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咸鱼暗卫被迫造反后》 1. 第 1 章 林泽是被冷水泼醒的,醒来的第一反应是难受。 后颈被重击过的地方火辣辣地疼,被绑久的手腕也有些麻。 两个侍卫模样的人一左一右驾起他,穿过回廊楼阁,把他带到一间房里。 看着像是书房,整体布局精致典雅,只有孤零零放在中间的屏风显得有些突兀。 一个侍卫将他按跪在地上,随后,下巴被粗糙的手钳住,抬起,一杯水灌进了喉咙里。 林泽猝不及防,呛得咳了半天,心想着,这是给他灌毒药了吗? 应该不是。 “偷看”太子密信这样的罪名太大了,何必用下毒这样的手段。 那是什么,总不至于弄这么大阵仗就为了给他喂口水? 很快,林泽就反应过来了。 他的身体慢慢变得疲软,完全使不出一点力气。 想必刚刚喝下的,大概是软骨散一类的东西。 “殷统领,人带来了。”两个侍卫异口同声,说完齐齐退下。 侍卫力道一撤,林泽的身体便连跪着的姿势也撑不住了。 于是他顺势挑了个舒服的姿势,侧躺在地上。 事已至此,先躺会儿吧。 “就是你偷看了太子密信?”被唤作殷统领的男人蹲在他面前,用一双鹰似的圆目打量着他。 林泽被他看得有些紧张,但这事儿说起来不怪他。 他早上穿过来,刚弄明白自己太子府暗卫的身份,就有人给他塞了一张小纸条。 谁能忍住放着小纸条不看啊? 他习惯性打开纸条,结果就被人以偷看太子密信的名义一状告到太子面前。 太子倒是仁厚,只说那是随手乱画的东西,并非密信。 但下属偷看主子信件属实僭越,于是他就被人打晕了。 之后他就在这儿了。 但这些他没法解释,更不想解释。 他最在意的两个人都死了,重来一次又怎样,他并不留恋这样一个陌生的没有一丝温度的世界。 殷统领:“太子府的人,竟是愈发没规矩了,连主子的东西也敢看。” 林泽暗叹,那也不能赖他啊,谁家密信没个东西封着,普通文件还有个档案柜锁着呢,再不济你弄个档案袋啊,哪有那么潦草的密信。 再说了,那密信上的东西一般人也看不懂,怕什么。 正想着,耳边传来一声咳嗽声,声音低而沉,像是忍不住从喉间溢出来的。 紧接着,是一阵压抑不住的低咳声。 屏风后面有人。 林泽下意识转头,就听那殷统领对那人弯腰颔首请示道:“大人,您刚下朝,身子又不舒服,要不这人就交给属下处置吧。” 半晌后,那人从屏风后走出来。 “事关太子,容不得马虎。” 两人低声交谈了几句,林泽对他们聊了什么完全不感兴趣,只觉得眼前这位穿着朝服的“大人”十分……养眼。 玉树仙姿,一看便是清流正派。 “软骨散下了几成?”那清流朝他这边瞥了一眼,好似总算想起来屋里还有他这么个人。 殷统领道:“是常人的三倍量,大人放心,即便他是最顶尖的暗卫,也足够限制他行动了。” 林泽闻声,心叹这病秧子清流倒是谨慎。 虽然这身体的原身是太子府最厉害的暗卫,但眼下他被绑着,还有个殷统领保驾护航,竟还要给他下药,下药也就算了,还下三倍量。 清流又轻咳一声,走到他身前,居高临下睨他一眼,眼里带着几分审视:“裴泽安,是个好名字,不过,泽这样的字,不是你能配得上的。” 林泽:“?” 虽然裴泽安并不是他的本名,只是这身体原主的名字,可林泽也有“泽”字啊,竟然还有人配不上名字这一说? 古人也流行人身攻击吗? 清流嫌弃地移开视线,淡声问:“是谁派你到太子身边监视太子的?” 监视太子? 怎么凭空又多了一个罪名。 清流似是没了耐性,冷声道:“带到暗牢去,废了他武功,断了他筋脉,不管用什么办法,必须把他的嘴撬开。” 好狠毒的手段。 没想到竟是清流模样,奸臣做派。 * 林泽被绑在暗牢里的“十字”木桩上,空气里充斥着潮湿的霉味儿,还有一股令人作呕的血腥味。 暗牢四周摆满了各种各样的刑具。 大部分刑具都带着暗红,像是没来得及清理,只有极少一部分带着斑驳锈迹,大概是不常用,又或者,极少有人能熬到最后,没派上用场。 想来这方寸之间,有过不少冤魂。 想到这儿,林泽不禁打了个冷颤。 不远处,冰冷的烙铁不知在黑红的炭盆里烧了多久,通体泛着橘红“火光”。 林泽闭上眼睛,喉咙一滚,仿佛闻到了皮肉烧焦的味道。 估计要吃点苦头了。 不过也好,等他死了,他就能见到他心心念念的孩子了。 还有陈郁,应该,也会见到陈郁吧。 旁边准备行刑的侍卫看也不看他,神情麻木道:“听说你是太子府最顶尖的暗卫,不过我还是要劝你一句,这里折磨人的手段,即便是神仙下凡也未必熬得住,还是早点招了吧。” 这暗卫倒是好心。 可他什么都不知道,除了密信上的内容,也是招无可招。 而且他方才虽然一直在心底吐槽,但那人的话他仔细听了。 想来这原主裴泽安的身份不简单,即便是招了,那位“大人”也不会放过他。 “可惜了你这一身武艺。”暗卫拎着赤红的烙铁走过来,烙铁虚虚往他脸边递了递,隔着一拳的距离,林泽仍旧觉得脸被烤得很不舒服。 心底的惧意也被瞬间勾起,惊起一身冷汗。 他不怕死,但不想被折磨死。 “想好了吗?”暗卫又问了一声。 林泽这才明白,暗卫方才虚晃那一下不是为了吓他,是想让他想清楚。 “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烦请兄台,给个痛快。” 暗卫摇摇头,将烙铁伸向他胸口。 林泽感觉他浑身的血液都僵住了,他眼睁睁看着烙铁一寸寸靠近,心底惧意愈盛。 他索性闭上眼睛,不再去看。 却听暗卫语速又快又敷衍地问他:“对了,认得这个吗?” 暗卫例行公事般随手把流苏状的饰品从怀里掏出来。 相府有个不成文的规矩,但凡要用刑的 ,动手之前都要掏出这流苏给对方认一认。 几年来,看过这流苏饰品的人不下上百,但无一例外,全都见了阎王。 没人理解沈相此举为何,但他们会遵从沈相的每一个命令。 * 沈珩褪下朝服,换上一身常服,半坐在榻上,手持书卷,听着暗卫给他汇报工作。 小五:“裴泽安一除,太子府那边的暗卫就除得差不多了,殷统领已经把太子身边的暗卫都换成自己人了。” 沈珩眉眼未抬,淡声道:“让他们都机灵着点,吃穿用度,都要仔细检查。” 言罢,又想起什么:“裴泽安身份查到了吗?” 小五:“如您所料,是三皇子的人。” “告诉暗牢那边,不用审了,直接杀了吧。” 等人退下,沈珩放下书卷,脱下外衣,准备卧床小憩。 屋里燃着皇帝御赐的龙涎香,香炉里还掺了些有安眠作用的香料,再加上药物作用,他近来有些嗜睡。 但今日不知为何,明明困意正浓,但闭眼躺了许久也没睡着。 索性起身,披了件外衣,走到窗前赏竹。 少年意气风发的读书声在耳边响起:“盖竹柏影也……但少闲人如吾两人者耳。”(注1) 少年陈郁看着他同桌:“不愧是三好学生,读课文都这么有感情。” 少年林泽迎着阳光,眉眼弯弯:“希望几十年后,我们也能像他们一样,做两个闲人。” “行啊,”少年陈郁应道,“到时候我也半夜去敲你房门。” 地上的竹影被微风吹乱。 “大人,”殷暮羽站在门外,“有要事禀告。” 他知道相爷近来用了药,不喜打扰。当相爷那一句“若有人识得,无论如何,一定第一时间告诉我”,言犹在耳,他不敢耽搁。 沈珩:“说吧。” 殷暮羽:“属下刚从暗牢那边过来,暗牢那边说,裴泽安认出了那流苏饰品。” 向来端庄稳重、清冷自持的沈相闻声,快步走过来,激动地握住他的肩膀:“你说什么?他认出来了,他怎么说的?” 殷暮羽被自家大人这反应惊到,恍惚片刻才道:“他说那是他落在故人之处的物件,问可否与那流苏的主人一见。” 林泽,是林泽。 那是他们春风一度后林泽落在他那的。 沈珩低下头,眉飞色舞道:“去,去将上个月贺今朝送我的那件衣裳拿来,还有去岁生辰时太子殿下送的宝玉,还有,陛下三年前赏的发冠,还有西域进贡的那条嵌满宝石的腰封也拿来。” 殷暮羽看着自家大人手足无措的模样,微微有些愣怔。 大人之前不是嫌贺公子送的衣裳太花哨吗,今日怎的……倒似孔雀开屏一般。 “等等,”沈珩想起方才下的“杀人”的命令,突然皱眉,紧张道,“你回来时,可曾见过小五。” 殷暮羽摇头:“大人找小五……” “糟了!” 沈珩惊呼一声,冲出房门,片刻后又折返回来:“你脚程快,快,快去暗牢,快去拦住他们。” 大概是刚刚跑得太急,沈珩说着,又咳起来。 “大人,你……” “别管我,”沈珩吼道,“快去救人,快!” 3. 第 3 章 林泽打了个哈欠,泪眼婆娑跟在小五身后,好奇小五要带他干什么。 谁知没出院门,两人就被殷统领拦下,之后林泽就被殷统领带走了。 好消息:不用出外勤了。 坏消息:还是要“打卡上班”。 “护送大人上朝,要万分小心,不可分神,多留意马车周围的人,务必确保大人安全,还有……” 在殷统领喋喋不休的唠叨声中,林泽被引到了相府门前。 此时天色尚暗,但隐隐能看到不远处的马车。 对比古人这上班时间,林泽突然觉得早八好像也值得原谅了。 他自觉跟在马车旁,却见车帘被轻轻掀起一角,不见其人,但闻其声:“上来。” 林泽往四周看了一眼,除了站在不远处的殷统领,似乎只有他和车夫。 他站在原地没动。 毕竟他不觉得,自己会有此殊荣。 直到车夫回头催了一声,他才后知后觉指了指自己,往马车里看了眼:“啊,我吗?” 马车里的人这才露出半张脸:“你,上来。” 上班第一天就蹭上了老板的车? 林泽觉得有些不自在。 马车很宽敞。 大概是天色太暗的缘故,里面还点了一根蜡烛,烛台样式精致,上面刻着繁杂的纹饰。烛台下面是一张小方桌,放桌上摆着几样小食。 “吃吧。” “啊?”林泽反应过来,许是他盯着吃的看了太久让人误会了,他忙别开视线,“我……在下……属下不饿。” 这老板人还怪好的哩。 还知道体恤员工。 沈珩眉眼微弯,眼底带着几分戏谑:“殷暮羽没告诉你,当贴身暗卫要负责给本官试毒吗?” 哼,狗官。 林泽小发雷霆,趁他不注意偷偷瞪了他一眼,随手抓起一块糕点狠狠咬了一口。 狗官饶有兴味地望着他,苍白的面庞在烛光的掩映下多了几分颜色,配上那一身清正端庄的朝服,显得整个人愈发俊朗。 见他一块试完,他又指指另一盘:“都试一遍。” “哪个好吃?” 林泽指了指右上角那盘,狗官点点头,没去拿。 反而问他:“你既认识陈郁,想必和他来自一处,但陈郁同本官说,他是死了之后才穿过来的,你……” “我……”林泽轻咳一声,掩饰错误,“属下也是死了之后穿过来的。” 沈珩眉头轻蹙,暗处的手不自觉将朝服抓皱,心头一紧,急声问:“你怎么死的?” “生病。”轻描淡写的一句。 “怎么会生病?” 林泽垂眸,声音沉沉:“孩子生病去世了,之后就病了,大夫说,是心气郁结。” 心气郁结。 为了那个孩子。 那个他和别人生的孩子。 他是有多在意那人,才会为了那人的孩子郁郁而终。 从时间上来看,当年他去世的消息传到他耳朵里时,他爱的人应该刚好怀着孕吧。那时候,他是对爱人怀孕的喜悦更多,还是对他的死的难过更多一些。 听到他的死讯时,他会因为当初的落荒而逃后悔吗? “大人,属下愿意余生都供您驱使,大人可否,让属下见陈郁一面?” 沈珩压下心底的情绪:“陈郁不想见你。” 林泽不愿意接受他,却对别人至死不渝,如此深情,可谓感天动地,还见他一个外人做什么。 “是吗?”林泽落寞低头。 当初一夜荒唐,他接受不了跟最好的朋友上床的事实,扔下陈郁躲起来,陈郁找了他很久。 他不是没心软过。 只是当时,他身体不适,总是想吐,浑身疲乏没力气,他以为自己生病了,想等病好了再找陈郁。 后来他才知道,他怀孕了。 可他耻于和陈郁说,大男人怀孕,听起来多荒唐,多么天方夜谭的事。 可比孩子生下来更早到来的,是陈郁的死讯。 他悲痛欲绝,晕倒在家中。 也是因此,导致早产。 早产儿身体比不得其他孩子,林念身子一直很差。他小心翼翼养着,可到最后…… 陈郁是该怨他。 最后一面没见上也罢了,连他的孩子他都没守住。 此时天色渐亮,沈珩吹熄蜡烛,抬眸瞧见林泽微红的眼圈儿,反思是自己方才话说得太过,亦或是让他想起了孩子,想起了伤心往事。 于是改口道:“陈郁的意思是,他还没做好见你的准备。你且等等吧,我答应你,一定让你见到陈郁。” * 趁着沈珩上朝的功夫,林泽补了一觉。 一觉醒来时,已近晌午。 马车虽宽敞,但待的时间久了,到底还是有些别扭。 下车活动筋骨的功夫,不远处迎面走来一个人。 身穿飞鱼服,手提长剑。 看着年纪跟他相仿,方脸肉鼻,粗眉细眼。 林泽自认不是个以貌取人的人,但见此人,还是难免怀疑,这人出生时得罪了女娲。 “几日不见,听闻裴兄被太子赶出去了?” 是敌非友。 想来此人和原主关系也很一般。 林泽懒得理他,那人却没完没了的凑上来:“还是裴兄见太子式微,背叛了主子。” 林泽淡淡望他一眼,跳个槽而已,不是职场常态吗? “怎么,是无话可说了吗,当初你凭一张脸被选为太子暗卫的时候,不是在我面前耀武扬威的吗?现下成了丧家之犬,怎么不炫耀了?” 林泽没理他,男人得意道:“我如今在御史府供职,你若跪下求我,我便介绍你进御使府,不过像你这样空有一张脸的废物,估计只能当个低等侍卫。” “是吗?” 身后传来一道温润的声音,林泽侧头,见沈珩走到他身侧,面无表情道:“御使府暗卫月例多少,难不成比相府还多?” “相……相府?”那人惊呼一声。 沈珩冷冷越过他,回头扫了御史大夫一眼。御史大夫见状,忙小跑着过来。 沈珩看着年迈的御史大夫,冷声道:“御史大人府中的暗卫到真是越来越没规矩了,竟敢在光天化日、众目睽睽之下妄议太子?” 御史大夫浑身一抖,一把老骨头差点吓得散架。 且不说非议太子一事,得罪沈相,那才是在找死。 谁人不知,当今沈相,早已不是当年那个一心为国的清流之士了。这几年,他为夺权,手染鲜血,暴戾多疑,死在他手下的政敌不知有多少。 官场上谁人提起沈相不是闻风丧胆,他手下这蠢货到好,竟敢得罪沈相的人。 “相爷息怒,下官回去定割了他舌头。” “看在御史大人的面上,倒可饶他性命,不过,”沈珩转过头,“他冲撞了本官的暗卫,先跪下来磕三个响头,赔了罪再带回去处置吧。” 林泽想阻止,旁边的“车夫”却拦住他,微微摇头,示意他不要插手。 林泽这才意识到,他现在在古代, 他只是相府里一个小小的暗卫,而站在他面前的,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当朝丞相。 若是他当众拦了沈相,驳了沈相的面子,恐怕要遭殃的就是他自己了。 回府路上,林泽主动以观察情况为由,留在了马车外面。 方才那人不过是说话难听了些,沈珩便当众逼着那年迈的官员处置下属。手段如此狠戾,林泽自然不敢离他太近。 不然万一犯了错,恐怕就没机会活着见陈郁了。 他按照殷统领的吩咐,一路上小心谨慎观察着,结果还真发现了几个鬼鬼祟祟尾随他们的。 他们虽离得不近,但时不时会往这边瞥一眼。 林泽下意识握紧了手中的剑。 很快又松开了。 一来,他不想在上班的时候给自己添麻烦,只要那些人没威胁到沈珩,他没必要先出手。 二来,他不确定到底能不能很好的驾驭这身体。 通过身体的本能反应来看,裴泽安一定是个武功高强的暗卫,但这一身武功,他能不能把控,那就另当别论了。 想到这儿,他突然就有些后悔。 昨天傍晚暗四找过来,说想跟他切磋切磋的时候他不应该拒绝的。 他应该探探底,探探自己的底。 马车穿过热闹的街市,拐进一处僻静的小巷时,林泽听到那些影子跟上来了。 跟得很近,很危险的距离。 但那些人没有妄动。 林泽转头看了一眼,回头时发现“车夫”的视线正落在他手中的剑上,目光里满是戒备。 不知不觉间,手中长剑竟已离鞘。 锋利的剑身映着一双漂亮的桃花眼,左眼眼尾缀着一颗芝麻大小的红痣,将一双眼睛衬得格外抚媚。 林泽被这身体的本能反应吓了一跳,忙松开拇指,露出的一小截剑身慢慢滑回剑鞘。 他没注意到“车夫”搭在腰侧的左手,望着“车夫”满是戒备的眼神,凑到“车夫”耳边,以手掩唇,好心宽慰:“你也听到动静了吧,无妨,快到相府了,他们应该不会在这儿动手。” “车夫”迟疑瞧他,林泽又道:“万一真动起手来,你保护大人先走。” 虽然不是一个部门的,但同事的命也是命。 “车夫”眼眸微眯,眼底神色复杂。 林泽觉得他可能没见过这么随和的同事,心里感动,不想让他有心理负担,于是转移话题道:“你怎么保养的,有时间的话,能不能给我分享一下你的保养小妙招啊。” 这车夫须发灰白,看着也有四十多岁,可脸上却一条皱纹都没有。 这要放在现代,绝对是办公室里最受欢迎的保养小能手。 “保养是什么意思,是太子府的暗语吗?” “哈,”林泽无语地笑了笑,掩饰尴尬,“不是,就是夸你年轻的意思。” 谁知“车夫”却并不高兴,反而横眉冷对道:“伶人戏子才靠美色侍人,外貌皮相有什么重要。” 林泽心叹,夸马蹄子上了qaq。 * “殷统领,据属下观察,此人却确有不轨之心。他应该发现我们了,一直心虚的回头看。” “如果我们的人没暗中跟着,他肯定会对大人下手。” 殷暮羽站在树下听着手下禀告:“那他可有做什么?” “有,他连剑都拔出来大半了,当时我们紧张极了,已经打算动手了,但车夫给了手势,我们这才没动手。” “统领,”小五来报,言语间多有担心,“大人让你过去。” 4. 第 4 章 沈珩把下人端来的汤药放在书桌一角晾着,示意人退下,视线透过药碗上方的缕缕白烟,望着端端正正跪在地上的殷暮羽。 还是刚进来时的跪姿,腰板儿挺得笔直,一动未动。 晾得还不够。 他提笔写了几封信,等汤药凉了,左手敛袖,右手搁笔,一口气喝了药,懒懒抬眸:“知道本官为何罚你吗?” “知道。” 不出所料,明知故犯。恐怕整个相府有这个胆子的,也只有他殷暮羽了。但沈珩又怎么会不明白殷暮羽的苦心。 若是旁人,他也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可这人是林泽。 沈珩微微蹙眉:“这个人,不准动,明白了吗?” 殷暮羽迟疑片刻,英眉紧锁,似有不愿,但还是应了声“是”。 “桌上的信安排人送出去,给太子的你亲自送。”沈珩说完,又补充道,“你告诉他,计划有变,让他安心等着。” “是。” 沈珩正思索还有没有其他遗漏的事,就听门外下人说“可以用膳了”。 他刚喝了一大碗药,这会儿委实没什么食欲。 沈珩:“不吃了,撤了吧。” 林泽刚换完衣裳回来,就听到这一句。 听着情绪好像有些低落。 谁惹他了? 哦,是殷统领。 看到自己的上司被老板罚跪的场景,林泽内心天人交战了好一会儿,正要跟着跪下,就听沈相让殷暮羽退下。 林泽犹豫一瞬,选择灰溜溜跟在殷暮羽身后,悄咪咪溜出去。 毕竟,越级是职场大忌。 这点常识他还是有的。 “你回来。” 殷暮羽突然停下脚步,林泽一下没收住,踩了殷暮羽的靴子。 绣着祥云样式的黑靴后面立时印出小半个脚印,看着格外扎眼。 完蛋,刚上班就得罪上司。 殷暮羽该不会把小五的夜班都调给他吧,他可不想每晚在房顶蹲着啊。 万一一不小心在房顶打个盹,摔下来怎么办? 林泽诚恳道:“对……对不住。” “裴泽安,”沈珩瞧见了这点小插曲,装作没看见,轻声吩咐道,“你留下,给本官试菜。” 裴泽安:“?” 试毒就可着一个人霍霍吗? 试了两口,裴泽安便忍不住多夹了几筷子。 好好吃。 还没吃够,再吃一口。 沈相一手撑着下巴,病恹恹看着他,笑问:“怎么,吃了四分之一了,还试不出来?” 林泽点点头,面无表情地信口胡诌:“每一种毒药的发作时间不一样,多吃两口判断得更准确一些。” 沈相像是被他忽悠住了,专挑他尝过的菜吃。 林泽饭量不大,吃了几口就饱了。 沈珩递给他一方手帕,林泽正犹豫着要不要接,就听沈珩开门见山道:“你说你跟陈郁一样,是穿越而来的,那,关于裴泽安的记忆,你知道多少?” 难怪给他手帕用,原来是要盘问他。 “说来惭愧,属下……并没有关于他的记忆。” 只能根据身体本能判断一些事。比如他武功很厉害,他来过王府,他对嘲讽他的那个暗卫眼熟,但根本想不起来任何有关于他的信息。 但他留了点心眼儿,没全跟沈珩交代。 “适应身体可能需要一段时间,这个过程可能会比较慢,你这段时间,就不要跟着他们出什么危险的任务了,就留在本官身边吧。” “大人怎么会知道……穿越后的身体反应?” “陈郁说过。” “哦。” 一声“哦”听起来乖得没边儿,沈珩忍不住勾起唇角,学会了留心眼,但跟没留一样。 几句话的工夫,药物的作用开始显现,身体愈发疲惫,沈珩起身,强压下困意:“走吧,随本官去换身衣裳,本王看看,你适应得如何,现阶段武功如何。” * 林泽被人带去换了身适合练武的衣裳,换完在沈相门口等了半晌,人也没出来。 又等了半盏茶的工夫,还没出来。 眼下正是盛夏,聒噪的蝉鸣吵得人心里发闷,林泽在原地踱步,来回转了好几圈,心想这丞相换个衣裳怎么比大姑娘出门还磨蹭。 房顶,梁上,后面…… 暗四和殷统领来时,林泽正数到十。 之前审人时,暗四为了让人害怕,故作高深,装出一副冷漠的模样,想吓犯人。 可这会儿不一样了,这会儿裴泽安成了暗卫,那以后就是好兄弟了,于是他便露出了本性,大大咧咧凑过去,蹲在他对面,看着地面上排得乱糟糟的十个小石子,问:“裴兄弟这是在做什么,难不成是在用石子摆什么阵法吗?” 殷统领站在暗四身后,听裴泽安唤他一声“殷统领”,而后细看半晌。 那石子的数量,和摆放的位置……是相爷卧房的暗卫分布图。 正好十个。 殷统领看着他,手上握剑的力度不自觉加大几分。 此人光是在外面等上一会儿,便能判断出暗卫的隐藏位置,如此实力,是友还好,若是敌,这般放在相府,当真是后患无穷。 “胡乱摆着玩的。”林泽敛起石子,正要扔,暗四拦住他,“正好大人让我来同你比试,不如我们就比掷石子吧。” 没等林泽回答,殷暮羽便冷声提醒:“大人房前比试,成何体统。” “无妨。”迟迟未出的沈相从里面走出来。 他身着白衣,玉簪束发,腰配金丝束带,中间缀着一颗明珠,束带左侧坠着价值不菲的和田玉玉佩,右边缀着香囊,手中一柄雕工精致的玉骨折扇。 暗四瞪大了眼睛,吞了口唾沫。 他家大人平日里穿得最是简单素净,今儿个是怎么了,该不会是被什么脏东西上了身吧。 林泽也看愣了。 虽然很养眼,但是,看他比武用得着穿得比上朝还隆重吗? “不是想比试吗,怎么比?”沈相合上手中折扇,转头问暗四。 暗四:“还……还是不比这个了,直接去后面比试吧。” 相府后院有一块不小的空地,原本是放了些假山,种花花草草的,沈珩觉得浪费地方,于是把后面改成了给暗卫们练武的地方。 暗四是府里出 了名的武痴,也是平日在练武场待得最多的人,他轻车熟路地带着沈相找了个地方:“这个时辰,此处最凉快,大人您在此处歇着吧。” 林泽心叹,倒是张飞绣花,粗中有细。 “张飞”轻声轻语安置完自家大人,转头冲着林泽喊了一嗓子:“来吧,咱俩比比。” 言毕,便飞身至林泽身前,林泽本能地被吓了一跳,身体却先他一步反应过来,及时躲开了暗四的攻击,开始反击。 这副身体好似有自己的思想似的,简单跟暗四交手两个回合,摸清对方的路数,下手便愈发狠起来,一招一式倒像是想要取人性命,步步直逼命门。 暗四也被打懵了,比武切磋而已,怎么下手如此狠。 他方才堪堪躲过一掌,不料没等回神,脖颈上便一凉,暗四惊恐地深吸一口气,余光瞥见裴泽安手里的“武器”,正是方才那些小石子其中的一粒。 “停。” 林泽倒退几步,伸手做出一个止步的姿势。 他确实穿成了一个武功高强的顶级暗卫,可他好像……还控制不好这身体。 刚刚比武的瞬间,脑海里一直有个声音在喊,杀了他,不要留活口。 “感觉怎么样?”林泽正走神,肩膀突然被轻轻拍了一下,林泽眼底杀意乍起,身体习惯性一掌拍向那人。 “裴泽安!”殷暮羽忙制住他的手腕,冷声道,“你放肆!” 沈珩手执玉骨折扇,望着林泽由红一点点恢复清明的眼神,轻轻用折扇推了推殷暮羽握着林泽那青筋暴起的手臂:“无妨,松开吧。” 殷暮羽将人往后推了几步,推离沈相三米左右,才松开手。 谁知往日里最是谨慎的沈相竟又跟了过来。 “抱歉!没控制好。”林泽对着沈珩解释完,转身查看暗四的伤势,“刚刚一时没收住,对不住。” 那一下不轻,愣是把暗四脖子划出了一道血痕,林泽心里内疚:“要不你打回来吧。” “没事儿啊,”暗四揉了揉胸口,“比试受点儿伤太正常了,不过裴兄……” “嗯?”见他欲言又止,林泽问,“怎么了?” 暗四咳了两声,掩饰尴尬道:“你手里的小石子还是扔了吧。” 林泽忙把“凶器”扔掉,弥补地望着他,疑惑道:“这要怎么处理,我直接帮你包扎?还是送你找大夫。” 暗四摆摆手,随手蹭了下脖子上的血:“小伤,不碍事。” 嘴上逞强,心里却想着,幸好他娘的刚刚躲得快。 这小子看着挺好相处的,下起手来怎么那么狠。 还好他刚刚那一掌没打到大人,不然他自己小命不保不说,大人恐怕也性命堪忧了。 还好殷统领在。 两人又比了些相对安全的骑马、射箭之类的,暗四无一例外,全部以失败告终。 这让一向以武为傲的暗四陷入了深深的迷茫。 林泽为伤了人的事内疚到半夜,突然听小五回来了。 “今晚不值夜班?” 小五:“?” 林泽掩唇:“今晚不用轮值嘛?” 小五摇头:“裴泽安,你能帮我个忙吗?” 5. 第 5 章 “什么?”裴泽安警惕地问了一句。 他现在是暗卫,暗卫做的是什么,那都是刀尖舔血、以命搏命的事,他自然不敢随便答应。 况且他一个连鸡都不敢杀的人,怎么可能去杀人。 小五从怀里掏出一沓纸,放在桌上,又不知从何处拿来笔和砚台,放在桌上:“你既然能偷看太子密信,必定识字,能不能帮我抄书。” 林泽暗暗松一口气。 原来是抄作业啊,抄作业可比杀人简单多了。 只是…… 他的软笔书法只在上学时学过,写得不太好,也不知道能写成什么样。 他边穿外衣起身,边道:“我字写的……可能不太好看。” 小五又添了盏灯,把墨研好,展开一张写了字的纸:“不必写好,仿着这个笔迹写就好。” 泛黄的宣纸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字。一笔一划看着有些功底,应该是学过,但从整体看,则是略显稚嫩,像小孩子写的字。 林泽跟小五还不算熟,没敢瞎打听。两人挨着坐在桌边,各抄各的,颇有一种跟同寝室室友疯狂补作业的感觉。 旧烛换新,虫鸣渐息。 被墨迹染得凹凸不平的宣纸高高叠起,墨香盖住了蜡油的气味。 旁边小五速度飞快,一看就是抄惯了的。但对于习惯了电灯的林泽来说,烛光还是太暗了,他看那要临摹的字迹都要看半天,眼睛都看酸了。 时间久了,手腕也开始发酸。 林泽打了个哈欠,困得眼底有了泪意:“还要抄……写多少?” 小五看着叠起的宣纸,估算道:“一百遍的话,至少还差六十遍,你数数看,写了多少了。” 林泽转了转发酸的手腕,发现手底沾了不少墨迹,衣袖上也蹭上了,一会儿还得洗一下手。 至于衣裳,是换不了了,他没有可以换的衣裳。 等发工资了,得去买两件换洗。 他随手数了下:“估得真准,还差五十八遍。” 小五:“熟能生巧罢了。” 林泽心疼他一瞬,瞥了一眼“原版”的抄写笔迹。 小五既然让他仿那笔迹写,说明那笔迹的主人才是原本挨罚的,小五不过算是个代写的。 能让相府的暗卫心甘情愿替他罚写的,那得是什么级别的人物? 他压下心底的疑惑,问:“这些今晚要写完吗?” 小五搁笔:“还有两日期限。” 他看着林泽哈欠连天的模样:“今日多谢了,剩下的我明日自己写。” * 沈珩用过早膳,抬眸在屋内扫了一眼。 还没来。 已经一个时辰了。 幸而今日殷暮羽出去办事了,不然定会扣他例钱。 他看着桌上的信件,提笔欲回,余光瞥见一抹身影“藏”在进来送茶水的小厮后面,小猫似的鬼鬼祟祟混了进来。 还好没被发现,林泽暗叹。 他心虚地望着沈珩,见他眉头微锁,似有什么烦心事,转而又舒展开来,勾唇一笑。 林泽呼吸一顿,突然觉得这狗官笑起来,竟有几分像陈郁。 也不知他到底何时能见到陈郁。 “都退下吧,十五留下。” 听到吩咐,林泽往外走了两步,又悄咪咪退了回来。 差点忘了,他是十五。 没等他开口,一向清冷的沈相便望向他:“什么时候站在这儿的,本官怎么没看见你。” “刚进来,方才……在房檐上。” “哦,”沈珩起身,“随我来。” 林泽跟着他,穿过几排书架,见他从最后一排的书架上取下一个檀木盒,从里面拿出一个面具:“戴上,随本官出去。” 林泽本能地有些抗拒。 以前戴眼镜的时候他就嫌眼镜压得鼻梁难受,还在陈郁面前吐槽过两句。 这面具比眼镜大那么多,戴着肯定更不舒服。 可戴上才发现,这不算精美,看上去平平无奇的面具,竟这般轻便。 沈珩大概不是个爱讲排面的,出门只用了一辆小马车,人也没带多少,除了林泽就只有车夫。 他恪守规矩,老老实实坐在沈珩对面,跑神。 不知为何,他总觉得,面前的沈珩,跟他初见的沈珩,完全不一样。 初见时沈珩那般谨慎,他被绑着,那么多暗卫暗中保护着,尚且还要给他灌药,如今竟敢让他同坐一辆马车,只带个马夫。 虽说他身份转变了,从敌化友。 但裴泽安毕竟是个身份复杂的人,他竟凭他短短几句认识陈郁的说辞便对他如此信任,为什么? 感觉有些说不通。 一个戒备心如此之强的人,得对陈郁信任到什么程度,才能对陈郁的朋友放下戒备。 “在想什么?” 林泽回神,望向他的眼底尽是心虚,有种上班跑神摸鱼被抓包的窘迫感。 “没,没什么。”林泽低下头,避开沈珩的视线。 “衣袖怎么弄脏了?”沈珩又问。 林泽下意识将沾了墨迹的衣袖往后藏了藏:“大概是不小心在哪里蹭到的。” 沈珩掩唇轻咳两声,朝外面吩咐:“先找家成衣铺。” 等店家把他全身上下的尺寸都量了一遍,林泽才抬眸,看着端坐在椅子上的人问:“大人是要……给属下做衣裳?” “你既是本官的贴身暗卫,穿着打扮自然要得体,不能丢了本官的脸面。” 林泽在心里暗暗瞪他一眼,亏他还以为是他好心。 既然是工作服,不要白不要。 “过来,给我量一下。” 林泽听着沈珩的自称,心里恍惚间明白过来。沈珩出行如此简单,或许不是低调,只是出于谨慎考虑,不想暴露自己的身份。 他方才那一句“大人”,喊得着实不该。 店家立马拿着工具凑上去,沈珩却一扬手,指尖轻点着林泽的方向:“你来。” “是,公子。” 林泽在店家的指导下,一样一样量着,量到腰围时,沈珩抬起胳膊,轻声道:“隔着腰封量尺寸不准,把腰封解了。” 林泽本想绕到他身后去解,可他身后便是椅子,侧着解也不是很方便,于是便只能以双手环腰的姿势去解。 店家是见过世面的,书童与主人之间那些事儿他听得多了,也见得多了, 见两人姿势如此暧昧,忙找了个借口退了出去。 许是见他许久没解开,等急了,沈珩开口道:“你这解腰封的手法太差,需得多练。” 林泽点点头。 沈珩这般人物,他在心里吐槽吐槽也就罢了,表面上他是万万不敢得罪的。 量完腰围,林泽心底惊叹,沈相看着清瘦,病恹恹的,没想到身材竟还不错。 办完事回去时,已是未时。 沈珩去前厅会客,林泽才空出点时间。 他在府中转了两圈,找到了一片小竹林。 他想尽快适应这身体,换句话说,他要尽快控制这身体。 裴泽安大概是从小在危险的环境中长大,所以每每有人靠近时,他的身体便会做出攻击的反应,虽是自保,但很容易伤人。 林泽不想伤人,更不想被身体束缚。 他原想找人陪他练习,又怕万一控制不住这身体,再伤了人,得不偿失,于是便只能把目光放在别处。 直到他发现这片竹林。 他闭上眼睛,强行逼迫大脑将这竹林想象成最危险的敌人,等身体瞬间做出防御反应,朝竹林攻去,再去用意念控制身体停下。 可改变身体的本能反应并非一日之功,林泽看着那些被误伤的竹子,双手合十:“对不起对不起。” * “沈相当真是忙啊,见父皇都没有见沈相麻烦。” 三皇子苏执阴阳一句,将早已凉透了的茶水往桌上重重一摔,茶盏里的水洒随着响声洒出来。 “公务缠身,耽搁片刻,让殿下久等了。” 苏执见到姗姗来迟的沈珩,慌忙起身,眼底那点躁意敛去稍许,换了一副嘴脸:“相爷日理万机,实在是辛苦了。” 沈珩从他身旁走过,唇角微勾。 这三皇子的性子随他娘,虽是两副面孔,却是个藏不住事儿、沉不住气的跳梁小丑,平日里最得皇帝宠爱,招摇惯了,这种人,不用等他出手,早晚要自己跌下来。 他坐下,以主人的姿态睨了苏执一眼:“坐,三殿下今日怎么有空过来了?” 苏执的眼色瞬间变了,若是别人,敢如此不分尊卑,不知礼数,他定要好好抽一顿板子。 可这是沈珩,连父皇都要给三分薄面的沈珩。 “是这样,下月初五,是本宫生辰,如今父皇身体抱恙,不能大办,本宫便让人简单准备了一下,准备在芍园小办,本宫今日来,便是来给相爷递请柬的。” 沈珩从苏执带过来的侍卫手中接过请柬,随手放在桌上:“此等小事,殿下派人来说一声就好,何必劳殿下亲自跑一趟。” 苏执心虚别开视线,起身道:“今日找沈相,还有一事。” “哦,”沈珩明知故问,“殿下但说无妨。” “听说沈相府里新添了个叫裴泽安的暗卫。” 不等沈珩说话,苏执又道:“不瞒相爷,此人,是本宫的人。皇后多年无子,药石用尽,才生下太子,便撒手人寰。” “本宫心疼这弟弟,便想着暗中派人去保护他,不承想他竟在太子府惹出事端,被撵出了太子府,本宫今日来,是想把这人带回去,省得放在这里给相爷添麻烦。” 6. 第 6 章 “暗卫?”他轻咳了两声,慢慢摇了摇头,又轻叹一声,诉苦道:“三殿下想必也知道,下官体弱多病,每日处理政事已是力不从心,哪里有时间管府里这些琐事。” 苏执搭在椅子扶手上的手突然握紧了,蹙着眉,俨然是动了怒:“沈相当真不知?” 面对此等质问,沈珩非但不恼,眼底反倒透出几分殷切:“原是不知,但殿下能为此人亲自来一趟,我倒是有些好奇了。” 他轻轻往外一瞥:“让殷统领过来。” “回大人,”殷暮羽颔首禀告道,“前段时间,确实在大街上捡过一个人,此人记忆全失,不明身份,但有一身功夫,属下惜才,便自作主张,将人带回相府充了暗卫。” 苏执激动起身:“记忆全失?一派胡言,把人带来,本宫要见他。” 沈珩:“殿下既如此记挂,想也是爱惜人才,把人带来吧。” 殷暮羽面露难色:“大人不知,此人防备心极高,攻击性极强,前几日刚伤了人,欲置他于死地。” 他说完,让暗四出来露了下伤口,又道:“与他同房的暗卫更是可怜,连睡觉都不敢回房,只能每日借口轮值睡在房顶。” “殿下若真想见他的话,请容在下先安排些人护在殿下身前,以免伤了殿下。” 听他如此苦口婆心,苏执背手在房里走了两圈。 听起来有几分真。 见他犹豫,沈珩从座上起身:“下官倒有一个法子,殿下既然说他是殿下的人,想必也认得殿下府里的暗卫,不如殿下派暗卫去试探一下,看他是否认得。” “若他没失忆,见到殿下来接他,定会欣然同殿下回去。” 半炷香之后,暗卫捂着胸口回报:“主子,他没认出属下,还将属下打伤了。” 苏执眉头锁紧,在屋里来回踱步,半晌之后,仍固执道:“那也要把人带走。” “殿下,这不妥吧。”沈珩像是累了,又坐回座位上,“此人既已在我府里当了暗卫,必是已经记录在册的。” “若让他跟殿下走,将来他一不小心伤了殿下,殿下是明理的人,自然不会怪罪下官,可那不明事理的,岂不是会把这事归咎到下官头上?” “下官这身子,处理政事已是艰难,可不想因为一个无关紧要的暗卫日日提心吊胆,殿下仁厚,还是饶了在下吧。” 见苏执仍不松口,沈珩又道:“不如这样,此人先放在相府,等调/教好了,再完璧归赵,殿下觉得如何?” 苏执这才松了口,沈珩亲自将他送到门口,人刚走,便听殷暮羽问:“便是对您毕恭毕敬的太子殿下和温和有礼的大皇子您也没亲自送过,何必亲自送他。” 沈珩微微一笑,自然是捧得越高,摔得越快。 但这只是其一。 “还有十五的事,您既不想放十五走,为何要把十五在相府的消息透给三殿下。” 沈珩:“苏执一直在找他,与其整日担心他何时来抢人,不如早告诉他,早断了他的念想。” “可您既然提前告诉了属下,又为何不提前知会十五,您就不怕十五一时失手,真把人给杀了?” “十五不会杀人。”沈珩笃定道,“他来府里这么久了,除了护送我出门,你可曾见过他携带兵器?” 殷暮羽钦佩道:“还是大人看人仔细。” 第二天上朝回来,沈珩惊觉,他房后的竹子竟然少了许多。 须臾过后,相府中一声怒吼,惊起一群飞鸟。 “谁把本官的竹子砍了!” 以前学诗词的时候,总说以物寄情,沈珩刚穿过来那几年,半夜总是想林泽想到睡不着,于是他便把这相思之情寄托在那仿制的流苏饰品和窗外的竹子上。 流苏摆件毕竟是死物,而这竹子却是活的,亦是他亲手种的。 他每每见这竹子,便幻想着多年后能与林泽坐在这竹林里闲话家常。 府里人知他爱重竹子,平日里都悉心照料。 如今却横七竖八倒了一地。 几根竹子而已,林泽原本没当回事,直到殷统领把暗卫调到一处,挨个开始盘查,林泽才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 为了不连累别人,林泽主动“自首”。 沈珩坐在书房的书桌前,低头揉太阳穴,殷暮羽问他“罪魁祸首”如何处置时,他头也未抬,只敷衍地让殷暮羽处置。 林泽闻声,偷瞄了殷暮羽一眼,见殷暮羽面露难色,好似有些为难。 “那便,打手板?”殷暮羽试探着问。 若是旁人,他早把人带出去打板子了,可事关裴泽安,他有些不敢拿主意。 “打手板,你以为是小孩子过家家?”沈珩带着怒意往这边瞥了一眼,殷暮羽立马改口,“那便,打板子吧。” 林泽低下头,心虚地不敢跟沈珩对视。 不过是砍了几根竹子,他不明白沈珩为何如此生气,可他也明白,他如今的地位,在沈珩面前是没有辩解的权利的。 “罢了,”沈珩面色稍缓,“不必罚了,叫小五过来。” 林泽知道自己犯了错,作势要跪,被沈珩拦下。 林泽低着头,双手放在身前,两个拇指扣在一起摩挲着解释道:“大人之前说,让属下尽快熟悉这身体,属下怕伤了人,只能借物来练。” 他其实在相府找了很久,但府里的那些树看着就很贵,摆件他更是不敢碰,千挑万选,才选了最便宜的竹子。 “无妨,几根竹子而已,你以后也继续用竹子练吧。” 林泽惊诧抬头,这态度是怎么做到一百八十度大反转的? 可想到他方才伤人的事,林泽又低头,十分没底气道:“还有一事,方才有人偷袭属下,属下一时没控制住,伤了人,请大人责罚。” 与其等东窗事发再说,不如主动认罪,或许还能从轻处罚。 他指的是方才苏执派来试探他的人,倒是实在,没有一丝隐瞒:“你不是故意的,本官便不追究了。” “只这两样,没再犯其他的事吧。” 林泽摇头:“属下保证,绝没犯其他事。” 半盏茶后,林泽听着沈珩审小五,问他另一个笔迹是谁的,默默闭上眼睛。 人家都是奖池不断叠加,到了他这怎么就成了罪名不断叠加? 小五是个够意思的,没把他说出来。 按说此事是小五找他帮忙,小五确实也该给他兜底。可这整个相府里,他唯一熟悉的就是小五了,他不想小五因此受罚。 “大人,属下也……” 没等他说完,沈珩便起身道:“你随本官走。” < p>啊? 又出外勤。 * “殿下,歇一会儿吧,这么多,要何时才能写得完啊。” 小太子苏乾苦着一张漂亮的小脸,他也不知丞相这两日是怎么了。 之前明明百般护着他,不舍得罚他的,他近日表现也很好,也没犯错,却莫名其妙挨了这么多罚。 小太监心疼小主子,忍不住抱怨:“太傅也真是的,竟罚这么狠,您小小年纪,哪能吃这等苦。” 说着说着,声音里隐隐有了几分哽咽:“都怪奴才是个不中用的,奴才若是识字,还能帮您写一点。” “这话万不可当着太傅的面说,太傅也是为本宫好。”苏乾知道小鹿子是个忠心的,“再说了,谁说你不中用了,你还帮本宫研磨,日日陪着本宫呢。” 小鹿子一听这话,哭得更凶了。 他在深宫大院里时,下人为主子做什么都是应该的,唯独小太子不同。小太子仁厚,念着他们这些做下人的辛苦,对他们十分体谅。 小鹿子哭声渐止:“奴才刚让后厨给您备了您最爱喝的桂花蜜,这就去给您端来。” 苏乾把人哄好了,望着他的背影,搁下毛笔,抬手甩了甩手腕。 他虽知小鹿子真心待他,但他也不敢跟小鹿子说实话,只得把这“罚抄写”的恶名扣在了太傅头上。 毕竟,他和沈相的关系,不能让其他任何人知道。 他死时太小了,刚穿过来时还什么都不懂。 他谁也不敢信,每日活得战战兢兢。 那时皇宫里像是受了诅咒一般,短短一年,皇嗣接二连三出事,皇子们人人自危,整个后宫乱作一团。 最后是钦天监上书,说此乃天劫,若是让各位皇子们分府别住,方能化解此劫。 也是那时,他认识了沈相—沈珩。 那人身上挂着跟他爸爸一模一样的挂饰。 那是他在这个陌生的世界里看到的,唯一一样和爸爸有关系的东西。 他和沈珩就此结缘。 沈珩说,他是爸爸的朋友,很好很好的朋友。 苏乾信他。 因为他听爸爸说过很多陈郁叔叔的事。 爸爸每次提起陈郁叔叔时,眼底的表情都无比柔和,那份信任刻在他的记忆里,所以他也信沈珩。 沈珩教他,若想在这吃人的旧社会活下来,便要谨言慎行,藏锋守拙。 苏乾不懂。 但只有一点,他听话,沈珩让他做什么,他从无二话。也是在沈珩的帮助下,他才了解了朝中局势,安稳活到今日。 沈珩于他而言,不是权臣,不是棋子,不是助力,只是他爸爸留给他的,在这个世界的情感寄托。 他敬沈珩如父。 别说沈珩今日罚他抄书,便是要打他板子,他也绝无二话。 “殿下,陈公子来了。” 苏乾大眼睛瞬间睁圆了:“快请他进来。” 太子府人多眼杂,虽然暗卫都换成了自己人,但还有其他那么多双眼睛盯着,所以沈珩便弄了个“陈公子”的马甲,方便行事。 等人进来,苏乾才发现,沈珩身后多了一个人。 那人戴着面具,只一双眼睛露在外面,那一双望向他的漂亮眼睛,藏着几分让人看不透的情绪。 7. 第 7 章 林泽身上的剑早在刚进太子府时就被门口的侍卫收了,这会儿徒手跟在沈珩后面,便不自觉跟紧了些。 毕竟沈珩是唯一一个知道陈郁下落的人。 前世,他每每想到陈郁,都会遗憾,没能见他最后一面,如今得知他还活着,见陈郁一面便成了他的执念。 他知道陈郁可能恨他,怨他,或许也真的不想见他,可他还是想看看他。 哪怕只一眼。 一个侍卫模样的人前来引路,他跟在后面,隐约间听侍卫唤了沈珩一声“陈公子”。 林泽恍惚一瞬,望向沈珩。 沈珩做事向来小心谨慎,来之前乔装打扮了一番,如今这张脸上,完全没有半分沈珩的影子,是这侍卫将他认错人了,还是沈珩之前来时也是这样,陈公子只是他给自己弄的马甲? 小心为上自然没错,可为什么,偏偏叫的是“陈公子”。 待回过神来,两人已进了书房。 书房的布置跟相府差不多,只是桌面很是杂乱。 墨迹未干的宣纸铺了一桌,地上还掉了两张。 一个身高还不到他腿根的男孩儿捡起掉在地上那两张,扑到沈珩身边,把写了字的宣纸递给沈珩看。 林泽记得这个男孩,正是上次那个看似仁厚,最后却下令把他绑了扔出太子府的太子殿下。 太子殿下眨了眨眼睛,长睫毛扑闪扑闪的,小脸上透着几分心虚,他抱着沈珩的大腿,乖巧道:“我知道错了,丞相,你别生气,这回都是我自己写的,认真写的。” 沈珩低头,面无表情看他一眼,他立马把手撒开了。 林泽远远瞥着,纸上写的东西,正是之前小五拉着他挑灯夜抄的“作业”。 “殿下小小年纪,便学着弄虚作假,我便是这般教你的?”沈珩声音并不算冷,但他面无表情的模样很是吓人。 小太子退到一旁,低头站着:“是我偷懒。” 沈珩:“拿戒尺来。” 小太子倒腾着小短腿,把矮凳搬到书架下,踩着矮凳拿下戒尺,双手捧到沈珩面前。 林泽不禁暗叹,丞相竟还有权力惩罚太子吗? 这小太子为何对沈珩言听计从。 “十五,你来打。” 林泽:“?” 不是,得罪太子的事也让他干,他哪敢打当朝太子啊。 再说了,这小太子细皮嫩肉的,这一戒尺打下去,得多疼。 林泽拿过戒尺,又看了小太子一眼,小太子也望着他,水灵灵的大眼中带着怯,但手却仍是老老实实朝他伸了过来。 “大人,”林泽思忖片刻,走到小太子身边,双手奉上戒尺,低头请罪道,“属下也帮太子殿下抄了,若是要罚,属下也该罚,属下愿替太子殿下受罚。” 左右他是大人,打个手板也能忍。 而且这样说,即便沈珩还让他打,想来小太子对他的怒气值也能低些,好歹他是帮忙求过情的。 沈珩从他手里拿过戒尺,眸色一冷,狠狠朝他手掌心落下,林泽微微偏头,余光瞥见小太子浑身哆嗦了下。 可那戒尺却终是没落下去。 沈珩转手把戒尺放到太子手上,声音里带着几分薄怒:“举着。” 小太子依言照做,沈珩道:“小五帮你抄了不下五次,我念你年幼,少不更事,想着你无非是孩子心性,想偷点懒也无可厚非。” “可殿下,”沈珩语气软了下来,像长辈一般规劝道,“如今边关战事不稳,陛下身体欠安,多少人对太子之位虎视眈眈,殿下在这等小事上都要偷懒耍滑,将来如何应对困难?每一次都投机取巧,等着别人帮忙吗?” 小太子眼睛微红:“我真的知错了,你别生气。” 沈珩:“如今形势与之前……大不相同,需从长计议。” 小太子睁着一双懵懂的大眼睛看着他,沈珩道:“罢了,你不需要懂,只要勤勉刻苦,小心谨慎便是了。” 暗卫从外面送来一瓶桂花蜜,说是小鹿子让帮忙带进来的。 隔得老远,林泽就闻到了那股桂花的甜香味儿,沈珩半路把桂花蜜截了去,丢给林泽:“去外面等我。” 林泽应声退出去,看着小太子高举着的微微颤抖的手,轻轻摇头。 回去路上,林泽一言不发,沈珩问他:“方才为何不打他?” 林泽如实道:“怕太子记恨。” 太子虽小,但也到了记事的年纪了,他一个小小的暗卫,哪里敢得罪太子。 “不会,太子从小被教得好,很是仁厚。方才临走时,他还求我不要处罚你和小五,不想牵连你们。” 林泽的心思却不在这上:“大人,属下冒昧问一句,方才那引路的侍卫,为何唤大人陈公子?” 沈珩将桂花蜜的瓶塞打开,车厢里瞬间溢满了桂花香气,那桂花蜜被递到眼前,林泽很自然接过来,准备日常试毒。 “当下朝中局势复杂,本官不好明面上和太子走得太近,所以每次见太子,都要乔装打扮一番,至于化名,不过是临时想的。” 林泽将桂花蜜放在一旁,听到沈珩问他:“你可是……想到了陈郁?” 林泽垂眸:“大概是属下太想见他了,所以有些敏感了,大人莫怪。” “别急,本官答应你,会让你见到他的。” “多谢大人。” 得沈相允诺,林泽欢欢喜喜拿起桂花蜜,桂花蜜与之前的东西不同,这是要对着瓶口喝的,可丞相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如此尊贵,他一个暗卫,怎么让丞相碰他嘴碰过的东西。 他只好仰头,将瓶口高高举起,对准了嘴。 “咯噔”一声,车轮碾过石子,林泽身子一歪,失了准头,桂花蜜倒在了嘴角。 他伸舌头舔了一下,舌尖触到清甜醇香的桂花蜜,尝起来厚重绵密,甜而不腻。 不愧是太子府的东西。 沈珩给他递了一方手帕,林泽道谢接过。 可桂花蜜太黏腻,不太好擦。 林泽擦了几下,没擦掉,不自觉加重了力气。 沈珩看着被擦红的小半张脸:“行了,看不出来了。” 林泽放下手,却还是觉得难受,回到府里便趁着换衣裳的空隙洗了把脸,顺手把刚弄脏的帕子洗了,在外面找了个干净的地方晾晒着,之后才慢悠悠往书房走。 书房里传来小五的声音。 “大人,此事不能怪太子殿下。”林泽斜倚着柱子,继续往下听着。 噗通一声,像是小五跪在了地上:“属下不该隐瞒大人,太子殿下记挂您,担心您的身体,这段时间一直在想方设法给您到处搜罗名贵药材,表面上是打着担心陛下的旗号,但有一半的名贵药材,都让属下悄悄带回了相府。” 林泽倚着柱子,眼眶忍不住红了。 他想他的宝贝念念了,他的念念也很懂事。 “去岁冬猎,小殿下见您咳嗽,特意命人给属下送了狐裘,年前属下暗中保护太子殿下去灵安寺给已故皇后上香时,小殿下在寺里跪了一个时辰,为您祈福,属下都听到了,他说他别无所求,只希望相爷平平安安的。小殿下是真心在意您,敬重您啊。” “退下吧。”沈珩冷声道。 “大人!” “小五。”林泽适时进去,打断了小五,“我正巧有事想请教你,你能出来教我一下吗?” 他连拉带拽把人拉了出去,回头望了一眼,抬高了嗓门:“我刚给大人当贴身暗卫不久,不知道有哪些注意事项,你能告诉我吗?” “注意事项……” 小五一句话没说完,便被林泽捂住了嘴,眼见着离书房已经够远了,林泽才低声道:“你误会大人了,大人此去,不是去罚太子殿下的。” 小五惊讶道:“可太子府那边的人说,大人罚太子殿下举戒尺了。” “只举了半盏茶的时间不到,再说了,举一小会儿戒尺,便把剩余被罚的一百遍罚写免了,难道不算因祸得福?” 这放水已经放得很明显了好吗? 况且去太子府之前,沈珩还带他给太子买了许多吃的,谁罚人先给买好吃的。 正说着,殷暮羽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看了小五一眼:“真是越来越没规矩了,大人不过让 你去太子府多走动了几趟,你就真把太子当主子了?” 林泽也想到了这一层,只不过他跟小五没那么熟,有些话没办法说那么透。 “换了别的主子,凭你这几句话就足够让主子起疑心除了你了。” 殷暮羽训斥完,扭头看了他一眼。 似是觉得还有他这“外人”在,到底是给小五留了点面子,没再继续了,转而对他道:“大人说你戒心太强,杀气太重,让我陪你练练,走吧。” 暗四不知从哪得到了他们要练武的消息,急得抓耳挠腮地想过去凑热闹,顺便学习学习。可他还得守着岗位,不能离开,只急的在原地打转。 不远处的暗卫瞧见他,打笑道:“四哥你跟个热锅上的蚂蚁似的,怎么了,小金库让人偷啦?” “呸呸呸,”暗四粗眉一竖,“竟说那晦气的话,我的小金库就是府里所有暗卫打着灯笼找三天三夜也找不着。” “藏哪了,这么有自信呢。” 话音刚落,后面练武场那边飞起一群麻雀。 暗四朝那边看了眼,淡然想,不可能那么巧,不用自己吓自己。 这边林泽跟殷暮羽已经打了十几个回来。 林泽边打边想,不愧是相府统领,且不说功力有多深,便是招式如此之多,如此之难,还能做到不露出一丝破绽的,恐怕没几个。 比试间,殷暮羽喊了他一声,提醒他“小心暗器”,随后便朝着他掷了几枚暗器过来,林泽飞身跃起,一一闪躲,又一批暗器朝他掷了出来,力道比刚才更重,速度也比方才更快。 林泽本想就地反击,用他接到的那些暗器掷出去,转念一想,又怕自己控制不住,于是只好作罢。 一枚暗器因为他躲避的姿势,直直砸向不远处枝繁叶茂的大树上。 一抹阴影从树上迅速跌落。 林泽没看清,怕是小鸟之类的,立马飞身去接,接到手里才发现,竟是一袋散银。 他抬头望去,瞥见大树树杈上,有个泥塑的“鸟窝”,鸟窝下面被暗器砸了个大窟窿,钱袋子这才从天而降。 林泽冲着殷暮羽抬了抬手,笑盈盈问:“殷统领,这……” “放回去,看看是谁藏的。” 两人练到傍晚,一起去饭堂用了饭,回到练武场寻了个不容易被发现的地方蹲守,蹲着蹲着,就瞧见一个暗卫打着盹跳到那树上去了。 “走吧。”殷暮羽道。 林泽点头,藏钱的人发现藏钱的鸟窝坏了,就知道此处暴露了,自然会把钱拿走,另藏他处。 直到第二天,暗四慌慌张张找到殷暮羽,说藏在树上的银两丢了,林泽和殷暮羽才知道,大概是昨晚那个去树上睡觉的把他的钱袋子拿走了。 暗四:“统领,那可是我攒了好久的老婆本啊,你一定要帮我找回来啊。” 林泽看着暗四那比上次比武输了还要悲怆的神色,正想安慰两句,就听那大块头瞪大了眼睛问:“不对啊,我瞧着那鸟窝还露了个大窟窿,偷钱的为什么要把我的鸟窝也弄坏呢?” 到了嗓子眼的安慰话被强行咽了下去,殷暮羽宽慰道:“我尽量帮你找。” 查了一大圈,倒是把人查到了。 可那人是个眼界窄的,为了那笔钱竟然连相府预备暗卫的身份都不要了。 预备暗卫跟正规编制的暗卫不一样,他们只挂个名,也不知真名假名,也不必记录在册,真想要找,无异于海底捞针。 暗四攒了两年的私房钱就这么没了,整个人都消沉了不少。 林泽和殷暮羽一连在练武场练了好几天,也没见到这个“武痴”的身影。 林泽思来想去,觉得这事跟他脱不了干系,于是便跟殷暮羽提议,把他下个月的月钱给暗四,略表补偿。 殷暮羽也是个体恤下属的:“你才来一个月,月钱全给他你用什么?左右鸟窝是我弄破的,我补给他吧。” 林泽:“你的是你的,我也补一份吧,毕竟那是他的老婆本,把人家老婆本弄丢,我心里有愧。” “怎么,”沈珩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把谁的老婆本弄丢了?” 8. 第 8 章 “大人。” 两人起身站好,互相看了一眼,用眼神交流片刻,殷暮羽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跟沈珩解释一遍。 沈珩这人大概是缺乏同理心的,他听完,非但不可怜暗四,侧重点反倒放在了钱上:“这点儿老婆本想讨老婆,怕是难啊。” 林泽暗暗瞥他一眼,见他垂眸脱了官帽,放在怀里捧着,忽而眸子一抬:“不过,你们要想还他老婆本,本官倒是有个法子。” “杨老将军近日老来得子,打算设宴款待亲朋。将军夫人怕席间无聊,想找些舞姬跳舞,老将军一生征战沙场,不喜舞乐,打算在府中设个擂台,让各家暗卫和侍卫可以上台比武,添些趣意。” “其中彩头之一,便是白银二十两。”林泽见沈珩朝他望过来,“你要是想去,到时候本官可以带你一同前往。” “谢大人。” 殷统领这样的身份,自然不可能刻意在外人面前展露身手,所以带他去才是最合适的。 沈珩轻咳一声,嘱咐殷暮羽去门口接人,而后将手里官帽往他怀里一塞,转身问:“这两天练得怎么样?” “多亏了殷统领,感觉已经能做到点到为止了。”他跟在沈珩身后,回头一看,殷暮羽已经走远了,这才快走两步,凑到沈珩耳边,低声道:“差不多已经可以控制这身体了。” 沈珩却突然停下脚步,转头看他,冷眸微眯:“只是多亏殷统领?” 林泽被他这眼神看得瘆得慌,吓得一激灵,慌忙改口道:“也多亏大人,这几日没让属下跟着上朝,把大部分时间都留给属下练习。大人苦心,属下感激涕零。” 沈珩眸色渐缓,感激涕零没看出来,倒是看到职场上那一套“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做派了。 倒也是为难他了,他那么单纯的一个人,为了能见自己,愣是不得不学着“溜须拍马”,如此模样,倒也可爱。 林泽一路跟到卧房门口,习惯性止步,弯腰把官帽双手递给沈珩,在外等候。 过了一会儿,没等到沈珩出来,却等到了来给沈珩诊脉的须发花白的老大夫。 老大夫刚进去没多久,丫鬟们就端着水盆和一些装着用品的托盘进去了。 再出来时,水盆里的水染上了血色,颜色看着很深,像是电视剧里演的那种中毒的颜色。 林泽来相府也有一段时间了,已经靠着打探和观察对这里有了初步的了解。 他知道沈珩身子不好,经常咳嗽,脸色也不太好,像是体虚多病,可他从没想过,沈珩身子不好,竟会是因为中毒。 可刚刚跟他说话的时候不还好好的吗,怎么突然吐了那么多血。他身子看着那么弱,吐这么多血能受得了吗? 丫鬟又进进出出跑了几趟,林泽忍不住拉住其中一个小丫鬟,出口打探,谁知那小丫鬟倒是个嘴严的,只说还有事要忙,便急匆匆端着托盘跑了。 里面传来大夫年迈的声音:“这疗法会有些疼,相爷不必苦撑,要是疼便喊出来吧。” 林泽没听到回应。 半个时辰后,老大夫从里面出来,管家跟去送,林泽趁着关门的机会,偷偷往里面看了一眼。 他还是第一次“见”人吐血,心里既紧张又害怕。 “进来。” 门缝刚合上,沈珩便虚虚在里面唤了一声。 林泽顺势推门进去,瞥见床边的地上零零星星散落着血迹,整个屋里更是透着一股浓浓的血腥气,让人闻着浑身难受。 沈珩好似知道他在想什么似的:“把窗户打开吧。” 听着比刚才还虚,像是用气音说出来的。 林泽乖乖打开窗户,走到床前,平日里冷眸一压便令人胆寒的权臣,此时面色苍白,衣衫凌乱,额上满是冷汗。 嘴唇也有些发干,下唇角溢出一丝血迹,像是刚咬破的。 一定是很疼,才会因为忍痛把嘴角咬破。 林泽心底忍不住生出几分怜悯。 没想到官至丞相,竟还有人敢给他下毒。 林泽掏出之前一直想还他没来得及还他的帕子,给他擦去额上冷汗,又去给他倒了杯水:“大人要喝水吗?” 沈珩轻轻摇头。 不多时,刚才忙前忙后的丫鬟们去而复返,擦地的擦地,点香的点香。 林泽退出去,见殷暮羽满面担忧在门口徘徊。 他没问“大人怎么样了”之类的客套话,只深深望着那道关上的门,沉声道:“这几日我守着大人,你退下吧。” 难得有这般正大光明的摸鱼机会,林泽却有些愁闷。 小五说小太子一心为沈珩搜罗名贵药材,想来沈珩的身子,比他表面看起来还要差。 不过愁闷也只是一时。 林泽毕竟不是殷暮羽,他只是个局外人,他留在这里,无非是为了陈郁,至于沈相,不过是一个他不太熟悉的老板而已。 日后他知道了陈郁的下落,必定不会再留在相府,沈相如何,说到底,与他并没有什么干系。 他唯一能做的,就是这段时日好好保护沈相。 沈珩这一病,一连两三日没上朝。 前来探病的达官贵族来了一拨又一拨,都被老管家挡了回去,只有皇帝亲派的大太监被迎进门,那也是送完东西就走了,连沈相的面都没见着,不敢耽误沈相休息。 殷暮羽在沈相房门口亲自守着,寸步不离,府里其他大小事务都是管家处理。 主人病着,府里暗卫和下人说话办事的音量都小了不少,显得整个相府异常冷清,只有偶尔几声鸟叫声响,才显得稍微热闹些。 就连一向粗心大意的暗四也时不时往相爷门口跑几趟,有时只是打探情况,有时候就老老实实在外面等着。 林泽也去过两回,但见门口挤着那么多人,屋里又有下人侍候着,估计也用不上他,便没往前凑。 沈珩病了几日,见这小没良心的除了第一天再没来过,忍不住问殷暮羽,殷暮羽只说他不放心,想亲自守着,便让十五回去了。 沈珩喝了药,被苦得微微皱了皱眉头:“让他过来。” 虽然有些不高兴,但他心里自是清楚。 若说是陈郁病了,大概林泽能衣不解带、不眠不休守在他病床边照顾他,但沈珩没这个待遇,因为他不在意沈珩。 林泽进来时,沈珩正倚着床头看书,一条腿屈起,手与书都搭在膝盖上,一副十分悠闲的模样。 他的侧脸看起来似是又轻减了几分,但面色比之前好了不少,整个人看起来也比之前精神不少。 沈珩好像没听见他进来,没往这边看。林泽故意咳了一声提醒他,沈珩却依旧只顾着看书。 林泽又咳一声,书翻了一页,伴着沈珩悠闲的声音:“嗓子不舒服?” “没,没有。” “没有就好。” 自始至终, 沈珩连头都没转一下,看也没看他一眼。 林泽这才反应过来,沈相这是故意晾着他呢。 他什么时候得罪沈相了? 最后一次见面的时候,他还好心给沈珩擦汗,给他倒水,即便他伺候人的功夫不及那些小丫鬟,可想到底,也没犯什么错啊? 哎。 老板的心思真难猜。 书又翻了四五页,床上的人才悠悠起身,指着衣柜让他拿衣服。 听着声音,应该是好了不少。 林泽仔细伺候他穿衣,忽听沈珩问他:“那日,没吓着吧。” 林泽系腰带的动作一顿,摇了摇头,下巴不小心蹭到沈珩肩膀。 “大人恕罪。” 林泽快速扣上腰带,往后一退。 沈珩一手扣上腰带,摸着腰带上嵌的白玉,问:“殷统领说你这几日没来,本官还以为你受惊了。” 这话,是在怪他这几日没来吗? 应该不是,他一个小小暗卫,来或者不来,沈相怎么可能会放心里。 不过不管怎么样,适当地表表“忠心”总不会出错。 林泽低下头,眼神闪躲:“属下……自然是担心大人的,只是自知帮不上什么忙,所以才没过来添乱。” “担心本官?”沈珩从他身边走过,温声戳破他,“恐怕十五担心的,是万一本官死了,见不到陈郁吧?” 他绕了一圈,又走回来,凑到他面前:“本官一直很好奇,既然你们是朋友关系,陈郁为何不肯见你啊。” 林泽:“……” 病刚好点就开始八卦了吗? “属下愚钝,属下不知。” 沈珩像是听了什么笑话似的,突然笑起来:“愚不见得,迟钝倒是真迟钝。” “罢了,不说这些,随我到书房吧。” “大人要去……处理公事?” “嗯。” “大人身子才刚有好转……” 沈珩轻叹了一声,打断他:“你以为,那些来探病送礼的,就都只是来送礼的?” 若非他几日没上朝,朝上诸多事情无人决断,那些吃干饭的又怎么会来得这么快,这表面上是来看他,实际上,一是想跟他拉关系,二是催着他上朝处理那些棘手的事呢。 林泽忍不住为沈珩委屈,虽说在其位,谋其政,可他们明知沈相病着,还要什么都指望着沈珩吗? 可这话他也只是心里想想,断不敢妄议朝政。 沈珩在书房一待就是一下午,林泽陪在他身侧,端茶倒水,换纸研磨,看着书桌上那堆积如山的折子和信件一点点减少,听着沈珩偶尔压低声音的一声声咳嗽。 下人来请他用膳,沈珩也只是让人把东西放下。 沈珩原就是拖着病躯在强撑,眼下时辰已晚,林泽怕他再费心劳神,身体吃不消,于是大着胆子劝道:“属下伺候大人用膳吧。” 沈珩原是没胃口,给他留的饭。 听到他这一声“伺候”,这才来了兴致,想看看林泽如何“伺候”他吃饭。 谁知上天压根儿没给他这个机会,林泽刚给他夹了一筷子菜,下人就来禀报,说是有客人来了。 沈珩累了一下午,身体已经撑到了极点,没精力再见什么客人,于是便让下人借口他已经歇下了,把人撵走。 直到看到来人,沈珩才又惊又恼地想。 这回大概是撵不走了。 9. 第 9 章 来人穿的黑斗篷像是临时找来的,长很长一块,下摆已经在地上拖脏了,满是泥土。 头上戴着斗篷自带的斗篷帽,帽檐松松垮垮搭着,一直遮到嘴唇。 遮得倒是很严实。 不过林泽很好奇,小太子这装扮,真的能看到路吗? 沈珩走到他身前,食指轻轻一勾,掀开帽檐,语带责备:“殿下就这么跑来,也不怕被人瞧……” 帽檐下,是一双哭红了的眼睛。 小太子哭得身子一抽一抽的,断断续续跟沈珩解释:“我特……特地挑……晚上来……来的,我……我穿了斗篷……” 沈珩弯腰,单手把小太子抱起来,修长的手指轻轻拭去他的眼泪,软声道:“我没事,都是作戏给人看的,谁又在殿下面前嚼舌根了。” “你骗人,”小太子不满道,“小五昨天来的时候看着都快哭了。” “哦,”沈珩笑道,“我府里的暗卫还有跟殿下一样爱哭鼻子的?” 林泽瞧着这场景,十分自觉往外走。 这太子殿下和沈相的关系竟然这般好,想来彼此之间,应该是有一些感情、亦或是权力羁绊的。 不过这些都跟他没关系。 眼下他该考虑的,是晚上吃什么。 今日老板的饭估计是蹭不上了,饭堂这个点估计也没饭,只能去厨房碰碰运气了。 “十五。” 走到门口,沈珩叫了他一声,林泽点头,明白了沈珩的意思。 随手关门这种事他还是明白的。 不过太子殿下夜晚私会丞相,他是不是应该帮忙在外面盯着点,万一走漏了风声呢。 正好还没下班,临下班前,站好最后一班岗吧。 大不了去厨房拿完东西坐房顶吃,还能抬头看看星星,赏赏夜色。 但这夜色到底是没赏成,他被沈相又叫回去了。 一大一小两个人已经坐在饭桌前,沈珩招招手,让他过去,用一种“跑什么”的眼神看了他一眼,又吩咐外面的下人再拿两副碗筷。 林泽对自己的身份很是清楚,他拿起筷子,给大的夹完菜,又给小的夹。 沈相倒是给面子,吃了一口,小太子却动也不动,眼巴巴望着沈相,看了半天,竟自己动筷子给沈相夹起菜来。 林泽:“……” 小小年纪,眼里倒是挺有活儿。 沈珩放下碗筷,捏捏小太子软软的脸蛋:“快吃,吃完早些送你回去。” 小太子眼里顿时又有了泪光,执拗地问:“你真的没事吗?” 沈珩摇了摇头,给他夹了个鸡腿,严肃认真地跟他保证:“没事,我肯定平平安安的,一直陪着你长大,别怕。” 说完,又给林泽夹了一根鸡腿。 林泽茫然双手端碗接着,正思忖着沈相为何如此反常,就对上了小太子那一双水汪汪的眼睛。 更准确些来说,是对上了小太子看他碗里鸡腿的眼神。 他回过头,放下筷子,饭也不吃了,气呼呼道:“我要走了,你说话算话。” 沈珩送他到大门口,让林泽去送小太子,谁知小太子气呼呼被抱着举上了马车:“我不要他送,我要小五。” 林泽:“……” 坏了。 他之前好不容易借“打手板”在小太子面前留下的好印象,貌似被一根鸡腿毁了。 * 将军府的满月宴席摆在半月之后,沈珩的身子已经好得差不多了,只是偶尔还是会咳几声。 杨老将军站在府门前迎客,见到相府的车,才下了台阶,站在车旁候着。 林泽跟在沈珩后面出来,听着两人客套的官场话,心叹沈相果真是位高权重。 自古以来,文臣武将大多不和,杨老将军却能舍了面子下台阶相迎。 后面赶来的宾客见到沈相,也围了上来,“关心”起沈相的病情。 “诶,大家怎么在这儿聊上了,”杨老将军扯着大嗓门,扯着旁边一个武将模样的人往里引,“大家快进去,进去坐着聊啊,里面好酒好菜,大家吃好喝好。” 旁边一个穿着武将官服的男人起哄问:“酒菜什么的兄弟们都不挑,什么时候打擂啊,兄弟我手都痒了。” “邓兄你也上?” “上啊,比着玩呗,左右是暖个场子,闹个乐子,我们杨老将军好不容易有了个小公主,不得好好闹闹乐呵乐呵啊。” 