,由于突然变瘦她不太习惯,掐腰的手虎口刚开始张开的程度过大,赶紧调整后她继续说道:“怎么?你是缺胳膊还是少腿?我都说了多少遍了,少用女人当靶子给自己找借口。” “我还以为她只会吼来吼去,没想到这姑娘不仅勤快,还有几分志气,佩服佩服。”裘锦添忍不住为她鼓了掌。 “确实,”姬语嫣点点头,“锦树村初立时男少女多,就算有大把农田也不够村民填饱肚子,本来村民们想着勒紧裤腰带过日子算了,饿点就饿点,可谁知道老沈一上来,凌安倾直接一不做二不休,把农田分东西两拨,号召全村妇女,一拨男耕,一拨女耕,这才收成大涨。” 这边刚刚教训完一个姑娘,凌安倾就再度大声发话:“都干利索点,这段时间病倒了这么多,不赶紧把农活补回来,转凉了都得挨饿!” 这下子,凌安倾一发话,姑娘们都纷纷挽起长发哈腰干活,突然,一阵有力的水声荡漾起众人的注意力,一抬眼,刚刚还夸赞自己面容精致的那几位女子都说不出话了。 隋殇音衣物简朴,却由内而外透露着洁气,此刻长发被打理好,这些女子一看这张脸瞬间打蔫了,虽然在美人血的作用下,她们的脸都变得漂亮了很多,但现在和隋殇音比,她们的长相简直太普通了。 但她们还是围了过来,纷纷说道:“殇音......是叫殇音吧!”“欢迎欢迎,昨天多谢你啊!”“长得真漂亮啊!让人羡慕啊!” 爱美之心,人皆有之,这帮姑娘们看见隋殇音,一股脑儿地围过去,也不顾脚底下被她们踏过的几撮秧苗。 一来,隋殇音在战场和男子打交道惯了,被姑娘们围着,她还有些不知所措,二来,刚刚放下刀枪拿起锄头,她压根不知道该做什么,直接问道:“我…..该干什么?” 姑娘们见隋殇音需要人教着种田,纷纷炸开了锅道:“哦哦哦!你你你跟我,跟我就行!种田很简单的,我教你啊!” “你那苗查得歪七扫八的还跟你,跟我学,我教你!” “行了行了!”凌安倾一把把隋殇音解救了出来,一字一句地说道:“别吓唬新来的人了,给我安,心,干,活。” 凌安倾把隋殇音从人群中解救出来后,说道:“别理她们,人来疯罢了。” “没事。”隋殇音回答道。 “我知道,昨天对你的态度太差,不好意思。”凌安倾竟然冷不丁来这么一句,隋殇音也是意料之外。 “你也觉得稀奇吧,我一个村妇,摊上这种暴脾气,老沈是怎么忍住没休了我的。” “人生而平等,不分堂野。”隋殇音一边哈腰插苗一边答道,“他应当是很心悦于你。” “我对他呢?” “自然也不亚于他。” “猜的吧,”凌安倾笑道,“还是单纯为了哄我?” 隋殇音笑着说道:“隋某没有骗人的癖好。” “你就当我信了吧,”凌安倾一点没有被隋殇音的话影响,转身继续埋头干活,然后抬起头来看了看隋殇音的脸,轻笑了一声:“不赖他们这么热情,你这张脸长得是不错,但你又是......怎么把自己搞成这样的,惹上什么人了?” 被点中了痛穴一般,隋殇音没有回答这句话。 凌安倾见她无言,也就明白了大概:“行吧,大难不死必有后福,不管你惹过谁,那都是以前的事了,来了锦树村,就别再瞎想了。” “你刚刚说什么?老沈?”凌安倾见隋殇音被自己一句话搞得一脸死灰样儿,索性自己找话题说一说,“不止你,很多人都不明白,我为什么会成为他的妻子。” 凌安倾道:“很多人都觉得,我配不上老沈。” 隋殇音手停住了:“为何?” “为何?因为我就是低贱之人啊,生于阴沟暗渠,而终生见不得光。”凌安倾竟然轻松地笑着,说出以上的话。 姬语嫣那边正听着凌安倾说话,突然四周的一切如尘石坠水,稻田的景象开始变幻,她看向裘锦添:“怎么回事?你那罗盘不灵了?” “没有没有,”裘锦添连忙笑着摆摆手,“我只是在想,既然这位村长夫人提到了她以前的经历,不如也看看她的回忆,就让罗盘也进入她的回忆看看。” 宫江隐站在一边,漠然地看着眼前的变化。在场景变换完成后的一刹那,众人纷纷瞪大了眼睛。 一大群女子渐渐浮现在眼前,她们被一齐关在一个牢狱一般的闭间之中,瑟瑟发抖的身体只被一条细麻布遮住一点儿,每一个毛孔都在诉说着此间寒气森森。 “这就是凌安倾以前呆着的地方?!这是什么鬼地方啊?!”裘锦添一边震惊地喊着,一边迅速把头转到另一个方向撇开目光,可眼中的怒气却难以掩饰。 “走快点儿!”一排下人服饰的男人押送着她们,领头的男人装扮倒是好看一些,他一边走,一边一脚踢在一个女人身上。 女人硬生生挨了这么一脚,咳出一口浓血,仰面倒在地上。三人从五官看出,这就是凌安倾。 女人们被一齐扔至臭味冲天的阴室中,刚刚的壮汉狠狠地往凌安倾身上啐了一口。 “这次逃跑是你带的头?!” 凌安倾嘴角还残留着血,不顾地面的坑洼和冰冷就跪了下去:“大人明鉴,不是我!” “不是你?!那你的那些好姐妹怎么都指认你呢?”领头一脚踹在另一个女人身上,那女人发出惨烈的叫声。 “一个个的不知道老实,老爷养着你们,不好好伺候着,整天想往外跑,你们出去还能干什么?指望自己嫁什么好人吗?” “这都是什么畜生啊,打女人算什么本事!”裘锦添怒道。 他虽然没有转身看,但是还是通过声音判断出了后边在发生什么事件。 “这声音……”宫江隐低语道。 “怎么了?”姬语嫣看出了宫江隐的意思,凑过去。 宫江隐说:“有些耳熟。” 宫江隐看向领头,虽然已经没有了浓密的胡须,但她还是看出来了此人的身份。 这人不就是他们在仙都妙解阁拜见的先生,花锦刑吗? 10. 夫人 在宫江隐告诉其他二人领头的身份之后,姬语嫣说道:“花锦刑啊,我知道,他不是解家的人吗?看他这装扮,在这大牢是领头的吧。” 那么眼前这个大牢,应当是解家的了。 裘锦添问道:“嫣姑娘,既然你是靖国人,那你了解解家吗?” “刚刚那个领头的不是说出一二了吗?”姬语嫣笑道,“他们口中的解家老爷,痴迷于女色,经常在陇南城百姓家里买回来一堆姑娘到家里,玩腻了哪个姑娘就把她关进自家大牢里,什么时候解家老爷突然心血来潮又喜欢上了哪一个,就把她再放出来。” 刚刚在他们言语的过程中,场景已经发生了变化,新的画面中,衣不蔽体的凌安倾被单独一个人关在牢房,不同的是,她多了满身的伤痕。 凌安倾此番带头逃脱,看来是因此受了不轻的惩罚。 姬语嫣道:“解家老爷既需要女子,却又觉得人家低贱。也是掳来的翅膀背太久,忘了自己是个蛆虫了。” 她言语中带着轻蔑,可很快,别的东西又吸引了她的注意力,她转头道:“有人来了。” 来人的打扮和刚刚的守卫们一样,手里拿着绷带和衣物,近乎无声地打开上锈的牢门。 看此人的面貌,正是老沈。 裘锦添惊道:“这就是老沈啊,他以前是在解家做事的家仆啊。” 另一边,老沈打开牢门后,就向凌安倾伸出了手。 “跟我走,快!” 凌安倾静止了半晌后,还是拉上了老沈的手。 好死不死,就在二人刚刚走出牢房时,一个守卫捂着腹部走了过来:“老沈啊,你那位置真不是人站的,换个人替你吧,太冷了,吹得我肚子直疼......你在干什么!” 老沈满脸惊恐,但还是把凌安倾拉至身后:“兄弟!算我求你,先别说出去好吗?你就当帮我个忙。” “帮你娘的忙,”那守卫怒气冲冲地过来抓他,“我说你今天怎么突然要和我换岗,合着你那菩萨心肠还没改呢,你可知道我这儿关的都是犯了大罪要严惩的,丢一个我命都不保,喂!给我回来!” 在他靠近的时候,老沈就已经带着凌安倾逃走了,他好像排练过不知道多少遍一样,虽然引来了不少守卫狂追,但好歹没有正面或者近距离碰上守卫。 “快来人啊!老沈带着死囚要跑!快来人!” 凌安倾赤着脚,脚底早就占满了黑灰和守卫吃饭时啐出的烂菜根,脱落的壁石擦过肌肤,划出新鲜的血红细道。 最后,老沈带着她奔逃到一处转寒的区域,专属于地下的阴冷风拍打在背后,早就汗津津的凌安倾忍不住打了个寒战。 身后的追赶声在逼近。 老沈松开她的手,脚上用力踢走角落堆积的废品堆。 废品堆的尽头,是一处隐蔽的密道。老沈避开女人身上的皮肉,迅速推她进去。 二人爬得慌而无措,身后的暗处守卫们怒吼着追来,群鬼攀崖,无不渴望啃咬撕扯至他们粉身碎骨。 凌安倾爬出最后的洞口,强逼着一口气的她早就体力不支,道内爬过的地方血迹成了断连的残路。 而老沈毕竟是当守卫的男人,紧随其后就爬了出来,脱离了阴冷的地下,他们在一处破宅的房角重见天日,暖阳赋予的温意绽放在皮肉间。 老沈带着凌安倾,跳进破宅旁边的河流,他在一旁飞速游动的同时,时不时把她的口鼻带离水面以保证她的呼与吸。 而后在河水渐开阔时带她上岸,奔进旁边的葱郁野林,凌安倾被带着跑了将近天荒地老的时间,终于在一个山洞前放慢了脚步。 山洞处于高处,有源源不断的泉水从中流出。 老沈喘了口气,而后道:“再往前走有一个村子,村长是家父,姑娘可以住在那里。放心,陇南人不经常出城,不知道这荒郊野岭里面有一个村子。” 凌安倾整理了一下老沈披过来的衣服,道:“谢谢。” “你也真是不要命了,一下子带那么多人逃脱,想不露破绽都难,”老沈的言语中带着嗔怪,“那密道......原本是要救所有人的。” 他及时止住,没有往下说。 “所有人?”凌安倾愣了一下,随即露出了在大牢里从未出现过的笑容:“我不是也尝试过救所有人?结果呢?还不是被众人指告,挨了一顿毒打?行,那你说说,你原本的打算是什么?” 老沈这个老实人,竟压根没听出来凌安倾语气不对劲,还真就听话地说了自己原本的计划,道:“我在大牢的站位可以接触到大量被关押的姑娘,而我站的位置是风口,没有人爱往那里去,所以我才有能力挖出来那个密道,我可以分批送走的。” “分批?你怎么保证别人看不出来关着的人变少了,行,就算他们眼瞎,你又怎么保证你不会和我一样,在中途被发现?” 老沈继续说:“实际上......在你带人逃跑之前,地下守卫没有那么多,那时候我一个人管好大区域,不出大意外,不会有人发现。” “是吗?”凌安倾笑着说道,“那为什么你会改变主意,跑到离你那密道那么远的关押我的地方来救我?看你今天手忙脚乱的,怕是临时改的主意吧?看来还要怪我逞英雄了?” 凌安倾被单独关押的地方是重刑区,从他们两个刚刚跑的时间就可以看出来,那里离老沈站的地方有多远。 “今夜如果不救出你,你明日......会遭遇非人之待。” “那倒真是委屈你了,”凌安倾走到他身边,“我遭遇的非人之待还少吗?看来那个守卫说的没错,你果然是个菩萨心肠。” 裘锦添也算是在一旁看着老沈和凌安倾跑了一路,可算是松了口气,而后说道:“非人待遇?解家对于重刑犯会有什么非人待遇?” “活剥人皮。”姬语嫣答道。 裘锦添愣了一下:“什么?!” “你没听错,活剥人皮,但是被剥了人皮的人不会死,而是留一丝魂魄与肉身五感相连,”姬语嫣不笑了,正色答道,“解家的开山鼻祖曾是皮影戏大师,这一项艺术本身没有问题,奈何百年前,当时的解家家主起了歪心思。” “活剥人皮,再将人皮中灌入玄力,以此达到操控人皮行动的目的。” 听见这个描述后,宫江隐的眼神出现了变化。 这种情况,和辜御琛军队的情况一模一样,难道他们的人皮都是解家的手笔吗? 难道宝鸡城那件事……和解家有关? 可解家为什么要把辜御琛的人皮控制着进入毅国,以至于把宫江隐的凤御军困进靖国不可离开,这其中的用意又是什么呢? 姬语嫣继续说道,“这种邪术,叫作‘平魂’之术,是与‘半魂’齐名的两大禁术,所以我想,凌安倾原本是要被做成平魂的。” 平魂要被分离皮肉,强留一口气苟活于世,而老沈,看不得一个姑娘往后余生就这般模样,所以才会连夜改变计划和逃脱路线,救凌安倾出来。 人是救出来了,但是他和密道都暴露了,他现在是没办法再进入解家了,其他那些姑娘们,也救不出来了。 “可能吧。”这边,老沈听见凌安倾的话,彻底笑不出来了,在他们交谈的这段时间里,他们已经走到了一个二层小楼前。 和隋殇音被老沈扶来的地方一模一样,这就是老沈的家。 未待他们走进去,一位拎了满篮筐的白萝卜的老村妇从家里走出来,冲屋内喊着什么村长你太客气了这点儿心意都不要,转头看见老沈走过来,差点把满筐白萝卜撒上天,她道:“欸呀小沈啊!你怎么才回来!你不知道村长这半年多着急啊!” 凌安倾不爱和人打交道,自动退向一边,退出村妇的视线,而那村妇把老沈像搂自家孩子一样搂过去,推他进门。 “你长这么老大还不成亲也就罢了,这菩萨心肠的毛病什么时候改啊,好好的村子你不待,非要忘火抗里眺,你非要招惹城里的大户人干什么啊?” 已经准备转身离开的凌安倾停下了脚步。 “人家有钱,爱和姑娘勾勾搭搭哪是我们这些穷人能管得了的,你说你非要自己进到解家里边去救人,我就担心啊,人你救不出来,还把自己搭进去,你啊,赶紧回去好好陪陪村长吧......” 凌安倾转过了头,看见男人的背影依旧坚实,晚间残阳投下柔情似霞,而立之年的黑发在尘岁中淡漠了颜色。 此时此刻,可以任性地以为,夕阳做了媒。 “我有一个问题,”姬语嫣在一旁说道:“老沈把他夫人带回来的时候,说城里人不知道这荒郊野岭有一个村子。” “可是染上斑毒的人,都被解家引来锦树村的。” “所以他们到底知不知道,这里有一个锦树村呢?” “有可能是解家后来知道的。”宫江隐答道。 “或许吧,”姬语嫣点点头,“都在一个土地上活着,想不见着面都难,发现他们也不奇怪。” 两年后,老沈父亲去世,老沈接替了村长的位置,而同年,他迎娶了自己救于水深火热的姑娘,虽然由于性格原因,夫妻二人经常发生凌安倾单方面的拌嘴,但这并不耽误二人琴瑟和鸣。 其实,那个姑娘整整两年都没有逃避在解家的阴影,这村子离陇南城这么近,一旦解家的人发现她和老沈的下落,她不知道自己会面对什么。 黑云压城一般的恐惧让她甘愿毁掉自己,冒着把身体拖垮的风险也要把自己吃成胖子,这样,就算解家看见她,也不会认出此人,就是曾经让自家老爷垂涎的婀娜女子。 “难怪啊,”裘锦添实在看不下去凌安倾为了增肥把自己吃到呕吐的模 样,挥手把场景变了回去,“隋将军把她变回以前的样子后,她却没有高兴。” 场景被变回去之后,彼时的隋殇音和凌安倾已经干完农活离开了田间,二人正走在回家的路上,凌安倾一边走一边跟隋殇音轻描淡写地说着自己的经历。 “抱歉。”隋殇音说道。 “什么抱歉?”凌安倾愣了一下,随之笑道:“哦,你是说把我变瘦啊,没事,变回来就变回来吧,我再吃回去不就得了,反正以前就是这么过来的。” “我是说,”隋殇音解释道:“抱歉,我的问题让你想起了不好的经历。” 这下,凌安倾笑不出来了,也没有继续接话。 二人就这么无声地走回了家,在老沈家的院子里,老沈已经在院内等候多时,到底是村庄,餐桌上农家种出来的蔬果占了多数,只是由于疫病影响,菜身都缺水少肥的,看着就干瘪无味。 老沈难为情地对隋殇音说道:“姑娘,不好意思啊,您也看见了,今年村里收成不太好。” 隋殇音摇摇头表示没事,她一个在军营里呆过的人,什么泥水糟糠霉果烂菜都见识过,这些不算什么。 老沈站起身,用虎口碰了一下凌安倾的肩膀,道:“那个,你们先吃着,村里有些别的事,我得先走了。” 凌安倾轻点了一下头,随之她便注意到隋殇音投过来的异样目光。 然后她明白过来,她昨天刚刚见到隋殇音时,表现得对老沈过于偏向村里的事务极其不满。 待老沈走后,凌安倾只得解释道:“我其实并没有很反对他在意村里的事情啦,刚开始的时候确实有一点,但一起过日子这么长时间了,早就习惯了,昨天那个样子,其实跟疫病有关。” 隋殇音道:“怎么说?” “嗯,老实点儿说,真的挺折磨人的,我曾经......”凌安倾闭上眼睛,她也算是历尽干帆了,在解家大牢什么变态法子没经历过,但这疫病可比旁人所见的发热不退阴险得多。 她白日经历了多少病痛的折磨,夜晚就会成倍地夹杂在精神上,夜晚的精神之地,自然是睡梦了。 解家老爷的羞辱,牢狱的囚禁,那个承载了她年少时的痛苦,把她的尊严与骄傲踩进地下的地方,本应淡泊在岁月中,而体内的病毒,却要在她最渴望歇息与宁静的时候,带着她一遍遍地回味。 而在睡梦中,她始终没有等到那个为她打开牢门的手。 “我得上疫病后,一直在做噩梦,神智不清的时间久了,好像精神都有点不正常了,所以昨天有点儿疯了,”凌安倾笑着调侃着自己,“总之,昨天对不起。” “不必。” “对了,”凌安倾神情严肃了起来,“你的血......” “举手之劳罢了。” “举个屁的手,那是你自己的血!”凌安倾脸上有了怒色,“锦树村几十户人家,你昨天划破自己多少地方,放了多少血?这一次疫病也就罢了,但是以后,若非特殊情况,别什么小毛小病都让村民用你的血。” “没事,我有分寸,放心。” “放心放心。我家那傻子说了多少年放心,也没见他让我放心过,要不是当了村长要稳定一点儿,肯定还要天天路见不平。” 凌安倾看向当空照的太阳,又转头看向家门,道:“这都中午了,怎么还不醒.....” “家里还有人?”隋殇音昨天只见过老沈夫妻二人,对于这个家庭的全部成员并不清楚。 “是,还有个小姑娘,”凌安倾说道,“小小年纪爱睡懒觉,也不知道从谁那落下来的毛病。” “小姑娘?是令爱吗?”隋殇音问道。 “不是我孩子,我和老沈没有孩子,”凌安倾摇摇头,“是老沈从树林外捡回来的小乞丐,他看小姑娘瘦的皮包骨头,就给捡回来了养着了,反正家里也供得起她一张嘴。” “这孩子倒是省心,不哭不闹也不爱说话,实在不行就打手语,刚收养她的第一年啊,我和老沈一度以为这是个哑巴,就是平时冷着张脸,村里大娘还调侃呢,这哪像个小孩啊。” 宫江隐前一秒还在专心听他们说话,后一秒就发现其他看戏的两人现在正在用一种微妙的眼神看着自己。 反应过来的宫江隐道:“......不是我。” 虽说其中几句形容的确实很像自己,但且先不说冷不冷脸,她还没有到为了不说话打手语的地步。 这是真话,宫江隐从小到大没有离开过毅国,算来隋殇音刚刚战败受刑后那段时间,宫江隐还待在都城盛京呢。 其他二人:“哦......”转过了头。 结果下一秒一个小姑娘就睡眼朦胧地打开大门出现在三人面前,看见这小姑娘的脸,这俩人又转回来了。 宫江隐:“......真不是我。” 11. 魑魅 裘锦添现在细评一下,单看五官,这小姑娘和宫江隐倒是没那么相像了,就是刚刚那个神态......能出现在这个年纪的小孩脸上着实少见,这还是宫江隐的师父,很难不引入他们将军的童年啊。 “喏,就是这孩子,”凌安倾冲孩子挥挥手,“小无,过来吃饭了。” 原来这小姑娘叫小无。 小无打了个哈欠,无声地走到饭桌前,眼睛却一直盯着隋殇音看。 隋殇音注意到她在注视着自己身上的绷带和若隐若现的伤口。 想来小无这个半哑巴,应该不会和隋殇音打什么交道,凌安倾也就不向她介绍隋殇音了,只说:“坐下啊,不饿吗?” 小无静止了几秒,用手比划出几个手势。 “还真不饿啊,你想出去玩?”凌安倾看着这孩子螳螂一般的身子,脸上写满了还不吃饭,你自己几斤几两你心里没数吗:“现在出去玩的话,你明日三餐加倍啊。” 小无听见此话,用在凌安倾看来“英勇就义”一般悲壮的表情点了点头,随之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要不我跟去看看?”隋殇音试探着问道。 “麻烦你了,”凌安倾自己也管不明白小孩,尤其是这种极其有个性的小孩,头痛得手扶额:“那个……要是管不明白,就不用勉强了,她自己能照顾明白自己。” “好。”隋殇音整理自己的衣袖,提摆走出了院子。 她刚刚在门口转弯,膝盖就顶到一处棉球一般的软物上,低头就看见小无仰着冷冷的小脸看着她。 “你受伤了。”小无一处一处地指着她身上的伤口。 隋殇音将衣袖和衣领往上遮了一遮:“我没事。” “哦......”小无又低下头,起床后鸡窝一般的头发支棱起来,“既然身上有伤,那就是和人打过架了,你会打架吗?” 隋殇音道:“......算是会吧。” “经常打输吗?” 隋殇音是没搞明白她这天上一脚地下一脚的提问方式,这种情况,估计换个人来早就不耐烦了,但是隋殇音对于小孩总是有无限的耐心,还是根据自己的经历描述了一下:“不经常输,但是最近,打输了很大的一场。” 小无用自己的脑子斟酌半天输了一大场是什么意思,缓缓地回答:“你最近被结伙的人打输了。” 隋殇音:......好像也没有毛病。 小无从她的沉默中摸出来了肯定回答:“多少人一块儿打的?” 隋殇音:......我说足足有几万人您会信吗??? 隋殇音没有说这个数字,反而蹲下身来平视着眼前的小姑娘:“有人告诉我说你不爱说话,我怎么觉得我被骗了呢。” 小无:“所以到底是多少人打的?” 隋殇音人生前二十几年啊,没少在军营里逗玄兵们的儿子闺女,万万没想到多年磨砺折在今朝,这孩子着实有点难搞。 隋殇音斟酌了几秒如果自己不用玄力,几个人足够把自己打趴:“二十个?” 小无:“那你最多可以打多少人?” 隋殇音没搞明白这孩子为什么对打人这么感兴趣,但还是硬编了个数:“十五个吧。” 刚刚一直眼神空洞的小无终于点亮了:“十五个,够了!” 小无看见隋殇音脸上表情抽动了一下,都已经猜到她下一句估计是责遣她一个小孩怎么这么暴力,还想自己打十五个人。 “所以,小家伙,”隋殇音收齐了笑容,“有十五个人曾经欺负过你?” 小无愣了一下,隋殇音这么一问,这下她又闭上嘴变成了哑巴,扭头就走。 小孩跑的快,再加上隋殇音任她自己逃窜,近乎无声慢悠悠地行进,在林中一道源源不断的河流旁边发现了小姑娘的存在。 而彼时,小无正拿着自己薅下来的芦苇叶子,两边被她撕开,留下中间一条,瞄向河内,她手下发力,猛地一抽,中间如针一般的叶条被射入水中。 隋殇音放慢了脚步,雾气般的浅紫色玄力绕于指尖。 小无拿起第二支芦苇,几番操作后再度向水中发射,翠绿的针叶刚及半空,就被一阵轻风吹起,落入水中,余下了短暂的水涌之窖。 小无愣了一下,转头看见隋殇音手上萦绕着的玄力,直接从地面爬起来。 锦树村里皆是忙于农活的村民,没有人有心思修炼自己的玄力,更别说化出封韵牌了,小无明显也是第一次看见这些东西。 隋殇音看着小无,手上玄力开始变淡,下一刻,她把自己的封韵牌变出了实体,两张浅紫色花纹的卡牌在张开的掌心慢速旋转。 原本,她是有三张的。 她把勾勒着“疗人”的那一张推向小无,让它悬浮在她面前。 “这是什么?” “这叫封韵牌,靠修炼玄力炼化出来的法牌。但眼下......我恐怕也用不了几回了。” 刚刚这一道小法术,她面色没有什么变化,其实已经暗地里夺去她一半的力气了。 隋殇音看见小无的神情,熟悉的感觉吹拂来笑意:“我见过一个跟你差不多大的小孩,第一次看见这东西,也是这表情。” 闻言,一旁看戏的姬语嫣和裘锦添转头看向宫江隐。 看来这回说的小孩才是总将大人了。 小无嘴里重复了好几遍封韵牌的名字,说道:“玄力很厉害吗?我也想有玄力,你可以教我吗?” 如果宫江隐没有记错的话,隋殇音当初听见宫江隐的拜师请求后,接下来说的就是...... “为什么想要修炼玄力?”隋殇音看向对面的人。 “江隐,什么突然想要拜师,为什么突然想要修炼玄力?” 宫江隐记得自己的反应,小时候自己就不爱说话,当时,因为没想到合适的答案,所以她一句话也没说。 而后隋殇音叹了口气道:“我总觉得你这个年纪就把自己逼得太紧,有点儿心急了。” “行至高岗处,更惧跌足。” “江隐,我希望你变强,但也不要太强,强到过于出色。” 隋殇音听见小无的话,也被同样的回忆敲击了头绪,从回忆里缓和出来后,随之无奈地笑笑。 她已经不身处毅国的朝野,而是在一个偏僻的小村庄。 现在在她眼前的,不过是一个想要自保的小姑娘而已。 “可以啊,小家伙,”隋殇音说道,“不过呢,我也不是无条件的,比如,我不教不乖乖吃饭的小哑巴。” 小无差点气得原地升天:“想要我吃饭可以直说!别用哄小孩的方式对我!” 说着,小家伙气鼓鼓地踏上回家的路。 “诶,慢点儿走啊,”隋殇音嘴上笑着说话,脚步却也没有快到哪去。 某种程度上来说,如果现在有人跟她说小无是凌安倾的女儿,她应该会信,这两个拧巴的性格着实有些相似。 小无虽然被这个初来乍到的紫衣怪人忽悠得团团转,但是接下来的日子里,她还真的没有少吃三餐或者当哑巴了,毕竟她少吃一个饭粒,隋殇音都要装病装柔弱赖死赖活不陪她出门,在小孩面前丝毫不要她作为成年人的脸面,更别说教她修炼玄力了。 于是从这开始的一个月,凌安倾成功见证了小无被迫成为了一个有问必答的话痨。 “早上吃什么了?”隋殇音用毛笔杆子敲了一下小无的脑门。 “我们刚刚吃的不是一样的吗?!”小无极度无奈地指着处于二人面前,刚刚被老沈打扫过的餐桌。 “大人的记性没有小孩子好的,”隋殇音说道,“小家伙,你不会也不记得吧,你要是不记得,我可就要怀疑你是老太婆伪装的了。” 无缘无故老了几十岁的小无:“谁说我不记得!” 凌安倾刚刚从房间就看见小无在房外对着隋殇音一蹦三尺高的抓马场景,震惊之余,她还一把把隋殇音拉到一边:“殇音,没想到啊,你居然还管得住这小祖宗。” 隋殇音笑着说:“绰绰有余。” 这时,家门口出现了声音,有人来了。 一个面色蜡黄的女人站在门前,凌安倾和隋殇音看见她,赶紧跑过去给她搭把手。 宫江隐他们三人皆是愣了一下,那是楚云。 小无见有人来了,跟看见了鬼一般,转头跑进了屋内。 楚云看起来很久没有出门,看见凌安倾和隋殇音两个人,首先看向凌安倾,试探着问道:“你是…..安倾吗?” 凌安倾意识到她自己一夜之间瘦了一半的事实确实不可思议,敷衍地嗯了一声。 可楚云怎么可能轻易略过话题:“你怎么突然瘦了这么多!我差点没认出来!” “别问那么多了,你个马上当娘的人了还这么多话,” 凌安倾赶紧扶她坐下,“怎么跑这么远出来了?” “原来楚云这个时候真的怀了孕,她刚刚说的是真的,”姬语嫣说道,“且看看怎么回事吧。” 楚云此时应该是刚刚怀有身孕,还没有显怀。 “请问你是隋姑娘吗?”楚云看向隋殇音,“我听别人说过你的事情。” 在刚刚过去的疫病中,楚云由于怀孕经常在家不出门,所幸没有感染,所以她没有见过隋殇音,但是因为隋殇音用自己的血救了全村的人,现在已经在全村名声远扬,听说过隋殇音也不稀奇。 “你找她?”凌安倾道:“找她做什么?” “长青他也感染疫病了,他可能需要隋姑娘的血。” “他也感染了?”凌安倾愣了一下:“可我记得殇音走遍全村的时候,你们家没有感染者的啊?自打你有身孕,老沈就让你们两口子少出去与人接触,不是必要时候连家门都不能出,长青怎么会感染呢?” “但是他确实发热了啊,”楚云焦急道:“这都已经四五天了,正常发热怎么会这么长时间,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啊,我还有孩子,我不能感染啊!安倾,您就让隋姑娘帮帮我吧。” 楚云眼泪都要掉下来了:“我孩子要出生了,这样下去怎么办?” “我去看看吧,”隋殇音拍了拍正欲说话的凌安倾,“不碍事。” “那我也......”凌安倾说着就要跟着走。 “安倾,”老沈从家门里走出来,“跟我去一趟村东吧,崔婶家出了点儿麻烦。” 凌安倾:“......”我给你一拳得了。 最终,还是隋殇音一个人前往了楚云的家中。 隋殇音帮她打开门后,就把她扶到椅子上坐着,楚云走了一路,早就累得满头大汗,坐在椅 子上直喘粗气。 她没有坐很久就站了起来:“请随我来。” 隋殇音跟着她走,一段黑帘被掀开,房内的炕席上躺着一位成年男子,脸色惨白,面如死灰,不省人事。 楚云看着定在她前边不动弹的隋殇音,正要说点什么,隋殇音却已经在她开口之前,咬破了自己的手指。 鲜血被送进那人的口中,隋殇音随意在衣袖上擦擦止血,对楚云说道:“等一会应该就可以醒了。” 楚云激动地要跪下了:“谢谢隋姑娘!” 隋殇音赶紧给她扶起来,寒暄了几句后,走出了门。 而宫江隐他们三人这边,依旧停留在楚云家里。 “怎么停在这里了?”姬语嫣问道。 “不知道啊,”裘锦添答道,“停都停了,不如看看这里发生了什么。” 楚云在隋殇音走后,擦干了自己眼角的残泪,走到床边:“好点了?” 床上的那人听见楚云的声音,仰卧起坐一般迅速从床上坐起,坐起来的瞬间,手腕抬起,在自己脸上抹来擦去,手腕上粘了一层白粉。 “没想到,这人的血还真管用啊。”男人擦掉了脸上的粉,脸色也自然好了很多。 “长青,”楚云扭扭捏捏地说道,“这隋姑娘明明一片好心,可我们却对她撒了谎,你只是头痛病发作,我们这次,是不是有点儿过分了?” “有什么过分的?”长青说道,“我们顶多是有愧于她,我们的确有我们的困难之处啊,要不是锦树村内没有好的医师,我们也不至于去城里开药啊,每次都要花好大一笔才能抓回来一小把,以前也就罢了,现在可不行,咱们的钱要留着给孩子接生呢。” 楚云听了长青的话,看向自己的肚子。 长青又说道:“况且,我们只是要用她一滴血而已,又不是要她的命,也没有过分到哪去吧。” 楚云:“......行吧。” “这就是楚云的丈夫长青,”姬语嫣看向其他二人,对他们解释道,“他头疼是老毛病了,每次一发作就需要用药。这毛病啊,在他感染了斑毒之后也没好。城里人开药的价格,的确不是在锦树村种地为生的人承受得起的。” “可没办法,”姬语嫣摇头说道,“这长青如果不吃药,头痛就止不住,一直去城里开药的话,又承受不起那么大的花销。” 所以隋殇音的血,就成了他们的最佳选择。 长青擦掉自己脑门上由于病症发作积攒的汗珠,路过楚云梳妆用的铜镜时却停住了脚步,“欸?” “怎么了?”楚云疑惑地走过去,却在看清长青的脸时惊到捂嘴。 只见长青的脸上,由于疏于打理而乱七八糟的胡茬现在不翼而飞,下颚光滑平整,由于日晒而变得黝黑的皮肤也变得白里透红,脸部的轮廓凌厉,棱角清晰了。 楚云得声明一下,当初她绝对不是看脸嫁给长青的,但是她也架不住自己丈夫突然变得这么好看啊! 长青惊叹道:“她这血还有这功效啊!” 楚云也是惊魂未定:“难怪今天我看见安倾,她瘦了那么多。” “这么厉害啊......”长青看着镜中的自己,摸了一下自己光滑的下巴,一把拎起自己旁边的农具:“既然头痛好了,那我就正常干活吧。” “你慢点儿!“楚云怎么可能不明白他的心思,大抵是要找别人炫耀自己现在的形象。 楚云没有拦着,自己男人变好看了她也开心,只说道:“你才刚刚好,别累着。” 随着悠扬在远方的长长的一句“不会~~~”,长青旋风一般地跑到田间。 水田中的男人们褪去上衣衫,粗布麻衣被系于腰间,可坚实的肌肉外,却是极不和谐地被冷白色的皮肤包裹着。 本来炫耀一下的长青差点儿被一个突然抬头的、浓眉大眼到睁眼就让人觉得到了眉目传情程度的哥们儿晃瞎了眼。 “哟,稀客啊,”大眼哥笑着搭上长青的肩膀,“怎么,不是天天窝在家里陪媳妇吗?怎么有闲时间出来了?” 长青尴尬地抓乱自己的头发:“哦,我这不是在家呆的太久了,想出来活动活动,”他看着眼前都变得赏心悦目的村民们,恍然大悟:“忘了这茬,你们前几天才都用过她的血,难怪都变好看了。” “血?哦,你说隋殇音的血啊,我们不是都用了她的血治病了吗?哦我想起来了,你们家没有人感染疫病,那你应该没用过她的血啊,怎么也变英俊了不少?” “是我头痛病又发作了,”隋殇音不在身边,长青也就如实说了,“所以我也用了她的血。” “你这头痛病不是老毛病吗?不是有药就可以缓解吗?” “药正好用完了,可每一次去城里抓一把药就太花好多钱,现在家里手头紧,毕竟马上要再添一员了。” “说的是啊,”大眼哥感叹道:“诶,你们俩当爹娘的不容易......诶等一下,这么说,隋殇音的血不仅可以治疗疫病,可以治你的头痛病?” “对,”长青回答道:“我一开始听说她用自己的血治疗了疫病,是抱着试一试的心态的,但现在看来,她的血应该是包治百病。” “这么好啊!”大眼哥兴奋地提高了声音:“这样我们村里人以后,岂不是都不用去城里花钱治病了!” 12. 乌泱 “什么?你说殇音的血可以包治百病?”水田间的妇女撩起鬓角碎发夹于耳后,似乎想让自己听得更清楚些。 “真的!我听我们家那位说的。你知道长青他那头疼是多少年的老毛病了吧?昨天都让殇音的血摆平了。” “我看不仅包治百病吧,你们看看,咱们喝了她的血之后,都会变得更好看,有点沉鱼落雁的意思了呢!” “就是!干了一辈子粗活累事,我都快习惯之前的样子了,谁能想到有一天我们能跟城里的大小姐一样好看啊。” “诶,那是谁来了啊?那是楚云吧?”一个妇女指向田头一位拎着两手篮筐走来的楚云。 “妈呀你怎么来了,慢点儿走,别着急啊。”离楚云近的一位妇女看见楚云马不停蹄跑过来的样子,生怕她一不留神摔个跟头,赶紧过去扶她。 “还不是人家怕你们干太久累着,”凌安倾的声音从后边传过来,话音刚落,她和隋殇音两个人出现在众人面前,“所以就给你们带点心来了,愣着干嘛,过来谢谢人家啊。” 凌安倾和隋殇音两人手上各拎三筐,不仅如此,凌安倾自己的肩膀上还稳稳地多扛着两袋子。 楚云被迎面而来的那个妇女接过手中的篮筐的一刻,她脸上的笑容僵硬了一瞬。 在两只手交接的瞬间,她才注意到自己长期暴晒的手臂有多粗糙,棕黄色的皮肤上还长着晒出来的斑点,满手的老茧会在触碰到对面人的细皮嫩肉时会刮碰得人家嘶的一声。 脸就更不用说了,肯定和手臂同一个色系,并且摸上去都坑坑洼洼的,粗糙至极,她自己也攒钱买过城里人的胭脂水粉,可那粉不知道比她自己的脸白了多少,并且刚扑上一会儿就开始往下脱,所以在那之后她就不再梳妆打扮了。 原来她的模样已经这么狼狈了吗? 楚云看向自己对面接过自己篮筐的姑娘,她又注意到,她们身材的变化四肢雪白,腰腹纤细,头发挽起后,虽是布衣饰,脖颈和锁骨处依旧骨感十足。 反观她自己,因为怀有骨肉而逐渐变大的腹部,四肢更是专产悠荡的赘肉。 为什么?凭什么呢?她们以前明明都是一样的。 “我们只是要她一滴血而已,有没有要她一条命。” 对啊,长青说得没错啊。我只要她一滴血,只是一滴血而已。 眼前这些花容月貌的乡村妇女和她本来没什么两样,她们只不过多喝了一滴血,一滴隋殇音的血而已。 “楚云。” 楚云在慌乱中找回了自己:“啊?” 隋殇音没有注意到她的表情,只说:“你先回去吧,今天太阳太晒了,容易中暑。” 楚云哦了一声,点点头往回走。 中暑......如果自己突然倒下,隋殇音会给自己喂血吗? 一团紧实而硬化的线条在心中缠绕,边缘的细头不断生长和交错,狼毫笔一般地骚动,不足以疼痛,却足以勾引起挑拨的欲望。 下一刻,楚云让自己腿下一软,眼眸瞥见天旋地转,她避开自己的肚子,卧倒在旁边的草丛间。 “楚云!”是隋殇音的声音。 楚云听见各种音色的人在向自己焦急地迅速靠近,不知道哪一只手把自己的四肢和身体抬起。 她还听见隋殇音的声音徘徊在自己腹部,两只明显大其他人一圈的手将那周围护住,她被抬回自己的屋内。 她一路走来,的确是很累了,偏偏头部被那两只大手护得很到位,不晃不摇,走着走着,她一直强迫自己紧闭着的眼睛竟然渐渐放松,她在黑暗的视角中进入了睡眠。 等她醒过来的时候,睁开眼就是自己家里的天花板。 算算这个时间,长青还在外边田里没有回家,她应该是一个人,可她转头,就看见凌安倾坐在旁边。 “醒了?”凌安倾首先看见楚云睁开的双眼,“你刚刚累的都晕倒了,注意一点,这两天好好待在家里休息吧,别老往外走了。” 楚云没有听进去凌安倾的话,只顾着把手举到自己眼前,看看有没有变化。 还是和以前一样的蜡黄而粗糙,隋殇音并没有喂给她血。 “隋姑娘呢?”楚云让自己的声音听上去沙哑一点,低声问道。 “她把你送回来之后就回田里了啊,”凌安倾站起身来去给楚云倒水,“我看这几天啊,她和村里人磨合得都挺好,可聊的来了。” 楚云接过凌安倾递过来的水,指尖捏得泛白。 “知道她和谁混得最好吗,是小无!”凌安倾提到这里,瞬间就憋不住笑了:“你是不知道,我这几天看她们俩聊天,每次那小姑娘都都得被隋殇音气得一蹦三尺高,笑死人了。” 凌安倾笑起来的时候,楚云的表情更难看了。 凌安倾也就刚刚到锦树村的时候有几分姿色,后来老沈娶了她之后,她就肥胖得愈发明显了,更别说村里农活永远是她冲在前线,只会是满身烟火气息,早就没有了早年间可以勾人魂魄的气质了。 可现在她却也因为隋殇音的血,变得如此漂亮。 “怎么脸色这么差?”凌安倾凑近她的脸问道:“还不舒服?” 楚云嗯了一声。 “我前段时间问过长青了,你啊,一点不爱惜自己,现在还天天想着帮这个忙那个,现在得教训了吧,”凌安倾笑道,“从今天起,你就是重点观察对象啊,老实在家呆着吧,挺过这段时间再说。” 楚云:“......好。” 凌安倾在楚云家里守灵一般硬是坐了一下午,直到长青回来,对着长青一顿千叮咛万嘱咐之后才悠然离去。 结果一回家,她就看见一大一小两个人立地成佛一般在院子里打坐。 “你们俩这是又搞哪一出?”凌安倾两个巴掌把两个人扇醒。 “她在教我修炼。”小无被突然扇醒,但也一本正经地说出实话。 凌安倾道:“修什么炼?小无,你知道你最应该跟她学什么吗?” 小无愣了一下,摇了摇头。 “学学这家伙油嘴滑舌的劲头子!”凌安倾拍了一下隋殇音的脑袋,刚刚要站起来的隋殇音又被她一掌拍了回去。 “你瞅瞅人家说话的艺术,人家才来一个星期,就和村里人打成一片,你呢?自己算算你过来多久了?锦树村里的人那么喜欢小孩,可现在人家看见你,连你这小脸都不敢掐一下。” 说着,凌安倾两只手揉面团一样把玩着小无的两边脸颊。 小无被揉的说话都不利索了:“你,要我,学她说话?!” 凌安倾:“不然呢?你也改改你的毛病,不是下河就是窝家,多多跟着人家,看看人家是怎么打交道的。” 隋殇音听见凌安倾对她的评价,轻笑了一声。 “你笑什么?我还没说你呢,”凌安倾看向隋殇音,“她还小不懂事也就罢了,你怎么回事,想原地飞升?回炕上就打不了坐了?一屁股坐地上,你们是一点儿不怕着凉啊!回屋坐着去!” “你还说我,你怎么回来这么晚,菜都凉了,”隋殇音躲过凌安倾的目光,“你再不回家,刚刚老沈都要提刀杀出去了,还好被我和小无拦回去了。” 老沈此人啊,费了千辛万苦,横跨刀山火海,才把凌安倾从解家救出来,走了这一遭啊,不仅凌安倾怕得把自己吃得走相,老沈自己也是放不下心,生怕解家那群黏糊头子找来锦树村,凌安倾一过某个正常的时间不回家,就心慌气乱心惊胆战坐立不安。 别问隋殇音是怎么知道的。 “他一天天的就是事多,”凌安倾无奈地笑笑,“行了,你也回屋吧,我先把晚饭吃了,不然一会儿天黑了。” 隋殇音笑着点头,脚下却一点没有动。 “你在干什么?”凌安倾问道:“站着干嘛?回去啊。” “我回去,你好能把偷偷藏起来的将近十碗饭吃下去,把自己吃到吐为止吗?”隋殇音反问道。 凌安倾不再笑了:“我真不该告诉你我以前的事。” “小无,”凌安倾回头看向后边的小姑娘,“你先进去。” 小无颇为懂事地消失在二人眼前后,凌安倾看着隋殇音:“所以你现在立在我跟前儿,想说什么?” “你因为长相出众被挑入解家,可这原本就不是你的问题,”隋殇音说道,“是解家自己......” “你也别把我想的那么脆弱,遇到什么倒霉烂事都要在自己身上挑错,”凌安倾拦住她的话,“你为什么会觉得我经历了在解家的事,就会觉得自己长得好看是错误呢?” 凌安倾道:“分明是他们把自己太当回事了,觉得自己配得上那么多漂亮姑娘。老娘长得漂亮是自己的本事,他们高估自己是他们蠢货。” 珠蚌再怎么脆弱,也不会在死亡降临之前交出自己藏于罩内的珍宝。 是游人自己掰开了蚌壳,不是它主动献出了珠玉。 “ 我在告诉你我过去的经历时就已经解释过了,”凌安倾道:“我现在这么做,只是不想让解家认出我而已,麻烦。” “可我认为,”隋殇音说道:“想不招惹这种麻烦,是灭掉解家,不是伤害自己。” “你可真敢想,”凌安倾冷笑了一声,“你以为解家是那么好解决的?还灭掉,要是真有人组织灭掉他们家,我肯定打头阵。” 凌安倾走过隋殇音,在肩膀擦过之后,背对着她问道:“你的血,它的效果会一直存在吗?” “会,”隋殇音答道,“喝下我的血,会永生永世不受病痛折磨;外貌自然也永远改变不了,所以你不用抱着再把自己折磨胖的想法了。” “你个混球,”凌安倾无奈为主、气愤为辅地扶住额头,“你这样,我连村子都出不了了,我和老沈一出去,就会被解家认出来。这也是老沈这么多年没有离开村子一步的原因,不然以他真正的性子,肯定不能一直在村里闲着。” “我从来都不在意自己长得美与丑了,现在却阴差阳错变回原来的样子,老天爷真够捉弄我的。”凌安倾笑笑,转头进入了屋子。 “她说了假话。”宫江隐在一旁说道。 “谁?”姬语嫣问道,“隋殇音?” “嗯,”宫江隐点点头,“喝下美人血,的确可以永生永世不受病痛折磨,但是容貌并非如此,变美后的容貌,最多只能维持半年。” “那为什么隋将军要骗她?”裘锦添问道:“莫非是想定期偷偷给凌安倾喝她的血,维持容貌?” “大概率是,”姬语嫣答道,“想要她现在的谎言看起来是真的,隋殇音只能这么做。” “可这位夫人明显不想要自己变成原来的样子啊,隋将军为什么要这么做啊?”裘锦添在一旁说道。 “她未必不想要。”宫江隐说道。 “嗯。”姬语嫣点点头,补充道:“隋殇音刚来的时候,凌安倾家里的铜镜都是破碎的,那个时候的她还是很胖的,一个人在什么情况下会砸碎镜子?只有对自己容貌不满意的时候。” “所以我估计她现在也是嘴硬,你说她丝毫不怀念自己以前的模样,不可能,”姬语嫣道:“她也只是想保护自己罢了。” “杀千刀的解家!”裘锦添怒道:“把人姑娘伤害成那样,到最后连让自己好看的勇气都没有了!” “隋殇音和你想得估计一样,”姬语嫣说道,“她觉得凌安倾不至于因为恐惧而毁掉自己,她值得好看的容貌。当然,我也这么觉得。” 裘锦添也跟着说道:“算我一个,我也觉得这位夫人值得,欸等一下,那既然喝了美人血后可以百病不侵......” “不对啊......”裘锦添在一旁摸着下巴说道:“我记得刚刚那帮村民说,隋殇音进入锦树村之后,他们一生病就去管人要血,可按隋殇音的说法,只要喝过一次她的血,就可以百病不侵啊。” “莫非......”裘锦添明白了什么,没有把话继续下去。 莫非后续村民们来找隋殇音要她的血,都不是为了治病? 而事实很快就印证了他的猜想。 凌安倾和老沈发现,这几月锦树村的村民们是越来越不正常了。 就用凌安倾所管的姑娘们举例吧。 先不说早上晚来晚上早退这一码事,这帮姑娘也不嫌热,把自己包裹得严严实实的,生怕自己在太阳下暴晒,还隔三差五叫唤着自己中暑了没劲了快要毁灭了,扭头就钻进旁边的阴凉处待着了。 以前不喜打扮的姑娘们,纷纷在家里放了好几面铜镜,在自己可能经过的每一个角落都要 摆放,整天一经过就要照两下;不仅如此,还纷纷搭伙去城里买回来一堆大瓶小罐的胭脂水粉,不要钱一样往脸上涂,干活干得出汗时,还得拿面小镜子补上一点儿。 以前土气惯了,没在意过自己的脸,现在看见自己肤色雪白,身材苗条,五官又如此精致,再对比一下自己以前,任谁都想要维持现在的样子。 可她们明明如此珍视自己现在的样子,依旧陆陆续续有人发现自己的肤色开始变深,甚至要有一些泛黄的意思了,身上的线条也开始淡化,赘肉愈发明显。 熟悉的模样让她们心间严寒。 饭后多喝一点水肚子就会鼓起,太阳下多晒一会儿就会变黑,一天不往脸上抹点东西就容易冒痘。 渐渐地,这些人的心思都已经不在干活上了。 “怎么好像又胖了?这胳膊上肉都长这么多了?我昨天晚上都没有吃饭,怎么好像还是长肉了?” “我这下巴好像没有之前那么尖了呢?怎么有赘肉了?怎么回事啊?” “欸姐妹们,”一个女人见周围人都一脸愁色,“要不明天咱们一起去城里吧,就去我上次去的那家店,那里边卖的东西美容效果很好呢!” “真的吗?!”周围的姑娘们都面露喜色,“好啊,那明天一块儿去吧。” “正好最近身体都没什么大事,不用去城里给庸医花钱治病了,省下来一大笔,正愁没地方用呢!” 一个妇女指着远处一块儿哈腰干活的凌安倾和隋殇音,道:“那咱们一会儿去和村长夫人说一下吧。” 彼时,凌安倾还冷着脸在和隋殇音对峙:“你跟我说说,你对小无做了什么?你教了她什么乱七八糟的?” “什么意思?”隋殇音一脸懵地说:“我没教她乱七八糟的啊,你自己不是都说了我在教她修炼吗?” “你要只是让她打坐学一学静心也就罢了,”凌安倾迎胜而追,继续说话:“你告诉我,为什么我今天早上刚上餐桌,那丫头来一句什么‘我只和好好吃饭的乖宝宝说话’,是不是你教她的?” “怎么现在反倒嫌弃上我了?”隋殇音笑着打开凌安倾的手,“不是你让人家学我说话吗?这才多久就嫌弃上我了?” “你看看,我就知道那恶心劲头肯定是跟你学的!” “还不是你最近饭量又变多了,我担心你又起什么歪心思,这才叫小无给我带话。”隋殇音说道。 凌安倾怒道:“我那是太累了,生活都够苦了我多吃点饭怎么了?这几天还老是有人跟我请假说明天不来了,也不知道忙叨什么去了。” 凌安倾这一个月忙得长出三头六臂的心思都有了,天天这帮姑娘不是这个缺席就是那个失踪,左组一团右搭一伙地请假,到最后,干活的重担都落在她和隋殇音身上。 “你看那边,又来人了,估计又是明天来不了的。”凌安倾看见那一边乌泱一片人向此处走来,单手扶额。 “安倾啊,”为首的女子开口说道:“明天我们也有点儿事,就先不过来种田了。” “又有什么事啊祖宗们!”凌安倾彻底忍不了了,“你们自己算算这是这个月第几次了?!你们以前也没这个毛病啊,什么事能让你们忙叨一个多月?!” “呃,我们......”带头的女人自然不能和凌安倾说她们是要出去美容的,可她也一时找不出其他话来辩解了,她们以前找凌安倾请假都不需要说原因的,今天她们自然也没有准备好借口,凌安倾突然发问,一时间还编不出来。 “怎么不说话了?”凌安倾道:“想不出理由?想不出理由那不就是没有理由?没有理由就给我正常过来,有什么好请假的,一次两次的差不多得了,别没完没了。” 这群女人们挨了钉子,只得往回走了,凌安倾也没有继续给她们眼神,继续低头干活。 而隋殇音看见这群女人们走远后彼此脑袋愈发靠近,喋喋不休地不知道在说什么,还时不时回头向她们这边看,明显是在说什么关于凌安倾的话。 隋殇音察觉到不对,手伸进衣服中,从里边掏出一样东西。 宫江隐看出来她师父又要搞事情了。 她这个人啊,不仅热衷于逗小孩,还格外喜欢收藏各式各样的法器,这一趟辞官归隐,估计一路也没少搜寻这些东西。 隋殇音扔出去一个悬浮的小圆盘,这圆盘的设计不算隐蔽,但凡有点敏觉的人都不难发现,可对于正沉浸于讨论的村妇们而言,这东西很难察觉。 于是隋殇音通过那个圆盘,听见了以下内容。 “这凌安倾又怎么了?整天阴晴不定的。” “她这脾气不好的毛病就没改过,咱也不知道,村长娶她是为了什么啊。” “可能是贪图她年轻时候的那点儿姿色吧,毕竟人家年轻的时候可是被城里大户人家看得过眼的呢,可谁承想后来她会肥成那样。” “就是,虽然喝了殇音的血之后,她又瘦回来了,但我看她啊,最近身上赘肉越来越多,皮肤也黑了不少,八成是要反弹。” “那她怎么好像一点儿都不在意啊,还天天在阳光底下干活,也不知道好好保养保养。” “她自己不在意呗,她要是真的在意自己的模样,当初就不会任由自己变成胖子,没准人家就喜欢自己丑呢。” “可她自己不在意形象,就要拉着我们一起不在意吗?她自己愿意自己变丑,我还不愿意呢!不就是请一天假看看脸嘛,爱美之心人皆有之,有什么可生气的。” …… 隋殇音面无表情地掐掉圆盘传来的声音。 在夕阳沉于远山后,隋殇音和凌安倾才回到家中,不出预料,她们俩又是最后走的。 她们刚刚走进院子,老沈就已经把院里的餐桌摆满了。 “回来了啊,准备洗手吃饭,顺便把小无也叫出来吧,”老沈走到凌安倾面前,笑道:“今天做了你最爱的胡辣汤。” “行啊,”凌安倾疲惫了一天,终于轻松地笑了出来:“今天暂且算你有点儿良心吧。” 凌安倾和老沈一块去后院洗手,而隋殇音一直停留在原地,直至看不见二人的踪影。 而后隋殇音望向凌安倾的那一碗火红的汤料。 下一秒,她咬破手指,一滴血被滴进热辣的浓汤中。 13. 大仙 晚饭过后,隋殇音刚刚靠到椅背上放松一下,就看见自己身旁坐着的小无两眼放光看着自己。 哦,最近太忙,差点儿忘了,她和小家伙约定每天晚上一块儿修炼玄力的。 小无看出来隋殇音想起来了她们的约定,静静地等她说话。 隋殇音自嘲地笑了一声:“今天就不教你修炼了。” 小无哦了一声,随之把头扭向一边。 “别生气啊小祖宗,”隋殇音笑着把她的视线拉回正轨:“我说今天不教你修炼玄力,没说不教你别的啊。” “你说你怎么学的这么慢,”隋殇音点了一下小无的脑门,“学了这么久,都没化出一张封韵牌呢?” 当年她教宫江隐的时候,对方可是不出一月就化出了第一张封韵牌。 “你要教我什么,教我怎么训人?”小无带着几分怒色地说道。 “哦呦?生气了?”隋殇音笑着捏起小无的一边脸:“怎么可能教你训人呢?来,给你两个东西。” 隋殇音从衣服里掏出一个红木四方盒子和一盏未点过的油灯。 小无打开那个内部落了尘的盒子,里边有两颗晶紫色的珠宝一般的两颗圆球,她看见那两颗圆球的时候,目光不自觉地定在了上面。 这两颗圆球的颜色真的太美了,是半透半纯的浓紫色。 “这是什么?”小无问道。“糖啊,” 隋殇音笑着说道,“不过它不是现在应该吃的糖,说实话,我希望你这辈子都不要吃它。” “那你为什么要给我?”小无一脸疑惑地问道。 隋殇音被她噎了一下:“给你自然就有给你的道理嘛......” “不希望你吃,和你不得不吃,是两个概念吧…”隋殇音头痛地掐了一下自己的鼻梁,“如果以后有一天,你对自己的以后、自己的未来感到迷茫,你就可以把这两颗糖吃下去了。” “哦,”小无没有听懂这些,又拿起手里的油灯,“这是在哪买的?” “什么在哪买的,”隋殇音对于不识宝物的小孩子表示没辙,“这是我游历西北大漠的时候不知道考古了多少名地挖到的古法器!” 小无点点头:“你好闲啊。” 隋殇音面无表情地把小无手中的油灯拿了回来,但是中途就被口嫌体直的小无夺了回去。 隋殇音叹了口气:“这个灯也不是随便点的,等你哪一天觉得自己很孤独,特别需要一个不会背叛你,永远站在你身边的朋友,你就可以点燃它了。” “哦,“小无点点头,转身把灯收了回去。 见小无现在好像不急着用这些,隋殇音轻笑了一声。 “诶呦,”隋殇音说道:“怎么?现在不打算点吗......” 未说全的话被来自胸腔的剧痛打碎于咽喉。 隋殇音喘了几口粗气,指尖掐紧胸前的衣襟。 小无也被她的反应惊吓到了:“你怎么了?” “没事,没事,”隋殇音笑了一下,“今天累了,咱们先回屋,好吗?” 小无和另一边的姬语嫣都露出了复刻一般的不解表情,只有宫江隐和裘锦添看明白了。 这是隋殇音在战败后被处以重刑的后遗症。 隋殇音左编右扯把小无送进屋后,一出门就吐出一口浓血,紫红色的液体被撒进草丛中。 “难怪村民们说她每晚都要修炼,这创伤也太大了,”姬语嫣哑声说道:“如果她不迅速调整,甚至还有可能出现玄力不稳反噬的情况。” 隋殇音却听不得这一边的声音,只让一口接一口的鲜血被手掌覆收。 场景摇晃如水面波纹,在月玄之色中,圆盘带着宫江隐三人移向了此时这个村里的另一个角落。 “欸?楚云,”长青在院子里抬起头,突然睁大了眼睛,“我没有看错吧,大仙家的灯亮了?” “什么?”楚云面露喜色地说道:“大仙回来了?” “对啊,看那边,在门口站着呢!” “大仙?“裘锦添惊道:“莫非是村民们说的那个大仙?” 远处的村屋门口,实土之上,却容了超凡一般的天外之人。 发黑的深绿色衣袍雕纹曲折,同色的轻纱遮过鼻梁之下,半盘的头发配饰丰足,暗银色流苏随长发飘动,行之轻悠,让人想要为他在脚下添几笔飞云。 “你先坐着,”长青提了一篮子东西就出了家门,“我过去看看大仙。” “这个大仙,现在已经不在锦树村了,但是我听楚云念叨过,”姬语嫣在一旁说道:“他精通玄术,以前没少帮这些村民,实际上他只是常年漂游在外,讲道理讲得装像一点儿,锦树村里的村民又不懂玄术,所以他自然就成了大仙了。” “大仙!大仙!”另一边,长青远远地冲大仙挥手。 大仙刚要进家门,听见长青喊他,就转过来望去:“您是哪位?” “欸,”长青快速跑了过去:“大仙,你不认得我了?我是长青啊!” “哦,长青啊,”大仙笑道:“进来坐吧,好久没见,差点儿没认出来。” “好好好。”长青笑着走进屋内。 “老沈前段时间写信求我帮忙,我就赶紧回来了,现在村里疫病怎么样了?还那么严重吗?” 宫江隐等三人一阵无语,心道这都半年了您才想起来锦树村有疫病啊,黄瓜菜都凉了好吧。 “哦,疫病啊,”长青笑着说道:“疫病已经都治好了啊。” “都治好了?那就好......诶,你这是怎么了?怎的变成这样了?”大仙走进屋内点燃了烛火,刚刚天黑,在外边没看清,现在他才注意到长青的长相有点变化。 他说道:“你好像瘦了啊,还白了一点儿。” “哦,确实,其实我已经黑回来了不少了,前段时间比现在好看多了哈哈哈......”长青不自然地挠挠头说道。 “是吗?没想到啊,一把年纪居然开始注重保养了,”大仙笑道,“对了,你们的疫病是怎么治好的啊?” “哦,是村里来了一个人,叫隋殇音,她把她的血给村里人喝下去之后,村里人就都好了。” 大仙愣了一下:“我倒是头一次听说一个人的血可以治病,这人什么来头啊?” “不清楚啊......我只知道她在林子里被老沈发现后带回来的。” “这算哪门子来历,”大仙一脸无奈:“锦树村里边的外来人士哪个不是被老沈带回来的。” “她这个血,是只会治疗疫病吗?”大仙突然问道。 “不止这个,她的血应该是包治百病!”一提这个,长青就两眼放光,“而且,她的血还可以让人变好看呢!” “原来如此,所以你的相貌会有变化。”大仙笑道。 “不过我看啊,最近我又被晒回来了,好像没有之前那股子透白的感觉了,欸,对了,大仙,你知不知道那种可以美容养颜的佳品啊?可不可以推荐一下,我正好拿去敷脸了!” 大仙惊得倒吸一口冷气:“你个大男人抹那玩意儿干嘛?!” 这还是他认识的那个河水洗脸晒一天、泥巴沾手抹裤腿的粗糙大汉吗? 长青惊奇地说道:“怎么不能抹了?现在村里人人都抹啊!” 大仙在说下一句话之前平复了一下自己的心情:“所以你觉得,是自己这段时间保养不周,才会容貌反弹?” “对啊,”长青说道:“不然呢?” “我是觉得啊,有没有可能,单纯是她的血要失效了?”大仙说道:“我虽然不了解此人的来历,却也知晓玄术中一些诅咒和阵法并非永久有效的,所以推理一下,会不会她的血也是如此呢?” 长青愣了一下,他说的很有道理啊! 这么长时间里他们都在试图补救自己的脸和身材,都无济于事,他们怎么就没有想到这些呢? 他们直接去找隋殇音再要一滴血不就得了吗?为什么还要花自己那么多钱去城里买保养的东西呢? “这大仙......”裘锦添的声音已经带了点儿怒气。 “有病。”姬语嫣冷声说道。 宫江隐的脸色也并不好看,如同一笔斜划的浓墨毁掉了整幅山水挂画。 回忆里的夜色模糊而混乱,她仰起头望向远林后的愿景,此时深夜,隋殇音恐怕正在夜间调养玄力运转。 她并不知道,第二天会发生什么。 第二天的凌安倾起的格外得早,可她起床后刚刚走到床边望向窗外,就看见家门口已经等了不少人了,还个个拿这拎那大包小裹。 凌安倾满脸疑惑地走到楼下,这帮人看见出来的是她,表情发生了微妙的变化,远远地背过身。 “安倾,我们找隋姑娘。”为首的姑娘是楚云,她没有回头,面对着凌安倾笑着说道。 一段时间过去了,她的肚子挺得更明显了。 “她还没醒,”凌安倾揉了揉眼睛说道:“你们找她干什么?还有你怎么又出来了?不是让你好好在家待着吗?” “当然是有一些事要求她啊......”楚云笑着说道,“她没醒,那我们就等她一会儿吧。” 她们都话说到这一步了,凌安倾再刨根问底可就不礼貌了,所以她转身进屋:“我回去看看,她醒了我就让她下来。” “好好好,”楚云笑得灿烂,“谢谢安倾。” 家门被关上的瞬间,这群人舒了一口气。 一个男人说道:“怎么是她突然下来了啊,吓我一跳。” “还好你机灵啊楚云,”刚刚楚云旁边的长青也点头,“没告诉凌安倾我们是来干什么的,不然啊,她八成不能同意。” “肯定的,她多大度啊,我们可比不了。”另一位女人讥笑着。 这群人一转头,每个人脸上都画了满脸的红疹。 “楚云啊,”一个姑娘正在照镜子,“你这招可以啊,真的有点儿像得了什么厉害的疫病一样。” 其他村民也跟着附和道:“那可不,诶我这边粉掉了,分我一点儿。”“别整了别整了,隋殇音出来了!” 隋殇音没披外袍,睡眼朦胧地看着门口的人们:“这么多人?” “隋姑娘!”楚云露出一个惊恐的表情,“您可算来了,我们等你好久了,今天一大早,我们好多村民脸都变成这样了。” “对啊隋姑娘,”长青也凑过来附和,“你说,我们这村里是不是又染上其他疫病了啊?” “这疫病传染力真强,”另一个男人说道:“居然一下子传染给这么多人了。” 宫江隐等人压根没有给这些人目光,他们只注意到了这一边隋殇音明显苍白的脸色。 隋殇音看着眼前这些陌生的人们,而后叹了口气,拿起一旁的木片,划开了自己的手臂。 “我天!“裘锦添一惊,“喝了美人血就不会生病,他们明显是在说谎啊,她为什么不拆穿他们啊?” “因为隋殇音和老沈一样啊,”姬语嫣说道:“隋殇音当然知道这些村民是为了保持容貌而来的,但是按照她的性格,她大抵会觉得爱美是人之常情,帮一把他们也没有什么。” 宫江隐没有回话,的确,以隋殇音的性子,她做的出这种事。 血滴顺着切口渗出,串珠一般拉长后掉落,四周的村民们如同付出深色海面的猛鲨,围绕着血腥徘徊,一个个连谢谢都忘了说,只记得用自己带过来的瓢盆瓦罐去接血。 等放完血后,隋殇音的脸色更苍白了。 宫江隐知道,这是流失了一部分 美人血的原因,美人血对于流转玄力也有很强的调节作用,在玄力紊乱的时候放血,只会让隋殇音受创的情况更加严重。 满载而归的村民们喜笑颜开,也不顾着自己的双手沾染了别人的血,相继告别了隋殇音。 当天中午,隋殇音前脚刚到家,后脚就又被另一拨面生“红疹”的村民围堵了。 就像计划好的一样,恰巧这个时候,凌安倾和老沈去外边办事了。 眼前饥渴垂涎的村民们只顾着索取,却丝毫没有注意到隋殇音已经裹着绷带的左臂。 村民走后,隋殇音流血的手臂变成了两个。 刚刚起床的小无一打开门,就被隋殇音流着血的两臂吓到了,小腿捣腾着跑到隋殇音前边扶住她:“你怎么了?谁欺负你了?” 隋殇音任由她扶自己回房间,一边走一边嘴还不闲着:“等凌安倾回来,帮我告诉她,这几天我出不去了。” “嗯,”小无点点头,“看出来了,你现在的状态确实不太适合再出门了。” “这么明显吗?”隋殇音捏了一下小无的脸颊:“还行,有良心,小家伙没白疼。” 小家伙一瞬间又要炸毛了。 “隋将军居然当真没有拆穿这些村民们,”姬语嫣说道,“估计这几天,只要凌安倾不在,就都会有村民造访隋殇音了。” 事实证明她猜对了,村民们真的把这件事一传十十传百,挨个儿去老沈家中“拜访”隋殇音,直到最后,所有村民都如愿得到了美人血,隋殇音才得到一丝清净。 也因此,隋殇音好几天都没去成田间。 在她不去田间的这段时间,田间也发生了新的变化。 这一天,田间的村民早就把手上的活丢在了一边,一边聊天一边互相打量着对方的脸,边看边说:“大仙说的对啊,真的就是隋殇音的血失效了,根本不是我们自己的原因啊,我这几天虽然天天在阳光底下,也没有变黑啊。” 另一位姑娘附和道:“诶呀,这下我就放心了,以后定期管隋殇音要一滴血不就行了嘛。” 姑娘们哈哈大笑:“早明白就好了,还要大仙来提醒我们。” “诶?”刚刚说话的姑娘被打断,“你看那边,楚云怎么又出来了?” 楚云的步伐轻盈,喝了美人血后,她的心情明显好了不少,走路的同时还把头发往后撩。 “楚云啊,”一个姑娘走过来,“你居然又出来了,凌安倾不是让你好好在家待着吗?” “能有什么事,”楚云笑着说道:“隋姑娘的美人血包治百病,有了它,我会出什么事?我孩子一定会顺利出生的。” 这位姑娘听楚云说完,也哈哈笑道:“对啊,我都大半年没有什么病了,钱省了不少吧。” “省什么省!你那些钱都拿去买胭脂去了吧。”旁边的姑娘笑她。 “还笑我,你不也一样,是谁天天拉着我往城里跑的?” “静一静姑娘们!”凌安倾大老远就听见这群人叽叽喳喳不知道在说什么,“你们打算用唾沫星子给秧苗浇水吗?” 姑娘们这才纷纷翻了个白眼,转头忙活自己手里的活了。 凌安倾无奈地摇摇头,转头的瞬间,她看见远方来了什么人。 “大仙!”姑娘们看见他那遮了半边脸的纱帘,就认出来了他。 凌安倾没怎么见过此人,只知道此人一天到晚神神叨叨的,把村里的傻子们迷糊得一个来一个来的,所以她对于大仙的印象不是很好。 “夫人。”大仙率先向凌安倾走来,很有礼貌地对凌安倾行礼。 凌安倾也只好点点头表示回应。 “大仙!”看见他来了,刚刚的姑娘们眼睛都亮了:“你怎么来了?” “没什么,我只是听闻,最近大家都很爱去城里晃晃。”大仙冷声说道。 众人这下子没底气了,大仙这架势,莫非是要指责她们不务正业了? 看着眼看眼前人一个个左顾右盼互相打量,大仙变脸一般地露出一个笑容:“那不如这次大家随我一道去城里转转吧!城里我熟,钱的事情不要担心,我付。” 众人纷纷大惊:“好啊!” “好什么好,先别好!”凌安倾眉间紧锁:“大仙,姑娘们这几月已经不知道请了多少次假了,您现在再带他们走,估计更要玩野了,等她们再回来,还有心思顾着田里的活吗?” 大仙礼貌地笑笑:“夫人所言甚是,您说的这一点,我自然也考虑到了啊。” 他手掌摊开,旁边的草丛嗖嗖几下飞出令人眼花缭乱的粗草,每五根的边角处自动打结连接起来,成了一个个没有脑袋的火柴人形状。 这些“人”居然纷纷自己进入田间,开始打了鸡血一般地干活。 “你......”凌安倾刚刚张开的嘴被噎地说不出话来了。 “夫人见笑,雕虫小技罢了,我只是在外漂泊,见到不少类似戏法,觉得适合村里的情况,这种方式,确实可以在保证田里生产的同时,保障村民的休息。”大仙笑着说道。 “想必夫人,应该也很在意村民的休息吧,夫人大抵是不喜玩乐之地的,如果夫人不跟去,我们就先行告辞了。” 看见凌安倾被噎得说不出话,一旁的姑娘们窃笑了好几声,纷纷跟着大仙扬长而去,空留凌安倾一个人原地干瞪眼。 可她刚站了不一会儿,老沈就赶过来了,拍了拍凌安倾的肩:“大仙也来过这里了?” “捣乱第一名,”凌安倾怒道:“他也去你那儿了?” “是啊,他也带着除我之外的所有男子去城里逛街去了。”老沈一脸无奈地说道。 凌安倾脸都黑了:“得了,这下子更别想让他们收心了,以后估计就只能指望这些破草来田里干活了!” 14. 凌迟 凌安倾估计得很准,村民们只被大仙领出去一回,就彻底沦陷于市井繁华了。 大仙只带他们来到一个街道,而后便允许他们自由走动。 由于此时此刻村里人都长相与身材出众,不论是单独一人还是成群结队,都吸引了不少人的目光。 戏楼酒馆的浓妆舞女愿意为他们抛下花球,赌处搏坊愿意为他们放水赢得筹码,就连一个端水的小二,都愿意偷偷和他们多说几句话。 四周一样前来游玩的人也一样,颇爱与他们相处交谈。 “嘿哥们儿,长得规正啊,第一次来吧?见过这烟吗?来试试?”“诶呦姐姐,你这皮肤怎么保养的啊?太水灵了吧!”“看见台上那个人没,他是我们陇南城最厉害的酿酒师,有时间一定要尝一尝他酿的酒啊,我可以带你去。” 村民只此一行,就彻底飘飘然了。 他们出身乡土的人,何尝享受过这种待遇,何尝受到过这种关心,长这么大才知道,原来只要长相出众,就可以被人这么重视。 “总将大人。”姬语嫣两指轻扯了一下宫江隐左臂上的衣襟。 “嗯?”条件反射一般,宫江隐低头把耳朵凑到她嘴边。 姬语嫣愣了一下,随即咳了一声说道:“我觉得这些城里人对村民们的反应不正常。” “说得难听点儿,这些村民现在的长相,还不至于人见人爱花见花开,你想想,就算是你,也没有在城里被这么夸过,关注过吧。” “像是有人刻意安排。”宫江隐低声说道。 “对,”姬语恢复了神色,点头说道:“更像是有人刻意安排了这些人去夸赞出了城的村民,让他们更加痴迷于自己的长相,更加依赖于自己的容貌。” 裘锦添听着这二人的交谈,眼前变化的场景在验证二人言论的正确,也验证了村民的转变。 在那之后,凌安倾和老沈的田间再也看不见村民的身影了,他们每天都在往城里跑,去各种地方享乐游玩。 刚开始凌安倾还会在老沈的苦口婆心的劝说下妥协,去村民家中好心好意地劝,就算你还是有时间回田里看看,就算把种田当锻炼也好啊。 结果村民们不是胡编乱造就是千拖万推。 大仙都发明出那种可以干活的“草人”了,还要他们干活干什么? 到最后,凌安倾也直接撂挑子不指望她们了,有那些草人在的确省事,草人不像真人一样容易溜号开小差,她和老沈只要留双眼睛盯着就行了。 而隋殇音经历了玄力的风波,又流失了美人血,足足调养了好几个月才得以疏解,可也没有完全治愈,不过反正田里的事情不用多操心,她和小无的相处时间竟然成了最多的。 只不过,她现在不经常和小无出去玩了,而是大部分时间坐在椅子上。 这孩子到底是乡野中人,天资平常,她苦口婆心地教了她那么久,居然一张封韵牌都没化出来。 隋殇音觉得头疼,想当年她还教着宫江隐的时候,可是一月就人让她化出了第一张封韵牌,以至于她一度膨胀地以为自己颇有教学天赋。 可现在,小无是彻底打消她的自信了。 所以她现在也不求小无学会什么炼化封韵牌了,只在她面前玩玩一些低级玄力就可以使用的小法术。 但是耐不住这小家伙自己不用心啊。 “小祖宗啊,”隋殇音眼神空洞地看着一边打坐一边对着旁边飞舞的蝴蝶跃跃欲试的小无,“我现在怀疑我是个废物。” “为什么?”小无没有明白其中的所以然来。 “没什么,当我没说。” “将军......”裘锦添凑到宫江隐身边低声说道:“我怎么觉得,隋将军这脸色好像更差了呢?当时我应该还小,只听过关于她战败的传说,没有人告诉我陛下对她施用了什么刑罚啊。” “丢了边防,乃千古重罪,施用的自然也是大毅有史以来最为残忍的刑罚,”宫江隐低声说道:“名为冰刑台。” 宫江隐又道:“刑罚具体情况我也不知,冰刑台自建成以来很少有人使用,至今为止,也只有二人被押送到冰刑台上。” “除了隋将军,还有一位?”裘锦添一惊,险些没压住声音:“那另一位是谁啊。” “我不知,”宫江隐答道:“我也是道听途说。” “冰刑台竟重刑到只有两个人经历过,”裘锦添叹道:“可见这刑罚定是十分残忍,难怪隋将军需要静养。” 再说另一边,小无刚想吐槽隋殇音一天天老说莫名其妙的话,还未开口,门口居然来人了。 小无一向不愿意见人,家里来人,她也就进屋了。 走是走了,但是她心中也奇怪,这段时间村民们天天去城外享乐,甚至有时候彻夜不归,更别说造访村长家了,怎么突然过来了?而且来的人还不少。 她不明白,旁边的隋殇音却明白这其中的原因。 已经又过了三个月,村民们的容貌又开始衰退了。 虽然还没有很明显,但是还是出现变化了,早预防早没事,不如现在就去隋殇音那边看看。 眼前的村民们化了和半年前相似的病妆,说着相似的话语,渴求着同样的东西,而隋殇音,却没有上次那么干脆了。 她玄力重创之时,最需要美人血缓解,可她放了足足两次的血,对于受刑的伤调缓本就不强了,她这半年来每天都要靠美人血调理玄力,现在若再放一回血.......只怕对于自己的折磨会更大。 村民们当中为首的依旧是楚云,她看见隋殇音的犹豫,更加焦急地说道:“隋姑娘,你可要帮帮大家啊!你付出几滴血,救的可是整个村子啊!” “对啊对啊,”旁边有人附和,“我们村子好心收留你,你总不能如此冷血吧。” 隋殇音听得双耳快要震聋,最终把心一横:“美人血只要喝下一回,就可以对抗百病,你们不会再感染疫病的。” 村民们纷纷静了下来,他们喝下美人血后的一年,的确是没有再得过病了,这件事,他们心里最清楚。 隋殇音这一次直截了当地说道:“而我,也没办法给你们美人血了,我有旧伤在身,我自己也需要调养,如果再放一次血,只恐性命不保。” 为首的楚云没想到隋殇音会直接点破他们的谎言,也丝毫没有听进去后一句,只觉得如果隋殇音不再给他们美人血,他们又会变得和以前一样,心中着急,张口就说:“隋姑娘,你说我们喝了你的血一次,就不会再生病,其实不然,我这一年,是有生病的,其他人想必也是如此。” 刚刚还无话说的村民们立刻明白了楚云的意思,附和道:“对!我们也生过病!” “你这血不是喝了就一定一直管用!”长青也喊道。 言语间,长青看见隋殇音一时语塞,赶紧迎头赶上,道:“况且隋姑娘,我看你现在明明气色颇好,不像是有隐疾的样子,就算有旧伤,恐怕也不至于威胁生命……” 隋殇音闭上眼睛,下一句她已经猜到了。 我们只是要你一滴血而已。 这群人怎么能把索取二字说得如此大义凛然,还只要一滴血而已? “啪!” 隋殇音听见这清脆的一声响,猛地睁开眼睛。 彼时,长青已经被一巴掌拍到了地上。 “一滴血而已?”戴着斗笠的凌安倾出现在长青旁边,“口气不小啊,长青,你要不要数一数,村里多少号人,一人一滴血,要放到什么时候?血流一会就会干,她又要划自己多少道口子?” 楚云一惊,她根本没有注意凌安倾在人群里,这下子糟了,凌安倾在这儿,他们根本要不到隋殇音的血了。 “安倾......”楚云想到自己是孕妇身份,凌安倾断不敢对自己怎么样,正打算开口。 “你别以为我不敢教训你,”凌安倾没有打她,只是食指直直指向楚云的鼻梁,“你也别以为我听不出来你刚刚在胡扯。” “其实你们现在想要她的血,根本不是因为什么疫病,是为了其他的事吧?”凌安倾冷笑道。 “楚云,你是孕妇我不动你,但是你自己好自为之,别再让我发现你带着一帮人过来,滚!!!” 不仅仅是楚云,长青、隋殇音,还有在场所有村民都吓到了。 凌安倾虽然出了名的脾气大,但是她什么时候发过这种火? 在她马上野火燎原的眼神下,村民们灰溜溜地逃走了。 “你没事吧。”村民们走后,凌安倾的表情依旧冰冷,回头看向隋殇音。 “我没事,”隋殇音面色苍白得答道,“谢谢。我回去睡一觉,晚上再叫我,好吗?” 凌安倾愣了一下,隋殇音的声音已经带着点哀求的意味了。 “当然可以,”凌安倾扶住她的胳膊,“你这几个月怎么了?我怎么感觉你越来越虚弱了?” “是吗?”隋殇音挤出一个微笑,道:“可刚刚长青不是还说,我气色很好吗?” “光他妈看气色有个屁用!”凌安倾怒道,“你这几个月天天在家里坐着,站起来的时候都感觉费力,想也知道你不舒服,这种时候他们还要你放血,不可能!” 刚刚凌安倾在人群中,自然听见了他们的交谈,大概只是听出村民们以再得疫病为理由,想要隋殇音的美人血。 可凌安倾自己也实践了一年,喝了美人血之后的确就不会生病。 所以村民们是在撒谎,他们是出于别的原因,想要美人血。 虽然不知道他们是为了什么,但是凌安倾只知道,他们在用谎言达到自己的目的,而达到目的的代价,是让隋殇音一个人受苦,他们收获。 她不可能不阻止这种事。 另一头,大仙的家中。 “失败了。”楚云一进门,就坐到了凳子上,怒气冲冲地说道:“失算了,凌安倾给我们拦住了。” “真耽误事,”另一个人愤愤地说道:“跟她有什么关系,上来就管。” 长青刚刚被凌安倾扇了一巴掌,也正在气头上,说道:“她爱多管闲事也不是一天两天了,早躲着点她就好了。” “什么?”大仙惊讶道:“是夫人阻拦了你们吗?” “对啊,”楚云说道:“怎么了?” 大仙却道:“我原以为,夫人自己也在用美人血维持容貌,应该是可以领会各位此刻的心境的,她怎么会不同意呢?” 大仙怕村民们没明白,又给他们解释道:“你们想想,夫人是和你们同一个时间喝下的美人血,可为什么她可以一直维持容貌到现在呢?显然是她自己也一直在用美人血了啊。” 众人被这一句话猛然敲醒。 他们这两月只顾着自己享乐,怎么就没注意过,凌安倾也维持了将近一年的容貌呢?那她自己都用了美人血,为什么不让他们用呢? “肯定是因为她不想让我们和她一样,享受过人的外表!”一个男人奋起而言。 另一个人则自嘲地笑着说道:“我们蠢啊,还以为她真的爱多管闲事,其实呢,还是我们天真了啊,如果对自己无利的事情,她怎么可能会管呢?美其名曰帮隋殇音,其实就是为了突出她自己!”< /p>“可就算她现在这么想了,我们也没法子怎么样啊,”一位村民说道:“人家是村长夫人,我们能拿他怎么样啊?” 大仙听见这人所言,对上村民众人愁绪满怀的目光,居然一下子哈哈大笑了出来。 他一改往日文质彬彬处变不惊的模样,笑声越来越肆意张狂。 “你们不妨说说,她哪个地方足够令人惧怕,让你们不敢动她?”大仙笑着说道:“你们莫不过是畏于她是村长的夫人罢了,但是你们动动脑子好好想想,老沈作为一个村长,他一没有威严,自己下场干活比条狗都勤快;二没有权力,他要是有那玩意,还至于求自己媳妇叫你们回地里吗?你们怕?怎么可能,所谓村长,只是个称谓罢了。” “真觉得碍事,就换个村长,正巧也可以换个村长夫人,又能怎么样呢?”大仙继续笑着说话,“你们没了他,又不是不能活了。种田?我给你们的那一堆草人就能搞定,甚至没了他,你们往城里跑都没有人拦了,岂不美哉?” 村民们被大仙的话震住了。 老沈的确是个半透明的村长,大仙说的有理,他们现在的生活已经存在了无形中的秩序,就算没了老沈,他们的生活也不会有太大区别。 可是大仙现在的话,话里话外都是在催他们去杀他。 他们的确看不惯凌安倾,但是不至于想害死她,老沈的确是个死脑筋,但这也不是让他们把他打垮的理由。 沈家开辟了林中的锦树村,到老沈这里已是第十三代,历年来锦树村蝗灾也好旱灾也罢,哪一个不是沈家人一手一手拉出来的? 说得难听一点,当初的锦树村,离了沈家就是一个荒村。 这也是为什么,他们会敬畏于老沈,敬畏于沈家人。 刚刚还怒火中烧的楚云脸上已经没有了表情,道:“大仙,我觉得,不至于吧。” “怎么不至于?”大仙笑着问道:“他们夫妻两个的确在收成困难的时候帮了不少人,但那只是以前,人是会变的,你看凌安倾,现在的她会为了让自己变成村里特立独行的一枝花,以维护隋殇音的名义自己独拥她的美人血,你敢说她现在不是被私欲吞噬了吗?” “你们难道不喜欢自己现在的样子吗?”大仙见周围的村民一脸犹豫,不惧加大一把火:“这两月过去,你们还不明白吗?你们只要有这张脸,就可以被众人所关注所崇拜,就连路边的野狗都愿意给你多叼一块肥肉,没有这张脸,你们就是这乡村田间的一介草民罢了,就算走进繁华之地又如何,就连你身上的尘土、游走间的气息,都是市井繁华中的一枚肉钉!” 村民们个个废掉了嗓子一般,他们近乎恐惧地意识到,在如此不道义的条件下,他们居然有些许动心。 他们居然会把自己的容貌和村长的性命放在一座天平上,而直到现在,他们还在掂量着二者的差距。 他们怎么了?怎么变成这样了? “且慢,”楚云忍不住了,“我觉得,这件事另有可谈,我们不一定非要灭掉村长夫妻二人的性命,这其中,一定有两全其美的办法。” 楚云犹豫了半天,还是说道:“大仙,我再去一趟村长家吧,我跟凌安倾好好说说。” 楚云是被众村民扶到老沈家的,她一进院子,看见凌安倾正在院里走动,看见熟悉的身影,竟然后背袭来一丝寒意。 凌安倾从进入锦树村那一天起就不被村民瞧得起,就算是嫁了老沈之后,她也只不过是得到了几分来自别人出于敬畏的装模作样而已。 楚云示意众人先走开,自己一个人走了进去。 “凌安倾。” 凌安倾听见这个声音,连头都没有回:“如果你是奔着隋殇音的血来的,那么你现在就可以回去了,你的孩子马上出生了吧,早点儿回去休息,安心养胎。” 楚云刚刚还存在的紧张感荡然无存,这女人到底还是变了,到现在还在惦记着自己的私欲。 “凌安倾,”楚云一步一步走到她面前,“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打的什么主意。” 这下凌安倾态度可就不强硬了,眼下她最多的是疑惑:“什么玩意儿?什么乱七八糟的?我打了什么主意?” “你能不能别装了,”楚云无奈地说道:“你不也用美人血维持自己的相貌了吗,都是一个村的,也不至于为了自己威风就不让所有人都受委屈吧?分一点给村民们怎么了?” “用什么美人血?”凌安倾依旧是一脸疑惑,“你说隋殇音的血吗?自打那场疫病之后我就没用过了,你现在说这些做什么......” “你还在说谎,”楚云的声音更激动了,“大仙都告诉我们了,隋殇音的美人血的确可以百病不侵,但是容貌只能维持一段时间,根本不是永久的,你照镜子看看你自己,怎么可能到现在都一点变化没有。” 凌安倾瞳孔迅速缩小,怎么可能?! 隋殇音当初劝她的时候,明明不是这么告诉她的。 但她不傻,很快捋出来这前前后后的一切,为什么隋殇音最近的状态越来越差,为什么她经常看见隋殇音在她的饭碗里加什么东西,为什么她自己的容貌可以一直不变,甚至为什么眼前的村民们会以疫病为理由,出现在自己面前讨取隋殇音的美人血。 隋殇音是因为不忍心看她再糟蹋自己,才撒谎说喝了美人血容貌就不会再变丑。而实际上,隋殇音还要偷偷在她的饭碗里加美人血,帮自己维持容貌。 这个混球。凌安倾心中骂道。 可眼下不是骂她的时候,眼前这帮村民,可等着她这个“独吞”美人血的人好好交代呢。 15. 陨落 在这种时候,情急之下,没时间多想,越编谎,越圆不回来,凌安倾只能坦白。 “我没有用她的美人血的意思,也从来没有管她要过,”凌安倾说道:“她是在我不知道的时候,给我喝美人血的。” 这虽然是实话,可是听起来实在是荒唐了,荒唐到凌安倾自己听了都觉得难以置信。 她自己都觉得难以置信,楚云就更不可能信了:“你和她有什么关系,她犯的着为了你给你她自己的血吗?还偷偷的,还不告诉你,她在帮你又不是害你,她有什么立场不告诉你啊?!她是个这么无私的大好人吗?” 凌安倾觉得百口莫辩:“可她真的就是这样的一个大好人啊......” 万般无奈下,凌安倾只能扒开当初的伤疤细说:“我从解家出来之后,就一直提心吊胆的,怕解家的人找到我,才放任自己身材走形,我早就不贪恋以前的相貌了,更不可能去管隋殇音要什么美人血。” 楚云却继续质问道:“既然你早就不贪恋以前的相貌,那为什么隋殇音会给你美人血,帮你维持相貌呢?说了这些,你自己不觉得驴唇不对马嘴吗?” 凌安倾也早已心乱如麻:对啊,隋殇音,你为什么要给我美人血呢?你定期把自己的血放给我,只为了不让我发现你那个所谓“喝了你的血可以永久美貌”的谎言。 你当初受了那么重的伤进入村子,将近一年都没有痊愈,你的美人血可以治愈疾病,自然也就可以调理你自己的身体,可你一次又一次地放血给我,你的状态怎么可能好。 隋殇音,你怎么这么糊涂呢?我的确舍不得以前的容貌,但是我终究只是一介草民,一张脸对我而言有那么重要吗?就为了让我好看点儿,你至于做到这个地步吗? “别和她废话了!”长青从门外走出来,“凌安倾!我们现在需要隋殇音的血,一个人只要一滴而已,绝对不至于要了她的命。” “这男的他妈是傻缺吧?!”裘锦添恨不得现在就冲破时空限制去扇长青一个嘴巴,“一天天一滴血一滴血的,他自己要了人家多少血自己不清楚吗?!” 更何况以隋殇音现在的情况,放一滴问题都大。 “你们真的只是想要她的血吗?长相有那么重要吗?!”凌安倾喊道:“你们看看你们现在的样子!为了一张脸什么都不顾了吗?” “可一张好看的脸,就是有用啊,长得好看就是可以被人关注,受人追捧,”长青自认为很有道理地说道:“你不妨问问你自己,有什么立场说我们,让开!” 长青走过来的同时,藏在门外的村民们也纷纷围了过来。 凌安倾被逼得后退,失措间,身后的家门被她撞开一条缝。 她回眸而视,此刻的隋殇音打坐于塌上,玄力涌流在她身侧,水浪一般荡漾浮动。 凌安倾这边的门不过开了一条缝,这样的微风都能打搅了玄力的涌动,隋殇音微咳一声,身侧的玄力褪色,喉咙间好似呛了一口痰血,扰乱了柔明。 而小无也一直守在隋殇音跟前,现已熟睡在床头。 凌安倾愣了一下,她不清楚关于玄力的事情,但是她依稀中觉得,隋殇音此时此刻被打扰,恐怕会危及性命。 “不可能,”凌安倾转过头道:“隋殇音最近身体状况越来越差,真的不能随便放血了!你们不记得她刚来村里的时候受了多重的伤吗?” 人群愈发嘈杂,她的声音被埋没在嘶吼中,接踵比肩,有几人已经触到了她的身体,似欲发力将她推开。 凌安倾被挤得没有时间思考,猛地往人群中用力一推。 “啊!!!” 这声音,不仅是长青和凌安倾,宫江隐他们三人也猛提了一口气。 凌安倾刚刚在混乱中那一推,竟然是把楚云推到了地上。 凸起的腹部撞到坚硬的路面,楚云身体一震,震痛得五脏六腑都在下坠,嘶吼中的每一根血管都好像在撕裂,麻木的神经衰弱后,腹部传来一股热意。 长青刚刚紧紧抓着楚云的手,此时此刻由于楚云那边刺骨的疼痛被挣脱开,一转头就看见楚云的腹部在流血,绯色于衣襟自中间漫开。 四周的村民们皆失了措,纷纷喊道:“快!隋殇音在里边,用她的血就能救楚云!” “她流血了!那是我孩子的命!隋殇音呢?!”长青急得眼睛发红,一把推开凌安倾,男人发起疯来的力量更是骇人,这一推把凌安倾狠狠摔到了地上:“滚!” 长青一夺步迈进房间,也不顾小无还是个孩子,就把她推至地面,小无吃痛地叫出一声,睁眼就看见长青揪着隋殇音的衣领摇晃:“隋殇音!赶紧给我起来!” 宫江隐瞳孔迅速缩小,这种时候,隋殇音是万万不能被惊扰的。 果不其然,下一刻,隋殇音如一片被撕裂的薄纸,一声咳嗽,鲜血爆裂一般从口中喷出。 长青的眼里好像只看见了鲜血的涌流,伸手直接抹了两把,迎着圣光一般托举着跑出去,只余下笑声绕梁而扩。 隋殇音睁眼就看见小无被摔到地上,猛咳了几口浓血,却在抱起被摔晕的小无的时候,强行不让自己把血污弄到小家伙身上,可老沈此刻出门在外,村民们又都围在楼下,她自己也是强撑一口气,指不定哪个时刻她自己就要再度晕过去。 她意识到,自己此刻没办法让这孩子逃出去。 她没有看见门外的乱象,只当村民们又在为她的血而痴狂,但她知道小无留在这并不安全,于是趁着村民们正在外边火急火燎地不知道在忙什么,她把小无裹进一旁的薄毯里塞进里屋的衣柜。 门外,长青正在把手上沾着的美人血凑到楚云唇边:“快,喝了它就有救了!” 凌安倾看见楚云喝下了美人血,却是一口气都没来得及松,刚刚隋殇音在屋内吐出一口血,她在外边听得清清楚楚。 未及她站起身来,隋殇音就已经跌跌撞撞地走出来并不回头地关上堵住了家门,首先映入眼帘的就是腹部流血的楚云以及正在喂她美人血的长青。 只需要这一个场景,就足以让她知道他们突然要自己的美人血的目的,隋殇音瞳孔缩小,惊色悬面:“不行!没有用的!快去找大夫!” 下一刻,隋殇音再度脱力,倒地失去了知觉。 眼前的场景变成了一片漆黑。 “啊?”裘锦添足足吃了一惊:“原来美人血保不了楚云的孩子吗?” “隋殇音自己体内,就是美人血,你看看她自己的状况不就明白了吗,”姬语嫣说道:“她从不生病,但是她刚来锦树村的时候满身伤痕,说明她会受伤。因为美人血只治内病,却救不了外伤,而楚云的情况无论是她自己还是她孩子,都属于外部冲击,是美人血解决不了的。” “只是......”姬语嫣抬眼看向那些红了眼的村民,“他们都依赖于美人血太久了,真当它是张永远的保命符了。” 隋殇音再度醒来的时候,是被颠醒的,她趴在一个人的背上,那人脚下健步如飞,错乱的呼吸调中透露着他的焦急。 她抬起头,发现自己已经身处锦树村外围的森林之中,而正在背着自己的人,是老沈。 雨声似喧闹街头的嘈杂,顺叶而下的雨珠受了顶托,打在身上的力道却一点没减,一样的冰冷和透骨,她发丝全湿,粘黏地吹在脸侧,剐蹭着凝珠。 “你醒了?”老沈回头问道。 “你回来了?”隋殇音的声音有些许沙哑,“凌安倾呢?小无呢?还有楚云,她的孩子保住了吗?” “楚云很好,多亏了你的血,孩子保住了,这件事安倾自知有愧,所以她留下来照顾楚云了,小无也没事,你放心。” 老沈慢下了脚步,停在一处山洞之前,隋殇音整个人都脱了力,他只能把隋殇音放在可以避开天降与地漫的两处雨地。 这里是当年他带着凌安倾逃出之时,停留下来的山洞。 老沈刚放下隋殇音就站起了身,道:“你留在这,我先......” “如果楚云的孩子真的没事,你为什么要急着送我出来?”隋殇音打断他的话,低声问道:“到底怎么了,老沈,说实话吧。” 老沈看着她,却没有很快回答。 隋殇音见他不说话,便替他回答了:“楚云的孩子其实并没有保住吧,我的血没有那个能力。锦树村进城又要大费周章,再加上这几月长青老是去城里玩乐,恐怕家底交出来都不够请一位大夫的。” 隋殇音又道:“那些村民估计是因为我没能救成楚云的孩子,都等着找我要说法呢吧,我不在那儿,自然就是凌安倾帮我拦着那些村民了,不然你也不至于这么着急。” 隋殇音的声音还是沙哑的,她道:“带我回去,这件事和你们没有关系,我自己解决。” 老沈愣了一下:“真的没有大事,你不用担心,安倾是为了以防万一,才把你送出来的,楚云的孩子的确是没保住,她刚开始也的确情绪激动,但是等我和安倾亲自过去道歉后,已经稳定下来了,今天他们做了那么出格的事,不仅是安倾,就算是我,也担心他们再为难你。” “你救过锦树村,如果没有你,我在当初的疫病中感染和死亡只是时间上的事,你有恩于我们夫妻,我们自然要救你,况且,安倾进入锦树村以来,从来没有和谁这么交好过,你的人品自然是可信的。” 老沈继续说道:“我知道几月前他们背着我和安倾管你要美人血的事情了,我明白,他们那次真的做得过头了,我和安倾会提醒他们,你是锦树村的恩人,当初帮助我们不为任何好处,相信他们一定会对自己的行为感到忏悔的,等我把他们安抚好后就带你回去,以后,不会有人再向你要美人血了。” 可听见老沈的话以后,隋殇音彻底冷静不了了:“他们怎么可能忏悔,老沈,马上带我回去,凌安倾有危险!” 怎么可能忏悔呢?!凌安倾是故意支开你我的啊!难怪村里人说你天真啊老沈?!你怎么能那么信任村里的那些人?! 可隋殇音又自嘲地想道:她又有什么资格说他呢,她自己也一样啊。 行至高岗处,更惧跌足。 她当初意识到这点的时候已是边塞沙场一员猛将,而一次战败便失了半边国土,更是对于此话血淋淋的印证。 她怎么会天真地以为离开了军营,这句话就随沙而扫离了,她用血救了村民们一次又一次,在村民的眼中,她的血早已是巍岭苍松一般得高不可攀。 他们怎么可能容得下自己这次的失败呢? 等到半信半疑却还是提心吊胆的老沈背着隋殇音回到锦树村后,看见自家院子里的场景,二人的呼吸齐齐凝滞了。 下一秒,老沈脱了手,隋殇音从他背后滑落到地上,老沈自己也跌到了地上,不顾雨后湿泥沾了满手地向前爬去。 此刻,凌安倾脸部朝下倒在血泊之中,她的脸和前胸被刺得血肉模糊,腐烂了一般被雨水打掉一片片悬着血水的碎肉。 老沈看不清此人的脸,吊着最后一点希望一般握住她的手,熟悉的掌间再也传不出暖意,交握的手指已不再柔软。 可那就是她,他这辈子都不会认错。 “怎么会怎么会......谁干的!是谁干的?!”老沈彻底失去了理智,在雨中放声大吼。 “小无......”隋殇音意识到另一件令人发指的事情,她没有力气,强撑着一口气爬进小楼。 楼里的衣柜已经没有了小无的身影,被隋殇音拿来裹着小无的薄毯却留在了屋里,隋殇音不死心地找遍了家里的每一个角落,都没有发现小无的身影。 凌安倾支开了自己和老沈,自然也不会留下小无这个小孩,她一定早早地就把小无带到了其他安全的地方。 隋殇音跪在地上,松了一大口气。 而在这时,一个青筋暴起的手掌突然出现在隋殇音面前,一个声音在她身后响起:“原来你在这儿啊......” 另一边,哭到双眼几乎要渗血的老沈的肩膀被一个陌生人搭上肩膀:“可怜人,你难道没有猜到一切的一切,都归功于你以诚相待的村民们吗?” 老沈缓缓抬头,黑绿色的纱帘在他上空摇曳,是那位大仙。 大仙在老沈诧异的目光下扯下遮住口鼻的纱帘,露出脸颊上十几道骇人的深长刀疤。 那刀疤若非年岁已久,寒血怕是会如浆破岩壁一般肆意奔流,大仙一边微笑,一边把遮住眼睛的碎发后撩,他道:“老沈啊,你不妨好好看看我是谁?” 大仙脸上刀疤交错,一道接一道,横七竖八地组成一个染了阴魂鬼风的“解”字。 他露出脸的刹那,老沈毛骨悚然的脸上多了几分惊骇。 这位大仙,竟然他在解家大牢干活时的首领,花锦刑?! 他脸上的字,是拜解家的罚法所赐,花锦刑作为解家大牢的一员守卫,老沈的出逃,重囚的出逃,都错落于他脸上的一笔一画。 “是你!”老沈惊恐地后退了几步:“你杀了安倾!” “你是聋子吗?“花锦刑无奈地摇了摇头,“我不是说过了吗,是你每天心心念念的那些村民杀了你的妻子啊。” “不可能!楚云昨天就已经冷静下来了,还有安倾平时对他们那么上心,他们怎么能......” “怎么不能,”花锦刑笑着说:“我来告诉你他们怎么杀的凌安倾啊,我拿着所谓的古书记载,问他们隋殇音的血连折磨他们半年的疫病都能救,怎么会连楚云的孩子都救不了呢?” “我告诉他们隋殇音表面上是用血救了他们,实际上就是以血为媒介,控制了他们的身体,她想让他们百病不侵,你就百八十年不会有病痛,她想让他们染病而死,他们就会死。” “不除掉隋殇音,今日的楚云就只是一个开端。而凌安倾非要拦着他们,自然就被解决掉了啊。” 老沈听着他的话,却愈发怒火中烧,道:“你编的话你自己都看不出破绽吗?隋殇音如果当真是用血控制了他们,怎么会保他们一整年都无病无痛,他们为了自己的相貌向隋殇音要美人血的时候,她又为什么要给他们?况且这次楚云没有了孩子就是意外,如果不是他们步步紧逼,这种事根本不会发生!” “是啊,漏洞百出,但是我说的时候,他们就是信了啊,”花锦刑笑得愈发灿烂,“你说你一天天为他们着想为他们服务,为什么他们宁可相信我这个神神叨叨的怪人,都不肯相信你呢?” 花锦刑一步步走近他,边走边说:“因为我的存在有助于他们达到自己的目的啊,再不可信,他们都要强迫自己去信,这样,才能抹去他们的错误,把怨气带到隋殇音身上。” “他们对你媳妇下手的时候,我告诉他们,隋殇音的血那么厉害,怎么会救不了凌安倾呢?下手重一点吧,越重,她就越容易松口,越有可能带他们去见隋殇音,就算最后她死了,那也只能说明隋殇音最后没有及时把血给她,怎么会是他们的错呢?” “反观你自己,你有多傻,居然那么爱多管闲事,居然认为自己的行为真的会感动世间万物。” “当年你救出了凌安倾,解家那个老不死的一气之下把大牢的守卫们都杀了大半,被凌安倾当初带着打算逃走却失败的那些姑娘,一个一个都被做成了平魂,生不如死,你看看你干的好事,你还以为自己是在为他人着想吗?你做的那些所谓好事,有什么用?” “你和隋殇音都是一样的愚蠢,当初你求隋殇音把血给村民们治疗疫病,后来她又大发慈悲地再放一次的血去满足村民对于容貌的欲望,而这些,都是今日杀掉凌安倾的一把尖刀!” 花锦刑一番言语后甚是痛快,而后直起了身子道:“刚刚我让村民们进屋去找隋殇音,算算时间,现在,大抵已经碰面了吧,你现在......” 一根针形芦苇叶子从老沈手中飞出,射入花锦刑的眼球之中,他猛地捂住眼睛,几滴鲜血顺着指缝流下。 宫江隐猛然想起自己当初在仙毒秒解阁见到花锦刑的时候,他只把一只眼睛眯起来,原来那并非是因为高傲,而是因为,他少了一只眼睛。 “射得不准啊,本来应该朝着脖子去的,看来还是不如小无啊,”老沈轻笑一声说道:“看来我当初把小无捡回来,并不是你说的那么没有用啊。” 又是数十根芦苇叶飞射而出,直冲花锦刑飞去。 “果然冥顽不灵。”花锦刑捂着自己的一只眼睛,冷着脸,手上涌现出了玄力,一步步向着面前的老沈走去。 随着一声清脆的响声,老沈的喉骨被他生生拧断。 屋内,隋殇音回头打掉了长青伸过来的手,指尖涌现出浅紫色玄力,却又由于玄力不稳,那玄力再度消失了。 她抬起头,此刻站在她面前的不止长青,还有一大堆围在他身后的村民,隋殇音刚刚只顾着上楼,哪里能注意眼前这些到处找她的村民们。 而此时此刻,村民们的手上都握了染血的红刃。 “来要美人血的?”隋殇音笑着问道:“做梦吧,你们也不问问自己配不配。” 她手上打了一个响亮的响指,眼前的村民们的样子都变了,他们变回了从前丑陋又粗糙的模样。 “她这是在......”姬语嫣低喃了一句。 “她把村民们体内的美人血毁掉了,”宫江隐说道,“送出去的美人血收不回来,但是可以毁掉。” 毀掉之后,美人血就不会再有效果,所以这些村民自然就变回去了。 村民尖叫着捂住自己的脸,此刻的惶恐与焦急达到了顶峰。 可隋殇音还没有被满足多久,局面就失控了,因为她面前的一个村民倒在了地上,身上的皮肉开始变得脱了水一般干瘪,直至皮包骨头,倒在地上没有了呼吸。 隋殇音雷劈了一般震在原地,不可思议地看向自己的手。 可很快下一位村民就开始呕吐,吐出来的东西夹杂着血和浓烈的酒气,他一头倒在自己制造的肮脏之物中,停止了呼吸。 又是一位村民面色发紫地倒在地上抽搐,双眼瞪得快要凸出,很快也没有了呼吸。 “大仙说的是对的......”看见陆陆续续好几个人倒下之后,其他村民们也彻底慌了,“她真的以血为媒介,控制了我们的身体!” “杀了她,她要害死我们!”一位村民们嘶吼着冲出去,却在接近隋殇音的途中倒下,很快也失去了呼吸。 “果然是你害了楚云......”长青咬牙说道,可他的胸口也传来了剧烈的疼痛。 怎么会?!隋殇音质问着自己,她只是把村民们体内的美人血毁掉了,他们怎么会死呢? 另一边急得要跳脚的裘锦添也一脸懵,焦急地看着隋殇音:“她不是只是毁掉了他们体内的美人血吗?怎么就死人了啊。” 宫江隐没有说话,眼神紧盯着门外,黑绿色的烟雾透着窗纸隐隐若现。 “他们本来身体就该垮了,”姬语嫣突然说道,“小兄弟,不知道你发没发现,这些村民在城里玩乐时,和他们凑近乎的人递过来的都是最为浓烈伤人的烟酒。” “我们很早就说过,有人刻意安排了那些人带着村民们玩乐,那想必就是花锦刑的手笔。” 裘锦添终于意识到了原因,“原来如此。” 这么长一段时间里,这些日夜不眠的村民们在城里的街道抽大烟、饮烈酒,甚至还有去逛青楼逛得乐不思蜀日夜不归的,这种生活习惯坚持了这么久,不论什么人,都容易伤了元气。 这种时候,这些村民都是因为美人血在他们体内保他们百病不侵,才不会一命呜呼,现在他们体内的美人血突然被毀掉,这些日子里攒下的祸根,也就一齐迸发了。 花锦刑要的就是这个效果,只有这样,他的言论才能成立,才能更让人相信,是隋殇音在害他们。 宫江隐面色凝重地将目光挪远,极端的恐惧爆发后,暴露野性的村民们潮水一般前呼后拥地冲向隋殇音。 隋殇音的身体被一刀刀刺穿,夹杂着插刀再度撕裂刀口被拔的声音,好似贴近于耳侧,只是隋殇音早已没有了惨叫的欲求,没有让自己的声音传入其他人的耳中。 而裘锦添也早已不愿再看下去,手中的圆盘停止了扭转,锦树村的过往被页页缝合,折叠出了泛黄的履历。 恍惚间,再度睁眼,宫江隐他们三人眼前早已不是老沈的二层小楼,而是那个腥臭的山洞。 老沈和凌安倾早就已经死了,而如今在他们面前的,只剩下了一个面目全非的隋殇音,一个被破开胸膛的隋殇音,一个早已变成干尸的隋殇音,一个不得不让美人血涌流的隋殇音。 当初,隋殇音被暴走的村民们合力刺得奄奄一息后,依旧浑身难受的村民们畏惧死亡,为了救自己的性命,村民在她的伤口处猛兽一般地吮吸她的血液。 可她马上就要死了,死人的血要流也流不了多久了。 村民们的欲望可不仅仅是无病,他们还想要容貌,可隋殇音死后,她的美人血早晚会有一天彻底干涸、停止流动,他们以后还怎么继续使用呢? 被村民们求助的花锦刑只得“略施法术”,一道血龙印留下了隋殇音一缕残魂,以此让隋殇音的血液永流不息。 但是村民们又觉得,要让他们每搁一段时间就去一具和尸体差不多的东西前吸血,未免也太令人恶心了。 可是,当他们看见花锦刑从眼球里拔出来的芦苇叶后,村民们恍然想起他们的母河。 母河的水是他们的日常饮水之源,为何不在他们饮水的时候,就顺带把美人血喝下去呢? 于是,隋殇音被置于老沈与凌安倾第一次交心的山洞里,也就是母河的源头。 从此,她的血液自胸膛日夜不歇地流入河中,迎着朝阳与晚霞流入锦树村村民们的陶碗土杯。 宫江隐拂过隋殇音额头蓝色的咒印,似是想要替她洗去那段滔天的孽历。 她自高岗透云而坠,不曾匍匐,子非赤绂,自会跌碎了肺腑与骨。 16. 原离 刚刚从隋殇音的经历里走出的三人依旧面色凝重,宫江隐拂去隋殇音额头上的灰尘后,那枚咒印逐渐清晰。 姬语嫣低声说道:“有人将斑毒的毒液放在她的血中,难怪她的胸口处的血这么黑,毒液顺着她的血流进村民的母河,美人血进入人体内虽然能治愈百病,但是架不住它还在外边的时候就被毒物污染了,那些村民日日饮母河的水,就染上斑毒了。” 想必村民们染上斑毒的第一刻,也是想喝掉河水中的美人血,可他们怎么也想不到,毒物的源头就是被污染后的美人血。 姬语嫣走到宫江隐身边,看向石板上的隋殇音。 姬语嫣说道:“要不要和你师父聊一聊,聊完之后,就放她走吧。” 她语毕,宫江隐的眼神却转而注视在她的脸上。 被盯到心口发痒后,宫江隐终于回了头,感觉到身后的人松了一口气。 走马灯被解开后,人的魂魄还是会被留住一炷香的时间,彼时,隋殇音的尸体上,已经显现出了魂魄的样子。 “师父。”宫江隐直接说道。 隋殇音那边魂魄终于汇聚成型了,只有人的巴掌那么大,上来第一句话就是:“江隐。” “你怎么会来靖国,还恰巧来了锦树村?莫非你也中了斑毒,被解家人赶过来了?” 宫江隐和她已经十几年未见了,早就记不清她的面容,她简单说了一下从凤御军感染斑毒,到她和裘锦添被花锦刑引入锦树村的各种经历,隋殇音渐渐明白了过来。 她道:“你从盛京去支援宝鸡?玄帝是认真的吗?没有重名吧,这么远,你不得赶大半个月?宝鸡的兵还来得及获救吗?” “不会,”宫江隐说道:“大毅现有勿暮门,可远程传军,眨眼便可到。 “哦,是吗?那倒是我落时了,不过我猜,玄帝大费周章建这个,也是因为我那次战败吧,”隋殇音说道:“我那次战败,就是因为没有及时等到援军。” “我的过错也不小,现在的下场,也算是报应了,”隋殇音苦笑了一下:“我的魂魄游走在自己的走马灯里,每天只等着有人能进来把它解开,我好能叫人发现,总不能不让我生,也不让我死吧。” 所以她才会在走马灯抛出字条,提示他们解开走马灯的关键道具铜镜和破阵之眼。 隋殇音看向自己的身体,无奈地说:“但是我没想到,这次进入走马灯的会是你。” “您会中途改变主意,变成楚云的样子,想把我们送出去,只是因为发现进来的人是我?”宫江隐问道。 “算是吧,”隋殇音自嘲地笑了一声:“可能是因为不希望你发现,你师父我离开这些年过的一塌糊涂,最后还落得这样一个后果,太悲催了,怎么偏偏是你看见我这幅样子了呢?” 隋殇音看向她,道:“算了,说点儿开心的,现在我更关心的,是你过的怎么样?” “我走的那年你才九岁,果然是长大了,长得这么高,看起来比我都高出来不少,嗯,看着还是这么闷,和小时候一样。” “哦?”说了这么半天,隋殇音这才看向宫江隐的后面,“原来后边有人啊。那个绿衣服的小伙子看着挺阳光,这个白衣服小姑娘看着就放荡不羁,好看,招人喜欢。” 裘锦添赶紧一句接一句谢谢谢谢地抛出话,而姬语嫣倒是神色平常:“不及您的万分之一。” “哪里哪里,”隋殇音笑道:“小姑娘嘴也挺甜啊,你这样的孩子啊,肯定很受人爱戴,能交到不少朋友吧。” 意识到自己师父自来熟的习惯临死都改不了的宫江隐:“......” 姬语嫣却见怪不怪,毕竟她自己也是这个德行:“我的确有一个特别要好的朋友,只是可惜,没有办法让您看到。” 隋殇音笑了笑:“不可惜的,你有朋友很正常。” 姬语嫣道:“谢谢。” 隋殇音却不理解她突然谢什么:“啊?谢什么,太客气了。对了,小姑娘,我看你好像有些眼熟,我是不是在哪里见过你。” 宫江隐和裘锦添把目光投向姬语嫣,姬语嫣笑笑:“没有,我哪有那本事,您记错了吧。” 和姬语嫣聊完,隋殇音笑着看回宫江隐,道:“江隐,你现在这是进了玄军了?跟了谁的军队,首领是谁?说来我听听,看看我还认不认识。” “凤御军,首领是我。”宫江隐道。 隋殇音愣了一下,转而又笑了出来:“我猜猜,现在大毅的总将不会也是你吧?” 宫江隐缓缓地点头。隋殇音道:“我的确劝过你不要过于出彩,但有些人啊,她的优秀本就是藏不住的,这是天意,逆不了,既来之则安之吧。只是以后,要更需谨慎,对得起自己的位置。” 宫江隐:“好。” “知道你过得不错我也放心了,那么,轮到你问我了,关于这个村子,还有这里的玄力场,相信你还有不少没有搞懂的、想要了解的。” 隋殇音轻笑了一声:“那个独眼的狗是叫花锦刑吧,当初就是他给村民出的血龙咒这个馊主意,不让我踏踏实实地走,那就别怪我给他坏事,虽说我的魂魄飘荡的范围不大,只能待在锦树村,但是还是能查出来一点儿。” 宫江隐道:“愿闻其详。” 隋殇音道:“村里斑毒泛滥后,花锦刑带人来过一趟,带了大概一百人吧,设下封禁玄力场把锦树村困在里面,并且陆陆续续有不少人受解家蒙骗被困进来。这么大规模的疫病若是传入城里,陇南城就算废了,他们这个掌管陇南城的破烂家族就更废了,祖上的怂货。” “下毒的人呢?”宫江隐问道。 “下毒的人,也是花锦刑啊,”隋殇音说道:“因为老沈的原因,他对于锦树村的怨气也重得很。” “不过,这黑色的东西,准确地说,并不叫斑毒,而叫黑色鎏金,”隋殇音说:“运送它过来的人就是这么叫它的,不过最令我在意的是,是靖国的玄帝方咸宁下令,把黑色鎏金运到陇南城的。” 宫江隐道:“可您是怎么断定,是靖国玄帝的所下的命令呢?” “江隐,你知不知道,靖国每一年,都会为方咸宁最珍重的孩子:慧目公主,举行一场盛大的生辰宴,方咸宁爱武,每一次靖国有什么盛大的聚会,都会邀请各国帝王盛装出席,携武臣前来比武。” “那个时候我还是大毅一员重臣,所以自然就跟过去了。我不会记错,当时前来运送黑色鎏金的人,就是当时站在方咸宁身边的一个金发碧眼的洋人。” “没错,他是方咸宁的人,并且你刚刚也说了,是因为辜御琛的军队被做成平魂之后,用人皮载着斑毒液送进大毅,才会让你们中毒,现在无法进入大毅。” “而我也见过,把辜御琛军队里那些剥了皮的平魂,移送进锦树村的人,发现那洋人就在其中。所以江隐,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隋殇音的意思是,把辜御琛的军队做成平魂,和往隋殇音的美人血里下毒的,是同一拨人。 首先,利用解家把辜御琛的军队做成平魂,用他们的人皮将斑毒移至毅国之内,让宫江隐一行人感染毒物,被驱毒物驱出毅国。 其次,往隋殇音的身体里下毒,让村民大规模感染,利用解家的恐惧,让解家把锦树村封禁,以及引诱宫江隐众人进入锦树村寻找解药,这样就可以把宫江隐困在锦树村内。 而进行这件事的,都是方咸宁手下的人。 宫江隐的表情变了:“您的意思是靖国玄帝设计让凤御军无法进入大毅?” “你们不仅仅是凤御军,更是大毅现任总将手下的军队,你们无法进入大毅,保障大毅的安危就少了主力军。不管他们是什么目的,照这个局势,他们就是在试图做对于大毅有害的事情。” “所以,江隐,”隋殇音道:“不能掉以轻心,他们是冲着大毅来的。” 宫江隐颔首表示她明白,又说道:“斑毒解药在哪?您知道吗?” “略有耳闻,”隋殇音道:“当初那洋人来的时候,因为黑色鎏金本身的毒性,所以有人上报运输过程中有人中毒。当时那洋人给出的回答是:马上送回广陵。所以我想,解药就在靖国的都城,广陵。” “但是至于解药是什么,这个休要怪你师父我,我确实不知道。江隐,你现在既然回不了大毅,可以趁机去广陵看看,去找解药,也探寻一下方咸宁对于大毅有什么计划。” 宫江隐点头。 “但是你们现下要在靖国待很久,这时候尽量不要把斑毒传染出去为妙,我现在的美人血虽然被污染了,但是我身体里依旧有一处干净的地方。” 宫江隐问道:“何处?” 隋殇音笑道:“我的心脏,就算有血液流经,它也会把污物排外,它永远不会被污染。” “取出我的心脏,那里边存着的血估计足够你们用了,用了它你们就不会有任何中毒的症状,但是我的血现在效果没有以前强了,没办法完全解毒,估计懵不了大毅的驱毒雾,你们还是回不去大毅。” “你可以把我心脏中的血,交给你的军队,以及被从外边被蒙骗到来锦树村的那些人。” 见宫江隐迟迟没有回答她,隋殇音无奈地笑道:“这是什么表情?有什么舍不得的,无非是给一个死人的心脏取出来罢了,人死便死了,能在死之后发挥些作用也算是好事,对吧?” 宫江隐深吸了口气,选择忽视了她的问题,而后道:“那些村民,该当如何?” 见宫江隐注意到自己省略了一类人,隋殇音笑道:“我的魂魄游走距离有限,法力范围就更有限了,但是他们刚刚马上进入山洞的时候,就进入我的控制范围了,我就把他们体内的美人血毁掉了。” “以他们的性子,现在身体应该更垮了吧,所以估计这会儿,活不了几个,拿了我的东西那么多年,也该还了。” 隋殇音叹了口气说道:“我这也算没有什么遗憾了,只是这一辈子确实过的糊涂,当初若不是我逞能,不至于让其他人都因我而死,甚至其中......还有一个跟你差不多大的孩子,只可惜到最后,我都没教明白那个小孩。” 隋殇音说的,自然就是小无了。 “现在该说的都说完了,没有什么要问的话,也送我上路吧,以你的玄力,毁掉血龙印很简单吧。” 宫江隐无声地点头。 “记得,”隋殇音闭上眼睛,魂魄逐渐回到了自己的肉身之上,“代我向陛下和邱灯国师问一句好啊。” 她话音刚落,额头的陈旧咒印也随之被玄力打碎,隋殇音的最后一缕魂魄逐渐消散,尸体被刨开的胸口中,血液瞬间干涸发黑。 但是下一刻,裘锦添便按照宫江隐的指示,一把火点燃了隋殇音的尸体,那颗唯一没有被黑色鎏金所玷污的心脏,也同样在火焰中彻底化为灰烬。 一炷香后,在山洞里一无所获的顾纤灵和他的那一堆弟兄一出山洞就看见倒了满地的村民尸体,个个面色发紫表情扭曲,还未来得及一一查看,就看见宫江隐三人从山洞走出来。 裘锦添废了好大口舌才弯弯绕绕过一些关于大毅的事情才跟顾纤灵讲明白他们刚刚的经历,气得顾纤灵一众人都直跳脚:“什么人啊!人家帮你是好心,又不是义务,凭什么毫无节制地要别人帮忙,毫无人性!死有余辜!” 一旁的姬语看向宫江隐,见她面色罩了层冰霜,没有习惯性地逗她几句,只说:“隋将军此生虽草草了结,但为国寄月,就算打入民间也是一心向善,纯如清泉,比那染血的河水强多了。” 宫江隐回过头问道:“你究竟是如何认出我的?” “你对自己的知名度有什么误解?”姬语嫣问道:“一场极夜之战直接把你的名声拉到顶峰,毅国和靖国哪有不知道你的生平的。” “可我平常并不在靖国露面。” 姬语嫣敛了笑容说道:“靖国的那位慧目公主,知道吗?刚刚你师父也提到她了。” 慧目公主乃靖国嫡公主,是方咸宁子女中最受宠爱的一位,为何?不因貌美不为才智,只因为她的一双眼睛。 近几年,慧目公主每日出行都会在眼前围一层流苏帘,被左右带着走路。 为什么方咸宁如此珍视这双眼睛,因为好看吗?当然不是,这是因为双眼睛可以预知未来。 每年慧目公主的生辰之宴上,公主都会对于第二年靖国国运与民情进行预测,而每一年,她的预言无不成真,近几年靖国都是国泰民安,慧目公主也成了众人眼中神明的形象。 姬语嫣垂下 眼眸,道:“当年她的十六岁生辰宴,你曾莅临现场,当时我在百姓之间,遥遥看过一眼,便记住脸了。” 解家大宅,家主的房间到了晚上依旧亮着一盏暗灯,解家老爷刚刚坐到榻上,门口就传来了急促的敲门声。 “谁他妈这么不长脑子,不知道你老子我忙着呢吗?”刚刚褪去一半衣服的解家老爷胡子气得直立,随手披了件外套就走到门口。 “花锦刑?”解家老爷看见门口的人便觉得无趣:“怎么是你?不好好站岗来这儿干什么,识相就赶紧......” 花锦刑恶狠狠地笑了几声,脸上的“解”字笑变了形。 与此同时,他突然看见了花锦刑身后的景象,被一道天雷劈中了一般定在原地。 花锦刑的身后,是血流成河的解家家仆们。 “你!你要造反吗?!来人!快来人!” 吼完解家老爷才反应过来,家里的人估计已经不留活口了,能叫来什么人呢?意识到这点的他被吓倒在地,屁滚尿流地就要爬走。 而这时,一个金发碧眼的洋人出现在花锦刑身后。 “阴影大人?!”解家老爷看到洋人,脸色更是惧怖,他知道阴影是方咸宁身边的重臣。 阴影的声音悠长而含着杀意,他说:“陛下把黑色鎏金运至四大家要求好好保管,这其中有一个就是解家,你自己玩得逍遥,还让陇南城出现了这么多被黑色鎏金的毒性感染的人。” “之前把黑色鎏金运过来的时候,陛下是不是已经强调过,黑色鎏金有毒性,运输与存放都万万不能疏漏,你可倒好,差点儿就整成了陇南城的流行病。” 解家老爷也知道自己此番闯了大祸,声音发抖得愈发厉害,道:“我的错,我的错,但是大人,我们已经对那个最初受感染的村子设下封禁,也在到处搜刮感染之人,给我一月的时间,我一定可以解决,大人,我解家真的是一心为圣啊,当初您要把辜御琛的军队炼成平魂,还是解家出手帮忙的,求您看在往日功劳的份上,饶了我这一条命吧,阴影大人......” 话未说完,解家老爷便被一刀穿了喉。 花锦刑被鲜血喷了半边脸,面无表情地收了剑:“下作,还让老子在你这儿忍辱负重这么久。” “这就都处理完了?啧,下手真狠,好歹也是你十几年来的同僚。” 花锦刑看见洋人的到来,连忙下拜:“阴影大人,这些不过是使命所需打交道的过路之人,我怎么可能对他们有感情。” “你这份心倒是可贵,人也聪明,”阴影笑着玩弄自己的长直金发:“可还是干出了公报私仇的勾当。” 花锦刑瞪大了眼睛:“大人,您在说什么?” “陛下下令屠解家满门,是因为解家本身就能力不足,担心他们难以担负起陛下这个庞大的计划,等解家灭门后,陛下会派新的家族来守陇南城,” 阴影冷笑着说:“但是并不代表,认同斑毒一事,真是解家的过错。” 在花锦刑惊恐的目光中,阴影突然放大了声音:“你别把人当傻子,解家确实废物,但是也不至于偏偏让黑色鎏金的毒在这么一个偏远的锦树村传播!” “听说就在斑毒泛滥前,是你主动在隋殇音的美人血中下的毒啊。” 阴影的蓝眼睛微眯,看向花锦刑脸上刻下的字,道:“我没记错的话,之前你在解家掌管大牢时,锦树村的村长老沈带着妻子逃离,你因此挨了不少打吧。” “来让我猜猜你是怎么想的吧,”阴影一步步走到花锦刑面前,“你设计让锦树村的村民害死老沈和他妻子,这么多年过去了,却依旧觉得不解气,要加害于他整个村子,而碰巧你又听说,陛下下令运往陇南城的黑色鎏金,是有毒性的。” “所以你才借了陛下运送黑色鎏金到陇南城的机会,把黑色鎏金下进了隋殇音的美人血里,让整个锦树村都染毒......” “冤枉啊大人!”花锦刑喊道:“我如果当真要给村子下毒,大可以直接去民间野医那里,另寻一个剧毒啊!为什么一定要用陛下运来的黑色鎏金!” “原因不就在你背后吗?”阴影笑道:“你不仅对锦树村有怨气,你对于解家的怨气其实更大吧?!” “你借着陛下这次重视黑色鎏金的运送,靠着它的毒性引发锦树村的骚乱,这个时候陛下怪罪下来,只会让掌管陇南城的解家来认罚啊!真是一石二鸟,好你个花锦刑!因为你这一己私怨,直接把陛下重视的黑色鎏金变成你报仇的工具!” 花锦刑知道自己此刻百口莫辩,连忙跪下道:“我当时,我当时真的没想到黑色鎏金的毒性可以这么大规模传播!当时解家罚的实在太重了,我当时真的没有咽下这口气!但是,大人,我不是利用封禁玄力场,立了大功吗?” “哦?”阴影笑道:“你指的是自己把宫江隐引入了锦树村的封禁玄力场吗?” “对!这样就可以让他们也中了斑毒,而被毅国的驱毒雾驱出毅国,等他们被逼不得已来到陇南城,必然会去仙毒妙解阁!我今天在仙毒妙解阁,看见了一个个子很高、像是军中人一样的女子!那个很有可能就是宫江隐!” “我很确信,她已经因为我的提示,被我引到锦树村内,如果她当真是宫江隐,那么现在,毅国的总将就是被囚禁在锦树村,如此这般,对于陛下接下来的计划不是更好吗?!” “那个的确是宫江隐,”阴影笑道:“她今日也确实被困在锦树村了。” 花锦刑仿若看见了希望:“是吧大人,所以我才说......” “而我刚刚得到消息,”阴影冷笑着说:“锦树村的封禁玄力场被人破解开了。” “什么?”花锦刑面色惊恐地问道。 “你真是出了好主意啊,”阴影敛了笑,掐着花锦刑的脖子说道:“你把极夜之战当成了什么?你当宫江隐是什么好惹的主吗?你当她解不开那么小的一个封禁玄力场吗?” “现在,宫江隐解开了封禁玄力场,她可以在整个大靖自由走动,指不定什么时候她就会撞破陛下的计划!” 在花锦刑震惊的一瞬,他的喉咙被一刀捅穿,心跳停止前,阴影的声音响在他的耳畔。 “去下边好好想想,怎么跟陛下谢罪吧。” 17. 暮族 听见姬语嫣所言的原因,宫江隐也觉得合理,慧目公主十六岁生辰那一年的比武大会,她的确莅临过现场,记起来她的脸倒是不稀奇。 但是比起这个,宫江隐疑惑的是其他事情。 “你为何能随意进出封禁玄力场?”宫江隐问她。 “总将大人,这个答案很重要吗?”姬语嫣笑道,“我施了点雕虫小技罢了。” 她既不愿说,宫江隐也就不强迫了,就在此时,银戒里传来了鹤权尧的声音:“将军?您和老裘现在什么情况了,我这几日听说,掌管陇南城的解家昨日生了场大火,整座府邸都被烧得灰飞烟灭了,城里的那些仙毒妙解阁也都跟着关闭了,这下怎么办啊?” 裘锦添耳朵灵,刚刚给顾纤灵分完血后就带着心脏回来,半道就听见鹤权尧的话,知道宫江隐平日不多言,便主动接过话匣子,放开大嗓门:“诶呀鹤权啊,离了将军这么久就成傻子了吧,来来来,哥哥告诉你这几日发生了什么嗷......” 他这嗓门实在是震慑人耳,宫江隐干脆把银戒摘下来给他任他发挥,转头对姬语嫣说:“解家被灭门了。” “正常,”姬语嫣说道,“解家本就是陇南纨绔,腐朽了三代,到这一任更是扶不起的阿斗,若不是仰仗祖宗伟绩,怎么可能被玄帝方咸宁留那么久。” “那是!”裘锦添居然一边和鹤权尧说话一边能听见宫江隐和姬语嫣的话语,放大声音说道:“刚刚不是说了,他差点儿搞了这场疫病出来,不急于根治却急于搪塞,本就是大罪。” 姬语嫣也点头道:“解家守的陇南城就在毅靖交汇,是重要边防,解家守在这儿,根本就不安全,没办法令人放心。方咸宁这一举,又可以为陇南换一个坚实的家族防守,又可以困住总将大人,一举两得。” “可他搭上了靖国一整支军队。”宫江隐说道。 方咸宁把辜御琛一整支军队炼成了平魂,只是为了把宫江隐的凤御军困入靖国,这代价未免有些大。 “辜御琛的情况和解家差不多,辜御琛的父亲虽然是一代枭雄,但是到他儿子这儿就不行了,败仗连连,也不知道那优良基因传给谁了,杀了他,正好调入于个叉力强一点的军队,”姬语嫣说道:“别忘了,辜御探也守着边缘啊。” 姬语嫣开口说:“对了,按你师父说的,广陵有解药,广陵是方咸宁稳坐的大靖都城,如果你的军队当真要彻底解毒回到毅国,恐怕还要往大靖的都城走。” “将军!”裘锦添手忙脚乱地跑过来,边跑边说:“那个,鹤权说.....他们逮住了一个给他们送药果的姑娘,该不会是.....” “这个节骨眼送药果?”姬语嫣愣了一下,“该不会是卿秋染吧?” 姬语嫣的嘴角抽动了两下,而后转头对宫江隐说:“我说总将大人,你的小副将上来就对恩人这么不友好,不太合适吧。” 宫江隐:“......快把她放了。” “嫣姑娘误会了!”裘锦添一个嗓子震得姬语嫣快要耳鸣,“没有不友好,鹤权很尊重姑娘的你放心!现在卿姑娘还好好地待在军营里。” 捂着自己震出内伤的耳朵的姬语嫣:“行行行你别激动,没事就好。” 而后她转头对宫江隐说道:“总将大人,如果你们要去广陵,不如假扮成商队,然后跟我走,我在广陵有可以安置你们的地方,肯定够你们这么多人住。” 宫江隐看着她,没有肯定,也未否定。 “嗯,我知道,这个要求有些荒唐,”姬语嫣笑了一下,“方咸宁要对毅国动手,那现在毅靖二国就是对立的两方,我现在却主动抛出橄榄枝要给你们安排落脚之地,是个人都难免怀疑。” “总将大人的担心倒是对的,现在的我,的确没有立场帮你,但我不过一介草民,方咸宁还不至于利用我来迷惑你,况且你也看见了,我这人孤苦伶仃的,身边的朋友也只有卿秋染一个人,你们这么大一个军队,想灭掉我们不是绰绰有余吗?” “毅靖两国虽然接壤,但是现下都国泰民安,若是为了疆士发生战争,百害无一利,也不是我愿意看见的,我只想好好活着好好玩乐,行进途中,你可以派人盯着我,若我有二心,你也可以杀了我。” “将军!”裘锦添再度把姬语嫣震到耳鸣:“既然锦树村的事已经解决了,不如我们现在就回去吧!” 姬语嫣:“......小兄弟,我这耳朵迟早有一天被你震聋。” 宫江隐向前迈去,转头示意姬语嫣跟着她走。 姬语嫣愣了一下,随之摇着头轻笑一声跟上了她的步伐,行进的过程中,还顺带收回来了自己绑在树上的佛珠。 顾纤灵就在裘锦添身侧行走,他的兄弟们自发跟在他身后,虽说此行没有找到解药,但好歹终于不用再困于村子里了,还是早些回去和其他人汇合比较好。 顾纤灵自然不会再跟着他们走了,裘锦添便客套性地问道:“那你们接下来要怎么做?” “找不到解药也无妨,只要能四处走动,不怕找不到的一天,”顾纤灵答道:“本身我们就是出来游玩的,寻找解药也是顺路啦。” 游玩?裘锦添可从没见过如此悠闲的军队,还有时间到处游玩,便问道:“你不是军中人吗?军中人怎么有时间游玩?” 顾纤灵摇摇头笑道:“我们那个地方的族人全民皆兵,所有青壮年人都是练武的,只是近几年都被封锁了,自然就不用打仗了,我被封在城里那么长时间,带着兄弟们出来玩玩也没什么吧。” 全民皆兵、被封锁了,这几个熟悉的词让宫江隐和裘锦添想到一个合适的人选:暮族人。 没错,就是当初宫江隐一战成名的“极夜之战”中所对抗的造反大敌,暮族人。 那场暴乱被压制后,暮族人死伤了大半,剩下的也由于各种强加的罪名被问斩,最后只剩下一些年纪轻轻或者上了岁数的人,却还是被玄帝带了一堆法师封锁在了自己的地盘,留下强兵蹲守。 毅国玄帝对于暮族人的事情多上心,宫江隐在盛京待着的时候是看在眼里的,怎么这个时候会放了人出来。 “你们这是什么表情,哦,是想知道我是怎么跑出来的吧,因为我的控者封韵牌,可以控制自己和其他人隐形啊,所以我就带着兄弟们出来了,可怜我这张封韵牌化得太晚,要不然我肯定不会被困这么久。” 裘锦添假笑了一下,他心知肚明,绝对不能让他知道他们将军的来头。 暮族人造反之前是何等的威风,造反之后是何等的落魄,不过是因为那一次他们栽在了宫江隐手里,才不得不终日生活在囚笼一般的北境,而宫江隐则靠着这一场战役一步登天,威名远扬。 他们铁定恨死宫江隐了。 “靖国真不错啊,”顾纤灵笑着说道:“我可以在这里随意走动,毅国就不一样了,天天都有人看着我,你说,本是同根生,怎么差别这么大啊。” “本是同根生?你什么意思?”虽说他这个抱怨没什么毛病,但是耐不住裘锦添不爱听,凑过去问他。 顾纤灵惊道:“啊?你不知道吗?毅国与靖国曾是同一个国家啊。” 姬语嫣一个靖国人笑道:“我还真不知道。” 何止是她不知道,就是宫江隐和裘锦添这样的军中人也不知道 ,毅国与靖国本来就是两个国家,谁也没听说过它俩原来是同一个地方。 “怎么可能,我爹从小就是这么讲给我的,我爹还说毅国本就只配当靖国的附属国,分支再怎么努力也只会是分支,我爹说的话那都不可能是假的。” 裘锦添已经忍无可忍了,这些年暮族人战败被囚禁,心里不服也就罢了,居然还背后说这些胡编乱造的话,他一把推到顾纤灵身上:“说够了没有说够了快滚!我可没心思听这些!” 顾纤灵被裘锦添大嗓门震得不行,一脸莫名其妙地被裘锦添推走了。 顾纤灵被推搡着走开,也经过了宫江隐面前。 就在这时,宫江隐的目光瞥见了顾纤灵的侧颈处,瞥见了一样东西。 而后,她又转头看向他的那一堆兄弟们的侧颈,果然看见了一样的。 之前她居然没有发现,他们的侧颈处除了黑斑,还都有着一个诅咒留下的咒印,看颜色与形状,那是为人当作傀儡操控后留下的“傀儡印”。 他们的后颈怎么会有傀儡印? “现下他们也走了,”宫江隐还没来得及想清楚,姬语嫣便打断了宫江隐的思绪,“要不要去你的军队那里。” 宫江隐轻轻摇头:“还有一事,辜御琛的军队现下还在锦树村。” 姬语嫣这才想起来,他们进入玄力场的时候,地上,那些没有人皮的酒楼人员;的确在证明辜御琛的军队被炼成平魂后,人皮变成了斑毒液“黑色鎏金”的容器,留下的人肉则被随意丢弃在这偏远的锦树村。 “有道理,”姬语低下头说道:“辜将军守在边境,没有功劳也有苦劳,被炼成平魂没有办法身死,又要承受非人的痛苦,他和他的军队不该是这般结果。” 而后姬语嫣道:“平魂的度化方式比较消耗玄力,总将大人还是不要自己来,我倒是可以帮忙。” 裘锦添哈哈大笑,想说怎么可能,宫将军玄力取之不尽用之不竭,当初宫江隐在暮族人面前释放出来,结果是暮族人大多数都死得惨不忍睹,她的玄力自然是源源不断。 可他很快发现,嫣姑娘说这句话的时候,表情难得严肃了一回,不像是开玩笑,惹得他都有点怀疑自己了。 宫江隐也注意到她的神情,转身应了。 宫江隐三人在林里转了一圈,发现了辜御琛一众人被剥了皮后的身体,由于他们未死,身上的血管与肌肉依旧鲜活,更是给这一具具身体多夹杂了几分毛骨悚然。 平魂想要被度化,需要用玄力将不带人皮的肉身灼成灰烬,这就需要可以用玄力攻击的“攻师”级别的封韵牌,裘锦添只有两张封韵牌,就算使出玄力也是白费,所以只有宫江隐和姬语嫣两个人手中玄力运作。 红色与金色的玄力在他们的身体上火一般燃烧,下一刻,便化为了灰烬,成了这陇南城内的一座座野坟。 *** 另一边,众人分离后,顾纤灵带着弟兄们在林中疾驰,他们把大部分人都安置在了郊外河边安营扎寨。 “都走快点,”顾纤灵说:“我们被困在锦树村这么久,兄弟们该等急了。” 他说话间,感觉到前方的队伍出现了拥挤。 他一脸不耐烦地冲上前去,刚刚冲到前边,把目光看向前,狭窄的视线被便被一根飞来的利箭占了主导,在他反应过来之前,那支利箭已然从他的额头穿透。 顾纤灵溅了半边脸的血,面朝大地倒下的同时,看见了平野上横七竖八的尸体黑斑依旧。 他听见箭声好似四面楚歌,其他人于他而言熟悉的声音变成了惨烈的尖叫。 直至他停止呼吸的最后一刻。 18. 鱼生 “将军!”鹤权尧大肆挥舞着左手从军营里跑出来,“我们等了你好久啊!您终于回来了!诶?这位姑娘是......” “这是卿姑娘的朋友,卿姑娘知道吧?就是你大手大脚给人家抓了的那个姑娘,诶呦鹤权,”裘锦添一把勾住鹤权尧的肩膀,“你跟宫将军说兄弟们各个发热受寒,不过依我看来,你倒是把自己养的不错啊,瞅这小脸,圆了不少啊。” “老裘,你们才离开三天,”鹤权尧被裘锦添的绝杀嗓门袭击后,还是笔出三根手指,“我哪来的本领吃那么多。” “哦呦呦呦,那你刚刚怎么跟将军说你等了她好久啊,将军你看见了吧,此人满嘴谎言,万万不可重用!” 鹤权尧到底是年纪小,几句话就气得他直跳脚,道:“老裘你过分了啊!你故意找我麻烦吧你......” “你说你这下属这么活泼,怎么就没能影响总将大人你呢,”姬语嫣在一旁揣着手臂感叹,转头对宫江隐说道:“总将大人既然带我过来,就是勉强相信我了,既然相信我,也该把我那朋友送出来了吧。” 宫江隐点点头,示意她跟她走。 鹤权尧不可能把一个姑娘人家潦潦草草地放在一边,卿秋染此刻,肯定在最大的营帐里。 卿秋染衣裙洁净,倒是和四周黑漆漆还沾了灰尘的营帐不太符合,看见姬语嫣走进来,连忙站起来:“语嫣。” “嗯,看来没受委屈,”姬语嫣点点头,“起来吧,既然已经能离开锦树村,一会儿就继续赶路吧。” 卿秋染却深知姬语嫣的德行,道:“你又要去哪?” “不是,是我给自己揽了个活。来,看见我身后的人了吧?没错就是这位鹤立鸡群人中龙凤无人能敌的......欸?总将大人?您没进来啊?” 想给二人留点叙旧空间以至于自愿站在外边受冷风吹又突然被点名的宫江隐:“......” 最终宫江隐还是没有耽误他们俩说话,走得远远的了。 卿秋染瞅着文静,但不糊涂,经过姬语嫣的解说之后就差不多明白发生了什么,她愣了一下后道:“别闹了语嫣,我能理解你再见到她就旧火复燃,但也不至于非要这么做吧?” “嗯?”姬语嫣脸上的笑容依旧灿烂,“我好心给总将大人带路去广陵,还给她的军队提供住处,我这是好心帮她啊,你看不出来吗?” 卿秋染看着她的笑只觉得越看越冷气侵袭,道:“语嫣啊,你这套话骗骗其他人就好了,别用来骗我,单说你看着那两位副将的眼神,就已经要长出尖刀了。” “那您老人家希望我怎么说?”姬语嫣掰着手指道:“难道要我说我想把总将大人留在我身边,所以等我把凤御军其他人带到我那座楼里后,就用锁姨剩下的烟火余料与风向结合点燃你上个月新涂的可燃固墙油,或者在你给他们端茶水的时候加上一勺阴阳合欢散,当然,以上都是在我带总将大人一个人去避险的情况下,再或者……” “停,”虽然卿秋染努力没让自己言语变味,但是表情已经彻底崩了,“语嫣,你的惹祸计划为什么每一个都要扯到我?还有你是什么时候知道我给墙刷了固墙油的?” 姬语嫣莞尔一笑:“开个玩笑啦。” 卿秋染却道:“能开一个精细度这么高的玩笑,某种程度上也是难得。” “就算你刚刚是开玩笑,但你那栋楼的位置……他们接受得了?”卿秋染瞅着依旧不放心。 “可以吧,您老人家这又是放心不下什么,军营里的人应该什么都见过,我那楼应该没什么吧,再者,我的财力也就能拿出这点诚意了,姑娘啊,你就把心放盆骨里吧。” “话说回来,”姬语嫣转过头看着卿秋染,“我可没想到,你送个药果还能让人逮个正着儿?以前的机灵劲儿这么快就没了?” 卿秋染这可怜丫头以前没少帮她办事,每次都是神不知鬼不觉地顺利完成,这次怎么被人逮住了?被谁逮住了? 卿秋染被调侃后也没有影响,毫无避讳地指了鹤权尧。 看来是被那个少年逮住的。 姬语嫣点了点头:“哦,那个啊,瞅着确实年纪挺小,洞察力倒是不错,难怪小小年纪就能待在总将大人身边……” “少看他吧,”卿秋染把姬语嫣拉到一边,“冷静点儿吧语嫣,你现在连副将都能嫉妒两下,收着点吧,别把总将大人吓跑了。” 总将大人此时此刻并不知道这两位姑娘在说什么,因为刚刚李粼通过银戒传来了话:“总将大人,据我手下说,他们已经发现那个商队了。” “但是等我们发现的时候,那个商队的人都被杀死了。” “嗯,”商队只是次要辅助,本身也不指望问出来什么,宫江隐现在要做的是另一件事,她道:“陛下知道此事了吗?” “知道,总将大人,我昨天跑回盛京,第一件事就是告诉陛下你被困在靖国了。” 宫江隐:“......你又是跑回去的。” 这个李粼啊,在化出封韵牌之前,就已经是大毅一大名人了,原因便是他与生俱来的特长——跑得飞快。 有多快?跑遍毅国他只需要一天的时间。 唯一的缺点就是他这一跑吧,就容易掀起沙尘暴一般的风沙,以至于让沿途无数无辜人士用沙子洗了把脸,他这动不动就来回掀沙的毛病,一度让玄帝头疼。 本以为大毅建了勿暮门后情况会有所转变,可奈何李粼此人正义凛然,深度认为勿暮门这种庞然大物,运作起来是对于玄力的消耗,还不如他这两条飞毛腿来得痛快又环保。 所以李粼至今都致力于在大毅“掀起风沙不止一片”。 “是啊,总将大人,你们解毒了吗?能回来了吗?北方那些暮族人最近又不老实,陛下这边也急坏了。” “回不去。”宫江隐言罢,告诉了李粼方咸宁企图把凤御军困在靖国的事实,并向他解释了来龙去脉。 “简直无耻......”李粼低骂了一声。 “总将大人,您的情况我会转告陛下的,您专心解毒,早日回来,绝对不能让方咸宁得逞。” “嗯。” “不过,总将大人,因为您正好在靖国,所以......陛下说如果你还有精力的话,他现在非常需要您帮忙把太子殿下绑回来。” 宫江隐的银戒差点被自己甩出去:“他又怎么了?” “他应该是……又跑到靖国玩去了。” 这位太子殿下,是全毅国出了名的纨绔之首,每次他一发疯,傅鸿就要原地飞升。太子用自己人生前二十年逛遍了毅国所有玩乐之地,所以他从两年前就把自己的目光放进了隔壁极其诱人的靖国之内,南方风景秀丽,人也好看,谁听了能不喜欢呢? 虽然傅鸿这几年为了培养日后国家的希望,近几年开始加大对于太子的管教,可奈何太子鬼点子多不说,嘴皮子也不是吃素的,每次都把守门的骗得一个来一个来的。 这不,又趁人不注意自己跑出来了。 宫江隐无奈地扶额:“尽力而为。” 这一番对话结束后,银戒的另一边,李粼奔进大毅皇宫,扫过重重连廊后,他在深宫中见到了玄帝。 毅国的玄帝,名叫傅鸿。 “李粼,江隐他们如何了?” 为什么傅鸿直呼宫江隐的姓名呢,之前我们说过,在隋殇音战败之前,她和傅鸿以及邱灯国师可是志同道合的好友。 邱灯国师虽说是他名义上的臣子,但是毕竟年纪相仿,终究是结为挚友;隋殇音亦是如此,虽是女子又是臣子,但傅鸿此人终究是更在意志同道合,三人的友谊在隋殇音被贬之前也是民间一桩美谈,被称为“三圣贤”。 宫江隐小小年纪就做了隋殇音的弟子,傅鸿也算是看着她长大的,即使他和隋殇音的关系不复当初,但是这个称呼依旧没变。 “陛下,“李粼低声说道:“他们现在......” *** 另一边,几日奔走,凤御军已经将要行至广陵城门下。 “鹤权啊,”裘锦添看着自己身上的破麻袋一般的衣服,还闻了两下,“虽然我大概知道商队衣服不太华贵,但你变得这套未免也太破了吧,这才几天啊就馊了。” “不满意就自己变。”鹤权尧哼了一声。 “扮成商队去广陵,是总将大人想得好。”姬语嫣看着宫江隐在前边走,再度拿出了自己的佛珠在手中玩转。 “嫣姑娘,卿姑娘,”鹤权尧一改在裘锦添面前的表情,笑起来的时候酒窝再度在脸颊浮现,他说道:“路途遥远,劳烦二位一直跟着了。” “不麻烦,”姬语嫣说道:“你们很会挑日子,慧目公主的生辰宴就是今天,一会儿进了城门,估计会被人流挤惨,最好都互相看着点儿,可别走散了。” “好。” 卿秋染也跟着点头,过了一会儿,她又无奈地叹了口气,因为姬语嫣又一次加快了脚步,走到了不远的队伍最前边,玩着佛珠不知道又在和宫江隐说些什么,说完之后就慢慢悠悠逛回来了。 她提醒了一路,都劝不住姬语嫣管住自己蓄势待发的嘴和腿,偏要跑到前边和总将大人嘴欠搭几句话,甚至好几次姬语嫣自己都没意识到自己又不自觉走到了前边。 后来她就干脆索性不管了。 再行几步,众人刚刚得以进入目睹那城门后的繁华,便先闻得锣鼓喧天,人声鼎沸,舞女们身着砍袖纱衣,披帛飘带拥于身侧胸前,发丝被高高盘在华丽的发饰之围。 她们立于飞舞的悬浮圆台之上,手持扁鼓起舞,乐至高潮,轻盈一跃,左右两侧人影逼近,挂着彩带似要飞入彩云之巅。 这便是靖国玄帝最受宠的皇女,慧目公主的生辰宴排面,整个广陵城都在以此宴共襄盛举。 两侧的街道朱红的高柱随着旋律上下起伏,箜篌、琵琶、阮等乐师闭目而奏,修长的指节戴着金色长甲套,与舞女的鼓声交相辉映。 凤御军一身破布衣服刚刚走进来,便被一大拨守卫拦到最边缘的位置,慢吞吞地挤着往里边走。 广陵风调雨顺,四周的百姓各个打扮精致,胳膊上跨着盛着花瓣与糕饼的篮筐,不约而同地向空中抛酒,大概是这附近有玄力掌控,抛出的层层花瓣都没有落地,而是悠悠在空中随舞女们飞舞。 < p>鹤权尧忍不住惊叹了一声,他在军营里待得久了,就很久没见过这番神画一般的场景了,向飘在自己身侧的一枚花瓣伸出了手。 结果那枚花瓣抗拒一般,顺着指尖滑向了更高处。 “这些花瓣摘于柔殷花,除了种它养它的主人,它是不会接受别人的触碰的。”卿秋染在一旁解释道。 “啊啊,是吗?”鹤权尧没想到自己无意间一个动作被捕捉到了,赶紧收回来了手,“见笑了卿姑娘,我一介粗人,不太懂这些。” 卿秋染见他手忙脚乱,笑了一声,与姬语嫣的洒脱大方不同,卿秋染笑得柔和细腻:“柔殷花的传说可诉至几百年前,说起来,这个传说的主人,是一位渔童。” “那这个传说,讲了什么呢?”鹤权尧好奇地问道。 “那渔童无父无母,村里人因为人水性好,便起名为鱼生。” “鱼生的故乡本是穷乡僻壤,可村民们发现鱼生不仅是水性优越,还可以在水中呼吸与生活,便寻得了一个发财致富的途径。” “发财致富......”鹤权尧想了一下,而后分析道:“靖国虽然大部分地区沿海,可渔民少,海鲜河物都是稀有之物,莫非是要鱼生下水打捞鱼虾贝类,拿出去供村民贩卖?” “正是如此,”卿秋染点头,“就算是现在,大靖的水物也算稀缺,更何况几百年前呢?村民们把鱼生打出来的各种鱼虾送入商市与各大家族的府邸,一度赚得一大笔。后来,这件事甚至传到了当时的玄帝耳朵里。” “当时正值在位玄帝生辰,他命鱼生他御下名厨准备海中的鲜美食材,倘若博得他的欢喜,便对村子大大有赏。” “村民们欣喜若狂,鱼生也为了村子的未来去海里呆了三天三夜,带回来了成堆的水物。” 鹤权尧心中疑惑:“那这听着应该是好事啊。” “并不好,”卿秋染却道:“当时的玄帝,暴毙于六十大寿。” 鹤权尧瞳孔一缩:“那水物里莫非有有毒的鱼?” “大抵是了,大抵是鱼生不小心抓到的,”卿秋染说道:“村民们为了自保,把一切罪孽都推脱到鱼生身上,落荒而逃,鱼生也为活命,只得逃进了海底。朝廷中实在派不出人把他从海里捞出来,于是太子下令,向整片海域投了毒,只为报杀父之仇。” 卿秋染低声说道:“那片海域,古称罪人海。” “不过,”卿秋染又道:“就在太子向海中投毒的第二天,鱼生就自己上岸了。” 鹤权尧不理解了:“为什么?” “因为愧疚,”卿秋染道:“鱼类会分给鱼生贝壳,会在鱼生经过时围在他旁边转圈,相比起每次上岸看见村民功利的笑容,鱼生还是更爱那些没有的鱼类。所以鱼生从海里抓来的水产,都是些弱肉强食的鱼种,鱼生想要海内和平。” “太子投毒,已经毒死了大片海鱼。鱼生为了保护鱼类,主动请罪,只求太子收回海中的毒物。” “太天真了,”鹤权尧冷声道:“海风一吹,毒物扩散得要多块有多快,这东西放出去越容易,收回来就越难。” “没错,太子食言了。在鱼生入狱被处死的前一天,鱼生才知道太子压根就没有收回毒物,海中的鱼类都死光了。” “鱼生在被押入狱之前,看见了路边美得惊天动地的一朵花,那时的广陵刚刚下过一场雨,花瓣还粘着露水,顺着纹理往下滴落。” “鱼生很小就被扔进海中,早就忘了世间还有此物存在,不清楚它有没有感情,会不会说话,鱼生走过那朵花,只问了一句:'你是在为我流泪吗?'” “据说,鱼生死后的魂魄,就散落在一朵朵柔殷花之上,赋予了柔殷花鱼生的感恩,柔殷花也变成了花中的钟情物。” “难怪柔殷花不接受旁人触碰,”鹤权尧叹息着说道:“种它养它的主人才是对它有恩的人,而不是只为了目睹与欣赏它的美丽的观客。” “是这个意思,但是,花的主人以外的人,若是真的想要那些花瓣,也不是没有办法,”卿秋染说:“柔殷花效忠于两种人,一种是它的主人,第二种,是真心爱着它主人的人。” 柔殷花以主人为尊,那么如果一个人愿意用真心爱着它的主人,那么,它也势必会给予他相应的尊重。 鹤权尧看着天上那些巴掌大的花瓣在风中摇曳,正欲作出反应,一大盆荷花瓣从头上倾泻而下! 裘锦添一边往他脑袋上撒花,一边大笑:“喜欢花啊鹤权,我看你瞅上边半天了,来来来,哥哥这就送你一大捧,不要太感谢我哦。” 鹤权尧忍无可忍无需再忍,一把花瓣被他炮仗一样丢了回去:“......老裘我打死你我!” “你那两位小副将怎么又吵起来了?”姬语嫣听见后边的吵吵嚷嚷,回头就看见裘锦添和鹤权尧扭打在一起,她笑着一回头,就撞上了宫江隐的目光。 宫江隐一向懒得管这些事,只看向姬语嫣,“有些事要问你。” 姬语嫣感觉到那目光不简单,犹豫地回复:“哦?什么事这么重要?总将大人要问我什么?” 宫江隐道:“师父记忆里的小无,就是你吧。” 19. 盛宴 姬语嫣止住了笑,然后平静地点头:“怎么看出来的?” “在师父的记忆中,她给了小无两个东西。”宫江隐说。 姬语嫣点了点头:“嗯,一个是希望小无这辈子都别吃下去的糖,一个是被她自己称作干辛万苦寻到的法器的油灯。怎么,总将大人知道这两个东西是什么?” “知道一半,”宫江隐说:“那个油灯名叫锁魂灯,是西域流传过来的法器,点亮一次后熄灭就能放出里边的魂魄,魂魄离开锁魂灯,就可以出现实体,是某种意义上的重生。” 这就是为什么隋殇音要小无感到孤独的时候点燃锁魂灯,离开了锁魂灯的魂魄极其认主,一旦小无点燃了灯,就会多一个永远忠诚于她的小跟班。 姬语嫣身边的跟班,不就是那个叫卿秋染的小姑娘吗? 姬语嫣问道:“总将大人是怎么知道这种法器的?” “大毅的一位名士,邱灯国师,”宫江隐点头:“是大毅近百年历史上唯一一位化出法长封韵牌的人,他曾经写过一本关于玄术的著作,明确记载过,关于锁魂灯的事,以及,离开了锁魂灯重生的魂魄,其魂魄实体与凡人的区别。而我有幸看过这本著作。” “所以你才能看出来卿秋染并非凡人,而是来自锁魂灯,”姬语嫣说道:“你能见过邱灯国师的著作,是因为他与你师父曾是挚友吧。” “是我小看总将大人了,”姬语嫣说:“锁魂灯百年难遇,想要进入锁魂灯,死后的魂魄还要保存得十分完整,这么有意念于苟活的人少之甚少。” 既然锁魂灯少之又少,而恰巧隋殇音给了小无锁魂灯,姬语嫣身边的卿秋染又是魂魄所化出的实体,宫江隐自然就把二者联系起来了。 如此这般,自己并没有猜错。 “不过,”姬语嫣说:“谁能想到卿秋染这么老实的人,居然这么执着于活着,甚至可以做到死后完完全全留住自己的魂魄不散。你能想象吗?卿秋染已经活了几百年了,我刚把她的魂魄放出来的时候也在疑惑,究竟是怎样的执念,才能让她留在世上这么长时间。” 姬语嫣突然走到宫江隐身前,道:“既然总将大人点破了我的身份,那我也告诉你一些你不知道的事。” 宫江隐重新抬起目光看向她。 “你师父被杀的当晚,我提前被凌安倾支走去陇南城最远的一条街帮她取药,谁知刚回来,就看见了她和老沈的尸体。” “我怕你师父也出事,就到处找她,但是那个时候村民们大抵已经把她的尸体放到山洞里了,我根本找不到,但我目睹了他们面对隋殇音的血垂涎若渴的样子,我基本能猜到是谁杀死了他们,也能猜到隋殇音凶多吉少。” 走之前,还花了一晚上时间把老沈与凌安倾的尸体安葬了。 “锦树村我当然是一刻都不能待了,但我一个小屁孩能去哪呢?所以我一口气用掉了你师父给我的那两样东西。” “其中一个便是锁魂灯了,我点燃锁魂灯后,就放出来了卿秋染,她帮了我大忙,如果没有她,当时以我的见识,可能我都不知道我应该往哪去,在哪安顿。” “那另一样东西呢?”宫江隐问道。 她虽然知道锁魂灯,但是隋殇音给姬语嫣的那两颗糖她却没有见过,自然也不知道它是用来干什么的。 姬语嫣敛住了笑容:“这个好像不太方便说。” 宫江隐也没有为难她:“那便算了。” “你现在......”宫江隐低声说:“很像师父。” “像吗?”姬语嫣笑了一声,“好吧,也许吧。” 两个人之间沉默了几秒后,姬语嫣转而突然指向另一边,道:“看看这里,这段街道商贾云集,百姓众多,等过了这里,就到了宴会现场了,或许你还能看见迎宾仪式。” 宫江隐正要说话,突然街道的尽头传来一声震耳的象鸣。 与此同时,她感觉到自己左臂的衣袖被人拉了一下。 “果然碰上了,你当心点儿别被他们撞上,”姬语嫣拉完一下后就迅速收了手,道:“这第一个到场的应该是沙洲国,南海那一带的古国了,那些象类就是他们那边的神兽。” 众人加快脚步后,再闻象鸣似号啸,宫江隐转过拐角,身披红色银流苏布匹的数十头大象映入眼帘,他们的圆耳与长鼻坠立着硕大的金环,镶嵌着朱红玉翠的稀贵珠宝。 前半段的大象都在肩上扛着耀金色的座椅,附带着高立的红色挡帘遮住阳光,座椅上的贵族人们披金戴银,肤色偏黑,目光眺望着四周渺小;后半段的大象驮着十几个木制的巨箱与色彩多变的新鲜水果,行走间的声音都透着热带而来的情谊。 一只大象驮着木箱与水果路过凤御军旁边,姬语嫣突然回头,两手罩到嘴边,吹响了一声哨子。 下一刻,那只大象听懂了一般,鼻子一卷,扫下来了五六个水果。 姬语嫣抬手一接接住了一个莲雾,那自己的白衣服擦净了后就放在手里,一边在手里攥着一边看着旁边的宫江隐,眼睛瞥向另一边,估摸着挑个自然点儿的时机塞进总将大人手里。 结果她还没动手,一个指节细长的手已经把一个蒲桃递到了她面前。 姬语嫣愣了一下,宫江隐见她迟迟不接,五指摊开冲向她瞥眼看过去的那头大象,道:“你看了那里很久。” 姬语嫣转着佛珠的手节奏乱了一下,接过蒲桃后反应了一会儿才说道:“嗯,谢谢啊。” “诶?看那边,这个国家的队伍好像没什么特别的啊。”后边的几位凤御军的土兵交耳说道。 “对啊,除了穿着一样,其他的也没什么特别的,都没有什么坐骑,每个人都走着,这是哪个国家的啊?” 姬语嫣和宫江隐看过去,下一个行来的国家众人身着素甲,腰带挂轻刀,唯独领头的稍微打扮华贵一点,也不过是多了一件披风和头冠。 “别看。”姬语嫣看清了来人后,轻声提醒了一句,却没有乱动刚刚接过蒲桃的手,把离得较远的另一只手伸过去挡住宫江隐的视线。 蒲桃的果皮蹭到脸侧,宫江隐的确是没有看见那边的场景。 但是其他人可看见了。 那帮人走着走着嫌腿累了,就把双腿直直卸下来,把自己两条胳膊安到腿的地方,用两只手在地上撑着走;看不见远方的风景就把自己脑袋从脖子上卸下来举高;后边有人招呼他就身子不动,脑袋整个转了一个平角翻了过去。 凤御军:“......” 凤御军的其他人各自吸了一口冷气,然后迅速把头挪向反方向。 好在马上,下一个国家就来了。 把脑袋挪向一边的凤御军是怎么知道现在换成下一个国家的呢? 因为下一个国家刚刚走过来,就伴随着悠人耳膜的歌声阵阵。 宫江隐和姬语嫣望过去,这个国家前来观礼的人,竟然都是身着花魁打扮的女人。 “曼乐国,”姬语嫣说道:“据说全国的男性不超二成,爱好乐器和轻歌曼舞,歌舞待人是基本礼仪。看见那个坐在花车上的没?” 宫江隐看过去,一个花车行进在翩翩起舞的女子之中,花车之上的女子粉裙雕花,白色纱衣长袖随风而飞,银链下,赤足踩在铺着绒毯的台面上。 她把挂在花车顶的丝带转着圈拉到手中,舞动之中将丝带忽得送出,丝带糖画一般勾勒出曼乐国的凤凰神兽;下一刻,舞律变动,莲花的图案随着音乐被勾勒出来。 刚刚被恶心到的凤御军们瞬间精神恢复,纷纷叫好。 就这样来来去去经过了好几个国家之后,凤御军也到了街道的尽头,视线逐渐开朗,大街的尽头百楼作围,中间的平地千桌同席,打扮奢华的人们陆续入席。 那些正在陆续坐入坐席的人,有靖国的贵族世家,也有他们刚刚见过的各国来宾。 “宣——芜湖杨氏入场!” “宣——徐州叶氏入场!” “宣——西海涯岸国贵宾入场!” “宣——北海丘离国贵宾入场!” ...... 毅国玄帝傅鸿不喜华奢,凤御军们在毅国都很少见过这么大阵仗的宴会,光是看着这中间排布的阵仗,就足以想象这中间的花销有多大,由此可见方咸宁对于慧目公主的宠爱程度。 大家都已经各自入座,就在凤御军和百姓们一起被眼前奢华所惊艳之时,在半空中四处演奏的舞女们突然停下了舞蹈与弹奏。 “欸?”上一秒还沉浸在奢华之中的裘锦添愣了:“这是怎么了?怎么音乐停了?我还没听够呢啊。” “快点儿走!没吃饭啊!”另一边,一个守卫手提鞭子,恶狠狠地吼着。 鹤权尧都被吓了一跳,远远地看过去:“那守卫疯了吧,大喜之日吼什么?方咸宁不会生气的吗?” 姬语嫣听见守卫的语气,没有回头,叹了口气。 她已经猜到被吼的是谁了。 就在凤御军向远处眺望的时候,突然出现的东西令他们大跌眼镜。 守卫后边,一大群蓬头垢面的人手脚拖着锁链,沉重地向前挪动。 可他们走路的声音,根本不是正常的脚步声,甚至夹杂着鱼尾拍打的声音;这引得他们看向这群人的腿部,只见他们没有穿鞋,两条腿从小腿中间开始便密密麻麻地挤着一片片鱼鳞,他们的脚也自然不是人形,倒活像是一根从中被劈开的灰蓝色鱼尾。 那双“脚”根本撑不住他们的重量,他们明显已经摔了好几次,已经长出鱼鳍的两条格膊沾满了泥沙,每走一步,都有水流从发丝间渗出,留下一条条水迹。 所有凤御军此刻只有一个想法。 这都是什么妖怪? “宣——”立于桌席之前的一个高楼上,一个高戴礼帽的玄官手持文书放声说道:“罪人海高氏入场。” 罪人海?刚刚听了卿秋染讲的柔韵花传说,鹤权尧听见了这个名字便觉得熟悉,这不是当初被靖国太子投毒后的那片海吗?那里边难道不应该全部是毒死的鱼吗?怎么还会有世家专门守在海里? “这是高家,”姬语嫣看出宫江隐眼神中的异样,低声说道:“原本他们还叫福州高氏,但是他们和你们国家的暮族人一个情况,大约几十年前,高氏在广陵起兵谋反。” “那个时候的国君行事果决,干脆把高家人的九族都押入罪人海,高家的外族弟子,以及他们的后代也受之牵扯,虽然没有一起被带入罪人海,但是只要是高家外族弟子的后裔,就会被抓去宫里做苦工。” “而高家内部,所有人被镇压在罪人海之内,罪人海在几百年前被一位太子大范围投毒,虽然时过境迁,毒散了不少,但是海里的东西还是会损害玄力又腐蚀人体,待在那里就是生不如死。” “刚开始高家人被淹死了将近大半,久而久之,剩下的人也开始被迫习惯水里的生活了,他们浮上水面的时候越来越少,最终......他们的双腿退化,长出了鱼尾,慢慢就变成了现在的样子。” 姬语嫣五指摊开对着那些不人不鱼的高家人们。 “相比之下,我觉得你们毅国算仁慈了,至少暮族人没有变成这幅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姬语嫣摇摇头说道。 