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弟妻(强取豪夺)》 1. 重生嫁给夫君弟弟 入夏,屋内已经开始有了暑气,王府内室却并不热,角落中早就放了两大盆冰,一架飞轮扇安静的转着,徐徐的对着床榻送出凉爽的风。 初夏的天气就是捉摸不定,刚才还月明星稀一下子就变得乌云密布,空气也变得更加粘稠闷热,内室依旧是凉爽的,拔步床内重重幔帐之中,陆芍嘤咛一声,慢慢蜷住身体。 元信醒了,多年在军营的生活让他一直保持着浅眠,现在身边多了一个人,他更睡不沉了,他与陆芍是不过新婚将将一个月。 这么柔软的床铺,身边还有个娇娇女郎,紧挨着睡在一起,他依旧不太能适应。 元信吐出一口气,犹豫着,慢慢将手放在陆芍身上,成婚了,就是他的妻子,陆芍爱娇,总要他抱着她,比他见过的那些世家贵女们都柔弱,娇滴滴的,一时他不在她身边,她就会不安。 脸上浮现一丝笑意,坚定的抚上她的肩头,入手一阵软滑香腻,然而却冰冷无比,元信一顿,翻起身扳着她的肩膀把人翻过来,此时发现她满脸泪痕面色惨白,身体冰凉。 元信大惊,也顾不得羞涩,拼命按她人中,打开帐子就要派人去宫里叫太医。 “别,别叫太医。”陆芍不知何时睁开眼,阻止了他。 “你病了,怎能不叫大夫来看。”她阻止的力道很微弱,根本没有力气,身体都虚弱到这个地步。 陆芍摇摇头:“就是梦魇,老毛病了。” 她说话都气若游丝,出的冷汗几乎浸透了衣裳,身体凉成这样,元信不能苟同,当即就要吩咐丫鬟去请太医。 陆芍软着身子,往他怀里钻:“真是只是做噩梦,夫君抱抱我,我就好多了。” 毛茸茸的头塞到他胸口,胡乱的蹭,元信真是没办法,嘴上说着不成体统,还是把人抱住了。 “怎么梦魇也能这样,我看你像是生病,手脚都凉的不像话,不请太医总把屋里的冰盆抬出去。” “大晚上的,何必劳烦下头的人,他们也都睡了,这几日舟车劳顿,半夏她们一个囫囵觉都没睡好,夫君给我暖暖。” 若真是生病,怎能讳疾忌医,元信不赞同,可低头就看到她雾蒙蒙的眼睛,到了嘴边的话咽了下去。 沉默着将她冰凉的手,包在自己手中,拿了一只帕子给她擦拭汗湿的额头。 屋外忽然一声惊雷,陆芍吓了一跳,几乎贴在他身上。 “莫怕,只是打雷,岳丈和舅兄可是赫赫有名的武将,说不出谁不敬佩,怎的王妃胆子这么小。” 惴惴不安的,像受惊吓的小兔子。 “我又没上过战场,十五那年我落水大病了一回,此后就落下个梦魇的毛病,夫君可是嫌弃我,我是不能跟几位郡王妃相比,能上马骑射,还能随军做女诸葛的。” 元信一讪:“这有什么好比的,她们是她们,你是你。” 陆芍已经好了很多,刚才陷入噩梦之中,宛如被烈火灼烧,陷在魔窟里永远逃脱不了,醒不过来,梦里那个男人,压在她身上,肆意妄为,她只能沦为俎上鱼肉成为他的禁脔,肆意被予取予求,根本无法反抗。 每一次索取,她都身心俱疲,听到那人的名字都会瑟瑟发抖,顺从和惧怕的本能几乎刻到骨子里。 好在,元信跟那人,只有两三分相似,不然她连面对他的勇气,都没有。 陆芍抬手,轻轻抚摸眼前男人的脸颊,避开他的眉眼,元信刚加冠不久,也不过是个青年,远远称不上是男人,脸上尚带着几分稚气,多年军旅生涯,让他没有京城中的公子哥那么细皮嫩肉,小麦色的肌肤有些粗糙,并不光滑,陆芍却有些爱不释手。 她其实对元信的相貌并不满意,并不是因为他长得不英俊,元信有一张好相貌,神清骨秀,气质飞扬,是那种话本子里才有的少年将军,但元信的眉眼跟那人太相似,她不喜欢。 元信的脸,慢慢红了起来,他性格端方,却也并未握住她的手阻止,反而隐隐有些期待的模样。 他与那人的性格,真是大相径庭,若是在那人面前,她绝不敢如此放肆。 “怎么这么看着我……”元信也是见过大世面的,却被一个娇娇女郎抚摸的浑身发热,不知如何是好,她根本没有别的意味,不过是触碰他的脸颊,元信就有些受不得。 可她的触碰那么温柔那么缱绻,这又是晚上,他连句成何体统也说不出。 “看我夫君长得英俊,我真是修了八辈子的德才能嫁给夫君,好喜欢夫君。” “说这种话,成,成何体统。”元信脸上的红蔓延到了耳根子,结结巴巴的。 “我只跟我夫君说又怎么了,也没那些老学究老古板来指责我们,夫君难道不中意我,难道不是因为喜欢我才跟我成婚的?”她不放过他,不仅在他胸前乱蹭,还故意在他耳朵旁边吐气。 真是胡闹,她脸已变得红润,身上也不那么冰凉,好了便开始撒娇作怪。 元信咬牙,忽然捏住她的下巴,狠狠吻了下去。 陆芍笑了,回抱住,将自己毫无保留的给了他,他们是夫妻,她不给自己的丈夫给谁呢,元信这个丈夫,可是她千方百计,从旁人手中算计来,抢来的,若不是仗着是陆家女儿,她怎么可能嫁给元信,成了这个魏王妃。 元信,不仅是她的丈夫,还是以后她跟陆家的保命符,她不仅把人弄到手,还要让他爱她,心里只有她,以后要站在陆家这边。 青年的汗珠从下巴低落到她的唇上,被她无意识的卷入口中,她搂着青年的脖颈,抓他宽阔的后背,哀哀求饶,已然是力不能承受的模样 ,声音支离破碎,早就不成调子,却依旧不停地说好爱他,好喜欢他,元信俨然完全陷入其中,猩红的眼中映出的倒影全都是她。 陆芍身子娇小,只到他胸口处,新婚时他就怀疑,她身形这么小,肌肤白的仿佛能看到青色血管,稍微用力就能留下印子,如此娇弱,真的能承受他吗? 他在军中因为长兄教导,一直洁身自好,却也不是没听那些兵痞说过一些荤话,并非什么都不懂。 出乎意料的,陆芍看着娇软,性格却十分大胆,在洞房里自己扯下了盖头,手里拿着糕点,嘴角还有糕点碎屑,歪着头羞赧的看着他。 他看到一张比明月还皎洁的,美丽的脸。 一开始,她确实是不能承受的,体型的差别也体现在夫妻之事上,可她分明疼得不行,却还安抚着他,逞强说自己受得了,她说有时候是痛的,可痛也是甜蜜的,她中意他这个夫君,所以做什么都愿意。 元信动作越发轻柔,即便已经被撩拨的忍不住了,吻落在她的脸颊上,将她柔软的似没骨头的身体嵌入怀中。 他与那人相似的眉眼距离她这么近,她好似又看到那个人,强硬的按住她,不许挣扎,不许她反抗,只能让她承受他,被他卡住牙齿,被迫张开嘴,他搅进来几乎将她整个人都弄碎。 陆芍不明白,既然元家跟陆家有那么大的深仇大恨,为何他还要跟她做夫妻才会做的亲密事,后来她渐渐懂了,这是折磨,他无法让陆家归降,承认他皇帝的身份,对他臣服,就千方百计从她身上找回来。 恍惚间,元信变成那人,他掐着她的脖子,质问她,怎么敢移情别恋,怎么敢跟别的男人有了夫妻之实,看到他咒骂她水性杨花,胆大包天,勾引她亲弟弟,是个下贱货色。 她怎么敢,她凭什么! 陆芍忽然笑了,她本已没了力气,却抬起手臂抱住元信,轻柔的啄吻,落在他的胸膛和脖颈上,拉着他的手,往自己胸前探,她迷脸上的红晕,迷蒙的表情,分明脑子都不太清楚了,却依然竭力温柔的抚慰他,主动亲近他,元信仿佛被火灼烧,迫不及待的吻住她的唇。 靠近他的胸膛,陆芍掩盖自己的表情,在元信看不到的地方,笑的肆意。 凭什么不能,她就要,她已经逃脱出命运,不仅要跟别的男人结为夫妻,还要恩恩爱爱,子孙满堂呢。 那人是谁,他是元信的大哥,当今大夏朝的开国皇帝,元义。只是想到这个人,听到这个名字,她便止不住的瑟瑟发抖,为了防备他,她步步为营,用什么办法都不为过。 陆芍心中有个秘密,哪怕对最亲近的娘亲兄长,都不能说,这是她活的第二世,上一世,她给元义做了一辈子的妾。 上辈子她虽与元义共同生活近十五年,可元义恨她入骨。 2. 她也配做他的妻 她与元义算是一对怨侣吗?若元义听到这句话,一定嗤之以鼻,会反问她,她也配做他的妻? 很长一段时间中,陆芍完全没有名分,在元义的后宅,奴婢们都以那个女人来指代她,元义登基后,她都已经生育好几个子女,依旧是三年后才被封了美人,元义后宫最低位份的嫔妃,她没有自己的宫殿,没有自己的奴婢,她仿佛就是一朵依附元义的菟丝花,只能靠他施舍恩宠雨露活着,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 陆家不是什么小门小户,周哀帝的贵妃是陆芍亲姑姑,大周六皇子是陆芍的亲表弟。 陆芍父亲乃是大周柱国,世代不降等的勇毅侯,大周还在时,陆元两家时常被相提并论,毕竟是仅有的两位柱国将军,元家守边土,陆家镇京畿,也一度曾成了美谈。但实际上,陆家世代簪缨,不仅是开国功臣之后,更与宋周皇室一直联姻,光是皇后就出过五位,大周每一代皇帝登基,只要有陆家女儿适龄,必定会为后为妃,在汴京是高门中的高门。 元家却是元家祖父那代才靠着军功起家的泥腿子,到元义元信父亲这一代,靠军功成了夏国公,老国公生育元义这一代孩子,人才辈出十分能打,元家功劳已经到封无可封功高震主的地步,前朝平成十八年,元家谋反,一路打进汴京,擒获周哀帝,建立大夏。 陆芍是陆家嫡小姐,怎会给元义做妾,其中内情错综复杂,上辈子元家势大,北方十三省早已是元家地盘,周哀帝的政令根本出不了长阳关,那时元家就有不臣之心,周哀帝为缓和朝廷和元家的矛盾,决定和亲,下降公主给元义做正妻,以为能让元家臣服,根本不顾元义早有正妻,这般嚣张行事,都不知是结亲还是结仇。 那时陆家跟元家在朝堂针锋相对,陆侯乃是大周忠臣,看不惯元家想要自立为王的跋扈样子,周哀帝同时也下旨,将她这个陆家嫡女赐婚给元家四公子元信,二女同嫁不仅是美谈,哀帝还认为,此举是对元家施恩,能让元家陆家握手言和,共同为大周效忠。 即便达不到笼络的目的,陆芍生的美貌,若是能迷惑元信,便是断了元义的一只臂膀。 原本她与元义,本该并无交集,送嫁途中,她被汾阳公主诓骗,上错了花轿,因为元义屠过城,杀神的名声在外,年纪大还有正妻,汾阳觉得太过棘手,害怕被元家苛待,不愿承担公主责任,骗她替嫁。 等拜堂圆房后,才发现嫁错了人,陆芍嫁给了自己的大伯哥,不是原定的未婚夫元信。 元义早有青梅竹马的正妻南宫氏,不肯给她正室的排场也不承认她正室的地位,她是结亲不是结仇,根本没带亲卫,进了元家没人护着,元家远在北境,陆家根本鞭长莫及,帮不了她,她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而元家把她信任的嬷嬷、丫鬟全都赶走,她能活动的范围,不过一个能看到四方天的小院。 元家要天下,陆家却是大周忠臣,几次三番在战场相对,老唐国公和元家大公子元仁都算间接死在陆侯手中。 陆芍在元家处境,一日不如一日,太后失了丈夫和最喜欢的大儿子,把怒气发泄在她身上,元义恨陆侯愚忠不肯归顺,瞧不起她,她备受磋磨,为了过得好一些,她早就没了陆氏嫡女、明安郡主的心气,她给南宫氏奉茶,像妾一样服侍元义,才能在元家有存活的一席之地。 曾经面对大周四皇子求亲她都不愿意,如今只能给元义做他后宫最低等的妾嫔! 上辈子,她是难产而死,死的时候连孩子最后一面都没见到,见不到也无所谓,她对那些孩子也没感情,因她是元家仇敌之女,她生下一个孩子,就被南宫氏抱走,孩子们长大了,根本不认她这个生母。 她为元义生育了好几个孩子,怎会忽然难产,陆侯杀了想要归降的三哥,杀了自己的亲儿子,也不肯对元家低头,带着陆家剩余子弟负隅顽抗,战至最后一人,最后抱着大周小皇帝跳海而亡,她听到这个消息,动了胎气。 死对她来说,是解脱,她在这世上再也没什么可留恋的,再睁开眼,她却重生到十五岁的时候。 陆芍懦弱了一辈子,憋屈了一辈子,却也,遗憾了一辈子,若是重活一回,她怎能眼睁睁看着家人死去,看着自己身陷囹圄,活着比死了更折磨。 元家成为天下共主是大势所趋,纵然她恨元义惧怕元义,也承认他是天命所归,上辈子他便能一统中原,这辈子也能,陆家跟这种人作对是没有好下场的,而且宋周皇室那般昏庸,真的值得父亲效忠,值得全家殉国?到最后陆家人全死了,宋氏却被封了侯,靠着是前朝皇族身份,被荣养了起来,何其不公。 她思来想去,陆家一定要归降,如何将利益最大化,元义大军占领汴京后,纵还有后唐后蜀等国,父亲从宋周皇室选了个孩子登基,占据镇阳安江十四州成立后周小朝廷,但元义中原之主威势已成。 上辈子她嫁入元家,都算是半个元家人,更是在元家为质,可宠她爱她的父亲,却不闻不问只当没她这个女儿,在女儿和他的忠义之间,他选择为大周尽忠。靠说服,是没有用的,陆芍联合三哥政变,拿了父亲的将军印信,纳土归夏,免了几百万百姓蒙受战火洗礼,流离失所之苦,为了挽救陆家名声,还在供书中要求夏朝厚待后周的小皇帝,可谓仁至义尽。 大夏不费吹灰之力就得到十四州之地、陆家几员猛将,大夏不费一兵一卒灭了宋周,更有余力对抗后蜀后唐,元氏怎能不对陆家礼遇。 侍者拿来赐婚旨意,让她可以随意在元氏子弟中挑选夫君,真是正中她下怀,她选了元信,上辈子被换亲的,本该是她夫婿的人,这个选择,也并非出于爱,大部分是自保的考量,陆家有兵权,声望又太高,只有联姻,将血脉融入元氏皇族才是最稳妥的办法。 在元家,除了元义这位天纵英才的皇帝,最能打声望最高的,便是元信,重来一回,她依旧选择他。 她已是元义的弟妹,这辈子,他再也不能接近她,伤害她。 醒过来时,元信早已不在内室,外头半夏听到声音,勾起帐子,伺候陆芍梳洗。 “殿下上朝去了,临走时还告诉奴婢们,莫要扰了姑娘休息,可见疼姑娘,不过姑娘还是起吧,宫里的王太医已经等了一会儿了。” 太医怎么来了,陆芍还有些懵。 “是殿下让请的,殿下嘱咐,说姑娘的梦魇还是让太医瞧瞧稳妥。”半夏去收拾床铺,往锦被中一摸,又瞥见陆芍身上的痕迹,顿时笑意更深:“魏王殿下对姑娘,当真是上心了,原本赐婚旨意下来,奴婢还惶恐不安,唯恐两家上一辈的恩怨会殃及您,如今看来至少魏王殿下是好的。” “爹爹身为两江节度使,节制十四州的大都督,没像蜀唐一样自立为王已是忠心耿耿,如今纳土归夏,免百姓陷入战火,平白叫大夏得十四州之地,如此大恩,元氏若不优待我陆家,如何对天下人交代,即便是做戏,元氏也得做。” “奴婢不知什么天下大事,那大周的皇帝没了,大夏的皇帝登基了,百姓过得反而还好些,奴婢只关心姑娘,如今瞧着姑娘跟殿下恩爱,奴婢就高兴。” 靠着 纳土归夏的恩德,陆芍可以在元氏子弟中任意挑选,甚至拿捏元信,可她不能那么做,人心最是难测,父亲至今不肯接朝廷敕封的旨,连她跟元信成婚都没出现,悬在陆家头上的刀依旧存在,她要元信爱她,便不能用恩义要挟他。 茯苓从屋外进来:“姑娘,宫里来了旨意,叫您晌午去宫里用膳。” 这丫头面带忧色,半夏听了也是忧心忡忡,陆芍与元信在襄城成婚,彼时元义御驾亲征就在距离襄城不足二十里的平城,元义很有兴致,说要见见新弟妹,还想为他们主婚,结果一听元义召见,自家姑娘当即晕过去,还病了一场。 众人都以为,她听了元义杀神的名声,又得知元陆两家恩怨,不敢跟元义见面,如今宫里又召见,如何是好。 陆芍的确怕,只是听到元义的名字,就止不住的发抖,她显然还没做好面对元义的准备,那是她一辈子的噩梦,她之前吓病了,半是真的半是装的,元信很是无奈,太后是他嫡母,皇兄更是一手教导他长大,她成了元家媳妇儿,总不能一辈子都不见。 重生后,陆芍几乎夜夜做噩梦,梦里全是元义,她不明白,即使陆家有过也落得全族惨死,她难产没了性命,总归能赎清自己的孽了吧,虽然她根本不知自己到底犯了什么错,为何元义还日日纠缠着她,不放过她。 跟元信成婚后,梦魇的毛病已经好多了,远离了上辈子既定的命运,她松快了些。 “让人去回话,就说本王妃知晓了,本王妃会到场。” 半夏担忧:“姑娘真的要去?咱们家在宫里没人脉,若是太后娘娘为难,可找不到人帮忙。” 若是前朝大周后宫也就罢了,陆家经营过年,势力根深蒂固,可随着汴京成了大夏的汴京,后宫被大清洗,陆贵妃都成了负恩侯夫人,在汴京过的也是如履薄冰,一旦出事能找谁求救去。 陆芍摇头:“好姐姐,慎言几句,太后娘娘是夫君嫡母,便也是本王妃的母亲,哪有儿媳不在母亲跟前尽孝呢。” 昨日夜里的事,她已经想好了,重生的是她陆芍,不是元义,早晚要面对,她总不能做一辈子的缩头乌龟,她已是元义的弟妹,就算他也重生了,面对如今的局面,他还能对她这个弟妹做什么,还能杀了她不成? 陆家如今可不是对前朝愚忠的死硬派,是纳土归夏的大功臣,元义但凡想对她不利,对陆家不利,后唐后蜀那些人可还看着呢,若飞鸟尽良弓藏,骗人归降再秋后算账。谁还敢归降? …… “回陛下,去魏王府传旨的奴才已经回来了,今日家宴摆在贵妃娘娘的岁羽宫。”曹升入紫宸宫内室禀报。 元信猛地站起身:“家宴?什么时候的事,本王怎么不知道?王妃她答应了,可她不是……” 他对上元义似笑非笑的眼神,脱口而出的话咽了回去。 “这么着急,不过召她进宫,母后要见见你怕什么。” 怕什么,自然是怕她怕皇兄,元信沉默,他便是跟皇兄再亲密不见外,此事也不能如此直白的说出口。 “陆侯的女儿,居然如此胆小如鼠。” 元信急忙道:“皇兄,王妃她不是怕,是体弱,上一回她真的病了,烧的厉害,并非对皇兄不敬。” 元义神神在在:“朕又没要治她的罪,你急什么,之前不还对这桩婚事百般不愿,现在就护上了?” “皇兄笑话我,这么多年过去,皇兄那位梦中白月光,可找到了?”元信不服输,也知道皇兄再调侃他,当即便回了一句。 3. 宫中再遇 老夏国公元守安是北地有名的美男子,所生育的几个子女也都继承了他的好相貌,元信目若朗星身如矫龙,面如冠玉气宇轩昂,是话本子里才会有的那种鲜衣怒马少年郎,作为兄长的元义,今年已经三十四岁,即便不是乱世,这个年纪若生育的早,也能做祖父了。 然而元义却生了一张更加出色的脸,面若刀削斧砍的雕像一般英气逼人,一双眉毛斜飞入鬓,双目如炬,北地大儒居石先生曾赞他‘积石如玉,列松如翠,郎艳独绝,世无其二’,那时他便已是北地的无冕之王,居石先生固然有恭维的因素,但他相貌也确实当得如此称赞,只看面容完全看不出他已经而立之年。 元义面色微沉,笑容也淡了几分。 曹升竖起耳朵,陛下登基后他才到陛下身边服侍,毕竟哪朝哪代也缺不了太监啊,伺候元义也快两年了,却从未听说过,陛下有什么白月光,还是梦中的? “年少时的玩笑话罢了不值一提。” 元信其实许久不曾回汴京,一直在外领兵征战,他们兄弟也有近两年没见了,这也是元义成了皇帝后,兄弟头一回相见,下了朝元信就被曹升这个大总管亲自请到紫宸殿,元信行礼高呼万岁,还没说出口也没来得及跪下,就被元义阻拦,携着手臂进了内殿。 元义登基后,元信部下曾道,元义已是皇帝,相处时已不能向从前那样肆意,要守君臣之道,此时元信心中那点犹疑消失了,二哥还是那个二哥,即便做了皇帝,也没有变,相处自然也带上一点小时候的自在,兄弟之间都知道彼此的性格,所以他感觉到,谈了这个话题二哥不太高兴。 “别担心,知道你那王妃娇贵,她既怕朕,朕不出现就好了,已经跟你那王妃说了,朕夏猎出宫不会跟她见面,这下她就不会怕的晕过去了。”元义语气淡淡,可怎么听怎么带着一点嘲讽。 元信迟疑:“这样真的好吗,皇兄。” “若是普通贵女,自然不值得朕费功夫,但陆家女儿,到底要给些面子。” 陆家跟那些追随元氏的臣子们都不同,若论信任,陆家自然比不上任何一位,可若论功绩,元家打天下是第一,陆家便是第二,后周那小皇帝甚至想给陆侯封亚父摄政王,归降大夏,使得几百万百姓免于战火,使大夏成为中原正统,元义对陆家的加恩,也是做给天下人看的。 所以魏王妃不是陆氏女,但凡是别的贵女,元义根本不会为她如此着想,更不会退让半分。 避开那位梦中白月光的话题,气氛莫名变得轻松许多,元信松了口气:“多谢皇兄宽宥,臣弟定好好教导她,怎能听信外头的传闻,皇兄又没长三头六臂,难不成丑媳妇儿一辈子不见公婆了?” “先前你不还百般不愿,如今看来相处的不错?那陆氏女听说美貌非常,曹升你不是在前朝后宫见过陆氏女一面,你来说说。” 曹升得了令,嘿嘿笑了两声:“奴才也只是远远瞧过一眼,那时王妃娘娘年纪还小呢,可负恩侯夫人可是昔日汴京第一美人儿,这姑姑生的好,侄女怎么可能差,奴才瞧着,王妃将来长开,怕是比昔日冠绝京华的负恩侯夫人还要出挑呢,魏王殿下好福气,此等美人就是要配殿下这样的英雄呢。” 元义说的漫不经心:“谁能想到,昔日学骑射都哇哇哭的小四儿,还有此等艳福,朕好生羡慕。” 他并不看重容貌,却也不得不承认,陆芍确实生的,很美,她有一双很特别的眼睛,杏眼圆睁,眼尾下垂显得无辜可怜,眼神却雾蒙蒙的,似三月笼着烟雨的春。 想起昨夜的恩爱缠绵,她娇嫩的身体,带着红晕的面庞,因为昨夜孟浪,一贯觉得赖床对身体不好,催着陆芍早起的元信,今早没叫醒她,任由她睡着,她不知道,他打量了她好久,即便盖着寝被,她依旧腰肢不盈一握,形成浅浅一凹,他没忍住,离榻前亲了她,与昨夜不同,这个吻轻盈的仿佛蝴蝶落在花瓣之上,他怕吵醒她。 忽的就脸红了。 面对元义温和却似笑非笑的神情,曹升话里话外的意思,元信却总觉得,调侃陆芍容貌显得不太尊重自己的王妃,可话题是二哥提起,他不好表示不悦。 元信到底有些少年心性,也不愿给自己贴上为美色所惑的标签:“娇生惯养的,吃不得一点苦,整日撒娇,早上还要睡懒觉,哪有新妇像她这样,连夫君都不伺候,只顾着自己痛快。” 这素日沉稳的少年将军,如今到了兄长面前,竟也话多了起来。 还在嘴硬,元义眼中笑意更深:“哦,你对陆氏女那么不满意?不如,朕赐你们和离如何?” 元信一呆,豁然站起身:“皇兄,这,这刚新婚怎能和离呢,而且她只是性格娇气了些,臣弟好好教着便是了,而且元陆两家联姻岂是儿戏,您不是说这是大事,兵不血刃得到安江镇阳十四州,臣弟就不要王妃了,这岂不是忘恩负义!” “你那么激动做什么,朕又没真的下旨。”元义抿了一口茶。 元信有点懵,恍然大悟,憋了半天说话都要结巴了:“皇兄戏弄臣弟。” 元义眼底的戏谑,他看出来了。 “看来你跟陆氏女相处不错,朕对母后也算有说辞了。” 元信沉默的坐下,握着茶杯,面上有些难过。 “你无需觉得愧疚,倘若你忘不了秋表妹,朕也可下旨,让她给你做侧室。” 元信摇头:“臣弟跟秋表妹,本也没什么私情,臣弟既有了王妃,刚刚新婚怎好娶旁人进门打王妃的脸面,只是母后那里,臣弟恐难交代,王妃此番还要入宫,母后的脾气……” 陆芍那样爱哭,做个噩梦都哭的泪水涟涟,若是刚成婚就纳侧妃,她还不知要如何伤心难过。 元义挑眉:“元陆两家婚事,是涉及前朝,涉及江山社稷,几白万百姓生计,意义不同,即便是母后也要为大夏基业让步,你那王妃在宫中,定然是安全的。” 他明显松了口气,元义颔首:“虽是联姻,不可和离,但见你跟弟妹相处的好,便一切都好,能跟夫人两情相悦,不容易,你要珍惜。” 元信总觉得,元义说这话的时候有些遗憾和惆怅,他不明白:“皇兄跟皇嫂,不也一直相敬如宾,举案齐眉吗,臣弟跟王妃将来,若能有几分像皇兄跟皇嫂相处模样,便也算恩爱夫妻了。” 元义不置可否。 曹升弓着身子,蹑手蹑脚进来,手里还提着一个食盒:“主子,贵妃娘子着人送来的点心,问午膳摆在何处?” 食盒内的点心,俱都是元义元信幼年时爱吃的,元信看到了豆沙重阳糕和绿豆玫瑰卷,顿时感慨:“皇嫂也太体贴了,难为她还记得臣弟爱吃的小零嘴。” “她倒是个贤惠人,怎会不做的面面俱到。” 元义的语气似乎有些冷淡,元信狐疑,看了皇兄一眼,却见他依旧带着温和的笑,还以为是自己听错了:“若是臣弟那王妃,能有半分像皇嫂那般贤德,臣弟也就心满意足了,皇兄,臣弟有个不情之请。” 元义说有话直说。 元信却有些不好意思:“皇兄年少时不也犯过梦魇的毛病,后来寻了一位游方神医给治好了,咱们家不是供奉了那位神医,臣弟想托那位神医,给王妃瞧瞧,说来巧了,她也有梦魇的毛病。” 元义沉默,温和的脸色也有些凝滞。 “皇兄,此事不得成?” 然而只是片刻,若不是元信如今也身居高位,心眼到底比年少时敏锐了些,根本发现不了。 “可以,我让他去。” 元信一喜:“多谢皇兄,就知道皇兄一定能帮忙。” 两兄弟又说了说这几年的战事,均感觉到,自南周归降,这仗也是越来越好打了,有个中原正统的名号就是好办事。 因为有家宴,元义不出席也不久留他,叫曹升亲自把他送去贵妃的岁羽殿,殷切嘱咐就跟元信小时候一模一样。 等元信走后,屏风后走出一发须皆白的老者,仙风道骨的,看着像是方外之人。 “老臣瞧着魏王似乎被那陆氏女所惑,虽说陆家来投,但陆侯并非是真正心悦诚服,对陆家,陛下可加恩,却不能不防,魏王对陆氏女交付真心,很是危险。” “先生多虑了,陆家真正效忠前,朕自然要防,然而若要天下归心,对陆家恩威并施即可,何须对一弱女子用手段,她嫁进元家,便是元家人,能与联姻的妻子情投意合,是好事。” 刘先生叹道:“陆家手里还有五万精兵,此等实力强悍的外家,臣总觉得,陆氏女嫁魏王不如嫁陛下更加稳妥,陛下现在没有子嗣,藩王势大对未来储君可不是好事。” “无妨,四弟是元家人,如今天下未定,元家内部就开始争权夺势还谈何中原一统,四弟几乎是朕亲手抚养长大,为了一女子便疑心他,岂不叫群臣心寒。” 刘先生只能道,陛下心胸广阔,随即不再劝,这位陛下面对自己信任的臣子总是十分温和,但认定的事决计无法更改,这种堪称离间的话也就只有他能说。 曹升亲自送元信出去,他如今是御前大总管,外人眼里的红人,若别的臣子能得这位大总管亲自相送,即使是那些看不起阉人的清高文臣,也会觉得陛下这是高看自己一眼,可元信却不以为意,完全没有受宠若惊的模样。 曹升陪着笑:“魏王殿下不必忧心,魏王妃已经进了宫,被贵妃娘子安排的人陪着逛园子去了。” “多谢大伴告知。 ” 曹升斟酌着问:“殿下,这陛下什么时候有个梦中的白月光,奴才服侍陛下两年,竟不曾听陛下提起过。” 元信一凛:“大伴问这个作甚。” 他神情中带着警惕,审视的目光落在曹升身上。 被一个上过战场杀过人的武将审视的盯着,压力是很大的,曹升脑门上差点沁出汗珠,这魏王殿下在陛下面前就是个有些羞涩,满脸仰慕的少年,怎么私下相处给人压力这么大,曹升忙道:“殿下,要是陛下当真有中意的女子,为何不召入宫中,如今陛下后宫不过三人,都是潜邸妃子,奴才瞧着,陛下也并非完全满意,因为选秀的事,太后娘娘跟陛下生气好些日子了,陛下也不开颜,前朝因为陛下无子的事也起了风波。” 曹升垂着头:“前朝的事,奴才一个太监是也不懂,可奴才知道,陛下这心里不痛快,奴才只是觉得,陛下已是天下之主,怎么还能受求而不得的苦,要什么女子要不到,那女子真能入宫为妃,让陛下高兴,还能绵延子嗣,殿下您也能有小侄子小侄女,陛下能开心些,殿下也会心安吧,毕竟您跟陛下感情那么好,被陛下亲自抚养长大的亲弟弟只您一人。” 元信神情中的戒备消失了,然而说起此事他却有些难为情:“那是皇兄年少时的事了,他说是梦里见到的,至于那女子到底是不是真实存在,生的什么样子,我们也不知晓,这些年皇兄更不愿说,大伴若是能问出来,哪怕只是寻个相似的慰藉皇兄也是好事。” 曹升一呆,没想到真相竟是这样,那女子根本不存在,很可能只是陛下幻想出来的,他顿时有些一言难尽,陛下生的俊美无俦,又是大夏皇帝,权力又为他赋了一层魅力,又不是那等清贫无人喜欢的困苦书生,怎么还会搞这种事,区别不过在于书生幻想后会写成话本子。 曹升顿时有些苦恼。 元信道:“大伴是一心为皇兄,可此事不现实,大伴还不如劝劝皇兄多亲近亲近皇嫂,皇嫂才是一路陪伴皇兄的那个糟糠。” 曹升讪笑,魏王说的皇嫂自然是南宫贵妃,贵妃贤名不仅元家人认可,朝臣也是认可的,但曹升冷眼瞧着,怕是贵妃的愿望会落空,自来君心难测,能得皇帝倾心可不是靠贤惠就能博出头的,前朝陆贵妃美的倾国倾城,可哀帝不是也只有宠没有爱,哀帝心中最重要的女人只有元后秦氏。 他心里另有打算,面对元信却笑眯眯的答应下来。 回了紫宸殿,刘先生已经出了宫,元义靠在软塌上看奏折,一切如常,可曹升就是能感觉到,他不高兴。 “主子,如今御花园的花开的正艳,不如去园子里逛逛透透气?” “陆氏女不是正在逛园子,此番遇见,又把她吓到,朕可难辞其咎。”元义语气平淡,曹升怎么听怎么带着点嘲讽和不悦。 想也是,都做了天下之主,因为陆家要顾忌一个小姑娘的心情,陛下心里怎能痛快,不管在前朝如何对陆家施恩,可心底到底对不受朝廷册封的陆侯有所不满吧。 “奴才已经打听好了,王妃进了岁羽宫,贵妃娘子正招待呢,陛下若去不会跟王妃撞上。” 元义瞥了他一眼,丢下笔起身:“那便去。” 潜邸妃子三位,除了南宫氏封了贵妃,李氏为昭容,孙氏为婕妤,位份都不算低,陛下是个念旧情的,可在陛下身边服侍两年,陛下也只去贵妃那里坐坐,不要说留宿在哪个娘子宫中,更不要说宠爱哪个娘子,也不怪曹升嘀咕,这几位潜邸妃子,南宫氏和李氏比陛下年纪都大,孙氏也跟陛下相当,都是人老珠黄的年纪了,寻常人家都能做祖母,可陛下就是不愿选秀,这位主子脾气说不上阴晴不定,人是好伺候的,可就是叫人不知心里在想什么。 正想着,侍卫忽然抽出刀,喊了一声,谁在那。 一道藕色背影,只看身影就能看出身形纤细,极其窈窕曼妙,那腰肢不盈一握,黑发如云。 难道有宫女想要制造个偶遇,一飞冲天?曹升想,真是不知死活,陛下最讨厌这种没规矩贴上来的女人。 元义目光一凝,脸色骤然一变,阻止了侍卫:“莫要惊到她,你是……” 他伸出手,却还没碰到那女子的衣角,她根本没回身,就像受惊的小兔子一样跑走了,消失在层层叠叠的假山后。 元义看着自己的指尖,久久无话。 曹升和侍卫等人面面相觑,再看元义,脸色阴沉,曹升试探着问:“主子,这……” “把人找出来。”元义想起什么,嘱咐:“尊重些,莫要把人吓到。” 曹升心中讶异,主子何曾对哪个女子有这种反应,真是破天荒,那女子怕是交好运,要一步登天了,后宫的形势,要变了。 4. 不是她 “主子放心,这宫里虽大,只要她不出宫,奴才上天入地也把她找到。”曹升迫不及待表忠心。 元义瞥了他一眼,没作声,只是沉默着看着那姑娘跑走的方向。曹升很清楚,这是默认的意思,他机会也来了,新朝建立,太监权柄比起前朝,那可小多了,前朝十二监那些掌印太监多威风,本朝新立,陛下却没废除十二监,他定要在主子面前露个脸,好叫主子知道自己可靠,前朝那些皇帝身边的大太监可是打小伺候自己,情分不同,自己却只伺候主子不到两年,他心里总是害怕。 那姑娘身上有股很特别的香气,似兰非兰,似麝非麝,香风仿佛还留在指尖。 侍卫们行动很快,从假山里揪出一个姑娘来,他们是一群大男人,心急之下动作难免粗鲁了些,给这姑娘吓得瑟瑟。 曹升不免埋怨这些侍卫,真是一群丘八出身的大老粗,一点也不懂怜香惜玉,这可是未来的娘娘,瞧主子那么重视的样子,将来是要得宠的,怎能吓着人家。 “姑娘,你莫怕,我们不是坏人,咱家是陛下身边的大总管,恭喜您,您交好运了。”曹升笑容可掬,和蔼至极。 引着那姑娘到元义跟前,她一身藕色衣裳,身形纤细单薄,垂着头不敢直视,十分楚楚可怜。 元义眉眼温柔许多,声音也比平时更温和,这微小的变化只有曹升察觉到了。 “抬起头来,叫朕看看。” 姑娘抬起头,曹升也瞧见了,顿时一愣,方才看这姑娘背影,惊鸿一瞥便觉得是个美人,可如今瞧见正脸,怎么如此的普通,眼前这姑娘并不丑,鼻子是鼻子眼睛是眼睛的,清秀可人,但明艳不足。可后宫的事怎么说呢,曹升年纪虽不大,看的却透,美貌却并不一定能得宠,得宠了也不一定能长久,前朝那位陆贵妃难道不是艳冠天下,可遇上疑心病甚重的哀帝,还不是被磋磨的,在宫中逐渐枯萎,只是他私心觉得,主子英明神武,怎么也得是绝色美人才般配呢。 元义皱眉,面色渐渐冷淡。 曹升急忙道:“姑娘,你快说说自己叫什么名字。” “奴婢,奴婢半夏,是跟着魏王妃进宫的,一时看御花园的花开着好看,想给我们王妃娘子摘几支,不想冲撞圣驾,奴婢罪该万死,求陛下恕罪。” 元义沉默不语,心情绝对说不上好,甩袖就走,看也没看那丫鬟一眼,曹升叹气:“半夏姑娘,惊扰到你了,回去好好侍奉王妃,今日之事,还请姑娘守口如瓶。” 半夏战战兢兢起身,见御驾走远了,松了一口气,七拐八拐拐到假山深处,里面有个一人多高,不仔细搜索根本就看不见的洞,陆芍就瑟缩在里面。 急忙抱住她:“姑娘,姑娘,没事了,陛下他已经走了。” 陆芍一头扎进半夏怀里,惊惧的脸上毫无血色:“他怎么会在,不是说他出宫了吗,怎么会正面撞见……” 她哆哆嗦嗦的,话都说不完整,元义看见的那个女人,就是她,只是听到他说话的声音,就惊惧的无以复加,她下意识就要跑,听见那些侍卫搜寻的声音,她怕的简直要晕倒,情急之下半夏跟她换了衣裳,主动站出去被那些侍卫逮住。 半夏抱着她,一直拍着她的后背,说没事了,两人换了衣裳,也毫不违和,对自己这几个丫鬟,陆芍向来是自己穿什么料子,就给她们穿什么料子,首饰也是随意的送,导致她身边这些丫鬟们出去,都被认为是哪家的贵女,两人换了衣裳穿,却也不显违和,只除了半夏那件鹅黄色的绣花少些,素净一些。 “好半夏,我对不起你!” 陆芍又哭了,半夏真是无奈极了,自十五那年病了一回,姑娘就变得及其多愁善感,动不动就要哭。 “说好的我来保护你的,这次又是你保护了我。”陆芍恨自己的懦弱,恨自己没有勇气,更恨自己只是听到那人的声音,就如同鹌鹑一般,吓得瑟瑟发抖,没有半点反抗能力。 半夏无奈又怜爱:“姑娘说的这是什么话,奴是姑娘的奴婢,为保护姑娘而死也是应该的。” 陆芍摇头:“没有谁为谁牺牲是应该的。” “姑娘别怕,又不是你死我活的明争暗斗,不过是惊了驾陛下要看一看,就能要人的命?这么小肚鸡肠,这元家如何得到的江山,奴婢看那元氏皇帝也不是什么可怖野兽,看着挺通情达理的。” 陆芍摇头:“你不知,他,他太可怕了……” “接下来姑娘要怎么办,称病离宫?” 陆芍看着自己的手,她的确是得知元义不在宫中,才答应赴宴,南宫贵妃和太后也是她人生的噩梦,可到底她能应付,先前她鼓足勇气,做了那么多准备,却只是听到元义的声音,就吓得落荒而逃,那些所谓的勇气,全部崩塌,成了笑话。 半夏自告奋勇跟她换了衣裳,冲了出去被那些侍卫寻到,她觉得这没什么,元义不是暴君,难道只是因为冲撞了陛下赏花就要被赐死?她是魏王府的奴婢,打狗还得看主人呢。一直对元义避而不见就是解决之道?若他没有上辈子的记忆,自己这么做岂不是此地无银,而且她始终不能一直躲着,避着,她已是魏王妃。 “不走了。”陆芍下定决心,若是她依旧如此懦弱,谁来保护她的家人,保护半夏她们,她已经做出对的选择,难道每一次都把半夏推出去,为她挡祸,她怎能如此做。 …… 元义一言不发,面无表情,曹升却察觉到他心里不高兴,这次很明显,连自小跟在陛下身边那位侍卫头子,大气都不敢出。 “主子,那半夏姑娘虽只是魏王妃的奴婢,待人接物却很进退有度,是个知道礼数的,主子新宠出自魏王府,也算是一段佳话。”曹升以为,元义一下子变了脸,是因为半夏是个奴婢,身份上是不配的,潜邸三妃,南宫氏乃是河西名门,其他两位纵然不是名门出身,也是陛下麾下武将文士家的小姐。 “主子若觉得半夏姑娘身份不匹配,奴才倒有个主义,不如让魏王妃认半夏为姐姐,改姓陆,若是陆氏义女,入宫为妃,倒也相配,陆家能出一位宫妃会愿意的,从前陆家在前朝,世为后族,到咱们新朝怎会不愿意呢,这可是好大的抬举。” 