按规矩,参加打擂的要先去随份子的地方旁边的桌上登记报名,林泽刚走过去,就碰到过“熟人”。 他今日戴了面具,那得罪女娲的残次品没认出他。 林泽不是个记仇的,更不是个好事的,只匆匆打眼一过,连他姓甚名谁也懒得看。 登完人情账,管事的把门口的马车安排着拉到了后院,把门前清了场,摆了几串鞭炮点起来,噼里啪啦的鞭炮声震天响。 抱着婴孩出来见礼的侍女忙堵住了孩子的耳朵,但鞭炮声实在太响,孩子还是被吓哭了。 杨老夫人紧随其后,从侍女手中抱过孩子,悉心哄着,望着杨老将军,嗔怒道:“都说了会吓到孩子,非让这会儿抱出来。” “怕什么,”杨老将军笑道,“战场上鸣鼓厮杀不比这吓人,我杨明福的娃娃,不管男女,都要早早见了世面。” “对对对,”旁人附和道,“嫂嫂,就该这样,将来遇事儿才能撑住场子。” 林泽站在沈珩身后,一一打量着每一个沈珩身边的、或是经过沈珩身边的人,看起来没什么异样。 他放松下来,闻到空气中的鞭炮味儿,总隐隐有种过年了的错觉。 走神不过一瞬,他便察觉到身后有人靠近,手中长剑往后一抵,身后人连连告饶:“哎,是我,我。” “四哥?” 暗四小心翼翼把他的剑从胸口位置用食指比着移开:“大人说此处能比武,我来看看怎么个事儿。” 他撸了撸袖子,一副要大干一场的模样,拍着林泽的肩膀道:“一会儿你可得让我先上啊,好不容易能打架,我得好好过把瘾。” “哈。”林泽笑了一声,这是嫌相府的日子太安稳了吗? “四哥你去那边登记报名了吗?” “报名,什么报名,没人跟我说啊!” 林泽疑惑:“你从门口进来的时候,没跟问你是谁家的暗卫,参不参加打擂吗?” 暗四挠了挠头:“哪……哪有?” 他又不是从正门进来的,哪里能看到正门的人:“可能看漏了,我再去瞅一眼。” 相爷身边还有其他暗卫 在,林泽有些不放心暗四,跟着他离开,视线追着他的背影,看着他光明正大从墙那翻过去,朝正门过去,又从正门进来。 刚一进去,便逮到一个家丁问“在哪报名打擂”,家丁大概是被他五大三粗的模样吓到了,说话都有些结巴:“报名结……结……结束了,公子你是刚……刚……刚来吗?” 林泽想着,要不就让暗四顶着他的名字上去比试算了,反正他戴了面具,别人也看不出裴则安长什么模样,可一想到来这儿的目的,又改了主意。 他是为了银子来的。 暗四的老婆本丢失一事,跟他脱不了干系,他得把这钱赚了赔给人家。 于是他看到晚他一步回来的一脸丧气的暗四时,别开了视线。 为了他的老婆本,这差事不能让给他,对不住了。 过了一会儿,前面一个嗓音洪亮的家丁模样的人喊道:“打擂马上开始,第一组的人员名单有,王过民,陈山,秦非白……” 第一组没有他。 林泽回过头,见自家大人正被人劝酒,想上前劝,却怕多说多错。 谁知沈珩却转过头问他:“十五,之前大夫在嘱咐的事项你都记住了吗,有没有说过,能不能饮酒?” 一旁的暗四听了,抢话道:“大夫什么时候……嘶……” 林泽踩他一脚,捂住他嘴,给了他一个不要说话的眼神,蹲下来恭恭敬敬回答道:“有说过,大夫说您喝的药和酒水相冲,不宜饮酒。” 沈相冲旁边一笑,那人连忙收了杯,识趣道:“你看我这脑子,相爷莫怪,下官刚刚喝得有点多了。” 擂台上打得十分激烈,引来阵阵喝彩。 所有人的目光都在擂台上,唯独林泽在看向南面厢房的方向。 那边有动静,刚刚有一道人影晃过去了。 有一瞬间,林泽想追过去看个究竟,但他忍住了。 以他的身法,倒不至于暴露,不至于给沈相惹麻烦,但他的任务是保护沈相,其他的事跟他没关系,他没必要去蹚浑水。 “十五十五,”暗四突然碰了碰他的胳膊,“听到没,第二组有你,一会儿你上台的时候,我去台下给你打气。” 林泽摇头:“四哥还是留在大人这吧。” 想起刚才那个身影,他总担心会出什么事,把暗四留在沈相身边,多少让人放心些。 “下一队打擂者:刘瑜,裴泽安。” “十五,加油。”暗四重重一下拍在林泽肩膀上,砸得林泽肩膀疼。 他冲暗四笑道:“放心吧。” 我一定努力得第一,把你的老婆本赚回来。 上了台,林泽才发现什么叫“不是冤家不聚头”。 虽然他戴了面具,可这人认识他,知道他名字啊。 果然,他刚飞身上台,刘瑜便叫嚣道:“裴泽安,你可真是阴魂不散啊。” 他往前下看了一眼,似乎是忌惮沈珩,没敢把话说得像上次那么绝,只握紧了手中双刀,低声道:“比武打擂,虽是点到为止,但难免受伤,你若输了,该不会去找你家大人为你出气吧?” “自然不会。” “哼,好,”他握紧了拳头,手中双刃在胸前交叉,做出一个防御的姿势,“那我今日定要打得你跪地求饶!” 10. 第 10 章 台下的看热闹不嫌事大,见他来势汹汹,话说得这样硬,以为能一饱眼福,连连叫好,各个仰头抻脖往台上望。 随着一声鼓响,比试开始。 刘瑜提着双刃,率先发起了进攻,林泽迅速飞身后退数步,避开这直击面门的攻击,刘瑜却宛如毒蛇一般,再度缠了上来。 林泽避开几次,只听台下群众纷纷议论。 “这戴面具的看来不是对手,只会躲啊。” “打得真他娘的无趣,躲躲闪闪的,怂包蛋一个。” “打这么久了,剑还没出鞘,在这装什么大侠呢。” “别看了别看了,肯定是拿双刀的那个会赢,真没劲,直接下一组吧。” 离看台最近的沈珩微微往后靠了靠,望着林泽未出鞘的长剑,冷眸微眯。 剑身在轻轻颤抖。 殷暮羽之前跟他说过,十五控制不住自己时,手就会发抖。 若是控制不住伤了人倒是小事,他只怕事后林泽自己接受不了。 剑身抖得越来越厉害,刘瑜也察觉到他的反常,冷哼一声,讽刺道:“怎么,怕了?不若你直接投降吧,也省得在这擂台上丢人。” “对啊,下去吧。” “丢人现眼。” 坐在沈珩对面的杨老将军又倒了一碗酒,一口饮下,斜倚在椅子上,轻笑道:“这是同相爷一起来的那个暗卫吧。” 打擂比试只是为杨老将军老来得子添些乐趣,并非什么正儿八经的比赛,所以只是各人之间比试着玩,不涉及背后供职府邸,自然也就不必通报出处。 故而大部分人并不知道,他们议论、嘲讽的,是权势如日中天的丞相府中的暗卫。 暗卫们多戴面具,穿衣风格也颇为类似,是杨老将军出去接人时多看了一眼,时时留意着,这才能将他认出来。 沈珩不说话,杨老将军当他是默认:“依我看,此次彩头非他莫属了。” 俗话说外行看热闹,内行看门道,杨老将军这大半辈子,都在战场上厮杀,只一眼,他便能看出身手如何。 那刘瑜步步紧逼,攻势迅猛,看着占尽优势,实如利剑遇春风。 春风无形,碰不到,摸不着,却能以柔克刚,立于不败之地。 他倒是心痒,也想上去切磋两招了,只不过,他大概也不是此人的对手。 杀手和将军练功的路数,还是有差别的。 台上。 剑身抖得愈发厉害,林泽的眼睛已经微微有些泛红,眼底杀意渐盛。 不能杀人,不能杀人,不能杀人。 刘瑜没留意到他眼底乍起的杀意,不知死活又缠了上来。 林泽这回不躲了,他要尽快结束这场比试。 他横剑挡下刘瑜的攻击,一掌打过去。 刘瑜脸色苍白,捂着胸口踉跄着后退,林泽没给他机会,又飞身补了一脚,直接把人踢的摔下了擂台。 “好!” “好一条落水狗,就这水平,也觍着脸说要把人家打趴下,看看现在趴在地上的是谁。” “可不是,还以为多厉害呢,让人打得这么狼狈。” “行啦,本来比试打擂也就图个乐子,输赢有什么,大家继续喝,继续看嘛。” 林泽轻盈跃下擂台,听暗四站在刚爬起来的刘瑜旁边,直言道:“就你这水平,来百十来个都不够我家十五练手的。” 刘瑜气得脸色铁青,但也只得在众人的嘲讽中黯然退场。 林泽回到沈相身边,发现刚刚劝沈相喝酒那人的位置空了,反而是沈相对面多了个人,杨老将军。 杨老将军跨步而坐,身形魁梧,似是用碗喝酒嫌麻烦,正举着酒坛子往嘴里灌酒,喝罢用手背胡乱一蹭,往后一仰,整个人肆意爽快,很是洒脱。 林泽毫不怀疑,但凡他对面坐的不是沈相,恐怕杨老将军的脚早就搭饭桌上了。 “他娘的,”杨老将军突然长叹一口气,“人家都说飞鸟尽,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这边关战事不断,还没太平呢,就嫌我年纪大不让我保家卫国了。” 沈珩看他一眼,眼底似有克制。 老将军又道:“那武安侯,赵大将军……” 沈珩看着旁边杨家的家丁:“将军吃酒吃多了,快扶将军回房歇着吧。” “我才没醉。”杨老将军起身,踢飞了身后的椅子,用蛮力推开身边来扶他的家丁。 这一下动静不小,引得众人都往这边看了过来。 “是,他赵溪行赵大将军是能打,是让敌人闻风丧胆,是出了名的护国神将,可我杨忠想当年也是战功赫赫,他赵溪行凭什么上书陛下将我调回,不就是怕我在那,抢了他的功劳吗?” “他赵溪行的那些战功里,哪一次没有我杨忠在前为他冲锋陷阵,如今仗着自己兵权在握,仗着自己国舅的身份,便不把人放在眼里了。我之前不过是背地里骂了他一句,他便当着众将士的面打了我三十大板……” 说到这儿,杨老将军声音里多了几分哽咽:“我这张老脸,都被那三十大板丢尽了。” 这事发生在两年前,当时事情闹得挺大,大家都有所耳闻。 自从那件事之后,大将军赵溪行便处处找杨忠麻烦,一来二去的,到底是逼皇帝一纸诏书把杨老将军召回来,赐了个闲职在家“休养”。 众人知两人矛盾,却只当不知,谁也不想得罪。 于是旁边又几人相劝,只说他醉了,让他回去醒酒。 但也有不怕得罪人的。 “赵将军如今可谓是目中无人啊。前段时间,沈相好心想让陛下给他派些人手帮他,他竟然还上书陛下,说沈相一介文官,百无一用,不让沈相掺和他的事。” 此言一出,便将杨老将军和赵溪行的矛盾转成了沈相和赵将军、文臣和武将的矛盾,在座文臣闻声,就像被点了芯的炮仗,彻底坐不住了。 一个文官拍案而起,面红耳赤道:“他一个武将懂什么,不识时务,当今太子式微,陛下有意重新立储,等太子被废,看他还能风光几时。” “对对对,看他到时候还敢耍威风,依我看啊,他连给沈相提鞋都不配。” “一介 莽夫,不知天高地厚。他打胜仗那是他的功劳吗,那还不是他手里有兵权,还不是天子恩赐,若是杨老将军手里有兵权,一样能打胜仗,有什么可嘚瑟的。” “诸位。”沈珩慢悠悠开口,方才一个个义愤填膺、不吐不快地立马噤了声。 沈珩轻咳了两声,旁边也没人敢说话:“酒局喜宴,怎么谈起政事了。” 一场风波这才平息。 擂台上又重新开始比试,只是刚刚闹了那一场,有不少人察觉自己失言,怕多说多错,便找借口先行离席了。 林泽在吵嚷声中,听到一阵极为细微的砖瓦错位声,他警惕往前走了几步,站在沈相身前,四下看了一眼,像是西南厢房那边传来的动静。 只是跟刚才不同。 刚才只是一抹影子,眼下听着,至少有十个人,来者不善。 谁家好人会挑人家孩子满月酒这种时候找事。 “大人,”林泽微微侧头,视线仍旧死死盯着西南角,“您身子刚好,不宜久坐,要不要找个地方休息一会儿。” “不必,倒是杨老将军醉了,”沈珩道,“暗四,你送杨老将军回房休息吧。” 谁知杨老将军却一把扑过来,抓着沈珩道胳膊不放:“沈相,你替我评评理,老夫驰骋疆场这么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吧,他们凭什么,凭什么这么对我。” 沈珩试着挣了几下,没挣开,杨府的下人也不敢来拉,沈珩无奈,只好道:“罢了,本官送将军回去吧。” 林泽跟着沈相一路护送,走到半路,忽听前院传来一声声惊恐的叫喊声,之后便是兵刃相接的碰撞声,喊“救命”的,喊“抓刺客”的,和哭喊声乱作一团。 原本还有些迷糊的杨老将军一听,立时瞪大了眼睛要往回走:“哪个不要命的敢今天来找死!” “不对,芳儿,我的宝贝芳儿。” 沈珩立马反应过来,他一边拦着醉酒的杨老将军,一边回头嘱咐:“去找杨夫人和孩子,保她们周全。” “大人你……”林泽面色犹豫。 “我找地方躲起来。” 前院早已是一片狼藉。美味佳肴洒了一地,桌椅被劈得七零八落,血迹散落在院内各处,早已没了刺客的影子。 慌乱中,林泽听到孩子的哭声。 他循声而去,找到了躲在前厅屏风后面的两人。 杨夫人怕孩子泄声引来刺客,正哭着捂着孩子的嘴,见到他的一瞬间,杨夫人吓得立马将孩子藏在了身后。 “夫人莫怕,是相爷让我来救你们的。”林泽急忙解释。 杨夫人眼底惧意未减,眼泪啪嗒落在地上,半晌,才相信了他。 林泽上前扶她,不料杨夫人受惊过深,吓得整个身子都软了,扶了半晌才扶起来。 她转身要去抱孩子,林泽道:“我来吧。” 他把孩子小心翼翼抱在怀里,小婴儿哭声渐止,眼里满是好奇地打量着他,过了一会儿,脸上浮现出两个漂亮的小酒窝。 林泽看着那孩子,眼底浮现出一道身影,他轻声哄道:“别怕。” 11. 第 11 章 事后杨府管家清点了一下,没有人员伤亡,也没有财物丢失,倒更像是来搅局的。 光天化日,天子脚下,竟然敢在朝廷官员家办喜宴时公然搅局,想来这世道,不像他想象中的那么太平。 林泽不禁怀念起从前那秩序安稳的和谐社会。 以前总觉社会不公,如今想来,委实是身在福中不知福了。 一场闹剧闹得人心惶惶。 出来送人的杨老将军脸色铁青,嘴里骂骂咧咧道:“定是赵溪行那龟孙子的人,简直目无王法!” 他亲自将沈相扶上马车,而后朝着沈珩躬身一拜,舍下一张老脸,恳求道:“相爷,您得为下官做主啊,陛下听您的劝,求相爷在陛下面前,替下官讨个公道。” 沈珩没应,让暗四把人搀回去了。 暗四回来时满面喜色,眉飞色舞拉着林泽跟他讲刚刚跟刺客交手的体验。 林泽心叹,只有暗四一个人不受伤的世界达成了。 那些人一个个被吓得魂飞魄散的,估计今晚做梦都得被吓醒,只有暗四还沉浸在武痴的世界里。 可怜的暗四还不知道他的老婆本计划泡汤了。 暗四滔滔不绝说了半晌,没听他回答,回头拍了拍他的肩膀,笑道:“哎,十五,你看着怎么好像不高兴啊,跟四哥说,四哥听听,也好开导开导你。” 暗四脸上的笑容随着林泽的解释渐渐消失,林泽反过来安慰他:“没事,四哥,我把我以后每个月的月钱都赔给你,赔够为止。” 反正相府管吃管住,维持生活没问题,他也没什么需要用钱的地方。 暗四愁眉紧锁:“那还是算了吧,是我自己没藏好,也不能怪你。” 以往出行,林泽都是跟沈相坐在马车里的,不过今天暗四在,他也不好搞特殊。 跟领导走得太近容易惹人厌烦。 直到沈珩叫他上车。 刚刚他的注意力一直在暗四身上,这会儿上了车才发觉车夫换了人。看着跟之前的车夫年岁差不多,但脸上的褶子多得像是能夹死蚊子。 他前脚刚坐下,沈珩就道:“不如这样,暗四的老婆本,本官从自己的老婆本里拿钱赔给他,但本官的老婆本,你得赔给本官。” 林泽忍不住小声嘟囔:“他那点儿老婆本对大人您来说不过是九牛一毛。” 沈珩笑道:“无妨,你若是不愿,便慢慢还吧,以你的月钱来算,大概两三年就能还清了,大不了让他多当两年和尚,晚些成家。” 林泽垂眸,咬唇思忖片刻,抬头问:“可有利息?” 沈珩故作不知:“利息是什么?” “没什么。”林泽笑笑。 “十五,”沈珩突然正襟危坐,严肃起来,认真打量他,“方才危急关头,你那般护着本官,是担心本官,还是担心本官死了,没了陈郁的线索。” 又是这个问题。 林泽不明白,沈相明明是个聪明人,也明知道答案,为何要一遍又一遍问,是想从他嘴里听到什么,想听假答案吗? “是为了陈郁。”林泽没再回避,“但属下想救大人的心不假,有属下在一天,属下便会护大人一天。” 即便不为陈郁,他也不可能眼睁睁看着沈珩死在他面前。哪怕不是沈珩,哪怕只是一个陌生人,他的理智也不允许他袖手旁观。 * “陈郁?” 暗四刚练完功,正擦着汗,连风里都带着一股汗酸味。 他挠了挠头,憨笑道:“这我一时半会儿还真想不起来,相府的侍卫和暗卫加起来,再加上其他打杂的,人多了去了,而且大家一般都称呼代号之类的,还真不记得本名叫什么。” “就像你,我只记得你是十五,根本不记得你本名叫什么,就像你也只知道我是四哥,不知我姓什么叫什么。” “四哥姓贺,单名一个容字,字康平,十四岁入府……” 暗四瞪大了眼睛:“你小子,脑子竟然这么灵光,难怪相爷待你好。” 好? 吃饭让他试毒,给他夹鸡腿让他被太子记恨,这样的好,他倒是不想要。 “算了算了,”暗四道,“管家刚刚让账房把我的老婆本拨给我了,多亏了你,走,正好今日无事,四哥请你去吃好吃的。” 他本想喊上殷统领和小五,不巧殷统领忙,小五又去太子府了,不在府中。 暗四许久没出去吃酒,忍不住多吃了几碗,便开始跟林泽说府里发生的那些鸡毛蒜皮的趣事儿,林泽瞧他像是醉了,笑着嘱咐了一句:“四哥,你日后可要少跟人喝酒啊,喝酒误事。” “我……我又没跟别人喝,你是自己人,有什么。” 林泽看他这模样,不禁有些担心:“四哥,我刚问你的事,你可得帮我保密啊。” 暗四倒着扣了扣酒坛子,没酒了,又唤店小二上了一坛酒,满脸迷茫地问:“保密?什么保密,你刚问我什么了?” “没什么。” 暗四自己倒了一碗,瞧见他碗里的酒还没动,便把酒坛子放回手边,四下看了看,脖子使劲往前伸着,小声道:“说起保密,我倒想起来一事。” “相府书房后面有一间上了锁的房间,那是相爷放私密之物的地方,你万不可去那儿,听到了没。” 林泽点头:“听到了。” * 子时刚过,小五便起了身,林泽装作被他吵醒的样子,懒洋洋道:“又轮值啊,辛苦了。” 小五放轻了脚步,轻轻关上房门。 半盏茶后,林泽换上提前准备好的夜行衣,来到了书房后面上了锁的房门前,撬开了侧窗。 外面还有暗卫夜巡,他不敢点蜡烛,好在今晚的月光格外亮,足够让他看清屋里的景象。 屋里陈设简单,只有几个柜子,林泽打开几个,里面都是空的。 他挨个柜子翻找,刚翻到最后一个柜子,却听到了一阵脚步声。 他忙找了个柜子做掩体,藏起来,竟无意间发现地上有个小纸团。 “我在前面,你们去后面看看。” 小五的声音。 林泽这才想起来,他进来时慌忙,忘记把撬开的窗户关上了,若是有人去后面巡逻,定会发现端倪顺着窗户进来找人。 林泽蹙眉,心跳快了几分,眼下最好的办法就是直接跑。 他收好纸团,从后窗翻出去。 动静不 大,但还是被人发现了。 “有人!” 有人惊呼一声,府里暗卫和侍卫纷纷出动,不过一会儿工夫,一把把火把便把相府照亮了。 好在原主裴泽安轻功好,没多久便甩掉了大部分暗卫,唯独小五一直追在后面,怎么甩也甩不掉。 沈珩被外面的动静吵醒,披着外衣来外面查看。 守门侍卫:“惊扰大人,属下该死。” “怎么回事?” “有人闯进了上锁的房间,小五正带人追人。” 沈珩微微蹙眉:“去看看。” 整个相府火光冲天,亮如白昼。 林泽正被追的在府里绕弯子,忽而瞥见沈相正出来了。 他心念一转,将心思打在了沈相身上。 对不住了,沈相。 小五正追着,忽见那人调转方向,冲向了沈相,想喊人护卫,却已经来不及了。那黑衣人动作实在太快,他能跟这许久已是勉强。 林泽将匕首架在沈珩脖子上,压低了嗓音:“让他们退下。” 沈珩向下扫了一眼,见那匕首刀刃向外,刀背冲着他的脖颈,再听那微微有些熟悉的声音,心里了然:“退下吧。” “大人!” “退下!”沈珩重复道。 众人警惕地盯着这边,小心后退,林泽正思忖着,等他们再退几米远,追不上他,他便能想办法甩开他们回屋,完全没注意到对面房顶上用正用弓箭对着他的暗卫。 沈珩下意识往他身前挡了挡,轻咳两声,又嘱咐一遍:“都退下。” 房顶上的暗卫收了手中弓箭,从袖中掏出一枚暗器。 林泽挟持着他,带他就近找了个房间,退进去,关上房门,回头找了下窗户的位置,结果不巧,这间房竟然没有窗户! “这房间里有一条密道,通往厨房,”沈相十分镇定地同他商量,“你只要别伤害本官,本官便为你指路。” 林泽自是不信沈珩会轻易放过他,一个夜闯相府的人,即便不是刺客,沈珩也断然不会就这样轻易让他走。 可眼下,也别无他法。 他总不能真为了自己逃跑伤了沈珩。 “床下面。” 林泽将人押过去:“你去开。” 沈珩略有些为难道:“我搬不动。” 他晚饭后用了药,这会儿药劲儿没过,浑身还虚着。 林泽:“……” 他只知道沈相病着,却没想到,沈相竟是这般柔弱不能自理。 他想把人打晕,自去查看,但到底是没忍心。 他刚穿过来时被人打过一次后颈,知道很疼,滋味儿不好受,况且沈珩还病着,经不起折腾。 于是他便将人放在一旁,自去查探。 左右沈珩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官,对他也构不成什么威胁,以他小心谨慎的性子,更不会轻举妄动。 果然有个密道。 他转身点了沈珩的两处穴道:“得罪。” 从厨房那头出来,在厨房里换上了随身带着的衣裳,快步回房。 有惊无险。 他暗暗松了一口气,“吱呀”一声,轻轻推开了房门。 12. 第 12 章 他趁着关门的空隙观察着外面的情况,应该没找到这边来。 “咣当”一声,门扇对到一起,脖上多了一抹凉意。 林泽瞬间惊出了一身冷汗,他本能去掏身上的匕首,却有人快他一步,先行制住了他的手腕。 “别动。” 林泽辨别出那声音,只是声音里少了往日的憨厚实在,多了一丝不解和冷意,林泽故作轻松问:“四哥,这么晚了,你怎么跑到我房里来了。” 他试探着微微动了下,暗四冷声道:“你问我?” 有人擒住他的肩膀将他扭过身来,林泽只觉得肩膀要被捏碎了。擒住他的人戴着面具,他认不出。 暗四见他身体微微朝着左边倾倒,疼得面色惨白的模样,忍不住对旁边人道:“你轻点。” 那人闻声,不但没卸力,手上力道反而更重,疼得林泽闷哼一声,额上冷汗流了下来。 “他今日能把匕首架在大人脖子上,明日便有可能做出行刺大人之事,这等不忠不义之辈,你竟心疼起他来了?” 林泽疼得睫毛都在轻颤。 露馅了。 也是,暗四下午刚跟他说完,晚上便有人暗闯,暗四又怎么会想不到。 该不会是暗四…… 不会,暗四和他无冤无仇,如果真想算计他,早该在那房间里埋伏他,何必守在这。 “十五,为什么?你在找什么?”暗四眉头拧得死紧,“你该不会,真的是苏执埋伏在相府的眼线吧。” 林泽想了好一会儿,才从他打听过的情报里想起一些零碎的信息:“四哥说笑了,我怎么会是三皇子的眼线,我只是……” “你还是留着话去大人面前解释吧。” 林泽被押到沈珩房中时,林泽第一反应是这么晚了,打扰人睡觉,实在是太不礼貌了。 继而又想,以沈相多疑的性子,大概不会留他。 沈珩穿着里衣,坐在床边,一手扶额,等着他解释。 林泽自知,若是沈相下定了主意,便是解释也无用:“是属下冒犯大人,挟持了大人,属下无话可说,求大人,让属下临死前,见陈郁一面。” 暗四听到这名字,满脸问号地瞥了十五一眼,不是不让说吗!? 沈珩松了手,忽然咳起来,咳了好一阵儿,抬手摆了摆手:“十五留下,其他人都下去吧,今日之事,到此为止,不可再传。” “大人,”暗四扑通一声扑跪在地上,求情道,“是属下醉酒胡言,让十五听了去,十五才去的,是属下的错,求大人饶十五性命,属下愿陪十五受罚。” 旁边的暗卫偷偷踢了他一脚,转头道:“大人,裴泽安立场不明,大人万万不可将他独自留在房中啊。” “出去。”沈珩冷冷睨了一眼,两人灰溜溜出了门,沈珩这才转头问林泽,“你说你要见陈郁,见他做什么?” “让他知道你来了这世界一趟,然后死在他眼前吗?” 察觉到沈珩言语间的怒意,林泽低下头,只当他是为朋友感到不公,于是解释道:“我只想,远远看他一眼,不必见面。” 这么多年,或许陈郁早已经习惯了这里的生活,也或许,他早已经有了自己的家,他从没想过要打扰陈郁,他只想,见他一面,远远见一面就好。 沈珩被他气得头晕,又坐回床边,单手扶额,不再看他:“本官知道,你夜闯禁房,是想找陈郁的线索,此事是我考虑不周,一直没告诉你陈郁的消息,你想知道什么,便在此处问,除了他现在在哪,其他的,我会告诉你。” “当真!”林泽抬起头,面上难掩激动。 沈珩点头。 “他是否平安?”林泽问。 沈珩点头。 “他身子可好?”林泽语速比以往快了许多。 “好。” “他可是在好人家,衣食无忧?” “是。” “他现在何处?” “在……” 沈珩微微摇头,险些因为头疼被他套了话去。 林泽的小伎俩没得逞,不敢再给沈相设陷阱:“属下方才一时情急,利用了大人,还请大人责罚。” 沈珩似是倦了,倚床道:“本官若想罚你,方才又何必告诉你密道?” “大人知道是我?”林泽一时惊诧,连称呼也忘了改。 沈珩:“没有人会用刀背挟持人,本官知你良善,此事日后不必再提,很晚了,回去睡吧。” 林泽出了门,走出几十米,忽听管家对下人嘱咐道:“大夫晚间刚给大人施针用药,大人身虚体弱,今晚又没歇好,让人明早做事手脚轻些。” “是。” 言罢,屏退了下人,旁边戴着面具的暗卫低声道:“也不知这裴泽安与大人之间有何渊源,大人竟那般信他。” 管家背过手:“是与旁人有些不同。” “何止是有些啊,”那暗卫感叹道,“他挟持大人时,我本能将他杀了,大人明知府里埋了众多暗线,随时能除掉他,却故意挡在他身前护着。” 回房时,本该轮值的小五坐在桌边擦剑:“大人就这么放你回来了?” “是。” 小五将剑对准腱鞘,放回去,没再说什么。 大人的心思他猜不透,更不敢置喙大人的命令。 房门被匆匆出去的人愤怒摔上,林泽静立正良久,为了找线索把人得罪光了。 不过还好,也不是一无所获。 他找出藏好的纸团,打开一看,不禁皱了皱眉头,将那纸团揉得更紧,顺着窗扔出去了。 难怪是被随手丢在地上,原来只是一张白纸。 不过也好,如此这般大费周章,至少让他知道了陈郁的消息,陈郁是平安的,陈郁很好,他很放心。 可是,还是想见陈郁。 因为沈相的吩咐,他挟持沈相这件事只有少数几个人知道,没传出去,林泽心里感激,以为此事便到此为止了。 结果过了两日,太子那边竟点名要他过去。沈相不在,殷统领点了头,他便被小五带去了太子府。 之前太子连送都不愿让他送,如今却这样反常,许是小五在他面前说了什么。果不其然,他刚到太子府,便吃了闭门羹。 守门的侍卫连大门都没让他进,只说太子正在上课,让他在大门外候着。 林泽这一站就是一上午,烈日炎炎,他被烤得头晕眼花,身上的衣裳都被汗水浸透了。 临近午时,他见一身着青衣、面容俊朗的男子从府中出来,男子见他,跟旁边下人打听了一下,让人喊来小太子,当面质问。 “这便是太子府的待客之道?我就是这么教殿下的?” 小太子忙低头谢罪道:“回太傅,许是下人误解了本宫的意思,本宫这就请人进去。” 听他这样说,徐文京也不好再插手:“殿下有分寸便好。” 徐太傅刚走,小太子便让人把林泽带到了演武场:“本宫最近痴迷练箭,只是准头差些,你可否教教我?” 林泽不敢不从,耐心教了一个时辰,总算有了成效。 谁知小太子却转头道:“不如十五给本宫当箭靶子,本宫看看,真人能不能射中。” “是,殿下。” 这是想趁练箭的机会报复他,只是不知,这仇是为了那个鸡腿报的,还是为了沈相报的。 小太子小小年纪,没想到,却是个面善心狠的。 逃是逃不过了,林泽坦然走到箭靶前。 小太子的弓是特制的迷你版,以小太子的力道,即便射中他,也只会受些轻伤,不会伤及性命。 “殿下!”原本在一旁无动于衷的小五终于急了,连忙阻止,“殿下三思,怎可拿人性命开玩笑。” 小太子举弓,拉箭,眼神里透着一股这年纪不该有的狠劲,说出口的话亦是让人不寒而栗:“不忠不义之人,留他何用。” “殿下。”小五拦在他身前,“十五毕竟是相府的人,相爷都没处置他,殿下万不可失了分寸,落人口舌。” 小太子却根本听不进去:“让开!” 小五回头朝林泽这边望过来,眼底有几分担心,林泽知他拦不住太子,轻轻摇了摇头,示意他不要管。 “住手!” 有点像沈珩的声音。林泽闻声转头,见戴了人皮面具的沈珩疾步赶来,面色骇人。 今日下朝后,沈珩被皇帝喊去下棋,顺便在皇帝面前借着喜宴的由头提了一嘴杨老将军的事,顺便从皇帝那顺了些好吃的点心,想带给林泽尝尝。 谁知竟听说十五被太子叫走了。 太子心性纯善,若是寻常,他自不必担心,但他是太子唯一的命门,是太子在这世界上唯一的“亲人”,若太子当真知晓了林泽挟持他的事,必会为难他。 可他没想到,是他想轻了,这何止是为难,太子这分明是想要林泽的命。 沈珩当即黑了脸:“太子真是好兴致,竟敢拿人命开玩笑。” 太子低下头,慌乱无措地攥着衣角,沈珩故作看不出他心虚,冷声道:“太子既然想用真人练箭,那我陪你练,我给你当箭靶子。” 言罢便走到林泽身前,见林泽浑身都被汗水浸透了,转身护在他身前,怒道:“射啊,愣着干什么!” 13. 第 13 章 林泽被沈相这一声怒吼吓得一哆嗦,但心里紧张的情绪却慢慢放松下来,沈相这是在给他撑腰,在帮他。 他不禁好奇,沈珩和陈郁倒底是什么关系,沈相才能如此护着一个与他毫不相关的人。 他与太子又是什么关系,为什么小太子对他这般维护,这般……依赖。 小太子手里的弓箭随着双手垂下的姿势掉在地上,眼圈儿已然红了。林泽最是见不得小孩子哭,心里顿时生了几分恻隐之心。 但他没忘记这孩子刚刚做了什么,一国太子,如此心性,是该好好管教。若他当真能听进去沈珩的话,修身养性,于国于民都是好事。 沈珩将人带到房中,他在门外守着,听着沈珩在屋里教育小太子。 大概是被气急了,沈珩临出来前罚小太子站着,站足一个时辰。小太子无敢不从,只是一个劲地求沈珩别生气。 即便被罚,还担心沈珩气坏了身子,若非这是太子,林泽都要怀疑这太子是不是沈珩的私生子了。 待人出来,林泽细看了一眼,才发现沈相面上的人皮面具微微有些松动了,不过远看应该看不出来。 林泽跟在沈珩身后,出了太子府,见府门口没有马车,四下望了一眼:“大人的马车呢?” 不远处一人牵着一匹马过来,沈珩低声道:“没坐马车。” 他虽极力压着声音,但声音中还是透着嘶哑,想是刚刚斥责小太子喊坏了嗓子。 沈珩是骑马来的。 他来相府这么久,沈珩何时骑过马?他的地位摆在这儿,身体又不好,骑马颠簸,他又怎会不知。 可为了赶过来救他,沈珩还是忍着颠簸一路疾驰。 他下朝应该也没多久,或许午膳都还没来得及用。 却能为他这样一个小小的暗卫急匆匆赶过来。 “大人……” 林泽一句“多谢”卡在喉咙里,没等说出来,就见沈珩望着他,平静的眸色中带着几分担心:“吓着了吧。” 林泽心底蓦然一酸,从小到大,只有陈郁会关心他。没想到,平日里高高在上的沈相,骨子里竟也有如此温柔的一面。 他摇摇头,过去扶沈珩上马。 沈珩轻轻拍了拍马背,那马儿竟好似通人性一般,直接卧跪在地上,待沈珩坐上去,又重新站起来,动作之慢,好似怕惊动了背上之人。 “大……公子用午膳了吗?” 走到闹市,林泽问了一声,沈珩看他一眼,笑着反问道:“没吃,十五要请我吃饭吗?” “公子想吃什么?”他转头望着街边,尽可能忽略湿衣服粘在身上的不适感,认真道,“那边有家面馆,再往前有包子铺,对面还有个酒楼。” 沈珩坐在马上,瞧着他小脑袋转来转去转得快有残影的模样,忍不住打趣问:“你有钱?” “有,四哥怕我用钱,借了我一点。” 沈珩漫不经心往“酒楼”那边看了一眼:“既是十五请客,那便听十五的吧。” “那……那去酒楼吧。”林泽握紧了钱袋子。 沈相锦衣玉食惯了,吃别的怕怠慢了他。更何况,沈相这一趟为他辛苦,他还欠着沈相恩情呢,得请恩人吃点好的。 沈珩笑了一声,应了一声“好啊”,林泽只觉那一声笑听着有些古怪,但到底没多问。 门口迎客的姑娘看着两人的穿着,娇滴滴地喊着“公子”,连拉带拽将两人拉进了门。 眼前的景象让林泽愣在原地。 他脑子里突然想起一首诗,乱花渐欲迷人眼,眼前这些身姿曼妙的姑娘们,跟“乱花”比起来,简直有过之而无不及。 这里好像是……青楼,他下意识拉住沈珩的衣摆,结巴道:“公……公子,我……我们换一家吧。” 沈珩往后瞥了一眼,明知故问道:“怎么了?” “这里好像是青楼,”作为一个现代人,拒绝黄赌毒都是刻在骨子里的,“这地方不好,恐污了公子清誉。” 沈珩不知何时摘下了人皮面具,似笑非笑地看了他一眼。 “哎哟,”老鸨走过来,用手里的帕子撒娇似的朝林泽这边甩了一下,“公子这话说的,我这销金窟是多少人魂牵梦绕的人间仙境,哪里就不好了?” “我……我钱不够。”被人抓了包,林泽不好再触人眉头,只好改了口。 老鸨闻声,往后退了两步,嫌弃地瞥他一眼:“难怪呢,跟个落汤鸡似的,一副穷酸相,也好意思来我们这。” 