言语间,高家人已经走到桌席前,却发现四周,根本没有空余的位置了。 领头的高家人支起脑袋,下半身的鱼尾发着抖,他颤颤巍巍地说道:“请问......还有座位吗?” 坐席上的众人愣了一下,随之哈哈大笑,压根没有把高家的人看在眼里。 与此同时,底下的百姓评论更是刺耳。 “嘿?还有脸要座,一群怪物,大靖的凳子岂是他们能坐的。” “当初高家老祖宗不是炫耀高家玄力精湛吗?现在不是还是沦为阶下囚。” “真不明白,高家这么晦气的人物,怎么会来到慧目公主的生辰宴,也不知道陛下今年怎么想的,怎么把他们从海里捞出来。”“陛下仁慈呗,都说了慧目公主可探未来,那必定是以后高家不会再威胁到大靖安全了啊。” “现在这帮妖怪该怎么办啊,这么一直站着?我看啊,过一会,那鱼尾巴都要干瘪了哈哈哈哈哈......” …… 高家人站在上面,听着耳边的哄笑与嘈杂,只觉刺耳,冰冷的脸颊被海水浸泡得早就红不起来,但是此刻的羞耻寸丈不减,此刻的他们恨不得劈开眼前的陆地,顺裂隙游入海底。 “陛下有旨意——”高台上的人再度高喊:“念高氏生于海底,恐难应石座千万,特赐水椅,高氏入座后,宴会伊始!” “代高家......”刚刚的领头人仿若看见了希望,道:“多谢陛下。” 可下一秒,从高台之上走下来十几个守卫打扮的人,一人揪起一个高家人湿透的破烂衣衫领子,硬生生地拖拽到旁边,有一些高家人由于脚下不稳,在拖拽中摔倒在地,可守卫不管不顾,只把他们拖在地上继续拉拽。 四周的讥笑声愈发刺耳,而拖拽之中,高家人也意识到,事情并没有那么简单。 啪啪啪几声,高家人被拖到四处角落,又被守卫按着后脑勺猛地拍到地上。 这哪是什么水椅,这分明只是雨后大地上积攒的脏水坑。 刚刚领头的高家人沾了满脸脏水,此刻早已忍到极限的他终于大声吼道:“陛下为何如此欺人太甚!高家几十年前不过一时冲动便要受此屈辱,想当年,高家明明忠心耿耿......” 话未说完,按着他后脑勺的守卫就咔嚓一声把他的脖子扭断了。 见他睁大凸出的眼睛倒在地上后,守卫朝尸体碎了一口:“软骨头,死得便宜了,杀死你老子都嫌晦气!” 在其他地方的高家人哪还敢说话,从海里出来这么久也早就干热得不行,乞求食物一般扭动着钻潜进水坑,就算磕碰到坚硬的地面,把脸磨得鲜血直流也没有停歇的意思。 不论是百姓,还是坐席上的世家贵宾,没有贵贱之分,此刻,都只是幸灾乐祸的看客。 但是很快,人们的注意力就不在高家身上了。 “恭迎——”高台上的人再度高喊:“大靖玄帝、慧目公主入场!” 刚刚看戏的众人迅速收回眼神,看向楼阁之上,武官持兵,文官持卷,自卷帘出,站于左右两侧;随之,一个身着雾蓝色衣服的男人率先踏出,走到在侧面作出恭迎的手势。 “那位是福康国师,”姬语嫣说道:“跟在方咸宁身边时间不长,也就五六年吧,不过此人玄力高强,短短几年就坐上了国师的宝座,是方咸宁的心腹。” 顺着男人的手势,身着龙袍的方咸宁牵着慧目公主缓缓而出。 对比之下,福康国师的个子较矮,比方咸宁矮了大半个头。 慧目公主的眼睛被流苏眼帘遮挡,但是下半张脸的五官依旧魅力不减,一笑牵众生。 “走吧,”姬语嫣突然说道:“剩下的流程八百年不变,就是那个蒙了眼睛的人絮絮叨叨说一堆今年我国必福泽安康,这点破词连我都要背下来了,总将大人也应该知道,不用看了。” 宫江隐看着姬语嫣嗯了一声,示意凤御军们跟着快走。 由于生辰宴的原因,整条街道都十分拥挤,凤御军走了很久才终于脱离了人群,站上了宽敞的街道。 这一走,就走到了傍晚。 “嫣姑娘!嫣姑娘!” 裘锦添又不知道从哪个地方钻出来了,突然一嗓子再度让姬语嫣的耳朵当场灭绝,她生无可恋地揉揉耳朵,道:“老裘,又怎么了?” “嫣姑娘,我们凤御军这么一大帮人,你打算把我们放在哪里啊?你当真有那么大的地盘,可以容下我们整个军队?” “当然可以,”姬语嫣笑得平常而自然,“如果我没有这个把握,岂会叫你们过来?有的是地方装得下你们,因为在大靖,有一整条街都是我的。” 裘锦添和四周旁听到的凤御军皆是张大了嘴:“啊???!” 嫣姑娘有这么大来头的吗?! “别那么惊讶,”姬语嫣叹道:“我说那条街属于我,是因为那条街没有人想要,我也就捡了个漏。” 裘锦添依旧沉浸在惊讶之中,就算没有人要,能拥有整条街道,那也是家财万贯的程度才可以做到的啊。 “一会儿去了你们就知道了,这条街道正常人的确有点儿难以接受,不过除了此处,你们也没有什么其他选择了,凑合待一段时间吧,”姬语嫣说道:“就在前边,看见了吗?” 凤御军一脸茫然地看着眼前的茫茫大海,他们走了半天,早就走出繁华的城市街道,来到了海边,而这里压根就没有街道的影子。 不过,这海边居然立着一道城门一般高大的朱红空牌坊,在牌坊的牌匾上清清楚楚刻着三个大字“疯人街”。 “疯人街?难怪嫣姑娘说没有人愿意来这个街道,莫非这街道住的都是疯子?我的天,那可太恐怖了,”裘锦添喃喃自语道:“不过.….我怎么没看见这附近哪有街道啊?这疯人街在哪啊?” “你猜我什么海边要立一个牌坊?”姬语嫣问道:“少问多听,总将大人,最好让你的玄兵们快点走过牌坊,中间不要断开。” 宫江隐颔首,随即对后边的人说道:“跟紧。” 凤御军在姬语嫣的带领下不间断地走过牌坊,挤在较窄的沙滩之上。 等最后一个人也走过了之后,海面突然无风起浪,过了几秒,远方蝗灾一般密集地飞来相同大小的悬浮圆盘。 在姬语嫣的指示下,众人一人站一个圆盘,数量居然不多不少,刚好可以载完这些人。 原来牌坊的功能是按照进入人的数量派出对应数量的圆盘啊。 “都站稳了,别摔下去,目的地离这里不远耗时不长,但是游泳过去就不一定了。”姬语嫣看着身后的人们笑道。 “要带你们去的地方,就叫疯人街。” 20. 疯街 站在圆盘之上飞行了大概一柱香后,凤御军的脸不被海风吹麻了,终于看见了彼岸的样子,海边天色阴,疯人街好似一座繁华的孤岛。 和他们出发的岸边一样,也是有一座朱红的牌坊立在地面,他们脚下的圆盘将他们托送进牌坊,待他们踏在地上,就又飞到了海面上的浓雾之中。 “疯人街?”鹤权尧念着牌匾上的字:“这么说,这街里边住的人,莫非都是……” “嗯,”卿秋染点点头:“不过大家过得很和谐,你万事顺着他们来,不得罪人,就不会惹祸上身了。” “小兄弟啊,”姬语嫣远远地冲着鹤权尧喊道:“可以把大伙的样子变回去了,我这边没有其他人。” 鹤权尧连忙哦哦了几声,浅蓝色的玄力波在手中流连,众人都变回了原来的模样。 “总将大人,走吧,”另一边,姬语嫣回头对宫江隐说道:“一会儿看见什么,都不要太吃惊,这毕竟是疯人街。” 宫江隐点头:“嗯。” 凤御军刚刚走出海边,走进了这象征疯狂的街道,这街道依旧两侧店面大开。 结果第一个映入他们眼帘的,是一个生意火爆的茶馆,光是坐在院子里品茶的客官就足够让他们大跌眼镜了。 院子里的第一桌就是一个满头花白的老人,一会儿和自己对面的一只公鸡说话,什么大哥啊咱俩结拜多年情谊满满,两会儿又拎起自己身边的一只肥兔子,说儿子跟你叔叔问好,三会儿又对着旁边的猎狗喋喋不休,说弟弟你也表示表示。 此时凤御军的表情和那帮懵登的动物们如出一辙。 下一家是一个面馆,虽然顾客怎么样他们没看见,但是那个把面条缠绕了自己满身的厨子是他妈认真的吗? 不想被捆绑的凤御军们赶紧离开了门口。 再下一家好像是个歌舞戏院,就在凤御军已经作好了看见群魔乱舞的演出的心理准备抬起眼皮后,就看见一个满脸胡茬的老人身着女人的舞衣,化着狐狸精一般的鬼妆,在戏台上还时不时抛个媚眼。 凤御军:......世界观崩塌了不止一点,谢谢。 可很明显,疯人街确实不希望他们的世界观只崩塌这点儿,接下来的场景可一个比一个炸裂。 煮火锅的要把自己脑袋伸进红汤里,被反应快的宫江隐及时冲到旁边拦住;倒酒的倒了一半就开始原地转圈,被姬语嫣及时拿伞挡了一下才没有让众人淋成落汤鸡;当街的乞丐走着走着就开始扒自己的衣服,被吓得不轻的裘锦添和鹤权尧五花大绑成一个蚕蛹后才避免了尴尬戏码的开演。 凤御军不怕长途跋涉,但是在疯人街走这一遭,才明白什么叫苦难重重。 “不用那么苦恼,就快到了。”姬语嫣说道:“这一片就没有店面,都是大家住的地方了,过了那间红色的房子,就能到你们要住的地方。” “过那个红房子的时候,尽量小点儿声。”姬语嫣说道。 刚刚目睹了疯人街的现状的凤御军深知此时不能作死,马上听话地闭了嘴,轻了脚步。 宫江隐本身脚步和话语声就小,她倒是没有什么变化,如往常一样轻声走过红屋的门口。 “小心!”姬语嫣突然说了话。 宫江隐的反应不可能比她慢,在她开口之前就听见了屋内院子里的异动,率先抓住了正在冲自己奔来的那人的手腕。 来的女人没有敌意,宫江隐连忙松了手:“抱歉。” 可宫江隐刚松手,女人就又再度抓住了她的手,周围以裘锦添鹤权尧为首的凤御军们都已经作好攻击的准备,姬语嫣却摇了摇头,下一刻,女人颤颤巍巍地说:“孩子......你回来啦?” 眼前的女人长得带着几分凌厉,但是更多的是一种成熟而温柔的母性美,奇怪的是,虽然女人的精神看上去有些问题,可她的头发与衣着都打扮得井井有条。 橘红色的长裙几乎拖地,白色的前襟晕染花瓣,长发被挽起,以唐式风格垫起缠绕于脑后,雕着朱玉与流苏的金色发钗插在盘发两侧;而她的脸上,也同样有着精致的妆容,红色的眼影与眼线在宽长的眼睛尾部停留,让整张脸的美感更上一层。 她能把宫江隐认成自己孩子,那么她至少也有四十多岁了,但是实际上,她这张脸给人的感觉只有三十几岁而已。 宫江隐是年幼时被隋殇音捡回来的,自然是无父无母,看来眼前的人是当真在发疯。 可在她打算说话的时候,女人又说了一句:“你怎么才回来啊?娘很想你啊。” 凤御军都默默地收了手,宫江隐也一样,刚到嘴边的话又出不来了,犹豫了一下后,点头道:“嗯。” 女人愣了一下,下一秒竟泪流满面,哆哆嗦嗦地说不出话,就在她抖得不成样子的时候,竟然直直地倒了下去。 宫江隐也吓了一下,及时扶住她,发现她竟然毫无征兆地晕了过去。 “送进屋里吧。”姬语嫣叹了口气,走过来说道。 以裘锦添鹤权尧为首的一群凤御军赶紧凑过去一块儿扶进了屋。 “这是什么情况,”裘锦添从屋内走出来,透着打开的窗子看着躺在床上不省人事的女人,“嫣姑娘,刚刚那个人对谁都是这样吗?” “嗯,”姬语嫣点头:“她叫黎云锁,大家叫她锁姨,本来,她也是可以有一位爱她的丈夫,和两个孩子的。” “但是偏偏起了一场大火,使她的丈夫丧命,刚刚出生的第二个孩子也命丧黄泉,这几年,她的大儿子也不经常回家,思念成疾,最终还是把自己逼疯了。” 裘锦添问道:“那她大儿子去哪了啊?他娘精神都这样了,怎么也不知道回家啊!” “他回不去,说起来,这位大儿子你们应该认识,”姬语嫣说道:“她的大儿子是辜御琛。” 凤御军都吃了一惊,这位“锁姨”的儿子,居然是远在陇南城、已经被剥去人皮炼成平魂的辜御琛。 “方咸宁对于边境士兵管得严,绝对不允许他们离开镇守之地半步,以防边境突然出事,同时还要把他们的家人放在广陵,以此防范他们造反,你也知道,辜御琛的父亲生前是靖国势力最大的将领,辜老将军死后,辜御琛继承了父亲的军队,这规矩,就是为他量身定做。” 姬语嫣垂下眼眸:“所以他们母子俩就见不得面了。” 当然见不了面,所有人都心知肚明,黎云锁唯一的亲人,她的大儿子,已经变成了平魂,若是黎云锁真的见到儿子剥了人皮的样子,恐怕就不仅只是疯了这么简单了。 裘锦添表情难看地说道:“那还是......不让她知道比较好。” “你们是不是有疑问,为什么她精神已经这样了,却还是有能力打扮自己,她现在的妆容和衣服,都是她和她丈夫新婚时的打扮,所以我在想,也许,她早就困在自己的回忆里了。” “她这是老毛病了,逮到一个人就认成自己的孩子,不承认她就跑,承认她就晕,醒来就继续认孩子,”姬语嫣低声说道,“我就住在她家旁边,已经不知道被她认了多少次了。” 鹤权尧想了想说:“要不我把自己变成辜将军的模样,用他的容貌见一见锁姨吧,她这些年一定很孤独,见到自己的亲儿子,总会认出来吧。” 姬语嫣点点头:“可以啊,我当初也想,如果是她自己的儿子出现,有可能她就不会有那些状况了,不过,她这一晕就是一整天,所以扮儿子这件事可以不这么着急,先去我那个楼里安顿一下。” 于是凤御军就离开了黎云锁的屋子,走进旁边的那个院子,随后一道天雷劈了自己的脑子一般地定在原地。 刚刚天空太暗没看见,嫣姑娘这楼一上来就是八栋,除了最中间的,每一栋都是三层打底,这钱财的消耗力,许多王侯怕是都承担不起。装下所有凤御军的人,也是绰绰有余。 裘锦添此刻更加确定了,嫣姑娘绝对是家财万贯的富翁一个。 姬语嫣没有看见自己身后的凤御军看她的眼神已经变得如同看见圣母下凡一样了,只看着宫江隐说:“总将大人,每一栋楼房间是一样的,想必你们也不挑,两人一间,让你的玄兵一个个进去就行。” “好好好!”裘锦添又是不知道从哪冒出来这令人窒息的一嗓子,接活也接得乐意,说道:“将军您待着,交给我,我告诉他们!” 宫江隐点头,随后对姬语嫣说:“多谢。” “不用,”姬语嫣酝酿了几下,把目光移到别处,又禁不住自己想往回瞟:“如果带这么多玄兵一块儿跟踪方咸宁,就太明显了,你带几个得力的手下跟着就行了,你那两个副将就够了。” “嗯。”宫江隐点头。 姬语嫣此时的表情依旧正常,但是声音的底气却有一些薄:“方咸宁这个大活人,他的举动我们不可控,所以我们出发的时间可能是清晨也可能是正午,甚至可能是深夜。” “嗯。” “你的玄兵们跋涉一路,应该都累了。” “嗯。” “我这楼呢......隔音又不算好。” “嗯。” 姬语嫣的眼神继续移远,控制自己不去直视宫江隐,继续说:“最中间这个最大的楼倒是可以,我和卿秋染平时就住这儿,这里不容易惊扰到别人,就是房间只有有点儿少,好像只有三间。” “嗯。” “你那俩副将一个房间,卿秋染那丫头又不爱跟别人一个屋,她自己就得用一间。” “所以?”宫江隐没有再嗯下去。 姬语嫣停住了自己的话,默默咽下,而此时,她的脑袋已经完全背对着宫江隐了:“没什么,所以总将大人走道的时候小点儿声。” “你这玄兵训练可以,分个房间都这么快,”烫手山芋一般,姬语嫣语速加快,回头僵硬地笑了一下,而后快步走开:“我也挺久没回来,得把这地方收拾收拾,先回去一趟了,卿秋染!” 姬语嫣示意卿秋染跟她进去,卿秋染连忙提裙跟着走进了中间的楼。 “语嫣.…”走楼梯的时候,卿秋染犹豫着开口:“你这里红得很。” 她指着自己耳垂的地方。 姬语嫣将自己耳垂的颜色用指尖挡得死死的:“回你的屋。” 这栋楼只有两层,姬语嫣住的房间就在楼梯旁边,她一走到二楼,就钻进屋里把门关上了。 屋内的构造简单,分开的两张床,桌椅一套,最典型的客房也莫过于此。 姬语嫣一进门就走到窗边向外看,凤御军的速度果然快,一会儿的功夫,外边的院子里已经快没有人了。 她张望了一下,没有看见自己想看的人,鼻腔间的气息被迫缓和,她转头坐到桌前想给 自己斟一杯茶。 门口的敲门声让茶水的水流断了线。 一开门,宫江隐神色如常地站在门口,淡淡地开口说道:“其他房间满了。” 姬语嫣看着她此刻的眼神,脊背放松了力道,看似心不在焉地露出笑容:“那不巧啊,总将大人不嫌弃的话,就进我这屋吧。” 宫江隐点头走进房间内,这屋子里虽然看着是好久没住,但擦擦灰也足够整洁,还没有到需要人提前上来收拾的程度。 “收拾完之后,一会儿到了深夜,你带着你那两位小副将,我要领你们去个地方,那里是方咸宁私底下最爱去的地方,在那里,他的警惕性最低。” “哪里?”宫江隐问道。 “方咸宁颇爱占卜卦术,为此,广陵的大街小巷满是那些占卜算命的术土,我刚刚跟你说过的福康国师,就是其中最大的主力军。” “而福康国师的一位挚友,就在广陵城内开了最大的一间占卜楼,它的规模啊,完全赶得上我在疯人街这里的楼,只不过,他那占卜楼比我这楼好看多了。” “方咸宁几乎每天白天在宫里,晚上在占卜楼,我们这些布衣啊,想跟他有所接触,只能在晚上碰碰运气了。” “你是如何得知方咸宁私下出席之地的?”宫江隐问道。 “可不是我本事大,是方咸宁的乔装太糊弄人了,不知道是哪个人才设计的,”姬语嫣笑道:“一会儿你到地方就知道了,但凡见方咸宁多一点的人,认出来都不是难事,只不过占卜楼大家都各玩各的,没时间注意自己旁边的人是谁,不过我不一样,我就爱东张西望。” “以防万一,一会儿还是得让那个长酒窝的给咱改一下模样吧。” 宫江隐:“好。” 到了深夜,宫江隐和姬语嫣,裘锦添和鹤权尧,以及卿秋染也跟了过来,剩下的凤御军留下来原地待命,五个人费了一段时间才离开海上的疯人街回到广陵主城、走到占卜楼的门前。 鹤权尧再度改变了五个人的容貌,这次给大伙变的衣服和大家平时穿的衣服色系没有改变,但是却在衣身上添了各种金色的条纹,还给大伙手上脖子上添了不少饰物,甚至姬语嫣和卿秋染的耳朵上还多了两幅不同的耳坠。 “鹤权啊,”裘锦添被自己的大金链蹭得痒痒:“你变的这链子是纯金的吗?我怎么感觉他一直在掉色啊,还有这衣服为什么这么沉。” 鹤权尧青筋都要暴起来了:“变得穷了不行,变得富了也不行,到底怎样你才满意?” 眼瞅着两个人又要掐在一块儿,卿秋染抓着他俩的手腕将他俩拉开,而后道:“别吵了,这边路抖,天又黑,别摔倒了。” 鹤权尧瞬间汗毛直立,他活了二十年,别说姑娘的手,就是和姑娘说话都没有多少句,卿秋染这一抓,差点让鹤权尧原地飞升,瞬间态度三百六十度大旋转,以军姿的姿态瞬间站直:“好的好的,卿姑娘不好意思。” 卿秋染哭笑不得:“你不用道歉的。” “你这两位副将怎么像小孩似的,”姬语嫣听着后边的对话半天,看着宫江隐问道:“不过这也是好事。” “嫣姑娘过奖!”裘锦添这耳朵不是一般得好,突然从姬语嫣身后冒出来。他嗓门也不是一般得要命,姬语嫣已经不知道这是自己第几次被他震得耳鸣了,却突然道:“老裘,你家里人待你应当不错吧。” 裘锦添没想到姬语嫣会突然跳到这个话题,但还是老实回答了她:“算是吧,我娘走的早,家里只有我和我爹两人,我爹呢,平日里就喜欢游山玩水逍遥四方,所以我从小见他的时候就不多,但是每次见面,我们父子俩聊得都挺开心的。” “原来如此。”姬语嫣道。 鹤权尧听见裘锦添的描述,也附和道:“诶老裘,这么一说,我和你情况差不多啊,我家里只有我和我哥两个人,但是我们两个也见不了几面。” “为什么?”裘锦添问道:“莫非你哥哥他也喜欢游山玩水?” “当然不是,我哥不常和我见面,是因为他也是军营里的人啊,虽然他没有说过他在谁的军营,但是自打他入军后,我们见面的时候少之甚少,再后来,我自己也入军了,就更见不着面了。” 姬语嫣突然打断了他们的谈笑,道:“前边就是占卜楼。” 占卜楼的布局,与其说它是楼,倒不如说是个殿堂,布局庞大,银铃与古色雕画爬满占卜楼内外。 占卜楼的门口立着一个巨桌,一个披着黑色斗篷的蒙面人就站在巨桌之后,挡着众人进入楼内的路。 而此时的桌前,还有一位中年男子,看来是想要进入占卜楼的人。 那位中年男子虽然看着大概三十多岁,但是自己的头发已经全白了,长发下身着和裘锦添相似颜色的青衣。 姬语嫣一回头,就看见裘锦添愣在了原地,以为他不明白这个占卜楼的规矩,就说:“别惊讶,占卜楼当然不是随便进的,想进去需要过了门口这一关的。” 可裘锦添丝毫没有不再惊讶的意思,他手指几乎颤抖着指着那个中年男子:“你......” 男子一脸诧异地回过头,看着裘锦添:“怎么了,请问你是?” 裘锦添看着他,突然大吼一声:“爹?!” 宫江隐、姬语嫣、鹤权尧、卿秋染:? 男子:??? 21. 裘老 老裘偶遇裘老 可别忘了,裘锦添此时的面容已经被鹤权尧改了,男子自然认不出自己的儿子,赶紧后退好几步:“你谁啊?!你别过来啊!我告诉你!虽然我老当益壮风流倜傥,但我还没有多个儿子的打算!” 裘锦添:......无疑了,这就是我老子。 鹤权尧眼疾手快,赶紧把裘锦添的样貌恢复了,裘锦添指指自己的脸:“爹,这下认出来了吧。” 男子愣了一下,猛地拍了一下裘锦添:“小兔崽子,闲得没事改什么模样!长得像你爹我不值得你骄傲吗?” 裘锦添连忙点头:“值得值得。” 鹤权尧在一边简直幸灾乐祸,上苍有眼,原来老裘还可以有这么吃瘪的一天。 “不对啊.…”男子又好像想到了什么:“你不是应该在军营里待着吗?怎么跑到这种地方来了,你怎么还出国......唔..….唔......” 裘锦添赶紧把他的嘴捂得死死的,压低声音:“爹你现在可千万别乱说,一会儿我再跟你解释!总之,你一会儿在旁人面前,可千万别说漏嘴我们的来头!” “你们?”男子一脸疑惑,如果看见了裘锦添后边剩下的四个人:“莫非你们都是从......” 想明白后,他又点点头:“行吧,等进去的再说。” 男子转身对占卜楼前边站着的人笑着抱歉:“不好意思啊,我们六个是一起的,您等一下。” “您好。”宫江隐伸出手,剩下的三个人也跟着说您好。 男子接住她的手:“我知道这小兔崽子进了凤御军,那想必您就是总将大人吧,毕竟这么高的姑娘着实少见。鄙人姓裘,可以叫我裘老。” “裘老。”宫江隐也是听话,马上就改了口。 “剩下的这些都是凤御军的人吗?”裘老看着姬语嫣卿秋染和鹤权尧,说道:“我好久没回去,原来总将大人的军队还有女兵啊,可见现在大毅人才辈出,可喜可贺!” “我可不是女兵,我还没有那个本事,”姬语嫣笑着摆手,“我们俩只是顺路跟来的而已。” “那那边那位少年总应该是凤御军的人吧,”裘老又把目光看向鹤权尧,“好啊好,小小年纪就能为国争光,实乃我大毅之幸......” “爹爹爹!现在就别寒暄那么多了!咱们先进去!具体的事情我们进去再说!”裘锦添双手握住裘老的肩膀,把他活生生推到占卜楼前的巨桌前。 “小兔崽子少推你爹!刚刚要不是你那一嗓子,我早就进去了!”裘老一边任他推自己走,一边回头挥拳骂道。 门口一直站着的蒙面人被莫名其妙地冷落了半天,但是此刻却依旧不着急,缓缓地说道:“裘老,这次带了新人来?” “咳咳,”裘老正色道:“自己一个人来多没意思,多带几个人。” 蒙面人道:“有新人,我就简单说一下想要进入占卜楼的条件。占卜者,探来日知天命也。今你我在此立卦一局,中者可入,不中者与平局者则不可入。” 这就把路堵死了,他们想要进入占卜楼,就必须赢了眼前的蒙面人。 “你们只有一次机会,谁来?”蒙面人低声问道。 “既然如此,那我来如何?”姬语嫣突然发话。 姬语嫣毕竟游手好闲这么久,对于这种民间戏法应该比较了解,她来的确合适,宫江隐等人也表示同意。 “好,”蒙面人点头:“敢问姑娘想与我算一卦什么?” 姬语嫣道:“您在此与我算算,除您以外,在场六人,谁的玄力最为强劲?” 蒙面人再度点头,一股玄力在手中游走,那一小团玄力在每个人头顶上沾了一下,又迅速弹开,在每个人头顶点过一下后,又再度回到蒙面人手中,蒙面人说道:“卜一纸玄卦,不畏天命无惧。” 玄力忽得闭合,一张白布出现在蒙面人面前。 每个人使用自己的玄力时,玄力都有不同的颜色,宫江隐的是红色,姬语嫣的是金色,而裘锦添和鹤权尧分别是绿色和蓝色,卿秋染则是淡粉色。 这张白布,叫探玄布,会探测旁边的人内部玄力核的强劲度,随后显示出强劲度最高的那人的玄力颜色。 玄力核的强劲度,通俗点说,就是一个人的天资。 一个人的封韵牌化到什么程度,可能会与后天的努力修炼有关,但是最终还是要靠一个人的天资决定,有的人天生玄力源核比别人优越,就更容易化出玄力强劲的封韵牌。 在场的人,不用说,当然是宫江隐的天资最为卓绝,毕竟当初极夜之战,她的攻师封韵牌可是把城门前所有暮族人都屠光了。 那么这片白布,必定会呈现出宫江隐玄力波的颜色,红色。 “我算了一卦,”姬语嫣让自己的金色玄力在手中游走:“这片白布,会变成血一般的红色。” “您确定?”蒙面人的语气中带了笑意:“但我也算了一卦,这片白布,并不会变成红色。” 在场的人都愣住了。 宫江隐那般玄力都是千年难寻,按照蒙面人的说法,莫非在场中有人会比宫江隐还天资卓绝啊? “姑娘,”蒙面人笑道:“你可以选择更改答案。” “不更改,”姬语嫣笑道:“我依旧觉得,这片布会变成红色。” “好,”蒙面人叹了口气:“可惜啊,那就揭晓答案吧。” “啪!”的一声,眼前的白布果然开始变化,如点墨成画,七彩的颜色在纸上晕开,竟是延续了很久都没有在众人面前展现出一个答案。 “不应该啊,”那蒙面人愣道:“这法宝从不会这么迟钝的啊。” 可他话音刚落,这白布的凌乱霎然而止,取而代之的,一抹红色出现在白布之上。 蒙面人的表情有多惊愕,姬语嫣笑得就有多灿烂。 “嫣姑娘厉害!”裘锦添狠狠一拍掌,随后压低了声音对鹤权尧说:“我就说嘛,论天资还得是我们将军最厉害。” 姬语嫣笑着看向面前的蒙面人:“我算中了这一卦,阁下并没有,按照规矩,是不是应该让我们进去了。” 蒙面人也没有想到自己栽了跟头,无奈地说:“愿赌服输,看来是我学艺不精,这一卦算错了。那六位,请进吧。” 蒙面人回头,手一挥,占卜楼的大门瞬间敞开。 占卜楼的内部更是富丽堂皇,古画神雕顺着长廊延展而开,可这地方大,人却不算多,看来赢过门口的那位蒙面人的人是真的少。 他们找了一张空着的桌子,六个人齐齐坐下。 “我给你们好好讲讲啊,”裘老说道:“这占卜楼的设计本就是以卦术为初衷,别看外边那个关卡设置得难,但是真正进来之后,这里就是卦术的逍遥之地。” “看那边,就是近几年占卜楼新研究出来的卦术,人气可高了,就是靖国的玄帝方咸宁,也愿意来这里尝试那个。” 听见玄帝,众人心中一拍手:真是遇上对的人了! “什么卦术啊?”裘锦添马上把自己脑袋凑过去:“我只看见那边的圆台上坐了两个人。” “你再看看。”裘老不慌不忙地说。 下一刻,那台上的两个人突然就下坠一般地消失不见了。 裘锦添瞪大了双眼:“诶?他们怎么不见了?” 裘老却道:“因为那不是什么台,而是一个池,叫望池。痴迷卦术的人,往往对于无人可知的未来最为迷茫,在望池中算一卦预知未来,可以在水下看见未来的具体模样。” 裘老又解释了一番:“你要知道,算卦算出来的结果,可能只是一个方向,但是望池可以把卦术的方向具体化,每一个细节,每一个转折点都会完整标记,这不仅仅有利于了解未来,甚至还有可能指导人去改变自己不满意的未来。” “可是方咸宁为什么要靠卦术来看未来啊,慧目公主的眼睛不就可以吗?”鹤权尧问道。 “我也不知,我估计他是想干什么大事,但是有一种可能:慧目公主看见了一个令他自己不满意的未来,所以他想借用望池看看这个未来的具体模样,看看自己到底哪一步出了错,好能改变未来。” “不过,”裘老摸了摸下巴道:“方咸宁近几年来占卜楼的次数越来越多,多的都有点不正常了,我感觉到他现在非常慌乱,你们这一趟来,该不会是奔着他来的吧?” 其他人听罢,赶紧给裘老解释了一下凤御军的经历以及在锦树村的发现与推断,在听见隋殇音的死讯之后,裘老愣了一下:“你说什么?隋将军已经离世了?” 隋殇音当年的名气也是炙手可热,再加之她当初第一美人的名声,想必裘老自然也是听闻过敬仰过隋殇音的,现在得知她死得凄惨,又没有以最美的容貌死去,怕是会心生感慨,世事无常。 不过这份伤感没有持续很久,因为裘老听见了宫江隐说凤御军此时被困在靖国,方咸宁可能在谋划些对毅国不利的事,脸黑了下来。 “那就说的通了,”裘老说道:“我刚刚推测的他正在担心的大事,和你们所说的大事,应该是同一个,方咸宁这厮竟真是想对大毅不利。” “一会儿方咸宁估计就来了,我们可以趁他们进入水下的一瞬间跳下去,看看他到底看见了什么未来,他到底要搞什么,”裘老道,“记住,必须趁着他们进入池子的时候,一定要快,一旦下水的节点晚了,我们就只能看见池水了。” “多谢,”宫江隐转过头,又开口说道:“鹤权尧,你......” 宫江隐又再度 跟鹤权尧耳语了几句,鹤权尧听罢,面色凝重了。 “好,将军,我尽力,”鹤权尧马上回答,却在回头的时候瞥见了后边,“看那边,我的天!那个人不会是方咸宁吧!” “靠,”裘锦添压低声说:“谁教他扮成这模样的啊!这还不如直接穿个龙袍进来呢!” “是吧......”姬语嫣无奈地摇摇头:“所以我说,好在占卜楼都是各玩各的,不然啊,但凡长脑子的,都得注意到他。” 卿秋染只回头瞅了一眼,就默默地转了回来。 此时的方咸宁有多不堪入目,身上穿的是舞女穿的短上衣与纱裙,哦对,脸倒是被流苏和纱帘遮了半张,勉强看不全他的脸。 虽然所有人理解一界帝王夜晚秘密出行需要乔装打扮......但他娘的,您对自己的水桶腰和大象腿有什么误解?你自己难道不觉得穿这套衣服是一个炸裂的存在吗?! 宫江隐听着其他人对于方咸宁这套打扮的吐槽,却皱起了眉,宫江隐说道:“不对。” “怎么?”姬语嫣本来就在看她,第一秒就听见了她的话。 “总将大人也发现了?”裘老看着宫江隐:“方咸宁穿着的那套衣服设有障眼法,后生可畏啊,那障眼法可不好瞧出来。” “嗯,”宫江隐点点头:“那障眼法是针对方咸宁一个人的。” “是啊,”裘老怂了耸肩,“没准在方咸宁此刻的眼里,他还不知道自己穿了这么奇葩的衣服,而是以为这是一套正经的乔装呢,是谁设下这障眼法,刻意玩弄和侮辱他的呢?” “居然是障眼法?”姬语嫣愣了一下,无奈地笑:“二位当真厉害,我在这占卜楼也看见方咸宁很多回了,居然一直都没有看出来。” “哇!真的!你看他身后跟来那些人,都是正经的乔装。”裘锦添看见此刻方咸宁的背后跟来四个人。 没错,此时此刻跟上来的四个人都是裹的比较严实的深色布衣和竹屣,还将头发裹上了,这么一穿,在人群里确实不太显眼,那想必此时方咸宁的眼里,自己也穿着这样的深色布衣。 “难不成是哪个人针对方咸宁搞的恶作剧吗……”鹤权尧分析道:“不对啊,方咸宁可是靖国的玄帝,谁会把恶作剧搞到他头上?这胆子也太大了吧。” “那是福康国师?”姬语嫣看清楚了这四个人当中,有一个人的个头很矮。 “应该是,”裘老点点头:“福康国师不仅玄力精湛,同时也是很精通卦术的,占卜楼,自然是福康国师的用武之地,难怪这几年方咸宁愿意重用他。” “原来如此,”姬语嫣道:“慧目公主可以看见未来,所以成了方咸宁众多皇子公主中最受宠的一个;福康国师精通卦术,可以预知未来,所以也成了近些年方咸宁提拔的最偏心的玄官,足以见方咸宁,有多么在意自己谋划的那个未来。” “当然,”裘老说道:“他如果当真在谋划对于大毅有害的事情,那他的确是要慌,大毅近些年化出封韵牌的人在增多,各大玄兵也在精进,况且,还有总将大人坐阵,他们怎么可能不怕。” 说完他就想起来自己貌似说错话了,此时此刻,总将大人还被困在靖国回不去自己的国家呢。 裘老赶紧补了一句:“咳,所以,我们要马上看看他们要搞什么鬼,然后趁早送总将大人回去。” “裘老,”宫江隐突然说话:“方咸宁身边可有一位金发碧眼的洋人?” 就是隋殇音曾经提过的,那个跟在方咸宁身边的洋人。 “洋人?你是说阴影吗?我知道他,不过他已经堕落很多年了,”裘老想了想说道:“自打福康国师出现后,阴影就越来越不受方咸宁重用了,这几年也只是让他干一些无关紧要的虚职。” 这个回答倒是出乎人的意料,向锦树村投毒也好,把辜御琛炼成平魂也罢,都是把凤御军困在锦树村的关键,而以上这些,据隋殇音所说,应当都是阴影的手笔。 既然阴影的背后都是方咸宁的旨意,那阴影受他所托做了这么多事,方咸宁怎么会不看重他呢?这属于自相矛盾。 所以与其说阴影不受重用,倒不如说他是“转入暗面”了。 而就在她思考的时候,姬语嫣突然说话了:“他们过来了,直接冲着望池去的。” “准备一下,我们紧接着跳下去。”裘老背对着方咸宁的人站起来。 “唔,“裘锦添搓了搓手,“第一次于这种偷偷摸摸的事,还真有点紧张。” 方咸宁一众人走到望池边,福康国师手里的蓝黑色的玄力运转,望池边荡起了波纹。 在持续了几秒钟后,五个人不约而同地跳进了望池中。 已经偷偷靠近望池的宫江隐等人紧随其后,一跃而入。 22. 前景 宫江隐等人刚刚进入望池,顺水流而下了几秒,便有了空气涌入,望池内虚构的场景也呈现在他们面前。 但是此时此刻他们身处的土地,并非靖国的土地,而是.....毅国的都城,盛京城。 因为远方的长灯街也好,高耸的观望塔也好,都是毅国独有的建筑。 以卦术算出来的未来是没法看见人的,所以宫江隐等人一进入场景之内便先躲在一个房屋之后。 裘锦添东瞅瞅西看看,仔细回忆了一下盛京城的样子,说道:“这些建筑好像都新修了一遍,但是大体上来看,这和现在的大毅没有什么区别啊。” “福康......”另一边,方咸宁看见了望池中的一切后,便对着福康国师声音颤抖地问道:“这里怎么还是毅国的建筑!这都第几次了,这里怎么还是毅国的地盘,你确定你这一卦算的是准的?” “陛下,”福康国师慌忙跪下:“臣以性命担保,绝无差错!” “你没有错,是,那究竟是哪里出了错!”方咸宁怒吼道:“现在黑色鎏金都运到地方了,工程也都开始了!现在大业将成,万事俱备,只欠东风!还有哪里能出错!” 听见黑色鎏金的字眼,其余人皆是提起了精神。 “福康,”方咸宁扶额说道:“我让你处理掉的那几个混吃等死的军队都怎么样了?” 福康国师的声音不再抖了,直起身子:“臣这几日已派人去各地查看,一切顺利。” “不可能!”方咸宁气得浑身发抖:“连他们都换下去了,怎么还会有差池。”“陛下恕罪,” 福康国师低头说道:“臣也不知。” “你也不知,那我还要你有什么用,”方咸宁摇摇头:“再看一眼其他地方,不要几年后的,看看他们近几个月的情况就行。” “是。”福康国师运转着手中玄力,又算了一卦,场景变化。 这一幕,就是靖国本地的未来了,可未来出现的第一瞬间,在场人皆是一愣。 这里是靖国的某一座城,呈现在他们面前的是一个爆破形成的巨坑,而一座立在这里的高楼被炸得看不出原形,深坑底部,黑色的浓烟弯弯绕绕地进入血色的云层,未来看不见人,转过身去,倒是符合这个场景该有的惨绝人寰。 靖国的这几个地方怎么会变成这样?它被攻破了吗? 可更令人百思不解的是,分明是自己的地盘如此惨不忍睹,方咸宁的情绪却没有半点波动,仿若此情此景正是他计划中的一样。 方咸宁审视着望池中的幻境,点了点头,道:“福康,换下一个。” 福康国师哪里敢违背,接连换了四个场景,皆是这样烈火焚天的惨状。 “我看不明白了,”裘锦添在一旁低声说道:“这位靖国的玄帝自己的领地都要变成人间炼狱了,为什么他还这么开心呢?” “一切都和计划中一样,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难道是时间的问题,”方咸宁自语道:“福康,让各地加快进展!” 方咸宁看着远方的一座火红的山脉,一挥袖子:“马上!一定是时间的问题,大业的时间一定要提前了!” “是。”福康国师慌忙应下。 福康国师收回了玄力,望池之下变回了原样。 宫江隐他们四人不能被发现,只能在水里潜一段时间,还不能喘气出现气泡引起方咸宁的注意,等方咸宁的人全部浮出水面走远后才能出水。 偏偏那方咸宁体格太大浮不上去,几人一起托着方咸宁回到水面上,得费个好半天劲儿才浮上去。 万般无奈下,宫江隐使用了自己的控者封韵牌控制了水流,把堵在其余人口鼻的水流挪开。 “嚯!”裘锦添赶紧喘了口气:“方咸宁刚才怎么就不能走快点!他娘的憋死我了!” “给我小点声!”裘老又拍了裘锦添的脑袋,“总将大人,你确定那个小朋友和那位小姑娘可以搞定吗?他们俩玄力可是这里最弱的了。” 宫江隐的眼睫上残留着水珠,点头的时候几大滴顺着脸部线条滑落:“可以。” 姬语嫣也道:“卿秋染也没有问题,总将大人在作决定之前,也问过我和卿秋染的意见了。” “他们要解决的东西危险性不大,裘老,或许咱们应该担心一下自己一会儿要面对的东西......”姬语嫣一边说着话,一边目光逐渐被宫江隐沾满水珠的脸占据,那张脸由于在水下很久的原因,眼下有些许红晕。 当然,在宫江隐转过头来的时候,她已经把目光收回去了。 与此同时,占卜楼外。 望池里的水,刚刚出水就会干掉。方咸宁身上依旧穿着那件舞女的衣服,若不是此时处于深夜,他这打扮怕是要成为明日靖国百姓的交耳内容了。 福康国师看着后边远远落队的二位玄官,催促道:“你们两个,先送陛下回宫,欸!怎么走那么慢!” 两位玄官一边说着抱歉抱歉一边赶紧跟过来,扶住方咸宁的两臂。 没有人看见,这两人离开后,有两位与他们衣着与长相一模一样的人此时此刻被留在了原地,他们被绑在两根树干上,早已经昏死了过去。 而彼时,鹤权尧扶着方咸宁的一条胳膊,时不时地盯着对面一样扶着方咸宁胳膊的卿秋染,心道这姑娘不会害怕吧我要不要鼓励她几句不过万一我一比嘴形被方咸宁发现怎么办要跑吗还是拉她一起跑可是我带着她怎么跑跑不掉我怎么救她出去我也没那个能力啊啊啊啊啊啊...... 此时心如止水的卿秋染看着对面由于表情过于扭曲导致让人容易误会他要撅过去了的鹤权尧,满脸不解:??? 方咸宁虽然得被人扶着,不过路都是他自己走的,在福康国师走远后,鹤权尧和卿秋染就表面让方咸宁借力走,实则是暗中观察着方咸宁的脚步方向默默地往皇宫走。 方咸宁这一次出来看来并非所有玄官都知道,也没有皇家的车马接送,大老远地还要玄帝自己走回去,走了大半道,方咸宁这个体格子的人就要开始喘了。 几经辗转,鹤权尧看见了远处高大的围墙,墙内的殿堂虽看不见全貌,但是月光下的皎影可以在高地露出些许塔尖。 而鹤权尧在心里对着皇宫摩拳擦掌的时候,方咸宁的双臂离开了他和卿秋染的搀扶:“行了,你俩回去吧。” 鹤权尧:???回哪??? 卿秋染可没有那么失措,马上拜礼告辞,面无表情地把一脸迷茫的鹤权尧拉离了现场。 “先躲一躲,”卿秋染带着鹤权尧来到围墙的死角处,正好方咸宁看不见:“等他进去了再跟过去。” “方咸宁那个大体格,”鹤权尧在一旁揣着手摇摇头:“我还以为得要人扶他到寝宫呢。” “刚刚被你打晕的那两个玄官,应该只是福康国师的手下,顶多是个左膀右臂,没有资格靠近玄帝的寝宫的,”卿秋染向围墙那一面探头提醒道:“方咸宁走进去了。” “嗯,”鹤权尧一挥手恢复了二人的样貌,转身把卿秋染拦到身后:“我们得跟紧了。” 方咸宁不在身边,两个人的脚步也加速了很多,这个围墙应该是宫殿的一处后门,深夜之时,走动的人都稀少。 “没有门,”鹤权尧走到刚刚方咸宁消失的地方,却只触到了坚实的寒墙:“莫非又是障眼法......” 他在这一片墙壁摸索了一阵,到了某处,指尖陷进了“墙壁”。 这是一处虚影,有障眼法施用在此处。 鹤权尧左摸右触,大致摸出了一个可以供人钻进钻出的形状:“卿姑娘,快来这里!” 鹤权尧自己顺势往里走,不到两步就碰了壁:“欸?怎么走不通了?” “禁制,”卿秋染也去触碰那硬壁,“后门是为方咸宁一人所设,别人进不去的,这毕竟是皇宫。” “那岂不是进不去了?!”鹤权尧怀疑人生一般地说道。 “不会, ”卿秋染拉着他往回走:“有办法进去,不过我要看看还能不能找到。” 鹤权尧被她拉回他们来时的路边上,那里树木丛生,走了两步就是清脆的枯叶被打碎的声音,卿秋染一会儿摸摸树干,一会儿用脚踢踢地面,最终定在一处,拎着衣裙降下身子,扫开地面上厚厚的枯叶。 “在这里。”鹤权尧马上蹲下去碰地面的东西,摸出来了大致形状:这是一口枯井。 “跟着走。” 那个枯井不知道几百年没被人发掘了,灰尘堆积得刚刚接触衣摆就染黑了大片,但是卿秋染依旧从容地进入了那口井中。 一个姑娘都先钻进去了,鹤权尧自然也不能站在外头,也跟着钻了进去。 这虽然是井的外形,可下边却一点水潮的感觉都没有,相反,井底的地面坚实而平滑,倒像是特地被人挖过的。 触底之后,井底被开过的道路可以正好容纳卿秋染的身高,而鹤权尧就需要稍微哈一下腰了,卿秋染轻车熟路地在前边走,地下黑漆漆一片,可卿秋染却很熟悉这条路一般,甚至都不需要用手去探索周围的环境就知道哪个地方直走,哪个地方转弯。 “卿姑娘好像很熟悉这里啊,”鹤权尧刚开始还和卿秋染保持一样的速度,结果三番五次把自己脸撞到两侧土壁后只得慢下来摸索前行,看到自己前边的卿秋染依旧顺畅地走着,疑惑地问道:“这地下的路是你挖的吗?” “不是我,是语嫣,”卿秋染说道:“但是,这很早以前的地道了,我也很久没走这条路了。” 鹤权尧问道:“嫣姑娘?姑娘居然会挖这些,是有人教她的吗?还有,嫣姑娘为什么能知道从外边挖到皇宫里的路呢?” 卿秋染闭上了嘴,沉默了一会儿再度开口:“没什么,不好意思,你最好不要再问了。” “啊,”鹤权尧意识到自己问多了,赶紧道歉:“对不起。” “没事。”卿秋染没有再说话。 二人走了一段路之后,卿秋染示意鹤权尧放轻脚步、放低声音,鹤权尧照做之后,卿秋染停在一处,手向上伸去摸索,鹤权尧看出这应该是一个出口,有什么东西挡在出口上边,便也凑过去帮忙掀开。 好像是一个活动的木板。 鹤权尧把卿秋染拦到身后,自己先扶着板子爬了出去。 他再往上爬一爬,脑袋就撞到了不知道什么东西上,嘶了一声后向上摸了摸,猜到他头顶居然是某人的床底。 嫣姑娘这地道是怎么挖的啊?! 怎么是能挖到别人床底下?! 鹤权尧生无可恋地把木板轻轻地放到空地上,自己则慢吞吞地往外爬,呼吸声都刻意压低了几分。 爬上来之后,鹤权尧趴在床下空地,示意卿秋染可以上来了,他的视野终于开阔了一点儿,才发现原来床的对面燃着两座烛台,烛影摇红,就算光弱,他也可以看清,这张床的床边,并没有放鞋。 莫非床上没有人? 卿秋染爬上来之后,无声地张望了一下在床底可以看见的有限的屋内空间,随后自己爬出了床底。 鹤权尧的第一反应是拦一下让她观察观察周围没人了再出去,结果这姑娘自己先出去了,他拦都拦不住。 搞不懂情况的鹤权尧也跟着爬出了床底,结果出来就被天花板落下的灰尘呛了一下,他站起身来,面前的床上果然没有人,也没有枕头和被褥,看起来很久没有人用过了,随手一摸,都沾了满手的灰。 “还真是个空房,皇宫里怎么会有这么荒凉的地方。”鹤权尧自语道,毕竟以他今天白天对于方咸宁匆匆一面的理解,他这么喜爱奢华的一个人,是不会纵容自己的地盘如此格格不入的房间。 鹤权尧一转头,看见了整个房间的光源,那两座烛台。 烛台之上,鹤权尧跟着光影抬起头,惊得后退了一步。 这床的对面,立着一尊上了年头的佛像,而那佛像的眼睛,它们正在向他这边移动! 23. 神女 就在鹤权尧差点掏刀的时候,卿秋染及时拦住了他:“别动,它不伤害人,要是把它毁了,闹出大动静,就要被人发现了。” 卿秋染的声音平静,听着却也柔似流水,鹤权尧略带慌张地收了手。 他在卿秋染前边和佛像对视了半天之后才确定了它不会攻击,转头去看卿秋染,问道:“这好好的寝宫,为什么要在床前摆一尊佛像啊?眼睛还会动,不吓人吗?” “我也不清楚,许是因为敬重吧。”卿秋染望着那一尊佛像的面庞,沉默了一会儿后才说话。 鹤权尧在屋里张望了半天,没有发现什么其他的东西,这屋子许是很久没有人来过了,所有东西都积了一层灰,鹤权尧见这里没有什么东西,就屏住呼吸轻轻地推开房门,待房门完全敞开后,他示意卿秋染过去,二人一块儿走出了房间。 临离开,鹤权尧回眸一瞥,那佛像正笑得慈悲。 而那张脸,他似乎也并不陌生,觉得眼熟,只是暂时想不起来什么时候见过。 这一座宫殿里没有什么东西,蛛网也在各个角落肆意横行,鹤权尧在经过一扇扇房门的时候,就要先把蛛网提前清理后才让卿秋染跟过来,等到他们走遍所有屋子后,鹤权尧浑身上下都挂满了蛛网。 “这座宫殿比我想象中还要荒凉啊,”鹤权尧不解地打量着周围:“没什么东西,咱们先出去吧。” “嗯。”这座宫殿的大门没有被锁,但关了许多年,鹤权尧费了些劲才把它推开,鹤权尧一打开门,一团蓝色的火焰迅速飞来,在鼻尖前擦过。 “嚯!”鹤权尧眼疾手快地关上了门:“好险好险,什么东西?” “没事,可以走。”卿秋染说,拍拍手臂示意他可以开门,这下子卿秋染一打开门,偏偏就没有刚刚的火焰攻击了,鹤权尧悬着的一颗心放下后,不解地跟了上去。 鹤权尧走出大门震惊地发现,刚刚向他飞来的蓝火出来近看是可以大概看出一个人的上半身混在火焰之中,那根本不是什么蓝色的火焰,而是一缕冒着蓝光的残魂啊!不仅如此,此时此刻,这个院子里,飘满了与之相同的残魂。 本来就云里雾里的鹤权尧更不理解了,这偌大的皇宫,居然有一座宫殿,孤零零地立一尊佛像,还没有人住,没有人打扫,甚至还在院子里养了一堆死人的魂魄!在这院子里面飘来飘去的。 简直难以置信!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 鹤权尧冲着一个残魂伸出手,结果刚刚伸过去,那缕残魂就迅速咬痛了他的指尖,迅速跑掉。 鹤权尧疼得嘶了一声,到底是残魂,没有实体,虽然咬痛了他,但是并没有留下什么伤痕。 “别乱动。”卿秋染轻声说道。 鹤权尧还以为她是对自己说的,下意识答应,结果他一抬头,才发现卿秋染是对着那些残魂说的,此刻那些刚刚还在院里飘东飘西地飞的残魂,此刻却悻悻地站成了整整齐齐的好几排。 鹤权尧:…..刚刚跟我硬刚的那劲儿呢? 卿秋染跟其中一个残魂说了几句话,鹤权尧没有太听懂那是什么语言,随后那缕残魂便飞出了宫殿。 二人在原地安静地等待,过了一会儿,那缕残魂再度归来,同样用了鹤权尧听不懂的话对卿秋染说了什么。 “方咸宁不在寝宫,”卿秋染说道:“并且从那个后门到寝宫的每一条必经之路,也没有方咸宁经过的痕迹。” 鹤权尧不明白为什么卿秋染可以和这些残魂无障碍交流,但是还是应道:“这么晚还不赶紧回寝宫,将军说的没错,方咸宁这皇宫里绝对藏了什么见不得人的地方。” “嗯。” 二人离开了这座荒废的宫殿,暮色中看不清繁华的全貌,却足以窥探这宫殿内外的天差地别,水流的声音时奔腾时潺柔,夹杂着与石体拍打的声音,这声音应当来自一个喷泉。 鹤权尧刚从宫里冒出头就拉着卿秋染钻到树后张望,确认没人后再蹑手蹑脚地行走,走着走着就觉得不对劲。 “大晚上的,方咸宁怎么没有留一个侍卫在岗,这方圆几里都没有人。” 鹤权尧想到,同为玄帝,傅鸿颇知深宫需重锁,从早到晚侍卫是从来不缺,可为什么方咸宁在夜晚不留一人。 “他这计划,不会连自己的手下都瞒着吧.....”鹤权尧低声说道。 “废物!” 鹤权尧还没来得及思考清楚,就被前方突然出现的一个尖锐的女声吓了一跳,便迅速拉着卿秋染的衣袖钻进一旁的树后。 好在他们两个闪的快,下一刻,一个人就飞到刚刚他们站的地方上,重重地摔在地上,又连滚好几圈,爬起来的时候,嘴角还带着血腥。 又是几声皮肉被猛击的声音,几个玄官打扮的人一个接一个惨叫着噼里啪啦飞到地上。 一个衣着华丽的女子骂骂咧咧地走了过来:“一群废物!这点小事都办不明白!” 在树后猫着的鹤权尧看得震惊:这谁家的姑娘如此生猛? “公主!公主饶命!”跪在地上的人喊道。 公主?鹤权尧这才去看那女子的脸,果然被眼帘遮了上半张脸,这居然是慧目公主?! 那个如神女一般不染凡尘的慧目公主私下里竟是这样的?! “你们跟了一个多月,一个人都跟不住,我要你们有什么用?!” “公主息怒!我们真的很努力在找了啊!”跪着的人喊道:“那福康国师真的太邪门了!他一定精通什么不为人知的玄术……” “是啊,他邪门,他当然邪门,他不邪门,怎么能父皇这么容易地蒙骗住;他不邪门,怎么能每次都在半道把你们甩的远远的?!” 鹤权尧惊讶地看着眼前正在气头上的慧目公主,问道:“她找人半夜偷偷跟着方咸宁,还喊的这么大声?她居然不怕被别人听到吗?” “她就这性格,没有办法,”卿秋染低声说道:“再加上慧目公主皇宫里地盘很大,她在这里喊,方咸宁还不至于连这里都能听见。” “你猜猜看,”卿秋染说道:“为什么慧目公主会那么排斥福康国师?” “这不难猜,”鹤权尧说:“慧目公主只能一个人看见未来的模样,通过转述告诉方咸宁,而而福康国师可以通过卦术,让玄帝亲眼看见具体的未来,她的能力不如福康国师,方咸宁估计也已经疏远她了吧。” “嗯,”卿秋染点头:“所以她那么着急地要去搞清楚福康国师和方咸宁深夜的去处,但是福康国师早已留了后手,她一次也没有成功。” “可我不觉得她找不到福康国师是因为福康国师有多厉害,”鹤权尧说道:“如果福康国师当真那么厉害,为什么他刚刚连宫将军跟着他们一块儿进入了望池都察觉不到,却能每一次都这么成功地甩掉慧目公主的手下。” 卿秋染惊了一下:“这些我倒是没想到,那你的意思是什么?” “慧目公主那一批首先就有鬼,”鹤权尧说道:“他们之中应该混有福康国师的人。” 卿秋染道:“所以你认为,慧目公主会愚钝到连自己身边的手下有鬼都得先让旁人看出来,而自己却丝毫看不出来?” 鹤权尧挠挠头道:“当然,我也只是猜测,有可能真的就是福康国师神通广大,却在望池百密一疏......” “你这个猜测很有道理,慧目公主的确如此愚钝。” 鹤权尧:??? 鹤权尧正欲说话,突然颊边淋来一片温热,鞭声落地,尖叫声在远方响彻。 鹤权尧神色凝重地看向那边,慧目公主长鞭一抖,一个血淋淋的人头被她绞了下来。 那个人头的血液挂在鹤权尧脸侧,顺着少年雪白的颊边长流,酒窝处汇聚了些许灼红,卿秋染想拦住少年以防他突然惊叫或是倒下的手刚刚握住他的胳膊,就看见了少年依旧冷静的目光,除了粘了血珠的眼睫微动,他没有反应。 与慧目公主旁边那些跪立的下人一样,无声沉寂,早已对这突如其来的死亡惯之为常。 鹤权尧没有注意自己被卿秋染拉起的胳膊,依旧盯紧着慧目公主的举动。 慧目公主将那人头抖落在地,怒斥了其他人几句后扬长而去。 好像她刚刚杀死的并非一个人。 那些跪在原地的手下们面无表情地看着那颗冰冷的人头,打头的人用衣服裹住人头,剩下的人也如行尸走肉一般爬起,各自拖着那人的四肢,将尸体抬走。 “自己的兄弟死了都没有什么反应,冷静得不正常啊,”鹤权尧换了一个藏身之地,离他们近了一步,“他们已经习惯了这种突如其来的死亡吗?” “估计是的,”卿秋染跟在他身后,“最好能在中途把后边的两个人替掉。” 她指的是走在队伍最后抬着尸体的双腿的两个人。 “嗯。”鹤权尧手中凝聚着玄力波,他们二人的样貌开始转变,缓慢走上前。 前边,抬着尸体胳膊的两人面无表情地走着走着就感觉到后边传来了两声异动,随后自己手上重量加重了一瞬,又迅速恢复原状。 他们一回头就看见后边那两人贴的极近,其中一个还在拍自己膝盖上的灰。 看来这二位只是绊了一下。 “都小心点。”其中一人提醒道。 在他们终于回头之后,鹤权尧在心里长舒一口气,和卿秋染离远了一些,身后那两位正昏迷在地上的兄弟也就不再被他们俩刚刚紧贴的身体挡着了。 “子邵,”前边一位抬着胳膊的男子低声说道:“下一个要死的,应该就是我了吧。” “子清,别胡说。”那个被叫子邵的男子便是手持人头的那人,怒道。 “没有什么不可能,公主把我们当畜生,又如此嗜杀,我们几百名兄弟现在只剩下五人了,那人头砌的墙都要比天高了,她不缺手下,陛下挥挥手就能再给她安排下人,到头来我们的死不过是一场笑话。” “你不如看看你爹的下场,你现在至少还能体面一点死,还有什么可埋怨的?”子邵恶狠狠地回头质问道。 子邵一回头便吓到了走在后边的鹤权尧,他的整张脸都是烧伤的痕迹,已经彻底毁了容貌。 子清看见他那满脸被折磨过的痕迹,终于停下了他自己的话,但气息里的怒色却依旧不减。 鹤权尧正被这俩云里雾里一人一句搞得头昏脑胀的时候,卿秋染将自己的食指伸到鹤权尧眼前。 鹤权尧明白了卿秋染的意思,他们两个都只化出了控者封韵牌,他们可以玄力感应,也就是通过意念交流。 指尖触碰的一瞬,鹤权尧看见了卿秋染的右眼变成了蓝色。 【这些人是被他们的师父送进宫里抵罪的,在宫里作最低一等的下人。】 卿秋染的声音在鹤权尧脑海中出现。 【什么人犯了这样的滔天大罪,要把自己几百位徒弟都送到宫里抵罪?还要作最低一等的下人?】 卿秋染叹了口气【你记得我们在慧目公主的生辰宴上看见的那一众被押入罪人海的高家人吗?】 鹤权尧愣住了【他们是高家的徒弟?】 【不是,高家谋反失败几十年前的事了,他们是那些高家弟子的儿子,高家谋反失败后,便被满门押入罪人海,就连这些外族弟子的子女也未得善终。】 鹤权尧点点头,却道不出和那些被押入罪人海的高家人相比,这些身处水深火热任人宰割的弟子们究竟是福是祸。 【那个叫子邵的人,他的脸怎么被毁成那样。】 鹤权尧问道。 【他姓言,言子邵,他的父亲师承于高家。】 卿秋染眼神带着怜悯,看着走在孤零零前边的言子邵。 卿秋染又说【不过,言子邵的父母早就分离两处了,言子邵是跟着母亲的,母亲又早亡,他本该不会和这些外族弟子一个待遇的。】 鹤权尧愣了一下【那他为什么会被抓到皇宫里?】 【原因很复杂,但是最根本的原因,是方咸宁的一位皇女,相中了他的容貌。】 鹤权尧大吃一惊【你说的,莫非是刚刚的慧目公主?】 卿秋染沉默了一下,沙哑地回复【嗯,你这么说也对。】 【这慧目公主到底做了什么啊?好端端地让人把脸毁了。】 【就是......比如自己衣不蔽体地把自己和言子邵锁在自己房间,每天往言子邵身边送一堆她自认为的“厚礼”,再比如往言子邵的杯中的水加一些......情药。】 鹤权尧:......难怪。 【他早年间因为不从慧目公主的心愿,还被公主送进了青楼里,做男花魁。】 【所以后来,言子邵不忍屈辱,把自己的脸毁了,至少这样自己的日子能安分一点,不用天天被骚扰。他以为他把容貌毁了之后,慧目公主就不会来骚扰他了。】 【可是慧目公主没有放过他,毁了容貌就不会被人看中,言子邵被青楼赶出来,慧目公主把他抓进了深宫,同其他高家外族弟子的子女们一起做苦力,但也就是在那之后,慧目公主开始因为一些小事滥杀那些跟他一起来的兄弟姐妹们,几百号人就剩下他们这五个。】 【......我明白了。】 五个人行进了一点时间后,就地找了一块地方把尸体和头颅一块迈进土中。 “今天睡这吧,”刚刚和言子邵说话的子清说道,“老规矩,咱们就当替子延守灵了。” 子延,应当是刚刚被慧目公主绞下头颅的人,也就是刚刚被埋葬的那人。 “行,”言子邵点点头,从自己的衣服里掏出一小罐油膏,“来涂一点,最近蚊虫太多了。” 其他人都依言照做,鹤权尧却愣楞地看着那一罐油膏,感觉到了不对。 “子柠,”言子邵突然开口,“你怎么不来拿,不想要?上次是谁被叮得满脸的包的?” 其他人都拿完了油膏,鹤权尧意识到自己此刻正在假扮的兄弟就是这个“子柠”。 他赶紧点点头,去挑了几块膏体出来。却在大家的目光都不在他身上的时候,转身扭头把手上的膏体抹到地上。 【别用。】鹤权尧用玄力感应说道。 卿秋染停下手里的动作,把自己手里的东西也抹到了一边。 【怎么了?】 【这油膏有问题,】鹤权尧回答道【驱蚊的药膏,不论是最有名的抹紫爽、清影凉还是梅红精,都离不开一味药,名为乌草。】 【乌草颜色深,因而由它制成的药膏都是极为鲜艳的深色,而刚刚言子邵给我们的药膏,是纯白的,不可能是驱蚊所用。】 卿秋染点点头【没想到,你居然还懂得这些。】 【哦,这不是我自己学的,是我哥教我的,他懂这些。】鹤权尧回答道。 卿秋染道【我记得你说过,他也是军中人?那他是怎么知道这些的,爱好?】 【不是爱好,他是军营里的医师啊,他最懂这些药草了,我小时候整天黏糊在他身边,耳濡目染了也就熟悉了,刚刚那些,都是他教我的。】 卿秋染又问【那你知道,那药膏实际上是干什么用的吗?】 【知道,我哥说过,有一药草名为芙楼野,平日香飘,遇水则无味,刚刚那药膏的气味就是来自芙楼野,我从小闻到大,不可能错。但是我小时候用这一味药草,是为了助眠。】 【所以他这是想...】 下一刻,二人的身后传来了两个人双双倒下的声音。 眼尖耳锐,他们二人也迅速跟着倒下,鹤权尧靠近地面的眼睛眯着一条缝隙,看见了言子邵正轻着脚步向这边靠近...... 24. 造厂 言子邵蹲下身来,目不转睛地盯着倒下的四个人看了好一会儿,而后确认了他们失去了意识,绕过他们,往远处走去。 鹤权尧和卿秋染在原地躺了一会儿,在言子邵走了有一段距离后缓缓爬起,轻声跟上。 鹤权尧手上运作着玄力,把自己和卿秋染的衣物改成了可以隐没在黑夜之中的纯黑色。 鹤权尧一边走一边用意念说【看来言子邵就是福康国师安插在慧目公主身边的人。】 言子邵轻声行进了一段路程,停在一处高墙之前,这堵高墙没有开一扇门,却每隔几步就开了一个圆形的格窗。 言子邵在墙面前停下驻足观望了一会儿,而后从一扇格窗钻了过去。 鹤权尧急忙跟过去,想从刚刚的格窗钻出去,可他刚刚抬头,却看见的那一头已经没有了人影。 何止没有人影,高墙的背后是一片堆满废墟的荒地,没有树木,没有建筑,言子邵就是脚踩风火轮,也不至于这么快消失在平地上啊。 鹤权尧在地上踩了几圈,地面很结实,没有类似地洞这种可以让人快速消失的地方。 那言子邵去哪里了? “这高墙应该被施了传送的法术,”鹤权尧皱着眉说道:“言子邵从高墙的格窗钻出去,却被传到了其他地方。” “可我们没有搞错,刚刚言子邵的确钻进了这个格窗没错。”卿秋染说,她的意思很明确,他们没有记错位置,那他们传送的位置不一样,就另有其他原因。 卿秋染和鹤权尧退回格窗另一边,鹤权尧抱着误打误撞的心理,又钻进了另一个旁边的另一个格窗内。 可依旧是无所获,另一边也就是和刚刚一样的景象。 卿秋染道:“这堵高墙,隔绝的是属于慧目公主的玄宫,高墻的另一边,就是方咸宁的宫殿了。” 玄帝和自己女儿的宫殿,居然还要建一堵高墙来隔绝,鹤权尧不明白其中用意:“莫非这父女俩关系不好吗?为什么要刻意隔开?” “不好,慧目公主的眼睛可以看见未来,而福康国师精通的卦术也是窥探未来的,这几年方咸宁将福康国师一提再提,他已经成为慧目公主的眼中钉了,为此,慧目公主没少闹过。” “闹了一次两次也就罢了,偏偏她骄纵惯了,不分场合德无理取闹,所以长此以往,父女俩的关系就不好了,只在明面,也就是每年的生辰宴上,维持一下关系,毕竟,慧目公主那一双眼睛,在黎民心中的位置早就比肩神明,这个事实他无法否认。” 鹤权尧仔细地听她说完:“我在想,那这高墙的修建,应当有福康国师的一份力在,如果是福康国师,那这高墙的手脚会下在哪里。” “不是,他总不会是要我算一卦吧......”鹤权尧顿感头痛,“他精通卦术,不会这高墙都要算一卦才能找到正确的进入点吧。” “不至于,”卿秋染摇头,“卦术到底没有传开,精通的人少之甚少,福康国师身边那么多人不可能人人都会这个。” “可能我们都想复杂了,”卿秋染说道:“刚刚言子邵钻过格窗时并没有什么手部动作,所以他甚至没有使用玄力,更不用说卦术,他最多只是多看了几眼。” “多看了几眼”五个字毫无疑问引起了鹤权尧的注意,他在身边几处格窗来回张望,最终停留在一个远方的格窗之上。 那格窗内,细碎的光芒顺着雕花的窗口散落。 鹤权尧认出那芒点是月光,而正常的月光,不可能只从一扇小小的格窗里透出。 鹤权尧示意卿秋染跟着他,行至那一扇格窗前,鹤权尧透过格窗向另一边看,另一边依旧是刚刚他们踏入过的废墟,可他又走到侧面的角度去看它,那格窗依旧有月光透出。 “我先进去看看。”鹤权尧将卿秋染拦在身后,随后迅速钻进那一处格窗。 在他钻过去的一刻,这个格窗透出的月光消失。 而卿秋染顺着格窗望向另一边,她看不见鹤权尧在另一边的身影。 卿秋染相四处张望,而此刻,又有另一扇格窗里,透出了月光。 原来如此,只有透出月光的那一扇格窗,才是正确的入口。 而每次入口进去一个人,正确的格窗就会转换位置。 搞清楚后,卿秋染钻进透出月光的那一扇格窗。穿过格窗的一瞬,强烈的水流汹涌而来,卿秋染还未反应过来就迎面被流水盖过了脸,一个冰冷的手掌将她向上拉,拉上一个飞行的圆盘,她踏上圆盘的一刻,冰蓝色玄力波闪过,她身上的衣服变成了黑色的长衫。 就像周围忙碌的人一样。 周围的人也一样身着黑色长衫,踩着圆盘在水流上方飞行,在互相运送着手中的东西,水流的旁边连着平地,这是一处封闭的大空间,螺旋的石楼梯直通三层楼,镂空的设计让上面行走的人流都可以尽收眼底。 他们脚下,下方滚滚的水流被引到远处圆筒形的地方。 “愣着干嘛?”鹤权尧的肩膀被人狠狠怼了一下,推他的人声音充满了不耐烦:“干你的活。” 鹤权尧没有回头,用余光看见了那人手上拿了一盆黑黢黢的不明物体。 那人看见鹤权尧身后的卿秋染,突然皱眉:“你怎么空着手?” 本想赶紧逃之天天的鹤权尧和卿秋染:...... 好死不死,这人还是个难缠的主,又问道:“大家都干活了这么长时间,怎么独独你们两个的衣服这么干净,还沾了水?” “莫非你们是不该进来的人,刚刚闯进来,就因为不了解这里的构造掉进水里了?” 卿秋染感觉到鹤权尧的呼吸僵了一下。下一刻,鹤权尧略带僵硬地转过头去。 那人看见鹤权尧的脸,本还紧绷的表情松懈了下来:“我说呢,原来是你啊,今天来的这么迟,那公主又为难你了?” 此刻鹤权尧的面庞,已经变成了言子邵那张烧伤的脸。 “嗯,遇到点麻烦。”鹤权尧僵硬地点头。 “她给你找过的麻烦还不够多吗?你不应该早就习惯了…等一下等一下!”那人好像突然意识到了什么,差点一脚滑进水里:“你该不会是被她强迫了吧!” 他稳住身形的时候恍然大悟,原来如此,被那疯疯癫癫的慧目公主给占便宜了,“言子邵”没在这里触景生情跳水自杀都是侥幸。 “咳咳,你也是,给自己脸毁了还没被放过。”那人摆摆手:“我不跟你多说了,干活去吧。” “等等。”鹤权尧刚刚开溜就又被刚刚那人叫住,搞得鹤权尧和卿秋染一齐摒起呼吸。 “你,”那人神情复杂地看着鹤权尧:“看开点,你想啊,俗话说,人生难免有一死......” 鹤权尧:???您几个意思? 那人居然还有智商意识到自己说的话狗屁不通,还紧赶着给自己找补:“所,所以啊,这生死才是人生大事,那些个儿女情长啊,都不能叫事!咱不在意啊!” 鹤权尧、卿秋染:......还是赶紧溜吧。 鹤权尧操控着圆盘落地,落到另一边的平地上,这一处格窗后的秘密空间大得可抵十几座宫殿,行走在地面的人忙碌,更有人在天上飞来飞去地送东送西,复杂的程序鹤权尧看不明白,只能和卿秋染先混到人群中去。 【你是怎么确定,刚刚的人会认识言子邵的?】卿秋染问他。 【我没有确定,我只是在赌,言子邵既然是被福康国师安排到慧目公主身边,想必会跟其他人混个脸熟。】 【你这样太冒险了,】卿秋染严肃地说【如果碰巧刚刚那人就见过言子邵,或者再倒霉一点,言子邵就在现场,那你还怎么演?】 【和真的言子邵对峙,互相骂对方是假货,没准闹大了还能有意外发现,总之,都会有办法的。】鹤权尧却依旧乐呵呵的。 在刚刚落地的一瞬间,他就已经把脸换成了其他的模样,换成了灰头土脸的一张普通人面,在人群中行走可以在不觉之中让人淡忘的那种。 【刚刚宫将军他们进入望池,按方咸宁和福康国师的说法,那斑毒的毒液其实叫黑色鎏金,这地方,大抵就是用来生产它的,是黑色鎏金的制造厂。】鹤权尧在玄力感应中说道。 【方咸宁没回自己的寝宫大抵就是来这里了,得搞清楚他要用黑色鎏金干什么。】卿秋染回答。 这里人来人往,各个都是低着埋头干的主,鹤权尧和卿秋染低着头跟着队伍,走进那个收束水流的圆筒,圆筒外,几位高大的壮汉正举着大勺往圆筒的孔中加着黑色的液体。 【如果这是黑色鎏金的制作厂,应该是最基础的一环了。】卿秋染道。 【越是基础的,越容不得半点差池。】鹤权尧回答着,目光看着那滚滚的水流,目光逐渐凝重。 【卿姑娘,】鹤权尧告诉她,【一会儿注意一下这边站出来的人。】 【什么站出来的人?】卿秋染问道。 而在卿秋染反应过来他的意思之前,鹤权尧表情从容地踩中脚下一片湿滑,随后几个滑步,踉跄着摔进滚滚的水流中。 卿秋染以及周围人都被吓得叫出了声,一群人伸手去捞,可奈何水流太急,眨眼的功夫就把鹤权尧冲到远处。“有人掉下去了!” 卿秋染听见周围的人此起彼伏的吼叫声。 “快给他捞上来!”“来几个人帮忙!” 平地上的人够不到鹤权尧,站在飞行的圆盘上的人就马上操控着飞盘去勾他的手,水中的鹤权尧满脸慌乱地去够向他伸过来的手,可他刚刚触碰到一个人指尖的下一秒,就后仰着沉入水中,水流浑浊,他们在上方根本看不见沉入水中的鹤权尧。 刚刚还提着一口气紧张着的卿秋染注意到了不对,刚刚掉入水中的鹤权尧虽然在挣扎,但是他浮在水面上的身体整体是稳的,怎么会突然沉进水里。 站在飞盘上的人也难免慌乱,从水面寻找鹤权尧的身影,可下一刻鹤权尧的脑袋探出来,他已经和收束水流的圆筒入口近在咫尺。 随后,他被滔滔水流卷进圆筒之中。 他这一掉下去所有人都乱套了,往水流里灌入黑色液体的几人马上停手:“快找大人,有人掉下去了!”“大人去哪了? !”“大人!您在吗?快点来啊!出事了!” 卿秋染听见这一声“大人”,反应过来鹤权尧的意思,马上随着声音抛去眼神,黑色鎏金的制造不可能容得下一个大活人掉进原料里,这个时候出现这么大的差错,定会逼出此处的领头人。 这也是鹤权尧要她所注意的“站出来的人”。 过了一会儿,原本推推搡搡的众人突然静止,随后自动让出一条过道,卿秋染也跟着旁边的人退后,再一抬头,她看见了一位金发碧眼的洋人。 她认识那人,那洋人名叫阴影,早年间是方咸宁身边的重臣,在福康国师到来之前,他可是大靖的红人,这几年不露面,居然跑过来给福康国师打下手了。 【卿姑娘,你看见了吗?谁站出来了?】鹤权尧的声音传来。 卿秋染听见鹤权尧的声音舒了一口气【你还好吗?现在在哪里?不会还泡在水里吧?】 【呃….还好还好,我没事,我跟着水流漂了半天了,还没见头,先说你那边吧。】 鹤权尧嘴上这么说,又十分心虚地看着自己已经冒出黑斑的胳膊,从刚刚的圆筒出来后,清水水流混杂了黑色液体,已经变成了有毒的黑色鎏金,他一接触便中招了。 【看见了,我知道他,他叫阴影,方咸宁身边的人。】卿秋染说。 【阴影!是宫将军说的那个洋人吗?!】 【他身边跟了人,】卿秋染说,【我现在......】 【噗!!!】鹤权尧那边传来异动。 【怎么了?】卿秋染急忙问他,然而下一秒,玄力感应断掉了。 玄力感应不是轻易可以断掉的,如果不是施术者自己掐断,那就是受了创伤或者极端疼痛,甚至是死亡。 鹤权尧那边发生了什么?卿秋染联系不上鹤权尧,只得把内心的忧虑压进心底,把注意力放在眼前的洋人身上。 阴影懒散地走到平台的边缘:“着急忙慌的,有人掉下去了?” 对于他,卿秋染心里还是有疑问的,他不是已经不受方咸宁重用了吗?居然出现在此等秘地。 “是啊大人,那人刚刚都沉进水里了,我们也想抓他,但是根本抓不住。”站在飞盘上的人悻悻地回答。 “告诉你们多少遍了,干活的时候自己小心点自己小心点,干了小半年了,怎么还有人掉进去?!”阴影怒道。 “一群废物,如果这个月的工程不翻倍,赏金全部扣光!” 众人被吓得不敢吭声,只有某些不要命的还敢出来说话:“大人,那刚刚掉进去的那人......” 阴影一脚把那人的脑袋踩到地上,下一刻,头盖骨碎裂的声音从地面上传来,干活的人们哪见过这种场面,慌忙把头扭开,旁边的人被鲜血溅了半边。 “现在,站在飞盘上的那几个废物,跟我走!”阴影狠狠地说道。 站在飞盘上的人哪敢怠慢,踏着风火轮一般飞到平地上,跟着阴影一众人走。 在队伍未尾的那人经过卿秋染的时候,卿秋染的指尖呈现了淡粉色玄力,下一刻,未尾那人被催眠了一般离开了队伍,而卿秋染自然地走到他的位置上,与此同时,四周的人也像是中蛊了一般,不由自主地偏开头避开了看见卿秋染这一动作的机会。 卿秋染使用了她的“控者”封韵牌,而她这张牌的作用,是控制人的心智。 她混进队伍,跟着阴影走,来到一处隐蔽的大门前,阴影用玄力运转了门上的玄术锁后大门自动打开,阴影一众人下了楼梯进入地下,将他们带进一个更为宽阔的空间之内,而这一处空间,摆满了高大如楼阁的开口大桶,而那一个个圆桶中都盛满了黑色鎏金。 阴影停下脚步,看着自己的手掌,满面怒色地低声说了一句:“也不知道借来的还够不够用,一群蠢货给人找事......” 借什么? 阴影的这句话声音不大,但还是被卿秋染捕捉到,她余光看着阴影,只见他手中出现了青色玄力,但是和正常使用玄力的玄力波不同,他手上的玄力波流动紊乱,颜色也浅,好像随时都有灭掉的可能性。 原来如此,阴影借的是玄力,虽然不知道他是用什么法器借来的玄力,但是向别人借来的玄力一定不稳定,威力也会减弱,还有时间限制。 阴影运转着手上的玄力波,抬头看向天花板。 原来刚刚鹤权尧冲进去的圆筒会将调制好的黑色鎏金送到这个屋子的正上方,黑色的液体在天花板中央倾泻而出,又自己失重地分流依次流入一个个存放黑色鎏金的大桶中。 阴影眉头紧皱地使用了玄力,那些正流入大桶的黑色水流停止住了,下一刻,它们集体猛的向下俯冲,绳子一般缠绕到卿秋染在内的一众人腰间,猛地将他们提起来,悬到大桶正上方。 随着水绳的破碎,卿秋染等一众人被丢进了一个个盛满黑色鎏金的大桶之中。 在坠入水面前,阴影的声音响在众人耳畔。 “明早之前,把那个蠢货给我捞出来,不论死活!我不希望黑色鎏金里边参杂着其他东西!听懂了没有!” 25. 悬迷 这圆桶又高又大,人掉进去但凡不通水性都要丢命,谁敢往深处潜啊,再加上这黑色鎏金不透色,就算可以潜进深处,瞎着眼睛摸半天能摸到鹤权尧都是万幸。 不过令卿秋染更为担心的,是此刻的鹤权尧在哪,刚刚玄力感应断掉之后,就代表着鹤权尧的情况不妙,眼下...... 脚下的离地让她停止了思考,是悬在天花板上水流绳子一般得缠绕在腰间,木偶一样将她提到半空中,随之将他们拉至一个个圆桶的正上方,黑色的水流与鼻尖近在咫尺。 阴影这个活脱脱的疯子,居然打算直接给他们扔进黑色鎏金里,在水里边摸黑捞人? 黑色的水绳从他们身上脱落,卿秋染一众人连一口气都没有憋完就掉进了圆桶之中。 可卿秋染掉入黑色鎏金之中后,却发现自己并没有被水流灌满鼻腔,这黑色鎏金的内部虽然漆黑一片,但是可以自由呼吸,也难怪阴影大大方方给他们放进桶中找人。 那至少可以保证,鹤权尧刚刚掉入桶中,是肯定不会被溺死在桶中的,卿秋染心里提着的一口气这才放下。 黑色的水流遮住了视线,卿秋染在水中摸索了半天,不太幸运,她所在的这个桶中并没有鹤权尧。 “大人!我找到他了!”一个男子的声音响起。 阴影不耐烦地啧了一声:“废物,找一个人找这么久。” 随之手一挥,用水绳将他们一众人拉出桶外,卿秋染抹去眼前的黑色水流,发现自己的手臂上已经长出来了黑斑,和她在锦树村中毒时候的状况一模一样。 眼下不是急这件事的时候,她看向刚刚声音的来源处,果然看见一个桶的正上方,一个男人抱着一位昏迷的男子一起升了上来,而那位昏迷的男子,看脸就能辨认出是鹤权尧。 阴影控制着水绳,将他们拉上地面,抱着鹤权尧的那一位蹲下将鹤权尧放到地上,他力度很小,连落地的声响都是轻微的。 “大人。”阴影背后的手下拿着一个瓷碗走到阴影身后。 原来如此。卿秋染心道。 难怪鹤权尧会选择跳进黑色鎏金之中,黑色鎏金是带毒性的,那么不论是运输还是生产过程中,中毒都是难免的,所以在生产黑色鎏金这种高风险的地方,也一定会备着相应的解毒药。 这些解药,就是为了在生产过程中发生意外事故中毒的这些“蠢货”准备的。 鹤权尧搞这一出,竟是奔着他们一路寻找到广陵的解药而来的。 阴影冷笑一声,将那碗解药打翻在地:“自己的毒自己解决,下次再发生这种事,可就没这待遇了,都给我涨涨教训!” 在黑色鎏金里泡了半天引起的斑毒会难受好几倍,一众人急不可耐地跪到地上舔那解药,卿秋染也不在意这种服药的方式,跟着跪了下去。 做完这一切,她手臂上的黑斑也开始消散,抬头去看鹤权尧的情况,却发现刚刚给鹤权尧捞上来的那个男人正手捧着从地上刮到手上的解药喂到他嘴里。 另一边,阴影摆摆手,天花板上方的黑色鎏金再度变回流入桶中的状态。 可下一刻,阴影神色变慌,天花板上流动的黑色鎏金突然不可控地倾泻而下! 众人哗然。不管阴影还是其他一众人,都知道黑色鎏金的毒性,在意识到阴影突然无法控制黑色鎏金的水流后,骚乱着向四面八方的桶后躲去。 可与此同时,卿秋染却趁着众人骚乱的时候,趁机走到一个自己盯了很久的阴影手下身边,在灵活地躲开黑色鎏金的蔓延后,一个手刀放倒了他。 她背在身后的手,正自如地运转着玄力。 阴影正在使用的玄力,借于其他人手中,而且刚刚阴影的态度表明,他并不想惹或者不敢惹那个人,所以阴影上面依旧有控制着他们的人。 刚刚她看出来阴影借来的玄力本就不稳定,她的控者封韵牌不算特别强,但是通过控制心智来扰乱他的玄力使用,还是绰绰有余的。 黑色鎏金的倾泻愈发不可控,喷泉一般喷酒,撒到地面上的水流也在向四处蔓延,接触到众人只是时间问题。众人也顾不上大不大人的,手忙脚乱地四处乱窜。 忽地一声巨响,一团青色的符咒在天花板蔓延开来,流淌的黑色鎏金也似是被无形手束缚住,停止了流动。 下一秒,地面上的黑色鎏金离开了地面,稳稳飞向空中,尽数飞归圆桶中,而与此同时,天花板上四处乱飞的黑色水流也恢复了原状流动。 众人看见危险解除,都不约而同松了口气,可一直盯着阴影的卿秋染却发现阴影此时此刻的脸色并不好看,甚至,十分惊慌。 而同样惊慌的,还有阴影那一众手下。 他们在看见那个青色的符咒后就意识到了什么事情一般,甚至不需要阴影自己下令,就疾步走到还在庆幸的卿秋染他们一众人面前,一人管一个,纷纷将他们一脚踢在地上。 卿秋染面无表情地硬生生挨了一脚,却迅速撑住地面,手中运转了玄力,她身后的那位手下迅速被她控制了心智,眼神迷离地摇晃着跪到了地面上。 她拍拍膝盖的灰站起身,随之回敬了那手下比刚刚力度更大的一记猛踢。 与此同时,卿秋染控制着全场人的心智,让他们眼中自己和这位手下的外貌调换。 身份调换后,手下惨叫着倒地,卿秋染学着其他手下的动作,将他们的双手扳到身后。 卿秋染看着远方昏迷的鹤权尧,也被一个侍卫拉了起来。 而此时的阴影狠骂一声,转头大步流星地迈向角落的暗门,边走边抛下一句:“都给我押下去!” 随后,那扇暗门被阴影反手关上。 那个暗门! 卿秋染眼睛盯准了那扇暗门,但是身体上还是学着其他手下的样子,将手上的人提起押走,被手下们押着的一众人一脸茫然,一边慌乱地尖叫一边挣扎,黑色鎏金不是受那个青色咒印的保护,不再乱流了吗?!怎么好端端地又给他们押走了?! “跟上!愣着干嘛?!”一个手下吼道。 卿秋染点了点头,随之跟上一众人,在队尾跟着走,缓缓放慢了脚步,在一个拐角处避开众人视线,随之一个手刀把被自己拎着的那个真正的手下放倒了,转头回到了放着圆桶的那个工房。 她动作之轻与迅速,眨眼的功夫就来到了刚刚她看见的那个暗门前,她站在门前,突然笑着说:“别躲了,鹤权尧,出来吧。” 一个声音响起:“嗯?”卿秋染道:“你在圆桶里的时候,把被扔进你那个桶里的人弄晕,并且用玄力换了你们的外貌,刚刚那个昏迷的根本不是你吧,而是捞到你的那个人。” 鹤权尧愣了一下,随后笑道:“卿姑娘这就看出来了?不过我不太明白,我刚刚哪里露馅了?” “你给那个昏迷的人喂药的时候,”卿秋染轻声说道:“方咸宁的宫里,是不会出现这种互帮互助的场面的。” “是因为在这个宫里,稍有不慎,就会死亡?所以大家都会只顾忌自己的安全,而不去管别人?”鹤权尧回忆到刚刚慧目公主绞掉一个人头、阴影踩碎一个人的头骨等等行为,摸索到了一些原因。 “差不多,”卿秋染点头:“不过真正确定你是鹤权尧,还是刚刚阴影玄力失控的时候,我看见你用玄力把自己和阴影一个手下的外貌调换了,”卿秋染比了一个手刀的姿势,“还把人家直接放倒了。” 鹤权尧一笑起来脸侧的两个酒窝就特别明显,他道:“哈哈,我以为我调换得足够隐蔽呢……” “的确很隐蔽,只是我怀疑你之后就一直盯着你,如果我不专门下这个心思,确实注意不到你的小动作,”卿秋染手触碰到暗门,摸到一个手印的形状,这里大概需要阴影的手印来解锁,她转头道:“来帮个忙。” 鹤权尧嗯了一声,蓝色的玄力蔓延了掌心,他把自己的右手变成了阴影的手,随即按了上去。 他刚刚押人下去的时候,也在观察着阴影是怎么打开暗门的,现在自然也知道这门如何打开。 响声沉重如鼓,石门打开,二人迎来一片漆黑,二人不约而同地噤声,贴着墙面行走。 二人摸黑前进了许久,也没有找到这暗门的尽头,鹤权尧拉住卿秋染:“这里的空间有限,不会这么长时间都走不到头的,这里定是被施法了。” “他若是没有施法才不正常,”卿秋染说:“和言子邵钻的格窗一个道理,机密的地方,不是随随便便可以进入的。” 鹤权尧手中积攒了一团玄力,勉强充当一下光源:“够毒,层层防护。” “那个金发碧眼的洋人就是阴影,裘老和隋将军都提过他,”卿秋染说道:“阴影刚刚使用的玄力是借来的,你记不记得他手下把一众工人押下去之前,是天花板上一个符咒压制住了黑色鎏金的失控,那个符咒的颜色,和阴影借来的玄力是同一个颜色。” “所以果然,借给他玄力的和施下那个符咒的是一个人,阴影上面另有其人,看他的反应,想必也是不好惹的人。” 鹤权尧点点头:“确实,而且自己的玄力可以随随便便借给别人,那玄力也应当十分强大,你看阴影控制不住玄力时的表情,应当是怕极了。” “阴影掌管着制作黑色鎏金的地方,这么多明面的事都要亲自出马,的确不是最大黑手该有的作风。” “还有一件事,”鹤权尧缓缓地说:“阴影借来的玄力,可以控制黑色鎏金,说确切点,是黑色鎏金的那些水流,玄力的主人,控者封韵牌是控制的是水吗?” “有可能,”卿秋染说:“怎么突然问这个?” “就是......”鹤权尧语塞了一下:“宫将军,她的控者封韵牌,控制的就是水。” 26. 灼面 卿秋染差点脚下一滑:“你在开什么玩笑?” “我当然不是怀疑宫将军!”鹤权尧反应过来自己说的不够仔细,“主要是不同的人控者封韵牌相似的情况,确实少见。” 卿秋染想了一下:“如果排除掉血亲关系影响,这种情况确实难见,但是或许是我们俩见识太短,没准世上真有这么巧的事呢?” “也对,世界之大无奇不有,”鹤权尧点头,向后张望一下说道:“现在我们后面也看不见尽头了,想原路返回也不行了。” 卿秋染停下脚步:“那再这么走下去也没用了,倒不如看看这附近有没有什么......” 卿秋染的话,没有说完,脖颈间却迎来了刀尖的刺痛感,一个声音在耳边响起:“别动!” 有人用刀逼着她的脖子。 而与此同时,鹤权尧也被人用刀逼着脖颈,停下了脚步,他下意识要回头反击,可刚一抬手便被卿秋染拦住。 “早在几年前,你也被这把刀逼在死角过,”卿秋染缓缓地说:“好歹也同情一下我们吧,子邵兄。” 言子邵想必和所有工人都混得很熟,对于眼前这位认出自己的声音并不稀奇:“担待也不是这么用的,你可知道你闯入了什么地方。” 卿秋染道:“我当然知道,但也只是无奈之举,因为我们还不想死。” 言子邵手上的力撤了几分:“什么意思?” “阴影大人要把我们几个闯了祸的工人押走,这可比他直接杀了我们吓人多了,”卿秋染说:“你现在负责潜伏在慧目公主身边,每天受到的威胁不亚于我们,你应该最懂这种感觉了。” 言子邵:“......” “或者,”卿秋染语气轻了几分:“子邵兄不如亲自了结了我,也好在阴影大人面前立功,我死在你手里,总归受的罪能少一点。” 卿秋染此刻每说一句话,鹤权尧在一旁都要震惊几分,在刀尖的逼迫之下,她现在说话的语气与从容,全然不像一个瘦弱的姑娘家能说出来的。 在陇南城,那个受了姬语嫣嘱托,把药果送到凤御军那里的卿秋染,在他的印象里,分明是个斯文的女儿家。 “呵,”言子邵轻笑了一声:“要是这里人人都有你这张嘴,也不会死这么多人。” “但是如你所说,你怕死,我也怕死,你是犯了罪的人,现在还出现在密道里,如果你不明不白地死在这里我还要想一套说辞,我直接把你送到阴影大人那里不就好了吗?” 言子邵说着,拎着这两人的脖领子撞在墙上,卿秋染和鹤权尧逼近的一瞬间闭上眼睛,可撞击的痛感却没有传来,相反,他们一睁眼,就发现他们透过墙面穿了过去。 摔在地上后,发现此时此刻他们已经在刚刚的密地之外,身处于刚刚他们进来的格窗,夜晚的月色依旧浓郁。 “你怎么?”鹤权尧震惊地看他,言子邵竟然直接给他们从刚刚的廊道直接送到了他们进入密地的入口处。 “我有我的办法,”言子邵拍了拍手上的灰尘,“不想死就赶紧跟我走,多待一秒就离死近一步。” 言子邵这一下子给他俩打出来,有他盯着,他俩现在想回去也费劲了,他们这一次的搜寻也只能截止在这里。 满打满算,他们也找到了方咸宁制作黑色鎏金的密地,不算空手而归,卿秋染点点头,鹤权尧领了意,二人一起跟着言子邵身后走。 走了一段路后,不知是不是鹤权尧的错觉,他发现言子邵的步伐,愈发艰难与踉跄,甚至……他的手还攥紧在胸前的衣襟上。 “你没事吧……”鹤权尧刚准备开口询问一下,可下一秒言子邵就直直倒在了地上。 鹤权尧顿了一下,随后扯大了他领头口的衣襟,发现他里边的中衣已经渗出了血迹,若非光线太暗以及外衣颜色深,他们应该早就注意到此刻言子邵身上密密麻麻的伤口。 卿秋染也蹲下来看见了言子邵满身的伤,轻刮了他脖颈上的一道伤口后开口:“走吧,把他也带走。” “去哪?”鹤权尧抬头问她。 “疯人街。”卿秋染说。 鹤权尧吃了一惊:“带他去疯人街?可那里不是嫣姑娘自己的地盘吗?就这么把他带过去了?” “某种程度上讲,我们和他是一个处境,坦诚相待没有问题,只要他醒来之后费一费口舌,他应该可以给我们想要的线索,”卿秋染说:“血都没干,他身上的伤口很明显是刚刚留下的。” 卿秋染继续说:“他很有可能也在暗自调查这个生产黑色鎏金的密地,只是......调查过程中遇到点儿挫折。” 鹤权尧点点头:“的确有道理,你记不记得刚刚我们进入那个密地的时候,在那里干活的人给我们拦住,我借用了言子邵的身份脱险。” “那个人跟言子邵说话的态度分明就是共事的态度,说明言子邵的地位没有很高,可如果没有很高,他又怎么会知道阴影与'上面的人'秘密沟通的廊道呢?” “没错,”卿秋染点头:“他既然知道那个廊道的进出方式,那他现在掌握的线索应当比我们多,所以给他带回去好好聊一聊,应当会有新进展。” “对了,”卿秋染继续说:“你说过你的兄长是军医,医术高超,那他可曾教过你制药?” 鹤权尧思虑了一下,而后道:“治疗这种伤口的药是好配的,我应该没有问题。” “不仅仅是这个伤口的药,还有斑毒的解药,”卿秋染从袖中取出一个小瓶,“阴影把药撒到地上,我也只收集到这么一点,肯定是不够所有人用的,需要参照着尝试制作了。” 鹤权尧点头道:“确实有难度,我努力吧。” “嗯,走吧,先回疯人街。” 另一边,宫江隐一行人在姬语嫣的带领下来到了一座高楼。 “这就是刚刚方咸宁在望池里,让福康国师算卦未来的其中一个地方,”姬语嫣轻声说道:“不过,我的确没想到方咸宁会把广陵的据地选在这里。” 当然想不到,宫江隐看着眼前这个红缦缠绕、灯火通明的楼阁,这里是分明一处青楼,谁能想到一国之君把据地选在这种烟花之地。 这青楼的牌匾却格外引人注目:“邵莺楼”。 “不过在大靖,这个青楼的确有点故事。”姬语嫣垂下眼眸说。 “什么?”宫江隐转过头。 “邵莺楼曾经的头牌,是个惊天脱俗的美人,”姬语嫣从袖中掏出佛珠把玩,“但是那位美人是位男子。” “男花魁?!”裘锦添的声音轰得炸在姬语嫣耳边,“世界上怎么还有男花魁?受众是谁啊?!” “浑小子!”裘老一拳打在他头上:“跟你说多少次说话小点声,你要震死谁?!” 姬语嫣无奈地揉自己耳朵:“当然有男花魁,谁规定青楼只有姑娘伺候小子的份,我们大靖讲究自由平等,好吗?” “他因何入青楼?”宫江隐看着她问道。 姬语嫣猝不及防对上她的目光,清了嗓说:“他是因为慧目公主对他多次求爱不得,被慧目公主贬入青楼的。” 裘锦添惊道:“不过是求爱不得,那慧目公主竟会这般羞辱人,怎么听着有些人面兽心......” “不可能。”宫江隐回头看他。 宫江隐的语气没有疑问和焦急,只是语气冷静地脱口而出这句话,以至于在场三人愣了一下。 宫江隐脱口而出这句话之后才后知后觉自己好似与那位慧目公主素未谋面,怎会突然说出这种话,下一秒她的手腕被姬语嫣抓住:“你记得她吗?” 宫江隐瞪大了眼睛,却没有挣开手,随后低声道:“我不曾见过她。” 姬语嫣只用了一声笑,就把她刚刚一瞬露出的紧张神色掩盖了过去,松开了手:“想必是当年的生辰宴上,那位公主的打扮过于仙气,让你产生了错觉吧。” 而后她继续说道:“后来,言子邵应当是难以忍受屈辱,自毁容貌,也就离开了邵莺楼,脸毁了,自然没法赢取公主,但是慧目公主也没放过他,现在把他押在自己身边当护位了。” “邵莺楼因为言子邵的离开,差点倒闭,所以急着从五湖四海寻找貌美的男子来挽回一些奔着言子邵来的老顾客,但是就算再美,也不及言子邵半分,保不准质量,所以只能加大数量,现在邵莺楼的生意是挽救回来了,但是楼里的男花魁也越来越多了。” 宫江隐看着她,正欲开口,突然感受到手上的银戒震动了一下。 “怎么了?卿秋染那边有结果了?”姬语嫣回头问她。“嗯,” 宫江隐说:“方咸宁宫殿中有一处密地,那里是黑色鎏金的制造厂。” 姬语嫣点点头:“那我的初步想法是,方咸宁在自己的宫里制作出黑色鎏金,然后再秘密运往我们在望池中看见的五个地方,然后就是用黑色鎏金......” 她看着宫江隐:“嗯,剩下的事,他要用黑色鎏金做什么,就是你们国家改担心的了。” 裘老皱着眉:“刚刚方咸宁看的五个地方,只有这一处在广陵城之内,剩下的四个地点都在靖国的其他城池。” 姬语嫣点点头:“虽然认不齐全,但是看大体样貌,其他四地应当都在大靖边境,不在广陵城内,其中就包括原本由辜御琛将军镇守的陇南城。现在赶过去肯定是来不及的,倒不如先把这座青楼搞明白,其他四个地方可以以此类推。” “还有,”宫江隐的银戒还在震动,“他们还见到了阴影。” “阴影居然在那个地方呆着?”裘老吃了一惊:“难怪,他近几年出现在方咸宁身边越来越少,看来,并非是因为被冷落,而是着手了这档子秘密任务。” “这倒是意外收获,还有吗?”姬语嫣问道。 “嗯,裘老,您可知靖国,有无玄力为青色之人?”宫江隐看向裘老。 “青色?这我怎么会不知道,福康国师啊。怎么了,他们碰见了福康国师?” 宫江隐:“那么方咸宁宫内那处密地,应是由福康国师全权管控。” 借给阴影玄力的人,和在制造厂施下那个青色符咒的人,都是福康国师。 “意料之中,”姬语嫣说道:“以福康国师的卦术能力,让他掌管那里,也可以规避一下各种突发情况,能维持住密地的稳定是最好的。” “嗯,”宫江隐看向眼前的青楼:“先进去吧。” 四人走近邵莺楼的时候,楼内的乐声愈发清晰,琵琶的拨弦声嘈杂地破壁,欢笑声与喧闹声也随之接踵而至,风拂过的时候,门口挂着的红灯笼晃了两下,清脆的碰撞声迎接着他们的抵达。 < p>宫江隐行至大门,喧闹声传出,刚刚碰上大门的指尖顿了一下,随后一把推开了大门,被笼罩着的楼内声音,随着推门的动作倾泻而出。 宫江隐还没来得及看清楼内的场景,一袭红缦从天而降,遮住了她的视线。 下一秒红缦被抽回,远处传来了一声阴柔似狐的男声:“呦呵,来了位新客啊。” 宫江隐很快就锁定到了声音的来源,一位衣领大开的男子从天而降向她飞来,落地还不忘浓情蜜意地去环宫江隐的后颈。 这位男花魁没有宫江隐高,落地后需要踮脚才能环着宫江隐的后颈,花魁满面桃花妆,脂粉的气味扑鼻而来:“姐姐,您长得真好看啊,嘿嘿,姐姐,我喜欢你,今晚要不要留下来陪我啊,我陪你喝酒啊。” 宫江隐莫名其妙被人迎面抱住,下意识后退了一步,这个花魁的力气不大,宫江隐随意使劲都能挣脱开,谁知在她做出反应以前,却听得那花魁吃痛地叫了一声。 宫江隐回头,原来是那花魁攀在宫江隐肩头的手却被另一个人硬生生扳了下来,花魁正欲开口骂人,却迎面碰上了姬语嫣阴郁的眼神。 这花魁接客不少,每次看见的客人都是柔情似水的眼神,可面前这位姑娘,仿佛下一刻就要拔刀捅死他了一样,令人后背发凉。 可姬语嫣突然笑了一声,刚刚还耷拉着的嘴角瞬间被她如平日一般的微笑所代替。 姬语嫣在这男花魁发疯之前,迅速从手腕上摘下自己镯子和戒指,塞进花魁手中,一手扳上他的下巴,道:“小可怜,长得这么细皮嫩肉,姐姐们怎么忍心让你陪酒呢?” “哦?”花魁捏了捏姬语嫣塞过来的首饰,确认是真货后又露出了妖媚的笑容:“那您是奔着谁来的?莫不是奔着本店头牌?” “头牌?”姬语嫣凝住了一瞬:“在言子邵言公子离开邵莺楼之后,还未曾听闻有谁接住了他头牌的名号。” “诶呦瞧您说的,他那么俊谁能比得过他啊,头牌依旧是他啊。”花魁嘻嘻地笑着。 “可他不是已经离开了邵莺楼吗?”姬语嫣问。 “他在邵莺楼的时候养出来了那么多赖着他的女客人,真是蓝颜祸水了,他自己毁容离开这儿,那群老客人因为这个差点把整栋楼都给闹翻。” 花魁摇摇头,手里捻着姬语嫣递过来的镯子:“那些闹事的不知道被言子邵那老狐狸精下了什么迷魂汤药,哪个花魁都看不上,非要言子邵不可,你说这些痴情的姑娘啊,怎么就看不上我们其他人呢?邵莺楼如果不想点靠谱的法子,怎么能留住这些客呢?” “什么法子?”花魁听见自己身后的宫江隐问。 花魁回过头灿烂地笑着:“嘿嘿,姐姐想知道啊?不如这样,姐姐陪我喝一杯,我便告诉你?” 宫江隐被他一时恶心地说不出话:“......” “嘿嘿,这就哑巴了?一看姐姐就不常来这,一会儿往里边走不得被吓死啊,”花魁笑得妩媚:“行,看你好看,我告诉你,邵莺楼挑了一个和言子邵身形相似的花魁,刮骨改面,又调了一剂药让他变声,顺带还给他改成了言子邵的名字,这不就大功告成了?” “虽然这花魁已经不是言子邵,但是接客嘛,看得不都是脸吗,脸一样得美,再学一学他勾引人的劲头子,可不就让那些老客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花魁展开扇子,踩着猫步在众人身边徘徊。 “这位花魁,现在,可还在这里?”宫江隐低声问道。 “啧,”花魁停住脚步:“合着说了这么久,还真是奔着那狐狸精的脸来的。” 花魁随便拉了一条从天而降的红缦,赤脚一踏便飞上了二楼的围栏,轻盈下落,笑声夹杂着他的回答:“沿着这条路向前走,金币撒得最欢的地方,就是他的地盘了。” 姬语嫣转头看见宫江隐表情并未起波澜,才松了一口气,从进来之前就担心这个,邵莺楼内养着这么多男花魁,流连于此地的客人,也自然是女子居多。 在她的认知中,长成宫江隐这个样貌的人来到此地,无异于羊入虎口。 “总将大人啊,建议你,把脸遮一遮,”姬语嫣打量着宫江隐的脸,左手刚想伸过去,却中途停在了原地,然后改了方向,指了指自己耳畔,示意她把耳侧的长发捋到脸侧,“不然一会往里走,太出挑了,你容易被……围攻。” “你也看见了,他们接客看脸。”姬语嫣无奈地指了一下刚刚那位花魁。 宫江隐也不计较,把披散的头发捋到耳畔,遮住了侧颜。 姬语嫣点点头,转身道:“那我们现在......” 她还没说完,一件披风披到了她身上,猝不及防被披了一件衣服,下一刻,宫江隐细长的手指捻在披风边缘,往上一拉,披风的边缘直接盖过了姬语嫣头顶。 姬语嫣不知是不是自己的错觉,她的披风披过来的一瞬,有冰酒的清烈味。 宫江隐把自己的披风给了她,只留了自己单薄的黑色宽袖,给姬语嫣披上了之后,才转身往前走,裘老和裘锦添见她往前走,也急忙跟上了。 姬语嫣愣住了一瞬,突然轻笑了一声,拉紧了披风跟上了他们。 有一瞬间,她拉近了自己耳侧的披风布料。 这个距离离鼻子很近,想闻到披风上独有的冰酒味,太容易了。 27. 头牌 裘锦添看着这一路穿着风骚的各位花魁,每一个都左搂右抱,他现在万幸自己不是一个全身长眼睛的怪物,看见一个花魁就感觉他像要奔着自己来,赶紧一个轱辘翻身躲到自己亲爹后边。 “将军,这地方太瘆人了,”裘锦添悲痛欲绝:“这花魁一个个的眼神跟要吃人一样,那些姑娘们也就罢了,大老爷们为什么要打扮得这么骚,无法想象,一会咱们要见的那个头牌,得骚成什么样。” “将军,您还没说,我们来这不是要找方咸宁那老东西在这楼里藏了什么东西吗?怎么变成去找那个头牌了......诶呦!” 一片金箔打在他脸上。 四人被打断了思绪,前方的道路上,金箔片似空中落叶一般,飘至漫天,金箔片围着中心散开,却像是有形的龙卷疾风。 穿金戴银的女客人们欢呼声此起彼伏:“子邵公子!”“子邵公子!看看我!看我这边!” 金箔自然下落,金箔围绕的内部,竟是一个从天花板垂下来的秋干,秋千上侧躺着一个男子,此刻正悠闲地把玩着他的烟斗,吐出一口烟他眼角飞着金色眼线,眉眼间透露出勾人的魅惑感。 可他的神情却非如此热烈,眯着丹凤眼,冷漠地打掉飞到他眼前的一片金箔,地上此起彼伏的召唤声,却不足以让他低下头给一个眼神。 特别的是,他的侧脸画着一朵妖艳的金色花朵,花瓣细长,脸上花了这么一个不小的图案,却远没有与脸上的妆容冲突的意思,反倒是让人觉得,这种花就是与他相配。 和其他花魁不同,他没有穿着特别暴露的衣服,穿着简单的白色里衣,束着只系了一个活结的金色腰带,同色系的金黄外袍像披风一样被他松垮地搭在白衣外。 毕竟这张脸摆在那,衣服只是锦上添花。这便是刚刚那个花魁口中被刮骨改面,顶了言子邵的位置的人。 无趣。他心里想着。 可当他垂眸之时,却瞥见了远方的四个人。 这青楼里,花魁打扮得花枝招展,可来到此处的人们却大多是急不可耐的饥渴之徒,穿的衣服都颇为凌乱,甚至有的头发都没心思束。 可宫江隐这一众人,打扮得体,一言不发,和其他人压根不是一个画风的。 好一幅翩翩君子的皮囊,呵,都来了这种地方了,还在矜持什么呢。 就在他关注着这四个人的时候,这四个人的目光齐齐看向了他这边。 其他三人还没说什么,裘锦添:“咿!果然挺骚。” 旁边的裘老一掌拍在他脑门上:“你少说话。” 裘锦添吃了一痛,连忙给老爹赔罪并封口。 可远处的“言子邵”偏偏看见了这一幕,看透了裘锦添举手投足中对他的态度甚为嫌弃。 有点意思。 “言子邵”改头换面后当了这么久青楼头牌,倒是头一次看见走到他面前还一副嫌弃模样的。 他抓起散落在耳侧的一片金箔,朝裘锦添的方向抛去。 “啪!”的一声,裘锦添被打了正着。 “这位公子,”“言子邵”在秋干上清冷一笑:“你看起来,好像很嫌弃我的样子啊。” 金箔落地,露出裘锦添迷茫的双眼:“啊?!” 裘老和宫江隐:“......”让你低调点低调点,玩脱了吧。 “看你这表情,我说中了?”“言子邵”直起了靠在秋干侧的身子:“邵莺楼本就是欲花绽放之地,你都走进这种地方了,在这里装什么矜持装什么特立独行呢?” “第一次来?看来不知道这里的规矩,”“言子邵”笑着举起烟斗,“在我这里,你没有拒绝的权利。” “不是等一下,你……啊!”裘锦添还没来得及开口,迎面飞来了一大片清香的花瓣,将他卷入其中。 裘老“儿子”俩字刚喊出口,就被扑面而来的花瓣塞住了嘴。 宫江隐在旁边眼疾手快,猛地伸手一拉,却只拿回了一掌的花瓣。 宫江隐迅速抬头看向“言子邵”刚刚坐着的秋千,秋千还在半空中晃荡,可上面却已经没有人了。 “瞬移?”姬语嫣愣了一下,也看见了裘锦添凭空消失在花瓣里的场面,感叹道:“连人都一起掳走了,这头牌真是脾气大排面也够。” 裘老刚刚被花瓣呛了半死,一边咳嗽一边说:“靠!得赶紧想办法给裘锦添那小子找出来啊!总不能让他和一个花魁待在一起吧!” 可瞬移就是瞬移,谁又能知道那花魁带着裘锦添往哪里走了。 宫江隐皱着眉掐了一下鼻梁,她觉得那位“言子邵”看上去不太对劲,可她一时半会儿又说不出来哪里不对劲。 她觉得作为一个男人而言,言子邵的身形有些......太瘦小了。 就在此时,宫江隐看着四散的这些人,突然愣了一下。 “怎么了?”姬语嫣盯着她看了好久了,一眼就看出了她的异常。 “看见了熟人,”宫江隐的表情依旧漠然,眼睛中却隐隐冒出了火气,“看他应是常来。” “您在这靖国也能碰见熟人?”裘老惊道。 宫江隐快走了两步逆行在散去的人群中。 过了一会儿后停下脚步,然后猛地揪出一个人后衣领子,她沉声道:“傅楼雪。” 姬语和裘老刚跟着宫江隐的步伐跟上来,定睛一看宫江隐拉住的那人,他本来正拿着酒壶乐得醉意满满,在看见宫江隐那张脸后吓得酒都醒了:“姐?!” 傅楼雪的头发全部梳了上去,只留了两缕碎发在前鬓,身着水红色缎制雕花长衣,腰部被白色的腰带紧束着,两侧宽袖被他随意挽起堆在肘处,此刻小臂上滴落了几滴刚刚由于惊吓被淋上的酒水。 “陛下几天前刚跟我说,你又私自跑到靖国境内。”宫江隐冷声说。 “姐,姐姐姐你轻点你听我解释。”傅楼雪刚想逃之天天就被宫江隐掐住了他的小臂,宫江隐听见他失去了逃跑的意思才松开手,傅楼雪白皙的手臂上留下了红色的指印。 “傅楼雪?”裘老愣了一下,然后压低声音说道:“莫非您是?您是大毅的太子?” 宫江隐在锦树村跟李粼的交谈中,李粼便告诉了她傅楼雪又跑到靖国,需要她帮忙找人的事,只是宫江隐没想到这么巧,她居然是在这个地方找到了傅楼雪。 “这是太子?”姬语嫣愣了一下:“太子怎么不待在毅国皇宫精读诗书礼仪,反倒跑到邻国青楼里了?” “我早闻当今大毅的太子是个纨绔,却没想到......我还是低估了你贪玩的程度,竟然来青楼,简直荒谬。”裘老叹了口气说道。 “姐你还说我,你不也跑到靖国来了。”傅楼雪惨叫一声,然后恍然大悟:“你可别告诉我你是为了抓我才跑到这来的。” “你想多了。”宫江隐说,正打算想法子赶紧送傅楼雪会毅国,突然意识到了什么:“你常来邵莺楼吗?” “啊啊?怎么可能啊姐,我今天就是偶然来看看,我怎么可能常来这种地方呢哈哈哈哈......” 宫江隐:“那就是常来了。” 傅楼雪:“......” 之前我们说过,毅国玄帝傅鸿,和隋殇音、邱灯国师本是三个志同道合的好友,只是后来隋殇音战败流放、邱灯国师早逝,这三人便彻底分崩离析。 宫江隐小的时候便是隋殇音的徒弟,隋殇音没少带她去皇宫傅鸿身边,宫江隐打小就少言而冷漠,这可把傅鸿羡慕坏了,偏偏自己儿子就是个不伦不类的浪荡子。 因而从小开始,宫江隐没少被傅鸿求着管束傅楼雪,傅楼雪没有什么太子的架子,和宫江隐混熟了就改口叫她姐,这么多年了,傅楼雪他说胡话什么语气说实话什么语气,早就被总将大人摸透了。 刚刚那几句,就是标准的胡话语气。 “你常来?”姬语嫣听见宫江隐说的就凑过来:“你既然常来,那刚刚裘锦添被传送到哪里了,你总该知道吧?” “你们是说刚刚被言子邵选中的人?”傅楼雪一愣:“莫非你们是想知道花魁们的房间在哪不成?” “小兄弟,你可别告诉我,”姬语嫣笑着说:“你来邵莺楼这么久,这里的女花魁们一个都没选中你。” “怎么可能!”傳楼雪气道:“我,我当然知道!” 另一边,裘锦添也明白过来,他们明明是来邵莺楼调查方咸宁在此处下了什么手脚,为什么宫江隐要先一步找这青楼的头牌。 “言子邵”完全带他来到了邵莺楼另一个空间,但是和那一边热闹的氛围不同,这里没有嘈杂的人声,只有温泉的烟雾和热度扑面而来,温泉的四周,则种满了红色的艳丽鲜花。 这里密不透风,又没有人来往,方咸宁如果在这种地方动手脚,是最合适的。 可眼下最烦心的不是方咸宁...... 因为此刻“言子 邵”正一边褪去自己的外袍,一边朝他走过来。 裘锦添看得汗毛直立,一个箭步冲上去给他衣服重新拉上:“等一下!兄弟你先等等!” “你叫我什么?兄弟?”“言子邵”愣了一下:“你该不会是军队中的人吧?” 看见裘锦添语塞,“言子邵”笑了一下:“难怪呢,你和他当初的反应一模一样。” “兄弟多见外,叫我的名字如何,”花魁笑道:“唤我云鹤,如何?” “这,这是你本名?”裘锦添忍着别扭问他。 “嗯呐,”云鹤笑着说:“我来到此处是为了顶替言子邵的位置,虽然改了容貌换了声音,但是我可没忘了我真正的名字叫什么。” “呵,”云鹤几步就远离了他,道:“果然和他一样。” “什么?您说的是谁?” “没谁,”云鹤笑了一下,而后道:“你都叫我兄弟了,这里的事能不能帮我保密呢。” 这里?!裘锦添脑子被雷劈了一下,青楼里边的事不保密,难不成他还要出去贴张纸全国通告吗?!邵莺楼有这癖好?! “保密什么?”裘锦添瞪大了眼睛问他。 “你眼睛能看见的,耳朵能听见的,全部保密,”云鹤褪去自己身上的衣服,缓缓走进温泉之中:“邵莺楼的花魁只陪酒,不过像你这样的,我连倒酒都懒得倒,你还是自己找个凉快儿地方睡一晚吧。” 裘锦添张大了嘴:“啊?” “干嘛这幅表情,这不是你希望的吗?兄,弟。” 他这一口一个兄弟,裘锦添觉得自己的脸已经被打进地底下了,连忙应付几句:“嗯,好,我答应你。” 此时此刻,云鹤披着头发,缓缓走进温泉里,乌黑的发尾在泉水中散开。 不知什么原因,云鹤泡温泉,却只褪去了外袍,其他衣服都穿的整整齐齐,就这么坐进泉水中。 还真是,军队的人都这个样吗? 云鹤在温泉中玩着自己的头发,一边摆弄着头发一边这么想着。 一样得蠢。 脖颈间一阵刺痛打断了他最后一个蠢字,云鹤挨了一击就失去了意识,闭上眼睛的最后一刻,看见了裘锦添站在他身后,手上正比着手刀的姿势。 放倒了云鹤之后,裘锦添双手合十举于头顶:“不好意思啊兄弟不好意思,无意冒犯无意冒犯。” “嘶,”裘锦添看着言子邵单薄的身影,越看越觉得不自然,他道:“怎么瘦得跟个姑娘一样,这是缺多少营养啊。” 他说完就从自己身上掏出罗盘,就是在锦树村,他用来隋殇音的记忆的那个罗盘。 他既然被拉到这个封闭的空间,就意识到这里很适合被方咸宁拿来做其他手脚,如果他要知道手脚布置在哪,那么现在最大的线索就在眼前。 云鹤,他的记忆。 “我要看看你的记忆,”裘锦添运作着罗盘,突然意识到云鹤是花魁,那他的记忆可能会有一些陪女客人饮酒的画面,裘锦添咳了一声:“呃,不过你放心,如果无意间看见你其他事情,我也会保密。” 罗盘运作着,裘锦添进入到云鹤的记忆中,果然,刚一进来就看见云鹤坐在一位清秀女子的旁边,一脸笑意地要把手上的酒壶倒进她的酒杯里。 裘锦添:......怕什么来什么。 他正打算换个场景再看看,却发现,刚刚那个女子喝完杯里的酒水后,居然直挺挺地倒在地上,而云鹤则气定神闲地在旁边拿着烟斗,冷漠地看了几眼,头也不回地任由女子倒在地上,他自己慢慢地往温泉走。 裘锦添眼睛尖,看见了云鹤手中的药包,那里边估计是可以让人晕倒的药方。 裘锦添愣了一下,云鹤把人拽过来,却不陪酒不聊天,只把人迷晕? 他又看了云鹤几次在这个地方的回忆,果然,云鹤把人拽过来,真的从来不与她们亲近,只是把他们迷晕后晾到天明,然后让这些女子醒来之前,自己再顺势靠过去。 就好像昨晚他们真的共饮美酒、共谈人生一样。 “难怪,”裘锦添摸着下巴说:“这么说,他刚刚说要我保密,是要我保密这个吗?” “啪!”的一声,裘锦添眼前的场景全部消失,他两眼黑了一下后发现自己正蹲在地上举着罗盘,而眼前是在温泉中晕倒的云鹤。 怎么回事?!裘锦添眼中惊愕。 云鹤的记忆中断了?! 28. 双影 这当然是不可能出现的情况,裘老交给裘锦添的这个宝贝,他用了这么多次都没有失效过。甚至对于在锦树村,隋殇音那种半死不活的情况都依旧有效,总不可能点背到在这个关键时刻失去作用。 那就是云鹤自己的问题了,一个人的记忆,怎么会无缘无故突然中断。 他失忆了吗?裘锦添心里想着。 但很快,他否定了这个想法,他之前不是没有对失忆的人用过这个罗盘,就算这个人失忆了,罗盘也可以看见他失去的那一段回忆。 那到底是怎么回事?裘锦添重新试了好几次,都是一样的结果。 现在不是纠结云鹤为什么记忆中断的时候,既然他的记忆找不到线索,那就换法子。 裘锦添站起身,踱步在地板上,四处张望,这里应该算是一个很大的房间,只是窗户紧闭,也没有门,裘锦添看不出刚刚云鹤是怎么带他进来的。 他走到窗户前,发现窗户卡得死死的,根本推不开。 “外边被堵上了吗?”裘锦添自言自语,手上一使劲,把窗户往反方向一掰,整个被他用蛮力扯了下来。 窗外是坚硬的土石。 这里是地下?如果是在地下,那出口应该就在上方。 裘锦添意识到这点之后,连忙抬头看向天花板,可令他失望的是,天花板也同样是封死的。 这真的就是一个彻彻底底封死的空间。 除了......裘锦添目光锁定在房间中间那个冒着热气的温泉,如果温泉的底部也封死,没有人来换水,温泉水不可能还这么干净。 裘锦添走到温泉边,也跳进温泉里,在水下睁开眼。 这温泉水干净得很,他在水下基本不影响他的视力,正在他四处张望的时候,他看见温泉里的地面上,伸出来了一只人手。 裘锦添差点呛了一口温泉水,可下一秒他看见那只手扒向温泉底的石子路面,与此同时此人另一只手也伸了出来。 原来是有人从底下往外爬,裘锦添见此,自己也跟着游出了水面。 他浮出水面才看清此人什么长相,肤色苍白,眼角和鼻尖被水呛得发红,刚刚露出水面就忍不住咳了两下,再看衣服一身缎质红衣价格不菲,一看便是富贵人家。 此人正是傅楼雪。 傅楼雪连呛两口水,咳了半天才缓回来,睁眼就看见眼前这个身着青衣的人,此刻正略带尴尬地对他笑:“呃,您是哪位?” “关你啥事?”傅楼雪哑着声音道。 裘锦添见这位老弟年纪挺小脾气倒是不小,自认倒霉地退后两步,然后看着傅楼雪走了两步又栽进了水里。 裘锦添:......这什么腿脚。 一阵瀑布一般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 裘锦添和傅楼雪一回头,看见温泉的水被红色玄力围绕着,分两批升向了空中并在半空停留,只留下一个水团环绕在云鹤身边。 彼时宫江隐已经站在了石子路面上,一只手控制着两侧水流,转头看见裘锦添和傅楼雪浑身衣服都湿透,另一只手一挥,二人身上的水珠瞬间被移走。 姬语嫣和裘老紧跟着宫江隐,待三人都走到裘锦添这边之后,宫江隐又一挥手,温泉的水落回原处。 姬语嫣刚驻足,就注意到了被裘锦添一个手刀弄晕的云鹤,蹲到他身边,观摩了一下云鹤的脸后回头问裘锦添:“你弄晕的?” “对啊,是我,”裘锦添尴尬地摸头笑了两下:“这不是为了方便观察一下这里嘛哈哈哈。” “你不觉得......”姬语嫣看着浑身裹满衣服的言子邵继续说道:“作为一个男人而言,他泡温泉穿的有些太多了吗?” “嫣姑娘,你怀疑他衣服里藏了东西?”裘锦添缓步走向云鹤,“我也奇怪过,正常大男人泡温泉哪有不把衣服扒光的......” “臭小子少说荤腥话,”裘老一拳打在他脑袋上,直接让他强制性闭嘴,“有你废话的功夫你早就看见他衣服里有什么了。” “有东西藏在衣服里可能是原因之一,”姬语嫣道:“不过应当不止这一个原因,刚刚总将大人也发现了,眼前的这位'言子邵',无论是体型还是身高,都不太像是男子。” “嫣姑娘的意思是,云鹤他其实是个姑娘?!”裘锦添惊道:“不对啊,就算他浑身都被衣服裹着,可我还是能看见他的脖子,他分明还是有喉结的啊。” “小子,”裘老突然叫住裘锦添,“你把他后颈上的头发挪开,那里好像有什么东西。” 只是挪开头发,倒是没什么问题,裘锦添依言照做,挪开那里的长发后,他看见了云鹤后颈上,居然有一个红色的咒印。 “还真有东西,”裘锦添盯着这个咒印:“爹,这是什么咒印,什么玄术留下的吗?” 他扭过头,却看见裘老的脸色不太正常,伸手拍了自己老爹的肩膀:“爹,你想什么呢?难不成这个咒印你也不认识吗?” 裘老这才回过神:“我当然知道,这是”劫缘印”啊。” 宫江隐和姬语嫣这会还背对他们,听见劫缘印的瞬间都变了脸色。 “劫缘印?”在远处坐着玩狗尾巴草的傅楼雪先一步发问:“什么是劫缘印,这玩意很神奇吗?我怎么从来没听过?” 众人:......你这德性能知道就怪了。 “这就要说到两大禁术了,”姬语嫣比出两根手指说道:“之前我在锦树村的时候就提到过,其中一个是平魂之术,另一个则是你们现在看见的半魂之术。” “之前我们在锦树村碰见的辜御琛将军的军队,就是被炼成了平魂;而眼前的劫缘印则对应了另外一种腥术:半魂。” “半魂,就是将死人的魂魄靠玄力硬拉回死者的身体里,达到某种意义上的重生,而当一个人被炼成半魂后,他的背上就会出现劫缘印。” “将死人的魂魄靠玄力拉回身体里,要是这样,所有不想死亡的人岂不是都可以靠变成半魂的方式存活下来了。”裘锦添挠着头问。 “傻小子,怎么可能,”裘老无语地说道:“将死人变活本身就是违反阴阳平衡的,怎么可能那么容易,要把死人炼成半魂,施法者要使用的玄力多得可能要烧坏所有封韵牌!甚至可能还会波及自己的性命!” “就算万分有幸成功将死人变成了半魂,半魂这样反常理的东西,也不是那么舒服的存在。” “裘老说的没错,”姬语嫣道:“半魂每天在晚上都会重复自己的死亡经历,比如一个人是被火烧死,那么他如果被人炼成了半魂,虽然他可以捡回一条命苟活于世,但是他每晚都会浑身火少一般得热,重复自己死亡时候的感觉,整整一晚。” “嘶,”裘锦添倒吸一口冷气:“那还不如死了呢,天天晚上被那么折磨,不如早早去投下一胎。” “但是你们眼前这位花魁,可没有想早早投胎,”姬语嫣双手抱在胸前靠着墙,“他现在就是半魂,也就是说,他已经死过一次了。” “总将大人,”姬语嫣直起身子说:“你记不记得刚刚我说过的,关于言子邵的故事。” 宫江隐:“记得。” 介于现场还有傅楼雪不清楚实况,姬语嫣重新说了一遍:“言子邵的父亲原本是高家弟子,后续高家犯下大罪被贬下罪人海后,高家外族弟子的子女们都被带进宫里做苦力。” “不过这一切本和言子邵没有关系,他的父亲早已和母亲离异,他是在母亲身边长大的,可他的长相意外得到慧目公主的青睐,却因为迟迟不接受公主的求爱,他被公主贬进这里当花魁。” “后来,言子邵自毁容貌,烧伤了自己的脸,离开了邵莺楼,而我们眼前的人,是言子邵离开后,邵莺楼为了留住喜爱言子邵的常客们做出来的假货。” 姬语嫣掐了下鼻梁:“而这个假货,偏偏还是百年难得一遇的半魂。” “说起来,我刚刚也有点发现,”裘锦添给云鹤整理好衣服说:“我刚刚探取了他的记忆,发现他并没有和任何一个所迎接的女客人陪酒,只是给人迷晕后再扔到一边。” 裘锦添刚刚说完,宫江隐的银戒就响了起来。 鹤权尧的声音从里边传了出来:“将军,我和卿姑娘已经回到疯人街了。” “御琛!我的儿子!你在哪啊!”锁姨的声音突然冲出,把鹤权尧的声音生生盖了过去。 “锁姨你等会,卿姑娘!卿姑娘快来帮忙把她带走!” 看得出来锁姨刚刚醒过来,又开始到处找儿子,卿秋染和鹤权尧合力给她拉出了房间后,鹤权尧的声音才再度传回来。 “宫将军,我刚刚的话还没说完,我们不仅发现了方咸宁制造黑色鎏金的密地,还带回来了一个应该对我们有帮助的人。” 宫江隐问道:“谁?” “据卿姑娘说是高家曾经的一位外族弟子的孩子,名叫言子邵。” 宫江隐这边,所有人都肃立在了原地。 卿秋染本来在鹤权尧旁边听着他们的交谈,听见另一边没有了声音,察觉到了不对,她走到了鹤权尧身边:“语嫣,你在邵莺楼那边吗?那边怎么了?” 姬语嫣掐了一下自己的鼻梁:“或许你应该记得,言子邵离开了邵莺楼之后,邵莺楼找了一个顶替他的假货。” “我们刚刚才发现,这个假货,其实是个半魂。” “不可能的,”卿秋染说:“你应该知道,半魂明天晚上都要经历死亡的痛苦,那他作为花魁,还怎么在晚上陪酒?” “他直接把客人迷晕了,当然不用担心这个,别人晕别人的,他疼他自己的。”姬语嫣说道。 “哦,对,”裘锦添走到云鹤放在温泉外的外袍边,从里边掏出那个药包,“他就是用这个药包,迷晕了所有客人。” 鹤权尧吃了一惊,突然有了猜想:“老裘,你把药包拆开,那里边是不是黑色的草药?” 裘锦添听见他声那么慌慌张张,便拆开药包:“唔,确实是黑色的花瓣,鹤权你怎么还知道这些。” “我当然知道,这都是我哥告诉我的,”鹤权尧说:“这一味草药叫芙楼野,刚刚我和卿姑娘在宫里,还看见了言子邵用它的药膏迷晕了其他高家外族弟子,我当时就想起来,我哥在我小时候,经常用芙楼野作催眠药。” “可不管是药膏还是药包,芙楼野的制作,是我从小到大看着我哥一点点研究出来的,都是他自己的手艺,怎么会突然出现在言子邵和他的顶替者手里。” “这么说,你哥就是军队里的人了?”裘锦添说道:“刚刚我和假货说话的时候,他一直在说我和一个人很像,我叫他兄弟他还问我,说什么你们军中人是不是都这样。” “他说的军中人,就是你哥吧。”裘锦添问道。 “嗯,他手里还有我哥制作的药包,那想必他说的就是我哥,说来我哥的名字也是邵字,他叫鹤权邵。”鹤权尧说道。 “那我有一个问题,你们那边的言子邵,也有你哥制作的独家药膏,我们这边拿来替代言子邵的假货,为什么也有你哥的独家药包?”姬语嫣问道。 姬语嫣想了想,突然道:“小兄弟啊,你兄长身上有没有胎记一类的?看看你那边的言子邵身上有没有一样的。” 鹤权尧愣了一下,猛地撸起自己面前言子邵的袖子,果然在胳膊肘出看见和鹤权邵一模一样的胎记。 既然手里有着鹤权邵的药膏,的确有一种可能是和鹤权邵关系比较近的人,但是还有另一种可能。 这个人就是鹤权邵本人。 “你刚刚在宫里看见他的时候,为了掩饰,你的样貌被自己更改了吧,”姬语嫣说道:“想必你哥因为这个没认出来你,不然,你俩在宫里就应该认亲了。” “所以这个人不是言子邵,而是我哥?!”鹤权尧吃惊地说道:“我和他几年没见面,他怎么变成了这样,还把自己的脸都毁了......那你们那边的假货又是谁?” “这个人嘛......”姬语嫣端详了一下温泉里晕倒的人:“传闻中言子邵的假货被刮骨改面、改变声音,但是被迫毁容进入皇宫的根本不是言子邵本人,这个假货根本没有特意扯出的意义。” “所以与其说他是假货,”姬语嫣低声说:“不如说,他就是言子邵本人。” “你们等等!”这帮人高速的分析,明显已经忘了旁边还有傅楼雪这个草包在,傅楼雪打断了他们的交谈:“我们眼前这个顶替了言子邵的,其实是言子邵本人,而那个自毁容貌被拉回宫里做苦力的,实际上是一个叫鹤权邵的军医?” 裘老点点头说道;“可你们之前所说的传闻,分明是言子邵自毁容貌,被慧目公主调离了邵莺楼,安排到宫里为她做苦力,而邵莺楼的做法是找人顶替了言子邵。” “换一种想法,”姬语嫣说,“传闻中的言子邵是为了躲避慧目公主的求爱毁了容貌,不过以我对那位公主殿下的了解,你越是要施法子和她逆着来,她就越要跟你死磕到底,你也看见了,被罚进宫中做苦力就是下场。” “如果言子邵当真是为了逃避慧目公主才这么做,他毁了自己的脸后,他的处境有什么改变吗?没有,他甚至直接到了慧目公主眼皮子底下,回到了宫里。” 宫江隐:“所以他当初真正的选择,实际上是死亡。” 姬语嫣点点头:“对,有这个可能,言子邵自杀身亡之后,鹤权邵才不得已选择了用半魂的方式让他复活,并在他重生后把自己给脸烧了,自己代替言子邵的身份,进到宫里做苦力,自己承受慧目公主的毒打与折磨。” “言公子,”宫江隐突然开口,“她说的,有错吗?” 在众人把目光移动到水中的云鹤,不,应该叫他言子邵了,言子邵已经苏醒,他刚抬起眼眸要在水里做动作的瞬间,一阵黑影已经闪到他身边,猛地攥住他的手腕。 彼时的言子邵已经睁开了双眼,而他被宫江隐死死钳住的手里,正拿着一把匕首。 宫江隐低声道:“最好别乱动。” 她说话的同时,温泉里几簇水流变成了刀状,直直指向了言子邵的脸。 “还是说,我该叫你,”宫江隐继续道:“言姑娘?” “呵,”言子邵刚刚还是一脸的凶相,听见这个称呼后突然笑了一声,“真是好久没有人这样叫我了。” “所以你果然是女子,”姬语嫣走到她面前,“尽管我们并不知道,你是因为什么变成现在这幅模样的。” “什么模样?不男不女的模样吗?”言子邵自嘲地掐着自己脖子上的“喉结”道:“你们无需知道因为什么,我一个死过一次的人,你觉得我会怕再死一次?” “你不想见鹤权邵吗?”宫江隐问。 “谁想见他,”言子邵低下头,手中的匕首落在了水中:“擅作决定,自己给自己烧毁容了不说,还进宫里当慧目公主的下人,他一个本该逍遥天涯的人,干什么要遭受这些,谁允许他擅自决定的!” “所以你当初,确实是选择了一死了之,对吗?”姬语嫣走到言子邵身边说道。 “是又如何?”言子邵反问道:“我才不要蹉跎地活着。” 不过也多亏那个时候,碰见了那位军医,那个家伙也和眼前这两位姑娘一样,一眼就认出了她其实是位姑娘。 那个家伙说自己精通医术,冷不丁给她递过来了一个药包说是可以当作催眠药,她便靠着那个药包迷晕了以后每一位要他陪酒的客人。 直到一年后,那场重大的“变故”,也正是那次变故,彻底击垮了言子邵的内心,她才选择了死亡。 在认识鹤权邵后,言子邵也跟着接触到了不少药方,同样,也包括一种安乐死的药。 她讨厌痛苦,所以最终才会选择安乐死。 只是言子邵没想到,在自己死后,鹤权邵会选择把自己炼成了半魂,而这件事的代价,就是鹤权邵自己的玄力跟着受了巨大的创伤。 甚 至在那之后,鹤权邵再也没法自如地使用封韵牌了。 而因为自己的死法是无痛死去,所以她自然也不会像其他半魂一样每天晚上都痛苦得死去活来,反倒是和普通人没什么两样。 她至今都记得一睁眼,看见鹤权邵被裹得严严实实的脸,她发现自己被炼成了半魂、变成了一个活脱脱的不死鬼后,是怎么泪流满面、怎么对着鹤权邵崩溃大吼,怎么要冲出他的手臂撞上屋内的白墙。 直至她挣扎中拉开了鹤权邵脸上的绷带,看见了鹤权邵那张被烧得面目全非的脸,她愣在了原地。 鹤权邵见她冷静后才开口,他让她记住接下来自己精心设计的故事:言子邵忍受不了慧目公主的折磨,选择用火毁去容貌,因而打算让公主完全死心。 言子邵明白了他的意思,扯什么言子邵自毁容貌,不就是要鹤权邵靠着自己烧毁容的脸去顶替自己,然后往后的日子,本该属于自己的来自慧目公主的骚扰、以及外人对于高家外族弟子的羞辱,都要落在鹤权邵头上。 她怒喊着谁允许你顶替我,谁允许你去承受这些了。 可鹤权邵冷静地告诉她,晚了,传言早就在大靖传开了,再过一柱香的时间,自己就要离开这里,任凭慧目公主处置了。 他说同是天涯沦落人,他不想看自己的好友自甘堕落、身不由己。 鹤权邵在言子邵彻底放弃挣扎后才松开手,递给她一份东南沿海的渔城的地契,他要还言子邵这份自由,他要言子邵早点远离广陵城这个是非之地。 当天晚上,言子邵拿着地契,披着裹住脸的披风,麻木地往广陵城的码头走着。 没想到她梦寐以求的自由,在自己死了一次之后得以实现。 不过好巧不巧,她到了人多的商贾之地时,从经过的路人口中听见言子邵自毁容貌后彻底惹怒了慧目公主,此时此刻,已经被押进宫里,和所有高家外族弟子一样,去做宫里最低下的洒扫苦力去了。 她突然觉得,自己一步都迈不出去了。 那一天晚上,言子邵直接撕了披风,顶着自己的脸出现在邵莺楼的掌柜房间里,掌柜一听说真正的言子邵现在好好地站在这,而被慧目公主带进宫里的那位根本是个冒牌货,吓得差点从二楼掉下去,当即就想给她到慧目公主那边。 “我倒是无所谓,”那时的言子邵笑着对掌柜说:“可你呢?如果慧目公主知道你给送过去的那个是个假货,就算你再怎么花言巧语,我估计她也不会放过你的,你这么急着求死吗?” 掌柜冷静地一想,慧目公主的脾气阴晴不定,说不定真容易把自己也卷进去,他给言子邵送过去得不偿失,于是开口:“那你顶着这张脸,一直呆在广陵城也不是个事,早晚要露馅,你今晚抓紧时间......” “你希望邵莺楼倒闭吗?”言子邵拿起手里的烟斗:“你以为你这个青楼做得这么大,靠的是谁啊?” “你好像还没弄清楚现在的情况,”言子邵吐出一口烟雾:“现在,是你邵莺楼离不开我。” “我没猜错的话,”言子邵说:“以前我的那些常客,应该早就闹翻了吧,难不成你真希望邵莺楼流失一大批属于我的客人?” “你,你想说什么?”掌柜思索出了她话中的合理性,继续问道。 “如果想两边讨好,就照我说的做,放消息出去,说你找了一个新的男子进来当花魁,刮骨改面又换了声音,以至于变成了和当初的言子邵一模一样的模子。” “这样,那些老客人真的不会介意吗?”掌柜半信半疑地说。 “有什么可担心的,他们敢来这,不就是贪我这张脸吗?”言子邵站起身:“同不同意,给个准话。” “然后,”宫江隐听着言子邵的话,接下了这个故事的结局:“掌柜听了你的。” “所以关于言子邵才有了那样的传闻,”姬语嫣扶着下巴说道:“那么你留下来是为了什么?” “我......”言子邵声音低了下去。 “你得说话啊小姑娘,”姬语嫣笑着说:“你不说话,我们怎么帮你啊?” “我只信交易不信善心,你们如果有求于我便直说,你们能有什么理由要帮我?”言子邵问她。 “哦,好,那我就直说。”姬语嫣点点头,彼时的言子邵悠闲地抽了一口烟斗。 “邵莺楼要被炸了。” 言子邵一口烟给自己呛了个半死。 “是你叫我直说的?够直吗?”姬语嫣诡谋得逞,看着一直摆着架子的言子邵,此时此刻被呛得眼泪都要流出来了。 “邵莺楼要被炸了,你告诉我个日子,那天我直接溜走不就得了,这怎么就成了你求我。”言子邵咳嗽着问她。 “你知道黑色鎏金吗?”宫江隐突然说话。 言子邵愣了一下:“你说的......是不是一种黑色的水一样的东西。” “你看见过?在你这个房间?” “嗯,看见过,我刚回邵莺楼的时候,我温泉里的水突然变成了黑色,我以为是掌柜搞的鬼,本来打算跟掌柜算账,可拉着他到温泉这来的功夫,水就变回了清澈的样子,那个时候我还以为我眼花了。” “不过这跟你们说的事有什么关系,”言子邵继续问:“难不成他们要靠这个炸了邵莺楼?” “不一定是靠黑色鎏金,不过我们只知道方咸宁计划中,把黑色鎏金运向的五个地方,其中一个离我们最近的,就是邵莺楼。”姬语嫣说。 姬语嫣又道:“既然你说你曾经在温泉池子里看见黑色鎏金,难不成这次方咸宁又把黑色鎏金放在地下了......他对地下怎么那么大执念。” “光是地下也难找啊,”裘锦添挠着头说:“万一像在锦树村一样设下什么阵法,掘地三尺也找不到黑色鎏金。” 他说话的功夫,手上已经萦绕了绿色的玄力。 “你要干嘛?”裘锦添一副要使用玄力的样子,搞得言子邵莫名其妙紧张了一下。 “给方咸宁制造点麻烦,”裘锦添不怀好意地笑了一声:“毕竟黑色鎏金在哪,只能等他们自己来告诉我们。” 不出半个时辰,邵莺楼起火的事骚乱了四周。 不过裘锦添下手有分寸,火势并没有伤害到楼里的任何一个人,邵莺楼中的花魁与客人都成功逃了出来。 而在邵莺楼起火的风声放出去后,裘锦添手一挥就把火收了回去。 接下来,等方咸宁自己做出反应就好了,他若是知道邵莺楼突然起火,不可能不来确定黑色鎏金的情况,而在他前来确定的时候,只要尾随着他们,就有机会找到黑色鎏金。 “啧,一把火直接烧了邵莺楼啊。”姬语嫣意味深长地看着宫江隐,“刚刚卿秋染和我说,你的另一位小副将,在另一边,为了打探消息更是直接自己跳进装满了黑色鎏金的桶里。” “可别告诉我他们这个做事的风格,跟总将大人你没有一丁点关系。” 宫江隐平静地说:“也许吧。” “是吧。总将大人,能同时影响他们两个的,除了你之外还会有谁?”姬语嫣笑着问她,说话的过程中已然走到了宫江隐面前。 姬语嫣走到她面前以后才开口:“所以我很好奇,总将大人在想要查清真相的时候会不会也和他们一样,不顾着自己的安危。” “不管你之前是怎么做的,至少现在,在我面前,别这样做,不然,我保不齐要和总将大人一起去送死。” 宫江隐听见最后一句后眼神才出现变化,随后抛出自己的回答:“……我不会的。” “我在那边看你们半天了,这是又在聊什么。”言子邵的出现打断了她们的对话。 突然被打断了和宫江隐的对话,姬语嫣表情凝了一瞬后,转个头的功夫笑又挂在嘴边:“你又怎么了?” 言子邵心不在焉的吐出一口烟雾,然后用烟斗指着宫江隐的方向,看着姬语嫣说。 “你喜欢她?” 29. 惊鸿 腊月二十九更到二十九章 好巧不巧,言子邵说这句话的时候,裘锦添的大嗓门侵占了大家的耳朵,以至于宫江隐没有听见他说的那句话。 但是姬语嫣不一样,她看口型就看出来了言子邵说了什么,触电了一般给他拉到了十步以外的空地。 所以宫江隐回头之后,只看见了刚刚还在身边的姬语嫣已经拉着言子邵跑出了大老远。 她这一路疾风般的飞奔,言子邵外袍差点扬天,嗓子更是被烟呛了一口:“咳咳......你跑什么!她又没听见我说什么。” “祖宗!”姬语嫣比了一声嘘,只觉得自己倒了八辈子霉遇见这玩意,“我和你有仇吗?你上来就是这么一句,你要吓死我?” “这有什么可害怕的,喜欢就和她讲啊,不至于这么怂吧你,”言子邵一脸嘲笑模样地说:“明明刚刚还吊儿郎当要撩拨人家,怎么连喜欢她三个字都说不出来?不像你啊。” “是是是,总将大人媚骨天成,我喜欢又怎么了?”姬语嫣无奈地掐了一下鼻梁,“我和你之前也没见过吧,你怎么看出来的?” “你当我是瞎子?你那一双眼睛都快长她身上了,”言子邵摊开手说道:“她走到哪你瞅到哪,她一不小心碰你一下你就愣一下,我因为这个盯着你俩半天了,这长脑子都能看出来吧?” 姬语嫣:......好像在场的只有你长脑子了。 言子邵打量着宫江隐的背影:“不过,你当真就打算这么瞒着?她虽然人看着是闷了点,但是也不一定就喜欢不上你吧。” “跟这个无关,”姬语嫣说:“我是觉得还没到时候。” “那你不就是怂吗?”言子邵皱着眉笑道:“看不出来啊,你会因为这种事扭扭捏捏。” “行了不为难你,我不告诉她就得了,”言子邵起身,慢慢地离开姬语嫣这边:“毕竟归根结底这不关我的事呦......” 他走远之后,姬语嫣左手捂着下半张脸靠到身边的树上。 脸侧的烫意穿到手掌,心绪明明乱了,可眼间的目光,还是不自觉地落在远处那个身着黑衣的身影上。 “你那一双眼睛都快长在她上了。”言子邵的话在脑海里回荡。 姬语嫣无奈地放下手,连拍了好几下自己的侧脸:“没出息。” 就在邵莺楼起火之后,不出一个时辰,这个消息就传入了方咸宁的宫中,果然不出宫江隐所料,一队陌生的人很快来到了邵莺楼。 这就是方咸宁从宫里派来的人,来查看黑色鎏金有没有受火影响的。 “滚开!都呆在外边别动,”打头的洋人骂了一句粗话,推开了骚乱的人群,对跟在自己身后的下人态度也没好到哪去:“你们也快点!没吃饭吗一个个的。” “阴影大人,”一位下人急得都要跑起来了:“我觉得看这个楼的现状黑色鎏金应该没事,您也消消气......” “谁他妈不知道没事!”阴影一脚踹开邵莺楼被烧得焦黑的大门,被里边的浓烟呛了一口:“我就呐了闷了,屁大点事非要打搅老子睡觉,这个老不死的闲的慌吧!我睡个安稳觉容易吗?” 下人:原来是因为这个...... 趁现在快跟上。姬语嫣没有找到其他人的身影,只能自己先混进人群中,此刻她得找准机会跟在队伍后,然后跟着他们。 突然,她的手腕被人两指抓住,来人力道很轻,察觉不出什么敌意,她回头看见了宫江隐近在咫尺的脸。 “不用跟着,可以走了。”宫江隐低声说道。 “什么?”姬语嫣愣了一下,不知道自己一瞬间的恍惚是因为这个计划的变动,还是其他的。 “裘老刚刚趁乱,在阴影身上藏了法器。” “明白了,”姬语嫣点头:“监视类的法器,不用跟踪,也可以清楚知道他的一举一动的法器,对吗?” “嗯。” “那走吧,先回疯人街,卿秋染已经找到了斑毒的解药,”姬语嫣反手拉住宫江隐右手手腕,走出了骚动的人群,“以及,还要把你那位小副将的哥哥的问题,先解决一下。” 等到一行人回到疯人街的时候,刚到姬语嫣那一栋楼门口,就看见了迎接众人的鹤权尧被锁姨捞捞搂住了腰,锁姨一边搂着他一边大喊着:“儿子你别走啊!娘等你等得好苦啊!” 鹤权尧感觉自己腰要被勒断了:“宫将军嫣姑娘!救我!” 姬语嫣无奈地说:“锁姨,一晚上还没过怎么又换了个儿子啊。” “嫣姑娘您回来啦!您看见我儿子了吗?!”锁姨不仅奇迹般地没有把姬语嫣一起归类为自己的儿子,且还记住了姬语嫣的名字。 “看见了,刚刚往您家旁边那个酒楼里跑了,您再去看看。”姬语嫣给她指了个方向。 锁姨歪着脑袋看清楚她指的方向后,一溜烟地跑了出去。 “老裘,”鹤权尧意味深长地走到裘锦添身边:“你身边这位是......” “他就是大毅的太子殿下啊,”裘锦添抹了一把汗:“之前咱们不是听宫将军说过吗。” “原来这就是那位太子殿下!”鹤权尧惊叫道。 “他们俩现在找到了,那言子邵人又去哪了?”姬语嫣四处张望着问道。 “她躲在门外了啊,”傳楼雪靠在门框上说道:“一直躲在门外抽他的烟斗。” “哦......躲在门外啊..”姬语嫣突然笑得带了份危险的意味:“我且去慰问一下。” 于是言子邵刚抽了几口自己的烟斗,就看见姬语嫣懒洋洋地靠在墙边看着她:“呦~你~很~怂~啊~” 言子邵:......自己闯的祸还得自己担。 “就你,还说我呢?”姬语嫣一个不注意给他烟斗从指间抽走:“我这楼里有什么忌讳,能让你必须跑到外头抽你的烟斗吗?” “知道了知道了!”姬语嫣这一波操作回旋镖直中脑心,言子邵一把从她手里夺过烟斗:“我进去不就得了!” “鹤权尧呢,”姬语嫣快走两步,比着扩音手势对着屋里喊:“快出来给言姑娘带进......” 言子邵眼见姬语嫣一个不注意,她一个箭步冲到宫江隐身边,边行边道:“诶!总将大人!正好!我告诉你件事!” 宫江隐被突然出现的言子邵吓到了一瞬,下一秒姬语嫣从后边飞扑过来试图捂住言子邵的嘴,以至于言子邵好好一句话被破碎成了断断续续的:“我告唔……唔唔她喜……你唔唔唔……” 宫江隐任由他俩闹了几秒后,看见姬语嫣的掌心距离言子邵的嘴不过一指远的距离,面无表情地攥住她的手腕:“别闹了。” 力道之轻,让姬语嫣愈发不解傅楼雪和言子邵被宫江隐攥住手腕时,龇牙咧嘴的惨状了。 而彼时,言子邵看宫江隐的表情也愈发.....不对劲。 “你也进去。”宫江隐抬头看向言子邵。言子邵把到嘴边的话吞了下去,随之一脚踏进了门内。 “这边,”姬语嫣快步走着,转身低声问言子邵:“我很好奇,你和鹤权邵为什么要帮你?” 言子邵吐出一口烟雾:“因为同病相怜吧,我和他也是难得的朋友。” “我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是在邵莺楼,”言子邵说:“当时他在邵莺楼喝得烂醉,选花魁的时候偏偏就选中了我。” “我跟那些寻常的花魁不一样,我不会随便让他们碰的,”言子邵无奈地说:“我在遇到鹤权邵之后,才变成邵莺楼的头牌,是因为我刚来邵莺楼的时候,虽然脸长的说得过去,但是没有人愿意做我客人。” “为什么?” “因为每一次有人要选我陪酒,我都不会配合,要么逃跑,要么把酒洒上天。” “如果你不愿意,任何客人都没法碰到你。但是按照你刚刚描述的这样的性格,怎么慧目公主逼迫你的时候,你就一点反抗都没有了呢?”姬语嫣问道。 “我没有办法拒绝啊,我家里还有个弟弟,叫云鹤。” “那个时候,我拒绝慧目公主之后,云鹤第二天晚上哭着来找我,说慧目公主要把他卖进邵莺楼,”言子邵冷声道:“他长得身材娇小,脸又像个姑娘,被卖进青楼当男花魁,那是何等的屈辱。” “他告诉我,慧目公主原话说,除非由我代替他被卖进邵莺楼,不然,她不会善罢甘休。” “所以当初你不是为了躲慧目公主,才进的邵莺楼,而是为了救你弟弟?”姬语嫣问道。 “你为了救云鹤而进了邵莺楼,然后呢?”宫江隐的关注点依旧在言子邵说的故事身上。 “我进了邵莺楼后,慧目公主恼羞成怒,三番五次去邵莺楼里闹,当真是愁不打一处来,”言子邵吐出一口烟雾:“我不会允许自己屈服于这些人,所以我会把他们打跑。” “当然,”言子邵笑道:“我一个女儿身,也不是学武的,不一定每次都能打赢,与其说是反抗,倒不如说是挨打,不仅如此,第二天还容易被掌柜的教训一顿。” “一直到碰见那个假正经之后,”三人聊天的过程中,已经走到了鹤权邵现在呆着的那个房间,言子邵转过头,和刚刚苏醒过来、坐在床边的鹤权邵目光撞在了一起:“情况才有所好转。” 鹤权邵换了一身衣服,深蓝色长衣,黑色花纹,袖口和腰身皆被束紧,他的双手上,还戴着只遮住了拇指到中指的黑色三指手套。 他的头发看来天生就是卷发,高扎于后的马尾又粗又长,额前的碎发止于黑色的网巾之处。 他的脸已经被烧得认不清楚面部表情,但是宫江隐感觉到了他看见言子邵的一瞬间,神情有了转变。 “将军,裘老带着老裘去了另一个房间,因为他要盯着阴影他们在邵莺楼那边的情况,”鹤权尧和卿秋染就站在墙边,鹤权尧看见宫江隐边就了口:“具体情况,我已经跟我哥说过了,关于黑色鎏金的线索,他都可以直接说。” 在鹤权尧看见言子邵后:“嗯……你就是言姑娘?” 言子邵没有回答他。 “咳咳!”鹤权尧走到鹤权邵身边,“在那之前,哥,我先把你的脸搞定一下,总不能一直这样。” 他一边说着,手上出现了浅蓝色玄力。 玄力萦绕到鹤权邵面前,鹤权邵烧伤的脸被鹤权尧更改了样子,虽然兄弟俩多年未见,但是鹤权尧还是可以记住自己哥哥当初的样子的,靠着记忆的加持,还原了鹤权邵的那张脸。 这张脸和鹤权尧几乎一样,只是额角多了一块蓝绿色的纹路,看着像是被法力击伤过后留下的残痕,并且,相较于鹤权尧,鹤权邵的脸多了几分狂野的痞气。 言子邵突然凑近了鹤权邵那张脸:“看着还可以,就是幼稚了点。” “那是当然的啊,”鹤权尧尴尬地笑着:“哥进了军队后,我和哥好几年都没见了啊,我只记得他在从军之前的样子。” 鹤权尧拍拍手道:“哥,我给你介绍一下唔唔唔唔......” 鹤权尧刚一开口就被鹤权邵塞了一个药丸,鹤权邵在确认他吃下去了之后开口:“先把解药吃完再说。” “哥,你这解药的研发速度也太快了,”鹤权尧震惊地说:“距离卿姑娘把解药的样本给你才刚过去不久吧。” “蠢小子,你当我医术是摆设?” 卿秋染用小瓶在地上收集了被阴影洒在地上的解药,但是这一小瓶远远不够所有中毒的人用,所以她才选择在鹤权邵醒后把小瓶给他,看看他能不能依照这个样本制作出更多解药。 “都拿走吧。”鹤权邵一甩手给他扔过去几个手掌大的布袋,短短时间内,他竟然已经制作完了好几个口袋的解药,药丸的大小和米粒一般大,鹤权尧大致看了一下,绝对够凤御军所有人用了。 “咳咳,现在我可以介绍了吧,哥,这是大毅的总将大人,我现在就在她的军队里,你可以叫她宫将军。”鹤权尧一把给鹤权邵拉起来,指着宫江隐说道。 “宫将军,你是......宫江隐吗?”鹤权邵愣了一下问道。 “是。”宫江隐低声说道。 “怎么了?”姬语嫣见她表情不对劲问道。 “看他眼熟,”宫江隐说:“我应该见过他。” 鹤权尧继续介绍道:“然后这位,就是我跟你说的,我们在路上结识的嫣姑娘,和我旁边这位卿姑娘是朋友。” “嗨。”姬语嫣笑着摆摆手。 “你好,”鹤权邵点点头,“关于黑色鎏金,还有什么我能帮到你们的,尽管提。” 姬语嫣也就正常开始问了:“你既然是在制造黑色鎏金的地方,那你或多或少应该知道,黑色鎏金到底是用来干什么的吧?” 鹤权邵笑了一下:“我还真不知道,不管是管理制造间的阴影大人,还是福康国师,亦或是靖国皇帝方咸宁,都对于此事只字不提。” “不过经过我的调查,我倒是知道他们要把黑色鎏金具体运到哪几个地方,有地图吗?”鹤权邵伸手够到了桌上的笔。 在卿秋染拿来了靖国地图给他展开后,鹤权邵在地图上圈出了五个地方。 “这五个地方,分布不均啊.....”姬语嫣喃喃道:“把他们连在一起,算是一个不完整的圆形吧。” “你看这两个偏北的地方,”姬语嫣指着地图,“其他几个城之间的距离比较均匀,可偏偏这两个城之间,空隙很大。” “当然,”鹤权尧说:“这两个地方有一个是锦树村所在的陇南城,也就是我们来的地方,而陇南城,是靖国最北方,再往北走,就是大毅的土地了。” 不管方咸宁再怎么打毅国的主意,他也没办法真的堂而皇之地到毅国的土地上。 “对哦,”姬语嫣尝试着把这个圆补齐,“把这两个城按照整个圆形的线连在一起,取中间的点,的确,这个位置已经不是靖国的国土,而是到了毅国。” “既然无法连成一个圆形,” 姬语嫣说:“那应该不是玄力场。” 姬语嫣曾经怀疑过这是否是什么玄力场,如果是大型玄力场,那么设法阵眼一定要分布均匀,且要连成完整的圆形。 宫江隐顺着姬语嫣划过的地方,发现了那个在毅国土地上的中间点,不看则已,一看她就根据城池地形发现,这个中间点正好位于宝鸡城。 宝鸡城,就是李粼镇守着的西北边地,凤御军就是在那里中了斑毒后,被驱毒雾驱出毅国之外。 “不,这就是玄力场,”宫江隐道:“别忘了,黑色鎏金已经被送到大毅的宝鸡城了。” 鹤权尧猛然意识到宫江隐的意思,是辜御琛的军队。 凤御军一行人中了斑毒,正是因为被炼成平魂的辜御琛的军队,每一位玄兵都从口中吐出了黑色鎏金,致使他们中毒。 而彼时辜御琛的军队,无形中已经成了黑色鎏金的容器,他们已经成功把黑色鎏金“运送”到了毅国的宝鸡城。 姬语嫣声音很低:“原来如此,我原本以为,方咸宁把辜御琛的军队所有人都剥皮留肉,炼成平魂,是为了牺牲辜御琛这个废棋把你引到靖国,没想到,方咸宁实际上是为了把辜御琛军队里的所有人,当作把黑色鎏金运到毅国的容器。” “辜御琛作将领的这些年,虽然战功不算显赫,但好歹也是带着玄兵往战火里冲的,”姬语嫣继续说着:“疯人街的其他人告诉我,锁姨这几天发疯到处认儿子的频率越来越高,某种程度上,是不是也算是感知到了什么......” 是否也感知到了,远方的儿子魂无归兮。 “不过现在,不是想这个的时候,”姬语嫣抬起头,看向宫江隐:〝那个叫李粼的将军,是不是该联系一下了。” “嗯。”宫江隐已经将银戒靠近了嘴边。 “总将大人,”过了一会,李粼的声音从另一边传过来,还未等宫江隐说话,就先一步说道:“昨日我带着军队,从宝鸡城偷偷潜入靖国的陇南城,结果,您猜我看见了什么?” “什么?” “您知不知道,您成名的战役,极夜之战后,所有谋反的暮族人都被封锁在大毅北边的荒地。” “你是不是,发现顾纤灵了?”宫江隐问道。 “对,”李粼低声说:“当初暮族人谋反的事闹得太大,您极夜之战后记忆有损,可能不记得,我可是把暮族所有人的长相记得死死的,只不过,我们找到他们时,他们已经是死人了。” “他死了?”宫江隐愣了一下。 “嗯,他和他的手下们都被乱箭射死了,并且我们还发现,在他们每个人脖颈上都有一个傀儡印。也就是他们生前被人当作傀儡集体操纵过,不过我现在还没想明白,为何要让他们集体变成傀儡,会不会是暮族在研究什么邪术......” 虽然有疑点,但是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宫江隐打断他的话说道:“辜御琛的军队,你那边是怎么处置的?” “你说的,是那一群人皮?”李粼愣道:“我的副将把他们一起堆到了乱葬岗,毕竟只是空皮子,也不好再挖个坟墓。” 糟了。 “据他们描述,他们的皮子里好像被灌了水一样,应该是那些让你们中毒的毒液吧,所以我也嘱咐他们要小心自己。” “如果你现在再去乱葬岗,”宫江隐低声说:“你们一定找不到他们的人皮了。” “总将大人,你怎么知道的?”李粼问道:“的确,昨天我派人去看了一下,那群平魂不翼而飞了。” “总将大人,您几天前告诉我,那黑色的毒液叫黑色鎏金,是靖国皇帝方咸宁暗地里制作,欲图对大毅有所图谋的东西,难不成,您现在知道他们要靠黑色鎏金干什么了?” “方咸宁在把黑色鎏金运往六个地方,用它加以施法形成阵眼,最后,便会形成玄力场。” “您的意思是,难不成,这六个地方当中的一个,就是宝鸡城?”李粼直接从椅子上站了起来,推门而出:“阵眼在宝鸡城的哪里,我现在带人过去!” “我虽然不知道阵眼的具体地方,”鹤权邵在一旁听着二人对话,而后开口说:“但是我知道每一处阵眼都被设在高楼的地下。” “宝鸡城在西北,西北多风,高楼不多,”宫江隐低声说:“全部封锁,带人包抄。” “是!” “宫将军,我爹已经顺着法器,知道黑色鎏金的位置了!”裘锦添激动的声音出现在门口。 “走。”宫江隐带着姬语嫣迅速踏出了门外。 鹤权尧和卿秋染也迅速跟着跑了出去。 他们俩刚一走,屋子里就只剩下言子邵和鹤权邵两个人。 “行了,”言子邵懒散地靠在墙边,“别装了,你个假正经。” 鹤权邵一改刚刚一本正经的样子,突然笑道:“怎么了,还不允许我装一装了。” “在宫里装正经装习惯了吧你。”言子邵面不改色地吐槽道。 “还在生我气?”鹤权邵装作一副头痛的样子:“都老朋友了客气什么呢,我现在不是一切都安好吗?怎么,还要我哄你,送你个糖葫芦?” “闭嘴。” “我不是故意不告诉你的,”鹤权邵道:“我不希望你一个姑娘家家的,还要受到这种屈辱。” “你为了你弟弟,又是吃药又是女扮男装,已经够苦了,我不希望你一辈子活在这种阴影里。” 言子邵叹了口气,其实她的故事他还没有说完,在遇见慧目公主以前,他还不是言公子,而是言姑娘,只是长得英气些,身量也比寻常女子高一些罢了。 她为了云鹤,不得不以长姐的身份约束自己,经常以女儿身去干各种重活,而有一日,她灰头土脸地干活回来,在路上遇见了慧目公主。 言子邵相貌极佳,慧目公主并没有认出她是女子,一见倾心。 而在她的百般纠缠后,意识到言子邵不是男子的时候,慧目公主无法接受,便在宫中寻了一剂药,逼迫言子邵服下,喝下药后,言子邵的相貌和声音都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甚至胸部变小,还长出了喉结,除了最重要的部分没有改动,其他的样貌都发生了可怖的转变。 那种药的副作用极大,言子邵刚开始被灌下那种药后,有很长一段时间身体都在承受刺骨的疼痛,而她在样貌与体态上的变化,也让云鹤逐渐远离了这位长姐,全当她是个怪异的“男人婆”。 从来没有人注意到她原本是女孩子,直到有一日在邵莺楼,鹤权邵喝醉了酒,却在看见她的第一眼就问她:“你原本,应该是女子的吧。” “我是军医,见过太多种药,你的身体样貌,都很像是被药物所影响而改变的,瞒不过我的眼睛。” 言子邵睁开眼睛,回忆转瞬即逝,她道:“都过去了,别再说了,也不要在提醒我我曾经是女子了,好吗?” “好,”鹤权邵知道那种药的滋味并不好,没有再说了,“我不说了。” 30. 慧目 “别太急,”彼时的门外,姬语嫣一边跟着宫江隐走,一边用指尖拍了两下宫江隐的手背:“至少,根据福康国师在望池的占卜,方咸宁的计划,最后的结果是失败的。” “嗯。” “裘老,”宫江隐推开房门,“位置在哪?” “从阴影身上的法器看,黑色鎏金的确被玄术掩盖在地下,”裘老说:“如果你们想要找到他们存放黑色鎏金的玄术空间,是很容易的,但是......你们的目的,应该是摧毁吧。” 如果方咸宁的计划是用黑色鎏金作为辅助,在六个地点形成阵眼,进而达到某种玄力场的目的,那么想要最快效率地阻止他的计划,就是摧毀阵眼。 哪怕只是摧毁掉一个,都有办法让这个玄力场付之一炬。 除了在毅国宝鸡城的阵眼有李粼前去摧毁,其他分布在靖国阵眼,现在距离他们的位置都太远了,现在来看,他们最大的希望,便是摧毁潜在邵莺楼的阵眼。 “摧毁阵眼这个法子倒是可行......”姬语嫣刚要开口说什么,却突然眉头一紧。 “怎么了?”宫江隐察觉到她的异样。 “没什么,来了点小麻烦,你们先说,后续转告我就行,”姬语嫣站起身,打开房门,走进走廊的时候喊道:“卿秋染,跟我走。” 没有给宫江隐继续提出疑问的机会,姬语嫣快走几步离开了楼内。 “语嫣,是她来了吗?”卿秋染问道:“难不成,是因为我把鹤权邵带到了这里?” “看这架势,是这样没错了,”姬语嫣皱着眉头说道:“方思慧这个一根筋的傻子,这么多年过去了,没脑子的个性一点没变。” 方思慧,是慧目公主的本名。 鹤权邵顶替了言子邵的身份后,以“毁容言子邵”的身份留在慧目公主身边,就算是现在,慧目公主对言子邵的控制欲却一点都不減,鹤权邵刚刚被卿秋染和鹤权尧带离宫中,慧目公主就找上门来了。 “你心里惦记着我这条街吗?公主殿下。”当慧目公主和下人一起出现在视线中,姬语嫣的笑容早已带了寒意。 “我哪敢啊,”慧目公主冷笑着说:“我倒是觉得这里疯人街这个名字极其适合你。” “所以和我有关的一切,我都不希望和这里摊上关系。” “呦,那我眼前这是哪号子人物,长得和公主殿下一样,却口口声声说和自己有关的一切都不想和疯人街扯上关系,可自己怎么还大大方方站在了疯人街上?”姬语嫣露出了“惊讶”的表情。 “姬语嫣!”慧目公主哪里说得过她这张嘴:“少在这玩文字游戏!把言子邵给我带出来!” “殿下有没有想过,”姬语嫣突然笑了两声:“言子邵,是属于‘和你有关的一切’吗?” “这些年我退居红尘,懒得沾你们宫里的邪气,不代表我什么都不知道,”姬语嫣的笑容灰飞烟灭,“方思慧你厉害得可以啊,凭一己之力将慧目公主的名号,从可以窥见未来的降天神女,变成了疯疯糟糟的女鬼。” “你以为我猜不到言子邵本来是位姑娘吗?虽然我不知道你用了什么法子让她变成现在这样,但以你的性格,多半是觉得她是女儿身这件事打破了你对她的幻想,才逼迫她改变的,我倒是很好奇,你都做到这份上了,人家凭什么要喜欢你,凭什么要答应你?” “闭嘴!闭嘴!你们都愣着干什么?!”慧目公主气得发抖,转头对着身后的下人们喊道:“还不赶紧拿下她!” “哦,想硬闯啊,”姬语嫣的眼眸深处露出了金色的光:“那非常遗憾,这得看你们的本事了。” 下一刻,眼前的慧目公主和下人们都被控制了一般,止住了脚步,姬语嫣双手交叉在胸前,吐出一口气:“又被你抢风头了,卿秋染。” 