元义蹙眉,忽然道:“不是她。” 曹升顿时来了精神:“主子要找什么样的姑娘,奴才便是拼了这条命,一定给寻来。” 作为皇 帝,喜欢一个女人还不简单,画了画像叫人在大夏全境去找呗,至于劳民伤财?找一个女人也算劳民伤财?前朝可是有花鸟使这个职位,专门替皇帝搜罗民间美女,好充实后宫呢,那些花鸟使选人强硬的很,哪会管姑娘是不是有未婚夫。 元义久久不答,曹升不论怎么揣摩都揣摩不出他的心思,只能心下叹气,这份富贵他是攀不上了,主子瞧着这么不近女色的样子,也不知什么样的姑娘才能入他的眼。 传令的小太监面有难色:“陛下,黄大伴来了,说太后娘娘的头风又犯了。” “病了就请太医。” 小太监满脸为难:“黄大伴不肯走,太后娘娘她……” 元义面色黑沉:“朕知道了。” 曹升心里清楚,这下陛下的心情是彻底不会好了,中意的姑娘没找到,找到的不中意,太后还来添乱,陛下又不会治病,见了又如何,不还是争吵,左右说的不过是那些事,不是让陛下选秀,就是让陛下立储,他真是觉得太后不上算,拿孝道压皇帝,哪有能压的住的,但凡做皇帝的,那都得捧着顺着,拧着干没有好下场,即便是太后也是一样,不然太后怎么是千岁,只有皇帝才是唯一的万岁呢。 接下来他们得更加小心伺候。 元义果然去了慈宁宫,已经快中午,宫人正在摆膳,鱼贯而入都是宫女,脚步却甚轻,出入都无声息,元义虽是开国皇帝,天下是一手一脚打下来的,可他并非完全出身草莽,先帝是泥腿子出身靠着军功封了夏国公,太后却是丰北安氏的嫡女,规矩向来严格。 太后靠在软塌上,闭着眼睛假寐,她身后有个宫装女子,正为她揉捏额头,手上的戒指手镯都取了下来,生怕有哪里伺候的不周到,正是如今掌管凤印的南宫贵妃,贵妃旁边还站着个年轻少女,穿着锦襕花鸟裙,未出阁女孩儿打扮,垂着发髻眉眼清秀。 元义微微皱眉,给太后行了礼,便直接在下首坐下。 “儿子刚才看到林太医出了慈宁宫,太医说给母后开了新药,母后可好些了?若母后好些了,便让贵妃回去,今日魏王夫妻进宫,她这个东道不好让人久等。” 太后当即不悦:“他们夫妻进宫又如何,便让他们等着,自来只有儿媳伺候婆婆,还有让婆婆候着儿媳的,你心里只有魏王夫妻两个,怕是早把老母抛到脑后了。” 元义脸色木然。 一时气氛有些凝滞,南宫贵妃柔柔开口:“这些日子,陛下处理政务废寝忘食,人都瘦了好些,可知道您身子不舒服却还亲自过问医药,上回渤海进贡的千年老参陛下给您送来,这是心里记挂您呢。” 太后面色略为缓和:“你这孩子,比皇帝可孝顺哀家多了。” 南宫贵妃脸上浮现一丝羞涩的笑。 “就是肚子太不争气了,成婚这么多年,也没为皇帝生下一儿半女,不然何至于皇帝如今没储君可立。” 南宫贵妃的笑容顿时僵在脸上,垂下头,似全无怨气:“都是儿媳的错。” 她低眉顺眼,毫无怨言,哪怕大家心里都清楚,这不过是太后借机敲打皇帝,指桑骂槐,太后想提醒的哪里是南宫贵妃,分明是皇帝。 5. 不愿纳妃 太后语气缓和几分:“皇帝,二郎,母后说的都是为你好,你如今已是皇帝,膝下犹虚,没个儿子皇位不稳,贵妃等人不争气,哀家也懒得跟她们计较,赶快开枝散叶才是正经。” 太后语重心长,将那一直沉默寡言装鹌鹑的女子拉过来,握住她的手:“你不愿选秀,选几个年轻可心的进宫,总可以吧,最年轻的孙氏如今都三十四了,怎么为你生育子嗣,这孩子是哀家娘家侄女,如今也有十八了,她小时候你还见过呢,二郎你瞧着这孩子生的可俊俏?在燕州老家,这可是十里八乡有名的美人。” 元义神色不动:“母后喜欢,可让表妹时常进宫陪伴母后,舅舅若是担心表妹婚事,儿子可在朝中为其寻些青年才俊供表妹挑选。” 太后语塞,安氏女也变成面色苍白,搅着手里的帕子。 太后瞧他油盐不进,索性摊牌:“二郎,你如今没个继承人,也不愿选秀开枝散叶,你到底要如何,咱们大夏不能没了传承,哀家索性跟你明说了吧,你若执意如此,也没个孩子,不如阿肆立为皇太弟,你有个继承人,大夏江山稳固,哀家将来到了地下,也能对你父皇有交代了。” 元义面色不动:“阿肆年幼,长于后宅,性子绵软,如何坐这个储君之位,况且儿尚春秋鼎盛,就考虑立储,难道母后也跟前朝臣子一样,盼着儿早死?” 太后更是被噎住,豁然起身:“你这是说的什么话,不孝逆子,你早忘了你爹和弟弟的深仇大恨了?前朝周皇宋氏昏庸无道,屡次逼迫你父,以莫须有的罪名发配咱们全家,陆侯是宋家走狗,白狼谷一役害得你亲弟惨死,你父病亡,如今你得了这天下,不思为父为弟报仇雪恨,居然封赏陆家,还让陆家成了咱家姻亲,把陆氏女许配给四郎,仇人之女污了咱家血脉,哀家寝食难安!” 她说着便哭了出来,拐杖戳的咚咚直响:“先帝,夫君,快睁眼看看你的好儿子吧,不孝不悌,深仇大恨不报,纵容我们元家仇人活着,还给高官厚禄,哀家以后可怎么活!” 元义眉心直跳,却第二次依旧耐着性子解释:“母后,陆侯纵有错,战场刀剑无眼并非私仇,您说是陆家害死爹和大哥,可陆家三公子也是死于朕手,冤冤相报何时了,跟私仇相比,大夏江山中原一统……” “你莫跟哀家解释,陆家与我元家有血海深仇,那陆氏女莫出现在我眼前,哀家非一剑刺死她不可。” 此话一出,任太后如何,元义就是肃着一张脸一言不发也不解释,就那么看着亲娘哭闹,简直是一拳打在棉花上。 待太后哭闹的累了,元义便道一句,后宫不得干政,将太后所有的话都堵了回去。 “林太医说了,母后的病要静养,儿臣先行告退。”元义做势要走,太后气的说不出话,南宫贵妃犹疑:“陛下,不留下用膳吗,太后娘娘特意让小厨房做了您爱吃的,有蒸鹅卷和金齑玉鲙。” 宫女已经摆了膳,元义瞥了一眼,更无兴致:“不必了,朕前朝事忙。” 南宫贵妃安抚太后,温言安慰了几句,追出来想要再劝一劝,出了慈宁宫,元义眉宇间的郁色消减几分,面对惴惴不安的南宫贵妃,到底温柔了些,犹豫片刻,拍了拍她的手:“辛苦你了,母后武人家女儿出身,脾气不好,你多担待。” 南宫贵妃受宠若惊:“只要能为陛下分忧,妾不辛苦的,况且妾是儿媳,不论婆母如何,儿媳怎能说婆母一句不是,寻常人家儿媳都要伺候婆母,被立规矩也是寻常,何况是妾身。” 她说完,元义嘴角微抿:“母后今日所为,劝朕纳安家表妹,你同意了?” 南宫贵妃声音柔柔,含情脉脉:“妾如今代掌宫闱,为陛下纳美开枝散叶,乃是分内之事,安家表妹性子温顺,有才有貌,又有一层亲缘在,太后娘娘觉得合适,妾自然也觉得没什么不妥,只此事还是陛下喜欢才好,若不喜欢安家表妹,妾再选旁的好姑娘。” 元义冷笑一声,然而他情绪波动一向不大,就算是与他成婚十多年的南宫贵妃,也没听出来:“贵妃既如此贤惠大度,不如朕考虑考虑,立安氏为后,如何。” 南宫贵妃一顿,笑的毫无瑕疵:“陛下若有立后的打算,那真是再好不过,太后与前朝都有了交代,妾先恭贺陛下大喜,陛下,太后娘娘说的也在情理之中,是担心您的缘故,您是明君一直不近女色,可这大夏的基……” 元义更觉无趣,眼神扫过去,南宫贵妃顿时噤声。 “贵妃也要参与前朝立储之事?” 南宫贵妃垂头:“妾不敢,妾知错了。” 元义见她认错,也没继续揪着不放:“母后那里你多劝着些,四弟夫妻今日进宫,你知道该怎么办。” “是,妾知晓。”南宫贵妃简直是后妃表率,一言一行都恪守规矩,绝无行差踏错。 元义也没坐御辇,溜溜达达走出保和门,便算出了后宫,他无子,作为皇帝乃是致命伤,但中原未曾一统,在世人眼中,如日中天的大夏,也不过跟后唐后蜀一般,都是自立为王的军阀,他如何有闲心广纳后宫,就此贪图享乐。 而且,他内心深处有个最大的秘密,一直不曾与旁人说。 他总能梦见一个女子,从十五岁开始,梦中那女子每夜与他相会,纠缠的他夜不能寐,自此对其他女子都失了兴致,十几年过去,那女子毫无下落音讯,却折磨的他这般狼狈。 元义心中忽然升腾一股邪火,他凭什么要为了一个梦里的幻影守身如玉,真是滑天下之大稽! “曹升,去寻个掖庭待诏伴驾。” 曹升面色一喜,心中暗道机会终于来了,只要任何一个得了宠,就是承了他的恩,将来还怕得宠娘娘们没有报恩的时候,如今掖庭宫人不 多,前朝那些放了好些出去,曹升选来选去不甚满意,甚至都开始从宫女里挑。 想到今日看到那个半夏,背影极其窈窕,穿着宽大的衣裳也衬的腰身细细,他先选了个纤细窈窕的,容色清秀出尘如空谷幽兰,后觉得不妥当,又选了个丰润的,胸臀鼓鼓面若银盘色若海棠,虽然跟前朝那位陆贵妃是根本不能比,但比起后宫几位娘娘,已十分出挑。 两个姑娘十分激动,若真能得幸,这可就是一飞冲天了,但哪怕如此激动,却更低眉顺眼,曹升警告过,伺候陛下要格外小心谨慎,伴君如伴虎,她们贱命一条不值钱,可搅了陛下的兴致,那可是大罪。 人被带了进去,元义却觉心浮气躁,随手指了右边那个,是那个丰腴明艳的,这姑娘顿时高兴昂着头,精神焕发,而反观另一个垂头丧气,咬着牙委屈极了。 曹升咋舌,还以为今日陛下的表现,会选那个身子纤细的,这就没办法了,能不能一飞冲天,也要看运气,陛下是随手点的,他都怀疑,陛下其实根本没看清楚姑娘的相貌。 …… “这是在宫里,不是咱们王府,你莫要贪玩守些规矩。”元信自认对陆芍这位王妃已经纵容的不像话,在府里她撒撒娇便一句重话都不舍得对她说。 “虽说皇兄皇嫂都是和善人,但如今不比从前,前朝那么多眼睛盯着呢,你……” 元信忽的发现,她精神恍惚面色惨白,那双如烟似雾的双眼满是惊惧,他的脸沉了下来,捉住她手腕,入手冰凉。 “发生了什么事,在宫里有人欺负你?” 元信沉下脸时,眉宇间跟元义更像了,陆芍瑟缩着抖了一下,手甚至下意识都想抽回,这是元信,不是元义,听到他问的这句话,陆芍顿时眼睛酸涩,缩进他怀中,抱住了他。 这不是在王府是在外面,成何体统,太没规矩了,元信责备的话却一句都说不出口,尤其是看到她慌张无措,像是被惊到的鸟儿一般。 “还在宫里呢,你又觉得不舒坦了,还是那个魇病?” 若实在不行,今日就先回去,皇兄皇嫂那里,少不得他来告罪,多担待几分。 陆芍心口一热,元信他,就是这样的好人,娶了她,做了他的妻子,他就会护着她到底,为何上辈子她没有这样的好命。 “没人欺负我,就是就是我困倦的很小睡了一会儿,又做了噩梦。” 元信松了口气:“这是在宫里,怎么还能随随便便睡着。” 两人身后传来一声噗嗤,元信顿时想要放开陆芍,却又觉不妥,扶着她的肩膀将人挡在身后。 来人正是南宫贵妃,她满脸慈爱了然:“你们新婚小夫妻,随时随地黏在一处倒也不是不能理解,要不皇嫂带人出去,把这岁羽宫留给你们,你们说说体己话?” 元信脸上红晕蔓延到了耳朵上。 6. 秋儿还念着你 陆芍爱撒娇,爱胡搅蛮缠,常让元信不知所措只能无奈叹气,元信想她身子还不舒服,又这么爱娇,若是在皇嫂面前失了礼数可怎么办。 想来想去,元信也没别的办法,他只能到时候自己请罪吧,难道还真能苛责她,这娇娇女郎,只要说她一句,那双眼睛就雾蒙蒙的,委屈巴巴的要哭,到时候还得他哄。 “臣妇给贵妃娘子请安,娘子长乐无极。” 陆芍行了个外命妇的半礼,声音清越规规矩矩,元信一呆。 南宫氏是贵妃,乃是正一品内命妇,陆芍这个魏王妃也是一品,看着品级是一样的,但外命妇的地位跟内命妇没法比,王妃便是见了皇帝的才人宝林也得礼待。 南宫贵妃笑着牵陆芍的手:“这就是四弟妹,快叫本宫好生瞧瞧。” 待看清陆芍的脸,南宫贵妃顿了顿:“真是生的花容月貌,把咱们元家女孩都比下去了,咱们进内室去,今日叫小厨房准备了四弟最爱吃的。” 陆芍其实有些不适应南宫贵妃这么热情,如此平易近人有意亲近的样子。 毕竟上辈子,她是元义的妻,自己却是元义的妾,那是她要侍奉的主母,元义也一而再再而三告诉她,要尊重南宫氏这个大夫人,不可仗着自己是陆氏女,是前朝郡主就不把主母放在眼里。 陆芍有些出神,这种场合她不该如此,面对的还是曾经需要自己打起十二分精神应对的南宫氏,但这真的很难。 “怎么了弟妹,这是害羞啦?还是害怕?不用觉得不自在,咱们是一家人,四弟以后长年在外征战,你在汴京,有什么需要的心里委屈的,尽可进宫跟本宫说。” 南宫贵妃目光关切,陆芍摇摇头:“贵妃娘子平易近人,又关心臣妇,臣妇怎会害怕,就是……” 元信走了进来,刚才南宫贵妃携着她的手进内室,他在外面没进来也不知在做什么,此时进来手里揣了一个手炉,交给陆芍捧着,顺势在她身边坐下,动作极其自然。 南宫贵妃挑眉:“瞧瞧本宫这四弟,娶了妻也知道疼人了,到底是长大了,不是昔日那个跟在嫂嫂身后要糖吃的小孩子了。” 元信红着脸,下意识想要反驳几句,还不是因为陆芍娇气,这也是没办法,谁让他答应皇兄要照顾好陆氏女儿,而且既然成了婚怎能不负责任,余光瞥见陆芍怔然,这状似辩解实则是自打自的脸的话,没能说出口。 手被碰了碰,元信在看着她,目光关切,陆芍回过神,覆上他的手,低声说了一声没事。 南宫贵妃将两人互动尽收眼底,眼中略过一阵冷意,很快被她压下去,任谁看她依旧是那个处事周到的贤惠贵妃,得弟妹信任的长嫂。 陆芍不是有意怠慢,她是在疑惑,之前得知汴京的状况,她就一直没想明白,南宫氏怎么会是贵妃呢,这辈子因为陆家归顺,元义称帝时间早了好些年,南宫氏一直都是他青梅竹马,一路扶持走过来的正室嫡妻,上辈子元义一登基,南宫氏顺理成章就被封了皇后,这辈子却只是贵妃,最让人诧异的是,南宫氏居然无子。 上辈子她跟元义只有一个长子,却备受元义看重,一登基就封了长子为太子。 这些与上辈子不一样的地方让她很是警惕,南宫氏住的岁羽宫倒是跟上辈子没有什么不同,一如既往的朴素不张扬。 南宫贵妃没封后也在那些老臣意料之外,元义不近女色,后院人口简单,这些年一直都是南宫氏主持中馈打理后院,跟随元义起家那些旧臣哪个没受过南宫氏照拂,早就把她当成主母,当成大夏未来的女主人,可元义登基却只封南宫氏为贵妃,理由也很充足,她无子,南宫家虽是河西名门,却早已落魄,当初进门时依的是侧夫人礼。 元义有理有据,旧臣们只能作罢,若是前朝的事他们还能争一争,谁不知元义最厌恶旁人插手自己后宅事。 陆芍以为是因为无子,元义不好封后,毕竟此人最讲究嫡嫡道道,看重规矩,只要等南宫氏有孕或是再过些日子,众臣知晓南宫氏贤惠,就会力排众议封后呢,谁知元义登基到现在快两年,依旧毫无动静。 南宫贵妃身边还跟着一个着花鸟裙的姑娘。 “这是安家表妹,小时候你们还见过呢,今日也是头一回进宫,本宫想着都是自家人,便一起用个午膳,你们都是年轻姑娘家,也能说到一起去。” 安家表妹?此人陆芍也不陌生,上辈子她也是元义的妃嫔。 元信面色有些凝重,南宫贵妃笑道:“你担心什么,莫非怕对弟妹没法交代?放心吧,如今你娶妻,谁还会像之前那样催着给你相看,安家表妹是要进宫做你嫂子的。” “这,那就先恭喜安家表妹了。” 一顿饭几人吃的各有心思,过了一会儿,紫宸殿的小公公来了,送来了二十匹缎子,金银首饰十件。 小公公还没说这是给谁的赏赐,南宫贵妃便笑道:“陛下心里到底还记挂着咱们,弟妹和安表妹都是年轻姑娘,你们先去挑挑,选选鲜亮颜色。” 陆芍和安表妹谢过贵妃,便去挑料子,元信犹豫再三:“嫂嫂,安家表妹进宫,您同意了?她是母后内侄女,若是入宫……” 威胁会很大,倘若能再生下孩子,怕是南宫氏无论多贤惠,太后也不会站在她那边了。 南宫贵妃轻叹:“我同不同意,重要吗,我膝下无一子半女,怎能拦着别的女子为陛下开枝散叶。” “您为皇兄付出那么多,这么多年贤惠至此从未犯错,皇兄不会为了一个年轻姑娘,把你抛到脑后的。” 南宫贵妃忽然抹了抹眼泪,低声道:“四弟,你也不是外人,嫂嫂不瞒着你,这些年,你皇兄越来越不喜欢我,连我院子都不想进了,我又能怎样呢,还不是由着你皇兄。” 元信不忿:“封后的事,南宫大人没联合陇西老臣们上书?” 南宫贵妃更加难过:“联合了,被压下去了,因为 此事,你皇兄两个月未曾见我,四弟,嫂嫂人老珠黄不得宠了,是不是我们南宫家的女儿都不招人喜欢呢,你也没娶秋儿,你可知秋儿对你……” 元信更加尴尬:“秋妹妹她,您替臣弟跟她说一声,都是臣弟的错,小时候说的婚事不过是长辈的玩笑话,怎能当真。” “这是珍珠纱和雨丝锦,都是宫中贡缎,好珍贵呢。” 珍贵吗?陆芍瞥了一眼,兴致缺缺,在她看来也不过是寻常料子,上辈子她有好些不觉得如何珍贵。 “王妃娘子先选?”安家姑娘带着一点试探,一点怯怯,却被陆芍告知,她选就好。 安家姑娘不明所以,陆芍身上穿的鹅黄衣裳,料子也很好,是云锦中的上品,可云锦有得卖,这些可都是贡缎,没宫里赏赐买都没去买,陆芍虽是魏王妃,可身上穿的不也是随手能买到的大路货,何必装的云淡风轻不争不抢呢:“陛下对贵妃娘子真好,这些都是赏给娘子的,今日若不是得娘子恩典,我们哪能用得上这么好的料子呢。” 这句话陆芍倒是挺赞同的,元义对自己发妻是没的说的好,满后宫嫔妃,不论生的多美,出身多高贵,也越不过这位元后去。 陆芍礼节性微笑,又说了第二句随她先选,脚步轻轻地挪到内殿去,她满心都在元信身上,她可没忘,上辈子的南宫氏一直想把自己表妹嫁给元信,那姑娘跟元信也算青梅竹马,让南宫氏跟元信单独说话,她不放心。 南宫贵妃脸上带着柔和微笑:“弟妹这么快就挑好了?” 陆芍神色谦逊,说自己成了婚的女子,怎好跟安家姑娘相争,安姑娘未嫁,正是爱鲜亮的时候,叫她先选。 此话倒是叫南宫贵妃意外,素听闻陆家宠女,把唯一的女儿骄纵不像样,眼前这位还是前朝郡主呢,居然这么懂事嘛。 终于熬到出宫,陆芍松了一口气,跟元义没能见面,真是再好不过,她也不会有太大压力,在马车上,她蹑手蹑脚蹭到元信身边,开始问他,南宫贵妃私下跟他说了什么,元信顿住,立时为难起来。 …… 小太监回了紫宸殿,苦恼极了,哭丧着脸,被曹升一把拽到角落处数落了一顿,说他作死,在陛下面前当差还敢没精打采的。 小太监真是有苦难言:“师父,陛下赏给魏王妃的东西,被贵妃娘子分给安家姑娘了些。” 曹升气的拧小太监的耳朵:“叫你就办这么一件差事你也能办砸,以后如何在陛下面前得脸。” 小太监冤枉死了:“奴才刚到岁羽宫,话还没说完呢,贵妃娘子就以为是赏给自己的,还要魏王妃和安家姑娘去挑选,奴才怎么敢说这不是赏给她的,这不是打贵妃的脸。” 陛下是不能得罪的人,贵妃也不是能得罪的人阿,那可是后宫之主,凤印都在她手上。 曹升恨铁不成钢,啐了一口冷笑:“行了,别哭丧着脸。” 宫里以后谁说了算,还有的争呢。 7. 皇帝不行 元义绝不会白日宣淫,他有很多事要做,大夏建立,入鼎汴京,有鲸吞四海之像,但在这背后是无数繁重的工作,海战的大舰,募兵安置流民,官员调度,各地战报,都需要他拿主意,就这么一直忙到晚上,等用了晚膳,才发现殿内多了个女子,他一向不喜宫女服侍,紫宸殿中除了侍卫便是太监,乍一看见屋内的女子,还呆愣片刻。 “过来更衣。”元义张开手。 女子还有些呆愣,她站的腿都发麻了,曹升恨铁不成钢,在她身后轻轻推了一把:“快去伺候啊。” 女子一喜,她都以为自己要被遗忘了,没想到今日居然还能有机会,颤抖着跪到陛下面前,给他脱下靴子,顺着衣襟往上,手指按在腰带上,紧接着下巴就被捏住,抬了起来。 此女不说有多美貌,至少不丑,曹升是用了心的,比他那几个后妃都好看,胸前鼓囊,腰肢纤细,咬着嘴唇,含羞带怯抬眼往上瞧,的确惹人怜爱。 都说灯下看美人,越看越美,就算三分颜色也有了五分。 没有恐惧没有绝恨,只有渴求的娇羞,元义慢慢俯身,女子闭上眼,仰起头,等着被皇帝怜爱。 此时内室静悄悄的,曹升极有眼色,早就让宫女太监都退了出去,蜡烛劈咔一声,灯影摇晃,发出昏黄暧昧的光。 曹升在偷着乐,今日陛下好事成了,有了子嗣,他可就是大夏的功臣,也不知这掖庭待诏会封个什么位份,那些潜邸妃,陛下都不曾亏待,若这掖庭待诏有福气,一朝怀上龙胎,至少婕妤的位份是能有的,倘若生的是皇子,皇长子生母地位不会低,至少也能占个四妃九嫔的吧,他以后的富贵,可就稳了。 “曹升!” 他听见元义的声音带着怒气,连滚带爬进去,只看到那位掖庭待诏瘫软在地上,惊惧万分泪流满面,而他们陛下坐在龙床上,揉着眉心,满脸不耐。 曹升心中暗道糟糕,难不成那女子伺候的不好?陛下勤勉,他是亲眼见的,除了隔三岔五去南宫贵妃宫里坐坐,后妃也不临幸,其实不怪太后着急,前朝的谣言也是愈演愈烈,那些好事的大臣,猜测陛下,不行。 他们私下说是因为陛下早年征战伤了身子,不仅生不出,连那档子事,都够呛。 曹升打听到的,气的要命,大家都瞒着,不敢叫陛下知道,他虽只伺候陛下两年,却清楚陛下不是身子有毛病,是有心病。 后宫那些娘娘们,不合陛下的意,偏陛下不是喜好女色的,当了皇帝,中原还不曾一统,陛下忙的脚不沾地,夜里都睡不好。 如今陛下终于愿意召见女子,除了为自己前途考量,他是真心为陛下高兴,只要纳妃有了子嗣,看前朝那些好事者还敢说陛下不行。 曹升立刻跪下,小心翼翼问,可是这掖庭待诏程姑娘侍奉不周,他心里在骂娘,自己分明十分小心,把陛下的喜好规矩都交代的一清二楚,这可不是外头不知轻重的女子,是经过嬷嬷教育过的掖庭待诏,怎么也能把事办砸。 但好在,他选了两个,这个不行还有另一个。 元义却只是摆摆手,叫曹升把人带下去,其他人也不必进来服侍,此事以后不必再提。 曹升应了,垂着头叫人把那掖庭待诏拉出去,这女人只是在那哭,哭的曹升都觉得心烦,出了紫宸殿,他才敢问:“你到底是怎么伺候的,陛下都发了怒。” 程氏抹着眼泪,说自己就是按照嬷嬷教的,给陛下解衣襟,触了陛下的胸口,可腰带还没解就被陛下甩飞了,曹升烦不胜烦:“别哭了,咱们陛下最讨厌哭哭啼啼说不清话的女人,定是你犯了忌讳,快走吧。” 程氏期期艾艾还要解释,曹升急忙叫人把她送回掖庭,恐再让陛下不悦,连带着另一位也一起送回去了。 元义在曹升心中英明神武,前朝哀帝还在时,他不过是紫宸殿一个做洒扫的杂役小太监,宫变那日,陛下如天神下凡,将哀帝小鸡仔一样,把他从龙椅上提溜出来。世上就没有比当今陛下更勇武的男人,他曾对前朝传闻嗤之以鼻,坚信绝不是陛下不行,是那些女人不会讨陛下欢心,事情到了这个地步,就连曹升也开始怀疑,陛下他,不会真的不行吧。 元义很清楚自己,他并非不行,那掖庭待诏生的娇艳柔媚,人也是规矩的,睡个女人而已,怎会那么难,男人该有的反应他都有,活了三十多年,他怎么会不知,爱一个女人和睡别的女人并不冲突,他的确需要子嗣,不仅堵住前朝大臣的悠悠众口,也要堵住母后越发膨胀的野心。 可俯下身子,要进行下一步时,脑海中却忽然闪现一双如烟似雾的泪眼,哀泣的望着他,那么绝望那么悲伤,元义心口像是被猛地一攥,疼得如同窒息,下意识将面前的女子甩了出去。 因为一个梦中女子的哭泣,就近不得其他女人的身子,何其荒唐。 元义深吸一口气,枯坐床榻良久,起身推开桌案后的机关,后面居然是一处暗室,里面并非藏着金银珠宝,也没藏着大夏朝的秘密,里面堆叠的都是画卷,画的是同一个女子,可上面的五官,并不完整。 凝思片刻,展开画纸,下笔如有神,一双女子的秋水剪瞳便流畅的画了出来,这双眼很圆很大,眼尾下垂,总显得很是无辜纯稚的模样,哭泣的时候雾蒙蒙的,如被雾气笼罩的梨花,影影绰绰,叫人看不真实。 除了双眼,旁的竟是一丝都见不到,她生了怎样一张脸,是亲和的鹅蛋样还是削尖的瓜子脸,唇生的如何,眉生的如何,他画过很多次,给那双眼配上远山眉,蝴蝶唇或是樱桃口,画出来总是不尽人意。 他找了画中女子,很多年,有眼睛相似的,却都不是她,人到了跟前,怎么看怎么觉得不对,大约只是个幻梦,是他臆想出来的女人,根本不存在现实之中,在梦里,风流事做尽,她乖顺的任他予取予求,甚至还生下好几个孩子,真是子孙绵绵,这梦从他十五岁开始,一直到现在。 元信说要借那神医,神医有,可这梦从不曾治好过,无非是为了搪塞家人,做个世人眼里的正常人。 他面色阴鸷,一夜都不曾睡,既是他妻,为何要折磨他这么多年,不来现实与他相见? 这件事传出去,为了梦里的一个女子守身如玉,至今碰不得其他女人,他威严扫地,谁还会畏惧他这个天子呢,线索只有这双眼睛,与之相似的…… “曹升,传旨,明日让负恩侯和夫人一起入宫。” 曹升吓了一跳,却不敢违背旨意,心中揣测来揣测去,莫非陛下真的瞧上了负恩侯夫人,前朝那位陆贵妃,想要强行夺臣妻了?这名声传出去可不好听,陆贵妃可是昔日汴京第一美人,当真生的明艳无比,灿若朝霞如灼灼芙蕖,汴京莫有与之争锋的女子。 可负恩侯夫人今年也不过三十七,跟南宫贵妃一样 的年纪,有什么不行呢,前周朝太祖登基时,将前朝公主前朝皇后妃子,甚至连自己侄媳都纳入宫中为妃,若是旁的大臣到底有悖人伦,陛下可能不好意思那么做,可负义侯算什么东西,美人自然只配强者拥有。 …… 送走元信陆芍,安家姑娘也安置了单独的住处,南宫贵妃终于能喘口气,皇帝的赏赐还没收入库中,随手捻起一根金钗在手中细细把玩。 大宫女珊瑚上来凑趣:“娘子,陛下真是宠爱您,陛下这么崇尚节俭的人,给您赏了这么多好东西,这是阖宫头一份呢。娘子也忒大度了,居然还分给魏王妃和那安氏。” “如何是单给我一个人的,赏给我便是让我分,魏王妃头一回进宫怎么可能没有赏赐,本宫若是独自收着,陛下怎么可能满意,剩下的这些,是陛下给本宫的补偿。” 珊瑚不解:“陛下心里既惦记着娘子,为何不在太后那里为娘子说几句话。” “你要陛下忤逆亲娘?”南宫贵妃很清楚,陛下绝不可能为了任何一个女人,让自己亲娘不痛快:“如今这后宫以我为尊,已经够好了。” 只有三个人的后宫,以她为尊,算什么荣宠呢,珊瑚努努嘴:“娘子这么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而且国舅他可是左领军卫将军,陛下居然不封娘娘为后……” “住嘴,本宫真是把你宠坏了。”南宫贵妃神色难看:“立后是前朝大事,你是后宫女官,敢插手朝政,真是不知死活。” 珊瑚吓了一跳,垂头不语。 南宫贵妃眸光幽深:“本宫知道你是为我不平,但此事陛下并无错处,本宫当年入府,也是按侧夫人的规格嫁与陛下的,贵妃,已是陛下看在多年情分的偏爱偏宠了。” 珊瑚叹气:“娘娘,真是太苦了,这么多年娘娘打理后宅兢兢业业,从无出错,后宅也以娘娘为尊,可陛下登基,娘娘居然不是皇后,娘娘太委屈了。” 南宫贵妃脸颊抽动,心中的不甘与酸涩一直在叫嚣,然而她却笑的越发温和:“傻丫头,你还看不明白,这些年陛下对本宫,比对旁的女人如何?” 珊瑚想,陛下性子冷淡,天生不近女色,这些年后宅除了自家娘娘,也就两个侍妾,基本连面见到陛下都很少:“娘娘自然是不同的,至少陛下还会来咱们宫里坐坐。” 南宫贵妃颔首:“这就是了,珊瑚,你家娘娘我如今多大了?” “娘娘年轻呢。” 南宫贵妃叹气:“陛下今年三十四,本宫比陛下还大三岁呢,寻常人家这个年纪,都能做祖母了,就算陛下不是冷淡性子,本宫还能靠美色得宠几年?本宫越贤惠,越委屈,地位便越牢靠。” 如今前朝都知道她南宫氏是难得的贤内助,她越是以退为进,甚至对元义立他人为后都没意见,她的贤名就传的越广,只要她是贤妃,就不怕没有一争皇后位子之力。 “莫要着急,莫要表露怨怼,忍得一时之苦,方能成人上之人。”南宫贵妃收敛眸光,又变成那副温柔和顺的贤惠贵妃样。 做皇帝的女人,受不得委屈怎能熬的过这漫漫长夜,南宫贵妃忽然想起元信和陆芍来,昔日什么都不懂,对情爱满不在乎的少年,居然也知道疼爱自己的妻子了,还想着给她要个手炉,南宫贵妃心中忽的泛起几许酸意。 若非陆家横插一杠,这少年有为的魏王本该娶南宫家女子为妻。 8. 他有个梦中的妻子 元信说皇嫂只是问他们相处的好不好,别的什么都没说,陆芍却不信,她想知道点什么的时候,整个人都变得很难缠。 元信生母早逝,几个同母兄弟也早夭,他算是元义一手带大的,可能他自己没发觉,他崇敬兄长,性格也肖似,堪称软硬不吃。但陆芍不管那个,她只是想撒娇,缩到他外袍下面,对他胸膛蹭来蹭去。 真是成何体统,太不像话了,这还是在马车里呢。 陆芍轻叹:“怕不仅聊了这个,还聊了南宫家那位小堂妹,叫秋儿的那个?夫君这是旧情难忘?分明已经有了我了,还想着其他姑娘,我这个王妃做着还有什么意思,早点给夫君真正的心上人让位得了。” 元信面对她莹莹泪眼,自怨自艾的语气,简直头皮发麻不知如何是好,她是怎么知道的南宫家的秋表妹的。 “秋姐姐跟夫君青梅竹马感情深厚,若非陛下赐婚如今嫁给夫君的,做这个王妃的,是秋姐姐,夫君心里定然遗憾。”陆芍抽抽鼻子,抹着眼泪:“不如我让位,成全你们好了。” 她委屈无比,幽怨的似乎自己是个不得宠的弃妇似的,元信倒吸一口凉气:“这是做什么呢,我们既然成婚,我就没有停妻另娶的道理,谁跟你说的南宫秋的事的,我们之间清清白白,什么都没有。” 陆芍满脸我不信,完全被伤透了心的模样,元信很想斥几句,可就是没办法说出口,终是一叹:“别闹了,我跟南宫秋真的没有私情,小时候家里长辈说些玩笑话,无媒无聘怎能当真,而且皇嫂说的真不是这个。” 即便南宫贵妃说的是,也的确暗示了,可要是此刻承认,事情就大了,这不是故意挑拨离间吗,虽然南宫贵妃和陆芍并不是婆媳关系,但元信在此刻无师自通了和稀泥的本事。 “是皇兄梦魇的事。” “梦魇?” “你不是总做噩梦,我想起皇兄年少时也有这毛病,是一个游方神医治好的,皇嫂跟我说的便是此事。” 陆芍不解:“元……陛下他天授英武,胆略无双,能有什么吓住他,还能跟我小女子一样梦魇?” 她想说的是元义没血没泪,神鬼都不怕的样子,怎么可能梦魇,不过这是他少年的事,上辈子换嫁的时候,他也三十多岁了,元义少年时是什么样子,陆芍也不清楚,其实她挺好奇,元义也有弱点,若是拿捏了这个弱点,她岂非更不用怕他了。 她此刻双眸炯炯有神,那双如烟似雾的眼睛,亮的惊人,哪还有眼泪呢,元信这才意识到,她是装哭。 “王妃,你……”元信满腔一言难尽,还有些恼羞成怒,他虽年轻,好歹也一军统帅,斗心眼子的事并不是没经历过,却被一个年轻姑娘耍的团团转。 陆芍的确是装哭,她发现了,元信最受不住她哭泣撒娇,她靠过去,把青年手臂抱在怀中轻轻摇晃,吐气在他耳边:“我错了,好夫君,我不该装哭吓你,原谅我吧。” 元信心有不甘,他没被吓到,一个女人的眼泪罢了,他还能怕,他是心疼。 轻柔的吻落在他脸上,她就是用这个法子迫他说什么都原谅,最后也不了了之,最后她计谋得逞,像小狐狸一样眯着眼睛笑了。 “好夫君,好殿下,快跟我说说,陛下的梦魇是怎么回事。” 元信无奈,捏了一把她的鼻尖:“这是皇兄的旧事了,还挺丢人的,咱们夫妻闺中讲讲也就罢了,你可莫要跟旁人说。” 陆芍忙不迭点头。 “皇兄十五岁的时候,说自己梦中见一神女,声称是自己的妻子,早晚要嫁给自己的。” 陆芍张大眼睛,噗嗤一声乐出来:“这种行为不跟那些穷书生是一样的吗,没钱没权也没漂亮姑娘瞧得上自己,就写话本子幻想什么山精野狐前来报恩,陛下年幼时也是家里金尊玉贵的二公子,还有这种幻想呢。” 元信叹了一声:“本来家里人谁都没当回事,可该议亲的时候,皇兄拒了婚事,皇嫂跟他青梅竹马,纵然他不那么喜欢皇嫂也有一起长大的情分,皇嫂也是父亲给皇兄指腹为婚的,可就因为梦里的女人,皇兄根本不愿娶皇嫂。” 陆芍讪笑,根本就不相信,元义也有这么一意孤行的时候,还这么纯情,他不是最爱南宫氏,最尊敬这个妻子了吗,怎么可能不愿意娶。 “爹的棍子都打上去了,打了八十多棍,要不是祖母拦着,皇兄险些被爹打死,可他就是不愿,非说要去寻梦里那个姑娘,娶她做妻子。” “然后呢?” “皇兄那时年轻,怎么拗得过,最后还是娶了,不过南宫家家道中落,便以侧夫人礼进的门,家里寻了个游方神医给皇兄治病,病倒是治好了,皇兄再也不闹着去找那个梦里的白月光,宫里那几位娘子都是太后做主纳的。”元信摇头:“当时此事闹得还挺大的,如今皇兄不近女色,至今膝下不曾有子嗣,也不知是不是这件事导致的。” 元义居然还有这么痴情的时候,陆芍努努嘴,可不管如何,元义能对梦里那个女人好,能对南宫贵妃好,总不会对她好,这辈子她也不奢求,因为她得到了自己想要的,只是听到这个难免失望,还以为是什么大把柄呢。 “此事当做玩笑说与你知晓,你莫要到外面去说。” “我是那等大嘴巴的妇人?陛下的糗事若是我传出去的,他怎么看你,肯定私下报复你。” 元信哭笑不得:“皇兄是个心胸宽广的人,不会因为这点小事报复,但这是皇兄的伤心事,不好拿来说嘴。” 他今日当做玩笑说了,可看皇兄的样子,并非已经释然,所以他不得不嘱咐陆芍。 …… 南宫贵妃正看着尚宫局奉上的账簿,她如今代掌宫闱,这些事自然要她来做,可后宫人口简单,前朝嫔妃已经随负义侯出宫居住,宫女被遣散大半,后宫除了太后两位嫔妃,也就几个未出嫁的公主在居住,比起前朝后宫盛况,所谓宫务根本没什么活计,都比不得那些世家大族的宗妇。 太后的慈宁宫用什么东西都是随意取用,根本不必知会她,紫宸殿她更是无法插手,最终能管的,也就是自己的岁羽殿,李昭容的披香殿,孙婕妤的月华台,陛下崇尚节俭,决不许后妃奢华,所谓宫务的账簿,薄薄的不过一张纸。 珊瑚急匆匆进来,在南宫贵妃旁耳语几句,她陡然变了脸色:“你说的,当真?” “是,奴婢亲耳听见,也看见侯府的马车挺在正阳门,娘子,咱们现在怎么办。” “你问本宫怎么办,本宫又能做什么。”南宫贵妃六神无主。 珊瑚急了:“若娘子推测是正确的,难 道就要眼睁睁看着?万一陛下真的要纳负恩侯夫人进宫呢。” “慎言,陛下是明君,负恩侯夫人今年都多大了,都能做人祖母的岁数了,陛下怎么可能喜欢,不仅人老珠黄,还是臣妻,陛下怎么可能会……” 喜欢这么一个女人。 珊瑚不解:“可这不是您先前说的,陛下见到负恩侯夫人,情绪不对劲,自陛下登基,频繁召见,那负恩侯夫人都三十有七了,怎么老成这样还这么风骚,见了男人走不动道吗?” 南宫贵妃脸色一僵:“三十有七怎么了,她到底是昔日汴京第一美人。” 珊瑚才反应过来,发觉失言,噗通一声跪到地上一言不发,膝盖很疼,肯定磕肿了,可珊瑚一句求饶都不敢说,她为了跟贵妃同仇敌忾,贬低负恩侯夫人,竟忘了贵妃今年也三十七了。 南宫贵妃沉默片刻:“本宫现在就过去,作为代掌宫闱的后宫之主,既负恩侯夫人到了,本宫怎么不见一见,岂不显得太没礼数了。” 她走到宫殿门口,一声跟上,珊瑚顿时松了口气,小步跟上。 负恩侯是前朝哀帝,被留了一命还被恩养,但他身份尴尬,还当了一年多的阶下囚,这一年,元义屡次三番召他们入宫,负义侯战战兢兢。 南宫贵妃昔日为元义侧夫人时,曾跟随元义进京受封,那时负恩侯高高在上,坐在龙椅之上,她不过是臣子妾室,连直视这位天子都不能,谁知风水轮流转,负恩侯年纪大些,却也不到五十,昔年也是个美男子,如今失了国祚,成了别人的臣子,老得不像话,满头白发脸上布满皱纹,乍一看还以为这是个耄耋老人。 “负恩侯夫人?”南宫贵妃微微一愣,跟在负恩侯身边的根本就不是陆氏,是秦氏,昔日大周的皇后。 秦氏急忙起身行礼,脸上陪着笑,这昔日皇后对自己卑躬屈膝,南宫贵妃很是受用,秦氏推过来一个盒子,那里面乃是一串珍珠,颗颗小指大小珠圆润泽。 