老鸨越想越气,掐着水桶腰骂道:“还轮得上你看不起我们这大庙,我们还看不上你这土……”骂到一半,瞥见刚进来的男子,赔着笑脸迎上去,“孟大人可是好久没来了。” 孟大人刚一进门,就在人群中瞥见了一尊“大佛”,他忙不迭想过去套个近乎,却被老鸨拦了路,他一把推开老鸨,毕恭毕敬给沈珩行了礼,“大人今日好兴致,不如今日,就由下官请客。” 沈珩瞥了老鸨一眼,老鸨知道自己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立马上前赔礼谢罪。 沈珩微微皱了皱眉头,看着老鸨的眼神里尽是嫌弃:“离远些,熏得慌。” 言罢又对旁边那官员道:“孟大人,这青楼税务可查仔细了?” 孟大人心领神会:“下官必定严查。” 沈珩点头,又道:“牌子也要改,一个青楼,名字起得跟酒楼似的,容易误导客人。” 孟大人连连点头:“是是是,下官这就命他们改。” 老鸨脸色煞白,知道自己惹了大人物,也不敢多嘴,只能憋屈地看着他们离开。 此处离相府还远,沈珩就近找了个成衣铺子,让林泽换了身干衣裳:“这顿饭先欠着 吧。” 回到府里,两人先用了饭,沈珩又叫了水,没过多久,下人便把沐浴用的东西都准备齐全了。 林泽跟着退出去,孰料刚转身,就被沈相捏住了衣领拎了回去:“你洗。” 林泽:“?” 沈珩拿起一本书,倚坐在床上,举起书挡住了眼睛:“洗吧,本官不看你。” 他原是怕他不舒服,想着先在青楼让他洗个澡,换身衣裳,进了青楼才反应过来,自己是关心则乱。 青楼那样脏的地方,浴桶和衣裳怎么能给林泽用。 林泽本有些不好意思,但见沈相真的没看他,他身上又实在难受,于是便快速脱了衣裳,进了浴桶。 水温刚好,水里好像兑什么东西了,闻起来香香的。 “以后没有本相的命令,谁叫你去哪里都不准去,哪怕是太子也不行,记住了吗?” “记住了。” 他洗着洗着,忘了身上还有伤处,不小心碰到了肩膀,顿时疼得倒吸了一口冷气。 沈珩闻声望去,瞥见他肩膀上一大块青紫的痕迹,扔了书快步走过去,没注意到脚下的水迹,险些滑倒:“太子让人打你了?” “没,没有,”他身体微微前倾,明知沈相是正人君子,却难免羞涩别扭,“是之前挟持相爷那晚被擒时弄伤的,不碰不疼的。” 沈珩寻下人拿了药膏来:“以后受伤要同本官说,本官……答应过陈郁,要好好照顾你。” 林泽穿好衣服,伸手去拿药膏,沈相却一缩手:“去桌边坐好。” “属下自己可以……” 说话间,沈珩将他推到桌边坐上,帮他褪去了肩膀处的衣裳。 除了前世和陈郁上床外,林泽还从未在别人面前露出这副衣衫不整的模样,顿时羞的红了耳朵,低下了头。 肩上一片冰凉的触感,是沈珩在给他涂药。 大概是因为沈珩待他太好,他又实在好奇,于是他听到自己把心里话问了出来:“相爷和陈郁,关系很好吗?” 涂药的动作微微一顿,沈珩声音里带着几分笑意反问他:“十五心底,便只有一个陈郁吗?” 林泽沉默着,不知如何作答,沈珩又道:“性命垂危时想的是他,眼下身子半裸,被人伺候着上药时,想的也是他?” 一句“身子半裸”听得林泽耳朵更红了,他拉着衣裳往上拽,心叹不过是肩膀上个药,用得着把衣裳脱这么多吗? 谁知沈相竟握住他拽衣裳的手,用力往下按了按,衣裳又被脱下一截:“头发还湿着,别把衣裳弄湿,误了药效。” 沈相一番苦心,林业感念点头。沈珩把他的头发拢了一下,放到胸前,手不经意间碰到了他耳朵,而后耳边便响起了沈相低沉的、带着点探求欲望似的声音。 “十五,你耳朵怎么这么红啊。” 14. 第 14 章 处理完公务,盏中茶已凉了许久。 沈珩搁笔,揉了揉手腕,往后靠了靠:“查清楚了?” 府里人只知殷统领最近忙,却不知是沈相派他去查三皇子了。 自上次三皇子来要人,沈珩便疑惑,像三皇子这样正得圣宠,要风得风、要与得雨的人,怎么会为了一个暗卫亲自登门要人。 想来这裴泽安与三皇子的关系并不简单。 “查清了,”殷暮羽道,“几年前,宫中有一桩秘闻,说是皇子喜欢上了自己的伴读,那伴读原是礼部侍郎之子,大人可还记得?” 沈珩点头,是有些印象。 “那皇子,正是三皇子,那礼部侍郎之子与这三皇子情投意合,交情匪浅,后来这事传到了皇帝耳朵里,礼部侍郎得到了小道消息,怕祸及家人,连夜以外出游学之名将儿子送走了。” “听说后来,三皇子思念成疾,病过一段时日,恰好那时,他遇到了裴泽安,据说裴泽安的长相,与那侍郎家的小公子有六七成像。” “裴泽安不知侍郎之子的事,只当三皇子是真心待他好,久而久之,便对三皇子生出了些别的情愫。” 说到这儿,殷暮羽面上多了几分疑惑:“可这三皇子倒是奇怪,之前对他百般好,等人真喜欢上他了,他却躲着人家,后来就直接把人派到太子府当眼线了。” 沈珩微微垂眸。 三皇子这是把裴泽安当那侍郎之子的替身了。 一个武功如此高强的暗卫,必定是从小没人庇护,吃了很多苦,受了很多伤,才能练就这样一身本事。想来他从小到大,从没人待他好过,所以才会因为小恩小惠喜欢上三皇子,倒也是个可怜人。 “大人,”殷暮羽跪了下来,他知自家大人待裴泽安不一般,可到底还是觉得不安心,“十五心慕三皇子,放在大人身边,必定是隐患,还望大人三思。” 谁知沈相竟轻笑一声:“十五心慕谁,可还不好说呢。” 他上前扶起殷暮羽,知殷暮羽担心,反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胳膊,示意他宽心。 他之所以让殷暮羽去查两人的过往,并不是计较林泽这副身体的过往,而是要心中有数,知道这三皇子能为裴泽安做到什么地步。 既然只是个替身,想来三皇子也不会太上心,说不定那日只是一时兴起,过段时日也就忘了。这样一来,能替林泽省下许多麻烦。 殷暮羽被蒙在鼓中,一头雾水,自觉再劝也无用,只能做罢:“还有个消息,属下听闻,那宁侍郎家的小公子宁学恩要回来了。” “不必理会。” 三皇子的小伴读回来了,于他来说是好事。 沈珩理了理衣衫,问:“十五在做什么?” 殷暮羽迟疑片刻,低声道:“十五在后面罚站。” 沈珩蹙眉,急声问:“怎么回事?” “十五自当暗卫起,就隔三差五迟到,大人宽厚,每次都装看不到,其他暗卫看了,也一个个有样学样,偷懒耍滑,这才不过半月,就已经抓了十几个迟到的了。若是再不罚,恐难以服众。” 殷统领到底是比太子心软些,罚站也只他们几个站在有阴凉的地方。但正值夏日,即便是阴凉处,站久了也有些发晕。 林泽晒得浑身发热,感觉自己快被烤熟了,汗水打湿了衣裳,口渴得厉害。 晕晕沉沉间,他听到有人在喊他。 “十五,张嘴。” 是暗四,暗四是个老实的,一向都是早到晚退,没挨罚,他不知从哪里弄了冰喂给他,又用湿毛巾给他擦了擦汗。 “有劳四哥。” 暗四听着他那虚弱的声音,忍不住低声埋怨:“殷统领罚得也太狠了,你这细胳膊细腿儿的,哪能禁得住这样的惩罚。” 旁边的暗卫见状,纷纷在一旁咽口水,抱怨道:“四哥你也太偏心,只管十五不管我们。” 暗四狠狠瞪了他们一眼:“你们还有脸说,要不是你们笨手笨脚的连累了十五,十五怎么会受这罪。” “哎,四哥,你怎么颠倒黑白啊,明明是十五先迟到的。” 暗四回嘴道:“人家十五身手好,迟到也没被大人抓着,你们笨手笨脚被殷统领抓到也就算了,还出卖兄弟,把十五供出来了。” 林泽看着他怀里抱着那一大碗冰,笑道:“四哥你就给他们分了吧,天儿热,一会儿就化成水了。” 暗四抱着碗往后退了一步,护食似的:“这可是我好不容易从大人那要来的,你以为这大夏天的谁都能用上这冰块儿啊。” 林泽笑着摇头,暗四又喂给他一块儿。 寒冰入口,慢慢化成冰水,顺着干渴的喉咙流入体内,身体这才舒服了些,头脑也跟着清醒了不少。 他抬头看着暗四,瞧着他脸晒得通红,也出了一头汗:“四哥,你自己也吃啊。” 旁边的暗卫看得发酸:“哎,同样都是罚站,人家还有人伺候着,不像我们。” “是啊,十五真是好命。” 暗四反驳道:“酸什么,十五可是帮我弄回了老婆本,你们帮我什么了,小崽子一个个的,成天就会笑我娶不到老婆。” 暗四到底是个嘴硬心软的,嘴上说着不管,没过多久,就捧了个切好的瓜过来,挨个给他们分了:“大家都是兄弟,以后有什么事,都应该互相照应着,哪有出卖兄弟的道理。” 说完,又走到林泽身边,单独给他掏了一包吃的。 林泽心叹,暗四果然是粗中有细,还知道怕他饿肚子,结果刚咬了一口,便尝出了端倪。 他们下人往日吃的点心都是又硬又腻,甜得齁人,可他吃的这一块,这味道,倒更像是他试毒时吃的—沈相的点心。 “四哥这是哪弄的?” 暗四拍了拍胸口,十分得意道:“大人夸我差事办得好,赏我的,这还是大人第一次夸我呢,大人从没夸过别人。” 说完看着他手中的电心,催促道:“好不容易得了大人的赏,你快吃。” 不远处正往这边走的殷暮羽闻言,瞥过眼去不再看暗四,转而望向裴泽安:“大人有令,念你们初犯,今日便到此为止,下不为例。” < p>众人纷纷松了一口气。 * 很快就到了领工资的日子。 相府上下上百号人排着队站在院里,各个都抻着脖子往里面看着,等着什么时候里面能喊到自己的名字。 唯独林泽不在意。 他只是陪暗四来的,他还欠沈相老婆本呢,估计沈相会直接让账房把他的月钱扣了。 “裴泽安。” “裴泽安。” “裴泽安呢?没来吗?” 老管家一大早就特意过来叮嘱账房管事的,让他发月钱的时候先给裴泽安发,免得他在外面等,谁知喊了半晌竟然无人应答。 “诶,这儿呢这儿呢。” 暗四一边冲着账房里招手示意,一边扒拉旁边的十五:“十五,喊你拿钱呢,走什么神呢,快去啊。” 林泽这才想起来,那一声声裴泽安是在叫他。相比裴泽安,他还是更熟悉“十五”这个称呼。 领完月钱,少不了要互相比对一番。 虽然都是暗卫,但资历不同,能力不同,月钱自然也分好几个等级。 林泽把自己的钱收好,不跟别人攀比,反手把暗四从人群中拉出来:“四哥,晚上换班我请你吃饭,你想吃什么?” 暗四看着他手中攥着得钱袋子:“你那点钱,看着还没有我一半,你还是省着点花吧,我请你吃。” “那不行,哪有一直让四哥破费的道理。” 两人正说着,忽然被一个暗卫拦了路,他眼睛直勾勾望着林泽的钱袋子:“十五,让我看看,你领了多少。” “诶,我也看看,贴身暗卫是不是比我们多啊。” “贴不贴身暂且不论,”小五从后面走过来,笑道,“就凭十五的身手,他就应该多拿,谁要是不服气,大可和他比一场。” 那些暗卫见小五来了,不敢再闹。毕竟小五和他们可不一样,小五深受殷统领和相爷器重,得罪了小五,对他们可没任何好处。 林泽颇有些惊讶,他没想道小五会替他解围。在他印象里,小五比较听殷统领的话,殷统领不太信他,小五对他也隐隐有些敌意,不然他上次也不会在太子面前乱说话。 “四哥,我还没领呢,一会儿到我了,你帮我领一下。” 小五支开暗四,将林泽带到一旁,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塞给林泽。 小五面带歉意:“上次的事,是我不对。” “没事。”他大概也没想到太子会动杀心,不然也不会帮他劝太子。 “这是太子托我给你的,他不方便亲自过来,他让我也替他跟你道个歉,他上次实在是气急了,才失了分寸,望你见谅。” 林泽打开那东西,发现里面是一小罐桂花蜜。 半柱香后,那罐桂花蜜被放在沈相桌上。 沈珩:“太子给你的,给我做什么?” 林泽:“大人救了我,自然理应给大人。” 小太子表面上是给他赔罪,实际是打着给他赔罪的幌子哄沈相呢。 小太子对沈相,当真是用心良苦啊。 15. 第 15 章 树荫下,两个刚换了班的暗卫一边走一边嘀咕:“听说了没,明日是三皇子寿宴,三皇子在凌园大办,宴请八方。” “凌园是哪?” “这你都不知道,那是三皇子母妃最得宠时皇帝赏的园子,据说园子不算大,但却是块风水宝地,园内奇珍异宝不计其数,就连园内最普通的檀木椅上的图案,都是皇帝亲自找人刻的。” 说完又叹了口气:“可惜了,这么好的地方,没机会去瞧瞧。” 旁边人赞同道:“是啊,近来大人出行,除十五不用,也不知道他给大人下了什么迷魂药。” “我跟四哥打听过,四哥说他很厉害,想来也是有一身本领,才得大人器重吧。哎,不说别人,我们自己把武功练好了,多拿些月钱才是正道。” 林泽躺在树上听着,心想这回他们可猜错了。 前两天沈相吩咐管家准备给三皇子送的贺礼时,特意嘱咐殷统领,说“不带十五”。 林泽对凌园什么样丝毫不感兴趣,只是心里好奇。 自他来到相府之后,沈相几乎去哪都带着他,为何这次却偏偏点名不带他,难道沈相还在猜疑他和三皇子的关系吗? 可如果沈相怀疑他,不信他,之前又怎么会只带他自己出门。 说不通。 也想不通。算了,想不通就不想了。 既然明日不用他跟着,他正好趁这个时间跟暗四出去吃饭。 暗四一听,立马答应,开始跟他商量去哪儿吃。两人把吃饭的地方和要吃的东西都商量好了,谁知沈相那边又改了主意。 林泽不喜欢这种计划被打乱的感觉,心里原本憋着点气,上了马车吃了两块点心之后,气好像又消了。 凌园门口早已挤满了马车,在门口排队送礼的人从门口往外排了十几米。 这场面,跟上次沈相生病时去相府探望送礼的比起来,简直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林泽正走神,忽见一个四五十岁,须发灰白,穿着一身灰衣的男子带着一个二十上下的年轻人走了过来。 那年轻人身着华服,模样俊俏,规规矩矩跟在中年男人身后朝沈珩行礼:“在下宁学恩,拜见丞相。这些年在外游历,听闻当今丞相运筹帷幄、天人之姿,今日一见,方知传闻不假。” 沈珩看着宁大人,笑道:“侍郎之子妙语连珠,如此口才,想来是宁大人教导有方。” 正说着,门口一个太监探头探脑望了半天,从送礼的人群中挤过来:“相爷,殿下让奴才来引您先行入园。” 这太监姓王,是分府时三皇子从宫里带出来的,认识的人多,办事能力也强,算得上是三皇子的心腹了。 不过让这心腹出来,倒未必是为了他,许是正巧碰上了。 沈珩笑道:“寿礼还未献呢。” “大人说笑了,殿下说了,相爷能来,已是天大的面子,礼不礼的不重要。” 沈珩一个眼神,身后的车夫将礼品盒递给那太监:“既如此,这礼品便麻烦王公公了。” 王公公连连点头,又转头看着宁学恩:“正巧宁公子也在,殿下说,与宁公子许久未见了,请宁公子去后面叙叙旧。” 宁学恩点头,恭敬行礼:“多谢公公。” 王公公:“宁公子客气了。” 林泽跟着沈珩一路畅行,进了园内。 到底是皇家园林,比杨老将军的将军府不知要气派多少。偌大的园子里,五步一仆从,十步一侍卫,来来往往迎客、布置宴席的丫鬟不计其数。 直到如今,“雕栏玉砌”这个词在林泽脑海才总算有了概念。 “大人在此处稍坐,”王公公话音刚落,便有丫鬟提前为沈相送来了酒水点心,“奴才先带宁公子去后面。” “慢着,”沈珩道,“本官正好有事要请教殿下,麻烦公公帮忙问下,可有时间?” 宁学恩插话道:“我不急,麻烦转告殿下,还是丞相的事要紧,殿下先忙正事吧,我在这儿等他。” 沈珩没等来回话的小太监,却等来了三皇子。 沈珩坐在座位上,刚要起身,三皇子就示好般在他肩膀上按了下:“相爷何必拘礼,不知相爷着急见本宫,是有何要事?” 话是对他说的,眼神却时不时瞥向宁学恩的方向。 沈珩故作不知,转头望着刚在他旁边坐下的苏执道:“前几日季大人来找我,说是有人挪用了给余贵妃修陵的钱,余贵妃是殿下生母,兹事体大,我便查了查,没想到,竟查到了殿下手下的付大人身上。” 苏执脸色骤变,沈珩又道:“按理说,我该为陛下排忧解难,将此等贼人处置了,但念及他是殿下的人,不看僧面看佛面,想来问问殿下,该如何处置?” “付云朗跟随本宫多年,可能是一时糊涂,还请相爷,网开一面。” “殿下既亲口为他求情,便依殿下所言,还有一事。”沈珩侧过身,正面苏执道,“下官刚想起来,十五的身契还在殿下这儿。” 他故作为难道:“殿下不知,前几日府上发月钱,账房说账对不上,查了半天,才发现问题出在十五身上。” 此言一出,两人齐齐朝林泽望过来,旁边宁侍郎家的小公子宁学恩也跟着望过来。 林泽被三个人这样打量着,别扭地想找个地缝儿钻进去。 苏执率先回头:“沈相的意思是?” 沈珩道:“殿下不知,我们相府发月钱,需得看身契,有身契才能发,没身契不能发。府中两位账房,一个因为十五没身契没给他算月钱,另一个忙得疏漏了,将十五的月钱算上了,这才没对上账。” “没身契做什么都不方便,下官想着,既然十五现在暂时在相府,便把他的身契给下官,等到他什么时候恢复记忆了,殿下想把人要回来,下官再把身契还给殿下,如此一来,下官才能安心把他放在府中。” 苏执蹙眉,看了十五一眼,又转头看向宁学恩,见宁学恩正打量着十五,怕被他看出什么端倪,忙道:“一个暗卫罢了,相爷想要,给相爷就是了。” 说完,嘱咐太监去拿身契。 他面上笑着,心里却咬牙切齿骂着,沈珩这个老狐狸,想必是他早就听说了 学恩今日会来,才故意当着学恩的面逼他交出裴泽安的身契。 如若他不答应,学恩心底便会起疑,会与他生嫌隙。 而付云朗不过是个幌子。 可这幌子也找得极好,他再怎么不甘心,也不可能为了一个替身舍弃他母亲留下的,对他忠心耿耿的旧臣。 狡猾如沈相,想必他早已知道,那笔钱究竟是谁拿的,用在了哪里。 “本宫找学恩还有事,先失陪了。” 不久后,身契被太监拿了过来。 林泽以为沈珩会给他,谁知沈珩接了那身契,细细看了一会儿,小心将那身契折了起来,揣进了自己怀里。 林泽顿时有一种自己的签约合同被一个老板卖给了另一个老板的既视感。 事毕,沈珩伸出两根手指,头也不转地朝他勾了勾:“过来坐。” 林泽十分懂事地拿起筷子,准备日常试毒。 谁知刚拿起筷子,便被沈珩用筷子敲了敲手背,眼前的沈珩冷冷地看着他,语带敲打之意:“谁的东西你都敢吃啊?” 林泽放下筷子,心想不是你让我坐下的吗,再说以前也没少试毒啊。 再抬眼时,不知何时混进来的殷统领快速用银针试过点心和酒,朝沈珩点点头,退到身后。 林泽睁大了眼睛,回头看他,却见银针早已被他收了起来,动作之快,好像殷统领只是来前面给沈相重新摆了下盘似的。 他怎么忘了,古代试毒都是用银针的。 沈珩刚才不让他吃,让殷统领用银针试毒,说明沈珩并不是一个会用人试毒的人,那以前……都是在逗他吗? 也是,沈相如此谨慎的人,府里的饭菜不知道要检查多少遍,才能被送到他面前,怎么可能有毒。 凌园后堂。 “殿下,前面快开席了,那么多人等着呢,反正我这次回来就不走了,叙旧什么时候都不晚。” “阿宁,”苏执扑过去抱住他,粗重的呼吸喷洒在他颈间,手在腰间游走了两圈,便急不可耐去解他的腰带,“阿宁,我的好阿宁,你终于回来了,我想你快要想疯了你知道吗?” “殿……殿下,”宁学恩轻喘着,被苏执脱去了外袍,扯去了里衣,“殿下,会……会被人看见的。” “谁敢乱看,”苏执的声音带着情动的嘶哑,“本宫挖了他的眼睛,砍下他脑袋喂狗。” 园外树影摇晃,阳光射过茂盛的枝叶,落下一地斑驳。 “殿……殿下,”太监声音慌慌张张的,却仍规规矩矩跪在看不到里面的地方,“外面……外面吵起来了。” 苏执退出来,眼底闪过一抹戾色:“本宫说没说过,不准过来打扰!” “殿……殿下,奴才……奴才这就退下。” “不必了,既不听话,留着也没什么用了,来人,拖下去。”不过今日是他生辰,还是不要见血得好,“活埋吧。” 太监声嘶力竭地求饶:“殿下……殿……呜呜……” 嘴被人死死捂住,那求救的“呜”声似杜鹃哀鸣,被掩在前厅吵嚷的声浪中。 16. 第 16 章 按说皇子寿宴,合该没人敢闹事才对。 但闹事的这两位都是一根筋,别说是皇子寿宴,便是在朝堂上,也是要吵上一吵的。 吵了两次,皇帝便把这两人的站位安排得离得远了些,但此举并没什么效果,治标不治本,两人反而因为离得远扯着嗓子喊,吵得更大声了。 而其中之一,便是前不久刚办了喜宴的杨老将军。 “杨老将军这是自己的喜宴被搅了,也要把本宫的寿宴搅了?” 未见其人,先闻其声。 林泽也跟着众人的视线一起看过去,只见三皇子苏执在前,宁学恩紧随其后,两人身上的衣裳都换了,不是刚才离开时穿的那一身。 杨老将军闻声,委屈道:“殿下,您可得给下官评评理啊,论辈分,他章平该叫我一声叔,论资历,我刚参军的时候他不过几岁稚童,他一没军功,二没阅历的,凭什么跟我抢位置?” “就凭他是武安侯赵溪行的狗吗?” 章平抡起拳头砸过来,被人拦下,远远瞪着他:“哎,你个老不死的,你说谁是狗,你再说一遍,谁是狗?” “就凭你也配提赵将军,你仗着自己有几分资历,倚老卖老,在阵前时不听军令,你以为你是个什么东西,呸!” 苏执看着这两位连他老子都摆不平的一根筋,挤出一抹笑打圆场道:“本宫还以为多大的事,加张桌子的事,快,添张桌子。” 林泽找了个最佳吃瓜位置,吃瓜吃到一半,无意间瞥见宁学恩扯了扯衣领,挠了挠脖子,颈间露出一抹齿痕似的红痕。 真是热闹。 “太傅到。”有人喊了一声,众人这才安静下来。 林泽看过去,发现这人正是那日在太子府门前帮他说话的人,小太子老老实实跟在他身后,慢慢走过来。 太傅徐文京牵着小太子的手,将小太子引到前面坐好,回头对沈珩打了声招呼:“沈相。” 沈珩颔首回应。 苏执见徐文京,立马上前,恭声道:“太傅。” 林泽那日回来后打听过他。据说徐文京年纪与沈珩相仿,甚至比沈珩还要小两岁。他自小生在书香世家,他母亲年轻时是远近闻名的才女,他父亲是上任老太傅,沈珩少时也曾在老太傅手下念过两年书。他和沈珩,算是同窗。 老太傅家教严,古板,规矩多,徐文京跟他像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是以徐文京中状元后不久,老太傅辞官,皇帝便把这几个孩子都交给他教导了。 据说这几个皇子,见了徐文京,都跟耗子见了猫似的,往日再怎么跋扈,在徐文京面前也是规规矩矩的。 不巧,徐文京刚来,就瞥见了宁学恩脖子上的印记,他冷眼扫了宁学恩一眼,望着苏执斥道:“殿下既然要办寿宴,怎可放着这前厅诸多贵客不管。” 一句话将这场闹剧定了性,将责任划在苏执头上。 两个武将见连累了三皇子,瞬间安静了。在场众人也都静了下来。 “杨老将军,”一片寂静中,小太子开了口,“太傅常教导本宫,要敬人爱人,以人为师,取长补短。纵使您眼中武安侯有诸多不是,那也是保家卫国、战功赫赫的大将军,老将军同是为将者,难道不懂其中辛苦,何必将人日日挂在嘴边问候呢?” “太子殿下。” 徐文京打断他。 杨老将军求救似的看了沈珩一眼,沈珩懒声道:“若依殿下所言,敬人爱人,那杨老将军怎么论,也是功臣,太子天真稚子,如何教训起杨老将军来了?” 林泽:“?” “就是,”旁边的文臣附和道,“殿下小小年纪,即便读再多的书,也莫要纸上谈兵啊。” “武安侯是殿下亲舅舅,殿下自然帮亲不帮理。不过这种偏向,放心里就行了,何必说出来。” 小太子握紧了拳头,猛地一拍桌子:“怎么,当今天下,难道是沈相一人的一言堂吗?” “殿下。”徐文京抬手示意他安静,转头望向沈珩,“殿下年幼,相爷若要跟一个孩子置气,岂不贻笑大方?” 场面瞬间僵了下来。 唯有林泽在观察小太子的反应。 小太子看沈相的眼神,跟往日里完全不同,往日那种孩子对大人的依赖感被他藏起来,此刻他眼底,只有对沈相对立的仇视。 他们在做戏。 只是不知这场戏是从什么时候开场的,演员有几个,又是演给谁看的。 苏执忙上前打圆场:“相爷自然不会跟孩子计较,今日之事,是我招待不周了,诸位莫要见怪,不如听些小曲,赏赏舞蹈吧。” “沈相好大的官威啊。”不远处传来一声年迈的声音,是徐老太傅。 沈珩愣了一瞬,起身行礼,众人也跟着起身。 老太傅坐到太子身旁,没再说话,宴席这才开始。 宴罢离席,沈珩被老太傅叫了去,站在门前听训:“沈相如今只手遮天,连太子都不放在眼里了?” 沈珩站直了身子,微微颔首,姿态放得极低:“学生知错。” “知错?”老太傅阴阳道,“我看你是压根儿没把太子放在眼里,竟敢当众顶撞太子,怎么,见太子式微,便学起别人落井下石了?” 沈珩头又低了几分,恭然道:“学生不敢。” “不敢,”老太傅声音拔高了几度,吓得林泽一哆嗦,“敢问沈相,老夫如今还罚得沈相吗?” 沈珩:“自然。” 老太傅捋了捋胡须,犹豫半晌:“那便在这学堂前,站足两个时辰吧,也好好想想,我当初是怎么教你的。” 待老太傅走了,沈珩才松了一口气。 刚才那场戏演得足够逼真,好戏可以开场了。 只是不知,是谁将老太傅搬来的。 很快,沈珩心里想到了一个人。 “大人,”殷暮羽担心沈珩的身子,“真的要在这儿站足两个时辰吗?” “嗯。”沈珩自知,老太傅这已经是给他留足了面子,不然刚刚当着那么多人的面,就直接在凌园罚他了。 老太傅面上气他一手遮天,实际上是怕他出言不慎,怕他一朝失势,丢了性命,沈珩明白,也知道,老太傅是为数不多的真关心他的人。 “无事你先回去吧,十五留下。” 林泽:“……” 罚站也要拉他一起吗? “里面有椅子,你去搬一把出来坐着。”殷暮羽刚走,沈珩便对他道。 林泽象征性客气 了一下:“哪有主子挨罚下属坐着的道理。” 沈珩:“既如此,那便陪我一起罚站吧。” 林泽瞬间改口:“属下深思熟虑,觉得还是应该保存体力,一会儿大人站不稳了好送大人回去。” 沈珩轻笑:“去搬吧。” 午时刚过,整个院子像是蒸笼,正午时候被晒热的大地不断往上返着热气,蒸得眼前的空气都在晃动。 林泽坐得也不安心,一会儿去东找找、西找找,看看有没有什么东西能给沈珩遮阳,一会儿又开始找东西给沈珩扇风。 “别折腾了。” 额上的汗淌下来,滑过眼角,沈珩本能眨了下眼,勉力道:“晃得我眼花。” 林泽没动,沈珩又道:“你安心坐着。” “我去给大人弄点水喝。” “不必,”沈珩的声音有些发虚,“老太傅不喜欢别人碰他家东西,你若乱动,被罚了,怕是连你也要一起罚。” 林泽仍站在原地没动。 沈珩看起来不太好。 他面色潮红,嘴唇因为缺水略有些发白,衣裳前襟已被汗水打湿,身形时不时轻晃着,像是有些站不稳了。 这样的艳阳天,便是身强体健的暗卫都会发晕,更何况是身子本就不好,前段时间才刚大病一场的沈珩。 林泽蹙眉,想劝,又忍住了。 若是沈珩不愿,一个已经辞了官的老太傅,又如何敢罚沈相。 看来只能去找老太傅求情试试了。 可他一个小小暗卫,人微言轻的,老太傅连沈相的面子都不给,又怎么会听他劝。 老太傅罚沈相是为太子,他明知沈相和太子是在做戏,却不能在老太傅面前乱说。 他好像什么忙都帮不上。 小太子远远瞥见沈相被老太傅带走,心说不妙,以老太傅那“愚忠”的性子,必然会罚沈相。 他眸光一转,见徐文京也正往那边瞧着,忽道:“听闻老太傅是沈相克星,想来会有好戏看,我们跟去瞧瞧吧太傅。” 徐文京摇头:“此非君子之风。” 小太子拉着他的手,眼圈儿瞬间红了:“太傅不知,沈相因为我舅舅的缘故,明里暗里欺负我,是他先欺负人的,怎么能怪人想看他笑话。” “殿下。”徐文京苦口婆心,“今日该念的书还没念呢。” “我补,我明日一整日都好好跟太傅念书,绝不偷懒耍滑,可以吗?” 徐文京无奈摇头,他待人素来严苛,唯独狠不下心待这小太子。 当朝赵皇后素有贤名,从来都是公私分明,赵家也从不恃宠而骄。 整个赵家,除了皇后,只有赵溪行一人为官,他能走到如今的位置,靠的是忠君之心,报国之志和一身真本事。 他父亲曾多次告诫他,赵溪行虽功高盖主,为皇帝所忌惮,但他万万不可对赵将军有怠慢之心。护国将军,不是他一个文臣动动嘴皮子就能妄加评价的。 而今,赵将军被猜忌,皇后不在,小太子没了一点倚杖。 也只有在他面前,才敢这般。 徐文京:“补三日。” “好。” 徐文京抱着小太子上了马车:“跟上徐府的马车。” 17. 第 17 章 沈珩见到小太子苏乾时先是一惊,而后一愣,晒得发晕的大脑慢慢清醒过来,余光瞥见站在一旁的徐文京,冷声道:“太子殿下……是专程来看我笑话的吗?” 太子:“大人言重,本宫只是……” 林泽没心思看他俩演戏,他正偷偷打量着徐文京。 徐文京的视线正落在小太子身上,他神情肃穆,看起来有些严格,但上次太子府一面,林泽能感觉到,徐文京心底是存着善意的。 或许可以碰碰运气。 他走到徐文京身前,躬身行礼,言辞恳切道:“大人,眼下日头正烈,实在口渴难耐,可否同大人,讨杯茶喝。” 徐文京果然是个好说话的:“随我来。” 言罢,不放心地看了眼小太子,对随行侍卫道:“你留下。” 徐文京早知这壶茶是替谁讨的,见他把茶壶捧在手里也不意外。 他父亲教他倒是头头是道,等到了自己这,却是没了分寸,仗着自己曾教过沈珩,便让这如日中天的丞相在府中罚站。 这沈珩才刚病过,若当真晕在这儿,让别人知道了就麻烦了。 这也是他答应带小太子来的原因之一。 沈珩这人,他向来看不透。 昔日同窗时,他曾将沈珩当作挚友,那时的沈珩意气风发,从不在意权势,如今不过短短几年,他便已经被权力冲昏了头脑。 他父亲对沈珩还有期望,总觉得沈珩不会变。 可他不敢赌,如今沈相,想动他父亲,不过是动动手指的事,万一真把他惹恼了,他也不知沈珩会做出什么事来。 “一壶够吗?”徐文京看着他,隐约觉得这戴着面具的人有些面熟,又觉得大概是自己看错了,“不够的话我让人再送些来。” “够够够,多谢大人。”他果然没看走眼,这徐文京果然是菩萨心肠。 “不必客气,”徐文京又嘱咐道,“沈相身子虚,你多照看着些,我去同我父亲求求情,看看他老人家能不能消消气。” “劳烦大人。”林泽客气一句,原路跑回去,水壶里的水洒出来几滴,在他衣裳上留下几滴水渍:“大人,水。” 沈珩往小太子的方向瞥了一眼,摇头道:“殿下若是去告本官罚站喝水的状,恐怕本官便要多站两个时辰了。” “哼。”小太子冷哼一声,带着徐太傅的随行侍卫走了。 沈珩全身已被汗水浸湿了,眼前一阵阵有些发黑,脚下也有些站不稳了,他唤林泽过来,低声嘱咐:“一会儿我装晕,你直接扶我回府。” 林泽点头,小声嘟囔:“既能如此,大人何不早些……” 沈珩心笑,总得让老太傅消了气。 很快,沈相晕倒被人带走的消息被传到太傅耳朵里,正在前面跟儿子聊天的老太傅闻声,冷哼了一声:“还是这一套。” 徐文京恭敬地劝道:“父亲,他如今位高权重,父亲还是要,三思而后行。” 老太傅让人点了一袋烟,吸了一口:“三思而后行?该三思而后行的难道不是他沈珩吗?再这样下去,他便要成为那指鹿为马的赵高了!” 说罢,叹了口气道:“我与他父亲同朝为官三十载,他父亲临死前,托我对他多加管教,我知道你担心什么,但我不想百年之后,无颜见他父亲。” 沈珩本就是撑到了极限,撑不住了才装晕,本以为上了马车歇下就能好些,谁知马车颠簸得厉害,反倒让他更难受了。 胃里一阵翻江倒海,眼前更是一阵阵晕眩。 他把林泽叫过来,不想他担心,没告诉他实情,偏头靠在他肩上,在意识模糊之前,留下一句:“让我靠会儿。” 林泽只当他是睡过去了,怕吵醒他,一路上愣是没敢动。 只有眼神一直落在他身上,怕马车颠簸把他脑袋从肩膀上晃下去。 直到马车停下,林泽喊他下车时,才发现不对劲。 “大人?” 林泽喊了几声,沈珩没应,起初林泽也没在意,以为是他睡得太熟,于是又试探着叫了几声,沈珩还是没反应。 他转头,仔细端详片刻,才察觉到异常。 沈珩呼吸灼热,面上一片不正常的潮红。他身体微微一错,肩上的脑袋便滑下,带动着整个身子朝底下栽下去。 “大人!” 林泽惊呼一声,急忙扶住他,车帘被外面的车夫掀开,林泽忙道:“快去请大夫,就说大人晒太久晕倒了。” “扶大人下来。” 外面的车夫被拨到一旁,殷暮羽急切的脸出现在外面,他身后还跟着一个背着药箱的大夫,想来是殷暮羽怕出事早早安排人在这等着了。 几人匆匆忙忙把沈相送回房,殷暮羽跟着大夫进去,其他人被留在了门外。 林泽守在门前,趁着丫鬟们进进出出的空隙伸长了脖子往里面望,后悔自己太粗心大意。 如果他早点发现,早点送沈珩去看大夫,情况肯定会比眼下好很多。 没多久,殷暮羽从里面出来。 林泽心虚地没敢看他,他知道殷暮羽对沈珩有多忠心,如今因为他的疏忽让沈珩没能及时看大夫,殷暮羽心里肯定憋了一肚子气。 谁知殷暮羽却一反常态道:“大人没事,退下吧。” 傍晚时分,小五从外面回来,怀里抱了两样东西:“大人怎么样?” “殷统领在守着,大夫说没事。” 