卿秋染手上萦绕着粉色玄力,她刚刚使用了自己的“控者”封韵牌,暂时牵制住了眼前所有人的心智,她道:“打起来对于这里没有好处,不如让他们自己离开。” 说着,慧目公主一行人也被控制着转头,开始“自行”往离开疯人街的方向走。 姬语嫣吹了一声口哨:“那这交给你了?我先回去了......小心!” 卿秋染还没来得及反应她这一句小心,就被后边飞来的一团青色的玄力打晕在地。 直接靠玄力进行攻击,攻师?! 姬语嫣一挥手,一团金色的玄力从手中发射,却被来者打散,两股玄力对碰,爆炸出巨大的声响。 来者没有给姬语嫣一丝喘气的机会,闪电般出现在她身侧,手上玄力聚集要给她当头一击,姬语嫣腰身向下接近地面,一个扫腿踢翻了他站立的脚跟,随后双手持续释放出玄力,将他猛得冲向远处。 可那人却在半空回正身体,也双手祭出玄力,和姬语嫣的玄力彻底“硬碰硬”,与他的玄力冲波接触的那一刻,姬语嫣额角渗出了汗。 这人玄力十分强劲,不是个善茬。 而刚刚那人突然出现在她身后,姬语嫣一回头也看见了他的脸。 是福康国师。 疯人街的一切都在姬语嫣掌控中,包括每天进出过什么人,姬语嫣万分确定,她从来没有感知到福康国师来到了疯人街的异动,他怎么会突然出现在疯人街?! 可眼下不是纠结这个的时候,一方面,由于玄力强弱的差距,福康国师的玄力正在向自己这一边逼近,另一方面,因为卿秋染被打晕,慧目公主那一行人,已经慢慢从被控制心智的状态脱离! 而她现在的双手都要持续释放玄力,一旦松懈自己就会被福康国师的玄力吞没! 慧目公主看见姬语嫣精力都集中在福康国师这里,甚至已经明显处于下风,兴奋感不打一处来,对下人们喊着:“愣着干嘛,趁现在给她打倒!” 下人们顺着命令,一拥而上,此起彼伏的嘶吼声在姬语嫣身后响起,她却一刻都不能回头,好似下一刻,自己就要从背后被人击倒。 果然,下一刻,她释放着玄力冲波的双手手腕被人拉住,靠来的人很高大,姬语嫣可以感觉到,那人的下巴抵在她的头顶。 可来人没有杀意,姬语嫣低下头,看见了自己手腕上细长的手指,和黑色的宽袍衣袖。 “总将大人?”姬语嫣回头,看见宫江隐近在咫尺的脸。 “别动。”宫江隐轻声说道,与姬语嫣不同,她握上姬语嫣的手腕的那一刻,感知到福康国师迎面而来的玄力力度,脸上的表情却多了一份轻松。 攥着姬语嫣手腕的两手出现了红色玄力波,而在红色缠绕了整张手之后,红色的玄力冲波好像飞龙一般,将福康国师青色的玄力冲波吞没于其中。 “江隐,小心后边!” 宫江隐没有回头,空出右手一挥,正在向他们逼近的慧目公主一行人瞬间被她的玄力波弹飞,冲在前排的下人倒地后,更是直接七窍流血。 而姬语嫣这一边,宫江隐眉间一紧,福康国师瞬间被红色吞没,像冬风下的尘土一样向后翻滚,而宫江隐没有一丝要停手的意思,反而加大了手中的玄力冲波,直至一股海水极速升入空中炸裂开来。 她把福康国师打入了海中。 至此,宫江隐才收了手,松开了姬语嫣的手腕。 这威力......这就是当年的极夜之战,屠遍毅国所有暮族人的“攻师”封韵牌吗?姬语嫣活动了两下手腕,在刚刚宫江隐的玄力笼罩来的一瞬,她亲身感受到了那股玄力的强劲。 “每个玄国的国师,”宫江隐思考了一会儿才冷不丁突然开口,“都是玄帝精挑细选、选出举国玄力最为强劲的人。就像大毅的邱灯国师,是玄国历史上唯一一个化出第四级法长封韵牌的人。” 宫江隐大抵是因为平日里和人说话的时候太少,所以姬语嫣听了半天也没反应过来她是什么意思。难不成她这是在安慰她,别太在意自己刚刚差点被福康国师打败呢? 于是姬语嫣摆摆手道:“哦,没事,要是一国国师被我一介散休打败,那才叫不正常,总将大人不用这样,我又不在意这些......” “我刚刚不该让你一个人去。”宫江隐突然道。 “啊?”姬语嫣愣了一下,原来她说了半天是要表明这个意思,“你又没办法预知福康国师要来,这事怎么能怪到你头上,再说,我也不是一个人来的,卿秋染不是人吗?” 在一旁昏迷不醒的卿秋染抽搐了一下。 “而且,别说是你,作为这条疯人街的主人的我,也没有感知到福康国师的到来。”姬语嫣说:“正常来讲,有外来的人进入疯人街,我都能感知到的,刚刚我只感知到了方思慧和她的那些低阶下人。” “如果我感知到了福康国师,我就不会只带着卿秋染一个人来了,你看看她,刚上来就被打晕,”姬语嫣走到晕倒的卿秋染旁边,“我对自己的玄力还算有点认知,我可不觉得我能和一国国师匹敌。” “你刚刚说方思慧?”宫江隐看着慧目公主说道:“她的名字?” “嗯,”姬语嫣点头:“比起这个,我更关注的是,为什么福康国师来到了疯人街,我却完全没有感知到。” “我有想过他是不是用了什么玄术障眼,但是不成立,就算有障眼法也不可能完全掩盖他,我多多少少会有些感觉。” “算了,暂时想不出来什么原因,只是我自己粗心大意了也说不定,”姬语嫣俯下身,摇了两下卿秋染的肩膀,“毕竟那个时候我知道方思慧来了疯人街,早就烦的不行了。卿秋染,醒醒。” 卿秋染缓慢地睁开眼睛,用手揉了两下刚刚后脑勺被砸过的地方。 宫江隐手掌摊开,一股海中飞起的水流来到她的掌心,下一刻,水流直接化为水绳,把方思慧这一行人全部捆住了手脚。 “我们速度得快一点了,总将大人,”姬语嫣说:“凭你刚刚那一击,还不够取福康国师的性命,方思慧出现在这是因为言子邵,可福康国师为什么会在这?总不可能也是因为她。” “再不快点,我担心计划可能要被他打乱。” “你从昨天晚上进入占卜楼开始,就没合过眼,”宫江隐说:“好好呆在疯人街。” “你不也没合过眼,”姬语嫣没想到她要把自己留在这,“还有你那两个副将不也一样?老裘从回来开始 就一直打哈欠。” 她说着话,手不自觉地就攥住了宫江隐的掌心。 冰凉的触感从指尖传来,宫江隐的神情也有了几分变化,却下意识将她的指尖拢进掌心。 手指真够长的。姬语嫣表情没有什么异动,内心不由自主的第一想法居然是这个。 “不用他们两个跟着,”宫江隐没有松手,眼睛瞥向另一边继续开口:“我和裘老去就好。” “你们要去摧毁阵眼?”姬语嫣问道:“我明白了......难怪你们要现在过去。” 化出“法长”封韵牌的人可以自由操控任何玄力场,但是如果没有“法长”封韵牌,摧毁阵眼的一个方法只有一个,靠释放玄力进行攻击,硬生生摧毁掉针眼,而玄力强劲到这种程度的,目前来看只有当年极夜之战的主角宫江隐一个人。 当时锦树村,就是宫江隐在走马灯中发射出玄力时,不小心打破了封禁玄力场的阵眼。 可是眼前方咸宁计划打造的玄力场,足足跨越了整个靖国,范围大,玄力场的力量也就更强大,宫江隐现在用玄力冲波摧毁阵眼,势必会产生巨大冲击力,可能会把周边的人都殃及到。 而他们刚刚为了知道黑色鎏金的位置,还让裘锦添放了一场大火,因为大火的原因,邵莺楼内和周边的众人疏散远离,就是邵莺楼周边人最少的时候。 这个时候前去摧毁阵眼,会波及的人数可以降到最低。 “裘老会在旁边帮忙压制,以防波及周围。”宫江隐松开手,将食指的戒指取下来,套到姬语嫣的无名指上,“如果李粼在银戒里说什么,帮我记下来。” “总将大人,这么相信我啊,”姬语嫣看着自己手指上的戒指,笑着说道:“怎么不把这个给你那两位副将?” “刚刚忘了。” “行吧,那就放我这,注意安全啊。”姬语嫣转了一圈手上的银戒,食指的银戒套在无名指上有点松,可是她并不想挪地方。 宫江隐没有再说什么,转身向着疯人街的出口走去。 等她走远后,姬语嫣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冷着脸对着地上躺着的方思慧就是一踢:“别装了,给我起来。” 方思慧被她这一脚踢得连连惨叫,脸上直接擦出了血:“姬语嫣你个混蛋!和你那个狗娘一个德行!” “这你倒说对了,”姬语嫣冷笑道:“我和她确实是一个德行!” 紧接着,又照着方思慧的脑袋一踢,这一次,直接给她踢掉了一颗牙。 “别打了别打了!我错了!我错了!”方思慧也没想到,姬语嫣几百年不发一次火的人,此时此刻居然真的生气了,鉴于根本猜不到她会不会一激动就杀了自己,方思慧决定直接求饶。 卿秋染在一旁叹了口气,谁叫刚刚宫江隐对付着福康国师的时候,方思慧偏要趁着人家不注意,要下人们一起集体从宫江隐的背后攻击。 要不是姬语嫣眼睛尖,及时提醒,恐怕宫江隐真要被他们波及。 “光求饶干什么,我稀罕你的膝盖吗?”姬语嫣踩着方思慧的侧脸质问道:“方咸宁在计划一个跨越两国之大的玄力场,你在宫里不可能一丁点风声都没听到过吧?现在告诉我,他要干什么?” 方思慧咬了一下嘴唇,没有吭声。 “知道还是不知道,说话。” 眼看着姬语嫣好像又要给自己一踢,方思慧脸皮发麻,赶紧说话:“我只知道大概!这件事父皇连我都是瞒着的!” “他瞒着你很奇怪吗?也不想想自己有没有那个脑子,告诉你就是添乱,”姬语嫣面无表情地吐槽,“把你知道的都说出来。” “我有一次无意间,听到父皇和福康国师的对话,这个玄力场的目的,好像是抽取玄力源核。” “抽取玄力源核?”姬语嫣愣了一下:“难不成福康国师要靠这个玄力场,把毅国所有国民的玄力源核吸取到靖国......” 玄力源核,就是运转着一个人身体中的玄力的内核。 如果方咸宁的玄力场,是为了把毅国的玄力源核吸取到靖国,阵法成功的话,就会出现这种情况:许多毅国拥有玄力的人玄力尽数消失。 而把玄力源核吸到靖国,靖国就会突然涌现出许多突然间拥有玄力的奇才,这就有利于靖国的战斗力直线上升,更有利于攻打毅国。 “你给的说法,的确说得通,但是真假性存疑,”姬语嫣说道:“我对玄术也并非一无所知,我从来没有在任何一本古籍的记载上,看见你口中的那种吸取玄力源核的玄力场。” “妹妹,”姬语嫣注视着她开口:“现在对我撒谎的代价与后果是什么?不用我提醒了吧?” “别这么叫我,”方思慧喘着粗气说:“你明明从宫里离开这么久了,你也早就放弃慧目公主的身份了,不是吗?” “那也没耽误你和方咸宁这一出好戏,让你继承我的身份,继续扮演慧目公主,那老头鬼点子够多的,”姬语嫣抬起头说:“毕竟他当年,可是想到利用我眼睛的能力,来稳定他的统治啊。我也是不知道,你这几年凭一双毫无能力的眼睛在大靖百姓面前装模作样,累不累啊?” 31. 叠韵 鹤权邵 言子邵 “谁叫你的眼睛只维持了几年,就失去窥见未来的能力了,”方思慧说:“不然你也不会被逐出宫,你眼睛失效又不是我的原因,跟我发火也没用啊。” “想多了,除了方咸宁,没人在意那双眼睛。”姬语嫣说。 也并非完全不在意。那双眼睛,是隋殇音送给她的。 对,就是当初在锦树村,隋殇音给了小无两样东西,一样是锁魂灯,另一个是两颗糖,锁魂灯让她的身边多了卿秋染这个跟班,而那两颗糖,则是赐予了她窥见未来的一双眼睛。 隋殇音当初把糖给她时,说等她对未来迷茫的时候,就可以吃下。 只是那时在姬语嫣的观念里,她对所谓未来没有任何期望,活在当下,能过完一天是一天,完全没有任何吃下去的欲望,直到隋殇音被村民杀死的那天晚上。 隋殇音失踪了,老沈和凌安倾都死了,她一个小丫头能跑去哪里呢?她第一次觉得对自己的以后失去了希望,于是一口气吃掉了两颗糖。 她才知道,原来那两颗糖对应的是自己的两个眼睛。 而后自己就得到了一双窥见未来的眼睛,再加上她点燃了锁魂灯,放出了卿秋染的魂魄。 卿秋染刚被放出来,问她的第一个问题就是:“你该不会不知道,自己是靖国玄帝方咸宁的孩子吧?” “去宫里,”卿秋染当时回答她:“靖国玄帝方咸宁,曾在陇南城的尼姑庵强迫一名女子,留下了一位私生女。” 当时的姬语嫣,还是小无,她记得她一脸迷茫地问她:“你为什么会觉得,那个私生女是我?” “你母亲不是普通的尼姑,她是普渡了无数鬼魂的神佛,”卿秋染平静地说:“我这个鬼魂,漂泊了几百年都没能转世,所以我自然也就会遇到她。” “你的脸,和你母亲几乎一模一样。” “方咸宁看见你的脸,势必会想到你母亲,”卿秋染说:“你的眼睛现在可以看见未来,那么这对他而言,就是稳固统治和国心的一大利器,毕竟,最近大靖的叛贼格外之多。” “如果我没猜错,你为什么会被丢弃在锦树村,是因为你母亲被方咸宁强迫后发现自己有了孩子,你母亲既然是佛,势必不能留子,又舍不得把你杀死在腹中,只能生下你之后弃养......” “她既是神佛,又为何要把我丢掉?”小无问道:“普渡鬼魂,但是弃养生人,何谈神佛,她的原则可真可笑。” “也许吧,”卿秋染说:“人都是这么复杂的,你长大就懂了。” 时间回到现在,方思慧还被结结实实捆着,躺在疯人街上,她依旧没有忘记自己来这里的初衷:“我来这里不是要害你!我只是想把言子邵要回来!” “你这么说,难不成是觉得,我允许你有选择的权利了?”姬语嫣无奈地说。 “既然来了,也别随随便便走了,”姬语嫣说:“你们就先趴在这,帮我看会儿疯人街的大门吧。” “你和你带来的这些蠢货,现在身上的绳子,只有刚刚离开的那位大美人能解开,”说到这句时,姬语嫣嘴角多了几分笑意:“所以如果不想被捆一辈子,最好别想逃哦。” 姬语嫣听见卿秋染在背后笑了一声。 “走吧,回去睡觉。”姬语嫣拍了一下她的肩膀。 卿秋染跟上她的步伐,在走远了之后开口:“这么开心?” “哪只眼睛看出来的?”姬语嫣问道:“没看见刚刚方思慧被我吓成什么鬼样。” “你面对着她的时候自然生气,”卿秋染道:“我说的是你刚刚提到总将大人的时候。” 姬语嫣没有再回答她的问题,给脸别到另一边。 等她们两个走到住处楼外时,言子邵靠在围栏外吸自己的烟斗。 “你先回去,我有话问他。”姬语嫣低声对卿秋染说。 卿秋染点点头,自己先进入了楼内。 言子邵的头发全部散落了下来,白色的里衣也出现了被拉扯过的褶皱痕迹,看见姬语嫣停在自己面前,开口问她:“怎么,慧目公主找到这里来了?” “嗯,”姬语嫣说:“不过总将大人暂时把她控制住了。” “你家那位还挺厉害......” “你是知道怎么哄人开心的,”姬语嫣故作淡定地说:“不过鉴于她目前还不是我家的,我只能说借你吉言。” “你刚刚没有说完,你以前的事,”姬语嫣也靠到围栏边站着:“你上次说到:你为了保护云鹤,自愿进入邵莺楼,每日还要抽出心力和要你陪酒的人斗智斗勇,直到碰到鹤权邵之后才有好转。然后呢?” “第一次看见那个登徒子的时候,我那天心情不好,没有兴致,再加上我老爱跟客人打架的名声,自然没有人愿意来我这,但是他给自己喝得半醉,还主动坐到我旁边犯贱......” “所以你把他也揍了一顿?”姬语嫣问。 “我还真没有,”言子邵吐出一口烟雾:“他比我高太多,一看我就打不过,再者,他来的前一天我刚刚被围攻过一顿,左手被伤到了,不然我可能还会作一作死。” “结果谁知道他还真是单纯为了行侠仗义,因为看不惯我的处境才主动来帮我的。” “他离开之前,还给了我那一剂迷药,”言子邵说:“就是我以后、用来迷晕客人的那一种迷药,他当时告诉我,用药不知不觉让客人睡着,我也不用冒着被打的风险,拒绝那些客人了。” “那天之后,他也经常来邵莺楼见我,不过只是和我嘴贱几句就离开了,没有什么其他过分的意思。” “你弟弟现在怎么样了?”姬语嫣问道:“你除了在解释自己进入邵莺楼的理由的时候,提到了他,剩下的话中,这个人就好像根本不存在一样。” “想知道?”言子邵笑了一声:“告诉你也无妨。” 她至今都记得那天晚上。 那天晚上碰巧邵莺楼的客人变少,言子邵也想出去走走散散心,一直在邵莺楼呆着也够憋屈人的。 走着走着,就经过了云鹤家门口。 只是,等她经过云鹤家门口时,却看见云鹤搂着一个女人的腰,揽着她要跟她一起进入他家的大门。 言子邵一把把云鹤拉过来,问她这是谁,结果云鹤刚看见她就脸色大变,直接一不做二不休挥着拳头就朝她走去。 言子邵万万没想到自己这个长姐许久没见云鹤,这第一面竟上来就要被挥拳相向,压根就没有反应过来,也没有来得及躲避。 结果,鹤权邵那个假正经不知道从哪冒出来,替她挡了一拳后,给云鹤痛扁了一顿。 “别打了,再打他就要死了。”言子邵看见云鹤的脸被鹤权邵揍的鼻青脸肿,忍不住开口。 “还护着那个小白脸呢?”鹤权邵半边脸沾着血,转头问他。 “胡说什么,这是我弟弟!” 鹤权邵没听她的解释,抬手又给了云鹤一拳,听见云鹤鬼哭狼嚎的声音就烦得不行:“闭嘴!你个臭不要脸的残货。” “你来邵莺楼,是为了小白脸?可你知道这个贱货自己在干什么吗?你知道刚刚他旁边的那个女子是谁吗?” 鹤权邵冷笑着道:“傻子!人家早就傍上富商家的女子,要飞升了!” 姬语嫣愣道:“还有这等事。” “远远不止哦,”言子邵说:“我后来调查的时候发现, 其实早在我进入邵莺楼之前,他就已经跟了那个富商的女儿。” “那么,他告诉你的,慧目公主要害他进邵莺楼的消息......” “假的,”言子邵说:“慧目公主三天两头骚扰到我家来,云鹤侧面推动我主动进入邵莺楼,只是为了给他和富商女儿让出清净的地方。” “我说呢,怎么我进了邵莺楼之后慧目公主反而更生气了,原来她本来就没有要我进入邵莺楼的意思。” “我这个长姐,当的还真不如鹤权邵好,”言子邵抬头看向夜空:“我自以为我保护了我的弟弟,可到头来,他觉得我是个碍事的家伙。” 鹤权邵是被言子邵硬拉着离开的。 “你怎么跟过来的?”言子邵问他。 “眼尖,”鹤权邵抹了一下脸边的血:“我刚要进邵莺楼里边就看见你自己溜出来,自然我就跟着了。” 鹤权邵看见言子邵不说话,直接拉住她的手腕,给她往另一个方向拽去,言子邵没有挣脱却很纳闷:“干嘛,你要带我去哪?” “我家,”鹤权邵一边走一边说:“我还能让你回邵莺楼不成?” 说是带她回自己家,实际上到了鹤权邵的家之后,唯一一张床就直接交给言子邵坐着了。 “我没受伤,”言子邵躲开了鹤权邵要给自己抹药的手,“明明我弟还没碰到我你就冲出来了。” “那就往你最近挨打的伤口上擦!” “我没挨过打了啊,”言子邵一脸纳闷:“把客人迷晕的法子不是你给我出的吗?” “那你就往疤痕上擦,去疤!” “那些疤痕你不也早就让我擦过了吗?你到底怎么回事?胡言乱语的。”言子邵搞不清楚他这反常的态度是出于什么原因,干脆直接问。 “难不成是因为刚刚那些事?”言子邵问道:“你何必为了我那些事生气?” 鹤权邵被他这个问题塞住,捯饬了两口气后开口:“某种程度上,我跟你很像。” “我没有你这么假正经。” 鹤权邵难得今天说不过言子邵:“我指的不是这个。” “会为了保护对自己重要的人,做的非常决绝,甚至不惜以自己为代价。” “我那个时候,在邵莺楼第一次看见你,就猜到了,你一定不是单纯为了躲慧目公主,才来到邵莺楼的。” “你为了自己的清白,甚至不惧怕被慧目公主派过来的身强体壮的练武男人,又怎么会惧怕握在公主手里的权力?” “所以我猜,你大抵是想保护其他对你而言很重要的人。因为如果换作是我,我也会这么选择。” 鹤权邵垂下眼眸:“我也有个弟弟......” “你问我刚刚为什么生气,”鹤权邵蹲下看他:“因为我觉得你傻,既然搭上了自己往后命运,那么你得先确定,你要保护的人,他值得你的付出啊。” 他的话低声而直击内心,言子邵觉得自己的胸口一圈都在愈发沉重,好像在暗自绞痛。 言子邵笑了一声:“你说的有道理,不过我的事和你有什么关系,你还是一如既往的欠揍。” “但是,你说的也有道理。” 言子邵摊开手掌,目光注视着自己的手心,沉默了好几秒。 见气氛略显尴尬,鹤权邵站起身:“你先在这坐着,我出去......” “你每天晚上都有空吗?”言子邵突然问道。“有是有......怎么了?” “我每天晚上把客人迷晕之后,就只能自己呆着,挺无聊的,如果有空的话,以后多来邵莺楼找我吧。” “我觉得,”言子邵道:“我跟你还蛮聊得来的。” 32. 斗法 “我还有一个问题,”姬语嫣说道:“从你刚刚的话中,我觉得你的经历并不能构成你自杀的理由,为什么你后来会选择自杀?仅仅是因为慧目公主的骚扰吗?” 言子邵愣了一下,没有立刻回答。 “别太紧张,我能问出来这种问题,”姬语嫣说:“基本就是已经知道你会回答什么了。” 言子邵最终还是说话了:“之前我跟你说的,关于我自杀前后的那些往事,实际上,我也的确并没有告诉你们全部。” “那个时候我自杀,并不全是因为慧目公主,其实是我以为鹤权邵死了,”言子邵犹豫了一下后开了口:“他当时说要去一趟陇南城,说要见一位故人,但是过了数月都没有再回来,为了找他,我甚至都跟邵莺楼的掌柜告假,自己都跑到那边,也没有寻到他。” “所以等我回到广陵后就一直浑浑噩噩的,没过一个月慧目公主又开始变本加厉来骚扰,我当时觉得与其这样蹉跎活着,不如我也一走了之。” “谁知道鹤权邵不仅没有死,而且偏偏还在你自杀后回到了广陵,”姬语嫣喃喃道:“他见不得你这么潦草死去,把你炼成了半魂。” “我自杀的时候,就把那个药瓶摆在手边,他肯定能看出来,我用的是他制作的安乐死的毒药,知道我的死法不会有痛苦的迹象,所以才会冒着半魂的风险。”言子邵说。 “结果他居然以为,我自杀的原因仅仅是因为慧目公主,所以把我救回来后,自作主张给自己的脸烧坏,自行去宫里顶替我的身份,”言子邵低垂下眼眸,“真是个傻子,我看着有那么脆弱吗?” “不要为了不值得的人,不顾自己的命运,这是他自己告诉我的。” “等一下,”姬语嫣突然感觉到一丝奇怪:“你说你亲自去陇南城找鹤权邵,没有找到,就觉得他死了?你为什么这么肯定?” “就算没死,也肯定出了事,”言子邵说:“因为一些个人原因,我搜寻的能力还算出众,小到一村,大到一城,你让我在这里找到一个人,不出一天,我就能给他揪出来。” “除非他不在这个城里,或者,压根不在世上。” “看不出来啊言姑娘,你居然还有此等能力,不过你这个说法,应该是没有失手的可能了,”姬语嫣说:“你当时很确定自己搜遍了整个陇南城吗?” 言子邵点点头:“我不能再确定了。” “包括,在陇南城城门外的森林里,隶属于它的那个村庄吗?”姬语嫣问道。 “村庄?什么村庄?”言子邵愣了一下。 “锦树村,”姬语嫣低声说道:“我和总将大人,就是从那里过来的,如果鹤权邵当初没有骗你,确实去了陇南城、还没有被你找到的话,应该只有一个可能性,就是他去了锦树村,而你,并不知道锦树村也是陇南城的一部分。” 言子邵举着烟斗的手缓缓落下,没有说话。 此时此刻的姬语嫣,有了另一个问题。 鹤权邵当初说他要去见一位故人,可他去锦树村会去找谁呢? 算算时间,那个时候的老沈和凌安顷都已经不在人世了,锦树村那些村民也不像认识鹤权邵的样,那么只剩下...... 隋殇音。 鹤权邵是毅国人,并且还是军队中的军医,可现在却不明不白地来到了靖国漂泊,就和隋殇音当初的情况一模一样。 那么最大的可能性就是,鹤权邵当初从军的军队,就是隋殇音的军队,他是隋殇音军队中的军医,在隋殇音战败被罢官流放后,隋殇音的军队解体,他也因此选择来到靖国漂泊。 宫江隐说过,她看着鹤权邵眼熟,应当在哪里见过,那想必就是她小时候还师从于隋殇音时,在隋殇音的军队偶然看见了鹤权邵。 “原来如此......”姬语嫣想明白了一切,喃喃道。 “现在追究这些没有意义了,”言子邵说:“我既已死过一次,那这些闹剧早就结束了。” “你刚刚问了我一个问题,”言子邵看向姬语嫣:“现在,我也来问你一个?” “难得啊,原来我身上还有什么令你好奇的事?” “你为什么不敢和总将大人表示心意?”言子邵问。 姬语嫣:...... 姬语嫣无奈地掐了一下鼻梁:“我还以为你要问什么,你还能不能问出点正经的了。” “不是执着,是你有问题,”言子邵用烟斗的一头指向她,“我有想过你只是单纯的怂,但是现在我觉得你有其他原因,你不是怕表示心意,你是在排斥。” “你才怂,”姬语嫣愈发不明白言子邵这个性格怎么好意思说别人假正经的,“有没有人跟你说过,别老对别人的私事如此好奇。” “行行行,我估计你也不会主动说。” “鹤权邵呢?还在里边睡觉?”姬语嫣问道。 言子邵点点头:“突然问他干嘛?” “有一些事,我想要问他,”姬语嫣说:“我想这些事,总将大人应该很想知道,且目前,只有鹤权邵能告诉我真相。” “可以,你跟我来吧。” 他们两个刚走到门口,屋内的鹤权邵看见姬语嫣就开口:“哦,你是刚刚站在总将大人旁边的那位姑娘。” “你果然认得江隐。”姬语嫣回答。 “鹤权尧说过你以前是位军医,如果我没猜错,你之前呆过的毅国军队,将领是一位叫隋殇音的人吗?”姬语嫣开门见山地问道。 “你怎么知道的,”鹤权邵皱了眉,“这事我没有跟任何人说过,难不成是总将大人也记得我?” “言子邵说你曾经去过陇南城...…” 姬语嫣止住了话。 等等。 言子邵是因为觉得鹤权邵死了,才会选择自杀,而鹤权邵至今都以为是慧目公主的骚扰让言子邵轻生,如果她现在把言子邵去陇南城寻他未果的事说出来,鹤权邵也就会知道是自己的消失助推了言子邵的死亡,那他会怎么想? 姬语嫣咳了一声后改口:“你当时去的是陇南城旁边的锦树村吧,我和总将大人就是从那里来的广陵。” “我知道锦树村里,放着隋殇音的尸体,你要见的所谓故人,就是她吧。” “是,”鹤权邵缓缓地答道:“只是没想到,我刚刚走近锦树村的母河,就被隋将军的走马灯困住。” “你从她的走马灯中走出来,需要花那么久的时间?” “惭愧,我当时学艺不精,却一心要解开她的走马灯,所以困了很久,”鹤权邵回答:“她玄力强劲,生前蒙冤,死后便形成走马灯是很正常的,我自然要帮她解开,那毕竟是我的过错......” 死前蒙冤......姬语嫣想起来,宫江隐说过,隋殇音被罢官之前,在边关失守,导致毅国失去了西北大片疆土。 也正是因此,隋殇音被施用了毅国最残忍的酷刑:冰刑台。 难不成,那一次失守的原因,并非隋殇音自己的问题,而且,真正的原因还与鹤权邵有关? 看鹤权邵没有想把事实说出来的欲望,姬语嫣也不逼他说出来了,转口说:“刚刚,福康国师来到这里了。” 鹤权邵愣了一下:“他怎么能找到这里?难不成是我弟弟给我带到这里的时候被他发现了?” “他如果是那个时候发现,你现在还能活着吗?”姬语嫣摇摇头,“方思慧能找到这里也很奇怪,照理来说,言子邵突然消失,他能去的地方也有很多,怎么偏偏就找到我这条疯人街了。” “所以呢,福康国师现在在哪?他法力强劲,若是已经找过来......” “找不过来,”姬语嫣说:“他法力强劲,但是也没法和总将大人匹敌,现在他被总将大人控制在海里了。” “海里?你把他扔到哪里不好,为什么要扔到海里?” “当然是因为总将大人的控者封韵牌,控制的是水啊,”姬语嫣回答,“给他扔到海里,更方便总将大人控制他啊。” 鹤权邵表情却变了:“可是福康国师的控者封韵牌,控的也是水啊!” 姬语嫣皱了眉:“怎么可能,又没有血亲关系,他们的控者封韵牌怎么可能一模一样......” 她话说了一半,就突然低声说:“等等,这么说的话......糟了!” 而另一边,宫江隐正和裘老赶去邵莺楼的路上,却突然停住了脚步,裘老看见她眼神不对,问她怎么了。 宫江隐刚刚给福康国师扔进了海里,就是为了方便自己控制他,她一路上都在用意念控制着疯人街的海水,把福康国师控制在海水中。 可是现在,她很明显地感觉到,有一股反方向的力量在与自己斗争,以至于她几度要多分些精力给那远处的海水。 “裘老,福康国师的控者封韵牌控制的是什么?”宫江隐低声问他。 “你不知道吗?是水啊。” 宫江隐愣了一下,福康国师的控者封韵牌居然和自己一样? 可下一秒她就没时间操心这个了,她感觉到另一边反向力量的加大,虽然福康国师的玄力不如自己强劲,但是眼下她要去毁掉邵莺楼的阵眼,却还要分精力和福康国师斗争,任谁都有几分困难。 裘老不是个笨人,很快反应过来福康国师可能找到了疯人街,宫江隐鉴于自己可以控制水,便用疯人街四周的海水牵制住了他。 可谁承想这么巧,福康国师的控者封韵牌控制的也是水。 “你自己先去邵莺楼,我帮你搞定他,”裘老撸起 袖子就往回走:“我虽然很久没用过玄力,但我不是老糊涂。” 宫江隐摇了摇头示意他不用出手,她此刻虽然皱着眉,但是血红色的眼瞳中,却因为与强敌斗法带来的兴奋感,让她脸上出现了淡到难以察觉的疯狂笑意。 敢正面跟她冲撞玄力的可不多。她心里这么想着,两个眼瞳里闪出了强烈的红光。 姬语嫣和鹤权邵刚刚赶到海边,就看见海上一大波水流被卷到了半空,好似数条飞龙交缠撕咬,在水流的最顶端,她看见了正在试图挣脱海水束缚的福康国师。 结果下一瞬,几股猛流再一次把福康国师裹挟其中。 “娘的,根本插不上手啊,根本找不准他人在哪。”鹤权邵骂道。 他一回头,姬语嫣居然没影了,结果下一刻就看见,原来姬语嫣直接靠玄力托举升空,冲着空中交缠的海水冲去! 鹤权邵大惊失色:“我靠你疯了!” 福康国师不是吃素的不说,在宫江隐和福康国师意念交战的时候插手,姬语嫣自己能不能被两边一起误伤到都不好说,找死吗? 鹤权邵怎么都没想到,姬语嫣能疯狂到这个地步。她不仅是冲到了空中水流那边,甚至在福康国师再一次从海水中挣扎出上半身的时候,直接飞到福康国师面前,手里聚集了两束强光,沖着福康国师的眼睛就是两个猛击。 福康国师被这一击打了个猝不及防,姬语嫣此时此刻就在他身边,论玄力强劲,姬语嫣自知不如福康国师,但是论近战,那可不一定。 在姬语嫣近乎燃烧的浅瞳目光下,福康国师的左臂鲜血四溅。 她竟然靠着蛮力卸下了福康国师整个賂膊。刺骨的痛让福康国师再也没有精力和宫江隐抗衡,一声惨叫后,福康国师被卷入黑色的海水漩涡中。 姬语嫣在海面平静的同一刻,降落到地面,将断臂扔到路边。 鹤权邵看看姬语嫣溅了大片身子的血,又看看地上的断臂,最后选择了发出一声最直观的感叹:“我操......” “你操什么操,”姬语嫣抹了一把脸上的血,脸色和嘴唇都苍白得难看:“真以为我能打过他?” 她话音刚落,嘴里就吐出一口鲜血,鹤权邵赶紧扶住他:“你这是被他的玄力震出内伤了,你傻吗?什么也不顾地就往上冲,不怕自己就这么交代在那里头?” “结果是好的不就得了。”姬语嫣左手聚集了一团来自于自己疗人封韵牌的玄力,草草地往自己心口输了进去。 刚刚被福康国师的玄力,打得她头发都散乱了,插在脑后上的发簪也缓慢地从发间坠落,乌黑的长发尽数散开。 “你这簪子挺好看的。”鹤权邵帮她捡起,看了一眼这个尾部方形的发簪,觉得奇特,按理说言子邵戴过的发簪不少,他应该对所有发簪都有所耳闻,但是这个样式的发簪他倒是第一次见。 可下一刻,鹤权邵抬起头,却惊奇地发现,姬语嫣乌黑的头发正在褪色,直到最后,变成了雪白的颜色。 银丝如瀑,再加上此时此刻姬语嫣的脸色与唇色都苍白,竟显出几分病态。 姬语嫣一只手就拢起了所有发丝旋转,另一只手接过发簪将其插了回去,发簪重新回到发间的一刻,白色的长发再度染上了黑。 姬语嫣在唇边比了声嘘:“别说出去。” “很可惜,以我从医的经验,我不认为以你现在的岁数,值得头发白了那么多。”鹤权邵平静地说。 在他印象里一个人头发全部变白,不是重病就是中邪,于是他说:“你要是不告诉我究竟什么原因,我不可能不告诉总将大人。” “我没病,也没中邪,你就算给我从上到下检查一遍,也看不出什么,”姬语嫣将发尾托到眼前:“要是你告诉总将大人,就能让它变回黑,我刚刚拦着你干什么,可现实是,你说出去了,除了让人白担心没有任何好处。” “那我换个问题,”鹤权邵说:“你这个发簪,又是什么来头?” “法器而已,省的让别人一看见头发就要问我一遍为什么。” 姬语嫣很明显没有要进一步告诉她的欲望,鹤权邵只好作罢。 “算了算了,看你这模样也不像有什么大事,我也不问你了,”鹤权邵摆摆手,打了个哈欠:“话说回来,我们真的不需要去助总将大人一臂之力吗?就算玄力强劲,可那终究是一个大型阵法的阵眼......” 一声震得地海共难的巨响,让二人都被夺去了一瞬的听力。 姬语嫣一回头,只见海的另一边,红色的玄力海水般汹涌,笼罩了半边天,而后淡漠四散而开,一股黑色的浓烟紧随其后,垂直升入天空。 “你看啊,根本不需要我们过去,”姬语嫣笑道:“她只凭自己,就能成功了。” 33. 绯红 破了阵眼后不久,宫江隐和裘老就回到了疯人街,姬语嫣迎接二人的时候还特意装的很惊讶于他们回来的这么快,奈何总将大人看见她第一句话就是:“你受伤了?” “你在说什么啊总将大人,”姬语嫣还在继续装傻:“难不成我现在看着像是缺了胳膊腿吗?” 宫江隐没有给她反驳的机会,手中聚集了一团玄力,从姬语嫣的胸口输了进去,身体上的反应是不会骗人的,姬语嫣痛得哈腰嘶了一声。 此刻宫江隐的玄力依旧是冰凉的,但是输入体内的时候,姬语嫣感觉到自己身体中被搅乱的玄力正在归顺,心口的不适感亦在减少。 看见她脸色好转后,宫江隐才收回手。 姬语嫣见瞒不住总将大人,只能生硬地道:“谢谢啊。” 宫江隐忙了一晚上都没闭过眼,回到住处的楼后,直接就进入了睡觉的房间。 “语嫣,”卿秋染的房间就在姬语嫣的旁边:“你果然给她安排到自己的房间了。” 姬语嫣道:“你不是早就猜到了吗?” “你怎么不进去?”卿秋染没有对于姬语嫣的回答做出太大反应。 “人家在睡觉,我进去干嘛?”姬语嫣问:“万一给她吵醒了算谁的?” “我的意思是,你真不算趁这个时候和总将大人多相处相处?阵眼被摧毁,没法形成玄力场了,凤御军又拿到了斑毒的解药,我估计总将大人也快要带着凤御军回到毅国了,”卿秋染说:“方思慧和福康国师都在疯人街,我跟你还有很多事情没处理,不可能跟着离开这里。”“所以我才问你,不进去多看两眼吗?不想想办法让总将大人待在你身边吗?” “你可能操心啊卿秋染,”姬语嫣被她逗乐了:“如果囚禁不犯国法的话,也许我会考虑把总将大人关在疯人街哦。” 卿秋染一言难尽地看着姬语嫣道:“你居然没直接干出来此等事吗?我不觉得你是会在意国法的人啊语嫣,我说句实话,你真的帮了凤御军给他们提供住处,就已经足够让我震惊了。” “我若是有二心,总将大人会难过的啊,”姬语嫣无奈地摊开手,“真诚待人才能换来真心,这不是隋将军同我讲过的吗?其他人的真心与我无关,可总将大人的真心我拿它当宝贝了啊。” 卿秋染眼皮被她念叨得直发麻:“不过是五年前的一面之缘而已,你怎得就对总将大人如此上心了。” 姬语嫣呵呵笑了两声:“一面之缘吗?我觉得不是,也许我和她的过往远不止这些呢?” 卿秋染闭了嘴,然后看着姬语嫣面无表情走回自己的屋内。 宫江隐果然已经睡着了很久了,姬语嫣走回自己屋内的时候,她还在床上闭着眼睛。 独属于宫江隐的柔美感,来自于她那双红色的眼睛,而她极致的疏离感,归功于那碎裂的红玉石一般的浅色瞳心,此刻她闭上了眼睛,姬语嫣也忍不住靠近了一点。离她越近,心口的跳动感就愈发强烈。 宫江隐脸上的每一个地方,在姬语嫣眼里,好像都点了迷香,牵引着她的目光,到浓密的眼睫,到冷白的侧脸。 卿秋染刚刚跟她说的话在她脑海中回荡。 姬语嫣和宫江隐的距离越靠越近,在近在咫尺的地方,仅存的一丝理智让她停留。 宫江隐的眼皮没有颤动,依旧是紧闭着的。 姬语嫣心中悬着的最后一丝防线崩塌,眼前好似被朦胧的雾气掩盖,而自己的呼吸也多了几分紊乱,下定了某种决心。 她的嘴唇停在了宫江隐的侧脸前。 同时,宫江隐平稳而透着几分寒气的气息打在自己侧脸,而正是这一缕寒意唤醒了她的理智,她猛地站起身倒退了几步。 然后她飞速躲到房间门外,扇了自己一巴掌冷静了下来。 指尖和掌心的温度告诉自己,她的脸已经绯红很久了。 *** “嫣姑娘,嫣姑娘?”姬语嫣的脑袋先随着声音转了过去,缓了几秒才啊了一声。 “你刚刚就一直这个模样,”鹤权尧看着她浑浑噩噩的神情说道:“好像受了什么刺激一样。” “我的错,我的错,”姬语嫣扶额:“现在这个情况,要受刺激也不应该是我受刺激。” 鹤权尧很明显没有听懂她的意思,继续说道:“卿姑娘今天看着也不太对劲,我刚刚跟她说话,她好几次都忍不住笑,我刚刚也没说什么好笑的事啊。” 姬语嫣的脸瞬间黑了,心道卿秋染你这个混球还有脸笑......不过提到卿秋染,姬语嫣更在意的是另一件事:“咳,你们是不是快回去了。” “是啊,卿姑娘告诉我宫将军毁掉了一个方咸宁计划中的阵眼,阵眼这个东西毁掉了一个就没法再形成玄力场了,”鹤权尧掰着手指数:“现在兄弟们身上的毒也解了,应该没什么留在这的意义了。” “这样啊,”姬语嫣扶着下巴喃喃说:“逛其他地方是不可能了,只能带总将大人逛一逛疯人街了......” “逛什么街!我也要逛!” “我去,”姬语嫣吓了一跳,回头一看原来是傅楼雪,“哦,我想起来了,你是毅国的那位败家太子殿下。” “你说谁败家!你才败家!你全家都败家......”傅楼雪刚气急败坏要骂姬语嫣两句,可一想到自己还想让她带着自己逛什么街,好像不太适合现在撕破脸,这才收了话。 “嫣姑娘你要带我们逛疯人街吗?那我也要去!”裘锦添一个闪现就到了傅楼雪和鹤权尧身后。 裘锦添一嗓子就把傅楼雪震得心肝脾肺直颤,傅楼雪生怕再站他旁边自己就要有生命危险,怒道:“离我远点!” 鹤权尧也一下子给他推远:“也离我远点。” “天地良心,”裘锦添说:“我甚至都没贴上你们身子,要说离远,那你刚刚推我那一把怎么算?” “殿下你不用理他,”鹤权尧被裘锦添气了这么长时间,此时此刻终于有人感同身受,俗话说得好人生难得一知己啊:“老裘一直这样。” “他跟谁说话都这么大声?”傅楼雪问道。 “不止,”鹤权尧回答,“他跟谁说话都这么气人。” “笑话,”裘锦添说:“我跟谁都这么讲话的,怎么没见宫将军像你们俩一样这么大反应?” “宫将军什么时候真正生气过,人家情绪稳定着呢,也就她那样的能忍得了你,”鹤权尧唏嘘道,“以前打仗的时候,发生的变故那么多,都没见过宫将军哪一次有什么情绪波动,简直是冷静到极点了。” “嘶,那倒是真的,”裘锦添还真顺着鹤权尧的话琢磨起来,“感觉宫将军喜怒哀乐不形于色,这样的人最难以捉摸了,再加上宫将军本身就不爱说话,就更......” “姐也并非完全不形于色吧,”傳楼雪说:“难不成你们没见过她在比武大会上的样子吗?” “什么比武大会?” “你们来的时候不是看过了吗?慧目公主的生辰宴啊,每一年慧目公主的生辰宴,方咸宁都会举行一场各国玄兵的比武大会。” “五年前那场比武大会,姐可是亲自到了现场的。” “五年前......”裘锦添琢磨了一下:“说起来,我们凤御军才建立四年,那个时候我和鹤权甚至都没见过宫将军。” 五年前的生辰宴......姬语嫣愣了一下。的确,那个时候的她还是慧目公主,而那年的生辰宴,是她和宫江隐第一次见面。 其实卿秋染刚刚说的话并不准确,那次生辰宴的前后,宫江隐按理会陪同毅国玄帝呆在靖国十几天,她和宫江隐打过的交道,肯定远不止在比武大会草草见一面。 可是她不知何时记忆出现了损坏,除了自己和宫江隐的初见,还有自己在那个时候对她产生了些许情愫以外,她和宫江隐那十几天发生了什么事,竟然都不记得了。 “五年前那场比武大会,姐打得那叫一个妙,”傅楼雪此时此刻还在滔滔不绝地讲话:“打仗的时候需要冷静点,但是实际上她和人玄力对抗,是越打越兴奋的状态,打到激烈的时候甚至会笑出来,我第一次看见姐笑,居然是在比武大会时候!” “妈呀,你还见过宫将军笑呢,”裘锦添惊道:“我和鹤权呆在将军身边这么久都没见过。” “难怪你们说她喜怒不形于色,真正见过那场比武大会的都看见过,她是怎么边笑边给对手打得屁滚尿流的,”傅楼雪叹了口气:“后续她呆在靖国的十几天,所有其他国家的玄兵对她的笑都有心理阴影了,好在后面那几天,姐一直冷着张脸,不然我觉得他们要被吓死。” “屁滚尿流”、“越打越嗨”、“边笑边打”这些词堆叠在一起,冲打着一扇脑海中的大门,而那扇大门,隔阂着封存已久的记忆。 可这扇大门终究没有被成功推开。 “嫣姑娘,你在听我说话吗?在想什么?”傳楼雪突然问她。 “没什么,”姬语嫣应付了一句后,突然转头看向了这个败家太子:“但是我的确有个问题要问你,你刚刚说:'你们不是看过吗?慧目公主的生辰宴。'” “从我们在邵莺楼看见你到现在,好像从来没有人说过我们来的路上有看慧目公主的生辰宴。你是怎么知道的?” “哈?”傅楼雪惊道:“你们可别告诉我,你们来的时候正好赶上生辰宴的日子,居然没有特意去看看?美酒美食,还有五湖四海的美人,这你们都不去看看?” ......果然是个败家子。 “逛疯人街的事,等总将大人醒过来再一起去吧,”姬语嫣说:“现在这个时间,估计很多店家都没开张。” 宫江隐其实也没有睡很久,还没到中午她就穿戴整齐出了门,当然,刚出门就被拉到了疯人街上。 裘锦添跟在后边,边走边说:“不过我想到一个问题,疯人街上不会都是锁姨那样的人吧?” “要是一整条街都是疯子,我还管得住吗?”姬语嫣指着旁边的这家店面,“有一些店家还是正常的,只不过里边卖的东西不可能和外边的店家完全一样,进去看看?” “嗯。”宫江隐点头。 “这家店是卖镜子的?”裘锦添刚进门,就看见这里挂着各式各样的铜镜,随之凑到离他最近的一面镜子面前,结果看见自己在镜子里的模样后差点原地起飞,“我去,这镜子里什么东西!” “你自己啊,”姬语嫣倒是一点不急:“我刚刚不是说过了,这里卖的不是普通的镜子,镜子里映出来的,也不是你现在的模样。” “不是现在的模样,难不成是我以后的模样?”裘锦添这才仔细看了看镜子里自己的样子,“这么说,我以后长这么帅?” “要不要点脸,”鹤权尧嗤之以鼻,“我来看看你长什么......我去!” 傅楼雪本来没有看的欲望,结果看见鹤权尧的反应也忍不住好奇,凑了过去,道:“你怎么也开始我去了,去哪了?” 只见镜子里的裘锦添个子更高、肩膀更宽,他褪去了抹额,取而代之的是一条遮住两只眼睛的青绿色绷带,带结绑于脑后,高束的头发比现在长很多,竟有了几分侠客的感觉。 “不过我为什么要给自己眼睛蒙上?难不成......是我瞎了吗?!”裘锦添意识到问题后突然一声惨叫。 宫江隐一直站在门口,听见裘锦添的惨叫,才走进去看了裘锦添在镜子里的模样,道:“这绷带是法器,蒙在眼前也不会影响你的眼睛。” “嗯?法器?”裘锦添止住了惨叫。 “这种法器很常见,只是很少有人会选择使用,”宫江隐说:“这个绷带会吸收物主的玄力。” 姬 语嫣也跟着凑了过来,道:“想要这个绷带生效,物主会用血在绷带内侧用血写下自己的名字,写完的时刻开始,绷带就开始吸收他的玄力,在绷带起作用的时段里,他必须一直带在自己身边。” “带的时间越久,绷带所吸收的属于他的玄力越多。” “可是怎么会有人,把自己体内的玄力传输出去呢?”裘锦添不解地问道。 “当然有,”姬语嫣说:“这个绷带吸收了充足的玄力后,如果从物主手中交给另一个人,新拿到绷带的人就会因为它的加持,玄力变得更为强劲,换句话来说,这个法器其实是属于为人舍己。” “这也就是为什么,这种法器很常见,却很少有人使用,天底下,有几个人能遇见这么好的事?” “不过依我看,老裘你戴着这个绷带,并非坏事,说明未来的你玄力会因此变得更强哦。”姬语嫣笑着说。 “这么一说也对啊哈哈哈哈,未来可期未来可期啊!”裘锦添哈哈大笑,“不过究竟是谁这么讲究,居然会给我这样的宝贝......” “诶?为什么我在镜子里这么老啊?”鹤权尧凑近了另一面镜子诧异地说道:“这头发白了这么多,脸也沧桑成这样。” “因为你挑的镜子不一样吧,”一个老妇人打着哈欠掀开帘子,走到众人跟前:“有的镜子照出来的是你一年以后的样子,有的镜子则是十年之后,看你年纪这么小,那么你现在挑的那一面,可能就是五六十年以后你的样子。” “海姨,”姬语嫣又开始日常调侃其他人:“您要是再出来得晚点,我从店里顺走几个镜子你都不知道。” “你爱拿就拿喽,反正买走镜子的人基本都焦虑而死,”海姨若无其事地回答:“不过以你这心大的性子,大抵是影响不了你了,你今天还带了这么多人来我这店里?” “海姨,刚刚您说这镜子里可能是我五六十年后的样子,”鹤权尧还在打量着自己在镜子里的样子:“您要是这么一说,我倒觉得如果五六十年后我长这样,那我这脸看起来好像还年轻了。” “这不是很正常?你这脸本来就像个娃娃。”海姨也从远处看向鹤权尧镜子里的样子。 “诶?宫将军,”鹤权尧突然间问道:“您看看镜子里我的样子,是不是已经化出攻师封韵牌了?” “这你怎么看出来的?”裘锦添听闻此言,又回到自己刚刚照的镜子面前:“哦我想起来了,宫将军之前说过,化出攻师封韵牌的人,释出大量玄力的时候会全身都绕着玄力,那这么说,我岂不是也化出了攻师封韵牌了?” “我看看,”鹤权尧又打量了几下裘锦添镜子里的样子:“是啊,老裘,那这么说,我们以后都化出攻师封韵牌了?” “诶嘿!我就说,老裘我一定天资卓越!” “苦极冲霄,悲坠于郭,天悯无果,则攻师自成。”海姨此刻正拿着一本旧书,她看着书页上的字缓缓说道。 “啊?海姨您说什么?”鹤权尧离她太远,没有听清她的话。 “没什么,我只是在读书上的话。” 直到一行人从这家店里走出来,鹤权尧和裘锦添两个人,还沉浸在自己将来会化出攻师封韵牌的喜悦中。 海姨叹了口气,将手中的旧书放回到书架上。 那本旧书的侧面,赫然标注了作者的名字:邱灯国师。 言语间,宫江隐一行人已经进入了一个卖眼镜的店家,是宫江隐难得主动踏入的一个店家,而在众人和掌柜打过照面后,她就开始挨个儿打量着店里的眼镜。 “这些是从西洋那边的玄国运过来的吧?”鹤权尧看了一圈:“我在大毅生活这么多年,都没怎么看见过眼镜店。” 傅楼雪瞅着好奇,随便拿起来一个给自己戴上:“这好像也没什么特别的......” 他话还没说完,两个镜片中钻出来两条猛蛇。 身边的裘锦添一把摘下他的眼镜,另一只手聚了一团火就烧了过去,两条蛇被逼得退回镜片内。 “太子殿下,刚刚都说了这里卖的不是寻常的物件,上来就拿你不要命了?”裘锦添吊儿郎当地把眼镜放了回去。 傅楼雪不满道:“你刚刚进了卖镜子的店,不也直接自己去照了?” 裘锦添咳了两声:“我这不是实践出真知嘛。” “总将大人,在看什么?”从宫江隐进店开始就没闲着,一个接着一个看这些眼镜,她看了多久姬语嫣就围观了多久,直到现在依旧没停。 宫江隐没有马上回答,在她举起一副眼镜后,眼神微动,而后突然转身,对上姬语嫣的眼睛:“靠近点。” 没等姬语嫣作出反应,那副眼镜被宫江隐架到她鼻梁上,在镜片挡在眼前的一瞬,宫江隐如愿看见了姬语嫣神情的变化。 姬语嫣扶了一下眼镜,却没有马上说话,也没有把眼镜摘下去。 “喜欢?喜欢就戴着。” 果然,她没有猜错,姬语嫣的眼睛,分辨不了颜色,也就是色盲,所以她刚刚,挑了那一副,为色盲之人准备的眼镜。 大概在锦树村的时候,宫江隐就猜到了,姬语嫣的眼睛大抵是有问题,她知道封禁玄力场的边缘事物会发生反转,那又怎么会无法自己确定玄力场的边缘呢? 他们在锦树村将颠倒的果树一棵棵连接时,一切都很顺利,直至经过了一片草地,而那片草地,也因为玄力场的作用发生了反转,由鲜艳的绿色,变成了枯萎的黄色。 在他们经过那里的时候,姬语嫣说了一句:“怪不得。” 怪不得,她自己经过那里的时候,就没办法再继续确定玄力场的边缘在哪。 因为想要找到那片草地的边缘,前提就是要分辨绿色和黄色。 姬语嫣为宫江隐的目光定神了几秒后,再度开口:“喜欢,谢谢总将大人。” 34. 内鬼 “鹤权尧也跟着去逛疯人街了?”鹤权邵懒洋洋地说:“这小子,长这么大,爱凑热闹的性子是一点没改。” “爱凑热闹,总比爱送人头强,”言子邵将烟斗转了个方向,指着鹤权邵的下巴,“我说的就是某些人。” “别这样......”每次言子邵一提这些事,鹤权邵就拿她没法子:“半魂也好,毁容也好,替你进宫也好,这些事我都没后悔过。” 言子邵道:“你当然没后悔过,糟蹋的你自己而不是我,该后悔的另有其人。” “你别老这么想啊,我原本以为你已经从过去走出去了,结果我想错了,你最后依旧选择自杀,我居然一点没发现慧目公主的骚扰对你打击这么大。” “别生气啊。”鹤权邵说着,手上聚集了几团深蓝色的玄力,而后一皱眉,双手距离拉开,一道闪着蓝光的圆形在他手间展开。 是一道较小的空间门,鹤权邵的控者封韵牌,控制的是空间。 只是因为当初把言子邵炼成半魂之时,在玄力反噬和耗力过大的情况下,鹤权邵的玄力如今已经是重创,现在他费这么大劲,只能开出一个手腕大小的空间门。 可是也足够了,鹤权邵看见现在空间门大小充足后,将手伸了进去,随后掏出一朵柔殷花。言子邵记得,鹤权邵对柔殷花有着格外的喜好。 “言姑娘。”鹤权尧不知道从哪个角落冒出了头。“诶呦,不是逛疯人街去了吗?这么快就回来了?” 言子邵将嘴边的烟斗放下。 鹤权尧无奈地回答道:“我有事找我哥。” “巧了,我正好这边有事要问你。”言子邵用烟斗敲了一下鹤权尧的头顶。 “有事问我?”鹤权尧没想到言子邵居然也会有话问他。 鹤权邵在后边念叨着:“嗯?有什么话不能当着我的面说......” 言子邵面无表情一拳打在他头顶:“你闭嘴。” “噗。”鹤权尧没想到,从小到大,天天在自己面前称霸王的老哥也能有被人管制得死死的一天,忍俊不禁。 “哥,我有个东西要给你。”鹤权尧一直藏在身后的左手伸到面前。 鹤权邵定睛一看,鹤权尧手中拿着的是冰晶刃,问道:“嗯?冰晶刃?你送我这个干什么?大毅玄兵兵器不能离身,你可别把你自己的给我啊。” 鹤权尧挠挠头:“施半魂之术一定会被反噬,你现在玄力肯定受到了重创,总需要一个法器自保吧。大毅的军队中,化不出封韵牌的玄兵都要拿着这个,你现在的状态,应该正合适吧。” “冷不丁送我把刀,万一我根本不会使呢?”鹤权邵笑道:“我虽然也算在军中,可我终究只是军医而非玄兵。” “少装正经。”鹤权尧说:“小时候打架哪次不是你把我摁地上锤,你当军医只是因为你更喜欢,可不是因为你当不了玄兵。” “行行行,我收了,“鹤权邵给冰晶刃扔到身后的床上:“算你有心。” “兄弟情深搞完了,小弟弟,该让我问你问题了吧?”言子邵懒散地靠在墙上说。 “哦,可以可以,”鹤权尧立刻道:“言姑娘你要问我什么?” “别紧张,”言子邵给鹤权邵看了看自己手里的花:“我只想问你,知不知道你哥为什么喜欢这种花?” “这,”鹤权尧一眼认出来,这正是慧目公主生辰大典上,卿秋染给他介绍的柔殷花,“我哥摘的?” “对啊,他好像格外喜欢这种花。” “我还以为我哥是老大粗,结果居然喜欢这种花啊。” “差不多得了啊,”鹤权邵突然冒出头,伸手弹了鹤权尧的脑门一下:“我就说你俩聊天肯定得扯到我了,这才来偷听一句,果然。” “弹我干嘛?”鹤权尧吃痛地揉着自己额头:“我又没说你坏话。” “臭小子,你要是说我坏话,我就不仅仅是弹你一下了,”鹤权邵比出拳头的架势。 “你可真能装啊鹤权邵,”言子邵笑了两声,“刚刚是谁在屋里跟我说,会不惜一切代价保护自己弟弟的?现在又是叫人家臭小子又是挥拳头的。” “哈?我什么时候说过?” “哦?是吗哥?”鹤权尧装作一副不可置信的样子:“原来哥在背后这么在意我啊。” 鹤权邵是没想到平时言子邵老是被自己捉弄,现在也会反过来说瞎话捉弄自己了:“好啊你言子邵,真是人不可貌相啊,跟你认识这么久我都没看穿你的真面目..….” *** 姬语嫣坐在椅子上,将鼻梁上的眼镜取下后抬到透窗而入的阳光下观摩,她现在已经摘下了发簪,白色的长发披散着。 “总将大人送你一副眼镜,就这么兴奋?”卿秋染平静地问道。 姬语嫣差点整个人从椅子上翻倒:“你最近怎么天天调侃人?” 转头看向卿秋染然后愣了一下:“怎么了?” 卿秋染的眼睛细长,天生就是中间向上弯曲的笑眼,所以在其他人眼里,卿秋染好像无时无刻都是眯眼而笑的样子。 但是姬语嫣可不一样,卿秋染在她身边呆了太久,能看出来她现在下半张脸没有一丝笑意,她在说严肃的事。 卿秋染说:“方思慧死了。” 姬语嫣站起身:“这么突然?什么时候?她带来的那一群人呢?” “一个幸存的都没有,”卿秋染说:“今天早上我赶到的时候,只剩下了一地的血浆和碎肉,应该是被某个人释放的玄力一起炸碎了。” “能释放玄力攻击,那就是已经化出攻师封韵牌了?”姬语嫣揉了揉眉心后笑着说道:“你觉得会是谁呢?会是方咸宁的意思吗?” “不会,”卿秋染回答道:“他虽然经常嫌弃这个女儿没用,但也不至于就这么让自己绝后。况且,方思慧现在还套着一层慧目公主的身份,就这么让她死了,方咸宁自己也会有不少麻烦事。” 姬语嫣道:“某种程度上,方咸宁就算杀了方思慧也不算绝后。” “不过我跟你想的一样,慧目公主的存在,本身就是方咸宁多年前给自己埋下的利刃,”姬语嫣又道:“靠着慧目公主窥见未来的能力,让他重获民心,也正是因此,他的统治再也离不开慧目公主这四个字。” “你说,以方咸宁的能力,如果慧目公主突然死亡,也就代表着大靖的未来再也无法被提前窥探,大靖的子民们会放心吗?”姬语嫣问道。 “当然不会,当初你的眼睛突然失去了窥探未来的能力,而后,你又舍弃了慧目公主的身份,离开了靖国的皇宫,那一次方咸宁几乎动用了手下全部力量去寻你。”卿秋染回答道。 “后来没找到我,他能直接让我这傻妹妹顶替我的身份,让慧目公主的假象延续下去,”姬语嫣说:“方咸宁肯定不愿意再次打破这样的平衡,那么究竟是谁杀了方思慧呢?” “虽然不知道是谁,但是对方可能对我们并无恶意。”卿秋染说。 “是啊,如果真想和我们动手,他不在会杀了方思慧后就这么消失,”姬语嫣手中聚集了一小团金色的玄力,在指间把玩,“难不成方思慧又在外结识了什么仇人了?” “现在有一个更严肃的问题,如果是外来人士追到疯人街里,甚至动用玄力杀了这么多人,你不可能一点异样都察觉不到。”卿秋染说道。 “对啊,福康国师秘密潜入疯人街的时候,我却完全没有感知到,现在,又有所谓外来人士跑到这里杀人,呵,这么说起来,疯人街越来越不像是我的地盘了。” “所以你的想法是?” “如果只是福康国师那一次,我可以理解为我的疏忽,亦或者对方玄力太强劲,用了什么法子盖过自己的闯入也说不准。” “但是这一次,对方直接使用攻师封韵牌,杀了方思慧带来的这么多人,”姬语嫣一手握拳,另一手推得它关节作响,“所以,这并不是外来者入侵,而是早就有人埋伏在疯人街浑水摸鱼了,并且,埋伏了相当之久。” 卿秋染沉默了几秒后说道:“你现在没办法查清这件事,目前的变故,只有福康国师无预警闯入和方思慧被杀两件事,线索太少,而且,疯人街的人,有一大半我们都没办法和他们正常沟通。以及,你还没算上你带过来的外来人士,我是说言子邵鹤权邵,以及总将大人他们。” “总将大人排除哈,别太过分了你,你也说了,是现在没法细查,”姬语嫣说:“费尽心机混进我的地盘,总不可能只是为了杀一个方思慧,他总会有下一步动作。” “嗯?”卿秋染听见了脚步的声音传来:“有人来了。” 姬语嫣迅速拿起发簪,另一只手拢起长发,发簪在她的手中旋转于发间,白色的发丝也开始逐渐变色。 宫江隐出现在门口时,姬语嫣的头发已经全部变回了黑色。 “你来了?” “嗯,”宫江隐点头:“李粼那边已经锁定了阵眼的位置。” “这是好事啊,让他抓紧时间摧毁吧,两个阵眼被摧毁掉的话,方咸宁就更没机会完成他的计划了。”姬语嫣说道。 “ 他摧毁不了。” “你以为人人都是总将大人你吗?并不是人人都可以徒手劈掉阵眼,他应该向你们毅国玄帝调取一些玄力较强的将领,一起释放玄力才有可能......” “问题不在这,”宫江隐说:“据李粼的描述,这个阵眼异常牢固,他释放了整整两柱香时间的玄力,可阵眼连一点损坏的迹象都没有。” “而我刚刚,在邵莺楼的时候,甚至都没有使出半成的玄力,阵眼就被催毁了。” 就算宫江隐的玄力强劲于其他人,但是李粼既然能在毅国担任将领,那么他的玄力也不至于和她相差到这个程度。 不是玄力的差距,那么就是阵眼本身就存在着力量的差距了。 “这不合理,”姬语嫣说:“同一个玄力场的两个阵眼之间,不应该有这么大的力量差距。” 姬语嫣扶着下巴分析道:“那就只有一个可能,如果这两个阵眼,不是同一个玄力场内的呢?或者,有一个压根就是假的阵眼呢?” “你有没有想过,”宫江隐补充道:“黑色鎏金真正的作用是什么?为什么方咸宁要大费周章把黑色鎏金送到每一个阵眼的所在地。” “按照李粼的说法,”姬语嫣皱眉说道:“陇南城的阵眼格外牢固,破坏不了分毫,所以八成黑色鎏金的作用就是:牢固和加强阵眼。” “如果黑色鎏金的作用真的如此,那我刚刚在邵莺楼毁掉的阵眼,却如此脆弱,这又该如何解释?” 姬语嫣脸色变了:“那不是方咸宁计划中的阵眼,而是一个幌子。广陵城此刻的阵眼,还没有被解决!” “可当初福康国师在望池,给方咸宁看的五个画面中,确实包含着邵莺楼,并且阴影也确实把黑色鎏金运送到邵莺楼内了,”姬语嫣自语道,“难不成他们早就意识到我们的存在,故意给我们编造这个幌子,让我们竹篮打水一场空吗?” “我们从陇南城来到广陵城的路上,从未出现过这么多变故。”宫江隐低声说道。 “可是昨晚,”姬语嫣答道:“方思慧突然知道言子邵来到疯人街也好,福康国师突然潜入疯人街也好,我们的计划都被打断。” “甚至现在我们才知道,早在我们进入望池的时候,福康国师很可能那个时候就已经察觉到我们的存在,而这一切变故,都发生在我带你们来到疯人街之后。” 再结合刚刚方思慧突然被杀,她和卿秋染讨论出的结果是早就有人在她的疯人街埋伏着。 “抱歉,给你们惹麻烦了,”姬语嫣的左手遮住额头,额前的碎发被她向后捋,“疯人街不能呆着了。” “不怪你,”宫江隐平静地说:“按照李粼的说法,我们就算在广陵城找出真正的阵眼,也没办法靠玄力摧毁。” “还有第二个方法,有地图吗?” 卿秋染在旁边听了很久了,在宫江隐问她要地图之前,她就已经准备完了,而后递到宫江隐面前。地图上已然画着他们之前所标注的六个阵眼。 “有没有听过,”宫江隐指间的笔被她灵活地转了三圈,“玄力场的启用?” 之前在锦树村,他们碰见的封禁玄力场,是已经启用后的玄力场,想要阻止玄力场的启用,就要来到玄力场的最中心一点。 因为玄力场的中心点,是离所有阵眼距离最远的地方,也是一个玄力场最脆弱的地方,相比较而言,最容易被打破。 而现在他们所面临的,是只确定了阵眼,却尚未被启用的玄力场,但是同理,它最脆弱的地方也依旧是中心点。 既然无法找到阵眼,那么他们可以前往中心点,等到玄力场被启用的时候,他们可以从中心点进行玄力攻击,让玄力场从六个阵眼散发后,无法在最中心进行最后的“收口”。 “呵,”姬语嫣低声笑道:“我同意你的观点,但是我也有个问题,如果到了中心点,发现玄力无法阻止玄力场的收口,那么那个使用玄力对抗玄力场的人,必死无疑。” “我没有怀疑你的意思,我只是有个要求,”姬语嫣走到宫江隐身前:“你不能一个人去。” 宫江隐的眼睛,就像破碎的红色玉石,而现在她自己的视线正在赤裸地与这双红瞳碰撞。 宫江隐转过身,将六个阵眼中处于对面的两两相连,连出了三条直线,在众人的目光下,这三条直线最终交汇于一点。 “可以。” 宫江隐的指间敲了敲桌面,指尖的下方正是那一点。 中心点静静地躺在地图上,而它的身侧赫然标注着一座城的名字:楼州。 35. 变故 “楼州?”疯人街的一块大面积空地上,鹤权邵看着宫江隐,“所以现在我们改变计划,要去楼州阻止玄力场的形成了?” “好,那就走吧,”裘锦添露胳膊挽袖子一副要大干一场的样子:“估计路上又要花个好几天的时间。” “就这么走着过去?来得及吗?”裘老为难地说:“刚刚总将大人跟我说,福康国师刚刚闯入了疯人街,所以很难避免他们察觉到了我们的行动,而我们现在还要花时间赶到楼州,时间太紧了。” “办法倒是有,”鹤权邵在手掌间变出空间门,“常理来讲,我的控者封韵牌控制空间,可以满足你们的要求。” “那就好了,年轻人,那你现在......” “可是我现在玄力重创,变出的空间门最大也只能这样,”鹤权邵将那手掌大小的空间门展现在众人面前,“要不你们自己变成毛毛虫钻进去?” “说人话。”言子邵一拳打在他脑壳。 鹤权邵被打了一拳后终于老实了,对鹤权尧说道:“小子,手给我。” 鹤权尧并不明白鹤权邵要干什么,乖乖地把手伸过去,鹤权邵接过他的手,低声念道:“法灵同生,双子本根,以血肉为幡,玄术就位,转移。” 鹤权尧听见转移两个字才发觉到不对:“等一下哥!你要干嘛?!你先放开......唔!” 深蓝色的玄力顺着交握的手掌迅速传入脉搏,强烈的冲感让鹤权尧觉得自己被挨了一道迅雷。 而鹤权邵的表情也并不好看,从刚开始传送时他就开始皱眉,可他却没有丝毫停下来的意思,等到再也没有玄力可以从他脉搏中释放出来后,他才停手,在放开鹤权尧时,他的额间已经冒出了冷汗。 “哥你疯了!你把你的玄力全部传输给我?!你怎么办?!” 鹤权邵的身体摇晃了几下,在鹤权尧扶住他之后才勉强站稳:“给别人传输玄力需要念咒语吗?总将大人怎么教你的?你自己看看自己现在有几张封韵牌。” 鹤权尧双手合十,而后拉开,手中赫然出现了三张封韵牌,而这其中包含着一张疗人封韵牌和两张控者封韵牌。 其中一张控者封韵牌,是刚刚鹤权邵转移到他身上的。 鹤权邵解释道:“我转移的不是咒力而是封韵牌,我自己玄力受创,才会没有力气充分使用封韵牌,但是封韵牌本身没有什么大影响,与其放在我身上,不如交给你。” 鹤权尧却不理解了,他问道:“可是哥,你为什么不把封韵牌转移给宫将军?论玄力,她是这里最强的,你把它交给我,我能不能驾驭得了都是个问题......” “因为我只能给你,”鹤权邵开了口,“封韵牌的转移前提,是血亲之间,这也就是为什么咒语里会有一句以血肉为幡。” 鹤权尧点点头,随后开口:“那我试试。” 他使用了鹤权邵的控者封韵牌,蓝光闪烁,一道空间门在掌间出现,随着双手距离的拉开,空间门的形状在不断扩大,不愧是兄弟俩,哥哥的封韵牌跟弟弟的玄力相性极优,鹤权尧很快就领悟到了如何操控这张封韵牌。 鹤权尧很快将空间门扩大到一个人可以自由出入的大小,而后开口道:“这道门直接通向楼州,所有人都可以进来了。” 裘锦添快跑几步:“我现在叫兄弟们都出来!” “我也跟着,”鹤权邵说道:“疗人封韵牌消耗玄力不大,我可以临时担任凤御军的军医。” “姐,”傅楼雪嬉皮笑脸地说:“我没有玄力,也要跟着你们吗?要不我自己留在这......” “太子殿下啊,”鹤权尧笑着又开了一扇门在他面前:“您放心,您不用留在这儿,您和我们的目的地不一样。” 傅楼雪刚走近这个空间门脸色就变了,他面前这扇门怎么通向了毅国的皇宫?! “你要干嘛?!我才不要回去啊啊啊啊!鹤权尧你放开我!你......” 鹤权尧笑着将傅楼雪拦腰抱起,扔进了空间门里,在傅楼雪鬼哭狼嚎的惨叫声中,鹤权尧关闭了那扇空间门。 “那我现在要是不跟着你们走,是不就变成另类的了?”言子邵笑道:“无妨,如果让我一个人呆在这,万一又有什么人杀进疯人街,我也就剩死路一条了,跟就跟吧。” “行啊,算您大度,”姬语嫣说:“我记得楼州有一处深山密林,不如就先让凤御军去那里安顿一下,正好也不至于被发现,等到玄力场开始形成的时候再露面。” “宫将军,人都到齐了!”裘锦添一路小跑来到众人面前,与此同时,他的身后跟着乌压压一片凤御军的玄兵。 “宫将军,您先进来吧。”鹤权尧说道。 “嗯。”宫江隐哈下腰后穿过了空间门。 而后就是姬语嫣、卿秋染、裘锦添和裘老、鹤权邵,以及言子邵一起钻了进去。 凤御军也一个接一个钻进了空间门,而后鹤权尧也从另一侧钻了进去,空间门在他穿过去的一瞬关闭。 鹤权尧把空间门通向了楼州一处人烟稀少的村落,正好这一处空间足够容纳凤御军的所有人。 “嗯,我来看看......”裘锦添早在另一边清点人数:“怎么好像少了个人呢?我再数一遍,一、二......” “别数了,”姬语嫣脸色变了:“总将大人不见了。” 在场所有人:?! *** 这里好像是一处高山的山顶,四周环绕着大大小小的古老寺庙,而宫江隐此刻站立的平地,好似一个玄力对擂的专门空地。 可这四周都是寺庙,应当是佛门居多,为什么还会有一处擂台? 宫江隐双手汇聚了两团红色的玄力,谨慎地环视着四周的环境,她刚刚穿过空间门就来到这个陌生的地方,身后的空间门也随着她的穿过突然消失了,且从那之后,她没有等到任何一个人跟着穿进来。 很明显,又有人意识到了他们的动作,提前一步埋下了陷阱。 一道佛文形状的玄力劈在宫江隐身侧,宫江隐转身闪过这一击后,红色的玄力扒着四周的碎石,带着宫江隐本人飞入半空,扒起的石块层层挡在她身前。 而后宫江隐调整玄力,猛地用力,红色的玄力顺着佛文玄力的来路反向吞噬,而后在一处寺庙的屋顶爆破。 在爆破后,一道黑影从屋顶跳下,落在宫江隐刚刚站立着的擂台之上,来人身着黑色披风,而披风之上露出的头颅,却并没有头发。 难怪刚刚的玄力是佛文形状,这是一位修炼玄力的法佛。 宫江隐的头向左侧微倾。心中疑问:只有一个人? 法佛双手合十,所有古庙的大门自动大开,成群结队的和尚跑出古庙,很快,擂台上面站满了披着披风的和尚们。 宫江隐控制着自己飞得更高一点,自己现在四周皆是荒凉的层峦叠嶂,而楼州山青水绿,很明显她现在并非身处楼州,她现在应该深处于更北的地方。 法佛们趁着她观望的间隙,全部双手合十,几千道佛文形玄力闪耀着橙黄色光芒,前仆后继冲向高空中的宫江隐。 宫江隐扩大了自己玄力冲波的范围,单手接下了这一击,强大的冲力让她后移数十米,而后另一只手蓄力,也释放出了玄力冲波,刺眼的红色映照天边。 宫江隐的玄力和另一侧僵持在势均力敌的状态,因为在她自己的玄力和那千条佛文玄力触碰的一刹那,她就感觉到自己面前的这些法佛的玄力大多数都是炉火纯青。 更何况现在是上千位法佛一起向自己攻击,想要一使劲把所有法佛的佛文玄力都顶下去,可以说希望渺茫。 “毅国的总将大人,”一道空灵的声音在山间响起,“早闻总将大人在极夜之战以一敌万的美谈,我寺这么多修炼数十年的长老们一起发力,都没法让玄力攻击到您那一边。” “可您区区一人,这么僵持下去,又能挺得了多久呢?” 此人不知,在她看不见的角落,宫江隐的嘴角已然出现了一抹带着些许疯狂的笑意。 庞大的红色玄力冲波中,突然冲出了数条范围较小的玄力,直接顶着对应的佛文玄力,迅速反向冲出! 原来她刚刚并非只是僵持,而是在靠力摸索每一位法佛的玄力强度,上千人之中,必然有几位相比之下较弱的法佛存在,与其大面积与所有法佛僵持,她大可以直接挑那几个弱者攻击。 而她只需要这几个破绽,就足够了。 这数条玄力吞没了对应的佛文玄力,猛地劈在擂台之上,地面碎石乱飞浓烟滚滚,四周几圈的法佛都被弹飞。 那数千条佛文玄力也受到了影响,本来坚不可摧的冲波开始变得越来越摇摇欲坠,宫江隐眼中红光怒闪,手中蓄力,红色的玄力恰似燃火的龙,将橙黄色的佛文霸占领域,轰得一声。 地面上整个擂台都被宫江隐炸毁,红色的残火吞噬着遍布四处的法佛的尸体。 宫江隐并不想恋战,她现在要马上赶到楼州,可正当她要转身离开时,那山上的寺庙里又再度钻出来了乌压压一片法佛。 宫江隐没有给他们再度聚集到一起使用玄力的机会,数十道玄力在空中如陨石般砸落,几个古庙的房顶瞬间被掀飞、炸碎,刚刚才冒头的古佛又被炸得四肢到处乱飞。 刚刚那个响彻在山谷间的声音又出现了,这次发出了哈哈大笑的声音:“总将大人!但是你该不会以为,你刚刚这样就是赢了吧?” 从被炸毁的擂台、寺庙中,升起的滚滚浓烟,向宫江隐袭来。 而浓烟还未散,扑面而来的烈火先一步出现在宫江隐眼前,灼烧的火辣痛感袭来,宫江隐下意识变出一层水膜护在自己周围。 这一次,她的四周皆是树干起火的树木,这是一片燃烧的森林。 黑色的长袍被火焰灼烧着,一片片碎布闪着火光四处纷飞,而此时此刻,宫江隐眼前,依旧是一大群法佛。 数十条巨蛇从法佛们的手中化出,喷吐着烈火向宫江隐的方向扭曲飞袭而来,而宫江隐这一边,一边灵活地躲闪飞来的火焰,一边控制着一串串水流从左右手接连挥出,对着烈火迎面而击。 趁着眼前数十条巨蛇吐出的火焰被自己的水流浇的空隙,红色的玄力迅速将巨蛇全部笼罩,宫江隐反向一扯,巨蛇全部被扯得头身分离,鲜血喷溅。 宫江隐的脸侧也沾上了不少飞溅而来的血,她一拢长发,随手扯掉身旁树上的一根树枝,在她伸手的同时,手中喷出的水流也顺带把树枝上的烈火浇灭。 多出了好几个烧洞的长袍被宫江隐扔到一边,披散的头发被她用树枝高盘成马尾。 那群法佛又召唤出了第二批巨蛇,可宫江隐却没有躲闪,她一脚侧踏旁边冒火的树干后腾空,向着法佛的方向疾飞而去,残影般穿梭过巨蛇缠绕的缝隙间。 法佛们见她向着他们的方向飞来,巨蛇全部转变了方向,而不仅如此,更有冒着火苗的金针如雨一般喷出。 “滚出来。”宫江隐低骂一声,抬手撕爆一条突然跑到她眼前的蛇。 宫江隐闪躲的身影太快,法佛们根本没法锁定她的位置,在追赶的过程中,好几条巨蛇的脖子甚至缠绕到了一起。 一位法佛见宫江隐已然消失在自己视野中,正要加大力度念一波咒语,头顶却突然传来及其冰冷的触感。 那是一个人的手掌按在他头顶。 法佛刚刚满眼震惊地回头,来者身处暗面,脸部黑压压一片,除了两只眼睛闪烁着的红色,他什么都看不清。 不过他也只能够看清这些了,因为下一秒,他 整个脑袋都被红色的玄力炸碎。 宫江隐刚刚从空中闪现到地面不过一瞬,四周一圈的法佛还没来得及震惊,他们自己的脑袋也感受到冰冷的触感,紧随其后被炸得血肉模糊。 喷薄而出的血柱在人群中不断增加,刚刚还张牙舞爪的巨蛇也因控制者死亡而逐个消失,四处飞舞的金针失去控制,乱雨一般纷飞。 惨叫声连绵不断,直至最后一颗人头被宫江隐扯下。 鲜血溅满了半张脸,黑色的衣裤长靴多出了撕裂的碎口和烧焦的痕迹,宫江隐用指尖抹掉脸侧的血,化出水流浇灭插在自己胳膊和大腿上的金针冒出的火苗,而后一根根拔下。 刚刚她最要紧的事情是杀掉这些施法的源头,也就是刚刚被她杀掉的法佛们,以至于在炸碎他们的头颅之时,没来得及管那些从天而降、带着火焰刺到自己身上的金针。 但是很快她就没有了喘息的时间,因为那个声音又出现了,夹杂着一个散漫的鼓掌声音:“厉害啊总将大人,已经是第二轮,还可以这么容易就......” “我刚刚说过了,”宫江隐缓缓开口,因为在低头,宫江隐额前的碎发近乎遮住了左眼:“让你滚出来。” “这就得看你自己的造化了。”这个声音依旧轻浮而得意,话音刚落,宫江隐四周的场景又开始模糊和变换。 宫江隐没有犹豫,双手聚集了两股玄力,然后轰得向地面释放出去,在玄力触碰到地面的一瞬,她眼前的整个地面都开始晃动,犹如发生了山塌海啸一般。 而宫江隐的双手依旧在释放玄力,随着她释放的力度越来越大,时间越来越久,刚刚还在变幻的场景开始愈发模糊和崩裂。 地面剧烈的震动,以及玄力过多的释放,致使宫江隐咳出一口血,而很明显,她手上的力量没有一丝停下的意思。 从刚刚寺庙直接变换为森林开始,宫江隐就意识到自己身处的,并非是靖国任何一个地方,而是有人将她封锁在幻境之中。 这幻境里向自己攻击的法佛,对她而言威胁并不大,可她如果不从幻境中逃出来,就会有永远杀不尽的法佛向自己一遍遍攻击,她总有体力耗尽的时候。 所以她现在才选择直接用玄力,将幻境摧毁撕裂,自己才能有机会成功逃出。 半柱香后。 在幻境炸毀的一瞬间,宫江隐的眼前被浓雾瞬间笼罩,等到迷雾散去,她才发现自己现在正在一个山洞之中。 而后头部一阵眩晕,单手撑到山洞的石壁之上,另一只手覆在唇上猛咳了几下,再度拿开时掌心已经沾满了血。 看来,虽然刚刚她被困在幻境里,但是受过的伤都实打实地带到了现实。 不仅仅是内伤,她现在的格膊和大腿上,依旧留着被金针扎出来的血洞、被烈火灼烧的伤口,以及,因为刚刚自己强行攻击幻境,两侧肩膀已经被反弹的玄力刮得皮开肉绽。 宫江隐将被冲散的长发尾部托至眼前,此时此刻,她的头发从发尾开始,已经有一半长度的黑发变成了和自己玄力一样的红色。 和当初的极夜之战一样,又出现了玄力反噬。 “宁可让玄力反噬到自己身上,也要从我给你打造的幻境里逃出,总将大人,我知道你很强,却没想到你这么......疯。” 这个声音,就是刚刚在幻象里回响的声音。 宫江隐抬起头,来者,是一位披着白色袈裟的女佛。 “法僧同镜,特来此,取总将大人性命。” “原来你是为了这一刻。”宫江隐靠在石壁,喘着气缓缓开口。 “恕贫僧多虑,”同镜笑道:“贫僧在法寺修炼佛家玄术多年,还真未曾有人直接用玄力撕裂我这幻境,如果不先在幻境里耗尽你的玄力,我还真没有把握可以取你性命。” 见宫江隐不说话,同镜笑道:“总将大人恕罪,贫僧受人之托,我也不想无故杀你,但是奈何,此人提出的要求我当真不能拒绝。” 可谁曾想下一刻,宫江隐那一边传来了低沉的笑声。 “你是不是误会了什么?”宫江隐撕掉衣袖上的布片,咬住一端后缠绕到自己流血的肩膀上,“耗尽玄力?取我性命?” 宫江隐擦掉嘴角的血:“从你打算与我一战的那一刻起,就注定要死在我手里。” “看不出来啊,都说总将大人为人沉稳,没想到内心如此嚣张,”同镜笑道:“以你现在的状态,还有力气用攻师封韵牌吗?诶,我没记错的话,毅国国法有一条规定就是武将不能武器离手吧,怎的不见你手里拿着毅国的冰晶刃啊?你这是彻底被战功迷了眼,以为自己即使没有武器无所不能了吧?” 宫江隐没有回答她,只取下食指的戒指,随意扔了出去。 同镜手臂一挥,数条佛文玄力向宫江隐的方向劈去,宫江隐闪到石壁之上,左手挥出水流,从四周向同镜的方向延伸而去。 “你还真打算拿控者封韵牌控制的水流和我斗?”同镜一抬手就把水流挡在身前,而后飞身跃起,将宫江隐整个人压到地上,宫江隐的后脑直接磕到了满是石子的地面。 “痴心妄想,你就死在这里吧,总将大人,”同镜操纵着佛文玄力,低声说道:“虽然杀了你,我女儿好像不会很开心。” “你女儿?”宫江隐愣道,神佛一向远离红尘,修炼玄术的女佛为什么会有女儿? “告诉你也无妨,我女儿是大靖的慧目公主,只不过我并不是自愿有这个孩子的,”同镜笑道:“刚刚我把你拉入幻境中时,还看见她就站在你旁边,她和你关系应当不错?” 宫江隐瞪大了眼睛,进入幻境前站在宫江隐旁边的,不就是姬语嫣吗? “好了,聊天时间结束,”同镜露出慈悲模样的笑容:“该与你说再见了,总将大人。” 36. 多面 凤御军在楼州也选择了在一个山洞里歇息。 “怎么样了?”姬语嫣大老远就看见言子邵回来的身影,赶紧跑过去问她。 “找不到,“言子邵喘着粗气摇摇头:“我已经用最快速度跑了;三天时间,现在整个楼州都被我搜遍了,总将大人确实不在这里。” “你也找了三天三夜了,”鹤权邵道:“歇一歇再说,别把自己交代在这了。” “哥,你那张封韵牌我用不了了是怎么回事?”鹤权尧的声音愈发焦急:“这三天我试了这么多次,没有一次成功的!” “我上哪知道去,”鹤权邵一脸无辜,“最开始把封韵牌给你的时候,你不是使唤得如鱼得水的,你确定不是你的问题吗?” “其实那个时候我就想说了,”裘老在一旁说道:“将自己的封韵牌赠予血亲,虽然血亲可以将封韵牌纳为己有,但是那毕竟不是他自己的东西,不是想随时用就能随时用的。” “你接受了你兄长的封韵牌,虽然可以使用,但是每月只能使那么一天,”裘老对鹤权尧说道:“说具体点,你是在三天前接受了他的封韵牌,那么你能使用它的时间,只能在每月的十五。” “而且就算是在十五当天,你也只能使用一两次,”裘老无奈地说:“你送全体凤御军来到楼州,开了一扇门;送太子殿下回到毅国,开了另一扇门。这基本就是极限了,你下一次使用这张封韵牌,得等到一月之后了。” “艹,”裘锦添骂道:“那不就是现在没法用这张封韵牌了吗?!现在还把我们这边玄力最强的人还不见了,不就是为了防止我们阻碍玄力场启用。” “老裘,我们两个得想好对策,”鹤权尧说:“像宫将军之前说的一样,不能因为她不在,我们两个就乱了阵脚。” “我知道,”裘锦添低声回答:“想要阻止玄力场最后的收口,就需要用玄力来攻击玄力场,可只有化出了攻师封韵牌的人,才能利用玄力攻击,我们现在,只有嫣姑娘一个人有攻师封韵牌。” “我的确有攻师封韵牌,但是我的玄力远没有总将大人强劲,想靠我一个人制止住整个玄力场的收口,基本不可能。”姬语嫣说道。 “这怎么办,现在要从毅国那边搬救兵也来不及......”鹤权尧正自语着,突然愣了一下。 与此同时,裘锦添也转过了头。 没错!有一位救兵来得及!就是靠自己双腿跑一天就可以绕过整个大毅、日行千里的李粼! 而李粼,作为将军,他同样也拥有攻师封韵牌! “我和老裘有办法搬救兵来,”鹤权尧说道:“但是需要从这里发出属于凤御军的求救信号到空中。” “如果我们这个信号发出,不仅李将军会看见,方咸宁那一边也会看见,如果他意识到了不对,应该会提前启用玄力场。” “可如果你们不发出这个信号,我们硬等到方咸宁启用玄力场,就只有死路一条,搏一搏总是可以的,”姬语嫣摁得自己的指节咔咔作响,“如果玄力场提前启用,我就用玄力阻止收口,坚持到救兵到来。” 鹤权尧点头:“老裘,我们现在就去发送信号。” “好!” “坚持到救兵到来?语嫣,你说的轻快,”卿秋染走到姬语嫣面前:“关于总将大人的下落,我有想到一个地方。” “在哪?”姬语嫣眼神迅速出现了变化。 “幻境,”卿秋染低声说道:“将几里之外的人直接拉入自己的幻境中,这是你母亲最擅长的事情。” “我上哪知道她擅长什么,”姬语嫣说:“但是依照总将大人消失的时候,现场的情况来看,这个解释是最合理的。” “她会掺合到这件事来,”卿秋染说:“想必是方咸宁那一边的人给予的压力。” “女神佛被玄帝强迫而有了孩子,”姬语嫣点点头:“方咸宁是个脸皮厚的主,他不在意这些,可神佛在意,靠着这件事威胁她,方咸宁的确可以胁迫她干任何事。” “语嫣,现在的问题是,你母亲把总将大人拉入幻境,总不可能只是为了拘禁她,最终的目的一定是要杀她。” “卿秋染,我傻吗?我想不明白这些吗?”姬语嫣脸上的笑已经消失了,“实际上,但凡我喜欢的不是她,我都会抛下一切去找她。” “可我的总将大人偏偏心怀天下,她不可能希望我放弃这一边去找她,所以我不能走,哪怕死在这儿,我也一步都不能离开这里。” “如果是她,这会儿一定拼了命地,摆脱幻境赶到这边,”姬语嫣低声说:“她也一定清楚,我这一边作出的选择。” 卿秋染叹了口气:“我是在担心如果她赶不来,你会出事,你自己一个人,真的能坚持到救兵到来吗?” “那如果我出了什么事,”姬语嫣手扶下颚,详装思考,“帮我告诉总将大人我爱她?” “滚。”卿秋染踢了她小腿一脚。 “不会出事的,”姬语嫣突然降低了语速:“别忘了,如果情况太恶劣,我还有最后一张底牌。” “你是想......”卿秋染看向了她发间的发簪。 “嗯,”姬语嫣比了个嘘:“所以别担心。” 姬语嫣正想调侃她几句,却突然觉得整个地面都在摇晃,而后数声巨响从四方传来。 “这么快?!”姬语嫣愣了一下后,迅速跑到了裘锦添那一边,裘锦添和鹤权尧已经向空中发送了求救信号,这会儿正站在所有凤御军的玄兵前,在跟他们交代着什么。 “嫣姑娘,你来了,果然被他们发觉了,我们才发出求救信号不久,玄力场就开始启用了,我估计距离它收口的时间不会很久,”裘锦添暗骂了一声,“不过是意料之中。” “嗯,接下来交给我。”姬语嫣点点头。 “不,嫣姑娘,”鹤权尧说道:“接下来,交给我们。” “什么?”姬语嫣还没反应过来,裘锦添的手已经搭在了她的肩上。 “失礼了嫣姑娘,”裘锦添说道:“我和鹤权刚刚已经跟兄弟们商量好了,虽然我们都没有攻师封韵牌,但是,我们都有玄力。” “把我们的玄力都传输给嫣姑娘你,”鹤权尧一边说,一边把手搭在裘锦添的肩膀上,“一定可以等到救兵的到来。” 两股玄力冲进了姬语嫣的身体中,姬语嫣明显地感觉到体内力量的运转在加速。 “凤御军所有人!”裘锦添大喊一声,“一个接一个,给嫣姑娘运输自己的玄力!” 凤御军所有人站列成一队,将手搭在前方的玄兵的肩膀上,裘锦添一声令下,每一位玄兵的玄力都开始传输。 “看来,”卿秋染抬起了头,“你的底牌,大抵是排不上用场了。” “是啊,”姬语嫣摊开双手,此时此刻,她感觉到身体里的玄力呼之欲出,转头问卿秋染,“不讲究啊卿秋染,你不来帮我一把吗?” “不缺我一个人,”卿秋染平静地说:“况且,既然方咸宁已经意识到了我们这一边的动作,那么想必,他们也快带兵赶到这里来了,三天的时间,广陵到楼州,快马加鞭赶到这里绰绰有余。” “我负责解决他们。” 卿秋染走到了离山洞较远的地方,在黑色鎏金的加持下,这个玄力场扩散的速度相当之快,此时此刻,四周的天空都已经被发黑的玄力笼罩。 “语嫣,”卿秋染快步走回山洞前,边走边说:“可以准备了。” “明白。”姬语嫣的双手手掌上早就流溢出满满的金色玄力,在听见卿秋染说的话后,向上伸手,汪洋般的玄力向上方喷射而出。 正在向内部笼罩的玄力场受到冲击,停滞在半空。 姬语嫣感应到来自整个玄力场的力量,在黑色鎏金的加持下,玄力场的反向力很强,以至于她加大了手中玄力的传输。 过了半柱香的时间。 “能撑住吗?”卿秋染问道。 “我努力吧,”姬语嫣哑声说道:“这毕竟是横跨了全国的玄力场,想制止它没那么容易。” 在姬语嫣开口之前,鹤权邵就带着言子邵快步走了进来,边走边说:“你先进里边躲着,别出来。” “有人来了?”卿秋染问道。 “嗯,刚刚和子邵在树林里巡逻,已经看见靖国玄兵往这里走了,”鹤权邵整理着衣襟说道:“福康国师既然已经发觉我们的计划,会提醒方咸宁来楼州也是意料之中。” 卿秋染点点头:“好,去会会他们。” “可以啊,我帮你。”鹤权邵也跟在她身后。 卿秋染愣了一下,且不说鹤权邵现在只有一张疗人封韵牌,他现在玄力重创,要怎么帮她? “别忘了我以前是干什么的,”鹤权邵从口袋里套出数个圆形药球:“不会给你拖后腿,放心。” 卿秋染跟着鹤权邵的方向走,在看见远处的人群后,灵活地跳到一棵树上,鹤权邵也随之爬到另一棵上。 等到队伍走到树下后,卿秋染的眼睛被自己的玄力侵染了粉色,眼睛一变色,就代表着她使用了自己的控者封韵牌,刚刚还在行走的玄兵们瞬间被控制了心智,呆滞地停留在原地。 停留了一瞬后,卿秋染翻身跳下了树,鹤权邵紧随其后。 “嚯,还真动不了了?”言子邵突然出现在这里,戳了戳队伍中为首的玄兵那张呆滞的脸。 “你怎么来这了?不是让你在山洞里躲着?”鹤权邵快步跑到她这边问道。 “在你们把这些搞定之前,我不是没冒出来吗?”言子邵手臂抱在胸前说道:“我来围观一下你打算怎么解决这群人。” “行啊,”鹤权邵五指间各夹着一个圆形药球:“让你看看医者的毒杀力。” 然后一脚踩在一个玄兵脸上,在他头顶将药球碾碎一撒,在药碎范围内的玄兵尽数倒下。 “姑娘,”言子邵扶着下颚问卿秋染,“我有个问题,你既然能控制他们的心智让他们动不了,为什么不干脆控制他们自己抹自己脖子呢?” “恕我的控者封韵牌没那么有本事,”卿秋染说:“如果对面只有一个人,我确实可以努力努力,但是现在站在我们对面的人未免也太多了,此时此刻,我要控制他们所有人原地不动就已经很费力了。” “不过,”卿秋染后退几步,“我倒是可以换一种方式助鹤权公子一臂之力。” 言子邵看着眼前这个姑娘,身材瘦小,天生笑眼,甚至连玄力是温柔的粉色,她很好奇,这样的姑娘会有什么不一样的方法,来攻击眼前这些玄兵。 然后她就看见了卿秋染从自己袖口中取出一把短刀,除了玫红色的刀柄和刀鞘外没有任何装饰,银光闪闪的刀刃干净利落而锋利。 真是人不可貌相,这看起来像刺客用的武器。 在言子邵来得及震惊之前,站在他面前的四位玄兵已经被卿秋染在一刀之内斩了脑袋。 没有鲜血四溅,只有四个人头顺着整齐的切线缓缓落地。 言子邵感觉到后背直冒冷风,默默退后了一步。 言子邵不会撒毒药,也不会砍头,所以干脆自己抽着烟斗往山洞口的方向走回,刚走了两步,就被身后一阵飓风吹着散发飞到脸前。 她猛地回头,就看见鹤权邵和卿秋染被弹飞到地上,而因为卿秋染挨了这一击,除去已经被她和言子邵杀死的那些,被她暂时控制原地不动的其他靖国玄兵们也恢复了意志。 言子邵屏住呼吸躲在树后,眼睛飞快地在人群中寻找,很快就在远处的角落发现了两个人。 是断了一臂的福康国师,和方咸宁! 她不敢把鹤权邵卿秋染两个人留在这,因为她不敢确定下一刻福康国师会不会一怒之下杀死他们,可自己现在和他们二人的距离太远,他俩倒下的位置又太明显,想要带着他们一起逃离是不太可能了。 言子邵哈着腰,大大方方出现在道路中间。 福康国师眼睛也尖,一下子就看见了言子邵,一团青色的玄力被他发射了出去。 言子邵近乎是擦着这团玄力的边缘躲过去的,而后迅速闪躲到拐角处岩石后,向山洞的方向跑去。 她闪到拐角岩石后,进入了福康国师的死角区域,福康国师也就没有再管被他打趴在地上的鹤权邵和卿秋染,径直追了过去。 山洞前,姬语嫣依旧在向上发射自己的玄力,她看见言子邵急急忙忙跑过来,就已经猜到了福康国师的到来。 “福康国师来了!”言子邵喘着粗气说道:“现在,鹤权邵和卿姑娘都已经被他打昏了。” “我猜到了,”姬语嫣皱着眉头说,可她现在,手上的玄力输送根本没法停止,她一旦停止,这个玄力场就会迅速收口,她转头对裘锦添说:“你可以分一半人走,方咸宁也是带着玄兵来的。” “总将大人的军队,”姬语嫣道:“最擅长的不就是这些吗?让我看看凤御军的实力。” 裘锦添马上点头:“鹤权,你留在这顶着。”而后凑到他耳边低语了几句。 鹤权尧愣了一下,而后笑着点了点头,将手松开裘锦添的肩膀,另一只手直接搭在姬语嫣肩膀上。 裘锦添向凤御军队伍后方走,在中间位置站定,点了点最中间的玄兵:“从你开始往后的所有人,现在松开手跟我走,一起去会会,那靖国的玄兵!” 听罢此言,很快一队人在裘锦添身后站毕,每人从背后掏出自己的冰晶刃。 “跟我走!!” 福康国师和方咸宁冲着山洞的方向走来,身后跟随着人数众多的靖国玄兵,看见凤御军那一边打头的裘锦添后,福康国师叹了口气:“现在的年轻人,真够不自量力。” “先别急着动刀,年轻人,”福康国师走上前,手上把玩着青色的玄力,“要不要和我做一笔交易呢?” 裘锦添没有回答他的话,在福康国师走近时,他手间已经聚集了一团火,以防福康国师突然进攻。 福康国师因为个子矮,此时此刻,他甚至需要仰起头看向裘锦添。 “火啊,这就是你的控者封韵牌,控制的东西吗?”福康国师笑道。 在福康国师旁边的方咸宁愣了一下,道:“福康,杀了他们不就好了,为什么要和他们讲这些?” 福康国师没有理会方咸宁的话,对着裘锦添继续说道:“你应该能看出来,单凭你,和你身后那些玄兵,想打败我是不可能的。” “而你身后那位,正在释放自己的玄力,企图破坏玄力场的姑娘,也快支撑不住了吧,”福康国师瞟了一眼远处的姬语嫣,“你们现在的努力,只是徒劳罢了。” “国师!你突然要提前玄力场的启用时间,就是要陪他们说话吗?这是反贼啊!回答我的话,你要造反吗?!朕要你现在杀了他们!”方咸宁实在是搞不明白福康国师这是玩的哪一出,现在使出了玄帝的架子,对着福康国师怒吼道。 这要是平时,看见方咸宁动怒,福康国师肯定已经跪下向他请罪了,但是今天,福康国师却十分反常,无视了方咸宁的怒吼。 “看你的脸,应该才不到二十岁吧,”福康国师笑道:“但是你现在已经拥有控者封韵牌了,是为大有前途的孩子,杀了你未免太可惜......” 方咸宁一个巴掌扇在福康国师脸上。 福康国师冷笑一声,几束水流嗖得一声缠绕到方咸宁脖子上,下一刻,方咸宁被水流拽着脖子活活吊起。 “吵死了,方咸宁!”福康国师怒吼一声。 在场所有人,包括方咸宁,包括在远处的姬语嫣,都愣住了。 福康国师说话一直都是用着极低的声音,以至于他们一直没注意,刚刚福康国师大声怒吼的这一声,居然是女人的声音。 可福康国师的脸,分明一直是个男人! 方咸宁身边的玄兵虽然震惊,但是见方咸宁被袭击,正要举起武器攻击福康国师,可刚一抬手,数十个玄兵就被福康国师的玄力掀翻在地,面部血肉模糊地倒在地上。 “不想死就都给我退后!!” “方咸宁,”福康国师冷笑着扯向自己的脸,一使劲,一整张易容而成的脸皮被撕了下来,露出里面那张,真正属于福康国师的脸,“老娘我忍你很久了!” 在看见那张脸的一瞬间,裘锦添手间的火熄灭了,远处的鹤权尧差点脚下没站稳,姬语嫣更是手上运输玄力的节奏乱了一瞬。 但是最最最震惊的,是和福康国师近在咫尺的方咸宁,他瞪大了双眼,仿佛看见了鬼魂一般,惊恐万分,若不是水流抑制着他的呼吸,他现在一定会惨叫出声。 “锁......”姬语嫣震惊地说:“锁姨?!” 在方咸宁身边贴身护卫、整个靖国远近闻名的福康国师,她的真实身份,竟然是在疯人街每天叫着找儿子的锁姨,黎云锁?! 37. 母亲 第一卷完结 怪不得!姬语嫣心里想道。 怪不得福康国师潜入疯人街的时候,她一点异动都没感知到,因为福康国师压根不是什么外来人士,她本身就是长住于疯人街的锁姨! 站在黎云锁面前的裘锦添,除了震惊以外,他甚至理解了方咸宁此时此刻被吓个半死的心情。 黎云锁,是辜御琛的母亲,而方咸宁对辜御琛和辜家军队做了什么呢? 是把他们生生剥皮,炼成了平魂,而后当作黑色鎏金的容器,将黑色鎏金运送到毅国的宝鸡城。 看来当初姬语在疯人街看见的,方思慧一行人的尸体,应当也是黎云锁的手笔了,以黎云锁对方咸宁的恨意,她怎么可能对他的女儿方思慧手下留情呢? 捆绑着方咸宁脖子的水绳松了松,黎云锁很清楚,方咸宁此时此刻一定有话要和他说。 “原来,”方咸宁的喉咙里灌入了空气,他挣扎着说道:“你当初那么阻拦我把辜御琛炼成平魂,是因为.......” “我拦着有什么用,你最后不还是瞒着我,把我儿子炼成了平魂,你做过的烂事,”黎云锁冷笑道:“何止这些啊!” 几束水流再度袭来,刺穿了方咸宁的身体。 “你以为我不知道,数年前那场,夺走我丈夫性命的大火,到底是谁干的好事吗?!”黎云锁怒吼道。 “我丈夫贵为靖国总将,你担心他权高盖主,就算已经靠慧目公主暂时稳住了民心,你也还是不放过他!”黎云锁眼中的怒火在燃烧。 “他玄力太高强,死时又蒙冤!他死后的走马灯又折磨了他多年!若不是有好心人替他解开走马灯,他怕是要在濒死的状态下继续留在这人间!” “但是你算错了一件事,”黎云锁冷笑道:“你低估了我。” “我是靖国总将的妻子,我只是退居家闲,不代表我是真的无能!我本来潜入朝堂找机会暗杀你为我丈夫报仇,可谁曾想到这朝堂上没几个有用之人,居然最后让我越爬越高,成了靖国的国师。” “那您为什么没有杀了他?”裘锦添在一旁低声发问。“我为什么改变了主意,没有暗杀他......” 黎云锁缓缓开口:“自然是因为我要靠他的王权,完成我的愿望。” “难道,”裘锦添愣了一下:“是这个玄力场?!这个玄力场,实际上并非是方咸宁的心愿,而是你的目的?” 被水绳捆住的方咸宁震惊地开口:“你的意思是,这个玄力场不是抽取玄力源核的......” “我也是没想到你居然会有这种不自量力的野心,”黎云锁嘲笑道:“想要把全靖国人的玄力都加强,然后收纳进军队,以便于你把毅国攻打下来。” “先不说毅国的总将宫江隐,会不会让你踏进毅国一步,毅国的玄帝傅鸿,在治国方面,你就是不是他的对手。” 原来如此,难怪在占卜楼的望池中,方咸宁看见毅国国土在几年后依旧是毅国的风格,就意识到了自己计划的失败。 “等等锁姨!”裘锦添赶紧叫住黎云锁:“您刚刚说你骗了方咸宁这个玄力场的用途,那么,这个玄力场真正的用途是什么?” 黎云锁听见这个问题,露出了幸福的微笑:“这个玄力场,叫时空玄力场,它真正的用途,是时间回溯。” !!! “我要让整个靖国的时间,都倒退到我丈夫和我两个孩子死之前,”黎云锁平静地说:“这一次,我不会再让方咸宁有机会杀死他们!” “锁姨你疯了!”姬语嫣在远处听见了黎云锁的计划,怒吼道:“时空玄力场很早之前就被列为禁术,时间回溯会让无数生死紊乱,操作的风险极大!而且时空玄力场阵眼的周围,也会因为时空错杂造成大片伤亡!” 难怪这个玄力场需要黑色鎏金稳定和加强阵眼!时空玄力场是禁术,又耗费玄力,如果是普通的阵眼,玄力场很可能会启用失败。 “而且就算你成功了,你只把玄力场的范围锁定在靖国,只硬生生把靖国的时间倒退,而其他国家还保留现在的秩序,这样下去,什么都乱套了!” “语嫣啊,你说的这些我都明白啊,”黎云锁说道:“如果现在,我的大儿子辜御琛还活着,没准我会动摇这个想法。” “最初我想到这个计划的时候,我儿子被困在边疆,一辈子可能都无法与我见面,我当上国师后,想尽一切办法想要他回来,哪怕回到广陵一次,哪怕让我遥遥地看他一样也好,可最后这都被方咸宁制止。” “所以我才有了这个想法,回到过去,阻止我丈夫的死,也阻止我儿子继续做将军,哪怕他一辈子窝在家里也好!至少他还在我身边!而不是千里之外!” “但其实最初的时候,我自己也在动摇,甚至有想过,要不要让这个计划沦为泡影,”黎云锁低声说:“我的丈夫和儿子都为了靖国子民奔波,我用这样危险的玄力场,真的是他们所期望的吗?” “而且这个计划中,想要玄力场把整个靖国的国土囊括,就必须把其中一个阵眼安排到毅国之内,因为这个,方咸宁甚至有了把我儿子炼成平魂、用他的人皮去运输黑色鎏金的想法。” “得知这件事的时候,我彻底慌了,百般阻挠,甚至已经编好了理由,马上就要去说服方咸宁不启用这个玄力场,让他放弃这个计划。” “可就在这个时候,我得知了方咸宁已经背着我,把我的儿子被炼成了平魂!”黎云锁怒吼道:“在活着的状态下被人生生剥皮!他就算没有他爹那么骁勇善战,但他好歹也是为国披上战甲的人!” “方咸宁贵为玄帝,他想把黑色鎏金暗处运到毅国,有无数种方法!为什么偏偏要害死我的儿子!还不是因为他骨子里就没对辜家军放下过心!所以选了这个方法一石二鸟!” 被水绳勒住的方咸宁被黎云锁的怒吼听得心脏狂跳,那个时候,他一直以为是福康国师不愿意使用平魂之术,毕竟平魂可是两大禁术之一;那个时候,他甚至还觉得福康国师墨守成规,怎么劝都劝不动。 所以他才干脆自己派人先一步把平魂之术完成,然后兴高采烈地告诉福康国师他成功了,不仅仅是有了把黑色鎏金运送到毅国的方法,而更多的是除去了他这么多年的眼中钉肉中刺。 在他告知福康国师这个结果的时候,正好是夜晚,他在殿前狂笑,笑于自己的计划两全其美;而他压根就没有看清,福康国师那一边的可怖表情。 姬语嫣愣了一下。哦,想起来了,原来是那天晚上。 那天她刚刚回到疯人街,就听见了特别大声的哭喊声。她和卿秋染还以为是出了什么事,赶紧追着声音找找是谁大半夜在鬼哭狼嚎。 “原来是锁姨,”卿秋染早已习以为常:“还要进去看看吗?” “今天怎么哭得这么惨......”姬语嫣正在疑惑,屋内就传来了东西被摔碎的声音。 姬语嫣夺门而入,就看见黎云锁跪在地上痛哭,脸上被自己的手抓出了好几道口子,血水和泪水流淌了满脸。 “锁姨!”姬语嫣和卿秋染赶紧跑过去,“您这是怎么了?” “儿子......”黎云锁握住姬语嫣递过来的手,颤抖着说道:“我的儿子,我的儿子啊啊啊啊啊啊!!!!” 卿秋染松了口气:“看来是老毛病。” “但她今天的反应怎么这么大。”姬语嫣低语了一句后,黎云锁直接埋进她的胸膛里嚎啕大哭。 姬语嫣把想说的话梗在喉间。 等到黎云锁哭得完全脱力,姬语嫣整个胸前的衣服都已经湿透了。 多么讽刺,福康国师不能为了辜御琛而流泪,所以即便她站在方咸宁面前的时候,也没有掉过一滴眼泪。这个世界上唯一一个能为她儿子哭泣的人,只是一个名叫锁姨的疯婆子。 “我的家人都已经不在世间了,想要再次见到我的家人,就只有启用这个玄力场!我不可能动摇这个计划了!”黎云锁一边说,一边操纵了一束水流变成了薄薄的刀刃形状。 然后一挥手,方咸宁的身体从中间被活活切开,断裂成左右两半。 被砍断成两半的方咸宁并没有马上死亡,断裂的身体在地上挣扎,发出野兽一般痛苦的低吼。 鲜血飞溅到黎云锁的脸上,可她表情变都没变,看向了眼前的裘锦添:“小伙子,我记得你,前几天在疯人街,我装疯的时候,你朋友把你的脸改成我儿子的模样,出现在我面前安慰我来着。” “你是好孩子,我不想杀你,”黎云锁说:“所以放弃吧,你和你身后那些玄兵,加在一起都打不过我一个人,而同时,你觉得语嫣现在还撑得了多久呢?” 裘锦添震惊地回头,姬语嫣此时此刻已经膝盖弯曲,要半跪到地上了,她刚刚已经硬撑了很久,甚至她的玄力早就开始反噬自己,此时此刻又被裘锦添分出去一半的人,黎云锁说的对,她撑不了多久了。 “放弃吧,年轻人,”黎云锁抬起头:“这个玄力场的启用,只是时间问题罢了。” “锁姨,”裘锦添慢慢地开口:“你刚刚说,你是总将的妻子,你的玄力不会弱;可现在站在你面前的,亦是一国总将的军队。” “凤朝穹圣,御守天成。”裘锦添双手聚集了两团火,“至于什么叫放弃,恕我们的将领没教过我。” “那就抱歉了,”黎云锁的双手也汇聚了玄力:“我......” 她还没说完,就被一双手遏制住了脖子,一位靖国玄兵趁着黎云锁不注意,直接抓住了她的脖子,便抓边喊:“你的对手,是老夫我!” 黎云锁正打算回击,却发现自己全身都脱了力,而后直挺挺地倒在地面。 她的脑袋被那位玄兵扳回,让她的目光注视着他,而后,随着浅蓝色的玄力在他的脸上、身上滑过,这个人真正的面容和衣服显露了出来,这个人,正是刚刚趁黎云锁在和方咸宁纠缠时,偷偷混入靖国玄兵中的裘老! 而让他成功混入,还多亏鹤权尧使用了自己的控者封韵牌,让裘老短暂变成了靖国玄兵的样子。 再说另一件事,黎云锁为什么突然没有了力气,正是因为裘老的控者封韵牌,控的是人的体力,他需要通过触碰,进而抽走一个人体内的全部力量。 “漂亮!”裘锦添一把火烧到对面的靖国玄兵队伍内,领头的几个玄兵被烧得滋哇乱叫,对着身后的凤御军喊道:“兄弟们!给我上!” 一声令下,所有凤御军都举起手中的冰晶刃,在刀刃触碰到敌人身上的瞬间,敌人的速度就被冰冻了一般有所減慢,而后头颅也因僵硬被迅速斩断。 而裘锦添更是杀出一条血路,几把火从手中烧出,所经之处,敌军惨叫连连。 凤朝穹圣,御守天成。 但是姬语嫣这边情况就没这么妙了,裘锦添分走一半的人后,她这边要耗上更多的玄力去对付即将收口的玄力场,而此时此刻救兵还迟迟未到。 “鹤权尧,”姬语嫣哑声说:“劳烦,把我发簪摘下来。” 鹤权尧正在专心于运输玄力,但是听见姬语嫣的话后还是听话地把她的发簪取下,递到姬语嫣手里。 然后意料之中,姬语嫣刚把发簪咬在齿间,披散的长发就变成了雪白的颜色。 “嫣姑娘,你的头发!”鹤权尧正在惊异于姬语嫣头发的变化,而后突然开口:“裘老小心!!” 姬语嫣抬眼,就看见了黎云锁用意念控制水流把裘老甩到了一边,裘锦添挟着火从上袭来,却被黎云锁的玄力弹飞。 黎云锁一个箭步出现在姬语嫣面前,一下子抽走她齿间咬着的发簪,同时,从鹤权尧往后的所有人都被扑面而来的玄力打飞,黎云锁把那发簪扔远,用自己剩下的那只手,一下攥住姬语嫣的手腕,姬语嫣感觉到来自黎云锁那一边,强大的玄力反向灌入,让她向上释放的玄力开始变得紊乱、羸弱。 而正因此,玄力场收到的阻力减小,开始慢慢向中间合并。别忘了,时空玄力场的作用是时间回溯,因为玄力场的逐渐合并,属于自己的、千丝万缕的回忆像飞箭一般,涌入在场所有人的脑中。 在场所有人都觉得脑内一阵疼痛。 黎云锁也是一样,他看见了辜老将军和自己的过往,看见自己嫁给他,生下辜御琛,看见了自己与儿子在一起的时候......这些属于过去的美好回忆,尽数涌入她脑中,她加大了阻碍姬语嫣玄力输出的力度,眼泪也从脸颊淌下。 “啊?!”黎云锁突然惊异地喊了一声。 不知道哪一段令她震惊的回忆涌入了黎云锁的脑中,她突然瞪大了眼睛,而后猛地松开攥住姬语嫣手腕的手。 就在刚刚,姬语嫣也和其他人一样,属于过去的记忆刀一般刺入脑中,颅内的疼痛外加黎云锁对她玄力的阻挠,在黎云锁松手后,她直接倒在地上,向上输出的玄力彻底被打断。 而刚刚黎云锁不知为何突然松开姬语嫣的手,她猛地回头,看见的场景却是,时空玄力场失去了阻碍,已经彻底完成了合并! “不,不要!不要!”黎云锁突然疯了一般,直接飞入了空中,手中聚集了玄力开始向上攻击! 可什么都晚了,玄力场已经完成了合并,现在玄力已经开始运转,她这个时候再去阻挠,她自己的玄力根本无法阻止玄力场。 可黎云锁根本没有考虑这些,直接冲了上去,用仅剩的一只手扒在玄力场的中央,而后释出了自己的全部玄力! 黎云锁怒吼一声,扒住玄力场就开始向两侧撕扯。 她要靠自己的玄力把玄力场撕开吗?! 黎云锁的脸、手臂和肩膀皆被玄力场反噬,但是她手间的玄力丝毫没有减弱,她猛地用力,将自己全身的玄力都输入手中,而在她将玄力集中于手部的一刹那,她胸部以下的身体失去了自己玄力的保护,瞬间被炸得粉碎,血肉横飞。 “锁姨!”姬语嫣咬破自己的嘴唇,将脑内刺骨的疼痛分到唇上,猛地向空中飞去,架在鼻梁上的眼镜被玄力场瞬间震碎,碎片在她的脸上划开数道口子。 而就在姬语嫣忍着脑内剧痛飞去的时候,却看见只剩下上半身的黎云锁,依旧在怒吼着撕扯着玄力场,而在她的指间可见,玄力场居然真的被她撕裂出了一个巴掌大口子! 姬语嫣聚集了玄力,向那个巴掌大的口子,猛地射出 玄力冲波,金色的玄力直接穿透了玄力场! 而与此同时,在姬语嫣的玄力接触到玄力场的那一刻,黎云锁才松开手,从高空中坠落。 在地面的裘锦添和鹤权尧见状,迅速跑到了黎云锁那一边,可等他们到达黎云锁身边上,她的眼里已经失去了光与生机。 她生命的最后一眼,赠予了自己的执念;无情的老天转刃为背,负情而陨的传奇这才彻底粉碎。 怎会如此突然,又怎会如此潦草...... “儿......儿子,”裘老突然看着远方,指着一片飞飞散的扬沙:“你看那边,是不是起沙尘暴了?” “啊?”裘锦添这边被玄力场的记忆涌入震得头痛欲裂,可在听见裘老这句话的时候,却突然如梦初醒:“啊!是李将军!救兵来了!” 这句话传到姬语嫣的耳朵里,她猛地回头,扬沙之中隐约看见了一个飞速移动的人影。 等等,等等?!这个人影为什么有四个头?! 等到李粼踏着风火轮一般站定在众人面前,身侧的飞沙散去后他们才看清,不是李粼有四个头,而是他左右手各抱着一个将军打扮的男人,而与此同时,他背上还趴着一个男人! “难怪李将军这次跑得没以往那么快,”裘锦添震惊道:“他不仅自己跑过来,还带了三个大毅的将军啊!” “那他岂不是......”裘老更是震惊此人的速度:“除了要跑到了楼州,还要特地跑到这三个将军镇守的地方......” 这跑步的速度已经不能用矫健来形容了,这他妈是恐怖! 李粼一甩手,三个将军如同布偶一样被他放......甩到地上。 他的内搭和宫江隐差不多,衣服和裤子都选了阴沉的黑色,而与宫江隐不同的是,他的外披是黑白条纹的宽袖长袍。 而李粼本人刚刚站立到地面,两束白色的玄力,从他的双手释出,飞冲到空中的玄力场上。 有了另一位攻师封韵牌的加持,姬语嫣这一边的情况也得到了很大缓解,但是远远不够达到破坏玄力场的程度。 李粼这一边刚释放出玄力,就感觉到这个玄力场的棘手,而后冲着被他甩到地上的三个将军说:“怎么了,愣着干嘛,来帮忙啊。” 那三个人撑着地面爬起来:“呕呕呕呕呕呕!!!” 李粼:......抱歉哈,貌似跑得有点太快了。 在这三个将军吐完之后,三束颜色不同的玄力也飞冲入空中,射在玄力场的中央。 在这四个人的努力下,玄力场的口子被越开越大,时空玄力场的记忆流入也逐渐减弱,脑内的疼痛终于得到了缓解。 姬语嫣从空中缓缓降落,手上输送的玄力依旧没有停止。 “四个化出攻师封韵牌的人,”李粼额角冒出了汗,“持续释出玄力这么久都没有把这个玄力场毁坏,姑娘,你刚刚是怎么撑这么久的?” “我没记住我怎么撑过来的,”姬语嫣平静地说:“我只记得要等我的救兵来。” “但是这救兵来得够慢的......”姬语嫣低语道。 “咳,”李粼战术性咳嗽了一下:“要毁坏玄力场没那么容易,我为了保险起见,所以多找了点人,让姑娘一个人撑这么久,真抱歉。” “真的够慢的,”姬语嫣的声音越来越小:“这位救兵再不来,我确实要等急了。” “嗯?”李粼意识到她一直以来说的“救兵”貌似都不是自己,“您是在说谁?” “诶?等一下,是凤御军给我发过来的求救信号,凤御军的两位副将也都在这,总将大人呢?总将大人去哪了?” “总将大人......”姬语嫣重复了这四个字后,手中输出的玄力停止,射向玄力场的金色玄力也随之消失。 “姑娘?”李粼愣了一下,转头就看见姬语嫣在向后倒去。 裘锦添和鹤权尧也看见了这个场景,赶紧向这边跑来。 从开始向玄力场输出自己的玄力开始,姬语嫣感觉自己全身的体力都被一点点抽空了,到刚刚,她的体力已经耗尽了,而且刚刚时空玄力场导致的回忆涌入,她现在脑子依旧很乱...... 她失去了控制,无力地向后倒去,在她以为自己要砸到地面的时候,熟悉的冰酒香笼罩而来,她跌入了一个人的怀中。 由于大脑的混乱,她耳朵一阵耳鸣,四周的众人传来的喜悦叫喊声也没有被她听见。 直到她看见那双熟悉的、细长且有力、骨节分明的手出现在她眼前,而后一股红色的玄力直冲云霄。 “我的救兵啊,”姬语嫣偏过头,额头和鼻梁正好抵在宫江隐的脖颈侧面,她闭上眼睛:“你来得真够晚的,等死我了。” “傻子。” 宫江隐说了这句话后,双手一用力,红色的玄力瞬间吞噬了玄力场的一大半,而后红色开始向四处蔓延,随着一声巨响,玄力场被打出了一个巨大的窟窿,而后再也没办法聚拢,开始褪色、消散。 “万一我来不了呢?” 她的确差一点就没有办法赶到楼州这里。 就在三天前,她强行撕裂同镜打造的幻境后,她和同镜作战时,同镜把她压到地上,马上就要动手杀她。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把冰晶刃从同镜背后飞来,猛地刺穿了她的胸膛。 同镜吐出一口血,鲜红的血染上了宫江隐的衣襟,她震惊地瞪着宫江隐说:“怎......怎么可能......” 宫江隐打了个响指,插在同镜胸膛里的冰晶刃,变成了一个银戒。 同镜这才想起,在宫江隐和自己作战前,就在食指上取下了一枚银戒抛了出去。 同镜瞪大了眼睛,道:“原来你的冰晶刃,被炼化成了这种东西......” 所以刚刚,宫江隐使用控者封韵牌,用攻击力不强的水流来袭击自己,正是为了让自己放松警惕,注意不到从自己后方回旋飞来的冰晶刃吗? “真够卑鄙的,用这种手段......” “总比你把自己的孩子扔到大街强,”宫江隐撑着石壁站起,“我没办法明白,你究竟是怎么忍心的。” 时间变回到现在,时空玄力场被毁坏的巨响,伴随着宫江隐的话语声,一起传进了姬语嫣的耳朵里。 “锁姨呢?”姬语嫣哑声问道。 “死了。”宫江隐把她拦腰抱起,远处黎云锁的尸体已经只剩下上半身,活是不可能活了,“她就是福康国师?” 姬语嫣点了点头,声音依旧很低:“她刚刚不知道看见了自己的哪一段回忆,突然就拼命拦着时空玄力场的启用,这才把自己的性命搭进去了。” “刚刚时空玄力场合并的时候,”姬语嫣闭着眼睛说:“受玄力场影响,我看见了很多被我忘掉的记忆。” “我也是。” “怎么?你也有莫名其妙被忘掉的回忆吗?”姬语嫣苦笑了一声说:“我好像看见了,五年前,在我生辰宴的比武大会上,第一次遇见你的时候,你也......想起来了吗?” 她说完这句话后,在宫江隐的怀里失去了意识。 38. 旧事 五年前,广陵,六月十六。 “怎么?”姬语嫣一回头:“卿秋染,你可别告诉我,你搬来的这些饰品我还要往头上戴。” “你明明用眼睛看一眼就能知道,这是不是要戴在你头上的,”卿秋染面无表情地把饰品放在姬语嫣面前,“陛下最近要往你宫中塞其他仆从,你不要吗?现在你府中就我一个人忙前忙后的。” “人多才烦,”姬语嫣一边说,一边挪开自己眼前的从发饰上吹落而下的流苏,露出了眼睛,而后又让流苏垂落自行遮住,“建议你晚一点再出门,你现在出门能碰见方思慧。” “多谢提醒,我晚点再走。” 姬语嫣奢华而雅丽的金枝凤冠上吹落着细密的流苏,一直延伸到面前,脑后两侧珠钗亦珠流钻景,红色的宽袖礼服上,白色的衣边和金色的凤凰图样织进了玉白的珍珠,因而好像银光镶嵌。 卿秋染看着姬语嫣脸上木偶一般无神的表情,叹了口气。 从她指引着这孩子离开锦树村来到皇宫后,已经过去了快十年了,这么长时间过去了,姬语嫣不仅没有改掉小时候跟外人装哑巴的习惯,反而还愈发远离红尘喧嚣,整天把自己闷在宫里不出门。 不过总比刚认识的时候好点儿,那时候就算是平日里跟在她身旁的自己,也很少有机会和姬语嫣多搭上几句话。 卿秋染道:“你一年到头只在生辰宴时才会露面,我都要开始怀疑你是不是已经彻底退化和人打交道的能力了。” “退化了也无妨,”姬语嫣理了两下耳垂上的耳坠,“宫墙为界,自画牢笼,反而能给自己省不少事,我不在意和任何人的交道。” “可你不能一直这样,”卿秋染道:“你处于世间,不可能永远把自己困在宫墙之内,语嫣啊,你要明白,世间有贪念,但也有善意,自我封闭从来都不会是属于你的上策。” 卿秋染数不清楚自己给姬语嫣念叨这句话多久了,她也知晓,这一次大抵也是徒劳的新一笔。 “人有善念,但人心也难测,老沈不就是你口中的善念吗?凌安倾不也是你口中的善念吗?”姬语嫣抬眼看向她,“可他们已经用自己的结果告诉我了,一味的善念只会让自己被反噬陨落。” “可我不理解,语嫣,我早就想问你了,”卿秋染走到她面前,“你不是已经靠殇音的帮助得到了预知未来的眼睛吗?靠着这双眼睛,你难道还怕有人害你吗?他们未来会怎么对你,你只需用你的眼睛看上一眼就足够了,断不会让你吃亏的。” 姬语嫣并没有马上回答她,而是轻笑了一声,道:“我早就猜到了,你肯定会有这种疑问,终于舍得问我了。” “你记不记得,我刚回宫里的时候,方咸宁曾经给我拨点过几个仆从,我当时想啊,主仆之间只有从属没有利益,应当没有大问题。” “我为了保险就用眼睛看了一下他们的未来,你猜我看到了什么?” 卿秋染看向她:“看见了什么?” “我看见了人心的恶,”姬语嫣道:“我预知到了那时的两日后,公主宫邸会发生一场大火,而这场大火,是由被方咸宁拨来的这些仆从们亲自放的。” “怎么可能?!”卿秋染的表情变了,“他们是公主宫邸的仆从,若是让这里走水,他们难逃死罪,为什么要拿自己的性命开玩笑?” “我当时也觉得奇怪,便自己跟着调查了一番,”姬语嫣摆弄着手里的一根金色发簪,她拿着这玩意戳了半天,只觉得此物捆得发根勒得慌,索性扔到了一边,“调查了我才发现啊,这些仆从之所以敢于在我宫中放火,因为那是我的亲生父亲方咸宁指使的啊。” “什么?!”卿秋染惊道:“可他是你父亲啊,他为什么要这么做,难道,难道是......” “对,”姬语嫣点了点头,“他要这些仆从靠这场大火测试一番,我的眼睛是不是真的能预知未来,能不能预知到我的宫邸会发生一场大火,能不能提前逃脱。” “卿秋染啊,你有所不知,我的眼睛只有在我自己主动发动能力的时候才能预知未来,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意味着但凡当时的我少了一分对于仆从的猜忌,我都会在那时葬身火海,而这其中的理由,居然仅仅是因为,我的父亲在怀疑我的眼睛,是不是很可笑啊?” 卿秋染现在才从震惊中缓过神情,道:“难怪你那时候把仆从们都遣散了,竟是因为这个......” “是啊,这放火只是第一次而已,有一便有二,我若是不遣散他们,指不定以后我这条小命要被算计多少次,”姬语嫣道:“我的父亲会为了证实一双眼睛不惜置我于死地,我的母亲会为了自己的名声将我襁褓之时丢弃,虎毒不食子,卿秋染,我想问问你,我的亲生父母且如此,那么和我毫无瓜葛的其他人呢?我凭什么要相信他们?又凭什么要和他们处理好所谓的关系?” 卿秋染沉默了片刻,她竟一时想不到回答这孩子什么,最终只是说:“你从未同我讲过这么多内心所想。” “那就珍惜吧,”姬语嫣道:“以后没这个机会了。” “说到我母亲,也真是讽刺,我的寝殿里边,刚进门就能看见她老人家的雕像。”姬语嫣垂下眼皮说道。 卿秋染看向寝殿门口的那一尊佛像,这尊佛像被扫得一尘不染。 卿秋染叹了口气:“我竟不知你是这么想的,难怪你一直不愿意受同镜神佛给你留下的法器佛珠。” 姬语嫣道:“我这辈子都不会收她给的东西。” “对了语嫣,”卿秋染见此话题逐渐严肃,便说:“比武大会已经开始了五天了,你一天都没去看。” “没兴趣,”姬语嫣将另一个耳坠刺进耳垂:“奈何比武大会的最终对决被方咸宁安排在生辰宴上,我躲都躲不了。” “对啊,”卿秋染说:“毕竟慧目公主可是要在今天坐满三个时辰。” “有什么好猜的,”姬语嫣说:“反正其他小国也不敢和大靖硬碰硬,以至于这些年比武大会的魁首,基本都是大靖的将军轮番坐。” “你最近几天没出门还不知道,”卿秋染说:“今年可不一样,今年毅国的武将们也来到广陵了。” 姬语嫣道:“哦,不认识。” “你不想认识,今天也早晚会认识,”卿秋染平静地说:“今年的比武大会,也因为毅国的加入,变得更有看点了。” “不过毅国并没有派有实战经历的老将领出战,而是挑了一些尚在培养阶段、还没有组建完自己军队的年轻武将,毅国这么做,估计也是怕比武大会给自己国家的玄兵造成损失。” “但是没想到,就算今年毅国派出的武将年轻且尚未有过上战场经验,却也表现优异,更有两位武将成功进入了今天的决战,要知道,能进入决战的武将只有四人而已,而毅国自己就占了两位。” 姬语嫣被她念叨得眼皮发沉,道:“为何突然和我说这些?我又不是第一次看比武大会。” “我以为今年的比武大会有看点,你会提起些兴趣。”< /p>“那倒不必,”姬语嫣站起身,“我一界粗人,只对保住小命有兴趣。” 比武大会被安排在生辰庆宴之前。 姬语嫣的坐席与方咸宁并排,共同坐立于广陵城中心的古老高塔的平台之上,姬语嫣在下人们的簇拥下走上了高塔顶端,靖国重臣早已在那里站成几排迎接,姬语嫣穿过他们的队伍,来到自己的位置,松开裙摆入座。 锣鼓受玄力所控悬浮在空中,紧凑的敲打声和地面的琴声纠葛出欢庆之章,绸带缠绕着果盘与佳肴美酒,轻放在姬语嫣面前的坐席上。 等到姬语嫣在众人簇拥下站上高台,坐入自己的席位时,她向下瞭望了一番,正好看见了地面上准备比武大赛的武将们。 然后在一堆黑灰色衣服的武将中,她看见了一抹刺眼的白色身影。 姬语嫣对于这些武士本是没有兴趣的,奈何这一抹白在阳光下有些刺眼,她也不自觉往那边多看了两眼。 姬语嫣的左眼抽动了一下,武将血战沙场难免经常满身血污,而且为了隐蔽自己在战场中的身形,往往会习惯性选黑色或者灰色的暗色系衣服,可这人怎么穿得如此显眼。 “你在看她?”卿秋染注意到她的目光,道:“这是毅国的新秀武将,一路过关斩将杀到现在,据说名叫......” “停,我没有要你介绍她,我对她没兴趣,”姬语嫣却抬起手拦住她的话,“她是谁、叫什么,与我都没有关系,不用白费口舌。” 卿秋染点了点头,转身便要离开,道:“好吧,那你在此坐着,我这便回去了。” 姬语嫣一边点头应付,一边移开自己的目光。 可在宫江隐转过脸的一刻,姬语嫣的目光又移了回去。这一移回去就没有办法再挪开。 “等等。”姬语嫣叫住了马上要转身离开的卿秋染。 卿秋染转过头:“怎么了?” 姬语嫣却没有马上回答她,只在口中低语了一句话。 “你说什么?”卿秋染却极其耳灵,“我听见你刚刚说她......真好看?” 姬语嫣立马收回了目光:“我没有。” “你有,”卿秋染道:“你可别想搪塞这个,我耳朵灵着呢,语嫣,你说那位女武将长得真好看。” 姬语嫣见狡辩不过,索性道:“我只是……你不会觉得我会因为一副皮囊就想要了解她吧......” “她叫宫江隐。” “你......”姬语嫣被她噎得一结巴。 卿秋染拍了拍她,道:“既然觉得人家好看,不如提前帮她看看,她这次比武大会的结果?” 姬语嫣道:“你在想什么?我看她的未来作甚......” 卿秋染道:“你不想看吗?” 二人的对话在此刻僵持了。 “......出于礼貌,我不会看很多,”姬语嫣说着,点了一下自己的太阳穴,那双可以看见未来的眼睛开始发力,“先说好,我此番只是想看看这个人比武大会的最终结果,不为别的。” 卿秋染道:“这是你自己的事情啊语嫣,按你平日里的习惯,根本无需告诉我啊。” 姬语嫣没有再理卿秋染,而是注视了宫江隐好几秒,而后摇了摇头道:“果然啊。” “你看见了什么?”卿秋染问道。 “还能看见什么,宫江隐会止步于最后一次对决,无缘夺魁,”姬语嫣道:“所以我说别对一个人抱太大希望,长得好看又不能为所欲为。” 39. 比武 “姐,”傅楼雪连蹦带跳地跑到宫江隐身边,红色的宽袖子被他甩得四处乱飞:“你往哪看呢,今天比武大会,第一个要出场和靖国武将对战的就是你!” “你怎么跟过来了?”宫江隐愣了一下问道。 傅楼雪作为毅国太子,正常来讲他应该在毅国的贵宾席等待比武大会开始,可是这小子因为要在宫江隐身边多待一会儿,直接乔装打扮混到了武将们准备入场的地方。 “我在这里看你比武看得更清啊,贵宾席那里离得也太远了!”傅楼雪道:“说正经事,姐,你知道你一会要对战的是金秀井吗?” 宫江隐思索了一下这个名字,哦,有点印象,这人是靖国本地的武将,在之前的比武中屡屡胜利,但是此人下手又狠又过界,迎战他的所有对手,都在赛场上被他直接杀死了。 在往年的比武大会中都没有出现过这样的情况,一般考虑到两国关系,武将们都不会选择下死手。可是金秀井今年第一次参加比武,他貌似完全没有考虑这方面问题。 而很不凑巧,金秀井之前几次对战,分到的都是势力较小的国家的武将,他们还不敢公然和靖国起冲突。不过死了一位武将而已,如果为了个武将和靖国闹翻,才是个愚蠢的决定。 “你一定小心啊姐,”傅楼雪说道:“虽然我相信他没本事杀了你。” “确实。”宫江隐平静地说。 傅楼雪笑了两声,这才是他姐,足够理智,却也足够器张。 宫江隐回过头的一瞬,傅楼雪惊呼一声:“我的天!姐你今天这身也太漂亮了!” 这马屁拍的太没有水准了,她穿的衣服分明都是平时穿的,要说不一样也只有发型和平时不一样,她的长发被银色碧石发冠束了一半,后脑的长发和发冠上的白发带一起垂落。 宫江隐把白色宽袖外袍当成了披风穿,两手都没有伸进袖子中;所以里边的白色刺绣内搭和白色长裤长靴一眼可见,她生得高挑,紧身的长裤衬得她的双腿更为修长。 “姐,别小看这些,”傅楼雪摆出一本正经的样子道:“你穿上这衣服,戴上这个头饰,你就是今天全场最漂亮的......” “这不是选美大会,”宫江隐并不吃他这一套,把外袍脱下放到傅楼雪手中。 褪去外袍后,宫江隐白色内搭的衣服之上,大臂处和领口处的银色祥云纹样尽数露出。 紧密的锣鼓声击碎了二人的对话,高台之上,玄官的声音飘荡在所有人耳边:“毅国武将宫江隐上场!” “姐,到你了到你了!”傅楼雪指着擂台喊道:“加油啊姐!加油!” “嗯。”宫江隐转过身,衣摆和发梢被迎面而来的风挪后。 站在她对面的武将,金秀井,是一位三十多岁的靖国重将,在之前的比武中,宫江隐也曾观摩过他的表现,他的控者封韵牌控的是“石”,跟他进行过对战的武将,结局都要被他乱石埋没。 是个有挑战性的对手。 金秀井对于眼前这个和自己差不多高的女武将不屑一顾,且不说她今年还没到十八岁,他早就听说了,这个女武将的控者封韵牌控制的是水,谈不上一点攻击性,自己一个石块就可以砸死她。 “呼,”金秀井手中聚集了蓝黑色的玄力,“分到这么个对手,看来我的运气还不错,速战速决。” 他手上一发力,宫江隐脚下的地面轰得炸开,浓烟滚滚,金秀井反手一挥,被炸碎的石块向着宫江隐的方向折反而去。 这就是之前几场比武中,他最爱用的招式,从来没有人,可以从他的碎石中逃出生天。 红色的光芒在浓烟中闪耀,在金秀井搞清楚这红光的来源之前,一道白影裹挟着红色的光芒,脚踏着飞起的碎石冲入云霄。 金秀井猛地抬头,擂台的地面又拔起几个硕大的石块,向着天上那人的方向飞去。 几束水流从空中飞速掠过,在与石块接触的一瞬,二者空中爆裂。 不可能!金秀井心道。单靠水流怎么可能拦得住石头! 不信邪的念头的驱使下,除了金秀井脚下的那一小块地面,整个擂台都被他掀飞,龙卷风一般的碎石被他抛入空中,一举吞没在空中的宫江隐。 现在,只要他将空中的乱石不断聚集和缩小,那么被乱石裹挟在中间的宫江隐定会被碾压得粉身碎骨! 金秀井狂喜地想道:妄图和我对抗的蠢材,今天就让你涨涨教训。 他正要抬手实施这个想法,可下一刻他感觉到自己的肩膀被刺穿。 在空中汇聚的乱石缝隙中,一串水流恰到好处地穿过缝隙,箭一般飞射而出,而后刺穿了金秀井的肩膀。 金秀井吃痛地惨叫一声,而后仰头倒在地上,空中的飞石也随着他的脱力尽数掉落。 因为痛感造成的干扰,那些碎石并没有落回擂台,而是发疯了一般四处乱飞,更有一堆碎石向着围观的人群和各国贵宾席中飞去。 地面上的人们骚乱不止,更有各国护卫已经做好了迎接这些扑面而来的石块的准备。 一道白影在空中闪现,其所到之处,身侧的石块皆被强悍的水流击碎,白影飞速穿梭在下落的碎石之间。 只有化出攻师封韵牌的人,才有办法操控玄力让它支持自己飞起来,而这个时候的宫江隐还没有这个能力,所以她在击碎飞飞石、化解危机的同时,也选择踏着飞石将自己降落到离地面越来越近的距离。 在她踏在地面的一瞬间,目视身前,左手聚集着红色玄力向同侧一挥,最后一个飞石被她击碎。 在恐惧后释放的掌声往往格外强烈,至少现在,宫江隐周围围观的人群给她的反馈,是这样的没错。 金秀井被现场的反应刺痛了双眼,颤颤巍巍地想抬起手臂再使用玄力攻击宫江隐,可他惊恐地发现他浑身都使不上力了,在挣扎了几次无果后,他甚至直接倒到了地上。 “没有下死手,”在高台上观望的姬语嫣低声说:“她应该是打穿了他上半身发力的穴位,不出意外的话,金秀井以后都要瘫着了。” “我大概听过金秀井之前的比武场面,”卿秋染在姬语嫣身后说道:“他每次比武都是把对手用乱石砸死,这倒是他第一次失手。” “比武的本质从来不是夺走谁的性命,”姬语嫣点头说道:“这点道理都不懂的人,已经没有资格做一名武将了。” “宫江隐的控者封韵牌,其实不算特别出众,”卿秋染也跟着把话题转移到宫江隐身上,“至少在很多人的观念中,水是柔和的,可按照刚刚的战况,相信你也能看出来,她却把水发挥到了极致。” 卿秋染回过头,却看见姬语嫣面无表情地看着她,连一句回答都没有应付,便自顾自继续说道:“单纯水流的攻击力是不强的,但是她选择了将水的速度加快到极致,才让从她手中的水流攻击力变得强大,如果水流的速度足够快的话,完全可以击碎石头。” “把自己不算出众的控者封韵牌变成了王牌,”卿秋染说:“没想到啊,此人不仅长得好看,还是个修炼玄力的好 苗子。” 姬语嫣:“所以?” 卿秋染也接道:“什么所以?” “你说的这些都与我无关吧,”姬语嫣撇开目光,“怎么还一句一句跟我分析上她的用招了,她怎么打架与我何干啊?” “是吗?我还以为你会很感兴趣,”卿秋染挑了挑眉,“不过我也只是说说而已,语嫣你又何必如此在意?” 姬语嫣正色道:“你想多了,我没有在意。” 卿秋染却不好糊弄,继续说道:“既然不在意,那为什么还要拦我同你讲她的事?” “你跟我念叨任何人的事我都会拦着,又不是只针对她自己,”姬语嫣道:“况且我不并不觉得你分析的有道理。” 姬语嫣:“我刚刚就说了,她也顶多只能赢这一场,她的下一场,也就是这次比武的最后一次对决,她会败下阵,无缘魁首。所以她再怎么好苗子又能如何,山外有山,人外有人。她赢了这一场又不代表......” 卿秋染却压根没注意姬语嫣的解释:“你这叫不在意?这太阳都打西边出来了啊语嫣,你今天居然能为了一个人说这么多话?” 姬语嫣:“......我不跟你讲了。” 另一边,傅楼雪被刚刚的场面吓得满脸煞白,看见宫江隐无事他才松了一大口气,一步一个跟头跑到擂台前:“姐!!!你赢了!我就知道你会赢!刚刚吓死我了!这金秀井玩得也太阴了!” 宫江隐接过他递来的外袍披在身上,彼时后方被炸毁的擂台正在自动修复,而下一对出战的武将们已经站上了擂台。 其中一位武将,穿着熟悉的黑白条纹外袍。 “啧,这个李粼还是老样子,”傅楼雪翻了个白眼:“天天摆着个架子给谁看啊。” “很正常,”宫江隐说:“他是陛下看重的武将,有自己的长处。” 傅楼雪却道:“要是论这个,姐你岂不是更被父皇看重,你也没有像他那样目中无人吧?!前段时间父皇要他开始筹备组建自己的军队,你知道他怎么说的吗?” “他说什么弱者才会选择群集,他才不要养一帮废物在身后,这他妈叫什么话啊?照他这么说,岂不是所有将领都是土当归了?” 在她听见傅楼雪和她说的“你知道他怎么说的吗?”这句之前,宫江隐还是打算劝他几句的,但是在听见往后的话后,刚到嘴边的话被她阻塞了回去。 另一侧,李粼已经站上了擂台,不屑地看着自己的对手 “对对对,就这个眼神,”傅楼雪嘀咕道:“看着真让人不爽。” 宫江隐没有给李粼更多眼神,整理着外披转身走远:“过不了半炷香,台上这轮比武就会结束。” “诶姐!等等我!”宫江隐腿长步子大,傅楼雪一路小跑才勉强跟上宫江隐的步伐,“半柱香?这小子有这么厉害?姐你也太看得起他了。” “姐,照你这么说,一会李粼胜出,不就是你和他进行最后的一轮比武了?”傅楼雪略带不安地说:“最终的决战和你碰上,这个情况昨天就有人跟李粼说过,碰巧被我听到了,他给的回答是就算都来自大毅,他也照样会把你打趴下......” 宫江隐停下脚步,在驻足了几秒后回头看向傅楼雪。虽然她面部表情没有表现出怒色,但是傅楼雪感觉她红色的眼睛好像有暗火在燃烧......以至于他被瞪得不自觉双腿发软。 宫江隐八百年不上扬的嘴角,此刻却不合时宜地走了岔路,她笑了一声后开口:“他可以试试。” 40. 轻狂 和宫江隐说的大差不差,李粼那一边很快就结束了他的比武。 “这个人移动的速度未免太快了,”卿秋染扶着下巴说道:“但是他的移动能力应该和封韵牌没有关系,是天生的能力吧。” “天生就这么快,”姬语嫣受她影响瞟了几眼,给出了肯定回答:“他在擂台上飞速移动的时候,没有使用玄力的迹象。” “嚯,那倒是个棘手的家伙,”卿秋染笑道:“也不知道宫江隐打算怎么应付他。” 姬语嫣:“......” “你还没有意识到一个问题,”卿秋染说:“今天的比武只剩下四位武将,两位来自大靖,两位来自毅国,也就是现在双双胜出的宫江隐和李粼,无论是谁赢,都是毅国的荣誉了。” “如果我的消息是可靠的,宫江隐是毅国玄帝这几年极其看重的一员武将,甚至毅国的太子殿下,都要唤她一声姐姐。” 姬语嫣:“......你怎么又绕到她身上了。” “分析一下她接下来的对手,才好看下一局啊,”卿秋染摊手说:“根据刚刚两轮比武的战况,他们两个其实很难一绝胜负,而李粼又多了速度的优势,对于这个,宫江隐还需要专门想出一个对策。” “嘶,”卿秋染突然说道:“我怎么觉得你的眼睛看的不准呢?” “不可能,”姬语嫣道:“我用它这么久了,从来没有发生过差错。” 卿秋染:“可是我觉得不应该啊,宫江隐刚刚展现的能力不比李粼差,怎么就会输了呢?” “那是你主观觉得,不是现实结果,我不觉得我的眼睛会出错。” “是吗?”卿秋染挑了挑眉,“那你愿意跟我打个赌吗?” 姬语嫣看上去毫无兴趣,但还是说:“赌什么?” “赌下一局谁会赢。”姬语嫣道:“这有赌的必要吗?我早就用眼睛看过结果了,你这是要上赶子输给我啊卿秋染。” “我觉得难说哦,语嫣,这一次你的眼睛没准就是出了差错,李粼虽然有几分本事,但是过于轻浮,没有城府,不一定就能敌过宫江隐,”卿秋染说:“小朋友,我活了几百年了,不要企图和我比套路。” “你的确没法和你这个老人家比套路,”姬语嫣皱眉说:“可你现在在同我赌的不是什么套路,而是一个已经确认的结果。你要赌什么?” “如果我赢了,你今日就必须同我出宫。” “你这是什么要求?”姬语嫣听见出宫俩字就眼皮直跳,不过她细想了也无妨,反正她的眼睛早已预知了结果,卿秋染没有胜算,便点头道:“行吧,那如果我赢了,你就别再我面前提宫江隐。” 卿秋染又挑了挑眉:“你这又是什么要求啊?我本来就没打算提她啊。” 姬语嫣:“我可没看出来,所以还是有赌注捆绑更保险点儿。” 卿秋染笑了一声:“行,那就听你的。” “话说,你有没有注意到方咸宁那边?”卿秋染指向了坐在不远处的方咸宁,“之前的比武都是大靖武将胜出,还从未发生过他国取胜的事情,所以按照你父皇的性格......” 对于方咸宁,姬语嫣就更没兴趣了,连嗯都没嗯一声。卿秋染知晓她的脾气,只说道缓缓:“不出意外的话,方咸宁应该就要犯老毛病了。” “毅国的玄帝也正好来了比武现场,”卿秋染无奈地说:“且看看他能不能治住方咸宁的嘴吧。” 方咸宁此时此刻脸已经黑了,而后他攥紧了双拳,从坐席间站了起来,因为衣袍的拖拽,身后分量不小的椅子直接被掀倒。 帝王的威严是不容小觑的,他刚刚起身,身后的仆从们慌忙跪下。 “傅兄,”方咸宁冷声说道:“经年一别,数秋未见,毅国的将领们各个都涨了不少本事啊。” 这一声傅兄叫出去之后,方咸宁的目光移动到高塔下的贵宾席内,在贵宾席的正中央,赫然坐着一位紫衣男子。 此人,便是大毅玄帝,傅鸿。 傅鸿闻言抬起了目光,前额的碎发下,是一双晶莹剔透的浅紫色眼眸,他的五官生得流畅,在瞳色和气质的加持下,分明是一方强国的帝王,可他不仅是个名副其实的美男,面部更是有一种别样的温柔感。 傅鸿额间点金,眼周和唇部都泛着微红,好像涂了薄薄一层胭脂一般,头戴流珠帝王冠冕,双耳挂着紫玉金色吊坠,顺着青丝整齐下垂。 方咸宁因为心中忌惮傅鸿在本次比武大会抢了他的风头,甚至取消了每一场比武大会的各国玄帝的介绍环节,就是因为这傅鸿长得实在太博人眼球了!还不如让他好好缩在人群中! 但是现在他不需要担心这些了,就算众人看不见傅鸿这张脸,风头也早就被毅国夺光了。 傅鸿缓缓抬头,而后站起身,整理衣袖的同时,围绕在他四周的人甚至可以闻到一阵清冷的花香气。 “方兄抬举了,”傅鸿的声音依旧日平静:“这两位并非正式将领,只是军队尚未筹备完毕的预备武将而已。” “哼,”方咸宁冷声道:“来到比武大会,却连正式武将都不愿拿出,这就是毅国拿出的诚意吗?” 傅鸿却依旧笑着说话:“武的本质,不在于官衔,不是吗?方兄既然爱武,应当是最明白这个道理的。” 方咸宁自然知道这个道理,他现在只是单纯地想找傅鸿的茬罢了。 “不过,既然现在剩下的两名武将都来自大毅,”傅鸿看向了依旧日站在擂台之上的李粼,“这决战的最后一场,其实完全没有必要再进行下去了。”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方咸宁咬牙切齿地说:“你是怕同样来自毅国的武将自相残杀、得不偿失吧?” “很可惜,既然是比武,自然要有一个明确的赢家,”方咸宁甩袖坐回自己的位置:“就算是毅国,也不例外。” 傅鸿沉默了几秒后开口:“既来之则安之,在方兄的国土上自然要听方兄的,只是,孤刚刚所言,并非为了防止自相残杀,而是因为,这场比武的结果,并没有什么悬念。” 另一边,擂台之上,李粼神色自若地看着自己的对手被抬下了擂台,镇定地抹掉了在自己脸上溅到的属于对方的残血。 几天前就有人叽叽喳喳地跟他说,这一次比武,他最有可能在最终决战对阵上的,是同样来自大毅的一位新秀女武将。 现在看来他们的说法没错,从远处走来的,穿着一身白衣的那位女武将,的确是他在大毅曾经见过的面孔。 虽然他不情愿,但是他又不得不承认,这个人的红瞳太漂亮了,就算只有过一面之缘,想忘记也很难。 但是在比武的擂台上,再漂亮也没用。 “他们说你很强,”李粼嘲讽地笑道:“可我看了你前一场比武后,并不这么觉得。” 宫江隐正一步步走上擂台,听见李粼的话,无声地抬起头。 “你经常在对手的背后,控制水流进行偷袭吧?”李粼慢条斯理地说:“在我看来,以这种方式赢得比武,根本算不上光彩,既然是比武,就风风光光地正面对战,而不是用自己的封韵牌投机取巧。” 在台下的傅楼雪听见李粼这话,简直是气不打一处来,恨不得冲上台一巴掌给他这个蠢货闪飞。 在全场的屏息之下,宫江隐手间聚集了红色的玄力,而后一张封韵牌在指间被她化出了实体。 然后她打了个响指,标注着“控者”二字的封韵牌飞到了半空中,并在空中悬浮。 她这一轮决战,主动放弃了使用自己控者封韵牌的权利?! 不止是李粼、傅楼雪,甚至是已经看过了这场决战的最终结果的姬语嫣都被吓到了。 “她疯了吗?”卿秋染活了几百年,早就忘了自己上一次这么震惊是什么时候了,“她这一轮不使用控者封韵牌,就相当于没有任何攻击力了啊!她的控者封韵牌被自己使用得这么如鱼得水,就因为这一两句挑衅的话就放弃?!” “我说什么来着?你还不信我,”姬语嫣虽然震惊,但宫江隐这一举动倒也印证了她所看见的未来,“她最后落败大概就是因为这个原因。” “简直难以置信,一个人自信也要自信得有个限度,”卿秋染也忍不住摇了摇头,“直接放弃一整张控者封韵牌,这场对决可以说没有任何悬念了,再怎么有天赋的人也不能这样自绝后路。” 姬语嫣理了理头上的饰品,也不管卿秋染怎么说了,反正现在胜负已经明朗,卿秋染输了赌局,很快就不能在她面前提那个宫江隐了,现在多说几句也无妨。 与此同时,宫江隐的举动让全场哗然,这个女武将因为一两句挑衅的话,就直接放弃了自己这一轮使用控者封韵牌的权利! 要知道,武将是最不能以情绪用事的,未免也太年少轻狂了。 但是全场有一个人,完全没有惊异于她的选择,他就是淡定地坐于贵宾席间的,毅国玄帝,傅鸿。 “既然是自己的决定,你可就得想好了,不能反悔了,”傅鸿笑道:“江隐,放弃了控者封韵牌,按照比武规定,为了填补攻击力残缺,这一轮决战,你可以使用附带玄力的法器。” 宫江隐在众人的目光下,从台下傅楼雪的手中接过了一把长刀。 长刀的刀鞘和刀柄皆为银白色,没有刀镡,而刀身长直且锋利,宫江隐从刀鞘中将其抽出,展开的刀身之长,如果刀锋触地,那么其可以和宫江隐的腰部齐平。 傅鸿笑了一下。果然是这把冰晶刃啊。 李粼却对于宫江隐的举动不以为意,冷笑道:“你以为我会顾着面子,跟着你一起放弃控者封韵牌吗?不可能。” “我刚刚是故意激怒你,让你放弃控者封韵牌的,”李粼笑的同时,身侧好似开始被冷白的闪电围绕,“你的控者封韵牌,控的是水,于我而言稍微有点棘手。” 姬语嫣看见李粼身侧的闪电时,明白了李粼的控者封韵牌控制的是雷电,而这也说明,宫江隐此时面对的情况越来越难办了。 宫江隐的控者封韵牌控制的是水,水流导电,是规避李粼攻击的最佳选择,可现在她却自愿放弃了这张封韵牌,对于李粼而言,岂不是天助他也? “宫江隐?”李粼身侧的闪电越来越猛烈,他的眼瞳渐渐被白色的强光覆盖,“今天教你一个道理,作为武将,永远不要因一怒而冲动。” 擂台之上,李粼脚下的地面被闪电劈飞,而后他花了一瞬间的功夫就移到了宫江隐的身后,碎石和烟雾的包裹下,他手掌的血管透着电流,向宫江隐的后颈猛地击去! 只需要这一掌,宫江隐就会被 他电晕,甚至危及性命。 而此刻高台之上的姬语嫣也心道果然如此,和她刚刚预见的一样,李粼会使出这一招。 而这一招下去后,宫江隐会直接倒地,只此一击,这一次对决就会分晓结果。 李粼又何尝不是这么想的,他这一击卯足了玄力,绝不会有任何差池。 可在冰晶刃的刀背抵到他下降的掌心中时,他轻狂的想法转瞬即逝。 李粼愣了一下,宫江隐什么时候把刀的方向变成向后的?! 按照自己的移动速度,别说是把刀对准自己了,正常人甚至连作出反应的速度都没有。 宫江隐没有回头,就着她一只手支撑着刀背和李粼对峙的力量,双腿后旋,一个空翻将停滞于思考中的李粼踢飞,落地后踏着地面后滑了半米,稳稳停下。 李粼面朝下跌落到地上,挣扎着爬起来时,他的胸前被鲜血染红了一大片。 这是在刚刚宫江隐将他踢飞时,天旋地转间,冰晶刃在他身上划过的刀伤,李粼甚至没有来得及在视线内捕捉到冰晶刃的痕迹,冰冷的疼痛感就已经袭来了。 第一招刚刚交手过,在场观战的所有人都好像失去了说话的能力。 “没,没记错的话,”贵宾席上的一位臣子终于缓缓开口:“来自毅国的那位姓李的武将,在之前几轮比武中,从来没有被人打伤过。” “是啊,因为他移动的速度实在太快了,根本看不清他的落脚点在哪,更别说怎么瞄准他攻击他,”人群中另一位臣子接话,“虽然他胸口上不是什么致命伤,但是这位女武将是本次比武中第一个打伤他的。” 而姬语嫣也跟着瞪大了眼睛,这与她所预见的结果并不一样。 按照她所看见的,宫江隐此刻就应该倒下了。 她马上重新用眼睛想要看看这场比武的结果,谁知此刻她再用眼睛一看,未来又不一样了,虽然宫江隐这一次比武还是会输,但是倒下的时刻却不再是刚刚那一击,而是她和李粼的下一次交锋。 姬语嫣闭上眼睛,虽然过程有改变,但结果依旧是宫江隐败阵,并没有太大差别,也许是她自己刚刚看错了也说不准...... 高台下的擂台上,李粼咳出一口血,胸口的吃痛让他莫名兴奋了起来,抬头看向宫江隐的时候,他的表情多了莫名的笑意:“有点意思。” 李粼身侧的闪电变得更为猛烈,随着一声惊雷冲向宫江隐的面前,这一次,他的速度又快了几分。 而在他闪现到宫江隐面前的一瞬,耳边传来响指的声音,而后他的胸口却传来了异样的剧痛。 他刚刚被宫江隐砍到的伤口,突然结了冰。这才是冰晶刃的威力。 而与此同时,李粼感觉到独属于冰晶刃的寒气在接近自己,他深知自己现在的状态无法硬来,猛地后退几十步试图远离宫江隐身边。 可令他大跌眼镜的是,宫江隐没有给他逃跑的机会,冰晶刃已经架到了他的背后,他企图飞速倒退的时候,后背已经被刀背抵住。 李粼吃了一惊,几束闪电从他的手中曲折射出,可在他释出闪电的同时,宫江隐已经从他眼前消失了。 宫江隐趁着冰晶刃和李粼倍部的僵持之力,手上死死固定住冰晶刃的位置,从李粼的身前,在空中一翻身就来到了他的背后。 伴随着自己后背的痛感史无前例的增强,他被冰晶刃的刀背甩飞到擂台的角落。 李粼跪在地面咳出一口血,满眼的难以置信,他一直引以为傲自己的移动速度,可眼前这位女武将的反应却远比他更为敏捷,在自己的飞速攻击下,不仅可以完美避开,甚至可以实现反击。 宫江隐看着个子很高,却移动得像个水花一样轻便,只需要靠她的刀背与自己的僵持之力,就可以以刀把为中心实现空中翻身。 而且李粼还发现,宫江隐刚刚使用的都是冰晶刃的刀背,如若她刚刚在自己后背那一击没有用刀背,现在自己应该早就被她斩成两半了。 可和他一样震惊的还有姬语嫣,这与她刚刚看见的结果又不一样了。 如果刚刚那一次可以说是姬语嫣头昏记错了节点,但这一次距离姬语嫣预知未来都没有过去几秒,她就算脑子和牙长反了地方都不至于这么健忘。 到底怎么回事?!为什么宫江隐屡屡脱离她所预知的结果?! 卿秋染注意到姬语嫣震惊的表情,只道:“语嫣你怎么了?” 姬语嫣却没有回答她,只按着太阳摆手让卿秋染先别说话,她瞪着眼睛沉默了很久,而后道:“怎么可能......” 而就在她想要再次用眼睛看一看宫江隐的未来时,沉默已久的宫江隐却先一步说了话。 宫江隐站起身,看向远方被自己打倒在地的李粼,道:“你的封韵牌是摆设吗?” “哈?“李粼猛地抬起头:“你说什么?” 宫江隐走近他,边走边开口:“我弃了一张封韵牌和你比武,可你展现出来的就是现在这个样子吗?” “你在瞧不起谁呢!”李粼冲着宫江隐的方向一甩手,数十道闪电从他的身侧冲撞而出。 冰晶刃在空中旋转了一整圈,所有的闪电都偏了方向。 宫江隐眼里闪着红色,一直没有表情的脸上终于出现了笑容。“这才对。” 41. 败北 李粼见自己的闪电全部被打偏,连气都没来得及喘,又再度聚集了一大波闪电朝同一个方向打去。 这一次,他的闪电没有被打偏,但是直直射出去的同时,他感觉到宫江隐早已不在原来的地方。 “盯紧敌人。”宫江隐的声音出现在他耳畔。 这家伙?!什么时候蹿到这里来的?!怎么一点声音都没有?! 李粼就这样在错愕中,再度被掀飞在地,这一次,他的左肩被冰晶刃刺透,面朝下倒在地上,鲜血渗透了衣襟,淌遍了肩侧的地面。 “速度确实出众,”宫江隐将冰晶刃收入刀鞘,缓缓走到李粼面前,白色长靴的鞋跟在地面发出清脆的响声,“但是反应过于迟钝,我在你身边移动,你甚至无法迅速捕捉到我的位置。” 宫江隐转身打了个响指,李粼身上被冰晶刃划出的三道伤口随之消失,剧烈的痛感也随之散去。 “同理,你的封韵牌很强,”宫江隐转身走远,回头看着李粼,“但是打不中敌人,再猛烈的雷电也是徒劳。” 比武大会现场的所有人,都被宫江隐的举动搞得一头雾水,她这又是在干什么?这是在比试武术还是在传授武术?!怎么打着打着还开始纠错了? 高台之上,姬语嫣也同样心乱如麻,用眼睛反复确认了多遍,可结果每次都大差不差,她无数次地看见宫江隐将倒下于李粼下一击,宫江隐却也无数次在她看完结果后瞬间扭转局势、反将一军。 李粼咬着牙爬起来,心中被疑惑和怒气填得满满当当:眼前这个女子,分明让了自己一张控者封韵牌,自己本应该早就打败她才对。 可现在,自己不仅屡战屡败,还要被她挑出各种毛病,而看她现在的表情,分明是要看看在纠错之后,李粼的表现会不会有什么改变。 他得知的消息居然真的没错,这个宫江隐不是一位好惹的角色。 “你再发呆,”一声优美的刀锋声响起,冰晶刃再度从刀鞘中被抽出,在宫江隐白色宽袖的飞舞下展开刀身,“就要被打倒第四次了。” 做梦!李粼在心中怒吼道,一个箭步冲向前。 与以往不同的是,李粼真的在思考宫江隐刚刚跟他说的话。 你的速度出众,但是反应过于迟钝。 第一次和宫江隐交手的时候,宫江隐甚至没有回头,就已经将冰晶刃的刀背抵在了自己正要攻击她的手掌上,这就是属于宫江隐的“反应力”吗? 以往的比武中,他傲于自己的速度,所以在直面攻击的时候,都选择了用眼睛瞄准敌人的行动。 而很明显,现在在他对面的宫江隐,绝对不是只靠眼睛就想捕捉敌人的位置。 果然,在他靠近宫江隐的时候,宫江隐再度消失在他眼前,而独属于冰晶刃那凛冽的寒气又裹挟着恐惧感逼近着他。 等等,寒气? 李粼几乎是在同一时间作出了反应,顺着那股寒气伸出了手,然后成功在冰晶刃刺入自己的腹部前,握住了刀刃。 他向下看去,宫江隐果然闪现到了他侧下方,而冰晶刃的刀锋与自己的腹部近在咫尺,如果刚刚自己出手再晚一瞬,就又要被它刺穿。 冰晶刃灵活地从他的指尖逃出,宫江隐再度消失在他视线之内。 “休想得逞!”李粼集中全身注意力,循着寒气的移动伸手挡住冰晶刃的攻击,再一次在寒气迫近前握住了刀锋。 如此这般重复几次后,这一回,在握住刀身的时候,李粼往自己挡刀的手中瞬间灌入了猛烈的玄力,闪电在他的手间蔓延开来。 这一次,握在他手中的刀身抽不出去了,李粼咬着牙加大了手间的电流,只需要再过几秒,冰晶刃就会被强烈的电力折断! 令他没有想到的是,宫江隐的表情没有表现出一丝意外,见他终于成功握住冰晶刃,她看起来居然还有几分欣慰:“悟性不错。” “但,”宫江隐用没有握刀的另一只手,一拳击到李粼的腹部,“只专注一个地方怎么行呢?” 李粼刚刚把大量的玄力传输到握着冰晶刃的手上,他身体其余部位都缺少玄力的防护,他真切地感受到宫江隐的力气大得吓人,这结结实实的一拳打下去,直接让他吐出一口鲜血。 手上的玄力也彻底乱了,他松开刀身,被打得向后飞了数米,在他重重摔到地上之前,宫江隐几步就闪现到他面前,在他侧边脖颈上补了一个“腿刀”。 “呃,是我的错觉吗?”卿秋染倒吸了一口冷气后,对姬语嫣发问:“我怎么觉得相比起法器,她赤手空拳的威力更大一些......” 姬语嫣那一边却已经彻底没有了回答,果不其然,刚刚宫江隐所打出的招数,她同样没有预知到。 不仅如此,她在看向台底下的李粼时,却发现他倒在台上一动不动了,仔细看过去她才发现,李粼被宫江隐一脚踢昏了过去。 倒于擂台,十秒内无应既为败,而此刻李粼倒在地上的时间早就已经超过了十秒,他已经败给宫江隐了。 这个结果,无异于在告诉姬语嫣,她的眼睛彻底看错了宫江隐的未来。 “那么决战的结果已经显而易见了,”卿秋染说道:“宫江隐赢了,你就没什么想说的吗?语嫣。” 怎么可能?!姬语嫣压根就没有心思再回答她了,她的心底早已被这四个字填满,这双眼睛跟了她十几年,从来没有出过差错,从来没有任何一个人能够脱离她的预知。 但是眼前那位女武将,却彻彻底底否定了自己的眼睛。 高台上的靖国臣子,在此刻开始大声宣告这位女武将的胜利,人群中传来的感慨之声潮水般不绝。 “傅兄的玄兵中,出现了一位好苗子啊,”贵宾席中,坐在傅鸿后方的一个小国的玄帝开口说道:“经历了这一遭回去,您怕是要开始重用她了。” “有没有一种可能,”傅鸿声音平淡似水,笑着说:“没有这一遭,我也会重用她呢?” 宫江隐站在擂台之上,悬浮在空中的控者封韵牌也随之飞回她的手掌间,而后化为红色的玄力被吸回体内。 “姐!姐!”傅楼雪在擂台下挥舞着左手,见宫江隐没反应,干脆一溜烟蹿到擂台上:“你在干嘛?你已经赢了,该去父皇那边......” “嗯。”宫江隐应了一声,在晕倒的李粼面前单膝触地蹲下,将一个棕色的药丸塞进他口中。 转身离去的同时,冰晶刃变回了那枚银戒,再度被她戴到食指上。 