南宫贵妃挑眉,将珠串放在手中随意把玩,前周国库和皇帝私库,尽归本朝,秦氏手里还藏着这样的好东西。 秦氏献了宝,话里话外的打听,到底皇帝召他们入宫是为了什么。 南宫贵妃问:“怎么今日侯爷另一位夫人没进宫来。” 秦氏赔笑:“她病了,身子不爽利,臣妾就让她在府里歇着。” 负恩侯虽然有爵位,可负恩二字封号,羞辱的意味更大,在朝中也没有官职,除了新朝拨给那一点爵位银子,没有田地没有产业,好在当初被驱逐出皇宫,哀帝和后妃那些私房,皇帝允许他们带着,不然这前朝皇帝日子过得比大街上的贩夫走卒还不如。 既无官职,还是前朝皇帝这么敏感的身份,皇帝隔三差五就召入宫是何意味啊,算算一个月得有两三次,侯爷根本受不住,整日担惊受怕,就怕哪日进宫,皇帝赏赐的是一杯毒酒。 南宫贵妃敲敲手指:“陆夫人这病倒是病的巧了,虽说夫人已不再是母仪天下的皇后,可到底夫人才是正妻,陆夫人乃是侧室,因为陆家,尊一声夫人已是给了莫大脸面,日后侯爷不管是出入禁宫还是什么正式场合,还是夫人陪着合适。” 秦氏面色变了:“贵妃娘子的意思是……” 南宫贵妃微笑:“本宫可什么都没说。” 9. 总要见面的 曹升已经不敢看陛下的神情,宴请就在御花园的琅嬛水榭之中,此时入夏,御花园风景甚好,陛下分明是一番好意,可负恩侯完全不领情,还有贵妃娘子,怎么哪里都有她的事。 陛下要见陆夫人,负恩侯带秦氏进宫做什么,一点也不会揣测上意吗,跟陛下对着干能有什么好下场,曹升私下想了很久,总觉得陛下不会真的做什么,陛下的性子实在克己复礼,更不是对陆夫人有什么旁的心思,他只是看,素日冷淡看不出表情的脸,会显露一点怀念和温柔,与其说是看上了陆夫人,更像透过陆夫人看着什么。 负恩侯太小气太计较了,如此怎么能得善终。 元义表情淡淡,居高临下望着,已经能看见南宫贵妃跟秦氏推杯换盏起来,还收了秦氏一串珠链讨好。 “前几日,你说赏赐并未到魏王妃手中。” 曹升跪地:“都怪奴才那徒弟,笨嘴拙舌的,送去了岁羽殿还没说是给王妃的赏赐,贵妃娘子以为是给自己的,倒是给王妃分了分,可王妃大度,让那安家姑娘先选的。” 曹升满嘴都是请罪,说徒弟罪该万死没办好差事,说是自己的过错没办好差,可句句把矛头指向南宫贵妃,指责她插手太多,指责她自专,元义早就知道,他的那些暗卫可不是吃干饭的,早就调查清楚,那些看在弟弟看在陆家的面子上,给魏王妃的赏赐,最终到她手里的仅是两匹缎子和一只钗环。 元义的确不悦,可也并未派人斥责贵妃,此事便将错就错给足了南宫氏面子。 今日,他心情不好。 “朕记得,过几日陆熙要入汴京?” 曹升称了一声是,元义点了点石桌:“陆熙举家来汴京,不仅是入朝为官,也是来受封的,朕要加恩陆家,大宴群臣,此事交给礼部去办,着人告诉南宫氏,既成了前朝事,便不必她再操心。” 他默然片刻:“让太医去侯府给陆夫人瞧瞧,病好后,不必再召他们入宫。” 曹升诧异:“可是陛下,您不是……” 他不敢说的明白,曹升是真心急,这回急的却不是自己的前途,想要给陛下引荐美人得利,而是真的担心,元义不近女色,仿佛活到现在生命中只剩下一统中原,结束乱世,成为那个高高在上的英明君主,活似成了龙椅上的泥塑没了人气,好不容易瞧瞧陆夫人,陛下就能开心愉悦几日,这以后不让进宫了,这点乐子也没了,陛下也太可怜了。 曹升都很生气,一是生气负恩侯似是察觉到什么,却不主动献宝,还屡次三番躲闪,二是气南宫贵妃太会揣测上意,既把陛下的心思猜的这么准,跑来横插一杠做什么,从前他也疑惑,南宫贵妃颇有贤名,纵然无子,陛下这般宽宏的君主,怎么会不考虑前朝意见,却坚持不立南宫氏为皇后,如今看来南宫氏哪里是贤惠,分明是打着贤惠旗号处处插手,事事要做主呢,就是令一个安太后。 陛下不喜欢生母那样的女人,岂会喜欢她。 “罢了,终究是赝品,传出去还不知要编排朕什么,以后此事休要再提。”元义起身,一甩袖子看也不看,走的冷漠决绝。 曹升得了令,不仅要去传话,手上还有一本经书,他倒有些幸灾乐祸,南宫贵妃这回要吃瘪了,为了防止旨意被篡改,他是亲自去的。 到了岁羽殿,宫女把他迎了进去,背着他在他看不见的地方就大翻白眼,前朝哀帝在位时重用宦官,因着宦官进谗言,导致元氏和南宫氏嫡系旁支死了二百多口,南宫贵妃最恨宦官,连带着她宫里的宫女也瞧不起他这个御前大总管,来传旨别说私下的赏赐孝敬,连口茶水都是没有的。 “奉陛下的令,先帝诞辰在即,陛下让贵妃娘子抄经好供奉堂前,太后娘娘小佛堂、太庙、陇西老家家庙各要二十卷。” 南宫贵妃接过经书,垂头一看,面色僵硬,手里的是地藏菩萨本愿经,整卷字数倒不算多,一万一千多字,抄一卷下来并不算费事,可三处地方各要二十卷,便是六十卷,先帝诞辰不过就在下周,六十卷经,要抄到什么时候去。 “既要六十卷,本宫这阖宫上下定尽心竭力。” 曹升摇摇头:“贵妃娘子,陛下说了,要您亲自抄,独自一人抄。” 南宫贵妃手里那串珠链,就这么落到桌上,发出一声清脆响声:“本宫一人抄,这可是六十卷。” 她蹙眉,似想起什么:“敢问公公,陛下这是对本宫哪里不满,要罚本宫吗?” 曹升笑而不语。 南宫贵妃眉头紧皱,对珊瑚使了个眼色,珊瑚愣住,不知自家主子给的什么暗示,南宫贵妃叹气,从手腕上褪下一只镯子,示意珊瑚递过去:“本宫素来节俭,这里也没什么能打赏公公的,这点小玩意儿请公公收下,还请公公明示,陛下到底是什么意思,可对本宫有什么不满。” 曹升却直接拒了,笑容可掬:“贵妃娘子,您要知道奴才也不隐瞒,陛下没有不满,更不是罚您,陛下说了,您那一手飞白写的甚好,先帝在时也总夸您是贤妇,陛下想着,您当初跟陛下的缘分便是先帝指腹为婚开始的,这个恩典陛下就想着给您,只是需要供奉的地方多,而且陛下今年要为先帝做大法事,便需要多抄写几卷,陛下也说了,若您实在腾不出手,让昭容娘子和婕妤娘子来,也是可以的,陛下方才还去了明月台跟婕妤娘子用了午膳,婕妤娘子十分愿意,只是这是恩典,陛下到底记挂您,让奴才先来问问您。” 南宫贵妃咬牙:“本宫知道了,你且回陛下,本宫定会完成。” 曹升笑容可掬:“那奴才就去回陛下了。” “干爹,您为什么不收贵妃娘子给的镯子,贵妃娘子难得贿赂咱 们。” “真是眼皮子浅,贵妃娘子一向崇尚节俭,头上带的都是绒花,随身带的镯子能是什么好成色,她瞧不起咱们,贿赂咱们也不情不愿的,何必落下话头。” 比起一只玉镯子的赏赐,那素日眼高于顶贵妃求到自己头上才叫曹升高兴呢,可惜不见不到,这位贵妃孤芳自赏心高气傲,怕是等闲求不到他头上,陛下又一向善待旧人,绝不会轻易动她位份,可能挫一挫贵妃的锐气,曹升总觉得痛快。 …… 陆芍几乎彻底放下心,没遇上元义,可元义对她也没兴趣,而且只要元信跟她站在一边,护着她,她就什么都不怕。 陆熙入汴京受封,这回便是要在汴京安家,但陆父亲依旧称病,不曾入京。 跟二哥谈起此事,兄妹俩均是一晒,陆芍尴尬异常:“父亲他,是不是还在骂我,不想认我。” 陆熙发动政变,夺了陆父的权,陆芍里应外合引大夏官兵入镇阳,又擅自接了元义赐婚的旨意,选择元信成婚,等陆父知晓,纳土归夏已成定局,她跟元信说陆父不接朝廷旨意是因为病了,实际上陆父勃然大怒,直接跟这一对儿女决裂,要把他们驱逐出陆家。 “哥哥,如今你我可成了千古大罪人,出卖大周的卖国贼了。”陆芍当然知道外面是怎么说他们的,纳土归夏是大夏的说法,前周有些遗老,要恨死他们了,连他们亲爹都是其中一员。 陆熙皱眉:“有人当着你的面说了?不必往心里去,我们做的是对的,这不仅是几百万百姓生计,还关乎咱们一家子性命,哀帝都向大夏称臣,还指望我们做臣子的誓死效忠,哀帝在时,中原早已四分五裂,前周根本掌控不了中原腹地,爹麾下十四州,本就应承认中原正统,爹另立小朝廷,是在分裂中原,要被钉在耻辱柱上一辈子的,是非功过自在人心。” 陆芍垂头,沉默不语。 “阿妹,别往心里去,爹以后会知道,我们做的是对的。” “那些大道理我不懂,我只想我们一家人好好的,哥哥来了汴京就好了,至少哥哥跟我,跟姑母能一家团聚,我到了汴京就想去瞧姑母,姑母病了怕把病气过给我,说不好见客,也不知姑母怎么样了。” 陆熙叹道:“别急,陛下大宴群臣,负恩侯也要带夫人出席,既是为我接风不带姑母不合适,我会问问姑母情况,咱们家已经不是周臣,如今哥哥要得重用,负恩侯绝不敢欺负姑母。” 陆芍放下心,宫宴那日特意穿上了王妃朝服,还带了凤冠,与元信一同出门上马车,他怔愣失神,连陆芍说话都没听见,忽的想起,这次宫宴是无论如何都要跟皇兄见面,元信心中忐忑,她那样怕,若是真的瞧见皇兄还不像成婚时昏过去? 御前失仪是小事,只要想到她吓得脸色苍白,浑身都是冷汗,元信就不舒坦。 10. 梦中的女子是他弟媳? 这是婚后陆芍第一次盛装打扮,平日她穿的算是素雅,今日她悉心装扮,画了时下汴京女子最时兴的珍珠妆。 陆芍在元信面前挥了挥手,元信回过神,颇有几分觉得不好意思:“王妃今日,怎的如此装扮,平日都不见你这样。” “今日场合不同,我打扮的漂亮些,可是要给魏王殿下挣面子的,怎么,不好看吗?”陆芍转了个圈,可惜朝服过于庄重繁重,裙摆飞不起来。 怎么会不好看呢,元信早就听闻陆家女儿生的美貌,但听到的名声都是那位冠绝京华的前朝贵妃,既是陆贵妃侄女,应该生的不难看,身为元家好男儿,心思都该在开疆扩土上,如何能沉溺美色,兄长大权在握成了皇帝,对女色从来不曾上心,这桩婚事不仅是元陆两家消解仇恨,还关系几百万百姓,更是大夏要做给天下人看,只要来诚心效忠投靠,大夏就会以诚相待。 太后恨陆家,元信却不恨,元家造反,陆家为宋周效忠,两家战场上争锋相对,若以私怨来算,显得元家也太斤斤计较了,他收到皇兄的信,说陆家归降,陆氏贵女选了他做夫婿,虽然惊讶,但此事为若能为万民计,为元家万世江山计,他娶谁都无所谓。 陆氏女是美是丑,是什么性格,元信都不在乎,只是没想到,新婚夜他见到的是这么一位明艳的美娇娘,她容貌之盛是他平生仅见。 因为新婚,他回汴京述职,皇兄给他放了假,这半个月相处他已经知晓,陆芍容貌虽美艳,却不爱妆扮,在家里不见客连发髻都松松散散的,可即便是素面朝天也明丽不可方物,此时妆扮起来,简直是美的有些太过了。 红色胭脂在眼尾,勾勒的动人心魄,让那双氤氲的总是显得楚楚动人的双眸,也平添几分魅惑。 元信说不出话来,他一向不以女子美丑评价旁人,可眼前这漂亮的如同仙娥的女子,是他的王妃。 “怎么了,不好看?” “没……”那句好看却怎么也说不出口,元信耳根有些发红,清了清嗓子:“虽说场合不同,但也不必这么庄重,你不是最不喜欢头上戴冠。” 新婚那日,他刚进洞房,就看到她拿下了遮盖面部的喜扇,抱怨凤冠好重。 “今日不同啦。” 如何不同,虽是宫宴,朝臣也带着家眷前去,然而一不是年节,二不是大型朝会,倒也不必这般:“皇兄和皇嫂都说,让你自在些,可以不用这般。” 委屈自己。 “不,今日不同,我得好好打扮才行。”陆芍抱住他的手臂:“今日宫宴朝臣们都能带家眷,我得让汴京那些贵女们知道,才貌出众年轻有为,备受欢迎的魏王殿下已经有妻子了,就是我,别人不能随意肖想。” 元信脸上热气腾腾:“说什么呢,这话传出去成何体统,我哪里就,就那样了。” 元信是个武人,京中贵女们都喜欢会舞文弄墨做几句酸诗,最好涂脂抹粉的小白脸,元信不太会说话也不会哄姑娘开心,曾经跟皇兄一起,被说成陇西来的乡下武夫,生的虽然俊俏,却长了一张小黑脸。 “魏王殿下可是骁勇无双,郎艳独绝的公子,我得看好了,免得哪个狐狸精把我夫君的魂勾走。”陆芍哼哼唧唧,非要跟他牵着手还往他身上挂。 半夏茯苓几人偷偷捂嘴乐,年轻的侍卫们已经有些羞红了脸,年长的满脸欣慰,少年夫妻感情甚笃鹣鲽情深,只会让人看的心口软软,会心一笑。 陆芍很得意,她也并非什么情场老手,但毕竟是活了两辈子的人,她发现,元信嘴上总说成何体统不像样子之类的话,但到底也没什么实质的惩罚,她热烈而直白的表达自己的爱,表达自己离不开他,让他习惯自己。 若是能把这少年得志的魏王收拢在自己手中,让他对自己死心塌地就更好了。 陆芍脸上笑容更加甜蜜,什么鲜衣怒马少年郎、策马踏黄沙、不逊冠军侯这些话,不要钱似的说了出来,把元信臊的脸通红,最终不得已用手捂住她的嘴。 马车进了未央宫,陆芍终于不再胡闹,正襟危坐,叫元信想教导嘱咐的话,也没处说去,有正事的时候,她挺有王妃样的,就像在岁羽宫,面对皇嫂时。 新妇入宫,本该拜见太后可太后不见,这不仅是不给陆家面子,更是不给他这个魏王面子,但陆芍没生气,在南宫贵妃面前也进退有度,贵妃给的赏赐也最后一个选,哪里骄纵任性了,分明十分善解人意。 元信不自觉,握住她的手,等反应过来时,话已经脱口而出:“今日宫宴,无论如何也要见皇兄了,你,还行吗?” 之前只是听到皇兄要亲临婚礼,就吓得昏了过去,还病了几日,至今梦魇都没好。 元信抿唇,自己觉有些失言,她是魏王妃,总不能因为害怕,一辈子就跟他家人不见面,从前他忧心更有些不满,觉得陆氏女各种忌讳太多,现在担心的话却不知不觉的说出口。 “若,若实在不行,你只露出个面,便去皇嫂寝宫避开。” 陆芍倏地微微睁大眼睛,刚成婚时他听她说害怕元义不想见面,还紧皱眉头呢,那时他虽没说别的,只让她好生休息养好身子,但心中压着不满,可现在,即便觉得不妥却能主动让她避开。 陆芍很是得意,强压着笑:“我其实还是怕,丰河之战时我也在黄河天上渡。” 元信一震:“你,莫非亲眼看到了?” 陆芍颔首。 元信震惊到维持不住脸上淡定表情,若她亲眼看见皇兄将陆家三公子斩杀,他就能明白,为什么陆芍会这么害怕,元陆两家战场对垒,太后说陆家是仇敌,可父亲是丢了云中城老家气病而死,长兄则是中了陆家军的毒箭,毒发身亡,没有一人是真正死于陆家人手中。 “我的确怕陛下,怕的要命,可现在我跟夫君成婚了,我们便是一家人,只要夫君怜我爱我,再怕我也能承受面对。”陆芍莞尔一笑:“我现在可是陛下弟妹了,陛下一定会如疼你一般疼我,我信陛下是个仁君,也信夫君会护好我。” 元信抿唇,此时什么都没说,却将她轻轻揽入怀中,心像是泡再温水里,热热的,软软的。 …… 南宫贵妃很少有在元义面前赧然的时候,从一开始嫁给元义,进了元家的门,即便只是侧夫人,她也抬头挺胸的做人,因为自忖这十几年她毫无行差踏错,是个最贤惠宽容的女人。 可此时她头一回在元义面前觉得挂不住脸,那六十卷经,她没抄完,时间太短了,元义又要她亲手抄的不能旁人代笔,不然不能算诚心,她怎么也抄不完,给先帝做法会时只抄完五十四卷。 南宫贵妃不敢怨怼元义,更不敢揣测这是不是变相惩罚,因为元义对她依旧很温和,除了不留宿与平日相同,偶尔过来一起用个膳,已是其他嫔妃得不到的恩宠了,她也偷偷试探问过,说万一抄不完岂不是误了先帝法会。 元义却并未放在心上,只说让 她尽力,还让她不要累着自己,那样温和的样子,南宫贵妃当时就放下心来,谁知此时却如此尴尬。 李昭容抄完了,整整六十卷,素日精心养护的指甲都劈了,手腕肿的不像样子,看到她这副模样,南宫贵妃的手指也肿了,中指上都磨出茧子,她把手悄悄缩进袖子里,此时却不敢在元义面前卖弄自己的伤,李昭容瞧着比她严重多了。 “贵妃的伤,可好些了。”元义问。 南宫贵妃心下稍安:“已经涂了药,太医说将养几天即刻。” 元义知晓了没再继续问,转头看向李赵容,声音更加温和:“昭容李氏淑慎性成,勤勉柔顺,册为贤妃。” 李昭容喜出望外,连素日的规矩都有些忘了:“妾,妾也能做贤妃?贤妃可是四夫人之一,妾何德何能。” “你如何不能,论家世,你爹与贵妃之兄一路跟随朕,是朕肱股之臣,如今你爹也是二品大员,前朝后宫乃为一体,你的位份自然也要升,而且你如此纯孝,父皇在天有灵也会欣慰有你这么个儿媳。” 南宫贵妃的笑僵在脸上。 元义道:“四夫人虽以贵妃为长,但四夫人尊位并列,等册封后,你与贵妃同掌后宫,为母后分忧。” 李昭容简直喜不自胜,急忙跪下谢恩,说了好些妾惶恐,定不负圣恩这种话。 “贵妃,随朕走吧,今日宫宴,朝臣女眷还要你多费心,等李氏封妃也能为你分担了。” 元义温和的表情,简直像在嘲讽她,南宫贵妃攥紧手心,直接把手心掐的生疼,然而她却只能说些吉祥话,还得恭喜李昭容,半点怨怼都不能表露。 “贵妃身子若是不适,不如好好休息,今日宫宴让李氏代劳也可。”元义看似十分温和好说话,不论是做皇帝还是做夫君,都足够宽和大量,可南宫贵妃听他口中说什么分担、代劳之类的话,就仿佛听到了催命符。 元义是要让李氏取代她吗?南宫贵妃怕极了可既不敢质问又不敢试探,勉强笑道:“妾没事的,今儿这宫宴这么重要,妾能坚持下来,绝不会让陛下失望。” 只是贤妃而已,四妃最末位而已,对她还产生不了威胁,可若她不出现于人前,真叫李氏代替她出席,意义可就不一样了。 “李妹妹封妃的事,陛下怎的决定的如此突然?” “朕看你忙不过来,便找个人帮你搭把手,为你分忧,怎么贵妃不开心吗?你跟李氏不是一向姐妹情深,朕以为你会为她高兴。” “妾当然高兴,妾跟李妹妹同日嫁给陛下,怎会不替她欣喜,便是陛下不说,妾也想谏言,为李妹妹孙妹妹升一升位份,她们伺候陛下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哦,看贵妃脸色不好,朕还以为,册封李氏,贵妃很是勉强呢。” 元义说的云淡风轻,南宫贵妃心底掀起滔天巨浪,却不敢问也不敢试探,空气如同凝滞,元义根本不理她。 南宫贵妃焦灼难堪,忽的眼前一亮,朗声道:“陛下,前面那不是魏王夫妻俩,四弟、弟妹,陛下在此处。” 元义不置可否,顺着南宫贵妃的视线忘了过去,元信身边的女子想必就是陆氏女,他漫不经心不以为意,还想要不要避让一番,免得这个弟妹又怕的梦魇了,病了。 转过来的,先是一面团扇,团扇往下撤了撤,他看到一双如烟似隽,仿佛被笼罩在氤氲雾气中的双眼。 元义的心,仿佛被一只大手,攥住了。 11. 温和却疏离 这双眼睛,竟跟他梦中那女子双眼如此相似,比陆贵妃还要像,简直是一模一样。 元义淡然表情逐渐消失,愕然愣神望着。 陆芍手里的团扇,是时下汴京女子流行的款式,但更富贵,上头镶嵌着玳瑁玉石,攒成一朵芍药花的形状,遮挡在脸上,跟她脸上的珍珠相映成趣,当真是人比花娇,汴京贵女用团扇,除了附庸风雅,还为了遮挡脸上表情,但在陛下和娘娘面前,再这么犹抱琵琶半遮面的,就显得无礼了。 重生后,第一次与这个男人相见,她一辈子的梦魇,恐惧的来源,陆芍再面对这张脸,并不是不怕的。 她的身子在发抖,只是有厚实的朝服掩盖,才没叫人发现她的慌张,不管做了多少心里建设,如何下定决心要坦然面对元义,如今真的面对他如炬目光,陆芍感觉到自己嗓子发干,甚至下意识找理由对他解释,想跪在他脚边求饶。 太没出息了。 团扇依旧没却下来,元信低低叫了一声王妃,陆芍缓缓放下团扇,眼睫颤动。 手上一暖,元信站在她身边,他没有别的动作,只是袖□□叠,手背碰上了她的,陆芍忽然就安下心,她对元信还没有那么深厚的夫妻情谊,让她安心的是身份,她已是魏王妃,这辈子回归正轨,本也不该与元义有别的交集,而且陆家,已经不是与大夏对立的逆贼,是功臣,这才是她最大的倚仗。 她坦然看过去,微笑,叫了一声陛下和娘娘,与那些规规矩矩的外命妇,并无差别。 这张脸,太明艳了,灿若朝霞耀如春花华,脸上贴着的珍珠,并未增添艳色,反而因为素净,让这张脸显得皎洁出尘起来,不然就妖治的仿佛山野精怪了。 南宫贵妃倒吸一口气,初见那日就已为这新弟妹的容色惊讶,没想到今日见了依旧意外,她居然还能再美一点。 如今看来,元信这傻小子,一颗心怕是落在此女身上了,刚成婚几日便这么护着,南宫贵妃心中泛起酸意,原本她还不满,陆家选元信做女婿,搞的自家堂妹没法嫁给元信做正妻,南宫家少了助力,她也没了臂膀,如今她却庆幸了。 元义当初让陆家自己选,元家适龄男子都能选,甚至没成年的几个幼弟,元义也发话说只要陆氏女瞧上了,一定可以先定亲,便是元义气自己,也在备选之中,若陆氏女真选上了元义,进宫做了嫔妃,凭借这张脸,谁还能是她的对手,别说自己跟李氏孙氏这些早已年老色衰的浅邸妃子,就算年轻貌美,怕也难敌的过这么一位美人。 还好,她选了元信,南宫贵妃心中轻松许多,陆家势大,对大夏的恩也大,若真让她成了元义嫔妃,怕是这皇后的位子都唾手可得,元信年少时分明对秋儿很是温和看着并非全然无意…… 南宫贵妃心绪复杂极了。 她偷偷觑元义,虽然清楚魏王妃貌美,却已是弟妹,绝无任何可能,可她就是莫名心中不安。 元义依旧面色淡淡,陆芍这样世间罕有的倾城美色,在他眼中也不过与寻常女子无异,南宫贵妃松了一口气,果然元义是不同的,他不好女色,这些年也不是没有属下献上美人,更有想要获得一夕恩宠飞上枝头的女人,元义从不中这种诡计,自己与李氏孙氏,都是家中长辈指婚,过了明路的,那些私献的女人,他一个都没收用过。 有时候南宫氏也怀疑,自己的夫君,是不是庙里的菩萨,一个政治机器,他不是对女色不上心,似乎是对女人完全不感兴趣了,现在她却在庆幸,自己夫君果然不是寻常人,不好美色,如今看来是好事。 无人发觉,元义的眼瞳,黑沉的不像话。 “魏王妃?陆氏女?” 她跟元信站在一起,衣袖交叠,还穿着王妃朝服,姿态已经说明了一切,她不是魏王妃陆氏女,又谁是呢,元义这么问,岂不多此一举。 可元义却似并没旁的意思:“廷朗不像汴京那些少年郎般会甜言蜜语,他是个闷葫芦性格,陆姑娘懂事,劳你让着朕这不成气的弟弟了。” 元信羞恼:“皇兄怎能这么说呢,是臣弟让着她多。” 她娇气又爱撒娇,动不动就要哭,但元信也没生气,不过是被调侃的不好意思,尤其在陆芍面前,元信余光瞥了她一眼,却见她有些愣神。 方才气氛还有些凝滞尴尬,随着元义对元信的打趣,都烟消云散了。 元义说,今日是为陆熙接风洗尘,还是他册封侯爵的好日子,他们兄妹见了面可以好好聚聚,他说元信虽然不善言辞,但心很好,是个负责任顶天立地的男人,比汴京那些纨绔要好的多,若是平日她受了委屈生了口角,请她多担待,他甚至说了几句元信小时候的糗事。 完全是个尽职尽责的大哥,家里的操心的顶梁柱长兄,因为他们婚事的特殊性,担心幼弟处理不来,在谆谆教导。 “陛下不必担心,他们这一对小夫妻,感情好着呢。”南宫贵妃凑趣,说上回在岁羽宫,元信还惦记着给陆芍寻个手炉:“四弟长到这么大,除了对陛下,还对谁这么上心过。” 元义瞥了她一眼,意味不明,没有笑意更没喜色。 曹升小声提醒,说宫宴要开始了。 前朝陆贵妃霸占了很多年第一美人的名头,陆芍生的明艳俏丽,比其姑母更胜一筹,作为兄长的陆熙,怎么可能长的不好看,比起元家人的英俊,陆家子孙五官更偏向精致风,面好若女,陆熙自然是曾经汴京贵女们做梦都想嫁的情郎,可谁知元家篡了大周,陆家携部分宋周宗室逃亡镇阳,摆出一副与元夏不死不休的架势,对大夏臣服的汴京贵族,再也不肖想与陆家结亲,毕竟不小心就会成了乱臣贼子。 如今陆家归降,又成了新朝的红人,陆芍甚至看到不少贵女眼圈红红的,还有好些陇西派系大臣女眷,偷偷红了脸。 陆芍失笑,本就该如此,她龙章凤姿世无其二的哥哥,就做备受器重的宠臣,做被无数贵女追捧的梦中情郎,而不是被乱刀砍死,枯骨黄土,死在路边 连尸骨都无人收敛。 “妻兄,还真是受欢迎,那些贵女的眼睛都黏到他身上去了。”元信真是叹为观止。 陆芍挺起胸膛:“那是自然,从前花朝会,我哥哥得到的花是最多的,那时我们陆家想在汴京挑宗妇,都是可着挑。” 谁能不喜欢意气风发,又有前途家室又好,生的俊美的少年郎呢。 “怎么了?”见陆芍眼神又飘向上头的龙椅:“你时不时盯着皇兄看,还是害怕?” 陆芍讪笑:“我只是没想到,陛下居然能这么和蔼。” 元信颔首:“那是自然,战场上作为武将,谁没杀过人呢,实际皇兄性子很温和,我小时候调皮的紧,母后她有亲生子要教养,我几乎是被皇兄一手带大的,等以后相处久了,你就知道了,皇兄慈和宽容,外头的传言,就是故意抹黑他。” 陆芍顺从他的意思点点头,说以前是自己误会了,以后成了一家人,自然能和睦相处。 垂下眼帘,将所有情绪掩在心底,再抬眼,她又成了那个进退有度的魏王妃,然而下一刻,呼吸一窒,这一眼竟与元义对上了,熟悉的面孔,熟悉的淡漠的眼神,黑黢黢的没有光的瞳孔,陆芍打了个激。 元义却只是微微点头,笑的很淡,温和却疏离,很快撇开眼。 陆芍放下心,果然只是意外,而且看着元义的样子,并没把她当回事。 “殿下,王妃。”曹升恭敬走过来,身后小太监手上端着一个托盘:“这是青州进贡的九丹金液,二十年的窖藏,王妃娘娘是青州人,向来会喜欢这家乡口味。” 元信当即谢恩:“王妃,皇兄对你,对陆家真是恩宠,这酒只赏给了咱们还有妻兄。” 陆芍看过去,果然陆熙桌案上也有一壶,此刻她再无怀疑,也有些好笑自己太过杯弓蛇影,上辈子是阴差阳错,元义本也不喜欢她,他更不是好美色的性子,这辈子她成了弟妹,就更不可能,难道真以为自己生的美貌,天下所有的男人就该都爱她? “这酒真不错,入口柔,回味悠长,不过后劲儿甚大,王妃,你浅喝一口。”元信给她倒了半杯。 更让陆芍惊喜的还在后面,元义不仅封陆父为镇安侯,连陆熙都被封了归义侯,一门双侯,便是前朝陆家世为后族,也没有如今的荣耀,陆熙不仅被封了侯,当庭被授官职,正二品太尉,兼任从二品同知枢密院事、安州节度使。 哥哥今年不过二十三岁,便已经成了二品大员,哥哥意气风发,哪怕他一向沉稳,此时听到册封也不由得露出一点志得意满来。 陆芍拿起桌上酒杯,一口闷进喉中,真的跟上辈子不一样了,她的努力不是无用功。 她喝的太急了,半杯酒竟然呛到了喉咙里,元信给她顺着后背,面对笑盈盈的曹升,平白浮现几许羞赧,不过新婚一月,他就已经培养起跟从前完全不同的习惯,下意识就开始照顾她。 “王妃娘子,您先别急,陛下可还有赏赐呢。” 12. 亲吻 “陛下赏魏王妃,库缎十匹,宫花缎十匹,霞影纱、宋锦、轻容罗各五匹,嵌宝白玉攒花凉扇五只,缂丝屏风一件,冷翠琉璃杯一对,青白釉葵花台盏一对,花鸟银纹路盘十只,汝窑白瓷十二大先生一组,金嵌珍珠梳曲簪一对……” 绸缎是堆在一起的,其余器物,如同凉扇、葵花台盏都是一对一对放在托盘上,把宴会产地衬的珠光宝气。 陆家一门双侯,还出了个王妃,比前朝更煊赫了,宫宴上的朝臣,一时神态各异。 陆芍一开始还很开心,这是元义对陆家的恩赏,对弟弟的爱屋及乌,可曹升越念这些赏赐,她神色就越古怪,说到那对金嵌珍珠梳曲簪,更是几乎绷不住表情,下意识往上看。 同样的簪,正戴在南宫贵妃头上,这些赏赐跟那日她初次进宫,在岁羽宫吃的家宴中,元义赏赐下来的东西一模一样,一件都不带变的。 赏给南宫氏的东西,原封不动,弄了一模一样的,赏她这个弟妹,这是何意味? 上头高坐的元义,大夏的开国皇帝,甚至看都没看她一眼,只是端着那寺庙菩萨一样,让人看不出情绪的笑,像个仁慈宽和的皇帝,爱护弟弟希望弟弟幸福的兄长。 南宫贵妃的面色却越来越不好。 这一场宴,陆家又成了汴京炙手可热的权贵,陆芍喝了那半杯酒,入口满是花香果香,她觉得甚是好喝,且因为哥哥有了好前程,与上辈子不同,陆家不会落得跟前朝破船一同沉没的下场,不免多贪了几杯,谁知这酒闻着如果汁一般喝着甜蜜,后劲儿却很大。 宴会结束后,她就双颊通红,醉的眼前都出现重影了,脑袋也昏昏沉沉的。 有小太监跟在元信和陆芍身后:“殿下,若是王妃醉了,您可以跟王妃在金华殿歇息一晚,这宫殿本就是陛下给您预留的。” 元义气有时会深夜召见大臣议事,太晚了也会让臣子留宿麒麟殿,但那宫室在承天门之外,属于外宫,在内宫留一间宫室,已经事特别荣宠了。 元信果然感动:“长兄他,还记得这件事。” 从前在陇西,在自己府邸和别院,都会特意留一间屋子给他,没想到如今元义已经是皇帝,居然还惦记着:“王妃若是实在醉的难受,不如咱们就在宫里休息一晚?” 陆芍被他扶着,整个身子被他一条手臂撑起,酒气与身体自带的芳香喷洒在他脖颈间。 “不,我们回去,宫里不是我们的家。”陆芍从他怀中抬起头,目光迷离,双颊绯红,白玉般的肌肤宛若染上一抹桃色。 宫中昏黄的灯光下,那抹绯色让她更惊心动魄,本来只是来传话的小太监,都看直接了眼。 元信今日穿的不是武将便于行动的窄袖短打,出门的时候见陆芍穿了王妃朝服,便也换了亲王朝服,轻轻一带,让她脸藏在自己怀中,宽大的衣袖隔绝了那些目光。 纵然只是一些卑贱阉人,他也不喜欢这些人望着陆芍的眼神。 元信只是略一思考:“多谢皇兄关心,但王妃既然想回王府,今日臣弟就只能谢绝皇兄好意了。” 小太监行了礼,退让开,不敢阻拦。 为着这场宫宴,太液池上放了河灯,御花园也被各类鲜花整饰一新,河灯漂在水上,宛如地下星河,随着浓郁的花香,气氛靡靡,让元信的神经也变得有些钝感。 这些年,中原王朝四分五裂,乱世并不是元家决定反叛才开始的,从兴德年开始,宋周便如同东周一样,那些节度使拥兵自重,甚至自立为王,失序持续了几十年,元信幼年就随着父兄南征北战,见了太多乱世中的残酷,性子也是如他长兄一般的坚毅。 但好日子是会让人变的温和的,他垂头,就看到陆芍正靠在他肩膀上,望着他。 她是那么美,眼睛那么亮,双眸中倒映出的,是他的身影,满心都是他。 元义是他人生的标杆,他几乎所有的一切,都下意识模仿这个二哥,包括洁身自好,不近女色,中原不曾一统,百姓没有过上太平日子,就沉溺女人的温柔乡,对这两兄弟来说,就好似背负着罪。 元义的嫔妃,基本都相貌平平,唯一一个出挑些的孙婕妤,太后侍女出身,也不过是清秀,元信有样学样。 但现在,这不是妾侍,这是过了明路的王妃,既是他妻,哪怕喜欢一些,也是夫妻恩爱,算不得沉溺美色吧。 他忽的将陆芍打横抱起,进入假山之后,拖着她的臀将她抵在山石之上,陆芍惊呼一声,带着酒气的吻便落了下来。 灼热的温度,不容她拒绝的力道,陆芍喘不上气,下意识抵住他胸口,想要把人推开,却被元信抱的更紧,他一手就能掐住她腰肢,另一只手掌控她的后脖颈,让她不得动弹。 吻如同狂风暴雨般落下。 元信是个武人,却不是个粗人,元家人的好相貌,让他自有一种清贵在其中,因为元义的言传身教,元信性格更像个古板士大夫,成婚这么多日,他主动的时候屈指可数,人后陆芍稍微表露出亲昵,虽嘴上不说,耳根透红也出卖了他的羞涩。 陆芍抓紧他的衣襟,被亲的气喘吁吁,搅动的水声在两人耳边萦绕,她却越发迎合。 若说单纯的男女之爱,她对元信可能并没有多少,但这是她的护身符,她后半辈子的依靠,更是她改变命运的转折,她怎能不喜欢他。 “夫君,好爱你……”她分明已经不能承受,透明液体从唇边垂下,身子全然软在他怀中,全靠他抱着,才没跌倒下去,却依旧用氤氲的双眸望着他,那么信任,那么爱恋。 元信眸色逐渐加深,在宫里的御花园做这种事,即便是自己的正妻王妃,也太出格了,引以为傲的自制力,却总在遇上她时,屡屡被打破。 他终于大发慈悲的放过了她,啵的一声,两人双唇拉出细长银丝。 此时曹升不敢笑,身前的元义已经收敛笑容,正无声盯着下面那一对难舍难分的小夫妻,陛下是最重规矩的,魏王殿下即便得宠,也不能如此行事阿。 “陛下,奴才叫人去递个话,规劝魏王殿下一番?” 元义摆摆手,却直直盯着那两人。 曹升心里打鼓,越发对元信有了新的认识,还以为魏王殿下跟陛下一样是个端方古板的君子,醉酒后还能做出这种事来,可魏王殿下其实也没喝几杯,那酒的威力有 那么大吗,跟吃了暖情药似的。 皇宫御花园的假山的确隐蔽,很是错综复杂,可此处假山上头有个凉亭,此处视野很好,陛下时常在这小坐,周围便清空了,哪怕是后妃也不许随意上来,陛下便是吃多了酒来此处吹吹风,低头就看到一对野鸳鸯。 也不能说是野鸳鸯,人家是过了明路的正经夫妻,在自家宅邸也就算了,在宫里就不合适。 曹升却不敢给魏王上眼药,那是备受陛下看重的弟弟:“陛下,魏王新婚,跟王妃感情甚笃,一时把持不住也情有可原。” 可曹升越解释,元义周身的气息就越冷,曹升战战兢兢:“要,要不奴才还是将殿下和王妃叫过来?” 元义神色淡漠:“不必。” 随即撇开视线,再也不看依偎在一起的那两人。 沉默半晌,连曹升心里都开始打鼓。 “少年夫妻,彼此爱重,是好事。” 曹升本松了一口气,魏王又没偷后宫妃子,又不是酒后轻薄哪家贵女,或是占有了宫里的宫女,便是真的占了宫女又如何,还能为了一个奴婢斥责亲弟?赏赐给魏王做侍妾便是了。 陛下分明乐见魏王跟陆氏女感情好的。 可如今看陛下表情,却怎么看怎么不像高兴。 元义气垂眸,正要离去,却听到一声清脆巴掌声,不是陆芍和元信,他们两人嘴唇分开了,身体还抱在一起,两人显然也满脸懵。 “贱人,你现在得意了,你侄子得了新朝重用,真是好大的威风!” 曹升低声道:“陛下,是负恩侯和陆夫人,宴席上喝了好些酒,应是醉了。” 负恩侯竟直接给了陆夫人一巴掌,把她打的摔到地上,嘴角都出了血。 “可要奴才派人去警告一二。”曹升心知,从前陛下对这位前朝贵妃有些不一样的关注,这般问,就要请示是否要为她出头了。 元义神色淡漠:“不必,这是臣子家事,朕怎好插手。” 看来这陆夫人也不是那个特别的了,曹升神色惋惜。 元义即便多吃了几杯酒,也依旧批了奏疏,还打了拳练了字方才睡下,一切与平日并无不同。 他做梦了,今夜的梦,似乎格外旖旎,一对璧人相拥着靠在隐秘的假山内部,就好似一个温暖狭窄,却又无比私密的小窝,除了他们,再也没有什么能找到他们,男人在吻着那女人,诉说侬侬爱语,冲撞她的身体,恨不得要把她嵌入怀中,这样抱着到海枯石烂。 又是梦里那个女人,又是那双眼睛,她折磨他这么多年,让他近不得女人身子,连个子嗣都没有,为何不真的现身,他会宠爱她,给她至高无上的地位,给她想要的一切! 元义开始恨,将她揉弄的,从喉咙发出更多泣音,既是他妻,就可怜可怜他吧。 那双如烟似雾的眸子望着他,让元义更沉醉了,她发出不满的撒娇声,从他怀中抬起头,只有双眼,却总笼罩雾气的脸,一下子清晰了。 明艳的如同一朵迎风摇曳的芍药花,他认识这个女人,是陆芍。 元义骤然清醒,望着被子上一团黏腻,面沉如水,风雨欲来。 13. 我真活不下去了 陆贵妃其实并不是前朝哀帝后宫中最得宠的,哀帝比陆贵妃大十五岁,两人没什么共同语言,虽然陆贵妃生的貌美,让哀帝很是宠爱骄纵这个幼妾,但陆贵妃在后宫并非一家独大,甚至还隐隐被秦皇后压制,几次交锋都不曾讨到好处。 陆贵妃年少时也曾不服气,挑衅了几回,却被哀帝训斥,被罚向秦皇后跪地请罪,她便已经知道她赢不了,哀帝跟秦皇后感情不说多好,但皇后有个杀手锏,便是难产早逝的太子生母,秦皇后嫡姐,哀帝元妻大秦后,大秦后生的弱质纤纤,娇弱如白莲,及其惹人怜爱,是个不输给陆贵妃的美人儿。 哀帝年轻时对她一见倾心,不顾她家世不显,只是五品官之女,非要娶为正妻,大秦后去世哀帝的真心就好像跟着她一起死了,即便纳了陆贵妃这等美人,宠爱和真心远远不如,他爱大秦后爱的深切,那些余荫,都让陆贵妃在小秦后手中屡屡吃瘪。 