小五点点头,将一个盒子和一个小瓶子放在他面前:“瓶里是清热解暑的药,你一会儿送给大人,盒子里是殿下赏你的点心。” 为什么要赏他点心? 是因为他给沈相弄水喝? 他把点心盒打开,里面一共四块,他给小五分了一块,小五笑道:“我不要,我下午在小殿下那吃了。” 他转身去倒了杯茶水喝:“小殿下担心相爷,从徐府回来一直闹着要偷偷出来看相爷,我好不容易才把他哄住。” “辛苦了。” 哄孩子是很需要耐心的,纵观府里这些暗卫,相爷信得过 的,殷暮羽太严厉,暗四太糙,十一太单纯,只有小五符合条件。 这样看来,相爷在小太子身上,应该是下了不少功夫的。 这样念着彼此的两个人,今日却在外面面前演出势不两立的样子,想来是在密谋什么。他虽不在意,但多少还是有些好奇。 “大人醒了吗?” 林泽带着药来沈珩房外,殷统领正巧不在,林泽找守门侍卫打听了下情况,听说沈相好了,才把药交给守门侍卫。 交代了两句,转身要走,却听里面唤了一声“十五”。 他便把药从侍卫手里拿出来,带着药进了门。 沈珩正在书桌旁处理公务,见他进来,放下笔:“找我有事?” 林泽将药放到桌上,低声道:“这是太子殿下托小五带回来的药,小五让我送来。” “哦,”沈珩低低应了一声,听起来还是有些不舒服,“小五让你来的。” “嗯。”林泽理解错了他的意思,以为沈相是在责怪小五,忙解释道,“小太子担心大人,一直闹着要来,小五哄他哄累了,这才让属下代劳。” “嗯,无事退下吧。” 林泽退了两步:“大人,属下愚钝,没察觉大人晕倒,害大人受罪,请大人责罚。” “此事是本官有意瞒你,非你之错。” 林泽茫然看他,沈珩解释:“你初来相府,经验浅,我怕你慌了手脚,临街随便找个郎中,被人骗了。” 林泽心里这才好受些:“还是大人思虑周全。” “你今日,”沈珩眸光一转,似是在想什么,“跟徐太傅去拿水时,他可有跟你说什么?” 林泽摇头。 沈珩:“嗯,他说什么都不要听,他同本官政见不合,对本官自然没什么好话。” “可属下觉得,”林泽毫无隐瞒,“徐太傅人挺好的。” 徐文京给了他水,让他照顾沈珩,还去帮沈珩求情。 沈珩冷眸微眯:“人挺好的?何以见得?” 林泽把所见所想说给他听,沈珩轻笑道:“不过是怕我死在他父亲府中,给他徐家惹麻烦罢了,他要是真安了好心,看到他父亲要带我走时,便该来帮忙了。” 读书时尚且是个会看眼色的,现在又怎么可能看不懂。 只是不想帮他罢了。 他倒也不怨徐文京,相反的,他很欣赏徐文京。 只是,这句“人挺好的”从林泽嘴里说出来,让他觉得有些刺耳。 “可那日在太子府,大人去之前,徐太傅帮过属下。” “他可认出你了?”沈珩惊诧起身,身上披着的衣裳滑落在椅子上,眼底透出几分毫不掩饰的担心。 “没有,属下认得他。” 沈珩从椅子上拉起外衣披上,轻“哼”一声:“你对他倒是上心,只一面,便记住了,只两面,便觉得他是个好人。” 沈珩走到他身边,突然欺身逼近,低头直视他的眼睛:“那十五觉得,本官可是个好人?” 18. 第 18 章 林泽:“大人自然是好人。” 沈珩低笑:“何以见得?” 林泽被问住了,犹豫一瞬,沈珩便毫不留情地揭穿了他:“你初来乍到,本官差点让人杀了你,你见过相府的暗牢,看过里面的那些刑具,所以你心里怕本官。” “属下……” “十五,”沈珩打断他,没为自己辩解,反倒和盘托出,“如果本官告诉你,你眼前的沈相,的确如你心里所想,算不上个好人,甚至,手里沾了很多血,你还愿意,留在本官身边吗?” 林泽微微颔首,而后抬眸,目光坚定地望着沈珩:“是,大人说得没错,属下心底,对大人是有畏惧。” 沈珩眸色暗了几分,林泽又道:“但属下也记得,大人曾以病躯骑马赶去太子府救属下,曾在三皇子寿宴时帮属下要回了身契,也曾在杨老将军府中不顾自身安危让属下去救人。” 沈珩背在背后的手微微松了松,试探道:“如果陈郁一直不愿意见你呢,你也会一直留在相府吗?” 这话问到了点子上,林泽瞬间皱起眉头,垂在身侧的手微微握成拳,眼底闪过一抹让人看不透的神色。 “求大人帮属下给陈郁捎一句话,就说,以前是我对不住他,如果他真的不想见我,给我一句话,我就不在此处等他了。” 有些话不问还好,一问出口,心里便跟失了方寸似的,总想等个答复。 虽说林泽也穿过来有一阵子了,可他并没有完全适应这里的生活,他这点心气儿全靠见陈郁一面吊着。 可陈郁却一直没给他回话。 林泽心里七上八下的,第一次觉得三天竟如此漫长。 他不是没想过这样的结果。 当年他扔下陈郁从酒店逃跑,一直躲着陈郁,就连陈郁最后一面都没见到,陈郁是该恨他。 这也是陈郁一直不愿意见他的原因。 陈郁不及他绝情,陈郁应该恨他。 他心里明明知道,见一面也改变不了什么,陈郁肯定早已对他失望至极了。 他无非是,自私地想要弥补自己心里的遗憾。 大概是没能替他问到答复的缘故,沈珩这几日看他的神色也很复杂。 每每他开口想问些什么,沈珩总会先他一步岔开话题。 他不想让无辜的沈珩夹在中间为难,之后便没再提起此事,试图从表面上将此事揭过。 因为被陈郁的事分了神,请暗四吃饭这事儿被搁置了几日,林泽今日好不容易跟暗四碰上了时间,两人找了间小馆子,暗四格外提出要包间。 这委实不像是洒脱豪放的暗四会做的事,林泽看他上楼时左顾右盼的模样,心底隐隐有了猜测。 果然,两人刚点完菜,暗四就关上了包间门。神神秘秘绕到他身后关了窗,把外面嘈杂的声音隔绝在外。 “什么事儿值得四哥这么神神秘秘的。”林泽笑问。 暗四大大咧咧往那一坐,先喝了口酒,喝完才想起他,拿着坛子给他倒酒:“先喝一口,解解渴。” 林泽不喜饮酒,只道:“不渴。” 暗四又自顾自喝了一大碗,才道:“今儿这饭我也不能让你白请不是。” “四哥怎么也学会卖关子了。”林泽玩笑道。 他以为他要说的又会是相府里那些乱七八糟的杂事,往桌上一靠,手拄着下巴,歪着头,懒洋洋做出一副准备好了要吃瓜的模样,却听暗四正色道:“你上次不是问我有没有叫陈郁的人吗?” “有吗!” 林泽猛地从桌上爬起来,瞪大了眼睛,“诈尸”似的,吓得暗四往后一仰,一屁股跌坐在地上,动作间带倒了桌上的酒碗。 “靠,吓我一跳。”暗四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见林泽那慌乱失神的样子,继续道,“我问了几个我信得过的,他们都没听说过。” 林泽端起碗喝了两口,酒太辣,他被呛得咳了两声,听暗四继续道:“但账房的管账先生说,他好像在账本上见过这个名字。” “账本?” 怎么能弄到账本。 暗四笑了笑:“账房先生平日里也爱喝点小酒,以前我有空也会去找他一起喝,我俩关系还算不错,我就厚着脸皮让他帮忙找一下,你且耐心等等,让他找找看。” 林泽主动把碗里的酒倒满,敬暗四道:“谢谢四哥,四哥以后有什么用得上我的地方,尽管开口。” 暗四摆摆手,笑道:“那还真没……有。” 林泽:“?” 暗四:“你要是有空,能不能多跟我切磋切磋,啊,当然,不拿兵器的那种啊,好久没有武功好的人陪我练练了。” 说到感兴趣的地方,暗四话多了起来:“上次在杨老将军府里那次遇到的刺客简直太差劲了,没有一个能过上两招的,没劲透了,那哪里像刺客,给扔战场上当大头兵都嫌嫩,他们还以为穿身夜行衣就能装高人了。” “自然,四哥什么时候想练,只要相爷那边没事,我都陪四哥练。”林泽见他碗底空了,又给他倒了杯酒。 暗四闻声皱眉:“那机会可不多了,大人抓你抓得可太紧了。” 说完,他皱皱眉:“怪了,大人的贴身暗卫都是要经过重重考核的,怎么到了你这儿,大人就直接让你当了呢?” 林泽心笑,那自是沾了陈郁的光。 “还有……”暗四兀自道,“大人以前换贴身暗卫换得很勤的,每次出行带的都不是一个人,偏你来了,就整日带着你。” 林泽美眸微眯,暗四突然问他:“没人在你面前嚼舌根吧。” 林泽被噎了一瞬:“怎么这么问?” 暗四无奈看了他一眼:“这你就不知道了吧,暗卫们一休息就凑在一块儿聊你呢,你啊,成了 大人身边的红人,自然也就成了暗卫们的聊天的话头了。” “他们知道咱俩关系好,见着我时还能收敛点,但背后肯定还是会说的。你也别在意,他们也就嘴上说说,真遇上事还是护着自家兄弟的。” * 账房那边的账本太多,一时半会儿查不过来,林泽便动了自己去找的心思。 可沈相这边一直让他陪着,他白天极少能空出时间。晚上就更别提了,他上次闹了一次,一无所获不说,还搅了大家的美梦,实在不想再来一次了。 等了几日,他总算等到了机会。 说是府中来了贵客,沈相见客,他自然就不必跟着了。 这次他没偷偷摸摸的,而是光明正大跟账房说明了来意,并打着暗四的名头打感情牌,答应晚些给账房送两壶好酒。 谁知账房想也没想,就拒绝了他。 “你单是找个人名,老夫闲来无事,帮忙找便找了,你跟着找算怎么回事,府中账册,岂是人人都能看的?” 林泽拉着他的衣袖,拽了拽:“我就找个人名,绝不会说出去,您就通融通融,行吗,改日我给您多送几坛好酒来。” “不行。” 账房横眉冷对,林泽笑着绕到他身后:“您看账本辛苦,我给您捶捶背吧。” “呦,那可不敢。”账房往后一退,“你现在可是大人身边的红人,我可不敢劳你大驾。” 林泽心底的小人瘫倒在地。 完蛋了。 他在同事间的风评好像不太好。 “您这说的哪得话,”林泽被没有被他的拒绝打倒,他绕到账房身后,给他捶背,眼睛望着账本上的名字,嘴里哄着人,“咱们府里的人,不都是一条心,都是奔着相府好的嘛。” 账房合上账本,摇摇头:“十五,不是老夫为难你,相府账本这种东西,除了我们两个老家伙和相爷,其他人是无权查看的。” “我今日要是给你看了,弄不好明天相爷就能把我撵出相府。” “我明白了,给您添麻烦了。”林泽手上动作没停。 账房:“暗四是个老实孩子,鲜少求我,你放心,看在他的面上,我也会帮你。只是我年纪大了,这账房里面陈年累月的账册太多,急不得。” 林泽咬唇,确实是麻烦人家了。 他让正好出门采购的人帮他带两坛好酒回来,正要回屋,就见相爷门前的侍卫来找他。 “大人说没说是什么事?” 侍卫跟他也算熟:“并非大人找你,是刚来的贵客要找你。” 林泽这才想起来问:“哪个贵客?” 侍卫道:“三皇子,他身边还带了个人,不过那人瞧着面生,我也不认识。” 林泽心中暗忖,三皇子找他干什么? 他只想摸鱼摆烂,不想卷到这些达官贵族的事儿里啊。 19. 第 19 章 人还没到前厅,几道视线便迎着林泽的方向望过来。 他刻意略过那些目光,径直在沈珩身侧停下,对着坐在主位的沈珩颔首道:“大人。” 却不知此举惹恼了一旁的三皇子苏执。 上次来时没见到他,如今再见,曾经对他百依百顺、死心塌地的人竟对他置若罔闻,恭恭敬敬站在别人面前,无端让他生出几分恼火。 看来是真失忆了,不是以前在他面前摇尾乞怜的模样了。 “殿下。”宁学恩见苏执失神的模样,轻唤一声,众人这才把视线从林泽身上移开。 察觉到自己失态,苏执喝了口茶,末了望向沈珩道:“我与他到底主仆一场,喊他来,是有几句话想跟他交代,烦请沈相把人借我一会儿。” 交代几句话而已,沈珩不好拒绝,只转头看着林泽交代:“虽然你如今失忆了,但殿下是你旧主,殿下问什么交代什么,你知道的,只管回答便是,莫要伤了殿下。” 言罢,又对苏执道:“十五防备心强,易怒,冲动,不如下官安排个人跟着,保护殿下。” “不必。”苏执起身,转头对跟过来的宁学恩道,“你就在这儿等我,乖。” “殿下。”宁学恩拉着苏执的衣袖,语气软得像是在撒娇,“那你一会儿还陪我去赏花吗?” “去,”苏执回身,抚慰似的轻拍了下他的肩膀,“答应你的,都作数,我很快回来。” 林泽跟在苏执后面,跟到一处无人的角落。 “裴泽安。” “在,殿下。” “你当真,不记得本宫了吗?” 林泽摇头。 他对这位三皇子有些印象。暗四曾怀疑过他,觉得他是苏执安插在相府的奸细,沈珩又说这是他的旧主,想来裴泽安与这位三殿下,是有些渊源的。 但他印象最深的,还是苏执生辰宴时宁学恩身上那暧昧的痕迹。 苏执走近了几步,透过面具看着他的眼睛。 那是一双漂亮得让人难以忘怀的桃花眼,左眼眼下有一颗芝麻大小的红痣,那是他与宁学恩唯一不像的地方,宁学恩的眼睛不及他好看。 以前只有他们两人在一起的时候,裴泽安会用这双泛红的眼睛望着他,祈求他的一点爱意。他这双漂亮的眼睛里,曾有过许多情绪,爱慕,追随,隐忍,委屈,卑微,吃醋,难过…… 可如今,望向他的这双眼睛里,只有一潭死水。 罢了,一个替身而已,弃便弃了。 他找他来也不是为了叙旧的:“本宫叫你来,是想提醒你,你弟弟还在本宫手里,将来有一天,你若恢复了记忆,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也该心中有数才是。” “殿下放心,属下什么都不记得了,也不会想起来。”原来是来封他口的。 这三皇子也太小气,封口都没有封口费的吗。 正想着,苏执便将一块小小的铜锁递给他:“你弟弟的,留着做个纪念吧。” 林泽接过,留作纪念是假,让他睹物思人,缄口不言才是真的。 宁学恩又往外看了一眼,回头问道:“几年不在,没想到殿下身边竟有了如此在意的暗卫。” 沈珩轻笑:“宁公子说笑了,殿下若真在意他,怎么会毫不在意地把他的身契给我,若是本官在意的人,本官便是死也要把人抓在身边,可不会这么轻易放跑了。” “宁公子放心,他现在既是本官的人,本官自会管好他,不会让他碍了宁公子的眼。” “相爷这是哪的话,草民不过随口一提,让相爷误会了。”宁学恩察觉自己失言,转移话题道,“听闻御花园的花开得正盛,相爷有兴趣同游?” 沈珩以拳掩唇,轻咳两声:“本官身体抱恙,就不去打扰殿下雅兴了。” “大人。” 沈珩看着门口,松了一口气,总算是回来了。 林泽快步走到他身边,低声问:“大人不舒服吗,用不用属下让人喊大夫。” 沈珩余光瞥见宁学恩望过来的目光,伸手抓住了林泽的胳膊,又咳了两声:“扶我去送下三殿下。” 苏执将视线从林泽身上收回,压下心底莫名的不甘,赔着笑脸道:“不必,相爷还是好好休息,不要忘了答应本宫的话便好。” “那是自然,”沈珩放缓了声音,“殷统领,送送殿下。” “大人,要喊大夫吗?”林泽又问了一遍。 沈珩摇摇头,给了一个他有些听不明的回答:“再等等,不急。你没什么,想和本官说的吗?” 说什么? 林泽茫然想了半晌:“那您什么时候需要喊大夫跟属下说一声。” 沈珩闭上眼睛,轻轻叹了口气:“三殿下跟你说什么了?” 林泽将两人的对话大致跟他重复了一遍,沈珩提醒道:“日后离他远些。” “是,大人。” 虽然他不明白沈珩此话何意,但他潜意识里是相信沈珩的。 “十五,你跟暗四替本宫跑一趟,帮本官送封信吧。” 送信的地址是远郊的一间私宅,林泽刚准备去门前说明来意,就被暗四拦住:“你傻呀,哪有暗卫走正门的。” “不走正门走哪?” “翻墙啊,还能省去许多啰唆,多好。” “哦。” 林泽被暗四拉着翻了墙,找到了主屋,没等进门,便听里面传来一声招呼声:“进来吧。” 两人刚一进门,便被迎面扑来的老鹰吓了一跳。 “他不伤人。” 主人家喊了一声,林泽迅速收了剑,由着那老鹰将他手里的信叼走。 林泽这才转头看了屋主人一眼,是个年近三十的男人,穿一身粗布麻衣,眼睛又大又亮,等老鹰飞回他肩上,他取了信看了一眼,从身上掏出一个小瓶子扔过来。 林泽接住看了一眼,那男子笑道:“比上次来的那个利索嘛。我家主人说了,告诉你家主子,不想死的话就乖乖吃药,吃完药要好好休息,别折腾他那破锣似的不抗造的身子了。” 林泽从他的话里听出了几分轻慢,男人又道:“还有,你告诉他,不到万不得已,不要老找那些庸医给他放血,那法子治标不治本,太伤身。” 这话传到沈珩耳朵里时,沈珩轻叹了一声“啰嗦”,老老实实 从药瓶里取出一粒药丸吃了。 林泽想起那人的话,提醒了一句:“他说吃完药要好好休息。” “嗯,你扶我吧。” 林泽闻声过去,手刚搭上他的胳膊,便无意间瞥见他衣角的一抹暗红。 他顺势往上扫了一眼,又在他膝盖处看到两滴血迹。 “算不上个好人……” “手里沾了很多血。” “怎么了?”沈珩问了一声,似在催促,林泽摇摇头,“没事。” 耳朵听到的,和眼睛见到的,到底是不一样。 他将手往后缩了些,尽可能地减少接触面积。 半个时辰后。 沈珩叫来了殷暮羽:“他去暗牢了?” “是。” 这次吓到了吧,沈珩蹙眉:“找人盯着宁学恩,盯紧了。” 林泽从暗牢回来,只觉得脊背一阵阵发凉。 地上的尚未清理的血迹,暗牢里的血腥味,还有那些被放在旁边的沾了血的形形色色的刑具,无不昭示着,他离开的这段时间,暗牢里曾发生过什么。 他不知道沈珩刚刚处置的是什么人,也不知道那人犯了什么错。 他只知道,一个活生生的人,可能刚在暗牢被折磨死。 直到此刻,林泽才清醒过来。 无论沈珩待他多好,沈珩始终是那个权力顶端的人,他看起来病怏怏的,并不代表他是弱势的,相反的,沈珩才是那个站在上面,可以随意定人生死的人。 还有那封信上写的东西…… 想到这里,林泽忍不住打了个冷颤。 如果沈珩知道他看过信,或许下一个就是他。 留在相府不是长久之计,他要尽快找到陈郁。 他正想着怎么躲着沈珩,第二日便听说沈珩又病了。说是昨晚吐了血,告了假。 整个相府再度变得死寂,像一潭石头扔进去也激不起几个浪花的死水。 就连暗四这样大大咧咧的也苦着一张脸,林泽见他不高兴,哄他道:“正巧我无事,不如我陪四哥练武吧。” 他欠暗四的,想在离开之前好好弥补暗四。 练了整整三日,暗四这回算是打爽了,说话时眼里都泛着光:“十五,你可真厉害,难怪大人看重你。” “大人只是看重我的武功罢了。”生在这个时代,谁不想要个武功高强的暗卫护着,好留着危险的时候挡刀挡剑。 沈珩也不长记性,病才刚好,便又忙了起来,整日忙政事,整日忙到夜半。 林泽在门外守着,无意关心,却总能听到里面传出来的一阵阵咳嗽声。 他转头望着窗户,窗户上映照着沈珩的身影。 沈珩没叫他进去,这几日,除非他主动跟屋里的暗卫换,沈珩没主动叫过他。 林泽乐得自在。 屋里的咳声越来越厉害,在里面值班的暗卫出来换茶,林泽瞥了一眼茶杯,从那杯口看到一丝血迹。 是又咳血了吗? 算了,跟他又有什么关系,不过是个陌生世界的陌生人罢了。 跟他要做的事相比,咳血又算什么。 20. 第 20 章 沈珩应该也察觉到了他的疏离,翌日在马车上全程闭眼假寐。 林泽知道他没睡,睡觉的人坐姿不会那样端正,呼吸不会这般浅,像是故意放低了声音,怕扰到什么似的。 没人盯着,他本该觉得放松,可心里却无端觉得更憋闷了。 直到沈珩上了朝,林泽才松一口气,下了马车透气。 可刚一下来,他就后悔了。 “裴……裴……”不远处的宁学恩朝他这边走过来,想了半天,才道,“裴泽安。” 林泽微微蹙眉。 之前他还不懂,沈珩为何提醒他“日后离他远些”。 他以为是此人行为不端,碍了沈相的眼,如今看来,倒像是冲着他来的。 一个御史府的小公子,竟会记得一个相府暗卫的名字。 “宁公子。” 想钻回车里已是晚了,他只能硬着头皮回话。 宁学恩目光在他身上打量了一眼,最后定格在他脸上。 他前日跟苏执府中的下人打听过,说是裴泽安的脸跟他有几分像,裴泽安亦是凭着这几分像,得了几年的宠,他倒很想看看,这面具下的赝品,到底像他几分。 宁学恩手伸过来的瞬间,林泽往后躲了一下,察觉到他的意图:“公子见谅,相府暗卫有暗卫的规矩,面具在外不能摘。” 宁学恩讪讪收回手,笑道:“离退朝时间还远着呢,这天色眼看着要下雨了,不如先跟我去吃盏茶。” “多谢公子,在下还要在此处等大人下朝,没有大人命令,不敢离开。” 宁学恩掸了掸袖子离开,林泽暗暗松了一口气。 天色越来越暗,浅灰色的乌云一层一层压下来,不多时,起了风,小雨淅淅沥沥落下,越下越大。 林泽掀开车帘,看着车夫:“进来避避吧。” 车夫将头上的草笠往下压了压,忍不住笑了一声,大人的车,岂是谁想上都能上的:“不必,多谢了。” 雨越来越大,地上很快覆了半掌深的积水,硕大的雨滴滴在积水里,将水面砸得直冒泡。 哗啦啦的雨声中,林泽听到车夫叫他:“大人出来了,去给大人送伞。” 林泽闻声,把车里备的伞递给他,车夫眼带疑惑望着他:“你不去?” “你去吧。” 沈珩和苏执站在宫门口,出来这一路都有太监撑伞相送,但雨实在太大,身上还是免不了湿了,好在湿得不多。 苏执满面喜色相邀:“多谢沈相,要不是沈相帮本宫说话,恐怕这个肥差就要落在旁人口中了。” 沈珩:“殿下客气,不是下官帮殿下,而是放眼朝中,只有殿下有这个能力。太子年幼,什么都不懂,大皇子……倒是有能力,但他心思不在政事上,也不好勉强,日后诸般事,恐怕都要辛苦三殿下了。” “沈相觉得,小太子如何?我看我这大哥喜欢小太子可是喜欢得紧。” 沈珩:“下官不敢妄言。” “你我之间,有什么不能说的,但说无妨。” “殿下不知,”沈珩微微摇头,用诉苦似的语气道,“之前在殿下生辰宴上,我不过说了小太子几句,便被人告状告到了老太傅那里,吃了不少苦头,如今可不敢再乱说了。” 苏执大笑,这话摆明了是记小太子的仇,小太子也是出了名的记仇的主,生日宴上那一闹,立马有武安侯的人当朝状告沈相。 虽然都是些无关痛痒的事,但也足够让人心里膈应。 看来小太子和沈珩这仇,算是结下了。 反倒是他那个大哥,让人看不透。 “殿下,沈大人。”宁学恩打着伞跑过来,恭恭敬敬对沈珩行礼,沈珩略过他,往他身后看了一眼,瞥见雨中有一抹人影。 苏执也看到了那抹身影。他不禁回想起从前,裴泽安等他下朝,给他煮酒的日子,心底竟不由得生出几分怀念。 黑影越来越近,模样渐渐清晰起来,不是裴泽安。 不知为何,这个认知竟让他生出几分窃喜:“以前他在我府中时,无论晴雨,都会到宫门口等我,如今去了沈相府里,倒是愈发不懂事了。” 话里多多少少带了些炫耀的意味,沈珩故作淡然:“送伞而已,谁送都一样,反倒是殿下,有从小一起长大的朋友关心,实在让人艳羡。” 苏执这才发觉冷略了宁学恩:“那我们先走了。” “殿下,”宁学恩打断他,“听闻殿下昨日刚得了好玩意儿,正巧沈相在此,不如一起去瞧瞧?” “好,”苏执笑道,“多亏你提醒,我正巧有好东西想送沈相呢。” 沈珩接过伞,对车夫道:“你随本官去吧,让十五回去。” “一起吧。”宁学恩提议道。 “是啊,正巧在,就一起吧。” 所谓的宝贝是一个屏风,屏风通身用薄玉打造,通体晶莹,光泽华美,可谓做工精致,价值连城。 “相爷这边请。” 沈珩随苏执往后走,才看出这屏风的不同之处。 从一面看,只是美玉,看不出旁的,但从另一面看,却能看出模糊的影子。 “这是去年西域进贡的贡品,父皇前几日赏给了本宫,本宫留着也是无用,便送沈相吧。” 表面是送礼,实际上是在告诉沈珩,你帮我,好处就有你一份。 这是赤裸裸的收买,也是敲打。 “那下官,就却之不恭了。” 几人坐下品了会儿茶,苏执却道:“裴泽安煮酒烹茶最是在行,本宫好久没喝到他煮的酒了,不知沈相可否借花献佛,让他再给本宫煮次酒喝?” “殿下,”沈珩笑道,“十五……失忆了,严格来说,他或许算不上是从前的裴泽安,未必还记得怎么煮酒烹茶。” “煮酒烹茶我也拿手,殿下要尝尝我的手艺吗?”宁学恩声音软下来,像是在哄孩子,又像是在给苏执找台阶。 苏执暧昧的捏着他的手:“阿宁的手,怎能用来做这种粗活。” 林泽在一旁看着,来不及恶心,只觉得有些不安。 苏执或许可以说是怀旧,可宁学恩非要把他拖来,总让他觉得没好事。 偏偏是沈珩应了,他连 推辞都推辞不了。 不过这一趟也不是毫无好处,看了这么久,他也总算琢磨出点什么了。 或许裴泽安在他们中间,扮演的应该是个替身。 不然刚在宫门口,宁学恩也不会想要揭他面具,更不会对他有敌意。 苏执转头望着裴泽安:“武功没忘,烹茶煮酒的本事忘了?那本宫倒是更想尝尝你现在的手艺了。” 沈珩咳了两声,往外看了一眼,雨还没停:“改日吧,下官身体不适,先回府歇歇。” 苏执见他起身,跟着起身相送:“自然是沈相身体重要,我送沈相吧。” 再纠缠就太不给沈珩面子了,为了一个暗卫,坏了千秋大业,不合适。 “外面雨大,殿下留步。” 沈珩走到门边,伸手去拿伞,林泽先他一步拿过,撑开伞,往他这边偏了偏。 出了府,林泽身上的衣裳已经全湿了,沈珩也没好到哪去,那样大的雨,伞根本挡不住,身上的衣裳也湿了大半。 他又压低声音咳了两声,林泽别过头,不去看他。 雨势越来越大,白茫茫的雨幕遮挡了视野,天地间只剩一抹跳动的白。 “阿大,”沈珩唤了一声,外面的车夫掀开车帘,沈珩问,“尾巴甩掉了吗?” 阿大点头。 沈珩:“去望清楼。” 到了望清楼,车夫把马车送到后院,林泽跟在沈珩身后上了台阶。 “哐当”一声,推开门,一道剑光便刺过来,正对沈珩面门。 情急之下,林泽将沈珩推到一旁,跟那戴着面具的持剑人缠斗起来,刚过了几招,林泽便听身后一阵呼声,“别动,再动我杀了他。” 林泽蹙眉,停下手中动作。 那人望着他,戏谑道:“用你一条命,换这个人,你可愿意?” “不愿。” 林泽冷声道。 打斗停止的一瞬间,他也反应过来,此处是沈珩点名要来的,沈相这样的人,怎么可能上赶着送死。 他们若真要杀沈珩,沈珩岂能活到现在。 是沈珩跟他们商量好了,要做戏做掉他吗? “啧,”那人转头看着沈珩道,“沈相,你府中的暗卫是一个不如一个了,我真为你担心,将来三皇子要是知道你演戏骗他,狗急跳墙要杀你,到时候就这些暗卫,能护你到几时呀。” “能到几时到几时。” 沈珩推开颈间长剑,冷声道:“我的人,不需要你试。” “哦,”那人轻佻一笑,“若我说,此人当杀呢?” 言毕,几十个壮汉持剑,鱼贯而入。 林泽握紧手中剑,见沈珩冷脸对那人道:“让他们退出去。” “沈相这般谨慎的人,什么时候糊涂到,要把三皇子的小情人放到身边了,就不怕他杀你吗?” “以他的武功,若想杀我,何必等到今日。” 那人两步走到沈珩面前,回头看林泽一眼,冷笑道:“哦,那若是,他偷看了沈相你的信呢?” 林泽闻声,心底无声激起波澜。 21. 第 21 章 连跟他同去的暗四都不知道他看了信,这个人是怎么知道的?什么人竟有如此神通。 短暂的寂静过后,几十个壮汉持剑慢慢压过来,杀气愈浓。 林泽蹙眉,透过眼前冷冰冰的刀剑,去看刀剑后面神色冷淡的沈珩。 密谋造反这样重要的信,为什么独独要他去送,是真的相信他,还是在考验他? 可如果是为了考验他,为什么不在他看信之后直接动手除了他,为什么要拖到今日。 不是沈珩,不是沈珩想杀他。 可他知道了沈珩的秘密,恐怕即便沈珩想放过他,也是不可能的了。 思绪一片混沌,如同外面的瓢泼大雨,杂乱无章,来势凶猛,搅的他头疼。 可下一瞬,沈珩却在他迟疑的空隙,迎着他复杂的目光穿过人群,越过那些指着他的刀剑,一步一步朝他走过来。 脑海里逃生的本能告诉他,挟持沈珩。 挟持沈珩才是从这里逃跑的最好的方法。 可他做不到。 沈珩这样的人,能在这种情况下,卸去戒心和防备,走到他身边,说明沈珩信任他。 他不想辜负这份信任。 见沈相过去,在场的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不敢动作。 生怕一不小心激怒了那戴面具的暗卫,给沈相招来杀身之祸。 沈珩停在他身前,手伸向剑柄,林泽下意识往后躲,沈珩顿,既然又试探着往前伸手。 “大人。”林泽眼神冷下来,眼底透出几分戒备,声音也不自觉带了几分警告的意味。 那把剑是他此时唯一能用来保命的东西,是他唯一能抓在手里的胜算,他绝不允许有任何人夺走他的武器,即便那人是沈珩。 死死握剑的手背青筋暴起,紧绷的神经让他整个身体都绷直了,眼前人的动作在他眼中无限放慢,放大。 沈珩在不断靠近,试探,像是在赌他不会动手,不会反抗。 越来越近了。 他甚至能感受到沈珩灼热的呼吸。 脑海中两个矛盾的想法打得愈发激烈。 挟持他,反抗,还是顺从他,放下唯一保命的东西。 外面的雨声越来越大,像弹到极致弦将崩断的琴音。 少顷,一道温润的声音划破重重“琴音”,带着安抚般的温柔。 他说“没事,别怕”。 随后,兵器出鞘的声音响起,沈珩在他懵懂、错愣、茫然的神色中,持剑转身,对准了对面的人,温柔的声音瞬间变得冰冷骇人:“我不管你的主子说了什么,让你的人滚。” 那人这才收起那一副嬉皮笑脸的模样,正色道:“可他看了信,他会坏了主子的事。” 沈珩微微蹙眉,轻唤了一声“阿大”。 暗一从外面进来,怀中抱着长剑,湿哒哒的草笠直往下滴水,他走到沈珩身边,拖了一把椅子:“大人稍歇。” 对面那人这才让人退下,微微摇了摇头,朝林泽这边打量一眼:“原来沈相这么护犊子。” “老二,休得无礼。” 众人闻声望去,只见一个男子从楼上走下来,走到沈珩身前,躬身拜了拜:“老二莽撞,大人见谅。” 林泽认得那男人,他肩上站着一只鹰,正是那日收信的男子。 有人端来一壶茶,男人道:“这是雪原上的莲花泡的茶,大人尝尝,便当是给大人请罪了。” 沈珩喝了一口,那人便伸手过来探他的脉搏,这一探,面色稍稍冷了下来:“我让人送回去的药,大人没服?” “服了两次。” 那人摇头:“大人楼上请吧,我给大人看看。” 沈珩点头,剑柄冲着林泽,把剑还了回去,嘱咐下人找两身干衣裳给他们换,临上楼前,扫了“老二”一眼。 那人懂了沈相的意思,罚道:“老二,对大人不敬,去外面罚站,两个时辰。” 老二不服,反驳道:“大哥,我也是怕他们坏了主子的事啊。” “出去!” 老二怒而转身,不情不愿推门出去,将门狠狠摔上。 沈珩冷声道:“我要是把你弄过来,你家主子身边还有什么堪用之人吗?” 那人轻笑一声:“大人说笑了,有主子在,我们下面做事的,听凭主子命令就好。” “是吗?主子命令能听明白吗?” 那人耸耸肩,肩上的老鹰跟着颤了下,他无奈道:“大人,您这身子,还是积点福,嘴下留情吧。” 下人依照吩咐给他们找来了干衣裳,林泽换完,打开窗户,坐在窗边,看着外面一片茫然的白。 “没事,别怕。” “里面有椅子,你去搬一把出来坐着。” “竟敢拿人命开玩笑,我来给你当箭靶子。” 过往一幕幕在眼前闪过,脑海里是沈珩那张带着病态,略有些苍白的面容,他身子不好,动不动便咳嗽,出行只能坐马车,仿佛只需谁不经意间轻轻一碰,便能去了半条命。 可就是这样一个人,在他遇到危险的时候总是坚定地站在他身边,不动声色护着他,纵容他夜闯禁地,持剑挟持,纵容他偷看反信。 难道他就当真不怕,折在自己手里吗? 这还是那个衣上沾血,处处谨慎的沈相吗? 为什么?林泽不理解。 他为什么相信他,刚刚又为什么,敢在那种剑拔弩张的情况下只身走到他身边,他不要命了吗?! 如果他心狠些,那沈珩岂不是自投罗网吗? 这么简单的道理,他都能想到,像沈珩这样心机算尽的人会想不到吗? 还是说……他宁愿自投罗网配合他,也要救他。 不可能。 他和沈珩素不相识,沈珩凭什么这样待他。 身后的脚步声引起林泽的警觉,他回头看了一眼,见是有人给他们送来了热茶。 阿大兀自倒了一杯,闻了闻,朝他看过来:“挺香呢,要不要尝尝?” 林泽摇头,又看向窗外。 不远处的一抹人影已经淋成了落汤鸡。 他回想刚才那人听到沈珩叫阿大时的反应,才后知后觉,沈珩出行为何不带别的暗卫。 其实他带了。 他眼里的车夫 ,大概就是相府最顶尖的暗卫,所以沈珩才有恃无恐。 所以在将军府时,才会毫不犹豫让他去保护旁人。 这也能解释,为什么从将军府回去时,车夫换人了,因为车夫藏在了暗处。 这个他从没仔细注意过的车夫,武功或许在他之上。 想到这儿,他不禁庆幸自己刚刚没对沈珩动手。 楼上隐隐传来几声忍痛的闷哼声,林泽心烦意乱,正欲上楼,转眼却见刚刚还在喝茶的车夫已经站在二楼房门外。 林泽不禁暗叹,当真是好快的身手。 “大人。” “你家大人没事,守好门,别来打扰。” 一个时辰后,沈珩被人从里面扶出来,面色惨白,透着几分病气。 林泽蹙眉,看着车夫把他从楼上扶下来,欲言又止,跑到门边撑着伞等他。 沈珩身子不适,一路昏睡,脑袋几度垂下,都被林泽用掌心托住。所幸他睡得沉,并未转醒。 林泽一路托得手腕发酸,等到相府时,整只胳膊都有些麻了。 沈珩短暂地在停车时醒了片刻,回到房中又睡了过去。 雨依旧没停。 若是往常,沈珩回屋时他便不用守着了,门前自有侍卫守门,但今日,林泽却不想走了。 