在被她塞下那个药丸后,李粼咳嗽着醒了过来,挣扎着爬起,可很明显他紧绷的状态没有松懈下去,爬起来的第一步还在四处张望。 “看什么呢?”傅楼雪走到他面前说道:“比武已经结束了。” “她放弃了一张封韵牌,我也没有赢过她吗......”李粼低头粗喘着气说道。 “没赢过她才是情理之中,姐怎么可能那么容易被打败,”傳楼雪不屑地说道:“我只是想纠正一下你的说法,比武之前,你说姐放弃控者封韵牌是因为你的挑衅。” “难道不是?”李粼愣道。 傅楼雪被他蠢得要翻白眼了:“她是小孩吗?因为你一句挑衅就放弃封韵牌?谁会那么幼稚,姐无论做什么决定,前提都会是她有万全的把握,在和你比武之前会放弃封韵牌,自然也是知道自己就算没有控者封韵牌也不会输给你。” 李粼:“你的意思是,她放弃这张封韵牌,只是单纯为了羞辱我吗?” “打住,我可没说这些,”傅楼雪开口说道:“我刚刚都说了,姐才没有那么幼稚。” “之所以放弃控者封韵牌,是为了用冰晶刃和你比武啊,”傅楼雪指着李粼胸前被冰晶刃割裂的衣襟说道:“你刚刚被冰晶刃砍到的伤口,现在都不见了不是吗?” “凡是冰晶刃砍出来的伤口,都可以被主人控制,她刚刚打了个响指,你身上被冰晶刃砍到的伤口就都消失了,这一次比武的武将都来自大毅,姐是不会用真实力对大毅本国的武将大动刀枪的,更不会让大毅的武将为了区区一个比武就在自己手下受伤。” 李粼捂上胸口撕裂的衣襟,上面的血迹已经干涸了。 “你能这么快醒过来,也是因为刚刚姐给你吃了一个恢复作用的药丸啊,”傅楼雪继续说:“不然的话,挨了她结结实实一拳头,根本不可能这么快就醒过来的,没准你还要在床上躺好几天。” “姐是不会和大毅的武将动真格的,而且看她刚刚在赛场上的态度,她也蛮肯定你的能力的。” 傅楼雪自顾自说完自己想说的,就转身离开了:“我想说的就这些,有些事情如果不解释明白,你以后肯定要记恨姐。走了。” 李粼正想开口说话,却迟迟没有再长开嘴,只能目送着傅楼雪的一袭红衣从眼中消失。 傅楼雪手忙脚乱地追到宫江隐旁边的时候,她已经走到贵宾席前方了,因为全身的白衣太明显,众人一下子就看出这是刚刚胜出的女武将,看她的眼神都多了一些其它意思。 宫江隐理了一下两侧宽袖,一步一步走到毅国众臣坐席的区域。 因为傅鸿的教导,毅国的臣子最讲究礼数。众臣迎胜者,全部起身站于席中。 “江隐,”傅鸿在冠冕的流珠间看见了宫江隐的到来:“到这来。” 宫江隐顺着过道走到玄帝的坐席前,傅鸿展开衣袖,慢慢站起身。 玄帝起身,群臣跪地。 傅鸿缓缓地走下自己高高的坐席,走到宫江隐面前傅鸿走到她面前,而后开口:“做得好。” “等回到大毅,你自己的军队也要提上日程了,招募玄兵,统一训练,“傅鸿低声说道:“不要让你师父失望。” 隋殇音虽然已经战败被贬,但是她和傅鸿毕竟是旧友,就算被贬之后,傅鸿也没有忌讳过她的名字。 宫江隐深深地点头,而后叩首于地。 “太子,”傅鸿抬起头问道:“要在下边躲多久?” 众人顺着傅鸿的方向看去,刚刚还躲在死角的傅楼雪心虚地站了出来:“呃,那个,父皇,我.....” “想看比武,但是又不想一直坐在席上,”傅鸿早就预料到他的想法,“所以干脆换个装待在江隐身边了?” “既然如此,你以后便跟着江隐习武,”傅鸿柔声说道:“江隐是隋将军的弟子,想必教你也不是难事。” “啊?啊?!” 苍天大老爷啊!傅楼雪回想了一下刚刚宫江隐和李粼比武的场景,如果她来教自己习武,自己岂不是要像个木桩子一样天天被打?! 他虽然崇拜他姐,但是他也要命啊!!! “父,父皇,”傳楼雪咳嗽了一声:“儿臣其实觉得天赋这个东西是硬“所以我隆重地推荐另一位!真正适合跟着姐习武的人!” 傅鸿笑着没说话,因为他已经猜到傅楼雪要说谁了,随后他缓慢开口:“江隐刚刚下手还蛮重的,你确定李粼会和她好好相处吗?” “会吧,”傅楼雪无所谓地摊手说道:“毕竟我刚刚已经跟他解释清楚了,他怎么也不会记恨到姐身上。” “我看姐也挺看好他的,不是吗?”傅楼雪对着宫江隐挑了一下眉,“姐很少会夸别人悟性高的。” “江隐既然不说话,那就是同意了,”傅鸿起身走回自己的座位:“那么江隐,等回了大毅,就让李粼跟着你吧,至于太子,就老老实实地呆在孤身边。” 傅楼雪:??? 在听见傅鸿这句话后,一个男人的笑声彻在贵宾席间:“太子啊太子,你终究还是不敌你父皇啊!” 傅鸿无奈地回头:“国师这话就有意思了,我与太子只是正常谈几句话而已,何来敌我。” 这笑声,便来自毅国历史上最强大的国师,也是近百年历史上,各大玄国中唯一一位化出法长封韵牌之人,邱灯国师。 贵宾席中其他玄国的人听到傅鸿说国师,马上惊异地回头。“毅国的玄帝说什么国师?是邱灯国师吗?” “哪呢哪呢?我要看看化出法长封韵牌的人到底长什么样!”“那个吧!是不是戴面具那个!” 顺着声音的方向,他们终于锁定了邱灯国师的位置,他的坐席就在方咸宁旁边。 邱灯国师戴着很精美的黑色面具,流体感的面具遮住了自己的下半张脸,只露出两个俊美的褐色眼睛。 “唇枪之战,不见硝烟啊,”邱灯国师笑道:“臣只是发几句牢骚,陛下莫见怪啊。” 邱灯国师和傅鸿是多年的挚友,傅鸿又怎么可能怪罪他什么,无奈地笑笑后就走回了自己的坐席。 傅鸿坐回去之后,宫江隐也坐到了自己的席位之上,而彼时,慧目公主的生辰宴,也在比武大会出现结果之后正式开始。 生辰宴的内容繁琐而无聊,几乎每次是让姬语嫣在台上做出登高望远的动作,然后再背出方咸宁不知道拖谁的写的类似于举国安定百姓和乐的台词。 这一套流程都不知道用了多少年了,所以相比之下,还是邱灯国师的突然出现更令人惊艳。 因而虽然生辰宴正在进行,可贵宾席上的各位早已偏了心,离得远的在到处张望邱灯国师的位置,离得近的早就开始和左右交头接耳自己听过的关于邱灯国师的传说。 坐在高台的方咸宁把一切都看在眼里,太阳穴已经暴起了青筋,果然,今年让毅国来到生辰宴就是个大错特错的选择!各种风头都被他夺去了! 出于面子,他硬着头皮熬到姬语嫣装模作样把她的台词念完,在众人听见慧目公主说明年的大靖将一切安好后,欢呼声响彻了全场。 接下来就是为各国的贵宾们端上佳肴和果酒,就不需要他这个玄帝再管什么了,方咸宁终于可以先行离开席位了,一甩衣袖愤然离席。 他身侧的下人们见方咸宁心情不佳,慌慌张张地跟在他后边离开。 如此,高台上的人就减少了一大半。 卿秋染的语气多了几分诧异:“根据玄国礼数,举行多国宴席是需要玄帝亲自敬酒的,他可倒好,一声不吭就提前离席。” “卿秋染,我们也走。”姬语嫣站起身。 “你要去哪?”卿秋染问她。 “敬,酒,”姬语嫣拿起自己的酒杯站起身,指了指桌上的酒壶:“方咸宁不知的礼数,我可不一定就不知道。” “居然还有寿星敬酒的道理,而且你连其他人都不放在眼里,又什么时候会在意这些礼数,”卿秋染拿起酒壶笑道:“你只是打算会一会宫江隐吧?” 姬语嫣:“......” 卿秋染又道:“因为你无法预知她的未来,我猜的对吗?” “我的眼睛从来没有出过这种差错,”姬语嫣终于正面回答了问题,“我觉得不正常。” 卿秋染已经数不清自己今天挑了几次眉了,道:你不正常?还是眼睛不正常?” 姬语嫣要被她气晕了:“这个人不正常!” 卿秋染:“别气别气,既然对她感兴趣就去看看嘛,我支持。” 姬语嫣:“我没有对她感兴趣,我是因为......” “因为想弄清楚自己为什么看不对她的未来对吧?我懂,我也支持。” 姬语嫣:“......” “快去吧,”卿秋染拍拍她的肩膀,“你再不去,她可能就要走啦。” 42. 初遇 第一次face to 在毅国的贵宾席这里,傅楼雪看见端上来的松鼠鳜鱼、琵琶大虾、炒珍珠鸭一类的荤菜就两眼放光,完全不顾太子的仪表形象就开始如饿狼般进食。 姬语嫣被仆从拥簇着走到毅国的贵宾席旁边,目光无意间瞥到了坐在太子席位之下的宫江隐,和傅楼雪沉醉于荤腥不同,她感觉宫江隐都没有动几筷子。 而好巧不巧,宫江隐听力极好,听见了姬语嫣的脚步声后抬起头,顺着声音望去。 那双眼睛直视过来的同时,姬语嫣心里的一个想法也逐渐清晰。 “愣着干什么呢,”卿秋染给她的酒杯再一次斟满酒,对着她耳边说道,“走吧,该给毅国的玄帝敬酒了。” 姬语嫣收回自己的目光,转身走到了傅鸿的席位,傅鸿看见她的打扮,发饰上垂下的流苏盖过了眼睛,马上就认出了这是靖国的慧目公主。 慧目公主平日里除了生辰宴从不出席,也不露面,跟别说主动下高台给毅国的玄帝自己敬酒了。 傅鸿知其难得,又颇懂礼节,起身迎接,下边坐着的毅国众臣也站起了身。 傅鸿迎面道:“公主平日里从不露面,今日却在生辰宴亲自给大毅敬酒,实乃大毅之幸,傅某之幸。” 姬语嫣僵硬地笑着说:“您客气了。” 简单地敬酒过后,傅鸿说了几句祝福生辰之喜的话,只不过姬语嫣光顾着看宫江隐在哪里,他说了什么她一句也没听,一句也没记住。 按理来讲,姬语嫣也要转身离开了,可她却道:“刚刚幸而观得比武,不知那位夺魁的女武将可否为我引荐一番?” 不仅是傅鸿,连姬语嫣身后的仆从们也吃了一惊。 谁不知道慧目公主脾气古怪,贵为皇女却不在身边留其他仆从,整日把自己关在宫里不出门,今日能亲自下台给毅国敬酒已是稀奇,怎么还突然要见一位籍籍无名的女武将? “公主说的是江隐?”傅鸿连忙转过身,对宫江隐招手,“江隐,你过来,公主殿下要见你。” 按理来讲,宫江隐一个预备武将,非官非权,就算赢了一场比武也没有被公主亲自敬酒的道理,她虽然意外,但也从容地走到姬语嫣面前。 宫江隐走进后,姬语嫣打量着她,离近一看,此人虽然漂亮,但一点儿常人该有的表情都没有出现在脸上,像个只会呆立着的冰板子。 当然,姬语嫣特意把宫江隐叫到自己面前,怎么可能只是为了让她给自己敬酒,她道:“不给我说几句贺词吗?” 果不其然,和姬语嫣用眼睛看到的结果一样,宫江隐没有立刻回应她这句话。他们这些习武之人大多不重诗书,更别说突然要她自己组织语言说什么贺词,能憋出来一个字都是痴心妄想。 看来宫江隐也不是完全能摆脱自己眼睛的预知,刚刚比武出现的差错没准只是一场意外...... “公主生辰若韶光如星河,愿笑靥如花,事事皆欢愉;岁岁年年,万喜万般宜*。” 姬语嫣瞪大了眼睛:“什么?” 宫江隐表情未变,只道:“您自己要我说贺词的。” 姬语嫣差点儿吐口而出“你怎么能想到贺词”,被自己的理智硬憋了回去,而后又道:“没想到宫将军还是文武双全之人。” 身后的仆从表情更崩了,慧目公主平日里从不亲自露面,连人都不怎么见。今日她却频繁出格,又是主动要见人又是主动夸人的,实乃大靖第一奇观。 宫江隐脸上却没多余的表情,只道:“过奖。” 然后她就立在原地,一句话也不说了,好像在等姬语嫣主动说话。 姬语嫣:“......”这人怕不真是个冰板子。 姬语嫣长这么大,从她还是锦树村的小无开始,就一直是旁人热脸同自己说话然后自己装哑巴,宫江隐还是第一个需要她自己找话题的,最可气的是就算她找到了话题,宫江隐的回答也只有一句。 而宫江隐在姬语嫣沉默了很久后开口:“您还不走吗?” 姬语嫣:????? 这个人刚刚在擂台上分明还能言善辩的,把比武对手的动作指点得明明白白,怎么一下台就开始不说人话了??? 于是,这个对话的结果自然是不欢而散,姬语嫣头也没回地离开了毅国的贵宾席。 她这一走,卿秋染也就必须一步化三步赶紧追过去,跑过去后看见姬语嫣在往自己这边看,就回头看了两眼后道:“哦,你放心,她没有往你这边看,你走之后她就直接回到自己位置了......” 姬语嫣:“我没有要问她!” 于是,今年六月十六的生辰宴,靖国玄帝与寿星慧目公主一起缺席了后半场,也属实是……百年难遇了。 不过令姬语嫣头疼的远不止这些。 宫江隐赢了今日的比武,那么她和卿秋染的赌注就是她输了,她要履行卿秋染所提出的要求,也就是必须要陪着卿秋染出宫。 “你这穿的是什么衣服啊?一身黑很好看吗?”卿秋染拿着一条和自己身上差不多的衣裙说道,“我觉得你穿这种裙子出去也不错啊。” 姬语嫣此时此刻换下了华丽的衣服,只挑了一套黑色素衣,长发半披,用一个黑木发簪束住了前半段,额前依旧保留了多缕碎发,凸显了几分素丽之美。 “行吧,不要就不要吧,”卿秋染知道姬语嫣是什么脾气,索性把那条衣裙扔到一边,“既然输了打赌,去哪里是不是也应该由我决定?” 姬语嫣:“......行。” “那要不要去找宫江隐?” 姬语嫣差点一个左脚绊右脚给自己摔地上:“为什么要找她?再说你知道她在哪里吗?” 卿秋染道:“我不知道,但是来广陵的人大多会去中央大街,那里可是广陵最繁华的地带,她第一次来大靖,应该也会选择去那里吧。” “至于为什么要去找她,难道你不想搞清楚为什么她的未来你无法预知吗?如果我没猜错的话,你亲自下台还亲口提出要宫江隐给你贺词,也是因为想要看看她的未来你到底能不能预知准确吧?” 姬语嫣:“......” 卿秋染挑了挑眉道:“所以啊,与其让你在这里苦恼,倒不如我带你去一探究竟,你觉得呢?” 姬语嫣:“......行吧,不对,我可不想在她面前露脸啊。” “我知道啊,可你每次出席生辰宴的时候都是遮住上半脸的,就算露脸她也认不出你啊,”卿秋染推着她的后背带她往外走,“如果实在不想露脸,就躲在角落里尝试也可以。” 姬语嫣彻底无语了:“你怎么把我描述得像个流氓。” 卿秋染:“别把话说的那么直白。” 姬语嫣:“......” 在卿秋染打消了姬语嫣宁愿吊死在宫门口也绝不跟她出去的想法后,卿秋染最终还是耗尽力气把姬语嫣拖到了中央大街上。 然后在姬语嫣奋力的反抗下,卿秋染又强硬地拖着她连找了大半天,最终在夜幕降临前,成功在一家客栈的门口发现了宫江隐的身影。 就算下了擂台,宫江隐也穿了一身白色的长袍,在夕阳下被反照得格外刺眼,所 以二人很容易就捕捉到她的位置。 “她这是要去哪?”卿秋染问道。 姬语嫣见她说完这句话后就不开口了才明白过来:“你在问我?” “是啊,”卿秋染道:“先别急着用你的眼睛,反正又看不准,凭直觉猜一猜。” 姬语嫣辩道:“我有什么能猜的,我又不知道她喜欢什么......” “你不知道吗?那我帮你猜一猜?”卿秋染道:“不过我觉得她是那种对研究玄术和武艺以外毫无兴趣的人。” 于是二人一路跟踪,看见宫江隐停在了一处法器铺旁边停下了脚步。 这一回,姬语嫣甚至都懒得用眼睛去看她的未来,长脑子都能猜到宫江隐会进入那个法器铺...... 然后她们俩看着宫江隐原地转弯,并停在了一个被一堆小孩围着的抛木飞镖的摊位前。 姬语嫣、卿秋染:??? 而宫江隐并没有注意到二人满脸的问号,一步步走到了摊位前,摊位的位置上,那一群小孩正不知道因为什么事而骚动,急得团团转。 姬语嫣和卿秋染在旁边观察了半天,看明白了大概,这一群小孩想要靠投木飞镖得礼品,奈何他们想要的那个礼品,就必须要正好打中那一排靶子中最远最小的那一个。 而那最远的一个靶子连大人都不一定能打中,更别说这些走路都不稳当的小孩了。 另一边,那群孩子转过身便看见了一个高个子、长得又甚为漂亮的女子站在身后,在盯了他们这边的惆怅之态几秒后,用眼睛无声地清点了他们的人数,转头向另一边的摊主要了十个木飞镖。 为首那背着背篓的小男孩明显是领头的,连忙跑过来问道:“姐姐,你要帮我们射中靶子吗?” 宫江隐看了他一眼后,并没有回答他,转身走到那摊位的界线外,十个飞镖一一飞出,纷纷插中了最远处靶子中心的红心。 她这十个飞镖扔得飞快,也没有间隔多久,在一旁打盹的摊主也被她震惊得一下子精神了,起身惊叹道:“可以啊,这位姑娘,你这投飞镖的本事不小啊!” 而背后的姬语嫣和卿秋染却没有很震惊,宫江隐此人连比武都手拿把掐的,扔个飞镖能出什么差错。 卿秋染走过来道:“原来如此,她这是要帮那些孩子投木飞镖?真没想到啊,这宫江隐看上去不近人情,私底下竟有此心?” 姬语嫣没有回答,但她刚刚也的确下意识用眼睛看了一下,的确,宫江隐突然过去投飞镖是为了帮那些孩子赢礼品。 虽说她也对宫江隐有此闲心的事情有点儿意外吧,但她又仔细一想:此人她只潦潦草草见过一面,这个人性格究竟如何,说到底自己本身就不了解,她对于宫江隐本人的认知有差池再正常不过,而且此人性格如何和她有什么关系...... 在她这边头脑风暴的同时,宫江隐也因为连中了十次靶心,已经从另一边的摊主手里接过了十件礼品,这边的二人定睛一看,那礼品其实只是一些刺绣娃娃。 宫江隐手指细而长,两只手分着各拿五个,正好能握住这些娃娃。 背着背篓的小男孩也带着一堆小孩们跑了过来,边跑边笑道:“谢谢姐姐帮忙!” 而小男孩的手刚要碰到宫江隐手里的刺绣娃娃,宫江隐就把手收回去了:“帮什么忙?” 宫江隐仿若丝毫没有注意到小男孩的震惊,她表情未变,语气正经地说道:“不要随便碰别人的东西。” 小男孩瞬间不会了:“啊?” 姬语嫣、卿秋染:“啊?????” 43. 跟踪 “你?”小男孩愣道:“姐姐,你刚刚不是为了帮我们拿到娃娃吗?” 宫江隐的头往左边微倾了一下:“我何时说过要帮你们?” 小男孩还是没有明白过来,继续说道:“可是姐姐,你为什么要往我们这边看,还点了我们的人数?” 宫江隐看上去更不理解了:“我又何时点了你们的人数?” “你,你没有吗?”小男孩愣道:“我们有十个人,姐姐你刚刚还正好选了十个木飞镖,所以我才觉得......” 宫江隐:“谁投飞镖也不会只选一个。” “但,但是姐姐你刚刚都投中了啊,你一个人需要这么多娃娃吗......” 宫江隐默默后退了半步,将手背到身后道:“为何不需要?” 小男孩:“......我还以为大人不会对这种娃娃感兴趣……” 宫江隐:“可我感兴趣。” 小男孩彻底没话了:“......” 后边的姬语嫣和卿秋染也无语了,卿秋染一个活了几百年的老人家都要摸不懂宫江隐了,道:“我还以为她是要帮那些孩子,结果......可别告诉我她连投十个飞镖就是为了那些缝得七扭八歪的娃娃,她要那么多娃娃做甚,不对吧......” 而另一边,为首的小男孩也默默退了一步,道:“那抱歉了姐姐,刚刚是我们误会了。” 宫江隐低头嗯了一声,而后在他背后的背篓上轻拍了两下,转身离开了摊位前,向反方向走去。 见宫江隐掉头而来,卿秋染赶紧拉着姬语嫣躲到角落,等到宫江隐走远后,她们两个才重新冒头。 “呼,好险,”卿秋染松了口气,“行了吧,语嫣,我们俩出来找她都找到晚上了,你也该回去了,我们现在回宫?” 姬语嫣却突然抬起头,道:“不,跟她走。” 卿秋染:“语嫣你在开玩笑吧,都已经这么晚了,我俩的赌期只有一天,你现在居然不急着回宫......等等,你这是什么表情......” 卿秋染回过头看她,才发现姬语嫣盯着宫江隐的眼神可怖得要命,还没来得及问清楚她要干什么,姬语嫣就已经迈步子,朝着宫江隐的方向走了过去。 卿秋染:“诶语嫣!慢点儿,等等我......” 二人几步便远离了摊位,并没有注意到这一边的后续。 背着背篓的小男孩叹了口气,还是走到了摊位前,道:“老板,再给我们十个木飞镖。” 摊主却好似刚刚看见了什么一般,道:“我看,不需要我再给你什么木飞镖了吧。” 小男孩问道:“您这是什么意思?” “呵,没注意到吗?你翻翻你后边的背篓,就知道我是什么意思了。” 小男孩一怔,而后他身后的小孩们马上围过来,帮他翻找背篓的内部。 “啊!是那些娃娃!”一个小女孩手里攥着两个娃娃,举过头顶欣喜地喊道,“有好多娃娃,不止这两个!” 其余的孩子们也纷纷从小男孩的背篓中掏出一个个娃娃,他们一人分一个后发现,这些娃娃不多不少,正好对应了他们十个人。 小男孩终于后知后觉,明白了过来,他恍然想起就在刚刚,宫江隐转身离开此地的时候,临走前在他的背篓上拍了两下...... 原来如此...... 小男孩迅速回过头,向宫江隐刚刚离开的方向眺望,只是有些可惜,宫江隐此刻早已走远,他连人影都望不见了。 与此同时,姬语嫣和卿秋染一路跟着宫江隐,最终进入了最开始她们遇到宫江隐的那家客栈。 卿秋染这一路跟着狂奔,终于得了几分歇息,她抬头看了看店面,道:“怎么?今晚不打算回去了?” 见姬语嫣只死死盯着迈进店里的宫江隐,并没有给自己回答,卿秋染也就差不多明白了,点了点头道:“行吧,也是好事,我去和掌柜的定间房,你......你自己先冷静点儿哈,别吓着人家。” 在卿秋染往掌柜的方向走后,姬语嫣也直接进入了客栈内。 这家客栈的服务齐全,一楼和镂空的二楼之上有可以坐着吃饭饮酒的桌椅,二楼往上有可以住人的房间,在一楼的最中间,还摆放着一个圆形的鼓状舞台,而彼时,正有身披轻纱的舞女们在台上起舞。 姬语嫣跟着宫江隐进来以后,随便找了一个能看清宫江隐、却又不至于被她发现的位置。 宫江隐并没有察觉到任何异常,在桌子旁坐下后,也只要了几盘子点心和一壶冰茶。 她刚坐稳当,那台上的舞女就一曲舞毕,纷纷下了台。 而在这些舞女下台后,台底下说话的声音也逐渐清晰。 其中最为明显的,就是坐在宫江隐旁边那一桌的几位男子,看他们的打扮应当来自于西域商贾之地,正围着讨论放在桌子中间的一个黑色的珠子。 宫江隐在那儿坐着,姬语嫣自然也就注意到了那边的商人们,其中为首的男人拿着那颗黑色的珠子,介绍道:“我这珠子名叫鉴言珠,名为鉴言,实为预知,我问你一个问题,这个珠子可以提前预知到你要答什么,且它所预知的能与你的答案分毫不差。” “真的假的啊?”坐在他旁边的另一位商人凑过去道:“有预知能力的珠子,这在我大靖实为祥瑞之兆啊!” “可这珠子又不会说话,”旁边一位女商人却提前发问了,“它又如何告诉我们它预知的答案?” 那商人道:“诶呀这还不简单,这珠子会把答案的字印射在表面,它不会说话,难道你还不会认字吗?多简单的道理。” 听见这珠子的能力后,姬语嫣也向那边看了几眼,这珠子居然也有和自己眼睛类似的预知的能力。 “真的假的?我来试试?”那位女商人跃跃欲试,“你来问我问题。” “行啊,”那商人道:“我问你问题,而后这鉴言珠便会告诉我你将回答的答案,我数三个数,我与你一起作答,你看看我们两个的回答是不是一样的,不就知道我这珠子是不是真的了?” 女商人点点头道:“可以啊,你问吧。” “好,那我问你,你从商到现在也有年头了吧?距离你第一天经商到现在有几年?” 女商人没有马上回答,而是在停顿了几秒后,见那商人看见珠子上显示的答案后,才开口作答。 “十年。” “十年。” 女商人瞪大了眼睛,道:“此物竟还真能预知!还如此准确!” “有,有两下子啊!”那一伙人间,还有一个洋人长相的商人,说话音调不太标准,还有些结巴,但是勉强能听懂,“那我也来试试!” “可以啊,”那商人笑道:“你从外邦来到大靖,最喜欢的大靖美食是哪一道?” 那洋人笑了两声,待他见那商人看见答案后,这才要答话。 “等等,”那商人去突然拦住了他,而后意味深长地看着他道:“可以啊老兄,居然玩这一套啊,还带中途给自己改答案的啊。” 那洋人愣了一下,而后道:“连,连这个都能预知出吗?” “是啊,”商人看着珠子笑道,“这珠子刚刚映照出的答案是胡饼夹羊肉,结果老兄你刚要作答,那答案就变成葫芦鸡了,这不是中途改答案是什么?” “依我看这两个答案,您这个外邦人很明显是更喜欢前者的吧,莫不是因为想考研这宝物,所以才决定违心说其他答案?” 那洋人虽被戳破了心思,却没有惭愧也没有气恼,只道:“此宝居然连中途改的答案都能预知到!我佩服!佩服!” “等一下啊,”这边还没来得及为这鉴言珠发表什么赞叹,席中的其他商人就先坐不住了,“肖兄啊,我没记错的话,你与刚刚答你问题的这二位商人都是故交吧,你们既是故交,那类似于经商多少年、喜欢吃什么这种问题,应当都不难答啊。” 姓肖的商人,也就是拿着鉴言珠那人,他见席中有人这么问,他望过去道:“看您的意思,是怀疑我与这二位实现通谋答 案了?” 那挑事的商人也丝毫未示弱,道:“那倒不是,只是您这规矩定的,问题都由您自己来提,座下之人有所怀疑,岂不是难免?” “如此说来,那我还真有必要给自己证明一番了不是?”肖商人也算是敞亮,站起身来道:“诶?不若如此,叫坐在旁边的那位姑娘来答我的问题如何啊?” 众人随着肖商人的目光看过去,一齐落在了坐在一旁的宫江隐身上。 宫江隐听见那肖商人唤她,自然也抬起了头。 “这位姑娘,手持长刀,身型高挑又线条流畅,一看便知是习武之人,我们这些商人平日里哪有渠道认识他们啊,如此你们可以信,她不是肖某找来的托儿了吧。” 底下的商人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终道:“有道理,那便让那位姑娘前来试试。” 一边说着,肖商人一边走出席位,指引着宫江隐走到他们那一群商人的席位面前,道:“姑娘啊,刚刚我们这边的谈话你应该也听见了,不如也来试试我这鉴言珠?” 宫江隐跟着他走到坐席前,无声地点了点头,而后道:“请。” 姬语嫣在一旁的角落里看着,她刚刚也已经用眼睛看过了,这鉴言珠是有几分真本事的,并非赝品,宫江隐一会儿所言的答案也能和这珠子给出的一样。 可如此一来,这鉴言珠对于宫江隐都有效,怎的到了自己的眼睛这里就变无效了? 姬语嫣揉了两下太阳穴,而后继续看向了宫江隐那一边。 那商人道:“那么姑娘,我来问你,你的故乡在哪里?” 肖商人:“盛京城!” 宫江隐:“那然色布斯台音布拉格。” 商人们、姬语嫣:“?哪????” “不是,姑娘,你这,”商人指着珠子道:“你念这么长的一个城名,这珠子表面也写不下啊!” 宫江隐也看向那珠子,反问道:“你不是说它能映照所有答案吗?” “这......话虽然是这么说,但是也不能这么难为这小珠子吧,你这名也太长了,这局不能算啊。” 宫江隐道:“可它刚刚给了错误答案。” 肖商人却还是坚持道:“不行不行姑娘,这不能算,再来一局。” 宫江隐最终还是点点头,道:“请。” 肖商人清了清嗓子问道:“姑娘,那么下一个问题,你来说一句,你所崇敬的名人名句。” 肖商人:“众生之苦,即我之苦!” 宫江隐:“?????????????????????????????????????????????????????????。” 肖商人:????? 那之后,肖商人不服输地连问了宫江隐十几个问题,都被宫江隐拐弯抹角地让鉴言珠避开了正确答案,最终,肖商人也不得不认输,那一众商人也乏了,纷纷站起身上了楼。 在商人们上楼后,宫江隐也没有留在自己的座位上,而是站起身,又再度出了门去。 姬语嫣虽搞不清楚她老人家为什么刚坐下一会儿凳子都没捂热,就急着又要出门,但她还是跟了过去,在经过门口的时候没有看见卿秋染的身影,便只身一人钻出了门。 可就在她回头看卿秋染在哪的功夫,宫江隐就已经走出了门,姬语嫣再度回头时,她已经走到了门外。 姬语嫣几步就追着走到了门外,可等到她在门口站住时,左右各看了一遍,却不见得宫江隐的身影。 姬语嫣没有说话,也没有焦急,在原地站了一秒后,突然一个转身,一把玫粉色的短刀从她手中抽出。 随着另一只手将一个人按在客栈的外墙上,她把那短刀抵在了那人的侧颈。 被她摁着的人,正是趁她不注意闪到她身后的宫江隐。 姬语嫣还没有来得及说话,就感觉到一股凉意在她的脑后涌入,她低下头,就看见了宫江隐手中握着的冰晶刃刀柄。 那把长刀的刀背,此刻就抵在自己脑后。 44. 碰壁 “你早就认出我了,是不是?”姬语嫣握在手里的短刀被她攥得更紧,“你这一路,分明就是在戏耍我。” 宫江隐却详装不解:“你在说什么?” 姬语嫣急道:“你在街上是故意不走进法器铺,转而去帮那些孩子抛飞镖;又在帮完之后装傻,非要等自己离开前一刻才把那些娃娃放到他们背篓里;再到刚刚,你三番五次钻空子,就是为了让那珠子预知不出你说的话......” 宫江隐头向左侧倾了一下,离那短刀远了一些,道:“先别激动,这是在说什么?我这一路从未注意到你啊。” 姬语嫣刀刃还抵在宫江隐脖子上:“我没激动!那你刚刚,刚刚为何突然闪到我身后?” 宫江隐:“何谈闪到身后?刚刚是你自己先拔刀的。” 姬语嫣:“你这是诡辩,你......” 宫江隐突然凑近,道:“跟踪够了?” 姬语嫣感觉被她近在迟尺的气息挠了一下:“......” 天地良心,平日里姬语嫣几乎从来不会这么激动地跟别人说话,今日却屡屡破功,她分明一耳朵就能听出来宫江隐在这胡扯,更不至于辩论不过这个闷葫芦,可偏偏自己跟踪别人在先,根本没立场和她争论。 宫江隐在看清她的脸后,表情缓和了一些道:“殿下为何要跟着我?” 姬语嫣没有直接回答她,只道:“你果然早就发现我了。” 宫江隐:“殿下为何要跟着我?” 姬语嫣:“所以你果然一路上都在我面前演戏。” 宫江隐:“殿下为何要跟着我?” 姬语嫣:“......” 考虑到宫江隐此人实在是过于刨根问底又拐不开话题,姬语嫣还是败下了阵,收回了架在宫江隐脖子上的短刀,道:“你不是早就猜到了,何必再问我。” 宫江隐虽然面无表情,但姬语嫣听她的语气越听越觉得像在疑惑,她也收起冰晶刃,而后道:“我没有。” 姬语嫣看向她:“别再装傻了吧,你既然都猜到我是谁了,又怎会不知我是来做什么的。” 宫江隐:“我知道你是谁,是因为认得你的脸。” “我的脸?”姬语嫣愣了一下,“可我今日在敬酒时没有露脸。” 宫江隐用手比划了一下:“下半张脸。” 姬语嫣突然意识到了什么:“可你是什么时候认出我的?” 宫江隐:“刚刚。” 这回轮到姬语嫣疑惑了:“刚刚?所以你在客栈里和那些商贩测试鉴言珠的时候,还没认出我?” 宫江隐依旧任由姬语嫣给自己摁在墙上,无声地点了点头。 姬语嫣收回了手,既然如此,那么无论是在客栈给肖商人找麻烦,还是在帮了小孩抛木飞镖后装傻,亦或者是在法器铺和游戏摊位前选择了游戏摊位......这些在她看来与对宫江隐印象严重不符的举动,都不是宫江隐演给自己看的,而是她本身就想这么做。 这可真是...... 可真是太他妈有意思了。 姬语嫣抬起头,看向还靠在墙上直视着自己的宫江隐,这一张冷漠疏离的脸真是伪装自己的好武器,若不是她跟踪了这一遭,还绝对发现不了宫江隐私底下的样子如此让人意外,又如此让人感兴趣。 宫江隐全然未注意到姬语嫣看着自己的目光在发生什么变化,在姬语嫣放下手后就道:“所以殿下为何要跟着我?” “也没什么,”姬语嫣表情未变,僵硬地说:“我见你在那宴席上连筷子都没怎么动,这才想来请你去中央大街的长歌楼。” 宫江隐一言难尽地看着姬语嫣,道:“您的表情不像是来请我的。” 姬语嫣:“......”不想吃拉倒。 不过仔细想想也不能怪宫江隐,毕竟自己多年来只与卿秋染一人打交道,早就忘了怎么以笑相示人了,自己这个表情还是得调整一下。 于是姬语嫣学着自己印象中隋殇音说话的样子,硬生生挤出一个笑容,又学着隋殇音的语气道:“你在说什么啊宫将军,我当然是为了请你才来的啊。” 宫江隐沉默了几秒后,道:“您......还是换回刚刚的表情吧。” 姬语嫣:“......” 宫江隐:“还有就是,您不用特意撒娇,我本就会答应的。” 姬语嫣:??? 君子一言驷马难追,但如果她在请完宫江隐这一顿饭后再和这孙子有瓜葛,她姬语嫣的名字就倒过来写。 广陵城的长歌楼位于中央大街的繁华地带,每日人来人往热闹得很,姬语嫣并不愿意和太多人挤在楼内,便带着宫江隐坐到了外边的桌椅前一起坐下。 长歌楼的生意的确很火爆,二人坐在原位一段时间后,店里的小二才端着盘子出来,在把它放到另一桌后,才走到宫江隐和姬语嫣这边。 姬语嫣已经来来回回看菜本子看了半天了,早就想好要点哪些了,见小二在往自己这边来,就开口道:“你好我们要......” 谁知那小二明显是在楼里见了太多的客人,已经 够不耐烦了,刚走过来就一掌拍在桌子上,其声之大让一旁的宫江隐都被吓了一跳。 小二却丝毫没注意到二人的表情,没好气地说:“点什么?快点。” 姬语嫣看了看宫江隐,又看了看那店小二,突然冷笑了一声:“哦。” 然后她狠狠在桌上拍了两下,把那店小二也吓了一激灵,姬语嫣却全当没看见,道:“蟹黄饆饠。” 没给店小二任何缓和的机会,姬语嫣又连拍了两下:“光明虾炙。” 手还没放下就被姬语嫣重新抬起来了,又连拍两下:“长安葫芦鸡。” 店小二被她拍桌子拍精神了,她自己却没有要停,又拍了两下桌子而后道:“胡饼夹羊肉。” 姬语嫣突然抬起头,看向那手足无措的店小二,指了指他拿在手里的本子和笔道:“怎么不记啊?” 店小二已经被她拍桌拍得站直了身子,诧异道:“......啊?” 姬语嫣又拍了两下桌子:“这声音好听吗?” 店小二:“......” 又是两下拍桌声:“听完了会觉得对方无礼吗?” 店小二:“......” 又是两下拍桌声:“会觉得对方愚蠢又欠扁吗?” 店小二:“......” 这回拍桌子的声音又清晰又响亮:“会火冒三丈巴不得一脚把对方卷上天吗?” 此时店小二已经彻底力竭了:“......对不起姐,我错了姐。” “错了呀?”姬语嫣这才笑道:“那就拿起笔开始记啊,不会等我重念呢吧?记完刚才的再加两碗馄饨啊。” 店小二耗尽毕生记忆里才想起来姬语嫣刚刚说了哪些菜后,松了一口气后笑道:“姐,记,记完了。” “可以啊,”姬语嫣礼貌地笑道:“那把我刚刚说的都删了吧,只留最后一道就行。” 店小二脸都要崩了:“啊?????” “你这什么表情?”姬语嫣合上菜本子道:“也不想想两个人哪吃得了那么多,用脚后跟也能想到我在哄你呢吧,光拍桌子的时候长脑子可不行啊。” 店小二:“......” 在店小二拿着菜本子离开后,姬语嫣才转过头,才注意到宫江隐看着自己这边的眼神好像不太对劲,她看清楚才发现,宫江隐是在克制自己往上走的嘴角。 而后宫江隐抬起手,在桌面上控制着音量拍了两下,而后抬眼点了点头看她道:“嗯,挺好听的。” 姬语嫣:“......” 45. 馄饨 在那店小二走远后,宫江隐才再开口道:“您有话要问我。” 姬语嫣抬起头看她,的确,她是有话要问她,刚刚在那客栈里她也用了她的眼睛,看出的结果是那鉴言珠所得答案和宫江隐所说会完全一样,但是事实是,一次都没有相同过。 鉴于自己大抵想不明白其中缘由,姬语嫣还是决定问问当事人,道:“嗯,我想问你,你的未来为什么无法被我的眼睛预知?” 这个问题好像在宫江隐意料之外,她道:“您的眼睛出问题,为何要问我为什么?” 姬语嫣:“......是这么个道理但是,但只在你一个人身上出现了这种情况,我不应该问你吗?” “而且不止我的眼睛,刚刚那个鉴言珠也没有预知到你的答案,你究竟是怎么做到的?” “哦,那个,”宫江隐答道:“我中途改了答案,它自然就预知错了。” 姬语嫣更不理解了:“但在你之前回答问题的那个洋人,不是也中途改了答案?可那珠子上的回答也随着他的想法而改变了。” “那是因为他改得太早,”宫江隐却道,“在说出答案的前一刻改掉,不就可以了?” 姬语嫣:“......你居然考验一个珠子的反应能力,不过既然如此......那我的眼睛无法预知你的未来,是不是也是这个道理,你经常在作出决定的前一刻改变主意吗?” 宫江隐道:“并没有。” 姬语嫣:“?那到底怎么回事?” 宫江隐却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只道:“您经常用这双眼睛吗?” 姬语嫣没想到她会问自己这个,道:“自然是经常。”受当初方咸宁那件事的影响,她在离开自己宫邸后常怀戒备之心,经常用眼睛辨别未来保自己安全也是难免的事。 “可我略有耳闻,”宫江隐道:“您平日不经常出宫。” 姬语嫣道:“的确是不经常出宫,但每次出门我都会用眼睛,无时无刻不在用。” 宫江隐道:“包括这次?” 姬语嫣:“......这次倒是没有。” 光顾着跟踪宫江隐了,哪还有心思注意其他人,那眼睛在宫江隐这儿又三番五次出错,她自然没怎么用了。 宫江隐却道:“可您这一路没有用眼睛,不也是平安无事?” 姬语嫣:“......那不一样,这一路我才走多久,危险又不是我家里的养的,又怎会追着我不放。” “您既知危险不会追着您不放,又何必依赖于这双眼睛。” 姬语嫣看向宫江隐,对面之人那双深邃的红瞳正若红茶映灯火,烹煮的茶水往往令人沉迷,而此刻那双眼睛也丝毫不例外。 “你不懂,”姬语嫣的语气终于有了些改变,“这双眼睛在几年前曾救了我一命,自那之后,我就不得不带着猜忌和谨慎活下去。” 宫江隐沉默了几秒后,道:“您连宫门都不出,又何知危险。您以为您的眼睛只是对我无效,实则不然。” 姬语嫣突然抬起头道:“你的意思是我的眼睛预知到的都是错的?” “并非全错,但也并非全对,”宫江隐道:“只是您常年不出宫,没机会经常纠它的错。” 见姬语嫣没有回答自己,宫江隐问道:“这双眼睛是如何得来的?” 姬语嫣无声地看着面前人。 宫江隐注意到她的目光后又补充了一句:“总不可能是天生的。” “的确不是天生的,”这是姬语嫣第一次和卿秋染以外的人说自己眼睛的来历,“这双眼睛的能力来自于一个法器,别人送我的。” 二人交谈的时刻,小二已经端着两碗馄饨走了过来,在馄饨被端上来后,热气腾腾间,姬语嫣听见了对面传来的声音。 宫江隐此刻已经不再用敬称了,她道:“法器固然有用,但送你的人当是希望它有助于你,而不是希望你依赖于它。” 言语间,热气随着一瞬轻吹气声消散而开,宫江隐的脸在迷雾见逐渐清晰,她低声道:“未来从不是静止的,你眼中的未来,皆会因为一念之差而发生翻天覆地之变,世间种种,岂是一双眼睛就能看清的。” 言毕,宫江隐从旁边的竹筒中拿出四根筷子,将其中两根搭到姬语嫣面前的碗上,而后道:“用你原本的眼睛去看这世界,不是坏事。” 姬语嫣并没有注意到此刻自己手指在微微发抖,突然轻笑了一声,而后她没有再回答宫江隐的话。 姬语嫣低下头拿起筷子,却迟迟没有动手下筷。也不知道是不是被宫江隐刚刚那段话搞得没心情,姬语嫣很快又把头抬起来了,结果这一抬头她才发现,宫江隐此刻正一言难尽地看着那碗馄饨,同样没有动筷子。 这个“一言难尽”可是重点,姬语嫣看宫江隐那眼神,就好像和自己面前这碗馄饨有仇一样。 姬语嫣:“你在干嘛?和馄饨相面呢?” 宫江隐:“......” 姬语嫣:“我没在里边下毒,你那么看它做甚。” 宫江隐手上的筷子动了一下,但是依旧没有下筷。 姬语嫣一遇到无法理解的事就下意识想用眼睛看看,道:“你若再不回答我,我就用眼睛看了啊。” 宫江隐:“......没什么。” 而后她筷子转了方向,在馄饨红汤上漂浮的葱花上停下,穿针引线般仔细地把那些葱花统统挑了出来。 姬语嫣看看她那一本正经的脸,再看看她挑葱花的筷子,她惊叹道:“宫将军,我刚刚怎么没看出来你有这么娇气呢?” 宫江隐此人,居然让姬语嫣出现了想要用言语去逗人的冲动,甚至连她都没注意到,自己的语气已经愈发像当初的隋殇音。 宫江隐那筷子挑葱花手就没停过,道:“......忌口。” 姬语嫣却对她的回答置若罔闻,只忍着笑调侃道:“你多大了啊,吃个饭还要挑来挑去的?看你的脸应该和我差不多大,你是几月的?” 宫江隐拿筷子的手卡了一下,而后答道:“腊月。” 姬语嫣愣了一下:“腊月?居然是年末出生,那你岂不是比我还小?” 宫江隐还没来得及回答她,姬语嫣就抢先一步道:“有意思,那你岂不是应该叫我姐姐了?” 宫江隐拿筷子的手一个抖动把筷子双双弹飞了:“......” 姬语嫣噗嗤一声被她逗乐了:“我逗你的!你还当真了啊。” 宫江隐:“......” 这几句话的功夫,宫江隐已经把碗里的葱花挑到了另一边,终于拿勺子把馄饨送到口中。 然后姬语嫣就目睹了她那脸上一会儿青一会儿紫,表情也是一会儿阴一会儿更阴,知道的她吃的是馄饨,不知道是以为她吃的是砒霜。 姬语嫣心里疑惑,舀起一个馄饨放到自己嘴里,然后就明白宫江隐这表情是什么原因了。 防不胜防啊,她刚刚把馄饨汤里的葱花挑出来了,却忘记了馄饨馅里的,正常的肉馅都会带着葱花一起搅,想躲都躲不掉。 而也就在这会儿,宫江隐在与那馄饨馅无声地大战三百回合后,终于也一咬牙给它咽......吞了下去。 姬语嫣道:“你在吃毒药吗?” 宫江隐:“......” 姬语嫣又道:“哦,不对,吃毒药都不至于吃得这么诡异。” 宫江隐:“......” “行了这碗你别吃了,”姬语嫣把宫江隐面前那碗移到了自己这边,“我现在进去找那店小二,让他给你换别的啊。” 而后她站起身,转身走进了长歌楼的里边,可她刚走进去,就听得楼内一片嘈杂,她巡着声音看去,好像是有一男一女在吵架。 本身啊,姬语嫣对于吵架这档子事都没什么兴趣围观的,别人的事交给别人去解决她无意围观。 奈何这俩人吵得实在是激烈,把一楼的店小二都给惊动了,全部都围了过去,姬语嫣只得走到那俩人唇枪舌战的战场上,想薅一个小二回来。 结果她刚走过去,就看见了熟悉的面孔。 因为之前没怎么注意,所以姬语嫣琢磨了半天才想起来,那一男一女中的男人,不就是今早在比武大会上最后输给宫江隐的李粼吗? 只见李粼一脸无奈和气愤地喊道:“不是姑娘,你不能血口喷人啊!我刚刚不过与你擦肩而 过,怎的就偷了你的宝物了?” “你不承认?那就让我搜身啊!”另一位女子看上去美艳却带着几分知性与成熟,她也是不甘落后,“既然觉得自己坦坦荡荡,那就让我搜身啊!怎么,不敢吗?” 李粼被她几句话搞得愈发烦躁:“什么乱七八糟的,我什么都没干,你凭什么因为一句话就要搜我的身啊?” “你看看,还不让我搜身,不是心里有鬼是什么?!” “不是,官府抓人还要讲究证据呢,您这,您这无凭无据就要搜人身才叫心里有鬼吧?!” “怎么没证据?你不让我搜身就是铁证!” 姬语嫣听着这俩人一人一句,愈发诡辩愈发离谱,想赶紧离场的心思就更强烈了。而就在她打算拽一下自己面前的那个小二时,宫江隐不知道何时已经站到了她身后,宫江隐看见吵架的人有李粼,就直接说出了他的名字,道:“李粼?” 李粼听见有人叫他名字便回过头,惊道:“是你?宫将军?” 那女子看见宫江隐后,却全然没有放弃李粼这一边,她道:“我不管!你偷了我东西!就要补偿我!帮我找人!” “哈?!”李粼见她那焦急的样子,这才明白过来,“哦,合着您老人家绕这么大圈子,就是为了要我帮你忙啊,你要我帮忙你直说不好吗?干嘛非得先给人扣个冤帽子。” 李粼说罢,摆摆手示意四周围观的人散开,道:“行啊,要我帮忙我就帮呗,不过我帮完你你可要老老实实谢我啊,不然刚刚被你泼那一盆子脏水的气一时半会消不了。” 那女子见李粼答应了,那阴沉的表情瞬间阳光灿烂,而后赶紧一溜烟带着李粼跑了出去。而宫江隐和姬语嫣相视了一眼后,也跟了出去。 等到宫江隐和姬语嫣跟着出去了以后,那女子愣了一下,问李粼:“这两位姑娘都是和你一起的?” 李粼:“啊?呃,不,也不能说就不是......” 那女子马上兴奋道:“既然是一起的那可太好了,不如一起帮我吧!” 姬语嫣光看她那表情就能看出不是什么严重事:“......不太想帮。” “诶你这姑娘怎的如此冷淡!”那女子马上不乐意了,生拉硬拽就要把姬语嫣扯过去,“来吧,人多力量大嘛,我真的要去寻人,很急!” 姬语嫣:“......人不是我弄丢的。” “人家不愿意帮你也是正常的嘛,”李粼道:“你这人好生古怪,找人帮忙都不说清楚,非要污蔑完了再说;现在又只说要寻人,连寻的是谁和在哪个范围巡都不说清楚,这要人怎么帮忙啊?” “我......”那女人被噎了一下,“你以为我不想说吗?我怕的是如果我说了,你们就不愿意去了。” 姬语嫣挑了挑眉:“此话怎讲?” 女子道:“我名叫古辛,本是戏班子里的人,这一次失踪的正是班子里的四个人,他们失踪的地方,是一个闹鬼的孤岛。” 李粼愣了一下:“闹鬼的孤岛?广陵作为都城,居然还有这种地方?” “海岛的话还真有,”姬语嫣答道:“广陵周围海域的孤岛不止一个,不过方咸宁疏于管理又不考察,能出现闹鬼的,倒也不稀奇。” “是啊,”古辛解释道:“我那四个师弟师妹本也是受岛上百姓所托,去给他们唱戏的,谁知这一去就不复返了,我也曾孤身一人去了那座岛上,谁知那地方简直不是人呆的!简直是阴曹地府!” 姬语嫣问道:“怎么说?” 古辛却道:“这,我一句两句说不明白,可我去那鬼岛上走过一遭后,我就知道如果再找不到他们,他们一定就凶多吉少了,所以才想找你们帮忙。” 姬语嫣和宫江隐对视了一眼后,姬语嫣才说:“帮忙倒是可以,但我有个问题,你为什么非要找我们帮忙?” 古辛沉默了几秒后,指了指宫江隐和李粼道:“确切地说,是找他,还有她。我在比武大会上,看见了他们的比武,若没有足够的玄力和武力自保,此去怕是又要化作徒劳。” “既然如此,那便帮你,”李粼点点头道:“劳烦你给我们带路,带去那座你口中闹鬼的孤岛。” 46. 遗岛 古辛带着他们三个人一直走到了广陵的沿海,他们所在的这个位置没有渡口,荒凉又人烟稀少。 李粼左看看右看看都找不到一叶船只,疑惑道:“在这里停下?这里没有渡口,要怎么过去?” “船倒是有......”古辛看着他道:“不就在你眼前了吗?” 李粼耐着性子看了半天也没看出个所以然来,这海面上风平浪静,别说船只了,连海浪都没有,平静得诡异,除了面前的海水中时不时冒出点气泡...... 随着李粼望向自己面前不远处突然出现的气泡,一个只雕刻白眼仁的鬼面木偶从那气泡中浮出,伸出枯瘦的手,一下子勾住了李粼的裤脚。 惨叫声响彻了整片寂静的海域。 不过那木偶并没有管李粼的惨叫声,反而另一只手用力向上一抬,一叶木舟从海底浮了上来。 古辛被他刚刚吵得直捂耳朵,道:“诶呀行了别吵了,虽然我第一次来的时候也被吓得够呛,但这木偶只是长得瘆人,不会害你的。” 与此同时,在宫江隐面前的水面上也同样伸出了一个木偶的手,在勾住她的裤脚的同时,也托了一叶木舟浮出水面。 姬语嫣虽然也觉得那木偶看着煞气十足,但在确认自己面前的海水中没有浮出任何木偶后,她道:“只有这两只?” 古辛摸着下巴道:“呃,上次我是一个人来的,不知道这木舟有没有数量限制,有可能真的只有这两只。” “这无所谓吧,”李粼在看见那木舟后终于不叫了,分析道:“我们有四个人,那两个人各上一个木舟不就可以了?诶你又干嘛?!” 就在李粼说话的时候,他脚下的木偶又使劲拽了一下他的裤脚,他在心里好不容易接受了那木偶的长相后才回过头,只见那木偶从水下又拽出一个木板子,上面用血色颜料歪歪扭扭划拉着一些字。 由于字迹实在是太潦草,没办法完全分辨,但众人还是看出了其中最关键的一句“往生船舶,最多乘坐一人”。 姬语嫣在心里吐槽了一番这木舟的鬼名字后,看向那木偶道:“......你不给我们木舟,我们怎么过去?” 那木偶嘎吱嘎吱地转过头,指向了另一个方向。众人顺着那个方向看过去,只见海面的浓雾中,不知何时出现了一座若隐若现的石桥。 古辛愣道:“这么说,我们两个一定要从那个桥过去?” “你这是什么表情?“姬语嫣疑惑道:“那个桥有问题?” “我不清楚那个桥有没有问题,”古辛如实答道:“只是上一次我来的时候,没有走过这个桥,也不知道那里会有什么东西......” 古辛虽然看上去神色恐惧,但看着被木偶攥着裤脚的宫江隐和李粼,深知自己这一回没有再坐船的机会了,道:“但,但既然木偶已经选中了他们两个,我们也只能从那边走了,一会儿再在岛上汇合。” 古辛话音刚落,就听见一声布料撕碎的声音。 宫江隐将自己裤腿上被抓着的布料撕了下来,空留木偶一人呆立着攥着一块布料,她后退了一步,而后看着姬语嫣道:“过来坐。” 姬语嫣:“你让我坐船干什么?你要是去了桥那边,会碰上什么东西都没法提前知道,我至少还有......” 宫江隐:“你的眼睛不一定准。” 姬语嫣:“那我也不至于让你替我去。” “那个,”古辛在她们俩的推让中插了嘴,“在争论你们两个的事之前,要不要先看看我这边。” 于是二人发现,在她们俩争论谁坐船的时候,那水中的木偶已经就近拉住了古辛的裤脚。 宫江隐、姬语嫣:“......” 最后,还是李粼和古辛坐上了木偶的船,驶离了岸边,而宫江隐和姬语嫣则一起走到了那浓雾中的石桥。 二人离那石桥越近,雾就越浓,四周就越冷,甚至在走到桥下的时候,就算擦着肩膀走也看不清对方的脸了。 姬语嫣深吸了口气,虽然四周的雾浓,但好歹还是能看清脚下的桥面阶梯,不至于让自己倒地上。 上了桥后,脚下海水的翻滚声愈发清晰,姬语嫣凭感觉在桥上直行了几步后,突然抬手接住了从海水中弹出、直冲自己而来的一样东西。 她将那东西拿出看了看,是一个缠满海草的腐烂的断手。 这种装神弄鬼的东西她倒也不至于害怕,但这断手看上去在海里泡了太久,已然破损腐烂,被切开的断面还有血迹,她刚一握上就把它往反方向扔了出去,而后下意识把身旁的宫江隐往自己这边拉了一下。 而她刚把那断手抛出去,就注意到自己此刻抓着的衣袖之下,是一个木偶的手。 在姬语嫣做出反应之前,那木偶手已然转了方向,反手握在了她的手腕上。 姬语嫣猛地后退几步,但她朝着木偶手猛击了好几下都没有打断,反而还被那看不清的木偶反拽了过去,姬语嫣被迫跟着木偶跌跌撞撞走了两步:“宫江隐!” 她最后一个字还没喊完,一束红光就打碎了她身旁的木偶,宫江隐凑近了两步才看清她的脸,道:“怎么走这么远?” “我没走,”姬语嫣在刚刚被木偶握住的手腕上抹了两下,“我以为在我旁边的是你所以才......谁知道是这种东西。” 宫江隐面对着她,很明显是从前边掉头回来的,道:“这样的木偶不止一个。” “猜到了,”姬语嫣道:“这边雾太大,根本分辨不清谁是谁。” 她话音刚落,就看见宫江隐把自己的手腕挪到了她面前,而在她抬手以前,双眼已经先一步和她的目光撞在一起。 宫江隐:“......跟我走。” 姬语嫣停住了几秒后,伸出两指拉住了宫江隐的衣袖。 在确认了自己身旁不再是木偶后,二人的步伐也明显加快了许多,在走出去几步后,姬语嫣突然道:“注意你左边。” 宫江隐没有回答她这一句话,只带着姬语嫣继续往前走,姬语嫣以为她没听见,急道:“注意你左边!” 宫江隐停住脚步,转头看向她,而后随着几下清脆的碎裂声,她一手打碎了正向着姬语嫣后脑处飞来的两只断手,另一手打断了自己左侧飞来的断腿。 姬语嫣顺着响声诧异地回过头,她的眼睛刚刚未告诉她自己这一边也会出现这样的断手。 等到姬语嫣再次看向自己后,宫江隐才开口:“跟我走就好。” 姬语嫣下意识攥紧了她的衣袖:“......嗯。” 然后桥上这一路,姬语嫣还真就没有再用自己的眼睛,只拉着袖子跟在宫江隐身后,宫江隐的反应比那些飞来的东西快多了,根本不需要抬头就能抬手打落。 随着她们走得越来越远,四周的浓雾也终于有了一点消散的迹象,但在她们马上要走到桥的另一边前,迎接他们的是出现在另一边地面上的诡异人影。 那人影来自于一个拄着拐杖、满脸皱纹的老者,他的两只眼睛被黄纸符咒盖住,嘴角挂着诡异的笑容,注意到朝自己方向来的二人后,缓缓抬起了头。 然后他靠着拐杖走到了二人面前,在地面上敲击了两下。 姬语嫣朝他面前的那块地面看过去,只见那地面上写着几个大字“此录是我开,此束是我哉,要想从此过,留下买录才。” 宫江隐、姬语嫣:“......” 且 先别好奇这老人家是在哪学的这山贼套话,短短四句话能干出来五个错别字,这是在吓路人还是在吓文曲星?! 鉴于老人家连自己的话都没写对,二人最终还是决定直接绕过立于原地的老人,向桥梁的另一侧走去。 二人绕过老者不久后,姬语嫣突然道:“是不是我的错觉,我怎么感觉这雾又浓起来了?” 宫江隐嗯了一声。不仅仅是雾变浓了,更重要的是按照时间推算,她们两个刚刚已经接近了桥的另一边,这会儿应该已经下桥了,可现在她们走了这么久,连陆地的影子都没看见。 而在就在二人再走出一段距离后,浓雾再次散去,可还未待二人松一口气,就见得刚刚那老者又出现在了二人面前。 姬语嫣愣了一下,而后凭借记忆看向老人四周,果然,这老人的四周与刚刚一模一样,就连那错字频出的山贼话都没有改变! 姬语嫣:“鬼打墙?” 宫江隐点点头:“嗯。” “真是鬼打墙的话,这一回若是再不管这个老人家,咱们两个也别想再走出这座桥了,”姬语嫣道:“不如给他点儿'买路财'。” 二人走到那位老者面前,姬语嫣从自己口袋里掏出两块银钱,附身放到了老者的面前。 谁知,那两块银钱刚被放到老者面前,他就突然一挥拐杖,随之,两块银钱被他打飞,掉落进了一旁的海水中。 而后他走到桥边,用拐杖从海水中捞出一个浸满水的麻袋,抬到了二人面前,往宫江隐怀中一塞,而后绕过两人,向桥的另一边走去。 那麻袋湿潮发冷,还带着一股难以描述的异味,宫江隐皱了皱眉,但为了下桥,还是带着这个袋子,和姬语嫣一起下了桥。 下了桥后,一直抱着好奇心的姬语嫣伸手接过那袋子,一边打开一边道:“这里边装着什么?怎的味道这么大?” 结果不打开不知道,一打开二人就看见了满袋子的断手断脚,甚至还有身体上的其他部位,最下边还塞着两个留着长发的人头。 宫江隐、姬语嫣:“......” 比起纠结这老人家和她们有多大愁才把拿这玩意换她们银钱,姬语嫣更想直接把这袋子鬼东西撇到海里,当然,她也的确这么做了。 而后她拍拍手道:“行了,到对岸了,去找找附近有没有停靠的船只,和古辛他们汇合吧。” 姬语嫣正要走,却发现宫江隐没有跟过来,甚至,她都没有回答自己刚刚的那句话。 她心感疑惑,走过去问道:“怎么了?为什么不走?” 宫江隐看向她,示意她看自己的手。 姬语嫣第一眼没有看明白,道:“手怎么了?” 宫江隐皱眉道:“玄力。” 姬语嫣听见玄力两个字,就下意识也看了看自己的手,试着在体内运转玄力,却诧异地发现,体内没有丝毫反应。 她们两个的体内,此刻已经没有任何玄力了! “不对啊,”姬语嫣道:“刚刚在桥上都没有出现过这种情况,怎么一下了桥就变成这样了?” “等一下,容我想想,”姬语嫣抬手扶额分析道:“按照常理来说,一个人的玄力生于体内,靠玄力源核运转,肉身不死,玄力就不会彻底消失,除非......” 姬语嫣突然瞪大眼睛抬起头:“除非我们已经脱离了自己的肉身。” 宫江隐看着她道:“何时脱离的?” 在视线对上的一瞬间,二人心中依然有了答案,而后缓缓地看向了不远处的海水中。 “等一下......”姬语嫣道:“宫将军,刚刚那老人家塞过来的一袋子断肢,不会就是我和你的肉身吧......” 47. 戏台 姬语嫣:“这么一说,刚刚我还在奇怪为什么之前海里飞出来的都是断肢,那老人家给的麻袋却多装了两个人头,还有身体其他部位......” “......” 在她们俩看来长达八百年的沉默后,她们还是回头去看了刚刚被自己扔进了一袋子断肢的海面处,那个麻袋现在还漂荡在海面上,没有下沉,现在抓紧捞出来还是来得及的。 鉴于刚刚见识到了下桥有多不容易,现在还是不要再上桥为好,最终她们两个走到了离麻袋最近的地面上。 就在这时,刚刚还只漂了一个麻袋的海面之上,突然冒出了一堆眼冒红光、满嘴獠牙的黑鱼。 这些鱼如果不会吃人,都对不起它那满嘴獠牙,更对不起它那牙上清晰可见的人血。 “......有没有棍子一类的东西,能把它捞出来的?”姬语嫣问道:“难怪刚刚那老人家要用拐杖。” 宫江隐在四周绕了好几圈都没有看见能勾到袋子的棍子,最终还是空手走回了岸边。 既然没有趁手的工具,那么就只能她们自己跳到海里去拿了。 那么问题来了,那些黑鱼根本不像是能让她们轻而易举就靠近袋子的样子,她们现在下海保不准会收到怎样的袭击。 “我还有个问题,”姬语嫣道:“既然那一袋子断肢是我和你的肉身,那我们两个现在算是什么?魂魄?” 宫江隐点头嗯了一声。 “我不知道我现在这个分析对不对,”姬语嫣指了指水中泡着的袋子,“虽说这些鱼长得凶神恶煞还满口血,看着像是会食人的样子,但它们现在离我和你的肉身这么近,都没有想过动一口,所以有没有可能,这些黑鱼并不吞食人的肉身?” 这一回宫江隐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但......” 姬语嫣先一步说道:“但我和你现在顶多只算是魂魄,那些鱼不吃肉身,可不代表不吸食人的魂魄。” 见姬语嫣又转头看向了那里的海面,宫江隐道:“怕就别去了。” 姬语嫣回过头:“什么?” 宫江隐向海面的方向迈出一步,边走边道:“在这儿等着。” “你......”姬语嫣眼看着宫江隐要跳入那海里,在原地立住了一秒后,突然伸手抽出了自己的短刀。 刀刃抽出的声音让宫江隐回过头,而姬语嫣没有给她反应的机会,刀尖一转就从自己的小臂上割下一块肉。 见宫江隐瞪大眼睛下意识就要朝她走来,姬语嫣拎起那块血淋淋的肉将其丢进了海里,沉声道:“下去。” 宫江隐回过头,姬语嫣把自己那一块肉扔得很远,而那些眼冒红光的鱼早已垂涎许久,蝗虫一般向海面上漂浮的血肉席卷而去,丝毫没有在意宫江隐这一边马上整个人都要跳进海里。 宫江隐趁此机会翻身一跃跳进了海中,那些鱼听见有人落水的声音才转过头看,而宫江隐此刻,早已拿起海中的麻袋,在姬语嫣单手的帮助下回到了地面。 宫江隐刚站回地面就把那麻袋放到了一边,而后神色凝重地看向姬语嫣被染红的大半条手臂。 姬语嫣无声地等她开口,却始终没有等到半个字,宫江隐只在注视了几秒后托起那条手臂,而后指尖运转玄力,一股清凉的涌流在伤口附近笼罩。 等到那条手臂上塌陷的血肉开始干涸,宫江隐低头从自己衣袖上扯下两片白色的布料,一片擦干了姬语嫣手臂上的血迹后,另一片在她的伤口处缠绕而上。 然后她转过身,径直向另一侧走去,远处的岸边,正停靠着两只刚刚靠岸的木舟。 姬语嫣卷了两下自己的袖子,而后无声地跟在宫江隐身后。 等到二人走到船只停靠处时,李粼和古辛已在那里等候多时了,古辛道:“你们可算来了,我刚刚还担心你们来着,诶?你这手怎么了?” 姬语嫣摇了摇头,没有回答古辛的问题。 李粼悻悻道:“和那种东西一起坐船,你都不担心一下自己吗......” 姬语嫣看着眼前这两个人,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这两个人的样子好像和刚刚有些不一样...... “这里,”姬语嫣突然手指搭在自己的脖颈处,“你们脖子上为什么多了两个珠子?” 古辛和李粼愣了一下,而后一低头才看见他们自己的脖子上的确多出了一条细绳,把一颗珠子绑在了他们的脖颈上。 “这是什么?”古辛拿起那珠子左看看右看看,“挂在脖子上居然毫无感觉,如果不是你提醒我都没发现。” “该不会是那木偶给的东西吧?”若真是刚刚那木偶给的那李粼绝对不想继续戴着,下意识就想把那珠子扯下来。 姬语嫣:“你若是扯下来,可能就会发现自己没有玄力了。” 李粼的手滞在了原地:“没有玄力?为何?难道这珠子是......” 姬语嫣:“如果我没猜错的话,这珠子就是你的肉身,你要真把自己的肉身扔了,还怎么使用玄力?” 李粼又道:“这么说我们现在魂魄离体了?不不不等一下,那你们为什么没有这种珠子?” “我倒希望有,”姬语嫣僵硬地笑了笑,“但是很遗憾,我们的肉身没有变成珠子,而是一袋子断肢,如果你有兴趣看的话,我绝不拦着。” 李粼看着站在后方无声拎着一袋子断肢的宫江隐陷入了沉思:“......” “原来如此,”一旁的古辛摸着下巴分析道,“我就说为什么第一次来的时候碰见了那么多飘荡的魂魄,原来我们上了这座岛,就进入了一片魂魄离体空间。” 李粼听着听着就瞪大了眼睛:“照你这么说,难道刚刚那两个木偶把我们两个的肉身放进珠子里,还要我们戴在身上,其实是在帮我们?” 姬语嫣:“嗯,我们这袋子断肢是桥上一位老人给我们的,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他老人家不找一个正常点儿的载体,但单从这一举动看,他们的确帮了我们。” “有人帮是好事,”古辛却突然笑道:“人都齐了,我们现在就上岛。” 古辛带他们走的地方像是一条荒废的街道,这里别说是人了,连四周的楼阁门窗都已经被红色的细线缠绕得无法打开。 姬语嫣一边走一边估摸着机会回头看看在队伍最后的宫江隐,看了两眼后她也就明白了。虽然此人平时就不怎么说话,但她还是能看出来宫江隐此刻情绪与之前的区别。 这一路到现在,宫江隐连一句话都没说,甚至刚刚古辛和李粼发出了那么多疑问,宫江隐连嗯 都没嗯一下。 但是平心而论,姬语嫣能分析出宫江隐的变化是因为刚刚的举动,却无法理解为什么她的态度会变成这样。 虽然她弄伤了自己的手臂,但她如果不这么做,宫江隐就那样跳进海里,绝对会被那些鱼咬得粉身碎骨。 她自己?不过从手上剜一块肉,放放血而已,算得了什么? 正在姬语嫣思考的时候,一边的李粼又不知道因为什么大叫了一声。 姬语嫣也是属实没想到此人能胆小成这样,明明在擂台上的时候还没这么明显,道:“又怎么了?” “你们没听见吗?”李粼道:“就是隐隐约约的......唱戏的声音。” 姬语嫣这才竖起耳朵听了听李粼指的那个方向,仔细听的话的确像是有人声,但这个距离听不出此人是在说话还是在唱戏。 于是众人寻着声音的方向走了过去,果然,在穿过楼阁后方一片黑漆漆的树林后,众人看见了一个锈红色的古旧戏台,而戏台之上,此刻正站着四个人。 站在中间的两个人身着打着补丁的戏服,看扮相应当是一男一女,正扶着彼此的手低头相对;而他们的身后,还有一个幼年打扮的男孩,以及一个拄着拐杖的老女人。 姬语嫣平时里对这些梨园的戏码没什么兴趣,自然也没特意了解过,听着台上这四个人你一句我一句唱了半天,也没听清个所以然来,便直接问古辛:“他们在唱什么?” “这已经是老戏了,”古辛答道:“这段戏名叫'陈泽旧事',所谓陈泽,就是站在舞台中间那位年轻女子。” 李粼也缩在一边问道:“然后呢?其他三个人又是谁?” “站在陈泽旁边的那个年轻男人是她丈夫,后边那个小男孩是她弟弟,至于后边那个老女人,则是她母亲。” 李粼点点头:“这一圈下来都是陈泽的亲戚啊,看来真是属于她的旧事,那这旧事究竟讲了什么?” 古辛抬头道:“我不知道啊。” 李粼和姬语嫣一起看向她:“啊?” 古辛扶额道:“别这样,我知道你们震惊,虽然这是老戏,但我这种不经常上台的弟子可不一定能接触到多少戏文,我只知道这大概讲的是一个可歌可泣的爱情故事......” 古辛这边还没说完,就听得戏台那边一声惨叫,众人转过身去,只见得那台上的“陈泽”丈夫已然倒在黑暗中,而“陈泽”不知何时跪到了另一边,手起刀落,在四溅的鲜血中猛地砍下了自己的舌头。 众人:“......” 李粼悻悻道:“这是可歌可泣的爱情故事吗......” 李粼正说着呢,那后方的小男孩又站了起来,走到“陈泽”面前,而后他一伸手,“陈泽“半条胳膊被他撕了下来,边撕边喊:“诶呀呀阿姐,您这胳膊怎么掉了呀?!” 众人:????? 众人还没来得及震惊多久,后方的那个老女人也站了过来,在“陈泽”身后站定,扶住她的脖子,而后一个扭转,“陈泽”整个脑袋都被她扯了下去,她边扯边喊:“诶呀女儿啊,你这脑袋怎么也掉啦!” 众人:??????????? 我的天啊地啊妈啊姥啊,这特么也能叫可歌可泣的爱情故事?! 48. 囚魑 “这他妈也能叫爱情故事?!”李粼缩在一边惊叹道:“您对爱情故事有什么误解?!” 古辛:“我都说了这是老戏我记不住太多!兴许是我记岔了......” “可我们来这不是找人的吗?”姬语嫣却道:“台上那四个人是你要找的人吗?” “他们?”古辛看了过去,“怎么说呢,虽然台上这四个人都化了浓妆还穿戏服,但我那四个师弟师妹应当不长这样。” 李粼道:“但这不应该啊,如果岛上本地有唱戏的人,又怎会大费周章去广陵城内找你们戏班子来此唱戏。” 古辛也喃喃道:“是不应该,而且......如果我没记错的话,我那四个师弟师妹,被叫到这岛上来,要演唱的剧目就是'陈泽旧事'!” 李粼:“可你又说台上唱陈泽旧事的那些人并不是你的师弟妹,岂不是自相矛盾?这岛上会唱戏的四个人,不是只有他们吗?” 说完这句话后,四个人陷入了漫长的沉默。 而姬语嫣则看着远处的戏台上,“陈泽”的脑袋和胳膊皆沾满鲜血地被丢到一边,她突然想到了什么,道:“我想到了一个解释,一个唯一能揭秘我们眼前这场陈泽旧事是什么来头的解释。” 李粼和古辛一起看了过去:“什么?” 姬语嫣:“鬼戏台。” 李粼和古辛一起惊道:“鬼戏台?!” 听闻此言,宫江隐从她的身后投来目光,却没有说一句话。 姬语嫣:“所谓鬼戏台,是指台上的每一位角色皆为冤死的戏子,他们会在每日夜幕降临之时踏上戏台,一遍遍重复属于自己人生的最后一场戏,而这座戏台,则会永远困住他们的魂魄。” “你的那四位师弟妹,属于他们的最后一场戏就是陈泽旧事,所以他们才会在那戏台上演这一出戏码;而你之所以无法认出他们的容貌,是因为他们的魂魄已然与戏中角色合二为一,自然变了样子。” 古辛惊道:“所以刚刚戏台上那四个人真的就是他们?!” 姬语嫣点点头:“我暂时只能想到这个答案。” 古辛:“是啊......正常唱戏绝不会像刚刚那样把人的胳膊和脑袋撕下来,但若是冤魂不断回溯自己人生的最后一场戏,就解释的通了。” 他们言语间,那一边的戏台上,已经失去了头颅与双臂的陈泽,跌跌撞撞地站起,将落入地面的手臂和脑袋纷纷捡起按回原本的位置,而后与其他三个角色一起离开了戏台。 这一切的发生,也印证了姬语嫣刚刚的猜想。 “你带我们来是要找人的,现在人找到了,”姬语嫣道:“但是很遗憾,他们已经冤死在这里了,你带不走他们,接下来你要怎么做?” 古辛:“这......就算带不走他们,也不能让他们的魂魄就这样被困在戏台上吧,一要弄清楚他们的死因,二要让他们的魂魄得以自由,早日转世轮回去啊。” “说得在理,”李粼也缩在一旁附和道,“不过来唱一出戏,就冤死在这荒岛上,实在无妄之灾。” 古辛:“但我们,要如何帮他们啊?” “得先知道他们因何而冤死,才能知道如何帮他们,”姬语嫣看向不远处外的楼阁,“这座荒岛原住民居多,能冤死他们的,也只有这里的人而已,随便进一家问问看。” 众人纷纷点头,而后跟在了姬语嫣身后。 荒岛上的房屋楼阁虽然高耸,但大多破旧不堪,一看就不像有人居住打扫的样子,四人在大街上走了半天后,才找到一座看起来像是有人烟的地方。 姬语嫣走到门口,轻轻敲了几下门后,随着木板吱呀声响起,一个肤色发黑、满头杂乱灰发的老太太开了门。 这老太太的长相过于阴气,看见她那张脸后,连姬语嫣都倒退了一步才稳住,而后道:“老人家,方便问您几句话吗?” 老太太没有回答她的问题,直接大打开门,哑声道:“进来吧。” 众人互相对了一下眼神后,纷纷走进了屋内。 那老太太把四人带进房间后,随意给他们指了一张桌子坐,李粼刚坐下就耐不住好奇向四周看了看,却先嗅得这屋子内浓重的血气,他不解地随着血气抬起头,却见得天花板上挂满了家禽的头,此刻这些头正张着大嘴直冲向地面。 惨叫声再次响彻整座寂静的楼阁。 其他三人看见李粼对着天花板惨叫,也纷纷抬起头看,自然也被那一天花板的家禽头颅搞得心中一震。 “看它们做甚,”惊异间,老太太已然端着两碗刚倒的凉水走了过来,推到他们面前,“把花草挂在天花板很奇怪吗?” “啊?!”李粼手忙脚乱地爬回凳子上后震惊道:“您管这叫什么?!花草?!这分明是各种鸡鸭鹅猪的头啊!” “这年头的年轻人看见花草都这么大反应吗?”老太太却对李粼的话置若罔闻,只自顾自道:“我家老头子年轻的时候走过各种各样的山,也采过无数种草药,稀缺的品种多了去了,你们不认得这些也正常。” 姬语嫣:“......老人家,能问你一个问题吗?” 老太太点点头道:“问。” “最近这座岛上,有没有人找了一家外来的戏班子来此唱戏?” 老太太听见“戏班子”三个字后突然瞪大了眼睛,而后用和她这个年纪完全不符合的速度跑到姬语嫣面前,突然握住她的手道:“有啊,当然有啊,这里只有一个能叫戏班子来的人啊!你们是来找他的吗?” 姬语嫣没明白她为什么突然这么兴奋,但还是听到了话里的关键:“这个人是谁?住在哪里?” “就是小深啊,那可真是个好孩子,”老太太边笑边说,“他和我儿子年纪相仿,很聊得来呢,他从小在我们这座小城中长大,在两年前被家里人认回去才离开了我们这里,等他再回来探望我们的时候,就多带了一名女子回来,那女子与他情投意合,很快便在城中成亲了,我告诉你们,那女子就是戏班子里的人。” 姬语嫣问道:“他现在还在岛上吗?他住在哪里?” “既然岛上来了戏班子,那他现在应当也在岛上了吧,”老太太朝着窗外街道的深处指了指,“你们可以继续往里边走,最里边有一座刷了红漆的楼,就是他住的地方。” 虽然在老太太这的经历算不上美好,但好歹也是问到了有用的事,四人离开了这里后,就迅速朝着老太太指的方向继续往前走。 李粼边走边道:“按那老太太的说法,这座岛上只有小深一个人会叫戏班子,他的妻子也是戏班子里的人,那想必就是他害的那四个人冤死,只需要找到他,就离真相不远了。” 古辛没有马上回答,却见得另一边的姬语嫣脸色有了变化,问道:“你怎么了?” “没什么,”姬语嫣摇摇头,“只是突然觉得这里我有些印象,但又说不明白熟悉在哪里。” 姬语嫣回过头,宫江隐还是和之前一样无声地跟在队伍最后边,自从上岛以来她就一句话没说,就算刚刚进了老太太家问话也是一样。 按照姬语嫣以往的性格,她肯定早就停下脚步回头质 问她为什么突然不搭理自己了,但可能是由于心虚作祟,她终究也只是回头看了几眼,就继续往前走了。 等到一行人见到一座明显的红色楼阁映入眼帘时,他们才停下脚步,这里想必就是小深住的地方。 李粼喉间滚动了一下,突然道:“那个,我们是不是该先确认一下,为什么小深要害戏班子的人?” 姬语嫣:“如果单凭我们能确认的话,还至于来这里吗?” 李粼:“但我总觉得,这小深可是凭一己之力害死了四个人啊!怎么看也不像是容易对付的普通人,如果我们就这样进去......” 姬语嫣:“怎么,害怕了?” 李粼:“......” 姬语嫣:“所以你是想要你一个大男人守在外边,我们一群姑娘家家的自己冲进去?” 李粼:“不不不当然不是!我怎么可能这么没出息......等一下,怎么又有唱戏的声音。” 古辛惊道:“哪里啊?戏台分明不在这边啊。” 李粼迅速指出了一个方向:“就在那边,有唱戏的声音。” 众人不敢怠慢,马上随着李粼指出的方向走了过去,谁知他竟真的没有乱说,他指出的方向那边的楼阁后方也是有片树林,而树林间真的又出现了一个戏台。 而与此同时,戏台之上,依旧站着和刚刚一样的四个人。只不过这一次他们的站位和第一幕戏有所不同。 这一次,“陈泽”的丈夫正被一群黑压压的小人押在另一边的角落里跪着,他满脸的鲜血,一直低着头,仿若已经失去了意志。 而与此同时,另一边,“陈泽”与她的母亲和弟弟站在一起,可他们的面前,也同样站着一群黑压压的小人,他们口中叫喊着话语,正一步步朝“陈泽”逼近。 姬语嫣是真听不明白这些人在唱什么,便转头问古辛:“你不记得这台戏的内容,但总能听懂台上这些人在唱什么吧?” 古辛愣了一下,点点头道:“能听懂,我给你们解释。” 说罢,她仔细听着台上那些黑色小人,几秒钟后道:“我明白了......陈泽的丈夫是当朝将领,因作战计策失误被掳进敌营,敌军营中的玄兵一直以重刑要求他交出己国的布防图,但陈泽的丈夫是个硬骨头,宁死不从......” 李粼惊道:“原来如此,那敌营里的人又为何要来找陈泽?” “因为他们见陈泽的丈夫宁死不从,便打算另辟新路,以陈泽和她家人的安危来做威胁,”古辛注视着戏台道,“所以他们乔装潜入陈泽的老家,要把陈泽一起抓回敌营。” 与此同时,台上的陈泽正拼了命地挡在母亲和弟弟身前,台上的弟弟边哭边喊:“阿姐啊阿姐!我我我好怕啊!” “莫怕,”陈泽一边被逼得后退,一边对着眼前的人骂道:“以吾命胁吾夫,尔等枉披军甲!” 这样无关痛痒的骂句根本触动不了面前的敌军,他们一边笑一边说了句话,听见这句话后,陈泽的表情明显出现了变化。 “他们说......”一旁的古辛解释道:“你若是不从,便杀了你老母。” 古辛的话音刚落,只见得另一边,敌军的首领已经行至他们面前,手起刀落,一剑刺穿了站在陈泽身后的老母亲的喉咙,鲜血四溅,尽数散在了陈泽和弟弟的脸上。 台上的陈泽被鲜血淋得失神,在转过头看见身后母亲尸体的一刹那,撕心裂肺的惨叫声在戏台上散开。 那具尸体横倒在戏台的另一边,看上去,已永远不会再站起身了。 49. 坠崖 这场戏,以陈泽母亲的身亡作了结尾,熄灯落幕,只是在一曲终了后,陈泽母亲的尸体依旧横倒在舞台上,即便台上其他戏子都已经下台,她还是倒在台上。 在那些戏子都纷纷下台走远后,姬语嫣走到戏台前,用手轻推了台上的尸体几下,尸体却完全没有反应。 就好像此时此刻,台上的戏子真的与角色经历融合在了一起,失去了生命一样。 古辛看着台上的尸体喃喃道:“戏子的魂魄和角色融合,所以角色死亡,戏子也就死亡了吗?” 李粼:“这......我怎么觉得愈发不对劲了。” 姬语嫣抬起头,看向不远处那座红楼,道:“还是得去那里看看。” 于是,四个人纷纷起身,走到了楼门口,姬语嫣轻叩了几下门,而后见里边没人回应门又没锁,就自己给门推开了。 姬语嫣推门而入后,却见得楼内漆黑一片,并没有人住过的痕迹,看着已经荒废了好久了。 古辛见众人看不清楼内的情景,便从袖子里掏出火折子一吹,火光渐渐亮起,可下一秒,那火光又被一阵阴风吹灭。 姬语嫣亲眼看见了火折子熄灭的全过程,自知此处邪性,叹了口气后,金色的玄力在她手中汇集,而后愈发强烈的光芒在她手上呈现,一个响指声后,那些光芒四散,尽数打到楼内墙壁地板的各个角落。 整栋楼内瞬间光火通明,仿若点满了油灯一般,而在此之后,众人得以看见楼内的全部陈设。 楼内已经结满了蛛网,走两步就会掉落出积攒的灰尘,宫江隐虽然站在后边没说话,但还是看着蛛网的位置用了玄力,几簇水流在她指尖出现,将四周的蛛网尽数冲落。 古辛在看见那些水流的一瞬间就回了头,突然一步走到宫江隐面前攥住她的手腕:“你的控者封韵牌控制的是水?” 宫江隐被她这一握搞得水流都乱了,但还是抽空点了一下头。 李粼在另一边都看不懂了:“古辛,这是怎么了?水很奇怪吗?突然这么激动干什么?” 古辛看着她的表情,而后缓缓收回了手,摇摇头道:“没什么。” 蛛网被浇落后,姬语嫣在楼内张望了一下,而后道:“我觉得此处,并不像一个人的住处。” 众人也纷纷看了过去,的确,这座楼的内部空间很大,一楼与二楼是从中间镂空的,都摆满了桌椅,在一楼的正中间,还有一个圆鼓般的平台,平台的后部是一幅被挂起的舞女壁画。 硬要形容的话,此处更像是一座......戏楼。 “那老太太是不是哄我们呢?”李粼在后边念叨着,“哪有寻常人家住在戏楼里的?莫非她口中的小深还有这种梨园爱好?” 姬语嫣反问了一句:“我们上岛这么久了,见过几件寻常事?” 李粼:“那倒也是......” “而且戏楼也不是不能住人......”姬语嫣向着台后的方向走了两步,“如果我没记错的话,有些戏楼的老板可能会在楼里给自己留个一个可供居住的房间......” 而后她走到柜台的地方,闪身走进以后,在柜台后边的木板上推了一下,果真,那片木板应声而倒,一条通往地下的通道被她打开。 姬语嫣回头看了一下,见宫江隐还是无声地跟在队伍之后,心里不知道哪处地方触动了一瞬,然后她头也不回地走进了地下。 “诶!”古辛赶紧跟着跑了过去,“等等我们啊,走那么快做什么!” 等到其他三人追上姬语嫣的时候,只见得她站在地下房间的一张桌子前,而此刻那桌子上,摆了整整一盒的信件。 姬语嫣拿起其中一封低声念道:“昔日见得云锁,一面之缘便铭刻心间,思慕千端,愿得卿心。幸得天公垂怜,吾终成所愿。” 李粼也拿起了另一封信,念道:“吾因故长羁于外,家传梨园皆托云锁打理,云锁费心力、劳筋骨,吾皆目见而心恻。” 古辛拿起一边的另一封信:“......诸务将结,不日可东归,吾思云锁甚切,寤寐常念,重逢之日,愿云锁为吾再唱初逢之曲,可否?” 李粼翻看了好几封信,信里的大多内容都是这样的柔情蜜语,看得他那叫一个浑身起鸡皮疙瘩,道:“这店老板还是个情种啊,竟在自己的住处存了这么多的信。” 姬语嫣一边翻看那些信件一边概括道:“这封信的收信人名叫'云锁',看着应当是位女子,她与丈夫一见钟情,相识不久后便得以成亲,但她的丈夫不知因何常居于外,这座家传的梨园,也就不得不交给云锁打理......最近这段时间,云锁的丈夫就要东归回到这里,她的丈夫希望和云锁重逢之日能再次听到和她的重逢之曲......” “所以这座戏楼其实是小深自己的家传梨园?”李粼愣道:“只是现在交给了他的妻子打理?那这岛上既然有自己的梨园,又何必再向外边借戏班子的人?” “我也不知,”姬语嫣将那一沓子信重新摆回原位,“而且这戏楼如此荒废,我看着也不像是经常有人打理的样子。” “云锁......”一种似曾相识的熟悉感再度袭来,姬语嫣揉了揉太阳穴,这个名字好像也有些耳熟,好像听卿秋染在哪里念叨过...... “不如,我们分两路找找其他房间吧,”古辛看着四周的房间道:“这里边还有不少房间没有看,不能只看这里的信吧。” “也是,诶?!你拉我干嘛?!”李粼话还没说完,就被古辛抓着拉到了另一边的房间内。 李粼被拉走后,姬语嫣面前就只剩下了一言不发的宫江隐一个人。 姬语嫣和她对视了很久后,见她依旧一言不发,一转身便走到了一个房间里。 她走进房间里不久后,就听见外面的脚步声往另一边走去。 然后她停下翻找的手,几步就顺着脚步声找到了宫江隐所在的房间,直接问道:“为什么不和我讲话?” 宫江隐:“......” 姬语嫣:“因为我刚刚在岸边割了自己手吗?” 宫江隐:“.. ....” 姬语嫣:“可我不那么做你那时就死了!” 宫江隐:“......” 姬语嫣:“......” 姬语嫣在宫江隐眼中看不出一丝愤怒的感觉,但就算此刻自己刚刚语气听起来已经很激动了,宫江隐此刻也依旧不说话。 在听见姬语嫣最后一句话后,宫江隐眼神有了些变化,而后她反手指了两下自己的喉咙。 姬语嫣看见这个动作后凑过去,也在她喉咙处点了下问:“怎么了?” 宫江隐指尖在喉咙前方比出一条横线,而后轻摇了两下头。 姬语嫣刚刚聚集起来的火气转眼就不知道飞哪去了,偏头看着宫江隐手上的动作,而后道:“你是......说不出话了?” 正常来讲,宫江隐此刻的动作和她那一本正经的表情格格不入,按姬语嫣以往的性格估计早就因为反差过大而在内心乐翻了,但突然说不出话可不是什么小事,她现在做不到心这么大。 姬语嫣问道:“除了说不出话,还有其他问题吗?” 宫江隐无声地摇头。 “这就怪了,”姬语嫣走近一步在她脸上身上审视了半天,“肉身有问题吗?” 回答她的依旧是摇头。 姬语嫣:“那这一路上你遇到什么东西了吗?” 宫江隐继续摇头。 “那就没办法了,”姬语嫣把她的脸拉过来道,“我也看不出来你这是什么情况,也不像中邪,要不你伸舌头我看看你中没中毒?” 这回宫江隐不点头也不摇头了,但是也死活没张嘴:“......” 姬语嫣:“张嘴啊,怎么不动了?” 宫江隐:“……” 还没等她们两个这边问出个所以然,却听得另一间屋子出现了一声凄惨的喊叫声。 她们两个对视一眼后迅速跟着声音跑到了另一个房间内,可房间内的情景却完全在她们的预料之外。 只见此刻那间屋子的窗户大开,而古辛正疯了一般拉着李粼,想要往窗外跳。 李粼作为习武之人力气比古辛大多了,但在此时还是恐惧先一步占了主导,尖叫出了声,随之用力一甩手,将古辛整个人都甩了出去。 古辛被他狠狠帅到窗沿,腰部撞在棱角之上,一下子失去平衡向后仰去。 李粼挣脱了古辛的手,还没来得及喘口气就看见古辛此刻马上就要摔出窗外的身影,还没来得及跑过去救人,就只见得古辛顺着窗户坠落而下。 与此同时,宫江隐和姬语嫣也赶了过来,刚一进门就看见了古辛失手摔到窗外的场景。 但是很快姬语嫣就想到了这里分明是地下,就算有窗户估计也不会有多高,便快步跑到窗前,谁知她刚跑到窗前顺着窗外向下看去,却只见得一片深不见底的悬崖。 小深的住处,居然建立在一座悬崖之上?! 姬语嫣震惊地看着这个高度,她心知肚明,若是一个人从这里掉下去,任她再怎么神通广大,也别想活了。 50. 恍神 “我我我,”李粼还没有从古辛坠崖的忐忑与震惊中缓过来,舌头打结着解释道,“真不是我推她的,不是,我不是有意推她的,是她自己突然推开窗户拉着我要把我扔下去,真的,你们相信我!” 姬语嫣从窗边倒退了几步,强逼着自己缓过神来:“我想起来了......” 李粼问道:“你想起来了......什么?” “云锁,”姬语嫣抬起头,“我想起来了,卿秋染同我讲过,大靖前任总将辜老将军的妻子,便姓黎名云锁。” “前任总将?”李粼马上就扣出了字眼的不对,“为什么是前任?” “因为他已经死了,”姬语嫣道,“他就是在这里被杀死的。” “在这里?可是辜老将军为什么要来这种荒岛?” 姬语嫣:“你还不明白吗?这里不是什么荒岛,这里分明就是辜老将军长大的地方,刚刚那老太太口中的小深,就是辜老将军。” 李粼也是被古辛刚刚的举动吓懵了,现在才反应过来:“对啊,按我们刚刚的分析,那小深的妻子也名叫云锁,所以小深就是辜老将军,那么照他给黎云锁的来信中所讲,他常年出门在外,只能把家传梨园交给黎云锁来管理,实际上是因为他在带兵征战......” 李粼想着想着又把自己想法给推翻了:“等等,好像也不太对啊,这世界上叫云锁的人应当也不止辜老将军的妻子自己,你为何如此肯定这个云锁一定是黎云锁呢?” “你不知道很正常,”姬语嫣手指向下指了指他们脚下的地面,“因为你不知道这里究竟是哪,也不知道这里是怎么变成一座孤岛的。” “这里并不是孤岛,而是一条海上街道,大靖民间叫它'疯人街'。” 姬语嫣:“而它最开始,也根本不是什么海上街道,而是坐落于大靖领土内的一座小城。” 李粼越听越不明白了:“在陆地上的小城为什么会突然跑到海面上?难不成还能有人把整个城都搬到海上去吗?” “你说对了,”姬语嫣道:“就是有人把整座城都搬到了海上。” 李粼:“啊?????” “这就要说到十五年前了,”姬语嫣抬头道:“那时大靖边境的一个小城曾爆发过一场平民起义,只不过他们人数有限,起义不出几日就被镇压了,那个小城就跟村落一样,所有城民都亲如一家,所以方咸宁下令将城中所有人一起诛杀。” “为什么会出现海上街道,是因为那座小城的城主化出了控者封韵牌,他控制的是'地'。” “那个时候方咸宁已经派兵要攻到城门前,小城里只剩下了一些老幼,几乎没有兵力可以调动出来应战了。” “城主为了保护城中平民,直接把整个城的土地都连根拔起,飞入空中,想靠这个方式带着全城逃走。” “但是这个方式极其耗费玄力,以至于城主刚刚把土地移到沿海不远处就支撑不住了,只能用最后的力气把土地平稳地降到海面,然后就力竭而亡了。” “在那之后,方咸宁不知为何改变了主意,没有再杀城中的老幼,但是却一把药把城中所有人都毒成了神智不清的疯子,将他们永远囚禁于海上。” “这......”李粼听完姬语嫣的描述后道,“这里可是辜老将军长大的地方啊,辜老将军甚至还把自己的妻子留在了这里,他就算在外征战,老家闹了起义也多多少少要回来看看吧?” 姬语嫣:“很不幸,辜老将军镇守的地方在西边,距离自己的老家远得很,消息也不灵通,他并没有及时回到老家。” “但......”李粼噎了一下后又说道:“那在起义被镇压,城主带着整座城逃到海上后,再怎么不灵通的消息也应该传到辜老将军耳朵里了吧,他知道这件事以后,就没有做什么吗?” “自然做了,但是也已经晚了,”姬语嫣道:“他得知这个消息的时候,已经是方咸宁给全城城民下了疯药以后了。” “那时候,方咸宁顾着辜老将军总将的面子,没有动他在城中的妻子和儿子。疯人街剩余的老幼虽然大多已经疯了,但方咸宁担心他们没有被疯药完全夺取意识,正想要再度派兵去屠城,辜老将军却在这个时候从西域归来,以自己性命为担保,求方咸宁不要再杀害那些老幼,只身前往疯人街去规劝城民,要他们从此远离大靖,定居海上。” 李粼松了口气:“如此这般,倒也算是为城民们谋得了一条生路。” “可惜天不遂人愿,”姬语嫣道:“剩余的城民已经疯得不轻了,在见到辜老将军后压根没心思听他的话,反而直接放了一把大火将其杀死在疯人街上。” “他的死讯传来之时,他的夫人黎云锁正在生他们的第二个孩子,因为这个消息也让她滑了胎,她自己至今也生死未明。” 李粼瞪大了眼睛:“他们是真疯了吧!辜老将军是来帮他们的,居然也要一起杀死?!” 姬语嫣:“......这又是什么话,他们不是本来就疯了。” 李粼的声音却愈发颤抖了:“所以现在我们就在疯人街,辜老将军的房子里,而刚刚那疯疯癫癫的老太太也是当初的杀人凶手之一?” 姬语嫣:“不仅如此,古辛刚刚所说的戏班子,那四个人据我们分析亦是死于城民之手。” “那......”李粼突然意识到了什么,“这么说,古辛把我们也引到这里,是不是代表着她和那些城民是一伙的?可我们和他们无冤无仇他们为什么要针对我们啊?!老太太把我们也引到这座楼里,是不是代表着他们也要对我们......” 李粼的话没说完,众人就听得上面一层传来的激烈的京胡和唢呐的声响,抬头望去的同时,比前两次要洪亮多了的戏声冲进耳膜。 李粼要被吓晕了:“怎么又是唱戏的声音!” 姬语嫣却已经先一步拉着宫江隐袖子跑了出去:“上去看看。” 李粼虽然早已吓得三魂六魄飞出天外但还是连滚带爬地跟了过去,众人一路跑到楼上,谁知这一次,那些戏子们并没有再出现在密林之间的戏台上,而是出现在了这栋楼第一层正中间的戏台之上! 而彼时,站在戏台正中间的两个人不是 别人,正是被五花大绑押在台上的陈泽和她的弟弟。 陈泽身旁的敌营首领在她身旁走了两圈后,突然俯下身笑道:“念你是位女子,可饶你不死,待稍后见得你丈夫,可要好好帮我说句话。” 陈泽的眼神穿透披散的长发看向他,突然笑了两声道:“你不松绑,如何让我好好说话?” 敌军首领挑了挑眉:“我若松绑,让你跑了可如何是好?” 陈泽:“你军中有千人,若不能阻我,则与死无异。” 敌军首领愣了几秒后突然哈哈大笑,转身抬手示意身后的手下松开了陈泽身上的绑绳,道:“倒真是个疯婆娘。” 陈泽被身后的手下松了绑后,便跪在戏台正中间低下了头,一句话也不说了。 此时此刻,宫江隐等三人正缩在角落里围观着台上种种,姬语嫣边看边道:“按照刚刚古辛的说法,陈泽现在应当已经被押回敌军的营地,此番他们带她来,是为了以她作为要挟,逼迫她丈夫画下布防图。” 李粼问道:“可她现在的做法,是真的要从了那些人的要求吗?” “不清楚,”姬语嫣看向台上,“毕竟这场戏还未演完,还不是下定论的时候。” 与此同时,台上和陈泽跪在一起的弟弟也慢慢挪动了过来,低声道:“阿姐,你真的要帮那些人说服姐夫?” 陈泽没有给他眼神,也没有回答他。弟弟以为陈泽没听清,又靠近了一些说:“姐,我是胆小,但我,我并不怕为了此事去死,但你能不能......你能不能不要听他们的。” 陈泽抬起头,脸色苍白地看向一直缩在自己身后的弟弟,却依旧一言不发。 弟弟以为自己的话还没说清楚,结结巴巴地说:“他们,他们就是一群疯子,为了要挟你杀死了娘,自然也会为了要挟你而杀死我,我不怕死,真的不怕死,你不要为了让我活命而听他们的,算我求你了。” 见陈泽还不回答他,弟弟愈发着急:“姐......啊!” 他这一叫,不仅把已经退下的手下惊动了,连在台下的三人都被他吓了一跳,顺着看过去他们才明白为什么陈泽弟弟会突然尖叫。 只见陈泽此刻嘴角渗出了血,她突然猛地一吐,把自己血淋淋的半截舌头都吐了出来。 敌军的首领也被惊动,小步跑了回来,很明显他也没有想到陈泽会如此决绝,竟要直接咬舌自尽,他急得赶紧叫手下把陈泽拖走,道:“把她拖下去!拖下去!给她止血!别让她死了!” “你们这群畜生!别动她!”陈泽弟弟深知姐姐若真被他们拖走就凶多吉少,连滚带爬地要去阻拦他,可他还未来得及用他那身子挡住谁,就被身后的手下乱刀刺穿了腹部。 他瞪大了眼睛,怔愣道:“姐......” 陈泽此刻已然没有了半截舌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但在看见弟弟被刺透的身子时,口中又涌出了几口鲜血,呜呜嗯嗯地发出了痛苦却又听不清任何字的声音。 伴随着陈泽弟弟的倒地,陈泽亦被敌军的手下拖下了台,曲终人散,第三场戏到此结束。 51. 髑髅 在那些人全部离开戏台后,三人才随之走到戏台旁边,和陈泽母亲的尸体一样,她的弟弟即使在这场戏落幕以后,也依旧躺在原地,没有一丝生机。 李粼在确认了那个尸体后突然抬头道:“我们不能再待在这里了。” 姬语嫣看向他:“此话怎讲?” “这需要什么此话怎讲啊?!”李粼绝望地喊道:“你难道真的信古辛那一套说辞,真的信她是来找四个师弟妹的吗?怎么可能,她刚刚是真的想把我顺着窗户扔出去!” “不管她到底为什么让我们来,这岛上的一切都不是我们该操心的了,不论是你之前所说的鬼戏台还是接二连三的怪事,都在告诉我们不该再在此待下去!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姬语嫣:“......你说得有道理,过于好奇和关心其他人的事并不利于自己,趁早离开是最好的打算,没错。” “对吧,”李粼赶紧冲到楼的大门前打开门,“我们趁早离开这个鬼地方才是王道,连自己都顾不上了还管什么救人,赶紧跑。” 姬语嫣回头看了一眼依旧不发话的宫江隐,李粼说的并无道理,宫江隐来到这里后不久就开始不能说话了,也定与这里发生的怪事有关,趁早离开未尝不是件好事。 于是她跟上李粼脚步,转身走出了大门。这座岛总体而言并不算多大,想要找到他们来时坐船的那个地方不是难事,李粼本身就健步如飞,不久后便带着二人回到了之前他们上岛的地方。 而李粼前脚刚落步于海边,后脚就被一只枯瘦的手抓住了裤脚,一低头才发现原来是之前的那个木偶。 等到宫江隐和姬语嫣也行至此处后,李粼赶紧招呼他们过来,道:“快来这里快来这里,你们站过来,估计也会有木偶载你们回去。” 姬语嫣点了点头,而后拉着宫江隐站到海边,不过她们两个站在海边许久过后,也不见得有什么木偶钻出海面。 “怎么没有反应了?”李粼愣道:“来的时候不是还有两个木偶吗?”姬语嫣道:“也许是要我们怎么来的怎么回去,所以我们两个还是要走原来的那座桥。” 李粼听得自己要一个人坐船回去,倒吸了一口凉气,而后道:“好吧好吧,那你们就去桥那边吧,我们上岸后再见。” 姬语嫣:“行。” 而后她拉着宫江隐走向了另一边的桥边,这一次,却没有再见得之前的老者坐在桥边,刚刚他写在桥上那错字百出的句子,也不知为何全部消失了。 姬语嫣边走边问她:“能说话了吗?” 宫江隐无声地摇头。 “还是说不出话?”姬语嫣愣道:“难道要等我们下桥才能缓过来吗?” 不论她这个观点说的对不对,此刻她们两个都要往前走了,最终还是上了这座桥。 姬语嫣走在桥上后,重新开始道:“其实这座岛的疑点还有很多。” 宫江隐回答不了她,只能点了点头。 姬语嫣:“比如,鬼戏台纵然会困住亡者的魂魄,但也不至于三番五次移动戏台的位置特意让我们看见,鬼怪哪里会有给人演戏的意愿,这并不符合逻辑。” “再比如,疯人街上那位老太太说,小深从小就在这里长大,直到两年前才被家人认回家中,可他如果与家人走失了,为何家传的梨园还会出现在这里?他的家人若真的把自己的戏楼建在这里,还愁找不到孩子吗?” “再者,辜老将军就算真的在儿时和家人走失过,两年前才被认回?那个时候辜老将军早就已经死了,谁会把死了的人认回家里?” “除去老太太前言不搭后语的话,古辛的反应也很奇怪,广陵城的人这么多,她为什么偏偏就要赖着李粼,又为什么要叫上我和你,我们三个压根就不认识她,她凭什么断定我们会帮她。” “以及,刚刚在小深的住处,她是主动拉着李粼进入同一个房间的,且不说李粼是男的,他还是位武将,古辛怎么可能拉扯得过他?若她真想拉一个人投进海里,相比之下,难道不是拉着我比较保险吗?” 宫江隐一直在听她讲话,姬语嫣没说完一句话就点了一下头。 “不过现在,”姬语嫣停下脚步,“最诡异的是我们都走了这么久了,为什么还没有走到桥的另一边?” 姬语嫣停下脚步后就站在了原地,她望向四周道:“所以我们这是又遇到鬼打墙了。” “而且,我们往回走的时候,那些从海里飞出的断肢,并没有再度飞过来,所以实际上,我们走了这么久,压根就没有走出这座岛。” 姬语嫣停下脚步,她和宫江隐走了这么久,四周的雾越来越浓,她根本看不清走到了哪里,但从他们脚下一直持续的上坡路就可以看出,他们又陷入了无限的循环。 “往回走吧,原路返回,”姬语嫣转身道:“现在根本出不去。” 原路返回的过程也无疑证实了姬语嫣的猜测,她们两个在桥上走了半天都没有见到桥的另一边,往回走的时候却很快下了桥。 她们两个往回走的时候,也看见了李粼坐着离开的那条船飘荡在海面上,已经靠了岸。 这倒是在姬语嫣的意料之中,她和宫江隐没有办法靠桥离开这座岛,那么李粼想必也是一样,没办法靠坐船离开这里。 于是她带着宫江隐走到船边,却发现那船只之上空无一人,连掌舵的木偶都看不见了,姬语嫣疑惑道:“李粼人呢?先走了?” 她刚发出这个疑问,就感觉到自己的肩膀被人点了两下,她回过头后,只见宫江隐的另一只手指出一个方向,落在不远处的海面上。 姬语嫣眯起眼睛后才得以看清,海面之上飘着的,是李粼的头颅。 而她还没来得及震惊,那海面上的头颅就如同注意到了有人在注视自己一般,向着岸边的方向漂了过来,姬语嫣俯身将那颗头颅捞起,和凑过来的宫江隐一起看过去。 只见那颗头颅的脖颈断裂处破碎而杂乱,就如同被什么东西啃过了一般,和之前她们所见的,海中飞出的切面整齐的断肢完全不一样。 姬语嫣在断裂处抹了一下,从那里抽出了数片木屑。 姬语嫣:“......是那木偶,它咬断了李粼的头。” 与此同时,在她们两个看不见的角落,凄厉的唢呐声再一起追随着二人响彻于耳边。 二人几乎同时回过了头,却惊见一座血红的戏台在眨眼间出现在她们的眼前,戏台之上,最前边的人缓缓抬起了脸。 那正是陈泽。 而此次被押在舞台中央的,不止陈泽自己,在舞台的正中间还放着一扇牢笼一样的铁栏,在铁栏的背后,陈泽的丈夫被五花大绑地丢在地面上。 陈泽的一只手被铁链绑着吊在丈夫面前,敌军首领将她押到丈夫面前后便开口道:“?若再不画出布防图,我便斩尔妻之手?。” 陈泽的丈夫看脸便知是位忠烈的将领,可爱妻在自己面前,又能有几个人听见斩手二字之时能保持冷静,陈泽的丈夫愣了一下后便骂道:“有事便询我,何须殃及我妻?!” 敌军首领却没有回答他,呵呵笑了两声后道:“画,还是不画?” 陈泽丈夫噎了一下,还没有来得及给出回答,敌军首领就已经手起刀落,自腕部砍下了陈泽被绑起的那只手。 陈泽的丈夫几乎是同时发出了震惊的叫声,而陈泽此时也早已失去了舌头,倒在地上后痛得只能发 出吱吱唔唔的声音。 敌军首领看见他们两个的反应后,呵呵笑了两声,他们两个有这种反应就在他意料之中,只要他继续这样一点点折磨陈泽,却不弄死她,用陈泽倒逼她丈夫妥协,那么画出布防图只是时间问题。 不过陈泽毕竟是女子,瞅着身薄体弱的,刚砍完手就脸色惨白成这样,若是折磨得太频繁,没准到时候他们还没来得及问出什么有用的陈泽就自己先死了,还是留口气比较好。 于是敌军首领退了两步,从身后的手下手中接过纸笔,扔到陈泽丈夫身边,而后道:“给你些时间好好想想,我下次来若再不见布防图,就砍了她另一只手。” 在敌军首领离开后,陈泽的丈夫颤声喊着陈泽的名字,几乎是手脚并用爬到陈泽面前,双手从铁栏的间隔处伸出想要碰到陈泽,奈何陈泽此时已经被断手的疼痛折磨得倒在地面,根本没有力气再朝他伸手。 而在看见妻子这幅模样后,陈泽的丈夫终究还是咬破了手指,颤抖着落于地面上,就在他的手指要以血为笔开始描画时,却听得另一侧的牢房内传来了指尖叩打地面的声音。 陈泽的丈夫抬起头,原来是陈泽注意到了自己的动作,拼尽全身的力气才挪动到了自己面前。 陈泽的丈夫看见妻子这一幅模样还如何冷静:“泽儿......” 陈泽已经痛得说不出话了,只在自己嘴边抹下流出的残血,颤抖着伸到陈泽丈夫面前的地面上。 而后,她以血为墨,在丈夫面前一字一句写下了一句句话。 姬语嫣在这个角度并不能看清楚陈泽在写什么,只见得陈泽的丈夫看着眼前的字字句句,突然脱力跪倒在地面,喉间失声了很久才握住陈泽伸过来的手。 在一句“好”字说出口后,戏台上的一切黯淡了颜色。 姬语嫣看着台上两个人一个倒在地面,另一个则归于古寺佛前的信徒一般立于原地,他们全部目视下方,即便曲终没有抬头。 姬语嫣正打算过去看看陈泽写下了什么话,就感觉到脚下的地面突然开始剧烈抖动,还未来得及拉一下旁边的宫江隐,就见得面前的戏台连同整片岛屿的楼阁全部陷入地面。 而与之相对的,是岛屿的正中间,升起了一座明显而巍峨的巨峰,那座巨峰顶部扁平,是一座平顶的高山,而此刻高山之上,正立着属于小深的那座熟悉的红色楼阁。 周围的山脉也早已发生了变化,四方的枫树扎根枝桠疯长,眨眼之间就染红了大半边的峰色,在诡异的血腥红色爬满了整片山脉之时,地面剧烈的震动才得以停下。 姬语嫣虽然被地面的抖动震倒,但在一切平稳下来以后,还是勉强爬了起来,下意识回头想要叫宫江隐过来,却发现自己的背后早已没有了人。 她猛地翻身坐起,跑到了宫江隐刚刚站的位置,却发现那里虽然塌陷了很多,但也不至于瞬间就把人给掩埋了,既然如此,宫江隐大抵是自己离开了此处。 她抬起头,终于在四散的烟尘中看见了宫江隐的身影,只不过此刻她并不是站于某处,而是朝着另一个方向在跑。 “宫江隐,你去哪?”姬语嫣并不明白她为什么突然要跑,又要跑去哪,连忙跟着跑了过去,奈何她老人家八百年不出门,体力跟不到位,宫江隐此人还身高腿长,她强行跟着跑了一会儿就跟不上了,喘着粗气停在原地。 她既然跟不上突然跑走的宫江隐,就只能退回到刚刚的戏台那一边,台上饰演陈泽和陈泽丈夫的戏子早已纷纷下台,只留一扇隔开二人的牢门,和一串血字在地面上。 姬语嫣喘过一口气后,缓慢地走上戏台。 她觉得,自己此刻有必要看看陈泽写了什么。 52. 尘解 在姬语嫣踏上戏台的一刻,脑内突然出现了一波侵入的痛感,与此同时,刚刚戏台上所呈现给他们的一幕幕戏码在她脑中潮水般汹涌。 她看向戏台上的血字,好像被人刻意抹掉了一般,她看不清那些字。 与此同时,她被那剧烈的阵痛刺激得单膝跪地,兴许是疼痛让人清醒,这几场陈泽旧事戏曲的演绎又在她脑中走马灯一般过了一遍,与此同时,她也意识到了几分被她忽略掉的事情。 李粼此人,且不说他在擂台上那么嚣张,他在刚得知自己要随古辛来到一个闹鬼的小岛时,也只是打趣两句后就答应了。怎么会在刚上岛不久后就跟变了个人一样,这也要害怕那也要大叫的。 而宫江隐亦然,她为何上了岛以后就突然不能说话了,她刚刚又意识到了什么,才会突然跑离这里? 再说古辛和李粼的死,为什么在看完了几场戏后,他们两个就纷纷横死在这座岛上,而与之对应的,戏台上的《陈泽旧事》亦是每一场都有人在失去生命,这一切真的只是巧合吗? 她想了很久都没有搞清楚这些事,直到刚刚戏台带着她回忆了所有戏份的内容,一个可怖的真相才在她脑海中出现。 也许,这里根本就没有什么所谓的戏班子;也许,古辛口中的那四位师弟妹根本就不存在;也许...... 也许这场陈泽旧事的四位角色,对应的其实是他们上岛的这四个人。 陈泽的弟弟,从一场戏就缩在陈泽的后边大喊“阿姐我好怕啊”,临死前也在说“阿姐,我虽然胆小”,足以见得这个角色的性格便是胆小怕事。 李粼本是善战之人,又怎会在上岛后突然变得胆小怕事,所以上岛后李粼的变化与他本人无关,而是因为他被选中了陈泽弟弟这个角色,这个角色对于他的性格暗中产生了同化的影响。 而能够证明姬语嫣这一猜想的,是陈泽弟弟身死的那场戏在他们面前演绎完毕后,李粼就马上被木偶咬断了头颅,就如同戏中的陈泽弟弟一样,命赴黄泉。 同理,陈泽的母亲是在戏中第一个身死的人,而在那一场戏结束后,古辛就马上失足掉落海中,和陈泽母亲一样失去了生命,由此可见古辛在这场戏中对应的角色,正是陈泽的母亲。 那么问题来了,她和宫江隐对应的角色又分别是谁? 现在摆在她面前的还剩下两个角色,就是陈泽的丈夫和陈泽自己,如果对应的是陈泽,那么也一定多多少少会有些对应的同化...... 姬语嫣猛地抬起头,当然有同化,陈泽在第一场戏的时候就已经告知了她答案,陈泽为了让自己不成为敌军首领威胁自己丈夫的筹码,在狱中想要咬舌自尽,进而咬断了自己的舌头。 而咬断了舌头以后,她就没办法再说话了。 这就是为什么宫江隐在上岛后突然不能再说话的唯一解释,因为她被分到的角色正是陈泽,陈泽咬断自己的舌头,也同样让自己再也不能说话,这就是宫江隐被陈泽同化的表现。 但是这还远远不够......光是认识到这一点,还没有办法解释这座岛上频频出现的怪象,因为这座岛上不仅有一座上演《陈泽旧事》的戏台,还有一座属于已故辜老将军的故居,那里还封存着辜老将军和他的妻子黎云锁的往来书信。 书信不可能凭空出现,摆在那里就一定是要提示他们什么,姬语嫣在脑中努力回想着信中出现的字样。 诸务将结,不日可东归,吾思云锁甚切,寤寐常念,重逢之日,愿云锁为吾再唱初逢之曲,可否? “重逢之日,愿云锁为吾再唱初逢之曲,可否......”姬语嫣回忆到这句话的同时,缓缓站起了身,“我明白了,我明白了......” 姬语嫣闭上眼睛,道:“既然费劲心思把我们引入你的走马灯,又一遍遍给我们看陈泽旧事的戏码,可您本人若是不出来说句话,是不是不太好啊,辜老将军。” 她这句话说出口后,一个声音在她耳边出现:“......年轻人,你是怎么发现这里是我的走马灯的?” 这声音来自于一个男人,听着已经上了些年纪了,姬语嫣答道:“如果不是走马灯,没办法解释这里发生的怪事,这座岛是您的故乡,您被昔日的城民杀害横死于此,怨念颇深,形成走马灯乃是常理。” “那倒是你误会他们了,”辜老将军答道:“我并不是被他们所害的。” 姬语嫣愣了一下:“此话怎讲?” “我想想,按照陛下的性格,现在留入你们耳中的传言应当是那些城民突然发疯,把我杀死于疯人街,对吧?其实不然,那一把杀死我的大火并不是城民们所放。” “其实当初被告知这件事的时候,我就隐约猜到背后有人作怪,我不能眼睁睁看着城里的城民被凌辱被欺负,”辜老将军说道:“尤其是城主,如果不是他当初捡我回城,我应该早就死在大街上了,这些城民,就跟我的家人没有区别啊。” “城主不可能谋反的,”辜老将军说:“在出事的前一天,我被告知边境部落动乱,没有来得及上报玄帝,就连夜带着辜家军马不停蹄地离开了广陵城,所以不知道远在小城内的所有城民在经历什么。” “等到我得知这件事的时候,一切都晚了,小城的所有男人女人都被方咸宁讨伐至死,只剩下城主和一群老弱,城主逼不得已选择把小城挪到海上,自己却力竭而死。” 再往后的事情,辜老将军简略地和姬语嫣说了一番。 方咸宁本打算将小城内的人全部处死,可辜老将军在这个时候赶回了广陵城,他不顾自己总将的身份,在朝堂数百人面前磕了几百个响头,才让方咸宁退了一步,放过了小城内残剩的老弱。 只是他没有想到,方咸宁偷偷安排人运了毒药,让所有的小城老弱都变成了疯子,这个属于他童年的地方,也被冠名为讽刺的疯人街。 而在那不久后,方咸宁又以再次动乱的名义,要再度将小城的老弱杀死,辜老将军只觉得更荒唐,他们不过是一群老弱,怎么可能有胆量动乱。 他和方咸宁吵了一夜,最终,方咸宁撂下一句话:“你如果想证明他们的清白,就亲自把证据拿给我看。” 于是他为了证据,带着一位玄帝给他派来的臣子就前往了疯人街,他知道只要带着这位臣子到达疯人街,就一定可以证明城民的清白。 “可最终你被烧死了。”姬语嫣说道。 “我的确是被城民们烧死的,但是实际上,”辜老将军怒道:“我分明是被玄帝杀死的。” “他们对我放火的时候,我清清楚楚看见了,每个城民的脖颈后面,都有一个傀儡印。” 傀儡印,是某人施用傀儡玄术,将其他人操纵为自己的傀儡后,才会留下的印记。也就是说,无论是所谓的谋反也好,还是烧死辜老将军也好,都是方咸宁通过傀儡印操控城民们做出来的。 “所以我也能推测出,他们从来没有要谋反,这一切都只是方咸宁的借口,他只是要以此来杀死我,只因为我带着辜家军战功累累又当上了总将,他畏惧我功高盖主。” 姬语嫣也明白了过来,难怪那时的方咸宁突然改变了主意没有杀了剩下的那些城民。 因为只有留下剩余的那一批老幼,辜老将军才会在西域得知此事后迅速返回广陵。方咸宁才能借此机会让他上岛,让他被早已变为傀儡的城民们杀死。 辜老将军的声音依旧没有停止,道:“我最对不起的便是城主,他因为玄力较强,傀儡印对他几乎没有效用,所以他一个人几乎清醒着看着城民们被操控、被安上子乌虚有的罪名,如果那个时候我在广陵,他绝对会选择第一时间告诉我这些......” “可我要问你的不止这些,”姬语嫣道:“我要问你的是这个走马灯中的《陈泽旧事》。” “我知道你要问我这个,”辜老将军发出一声叹息,“《陈泽旧事》,是我和云锁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她在戏台上所唱的第一曲戏。” “我一介武将,哪里懂得戏曲,但当时只此一听,便彻底沦陷了。” “后来我有幸与她相识相爱结为夫妻,新婚不久后便被方咸宁安排到西域驻守,我与她分离多时,一年也见不到几次,所以与她每一次见面我都万分珍惜。” “每一次与云锁见面,我都会让她给我唱当初相遇时,她在戏台上所唱的《陈泽旧事》。” “果然,”姬语嫣道:“包括你这一次回来,给黎云锁寄出的信件中也写了希望她能再唱一曲与你的初逢之曲,但天不遂人愿,你死于这座岛上,对于方咸宁的恨意以及未了的心愿将你的魂魄囚禁于此,形成了现在的走马灯。” “你要进入走马灯的人,帮你完成一场戏,帮你演绎最后一遍,承载着你和妻子回忆的《陈泽旧事》。” 辜老将军沉默了许久,而后点头道:“是,你说的没错。当我意识到自己的走马灯需要靠这种方式解开的时候,我也很震惊。” 姬语嫣道:“但是你为什么一定要选我们四个人?为什么要选我们四个人来扮演这四个角色?我们与你素不相识啊。” “不是我选的,是刚刚那个叫古辛的姑娘帮忙的,”辜老将军道:“她第一次上岛的时候就发现了这里是我的走马灯,表示愿意帮我解开走马灯,放我的魂魄早日转世不再困于这里,便自行离开了此地,帮我找回来了你们三个人,来还原这场戏。” 姬语嫣抬起头:“可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我们没有一个人意识到这里是在还原《陈泽旧事》,我们要怎么出去?你又有没有想过,为了还原你这场《陈泽旧事》,已经有两个人死在这里了?” “你是说被选中饰演陈泽弟弟和陈泽母亲的两个人吗?”辜老将军很快明白了她的意思,“他们不会死的,你们不是早就发现了吗?你们通过那座桥以及坐上那艘木舟时,就已经魂魄离体了,所以这里发生的一切,都只不过是你们魂魄的演绎而已,即便死在这里,也只会让你们的魂魄回归肉身慢一些而已。” “既然是暂时离体,那么也肯定有自己的时限,如果到最后你们也没有意识到我需要你们还原这场戏,过了时限后自然就会魂魄归体,而我只能在这里继续等待了。” 姬语嫣听完辜老将军的所有解释后,叹了口气:“我明白了,既然你已经如实相告,那么我会帮你。” 姬语嫣回过头,望向不远处的山峰,她道:“看来我还是不如她啊,难怪她刚刚突然跑去了那里。” 那座突然拔起的山峰,四周环绕着红布一般的枫叶林,而这些,皆与她眼前的戏台一一对应。 那座山峰,便是属于她们的,最后一座戏台。 53. 曲终 不出姬语嫣的预料,她走到山脚下的时候,宫江隐已经站在了最中间的平地上,那里如同戏台的正中心,四周红叶团簇,弦曲奏鸣。 在分析到这里的一切后,姬语嫣也想到了宫江隐刚刚那些举动是出于什么,她深吸一口气后明知故问道:“刚刚为何要跑?” “你现在说不出话,便由我来替你说,如何?” “你意识到这里是辜老将军的走马灯,也猜到了他拉我们来这里的用意大抵是要我们还原《陈泽旧事》的戏文内容,李粼和古辛的死亡皆与戏文里的角色时间顺序对应,你因此分析出了他们两个的角色。” “而你突然不能说话又与陈泽的咬舌自尽相对应,自此,你明白了自己分到的角色正是陈泽。” “战事交杂时,没有人能活着离开,”姬语嫣注视着她,一字一句地问道:“所以你猜到,陈泽这个角色,最终也难逃一死,对吗?” 宫江隐没办法回答她,但突然攥紧腰间刀把的泛白指尖已经替她作出了回应。 是啊,她又何曾没有想到这些,而她也猜测到自己分配到的角色陈泽也是凶多吉少,待她在戏中死后,岛上的自己也要随之死亡。 如果要彻底还原陈泽旧事,那么自己也要按照顺序死亡。 但这也只是她的猜测而已,没有任何其他佐证可以证明这个观点一定是完全正确的。 如果这里不是什么走马灯呢?如果李粼和古辛的死亡顺序真的只是巧合呢?如果古辛所说的那四位戏班子的师弟妹真的存在呢? 没有那么多的如果,宫江隐只知道,如果她这个猜测是错的,那么她死了便是真的死了。 她也不知为何,在她意识到这点后,身体比头脑快一步作出反应,直接跑离了姬语嫣身边。 等到她跑远后才后知后觉自己刚刚的举动有多反常,她这是在怕自己死在她面前吗?是在怕自己单独赴死的行为被她看见吗? 姬语嫣注视着她,一个藏在心底的疑问逐渐清晰。 你想躲着我,自己完成这场死亡的戏码,我说错了吗? 可她最终还是叹了口气,没有将这句话说出口。 比宫江隐的回答来得更快的,是在山崖之下,一座小型戏台拔地而起,出现在宫江隐和姬语嫣此刻都能看见的地方。 与前几幕不同的是,这一次,陈泽和她的丈夫处于两侧,灯火照映在陈泽自己身上,而陈泽丈夫那一边却陷入了黑暗中。 此时的陈泽,周身白衣被血色染尽,却若回光返照了一般站了起来,她嘴唇颤抖着,下一秒,竟在回响的声音中说了话。 “陈泽此生,命薄若花,今日至此,已无再生之念。” 话音刚落,一束透云而出的强光穿越云层,照耀在宫江隐身侧,与此同时,宫江隐也感觉到,自己说话的能力在渐渐恢复。 穿云的强光若戏台灯火,宫江隐闭上双眼,启声念道:“陈泽此生,命薄如花,今日至此,已无生还之念。” 随着身侧光芒的黯淡,那座小戏台上的灯火也在对比中逐渐清晰,陈泽再度开口道:“一日为将则终生为民,愿夫君莫为陈泽一时之安,筑千罪万错。” 宫江隐听见这句戏词后深吸了口气,道:“一日为将,则众生为民,莫为陈泽一时之安,筑千罪万错。” 陈泽的周身都沾满了血污,她缓缓跪倒在地,颤声道:“朝荣夕毙乃人间常事,陈泽已过桃李年华,死则死矣,不足挂齿。” 宫江隐亦跟着念道:“朝荣夕毙乃人间常事,陈泽已过桃李年华,死则死矣,不足挂齿。” “唯愿死后,”在逐渐模糊的泪眼中,陈泽笑道:“战乱平反,山河无恙,万世太平,陈泽此生便再无遗憾。” 宫江隐:“唯愿死后,战乱平反,山河无恙,万世太平,陈泽此生便再无遗憾。” “也愿来生,”陈泽在急促的喘息中,看向丈夫所处的黑暗之中,她嘴唇抽动着,说出了此生的最后一句话,“早日与你,再度相见......” 宫江隐的指尖抽动了一下,连她自己都没有意识到,此刻她看着的方向早已不在戏台那一边:“......也愿来生,早日与你,再度相见。” 陈泽的头渐渐低落,而后卯足了全身的力气,向着自己面前的铁栏撞去,在骨骼断裂和血肉震碎的声音中,她的身体歪倒在了一旁。 与此同时,黑云中透出的强光清晰到了极端,直直照在宫江隐身上。 姬语嫣站在山崖之下,戏台之上和高崖上的一切戏码都尽收于眼底,虽然她早已预知到这一步的走向,但当她看见戏台上的陈泽自撞铁栏时,心间依旧紧了一下。 宫江隐抽出腰间的冰晶刃,反手架于自己的脖颈之上,低声道:“也愿来生,早日与你,再度相见。” 一抹冰蓝的冷光闪于脖颈处,温热的血液仿若喷泉涌流,生命如沙漏在喉间的豁口快速流走。 刀把自掌心脱落,宫江隐的身体也因而脱了力,随着刀身一起自高崖摔落于地面。 在看见宫江隐坠崖的一瞬间,姬语嫣就已经要冲出去了,可下一秒,那黑云中的光亮却突然变了方向,照在了她的身侧。 身周的疾风指引着她的目光落于不远处的戏台上,此刻的戏台早已局势反转,已经倒地身死的陈泽陷入了黑暗中,而她的丈夫所处的位置则光亮了起来。 陈泽丈夫半分疾苦半分麻木地看着妻子的尸体,终于开了口:“若有来生,愿与泽儿共处太平盛世,琴瑟和鸣,一生相依。*愿得一心人,白首不相离。” 姬语嫣的心口处传来阵阵刺痛,她闭上眼睛,道:“若有来生,愿与你共处太平盛世,琴瑟和鸣,一生相依......” 此刻的姬语嫣已经不需要再看着戏台,就能预料到戏台上将要的发生的事,所以她收回了目光,一步步走到了宫江隐面前。 她低头俯身,捡起了掉落于地面的冰晶刃,轻轻在刀身上划了一下,果然锋利,指尖所滑之处瞬间便出现了血口。 “......*愿得一心人,白首不相离。”姬语嫣将那利刃执于自己的脖颈处,手起刀落,喷涌而出的鲜血在身周散落,正与此刻戏台之上,起身自撞墙壁的陈泽丈夫此照彼应。 周身的一切都开始剧烈摇晃,她在溅了满身的浓血中转过头,却又在见到破晓的光亮之前,倒于尘土之中。 桥影孤魂渡,船依傀儡浮。 叠影旧戏台,弦歌曲又开。 复演旧时事,不见过往容。 笺书字未明,此间无路行。 烈女怀贞骨,血沃半边土。 四野生寒雾 ,阴邪嚼人骨。 再思初见念,徘徊旧曲间。 烽鼓闻哀涕,乱世谁与行。 共许平生诺,同筑万世功。 相逢故相离,魂归万峰里。 鞘出催劲骨,不负众生苦! ...... 随着姬语嫣的倒地,这座孤岛之上的阴云才终于四散而开,被压抑已久的千万生机终得以窥见天光、再度问世。 还原了这一场陈泽旧事的戏曲后,辜老将军最后的遗愿得以实现,他的走马灯也因此不再纠缠于此间,在姬语嫣倒下的那一刻,便怨念了结,彻底消散了。 宫江隐等人本就是魂魄离体,在走马灯被解开后,他们的魂魄也重新归于昏迷在岸边的肉身中。 不过,正如刚刚辜老将军同姬语嫣所说的,他们的魂魄在走马灯中经历了一次死亡,魂归肉身需要的时间也会长一些,所以此刻的岸边,宫江隐、姬语嫣、李粼等人还没有醒过来。 而就在他们昏迷的同时,一个熟悉的身影闪过他们面前,她在看见这些人倒地沉睡的样子后,突然笑了一声:“跟你们撒了一个小谎,没有怪罪我吧。” 说着话的人,正是最先在走马灯中坠下悬崖,也是最先醒过来的古辛。 古辛走上前,走到了宫江隐和李粼的中间,道:“我在比武大会观得你们两个的英姿,才选你们来还原这场戏的,虽然狡猾了些,但也不会要了你们的性命,就别怪罪我了吧。” “你......”古辛的手指停在了宫江隐的脸旁边,却如同想起了什么事一般,迟迟没有落下去。 最终,她还是垂下了手,重新站起身。 “以及,”古辛缓缓地抬起头,这一次她看向了天边,话虽然是在她口中说出的,却不是说给身边那三个人听的,“我把你的姓一分为二,暂时作为我的化名,你不会怪我的吧?” “你怎么会怪我呢,”古辛自嘲地笑了一声,“你有什么立场怪我呢?分明是你自己答应的,要我给你演初逢之曲,却自己先一步失约了。” “你给我寄的那些肉麻的信件,封封都要提一下云锁,却怎么都不同我讲讲你自己,到最后,连你要去疯人街赴死都不同我讲。” 古辛将自己的手放到侧脸处,随着清脆的撕裂声响起,她扯下了自己易容的面皮,露出了自己原本的脸:“陈泽和陈泽丈夫临死前都提了来世,如今你抛下我一个人走了,我是不是也可以承诺一下来生?” “若有来生,云锁愿与你远离朝堂,隐居山林,终生不踏入世间烟火,与你一人相守一生一世,足矣......” 黎云锁没有再把剩下的话说下去,泪眼就已经模糊了视线,她反手抹去自己眼角的泪痕。 若非载满了遗憾,谁又会把渺茫的希望寄托于来生。 黎云锁在抹掉泪痕后又道:“你是因为玄帝方咸宁的算计才惨死于这里,不得善终不说,连死后都险些不得安宁,若非我及时发现,找了这三个人来还原戏曲,还不知道你这个走马灯要持续多久。” “我不会放过他的,”黎云锁的拳头被自己攥得发白,“只要我还活着,就一定要让他付出代价。” 言罢,黎云锁指尖聚集了玄力,玄力将她整个身躯托起,带着她彻底飞离了这一片葬着苦痛的是非之地。 54. 烟火 第二卷结束 等到宫江隐等人醒来的时候,黎云锁已经彻底不见了踪影,李粼在走马灯中死得比其他二人早,醒得也比他们快很多,以至于宫江隐刚睁开眼睛,就看见李粼一脸生无可恋的表情。 也难怪,毕竟拜被陈泽弟弟性格同化所赐,李粼刚刚在走马灯里这也怕那也怕的形象和他平日里过于不符,他那脸皮薄得跟纸一样,哪里还有脸见人了。 “我......”李粼咳了一下后道:“刚刚那些举动非我本意。” 宫江隐一时想不出什么话来给他找补,主要是也懒得想,所以只点了点头,没说其他的话。 李粼在一边犹豫了半天,最终下定了决心般开口道:“宫将军!” 宫江隐被他突然一嗓子吓了一跳:“......?” 李粼却仿若没注意宫江隐的表情,道:“宫将军,刚刚有其他人在我不方便说,但,但我希望你能收我加入你的预备军队!” 宫江隐沉默了几秒后道:“为何突然说这个?” “没有什么为何,在今天的比武大会之前,我一直以为习武之人只需要用武艺说话,一心只想要赢,却不曾想过其他的,若不是太子殿下告知我那些,我可能还在误解宫将军你,所以......” 宫江隐:“我拒绝。” 李粼一口气差点儿没上来:“啊???” 宫江隐以为他没听清,又重复了一遍:“我拒绝。” 李粼:“......宫将军,是因为我今天在擂台上说的话吗?如果是因为这个我向你道歉就是了,我那时真的......” 宫江隐:“不是。” 李粼:“那,那就算不是因为这个,您也应该告诉我什么原因吧。” “我之前说过你悟性高,”宫江隐站起身,“所以你与其待在我手下,不如自己建立属于自己的军队。” “我?”李粼愣了一下,“我这个脾气,我这个性格,若有玄兵来了我部下,和进了地狱有什么区别?真的会有人愿意来吗?” 宫江隐神色如常,还没来得及回答,就听见身后有人说话了:“如何和部下相处本就是将领要修习的事,无论是谁都要作出改变。” 姬语嫣一边揉着太阳穴站起身,一边道:“我说的对吧,宫将军?” 宫江隐嗯了一声,而李粼见姬语嫣醒了,也就不再方便继续这个话题了,便不再说话了。 姬语嫣站起身后,环顾了自己身后的疯人街。 走马灯消散后,这里的景象不如刚刚那么诡谲了,但这也无法改变这里的城民已经被下了疯药的事实,不能完全抛弃这里不管。 “我刚刚想了一下,”姬语嫣道:“方咸宁这几年放任了对于疯人街的监视的原因,辜老将军已死是其一,这个笼罩在全岛的走马灯是其二,走马灯虽然诡异,但也会让人望而却步,如今走马灯消散,也是让疯人街的保障褪去了一层。” 李粼问道:“所以......你要做什么?” 姬语嫣:“我打算买下疯人街。” 李粼:“?你要买什么?” “这位仁兄好像耳朵不太灵光,”姬语嫣道:“自然是买疯人街。” 李粼:“不是,靖国的地皮你说买就买?你有那么有钱吗?退一万步说就算你有那么多钱,这事玄帝会答应吗?” 姬语嫣轻笑了一声:“他还真必须答应。” “宫将军......”李粼看向一边的宫江隐,“这个人到底是谁啊?” 宫江隐还没来得及回答他他自己就反应过来了:“我天,她该不会是慧目公主吧?!整个靖国除了她还有谁敢直呼玄帝大名?!” 李粼此人又不常在靖国,姬语嫣倒也不在意他能不能认出自己,只道:“随你怎么想吧,反正买得起也买得了。” 奈何此刻的李粼已经沉浸在被“自己面前的人是靖国国宝级神秘的慧目公主”一事震惊得五雷轰顶,根本听不进去姬语嫣回答什么了,一直到他们三个人离开了这座岛后,也没有完全缓过来。 在回到广陵城内后,李粼自己先告辞跑路了,留下宫江隐和姬语嫣两个人在大街上,他们在孤岛上度过了整整一天,现下已经是第二天的晚上,广陵城即使是夜晚也颇为热闹,大街上再度挤满了人。 李粼离开以后,姬语嫣眇了一眼宫江隐后道:“刚刚在走马灯里,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 宫江隐:“......” 姬语嫣:“别装哑巴,你现在能说话了。” 宫江隐:“嗯。” “嗯是什么?”姬语嫣却被她逗乐了,“我都快忘了我在走马灯里问你什么了,要不你重复一遍问题再对应回答一下?” 回应她的当然是不知道此人今晚上第几次的沉默。 就在宫江隐喉间轻咳了一声,好像终于想好了要怎么解释时,姬语嫣突然伸出手,在她侧脸上摸了一下。 姬语嫣也不知道自己脑子哪里热了一下,脱口而出道:“你怎么长那么好看呢?” 宫江隐刚到嘴边的话又被自己憋回去了:“......” 她把话憋回去了,姬语嫣却在心底里爆笑了。天老娘啊她可算理解为什么当初隋殇音在锦树村那么执着于逗人了,就现实里你碰见这种性格的人,不逗一逗看看她反应岂不是暴殄天物,白瞎了这张脸?! “咳,”但姬语嫣表面上还是绷住了,咳了一声后道:“你看烟花吗?” 鉴于她老人家话题转换的速度实在是快如惊雷,所以宫江隐只能不经过大脑地嗯了一声,也没有想明白她是怎么从夸人长得好看一下子蹦到看不看烟花这个问题上的。 其实姬语嫣突然想到带她去看烟花也不是因为别的,只是最近她常听卿秋染在她耳根子边念叨什么这月是大靖的烟火节,这段时间,广陵城的中央大街上每天晚上都会准时放出不同颜色的烟花。 据卿秋染所说,不同颜色的烟花,寓意着的意义也不同,就比如红色的烟花代表着鸿运当头,青色的烟花代表着青胜于蓝,金色的烟花代表着财运亨通...... 姬语嫣现在很想知道,她现在一时兴起带着宫江隐去看烟花,会碰上哪一种颜色。 虽然照理来讲,以前,这种她直接用眼睛预知一下就能解决的事,她一向是没有兴趣的。 不过这么一想,她自己在岛上那么久,居然全然都没有注意到,自己在岛上始终都没有再用那双眼睛了。 等到姬语嫣拉着宫江隐跑到放烟花的地带时,江南风格的拱桥上横在街中河水上方,只是不知为何,今日在那座桥上等待的人屈指可数。 奇也怪哉,这段时间奔着烟火节而来中央大街的人不占少数,本地外地的都颇为感兴趣,这烟火节还没结束呢,怎么就没人了? 难道是她记错日子了?姬语嫣第一反应是这个,但是仔细想想也不对啊,她记忆力还不至于差到这种程度,卿秋染前段时间都给她耳朵念叨出茧子了,怎么可能记错日子。 秉持着来都来了那就待着看看吧的原则,姬语嫣还是带着宫江隐来到了最中间的那一座桥上,那里是观赏烟花最佳的地带,若是以前,可是要站满了人的。 “不知道为什么今天没人,”姬语嫣单手撑在桥上站稳,“不过也无妨,要是人多了还不一定能挤上来。” 宫江隐点头嗯了一声。 姬语嫣的时间掐得很准,她俩刚站上桥没多久,就听得远方烟花飞入空中的声音,她随着声音抬头,果然下一秒,夜空中出现了烟花。 但看见了那烟火后,姬语嫣的表情就变得僵硬了几分,她只看了那些烟花一眼,就明白为什么今晚没什么人了。 因为今晚所放出的烟花,居然是白色的。 您可能有所不知,在靖国这里,白色的烟火可不是什么祥瑞预兆,俗话说红事囍白事悲,白色的烟火既无可观性还和悲字挂勾,任谁也不想勾搭上,姬语嫣在看见那空中的烟火颜色后就颇为尴尬地转过头,看向自己身后站着的宫江隐道:“那个,我也不知道今天晚上轮到白色烟火了,不好意思啊,要不咱俩先走吧。” 宫江隐却一直看着天上,听见姬语嫣的话后,看起来有几分不解,道:“为何要走?” 姬语嫣:“......”直觉告诉她,如果直接说出来白色烟花在大靖寓意不好不是祥瑞之兆,某种程度上会更糟。 姬语嫣:“......没什么,那就不走了,我陪你看。” 罢了,白色就白色吧,也挺好看的。 “算算这一路上,”姬语嫣重新抬起头手扶在桥上,“好像已经很久没用我这双眼睛了,应当是被你影响的。” 宫江隐答道:“无妨。” 姬语嫣笑了一声道:“的确无妨,你说的没错,用我原本的眼睛去看这个世界兴许不是坏事。” 姬语嫣:“我之前一直觉得,靠着这双眼睛,就能知晓世间的一切,所以看什么都觉得没意思没兴趣,若不是今年在生辰宴上看见你,也许我还会保持这个想法。” 宫江隐突然回过头,偏着头看她:“什么都知晓?” 姬语嫣看她突然看向自己,带着几分不解看了回去,问道:“怎么了?有问题吗?” “有 ,”宫江隐道:“并非知晓一切。” 由于平时说话少,宫江隐一说话就给人一种前后不搭的感觉,姬语嫣没立刻明白过来她是什么意思,便直接问道:“此话怎讲?” 宫江隐答道:“你刚见我时就说错了件事。” 姬语嫣还是没明白:“什么时候?在街上跟踪你以后?还是请你吃饭的时候?我说错了哪件事?” “我的确生在腊月,”宫江隐看向她,“但不是与你同年,而是比你早一年。” “所以,你那时搞错了件事,应该是你叫我......” 宫江隐所说的最后两个字被爆破的烟火声吞没,而在姬语嫣意识到宫江隐说的是哪两个字以后,脸侧就已经如那烟火般滚烫了。 *** 离开中央大街后,姬语嫣这才想起来还远在客栈等着她的卿秋染,果不其然,她刚带着宫江隐回到客栈,门口转得火急火燎的卿秋染就给她夹胳膊底下快马加鞭回了宫,连声再见都没来得及和宫江隐说。 不过宫江隐也早就习惯了自己一个人待着,接下来在靖国的这几天,她也基本都是在街上随便逛逛。 一直到最后一天,各国的来宾纷纷要离开广陵城,靖国玄帝方咸宁也是绷着张脸来到城门口,美其名曰恭送各国离开,实际上他全程都没往来者最多的毅国那边看。 不过毅国玄帝傅鸿是个脾气好的,没有心思和方咸宁计较,他与其他人拜别以后,也就要起驾北上了。 宫江隐的位置就在城门之下不远处,从她站在那里开始,她的目光一直停留在城门之上,仿若在等着谁出现一般。 “诶,你说,”彼时,站在宫江隐身后的毅国玄兵开始交头接耳,“我们马上就要离开广陵,那慧目公主会不会也来送行啊?” “做白日梦呢吧你,”一旁的玄兵调侃道:“慧目公主的排场比靖国玄帝都大,谁不知道她非生辰不出门啊,怎么可能来送行?” “可我们大毅好歹也是邻边大国,慧目公主连这个面子都不给的吗?她要是谁都不见,以后还怎么出嫁啊?” “慧目公主才不在意这些,她脾气怪着呢,不好捉摸,人家可是拥有预知祸福能力的神女啊,怎么会和我们凡人同流,还出嫁呢,我劝你啊,还是死了这份心吧......” 这位玄兵的话还没说完,就听得身后有人喊道:“大靖公主到!” 那两个玄兵差点儿左脚绊右脚给自己摔地上,而旁边的各个使国玄帝及武将文官也不例外,慧目公主一向神秘又远离喧嚣,怎么今日还特意来送行了? 就连傅鸿都愣了一下,脚步停了下来,顺着声音的方向看去。 果真,城门内,一座金碧辉煌的銮驾在众人的簇拥下缓缓而出,并在城门前停下,下一秒,一个人身着华丽的白红色镶金边的裙袍,缓缓走出了銮驾。 她的眼前依旧遮着流苏,看来的确是慧目公主本人没错。 其余人何曾见过这种场面,纷纷向眼前的慧目公主行礼,而站在一旁的方咸宁都没有想到姬语嫣会亲自来,也走过来低声问道:“嫣儿,你怎么亲自来了?” 姬语嫣对自己父亲一向没那么多话,只道:“我来找人。” “找人?”方咸宁愣道:“你要找谁啊?” 姬语嫣此刻眼前有流苏不方便,直接放高了些声音道:“毅国将领宫江隐在否?” 听闻此言后,毅国这边大大小小的玄官的目光都落在了站在队伍前边的一袭白衣上。 “呃,宫将军,”一边的玄兵提醒道:“慧目公主她好像在叫你?” 宫江隐自然听见了她又不聋,在沉默了几秒后还是向前走了一步,她此刻离姬语嫣的距离并不远,足以让姬语嫣注意到。 宫江隐刚开口:“殿下......” 她这句话还没来得及说完,就感觉到自己脖子被两条手臂突然环住,耳侧也同样被清清楚楚地发丝和皮肤擦过。 这个拥抱可以用扑字来形容,猝不及防又是当着大庭广众,宫江隐下意识想伸手扶一下她,都被四周的震惊目光给搞得憋回去了。 不过姬语嫣很明显没有很在意四周的目光,她的声音贴在宫江隐耳边道:“还会来广陵吗?” 宫江隐的手最终还是扶了上去,想都没想就回了个字:“来。” 姬语嫣的声音近在咫尺,她继续道:“好,我等你,下次来,一定要来见我啊,姐,姐。” 宫江隐虽然全身都可以用僵硬来形容了,但还是点头嗯了一声。 若时间能静止在这一刻,也许,就没什么遗憾可言了。 55. 重构 姬语嫣觉得自己做了很长一个梦,因为记忆的碎片硬生生闯入脑海,她醒来的时候还觉得脑子疼得慌。 “嫣姑娘?哦不,公主殿下,”李粼刚走进屋内就看见她醒了:“你终于醒了!总将大人等了好几天了!” “我早就不是什么殿下了李粼,还有,你说总将大人等了好几天,那我睡了多久啊?”姬语嫣支撑着自己爬起来,可下一秒就又落回到床榻上,她的两只胳膊有点使不上力了。 “你已经躺了将近一个半月了!”李粼说:“大概是时空玄力场为你灌输了太多记忆导致的,总将大人也躺了好几天。” 姬语嫣张望了一下,她认不出四周是什么环境:“这里是哪啊?” “是陛下给总将大人建的新府,就在广陵城。” “在广陵城给总将大人建新府,广陵城已经被毅国占领了吗?”姬语嫣愣道:“大靖已经……易主了?” 李粼吞咽了一口唾沫:“嗯,不仅仅是方咸宁死了,在时空玄力场爆发的前一天,黎云锁用一个晚上的时间几乎把广陵城内朝堂的所有臣子都屠光了。” 难怪,那么那天晚上方思慧也死在了疯人街就有解释了。 “都城的臣子被屠尽,距离亡国也就不远了,所以我马上通知陛下,派兵攻下广陵城,”李粼慢慢回忆道:“总将大人醒得快,在广陵城内和大毅玄兵里外呼应,广陵城易主并没有耗费很久。” “广陵城易主,可大靖其他地方镇守的世家呢?”姬语嫣问道:“有一些老世家可没那么好对付。” “所以总将大人最近才很忙啊,”李粼说话的时候两眼都在放光,“这一个月内,总将大人带着凤御军几乎打遍了所有不服陛下管制的地方世家,所以现在,各地方基本都已经被大毅的势力深入。” “语嫣你醒了?”卿秋染突然从房间的另一边探出了头:“你醒的未免也太晚了,大靖已经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了。” “这样的消息确实需要我好好消化一下,”姬语嫣掐了掐鼻梁,“但是就算方咸宁死了,毅国玄帝攻领大靖的速度未免也太快了,他是怎么这么迅速掌握到大靖内部的信息的。” “大靖的朝堂里,被毅国玄帝安置了卧底吧。” “你记不记得那个叫作阴影的洋人,”卿秋染走到她床边,“就是他深入大靖朝堂,在内部为毅国玄帝提供情报,再加上你家总将大人的战力支撑,所以一切都很顺利也很迅速。” “总将大人的新府被建到了广陵,毅国是想要迁都了吗?”姬语嫣问道。“对啊,现在毅国的国土往南边扩大了这么多,而毅国原本的都城过于靠北,傅鸿怕南方势力不稳定,所以才决定迁都,想来这几天,迁都的工作也都办得差不多了。” “话说回来,今天总将大人差不多就要回到广陵城了,”李粼突然笑着说道:“总将大人出征的这段时间捷报连连,很多之前不服陛下管制的世家也都跟着投降了。” “嫣姑娘,你既然醒了,我有些事想问你,”李粼道:“我其实也有被时空玄力场所影响,看见了很多被我忘却的记忆,在疯人街解开辜老将军的走马灯,若不是时空玄力场影响,我都已经忘得一干二净了。” 姬语嫣点头对李粼的说法表示肯定:“我也是,想起了很多事,我之前只能潦草地记住在生辰宴上看见了总将大人比武的表现,却不记得那之后的所有经历了。” “我也一样,”卿秋染也跟着说:“我也不记得这些。” “你也一样吗?我也只记得在比武大会上输给了总将大人,以及总将大人要我组建自己的军队,”李粼接过她的话:“照理来讲,我的脑子虽然不算太灵光,但是跟着总将大人解开一个人的走马灯,这么重大的一件事我不可能忘掉的。” “解开一个人的走马灯确实是比较难忘。”卿秋染点点头。 “不,”李粼纠正她:“我的意思是,只要是我跟在总将大人身边所经历的事,我都不会忘。” 姬语嫣:“......” 姬语嫣也不知道从哪蹦出来的好胜心:“那巧了,我也不会忘。” 卿秋染没说话,但她此刻看着姬语嫣的目光也变得耐人寻味起来。 “咳,回归正题,”姬语嫣拍了一下自己的侧脸,“其实我怀疑很久了,是不是有人对我的记忆动了手脚,我应该忘掉了很多往事,就算现在因为时空玄力场找到了一些记忆,但有一些疑问依旧说不通。” “比如呢?”李粼问道。 “比如我的眼睛为什么突然失去了看见未来的能力,”姬语嫣叹了口气说道:“我不否认记忆里的确有这个能力,但是很明显我现在的眼睛和普通人没什么区别了,刚开始以为是被方思慧暗算,但是现在看来应该不是,我一定还有一些记忆没有被找回。” “看来还是没办法解释这些问题啊,”李粼琢磨了一下:“既然如此,那就往好的方向想一想,夺取记忆而已,会构成很致命的威胁吗?” 然后他并没有把自己说服:“......好像确实会。” “所以不能放松警惕啊。”姬语嫣叹了口气。 “如果我还是当初那个闲散的青年,应该会有时间跟嫣姑娘继续商讨这些,直到搞清楚真相,但是现在我要离开广陵城了,”李粼转身说道:“大毅收复了原靖国的土地后,辜御琛之前所镇守的陇南城现在已经和宝鸡城合二为一,皆为我的军队的镇守之地。” “知道了李将军,”姬语嫣欣慰地笑了一下:〝你现在的状态,和我当初在比武大会看见你的样子完全不一样。” 李粼沉默了好几秒后说道:“嫣姑娘过誉了。” 而后他便头也不回地离开了房间,不久后,窗外扬起了一片他飞奔离开的狂沙。 “呸呸呸!”一个老人的声音在门外响起:“这李将军什么时候改改四处扬沙的毛病,要给我这把老骨头呛死才罢休吗?” “您是?”姬语嫣看向端着茶水走进来的老人。 “我是总将大人府里的管家,鄙姓宋,叫我宋老就好了啊,嫣姑娘。”宋清阁笑着走进屋内。 “宋老您这一身是......说书的打扮?”姬语嫣看着宋清阁那一身褂子疑问道。 宋清阁咳咳了两声:“业余爱好,业余爱好......” “嫣姑娘有什么需要尽管叫我,”宋清阁把茶水放到她床边:“可千万别跟总将大人说,我又去说书了啊,我曾经有一次因为出去说书误了事,从那之后总将大人就不喜我去说书了。” “放心吧老人家,”姬语嫣笑道:“我没有告状的毛病。” “怎么样啊?”宋清阁笑着问她:“总将大人的房间可还住的习惯?” 姬语嫣差点儿从床上一跃而起:“总将大人的房间?!” “是啊,新府刚建成,总将大人就把你安置到自己房间里来了。” “我睡在她的房间,那总将大人她自己睡在哪啊?”姬语嫣还没缓过神,“总不会是......” “她自然就住在客房了啊!”宋清阁笑道:“而且刚刚迁都,四境皆有小规模的动乱,总将大人为了评定这些,这段时间忙得很哦,压根没什么时间回府的。” 姬语嫣舒了口气,还好还好。 突然伴随着一个熟悉的嗓门声,屋内三人一起被震了一惊,那嗓门大喊着:“什么?!嫣姑娘醒了!将军嫣姑娘醒了!” “老裘回来了?”卿秋染道:“那总将大人估计也来了。” “诶呦我的神!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宋清阁一蹦三尺高,一手胡乱解扣子一手扒一度,连滚带爬地从后门跑了出去。 姬语嫣听见宫江隐来了,正想随便拿个发簪把头发扎一下,结果不仅没找到发簪,一摸发尾还看见自己雪白的长发,暗道糟了。 在解决时空玄力场的时候她把自己发簪摘下来,而后头发就变成了白色,那个时候她忙着释放玄力没有来得及在意这些,到最后她昏在宫江隐怀里的时候也忘了掩饰自己白发的事实。 最重要的是,在她昏迷期间,发簪去哪了?!这个东西可丢不得。 “你如果在找发簪的话,它断掉了,”卿秋染说:“但是总将大人猜到你很宝贝这个,所以把发簪上那个方形的饰物给你做成了项链,现在就挂在你脖子上。” 姬语嫣一低头,自己脖子上确实多了一个挂着方形金片的项链。 卿秋染道:“你也真是,这么重要的东西居然也能不带在自己身边。” “因祸得福,”姬语嫣答道:“时空玄力场马上闭合的时候,它不在我身边,我才会受玄力场影响,想到了一些记忆。” “但是你得想好对策,总将大人一会儿肯定要问你原因的,”卿秋染听着门外的脚步声而后开 口:“受时空玄力场影响,我也想起来了一些被我忘掉的回忆。” 姬语嫣此刻还没有意识到什么问题:“你想起了什么,咱们两个应该想起来的都差不多......” “想起来了什么?”被这熟悉的声音驱使着,姬语嫣和卿秋染表情僵硬地抬起头,看见宫江隐不知何时出现在房门口。 和回忆里已经不同了,那个穿着一身刺眼的白衣的年轻女武将,现在却是自己眼前一身黑色的毅国总将大人。 受回忆的影响,姬语嫣对比了一下她和自己回忆里的不同,除了颜色不一样,其他的和回忆里的衣服样式几乎没什么区别,长度较短的里衣,紧身的长裤和低跟长靴,最外边再套一个利索的宽袖长袍。 姬语嫣虽然现在色盲,但是最基本的黑白两色还是能分清的。 自己很喜欢黑色,这么看上去总将大人好像更顺眼了。 “你怎么突然换衣服了?”姬语嫣脱口而出问道。 “换衣服?”裘锦添的脑袋也从房门口探出:“宫将军什么时候换过衣服诶?她一直都穿着一身黑啊。” 宫江隐却没有惊讶,她也收到了时空玄力场的影响,她也想起了四年前在比武大会以及疯人街的回忆,她知道现在姬语嫣所说的“换衣服”是代表了她和四年前的不同。 “你也一样。”宫江隐没有直接回答她的问题。 “嫣姑娘又换了什么?”鹤权尧的脑袋在裘锦添之后探了出来:“换衣服吗?不对吧她刚醒哪有力气换衣服,而且从我们见到姑娘开始她不是一直穿着白色吗?” 是啊,自己怎么也换了衣服,自己以前分明更喜欢黑色的素衣,可现在穿着刺眼的白衣的怎么变成了自己了,姬语嫣也确实想不起来这个问题的答案了。 “我忘了,”姬语嫣如实说:“总将大人暂且当我是品味突变吧。” “那便也当我品味突变。”宫江隐走到她身边,拿起一缕她雪白的长发尾部:“这个也忘了?” 姬语嫣:“......这算什么,不过之前病了一场而已。” 宫江隐看着她的表情就看出了三个字:骗人了。 “会威胁性命吗?”宫江隐问道。 “那不会那不会,”姬语嫣连忙摆手:“我其他地方又没有问题。” 看她表情,这句话应该没撒谎,宫江隐的表情放松了些。 “不过怎么你们都失忆了?如果只有总将大人自己,还可能是被极夜之战影响的,但是极夜之战跟我和卿秋染又扯不上关系。”姬语嫣还是没搞明白其中的原因。 “你们在说什么记忆?说到恢复记忆,我觉得我爹最近也有些奇怪,”裘锦添摸着下巴说道:“他从醒过来开始就一直浑浑噩噩的,是不是也有几分你们说的这个原因?” “裘锦添,你母亲姓什么?”宫江隐突然问道。 “我娘?我娘她姓邓,”裘锦添虽然不解宫江隐为什么突然问这个,但是还是回答了这个问题:“但是她去世的早,这些事怎么也不会跟她扯上关系吧。” 宫江隐:“......裘老现在在哪?” “在月阁。”卿秋染回答道。 这些天宫江隐带着凤御军外出到处征战,对于迁都颇有功劳,傅鸿为了赏赐,把新的总将府建得地块大、内部也繁华,分为“风、花,雪、月”四处房阁,亦有廊道相通于各个房屋之间。 宫江隐觉得这么大个地方自己住也是暴殄天物,所以鹤权邵、言子邵、裘老,以及姬语嫣和卿秋染就都被她留在了总将府,卿秋染这几天早就把这里走熟悉了。 宫江隐没有再说其他的话,快步转身通过廊道走向了月阁。 裘老确实如同裘锦添说的那样,眼下多了一些乌青,而且他被宫江隐带过来后,看她的眼神也多了几分心虚和惶恐。 “爹,你这是什么表情,你最近这是怎么了......”迟钝如裘锦添,此刻也看出来了裘老的不对劲。 宫江隐面无表情地开口:“我现在还需要叫您裘老吗?” 裘老眼神骤变,脱口而出道:“什么?总将大人这是什么意思?” 而在场其他人很明显也没听出来宫江隐的意思,裘锦添问道:“是啊将军,您这话是什么意思啊?他当然是我爹啊。” 宫江隐直截了当地说道:“还是说,我应该叫您,邱灯国师?” 56. 国师 “......”裘老的嘴唇抽搐了一下,却什么话都没说出来。 “我想起来的事比较多,”宫江隐开门见山地说道:“不仅仅是比武大会的事,还想起了师父以及陛下跟我说过的一些话,其中就包括邱灯国师的名号,取自邱灯国师自己的姓氏与他的亡妻的姓氏结合。” 一瞬间,众人的心跳声好像成了房间里最大的声音。裘锦添率先打破了平静:“那......那我爹姓裘,我娘姓邓,我娘也确实早早就去世了,但是将军,这有可能只是巧合吧!大毅那么大,也不一定就找不到第二个符合这样条件的人。” “够了儿子,”裘老突然放声道:“没什么好解释的,总将大人说的没错,我的确是邱灯国师。” 等一下,现在的重点是这个吗?! 现在在他们面前坐着的这个一身青衣、头发花白、每天忙着和儿子打趣的裘老,居然就是曾经那个叱咤天下、玄国百年历史上唯一一个化出法长封韵牌的邱灯国师???! 之前在面对黎云锁的时候,裘老只用了控者封韵牌与之抗衡,结果还被黎云锁一道水流就甩开了,说他脆弱得像个麻布袋子也不为过。 可曾经那个不以真面示人的邱灯国师,他在大毅初出茅庐的时候,各玄国因为畏惧他的法长封韵牌,没少安排刺客对其进行暗杀,结果从没成功过不说,把邱灯国师惹恼了之后更是祭出一个玄力场将一个小国碾成了碎片。 从此之后,各玄国看见黑色的面具都会避而远之。所有人心中都存在着一个巨大的疑问,曾经的邱灯国师怎么就变成这样了...... “我,”裘老终于开了口,“我确实是邱灯国师。” “我已经记不清自己为什么要来靖国了,也不记得自己在毅国的往事,那些事早就过去了,我也不想再回忆,所以在广陵见到你们的时候才没有告诉你们这些,但是......” 裘老犹豫了一下:“时空玄力场让我想起了一些事,我曾经用法长封韵牌,释出了一个玄力场。” “这个玄力场空间特别大,几乎覆盖了整个大毅和靖国,而这个玄力场,是修改记忆的玄力场,你们可以叫它失忆玄力场。” 众人:?! “失忆玄力场十分耗费玄力,注意,是十分耗费玄力。即使我拥有过法长封韵牌,在启用了一个失忆玄力场之后,我的法长封韵牌也会随之消散。” “所以,”姬语嫣哑声说道:“您的意思是,我、总将大人、卿秋染、李粼甚至是更多人的记忆缺失,甚至可能是整个毅国与靖国的人都出现了记忆错乱,都是归功于您当初的失忆玄力场?” “现在看来,是这个情况没错......” 裘锦添还没有从上一个信息中反应过来:“爹,您是邱灯国师,您怎么连我都不告诉呢,我说怎么从小到大都见不了您几面......” “你猜你娘为什么早亡,我化出法长封韵牌之后,各国派来取我性命的刺客越来越多,你娘生下你之后,第一个请求就是对外不要宣告我有个儿子,可她自己呢?却因为刺客而被暗杀,我作为邱灯国师,绝对不能有任何弱点。” “还有,你自己有多大嘴巴你自己不知道?我要是在你小时候告诉你我是邱灯国师,第二天你就能给我传开二里地!” 裘锦添:“......我有这么不靠谱吗......” “为什么是整个毅国和靖国,横跨了两个国家?”卿秋染没有理解这其中的意义。 姬语嫣却有些想通了:“为什么这些事都围在毅靖两国之间,你们记不记得,之前在锦树村的时候,那个暮族的孩子,也就是顾纤灵,曾经说过毅靖两国本是一国,可是我们之中没有人知道这件事。” “之前我还以为,他是在跟毅国玄帝赌气才会这么说,但是如果我们所有人的记忆都出现了差池,有没有可能他说的才是对的?因为他的身上出现了傀儡印。” 傀儡印会让人变成施法者的傀儡,进而可能随时失去自己的自主力为人驱使,就像疯人街的城民一样,在两次“谋反”的时候,分别被驱使了两次。 “对啊......”裘老喃喃地说:“如果是傀儡的话,会把给他们施法的人当作自己的主人,只有主人才能控制他们的意志,所以失忆玄力场当初对于他们而言是没有影响的,他们的记忆才是正确的......” “所以顾纤灵才会在回大毅的路上被暗杀。”宫江隐明白了过来。 “可是为什么您要修改两国人的记忆,您修改的是什么内容又改成了什么内容,是谁要您改动我们的记忆,这些问题我们都不知道。”姬语嫣掰着指头数着这些还没有捋清楚的事情。 “确实,你说的这些我暂时也想不起来了,所以我现在脑子很乱,但是我总觉得这其中肯定有问题,最近在大毅和靖国之内发生的这一系列的事绝对没有画上句号,总将大人,一定要小心!”裘老的声音充斥着恐惧,几乎要震破在场之人的耳膜。 “裘老,”卿秋染道:“这句话听上去无理,但是我又必须说,现在,您现在是敌是友我们都不知道。您如果是友,又为何要释出失忆玄力场,您到底要隐瞒什么事情,您背后的人又是谁。” “卿姑娘您这是什么意思!”裘锦添听出了她对自己父亲的怀疑,“如果我爹真的和我们是敌对关系,他现在又何必说这些引火上身让我们怀疑他呢!” 卿秋染活了几百年,见识过太多这种背叛的事情:“你别忘了他也失忆了,他完全有可能早就忘了自己当初的立场,所以才会在此刻一五一十地告诉我们,甚至他现在告诉我们的都是假话也说不定,你不能因为他是你父亲就盲目相信。” “我爹什么样我自己肯定最清楚啊,他再怎么样也不会干出害大毅的事情的!”