陆贵妃跟家里求助也是没用的,陆侯迂腐,是觉得皇后管教妃子是天经地义,他是臣子,怎能插手君王后宫,久而久之,陆贵妃也就学乖了,堂堂陆氏贵女,竟要委曲求全,要屈居五品小官之女下面,高称主母,及其讽刺。 可那时哀帝是皇上,是不能冒犯的九五之尊,陆贵妃忍耐顺从,不仅是妾室服从丈夫,更是臣子服从君主,可现在他算什么东西。 陆芍扶着姑母对曾经的大周皇帝,如今的负恩侯怒目而视,她小时候很会撒娇卖痴,被姑母养在宫中时,为了讨好他,一口一个姑父叫的亲昵。 “小蹄子,攀上高枝了,连姑父也不叫了,你们陆家人都是一个样子,巴结上了新主迫不及待把旧主抛在脑后,毫无感恩毫无气节,怎么,跪舔元家人多换了一个侯位很得意?靠出卖旧主得来的荣耀也好意思拿出来炫耀,真是趋炎附势,攀附权贵、朝秦暮楚、唯利是图、寡廉鲜耻,你们陆家人也好意思活在这世上?” 他满身酒臭,显然是喝多了在发酒疯,可姑母的脸一侧高高肿起,嘴角还有鲜血,被打的都站不起来,显然他根本没收力。 听了此言,元信冷了脸:“负恩侯说这话,是对朝廷不满?” 负恩侯打了个酒嗝,堆起巴结讨好的笑:“诶唷,这是谁,不是年少有为的魏王吗,率兵灭了三万京师期门军,魏王殿下,微臣可不敢对朝廷有怨言,微臣是大夏忠臣,忠心耿耿苍天可鉴啊,微臣可是带着满朝文武头一个开成投降的,哪里敢对朝廷有怨言,微臣骂的是陆家。” 元信嗤笑:“陆家纳土归夏,免十四州百姓于战火,这是青史留名的大德,陆家归顺不仅是识时务的表现,千里马还需遇伯乐,更说明,我兄长乃是天命所归,从前陆家明珠暗投,如今得遇明主,你说陆家寡廉鲜耻,难道质疑朝廷,质疑我皇兄是昏君?” 负恩侯醉酒,却也知道柿子捡软的捏,阴阳怪气要笑不笑,长揖一礼:“微臣怎么敢呢,微臣可是忠臣。” 这话说的刺耳。 陆芍将姑母挡在身后,不让负恩侯靠近,他做了大半辈子的皇帝,还是有实权的,不是傀儡,曾经万人之上谁不是讨好谄媚,谁敢忤逆,现在一朝被赶下皇位,成了新朝臣子,身份不仅尴尬,他自己也受不了,不然也不会时常醉酒失态。 “小蹄子,你意欲何为?”负恩侯醉醺醺。 “我不想做什么,但你伤害我姑母,就是不行。” “小贱人,跟你姑母一样的贱胚……”他抬起手就要打。 只听一声惨叫,负恩侯倒退几步,捂着手腕,刚要暴怒却对上元信黑沉沉的脸,他挡在陆芍面前,青年年纪不大,身材却及其高大,将陆芍和她姑母遮挡的严严实实:“你做什么,想打人?” “打又怎么了,这小蹄子跟她姑母一样没良心,枝尽往高的捡,我教训教训怎么了!”负恩侯梗着脖子。 “她是我的妻子,是魏王妃,岂容你教训!” 负恩侯对上他的眼神,打了个冷战,醉醺醺的模样也犹如被兜头浇了一盆冷水,吓得面无人色。 “羞辱王妃就等于羞辱本王,道歉!”元信面色冷厉,步步紧逼。 负恩侯的酒醒了,此时才发现自己闯下了祸事,陆芍不是他臣子女眷,可以随意被他管教的小辈,如今已是新朝王妃,可他就是咽不下这口气:“本,本侯凭什么对一个小辈道歉,她胡乱闯出来,本侯这是教导她,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 元信面沉如水,把他脖子打量的发凉,不住瑟缩,他也不废话,一步上前擒拿住负恩侯的手臂,把他按的嗷嗷叫唤,不住求饶。 昔日高高在上的皇帝,纵然是个昏君,又有谁敢这么大不敬,如今被拎小鸡子一样,酒气散了,脸却涨的通红,面子里子全都没了,陆芍却看得解气,就是因为他,因为这么一个昏庸皇帝,带着整个陆家被灭门,葬送她的一生,只是把他捏疼如何能解她之恨,杀了他才好呢。 “魏王殿下且慢,还请高抬贵手。”急急忙忙出现在此处的,是从前的小秦后,如今的秦夫人。 秦夫人先是行了礼,虽然急切,语气还是竭力镇定的:“侯爷多吃了几杯酒,失了态,对王妃说了不敬之语,此乃侯爷的不是,您快道歉吧。” 负恩侯不情不愿,憋了半天,说了句自己失言,随即什么都不愿再说。 秦夫人叹道:“殿下莫怪,侯爷就是这个脾气,他这么大岁数的人了,陛下也说侯爷执拗,都不愿跟他计较,您大人大量高抬贵手,就别放在心上了。” 元信神色莫测,把皇兄都搬了出来,他还能怎么办,正欲放开。 秦夫人话锋一转,眼神落在身后的陆芍身上,语气亲昵:“五娘,你也是的,侯爷好歹是你姑父,便是说说你,也是为你好,都是一家人,何必闹成这样,亲戚之间都生疏了,在京城抬头不见低头见的,有什么不能好好说。” “他想打本王妃,本王妃要忍?” “到底是长辈,你让让他又如何。” “他打我姑母,他凭什么打我姑母!”陆芍不肯相让,一点面子都不给。 “凭她是爷的妾,连正妻都不是,她摆什么谱呢,还以为自己是贵妃呢。”负恩侯冷笑,打了个酒嗝:“既是妾,便任爷打来任爷骂,便是把她发卖出去也无人置喙,别人称她一声陆夫人,还真把自己当个人了,什么东西。” 陆芍恨得要命,元信也忍不住。 秦夫人面色温和:“侯爷吃醉了,王妃您别往心里去。” 她叹气:“侯爷是在宫中失态,我们夫妻自会向陛下请罪,可有一点侯爷没说错,陆氏既侍奉侯爷,是侯爷的人,侯爷责打她,她若贤惠便不该把事闹大,这是侯爷的内宅事,王妃您说,是不是呢。” 陆芍牙根都要咬碎:“本王妃不知什么国事家事,只知本王妃的姑母不能被欺负,他打我姑母,就不行,我知道你为什么这么对我姑母,你满心怨恨,觉得陆家通敌叛国?陆家曾是你的臣子,便该为你鞠躬尽瘁到死?我告诉你,宋孝隆,陆家没有怕死的,你身为大周皇帝尚且贪生怕死,俯首称臣,为何要求我陆家誓死效忠,只要你以身殉国,我陆家便陪着你死战到底,宋孝隆,你敢吗?” “王妃,慎言,这是宫里。”元信面色陡然变了。 负恩侯吓了一跳:“爷为什么要死,废话不想跟你多说,把陆氏叫出来,跟爷回府,她便是被爷打死也是爷内宅事。” 陆芍上前一步,就要理论,陆夫人低泣一声,拉了拉陆芍的袖子:“芍儿……” 秦夫人扶着负恩侯,神情温婉,语气温柔:“侯爷,您莫要这么说了,这都是气话,侯爷怎么可能对陆妹妹不好呢,陆妹妹你也是的,既有误会,为何不说清楚,让王妃为你出头,诶呀,我倒是忘了,陆妹妹可不止是王妃姑母,看在子丰的面子上,王妃也不可能不管陆妹妹,王妃和子丰可是青梅竹马,情分跟旁人不同。” 她忽似察觉到什么,捂住嘴很不好意思:“殿下王妃,臣妇失言,这都是过去的事了,不值一提。” 陆芍咬着牙,双目赤红,勃然大怒:“你说什么?” “侯爷先回去吧,秦夫人都已说,这是家事,王妃回汴京,许久未见姑母很是想念,今日就让姑母先去王府,她们姑侄想来有许多话说。” 元信虎视眈眈,而且话说到这个份上,也不能不给这位大红人魏王面子,负恩侯倒很不想给,可自己如今地位尴尬,只能灰溜溜的看着两人带走陆夫人。 陆芍的确不救不见姑母,又是心疼又是愤恨,扶着她上马车时都听到嘶的一声,进了马车扯开袖子,才发现陆夫人手臂上青一块紫一块,全都是伤。 陆芍目眦欲裂:“这些,难道都是宋孝隆做的,他敢这么对你?” 陆夫人在王府马车中,眼泪才敢簌簌落下,娓娓道来,从元家入主汴京,宋孝隆带领汴京宗室大臣对元家称臣,陆家在镇阳扶持幼主登基的消息传来,宋孝隆当夜醉酒,便进了她院子将她一阵毒打,随后又是折辱。 “芍儿,侯爷的脾气日复一日的乖戾,我在侯府是真的活不下去了。” 14. 是夫君救了我 半夏带了女医出来,满脸不忍,陆夫人不止手臂上有伤,身上也有,青一块紫一块很是可怖。 “奴已经帮着女医上了药,服侍姑奶奶睡下了,姑奶奶太可怜了,全身上下几乎没一块好肉,小姐,到底发生了什么,什么人敢欺辱咱们陆家女儿。” 陆芍冷笑:“还能有谁,负恩侯,没半点本事,只会拿女人撒气,把姑母留在王府,我看谁还欺负她,对她不利。” 叫半夏安排人手好好照顾陆婉,陆芍顿时有些心虚,毕竟到了府中,元信一直沉默。 期期艾艾看向元信,陆芍心中忐忑:“我私自留姑母在府中住下,殿下是不是生气了,应该先跟殿下好好商量,殿下同意才行,可姑母太可怜了,现在让她回去,就是羊入虎口。” 元信脸上闪过似无语又似别扭的神色,想生气却生不出不知该做什么反应似的:“王妃多虑了,若本王不愿陆夫人住在府上,便不会跟负恩侯对上,把人带回来。” 陆芍一呆,想想也是,分明是元信亲口说的,让姑母来王府做客,其实就是护着她,也不可能一到家就反悔,可元信不高兴,这是为何。 她歪着头,冥思苦想,还小心翼翼看他脸上的表情,元信顿觉十分无奈,平日撩拨他的时候,赖在他身上撒娇痴缠,不是挺狡黠挺机灵的,怎么现在就什么都不懂了,他十分恼。 “你今日在宫中说那番话,不像样子,被有心人听到,拿到前朝攻讦便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陆芍却不服气:“是宋孝隆先有怨怼,陆家做臣子已经仁至义尽,臣等欲战死,陛下却先投敌,分明他贪生怕死,却怨我陆家不效忠?” 若是哀帝以身殉国,宋周皇室没有得到优待,她也没那么意难平,可凭什么陆家满门忠烈,没一个活下来的,宋孝隆却活着,还锦衣玉食活的好好的。 “谁是敌,元家是敌还是皇兄是敌?” 陆芍缩了缩脖子:“我是口不择言了,也是太生气了嘛,你不知道自回了汴梁,好些前朝旧臣是怎么说陆家的,他们能说,我就不能回嘴?” 元信不悦:“你可知如今前朝局势错综复杂,皇兄虽大权在握,但派系林立,皇兄并非什么都能说了算,我元夏一直被认为是乱臣贼子,非中原正统,为何要对宋孝隆优容,不就是要显示皇恩浩荡,皇兄宽容能容人,你是王妃,又是陆家女,就更得……” 陆芍满脸懵懂,元信叹气:“罢了。” 此事传出去,容易被有心人做文章,但他兜得住,说了她也不懂,何必让她烦忧,负恩侯从皇帝成了臣子,虽没有沦为阶下囚,但这个侯爵封号,可不好听,负恩负恩,元义对朝臣说乃是背负皇恩之意,可谁知道到底是背负皇恩还是辜负皇恩,其实很阴阳怪气,深入想想是有些羞辱意味,可元义说自己没此意,宋孝隆又能怎样,就算真是羞辱封号,他还不是得乖乖谢恩。 他也瞧不起负恩侯的做法,要是宁死不屈还能高看此人一眼,可分明苟活于世,把火气对着手无寸铁的的女子发泄,不像个男人,负恩侯领着汴京官员献上玉玺,那哈巴狗般的模样,元信至今还记得,堂堂一国之君怕死成这样,宋周真是气数已尽。 “我今天就是一时气愤,口不择言,别生气了。”她去拽元信的袖口,还笑嘻嘻要往他怀里坐。 在皇宫后花园狂乱亲吻,陆芍都想不到这是元信能做出来的事,元信处处学元义,几乎软硬不吃,但那时陆芍只想撒娇,而且他也不是刀枪不入,她以为会如往常一样,他压抑自己克制自己,喘着粗气无奈拒绝她,在晚上他们的卧房找补回来,结果出乎她的意料。 肩膀被按住,她根本没法凑过去,元信轻而易举就让她不得不正襟危坐,没法靠近他胡乱痴缠。 真的生气了,可他为什么生气,陆芍惴惴不安。 元信无奈,这是王妃不是他麾下的兵,不会体察上意打罚一顿就能解决,她脸上还带着红晕,酒气未消,混合着身上自带的体香,简直如同这世上最厉害的情药,让他口干舌燥,下腹有邪火往上窜。 可有些话,要说明白,眼前这素日伶俐的姑娘却及其不上道,只是懵懂的望着他。 “秦夫人说的,那个子丰是谁?青梅竹马,情分不同?” 陆芍恍然,看到他的神情,他像是忍耐着什么,双眸黝黑声音暗哑,陆芍笑了:“夫君,吃醋了?” 分明也是大家贵女,不知哪里学来的这些手段,叫一句夫君,不过两个字,却被她说的缠绵悱恻,尾音带着绒毛,擦得他心痒痒的。 元信垂眸,不为所动:“是谁?” 陆芍用小指勾勾他的手心,他抖了抖,却依旧无动于衷:“是我表弟,姑母的儿子,夫君既然问,我自然知无不言,少年时两家确实曾有过玩笑话,将我许给表弟,夫君知道我们家的情况,世为后族,姑母十五岁就进了宫,那宋孝隆还有正妻呢,我姑母只能为妾,可纵然为妾,也是正一品内命妇贵妃娘娘,姑母何曾愿意嫁给比自己大十五岁的老头子,可不愿又能怎样。” 陆芍叹气:“后来姑母生下六皇子,也就是子丰表弟,宋孝隆的长子是储君,早就娶了秦氏女做正妻,姑母眼看形势不好,唯恐我也做人侧室,一辈子都要被压制,就说想把我许配给表弟,婆婆是姑母,夫君是表弟,有她照看我,将来我也不会受委屈,这是不得已为之才出此下策,我跟表弟只有姐弟之情,从无男女之爱。” 她说的惆怅,元信皱眉:“你是陆家女儿,也要受这种委屈?陆夫人无端被打,为何不写信求助陆侯。” 陆芍凄楚一笑:“我爹他自诩是忠臣,当年姑母年少,谁想进宫伺候比自己大十五岁的老头子,姑母还有心意的少年郎,可宫里下了旨意,我爹棒打鸳鸯,硬生生拆散姑母和她情郎,非要她入宫为妃,都说陆家世为后族,从前这话不假,陆家出过三位皇后,可从宋孝隆开始,居然让我姑母为妾妃,父亲根本不觉得是羞辱,只说雷霆雨露皆是君恩,姑母是我们家第一个做妾的,哪怕是皇妾。” 元信不可思议:“从昭平二十年开始,群雄并起,各地节度使自立为王,京城政令都出不了汴京,若非岳父守 卫京畿,汴京如何能得享一方太平,岳父之于宋孝隆,功劳更甚,他怎敢不礼遇陆家,还故意欺辱?” 陆芍无奈:“爹他,就是那样,所以他不会管姑母的,若不是我选了夫君,若不是元家成了天下之主,我怕是跟姑母一样,给宋子平做妾,嫁给夫君我才有了自由,是夫君救了我。” 她泪水莹莹,凑过来,想要靠进他怀中又怕他生气,惴惴不安的。 元信想起她接着酒气吻过来的神情,肆意又明媚,话已说的分明,他怎么还会生气。 她的确酒还没醒,头靠在他脖颈间,喷洒的热气让他觉得痒,她吃吃的笑起来:“夫君,吃醋了。” 没吃醋,他怎么可能吃醋,就为了这点小事?元信嗤之以鼻。 “我好高兴呀,夫君这样在意我,是不是爱上我了?” 不成体统,什么爱呀喜欢的,整日挂在嘴边,谁家做正头大娘子的,会这么轻浮。 元信低头,看到她被酒气浸染氤氲的双眸,那股痒简直瘙到他心里,打横将人抱起,在她惊呼声中将人抱进了内室,压在榻上为所欲为,继续做酒宴后御花园里没做完的事。 即便她真的跟她那表弟有情也无所谓,天下是元家的天下,宋氏不过丧家之犬,她已是他妻子,谁敢与他相争。 …… 珊瑚正与一小太监说话,面色焦急:“小刘公公,您倒跟奴婢好好说说,这陛下为何会对我们娘子不满。” 刘内侍也是满脸疑惑:“陛下何曾对贵妃娘子不满?” “那日宫宴的赏赐,怎么赏魏王妃的东西跟我们娘子的一模一样,这难道没个尊卑之分?魏王妃再尊贵也是外命妇,怎能跟我们娘子相提并论,宫宴回来后我们娘子便郁郁寡欢,到现在一句话没说,难受的都吃不下饭了。” 刘内侍刚要说什么,一队花房的奴才鱼贯而入,怀里抱着好些争奇斗艳,开的脸盘子那么大的花。 珊瑚顿时气坏了:“你们这些奴才怎么当差的,娘子最爱的是牡丹,你们拿些芍药来滥竽充数?牡丹乃花中之王,芍药妖无格,怎配的上娘子的身份。” 她发了一通脾气,把花房这些奴才训斥的面无人色,灰溜溜跑走了,说一定给贵妃娘子送牡丹来,绝不会再犯,珊瑚才放过这些可怜的奴才,有空继续跟刘内侍问话。 刘内侍道:“珊瑚姐姐,之前陛下到岁羽殿赏东西,是小知子来送的,他还没说完圣旨,娘子就以为那是陛下赏给岁羽宫的,可第一回陛下赏的就是魏王妃,是娘子误会了,小知子回去挨了好一通罚,总管呈报陛下,陛下虽不悦,却也并未说什么,甚至为了维护娘子,既没训斥也没索回,怎么能说对娘子不满,不过是这回,把给魏王妃的见面礼补上罢了。” 珊瑚万没想到,居然是这样。 刘内侍叹道:“您想想,咱们陛下一向节俭,何曾赏过后宫娘子们那么奢靡的东西,贵妃娘子难道就没怀疑过,这不是赏她的?” “原来是这样。”不知何时,南宫贵妃站在月亮门处,面色苍白,身形摇摇欲坠。 15. 心头有股无名火 珊瑚担心坏了,扶着南宫贵妃坐下,依旧不忿:“贵妃娘子乃是内命妇之首,凭什么重赏魏王妃,我们娘子就不配吗?” 刘内侍赔笑:“珊瑚姐姐,也没说不配啊,陛下不是什么都没说,小人虽只是个太监,却也知道陆家纳土归夏是多大的功德,这重赏也不是看在魏王妃的面子上,是陆家的面子啊。” 南宫贵妃制止珊瑚不忿:“多谢刘内侍解惑,不然本宫还一直被蒙在鼓里,珊瑚,看赏。” 珊瑚撅着嘴,递过去一个小荷包,刘内侍正欲告辞,南宫贵妃叫他留步:“本宫听闻,昨夜魏王妃和负恩侯夫妻起了冲突?” 刘内侍纳罕,不是说贵妃娘子伤心至极,连饭都吃不下了,一句话都不说,昨晚的事刚发生今日就知道了,这是伤心至极的样子? “不是什么大事,负恩侯吃醉了酒,在宫中失仪,侯爷跟魏王妃也有姻亲关系,些许小事,陛下已经让昭容娘娘了去处理了,贵妃娘子身子不适,怎能一直挂怀,还是好好将养身体,陛下可很是挂心你呢。” 南宫贵妃幽幽道:“挂心?当真吗?” 刘内侍觉得奇怪:“这是自然,陛下看您在宫宴上就脸色不好,现下请平安脉的太医已经在路上了,说您既然身子不适就先别劳神劳力,这不是挂心又是什么。” 南宫贵妃抿唇,又问陛下何时得闲,刘内侍都一一答了,出了岁羽宫,掂了掂手里的荷包,刘内侍冷笑一声,啐了一口,曹升作为大总管,并不禁止手下人私下收好处,太监是没根的人哪,活的苦,将来都没人养老送终,要是手里没点银子傍身,将来老了岂不晚景凄凉,只要不是紫宸殿的机密,尽可透露些换钱。 就是陛下后宫嫔妃太少,油水不够多,贵妃娘子一向清高,不愿跟阉人为伍,更不愿来求助,要不是他相好的姐姐在岁羽宫当差,求他帮衬,他才懒得理岁羽宫的人呢,打开荷包,里头就半个小银稞子,大约连半两都没有,刘内侍实在瞧不上,都是贵妃了还这么小家子气,李昭容要被封贤妃,当天便阖宫上下一人赏赐十两银子,哪像贵妃这样。 南宫贵妃望着院子里那些牡丹出神,花房精心挑选的魏紫,开的正艳,牡丹是花王,富贵已极,魏紫却是王中之王,也只有她这样的身份才能用了。 可连日来陛下的种种举措,却让她心中没底。 玳瑁走进来禀告:“娘子,负恩侯秦夫人递了牌子,已经在外殿候着了。” “叫她等着,本宫如今尚且自身难保,哪里顾得了她。” 玳瑁偷偷瞧了瞧周围,从身后掏出一个不显眼的木盒子:“秦夫人说,请娘子务必见她一面。” 木盒子外表不显,打开后顿时金光闪烁,里面除了制作精良的金银首饰,还有一颗龙眼大小的明珠,那是前朝皇后才能用的,镶在凤冠上的顶珠。 南宫贵妃猛的拉上木盒,心口鼓胀,深吸一口气:“叫她等着,本宫要先去跟陛下请罪,才能见她。” “娘子为何要跟陛下请罪,娘子又没犯错。”珊瑚不解。 南宫贵妃苦笑:“本宫怎么知道犯了什么错,本宫这些年兢兢业业,一直想做好陛下的贤内助,本宫何曾委屈过,可在陛下面前,没错也是错,陛下要册封李氏,不就是对本宫的敲打。” 珊瑚心疼坏了:“陛下为何要这么对待您,您是浅邸老人,前朝国舅可是陛下肱骨之臣,若是没有国舅,陛下岂能得到这皇位,难不成是为了魏王妃?就算陆家有功,功劳能盖的过咱们南宫家?” “珊瑚,慎言!” “娘子,奴婢都是为您委屈,您这样爱着陛下,为他主持中馈,当年为他吸毒不顾自己性命,陛下却待您总是淡淡的,如今还要为了外人罚您,那李昭容算什么东西,也配跟您共称四妃,平起平坐吗?”珊瑚眼泪流了下来。 南宫贵妃满脸惆怅:“如今跟潜邸时不同了,这话你在本宫面前说,本宫不罚你,让外人听见,岂能容得了你。” 她心中泛起深深疑虑,至今依旧想不通,元义到底在恼什么,她到底哪里做的不对了,若说为了魏王妃,她绝不相信,她跟陛下是何等情分,魏王妃不过是弟媳,又算什么。 南宫贵妃脱下身上宫装,准备换一身素衣,凝视衣柜,目光落在一件旧衣服上。 紫宸殿中,元信正在此处,他原原本本将昨夜陆芍说的话复述给了元义,一句也不敢隐瞒。 元义神色有些怔忪。 “二哥没休息好吗,看着二哥好似很疲惫,都有黑眼圈了。” 元义本来神色慈爱,对这个弟弟,他从来都有无限的好脾气,此时却顿住,躲避他的实现,赧然不知该怎么面对他。 “二哥日夜为国事操劳,也要注意自己身体。”元信是真的关心他。 “不过是口角之争,些许小事,也值得你跟朕告诉罪?” “毕竟说了涉及前朝的事,王妃实在口无遮拦,臣弟也怕被那些御史揪到错处,闹到二哥面前,着实不好看。” “口无遮拦,朕看她倒是大胆敢说。”元义笑了一声:“君王死社稷,天子守国门,宋孝隆做到哪一点了,竟也有脸说陆家。” 元信松了一口气:“可她到底是后宅女眷,不该谈论朝廷的事,二哥一向优容前朝皇室,臣弟怕给二哥添麻烦。” 元义敲敲手指:“你去写个请罪折子,秘密呈上来,至于王妃,不必过多苛责。” 他脑海中闪过那张明艳灼灼,抚媚动人的芙蓉面,捏紧手心,很快抛到脑后,人不能如此,也不该。 元信松了一口气,他其实也觉得陆芍说的对,良禽择木而栖这种道理就不多说了,大周江山是宋家的,连皇帝自己都投降了,却苛责臣子不抵抗,这又是什么道理,难道陆家就不能有别的选择,非得给宋氏生生世世做家奴?身在其位谋求其政,不论末帝坐在那个龙椅上如何昏庸无道,可只要能以身殉国,都会罪减一等,即便他内政外战都无能为力,敢当赴死,至少也是有气节的。 这么个玩意也敢指责他的王妃。 元信欲言又止,元义问他还有什么事。 “是,是陆夫人的事,从前她是贵妃,现在算什么,陆家女给负恩侯做妾?那负恩侯对她不好,打骂虐待她,在宫里就敢扇陆夫人巴掌,在侯府陆夫人指不定受多少委屈。” 元义搁下笔:“你待 如何?” 陆婉就是妾,只是因为陆家地位不同,元义看重陆家,称她为陆夫人,汴京这些朝臣和家中女眷也就跟着叫,可负恩侯正妻还在,也并未把陆婉扶正,此事也实在太尴尬了,主要是负恩侯身份转变,搞的陆婉成了亡国皇帝的妾室。 “姑母她,过的实在苦,而且以陆家如今的地位,女儿给人做妾说不过去,请二哥下旨,让姑母和负恩侯和离。” “是弟妹的主意吧。” 元信有些羞赧,却松了一口气:“二哥,你不知道,臣弟实在被缠歪的没办法,臣弟若不来求这个恩典,王妃就哭哭啼啼,搅的臣弟连觉都没法睡,臣弟确实没办法,真是烦不胜烦。” 烦不胜烦,脸上还带着温柔回味的笑?今日进宫,只他一人,王妃去做什么了,他们昨天晚上做了什么,想到暗卫回报来的东西,元义越发烦躁,有股无名火在胸口,发泄不出也咽不下去。 “此事不能答应你。” 元信一愣,问为何。 “你可见过皇帝插手大臣家务事?”元义平心静气讲道理。 “可是,就任由他虐打重臣女眷?” “女子在家从父,出嫁从夫,因为陆夫人受了委屈,朕就急吼吼站出来为她出头,四弟,你可有想过,朝臣百姓会如何看朕?” 元信咬牙,想到他们刚攻入汴京皇宫时,外头就有好事的,编话本子,说二哥如何□□宋孝隆的后宫,编的有鼻子有眼的,还画春宫图,二哥明面上没说什么,私下却派夜行司把这些秽乱的书和册子全都烧毁了。 元义没有半分责备,元信却自责的够呛,可他答应了陆芍,陆婉也实在可怜,若求不到恩典,他如何跟陆芍说? “担心没法跟弟妹交代?” 元信讪笑:“哪能呢二哥,家里是我说了算,哪里用跟她交代,涉及二哥名声,不能莽撞行事,她得听我的。” 心思都飞走了,元义气看破不说破。 “咱们对前朝是优容,他的后宅事,朕便更不能随意插手,只要不是国孝偷娶犯大忌讳这种事,朕都没法下旨。” 元信垮下脸,有些愁。 “不过,也不是全然没办法。” 元信眼前一亮。 元义没什么情绪瞥了他一眼,不知可否:“让老陆侯上书请旨和离,只要他肯,朕就成全。” 元信垂头不语,按照陆芍所说的,老陆侯想法未曾转变,绝不可能为陆婉出头。 “陛下,贵妃娘子求见。” 元义皱眉,让去偏殿等,元信依旧有些丧气没精神,元家有过一段艰难时日,但那些外面的风雨都被自己一力挡在身后,元信虽少年得志,但因不是太后所出,自小在家中不受待见,这么丧气的时候不少见,元义对这个弟弟元义一直细心照看,名义上是兄长,做的事跟父亲也没什么区别。 他以往总会宽慰弟弟,可今日却一言不发,跟并未察觉到似的,望着杯中茶水发呆。 元信对陆氏女,一定很满意,从不曾为自己求什么,如今为了那女子打破自己的原则,竟也拉得下脸来了,元义眼前又浮现出那双氤氲的眸子,顿时心头一跳。 16. 魏王妃跟朕更相配? “皇嫂既寻您有事,臣弟就先告退了。” “朕送你出去。” 元信恹恹的,他也不是那等什么情绪都藏不住的直肠子,竟为一女子,做到这个地步,元义一顿,忽然开口:“你跟弟妹感情好,朕颇为宽慰,不过瞧着你的样子,是为她神魂颠倒了?” 元信自然不肯承认:“哪里就到神魂颠倒的地步了呢,不过是因着她已经嫁给臣弟,既已是臣弟之妻,臣弟自然要尽到责任,皇兄不也让臣弟对她好一些。” 元义气面色不变:“朕自然说过,你可以宠她却不能爱的失了自我,昏了头脑,陆家虽然归顺,老陆侯却并非真心臣服,陆家与跟着咱们打天下的那些老臣不同,即便重用也不可不防,你若被陆氏女迷惑,与朕离了心便是得不偿失,这亲倒不如不结,莫要为女人失了智。” 元信惊讶:“这,臣弟怎会如此,不说岳丈如何,王妃她,是真心实意要跟臣弟变成一家人的,怎会起外心。” “如此最好。”元义语气淡淡。 行至抄手游廊,听到几个小太监窸窸窣窣的议论声。 ‘昨日宫宴,你们可瞧见了魏王妃娘子,生的真是国色天香阿,可把昔日的第一美人陆夫人比下去了。’ ‘说傻话呢,陆夫人多大了,都三十七了,魏王妃多大花骨朵一样的年纪,自然是魏王妃更胜一筹,昨天你们没瞧见,她跟魏王殿下在一处,真是男才女貌一对璧人,这样的美人就该配如此英雄。’ ‘若说英雄,谁能比得过陛下,陛下才是天下第一的英雄呢,魏王妃那样的美人不是跟咱们陛下更配。’ ‘诶亚,胡沁什么,那是陛下弟妹,再说陛下多大,魏王妃多大,也不般配阿。’ ‘冯哥哥,你这话不对,前朝那些皇帝七老八十了还能纳十六岁的做娘子呢,怎么咱们陛下就不行,我知道魏王妃是陛下弟妹,哪敢乱说,可若是魏王妃有姐妹,跟了陛下岂不是般配,姐妹嫁兄弟也是美谈。’ ‘这你就不懂了,陛下是什么人,不好女色,越是漂亮的陛下越不喜欢,咱们陛下喜欢长的丑,却贤惠的,知道不。’ ‘就像贵妃娘子那样的?’ 曹升吓得够呛,浑身冒冷汗,直接跪下不敢辩解,小太监们跪了一地瑟瑟发抖,有胆子小的已经吓尿了裤子。 不管说的是好话坏话,在宫里背后嚼主子舌根,按律当处死,紫宸殿乃是皇帝寝宫,要召见大臣谈国事,若是连国家机密都被下人拿去说嘴,这皇宫还有规矩吗。 元义目光淡漠:“拉下去,各打三十大板,不必在紫宸殿当差了,曹升,罚你一年俸禄。” 曹升真是松了一口气,这意思便是惩罚没到自己这个总管身上,只是罚年俸而已,职都没撤,连这些小太监挺得过三十板子的就能留一条命,比起直接拉下去处死,可算太轻了,他连声道陛下宽仁,又表态自己一定好好办差,教小太监们规矩,绝不会再出此大错。 比起平日当不好差的责罚,这一回真是高高举起轻轻放下,而且这一回背后嚼主子舌根,可比茶的温度不合适,点心不和陛下口味,要严重的多。 然而这一回,陛下就是放过了他们,曹升百思不得其解,却劫后余生大大松了一口气。 元信脸色很不好看。 “不高兴?” 元信自是不高兴的:“这些狗奴才,背后乱说话,就该乱棍打死,二哥你也太宽和了,就这么放过他们性命?” “就因为他们说,魏王妃跟朕更相配?” 元信脑袋像是被敲了一铁锤,猛然一懵,随即涨红了脸:“二哥,臣弟不是这个意思。” 当真不是?元信自己都不相信自己,可他绝不会承认,陆芍是魏王妃,分明跟自己成婚了,不跟他相配,难道跟二哥更配?二哥今年都多大了,三十四了,若是要孩子生的早些,都能当陆芍的爹,他知道这些小太监这么说,只是觉得世上英雄第一的人物就是陛下,是他二哥,他们朴素的认为,第一美人就该配第一英雄,自己这个魏王少年得志,可在九五之尊面前,还是不够看的,未必就是真的觉得他跟王妃不般配。 可他听着就是刺耳,无名火从胸口直冒。 “这些小太监都还是孩子,是昭平二十五年入宫净身的。” 元信皱眉:“是莫须有案?” 莫须有案便是宋孝隆还在位时搞的文字狱,株连了好些文臣武将,元家和南宫家死了一百七十多口,元家当时只能把那时的老夫人如今的太后和几个元家儿女运送出城,等想要开展下一步营救时,元家旁系和南宫家嫡系,早就在菜市口被砍了头,南宫贵妃的亲弟弟就是那时死的,此案涉及甚是广,不仅元家和南宫家,很多大臣家被牵连,不是砍头就是流放,未成年孩子入宫净身成了罪奴。 那时陆家明哲保身,根本没有劝阻宋孝隆,这也是太后深恨意陆家原因之一。 在紫宸殿服侍的小太监,好些都是那时大臣的家眷。 “看在他们父辈曾仗义执言,他们也是名门之后的份上,莫要赶尽杀绝,留他们一命吧。” 唯有一旁的曹升,满心觉得奇怪,昭平二十五年的旧人不是早在去年陛下继位时,就已经救出去,给了安身的银子,还给重新办了假身份,恢复良籍,哪怕是阉人也能顶着新身份科考呢,如今哪里还有那些被冤枉的名门忠臣之后。 元信心里憋屈,终究不能说什么,告辞离开紫宸殿。 南宫贵妃终于见到元义,其实夫妻多年,私下里她早就不用跟别的女子一般,守着太多规矩,跟元义相处也比别的女子多了几分泰然和自在,她站起身,激动的想要说点什么,却十分赧然,垂下头,无语泪先流。 元义打量着她,心中多了几分了然,他初继位,为抑制前朝奢华靡靡之风,提倡节俭,后妃除了太后皇后,一缕不许用金线绣衣裳,但贵妃宫装,哪怕不能用金线也能用银线,更能用孔雀毛,浅邸妃子们毕竟父兄跟着他打江山,元义也不那么上纲上线,很多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即便崇尚节俭,贵妃宫装一看就十分奢华明艳,今日南宫氏却穿的十分素净,鸭青的对襟衫,月白抹胸和素蓝的裙子,很旧,都洗的发白了,头上也只戴了一根玉簪子。 “陛下,妾错了,请陛下责罚妾。”南宫贵妃直接跪了下来。 “贵妃何错之有,急吼吼的跑来认错?” 南宫贵妃咬牙,她怎知自己何错之有,可陛下对她不满,就是她错了,不然为何会忽然封李氏,她大哥南宫朗跟着陛下打天下,如今乃是正二品指挥使、大将军,还是陛下亲封的鲁国公,李氏父亲却只是个搞钱的,虽说给陛下提供不少军费,可功劳哪能比得上南宫家,她哥哥可是真正的出生入死,还是凌烟阁六大臣呢。 李氏凭什么配跟她同列四妃?她想不通。 “妾,有错,妾错在没有理清陛下的意思,擅自做主,失了妾妃之德,妾虽掌管凤印却到底不是皇后,有些事做的不到位,妾愚钝,陛下教妾好不好,莫要生妾的气了。” “贵妃起来吧,你无错,朕罚你做什么,过几日瑞兄回汴京,你们兄妹许久未曾见面,你召他入宫聚聚,好好养身体,李氏晋封的事还要你主持。” 南宫贵妃心下大安,虽然李氏还要晋封,但君无戏言,答应过的事总不能咽回去,让她主持晋封礼,便表示后宫还是以她为尊,让哥哥跟她进宫聚聚,便是和软的信号,出了紫宸殿,南宫氏摸摸身上的衣裳,虽松了一口气,心下更却有些怅然,以往她穿这件衣裳的时候,陛下总会留她一起用个午膳,难道当真是她老了,连当初同生共死的情分,都不管用了? 打发走元信和南宫贵妃,元义终于得空,坐在花窗下闭目养神,晒晒太阳,曹升的视线时而落在他身上,元义真是有些烦。 “你想问什么,就问吧,探头探脑贼眉鼠眼。”元义眼睛都没睁。 曹升讪笑,谄媚道:“这个,奴才今没办好差,不敢打听,再说陛下的事,您不愿说奴才胡乱打听,不是等着掉脑袋。” 元义嗤了一声:“告诉你也无妨,年少时朕中了蛇毒,南宫氏亲自为朕吸毒险些丢了性命。” “贵妃娘子真是对陛下情深义重。” 元义面色越发漠然:“朕在外征战,怎知她违背禁令忽然出现,军医本有了法子,便是用人吸也有的是人愿意为朕舍命,她却忽然出现在中军大帐,因此事,朕没追究她,反而怜惜她,这身衣裳便是她当时为朕吸毒穿的旧衣,都快十年了。” 曹升嘬牙花,也真是为难贵妃将一件旧衣珍藏的那么好,如今衣裳染色不复杂,但固色十分难,贵女们的衣裳穿第二回就会褪色,穿半新不旧的衣裳在汴京还是风尚呢,他不敢说,故意穿着这衣裳来,到底是请罪呢,还是用昔日情分要挟呢。 他总觉得,南宫贵妃心大了,失了分寸,却并不敢在陛下面前挑拨离间,他敢说这种话,会被陛下扒了皮。 李昭容递了话进了紫宸殿,面又焦色,见到元义,急忙道:“陛下,妾有事要奏,太后娘娘召了魏王妃入宫。” “太后不是说,不想见陆氏女。” 李昭容道:“妾知咱们家跟陆家恩怨,您也说过,这桩婚事需慎重,妾人微言轻,被阻在慈宁宫外,左思右想还是觉得跟陛下禀告一声为好,万一太后娘娘上了脾气,也需陛下有个决断。” 元义脸上闪过赞许:“你做的不错,从前南宫氏掌中馈,你安分守己,如今看来你竟也不输给她,等封了贤妃,便同南宫氏一同处置宫务,为母后分忧。” 李昭容之前还觉得,元义说让她掌管宫务不过是勉励之类的话,谁不知南宫氏自持进门早,资历老,又是唯一一位侧夫人,把持着凤印不肯假手他人,如今看来,竟是真的了,心中暗喜。 元义十指敲了敲桌子:“曹升,今日折子里不是有封急报,涉及岭南和镇南军的事,需要魏王前去,朕竟忘了告诉他,速派人把折子送去。” 他目光沉沉:“魏王妃入宫,也没什么大不了,婆婆见儿媳,焉有不让的道理。” 慈宁宫中还未到晚膳,太后便听到下人通传,陛下驾临慈宁宫。 17. 扑错人 太后冷笑:“瞧瞧哀家的好儿子,日常不来给哀家问安,如今一把魏王妃弄进来,就巴巴的来了,魏王妃,你真是好大的面子。” 太后的白眼剜到陆芍身上,陆芍身子抖了抖:“媳妇儿哪有那么大的面子,是陛下记挂母后,殿下在家中时常对媳妇儿说,陛下至纯至孝,在家中必要晨昏定省,如今陛下前朝政务繁忙,有时忙的连口热饭都吃不上,可忙成这样,依旧记着打发人来问安,惦记着母后身体,母后有气对着赐福儿撒便是了,可若是误会陛下,岂不伤了您和陛下的母子情分。” 太后面色略有缓和:“你倒是伶牙俐齿能说会道,倒看不出来,你既嫁入皇室,便不再是陆家人,少惦记你那娘家,信儿事忙,你要管好府中中馈,早日为他开枝散叶。” 陆芍急忙称是,低眉顺眼,乖巧极了,哪里还有在元信面前撒娇卖痴的样子,元信忍让她,一来是他有责任感,娶了妻子便会对妻子好,二来陆芍心知肚明,他暂时被自己美色所迷惑,这少年效仿元义,成婚前身边也没女人,没见识过女人的滋味,可不就容易沉溺其中,但太后是不会忍耐她的。 太后脾气不好,看不惯她,陆芍却早有准备,有招对付她,左右不过是磋磨磋磨她,却也不会真的对她怎么样,而且她早知怎么对付太后,只要在她面前说,她的皇帝儿子孝顺,心里只有她,根本不把妻妾当回事,这老太太就会和软。 膝盖隔着裙子接触冰凉坚硬的地面,这么跪着抄经,等回家膝盖一定会肿了。 趁着元信上朝,把她叫入宫打的就是这个时间差,而且元信不一定会站在她这边,太后毕竟是他嫡母,还是他最爱皇兄的亲娘,刚娶回家一个多月的妻子,跟养大自己的亲兄长、兄长的亲娘相比,还是不够看的。 陆芍很清楚,元信如今向着她,不过是因为陆家归顺,她跟他已经成婚,若是她私下让他跟元义气作对,怕是不用元义气出手,元信就能大义灭亲,他敬重元义,却不一定真心敬重太后。 上辈子在元义后宅,一步都不得出,虽被困着,可元义与她说了不少元家曾经的阴私事,元父虽是出自陇西元,却是旁支中的旁支,除了一个元姓,跟普通的庄稼汉已经没什么区别,除了有一把子力气,日子过的极其困苦,但元父好歹生的英俊,得了一罗姓女赏识,自带嫁妆嫁给了他,元父也由此得了第一桶金。 