他想起离开“望清楼”时那人的嘱咐,“我刚给你家大人施完针,让他好好休息,切莫让他操劳伤身”。 上次也是类似的嘱咐。 上次那人这样嘱咐时,他只当是任务,将话原封不动说给沈珩听,丝毫没上心。 可这次,他却不敢不上心了。 一种猜测在他心头浮出。 “十五,你在这儿呢。”傍晚时分,暗四扯着嗓门喊了他一句,林泽忙对他比了噤声的手势,匆忙过去,低声问,“四哥有事?” 暗四往后看了一眼,声音放低了些:“是账房找你。” 林泽瞪大了眼睛,激动道:“四哥你在这儿守一会儿,我去去就来。” “是我记错了,”账房指着账本上圈出来的字,解释道,“是不同几页圈了几个字,不是一个人名。” 林泽捧着那本厚厚的账册,第六页用朱笔圈了一个“陈”字,二十三页用朱笔圈了一个“郁”字,可即便不是放在一起的名字,这两个字被朱笔单独圈起来,也足够巧合了。 “等等,您刚刚说,圈了几个字,除了陈郁两个字,还有什么?” 账房把账册从他手里拿走,手指在舌尖上舔了下,翻动账册找了半天,递给他:“你看,还有这个,十,后面还有个五。” 他说完,笑道:“真巧,正好是你的排号呢。” 陈郁,十五。 “谢谢您,我知道了。” 账房曾说过,账簿除了两个管账的,只有相爷能看。两个账房自然不知陈郁是谁,所以这四个字,只能是沈珩圈的。 他恍惚间想起,那日在暗牢时,沈珩衣衫不整跑过来找他问话的场景,想起他开口时那一句“可有受伤”,还有之前那一句“没吓着吧”。 答案似乎已经近在眼前,呼之欲出。 22. 第 22 章 沈珩这一番折腾,清减不少,往日正合身的官袍披在身上,也比往日显得宽松了不少。 林泽早上给他系腰带时偷偷借腰带长短量了下,腰带足足比之前长出将近一指的宽度,这一不起眼的变化惹得林泽皱了皱眉,心生忧虑。 沈珩见他在后面磨蹭,以为他没睡好,让他留在府中休息,林泽却不愿,执意要同他一起。 沈珩目光微滞,终是点了头。 林泽心绪不宁,一连几日没睡好,刚上车不久就困得睁不开眼了。 他强忍着困意,几次睡过去又惊醒,反复几次,终是陷入了沉沉的梦境。 见他真睡着了,沈珩才将视线落在他身上。 这是林泽穿过来这么久以来,他第一次找到这样光明正大看他的机会。 裴泽安不像林泽,一点也不像。 一双桃花眼太媚,眼尾那一点红痣太欲,一张脸漂亮得像是话本里专门勾引人的狐狸精,半点没有林泽那种大学校草的清纯明朗。 他不喜欢这种长相。 所以他看“裴泽安”时,总会有一种这个人不是林泽的错觉。 他讨厌这张脸,可他喜欢这身体里的那个人。 那个从来没喜欢过他,只把他当朋友的人。 那个春风一度后一声招呼不打偷偷跑掉的人。 那个没给他告白机会,就跟别人闪婚生孩子的人。 他甚至给孩子起名叫“林念”,来纪念他死去的爱人。 他至今还记得,初遇“林念”的那个夜晚,“林念”跟他讲的那些关于他爸爸的事。 他说爸爸总是一声一声唤他“阿念”,说爸爸活得并不开心,说他半夜起来见过爸爸偷偷在哭,他说,他知道,爸爸心里很难过,因为他很想他死去的爱人。 那时候他还只是个普普通通的咸鱼,还是个每天跟徐文京一起上下学混日子的纨绔,是个无忧无虑,整日喂鱼逗鸟的闲人。 他曾经以为,他会在这里一直这么混下去,就这么无忧无虑,无悲无喜地活到老。 直到他遇到了那个孩子,遇到了故人之子。 他不喜欢这个孩子,他每每想到这个孩子,都会想到孩子的母亲,每次想到孩子的母亲,便忍不住去想,能让林泽喜欢的人,得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得有多漂亮,多优秀。 每每想到这些,他便忍不住发疯一般的嫉妒。 嫉妒那个他从未见过的,却被他心上人放在心尖上的人。 “阿念”、“阿念”,他唤孩子阿念,他是有多喜欢那个人,才会给孩子取这样的名字,笨拙地用孩子的名字来纪念她。 他讨厌这个孩子。 他恨不得自己从不知道他的身份,就那么看着那孤苦无依的孩子死在宫斗里,死在政党纷争里,死在这陌生又冰冷的世界。 他恨不得自己从遇见这个孩子,就像他当初希望从未遇见林泽一样。 可他到底是狠不下心。 这是他心心念念的人从小哄到大的孩子,是他捧在手心里的宝贝,是林泽在这个世界留给他的,唯一一点念想。 所以他为了这点念想,双手沾满了鲜血,走上了一条回不了头的不归路。 那时他想,为了“林念”能安安稳稳在这个世界活下去,他便是搭上这条命也无妨。 所以他不惜以命设局,只求速赢。 可在看到林泽的那一刻,他又舍不得死,舍不得以自己为饵了。 看着林泽在府里东一头西一头乱撞,看着林泽四处打听陈郁的消息时,他不是没有动摇过,不是没想过坦白。 可他太了解林泽了。 如果林泽知道他是陈郁,知道他活得好好的,林泽一定不会留下。 到时候,他不知道自己能做出什么。 他不再是曾经的陈郁了,或者说,他已经做了太久沈珩,他已经习惯了做沈珩。权利这种东西,会侵染人的本性。 以前在酒店时,他会在背后睁着眼睛看着林泽离开,即便心里有再多不舍、不愿,即便再不甘心,再难过,他也会尊重林泽的选择。 因为他爱林泽。 可那是陈郁,不是沈珩。 他清楚地知道,如今的他,不会再放林泽走。 哪怕是囚禁他,或者把他锁起来,也绝不会再让他离开。 即便沈珩依旧深爱林泽。 他不想事情发展到这一步,不想林泽到时候恨他、怨他,想要将真相藏得再久一些。 可他心底却隐约有一种感觉,他觉得,林泽好像,察觉到什么了。 “大人。” 沈珩下了朝,刚到宫门口,就被早早守在一旁的人扶住了。 之前连下大雨不愿意过来给他送伞的人,这几日每天都守在宫门口等他,这本身就很反常。 “睡好了?” 沈珩不动声色拂开他的手,低声道:“你家大人还没病到要人搀扶的地步,你这样,会给人一种我快要不行了的错觉。” 呸呸呸。 林泽在心里呸了三声,蹙眉道:“大人怎么能随便说这种话,不吉利。” 沈珩笑了笑,心情似乎不错,林泽借机道:“大人之前不是让属下请大人吃饭吗,我见大人这几日瘦了,要不今天我请大人吃饭吧。” 这样关心的语气、担心的眼神。 这样反常的举动。 沈珩轻轻叹了口气。 “我随口一说,”沈珩勉强挤出一抹笑道,“当贴身暗卫很累吧,我这几日正想着,要不要给你换个事做,殷暮羽说他那边正好缺个人帮他训练新来的暗卫,十五身手那么好,不如……” 林泽本就因为吃饭被拒绝有些泄气,这会儿听他这么一说,立马急了,竟当众拦住了沈相:“大人是觉得属下哪里做得不好吗?如果是这 样,大人尽管责罚,能不能,别撵我走。” 沈珩:“回去再说。” 林泽以为,回去再说,意思就是这事还有转圜的余地,谁知刚回去没多久,他就被殷统领直接带走,换了岗。 他原来贴身暗卫的位置由暗四顶了上去,他则是被安排在了门口的偏房住下,离训练的地方很近,但离沈珩很远。 夜里,他开始仔细复盘他这段时间的表现。 他刚开始,经常闯祸,做错事,沈珩从不跟他计较。 这次沈珩生病,他寸步不离守在外面,小心照料,没得沈珩夸奖也就算了,反倒让沈珩撵走了。 是他去账房偷查的事被沈珩知道了吗?又或是白天他在车上睡着了,沈珩觉得他不靠谱?还是沈珩下车的时候,他走神儿没扶沈珩,惹沈珩不满了? 还是说,他其他什么地方无意间哪里得罪了沈相。 起初几日,他还没太在意,想着沈珩待他向来大度,估计没多久气消了也就能把他调回去了。 谁知三日过去,沈珩依旧没有把他调回去的打算。 难道是他猜错了? 如果沈珩真的是陈郁,应该不会这么对他才对。 可如果不是,沈珩又怎么会有那个流苏挂件。 沈相这样的人,陈郁有什么值得他这样帮衬的。 “给。” 吃饭时,暗四照常给他递过来一包点心。 林泽心里不爽,冷笑道:“四哥你天天从大人房里偷吃的,还一下偷这么多,难不成大人这几日眼神也不好了?” “这可不是偷的啊,这都是大人不吃,从他房里撤下的。” 林泽狠狠咬了口馒头:“大夫不是让他多吃点吗,你没劝劝他?” 暗四老实道:“我哪敢啊,我都不知道你以前都怎么跟大人同处一室的,他天天臭着张脸,太吓人了,正好跟你取取经。” 林泽又狠狠咬了一口馒头,心想经要是真让暗四取了,他回去岂不是遥遥无期了? 他随口敷衍:“你就……学会看大人眼色嘛,看他喜欢谁就多夸夸谁,看他不喜欢谁就帮他骂谁,就是要学会逢迎拍马。” “逢什么什么马?算了算了,这些酸词我记不住,但前面那些我记住了。”言罢好奇地看着他,“今日饭菜不好吃吗,你怎么只吃馒头啊,不行喝点汤,光吃馒头噎死了。” 林泽闻声,放下馒头和筷子:“大人……这几日休息得好吗,晚上都是几时睡的,脸色看上去怎么样,有没有不舒服?” 他强子憋了半天,到底是没憋住。 暗四倒是毫不担心,语气轻快道:“挺好的啊,哎,你来得晚,不知道,大人现在身子可比以前好多了。以前病一次,那才是让人害怕呢,一晚上吐血都能吐好几回,太医都得住府上不敢走,现在可比那会儿好多啦。” “以前……怎么会那么严重?” 23. 第 23 章 暗四摇头,诚实道:“听说是中了毒,再多的我就不知道了。” “大概是很厉害的毒,连太医都束手无策,一直不见好,大人的身子……”说到这儿,暗四哀叹一声,摇了摇头,“好好的身子,算是被拖垮了。” 林泽心底巴巴盼着沈珩调他回去,可一连十天过去,沈珩那边丝毫没有要调他回去的迹象,他心里有些泄气,也不再整日守着暗四跟他打听沈珩的消息。 暗四见他几天没问,似乎是怕他担心,竟主动跟他说起了沈相。 “相爷今日胃口好,多吃了两块点心,心情好像也不错,还赏了两个侍卫,身子也比之前……” “我吃饱了,”林泽打断他,“先走了。” “诶,”暗四道,“别走啊,今日还有好多趣事呢,你坐,我说给你听,特别有意思,你不听肯定要好奇的,都是跟相爷有关的。” “我对相爷的事不感兴趣,相爷如何,亦与我无关,我日后不会再问相爷的事,你慢慢吃。” “他可还有说其他的?”沈珩刚忙完,便把人叫到眼前回话,暗四摇摇头,“没有了,大人,十五他是个懂规矩的人,他肯定知道,暗卫不能打探主子的事,这才这样说的。” 沈珩打量着他,见他低着头,双手一会儿垂在身侧,一会儿背在身后,一副局促不安的模样。心叹暗四这样老实的,让他这样汇报朋友的一言一行,对他来说,委实为难他了。 可他又何尝愿意这样? 把人放在身边怕露馅儿,把人放远了又不放心。 他对林泽还是这样,一点办法都没有。 训练暗卫其实是个挺累的活儿。 要在大太阳底下一直晒着,还要配合殷统领带他们练武,十几天下来,林泽感觉自己已经黑了两个度,人也瘦了一圈儿。 累得他一度想跑。 但想想陈郁,还是坚持着撑了下来。 暗卫训练不比其他,训练强度更大,训练的东西也更多,要求也更高。 为了锻炼他们的反应速度,林泽和殷统领亲自上阵,跟他们演练对战。 说是演练,实际上都是真刀真枪地打。 林泽这边正跟新来的暗卫里最好的苗子打着,忽听旁人远远地唤了一声“大人”,整个思绪都被这一声“大人”牵动着,竟一时走神,在回头望去的时候被对面人伤了小臂。 十几日不见,沈珩好似没怎么变,不过气色似乎比之前好了些。 他朝他这边快步走过来,可眉头却紧锁着,看着像是不高兴。 不是说心情挺好的,不是还给人赏赐了吗? 他在的时候都从来没给过他任何赏赐。 他恭恭敬敬做了个行礼的姿势,低头往旁边退去,胳膊却被大步走过来的沈珩小心抓住。他顺着沈珩不悦的神色低头看去,才发现胳膊上有一道长长的血口子,眼睛见了红,身体这才后知后觉感觉到疼。 伤他的人忙过来道歉:“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我……” “没事。” 此事说起来,是他自己走神,怪不得别人。 他只是没想到,自己竟然已经到了听到一声“大人”都会魂不守舍的程度。 “大人。”殷统领在远处唤了一声。 林泽回神往回抽手,沈珩却突然收拢手指,制止他,伤口拉扯间,林泽喉间溢出一抹痛呼,那只手立刻松开了。 见不到人时,林泽心里总惦念着,如今见到了,心里这十几天的憋闷却开始作祟,不允许他在沈珩面前低头。 于是他往后退了两步,用很生分的语气道:“属下先去处理下伤口。” 转身的瞬间,另一只手被人死死拉住,沈珩低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随我来。” 林泽蹙眉,停在原地:“属下一会儿还要带暗卫训练,不能跟大人走。” “这里交给我,你安心去。”殷统领忙替沈珩解围。 “是,”林泽应道,“大人先松开属下,属下自己走。” 大夫速度极快,林泽刚被沈珩带回房间,大夫便匆匆赶来,满脸担忧道:“大人是又不舒服了吗?” “是他。”沈珩指了指他的胳膊,“他胳膊割伤了。” 大夫松了一口气,见那伤员身穿暗卫服,袖口铁腕早已除去,伤口处的衣裳也早已撕开,一看就是精心做好了准备的。 沈相带回房间,让他亲自过来治的人,自然不可轻视:“大人放心,伤口不深,老夫会给他用最好的金创药,过一段时间就好了。” 跟他之前救治的其他暗卫相比,这暗卫受这点伤让他最近新收的小徒弟来都绰绰有余,偏沈相让人唤他,足见此人重要性。 包扎过程中,他忍不住好奇,偷偷瞄了几眼,却见这暗卫丝毫没有感念主人的恩情,全程连看都没看沈相一眼,理都没理他,反倒是沈相偷偷瞄了人好几眼。 他心中正疑惑,却见包扎好伤口的暗卫先他一步起身,谢过他,低头道:“多谢大人,属下告退。” “慢着。” 沈珩叫人把大夫送回房,转头道:“刚才为何回头?” 林泽信口胡诌:“听到身后有脚步声,不知是敌是友。” 沈珩轻笑道:“在你心里,相府就这么不安全吗?” “若是安全,大人为何会中毒?” 沈珩错开视线,从他身边走过:“你受伤了,这几日便留在我身边吧。” “多谢大人好意,”林泽讨厌他那施舍般的语气,“训练新暗卫尚且未见成效,殷统领一个人忙不过来,属下也不好借如此小伤偷懒。” 片刻沉默过后,林泽听到沈珩问他:“十五这是……在怪本官吗?” “属下不敢。” 沈珩道:“那便是了。” “大人。”林泽回身,进屋以来第一次看他,“属下本就是为了陈郁留下的,大人若是迟迟不肯让属下见陈郁,那等新人暗卫训练完,求大人放属下离开。” 沈珩微微蹙眉,一双黑眸里涌动着让人看不懂的情绪,声音亦是透着几分阴沉:“离开相府,你要去哪?” “大人,”门外侍卫的声音打断了两人的谈话,“三皇子求见,三皇子还说,说……让十五同行,说他想喝十五煮的酒。” 沈珩想也没想,直接拒绝道:“就说十五受伤了,煮不了酒,也不方便随行。” 三皇子听着侍卫的回复,面上一副遗憾的表情:“那真是可惜了,本宫还准备了些他喜欢的蜜饯准备给他呢。” “殿下不如给下官,下官转交给他便是了。”沈珩姗姗来迟,望着苏执座边的蜜饯,走过去拿起一颗,尝了尝,笑道,“原来是梅子,还挺酸。” 苏执笑道:“酸是酸了点,不过是泽安喜欢的口味。以前他在我那儿时,每次做任务之前,我都会让人给他做上一包蜜饯,留着他闲时吃。” 言罢,又眯起眼睛,问:“他前几日还好好的,怎么今日受伤了,沈相让他出去做任务了?” “让他寻了些消息。” “是何消息?” 沈珩笑道:“于殿下来说,是好消息。” 他从衣袖里掏出一封信,给下人,递给苏执,苏执看罢,猛的一拍大腿,从座位上蹦起来:“这消息当真?” “天下十二楼买的消息,殿下觉得可信度有多少?” “那必是不假,看来武安侯要吃败仗了。” 沈珩道:“届时我以他战败为由,请陛下撤了他大将军的职,那些年轻的小辈不足以让人信服,便可以推杨老将军为将,将这兵权,收回殿下手里。” “你……”苏执疑惑道,“你知道杨老将军是本宫的人?” 沈珩笑道:“殿下此言差矣,殿下的人,不就是自己人吗,我跟殿下合作,总得知道什么人能用,什么人不能用吧。” “沈相思虑的是。其实本宫这次来,也是听到了些边关的风声,想着跟沈相说,没想到,沈相的情报比本宫还要快。” “殿下说笑了,下官只是忧殿下所忧罢了。” 苏执喝了口茶,抿了抿唇,犹豫许久,终是开口道:“我与泽安主奴一场,到底有些旧情,不知可否,去探探病,也算尽一尽主仆之情。” “自然,殿下请。” 苏执起身边走,沈珩在后面提醒他:“殿下的蜜饯忘拿了。” “蜜饯便等沈相给他吧。” 林泽按沈珩的吩咐,老老实实躺在床上装病。 虽然他跟沈珩聊得不太愉快,但在沈珩和三皇子间,他还是相信沈珩。 果如沈珩所料,苏执一来,便做出一副主仆情深的模样,演技之拙劣,让人作呕。 好在林泽耐力比较好。 他按照沈珩教他的,一字一句背给苏执听,却听外面一阵既轻又远的脚步声。 苏执说完,突然拉住他的手:“阿泽,你从前在本宫府中时,说话做事最是合本宫心意,本宫那时一时糊涂,听信小人谗言,误会你不忠,将你撵走,你愿不愿意原谅本宫,回到本宫的身边?” “本宫答应你,只要你回去,什么都给你最好的,不会像沈相一般,派你去做危险的任务。” 24. 第 24 章 林泽自然不信苏执,他不是裴泽安,更不想当谁的替身。 他只是替裴泽安觉得不值,若说苏执心里只有宁学恩,倒也算他专一,可如今宁学恩回来了,苏执又心心念念想把裴泽安弄回去,吃着碗里的看着锅里的,能是什么好东西。 而且他之前负了裴泽安,如今三言两语就想把人哄回去,天底下哪有这样的好事。 言语间还有拉踩沈珩之意,就他这样的,也配和沈珩比。 他随便找了个借口,婉拒了苏执,苏执却不怒反笑,威胁道:“阿泽啊阿泽,如今我倒是相信,你是真失忆了,今日我给你台阶你不走,将来恢复记忆,想要回到本宫身边,本宫可就不要你了。” 林泽看着他甩袖离去的背影,心想恢复记忆是不可能的,除非裴泽安回来。 他起身,望着窗外,看着久久伫立在外的身影,微微摇头,轻声点破:“大人要一直在外面站着吗?” 那抹身影这才往屋里动起来。 林泽自觉话已说尽,不再藏着掖着:“大人还没回答我刚才的问题。” 沈珩望着他伤口的地方,低声问:“陈郁你也不见了吗?” “是他不想见我。我在相府待了这么久,如果陈郁真的想见我,早就见我了,断不会等到今日。既然他不愿,我又何必强求。” 林泽走到他身边,一双桃花眼微微眯起,一错不错地望着他的眼睛,声似狐媚:“你说是吧,大人?” 一秒,两秒,三秒…… 那双眼睛动也未动,眼底依旧是平淡无波,看不出一丝破绽。 林泽又凑近几分,在他耳边道:“又或者,大人物归原主,放属下回三皇子府中。” 沈珩背在背后的手握成了拳,林泽看在眼里,唇角微勾,跟他拉开距离,继续挑衅道:“或许三殿下念及旧情,会让属下过上好日子。” “你当宁学恩是死的?”沈珩冷冷开口,“宁学恩现下虽然没有功名,但好歹也是侍郎之子,你一个无依无靠的孤儿,你拿什么跟他争。” “大人这话是替陈郁问,还是自己问?” 不管沈珩是不是陈郁,如果陈郁打定主意不见他,那不如破罐子破摔,先离开相府再说。 他不想再这样猜来猜去的了。 “自然是本官问。” “生死有命,属下一个小小暗卫,自然用不上大人操心。” “那若是,替陈郁问呢?” 林泽冷笑道:“大人不是陈郁,凭什么替陈郁问?” 他自知前世是他对不住陈郁,他也知道陈郁该恨他、怨他,可他只是想见陈郁一面,如果陈郁厌恶他,他可以离开。 可陈郁当真恨他恨到连认他都不愿意吗? 时间变得无比漫长。 他回想起刚穿过来,听到陈郁还活着时激动的心情,知道陈郁不肯见他落寞的心情,一直等着他却换不来他一个消息的失落,猜到沈珩是陈郁之后沈珩不愿承认的难过。 当年他狠心离开,决绝地掐断两人之间的所有联系方式时,陈郁心里,想必比他如今更难过吧。 是他对不起陈郁,他又有什么资格在这里试探、逼问沈珩。 或许早在他转身的一瞬,他们之间就再也回不去了。 只短短一瞬,浑身所有的力气都被抽走了。 林泽自嘲一笑,低头行礼道:“是属下冒犯了。” “你真的想走?”沈珩问他。 “嗯。” “去哪儿?”他执着地又追问了一遍。 “去想去的地方。” 说到这儿,林泽眼圈儿止不住红了,他累了,他想他的阿念了。 “之前说的那些话,大人便当是属下胡言乱语吧。” 逼到这个份儿上都没松口,想必陈郁一定是很恨他。 他回想起前世得知陈郁死讯的那个夜晚,那天下大雨,孩子生病了,他带着孩子从医院回来,十一点多,饭还没吃上一口,就听人说陈郁出了车祸,不治身亡。 初闻噩耗,他一时悲怆,站都站不稳,跌坐在地上,吓坏了生病的孩子。他一边哄着孩子,一边疯狂地给人发消息打听,希望这一切都是假的。 可惜不是。 那晚之后他就开始失眠,眼睛总是不自觉地流泪,每次醒来眼睛都酸胀无比。 后来他给孩子改了名字,叫林念,小名念念。 每次叫孩子,他心里都无比内疚,恨自己狠心,总觉得陈郁的死跟他脱不了干系。 他被困在那个离开的清晨,心里一遍又一遍回忆起那个清晨发生的一切。他扔下了陈郁,拉黑了他,彻底离开了他的世界。 或许在陈郁心里,他既然都走了,就该走得再远一点。 即便在异世重逢,也不该再靠近。 如今,他唯一能为陈郁做的,能补偿他的,就是帮他训练一批可靠的暗卫,让他们保护好陈郁。 这样他才能放心离开。 突然增加了锻炼强度,新来的暗卫们叫苦不迭,只想着这地狱般的日子什么时候能到头。 就连暗四都看不下去了,怕他这样练下去把新人练垮了。 只有殷暮羽知道,这样练下去,最累的是十五。 以前他不信十五对自家大人的忠诚,如今见他这不要命的练法,才相信沈相没有看错人。这一认知让他对裴泽安多了几分好感。 殷暮羽:“十五,你也歇歇,别累着了。” 林泽走到他身边,笑道:“殷统领,我有一事,不知当问不当问?” 殷暮羽疑惑地看他,他才道:“府上有这么多武功高强的暗卫,又有殷统领您这样办事能力强的,为何相爷还会中毒?” 他观察着殷暮羽的面色,见他面容凝重,似有顾虑,又换了个问法:“殷统领可知,那毒是谁下的,是谁想要沈相的命?” “这些事不是你该打听的。” “我没别的意思,只是觉得这些人留着,对大人来说很危险。” “你想做什么?” “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罢了。” 他不想杀人,但如果这些人真的会威胁到沈珩的性命,他不介意打破他的原则和底线。 这个陌生的世界对他来说是虚无的,一切的人和事都是虚无的 ,只有陈郁是真实的。 他在意的,只有陈郁。 “没有大人命令,不可贸然动手。”殷暮羽回想他近日的表现,察觉出些许不对,又嘱咐道,“从今日起,你不可离府。” “那不行啊,”林泽求饶道,“我还约了四哥出去吃饭呢。” 知道殷暮羽担心什么,林泽保证道:“我保证老老实实的,吃完饭就回来。” 他又不傻,即便要做什么,自然也是得离了相府之后再做,不然岂不是给沈珩添麻烦。 “十五,”殷暮羽压低声音,往他的伤口处扫了一眼,“你那天,为什么走神?” “走神还能为什么,注意力不集中呗。” 殷暮羽揭穿他:“你是听到大人来了才走神的吧。” “大人待你,是有些与众不同。但我还是要劝你,大人这样的身份,不是我们这样身份的人能肖想的,你明白吗?” “嗯,明白。” 陈郁连认都不想认他,他哪里还敢肖想。 前一世的陈郁他尚且不敢肖想,更何况是如今的沈珩。 林泽想了想,还是保证道:“今日之事,还请殷统领不要跟大人说,我不会给大人惹麻烦的,殷统领放心。” 吃完晚饭回来,林泽在后院碰到了车夫。 他心念忽起,想要试一试车夫的武功。 他知道车夫的武功应该在他之上,但他还是想试一试,想心里有数。 车夫被他突如其来的攻击弄得乱了手脚,先是退了几步,闪避他的进攻,后来被他逼得紧了,方才拔剑对抗。 几十招过去,林泽深觉自己已然落了下风,忙开口道:“不比了。” 车夫果断收剑:“十五尽是杀招,我还以为你要跟我拼命呢。” 林泽忍不住笑道:“不用杀招,你怎么会认真跟我比。” “试我武功做什么?这府中少有知晓我武功的人,你若不说个明白,我可不能轻易放你走了。” 林泽只是一时冲动,没想到竟捅了娄子,一时悔不当初,只好编道:“之前在客栈时见那些人怕你,有点好奇罢了。我不会说出去的,你尽管放心。” 暗一擦了擦刀,冷声道:“你的回答,我不满意。” “他没坏心,别为难他了。” “正好路过”的殷暮羽替他解释,等暗一走了,殷暮羽才转头道:“你若再这般,我只能把你的所作所为悉数汇报给大人了。” 林泽闻声笑道:“您汇报的还少吗?” 若不是沈珩派他盯紧他,整日忙得脚不沾地的殷统领怎么可能刚好路过,哪有那么巧的事。 沈珩这是猜到他想走了吗? 不愿认他,却不愿意让他走吗? 如果沈珩不愿意他走…… 林泽心底生出几分动摇,前世便是他不声不响离开,如果这次还是一样,陈郁是不是就彻底不会原谅他了。 可如果他留下,又能做什么呢。 沈珩要造反,他在做一件极度违背常理,同时也极度危险的事。 他能制止沈珩吗? 沈珩还愿意听他的吗? 25. 第 25 章 过了段时日,新来的暗卫训练结束,林泽才总算有了喘息的机会。 他用几日时间摸清了相府明面上的侍卫分布,暗卫和暗地里侍卫分布却很难摸清,这让他的逃跑计划陷入了困境。 以沈珩的谨慎,暗桩一定不少。 如果摸不清,逃跑时很可能被当场抓获,到时候打草惊蛇,再想跑就难了。 如今唯一的机会,就是借着跟暗四出去吃饭的由头逃跑。 可暗四待他那么好,他不能连累暗四,这条路冥冥之中也已经被堵死。 如果再去求沈珩一次,沈珩会松口让他走吗? 不会。 如果要松口,上次就该松口了,这几日更不会让殷暮羽防贼似的盯着他。 有那么一瞬间,他突然觉得自己不认识陈郁了。 如果是以前的陈郁,在他第一次开口说想走时就会放他走。 可沈珩,还是陈郁吗? 如果按照死亡时间来算,陈郁应该已经穿过来六年了。 这六年里,他以沈珩的身份活在这里,以沈珩的身份说话做事,这样活久了,他或许早已把自己活成了沈珩,不然又怎么会满脑子都是造反谋逆,权谋算计? 也或许,不是陈郁不愿意见他,而是他印象里的那个陈郁,真的早就死了。 正因如此,他之前才没怀疑沈珩,因为他从没在沈珩身上,看到陈郁半点影子。 如此一想,他更坚定了要离开的想法。 想通这点之后,他便没再执着于沈珩,他不想再逼问沈珩是谁,也不再刻意去听关于沈珩的消息,更不再幻想着沈珩何时会出现在他面前。 可上天好像偏喜欢跟人对着干,偏要沈珩又出现在他面前。 林泽低着头,躲在人群后面,尽可能降低自己的存在感,祈祷沈珩注意不到他。 “三皇子那里人手不够,想要在相府中借些人手,可有……想去三皇子府的?”后半句停顿了下,不知是想到了什么。 他听着沈珩的声音,心底暗忖,又来要人,这回竟然开始明着要了。 可沈珩一边跟三皇子合作,一边又和太子交好,到底孰真孰假? 算了,跟他又有什么关系。 左右要造反的不是他。 若是陈郁,他还能勉强猜猜陈郁的心思,可沈相的心思,又岂是他能猜得透的。 相比沈珩,苏执的心思倒好猜得多。 大概是觉得,即便是个不喜欢的物件,也不能便宜了别人,所以即便白月光回来了,却还是想把他弄回去。 如果他不答应,他会一直跟沈珩要人吗? 如果趁此机会,在换人时直接逃跑呢? 沈珩视线从人群中扫过,停在那死死低着头的暗卫身上。 低头的角度几乎让人看不清他的表情,更看不清那被半张面具遮着的脸,唯独那紧紧抿成一条线的唇缝尤其明显。 他似在躲他,又往人后退了两步。 无人应答,只有阵阵聒噪的蝉鸣。 没人会蠢到在主子面前暴露自己不忠的一面,不久后,最前排的一个暗卫跪下表忠心道:“属下誓死追随大人。” 其他人随即应和,纷纷下跪,齐声喊道:“属下誓死追随大人。” 旁人一跪,只剩林泽站着,好似鹤立鸡群般,有了几分不合群的意味。 林泽正尴尬,一抬眼,瞥见沈珩正望向他。 盘算了许久的“小计谋”顺着尴尬劲儿脱口而出:“属下愿往。” “哦?”沈珩问道,“之前三殿下亲自来问时,十五不是不愿吗?不过短短时日,便改主意了?” “属下当时考虑不周,近来正觉后悔,望大人成全。” 一直跟在沈珩身后的殷暮羽察觉形势不对,忙遣散了吓得大气不敢喘的众人,将场地留给了自家大人和十五。 林泽不愿跟沈珩多待,只望他能松口答应,谁知沈珩却走过来,冷眼望着他:“一仆不侍二主。” “大人莫不是忘了,”方才林泽躲他,是不想惹他注意,如今只剩他们两人,他躲无可躲,也没什么好怂的,于是他迎着沈珩冰冷的视线,眼神从容坚定,“属下从前便是三皇子的人。” 沈珩哼笑道:“我倒是不知,十五会对三皇子有情。” 不等林泽说话,沈珩又道:“若我今日放你走,三皇子日后与我反目,让你来杀我,到时候,十五可会念及旧主之情?” 明知故问! 林泽忍不住瞪他一眼:“大人府中高手如云,怎会拦不下我。” 背在背后的手紧紧握成拳,沈珩冷冷扔下一句:“下月随我出城办事,这段时间,就好好待在府里吧。” 林泽望着他的背影,默默垂眸。 如果他早已是沈珩,又何必执着留他呢? 吃完晚饭,林泽和暗四并肩躺在房檐上。 今夜天有些阴,乌云遮住了本就朦胧的月亮,看着像是要下雨。 暗四侧头看着他,不解道:“你傻啊,干嘛要去三皇子府,那三皇子是个断……断袖?诶,是这么叫吧,他连男人都搞,能是个什么好东西啊。” “大人就不一样了,大人清风霁月,从不苛待下人,你干嘛想不开要跳出来挨训。” 林泽心笑,你家大人前世还搞男人呢,虽然是在醉酒的情况下。 不过唯一的区别大概是,苏执跟宁学恩搞在一起是真心相爱,他和陈郁不过是酒精作用罢了。 见他不说话,暗四又问:“你真想去啊。” 林泽“嗯”一声,暗四急了,坐起身看着他,声音听起来很是严肃:“我表弟在三皇子府中当差,我今日跟他打听过了,他说苏执那厮以前对你根本就不好,表面上好,实际上是招……招……招什么来着……” “招之即来,呼之即去。” “啊对,就这么说的,”暗四甚至重复不出来,急得两片嘴唇都在打架,“他还说,苏执那厮跟姓宁的那小子整天搞在一起,腻歪得很,说姓宁那小子不像好人,你要是过去,你那么老实,他肯定欺负你,到时候没有我和殷统领在你身边,谁护着你啊。” 林泽觉得大概是空气太潮湿,所以他眼眶才有些发酸:“四哥放心,我拎得清。” “那是最好。 你就老老实实留在这儿,你年纪小,不着急,等四哥找着媳妇儿了,让我媳妇儿给你也介绍个好姑娘,到时候我们就老老实实过日子……” “哥知道你钱不多,那也别怕,到时候四哥多攒点,借你点儿。” 林泽道:“四哥。” 暗四:“嗯?” 林泽:“我馋醉香楼的酒了,我出不去,明儿个我把钱给四哥,四哥买两坛回来,咱俩喝吧。” 暗四:“我拿钱,跟哥见外什么,大人最近赏了我好多钱呢。” “好,那就借四哥的福了。” 第一滴冰凉的雨滴落在脸上时,耳边响起了暗四的惊呼声:“卧槽,下雨了,快下去快下去,一会儿淋湿了。” “我再待会儿,四哥先下去吧。” 暗四讨厌浑身湿乎乎的,于是便先走了:“你别淋坏了啊,少待会儿赶紧下来。” 林泽“嗯”了声,转头望向书房的位置。 这里离书房很远,但好在房子高,书房又恰好在中间,正巧勉强能看到书房的烛光。 大概是开了窗户,书房的烛光晃动幅度极大,晃得整间屋子忽明忽灭的。 林泽轻叹了口气。 官至丞相,已是位极人臣,于大多数人来说,已经是毕生梦想,还有什么不知足的呢? 像他这般勤勉刻苦,拖着病躯处理政事,若是心思用在正地方上,必定也能流芳百世,何苦非要造反。 雨慢慢大了起来。 林泽起身,忍不住又往那光亮中心靠了靠。 那一抹小小的黑影在眼前渐渐清晰,雨中混杂的咳嗽声也传入耳中,声音不大,甚至可以说被雨声压得几近模糊,可他还是觉得那声音很刺耳。 那黑影抬起手,手握成拳,轻轻掩唇,擦了下,而后顿了下,搁了笔。 林泽以为他终于要休息了,却见他拿起巾帕轻轻擦了擦嘴唇,而后又擦了擦手背,继而又提起了笔。 林泽皱眉。 他上辈子干自家公司的活也没这么上心啊,如今是怎么了? 算了,不管不管。 说不定是为了造反在努力,造反不对,不值得心疼。 可造反就能连命都不要,吐了血还坚持工作? 权利就那么重要? 身上很快就湿透了,夏夜的雨,打在身上,倒是很凉爽。 林泽蹲在屋顶又看了会儿,旁边突然凑过来一个暗卫,暗卫看着他身上每个暗卫专属的标识,道:“十五?你今日轮值?” “啊,没,”林泽随口扯了个谎,“天儿太热了,我淋淋雨,解解暑。” 那人望着书房的方向,惊叹道:“大人怎么不打伞,难不成也想淋雨解暑?” 林泽这才发现,沈珩出来了。 身后撑伞的人远远跟着,被他一手拦住,不让打,那人只能远远跟着。 “自己什么身子不知道吗,耍什么帅,你以为你是上初中的时候啊。”林泽小声嘟囔,声音被雨声吞了大半,旁边的人没听见。 他自然也没听见旁边人那极小声的一句感叹:“可大人不是最畏寒吗?” 26. 第 26 章 夜色如墨,大雨倾盆。 从书房出来不过几步,沈珩浑身便已湿透了,贴在皮肤上的湿衣裳透着寒意,冷得他忍不住垂眸轻咳。 再抬眼时,珠帘般密集的雨幕被一把油纸伞遮住,硕大的雨滴沿着半圆的伞沿急坠,落雨声变得清晰而沉闷。 “不必撑伞。” 沈珩固执地加快脚步,那伞却紧跟着他,不肯移开。 心底渐渐生出几分烦闷,疲惫的步伐停下,回头正欲发作,却在看到撑伞人的瞬间噤了声。 灯笼的微光并不足以让他看清眼前人,但从橘黄色的模糊的柔光中,他还是认出了林泽。 林泽浑身也湿透了,他不发一言,行为上却丝毫不肯让步,固执地撑着那一把被风吹得飘摇的油纸伞。 “雨太大了,”沈珩率先开口,怕林泽听不到,下意识加大了音量,“这伞太小,遮不住,别费力了。” 林泽心底憋着的那点气因他的解释散了些,手却依旧举着那把根本遮不住身子的油纸伞:“属下送大人回房。” 把人送到房门口,林泽止步,沈珩却让他进去,他本能避嫌拒绝,却被沈珩伸手强拉了进去。 看着虚,拽人倒是有劲儿。 沈珩给他一套干衣裳,自顾自道:“此处离你的新住处远,今晚便在我房里将就一晚吧。” 林泽扭头往外看了眼,雨依旧很大,踏出这扇门,衣裳就算是白换了,可他不想和沈珩共处一室。 他急中生智,想了个折中的法子:“属下去原来的住处凑合一晚吧。” 沈珩没回,屋里陷入一片死寂。 林泽第一次希望,雨能再大一些,最好声音能将这骇人的死寂淹没。 咳声打破沉静,沈珩走到桌边,端起桌上早已凉了的茶水喝,喝完又拿起一块不知何时放在这儿的点心,吃了两口:“走吧。” 真让他走,林泽却走不动了:“大人饿了?” “嗯。” 他囫囵吞枣般将点心咽下,压下喉间甜腥,扭头见林泽还在,下意识问他:“你饿吗?” “还行。” 沈珩转身往门口走:“那我让人送吃的来。” “不必麻烦。” 沈珩缩回要推门的手,又退了回来,林泽疑惑问他:“大人不吃了?” “你不吃就算了,我不是很饿,睡一觉,能忍到明天早上。” 最终到底是林泽妥协,让人送来了吃食。 大概是因为沈珩病着的缘故,送来的食物大多清淡。 沈珩嘴上说着饿了,真吃起来根本没吃多少,只盛了小半碗的粥半天也没喝了,反倒是“还行”的林泽喝了一大碗。 林泽原本是打算吃完就走的,谁知中间又听沈珩咳了几声,到底是没忍心,留了又留,一直留到了沈珩上床。 他往里挪了挪,拍了拍旁边的位置,似是倦得厉害,眼睛都睁不开了,却还不忘嘱咐他:“上来睡吧,雨一时半会儿不会停的。” 林泽到底是心软,他怕沈珩夜半需要人照顾。 只心软这一次。 就算是,临走前为他做点什么吧,虽然沈珩不一定需要。 这一晚,林泽睡得很不踏实。 迷迷糊糊间,他隐约听到了一阵阵压抑的低咳声,又隐约听到窗户被推开,而后,暴雨在他梦里下了一整晚。 “阿念,阿念……” “十五,十五?” 谁在叫他?声音听起来好遥远。 睡意朦胧间,林泽突然察觉有人近了他的身,整个人瞬间从噩梦中惊醒,身体的防御机制让他迅速翻身而起,跨跪在那人身上,将靠近的人反制住,扼住他的喉咙。 身体本能的警觉让他手掌微微用力,想要消除危险。 身/下人挣扎了两下,握紧了他掐脖子的手,破碎痛苦的声音从他喉间溢出,却不是求救:“十五,醒……醒醒,你……咳咳……” “林……泽……” 虚弱的声音传入耳中,却好似隔着一道无形的屏障,显得虚无缥缈,遥远又不真实。 这个想偷袭他的人还没死,不安全。 脑海里的想法让他手上力度骤然又加了几分,那人松开手,手伸向旁边,像是想要抓起什么东西反抗。 余光往那边一瞥,见他手里抓着的,竟只是一枚玉佩。 难道还想用玉佩刺伤他不成。 可那人却迟迟没动,玉佩在他手中紧紧握着,并没有刺向他。 他渐渐停止了挣扎,身子渐渐软了下来。 一只手渐渐抚向他的脸庞。 林泽下意识拧住他要摸上来的手腕,用力拧了一下,那人痛得变了脸色,嗓间却没泄出半分痛呼。 “大人?起了吗?” 敲门声打断了林泽的动作。 “大人?” “大人。”林泽手上力度松了,轻声呢喃一声,猩红的眼眶慢慢恢复清明,从他身上跌坐在床上。 空气流入嗓子的瞬间,沈珩整个人剧烈咳嗽起来,他勉力起身,咳了半晌,咳得身子都弓了起来,还不忘强挤出个字音回应外面:“嗯。” 外面人应该也是个伺候久了的,听到沈珩这声音,急声问:“大人不舒服吗?” “没。” 林泽一抬眼,便瞥见了沈珩颈间那一道已有些泛青的被掐的瘀痕,他竟险些被这身体的本能反应控制,险些杀了沈珩。 他竟还天真地以为,他已经能很好地驾驭这身体。 他心虚地低头,垂眸,将忍不住轻轻颤抖的手藏在身后,掌心温度烫得吓人。 他突然很想在那掌心划上一刀,让那躁动的,不属于“他”的血流出来。 沈珩手中的玉佩这会儿又闯入了他的视线。 此刻清醒下来,他方才明白,沈珩刚刚拿玉佩,不是为了跟他对抗,而是想砸了玉佩,弄出些声响来,让外面人听到动静,进来救他。 可沈珩为什么没那么做? 因为外面人一旦进来,就会不由分说地用最狠辣的手段除掉伤害沈珩的人,不管那人是谁。 或许,被他掐住咽喉的沈珩才是冥冥之中的胜者,是那个掌控全局的人。 他只要稍微弄出点不同寻常的声响,就会有无数暗卫冲进来救他。 可生死一线间,沈珩还在考虑他的安全。 他再也骗不了自己。 陈郁无论变成什么样,都还是陈郁。 他永 远也没办法再把沈珩和陈郁当成泾渭分明的两个人。 “做噩梦了?” 沙哑的声音让林泽头低得更低了:“对不起。” 沈珩却笑着,不怕死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动作很轻,像是安抚:“借十五的光,本官也终于可以歇上一阵子了。” 林泽却笑不出来,整个人都在后怕。 他无法容忍一个控制不住“身体”的自己留在沈珩身边。 他不能在沈珩身边逗留太久,他要尽早离开,或许下次出行会是个好机会。 那层窗户纸尚未捅破,林泽反应过来,跪在床上请罪:“求大人处罚。” 沈珩面色瞬间冷了下来:“不准跪我。” 林泽听话下床,站在床前:“请大人降罪。” “你知道我不会罚你。” “大人又不是陈郁,为何不会罚我?” 见他不愿承认,林泽又道:“大人,还是罚我吧。” 沈珩无奈摇头:“那这段时日,你便留在本官身边伺候吧。” 林泽蹙眉:“晚间不留宿。” 沈珩准了,他安排人去皇宫告假,在林泽的“伺候”下吃了早饭。 因为脖颈有伤,不好看,沈珩这几日穿的都是高领的衣裳,高度堪堪能遮住瘀青。 但眼尖如殷暮羽,还是注意到了。 林泽给沈珩泡个茶的工夫,被殷暮羽用剑逼至角落:“是你伤了大人?” “是。”林泽垂眸。 “来人!”殷暮羽眼底添了几分寒意,话里没有半分余地。 “十五。”暗四打断了殷统领,“大人在唤你。” 林泽心底愧对沈珩,也理解殷暮羽心中有气,于是对前来解救他的暗四道:“四哥,你同大人说,我去去就回。” 殷暮羽似有些惊讶地看了他一眼。 “十五要去哪啊?”沈珩这几日“欺负人”欺负得十分开心,精神看上去竟比从前还好,他背着手懒洋洋走过来,丝毫没有往日沈相的清冷矜持,反倒跟个纨绔子弟似的凑到林泽身前闻了闻,叹了一声,“好香。” 林泽从没想过沈珩还有这般“浪荡子”似的一面,当即被他一句话逗得羞红了脸,沈珩收起面上的笑意,转头问殷暮羽:“本官叮嘱过什么,可还记得?” 殷暮羽咬牙切齿道:“属下谨记。” 沈珩轻叹一声,轻拍他的肩膀:“我心里有数,别担心,只是个意外。” 殷暮羽低了低头,没说话,沈珩将他带到旁边,低声道:“好戏要开场了,本官有重要的任务要交给你。” 他在殷暮羽耳边低声耳语几句,殷暮羽闻声,跪在地上:“属下必不负大人所托。” 沈珩轻轻摇头,将他扶起来,语气颇有些无奈:“一个两个的,动不动就跪做什么。” 殷暮羽:“属下去准备。” “慢着。”沈珩喊住他,在他疑惑的神色中,郑重嘱咐道,“尽力办成,若有意外,可以失败。” 殷暮羽没听懂,沈珩解释道:“此事虽重要,但若失败,也还有别的办法可行,若遇危险,保命重要,一定要活着回来见我,听懂了吗?” “是,大人。”殷暮羽第一次在人前红了眼眶。 27. 第 27 章 “淡了,茶香味不够浓。”沈珩品了一口,蹙眉品评。 林泽不信:“属下尝下。” 他知道沈珩嘴刁,煮茶时每一步都是跟府里的老伙计学的,就连煮茶的火候都是旁边的老伙计帮忙看着的,应该不会太差才对。 他浅尝了一口,和往常喝的并无区别,又品了一口,还是没喝出什么问题。 沈珩却憋不住在一旁笑了起来,林泽暗暗在心里骂一句,这又在想着法的骗他玩了。 “大人堂堂丞相,怎么老是骗人,捉弄人。” “哦,”沈珩又喝了一口茶,“本官何时骗你了。” 林泽十分记仇地想,他当然骗了。 他问陈郁是否平安,沈珩说是。 他问陈郁身子可好,沈珩说好。 这一副病恹恹的模样,哪里好了。 林泽轻飘飘将话题揭过:“大人不愿承认就罢了,只是,日后若是大人被人骗了,不要恼羞成怒才好。” 沈珩闻声,往后一椅,转着手里的空茶杯,目光中带着几分戏谑:“你错了,是骗我的人,该祈祷不要被我抓到才好。” “那是最好,”林泽接话道,“越是身居高位的人,就越容易被人盯上,大人凡事,都要小心谨慎,做好万全准备才好。” 沈珩突然眯起眼睛,坐直了:“怎么突然想起说这个了?” 林泽察觉自己失言,忙道:“只是看大人这样的人,都会中毒,心有所感罢了。” 沈珩自信道:“那是从前,如今有十五在,本官自是安全得很。” 林泽垂眸,心叹他很快就不在了。 不过没关系,相府里还有很多暗卫,有殷统领,有阿大,暗四,小五,还有许许多多藏在暗处的暗桩,很安全。 从他知道陈郁不愿意认他那一刻起,他对这个陌生的世界其实就没有太多留恋了。其实他本可以选择一走了之的,但他不想死在陈郁眼前。 前世陈郁意外去世给他带来了多大的伤害他最清楚,他舍不得换过来让陈郁也体验一次。 就像沈珩说的,“让他知道你来了这世界一趟,然后死在他面前吗”。 那样太过残忍。 所以他才多此一举,得先想办法从相府逃离,逃到一个沈珩找不到他的地方,逃到一个即便是死了,也不会被沈珩知道的地方。 “大人,”林泽笑着看他,揣着明白装糊涂道,“陈郁跟你说过,我和他之间的事吗?” “嗯。” 林泽自嘲一笑:“大人和陈郁关系那么好,知道我曾经这样待他,还能忍住没把我杀了,倒也是仁厚。” “罪不至死。” 林泽低下头,声音里满是遗憾:“是啊,罪不至死,可陈郁死了。” 似乎是察觉到他的内疚,沈珩轻声宽慰道:“陈郁的死跟你没关系。” “我不杀伯仁,伯仁却因我而死。换作是我,我也会恨,我能理解他。” 沈珩见他笑着,眼神里却满是哀伤道:“或许一辈子过去了,前尘往事也该随风而去,放下才是对的。” 沈珩用的药效果很好,脖颈上的瘀青不过几日便消了。 林泽没了牵挂,开始为离开做准备。 可似乎,也没什么好准备的。 把下个月发的月钱留给暗四,给陈郁留一封信,其他的,就没有什么了。 后来想着想着,又觉得留信不妥,把信烧了。 还是不给陈郁留东西了。 只希望他离开以后,陈郁能以沈珩的身份,好好活着。 大概是思虑过重的缘故,他一晚上没睡着,望着窗外的月光一点点变暗,天空一点点泛起了鱼肚白。 沈珩今日也不上朝,之前告假是到明天,还有一天。 林泽心底蓦然为这一天感到窃喜,即便沈珩不认他,也算他单方面见了陈郁吧。 他穿好衣裳去等沈珩出门,却听人说沈相一大早进宫了,林泽以为自己记错了时间,没太在意。 过了午时,人还没回来,林泽开始有些诧异。 又过了半个时辰,人还没回来,林泽潜意识里觉得不对,牵了匹马提剑出门,直奔宫门口,却正巧在宫门口碰到了熟人。 “是你?” 宁学恩远远见他,又凑了上来,林泽没空理他,四下望了一眼,见宫门口停了十几辆马车,心里才松了一口气。 不过很快,这口气就又提了起来。 往日这时,朝会早该结束了,今日这么晚还没人出来,想来是有什么大事要发生。 他心底隐约生出一分不好的预感。 沈珩不同旁人,他看过沈珩造反的密信。纸包不住火,造反这种大事,万一走漏一丁点风声,沈珩就危险了。 胸口像是压了块大石头似的,隐隐有些发闷。 宁学恩在旁边又喊了一声,林泽才回过神来,敷衍点了下头,抬脚往前走。 阿大看到他,以为他要上车,下意识给他掀了下车帘,林泽摇头:“我去门口等大人。” 前世他有空的时候,也偶尔会去接陈郁下班,公司里的人看到他,都会笑着问一句“林先生又来接陈总下班啊”,然后让他去会客室等。 林泽都拒绝了。 一来他不想别人在背后议论陈郁,二来他不想搞特殊。 可他越是想低调行事,陈郁就越是跟他对着干,每次走到门口都要大张旗鼓地跟下班的同事介绍:“这是我最好的朋友。” 搞得林泽后来连公司前台都不好意思去了,每次都只在车上等着。那时候他刚毕业参加工作不久,买了一辆二手的小破车,开起来像是要散架似的,陈郁也不嫌弃,隔三岔五给他买小摆件。 林泽去一趟,车前面的摆件多两个,去一趟,多两个,后来去了几次,车前面摆满了各种漂漂亮亮的小摆件。 有一次陈郁心血来潮,不知从哪里求了个平安符,说是开过光的,非要他挂车上,并顺带着送了他一个纯金的小金葫芦,后来坐他车的同事笑他,说他这车是麻雀外皮,凤凰内胆。 “你倒是 有本事,”不知何时从后面跟上来的宁学恩阴阳怪气道,“在三殿下府中时沾着我的光受宠,如今到了相府,竟能得相爷器重。” 林泽回过神来,见他开门见山,也直白道:“我如今是相府的暗卫,心里只有我家大人,绝不会觊觎我不该觊觎的东西,公子不必把我当成假想敌。” 宁学恩冷哼一声,林泽没理他,见大门缓缓被打开,十几个身穿官服的官员齐齐从里面走出来,走在最前面的,就是他家大人。 沈珩没想到林泽会来接他,本来上了一上午的朝,这会儿浑身上下乏得很,方才这一路过来连话都懒得跟旁边的同僚说,直到听到那一句“心里只有我家大人”,嘴角才漫上几分笑意。 相比沈珩,苏执的面色则显得有些难看。 明明前些日子他还不愿意来宫门口接沈珩,如今却这般殷勤地在宫门口等沈珩下朝,放在以前,这明明是他才有的待遇。 宁学恩忙上前,挡住了苏执的视线。 “相爷,三殿下,留步。” 宫里的大太监追了出来,弯着腰喘了半天,才道:“陛下请您二位去御书房。” “大人。”林泽轻轻唤了一声,沈珩听出他话里的担心,温声劝慰,“没事,只是边关出了点问题,去车里等我吧。” 宁学恩想起方才苏执的眼神,不屑道:“想必你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吧,也是,你一个小小暗卫,这样的消息自然不是你能知道,也不是你该知道的。” “不过左右等人也无聊,与你说说倒也无妨。” “不必。”林泽拒绝道,“如公子所说,我只是个暗卫,不该我知道的事情,我不会好奇。三殿下什么都肯跟苏公子说,想必心里一定很在意公子,我同大人的关系,跟苏公子跟三殿下的关系不同,大人自然不会同我说这些。” 宁学恩笑起来,眉眼弯弯的模样看起来像极了真狐狸,狐狸在他面前露出了獠牙:“你知道便好,像你这样的贱奴,即便有几分姿色,也爬不上来的。” 林泽:“哦。” 对面飞扬跋扈的人瞬间收起笑容,面带隐隐有了几分怒意:“下贱的贱奴,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每天来这宫门口守着,根本不是为了等沈相的吧?” 你又知道了。 林泽心想,嘴这么脏,要是把他放现代,估计每开口一次就要罚五百,真应该给他送到现代社会去接受一下现代主义教育。 “宁公子这般说话,倒也不怕闪了舌头。”清冷的声音自不远处传来,林泽回头一看,原是刚刚跟在沈珩身后出来,这会儿还没走的太傅徐文京。 见到徐文京,宁学恩立马收敛起来,躬身行礼:“徐大人。” “当不起。”徐文京甚至往后退了两步,像是怕碰到脏东西似的,“三殿下生辰宴时,宁公子便不顾形象顶着那一身暧昧的痕迹到处乱跑,不知检点不说,连半点廉耻心也没有,我倒不知,宁侍郎是怎么教你的,竟这点教养也没有,如今还敢在宫门前这般羞辱人,你仗的是谁的势?是宁侍郎还是三殿下?” 28. 第 28 章 守门的侍卫和几个走得晚的官员及官眷朝这边望过来,宁学恩注意到那些视线,脸唰一下红了,深深低着头,半天没能说出一个字来。 三皇子苏执如今圣眷正浓,明眼人都知道宁学恩和他的关系,所以即便宁学恩无官无职,亦对他恭敬有加。 但徐文京不同。 他从小师从父亲,从小便从父亲身上学了一身正气,长了一身傲骨,最是不会趋炎附势。他心直口快,若非太傅一职无人能胜任,他本是打算做谏官的,如今宁学恩几次三番撞到他面前,只能算他倒霉。 宁学恩也知道,苏执素日来谁都不怕,唯独见了徐文京,便跟小鸡见了老鹰似的,苏执都不敢惹的人,他自然也不敢得罪。 “下官……” “下官?”徐文京纠正。 “草民一时口快,大人莫怪。” “跟他道歉。”徐文京要求。 宁学恩死死握着拳,转向林泽,咬唇道:“对不住。” 林泽不想在临走之前给沈珩树敌,十分好脾气地应了一声:“宁公子放心,我真的不记得过往的事了,更不会再纠缠三殿下。” 宁学恩拳头握得更紧了些,心叹难怪他如今能得沈相青睐,这么快便能装出这么一副大肚能容得模样。 虚伪下贱的替代品。 宁学恩羞愧逃离,林泽摇了摇头,这才得空对徐文京道谢:“多谢大人相助。” 徐文京十分头疼地扶了扶太阳穴,宁学恩回来后,苏执的所作所为简直让他这个老师丢尽了脸,他有时候甚至想找个借口辞官算了,但想到尚且年少的小太子,便又将这激动的想法按回去了。 小不忍则乱大谋。 他松开手,回头望了一眼:“不必谢我,要谢谢太子殿下吧,他让我帮你的。” 林泽顺着徐文京的视线望过去,瞥见一颗小脑袋正从车侧边窗口探出来,正睁着一双圆葡萄似的大眼睛往这边看着。 “多谢太子殿下。”林泽走到他面前道谢,小太子坐在车上,冷眼扫他道,“不必客气,本宫只是看不惯他欺负人罢了。” 言罢,他用余光瞥了徐文京一眼,扶帘子的手放下了:“太傅,我们回吧。” 大约又过了一个时辰,沈珩才从宫里出来。 “大人没事吧?” 沈珩摇摇头,坐在他对面,忽而抬手道:“你若不放心,不如亲自检查一下?” 林泽摇头,沈珩解释道:“边关来报,前几日,那些番邦小国联合起来突袭,赵将军战败,受伤失踪了。皇上正犹豫要不要派杨老将军去顶上主将的位置。” “赵溪行的人不愿,又在朝上同杨老将军吵了起来,听了一上午,吵得我头都晕了。” “大人不必跟属下说这些,属下对这些事不感兴趣。” “是啊,”沈珩笑道,“十五只对陈郁的事感兴趣。” 他顿了顿,见林泽不说话,又道:“还有不长眼的提议让本官去当主将,你说,刀剑无眼,本官要是不小心……” “大人。”林泽握紧手中剑,打断他,“皇上的意思呢?” 林泽的注意力刚被引到这上面,沈珩便十分扫兴地来了一句:“罢了,知道你不想听,不和你说这些糟心事了。” 林泽:“……” 他故意的吧? 他一定是故意的吧! 不说拉倒。 林泽起身要出去,被沈珩拉住,他面上带笑,明知故问:“怎么了?” 林泽没忍住瞪了他一眼,甩开他:“出去透透气。” “哎,竟如此不巧。” 林泽要出去的动作停下,回头:“什么?” 沈珩侧头揉了揉脖子,捶了捶肩膀:“站了一上午,腰酸背痛的,还想让你帮我按按呢。” 林泽不想理他,只留给他一个背影:“我驾马,让阿大给大人按吧。” 不久后,林泽只听车厢里一声痛呼声,到底是忍不住和阿大换了回来。 阿大坐在外面,疑惑地用相同的力度在腿上按了一下。 不疼啊,他特意控制了力道啊。 难不成是因为大人病弱,身子比常人虚? “宁学恩在宫门口欺负你了?” 林泽按肩膀的动作微顿:“没,算不上欺负,就是说了两句难听的话,属下只当耳旁风了。” 沈珩追问:“他说什么了?” 林泽忍不住笑了一声:“他以为他家三殿下是香饽饽,以为谁都觊觎他家三殿下呢。其实他这种人想想也挺可怜的,苏执不专一,想来他以后的日子,每天都得提心吊胆的,但凡谁多看苏执一眼,恐怕他就……” “倒也是个痴人。” 沈珩似乎不同意他的观点,冷笑一声:“痴人?那你可错了,宁学恩看中的,可未必是苏执这个人。” 林泽对宁学恩的事不感兴趣,不欲多说:“方才是太子殿下让徐太傅帮了属下。” 沈珩往后靠了靠:“又是徐文京?” 林泽颇为不解地笑了声:“大人的注意力竟在徐太傅身上,倒是枉小太子担心大人一场。” “怎么,十五这是替小太子打抱不平?” “没。” 沈珩又道:“怎么哪都有徐文京,这个时间段小太子怎么跟他搅一块儿了,难不成早上上朝的时候就跟来了?他跟徐文京什么时候也这么熟了。” “徐太傅为人正直,太子殿下能跟在徐太傅身边好好学习,倒也算是好造化了。” 沈珩轻轻拂开他的手:“你对他印象就这么好?” “那是自然,俗话说,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算上这次,徐太傅帮属下三次了,属下自是感恩。” 沈珩不屑轻哼一声,闷闷转过头。 在太子府那次,徐文京不过是帮他说了两句话而已,真正不顾病痛骑着马赶去救他的人明明是自己,他倒好,到头来,只记住了徐文京的好。 在老太傅府时也是,他要是知道林泽会为一点水的事感激徐文京,他当时宁愿渴着也绝不会让他去那碗水。 还有这个宁学恩,找事也不会挑个时间,这英雄救美的机会就非得让徐文京赶上吗?

不对,宁学恩欺负林泽了。 等事成了要找个机会弄死他。 “大人?”察觉到氛围不对,林泽小心翼翼喊了他一声,沈珩不理他,林泽忙反省道,“不过徐太傅再好,自然也是比不过大人待属下好的,大人待属下的好,属下定会铭记于心。” “是吗,记住什么了?” 林泽差点把“试毒”二字说了出来,他努力憋回去,说了几件小事,见沈珩脸色依旧不算好,又哄道:“还有刚刚,大人虽然不在,但小太子一定是念着大人才救属下的,所以从某种程度上来说,应该算是大人救了我。” 听着他为了哄他这样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沈珩忍不住笑了:“既知大人对你这么好,十五该怎么报答大人?” …… 外面的阿大听着里面聊天的声音,拧眉细思,大人和十五什么时候这么熟了? 为什么他总觉得,大人在十五面前,好像换了个人似的。 不像他眼中那个持重沉稳、清冷矜贵的沈相,反而更像是一个多了喜怒哀乐的普通人。 他喜欢这样的大人。 他家大人已经很苦了,这些年为民为国,不辞辛苦,一刻不得安歇,如今有个人能陪他说说笑笑的,让他放松放松,是好事。 非但如此,他还发现,十五来了之后,大人变了。 以前大人十分抗拒看大夫,拖着一副病躯,不管不顾地折腾,但十五来了之后,大人好像,对自己的身体更上心了。 不过也可能是他想多了,有可能只是凑巧。 但不管怎么说,十五留在府里,到底是利大于弊的。 * 苏乾回了太子府,便开始拉着小五的衣袖闹:“沈相最近在忙什么,他好久没来看我了。以前他都是每隔十日来一次的,如今都十五日了,他为什么一直不来看我?” 十五蹲下来,耐心哄道:“大人忙。” “骗人,”小太子生气地嘟起嘴,“他前几日一连告了好几日的假也没来。” 小五编不下去了。 大人告假那几日,小殿下每日都让人备着大人爱喝的茶,大人爱吃的点心,隔三岔五地就往府门口跑,甚至连午觉都不睡了,晚上睡得也很晚,生怕错过了大人。 小五跟在一旁,看在眼里,疼在心里。 如此好的小殿下,他还怎么忍心骗他。 可大人特地嘱咐过他,不准他将他受伤的事告诉小殿下,小五不敢违抗大人的命令,只能三缄其口,在心里祈祷着自家大人快来看小太子。 “小五,等天黑一些,你带我去看看他吧,我想他了。” 他许久没见沈珩,实在想他,又不敢违背沈珩的意愿,偷摸去相府,只能找机会跟着徐文京一起上朝,远远在远处看上一眼。 可一眼不够,远远不够。 他想家了,想爸爸了。 他想见沈珩,因为沈珩是这个世界上,唯一一个跟爸爸有关系的人,唯一一个,能给他一些念想的人。 小五看着他通红的眼眶,心底愈发不忍。 29. 第 29 章 沈珩听小五一番说辞,让他回去转告小太子,眼下正是多事之秋,不宜走动,以免让人看出端倪,让他且忍一忍,等这一阵过去再去看他。 言罢下意识看了林泽一眼,微微摇头,到底是不放心,提笔写了一封信,让小五带了回去。 边关战事吃紧,沈珩这边也忙了起来,他整日浸在书房,茶饭不思,来往官员几乎踏破了门槛,以前冷冷清清的书房此时比朝会还热闹。 林泽守在外面,听里面时不时传来几声哀叹,听得愈发困顿,刚想打个盹儿,又被武将嘹亮的大嗓门儿一嗓子吵醒。 脑袋昏昏沉沉的,眼睛也困得发酸,原本还有几分困意,却被突然出现在眼前的人吓得清醒了不少:“三殿下。” 苏执笑眯眯看着他:“又见面了,十五。” 一声“十五”从他嘴里叫出来,林泽总觉得恶心,只想尽快摆脱他:“殿下请进。” “诶,不急,你我许久没见,你就不想跟我叙叙旧吗?” 苏执绕着他转了一圈儿,仔细打量半天,忽然有些遗憾道:“以前怎么没发现,你身材竟这般好。”说罢作势要摸他屁股。 变态啊。 林泽暗骂着躲开,跟他拉开距离:“殿下请自重。” 苏执笑道:“别担心,宁学恩不会知道的,你是怕他知道,怕他找你麻烦是吗?我听说他那天在宫门口找你麻烦了,他就这样,没什么安全感,但他人不坏的。” “殿下既知宁公子在意这些事,就该收敛些,不让宁公子担心。”林泽忍着恶心劝道。 苏执眯起眼睛看着他,那目光像是想要把他看穿,他忽而又凑了过来,眼底是毫不掩饰的占有欲:“泽安,你以前在本宫面前的时候,可不是这么说的。” 苏执仗着书房里谈论的声音大,注意不到外面,大着胆子在书房外面调戏人,他用一种嘶哑又暧昧的语气道:“你以前都是跪在本宫床前,脱光了上衣,红着眼睛求本宫垂怜,不如本宫再给你一次机会……” “十五,到点了,你走吧。” 暗四及时相救,林泽总算摆脱了纠缠不休的苏执。等苏执进去,暗四才跑到偏院问他:“没事吧。” 暗四跟他并肩坐着,他知道苏执那些事,没等人回答,又扭头结巴着问他:“你……你还喜欢他吗?” 林泽摇头,看着暗四的眼神里多了几分凝重,他伸手重重拍了下暗四的肩膀,恳求道:“四哥,如今多事之秋,处事务必小心,务必保护大人安全。” 暗四双手往后面地上一撑,懒洋洋看着天:“那还用说,不过你这话听起来,怎么奇奇怪怪的,你该不会是被三皇子刺激到了吧。” 两人正说着话,忽见小五让人抬了个大箱子过来。 林泽和暗四忙过去帮忙,抬到屋里时,小五嘱咐了一句:“慢些放,轻着点。” 说完四下张望一番,关上了房门。 光天化日之下,这样鬼鬼祟祟地关房门,林泽隐约察觉到什么。 小五把箱子打开,暗四看到里面是个人,正要惊呼,就被林泽捂住了嘴。 小太子从箱子里爬出来,仰头着,挨个人看了看,低声问小五:“沈相呢?” “殿下先在此处歇着,大人正在书房忙。” 小太子乖乖点头,老老实实走到床边坐下:“你们忙你们的,不用管我。” 林泽将小五拉出去:“大人不是说不让……” 小五无奈摇了摇头,低叹道:“你没哄过孩子,你不懂,小殿下昨晚哭了一整晚,我实在是……哎,大人若是怪罪下来,我自会承担,不会牵连你。” 没哄过孩子。 林泽暗叹,恐怕他们这些人里,唯一哄过孩子的就是他了。 不过念念向来懂事,很少用他哄,有时候,这个小家伙甚至会反过来哄他。 小五没注意到他面色变了,自顾自道:“我一会儿要去办点事儿,小殿下这边就麻烦你帮忙照顾下了。我看门口来了好多官员,千万看好小殿下,不要让他出门,不要让他撞见别人。” 他说完转头就走,甚至没给林泽拒绝的机会,林泽摇摇头,只能接下这烫手的山芋。 嗯,倒是个很可爱的山芋。 山芋见他进来,抬眼打量着他。跟看小五不同,他看小五时,会完全卸下防备,把他当自己人信赖,但看他时,眼里是带着几分戒备的。 暗四看着小山芋,急的在屋里乱转,抱怨道:“小五也是,前院那么多人,他把他弄来,这万一被人瞧见了怎么办?” “四哥,劳烦你去外面守一下,这里交给我吧。”暗四气呼呼走了。 林泽蹲下问山芋:“吃芋头吗……不是,要吃点东西吗?” 小太子摇头,林泽起身给他倒了杯水,小太子满眼皆备道:“你先喝。” 这是真拿他试毒呢。 林泽笑笑,心想到底还是小孩子,怕他在杯子里下毒,却敢跟他一个杀手共处一室。 见水没毒,他才道:“给我再倒一杯吧,我不要这个。” 不知道是不是在箱子里憋着了,他咕嘟咕嘟一连喝了三四杯,用衣袖擦了擦嘴:“我记得你,我想起来了,你就是之前在太子府偷看密信,被撵出太子府的那个吧。” “是。” 林泽细想他跟小太子接触过的细节,这小太子阴晴不定,很难琢磨,对他时好时坏。 不过唯一可以确定的一点是,小太子对他的态度,取决于他对沈相的态度。 他心虚地想,小太子知道他之前掐了沈相脖子的事吗? 小太子也不绕弯子,开门见山道:“我不管你是谁的人,但不准动沈相,否则,我绝对不会放过你。” “是。” 一个小孩子家,满心满眼都是打打杀杀,虽然长得挺好看,但跟他的念念没有一丝相像之处。 林泽原本还想着陪陪他,但见他满心防备的模样,不想给自己惹麻烦,于是便退到一旁静静守着。 没过多久,他就听到一阵酣睡声。 林泽习惯性给他找了东西搭肚子,想起小五那一句“昨晚哭了一晚”,眼底顿时多了几分怜惜。 睡着的时候还是挺可爱的。 “皇兄,你陪我出去玩……” “皇兄……” “皇兄……” 皇兄?林泽坐在床边守着,脑海里开始回忆那几个皇子,三皇子明显跟小太子不对付,二皇子早逝,那他喊的皇兄,是早逝的二皇子 ,还是传闻中那个凡事不争不抢、温润儒雅的大皇子? 能让他在睡梦中喊的,定是他心里很在意的人。 他还以为,他在梦中会喊沈相,毕竟他看起来很依赖沈相。 “皇兄……” “殿下。” “皇兄。” 书房里,众人见到来人,纷纷起身行礼。 久不露面的大皇子苏誉凡温和一笑,找了个不起眼的位置坐下:“诸位不必多礼,本宫此番前来,是想问相爷一些私事,诸位先聊正事,不必管我。” 放眼整个朝堂,最适合当储君的,莫过于大皇子苏誉凡。 可这位大皇子,却最是洒脱不羁,无心朝政。他母亲早逝,又不得皇帝宠爱,又不像三皇子和太子殿下那般,在朝中有所倚重,故而只醉心诗词。 他平生最重修身养性,是徐老太傅严重最出色的学生之一,朝廷中也有不少追随他,想要推举他的,但这大皇子却并不与他们走动。 这位一心栽花赋诗、出尘脱俗的大皇子,唯一能入眼的俗事,便是他那同父异母的弟弟––太子苏乾的事。 百官见他来,不敢耽误这位清风霁月的大皇子办事,便纷纷开始找借口走了。 想来是前段时日太子殿下和沈相在凌园闹得不愉快的事,传到了大皇子耳中,大皇子该是来替太子殿下说情的。 宾客散尽,沈珩命人又给苏誉凡上了一壶新茶。 “不知殿下今日来,所为何事?” “武安侯至今下落不明,我听闻有人趁乱提出要废太子,重新立太子,不知可有此事?” 沈珩也不绕弯子:“确有此事。” “那本宫斗胆,跟沈相求一句承诺。” “殿下但说无妨。” “求沈相,保住我弟弟的太子之位。” 沈珩闻声,好笑道:“太子殿下又不是殿下亲弟弟,殿下有才有德,何不趁此机会,争上一争。” “相爷说笑了,功名利禄,本就是身外之物,你我虽不是同窗,但好歹都是徐老太傅的得意门生,徐老太傅教的是什么,沈相应该比我清楚。” 沈珩心道,不愧是徐老太傅的得意门生:“殿下这就有些为难下官了,大厦将倾之势,岂是下官一人能改的。” “那要看相爷想不想了。武安侯虽下落不明,但也未必是死了,退一万步讲,即便武安侯不在了,武安侯手底下的人还在,相爷觉得,他们会放任小殿下不管吗?相爷若能保太子,又何尝不是给自己留后路呢?” 沈珩起身道:“说到后路,下官倒是想起一件事来。那日下官与太子殿下拌了几句嘴,也不知是谁请来了徐老太傅,害得本官被罚站。” “是我。”苏誉凡笑了声,没想到人人敬重到沈相,竟是个睚眦必报之人,明人不说暗话,“相爷若是答应本宫的请求,本宫可以出去站到相爷消气为止。” “殿下请便。” 苏誉凡说到做到,竟当真走到烈日下站着。 沈珩笑道:“下官同殿下说笑呢,殿下怎么当真了?” “本宫从不开玩笑,望沈相言出必行,今日在本宫身上撒了气,便不可再记恨阿乾了。” 沈珩一笑:“那是自然。” 