裘锦添一点没有考虑到卿秋染说的可能性。 卿秋染迎头而上;“小朋友,你活了二十年都没有发现你父亲是叱咤天下的邱灯国师,你又何谈了解你父亲呢?” “等一下等一下,怎么我们自己人先吵起来了!”鹤权尧看着这两边的火药味越来越浓,赶紧出来制止,“我们现在不是在商讨失忆玄力场的事情吗?!” 裘锦添语气也变得越来越不好:“所以怎么就到了怀疑我爹这件事上了,就算他真的释出了失忆玄力场干扰了记忆,可现在大家伙不也都是好好的吗!我说难听点......” “裘锦添你闭嘴!”裘老厉声说道:“我既然敢说出来这些往事,就是想到了一定会被怀疑!” “在吵什么呢?大英雄们,”言子邵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然后靠在房间门口的门框上,“我刚听说嫣姑娘醒过来,就匆匆下楼慰问一下,结果被你们吵的都不敢进屋了。” “言姑娘,”鹤权尧在内心暗道一句同道中人,自己刚刚在房间里简直要被吓死,“我们刚刚说的,你们都听见了?” “听见了,但没怎么听懂,”言子邵的双眼带着几分倦容,很明显是刚刚睡醒,“不过我能给个不成文的提议,既然你们的问题目前没有办法解决,那就先不解决。” “裘老的情况和你们不一样,他的记忆恢复是碎片化的,每次一觉醒来就能多想起来一些以前的事,你们等他想起来的事情多一点之后,掌握的信息丰富一点之后,再怀疑他也不迟。” “所以呢,你们有时间在这里吵架,不如帮我个忙,”言子邵不怀好意地笑了一下:“非常简单,保证你们今晚就能解决。 *** 言子邵带着他们来到了广陵最繁华的中央大街上,这条大街的中间是贯穿整条街的河流,而彼时他们正坐在游走在河流的木船上。 “言姑娘......”鹤权尧坐立不安地杵在一只挂着花束与红幔的木船之上,他身后坐着宫江隐、姬语嫣、裘锦添以及言子邵,“你带我们来这,到底要我们帮什么?” “还能帮什么?今天是蜜芽节啊,全广陵的糕点铺子都会在广陵城最中央的这条大街摆摊的,但是呢,我带你们也不是奔着糕点来的,而是为了今晚的'采蜜'仪式。” 经过言子邵的一番解释众人才知道,在蜜芽节这一天晚上糕点铺子会来此摆摊,但和平时出街摆摊不同,蜜芽节的摆摊不会带着自己店里的牌匾,而是只把糕点不加任何介绍地摆在摊位之上,让买者自己辨析是不是自己想要的。 而“采蜜仪式”则是在这条街道中心的桥上会有站着一人,他会公布出五味点心的名字,而后众人就在整条街游走,凭借自身对于糕点的了解寻找这五味点心,等全部找完之后就可以去桥上跟那人交差。 当然,你只有一次机会,你选错了糕点,就不能算你成功了。 “第一个交差成功的,就可以获得这一整条街各店铺的'无银券',这样一整条街的店铺今晚都会对我们免费开放了哦,”言子邵站起身指着对岸一个店家,“我跟你们讲,我盯着那家温泉很久了!但是那家温泉平时人又多价格又贵,我今天必须拿到无银券免费光顾!” 姬语嫣白色的长发半披着,前半段发丝被一个崭新的金色发簪松散固定,木船游走反向的风一吹,额前的碎发流至眼前。 “你不是搜寻能力出众吗言姑娘,”姬语嫣笑道:“找点心这种事都要拉四个人出来陪你。” “我搜寻能力是可以,但是我分辨糕点的能力不行啊,那点心不尝一口谁知道它是什么用料什么馅,要是我自己来铁定要选错。” “行吧,那恭喜你,选到行家了。”姬语嫣张望了两眼对岸的店家。言子邵见她这么有信心就问了一句:“是吗?难道你很懂这个?” “不我不懂,但是我知道某些人很懂,”姬语嫣笑道,而后一下子把脑袋伸到宫江隐那边,“总将大人,你说我说的对不对。” 宫江隐难得被她惊了一下:“......嗯?” 很明显,她并不是很想承认自己很了解这些。 姬语嫣对她这个反应忍俊不禁,拳头抵在她手臂之上敲了两下。 木船顺 着河水流淌的方向游走,在过了一段时间后,众人身侧同行的木船越来越多,很明显都是慕名而来“采蜜”的广陵城居民,而不远处的地方,架在河水之上的桥梁在水雾中愈发明显。 桥梁之上,三个舞女站立于三个圆鼓之上,脚下踏出的节奏伴着河水的涟漪荡漾而行,桥梁中间站着一个男子,身后架着一张平展而开的白色布匹。 胡琴和长笛的声音在两岸楼阁的屋顶传来,舞女脚下的节奏愈踏愈快,而后伴随一声重响,五个名字出现在男子身后的布匹之上。 鼓点的节奏猛地停滞,胡琴的打弦之声开始低沉,而后下一刻,两岸本来摆着的空摊位被从楼阁内奔涌而来的人占领,他们在属于自己的摊位门口站立,数声清脆的碰撞响起,各式各样的糕点被店老板放置在摊位之上。 唢呐的声音响彻在夜间,一声巨响,舞女在圆鼓上腾飞而起,下一刻在空中化作千百个碎花瓣,乐声停止的时候,众人才从余韵中舒缓回来,看向男人身后的白色布匹。 赫然写着五味糕点的名字:酪樱桃、牛乳菱粉香糕、糙米薏仁汤、豌豆黄以及栗子糕。 姬语嫣大致看了一圈,很好,不枉她从小到大不吃甜的,她一个也认不出来。 鹤权尧:“......樱桃我倒是知道,酪樱桃是什么......” “嗯......”裘锦添低声说道:“我只觉得这些糕点乍一看名字这些应该都挺好吃的......” “我也认不出来,”姬语嫣跟着其他人一起把目光投向宫江隐:“总将大人,你应该知道吧?” 宫江隐见其他人朝她投来希望的目光,斟酌了一下才开口:“......你们都没听过?” 几秒钟后,五个人站上了街道。 宫江隐着实没想到,自己做武将五年,当上总将也有两年了,别人找她帮忙的时候基本都是军事之上的,结果今天她被人求助,是为了在大街上找甜点。 “将军,那个绿油油的是豌豆黄吧?我记得豌豆就是这个颜色......” “......不是。”宫江隐看了一眼就否定了他的想法。 “那那个黄色的总得是栗子糕了吧!” “......也不是。”宫江隐现在这个别别扭扭承认自己对甜点很了解的劲儿,和自己记忆中的模样如出一辙,而这也让姬语嫣在心里边爆笑了八百次。 她还好,在失忆玄力场的时候回忆起了宫江隐喜欢甜食的往事,但是其他三个人可不知道,所以此刻他们看宫江隐,眼神里带的几分惊异藏都藏不住。 但是走过一个摊位时,众人都不禁皱起了眉头,在独属于糕点的香气之中,这一片区域居然充斥着腥臭味。 “唔!”裘锦添赶紧捂住自己鼻子:“这什么味道,谁家糕点烂掉了吗?!不对,糕点烂掉也不至于这么难闻吧。” 宫江隐皱着眉转头,气味的来源在旁边的一个摊位,他摊位之上摆着的是被切成一块一块的半透明的蓝色方形物体。 “这什么啊,这算甜点吗……”姬语嫣也捏住自己的鼻子,赶紧快走两步离开了摊位。 等到离开了腥臭味的传播范围后,众人才让自己的鼻子成功解放。 宫江隐走了几步后停在一个摊位上,待向摊主示意完后,才拿起一块糕点闻了一下,然后转身放到言子邵手里。 是个栗子肉一样的小糕点,言子邵把它拿到鼻前嗅了一下,果然带着栗子的清新甜味,想必这就是栗子糕。 宫江隐能分辨出来这些糕点很正常,但......姬语嫣总感觉她现在还一直有点放不开。 感觉需要想一些办法来刺激一下她。 “总将大人,你看那边,”姬语嫣指着远方一个急匆匆捧着糕点往他们反方向跑的人:“已经有人买到了糕点回桥那边了,我们再不快点,就要落后了......” “哦.…还有那边,那个小伙子跑得可真快啊,连总将大人都不是他的对手吗?” “那个小姑娘手里捧了那么多糕点,她是怎么短时间内找到那么多的,明明总将大人才找到一个......” 宫江隐:“在这等我。” 姬语嫣话还没说完,宫江隐人已经一溜烟冲进人群中,在他们反应过来之后,她离开了他们的视线之内。 “嗯......果然,”姬语嫣笑道:“不过,我并不打算在这里等着。” “我刚刚想了想,我还是比较在意刚刚那个摊位,”姬语嫣转过身,表情瞬间变得严肃,“你们刚刚有没有注意到那个摊主?” “是刚刚那个腥臭味很浓的摊位吗?”鹤权尧愣了一下:“嗯,确实有些奇怪,如果我没看错的话,他的手好像在发抖。” “而且他摆的那些蓝色的东西真的是糕点吗......”裘锦添喃喃道:“虽然那个蓝色真的很漂亮,而且有些熟悉。” “回去看看吧,”姬语嫣已经开始往回走了:“记得把鼻子捂上。” 57. 摊位 四人回到了刚刚的摊位,摊主低着头,见有人来到他的摊位之前便被吓得抖动,而后把他本就低着的头也逐渐放得更低。 姬语嫣向那些蓝色的东西伸出手,可那摊主居然下意识伸出手要拦住她,他做出反应之后,才意识到自己行为的诡异,僵持在原地。 “老板,蜜芽节的所有糕点可都是不收银两随便拿的,您为何要拦我呢?”姬语嫣笑着拿起一块在手里端详。 这手感..怎么也这么熟悉......而且离近了这糕点才发现它不仅仅是腥臭,还伴随着一股海水的味道...... 可为什么是海水??等等,她想起来了! “我想起来了,是高家,罪人海高氏。”姬语嫣低声说。 “高家?”听见这两个字,言子邵的声音都变了。 “高家人被封印进罪人海,没有淹死的人就被迫慢慢生出鱼尾,而一年前我在疯人街,偶然捡到过一个逃跑失败而被分尸的高家人,他那半成型的鱼尾就是这个颜色,也是这个触感。 “所以你......”裘锦添不可置信地指着眼前的摊主:“你把高家人的鱼尾切成碎块拿到这里卖?!” “不是不是!”摊主急忙解释:“我是被逼的!” 姬语嫣抬起头,街道连成一列的摊位后,正是一栋栋筹备甜点食材的闭门的楼阁,那么这家摊位身后的楼中想必就关着...... 她没有多想,手支在摊位的桌子上一跃就翻了过去,而后因为卧床太久差点脱力双膝跪地,站起来之后,一束金色的玄力冲波击碎了摊位身后的楼阁大门。 她这一击,几乎把半边墙都震碎了,而与此同时,洪水一般的腥味从破损的楼内涌泄而出,姬语嫣赶紧捂住鼻子向里看,楼里的正中央,正捆着五个被塞住嘴的高家人。 他们全身赤裸,身体上满是鞭痕,而他们的双腿已经开始粘连到一起,和鱼尾的形状已经没什么两样了。 姬语嫣走近一看,他们的鱼尾被人残忍地切碎过,血水几乎淌满了整个地板。 刺鼻的腥臭味扑面而来,成功引起了旁边所有正在购买糕点的人的注意,突然一个轻慢的声音从人群中传来:“呦,这不是罪人海高氏的人吗?啧,怎么不在海里呆着,跑到广陵这玷污蜜芽节?” “当初在福州谋反的时候,怎么没想到自己会落得这番下场啊?”人群中另一个女人的声音在跟着挑衅。 摊主见事情败露正要逃走,却被鹤权尧一脚放倒,鹤权尧将想要逃跑的摊主反手压在地面:“往哪跑!” 裘锦添跟着姬语嫣走到被捆着的高家人面前,将他们嘴里的破布扯出:“嫣姑娘,这几个高家人在海水中呆太久了,你看他们现在在陆地上呼吸都困难。” 这几个高家人的肺部虽然没有完全退化,但是侧脸已经出现了鱼鳃一样的东西,很明显已经习惯了在水下的呼吸,现在突然把他们拉回地面,他们现在用肺呼吸已经是个难题了。 “老裘,你来帮个忙,”姬语嫣指了指两个街道中间的那条河,“先把他们移到河里,不然他们就要干死了,哦对,绳子等到了河边再帮他们解开。” 绳子现在解开的话,相比这些高家人会很难控制,毕竟他们真的就像离了水的鱼,会满地乱爬都说不定。 “好。”裘锦添力气大,他一搭手帮忙搬运,几步之间,这五个被捆着的高家人就向河流的方向移动了一大段距离。 “诶?往哪走啊?”一个壮汉挤开一众摊位,来到裘锦添面前,“老子在广陵这么多年,还没见过有人敢帮高家人的。” “就是!”另一个女子也跟着起哄,“当年他们暴起群攻广陵之时,可不是这么一个嘴脸啊。” “大毅玄帝入主广陵的第二天,就明确告知过诸位,”裘锦添提高了声音对着喧闹的人群大声说道,“高家罪臣有罪孽,但可罚之不可辱之,既受到了严惩,又何必百缠不休,我不知道前朝玄帝给你们树立什么观念,但是现在,换了规矩,就把以前的习惯给我改改!” 听见他提大毅玄帝,其他人也大致猜出来,这想必是跟着毅国玄帝入主广陵的朝中人,四周的喧闹声也小了下去。 这些人群散开之后,裘锦添几步的功夫就把这一大捆高家人扔进了河水中,并解开了绳子,高家人在水中荡漾开阵阵血波,而后反身潜入了水底。 “呼,”姬语嫣松了口气,这些高家人潜入水中后,四周的腥味终于散开了一些:“现在暂时先让他们在河里呆着,剩下的等总将大人回来再说吧。” 按照前朝大靖之法,私自把罪人海高家移入广陵城内是死罪,可如今广陵易主,姬语媽也不好私自处置这些。 “那这个人,”鹤权尧依旧死死地把摊主压在地上:“我也交给总将大人处置了?” “嗯,”姬语嫣蹲下来看向摊主的脸:“要不也提前坦白一下,谁让你把高家人绑到这里来的?” “不!不是我绑的!”摊主急忙辩解道:“他们只是让我蜜芽节来这摆摊,至于摊位这些都是他们帮我准备的,我一点都没有插手!就摆个摊的事,还能给我一大笔银两,不赔钱的买卖没人不爱做啊,我哪知道让我卖的是高家人的鱼尾啊!” “他们是谁?”鹤权尧问道。 “我不知道啊!他们和我面谈的时候都是挡着脸的。” “别跟他废话了,”裘锦添拍了两下手上的水渍:“他这个糊里糊涂的样子,哪像知道内情,不如等那边的人主动找他的时候,派人反向调查那边的意图。” “也好,”鹤权尧点点头:“啊,宫将军回来......” 只见一阵黑影蝙蝠一般从他们面前飞过,他们还没来得及问候一句总将大人您终于回来了,宫江隐就已经率先向着最开始的起点,也就是那座大桥上跑去了。 鹤权尧:“......了。” “你们在惊讶什么,比起会合,她现在肯定要先跑回起点交差,毕竟在她之前吴经有一带人领先找到了糕点,“姬语嫣支着下巴笑道:“不如期待一下总将大人能不能带回来言公子想要的'无银券’。” “说到言公子,他怎么不见了?”鹤权尧四处张望了一下,明明刚刚在摊位那边他还在旁边,怎么转眼就没影了。 姬语嫣偷笑了一声:“想必是嫌这附近异味太大,不知道躲哪去了吧,你看,在那猫着呢。” 她伸手指向不远处的人群内。 言子邵见他们把高家人全部扔进河里后,才慢慢走出人群回到他们身边,还时不时抬手挥散鼻侧的余味:“呛死人了。” 言子邵见自己现如今摆脱不了四周的腥味,此刻正在靠吸自己的烟斗向四周吐出烟雾,和这难闻的味道做最后的抵抗。 “嫣姑娘啊,希望你家总将大人能给我带回来无银劵,我今天晚上一定要泡个堆满花瓣的温泉,”言子邵一脸生无可恋地说:“我现在浑身都是血腥味,哦对,这身衣服也不用要了。” “行行行,您比大小姐都娇气。”姬语嫣扶额说道。 “等一下,”裘锦添后知后觉:“您刚刚说总将大人是谁家的?” 姬语嫣差点一口老血直冲云霄:“呃不是不是,其实他......” “嗯?”言子邵愣了一下,然后结合一下裘锦添清澈而愚钝的眼神,就明白了裘锦添铁定没看出来姬语嫣对宫江隐什么心思,“哦没什么,我平时就喜欢说你家你家的,个人习惯而已哈哈哈哈......” 姬语嫣长舒一口气,虽然她也不清楚自己何来立场松了这口气的。 自从恢复了一些往年的记忆后,姬语嫣也是属实意识到年轻时候的自己有多恐怖了,那年也不知道是脑子抽了还是如何,怎么就在大庭广众之下抱了总将大人那么一下。 如果当时还年少的自己算是轻狂勇敢些,那么现在在意识到心意以后的自己就是处处顾虑,如此说来,她也真是佩服慧目公主当年的勇气。 “哦,回来了,”言子邵比这手势远望到了已经交完差、向他们这边走来的宫江隐,“看她这自信的步伐,我的无银券应该是到手了吧。” “虽然但是,宫将军手里是没有拿东西的。”裘锦添眼睛尖,一眼就看到了宫江隐空空如也的双手。 “不是吧,”言子邵惨叫一声:“我可是抱着托塔之重的期待要你们帮忙的,难道今天我得自费温泉了吗?!” 姬语嫣没有回答他说的话,自己走了几步迎了过去,走到宫江隐面前时,迎上了那双令自己中意的漂亮眼睛:“行了你,无银劵拿出来别藏了,你这么吓他们,一会儿言公子要跳河了我可不帮忙捞。” 宫江隐未改神色便摊开了手:“没有藏。” 这个确实是总将大人被冤枉了,她确实没有特意藏,无银劵就被她拢在手里,只是她手指太长手太大了,一整个把它罩住了。 “你看看我说什么来着!”裘锦添一拍鹤权尧的肩膀,“宫将军肯定能成功拿到无银劵是吧!” “哈?!”鹤权尧一脸茫然地看他:“你什么时候说的,而且刚刚是谁抢着说宫将军手里没有拿东西的?” “我说了吗我没说!鹤权你不许含血喷人啊!” “恩人啊恩人!”言子邵激动地在跑到宫江隐面前双手合十外带哈腰,“我一会儿一定泡个花瓣浴洗洗身上这异味!” 宫江隐顺手将无银劵递给他,而后看向旁边那个被海水腌制过了一般的摊位,皱着眉头走到摊位前,她也看见了那摊位上的鱼尾切片。 她再一转头,带着一丝疑问地看向被鹤权尧死死压着的摊主。 “是罪人海高氏,有人把十几位高氏的人捆在后边的大楼内,切下了他们的鱼尾拿出来摆 摊,”姬语嫣指了指摊位背后几乎被冲击得几乎看不出原形的大楼,“然后再让这位摊主替他们守住摊位。” “不过,他并不知道让他摆摊的人是谁?”鹤权尧也跟着解释道:“将军,您觉得他应该怎么处置?” “放了吧。”宫江隐平静地说道。 最近傅鸿刚刚迁都至广陵,本身就是民意不稳之时,若是宫江隐决定扣押一个靖国本地平民,怕是不利于他接下来的统治。 鹤权尧很听宫江隐的话,见她下令,马上放开了那位摊主,摊主还没让自己完全站起,就曲着身子连滚带爬地跑了。 “陛下几天前刚发布禁止再虐待高氏一族的命令,且再过几日就要为罪人海更名,”宫江隐看着摊主离开的背影说道,“刚发布此令时反对意见就很大,想必这次也是靖国旧民对高家怨念未减,借着蜜芽节对新皇作出的挑衅。” 姬语嫣松了口气:“那可以理解了,但是你们玄帝刚上位就敢直接宽赦高家人,这个勇气我是很佩服的,前大靖的子民因为高家当初的起义没少吃苦头,几乎都要恨透他们了。” 宫江隐点头:“高家这件事,改日我会告诉陛下。” “聊完了吗大人们?”言子邵捂着鼻子跑远了几步,又回头催促他们快点跟上,“还有什么话不能边走边说吗?你们真能受得了这地方的腥味吗?” “说的也是。”裘锦添也被这腥味的余韵呛了一口,赶紧跟上言子邵的步伐。 其余三人也随着言子邵的带领,一路行至他所说的温泉的店家。 果不其然,这家店占地很大,门前的人却不是很多,站在他们之前的只有三个人。 “恭迎~~~三人贵宾入店~~~” 这店铺的门口居然放着一只乌鸦笼子,在每一组客人进入店内的同时,要把自己手中的银两放进乌鸦的口中,而这只乌鸦吞下银两的同时,就顺势念出了客人的人数。 “这乌鸦莫非是本店吉祥物?”裘锦添摸着自己下巴琢磨道:“在泡温泉的客人面前放一只乌鸦,这店老板的口味真是够清奇的......” “比起这个,”鹤权尧听了乌鸦说的话之后突然忍不住笑了几声:“你不觉得这乌鸦说话的声音跟你很像吗哈哈哈哈......” “哈?!”裘锦添猛地回头:“我的声为什么会和乌鸦很像?它讲话跟个公公一样你说我像它?!” “不单指声音,还有你那个吊儿郎当的劲头,真的有点异曲同工。” “胡说八道,老裘我的声中气十足......” “你一个大男人,”姬语嫣无奈地打断他俩的对话,“怎么还真情实感和一只可怜的乌鸦比起来了,总将大人带出来的兵都这么幼稚吗?” “嗯?某位和小孩子抢飞镖的总将大人?”她挑眉看向宫江隐。 宫江隐:“......” “那个......”言子邵盯着那只乌鸦,有些欲言又止,“我好像意识到了一个很恐怖的事情。” 众人听见她这么说,便一起转头看向言子邵。 “这只乌鸦是这家温泉店放在门口用来招客的,它在成队而来的客人入店时也会报出人数,就像刚刚,它报出了三个人入店,”言子邵低声说道:“我们一会儿进店的时候,它也会报出人数。” “不就是五人入店嘛,这有什么,这家店总不可能连五个人一起都嫌多吧?”裘锦添没明白言子邵担心的点。 “可前提是我们真的是五个人,”言子邵指了指自己:“你们别忘了我已经不算是一个人了,我死过一次,是鹤权邵把我炼成半魂我才能站在你们面前。” “所以我们进店的时候,它说的不会是五人,而是四人、一半魂。”众人沉默了几秒。 姬语嫣率先打破了寂静:“你往好了想一想啊,这只乌鸦报出人数,难道就不能是单靠数人头吗?” “对啊,言公子您刚刚的逻辑未免太小众了些,”鹤权尧也打着圆场说,“它也很可能只是一只会报数的普通乌鸦啊。” 言子邵愣了一下后,选择给自己的烟斗再拿出来抽两下冷静冷静:“你们这么说也对,我确实对自己是半魂的事过于敏感了。” “害,这算什么,”裘锦添甩甩手道,“再者了,就算那只乌鸦真那么神通广大,能报出来你是半魂又如何?你看看我们后边根本没有人在排队了,乌鸦就算说也就只有我们几个人能听见。” 言子邵被他这一掌拍得差点没站稳:“......说的也是。” 在五人前边的所有客人都走完后,他们也来到了那只乌鸦面前,乌鸦冲着他们张开了口,言子邵抬起手,把自己手中的无银券放进乌鸦的口中。 乌鸦吞下无银劵后,面向这众人的方向,赫然开口。 “恭迎~~~三人、二半魂贵宾入店~~~” 58. 半魂 在场的几人,宁可怀疑自己现在是被高家人熏的出现了幻觉,或者自己现在是被人一棍子劈晕到梦境里,给他们八百个胆子也没法当场消化乌鸦大哥的这句话啊! 两个半魂?!他们五个人里边除了言子邵,还有一个半魂?! “先进去。”宫江隐沉默了几秒后道,然后反手拉住姬语嫣的手腕,带着姬语嫣走进了店中。 裘锦添和鹤权尧也惊魂未定,跟耄耋老人一般相互搀扶着跟着自家将军走进了店里。 宫江隐到了店里后却一改自己以往不说话的常态,看着姬语嫣道:“有没有瞒我什么?” 姬语嫣的手腕依旧被她攥着,宫江隐指尖的寒意让姬语嫣冷静下来回答她的问题:“我没有瞒你什么,我想起来的,都已经告诉你了。” 宫江隐松开她的手腕,眉间却没有舒展,她撩了一把额前碎发后继续开口:“我能确定他们两个绝对不是半魂。” 她说的两个人,正是在她旁边自己的两位副将,裘锦添和鹤权尧。 “对对对,”裘锦添连忙跟着点头:“我和鹤权一直跟在宫将军身边,怎么可能有人敢把我俩炼成半魂。” “宫将军就更不可能了,”鹤权尧也跟着开口:“两大腥术,平魂和半魂之术,违背阴阳平衡,陛下早就严令禁止所有修炼玄术的人使用,更别说宫将军是陛下身边的重臣。” “不一定吧,”言子邵的表情也很严肃:“你们不是有失去一部分记忆吗?没准你们失去的记忆中,就包括着自己死了的事情呢?” 她这话真是说的及时,姬语嫣赶紧点头道:“对啊,所以不止是我,你们三个也有可能啊。” 众人沉默了几秒,气氛缓和了不少。 但也没有改变他们几个人中还有人曾经死过一次的事实。 姬语嫣见宫江隐的神情依旧紧绷着,开玩笑一般戳了一下她的脸:“总将大人,这是在担心我?” 这是一个越界的行为,耗废了姬语不少勇气与决心,但也是一种试探,至少在看见宫江隐被她这一举动搞得愣住了几秒后,姬语嫣必须承认她是有些满意的。 宫江隐愣了一下后很快恢复了神色,但是目睹了姬语这一大胆举动的裘锦添和鹤权尧就不一样了...... 裘锦添:“......鹤权尧,你掐我一下。” 鹤权尧:“......你有病吗?” 裘锦添:“我就是想看看我有没有在做梦,这梦里的事太疯狂了。” 自己也没怎么从震惊中反应过来的鹤权尧,在平复心情和回答裘锦添的问题之间,选择了给裘锦添一个爱的飞拳。直接把裘锦添从他的“梦境”打回了残酷的现实。 当然,鹤权尧收了些力,没使多大劲。 “对了,劫缘印,”言子邵突然想起了什么,“你们忘了吗?每一个半魂的背后,都会有一个劫缘印,劫缘印的样子你们也知道,我背上就有一个,是一个红色的咒印,你们也看过了。” 每一个被炼成半魂之人的身上,都会留下劫缘印,无一例外,就像言子邵一样。 裘锦添揉着自己被鹤权尧打麻的半边脸道:“行,那等一会儿到了温泉那边我和鹤权可以互相看看。” “可以,反正你们都是男的不怕什么,”言子邵说着说着却有意识到什么,转头看向宫江隐和姬语嫣那一边,“嘶,我现在这个情况是肯定不能去女浴的,所以你们两个......” 宫江隐、姬语嫣:“......” 姬语嫣下意识抓了一下自己的衣襟:“......行,看一下也无妨。” “噗,”言子邵一时没忍住直接乐出了声,一手揪裘锦添一手捞鹤权尧,直接将俩人推进男浴,自己则走到了另一边的单人隔间,“成,总将大人你们俩自便。” 还在她拉开帘子最后一秒,对着姬语嫣说了一句无声的“加油哦。” 姬语嫣:......我谢谢你。 见他们都走进去了,她们俩一直杵在门口也不是个事,宫江隐也提袍摆想要走进女浴里边。 “等一下等一下先别进去!”姬语嫣下意识拉住宫江隐外袍的衣袖,脑子里的想法乱得像野鹿撞墙一样:什么情况?这才哪跟哪啊就突然要坦诚相见了???! 拉住宫江隐的衣袖后,她自己被自己的举动噎住了话,张望了一圈她才终于给自己找到了合适的理由,指向女浴门前放着酒食的摊位:“呃......我的意思就是,要不去那儿买壶酒再进去?” 今天女浴里的温泉合时宜地只有宫江隐和姬语嫣两个人,她们二人换了身轻便的浴袍走到温泉旁,朦胧的雾气扑面而来。 宫江隐帮姬语嫣拿着酒壶,一步步走到她身前:“我帮你?还是你自己?” 她咋老是用这么正经的表情问听着这么不对劲的问题?!姬语嫣想无力地反驳了一下,却发现自己平日里说巧话的本事现在不合时宜地失踪了。 除了坦诚相见以外呢,还有一个令她头疼的事,那就是她心里清楚,现在十有八九自己身上有劫缘印。 这件事在那只乌鸦报出两个半魂时,姬语嫣就大概猜到了,宫江隐能明白的,她也能明白,宫江隐那种老实人不可能用禁术,那两个副将也就跟着不可能了,现场除了言子邵以外的四个人,最可能是半魂的就是她自己。 她原以为自己仅仅是丢失了记忆,结果她居然还悄咪咪死过一次?甚至还不明不白被炼成半魂?她年轻的时候有这么疯的吗? “我先吧。”宫江隐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其实宫江隐也看出了姬语嫣此时的不自在,决定干脆让自己先来,她将自己披散的长发捋到身前,解开身上的衣带后,黑色的浴袍被她向下拉松。 姬语嫣的脑子还在飞速转动,她现在还得给自 己是半魂找个合适点的理由,毕竟她也看出来宫江隐在担心她,她得给宫江隐一个不那么凄惨的理由搪塞过去。 她一边想着,一边抬头,却迎面撞上宫江隐背对她露出的肩膀,属于总将的背部虽然冷白,却交错着各种刀剑的疤痕,甚至两侧的肩膀还有着刚长好的伤口痕迹。 姬语嫣一边应付着一边疯狂给自己想办法找补:“总将大人果然是战场上的人.….啊?” 宫江隐有些疑惑地回头,难不成被她身上这些东西吓到了?她滞住了几秒后开口:“吓到你了?” “哈,”姬语嫣的声音已经沙哑了,“宫江隐,我想你最好解释一下你是怎么让自己死了一次的?” 她不需要再准备自己的说辞了,因为众人正寻找的第二个劫缘印,现在就出现在了宫江隐的背上。 松散的黑袍被宫江隐迅速拉起,宫江隐转过身看向姬语嫣,嘴唇抽动了一下,却一个字都没有从口中说出来。 宫江隐不是个很能说谎的人,看她这个反应姬语嫣也就明白了一半,她老人家大抵也不知道自己是个半魂,想必这段记忆也被裘老的失忆玄力场给抹去了。 “我......”宫江隐终于踌躇着开口,可下一秒姬语嫣两只手就捧上她脸的两侧,指尖擦着皮肤蹭过来的一瞬,她说到半截的话也滞住了。 “你可能会忘了自己曾经因何而死过一次,但是你不可能不知道自己是半魂,半魂每晚都要承受一遍死亡时的痛苦,烧死的要体验火灼一般的感觉,淹死的要承受窒息感,你也一样。”姬语嫣一边说一边压抑着心里逐渐明显的尖刺。 此刻,她倒宁愿是自己背上出现劫缘印,也宁愿那个死了一次的人是自己。 “你呢,你每天晚上都是怎么过的,别告诉我是硬生生忍着不跟别人讲的。” 姬语嫣感受到她脸侧的温度愈发强烈,宫江隐的右手迅速抬起,一只手就把姬语嫣的双手都从脸上拿下,而后笼在自己手里没有松开,宫江隐缓缓开口:“极夜之战之后,我就没有任何痛感了。” “没有痛感?什么意思?” 宫江隐松开姬语嫣的手,挽起一边的袖子,左臂内侧的刀疤显露在姬语嫣面前,是真的试图和她讲明白,“比如,一年前,我被砍到这一刀时,没有任何感觉,在下战场后裘锦添看见血我才发现这个。” 姬语嫣松了口气,但是对宫江隐的话她也没有完全信,她将自己面前细碎的白色发丝向后推,而后苦笑着叹了口气:“我有什么资格说你呢,毕竟现在我身上搞不清楚的事不比你少。” 既然来了温泉,不在这里淌一会儿水也是可惜,姬语嫣转过身,走到了温泉边,回头说道:“但就算如此,你也别想就这么糊弄过去,泡温泉需要很长时间,我可攒了一大堆问题,要好好问问我们不爱惜自己的总将大人。” 宫江隐:“......” 59. 秘处 就和刚刚担心姬语嫣的自己一样,姬语嫣此刻也定不会随意放过自己背上的那个劫缘印。 “总将大人,你要一杯吗?”姬语嫣现在脑子乱得很,只能借酒消愁,她将酒壶举到宫江隐面前,另一只手也不知道从哪掏出来两个酒杯。 宫江隐没有回答,下一秒就接过了酒壶。 姬语嫣拿着自己的那个空酒杯,转身走进了温泉内,温热的水流拂过小腿内侧,她向下走了几步,水流就升至了自己胸前。 雪白色的发丝在水中散开,姬语嫣看着自己手中的空酒杯,正在她发呆的时候,两根带着寒意的手指抚在她的嘴唇之上。 “......”姬语嫣带着几分僵硬地转过头,宫江隐竟然不知道什么时候也进入了温泉,来到了自己身边。 宫江隐指尖点着酒液,姬语嫣的舌尖尝到了一丝清甜。 宫江隐那双漂亮的红瞳现在却带着几丝迷离,交叠着雾气的朦胧让姬语嫣几乎忘记了心跳与呼吸。 姬语嫣能感觉到,宫江隐的眼睛正飘忽不定地乱飘在自己被水冲开的领口处。 酒壶不知何时被宫江隐举到了自己身前,壶身倾斜,带着清香的酒水顺着姬语嫣的脖颈蜿蜒而下,那致命的手指又转移到自己脖颈间,顺着酒液划过,姬语嫣的衣领和脖子都染了红。 与此同时,宫江隐的脸在靠近姬语嫣,鼻尖与她亦近在咫尺,自己耳畔的碎发被眼前人顺到耳后,呼吸声交错,暧昧的气息拍打在自己脖颈之上。 宫江隐的手部动作停住了,而后像刚反应过来一般,在水中退了几步拉开自己和姬语嫣的距离,手掌也跟着遮在自己下半张脸上。 姬语嫣终于从失措中解脱,犹豫了半天才开口:“你这算是什么,想靠脸强行转移话题?” “撩完了就跑,我多亏啊,”姬语嫣从水中站起身,走到宫江隐身前将她遮在脸上的手拿了下来:“总将大人,平时不爱说话绷着张脸,我居然还能看见你脸红的时候呢?” “等等......”宫江隐向后退了一步。 这举动无疑是给本来还有点胆怯的姬语嫣加了一剂猛药:“等什么?总将大人想要我等什么?” “明明刚刚掐一下脸就慌了神,”姬语嫣被她逗笑了:“可以啊,叫我一声姐姐,我就不逗你了。” 宫江隐:“......” 为什么要在这种时候扯谎呢,是因为姬语嫣觉得很不公平。这段时间一直都是自己在为宫江隐的一举一动频繁心动,宫江隐对自己反倒没什么表示,至少在明面上,姬语嫣没看出来宫江隐有什么特殊反应。 但是刚刚自己掐了一下她的脸,她那一瞬的慌神被自己捕捉入眼,这让姬语嫣有了一个危险的想法……也许她也可以大胆一些。 宫江隐脸侧的烫意在自己手心暴露无愧,姬语嫣心中的想法得到了证实,猛地向前一步,而后戳了一下她的脸。 宫江隐:“......” 姬语嫣对她的脸貌似有一种不正常的执着。 宫江隐很明显没被人这么对待过,沉默了几秒后终于想起来自己还能说话,可还没开口就突然目光骤变,原来是温泉下水的那一侧,传来了入水声。 有其他人进来了!而且看架势还不止一人,是一大堆相约而来泡温泉的小姑娘们。 而发现了那边的来人,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把正处于上风的姬语嫣打回了原型,赶紧退后一步和宫江隐之间拉开了距离。 温泉入水的地方只有那一处,而此刻那里站满了人,她们两个根本没办法过去,更糟糕的是,来人之中,还有两三个人在往她们这一边走来。 雾气中,那几位姑娘有说有笑地一步步朝她们走近。姬语嫣深吸一口气,刚干完坏事难免心虚又心慌,但是只要她们不走过来其实也没什么事...... “诶呀!”有一个姑娘叫道:“这温泉里怎么有血啊?” “什么?!”另一个姑娘也惊呼道:“诶呀真的!还好大一片呢!” 过了几秒后有一个姑娘开口:“这不是血吧,这分明是酒啊。” 其他姑娘瞬间松了口气:“原来如此啊吓死我了,我还以为这里死了人了呢!” 是要死人了!姬语嫣在心里狂喊道,我特么要被你们吓死了! “是酒也不行啊!怎么能有人这么粗心大意啊,把酒倒到温泉里。”刚刚的第一位姑娘又说话了。 “就是就是!”另一位姑娘不满地说道:“这酒倒到温泉里,好大一片都不能泡了!要是找到这个人,我必须和她理论一番!” “想理论?直接去不就好了?”有人说道:“你仔细看前边,分明站着两个人呢。” 姬语嫣一颗心瞬间提到嗓子眼,结果这一紧张,一个脚滑摔到水里。 而她身子这一歪,直接就撞在了宫江隐的胸前,两人一起坐到了水里,她整个身子都压在宫江隐的大腿上,下意识抓紧了宫江隐的衣襟。 而那边,那几位姑娘果然下定决心要往前一探究竟,打头的那个振振有词:“真是岂有此理,我倒要看看什么来头的人这么嚣......啊!” 那几位姑娘走出雾气看清了这边的情况,原地石化。 宫江隐、姬语嫣:“......” 也不怪那些姑娘们震惊,因为现在她们两个身边,可谓是一片狼藉。 刚刚宫江隐拿着酒壶在姬语嫣脖子上乱倒一气,红色的酒液早已在水中以她俩为中心蔓延,姬语嫣刚刚跌进水里,红色的酒液更是直接溅到了她的大腿上。 而与此同时,姬语嫣的脖子上、嘴唇上、衣领上、甚至是胸前,都因为刚刚被宫江隐顺着倒酒而出现了一大片红色。 宫江隐也没有好到哪去,姬语嫣顺着她的方向一看,此刻她的脸上和嘴唇上都被自己抹了红色。 所以现在展现在那几个姑娘面前的画面是:雾气朦胧,两个落单的人在温泉里身影交叠,而走近看清后,发现她们两个坐在水里,其中一位女子坐在了另一位的腿上,坐在下面的那一位伸出了一只手扶住上面那位的腰,而坐在上面的那位很明显被淋了一身的酒,同时她们的嘴唇上、胸前、脖子上和脸上,都各自有一大片红印子。 “啊......”那几个姑娘石化了很久后才有人开口:“原来......原来是这样吗?” 姬语嫣:“?不是,不是,你们听我说,不是你们想的那样!” 姬语嫣离开皇宫后逍遥江湖市井多年,见过人间百态,和各个领域的人都打过交道,而这是她人生第一次,在这么多人面前,根本想不出什么说辞来为自己开脱! 而宫江隐就更不用想了,平时就不怎么说话的人,这种时候更不用指望她说什么解释的话了。 “那个......妹妹们啊,”那几位姑娘竟也跟着脸红了,一边尴尬地把目光瞥向另一头表示非礼勿视,一边给她俩找补说道:“没关系,没关系,我们......我们姐几个没那么传统的。” “是啊是啊,我们都理解的,不用觉得不好意思!” “等等!真不是!”姬语嫣头痛欲裂,用手沾了一把水,抹在自己的胸前和脖子上,想看看能不能冲洗掉上面的红色,但是她抹了几遍后发现,这抹红根本洗不掉,反而还因为自己脖子被一起搓红,看上去更明显了。 那几位姑娘本来就因为撞见了这一幕扭扭捏捏的,看见姬语嫣这个举动更是站远了好几步。 姬语嫣:“......” 还不如刚刚直接沉进水里呢,干脆给自己淹死在这算了! 那几个姑娘很明显是没那个脸皮再听她们俩解释了,赶紧一步化十步拼命跑远,一边跑还一边七嘴八舌地喊:“你们继续!”“我们理解的!不用在意别人的目光!”“妹妹们勇敢追爱!”“百年好合!”等一众越来越前言不搭后语的句子都蹦出来了。 姬语嫣绝望地回过头,和宫江隐同样带着几分失措的眼神相撞在一起。 宫江隐看见姬语嫣的脸整个都要红透了,她憋了半天才说出一句:“......对不起。” 姬语嫣看她那模样就又被逗笑了,笑里夹杂着三分无奈,但刚刚被撞破的尴尬到现在还没褪去,她整张脸都贴在了 宫江隐胸前,抓紧了她的领口:“总将大人......我真是败给你了。” 现在就算给她们两个八百个胆子,她们也不敢再往那几位姑娘身边走了,而想要离开温泉就只有入口那一个位置,所以她们两个硬是缩在雾里等那几位姑娘离开后,才蹑手蹑脚地出来。 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她们两个的原因,那几位姑娘走得也挺急的。 宫江隐早早地换完衣物走到了店外,言子邵他们三个居然泡到现在还没出来,比她们两个还要慢。 不过宫江隐倒也不急,在门口驻足,任晚风把她的长发吹得四散。 “在想什么?”姬语嫣也换了衣服走出来,雪白的长发被发簪半束。 “我赶到楼州前,被一位女佛拦在幻境中,而她告诉我,她是你的母亲。”既然同镜已经说了自己是姬语嫣的母亲,那么宫江隐觉得自己有必要告诉她这件事。 姬语嫣暗自舒了口气,商讨正事总比跟她纠结刚刚的过往要强:“你花了这么久才赶到楼州,想必她也没少为难你,她本是大靖护法神佛,玄术多变,很难对付。” “而且她既然有意拦住你,势必就是奔着杀了你而来的,”姬语嫣低声说:“所以她现在怎么样了?” “用冰晶刃刺穿了她,探过她的呼吸,应是已经死了。” 姬语嫣:“同镜通晓鬼神之术,没那么容易死。” “呵,”姬语嫣道:“但是总将大人这是手下留情了啊,她对你下死手,你杀她却压根没用玄力。” “有没有人跟你说过,别为别人着想得太多,不然你自己绝对会吃亏,甚至可能有一天,连自己丢过一次性命都不知道?嗯?” ……这是还气着劫缘印的事呢。 姬语嫣看着宫江隐的侧脸道:“你当真想不起来自己因何而死,还是故意瞒着我,按理来讲,时空玄力场让你恢复了一些记忆,你就没想起来哪怕一点儿关于这件事的蛛丝马迹吗?” 宫江隐掐了一下鼻梁:“真的没有,还是得等裘老想起来一些记忆后才能有新的进展。” “半魂在每天晚上,都会重复死亡时的痛苦…你现在虽然没有痛感了,但是在晚上,总不会和常人一模一样吧,没准可以从这方面入手看看你的死因究竟是什么。” “过来,”姬语嫣走近她:“让我看看。” 没有外伤,首先排除她是战死于沙场,没有吐血症状,也可以排除是患病而死,没有窒息感,可以排除是被淹死...... “除了你这手有点儿凉以外,我还真看不出来什么异样。”姬语嫣一边说一边回忆起自己记忆里每一次触碰到宫江隐的时候,她的体温都是凉的。 “但是我们刚刚泡过温泉啊?”姬语嫣疑惑道:“你不至于体寒到这种程度吧,泡过温泉手还这么冷。” “难不成你是被冻死的?”姬语嫣突然抬起头。 宫江隐:“有可能。” “你的确生在北方,但是怎么会冻死呢,被困在雪山里吗?” 宫江隐正欲回答她的问题,一个人影飞速闪到她和姬语嫣面前,他俩看清楚来人正是鹤权邵。 鹤权邵一看便是匆匆赶来,连大气都没喘就要往店铺里迈:“子邵他们是不是在里边?” “怎么了?急匆匆的。”姬语嫣问道。 “我去叫他们赶紧出来,”鹤权邵回头看向宫江隐:“总将大人,你们两个也赶快回去吧,裘老好像又想起来了一些事。” 既然是裘老那边,那就耽搁不得了,宫江隐和姬语嫣迅速起身,鹤权邵走过她们的时候,却忍不住驻足,用一种意味深长的目光看向她们:“那个......” “又怎么了?”姬语嫣问道。 “那个,”鹤权邵下定了某种决心后才开口:“把你们那嘴上还有脖子上的痕迹都擦一擦,带着那些去裘老面前,终归是不太合适......” 宫江隐和姬语嫣猛地对视,原来是刚刚的酒液痕迹还没擦净! “总将大人......”姬语嫣生无可恋地说道:“过了今天晚上,咱俩可以不用见人了。” 60. 冰刑 宫江隐和姬语嫣草草处理完脖子上和嘴上的印记后,马不停蹄地赶了回去,刚一进屋就看见裘老坐立不安地呆在床边,看见宫江隐走进来的一刹那就抓住了她的手。 “总将大人,你现在一点感觉都没有吗?难道不应该痛不欲生吗?” 宫江隐怔住一秒后问道:“您想起了我的死因,对吗?” “何止是想起来了,”裘老的声音颤抖着:“总将大人,您是死于大毅的冰刑台啊!您做了什么要受到这样的重刑处罚?!” 姬语嫣的心跳好像停滞了一般,冰刑台,毅国最残忍的刑具,宫江隐的师父隋殇音被贬后玄力受重创,就是拜冰刑台所赐。 “殇音当初战地失守有罪,陛下对她用了冰刑,也就只持续了一柱香而已,都差点儿要了殇音的半条命!可总将大人你,你被押在冰刑台整整三天三夜,直至死亡!” “你犯了什么罪,要让陛下如此处罚你?!” 宫江隐感觉到自己的手被姬语嫣狠狠攥住,而手的主人捏的她关节发白,她下意识将另一只手抚在她的手背上。 “您在说什么,”姬语嫣无意识地开口:“您想起来的也只是冰刑台的场景而已吧,怎么就能说明是总将大人犯下了什么罪呢?” 姬语嫣知道毅国冰刑台的威力,在冰刑台上会有成千上万的冰刺刺穿全身脉搏和骨骼,而后便是强烈的寒力注入,想要摧毁掉一个人的经脉简直不要太容易。 “裘老,恕我失礼,您看看总将大人现在的玄力之强劲,像是受过冰刑台的样子吗?您的话真的有待考证......” “语嫣。”宫江隐的声音打断了姬语嫣没说完的话。 “您想起的应该不止这些,”宫江隐缓缓开口:“您继续。” “我想起了您在冰刑台被处死的场景,而您被处死的时间,就是极夜之战的三日之前,”裘老面色凝重地看向宫江隐:“可极夜之战之后,您的威声不仅震慑了整个大毅,还名正言顺地登上了总将之位。” 而在极夜之战的三日前,她宫江隐,只是一个被处死于冰刑台的阶下囚。 “一切的反转,都来自于总将大人的成名之战,也就是极夜之战,”姬语嫣终于开了口,“所以我们可以合理怀疑,裘老您的失忆玄力场就是在极夜之战的那天晚上开启的。” “我很抱歉,但是这是我作为前任国师的直觉,”裘老缓缓开口,“在这失忆玄力场中,最大的受益者就是您啊,总将大人。” 这话里话外的意思,就是宫江隐有可能利用失忆玄力场,为自己洗脱罪名而后登上总将之位的嫌疑了。 “但是,凭我和您这段时间相处的直觉,我无法说服自己相信这个说法,”裘老垂下眼眸,“事情的全貌我们尚未得知,仅凭冰山一角就要推出过程未免也太仓促。” 姬语嫣抬起头:“既然仓促,那不如根据我们已知被剥夺的记忆,来做个反向推论。 她指尖光芒闪烁,用自己的控者封韵牌操控着光波,在墙上一划,耀眼的光线在墙上烧出一道痕迹,在雪白的墙上格外明显。 “第一,”她边说边用手指写道:“是我和总将大人,在我自己的生辰宴初遇后,帮助黎云锁的丈夫,也就是辜老将军,解开他死后走马灯的事件,以及我买下整座疯人街的过往。” “而总将大人也因此,忘记了她很早之前就和我相识,我也稀里糊涂地觉得自己是......” 觉得自己只是单纯因为在比武大会现场目睹了宫江隐的风姿,才得以动心的。 姬语嫣顿了一下,没有继续再往下说。 “第二,也就是在锦树村,顾纤灵所无意透露的,毅国和靖国本是一国之土,但是这点所涉及的内容过于广泛了,”姬语嫣默默画了个叉,“单从这点推论不出什么具体的利益关系,所以暂时不考虑。” “第三......”姬语嫣沉默了几秒后才缓缓开口:“我们还忘记了总将大人曾经身死过一次,而且还是死于大毅的冰刑台。” “我说怎么你每晚浑身都冷得不像话,原来是因为冰刑台。”姬语嫣向后捋了一把自己雪白的碎发。 “第四,也是目前最蹊跷的,我们忘了极夜之战到底发生了什么,我们记忆中的极夜之战,是总将大人在危急关头化出自己的攻师封韵牌打退了暮族人,但是实际上,这很可能已经是受失忆玄力场影响后更改的记忆了。” 姬语嫣掰着手指头数:“总将大人到底是怎么打退暮族人的,她的攻师封韵牌到底是不是那晚化出来的,甚至,再过分一点儿,暮族人到底是真的谋反还是被人拉出来垫背,我们都没法知道。” “裘老,”姬语嫣回过头:“有没有想起来是谁指使你用了失忆玄力场的?您好歹是国师,也不是什么人都能逼迫您的吧。” “如果我是自己一个人,倒确实没什么人能威胁我,但是自打我有了裘锦添那个傻儿子后,就不一样了。”裘老喃喃道。 “如果是拿裘锦添做要挟,那怀疑范围可就大了。”姬语嫣掐了一下自己的鼻梁。 “难道现在,除了让我老人家一直做梦,想起那些碎片记忆之外,就没有其他办法了吗?”裘老头痛地说道。 “一个问题,”宫江隐立起两根修长的手指:“半魂之术是二大腥术之一,是绝对的禁术,鹤权邵就是因用此术而玄力大损,那么,是谁将我炼成半魂的?” “这个人想必到现在都没有露面在我们之前,”姬语嫣摇头:“能展现出玄力大损的人,除了裘老我想不出适合的人选,但是他不可能在短短几天内,既施法将你炼成半魂,又还有力气释放失忆玄力场。” “现在掌握的事情还是太少了,”宫江隐摇头:“光凭这些得不出什么结论。” “您老说的没错,”姬语嫣看向裘老:“我们现在还真需要您继续做梦好好想起来更多记忆,现在掌握的东西实在太碎片了。” “我明日会随陛下南下至南海,”宫江隐说:“可能半月的时间都不会回到广陵了,这段时间,让裘锦添留下来陪您吧。” “如果您想起了什么,直接告诉裘锦添,他会转告我。”宫江隐指了指自己食指的戒指。 “去南海?傅鸿为什么突然想带你去南海?那边发生了什么吗?”姬语嫣问道,心里却在惋惜,宫江隐这一走,又得留自己在广陵这边独守空......不是,久久等待了。 “陛下最近忙着在全国境地上补修水渠,南海那边土地水丰,所以建设不怎么顺利,所以他便打算前去,”宫江隐回答道:“也正好,南海那边一直有大大小小的渔家造乱,这一去也是为了稳固。” “行吧,理解,”姬语嫣叹了口气:“那去这半月,记得想我,总将大人。” 宫江隐沉默了几秒后撇开目光:“你可以带着卿姑娘和我走。” 这倒是姬语嫣想都沒想过的:“我也能去吗?我拿什么理由去?” “自然有办法,”宫江隐看向她:“只看你愿不愿意。” 姬语嫣差点儿笑出声:“我能有什么不愿意的。” “那便好,”宫江隐咳了一声:“到了陛下面前,不要唤他本名。” 姬语嫣这是在靖国当公主的时候,天天叫方咸宁的大名叫习惯了,现在就算换了玄帝也没改这毛病。 “哦,”姬语嫣在心里扇了自己一巴掌:“行,我记住了。” 第二天,她果然带着卿秋染早早堵在宫江隐门口,屁颠屁颠跟着总将大人一起去见了傅鸿。 裘锦添因为要陪着裘老,所以这次宫江隐只带了鹤权尧一位副将,此次南下南海走的是水路,迎接他们四个的,是傅鸿自己乘行的巨型船舫。 这船舫的豪华连姬语嫣都忍不住赞叹,早就听说傅鸿对宫江隐十分用心,现在看来还真的是,用自己乘坐的船只来接她。 “哇!”鹤权尧生在北方,没怎么坐过船,这第一次正了八经坐船居然还有幸坐这么好看的,他觉得自己真是走了八辈子狗屎运了。 “总将大人,”一位侍卫来到宫江隐面前:“陛下要单独见您。” 宫江隐点头,转身示意姬语嫣他们三个先进去。 侍卫向他们三个致礼,而后带着宫江隐走了船舫的另一条路。 将宫江隐带到傅鸿面前的时候,他正独自一人站在一间屋内,转头看见宫江隐便露出了笑容,浅紫色的眼瞳流露着淡柔之美:“江隐来了啊,坐吧。” 宫江隐走进屋内后,侍卫行礼退出了房间,只留了宫江隐和傅鸿两个人,傅鸿见宫江隐一直站着,笑道:“你怎么回事?怎么今天这么生分了呢?” 宫江隐犹豫了一下,按照裘老的记忆,她曾是被傅鸿押上冰刑台的重罪之臣,可现在居然也凭着失忆玄力场成了总将,虽然她现在不知道是什么缘由,但是如果有朝一日傅鸿恢复记忆,还会有此番君臣和谐的氛围吗? 实际上,在她听见裘老说自己被押上冰刑台的时候,心头一紧,她自幼被隋殇音带入宫中,在傅鸿眼皮底下长大,傅鸿于她而言亦如同父亲一般,她从不想负了傅鸿这份恩情。 自己到底做过什么,能让傅鸿动怒成这般。 不过很快,她这份忧虑被她自己推翻了,记忆有缺损,但人格无所破,她虽不是那种循规蹈矩、步步拘束的人,却也有分寸知进退。 就算上了冰刑台,她也绝不会是罪臣。 这其中,一定还有事情没有捋清楚。 “是因为你带了位姑娘的事?”傅鸿问道:“嗯,实际上前些日子,我也帮你看好了几位适宜与你婚配的世家子弟,只是没想到你居然早有选择,只是这心仪的对象不能名正言顺啊。” 这便是宫江隐想到的把姬语嫣带到身边的法子了,说自己招了女兵进凤御军太鬼扯,而且这种随军出行的机会,将领最多也只能带副将随行,没有谁会带新兵。 所以宫江隐就想到了这个法子。 虽说她扯这个理由只是为了带姬语嫣一起来,但是听见傅鸿说到没办法名正言顺时还是忍不住多说了几句:“不存在什么不能名正言顺,如果没法让所爱之人名正言顺,那也只是此人不用心罢了。” “难不成以后你想向全天下人昭告总将大人的眷侣是位姑娘吗?那确实会震惊举国了。” 宫江隐沉默了几秒后说:“......我当真好奇会有多震惊。” 傅鸿呵呵笑了几声:“这就不是你现在应该操心的事了,毕竟你还没有给予人家名分。” “不过,”傅鸿扶着下巴说道:“我刚刚听侍卫说那姑娘虽然脸年轻但是头发都白了,你这喜欢的女孩子未免也太体弱了,真的不需要我让齐太医给她抓把补气血的药吗?” 宫江隐:“......那倒不必。” “对了,”傅鸿垂下淡紫色的漂亮眼眸:“太子如今也要二十岁了,到现在还没有任何要化出封韵牌的迹象,这次南下我把他带在身边,希望你能好好教他,你自接到斑毒之乱后,久未回盛京,太子已经要把你教他的玄术忘到脑后了。” “臣定全力以赴。” “倒真是生分了啊,”傅鸿笑道:“之前还天天我啊我啊地自称,现在连臣都叫上了,那我是不是也该在你面前自称一句孤。” “江隐啊,前朝做做样子也就罢了,私下谈笑,大不用和我讲这么多礼节,你是殇音的弟子,我自视你若己出,何必搞君臣那一套呢。” “就是!连我都得叫你一声姐姐!” 宫江隐和傅鸿都一脸无语地回头,果然是拿着串葡萄在船舫到处闲逛的太子傅楼雪。 对于自己这个太子傅鸿真是要多头疼有多头疼:“叫你在自己屋里修炼,你倒跑这儿吃葡萄来了。” “那又如何嘛,反正我这样享受生活不也是正合您的心意吗?”傅鸿咳了一声,转头示意宫江隐:交给你了。 宫江隐叹了口气,转头揪着傅楼雪的耳朵带他走出了房间。 “啊啊啊啊啊啊疼疼疼姐我知道错了!我跟你走还不行吗!”傅楼雪的哀嚎声响彻了这片的所有船舫房间。 他俩走了好长一段后才停下,傅楼雪揉着耳朵喃喃道:“姐,没必要这么急着修炼吧,父皇到了南海就要大摆宴席,听说这次南海的本地官,还特意准备了不少南方的歌女舞姬来献艺呢!想来父皇刚入主广陵,我从小到大在北方呆这么久,这下子终于能好好看看南方水灵灵的姑娘们了!” 宫江隐也是恨铁不成钢:“你的心思就不能摆在正地方吗?” “我这不是看姐今天心情不怎么好,说点儿幽默的事让你开心开心嘛,”傅楼雪撇嘴说:“刚刚从父皇屋里走出来的时候,你看上去心事重重的呢。” 是吗?宫江隐自己都愣了一下,傅楼雪贪玩归贪玩,但是眼睛倒是蛮好使的,连她 自己都没意识到自己刚刚喜怒形于色了。 “姐,听说你带着嫣姑娘一起来了?带我去看看她呗,哦对了还有鹤权尧,我看他和我岁数相仿,可以让他和我玩牌!” ......这个死不上进的。 但是不上进归不上进,宫江隐还是带着傅楼雪来到了他们的舱房里边,姬语嫣和卿秋染住一间,宫江隐和鹤权尧则一人一间将领的房间,傅楼雪看见鹤权尧的房间就走不动道了,直接冲破重围钻了进去。 “哇!你这小副将的房间也这么大!不如让我也住进来吧!” 就算傅楼雪这么混也不耽误他是太子,此话一出鹤权尧差点儿原地升天:“太太太子殿下您说什么呢?臣怎么能有资格和您一间屋呢?” “我说有资格就是有资格,你管那么多干嘛?”傅楼雪一屁股坐到鹤权尧床上,呱唧一下子就四腿朝天□□一般滩遍了整个床铺。 鹤权尧欲哭无泪地看向宫江隐:“将军您怎么把他带过来了......” “傅楼雪你出来。”宫江隐终究还是发话了,要是让傅楼雪一路都带着鹤权尧打牌,傅鸿怕是要被气吐血了。 “我不要,”傅楼雪一点儿没有要起身的意思:“我和这小兄弟有缘,一见如故,看见他我就走不动道。” “鹤权尧当副将两年多你现在才想起来一见如故,”宫江隐无情地薅领子把傅楼雪提着扔了出去,“再胡闹你就回陛下身边去。” 姬语嫣啧啧啧了三声凑到鹤权尧这边:“你们这太子殿下未免也太亲民了。” 卿秋染却道:“那还是你这位前公主殿下更为亲民。” “我会好好练功的姐!”傅楼雪哀嚎着:“我这几天已经被父皇管得够严了!您就饶了我吧!我我我最怕在海上自己一个人睡觉了!你不觉得听着水声入睡像你背后有人偷袭吗?!” 鹤权尧最终还是无奈妥协:“算了算了将军,如果太子殿下真的想住在我这里那就住吧。” 傅楼雪如看见救命稻草一般,直接一个不请自来挤进了屋内。 “诶?”傅楼雪看向姬语嫣那边:“我好像只听说姐带着相好上船,却没想到居然是你啊嫣姑娘。” 姬语嫣愣了一下:“带着什么上船?” 宫江隐咳了一声:“他胡说的。” 傅楼雪左看看右看看,好像明白这是怎么一回事了:“哦对对对,我胡说的哈哈哈哈哈,不过嫣姑娘,我看你倒真是眼熟。” “我昏迷这一个月之前,不是才在广陵见过,当然看着眼熟了。” “不是不是,”傅楼雪摇头:“我们应该在更早的时候见过,不是今年的事情,感觉得追溯到四五年前。” 姬语嫣和宫江隐都愣了一下,如果是四五年前,那就只能是她们初遇的比武大会了。没错,当时她作为慧目公主,的确算是和傅楼雪这个大毅太子打过照面,可是这段记忆,应该只有当时身处时空玄力场的人才会恢复啊,傅楼雪那个时候已经被传送到毅国,是在玄力场以外,他又是怎么想起来的? 不过转念一想,傅楼雪只是觉得眼熟,却并没有完全想起和自己相遇的回忆,应该也只是受了些波及,而不至于恢复全部记忆。 但是傅楼雪这种傻小子也就罢了,如果让傅鸿觉得姬语嫣眼熟,那可就不妥了,傅鸿虽然为人温和,但到底是有正常智商的,看见宫江隐带着前靖国的皇室来到船上,姬语嫣怕他多想。 所以她默默地走进鹤权尧屋内关上了房门,当然,宫江隐和卿秋染也跟了进来,她咳咳了两声然后缓和气氛说道:“呃,这坐着也是坐着,不如和我玩个游戏吧?” 大家都竖着耳朵听她要玩什么,卿秋染这个老跟班却先一步知道了她什么心思:“你该不会又要玩那个。” 姬语嫣尴尬地笑道:“我只会这么点儿游戏啊好吗。” 她领着众人围坐到桌子前:“游戏规则大概就是我说汤面,你们猜汤底,你们可以问我问题,但是我只能回答是或者不是。” 傅楼雪眼睛一亮:“可以啊,听着有意思,那嫣姑娘,第一轮你先出汤面吧,你有经验!” “行吧,”姬语嫣点头:“第一轮我就先出一个简单的。” “听好了,汤面是:我们三兄弟每天睡在同一张床上,有一天,二哥病死了,我就把大哥也杀了。” 鹤权尧和傅楼雪二脸懵逼:? 卿秋染则靠在一旁:“这个我知道答案,就不参赛了,你们加油。” 傅楼雪率先问出了话:“二哥的病死和我有关系吗?” 姬语嫣摇头:“没有。” 鹤权尧摸清了规则,也跟着提出了问题:“我把大哥杀了的原因,和二哥有关吗?” “有关。” 宫江隐的思路跟别人不一样,她从听见题目就觉得这不能按照常规思路想,按照姬语嫣的性格,她老人家指定喜欢一些猎奇的惊悚的。 “我们三兄弟一直睡在同一张床上,二哥走后,我还睡得安稳吗?”宫江隐开口问道。 还真不愧是总将大人,一下子就问到点子上了。姬语嫣心里赞叹了一下:“睡不安稳。” “三兄弟都还在的时候,我是睡在中间的吗?” “是。”宫江隐叹了口气,果然是姬语嫣喜欢的风格:“我一直睡在中间,二哥死后,我不习惯身体其中一侧突然没有人了的感觉,睡不安稳,所以我把大哥从中间劈开,放在自己身边两侧,如此,我就睡得安稳了,对吗?” 姬语嫣拍手:“还得是总将大人猜的快啊!利索!” “原来这个游戏走的是这个风格吗?”鹤权尧挠挠头想道。 傅楼雪跟着点头附和:“原来如此,那这下子我也有经验了,我也出一题。” 傅楼雪继续说:“这还是我昨儿晚上,在中央大街偶然听见的,昨天蜜芽节,好几个点心铺子都有做游戏免单的环节,昨天其中一家,那店老板也是带大家玩的你刚刚这游戏。” “哦?”姬语嫣点头:“民间的游戏内容往往更有趣点儿,说说看。” “店老板说,一个审判桌前坐了四个人,第一个人抹除了四个人的记忆,第二个人则因重罪不久前被赐死,第三个人耗尽心血将第二个人救了回来,而第四个人从头到尾什么都没干。” “那么,请问,如果只能杀死一个人,那么被杀死的人是谁?” 61. 虫潮 宫江隐和姬语嫣惊了一下,而后对视了一眼,姬语嫣率先开口:“太子殿下,您这题是在哪家点心铺子听来的?” “嘶,不是说我只能回答是和不是吗?你这么问我怎么答啊?” “游戏先暂停一下,”姬语嫣继续说道:“那个店老板有问题,他是故意说给你听的。” 四个人,第一个人抹去了所有人的记忆,这个人指代的就是曾为邱灯国师,用失忆玄力场的裘老;第二个人因为重罪前不久被赐死,这个人指代的,自然就是被押上冰刑台赐死的宫江隐。 而题目里,还出现了两个未出现的人物。 第三个人,拼尽全力把第二个人救了回来,也就是把宫江隐炼成半魂让其再度复活的人;第四个人,则是全程什么都没干,一个旁观者。 他们现在还不知道,第三个人和第四个人是谁。 傅楼雪从小被挑错挑惯了,第一反应竟然是自己又惹祸了:“我,我说错什么了吗?” “不,你帮了大忙,”宫江隐答道:“现在我需要你好好想想,是哪个店家说了这个题目,以及这个题目的答案。” 傅楼雪哀嚎道:“我上哪记得哪个店家啊!我这才来广陵没多久,父皇还天天盯着我不让我出门,昨天我是第一次去中央大街啊!” 宫江隐、姬语嫣:…… 傅楼雪惊得都结巴了:“至至至于答案,他他他们在底下左一句右一句猜来猜去,我都听迷糊了,不到一会儿就就就......睡着了,所以我就错过了答案。” 宫江隐、姬语嫣:…… 面对二人的无语,傅楼雪猛敲了一下脑袋,终于想起来点儿有用的:“但是,但是我醒了以后问了一嘴旁边的人,他们告诉我,最终的答案是第四个人。” 宫江隐和姬语嫣对视了一眼,那么现在,摆在她们面前的就是两个未知的人,其中一人,暂且可以归论于和她们一伍的、把宫江隐救活的“第三人”,而另一个,则是一个从头到尾没露过面的“第四人”。 “老裘现在还在广陵,”姬语嫣说:“让他去找找,中央大街有没有玩这种游戏的点心铺子。” “不过依我猜测,那个店老板大抵也是被人所胁迫,就算找到了也问不出什么,”姬语嫣无奈地说:“就和昨天那位在大街上贩卖高家人的鱼尾的店老板一样,想必都是故意给我们看的。” “是谁要给我们看,又为什么要给我们看?”宫江隐提出疑点。 “我的初步猜测是题目里的第三个人,因为他帮了你复活,所以从表面来看应该是我们阵营的,至于他为什么要我们看这些,应该是想提示我们一些忘掉的东西,帮我们恢复记忆。” 鹤权尧和卿秋染知晓昨天宫江隐身上劫缘印的发现,所以这间屋里只剩傅楼雪一个傻帽啥也听不明白:“姐你们在出题目吗?什么复不复活什么阵不阵营的,恢复什么记忆啊?” 要跟他解释明白这些估计要费五千年,姬语嫣拍拍他脑袋感叹:“没什么记忆,能有什么记忆,我和你们总将大人从诗词歌赋聊到人生哲学的记忆。” 傅楼雪:“......哇哦。” “但是第三个人如果想要帮我们恢复记忆,为什么要用这种方式?”姬语嫣到现在也还不理解,“要看准我们身边的人,抓住时机给予提示,为什么不直接找你告诉你失去了什么记忆呢?” “两种可能,”宫江隐说:“第一,他自己也没恢复所有记忆,只是想起来了一些关键点,如果他自己的记忆都不完整,说话支支吾吾没法衔接,那么就算他来到我面前,我大概也是不会信他说的话的。” “第二,就是他觉得,还没有到告诉我所有记忆的时机。” “我比较站两个原因都有。”姬语嫣笑道。“所见略同。” 当她要往下问的时候,却突然一声惨叫在门外响起,随后,一簇鲜红的血飞溅到白色的窗户纸上。 一枚银戒被放到姬语嫣手里,宫江隐闻声站起身,而后道:“告诉裘锦添,让宋老最近去中央大街多逛一逛,没准'第三个人'会继续给我们提示。” 宫江隐嘱咐完,眼疾手快地打开门,却看见一个满身血洞的尸体倒在了门前,她眉头紧锁,手一反转就流涌了红色的玄力波,一步踏到门外。 门口的尸体让傅楼雪失声尖叫,宫江隐反手就门关的死死的。 “江隐!”姬语嫣也早就站起身想要出去帮她,可谁承想宫江隐直接把门关死了:“别一个人出去。” 姬语嫣急道:“你不是也一个人出去了!” “你要留在里边,才能保证他们三个的安全,”宫江隐停在门口回答道,“他们三个人,傅楼雪没有玄力,鹤权尧和卿秋染的封韵牌也对付不了这东西。” “什么东西?”姬语嫣问道。 窗外响起了蝗虫过境一般的嗡嗡声,一团乌漆嘛黑的影子向窗户这边飞来,还未待众人反应,一团红色的玄力将那黑影瞬间打散。 “嗜血虫?”姬语嫣愣了一下。 这种虫子以人的血肉为食,经常以群体的方式进行袭击,鹤权尧的控者封韵牌只能控制人的外貌,卿秋染的则只能控制人的心智,他们两个的封韵牌对这虫子可以说都毫无用处。 所以如果宫江隐离开,房间里也就只有姬语嫣能对抗这些东西了。 “嗯,应该是有人的控者封韵牌可以操控这些,现在有刺客混在这艘船上,”宫江隐一边说一边升起了一道水墙把整个屋子笼罩,”我来处理这些东西,你留在这里不要出去,听话。” 姬语嫣愣了一下而后咳道:“哦,行,你也要小心啊。” “会的。”窗外的人答道。 姬语嫣在人走远之后也没离开窗户,却看见有几簇水流顺着窗户缝隙钻了进来。 傅楼雪和鹤权尧好奇就一起凑到窗边,傅楼雪抢先说话:“哦我知道这是什么,姐这人不爱说话,所以有的时候她放出来的水流会替她表达一些情绪,我记得之前有一次,姐在朝堂上和一个贪官发生争执,她走之后,皇宫里所有的池塘都暴涨水位,差点儿爆发洪灾。” “可这种时候,宫将军能表达什么情绪啊。”鹤权尧不理解。 他们俩跟打坐的和尚一样盯着这水流,然后目不转睛地看见了这水流化成了爱心的形状。 鹤权尧、傅楼雪:????? 然后他们又目不转睛地看见了这水流慢慢靠近姬语嫣,在她脸上亲了一口。 鹤权尧、傅楼雪:???????? 姬语嫣脑袋嗡得一下炸开,然后一边哈哈哈一边啪地一下打散了水流:“诶呦什么情不情绪的哈哈哈,外边那种情况了总将大人哪还有闲心比心啊对吧哈哈哈哈哈......” 实际上不然,在宫江隐和姬语嫣对话的这段时间,她的手一直没闲着,也不知道这刺客从哪召来了这么多嗜血虫,几乎把半边天都笼罩了一片黑,四周的其他大毅船舫早就被吵嚷的虫群围攻,红色的血雾在各个角落散开。 好在这虫子不怎么攻击她,她猛地跳至船边栏杆,一挥手就击散了好几群在攻击船上侍卫的嗜血虫。 被救的侍卫们纷纷如看见天神下凡一般:“多谢总将大人!” “躲进屋里。”宫江隐丢下这句话后就一个飞步消失在他们面前。 宫江隐的表情写满了“与其谢我不如抽死你自己,好歹是当侍卫的结果啥都要我帮”等一系列丰富表情,当然,无人翻译,也就无人能看懂了。 不过也能理解,傅鸿这一次出巡为的是考察民情,带的基本都是文臣,就算是侍卫也不过是搜寻了一些精通水性的,不是什么玄力强劲的能士,只会对着嗜血虫挥刀砍,对着乌泱乌泱的虫群毫无攻击力。 宫江隐一步赛五步,从船舱第一层打到第二层,她一目好几米,在百步之内从船头一直跑到船尾,击飞的虫群尸体黑压压地坠落,噼里啪啦地掉落在海面上。 可是刺客很明显没有给宫江隐一丝喘息的机会,她刚一路打到船尾,船头那边又响起了惨叫声,原来是刺客又召集了新一批嗜血虫在袭击。 这样移动攻击的方式范围太小,根本就打不完打不尽,但若是宫江隐升到空中打个威力大的玄力冲波,那整个附近海域的船都要被她掀翻,到时候船上的人不被虫子咬死也要被海水淹死,这营救的目的就达不到了。 最他妈要命的是,这刺客现在还嫌来的嗜血虫不够多,若刚刚是嗜血虫占满半边天,那么现在,他召来的虫群已经遍布了整个上空了。 想要硬打,根本打不完。 四处的惨叫声此起彼伏,宫江隐环顾了几秒情况,下一刻,她一手向天发射了一击求救信号,于空中像烟花一般炸开;一手让四周海水被红色的玄力波托起,在大毅船舫四周,升起了一座将所有船舫整个囊括的“水钟罩”。 水钟罩之外的嗜血虫想要往里冲,可这水墙却迟迟冲不破,它们进不来这里面,新飞来的嗜血虫进不来,里面剩下的这些旧的嗜血虫就好处理了。 四周的海水被她召唤,飞箭一般一股股刺向正在船只上攻击的嗜血虫,宫江隐一步跃上船舫最高顶端,对着那些刚刚挣脱嗜血虫袭击的船员们喊道:“都回屋!” 越来越多的嗜血虫尸体掉进海里,同时关闭门窗的声音也在各船舶的各个位置响起,这是越来越多的船员挣脱了虫群袭击,安全回到了自己房间内。 可突然,宫江隐感觉到脚下的船身猛烈地摆动,船舫的地面居然在倾斜!她飞入空中控制水流将船只托回正轨,可这刚刚还被自己控制得自如的海水,突然就跟自己较上劲了,任她怎么召唤都没有反应,反而那些刚刚帮她刺穿虫群的水流,也不受她控制尽数回落到海中。 四周的大毅船舫也和她脚下的这只一样,纷纷被海水抬起一边,但是因为它们占地更小,重量更轻,轻而易举就让整个船只都被翻身了过去,伴随着船内人群此起彼伏的尖叫声,倒戈的船只以惊人的速度沉入海底。 这海水突然变成这样,拼了命地把人往海底里卷,就像是......被激发了某种诅咒一样。 宫江隐抬起头,果然,刚刚她召起的“水钟罩”也开始坍塌了! 从天上直直落下来的海水,根本势不可挡! 宫江隐好像停滞了思考,而在思绪回归之前,身体就已经做出了行动,那海水纷纷落下,砸向了熟悉的房间,她几乎使出浑身解数冲向了房门口! “语嫣!” 海水自高空打落,连着宫江隐这个人一起,将这最大的一艘船舶一起卷入了海水之中。 而姬语嫣那边的情况,亦是不容乐观。 宫江隐自己一个人出去应付那些嗜血虫,虽然棘手但是却也不会威胁到她本人,姬语嫣对她的实力心里有数,所以就真的留在了屋内,守在门口静等宫江隐处理完那些虫群回来。 事情的变故是她察觉到船舫倾斜的时候。 “卧槽!”傅楼雪前一秒还在桌上发呆,后一秒就原地起跳:“什么玩意!这船怎么要翻了!” 姬语嫣也被这突如其来的翻船搞了一惊,但也全当是哪个规模大的虫群顶翻了船身,宫江隐的控者封韵牌控的就是水,那在水上的危险自然也算不上危险了,她对着屋内三人说:“都过来靠到墙边抓紧!一会儿就能解决了!” 他们三人跌跌撞撞跑到墙边,可这船没有丝毫停止倾斜的意思! 不仅如此海水还顺着门缝窗缝地板缝泄入屋内!再过不久他们就要随着完全翻转的船沉入海底了! “宫将军人呢?”鹤权尧也难得被吓破了胆:“她眼力尖反应快,封韵牌也是针对水的,怎么现在还没发现船要翻了!” 姬语嫣和卿秋染瞪大了眼睛对视了一秒。 “不是她没发现,”姬语嫣终于意识到一个可怖的真相,“是她控制不了这海水了,这海水有诅咒,这里是......” 她话还没说完,整个人都被来势凶猛的海水吞没了,腥咸的海水灌入口腔;剥夺了她的呼吸。 这里是被施加了诅咒,镇压了高家人的罪人海啊! 常理来讲,这罪人海的诅咒只针对于高家人,对于旁人都不会其效果的,所以以往靖国的船 只经过罪人海区域也只是嫌此地晦气不宜久留,但这海水从未刁难过高家以外的人啊。 怎么今天就突然失了分寸,不分青红皂白就把经过罪人海的毅国船舫也卷进海底了! 当年高家人被贬进罪人海,被靖国当年的国师施加的就是永久囚入深海的诅咒。这施加了诅咒的海水水下更是穷凶极恶,海水像是龙卷风一般把沉入水底的船只生生碾碎,而沉入海底的人更是像皮球一般被来回席卷。姬语嫣在水下睁不开眼睛,被海水这么一卷更是直接呛了好几口腥咸的海水。 她感觉到刚刚的船舫一定已经支离破碎,被海水拆解的差不多了,而这邪性的海水也是沉重的要命,将人死死往下压。 但比窒息来的更快的,是一双托起她脸颊的手,以及鼻腔里涌入氧气的气泡,姬语嫣终于得了呼吸,睁开眼睛就对上了那双漂亮且熟悉的红色眼瞳。 宫江隐的指尖停留在她脸前,正闪着红色操纵着她鼻腔内的水,同时把海水里的氧气导出,不一会儿就造出了一个巨大的气泡,整个罩住了她的脑袋。 终于有气体灌入了她的鼻腔,姬语嫣被呛地咳嗽了两声,刚刚她看见宫江隐来就不自觉抓在了她袖子上,开口说:“你居然还能控制这海水?” “只能控制一点儿,”宫江隐的头外边也有一圈和她一样的气泡,她回答道:“勉强能让你呼吸。” 的确只能控制一点儿,虽然现在她能呼吸了,但是海水还是带着她们两个一直向下沉。 而宫江隐在四处张望,姬语嫣看出她现在在发愁着什么:“那些其他的船只呢?” “我感受不到,”宫江隐摇头,因为控者封韵牌的缘故,她一进入水下感官就会格外强烈,“这海水力气太大,其他船被卷的太远了。” “不过,我刚刚感觉到鹤权尧、傅楼雪和卿秋染在这附近,就给他们也造了这个。”宫江隐指了一下自己头侧的气泡。 “才刚落水不久,你应该没时间一个一个找过去造这个气泡吧。” “我不用过去,”宫江隐说:“我顺着气息就大概能知道附近人的位置,隔空就可以了。” 宫江隐很明显地语塞了一下:“......你离我太远了,我控制不到。” 姬语嫣踌躇了一下还是选择了继续疑问:“我如果离你太远了,你还能察觉到我的......气息和位置吗?” 在辩解和沉默之间,宫江隐选择了扭头装聋:“这里是罪人海?” 姬语嫣咳了一下:“对,罪人海的诅咒就是将人压入海底,但是这种诅咒应该是只针对高家人的,不知道为什么今天会突然殃及到毅国的巡船。” “哦对了,你们国君还好吗?他是不是也在附近?” “在,他旁边还有一个我不熟悉的气息,不过应当是救他的人,所以我也一起造了气泡给他们。” “至于船上其他的人,我都实在找不到了,”宫江隐垂下眼眸,“马上落水前我向空中放了求救信号,只能盼着救兵尽快赶来了。” “照现在这种情况,我们应该得到海底才能停下了,一会儿到海底再看看能不能找到其他船员吧,能救一个是一个。” “嗯。” “或者我们......嘶!”姬语嫣本来想自己平行方向游一游,看看能不能捞到更多人,结果她刚逆着海水想伸手,却被海水刀子一般划过,宫江隐眼疾手快地把她手拉回去,姬语嫣震惊道:“这海水怎么这么大劲儿?” “别动了,游不远的。”宫江隐在她被划过的地方轻抹了一下。 姬语嫣只能点头,而后感觉到自己抓着的袖子下,宫江隐的手臂格外紧绷。 姬语嫣恍然明白,这是习武之人才会懂得的,为了避免疼痛而短暂地把体内玄力全部攒到肌肉里,进而让全身坚如磐石的招式。 只是这一招相当费体力,用得不好的人还会有可能虚脱,甚至是失去意识。 难怪在这种海水中,宫江隐刚刚......还能从很远的地方游过来。 “傻子。”姬语嫣低语了一句。“什么?”宫江隐听力可不差。 “没什么,夸你好看,”姬语嫣知道宫江隐现在全身肌肉紧绷,就轻轻松开了她的袖子怕刺激到她,“要到海底了。” 的确,两人一起往下望去,已经可以看见海底地面的雏形了。 “底下有人。”宫江隐一眼看见了地面上站了人。 姬语嫣一数,一共有五个人。 鹤权尧、卿秋染、傅楼雪、傅鸿,以及宫江隐说的陌生气息的来源者,姬语嫣定睛一看,一个金发碧眼的洋人,是他们熟悉的阴影。 她回头看向宫江隐,宫江隐以为她不知道,于是解释道:“阴影大人是陛下派到靖国搜查情报的眼线,是陛下的心腹。” “不过他很精通伪装,以至于在靖国刚遇到他的时候,我都不知道他是眼线,也是在靖国灭亡易主后,陛下才告诉我的。” 姬语嫣哦哦地笑了两声:“那倒是能理解,眼线嘛,自然越少的人知道越好。” 细细想来,这阴影真是相当会伪装,本是毅国的眼线,可在靖国朝堂却高调地当过一段时间国师,而后被方咸宁委以重任,秘密退至幕后,帮忙监视黑色鎏金的制作。 这么一说,傅鸿能在短时间内了解靖国情况并正式接任新君主,少不了这位阴影大人的帮忙。 “不过嘛,”姬语嫣小声说道:“我对这位阴影大人的印象可不是很好啊,我记得我小时候还没离开皇宫那会儿,就是他在方咸宁身边当国师,对下属那叫一个凶残暴虐,我看见他都直接绕道走。” “是吗?”宫江隐倒是第一次正面和阴影打交道:“不过我听陛下说阴影大人回到毅国朝堂后,对待下属十分和善,而且知礼数懂书文,不像什么凶残暴虐之人。” “也对,毕竟在靖国那会儿是眼线嘛,整天盯着异国人士,还要树立威严形象,自然也要对自己性格做些伪装,”姬语嫣点头,“到底了,去找他们吧。” 二人脚上终于踏到了平地,向着站在那里等候许久的五人走去。 62. 谍影 宫江隐抬起眼眸,这才看清眼前的那位洋人,看着和傅鸿应当是差不多大的,金色的长发披散,在发尾处轻编了麻花,身上的衣服薄似轻纱,两瞳蓝色的疏离倒是恰好柔韵到这深海之中。 阴影一改在靖国当眼线时的凶残样,对着宫江隐拱手行礼,说话的也是闷葫芦一样的语气:“久闻总将大人美名,百闻不如一见。” 宫江隐拱手回礼的时候,姬语嫣却看见卿秋染和鹤权尧的表情透着几分诡异:“你们俩这是什么表情?” 卿秋染和鹤权尧呵呵笑了两声就搪塞过去了,他俩总不能道出“他们在方咸宁皇宫内,换了张脸潜入宫内黑色鎏金的制造厂,然后以二人之力让几十个劳工掉进黑色鎏金的桶里,鸡飞狗跳闹了半天把制造厂闹得一团糟”的英勇事迹。 “实际上我应当向总将大人道歉,”阴影对着宫江隐说:“还在方咸宁手下的时候,我从陛下那里听到您来到广陵的消息,本应在玄力场启用之前就去告知您关于黑色鎏金以及方咸宁计划的一切,以便于阻止玄力场的启用的。” “但是没想到,福康国师突然提前了玄力场的计划启用时间,我当时忙于运输黑色鎏金,迟了整整一天才发现,这才让总将大人在阻止玄力场的时候大费周章,是我的罪过。” “福康国师现在......”宫江隐想问问黎云锁尸体的下落。 “自然是和她的丈夫与儿子安葬于广陵的前总将府后山,虽说是他国的将领,却一生为自己的家人所奔波,能和家人安葬在一起,想必也是福康国师死前唯一的夙愿了吧。” 在场认识黎云锁的人都松了口气,宫江隐更是感谢道:“阴影大人慈悲。” 傅鸿自然没听明白他们的话,拍了一下傅楼雪说道:“太子也应该好好学习阴影的才识与能力,在靖国一卧底就是十数年,这一次方咸宁的动乱计划所需要的黑色鎏金,阴影用了不到半月,就成功接触并拿到了整个制作流水线的管控权。” “也正因如此,时空玄力场被镇压之后,在阵眼出的黑色鎏金才能这么快被清理掉,”傅鸿丝毫不吝啬对于阴影的夸赞:“多亏了你啊。” 宫江隐的关注点却在其他事情上:“但是黑色鎏金为液态水质,应该没有那么容易清理。” “的确难清理,毕竟并非所有人都能像您一样自如地控制水流,所以我才会建议陛下修建水渠啊。” “那些水渠会把黑色鎏金引到我先前在各阵眼旁边准备的中和池,我毕竟盯着黑色鎏金的生产线,知道他们由什么制成,自然也就可以借此研究怎么中和它,让其失效了。” “好厉害啊,”鹤权尧投去了崇拜的眼神:“仅仅是盯着生产线就能研制出中和黑色鎏金的解药吗?不愧是陛下这么多年的心腹啊!” “鹤权将军过誉了,”阴影笑道:“但我担当不起好厉害这三个字,我若是真有本事,此刻也不会让陛下被困在这里了。” “这海水有诅咒,又不是你的疏忽,”傅鸿却毫不在意:“现在黑色鎏金的后续处理都由你全权负责,说到底,还是孤要你跟着我去南海看那里水渠的修建情况的。” 姬语嫣在心里啧啧了两声,这阴影到底有几个脑子,在靖国为期十几年,能深得方咸宁的信任,如今回到了毅国又能成傅鸿的心腹,如若不是自己小时候对于他当国师时的滤镜太浓,她大抵也会由心底敬佩这位阴影大人。 “这位姑娘......”姬语嫣抬起头,发现傅鸿正在以一种难以言喻的表情看自己:“虽说我一向很尊重江隐的喜好,但是生而为人,身体才是一起的本钱啊。” 长着一头雪白头发的姬语嫣:???? “是啊,”阴影也一脸可惜地看她的头发,“前几日我刚得了一味大补的宝参,和鸡汤一起熬对于调理身体大有奇效,待回到广陵我一起送到总将府里去。” 姬语嫣一拍额头,这都哪跟哪啊:“不是不是您误会了,我这和身体好不好没关系。” “不是身体的问题,那难不成是天生的?”傅鸿的表情更可惜了:“那待回广陵把我那珍藏已久的乌发丸也送过去......” 姬语嫣一脸问号:“不是陛下您误会了......” “那难道是受玄力创伤之后所影响?我这儿还有创伤后应急十全大补丸......” 姬语嫣明白了,她今天不收点儿东西回去是没法结束这场对话的。 姬语嫣礼貌一笑,接受了自己“身体不好”的形象:“好,我收。” 卿秋染悄咪咪凑到鹤权尧耳边:“你们总将大人到底是用什么理由说服傅鸿让语嫣跟来的?” 鹤权尧也是一脸无助:“这我哪知道啊,宫将军用什么理由说服陛下又不需要我批准。” 傅楼雪在这陌生的海底已经被吓破了胆了,他很震惊他旁边这些人居然还有时间在这互夸和送礼:“虽然但是,父皇啊,现在是讨论送嫣姑娘什么东西的时候吗?这里是什么鬼地方啊?海水跟成了精一样把船往海里推!” “孤也不知这是什么地方,”傅鸿抬起头:“但是大概能看出这是一片被诅咒的海域。” 姬语嫣正想开口回答,可刚说出口的话又憋回去了,傅鸿刚刚一番举动过于热情,有点儿令人招架不住,那事到如今还是低调点儿少和他打交道吧,她只能转变方向,跟卿秋染打了个手势:你来。 卿秋染叹了口气却还是照做了:“这一片海域是罪人海,前靖国的谋逆反贼:高家人,他们满门都被押在这片施了诅咒的海域里。” 傅鸿愣了一下,反应了很久才想起来罪人海高家是怎么一回事:“迁都到广陵之后,倒是有听过其他朝臣进谏过,说要解开罪人海高氏的诅咒。” “那自然是万万不可的,”阴影摇摇头,“虽然高家人现在的处境可怜,但是当初也是他们自己干出来的谋反一事,就像极夜之战的暮族人一样,是不可被原谅的,陛下对于前靖国的子民而言是新君,一上位就要释放高家这些罪人,民间也势必会因此对您有反对的声音。” “纵虎容易擒虎难,况且罪人海高氏的名声之差早已深入人心,陛下万不可因一时之怜悯,酿成大错。” 阴影这人倒真是理性与感性分明,会因为怜悯黎云锁而选择把他和自己的丈夫与儿子安葬,也会因为考虑到傅鸿当下的统治情况而选择不放出罪人海高氏一族。 的确是个聪明人,不愧能深为人信任。 “孤知道,就算要放他们,现在也不是时候,”傅鸿虽然生得柔和,却也不是什么感情用事的人:“况且,我听江隐说,罪人海高氏已经因为长时间镇压于海底,生出了鱼尾,已经如鲛人一般了,这个时候放他们回到广陵的陆地,好像是为难了他们。” “不过现如今,倒是他们在为难孤啊,”傅鸿抬起头:“这诅咒的海水把我们也一起压入海底,江隐就算能让我们暂时呼吸,也不是长久之计啊。” “阴影大人潜伏靖国朝堂内部多年,就不知道怎么从这里出去吗?”卿秋染看出了姬语嫣的疑问,替她问道。 “惭愧,高家人谋反的时间太早,早到距离我当前靖国国师还有数十年,我自然也不会知道那么早就施下的诅咒怎么解开,至少,在这种时候,光凭我们几个人是解不开的。” “宫将军,”鹤权尧突然开口:“我看那边好像有人影在动,莫不是有人在那边?” 傅楼雪倒是谨慎......不,实际上是没那个胆子:“要......要过去看吗?能在海底行动自如,我怎么觉得有诡异之处呢。” “等一下,”傅楼雪声音颤抖了一下:“我怎么感觉,那个人影好像变大了......” “放心吧太子殿下,”鹤权尧倒是会安慰人,“当然不是变大了,只是离我们更近了而已。” 然后鹤权尧一脸慈祥地看着太子殿下两眼一翻,咣叽一下晕倒在了地上。 傅鸿和宫江隐不约而同额角多了三条黑线:...... 好在鹤权尧有眼力见,一边把傅楼雪扶起来一边拍脸让他清醒,过了好一会儿傅楼雪才悠悠睁开眼睛。 不过那人影的确在以诡异的速度靠近,扬起的飞沙让人看不清来者的脸,飞尘散去,来到众人面前的,果然是一个长着鱼尾的人,此人头发花白而散乱,耳侧也长着蓝色鱼鳍,准确地说,这已经是一个真正的鲛人了。 想必这是一位被困在海里许久的高家人。 “真是稀奇,能在这里看见两条腿的人,”这位老人的眼瞳浑浊,眼神却是犀利的,“难不成是又有新的家族谋反,被那靖国玄帝贬入罪人海了?” 国君在这,自然没有其他人先去说话的道理,所以众人都把目光看向傅鸿,傅鸿沉默了几秒,觉得此地貌似不宜说出靖国已经覆灭并易主的事实,只能选择性掩盖一些事实说道:“我们乘船经过此地,被误卷入海底,请问阁下,有没有法子能让我们出去的?” “误卷入海底?这词倒是稀罕啊,我活了快一百年了,也没见得有几个高家以外的人被误卷入海底的,还一下子这么多人,这诅咒难道不是针对我们高家的吗?” “惭愧,让您见笑了,不过,我记得,今年靖国慧目公主生辰宴的时候,有不少高家子弟到了现场,这诅咒没办法解开,但那些高家子弟还是离开了罪人海,所以想必,这里还是有离开的方法的吧。” 傅鸿此话一出,宫江隐、姬语嫣,以及同样围观了方思慧那场生辰宴的卿秋染和鹤权尧一起倒吸了一口冷气,去了生辰宴的高家人又是被鞭子抽又是被迫喝脏水的,长脑子都知道叫他们过去生辰宴就是存心羞辱,高家人这边不可能不懂这个道理。 傅鸿当真是刚入主广陵啥都不清楚,哪壶不开提哪壶啊! 那老人怒目圆睁:“你这遭瘟的蠢材在想什么?靖国的国君怎么可能为了传唤我们就专门设置什么出口?!那广陵城都是吃人的贵族,我们闲的没事离开这里去那边干什么?!” “你们所说的那些亲临现场的高氏族人,是被方咸宁带着福康国师和好几个玄术大师来到海面,一起合力暂时操控诅咒减轻,骗了几个人浮到海面,再撒下大网,跟捞野鱼一样捞出来的!怎么?!你喜欢?!你想体验?!” 傅鸿被他这劈头盖脸一顿骂,自知说错了话:“抱歉,我竟完全不知道这些......” 那老人眼角抽动了一下:“与其道歉,不如赶紧跟着我走,我可不想再在这里看见你们这些外人。” 那老人一摆鱼尾,冷冰冰抛下一句:“随我来。” 众人不敢马虎,直接快步跟上,然后刚迈出一步,就听闻身后扑通一声,循着声音回过头去却发现少了一个人头,低头一看,总将大人面朝下直挺挺地倒在地上。 本来就被吓个半死的傅楼雪再次大惊失色,和鹤权尧一起奔到宫江隐身边:“姐!你怎么了姐!至于被鲛人吓成这样吗姐!” 姬语嫣一拍脑门,刚刚宫江隐把几乎全身的玄力都攒在肌肉里,为了能在海底游到自己那边,现在她还全身僵硬着呢! “没事没事,”姬语嫣赶紧把宫江隐跟个石像一样推起来:“我的锅我的锅,一会儿就好了,一会儿就好,你们先走我俩在后边慢慢跟着哈哈哈哈......” 于是他们一行人跟着老人在前走,姬语嫣则扶着宫江隐在后边慢吞吞晃荡,虽然她全身僵硬,每一次迈步子都险些自己绊自己,与大地来个亲密接触,但是好在,姬语嫣每次都眼疾手快给她扶稳了。 姬语嫣叹了口气,掐了一下宫江隐的脸说道:“你就说你是不是傻子吧,说你还不乐意......” 猝不及防被掐了一把脸的总将大人居然一脸习以为常,也没有表现出什么反抗意识。 傅楼雪一边看实时转播一边凑到鹤权尧旁边问:“姐在军队里有让人掐过脸吗?” “掐什么?宫将军现在想掐死谁吗?” “你们习武之人都这么粗俗吗?动不动就死死死的,”傅楼雪一翻白眼:“我是说掐脸好吗?很轻柔的、像调情一样的那种......” 鹤权尧也是一脸茫然:“打仗的时候掐脸没有杀伤力啊,攻击人的脸又不会一击致命,在战场上还是直接掐脑袋比较好。” 傅楼雪:“......那叫提着别人的脑袋吧。” 前边的老人刚刚在水里动如脱兔,一眨眼就能从大老远飞到这群人面前,现在队伍里多了个拖后腿的,他自己也被迫慢慢悠悠地在前边摆着鱼尾游,本来就够烦了还要被这俩活宝吵:“闭嘴,动作快点,不然谁都别出去了。” 鹤权尧和傅楼雪只得听话闭了嘴,灰溜溜地低着头继续跟着走了。 老人不知道游了多久,前边终于出现了其他人影,不,确切地说也是长着鱼尾的高家人,那些人瞅着脸倒是年轻了不少,看见这个老人,也不顾自己手里拎着不少东西就纷纷围了过来:“贤影长老,您刚刚去哪了,我们找了......你们是谁?!” 那几个高家人见这位贤影长老身后突然站了一群两腿行走的人,一看就觉得来者不善,纷纷作出警备姿态。 可他们看来者不善,这边傅鸿他们看他们也没好到哪去。因为他们清清楚楚地看见这些高家人的手上,一个个都拎着一具死了不久的尸体,他们定睛一看,全部都是毅国的服饰,可不就是刚刚翻船沉到海底的毅国船员和侍卫们。 “用那种眼神看我们干什么?”那些高家人也是看出了他们眼神的诡异,黑着脸给自己解释道,“他们自己噼里啪啦往下掉到我们地盘,还要我们好声好气给他们安葬吗?” “他们掉下来的时候就已经淹死了好吗?又不是我们害死的。” “和他们解释这些干嘛,指望靖国人帮你,想得倒美。” 也是,刚刚那海水卷的急,很多人还没反应过来就已经沉入海底,若不是宫江隐眼疾手快给能探到气息的人都造了可以暂时呼吸的气泡,只怕他们也要和那些毅国侍卫一样,被淹死在海底。 “这位......贤影长老,”傅鸿开口:“失礼,但是我需要知道,您打算怎么处理这些尸体。” 高家的贤影长老,那就可以叫他高贤影了,高贤影冷冷地回头:“你希望我们怎么处置?” 傅鸿一时语塞,他虽然很在意自己国家子民的生死,自然也不想让他们死后的尸体被不尊重,但是现在,他们的处境无异于寄人篱下,还有什么立场和这里的主人提要求的。 “你当我是那残暴的方氏君王吗?”高贤影竟是真的回答了这问题:“海底泥土稀疏,不适宜土葬尸体,又生不起火,没办法火葬,既然死在我们这儿,就遵守我们这的埋葬习俗,别想着挑了。” 他们顺着高贤影的目光望去,前边不远的地方被挖了一个巨坑,一堆高家人正在把手里的尸体往巨坑里边扔,而巨坑之内,竟是好几群成群结队的小鱼围到尸体身边,几秒钟的功夫,那些尸体遍化作粉末消散。 “别用那种眼神看我,那些鱼是在溶解尸体,不是啃食尸体,”高贤影耐着性子为自己族人辩解了几句,“我们高氏的人生的时候就够苦了,死后总得走的体面些。” 高贤影等一众高家人虽然对他们态度强硬,但是也没有把对于靖国的怨恨撒在这些尸体上,傅鸿松了口气:“那真是......麻烦你们了。” “真觉得自己麻烦,就赶紧随我走!”高贤影真是忍到极限了,瞅着这群不速之客就头疼,自己刚刚居然还闲的没事和他们解释怎么埋葬尸体。 众人不敢马虎,赶紧快速跟上高贤影的步伐离开了。这一路走过,经过了好几群围着搬运尸体的高家人,见到高贤影没人不打招呼叫他贤影长老。 “看来这高贤影,”姬语嫣扶着宫江隐说道:“在高氏内部应该是尤为人尊敬的。” 宫江隐颔首,随之跟着众人一起抬起头,他们走到了三道城门一般高的门前。 高贤影转过身,比了一个请的姿势:“这边的两个,自己选吧,每道门一次最多容纳四个人。” “我们选完之后 呢?”一直缩在鹤权尧身后的傅楼雪不安道。 “选完,打开门出去,你就能回到广陵城的海边了。” “竟这般容易吗?”傅楼雪惊道:“那为什么是选这边的两个,那第三个门为什么不能选呢?” 高贤影揉揉太阳穴,似乎是在头痛这个小孩为什么这么多问题:“不用考虑第三道门,出不去。” “既然如此,”阴影先一步走到中间的门前:“那我和陛下进这道门吧,小殿下,你也跟着?” 他们倒是丝毫不畏惧,利索得很,傅楼雪犹豫了一下,还是蹑手蹑脚跟了过去,回头说:“那......姐,我先跟父皇走了啊。” 宫江隐哭笑不得:“不用特意告诉我的。” 他们三个人走进门里,砰得关上门,门外灯光忽闪忽闪,竟然真的出现了传送的声音。 “行了,”高贤影转头对着剩下的四人说道,“这道门暂时不能用了,得等一柱香之后才能送下一批,你们四个正好,走左边这道吧。” “但是这门后是什么东西,您还没告诉我们呢。”姬语嫣清楚,这门必然不是一个简单的传送门,如果真是如此,高家人怎么可能被一直困在海底,只有偶尔传唤他们出席受辱才会出去。 高贤影沉默了几秒:“你们这群年轻人应该不知道这些,我们高氏被贬入罪人海,而这罪人海的诅咒,是靖国上一任君王的心腹,明镜国师所施下的,让我们被囚于海底,无法出去。” “但是好在,我也略懂一些玄术,”高贤影说:“一个人设下的诅咒,多半会因他本人的缺陷而出现突破口。” “那明镜国师......有三个执念,第一,他特别怕痛,第二,他小时候有被人欺辱的痛苦回忆,第三,则是他自身有双耳失聪的缺陷。” “所以我被囚入海底后,潜心研究了二十多年,才修了这三道门,第一道,经历了非人的痛苦后方可出去,第二道,也是刚刚那三人进去的那扇,则是需要经历一番你此生最痛苦的回忆。” “那您所说的,不可能出去的这一道,岂不就是克服自身缺陷?” “所以我说你们出不去,”高贤影一摊手:“缺陷这种东西人自身带着的,又不是说没有就能突然没有的。” “嘶,”姬语嫣的性格就是喜欢挑战费劲的:“我倒是想试试这第三道门。” 高贤影在心里感叹了一句此人有病,随后一摊手表示:“请。” 姬语嫣来到门前,可她刚走到门前,门的样子突然就变了,变成了一格一格的形状,密密麻麻的,而且每一块的颜色都不一样,随后门上浮现出一句话:“凭你自己摁下血红色的那一块,就能出去了。” 姬语嫣这个色盲第一次觉得自己被文字挑衅了:...... 你红色也就罢了,特么还整个什么血红,你当大姑娘选口脂粉挑色号呢? 姬语嫣无助地回头:“如果摁错了,会怎么样?” 高贤影面无表情地说道:“这门自动封闭一天。” 姬语嫣默默地退回了众人站的位置。 鹤权尧也来了兴趣:“那我也试试!” 然后他还没走几步,就看见门上形态变换,一眨眼的功夫,那门上爬满了蚂蚁和蜈蚣。 鹤权尧嗷地一声一退就是十万八千里,那门上的虫子也跟着自动消失了。 “卧槽吓死我了......”鹤权尧已经被吓飞了魂:“小时候被这俩玩意咬过,我现在都忌惮着呢!这什么门啊揭人短不说还存心吓唬人。” 姬语嫣呵呵笑了几声,随后拉扯宫江隐的衣袖,感觉到宫江隐的手臂没有那么僵硬了:“缓回来了?” 宫江隐点头,随后迈开步子走到第三扇门前,看来是也想试试。 那门感应到宫江隐的到来,也跟着变换了模样。 姬语嫣屏住呼吸,一脸好奇地看过去,不瞒你说,她也想知道她那看上去文武双全的总将大人能有什么缺陷。 然后在她好奇的目光中,看着那门变成平滑的模样,写出一行文字:请自行推门离开。 姬语嫣、卿秋染、高贤影:? 难不成她被这门直接盖章认证十全十美、没有缺陷???? 苍天大老爷啊,这千百年难遇一个十全之人,这都能让她赶上? 就在姬语嫣都开始忍不住赞叹起自己看人的眼光之时,他们却发现宫江隐跟个雕像一样立在原地和那个大门相面。 不对啊。姬语嫣心里疑惑,她那肌肉僵硬不是缓过去了吗? 排除了这个可能后,姬语嫣正想开口问她为什么不推门,却被卿秋染拦住了,她一拍脑袋恍然大悟,这门的打开只针对开门人的缺陷,如果旁人插手也就不作数了。 可是宫江隐愣是一动不动和那门相面了半天,最后在众人震惊的目光下回到了原点。 姬语嫣和卿秋染,以及高贤影都要把问号写脸上了:“你回来干什么,你倒是开门啊?!” 宫江隐却一脸有口难言:“......怎么开门?” 姬语嫣、卿秋染、高贤影:??? 姬语嫣在确认了宫江隐没瞎没傻没被夺舍之后,转头就看见了鹤权尧在一旁欲言又止,看来这种事还是得问问明白人,她开口就问:“你们总将大人怎么回事?” “嗯......那个,嫣姑娘,您有所不知,”鹤权尧一边看宫江隐一边犹豫着开口:“我们宫将军她......一直都不认得字的。” 姬语嫣、卿秋染、高贤影:?????? 姬语嫣觉得自己大概在做梦,应该一掌劈死自己从梦中惊醒,她啪地给了自己一巴掌确认自己没聋没晕也没疯后,又假笑着问了一遍:“你说总将大人她不认得什么?” “嫣姑娘您没听错,总将大人她的确不认得文字,”鹤权尧也知道这个事实会让人觉得离谱,于是还耐心给他们解释,“实际上,总将大人在接到信件或者文书一类的东西之后,都是我和老裘直接拿过来读给她听的。” 难怪那门啥噱头都没搞就直接放了“自行推门离开”这几个大字,宫江隐连这几个字都压根不认识,自然不用给她多设什么考题了。 “不是......”姬语嫣头痛地掐了自己鼻梁一下:“总将大人她是傅鸿身边长大的吧,怎么可能不认得字,宫里有太傅有国师,再不济也有文人雅士,就没个人出来教她识字吗?” 宫江隐显然很早就已经接受了这个事实,很淡定地说:“和教不教没关系,陛下的确找人教过,但我除了自己名字,一个都记不住。” 姬语嫣鼻梁要被自己掐断了:“这也不可能啊!你之前能短时间想明白锦树村的情况和方咸宁的计谋,又不是脑子不好使,怎么可能连字都记不住。” 宫江隐也没有什么隐瞒的欲望:“但的确就是这样。” “既然如此,你们能不能也别叙旧了,”高贤影不耐烦地替他们开了中间那道门,“时限都被你们墨迹过了,不想在第一扇门被疼死就赶紧都进这扇。” 他们现在四个人,如果三个人一起进,只留一个人去走那个承受非人之痛的第一扇门也未免太没良心,所以还是两两分组更为合适。 他们四个人都站在了门前。 “那我和总将大人就一起走这......”姬语嫣刚一开口,却突然脚下一滑,左脚绊右脚,一下子整个人摔到宫江隐身上。 若是以前,以姬语嫣轻飘飘的重量,宫江隐很容易就能接住她,但是偏偏她现在刚把玄力调离全身肌肉,玄力和体力正处于交换时期,以至于很容易一推就倒,于是宫江隐也跟着一起向后仰。 可别忘了,高贤影因为刚刚帮他们向里推开了门,就站在她俩面前,她们俩跟叠罗汉一样一起倒进门里,直接一股脑把高贤影也一起摔进了门里。 高贤影:????? 三个人一下子进了门,门内的场景也随之开始变换。 门外的卿秋染和鹤权尧还没反应过来,那门就毫不留情地关上了。 63. 故罪 高贤影头痛欲裂:“你们腿长着干什么用的走个路都能被绊倒,我又不想离开罪人海,把我也卷进来干什么?!” “既然不想离开,又为什么耗费二十多年来建立这三道门?别告诉我您是闲着没事。”姬语嫣早就有此疑问,只是碍于和高贤影不过匆匆一面没什么纠葛,没必要什么话都说开,才留了情面没说破。 当然,她和宫江隐两个人刚刚为什么刻意选择了要去第三道门折腾那么久,也是因为她们互通眼神,相中了这第二道门“再经历一遍记忆”的这一特性,她们眼下正有许多记忆缺口需要补齐,定是要从第二道门经过的。 但是如果直接扬言要等第二道门时间过了再进门,第一看着目的性太强容易惹人怀疑,第二估计高贤影也没那个耐心再和他们呆一起,所以只能出此下策。 高贤影看见门内的场景悄然变化,越来越熟悉的感觉袭来,自知逃不过这一遭记忆回溯,于是他直接一掌拍到头顶,给自己拍晕了过去。 姬语嫣眼疾手快给他扶住放到了一边躺好,可以可以,这下子也省的她和宫江隐的记忆出现时再让他失去意识了,以现在的情况,她和宫江隐的往事自然是越少人知道越好! “最痛苦的记忆......”姬语嫣抬起头看向四周:“对于高贤影来说,想必就是再经历一次高家人被贬的回忆。” “无妨,正好高家被贬一事过于久远,关于高家人的生平文书也被烧的差不多了,我也只从方咸宁嘴里听过只言片语,与其单凭别人说,还不如自己亲眼看看。” 在她说话的时候,她们两个已经来到了一个华贵的宅邸大堂内,很明显,这就是高家人的福州老宅了。 当真是华丽,一个玄术世家的宅邸想要繁华到这种模样,那必定在玄帝的手下,不是名臣就是厉将。 不久后,一个男子踏入宅邸之内,宫江隐和姬语嫣定睛一看,这分明是年轻时候的高贤影,他风尘仆仆,连身上的铠甲都没来得及换,就灰头土脸地回到了自己府中:“青竹,青竹在吗?” 看来高贤影年轻的时候,是位颇有功绩的将领啊。 一位年轻的女郎闻声而来,想必这就是他所叫的青竹,这女子生得苗条,却一身侠客的衣服,身后更是背了一个裹着黑纱的斗笠,她走到大堂,语气中颇带调侃:“大将军凯旋而归,报喜了皇宫报喜了各个世家,现在终于是想到我这个妹妹了?” 既然是妹妹,那想必这位女郎应该就名叫高青竹了。 “我回来可不是报喜的,”高贤影脸色十分不好:“青竹,贺家昨日又丢了一件珍贵的玄器法宝。” 高青竹愣了一秒,而后面不改色地说道:“丢就丢喽,自己的东西看不住,还能怪我吗?” “我知道你对于贺家家主在朝堂为难我一事耿耿于怀,”高贤影表情依旧很严肃:“但是再怎么耿耿于怀也不能用这种方式来报复人家,前几日你在他们家后院点火,烧坏了五颗助长修为的古树,现如今你又偷人家的法宝,朝堂之上本就无盟友,天下皆是如此,何必跟个小孩子一样搞这种恶作剧。” “我需要怕贺家吗?我们高家需要怕贺家吗?整个广陵城谁不知道,贺家家主嫁了个女儿给玄帝的儿子之后,就整个人飘到天上去了,他那三个儿子文不成武不就,有什么炫耀的资本吗?” “我们高家已经连续有六代的子女在二十岁之前就化到攻师封韵牌了,论战功论玄力,谁比得过高家?为什么要因为贺家而退缩?” 居然连续三代在二十岁之前就化出攻师封韵牌,如此说来,那确实是玄力强劲的一个家族了,着实难得。 “罢了,”高青竹站起身:“我要离开广陵了。” “离开广陵?那你要到哪里去?” “回福州,回老家,我们那些亲戚全部都在福州,我才不要呆在这里了,也不知道二叔在老家教的那些弟子怎么样了,我回去跟着逍遥一段时间呗,没准还能逮住个帅小伙嫁个人,给你生个大外甥大外甥女回来。”高青竹笑道。 高贤影想说什么,可高青竹却没给他机会开口:“我不喜欢广陵城,接近朝堂,处处算计,你不必拦我,也不必担心我的安危,我有能力照顾自己,而且,我又不是不回来了嘛。” “对了,”高青竹又说道:“我这一次离开福州要很久,嫂嫂今日又不在家,你替我同她好好道个别吧。” 高贤影想了想,虽然依旧不舍,但还是点头答应了:“好,我答应你,你长大了,做什么是你的自由,你嫂嫂那边,我也会告知的。” “你们两个也是,新婚燕尔这么久了,倒是赶紧要个孩子啊,别最后挺大岁数了还是两个人,早点儿变成三口之家啊。” “好,”高贤影柔声答应,“你也要万事小心。” “别搞的好像我要出去送死一样好吗?行了行了这样吧,给你看个好玩的,你难道不想知道贺家的那个丢失的法宝能做什么吗?” 高贤影刚想说不是自己的东西不要随便使唤,你赶紧送回贺家赔礼道歉还来得及,可高青竹偏偏眼疾手快,掏出了一根毫笔。 她直接转身,也不顾高贤影阻拦,在墙上赫然写下了贺家家主的大名,而下一秒,那字金光闪闪,而后消失,代之出现的是一个大活人突然浮现在他们面前。 高贤影震惊地退后了几步:“贺家家主?!” “你急什么,不过是个空壳子,又不是他本人,”高青竹走到那个空壳子面前:“这法宝无非就是你写一个人的名字,就会造出来一个那个人的空壳子。” 高贤影头痛地揉太阳穴:“我留着这种东西干什么,现在赶紧还回去.....” 高青竹却冷笑一声,啪地一巴掌扇在那个空壳子脸上。 别说高贤影了,宫江隐和姬语嫣在旁边围观,都被这突如其来的一下吓到了不少。 尤其是姬语嫣这个不怎么禁得住吓的,忍不住和宫江隐吐槽道:“几十年前的姑娘就已经这么一惊一乍的了吗。” 宫江隐顿了顿,选择了拍了拍她肩膀。 高贤影也没太搞明白她这一套操作,只震惊道:“你在做什么?!” “替你解气啊,”高青竹笑的灿烂:“贺家家主天天和你作对,你难道就没想过,好好打他一顿吗?” 高贤影哭笑不得:“你也太幼稚了,三四岁小孩才能感兴趣的扎小人现在才想起来干。” “扎小人又不是扎本人,怎么能一样啊,你看看这脸这身段是不是和那贺家家主挺像?” 高贤影没回答这句话,因为他仔细一看,何止是挺像,简直就是一模一样。 而且刚刚受了高青竹那一巴掌,这空壳子居然还真的露出了几分委屈的表情,活像是真的贺家家主挨了人一巴掌一样。 那贺家家主平日里趾高气扬,巴不得在朝堂里拿着鼻子指人,居然难得在他脸上看见了被人欺辱还无能为力的表情,高贤影忍不住多看了两眼,这情景倒真是令人感慨。 “罢了,”高青竹把笔扔到高贤影手里,转身就背着行囊走到门口:“知道你为人正直不收他人之物,笔放你这儿,若当真不喜欢,找个夜深人静的时候丢回他们家院子里就得了。” “我走了啊。”高青竹对着高贤影做了个鬼脸,转身离开了高府。 果然,第二天,高贤影拿着那根笔就走到了宫里,正逢早朝之时,群臣聚于宫内议事,高贤影将笔藏于袖中,大概是准备早朝结束后再去拿给贺家家主。 “呦,高将军凯旋归来啊,”一个身着朝服的臣子经过高贤影身边意味不明地笑着说道:“连续出征这么多次,想必离升官也不远了吧。” “总将大人......”虽然此人说的话看似都是恭喜,但是姬语嫣看他那表情怎么着也不像恭喜的样子:“我怎么觉得这人对贤影长老说的话有点儿阴阳怪气呢。” 宫江隐也跟着点头。 果然,下一刻,另一个朝臣也跟了上来:“是啊,这话高将军听了多少年了,怎么也没见的升官发财啊!” 高贤影很明显已经听惯了这些言语,没有选择理会他们,径直走到了自己早朝该站的位置。 “真没想到这位贤影长老,年轻的时候居然是个受气包。”姬语嫣联想了一下之前他们在海底,高贤影分分钟要炸了的那个暴躁样子,这居然还是同一个人。 随着时间推移,早朝的人陆陆续续都到齐了,当然了,贺家家主也来了。 虽然宫江隐和姬语嫣都没见过这位贺家家主,不知道他长什么样,但是奈何有一个人刚走进朝堂内就一堆人围过去迎接,各种马屁殷勤也都毫不吝啬。 估计也就只有玄帝的儿媳娘家,才会有这种待遇了。 “高将军这么早就来了啊。”贺家家主从欢迎堆儿里走出来就第一个来到高贤影面前。 高贤影也拱手示礼:“贺兄,好久不见了。” “你我同处朝堂多年了,还这么客气做什么,”贺家家主抓住他的双手说道:“高将军屡次出征,大靖的安定离不开你的努力啊,就算多年来依旧是籍籍无名的小将,只能统领你父亲留下的高家军,也未曾动摇高将军为国出征的赤子之心啊。” ......如果刚刚那些朝臣的话是阴阳,那贺家家主这就是明衅。 高贤影嘴角抽动了一下,但是最终还是没有说什么,笑着目送贺家家主走到自己的位置,也就是所有朝臣的最前排第一个。 令人唏嘘的是,这群人现在想得起来高贤 影,可当玄帝走到帝座之上,早朝朝议问及各位朝臣的功绩之时,众人就想不起来了。 小到平定民间杂事,大到治水和出征,这位玄帝都做了大大小小的赏赐和提拔,尤其是贺家家主的赏赐尤为丰厚,而很明显,他也早已习惯了这些闭着眼睛就能得到的东西。 姬语嫣看向那位玄帝,方咸宁的父亲,她应当称之为自己的祖父,低声说道:“高贤影分明刚刚出征归来,这位高高在上的玄帝是只字不提,倒是把贺家家主几个月前做的事拎回来赏赐,作为玄帝,这心都偏到哪里去了。” “与其说是偏心,倒不如说是畏惧。”宫江隐平静地说。 “是啊,为什么畏惧,刚刚高青竹已经告诉我们了,”姬语嫣摇头:“一个玄术世家连续六代的子女都在二十岁之前化出攻师封韵牌,这就不可能单单只是勤于修炼就能做到的,唯一的可能就是高家自身天生带有优秀的玄力基因。” “连续六代都保持这样的玄力,往后还会有第七代第八代,甚至可能是一百代,”姬语嫣抬起头看向那位玄帝:“我虽然未曾见过我这位祖父,但是根据方咸宁的德行,我也能推测出一二,他一定很畏惧高家这种优秀的基因,因此就算高贤影再怎么立功,他也不敢给高贤影太大的提携与赏赐。” “他们也明白这个道理,”宫江隐则是目光停留在正在为得到赏赐而欢乐的一众朝臣身上:“所以才敢明目张胆地嘲笑高贤影。” “是啊,高贤影应该已经进入朝堂为玄官好多年了,想必一直是忍气吞声,在其他人的眼里就是个软弱的受气包,才会拿他当作笑话。” “总将大人,您觉得......”姬语嫣看向了高贤影在袖口中越来越被他自己握紧的毫笔:“高贤影还会把那个法宝还给贺家家主吗?” 宫江隐也看向了他,朝堂内群臣互相祝贺,而面色凝重的高贤影却与这欢声笑语格格不入,她注视了几秒后,沉默地摇了摇头。 直到这场朝会结束,高贤影随着各位朝臣走出朝堂,也没有再去主动找贺家家主说一句话,更不用说,还他那贺家众多法宝之中微不足道的一支毫笔。 而宫江隐和姬语嫣这一边,高贤影的记忆重溯仍在继续。 他依旧是那个常出征在外的高将军,因为领兵能力出众,整整五年,他像个球一样在整片大靖的土地上被来回踢动。 西北炎热的灼日下,他带着高家军驻扎荒漠,随身携带的水壶也早已弥补不了喉间的干涸瘙痒;南海水势凶险,他忍着恶心随着船只在海上飘了数十日,才在与敌军对向的万箭齐下之中杀出一条血路。 而在这数不尽的出征中,与其说他每次是凯旋而归,倒不如说是鱼死网破,多少人在他的军队中饿死淹死力竭而死,可就这么在生死边缘徘徊后回到广陵城,却始终得不来对得起他这份付出的赏赐。 而朝堂的冷嘲热讽来的倒是足够。 “高将军又回来了?这次出征看着还是挺顺利的啊。” “可不是嘛,听说啊这南海的仗相当好打,高将军到达目的地的时候,本地驻扎的世家军队都快把敌军打完了。” “高将军刚上船就直犯晕船,他不帮倒忙就不错了哈哈哈......” “真他妈笑话,”姬语嫣在一旁围观都忍不住爆了粗:“出征三个月未归,若真是那么容易拖住的敌军至于直接从广陵调兵过去吗?晕船犯恶心都能打胜仗,那南海驻扎的本地世家都是干什么吃的。” 她看向宫江隐,宫江隐的表情也没比她自己好看到哪去,同是武将出身,谁也不是拼死送命的傀儡,高贤影得不到赏赐和名声不说,到头来还要把自己和整个军队用生命拼出来的战绩,直接被淡化成了什么轻而易举的事情,到头来费力不讨好,还要天天被冷嘲热讽。 “高将军。”一个声音打断了她们的思绪,定睛一看,是贺家家主来到了高贤影面前。 “贺兄。”高贤影僵硬地笑道。 “今日是小女的生辰宴,晚上贺家会在宅邸大摆宴席,您出征辛苦,不如也一同前去吧。” 越是到这种热闹的地方,高贤影越容易变成茶余饭后的话题,他根本就不想去:“皇家儿媳的生辰宴应当贵人满堂,岂能是我这种粗俗武将能冒犯的。” “怎么,高将军这是打了场胜仗就觉得自己可以看不起我女儿吗?”才装了不久,转头贺家家主的言语间没有了丝毫的客气。 “高某哪里敢啊,”话都说的这么难听了,他是不想去也得去了:“既然贺兄已经发话了,我去便是了。” “那便恭候高将军大驾光临了。” 而不仅高贤影感觉到了,宫江隐和姬语嫣也旁观者清。 这不过是一场鸿门宴罢了。 64. 爪牙 在去贺家的生辰宴之前,高贤影先回了一趟高府,一回到高府就看见自己副将在门口恭候多时。 那副将名叫格纳,因为脸上有两道非常明显的刀疤,他平日里都身披斗篷,作战时图轻便就改成脸围方巾,从来不以本相示人,以至于虽然宫江隐和姬语嫣在高贤影的记忆回溯中,早已对这位格纳副将有了不小的印象,但是也不怎么清楚他的脸长什么样。 “格纳?你怎么突然来高府?”高贤影问道。 “听说你在朝堂上又吃瘪了?”格纳说话的语速一直都很慢:“这一次整个军队从南海丢了几乎半条命回来,到头来玄帝没有什么想要给我们表示的吗?” 高贤影头痛地直按太阳穴:“格纳你不要老是说这个,我们上战场又不是为了功名利禄而来的......” “不为功名利禄!好歹也让我们得到的和付出的对的上号吧?!一年四季都没有什么休息的时间,大靖哪个地方遇到棘手的动乱,也不管我们能不能适应当地环境就快马加鞭把我们赶过去!” “这还不够,还要三番五次把我们的战功说成是当地世家的功劳,第几次了?你自己知道我们在南海孤立无援地飘了多长时间,鱼死网破才得来的胜利,凭什么因为玄帝和贺家一句话就变成了:高家到达南海的时候,仗已经要打完了,高家军只是做了收尾工作,仅此而已。我们拼死拼活,得到的只是一句仅此而已?不可笑吗?” 高贤影没有再反驳他,他不知道怎么反驳他,也不想再自我欺骗地反驳格纳,反驳他自己了。 “对不起......”高贤影低下了头:“跟着我,让你们受苦了。” 格纳骂了这么长一段话,听见高贤影这句话,无异于一拳打在棉花上,他这个最不应该道歉的,却第一个来道歉了。 格纳沉默了良久,终于再次开口:“将军,我们不想再这么过下去了,我们已经够累了,与其受着累受着辱,不如拼死一搏。” 高贤影愣了一下,而后猛地抬头:“你的意思是......” “谋反。”虽然他们两个人没有说出这两个字,但是姬语嫣已经感受到了他们的意思,替他们说出了这句话。 格纳的意思明确得很:“就是你想的那样,我不想在为方氏和贺氏办事,怎么着都是打仗,为什么不为我们自己打呢?” 高贤影向后退了一步:“不行,这种事不是那么简单的,你要知道但凡国家易主,除了耗费国力,连平民百姓都容易遭殃......” “不要为自己找理由了,高将军,”格纳步步紧逼,“你每次说谎的时候都会下意识后退。” 高贤影稳住身形深吸一口气,好像在让自己冷静下来:“不行,绝对不行,我志在沙场不在龙椅,这不是我想要的。” “可是现在谁管你志在哪里啊!”格纳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你志在沙场,所以在沙场之上他们把你往死里逼啊!难道你以为有刚刚那种想法的只有我自己吗?整个高家军都忍到极限了!” 最后一句话深深地刺痛了高贤影,他又何尝不知自己的一味忍让让整个军队都跟着自己受辱受累,但是难道这件事情的解决方法,只有谋反这一条路吗?! 格纳看着他脸上为难的表情,知道自己就算等到死也不会等到他的肯定回答了,自嘲地笑了一声说道:“不为难你了,不用考虑我刚刚的问题了。” “我要离开高家军了,”格纳走到他身侧停住,眼神看向门外的月色寂静,“恕我此番越界,副将的交接工作我已经安排完了。” 高贤影闭上眼睛,这个结果他不是没有想到。 这些年高家军屡次出征险境,除了死在沿途与战场的玄兵,因为受不住折磨而选择退出的人也数不胜数,就算有新军入伍,也早已供不应求。 高贤影无力地靠到门上:“......终究还是走到这一步了吗。” 格纳没有再多说什么,径直离开了高府。高贤影面无表情地走进高府,桌面上,那根被自己偷偷存了五年的毫笔就大大方方摆在那里。 他目光被它所吸引,不自觉地就将它攥到了自己手里,藏进衣袖,神情恍惚地一起带到了贺家的生辰宴之上。 高贤影想错了,贺家这一场生辰宴并非是鸿门宴,分明是耻辱柱。 场内人坐安定了之后,装模作样了一段时间祝贺那位贺家的玄帝之后生辰吉乐,而转头把她送走以后,高贤影又成了他们的活靶子。 他们的话不是对着自己说的,但是说的内容今夜却格外清晰。 “听说这高家军的人数越来越少了?诶呀高贤影是不是亏待了他们什么啊,怎么大靖这么多军队,就数您的人数流失最大吗?” 嘈杂的言语中,这句话直接刺中了高贤影,格纳刚刚也离开了,这句话无疑是在给自己火上浇油,他捏紧了手中的酒杯,仰头喝下。 “高将军入仕这么久也没晋升,跟着这么没前程的将领,想退出也是难免的嘛。” “说的是啊,若是谭某自己啊,也不愿意跟着这样的将领。” 高贤影又给自己连斟了好几杯烈酒,将愤怒与失望尽数痛饮在喉咙的火辣灼热之中。 “他妹妹不是也在五年前回福州老家了吗?连他亲妹妹都没法忍受这窝囊老哥吗?哈哈哈哈哈哈......” 高贤影直接拿起了酒壶,将流出的酒液一饮而尽。 够了!够了!有病吗?!都有病吗?!这群人都有病吗?! 高家军人数流失最多?我带着军队闯过荒漠上过雪山飘过四海,一年的时间都在大靖各地出征,我军队流失的不多谁流失的多? 我不晋升?我立过的战功叠起来比你们人都高,是我的能力让我没法晋升吗?玄帝惧我,又怎么可能让我晋升? 我妹妹离家?她离家的原因还不是因为你们这群混账!若不是你们每日拿我、拿高家当笑话,她又怎会厌倦朝堂厌倦广陵,选择离开广陵回到老家?这一走就是五年! 我经历的这些,还不都是因为你们这帮乌合之众,你们居然好意思拿我的事当作笑柄?! 高贤影早就喝醉了,他剩余的理智感知到自己跌跌撞撞走出了贺家府邸的大门,回到高府,又跌跌撞撞摔倒在了自家大堂的地上,一抬头,就看见了之前那墙上高青竹留过字的位置。 是啊,这笔既然拿来了,也该发挥它的作用了啊,他没办法在朝堂上和那些人撕破脸,难道还不允许他在背后痛快痛快吗?! 高贤影抬着沉重的脚步走到墙边,掏出那支毫笔狠狠写下那一个个令他痛彻心扉的人名。 都是你,都是你们。高贤影一年写一边愤怒地锤着自己的胸口。 为什么要针对我,为什么要针对我们,高家军的人已经越来越少了,再这么熬下去,不出两年,这个军队就一定会彻底瓦解,为什么所有人都要把我们逼上绝路! 他越写越兴奋,脑子里只剩下了那一张张狰狞而可恨的面孔。 这个人,在朝堂上多次出言侮辱;这个人,无故抢夺高家的军功;这个人,在同僚间散播流言...... 都怪这些人......都怪这些人,这些人一个都别想跑! 写出来的名字,尽数化作了空壳人,整整齐齐地站到高贤影的身后,高贤影写完最后一个名字后,冷笑着深吸一口气,眼神空洞地转过头。 那些丑恶的面孔现在就像待宰的羔羊一样,全部乖乖地出现在自己的面前。 他近乎疯狂地仰天大笑,一把抽出了身侧的宝剑,刷的一声剑响,鲜血在屋内喷溅,他一下子砍断了第一个人的头颅。 逼真的血液让他得到了前所未有的满足感,他迫不及待地砍向第二个人,在同样被喷了第二次血之后,他控制不住地狂笑不止,中邪了一般再度挥刀,砍向第三人、第四人...... 他挥刀斩完最后一个人之后,已经不知不觉砍出了门外,砍完最后一个空壳人,他也终于力竭,软绵绵地倒在了地上。 下雨了。 冰冷的雨水无情地拍 打在面颊上,他发丝杂乱,抹布一样黏在眼前,缝隙之间,是那双失去了光泽的双眼。 好累,好想睡,再也不要醒过来了。 心里一个声音不断指引着他,他疲惫地闭上眼睛。 不知过了多久,高贤影艰难地睁眼爬起,可却失神地看见眼前令他震惊的一幕。 他没有回到高家府邸,他现在站着的位置,是贺家的院子。 而他的眼前,是数十具被自己砍死的尸体,从屋内一直铺到了屋外。 怎么可能......怎么可能,他明明记得自己回到了高府!怎么可能现在还在贺家的院子! 难道是因为自己喝多了?所以看岔了自己眼前的一切? 地上这些尸体,不会是活人吧......不会的吧,他明明记得自己用那法宝写下了名字,这些一定都是空壳人......一定都是空壳人。 他恍惚地扒拉着地上的尸体,眼神无助地望向屋内的墙壁,找不到,找不到墙上有任何文字,墙上没有他写过文字的痕迹。 他环顾四周都找不到写字的痕迹,如果他刚刚在神智不清中没有使用过那个法宝,那么现在......倒在他面前的这些尸体,全部都是...... 完了。 全完了。 虽然贺家家主早已提前离场回到了自己卧房,但是眼前这么多人,高贤影不可能再来得及处理这些尸体,现场这么多人,只差他一个没死,高贤影想摆脱怀疑都是不可能的事。 明天一大早,不,甚至不需要明天,现在只有有谁看见了这满屋满院子的尸体,他就完了。 能去哪?他现在能去哪? “哥?”一个熟悉的声音突然出现,高贤影迷茫地抬起头。 站在他面前的,竟然是已经五年没有见面的高青竹,她换掉了那身黑色的侠客衣服,穿上了一身轻便的衣裙,此刻正震惊地看着高贤影满身的血迹和院内的狼藉。 高贤影看见她差点儿直接摔倒,她眼疾手快地扶住她,看见她的一瞬间眼泪就流淌而出:“......我又出现幻觉了吗?” 高青竹的表情诉说着自己此刻心痛如刀绞:“你没有,你没有,我回来了,对不起哥,当初我不该丢你一个人在广陵。” “这些人都是......”高青竹一个个认出来了地上这些尸体,都是朝堂里和高贤影对着干的朝臣们,她强迫着自己冷静下来,“这些尸体要是被贺家人看见就完了。” 高青竹没有带着高贤影回到高府,而是直接去了高家军的训练场,那里玄兵充足,暂时没人会直接闯入。 高贤影这一路腿都是软的:“这酒里......放了什么东西......” “这酒让你产生了幻觉,也放大了你的愤怒。”高青竹搀扶着他走到军营里,几个玄兵眼疾手快地扶住高贤影。 高贤影被玄兵扶着走了几步,回头却不见高青竹再跟上来:“你怎么不进来?” 高青竹没有说话,而高贤影目光下移,竟然在她的手上看见了那根毫笔,他大惊失色:“你是想......” “我偷的东西,惹了祸,本来就应该我去担。”高青竹平静地说。 “不行!”高贤影挣脱了玄兵的搀扶,却脚下一滑摔倒在地上:“你不能去!人是我杀的!再怎么担也不应该你一个人担!” 那两个被高贤影挣脱的玄兵一时不知所措:“高姑娘,这......” “拦住他,把他拉进军营里别让他出去,”高青竹很少在别人面前摆架子,但是此刻她厉声喊话:“如果惹下来的祸怪到我头上,顶多是我死他受罚,可如果怪罪到他头上,整个高家军都不用活了,明白我说的了吗?” 玄兵脸色变得越来越严肃。 “给他喂一剂安眠散,让他好好睡一觉。”高青竹转身向着贺家宅邸的原路走去,“在我搞定这件事之前,谁都不许放他出来。” 在高贤影的尖叫与抗议声中,玄兵将他整个人架起,拖回了军营。 65. 浊泪 军中的安眠散一直味重而效果显著,混杂着那夜喝的烈酒,高贤影再度睁眼时已经是整整三天后。 他再度睁开眼睛,站在他面前的竟然是已经退出高家军的格纳,他正面色焦急地和其他几个玄兵说着话,转头看见高贤影已经醒了,格纳居然难得出现了惊恐失措的表情。 “高青竹呢?”高贤影听见自己在无力地说话。 格纳快步走到他身边蹲下:“你先躺好,你现在......” “高青竹呢?” 格纳犹豫了一下,想要开口却始终没法吐出一个字。 “我问你......”高贤影支撑着自己爬起来:“高青竹呢?” 格纳颤抖着声音,终于开口说了话:“高将军,您要节哀啊,高姑娘她因为滥杀多位朝堂重臣,已经被玄帝下令斩首示众了。” 一巴掌扇在他脸上,格纳一下子被扇脱了力,摔倒在地上。 “你说什么?斩首?谁被斩首?高青竹?哈?她被斩首,她怎么可能被斩首呢!你在骗我,你在骗我!” “高将军您冷静点儿!” “滚!”高贤影不知道哪里来的牛劲,把格纳掀翻在地,冲倒了一众围在他身前的玄兵,想要冲出去。 “你们懂什么......你们懂什么......青竹怎么可能那么早就被杀死,我还没来得及去救她,她怎么可能就这么死了,我现在,我现在就去贺家把话说个明白!别拦我!” 格纳跑过来,一巴掌扇在高贤影脸上:“你给我冷静点儿!你仔细想想,整个生辰宴那么多武将,如若你真的暴起砍人,他们那么多人怎么可能连你一个人都拦不住?” 高贤影终于停下了挣扎,他躺了三天,再加上高青竹被斩首的消息已经让他失去了理智,所以他现在脑子还是混乱的,格纳的话终于让他冷静了下来。 格纳见高贤影冷静了下来,蹲下和他说道:“一天之前,我本来已经要离开广陵了,还没出城就听说了你妹妹在贺家生辰宴上喝醉杀人、已经被斩首示众的事,我心里觉得有诈,就走小路爬到贺家府邸的墙上看院内的情况。” 而就在格纳终于翻到墙顶,院内的屋院布局让他虎躯一震。 这贺家的府邸,东西两边的房屋布局竟然一模一样!甚至连院子都挑不出什么差别! 他一跃跳到房顶,认出了东半边的房屋,正是贺家三天前设宴的地方。但是那地板上,却完全没有什么血迹。 格纳仿佛明白了什么,而后他飞速跑到西半边,果然,那屋内还残留着没清理干净的血浆,而家仆正在地上泼着水,在清理这些残垢的痕迹。 并且西边房屋的地上,还有非常明显的传送之术的痕迹,看留痕程度,这间屋子很明显使用了多次传送之术。高贤影瞳孔骤缩,原来如此。 贺家家主早就发现了高青竹偷了那支笔。 而高贤影自己,他那晚也的的确确从贺府走回了高府,并且在房屋内墙壁上用毫笔写下了那一个个自己痛恨的人名,变出了一个个空壳人。 贺家家主财大势大,一生收藏了多种宝物,自然也有传送符这种法器,他派了家仆一路跟着高贤影来到高府。 高府没什么仆从日夜冷清,而高贤影那夜喝得烂醉没工夫去注意自己身后跟了什么人。他在高府墙壁上每写一个名字,那位贺家的仆从便会把变出来的对应空壳人传送到西边的房屋内,直至他写完最后一个,那位仆从再把高贤影自己传送到西边房屋。 而后高贤影在那西边的房屋,挥刀“杀”掉了所有的空壳人。 浓烈的酒让高贤影精神恍惚,满眼都是那一个个面孔令他厌恶的空壳人,都没有注意到自己脚下已经换了地方。 “但我杀的明明是空壳人,根本不是赴宴的真人,只要查证一下赴宴的那些人到底有没有死,只要没有一个人真的死亡,那这件事就不会怪罪到任何人头上......” “那场生辰宴的确死了人,二十多个,是在广陵对贺家权势有所威胁的几个玄门世家,”格纳开口说道:“当然,那不是你杀的,而是被贺家自己杀的,你妹妹带你离开后,他们把空壳人移走,就把那二十多个尸体放在了血泊之中,高青竹又正好在那个时候自首,所有的罪过自然就推到她身上了。” “我那天晚上写了将近一百人的名字,杀八九十个人和杀二十人的出血量怎么可能完全一致......”高贤影绝望地喊道,可下一秒他就感觉到了自己说这种话的愚蠢,百人和二十人有区别吗?只要贺家家主说了家里有几人被杀那就是几人被杀,所有人都会无条件相信他,而不是自己。 高贤影噤声,竟是觉得自己可笑,忍气吞声了大半辈子,到头来自己的软弱竟为别人送了葬。 高贤影沉重地抬起头,眼里已然失去了光泽,他现在才注意到四周的幻境:“这里不是高家军的训练场。” 这四周已然是一片隐蔽的荒山。 “当然不能留在训练场了,”格纳面色凝重地开口,“贺家生辰宴死了很多家族的重臣,只杀高青竹一个人,根本难平那些世家的怨恨,玄帝已经对高家所有人以及高家军都下了缉拿令。” 高贤影好像想到了什么:“那福州那边......” “福州那边的所有高家亲信都已经被押回广陵等候发落了,就连你二叔收的那些外族弟子也没有放过,而高家军现在也是被逼无奈,只能躲在这里了。” “被逼无奈......”高贤影冷笑了一声,而后站起身:“陛下下令缉拿的只有我们高家,而你们明明可以隐姓埋名逃走的,但是还是选择留下来陪我一起逃亡。” “格纳啊,”高贤影看向天空:“青竹走了,我也没什么顾虑了,我不想干了。” 格纳眼里出现了一丝惊异:“不想干了,是什么意思?” 高贤影闭上了眼睛。是啊,不想干了,是什么意思呢? 是默认了自己这么多年拿高家军的性命堆积而成的战功都是徒劳,还是接受了自己就算再怎么努力也终究只是朝堂的笑柄,亦或者是自己最终还是走向了史书唾弃的乱臣贼子的老路。 为什么所有人都要逼迫他,为什么所有人都要逼迫高家,为什么所有人都要逼迫他的军队,他们也都是活生生的人啊。 他们就像棋盘黑白子,就算再怎么排列,也终究是人的指尖玩物。 一副噩梦缠绵无数次的画面出现在高贤影的脑海。 南海之战后,随他出征的高家军,有一大半战死于海上,坠海身亡,变成了一具具无生气的海上浮尸,他和残兵余将们打捞了整整三天也没有凑齐所有尸体。 肿胀、生蛆、面目全非,那些曾经熟悉的面孔,竟是一个都认不出来了,他的本意本是凑齐尸身,一起在南海附近下葬,可奈何人数实在是太多,整个海滩都遍布了尸体的腐烂之气。 南海动乱的地方也有当地世家镇守,看之后朝堂上的说辞,恐怕是早已和玄帝通过话,等到高贤影率兵打到南海后,战胜则功归当地世家,战败则问责于高贤影。 当地世家等到了高贤影的捷报,悠哉悠哉地乐了三天才派了家仆兴高采烈地去南海边查看情况,看清战后情况才好领功领的名正言顺。 可那些家仆们刚到海边,就被冲天的尸臭味搞得呕吐恶心,熏得压根睁不开眼睛。可那些捞尸体的蠢货们居然还孜孜不倦地下海打捞,好像丝毫没注意到这海边已经要摆满了。 “他妈的,你们五感尽失吗?也不嫌熏得慌啊!”“真是够恶心的,死就死了,还非要把尸体捞回来干嘛?平白给这里沾了血腥气。”“赶紧滚赶紧滚!一身的血腥味也不知道洗洗!” 为首的家仆一挥手,身后的仆从们立即围上来,眼疾手快地将自己附近还试图寻找尸体的高家军一脚踢到地上。 本就是大战之后,众兵们吊着一口气才坚持着捡尸,被这仆从一踢,竟是已无力气反抗。 这其中就包括不眠不休了整整三天的高贤影,他被人一脚踹到潮湿的泥沙中,瘙痒的沙粒直冲他的喉咙,他一边咳嗽一边试图爬起,生理性的眼泪让他睁不开眼睛。 但是这时候,一只手拽起他的头发,将他的脑袋拎起,迎接他的是一张狰狞的脸,竟是刚刚为首的家仆,他颇带嘲讽地问道:“你就是高贤影吧?” 高贤影低咳着,没有直接回答。 “想也知道你就是高贤影,你在我们大靖当真是有名啊,到处打仗却从来不会被陛下记入战功、从官快十年也不见得升迁,诶高贤影,你知道大家都怎么叫你们高家军吗?” “......” “鼠牙之军,鼠牙之军啊,哈哈哈哈哈哈!你知道为什么你们是鼠吗?因为耗子就算穷尽一生搬粮食嗑洞穴,最终也只会落下一个贪吃偷窃的贼名啊哈哈哈哈哈哈哈!” 鼠牙之军......鼠牙之军...... 高贤影怒目圆睁,竟是不知怎么恢复了几成体力,一拳就挥在了那家仆的脸上:“竖子嚣张!” 他难得在人前失去了理智,挥着拳头就要继续打那个家仆,奈何他只有一个人,很快就被好几个仆从一起束缚了手脚,同时自己又被踢到了地上。 他侧倒于泥泞的沙滩,被凌乱的脏发遮挡住了大半视线,他无力地看着高家军的尸体被踢回海中,而那些忙着捡尸体的其余玄兵更是像垃圾一样被一群仆从踢着赶着离开海边。 高贤影的意识越来越薄弱,在昏迷的前一秒,一个熟悉的身影浮现在他眼前,那是他最敬重的父亲,也是将高家军传于他的人。 “贤影啊,从今以后高家军就是你的了,你记住了,当了高家军的首领,你将不再只属于自己,你的生命、你的一切都是献于大靖的。” “不求彪炳史册,但求亲冒矢石,”父亲的笑容依旧慈祥,“为父的话你要永远记住。” 父亲的话,他记住了,从朝堂记到了战场,在每一次朝堂讥笑中,在每一次战功被揽后,在每一次姓贺的变着法打压自己的时候,这句话都响彻在自己心间。 不求彪炳史册,但求亲冒矢石。 但是在那血洗过的南海边,他的心里却再也响不起那句话了,取而代之的,是他年少读过的诗句。 君不见青海头,古来白骨无人收。* “贤影!贤影!你走神到哪里去了。”格纳的声音再次响起:“你说不想干了,到底是什么意思?” 高贤影睁开眼睛,他听见自己的声音说道:“意思就是我不想再为方氏出征守着这天下了,你说的对,既然这方氏的朝堂容不下我,那就推翻了他。” “你下定决心了?”格纳走到他身边:“你不怕吗?这次谋反如果失败,你和高家一定会被扣上谋反的千古罪名,并且一定会有严酷的惩罚等着你。” “呵,”高贤影看向格纳,“你一个外邦人,又已经辞去副将一职,却还是我遇难的时候跑回来,难道你就怕了?” 格纳听到他这么说,没有选择作出回答,很明显答案和高贤影想的一样,格纳本就是在听闻高青竹被斩首一事后放心不下他,才冒死赶回来的。 “格纳,事到如今,一句话的事了,战,还是不战。” 格纳两眼放光,好像重新看见了希望一般,张嘴说出了自己的回答。 记忆破碎在这一刹那,格纳的回答也因此被碎裂声完全覆盖,取而代之的,是门内的黑暗。 宫江隐和姬语嫣深吸一口气,不约而同把目光投向了一旁还在昏迷状态的高贤影,他现在腿部退化成了畸形的鱼尾,头发花白,和那个记忆中战功赫赫的高家将军早已联系不到一起。 在那之后发生的事,她们二人也都知道了。 高家军在那座荒山起兵谋反,因为征战四方的经历,已经让高家军的武装战力在靖国遥遥领先,所以最开始的战况才会让皇室觉得非常严峻。 但是,高家军本身就刚从遥远的南海回来,人数重创,又精力体力都不足,虽然战术高明,可经不起持久战,坚持了半月便败下阵来,最终伤亡惨重,只剩下残兵败将,也一起被抓回了大牢。 而后高贤影以及福州的高氏一族尽数被贬入罪人海,高家军的其他玄兵被处死,而剩余的外族弟子也被打入宫中做了苦力。 作为在靖国长大的人,姬语嫣自小便听方咸宁说过关于高家谋反被贬入罪人海的史书,却怎么也没想到这故事的背后,竟是贵族的阴谋与朝堂的逼迫。 若是换作自己,只怕会做得比高贤影还要残忍。 姬语嫣沉默了很久:“这可真是......” “我们高氏的笑话,很好看吗?”高贤影的声音再度响起,果然这边记忆重溯结束后他也悠悠转醒。 高贤影看向面前的两个正值年轻的姑娘,一眼便看出她们也是玄力强劲之人:“怪我啊,年轻的时候腰杆子软,若早点儿拿下决心谋反,也不至于落得这般下场。” “要么说我是高氏罪人呢,高氏这么百年难得的玄 力基因,却因为我的谋反失败而功亏一篑。”高贤影面无表情地说道。 姬语嫣自然知道高贤影这句话的意思,好心向宫江隐小声解释:“高氏谋反被俘后,贬入罪人海之前,都先被抽除了身体里的玄力源核,男女老少,无一例外。” 玄力源核一旦被抽出,那么这个人自己与后裔都不会再修炼出玄力,更别说化出封韵牌了。 所以如她们所见,刚刚在罪人海中遇见的高家人,都是没有任何玄力在身的。 姬语嫣和宫江隐对了一下眼神后,重新开口:“高将军,我有一个问题,不知您愿不愿意回答?” 高贤影看向面前这两人,没说行也没说不行。 “前靖国已易主,新君仁慈,您不必顾虑。”宫江隐开口给了他一颗定心丸。 高贤影叹了口气:“事到如今,说也无妨。” 姬语嫣点头随后抛出了自己的问题:“你修建这三道从罪人海离开的传送门,耗费了二十年的时间,二十年,如您之前所言,想必能存活下来的高家人已经适应了海里的生活,您又为何要送人出去呢?” “已经适应的,当然不需要出去,我要送出去的,是高家每年新生的孩子,”高贤影回答道:“就算没有玄力了,离开罪人海,他们也可以隐姓埋名和普通人一样生活,没必要和我们一样变得不人不鬼的。” “原来如此,这些孩子因为刚出生不久,不会有什么太痛苦的记忆,所以想必您也是直接把高家的孩子们直接从第二道门传送出去。” 高贤影没有反驳,这就是默认了。 门内黑暗的情景再度开始变化,按照顺序,这一次应该是宫江隐的回忆了。 高贤影看着门内的景象:“我倒是当真好奇现在的年轻人能有什么样的痛苦回忆......诶呦!” 宫江隐一记手刀把他放倒后:“冒犯。” 她出手倒是真利索,姬语嫣赶紧搀着高贤影让他躺好:“抱歉啊高将军,抱歉抱歉,暂时还不能满足您这个好奇心。” 然后姬语嫣站起身,走到宫江隐身边:“这场景......看来是盛京城,毅国的前都城,难道你的记忆会是极夜之战?” 宫江隐点头表示有可能,但是谁知这画面还没变完就再度扭曲,随后又开始天旋地转地改变。 “这么费劲?怎么又开始变了?”姬语嫣也是没想到传送门也能出现选择困难症。 宫江隐却开口给出了回答:“也有可能是因为它感知到,我们有一样的痛苦记忆。” 姬语嫣愣了一下:“一样的痛苦记忆?会是什么?我也在场?” 而当扭曲的画面终于稳定,出现在二人面前的记忆却是一片猩红的天空,向下看去,地面上站立了群如杂蚁的人们,看打扮,文臣、武将以及黎民百姓,都聚到了这里。 他们守望的东西,是一座古老的刑台,虽然石阶青苔遍布、铁链锈迹斑斑,却在地面和石壁上结着新生的冰面。 这里就是毅国最残忍的刑场:冰刑台。 傅鸿和一众重臣坐在一旁的高台,正向冰刑台的方向眺望,刽子手手持着立在地面的冰刑台启动手柄,他甚至不能站在冰刑台旁边,因为那刺骨的寒气带来的伤害会直接影响玄力运转。 姬语嫣看向冰刑台,那冰刑台上站着的正是她最熟悉的身影。 那是一身黑衣、已然鲜血淋漓的宫江隐,此刻她体力透支,双手被铁链固定在两边,早已不省人事。 不......一个声音在姬语嫣心中响起,不!她无罪!你们冤枉她了! 姬语嫣身处在地面的人群之中,熟悉的恐惧感侵袭而来,她想呐喊,想冲出人群、想用尽全力跑向冰刑台。 就在这时,一人冰冷的指尖触到自己的手背,随后,姬语嫣感觉到那人的另一只手按在自己腰侧,并带有安慰性地拍了两下。 姬语嫣知道身后是谁,逐渐脱力靠在身后那人的身上,目光却迟迟移不开冰刑台:“......江隐。” 那修长的手指从她的手上移开,轻轻遮在她眼前:“冰刑台血腥,不用看了。” 姬语嫣摇头想拿下她的手:“我没事......” “我看就好,”宫江隐的气息拍打在她耳侧:“这段记忆裘老已经同我们讲过,恐怕不会有什么新发现。” 听见这句话,姬语嫣的动作停在了半空,居然真的就任由宫江隐挡住她的眼睛了。 视觉被遮挡之后往往听觉就会更加清晰,以至于不久后冰刑台处决时无数冰针刺穿身体、以及朝臣处决罪人后的欢呼声,尽数刺耳地进入了她的耳膜之中。 一处轻柔的凉意在她的眉间抹开,她一回头就对上了那双漂亮的红色眼瞳。 “我没事,真的没事......”姬语嫣僵硬地勾了一下唇角,刚刚皱起的眉间被宫江隐轻揉过的触感却没有消散。 “谢谢。” 宫江隐见她终于舒缓了表情,点头道:“无妨。” 不知道四周噼里啪啦喧闹了多久之后,宫江隐把手从姬语嫣眼前拿开,姬语嫣睁开眼睛。 “结束了?这么快?”姬语嫣诧异地问道。 宫江隐点头:“到广陵了。” 姬语嫣向下一望,自己果然站在广陵沿海地带的礁石之上,一激动差点儿直接滑回海里,宫江隐眼疾手快将她扶住。 姬语嫣赶紧站稳然后开口问道:“那高将军呢?他现在在哪......” “在这儿了,”高贤影冷着声音泡在下方的海水中说道,拜宫江隐那一记手刀所赐他现在整个后颈都是麻的,“惭愧哈,我不比你们,在水底下待了太久,在地面上多呆一会儿不泡水里就得干死。” “理解理解,”自己一脚滑把高贤影也卷出了罪人海,多多少少还是有点儿心虚的,姬语嫣赶紧双手合十表示惭愧,”那高将军我们就在此说再见......呃先别再见等一下?” 姬语嫣赶紧回头看向宫江隐,向下指着一处地方:“你看见了吗?” 宫江隐神情也变得严肃,她也看见了。 “高将军,”姬语嫣指向他的鱼尾:“您看看您的鱼尾,那上面是不是有几个黑色的斑点?” 高贤影愣了一下:“斑点?” 然后一回头将鱼尾伸出了水面,果然那不起眼的鱼尾处已然出现了黑色的斑点。 他疑惑,宫江隐和姬语嫣这边可不疑惑,她们绝对不会认错,这就是黑色鎏金所引起的斑毒! 66. 阴险 高贤影认不出这是什么东西:“这......这是什么?你们不说我还没发现,我这鱼尾要腐烂了吗?” “高将军,”姬语嫣赶紧扶着宫江隐的手蹲下:“你们罪人海海底,最近有没有出现什么黑色的液体?” “黑色的液体?你是说从广陵的方向延伸过来的一条黑色河流吗?有倒是有,但是我们当初以为是广陵那边又往罪人海投什么邪毒,所以看见它漫过来的第一刻就集体远离了。” 那边对了,黑色鎏金的密度比海水大很多,所以它就算在海底,也可以像一个地面上的河流一样蔓延到罪人海。 可黑色鎏金不是已经被尽数冲进中和池了吗?为什么还会有黑色鎏金存在,而且还偏偏流入了罪人海?难道又有人要用黑色鎏金害罪人海的高氏一族吗? 不对,高氏现在没有玄力,又人烟稀少,连自己都顾不过来,谁还会大费周章把黑色鎏金引入罪人海陷害高氏? 而且,黑色鎏金就算密度比海水高,可这海底下又不是平地,怎么可能这么顺利地就从广陵流到了罪人海?姬语嫣觉得除了宫江隐这种控者封韵牌是专门控制水的,其他的都没办法这么容易...... 想到这点,姬语嫣愣了一下,跟宫江隐说:“我记得卿秋染跟我说过,她和鹤权尧当初进了方咸宁的皇宫,找到了黑色鎏金的秘密制造地点,在那里边遇到了阴影,那个时候阴影使用了从福康国......黎云锁的控者封韵牌中借来的玄力。” “然后,他借来了玄力,就能短暂地和黎云锁一样,控制水流。” “所以我猜,阴影的手中一定有某种法器,可以吸取封韵牌中的玄力而后再为己所用。” 虽然那个时候,阴影从黎云锁那里借来的玄力不够多,以至于他也只是暂时可以使用黎云锁的封韵牌,而现如今黎云锁身死,阴影完全可以从她的尸体中把所有控者封韵牌中的玄力吸取出来,之后再为自己所使用。 “宫将军?宫将军?您在吗?您现在回到广陵了吗?”裘锦添的声音突然响起,是来自于宫江隐的那枚银戒。 “啊,老裘啊,在的在的,”姬语嫣此刻离那银戒更近,直接回答了裘锦添:“你怎么也知道我们刚刚被困到罪人海了?” “还不是太子殿下刚刚跑到总将府和我说的,可把我急死了!诶太子殿下您别挤啊!让我把话先说完......” 傅楼雪的声音横七竖八地穿插进来:“姐!你在吗姐!你们现在到广陵了对吗?” “到了,”宫江隐回答道:“阴影现在在哪?” “我不知道啊,”傅楼雪的声音里透露着疑惑:“我刚进了门就迷迷糊糊睡着了,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一醒来就到海岸边了。” 宫江隐迅速发现了问题:“你没有看见门里的东西?” “东西?什么东西?门里黑漆漆的,还能有什么东西啊?” 宫江隐放下了银戒:“......我明白了。” “我也明白了,”姬语嫣神情严肃地站起身:“这位阴影大人果真是厉害啊,看来只当眼线是我低估他了,他的野心远不止于此啊。” “阴影作为傅鸿埋藏在靖国的眼线,应该早知总将大人你已经进入了靖国,如果我是一位眼线,我应该在得知消息的第一时间就去主动联系你,并把关于黑色鎏金和方咸宁的一切计划都告诉你。” “但是阴影没有,他不仅一直拖到了黎云锁开启时空玄力场也没告诉你他是眼线,在毅国已经迁都到广陵之后,才向你道明了自己的眼线身份,这真的是一个无二心的眼线能做出来的吗?” “我也觉得疑惑,”宫江隐回答道:“但因为他一直没有什么异动,所以也不好在陛下面前说什么。” 姬语嫣开口说道:“还记不记得阴影说过,福康国师,也就是黎云锁,私自提前了玄力场的启用时间。” “我仔细想了一下,方思慧曾经跟我说过,方咸宁设立这个玄力场是为了抽取毅国所有人的玄力源核,而后再将玄力源核吸取到玄力场内的靖国国土之上。” “但是并不是,黎云锁掌管着这个玄力场的各个阵眼,设下的玄力场实际上却是时空玄力场,而不是他告诉方咸宁的这种抽取玄力源核的玄力场,连方咸宁这个玄帝当初都不知道,那阴影这个负责幕后制作黑色鎏金的工作者有没有可能也不知道?” “总将大人,”姬语嫣问道:“你对于玄力场肯定比我更了解,你有没有听说过这种可以抽取玄力源核的玄力场?” 宫江隐思索了一会儿,回答道:“的确有一个类似的,但是,和你说的相反,这种玄力场名叫'移花接木玄力场',非常久远的古老玄力场,它的特性与你刚刚说的正好相反。” “它抽取的玄力源核,并非来自玄力场阵外,而是阵内,抽取了阵内所有人的玄力源核之后,再传送到指定的其他地方。” 姬语嫣点头:“就是这个,移花接木玄力场一旦形成,所有前靖国的国民的玄力源核都会被抽离体内,而后再顺着黑色鎏金......留到最终的目的地。” 所以实际上,黑色鎏金的作用不仅仅是稳固阵眼,它还有一个功能是引导玄力的流动。 “而这个目的地,”姬语嫣看向海面远方:“正是已经被抽出玄力源核的高氏一族,现在所在的罪人海。所以阴影的目的,分明是用这个玄力场把靖国人的玄力源核全部□□到罪人海高氏的体内!” 移花接木玄力场,才是阴影真正想要的玄力场,可偏偏当初黎云锁也有自己的计划,提前了玄力场的启用时间,还改变了整个玄力场的用途,改成了时空玄力场,把阴影都打了一个措手不及。 所以阴影的计划,才被短暂地打乱。 但是他现在找到了补救的方法,黎云锁的时空玄力场没有启用成功,那几处靠黑色鎏金爆破形成的阵眼还可以二次使用,所以阴影才在黎云锁死后把她的控者封韵牌占为己有,控制着黑色鎏金从广陵一直流到了罪人海。 至此,多了一条将玄力源核引渡到罪人海的路,这个移花接木玄力场才是完整的。 “他并不是为了加害高家,而是为了帮助高家,”姬语嫣继续说道:“高家的所有人在几十年前被靖国玄帝抽取了玄力源核,而现在,他要把整个前靖国国民的玄力源核都抽取回去,还给高家。” “他不为靖国玄帝做事,也不为毅国玄帝做事,他是为了高家。这位阴影大人,他从头到尾,只为高家做事。” 姬语嫣抬起头,看向宫江隐,有一些事情还没捋明白:“但是有一点我没想明白,他一个洋人,为什么要为高家做事?” 宫江隐点了一下自己的银戒:“刚刚傅楼雪已经说出原因了。” “傅楼雪?”姬语嫣思考了一下他的话:“对啊,傅楼雪他人好好的为什么突然在门里边就晕了。” “还有件事,”宫江隐开口说道:“为什么我们刚到那三扇门前的时候,阴影思考都没思考就进了第二道门?” 姬语嫣点头:“也许,是因为他早就知道第二道门可以看见记忆,他不可能让和自己同行的人看见自己的记忆,你是武将,他打不过你,所以只能拉着傅鸿和傅楼雪两个武力不高的人进去,再一记手刀放倒他们两个。” 姬语嫣继续分析道:“这么说......阴影早就知道那三道门的特性,说明他早就来过并且很了解罪人海,再结合刚刚高贤影说的,难道阴影他是高氏族人被贬到罪人海之后所诞下的孩子,不对,他分明是洋人长相,高家没有洋人......” 突然,她恍然大悟,刚刚在高贤影的记忆里,有一个被他称之为“外邦人”的格纳副将,而这位格纳副将,一定就是洋人! “原来如此!”姬语嫣双手一拍:“阴影的确是在罪人海出生的,只不过他的父亲并不是高家人,而是作为高贤影的副将、一起被贬入罪人海的格纳!” “傅楼雪,阴影现在在哪?”宫江隐扶着姬语嫣站起来,对着银戒说道。 “阴影大人?我不知道啊,可能是和父皇回宫了吧,大毅的好几条传舫都在罪人海附近沉海,他们有很多事情要忙的。” “现在不宜直接惊动他,”姬语嫣跟上宫江隐的脚步:“他想要重新启用玄力场,那必定要通过那六个废弃的阵眼,他现在以中和的名义全权掌控着黑色鎏金。既然如此,让傅鸿找个理由把这项工作交付给别人就好了,阴影没有了管控权之后,你再派人盯死那六个阵眼,这样一来,阴影就算想重新启用也没有法子。” 宫江隐点头:“还有件事。” 宫江隐指尖红色的玄力再次出现,姬语嫣看出她在感知水下的黑色鎏金。移花接木玄力场的启用不仅需要那六个阵眼,这一条把玄力源核引路到罪人海内部的黑色鎏金也是必需的。 而宫江隐的控者封韵牌就是水,和福康国师黎云锁一样。阴影能靠着借用黎云锁的控者封韵牌控制黑色鎏金在海底流到罪人海,那宫江隐也能靠自己的封韵牌让黑色鎏金从罪人海流回来。 把这条引导玄力源核流至罪人海的路毁掉,就算阴影真的启用了玄力场,也没办法把玄力源核引到高家人身上。 但是宫江隐玄力感知了半天,也没有在海底感觉到有黑色鎏金。 “没有吗?不应该啊,既然现在黑色鎏金在海水里,它在水下又怎么可能瞒得过你。”姬语嫣不理解地问道。 宫江隐收了玄力:“如果海底的黑色鎏金现在还是液体形态,当然瞒不过我。” 姬语嫣明白了过来:“你的意思是,阴影现在已经让海底的黑色鎏金凝固了?难怪你一直感觉不到,阴影刚把黑色鎏金通到罪人海就迫不及待让它凝固,这一招是为了防同样可以控制水流的你吧。” “既然如此,那我们就只能阻止玄力场的启用了,”姬语嫣站起身:“现在当务之急应该是告知傅鸿这件事,黑色鎏金这条线不能再让阴影全权管控了,你快点儿赶去皇宫吧。” “嗯,”宫江隐点头:“那你......” “我在这等卿秋染他们,他们现在还在门里,没回到广陵呢,然后我就带着他们两个去广陵的阵眼处瞧瞧,”姬语嫣眨了一下左眼,“去吧总将大人,广陵的阵眼交给我,你就放心吧。” 宫江隐沉默了两秒后说道:“广陵城的阵眼处附近鱼龙 混杂,你要小心。” “鱼龙混杂?”姬语嫣瞪大了眼睛:“我还以为经过黎云锁那么一折腾,阵眼周围的建筑和房屋都得坍塌,居然现在还很热闹吗?” 宫江隐点头:“黑色鎏金爆破后的确倒了很多,但是大毅的土木修建一向效率很高,所以现在那里的买卖又重新开起来了。” “这么好?那我就更要去了,这阵眼在哪里啊?” “百妖市。” 姬语嫣眼睛一亮:“百妖市?好地方啊。” 百妖市,地如其名,这里的商贾小贩和寻常的街道不一样,百妖市自古坐落于广陵城精怪和妖鬼最常出没的地方。但是妖精这种东西,虽然邪乎,却没有什么杀伤力,几百年来倒是和人类相处的蛮和谐的,久而久之,这里就成了妖精们坐落于人间的商贾之地。 妖精们的头脑简单,所以在百妖市运输黑色鎏金就算被发现了,这些妖精们也不会想到什么其他的,难怪阴影会把阵眼选择在那里。 “行,我知道了,”姬语嫣一拍手:“你去找傅鸿吧,阴影现在应该还没来得及采取太多行动,为时不晚,及时打断他的计划,并让傅鸿提防着他,想必可以顺利阻止这场阴谋。” 姬语嫣正要和宫江隐说待会儿见,却转念一想:“你那边搞定之后,要不要也来百妖市找我啊?” 宫江隐嗯了一声,而后指尖再次出现了红色的玄力:“对了......” 她的手掌之上,竟是化出了两个圆形片状的水滴,姬语嫣看见这两个水滴,不自觉就凑了过去。 姬语嫣凑过去了倒也正好,宫江隐空着的那只手突然摸到她侧脸上扶稳:“别动。” 她这么一说,姬语嫣还真就没动了,连眼睛都没眨一下。 那两片水滴慢慢靠近她的眼前,而后啵地一声进入了她的双眼内。姬语嫣被刺激得闭上了眼睛,再度睁开时,眼里的一切居然不再是她早已习惯的黑白,瞬间有了各种颜色。 “这是......” “这种不容易坏,比眼镜实用,”宫江隐确认了她戴妥了之后才松开手:“但是不宜戴着睡觉,睡前记得找我来取出。” 姬语嫣眨了两下眼睛后笑出了声:“多谢你。” 宫江隐一点头,转身走远,离开了这个海岸。 “喂!喂!”高贤影的声音在海水中魔舞着冲出:“小祖宗们你们能不能也捯饬出耳朵听听我这个老人家说话啊!你们在那儿又是摸脸又是拉手的这是在干什么?!你们俩还没说清楚我这尾巴到底是咋回事呢好吗?!” 姬语嫣一拍脑袋:妈呀罪过,把这老人家给忘了! “那个,高将军您听我说啊,实际上这玩意呢它是......”姬语嫣刚想跟他说明,结果转念一想现在貌似不适宜跟高贤影说黑色鎏金。 她的直觉告诉她,现在高贤影是处于完全不知道阴影计划的状态,况且以高贤影的警戒程度,她就算现在说了也未必能信。 所以还不如她自己找时间托总将大人往罪人海撒点儿斑毒的解药进海底更划算,于是赶紧紧急刹车改口道:“这玩意它是什么我也尚未可知啊!不如您和其他高家人以后离那条黑色河流远点儿呢?” 高贤影简直要气成油爆炸鱼了:“我们不是早就远离了吗?哪还用你在这儿晾我半天告诉我这些废话,我都要风干了,这位姑娘你是在故意算计人吗?” 姬语嫣觉得自己可太冤了:“说什么呢高将军,小女子我怎么可能故意算计您呢,我可是非常......” “诶呦喂!”扑通一声,一个身着蓝衣的少年突然凭空出现在半空,直直砸到海面把高贤影来了个泰山压顶,其力之大,姬语嫣估计了一下,如果那底下不是海面而是平地的话,估计这会儿已经被砸出一个人形大坑了。 