当时陆芍听着,倒觉得元父像那后周太祖郭威一样好命,罗氏女境遇也与那位柴皇后差不多,罗氏女给陇西节度使为妾,那节度使去世后,主母宽和,给妾室分了银子,想回家的自可以带着细软回家重新过活。 陆芍当时还疑惑,元父的正妻乃是太后,太后姓安,哪有一位罗氏女,元义说,罗氏女是元父原配,得了罗氏女的银子,元父捐了官投了军,一路做到百户,到了这个地步以他出身再难往上升,此时崇内安氏贵女瞧上了他,元父要高攀,将罗氏贬妻为妾。 罗氏女那时已经生下好几个孩子,怎肯让出正妻之位,然隔壁拧不过大腿,安氏进了门,让元父一再升官,甚至成了陇西节度使,自安氏进门,罗氏的孩子无故暴毙,元义说,因他亲娘善妒不肯容得有庶长子,怕罗氏女的孩子长大了,占了自己孩子的遗产和继承权,所以暗中下手。 这些暗中争斗,元父心中一清二楚,可他为了地位与权势,选择无视,任由安氏害死发妻和长子等人,罗氏女惊惧忧心而死,这件事的内幕只有元义和他长兄元礼知道,元义心中有愧,又怕元信在亲娘手里,最后也落得早夭的下场,像腰带上的扇坠子一样带着元信,到哪都不肯放开,最后竟是身为兄长亲自抚养弟弟。 元义最后自己也说,他是担忧过度,长子次子都已经地位稳固,元信即便长成也不会有任何威胁,安氏是不会对这个弟弟动手的,只因罗氏女是贬妻为妾的原配,还早早生下孩子安氏才容不得,实际上元父也有其他妾室和庶出子女,安氏从未出手。 元信根本不知此事,罗氏女的旧人都被处理的干干净净,他被瞒的死死的。 可有朝一日,他知道了呢,知道自己生母被贬妻为妾,知道自己本该是嫡子,自己那么多兄长都被安氏害死,他还能尊敬安氏这个嫡母,面对元义这个兄长吗? 这是杀手锏,必须徐徐图之,刚嫁给元信不久,信任不够,就急吼吼的说这些,他一定会认为,她是故意离间,绝不会信她。 她要元信的心,更要离间元信和元义,不能着急,早晚有那一天,陆芍对自己说,不知为何跟上辈子不一样,元义一直没有亲生子,其实前朝并不平静,已经很多老臣想要上书请立皇太弟,备受元义看重的元信,有机会吗? 陆芍盘算着各种离间的策略,她嫁给元信,就要他的全部,最好能跟元家离心。 不过现在,陆芍揉了揉自己的膝盖,果然刺痛的很难受,此时还是要忍耐才是,太后是那种罚几次就觉得没趣了的性格,若是不让她出这口气是不行的,上辈子她成了元义的妾,太后看她那么不顺眼,也不过罚跪罚抄经了三次,也就不再为难她,更何况元信可不是她看重的儿子。 嬷嬷走了进来,声音轻柔:“王妃娘子,太后娘娘叫您去前殿。” 陆芍表示知道了,还退下手上一串翠珠,温声软语求嬷嬷收下,并没说让她办什么事,只说她来回通传受累了,请嬷嬷吃茶,嬷嬷没收,却满脸慈爱,贵女们都有些傲气,哪怕看在太后面子上讨好,到底也是矜持的,眼底的轻视和不屑一眼就能看得出来,然而眼前这魏王妃,却十分会伏低做小,说话也是软软的。 真可怜见的,还是个孩子呢,太后娘娘也真狠得下心。 “王妃娘子莫怕,太后只是脾气爆一些,您方才顺着她说话她就没再生气了,还让奴婢给您拿个薄垫,不过救您的人来了,奴婢也就不需要给您拿,到了前头您再说几句软话,估计太后娘娘就放您回去了。” 陆芍倒也不担心,她出来的时候给元信留了纸条,他见不到她,自 然会进宫来寻。 到了前殿,陆芍一惊,却不仅太后在,元义和永嘉郡主也在,前殿已经布好了膳,太后下巴一抬:“去给陛下和永嘉倒杯茶,陛下喜团茶,永嘉喜欢珠兰吹雪,倒了茶就站在一边布菜。” 陆芍应了一声,低眉顺眼乖巧极了。 永嘉郡主微微一愣有些尴尬,安氏出自崇内,多年跟杂胡混居联姻,规矩是这样的,姑奶奶的地位高,嫁进来的媳妇儿不仅要伺候婆婆,还要伺候大小姑子,好些汴京贵女都受不了,人家在家里也是娇生惯养金尊玉贵的女儿,服侍婆婆是天经地义,哪有婆家一大家子人坐着,媳妇儿站着伺候,跟丫鬟似的。 她瞥了一眼陛下,陛下满脸淡然,什么都没说,就好像是天经地义的。 一双白嫩的玉指纤纤的手,进入元义视线,即便隔着杯子,也被烫的通红,元义瞥了一眼,就注视杯中的茶叶,永嘉满心纳罕,这团茶都被碾碎了,有什么好看的。 永嘉跟太后叙话,太后这辈子生育了四子两女,大女儿夭折小女儿体弱,永嘉是元家旁支的女儿,自小养在她膝下,母女情分深厚,永嘉嫁去徐州,今年也是头一回回娘家。 因着永嘉在,太后倒罕见的和颜悦色许多,怨气都少了三分。 “这个,就是四弟妹吧,瞧这小模样,真是俊俏,坐下让姐姐瞧瞧。”永嘉自然而然拉住陆芍的手,还让她坐自己身边:“母后,既是家宴,意思意思得了,别让弟妹立规矩了,这在家里也是娇惯的千金贵女呢。” 太后虎着脸:“怎么,进了元家的门,哀家就不能使唤使唤她,自来儿媳侍奉婆婆不是天经地义,哀家难道故意磋磨她了?” “母后别气,只是女儿回来了,到让弟妹伺候,女儿怎能吃的安心呢,郡马的二弟投军到了陆侯麾下,女儿可还得求弟妹,让陆侯多多照料我家二郎。”永嘉对她眨眨眼,让陆芍放心坐下,还亲自给她夹菜。 太后冷哼一声,终是什么都没说,当年元家起义,为了拉拢扶风孙氏,永嘉下嫁孙氏家主做续弦,太后一直心中愧疚。 因永嘉郡主解围,陆芍不必再跪着抄经,可她心情也并不好,交好的成嬷嬷私下告诉她,太后往魏王府赐了几个清白的家人子,如今已经到了王府,而太后还不放她离宫,这一招真是杀人诛心,当婆婆的有层出不穷的招数整治儿媳妇儿,还合理合法。 好在,她在家里也做了布置,王府都是她的心腹,那些女子进了王府,还不知谁赢谁输呢,可在元信面前,她必须表露自己的委屈,要让他心疼。 那片沧浪青色的衣角映入眼帘时,陆芍就知道是元信来了,她泪眼婆娑,扑了过去:“你怎么才来,是不是被那几个狐媚子绊住了,你不许喜欢她们,我不依。” 陆芍像往常一样,蹭他胸口蹭他脖颈,反正就是撒娇卖痴,让他对她没办法。 却听见周围几声吸气声,抓着衣襟抬起头一看,陆芍惊的脸都白了,不是元信,是元义! 18. 暗中窥探 她是在慈宁宫外的花园里等着元信的,算算时间,元信该下朝了,看到她留下的纸条没有不来寻她的道理,尤其知道太后不喜欢陆家,太后看不惯这种狐媚子行为,哪怕是夫妻之间亲昵一番,被她瞧见了,也要拿礼教那套出来说嘴,说的儿媳羞臊的恨不得上吊才干休。 所以她不敢在慈宁宫,到处都是太后眼线,做这种事,哪怕她是明媒正娶的魏王妃,也讨不到便宜。 这个地方很好,长了一片紫藤,她今日跟元信穿了一样颜色的衣裳,只要她在王府,就给他选一样颜色的衣裳,看到那片沧浪青的衣角,银色云纹皂靴,她就知道是元信,除了衣裳,元信身材高大,猿臂蜂腰,做衣裳时胸口的布料都比别人多两尺,她怎么会扑错了人。 陆芍吓的呆住,连自己把元义的衣裳攥的皱巴巴,都没察觉到,她实在想不通,用午膳的时候元义穿的还是帝王明黄常服,还不到一个时辰呢,就换了件新衣裳,上辈子怎么没发现他这么爱美? 而且他穿的这件,是不是跟她给元信做的,太像了。 曹升看了看脸色越发苍白,呆愣的魏王妃,还有不知为何,并没生气也没出言提醒的陛下,伶俐的低下头,假装自己什么也没看见。 陆芍如遭雷击,察觉到自己还挂在元义身上,急忙后退几步行礼问安:“陛下,臣妇不知是陛下驾临,唐突圣驾,请陛下降罪,臣妇认错了人,还以为是臣妇的夫君,陛下,陛下用午膳的时候穿的不分明不是这件衣裳,夫君他,也有这么一件相同颜色的,不然臣妇也不会认错。” 这是辩解的同时,暗戳戳的指责陛下为什么换衣裳,都说魏王妃因为元陆两家恩怨,畏惧陛下如虎,可如今看着,还能埋怨呢,也并非全然都是惧怕吧。 陆芍知晓宫里提倡节俭,也不敢穿着自己那些漂亮衣服招摇,自己身上这件沧浪色的,绣了银丝海棠,只要一动裙摆那些花纹就闪烁粼粼水光,上辈子元义管着她,不许她穿的奢靡妖艳,这辈子能自主了,她报复似的,做了好些衣裳,哪怕是颜色素净的,也弄了很多款式绣花的小巧思,身上这件还罩了一件轻纱,这么热的天瞧见,简直如同夏日到了水边吃了一口梅子冰般清爽。 元义也穿着同样颜色的,两人这么对面站着,倒比魏王跟她站在一起,更般配更像一对璧人,曹升心里猛地起了这么个念头,急忙压下去,那可是魏王妻子,陛下弟妹,那不是成了违背人伦,陛下若是知道,得打死他。 “陛下用完午膳喝茶,有个不长眼的小宫女把茶撒在陛下身上了,便换了一件,这沧浪色的宫绸乃是宫中御制,王妃娘子,您跟魏王殿下制的这两件衣裳,想必用的是陛下赏赐的缎子吧,撞了颜色也是难免。” 陆芍莫名松了口气:“是臣妇逾越。” “起来吧,恕你无罪。” 陆芍刚起身,元义的大手伸过来,她吓了一跳,后退几步,瑟缩着脖子:“您做什么?” 元义微微一滞,垂眸,遮盖眼中的光,摊开手给她看,手指上有一片枯叶:“只是看到魏王妃头上落了这个。” 陆芍觉得古怪,别说她头上落了枯叶,就算是虫子鸟粪,用得着元义亲自出手,可他瞧着又实在没恶意,元义后退几步,语气温和:“朕知晓魏王妃惧怕,如今看到真人,朕也没长出三头六臂,生的像恶鬼吧,你刚才独自在这里哭,母后磋磨你?还是廷朗待你不好?你知道,元陆两家联姻不同其他,你有委屈,尽可对朕说,朕会为你做主。” 他实在太温良,太慈爱,跟上辈子总挑剔她,阴阳怪气她完全不同,陆芍想想,自从跟元信成婚后,他这个大伯哥的确什么都没做,反而处处赏赐维护,她却处处惧怕防备,岂不弄巧成拙。 这些做上位者的,发了善心若没回报,便会逐渐心寒,这回报并非物质上的,皇帝富有四海想要什么奇珍异宝得不到,他们想要的是情绪上的回馈,也许,能利用元义一番? 陆芍定了定心神,声音压得很低:“母后给王府赏赐了三个家人子,说是要给夫君开枝散叶,臣妇知道母后是为我们好,为夫君没有子嗣着急,可臣妇与夫君新婚一个多月。” 她咬着下唇,泪珠在眼眶里打转,元义定定看着,忽然想起她在母后面前低眉顺眼的样子来,她真的很狡猾,完全知道在谁面前能撒娇,谁不吃这套,可那一瞬间,她眼中的惊恐与防备,不是假的。 为何,他对她做过什么,这绝不是他斩了她三哥能解释的,他什么也不曾做过,就被戒备至此? “你想朕为你做什么,将那些家人子打发出去,违逆母后的意思?” 元义的表情依旧那么和煦,看她就像看一个不懂事的小孩子。 陆芍就知道,他装的再像个好说话的长辈,也绝不肯为她一个外人主持公道的。 “臣妇,不敢,臣妇只是伤心难过。” “你是王妃,明媒正娶,正一品外命妇,几个家人子又没名分,越不过你去,母后的脾气,明着违逆她,到时候她再赏赐五个十个下来,你要怎么办?你若打发了她们,不仅背负嫉妒名声,还惹怒母后,得不偿失。” 陆芍搅着手指头,沉默不语。 元义瞥见她手指的肿,中指指腹也磨的红红的,继续道:“母后是不是留你在宫里抄经?你回不去王府,到时候她们抓住机会,若是引诱了四弟,珠胎暗结,到时候你要怎么办呢。” 陆芍为难的正是这一点,她给元信留了口信,可现在算算也该是下朝的时间了,元信却还没出现,难道真被那些女人绊住了脚?陆芍不信他会沉溺美色,但元信骨子里很传统,长者赐不敢辞,只要太后宫里的人竭力劝,他会留下那些女人的,就像他从前不情愿,却也老老实实娶了她这个‘仇敌’之女。 自来男子哪有娶一妻的,村夫多打了两担粮都想换老婆,更别提这些位高权重的男人,只要她是魏王妃,只要元信的心在她身上,纳妾这种事, 陆芍是无所谓,但前提是她要先在王府站稳脚跟,元信要先爱上她,心里满满都是她,太后这么做,就是掘她根基,陆芍怎能不急。 她早有交代,这几个家人子先在府中住下,只要她们安安分分,陆芍就做主将她们许配给元信的下属,那些武将出身也是官身,不会辱没这些姑娘。 可太后一日将她拘在宫中,元信一日不来,她便无法安心,计划也没法推行。 元义不语,陆芍也不说话,两人相对无言。 曹升只觉得气氛怪怪的,自他伺候陛下,何曾见过陛下对哪个女子这般和风细雨过,说话都放缓了声,当成温室的娇花似的,生怕喘气粗重把人吹跑,便是对那位一母同胞,娇宠长大身子不好的幼妹,也不曾如此过。 莫非陛下当真对魏王妃起了心思?曹升心惊肉跳,不敢深想,这比瞧上陆夫人更糟糕,可陛下言语虽然温和,说出的话却也不过止步于慈爱温和的长辈,并未有什么出格举动。 元义的目光落在她身上一瞬,随即移开:“朕有个办法。” 陆芍抬起头:“当真?什么办法?” “四弟许久未归来,朕甚是想念,你们夫妻在宫中小住,想来母后也不忍见你们夫妻分离。” 陆芍一喜,随即又有些犹豫,不跟元信分开固然不错,别的女人就没机会插足其中,可住在宫里,岂不离太后和元义更近了? “王妃娘子,陛下怜爱魏王,早就预留了金华殿,那宫殿在承天门外,距离内宫还有一段距离,只要您跟魏王殿下在宫里,太后娘娘看在魏王面子上,好歹会和软点不是,这是陛下给您夫妻的恩典,也不必带那些家人子进来,只要太后慢慢忘了,接下来怎么处置她们,还不是按照您的意思。”曹升解释。 陆芍看向元义,想要在她这位仇敌脸上找出些名为阴谋的蛛丝马迹,可他根本不看她,他只是提出解决之道,愿不愿意还是看她。 陆芍咬牙,答应了,左右不过这几天,等元信外放掌兵,她就跟着他离开汴梁,远离这些是是非非。 进了金华殿,这殿虽然不大,里面设施一应俱全,还跟西苑后花园相连,委实是个好地方,管事姑姑送来了好些东西,甚至还有换洗的衣裳、澡豆和面脂,陆芍在托盘上还发现一盒药膏,是宫里最好的金疮药,厚厚敷上一层第二日淤青就没了,特别好用。 她让半夏关上宫门,坐在软塌上,掀开裙子褪下绸裤,屈起膝盖涂起来,只在慈宁宫跪了一会儿,她娇嫩的腿就受不住了,膝盖肿成两个大馒头,凉气顺着骨头缝进去,针扎一样疼。 屏风后,有小太监差点惊叫出声,曹升眼疾手快捂住他的嘴,示意别人将这沉不住气的拖下去,又示意奴才们全都跪下,不准抬头,非礼勿视。 元义站在那里,隔着屏风,听到窸窸窣窣的声音,罗袜轻褪,雪肤映玉,那女子却专心致志,并不知这等春光,已经被别的男人看去,这男人还并非她的夫君。 19. 让她进宫住下 曹升心里在打鼓,新朝刚立,他们这些伺候的人,原本不过是些做杂役的,规矩上自然不如前朝来的周全,陛下其实不太在乎这个,只有不误了正事,寻常不会拿他们这些奴才的命做筏子,陛下早年上战场虽有个杀神名号,可登基后却以宽仁治天下,前朝有御史对陛下劈头盖脸的骂,陛下都温和一笑,并不放在心上。 奴才们都说,陛下是顶顶好伺候的主子了,可主子宽和,宫里也不能跟菜市场似的,尤其紫宸殿那些关于前朝政事的消息,一点也不能透露出去,一旦犯了这个忌,阎王也别想救。 小太监们之前私下议论魏王妃,魏王已经勃然大怒,这位殿下虽年轻,却也是执掌十万大军十分有威势的大将军,陛下又一向宠爱信任这个弟弟,把几个胡乱说话的奴才打杀了,给魏王出气,也是有可能的。 可陛下却非寻了个理由,非说他们是莫须有案的旧人,打三十大板,都算高高举起轻轻落下了,曹升品着这件事,怎么都觉得不对劲儿,最后竟觉得,陛下是听那些小太监们说,魏王妃美貌跟陛下更相配,这才不顾魏王不悦,放过那些奴才一命。 如今越发肯定了。 陛下没惊动旁人,更没叫魏王妃知道,只是看了几息,便悄无声的退了出去,没让奴才们外传,更没让魏王妃尴尬,与一个体贴的大伯哥无异。 可没异常本身就代表着有,魏王还没下朝,便私下留弟妹住在宫里,还有陛下伸手欲撇去魏王妃头上枯枝的举动,早已超过这位陛下的界限。 曹升心中早已不能用惊涛骇浪形容,魏王妃是美貌,可魏王是陛下一手扒拉养大的亲弟弟,是陛下的左膀右臂,他总觉得,窥到几分真相的自己,可能小命不保。 但陛下坐在桌案前,案上是大臣们的奏疏,陛下却在出神,唇角带着一丝浅笑,曹升从未见过眉眼如此温和的陛下,管他呢,他的主子就只有陛下一个,只要陛下顺心,谁不顺心都跟他没关系。 有暗卫进来,低声道魏王妃用了午膳小睡了一会儿,起来便开始抄经,抄的手都肿了,让她身边那两个宫女打探魏王何时回来,都被侍卫糊弄过去,只说魏王军务繁忙,涉及前朝事,他们也不清楚。 听到她哭了一场,元义皱眉,方才那和煦面庞也骤然变得阴冷。 暗卫退了下去,曹升只觉得站着也如同坠入冰窟:“陛下,魏王妃好歹是陆家女儿,便是做了皇家媳妇儿,到底也跟别的贵女不同,不若奴才寻些枪手,代王妃抄经?” 元义瞥了他一眼,唔了一声,曹升心知这是同意的意思了,当即道:“陛下放心,保管让太后娘娘瞧不出来。” 曹升是大总管,若是这种小事都办不好,也别当这个御前大红人了。 元义愣神许久,忽问道:“你觉得她如何?” 曹升在心头咀嚼来咀嚼去,恍若饶了几十道弯:“之前奴才听说陆姑娘害怕陛下,今日一瞧,却觉得不是那么回事。” 他的称呼从魏王妃成了陆姑娘,这是大不敬的举动,不承认陆芍魏王妃的身份,便是不承认陛下赐婚,是对陆家的羞辱,陛下如此重视陆家归顺,能容的自己的亲娘磋磨儿媳妇,却不能容奴才对魏王妃大不敬。 因为这是做给天下人看的。 可陛下此时恍若未闻。 元义不答话,却做出侧耳听的姿势。 曹升咽了一口口水:“虽说第一眼那陆姑娘又似恭敬又似害怕,可若真是害怕,她何必跟您诉苦呢,太后娘娘赏赐家人子也不过分,汴京有点底蕴的人家,哪个不是家里公子还年幼就预备着通房妾侍,之前赏赐潞郡王等人,那几位王妃还不是笑吟吟的受了,好生带回去姐妹相称。” 曹升越说越通顺,越说越觉得有道理:“虽说是新婚,太后娘娘这么做是有点下面子,但魏王殿下洁身自好,此前身边一直不曾有女子服侍,太后心焦子嗣,此举并不为过,可陆姑娘却巴巴的把这件事拿到陛下跟前,求陛下做主,若是当真怕的要命,怎么可能跟您诉苦求恩典呢,而且您一说陆姑娘就信了,这不是信任,又是什么呢,奴才瞧着,这陆姑娘心里明镜呢,在太后娘娘面前乖得鹌鹑似的,到了您面前就撒娇求做主,怎么可能是害怕。” 元义嗤笑,又看着远处愣神:“她那姑母还在王府?” “是。” “既她进了宫,她那姑母已是宋家的人,送她回去,早日跟夫君团聚。” 曹升不安:“陛下,奴才听闻,因着陆夫人之事,陆姑娘跟负恩侯龌龊颇深,陆姑娘既直接把她姑母接走,想来是撕破脸了,陛下既要对陆家施恩,何不顺了她的心愿,允陆夫人跟负恩侯和离。” 陆家一门双侯,又有纳土归夏的功劳,家中女儿给人做妾,确实说不过去,纵然那夫主是前朝帝王,可如今也俯首称臣的普通人家,落了架的凤凰还不如鸡呢,他没敢说,对陆姑娘施恩,博得她好感,只说是陆家之故。 元义似笑非笑:“过几日,给陆夫人恩典,让她们宫内相见。” 曹升顿时了然,还是陛下心思深,上赶着示好谁会珍惜,求到陛下跟前去,才能让陆姑娘记住呢,至于这姑娘魏王妃,是陛下弟媳的身份,曹升不敢提。 元信一直在处理西山大营的事,这军队是周朝旧部,元家打进汴京,是头一个投降的,统军的钱大人皇兄厚待,成了新朝宠臣,却没想到在此时哗变,当时他力主优待西山大营,为了表示信任,还跟皇兄建议,特许他们依旧留在京城,慢慢再打散改编。 如今哗变,真是打了他这个魏王殿下的脸,皇兄也是顾念他的颜面,才将此事交给他,他在京中并无兵权,他统领的虎贲军,驻扎丽城,与岭南后汉对峙,下一步便是攻打后汉,鲸吞后蜀,一统中原后才能谈北进之事,在这个节骨眼,京军哗变,真是岂有此理。 元信处理到天都黑了,连口水都没喝,才想起还没给王府的陆芍递信,那丫头一向爱撒娇痴缠,今晚他都没办法回去,她定不能轻易放过他,想到那姑娘娇蛮模样,在他怀里蹭来蹭去,滚来滚去不依不饶的样子,元信唇边浮起一丝微笑。 正要派石山去府里 传信,却瞧见了曹升,因为莫须有案,他也瞧不起兴风作浪的宦官阉党,可曹升是伺候皇兄的人,他到底要给几分面子,神色并无轻慢。 曹升笑容可掬:“魏王殿下,奴才是给您传信的,今儿太后娘娘召见王妃,王妃已在宫里住下了。” 元信陡然一惊:“母后召见王妃,这是为何。” 他比任何人都知晓太后对陆家对宋周前朝的恨,太后一定会为难王妃,以前他不在意,太后是嫡母,二哥对他有恩,王妃与他夫妻一体,受点委屈也应该,就像他从前说的,谁家儿媳不在婆婆面前立规矩呢,可后来有二哥看重这桩联姻的缘故,更多的,是因为她,他不愿她受委屈,哪怕求到二哥面前,跟二哥联手,把她护住。 现在太后却趁着他不在王府,不知会他,就把人宣进了宫里,打的是什么主意在明显不过,她那么娇气,面对太后,会哭出来吧。 曹升已经将元信的反应映入眼帘,心里打鼓,看着陛下好似动了心,可这魏王殿下也不是全然对陆姑娘没感情,这可怎么办,真是一团糟,他堆着笑:“殿下不必担心,永嘉郡主进了宫,太后并未为难,太后要留王妃抄经,已经留在金华殿暂住了,殿下放心,陛下会护着王妃娘子的。” 元信松了一口气:“我写封信,还请总管帮忙带去。” 刚让亲兵奉上一个荷包,就听外面副将有紧急军情来报,这信是写不了了,曹升好脾气道:“殿下今晚若是没法回去,带几句话也行。” 回了金华殿,陆芍果然热情迎上来,又是给银子又是请吃茶的,曹升笑容可掬:“回王妃娘子,殿下给您带了话,这几日殿下恐不得闲,让您在宫里就像在家里一样,不必客气。” 曹升看了看周围,压低声音:“殿下还说,太后可能会为难您,让您好好听陛下的话,在这宫里,只有陛下才能护得住您呢。” 陆芍阿了一声,神色迷茫。 曹升道:“王妃娘子,您想想,就算殿下来了,太后可是殿下嫡母,这又隔着一层呢,即便太后娘娘当真说什么做什么,殿下就能做得了主,为了那孝顺名声,还不是得您受委屈,可陛下就不同了,这亲生的哪有隔夜仇呢,由陛下出面,也没隔阂不是。” 陆芍低头沉思。 “这也是殿下的吩咐,老奴就是劝劝您,您想想今日郡主怎么进宫的这么巧合,还不是陛下召进来的,您跟殿下夫妻一体,护着您不就是护着殿下,殿下和陛下手足情深,您千万不能跟陛下生分呐。” 此时,正巧慈宁宫太后身边的太监来传旨,说太后娘娘召见,陆芍身子一抖,满心不愿意去,只要在太后身边,她就得跟个丫鬟似的伺候太后。 曹升一直在看陆芍脸上神色,见她面露难色,忙上前道,陛下召见王妃和郡主饮宴,怕是王妃分身乏术,没法去慈宁宫。 紫宸殿后殿便是皇家御苑,此处却是陛下独享,永嘉郡主放下酒杯,直勾勾望着元义:“说说吧,你到底怎么想的,为了一个四弟妹匆忙召我进京入宫,这不像你的行事风格。” 20. 你所求朕都能允 “陆家是不同,可再不同他们也是臣,陆氏也是媳,没道理让皇室,让做长辈退让的道理,若说要恩待,林家一样有功,也是带着五城归顺,可林氏女不照样在母后面前立规矩足有半个月,方才得了母后青眼。” 母后脾气就是这样,确实会磋磨磋磨儿媳,元家这些媳妇儿哪个不是这样过来的,老三还是母后亲生,也没见老三敢说什么,怎么就独独老四媳妇儿特殊,巴巴的把她从宫外叫进来。 “陆家不同。”元义只有这一句话解释。 永嘉郡主真是气笑了,再不同,再要笼络陆家,他不过说一声嘱咐几句也便罢了,若当真那么上心,怎么不对陆夫人施恩,自己乃是安家旁系女自幼养在太后跟前,跟亲生的也差不了许多,为了个儿媳就着急火燎召自己进宫? 元家一开始合纵连横,她这个养女联姻,嫁了有孩子的鳏夫,给人做继室,太后对她心怀愧疚,这份情便是亲生的几个公主也没法比,皇帝弟弟对她开口,就意味着有什么变了,意味着这陆氏女的不同。 皇帝弟弟自小心思深沉,如今做了皇帝,威势更甚,永嘉也没办法。 不一会儿,南宫贵妃李昭容与魏王妃一同前来,李昭容虽得了元义气口头晋封的旨意,到底还没成四妃,如今还被叫昭容。 李昭容与魏王妃携手,不知说了什么,看起来极其亲昵,魏王妃笑颜如花,即便穿了一身淡耦合绣银丝海棠的衣裳,那张芙蓉面真是明艳灼灼,她作为外命妇倒不用死守宫规,像后妃似的,为了迎合元义节俭,怎么素净怎么来,倒比后妃更像后妃。 为表对贵妃尊敬,这两人后退一步,不敢对贵妃有丝毫逾越。 永嘉郡主今日看过了,都说陆氏女娇气,可她瞧着,陆氏女除了年纪小些,也算进退有度,母后给她立规矩,她也默默受着,一丝怨气也无,皇帝弟弟这般作为,生怕她受委屈难跟老四交代,却是画蛇添足,陆氏女越恭顺,母后那气撒几天也就淡了。 越这么护着,母后心中岂不越是上头,越不放过她。 “贵妃娘子。” 贵妃乃四妃之首,正一品内命妇,当初册封,所有外命妇都是行了大礼的,永嘉就算是太后最宠爱的女儿,皇帝最敬重的长姐,也不敢对后妃无礼,她的夫家孩子都要倚仗皇帝弟弟,那点手足之情如何跟枕头风相媲美,当即便要跪拜。 南宫贵妃却不受,一下子将人手臂扶住:“长姐快快请起,都是一家子骨肉至亲,何必这么多礼。” 永嘉郡主说礼不可废。 跟元义这个弟弟,自是怎么都行,可对着南宫氏,难免隔了一层,后妃的枕头风厉害的很,得罪贵妃,她怕是要吃暗亏,于是不肯废了礼。 “陛下瞧瞧,长姐实在客气,本宫成了贵妃,难道就不是您弟媳妇儿了?长姐快坐吧,既是家宴,何必见外,陛下您说是吧。”南宫贵妃笑语盈盈。 扶着永嘉郡主坐到元义左边,自己坐到右边去,两人紧紧挨着元义,到真是一家人的模样。 李昭容抿唇,无奈拉着陆芍坐在对面。 宫宴即便是家宴,也是一人一桌,哪有像外头人家吃饭,围着坐一桌,挤挤挨挨的没规矩,南宫贵妃看了一圈叹道:“还是长姐有面子,一回宫陛下就安排了,如今这样真像咱们以前在陇西家里吃饭,一家子坐在一起,亲亲热热的。” 永嘉郡主微微一顿,南宫贵妃说的总好像话里有话,蒙着一层雾,叫人看不太清楚,可她跟贵妃关系又不错,也不知该怎么回话,贵妃怎么可能怀念在陇西的日子,她那时候是姑奶奶,在家里吃饭能跟着长辈一起坐着。 贵妃却要站着侍奉,虽说儿媳服侍婆婆是天经地义,可跟丫鬟似的在一边伺候人,谁心里能舒坦呢,贵妃在陇西家里,茶都给她亲手奉过,还给她布过菜,如今成了内命妇,又没皇后,倒成了后宫之主,自己这个被伺候而大姑姐反而要给她行大礼。 元义笑容淡了许多,瞥了一眼李昭容,李昭容似很是难堪般,低下头。 陆芍却大大松了一口气,只要不去太后那里立规矩伺候,她就高兴的不得了,扫一眼桌子上的菜,却发现大半都是自己爱吃的,连带着看元义也没那么嫌弃了。 只要不是当自己的夫君,他这个大伯哥还是挺尽职尽责的。 永嘉越发觉得看不透,南宫贵妃到了之后,气氛就更怪,这眉眼官司恐怕也就陆芍看不明白,她在喝一盅鲜笋鸡汤,喝的专心致志,怕是爱极了这个味道,喝的舒坦了,眼睛都眯起来。 这丫头倒是没心机,永嘉郡主看的直乐,若不是因为现在形势不明,她也会亲近这丫头的,好好跟她说说话。 曹升还在外苑布置,听闻南宫贵妃和李昭容到了,当即暗道一声不好,今日这宴本没贵妃,陛下和永嘉郡主,李昭容和陆姑娘。 之前在金华殿哄骗陆芍,转头在谁都瞧不见而地方,啪啪甩了自己两巴掌,魏王殿下托他传的话,他真真假假告诉陆姑娘,那句叫她听陛下的话,暗示她多跟陛下亲近,是根本没有的。 可愧疚还没来得及生出,就听见坏消息,陛下没召,南宫贵妃厚着脸皮凑上去做什么,之前没伺候陛下时,听闻在陇西国公府,这位侧夫人就管理中馈,把自己当夫人看,又把这套做派拿到宫里来,殊不知,哪怕皇后也是陛下的臣,何况贵妃。 他有些看清陛下心思,却不敢说,可今儿这差事要是办不好,这个总管也别想做了,他召来心腹,耳语几句。 没一会儿,慈宁宫内来了人,说太后头痛症又犯了,永嘉怔住,太后是母,是长辈,她不舒服,这些做小辈的都不必吃了。 “母后身子不适,本该儿臣们亲自侍奉,但长姐久不入宫,朕与长姐又许多话要说,贵妃伺候母后周到妥帖,你去吧。”元义声音温和。 南宫贵妃满心发苦,太后的儿媳又不止她一个,凭什么要她去,上回请罪过后,陛下待她如初,她还以为陛下顾念着昔日她为他吸毒的 情分,已经原谅了她,虽然她始终不明白自己到底做错了什么。 目光落到李昭容身上。 元义声音随即而至:“贤妃需在此处作陪,贵妃忘了,贤妃侄女要许给郡主夫家子侄,也是借这个宴商量婚事,辛苦贵妃了。” 最后这句话便是赶人走,无论如何,她也没法再留,贵妃掩住嘴角苦涩,只能从紫宸殿离去。 李昭容惊喜万分,她虽得了旨意要晋封四妃,可诏书没发,册封礼也没说何时办,今日得了陛下金口玉言说贤妃,这四妃之位板上钉钉了。 正吃到一半,说起年幼时趣事,陆芍是搭不上话的,又说到太后的脾气,李昭容作为媳妇儿不敢说,永嘉却苦笑,安慰陆芍,太后只是脾气烈,绝非有坏心的人。 陆芍去更衣,李昭容忽道,太后笃信佛教,当年在陇西,先帝曾赠过一串佛头十八子的手串,后来遗失。 “妾身正寻到几颗上好南红和碧玺雕成佛头,郡主陪伴太后时间最长,不如帮妾瞧瞧,与从前旧物可像?” 永嘉郡主豁然抬头,看向元义。 元义全无所觉:“贤妃一片孝心,大姐就成全她吧。” 永嘉郡主跟着李昭容走了,临出紫宸殿门前,便看到临水的亭台,只剩皇帝与陆少芍两人,陡然一惊,压住心头各种揣测。 “喜欢喝这个汤,再喝些。”大手端着碗,放到陆芍跟前。 这个鲜笋汤确实好喝,有火腿的咸,没用鸡汤调味,却鲜到了极点,陆芍刚才踌躇,到底没再要,宫里规矩大,一盘子菜都不能夹超过三口。 现在这第二碗却被元义亲手摆在她面前。 “郡主和贤妃娘子呢?” “回王妃,贤妃娘子要准备太后千秋寿礼,是效仿旧物做的,郡主帮着贤妃娘子瞧瞧,贤妃娘子与郡主本就要做儿女亲家,您不必担心。” 她担心的不是这个,现在桌子上不就剩下她跟元义,陆芍的汗毛,都要竖了起来。 “方才瞧你喜欢喝这个,在朕这里不必拘束。” 不知何时,他竟是直接坐到她身边的圆凳上,若是再近些,袖口都能交叠到一处了。 她面前的盘子里,多了一块白玉糕,一块山海兜,还有一小碗雪霞羹,居然都是她吃着觉得顺口,却没敢多夹的菜。 “多谢陛下,陛下也吃。” “王妃娘子,您别只是说阿,也给陛下夹菜表达一番心意阿。”曹升笑嘻嘻的,满心都是为她打算的样子,就像他在金华殿说的,这是魏王殿下的意思,她得多亲近陛下。 陆芍缓缓吐出一口气,用银筷夹了一块酥黄独:“瞧您喜欢吃这个,您也多吃些。” 元义微微一笑:“四弟不在,朕说过会护着你,你若觉得委屈,也尽可以跟朕说,可以求朕,朕,都能允。” 陆芍睁大眼,还有些反应不过来。 他眸色渐深:“什么事,都可以” 当真什么事都可以? 21. 正欲吻她 他嗓音压得很低,简直比一阵微风还轻柔。 陆芍眨眨眼,不知所措望着他。 惴惴不安的,像个藏在洞里的小兔子,元义神色温和,甚至给她夹了菜后,袖口撤了一些,保持距离,完全像个合格的大伯哥,可一点痒意从心底一直蔓延到喉咙。 “臣妾,臣妾没有什么要劳烦陛下的。”陆芍脱口而出,她想了想,除了求太后不要总是让她立规矩,还有什么能求得到元义的,这件事他看在元信的面子上会护着她的,而且元信也不会一直事务繁忙,总会回来。 元信是一定会被外派的,到时候她便跟着他一起走,过他们自己的小日子去,有什么要求元义的呢。若说姑母事,元信也说了,只要他能让老陆侯上书求和离,元义一定会答应,她只要负责说服父亲,就够了。 这话是不是有点太生硬了,陆芍急忙改口:“陛下日理万机,还能看在殿下的份上照拂臣妾,臣妾很感激,不敢再拿私事烦扰陛下,您是殿下的兄长,自然也是臣妾的,陛下对臣妾爱屋及乌,臣妾沐浴皇恩,等殿下回来,臣妾与殿下一同给您谢恩。” 上辈子多年相处,陆芍很清楚如何对付他,只要她表现得柔婉懂事,他就很好敷衍。 元义的笑容淡了些:“不必说谢恩。” 曹升忙道:“王妃娘子,您这么说就见外了,陛下这些兄弟,唯有魏王殿下是陛下亲自养大,情分不同,您在陛下面前客气,不是伤陛下的心吗,本来晚上太后娘娘都要叫您去抄经的,陛下给拦了下来,为此太后娘娘很不开颜,陛下虽是看在魏王殿下的面子上,可您这样,岂不也拂了魏王殿下好意,殿下也盼着您跟陛下亲近呢。” 主子面前擅自插嘴,是大忌,平日里他哪敢呢。 陆芍又偷偷去看元义,发现他注意力只在面前的吃食上,放松很多,进宫两次,元义真是有很大不同,做夫君跟做大伯哥完全像两个人。 一个求亲情的皇帝,相处不能太过拘谨,若不是真到要翻脸,她并不想惹怒元义,还是想靠着这棵大树好乘凉的。 “陛下,太后寿宴,臣妾能送点什么呢。”这个她是真不知道,上辈子她被困在元义后宅,人情往来都是嬷嬷们打理,她从来没经手过,问这个既是真心也是为了跟元义找点话题,在郡主和贤妃娘子回来之前,总不能一直这么尴尬。 元义语气温和:“什么都可以,绣的绣品,首饰字画或是奇珍异宝,只要不出错,随你的意。” 陆芍更困惑了。 元义依旧耐心:“母后挑剔,寻常寿礼入不得她的眼,你便是精心准备也要被挑刺,不如不出错,她只是咽不下这口气,等时间长了,阿肆他们也娶了妻,便不会只捉着你寻事。” 曹升听的想呲牙,陛下跟太后关系的确不大好,可除了涉及前朝立储和选秀立妃的事,陛下对太后可谓极尽孝顺,陛下节俭让后宫也如此,却从未约束太后,什么奇珍异宝都可着这位亲娘,只要不涉前朝,太后想提拔娘家就提拔娘家,安氏的县主乡君都封了多少个了,元夏朝的旧臣可都是实打实的出过力的有功之臣,安家不是没出力,只是好几次重大战役贻误军机,陛下那位安家表弟还差点被俘虏,这些日子又被爆出贪饷,陛下看在太后面子上,死死弹压,若论功劳,安家何以跟南宫家并驾齐驱,都封一等国公呢。 太后哪怕对陛下撒泼,陛下都不曾说过亲娘一句不好,现在当着魏王妃,居然连挑剔,寻事这种话都说出来了。 陆芍一眨不眨,歪着头望着他,怔愣出神。 她这副模样,像关在笼中的雀鸟,好奇的盯着人瞧,根本不知人心险恶似的,笼子?雀鸟?元义觉得牙根更痒,有什么要从胸口破土而出。 “怎么这样看着朕。” 陆芍此时是真的松了一口气:“臣妾之前有点怕陛下。” 曹升心里咯噔一声,哪能这么说话呢,就算是跟陛下情谊最深厚的南宫贵妃,也得陪着小心,十二分揣测着过活,这魏王妃还真是心思单纯,害怕和怨怼也敢摆在陛下面前,真不怕陛下暴怒?他有心提醒,觑见元义并未生气,当即熄了心思,老老实实扮演一具雕像。 “因为朕声名在外?” 陆芍有点不好意思。 “之前元陆两家对峙,乃是立场问题,我们两家从来没有私仇,如今,是一家人了,陆家朕也是要重用的,朕自然,要护着你。” 陆芍经过几次三番的试探,现在能确定,元义就是因为陆家和元信,才对她特别照顾,她就说,元义这人看重名声,一心要做千古名君,对自己姐妹兄弟很是护短,看重亲情,她心中有些五味杂陈,现在她也成了他的亲人,成了要被他护着的那个人,不是不动容。 魏王妃已经完全没了戒备,放松下来,曹升看的分明。 陛下这连环套,真是一套接着一套,借魏王的口,让她亲近陛下,相信陛下,借着家宴把人弄到自己面前,说这么一番话,完全打消戒心。 内侍端着一个盘子过来,远远的,陆芍就嗅到一阵香气,她满眼好奇。 “这是白鱼羹,淮扬的名菜,用的是淮白鱼,王妃娘子有口福了,这鱼是淮扬总督千里迢迢送来,吃的就是个新鲜。” 陆芍见羹汤的盅摆了四个,郡主和贤妃座位上均有,就知道这不是单给自己一个人的,反而放了心。 曹升却知晓,王妃的这盅表面上看,看不出区别,散发的气味也没大区别,可用料不一样,那里面有高度酒,还放了安息草,跟殿内香料一混合,变成了最安神的东西。 鱼羹比鲜笋鸡汤还鲜几分,鱼肉一点土腥都没有,嫩滑的根本不用嚼,她一口气喝了两大碗,若是宫宴,爱喝爱吃的使劲吃喝,很失礼,可没人苛责她,元义还让她多喝些,话里话外都是替元信照顾她。 第一碗吃下,她打了好几个哈欠,好在还知晓是在紫宸殿,不可太由着自己的性子,偷偷用手遮掩了,吃第二碗,就困得睁不开眼睛,听到郡主和贤妃说话声,还有元义温声叫宫婢送她回金华殿的声音。 陆芍头一低,眼看额头就要撞到桌子上,曹升心头提到嗓子眼,急忙给宫婢使眼色。 没有磕到头的一声响。 元义的手垫在她脸颊下。 不知何时,凉亭的宫女太监都退了下去,只有静静的微风,拂动凉亭上的纱帐。 元义盯着她,目光幽深,什么温和什么守礼,全都从他身上消失,他仿若隐藏在暗处的蛇,目光落在她身上,阴冷慑人。 就是这个女人,一双眼睛与他梦中那人重叠,竟再也寻不到旁的相似的,而那种让他情不自禁,无法约束的念头,日复一日折磨着他,鼓动着他,叫嚣着占有和抢夺。 凭什么? 她以为她生的容色倾城,就配站在帝王身边得到恩宠?他花了好多个日夜,怀疑这是陆家设下的美人计,就是为了让他们兄弟离心!是陆家迟来的报复! 完全没有证据,除了陆老侯爷的态度,陆家归顺是真心的,陆熙感恩戴德的受封侯爵,也想在新朝得到重用。 难道是对他多年不近女色的惩罚,那个扰了他十几年,挂念了十几年的梦中女子,竟变成他的弟媳? 不过眼睛相似罢了,元义这些日日夜夜竟总梦到她,一日不曾停歇,梦醒过后怀中空空,枕边凉透,快要把他折磨疯了。 大掌先是覆在她眼睛上,就是这双眼睛,扰乱他,让他十几年不曾过正常日子,若是把这双眼珠挖出来,放进琉璃瓶子里日日观赏,想必他这癔症定能痊愈,手下传来呻吟声,娇声娇气哼哼唧唧,还在他手心蹭了蹭。 元义神色莫名,回过神时,手已经放松,并往下抚去,秀气的鼻梁,嘴唇上有小小的,凸起的唇珠,盯着眼看人的时候,就像是索吻似的。 她忽然张口,含住他的手指,舔了舔:“仲……” “你说什么?再说一遍。”元义凑近才能听到她的呢喃,温热的吐息打在他耳边,元义用了毕生意志力。 “仲谦,轻,轻轻的……” 元义神色肃然,眼神一凛,手放到她脖子上,逐渐收紧。 她是细作,这是美人计,纵不是,一个离间他跟四弟兄弟感情的女人,绝不能留! …… 永嘉郡主神色越来越沉,听李昭容东拉西扯,仍不肯回去,当即沉声:“素青,你也太纵容陛下了,他想做什么你帮着做什么,今日这家宴,他到底有什么目的?” 李昭容抿唇,收敛笑容,沉默不语。 永嘉郡主却沉不住气,索性拔腿回紫宸殿,呵斥阻拦她的侍卫,一巴掌打在曹升脸上,进了凉亭,顿时如遭雷击。 元义俯身,鬓发交错,正欲吻陆芍。 22. 这根本是个局 永嘉下意识往周围看,却见一个宫女太监也没有,她松了一口气,若是被下人瞧见,早晚会传出去,即便她宅心仁厚,也得催着元义,处置了这些宫人好封口。 随即一个更加让她恐惧的想法涌上心头,凉亭这么静,根本就是清场了,李昭容都老老实实等在外面,根本不敢踏足,这是元义默许的! “你到底想做什么?”永嘉压低声音,并不想让外面宫人知道发生了什么,家丑怎能外扬,她虽只是郡主,可在陇西时,她这个养女管束家中弟妹,无人不敬她怕她,如今她拿出长姐风范,便是要劝元义回头是岸。 元义无所谓的一笑:“没想做什么。” 永嘉郡主顿时火冒三丈:“没想做什么,那你刚才是要做什么,我是瞎子傻子,不知道你要做什么,此事传出去你名声怎么办,世人如何看我元家皇室?” 这根本是个局,从家宴开始,她跟李昭容都是幌子! 元义陷入沉思,却依旧不忘将陆芍的头放到软塌上,免得她睡得落枕不舒坦。 他不过随手为之,面上更不曾有一丝放在心上,在前朝温和如假面菩萨般的笑,却似被打破,浮现一点吊儿郎当。 永嘉郡主恨得牙痒痒,心中已掀起惊涛骇浪,自小一起长大,她怎会不知这二弟真正的性子,死去的大弟才是真正温润如玉,二弟乃是个滚刀肉混不吝的性子,先帝在时时常顶撞亲爹,连太后这个亲娘教导也左耳进右耳出,我行我素惯了。 他脾气变得温和,乃是大弟去后的事,太后伤心欲绝,多次怨恨,死的为何不是他,永嘉那时难过觉得太后不公,为他说话,自那之后,他就像变了一个人,如今却恢复几分少年时的模样。 而他对陆芍的照顾,哪怕只是举手之劳,永嘉郡主却看得分明,她这二弟何曾对哪个女子如此体贴过,哪怕太后也一样,他的孝心埋在心底,却不会说漂亮话也没什么眼力见,自小就不如温和的大弟嘴甜的三弟得宠,凡事拧着很是一根筋,又因为太后生他时乃是寤生,太后不喜欢他,在家里跟隐形人似的。 他但凡会来事,何必跟太后母子关系这么差,这可是亲生的母子。 “此事无人知晓。” 元义的话让永嘉无奈又生气:“好,你偷……” 此话到底不好听,永嘉郡主咽了回去:“你就算不在乎外人怎么说你,廷朗呢,你要如何面对他,这是他的王妃,你的弟媳!” 元义沉默。 永嘉郡主见他终于动容:“一个女子,你要什么样的都没有,魏王妃是生的美,可我不信这世上没有能匹敌一二的,何苦伤了兄弟情分,廷朗跟你又更亲近,你舍得跟他抢人吗?如若不然,你从陆家旁支选一选,总有相似的,何必……” “长姐,你可还记得,我年少时梦一神女。” 永嘉当然记得这事,想起来还觉得好笑,这可是高高在上大夏太祖的黑历史,因为这件事他不愿娶妻,挨了好多顿打,被打的皮开肉绽血肉模糊,那时她还没出嫁,趴在他身上恨不得以身相替,求先帝太后,允了他娶那个梦中神女。 反正也没这个人,便是正妻的名头给她,他娶侧纳妾照样能绵延子嗣。 已经过去很多年了,他再也不提此事,伯然去后,他遵从大弟遗愿,把南宫氏娶进门中,哪怕只是侧夫人,至少成了家不再幻想,此时提起旧事,永嘉郡主却感觉得到,他不是仅仅说起旧日的糗事好活跃气氛。 “我梦中那女子,是她。” 元义点了点陆芍的脸颊,面无表情,眸色幽深。 永嘉骇然:“你在说什么傻话,我瞧着你分明是见色起意。” 可这话说的她自己都不信,这么多年他何曾对女色上心过,环肥燕瘦他何曾看在眼里,陆芍生的是绝色倾城,然世间也不是没有不能比她六七分的女子,元家起事,占据半个中原,彼时元义已是诸侯中最有鲸吞四海之像的夏王,与下江太守吃酒时,太守献上一美姬。 妖娆妩媚如同人间富贵花,高鼻深目很有异域风情,若单纯论容貌可能有几分不及陆芍,然而风情万种完全胜过她,陆芍哪及得上那美姬成熟风韵前凸后翘。 可对那美姬,元义不假辞色,在查清并非细作后,赏给手下为妾。 如今再看陆芍,娇憨睡着,吧嗒两下嘴角,还有些可疑口水,分明只是个小女孩。 他说的不是假话,他对亲人从不说假话,永嘉见过,他为了那个梦中神女如何执著,宁愿被先帝活生生打死,也绝不妥协,跟入了魔迷了瘴似的,年少发疯也就算了,她以为他好了,怎么人到中年还要发疯,那梦中神女竟在此时出现,还是元信的妻子! 真是剪不断理还乱。 “你现在想怎样,总不能真的跟廷朗抢吧,兄夺弟妻,何其荒唐。”永嘉干脆把这层窗户纸捅破。 元家兄弟们,各有造化,元义自然最有出息,其次便是他一手栽培的元信,他对元信的看重,好些时候都让永嘉郡主觉得,他若此生无子嗣,会立元信为皇太弟呢,也正是这份不同寻常的亲近和宠信,永嘉才觉得棘手。 “长姐只顾廷朗,却全然不顾朕?” 他用了朕,就代表此刻他已不是她亲近的二弟,而是高高在上的皇帝。 “你要把她纳入后宫吗,我不问别的,只问此事真的做了,你如何面对廷朗。”永嘉已经不敢再咄咄逼人,只是低声问:“那是你一手带大的弟弟,倘若他们没成婚,你们两个相争,我定然站在你这边,可他们已经成婚了,仲谦,你难道要效仿唐明皇。” 夺人妻子,不仅不道德,这还是弟妻,更是□□,不仅要被钉在耻辱柱上,更会分裂元家,皇位不稳。 元义脸上露出一丝迷茫,垂着眼睫,脆弱的像是不知所措的孩子。 “我现在,也不知道,我不想抢夺她,不愿伤了廷朗。” 永嘉郡主一喜,正要再劝。 “可我也不愿放手,阿姐, 你知道我期盼了多久。” 永嘉嘴唇翕动,心疼不已:“都这么多年了,南宫氏李氏,她们也都兰心蕙质,竟是无一人走入你的心里头?” 他后宫的事,她也知道一些,南宫氏李氏孙氏,无一不是早年太后交代纳的,如今别说年纪,她瞧着都没什么意思,太后屡次要选秀,他都不愿,安家还想趁这机会进一位表妹陪伴帝侧,他都拒了,仿佛人生除了一统中原,收复失地就没了旁的心思,如此自苦。 她也心疼这个弟弟啊。 元义微微苦笑,捂着眼睛,却不愿将伤心事显露给别人看:“先这样吧,她暂居宫中时,让我看看她,等廷朗去封地,怕是此生无缘。” 永嘉心中一痛:“我,我……” “长姐会为我保守秘密吗,会,站在我这边吗?” 这么多年,自元家打算举事,自先帝和伯然骤然去世,一家子重担全都压在二弟身上,他没个知心人,母后那个样子并不心疼他,只会对他索取,这么多年,他实在不容易。 “只要不伤了兄弟情分,我自是站在你这边的。” 元义也不生气:“这是我的私心,却把她卷了进来,还请长姐多照顾她几分,她独自一人在宫中,难过的很。” 永嘉郡主心里已经觉得陆芍长成这样,完全是个祸水,若是惹的兄弟相争,更是家里的祸头子,可元义已经这么说,她还能怎么办。 “你放心,我不会对弟妹有任何苛责。” 永嘉走出凉亭,回头看去,魏王妃还睡着,陛下什么都没做,只是呆呆地望着出神,他们不该独处一室,可想到元义说的,此生再难相见的话,到底将一切都咽下。 李昭容老老实实守在外面,永嘉的怒意找到发泄的去处。 “昭容娘娘倒是贤惠,陛下做什么都纵着,这贤妃的位子给你,真是再合适不过。” 昭容乃是正二品内命妇,郡主如此对陛下枕边人,很是无礼,李昭容不恼,只是轻叹:“郡主勿恼,陛下想要做什么,岂是我等妾妃能规劝的,如今不同在陇西老家了,那时您是陛下长姐,陛下要尊您敬您,可如今他是万人之上,九五至尊,妾也不是曾经国公府的侧夫人,是陛下妾妃。” 有什么不一样,成了皇帝,二弟还是那个二弟,就不讲姐弟情分了? “您莫忘了,小侯爷的前程,还有铅银案,可都在陛下案头压着呢,陛下可有给您透口风,要如何处置?” 永嘉郡主如遭雷击,她回汴京这么多天,她的好二弟从未说过,要如何处理冯家,如何处理铅银案。 李昭容心道果然:“妾与长姐是将来的儿女亲家,妾才提醒长姐,陛下先是陛下,才是长姐的弟弟,如今,不一样了,莫像贵妃一般,被陛下疏远得不偿失。” 永嘉郡主恍恍惚惚,脸色苍白,李昭容点到为止,叫宫婢把人送出紫宸殿,她大约知道陛下想做什么,但不敢猜,在陛下面前不装糊涂,怕是命都保不住。 23. 陆夫人的血书 从进元家门,成了元义的妾开始,元义就没宠幸过她,她至今依旧是完壁之身,元义原先的妾不是只有她们三人,还有了玉氏,是玉将军的族妹,被他献上来的。 那玉氏女年纪小不懂事,以为靠着哥哥能在元义后宅压过南宫氏,居然来试探她,元义是不是不行,为何新婚夜,不做夫妻之事。 她心中的惊涛骇浪不必玉氏少,曾经以为她姿容不够出众,元义不喜欢她,才晾着她,来她院子里也不是用膳,睡觉也是素的,她试探过一次,得到的便是元义的冷笑,在冰冷的地砖上跪了一晚,凉气顺着她的骨头缝往里钻,她便再也不敢自持身份胡乱勾引,几年下来,反而因为这一点得了元义青眼,大力提拔她娘家。 玉氏这么一说,她才惊觉,莫不是元义并非不喜欢她,而是对女人不行,不喜欢女人,越想越觉得害怕,她当即跟玉氏表示,自己受了元义恩宠,只是他不重欲,又常年在军中,显得不近女色罢了,甚至为了做戏做的真,还自己在手臂上掐了几个红痕出来。 她这么做是对的,元义脸上看不出高兴不高兴,陇西的盐场和织造局,全都归她哥哥管了,而玉氏病了,缠绵病榻小半年,某日便死了,死的无声无息的。 她心里打鼓,更加不敢反抗,更不敢拿着元义的短处说嘴,曾经他是国公便如此手段,后来成了夏王、大夏的开国皇帝,她更不敢胡乱争宠随意揣测。 “贤妃娘娘,陛下召您进去呢。”曹升低声道。 李昭容整整衣裳,垂着头进去,元义已从凉亭回到紫宸殿,陆勺也在,却躺在美人榻上,侧卧着,睡得正熟。 魏王妃的衣裳很整齐,露在外面的脸颊双手,也没什么可疑痕迹,李昭容松了口气。 凉亭距离后殿也有点距离,谁把魏王妃弄回来的,元义大刀金马的坐在她床边,龙袍遮盖住她的一点脚踝,他何曾跟任何一个女人如此亲密过,即便对南宫氏,也不过亲自扶起过一次,等她起来便撒开了手,李昭容当做没看见,垂着头低眉顺眼。 “爱妃是聪明人。” 李昭容的心,又开始哒哒哒的打鼓,因为这句话她不确定是在夸奖她还是责备她:“妾愚钝,做不到事事尽善尽美,陛下教臣妾,臣妾定会好好学。” “今日家宴,南宫氏为何会出现。” 李昭容脸略微一白,心里头已经转了好几个念头:“贵妃同妾,是在太液池遇见的,妾什么都没说,可贵妃姐姐不肯回岁羽宫,妾又没办法赶她走,到了紫宸殿,贵妃姐姐才知是家宴,便跟着进来瞧瞧,妾实在是阻拦不了。” 她这是,给贵妃上眼药呢,元义看破不说破:“你晋贤妃,下个月就办,明日朕会传旨,让你掌管宫务。” 李昭容一凛,随即便是一喜,元义的意思她明白,权力给她了,但能从南宫氏手里夺到多少,就是她自己的本事了。 “贤妃虽是四妃之末,却也与贵妃齐平,你自己要拿的起来,贵妃不过拿一拿架子,你就由着她,朕如何将宫务放心交给你?” 李昭容心知,好处不是白拿的,这是逼着她表态呢:“之前困于名分,臣妾不敢跟贵妃姐姐争锋,如今陛下点拨,臣妾明白了,定不负陛下众望。” 元义微颔首:“李家对朕忠心耿耿,朕欲设四大府衙,上设皇家内库寺卿,如今人选未定,前朝因此事纷议颇多,朕更看好你兄长,尔等需勉励。” 李昭容神色更是肃然,当即表达忠心,她目光落到熟睡的陆芍上:“陛下,陆姑娘还是由妾送回去吧,毕竟这家宴是由妾做东,陆姑娘在宫中不适应,妾也算是陆姑娘的姐姐,既是一家人,定竭尽所能,好生看顾。” 见元义不说话,李昭容心一跳:“陆姑娘睡得这样熟,要不妾在外头守着,等她醒了再送她回去,也使得。” “不必了,送她回去,孤男寡女传出去,对她名声不好。” 李昭容简直想嗤笑,却根本不敢,亲自扶着陆芍上了辇,李昭容回头忘了一眼,黑暗中,元义眸光越发幽深,简直像潜伏的巨兽,庄严肃穆的紫宸殿,像吃人巨兽的巢穴,进了去,会被啃的皮肉都不剩。 陆芍坐的,是李昭容的辇,来的时候她坐的还是九嫔的辇,可一场家宴,陛下将贤妃的名头坐实了,甚至没通过尚宫局,一架四妃的辇就被悄悄送来,陛下崇尚节俭,她们这些开国后妃,待遇其实还不如前朝的美人才人,哪怕元义后宫后妃不过三人,不论多奢靡也养得起。 可这辇,却是实打实的四妃的规格,纱帐是月影纱的,绣着盘旋而起的金凤,一串串珍珠合着金铃坠在四角,随着凤辇的行动,发出玲玲的声音,听到这声,宫中奴婢便要行礼避让,香风浮动,那跃动的凤凰,仿佛要从纱帐上飞起。 便是南宫氏的辇也没这么华丽呢,李昭容觉得自己着实出了口气,李家也是陛下肱骨,打天下是出了大力的,可南宫家颇为傲气,总觉得自己才是大夏第一功臣,明明不过是贵妃,南宫氏真把自己当皇后了,进门时大家都是侧夫人,凭什么她就最被陛下重视。 南宫家在前朝以后族自居,将其他功臣踩在脚下,她的侄儿喜欢上了一位南宫家女子,都不是贵妃亲妹,不过是隔了几代的族妹,南宫氏却拒了李家提亲,虽脸上笑着,可话里话外都是李家乃商户,高攀不上后族,没过几日,那位南宫家女儿嫁给朝中新贵三品大员做续弦。 都是陛下肱骨,若无李家经商得来的那些钱财做军姿,陛下何以得来势如破竹的骑兵,打的周军成建制的束手投降,若无李家纵横捭阖,那些军马、铁器,都是怎么来的,李家凭什么就不如南宫家。 恍惚间,金凤盘旋而上,竟像是活了,眼前出现她穿着凤袍被册封皇后的景象,授册宝、定名分,群臣朝贺,她已是贤妃,还离那唾手可得的位子远吗,四妃与皇后,不过一步之遥。 目光落到陆芍身上,李昭容目光渐渐幽深,这女子倒真生的美貌,怪不得连冷心冷肺,石菩萨一样的陛下,都动了心思,如此我见犹怜,她若是男子,也要喜欢的,可惜命不好,掺和进皇室兄弟相争的戏码里,能有什么好下场。 她从未见过如元义一般,理智冷静到可怕地步的人,天下和女人,自然是天下最重要,等陛下清醒了,这位惑乱君心的陆姑娘,等待她的怕是只有跟玉 氏一样的路,但即便只是陛下一时兴起,她也必要让陛下得偿所愿,她会证明,自己比南宫氏更贤惠,更适合那个位子。 给陆芍拉了拉被子,甚至还帮她将碎发揽到耳后,李昭容面色温和到不可思议,这可是她和李家,后半辈子富贵的护身金牌,怎能不好生照顾呢,至于有朝一日陛下失了兴趣,将她拉入祸水的深渊,被万人唾骂,李昭容并不在意。 陆芍是在金华殿醒过来的,醒时问了半夏,她说陆芍在紫宸殿喝了些酒居然睡了过去,是李昭容亲自送她回来的,一切如常,并没有什么值得注意的。 半夏的话她素来相信,分明如此戒备,瞧见元义就生出警惕,再三告诉自己保持距离,怎么还能在紫宸殿喝醉呢。 半夏垂着头,勾着手,咬着牙默然不语,眼圈都已经红了。 一顿早膳,居然都是她爱吃的,炸的酥脆的小油条,熬煮香喷喷的豆浆,放葱花咸菜紫菜小虾皮,一点淡味酱油,用热气腾腾的豆浆冲开,油条掰断泡在里面,滋味简直绝了,还有裹着黄豆粉的红糖小糍粑,包裹着各种馅料的糍饭团,汴梁人也喝豆浆,却更习惯喝甜口,从到了汴京这几个月,她从没吃的这么满足,都觉得有些撑了。 她怀疑是不是御膳房给她开了小灶,在陇西生活多年,陆芍很清楚元家人的口味,跟她这个镇阳人大相径庭,元家人绝不会吃咸豆浆。 送膳的小太监笑,御膳房做什么菜系的厨子都有,厨子是轮值的,除了太后的慈宁宫,便是紫宸殿都没小厨房。 “就算王妃娘子是娇客,哪能为了您单独开小灶呢,许是奴才今儿撞了运,挑中的都是您爱吃的,奴才这就记下来,下回还叫御膳房做,王妃娘子有爱吃的,可以列个单子,虽说御膳房有规矩,可下头人也有下头人的法子,总能叫您吃上可口的饭菜。” 只是好心情还没持续多久,慈宁宫便来了人,催她过去抄经,陆芍真是恼怒,没完没了了,可元信又不在,没人替她做主,势单力薄的,哪怕反击不管是身为儿媳还是身为王妃,都不在理。 “这是怎么了,又叫弟妹去抄经?你先回去吧,弟妹身子不适,昨夜醉酒酒水还没醒,你与太后说是本宫的意思,等她好些,本宫亲自去慈宁宫,给太后赔罪。” 李昭容不请自来,把慈宁宫的小太监打发了,昨夜诏书已发,只差册封,如今阖宫都称她为贤妃娘娘了,新晋的贤妃娘娘一出手就揽过半个宫务,小太监不敢为难,只能回去复命,至于太后生不生气,会不会磋磨这位李贤妃,便只能她自己受着。 陆芍也忧心忡忡,太后对儿媳妇们一视同仁的看不上,每个儿媳妇儿都要被立规矩,她因为是陆家人,又多了一层恨,可李贤妃怎么就能直接拒绝,一点都不怕太后的样子,把太后的人都拒绝了。 她上辈子一直不得出芍药殿,好些信息都只是元义对她说,她才知道,其实不太清楚元义那些嫔妃之间的暗潮涌动。 “我的好妹妹,你先别担心我了,你瞧瞧这是什么?” 李贤妃手里是一封信,陆芍展开一看,当即红了眼眶,这竟是她姑母,陆夫人的血书! 24. 我去求陛下? 血书是呈给陛下的,写着负恩侯退位后是如何对待她的,负恩侯恨元家占了宋氏江山,也恨陆家这世代忠臣,居然归降元家,这股气发泄到她身上,动辄对她打骂,因为负恩侯已不是皇帝,陆夫人自然也不是贵妃。 负恩侯以她是妾为缘由,说妾被打被罚都是应该的,不仅对她拳打脚踢,还把她关到柴房,连饭也不给吃,更纵容秦氏磋磨她,负恩侯与秦氏坐着吃饭,她要站着伺候,给秦氏揉捏小腿,给她掀帘打扇,要跪着伺候秦氏这个主母。 陆芍还没完全看完,双眼已猩红一片:“她们,她们怎敢如此对待姑母,姑母好歹姓陆,怎能任由秦氏磋磨。” 在新朝,秦氏的家世还比不上陆家呢。 眼尾一红,真是我见犹怜,小模样怪招人疼的,李贤妃眼神一转,面上成了不敢置信:“这,虽说陆夫人是妾,可因着陆家,便是陛下都尊称一声夫人,陛下这么叫,便是为了要给陆夫人撑腰,宫里人从不敢管陆夫人叫负恩侯妾室,都称呼负恩侯夫人。” 旧朝新朝变化,像陆夫人这种重臣给人做妾的问题,是理不清楚的,曾经元义还是夏国公时,负恩侯想要靠联姻暂缓元家大军南下,还曾提过,把汝阳公主嫁给元义为妻,纳元家二姑娘入宫为妃呢,可那时元义羽翼已成,看透负恩侯打算,直接索要皇后之位,说元家女不为妾,哪怕是皇妾,要秦氏自己退位。 负恩侯勃然大怒,这场联姻不了了之,若是当初元义允了联姻,难道要让前朝余孽做皇后,要元家公主给负恩侯做妾吗? 这封血书是给陛下的,另有一封信写给陆芍,陆夫人信中直言,若没出路,她便活不了了,拜托陆芍定要将信递到前朝。 陆芍恨死了,上辈子她半生不幸,就是宋家人一手造成,元义的确是罪魁祸首,可若负恩侯的赐婚,汝阳的暗害,她根本不会跟元义阴差阳错凑到一起,上辈子她若嫁给元信,不会被囚于深宅成为金丝雀,她若能得到自由,能跟家里通信,至少能保住二哥,对元陆两家到底能有个弥合作用。 姓宋的一家族,都是自私自利的伥鬼,她怎能放过,姑姑既有此勇气,她怎能不帮,当即便要起身出宫。 被李贤妃拉下了。 陆芍满头雾水,李贤妃说出心中酝酿很久的话:“好妹子,你就这么走,你干什么去?” 陆芍不明白:“我要出宫去找我哥哥,我从前没法子,是因为姑姑到底嫁给负恩侯,是宋家人,她自己不立起来,我什么都没法办,若办的过了,不成了仗着皇家的势欺辱前朝皇室,现在有这血书,让我哥哥早朝呈到陛下跟前,看姓宋的怎么解释,姓宋的这种前朝余孽,吃粮食都多余,杀干净了才叫……” 李贤妃眉心直跳,忙捂住她的嘴:“好妹子,莫要乱说话。” 她真是想不到,这陆芍看着乖巧懵懂,怎么说话跟陛下似的,这也是能随口说的吗。 “陛下以仁治天下,对前朝优待是陛下的旨意,咱们大夏得了天下,便对前朝勋贵斩尽杀绝,谁还敢为咱们新朝效力呢,好妹子,祸从口出啊。” 那日她在太后跟前服侍,李贤妃听永嘉郡主说了,进退有度,看着像个一点就透知道规矩的聪明姑娘,如今看来,是被宠坏了,怪不得陛下要把自己推出来,短时间在宫里她还能假装,时间长了大小姐脾气发作胡乱说话,岂不是到处惹祸。 陆芍是真的恨毒了,凭什么宋家能享优待,凭什么陆家全族尽灭,汝阳这个换亲的罪魁祸首,仗着是宋氏血脉,还做了好长一段时间元信的夫人,后来她与人私奔,元义也没要她性命,只是废了她爵位,还成全她跟她那个奸夫,可自己过得是什么日子。 为什么她们陆家女儿要受这么多苦难。 李贤妃叹气:“我不是阻你,只是此事就算有血书,也难成事。” “为何?”陆芍不懂。 “之前魏王殿下求过,陛下拒了,殿下跟妹子说的,是何原因。” 元义给的理由是,皇帝不能插手臣子内宅家事,上辈子元义也的确是这个性子,不太在乎臣子私德,只要不闹得太过,大多都冷眼旁观,毕竟私德不好贪花好色宠妾灭妻,并不意味着没本事,能为大夏效力,就是能臣。 “说了,要我爹爹上书,请求和离,爹爹是姑姑的亲兄长,他提最合适不过,爹爹不会管的,现在有姑姑的血书,证据还不够吗。”陆芍抿抿嘴。 李贤妃满脸为难:“好妹子,你可知道,陛下年少时有一心仪的女子。” 知道,跟穷书生似的,拿个梦里幻想的女人当成宝,她已经笑话好几回了。 “陆夫人,眼睛与那女子有几分相似。”李贤妃说的话,好似带着钩子,在喉咙里打几个弯:“陛下偶尔会召陆夫人和侯爷进宫用膳,也不过是瞧陆夫人几面以解多年相思之情,陛下那么克己复礼,绝不逾矩的人,怎么可能夺臣妻,落人口实呢。” 她定定的看着陆芍,脸色温和神色关切,却细细看着陆芍每一分细微表情。 陆芍一愣,便想到自己,她跟姑母,也是有几份相像的。 李贤妃眼波流转:“我也不瞒你,陛下护着你,除了看重魏王,多少也有这个关系,可陛下多大岁数了,妹子多大岁数,又有魏王在,陛下也不过是略有遗憾,无法得偿所愿,陛下把你当成亲妹子护着,好妹子,你得抓住机会,这是恩典。” 陆芍知道她的意思,这话从李贤妃嘴里说出来,一定是真的,难道她敢编排自己的夫君,还是掌握自己生死的皇帝? 如此一来,她更放心了,原来元义对她似有若无 的关注,是这个原因,作为皇帝求而不得,想来也挺痛苦的,可她是魏王妃,元义那个要面子的绝不可能做出格的事,李贤妃都说把她当亲妹子,绝不会有假。 “既如此,为何贤妃娘子不让我去,前朝一揭发,有我哥哥在,也有言官辅佐,陛下既然优待陆家女儿,难道不该主持正义?” “问题就在这。”李贤妃摇头叹气:“陛下不过召陆夫人和侯爷进宫用了几次膳,外头就有传言,为此陛下很不高兴,免了负恩侯的殊荣,陛下什么都没做,就被人揣测至此,如今为了陆夫人强出头,你说那流言,会不会再生事端?陆夫人不过略有相似,陛下又怎会为她冒风险。” 陆芍脑袋里不合时宜的想到,姑母跟元义今年岁数差不多,若是姑母改嫁,入宫为妃…… 她立刻就打消了这个念头,元义做儿子和兄长尽职尽责,但不是个好夫君,这话说的也不对,他对南宫氏自然是好丈夫,也就独独对她一人苛责罢了,姑母坠入宋家魔窟,能挣脱出已是不易,如何能进入另一个魔窟,元义并非良人。 这血书拿在手里,她难道能生生看着姑母受苦,陆芍茫然无措:“那,那我该怎么办。” 李贤妃道:“不是不让你去求,只是去前朝说此事,陛下碍于流言,绝不会允,可陛下不是没办法,你得让陛下知晓。” 陆芍被说的,真是一头雾水,去前朝跟求陛下有什么区别。 李贤妃微微一笑:“陆老侯爷不肯上书求陛下,是不是?” 不仅不肯上书,连她跟二哥写的信,一封都没回! “所以你更得让陛下知道了,陛下主意那么多,便是不主动为陆夫人出头,想来也有别的法子,陛下待你如同亲妹,你有什么怕的呢,前朝的路子行不通,暗地里的手段难道还没有吗,妹子,这件事连殿下都帮不了你,殿下在汴京哪有什么根基呢。” “您的意思是,我去求陛下?” 虽说已经对元义放下戒备心,每次看见元义那张脸笑的温温柔柔的,她就各种觉得别扭,觉得实在不自在,若是能不见面还是不见面,可贤妃却让她去求元义。 李贤妃心里有点着急:“好妹子,你是不信我的话,要不你就拿去试试,看看在前朝陛下是否会允呢,如今还有好些前朝勋贵,陛下若下不来台,你姑母逃脱苦海的事,就更难办了。” “我,知道了,我去试试。”陆芍站起身:“我这就去紫宸殿。” 李贤妃笑容更深了些。 紫宸殿中,曹升来报,说陆芍求见。 元义微微勾起唇角:“叫她等,就说朕会见朝臣,没时间。” 曹升心里打鼓,哪里在会见朝臣,分明连奏疏都没批,只是在看闲书。 元义微微一顿:“莫怠慢她。” 25. 她对朕很熟悉 陆芍没能见到元义,曹升前来回话,说陛下正见大臣,暂时抽不出空,陆芍失望,却也知道对此人来说,无论何时,朝政都是最重要的。 她扁扁嘴,不太满意,想说那等元义有空的时候她再来,曹升忙把人拦住。 “王妃,您不如在这等等,陛下前朝事实在太多,也不知什么时候那个大臣就来了,还有那么多奏疏要看,奴才到时候便是去寻您怕是也来不及,您在这等着,陛下休息的当口奴才提一嘴,陛下不就能过来了吗?” 陆芍一听果然有理,只是仍有些踌躇:“我,我一个外命妇,在紫宸殿待着,是不是不大好,容易惹人闲话吧。” 曹升惊讶,昨晚都在紫宸殿用过膳了,还忌讳这个? “王妃这话从何说起,您既进宫来,陛下应承了殿下要照顾您,自然会多看护,再说别的外命妇若是有事,也是要在紫宸殿等着的,哪里会有闲话呢。” “您不必在偏殿等,去后殿,还能可以游游园子,要是觉得无趣,奴才给您取些话本子来。” 陆芍睁大眼:“您,您怎么知道……” 曹升笑道:“您忘了,奴才出宫传话,殿下说要您信任陛下听陛下的话呢,还告诉奴才您素日无聊,就喜欢看话本子打发时间,奴才都记在心上呢。” 陆芍抽抽鼻子:“难为夫君,在宫外还想着我,也劳烦总管了。” 曹升是没办法,各种扯谎,谎话吗就得真真假假,元信的确说过麻烦他看顾,可这么细致的嘱托,却是没有的,不扯魏王这面大旗,这陆姑娘满心戒备,如何在紫宸殿放松的下来。 紫宸殿的后花园,乃是陛下独享,说是小花园,比御花园太液池也不小,白天再看,又有一番趣味,比起来王府逼仄的多,汴京寸土寸金,元义又不许皇室中人随意扩园子占百姓的地,哪怕元信已是一品亲王,住的不过是个五进的宅子。 陆芍觉得委屈,有朝一日出了汴京,跟元信去了封地,她定要修个大大的宅子,自然怎么舒服怎么来。 池子里养着各种颜色的鱼,好几只胖的跟猪一样,陆芍手里的鱼食扔下去,就半个鱼头露出水面,大嘴一张一合的,看着傻乎乎的,陆芍笑起来,一把鱼食都丢下去,说了句傻鱼,甚是觉得无趣,曹升找来的话本子地理志什么的,她也没心思看。 没过一会儿,曹升领着一队小太监鱼贯而入,各色糕点羹汤摆满桌子。 “王妃,知道您等着,陛下虽脱不开身,却让膳房做了糕点甜品,您尝尝。” 点心上了十五道,晶莹玉透,还有熬煮软烂的银耳梨汤,这个时候吃最是下火,此外燕窝、花生酪、山楂软羹各色羹类甜品,足足上了十盅,陆芍却只是瞥了一眼,道了一声谢,便转过头对着池水发呆。 曹升内心咋舌,陛下节俭,对自己和后妃要求都很高,后妃九嫔以上每日才能有甜品糕点的份例,今日这点心宴,每一道都是膳房精心制作,上这么多,不过是为了看这陆姑娘喜欢哪个不喜欢哪个,难得的不是吃食,是心意,这桌席面放在周哀帝那时候,也只有皇后能享受,便是陆贵妃那个位子的后妃,也没这个恩典,她竟不以为意,也不感恩戴德,后宫妃嫔得如此殊荣,怕是立刻就要跪地谢恩了。 陆芍有一搭没一搭的,见到喜欢的多吃两口,不喜欢的看也不看,她曾这么等过元义吗,都不太记得了,或许刚成婚的第一年是有的,他以为她是汝阳公主,以为她是剥夺南宫氏正妻之位,让他恼火的宋氏女。 新婚夜,就等了很久很久,后来那一年每一个夜晚,她都要等,等元义安寝的消息传来,才能睡下。 再后来,她不需要等了,元义说,她表面温顺,内心藏奸,把她留在元宅,她会兴风作浪,气坏主母,南宫氏哪里会是她的对手,她成了他的随军夫人,上辈子没有陆家消极抵抗纳土归夏,他一统中原的时间要更长,打进汴京,做了皇帝,后宅那些女人都有名分,按资历子嗣封赏,他不是会亏待自己女人的人。 可只有她,那么多年没有名分,紫宸殿旁新建了个芍药殿,就是她的住所,从搬进去一直到难产而亡,她就没迈出过这个地方。 她不需要等元义,因为每天都能见到他,芍药殿到紫宸殿不过几步之遥,后来他越发嚣张,怕她私自与陆家传信,透露什么重要军情,需要时时刻刻监视,索性搬到芍药殿,不肯再走。 她从来都没什么话语权,哪怕怀着身孕,也得应付他,哪里需要等他,求着他快走都求不来。 陆芍不喜欢这个地方。 曹升回去复命,元义却不在紫宸殿正殿,的确有大臣递了牌子想来,被元义拒了,今日他谁都没见,他坐的地方,层层叠叠茂密的葡萄藤挡着,却能把陆芍在做什么,看的一清二楚。 元义坐在玉案前,曹升的徒弟刘景顺正弓着身子给元义磨墨,元义气定神闲,不知在纸上写着什么。 “如何,她可高兴?” 曹升笑都笑不出来,总不能睁眼说瞎话吧,陛下又不是没长眼睛。 “奴才瞧着陆姑娘,兴致不大高,许是记挂着陆夫人的事。”曹升拼命找补:“奴才听闻陆姑娘小时候在宫里养了几年,她们姑侄情深,姑姑身陷囹圄,做侄女的要是还能吃得下,也太没心没肺了。” 他凑过去,一眼看见元义桌上写的,根本不是批奏疏,更不是有闲情逸致的在画画,写的居然是点心名。 曹升愕然,陛下什么时候对吃食这么上心了,陛下有喜好,但吃什么都行,从未对御膳房主动要求要吃什么,有一回御膳房备懒,呈上的点心居然是半凉的,就这陛下都没处置,不过是打了几十板子,让人继续当差,若是搁在前朝,对陛下的膳食都不上心,真是嫌自己跟家族的人都活够了。 陛下是他见过的贵人里,口腹之欲最低的,为何写 这些。 曹升恍然大悟,抬头看向陆芍那边,分明是陆姑娘吃了什么,他便记了什么,陛下何曾对哪个女人这么上心呢,可偏偏那女子是陛下弟媳,陛下一直克制着,发乎情止乎礼,陛下真是不容易啊,曹升想哭。 “这些她都不喜欢?”元义问的看似很随意。 这里面有一道水晶糕,倒不是说用的材料有多珍贵,做这手艺的大厨被召进宫侍奉,方子被皇室垄断,就不能在民间随意售卖,且这厨子是新朝建立后入宫的,前朝都没这道菜,糕呈桃子型,外面晶莹剔透,里头是各色馅心,不说味道,光是外形年轻的女子们喜欢不得了。 可陆姑娘瞧了,吃了一口,不过尔尔。 “也不是不喜欢,奴才觉得,陆姑娘的表现,像是习惯了。” 元义写字的手微微一顿。 “奴才吩咐御膳房准备,好些都是宫廷御品,别说民间,前朝都没有,可陆姑娘的不以为意,好似,好似……”这感觉很怪,曹升读书少,形容不出来。 “她被娇宠长大,玉盘珍馐见惯了。” “奇怪就在这,陛下,陆家是大族不假,可陆老侯爷那个性子,规矩实在是大,他们家还崇尚古训,一日二食,过午不食呢,侯府省俭,省下来的银子都补贴到军费去了,陆姑娘过奢靡生活,这不合理,是从哪见惯的呢。” 曹升还想起来一件陆老侯爷的笑话,但顾忌陆姑娘,他也不能嘲笑,毕竟是魏王的老丈人呢。 “这陆姑娘,真不像陆家出来的,奴听说,陆家规矩大的很。”曹升随着元义望过去。 水边的凉亭没有靠垫,陆芍坐的累了,索性腿也放了上去,抱着腿下巴搁在上头,看着池子发呆。 “她很奇怪。” 曹升原先不觉得,现在却察觉出,这陆姑娘,是有点奇怪,陆家规矩太大了,老侯爷自持是清贵人家,对家眷行走坐立都有一套规矩,一日二食,晚间不得用宵夜,他这个当奴才听了,都觉得不仅鸡零狗碎,也太冷漠不近人情,这样家族养出来的女孩儿,性格古板是绝不讨喜的,就比如陆夫人。 这也是为何陆夫人明明生的天仙一般,却不得宠,屡屡被小秦后压在头上的原因。 可这陆姑娘,此时的样子,却完全不像老侯爷能教出来的女儿,那种懒懒散散,怎么舒服怎么来的样子,就不像,而且瞧她样子,怎么在紫宸殿跟后花园似的。 “满桌子那么多的菜,一眼就挑中朕爱吃的独黄酥。” 这种事,应该是巧合,曹升觉得此事不能说明陆姑娘的奇怪。 “睡梦中,她叫了朕,仲谦。” 也许是魏王殿下说的呢,曹升想。 “她分明怕朕,却又对朕很熟悉,你不觉得奇怪吗?” 曹升偷偷看了一眼元义,不敢说不觉得。 “她对朕这么熟悉,朕怎能不好好探究一番。” 26. 胡言乱语 陆芍咦了一声,趴在栏杆上往外探,池塘旁边还有个小池子,不过脸盆大小,周围镶边的假山石下的新泥还没干呢,一看就是新挖的。 里面游着两尾小鱼,一尾玄色,一尾淡紫色,与那些胖锦鲤不同,都只有巴掌大,细长身子,玄色的那只却拥有极大的尾巴,层层叠叠,像堆积在一起的绸缎,从鱼鳍到鱼尾,展开时犹如一团满月。 靠近了看清楚,才发现这尾小鱼,不是完全的玄色,是深邃的幽蓝,在阳光下还闪烁着珠光,可漂亮了。 “这是什么鱼,真好看,紫色的那只为什么没尾巴。” “这是江南瑞家进贡的鲈锦,玄色的那只是公的,紫色是母的,这是一对呢。”有宫女也趴在一旁凑趣。 “真好看。” 小宫女道:“奴婢听闻,这鲈锦培育了好多代,才得了品相如此不错的一对,巴巴的送到宫里,很是不易呢。” 水特别清澈,能完全看见鱼的大尾巴,两只小鱼互相啄啄嘴唇,游了两下,就见玄鱼卷着身子将紫鱼抱住,大尾巴完全盖住,卷到一些透明的泡沫下头。 “这是在做什么,它要把母鱼吃了?”陆芍惊愕,忙召来宫女,问要不要救一救,毕竟是贡品,珍贵的很。 “它们在抱尾。” 陆芍没听懂,下意识回了一句:“抱尾是什么。” 随即反应过来,这是男声,而且还是元义。 