鹤权尧猝不及防落入海里,好在水性好,扑腾几下就回到了海面:“呼!好险!这第一道门是什么鬼啊疼死我了!简直就是故意造出来折磨人的吧!不过我怎么感觉这海面软乎乎的......诶呦我去!” 高贤影一个鱼尾给出去,把鹤权尧直接原地拍飞,砸到了岸上。 高贤影被砸得两眼冒金星,但是脾气一点儿没受影响:“你这没眼力见的后生要砸死我吗?!” 骂一句鹤权尧怎么能消气,高贤影转身就看向姬语嫣:“我说什么来着!你这姑娘果然是在算计我!你......” 又是扑通一声,卿秋染也突然出现在半空,又一次把高贤影重重砸回了海里。 姬语嫣:......这下子跳进黄河都洗不清了。 卿秋染倒是冷静,还没沉入海里就拿高贤影当了个垫脚石,直接一跃跳上了岸边,她看姬语嫣脸上一会儿青一会儿紫的,开口问道:“你这什么表情?” 姬语嫣一手拉她一手薅起鹤权尧:“没什么表情!快跑!” 高贤影露出水面,和鲛人类似的嗷嗷嗷的叫骂声从海中刺耳地传出,鱼尾拍出的海浪都要和岸边齐平了。 卿秋染一边被姬语嫣拉着跑一边回头:“我刚刚是踩着那玩意上岸的?!” 您可别说了祖宗,赶紧跑吧。 67. 妖街 姬语嫣在拎着卿秋染和鹤权尧往百妖市跑的途中,也把她和宫江隐刚刚的分析跟他俩说得差不多了。 “阴影大人竟然是双面眼线,既不为大毅也不为前靖国,居然还是出自罪人海的孩子。”鹤权尧一边跑一边感叹道。 “早就觉得他不可信了,”卿秋染作为活了几百年的老骨头,这个时候最爱教导一下别人:“这种给别人当眼线的人最擅长演戏了,绝对不能轻易就信他们的鬼话,不然早晚吃亏。” “行行行,咱比不过您老人家慧眼。”姬语嫣早已习惯她这风格。 “到了。”卿秋染率先停下脚步,他们面前已然是写着百妖市三个字匾额的高大石门。 百妖市作为妖精们的玩乐之地,向里看去,一切建筑都以妖精的诡谲喜好为基础,朱红的楼阁挂着灯笼和街灯,妖邪之气如白烟一般在空中蔓延,独属于妖精和鬼怪的尖细声音嘈杂地冲进耳膜。 姬语嫣必须承认她长这么大,百妖市完全可以位列到她最想光顾的地方前五之一。奈何她小时候在宫里呆着,沾染了不少皇权贵族的人气,王室的人气是这些妖精们最忌惮的,所以她一旦进了百妖市就得把那群妖精们难闻得吱哇乱叫,那便只能忍着好奇心不来这里。 不过现在嘛,她离开皇宫多年,这几年一直逍遥江湖,也早已不是什么慧目公主,想必皇室的人气没有那么重了吧。 抱着这样的侥幸心理,他们三个来到了石门前,鹤权尧觉得毕竟是妖物之地,自己作为唯一一个男人,哪有让姑娘们想进去的道理,于是壮着胆子大跨步迈了进去。 他刚跨过去,一束幽蓝色的光芒嗖地扫过他全身上下。 鹤权尧回过头:“好像没什么事?嫣姑娘卿姑娘你们也进来啊。” “不,好像有事......”姬语嫣指了指自己的后背示意他往后看:“你看你后面。” “什么后......”鹤权尧还没说话就麻溜闭嘴了,因为他发现自己说话间已经不自觉双脚离地了,一回头,他后背上赫然长出了一对儿巨大的白鹤翅膀。 “卧槽这什么东西啊!”鹤权尧一激动,这俩翅膀就摇得更快了,这下子可不是双脚离地这么简单了。 他直接被翅膀卷飞到半空中,还顺道扫掉了一旁几个摊位上的美食和铁锅,好几个摆摊妖精尖叫着大骂鹤权尧没长眼睛啊。 鹤权尧有眼睛,但是奈何这俩翅膀实在是不听他使唤,底下妖精们这么一叫他更着急了,那翅膀越扇越快,他也越飞越高,眼看着就要把旁边好几个楼阁的楼顶瓦片都连盖吹飞。 姬语嫣赶紧在下边喊:“你先回来!回到门外来!” 鹤权尧咬着牙喊道:“我知道我马上,我现在就让它飞回去......” 鹤权尧身子使劲试图控制翅膀往门外扇,可他以前又没长过翅膀,翅膀发力的位置怎么可能在身上,以至于他忙活半天也没抢夺明白翅膀的主导权,在就半空中跟个蚕蛹一样来回扭动,妖精们看了都得感叹辣眼睛。 于是姬语嫣见他实在是自己出不来,直接聚了一团玄力,把鹤权尧从门内打了出来,而后平安落......在了一旁的树干上。 鹤权尧整个人倒挂在树上,只觉得自己现在扭了半天腰酸背痛:“这什么邪乎的大街啊......” 姬语嫣合理分析了一下回答道:“据我的推测来看,近几年百妖市的名头越来越旺,来的人变多的同时属于人的阳气也越来越浓,妖精这个物种,就算对人的态度不恶劣,但是对于人的阳气的畏惧是与生俱来的。” “所以我刚刚那个翅膀是......” “想必是一只没化形的鹤妖,妖精没化形之前没有实体、只能附身,所以你看不见它,有一只妖精附在人身上的话,相比之下人的阳气也会被压下去,这样对于百妖市的众妖而言会好受很多。” 卿秋染一边说一边走进门内:“原来如此,这道门前挤满了我们看不见的未化形小妖,每进来一个人就会有一只妖附在他身上,而后压制住人身上的阳气。” 鹤权尧听明白这个进门操作后,一个空中翻稳稳落地,然后左看看卿秋染右瞅瞅卿秋染:“卿姑娘为什么什么变化都没有,没有小妖附在你身上吗?” 卿秋染想回答因为我不是人是鬼魂啊,但是又怕不明所以的鹤权尧被原地吓起飞,于是开口说道:“可能我阴气重吧,小妖们觉得没必要再帮我压制阳气了。” 鹤权尧刚刚吃了一瘪,这次势必要一雪前耻,大迈步走到门前:“我再来试试!这次我一定能稳稳控制住我自己!” 于是鹤权尧直接稳稳走到门的里面:“诶?难道说这次我也没被小妖附身吗......诶呦!” 然后他直接一个腿软和大地来了个亲密接触。 结果鹤权尧一回头发现不是自己腿软了,是自己没腿了,确切地说是他的两条腿变成了一条长长的蛇尾! 与此同时,他还看见了同样穿过了大门的姬语嫣,姬语嫣现在脑袋上多出了两个白色的耳朵,同时身后还多了数条毛茸茸的雪白尾巴,据形状来看,这是狐尾。 原来选择附身姬语嫣的是只九尾狐妖。 不是,鹤权尧不理解了。那为什么附身他的不是长翅膀就是不让走道,他娘的没一个正常的! “呃......”姬语嫣一边不习惯地摆弄着自己头上的耳朵,一边和卿秋染一起把鹤权尧扶起,“你还能走吗?” 鹤权尧正要开口结果还没扭动几步就又直挺挺倒地。 姬语嫣、卿秋染:......好吧,看来是不能了。 鉴于如果带着一个半残疾人进百妖市一定会耽误任务进程,所以鹤权尧又重新过了一遍门,这次还好,附身他的是一个兔妖。 而且,还是个垂耳兔妖。 好吧,这次终于不耽误鹤权尧走道了,但是这兔耳朵跟俩天然的耳罩子一样,直接把他自己原来的耳朵遮得严严实实,在当了三秒钟聋子后鹤权尧忍无可忍,直接一不做二不休,把俩耳朵在脑袋顶上绑了蝴蝶结。 姬语嫣一边走一边看着自己身后的九根狐尾,不得不说,她现在有点儿期待总将大人进了门之后会是什么样子了。 进了百妖市,被小妖暂时附身的外来者可就不止他们三个了,他们越往里走,见到的长着动物耳朵和尾巴的人就越多。 鹤权尧这个好奇心强的一会儿拽一下一个人的耳朵一会儿扯一下别人的尾巴,卿秋染面无表情地提醒道:“看着点儿路。” “知道啊知道,卿姑娘我又不是三岁小孩,怎么可能走个路给自己走倒了......诶呦!” 他牛逼还没吹完就不知道被什么玩意绊了一下,鹤权尧一个大鹏展翅跃到一边的平地上才勉强没有摔倒,他震惊地拍着胸口说道:“这什么东西,还建在路中间?” 眼前有两列石块建成的凸起路面,赫然就横斜着立在这大街上,看着模样是一道水渠。 姬语嫣走了过来:“这是阴影让傅鸿建造的水渠吧,按照他自己的说法是帮助在阵眼处的残留黑色鎏金早日排出。” 卿秋染也凑了过来:“但是很明显,这水渠里一点儿水都没有,根本没有投入使用,什么早日排出不过是说说而已,阴影还要重新启用玄力场呢,怎么可能自己把黑色鎏金排出去。” “就是,”鹤权尧活动着自己刚刚差点儿扭到的脚踝:“没见过哪个水渠直接修到大街中间的,这么糊弄,怕是根本就没打算使用吧。” “不管这个了,”鹤权尧起身继续向前走:“带你们去阵眼的位置。” 黎云锁死后,时空玄力场的六个残破阵眼被傅鸿亲自派了几个朝内玄术法师亲自去处理。宫江隐虽非法师但也玄力强劲,广陵城坐落于百妖阵的阵眼也本应她亲自去,奈何那段时间傅鸿刚迁都广陵,前靖国民心不稳,她正好带兵去南方阵压小规模起义,这才没有赶上。 所以作为宫江隐的副将,鹤权尧也只是知道百妖市阵眼的具体位置,但是至今也没有亲自去查看过。 以至于他现在面对着眼前这个纯黄金制作的高楼,在心里默念了一百句阿弥陀......阿个鬼啊! 尼玛阴影是多“见钱眼关”啊?!这么大一座黄金楼您老人家说当阵眼就当阵眼了?还要给人家炸两回??? 妖精取名字的方法和人不一样,玄国的人取名字多半会注重文 风雅兴,但是妖精就不一样了,它们取名字主打一个响亮有力。 有力到什么程度呢,眼前这座纯金打造的华丽楼阁,尊姓大名为“噼里啪啦大炮弹轰轰烈烈楼”。 噼里啪啦四个字倒是勉强能理解,毕竟他们仨这一路走来,见过给自己的店铺题名“噼里啪啦”“库哧咔嚓”“哗啦呜哇”这类词的高达十之八九,看来此类词早已被妖界默认为响亮有力的代表。 可后面那大炮弹和轰轰烈烈又是什么玩意?你好?我们别学了一个人间的词就到处瞎用好吗?! 姬语嫣感觉自己眼皮狂跳了好几下后,一咬牙最终还是进了这个什么噼里啪啦楼,结果她刚迈进楼里,就差点儿被楼里边的纯金打造的墙壁和全场配饰闪瞎了眼。 不仅仅是全场纯金打造,就连楼里的妖族小二也都是全身金丝衣服头戴金制头饰,就连楼内空气中也飘着细碎的金箔碎片,更诡异的是如果这些小二走近你,你会发现它们还镶了一嘴的大金牙。 妖族有钱的炫耀方式实在是太显眼,以至于纵观全场,他们三个人的打扮居然是最贫苦的。 “喂!”一个尖锐的叫声响在耳边,三人顺着声音回头,果然看见一个一身金的妖精坐在前台里,一边说话还一边拿自己食指上的金戒指在桌上来回敲:“有钱!住店!没钱!就走!一群!穷鬼!不要!杵在!这儿!” 好家伙没钱直接赶人?这店老板还挺有脾气? 姬语嫣要气炸了,她这辈子最不缺的就是钱,就算离开皇宫她也从没体会过什么叫钱兜子比脸干净,结果这妖精二话不说上来一句穷鬼,差点儿没给她原地气飞升,她狠笑了一声就要解锁自己的泼妇人格跟店老板好好说道说道。 卿秋染赶紧拉了一把马上要爆发的姬语嫣,在耳边说道:“这次出门我确实没带多少钱,更何况......” 更何况他们带的都是银两,这帮拿金箔盖楼的妖精能看的上吗?! 没办法,三位穷鬼只能灰溜溜地被赶出了噼里啪啦楼的大门。 姬语嫣还是头一次吃闭门羹,气道:“岂有此理,想当年我买下疯人街都是挥挥手的事,结果现在居然被妖精们当成穷鬼了。” 他们三个正打算换个方式从后门溜进去,结果就看见几个提着灯笼的男人气势汹汹地走进楼里,刚走到前台就把灯笼放到了柜台之上:“你好老板,来五间房!” 刚刚还凶神恶煞的店老板突然嘴角咧到耳后根:“欢迎!各位!客官!里边!请进!” 姬语嫣简直要吐血了,这什么货真价实的妖界拜金族?!您都这么多金子了您至于吗您?! 诶等一下?为什么那些人进来住房,拎着一堆灯笼?姬语嫣回头看向其他两个人:“难道这妖界拿灯笼当货币吗?” 卿秋染和鹤权尧也摇摇头表示不知道,于是三人决定在蹲门口等一会儿,多看几个客人拿什么东西进来开房,自然也就知道妖界拿什么当货币了。 第二批客人也是人界来游玩的,这一次他们手里拎着的是燃着火的蜡烛,而且一边走还一边小心翼翼护着蜡烛的烛火。 不过呢,这回那些妖精们可就没有那么友好了,直接只开了一间房,把他们这群人塞到同一间后就毫无耐心地赶离了前台。 第三批客人也有人,手里拿着的是一袋子的萤火虫,有说有笑地走进了噼里啪啦楼内。 “这一会儿灯笼一会儿蜡烛一会儿萤火虫的,”鹤权尧也不傻,很快就看出来了端倪,“哦我明白了,妖界是拿带光的东西做交易的对吗?但是为什么我们等了半天来入住的都人没有妖精啊?嫣姑娘你觉得呢......嫣姑娘?” 鹤权尧和卿秋染都不说话了,因为此刻姬语嫣上半张脸黑线满满下半张脸却带着诡异的笑:“哦~拿光做交易啊......” 鹤权尧:“那个,嫣姑娘......你现在笑得有点儿恐怖......” 卿秋染叹了口气:“更恐怖的还在后面......” 大概过了十秒钟,姬语嫣徒手变了一团比人还高的大光球,咣当一下子扔到前台那个店老板面前:“现在够不够?!” 店老板:?????? 68. 狼耳 店老板嗷呜一声站了起来:“够的!够的!这边!请进!” 事实证明妖精们真是头脑简单但又见钱眼开,刚刚还一口一个穷鬼的给他们仨赶出去。现在一个大光球扔过去,一堆手里还端着盘子的店小二赶紧围了过来,叽叽喳喳地给姬语嫣递过来金腰牌又把她往楼上一路护送,卿秋染和鹤权尧赶紧一路跟上,一起上了楼。 客房里果然也是一片金碧辉煌,而且因为刚刚姬语嫣给的“钱”实在是太多,他们仨直接被带入最高层的房间。一间房直接霸占了一整层,这客房的中间还立着一颗长满金叶子的纯金大树,那棵树却并非长在地上,它的四周一圈却是一眼清泉。 妖精们给他们三个送到房里之后,七嘴八舌说了一堆“有需要再叫我们!”“悉听姑娘尊便!”“姑娘玩的开心!”“姑娘早日康复!”“姑娘早生贵子!”一类不知道在哪瞎学的乱七八糟的人间话,而后才乌泱乌泱地下楼。 鹤权尧揉了揉自己险些被震碎的耳朵:“这妖界真是够热情的。” 姬语嫣刚出了一口恶气心里爽得很,现在倒也没心思在意那些嘈杂的小妖们,现在当务之急应该是在屋里好好找找阵眼在哪里。 姬语嫣刚向屋里迈了一步,身后就突然传出了拉开客房门的声音,她警惕地回头:“谁?!” 往后一回头没立刻看见人,往下一看才看见,原来门口站了三个妖精,看着像是三胞胎,除了眼睛颜色是蓝绿紫三色不一样以外,身上其他地方长得一模一样。 其实妖精的长相和人类没有太大区别,除了个子矮点儿,耳朵尖点儿,其余地方也看不出什么区别,而且姬语嫣现在仔细看了看这三胞胎的发型和五官,看着像是三只女妖。 这个角度看过去,和人类的小女孩好像也没什么区别嘛,居然还有点儿可爱了。 姬语嫣定睛一看,最中间那个绿眼睛的,可不就是刚刚站在前台的店老板吗? 那个店老板带着身边的两个妖精张口就说:“娘!” 姬语嫣差点儿拿自己口水把自己呛死。 卿秋染、鹤权尧:??? 见姬语嫣被他们这句话叫得直咳嗽,这仨妖精还以为是姬语嫣没听清,直接气运丹田,嗷一声吼得整栋楼都能听见:“娘!!!” 姬语嫣感觉自己又要吐血了,就差原地给这仨妖精跪下了:“卧槽祖宗们有话不能瞎说啊!给我一百个胆儿我也生不出妖精啊!” 卿秋染和鹤权尧相视一愣,而后不约而同地笑弯了腰。 卿秋染噗地一声笑得一拍大腿:“行啊语嫣,你还有什么秘密是我不知道的,生过三胞胎怎么也不通知总将大人一声啊,哈哈哈哈哈......” 鹤权尧也跟着忍了半天,也憋得肩膀直抖动,感觉也是个随时能绷不住笑出声的主儿。 姬语嫣在心里给俩这个落井下石的玩意记了狠狠一笔。 店老板很明显没有觉得自己说的有什么问题:“只有!阿娘!才会!多给!我们!钱两!刚刚!你给!的钱!多了!很多!所以!你是!阿娘!” 这仨妖精叽叽喳喳说了好长时间,姬语嫣消化了半天才明白它们什么意思。原来是这三个妖精是吐金妖,因为能源源不断地造出成山的金子,所以在小时候就被一个商人偷偷带离了百妖市,带到人间为商人造源源不断的金子。 商人家有一位妻子和一个儿子,它们三个每天挤在角落都会看见商人妻子柔声跟自己的孩子说话,并任劳任怨地照顾孩子的起居。 它们也想要一个这么照顾自己、对自己这么温柔的人啊。 后来它们知道,这个女人是这个孩子的“娘”。 妖精头脑简单,它们理所当然地觉得自己也会有娘,自己的娘也会这么温柔地对待自己,所以它们三个定下了一个计划:找娘! 但是怎么找呢,它们根本不知道“娘”有什么特点啊。后来它们在一次次监视着商人妻子和儿子的过程中,渐渐发现了定律。商人孩子在每天出去买糖葫芦的时候,他妈妈给了他比买糖葫芦所需的要多得多的钱两,那孩童拿了钱后,兴高采烈地喊着“我娘最好了”之类的话就跑开了。 原来如此,三只小妖一拍即合,“娘”会在我们需要钱的时候,给我们比所需数目更多的钱! 摸清了这个定律之后,三只小妖连夜跑回了百妖市,并靠着吐金子建了一座噼里啪啦楼,每日就蹲在楼里等着一个客人能给他们比所有房间的定价都要多的“钱”,只要有这么一个人,一定就是娘! 而刚刚姬语嫣一时气不过砸了一个巨大的光球,一举超过了噼里啪啦楼里所有房间的价格,并且她还没有要店老板的找钱就上了楼,和三个妖精心中这和那商人妻子对儿子的做法一模一样。 姬语嫣听着头都大了,你们把这最大的屋子建的这么豪华,在妖界就算是亲娘也够呛能撑住价格啊。还有你们观察了那对母子这么久,怎么就想出了一个角度这么刁钻的“规律”,难道吐金妖的眼里就只能关注到钱吗??? 姬语嫣生怕如果解释不明白,它们仨一激动再喊一声娘出来,只能忍着头痛应付一下这些小祖宗。算了,娘就娘吧,反正叫一声也不会掉块肉。 姬语嫣蹲下来,直接挨个儿点它们的脑门:“从现在开始,你叫小蓝你叫小绿你叫小紫。”省的我连分都分不清。 三只妖精现在只知道为自己找到娘而开心,根本无暇管其他的,赶紧点头。 卿秋染走到姬语嫣身边:“既然如此,你一个当娘的,怎么不问问它们这个楼的构造,以及见没见过阴影啊。” 这三只妖精对姬语嫣态度好也不是什么坏事,接下来要在楼里找残破阵眼都方便了,卿秋染这个想法确实不错。姬语嫣便开口问道:“我问你们,你们这栋楼在大概一个半月前,有没有发生过一场爆炸?” 小绿作为店老板率先点头:“有的!有的!就在!地下!存金!仓库!突然!爆炸!全是!黑烟!超级!吓人!” 姬语嫣直接站起身:“带我们去,就现在。” 三只妖精也不敢怠慢,直接麻溜地带着他们走下楼梯,叽叽喳喳地往地下走。 刚下到一楼的时候,姬语嫣一抬头就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站在门口往里走。虽然戴了一个斗笠还低着头,她看不见脸,但是那熟悉的黑色外袍和高挑的身形让她一眼就认出来那是宫江隐。 姬语嫣直接笑着跑到她身前:“这么快就处理完了?傅鸿怎么说?” 宫江隐和她目光撞在一起,而后神色缓和地开口说道:“处理完了,陛下在门内突然被人打晕,他 也觉得不对劲,所以刚回宫就收回了阴影对于黑色鎏金的管理权,同时,除了百妖市,现下其他五个阵眼也皆有人去守了。” 姬语嫣点头表示佩服,同样是玄帝,傅鸿可比方咸宁那个缺心眼子的聪明多了。 不过宫江隐带着个斗笠,她抬头看还看不清她的眼睛,怪别扭的,姬语嫣抬手就要帮她摘下来:“怎么戴着个斗笠过来的......” 宫江隐眼疾手快地握住她的手腕:“别摘。” 宫江隐每次一拦着她就肯定是有事发生了,姬语嫣怎么可能这么好说服:“受伤了?伤到头了?” 宫江隐犹豫了半天才憋出来俩字:“......没有。” 没有个鬼,骗小孩呢。姬语嫣直接趁其不备换了只手,一把给她斗笠摘了下来。 然后她眼睁睁地看到宫江隐头上弹出了一对儿灰色的尖耳朵。 姬语嫣和后面一直围观的鹤权尧卿秋染直接原地进化为木头人。 但下一刻姬语嫣感觉到自己腿边有东西在扫动,一低头发现一条灰色的狼尾的下摆停在自己腿边,她一低头,那狼尾就突然开始来回摇摆,而这条尾巴的源头,居然是来自宫江隐的后方。 总将大人这是进百妖市的大门之后被狼妖附身了,但是奈何这一兴奋就摇尾巴的劲头实在是太可爱了,直接让姬语嫣愣了两秒后就绷不住笑了。 姬语嫣下意识在宫江隐那双耳朵上弹了一下,而后噗嗤一声笑得直弯腰,边笑边去摸那两只耳朵:“总将大人你别动!你别动让我摸一下耳朵哈哈哈哈......别跑啊总将大人,让我再摸一下,你相信我,真的可爱!特别可爱!你害羞什么啊哈哈哈哈哈哈......” 宫江隐的表情越来越一言难尽,如果不是姬语嫣这边缠的太紧,估计以她以往的性格,她现在一甩袖子离开百妖市都是情理之中。 不过在她们俩自己的角度看,姬语嫣这是甩流氓+胡搅蛮缠,但是在卿秋染和鹤权尧那边就不太一样了,他们眼中看见的是:平时高冷得能把人冻死的总将大人此刻在被姬语嫣搂着脖子摸脑袋撸耳朵,总将大人虽然脸上渐渐带了红,但是搭在姬语嫣腰上的手没有半点儿收回的意思,就差把整个人都带怀里去了! 而且宫江隐脸上写满了不乐意,偏偏姬语嫣越撸她耳朵她身后的尾巴摇得越快。 卿秋染、鹤权尧:“......哇哦。” 小绿小蓝小紫这仨倒霉孩子也在旁边看半天了,奈何它们现在的智力看不懂这些,眨巴着眼睛回头问卿秋染:“她们!这是!在干!什么!阿娘!身边!的人!是谁!” 卿秋染怜爱地在它们仨脑袋上各弹了一下:“不要看,这不是你们该懂的。” 然后这仨小妖就齐刷刷地转过身低头哈腰捂住眼睛,真就不看了。 卿秋染:......倒也不必如此。 结果她一回头,发现不止它们仨,后边的楼梯上不知道什么时候也围了一堆妖精挤着脑袋朝门口看过去:“哇哦!” 卿秋染直接化身千手观音,跟打地鼠一样在这些妖精脑袋上再次各弹一下:“也不是你们该看的。” 于是楼梯上的妖精们也齐刷刷地转身低头哈腰捂住眼睛。 卿秋染:......还挺听话。 69. 鎏金 鉴于还是得给总将大人在外留着点儿面子,当姬语嫣意识到自己和宫江隐正被两人和无数只妖精围观的时候,她赶紧收回在宫江隐头顶上的手咳了一声正色道:“那个,这儿的店老板正要带咱去阵眼瞧瞧,既然你来了就一起去吧,正好。” 宫江隐倒也没说什么其他的,点头说嗯。 看她俩这边完事了,卿秋染和鹤权尧才识趣地走过去。鹤权尧接过姬语嫣手里的斗笠,见宫江隐表情依旧很别扭,就开口说道:“没事的宫将军,这被狗妖附身没什么的,我刚刚还差点儿被一只蛇妖附身呢,连走都走不了,您这已经比我好很多了。” 宫江隐表情更无语了:“......这是狼妖。” 鹤权尧默默扇了自己一巴掌:“......宫将军您当我没说。” “狼也无所谓啊哈哈哈,你说你还特意戴个斗笠来,至于那么不好意思吗总将大人,”姬语嫣赶紧拉过宫江隐的胳膊给人往里带,然后目光在斗笠上停留了一秒:“这斗笠看着倒挺眼熟的,从哪拿来的?” 宫江隐正常回答道:“同陛下临时借的。” 姬语嫣哦了一声便没再多问了,想必是来之前宫江隐就已经听说进百妖市大门会被小妖附身的传言了,所以干脆来之前就戴着一个能遮住头顶的斗笠。 姬语嫣把还保持着转身捂眼睛动作的三只妖精一一点醒:“行了孩儿们,带咱们去看看地下金库吧。” 小绿小蓝小紫瞬间两眼放光,一股脑跑向角落里的一处下行楼梯,众人也跟着它们的步伐走了下去。 金库大门外立着常用的金锁,小绿惦着脚尖插进去钥匙,咔嚓一转动,干脆利落地拉开了大门:“这里!就是!金库!” “诶?”小蓝和小紫看向里边,却惊讶地竖起了耳朵:“为何!没有!灯火!” “别动!”姬语嫣更为谨慎:“屋内可能被动了手脚。” 可在她说话的途中,三只小妖精已经站进去并且点燃了一团鬼火,回头冲他们呵呵笑道:“原来!是被!风吹!灭了!” 众人:...... 姬语嫣叹了口气:“这就是被做局太多次的后果吗......” “我也觉得......”鹤权尧挠着脑袋呵呵笑道:“但是这毕竟是百妖市,也不必在妖精居多的阵眼处做什么太大防备吧。” 见屋里的妖精们确实无恙,宫江隐也点了一下头表示可以进去了,众人连忙迈步跟着走进了金库。 小绿只点了两团鬼火,金库内依旧黑黢黢一片,除了近在眼前的几堆金条他们啥也看不清,姬语嫣在漆黑的环境中张望了几下,而后开口说道:“这金库里的灯盏够多吗?” “够的!”小蓝回答道:“整个!屋子!都有!很多!但是!因为!太多!没法!全部!点亮!” 姬语嫣听罢点了点头,而后打了个响指,下一刻,整个金库都被分布到各个角落的小光球照亮:“难怪你们要拿带光的玩意做货币呢......我去!” 出现在众人面前的场景让他们足足哑火了五秒。 “我去......”鹤权尧率先打破了寂静:“你们是把整个百妖市的地下都打通包圆了吗?!” 这地下金库,未免也太大了吧?! 姬语嫣自诩在前靖国国库里见识过的金银珠宝也有不少,但是着实是真没见过这么壮观的金库,这里的金条多到可以在这里复刻全城的高楼峻岭。 除了金条,这里还有成群结队的小妖,抱着满满一捧金条,一人一个阶梯,挨个儿传运,直至把金条搬运到成堆的金山顶。 “这么多小妖?”姬语嫣大受震撼后问小绿:“你们把百妖市所有妖精都叫来搬砖了吗?” 姬语嫣这疑问句本身是带点儿夸张意味的,可小绿居然一点儿都没有否认:“很简!单的!多给!他们!钱就!可以!” 合着您还真能差遣整个百妖市的妖精啊?! “妖精对于人气很敏感的,”姬语嫣看向宫江隐说道:“如果地下金库群妖聚集,那阴影是怎么下手的?” “必然不会是让人来。”宫江隐答道。 姬语嫣明白过来她的意思,既然没办法让人亲自来,那么让本地的妖精来就好了,可她转念又想到一个问题:“但妖精智力不高,也不擅长伪装,可以直接排除阴影教他们在百妖市偷偷卧底的可能性。” “傀儡玄术。”宫江隐回答道。 傀儡玄术此法,可以操纵人类随施法者意思行动,也自然可以操纵妖精,而想要辨别傀儡玄术的方法也很简单,每一个被施了傀儡玄术的人,身上都会留下一个傀儡印,后颈位置居多。 顾纤灵临离开锦树村之前,宫江隐就在他脖子上看见了傀儡印,只不过目前还不知道是干什么用的。 “傀儡玄术用在妖精身上不会很耗玄力,而且只要施过一次,施法者就可以随时重复启用,符合我们所说的需求标准,但是这里的妖怪太多了,”姬语嫣一遇到这种搞筛查的事情就难免头疼:“一个一个在它们身上翻傀儡印不太现实吧,怕是找到猴年马月都找不到,没有其他办法吗?” 宫江隐点头:“傀儡有一个特性,在他们身上出现傀儡印以后,施法者就相当于他们的主人,傀儡十分认主,在那以后,他们不会再被主人以外的人玄力控制。” 姬语嫣细细消化了这个说法:“既然如此......” 姬语嫣笑着看向鹤权尧:“妖精的外形你有信心控制吗?” 鹤权尧在听见控制两个字的时候,就知道这个重担就落在自己身上,宫江隐和姬语嫣的封韵牌都是攻击类的,只得说道:“我试试。” “把它们变成人。”宫江隐说道,这样方便区分。 “好。”鹤权尧摁了一下太阳穴,眼睛出现了浅蓝色的光,下一刻,整个金库的妖精们都被他变成了人形,当然,也包括在他们身边的小绿小蓝小紫。 傀儡没办法被主人以外的人控制,那么现在那些混在妖精中的傀儡一定没有被化作人身,而是维持着妖精的样子,现在他们只需要找到地下金库中保持着妖精样貌的,那便是傀儡。 姬语嫣正打算开口:“总将大......”结果她还没说完,一道黑影已经嗖一声冲到了妖群之中,然后穿梭在一堆因 为自己变了人身而惊叫的妖精中。 姬语嫣抹了把冷汗,明白自己还是多余指挥了:“......人。” 反正不知道总将大人飞奔了多久之后,十几个维持原态的小妖被她一一拎出放到众人面前。鹤权尧拿牙咬掉自己衣服上的布条,眼疾手快地将它们全部绑住,一摸它们的后颈,果然都有一个蓝色的傀儡印。 卿秋染打量着这些傀儡印,抬头问鹤权尧:“这些傀儡印早已深入,还有办法消掉吗?” 鹤权尧用手指磨擦了一下那傀儡印的表面,的确已经渗透了体内,想靠玄力解除是没什么办法了,只得摇头表示没这个可能。 宫江隐抓完最后一个妖精,放置到鹤权尧面前后,点头示意他可以解开化人形的玄术了,而后开口说道:“没办法解除傀儡印,就只能暂时把它们捆着了。” 姬语嫣却依然有顾虑:“但这也不是长久之计,而且如果被阴影发现,强行控制它们一起解开绳索,这也是徒劳。” 她没有再说下去。 因为眼下能解决这个问题的只有一种方法,就是把这些中了傀儡玄术的妖精们彻底抹去,杀死他们之后大卸八块,最好是连骨灰都要散开,这样没有了肉身,这傀儡玄术自然也就奈何不了什么了。 但是宫江隐不可能因为这种所谓身不由己的理由,就让这些妖精们去死的,这个方法已经被掐灭在摇篮里。 “既然如此,”宫江隐说道:“那就让它们不待在百妖市。” 是啊,如果没办法让这些妖精们摆脱控制,那就干脆让他们远离百妖市不就好了?越远越好啊! “好。”鹤权尧明白了宫江隐的意思,虽然他只能在每月十五使用一到两次鹤权邵的控者封韵牌,但是在时空玄力场解决后他一直未曾用过,现在终于可以派上用场了。他运转着玄力,一个空间传送门在他两手之间呼之欲出。 宫江隐蹲下身,在一个妖精后颈的傀儡印上抹了一下。 可她刚刚抹到那傀儡印,就突然一阵天旋地转,与此同时,鹤权尧的空间门还没来得及打开,就也跟着这力量被甩倒在地。 而一旁的姬语嫣卿秋染也是如此,卿秋染一下子没站稳便倒在了鹤权尧旁边,而姬语嫣则是直接撞进了宫江隐的胸前黑衣之间。 整个地面都在扭曲和摇晃,场景的模糊和变换,在一切再度清晰的时候,他们发现他们四周应当还是地下金库,但是已然没有了那些成山的金条。 身旁的小绿小蓝小紫,以及刚刚发现的那些被施傀儡玄术的妖精们也不复存在,现在这里只有他们四个人一个妖精。 他们这是到哪里来了?! 姬语嫣眯了一下眼睛,抬头打量着自己面前突然出现的一颗巨树,只觉得这棵树有点儿眼熟,她绝对在哪里见过。 但是好端端的,她怎么会突然对一棵树觉得眼熟,这玩意也不是什么罕见的东西,那么既然不是因为稀缺,便是因为时间不久,她一定在不久之前见过这棵树。 对了,如果这棵树通身都是金色的,那么它就和噼里啪啦楼顶层他们刚刚待过的房间中央那棵巨树一模一样! 70. 啸风 姬语嫣瞬间明白过来:“这棵树是之前房间里那棵,难怪我刚刚在房间里便觉得它有自带玄力的痕迹,我们这是被拉入那棵树制造的幻境里来了。” “果然又是你母亲,这是她的玄术。”一说到幻境,卿秋染马上联想到了姬语嫣的母亲同镜神佛,“同镜此生研制各种幻境,她除了可以自己制造幻境之外,还可以把自己的玄力注入非人之物中,并设置一个触发机制,只要有人无意满足了触发机制,那么这个非人之物便会自动将人拉入幻境之中。” 卿秋染回忆了一下他们刚刚干了什么:“也许触碰了那些妖精的傀儡印,便是这个幻境的触发机制。” 同镜的幻境会出现在这里,那么她必定是在为阴影做事了。 看来当初,拿同镜和方咸宁有孩子这件事威胁同镜、让她用幻境拦住宫江隐去楼州的幕后主使,并非方咸宁,而是卧底在靖国期间知晓了这件事的阴影。 之前那次,阴影要拦住宫江隐,本意是怕宫江隐耽误移花接木玄力场的启用,却未曾想到黎云锁擅自提前了时间并改变了玄力场的用途,让其变成了时空玄力场。 那一次同镜拦不住宫江隐,倒是也巧了,正好拦住了时空玄力场的启用,也不知道如果那次宫江隐没能逃出,真的让黎云锁成功了,阴影会不会连肠子都悔青。 “总将大人,之前你被困在同镜的幻境里,是怎么逃出来的?”姬语嫣问道。 宫江隐平静地说道:“用玄力劈开的。” 姬语嫣扶额:“你真是不要命了,用玄力劈开幻境,玄力短时间内释放过大绝对会被反噬,就算着急也不要用这种方式啊。” “不过,和总将大人你之前遇到的幻境不一样,你之前被困的幻境,它的玄力渊源是同镜自己,她自己的玄力在体内不断运转,取之不尽用之不竭,可以一直把你困在里边,知道死为止,要棘手很多;但是现在我们所在的,这种把玄力注入非人之物的幻境玄术,玄力只注入过一次,是有限的,也就是说,只要我们在这个幻境里存活到它的玄力耗尽的时候,我们自己就能够离开幻境了。” 鹤权尧听到姬语嫣这么说瞬间松了一口气:“呼!那就好办了,只要我们在这里待到幻境里的玄力耗尽就可以了!” “不,”姬语嫣低声说道:“在同镜的幻境里,能够存活一炷香就已经难于上青天了......当心!” 鹤权尧还没反应过来,自己就已经被姬语嫣一掌推到了五步之外,与此同时,一颗飞落的巨大金叶子如斧头一般砍在他刚刚站的地方。 “卧槽!”鹤权尧估计是联想到了如果自己没被姬语嫣推开,就会原地被劈成两半的样子,冷汗瞬间爬满了整个背部:“这是叶子吗?!谁家树上叶子会这么大啊!” “看那边!”卿秋染抬起头,这幻境内的那棵巨树,已经开始从顶部慢慢蔓延上了一大片金色,此刻那金色正在向树根处靠近。不出意外,几秒之后,整棵树都会变成和那房间里一模一样的金树。 “当心那些叶子,它刚刚就是从树枝上掉下来的!” 一道水墙以飞箭般的速度围绕在四人周围,嗖地一声封顶,宫江隐一挥手,水墙上流动的水面被玄力固定。 水墙刚刚立稳,那棵金色的巨树就疯了一般撒下了一大片金叶子,向着四人的方向射去,幸好有水墙的保障,这些锋利的金叶子刺到了水墙的表面,就尽数停了下来。 姬语嫣手不自觉搭在宫江隐肩膀上,如此这般,倒是能勉强撑到幻境自己解除。 “宫将军!”可突然,鹤权尧喊道:“这些金叶子,好像在熔化?” 这些刺在水墙上的金叶子见无法刺透水墙,居然开始在水墙上熔化为液态,而且正在和这水墙以最快的速度融合! 但实际上远不止融合那么简单,这些金叶子变换成液态,是因为水墙能够挡住硬物的突刺,却没办法阻止液态的东西穿过水面,和水融合,也只是为了能够通过液态穿到水墙内侧那一面。 宫江隐见那些液态的金叶子马上就要全部渗透进水墙的内侧,如果一直这么保持着水墙的形态,渗透进来的金叶子越来越多,在有限的空间内一起变回尖状叶子射出的话,无异于玩火自焚。 她赶紧解除了水墙,同时一手护住姬语嫣的后脑将她带到自己身前,黑色的衣袖将姬语嫣整个人笼罩。另一只手向前一挥,红色的玄力尽数释放,将那些变回固态的金叶子全部弹飞。 鹤权尧作为她的副将,在水墙解除的一瞬,几乎是和宫江隐同时作出反应,卿秋染被他护到身前。同时冰晶刃被他从腰间掏出,在密密麻麻飞来的金叶子间高速挥动,用刀刃将它们全部弹飞。 姬语嫣和卿秋染没有他们两个军中人反应快,猝不及防被护到身前固然令她们惊讶,但又怕她们随意一动弹,就干扰了正在全身心对付飞来的金叶子的两人,只得暂时不干扰他们。 可人的体力都是有限的,那巨树上的金叶子源源不断。宫江隐这么一直输出玄力倒是还能抵挡一阵,但是鹤权尧那边手都要挥断了也不见那巨树有要停止的意思:“妈的这叶子没完没了了!难道只能这么一直硬扛吗?!没有别的办法吗?!我开个空间门把我们送出幻境不好吗?!” 姬语嫣喊道:“不行!同镜的幻境玄术天克空间系!现在我们被困在幻境里,就算开了空间门也只会在幻境里打开,传不到外边,没有用的!” 鹤权尧脑袋要炸了:“我这儿要撑不住了啊啊啊啊!再这么下去我迟早要力竭停手然后被这玩意扎成筛子!宫将军救我啊啊啊啊!” “我一会儿数到三,”宫江隐在姬语嫣耳边说道,很明显她也明白这不是长久之计:“你慢慢转身,然后自己用攻师封韵牌,释放出你的玄力,顶住这些金叶子。” 姬语嫣点头:“好。” “一。” 姬语嫣在她怀中慢慢转身,丝毫没有打扰到宫江隐这一边双手依旧在用玄力抵抗着飞来的无数金叶子。 “二。” 姬语嫣抬起双手,金色的玄力顺着胳膊蔓延到指尖,强大的玄力呼之欲出。 “三。” 金色的玄力猛地冲出,和宫江隐红色的玄力混杂在一起,飞来的金叶子还没来得及靠近,就被两股混杂着的玄力一起弹飞。但是宫江隐见姬语嫣这一边稳定了之后,就慢慢收回了玄力,前方玄力形成的保护罩渐渐褪去了红色,被金色渐渐占满。 “坚持住,等我一会。”宫江隐一边说一边想拍一下姬语嫣的肩膀。 这其实是受她师父隋殇音的影响,遥想当年,每次宫江隐修炼玄力遇到了瓶颈,隋殇音都会拍她肩膀跟她说一些有的没的然后拉她去休息说改日再练也可以。 如此之后,宫江隐也慢慢把这个动作当作了给别人力量的代表。进了军队当了将军后,上战场前难免有一些初等战场、畏惧死亡的新入伍玄兵,每次遇到这种情况,宫江隐都会选择用这种方式给他们点儿激励,虽然不知道这有没有用。 但是轮到姬语嫣的时候,她却停下了,而后手转变了方向,在姬语嫣头上抚了两下。 金色的玄力抖动了一下,然后猛地立稳,同时一声巨响,那些飞来的新一波金叶子也随着一股巨大的力量被炸到了九霄云外。 鹤权尧被吓了一跳:“嫣姑娘突然这么大力气?!” 宫江隐松了口气,果然这种方式还是有用的,于是放心地转身,在自己脚下的空地轰地打了一团玄力,地面塌陷出一个两人宽度的洞口,她继续发力,那洞口再度加深,几秒后竟一眼望不到底了。 卿秋染这个位置正好能看见宫江隐在干什么,明白了她的意思,既然这巨树一直在地面发射金叶子,那么躲到深不可测的地底下不就好了? 宫江隐搞定了这个洞口之后,拦到鹤权尧和卿秋染身前释放出了一波强劲的玄力,替他们做好防护后说道:“跳进去。” 鹤权尧和卿秋染明白这个时候 拖拉不了,有宫江隐帮他们挡着,他们一转身就跳入了那个地洞之内。 那棵巨树好像感知到了两个人的消失,竟然更狂躁了,一下子撒出了足足十倍的金叶子。宫江隐和姬语嫣稳步后退,五步后一回头,洞口已近在眼前。 手上的玄力输出一刻也不能停,刚刚那巨树撒下的叶子实在太多,只要手上功夫耽搁了,一个不注意便会让叶子尽数扎来。 姬语嫣和宫江隐走到洞口边,姬语嫣在宫江隐的眼神示意下先一步跳入了洞口,而宫江隐也在下一秒跟着跳了下去。 这洞口竟是真的深不可测,她们两个人在空中下落了半天,居然还看不见这个洞的底部在哪里,姬语嫣在半空中拉了宫江隐一把,让处于自己上方的她下落一些,和自己视线平行。 “也不知道卿秋染和鹤权尧他们现在掉到哪一步了,”姬语嫣向下张望了半天:“下边好像有些声响,莫不是要到底了?” 她侧耳仔细听了听:“听着像是......水声?下边莫不是有一条河?” 宫江隐也听见了下方传来的水声,如果下方是河流,对于她的控者封韵牌来说倒是好办了很多。 姬语嫣抹了一把汗说道:“按理说洞里阴潮,应该没那么热才对啊?怎么我觉得这洞里边越来越热了?” 二人不断下落着,而她们身侧的石壁距离也越来越远,很明显是这洞越来越宽敞了,而下方的场景也随着二人的逼近越来越清晰。 可宫江隐看见下边是什么东西的时候却变了脸色,下边的确是一条河,但是却不是普通的河,这是一条金子熔化后形成的金水河! 若是她们俩直接掉进那高温的金水,估计直接灰飞烟灭了! 她们俩作为化出了攻师封韵牌的人,已经可以用玄力托举自己飞行了,但是宫江隐一运转玄力却发现,进入地底之后,竟然没有办法运转玄力了?! “搂紧!”宫江隐对着姬语嫣喊道,姬语嫣闻言马上搂紧了宫江隐的脖子。宫江隐将食指的银戒弹出,银戒在空中化为冰晶刃,她一手抓住刀柄,一手搂在姬语嫣的腰侧,猛地一用力,将冰晶刃死死地插入身侧的石壁里。 而后她便维持着这个姿势,一边死命抓住插进石壁里的冰晶刃,一边把姬语嫣牢牢锁在自己手臂里,就这么维持在半空中。 姬语嫣的手臂搂在宫江隐的脖子上,视线随之来到宫江隐的背部,一低头就看见了她的后背上插了十几个细碎如刀片的金叶子。 “你受伤了!”姬语嫣惊道。 她明白过来,是刚刚跳进洞口的时候。 原因无他,她们刚刚在地面上毫发无伤,离不开手上一直释放的玄力。她们两个之中先一步跳进去的人倒是无妨,自有剩下的那个人帮他用玄力挡住落入洞口时刺过来的金叶子,但是那最后一个跳进洞里的人却不一样了。 在跳入地洞的时候,人不可能一边手不停地释放玄力一边跳入坑里,那样估计会波及洞口把整个洞都搞塌了,所以她必须得在跳入洞穴前那一刻停手,这手上一少了玄力的释放,那些金叶子势必就会毫无遮挡地把人扎成刺猬。 这也就是为什么刚刚宫江隐没有选择和鹤权尧卿秋染一样一起往洞里跳,而是在姬语嫣先跳下去之后自己再跳下去。如果她和姬语嫣一起跳,那么姬语嫣也会被那些金叶子波及。 宫江隐侧过头,看出了她的神情不对,道:“我感觉不到。” 她分明早在两年前就已经没有痛感了,挨这两下也不算什么。 话虽是这么说,但是那些金叶子就是扎扎实实扎进了她的背部,而且已经刺破了衣服深深埋进肉里,血已经渗透了四周的黑色布料,姬语嫣的表情根本没有因为这句话好看到哪里去。 但是很快,姬语嫣的注意就没办法放在宫江隐背后的伤口上了。 因为她们两个发现,那奔腾的金水河中,翻滚的浪潮越来越大,好像下一刻,有什么东西要从里边蹦出来一样。 71. 燮伐 的确是有东西从滚烫金水中冲了出来,二人定睛一看,竟是一直通身金黄的凤凰从河中飞出。它金羽繁茂、尾巴细长,张着尖嘴,直冲着石壁上固定着的二人的方向飞来。 这并非是祥瑞之兆的凤凰,而是古书记载中的万邪神兽之一:金火鬼凤凰,也只有在幻境中才能有幸见到这种远古时代的神兽。也难怪宫江隐和姬语嫣的玄力在此刻被压制得完全使用不了,早已灭绝的万邪神兽,其邪气之强大自然可以压制住她们的玄力。 可眼下最棘手的不是这个问题,这凤凰神兽无缘无故就来攻击她们两个,而眼下她们不得已靠着一把冰晶刃悬在半空,只怕下一刻就要被这神兽咬死! “搂紧。”这是宫江隐今天第二次跟她说这句话,姬语嫣闻言再度搂紧了宫江隐的脖子。 宫江隐长靴蹬到一旁的石壁之上,抓着冰晶刃的手一用力,竟然顺着这股力量以刀柄为轴,一个翻身踩在了冰晶刃的刀身之上。 一个响指,脚下的冰晶刃变回了银戒。宫江隐另一只手抄上姬语嫣的膝弯,在半空中将她拦腰抱起,又在自由下坠的途中顺带抓住了那枚银戒,而后一脚踩在了向她们飞来的凤凰背后。 姬语嫣心里感叹:拿万邪神兽当脚踏板,真不愧是总将大人...... 可远不止当脚踏板那么简单,那凤凰见宫江隐直接跳到它背上,火冒三丈,当即向□□斜要把宫江隐甩出去。可谁知宫江隐见它向右,便几步跳到凤凰的左边背翼,稳稳站立。 那凤凰见她往左,立马改变姿势向□□斜,可宫江隐早已看出它的动作,又是几步轻跃,站上了凤凰的右翼。 万邪神兽嗷地怒吼了好几声,猛扇翅膀,一会儿向□□斜,一会儿向□□斜,横冲直撞,好几次险些撞到崖壁上。 有一瞬间,姬语嫣真的怀疑这神兽是不是怒气攻心,好好的路让它飞得这么颠三倒四。 凤凰确实怒气攻心,见左右都不好使,直接在空中转了一个大圈,竟是在空中倒立滑翔。 姬语嫣惊呼道:“小心!” 神兽自知这俩烦人的东西终于要被甩掉了,开心的喔喔叫了两声,然后直冲冲地撞到了崖壁上,一扭脖子摔了个狗啃泥。 而此刻宫江隐已经一手抱着姬语嫣,另一手再度变出了冰晶刃插进另一侧崖壁,她竟是在凤凰倒立飞行前就已经跳回了崖壁之上。 姬语嫣揉了揉太阳穴对那撞的眼冒金星的凤凰说道:“我是让你小心啊朋友,你们神兽飞起来都不看路的吗,还能把自己撞到墙上,你说你飞不明白还非要倒着飞干什么。” 那凤凰已经被撞得没有什么反击意识了,顺着石壁滑入金水中咕噜噜地消失没影了,崖壁上的二人这才得了几分歇息的时间。姬语嫣率先开口说道:“卿秋染和鹤权尧现在什么情况了?我们掉下来之后就没见过他们两个。” 她从刚刚开始就一直在担心,鹤权尧和卿秋染的反应没有宫江隐这么快,搞不好就直直掉进金水中,也不是没有可能。 “没有生命危险,”宫江隐说道:“如果距离较近的凤御军有人身亡,冰晶刃互相能感知到。” 姬语嫣松了口气:“你们军队这个冰晶刃,能隔空传话,还能感知到玄兵生死啊,真是好兵器。” “过奖。” 关于卿秋染和鹤权尧的下落,宫江隐解释道:“幻境内空间诡变,所以最忌讳分头而行,很容易走散,刚刚在地面分拨跳进地洞是迫不得已,难免和他们走散。” “原来如此,那知晓他们目前平安无事,便也足够了。” 两人又僵持了一会儿后,姬语嫣觉得宫江隐这么一直单手支撑两人的重量也不是个事:“那个,总将大人,你这么一直抱着我不累吗?” 宫江隐侧过头看向姬语嫣:“不舒服?” “没有没有,没有的事!”姬语嫣赶紧摇头否认:“但是你刚刚又是在那神兽背上跑来跑去,又是单手插冰晶刃的,还要全程抱着我一个大活人......这是个人都会觉得累吧。” “无妨,”宫江隐平静地说:“能撑住,你搂紧就行。” “哦......”闻言,姬语嫣只能再次搂紧她的脖子。 “那我们现在困在幻境里,地下金库那些被施了傀儡玄术的小妖们怎么办?鹤权尧刚刚还没有来得及开时空门就被送到幻境里了。” “无妨,我已经派人处理了。”宫江隐回答道。 “真的?”姬语嫣愣了一下:“什么时候?” “刚落入幻境之时。” 姬语嫣还是不放心:“但是来得及吗?现在赶来百妖市,再送到其他地方,再远也远不到哪里去吧。” “来得及,放心。”宫江隐平静地说。 宫江隐既然这么肯定来得及,那必然就是真的来得及了,姬语嫣也不好再多问。 又是一阵寂静,姬语嫣才慢慢发现,刚刚一直忙着和这幻境搏斗,提心吊胆的,竟是一点儿没注意此刻自己的脸几乎是贴在宫江隐的脖颈处的。 她一呼吸,便有温热的气息打在宫江隐的侧颈上;她只要再稍稍往前伸一伸头,鼻尖就能擦到宫江隐白皙的皮肤上;她若是抬起眼眸向上看,就能看见宫江隐下巴的棱角。 宫江隐若是在此刻低头,那双漂亮的红色眼瞳和她的目光撞在一起,她是绝对会望出了神的。 姬语嫣平时嘴上功夫倒是厉害,总将大人长总将大人短的,但是此刻,在这里竟是想不出能和她说什么好。 “你......”姬语嫣终于想到一个问题:“你当初说,自有办法让我上毅国的船舫,随你去南海,你还没有说,你用的是什么理由。” 宫江隐沉默了很长时间:“......没有什么理由,我若开口,陛下就会答应的。” 原来如此,是她自己想多了。姬语嫣在心里默默扇了自己一巴掌。 姬语嫣正欲再次开口,却瞥见宫江隐额角出现了汗滴,她伸手用指尖轻轻擦过,没看错的话,宫江隐的眉毛还轻轻 抽动了一下。 姬语嫣收回手,却是没敢再乱动。言子邵说得对,她是挺怂的,从五年前对宫江隐倾心,到现在有幸能和卿秋染一起混在宫江隐身边,即便如此,她也没有向宫江隐捅破这层窗户纸。 出了城门口那个秩序以外的拥抱…… “凝神,”宫江隐打断了她的思绪:“同镜的幻境凶险,这么久没有反应,必定有招在后。” “哦哦,会的会的。” 宫江隐此话没错,同镜这个幻境,在刚刚都是对他们下的死手,怎会突然就没有反应了,眼下也只是不知道这幻境又在憋什么招数。 “那些金水好像水位变低了?”姬语嫣的目光转向下边奔腾的金水河流上:“感觉在退潮?” 姬语嫣心道菩萨保佑万幸万幸,赶紧退潮也是好事,也省得宫江隐这么一直单手挂在石壁上,人的体力早晚会耗尽的......呃等一下,好像也不是什么好事??? 那金水不是退去了,而是在向中央汇集,同时四周的石壁也开始震动,若非宫江隐手劲大死死地拽着冰晶刃刀柄,她们两个绝对会被甩出去。 四周的石壁就像被展开的挂画一般,原地拔高。宫江隐和姬语嫣所处的位置原本只是半空,它这一整面石壁上升,即使是在地洞里,但是用高空来形容她们现在距离地面的位置都不为过了。 而向中央汇集的金水还在继续,在地面上化形、凝固,二人渐渐看清晰了这金水化作了什么样貌,竟然是一座观音金像! 姬语嫣:...... 我刚刚不过念了一句菩萨保佑,您还真给我变个观音像出来?! 突然她感觉到她和宫江隐两个人一起抖动了一下,她担心是不是宫江隐没力了或者是冰晶刃松动了,赶紧回头看向石壁那一侧。结果,并非是她想到的那两个原因,而是这石壁上的细碎石块正在脱落。 掉落的石块并不大,没有什么攻击力,这种大小,就好像是雕刻石像的时候才会掉落的碎石。 那位于中央的巨大观音金像背后展开了数十双手,位于最上方的两只向两侧一挥,两侧的石壁陡然倒塌,同时插在石壁里的冰晶刃也一起随着脱落的石块掉落。 但是宫江隐反应极快,姬语嫣前一秒才感觉到失重,察觉到她们在下坠,后一秒宫江隐就再度抱紧她,一刀插进了停止坍塌石壁里。 这一次插入,二人定睛一看,石壁的样子已经变了。现在石壁上已经被雕刻满了各式各样的观音石像,这一座座石像整齐排列,个个都挂着慈悲的观音笑。 这简直就是一座观音窟啊! 而现在冰晶刃插入的位置,正正好好插在了一座观音石像之上,那观音的衣摆之下鹤然雕刻着四个大字:“杨柳观音”。 二人怔怔地回头,那地面中央的观音金像也跟着发生了变化,此刻她左手持柳条,右手拿净瓶。 就在她们二人僵持在石壁上之时,那柳条如鞭,啪地一下抽在她们两个所在的石壁上。 72. 神佛 那柳条还滴着滚烫的金水,被这玩意抽一下,就算不死也得废了或者残了。可这观音金像一点儿不手下留情,在石壁啪啪来回抽,好在宫江隐眼疾手快把冰晶刃变回银戒,拦腰抱着姬语嫣一个箭步冲上观音的手臂。 那观音不可能拿柳条抽自己的手臂,因此见她跳到这里,只得想甩灰尘一样来回甩动自己的手臂。 讲真的,观音的手臂对比刚刚凤凰的背部,地方要小了很多,而宫江隐在手臂上也能行动自如,就算观音甩了半天也没能成功把她甩下去。观音往左甩她就跟着往左跑,观音往右她就跟着往右,因而这么僵持了半天,竟是完全分不了上下。 “总将大人你体力真的还好吗?”虽说宫江隐一直步伐坚定而从容,但是在这潮水一般的攻击中姬语嫣能放心就有鬼了:“你要是过一会儿觉得累了就把我放下啊!不用一直抱着我的。” “没事。”宫江隐没有一点儿要放手的意思。 在第不知道多少次避开了观音的胳膊甩动后,一步跃上金像的头顶,顺着前进的力量就飞到了对面石壁上,银戒化作刀刃咔地一声插进了石壁内。 宫江隐刚刚和那观音纠缠了太久,终于得空喘了口气,而后和姬语嫣一起看向这次她插中的观音石像下方的字:“持经观音”。 鉴于总将大人并不认识字,姬语嫣感觉到了跟宫江隐解读一下这个观音的必要:“......这四个字是持经观音。” 在听到“经”那一个字的瞬间,大字都不认识几个的宫江隐面无表情地拔掉了冰晶刃,咣地插到另一侧的石像内。 这一次她们选中的观音是“圆光观音”。 姬语嫣刚看到“光”字,那金水中站立的观音金像头上就已经乍现了强烈的圆光,强烈的光照即使她此刻背对着金像也很难睁开眼睛。 刚刚受万邪神兽的压制,没办法使用玄力,不知道现在可不可以用。一不做二不休,姬语嫣马上使用自己的控者封韵牌,要控制那股强光变弱,却发现虽然能够勉强使用玄力,却没办法控制观音头顶的那束自身所带的圆光。 相反,这光照没有丝毫要停止的架势,越来越强,甚至再这么亮下去她们两个人一睁眼就有失明的危险。 人失去了视觉是最危险的,那种时候金像根本都不需要攻击,伸只手给她们俩拽下来就能搞定。 姬语嫣担心宫江隐强撑着睁眼:“总将大人你......” “没事,闭眼。”熟悉的声音响在耳畔。 她听见冰晶刃拔出的声音,而后一阵失重感袭来,刹那停住,冰晶刃已然换了位置插入,那圆光也不复存在。 姬语嫣明白了她的用意:“这观音每次变换形态都有缓冲的时间,但是她每次缓冲的时候都不会攻击人。” 既然缓冲的时间里没办法攻击,那干脆就让它一直缓冲。 摸清了这个规律的二人当即就要照办,姬语嫣却先一步发话:“论战术自然要听总将大人的,但是这个办法不能只让你自己来。” “我要和你一起。” 一直让观音变换形态,那么宫江隐这边就需要在短时间内一直重复拔刀重复插刀。不仅如此,她还需要腾出一只手一直抱着自己,插刀、拔刀、支撑两个人重量以上工作全要靠她另外一只手。 宫江隐的额头上已经被汗滴占满了,就算她一直神色不变一直说无妨没事之类的话,但是人的体力有限,她怎么可能不累呢? 若是真的要使用她们刚刚想到的这个办法,那么姬语嫣说死都不可能让宫江隐自己来完成这么一大长串,而后自己悠哉悠哉地在宫江隐怀里当个吉祥物。 在她们两个说这几句话的途中,那边的观音金像已经变换完了新的形态正欲攻击,宫江隐反应及时,迅速拔出冰晶刃插入新的位置,这才作罢。 刚刚姬语嫣说的话宫江隐听见了,她说话一旦变成这种正经语气,那就是已经下定决心,劝也劝不了了。于是宫江隐点一下头后,手上汇聚了一小团水流,慢慢变成了长刀的形状。 “这是......” “被观音压制着,玄力用不了太多,”宫江隐沉声说道:“但是变把刀还是够用的。” “嗯......”姬语嫣轻功这方面还是有些基础的,但是和宫江隐刚刚那么灵活的表现比起来就逊色很多了。 实际上她此刻也不清楚,自己能不能做到在失重的状态下将刀刃牢牢插入石壁内,单手能不能牢牢支撑得住自己的重量,能不能在自如地在各个石像之前穿梭。 “要是撑不住......”宫江隐这句话停滞了一下,而后斟酌着用词说道:“我就接着你。” 姬语嫣愣了一下后看向她那双红色眼瞳,突然笑着叹口气:“可以啊总将大人,我要是当真撑不住,可一定要接住我。” 宫江隐刚刚在姬语嫣的表情上,也能探知出一二她内心的顾虑。 总将大人此人一向嘴笨且话少,确切点儿地说是因为嘴笨所以话少,抚平一个生气的人她只会说“别气”,鼓励一个害怕的人她只会说“别怕”,安慰一个难过的人她只会说“别难过”,若是逗乐一个不笑的人......不好意思这就超纲了。 但是正因如此,宫江隐每次在她面前组织一些长句的时候,她就更喜欢的紧了。在姬语嫣的眼中,越是不善言辞的人,她说话的样子就越招人喜欢,也正是因此,姬语嫣也有足够的耐心去撩拨她讲话。 “观音变换完形态了,准备往上跳。”宫江隐说道。 “嗯。”姬语嫣攥紧了手中的水刀。 她在宫江隐臂弯中顺力而跃,一举便灵活地跳至上边一排石像,在重力拖她下落的一瞬间,水刀被她插到一尊观音石像上。 身后的观音金像也随之发出了变换形态的声音,姬语嫣喘了口粗气就回头:“总将大人,到你了。” 她一回头,却发现刚刚她们两个所在的位置已经没人了,四处张望了一下却发现宫江隐早已转移阵地至自己的正下方。再一抬头,金水中那尊观音金像也随着宫江隐的移动又在缓冲、变换形态。 好家伙,不用捯饬出一只手抱着她以后,宫江隐的行动不知道轻便了多少,在各个石像之间穿梭得更快了。 姬语嫣这边虽然没办法像她一样飞檐走壁,但是也会瞅准时机,若是宫江隐下一跃的时间来不及赶上那金像变换形态之前,她这边就会马上转移位置,帮宫江隐完成这一步。 她们两个这么一配合,那座巨大的观音金像可就一点儿闲不住了。一会儿要在龙头上威严站立,一会儿要在莲花上躺下侧倚,一会儿要变出三头六臂,一会儿要一脸慈祥地拿个鱼篮...... 光是宫江隐自己,都要忙死这座金像了。到后续宫江隐越跑越快,几乎一秒切换一个地方,那观音金像手舞足蹈、又爬又起、一会儿举这个一会儿拎那个,只怕是打仗都没现在这么累。好在金像的表 情变不了,不然姬语嫣怀疑这观音能直接变成红脸关公。 姬语嫣正在观察着那金像的一举一动,突然察觉到了不对,那观音金像的周身好像在抖动,而且是很剧烈的抖动,就算它现在一直在手舞足蹈也没有掩盖住那抖动的力量。 “江隐小心!这座金像它......”姬语嫣话还没喊完,就感觉到自己的衣角被一股强烈的力量拉住,她猛地一回头,他妈的,是刚刚那只撞晕在洞底下的凤凰,不知道什么时候又醒过来找她麻烦了。 姬语嫣觉得下一秒自己就要完了:“......” 果然,那凤凰一叼她的衣服后领,给她整个人都叼了起来。姬语嫣的外衣本就不紧,这一叼更是跟上吊没什么区别,她眼疾手快抓住凤凰下巴上的金羽,往上使使劲终于是能说话了。 亏我当初还好心提醒你小心,你这神兽不知道感恩也就罢了还恩将仇报,又不是我害你撞墙的好吗?! 这万邪神兽一出现,姬语嫣更是一点儿玄力都使唤不了了,就连刚刚宫江隐用玄力变给她的水刀,也因为凤凰的接近而消失。 宫江隐察觉到异动,一回头就看见姬语嫣被凤凰叼着飞走了,一丝不苟的总将大人此刻竟然直接忘了拔刀就想赶过去。可她这边的刀没来得拔,那观音就先一步成型完毕了,姬语嫣定睛一看,那观音不知道何时身后又长了好几条手臂...... 姬语嫣一边和这死凤凰对抗一边看见了观音金像这番变化:妈的,这是选中了“千手观音”。 可不能让宫江隐在这种情况下跑来救自己,指不定一不留神就要被一掌拍扁。姬语嫣手上一用力,撕裂了后颈的衣领,而后一翻身跨到凤凰的脖子上:“我没事我没事!总将大人你忙你自己的就行!” 这凤凰突然被人骑了脖子,又不服输地带着姬语嫣来回乱飞,若不是姬语嫣死死拽着凤凰的后颈长毛,估计她自己早就掉进下方的金水里灰飞烟灭了。 “语嫣!”她听见上方传来了宫江隐的声音:“过来!” 姬语嫣向下方望去,只见那身着黑衣的身影此刻正站在观音金像的头顶,向自己的方向张开双臂。 而宫江隐的手中,没有戴银戒也没有拿着冰晶刃,那把刀依旧插在千手观音的石像里。 千手观音的手攻击几乎无死角,她竟然直接放弃拔刀、顺着那些手臂跑上了观音肩膀处的空地。 刚刚还在和凤凰拼死纠缠的姬语嫣猛薅了一把它的毛,那凤凰直接被她扯得乱叫,她趁此机会站直身子,纵身一跃。 撞入她怀中的那一刻,整个地洞的场景随着身体的晃动而水波般荡漾,模糊和淡化的同时,取而代之的被撞得洒满地面的金条。 附着在金树上的幻境玄力已经彻底耗尽了,她们出来了。 只不过是用着叠罗汉的姿势出来的。 姬语嫣刚跌回地下金库,就看见宫江隐近在咫尺的脸,刚刚差点儿给她吓得魂飞魄散的画面再度袭进脑海,她确认宫江隐的后脑勺没摔到之后脱口而出:“我的天你不要命了啊?!刀也不拔就往观音肩膀上冲,要是被它那蜈蚣一样的爪子给拍了怎么办?总将大人我说你平时也不这么冲动你现在怎么......” 她停住了声音,突然觉得旁边好像有不少目光在朝她俩这边看,和宫江隐几乎同步地向一个方向看去。 小绿小蓝小紫身后围着一群小妖看戏一样站在那里:“哇哦......” 73. 謦咳 “那个那个,”姬语嫣想从宫江隐身上爬起来,结果她越急越手滑,直接又跌进宫江隐怀里,只能先向店老板求助:“小绿你先带他们走、带他们走。” 小绿大抵是想起了刚刚卿秋染跟它说的“这不是你该看的”那句话,马上明白了姬语嫣的意思,立马回头帮忙赶妖:“好的!阿娘!你们!几个!快走!” 姬语嫣:......这帮倒霉孩子。 宫江隐颇有兴趣地坐起身看向她:“阿娘?” 姬语嫣头痛地捂住半张脸:“你就别笑我了总将大人。” 而此刻姬语嫣的心思并不在这个问题上,现在宫江隐一坐起身,就突然离自己距离很近。 总将大人身上那阵独特的冰酒味道也跟着幽幽飘来,还让她目光所及尽是宫江隐那张能让自己神魂颠倒的脸,导致她红着耳垂嗯嗯啊啊了半天还没从地上爬起。好几次跌回来都差点儿和宫江隐鼻子碰鼻子,她越是心慌就越安静不下来,只能给自己没话找话:“话说这地有这么滑吗?为什么我站不起来?” “因为我压你尾巴了。”宫江隐平静地说。 姬语嫣一回头,她早就忘了自己被九尾狐妖附身的事情了,身后那一大团狐尾果然正被一个穿着黑靴的长腿紧紧压着。 姬语嫣这下子更疑惑了:“那你为什么不把腿抬起来?” “因为你压我腿了。” 姬语嫣这才意识到自己整个人都坐在宫江隐的大腿之上,赶紧给自己尾巴解救出来之后光速站起身咳咳了两声。 此刻她觉得,还是有必要跟宫江隐解释一下自己被叫娘的原因:“是打头的那三只吐金妖,因为我刚刚给钱给多了非要认我当娘的。” 宫江隐自然不会是真的觉得姬语嫣是它们的娘,听完姬语媽的话她也明白了一二:“妖界以光为币,你自然就成富人了。” “嗯,看得出来妖界很看中这个了,那三只吐金妖因为钱多,甚至能直接把整个百妖市的妖精们叫来地下金库帮忙。” “妖界思维简单,自然看中这个。” 宫江隐的疑问点却不止在这:“但是这和它们认你当娘的关系是?” 宫江隐刚刚来得太晚了,没有接触到那三只吐金妖的认娘现场,姬语嫣只能认倒霉地把它们去过人间,在富商家目睹了富商妻儿的母子情深后,也开启了自己的找娘之路这一系列的事情说给了她。 “原来如此,”宫江隐点点头:“这件事也不好真的与它们解释,不如将错就错。” “是啊,根本解释不明白,它们几个连说话都说不利索,怎么解释这些,不如就认栽了。”姬语嫣说道。 “话说,那几只被施了傀儡玄术的小妖,现在被运送到哪里了?是谁负责运送的?难道是老裘吗?”姬语嫣走过来问道。 宫江隐没有直接回答她:“你看看四周,有没有很眼熟。” 四周?姬语嫣只能看出来四周那些金条不知道为什么被撞倒了这么多,可如果是她和宫江隐撞出来的,也不应该倒这么大范围,谁破坏力会这么强...... “哦......”姬语嫣明白了,的确有一个速度又快,破坏力又强的。 “难不成你把李粼从宝鸡叫过来了?可宝鸡城在西边,让他大老远跑过来真的不会累着他吗?” “不会,”宫江隐对于李粼从来都是放心的:“他天生跑得快,日行千里亦不是虚名,这样的差事早就做过很多次了。” 这倒是真的,当初在楼州和黎云锁缠斗时,李粼跑了毅国三座城池背来了三位将领,而后又快马加鞭赶到楼州,这一切做完也只用了三天时间,说他日行千里,姬语嫣都觉得有点儿委屈他了。 那些地下金库的妖精们看来都被小绿带走了,宫江隐视线环顾了几圈后,在不远处发现了自己的冰晶刃,因为刚刚未在幻境里拔出石壁,所以出幻境的时候它掉到了较远的地方,她将冰晶刃变回银戒,而后皱眉问道:“卿秋染和鹤权尧呢?” 正常来讲,此刻幻境消失了,刚刚与她们走散的卿秋染和鹤权尧也会一起跟着掉出幻境,但是为什么这整个地下金库都看不见他们两个的身影? 冰晶刃没有给宫江隐传出任何异动,所以鹤权尧现在没有什么生命危险,但是为什么会突然消失? 宫江隐对着银戒叫了几遍鹤权尧的名字,但是也无人回应。 “这种非人之物附着的幻境,不如同镜本人控制得精进,的确有可能把人隔空传送到非起点的地方,”姬语嫣分析道:“不过不用太担心,既然没有生命危险,应该就没有大事,有很多人刚出幻境就累晕了,这是常事,没准等我们会总将府的时候,他们就已经自己回去了。” 宫江隐点点头,她指尖红色玄力如同珊瑚般滋长,感知了一番残破阵眼的玄力余韵,还好,这一番阻止来得及,这个阵眼尚未被阴影修复好,目前无法重新启用,只需要定期派人来检查这地下金库,阴影就没办法启用玄力场。 “走吧。”宫江隐带着姬语嫣离开了地下金库,一起走上了楼梯。 “不过,阴影那一边还是要继续盯紧,”姬语嫣一边上楼一边说:“我们这边触发了幻境,他那一边也肯定会有所察觉,不能让他再想法子对阵眼动手。” “嗯。”宫江隐继续往前走,可她走着走着,却突然停下了。 姬语嫣看她突然停下脚步,觉得疑惑便直接发问:“怎么了?” 宫江隐嘘了一声,但是给她让出了地方,手指指向了不远处的大门口,在那里,小绿小蓝和小紫正被一大群百妖市的妖精们围着。 “这是怎么了?聚了这么多妖?妖界也有开会的习俗吗?” 事实证明好像确实有这个习俗,因为此刻小绿正踩在板凳上慷慨激昂地喊道:“这个!给娘!装上!” 给我的?姬语嫣好奇地望过去,只见一个独眼的妖精一边喊着:“老大好眼光,您尽管拿去,您的娘就是我们的娘!”一边举着一个插糖葫芦用的草靶子?殷勤地递到小绿的手里。 但是那草靶子上插的不是糖葫芦,而是一串串冰糖裹着的螳螂。 姬语嫣要怀疑人生了,自己突然又多了一堆妖精认她当娘且不说。这送的什么玩意,吃了不会暴毙身亡吗??? 而凳子上的小绿很明显没有就此停歇:“这个!也都!装上!” “是,是,都听老大的!”这次是三个骷髅精送过来的礼物倒是耀眼夺目,只不过最后一个字要改成盗墓的墓,因为它递上来的是一袭尸骨做的长裙。 这玩意穿出去得被当成疯病抓进大牢,妖精们的思路当真是让人无法理解,这送的东西咋没一个正常的? “老大!看看我这个!”一个人形的蝴蝶精扑棱着翅膀说道:“我们家的胭脂水粉一向受欢迎,娘她包喜欢的!” 姬语嫣远远打量着那蝴蝶精递给小绿的胭脂,确实浅色柔和深色艳丽,虽然她本人从来不用这些,但还是不禁感叹幸运幸运终于有正常点儿的东西了,看来妖界也并非所有妖都喜好奇特...... “什么!东西!”小绿一脸嫌弃地摆手:“赶紧!拿走!拿走!” 姬语嫣:......倒霉孩子我把你那瞎了一样的眼睛拿走吧。 姬语嫣一拍脑袋,无助地瞅向一旁看戏的总将大人:“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还把这么多妖一起叫过来,真的大可不必啊......” “我怎么总感觉老大这些礼挑的不在点子上呢?”群妖之中,一位穿着嫁衣的女妖喃喃说道。 “胡说什么,老大挑礼物,怎么可能不在点子上。” “就是就是,我看你是没嫁出去失心疯了。”“让开让开,老大您看看我这个!” “我说的是真的啊!诶呦别挤我,你们没注意到俺娘身边那位黑衣女郎吗?”那女妖一点儿不服输,继续喊道。 “嗯?”听见这句话,众妖齐齐转过了头,小绿也来了兴趣,赶紧示意那女妖继续说。 黑衣女郎......姬语嫣自然知道这说的是谁,回头看向自己背后,总将大人的脸上终于出现了点儿看戏以外的神情。 “你们刚刚不也看见了嘛,”那女妖十分自信地说:“她刚刚整个人都压在那黑衣女郎身上,抱得那叫一个难舍难离、毫无间隙!” 姬语嫣差点儿一口气没捯饬上来。什么玩意就难舍难离,我那是尾巴被人压了起不来好吗?! “哦......”谁知那群妖精一点儿没有觉得奇怪:“但是她们两个又没有形影不离,没有到那种关系的程度吧!” “所以啊!我才说你们选礼物的方法不对!”那女妖一说话,头上的红盖头就跟着一起摆动:“关系没有到那种程度,那就抢啊!既然那黑衣女郎尚未答应娘,咱们给她绑过去送给娘不就好了吗?!有没有听过民间一个词叫强抢民妇啊!” 姬语嫣恨不得现在赶紧给宫江隐的耳朵捂上。这强抢民妇是什么好词吗?!而且强抢民妇是这么用的吗孩子?! 而宫江隐的表情倒是没什么大波动,就算牵扯到自己她也还是没有多说一句话,就是后边那条狼尾不知为何突然摇得飞快。 而那只女妖一看就是平时没少观摩民间那些姻缘琐事,居然现在还是滔滔不绝:“我们嫁衣铺子新作了一种注入我妖力的新衣!如若穿上便会让人全身没力气,不如送给娘,然后让她给那黑衣女郎穿上,直接一不做二不休把她拿下!” “总将大人,我辟谣一下,”姬语嫣做贼心虚地看向一旁的“黑衣女郎”:“这样不道德的事,我是不会做的。” 宫江隐侧过头:“是吗?” “你这是什么语气......我当然不会干这种事。” 宫江隐沉默两秒后嗯了一声,然后目光就挪开了。 不知道是不是姬语嫣的错觉,刚刚总将大人的表情好像有点儿......小失望? 眼看着那群妖精商讨的话题越来越不靠谱,姬语嫣终于按耐不住决定亲自出场停止这场闹剧。 “打住打住,小祖宗们!”姬语嫣踏着风火轮赶到小绿身后:“这螳螂您留着自己吃就好,裙子呢我也不缺您还是自己穿吧,嫁衣也不可能!绝对不可能!强抢民......强迫别人的事我也不会干的!” 看得出来这三只吐金妖在百妖市的地位相当高了,姬语嫣一出来,那群刚刚还在叽叽喳喳的群妖直接听话地闭了嘴,而后点头如捣蒜:“对对对我们娘怎么可能趁人之危呢!但是您肯定还有缺的东西啊!”“娘既然不缺这些我们就自己留着,您看看您还需要什么!” 姬语嫣被他们娘来娘去地这么叫,脑袋都要大上一圈了,但是这股热情也确实让她不忍心浇灭:“心意我领了心意我领了,多谢各位多谢各位,不必大费周章地聚在这里的,都回去守着自己摊子吧。” 因为她一个稀里糊涂认来的娘,整个百妖市的妖精都不守摊子跑过来了,成何体统?! 好在姬语嫣当初离开皇宫后,有两年的游走江湖的经验,因而口若悬河,特别擅长讲话说服别人。她跟那些妖精们掰扯了半天,又被迫收了几个过于热情的妖精塞过来的特产,终于是把它们都遣散回到自己的摊子上去了。 解决完这帮小祖宗,姬语嫣只觉得自己舌头都要打结了,一回头就看见宫江隐也来到了大堂内,目光正瞥向一旁围在一起低头写写画画的小绿小蓝小紫。 宫江隐自然是看不懂它们在写什么的,姬语嫣在这种事上指望不了总将大人,那么出于好奇只能自己前去看看,走进之后,只见那纸上歪歪扭扭写着:“阿娘不爱吃螳螂、不爱穿裙子、不爱穿嫁衣、喜欢千字经......” 宫江隐见姬语嫣脸上一会青一会紫,便直接问:“它们在写什么?” 姬语嫣:“......没什么,在夸你好看。” “别写了别写了,”姬语嫣用手里的千字经拍了一下小绿的头:“我什么都不缺,不用特意准备什么的。” 这三只吐金妖果然听话,姬语嫣刚说完,它们就把自己手里的纸呼啦一下子全扔飞了。 几秒后,宫江隐和姬语嫣把砸在自己脸上的纸默默拿开。 “......还真挺听话的。” 姬语嫣咳了一声,终究还是正事要紧:“小绿啊,你们三个若真的想帮我,我还当真有一事需要你们帮忙,刚刚是不是有人来了你们这里,把捆起来的那些小妖全部带走了?” “对的!对的!刚刚!的确!有个!黑白!双煞!来到!这里!” 黑白双煞......这说的大抵就是李粼那件黑白相间的外袍。 “那边对了,那黑白双煞带走的小妖们被施了傀儡玄术,就在它们后颈处,你会看见一个蓝色的印记。这段时间,我需要你们三个勤盯着地下金库干活的小妖们,还有没有谁后颈上出现这些东西,一旦发现要马上联系我,能做到吗?” “能的!能的!” “第二,”姬语嫣竖起两根手指继续说道:“地下金库的阵眼暂时启用不了了,但是不代表这里没有继续被盯上,这几天出入你这栋楼的客人你都要小心,每个人都要记住外貌特征,并盯紧 他们以防他们在这里继续动什么手脚,如果有可疑人物进入,依旧要告诉我们,这件事也能做到吗?” “能的!能的!相信!我们!” “利索!”姬语嫣笑道。这三只吐金妖虽然头脑简单,但是观察细致又内心忠诚,宫江隐和姬语嫣不可能每日流连于百妖市,因而把这件事交予它们三个再好不过了。 “那么为了感谢你们三个......”姬语嫣指尖萦绕着金色,一挥手,三个新的光球出现在她手里:“给你们的,收下吧。” 妖界果真是见钱眼开,这楼里的小妖们看见姬语嫣又变出了光球就开始叽叽喳喳地兴奋大叫。秉持着见者有份的原则,姬语嫣只得把这三个递给三只吐金妖后,又给那些小妖们多变了几个,一一分走。 “谢谢!阿娘!”小绿收了她的光球后尤其兴奋:“那我!也给!阿娘!一个!礼物!” 小绿猛吸一口气,气沉丹田,呼地一声,只见他吐出一口金色的妖气落至窗边的金花盆里。下一秒,那花盆里本已是金枯枝的小盆栽却长出了一片片叶子般的金箔。 这也是吐金妖的一种妖法,名为生金树。将自己的吐金妖力注入树内,这棵树变回以金箔为果实,每日一结果,成为源源不断的金箔产物。 小绿一溜烟跑到窗边,把那盆生金树嗖地送到她面前:“薄礼!一份!阿娘!请收!” 姬语嫣沉默了足足十秒才捡回自己的理智:“......薄礼???” 这生金树永生不灭,一天一结果,说这是现实版的摇钱树都不为过的,哪里算是薄礼??? 无功不受禄,这种东西姬语嫣不可能毫无理由就收过来,赶紧把那生金树往回推:“这个也不用!无功不受禄,我不过造几个光球给你们而已,哪能仅凭这个就收你一棵生金树。” 小绿手中的生金树被推回,在听见“无功不受禄”几个字后,身后的小蓝和小紫围了过来。在小绿耳边说了几句话后,小绿眼睛一亮:“既然!如此!那就!请娘!帮助!我们!解决!一个!难题!” “解决!之后!您就!不是!无功!” “难题?”姬语嫣和宫江隐对视了一番,很明显,她在担心小绿所说的难题会不会是抓猫逗狗、煮饭烧水、帮年迈的妖精老太缝个秋裤这一类的。如果是这种有手就能做的琐事,就算解决了,她也还是不能收这生金树。 不过呢,还是要提前搞清楚再做决定,姬语嫣开口问道:“是什么难题啊?” “是这!样的!”三只吐金妖一起凑过来:“这栋!楼里!四层!四房!是本!楼的!禁房!” 四层四房......四字谐音似死,因而很多类似的住店为了吉利都会选择避开这一数字,所以把这间屋子设为禁房倒是也可以理解。 不过它们三个特意说这件事,那恐怕远没有这么简单,宫江隐和姬语嫣眼神交流了一番后,姬语嫣再度抛出问题。 “难道是这间禁房,还有其他说法?”姬语嫣一边问着,一边和宫江隐回过头,看向前台墙上挂着的那一堆房门牌子。 然后她们两个发现,那墙上挂着的房门牌子中,四楼的那一部分已经被全部收走了。 “难道最近,你们楼里的第四层出现了什么怪事?” 三只吐金妖一起点头,而后异口同声说道:“吃妖!” “吃妖?”姬语嫣愣了一下后,最终选择了结合民间鬼怪恐怖故事本子中出现的常有剧情来做分析:“你们的意思是每当有妖住进四层的时候,第二天都会离奇消失?” “正是!正是!”它们三个一起点头:“但是!人类!住进!四层!就不!会有!怪事!” 难怪它们刚刚所说的仅仅是吃妖,原来这事没有在人类身上发生。 “但又如何确定,是第四房的问题?”宫江隐听了半天,终于开口说了句话。 三只吐金妖齐齐转头:“因为!有天!半夜!我们!经过!四楼!四房!里面!有磨!牙声!” 磨牙声? “妖吃妖。”宫江隐此话掷地有声。 磨牙声,乃是妖吃妖时的特有声音,就像玄国的人们有玄力,妖界的妖精们也自然有妖力,食其肉身,嗜其妖力,最终占为己有。 但是如若真是那么简单,妖界早就互相蚕食、祸乱滔天了。用一句俗话说,不是你的终究不会是你的,一个妖精自出生以来所携带的妖力,都是和自己的肉身相适应的分量,如若一味地蚕食其他妖的妖力,那么自己的肉身定会因为支撑不住过量的妖力而爆体身亡。 “然后呢?”姬语嫣问道:“你们打开门察看情况了吗?” “看了!看了!但是!里边!什么!都没!有啊!” 这三只吐金妖继续描述,在发生这样的事端后,它们三个第一时间派店里的妖精在四楼游荡,但是每晚依旧能听见磨牙声。并且,每晚住在四楼的妖精照样会继续消失,可当它们打开大门,在屋内却还是什么都看不见。 妖精们派生于自然万物的灵气变异,而非传宗接代,所以它们都是无亲无故的,因而这些四层入住的妖精的消失,并没有在百妖市闹开。但是接二连三的事情出现,也让它们三个不得不关闭四楼的房间。 “关闭了这些房间......之后呢?还有其他事情发生吗?”姬语嫣继续问道。 三只吐金妖点头如捣蒜。 原来,这四楼不能再住人之后,每晚的四层四房依旧会出现熟悉的磨牙声。而这一次,消失的妖精却扩大到了全楼的范围,今天是一楼明天可能就是三楼,更加诡异和难以捉摸了。 难怪刚刚姬语嫣和鹤权尧、卿秋染赶来的时候,前来入住的三批客人都是人界来游玩的人类,而没有一个百妖市的妖精来入住。想必是在它们三个发现吃妖的问题无法解决之后,干脆直接禁止了妖精们的入住,也好让百妖市所有的妖精平安无事。 但是这毕竟是妖界,就算真的有人界的人来游玩,那也不会是主要顾客,直接禁止了妖精入住,无异于把最主要的客流给赶走了,所以这段时间噼里啪啦楼的收入都不是很好。 而且还有一件事,虽然这楼里无妖入住,但是每晚的磨牙声仍在继续,这意味着那四层四房里的吃妖,从未停止过。 “原来如此,这件事对于这栋楼的影响的确很大,也必须解决,”姬语嫣看向不远处的楼梯:“那这个忙,我就必须要帮了。” “总将大人啊,”姬语嫣回头看向宫江隐:“您有兴趣今晚和我一起住进四层四房吗?” “正有此意。” 74. 冥屋 “你们!要住!进那!屋子!里面?!”小绿第一个表示不同意,它的本意也只是让姬语嫣给它一点儿解决的办法,而不是让她以身犯险:“太危!险了!而且!里边!真的!看不!到那!妖物!” “你刚刚也说了那妖怪只吃妖不吃人吗?”姬语嫣说道:“所以这对我们两个而言没什么可怕的,而且你们只在听见磨牙声的时候才开门,却没有一直呆在屋子里面,所以有所疏漏,既然如此,我和总将大人在那屋内住一晚不就好了?” “但是!你们!会把!它惊!动的!”小绿努力地描述现在的情况:“它很!灵敏!” 这也是姬语嫣所头疼的:“这倒也是,能看出来它很灵敏,就算人类在进了百妖市之后,被一些未化实体的小妖附身压住了身上的阳气,但是它还是会分辨出人与妖的区别,精准捕捉。” “无妨,”宫江隐自然也想到了这些问题:“有办法。” “什么办法?” “但,”宫江隐看向那三只吐金妖:“需要借阁下妖力一用。” “妖力注入?”姬语嫣愣了一下:“原来如此......并非是这妖物对于人身上的阳气灵敏,而是对于人身上的玄力灵敏。” 玄国生活的人们,就算修为烂到化不出一张封韵牌,每个人也都是天生携带着玄力源核出生,所以人的身上一定会有玄力的痕迹,而妖精则不同,他们身上携带的是与生俱来的妖力。 虽然住店的人身上的阳气被压制,但是玄力还在,因而这四层四房的妖物只需要分辨出玄力和妖力,即可精准吃到妖精,而非人类。 “妖力!注入!给你!们吗?!”小绿愣道:“但是!妖力!与人!相克!” 就像池塘里能放水不能放岩浆一样,人的身体里只能运转玄力,而妖精的体内才能承受得住妖力,妖精的妖力自是不能随随便便传送到人体内的。 “自然不是要你注入给我,”宫江隐答道:“是附在我身上的狼妖。” “原来如此,”姬语嫣明白了宫江隐的计划:“给附着在我们身上的小妖输入妖力,同时我和你在房内忍着不用封韵牌,便可以让妖力暂时盖住我们身上的玄力,以此来迷惑那房里的妖物。” “但......这种做法没有什么副作用吗?”姬语嫣还是保持着谨慎之心的,往未化实体的小妖身上注入妖力,而且这小妖还是附着在自己身上的,不可能完全没有影响。 “有,但无伤大雅。”宫江隐说道。 宫江隐都这么说了,那想必是真的没有什么大影响,所以姬语嫣也欣然同意了,三只吐金妖见她们二位铁了心要帮忙,最终还是妥协了。 宫江隐玄力强劲,所以小蓝和小紫决定两只妖一起给她身上的狼妖输送妖力,而姬语嫣则由小绿一人输送,同时宫江隐和姬语嫣还要收敛自己的玄力,一会儿进了屋内,封韵牌和玄力都是万万使不得的。 输送得差不多之后,姬语嫣活动了一下胳膊:“好像没什么区别啊,难不成刚刚是我多虑了,倒真是无伤大雅。” 做好这一切后,三只吐金妖带着她们两个上了第四层楼,四楼好久没人住,灯盏也早就撤下了,因而没有点灯,它们摸黑来到一个房间前小生说道:“这就,是第,四房。” “嗯。”宫江隐一点头,转头进了四房旁边的房间内。 三只吐金妖对她这个举动非常不理解,当即就想说她走错房间了,被姬语嫣笑着拦住:“嘘,就带路到这里吧,你们快点下楼。” 它们三个一向都听娘的话,姬语嫣一开口,它们只能照做,蹑手蹑脚地走下了楼。 在确认它们三个安全下楼后,姬语嫣舒了口气,转身走进了刚刚宫江隐选择的房间里,是第四层的第五间房。 因为没有窗户又没有点灯的缘故,房间里漆黑一片,宫江隐一身黑衣,此刻姬语嫣连她的人影都看不见,只能开口道:“总将大人,你坐在哪里?” 无人应答。 “总将大人?”姬语嫣吸了一口气,这时候不能用封韵牌,想要给自己造出一束光也是不可能了,人刚进入一片漆黑的环境后会短暂失明,她只能先闭着眼睛适应黑暗,而后瞅准一个方向,一步步走到底,最终,她触碰到一片墙壁。 好,摸到墙壁了就好办,她转身向左,再度往前走,走了几步后,她摸到了木板一样的东西,她手向前一伸,摸到了一片柔软的布面,这是枕头和被褥。 哦,这里有一张床。 她顺着床继续往前走,再度摸回了墙壁,而后继续往前,几步之遥后走到了拐角。 摸了两个方向后,这间屋子大概有多大也就有几分清晰了。 这个时候,紧闭的双眼对于黑暗的适应也差不多了,姬语嫣睁开眼睛,虽然屋子里依旧是漆黑一片,但是姬语嫣也能勉强分辨出被褥的浅色与木质床头的深黑,这一色差的层次,也让她精准捕捉到了床榻的位置。 但是睁开了眼睛也让她更加确定了一件事,宫江隐此刻,真的的确不在房内了。 姬语嫣深吸一口气,踱步走到床塌之前,而后坐到了那柔软的床铺之上,她伸手触了触那床板,大抵是红木所制的。 其实宫江隐刚刚为什么会选择没有直接进入第四间房,而是直接选择了第五间,这第四层的房间许久未住妖,这么长时间终于来了两只妖物,如若直接住进了第四间房,过于主动投怀送抱,难免打草惊蛇。 所以此刻姬语嫣也和她的思路一样,既然要装住店,就装的像一点儿,她一屁股坐在床榻上。 周围寂静无声,而静到极致的时候,人耳边便会不自觉有一些潜意识里的嗡嗡声,姬语嫣喘了口气,感觉到在这漆黑的环境下,后背有一种在冒着冷风的寒凉感。 坐了一会儿后依旧没什么动静,她便直接在那张床上躺下,后背贴到柔软的被褥后,背部有了些可靠的感觉,她也安心了许多。 然后躺了一会儿后,她又一抻腰坐了起来,安心什么,在这种情况之下有些许紧张未尝就不是好事,如今宫江隐刚进了这间房就离奇消失,她还有什么心思在这儿躺尸。 再度坐起之后,姬语嫣刚刚坐直身子,低下头想整理自己的衣袖,却感觉到有人抓住了她的手,并且将其像自己身前扯。 “总将大人?”姬语嫣以为是宫江隐终于来了,赶紧抬头。 她面前什么都没有,依旧是属于房内的漆黑。 “......”姬语嫣定住了几秒后反复确认,并排除了眼前之人能黑到和屋内融为一体的可能,她前边就是什么都没有。 但是有人抓着她的手的实感依旧存在,并且他现在不满足于只往外扯了,他还一使劲直接把姬语嫣拽得站了起来。 这一站起来姬语嫣就看得更全乎了,她现在面前真的什么东西都没有,她本来还怀疑是什么隐身术,但是她另一只手向前一伸,却什么都感觉不到。 并且那只拽着自己的手依旧在使劲,直接拉着她就往前走,直接与她穿透墙壁,来到旁边的第四房间内。 这还远远不够,在踏入房间的同时,姬语嫣听见了又低转高的磨牙声音,那是马上要开始吃妖的准备象征。 说不紧张那是假的,姬语嫣在意识到自己再不采取措施这场吃妖真的要开始了。既然她刚刚另一只手向前打不到那妖物,她直接顺着自己被抓着的那只手的方向向下一击,果然打中了那妖物类似于手腕的部位,他吃痛后便条件反射地松开了姬语嫣。 姬语嫣退了好几步,她从刚刚进入房间后就觉得不对劲,却怎么都说不出来哪里有问题,她连退好几步行至墙角,猝不及防一撞,摸到了一手的墙灰。 等一下?墙灰? 还有,刚刚她呆的那个屋子,她的床头与床板都是红木制的。 她明白问题在哪里了。 这噼里啪啦楼由三只吐金妖打造,通身都是纯金的,就算是大堂内部也一切由纯金打造,包括她刚刚进入了顶楼的最大房间,内部也全部都是纯金的。 所以刚刚的房间里怎么可能有红木打造的床,在这个屋子里又怎么可能出现墙灰,这些东西本应都是纯金的! 那她现在在哪里,被传送到其他地方了吗?那宫江隐突然消失,也是因为被传送走了吗? 姬语嫣一边想,一边在空气中捕捉着那妖物的气息,她尽力与那气息保持着距离,而后一步步不自觉移动到了房间另一侧。 她脑内的思考从未停止,如果真的是在开门的瞬间被传送到其他的地方,那么三只吐金妖为什么打开门后看不见妖物就有所解释了。但是还有一个矛盾点,若是直接传送走了,那这妖物的磨牙声又为何会在噼里啪啦楼的第四层被听到,这根本说不通。 以及这妖物究竟是什么来头,为什么她完全看不见这妖物的动向? 她正想着,手腕再度被一股力量抓住,而后将她向后拉,她被那力量拉着撞到了一处硬板,而后就听见了极低的关门声。 姬语嫣正想开口,却被一根修长的手指抵住了唇,熟悉的冰酒香气随之而来。 “嘘。”宫江隐就在她面前,她刚刚是把姬语嫣拉进房间的衣柜里。 终于看见总将大人了,姬语嫣也暂时松了口气,她小声说道:“总将大人,你确定躲在这里那妖物就看不见吗?” “嗯,”宫江隐答道:“你发现了什么?” 宫江隐也清楚以姬语嫣的观察力,在刚刚的环境中,她足以分析出一二,姬语嫣也把自己的发现说了出来:“这屋内的摆设不对劲,这楼里通身都是纯金的,不可能独独四楼的房间内部就变得和普通客栈一样,我刚刚在想,是不是我们进门之后,被传送到其他地方了。” “没有,”宫江隐否定了这个观点:“我没有发现传送法的痕迹。” 姬语嫣一向很信任宫江隐 的话,她既然说了她们还在原地,那必然就没有将她们传送走,但是现在那屋内的摆设又如何解释? “你知道为什么你看不见那妖物吗?”宫江隐问道。 姬语嫣愣了一下,而后说道:“我不知道。” “因为那妖物你本身就没法通过直视看见,你需要低头。” “低头?”姬语嫣刚开始还以为宫江隐想说这妖物很矮,但是很快她就否认了这个可能,就算再怎么矮也不至于拉了她的手她还看不见,但是什么东西要低头才能看见:“......你的意思是......影子?” “嗯。” 难道这妖物本体是一团影子,因而它刚刚拉住姬语嫣的手也是靠的拉住姬语嫣手臂的影子?难怪刚刚姬语嫣往前打什么都打不到,顺着自己被抓着的手臂方向打就能打到了,因为那个方向上,影子也会和那妖物影子出现碰撞。 姬语嫣心中依旧还有疑问未解开:“但是这里分明很暗,连光都没有,哪里还会有什么影子?” “这种妖不常见,”宫江隐颇有耐心地回答道:“不过邱灯国师,也就是裘老,曾经在他所著的《群妖百态》中记录过双影妖的存在。” “双影妖......难道双影妖的妖术和这妖物的能力颇为相似?” “嗯,”宫江隐点头:“双影妖可以将自己的肉身隐化到影子里,靠攻击别人的影子来进行袭击。” “等一下总将大人......”姬语嫣突然意识到一个问题:“我有句话不知当不当讲,你应该是不认得那书上的字的吧......但是你是怎么知道裘老那本书上的内容的?” 宫江隐:“......忘了,应该是傅楼雪读的。” 反正傅楼雪平日里也天天哭爹喊娘说什么读不进去书,好记性不如烂嘴皮子,还不如让他顺带着把书读给自己听。 “哦......”姬语嫣呵呵笑了两声:“刚刚说到哪了?双影妖靠袭击别人的影子来攻击,然后呢?” “还可以把其他妖精的肉身也融入影子里。” 难怪这妖精只吃妖不吃人,它只能把妖精的肉身融进影子,却没法对人这么干,若非她们二人提前在身体里注入了妖力,恐怕来了第四层也只会扑个空。 姬语嫣消化了这句话后,猛地向四处看:“你的意思是我们肉身现在已经融到自己的影子里了?” “嗯,已经在了,”宫江隐也将手放置到面前的衣柜门上:“现在我们眼前这些只不过是双影妖自己创建的意识空间,为的也只是让我们放松警惕、无所察觉罢了。” 的确,这层由双影妖创建的意识空间,的确非常接近于现实,若非姬语嫣意识到了屋内陈设的材质问题,想必她都不会没有发现自己已经融进影子里了。 这意识空间里故意没有安排窗户,才导致房内黑得不正常,那想必就是为了让人无法捕捉到双影妖自己的影子,毕竟影子,是暴露它的位置的唯一威胁。 “妖的头脑比较简单,双影妖想要吃妖,只需要让意识空间内摆设与现实中的房间相似,外加漆黑一片即可,”姬语嫣分析道:“所以它没有细究到屋内陈设需要纯金这一点,反正视野里面都黑了,也没谁能注意到这个。” 姬语嫣继续说道:“那我想,现实中的房内是有窗户的,会有月光透进屋内,进而形成影子,双影妖把我们的身体融进影子里,而后再通过吃掉妖精的影子进行吃妖。在夜晚的房内,很难有人能注意到地上的影子,难怪小绿它们打开房门的时候,每次都扑了个空。” 实际上那吃妖的怪物就在它们眼前,只不过它们怎么都不会想到,它的真身是那一团黑糊糊的影子。 姬语嫣呼了一声:“难怪你要把我拉进衣柜里,藏在这样的空间里才会让双影妖看不见我们的影子。真是好险,刚刚那双影妖都开始磨牙了,我还以为我要变成盘中餐了......” 姬语嫣这句话没有说完,因为她突然意识到宫江隐在变大和变高。 不,不是宫江隐在变大变高,是她自己在变小和变矮! 什么情况?!姬语嫣正打算开口询问,却被宫江隐的手掌堵住了嘴,宫江隐小声说道:“没事。” 然后姬语嫣就看着自己被宫江隐一只手抱起,放到她的大腿之上,而后她还在自己脑袋上跟摸猫一样摸了一把。 绒绒的毛发感在头上传来,姬语嫣一回头,果然不出所料,看见了雪白的绒毛和那熟悉的九根狐尾。 她特么明白了,不是她变小变矮了,是她变成了一只九尾狐! 然后她特么突然又想起来了,在进房间之前她问过宫江隐,将妖力注入到附身于自己的妖身上有没有什么副作用,宫江隐给她的回答是有但是无伤大雅。 姬语嫣低头审视着自己现在的身体,感觉脑子都要炸了。 总将大人您是认真的吗?您确定这是无伤大雅??? 75. 阴谋 宫江隐倒是神色如常,将姬语嫣抱到腿上之后还叮嘱了一句:“先忍着别出声,狐狸声音太尖,容易被发现。” 姬语嫣心里有一百个问号,现在可谓是有苦难言,而且看宫江隐这么从容的表情,等一下,她该不会是明知道输入妖力有这个副作用,一直等着自己变狐狸呢吧?! 不会吧,总将大人这么老实一个人,怎么可能有这样的恶趣味?还想看别人变成小动物??? “放心,我不会变的,”宫江隐见自己手中的白狐一直直勾勾盯着自己,估计是以为姬语嫣不明白其中原理,便和她解释道:“妖力与玄力虽然不能融合,但是会异力相吸,所以玄力越多,妖力会越稳定。” 宫江隐的玄力那自然是多得很,所以她也清楚自己不可能出现这种情况,她看了姬语嫣一眼后抬头:“不必担心,你玄力不弱,这也只是暂时的,一会儿就变回来了。” 姬语嫣的关注点不在这儿,狐狸的夜视能力比人要强,她刚刚抬头注意到总将大人的嘴角非常不自然地抽动了一下,那分明就是在强忍着不笑的表现。 姬语嫣这下子确认了,没冤枉宫江隐,她就是知道自己会变成九尾狐。虽然她现在表情上没什么反应,但是她非常幸灾乐祸这一幕! 而宫江隐并不知道姬语嫣现在的心理活动,摸着白狐的脑袋自顾自地说道:“我曾经想过靠玄力打破这意识空间,但是这只双影妖的反应太快,很可能在我攻击的一瞬间就逃之夭夭,所以得换个办法。” 的确,这只双影妖在她们两个进入第五房间后的一瞬间,就把她们融进了影子里,并且还以瞬移的速度把宫江隐直接带到了第四房间,可见其速度之诡谲,绝对不是能靠玄力硬来的。 但是现在她们身处双影妖打造的意识空间,人为刀俎我为鱼肉,在双影妖的领域内,她们现在唯一能想到的就是先躲。 但是不可能一晚上就躲在这里,她们身上的妖气还在,双影妖一定可以通过屋内的妖气确定她们还在这第四房间里,找到她们,只是早晚的事。 宫江隐透过门缝看着外边,因为意识空间里一片漆黑,根本锁定不了双影妖的影子在哪,还是需要等双影妖来抓住自己的时候,才能确认它的位置。 但是这种情况太过于被动,并不可取。 她正打算另谋他路,就感觉到自己掌心一处温热,一低头,是姬语嫣正拿着白狐的爪子在自己手上写字。 变成了九尾狐没办法说话,但是拿爪子写字还是可以的。 姬语嫣拿爪子写道:我,能,看,清。 实际上她刚被狐妖占领肉身的一瞬间,拜狐眼的夜视能力所赐,就透过门缝大致看清了外边的情况,以及地上那团来回游走的影子。 所以她现在完全可以充当宫江隐的眼睛,帮她锁定双影妖的位置。 结果姬语嫣写完这四个字后抬起头,却发现宫江隐表情没有一丝欣慰,反而还有些欲言又止:“......你是不是忘了什么。” 姬语嫣一愣,妈的确实忘了,宫江隐她根本不认得字,她现在写什么都是白搭。 但宫江隐果真是冰雪聪明,虽然没认出这些字是什么,但是竟一来二去就分析出了姬语嫣想说的,她道:“你是不是想说,白狐的夜视能力。” 姬语嫣大为欣慰,真不愧是总将大人,不过同时她也有了更大的困惑,宫江隐只看她的举动都能猜出她想说什么,有这样的头脑,怎么就被区区那些简单的文字给难倒了呢? “那我现在问你,”宫江隐看向门外:“双影妖现在,在左在右?” 姬语嫣听罢她的问题,随后在宫江隐的手上用爪子点了两下。 “在右?”腿上的白狐点了点头。 “靠前靠后?” 爪子点了一下。 那便是靠前了。 宫江隐问完这两个问题后,意识到一个问题。 她们现在所处的衣柜,好像就在这个房间内他们右手边的位置。 姬语嫣也是在心里着实捏了一大把冷汗。总将大人啊!您快点儿!那双影妖现在已经站咱俩衣柜门前了! 下一刻,柜门被向外缓缓拉开。 若非姬语嫣现在能看清地上那一团黑影,那么此刻她肯定要目睹一遍柜门被拉开、门外无一人的奇观,那可真是惊悚他妈给惊悚开门惊悚到家了。 姬语嫣正在头脑中飞速运转想下一步应该怎么办的时候,却看见一个东西从衣柜内飞了出去。 她定睛一看,竟然是宫江隐食指上的银戒。 她猛然想起宫江隐这枚银戒其实是冰晶刃的另一种形态,冰晶刃可以载人飞行,那么这枚银戒也可以受宫江隐意念操控而在空中飞。 双影妖见有东西逃脱,马上就忘了要继续开门,啪地给门关上追了过去,那银戒小而精,受宫江隐操控,在屋里各个角落来回游走。 银戒甚至还颇有挑衅意味地故意在墙上撞出声音,而后再大摇大摆地飞走,留着双影妖自己在屋内东跑西窜,还好几次也和那银戒一样碰壁,撞得两眼冒金星。 这怎么感觉......好像在遛狗一样呢。 但是姬语嫣就这样来来回回看着宫江隐满天飞的银戒,却渐渐看出了不对,这银戒并非是杂乱无章地到处乱飞,而是以上下左右或是东西南北这样的具体方位来回变换方向。 与其说是在遛狗,倒不如说,宫江隐是在测试它往哪个方向转动时没那么迅速和灵敏。 和宫江隐这样便衣共行久了,都快忘了总将大人本是身披战甲的将领了。现在姬语嫣可明白了,到底还是打过仗的人有经验啊,打架之前都要先摸透对方老底,严谨! 姬语嫣用狐眼盯着银戒和双影妖好一会儿后,得出结论:从左右来看,这只双影妖每次往左转的时候都会比右转慢一拍;从上下来看,这只双影妖更擅长在地面跑,弹跳能力没那么强。 姬语嫣现在看得清这些是凭借狐妖的眼睛,但是宫江隐此刻用肉眼可是看不清这些的。姬语嫣伸出爪子,正琢磨着如何用自己的方式告诉宫江隐这个双影妖的行动缺陷时,却感觉到自己头被抚摸了一下,宫江隐的声音传来:“我知道。” 姬语嫣:?您知道什么了? “听声音。”白狐的脸上看不出表情,但是宫江隐还是向她解释道。 她说着,指尖移动,银戒撞到左边的墙上发出一下清脆的响声,随后几秒,双 影妖撞上墙壁的沉重声音也跟着传出。 银戒再度撞上右边的墙壁,发出清脆的响声,又是几秒,双影妖再度撞到了墙壁之上。 因为宫江隐刚刚的话,姬语嫣这一次一直把注意力放在两侧的声音上。如此反复几次后,姬语嫣明白了,宫江隐是在听银戒碰壁和双影妖撞墙的两个声音的间隙,凭借间隙的长短区别,即可以看出双影妖哪一侧的行动不那么灵敏。 但是......姬语嫣还是想说一句总将大人差不多就可以停手了,不管这玩意有多灵敏,撞了这么多次墙也该迷糊了...... 果然,那双影妖撞了这么多次墙后,跑动的动作也越来越慢,不仅如此,它还因为眩晕,本体也渐渐在它的影子之上开始浮现! 此时不抓,更待何时! 姬语嫣这么想着,却又有了个问题,宫江隐以往绑人都是直接用控者封韵牌变出水绳,但是现在她们两个都不能用玄力,那现在想要绑住双影妖要用...... 她差点儿忘了,可以用她自己手腕上的那一大串佛珠啊,虽然她现在肉身变成了狐妖,但是那串佛珠只是从人的手腕上变成了狐妖的脖子上,虽然有变小,但却没有消失。 姬语嫣用爪子点了点宫江隐的手,而后把脖子蹭到她掌心间。 佛珠的凉意也因此触到了她的掌心,宫江隐想起,那佛珠曾经在锦树村,可以延长到把整个封禁玄力场的边缘都囊括,更别说捆住区区一个双影妖。 宫江隐迟疑了一下,最终还是帮忙取下了那串佛珠,拿在自己手里。 迟疑倒不是因为别的,只是这串佛珠很明显已经被姬语嫣带着好几年了,这种上品的法器戴得久了往往会认主,宫江隐担心这佛珠不愿受自己所控制。 但当下情况紧急,就算它不认,宫江隐也得硬着头皮上。 宫江隐将佛珠拿在指间,转动了一圈后,轻打开柜门,将佛珠抛了出去。那双影妖本就头晕眼花,哪还注意得到那黑黢黢的佛珠,佛珠在它头顶嚯地一声延长,而后将它腰部收缩,连着胳膊给它捆住一圈。 双影妖感觉到自己被擒,正欲再度缩回影子里,可下一刻那佛珠迸发出了金光,那很明显是佛珠上附着的玄力。妖精们最怕这玩意了,它上面的玄力被激起,双影妖就被压制得使不出妖力了,更别说让自己钻进影子。 与此同时,那佛珠果真是上屏法器,就算擒住了双影妖,但它还在发力,继续变长、扭曲,足足捆了双影妖六圈才停止。 见这佛珠听话,宫江隐的表情出现了一瞬的放松,而后站起身,抱着姬语嫣走出了衣柜。 双影妖的妖力在消退,它创造的意识空间也就跟着渐渐消失了,第四房间内部真正的陈设才缓缓浮现,这里果真都是纯金打造的墙壁与床塌,而窗户透来的月光,此刻也照在被擒的双影妖身上。 双影妖感觉到腰身的佛珠在缩小,死死地压着自己的胃部,它强忍了一会儿后,再也撑不住,哇地一声吐了满地。 宫江隐皱眉退到一边,却只见那双影妖的嘴张大到一个不正常的形状,吐出来的东西却不是常见的呕秽物。 从它的嘴里吐出的,是一个个完整的妖精的尸体。 76. 坎阱 姬语嫣感觉到自己的鼻子被宫江隐的手遮住,在那些尸体的异味从窗户散出去大半后,宫江隐才拿开手,而后将姬语嫣放到地上:“运转玄力,把体内的妖力排出去。” 姬语嫣闻声照做,在最后一丝妖气被她全部驱散出去后,她睁开眼睛,一低头就看见了自己白色的衣袍和雪白的发尾,呼,变回来了。 宫江隐走到那几具妖尸前,这几个妖精虽然已经死了,但是尸体却保存的很完整,甚至都没有什么腐烂的迹象。 这不正常,一般的妖吃妖都只是食取妖力,只需要把妖力留存在自己体内即可,但是这双影妖的体内却把这些妖精的尸体留存的如此完整。这只能说明,这妖精的目的,不是单纯的吃妖这么简单。 二人最先想到的自然是阴影,于是宫江隐走到双影妖身后,可却没有在双影妖的背后看见傀儡印的标记。 “没有傀儡印也不能说明就和阴影无关,”姬语嫣说道:“这些妖尸不对劲,现在它们体内还有妖力吗?” 宫江隐蹲下,手在那些妖精额头前停留了几秒:“都有。” “嗯,把这些妖尸的肉身留的这么完整也就罢了,连它们体内的妖力都丝毫没有消化,这位双影妖的目的绝对不是食取妖力,反而,它还要留着这些妖力。” 姬语嫣看向双影妖,它还因为刚刚那一通呕吐而面色恍惚,一抬头就对上了姬语嫣的目光,呸了一声说道:“你不用审问我!我不会说什么的!要打便打!要杀就杀!我还怕了你们不成!” 宫江隐缓缓起身,正欲走近那双影妖,姬语嫣赶紧抓住她的胳膊拦下呵呵说道:“没事没事,它都说了打打杀杀没用,那咱也不用搞什么严刑逼供了。” 宫江隐见姬语嫣神色自若,便退到一边留给她发挥。双影妖看着姬语嫣面色核善地走到它跟前,焦急地喊道:“你要干什么?!你要干什么?!滥杀无辜枉为正人君子!我不过一个小妖,你要是对我做什么......” 姬语嫣直接扔了个光球到它跟前:“够了吗?” 双影妖:“......你瞧不起谁呢?!小爷我是那么容易叛变的妖吗?!我......” 姬语嫣见他不同意,直接又扔了一个到它面前。 双影妖:“咳咳我也不是不愿告诉你嘛......主要是我伺候大人多年,多得他老人家的照顾,我怎么着也不是那么容易就叛变的人嘛......” 姬语嫣手间一蓄力,猛地变出一个比床还大的光球砸到它面前。 双影妖变脸如翻书,直接双膝跪地,嘴角都咧到了耳后根:“啊啊啊啊啊姑娘您想要问什么随便说我什么都知道我知道的我全都告诉你啊啊啊啊啊啊啊!” 宫江隐:“......” 姬语嫣呼了一声:“热爱金钱果真是妖精的统一思想。” 但是受着跪总归是别扭的,宫江隐还是把双影妖扶了起来:“你刚刚所言的大人,是阴影吗?” 双影妖琢磨了半天,竟回答不出这个问题。 宫江隐立刻明白可能是阴影命令妖精的时候不屑于告诉它们自己的尊姓大名,又改口问道:“是一个金发碧眼的洋人吗?” “你早这么问不就得了,”双影妖说道:“是,这是我家大人。” 这时候问题就来了,阴影要它吃这些妖精干什么?他要移花接木玄力场也就罢了,还需要这些妖精做什么? “他要你吃这么多妖精干什么啊?”姬语嫣问道:“你吃完这些妖把□□和妖力都保存的很完整,想必也是他的授意。” “我也不知道大人要干什么,”双影妖只得按照自己所知的回答:“大人每天都让我在百妖市寻店吃妖,而后那些妖的尸体都要完完整整地交给他,我胃口大装得下,自然就帮他干喽。” 看双影妖这理所当然的表情,看来阴影给他的“金钱”应当也是不少的,不然按照妖精们见钱眼开的性格,酬劳不到位还真不容易让它认答应这项买卖。 “嘶,”姬语嫣却还是觉得不对劲:“这不像是阴影的风格啊,你看看那些被安排在地下金库帮忙布置阵眼的妖精,一个个都被他施用了傀儡玄术,他既然要你帮忙吃妖,为什么你的身上没有傀儡印呢?” 双影妖却说:“又不是只有我自己被大人安排来吃妖,百妖市偌大的地方,几乎每个店铺都有双影妖被他安排过去啊。” 宫江隐、姬语嫣足足沉默了十秒。 沉默不为别的,而是如果双影妖这句话说的是真的,那么吃妖这件事情就不仅仅是针对噼里啪啦楼,而是整个百妖市了。 若是仅仅针对一座楼,还能勉强想想是不是阴影在做什么试验,但是如今范围扩大到了整个百妖市,那她们就不得不好好想想阴影这厮需要这么多妖尸干什么。 宫江隐扶住额头,在脑中飞速整理了一下双影妖刚刚只言片语中给出的信息:第一,阴影现在把整个百妖市的店铺都安排了双影妖;第二,这些双影妖吃妖的时候还需要保存妖精的尸体和妖力。 保存妖精的尸体......宫江隐突然想起,虽说正常的妖吃妖是为了妖力,但是如若这个妖精已经死了,那么它的肉身就成了妖力的容器。 所以说,阴影要保存完整的妖尸,那极有可能是因为如若不保存完整,那么那些妖尸身体里的妖力会被双影妖消化,只有在吃妖后依旧留着肉身,那些妖力才会保存在妖尸体内。 所以阴影真正想要的,其实是那些妖尸体内的妖力,而它们的肉身只是充当一个容器的作用罢了。 这个问题解决了,那么还有一个问题,阴影又不是妖精,他为什么需要这么多妖力呢?甚至还不惜把整个百妖市都搭进去。 “我突然想到一个我们一直都没注意到的点,”姬语嫣走到宫江隐身边:“你记不记得当初,我带你们刚来广陵的时候,福康国......锁姨因为在疯人街看见了我们的行踪,所以她在占卜楼时,故意给我们看了一个错误的阵眼位置。” “那个错误的阵眼位置,就在广陵城的邵莺楼,而广陵真正的阵眼,却在百妖市。” “现在想想,有黑色鎏金在那里稳固阵眼,就算五个阵眼都暴露了,也没那么容易叫人阻止玄力场的启用,为什么阴影还要营造一个假的阵眼出来呢?” 姬语嫣扶着下巴抬起头:“所以我想,百妖市这里,远不是仅仅一个阵眼那么简单。” 然后姬语嫣在头脑风暴了一段时间后还是认输了:“不行,仅凭它这几句话远远不够,根本什么也推断不出来,小妖啊,你知道的就只有这些吗?还有什么没跟我们分享的吗?” 双影妖被捆了半天早就有点儿不耐烦了:“我哪还有了!我知道的这些都已经告诉你们了,我根本......” 姬语嫣又砸了个光球到它面前。 双影妖直接一个原地转弯马上改口:“根......根本没有说完好吗,你们容我再想想啊......好像还有其他的,哦对了,之前有一次我照例吃妖后去了大人那里,偶然瞥见他们把那些妖尸装进一个房子一样大的锅里,难不成是要熬汤吗......” 姬语嫣感觉自己又听了一句无用的话,熬什么汤啊那妖尸又不是什么十全大补的灵药,喝了能不能中毒都难说...... 她突然想到了一个惊悚的答案,而后看向宫江隐那一边,而宫江隐与她相撞的眼神在告诉她,她的想法没错。 “你刚刚说过,玄力与妖力是异性相吸的......”姬语嫣一激动就抓住了宫江隐的小臂:“黑色鎏金的作用是不是有稳固阵眼的效果?” 被抓住手臂让宫江隐滞住了几秒,而后她开口:“对,黑色鎏金有两个效果,在阵眼处爆破会稳固阵眼,而如果像在罪人海里那样直接流过去,则会引导玄力的流动。” 姬语嫣很快意识到自己下意识抓住了宫江隐的手臂,咳了一声后慢慢放开:“原来如此,难怪了,我 知道阴影需要这些妖尸做什么了。” “他要这些妖尸,是因为这些盛满了妖力的尸体,它们正是黑色鎏金所需要的原料。” 她们之前是反推而得出的黑色鎏金的作用,却从未想过它的原理是什么,而现在她们才明白,为什么黑色鎏金在阵眼处爆破后会加固阵眼,为什么黑色鎏金直接流动会引导玄力的方向。 妖力需要妖精的尸体作为容器,所以双影妖奉命吃妖时,要保存完整这些尸体,而后再把它们运送到阴影那里加工,再制成黑色鎏金。 黑色鎏金的原料是那些妖尸,那么黑色鎏金制成后自然是盈满了妖力的。妖力与玄力是异性相吸,而如若要启用玄力场,阵眼处定然会是玄力最强劲的地方,这种时候,在阵眼处若是加上妖力的扶持,那么这个阵眼就会比寻常的阵眼更为稳固。 而同理,黑色鎏金附着妖力,如若它像河流一样流动,在它的源头处传送来玄力,那么黑色鎏金便会较四周对玄力有更强的吸引力,进而它才会引导玄力按照它的流动方向走。 姬语嫣在房内踱步:“难怪......难怪他要在广陵制造一个假阵眼做幌子,因为百妖市不仅仅有阵眼,还有源源不断的黑色鎏金原料。” 阵眼若是暴露了,好歹还可以换一个差不多位置的地方,但是如若黑色鎏金的原料都一起暴露了,那么便会影响到黑色鎏金的制造,而这可比发现阵眼严重得多。 “既然如此,那么每个百妖市的店铺都有双影妖埋伏着,肯定不止你一个......”姬语嫣却还是有所不解:“但是现在所有阵眼都已经启用过一次,就算要二次使用也不需要那么多黑色鎏金了,为什么你们现在还要来百妖市吃妖?” 双影妖却道:“不需要那么多?怎么可能?我们大人现在反而催的更紧了,他的原话就是需要我们吃更多的妖精,之前,他要我们一晚上吃一只妖,现在,他要我们一晚上吃十只!” 宫江隐和姬语嫣对视了一眼,果然,阴影的计划没有结束,也远没有那么简单。 如果是单纯的二次启用玄力场,只需要用手头留存的黑色鎏金再次在六个地方爆破一遍就好了,但是阴影为什么反而还需要更多的黑色鎏金了? “阴影这人的心思缜密,单凭这些我们猜不出他要干什么,所以比起这个,”姬语嫣说道:“马上把百妖市的吃妖掐断才是最基本的。” 宫江隐却道:“太多了。” “是啊,太多了,每个店铺都可能被阴影安排了双影妖,”姬语嫣头痛地说道:“能不能全部找到且不说,就算找到了,单凭我们两个,又能把它们扭送到哪去呢?而且双影妖这边一旦停手,阴影那边马上就会发现。” “嗯,”宫江隐转动着食指的银戒:“得先抓住百妖市的双影妖。” “我记得小绿它们可以号令整个百妖市的妖精,”姬语嫣一边说着,一边打开了房门:“我去让它把整个百妖市的双影妖都叫来。” “不用白费力气了,”双影妖却叫住了她们:“大人说了,过了今晚,就不需要我们再去吃妖了,你们现在抓住它们也没用啊,该干的都干完了。” 姬语嫣气得暗骂了一声:“那他妈就是现在他什么都准备完了。” “得把他本人控制住,”宫江隐直接走出了房间,一边走一边失意姬语嫣先盯紧那双影妖:“我先去告知陛下。” 而后她转过身,并且对着银戒说了好几句话,很明显是在向傅鸿那边传达着她们两个在百妖市的新发现。 “嗯,”姬语嫣点头:“速度要快,希望一切还来得及。” 宫江隐出去了,这边姬语嫣正想看看怎么处理屋内的双影妖,却听得那双影妖惨叫一声,而后倒在地上像蚕蛹一样痛苦挣扎。 姬语嫣赶紧跑到它面前:“你怎么了?你......” 双影妖没有了回答这句话的机会,姬语嫣还没说完,它便化作一团血雾,在她面前爆体而亡。 77. 火捷 宫江隐回到屋内的时候,表情有所放松,但是不多。结果她一进屋就看见了被溅得满身血的姬语嫣,一瞬间,宫江隐把刚刚想说的都忘了,快步走到姬语嫣身边说道:“怎么了?” 宫江隐在她衣袖间翻动了半天也没看见伤口,姬语嫣也从惊愣中反应了过来:“我没事......总将大人,不是我的血。” 宫江隐听她这么一说才回过头,刚刚走进来得太急,压根没注意到屋内少了一个双影妖,而它原先的位置,已经一滩烂血肉代替。 舒了口气后宫江隐才开口:“怎么回事?” “我不知道,”姬语嫣摇头:“它突然就在屋里爆体而亡,一点儿预兆都没有,我更倾向于,是因为阴影那边已经有了充足的黑色鎏金,所以干脆直接把所有帮他干活的双影妖一起灭口了。” “但是我不明白为什么阴影要在现在突然灭口,这只双影妖甚至还没来得及回去......”姬语嫣突然想到了一个可能性:“难道是傅鸿有了什么新发现?” 宫江隐扶她站起,点头说道:“从罪人海回来后,陛下派人去了前靖国皇宫的旧址。” 姬语嫣猛然想起,皇宫旧址,那里可是方咸宁安排给阴影的制造黑色鎏金的地方,之前卿秋染和鹤权尧,就是在那里发现的制造厂。 “难道旧皇宫里的制造厂,阴影还在秘密使用?” “嗯。” 果然,都城虽然易主,旧宫也无人踏临,傅鸿这段时间忙着平定四方没心思去管那旧皇宫,这倒是给了阴影继续使用制造厂的机会。 “不必担心,”宫江隐说道:“陛下已经派人包抄了,并且在那里,活捉了阴影和他的一众手下。” “干得漂亮!”这样倒省了特意去抓他了,姬语嫣不得不感叹毅国玄帝的头脑,比方咸宁灵光了不止一星半点,她继续说道:“然后呢?” “我们想的没错,在制造厂内的确存放了很多没来得及用的妖尸,”宫江隐道:“而且还有分量更多的黑色鎏金。” “但我总觉得阴影不可能把所有的黑色鎏金都放在旧皇宫那里,”姬语嫣说道:“旧皇宫只是现在来不及管,但是早晚有一天要被新君拆掉的,阴影不可能把所有的手笔都押在旧皇宫那一处制造厂。” 姬语嫣继续说道:“而且现在看来,阴影不仅仅是一个人,偌大的制造厂内所有的人都听他自己的差遣,就算方咸宁已经死了,那些人还是会听阴影的话,他这几年在靖国,一定没少发展自己的势力。” “嗯,”宫江隐点头,但刑讯逼供不是她能掌管的范围,能不能让阴影交代出更多的事情得看傅鸿那一边的手段了,她继续说:“但眼下,在百妖市替他干活的双影妖定都已被灭口。” “阴影一定早就在这些双影妖的身上留了一手,”姬语嫣从血泊中拿出自己已经染了血的佛珠:“一旦事情毕露,就会让它们爆体而亡,进而达到灭口的目的。” 而唯二的目击证人,也就是她们两个,却拿不出任何的证据来证明这一切都是阴影所为。 宫江隐见姬语嫣拿着那血淋淋的佛珠,直接把自己的黑色帕子递给了她,姬语嫣接过后将那佛珠擦了个遍,终于是能戴了。 姬语嫣将佛珠在手腕上缠了好几圈,边缠边说:“既然所有百妖市的双影妖都被灭口,那么估计会多出来不少这样的烂血肉。” 宫江隐点头:“先下楼。” “嗯。” 到一楼之后,小绿小蓝和小紫它们三个压根就没睡,它们带着整座楼的妖精一起守在一楼,看来是担心的睡不着觉,干脆一起来等了。 “娘!”小绿率先看见宫江隐和姬语嫣的身影,赶紧围了过来:“怎么!样了!怎么!全身!都是!妖血?!” “先找几个小妖清理一下四楼的第四房间吧,”姬语嫣摇摇头表示自己没事:“算是解决了,以后你这栋楼里不会再有妖吃妖了。” 小绿虽然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但是听姬语嫣这么说,还是让小蓝带着几个小妖上去清理房间去了。也不知道它们看见那一滩妖血会想什么,大抵是会觉得那是娘英勇无敌,一举把吃妖的怪物给歼灭了。 同时,还给姬语嫣拿了一套新的白衣,反正只是换个外衣,姬语嫣直接在大堂里三两下就换完了。 “小绿,”姬语嫣说道:“别忘了我需要你帮忙的那些事情,一旦有发现了,一定要及时告诉我,我现在就住在总......” 她住在哪? 姬语嫣心想,她现在正赖在宫江隐的总将府里,但是以她和宫江隐现在无名无分的关系,她跟个当家主母的似的说什么总将府好像不那么合适,只能原地转弯改口道:“住在疯人街。” 但是说疯人街好像更离谱了,进一次疯人街还要跨海,哪有那么容易,这三只吐金妖自己又赶不过去。 谁知小绿却抱着那盆生金树到姬语嫣面前:“不必!不必!您拿!着这!棵树!就可!以了!” 姬语嫣愣了一下:“这生金树,难道还能隔空传音?” “是啊!”小绿把生金树递到姬语嫣手里后,手指搭在太阳穴上,而后生金树上一片金叶子掉落,姬语嫣接住后低头一看,上面赫然变出了一个大字“娘”。 姬语嫣默默收回了金叶子,没想到生金树还有此等效用,她又问道:“可如果我需要联系你呢?” “一样!”小绿拔下一片金叶子,用尖指甲在金叶子上摆出一副写字的手势:“直接!写字!我们!就能!看见!” “谢谢你啊小绿,”虽然和小绿说好了解决吃妖事件这生金树就归她,但是实际上自己这一遭也没有帮它们什么忙,双影妖自爆纯粹是因为阴影,所以姬语嫣现在拿着生金树还是觉得不那么踏实,于是继续开口道:“若是百妖市还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直接用生金树告诉我就好。” “阿娘!不用!这么!客气!”小绿笑道:“还有!需要!帮忙!的事!联系!我们!就好!” 姬语嫣头痛地揉了揉太阳穴,现在问题已经解决了,她觉得还是有必要跟小绿它们说一下她真的不是它们的娘。当下她脑子正乱套,实在想不出来从哪句话开始说,所以只得把这个任务搁置在心里,等回总将府之后好好斟酌。 寒暄了几句之后,宫江隐和姬语嫣也要启程告别了,毕竟她们在百妖市以外还有很多事情没忙完,而总将 大人也忍受自己脑袋上的狼耳和身后的狼尾很久了,把借来的斗笠重新扣上后就和姬语嫣一起离开了,回程的路她俩走得飞快。 但是生金树不愧是纯金打造,这玩意分量真够足的,姬语嫣拿了一会儿就觉得手酸了。 “给我吧。”宫江隐向她伸出手。 “不用不用,”姬语嫣现在正被迫感受着生金树有多沉,就算宫江隐力气大也断不能让她自己一个人捧回去,姬语嫣推辞道:“我自己来就好,能抱动能抱动。” 但是宫江隐很明显没有打算听她这一句,直接把她手里的生金树捧到了自己手上:“我来。” 姬语嫣想抢回来自己拿着,被宫江隐一扭身灵活地躲过。 她走了几步后觉得心里不安慰,又想抢,又被宫江隐扭身躲过。 她直接拦到宫江隐身前想要从上面抱住那盆树,本以为这样就能得逞,结果宫江隐在她面前原地转了个圈,从她身侧转了出去。 姬语嫣:“......” 鉴于总将大人实在灵敏又执着,这么反复几次后,姬语嫣也只能放弃从宫江隐手中拿回这东西了,但是她也又加快了脚步,从百妖市回到总将府并不近,这一路若是磨磨蹭蹭,那宫江隐就要拿着这盆生金树更久。 “你打算和那三只吐金妖解释清楚吗?”宫江隐突然问道。 她竟看出了自己刚刚这份心思,姬语嫣也承认:“嗯,虽然妖界没有血亲这一说,但是就这么无缘无故占人家便宜也说不过去。” “而且,”姬语嫣继续说道:“你刚刚也看见了,小绿它们在百妖市的威望可不小,它们叫娘,整个百妖市都得跟着叫娘,这好像已经不是占便宜那么简单了。” “比起这个,”姬语嫣还是把问题拉回了正轨:“刚刚傅鸿给你传信,一定也给你安排了新的任务吧。” “嗯,”宫江隐点头:“眼下虽然控制住了阴影,但他的下一步行动难以预测,除了逼供,剩下的也只能静观其变,所以明日开始,凤御军会在广陵城内分区监察,以防万一。” “是啊,就算阴影现在人被擒住了,也难保会不会在背地里做什么事,这段时间谨慎点儿总归是好的,”姬语嫣很赞同傅鸿的这一项决定:“只不过这段时间又要麻烦我们总将大人喽。” 宫江隐眉毛抽动了一下,但是依旧没有说出来什么。 姬语嫣以为她是因为最后一句话才突然沉默,赶紧添上一句:“没事没事,阴影他再怎么神通广大,他现在受制于人,连旧皇宫的制造厂都被包抄了,想干什么也没那么容易,不担心那么多了,不会有什么大事的。” “啊啊啊啊啊啊啊出大事了!!!!!” 宫江隐、姬语嫣:??? “宫将军您在听吗?!出大事了!” 她俩刚刚被那一声巨吼搞得忘记思考,第二声大喊声传出时她们才意识到这声音来自于宫江隐的银戒。 原来是裘锦添啊。 但是还是得先搞明白是什么大事,宫江隐低头问道:“怎么了?” 裘锦添在银戒里喊道:“出大事了宫将军!太子殿下他......他被饿死鬼附身了!” 78. 饥痨 等到宫江隐和姬语嫣马不停蹄地赶回总将府的时候,裘锦添已经一人在门口原地打转了半天,一看见她俩如见再生父母,一兴奋就忘了看路,差点儿撞墙晕厥了。 宫江隐大步走进总将府内,一边把那生金树摆在桌上一边继续问裘锦添:“太子殿下人呢?怎么回事?” 裘锦添被这纯金打造的生金树吸引了目光,盯着它的树叶子发呆了半天,在宫江隐发问后他才猛地一震,思绪打回了现实,咳了一声后说道:“太......太子殿下在后院。” “带我们去看看。”姬语嫣也走进了大门。 裘锦添不敢怠慢,赶紧带着她们两个一起去了后院,姬语嫣边走边问:“饿死鬼附身?哪家的鬼?怎么偏偏就上了傅楼雪的身?” “不知道啊,”裘锦添头痛地说:“太子殿下白天离开总将府的时候急匆匆的,结果大半夜的突然又出现在后院里大吼大叫,鹤权邵公子亲自诊断后,才判断他是被饿死鬼附身了。” 说着说着,他们三个也走到了后院,总将府的后院有假山和清泉,清泉旁边摆着石凳和石桌,而彼时,傅楼雪正坐在那石椅上大喊:“诶呀!饿啊!救命啊!我要死了啊!” 宫江隐、姬语嫣:“......” 实际上按照傅楼雪平时的傻样,和被饿死鬼缠身也没什么区别了。 她俩还没来得及看清楚,就见一个披头散发的人黑着脸跟丧尸一样出现在她们面前,一脸阴郁地说:“你们还知道回来啊......” 因为这人披着头发,姬语嫣第一眼还没看见脸,但是看了那人手里的烟斗还是认出来了:“言姑娘你这又是什么情况?也被鬼上身了?” 言子邵顶着俩黑眼圈,草草披着外袍,很明显是一晚上都没睡着,虽然她平时也是一副站没站样的缺筋少骨形象,但是此刻他跟被人抽了阳气一般,很明显已经忍到极点了,一开口就跟个深宫怨妃一样:“我要是鬼上身还好了呢!这玩意在后院叫唤了一晚上了,拜他所赐我一晚上都没睡着觉,你俩还知道现在回家啊你俩!” 姬语嫣被最后一句话搞得冷汗直冒:“你这都搁哪学的苦情句.....” 鹤权邵也从一旁走来,看他神色亦带着几分疲惫,看来也是没睡,也被傅楼雪足足吵了一晚上,说话的时候还忍不住打哈欠:“江......总将大人,嫣姑娘,你们都回来了啊......” 姬语嫣都要被他俩带的一起打哈欠了,只能直击重点:“傅楼雪被饿死鬼附身,你既是军医,应该知道该怎么解决吧?” 鹤权邵点头说道:“饿死鬼不过是小鬼,没有什么攻击力,了了他们生前的执念自然也就消散了,实际上,也只有玄力低微的人才会被饿死鬼选择附身。” 嗯,也就只有傅楼雪这种不学无术的废柴才会被饿死鬼选中了。 “了了饿死鬼的生前执念,可饿死鬼还能有什么执念,”裘锦添不解道:“它们不就是被饿死的吗?” “这位小兄弟你有没有认真听我讲的啊,”鹤权邵又打了个哈欠:“既然饿死鬼是被饿死的,那你让他现在吃顿饱饭不就好了。” “原来如此那确实很简单......等等!”裘锦添这才意识到一个问题:“所以给他顿饭就能解决的事,我们几个为什么要等一晚上,一直等到宫将军她们两个回来啊?!” 言子邵也要被气炸了:“你既然早就知道怎么解决这玩意,他妈怎么不早说?” “我要等到她们两个回来自然是有原因的啊,”鹤权邵一脸觉得自己很冤屈的表情:“正常来讲的确是做一顿饭喂饱就行,但是偏偏太子殿下遇到的这只嘴特别挑,非要亲自下厨的。已经问过一圈了,我还有裘老父子两个都不会做饭的,所以只能等你们回来了。” “就这?!”言子邵看上去要吐血了:“不是,为什么不问问我啊?你怎么那么确定我就不会做饭了?” “你......”鹤权邵差点儿被自己的口水呛着:“子邵啊,你做的那些菜真的能吃吗?” 言子邵丝毫不想示弱:“那饿死鬼不是只说了根据菜单、亲自下厨这两个条件,又没规定非要多好吃吧,我怎么就不能做了?” 宫江隐却仍旧不解:“宋老不是也在家里吗?总将府的三餐一直由他负责,为何不叫他?” “将军,”裘锦添解释道:“宋老不知道又去哪说书去了,这一晚上都没找到他。” 而就在他们这几位激烈讨论的同时,傅楼雪这边嘴也一直没闲着,附在他身上的饿死鬼一直坚持着高喊我的饭呢我要饿死了,奈何他们这边讨论得太沉浸,居然一时把他给冷落了。傅楼雪越喊越气愤越喊越起劲,见那些人还不理自己,直接一脚踏上石凳来了个滔天巨吼:“啊啊啊啊啊!” 众人:????? 傅楼雪见他们的注意力终于转到自己身上了,马上一不做二不休,气也顾不上喘了就继续大喊:“你们聋了吗我说我要我的饭我要是饿死在这你们谁都负不起责任我告诉你们我今天不吃到饭我绝不善罢甘休我要吃饭给我做饭!” 众人被傅楼雪吵得耳膜都要炸了,裘锦添捂着耳朵往前走,试图以理服人,奈何他自己也是个急性子。 刚开始还在努力和傅楼雪好说好商量,结果傅楼雪那边大嘴叭叭个不停,压根没听清裘锦添在说什么,只顾着自己耍流氓一般地呼天嚎地。 裘锦添刚刚已经拿出自己毕生的素质,在心中默念了八百多遍这是太子殿下我不能妄言我不想被砍头才勉强没直接和傅楼雪对骂,但是身体却很诚实。他在意识到和傅楼雪好好说话没用后,直接把理智撕成了碎片,也嗷一嗓子站到了石凳上,以他的嗓门足以在傅楼雪的喊叫中见缝插针:“听我说行不行!你闭会儿嘴行不!不就做饭吗你搁这叫唤什么!又不是不给你做我给你做还不行吗!” 傅楼雪喊了半天,终于捕捉到了一句自己想听的:“行啊!你来!” 裘锦添见他终于停嘴了,深吸一口气缓缓自己发力过久的嗓子:“呼,这还差不......啊?你说什么?谁来?” “你来!而且我讨厌不真诚的人,所以必须你一个人下厨!不许别人帮忙!” 裘锦添一边震惊一边回头去跟众人确认:“他他他是在说我吗?” 结果映入他眼帘的是,以宫江隐为首的一众人都齐齐地捂住耳朵,很明显已经被刚刚他和傅楼雪的唇枪舌战荼毒得不轻。 裘锦添咳了一声:“没事了没事了朋友们,我们已经吵完了。” “吵完了?”姬语嫣放下手之后还心有余悸地揉了揉耳朵:“我现在理解为什么你们几个一晚上没睡着觉了......” “我们吵是吵完了,但是那饿死鬼说......”裘锦添指了指自己:“要我给他做。” 众人沉默了几秒后,姬语嫣率先打破了寂静:“按照刚刚言姑娘的分析,你会做什么给他做出来就行了,又没规定一定要做的多好。” “是啊,”言子邵那烟斗的敲了一下他的脑袋:“努力一下,万一呢,我能不能好好补觉就靠你了小兄弟。” “但是我这辈子都没碰过锅啊,我除了生火啥也不会啊。”裘锦添悲痛地说。 “会生火还不简单?”言子邵却好像看见了希望一般拍拍他的肩头:“会生火你的烧饭技术就已经算是炉火纯青了,会生火就代表着你会在锅里烧水,烧完水了还能有什么不解的吗?你想想,往水里下菜你不会吗?有手就行;往菜里倒调料你不会吗?傻子都会;把菜盛出来你不会吗?简简单单。所以还能有什么问题?” 裘锦添被她这么稀里糊涂一通点拨后,露出了打开新世界的表情,难以置信地看向言子邵:“原来如此!竟如此简单!” “这不就得了,”言子邵自信满满地和他击了一掌:“快去吧!” 裘锦添自信满满,大踏步前往了厨房。 “总将大人,我为什么......”姬语嫣表情复杂地看向宫江隐:“有一种不详的预感呢......” 宫江隐也欲言又止地看向厨房的方向,轻轻嗯了一声。 姬语嫣 真担心那房顶一会儿被掀翻:“要不我还是去看看......” “不行!”傅楼雪看见姬语嫣要跑过去,马上就拦住了:“必须他自己一个人做的!不然不够真诚!我绝对不吃!” 这饿死鬼顶着傅楼雪这张脸说话,看上去竟没有半点儿违和感,姬语嫣甚至怀疑傅楼雪在宫里的时候,是不是也这么和御厨打交道的。 姬语嫣见自己拗不过他,只能随了他去,还偷偷和宫江隐低语:“这是什么品种的饿死鬼啊,都快饿死了还要挑三拣四的......某种程度上,我去帮忙盯着点儿也是为了他好啊老兄。” 于是他们就在后院这边,在傅楼雪每隔几秒就要喊一遍的做好了没我的饭呢的伴奏之下,终于是等到了......厨房的爆炸声。 但是万幸,没有走水,众人正打算跑进厨房看看怎么了,结果裘锦添就自己咳嗽着端着个大碗跑了出来:“咳咳没事没事!不用过来!” 于是众人看着裘锦添一脸期待地把那碗东西放到傅楼雪面前,待放好后,众人定睛一看。 然后不约而同地捂住鼻子。 “老裘......”打头的姬语嫣感觉自己如果不采取点儿防御措施,就要被这毒气熏死了:“你这是什么?怎么能把菜做成这种颜色?” 裘锦添自信地拍拍胸脯:“我这叫乾坤大乱炖!” 言子邵一直拿外袍遮着自己鼻子,听完裘锦添这句话后她偷偷看向鹤权邵:“是挺乱的......” 鹤权邵也是难得一见这么有创意的玩意,还是开口问道:“小兄弟,你这什么什么大乱炖里放了什么啊......” “可多了!都是我爱吃的,我给你们介绍介绍,”问到这个,裘锦添可兴奋极了:“有豆橛子、丝瓜、芋头......” “我没看错的话......”姬语嫣离得越近越觉得呛鼻子:“好像还有花椒麻椒,虽然说这两个有调味的作用,但你这也加的太多了吧?!整个菜的上层都是......” “是,是吗?”裘锦添也一起看了过去:“我在煮的时候一直问不到气味,所以就一直往里边加了,好像是加多了点儿......” 而傅楼雪那一边就不一样了,这时候他终于显现出了饿死鬼本性,看见桌上终于摆了吃的,就狼吞虎咽地进食。 那吃的叫一个急不可耐,众人看了都颇为震惊,甚至都跟着产生了错觉,一度以为难道裘锦添做的这玩意真的不可貌相? 然后宫江隐默默走远了一些,姬语嫣回头问道:“怎么了?” “拿个东西。”宫江隐说完就快步离开了。 傅楼雪这边狼吞虎咽地吃完后,裘锦添刚刚被姬语嫣打击的自信心又回来了不少:“怎么样是不是还可以啊!那你现在是不是......” 只见傅楼雪脸上一会儿红一会儿绿,终于在目光和裘锦添对上的一刹那,呕地一声吐了出来。 而宫江隐也及时赶到,把她刚刚拿到的木桶踢到傅楼雪身前,这才没有让那吐出来的玩意洒到地上。 傅楼雪脸上挂着两行清泪,舌头都没捋顺就开口骂道:“?你想我死咩?呢啲豆角都未煮熟,你想毒死我啊?仲有点解加咁多麻椒,你想辣死边个啊?” 好家伙,竟是把这位兄台的家乡话都气出来了。 裘锦添刚刚才拾起的自信心又被扔到十万八千里外,这下子好了不仅没给他喂饱还白白吐了半桶苦水,傅楼雪这下子喊叫得更凄惨了。 言子邵感觉自己再这么挺下去迟早要七窍流血:“妈的没完没了了,你们几个还有没有会做饭的?!赶紧出来解救一下好吗?!我不想在这里被吵死谢谢!” “我来。”在一片鸡飞狗跳中,一个听着就极为靠谱的声音在缝隙中出现,以至于傅楼雪都停下惨叫,觅着声音看了过去。 宫江隐见安静下来后,又重复了一遍:“我来。” “行啊,”傅楼雪见她长得就不像是什么毛手毛脚之人,于是一抹脸上被拉出来的泪珠,爽快答应:“你来!” 79. 甜咸 “嘶,”裘锦添看着宫江隐走进厨房的背影:“我还真从没见过宫将军亲自下厨呢,破天荒啊!” “那你觉得总将大人能解决这饿死鬼吗?”鹤权邵依旧没放下心:“她真的会做饭吗......” “看看不就知道了,”姬语嫣倒是比他们放心多了:“你们不了解总将大人吗?虽然有不小的好胜心,但是却是建立在她有八成以上把握的基础上,她可不是那种想一出是一出的人,既然答应了,那她肯定是对自己的厨艺有点儿认知的。” 姬语嫣这么一说,众人也松了口气,在傅楼雪新一波喊饿的噪音中,他们心中已经为全村的希望宫江隐磕了八百个响头了。 而在众人默默的呼唤中,宫江隐也拿着盘东西走了出来,走近后众人定睛一瞧,竟然是淋着橙红酱汁的鱼,看那鱼上还洒满了青豆玉米胡萝卜,姬语嫣只觉得这卖相根本不比广陵本地大厨差。 必须承认的是,要不是眼下要解决这饿死鬼,众人倒也想跟他抢着尝尝宫江隐做的这菜得是什么味道。 而傅楼雪这边早就等不及了,看见端上来的菜卖相不错就赶紧塞了好几口,结果刚入嘴他就原封不动地吐回了刚刚的木桶里。 众人:????? 刚刚裘锦添那乾坤大乱炖也就罢了,宫江隐这菜看上去可是半点儿毛病都挑不出,这位饿死鬼的嘴有这么金贵吗? 傅楼雪连呸了好几下,甚至还把自己给呛到了,抬头就看向宫江隐:“你放了多少糖啊?!” 宫江隐竟真以为他在问自己问题:“不多,不到半坛。” 众人:“……” “我没有在问你啊!” 见傅楼雪这边放下筷子,其他人也不由得好奇这鱼到底是什么味道,随便掐了块鱼肉放进嘴里。 然后不约而同被那甜到发齁的鱼肉给刺激得喉咙发痒,姬语嫣倒是凭借顽强的意志忍住了咳嗽,但是其他人可就不一样了。 言子邵一边咳一边快步走开去给自己打水喝,鹤权邵和裘锦添这俩更是难兄难弟一般连呛带咳。 裘锦添一开口,竟然直接被那鱼刺激得喉咙沙哑了:“宫将军......就算是甜口的菜也不至于加这么多糖吧......咳咳,呛死我了......” 宫江隐这边看见姬语嫣憋得脸红,在她背上顺了几下,回头又看见这几个人也没好到哪去,而总将大人看上去也很是意外:“多吗?” 姬语嫣硬生生把喉咙里的不适感吞了下去,深吸一口气给脸上的红晕消下去不少,然后嘴角僵硬地勾起说道:“不多不多,正正好好,总将大人您这道菜绝了,广陵城本地的大厨都没您做得好,我,我甚是喜欢!” 鹤权邵也在一旁咳嗽半天了,听见姬语嫣这句只想问你在说什么鬼话:“啊?嫣姑娘你是认真的吗?” 姬语嫣在大脑中飞速编排了好几种理由:“我怎么不是认真的,是因为你们北方人不怎么吃甜的吧,我们广陵一带的菜可都是以甜为主的,当然吃得惯了。” “行啊,”傅楼雪把那一盘子东西推到姬语嫣面前:“既然你喜欢,那干脆你吃。” 姬语嫣心中暗骂这个没品的鬼,宫江隐做的这一盘子菜甜是甜了一点儿,但是看装盘摆设就知道肯定是用了心的。姬语嫣自然是不希望她白忙活一场,傅楼雪话还没说完她就直接把那盘子菜端走了:“行,我吃就我吃。” “你......”宫江隐欲言又止,想从她手里拿走那盘子:“你别勉强。” “我哪里勉强了,”姬语嫣笑道:“我说我喜欢,我自然就喜欢了。” “哦?嫣姑娘,敢问你说的是菜还是人啊?”言子邵刚打了好几碗水回来分给众人,结果一回来就看见姬语嫣瞅着宫江隐说这句话,她就一脸看热闹的表情调侃道。 姬语嫣选择性失聪地问道:“啊?你说什么?我没听清?” “这都听不清啊,我说......” “不然这回我试试吧,”姬语嫣压根没给她把话说完的机会,端着盘子就径直走向厨房:“我就不信解决不了这饿死鬼了。” 姬语嫣一边走一边朝后喊道:“总将大人啊,你这一盘我就自己拿走了啊。” 姬语嫣走进去之后,裘锦添连喝了两碗清水,然后喘了口气说道:“嫣姑娘居然连刚刚那种甜度都觉得正常,那她做的该不会也加半坛子糖吧......” “我看未必,”言子邵也给自己灌了碗水:“我刚刚都说了,她不一定是喜欢那菜啊。” “啊?不是喜欢菜?那她是喜欢什么?” 言子邵怜悯地拍拍他的肩膀:“没什么,不是你该懂的。” 姬语嫣走出厨房的时候,手里端着的是一口盛汤的锅,众人纷纷看去,原来她做的是炖着虾仁蟹肉的米粥。 “哇!”裘锦添一问到这味就觉得稳了:“嫣姑娘这法子也不错啊,粥容易消化,也解饿,肯定能解决这饿死鬼了!” “那是,”姬语嫣把那锅放到桌子上,把手指放到耳垂上连嘶了好几声:“好家伙这锅一点儿也不隔热啊,可烫死我了......” 海鲜果然是飘香四溢,傅楼雪刚闻到那鲜香的气味,就已经要吞口水了,拿起勺子就往嘴里塞。 裘锦添被那香味吸引,脸也凑到碗之前:“诶呦真是羡慕太子殿下能有这口福,这香味真的太足了......” “噗!!!!!” 香不香不知道,但是裘锦添只觉得自己脸好像要被烧着了。 他妈的这孙子把嘴里的粥全吐到他脸上了!!! “我去你个瘪犊子玩意儿!”天道好轮回,裘锦添被他烫得龇牙咧嘴,直接把自个儿老家话也逼出来了:“至于吗急炒把火的?!你搁这儿当祖宗呢?事儿事儿的搁这挑刺儿,还把这周围霍霍得埋了咕汰的,你来收拾啊?” “我呸!呢嘢你想食?咁你食下睇啦!”傅楼雪竟直接把勺子摔到他面前:“食完唔毒死你我同你姓!” 这方言虽然听上去叽里咕噜的,但是裘锦添还是能从一些文字里听出个大概,傅楼雪这是在让他吃这个粥,他拿起勺子就舀了一口放到嘴里:“我吃就我吃...…噗!!!” 报应来得如此之快,这一次轮到裘锦添喷了傅楼雪一脸了。 姬语嫣属实是没想到自己这粥的攻击力也没小到哪去,回头心虚地看向宫江隐:“这......有这么夸张吗?” 宫江隐没说什么,而是自己拿起勺子决定去尝尝那粥。 鹤权邵和言子邵对视了一眼,他们闻着这粥的味道也不像有什么问题的样子,好在姬语嫣这一次带了五六个勺子,他俩也分别舀了一勺放进嘴里。 然后鹤权邵和言子邵也齐齐喷出两个米柱。 但是好在他俩的位置没有误伤到任何人,而宫江隐则是眼疾手快地背过身捂住嘴,逼着自己把那口粥吞了下去,而后咳了一声,“若无其事”地回头。 言子邵又给自己灌了一碗救命水,缓过来之后看向姬语嫣:“请问这位姑娘,你这是在盐里放了几粒米吗?” “这也太咸了吧嫣姑娘,”裘锦添已经给自己连灌三碗水了,也不见得舌头上那股子咸感有什么缓解:“你该不会是把装盐的坛子打翻到粥里了吧。” “很......多吗?我刚刚分明已经很克制了啊。”姬语嫣赶紧找了碗水递给宫江隐,宫江隐却轻轻地摇头,表示自己不需要。 姬语嫣愣了一下:“真的不需 要?你可千万别逞强啊,总将大人。” 那铁定是逞强了的,宫江隐此时被那咸粥呛了口气在嗓子里,一开口就得露馅,所以她直接拿起那碗粥转身往身后的雪阁走。雪阁是她自己的居所,这就代表着她要把那碗粥自己喝了。 “诶?总将大人?”姬语嫣想拦都没拦住宫江隐,只得由着她把那粥端回自己房间里了,她叹了口气:“真有这么夸张吗各位?” “非常夸张!”鹤权邵义正严辞地说:“嫣姑娘,你和总将大人的饮食问题我现在一定要指出来。古籍有云,味过于咸,大骨气劳,短肌,心气抑,血病多食则脉凝泣而变色;味过于甘,心气喘满,色黑,肾气不衡......” 再往后就是一大堆姬语嫣听不懂的医术用语了,不过鹤权邵大概的意思就是她她和宫江隐如果每一餐都这样的话,身体迟早出毛病,姬语嫣听得出他是好意,也只能嗯嗯啊啊的答应了。 傅楼雪已经连续三次被这群人折磨,已经忍耐到了极点,也饥饿得再也难以忍受:“你哋仲有心机倾啊?而家我饿到死啦,饿到死啦你哋明唔明啊?就唔可以畀我食餐饱饭咩?你哋再唔整碟似样嘅餸嚟,我就化做冤鬼缠你哋一世!” 而一边的言子邵也已经忍到了极致,转身就往厨房里走。 “诶?子邵?”看见言子邵离开,鹤权邵直接停止了自己的医学科普:“你这是要去哪啊?厨房?难不成你要......“ “不然呢?”言子邵边走边说:“我可不想再被这玩意继续吵了!” “但是你做的那些......” “不好吃正好赶紧毒死他!”言子邵头也不回地转身进了厨房。 看得出来言子邵现在火大,姬语嫣还是摇摇头,让鹤权邵随了她去吧。与此同时,宫江隐也从雪阁走了出来,状态倒是还不错,除了眼睛里多了点血丝,其他并无异常。 然后她一出来,就看见厨房那边噼里啪啦不知道在捣鼓什么,她还没走几步,就看见厨房里边升起一股黑烟。 众人:“......” 鹤权邵不忍直视地捂住额头:“我就说了不要让她进厨房吧。” 在不知道过了多久之后,言子邵顶着一脸的灰从厨房走出,而与她脸上相比,她端的那一盘东西才是更黑,看都不用看就知道已经又糊又焦了。 “这......”姬语嫣的表情十分复杂:“还有必要再给那饿死鬼吃吗?” 裘锦添:“没有了吧.....” 宫江隐:“嗯......” 言子邵看上去也对自己这盘子东西的杀伤力有些胆突,但是还是无力地为自己辩解了几句:“这......让他尝尝又何妨啊?我好不容易搞完的,总不能就这么浪费了吧。” 有一句话不知当不当讲,但是现在众人觉得,某种程度上,您老人家把菜做成这样才是真的浪费了。 不过呢,反正他们是铁定不会尝的,于是他们互通眼神,啪唧一下子把那盘黑乎乎的玩意放到傅楼雪面前。 当然,他们已经做好了傅楼雪把盘子掀了的准备,在傅楼雪做出反应之前,就齐齐退到了五步之外,以免被砸到或者喷到。 傅楼雪盯着那盘子菜,一句话也没说,就好像原地生锈了一般。 众人不约而同吞了一口口水:“......” 傅楼雪在他们的注视下流出两行清泪,竟是直接哭了! 众人倒退一步,然后又觉得这样准备不够充分,两手也跟着做好了捂住自己耳朵的准备。 傅楼雪啜泣了一声后,大喊道:“啊啊啊啊啊啊我终于找到我最爱的饭菜了啊啊啊啊啊啊啊!” 众人:“......啊?????” 80. 曜灵 众人还没来得及震惊,傅楼雪那边就已经开始狼吞虎咽地把那一盘焦黑的东西塞进口中。 连言子邵都没想到自己做的东西对他有这么大吸引力,吸了一口烟斗说道:“难道有一种可能,就是我做的这盘真的不可貌相?” 鹤权邵扶额说道:“子邵,没有这个可能,不要想了。” “一会儿等饿死鬼消散,我得给太子殿下的肉身催吐一下,”鹤权邵看着那黑乎乎的菜说道:“糊成这样的东西,吃多了容易患病,保险起见还是催吐一下比较好。” 宫江隐觉得有道理,便嗯了一声。 而傅楼雪这边吃完了东西,那饿死鬼也跟着打了个饱嗝:“舒服啊舒服啊,好久没有吃到这么丰盛的一顿饭了。” 见他没有要吐的反应,看来饿死鬼仁兄应当是要消散了,于是便又走到他面前。 “没想到这位兄台居然喜欢这种。”姬语嫣看着盘子里剩余的残渣,尽数是黑焦的食材和荤油,已经想象到它有多苦腥了。 吃饱喝足,怨念消散,眼前的饿死鬼也一改刚刚鬼哭狼嚎的样子,平静地回答了姬语嫣的问题:“哎,没办法,一辈子都吃的是这种东西啊,我早就习惯了,突然给我做太丰盛的,我还未必消受得了呢。” 他这么一说,众人才想起,刚刚裘锦添做的那个乾坤大乱炖,看上去就很黑暗,但是饿死鬼还是先把它全部吃干净了,才又吐出来的,而宫江隐和姬语嫣做的东西样貌可观,饿死鬼却仅仅只吃了一口,便尽数吐出。 “您生前是做什么的啊?”裘锦添不解道,他还真没想到能有人吃一辈子这种焦糊糊的东西。 “我吗?我生前是黑色鎏金的制造厂当差的啊,这种东西我已经吃了好几年了,早就习惯了。” “阴影就给你们吃这些?”姬语嫣愣道。 “是啊,阴影大人说了,那么多人,哪有时间顾着伙食怎么样,所以经常在一口锅里煮所有人的饭食,我们这些力气小的就只能被挤在队伍最后边,等到我们盛东西的时候,食物早就在锅底糊焦了。” “啊......”众人明白了过来,没有再说什么。 好像也没什么可说的了。 他们也无从得知阴影这几年究竟抓了多少玄力低弱的苦工进入皇宫的制造厂,因为黑色鎏金的保密性,这些苦工又是非死不得出,谁又能想到他重见天日之时,竟已是孤魂野鬼。 他们能感觉到饿死鬼在渐渐消散,取而代之的是傅楼雪脸上逐渐浮现的越来越懵逼的表情。 “......姐?”傅楼雪看了看宫江隐,又看了看她旁边围着的一圈人:“我怎么还在总将府,我不是应该......” 他突然不说了,而是惊异地捂住自己的嘴:“唔......” 众人反应过来了什么,然后倒退数步,宫江隐在走之前脚下一勾,把那木桶推到傅楼雪小腿旁边。 傅楼雪抱着桶就双膝跪地:“呕呕呕呕呕呕呕呕!” “我的天!你们给我吃了什么玩意......”傅楼雪这边胃里排山倒海,一抬头看见桌子上那个盘子,怎么看怎么不像装过正经菜的样子:“我这是怎么了?我是要死了吗?我怎么感觉自己离死不远了......” “没什么,”宫江隐见他吐完了就走了过来,这里边的其他人也不好直接和太子殿下说话,只能她来:“只是你刚刚被鬼上身了。” “鬼上身?!”傅楼雪要吐血了:“那我现在呢?那鬼还在吗?还在我身上吗?!” “没有了,已经消散了。” 傅楼雪松了口气,直接瘫倒在石桌上,饿死鬼用他的身体喊了一晚上,他现在嗓子基本全哑了。 言子邵这边早已困得不行,见饿死鬼终于消散,想都没想就转身走回了自己睡觉的房间。 而鹤权邵见他走了,又看看傅楼雪现在半死不活的样子,说道:“我先为太子殿下调一剂缓解肠胃的药吧。” 傅楼雪已经没什么力气了:“麻烦你了......” “服完药就尽快回宫,”宫江隐嘱咐道:“我今日没时间管你。” 宫江隐一回头,看向裘锦添:“走吧,天亮了。” “你们这是要直接去监察了?”姬语嫣没有忘了刚刚路上宫江隐跟自己说的,在广陵城分区检察是傅鸿给凤御军安排的新任务,现在宫江隐定是要去军营,给凤御军所有人安排分区的。 姬语嫣走到宫江隐面前:“你从罪人海回来到现在,一觉都没睡过,也什么都没吃过,真的没事吗?” 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宫江隐眼中闪过了一丝不为人知的情绪,虽然宫江隐很快恢复神色,那情绪转瞬即逝,但是被她捕捉到了。 貌似是欣喜。 “无妨,”宫江隐说道:“习惯了。” 姬语嫣反问:“习惯了?” “嫣姑娘你有所不知,”裘锦添走上来解释道:“我们凤御军呢既然是总将的直属军队,所以经常受陛下的命令四处奔波,任务比地方军要重得多,经常连着两三天不睡觉的,不仅仅是宫将军,我们凤御军所有人好像都已经习惯了。” 姬语嫣垂下眼眸:“......原来如此。” “那就去吧,”姬语嫣见宫江隐外袍领子内翻,便凑近她的身前,抬手帮她整理:“早点结束,早点回家,早点休息。” “嗯。”宫江隐和裘锦添离开后,整个后院就只剩下了姬语嫣和在一旁躺尸的傅楼雪。 这位太子殿下已经口吐魂烟了,姬语嫣也不好再打扰他,只觉得刚刚跟宫江隐说完后,才慢慢想起来,自己这几天和宫江隐一起行动,宫江隐多久没睡觉,自己就多久没睡觉。 一阵困意席卷而来,姬语嫣也靠着记忆走回了房间,躺到了床榻之上。 姬语嫣渐入梦乡的时候,远方的天也刚朦朦亮。 今日,和风容与,清阳曜灵。 大抵是累坏了,姬语嫣这一觉睡得极为安稳,甚至都没有做什么梦,等她迷迷糊糊醒来,睁开眼睛后,窗外已经是西下的夕阳。 自己竟然一觉睡到了晚上? 姬语嫣揉了揉眼睛,缓缓在床上坐起身,却发现自己的长靴不知何时被人脱下,同时自己身上还被细心地盖了被子。 她分明记得自己躺到床上的时候,因为太累,就没顾上盖被子的事。 而她抬起头,就找到了原因,原来是宫江隐已经回来了,而且,还趴着睡在了一旁的桌前。 姬语嫣静悄悄地给自己穿上长靴,而后慢慢走到宫江隐身边。 宫江隐好像有把两条腿交叠着坐下的习惯,就算现在在桌上睡觉,也还是这个坐姿,因为腿太长的缘故,两条腿都能触到地面。 宫江隐此时脸侧着枕在手臂上,闭着眼睛,是个看清楚她的好机会,于是姬语嫣将她从上到下看了好几遍。 她不得不承认,宫江隐这张脸实在是太符合她的审美了,般般入画,海棠醉日。 此刻虽然那双自己最喜欢的红色眼睛被眼皮挡住,但是细密的眉睫、白皙的侧脸都在无形中让她不断靠近...... 姬语嫣意识到自己此刻想要做什么之后,赶紧扇了自己一巴掌冷静一下。 奈何姬语嫣的手还是不听话地伸到了宫江隐的脸侧,在她的脸上戳了一下。 被她这么一戳,宫江隐在熟睡中无意识轻哼了一声,而后便又没有了反应。 平日里的宫江隐一向面色高冷、少言寡语,因而这在睡梦中无意识的举动在姬语嫣眼里极为反差,更招人喜欢了。 心中被更大胆的想法驱使,姬语嫣又把手伸到了宫江隐的脸侧,而在她采取下一步措施之前,宫江隐居然头一倾,直接压住了姬语嫣两根手指。 宫江隐侧脸的温度顺着手指滚烫地涌入,和她的脸相比,姬语嫣的手已经有些凉了,而姬语嫣还未来得及给自己换气,宫江隐就觅着那一处清凉又调整了一次位置,现在,她整个侧脸都已经枕在了姬语嫣的手心里。 喜欢的人的脸颊此刻就毫无间隙地贴在自己手心,纵使姬语嫣平日再怎么沂水弦歌,现在也都会有些手足无措。 但是手足无措之后,紧接着的就是更为疯狂的想法...... “嫣姑娘,你在干什么?” 姬语嫣差点儿原地被吓飞升,一回头就看见裘锦添站在门口诧异地看着她们两个,她这手一时半会抽不回来,一使劲还容易把宫江隐弄醒,于是只能保持着被宫江隐压着一只手的姿势,咳了一声:“没什么没什么!我看见总将大人睡着了就起来看看哈哈哈哈哈......” “宫将军怎么不睡床啊?”裘锦添不解道:“她自己的房间怎么还要睡桌子上。” 姬语嫣愣了一下,她差点儿忘了,这里是宫江隐自己的房间。 她之前被时空玄力场影响,昏迷的一个月都是在宫江隐的房间里躺着的,所以早上的时候,她意识模糊,凭着习惯就走回了这里。 自己把总将大人的床给占了,总将大人自然只能睡桌子上了。 姬语嫣心道罪过罪过,可这个时候她却觉得一丝不对劲,她的手心贴着的那一片皮肤是滚烫的,若是寻常人,脸部偶尔发烫倒是正常,但是宫江隐不一样,在她的印象中,宫江隐一直是浑身冰凉的,脸也自然如此。 再结合一下宫江隐刚刚因为她手凉就不自觉贴过来的反应...... 姬语嫣缓缓把手抽出来,而后放到宫江隐的额头上,只觉得更加滚烫,但是考虑到自己手可能太凉了的原因,她收回手低下头,把自己的脸贴到了宫江隐额头上。 姬语嫣背对着门口,所以从裘锦添的角度看只能看见姬语嫣低头靠近宫江隐的脸,却看不见她们俩在干什么,但是直觉告诉裘锦添没那么简单,他手忙脚乱地走进屋里:“嫣姑娘你你你们在干什么?” 然后他就看着姬语嫣把脸从宫江隐额头上挪开,姬语嫣叹了口气:“果然。” “嫣姑娘,”裘锦添却没有反应过来:“这是怎么了?宫将军有什么不对劲的吗?” “她应该是发烧了,”姬语嫣抬起头说道:“鹤权邵在哪?我得问他要一贴治发热的药。” “他现在应该还睡着,”裘锦添说道:“他和言姑娘都是一晚上没合眼,早就累坏了。” “那不打扰他了,”姬语嫣直起身子:“我自己给总将大人煎药吧。” 这倒是出乎了裘锦添预料:“嫣姑娘,你居然还会煎药?” “我长了一张看起来不会煎药的脸吗?”姬语嫣笑着问道。 “那倒也不是,”裘锦添抓了抓头发说道:“但是说起来,当初在仙毒妙解阁第一次看见嫣姑娘的时候,我还以为是哪位喜欢云游四海八方的女侠客......” 女侠客......姬语嫣在心中嘀咕了一下,原来她给人的感觉是这样的吗?她之前竟从未注意到。 “我还真就喜欢云游四海八方,老裘,猜的挺准的,”姬语嫣看着他点头:“正是因为这个,才必须要会这些,前两年都是我和卿秋染两个人到处跑,自然也要会点儿这些,不然突然病倒在半路怎么办。” “有道理,”对于姬语嫣这个观点,裘锦添表示赞同:“不过宫将军可就没有这么会照顾自己了,以前她在军中若是生病,基本都是硬挺着的。” 姬语嫣惊道:“硬挺着?连药也不吃吗?那不是胡闹吗?” “我和鹤权最开始也是这么说的,但是在宫将军身体一向很好,基本睡一觉之后自己就缓过来了,所以,她才觉得没必要劳烦军医。” “你还真够天真的老裘,”姬语嫣无奈地说:“你又不是她,你怎么知道她病到底好没好的,难不成只是看她睡了一觉后精神变好了?哪有得病怕麻烦大夫的?” “而且,”姬语嫣感觉自己这么一直站在宫江隐屋里说话不太好,便示意裘锦添和她一起走出房间说:“她觉得自己没事了,不等于她的病根就除了,这俩怎么能一样呢?你说你和鹤权尧怎么也不说说你们将军呢?就任她自己这么胡来......” 裘锦添点头如捣蒜地回应着嗯嗯嗯嫣姑娘说得对。 “说到鹤权尧和卿秋染......”姬语嫣突然想到了什么:“他们两个回来了吗?” “他们两个?他们难道不是跟着宫将军和嫣姑娘你一起的吗?”裘锦添很诧异她会这么问:“我还以为他们两个被宫将军安排了其他的事情,所以今天才没问,你们居然不知道他们在哪吗?” 姬语嫣皱了皱眉,就算是刚从同镜的幻境里出来陷入昏迷,也不至于昏迷了这么久还没醒,更不至于到现在都不回总将府。 姬语嫣说道:“如果到了晚上他们两个还不回来,就不能再不管了,我有点儿担心他们两个的情况。” “好。”裘锦添点头应道。 事实证明宫江隐的身体的确不错,等到姬语嫣煎好药和裘锦添一起回去的时候,宫江隐已经揉着眼睛从椅子上慢慢坐了起来。 “这么快就醒了?”姬语嫣愣道。 宫江隐点头嗯了一声,碰了碰自己的右脸,刚刚在睡梦中,感觉到那里有一处舒适的凉意。 宫江隐看着姬语嫣端着个碗走过来,开口问道:“这是......” “给你的药,”姬语嫣把碗放到她面前后,手心贴到她额头上,指间撩起了几缕额前碎发,她感受了一会儿热度后说道:“好像还真有点儿退热了,你这调理的也太快了。” 宫江隐在姬语嫣手摸上来的一瞬表情就有点儿耐人寻味,听到她说要自己喝这碗药之后,一股苦闷的药草味也顺着那碗幽幽飘出,她的表情就更不对劲了。 姬语嫣自然不知道她在想什么,全当她是拉不下来脸承认自己得病了,拿下手后说道:“老裘都跟我说了,总将大人你也真是,至于因为怕麻烦军医就一直自己忍着吗?给自己身体熬坏了怎么办?” 宫江隐:“......” 姬语嫣直接拿起药碗凑到她嘴边:“来吧,趁热喝。” 但是宫江隐这副欲言又止的表情着实奇怪,姬语嫣这么直接撞上她的眼神,赶紧回忆了一下自己刚刚跟她说的好像是趁热喝而不是大郎该喝药了吧,她有这么强的杀伤力吗? 正发愁的时候,姬语嫣鼻子也凑近了那药碗,一股直冲脑内的苦味也窜入了她的鼻腔里。 这时候,再结合一下宫江隐那副表情......姬语嫣心里有了一个难以置信的想法,总将大人从刚刚开始就不对劲,难道是因为...... 姬语嫣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缓缓站起了身:“......我明白了。” 宫江隐本来都要从她手里接过碗了,她这一下子站起来,反倒给自己搞得猝不及防:“你明白......什么?” 姬语嫣却没有直说她明白了什么:“等我一下啊。” 然后她就拿着碗离开了房间。 过了一会儿后姬语嫣又拿着那碗回来了,咳了一声后说道:“来,这回再试试。” 她们俩聊天老是把话说在半截腰,裘锦添在一边听了半天也没明白是什么意思,他大老远看着那药碗:“这......和刚刚有区别吗?” 宫江隐从她手中接过碗后,犹豫了一瞬后便一饮而尽,而在药液滑过舌头的一瞬,她的眼睛也跟着睁大了。 饮毕后宫江隐缓缓看向姬语嫣,她就说从刚刚姬语嫣重新进屋开始那表情就不对劲,现在她明白了,原来姬语嫣是在憋笑。 姬语嫣看见她那有口难言的样子,觉得更好笑了,实在是忍不住笑了两声,而后凑到宫江隐耳边,用戏谑的语气小声说道:“总将大人,因为怕苦所以不爱喝药吗?你多大了啊?” 宫江隐本来到嘴边的解释的话被她硬生生憋回去了:“......” 难怪刚刚宫江隐的表情那么奇怪了,说真话,不可能,总将大人怎么可能跟别人承认自己是因为药太苦才找理由不喝的,那太丢人了;说假话,也不太可能,以宫江隐的那点儿话术,根本骗不住姬语嫣,也说不过她。 姬语嫣看出了宫江隐的心思,想到裘锦添还在后边看着,便没说什么,直接径直走到厨房,往药里加了勺蜂蜜,但是后续对于这件事她真的越想越觉得好笑,哇哦,堂堂总将大人,在战场上以一敌众,竟然能被一碗苦药搞得左右为难。 姬语嫣一边笑,一边趁宫江隐没注意,用手指推了颗自己藏在掌心的蜜饯到她的嘴里,退出的时候,指尖擦着薄唇而出。 “诶?”做完这些后,姬语嫣站起身,却发现自己都快忘了裘锦添被她俩晾在门外半天了:“老裘,你怎么还在外边站着?” 裘锦添被吓了一跳:“啊?我我,我应该进去吗?” 宫江隐也站起了身,右手指尖不明意义地在自己唇上轻点了一下,而后对裘锦添说:“无事,进来吧。” 实际上裘锦添已经在旁边围观了半天了,但是刚刚看着姬语嫣在宫江隐面前一会儿哈腰凑近一会儿低头耳语的,直觉告诉他他应该老实在外边呆着,进去就有点儿没眼力见了。 而再看看她们两人现在的情形......裘锦添总觉得自己现在进去的话,好像比刚刚进去更没眼力见了。 于是裘锦添相信自己的直觉,连着倒退了好几步:“诶?我爹好像在叫我?” 也是病急乱投医,总将大人是个顺风耳,听力好得很,若是裘老真的发话叫他,宫江隐怎么可能听不见,但是裘锦添还是硬着头皮演了下去,一边喊着什么爹我现在就过去了,一边飞奔着离开了雪阁。 “诶?”姬语嫣见他跟被人踩了尾巴一样,一转眼跑没影了,心里很是不理解:“这么着急就跑走了?也没看见裘老在哪里叫他啊。” 不过既然他走了,姬语嫣可就有话要好好调侃一下总将大人了,她摊开手掌,掌心里居然还有好几颗大大小小的蜜饯。 宫江隐已经猜到她下一步要说什么了:“......” 姬语嫣被她那又心虚又要装安定的表情逗得噗嗤一下笑出了声音,拿着颗蜜饯就伸到了她嘴边:“怎么样啊,总将大人?还觉得苦吗?要不要再来一颗?” 宫江隐:“......不了谢谢。” 81. 千字 姬语嫣在面前站了半天了,宫江隐自己一直坐着也不是个事,于是便想站起身,却被姬语嫣按着肩膀坐了回去:“诶呦不用不用,哪有让病号给我让座的道理,我站着就行。” 见宫江隐不再要她手里的蜜饯,姬语嫣便丢了一颗到自己的嘴里,边吃边说道:“没想到啊,堂堂总将大人,百战百胜的一代枭雄,竟然还要人拿糖哄着喝药。” 宫江隐:“......” 姬语嫣看她故作平静的表情越看越觉得有意思,依旧兴致勃勃地说道:“我看啊,如果在老裘面前捅破这个真实原因,你怕是也要没脸见人了,所以我刚刚才一言未发,你说我对你好不好?” 听到最后一句,宫江隐先是叹了口气,而后用极小的声音点头嗯了一声。 姬语嫣本意分明是逗她,倒也没想到她竟真的回答了这个问题。宫江隐这一回答姬语嫣心里就犯嘀咕,可不就是对她好吗?自己分明都要喜欢死她了,发自内心喜欢一个人怎么可能不对她好? 但是眼下更令她心乱的是,宫江隐还坦诚地表示自己知道姬语嫣对她好,说实话,她们两个相处这么久了,卿秋染、言子邵、甚至是百妖市那群妖精都看出了她的心意。 宫江隐此人不爱说话不爱表达,感情的事她若不说,没人知道她是怎么想的,可现在......姬语嫣心里也想到了一个可能性。 宫江隐会不会也意识到了她的心思。 想到这儿姬语嫣就不自觉脸上泛红,可偏生她一低头就对上了宫江隐的目光,深邃的红瞳透出的是平静与清冷。姬语嫣本就最喜欢她这双眼睛,这个时候对上心绪就更乱了,她以手覆住半面,心中暗骂了一声自己的没出息。 可她也想到了另一层,宫江隐虽然话少,但一向直白表达,若是她真的看透了自己的心思,定不会像如今这样一言不发。 姬语嫣松了口气,覆在自己脸上的手也终于放了下来,这一放手,她衣襟里也顺着滑出来了一样东西。 宫江隐就坐在她面前,那东西在坠落的半途中就被她接住。 那是本书,题目上写着“千字经”。 哦,姬语嫣想起来了,这是她在百妖市刚和宫江隐从同镜的幻境中出来的时候,那群妖精们给她塞了一堆礼,她本意是哪个都不想收的,但是有一个礼物除外。 自然就是这本千字经了。 为什么她要收这本千字经呢? 还能是因为什么!千字啊千字,这可是教人识字的好工具啊! 实际上自打从罪人海回来,姬语嫣对于宫江隐不识字的事情耿耿于怀,自打她和宫江隐相识以来,宫江隐的头脑有多好使,她是十分清楚的,无论是解决走马灯、还是处理玄力场阵眼,这些事情通通都没难倒过宫江隐,区区识字,又怎么可能难得住她。 所以姬语嫣压根就不信宫江隐是真的不认识字,顶多是没专门学过也没人去教她罢了。 宫江隐看向千字经的封面,题目三个字她都是不认识的:“这是?” “这是我特意为总将大人您选的,”姬语嫣从她手中接过千字经,端端正正地摆放到桌面上:“千字经。” 在听到这本书的名字后,宫江隐只用了几秒,便明白了姬语嫣收这本书是什么意思,她道:“......没用的。” “怎么没用,”姬语嫣却拿起一旁的笔墨纸砚,推到她面前:“总将大人啊,我猜你就是光顾着习武,这才把识字的任务给落下了,没人教你我可以教你啊,你且听我......” “没用的,”宫江隐说道:“谁教也教不会的。” 姬语嫣愣了几秒后还是半信半疑:“真有这么严重?” “不应该啊,你会被这些字难倒?”姬语嫣便先把千字经放到一边,自己拿起笔墨,那砚台一看就很久没用了,她沾了墨后拿起笔:“写个什么好呢......不如就先写你的名字吧。” 堂堂总将大人,总不能连自己的名字怎么写都不知道。 有了想法马上实施,姬语嫣手持着笔在纸上刷刷落下,一气呵成,宫江隐三个大字就这样浮现在纸上。 姬语嫣的字嘛,写字时一笔顺到底,主打的是流畅和潇洒风,虽然不似书法名家写出来的字端正,但是并不潦草也不难看,颇有自己的独特风格,教宫江隐还是绰绰有余的。 再者,她要教宫江隐识字,又不是教她书法,写得怎么样貌似就更没那么重要了。 “来吧,”姬语嫣把笔递到宫江隐手里:“就算不识字,但是你的名字还是要会写的,我已经给你写过一遍了,你照着写就行。” 宫江隐接过笔,便照着姬语嫣的字开始写了。 但是落笔不到两下,姬语嫣的眉头就发紧了。 宫江隐这根本不是在写字,这分明是“画”字啊!笔画和笔顺全部都不对,完全就是把她刚刚写的三个字当成符号画出来了! “停停停,”姬语嫣赶紧叫停她:“你这笔画顺序都是错的,这么写也不是个事,来,手给我。” 宫江隐不作声,果然拿着笔把手一起给她了,姬语嫣握住她的手后再度在纸上落笔,点??点?横钩、竖横折横、竖横折横,一个宫字跃然于纸上。 “这是你的姓,宫殿的宫,”姬语嫣说道:“记住了吗?” 宫江隐看着那个“宫”字出神,随后嗯了一声。 “好!”姬语嫣信心大增,这不是也没什么难的吗?肯定是没有人教宫江隐的缘故,得了信心,她再度挥笔,一连带着宫江隐又写下了她名字的后两个字。 “可以了!”姬语嫣看向她带着宫江隐写的那三个字,虽说因为力气由她主导,还是那个一顺到底、潇洒飘逸的字迹,但是因为宫江隐的手也在发力,那三个字竟多了几分庄重。 和姬语嫣猜的差不多,如若宫江隐自己会写字,应该也是庄严风范的字迹。 而她现在也想赶紧看看宫江隐自己写字到底是什么效果,便把那张写字的纸抽了回来,再度放了张新的在桌面上:“来,自己写写看。” 正待她想要好好目睹一下总将大人是何等字迹的时候,却发现宫江隐拿着笔在空中滞留了半天,那笔硬是没有落下。 姬语嫣:“......怎么了?写啊,总将大人。” 宫江隐:“......” 姬语嫣:“你难不成是......忘了?” 宫江隐点头:“嗯。” 姬语嫣:“哦......原来是忘了,忘了?!” 她竟是直接惊地差点儿没站稳:“总将大人,我好像刚带你写完不久吧,就眨眼的功夫,怎么就忘了呢?!” 宫江隐放下笔说道:“......所以我说教了也没用啊。” 姬语嫣却是仍不死心,宫江隐平日里跟她商讨正事的时候,思路快到旁人都跟不上,怎么可能眨眼的功夫就把字忘了,还是只有区区三个字!都能忘的一干二净! 于是姬语嫣不服输,又握着她的手带她写了一遍,而后又给她拿了张新纸:“这回再试试?” 然后宫江隐依旧是什么字都没写出来。 但是姬语嫣此人颇为较劲,越有挑战性的她越想大战三百回合,又握着宫江隐的手写了一遍,这次她直接精简字迹,只写了一个宫字,现在不写三个字了,只写一个字总可以了吧!她就不信宫江隐那么灵活的头脑连一个字都记不住。 而不久后事实证明宫江隐确实记不住,她还是什么都没写出来。 要是面前这个被她教识字的人不是宫江隐,换个其他人的话,这个怎么教都教不会的样儿,估计早就把姬语嫣这个性子急的给惹恼了,可偏偏宫江隐激不起她的怒火,如此循环往复好多次之后,姬语嫣看着满桌写着“宫”字的纸,扶额叹道:“这可真是尺有所短寸有所长。” 宫江隐似乎早就接受了自己在这方 面的缺陷,看上去依旧很平静:“习惯了。” “不,我不习惯,”姬语嫣却还是抱着一丝希望:“可能是我教的方式不对,我不应该从你的名字开始教,我应该教你最简单的。” 最简单的,一二三总该会了吧!就算再怎么迟钝,也不至于一个横两个横三个横都记不住吧! 然后她信心再次倍增,握着宫江隐的手刷刷刷写了六个横,愣是把一二三这三个字写得聚精会神,而姬语嫣这时候也自信得很,又把纸抽走并给宫江隐放了张新纸:“这回再试试。” 宫江隐在新的纸上果真顺畅地写出了一二三三个字。 忙活了大半天终于有结果了,姬语嫣感觉现在的心情堪比登基,终于教会了,她赶紧道:“好好好,一定要记住啊总将大人,这三个字是你今天学会的。” “这三个字......”宫江隐看向自己写过的那张纸。 “嗯呐,”姬语嫣手指指向“一”字说道:“这字念什么?” 宫江隐和那字相面了半天,愣是半天没说出一个字。 姬语嫣:“......总将大人,这字念什么?” 宫江隐依旧是一句话也没说。 姬语嫣和她僵持了半天,半晌后把掌心放到自己额头上,而后又放到宫江隐额头上:“你等一下,你别动啊,我看看你是不是烧傻了。” 宫江隐叹了口气,似是有几分无可奈何,但是也没把姬语嫣的手挪开:“我确实不认得了。” “你......”姬语嫣却感觉到一丝诡异,如果是刚刚宫江隐的名字,那三个字形态各异,初次学记不住倒也可以理解,可一二三这几个字,怎么着也不可能写出来了还记不住念什么。 宫江隐刚刚的状态,就好像......关于那三个字的读音记忆被强行抹去了一样。 “你是不是被人下了什么邪术?”姬语嫣问道。 宫江隐摇头表示:“我记不清了。” “但是这说不通啊,”姬语嫣说道:“为什么要特意让你不认字?” 若是有人提防着她,对于一个习武之人,断手断脚亦或是终身残疾都远比不认得字要致命很多,让她不认字又能有什么作用呢。 而且宫江隐又不是傻子!谁敢对她下什么邪术啊?!她对玄术如此精通,给她下邪术就别指望她不会发现。 姬语嫣想了半天觉得说不通,问道:“你难道就没有会写的字吗?” 宫江隐思考了一会儿答道:“有,但忘了怎么读。” 那倒也没什么,大不了她天天提醒,早晚能认得这字,姬语嫣赶紧又给了她一张纸:“来来来,写一下我看看。” 宫江隐拿起笔,笔落纸上,稳健地写出一个大字,她写字和姬语嫣不同,笔画整齐而分步,姬语嫣定睛一看,她写的是“姬”。 姬语嫣:“......” 而宫江隐这边还没完,她又在姬字的旁边落笔,写出了一个“语”。 姬语嫣:“......” 而这还没有结束,过了一会儿,又一个“嫣”字落笔在语字旁边。 姬语嫣沉默了半晌才缓缓开口:“......你,你这是在哄我吗?” 宫江隐抬起头,却看不出姬语嫣此刻的表情,只答道:“没有。” “那你为什么会写出这三个字?” 宫江隐平静地答道:“我并不认得这三个字,只是会写。” 总将大人的脸和神情一向说服力很强,姬语嫣在听她这么说之后也想到了她不可能说谎,她真的就是不认得这三个字。 但是她为什么会写啊?!而且还写的怪端正的?! 宫江隐看着她在一边扭扭捏捏的,再度开口:“你脸怎么这么红?” 姬语嫣手忙脚乱地把桌子上的纸全部收走,而后把写着姬语嫣的那张揣进自己衣襟里:“啊算了算了今天先这样!下次再教吧!” 82. 失踪 手忙脚乱把纸收起来后,姬语嫣才想起,从刚刚到现在,鹤权尧和卿秋染依旧是没回来,而且向窗外看,太阳已经完全落山了,已经到晚上了。 她之前跟裘锦添说过,如果到了晚上,鹤权尧和卿秋染还是没回来,就不能再坐视不管了。 “总将大人,”姬语嫣走到床边,坐着说道:“一直到现在,鹤权尧和卿秋染还没回来,我觉得蹊跷。” 宫江隐听她这么说,对着银戒说出鹤权尧的名字,不久后答道:“冰晶刃也无人回应。” 凤御军的冰晶刃都是能隔空传音的,既然冰晶刃也没有回应,那便是鹤权尧此刻要么还没醒,要么就是冰晶刃早已不在他自己身边,亦或者冰晶刃在他身边,但是他没办法回答。 若是没醒倒还好,就怕是后两个原因,这两个原因无论撞上哪个,恐怕都是凶多吉少。 “不应该,”姬语嫣摇头:“就算刚从同镜的幻境中出来陷入昏迷,也不至于这么久还没醒,而且卿秋染还在鹤权尧身边......” “明日凤御军巡查,我会让人搜寻他们两个的行踪。” 姬语嫣和卿秋染身上也没什么能连结的东西,眼下也只能靠找了,她点头答应:“我一会儿去跟言子邵也说一说,他应该也能帮忙。” 毕竟言子邵也曾亲自说过,他的搜寻能力极为惊人。 而宫江隐却直接站了起来:“现在就去。” 也是,现下阴影刚刚被抓,情况不容乐观,这个时候失踪,自然是越早找到越好了,姬语嫣也跟上她的步伐,两人离开了雪阁。 言子邵的住所被安排在了月阁,裘锦添和裘老也跟着住在那边,宫江隐和姬语嫣行至月阁后,便经过了裘老的屋子。 裘老最近一直睡得很长又很死,两人见他已经进入了梦乡,便不多打扰了,直接走离了他的房间,走到言子邵的房门前。 一阵敲门后,言子邵拿着烟斗开了门,头发凌乱,看来是刚醒不久。 “怎么了?”言子邵懒洋洋地说:“找我有事?” “有,”宫江隐说道:“鹤权尧和卿秋染失踪了。” 言子邵听到这句话后道:“失踪?他们两个难道不是各自跟着你们的吗?” “嗯,但是说来话长,刚开始他们的确跟着我们,但是后来进入幻境就走散了,到现在他们都没回来,我担心他们遇到麻烦。” 言子邵虽然平时懒懒散散的,但是事关正事,她知道这怠慢不得。况且,鹤权尧是鹤权邵的弟弟,她也为人长姐,虽然她那个弟弟不怎么样吧,但她也明白如若弟弟遭遇不测,当哥哥姐姐的会有多着急,便点头应道:“我知道了,明天我便在广陵城开始寻。” “不过说到失踪,那个老宋头怎么也不见了,”言子邵打了个哈欠说道:“他虽然平日里酷爱说书,但也没有像这样夜不归宿的。” 她说的是宋清阁,宫江隐听她这么说便问:“夜不归宿?” “宋老以前没这习惯吧。”姬语嫣问道。 宫江隐摇头表示没有。 “怎么总将府的人接二连三地失踪,我很难不怀疑是阴影搞的鬼,”姬语嫣说道:“可他现在已经被抓进大牢了,就说明还有眼线在监狱外帮他做事。” 宫江隐说道:“今日巡查,尚未有所发现。” “能深得阴影信任的人,又岂会是那么容易被发现的,”姬语嫣道:“我担心的是他会不会做对总将府不利的事。” 宫江隐却道:“想找到宋老,我有办法。” 姬语嫣愣道:“当真?” 宫江隐点头:“随我来。” 姬语嫣没想很多,便跟着宫江隐的步伐走了出去,而言子邵见有人失踪,思虑片刻后也跟着她们两个的步伐走了出去。 而同样住在月阁的裘锦添,也碰巧撞上了这三个人一个接一个地往外走,心道难道有了什么新发现,于是也跟上了她们的步伐。 宫江隐走回了雪阁自己的房间,从柜子上拿下一个盒子,啪地打开后,里面正装着一个罗盘,她回头正欲说什么,却看见门外那三个人整整齐齐站成一列往屋里伸脑袋看。 宫江隐:“......站那么齐做什么。” 这是个陈述句,他们三个听完这句果然也散开了队伍走进屋内,看见宫江隐手里的东西之后,姬语嫣首先发话:“跟着罗盘走,就能找到宋老吗?” 看见宫江隐点头,姬语嫣反应过来:“难道以前你去抓宋老说书,都是靠的这个罗盘吗?宋老不知道这个罗盘能定位他的位置吗?” 宫江隐点头:“但不常用。” 宋清阁也挺大个人了,宫江隐也不至于要每时每刻知道他的位置,这罗盘也只是备不时之需。比如有紧急事情要告知宋清阁,却找不到人的时候她才会用到它,而现下宋老失踪,这罗盘也是派上用场了。 “走吧。”宫江隐拿着罗盘,跟随指针的转动,带着他们三个走出了总将府。 等到指针的方向不再转动的时候,他们走进了一处森林,并停在了一口水井面前。 “这里?”姬语嫣愣道:“宋老现在在井里吗?” “啊?!”裘锦添也早早就认识了宋清阁,说他不担心那也是不可能的:“那现在怎么办?得把他救出来啊,他那老胳膊老腿的,肯定已经被困在井里了。” 宫江隐从井口向内看,底下深不见底,她用玄力想要操控水井内的水向上托举,却发现这井内的水不听她的操控。 井口内壁潮湿,这一定不是枯井,那么既然里边的水不听宫江隐的召唤,就只有一个可能了。 这不是普通的井,井的内部一定有其他东西。 水召不上来,那么现在想要找到宋清阁......就只能他们跳下去了。 “那这样,我和总将大人先跳下去看看,”姬语嫣道,而后对裘锦添和言子邵说:“你们两个在外边留着,以防万一。” “你这是什么话,”言子邵却把烟斗揣进衣襟里:“若我们留在外边还能怎么防万一?真遇到危险了你们又没办法告知我们这边。” 裘锦添也摇头道:“哪有让女孩子自己去犯险的道理,要下去也得一起下去。” 见拗不过他们两个,最终他们还是决定全部跳到那口井里。宫江隐打头一跃而下,这井口虽然不大,但是她下坠的速度却十分迅速,而在下坠的过程中,她也感觉到四周显著的变化。 井内潮湿阴暗的感觉在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丝诡异的香灰味,与此同时,黑暗的井内竟从下部穿来了绿色的灯 光。 而在宫江隐看清是什么东西之前,自己已经先一步落地。 她环顾四周,自己现在身处于一个宅子的房间内,而原来刚刚的绿光是来自于这房间的烛火与暗灯,绿色火光即为鬼火,这势必不是普通的宅子。 她还没来得及看清四周其他的场景,一个黑影就直直掉进她怀里,伴随着姬语嫣诶呦的一声,她整个人跨坐在宫江隐身上,四目对视。 姬语嫣迅速滚到了一边,拉着宫江隐说道:“先起来先起来,不然一会儿还得被老裘和言子邵砸,成叠罗汉了。” 宫江隐也跟着站了起来,两个人也开始打量着四周。鬼火的照射下,她们也得了机会看清屋里的陈设,这里大抵是一座宅子,而她们所处的正是宅子的其中一间卧房,炕席上的被褥是红布绣白花,应该是位女子的卧房。 这房间不大,在炕席的不远处,还有一个梳妆打扮的桌子和铜镜,宫江隐带着姬语嫣走到那边,铜镜前果然摆放着属于女子的胭脂敷粉,还有把红色的木梳。 而梳妆桌的旁边有一个破旧的衣柜,姬语嫣走过去打开柜门,映入眼帘的却只有一件鲜红的嫁衣,和掉落在地上的盖头,以及在衣柜下方木板上,放置的绣花鞋。 此时,宫江隐正打开那梳妆桌上的敷粉盒子,点了一下后在指尖碾开,虽然绿色的灯光会让颜色变得不清晰,可她还是看出了这敷粉的质地不对劲。 这是给尸体用的尸敷粉。 “不是活人的宅子,”姬语嫣走到宫江隐这边说道:“我们这是来到间鬼宅了。” “但是一口井内部又怎么会出现鬼宅呢,”姬语嫣补充道:“那就只有一个可能了。” 宫江隐也早已明白:“走马灯。” “没错,”对于误闯走马灯这件事,她们两个也一起经历了两次了,姬语嫣现在真是轻车熟路:“最大的可能,就是这口枯井内部有一具尸体,而尸体生前有玄术修为,这才会在井里形成走马灯。” 而这具尸体形成的走马灯,便是她们眼前的这座鬼宅了。 姬语嫣说道:“嫁衣盖头绣花鞋,红色的枕头和被褥,还有这些胭脂敷粉,这个房间的主人,应当是一位刚出嫁的姑娘。” 姬语嫣用玄力造了束光照向那边的床铺,而炕席紧贴的墙壁上果然挂着一张绣了双喜字的红布。 宫江隐打开梳妆桌的抽屉,从里边自动飘出来一张黄色的旧纸,上面赫然用人血写着几个大字。 新娘厉鬼阴煞之极 姬语嫣也走到宫江隐身边,而那张纸还在不断浮现字迹。 夜晚现形切莫...... 那张纸抖动了一下,好像有什么力量在牵制着它不让它再继续出现字迹,但是最终,那最后两个字还是被写了出来。 回头 夜晚现形切莫回头 切莫回头...... 宫江隐和姬语嫣没有回头,而是缓缓抬起目光,看向她们面前的那面铜镜,分明鬼火昏暗,可偏偏此刻那铜镜的影像如此清晰。 而同样清晰的,是映在她们两个身后的那个人影。 她穿着破旧的嫁衣,穿着补丁的绣花鞋,而此刻,她就正坐在背后的炕席之上,披着盖头,向这一边僵硬地转过头来。 83. 血情 宫江隐右侧的衣袖被拉紧,姬语嫣虽然不怕鬼,但是这玩意近在咫尺还是非常渗得慌,她喘了口气问道:“现在......要回头吗?” 虽然看不懂那上面的字,但宫江隐还是在她手背上轻抚了一下:“别回。” 然后宫江隐抬手打开身旁的房门,带着姬语嫣先一步走了出去,而后甩手关上了门。 “但是老裘和言子邵呢?”姬语嫣抓着宫江隐的袖子问道:“刚刚在房间里他们两个没出现啊,又走散了?” “不知,但应当是被传送到了鬼宅不同地方,”宫江隐拿起自己的银戒对那边说道:“裘锦添。” 过了一会儿后裘锦添那边才隐隐约约传来了声音,平日里的大嗓门这次恨不得把嗓子压进骨盆里:“我在,我在,宫将军你们在哪了啊......救命啊......” 宫江隐知道他们那边不容乐观,也压低声音问道:“你们在哪,我们现在过去。” “不知道啊,我和言姑娘掉进了一个坟墓里......” 宫江隐和姬语嫣一起惊出了声:“坟墓里???” “应,应该是坟墓吧,虽然是用石头做的,但是从里边看它的形状应该就是个坟墓......它这个墓没修完,我面前搭的这些石头才建了一半多一点儿,所以我还能看见外面的情况。” “既然没建完那就先出来啊,”姬语嫣说道:“以你和言子邵的身板子爬出来应该不难吧。” 裘锦添压着声音激动道:“不能出去啊嫣姑娘!出去还不如在这坟墓里好好躺着呢!” 宫江隐和姬语嫣对视了一眼,宫江隐问道:“怎么回事?” “就是现在,这个坟墓前,有个披着头发盖住脸的白衣女鬼,她她她在我们面前来回爬啊!” 二人均是无言,现在竟是说不清是刚被鬼新娘吓过一遭的她们俩更惨,还是被塞进坟墓里的裘锦添言子邵更惨了。 言子邵没修练过玄力,哪见过这阵仗,已经在旁边的角落闭着眼睛念了半天阿弥陀佛了,听见宫江隐的声音赶紧凑过来:“现在怎么办?你们什么时候过来找我们啊?我要受不了这鬼地方了总将大人!而且这里边有一股什么怪味......” 姬语嫣在一旁问道:“什么怪味?” “闻着像是一种药味,”言子邵答道:“我好像听鹤权邵讲过。” “是毒药吗?还是迷药?” “不是毒药,也不是迷药,”言子邵答道:“如果我没记错的话,这种药不能害死人,但是能改变人的容貌。” 单听这一点,众人还是看不出什么端倪。 裘锦添倒是冷静点儿,还有心思问宫江隐现在的情况:“这里到底是什么鬼地方啊宫将军。” 宫江隐道:“井里有具尸体,现在这里是那人的走马灯。” “原来如此......”裘锦添大致明白后,便开始向宫江隐询问正事:“宫将军你现在在哪里?” 宫江隐声音毫无波动:“一座鬼宅。” 裘锦添:“什么?!” 宫江隐以为他没听清,又重复了一遍:“一座鬼宅。” 然后宫江隐就面不改色地形容她和姬语嫣刚刚呆过的房间,把嫁衣和鬼新娘的事情都大致说了一遍,裘锦添听罢,只觉得不愧是他们将军这种时候还能不被吓倒,甚是佩服。 “鬼宅......”裘锦添头脑飞速转动:“我刚刚往外看,我这里应该是一处后山,哦,我看见了,那边的确有一个宅子。” 他正要伸头,那白衣女鬼就又爬到他面前的空地上,裘锦添赶紧一低头躲回了石头后方,连缓了好久后说:“宫将军,你们先忙吧,我得好好看看我这边怎么处理这女鬼......” 听他的声音都要被吓窒息了,宫江隐叹了口气后结束了对话,转头看向姬语嫣,以及她那依旧被姬语嫣紧紧攥在手里的袖子。 姬语嫣回过头,对她说道:“我刚刚看了一圈,这一处鬼宅的原型应该是村中的老宅,中空院子,四周才是各个房间,这座老宅的主人可能是本地的大家族。” “这个家族应该是刚刚娶了新媳妇进门,而我们刚刚走出来的那个房间,就是她的房间。” “我觉得,得看看其他房间。” 宫江隐嗯了一声,就近推了身边另一个屋子的门,带着姬语嫣一起走了进去。 这个屋内竟然是个柴房,而在房间正中间易燃烧着一大团鬼火,二人定睛一看,那鬼火中正烧着什么东西。 宫江隐用玄力引了波水在手,虽然阳间水难灭阴间火,但也能避免手被鬼火烫着,宫江隐将袖子拉到手肘处,而后手伸进鬼火中,果真从鬼火中掏出了一样东西。 “琵琶?”姬语嫣看清了宫江隐捞出的东西:“在火里烧了这么久居然没有半点儿损坏,看来有用。” 宫江隐也看出了此物有用,便决定将这把琵琶随身带着。 柴房内部没有什么其他的东西了,二人简单打量了一番后便起身离开了柴房,转入了下一个房间。 而第三个房间,她们两个刚一打开就被冲天的臭味给熏昏了头,捂着鼻子往里一瞧,这屋子里竟然堆积了满满的干尸,这些干尸不仅干瘪而且阴邪,就好像被吸干净了阳气一般。 鉴于这里边实在是太熏人,她们两个还没看一会儿就把门关上了。 转身进入第四个房间,这一次,她们又选中了一间卧房,但是打开门往里一看,这间卧房的炕席的位置居然摆着一座红木棺材! 姬语嫣先一步走进门内,打开了自己眼前的衣柜,果然在这个柜子中摆着的是新郎的喜服。 而与刚刚那间新娘的卧室不同的便是,这屋内的那口棺材。 姬语嫣想走过去,却被宫江隐拦在身后,她先一步走到棺材前,拂掉灰尘后猛地掀开棺材的盖子。 而映入眼帘的,却令她们两个大跌眼镜,此刻躺在那棺材里的人,竟然是失踪了的宋清阁!他现在依旧还活着,但是他的眼睛和嘴都被针眼缝到了一起,睁不开眼睛张不开嘴,只能在棺材里扭曲着发出呜呜的痛苦声音。 这棺材又重材质又厚,隔音效果极好,宋清阁刚刚在棺材里挣扎了半天,宫江隐和姬语嫣愣是什么都没听到。至于宋清阁为什么掀不开盖子,是因为他的手脚都被红色的布条捞捞捆住,只能在棺材里像蚯蚓一样来回扭动。 宋清阁感觉到有人掀开了棺材,更加恐惧了,扭动的更快了。 姬语嫣看见是宋清阁,也赶紧走了过来,说道:“宋老你先别动,先别动,是我。” 虽说只有一面之缘,但宋清阁还是记得姬语嫣的声音,发出了一句欣喜的叫声,而后果然不动了。 宫江隐银戒抛向空中,摇身变成了自己的冰晶刃,她用冰晶刃一下一下划开宋清阁眼睛上和嘴上的针线,忙活了半天之后,宋清阁终于是能说话能睁眼了。 因为针线的原因,宋清阁现在眼睛和嘴上都是血肉模糊的一片,看见宫江隐她们来了感动地直流泪,这下子脸就更不能看了,宋清阁哭道:“总将大人啊你们怎么来了,我刚刚还以为我要死在这里了......” 这是真吓傻了,姬语嫣拿自己帕子给宋清阁暂时处理了一下脸上的伤口后道:“您怎么好端端地到这口井里来了?还有刚刚您脸上那些针线又是怎么回事?” “我没有来这里啊!我是被人打晕了扔进来的啊!谁会闲的没事往井里钻啊?!” 被打晕送来的?姬语嫣马上想到一种可能,问宫江隐:“那卿秋染和鹤权尧会不会也在这里?” 他们该不会也被缝了眼睛和嘴巴,封在棺材里了吧?! “先去看看。”宫江隐一刀划开宋清阁身上的绳子后,和姬语嫣一起走出了这个房间,去查看其他的屋子。 但是看了一圈下来,回到了原点,其他的屋子里都是正常摆设,没有生人气息,也没有棺材,所以卿秋染和鹤权尧可能并不在这里。 “暂时没找到,”姬语嫣松了口气:“但是某种程度上,在这里找不到反倒是件好事,只希望他们两个没被牵扯到这里吧。” 刚刚走得急,都没仔细看看宋清阁刚刚待的那间屋子,于是她们二人还是走了回去,宋清阁坐在张椅子上,拿着姬语嫣的帕子给自己脸上擦血,这针线缝得粗糙,擦了半天血还是不断往外冒,给姬语嫣那雪白的帕子染了一大片血污。 不过姬语嫣现下没时间在意这些,她一进门就走到衣柜旁的桌前,刚刚在新娘的房间里,就是从抽屉中看见的旧纸,所以她也打开了这间屋子的抽屉。 宫江隐也走过来,先一步拿起了抽屉里的东西,又是张枯纸。 但是与众不同的是,这上面什么都没有。 宫江隐拿了它几秒后,那纸上又出现了字迹。 鉴于总将大人不认识字,姬语嫣看向纸条的同时就读道:“上面写的是,这是什么?” 宫江隐和姬 语嫣都没明白,又盯着那张纸看了半天,过了一会儿后那纸上又出现了新的字迹:“什么意思?” 姬语嫣又照着念了一遍这四个字。 宫江隐和姬语嫣更懵了,但是过了一会儿后纸上又出现了新字:“这纸究竟是什么?” 姬语嫣依例又照读了。 宫江隐沉浸于思考的时候不喜欢手里拿着其他东西,所以在看完第三句之后不自觉便把那张纸放到了桌子上,谁知纸片刚放到桌面上,字迹就消失了。 而后宫江隐便理出了大概,这张纸和新娘房中的不同,它上面会用文字描述拿着纸的人的内心想法,因为刚刚姬语嫣读的那些文字,正好是宫江隐当时内心产生的问题。 而姬语嫣没想到这些,只想拿起旧纸看看到底怎么回事,结果她刚拿起来那张纸,纸片就跟中毒了一样蹦出来一大串字,其量之大恐怕一张纸都要装不下:“?龙骧虎步步步高升升官发财财运亨通通力合作作威作福?福慧双修修短随化化腐成奇奇技淫巧巧言利口口沸目赤赤口毒舌舌敝唇焦焦眉愁眼眼穿肠断断章截句......” 姬语嫣:“......” 宫江隐虽然看不懂字,但这突然蹦出来一大串字,傻子都能看出来不对劲:“......你这是在想什么?” 姬语嫣也是没想到这纸有此等作用,徒劳地给自己找补道:“这很奇怪吗总将大人,人紧张的时候总要想点儿其他东西壮壮胆子吧。” 而且其实她最开始接龙的时候是奔着吉利去的,想的都是什么财啊运啊福啊这些,谁知道越往后接就越不对劲。 宫江隐叹了口气道:“你若是害怕,不用勉强自己跟着,在屋里和宋老待着便是。” 除了在鬼新娘出现的时候抓住了她的袖子,姬语嫣刚刚着实是没表现出什么害怕的样子,宫江隐也没想到姬语嫣的内心戏分会这么多。 “我没有害怕,总将大人,我刚刚是紧张,紧张你明白吗?紧张和害怕那是不一样的,”姬语嫣没想到自己如今被一张纸片子揭短了,她把旧纸一扔就开始解释道:“我这是习惯,改不了了,人在陌生环境下想要冷静思考难免要这么做的。” “而且我若是真害怕到那种地步,谁叫我我都不会出门的,所以总将大人您就放心吧我真的没事。” 宫江隐垂下眼眸,似是无可奈何,但也没再说什么。 而与此同时,身后传来宋清阁的惨叫声,她们二人一回头,原来是刚刚姬语嫣把纸扔的太远了,直接扔到了宋清阁那边,宋清阁被突然出现的纸张吓了一跳,看那表情难看得跟看见了冥币一样。 但是仔细想想,宋清阁只是总将府的管事,平日里也安分守己,这一次能牵扯进这里,想必也是阴影那边的人注意到宫江隐这边的异动,只能先拿宋清阁这样的老下属开刀。 宋清阁一个老人家,挺大岁数了,宫江隐平日里除了必要三餐,其他的也不怎么让宋清阁管,宋清阁没有封韵牌,真的只是个无关的管事而已。而姬语嫣呢,她对于老弱一类的人天生就带着怜悯,眼下宋清阁被搞得满脸的孔洞和鲜血,她看着怎么着心里都过意不去。 姬语嫣走到宋清阁身边拿起那张纸,对宫江隐说道:“要不先想办法送宋老出去吧,他一直待在这走马灯里也不合适。” “嗯,”宫江隐点头:“先去外边看看。” 姬语嫣将那张旧纸放回抽屉里,自己跟着宫江隐走了出去。 “这走马灯当真是古怪,按理来说之前你师父和辜老将军的走马灯,多多少少都会抛出点儿提示,让我们帮忙解开走马灯的,”姬语嫣说道:“但是眼下这间鬼宅,无论是用线缝住眼睛和嘴,还是把裘锦添和言子邵封进坟墓,亦或者是鬼新娘和裘锦添形容的白衣女鬼,都透露着一种诡异......就好像,真的要对我们下死手一样。” 宫江隐道:“出宅子看看。” 眼下她们两个都已经看完了宅子里的所有房间,没有什么新发现,不如直接去外边看看能不能找到裘锦添和言子邵所在的坟墓。 姬语嫣嗯了一声,和宫江隐一起走了出去。 这鬼宅确实瘆人,姬语嫣走出宅子大门的时候,忍不住好奇心看了一眼大门上的牌匾,而宫江隐也出于习惯,跟着一起回头。 而在看见牌匾上的两个字的时候,二人猛地对视,眼睛里透露的情绪,已然需要用震惊来形容。 那碎裂的牌匾上赫然写着两个大字:“宋府”。 84. 宋阁 在头脑飞速转动了很久后,姬语嫣缓缓开口:“宋阁,那这座鬼宅,实际上就是宋老以前自己家的宅子了,那么现在最大的可能性,就是死在井里的尸体是宋老,而我现在所处的走马灯也属于他。” 宫江隐却提出一点:“宋老并没有专门修练过玄力。” “总将大人,正因为他没有修练过玄力,所以他没有封韵牌才更为蹊跷,”姬语嫣却答道:“据我了解,想要化出封韵牌就必须要专门修练玄力,否则就算天资再强,封韵牌也不会自己长腿跑到手里,宋老没有专门修练过玄力,不等于他体内的玄力就不强。” 之前我们说过,走马灯的形成,有两个条件,一个是心存怨念执念,第二个则是死者本人要有强劲的玄力。 要注意了,是死者本人要有强劲的玄力,而并不是一定要有封韵牌,一个人的玄力强劲与否,看的是个人的天资,而封韵牌的形成则需要在天资的基础上进行修炼。 换句话说,宋清阁没有封韵牌,是因为他没有修练过,不代表他体内的玄力就不足以形成现下的走马灯。 而姬语嫣明白,宫江隐自然也想到了这一点,刚刚那一句话,也只不过是她不愿意相信宋清阁就这么简单地死了的事实。 毕竟这位老人的确待在总将府里太久了。 宫江隐沉声说:“去问问他吧。” 二人再度走回那间房内的时候,宋清阁看见她们的表情沉重,不自觉打了一个激灵。 姬语嫣叹了口气,率先问道:“宋老,这里是您的走马灯,对吗?” 宋清阁吞了口口水后缓缓开口:“走马灯是什么?” 他没修练过玄力,这些玄术用语他自然也是不懂的,姬语嫣便耐心给他解释了走马灯的意思。 宋清阁在听罢后缓缓开口:“我竟然已经死了吗......” “偶然看见了这间宅子的牌匾,便猜到了,”姬语嫣答道:“我想请您告诉我,为什么您的走马灯里会形成这样一间鬼宅吗?以及,后山的坟墓、鬼新娘和白衣女鬼分别都是怎么回事,可以吗?” 宋清阁看着她,竟是良久都没有发言。 宋清阁才失踪不到两天,就死于井中,这走马灯也才刚形成不久,他刚刚连什么是走马灯都不知道,更别说指望他知道怎么解开自己的走马灯了,所以姬语嫣只能从她们目前的发现入手,看看能不能了解到更多。 良久,他才开口:“这说来就话长了,把门关上,我长话短说吧。” 宫江隐点点头,反手关上了门。 “我......其实并不姓宋,”宋清阁说道:“我是入赘到宋府的。” 姬语嫣愣了一下:“入赘?那刚刚那个鬼新娘......” “那个就是宋家的女儿,名叫宋怀舞,同时也是我的妻子,”宋清阁点头说道:“我幼时被人贩子拐卖,我长得一般,也没什么特长,没有人家愿意买我走。” “直到后来有一天,我被告知,有一个村里的大户要为自己的女儿买一位夫婿,不要求多好看也不要求性格怎么样,只要身子骨健康又干净便好,人贩子听到这个消息,马上也就把我送了过去。” 宫江隐反问道:“买一位夫婿?” 姬语嫣也察觉到了不对:“正常来讲出嫁女儿都是要彩礼的,买一位夫婿当作赘婿,自然就省去了彩礼这一节。既是村里大户,又不要彩礼,这难道不是天大的好事吗?为什么村里人没有主动请缨的人家?总不可能一整个村子都没人有儿子吧?” “我那个时候哪能察觉到古怪啊,”宋清阁苦笑道:“既然能被收进大户人家,无论什么身份我也认了,赘婿又如何,有妻子有门户,总比在人贩子手里苟延残喘强。” “我被选中入赘进宋家,自然就要改姓了,我现在这个名字,便是宋府的老夫人取得。” “但是,宋府的人一直都不让我进门去见自己的未婚妻,我问为何,他们也只说没到大婚之时,还是不见为好。我当时全当这是他们村子的习俗,便也不再过问了。” “我只想一切都顺顺利利的,早日拜堂,早日有一个自己的家。” “后来,大婚之日终于到了,”宋清阁说道:“我穿着婚服走进宋府,可却怎么都没有找到新娘子在哪,他们也没有安排什么宴席,只有宋府稀稀零零的那些亲戚。” “他们一路带着我进了大堂,说要与新娘子三拜,可当他们把新娘子带到我面前时,我却大惊失色,那新娘子脸都已经烂了,还浑身散发着臭味,而且看她的脸,分明已经是个死人了!” “冥婚?”宫江隐问道。 “是,这就是一场冥婚,”宋清阁颤抖道:“我那时害怕极了,拼命挣扎,也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把旁边的几个大汉都弹飞了。” “因为你体内的玄力在情急之下一瞬间爆发了。”姬语嫣同他解释道。 “但也只爆发了一瞬,很快我就又被架了回去,他们摁着我的头,硬是让我和宋怀舞拜了堂。” “而后,他们把我和宋怀舞一起装进一口棺材里,我被桃木钉钉在棺材板上,宋怀舞在棺材里躺着,合棺。” 这口棺材,想必就是此刻放在屋里的那口棺材了。 “我一直不理解为什么他们要大费周章买一个夫婿给自己死去的女儿,直到被钉在棺材里的时候,我在里边听见了他们在作法,我才知道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宋怀舞自幼体弱,爱得病爱做噩梦,后来经医师诊断,她天生缺少阳气,阴气过重,易遭恶鬼缠身,果然,她还没长过十五岁便身亡了。但是村内有精通玄术的法师,告诉宋老爷,她并不是完全没有救,夫妻一体,阴阳和睦,择一位阳气旺盛的夫婿,并由他作法把夫婿体内的阳气渡给宋怀舞,也许她便会得到充分的阳气,进而复活。” “在我之前,早已有好多人被他们选中,和宋怀舞拜堂成亲,”宋清阁攥紧了拳头:“但是无一例外,都失败了,即使被吸走了阳气,宋怀舞也没有醒过来。” 宫江隐和姬语嫣对视了一眼,刚刚他们看的那些房间里边,有一间内部堆满了干尸,想必就是那些之前失败的夫婿。 “那您......成功了吗?”姬语嫣问道。 宋清阁沉默了良久,缓缓点头:“自然是成功了的,宋怀舞醒了,但是也因此,我自己也被阴气缠绕,缺少阳气,听他们说,想必过不了多久,我也是要死的。” “我那个时候想,我既然帮他们复活了女儿,那想必他们多多少少也会感激,会让我最后一段时间过得不那么糟糕,”宋清阁摇摇头:“但是没想到,压根不是这样的,他们觉得我携带阴气过重,死在家里不吉利,便把我直接扔了出去。” 姬语嫣又问道:“那您又是怎么活下来的?” “我不知,”宋清阁摇头说道:“但我的确没有死,而且活到了这个岁数,可以说是上天眷顾,只是没想到,到最后了,我此生的执念依旧是这座宅子。” 宫江隐和姬语嫣听罢这个故事,姬语嫣率先开口:“那后山的那座未建完的坟墓,和一个白衣女鬼,分别是什么,您知道吗?” 宋清阁琢磨了半天也没说出个所以然来,最终摇头道:“ 我不知道,那坟墓干什么的我不知道,至于白衣女鬼,我就更不知道了。” “那对于怎么解开您的走马灯,您有思路吗?”姬语嫣问道。 宋清阁摇头表示自己没有:“但是你们刚刚说了,看见了宋怀舞化身的鬼新娘,那也许只需要杀了她,就能消除我的怨念了。” 的确是有这个思路的,宋清阁对于宋怀舞定是有怨念在身的,所以杀了宋怀舞的确是有解开走马灯的可能。 但是眼下...... 她们还没来得及想清楚多少,卧房的门就被一阵飓风撞开,她们猛地回头,只见那鬼新娘,也就是宋怀舞,身穿着嫁衣披着盖头,阴气森森地站在那门口。 宋清阁很明显没有习惯走马灯的一切,看见宋怀舞就吓得大叫:“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宋怀舞听见他的尖叫,更兴奋了,直接跃过宫江隐和姬语嫣,伸着红色的长指甲就要飞到宋清阁身前。可 突然,她全身滞住,胳膊僵硬地抖动了一下。 她就停在了宋清阁近在咫尺的位置,宋清阁魂魄都要吓飞了,赶紧喊道:“怎么回事?她是不是不会再动了啊?!你们干了什么吗?” 姬语嫣这边是什么都没干的,她只能问宫江隐:“总将大人,是你做了什么吗?” 宫江隐刚刚想要用攻师封韵牌来牵制住宋怀舞,可她刚抬手宋怀舞自己就停了,如果是...... 她突然想起来,自己刚刚伸手的时候,不小心刮到了琵琶的琴弦,也就是她们刚刚从鬼火中捞出的那个琵琶。 在她们僵持的期间,宋怀舞再度暴起,指甲马上就要插进宋清阁的眼睛里,而宋清阁刚刚吓得腿软,刚刚竟然没想起来赶紧逃走。 宫江隐再度在琵琶琴弦上“当”地弹了一下。 而她这次一下子划到了四根弦,宋怀舞两手两脚同时抖动了一下,而后便左脚绊右脚倒在地上。 姬语嫣瞬间明白:“是琵琶,这琵琶的四根弦会分别影响她的四肢,总将大人你继续。” 她话还没说完,宫江隐这边已经开始弹了,而令姬语嫣和宋清阁都大跌眼镜的是她不仅仅弹了,她还弹得飞快。奈何总将大人本人实在是没学过曲艺类的东西,弹得稀碎又难以入耳。 但是很快姬语嫣的注意力就没办法专注在宫江隐这一边了,因为旁边的宋怀舞......实在是太显眼了! 拜宫江隐弹得太快所赐,宋怀舞现在四肢到处乱摆,本来身子就僵硬,现在更是被宫江隐搞得跟个舞动的大树杈子一样,没抖几回就原地摔倒,而就算倒在地上了,她依旧停不下地在地上乱扭。 可能实在是忍不了宫江隐的魔音了,宋怀舞突然从地面上暴起,聚集了一切力量飞到宫江隐面前,看着是要给她来致命一击。 宫江隐眼疾手快,那琵琶被她调转方向,细的那一头握在手里,跟个摊开的锅一样被她照着女鬼的脸就扇了过去。 果然,武将还是得用武器才顺手点,您别管这武器是怎么来的。 一时间,姬语嫣已经不知道是该可怜女鬼,还是可怜琵琶了。 宋清阁见宋怀舞被制止住,赶紧挣扎着爬起来,跌跌撞撞地走到门口想要逃走,可下一刻,他不仅一个屁股吓坐到在地上,还叫得比刚刚更凄惨了,连滚带爬地躲到姬语嫣身后。 姬语嫣顺着他刚刚的目光看去,却也惊地神色大变。宫江隐手上动作没听,跟着一起转过了头。 只见此刻,一个将头发披到脸前的白衣女鬼,已经出现在门口,怪叫着向他们三个缓缓爬来! 85. 尘封 在看见白衣女鬼的一瞬,宫江隐把琵琶夹在胳膊下,一手提起宋清阁,拉着姬语嫣一起打破了屋顶飞了出去。 化出攻师封韵牌的人都可以用玄力托着自己飞行,姬语嫣自己也会飞的,因而在劈开屋顶的一瞬,她就自己发力让自己飞起。 二人升到半空中,终于停下,地面上两个女鬼冲着他们吱着獠牙怪叫,若非她们升到空中,这两个女鬼一定会跟来的。 “看那里。”姬语嫣突然看见,这座宅子后的确有一座山,而山脚处也的确有着一个石头搭起的坟墓,而刚刚她们的琵琶声引开了白衣女鬼,现在裘锦添正带着言子邵爬出坟墓,而在他一抬头看见宫江隐和姬语嫣后,简直激动如见再生父母,赶紧把言子邵拉上自己冰晶刃,一起飞到空中。 “冰晶刃还可以载人飞?”姬语嫣愣道:“当真是好法器,给力。” “这就结束了吗?”裘锦添说:“现在能逃出去了吗?” “不能。”宫江隐言简意赅地道。 她刚刚腾空而起的时候就发现,最多只能飞到半空中,现在她们还是出不去这个走马灯。 “宋老怎么在这儿?还一脸的血!”裘锦添看着已经被吓破了胆的宋清阁惊道。 宫江隐叹了口气,将自己的银戒化作冰晶刃的形态,把宋清阁放了上去:“站稳。” 而后宫江隐道:“宋老,我需要您说实话。” 宋清阁本就腿软,听到她这么问更不懂了:“什......什么实话?” 姬语嫣在旁边补充道:“走马灯的形成受主人影响,你如若当真不知道白衣女鬼和那未建完的坟墓是什么,那他们就不会出现在您的走马灯中,所以您刚刚没有完全说实话。” “那个白衣女鬼和那个坟墓,究竟是干什么的?” 宋清阁见实在瞒不过他们两个,犹豫了半天还是说了出来:“那坟墓……是用来埋我的。” “用来埋您的?所以您刚刚所说的您被他们扔出家门,并不是真话了对吗?”姬语嫣道:“那白衣女鬼呢?” “那白衣女鬼,大抵就是宋家的老夫人了吧,”宋清阁答道:“整个宋府也只有她和宋怀舞两个女子。” 宫江隐点头,他现在能说实话就好,她继续问:“坟墓是给您建的,然后呢?” “他们的本意的确是要赶我走,但是被作法的那位法师拦住了,法师说我现在身上阴气重,和被钉入棺材后的怨气混杂在一起,如果就这么直接扔出去,日后死了定会化为厉鬼回来索命,所以他们就把我留在了宋府,好吃好喝地供着,以此来平复我身上的怨气。” “按照法师当时的推断,平复我身上的怨气需要大概需要一年的时间,哪怕日后我死了也不会再缠上他们,而他们也早早地在后山建了坟墓,那当然就是给我准备的,在我的怨念彻底平息后,他们就会趁我不备,秘密把我安乐死,埋葬在后山。” “但是他们没有告诉我这些,我也不知道他们对我好,也只是因为方便日后我死的时候能对他们没有怨念,”宋清阁道:“我更不知道,原来我的性命只有最后的一年。” “但是后来您知道了。”姬语嫣说道。 “嗯,我知道了,我也是偶然的机会听见了法师和他们的对话,才知道的,于是我被吓坏了,自己跑了出去,也算是捡回了一条命。” 宋清阁抬起头:“其他的事就和我刚刚跟你们说的一样了。” 而宋清阁刚说完,底下那两个女鬼就在底下嚎叫了两声,他被吓得发抖,赶紧催动其他人:“总,总之,这件事就是像我说的这样,绝无欺瞒!这里只有宋怀舞和老夫人两个女鬼,只要把她们一起杀死,一定就可以解除这个走马灯了!你们快动手吧!” 裘锦添和言子邵虽然没听到他的完整故事,但是在三言两语间还是判断出了这其中的奥秘,眼下他们需要的就是杀掉那两只女鬼,才能顺势解开走马灯。 裘锦添正要开口:“宫将军,那我现在......” “啊啊啊啊!”宋清阁突然惨叫道:“她她她她们爬上屋顶了!” 众人向下看,竟然是那位白衣女鬼,直接爬上了屋顶,而他们现在所处的位置也只在半空中,那女鬼只需要往上一跳,就能扒到宋清阁那里,而她也确实那么做了。 宫江隐操控着冰晶刃快速闪开,而后甩手聚集了一股水流把女鬼打了下去。 女鬼被打落回屋顶,而后又像个动物一样爬到在载着宋清阁的冰晶刃的下方,宫江隐再度让冰晶刃换了位置。 裘锦添用控者封韵牌造了团火在手中:“这女鬼只攻击宋老?” 而后裘锦添二话不说就飞了过去:“我去帮宋老!” “鬼新娘呢?”姬语嫣却感觉到了一丝不对劲,可她还没说完,就感觉到自己身后传来了一股凉意。 一只长着长指甲的手已经罩在了她的头顶。 她当即就要一个肘击给她击飞,而宫江隐已经一股水流打过去了,直接把鬼新娘砸到了屋顶,砸出了一个人形大坑。 而鬼新娘挨了这一遭竟什么事情都没有,又迅速从屋顶的洞上跳了出来,而姬语嫣这次有了经验和她直面对上,以掌相击,强大的撞击掀翻了房屋的墙壁和瓦石。 这鬼新娘的力量远比白衣女鬼大得多,宫江隐祭出几股水流,将鬼新娘捆了个结实,鬼新娘失了力,又再度砸回了地上。 果然就算这鬼新娘再强,但是在她们面前还是过不了两招的。 鬼新娘在地上挣扎着,而后宫江隐跟着落地,扶着姬语嫣站起来。 而另一侧又出现一声巨响,原来是裘锦添也制住了那白衣女鬼,一团火把白衣女鬼烧得在地上吱哇乱叫。 宫江隐同样用了几股水流把她也牢牢捆住。 终于是解决了这两个女鬼后,鬼新娘和白衣女鬼一起被提到了大堂前的院子里,宋清阁看见这两个女鬼被擒,兴奋地如同获得了新生一般:“对对对!现在把她们两个处理了就好了!” “不,”宫江隐却道:“您还是没有说实话。” 宋清阁又被她这么说,顿时又语塞了起来:“什么......什么没说实话,现在我已经把我知道的都告诉你了啊。” 宫江隐:“不您没有。” “宋老,您还是说实话吧,”姬语嫣说道:“您刚刚说,宋府的人抓您去冥婚,而您把宋家女儿宋怀舞救活后,又计划着在一年以后杀了你,如果我是您,我的怨念绝对不会仅限于老夫人和宋怀舞,宋府的所有人我都会一起怨恨的,尤其是出主意的法师和宋府的老爷。” “若如您所言,宋怀舞早亡,和您的唯一纠葛也只有那一次拜堂和棺内作法,您迁怒于她倒是合理;那么老夫人呢?我记得您说过她给你起了宋清阁的名字,您如果对于宋府的老爷和法师都没怨念,又怎么会对于一个赐你名字的老夫人有如此大的怨念呢?甚至在自己的走马灯里也要把她化作女鬼的形象呢?” “不对,您这走马灯哪里都很古怪......”姬语嫣一高速思考起来就原地踱步:“按理来讲,一个人的走马灯怎么着也不会攻击他自己,可您的走马灯一上来就把您眼睛和嘴都缝上封进棺材,我还从没见过哪个走马灯这么爱自虐。还有,您在自己的走马灯被两个女鬼追杀就更诡异了,走马灯里能力最大的应该是走马灯的主人啊......” 说完这句话后,宫江隐和姬语嫣突然对视,明白了,如果是这样,那一切就都不奇怪了。 宫江隐转过头,沉默了良久后才开口:“您从刚开始就撒谎了,这个走马灯不是您的。” “不是宋老的?那还会是谁的?”裘锦添愣道:“我刚刚在后山那坟墓里也看见了这宅子上写的宋府......” 裘锦添意识到了什么:“......难道......” 大家不约而同地把目光转移到他们面前那个被水绳牢牢捆着的那个鬼新娘身上。< /p>“没错,”姬语嫣说道:“这个走马灯,其实是现在在我们面前这位鬼新娘的,或者说,是宋怀舞的。” 鬼新娘在盖头下咯咯地笑了两声,在地上狠狠挣扎了两下,可她越挣扎,水绳捆的就越紧了。 宋清阁见此事败露,赶紧哭道:“我,我这也是逼不得已的啊!” 三番五次的撒谎胡诌,算是把姬语嫣之前对他的那些怜悯给打发得一干二净了,姬语嫣头痛地说:“既然如此,就说明这座井里放着的是宋怀舞的尸体了,所以您到底能不能说实话,宋怀舞为什么会死在井里,她不是已经被您救活了吗?” 宋清阁只得说道:“我之前说的那些的确是真的!但是我其实那次逃跑并没有跑出去!而是半路被宋怀舞看见了,她还要带我回去,我那个时候看她是女子,不一定就打不过,便把她......把她......” 姬语嫣道:“便把她杀死,扔进了这口井里?” 宋清阁哭喊道:“我真的不是有意这么做的,但是我真的不想死!难道不想死也有错了吗?!” 姬语嫣沉默了半晌:“......我现在已经不知道该信您哪句话了。” “所以您刚刚为什么不说实话啊,”裘锦添也很疑问:“您早点儿说实话,我们才能想办法从这里出去啊。” “我也不想让你们知道我杀人了啊!”宋清阁则说道:“我早就离开了宋府,来到总将府当管事后也忠心耿耿,只为一生赎罪,就是因为我忘不掉这个曾经被我杀死的人啊!” 姬语嫣又问道:“所以您掉入井中后,醒来就发现这里是宋府,那个时候,您就已经猜到了这是宋怀舞的走马灯吗?” 宋清阁道:“嫣姑娘您太高看我了,那个时候我真的不知道什么是走马灯,只当自己遇见了宋怀舞的鬼魂,要被索命了......我是后来听了您对于走马灯的描述,才大致猜到这里可能就是宋怀舞的走马灯。” “然后您就干脆顺着把宋怀舞的走马灯认作自己的,希望我和总将大人能神不知鬼不觉地把走马灯解开,然后你就能在不用承认自己杀人的情况下,再把走马灯解开?” 宋清阁点头如捣蒜:“就是这样的!” “总将大人,”姬语嫣抬起头道:“如若只是宋老的走马灯,倒也无妨,但是如果是宋怀舞的,那就......” “更麻烦了是吗?” 姬语嫣一愣:“什么?” 宫江隐和她的目光对上,却道:“我没说话。” 的确是没说话,因为这声音的来源在下边,众人一低头,正是那鬼新娘在说话。 “我说,”鬼新娘一边阴森地笑一边道:“如果这个走马灯是我的,对你们而言就麻烦了是吗?!” 她扭曲着身体想要动弹,可是宫江隐的水绳一向结实,无论是人是鬼都挣脱不开,鬼新娘挣扎了一阵见无果后便再度笑道:“倒是个玄力精进的主啊,但是现在再精进也没有用啊。” “你们根本出不去的!”鬼新娘继续笑道:“你们要是在这里杀死我的话,就更出不去了!” 宋清阁在宫江隐身后大喊:“别听她的,总将大人!她一定是怕你们杀死她才这么说的,如果杀死她我们一定能出去!” “好啊,”鬼新娘笑道:“那就杀啊,你们不是人多吗?来个人啊,过来杀死我啊!” 姬语嫣正想说什么,却感觉到自己手心被两根手指刮动,轻微的摩擦感让她抬起头,果真是宫江隐在叫她。 宫江隐见她目光望了过来,便把自己手中的琵琶递给了她。 “总将大人,你把琵琶给我干什么啊?”姬语嫣道:“我也不会弹这个,不如还是放在你那边......” 她在翻看的过程中无意间把琵琶翻到了背面,在看清琵琶的背面后她停住了自己的话,而后和宫江隐对视到一起。 那把琵琶的背面,右下角处赫然刻着三个字:“凤怀舞”。 86. 怀舞 姬语嫣在看见那三个字之后,表情凝重了几秒后,对着鬼新娘笑道:“好啊,那就杀了你吧。” 宋清阁连忙喊道:“对对对!杀了她,嫣姑娘你现在就......” “闭嘴,你很吵。”姬语嫣突然回头对着宋清阁道。 不仅仅是宋清阁,连裘锦添和言子邵都被姬语嫣这个投过来的眼神给吓了一跳,印象之中,姬语嫣还从来没用过这种吓人的眼神看过任何人。 裘锦添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言子邵确实个善言辞的:“嗯......既然嫣姑娘都说了杀了这位新娘,那就请便吧,宋老您也少说两句,喊那么多该累着了。” 姬语嫣没有理会这一句,只道:“那好啊,我们去外边杀了这位鬼新娘,劳驾宋老在这里等着。” “啊啊啊?”宋清阁指了指自己:“我自己一个人在这儿?” “白衣女鬼被水绳捆着动不了,”姬语嫣道:“你是杀了鬼新娘的凶手,她若是又死在你面前,对你的怨气岂不是要更大,不怕日后你又被她勾魂索命吗?” 宋清阁踌躇了半天,最终还是一个人留在了院子里,而宫江隐则松了鬼新娘脚上的水绳,扶她站起,带着其他人一起走出了大门。 刚走到大门,鬼新娘就笑道:“愣着干嘛啊,来啊动手啊,你们不是要保护那个姓宋的吗......” “凤姑娘。” 鬼新娘突然不笑了:“什么?” 宫江隐又重复了一遍:“凤姑娘。” “凤怀舞,凤姑娘。”宫江隐松了凤怀舞上半身的水绳:“把盖头摘下来吧。” 凤怀舞被松了绑,没有再进攻,却也迟迟没有掀开盖头:“你们怎么知道我的名字的?” “在你的琵琶背面,”姬语嫣解释道:“也正是你的名字,让我们明白了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裘锦添却没有明白个所以然:“凤怀舞这三个字有什么问题吗?为什么这三个字会让你们明白怎么一回事呢?” 言子邵却记忆犹新:“我记得刚刚你们都是叫这位姑娘宋怀舞的,但是实际上她叫凤怀舞,那是不是就说明,她是随了夫姓的女子,而不是宋家的人。” “没错,”姬语嫣点头:“所以宋清阁的话,只能用四个字形容。” 宫江隐冷声道:“通篇扯谎。” “是啊,”姬语嫣也没有了好语气:“他根本不是什么入赘的夫婿,而是宋府的少爷,而凤怀舞才是真真正正被宋府买回来的人,名义上买她做宋清阁的妻子,而实际上是把她身上的阳气渡给宋清阁,以此让他活命。” 凤怀舞听了他们的话后,缓缓地低下头,而后一伸手,摘下了自己头上的盖头。 而她的脸上,眼睛和嘴的旁边,就和此刻的宋清阁一样,留着几排陈旧的针线孔洞,虽然已经缩小了很多,但是仔细看还是能看见。 凤怀舞生得秀气,长着一白一黑的异瞳,两只眼睛正下方各生着一颗朱砂小痣,她注视了眼前的四人良久,缓缓开口:“既然知道了我是谁,不知各位愿不愿意耗费些时间,来听听我的故事。” 四人的眼神撞到了一起,而后默契地转向她点头,姬语嫣道:“请说吧,凤姑娘。” “如你们所见,我天生易瞳,在我的故乡那里,是不祥的预兆,因此我刚出生不久,就被家里人送到了人贩子手里,卖了个低价,所以我没有名字只有姓氏,被带到人贩子手下后,他们都叫我凤三。” “和其他女生不一样,我天生力气就比别人大,偏偏手还笨,女工那些东西我都不会,所以我并不是什么抢手的孩子。我不怎么会和人打交道,人缘也不算好,一直长到十五岁,都没什么人愿意买我走。” “我长到那么大,只有一个大我两岁的名叫念歌的姐姐愿意和我说话,她与我一样都是人贩子手下的孩子,但她和我不一样,她会弹琵琶,心灵手巧,所以闲来无事的时候,她经常弹琵琶给我听,而也就在这时,我才发现原来我在跳舞上也有一些天赋。” “每次念歌姐姐弹琵琶的时候,我都想搬着她的琴声起舞,”凤怀舞一边说一边笑:“但是好景不长,在我十三岁的时候,念歌姐姐就被大户人家买走了,不知下落,走之前,念歌姐姐也把她的那把琵琶留给了我。” “而在五年后,我也被买走了,也就是你们所知道的宋家,”凤怀舞渐渐收敛了笑容:“我不知道为什么会有人家看上我,但是总归是有个去处了,便觉得随遇而安就好,也就跟着去了。” “我来到宋府后,第一面便是和我婆婆,也就是宋老夫人见面的,第一次见面,她为我取名怀舞,同时也帮我保管了我的琵琶。” “这之后的事情,你们也都知道了,那个时候宋清阁已经是尸体了,宋府的法师便强按着我和他拜堂,而后将我钉上棺材盖,作法将我的阳气渡到宋清阁体内。” “虽然我身上大半的阳气被宋清阁吸走了,但是我却没有变成干尸,反而活了下来。” “但我那个时候并不知道他们正打算着一年后将我安乐死,只听从宋府的安排,每日早睡早起,宋府上的人对我不好,但我也没什么反抗的心思,毕竟能供着我吃喝已是不易,我何须再要求别的。” “整个宋府宅子,唯一一个对我好的便是宋老夫人,她看上去已经五六十岁了,的确是可以当我母亲的年纪,又愿意和我说话,我实话实说,我的确拿她当自己的亲生母亲一般。” “我一直很好奇为什么老夫人对我这么好,后来,在宋府呆得久后我便知道,这府里的人对老夫人也没有丝毫敬畏之心可言,虽然表面会装装样子,但是背地里,连宋清阁这个亲儿子都没有真正尊敬自己的母亲。他妈的,这个本就该早死的烂人凭什么苟活。” 凤怀舞道:“你们不是问过他,那后山的坟墓是干什么用的吗?” “问了,”姬语嫣答道:“难道不是宋府给你准备的吗?” “呵,怎么可能,他们可能给我大费周章准备那么一个坟墓吗?”凤怀舞自嘲地笑了一声:“那座坟墓,实际上是给老夫人准备的。” “这座村子迂腐得很,被那个法师搅合得屁大点儿事都要人心惶惶,妻子若是活不过六十岁便是大凶之兆,但是妻子若是活过了六十五岁便也是大凶之兆,而我进宋府的那一年,老夫人正好六十四岁。” “在我进了宋府后半年,宋家老爷突然横死,此事之后,宋清阁就成了宋府的当家,他当即觉得是老夫人越来越接近六十五岁,给宋府带来了厄运的缘由。” “你说他是不是脑子有问题,还说别人带来厄运,”凤怀舞皱着眉头道:“他一出生开始就满身阴气,还把一大堆无辜女子吸成干尸,论厄运谁他妈有他自己厄运?” 言子邵和裘锦添齐齐点头:“的确。” “宋清阁觉得是宋老夫人带来了厄运,于是便听了法师的话,用石头建一个坟墓在后山,早早地为宋老夫人做一□□棺材,将她以活人之躯封进坟墓内,直至活活憋死。” 宫江隐抛出两个字:“荒唐。” “是啊,荒唐,那几日我正好病了,都没怎么出门,自然也不知道老夫人为什么好长时间没来看我,她分明最疼我的。” “直到我康复那天,却在大门口附近听见了有人发出呜呜呜的声音,还有指甲挠着墙壁的声音,我白天被宋家的仆从盯着,离不开宋府,便等到了晚上,从屋顶上爬了出去。” 凤怀舞说道这里,不自觉攥紧了拳头:“然后......” 那是个漫天飞雪的夜晚,皑皑之地与暮色在远方交接,凤怀舞时隔半年踏出了宋府,却见得那后山上的坟墓。她知道这就是白天的呜呜呜声的发源地。 凤怀舞在这时突然想到,为什么老夫人最近都没来找过她,按理来讲,老夫人每天都挂念着她,平日里都巴不得天天见面,她病了的时候,更是会来看她的。 一个恐怖的念头在她心中蔓延。 “不可能......”凤怀舞低声说道:“不可能的,她怎么着也是宋府的夫人,不可能就这样被封在这种地方。”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凤怀舞眼神空洞地在心中不断念着这句话,她一边重复着,一边用尽毕生的力气去砸那坚硬的石块。 刺骨的疼痛在手的关节处迸发,凤怀舞痛得暗骂了一声,可她反手又是一拳砸在那坟墓上。 法师带人修建了三天的石制坟墓,凤怀舞打了九十九拳,直至那双手骨节断裂血肉模糊,直至自己疼得累得满头大汗,直至那倔强的石头,终于被她砸进去了一整块。 她如同看见了希望一般,顺着那个孔洞向外扒拉着四周的石头,随着指甲的脱落,她终于看清了里边的人。 “老夫人......”凤怀舞颤抖着:“老夫人......您醒醒!您快醒醒!” 她把手伸进洞里,摇晃着老夫人的身体,同时月光散入,她也看清了坟墓内部的景象。 石壁的四周已然被鲜红的血印覆盖,五根手指留下的血印清晰而惨烈,老夫人面色苍白、脸颊凹陷,竟是被活活饿死在这里的。 “老夫人!老夫人! 您说话啊!”凤怀舞眼泪夺眶而出,已经失去指甲的手在老夫人雪白的衣服上留下了一处处红痕:“......娘......娘!娘!您看看我!您说话啊!” 泪眼模糊间,老夫人的言语竟在她脑海中愈发清晰。 “今日是你进入宋府的第一天,我理应为你选自己的名字。” “怀瑾握瑜,舞衫歌扇;从今日起,你便叫怀舞吧。” “实不相瞒,我看着怀舞你啊,便觉得一见如故,所以才想每日来多看看你啊。” “怀舞当真是好看啊,若是有朝一日得以离开宋府,十里八外的人都得被你的美貌征服的。” “不必在意宋府的人怎么看你,你我同为笼中鸟,你的今天亦是我的昨天,这一切的一切,始于迂腐,我也坚信他们会终于迂腐。” “怀舞......是啊,我叫怀舞,”凤怀舞泪眼婆娑,颤抖着说道:“可是到现在,您都没告诉我您的名字呢......” 老夫人早已停止了呼吸,如汤沃雪,这一切的结束,都是如此的悄无声息。 “这吃人的鬼宅子!”凤怀舞哭着喊着,却挽救不了一丝一毫:“什么福祸吉恶,被这种虚头巴脑的东西,搞得连怎么做人都忘了!” 她是个无家可归的弃子,也好过这些东西不配为人。 “凭什么啊......究竟凭什么啊,为什么我们的命运要被他们所束缚所决定,念歌姐姐是这样,我是这样,连您也是这样......我们分明什么都没做错,为什么身不由己,为什么粉身碎骨?!” 十三岁那年,她和念歌姐姐分别,念歌姐姐滴落在琵琶之上的不舍之泪,她不舍得擦去,可泪终究会在燥热中消弭,她便在那一处用自己的姓氏标记了“凤”。 十八岁那年,她在宋府见到了老夫人,老夫人赐她名为怀舞,在日日夜夜的陪伴中,她早已把老夫人当作母亲来看待,她在琵琶上的凤字后加上了怀舞二字,那是她此生的挂念承载。 眉目成书,时光做渡。 “凭什么......凭什么......凭什么他们那些畜生就可以为所欲为,凭什么那个法师就可以张嘴胡诌!凭什么我们的生死要由他们来决定!” 那一夜,她忍受着断指的剧痛,拿起了厨房里的屠刀,手起刀落,直取了宋府每个人的项上人头。 那些支配了她一辈子的人,被她以刀封喉、以悲葬送。 杀光了所有她目所能及的人之后,刀柄从她手中滑落,早被失智冲散到九霄云外的剧痛姗姗来迟,她痛得跪倒在地,泪如泉涌。 “原来也没这么难啊......”凤怀舞哭道:“原来自由,这么容易......” 可她没有注意到,她杀的人里边少了宋清阁,宋清阁受儿时噩梦缠身的影响,睡觉很浅,因此他早在刚刚就听见了其他房间的异动和血腥之气,早早地放了个假人在床上,自己则躲在床底。 他被吓得魂飞魄散,仓皇逃到院子,一路上却只见得满宅的尸体和跪在地上的凤怀舞。 如今这局势,不是你死,就是我活。 一向软弱的宋清阁不知道哪来的力气拿起了掉落在地上的屠刀,一刀毙命,将凤怀舞放倒在地。 他贪生怕死,见老夫人的坟墓已毁坏,生怕这是某种不祥之兆,于是把凤怀舞和老夫人的尸体草草丢进了一边的水井,自己则一路向北彻底逃离了这座村子。 凤怀舞浑身鲜血,重伤累累,她泡在生满苔藓的井底污水内,用尽全力把老夫人的尸体揉进自己怀中。 “娘,娘,”凤怀舞渐渐被水淹没,却不断地念道:“我也要死了,我马上就要来找你了。” “可我好不甘心,我没能亲手杀死那个家伙,那个信了法师鬼话,把你封进坟墓里的人......” “我好不甘心,我不甘心......” 她的执念留住了她的一丝魂魄,在濒死之际,体内的玄力与她的执念融合,在这口水井之中形成了这个走马灯。 化鬼宅,留故人,制监牢,候斯临。 君望拨雪寻春,我探时和岁稔。 一句凶恶,一声迂腐,捆束了她的木槿昔年;一生漂泊,一世失所,断送了她的微茫成怨。 唯一的幸运,大抵只有那句:怀瑾握瑜,舞衫歌扇。 你看啊,她早已不是凤三,不是人贩子手下那个卖不出去的废物,更不是给少爷续命的宋家媳妇。她终得自由,从今日起,她便只是凤怀舞。 从此,她的名字,只有凤怀舞。 87. 未断 凤怀舞的故事让众人沉默了许久,而姬语嫣率先打破了寂静:“那眼下对于宋清阁,你打算怎么办?” “你们觉得我会做什么呢?”凤怀舞笑道:“泄气杀了他?” “放心吧,我知道你们刚刚护着他,是因为他在你们面前装得人模狗样的,”凤怀舞说道:“看看他刚刚在你们面前编的那故事,呵呵,不清楚一切的人没准真的就信了。” “你们愿意听我的故事,我便不会为难你们,我现下不会杀他,这样你们也用不着纠结了,但是我的走马灯还未消散,我要让他一直困在这里,直到他死。” 宫江隐沉默了几秒后,将手中的琵琶递到她面前:“这是你的东西,应当还与你。” “不必了,你拿走吧,”凤怀舞却摇头没有接:“我又不会弹,拿着也没用,这琵琶是在我死后,宋清阁一起扔到井里的,与其让它在走马灯里闷着,不如你们把它带走,我也是后续才知道我体内有玄力这种东西,所以死后就把玄力渐渐输入在琵琶里,所以它也算是半个法器,不嫌弃的话,就拿着吧。” 宫江隐默默地拿回了琵琶,说道:“怎会嫌弃。” “我在这鬼宅里呆着,唯一的一点儿慰藉就是同在井中的老夫人,和念歌姐姐留下的这把琵琶,也许是老天眷顾,把我在这世间最宝贵的东西都留给我了,”凤怀舞垂下眼眸:“也不知道外面过去了多少年,念歌姐姐现在怎么样了......” “可如今你的走马灯尚未解开,”姬语嫣眼里尽是怜悯:“难道你不愿早日转世,早日解脱,要一直在这口井中呆着吗?” “我不是不想转世,只是现在还不想,你们也看见了,老夫人还有最后一缕魂魄在走马灯中,我想陪她最后一段时日,等到她最后一丝魂魄也散尽,我也心甘情愿随之而去,那个时候,才是我需要人来帮忙,解开走马灯的时候。” “所以,你们现在就离开吧,呆在这鬼宅子里也怪晦气的。” “但是,凤姑娘,你还没有说,我们要如何离开呢?”裘锦添道:“这是你自己的走马灯,可你还没有说......” “你们已经可以离开了,不是会飞吗,直接往上飞,慢慢就能飞出井口了,”凤怀舞道:“你们刚刚不是叫了我的名字吗?” 众人哑口,而后才明白她所说的你们已经可以离开了是什么意思。 原来从他们四个念出了凤怀舞真正的名字时,凤怀舞就已经可以放他们离开这里了。 宫江隐宽袖侧摆,拱手一礼:“多谢。” 她的身后,姬语嫣、裘锦添、言子邵也一起行礼。 凤怀舞看着他们,突然笑了,这一切就像念歌姐姐最初教她的一样,抖衣袖哈腰拱手,是为致谢礼。 她学着念歌的样子,送离了他们所有人,在四人的身影渐渐远离后,一滴温泪自她那颗白色的瞳孔内滑落。 四人离开了井内后,已经是深夜了,便没有耽搁,快马加鞭地回到了总将府,裘锦添和言子邵直接转身走进了月阁,留下了宫江隐和姬语嫣两个人站在雪阁门口。 “嗯......”姬语嫣踌躇着:“要不把宋清阁以前那间收拾出来给我?反正我哪里都能睡的。” 宫江隐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你睡我那儿。” “啊?”姬语嫣愣道:“那你睡在哪?” “隔间。”宫江隐不由分说便带着姬语嫣往雪阁走。 二人走到雪阁后,姬语嫣便直接一屁股坐到了总将大人的床榻边,她看着宫江隐把凤怀舞送与她的琵琶放到墙角,喃喃道:“怀舞这个名字当真是适合凤姑娘,老夫人真的很会起名字。” “她当然会,”宫江隐斟了杯茶水递到姬语嫣面前:“因为宋老夫人,就是念歌。” 姬语嫣正打算把茶杯放到唇边,听见宫江隐这句话却停下了,她滞住了半天后说道:“不可能,刚刚凤姑娘说过,念歌只比她大两岁,可老夫人已经六十四岁了,她们两个怎么会是同一个人?” “那如果,只是老夫人的脸像六十四岁呢?”宫江隐反问道。 “你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姬语嫣却依旧没有理解:“脸像六十四岁和年纪六十四岁有区别吗?就算长得再怎么老,也不至于二十多岁就像六十四岁。” “你记不记得念歌是在凤姑娘几岁的时候,被买走的?” “记得,念歌被买走是在她十三岁的时候,而在五年后,也就是凤姑娘十八岁的时候,她自己也被宋家买走了。” 宫江隐又问道:“念歌被买走的时候,老夫人多少岁?” 姬语嫣照答:“凤姑娘刚到宋府的时候老夫人六十四岁,那念歌被买走的时候老夫人自然就是五十九岁......” 她突然不说话了,而宫江隐道:“看来你想起来了,凤姑娘曾说那座村子迂腐得很。” 姬语嫣低下头,缓缓开口:“若妻子未活过六十岁即为大凶之兆,若妻子活过了六十五岁也为大凶之兆......” “那名白衣女鬼,在打斗过程中,我有看见她的脸,”宫江隐解释道:“那张脸很年轻,绝对不是六十多岁的人该有的样子。” 姬语嫣深吸一口气,说出了残酷的现实:“所以真正的老夫人早在五十九岁的时候就已经死了,在村中妻子未活过六十岁即为大凶之兆,所以宋家的老爷才会为了不让自家流露出去一个大凶的名声,在人贩子手中寻了位年轻健康的姑娘。” “由法师作法,给她喂药,改变了她年轻的容貌,让她的容颜变得和之前的老夫人一样。因此,走马灯内言子邵才闻到了那种药味。” “如此维持五年,再在五年后,将念歌封进坟墓让其死亡,如此这般,宋府才能维持住自己家在外的名声。” 宫江隐道:“但是□□的脸会变,魂魄的脸却不会变。” “是,所以在走马灯中,那魂魄的脸依旧会是念歌的,念歌并不想让凤姑娘知道自己被买走之后,被改了容颜不复当初,又被饿死在石头做的坟墓里,所以在走马灯中以发覆面,让凤姑娘看不见她的脸。” “但是总将大人,”姬语嫣却还有疑问:“你是从什么时候怀疑,老夫人就是念歌的。” “还记不记得,我们在棺材中发现宋清阁的时候。” “记得,那个时候宋清阁的眼睛和嘴都被针线缝住了,”姬语嫣回忆道:“我那个时候以为是凤姑娘怨恨他,才会对宋清阁那么做。” “可凤姑娘没办法,”宫江隐摊开手掌,五根手指展开:“她的十指指甲都特别长,如何缝针?” 姬语嫣一愣:“所以是那个白衣女鬼,也就是念歌做的。” “原来如此,”姬语嫣明白了过来:“民间冥婚的习俗中,会把死者头发截取一段,放入另一方口 中,而后再缝住眼睛和嘴,凤姑娘当初一定是也经历了这些的。” 如果是宋清阁的亲生母亲,自己的儿子那个时候都已经死了,她又怎会对一个刚刚进门的儿媳如何受虐待如此耿耿于怀,甚至在走马灯里见到了宋清阁之后,第一件事就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所以那个时候,你就已经怀疑,走马灯内的老夫人早已不是宋清阁的亲生母亲了。” “不过这件事为什么不告诉凤姑娘?”姬语嫣问道:“我看她对于念歌依旧很在意,如果知道念歌就在她身边的话,说不定......” 宫江隐却道:“这件事,旁人不适合插手。” 姬语嫣思虑了一会儿开口:“的确......告诉凤姑娘这些,无异于让她知道念歌这几年过得不好,念歌为了隐瞒,甚至在走马灯内以发覆面,想必也是不愿意告诉她的。” 姬语嫣抬头看向窗外的月色:“等到念歌想说开的那一天,她自然就会说实话了。” “念歌......怀舞......”姬语嫣嘴里念着念着,突然欣慰地笑了:“原来如此,看来念歌也在怀念和凤姑娘一起生活,一人奏琴一人起舞的日子啊。” 宫江隐道:“总会有相认的一天的。” “是啊,”姬语嫣笑道:“风雨自会相逢,总有相认的一天的。” “但是我们的问题还没有解决,现在鹤权尧和卿秋染的下落依旧不明,明天开始就要麻烦言子邵去寻他们了,我也会跟着帮忙的。” 说完这句话之后,姬语嫣皱着眉头揉了一下腹部,宫江隐捕捉到她这个动作,问道:“怎么了?” “没什么没什么。”姬语嫣尴尬地笑道。 就是饿了而已。 今天一觉睡过了饭点,而现在已经是深夜,她们忙叨了这么久还没有吃什么东西,所以当真是饿极了。 宫江隐站起身:“我现在去......” 然后想到了今天早上众人对她做的菜好似中毒一般的反应,立在了原地。 姬语嫣也站起了身:“算了吧,还是我......” 然后想到了今天早上众人对她做的菜反应比宫江隐的还激烈,也立在了原地。 两个人就这样不约而同地站定,四目相对,难免被这场景尬到了,姬语嫣看见宫江隐脸上那想笑还要硬憋着的表情,自己一下子就憋不住笑出了声。 “你说说你这脸,”她一指尖戳上宫江隐的脸颊:“长得这么漂亮,笑起来肯定很好看的,干嘛每次都要忍着。” 姬语嫣道:“算了,我看今晚,谁都别下厨了,我带你去个地方。” “广陵城,我熟,”姬语嫣一扭身就闪到了房门口:“自然知道这深更半夜哪里能找到美食,总将大人,跟我走?” 宫江隐点头:“好。” “呦呵?”姬语嫣笑道:“都不问问我带你去哪?这么信任我?” 宫江隐道:“广陵有夜间集市?” “夜间集市?”姬语嫣愣了一下:“哦,原来如此,我早就听说你们北方人喜欢夜晚出去玩乐,夜间集市想必在盛京很流行吧。” “不过呢我们广陵可没有这个,我要带你去的地方,你绝对没见过,我个人觉得,比你口中的夜间集市要有意思多了。” 说笑期间,姬语嫣已经拉着宫江隐,跑离了总将府。 88. 膳花 姬语嫣一路带着宫江隐跑,跑了几步后就干脆用玄力腾空而起,一路飞到了目的地。 “到了,”姬语嫣道:“我们从这往下落。” 宫江隐闻言,便随她一起下落,而越往下,地面上的情景就越清晰,姬语嫣带她来的这一片地方,有一条石子路贯穿了大片区域,而每一块石子竟都是透明的琉璃色,而石子路四周却没有任何店铺,反而是茂盛的花草,倒像是一座花园。 落地后,宫江隐抬起头,这四周丛中每隔几里就长着一个高茎的大花,花瓣中间却盛开着闪着光的花蕊,在夜晚之中,就像这座花园里的照明灯一般。 但是宫江隐左看右看,这地方还是座花园,看不出来哪里能找到姬语嫣说的美食之类的。 宫江隐道:“这是......花园?” 姬语嫣笑道:“对,也不对,你需要加一个字,这不是花园,而是一座膳花园,所以顾名思义,它们的果实都是能吃的。” 膳,为食膳之膳,膳花之名,确实顾名思义,只是见过结果的树木,直接结果的花草却着实难见,难免引人好奇。 “过来过来,”姬语嫣拉着宫江隐的衣袖:“我给你举个例子,你看一遍就明白了。” 姬语嫣带着宫江隐走到一处盛开着花瓣较大的白花的地方,这白花不仅花瓣大,花蕊更大,而且带着细密丝线般的纹路,宫江隐还从未见过这种长相的花,问道:“这是?” “丝锦膳花,”姬语嫣道:“总将大人,把手给我。” 宫江隐想都没想就把手递了过去,姬语嫣在她指尖上抹了一下后把她的手放到花蕊之上,而后四周的丝锦膳花就如同感知到了她的存在一般,一起向着她的手的位置靠拢而来。 姬语嫣把她的手放到花上停住,过了一会儿她道:“果然。”而后把宫江隐的手放了回去:“可以了,看看效果。” 那一片的丝锦膳花感知到了宫江隐的存在,在她的手离开后那它们的花蕊都在渐渐变大,而后,细白的丝线从它们的花蕊中抽出聚作一团缠绕。 而它们越缠绕,聚在一起的形状就越像酥饼类糕点,果然,在它们停止聚拢后,姬语嫣一下子把中间那白色的东西拿下来,直接送到了宫江隐嘴边:“来,尝尝吧,很甜的,你绝对喜欢。” 而此时她的手离宫江隐都太近了,姬语嫣甚至怀疑宫江隐此刻若是张嘴,嘴唇能直接碰到她的手指。 姬语嫣咳了一下,转身把它放到宫江隐手里:“还是你自己来吧。” 听见背后酥脆的声响后,姬语嫣才回头:“怎么样?甜不甜?” 宫江隐表情和平常一样,但是眼睛却睁大了一点儿,而后微微点头,姬语嫣看出来她甚是喜欢这个,满意地笑道:“丝锦来源于民间女子纺织,所以丝锦膳花会奖励勤劳之人,总将大人你啊,平日奔波忙碌,它们自然喜欢你了。” “来来来,再看看这个。”姬语嫣又拉着她的衣袖就要跑到另一处。 “你不要?”宫江隐一边任由她拉着自己跑,一边问道。“哈?我?”姬语嫣停下脚步:“你可别笑我了总将大人,也不看看我一天闲成什么样,我要是把手伸过去,那群花不凭空长刺扎死我就不错了唔......” 宫江隐在她张嘴说话的时候,把刚刚自己咬了一半的果实塞进她嘴里,姬语嫣猝不及防被塞了满嘴清甜,下意识捂住嘴。 更要命的是宫江隐那双眼睛近在迟尺,重复了她刚刚的话:“你觉得呢?甜不甜?” 姬语嫣:“…….甜甜甜,我真是败给你了!”而后连宫江隐袖子都忘了继续拉着,便跑离了现场。 一边跑还一边暗骂自己跑什么,宫江隐不过一个无意的举动能把自己搞得跟见了鬼一样,想当年刚和她见面的时候自己也没这样啊,咋还岁数越大越没出息了。 而宫江隐也被她这一举动搞得哭笑不得,叹了口气后跟了过去。 这偌大的膳花园内尽是花花草草,可姬语嫣带她来的这一处竟然有一片格外清澈的小水塘,水塘中长着鲜嫩的莲叶与莲花。 “来来来,这处好,不仅新鲜还量大,保管够用。”姬语嫣把手伸到水塘之上,下一刻,两片中部凹陷如碗一般的莲叶从水塘中飞出,落在她手上。 “这一处的膳莲可多了,不过它们的果实可不好得到,一般人我都不会带到这里来的,你知道为什么吗?”姬语嫣问道。 宫江隐很配合地问道:“为什么?” “有句话你应当听过,”姬语嫣答道:“*予独爱菊之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涟而不妖。因此膳莲酷爱心无恶念、品行端正、惩恶扬善之人,所以我才说,一般人我是不会带到这里的。” “当然,如果我自己做不到的话,我也不会自己来这儿了,”姬语嫣一边说,一边示意宫江隐和自己一起把手伸过去:“我虽然不是什么心怀天下的大好人,但纵观这二十一年,我也没做过什么丧尽天良的烂事,所以这口吃的我还是得混的......” 二人把手伸过去后,果然有两朵莲叶感知到她们的存在,宽大叶片上的露水携带着它们于空中化作一团绿色的光芒,而后尽数落入她们两个手中的莲叶中,是浅绿色的莲叶银耳羹。 “来尝尝吧,你绝对喜欢,”姬语嫣早就等候多时了:“不过也有点儿美中不足。” 她没注意宫江隐没看手里的莲叶,反倒是目光一直停在她身上,宫江隐听她这么说,便问道:“什么?” “因为这不是冰的,”姬语嫣哈哈了两声解释道:“这东西更多的用途是夏日解暑,一般都是加了冰块的,不过在膳花园,咱们就不求那么多了。” 宫江隐目光动也没动,另一只手就已经聚了一股水流尽数飞到姬语嫣面前的莲叶之上,而后一个响指,那几股水流在她面前凝固成冰,落入了莲叶内。 姬语嫣愣了一下,毕竟她刚刚只是因为习惯随口一说,平日里喝水饮羮的时候但凡不够凉她都得念叨一句怎么没加冰,卿秋染因为这个基本每次都得念叨一句小孩子少吃凉的,这么迅速地被加一把冰,她居然还有点儿不习惯了。 姬语嫣嘴角勾了一下:“多谢啊,总将大人。” 宫江隐现在才把目光挪到自己手里:“无妨。” 等到她们两个把手里的莲叶羹解决后,宫江隐又问道:“接下来去哪?” 她竟是直接对这膳花园提起兴趣了。姬语嫣心道,她自己这边本来也已经添饱了肚子,由于吃完了就想睡的人类本质,刚刚都已经打算打道回府了。 可听宫江隐这么一问,再加上她自己也知道宫江隐喜欢这些,想想吃甜品也不可能给自己撑死,刚刚隐约袭来的困意也被打消得烟消云散,便笑着拉回宫江隐的衣袖:“那走吧,我就带你多去几个地方,这膳花园可大着呢,我看看下一个带你去哪个呢......” 她这一提起兴趣,一连带着宫江隐去了好几片膳花旁,接连带着她尝到了各式各样的甜食,可谓是身心双满足,正当她想着下一步带着宫江隐去哪的时候,却突然停在了一处较为隐蔽的小片膳花前。 与其他大片在显眼处生长的膳花不一样,这一处的膳花生得又小又隐蔽,而且还是少见的黑色,在晚上如果不仔细看看,还真容易发现不到这一片。 姬语嫣路过这一片膳花,就不自觉停了下来。 这片膳花名为倾心膳花。 只有心中有了倾心之人的人把手伸过去,这些黑色的小花才会为他结果。 这位“倾心之人”必须只有一人,同时喜欢很多亦或是妻妾成群那都是不被承认的;不仅如此,倾心的态度也要端正,必须是发自内心的喜欢,而非抱着玩一玩的态度、过段时间就移情别恋的那种。 她回过头,看向了不远处向自己走来的宫江隐,犹豫了一下之后还是装作一副和平时一样的笑颜,说道:“来,总将大人,试试这片。” 宫江隐走进后,才看清这一片地方的黑色的小花,道:“这种颜色的花当真少见。” 姬语嫣僵硬地笑道:“是啊,确实少见。” 姬语嫣的心中滋生了一个大胆而越界的想法:她想知道宫江隐有没有倾心 之人。 她自己不用说,她之前和卿秋染路过这里的时候就试过,倾心膳花结出的大片滔天硕果差点儿把她们两个一起砸死。 死里逃生后,卿秋染还不忘吐槽她一句:“下次这种地方还是跟你最爱的总将大人一起来吧,我这个局外人就不参与了。” 姬语嫣心虚地擦擦鼻子,而后对宫江隐说道:“你来试试这个。” “这是什么?”宫江隐照常问道。 姬语嫣:“......我也不知。” 宫江隐一本正经地答道:“既是不知,那便不宜贸然尝试。” 姬语嫣实在不想错过这个机会,赶紧头脑风暴想编个理由:“诶诶等一下,这个花我也不是没见过,其实它......” 宫江隐看她那费心思考的模样,好像明白了什么,在沉默了几秒后改口道:“不过想必它不会害人,一试也无妨。” “哦哦,啊?”姬语嫣正在这想呢,谁知道宫江隐直接答应了,不过答应了也是万事大吉,赶紧应付道:“那行啊总将大人,您试试吧。” 宫江隐没有停留,直接就把手伸到了倾心膳花之上。 姬语嫣此刻的头脑风暴还没结束,只是换了个内容而已。她扯断脑筋也想知道宫江隐到底有没有喜欢的人。虽然她没指望自己的心思能得到什么回应,此刻宫江隐能一直留她在身边已是美事,但是就算不戳破,她也希望能了解一二...... 况且,这倾心膳花也只是能感知是否有倾心之人,而没法直接指出倾心之人是哪位,她就是看看结果,貌似也许也不算窥探别人的隐私。 不过她也清楚,宫江隐平日里对于任何事物都是一幅冷淡的样子,不主动和别人打交道,别人见到总将大人也基本都是避而远之,想必也不会有什么倾心之人。 她屏住呼吸,看着宫江隐的手离那花越来越近...... “啊啊啊啊啊啊啊!” 姬语嫣:??? 宫江隐:...... 宫江隐的手被背后的惨叫声搞得连忙收回,和姬语嫣四目对视后,确认了这声音不是来自对方,这才开始四处张望,却见得不远处一个身着绿衣的身影在鸡飞狗跳,而在他一旁,还有一个披着金黄色外袍的人在捂着自己的手叫着痛。 竟然是裘锦添和言子邵,他们居然也跟来了!宫江隐和姬语嫣连忙赶过去,姬语嫣第一个问道:“你们怎么跑到这儿来了?你们怎么知道这地方的?” 言子邵嘶嘶了两声后哼道:“只许你带你家总将大人过来,不许我们跟过来吗?” “什么你家我家的......”姬语嫣道:“可这地方不好找啊,你们怎么找到这里来的?” “还不都是我和老裘没来得及睡觉,就觉得要被饿死了,在走马灯里忙叨了半天,连晚膳都没吃到,我俩又不会做饭,正打算去外边找找有没有野果子一类的,结果就撞见你们两个在外边扯着袖子跑。” 姬语嫣:“......” “只扯着跑还不够,过一会儿后直接扯着飞了,我和老裘看这局势不太对劲,赶紧一起站上冰晶刃跟着飞,这才跟你们来到这地方。” 姬语嫣惊道:“所以你们一直在这里?!刚刚我们说的你们都听见了吗?!从哪里开始听见的?!你们怎么也不吱个声啊?!” 言子邵正打算把她这一串问题好好挨个儿回答,却想到宫江隐还在后边,只能把吐槽的话憋回心里,心道还不是看你和总将大人在一起那么春风得意,我和老裘要是吱声了不就耽误凑热闹看好戏了嘛。 裘锦添这边倒是实诚:“呃其实也没有跟很久,最开始的时候的确是一直跟着的,但是在看见你们在花上伸手就能吃到东西之后,我和言姑娘就忍不住把好几片花丛都试了一遍,这才在中途和你们走散了一会儿,我们也是刚刚,才找到你们这边的。” “好吧,”姬语嫣一边扶额一边道:“话说你们刚刚是在惨叫什么,还叫那么大声?” 何止是大声啊,还把她马上要大功告成的好事给打断了! 89. 须臾 裘锦添听见这句话好像更委屈了:“我们学着你们的样子试了一路,把手放到花上面,结果我刚刚试这一丛的时候,这花不仅没结果,还咬人!太不听话!” 姬语嫣把目光挪到他身后的那一丛膳花身上,哦了一声:“它们确实应该咬你。” 裘锦添震惊道:“嫣姑娘???” “老裘啊,”姬语嫣给他解释:“你身后的这丛膳花呢名叫静谧膳花,只有平日里讲话细声细语、亦或是沉默寡言的人,才能得到它的果实,而你嘛......” 裘锦添:“......” 这膳花还真就应该咬他,按照裘锦添平日里那个嗓门,静谧膳花不生出藤蔓给他抽飞就不错了! 言子邵好像也发现了问题:“那我这边这丛呢?它为什么也咬我?我平日里说话声也不算大啊。” 姬语嫣替她看了一眼:“哦,你这一丛咬你也是正常的,这一丛膳花信奉的是'君子动口不动手',所以与别人打过架的人都不能得到它的果实,言姑娘你要不要自己算算在邵莺楼的时候和多少人打过架?” 言子邵:“......不必了。” 姬语嫣想到一个问题,回头跟宫江隐说道:“但是现在宋清阁不在总将府了,府里也没有管饭的人了,我总不能一直带你们来膳花园,总将大人你还是和傅鸿说一说,拨几个会做饭的仆从来总将府吧。” 总将大人和傅鸿两个词连接到一起,怎么听怎么不对,宫江隐咳了一声:“要叫陛下。” “啊好好好,”姬语嫣赶紧改口:“总将大人你还是和陛下说一说,拨几个会做饭的仆从来总将府吧。” 宫江隐点头:“好。” 被他们二位这么一打断,姬语嫣也不好带着三个人到处乱晃,而且奇怪的是,这两个人加入她们的队伍之后,刚刚烟消云散的困意又席卷而来了,所以逛了一会儿她就决定打道回府了。 在回府的路上,还是说起了正事。 “眼下虽然宋清阁已经找到了,但鹤权尧和卿秋染现在还没找到,”姬语嫣想起来这一桩,还是问宫江隐:“现在阴影......真的已经被控制住了吗?” 宫江隐点头:“亲眼所见。” 宫江隐既然说了亲眼所见,那便是真的已经控制住了,如若鹤权尧和卿秋染的失踪和阴影扯不上关系,那对他们而言便是好事。 “都说了,明日开始我就在整个广陵开始寻人,”言子邵倒是乐观:“肯定能找到他们两个。” “这么自信?”姬语嫣道:“言姑娘这寻人的能力是与生俱来的吗?” “那倒不是,寻人这种能力不全都是后天积攒的经验吗?说来话长所以我长话短说,实际上我在进邵莺楼之前,为了养活云鹤那个小白眼狼,没少在外边干外快,而我那一片的人家,动不动就出现孩子跑丢了的事情,我便收了他们的钱,帮他们寻人,如此这般十几年,经验不就足了?” “我还以为寻人只需大面搜,居然还需要经验?”裘锦添惊道。 “当然啊小兄弟,”言子邵无奈道:“你想想,广陵城这么大,如果没点儿技巧没点儿手段,只顾着埋头到处搜,猴年马月也搜不到人。” 裘锦添:“......好像有点儿道理。” “总之,找到他们两个的事,就交给我吧,”言子邵走了一会儿就犯瘾,从怀里取出烟斗:“三天,不出三天,我就能把他们搜出来。” 宫江隐虽然全程没怎么说话,但是众人的话她也都在听,可她走着走着却道:“来的时候,此处有这么大的雾气吗?” 姬语嫣这才抬起头:“好像没有,深夜里也会有这么浓的雾吗?” 众人抬起头,果然头顶上方已然出现了一片颜色分明的浓雾,在夜晚也依旧很清晰。 宫江隐一向谨慎,示意众人加快脚步:“回府。” 其他人听她这么说,也赶紧加快速度,跟着回到了总将府。 这次回到总将府之后,众人也是真的累了,裘锦添和言子邵想都没想就钻回了月阁,雪阁这一边呢,姬语嫣擦过脸拆了发簪后,刚躺到床就昏昏沉沉睡着了。 恍惚中宫江隐坐到她床边,指尖抚过她的额头:“睁眼,先把眼睛里的东西取出来。” 姬语嫣这才想起在罪人海边的时候,宫江隐在自己眼睛里放了两滴水,而后在这两滴水的加持下,自己居然能看清各种颜色了。 但是姬语嫣已经戴着这玩意睡过一觉了,她隐约觉得戴着好像也没问题,很不情愿地抬起眼皮:“戴着不行吗......好像没什么感觉啊。” 宫江隐却道:“戴久了眼睛会不适,睁眼,马上就好。” 姬语嫣见拗不过她,只能费力地睁开双眼,果真是马上就好,宫江隐一伸手,眼里的那两滴水自己就跟着飞了过去,色彩感也随之而去,不过姬语嫣现在只想赶紧睡觉,一翻身换了个姿势就闭上了眼睛。 宫江隐叹了口气,慢而轻地把姬语嫣刚刚睁眼时不自觉抓紧的自己的衣袖扯了回来,道了一句好好睡,便起身离开进入了隔间。 等到姬语嫣悠悠转醒的时候,揉了揉眼睛,眼中的黑白让她逐渐清醒,看窗外的情景应当已经是天亮很久了,起身道:“总将大人?” “总将大人已经起早去军营了,”鹤权邵路过雪阁,刚走过就听见姬语嫣这么猝不及防一句话,给她解释道:“你们也真是的,大晚上不睡觉出去跑什么,还四个人搭伙一起去的,不知道凤御军最近在广陵巡查要早起吗?” 姬语嫣咳了两下,赶紧翻身下床给自己衣服都披上穿好,把发簪子也戴上,等到穿戴完毕后,才走出自己房门,道:“总将大人和老裘昨晚睡那么晚居然还能早起,佩服佩服,不愧是凤御军。” “不仅仅是凤御军那两位,子邵为了寻人也是早早就起床了,等我醒的时候,他们三个已经都没影了。” 姬语嫣问道:“那裘老呢?” 鹤权邵:“我刚刚去看过了,又在睡了,最近裘老一直蛮嗜睡的,大概是要想起来其他事情了,对于你们寻回记忆来说,这种表现也是好事。” 鹤权邵说着,目光却不自觉落到了姬语嫣胸前的那个方形挂饰的项链,平日里姬语嫣都是把它藏在衣襟内,今日刚起床迷迷糊糊的,竟然把它忘在了衣服外边。 “你的这个项链,”鹤权邵指了指自己的领口:“上面那个方形的挂饰,是不是之前你簪子上那个?” 姬语嫣愣了一下,转手便将项链放回自己领口内:“是,之前在时空玄力场的力量压制下,原本那个簪子断了,就做成了项链。” “我想我还是有必要问一下这究竟是什么东西,”鹤权邵答道:“你昏迷的时候我受总将大人之托,替你检查了一番,的确没有疾病没有重伤,但是你的头发却依旧是雪白的,而那个方形的挂饰当初被簪子插进你头发里的时候,它才会变黑,我不明白这究竟是什么原因。” “这个问题我不是早就回答过了,”姬语嫣道:“我记忆有损,已经忘了这是什么东西,也忘了我头发为什么变成这样了,你不是也检查过了没有什么问题吗,那还有什么好担心的。” 鹤权邵道:“我这几日翻阅医书古籍,偶然在一本秘册上翻得,如果一个人在短时间内迅速接受大量不属于自己的玄力,会因为自身承受不住而消耗精气,进而出现满头白发、体弱身虚的情况,如若幸运,静养调息日子久了后,缺虚的那一部分精气会慢慢调息好,身体会渐渐转好,和普通人无差别,但是头发却不会再变回去了。” 姬语嫣淡然听着,又问道:“那如果不幸呢?” “实际上九成的人都是属于不幸那一卦的,”鹤权邵道:“如若不幸,那便是身体每况愈下,不久后便会油尽灯枯。” “是吗?”姬语嫣笑道:“那我不觉得自己会有这个幸运度。” 鹤权邵看出来她是抵死不认:“你......” “鹤权啊,你自己都说了,九成的人都会是不幸那一卦的,既然如此,这般幸运的人不是就可以约等于没有吗?”姬语嫣道:“所以我并不觉得自己会这般幸运。” 鹤权邵不傻,如若姬语嫣真的对此一无所知,必不会现在一口咬定自己不是,更不会对于幕后的真相只字不提。姬语嫣现在这个反应,分明就是她什么都清楚,但是却死活不说的反应。 鹤权邵道:“你这是当真不愿意说?” “你说你怎么这么犟呢?”姬语嫣却依旧是原来的表情:“我不是早就说了我记不得了,自然是什么都不知道,又何谈愿意不愿意。” “既然不愿意说你的头发,那么你的项链呢?”鹤权邵也十分执着:“发簪断了之后又挂在项链上,想必也不是普通的挂饰。” “这两个难道不是同一件事吗?”姬语嫣打了个哈欠道 :“我连第一个问题都不记得了,第二个又怎么会记得。” 鹤权邵道:“......嫣姑娘你若执意不说,我只能把这个古籍上的记载告知给总将大人了。” 姬语嫣呛了一下而后道:“你告诉总将大人也没用啊,总将大人自己也有问题瞒着我呢。” 所谓问题,自然就是宫江隐现在的半魂之身了。 鹤权邵:“啊???”这走向不对啊,言子邵不是说只要拿总将大人说事就能压住姬语嫣吗?怎么现在不仅没压住,总将大人自己还成有把柄的了。 “这雾怎么比昨天晚上还大了?”姬语嫣又打了个哈欠,走到外边之后这浓雾更明显了:“这种天气凤御军还要在外边巡查,难怪是总将大人的直属军队。” “不论是不是总将大人的直属军队,有了玄帝的命令也要巡查,”鹤权邵接话答道:“不过我看着这雾气......” “怎么?这雾气是人为的?”姬语嫣还是很谨慎的。 “不是,”鹤权邵否定了这个说法:“就算有人的控者封韵牌能控制雾气,但这雾气都已经要把广陵盖满了,累都累死了,无人能有这个本事,这片雾气......我倒偏向于是自然形成的。 “难道雾气里混了毒?”姬语嫣又提出一个可能。 鹤权邵:“那也不能,如若是毒,我第一个就发现了。” 姬语嫣问道:“不是人为,又不是混了毒,那你觉得哪里古怪?” 鹤权邵想了半天才挤出一句:“......可能也许大概是雾气太大了?” 姬语嫣一脸怜悯地拿起一旁的扫帚把儿在他肩上敲了两下:“因为沿海之地每逢秋冬变冷清晨便易结雾,建议你去总将大人书房里薅一本珍藏版大靖地理志翻翻,那里边能找到你想要的答案。” 鹤权邵:“......” “不过这雾搞得我都没办法出门了,”姬语嫣也开始发愁:“我本来还想去中央大街买点儿果腹的,这下子出门都不方便了。” “是啊,”鹤权邵答道:“不过呢,学海无涯苦作舟,我今早在厨房里照着名厨所著的书籍努力了大半天,终于......” 姬语嫣兴奋道:“学会做饭了?” “为总将府争取到了更换新式锅具的机会。” 姬语嫣扶额:“你直接说你把锅炒烂了不就好了......” 不过好在,炒菜用的锅坏了,煮饭用的锅还没坏,姬语嫣凭着自己的记忆复刻了一遍自己当初给饿死鬼做的海鲜粥。这一次,在鹤权邵瞪大如铜铃一般的眼睛狂盯之下,姬语嫣才忍住没往粥里加多少盐,还好还好,做出来的东西总算是能吃了。 而后姬语嫣觉得困了,就回到雪阁继续睡觉去了,也不知道最近这吃完了就困的毛病怎么养出来的,她这一睡就一直睡到了晚上。 甚至宫江隐都带着裘锦添和言子邵回总将府了,都没人出来迎接,他们三个走了一圈才知道,原来是都睡着了。 “那个登徒子人呢?怎么全都睡着了?晚饭都没准备吗?” 言子邵今天找了一天的人,在雾里找人本来就比晴天要更费劲,结果回到总将府没有人迎接也就罢了,连一口晚饭都没有! “既然累了的话,睡一睡也无妨啊哈哈哈哈......”裘锦添从裘老的房间中走出,果然裘老也已经睡着了,他挠了挠脑袋道:“不过这没做晚饭倒确实棘手了,今早鹤权公子还把锅给炒坏了。” 言子邵没好气地说:“这大雾大烟的,去哪里找吃的?” “拿这个吧。”宫江隐一手拿着个瓦罐走了过来,其余两个人掀开盖子一看,是姬语嫣早上新做的海鲜粥,虽然放到晚上凉了不少,但是凑合一下也能饱腹。 三人糊弄着喝完粥以后,便不约而同地回到了自己的房间,又是忙碌的一天,早就累得不行,几乎都是刚沾上床就睡着了。 宫江隐也不例外,回到房间以后,她就看见姬语嫣外衣也没脱就直接和被子裹在一起侧卧在榻上。宫江隐叹了口气,把她的外衣和被子分开,整齐叠好之后,才按着太阳穴走到了隔间。 也是难得,她也是刚躺毕,便陷入了昏睡中。 不知睡了多久,一道黑影走到了她所在的隔间,宫江隐平日里一向睡得浅,可此时竟是对脚步声完全没有察觉,那道黑影在她旁边刚刚站定,就拿着一根细针朝她扎了过去。 90. 药雾 那根针正正好好扎在一处酥麻感极强的穴位上,让宫江隐一下子惊醒,眼睛都没来得及睁开,手上的玄力就已经迅速聚集,那拿着针的人却马上开口:“等一下等一下!总将大人!是我!鹤权邵!” 宫江隐抬起眼眸,眼皮却异常沉重,再看外边已经是深夜了,见站在自己面前的的确是鹤权邵,问道:“怎么了?” 宫江隐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上,她本身已经没有什么痛感了,可那一处穴位传来的不是痛而是麻,还扎得切切实实,所以这一扎才直接让她清醒了,现在她整条胳膊都还是麻的。 鹤权邵道:“您看看外边,已经是什么时候了?” 宫江隐:“深夜。” 然后又带点个人情绪地补上一句:“众人睡觉的时候。” “不,”鹤权邵却道:“这是两天后的深夜了。” 宫江隐愣了一下:“两天后?” “如果我不扎醒你的话,你醒来的时候可能就不止两天后了,”鹤权邵说道:“不止是你,现在整个总将府,不,应该是整座广陵城,都已经陷入沉睡了。” 这一连串的信息的分量实在是太大了,但宫江隐还是冷静了下来:“那你是如何清醒的?” “全靠我之前的一个小发明,”鹤权邵答道:“之前在军营里的时候经常需要半夜起床检查伤员的情况,就造了个能每日丑时用针扎我的小木偶。” “实际上,第一天晚上过去的时候我就被扎醒了,但是浑身无力眼皮沉重,刚醒过来就又睡着了,第二次把我扎醒,情况也是一样的。” “直到刚刚,那木偶第三次扎我,我才强逼着自己起床。后来,我怕自己又睡在半路,只能第一个来找总将大人你了。” 宫江隐从一边扯过自己的外袍:“是那雾气?” “没错,”鹤权邵见她要穿外袍下地,便很自觉地转过身避开目光:“我白天便觉得那雾气古怪,虽说秋冬季节有雾是正常的,但那雾气的气味不正常。” “若是毒气,那我很快就能察觉到,可那气味没有什么攻击性,反倒是有一股不易察觉的香气,我醒来之后才渐渐明白,那雾气中夹杂着的,是催眠的药草香。” 宫江隐已经快速的穿戴整齐,说道:“可这雾气太大。” “对,太大,我之前有想过可能有人的控者封韵牌控制的是雾,可如若是那样,他就要把整个广陵都控制在他的雾气之中,这样太消耗体力了,普通人根本不可能完成。” “可如果不是活人呢?”宫江隐在他背后问道。鹤权邵没有回头,可语气里已经有了讶然:“什么意思?” 宫江隐:“阴影手里,有着一个能吸取别人封韵牌能力的法器。” 鹤权邵道:“可就算能吸走,封韵牌也认主,只为自己主人使用,就算真的能吸走也不会吸得了多少的。” “如果它的主人死了呢?” 鹤权邵这才明白,如果是一个死人,那么他的封韵牌感知不到主人的存在,自然就会被法器所控,尽数被吸走了。而且,如果一张封韵牌的使用靠的是法器而非活人自己,那么就更不必考虑什么体力受不受得了了,直接大胆用呗,反正就算到最后能量耗尽了,也顶多只是封韵牌消散而已,又不会伤到法器的主人和法器本身。 如果是靠这个法器,的确可以在杀死了一位以“雾”为控者封韵牌的修士后,再把他的封韵牌占为己有,为己所用,进而让整座广陵城都被这雾气裹挟。 虽然宫江隐早就做了心理建设,知道阴影此人极度神出鬼没难以捉摸,就算真的被擒住了也未尝没有办法搞其他的事情,可她绝对没有想过阴影不仅还能搞事,还搞出了这么大的阵仗。 “其他人呢?”宫江隐走出了隔间问道。 鹤权邵也赶紧跟了出来,一起说一边扯了自己袖子上的布条围在口鼻之外:“他们都还在睡觉,这雾气的药草味越来越重,把口鼻都遮一下为好。” 姬语嫣就睡在隔间之外,鹤权邵一边走一边说:“总将大人您先让一下,我现在来给嫣姑娘扎一针......” 宫江隐摇了摇头,直接走到姬语嫣床边。 刚刚把针掏出来的鹤权邵:“......” 鹤权邵咳了一声:“那个,我还是去叫其他人吧,大堂见!” 他也是颇为识趣,麻溜地滚了。 鹤权邵跑走之后,宫江隐想帮她穿上外衣和靴子,结果由于姬语嫣还在睡梦中,刚一放下就又一软身歪倒到了一边,这个姿势压根穿不上衣服。 还是先把人叫起来吧。 宫江隐抱着试一试万一呢的心态,在姬语嫣脸上轻拍了两下,用平日里说话的声音大小道:“语嫣,醒醒。” 果然没醒。 这雾里夹杂着药粉,姬语嫣在外屋睡觉吸得更多,如果真这么叫醒的话,那阴影也可以回炉重造了。看来寻常法子是走不通了,只能另辟新径。 在宫江隐的理解中,叫醒一个熟睡的人的方式通常有三种,第一种就是像鹤权邵那样,用突然的痛感或者是酥麻感让人清醒,但是这个方法她暂时不想用,以后也不太想用。 第二个方法呢就比较幼稚了,就是用小孩子抓痒的那种方式让人直直接被笑醒,不过想到这种方法还需要把手伸到别人身上...... 这个也算了。 至于第三个方法......便是让人在睡梦中喘不过来气。 宫江隐表情难得出现了几分顾虑,不过这么一想,与前两者相比,最后一个方法很明显可行性更高...... 可以,那就这个了。 宫江隐坐在姬语嫣床边,以便于自己能够到她的脸,而后缓缓哈腰低头又伸出手...... 一只手捂在姬语嫣嘴上,另一只则控制着力度轻掐在她鼻子上。 姬语嫣本来在睡梦中好好的,转眼间就觉得没有空气在进入自己的鼻腔中了:“......” 然后猛地睁开了眼睛,和宫江隐四目相对。 宫江隐见她醒了,还知道礼貌地问候一句:“醒了?” “总将大人......”纵使再怎么喜欢她,深夜叫人起床也会有火药味,姬语嫣难得恢复了五年前的脾气,颇为“礼貌”地微笑道:“现在是半夜。” 宫江隐道:“两天后的半夜。” 姬语嫣一愣:“什么?” 而后她一下子就忘了自己是怎么被叫醒的了,问道:“莫非是因为那雾气?” “嗯,”宫江隐点头:“先穿衣服,和他们汇合。” 姬语嫣瞬间精神了,一翻身下床给自己穿戴整齐后,宫江隐扯了两块布巾,一个递给她,一个给自己,就这样她们罩住口鼻,一起快步走去了总将府的大堂。 一路上,宫江隐也向姬语嫣简单描述了一下当下的情况,姬语嫣越听表情越凝重,走路的步子也更快了。 走到大堂后,鹤权 邵等其他几人还没来,姬语嫣刚走到大堂,就注意到一边的生金树已经掉满了一地的金叶子了,愣道:“这又是怎么回事......之前这生金树有掉这么多叶子吗?” 她把地上的金叶子翻过来之后,却见得那上面写了大字:“百妖市出事了快来我们这里”。 姬语嫣又连翻了好几个金叶子,每一个上边都写着这句话,这一定就是他们昏睡的那两天内,小绿它们一直在致力于给他们写这些。 “是百妖市那边,”姬语嫣知道宫江隐看不懂字,便直接念道:“百妖市那一边有情况,我们得赶快过去。” “嗯,”宫江隐点头:“雾气对于妖精不起作用?” “看来并不起作用,”姬语嫣道:“妖精是不需要呼吸的,所以就算雾气里散了再怎么大的药粉,不呼吸也是照样没用,吸不进身体里,自然也就没法起效了。” “但是它们写了这么多,铁定是解决不了了,”姬语嫣在金叶子上回复写道我们马上赶过去,而后说:“其他人来了,我们现在得马上去百妖市。” 宫江隐:“嗯。” 裘锦添和鹤权邵走在前,言子邵披着个外袍跟在后边,就算到现在了她也还是改不了抽烟斗的毛病。 “裘老实在是叫不醒,”鹤权邵无奈道:“只能我们五个先来这了,总将大人,我们现在该怎么办?” “去百妖市,”宫江隐道:“那边有异动。” “好,那现在就过去!”裘锦添说着就要掏冰晶刃。 结果被姬语嫣半道拦下:“诶诶等一下,你掏什么冰晶刃啊。” “啊?不是说要去百妖市吗?飞过去当然比走过去要快多了。” 姬语嫣无奈道:“老裘你动脑筋想一想啊,这种时候在半空中飞岂不是会接触到更浓的雾气,万一你不到半路就又睡着了掉下去怎么办?走过去虽然慢,但是也安全,所以还是老实走过去吧。” 裘锦添觉得颇有道理,只得收起冰晶刃,他们五人不敢怠慢,一起跑入了外边的夜色中。 而离开了屋内,他们与这撒满催眠药粉的雾气更是直接接触,而且这药粉很细,就算此刻被布蒙着脸,他们也还是能多多少少闻到药粉的气味。 “怎么跑着跑着眼皮更沉了......”裘锦添扇了自己一巴掌,强迫自己清醒下来:“再这么跑下去,我不会直接睡在半道吧。” “放心吧不会的,我随身带了针,”鹤权邵拍拍他的肩:“如果你半路睡着了,我会再用针扎醒你的。” 他这诡异的语气让裘锦添不禁冷汗直冒:“......那还是不必了。” 大概是真的畏惧了他手里那根针,众人跑得更快了。 等到了百妖市牌坊门口的时候,小绿已经在那里等了很久了,见到打头的宫江隐和姬语嫣就兴奋的大叫:“娘来!这边!出大!事了!” “怎么了?”姬语嫣此刻没顾不上纠正自己不是它娘了,直接跑了过去:“出什么大事了?” “快看!那里!天上!”小绿指着自己身后的天上。 众人抬起头,却觉得此生再难见得这般奇景,因为那百妖市上方的天空,被打开了一个巨大的空间门,而此刻,那空间门内,正在向下如瀑布般倾泻着黑色鎏金! 而那个空间门闪耀着浅蓝色的玄力光芒,众人都不会认错! 那是鹤权尧的玄力颜色!这个巨大的空间门,是失踪已久的鹤权尧打开的! 91. 铅华 鹤权邵只需一眼就能认出这是自己的封韵牌招式,而宫江隐和裘锦添一眼就能认出那浅蓝色的玄力颜色一定是鹤权尧的,而姬语嫣和言子邵虽然与鹤权尧认识不久,可好歹之前也看见过鹤权尧开的那一扇通往楼州的空间门,也一起认了出来。 “鹤......鹤权尧?”裘锦添第一个颤抖着说道:“将军,这是,这是鹤权尧啊!他的玄力颜色我不会认错的!这空间门,这空间门绝对是他打开的!” 鹤权邵也惊道:“阿尧怎么在百妖市?他开这一扇空间门干什么?他这是在把黑色鎏金引到百妖市?!” “快随!我来!”小绿赶紧带着众人往百妖市内跑,而同样,这一次也有小妖附到了他们每个人身上。 不过现在没时间再管什么妖附在自己身上了,众人不敢怠慢,跟着小绿向百妖市内部跑去。 “不对,不对!”鹤权邵边跑边说:“阿尧虽然可以开空间门,但是那本来是我的封韵牌,他没办法一下子开这么大的一扇啊。” “是阴影。”宫江隐道。 姬语嫣:“阴影动用了那个可以占用别人封韵牌的法器,吸走了鹤权尧身上的封韵牌?” “不可能!”鹤权邵喊道:“要想自由使用别人的封韵牌,就需要等到......绝对不可能!” 众人知道他在怕什么,而这也是他们不愿意相信的事情,如若阴影想要自由使用鹤权尧的封韵牌,就需要让鹤权尧死亡,才能把他的封韵牌完全占为己有。 众人越往前跑,离那天上的空间门就越近,姬语嫣边跑边说:“这黑色鎏金从天而降,怎么地上完全没有黑色鎏金漫出来?那黑色鎏金它到底流向哪里了?” 等到停在脚步后,众人开始张望四周。 “看那边!”裘锦添指着那里,那一边的妖精们已经乱作一团,好似在围着什么东西吵嚷。 众人见状,也赶紧跑过去看,而见得眼前的东西是什么的时候,却大惊失色。 是一条装满了黑色鎏金的水渠,这条水渠长得一眼望不到头,前不见来源,后不见踪影。 “这是阴影组织修建的水渠!”姬语嫣道:“原来如此,黑色鎏金从天而降,被他引到水渠里流动。” “可这水渠通向哪里啊?”裘锦添更不理解了:“不是说黑色鎏金的作用,是稳固阵眼吗?” “不,黑色鎏金的原料是妖精的妖力,异性相吸,所以它对人类身上的玄力有极大的吸引作用,所以黑色鎏金除了稳固阵眼以外,还有另一个作用,那就是引导玄力的流动!” “所以阴影现在把黑色鎏金引到水渠里,是需要黑色鎏金引导着玄力按照水渠的方向流动,”姬语嫣喃喃道:“可这水渠通向哪里?” “举国。”宫江隐答道。 众人一起惊道:“什么?” “举国,”宫江隐再次答道:“我曾见过阴影修建水渠的路线,发现它能在整个前靖国领域内形成一个完整的圆,现在想想,这就和当初的时空玄力场范围极其类似。” 姬语嫣:“原来如此,既然六个阵眼都被我们控制住了,那就利用黑色鎏金的第二个作用,也就是引导玄力流动,在整个玄力场的边缘修建一圈水渠,然后把黑色鎏金引过去,这样玄力场启用的时候,玄力自然会顺着那一整个圆而流动!然后这一次,要在水渠内让绕成一个圆的所有黑色鎏金一起爆破。” “可这岂不是比第一种方案要费力许多?”言子邵却发现了问题:“第一种方式只需要往那六个阵眼运送黑色鎏金即可,第二种方式却需要让黑色鎏金流遍全国,需要的量又大,又不易运输,而且水渠那种东西,很容易被人发现啊。” “的确费力,”姬语嫣答道:“但是你想想,仅仅是阵眼稳固,和整个玄力场的边缘都稳固,你觉得,哪一种方式形成的玄力场更不容易被破坏?” 言子邵:“......线大于点,自然是第二种更为稳固。” “没错,”姬语嫣道:“上一次在楼州,黎云锁通过稳固阵眼的方式启用了时空玄力场,但是那一次,几个拥有攻师封韵牌的毅国大将一起用玄力击破了玄力场的中心,再加上其中总将大人的攻师封韵牌,威力本就可以击破一个普通玄力场,所以阴影也明白了,光靠稳固阵眼根本不能保证玄力场的启用。” “而正好,这个时候六个阵眼都被盯得紧,于是阴影也顺水推舟,以将黑色鎏金排到中和池的名义修建水渠,而实际上是把全国范围内的水渠相连,勾勒出玄力场的边缘。” “所以总将大人,”姬语嫣回头看向宫江隐:“我们之前来百妖市的时候,那只双影妖才会说,在时空玄力场被压制后,阴影不仅没有叫停它们吃妖,反而把它们的工作量加大了,因为这个时候阴影已经制定了现在这个计划,导致之前那些保存的黑色鎏金远远不够,他需要更多的黑色鎏金,所以他需要它们吃更多的妖。” “嗯,”宫江隐道:“像现在这样,堂而皇之地在广陵把黑色鎏金引入水渠,太容易被察觉,所以他才需要用到这片雾。” 这片能让整个城市都陷入沉睡的雾。 鹤权邵道:“是水渠经过的每一个城市,而且他的原计划不仅仅是沉睡两天,也可能是一个月两个月,直到他这一边完成了计划,直到阴影已经让黑色鎏金彻底流通,甚至......可能直到玄力场成功启用。” 所有人听完这一顿分析后,对于这位阴影大人,内心只有一个想法:疯了,简直是疯了。 公然在全国内修了个围成一圈的水渠,又公然放出一片催眠的浓雾在广陵,而最终的目的,则是一个横跨全国的移花接木玄力场。 每个计划都是这么的一鸣惊人,一浪更比一浪高! 可此刻,最不愿意相信这一大段计划的人,就是鹤权邵了。 在多个城市放出这么大的时空门,若是仅凭鹤权尧自己,是没办法做到的,所以这一定是阴影利用法器所造成的。 而到了这种程度,鹤权尧的封韵牌也可以说是完全收到了阴影的控制,那鹤权尧本人,想必也是凶多吉少了。 同时,姬语嫣这边意识到了一个更可怕的事实:“卿秋染......” “卿秋染也失踪了,和鹤权尧一起,”姬语嫣突然大声说道:“而且她的封韵牌控制的是人的心智和精神,如果她这张封韵牌也能让阴影自如使用的话就彻底完了。” 空间门还可以想办法关闭,可如若连所有人的精神都被阴影控制,那才是真的全部都完了! “不,”宫江隐却道:“阴影没有拿到卿秋染的封韵牌。” 言子邵哦了一声:“总将大人,您这么肯定?” “非常肯定,”宫江隐道:“如果阴影真的拿到了她的控者封韵牌,那还会造出这么多片雾吗?” 听到这句话,刚刚把心提到嗓子眼的姬语嫣才稍稍松了口气,如果阴影真的已经完全拿到了卿秋染的封韵牌,那么他现在必定可以隔空控制住水渠穿过的城市内所有人的精神,让他们集体陷入静止,进而便能让人们察觉不到他这一边的计划的进行。 而现在,阴影的计划确实利用雾气散播催眠药粉,这一办法可远比直接控制人的精神麻烦多了,所以这只能说明,阴影现在尚未搞到卿秋染的那张控者封韵牌。 可姬语嫣的心却没有放下,因为现在卿秋染还是和鹤权尧一样,处于失踪的状态,杳无音信。 “当务之急还是想办法搞定这时空门不是吗?”言子邵急道:“这水渠一眼望不到头,压根不知道流到哪里了好吗?难道不能找个东西把水渠堵上吗?” “普通的水渠直接堵上都容易形成洪灾,那么如果运输有毒的黑色鎏金的水渠被堵上,你觉得会怎么样?”姬语嫣反问道。 “总将大人,”姬语嫣转过头问道:“这个空间门,你可以用玄力强行关闭吗?” 鹤权邵道:“开什么玩笑,我的封韵牌开出的空间门一直都是十分稳定的,绝对不可能......” “可以。” 鹤权邵看向一旁回答的宫江隐:“啊?!” 宫江隐又回答了一遍:“可以。” 而在她说话的同时,手上已经聚 满了红色的玄力,而后众人的目光不约而同转向了旁边的空间门,此刻,那扇闪耀着浅蓝色光芒的空间门却已然被血一般的红色占满,不仅如此,那空间门的边缘还在不停地抖动和缩动。 宫江隐竟然真的在尝试用玄力要强行关闭那扇空间门! 在试探了一番后,宫江隐更加确认了:“可以。” 既然宫江隐说了可以,那就是可以了,可裘锦添却道:“可就算真的把空间门关闭了,这水渠里已经全部都是黑色鎏金了,这怎么办?” “所以要以控制水流回到门内为主,关门为辅。”宫江隐答道。 姬语嫣愣道:“你是打算一点点控制黑色鎏金流回门内,然后再把门关上?” 宫江隐没有回答,但是她的眼神也默认了。有黑色鎏金加持阵眼的玄力场她见识过威力,黎云锁的时空玄力场力量非凡,那一次如若没有其他四个玄力强劲的将领和她一起发力,宫江隐也感知到自己一个人很难突破。 既然如此,那么眼下这个更为稳固的玄力场,她自己更是没办法解决的,只能走这个笨法子,一点点把黑色鎏金移动回去。 但是这个笨法子,简直就是在消耗宫江隐一个人的体力,一旦开始就不可能再停下了,而且也绝对不能被分散精力。 宫江隐上前两步,将自己的银戒递到姬语嫣手里,却见姬语嫣面色凝重,很明显是不认同自己现在这个方法,在想其他的法子。宫江隐一时半会想不出什么法子劝她,只能叹了口气后道:“退后等着,我尽快解决。” 而后宫江隐把其他几个人叫到一边,很明显是打算吩咐给他们其他事情,而姬语嫣则不自觉退到了一边。 就在这时,姬语嫣听见银戒另一边传来了声音。 “总将大人?总将大人在吗?” “李将军?”姬语嫣听出了这是李粼的声音:“怎么了?你们那一边是不是也出现了催眠人的雾气?” “嫣姑娘?总将大人呢?是啊你说的没错,我们这......” 后边的句子一字不落地落进姬语嫣的耳朵里,而后她面色瞬间变得苍白,而后失神地看向宫江隐那一边。 她扶住额头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而后缓缓开口:“我知道了。” “总将大人麻烦我告诉你,你只需要顾好自己,她会解决一切。” “可是,嫣姑娘......” “李将军,总将大人现在在忙紧要关头的事,若非必要,还是不要打搅她为好。” 李粼:“......我知道了,那总将大人那边一定要一切顺利。” 而后银戒另一边没了声音。 姬语嫣缓缓走到了宫江隐那一边,这一边,宫江隐才和其他几人说完自己的分工,其他三个人正打算散开,而这时姬语嫣走了过来:“总将大人,我有点儿累了。” 刚准备散开的三个人一起转过头:“嗯?” 姬语嫣补充道:“我说我......” 她还没说完宫江隐手就已经在她额头上了:“你怎么了?” “我没发热,”姬语嫣笑道:“就是药粉吸多了,困了而已,所以我就先回去了,你们忙吧。” 言子邵却不觉得她刚刚看起来有累的样子:“总将大人还没走,你居然就要回去了?” 裘锦添也觉得姬语嫣不是这种关头下选择回去的人:“嫣姑娘你这是怎么了?真的只是困了那么简单吗?” 鹤权邵也道:“嫣姑娘......这是又想到了什么了吗?不如和我们一起说说。” 宫江隐也感觉到她这理由的生硬,道:“到底怎么了?” 姬语嫣却没有理会任何一个人,也忽略了其他人的目光,在深吸一口气后,凑到宫江隐耳边,好像要说什么。 宫江隐想要顺着她低头,可下一秒姬语嫣就抓住了她的外袍衣领向自己的方向拉,而后微微一抬头,亲在了她的脸颊上。 裘锦添:??? 鹤权邵:??? 言子邵:??? 小绿和其他群妖:“哇哦!” 92. 舍离 姬语嫣亲完她以后,整个脸都是发烫的,一个转身快步跑没影了,而其他人也都还停留在刚刚的震惊中,也没人去管姬语嫣跑哪去了。 宫江隐这位当事人在经历了这番变故后,指尖不自觉描摹到刚刚被亲的位置,而后第一个咳了一声,让旁边呆若木鸡的三个人回归现实。 言子邵的第一反应是先感叹一句:“果然有出息了,欣慰。” 而裘锦添则感觉到五雷轰顶:“这是什么情况?!这到底是什么情况啊?!难道,难道宫将军你你你和嫣姑娘是是是......” 宫江隐很认真地思考了这个问题:“暂时不是。” “那她为什么要亲你啊?!”裘锦添讶然得连敬语都忘了。 鹤权邵怜悯地拍拍他的肩膀:“没什么不能理解的,不能懂的话就让自己消化消化再懂。” 宫江隐:“忙你们自己的。” 裘锦添刚刚得了令,现在前往凤御军的营地叫醒其他人,被宫江隐这么一提醒后,赶紧快步离开了百妖市踏上了赶去营地的路上;而鹤权邵则被小绿它们招呼着走进房屋内,拿着宫江隐在厨房瓦罐内搜刮到的积落的雾里的催眠药粉,来试着研制一下解药。 而宫江隐这一边,也要开始准备对付那个空间门了。 她双目轻闭,控制着体内玄力加速流动,而后运至手间,睁眼释放,空间门的外侧被鲜红色占据,宫江隐拿出八成的力,把那空间门的边缘狠狠地往里缩。 不过阴影那边也使尽了力气在较劲,宫江隐眉头一皱,又再度加大了手上关闭空间门的力气,同时双眼盯着倾泻而出的黑色鎏金,现在的黑色鎏金还是水流,她凭借意念依旧可以控制它们停在半空。 “退后。”宫江隐一边发力一边厉声道。 围在周围的妖精和留在原地的言子邵都闻言退后。 而言子邵刚退了几步,就感觉自己脚底下踩到了一个东西,他低头一看,是一枚看上去很熟悉的银戒,他默默地捡了起来。 宫江隐见那空间门的大小没有那么夸张后,便将控制着空间门的玄力稳住,而后在她的无言号令之下,向上回流的黑色鎏金加快了速度,也加大了分量。 四周的妖精一脸震惊地看着眼前这一幕,水渠的内的黑色鎏金如同一面立地拔起的高墙,在红色玄力的裹挟下奔涌而上,其势如林,其声如雷。 宫江隐面色照常,就这样保持了整整半个时辰这种状态。 “好大的气派啊!”有的妖精感叹道:“按照这个架势,这水渠是不是很快就要空了啊!” “一定的一定的!”其他妖精应道:“往回运了这么多水!已经半个时辰了!一定会的!” 言子邵却皱着眉看向水渠内,宫江隐已经这样连续向上回送黑色鎏金很久了,但是水渠内的黑色鎏金依旧还有很多,甚至依她肉眼所见,连深浅都没变。 黑色鎏金是水状的,宫江隐在这一边移空了一部分后,两侧的黑色鎏金又会马上流过来填补这里的空缺。 言子邵深知这时空门至少传送了两天的黑色鎏金,短短半个时辰没办法送回去大部分也正常,但是就怕是...... 言子邵低头,手上的银戒上亮光一闪一闪,言子邵之前也见过宫江隐对着银戒隔空传话,现在这个银戒这个情况,是不是代表着另一边的对话没有断开? 她把银戒送到自己嘴边:“对面有人吗?” 很快,李粼的声音传了出来:“你是谁?!总将大人呢?” “她就在旁边,”面对陌生的声音,言子邵倒是处变不惊,解释道:“广陵这一边凭空开出了一个空间门,正在把黑色鎏金引到地面的水渠内,所以总将大人现在在把黑色鎏金引回空间门里。” “什么?你们那一边也有空间门?!”李粼惊道:“那嫣姑娘刚刚怎么不告诉我啊?” “你们那边也有空间门,你在哪里?你刚刚跟嫣姑娘说了什么?” 李粼却对于陌生的声音格外谨慎:“......你先把总将大人叫过来。” 言子邵也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对着半空中的宫江隐喊道:“总将大人!停下来吧!没用的!阴影开的空间门不止一个!” 宫江隐忽地睁大眼睛,而后控制着黑色鎏金往上流的手却没收力,她缓缓落地后道:“哪里还有?” 言子邵直接把银戒递到她面前:“你去跟他说吧。” 李粼听见宫江隐的声音后道:“总将大人你终于来了,宝鸡城这一边起了片大雾,把整个城都迷晕了。” 宫江隐:“你们那边也有?” “不止,还有一扇空间门,黑色鎏金正从里边往外流,而阴影大人之前带人来修建的水渠,现在就在这空间门的正下方。” 难怪刚刚宫江隐无论怎么把黑色鎏金往回送,水渠内的黑色鎏金也没有变少的趋势,因为这空间门压根就不止一个,宫江隐这一边在往回运,而其他空间门也在不停地向水渠内继续运送黑色鎏金。 而这也说明,空间门的位置不止广陵城,还在宝鸡城,甚至可能在水渠经过的每一片城市都有可能被开一扇空间门,而如若真是如此,那么黑色鎏金流遍整个水渠的时间会大大节省,玄力场的启用也会大大提前。 “空间门远不止一个,广陵也有。”宫江隐手上控制着黑色鎏金的玄力被自己收回,黑色鎏金再度下落回水渠之内,她知道,眼下这个办法已经不管用了。 “总将大人,你那一边也被开了空间门?!”李粼喊道:“可刚刚嫣姑娘为什么说您有办法啊?” 宫江隐回过头:“她刚刚跟你说什么了?” “她刚刚说:'你只需要顾好自己,总将大人会解决一切',就这样,但是她没有告诉我您那一边也有一样的空间门啊,刚刚嫣姑娘为什么不告诉我?” 言子邵道:“所以她刚刚就已经知道空间门不止广陵这一个,她也早就知 道现在这个法子不管用了,可她刚刚却什么都没说?她现在去哪了?她到底想干什么?” “我想起来了......”言子邵却突然回忆起一个画面:“当初在时空玄力场下,当时嫣姑娘被黎云锁阻拦,和时空玄力场的对峙受了影响,她那个时候,让别人把她的发簪取了下来,应该是想要做什么,但是那次还没找到机会,黎云锁就自己反悔了。” “我当时注意到了,但是后来一切都发生的太快,我已经来不及去关注她那一个小动作了,现在想想,那个发簪是不是有什么问题?” 宫江隐听过他的描述后,突然也想到了一段记忆,当时她和裘锦添刚到锦树村的时候,整个锦树村都被封禁玄力场控制着,而姬语嫣不仅没有受到封禁玄力场的限制,还能够在锦树村自由进出。 一个意料之外的答案在脑海中浮现。 “糟了......”宫江隐眼里出现了以前从未拥有过的讶然,而后冲开挤在一起的群妖,极速奔向百妖市的出口。 而另一边,姬语嫣已经站在了一座荒废的高塔之上。 这里曾经是广陵最高的瞭望塔,虽然已经荒废了十几年了,但姬语嫣却依旧记得这里,离开皇宫后,在广陵她呆的最久的两个地方,一个是疯人街,一个便是这座瞭望塔。 这不仅仅是一座古塔,更是广陵城视野最宽阔的地方,只不过现在,四周尽是浓重的雾气,她登高至此,依旧什么都看不清。 什么都看不清也好,她在这里看不见别人,那么别人也就同样看不见自己,这里是最不容易被打扰的地方,也是最安全的地方。 其实在刚刚李粼告诉她,宝鸡城的上方出现了一样的空间门之后,她就明白,眼下单凭让宫江隐把黑色鎏金运回门内已经不管用了。 从广陵城这一个空间门运回去,黑色鎏金还会从更多个其他城市的空间门流出,最终的结果还是流回水渠里,水渠里的黑色鎏金根本不会减少,根本没办法扭转局势。而现在这个方法不行,还能有什么办法呢?眼下这个玄力场和上次那个通过阵眼形成的时空玄力场不同,它稳固无比,就算把整个前靖国有攻师封韵牌的人全部叫来,也不会奈它何。 更何况,眼下水渠边缘的城市说不定都已经被雾气影响,那里的人们早就已经陷入沉睡了,去哪里搬什么救兵呢? 所以眼下,只有这一个办法了。 姬语嫣轻笑了一声,将自己脖子上的项链取了下来,项链上的方形挂坠依旧完好无损地挂在那里。 “没想到啊......”姬语嫣缓缓开口:“还是到了用你的时候了。” “怎么到了这个时候,还真的有点儿舍不得了呢。” 她把方形的挂饰拆下,而后指尖聚集了一束强光,点在挂饰之上,挂饰外的薄薄金片被她化开,而后内里藏着的东西渐渐露出。 那是一张封韵牌,而封韵牌的图案下方赫然写着两个大字“法长”。 93. 溯雨 拿出这张法长封韵牌之后,姬语嫣将它的一边贴在自己的额头上,闭上双眼,喃喃道:“用了这张封韵牌,就会死吗......” 实际上,她还有一段特殊的记忆,除了卿秋染一直跟在她身边、难免会得知以外,没有告诉过任何人,当然,也包括宫江隐。 这段记忆中,曾有一人和她说过下面这几句话,但是姬语嫣看不见他的脸,所以并不知道他是谁。 “你的报酬我已经收到了,”这人在她面前这样说:“约定成立,那么接下来我就要履行我的诺言了。” “想要在我的帮助下化出法长封韵牌,我就一定要在最短的时间内给你相当大分量的玄力,我有把握助你化出法长封韵牌,但是在这之前,你依旧要记住以下几点。” “第一,我可以助你,但是如若你在中途接受不住我传送给你的全部玄力,那你就会走火入魔、七窍流血,当场死亡。” “第二,就算你有幸挺过了输送玄力的阶段,在那之后,过载的玄力也会在过程中摧残你身上的精气,让你瞬间白发、病卧床榻,之后身体能不能慢慢调理过来全看你的运气,我必须说明,等待你的,有九成的可能是油尽灯枯。” “第三,如果以上两种风险你都规避了,那么你就真正拥有了这张法长封韵牌了,但是它并不是凭借你自己的玄力化出来的,所以你没有办法让它像你自己其他三张封韵牌一样隐形,那么你不需要使用它的时候,最好还是藏好它,不要被有心之人发现。” “第四,也是最重要的一点。虽然这张封韵牌偶尔可以帮你一些小忙,比如你被困在一个玄力场中时,这张封韵牌会保护你不受玄力场影响,但是如果你想真正地使用它,你却只能使用它一次。” “法长封韵牌的能力我就不多说了,拥有它,你可以按照自己的意愿启用、改变亦或是终止一个玄力场,无论大小。” “和其他封韵牌一样,法长封韵牌的使用也会损耗自身的玄力,而你自身的玄力,本是无法承担这张封韵牌的,所以你在使用这张封韵牌的时候,你也会因为耗力过度而身亡。” “好了,就是以上四点了,我说完了,”那人继续说道:“你还有什么想说的吗?如果反悔了,现在还来得及,可如果等我开始向你输送玄力之后,那你反悔也没有用了。” 姬语嫣听见自己的声音回答说:“不悔,开始吧。” “不用看你的眼睛我都知道你没在犹豫,你就这么想要法长封韵牌,你就没有想过为什么得到它的条件这么繁冗复杂吗?自然是因为这超脱了规律,不属于自己的东西,你觉得自己真的受得住吗?” 姬语嫣对于他言语中的刻薄置若罔闻,冷淡地回答了那两个问句:“没想过,受得住。” 那人沉默了半晌,而后轻轻笑了一声。 “好,既然觉得自己受得住,那就开始吧。” 姬语嫣闭上眼睛,那之后的事情,她也清楚了,她的确很幸运,得到了这张法长封韵牌,而她也怀疑,裘老所启用的失忆玄力场,就是在那人给自己输送完玄力的一瞬正式启用,所以在她养病期间过后,她只能大致记得这段对话,却记不得自己为何非要这张法长封韵牌,也不记得给自己输送玄力的人是谁,他后来又如何了。 但是直觉告诉她,自己不惜死亡也要得到的东西,必然不简单,所以她还是把它好好地保管起来。后来她又发现,那封韵牌只要接近自己的头发,雪白的长发就会变回黑色,所以她把封韵牌存在两片金箔中,做成一个簪子,插进自己发间。 之前在锦树村,因为这张封韵牌的影响,封禁玄力场对她没有作用,所以她才决定长留在锦树村,每日在陇南城内徘徊,打算帮助村民解开玄力场之后再离开,却没想到在那里遇见了宫江隐。 在那之后,和黎云锁在时空玄力场下对峙,本来那个时候姬语嫣见救兵还不来,就已经打算用这张封韵牌了,谁知道黎云锁直接跑到她面前一掌把它拍飞了,不过也因此,那次时空玄力场对她产生了影响,她恢复了部分缺失的记忆。 而现如今,真的到了使用这张封韵牌的时候了。 虽然不知道自己当初为什么如此想要这张封韵牌,但是此刻,它也的确要派上用场了。 姬语嫣斜倚在石塔上,周围浓雾弥漫,她却再也没有了困意,因为她知道在接下来,等着她的会是什么。 “我的总将大人啊,”姬语嫣弹了一下封韵牌:“这一次我帮了你大忙,下辈子把你自己送给我道谢可好啊?” 姬语嫣看向天边,她知道玄力场的启用只是时间问题,玄力场正式启用之时,就是她使用法长封韵牌的时候:“......也不知道我们总将大人现在在干什么呢。” *** 宫江隐跑出百妖市的牌坊之外后,直接用玄力托自己升入半空中,虽然这里依旧有雾气弥漫,但是却还是可以透出下方地面的一切,她正在找人,她知道此刻姬语嫣想要做什么。 而不仅仅是地面,宫江隐还在注意着四周的高层建筑,此刻浓雾弥漫,姬语嫣若不想让别人看见自己,除了躲在地面,还有一个方法则是站在高处。 宫江隐眉眼间流露着焦急,眼神在各个楼阁间徘徊,可突然,她反手一抛,一团向自己飞来的水流被她打散。 宫江隐在看见水流上萦绕的藏青色玄力后就明白了来者何人,她眼里闪过怒气:“阴、影。” 而后一团猩红色的玄力被她猛地打向地面,轰地炸在正在微笑着的阴影身边,阴影身着深色斗篷,胸前戴着一个十字项链,哦呦了一声:“总将大人这么大火气啊,现在这是急着要去哪啊?” 宫江隐不想和他多纠缠,一整束玄力被她直直劈向阴影,这一击她下了六成的力,直接把地面砸了个深渊巨坑,在那里站着的阴影不可能还有活路,而宫江隐正打算继续向前走,却见得刚刚还在地面上的阴影此刻出现在自己前方地面的屋顶上。 宫江隐很确信自己刚刚打中了阴影,而后意识到:“分身......” 难怪傅鸿分明已经抓获了阴影,阴影却还是能搞这么大的阵仗,想必阴影早就留了后手,而傅鸿抓获的人也不过是阴影给自己造出的分身而已。 作为格纳的儿子,阴影自然是没有自己的封韵牌的,所以此刻,阴影一定随身携带着那个能吸取别人封韵牌能力的法器,这分身想必也是来自其他人的封韵牌。而棘手的是,宫江隐却压根不知道他杀死过多少人,此刻又拥有多少人的封韵牌,更对自己不利的是,阴影完全可以把每张封韵牌发挥到极致,而宫江隐这一边却不行。 “别急着发火嘛,总将大人,“阴影将自己十字项链藏到衣服里边,笑道:“鉴于你在之前的计划中,每次都是最大的阻碍,所以我只能亲自来阻拦你了。” 他现在就站在屋顶,不知道房屋内有没有其他人的情况下,宫江隐不能再像刚刚那样贸然发力,她双手一放,落到阴影面前。 “你倒是看得起自己,”宫江隐淡声道:“敢一个人过来。” 阴影哈哈大笑:“果然人不可貌相,总将大人比我想象中嚣张多了,不过这您可误会我了,若不是那个死丫头,我现在也断不会只身一人来找你。” 宫江隐声音比平常还要寒冷几分:“你在说谁?” “你知道我说的是谁,”阴影还是保持着笑容:“我知道总将大人一向以自己的封韵牌为荣,为自己傲气的本钱,但是我还是奉劝您不要在此刻大意,虽然你的玄力强劲,但是你还真一定能打得过现在的我,你现在只需要老老实实地站在我面前,让我确定你不会再乱我计划就可以了......” 几束水流已经如刺刀一般向阴影飞了过去,阴影手上出现藏青色的玄力,他用了这张封韵牌的十成力量,几束水流也因此脱离宫江隐的控制,反方向曲折而击,宫江隐一个侧翻躲过水流的袭击。 “都说了你乖乖地呆在我面前就好了,”阴影无奈道:“该说不说,福康国师此人虽然蠢,却也帮了我大忙啊,若没有她,我也不会得到同样能控制水的封韵牌啊。” “不信自己看看啊。”阴影又聚了一股水流飞了出去,宫江隐翻身躲过,可那水流竟向自己的方向倾斜而击,直击肺腑,她想用玄力反向控制水流,可阴影那边靠着法器压制,纵使她用了封韵牌也抢不过他的控制,背后传来一声巨响,她被狠狠砸入地面。 “看见了吧,”阴影也跟着跃到地面上,碧眼间的笑意依旧明 艳:“我说了,你最好不要试图反抗,我这人呢惜才,这一次来到这里,也只是要拦住你而已,可你若执意不听话,我也不介意杀了你的。” 宫江隐周身泛滥着玄力,把自己从人形巨坑里托起:“你在做梦。” “总将大人当真是敬酒不吃吃罚酒,”阴影笑得猖狂:“那你就来看看,我是不是在做梦。” 阴影一甩手,甩出数十道水流,飞箭一般一齐向宫江隐飞过去,而宫江隐银戒化刃,手执刀柄相迎而上,随着数十声清脆的斩断之音,阴影甩过去的水流被她用冰晶刃尽数劈裂。 “冰晶刃啊......”阴影眼里闪过兴奋:“有点儿意思!” 下一秒,被她斩断成碎片的水流迅速向她的方向飞去,被冰晶刃斩过一次,它们已经化作水滴,细针一般在宫江隐身上扎入血红的孔洞。 宫江隐虽感觉不到疼痛,却能感觉到身上被扎出的孔洞中向外涌出的热流,那是属于自己的鲜血。 “看见了吧,总将大人,”阴影笑道:“你的封韵牌真是好东西啊。” “我早就听说过,你对于自己的玄力自信得很啊,”阴影说着说着,眼间渐渐透出了恨意:“所以对于你这种人,最适配的死法就是死在和自己一样的封韵牌之下啊!” 宫江隐眉眼间依旧淡漠:“靠着别人的封韵牌说这些言语,阁下才是真的狂妄,但又没资格自大。” “你还好意思说封韵牌......”阴影太阳穴上出现了青筋。阴影眉间紧皱,这分明是平地,可他却用封韵牌招来了海域一般的洪水,四周波涛汹涌,他一边操纵着那湍急的水流涌向宫江隐,一边喊道:“你以为自己能把水化柔克刚,立下屡屡战功,再登上总将之位,你就是能人了,你们这些登上高位的都是这样,以为自己手里有了权力就能统治一切了!真是可笑至极!” 水势来势凶猛,不仅吞没了宫江隐,还一连冲散了宫江隐身后半条街的房屋建筑,而房屋内本在睡梦中的人们被冰冷的水裹挟淹没,恐惧地惊叫出声。 阴影听见这些笑声更兴奋了,滔滔不绝道:“结果呢,这些身在高位的君王们、重臣们、权贵们,还不是被我耍得团团转!方君怜如此!方咸宁如此!黎云锁如此!傅鸿如此!而你宫江隐亦是如此!” 方君怜,定就是那个将高氏一族,连同阴影的父亲格纳一起贬入罪人海的前靖国君主,也就是方咸宁的父亲。 阴影越说越气,碧眼怒视,直接把黎云锁的那张封韵牌祭出,直升入天,属于这张封韵牌的全部力量被他灌入,瞬间天色大变,远方如同惊降天劫,海水般汹涌的波涛竟直接从不远的天边奔腾而来。 其量之大,可以踏平整座广陵城。 阴影厉声大喊,好像生怕被他卷入巨浪中的宫江隐听不见一般:“这才是,属于控制水的封韵牌的终极之力,而宫江隐,你这辈子都没办法将它使出!” 他喊着喊着就开始狂笑,什么总将,什么天才,这种自以为是的人不还是照样成了自己的手下败将。 不断翻滚到他面前的巨浪中,一束冲天的水柱打断了他的笑声。 宫江隐周身淋水,外袍和袖子的边缘被浪花撕裂出了碎片,她如腾水雾,高升入空,红瞳似血,势如楚歌,用阴影最痛恨的语气缓缓说道:“只会偷窃和用蛮力的你,又怎会知道属于水的终极。” 阴影没想到她能从千滔万浪中挣脱而出,第一反应就要用封韵牌继续迎接,谁知他一抬头,被他祭入空中的封韵牌已然被烧成灰烬。 他刚刚这一招耗尽了这张封韵牌承载的力量,所以现下,它已被自己彻底摧毁。而宫江隐好像早已预料到这一幕,而地面之上,红色的玄力若千兵万马,迅速裹满了地面上所有的洪流。 宫江隐双手起势,念出一段文字。 溯忆之水,结世殢境。夏势,濯枝雨。 下一刻,所有洪流推举着房屋的碎片与四散的人群,仿若撕裂时间的流转之律,尽数落回了原本的位置,水流化齑粉,万物归其态。 那些水流重构了被阴影打破的楼阁后,剩余的细密水滴升入空中,随着红色玄力的消退,温和地落向地面。 就好像,这只是下了一场六月的雨。 94. 纠战 水者,记忆之载也。 这是在邱灯国师的玄术著作中亲笔所写,亦是这句话,让宫江隐在化出控者封韵牌之后,除了每日练习如何控制水、凭空造水以外,也自发创造了这一招式“溯忆之水”。 夫水者,记忆之载也。若使玄术与水高度相融,则能化水流为记忆之实,扭转时光之逝。 此法虽耗玄力,可若习得,日后便定能有所大用。 溯忆之水,便是利用水流将记忆中的万物化作实体,进而达到扭转时间的目的,刚刚宫江隐正是利用溯忆之水,将这些被打碎的房屋和冲散的人群变回了之前完好的样子。 宫江隐刚落回地面,便以疾风之速向阴影的位置用玄力连击数下,阴影一咬牙,一掌击入地面,数根巨大的藤蔓自地面拔起,飞鞭一边迎击而上。 这普通的藤蔓自然很快就被宫江隐的玄力击碎,只下一眼,宫江隐已经与他近在咫尺,与这杀气满满的红瞳对上,阴影祭出数十个分身,向后连蹦出十余步,混入其中。 谁知下一刻,水流蜿如长蛇,在每一个分身之间徘徊飞舞又猛地绷直,血雾弥漫,每个分身的项上人头都被斩下。 随着一声吃痛的声音,阴影的分身消失,他本尊则站在中间捂着自己脖子,脖子上已然出现了一行血迹,看来这分身不仅能幻化实体,还可以分摊来自别人的攻击,刚刚宫江隐分明是奔着砍头而去,可现在阴影脖子上只有一个不深的口子。 宫江隐可不给他时间疼,直接又是一击打了过去,可下一秒,阴影竟又在原地消失。 这次没有多出分身,而是真的只有原地消失。 还未待宫江隐通过声音确定他的位置,胸口就传来一阵刺痛,她迅速向后连退几步。 这是隐形之术,并且还是顾纤灵的控者封韵牌......当初把顾纤灵一行人全部杀死的,果然是阴影的手下,并且阴影还在顾纤灵死后,将他的控者封韵牌占为己有。 而这张封韵牌也相当棘手,如若看不见阴影的位置,那么自己就没办法再发动攻击,反之,阴影只要控制自己的声量,就可以做到在出其不意间攻击到宫江隐。 “总将大人!” 宫江隐顺着声音抬起头,这声音来自于屋顶。 “总将大人!”言子邵手持着凤怀舞的琵琶,用毕生最大的力气扯着嗓子喊道:“看琴声!” 她没有用“听琴声”,而是说“看琴声”。 下一秒,言子邵指尖置于琴弦上,四根琴弦的音浪瞬间显形,蓝色的长线从屋顶拉向地面,而在途径一处的时候,四条音浪猛然断开。 她到底是学过这些乐器的,弹出来的音浪比宫江隐在走马灯中弹的明显多了。 音浪断开的地方就是阴影的位置! 宫江隐冲着那个位置就是一击,而阴影也因此吃痛发出声音,宫江隐掐着他的脖子,呼吸的空气被剥夺后,阴影也因此逐渐显了形,宫江隐手提着他的头顶,指尖发力,硬生生扯下他的头颅。 鲜血飞溅,那颗头颅被她丢到一边。 而下一刻,阴影断了头的身躯居然以一股巨大的力量脱离了宫江隐的控制,飞到阴影的头颅前,而后咔嚓一声相接,阴影喘了口气之后,把自己的十字项链又放回衣服里。 这是自愈之术,很显然,又来自于别人的封韵牌。 而宫江隐也意识到一件事,眼下阴影这法器太棘手了,有这法器在,自己不仅要一直被他阴魂不散地拦着,而且还没办法杀死他。 “那个十字项链有问题!”言子邵在屋顶喊道:“他一直在藏那个项链,多半就是法器。” 阴影脖颈间的断口迅速愈合,不屑地哼了一声,看着宫江隐说道:“你养的狗就这么点儿能耐?” 宫江隐:“注意言辞。” 言子邵愣了两秒后才意识到这孙子在说自己,气不打一处来:“你个遭了瘟的小白脸你骂谁呢你,我.....” 她这句话还没说完,就感觉到后方有一阵冷风,她一回头,果然一个周身泛蓝的陌生男人正挥着拳头向他砸来,言子邵在邵莺楼没少见过这种场面,哈腰躲过后指尖在琵琶弦上一弹,那男人被音浪弹飞,连滚三圈滚下了屋顶。 那男人跌落屋顶,面朝大地,后颈上闪闪发光的傀儡印透过长发,清晰地映在众人面前,而同时,这男人急促的呼吸声也在证明,此刻的他,还是活人。 “人啊,还得是变成傀儡才有用,你说是不是啊,总将大人?”阴影吹了几声哨子,又有十几个傀儡被他喊到屋顶。 “不需要管我,这些我对付得了。”言子邵对着琵琶又是连弹三下。 阴影又是一哨子,这下子言子邵背后也围过来了数十个傀儡。 就算是千手观音也他妈来不及两边兼顾,言子邵瞬间认清现实:“现在需要了!总将大人你快来!” 言子邵“需要了”三个字还没说完,宫江隐已经把冰晶刃一把扔过去了,冰晶刃受着她操控,瞅着目标刺穿了围在言子邵身后的傀儡,冰晶刃砍出来的伤口都受她本人操控,在解决掉阴影之后,再把这些伤口消掉便是。 言子邵松了口气,连弹好几下把面前的傀儡弹飞:“多谢!” 分出去一半精力操控冰晶刃,居然一点儿没耽误宫江隐在地面上继续对阴影接连不断地攻击,眼下不赶紧解决阴影的法器,怕是纠缠到猴年马月也没法做个了结,所以这一次宫江隐每一下攻击都是冲着阴影胸前的位置而去的。 可偏生阴影精明得很,知道自己现在打不过,不下死手,注重防御,分身术和隐形术来回切换,导致宫江隐对着他的项链连续攻击近百下后,他要么瞬间隐形躲过攻击,要么拿一堆分身来隐蔽自己行踪。 而阴影现在才意识到这位凤御总将的可怕,若是换个人,这样跟追耗子一样来回打却打不着,磨磨唧唧了这么久,估计早就暴跳如雷了,可宫江隐没有,她的表情和动作从来就没变过,打空了一次,她就补上第二次,连手头动作的速度都丝毫未减。 这让他根本没有胆量放松一丝警惕。 不过这样也好,他此行来寻宫江隐,也不为别的,能拦住她这么久,他的目的也达到了。 果然,在不知道第多少次躲过宫江隐的袭击后,一声滔天巨响响彻在四周,此起彼伏,排山倒海,望向四周已然是黑烟四起,是水渠里的黑色鎏金全部爆破了!他终于等到这一刻了! 而现在,最大的妨碍宫江隐,还在和他不停地缠斗,根本没机会再阻拦移花接木玄力场的启用了! 他兴奋的一瞬间,宫江隐已然抓着这个间隙一掌击向阴影的胸前,骨头的碎裂声和项链的破碎声音混在一起,阴影被这一掌结结实实打到了内脏,咳出了一口黑血,可是他却笑道:“没用的宫江隐,是谁告诉你我的项链是法器了啊?那不过是我身子弱,拿来助我入眠的而已啊,你打碎了它,又有什么用啊?” 阴影在一瞬间就自愈了自己断裂的肋骨和受伤的内脏,抓着宫江隐的衣领笑道:“亦或者说,你现在还在和我打,又有什么用啊,我的计划已经完成了啊,看见了吗?这个玄力场已经在启用了。” “你知道这玄力场的作用是什么吗?很快,你这引以为傲的玄力就要灰飞烟灭了!”阴影眼里闪过一缕强光:“你不是说我现在的这些封韵牌都是偷来的吗?呵,当初这片国土上,抽取了高家玄力源核又为己所用的方君怜和贺家家主,难道就不是偷来的吗?” “所以现在这个玄力场也是这片国土上的人自作自受!自作自受!他们欠高家的,他们欠我父亲的!” “强词夺理,”言子邵一边弹着琵琶一边骂道:“方君怜和贺家家主抽取了你们的玄力源核,可你却要害一整片大靖,若是没有封韵牌的普通百姓也受了这一遭,他们绝对会死的!他们和你又有什么愁什么怨?你这疯子!” “我是疯子啊,”阴影笑着肯定道:“他们的死活和我有什么关系,我只知道有仇报仇有冤报冤,这几十年高家人和我父亲受了前靖国国民的多少辱骂多少虐待,怎么?难道你口中的普通百姓没有参与过这些吗?都说法不责众,可我没这么宽宏大量,高家军和我父亲平定四方有功,可这些国民不仅不记得他们的丰功伟绩,还要在他们被贬后肆意辱骂,甚至在今年慧目公主的生辰宴上那般羞辱他们,这些人都该死!都该死!” 与此同时,众人头顶已然被裹挟着黑色的玄力占满,迸发出强烈的波浪,是四周聚集的玄力笼到了玄力场的中心,众人讶然,玄力场正式开始启用了。 “看见了吗?!看见了吗?!你完了,宫江隐,你们全都完了,全都完了哈哈哈......”阴影说着说着就开始狂笑,笑 着笑着,一行清泪从他的左眼中夺眶而出。 “父亲啊,您看见了吗?”阴影抬起头望向一边,而那里正是罪人海的方向:“您的影儿,终于要替您报仇了啊......” 一束强烈的金光冲天而飞,打在玄力场之上,震得整个玄力场都在跟着金光抖动。 阴影周身也跟着一震:“什么......” 可那金光不仅没有收回,反而顺着攀上玄力场,以惊人的速度迅速扩散,看着是要扩散到整个玄力场。 这必然不是移花接木玄力场的正常现象,这金光的力量怎么看都是在阻止玄力场,阴影震惊过后第一秒就想到了宫江隐,他揪着宫江隐的领子喊道:“你干了什么......宫江隐,你干了什么,宫江隐你到底干了什么?!” 可宫江隐看见了那束金光后也没冷静到哪去,拔腿就想往那一处跑去,阴影还是跟蟒蛇一样缠过来不让她走动,刚刚一直没有情绪的总将大人却在此刻怒道:“滚!” 她话音刚落,阴影就感觉到一股飞速的水流刺穿了他的右眼。 “你......”阴影眼中遍布了恐惧,水流刺透了他的眼睛后,顺着他眼中流出的鲜血一起淌下,而此刻他却再也没有办法自愈自己的眼睛,可现在他的注意力并不在眼睛上,只一遍遍重复着:“你干了什么,你干了什么......” 各种颜色的玄力从他的眼睛内向上飘着离开,言子邵也在屋顶看见了这一幕,原来,那个吸取别人封韵牌的法器,正是阴影的右眼。 那是当然的,在刚刚阴影激动起来大吼的时候,只有右眼闪过了玄力的光芒,而在流泪的时候,却只有左眼在流泪,说明此刻阴影的右眼早就不是自己的右眼了。 在失去了法器后,阴影彻底不是宫江隐的对手,感觉到冰冷的片状物侵入了他的腰部,他被飞来的冰晶刃拦腰而斩。 那些受他操控的傀儡也因此纷纷在屋顶上失去意识晕了过去,宫江隐收回冰晶刃,一个响指后,傀儡身上被砍出的伤口灰飞烟灭。 而宫江隐不能停留在此,她解决完阴影之后,就用玄力托着自己飞起,向着金光的位置直直冲去。 阴影沉重地倒地,腹部以下的部分已经彻底和他的身体分离,他此刻意识清醒,强烈的剧痛却更加明显,鲜血喷涌,内脏下坠,他清楚地知道自己的身体被截断,死亡距离自己已经不远了。 言子邵从屋顶跳了下来,她没有封韵牌,根本没办法飞,所以此刻她没办法随宫江隐而去,她落到地面后,走到阴影身边。 被腰斩后的人不会马上死亡,所以阴影依旧瞪着仅剩的那只眼睛,直直地望向天上的玄力场,可天不尽人愿,天上的玄力场已经被金光占满,并且正在按照反方向转动,他知道,这是拥有法长封韵牌的人在操纵停止这个玄力场。 怎么会有法长封韵牌......宫江隐都没有法长封韵牌,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可现在想再多都没有用了,眼下这一幅场景无疑是在告知他,他的计划又一次失败了,移花接木玄力场即使启动,但是在法长封韵牌面前,终究会被控制着停止。 “求......你......”阴影缓缓开口,他齿间一用力,身体的断口处流出的鲜血和下坠的内脏便愈加快速,疼得他直打颤:“杀......我......” 他穷尽一生,精心策划,伪装过、背叛过、作戏过、也摸爬滚打过,他不想在生命的最后,还要亲眼看着自己的计划是如何失败的。 言子邵站在他身边,叹了口气,半蹲在他面前,拿起一旁的树枝,可下一秒,她却把那树枝扔到了远处。 “你现在不想再看着玄力场,无非是不愿意接受自己的失败,但是我偏要让你好好看一看,看一看你做过的这些事情,扪心问问,从秘密制作到运输黑色鎏金,到四处爆破再到没有完成的玄力场启用,这其中有多少人的性命。” “你以为自己现在是百密一疏,其实根本没有,从头到尾,你都只是一个满手血腥的刽子手,你曾经害死了无数人,现在又因为没有加害于更多人而感到遗憾感到难以接受,这不荒唐吗?” “临近死亡的人最容易引人怜悯,但这一套对我没用,而现在要死的人是你,那就更没用了,”言子邵缓缓站起了身:“我不会杀你的。” 95. 心秘 黑色鎏金爆破的一瞬间,姬语嫣将法长封韵牌用自己的玄力托起,升入空中,金色的玄力完全包裹住封韵牌,而后逐渐与玄力融为一体,在姬语嫣的操控下直直升入空中,重重地砸在空中的玄力场之上。 下一秒,姬语嫣几乎调动了全身的玄力喷涌而出,向封韵牌的方向震慑而去,那冲天的玄力也顺着她的力度,开始向玄力场的四周蔓延,藤蔓般在玄力场的各处生长,很快,广陵城这一片的玄力场被姬语嫣的金色玄力占满。可她知道,这远远没有结束,她现在只占了一个广陵城,可这个玄力场远远不止这么小。 与法长封韵牌的融合,让姬语嫣的玄力对于这个玄力场更为敏感,她清楚地感觉到此刻自己的玄力并没有占据上风,于是又在体内迅速调出新一波玄力再度冲入空中。 而在新一波的玄力继续顺着玄力场蔓延后,也不过又占领了两个小城而已,因此姬语嫣在喘了口气之后,又以最快的速度调整出新的玄力再度爆发入空中。 事情远没有她想象的那么顺畅。 亦或者说,她虽然早就知道使用法长封韵牌自己会死,可她绝对没想到这个死的方式居然是如同凌迟一般,要一次次聚集玄力冲到玄力场上,直至她的玄力完全占满整个玄力场,而后才能利用法长封韵牌停止玄力场的启用。 “呼......”姬语嫣喘了口气,再度向玄力场的方向释放了一次玄力。 在玄力高速运转的时候,人的五感会因此变得不如平日里清晰,在大概占了十五个城池的大小后,姬语嫣已经开始出现耳鸣和眼花。 而在大概占领了五十个城池的大小后,姬语嫣耳中流出鲜血,眼里也逐渐模糊,大抵也流了血,她的内脏也传来了阵阵剧痛,她知道,等到她的玄力彻底布满整个玄力场之后,她的内脏也会跟着流血。 她要在彻底倒下前的那一刻,启用法长封韵牌,停止整个玄力场。 在重复了这么多次后,虽然身体状况在一点点下降,但是姬语嫣也渐渐找到了节奏,可以在输送玄力的同时加速体内玄力的生成,这样更有利于自己加快速度让玄力占满玄力场。 但是这个快节奏也有弊端,那就是更耗她本人的体力了。 姬语嫣口中呛出一口血,而就是这一瞬,她听见了下方的嘈杂声,高塔顶端四周都是浓雾,她看不清地面上有什么,但是潜意识告诉她,这必然是阴影那一边的人,来者不善。 得速战速决。 姬语嫣强咽下喉咙的腥气与痛楚,一咬牙又加大了玄力的释放,五脏六腑好像都在撕裂,她的双腿渐渐弯曲。如若下方的人真的冲上塔顶,她现在压根没有精力对战,那便至此功亏一篑了。 这么想着,手上的力量又被她加大。 可这个时候,高塔下方的人群声更加嘈杂,就算她现在听力有损,也听得一清二楚。 那是属于人群的惨叫声。 而与此同时,一束耀眼的光在浓雾间透射而出,在高塔下方来回穿梭,她分辨不出那光的颜色,也看不清那光来自于哪里。 而这束光大抵是来自于玄力,它的攻击方式却十分陌生,快准狠的同时,又夹杂着几分慌乱与焦燥,以至于地面上惨叫连连,听声音就知道已经栽倒了一片。 姬语嫣虽然心乱了一瞬,可下一秒还是继续了手上的玄力输送,这束光一来,的确也帮了她大忙,她不必再担心地面上那些人还会不会再攀上高塔。 手上的力量再度被抽离后,姬语嫣口中又喷涌出浓血,双眼和双耳也渐渐要失去视觉与听觉,眼前好似围起了阵阵云层,与浓雾水乳交融,她现在五感已经不再清晰,只能用玄力感知自己的力量分布,她知道她马上就要成功了。 人在濒死之际往往会看见自己一生的经历,而最清晰的便是自己的执念,因此宫江隐在此刻清晰地出现在自己眼前,这并不是姬语嫣意料之外的。 能在死之前这么清晰地看见宫江隐,某种程度上也是一种安慰。 但是这死前的走马灯未免也太不真实了些,总将大人那般稳重的人,怎么可能像现在这样满眼焦急,而且还在用很大的声音说话,若不是她现在听觉已经几乎消失了,除了能分辨出声音大以外什么也听不清,她一定很想知道宫江隐在说什么。 而很快,宫江隐在她的眼前消失,而她自己的身体也在向后靠。 玄力还差最后五个城池就能占据整个玄力场了,姬语嫣的体力也到了尽头,她向后脱力,在意识坠入深渊的下一秒,跌进了熟悉的怀抱,身后的人扶住她的双手,源源不断的玄力以一股柔和而舒适的力度流向她的体内。 五脏六腑的疼痛被清凉的玄力安抚,消失的听觉与视觉也在玄力的调整下渐渐恢复,姬语嫣的眼前逐渐清晰,天上的玄力场已经被她的玄力全部填满,而此时,她的手腕之上,正被两个熟悉的手紧紧攥着,而她身后,依旧是熟悉的怀抱。 “辛苦了,”宫江隐的声音几乎贴在她耳边:“对不起,我来晚了。” 就算是在跌入她怀中的上一秒,姬语嫣都是没有放松的状态,可现在,她好像才反应过来自己刚刚经历了多大的痛楚,在宫江隐的支撑下才得以站稳:“江隐......” “江隐你不能来,”姬语嫣的声音又小又哑,不离近根本听不清:“法长封韵牌的运转很消耗玄力,更何况这一张根本不是我自己的,我根本不知道它所需要的玄力究竟是多少,如果现在你也一起来的话,它绝对会波及到你。” “那便更要来,”宫江隐沉声说:“无论结果如何。” 宫江隐依旧紧攥着她的手腕,让她把全身的力量靠在自己身上,在宫江隐玄力的调整之下,姬语嫣身上的不适感也渐渐消散,眼下玄力场已经被她的玄力所占领,现在只剩下最后一步,那就是使用法长封韵牌,停止玄力场。 姬语嫣根本没有其余的力气挣脱宫江隐的怀抱,更何况总将大人虽然平日里话少,内心却执拗得很,这一遭她是铁定了要陪自己走了,姬语嫣吸了一下鼻子:“你这又是何必......” 宫江隐扶着她的手,在使用封韵牌之前,这大抵是她们两个最后的喘息机会,也是最后的对话机会了,她抬头看向玄力场,而后又郑重地看向自己怀中的人。 “没有何必,”宫江隐说:“你亲了我,就应该想到这些。” 姬语嫣被她这句话搞得一下子想起自己刚刚干的好事,连一会儿要经历的凶险都忘了,她那个时候分明是以为自己要死了,寻思哪怕能亲宫江隐一下也是没白活一场,临死前做的事当然什么都不用考虑了,她被自己口水呛了一下咳道:“你怎么现在说这个......我那个时候是因为......因为......” “因为什么?”宫江隐虽然依旧面无表情,但是眼神里却对姬语嫣的答案似乎颇有兴趣。 还能因为什么,姬语嫣心道。 如果不是喜欢你的话我会亲你吗? 宫江隐这直挺挺又毫无掩饰的一句问题,就好像在期待姬语嫣直接把这句话说出来一样,姬语嫣平日里嘴上功夫利索,可一到宫江隐面前,一到这种问题她就要乱阵脚,自认栽道:“诶呦你别为难我了,你分明就知道因为什么,我都做到那份上了还能是因为什么......” 听罢她这一句后,宫江隐沉默了几秒,不知道是不是姬语嫣的错觉,她的头一直是贴着宫江隐的脖颈处的,而此刻,那里已经透出了阵阵烫意。 宫江隐终于开口:“......那便好。” 姬语嫣:“......” 姬语嫣答完宫江隐的问题后脸都要烧着了,这种时候她就更听不懂总将大人现在这句话了,哪跟哪啊怎么就便好了,她捂着脸道:“算了我败给你了,我根本猜不透你心里在想什么,为什么我永远都猜不透你心里在想什么。” 刚说完这几句,姬语嫣就巴不得扇自己两巴掌,她也是一时慌乱不知道回复什么,把画本子里见过的苦情话都搬出来了。 很明显,这话题是没办法继续了,她转头就把目光移回玄力场上:“时间到了,要赶紧把玄力场处理了。” 姬语嫣深吸一口气,任宫江隐继续攥着她的手腕,自己双手抬起,空中已然与自己玄力混合的封韵牌还存在着最初的形状,而宫江隐红色的玄力也开始缓缓顺着手腕继续向她的体内输送。 “因为你在我心里。” 姬语嫣手上已然释放出去了玄力,在听见自己身后传来的这句话后心里空了一拍:“你说什么?” 可玄力与封韵牌再度接触的一刹那,她就没时间想这些了,因为她在用玄力操控着封韵牌停止玄力场的同时,封韵牌就像抽走了装满水的木桶桶底,让她体内的玄力一下子被抽空,若不是她自己身体此刻恢复了运转速度,以及宫江隐在她身后源源不断地输送玄力,她甚至怀疑自己此刻可能已经变成干尸了。 而宫江隐在她身后,也感觉到了这一下对于玄力的消耗,加大了自己手上给姬语嫣传送玄力的力度。 “别急,站稳。”宫江隐的声音近在耳畔。 这句话、这个声音依旧令人安心,姬语嫣缓缓点头:“哦,嗯。” 她继续用玄力操控着那张封韵牌,渐渐地,那张封韵牌被她的玄力渐渐烧掉,而后,整个玄力场也受了它的控制,开始由缓到急,逐渐向西边转动。 而这个方向,就代表着玄力场正在逐渐停止。 可在她们两个面前的,是跨越了整个前靖国的玄力场,它的停止,原没有那么小儿科,玄力场开始转动之后,地面就受它影响掀起一股飓风,在僵持中,地面上已然有树木和房屋碎片被卷入空中。 姬语 嫣蓦然收回了几分玄力,玄力场的转动好歹是慢了下来,可这毕竟是一个跨越全国的玄力场,就算速度慢下来了对于地面的影响还是很大,虽然不至于再卷起房屋和树木,但是看这风的架势,把人刮上天还是绰绰有余的。 而现在身处高塔上的二人简直就是完全暴露在飓风之下,姬语嫣甚至好几次觉得自己要被卷入空中了,都被身后的宫江隐压了回来,宫江隐此刻在飓风中站得却依旧很稳,可事实远没有那么简单,姬语嫣能感觉到宫江隐的手臂在逐渐变得僵硬,这是她又在把玄力注入肌肉中的表现。 虽然二人现在的局势不容乐观,但是姬语嫣能用玄力感觉到玄力场的力量在越来越弱,同时空中的玄力场颜色也正在渐渐淡去。 “要结束了。”姬语嫣咬着牙说道。 宫江隐一直未停歇给她输送玄力,几乎是与她共同感应着玄力场,她自然也清楚玄力场在变弱:“嗯。” 在二人这样坚持了小半个时辰后,玄力场的颜色几乎变回了透明,而后在她们感知到玄力场转动停止的一瞬,金色的玄力从地面直冲云霄,在空中爆裂,高塔坍塌。 在碎石的坠落中,玄力场也在金光的消退下彻底停止。 姬语嫣整个人都失重地下落,她现在还剩下一点力气托着自己不下落得太快,但是对于迎面而来的飞石却没有多余的玄力了,所以她都已经好了在下坠中被碎石砸个正着的准备。 比碎石来得更快的是熟悉的身影,一袭黑衣映入眼帘,眼前人用着比她更快的速度下落,在即将坠入地面的一瞬间,将她的后脑扶住按入自己怀中,就这么用身子帮她挡住可能坠落的碎石,而后在即将坠入地面的一瞬间,又一翻身与她调换了位置,最后,姬语嫣结结实实地摔在了那人身上。 红色的玄力于地面荡开,高塔的碎石被碾碎成齑粉,与二人四周散开,被这种大小的石子砸中也丝毫没有痛感,姬语嫣送了口气,整个身子都脱了力,脸也顺着位置埋进了宫江隐肩头。 但是宫江隐身上清香的冰酒气扑面而来,也一下子让姬语嫣清醒,她一直起身子,就发现自己现在整个人都在宫江隐身上,和她面对面叠在一起,且此刻宫江隐的脸与她近在咫尺,与她的呼吸碰撞在一起。 姬语嫣赶紧手撑在地面上想站起来,可宫江隐的手却还在她背上放着,且用的力气不小,她根本站不起来身子。 “总将大人,”姬语嫣向后拍拍她的手:“你先,你先放开我。” 宫江隐道:“......我动不了。” 她这句话让姬语嫣一愣,而后姬语嫣指尖也跟着感觉到宫江隐整个胳膊都是僵硬的状态,再把手往前伸,她的肩膀上也是如此,由此姬语嫣也确认了,这就是宫江隐在高塔上把玄力注入肌肉后导致的。 “那岂不是,”姬语嫣知道此刻不能强行掰开宫江隐的双手:“在你手臂恢复以前,我们两个都要保持这个姿势了?” 宫江隐:“嗯......” 然后两个人不约而同地一起陷入了沉默。 而越是安静,姬语嫣就越觉得自己现在动也不是不动也不是,索性直接把话问明白:“你刚刚在塔上,我马上使用封韵牌的时候,你是不是说了句什么......” 宫江隐在地面上躺着,她现在虽然没办法扭头,但是却能把眼睛撇开到另一边:“......你不是已经听见了。” 姬语嫣若当真一点儿没听到,断不会用“是不是”这种词,也不会用这种陈述句的语气了。 姬语嫣虽然心跳极快,但是还是被她这有口难言的模样给逗乐了,她哈哈笑道:“总将大人你也真是够别扭的,非要在那种时候说这么重要的话吗?平时就不敢吗?” 宫江隐沉默了几秒后答道:“那你自己呢。” 姬语嫣恍然明白,宫江隐这是在说自己和她是半斤八两。 听见这句话后,姬语嫣又回到了平时那个洒脱肆意的状态,摸了一把宫江隐的脸道:“总将大人,你为什么会这么觉得?你是平日里对我有什么误解才会有这种想法的呢?” 她说话间,不自觉就凑近了宫江隐的脸,猝不及防和宫江隐的鼻尖擦过,当彼此炽热的呼吸交织在一起时,姬语嫣仿若抛弃了一切想法般俯下身,和宫江隐的嘴唇相碰在一起。 在吻上的一瞬间,宫江隐忽地睁大了双眼,目光在姬语嫣紧闭的眼睛上稍作停留后,就也带着几分迷离跟着闭上了眼睛。 姬语嫣在她唇上稍作停留后便分开毫厘,可刚分开后,再对上宫江隐的眼睛,姬语嫣就再度贴了回去。 空中破碎的玄力场荡然化作涟漪消散,强大的震力也让半空的浓雾随之而退,杳霭流玉般迷蒙飘荡,抬起头,恰是破晓之时。 初日如熔金,她们在第一抹朝霞来临之际靠近彼此,以吻封喉。 96. 残缺 裘锦添觉得自己今天出门应该是没看好黄历。 好吧,也不怪自己,今天大半夜一出门就是这催眠的浓雾,他也没机会看什么黄历。 宫江隐在百妖市的时候,就让裘锦添去军营里把凤御军都叫来,不出所料,凤御军的人也尽数陷入了沉睡,等到他费死个老劲把凤御军所有人都叫起来之后,四周的黑色鎏金就突然爆炸了。 同时,裘锦添也看见了那直冲入云霄的金光,直觉告诉他此刻应该带兵去那里,于是不敢怠慢,带着众人踏着冰晶刃就飞了过去。 果然,到了那里之后,就看见那里立着一座高塔,而地面上有成百上千名黑衣人在那里聚集,要攻上塔尖,他们赶到的时候,宫江隐正孤身一人与那些黑衣人缠斗。 若是在空地,宫江隐大可以直接用攻师封韵牌一发解决,但是此刻这高塔的两侧都有房屋,贸然开大必然会波及,所以宫江隐只能收着力继续解决那些黑衣人。 而在看见裘锦添带着凤御军赶到高塔下后,宫江隐抛下一句“解决他们”后便急匆匆跑上了高塔,裘锦添得了将领之令,马上带着凤御军和那些黑衣人展开了恶斗,那些黑衣人的身法远不如总将大人的直属军队,所以很快,那些黑衣人就被凤御军一网打尽。 但是也就在他们解决了黑衣人后,玄力场突然开始转动,在地面掀起了飓风,凤御军的人刚刚结束一场恶斗,还没来得及调整就猝不及防被掀飞,好在不远处有不少树木丛林,面前抱着树干才不至于散得七零八落。 高塔上究竟发生了什么他们是不知道的,而裘锦添也放心不下那边的情况,所以在飓风停止之后,便自己带着凤御军向回走。 果不其然,形势不容乐观,刚刚那座高塔已经塌了,裘锦添看见此情此景更是加快了脚步,然后在队伍最前方看见了一黑一白面对面倒在地上的情景。 他登时吓得口吐魂烟,以为是情势已经严重到宫将军和嫣姑娘一起负伤的情况了,就在他要一溜烟跑到她们俩面前的时候,姬语嫣就在他惊异的目光里俯下身和宫江隐亲在一起。 裘锦添:????? 然后第一反应就是猛地拦住后边七手八脚想围过来的凤御军众人:“等一下等一下!你们先别过来!” 这边拦完他们,裘锦添扇了自己一巴掌冷静下来之后,又抱着自己是不是眼花了的心态回头看了过去。 只见姬语嫣好像没亲够,在宫江隐的脸上又亲了一下。 裘锦添:????? 是不是我赶过来的方式不太对? 然后第二反应又是把凤御军所有人往回赶:“没事了!没事了!回去!回去!都往回走点儿!” 但是其他人又不瞎,这个距离之下,看谁还不是一清二楚,更何况还是“总将大人在被人亲”这种日落东山般的奇观,就算被裘锦添全部赶回去了,凤御军的小玄兵们也是一脸的苍天啊大地啊的精彩表情,更有甚者,还在互相掐胳膊确认自己是不是还在做梦。 裘锦添这个人也是可圈可点,他把凤御军的众人赶回小树林后,自己又怀着好奇心跑了回去,待他回去之后,那俩人居然还保持着刚刚的姿势,并且,他们宫将军居然一动不动,就任由姬语嫣在她脸上和嘴上来回亲。 而且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刚刚他第一眼看见姬语嫣在亲宫江隐的时候只能算是啄一下,很快就分开了,但是现在,她们两个接吻的时间好像比变长了不少?! 裘锦添颇为识趣,干脆就默默地站在那儿等她俩亲完了他再过去,结果他在原地杵了半天,她俩居然还一动不动! 算了,非礼勿视,他还是背过去站好吧。 她们两个没动,其他人动了,裘锦添还没站多久,就听见了熟悉的声音从远方传来,他一回头,原来是鹤权邵和言子邵前后脚赶过来了。 鹤权邵:“小兄弟你在这儿啊,总将大人呢,刚刚百妖市的黑色鎏金发生了场大爆破,好几排房屋都塌了,我就赶紧过来看看情况,这边的高塔怎么回事,刚刚好大一束金光在这里......” “嘘!!!”裘锦添恨不得在几步之外就把他嘴给拧上,但是鹤权邵又不是凤御军的人,他也没立场赶他回去,只能一边嘘一边指着远方,压着声音道:“鹤权公子你小点儿声!” “嗯?”鹤权邵自然对他这举动一头雾水:“这么慌慌张张的干嘛,那边怎么了吗......卧槽!” 言子邵本来慢悠悠地跟在他后边,本来她就不喜欢别人说话又吵又嚷的,鹤权邵这么一喊差点儿给她耳朵震聋,她皱着眉道:“谁踩你耗子尾巴了你叫这么大声,多大个人了能不能学学别人的稳重劲......诶哟卧槽!” 她这一声喊得不比鹤权邵声小,但是好在他俩不是什么大嗓门,在确认了宫江隐和姬语嫣那边什么也没听到后,他们三个互通眼神,齐刷刷站成一排,背对着她们两个,时不时往后瞅一眼看看她们起来没。 “总将大人怎么一动都不动啊,”言子邵背对着那一边疑惑道:“一直都是嫣姑娘自己在这亲亲亲的,总不会是姬语嫣把总将大人定住了摁在这亲吧?” “不能吧,总将大人有那么容易上当吗?”鹤权邵答道。 “现在的问题是这个吗?”裘锦添脑袋要炸了:“她们两个......她们两个居然是那种关系吗?她们什么时候变成那种关系的?!” “小兄弟你未免也太迟钝了点儿,这很难看出来吗?”言子邵怜悯地看着他说道:“嫣姑娘有多喜欢你们总将大人你看不出来吗?总将大人有多喜欢嫣姑娘你看不出来吗?” “我应该看出来吗?”裘锦添脑袋更痛了:“姑娘之间关系好难道不都是这样的吗?!” 言子邵拍拍他的肩:“友情和爱情是有区别的,等你长大就懂了。” 已经二十岁的裘锦添:“......” 鹤权邵凑到言子邵耳边低声说道:“也不能怪老裘吧,虽说你也早就告诉过我她们两个关系不一般,但其实在嫣姑娘百妖市亲了总将大人那么一下之前,我也没猜到她们两个之间会是那种......” 言子邵也拍拍他的肩:“眼瞎和纯笨也是有区别的,你若年轻点儿就懂了。” 刚满二十八岁的鹤权邵:“......” “不过姬语嫣也真是不够朋友的,”言子邵道:“关系进展了也不跟我说一声,好歹我也是一直帮她瞒着总将大人,很辛苦的好吗,居然背着我偷偷发展,狡猾啊狡猾。” 这三个祖宗们站了半天,终于在不知道多久以后,看见宫江隐支起身子坐了起来,而后轻拍姬语嫣的后背:“起来吧。” 用这个姿势趴在地上好长时间,腰和腿已经开始酸了,姬语嫣嘶了一声站起来后道:“你恢复了?能正常走了?你这次恢复的时间比上次长这么多,确定没有其他问题?” 宫江隐站起身的时候,已经完全恢复了平时的状态:“确定。” 然后两个人刚站起来,就看见远方背对着他们站着三个人。 宫江隐、姬语嫣:“......” “他们三个什么时候来的?”姬语嫣愣道:“来了怎么也不吱个声啊,我刚刚都没注意到。” 不过依照刚刚的情况,她们两个谁也没精力去注意周围来没来人,姬语嫣扶额道:“还是找他们去吧。” 在她们两个百感交集地走到他们仨身后之后,裘锦添毫无征兆地突然回头转身:“诶呀!宫将军!嫣姑娘!你们也在这里啊!” 宫江隐、姬语嫣:“......” 这演技也太拙劣了。而且既然裘锦添是这个反应,那么刚刚他们三个铁定是多多少少看见了不该看的! 但是总比当众拆穿她俩要强多了,所以姬语嫣选择了装傻充愣:“啊哈哈哈哈哈,是啊你们三个怎么也跑到这儿来了?” “没什么,”言子邵答道:“你在百妖市亲了总将大人不久之后,她就感觉到不对,自己一个人冲出百妖市来找你,我跟在她后边,总将大人还沿路把阴影给解决了。” “把阴影解决了?”姬语嫣看向宫江隐问道:“那阴影现在?” “死了。”对于此人,宫江隐并不想说太多的话。 言子邵点头:“嗯,死于腰斩,我全程盯着他一点点咽气的,不会错,他真的已经死了。” “那他的法器呢?”姬语嫣问道。 “也毁了,他的法器实际上就是他的右眼,总将大人把他右眼刺穿以后,他就用不了别人的封韵牌了,哦,说到这个,”言子邵从袖子里掏出几张不 再闪灵光的封韵牌:“你们看看,这些都是在阴影死之后,在他眼睛旁边出现的封韵牌,应该就是那些被他用法器吸取过能力的封韵牌,我看这些东西可能有用,就带过来了。” 宫江隐接过他递过来的封韵牌,每个人的控者封韵牌上除了会写控者二字以外,还会有代表具体能力的图案,眼下放在第一张位置的就是画着许多一个模样的小人的封韵牌。 姬语嫣看了一眼就猜到了它的作用:“分身之术?” “嗯。”宫江隐将这张换下,第二张封韵牌露出,这张牌上则用虚线描绘了一个小人的轮廓。 姬语嫣:“这张应当是隐身之术,阴影倒是会挑,这些封韵牌虽然攻击力不强,却有利于自保,若非江隐把他的法器毁了,恐怕他会相当难以杀死。” 她这突如其来的改口让其他三个人不约而同地开始交换眼神,姬语嫣看见他们这模样道:“这是怎么了?我脸上有东西?” 其他三人咳了一下:“没有没有。” 接下来是第三张,宫江隐看了一眼它的牌面变认出了他的作用:“验谎之术。” “验谎?”姬语嫣听她这么说就想到了一个解释,“这张控者封韵牌可以控制一个人的谎言,如果此人说的是实话就不会受控制,但如果说谎就会被控制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所以才会有验谎的功能。” 宫江隐点头。 宫江隐又将第三张换下,而后索性将第四张往后的封韵牌像玩牌一样在手中展开,方便他们一下子看清所有牌面。 “我看看......”裘锦添靠近牌面一个个看过去:“这都是什么,控制藤蔓,控制岩石......这张又是什么......” 姬语嫣也大致看了一下这些封韵牌,一眼看过去好像都不是什么要紧的牌面,道:“这些牌放的位置越靠后,越证明没有被用过多少次,想必也是阴影拿过来给自己凑数自保的。” 宫江隐收回展开的这些封韵牌后,却掉下来一张只剩下一半的封韵牌,鹤权邵捡起那张封韵牌后脸色大变:“这是控制空间的,是我给阿尧的那一张封韵牌。” “那这里边有没有控制人心智的?”姬语嫣想到了跟着鹤权尧一起失踪的卿秋染,她从宫江隐手中接过这一沓封韵牌,但是又翻了一遍之后,却没有任何发现。 裘锦添道:“只有一半,那是不是代表着鹤权还没死,他的封韵牌都不是完整的,不是只有死人的封韵牌才会是完整被吸走的吗?卿姑娘的封韵牌压根也不在这里,那是不是代表着她现在没事?” “阴影来找我的时候,只有自己一个人,”宫江隐道:“所以定是受人阻拦,让他没办法带更多人来,按照他的描述......” 阴影当时说的是“若不是那个死丫头,我也断不会一个人来找你。” 宫江隐:“是位女子拦住了他。” 姬语嫣:“那女子很有可能就是卿秋染,所以,很有可能,现在卿秋染和鹤权尧已经成功逃脱了,甚至对阴影进行了反击。” “等一下,为什么总将大人那一边,只有阴影一个人来找,可是在高塔这一边,却来了那么多号黑衣人?”裘锦添问道:“我们凤御军刚和他们对峙过,他们身手一般,但是人却很多。” “那就只剩下一种可能了,”姬语嫣答道:“这些黑衣人的来头,并非是阴影,而是和他有着相同目的,也要阻拦玄力场被停止的人。” 鹤权邵惊道:“也就是说,现在我们还没完全解决所有敌人?!” 迎接他的是众人的沉默。 “但是也并不是全无进展,”姬语嫣道:“眼下阴影死了,他的手下也被人控制住,那么现在鹤权尧和卿秋染有很大的可能已经摆脱了他的控制,我们的当务之急,是找到他们两个。” “你们......愿不愿意听我一句分析?”言子邵突然说道。 众人把目光移到她那边。 “听完你们刚刚的分析,我想到了一个地方,”言子邵说:“这一处很少有人会过去,所以是一处躲藏的好选择,也很适合逃亡的人在里边暂时住下,所以我猜,卿姑娘和鹤权公子很可能就在那里。” 宫江隐:“哪里?” “且随我来,”言子邵道:“我带你们过去。” 97. 流乞 从高塔离开后,裘锦添便奉宫江隐之令先带着凤御军回到军营去,而后言子邵带着其余的人一起走到了广陵城的最西部。 那一处是广陵城与隔壁旧城的交界处,因而颇为破败荒废,人烟稀少,寸草不生,但却留有旧民的房屋,因而成了附近流浪汉与乞丐的聚集之地,因而各取一字,民间称其为“流乞道”。 当四人走到流乞道后,却不得不感叹,这里简直就是个贫民窟,谁敢想象这样的地方会出现在一个国家的都城。 这里四周都是寂静的死灰色,老旧的房屋没有窗户,屋顶也都破破烂烂的,因而四周的乞丐都是直接铺着席子躺在地面上,因为没有生草长树,所以那些人躺在地上,时不时要被走过的人扬起的地面粉尘呛个正着,任谁来都得说一句此处雨井烟垣。 他们一行人走到这里的时候,迎面而来的就是这个景象,偏生他们的打扮一看就是富贵人家的,刚走进来,就被一些围过来的流浪的小孩给堵住了。 这些小孩思维简单,却也在这个年纪有了满脸凶相,看见两女两男一起走过来,不去拦着走在前边的两个人,却直接奔着姬语嫣来了,直接从下边抓住她的衣摆。 他们这一拦,直接就用人流宫江隐和姬语嫣拦在了后边,与鹤权邵和言子邵断了队。 “小朋友啊,”姬语嫣试着和他们沟通:“我随身没带钱的。” 可这些孩子大概是没读过书不认识字,也不怎么会说话,只会抓着人衣摆大喊着什么给钱给钱,不把钱递到她们手里就不放手。 姬语嫣刚开始考虑自己身上有没有其他值钱东西的时候,却感觉到自己手上被塞过来了什么东西,拿起来一看,宫江隐已经把自己钱袋递给她了。 姬语嫣给了他们一人几文钱后,在最后一个小孩子脑门上轻弹了一下道:“好了,给你们钱了,该放我走了吧。” 正常来讲,那些孩子们分到了钱,自己就该屁颠屁颠地跑走了,可偏偏姬语嫣这边还有三个孩子不依不饶,还抓着她的衣摆不让她走。 “这是又怎么了?”姬语嫣笑道:“我已经给你们钱了啊。” 她回过头和宫江隐的目光撞在一起,用无声的嘴型道:“这三个孩子怎么回事。” 宫江隐也不知道是不是故意的,学着她的样子无声道:“再给他们些也无妨。” 谁知正当姬语嫣跟宫江隐回头说话的功夫,那三个小孩突然手向上一伸,直接撕拉一声把姬语嫣外衣下摆撕了个口子,衣服被撕裂的声音让姬语嫣猛地回头。 宫江隐眼疾手快地帮她抢过那一边的衣袍,双手握在她的肩头处把她往自己身边带,而后拦在她身前。 也不知是不是宫江隐个子高、长得又不好接近的原因,那三个小孩见她站到前边后,却迟迟未敢走上前,但是脸上却还是带着诡异的怪笑,只见这三个连话都不怎么会说的小孩,此刻却字正腔圆地说着:“脱衣服,脱衣服,脱衣服。” 姬语嫣自然是不会被区区小孩子吓到,但是还是颇为享受地躲在宫江隐身后,听见那三个孩子说的话后,从宫江隐身后探出头,带着几分惊异道:“他们三个才多大啊,连话都不怎么会说,居然对这句话这么熟悉?” 宫江隐没有给那三个小孩多余的眼神,拉着姬语嫣就转身带她离开,谁知那三个小孩见她们没有反抗,居然又朝着姬语嫣的方向跟了过来:“脱衣服!脱衣服!” 姬语嫣见宫江隐眉间已有些微拧,捏了捏她胳膊说道:“没事没事,赶紧走吧,不用理他们。” 她们快步走远之后,那三个小孩果然没有再跟过来了,因为他们在地面上看见了一个更显眼的东西,走近一看,居然是一枚闪闪发光的银戒,一看就特别值钱。 三个孩子满心欢喜地捡起来,而后拿在手里一边端详一边嗷嗷叫,为自己捡到了好东西而欢心。 可下一刻,那银戒竟突然升空,升到了他们碰不到却又看得清的高度,正当他们蹦跶着想看看到底怎么回事时,那银戒居然在半空中突然变成了一把尖锐的刺刀。 “啊啊啊!”那三个孩子从没见过这玩意,被尖刀吓到后,也不顾着银戒去哪里了就赶紧跑远。 不久后,宫江隐默默地接过从后方飞来的自己的银戒。 姬语嫣手还停留在她胳膊上,看见银戒后问道:“嗯?你的银戒什么时候掉到后面的?” 宫江隐把它戴回自己食指上:“刚刚。” 姬语嫣愣了一下,而后诧异道:“你该不会是......” 宫江隐只解释道:“伤不到他们。” “我当然知道你不会伤到他们,”姬语嫣的关注点却不是这个,“我只是没想到啊,总将大人,你居然还会偷偷吓小孩子,我之前怎么没看出来你这么幼稚呢。” 宫江隐:“幼稚吗?” “不幼稚吗?”姬语嫣忍着笑意反问道:“那些个小孩子无非就是没人教,估计也是受流乞道地痞流氓的影响,没学到好的,总将大人你和他们计较什么。” 宫江隐嘴唇动了动,但是最终还是没说什么。 “怎么不说话了?”姬语嫣头偏向她那一边问道:“好好好我承认,虽然幼稚,但是也很招人喜欢,尤其是......”她腾出手在宫江隐脸上戳了一下,“招我喜欢。” 说开了一些事情之后,再面对宫江隐,姬语嫣也不需要像以前一样顾这顾那了,况且她本来就是个极善言辞、谈霏玉屑之人,想要撩拨宫江隐这种闷葫芦简直就是信手拈来。 果然,宫江隐被她戳了下脸后虽然表情没什么波动,但是脸颊上已经肉眼可见地颜色发生了变化。 在贫民窟里大笑并不礼貌,所以姬语嫣一直在强压嘴角的笑意,但还是挽着宫江隐的胳膊在她耳边丢下一句:“你还真是怪可爱的。” 宫江隐嘴角抽动了一下道:“别闹了。”而后任由姬语嫣这么挽着,带着她继续往前走。 然后她们迎面撞上了满脸怨气的言子邵:“......你们是在后边挖到黄金了吗?就这么点儿道还能走散?” 姬语嫣解释道:“因为刚刚进来的时候被几个小孩拦住了。” “被小孩拦住,然后挽着手出来,”言子邵明显一个字都没信:“是小孩给你们拦住了还是月老给你们拦住了?” 宫江隐、姬语嫣:“......” 虽然言子邵这句话颇有调侃意味,但姬语嫣还是没把挽着宫江隐胳膊的手拿下来,毕竟宫江隐比她高不少,这个挽法姬语嫣手腕能卡在她腰间,手还可以顺着袖子往上摸,又得劲又省力。 她们两个的事言子邵也没法管太多,索性直接说起了正事:“我和登徒子在这儿绕了半天了,这边人都灰头土脸的,不是头发挡脸就是脸上全是疤,与其自己在这儿找,还不如问问本地人最近有没有外来人到此暂住。” 姬语嫣在宫江隐胳膊上捏了下说:“言姑娘你不是说自己搜寻能力很出众吗?还需要问人?” “搜寻需要技巧,比起自己到处乱跑,还不如问问本地人效率快,”言子邵道:“况且我从后半夜开始就一直在到处乱走,我累了。” 行吧。然后他们四个人便决定随便在此处找找,有没有面善的人可以问问情况,言子邵已经是轻车熟路,一眼就锁定了坐在路边发呆的一位老人。 “老人家,”言子邵走到他面前:“你们这条街最近有没有什么新来的人啊,一男一女一起来的,还可能受了些伤。” 问完这句话后,众人一起跟了过来,而后在看清这位老人的情况后,言子邵知道自己问错问题了。 因为他们面前这位老人自己两条小腿就已经骨头变形,很明显已经被折断了,已经没办法 走路了,而且看伤势还是近期造成的,言子邵刚刚最后一句居然直接说了“可能受了些伤”。 流乞道的人精神状态都不太好,这一路走来,怪叫的、不穿衣服的、耍流氓的人都不少见了,言子邵感觉下一秒,这位被戳中痛处的老人可能会当场暴起。 眼前这个老人头发是发灰的白,脸上皱纹遍布,可眼睛却是清澈的,在听到言子邵的问题后却什么都没说,也没有暴起发狂,反而是摇摇头表示自己不知道,便重新低下了头。 没发狂就是好事,言子邵赶紧带着他们三个离开,而后又去寻找其他人询问,好在言子邵看人眼神快准狠,找的人都不是精神不好的,还真的给他一个个指出了方向,兜兜转转后,终于是在三言两语中大概摸出了一条路。 “越走越靠近流乞道深处了,”言子邵向左右张望,“到这个位置就差不多该找到人了,我们分头找吧。” 众人点头,兵分四路开始埋头寻找。 不知过了多久之后,鹤权邵的声音在这一片响彻,“阿尧!阿尧!你还活着!你这是怎么了?!” 他这一句喊话实在是声音太大,把四周的乞丐都惊得嗷嗷怪叫,而其他三人也循声而至,在看见鹤权尧的一瞬间都愣住了。 鹤权尧浑身血迹、披头散发、双眼无神,身上的衣服早已破破烂烂,在看清鹤权邵的脸后,面色大变,居然和那些乞丐一样喊叫了起来:“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众人何曾见过这样的鹤权尧,也根本不敢想象他在阴影手底下经历了什么,鹤权邵看他这副模样简直要发疯了,宫江隐也蹲下去想让他冷静下来,谁知她刚蹲下就被鹤权尧抓住了手:“总将大人......是我的错,我,我对不起你,我对不起凤御军,我对不起凤御军啊!” “阿尧你先冷静!”鹤权邵在他背上顺了好几下他才渐渐平静,“都结束了,阴影死了,玄力场没有形成,你是被他陷害的,你没有做什么错事!” 鹤权邵听了他这句话后,瞬间流出两行清泪:“不,我搞砸了一切,是卿姑娘救了我,卿姑娘救了所有人......” 姬语嫣本来也在他旁边想让他冷静,听见卿姑娘的字眼后便问道:“卿秋染现在人呢?” “她......她在屋里。”鹤权尧向后伸手,指向了自己身后已经没有了屋顶的小屋。 姬语嫣扶着墙站起身,快步走到了屋内,而屋内地面的草席上,已然躺着一个比鹤权尧还要狼狈的人,正是卿秋染,可她现在已经不仅浑身都是黑红的血,连眼睛都被人挖去了。 姬语嫣一个踉跄,太阳穴传来阵阵剧痛,强摁了几下后才慢慢站稳。 言子邵和宫江隐也跟了进来,言子邵将手探在卿秋染鼻前,道:“卿姑娘已经......没有呼吸了。” “我知道,我不瞎,我看出来了,”姬语嫣道:“所以她现在这个情况......你们到底经历了什么?” 这句话是问鹤权尧的。 “先别问了嫣姑娘!”鹤权邵在屋外答道:“阿尧他晕过去了!” 不一会儿,鹤权邵抱着鹤权尧走进了屋道:“没有大事,应该是累了,我先带他进屋。” 鹤权邵走进了屋子,把鹤权尧放到卿秋染旁边。 “江隐,”姬语嫣揉着太阳穴,“老裘的那个法器该派上用场了。” 宫江隐点头,而后从衣襟中掏出裘锦添那个罗盘,在宫江隐玄力的影响之下,那个罗盘现下正冒着红光,这是在临行前,宫江隐向他借来的法器,那个可以读取别人记忆的法器。 在法器上的玄力触及鹤权尧的一瞬,杂乱的记忆线条缠绕在一起呈现在众人面前,宫江隐选中了那一条他们需要的,众人周围的场景也随之发生了变化。 他们要亲自走进鹤权尧的记忆,去看看究竟发生了什么。 98. 靥星 时间要追溯到几日前,在百妖市同镜的幻境内,鹤权尧和卿秋染本来按照宫江隐的意思跳入了地上的洞中,可没想到这洞内的道路这么长,他们垂直坠落了很久,都未曾见底。 “宫将军和嫣姑娘呢?他们两个怎么还没跳下来?”鹤权尧抬起头。 “不知,”卿秋染也不明白,“这地洞不正常,怎么会这么长,而且过去了这么久,居然都没有攻击的意图?同镜的幻境不是这样的。” 鹤权尧低下头,突然喊道:“卿姑娘小心!” 下一秒,他们两个重重地摔在了地上。 若是在现实中,失重了这么久摔下来估计早就断了骨头了,可鹤权尧却只感觉到了一点点痛,而后问卿秋染:“卿姑娘你还好吗?” “还好,死不了,”卿秋染慢慢站了起来,“这是哪里?” 现在他们四周十分阴暗潮湿,看着像是一间地下的空间,可在他们面前,四周都是石壁,空气中弥漫着腐败的稻草气味,在他们面前,竟还立着一道生锈的牢狱一样的铁栏。 这怎么看都不像是同镜的幻境里该有的样子,正常来讲她的幻境应该以攻击为主,而不是囚禁,这里看着并不正常。 “这里是哪?”鹤权尧站起身,手握在铁栏上,“这幻境好生奇怪。” “我觉得......”卿秋染却察觉到了不对,“这已经不是幻境了。” “不是幻境?我们已经出来了?”鹤权尧愣道:“不对吧卿姑娘,我们刚刚不是在百妖市吗?这里是哪啊?” “地牢。” 鹤权尧愣了一下,而后猛地回头:“谁在说话?” “还能是谁?你们不是已经猜到了吗?”一位金发碧眼的洋人悠悠走到他们面前,“你们那位总将大人不是已经告诉你们了吗?” 卿秋染一眼就认出来了他是谁:“阴影,果然是你让同镜在百妖市设下的幻境,之前在我们一行人赶去楼州之前,派同镜拦住总将大人的也是你吧?” 阴影笑道:“我好像并没有义务回答你的问题。” “啊,看来是我失礼了,”阴影又露出了危险的笑,“来了客也不好好招待,让两位忘了这里谁是主人谁是客人了。” 而后两束藤蔓猛地刺穿鹤权尧和卿秋染的肩膀,鲜血飞溅,阴影身后马上围过来两个手下,将铁栏门打开,而后阴影操控着藤蔓,像串肉串一样把鹤权尧和卿秋染一起带了出去。 这藤蔓上应当是带着毒,鹤权尧和卿秋染被此刺穿身体后,就晕了过去,等到他们二人被一盆冷水泼了满脸后,睁开眼睛,他们正被熟悉的水绳五花大绑在两把椅子上,而刚刚被藤蔓刺过的地方,已经因为毒的原因开始发紫和腐烂,并且,受毒素影响,他们现在没办法使用封韵牌了。 “嗯,我知道你,你是总将大人军队里的副将,”阴影走到鹤权尧面前说道:“既然是宫江隐的副将,那么想必也是宫江隐的心腹吧。” 这句话傻子听了都知道来者不善,鹤权尧把眼神瞥到一边,压根就没有看阴影。阴影也没惯着他,让自己身后的手下走过去,上去对着他的脸就是一巴掌,而后慢条斯理地对他说道:“我在问你话,这位小兄弟你是没听见吗?” 鹤权尧挨了这一打后,半张脸都留着阴影的手印子,却依旧没有给他一个眼神,也没有回答他的问题。 “倒真像个哑巴,”阴影嗤笑了一声,“既然执意要装聋,那我就直奔主题吧,我这边遇到了点儿麻烦,所以需要新人潜入总将府,给我提供情报,当然,如果你答应,我给你的报酬也不会少。” 说完,他还补充了一句:“不比你当副将得来的油水差。” 鹤权尧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而后终于对阴影说出了第一句话:“你是在做梦吗?” 阴影却也笑了出来:“你不愿意?” 鹤权尧一点儿没有好脸色:“愿意你妹。” “我要是说,你不答应,我就用凌迟的方式一点一点让你答应呢?” 鹤权尧呸了一声:“你想得美,让我背叛宫将军,还要让我投靠于你这种畜生,还他妈不如直接把我凌迟!” 他身旁的手下果然依照阴影所言,直接在鹤权尧大腿上剜下了一块血肉,鹤权尧咬着牙硬是没叫出来,喘了口气后继续骂道:“畜生!畜生!你个猪狗不如脸生痔疮满身流脓的畜生!” 鹤权尧一个平日里从来不骂人的乖小子,此刻痛得接连爆粗,把裘锦添平日里骂街那一套完全搬过来骂阴影了,他满眼血丝,恨不得用目光作剑,把眼前这个洋人活活刺死。 他喊完这句话后,一旁的手下果然又在他腿上剜了块肉。 阴影冷笑了一下,站起身道:“好啊,那我就说到做到,凌迟到你同意为止吧。” 鹤权尧笑道:“谁先松口谁他妈是孙子。” “小影,不必这么麻烦。”一个声音响在地牢内。 阴影愣了一下,收回了笑容后站起身,一幅好像在迎接谁的样子。果然下一秒,一个陌生的男子走到他面前。 那男子相貌甚佳,长得高却又清瘦,一身简单的灰色单衣被他穿得显出了几分病态,他慢悠悠地走到阴影面前,阴影看上去颇为尊重他,对他说:“兄长,你怎么亲自来这种地方了?此处腌臜,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男子却摆摆手:“不必在意,这世上分明有比牢狱更腌臜的东西。” “我只是想说,我早就听闻了凤御总将的为人处世,那么想必她能选中的属下也都是些有骨气的,你就算今日真的把这位副将凌迟于此,他也不会松口的,那不是白白玷污了这里的地方,徒劳无功吗?” “那按照兄长的意思,该当如何?”阴影问道。 男人在阴影身侧一起坐下,道:“与其凌迟这位副将,不如凌迟他身边这位姑娘。” 鹤权尧连疼痛都忘了,震惊地抬起头。 “你看,”男人笑道:“看这反应,果然比凌迟他自己有用吧。” 鹤权尧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对人用酷刑的阴影固然可怕,可现在,分明是他身旁这个摸透人心理、又把杀戮和施虐说得如此轻松的男人更可怕! 男人继续说道:“你们的目标本来就是这位副将自己不是吗?这位姑娘只是被无意中拐进来的而已,是死是活也不重要,况且,你不是还需要这位副将去总将府提供情报吗?那你就更不应该把他搞得伤痕累累了?受了那么重的伤还怎么干活啊?你说是不是?” “够了!”鹤权尧再也忍不了了,“你们有什么事就冲着我来,欺负一个姑娘算什么?对一个姑娘用凌迟,你们还是人吗?” “早就不是人了,”男人竟丝毫不吃他这一套,“动手。” 话音未落,卿秋染的胳膊就被剜下了一块肉,卿秋染就算活了几百年也是个怕痛的姑娘,这一挖直接让她的惨叫声响遍了整个地牢。 “卿姑娘!”鹤权尧根本不可能忍受一个姑娘因为自己受这种伤害,心想自己明面上答应一下也没什么,于是赶紧看向男人,“你快停手!我答应你!我答应你还不行吗?!” “哦?” 男人笑道:“你答应什么?” “我答应你帮你潜入总将府,还不行吗?” “不行,”男人道:“只是口头答应有什么用啊?万一你嘴上答应了,实际上给我提供一堆假情报怎么办啊?” 鹤权尧咬着牙忍着怒意问:“那你还要怎样......” “不怎么样,放你离开呗,”男人笑了笑,“但是这个姑娘不能走,要留在这里,你要在每周内至少回到这里两次,而这两次都要给我们带来有用的信息,并且,绝对不能撒谎。” “不要抱着什么我撒谎你也看不出来的侥幸心理,我大概也知道小影的身上有一个能吸取别人封韵牌的法器,其中有一张就有着验谎之效,如果你说的话是谎话,就会一句话都说不出。” “而你每次带回来的情报,如果有撒谎,亦或者是带来些无关紧要的废话回来,那就等于无功而返了,你每无功而返一次,我就从这位姑娘身上剜一块肉下来。” 鹤权尧的表情已经不能用震惊来形容了,这个男人说这些话的时候表情毫无波澜,好像这些事只是简单如掏兔子窝一般。 “......你简直是个疯子。” “过奖,但一向如此。” “所以你刚刚说什么了?”男人点了点阴影的胳膊示意他用封韵牌,而后重新问道:“你愿不愿意潜入总将府,为我们提供情报呢?” 鹤权尧正要说话,可下一秒,他却发现自己的嘴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强行牵制住,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好,”很显然这在男人的意料之中,“说谎的代价可不低啊,这一次便直接挖了这位姑娘的两只眼睛吧。” 下一秒,两道鲜血在鹤权尧身侧喷溅而出,而此时卿秋染的声音比刚刚还惨烈好几倍。 鹤权尧已经不敢看向卿秋染那一边了,因为他知道,此刻她的脸上已经流满了鲜血。 “不要答应......”卿秋染眼睛的位置已经变成了两个血淋淋的大洞,可她还是颤抖着说道:“你绝对不能答应......” 正当二人僵持不下的时候,却来了个手下走了过来,向阴影报告道:“阴影大人,同镜神佛的幻境已经彻底耗尽玄力了,宫江隐......平安无事,完好无损地从幻境中出来了。” 阴影像是早就猜到了一般:“意料之中。” 手下继续说道:“而且,宫江隐还发现了埋伏在百妖市的那些双影妖,现在已经被抓住了一个,若是其他的那些也一起被发现......” 阴影猛地站起身:“那些妖精虽然没脑子但是有眼睛,若是看见了什么不该看见的,告诉了宫江隐可就糟了,马上把它们都处理了!” 而后男人和阴影一起站起身:“我随你去处理,这边先放一放。” 走之前,男人还撇下一句,“你看看,你们这位总将大人真是棘手。” 这两个人带着手下走之后,鹤权尧几乎要从椅子上脱落跪到卿秋染面前了,他根本不敢看向卿秋染,只能说:“对不起卿姑娘,对不起,是我的错,你是因为我才变成这样的。” 卿秋染已经看不见了,但听见鹤权尧的哭声还是苦笑一声:“你这孩子真是......不必担心我,我早就受过牢狱之灾了,这点痛算什么。若你刚刚当真心甘情愿去总将府窃取情报,那才应该跟我说对不起。” “眼下最棘手的不是阴影和那个男人,而是我们两个没办法使用封韵牌,”卿秋染的声音还是抖的,“得想办法恢复玄力,能使用封韵牌之后,不愁出不去。” 99. 归寂 鹤权尧虽然内心愧疚到了极点,但此刻也必须冷静下来思考,他低声道:“使用不了封韵牌,应该是因为刚刚那藤蔓的毒素,得想办法把毒素排出去。” 卿秋染问道:“你有办法?” “有,军中人中毒是常有的事,”鹤权尧答道:“看现在伤口的程度,还没有深入全身血液,有办法全部排出,但是会有些痛。” “你把体内还在运转的玄力全部逼到伤口这个位置,”鹤权尧一边说一边身体力行,“然后把这一处的血渐渐逼出来,等到染了毒的黑血全部流尽之后,毒素就排出来了。” 他话还未说完,伤口处就已经开始流出黑色的毒血了。 卿秋染听了他的话,也按照他的说法让体内玄力聚集在肩膀上的大洞上,强咬着嘴唇没让自己痛出声音,下一秒,黑色的毒血也从她的肩膀处流出。 “帮我看清楚,”卿秋染压着嗓音说,“我肩膀上的黑血什么时候流尽,流尽了就叫停我。” 鹤权尧点头:“嗯。” 在过了小半个时辰后,二人伤口中的黑血才被全部排出,鹤权尧在看见卿秋染肩膀上的黑血消散,变回红色之时,赶紧道:“够了,你的毒已经全部排出来了。” 而鹤权尧没注意到的是,他一直盯着卿秋染那一边,并不知道自己的肩膀已经流了好久的红血。 卿秋染喘了口气,浅浅试了一下,果然,她现在已经可以使用封韵牌了。 “那就好办了,”卿秋染道:“你现在能开空间门吗?” 算算日子,距离上一次开空间门已经过去了一个月了,鹤权尧答道:“可以,我现在就开。” 鹤权尧这一边开始使用封韵牌,同时一扇闪着浅蓝色光芒的空间门在二人的中间缓缓打开,鹤权尧把这扇门直接通向了百妖市,现在宫江隐和姬语嫣应该还在那边。 而在空间门的边缘马上就要碰到绑着二人的椅子时,两束藤蔓又一次刺穿了二人另一处的肩膀,空间门瞬间在二人中间消散。 好巧不巧,阴影偏偏在二人排出毒素后赶了回来。 “你的封韵牌是什么......”阴影从一旁的死角处缓缓走出,脸上带着诡异而惊喜的笑,“空间门啊,兄长,你看见了吗,他的控者封韵牌控制的是空间!” 那个男人也跟着走了出来,道:“这可真是个意外惊喜。” “你们......”鹤权尧根本来不及搞清楚眼前这一切,下一秒,一束藤蔓狠狠刺穿了他的左胸口心脏的位置。 这一根藤蔓直直刺穿了心脏,没有人会在这种攻击之下侥幸苟活,鹤权尧倒在地上,渐渐停止了呼吸,也闭上了眼睛。 他本以为自己会就此命丧黄泉,可不知过了多久之后,他缓缓睁开了眼睛,他猛地坐起身,却发现自己此刻身上却没有了半点伤痕。 他这是在哪?怎么身上的伤都不见了,难不成这是在地府? “这不是地府,是人间。”卿秋染的声音在一旁响起。 “卿姑娘!”鹤权尧猛地转过头,却发现卿秋染已然倒在了一旁,身下全部都是黑色和红色混在一起的浓血,已经漫遍了整个地面。 鹤权尧此刻已经不知道被谁送了绑,他想扶起卿秋染,可刚一搭上手卿秋染就吐出一股浓血,让他不知该怎么做:“你这是怎么了?!我为什么还没有死......” 正说着,他突然想到说不定什么时候阴影又会从哪里窜出来,赶紧止住自己的嘴,可卿秋染却道:“不用看了,阴影早就逃出去了,不在这里了,这里只剩下一些活死人了。” “什么......”鹤权尧依旧是震惊的,“可嫣姑娘你怎么会变成这样,你做了什么啊?!” “没干什么,就是用一半魂魄把你身上的伤治愈了而已,你也就不会死了,”卿秋染缓缓说道:“顺带在第二次把毒血排出去后,把这里的所有人的心智都困住了。” “......困住了?” “震惊吧,”卿秋染一边又咳出一口血一边笑道:“我这控者封韵牌本是控制为主,却也可以把一个人的心智永远困住,让他变成一个不会思考的活死人,但是阴影还是侥幸逃脱了......” “你既然已经解决了这的所有人,何必再用自己的魂魄救我,”鹤权尧眼里已经有了眼泪了,“你完全可以自己逃出去啊!” “不,我不是想逃出去,”卿秋染却答道:“我是要救你,我要你逃出去,也要你活着。” “为什么......”鹤权尧的眼泪滴滴滚落,“我何须你这么救啊......” “你要活下去,你一定要活下去,”卿秋染却紧抓着他的衣领说道:“你知道阴影为什么要杀了你吗?因为他看中了你的封韵牌,你的封韵牌可以制造空间门,而他们现在正愁着怎么样快速运送黑色鎏金,你的空间门正好就解决了他们这个难题。” “而你若死了,你本人对自己的封韵牌吸引力完全消失,你的封韵牌就会彻彻底底被他占用,他可以用你的空间门为所欲为。” “虽然你当时已经被藤蔓刺死了,但是只要我用魂魄治愈你身上的伤,你就会活过来。你的那张封韵牌即使已经被他吸走,但只要你活过来,你本人对于那张封韵牌的吸引力就也会一起回归,那么阴影此刻就不能够再自由使用那张封韵牌。” “当然,我玄力没有那么强,”卿秋染继续说,“第二次藤蔓刺穿的伤口又太深,所以排出所有毒血费了很长的时间,我并不知道阴影现在是不是已经用你的封韵牌做完了什么。” “所以,你明白了吗?”卿秋染用她那根本不存在的眼睛看着鹤权尧说道:“鹤权尧,你要活下去,一定要活下去,并且你要逃到没人能发现你的地方,在那里好好躲着,让阴影不要再发现你,让你不会再被阴影杀死。” “我会逃的,”鹤权尧拦腰抱起卿秋染,“但我必须带着你一起,你是为了救我才变成这样的,我不能把你留在这里。” “你这是徒......咳!徒劳,”卿秋染又咳出一口血,“我本来就活不了多久了,你带着一具尸体出去干什么。” “怎么会活不了,”鹤权尧抱着她在地牢内走,果然四周躺满了瞪大双眼倒在地上的“活死人”,他瞟了一眼就无视了,继续道:“你用一半魂魄修复我的伤,我也可以修复你的另一半魂魄,宫将军和裘老都很懂这些,一定可以救你的!” “不是这个原因......”卿秋染自嘲地笑了一声,“魂魄少了一半倒是小事,可事实上,我要死了是因为,我把这个地牢的所有人心智都困住了。” “我说了,我玄力并不强,平日里面对这么多人,我最多只能暂时控制住他们不要动,连控制他们做什么举动都尚且做不到,更别说把他们永久地困住心智,”卿秋染慢慢低下了头,“我本人根本承受不住那么多的玄力消耗,所以在把他们强行困住以后,我就会力竭而死。” 鹤权尧停住脚步,他只觉得脚下灌了铅般得重,一步都没力气迈出去了。 “我把地牢内能感知到的人都永远封印了,他们不会威胁到你了,但是因为那个男人的察觉,阴影便用了他的法器内可以清心的封韵牌和我对抗,自己一个人逃出了这里。” “所以,快点逃吧,”卿秋染缓缓说道:“我马上就要死了,你如果一直待在这里,阴影早晚会找回来的。” 就算已经知道了卿秋染性命要到了尽头了,可鹤权尧还是没有把她放开,他还是在地牢内抱着她,到处找出口。 卿秋染见拗不过他,也只能任由他这么抱着了,但是她也能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在一点点失去知觉,她真的就要死了。 “怎么这一次又是在监狱里死的......”卿秋染无意识地说出这句话。 鹤权尧:“什么?” “几百年前,我第一次死亡的时候,也是在这样一个监狱里。” “几百年前......”鹤权尧却惊魂未定,“怎么会是几百年前,而且怎么会是监狱里,卿姑娘你明明......” “因为谋逆之罪,”卿秋染却笑着说道:“当时的玄帝死在了我为他进献的鱼类之下。” 鹤权尧听完这句话,便觉得这个故事怎么听怎么熟悉,突然,他意识到了什么:“你......你是......” “没错,”卿秋染低下了头,“我就是鱼生。” 鹤权尧此刻却完全不敢回忆鱼生的故事了,初次听的时候他只觉得惋惜,现在回想,却只觉得钻心刺骨得痛。 “之前的故事我还没讲完,”卿秋染说,“我在监狱里被处死后,因为心怀不甘,死之后还是生生留下了自己的魂魄,丝毫没有散开,我一个孤魂在大靖来回飘荡,最终力量越来越薄弱,觉得自己估计也快要顶不住了,便飘回了自己最熟悉的大海边。” “而我在那里,遇见了一位夜晚来打渔的渔夫,他表面上是渔夫,实际上却是位退居红尘的高人,他修练过玄力,也爱收藏各种法器,所以那天晚上,他在海 边直接看见了我的魂魄,觉得我颇为可怜,便把我的魂魄留养在他珍藏的法器,也就是一盏锁魂灯里。” “那锁魂灯之前被他拿去存放过一个有治愈能力的法器,我的灵魂在那锁魂灯里待久了,渐渐地也被法器的残留能力所影响,也有了几分治愈之力。” “他有一个女儿年幼早亡,而我又正好与他的女儿年龄相近,所以他待我很好。见我始终不愿意告诉他我的本名,便亲自为我取了一个,他姓卿,我也就随了他的姓氏。” “在为我取名时,正好是一个秋天,他游历四方,带着我走进了一片枫叶林。” “他说,秋枫拂赤,香林染芷,我的名字,便叫卿秋染。” “再后来,过了几百年,渔夫早早去世,我跟着锁魂灯一起被各种人捡到,又被识货的人带走贩卖于市间,而在这几百年里,我的魂魄早已修养完毕,只需要有人点燃锁魂灯,我便可以重塑肉体,达到某种意义上上的复生。” “是语嫣点燃了锁魂灯,放出了我,从那以后,我便跟在她身边,保护她,为她出谋划策。她给予了我自由,我需要一生对她忠诚,这便是借由锁魂灯重生所需要遵守的规则,如果我违背规则,就会□□和魂魄一起消亡。” “但......”卿秋染咳得更厉害了,“重生之后,我终究还是凡人而已,一样会生亦会死,所以现在,我的生命真的走到尽头了。” “不会的卿姑娘,你几百年前不是留住了自己的魂魄不散吗?”鹤权尧还是抱着她,一刻不停歇地跑着,“既然你几百年前可以留住,那么现在也一定可以,你只要留住你的魂魄,再回到锁魂灯......” “锁魂灯可是极品法器,只能用一次,哪有那么好找,”卿秋染却打破了他的幻想,“更何况,我几百年前留得住我的魂魄是因为心存怨念含恨而死,而现在,我早就没有什么遗憾了。” 鹤权尧跑的速度更快了:“你别说了,卿姑娘,你别说了,我看见光亮了,我很快就能找到出口了,我马上就能带你出去了,我不会让你困在这里的......” “嗯,”卿秋染道:“我看见了。” 鹤权尧刚想应答一句你也看见了吧,可一低头,卿秋染闭上的眼睛周围一整片血淋淋,她的双眼早已被挖空,她根本什么都看不见。 鹤权尧:“你看见了什么?” “鱼。” 鹤权尧震惊地低下头:“你看见了什么?” 卿秋染没有再回答他。 鹤权尧此刻仿若被人判了死刑一般,他用此生最快的速度,向那一处光亮跑去。 当第一缕阳光散入卿秋染的侧脸上时,卿秋染感觉到暖意,她迎着朝阳笑道:“我看见了鱼,和大海。” 鹤权尧停下脚步,眼泪掉落在卿秋染的侧脸,将手探到卿秋染的口鼻前,已经没有呼吸了。 泪眼模糊间,他好像看见了卿秋染的手指又抽动了一下。 鹤权尧仿若又看见了希望:“卿姑娘,你还在吗?!” 没有人回答他。 而卿秋染此时也一动不动了。 原来那刚刚只是鹤权尧自己的错觉,卿秋染真的已经死了。 强烈的悲痛情绪在体内爆发,鹤权尧的呼吸已然紊乱,好似被人掐住了咽喉,体内奔涌的玄力开始发狂了一般到处乱撞,他双腿发软,随之跪到了地上,在一阵断断续续的喘息后,疼痛主导了他的身体。 撕心裂肺的嘶吼声在整个地牢响彻,鹤权尧感觉自己的五脏六腑都在破碎和重构,浅蓝色的玄力快速裹挟了他的整个身体。 他突然想到一句话,一句在疯人街的卖铜镜的小店里,那个老板娘海姨对他说过的一句话。 苦极冲霄,悲坠于郭,天悯无果,则攻师自成。 等到他意识渐渐恢复时,他的玄力渐渐散去,只留下最后几缕飘荡在他的双眼前,同时,那几缕玄力中间还多了一样陌生的东西。 那是在他刚刚强烈如倒海的悲痛之中,所化出的一张属于他自己的“攻师”封韵牌。 而卿秋染也在鹤权尧的攻师封韵牌化出以前,彻底散去了魂魄。 卿秋染意识消散的最后一刻,她仿若沉入海底,水波温和地拂过她的长发,虚室生白,打潮断流。鱼群如同舞动的飘带,聚化圆舞,散若点舞,扩似乱舞,在她的身侧浮刻蝶魄。 看来时间要到了。 游鱼会带着她的混沌深葬于海底,终归寂,悲或喜,皆碾碎于这一场尘世里。 100. 海崖 离开了流乞道,众人带着昏迷的鹤权尧、卿秋染的尸体回到总将府,但这一路上,四人的情绪都还被困在鹤权尧地牢的回忆中,久久不能平息。 而平日里多话的姬语嫣更是全程一句话都没说,其他三人也没有在这个时候去指望她说话,只能一路静默。 回到总将府后,鹤权邵把鹤权尧抱回房内休息,而卿秋染的尸体则在后院里被彻底火化,留下的骨灰被装进一个木盒里,忙完这一切后,天色已经渐晚了。 姬语嫣在回到总将府以后,就独自回到了雪阁,火化尸体的时候她并没有在旁边看着,等到众人忙完后,雪阁里却也不见姬语嫣的踪影。 没有人知道她去了哪里,但是这种时候,就算找到她了,也很难想到要同她说什么好。 广陵城沿海,海边的陆地大多为平坦的沙滩,但是广陵靠北方的那一处海边,却是一座拔地而起的高崖,姬语嫣坐在高崖的边缘,从身旁捡起一块石子丢了出去,扑通一声落入了海里。 “你在后边躲了很久了,”姬语嫣连头都不需要回,“出来吧,总将大人,我又不是要跳海,没必要躲着。” 在姬语嫣后边默默站了半天的宫江隐见已被发现,便也走到了她身边,在她的旁边挨着坐下。 姬语嫣在宫江隐坐过来之后,手又挽在了她的胳膊上,头也偏向她的方向,靠在自己挽着的那条手臂上。 “怎么不说话,”姬语嫣靠着她问道:“没有什么想要问我的吗?” 宫江隐:“没有。” 姬语嫣:“……” 姬语嫣:“真的没有?” 宫江隐:“真的没有。” 姬语嫣:“那就是单纯来陪我的?” 宫江隐:“嗯。” 姬语嫣突然笑了:“也是......你平日里都少言寡语的,估计现在也想不出什么安慰人的话。” “我来这里呢,是因为想起了卿秋染说过的话,”姬语嫣抬起头,看向海面上遥远的星辰,“她说她喜欢大海,海能让她感到平静。” “但是我不理解,”姬语嫣话风急转,“她每次来看海都要来这座高崖上,而不是平坦的沙摊,高崖旁的海水又深又急,浪一打就是震天响,我一直不明白为什么她会在这里感到平静。” “更何况,论平静,谁又会有坚实的陆地平静,海面每一刻都在卷起浪花,好像要把人困进海底一般,人都没有办法在海面上站稳,又怎么会平静。” “当初不理解,但是现在却有些理解了。” 她正说着,拿起旁边的一块大一点的石头扔进了海里,石块在海面上激起浪花,很快便被海水所吞没、沉底。 “如果把这么大一块石头扔到地面,凭现在这个高度,定会砸出一个蛮大的坑,留下很深的痕迹;而如果扔到海里,它很快就会被海水吞入深处,对海面毫无影响。” 海能吞没一切,所以海是平静的。 “鱼生的故事,她其实早也跟我说过,不过我也从没怀疑过鱼生是不是她自己,毕竟她活了几百年,每天讲的那些典故全抄在纸上堆一起都能比我高了。” 可现在看来,鱼生当初以谋逆之罪被带进了监狱,又无力救赎那些在太子投毒之下死去的鱼类,却还是能在行刑前发现那朵“为她流泪”的柔殷花,并亲吻了它。 死亡来临之前,她会不会也在希望自己心如高崖旁的大海,就算无数杂乱的碎石不断袭入水中,却还是能如海面一般归于平静。 姬语嫣正说着,却发现自己身旁的宫江隐目光直盯着她的眼睛,看得她心跳直发乱:“干嘛这么看着我啊?我没哭,你不用这么紧张。” “我只是有些不甘罢了,卿秋染的结局本不该是这样的,”姬语嫣撇开目光,注视着远方的大海,“第一世便死于牢狱之灾,第二世又是在地牢里终结了命运,还是以那样的状态离开......” “第一世她心怀不甘,才留得自己的魂魄,”宫江隐突然说话了,“这一次她的魂魄散去,她早已归于平静。” 就像她对于大海的形容一样。 “是啊,”姬语嫣答道:“她已经归于平静。” 两人沉默了良久后,姬语嫣再度开口:“不过,我总觉得这件事没有结束。” 宫江隐:“嗯。” 姬语嫣继续说道:“首先是被派到高塔之下的黑衣人,如我们在鹤权尧的回忆中所见,地牢内阴影的手下早已全部被卿秋染控制住,只有阴影自己一个人逃了出来,这点毋庸置疑,如果不是手下都被控制住,阴影断不会自己一个人对上你。” 宫江隐:“这些黑衣人并非阴影的手下。” “但目前看来,他们属于同一立场,这些黑衣人被派来阻止我,就是想让玄力场的启用不受影响,和阴影的目的倒是一致,”姬语嫣突然想到一个人,“会是在鹤权尧回忆里,地牢内那个陌生的男人吗?” 宫江隐答道:“可能性很小。” “确实,卿秋染不可能粗心大意到把那个男人落下,那想必是真的把他也一起控制住了,那幕后者就是真的另有其人了。” “这个问题目前存疑,那就第二个问题,”姬语嫣在说话的间隙吸了两下鼻子,她属实是今晚在海边坐得有些久了,这边一到晚上就吹海风,她也是生生吹了半天,不过她也没怎么在意,继续说道:“刚刚在回忆里......” 她话刚说一半,一间黑色的外袍就盖到了她身上,她回头一看,原来是宫江隐直接把自己外袍脱了一半,反着扣在姬语嫣的肩膀和背上,因为姬语嫣这一边一直挽着她的胳膊,所以她只能把外袍脱下去一半,就这样反着盖过去了。 熟悉的冰酒清香传来,让姬语嫣下意识把外袍的衣边拉到自己脸前,宫江隐的身量比她高不少,即使是现在这样,她的外袍也能把姬语嫣的脸遮住一半。 宫江隐:“你继续。” 姬语嫣咳了一下:“刚刚在回忆里,鹤权尧化出了攻师封韵牌。” “我想起了在疯人街,海姨说的话,那句话我虽然记不清具体的内容了,但是我记得有悲苦二字,大概的意思就是只有在经历了极度的痛苦后,才会化出攻师封韵牌。” “而鹤权尧的攻师封韵牌,也的确是在他经历了目睹卿秋染死亡的痛苦之后,才形成的。” “我记得你说过那句话出自于邱灯国师的著作内,虽然后续被他删除了,但是现在看来,那句话并不是空穴来风,极有可能就是真的。” “我在意的是,”姬语嫣看向宫江隐,“你的攻师封韵牌,是在极夜之战的城门前所化出的,那它会不会也是因为你的痛苦而成?” 宫江隐:“有这个可能。” “你想起来了?关于极夜之战的回忆?” “没有,”宫江隐答道:“但我隐约记得当时的情绪。” 姬语嫣又道:“还有......卿秋染当时能保住魂魄,是因为心有不甘,能留住自己的死后的魂魄完全不散。” “而我刚刚回想起这个,顺着推断了一下,两大腥术之一的半魂之术也是在人死之后,通过玄力将魂魄移回体内的方式,再度重生。” 听见“半魂“二字,宫江隐指尖抽动了一下。 “半魂之术古往今来都很少有人能成功,除了需要施法者拥有充足的玄力以外,我觉得还有一个条件,而正是因为这个条件很难满足,所以半魂之术才一直鲜少有人成功。” “那边是和存入锁魂灯的魂魄一样,都需要在人死后,完全凭借执念留住自己的魂魄,一点都不能散。” “所以,总将大人,在你缺失的记忆里,一定有一件被你所遗忘的执念之事,不然,半魂之术也不会成功。” 姬语嫣神情严肃了不少,她们关于过去的分析,每次都会因为失忆而断档,草草了事,可现在越来越多的潜在危险无疑都是在告诉她们,她们必须要弄清楚丢失的记忆。 可现在就算是布置下失忆玄力场的邱灯国师,也就是裘老自己,都尚未得 知失忆玄力场的解法。 姬语嫣又丢了块石头进入海里:“我的分析大概就是这些了,那些黑衣人来历不明,回头还是让你们陛下好好派人调查一下吧。” 宫江隐答道:“已经去了。” 姬语嫣愣了一下:“这么快?” “嗯,我早已用冰晶刃告知陛下,”宫江隐点头,“但查不出来历。” “想必是幕后者私自发展的势力,那必定是选自于民间的野路子,不会让我们这么容易就查出来历。” “这么一说,地牢里的那些人......” “一样,也查不出来历。”宫江隐补充道。 这下子姬语嫣更震惊了:“所以你们陛下现在连地牢都找到位置了?还把那里的人都查完了?” “嗯,”宫江隐却习以为常,“鹤权尧的记忆里他逃跑的回忆,所以地牢的位置不难找。” “那那个陌生的男人,现在是不是也还在地牢里?” “在,已经没有意识了。” 连那个被阴影叫作哥哥的男人看着可比他棘手多了,连他都没逃出来,那看来真的只有阴影自己逃出了地牢。 但是......傅鸿这做事的效率也太快了吧!和方咸宁那个磨磨唧唧的作风比起来简直就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宫江隐看出了她的震惊,道:“陛下一向如此。” “这才是玄帝该有的魄力啊,”姬语嫣掰着手指一个个感叹道:“你看看,在你告知他鹤权尧的记忆内容后,先是快速推断出地牢位置,再是派人查看和包抄,又是清点人数,还有查清众人底细,这些东西就算是我来都要......咳,没什么。” 她默默咽下最后一句话,因为这听起来好像有点儿太不要脸了,虽然她知道她头脑的确转得比一般人快,但哪有人会把自己当作评价脑力的标准的? “你来都要......什么?”宫江隐却是已经听出来了。 “没有没有,”姬语嫣赶紧替自己狡辩两句,“我刚刚一时嘴快。” 宫江隐:“这没什么问题。” 姬语嫣却扶额道:“不不不,有问题,这听上去未免也太嚣张太自恋了。” 宫江隐:“嚣张一点也无妨。” 姬语嫣刚刚又是怀念卿秋染又是分析线索的,严肃了一晚上,现在脸上终于是重新出现了笑容,道:“是哦,我们总将大人可是当之无愧的战神,年纪轻轻就战功累累百战百胜,现在却能心甘情愿落在我手里,我确实有嚣张的底气。” 她这转移话题的速度未免也太快了,宫江隐果然被她的话噎住,而后掐了一下鼻梁道:“你不必那么叫我。” “好好好,”姬语嫣捏了一下她的胳膊,“叫你江隐,总可以了吧?” “不过话说回来,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姬语嫣向四周张望了一下,“我们刚刚坐的位置有这么低吗?” 宫江隐连头都没低就道:“没有。” 宫江隐从不会在这种情况下胡说,姬语嫣赶紧低下头,结果一看好家伙,不是坐的位置变低了,是她们两个坐着的这个悬崖的地面出现了裂纹,开始往下塌陷了! 若是以前,姬语嫣断不会连这种事情都发现不了,可是刚刚她全身心都在思考和撩拨上,哪有时间关注这些,可谁知,她还没来得及说话,她们两个坐着的地方就随着清脆的石块碎裂声,直直落了下去。 宫江隐和姬语嫣都是能直接靠玄力飞的,这种情况不难办,可姬语嫣正打算操控玄力,宫江隐却像早就预料到一样道:“不用。” 一路下落的姬语嫣不解地啊了一声,但还是听话地收回了玄力。 下一秒,二人直直落到了翻滚的海面之上。 姬语嫣下意识搂紧了宫江隐的胳膊,都已经做好了被浪花卷入海中再自己游上去的准备了,可她只感觉到了脚下一阵绵软的波荡,一低头,她竟然稳稳地站在了海面之上。 “你看,”宫江隐平静地说,“能站稳。” 101. 溯源 宫江隐的封韵牌能控制水,让她行走于海面上也是合乎情理,只是踏足于这种柔软平面的感觉太新奇了,姬语嫣慢慢松开宫江隐的胳膊后,在海面上行走了几步。 宫江隐就在一边看着姬语嫣满眼新奇地在海面上走来走去,也不动地方也不说话,就任由她自己先走个够。 姬语嫣停下脚步,睁大眼睛道:“江隐,你这封韵牌当真有意思。” 见她走够了,宫江隐便也走到她身边,道:“一点玄术罢了。” “可就是这样的一点玄术,完成了这般奇景啊,”姬语嫣笑道:“按你这么说,这世上化出封韵牌的人,岂非都是在使'一点玄术'?” 宫江隐:“喜欢就好。” “那么作为回礼,”姬语嫣的脸突然向她凑近,“我也给你看个好东西,瞧好了。” 她手上玄力运转,下一刻,深色的海水内部却发出了耀眼的光。 而且这些光,远不止一束,在她们二人的脚下,出现了大大小小的光点,这些光点聚集成了数个完整的圆形,不断靠拢。 “喜欢烟花吗?”姬语嫣突然问道。 宫江隐愣了一下,而后点头嗯了一声。 姬语嫣继续问道:“喜欢什么颜色的?” 宫江隐:“你说呢?” 姬语嫣心领神会地笑了笑:“要我还原当初的那场烟花吗?也可以,看好了。” 姬语嫣话音刚落,海内那些靠拢成圆形的光点闪出了耀眼的白光,在向各自的中间靠拢后,沿着四散的弧线轰然分离,虽然海内无声,但这白光的散开,却像在空中延展的烟花一般,绚丽而明净。 宫江隐看着海内那些逐渐细碎的光点,竟看得有几分出神。 “不过毕竟只是光影,没办法还原烟花的声音了,”姬语嫣道:“等下次有机会,带你去广陵城的中央大街看烟花吧,说起来下一次放烟花的时间应该是......” 她的右手突然被宫江隐的指尖轻托而起,正在她愣神的时候,宫江隐伸开五指,在她的指缝间交握了过去。 姬语嫣:“你......” 十指相扣的一瞬,海面上几团水顺着号召升起入高空,那些水流有大有小有近有远,却在升入同一高度后,在空中随着清脆的破裂声四散而开。 水是没有颜色的,这由水构成的烟花本也应该少见,可刚刚宫江隐将姬语嫣的手牵过去时,姬语嫣就已经下意识用了玄力,此刻在她们交握的两手上,红色和金色的玄力也正交缠在一起。 也因此,那些升起的水流内携带着白色的光芒,顺着水流的四散而在空中延展,再加上水流的爆破声音,若不仔细看,这真的和当初那场烟花一模一样。 不,姬语嫣握着她的手想道,应该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姬语嫣的目光已经完全被那些升起后爆破的水流吸引,等到最后一束水流落回海面后,她才发出一声惊叹,不过,她没发现宫江隐的双眼此刻停留在她的脸上,看神情,应当是已经看了许久。 “难怪你喜欢,”姬语嫣依旧看着回归于平静的海面,脑海里却还在回放着刚刚的场景,“好看,确实好看。” 宫江隐压根就没给过自己造出来的烟花眼神,但听见最后两个字还是肯定地答道:“嗯,好看。” 姬语嫣在此时看向她,道:“这么好看的烟花,只让我一个人看见,江隐你不觉得可惜?” 宫江隐:“本来就是给你的。” 等到二人回到总将府的时候,已经是后半夜了,而裘锦添正跟个陀螺一样原地走圈,看见宫江隐和姬语嫣回来了赶紧迎了过去:“你们终于回来了!” 裘锦添也知道了卿秋染的死讯,收回了平日里的嬉皮笑脸,对姬语嫣郑重地说:“嫣姑娘,节哀。” 姬语嫣缓缓点头,问道:“你怎么大半夜在门口守着?” “是我爹,”裘锦添道:“他这一觉睡了太久,想起了很多事情,所以让我来找你们,他有话要对你们说。” 宫江隐和姬语嫣对视了一眼,跟着裘锦添快步走向了月阁。 而裘老此刻坐在桌前,显然已经等了很久了,他为宫江隐和姬语嫣斟了两杯茶,又让裘锦添守在门外以防人偷听,而后关上了门。 宫江隐和姬语嫣坐到了他的对面。 “我有预感,”裘老开门见山,“大毅不久后恐有劫难,所以现在我必须把我的猜测告知于你们。” 宫江隐和姬语嫣皆因这句话而深情严肃,点了点头。 “嫣姑娘,你的控者封韵牌控制的是光,对吗?”裘老问道。 姬语嫣虽不明白他为什么这么问,但是还是如实答道:“对。” 裘老听到了这个答案之后,突然笑了:“好啊,好啊,这是老天要助我大毅。” 姬语嫣不解道:“此话怎讲?” “我这几天在睡梦中想到了很多事情,虽然还是接不上关键的记忆,但是我记起来了一些我年轻时候关于玄力的研究。” “你们知道控者封韵牌是如何形成的吗?” 宫江隐和姬语嫣自然是不知道的,只能静等着他的答案。 “玄国之人出生就携带着玄力源核,而最初玄力的力量,皆是来自于自然间的万物,而能化出控者封韵牌之人,皆是能让自身的玄力源核与自然精气充分融合之人。” “与自然精气混合......”姬语嫣陷入了沉思,“这种形容,倒像是控者封韵牌,有些人的控者封韵牌,就是控制自然里的东西的。” “没错,所以控者封韵牌的修炼,往往是最难的。” “疗人封韵牌只需要了解玄力怎么运转适合疗愈伤势即可,而攻师封韵牌和法长封韵牌考验的是人自身的玄力强劲与否,说难听点,你若没有那个本事,再怎么努力也不会拥有这两张封韵牌,也没必要费尽心力去修炼。” “但是如你们所见,封韵牌的历史已经有千年之久了,而这千年以来,人们不停地传宗接代,多种自然精气通过这种血肉联系的方式混杂在一起,而控者封韵牌的能力也变得越来越繁杂、越来越多样。” “你看看,比如控制人的外貌、控制人的心智,这种内容的控者封韵牌针对的是人,单靠吸取自然精气根本就不能形成,一定是受自己祖先好几代的遗传影响,多种精气混杂才形成了这种封韵牌。” “而这种控者封韵牌,说难听点,已经不是最初纯血的正宗的自然精气了,千年下来,最初的自然精气,已经不好找了。” 裘老继续说道:“我年轻的时候潜心研究了好几年,因为万物的自然精气太多,想要追本溯源实在是太难,但是最终我还是得出了两个可能性最大的猜测。” 裘老冷静地给出了答案:“最初的两张控者封韵牌,一个来自于水之精气,一个来自于光之精气。” 而此时坐在他面前的两个人,就是他找了十几年的精气之源,她们的控者封韵牌正是一个来自水之精气,一个来自光之精气。 裘老给她们解释道:“夫天地之化,万物之生,必有所本。水为地脉,生命之源;光为天阳,化育之始。水与光者,阴阳之精粹,造化之枢机,万物需之以成。” “没有水,这世间的生命都难以苟活;没有光,这方圆的土地又怎会孕育万物。所以在十年前,我终于知道:水光相生,共为本源。” “我在知道总将大人的控者封韵牌控制的是水后,我就明白此人今后必有大成。不过水之精气找到了,光之精气却一直未被我寻得,本来在我失忆以前,我都已经放弃了希望,以为没准千年过去,光之精气已经不复存在了。” “谁知现在却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 夫,”裘老笑道:“两个精气之源,居然都被我找到了。” 姬语嫣在快速消化了这些信息后道:“但您为什么要耗费十年时间去寻找这两种精气?这两种精气之源所化出的控者封韵牌,有什么特殊之处吗?” “自然是有的,”裘老答道:“这两种精气化成的控者封韵牌,除了可以控制和凭空创造自己的所控之物外,还有更深层的能力。” 宫江隐突然想到了裘老曾经在著作中写的“水者,记忆之载也”,正是这句话让她潜心研究自己这张控者封韵牌,进而创造了溯忆之水这一招,她问道:“溯忆之水?” 裘老早知她有这一招,笑道:“看来总将大人,你有认真研究过我的著作啊。” “先从总将大人说起吧,你现在已经知道了水者是记忆之载,所以才自创了溯忆之水,但是水的特殊之处并不止记忆之载而已,这实际上一共有四句。” “你听好这四句,这对你以后如何使用控者封韵牌颇有帮助。” “夫水者,不息其流,故江海之源也;雕情刻心,故记忆之载也;载物不争,故涤尘之净也;潜滋暗长,故肃杀之器也。” 裘老掰着手指一句句给她讲明,而后道:“深明水之四性,以厉煞攻克之气化其为玄术,乃可大成。” “而光之精气的特殊之处,嫣姑娘你要听好了。”裘老继续说。 “光之生也,其性本微,其用弥广,散而为气,聚而成象,皆因自然之理而共生。” “光之行也,如矢之疾,瞬息万里,电掣星驰,照彻寰宇,皆因云移而遍布八荒。” “光之照也,或明如昼,或暗如夜,或暖如春,或寒如冬,皆因时之变而显其态。” 裘老同样掰着手指给她讲明,而后总结道:“通晓光之三性,以包举宇内之格化其为玄术,乃可大成。” 姬语嫣听完裘老的话之后,脑子里只有两句话:能听懂,但是完全不知道咋做。 于是她诚实地问道:“您说的这三句我都能理解,但是具体一点的话,需要我怎么做呢?” 裘老哈哈笑道:“其实很简单,需要双修。” 宫江隐、姬语嫣:“啊?????” 裘老咳了一声:“开个玩笑,不要激动。” 宫江隐、姬语嫣:“......” 裘老道:“其实具体怎么做,我一个局外者又岂是能比你们清楚的,这是你们的控者封韵牌,最了解它们的有且只有你自己,等到你们能做到把精气的特殊之处与自己的玄力相辅相成时,自然就理解了。” 姬语嫣闭上眼睛道:“......我明白了。” 宫江隐也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 “既然总将大人已经自创了溯忆之水,想必再发掘其他三招也不难了,”裘老笑道:“现在留给你们的时间不多了,我有预感,不久后还会有大祸发生,大毅之劫,远没有结束。” “您为什么会有这样的预感?”姬语嫣问道:“您想起的,远不止现在您说的这些,对吗?” 裘老道:“确实不止,但是在有一些记忆没有串联起来之前,不说为妙,不然只是平白给别人添麻烦,所以我只能先把想起来的又能确认的东西告诉你们,以备不时之需。” 宫江隐和姬语嫣离开风阁后,姬语嫣边走边说:“裘老应该瞒了我们什么,他想起的,应当远不止他现在告诉我们的这些。” 宫江隐和她的想法一样:“现下有太多未知。” 姬语嫣:“是啊,阴影制造黑色鎏金的老巢还没被端干净,黑衣人的来历也不明,裘老说得对,这件事应该还没有解决。” 二人走到雪阁前后,宫江隐突然把目光看向一边的天空,姬语嫣问道:“怎么了?” 宫江隐沉默了几秒后摇头表示没有怎么,只说道:“天要亮了。” 102. 解霜 实际上在和裘老交谈完后,宫江隐也没得到什么时间去想关于水之精气的问题了,在解决完了阴影的玄力场后,以广陵为首的所有修建了水渠的城池,都要安排人手去拆除水渠和清理黑色鎏金的残留。 这一次,有宫江隐亲自盯着,外加鹤权邵熬了三个大夜,终于把中和黑色鎏金的药剂调制了出来,全国各城拆除水渠和清理黑色鎏金也只用了一月的时间。 在这一月的时间里,傅鸿也派人彻查了广陵城的各个角落,果真在地下又挖出了不少阴影生前留下的据点和残余的手下,只不过无论怎么查,这些手下都是一些来历不明之人,查不出线索。 这一个月,宫江隐几乎每天都是早出晚归,她的两位副将也没好到哪去,都得跟她后边到处忙,就连鹤权邵这个军医,也得带着药剂天天跟着她跑。 姬语嫣也因此名正言顺继续赖在宫江隐房间里,反正基本每天早上她一睁眼就发现总将大人已经外出了,而晚上迷迷糊糊合眼之前总将大人还没回来,在她的角度看,这屋里和就她一个人也没什么区别了。 也不知道为什么,姬语嫣本人明明是早已习惯清闲且自在的生活节奏,宅在家里或者四处乱逛都已经能坦然接受,但和宫江隐在一起之后,看着她家总将大人每天忙碌奔波,她居然也生出了几分没有立场和身份去帮忙的遗憾感。 不过她也确实没办法到明面上出力,能在背后默默支持也是好的。 姬语嫣也考虑到总将大人白天到处奔波,晚上自然更要好好休息,所以她自觉地搬到隔间,把主间大一点儿的床塌留给宫江隐,尽管每天早上她一睁开眼睛,就会发现自己已经被抱回了主间的床上。 她本人呢,也不是没想过偷偷看看总将大人是怎么给自己抱回主间的,奈何她这人沾床就睡着,一个月过去了,就没成功过一次。 而这一天,中央大街上有花车巡游,姬语嫣颇爱热闹,自然也跟过去看了巡游,等到她回到总将府的时候,天色已经很晚了,而当她走进总将府大门以后没几步,一回头就远远看见了宫江隐带着裘锦添、鹤权尧和鹤权邵三人走回来的身影。 姬语嫣倒吸一口冷气,拿出毕生最快的速度跑回了雪阁,然后跑到隔间脱了外衣和长靴就倒到床上装睡,连被子都没来得及盖,果然,在她刚躺下不久后门口就传来了脚步声。 姬语嫣藏在被子的手抓紧了衣摆,听着那熟悉的脚步一点点接近。 伴随着一声叹息,姬语嫣感觉到自己的额头此刻正在被冰凉的指尖所触摸,好像在拨开她额前的碎发。 下一秒,一个极轻的吻落在她额头上。 “……” 姬语嫣心都要跳出来了,但是还要拼命控制着自己表情不变,因为这是她印象里宫江隐第一次主动。 又一个吻落在她眼下的脸颊上。 然后一双手稳而轻地顺着她的背部和膝弯把她抱起,在确认已经抱稳当以后,慢慢走出了隔间。 把她放进已经铺好的床榻后,宫江隐转身去隔间把姬语嫣的外衣挂到一旁的屏风上,而后走到姬语嫣旁边帮她拉上被子,做完这一切后,起身便准备离开。 一只手拉住了她的外袍袖子。 宫江隐脚步停了一瞬,而后想装作没发现的样子继续往前走。 然后拉着她袖子的手攥得更紧了。 最终宫江隐还是转过了头,对姬语嫣道:“吵醒你了?” “没有,我还没睡,”姬语嫣也是十分坦诚,“你该不会每晚都是像刚刚那样的吧?” 宫江隐:“......” “那你为什么不干脆睡我旁边?”姬语嫣又问道。 宫江隐:“......怕吵醒你。” 姬语嫣道:“可江隐你都已经把我从隔间抱到主间了,这......难道是怕吵醒我的表现吗?” 宫江隐:“我......” 我了半天也我不出一个所以然来,姬语嫣干脆开门见山:“其实你不用顾忌这么多,你不是已经知道我喜欢你了吗?你不喜欢我吗?” 这句话宫江隐倒是没犹豫:“喜欢。” 宫江隐感觉到抓着自己袖子的那只手攥得更用力了,于是她自认栽地坐到床塌边,除去外袍后和姬语嫣躺到了一起。 说来也是奇特,在姬语嫣的角度看,自打她们两个互通心意,除了在高塔下破天荒亲了好几下、海上十指相扣以外,居然一点其他的举动都没干过?!甚至这一个月宫江隐连连外出,连面都没怎么见到。 而我们总将大人也是,现在连亲她都得趁她睡着的时候来,姬语嫣不理解,自己长得有那么吓人吗,这事在她醒着的时候干不了吗? 看来有必要好好鞭策一下总将大人。 宫江隐在她身边躺下以后,刚开始是瞪着眼睛和天花板交流感情,再后来是默默把身子侧过去朝外躺着,总之,她的眼神一直都没往姬语嫣这边飘。 宫江隐侧过去刚躺了没多久,一双手就从后面搂到了她腰上,不仅手搂了过去,宫江隐还感觉到姬语嫣的脸埋到了自己背后,和她毫无缝隙地贴在一起,惊人的滚烫隔着布料传来。 她贴得实在太紧,僵持了很久以后,由于不能确认姬语嫣是否真的睡着了,所以宫江隐最终还是没有转过去,只能把指尖搭在自己腰上箍着的手上。 长暮漫漫,可今晚恐怕会是一夜无眠。 第二天早上,裘锦添在雪阁门口迎到宫江隐的时候,愣道:“宫将军你昨晚没睡好吗?” 宫江隐按了两下太阳穴:“嗯......” 凤御军跟着宫江隐来来回回忙了一个月,这几天也把阴影留下的隐患处理得差不多了,今日忙完后,也能得几日闲暇,所以裘锦添今天格外有精神。 “总将大人!总将大人!”总将府大门的位置传来了声音。 宫江隐带着两位副将走到门口后,发现是傅鸿派来的玄官,他见宫江隐走来后,激动道:“总将大人,秣陵城北部出现异动!需要您带兵亲自去查看!” 宫江隐:“什么异动?” “是阴阳之乱,”玄官道:“近几日,有百位死而复生之人出现,恐怕是某种邪术,秣陵本地镇守的几个世家已经去探查过了,可都有去无还,这才需要总将大人您出手。”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宫江隐道:“嗯,我马上去。” 在玄官走后,裘锦添道:“那我现在去叫鹤权尧,一会儿就出发。” “等等!”宫江隐和裘锦添一起转头,姬语嫣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站在门口了,她很明显已经听到了他们的对话,道:“不能去。” “嫣姑娘你什么时候来的... ...你怎么看上去也好像没睡好的样子。” 姬语嫣咳了一下:“先说正事老裘,你们不能带着凤御军去那里。” “嫣姑娘,那可是百人的阴阳之乱,”裘锦添道:“那里定是有什么邪术啊,如果宫将军不去......” “我并非是让江隐不去,”姬语嫣却道,“我是想要凤御军不去,而同时,我要跟着你们,只要有我们三个,或者加上鹤权尧四个人,就足够了,我们这边去的人越多,越容易掉入陷阱。” 宫江隐还有几分疑惑:“陷阱?” “你们自然是不知的,毕竟刚迁都广陵不到半年,秣陵北部正是前靖国法僧的镜虚寺旧址。” 宫江隐听见这座寺庙的名字后就有了猜测:“莫非是同镜?” “是,”姬语嫣点头道:“同镜不仅精通玄术,也颇为了解鬼神之术,所以刚刚那种情况,倒像是她自己的手笔。同镜的鬼神之术,大多为鬼打墙,一次性进去的人越多,越是棘手,越容易一个都出不来。” “所以,不如只带着我们几个出发,反正这一个月,阴影留下的烂摊子也处理得差不多了,不是吗?” 姬语嫣道:“依我之见,我们几个人现在就去秣陵,对于同镜的鬼神之术,我倒是能帮上些忙。” 考虑一番后,宫江隐道:“鹤权尧留在这里。” 姬语嫣也点头,凤御军还剩下今天要忙碌,眼下留一个副将在广陵也确实更为保险。 鹤权尧回到总将府以后就和鹤权邵一起住在了风阁,因为卿秋染临死前救治了他的伤,所以他控制空间的控者封韵牌也回到了他自己的手里,现在一个月过去了,他依旧可以再开空间门。 这个时候,鹤权尧也急匆匆从风阁赶了出来,边跑边喊:“总将大人,不好意思我来晚了!诶嫣姑娘,你们怎么也在这儿?” “你也真是,”裘锦添忍不住抱怨了几句,“以前天天蹦哒着要跟我比谁起得早,结果在地牢回来以后,还需要我来喊你起床了。可别忘了你的身份,既然养好了伤就不能再松懈了。” 鹤权尧嗯嗯啊啊地答应道:“知道了老裘,你别墨迹了。” 来得正好,姬语嫣开门见山道:“鹤权你来得正好,你们陛下刚刚下了命令,需要我们出去办事,今天得你自己留下来了。” 鹤权尧刚起床,虽然没听明白什么事,但是听见是傅鸿的命令,也没怠慢,道:“好,你们去吧,我自己留在这儿就好。” 宫江隐简单地向他强调今日凤御军的任务后,他们三个便启程了。 裘锦添踩上冰晶刃,而宫江隐和姬语嫣则直接用玄力托着自己,秣陵距离广陵不算太远,一天一夜也可以飞到地方了。 在三人走了很远之后,鹤权尧摇了摇头,起步就要往军营的方向走,而他还没来得及走几步,就看见远处又走来三个小玄官。 看衣服应当也是傅鸿身边的人。 那三个玄官走到鹤权尧面前道:“鹤权将军,总将大人呢?” “她出去办事了啊,”鹤权尧道:“不是陛下让她去的吗?” “怎么会啊,”那玄官道:“陛下刚刚才让我前来告知总将大人明日到宫中赴宴,怎么会让她出去办事啊?” “什么?!”鹤权尧震惊道:“那刚刚来找总将大人的是谁?!” 103. 业火 “这里以前居然是寺庙?”裘锦添倒吸了一口冷气道:“风水这么差的地方居然也能建寺庙?” 裘锦添一边说一边四处张望:“这地方怎么了?失火了吗?怎么四周都是一片焦黑的?” 他们现在身处的地方本应是一处密林,倒像出家人爱建庙的地方,可是现在这四周都只有一片被火烧过的痕迹,稍微一吸气都要呛鼻子的程度。 姬语嫣:“法佛的寺庙,哪那么好找的,你当是寻常僧人的寺庙?” “跟我来吧,”姬语嫣对四周刺鼻的气味仿若已经免疫,带着宫江隐和裘锦添向里走去,“捂着点儿鼻子,我们还要往里走,越往里这些气味越大。” “真是惨淡啊,这火是人为的还是意外形成的啊......”裘锦添一边踩着地面一边感叹道。 “算是人为的,”姬语嫣道:“但这并不是普通人能放的火,这是地狱内的业火,只有通晓鬼神阴阳之术的同镜才能把它带到人间。” “来自地狱的业火?红莲业火?”裘锦添惊道:“可她为什么要把地狱的业火带到人间啊?” “我不知,她修炼的玄术太难以捉摸,很容易走火入魔,能伤到自己,也能波及到其他人,”姬语嫣道,“可能这些业火也是她修炼时意外造成的。” 他们三个越往里走,这些地面的焦黑痕迹就越严重,刺鼻的气味也越浓郁,而就在裘锦添眼泪要一起被熏出来的时候,姬语嫣停下了脚步:“到了。” 裘锦添四处张望,这里一片平地,除了气味更刺鼻了以外,他看不出和刚刚走过的地方有什么差别,道:“嫣姑娘,到哪了?” “镜虚寺。” “这......寺庙在哪里?” “就在这里啊,只不过你现在是看不到的,”姬语嫣道:“因为你现在是活人。” 裘锦添被她噎了一下:“嫣姑娘,你别吓我了......” 而宫江隐却突然道:“我能看见。” “嗯,”姬语嫣点头:“你能看见。” 在宫江隐的眼中,此刻正有一座宫殿一般的巨大寺庙,通身乌黑,立在四周燃烧的红莲业火之间,威立在他们的眼前。 “同镜的镜虚寺的确在这里,但是她并未把寺庙直接立于人间,而是在这里撕裂了一条通往阴曹地府的裂缝,走进那里后,再将镜虚寺立于阴阳两地的交界之处,”姬语嫣垂下眼眸,“所以老裘,我和你作为活人,现在是看不见也走不进这座寺庙的。” 裘锦添渐渐明白了过来:“因为宫将军是半魂之身......” 其实不止半魂之身,两大腥术,其一平魂,是把活人的灵魂抽出,其二半魂,是把死人的灵魂压制回肉身内而达到重生,所以这两种腥术之下诞生的人,早就已经阴阳相乱,因而都可以窥见和踏足同镜立于两界之间的镜虚寺。 所以宫江隐才能看见眼前的镜虚寺。 “可是同镜自己难道不是活人吗?为什么她还能在这里建镜虚寺?”裘锦添问道。 “我不是已经说过了吗?她不是普通人啊,她可是精通鬼神之术的神佛,同镜大师,所以她自然可以行走于阴阳交界。” “那我们现在,岂不是只有宫将军一个人可以进去?”裘锦添愣道。 “非也,同镜既然已经撕开了这个裂缝到人间,那么我们两个也自然有办法进去,只是需要费点儿力气,”姬语嫣扯下自己手腕上的佛珠道:“这串佛珠是同镜的东西,可以利用它催动生人的魂魄出窍,而后附身到这串佛珠之上,所以老裘,我和你只需将魂魄附身到这串佛珠上,就能跟着江隐一起进入镜虚寺了。” “所以你明白为什么我说来的人越少越好了吗?因为就算凤御军所有人都来了,也都得附在这佛珠上,没有任何帮助,而且我这佛珠可撑不住那么多人的魂魄。” 裘锦添:“可是如果只有宫将军一个人......” “眼下也只有这么一个办法,我和你附到佛珠上虽然没办法帮太多忙,但也总比压根进不了寺内在外边干瞪眼强,”姬语嫣道:“这附近业火的残痕这么多,我认为同镜此刻的状态应当是十分不好,江隐未必就拿她没办法,至少正面撞上了,逃跑还是来得及的。” “那肉身呢?”宫江隐问道。 她是指如果姬语嫣和裘锦添此刻魂魄附到佛珠上是没问题,但若如此那他们两个的肉身就要留在原地,若是在他们进入镜虚寺的途中,寺外的肉身被外来人损毁,那么他们两个的魂魄就只能一直被困在佛珠之上了。 把肉身留在外边确实也是下下策,姬语嫣在秣陵这一带也没有什么认识的熟人,左思右想也没想个合适的法子。 半晌,宫江隐却叹了口气道:“无妨,进去吧。” 而后她转过身,在自己的银戒前低语了几句,估计是在与什么人传话,但是看样子,宫江隐是已经想到了法子。 姬语嫣松了口气,而后将佛珠置于地面,同裘锦添说:“老裘,你闭上眼睛,将食指中指一起放到佛珠上,然后让体内玄力推动你的魂魄往前,附于佛珠。” 裘锦添立即蹲下,闭上眼睛照做,等到他再睁开眼睛的时候,只见得他自己的肉身已经歪着身子倒在一旁,而自己则已经附到了佛珠的一颗珠子之上。 虽然紧紧贴于地面的视角有些难以习惯,但是裘锦添还是道:“我的天,着实新奇,没想到有朝一日我还能灵魂出窍,这么直观地看见自己英俊的面庞!” 而姬语嫣也同样附身到了佛珠的另一颗珠子上,她自己的肉身也开始倾斜,而后栽进了不知何时出现在她身边的宫江隐怀里。 宫江隐把她的肉身抱到一处干净一点儿的位置放下,再把裘锦添的肉身也拖了过去,才走到原处拿起地面的佛珠,连转好几圈套在自己手腕上后,起步走向眼前那座黑色的寺庙。 而灵魂出窍以后,裘锦添也因此得以看见那座寺庙,惊道:“居然有这么大这么高的寺庙,这都赶上皇宫那么大了吧!” 但是和皇宫不一样的是,皇宫金碧辉煌,而此庙周遭业火壁身乌黑。 宫江隐带着佛珠向前走,在走近镜虚寺的途中,却见到了一座小庙,小庙四周都生着燃着业火的树,连地面裂缝都透露着诡异的红光,她没办法从旁边通过,只能从这间小庙通过。 这座小庙只有两层楼那么高,和前方的镜虚寺比起来要小很多,宫江隐走进小庙后,却见得里边只有一张空桌和一张无人坐的椅子,而空桌之后,敞开的大门已然向他们打开。 “这里是哪?”裘锦添总觉得那空桌前会突然蹦出来什么妖魔鬼怪,看得他浑身发凉,“镜虚寺的前方怎么还会有一间小庙?” 姬语嫣道:“这里是土地庙。” 宫江隐听见这个名字就想到了一个答案:“地府二十站?” “对,”姬语嫣道:“人死后魂魄散入阴曹地府,而地府迎接着亡魂的第一站就是土地庙,在这里,亡灵需要在此和土地公核实户籍,确认为寿终正寝以后,才能由土地公盖章放行。” “可是,土地公呢?难道土地公之前就是在这张空桌之前?他现在在哪?”裘锦添不安地道。 “呵,”姬语嫣道:“他既然此刻消失了,那边只有一个可能,秣陵的地府土地公已经被同镜杀死了。” 宫江隐道:“所以同镜才可以把镜虚寺立在这里。” “没错,”姬语嫣道:“这里未到第二站的鬼门关,还不算真正的地府,所以谓之阴阳交界,同镜这样凭借裂缝而踏足此地的活人,本应是没那办法通过土地公的核实的,但是她直接杀死了土地公,逃过了这一处限制,所以才有办法把镜虚寺立于这里。” “可她为什么要费心费力把镜虚寺立在这里?”裘锦添更不理解了:“如果单纯寻求隐蔽,难道随便找一处荒山不好吗?为什么非要到这种邪性的地方?” “只有走过去才能知道了,”姬语嫣道:“江隐,走吧。” 宫江隐点头,绕过空桌,迈出了这间土地庙。 走出土地庙以后,离镜虚寺就更近了,而此刻宫江隐脚下的石子路上,两侧都开着密密麻麻的血红色彼岸花。 为了能让姬语嫣和裘锦添看见四周的情况,宫江隐把自己的宽袖边缘推到肘部,让佛珠露在外边,她就这样挽着袖子,走到了镜虚寺。 这座寺庙牌匾上的字是血色的,并且此刻还在往地上滴血,宫江隐刚行至寺庙门前,就看见地面上一大片血污。 当真是阴曹地府没什么两样。 宫江隐敛了自己身周被风吹得飘荡的衣摆,迈步走进了庙内。 这刚进庙内就见得一座通顶的巨大佛像立于众人面前,它的周遭飘荡着佛文玄术,好似在修炼一般。</p >姬语嫣看见那座佛像后滞住了一瞬,因为那和自己当初皇宫内的寝殿大门口摆着的佛像一模一样。 “她现在不知道在哪里修炼,暂时不会发现我们,”姬语嫣道:“尽量避着走吧。” 宫江隐脚步也轻盈得很,从刚进入镜虚寺开始,她就闻到了一股非常浓重的血腥之气。 而血腥之气,此刻是从地下传出来的。 宫江隐在寺内绕了半天,却独独没有找到通往地下的路,直觉告诉她,地下一定有什么东西。 但是现在找不到进入地下的途径。 宫江隐在前堂兜转了一整圈后,突然在某一处停下了脚步,往下自己脚下的那一片地面,那里是黑漆漆的石头制成的地面,而同时那处的地面被雕刻成了一个圆盘的形状,圆盘的边缘被分为十个部分,每部分都画了各式各样的图案。 而在法阵的正中间,有着一个巨大的裂缝。 宫江隐拿下自己食指上的银戒,冰晶刃被她执于掌中,她一用力,刀刃被她插入裂缝之中,玄力顺着刀身向地面贯穿。 红色的玄力在刀身的指引下到达地面,而后自己游走到了圆盘的其中一个图案之上。 那里画着的是一处牢笼。 下一秒,地面圆盘的位置突然塌陷,宫江隐顺着那一处飞速坠落。 等到她落到地面后,抬起头,发现她四周全部都是困野兽一般的牢笼,那些笼子里都密密麻麻挤满了人,可是在看见宫江隐这个不速之客的到来后,这些人居然全部没有反应。 宫江隐将冰晶刃变回银戒,戴回食指之上,缓缓走到其中一个牢笼前,指尖抵住其中一个人的额头。 姬语嫣问道:“怎么样?” 宫江隐用玄力探了一会儿后摇了摇头:“这些人没有魂魄。” 而后她的指尖没有移开,又道:“但是体内有玄力。” 没有魂魄,但是体内还有玄力,这两点只需要结合一下,就能得到答案了,姬语嫣道:“这些人都是平魂?” 平魂之身,便是把活人的魂魄抽离,而后让魂魄停留在被剥离了皮肤的肉身之上。而剩下的人皮壳子中,若是灌入了一个人的玄力,那么这些人皮壳子,便可以受玄力主人的驱使做任何事。 宫江隐与同镜对打过一次,对于她的玄力有很深的印象,她用玄力探了一段时间后便认出,灌入这些人皮内的玄力,正是同镜的玄力。 “她这是把多少活人炼成了平魂啊?”姬语嫣看着这一层一眼望不到头的牢笼,每一个牢笼内都关满了人,“她炼这么多平魂干什么?” “是啊,”裘锦添也十分不理解,“如果单纯想要别人受她操控,完全可以用傀儡玄术啊,有傀儡印在她就可以随时操控傀儡,远不如平魂之术耗费玄力,也不至于把活人害得不人不鬼的,同镜为什么非要用平魂之术啊?” “傀儡玄术和平魂之术有区别的,”姬语嫣解释道:“傀儡玄术施在活人身上,只需要用玄力施加术法即可,而且当傀儡的主人不需要这些傀儡做什么的时候,这些傀儡都可以自主思考自主行动、甚至可以正常生活,在傀儡的视角看,甚至都不一定能发现自己被操控了。” “但是平魂之术,它的施用不仅仅是需要玄力,它还需要把活人的皮肉分离,而活人的魂魄会留在没有皮肤的肉上,进而达成抽离魂魄的效果。你看看这些人皮壳子,根本连动都动不了,更别说自主思考和自主行动了。” 姬语嫣:“所以你现在知道二者的区别了吗?” 裘锦添跟着总结道:“傀儡玄术所控制的傀儡,在不需要他们的时候他们还可以自主行动;而平魂之术炼成的平魂,如若没有人操控,就会变得像笼子里这些人一样,一动不动,没有生机。” “但是这些都不是重点,”姬语嫣道:“还有更重要的一点。” 宫江隐:“傀儡没办法行走于阴阳两界,但平魂可以。” “是,”姬语嫣道:“同镜把这些平魂藏在阴阳两界之间,就是为了不被人发现,确切地说,是不被阳间的人发现,她一定在策划着让这些平魂帮她做什么。” “但是我们眼下拿这些人皮壳子没办法,这些平魂的魂魄还留在他们的那些没有皮肤的血肉上,只有烧掉血肉他们才能解脱。” “裘老的话没错,”姬语嫣道:“大毅之劫,还没有结束。” 104. 不朽 在见过第一层的人皮壳子后,宫江隐果然在这里的尽头处找到了一处和刚刚在地上见过的一模一样的圆盘,她再次把冰晶刃插进去,这一次,红色的玄力流向了一处雕着卷轴的图案。 地面塌陷,宫江隐再次坠落。 再次着陆站稳后,宫江隐看见自己眼前立着一口巨大的棺材,而棺材的背后则是一排排高大的书架,书架之上挂满了各式各样的卷轴。 “这棺材里会是什么?”裘锦添问道。 “可能......是秣陵土地公的尸骨?”姬语嫣想到了一个答案。 宫江隐无言,只是走到那棺材前道了一声得罪,然后一掌把棺材板都给掀飞了。 这棺材中放置的却不是谁的尸骨,而是一些古旧的卷轴,宫江隐随意拿起了一卷,却见得上面写着《阳间皇族生平纪实》。 “哦,我想起来了,土地公会特意记录人间帝王的纪实,”姬语嫣看见这题目就想到这书的作用了,“因为帝王代表着人间的领袖,对于帝王的生平,地府亦需要比对寻常百姓更加严格,将帝王的生平都记录在册,便于帝王进入阎罗殿后,十殿阎王对他们进行更仔细的审判。” “原来如此,这里边封着的都是死去的土地公所写的卷轴。”姬语嫣大致看了一圈,除了皇族的这卷以外,棺材里的其他书册题目基本都是土地公整理的亡魂户籍。 宫江隐翻开了手上这本皇族纪实,当然,她一个字都看不懂,所以翻了两页就头疼地想放回去了。 “等一下等一下,”姬语嫣赶紧道:“你刚刚翻的这页怎么这么多黑色的字迹,哪家帝王犯这么多错?” 在土地公的卷轴上,用墨黑色写的字迹,代表着帝王所犯下的错,而用朱红色写的字迹,则代表着帝王所做的善事。 宫江隐顺着她的指示往回翻了几页,只见这一章节题目赫然写着几个大字“靖国末代玄帝方咸宁”。 姬语嫣:“......” 如果此刻姬语嫣还有手的话,那大概已经开始扶额了:“好吧,果然是值得满篇乌漆嘛黑的。” “帝王的生平都是按照时间顺序来的,那和方咸宁同代的帝王就只剩下傅鸿了?傅鸿的继位时间比方咸宁早,应该在前一个章节。”姬语嫣道。 宫江隐闻言,向前翻了几页,果然上一章节就是“毅国第三代玄帝傅鸿”。 “第三代玄帝?”裘锦添愣了一下,“毅国的历史有这么短吗?我还以为至少得有几百年了。” “因为人间的失忆玄力场啊,”姬语嫣解释道,“人间玄力场影响不到地府,所以这里记录的才是真正的史实,事实上毅国本是从前靖国分支出去的国家,自然没有多长时间的历史,连玄帝都没有几代。” 裘锦添听见“失忆玄力场”五个字就不再说话了:“哦......” “不过我倒当真好奇你们陛下的生平,”姬语嫣快速浏览着纸页上的文字,“虽说只见过两面,但是我对你们陛下的印象可不差,有脑子还有办事的速度,甩了方咸宁不知道多少条街。” “我看看......这些事概括一下就是:傅鸿于十七岁继位,继位第一年,践祚之初,即开言路,纳谏如流;继位第二年,薄赋轻徭,每遇灾异,则素服减膳,亲耕藉田以劝稼穑;继位第三年到第五年,颁律令而明纲纪,开科举而拔俊才,凿运河以通南北,筑城墙以御边患。倒当真是配得上贤君的名号。” “那是,”裘锦添道:“我们陛下可是举国赞赏的明君。” “这是什么......”姬语嫣突然看见了一处墨黑的字迹,“继位第十年,西北部动乱,玄帝御驾亲征,至阵前,敌伪降而设伏,暗箭猝发,帝重创,遂退。” 宫江隐道:“是陛下继位以来的第一场败仗。” “傅鸿这样算无遗策,居然还会有败仗?”姬语嫣愣道:“是不是军队内部出现了什么问题?” “是,”宫江隐答道:“奸臣名为医崇蓝,是名武将,与敌内部勾结,泄露我军机密,致使战败。” “那医崇蓝呢?”姬语嫣问道:“既然是内部有奸臣,傅鸿不会就此善罢甘休的吧。” “自然不会,”宫江隐道:“但这位奸臣的发现时间太晚了。” “什么意思?”姬语嫣愣道:“难道傅鸿没有在战败后马上揪出这位奸臣?” 姬语嫣又转念一想:“不过也是,能造成战败的因素太多了,正常人也都不愿意上来就怀疑到叛臣这一层面,只是如果不是战败以后马上发现,那医崇蓝会是因为什么事情被发现的?” “十三年前,”宫江隐道:“长安城失守。” 姬语嫣愣了一下,突然想起了一个时间和剧情都相似的故事:“十三年前,长安城失守,这不是你师父隋殇音的往事吗?” “对,”宫江隐道:“就是那场战役,让陛下发现了医崇蓝。” 姬语嫣道:“实际上,鹤权邵就是隋殇音当时军队里的军医,他告诉我说那次战败是他的过错,他对不起隋将军,所以实际上,那次战败没有那么简单吧?” 宫江隐收起卷轴,将棺材盖重新盖回:“第一次战败后,大毅连失好几座城池,陛下无法再御驾亲征,师父便自请前往西北部镇守,混战数月后,师父一路夺回城池,最终停留在长安城。” “混战数月,玄兵们早已筋疲力尽,”姬语嫣道:“长安城地大物博,的确很适合暂时休养。” “是,所以陛下得知师父暂时休养,也暗中派了新一批援军,秘密赶往长安城。” 姬语嫣道:“那很好啊,有了援军,兵力更盛,岂非如鱼得水?” “如若援军真的平安赶到了长安城,那的确是如鱼得水,”宫江隐道:“但事实并非如此,医崇蓝自请缨为援军首领,他亲自带援兵赶至长安。” 姬语嫣沉默了半晌后才道:“......他来当援军首领,那援军就别想再安全抵达长安了。” “没错,”宫江隐道:“医崇蓝在援军饭菜中下了毒。” 姬语嫣道:“下毒?但如果一众援军都中了毒,只有医崇蓝自己没事,还是在未面敌军的时候,那一定会怀疑到医崇蓝身上啊?” “但那毒并非突然发作,而是在三日后,医崇蓝在援军马上抵达长安时下毒,所 以援军到长安城后不到一天,就毒发身亡。” 姬语嫣突然明白了过来:“鹤权邵当时是你师父军队里的军医,援军在长安城毒发,救治无果,他自然就认为是自己的过错,可毒入三天,已深入骨髓,再有能耐的军医都没办法解决。” 宫江隐点头:“援军身亡,同时医崇蓝本人也到了长安城,与敌军里应外合,很快师父便战败了。” 姬语嫣骂道:“奸臣祸事。” 宫江隐无言,便是默认了,又道:“长安失守后,一路退败,等到第二批援军抵达后,才勉强守住最后的防线,停在了李粼现在驻守的宝鸡城,没有让更多城池失守。” 在那之后的事情,姬语嫣也知道了,隋殇音为谢罪而自毁攻师封韵牌,在冰刑台受过罚后便辞官归隐,一路跌跌撞撞走到了锦树村,再在不久后受村民杀害,惨死于锦树村。 而鹤权邵把战败的原因归结于自己医术不精,隋殇音受了冰刑台一罚后便失去了踪迹,他为了当面道歉赎罪,一路寻至前靖国,最终得到了隋殇音此刻在陇南城的锦树村的消息,可没想到,待到他行至锦树村时,迎接他的会是隋殇音的走马灯。 鹤权邵本就心有愧疚,而隋殇音的走马灯亦是多年无人解开,于是他选择了留在走马灯里,帮助隋殇音解开走马灯,但是隋殇音的走马灯需要四面铜镜一起照向四个景象,只凭他一个人根本解不开,所以他被困在里边整整一年。 “那医崇蓝现在如何了?”姬语嫣问道。 宫江隐答道:“医崇蓝和援军里应外合,师父有所发现,虽然当时长安城已然失守,但还是擒住了他,等到动乱结束后,陛下在盛京城万人瞩目下,处死了医崇蓝,又重罚了师父。” 姬语嫣叹了口气:“当真是世事无常。” “不过我有个问题,”姬语嫣道:“你对于毅国的史实如此了解,说是饱览群书也不为过,可你又不识字,难道你看这些史书的时候,都是靠傅楼雪念给你听的吗?” 宫江隐沉默了一会儿道:“也许吧。” “但是刚刚那个卷轴上,关于傅鸿的生平只记录到那第一次战败,”姬语嫣道:“恐怕是在土地公记录到那里的时候,就被同镜杀害了。” “这一层还会有我们需要的线索吗?”姬语嫣看着棺材背后的一大堆书架说道:“这一层的卷轴未免也太多了。” 宫江隐是认不得字的,所以只能拿下一个个卷轴展开让姬语嫣看,看了大概二十多本后姬语嫣道:“这些都没什么特别的,应该都是土地公记录的亡魂户籍,去下一层吧。” 宫江隐在书架的尽头又找到了一个圆盘,将冰晶刃插入裂缝中后,这一次玄力流向了一个画着莲花的图案。 地面再次塌陷,宫江隐顺着陷落的坑向下坠。 等到她再次着陆,四周的烟雾散尽后,睁开眼睛。和正在莲花台上打坐修炼的同镜面面相觑。 宫江隐:“......” “小心!”姬语嫣突然喊道。 一束闪着金光的佛文玄力突然向宫江隐这边袭来,其速之快,眨眼的功夫,就已经和宫江隐近在咫尺! 105. 斗法 宫江隐脚下一蹬,一个翻身躲过了飞来的佛文玄力,玄力打入了她身后的墙壁,墙壁轰然倒塌。 和上次对上的佛文玄力相比,这一击的威力明显要小了很多,看来姬语嫣说的没错,同镜此刻果然没有上一次碰见那么强。 “你怎么在这儿?你怎么到这里来的?”同镜很明显没有想到会有人直接闯入自己的镜虚寺。 “别和她打!跑!”姬语嫣喊道。 听见姬语嫣的声音,同镜更震惊了,下意识去四周找姬语嫣的身影,而宫江隐也知道此处不宜久留,转身就跑,这个莲花台的旁边就有一条黑漆漆的长廊,她几步便跑了进去。 同镜此刻正在那莲花台上修炼,修炼的玄力都弥漫到地面上的佛像处了,她此刻若是随意移动位置,很容易走火入魔。 而同镜若是走火入魔,那个由她撕开的通往人间的裂缝也很可能受到影响,若是裂缝受到影响,宫江隐这边很可能就要被困在这地府之内了,所以此时不宜打架,也不宜轻易使用玄力,先跑为上。 宫江隐拿着冲刺的速度向前奔去,按照前几次的经验,她这一次也是需要跑到长廊的尽头,可她刚跑出去没两步,就觉得脚下一空,她反应迅速,托着自己升入半空,向下一看,脚下那些一块块的岩石居然开始上下活动。 不仅仅是地面的那些石块,在墙壁两边的岩石也开始活动,突然从两侧猛地窜出两块岩石,宫江隐一个翻身避开,而就在刚刚自己停留过的位置,两块岩石狠狠砸到了一起。 如果她刚刚避开的稍微慢了一点儿,此刻就应该已经变成肉泥了。 同镜是真想杀了她。 宫江隐感觉到手腕的佛珠有一颗珠子抖动得很剧烈,而且还伴随着姬语嫣焦急的声音:“江隐你......” 宫江隐又一翻身躲过砸到一起的另外两块岩石,在半空中轻拍了两下佛珠道:“没事,没事。” 这两侧的岩石每一下碰撞都是奔着宫江隐的位置来的,看来同镜此刻虽然不能自己移动位置,却可以靠控制镜虚寺里的一切来对宫江隐进行攻击。 姬语嫣也清楚这个时候多说话容易让她分心,只能暂时安静下去。 宫江隐在长廊里来回躲闪,避开一个个砸在一起的石块,终于在前方看见了一处红光。 而等到她站过去以后才知道那红光的来源,脚下的地面已然崩落,取而代之的,是千丈之下的滚滚岩浆,宫江隐猛地在半空中停住,只见岩浆池内伸出了无数焦黑手臂和头骨,仿若野性蔓延的枯枝烂藤。 而在宫江隐飞到岩浆之上的第一瞬,数十只腐烂的黑骨从下面跃出,直冲入半空中。 那些黑漆漆的枯骨杂乱地撞击在半空,而在相聚不到几秒后,就被利落的数道冰蓝刀光击碎。 宫江隐冲破了一团黑骨,被斩碎的碎片落回岩浆池中,从岩浆中再度冲出新一批黑骨,这一次数目要比刚刚多了十倍,而它们却也同样在靠近到宫江隐身边的一瞬,被飞刃斩为碎片。 “谁家好人在自己的寺庙里养这么多妖魔鬼怪啊?!”裘锦添绝望地喊道。 “好问题!”姬语嫣答道:“以及谁家好人把寺庙建在地府里?!” 宫江隐一路飞过,斩碎了无数飞来的黑骨,终于在不远处看见了平地,而从这往后,底下便不再有滚烫的岩浆了。 而就在二人这样一言一语过后,他们突然感觉到宫江隐此刻在急速下坠。 “宫将军?!”裘锦添看着离他们越来越近的岩浆,说话音都破了,“这是怎么回事?!您怎么不飞了?!” “不是她不飞了,”姬语嫣道:“是同镜在操控镜虚寺,让寺内其他人的玄力逐渐失效!” “这也行?!”裘锦添绝望地喊道,“她连这都能控制?!” “江隐,把手张开!”姬语嫣喊道。 宫江隐闻言展开了左手五指,在她张开的一瞬,手腕上的佛珠随着一颗珠子的飞起而被绷直,耀眼的金光闪在半空。 那颗珠子一路飞到前方的天花板上,那里的石壁有一处突起,它绕着突起转了两圈后,忽地固定。 而伴随着这颗珠子在前方的拉扯,宫江隐整个人也随着佛珠一起荡了过去,她落于平地,与此同时,上方固定着的两圈珠子也随之下落,回到了她的手腕上。 宫江隐吸了口气:“多谢你。” “应该的,”姬语嫣道:“不过下次也别口头谢,直接拿你自己来谢我就行。” 宫江隐:“……” 裘锦添:“呃......那个,我还在呢。” 姬语嫣咳了一下:“这佛珠是同镜自己的东西,所以在镜虚寺才能派上大用场,她现在铁了心要下死手,还是赶紧离开这儿为妙。” 实际上宫江隐刚站起身的时候就已经开跑了,虽然此刻没法用玄力,但是她跑的速度也是很快的。 如果她没想错的话,想要原路返回,还是要通过长廊尽头的圆盘。 可她跑了不到二十步,又忽地停下了。 是岔路。 还不止一条岔路,在她的前方赫然出现了四条岔路,而且每一条背后都并非直通何处,是曲折的弯路。 “这怎么突然冒出来这么多条岔路?”裘锦添道:“前几层的时候也没这样啊。” “这就是同镜的功劳了,”姬语嫣道:“见攻击不成,就用迷宫术这种法子来把人困住。” 宫江隐微微后退了一步。 这种时候,若是选错了路,定是凶多吉少。 裘锦添突然喊道:“将军!小心后边!两边的石头又开始砸了!” 宫江隐根本来不及回头,一闪身就进入了其中一条路,在她刚刚站的地方,轰然响起了石块相撞的声音,石壁塌陷,把他们的来路也挡了个干净。 “苍天保佑啊苍天保佑......”如果此刻裘锦添还有双手,那应该是在合十拜佛,“这条路一定要选对啊,保佑保佑......” “话说宫将军你是怎么选的?”裘锦添问道,“刚刚那么紧急......” 宫江隐:“没选,随便进的。” 裘锦添心都提起来了:“随便进?!这里还能随便进吗?” “因为就算选了也一样啊,”姬语嫣道,“你想啊,我们现在和同镜是明摆着的敌对关系,她怎么可能开出四条路以后,还特意留一条生路供我们选择,所以我们选哪条实际上结果都一样,她刚刚突然整出四条岔路,无非就是让江隐原地停下,方便两侧岩石攻击,实际上这四条路的尽头,只有坏与更坏的区别罢了。” “等一下,”裘锦添突然惊道:“我们后边是不是有什么东西?” 而且还是骨头作响的嘎吱嘎吱声。 姬语嫣安静下来仔细听了听:“好像真有,后边有东西追上来了。” 而在姬语嫣这句话说完后,后面的嘎吱声更大更杂乱了。 宫江隐绕过一处拐弯后,前方是一段较刚刚稍长一点儿的直路,而正是由于这条直路,裘锦添和姬语嫣也得以看见跟在后边的到底是什么玩意。 姬语嫣倒吸了口冷气:“江隐你再快点儿跑。” “卧槽是刚刚岩浆里那群黑骨!”裘锦添再一次破了音,“宫将军你快跑啊他们追上来了啊啊啊!” 宫江隐闻言,一个箭步就飞了出去,果然速度比刚刚还要快,虽然前方曲曲折折的,但是也没怎么耽误宫江隐提上来的脚步。 然后她跑出去没几步,就突然停在了原地。 裘锦添听着身后那帮嘎吱声越来越大,魂都要散了:“宫将军你怎么不跑了现在后边那些......” 他话没说完,因为他目光一转,就看见了宫江隐的前方也出现了一团不明的黑影。 前边居然还有一大群黑骨围过来了?!我勒个前后夹击啊! 宫江隐在看见面前的成群黑骨的一瞬间停住了脚步,但很快,她鞋尖一蹬,又拿出和刚刚一样的速度向前方跑去,仿若完全没看见面前的那些黑骨一般。 这群地府内的黑骨以魂魄为生,自从同镜杀死秣陵的土地公以来,再有其他亡魂上路时历经镜虚寺,都会被同镜当作投喂这些黑骨的养料,以防有人走漏风声。 可亡魂的滋味哪能和生魂相比啊,所以现在站在他们面前的宫江隐简直就是如同天降美食一般,而此刻这美食居然还识趣地主动向他们跑了过来,这可太令人兴奋了。 这些黑骨兴奋地嘎吱作响,狂叫着向他们面前的美食奔去,而就在他们枯枝一般的手就要够到她时,美食竟然凭空消失了。 黑骨们左右来回张望,竟然毫无发现,而与此同时,他们前方也出现了一群和他们一样的黑骨,正叽叽喳喳地朝他们这边赶来。 黑骨们嗯嗯啊啊了半天后才慢慢明白过来,想必是自己身前的这些同类搞的鬼。 而后他们蝗虫一般围到了另外那群黑骨面前,虽然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但是从语气听,应当是在表示不满。 都跑到自己面前的一个美食,突然消失了,而偏偏这个时候,有一群同样渴求生魂的同类出现在自己面前,那么抢走食物的除了他们还能是谁。 偏偏这两群黑骨想到了同一点,因而他们聚在一起极为不欢地嚎叫了不久后,很快就扭打在了一起。 他们打得太热火朝天,以至于没有注意到自己身后不远处,宫江隐一翻身从天花板上落下,脚步轻盈地快速跑离了这里。 等到宫江隐一路跑远之后,裘锦添才敢喘口大气:“我的老天爷啊,刚刚吓死我了......” “难得啊老裘,”姬语嫣也松了口气,“你刚刚居然能忍着一句话没说,我还以为你得被吓得嗷嗷乱叫。” “那种时候尖叫出声不就无异于找死吗?我还没那么傻啊嫣姑娘。” “话说我们现在应该是解决了那些黑骨了吧?”就算现在跑得越来越远了,可裘锦添依旧感到后怕,巴不得现在就穿越回到人间,“这地府可太瘆人了,同镜是怎么忍住长时 间留在这里的......” “现在那些黑骨纠缠在一起,闹的动静太大,相比之下,我们三个反而不明显了,”姬语嫣道:“所以趁现在赶紧跑,还来得及。” 等到宫江隐绕完最后一个转弯后,果然在这条长廊的尽头处,看见了熟悉的圆盘。 裘锦添长舒一口气:“......终于找到了。” 宫江隐用冰晶刃再度插到那圆盘的裂缝之上,她的玄力流动到画着佛像的图案之上,也就是对应地面上第一层的场景。 这一次,地面轰然升起,带着宫江隐直升向上。 灰雾散去,他们已经回到了地面上,面前正是那尊周身缠绕着佛文玄力的佛像。 此地不宜久留,宫江隐转过身就要离开,却被姬语嫣叫住:“江隐,你等一下。” 宫江隐停住脚步,只见自己手腕上的佛珠升起了一颗珠子,姬语嫣道:“把这颗珠子藏在镜虚寺里,这串佛珠上的珠子都有隔空传送的能力,这样也方便我们下次过来。” 宫江隐一点头,接过那珠子后便走到角落处,把自己手上那颗佛珠藏在了那里。 裘锦添惊道:“这佛珠居然还有此等能力?怎么传送啊?” “很简单,”姬语嫣道:“这颗珠子放在这里,只要你捏爆这串佛珠上的其余珠子,就会瞬移到这里,不过这里毕竟是地府,活人进不来,所以你只会魂魄出窍,然后附到镜虚寺里这颗珠子上而已。” 裘锦添:“原来如此!” 宫江隐把佛珠藏在角落后,便转身离开了镜虚寺,一路顺着石子路跑回土地庙,而后在顺着满地的业火烧焦的痕迹,跑离了这里。 跑得越远,那些业火的痕迹就越少,渐渐地,他们离镜虚寺已经越来越远了。 “总将大人!这里这里!”一个熟悉的声音突然响起。 众人随着声音的来源看了过去,竟然是李粼站在一棵树旁边,而在他身边放着的,赫然就是姬语嫣和裘锦添的肉身。 他竟然又是直接从宝鸡城跑到了秣陵城,来帮宫江隐看管这脱离了魂魄的两具肉身。 姬语嫣和裘锦添分别让自己的魂魄回到肉身中,而后睁开眼睛,裘锦添连忙拜道:“李将军!真是好久不见。” 宫江隐:“多谢。” 姬语嫣也道:“劳烦李将军这一趟了。” “不劳烦,”李粼倒是没展现出半点儿累的姿态,“我这两条腿天生就捯饬得快,总不能就这么浪费,多干点儿这种活也不错。” 李粼又道:“既然我来都来了,不如送你们回广陵吧。” 宫江隐和裘锦添一起沉默了。 姬语嫣道:“这太麻烦你了吧,从广陵飞到秣陵都花了我们一天的时间,你这还是要带我们三个人一起跑。” “哪里哪里,”李粼从身旁拖出来一座较大的人力车,“顺路的事,带一下也无妨,委屈你们挤一下坐在这车里,你们有两位姑娘我不方便直接背着走。” 见他都把人力车搬过来了,众人只得对视一眼后道了句谢,便纷纷坐进了车里。 姬语嫣不解地看向裘锦添:“老裘,你把车把手攥这么紧干嘛啊?” 裘锦添:“嫣姑娘你也攥紧点儿,听我一句劝!” “你这是什么表情,不至于吧......”姬语嫣看他此刻表情都要吐血了感叹道,但是还是闻言抓紧了把手。 李粼走到车前问道:“总将大人,我带你们去哪?回总将府?” 宫江隐点头嗯了一声,而后一道水绳从身后缠绕了过来,将她和姬语嫣两个人捆在了一起,再一伸手,越过姬语嫣握住她那边的把手。 姬语嫣猝不及防被捆了好几道,再看另一边裘锦添闭眼憋气紧握把手的样子,心道:李将军这车有这么吓人吗。 李粼看上去神情气爽,拉紧了两边的车杆子道:“好了各位坐稳当,我们马上就到——” 姬语嫣还没来得及看清李粼跑动的步伐,就被扑面而来的烟尘迷住了眼睛。 而后接下来,她感觉自己仿若一锅正在被颠锅的炒菜,在车里上下左右被来回撞,好在宫江隐给她缠了好几道水绳,她才没直接在车里起飞。 而与此同时,耳边还伴随着裘锦添呜呜啊啊等不明言语的惨叫声,听声音应该是吃了一嘴的灰了。 不过好在这种感觉并没有持续很久,很快就听见了李粼停下脚步把车放下,而后拍拍手神清气爽地道:“好了,到总将府了。” “那个......”李粼颇为不解地看着车里好像失去知觉的三个人,“总将大人?裘副将?嫣姑娘?我们到总将府了,你们在听吗?” 姬语嫣第一个做出动作,一抹自己眼前的烟尘,露出自己苍白的脸后道:“厉害,李将军真是......有真本事。” 李粼笑了两声道:“哈哈哈嫣姑娘你过奖了......” 他话还没说完,就见裘锦添一个踉跄摔出了车外,而后抱着一棵树就是:“呕——” 106. 女杰 这边三个人终于下了车,只见鹤权邵从总将府跑了出来,一边跑一边道:“总将大人你们终于回来了,裘老好像想起了什么,他有话要和你说。” “他好像想起了什么,脸色十分不好,”鹤权邵道:“而且只要你一个人过去,你快去看看吧。” 宫江隐和姬语嫣对视了一眼后,便赶紧跑进了总将府,直直奔向了裘老所在的月阁。 李粼本来送完了他们这一趟后就是要走的,但是看见鹤权邵的脸色后却总觉得有什么大事发生,于是第一直觉告诉自己,还是暂时留在这里一会儿比较好。 “这是怎么了?”李粼问道:“是和之前那扇空间门有关的吗?黑色鎏金的幕后主使不是已经被杀了吗?” 姬语嫣答道:“没那么简单,这件事恐怕还没有结束。” 而后她道:“去月阁外边等着吧。” 一行人一起走到月阁后,宫江隐的声音从里边传出:“绝对不行!” 所有人都被吓了一跳,毕竟宫江隐平日里压根不会这么说话,连忙趴到门边想听听到底怎么了。 只听裘老在里边低声说了几句什么,却听不清具体内容,只能捕捉到几句“晚了”“我已经决定了”“接下来的一切......”等一系列的话。 等到宫江隐从月阁里走之后,她的脸色已经变得十分凝重。 “江隐,裘老说什么了?”姬语嫣道:“你这是怎么了?” 宫江隐沉默了一会儿后开口道:“......他想起了很多。” 姬语嫣道:“他已经想起来恢复记忆的办法了?” 宫江隐点头,而后答道:“需要我们做几件事。” 其他四人一听宫江隐这么说,连忙站直身子听宫江隐的话,宫江隐在给他们分工以前问道:“鹤权尧呢?” 鹤权邵答道:“昨日你们走后不久,宫里就有人来传话,说邀请您今天白天去宫里赴宴,阿尧觉得若是凤御军中无人去应付就失了礼数,便自己过去了。” 谁知宫江隐听完这句话后,指尖揉了下太阳穴,接下来便让他们四个人一个一个走到她旁边,她挨个儿讲述需要他们各自做的事。 等到宫江隐给其他人都分完工后,鹤权邵、裘锦添和李粼都赶忙跑了出去,独留姬语嫣自己在原地,姬语嫣道:“那我呢?” 宫江隐道:“我需要你的佛珠。” 姬语嫣也没想多,一下子就把自己手腕上的佛珠拿下来递到宫江隐手里,而后道:“怎么突然要这个?还有需要我做的吗?” “语嫣,”宫江隐沉声道:“你先回疯人街,那里对你而言更安全。” 姬语嫣:“你这是......想让我避风头?” 宫江隐没有回答,就是默认了。姬语嫣道:“江隐,你和我相处了这么久了,就应该知道,我并不是那种会拖人后腿的存在。” “我自然知道,相反,你帮了我很大的忙,”宫江隐道:“可你本不该牵扯进这些事。” 姬语嫣脑子转得极快,道:“......你突然有了这种让我回避的想法,那就只能是因为你自己接下来要做的事有很大风险,既然如此,我又怎么可能自己一个人离开。” 宫江隐把她的左手牢牢握住又托起,而后另一只手覆在她手背上,因为个子的原因,宫江隐的手比她大很多,手指又细又长,这个握法能把她的手整个裹住。 宫江隐握住她的手后说:“现在,即将面对的,并不是你能想象的危险,也不是这几个月你所面对的那种危险。” 姬语嫣道:“比停止一个玄力场还要严重吗?裘老刚刚到底和你说了什么?你们现在又要做什么?为什么会突然到这种程度?” “不一样,”宫江隐道:“即使是在镜虚寺那种地方,我留你在身边,也是因为我知道自己有能力保住你,但是现在,我没有那种把握。” 宫江隐平日里,从来都不会一次性说这么多自己心里所想的。 姬语嫣沉默了一会儿后才重新开口:“连你究竟要做什么,都不方便告诉我了吗?” “算了,”姬语嫣将手从宫江隐手中轻抽出后道:“我现在若是不停地追问你,除了在这儿浪费时间和让你心烦意乱以外,根本没有任何好处,我......” 姬语嫣话还没说完就原地滞住了,因为宫江隐突然低头吻了过来。 而她一吻过来,姬语嫣就把脑子里想的都忘到九霄之外了,不仅跟着闭上眼睛继续吻在一起,手也不自觉地顺着宫江隐的脖子往上摸,最后停留在后颈处来回描摹。 等到相依的唇齿慢慢分离的时候,二人之间的气息已然如被点燃了一般炽热,刚分开毫厘就再度贴了回去,这一次姬语嫣整个手臂都围在宫江隐的脖颈两侧,吻得难舍难分。 等到姬语嫣已经要被亲得喘不过气,她腿一软头一偏就埋在宫江隐肩膀处,脸烫得像着过火,喘了几口气才重新说话:“......我是担心你,才想知道你要去做什么,不过既然你真的不打算说,我也不可能逼你告诉我。” “因为我知道你很清楚自己的能力,能做什么不能做什么,哪些有把握哪些没把握,你不可能真的把高不可及的担子安排给自己,所以我刚刚才说,我要是一直固执地问你一切,只会耽误你时间。” 她突然抬起头,向宫江隐看过去,眨眼间又恢复了平时的笑相:“话说你为什么突然亲我?觉得我刚刚把手抽出来,是因为生气了?” 见宫江隐又看着她不说话,姬语嫣手臂又环到她脖子上,把她的脸往下拉,自己也渐渐踮脚凑了过去,道:“真的是因为怕我生气?” 宫江隐:“嗯。” “我的总将大人,我脾气看上去有那么不好吗?”姬语嫣问道,“况且我哪舍得跟你生气啊,把气撒给自己爱的人是最没本事的举动,你需要有点儿自知之明了。” 宫江隐:“好。” 姬语嫣笑着搂紧她:“好嘛,又开始蹦单字了。” “行吧,那我就回疯人街,你自己悠着点儿。”姬语嫣一偏头,在宫江隐脸上亲了一下后,松开手臂,走出了总将府。 在姬语嫣离开了以后,宫江隐扶额站了好一会儿,才转身走进月阁,她把佛珠交给裘老后,同样也从裘老手中接过了一样东西,然后她启程离开了总将府。 她不知道的是,姬语嫣并没有回到疯人街,而是在中央大街找了间条件不错的客栈,在三楼给自己定了个房间后,走进屋内便拿出了自己好久没有用过的白玉扇子。 那白玉扇子的扇面上此刻出现了闪着金光的广陵地图,而此刻有一个圆点在扇子上格外明显。 姬语嫣将扇子展开放到桌上,下一刻,扇子的上空用金光勾勒出了此刻宫江隐身旁的影像。 自己回疯人街?那是不可能的,就算宫江隐自己不说,她也有办法搞清楚一切,而且是在不打扰宫江隐的前提下。 姬语嫣坐下后,她深吸一口气,连拍了自己脸好几下,才把注意力转移到扇子的上方,她和宫江隐亲了半天之后,就算一个人跑出了这么远,可姬语嫣此刻的脸还是红的。 “这是哪......”姬语嫣看着宫江隐周围的楼阁房屋,只感觉她现在走的这条路上,楼是越来越高越来越密的。 “原来如此......”姬语嫣渐渐猜到了宫江隐的目的地。 “姑娘,姑娘。” 姬语嫣抬起头,是门外的老板娘在叫她。 “来了。”姬语嫣连忙站起身,走到门边,老板娘自然是端着盘子来给她送餐食的,刚刚她在楼下给自己随便点了几道咸口的菜,她把托盘放到桌子旁后,站起身,用自己身子挡住身后桌上的扇子。 “姑娘,你是外邦来的人吗?”老板娘人颇为热情,笑着问她。 姬语嫣也笑着回应:“哈哈,不是,我是广陵本地人,家里人出去办事,我闲着也是闲着,就出来住客栈了。” “姑娘居然是本地人吗?”老板娘惊道:“诶呦,姑娘你别误会啊,我是看你的眼睛浅浅的,头发也不是寻常的黑色,我想着一般只有外来的洋人才会有这般长相,才这么问的。” “这有什么可误会的,”姬语嫣道:“我这头发是因为两年前生了场大病才变成这样,可不是天生的。” “诶呀,你瞧我这嘴,”老板娘没想到会是这么一个原因,赶紧道:“姑娘你千万别生气啊,我这也是一时嘴快,没想到会是这样。” 姬语嫣哭笑不得:“没什么可生气的啊,您别紧张啊,我倒觉得我头发变成白色之后看上去更好看了呢,更有记忆点了,未尝就不是好事,因祸得福,不是吗?” “是啊,”老板娘跟着笑道:“当真是好看,你刚刚进店的时候,我都忍不住多看了两眼呢。 ” 姬语嫣正打算和她再闲聊几句就结束对话,却听见窗外传来的嘈杂声音,她一回头,只见窗外大街上飞驰而来了数十匹骏马,而骏马之上,坐着的正是身披黑甲的侍卫。 “嚯,这么大阵仗。”姬语嫣感叹道。 “天啊,”老板娘也跟着感叹道:“这么多侍卫在前边开路,这是玄帝出宫了吧。” “大抵是了,”姬语嫣道:“不过他们这是要去哪啊?玄帝平日里都不怎么出宫的吧。” “玄帝的事情其实我也不怎么清楚,”老板娘道:“毕竟我们广陵才刚刚改朝换代,新的玄帝我们这些普通人家都没什么机会了解。” “不过我刚刚听楼下的几位老爷说,好像是毅国势头很大的那位总将大人,在自己府上设宴,邀请玄帝去府上同聚,这次玄帝出宫,大抵就是为了这个吧。” “哦?”姬语嫣听见那四个字以后瞬间来了兴趣,“老板娘,你对于新的玄帝都不怎么了解,却知道这位总将大人?” “那当然啊!”老板娘答道:“谁会不知道她啊,你想想,一般的武将不都是一些高大威猛的男人,可偏生毅国的总将竟是位女子,而且我听说啊,还是为生得颇为好看的女子呢。” 姬语嫣跟着点头:“嗯,确实好看,呃不是,那应该是好看的。” “其实比起玄不玄帝的,我倒更想看看这位总将大人究竟什么样子,不仅仅是因为她长得好看,”老板娘又道:“是因为我觉得,无论是谁上到战场上,面对的都是同样的敌阵,有的男子能去,那自然也有适合战场的女子能去,都是四肢健全头脑健全的人,又何必把女子归结到武场以外。” 姬语嫣止住了笑,她直直地看向老板娘,继续听她接下来说的话。 老板娘继续说,“那位总将大人能坐到今天的位置,一定是想清楚了这些,才敢于组建自己的军队,也敢于与其他武将争锋,最终夺得总将的头衔,此等胸襟此等胆量,我若是位会舞墨的文人,那定是要为她写诗百首、歌功颂德的。” “可也正是因为如此,”姬语嫣道:“在通往这个位置的路上,她必定要受到更多的阻碍。” “但是看现在,那些阻碍不也仅仅是阻碍而已吗?坐在这个位置上的人,不依旧是她吗?”老板娘笑道:“实不相瞒,我这家客栈,是从我父亲那一辈传下来的,他老人家年过四十,才盼来了一个儿子,他的本意啊,是要等我弟弟长大了,再把客栈传给他的。” “但是好景不长,”老板娘道:“我父亲从五年前就开始身体不好,却还是每天要来打理这家客栈,我看不过去,便提出要帮忙,谁知他老人家却觉得我一个女子怎么能算明白账,不愿意交给我管,他居然想要我弟弟来这里帮他打下手。” “我不乐意啊,我弟弟今年才不到十岁,连学堂都要被人逼着上,父亲何必宁可把客栈传给一个这么小的孩子,也不愿意让我接管呢?” 姬语嫣问道:“然后呢?” “然后?”老板娘笑道:“自然是磨不过我,让我来暂代这里的一切了啊,我父亲还放话说,等到我弟弟长到合适的年纪,就由他来接替,不过我可由不得他,我偏要在我打理这家客栈的时候,把生意经营得比之前更好,让他舍不得开口叫我交出客栈,我也要让他知道,哪怕是一个没有被他安排进学府的姑娘家,靠自学也是能查明白账的。” 听见老板娘的这段往事,姬语嫣也忍不住感叹道:“老板娘当真是励志,也当真是能人。” “姑娘过奖了,”老板娘呵呵笑道:“啊,今日说得有些多了,我提到那总将大人颇为感慨,这才多说了一些,姑娘不要见怪啊。” “怎么会,”姬语嫣道:“老板娘同我讲了这么久,我该谢你才是。” “你这姑娘当真是会说话,”老板娘这才走离了房门口,道:“那我便不耽误你用膳了,我先去忙了啊。” “对了姑娘,”老板娘走了好几部后又回过头,指了指自己的嘴唇后道:“口脂颜色不错啊。” 姬语嫣一愣,她可是从来不抹口脂那些东西的。 而在意识到自己嘴唇为什么变得那么红以后,姬语嫣捂着自己下半张脸啪地关上门。 等到她坐回桌前,再看向桌上那把扇子,彼时,宫江隐的步伐已经变得越来越慢了。 看来她现在是已经走到自己的目的地了。 107. 诡计 宫江隐此刻正跑在一座座屋顶之上,而她脚下此刻却并非民间的楼阁,而是毅国在广陵新建的宫殿,她越过宫殿里的侍卫和仆从,直接跑到了屋顶上,疾行着向东边格外金碧辉煌的那一座移去。 因为玄帝出宫,所以宫内的侍卫人数也没有平日里那么多,宫江隐此人身手又好得很,眨眼的功夫就跑到了自己目标的那座宫殿上。 她一翻身就落到了地面,大步推开殿门走了进去。 而彼时,门内的傅楼雪正站在窗边逗鸟,听见门口有人来了便顺声问了过去,惊道:“姐?!你怎么来了?” 宫江隐走进殿内后关上门,在确认四下无人之后道:“来给你看一些东西,有一些事情你必须要知道。” 傅楼雪愣了一下:“什么事啊这么慌慌张张的,话说,你不是在总将府设宴邀父皇去赴宴吗?怎么自己一个人过来了?” “借口罢了。”宫江隐走到桌前坐下,示意傅楼雪也一起坐下,傅楼雪虽然不解,但还是走到了对面坐下。 宫江隐掏出一面铜镜,摆到桌上,在放到桌上的一瞬,铜镜的镜面荡漾若涟漪,渐渐浮现出了场景,也发出了声音。 傅楼雪看见铜镜里的人后就惊得叫出了声音:“这打扮......这不是邱灯国师吗?他不是已经死了吗?” 只见铜镜里,裘老身着黑衣戴着以前的面具,见门口来了人便斟了杯茶,头也没侧过去就道:“陛下来了啊,来了便坐吧。” 傅鸿本是带着一众手下来的,但是在看见裘老后便神情一变,把自己四周的手下遣散出去,让他们在总将府门口守着。 “国师?”傅鸿愣道:“我还以为你走火入魔已经死了,你怎么突然出现在总将府,江隐呢?” 裘老笑道:“总将大人无事,是我让她叫你过来的,因为她现在有一些小事需要去处理,总将府现下,只有我一个人而已。” “不过来坐吗?”裘老把茶推到自己对面,“殇音走了之后,我们很久没有这样对谈过了吧,不来和老臣叙叙旧吗?” 傅鸿却没有坐过去:“你把江隐怎么了?” “老臣现今已是残破之身,又能把总将大人怎么样呢?陛下也不必对总将大人如此不自信,”裘老手展开伸向桌面:“过来坐吧。” 傅鸿站了几秒后,还是坐了过去。 “我特意把陛下单独叫来这里,是为了告诉陛下,”裘老道:“医崇蓝并没有死,而且,他现在就在你身边。” 傅鸿听见医崇蓝三个字后就瞪大了双眼:“什么?”可四下张望,他旁边分明没有人,唯一一个算得上现在在他身边的人......不就是坐在他面前的裘老吗?! “别害怕啊,这是什么眼神啊陛下,”裘老笑道:“我说的是医崇蓝现在潜在你身边,又不是说此时此刻他就在你旁边,不必这么惊慌。” 傅鸿看着裘老,渐渐沉默了下去。 “陛下啊,”裘老道:“您还记得我的名字吗?” “记得,”傅鸿答道:“可你不是一向不喜欢自己的名字吗?也不愿意让人直接叫你。” “是啊,”裘老笑道:“我本名为裘狐,是位人贩子给我起的。” “我的故乡信奉一尊妖狐为神,还专门为其建立了庙宇和神像,每年六月,都会挑一些无家可归的孩童,把野狐皮缝在他们人皮之上,再扔进火堆里烧成灰烬献祭给妖狐。” “而我无父无母,每日在街头乞讨,自然也就被选中了。被选中的孩子被关在困野兽的铁笼里,第二天,我和其他孩子一样被缝上了狐皮,可等到狐皮刚缝到我手上的时候,我因为刺骨的疼痛而失去了意识,我醒来以后,就发现四周的人都不见了,只剩下满地的血和烂肉。” “当时我并不知道是什么原因,后来当了国师也就明白了,那是我体内的玄力因为情绪激动而突然爆发,把旁边的人都撕碎了。” 傅鸿道:“后来,你在流浪的途中被人贩子收走了,是吗?” 裘老哈哈了两声:“是啊,我父亲走得太早,我除了他姓裘以外,什么都不知道,那人贩子见我手上被缝了块儿狐皮,便干脆给我起名叫作裘狐了。” “我的一生,本来就应该这么蹉跎过去了,”裘老摇了摇头道:“直到在十五岁那年遇见了陛下您,我的人生才得以改变。” 裘老突然抬起头,问道:“您应该还记得,当初第一次见我时的场景吧,那时候,正是陛下您救我于水火之中。” “我自然是记得的,”傅鸿答道:“那年正巧父皇带着我去西边巡视,谁知竟在半路中遇见了你在路边乞讨,我见你可怜,便坚持把你带走,让你留在我身边当手下。” “被陛下接到宫里后,即使是做下人,也比以前的日子好很多,陛下于我有隆恩,”裘老道:“陛下不仅不会嫌弃我的出身,愿意让我随您一起修炼玄力,还在看见我救助一些无家可归的孩子时,帮我修建房屋供他们全部住进去,并帮他们上学堂,恕老臣冒昧一句,陛下于当时的我而言,真的就如同兄长一般。” 傅鸿哈哈笑了两声道:“我可不如你,你化出封韵牌的年纪可比我早多了,不仅如此,还在十六岁就化出了法长封韵牌。” “想来,”裘老道:“我们结识了殇音,也是在十六岁的时候。” 在这两人交谈时,宫江隐和傅楼雪也在铜镜面前听着他们的对话,看着他们的一举一动。 傅楼雪在听见傅鸿这句话后猛然想起:“哦,父皇说的这段往事我也略有耳闻,父皇在十六岁的时候便衣出巡,在路边遇见了一位把骚扰自己的流氓打了个半死的姑娘,父皇见她正在被人追杀,便也把她收留接入自己宫中,让她同自己一起习武。” “一年后,先帝驾崩,父皇继位玄帝,而他继位后马上做了两件事。第一件事是立国师,那个时候国师刚刚成亲不久,便把自己的姓氏和自己妻子的姓氏合在一起作为自己的法号;第二件事则是举荐隋将军为新的预备武将,让她去组建自己的军队。” “不过他们现在为什么要说这些?”傅楼雪脑袋都大了,“不是在说医崇蓝吗?怎么现在扯皮到这些事情了?居然还真的开始叙旧了。” 宫江隐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只道:“继续听。” 另一边,裘老继续说道:“现在想想,还真是怀念当初,我们三个人在一起把酒言欢的日子,那是我此生最难忘的时光。” “可现在,殇音已经走了,”裘老叹道:“已经走了很多年了,就连我这个不称职的国师,也'走火入魔身亡'了很多年了。” 傅鸿道:“各人有各路,以前的事,就让它停留在以前吧。” “不,”裘老突然抬起头,“正是这件以前的事,让我想清楚一切。” “我至今都记得那次战败后,你突然变得有多喜怒无常,甚至在殇音征战失败后,用冰刑台这种重刑去处置她,陛下啊,丢失边城这种罪是重罪,任何人用这种刑罚都不为怪,但是独独你用了它,我就不得不产生怀疑了。” “因为我知道,你绝对不会舍得用那种刑罚对殇音。” “我一直都很好奇,陛下你和我,还有殇音,分明都是那么交好的朋友,为什么到最后却落得了一个殇音被贬、我走火入魔的结局呢?真的只是物是人非吗?” 傅鸿语气里已经有了怒意:“你这是什么意思?你的意思是我被调换了人吗?” 裘老却无视了他语气中的怒意:“我曾经怀疑过,但是没有证据,因为陛下你处置了殇音后渐渐恢复了原来的柔和,而且你对于我们三个的往事记得一清二楚,无论我当初怎么询问你,都问不出破绽,连我都快要相信当初真的只是时间的原因让我们疏远,直到两年前,我才发现了不对劲。” 傅鸿太阳穴上暴起了青筋:“你住口!你这是在胡编乱造!” “那日陛下站在高台之上,却能斜倚着围栏,若无其事地望着下方万物,”裘老喊道:“可我分明知道,陛下从小就是极度恐高的!” 傅鸿气得一下子站了起来:“你就凭这个,就要污蔑一位玄帝是假扮的?是被调换的?国师,你不觉得你这句话很荒唐吗?你觉得说出去之后会有人信吗?” “那就不劳你操心了,”裘老也跟着站了起来,“两年前我发现这件事后,便闭关潜心研究了一个月,终于想到了一个合理的解释。” “如果有一张控者封韵牌,控制的是魂魄呢?”</p >傅鸿听见这句话后,在原地定住了。 “我很早就想过关于魂魄这方面的解释,只是很快就被我自己否认了这个可能。魂魄和封韵牌一样,极为认主,只要人活着,他本人就会对自己的魂魄有绝对的控制力,所以不会有人的封韵牌能做到控制别人的魂魄。” “但是我转念一想,其实你无需控制别人的魂魄啊,你只需要做到能控制自己的魂魄出窍不就好了?” “因为人只要死了,他的魂魄就会自动消散离开肉身,这具肉身自然就任你摆布了,而你只需干脆利落地杀死他,待他魂魄散尽,让自己的魂魄占据了他的身体,便大功告成了。” “其实陛下并没有被调换,站在我面前的这具肉身一直都是属于他的,只是在他身体里的魂魄已经是别人的了!” “为什么你能拥有陛下的记忆,因为人的记忆并不会随着魂魄消散,而是会存放在脑海里,所以你杀了陛下后占据了他的肉身,你自然就会通过他的脑海,接收到所有属于他的记忆!” “但是你读取得了他的记忆,却不能完全复刻他的习惯,哪怕这么多年你把自己包装的和他的性格一模一样,但是你还是能在恐高这一方面有所疏忽,让我看到破绽!” “傅鸿”从他说到一半的时候就开始哈哈大笑:“国师啊,这难道不都是你的幻想吗?你怎么就能确定这天下有这样一张封韵牌呢?你在说这种猜测的时候难道不会觉得可笑吗?” “可不可笑,又岂是你这个冒牌货能说得算的,”裘老走上前,突然力道极大地抓住他的手腕,但是很快,傅鸿就挣脱了他的手,可裘老却哈哈大笑,因为他已经彻底确定了,他问道:“你的玄力源核呢?” 听见这个问题,傅鸿神色大变,也止住了自己的笑声。 “为什么不回答我?”裘老知道自己的猜测已经被证实了,继续道:“你当然回答不了我,因为你的原身就没有玄力源核,你的玄力源核早在多年前就彻底抽离了你的魂魄,即使你现在占了别人的身子,你也不会再拥有玄力源核,所以你其实是罪人海高氏的人!” “没错,阴影的确不效忠于方咸宁,也不效忠于傅鸿,但是他效忠于你啊!”裘老一句接一句,仿若持着一步步猛击,“因为你和他一样,都是在罪人海中诞下的孩子!” “傅鸿”听见最后一句话后,沉默了半晌后便又开始哈哈大笑,笑得比刚刚那次还要开怀,他一边笑一边坐回桌前道:“裘狐,你的脑力我可真是佩服,看来我在解决了隋殇音之后百般提防你,倒是个明智的选择啊。” “先自我介绍一下,我不叫傅鸿,我的本名是高茗兮,”高茗兮坐下后品了口茶,缓缓开口:“既然你刚刚都讲了你的故事,不妨也来听听我的故事?” 裘老理了理衣袖,坐回到他面前:“洗耳恭听。” 高茗兮不屑地笑了一声,道:“你刚刚的分析说得倒是不错,不过有一点说得不对,我并不是出生在罪人海的,而是出生在高氏的老家,也就是福州。” “在我五岁之前,生活还算是过得去的,父母恩爱,家境富裕,我尤其喜欢我母亲,她虽然平日里不爱穿衣裙,也颇爱出远门,但在我眼里,她就是这个世界上最温柔的人。” “她爱逗我笑,爱给我买各种吃穿用的东西,还爱给我讲关于高家几辈先祖的各种故事。” “可在当时的玄帝下令追杀所有高家的人之后,一切都变了,我父亲把我交给当时家里的一位仆从,让他先带我逃离。” “我和那位仆从一路躲进深山,最终还是苟活了下来,但是在十年以后,那位仆从喝醉了酒,酒后吐真言的话被山里的一位猎户听见,那个时候高家人的罪名举国皆知,他为了受官府贿赂,便把我交给了当地的官府。” “那里的官府见有人找到了高家的直系后人,兴奋至极,便连夜派人把我押到了都城广陵。” “你知道吗?在前靖国,那些处以重罪的人并不会在死后被官府扔进乱葬岗,而是在他们的尸体上涂上一种让皮肉不易腐烂的药剂,挂在城门上受人唾骂。” “而我就在广陵的城门之上,”高茗兮一边说一边攥紧了拳头,“看见了我母亲高青竹的头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