她坐的很没规矩,而且很舒服,半夏跟小宫女要来一个靠枕,连屁股下面都有软垫,她就跟躺在美人榻上似的,完全没坐的样子。 “臣妇给陛下请安。”慌忙站起身行礼,她的头低垂着,一直没抬起来。 “没见到人,就知是朕?” 他的声音化成灰她都听得出来,陆芍低眉顺眼:“这紫宸殿是您的寝宫,寻常外人怎能随意进出,臣妇就觉得一定是陛下。” 元义笑了两声,并未戳破,紫宸殿的确是他的寝宫,可大臣们时常有进出,他也会留宠臣在后花园用膳,紫宸殿宫女少太监多,怎么一听就知道是他,她果然对他很熟悉。 “坐吧。” 陆芍老老实实,规规矩矩的坐了下来,眼观鼻,鼻观心。 “今儿怎么这么老实,昨夜你醉了,倒是跟朕和长姐几人亲近了不少。” 陆芍有些囧,贤妃跟她说,是因为吃了酒酿团子和醉鱼,没想到还有吃酒酿团子也能醉的人,但贤妃在,还把她送了回来,她也不知发生了什么事。 “难道,难道臣妇闹了笑话?” “倒也不算是笑话,只是醉酒后跟朕抱怨宫里规矩大,说要叫朕大哥,趴在贤妃怀里撒娇罢了。” 陆芍听得毛骨悚然,这些事贤妃怎么没跟她提,豁然抬起头,撞上元义和蔼的目光,却更尴尬了:“这,这……” 她立刻就想跪下请罪。 “都是一家人了,见外做什么,朕那几个妹妹素日也没大没小的,朕,习惯了。”元义摆手,不让她行礼:“不过朕家中行二,你得叫朕二哥才对。” 陆芍张张嘴,整个人都呆滞了。 “廷朗和几位弟弟妹妹们都这么叫,你既进了元家,也能这么叫。” 她想从元义那张脸上看出点蛛丝马迹,只能看出他长得过分英俊,还多了元信没有的几许成熟风韵,因为很和蔼,甚至弱化了他太有攻击性的长相。 “坐着吧,该如何就如何,当成自己家。” 他早已坐下,在圆桌边,隔着一张大桌子,是很有分寸的距离,陆芍想起贤妃嘱咐的话,硬是扯开嘴角,声如蚊蚋:“二哥。” 曹升低着头,弓着身子,简直要维持不住脸上的表情,陛下他,也太能胡说八道了。 “你方才问那两尾鱼在做什么,它们在抱尾。” 陆芍干巴巴哦了一声,还想着怎么跟她说姑母的事,贤妃说她得让元义知道,可信誓旦旦说自己不会搞砸,现在面对他,话到嘴边却说不出口,她就是随口一问,并没真的想知道。 “你可知,抱尾是什么意思?”元义看过来,唇角带笑:“便是云雨,合欢的意思,古人称鱼水之欢,便是它们现在做的事。” 陆芍的脸腾的一下子,红了,他是不是故意的,哪有在姑娘面前说这种话的,这么赤裸裸,他什么意思,是不是在暗示什么,还是说,他想起上辈子的事了?陆芍顿时脸又一白,他若想起来怎么办,他那么恨她,不会觉得她嫁了别人就心有不甘,但她嫁的是他最看重的弟弟,他会恨她毁了他弟弟。 曹升给一个小宫女使了眼色,小宫女笑眯眯的,顿时颔首:“陛下放心,奴婢会把这贡鱼照顾好的。”她伸头瞧了一眼:“鱼大人合欢完了,快快捞出来瞧瞧,可云雨的好,可甩籽了?” 陆芍愣住,小宫女叽叽喳喳的,一口一个云雨合欢,她听着十分羞人,可在场所有的宫女太监都没反应,连半夏也觉得很正常。 “陛下,王妃,您瞧瞧,这公的云雨的都晕了,母的甩了好多籽呀,也不知能不能孵出小鱼来。” 元义的眼神很温和,甚至有一丝诡异的宠溺:“你把贡鱼照顾的很好,后花园的花草,侍弄的也很好,你要什么赏赐。” 小宫女叽叽喳喳,陆芍反正觉得有些吵闹,元义的性格,一向不喜欢话多的女子,可对这个小宫女,却好似格外优容,细看那小宫女,圆圆的脸蛋,很是俏丽,身上穿的也跟普通宫女不同,是粉色缎面的宫装,连头上的珠花也比旁人多了几支。 这不会是那种司寝宫女之类的吧,负恩侯还是皇帝的时候,她倒是见过这种宫女,陆芍了然,原来这小宫女与别的女人不同,所以元义才分外优待,说这种话,就不能回两口子被窝里说去,非得当着她这个外人说? 她松了口气,却不知为何,心底又有种莫名的失落感。 “王妃,您瞧,这 小鱼跟您穿的衣裳,颜色好像啊。” 两条鱼被打捞上来,放在水晶盆里游来游去。 曹升呵斥:“这是王妃娘子,你这奴婢,怎能拿鱼跟娘子相比。” 小宫女缩了缩舌头:“奴婢错了,可,真的很像啊。” 陆芍摆摆手,并不介意被这么说,这小宫女话虽多了些,但活泼可爱,她并不是那等仗着身份,就瞧不起奴婢的人,奴婢也是人,而且这小宫女跟元义关系匪浅,保不住以后就是娘娘,她是疯了才去得罪人。 “没什么,这孩子心直口快,说几句也不是过失。” 她也不是胡乱说,小母鱼淡紫鳞片,泛着珠光,和自己身上这件缎面莲花缠枝的衣裳,的确很像。 小宫女又愣神,定定看着元义,元义却并不参加小女孩之间的话题,只是坐在那悠然喝茶。 陆芍只能看见他侧脸,盯了半天也不知小宫女盯着什么,索性放弃了。 “王妃娘子,您瞧陛下的衣裳,也跟这小公鱼很像呀。”她悄悄在陆芍耳边说。 陆芍浑身一震,已经有几束阳光从凉亭照入,元义的衣摆泛出几许珠光色泽的暗蓝,竟然真的很像,回头看小宫女,她依旧满脸天真,似乎并不觉得,自己说了什么惊世骇俗让人羞耻的话。 巧合吧,一定是的,身上这件衣裳,甚至都不是宫里赏赐的布料,是她娘从制造局买的,她成婚的时候给她做陪嫁,这料子素净又柔软,不像那些宫绸光彩照人,正合适她进宫服侍太后时穿,这老太太看不惯儿媳打扮的花枝招展。 “行了,你一会儿下去,把鱼照顾好才是你的本分,王妃娘子跟陛下有要事说。” 陆芍感激的看了一眼曹升,这位大总管实在善解人意,把她从胡思乱想中解救出来,要是再想下去,她的脑袋就要烧起来了。 小宫女吐了吐舌头,抱着水晶盆走掉了,一边走一边还说些什么百年好合,要多多的生下小鱼,繁衍子嗣之类的话,陆芍都不知该不该堵住耳朵。 元义转过头,一杯茶已经喝的进了底,自然而然给她也续了一杯:“见谅,那孩子是莫须有案遗孤,朕在掖庭发现了她,她家人俱都死在那场案子里,朕想照拂一二,就调她来紫宸殿当差,比别的宫□□待些。” 莫须有案,跟元家有关的好些人,都被夷了三族,元家是风暴中心,旁人被无辜牵连,他想补偿旧人,也并不意外。 “那孩子可怜,幼年高烧,只堪堪保住一条命,这里,不太好用。”元义指了指自己的脑子:“她日常胡言乱语,哪怕是朕也懒得跟她计较,她说的话若让你心里不痛快了,朕替她跟你道歉。” 陆芍还能怀疑什么,那宫女脑子都坏了,还是莫须有旧案的古人,也是怪可怜的,即便是陆家人提起,心里都不是滋味,当年对这案子,老侯爷分明有能力阻止,却选择冷眼旁观。 “曹升说你有事寻朕,说吧。” 27. 叫朕二哥 小孩子不过无心之言,她却怀疑是故意做局,还是说给她听的,陆芍一听她是莫须有案旧人,怀疑就消了大半,听闻她遭遇,若非她娘将她生在掖庭,缺医少药,本也是大户人家的千金小姐,何必要在宫里,做服侍人的事。 “那案子,是前朝不公,是负恩侯不公,陛下为何不翻案?” 莫须有案,到现在依旧没被翻出重审,为何不给这些无辜受害的人一个公道,陆芍问的有些激动了。 曹升挑眉,这语气,都有些质问感了,涉及前朝事,虽王妃不是内命妇,却也不得干涉朝政,他真是越来越看不懂这位王妃,分明说害怕陛下,为此还避了几回不愿相见,可若是真害怕,满宫嫔妃,谁敢这么跟陛下说话。 黑黢黢的眼睛望过来,陆芍也知道自己质问的太急了:“臣妇,只是觉得,此案也涉及咱们皇室,翻案也是为皇室正名。” 办这件事,分明对元义没什么难度。 “你说的是,翻案简单,但如何让元家清清白白,还需筹谋一番,莫须有案牵涉甚广,在此案中元家乃是宋家的臣子,纵然莫须有案,宋周有万般不是,但元家那时拥兵自重,是事实。” 他竟坦然承认了,陆芍脸上的表情都没维持住,老陆侯为何那么厌恶元家,就是觉得元家戍边有功,可过更大,拥兵自重,不把朝廷派去的监军放在眼里,将朝廷的兵马当做私用,最重要的是,有不臣之心,有帝王欲,该杀。 陆家也有兵权,甚至镇阳安将十四州百姓,只认陆家不认朝廷,可老陆侯始终自诩大周忠臣,从不曾有二心。 “周朝末年各地节度割据,大周气数已尽,就算不是元家,也是旁人,既如此,为何不做那个赢家。” 陆芍很迷茫,她听得懂这些话,但听不懂他跟她说这些有什么意思,有野心就是有野心,想当皇帝就是想当皇帝,可跟她解释做什么。 元义笑笑:“无妨,只是告诉你,此案在查,但要慎重,也许也能趁此机会,为你姑母出气。” 陆芍一惊:“陛下已经知道了吗?” 元义温和却不失责备的目光,落在她身上:“你叫了朕三声陛下了,都说事不过三,朕是不是该罚你?” 罚她,怎么罚?陆芍问出来。 眼睛瞪得还挺大,像炸了毛的兔子,元义压下舌根的痒意:“就罚你,为朕煮茶如何?若是不会,让曹升教你。” “陛……” “该叫朕什么?”元义语气温和的不得了,可陆芍的直觉告诉自己,这是不能拒绝的样子。 她低低叫了一声,二哥。 元义笑意更深。 他在看那封血书,看的很认真,并没在看她,陆芍真是松了一口气,她其实不够聪明,不然也不会被汝阳哄骗,上辈子错嫁给元义,嫁给他的第一年,很难熬,陆家男丁都在打仗,大哥三哥相继战死,亲爹不管她,只当她这个女儿死了,她被困在元家,连递个书信都困难,元家还在规训她,让她认自己这个妾的身份。 后来生了孩子,元义不许她养在身边,但她至少没第一年那么辛苦,后来相伴近十几载,元义依旧会骂她笨,不懂揣测夫君意思,质疑陆家怎会养出她这样鲁钝的女儿。 陆芍委屈的很,亲爹一向自持是科举出身,既清又贵,老侯爷又只有卢氏一个妻子,一个妾室通房也无,家中四子一女皆为卢氏所出,后宅既不必宅斗,也不必平衡妻妾关系,虽然规矩多,可她又不必揣测谁的意思,只要做个行得端坐的正,整日背女则女戒,规规矩矩的好女儿就行。 她不会不承认自己不聪明,重生后,策划夺了亲爹的兵权,纳土归夏,嫁给元信,几乎耗尽了她筹谋的心思和勇气,若不是元信不在,她又被太后留在深宫,不然也不会来求元义。 现在还能在这赏鱼品茶,全靠元义庇护,不然就得去慈宁宫伺候老太太了,一整天都得跪着抄经,站着布菜。 曹升拿来一个钵,太监们轻手轻脚在案台上摆上各种辅料,二十几个碟子。 “王妃娘子老家是镇阳人,又在汴京长大,多喝煎茶清茶,可会做擂茶?” 陆芍婉拒曹升教授,擂茶而已,上辈子她跟在元义身边,即便不会,看也看会了。 曹升看了一眼元义,什么也不说,更不提醒,老老实实退在一边当个隐形人。 炒米、花生、芝麻、山苍子、紫苏、枸杞叶…… 曹升心里已经不能用惊涛骇浪来形容,配料配比无比精准,就是陛下最喜欢吃的那个,陛下爱用擂茶,其中配料,比如糯米炒米的增减,都要用小称去称量,重量精准才是陛下爱的那个味儿,到现在紫宸殿都没个奉茶奴才,得让他这个大总管亲手做。 可魏王妃居然只靠手感,就拿捏得十分精准,最可怕的是,她怎知陛下的喜好,这种精准拿捏,可不是一两年能练成的。 擂茶要把茶叶和各种料在钵里磨碎,陆芍有心讨好元义,姑母的事,能让他上上心,刚才顺着他的意思叫他二哥,也是她的讨好,元义此人在外面看似温和,却霸道独断,只有顺着她的意思,她才能有几天安生日子。 元义在看她,一眨不眨,眸光幽邃,似藏着万丈深潭,望不见底。 擂茶像藕粉一样,得先用冷水化开,再用热水冲泡,喝着黏黏稠稠,跟粥似的,陆芍是不爱这一口,一碗擂茶泡完,她累的出了汗。 元义已经撇开视线,素白的手进入视线,她十根手指指甲剪的光秃秃,却依旧尖尖的如同笋芽,端着细白瓷杯,竟一时分不出是她的手指更白还是瓷杯更白。 “陛……二哥,您尝尝可和口味?”陆芍很有自信,毕竟上辈子元义说很好喝,这可是她得到的为数不多,来自 他的赞赏。 元义缓缓注视茶汤,抿了一口。 “尚可。” 陆芍有点失望,就这样吗,没别的评价了,她拽着帕子,一时陷入凝滞,元义不说话,她也不说话,安静的只能听到风拂过湖面的声音,此时她才发现,若元义不主动说什么提起什么,真的没什么话题可聊。 若是她也能像南宫贵妃那么八面玲珑,让后宅女人都信服尊敬她,就好了,有南宫贵妃的地方永远不会冷场,元义也永远会给南宫贵妃面子。 赶紧想想,有什么能聊的。 姑母的血书还被他捏在手里,她是真的没办法,亲爹绝不会管这件事,二哥之前倒是在汴京,也传口信过来,说警告了负恩侯,这老匹夫当时分明对二哥承诺,不会再欺辱姑姑,所以她当时才略略放下心,没想到此人当面一套背后一套! “那些旧人那么可怜,为何不放出宫安置。”陆芍有些懊悔,觉得自己说的太赤裸了,好像质问,不像聊天。 元义那么小心眼,会生气吧,偷偷抬眼去看,元义表情温和,她松了一口气。 “如今留在宫中的,都是后人,男子已经净身成了内侍,女子就像那孩子似的,大多都有残,放出去,他们家族都没了,独自一人又怎么过活呢。” 陆芍张张嘴,垂下头,是他想的不够周到,是啊,太监只有在宫里才有活路,放出去又没个傍身的银子,不是把人往死路上推。 “对不起,陛……二哥,是臣妇想岔了,您思虑的才周全,您才是宅心仁厚的。” 元义惊讶:“因为这种事就道歉,朕又没责怪你。” “那,那姑母的事……” “此事不能急。”元义敲敲手指:“莫须有案要查,便得好好查,非是我元家有不臣之心,是他宋家昏庸暴戾,合该被天道所灭,此案要有理有据,让他这辈子无法翻身,倒是连这个侯爵之位都保不住,你姑母的事顺势揭发,便更不显眼。” 陆芍的眼睛亮了:“无法翻身,爵位不保,二哥的意思是,宋家不会被荣养了?” 元义举起食指,做了个嘘的声音,眨眨眼:“这是前朝机密,可否为朕保密呢。” 此时的元义,比起那副温和假笑,却像端起来的菩萨样,多了几分真诚和调皮,让他生动了许多,更有点像元信了。 “至于你姑母,这些日子总不能让她再吃苦,这样吧,以贤妃的名义,召她去别院暂住如何,这样也能避开负恩侯。” 陆芍眼睛酸酸的,是她误会元义了,上辈子他对她来说,虽不算个好丈夫,但作为他的亲人,他的弟弟妹妹,他可真是个好大哥,为她着想到如此地步,她竟然还疑神疑鬼,总觉得元义有阴谋,要害她,她可真是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那,作为报答好二哥的谢礼,陪二哥去慈宁宫用午膳可好。” 28. 只是一顿午膳 去慈宁宫?为什么非得去慈宁宫啊,她真不想去,去了就得站着伺候,跟宫女似的,虽然知道做人儿媳就是这样,孝顺婆婆是天经地义的,陆家更是如此,母亲卢氏自嫁进来,必然要先侍候完婆婆,才能自己回屋去吃,但凡婆婆不顺心,便要站规矩,卢氏既要伺候婆婆又要管中馈,晚上还要伺候侯爷,给陆家传宗接代,分明是内宅妇人,却没闲暇时候,疲惫不堪。 太后那老太太,尤爱以训导儿媳妇儿为乐,好不容易能不去慈宁宫抄经伺候,陆芍怎么可能愿意,当即脸上就露出一点。 曹升心中叹气,魏王妃真是没心机,陛下后宫嫔妃虽少,可哪个不是浑身八百个心眼子,魏王妃这么单纯,三言两语就没了戒心,也不知对她来说是福是祸。 “贤妃也会去,只是一顿午膳,吃完就回来,不会叫你留在那的。” 他说会把姑母接走,就表了态会护着姑母,元义纵然有千般不好,但说到就会做到,陆芍当即应了,扭捏一会儿,便求陛下帮着问问,太后今日穿了什么颜色的衣裳。 元义心知肚明,却故意问为何要问这个。 “太后娘娘是婆母,臣妇作为儿媳,怎能跟婆婆穿一样的颜色,岂不冲撞。” 那老太太可小心眼了,儿媳穿的鲜亮她看着不顺眼,要训斥一顿,穿的素净更要训斥一顿,她会说儿媳心怀不轨,给谁服丧呢,反正左右都得被训斥。 元义召来一个小太监问了问:“母后今日穿的,的确是藕色衣裳,你既担心,就去偏殿换吧。” 陆芍诶了一声:“不,不能回金华殿吗,臣妇的衣裳都在那边。” 曹升忙道:“王妃娘子,慈宁宫召的急,就算是陛下也不能让太后娘娘等,奴才已经叫您身边的茯苓姑娘去取了,您不如在偏殿换,都是宫女服侍您,岂不又快又便宜。” 陆芍不疑有他,急忙去了偏殿。 等陆芍彻底不在后花园,曹升低声问:“陛下,可要去……” “君子不欺暗室,那还是朕的弟妹,你想说什么,朕成什么人了。”元义面无表情。 曹升悻悻:“奴才,奴才错了。” 他还不是为了陛下,现在也不知道陛下是什么意思,若说有意,可始终不曾出手,若说无意,又这么不近不远的钓着,护着,难道真像陛下自己说的,什么都不会做,只是趁着太后留她的机会,把人放在身边看一看,以后若跟着魏王走了,可就真的没机会了。 “不过,那件衣裳,奴才混在里面给送过去了。”曹升仍不放弃,依旧想讨好。 元义瞥了他一眼,没说话,手中那张血书轻飘飘的扔走,丢到水面上,陆夫人以血抄写的,写满她的怨与恨,不仅是证据,更是希望的信,被水浸透,直接沉下去。 “陛下……” 元义伸手,曹升立刻闭上嘴:“告诉陆婉,她办的不错,朕会有赏赐,让她耐心等。” 半夏拿了衣裳回来,是一件青蓝的襦裙搭褙子配着月白抹胸,上头用金银线绣了缠枝莲花,陆芍喜欢这个颜色,在王府有好些深深浅浅的,什么天水碧、沧浪色、铜青二绿色的,有一种雨过天青色,及其不好染,陆芍只有一件,日常爱惜的不得了。 这件比天水碧深一些,比铜青浅,好看是好看,她却形容不出来是什么颜色,也不记得有这件衣裳,她心中疑惑,就问了,因为知晓后宫明面上是要节俭的,她都不敢拿那些用金线绣花的衣裳。 “小姐放心,这是贤妃娘子身边的郑司衣遣人送来的,后宫娘子们都做了新的衣裳,贤妃娘子说,您虽是外命妇,可都是一家子,怎能把您落下,所以也让尚衣局给您制了新的,是上午送过来,奴婢着急就随意取了一件,奴婢听金华殿的提了一嘴,这是新染出的颜色,叫什么西子。” 陆芍放下心,既然是尚衣局做的,就不会违制,她不再问,三下五除二换上了。 茯苓惊呆了:“小姐,瞧见这衣裳的时候,奴婢就觉得衬您,果然好看,您这肌肤,莫不是雪做到。” 她笑嘻嘻的,伸手去摸陆芍的脸,陆芍也想调笑两句。 “好了,给小姐梳发,别闹了,这是紫宸殿,可不是王府,咱们想干什么就干什么。”半夏喝止两人,陆芍只能正襟危坐,随意拢了拢头发,摘下几根发簪,务求不过于奢靡显眼。 出了紫宸殿,元义早已等在那,陆芍直接呆住,眼前元义换了一身浅色衣裳,越发显得轩然霞举,如玉如松,乍一看根本看不出他都已是而立之年的男人。 但陆芍呆愣的不是元义有多英俊,他身上这件袍子,跟她的颜色一样,陆芍哪怕再迟钝,也觉不合适,不能跟太后穿一样的,怕唐突,皇帝也是一个道理啊。 “玄色穿着热,朕便换了一件。”元义眉头紧皱,显然也很苦恼,但他的解释也仅限于此了。 陆芍垂着头:“臣妇去换一件。” “朕这里没有女子衣裳,你的奴婢再去拿,一来一回要多久,还是朕去换吧。”元义做势回正殿。 曹升满脸为难:“陛下,太后娘娘那已经在催了,太后娘娘的脾气,若是等的久了,怕不好。” 陆芍抿唇,安老太太的脾气她比任何人都清楚,元义又孝顺,之前母子俩已经冷战好些日子,如今太后主动相邀,是个和好的信号。 “今日便算了,委屈你了,若有误会,朕一力承担。” 陆芍垂头:“臣妇只是怕唐突陛下。” 只有唐突,没有别的?这陆姑娘莫不是生了个木头脑袋,曹升真是恨铁不成钢,没瞧见陛下的脸色都沉了下来。 陆芍握了握茯苓的手,动作很隐秘,衣裳是她取来的,她在害怕,之前她跟元义也撞裳过,她穿的是浅青,元义是深青,元义也并没计较她的唐突无礼,换了那身淡紫的,她更轻松自在了些,小宫女的话隐隐还在耳边,她听着脸红,表现得欲盖弥彰很是心虚,但陆芍几乎是迫不及待换下来,只有她自己清楚,上辈子跟元义发生的那些,也真算得上鱼水之欢,子孙绵绵了。 太后果然穿了一件藕合色宫装,而且贵妃贤妃还有孙婕妤都在,两个未出嫁的姑娘,一个是那位安表妹,另一个面生的很,陆芍不认识。 皇帝先进慈宁宫,给太后请安,贵妃正要率一众女眷又给元义请安,皇帝身后,贤妃与陆芍携手进来,贵妃看清后 ,眉心狠狠一跳。 贤妃一身枣红宫装,居然绣着金线,自册封的旨意下发全宫,李氏又得了宫务权,从她手上分了尚服尚食两局,便开始嚣张,连她这个贵妃也不放在眼里,她如今不发作不过是等待时机,早晚能收拾了她,可这个魏王妃…… 穿着跟陛下一样颜色的衣裳,甚至连绣文都如此想象,乍一眼看去,好似她才是陛下的嫔妃似的,她那出众的相貌跟陛下在一起,远远瞧着,男俊女美的确十分相配,可陆氏是陛下嫔妃,自己又算什么。 占了元信正妃的位子,排挤她堂妹,赏赐的事闹了个乌龙,陛下为了这女人打自己这个糟糠妻的脸,如今又是什么意思,都已经是魏王妃了,还不安分吗?搞这些小心思,很有意思吗,她是年轻,是颜色好,可她颜色好,男人就都要为她倾心,她一个女人还能独占元家两个杰出男儿?没这个道理。 “弟妹,你这身衣裳,瞧着是宫里的手艺吧,颜色倒是好看……”南宫贵妃笑的温柔。 众人其实察觉了,但陛下本人都没表态,别人也不想做这个出头鸟,如今被南宫氏三言两语点出来,顿时所有目光集中到陆芍身上,灼灼目光及其扎眼,太后之前还未察觉,此时紧皱眉头。 细细一看,她的衣裳跟元义的,竟像是一套,只有皇后,才能,才配跟陛下穿一套的衣裳,陆芍怎么敢的! 孙氏愤愤不平,安姑娘撅着嘴满脸不屑,永嘉郡主垂着头,手指慢慢捏紧杯子,气氛逐渐凝滞。 陆芍咬着牙,身子颤抖,想干脆直接跪下请罪得了。 永嘉郡主忽然抬头:“母后,此事女儿和贤妃知道,是个巧合,并非是弟妹的过错,贤妃你来说,毕竟尚宫局的事你比我了解。” 贤妃眼中闪过满意,看来郡主终于不端着了,李冯两家要做殷亲,若郡主还拿长姐的架子,她就得想想,这么不聪明的亲家她就要考虑换人了,永嘉郡主在太后面前地位超然,说话比自己管用,她一开口,太后已然消了大半的气,愿意听听解释。 “回太后娘娘,今年做夏衣,臣妾想着弟妹也不是外人,便一起做了,贵妃姐姐和长姐都是十件,妾和孙婕妤五件,弟妹那边制了三件送过去,跟安家表妹,贵妃的堂妹是一样的数量,可送衣的时臣妾宫里有个小宫女,把臣妾的一件衣裳送去了弟妹那,此时长姐在妾宫中,也知道的,臣妾已经罚了了那小宫女,但送出去的衣裳又怎能收回来呢,今日的事乃是巧合,是臣妾之过,臣妾认罚。” 这件事顿时变成李贤妃想要争宠,暗搓搓的给自己和陛下制了一样的,可这又是常服,没逾制,也没法罚她,既是阴差阳错,若揪着不放,也太苛责了。 太后意外:“你给永嘉也做了衣裳?还有宁儿?” 贤妃捂着嘴轻笑:“咱们家虽说做了江山,可不还是一家子,当年在陇西,家里有什么好东西,难道没有长姐的份儿,南宫姐姐,不过是衣裳撞了颜色,当年在陇西,先帝寿宴,您跟太后还穿了一样料子一样颜色的,这是家宴,又不是前朝国宴,何必这么小题大做呢,臣妾记得,您新做的衣裳里不也有一件这个颜色的,贵妃姐姐,您怎么,不穿呢。” 29. 哒哒哒的跑走 南宫贵妃脸色不太好看,李氏怎么就冒了出来,进元家后宅都多少年了,也就刚成亲的时候她想争,想斗,闹得后宅不太安宁,自己是侧夫人,好歹还穿个水红衣裳摆了宴过了明路,李氏是怎么进来的,一顶小轿,侧门送进来的,却想要跟她争。 元义一直没娶正妻,之前一直众说纷纭,元义造反的出身,想要待价而沽,发达了娶的贵女身份更高,这种事在汴京也常有,有些寒门出身的读书人,没得功名时不娶正妻,只纳妾,让妾主持中馈生儿育女,三四十岁功成名就了,再娶那些高门贵女为妻。 她曾经也十分忐忑,但元家都不能用发达来形容,割据一方成了夏王,宋周皇室想要嫁女求和,公主做妾,他都不允。 李氏生事时,元义完全站在自己这边,毫不留情训斥李氏,甚至要把她送去庄子上,这些年南宫家随着元义起兵,成了肱骨,李家负责搞军费,互相之间没有利益争斗,李家也认了,就是低南宫家一头。 元义入主中原,登基为帝,封位的名分下来,她乃四妃之首,李氏却只是昭容,连九嫔之首都没坐上,这么多年下来,她还以为李氏早已认命。 活的久了真是什么都能见到,谁能想到咸鱼还能翻身呢,那个被她收拾的老老实实,如鹌鹑般唯唯诺诺,跟在她身后一口一个姐姐,奴婢一样伺候她的女人,居然重新得了陛下青眼,便如此张狂了。 不仅给她软钉子吃,还能给她上眼药! 这一招真是毒,太后之在乎,她有没有被放在第一位,她关心的人有没有被放在第一位,既知道是阴差阳错的巧合,也绝不会揪着不放,她反而成了那个挑事精。 “李氏,你如今也是四妃,怎么只给自己五件。”太后奇道。 李氏笑道:“太后明鉴,虽说咱们皇家不差那点衣料,可如今前线吃紧,陛下也提倡节俭,后宫女眷还是不要靡费,弟妹和两位姑娘的,就从妾身的份例里出便是了。” 太后很满意,反正不管克扣谁的,不克扣自己的就行,永嘉的面子也照顾到了,安家和南宫家的面子也给了,又没克扣贵妃的,除了小宫女送错衣裳,没什么可指摘的。 南宫贵妃柔柔一笑:“妹妹何必委屈,本宫也不过随口一问。” “是啊,姐姐随口一问,弟妹就得慌张的跪地请罪,不知道的,还以为弟妹有什么坏心思呢。” 南宫贵妃正要反驳,元义发话:“李氏,你受委屈了,曹升,吩咐织造局,送十匹缎子去增城殿。” 南宫贵妃脸蓦的一僵,垂头不语。 永嘉抿了一口茶,根本不信,这两人穿了一样的衣裳,会是巧合,陆芍满脸天真茫然,可能是真的不知道,以为是巧合,可元义…… 她看过去,元义满脸淡然,陆芍被冤那一瞬间,在场女眷都怀疑她居心不良,他什么都没说,根本没为陆芍出头,一点也不在乎,可一个贤妃就洗清陆芍所有嫌疑,还满足了他的私心。 他看似什么都没做,实际却处处周全,护着一无所知的陆芍,而自己这个郡主,元家所谓的长姐,不也正是他的手段之一。 他这样处心积虑,将来当真会如他承诺的那样,只是看着,等她跟元信去了岭蜀,就斩断所有绮念,桥归桥路归路? 作为儿媳,陆芍是得伺候太后,给婆婆布菜的,但贤妃率先起身,服侍的精心周到,贵妃岂能让她独自对太后献媚,便也站起身伺候,后宫四妃都起身了,孙婕妤若还坐着就太没眼力见了,娘子们身份尊贵,哪怕是孙婕妤也是正四品内命妇,南宫家安家两个姑娘,怎么好意思坐着。 太后也觉得乱糟糟的,都这样还能吃饭呢,遂也不必儿媳妇儿伺候,只叫慈宁宫的宫女们服侍。 “玉儿,你给陛下夹一筷子这个,陛下素日最爱吃这个。”太后指使安家姑娘。 众人皆知太后的意思,后宫几位女眷心里泛酸面上也不会显现出来,元义后宫实在太单薄了,太后着急,要安插安氏女,也在情理之中,孙婕妤年纪也不算小了,却一时没忍住,撇撇嘴。 安家姑娘羞红脸,素手拿着象牙筷,给元义布菜,倒真有几分内人的贤惠样。 陆芍瞧见那菜,欲言又止,垂下头当做没看见,那是一块腌鱼,黑红油亮,是浙地的做法,先炸酥,再放到坛子里腌制,御膳房做的自然是用最好的贡鱼,味道也最正,咸口偏甜,太后虽出身北地,却很喜欢江浙口味的菜,爱吃甜的。 可元义不爱吃啊,又甜又咸,他说味道古怪,从前太后送到紫宸殿的那些吃食,没有一种合他口味,不是扔了就是赏给小太监们吃了。 太后可是陛下亲娘,不是号称最关心元义最了解元义,怎么让他吃不爱吃的,故意的?陆芍不太了解,上辈子进元家的第一年,她尚且得服侍太后这个婆婆,还要应付南宫氏等人,后来她常年跟在元义身边,做随军夫人,又被困在紫宸殿,后来那些年,不管是太后还是南宫氏等人,她没怎么见过面。 元义吃了。 太后笑的满意,又指挥着安姑娘,给元义夹了扒鱼翅、豆汤、五丝肚丝,还有一碗冰糖百合羹,真是没一个是元义爱吃的。 用膳完,太后身边的嬷嬷找了过来,正要跟陆芍说点什么,贤妃笑呵呵挤过来:“太后有事寻弟妹?” 嬷嬷对贤妃很客气:“太后娘娘问王妃,经可抄完了。” “抄完了,等弟妹回去叫宫女送过来,不就不必劳烦嬷嬷跑一趟,臣妾新得了一尊水晶观音像,正要请太后娘娘品鉴,就先叫弟妹回去吧,她这些日 子抄经抄的殚精竭虑,叫她休息休息。” 嬷嬷略有犹豫,但贤妃开了口,不能驳了面子,如今贤妃得陛下看重,又哄的太后高兴,正是两位主子面前的红人呢。 陆芍急了,她没抄完呢,就算回去,拿什么交差,贤妃却给了她一个眼神,还用口型告诉她,不要怕。 进慈宁宫是她跟元义一起来的,出慈宁宫,依旧是她跟元义,也不知事情是怎么发展到这个地步的,安家表妹倒是很想跟着,太后更想撮合,可被贤妃献上的水晶观音像吸引过去,元义早就不在慈宁宫了。 元义冷着脸,不太高兴,陆芍其实不太想理会他,可姑母的事还的求他办,如今姑母还没被接走,就翻脸表现冷淡,难免伤人。 “陛下,太后都跟您示好了,您瞧着,不太开心?”陆芍是真的没什么心眼,也不会说话,学不会后宫那些女人说话八百个弯弯绕绕,直来直去的话一出口,自己都开始不知所措,可想想也是,要是她吃了那么多不喜欢吃的菜,也会心情不好。 就像上辈子他逼着她喝那些药,苦到了心里头,可她是被关起来,不得自由的金丝雀,是要对元家赎罪的罪人,可元义是皇帝,居然也会被逼成这样,她觉得此人是自作自受,是活该,可又觉得他有些可怜。 什么心思都写在脸上,太简单好懂了。 元义不动声色,餐桌上,她那些笨拙的眼神还有惊讶,全被他看在眼里。 “那些吃食,都是皇兄爱吃的。” 陆芍抬头,有些惊异,有些茫然,他这是在跟她解释? 元义抿起唇角:“母后生育四子三女,最器重的是大哥,最爱的是五弟,朕与三弟之间,三弟乖巧从不惹事,也能得母后几分喜爱,唯独朕……” 他自嘲笑笑,一切尽在不言中。 “可是,可是陛下最领兵有方,也最有出息,您撑起元家门楣,太后娘娘何不偏爱您一些。” 元家有真本事的,也就元义和元信,元家那些效忠的老臣,多是为了辅佐元义,不是辅佐元家,不然元守礼也不会屡屡兵败,被活活气死,倘若元家老国公和大公子还活着,按理是该让大公子做太子,继承大统,但元义的幕僚绝不会同意,上辈子他跟她感叹过,老国公和大公子去了,却也让元家免了国统之争,手足相残之祸。 “为了博母后喜欢,这些年,朕也做了不少努力,只可惜收效甚微,母后她……” “魏王到!” 陆芍眼睛都亮了,已然看到远处元信身影,拎起裙子,哒哒哒的跑走,根本没听元义又说了什么。 曹升心头突的一下,开始嘬牙花,这魏王妃真是一点眼力见都没有,没见陛下的脸都沉下来了,一瞧见魏王就什么也不顾了,这还有求陛下呢! 30. 你自己去求母后 她拎着裙子,那种欣喜和迫不及待,看都不用看,都能分辨的出来,她在陛下身边时,也装不了太久的规矩,总会表现出一点熟稔和放松,可一见到陛下,依旧带着警惕和害怕,像缩在洞里的,瑟瑟发抖的小兔子。 陛下这几天做了这么多事,就是让人不要害怕他,不要戒备他,能自然而然的好好相处,他在外面对敌人,跟对家里人,是不一样的。 陛下在弟弟妹妹面前,算和蔼的兄长,可曹升也见过他威逼利诱永嘉郡主,打压恭郡王殿下的样子,对一个外人,担心人家在自己面前不自在,对陛下来说,本就是不正常的,可这么几天下来,连他瞧着,陆姑娘都没那么风声鹤唳草木皆兵了,这几日陛下也越发和颜悦色,很好伺候,也好说话。 可魏王殿下一回来,就分了高下。 可曹升能说什么,那是人家的夫君,三书六礼明媒正娶的,难道要他去跟陆姑娘说,别跟你夫君亲近了,跟陛下亲近,陛下对你很不一样,得惜福这种话吗,怕不是陆姑娘还没被吓到,陛下先给他弄死了。 陛下是绝不会强夺亲弟弟的妻子,不顾自己的名声冒天下之大不韪的。 可现在这么着,又算怎么回事呢,曹升只能在心里想想,一句多余的话不敢说,偷偷抬头看元义,他的唇已经抿成一条直线。 元信神色冷峻,却在看见她的那一刻,就柔软下来,她那么高兴,那么欣喜,谁能不为这种少女单纯的喜悦感染呢,乳燕投林一样对着他扑过来,那双眼睛里,只有他。 陆芍顾不得那么多,在宫里,这个她既熟悉又痛恨的地方,孤立无援,元义对她不错,贤妃也惦记着她,可到底不是自己的家,元信出现了,她就好似又有了主心骨。 她对他扑过来,要抱他,陆家那么规矩板正,怎么就养出她这么爱娇天真的性子呢。 元信已经张开手,陆芍眼睛越来越亮。 没能扑进去,他按着她的肩膀,把她定在离自己半尺的距离,最终只是摸了摸她的头发:“这是宫里。” 陆芍撅起嘴。 元信行礼,元义带着淡淡的笑,看不出情绪:“交予你的公务至少要七八日,怎的今日就回来了,南山大营的事,都调解好了?” 元信脸色一僵:“暂时先搁置争议,让李将军立了个军令状,请皇兄放心,此事臣弟有分寸,定不会拖累南征大事。” 元义沉默半晌:“既回来了,朕也不能阻碍你们小夫妻团聚,只是朕与弟妹正商议她姑母的事,你既来了,就也听听。” 姑母的事不是定了下来,他说会帮她,还有什么可商量的,元信好不容易回来,都不能让他们私下说说话? 元信捏了捏她的手,把小动作隐藏在她宽大的袖子下,他对她做了个嘴型,是等等的意思,陆芍撇撇嘴,暂时放过他。 元义把这一切,尽收眼底。 主子不想说话的时候,他就是主子的嘴巴,曹升忙把这几日发生的事,该说的全说了,太后要陆芍抄经,永嘉郡主进宫,跟贤妃一起,屡次为她解围,还有陆芍收到陆夫人血书,求陛下帮忙的事,全都说了。 不说又怎样,魏王也能查的清,这些事都是明面上的,有一件能让她瞒着自己的夫君吗? 元信偏头去看陆芍,陆芍颔首:“你不在的这几天,二哥和郡主姐姐,还有贤妃娘子都很照顾我,二哥还说会帮姑母讨回公道。” 二哥?元信一愣。 然而元义满脸坦然:“朕知道你们着急,不过你在南山大营这么些日子,先跟朕好好说说。” 元信也知道前朝事重要,儿女私情是小,当即肃然:“臣弟确实有要事要禀,王妃,你要不……” 回金华殿收拾行李,去宫外的马车等着?他偷了个空进宫,就是为了带她走的。 “殿下,您跟陛下议事,不如让王妃在侧殿等一等。” 陆芍摆手:“我,我不在侧殿等了,我那经还没抄完呢,太后娘娘赶着要,我先回金华殿。” 她咬着嘴唇,偷偷拽了拽元信的衣角,神情带着希望又有点胆怯:“你,你今日,还走吗?” 元信喉头耸动,犹豫再三到底低低说了一句:“不走。” 陆芍高兴了,勾着他的手心蹭蹭:“那,那我等着。” 他们不敢说的大声,到底是要脸面的,知道害羞,知道这是在宫里,可元义离的这么近,哪怕是悄悄话也能听得一清二楚,这么欲盖弥彰,掩耳盗铃的有什么意思呢。 元信低垂着头,可能连他自己都没发觉,此刻神情有多温柔,元义看到了,心中莫名发堵。 元信像他,他们并非同父同母,只是同父异母,论长相,只有两分相似,但这个弟弟是他一手带大的,情分不同,这孩子崇信他,事事都要学他,他领兵时就是这般严肃,不苟言笑杀气腾腾,带兵打蛮奴人,他亲自拿着那位左贤王头骨装酒,也就是成了皇帝,他这些年压制脾气,笑成了习惯。 面对美貌过人的娇妻,性子如此刚正的元信,都成了这样,从前他何曾对哪个女子这样过,哪怕真是明媒正娶的妻子,放着敬着就是了,南山大营的公务还没处理还,就急着进宫,生怕那女子受一点委屈。 他是真的,喜欢她。 陆芍兴高采烈的去了,他的目光依旧落在她身上,说不出的温柔缱绻。 一声清咳,元信回过神,却见元义目光幽幽,神情冷淡,他叫了一声皇兄。 “闲话少说,南山大营状况如何。” 元信颔首,一条一条汇报:“南山大营有一半都是三年前整编的降将,当初朝廷承诺满饷,将这些降将降兵当元氏亲兵对待,可臣弟此次查出,这些人被打散整编不说,军饷足足欠了一年多,守备营足足一万人,实际却只有三千,剩下的全被赶回老家,足足七千人吃空饷,这些银子都去了何处,全是守备营的上峰,咱们那位好姐夫亲弟弟,干的好事,臣弟请皇兄定夺该如何处置。” 果然,元信并无藏私,没有瞒着他这个皇兄,与他所知的,完全一致。 这个弟弟,尚在掌控之中。 他豁然抬起头,却见元义不动声色,忽的面色一变:“长姐进宫,是为了这件事?她求情了?皇兄,此事万万不能饶过,咱们元家因何起兵,不就是因为大周苛刻,不给粮草军饷,让元家军饿着肚子去跟蛮奴打仗,咱们家又因何得了天下,大周兵将为何不堪一击,除了陆氏麾下,竟举城投降,早年 在潞城,那位姐夫就私下敛财,延误军机,这些年更是越发嚣张,皇兄,当真不处理不行了,咱们总要给兵将一个交代。” “廷朗。”元义语气不咸不淡,茶杯在桌上发出一声咔哒。 “永嘉是为了元家,才嫁给冯氏做继室。”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 元信不甘心:“臣弟知道长姐牺牲很多,冯家作为节度使对咱们的恩情,还还不完吗,罗洲被陆家攻战,他如丧家之犬逃命,全仰仗皇兄施恩,这些年,冯家子弟做了多少恶事,皇兄看在长姐的面子上,全压下去了,还不够吗,他把手插进兵营里,喝兵血,那是要亡了咱们元氏根基,皇兄……” “那你要朕如何做,处死冯章?” 元信涩然:“那就,什么也不做吗,皇兄掌军时不是最痛恨这种事。” “冯家的事,朕自有打算。”元义语气放缓:“朕做了这个皇帝,要平衡前朝,也有诸多不得已,处置冯家简单,事后要如何面对母后和长姐?” 元信脸颊抽动,攥紧拳头,就因为这个,就要当做没发生过。 “长姐进宫后,还帮了陆芍,都是看在你的面子上,你当真舍得,伤她的心?” 元信一震,长揖一礼:“臣弟失言,陛下恕罪。” “回去吧,你只负责将南山大营的兵训练好,剩下的,不是你该管的事。” 元信咬牙,忽然生出无力感,颓然耸下肩膀。 “晚上你要留宿宫里?善后的事都做完了?” “还有一些,闹事兵将的处置,受伤兵将的抚恤,臣弟已经交给副将去做,只是一晚,臣弟跟王妃好几日不曾相见,她性子又娇,这几日一定担惊受怕的。” 元义笑了一声,简短,没什么情绪,却让元信的解释戛然而止,脸涨的通红。 “之前朕提醒过你,陆氏女能宠,不能爱,看来你是没过脑子。” 元信难堪似的,低下头:“臣弟,臣弟只是觉得,人已进门,都是元家人了,为何不待她好一点。” “这也不是你放下军务,连夜跑回来的借口。”元义捏捏鼻梁:“罢了,你们的事,朕管不着,南山大营整编后要征巴蜀和西南,出了问题,朕唯你是问!” 元信早已习惯皇兄的作风,也绝不会推卸责任,可说完军务他还有话说:“皇兄,这回进宫,臣弟想带王妃离开,她年纪小,天性散漫,不懂宫里规矩,臣弟怕她惹太后生气,不如就让她回王府吧。” 元义的脸,冷了下来:“让她入宫侍奉,是母后的旨意,你自己去跟母后求情,朕倒也省心。” …… 曹升亲自送陆芍回金华殿,能让这位御前大总管如此小心翼翼,态度巴结讨好,其实很不正常,可陆芍已经习惯了,上辈子这位大总管就是这样,她以为是他脾气好。 他叫小太监呈上一沓纸,那是已经抄好的经,连字迹都是仿照她的簪花小楷,分毫不差。 “王妃莫要谢奴才,这是郡主寻人给您写的,郡主娘娘的好意,奴才怎能冒领呢,郡主有句话托奴才带给您。” 陆芍正高兴,洗耳恭听。 曹升压低声音:“郡主求您,跟魏王殿下求求情。” 31. 争吵 元信回了金华殿,这不是自己家,虽说是元义特意为他留得,可一次也没住过,更不知宫殿里面的样子,他扫视一圈,殿内是陆芍带进宫来的两个陪嫁丫鬟茯苓和半夏,宫外也站着好几个宫女太监,若是不出声都不知道有这些奴才们在。 已经远超一位王妃客居的规格。 殿内也宽敞,前后都有门,用屏风隔开,内殿外殿格局分明,无一不精巧精致,看得出布置之人的用心,衣架上搭着她的衣裳,梳妆台上是她的妆奁和脂粉,罗汉床上摆着九连环和一些话本子,桌子上的蜜饯干果,还有一些别的小零嘴。 全是她爱吃的。 甚至美人榻上,还有一条她脱下来,随便乱扔的小衣,她的习惯很不好,懒懒散散,一点也不像规矩严格的陆家,能养出来的女儿,东西随意乱丢,茯苓半夏跟在她身后收拾,有时候都收拾不过来。 在家里,她能躺着,绝不坐着,比说普通官宦人家的女孩,还会读读书做个女红,她什么都不做,就懒洋洋的躺着,能躺一天。 才进宫几日,金华殿就跟王府一样,成了让她舒心的,毫不设防的地方? 桌上有个玻璃缸,里面游了两尾小鱼,一玄一紫,正是那两条进贡的鲈锦,元信一眼认出,这种鱼是新品种,不好养活,品相最好的两条被于家贡给皇室,他一向瞧不起这种用奇淫巧技取悦皇室的走狗,前朝就是因为这种人太多,招来灭国之祸,但他也知道,这种人少不了,更知道这鱼的身价,金贵倒再其次,主要是数量稀少,泗阳公主曾经撒娇索要过,皇兄没给。 现在,它们出现在这里。 不过几日没在她身边,元信却忽然觉得,很陌生,好似有什么他不清楚的事,缓慢而微妙的发生。 陆芍趴在美人榻上,正把玩一只珍珠掩鬓,两腿翘起,夏日衣裳单薄,轻柔的纱完全贴在身上,瘦削的脊背如同蝴蝶翅膀,往下就是窄紧的腰身,不盈一握,臀部起伏形成一个极其柔媚的弧度。 元信顿时觉得有些口干舌燥,热?这是不可能的。 他扫视一圈,金华殿的冰比王府还多,七轮扇徐徐的送着风,这冰的数量已经远超王妃的规格,外命妇用冰没有明面上有数量限制,但各家宗室看自己有没有钱,多用皇室也并不禁止,可这是在宫里,一个外命妇王妃宫里的冰,居然比贵妃还多,不合理。 皇兄一向喜爱他,对他的待遇也在诸兄弟之上,现在他都是诸兄弟中唯一一个亲王,金华殿是皇兄留给他的地方,诸兄弟都没这个待遇,哪怕是跟皇兄同父同母的老三和老五。 然而即便如此,这恩宠爱屋及乌到他的妻子身上,也太煊赫了。 身上那种心动的燥,被兜头浇了一盆冷水。 陆芍好几日没看见元信,眼睛一亮,想凑过去撒娇,可想到她要抱他,此人严词拒绝的模样,还按着她的肩膀不让靠近,陆芍哼哼两声,撇过头不去看他,元信一定会来哄她的,刚成婚时,还端着殿下的架子,现在还不是处处退让,她撒撒娇哭一哭,他就没辙了。 然而等了一会儿,也不见元信上前来低声哄她,望过去,却见他坐在桌案处,紧皱眉头,看着桌上写满字迹的纸张。 那些正是她‘抄’的经书。 元信问的,便是这个,陆芍不满,好几日没见了,他就关心这个:“不都是我自己抄的,长姐帮我找了枪手。” 元信不悦:“抄经这等事,心诚则灵,怎能找人代写。” “足足六十卷的经书,还要抄三份,我这双手便是写废了怕是也写不过来,难道你要我由着太后欺辱。” “那是母后,你若写不来,直接拒了便是,岂能这般阳奉阴违欺上瞒下。” “太后待我也不好,我进了慈宁宫,跟宫女似的伺候她穿衣吃饭,让我抄六十卷经,本就是故意磋磨我,你不站在我这边也就罢了,长姐是心疼我才帮我的,你瞧瞧我的手,都肿了。” 她素白纤细的手指,拿着笔的几处的确有些红肿,手腕也软哒哒的,使不上力气,显然是用手过度后疲累所至,元信将她手腕拢在手心,声音已经温软了几分:“可涂了药膏?” “涂了,二哥差人送来了生肌玉红膏,长姐也送了好些药材来,还叫我不要往心里去,太后娘娘那里,自有她为我担着。” 元信本想将她细弱小手,放在唇边,轻轻给她吹一吹,从前这种动作他觉得太柔软,太没男子汉气概,身为男人、主君,怎能对女子如此伏低做小,可成婚后,但凡他不这么做,她就眼泪汪汪的,他实在没奈何,短短几个月,便已养出习惯。 听到这声二哥,他莫名觉得心里不舒坦:“何时改了口,叫陛下二哥了。” 陆芍不明所以:“你不是一直私下这么叫,家里的几位公主不是都这么叫,陛下说我既已是元家人,就不要见外,也叫他二哥,怎么了?” 理由十分充分,元信却总觉得不对劲儿,握着她的手,已然松了几分。 目光落到架子上,那些装在锦盒中的珍贵药材,竟有一株千年老参,野生野长却及其粗壮,已经初具人形,是千金难买的灵物。 元信的脸,顿时沉了下来:“这个也是郡主送来的?” 陆芍不疑有他:“是,长姐说,说,让我补补身体。” “如此珍贵灵物,她说送就送,你就没有半点怀疑?” “珍贵?”陆芍茫然,千年老参,很珍贵吗? “她对你说了什么,你细细跟我说来。”元信神色肃然。 陆芍不知他怎么变得这么严肃,连眼神都很有压力,对视时,那种压迫感,很像上辈子的元义,冷得没有一丝温度,陆芍颤了颤:“你,你这是审问我吗,长姐不过是喜欢我,疼我罢了,一株参而已,有什么稀罕的,长姐送我这个,说让我帮着求求情,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呢,你要处置咱们自家人,听说侯爷的亲弟弟被你下狱了。” 元信气急:“长姐找人帮你抄经也就罢了,你收这么重的礼,要怎么还,难道要我放过罪魁祸首?平日你不知事也就罢 了,这是前朝的事,涉及几千南山大营的兵将,你真是大胆!” 被元义强行压下的不满,陆芍被永嘉郡主哄着为她说好话,置几千兵将身家性命不顾,如此轻描淡写的说一家人的样子,跟元义让他忍耐,让他不要插手此事的怒意,全都爆发出来,他甩开她的手。 陆芍惊呼,手上一阵剧痛,元信并没用力,可随手一甩,就将她手腕甩的生疼,还磕到桌角。 元信心一惊,立刻想站起身看她伤势,刚凑过去,啪的一声,两人均是一愣,陆芍推拒他竟变成打到他的脸,元信的脸色逐渐变得难堪。 陆芍豁然站起身:“你,你不分青红皂白责备我,还打我,我才不会原谅你!” 她跳下软塌,跑了出去。 元信伸出的手,还停在半空,缓缓落下,神色不明,她没用力,即便用力,元信也不会觉得疼,但这无意的一巴掌,脸面上的羞辱比身体的疼痛要大得多,即便是公主下嫁,也要尊重驸马,哪能动辄打骂,扇驸马巴掌。 即便是无意的,也太过羞辱,哪个爱妻的丈夫,能受得了这种委屈,真当元信是能被搓圆揉扁赘婿?是没脾气的泥人?作为男人作为一家之主,哪怕是陆氏贵女,也不得不给点警告和惩罚。 她爱撒娇爱哭,在家里没规没矩,元信都能容忍,可如今是不教训她不行了,至少要让她知晓自己错了,怎么能跟自己的丈夫这么发脾气,也许该冷一冷她,淡一淡。 望着门外黑洞洞的宫道,在想明白之前,元义已经走出门外,那些复杂和犹豫的心绪被压在心底,一声长叹,到底还是去寻她。 陆芍跑出金华殿,心里慌乱的不行,怎么就那么寸,一巴掌打到元信的脸上,这下如何收场,她没有过别的男人,上辈子只有元义一个男人,可她知道,无论两人私下如何,在外面,都得给男人面子,打人怎么能打脸呢,又不是伺候人的奴才,就算是茯苓半夏她们,她也没动过她们一个手指头呢。 都怪元信,说几句话罢了,非要甩开她,他凭什么发脾气,明明他该让着她才对,而且她是无意的,那一瞬间他露出来的杀气,吓得她瑟瑟发抖。 没法面对,元信生气的样子,很像上辈子元义大发雷霆的模样,没有怒甚至静悄悄的,说话声音都如寻常,可那眼神却冷,冻的人骨头里冒寒气。 她不敢面对,下意识选择了逃避。 陆芍知道,自己不够聪明,除了撒娇哭泣,也不太会讨好男人揣摩男人的心思。 元信生气了怎么办,对她不满意,不喜欢了怎么办,她是不是得道歉,可她凭什么道歉呢,无辜发脾气的分明是他,若是面对元义,不得不做低伏小讨好他,那是为了生存,元信可是她选的,她也要这样处处忍耐?陆芍咬着嘴唇,很不甘心。 “谁在那,前面可是王妃娘子?” 手足无措的陆芍转身,便看见提着灯笼的曹升,还有他身后那个人,元义。 他隐藏在黑暗处,幽幽看着她,陆芍顿时吓了一跳。 32. 廷朗怨朕 不是怨你 蛰伏在黑暗里,总是用那种难以忍耐的目光看着她,似乎下一刻就要冲过来,把她撕碎,像是压抑着什么,一只潜伏起来的野兽。 每每他露出这种表情,她总是很难挨,根本下不了床。 没有哪个丈夫会用这种眼神看自己的妻子,所以元义不爱她,他恨她。 她很怕,因为元信今日生气,跟从前的元义太像了,所以她那些撒娇卖痴的招数都使不出来,吓得从金华殿跑了出来,现在看到让她更害怕的正主,陆芍的胆都要破了,转身就要跑。 她后退了一步,还像被惊到的小兽。 怎能放任她躲到黑暗中去,元义迈出一步,从黑暗中露出自己的脸,英俊到妖异,却带着温和的笑意,丝毫没有攻击性。 陆芍后退的脚步,慢了,被堵了个正着,前面便是元义的御驾,后面却是通往金华殿的道路,她也不是很想回去面对元信,他生什么气呢,凭什么生气呢。 她是松了一口气的,面前这个人,不是上辈子的元义,那个阴阳怪气,在床榻上总像要弄死她的元义,是温和又仁慈,为每一个弟弟妹妹着想,护着自己人的长兄。 “二哥。”她福身行礼。 元义挂着恰到好处的惊讶:“怎得深夜在此处,一个丫鬟宫女也不带?” 陆芍此时不能说算狼狈,却也绝对不能入眼,衣裳单薄,外裳草草裹住身子,却将她纤浓有致的身体暴露的干干净净,脚上的绣鞋趿拉着,露出一点雪白的足踝,怕是连足袜都没穿,头发披散在身后,鬓边还散乱着几丝碎发,贴在脸颊上,眼圈和鼻头都红红的。 美的惊人,也媚的惊人! 宛如谁家内宠刚起身的模样,曹升垂下头,虽说宫里嫔妃便是受幸,旁边也有太监宫女伺候的,太监宫女跟殿内的器物也没什么分别,但他主子是元义,他还是老老实实的,不看为好。 陆芍正犹豫,打算寻个理由,就说自己梦魇了,迷路了,走错了地方,总之不能说她跟元信吵架了,元义只是她的大伯哥,对她好,完全是因为元信的情分在,若是知道她跟自己亲弟弟置气,绝不会站在她这边。 “怎么了,跟廷朗拌嘴了?他惹你生气了。” 元义往她身后看了看,轻叹:“廷朗也太不懂事了,怎能放你一个人出来,都不给你赔礼道歉,他到底是个大男人,你莫担心,若他欺负你,朕定不会轻饶他。” 他温和至极,体贴至极,完全没有半点苛责,是个叫人能放下心防的好大哥。 这是元义,让她惧怕半辈子,恨了半辈子的男人,可此时他却像她的感觉,却像自己的亲二哥陆熙,他许诺会帮姑母陆夫人,而且也真的说到做到,陆夫人已经传了信,说从负恩侯府中搬了出去,陛下安排的地方很清幽。 这都是元义气办到的,连元信都做不到,自她进宫,元义屡屡护着她,早已跟上辈子,那个逼迫他的男人分开来。 元义一问,陆芍就忍不住,委屈的流出眼泪来。 “臣妾,臣妾做错了事。”到底不敢直接告状,而且陆芍误打了元信,自己也理亏的很,只是嘴上依旧是不服输的:“可臣妾也不是故意的,是殿下胡乱发脾气。” 元义听的很认真,忽的一蹙眉:“你这般样子,在游廊说话,冷风会吹到你,不如去临近的雪浮宫坐一坐,也叫宫婢为你理理妆?喝杯热茶,你再跟朕细说?” 陆芍有点犹豫:“臣妾,臣妾想……” 跟着元义走,把元信自己扔下,是不是不太合适? 脑子钝钝的,正犹豫,就听见元义继续道:“你跟廷朗,现在正在气头,朕也能派人去劝劝他,你定一定情绪,再回去见他。” 他说的很有道理,陆芍答应了,现在回去也不知元信消气没,反正让她道歉是万万不能的,上辈子因为换嫁和亲爹的事,她在元家一直抬不起头,没有底气活的惴惴不安像个罪妇,她太明白,不能退,只要退了,以后就要被元信拿捏,再也挺不起腰杆来。 陆芍跑的急,茯苓半夏都没跟着,元义一发话,雪浮宫立刻就被收拾干净,有宫女鱼贯而入,手中捧着面脂胭脂和香粉,瓷罐子就十几个。 雪浮宫乃是配殿,并不大,偶尔太后恩典外臣子家眷留宿,就暂时住在此处,陆芍住专门的金华殿,扫了一眼,这配殿施展不开,元义竟只能坐在一边的八仙桌上,在外间就快到门口了,让皇帝在那等,实在没礼数。 元信居然能留宿金华殿,果然他对元义来说,与别的兄弟不同,陆芍隐约听说,前朝一直有声音请立太子,但元义并无亲子,关陇士族请元义从宗室中择一过继,汴京士族请立皇太弟,不论是过继还是皇太弟,元信这个最受看重的弟弟,难道没机会? 这个念头也只是在脑海一闪而过,陆芍想不了那么复杂的问题,而且她还在跟元信生气呢。 白日见到的那个养鱼的小丫头青果也在这些宫女里面,她咋咋呼呼的,倒是跟陆芍十分自来熟。 “王妃娘子,这香粉可不得了,是玉林春新贡上来的桃花玉容粉,您闻闻,是不是有股桃花味道,哇,这个更不得了,是波斯进贡的螺子黛,大周好些年都没得波斯朝贡了,根本见不到这些好东西。” 她很吵闹,可陆芍却没法打断她说话,既是不愿,也是不能,她不仅是莫须有案旧人,元义更有些看重这个小宫女,待她十分不同,她就算再迟钝,也知道皇帝面前的红人,是不能得罪的。 耐着性子瞧过去,兴致缺缺,什么桃花玉容粉,什么螺子黛的,听着噱头很足,跟她上辈子用的那些,也没什么区别,感觉就像换了个名字。 元义扫了一眼,已然心知肚明,曹升更觉纳闷,玉林春是新朝点的御赐供奉,这香 粉乃是大夏第一,虽算不得金贵,可比前朝娘娘们用的那些,可好多了,螺子黛也是大周嫔妃好些年没见过的好东西,怎得这魏王妃竟半点不惊讶,不当金贵玩意儿呢,陆老侯爷可是征战半辈子,以清贫为荣,她怎么可能待字闺中,就用过此等好物。 成婚前,陛下就把这位魏王妃的生平,全打探清楚了。 等她理好妆,元义依旧耐心等她,桌上还多了热茶和茶点,元义语气更加温和:“说说吧,到底怎么回事,真是他欺负你,朕会为你做主。” 陆芍眼睛一酸,又想哭,她其实惧怕元义,不愿跟他亲近多说话,可对他求助对他诉说委屈,又根本没心理负担。 她表现的如此矛盾,哪里是怕陛下,分明是熟悉笔下! 曹升心中不住叹气,这位魏王妃可知,自己的底牌已经尽数暴露,完全被陛下掌控。 陆芍再无隐瞒,因为她也实在没其他人诉说自己的委屈,哥哥被封了从二品,就出京外放,姑母的事出不上力,她才迫不得已按照贤妃所说求助元义,再汴京她没什么手帕交,从前交好的乃是前朝皇室的公主郡主,如今也得保持距离,至于亲娘卢氏,之间还因为陆老侯爷称病置气,不肯来汴京受封,根本见不到。 竟是除了元义,她根本没个可以商量事的知心人。 “不过是一根人参,他就对我发脾气,给我脸色看,难道我还不如一根人参?那东西到底有什么金贵的,长姐不过是关心我。” 元义点头,说着此事的确是元信错了,一根人参算的了什么,与她同仇敌忾,陆芍听的不住点头。 曹升简直不知说什么是好了,魏王妃不知里面的事,千年人参是金贵物,但对皇室还算不得什么,可永嘉郡主拥有的这根,还是祥瑞呢,挖出来时被进献到陛下跟前,又牵扯出一桩大案,冯家四公子,郡马爷的亲弟弟在当地做节度,将此祥瑞据为己有,逼死了采参人一家老小的性命,偏那采参人是退伍的老兵丁,曾是威武卫的旧部,是魏王军中的兵丁。 当初此案,魏王要彻查,陛下便是看在郡主的面子上,放过冯家四公子,如今魏王殿下听了,焉能不气!祥瑞根本就成了烫手山芋,成了祸头子。 可这参是如何进了金华殿,进了魏王妃的手中的?明知这东西是魏王的忌讳,还送过去,这不是故意让魏王发脾气,让这小夫妻产生误会矛盾吗。 “原来,是这样,廷朗的确不该,也许,你只是无妄之灾。”元义幽幽叹气。 陆芍果然引起好奇心,眼巴巴的望着他。 元义很自责:“因为朕保了冯家,没做处置,廷朗就算怨朕,也不该把气撒在你身上。” 曹升心头一跳,更加笃定心中猜测,让魏王和魏王妃生出嫌隙,也许才是陛下真正的目的?那日对永嘉郡主说的话,等魏王外放就放他们走,是真的吗? 33. 求你成全他们 元义真是个好人,自己在这絮絮叨叨,他温声安慰,一点都不觉得烦,还承诺会帮她说说元信,在这诺大皇宫,她能依靠的,竟只有他一人。 元义说话份量不同,只要他开口,元信一定不会再生她的气。 “二哥,您,您真是个好人,臣妾,臣妾……对不起。” 陆芍眼泪汪汪,心中愧疚,她都能重生,都能重新嫁给元信,元义就不会变?脱离主君和妾室的关系,他真是个好兄长啊。 “你有哪里对不起二哥呢?”元义满脸疑惑。 “臣妾之前害怕您,百般躲着您,觉得您不是仁君,都是臣妾道听途说,捕风捉影。”陆芍红着脸,起身行礼。 “此事都过去了。”元义温和的不可思议:“元陆两家曾经朝堂针锋相对,不过立场不同,或说罪魁祸首,乃是负恩侯,既已成了一家人,就该真心相待,用真情消弥仇恨,对不对?” 陆芍张了张嘴,感动得话却说不出,元义变了,她也为自己曾经的戒备,曾经的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而感到歉意,可若是跟元义‘执手相看泪眼’,总觉得十分怪异。 有小太监从外面蹑手蹑脚进来,在曹升身边耳语几句,曹升咂咂嘴,这贵妃还真是不死心啊。 “陛下,贵妃娘子求见。” 元义神情微顿,唇边的笑都淡了几分:“雪浮宫乃是外六宫,她一个内宫妇人跑来这里做什么,叫她去紫宸殿等。” 曹升为难:“贵妃娘子想见王妃。” 陆芍看了看元义,又看了看曹升,忐忑的问,要不还是见见吧,万一贵妃有什么重要的事呢,上辈子南宫氏是元义的妻,她是妾,南宫氏是她主母,名分伤天差地别,在元家,因为太后带来的风气,妻妾之分泾渭分明,先帝还是国公时那些小妾,但凡敢作妖不敬主母的,太后前脚说处置,后脚就叫人牙子提溜着卖出去,要么说打死就打死。 这种举动在汴京权贵看来,很上不得台面,哪怕是家里的粗使小丫鬟,犯了错撵出去,怎能说卖人就卖人,传出去叫人笑话,更不必说男主人们的妾,好歹伺候过一回,是有功的,发卖这种事,做的也忒不是人了。 可太后不管不顾,有妾室心大了,敢做什么,哪怕怀着身孕也能当街打死,老国公屁都不敢放一个,在这种环境下,南宫氏本该有样学样,她这个小妾给主母叠被铺床,掀帘打扇,捏肩揉腿,都是该做的,可南宫氏很温和,人很好,只在第一次让她站着伺候过一回,随即便免了她的晨昏定省,见了面嘘寒问暖,还怜惜她一个侯爷之女,被迫做妾,对她诸多照顾。 这个情,她记在心里,而且贵妃是元义的枕边人,面子不能不给。 “叫她进来。”元义语气淡淡。 南宫贵妃进了雪浮宫,不着痕迹扫视一圈,陆芍虽与元义同桌而坐,分坐两侧,离的很远,不知为何,她莫名松了一口气。 身为贵妃,掌管元家中馈多年,入主中原后,又管着后宫宫务,怎会没有自己的人手和打探消息的渠道,陆芍跟元信吵架,跑出来偶遇了陛下,陛下见这小两口闹别扭,难免要说和一番,她何尝不是听到闹别扭这件事,想来凑凑运气。 可真的瞧见陛下跟陆芍,心里说不出的别扭,那股违和感一直困扰着她,让她心烦意乱。 南宫贵妃先跟元义请罪,身为后妃私下跑来外六宫,不合规矩,但她已经主动请罪,按照元义的脾性,也不过高高拿起轻轻放下,斥责两句也就罢了。 “南宫氏违反宫规,此事过后,禁足三月,抄经百遍。” 南宫贵妃一僵,满面惊讶,连表情都不能收放自如,自陆夫人那件事后,元义的确罚了她,提拔李氏,给了她好大的没脸,这些日子对她颇有冷淡,但那些从未当着外人发生过,她为他主持中馈多年,还救了他的命,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吧,为何屡次三番驳斥她,如今又当着陆氏女的面,她是贵妃,还是先帝钦点的姻缘,陛下为何这么待她,她到底做错了什么? 陆芍缩了缩头,没想到南宫氏在元义面前也这么没面子,上辈子她被困在紫宸殿,跟这些女人几年都见不了一面,其实也不太了解他跟她们是怎么相处的,她只是听说,元义十分爱重南宫氏,封她做皇后,更封她的孩子做太子,如果这都不是爱,还有什么是爱呢。 可重活一世,她怎么觉得,元义对南宫氏,好似没那么情深义重,南宫氏跟寻常嫔妃,并无不同。 南宫氏的脸火辣辣的,很是难堪。 陆芍一时无措,刚才还对元义感激,对他改观,如今全都烟消云散,心底难免怨他,他要发作自己的女人,关起门来,他怎么都行,何必要她看见,她这个外人在这瞧着,岂不尴尬,岂不让南宫氏觉得没脸面,不过南宫氏一向贤惠,宽容大度,想来不会因此事嫉恨她。 “嫂嫂,您先说说是什么事,这般火急火燎来寻臣妾。”陆芍将她扶起来,坐着的位置,正好是元义身边的座位。 有了台阶,南宫贵妃面色舒缓,反握住陆芍的手:“弟妹,本宫冒着犯宫规来寻你,也实在是没办法了,本宫求求你,发发慈悲,救救秋儿妹妹。” 这跟她有什么关系啊,她怎么救南宫秋啊,陆芍完全不知所措,南宫家的权势还有谁能对南宫秋不利,作为元义旧臣,还是元义的大舅子一家,南宫家真是煊赫,南宫贵妃的哥哥官拜宰辅,朝中门生无数。 陆熙离京前跟她说过,陆家即便携着十四州归夏,也只有明面上的大义,论亲疏远近,论权势是远远不如南宫家的,要想获得元义的信任,想要陆家不被边缘化,他必须请求外放,去立下赫赫战功,才能证明陆家忠心,陆家拼命才能获得的一切,南宫家却不费吹灰之力,如今南宫家俨然是关陇一党的党魁。 她怎么救南宫秋呢。 陆芍依旧懵懵懂懂,满头雾水。 曹升心头突的一跳,暗道来了,他控制不住自己,偷偷去看自家陛下的神情,然而他平静的就像无波的深潭,唯有眸光幽深,似敛着万般心事,望不见底。 话说到这份上,陆芍却懵然无知,也不知是真不懂还是装不懂,南宫贵妃咬牙:“秋儿已经好些日子食不下咽,整日以泪洗面,她年纪也 到了,家里给相看了好些人家,她都不愿,说宁绞了头发做姑子去,他爹娘是没了办法,才把人送进宫来叫本宫看管,可,可今日,她竟想要撞柱自尽,本宫实在没法子呀,总不能眼睁睁看着堂妹去死。” 她擦着眼泪,握着陆芍的手,连让陆芍躲避的空间都没有。 陆芍面色渐渐变了:“娘子的意思是……” 懂了南宫贵妃的言下之意,那声嫂嫂她根本叫不出口。 “让秋儿进王府的门,可好?”南宫贵妃殷殷切切:“廷朗是亲王,按例能有一正二侧,秋儿不争什么,只要一个侧妃之位就很好了,她是本宫堂妹,是咱们自己人,进门后定会跟弟妹好好相处,她又是个内敛性子,老实本分,会事事以你为先的,好弟妹,你就全了她这一片痴心吧。” 上辈子,换亲之后,汾阳公主是元信正妃,南宫秋是次妃,后来因为元信长年在外领兵,汾阳公主跟小白脸私奔,命是保住了,可这魏王妃到底做不了,南宫秋便被扶正,陆芍久居深宅,听到传来的消息,南宫秋和元信恩爱非常夫唱妇随,除了一直没孩子,两人感情深厚的很,而元信除了南宫秋没有通房妾室,如此洁身自好。 她那时忍不住想,若是自己嫁的,是本该嫁的元信,会不会也会像南宫秋那样幸福。 重生一回,她改变了很多事,南宫家居然还想把南宫秋塞进来。 “弟妹,本宫也是实在没办法才来求你,这么下去,是要了秋儿的命,她自小跟廷朗青梅竹马长大,小时候两家就有婚约的说法,到了这个年纪本就该成婚,她一颗芳心落在廷朗身上,别的男人自此再也瞧不见眼,弟妹,你发发慈悲允了吧。” 陆芍咬着下唇,不言语。 南宫贵妃步步紧逼:“弟妹,廷朗身为亲王,早晚都要有侧妃侍妾,咱们做主母的,哪能拈酸吃醋呢,不如大度一些,放手成全,与其放任别的不知底细的狐狸精进来,迷惑了廷朗,不如选咱们自家人,是信得过的,只要你应允,有本宫在,秋儿一定把你当亲姐妹来看待,好生照顾你,侍奉你,她若对你不敬,我头一个罚她。” 陆芍脸色发白,已然完全不知所措,不知该如何应对了。 曹升瞥到稳坐如山的陛下,情真意切却咄咄逼人的贵妃,魏王妃已然眼睛都雾蒙蒙的,眼眶发红,真是我见犹怜,可对她那么温柔那么好,无有不应的陛下,此时却在作壁上观。 这魏王妃生了一张十分明艳的脸,实则很是单纯,对人没什么戒备心,没心眼不善于言辞,不然也不会陛下几番动作下来,就这么感动感激,认为陛下是好人,莫说比不上权贵家当做当家主母养大的贵女,真像哪里来的,与世隔绝好些年,根本不会与人相处的小姑娘,成熟稳重都是表面,实在好骗。 南宫贵妃的招式并不高明,可瞧着魏王妃怕是无法招架,要被迫同意了。 陆芍垂着头好一会儿,南宫贵妃都觉得,她如此心软单纯,碍于情面一定会同意了。 “我记得,秋姑娘比我还大三岁,今年已经二十了吧,为何之前她跟廷朗,没有成婚?” 34. 你可敢赌一把? “女子十五及笄,为何廷朗不娶她?”陆芍满脸好奇。 南宫贵妃语塞。 陆芍依旧一副虚心求教的模样:“及笄到秋姑娘如今的岁数,可足足五年,难道这五年之间,秋姑娘都没表露过心意?贵妃娘子和陛下居然从未赐婚?廷朗难道拒绝了,因为对秋姑娘无意,还是说贵妃娘子从未提过此事,您可是他的嫂嫂,他对您素来尊重,您开口他怎会不同意呢。” 陆芍看向元义,眼圈红红的:“当初元陆两家联姻,是二哥差人报过来的名字,可婚配的元家子弟都在其中,若廷朗跟恭郡王一般,早早娶妻,我根本就不会选他,难道我陆芍就这么贱,非要破坏旁人感情,做夺人夫君的霸道之事?” “可既前几年,他与秋姑娘的婚事都不曾定下来,连个婚约都没有,贵妃娘子那些年都没着急,却单单在我成了魏王妃后,这样火急火燎,叫我让步?这不是欺负人嘛。” 南宫贵妃没想到,她瞧着单蠢,脑子转的并不慢,还很不好说服,面色一变,勉强笑了笑:“弟妹,话怎能这么说呢,本宫是求你,哪里就成了欺负,陛下明鉴,妾绝无逼迫弟妹的意思。” 元义对元陆联姻有多么看重,南宫贵妃自然知晓,除了已成婚的三殿下,就算是元家没成年的少年郎,也在陆芍备选的名单之中,她今日敢这么做,其实是趁人之危,她打听的清清楚楚,十四州收入囊中,宠信的作秀已经到了头,陛下不可能不对陆家产生防备,此时不趁他病要他命,把秋儿嫁进来,等陆芍站稳脚跟,就更不好操作。 前朝请立皇太弟,又请陛下过继子嗣,太后想立老五,南宫贵妃心里却属意老三家的孩子,但元信这个魏王殿下也不能不拉拢,毕竟他现在才是元义最喜欢的弟弟,所以她迫不及待,定要往魏王府安插人手。 选新人不如选旧人,她新人秋儿,这孩子跟元信青梅竹马也有情分,这些日子看下来,陆芍是个没心眼也没什么头脑的,很好拿捏,若不是陛下和贤妃回护,光太后就能治的她活不下去。 不怕陆芍如何,她只怕元义误会。 “陛下……”南宫贵妃神情惶恐,还带着哀求,然而元义的目光根本没落在她身上。 她在看他,陆芍也在看他,都想要求他给个说法,元义站在哪边,天平就向哪边倾斜,南宫贵妃一颗心,仿佛坠了下去,他没看她,反而在看陆芍。 他为什么看陆芍,难道也觉得她生的美,动了心思?这不可能,陛下因是造反出身,为证明元家是正统,施行仁政,非常看重名声,上一回陆夫人的事,她不过暗示一次,陆夫人便自此再也入不得禁宫,更何况这是魏王妃,不仅是臣妻,还是弟妻。 不会的,南宫贵妃觉得,自己是多想了。 果然,他的目光轻飘飘的,落在陆芍身上不过一瞬,就转移开视线,果然陛下没那个心思,她怎会这么想,真是太大逆不道了。 曹升站在一边,已经看到,桌下陛下的手紧紧捏起来,这魏王妃哭起来,眼尾都红了,真是叫人惊心动魄,陛下怎么可能不动容,不过是在强忍。 “廷朗的内宅事,朕如何评判。”元义这是直接将自己摘出去。 陆芍眼里细碎的光,灭了,她就知道,一旦涉及到南宫氏,他就会完全偏向她,哪怕如今她已唤他二哥,口口声声说她是他的亲人,可面对南宫氏,她什么都不是。 南宫贵妃一喜,心知,这是陛下站在自己这边,她更加殷切,一口一个请求,实则却在逼迫她让步。 陆芍的确难受,感觉被架在上头下不来,若是不答应,就不是不顾一家子情分不顾南宫秋的性命,就是不仁慈,她却形容不出,像是慢刀子割肉。 “我,我们才刚成婚。” 府里就进新人,这不是把她的脸面往地上踩,上辈子与人为妾,一辈子都活的没什么脸面,重生一回都成了王妃,还被人欺负到头上,岂不太窝囊了。 “弟妹,你是王妃是正妻,要大度能容人,老三老五他们还没成婚,身边就已有侧妃侍妾,这是早晚的事。”南宫贵妃劝的苦口婆心:“如今不过是我南宫家的女儿,有本宫在,定不让你受委屈吃苦头,将来若有别的权贵家的女儿呢,你要如何自处,难道也这么拦着,岂不伤了你跟四弟的情分?” “行了。”元义敲了敲桌子。 南宫贵妃立刻噤声。 “你在这里缠歪她,是欺负她年纪小,爹娘哥哥不在汴京,无人为她做主不成。” 南宫贵妃吓了一跳,急忙跪下请罪,元义的心思,她越发摸不透,分明他也没反驳,而上回她私下跟他说了,防止元信彻底被陆家笼络,应该放个女人进去分宠,他分明没反对。 “此事乃是廷朗自己的事,到底也要问问他的意思,你先回去吧。” 南宫贵妃不甘心,却也只能称了一声是,离开时,她扫了一眼屏风后,面色一白,如遭雷击。 “莫忘了禁足抄经。” 元义声音传来,南宫贵妃头垂的更低。 珊瑚扶着她出了雪浮宫,南宫贵妃捂着心口,似是完全不能承受。 “娘子,您怎么了,可要召太医来瞧瞧?” 南宫贵妃在游廊坐下,缓了一口气:“珊瑚,你可瞧见魏王妃的妆奁了?那斛螺子黛,还有那桃花玉容粉,都是今年的新贡,陛下一向提倡节俭,不许各地多送。” 珊瑚已然明白,连贵妃那里都没有,魏王妃却有,谁能甘心呢。 “这是陛下对魏王的宠信,而且如今贤妃把持尚宫六局,想要与魏王妃交好也不一定。” “若是寻常贡品,贤妃自己做主也就罢了,今年波斯刚恢复朝贡,只得这么一斛螺子黛,没有陛下准允,贤妃怎敢擅自做主。” 南宫贵妃目光幽幽:“珊瑚,你说陛下待她,怎么比待我们这些真正的后妃,还要好呢。” 珊瑚支支吾吾:“您别多想,不是说陛下想要重用陆家,还封了那小陆侯为征东大将军,水师提督,既要重用,照顾魏王妃也在情理之中。” “陛下在前朝,刚斥了我兄长,又要查冯家的案子,查了冯家我们南宫家如何能置身事外,他的官位是我兄长给的,那军需的肥差,是我兄长批的。” 南宫贵妃脸色一愣:“那件事,要尽快提上日程。” “娘子,当真要那么做吗,若是查出来可是要杀头的。” 南宫贵妃无声灿笑:“杀头,先杀也是魏王妃,本宫做了什么,不过是帮宋子成一把,他不是对魏王妃一片痴心,满汴京都知道。” “走吧,朕送你回去。” 陆芍不答话,元义看的好笑,还说怕他,稍微温柔一些,就开始给他脸色看,如此恃宠而骄,如此习惯于蹬鼻子上脸,怎么可能怕他,睡梦中还会唤他的字,疑点真是越来越多。 “生气了?因为朕没帮你拒绝南宫氏?” 陆芍一僵,不想承认自己是因为这个生气,却也真的忍不住:“您不是说,臣妾定不下来的事,都能求您办。” 她个子不算矮,可元义太高,八尺有余将近九尺,她只到他胸口,并肩而行只能看到她毛茸茸的发顶,歪着头不看他,还真敢跟他置气呢,如此直白如此好懂,也不知谁把她养成这般脾性。 可这般模样,总比戒备他,防着他,不愿跟他亲近,要强的多。 “恩,朕是说过。”元义丝毫不生气:“可南宫秋幼年跟着贵妃在元家长大,与朕也有兄妹之谊,朕若严辞拒绝,岂非也伤了那孩子。” 陆芍急了:“他们若是早能成婚,为什么南宫秋及笄时不成婚,非要拖到现在,可见廷朗根本不喜欢她。” 上辈子这两人是恩爱夫妻,除了没孩子,一切都很完美,但陆芍是不承认的,她没抢别人的夫君,她是拨乱反正,她跟元信才是天作之合。 “所以朕才说,此事让廷朗决断。” 元义的声音轻柔的,如同一阵徐徐微风,没有丝毫攻击性,反而善解人意的,像是解语花,完完全全为陆芍考虑:“廷朗拒绝,此事便跟你没关系,并非是你善妒不能容人,贵妃也寻不到你的责任,而他拒绝了,不也正好证明对你的心意?” 陆芍茫然。 元义声音低哑,带着几分随意与慵懒,尾音轻轻拖长,每一个字都裹着暧昧的温度,却诱惑着她,让她不自觉就听了进去,还觉得十分有道理。 “你们感情不是很好,既情比金坚,又怕什么呢,他若拒绝,不就证明对你是真心的,若不拒绝……”元义微微一叹,目光怜惜又遗憾:“你这丫头,是个好姑娘,若朕是廷朗,定然只守着你一个,眼里怎能瞧见旁人,不过你也莫难过,廷朗若同意了,也不能说他对你没情分。” 他双目幽深,似要将她吸进去:“你可敢赌一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