30. 第 30 章 让当朝皇子罚站,传出去必然要落个“狼子野心”的骂名,阿大担心有损自家大人清誉,劝了两句。 沈珩却浑不在意,直到听阿大说到“箱子”,脸色瞬间沉了下来,轻斥一句“胡闹”,又担心问,“人都走了吗?” 阿大:“三殿下还在府内徘徊。” 苏执在府里转了两圈,多番打听。 说来也怪,以前裴泽安上赶着喜欢他,想跟他在一起时,他嫌他是个上不得台面的替身,笑他一个替身也妄想取代宁学恩。 所以他在裴泽安对他表明心意时,毫不犹豫的将这替身弃了。 如今宁学恩回来了,他却不知怎么,开始惦念起裴泽安来。 林泽此时正坐在床边给小太子打扇子,丝毫不敢懈怠,毕竟这是沈珩在意的人。 听到暗四“报信”声,他下意识拍醒了小太子,慌慌忙忙找地方将人藏了起来。 门在他合上床板的瞬间被推开,伴着暗四的阻挠声:“殿下,三殿下!您不能这样硬闯啊。” 林泽的余光忍不住瞥向床上,夏日炎热,床板下空间闭塞,无法久待,得想办法尽快把苏执带走。 要是把小太子憋出个好歹,后果不堪设想。 苏执前脚迈进门,林泽正欲迎上去,却见沈珩从外面匆匆赶来:“听闻殿下在找十五?” 苏执止步,回头道:“这点小事竟惊动了相爷。” 沈珩往屋里看了一眼,掩下眸中忧色,急声道:“十五,殿下寻你,还不出来送殿下。” 林泽顺着话茬把苏执送走,回来时小殿下已经被抱了出来。 夏日闷热,不过一会儿的工夫,他已闷出满头大汗,一张漂亮的脸蛋憋得通红,衣领处也汗湿了大半。 沈珩将人带回房中,吩咐下人:“备水,拿冰鉴来!” 林泽从旁辅助他,帮忙给小太子沐浴,穿衣,打扇子。 小太子初见沈珩的喜悦早已被担心压下,他不知自己差点惹出滔天大祸,却会看人脸色,见沈珩脸色不好,心虚的偷偷打量好几眼,愣是咬了咬唇,不敢说一句话。 屋子里的氛围压抑到了极点。 林泽几次想劝,都忍了下来。 他虽然不知道沈珩在密谋什么,却也隐约能猜到。沈珩表面跟三皇子交好,实则在保太子。三皇子府中的那一场戏,正是为了让人误解他和太子的关系。 若方才三皇子发现了端倪,他这费时费力的一场戏就白做了不说,恐怕还会牵一发而动全身,于局势不利。 因此才会这般动怒。 “小五呢?”良久的沉默后,沈珩冷不丁问了一声,声音不大,却压着满腔怒火。 小太子察觉到他的情绪,试图蒙混过关:“是我求小五来的……我……” 小太子不知是紧张,还是怕,说起话来结结巴巴:“我想你了,我……我担心你……” 沈珩眼神软了下来,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神色缓和些许。 但他到底还是下令要罚小五。 其实他本可以等小太子走了,暗地里处罚,可沈珩偏偏当着小太子的面,无非就是想给他个教训,让他长记性。 小太子懊悔的红了眼睛,林泽别过头,移开视线,却见阿大走了进来。 “大人,时间不短了,大皇子那边……” 没等他说完,小太子便跳下床揉着眼角问:“皇兄怎么了?” 阿大看了沈珩一眼,小太子追问:“说啊,皇兄出什么事了?” 阿大面露难色,沈珩让他退下,解释道:“你舅舅现如今生死不明,他怕你失了势,来求我帮你。” “我便趁此机会,报了之前的仇,让他在府中站了一会儿。” 沈珩这一番话说得极为坦荡,毫无隐瞒之意。 林泽眼见着小太子变了脸色,仰头道:“皇兄是好人,你别罚他。” “好人?”沈珩轻笑,“殿下觉得,给你点甜头,表面上帮过你几次的人都是好人?” 苏誉凡无权无势,却能在朝中攒下此等雅望,活到今日,能是什么简单的人物? “我不管,”小太子嚷起来,“你不能罚皇兄,你要罚罚我吧,左右皇兄也是为我求情才被罚的。” “我若不听殿下的呢?”沈珩耐心告罄。 小太子眼睛红得更厉害了:“你何时听过我的?你眼里只有权利,只有谋逆,我是什么,你真把我当自己人,还是只把我当一枚棋子?” “殿下,大人他……” “你住口,”小太子随手抓了个什么东西,砸在林泽身上,“你有什么资格……” “道歉。” 沈珩冷声打断他。 “我不!除非你答应以后不为难皇兄。” 沈珩忽而笑了:“殿下若觉得我欺负了他,大可现在将我要谋逆的事告诉他,到时候我的命捏在他手里,我便不能……” “大人。”林泽轻轻拉了下他的衣角,沈珩没再说话。 林泽自知劝不动小太子,只能劝沈珩:“大人今日药还没喝吧,我去给大人端药。” 沈珩微微点头,小太子却突然爆发道:“你口口声声为我好,口口声声保护我,说什么要拔除太子府的奸细,苏执的人一个不留,那裴泽安是什么?他为什么还好好活着?他难道不是苏执派来准备行刺我的卧底吗?” “你若真在意我,为什么要一直留着这个想杀我的人?你答应过我会除掉他的。” 林泽无意间被惊出一身冷汗。 原来那是一个死局。 只因为是他穿过来,沈珩才改了主意。 他从没想过,小太子和沈珩竟会因为自己产生这么大的嫌隙:“大人,属下……” 沈珩抬手打断他,转头问小太子:“我和苏誉凡,殿下选一个吧。” “认识你之前,他是唯一一个对我好的人,”小太子委屈极了,豆大的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你不能明目张胆去看我,是他整日抽时间陪我,是他教我搭弓射箭,是他每日问我一日三餐……” “我知道了,”沈珩脸色难看到极点,“殿下请回吧。” 小太子闻声,急忙拉住他的衣角:“你别撵我走……” “大人,”阿大的声音从外面传来,“大皇子他……晕倒了。” 小太子闻声,立马松手冲了出去。 “咳咳咳……”沈珩忽然咳起来,咳声不止。 他是怎么了,跟一个孩子置什么气。 等他日后知道了十五的身份,会选谁不是一目了然吗? “大人。”林泽担心地唤了一声,却见刚刚跑出去的小太子去而复返,语无伦次道,“你是生我的气了还是没好好吃药,我没想惹你生气,我知道你不是在利用我,我……我只是……一时气急……你别生气,我以后都听你的话。” 沈珩掩唇咳了半晌,咳得脸都泛了红:“若是我让殿下以后离大皇子远些呢?” 小太子犹豫许久,攥紧了小拳头:“可那样就没人陪我了。” “我让十五去陪你。” 二人闻声,同时惊诧的互望一眼,彼此都不太情愿。 “罢了,”沈珩终是退了一步,“只是要记住,无论他对你多好,都要谨言慎行,否则一朝棋错,满盘皆输。” 小太子连连点头,沈珩好不容易止住咳意:“大皇子那边不用担心,自会有人照顾。” 小太子松了一口气,沈珩又道:“殿下,你相信我吗?” “信。” “十五不会害你,我拿命担保,他绝不会伤害殿下,殿下能不能……不要对他有敌意?” 小太子到底还是不放心:“可是他是苏执的人。” 沈珩:“他是我的人。” 小太子半信半疑朝林泽望过来,林泽微笑示好,小太子却瞪他一眼,别过头,十分不情愿道:“知道了。” 小太子对他的态度,还真是一天一个样啊。 罢了,等他离开,便也不会碍小太子的眼了。 小太子到底是个孩子,折腾了一番,累得不行,在沈相床上躺了不久便睡着了。 林泽跟在沈珩身后出门,不解问:“大人为何要为难大皇子?” 沈珩:“那日跟沈老太傅告秘,害我罚站的,正是苏誉凡。” “那大人为何不跟小殿下解释清楚,何必让他误会大人?” 沈珩回头看了一眼,叹气道:“苏誉凡城府极深,他此次前来,或许正是为了试探我和殿下的关系,我若不故意为难他,定会露了破绽。” 林泽微微摇了摇头:“以前我以为,大人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如今才明白,大人是深陷泥潭,危机四伏。” “是啊,”沈珩故作可怜道,“所以才需要十五你这样的高手在我身边护着,不然我这条小命,怕是难保啊。” 林泽蹙眉的模样落在沈珩眼里,无端让沈珩心情好了不少:“过几日出行,恐怕也是危险重重,十五可要提前做好准备啊。” “那大人到时候可要多带些人手。” “人太多不方便,”他说完,转头问,“十五可是怕了?” “才没有。” 他只是不想杀人罢了。 更让他纠结的是,如果沈珩有危险,那他的逃跑计划岂不是白费了? 31. 第 31 章 即便沈珩提前给他打了预防针,林泽也没想到,他带的人竟少到这种程度,除了他,只有阿大和暗四。 这不像是沈珩的性子。 他向来谨慎,如果此行真的像他说的那么危险,他绝不可能只带三个人,或许有暗卫在暗中盯着也说不定。 这样一想,原本被按下去的逃跑的念头又浮了上来。 暗四沾了林泽的光,第一次坐上了自家大人的马车,平时大大咧咧的一个人,此刻竟局促得连手都不知道往哪里放。 “十五,”他看了眼沈珩,压低声音道,“城南那家酒铺的酒最好喝了,等办完事回来,四哥请你喝酒。” “啊,什么?” 林泽走神儿没听清,又问了一遍,暗四耐心重复,没人注意到沈珩朝这边看了一眼,更没人注意到他眼底复杂的情绪。 只有被攥得满是沟壑的衣裳,将那持重沉稳的表象撕开了一道口子,露出少许旁人不知的烦闷来。 从林泽开始关心他那一刻起,他就知道林泽认出了他。 他没认林泽。 作为陈郁,他不知道该如何面对林泽,作为沈珩,他不知道该做些什么才能让林泽接受他,接受他手染鲜血、意图造反的事实。 他也怕,怕万一失败,连累了林泽。 大家彼此心知肚明,或许就是眼下最好的选择,可林泽还是想离开。 哪怕他告诉他此行凶险,哪怕他卖惨,说需要他保护,林泽还是在犹豫。 掌心微微用力,衣裳褶皱变深,他犹豫着,将暗四撵下了车,试图跟林泽坦白,用陈郁的身份,留下他。 可林泽却没给他说话的机会,他紧跟着暗四起身:“我跟四哥一起吧,正好出去看看情况。” 沈珩本能地想挽留,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突然很想知道,林泽真的会狠心再丢下他一次吗? 马车一路颠簸,颠得人难受,沈珩被颠得头晕,掀开车帘透气。 气没透成,迎面一股热浪扑过来,叫人更难受了。 马车里的冰鉴已经化了大半,此处是竹林,离目的地应该只剩一半路程了。 他会走吗? “大人,”林泽在外面唤他一声,掀开帘子,直直望着他,像是想把他看穿,许久之后,他才道,“我去前面看看情况。” “让阿大去。”沈珩闻声,心底泛起层层涟漪,恐惧在他脑海中不安地搅动,只一瞬间,他便在试探和挽留之间选择了后者。 何必再试,他已经抛下他一次了。 他不想再经历一次。 “阿大身手好,让阿大留下照顾大人吧,我……我很快回来。”林泽道。 沈珩松开手,衣裳上的褶皱却依旧保持着原状,有些东西,他或许永远抓不住。 就像一个根本不爱他的人。 沈珩眸色暗下来,不再看他,微微点头。 林泽似是又看了他几眼,方才依依不舍地松开帘子。 一帘之隔,却好似一道永远跨不过去的鸿沟。 那一眼让沈珩更加确信,林泽要走了。 “十五。”他到底是没忍住,不顾往日形象,半边身子探出车窗外,生怕再慢些,林泽走远了,“别走太远,早点回来。” 林泽点头离开,阿大探头问:“现在跟吗,大人?” “跟住他,如果他要出城,就把人绑回来。” 阿大蹙眉,虽然此事大人昨天已经跟他交代了一遍,但他还是担心:“要不让老四跟着吧,万一刺客来了,大人……” “你去,快跟上他,别让人跑了。” 暗四听得一头雾水,却也不敢多问。 十五要跑,十五为什么要跑?大人待他不是挺好的吗,在府里待着有什么不好,为什么要跑……也不提前告诉他,好歹他也能给他塞些细软。 他那几个钱,都不够傍身的,往哪里跑。 想到此处,暗四心底生出几分怨愤,他那样待他,他根本就不把他当兄弟,什么都不跟他说。 他气恼地将一个小石子砸向旁边的竹子,竹林上瞬间惊起了一群飞鸟。 马车又往前走了许久,驾马的暗四听到车厢里传来一声沙哑的声音:“几时了。” “快到午时了。” 里面传出一声轻笑,带着暗四听不懂的哀叹:“午时了啊。” 如果只是探路,早该回来了。 第二次了,林泽。 第二次了。 他本以为,林泽看在他前世死了的份儿上,或许会做出不同的选择。 可他终究是想多了。 既然他不愿,也别怪他狠心了。 他恍惚想,林泽前世听到他的死讯时,后悔过吗? 如果旧事重演,如果他今日死在此处,林泽会后悔离开吗? “大人,”外面的暗四突然十分警惕地喊了一声,紧接着是拔刀的声音,“有刺客。” * 林泽刚刚下车时问过阿大,阿大说一会儿会有人过来接应,沈珩这会儿应该离目的地已经很近了。所以沈珩是安全的。 沈珩是安全的,他就可以放心走了。 他以提前了解地形为由,早早跟阿大要了一份地图,那份他早已看了上百遍。可眼前的线路,跟地图上好像不太一样。 或许是那张地图记得不清晰,偶尔还有几处弄错了。 阿大到底是没有殷暮羽细心,也不知道殷暮羽什么时候能回来。有殷暮羽在沈珩身边,他才更放心些。 他花了些时间打听路,好不容易走到了城门口。 可徘徊在他脑海里的,却始终是沈珩那一句“别走太远,早点回来”。 林泽放慢了脚步,老老实实到城门口排队。 城门口有两个守城的侍卫正在检查出城的文书。他们检查得很慢,很仔细,队伍半天才挪动了一点。 他跟着一步步往前挪,思绪却早已飘远。 午夜梦回间,他曾无数次问自己,如果前世他早知陈郁会死的结局,他当时还会不会那样决绝地离开他。 答案是不会。 他没有预知未来的能力,可至少,他可以把这次任务做完,把沈珩安全送回去再走。 “文书。”守城侍卫看着他,眼底却 突然现出几分惊诧,林泽甚至没来得及往后看一眼,就被人点了穴道,被绑了起来。 “阿大?你做什么?” 阿大没解释,只道:“不想被打晕的话,一会儿就乖乖跟我走。” 林泽转念一想,忽然想到什么:“你怎么在这儿,大人呢,你走了只剩四哥了,万一有刺客,四哥一个人哪能应付过来,谁来保护大人。” 阿大冷嗤一声:“你问我?” “十五,你何必装出一副很在乎大人的模样,如果你真的在乎大人,你又怎么会在这么危险的时刻只想着自己逃跑?” 林泽闻声反问:“你不是说前面有接应的人吗?” “是又如何,你当了那么多年暗卫,自小就接受训练,难道不知道竹林、树林这种地方,最适合埋伏吗?我以为,你怎么也会等过了竹林再走。” 林泽瞪大了眼睛,瞬间明白阿大为什么会跟过来了。 沈珩猜到他要走了。 他来不及细想:“松开我,快回去!” 竹林里鸦雀无声,只有簌簌的落叶旋转飘落。 难闻的血腥味充斥在林间,竹子叶片上的血迹和地上一堆横陈的尸体昭示着这里刚刚发生过惨烈的激战。 林泽不禁打了个冷颤,一种熟悉的恐惧感瞬间涌上心头。 沈珩,沈珩在哪? 他疯了一般去翻看地上那些尸体,踉跄着被尸体绊倒了好几次,顾不上身上沾到血和泥,心一次又一次被吊起来。 不过片刻的工夫,林泽却觉得,他好像又死了一次。 “你冷静点!”阿大按住他,“大人应该没事,他穿的白色衣裳。” 关心则乱! 林泽找回些理智,起身看了一眼,确定这些尸体里没有白色衣裳的,紧绷的情绪垮下来,身体这才感知到周边的环境。 高温下迅速扩散的刺鼻的血腥味,皮肉翻开的尸体,闻味而来的攀附在尸体上的苍蝇…… 胃里一阵翻江倒海,他捂着肚子跑远,忍不住扶着竹子干呕。 阿大看着他那面色惨白的模样,心底暗忖,三皇子府中的顶尖暗卫,对这种小场面不该是见怪不怪了吗,他怎么会有这么大的反应。 林泽稍稍缓过来些,便顺着车辙印一路追赶,终于在半盏茶后找到了坐在竹子边上的沈珩。他身上衣裳看着是干净的,并没沾染血迹,想来应该没受伤。 可林泽还是不放心,他冲上去,一时间也忘了作戏,顾不上什么礼仪,拉着沈珩前后检查着,最后要扒沈珩衣裳检查时,手被沈珩冷冷地握住了。 “走开。”沈珩冷声道。 林泽被吓得眼睛都红了,他眼里闪着泪花,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在沈珩开口撵他的瞬间低下头,用衣袖擦了下眼睛。 刚撵他的人却握住了他的手,看着他衣袖上的血迹,皱起了眉头。 “不是我的血。”林泽怕他担心,忙解释道,“刚刚不小心沾上的。” 沈珩松开手,林泽低声道:“对不起,我回来晚了。” 沈珩睫毛轻颤着,望向他,半晌之后,轻声道:“两次了,林泽,两次了。” 32. 第 32 章 阿大和暗四对视一眼,听不懂自家大人说什么,却默契地同时退开了。 林泽闻声,瞬间僵在原地,不敢置信地看着沈珩。 “两次了,林泽,两次了。” 他在质问他,也是在跟他亮明身份。 他不是在以沈珩的身份追究暗卫的责任,而是以陈郁的身份问他,为什么总是这样不管不顾地抛下他。 “我……”林泽哽咽道,“我刚刚……” “你刚刚想离开,对吗?”沈珩轻笑着,像是自嘲,“重来一次,你还是不愿意留在我身边,是吗?” 林泽本能地想要解释,可解释什么呢?前世他跑了,直到陈郁死时都没能见他最后一面,这次他也是真的想离开,他要怎么解释,解释他其实后来是打算回来的? 阿大会信吗,沈珩会信吗? 沈珩起身,居高临下望着他:“可惜啊,十五,这次你跑不掉了。” “陈……” 后颈忽然传来一阵钝痛,眼前瞬间黑了。 失去意识前,他努力伸出手,想要抓住沈珩,可他终究,什么也没能抓住。 林泽醒来时,已是傍晚。 “醒了?”沈珩不冷不淡的声音在他耳旁响起。 “沈珩,你听我解释。”林泽急忙起身,却听得一阵锁链相撞的清脆声响,他扭头一看,他左手手腕和左脚脚腕都被指头粗的铁链锁上了,锁链的另一端,连在不远处的柜子上。 他用力拽了下铁链,远处的柜子纹丝未动,他又用了几分力气,柜子里发出细微的声响,沈珩端着吃的,瞥着他的手腕,轻声道:“那里面装的都是磨成粉末的名贵药材,是我的救命药,以你的功夫,拽倒那柜子不难。” 林泽不可置信地看着他:“你要锁着我?” 沈珩垂眸,自顾自搅着碗里的汤。 林泽软了语气:“陈郁,前世是我对不住你,我一直很后悔。” 回想起那段痛苦的日子,林泽的声音都带着颤:“很后悔当初的选择,后悔没能见你最后一面。也正因如此,我一直想见你一面。” “穿过来之后,我心里唯一的执念,就是见你一面。” “你不肯见我,不肯相认,我也能理解。可是陈郁,我不是裴泽安,也不是十五,我不可能真的以这样的身份在你身边过一辈子,你明白吗?” “你有你的事要做,有你想要的东西要追求,有你想护的人要保护,可我……” “你没有是吗?”沈珩打断他,林泽自知说错了话,“能保护你的人很多,不差我一个。” “陈郁……不,或许现在,我该叫你沈珩,或是称你一声‘大人’,”他垂眸,声音里满是疲惫,“我不属于这里,也不贪恋这里,这里于我而言,只有你是真的,能在这里见你一面,我已经没什么遗憾了,你放我走吧。” “张嘴。”沈珩冷声道,林泽看着他执拗的目光,微微摇了摇头,叹道,“沈珩,你跟陈郁,到底是不一样的。” 陈郁从不会强迫他做他不想做的事,更不会用这样的语气跟他说话。 一直沉着脸的沈珩忽而笑了:“一不一样有什么重要,不是都摆脱不了被抛弃的命运吗?既然如此,我为什么不能换个活法?” 他把凉得差不多了的汤放在床头:“这样吧,林泽,我们公平一点。以你的功夫,这区区锁链必然拦不住你,只要你出了这间屋子,我绝不让外面的暗卫拦你。” “如果你执意要走,这次我不拦你。” 林泽看着他离开的背影,气得狠狠捶了下床。 说什么公平,哪里公平了? 他用救命药制衡他,用他自己的命制衡他,让他连挣扎都不敢,还谈什么出屋子。 早知回来没帮上忙,还要被囚禁,他就该跑快点的。 当个丞相,好的不学,反倒学会囚禁人这一套了。 浓浓的香味从床头传来,林泽看着脚腕上的铁链,恨不得将汤碗砸在门上,可想到沈珩刚刚坐在这给他用勺子凉汤的模样,到底是没忍心,老老实实把汤喝了。 放汤碗时,膝盖不小心压到了锁着手腕的铁链,手腕被扯了下,膝盖也硌得生疼,林泽憋不下这口气,狠狠将汤碗扔在床头的木柜上。 碗在桌上晃了下,挺稳了。 林泽无奈轻叹,沈珩该不会真打算一直锁着他吧。 铁链那端他不敢拽,便只能从身上这端想办法,可手腕和脚腕上的铁链实在太粗,他用尽全身力气,也没能掰开。 傍晚,沈珩让人送了饭过来,林泽没吃,不是赌气,是没胃口。 沈珩半夜回来,看到一口没动的饭菜,让人把饭菜又热了一遍。 林泽不肯吃,侧身朝里躺着。 屋子瞬间安静下来,听不到一点声音。 片刻之后,他听到沈珩端起碗吃饭的声音,忍不住侧身回头:“你没吃晚饭?” “吃了。” “饿了?” “不饿。”沈珩轻声道,“有人告诉过我,不能浪费粮食。” 是他少时对陈郁说的。 林泽起身,看着桌上的菜,应该是沈珩特意吩咐人给他做的,都是他喜欢的。 他起身抢过沈珩手里的筷子,端起他的饭碗,乖乖吃了两口,心底轻叹,沈珩是懂怎么逼他的。 陈郁有胃病,吃多了胃会疼。所以陈郁吃东西一直都很规律。 沈珩这身子虽然没胃病,但吃多了积食肯定也很难受。 “我没跟你赌气,就是不太饿。”他不喜欢沈珩这样逼他,可还是不想沈珩担心他。 沈珩每天已经够忙够累了,他那身子,经不起再折腾了。 吃完饭,林泽看着自己身上的外衣,低声问:“锁着不方便脱衣裳,能给我解开吗?” “我帮你脱。” “沈珩。”林泽叫住他,“你怨我是吗?” 沈珩好似没听到,继续帮他脱衣裳,动作干净利落。 “可是沈珩,当时的场景,你让我怎么办?”林泽低下头,“你生下来就是陈家大少爷,你又聪明能干,未来必定大有可为,可我呢?我只是个从孤儿院走出来的孤儿,你待我好我知道,可我不想把你拉入泥潭。” 以陈郁的 性格,一定会对他负责。可是陈郁的父母会答应吗,陈郁那些亲人朋友又该怎么看他,他和陈郁又该以什么身份联系,恋人?他们不是。炮友?他不想。朋友?出了这样的事,还怎么若无其事地做朋友。 “那这次呢?”沈珩动作终于停了,“这次也是不想拉我进泥潭吗?” 林泽哑口无言。 上一次他确实是有苦衷的,可这一次,他分明可以留下的。 想到这儿,他又想起了上次两人“同床”时的经历,眸间瞬间现出担忧之色,“你不能跟我睡一张床,别像上次那样……” 沈珩:“是因为这个?” “什么?” “是怕你控制不住自己,失手杀了我,所以才要跑吗?” 林泽不说话,算是默认。 确实有这个原因。 似乎是这个答案让沈珩很满意,他的神情总算放松下来:“我不怕这个,我更怕你再跑掉。” 林泽看着他脱下衣裳,躺在他身侧,不禁蹙眉:“我怕,你别睡我旁边。” “放心睡吧,菜里有迷药,你会睡得很沉,伤不到我的。” “囚禁人,给人下药,你真是学坏了啊陈郁。” 等到人睡着,沈珩才看着他熟睡的眉眼轻叹了一声:“安心睡吧。” 只要他不像上次一样惊醒他,应该不会再出现上次那样的情况。 要不明天真让大夫给开点药? 算了,是药三分毒。 他相信林泽,即便再出现那样的情况,只要林泽不是一刀捅死他,他相信自己能及时唤醒他。 沈珩这一觉睡得并不沉稳。 他梦到了酒店那晚。梦到了那晚活色生香的场面,梦到事后他在一地狼藉中抱着林泽去洗澡。 然后梦中画面一转,他再一次梦到了那个清晨。 林泽离开他的那个清晨。 他听着他小心翼翼穿衣裳,穿鞋,听着他关上了房门。 他跑到窗前,看着他从酒店离开。 他以为林泽只是一时接受不了,却没想到,林泽会彻底跟他断了联系。 之后便是噩梦不断。 大概是他起来上朝的声音吵醒了林泽,林泽转过身,锁链的声音比说话声更先响起,他蹙眉看着铁链,听到林泽问他:“我送你上朝吧。” “不用,你多睡会儿。” 林泽:“我不跑,反正还有阿大在,你怕什么。” 沈珩没回他,只是握住他的手腕,看着那道刺目的红痕,起身拿出钥匙给他解开了锁链。 林泽笑问:“不怕我再跑了?” 沈珩轻声道:“你再跑,我便将那些药瓶都打碎,让你跑也跑得不安心。” 林泽有些不悦,面色也冷了几分:“沈珩,你什么时候学的,这么喜欢拿自己的命威胁人了?” 沈珩起身穿衣裳,不回他,却反问:“那对你来说,我的威胁有效吗?” 一直锁着,他舍不得,又没什么旁的能威胁他的,他也只能如此了。 如果这样也留不住他,那就只能用最后一个办法了。 33. 第 33 章 林泽这一逃,不仅惹恼了沈珩,就连素来好脾气的暗四也得罪了。 察觉到暗四这两日不理他,林泽主动前去赔罪:“四哥,你那天说得好喝的酒在哪啊,哪天咱俩去多买两坛带回来存着。” 暗四扭过头:“不喝了。” 林泽忙又转到暗四面前,好言哄了半晌,暗四才给了他个眼神:“十五,你根本不把我当兄弟。” 林泽心虚一笑:“哪能呢?” 他下个月的月钱都跟账房说好了留给他的。 “好兄弟没你这样当的,”暗四向来直白,鲜少这样嗔怒,“招呼也不打就要跑。” 林泽正想狡辩两句,暗四眼圈红了:“幸亏你没跑成,不然就你那点儿月钱,我都怕你半路饿死,我收尸都没处给你收。” 言罢从怀里掏出一个袋子,扔给他,转身走了。 动作间显然带着怒气,砸得林泽心口疼。 林泽一摸,是碎银。 他这几日都没理他,自然也算不到自己今天会来找他。 他是一直把这袋碎银放在身上吗? 就为了看见他能随时给他。 明明心里还生着他的气,却还是担心他在逃跑时没有银两饿死自己吗? 一袋碎银在手中放着,沉甸甸的,压在他心头,让他心里更愧疚了。 一瞬间,这个他从不在意的,在他眼中虚拟的纸片世界,好像有了重量,有了真实的厚度,也有了温度。 “四哥,四哥!”他后知后觉追上走得慢吞吞的暗四,把那一袋碎银还给他,学着暗四平日里搂着他肩膀的模样,揽着暗四,“我错了,你先留着,我下次逃跑一定提前跟你说。” 粗粗的眉毛一挑,暗四看他:“真的?” “真的。” “十五下次准备什么时候逃跑?” 冷不丁一道声音从背后传来,林泽整个人瞬间懵了。 他不过是哄哄暗四,点这么背,又被沈珩听到了吗? 他今日下朝怎么这么早。 大将军赵溪行至今仍下落不明,沈珩依约在朝上推举杨忠顶替赵溪行的位置,群臣一致同意,除了赵溪行那几个旧部。 但换将已是眼下唯一的办法,也是大势所趋,区区几个旧部,掀不起什么波澜。 解决了这样一桩大麻烦,朝中官员心里都少了一桩烦心事,其他小事今日便暂且没谈,早早散了朝。 谁知刚回来,远远就见林泽揽着暗四,勾肩搭背的,姿势看起来十分亲昵,十分扎眼。 暗四一惊,转身低头:“大人。” 沈珩待府里众人素来平和,眼下却不肯饶人:“你既这样向着十五,那便由你看着他吧,他若是跑了,本官第一个拿你问罪。” 沈相前两日才刚下过令,不准放十五走。他今日却主动给十五送钱,违背主子的命令,属实犯了大忌,沈相没让人把他拉下去打板子已经是法外开恩了。 虽然他给十五送钱并不是想他走,他只是怕,怕他这小兄弟万一偷摸走了,身上没细软,活不下去。 知道自己犯了错,他老老实实低头认错:“是,大人。” 林泽没法当众顶撞沈珩,于是安安静静一路憋到房中,才道:“四哥性子直,你别吓他,他会当真的。” 沈珩突然停下脚步,林泽差点撞在他身上。 他表情严肃得吓人:“谁说我在吓唬他?” 他又凑近两步,紧紧握住林泽的手腕:“你要是走了,我第一个拿他开刀。” 见他是认真的,林泽也急了:“你不能这样。” “不能哪样?”沈珩举起他的手腕,步步紧逼,“林泽,你是不是忘了,我不单单是陈郁,我也是沈珩。” “我跟你不一样,我来太久,做沈珩太久了。我做不到像你一样,能把林泽和裴泽安分得清清楚楚。” 林泽被他逼得步步后退,直至撞到门板上,退无可退。 “沈珩,你别这样。” 沈珩将他的一只手腕按在门板上,将他束缚在方寸之间,一双眼睛冷漠的让人看不清表情,看着却极具压迫感。 林泽从没见过这样的沈珩,心底隐隐有些怕了。 他试图挣开沈珩的手,可沈珩好像故意要跟他作对似的,偏不让他走:“林泽,别骗自己了,你知道我是什么样的人的,你知道我要造反……” “别说了。”林泽声音中带着恳求,可沈珩却偏要说完,“你知道我图谋不轨,你知道暗牢,也曾目睹过我身上沾的血,我不是你印象中的陈郁,小太子说得没错,我只是个为了权力不择手段的人,我手上沾过的血比你在这里见过人的所有人加起来还要多……” “别说了!” “怎么,”沈珩声音沉下来,“你接受不了对吗?你接受不了陈郁变成了这样一个冷血无情的人,接受不了我手上的血,也接受不了,我跟陈郁不一样。可是林泽,我如今,就是这样的人。” “你不是,”林泽楠喃道,“你不是这样的人。” 沈珩不解释,只是一味地刺激他:“如果你再逃跑,下次被带进暗牢的人,就是暗四了。” 有什么东西抵在他脖子上,沈珩垂眸扫了一眼,是一把没出鞘的匕首,他把匕首外面的保护壳拔掉,不要命地往那匕首上靠:“这是你唯一能逃跑的方法,可是林泽,你下不去手的。” 泪水在眼眶打转。 陈郁跟他相认了,可这个陈郁对他而言,是那么陌生,那么冷漠,那么偏执。 可沈珩为什么要在这个节骨眼上跟他说这些,如果他不想让自己逃跑,不是更应该把这些事烂在肚子里吗? 沈珩在逼他,在逼他动手。 林泽将刀锋又往后移了几寸:“为什么逼我杀你。” “因为除了这样,我找不到放了你的可能。” 林泽收起匕首:“为什么要谋反?” “因为有必须谋反的理由。” “可是沈珩,自古以来,得位不正的,都免不了被人诟病。” “我不在乎。” 沈珩退了几步,坐回到床上,看上去十分疲惫:“林泽,我停不下来了。眼前除了这一 条路,都是死路。我可以死,可……” “可有些人不能死。” 林泽听得窝火,什么叫他可以死,他连死都不怕,却在担心别人? 能在沈珩心里有这样地位的,得是什么人? 可转念一想,或许这样也是好事。 沈珩心里有这样在意的人,自然会为了那人好好活着,不会为了他寻死觅活,只是,得想一下暗四怎么办。 总不能真连累了暗四。 “沈珩。”外面传来一声喊声,声音里带着几分少年气,活泼又肆意,“云山寺前的圣花开了,我们去看花吧。” 林泽的目光不自觉被那少年吸引,说是少年,其实也不算,他看上去跟沈珩年岁差不多,只是那股肆意洒脱的劲儿听起来让人觉得年轻。 他衣着华贵,每走一步,身上环佩便发出清脆悦耳的声响,看起来是个有钱人家的公子。 “不去。”沈珩冷声道。 那小公子闻声,倒也不恼,自顾自坐在桌边倒了一杯茶喝,喝完才瞧见林泽,往他这边看了两眼:“什么时候又换新暗卫了?” “啧,好美的骨相,”言罢,他上前两步,伸出手,“让我瞧瞧,是个怎样的美人。” “别碰他。” 小公子闻声,有些不甘心地收回了手:“哦,我知道了,我前几日听人说,宁学恩在宫门口欺负你府中的暗卫,被我哥英雄救美,救的便是这个美人儿吧。” “英雄救美?”沈珩轻嗤道,“随口说几句话,怎么就成英雄了?” “哈哈哈哈哈,”徐文沉笑道,“你不反驳后半句,单单反驳前半句,看来我猜对了,他果然是个美人对吧。” 徐文沉跟他哥徐文京不同,虽然名字里嵌着个“沉稳”的“沉”字,但骨子里没有半分沉稳,更是连他爹和他哥的一半心机都没有。 但此人生来单纯,只好侍花弄草,恐怕大皇子那不爱权势只爱花草的表现,便是从徐文沉这儿学到的。 只是学得不精,只能骗骗朝中那些官员。 徐文沉那清澈愚蠢的眼神,却是大皇子一辈子也学不来的。 徐文沉除了摆弄花草,剩下的唯一的嗜好便是八卦:“那宁学恩我也见过几次,看着嫩皮嫩肉的,模样确实不错,只是性子矫揉造作,让人不喜。我听说你府中这美人儿是被苏执当替身的,不知他们模样有几分相像。” 林泽暗叹,这样当着当事人的面八卦真的好吗? 能稍稍避讳点吗? 要不他先退下? “徐文沉,你就为这个来的?”沈珩无语道。 “哪有,我来明明是约你去赏花的。”话是对沈珩说的,视线却依旧落在林泽身上。 “他们不像,”沈珩否认道,“我家十五人美心善,宁学恩跟我家十五比,那可以说是登月碰瓷了,日后莫要拿他跟我家十五比,白白污了十五的名声。” “登什么碰什么?”徐文沉一头雾水,“算了算了,管他呢,你让我看看你家暗卫呗,我太好奇了。” “不、给、看。” 34. 第 34 章 被徐文沉这么一搅和,气氛缓和不少。 林泽在一旁暗暗看着徐文沉。 从他穿过来到现在,从没有人敢在沈珩面前这般放肆的、从容自如地说话,他跟沈珩的关系应该是极好的。 他恍惚间联想到沈珩那一句“我可以死,但有些人不能死”,说的,会是徐文沉吗? 林泽自觉不应该在这儿当电灯泡,挪着小步子悄悄往外走,却被沈珩抓了包:“十五,本官刚刚说过的话,你记清楚了。” 赤裸裸的威胁。 他在警告他,如果他敢跑,暗四就要受他连累。 沈珩是最会拿捏他的。 “好吧,”林泽听徐文沉语气沉下来,认真道,“我确实不是来约你赏花的,只是听我哥说,堂堂沈相今日在下朝时吃了瘪,被武将打伤了,这才过来看看。” “不过看你这状态,应该没什么事。” 林泽往外走的脚步因徐文沉这一句话停下,回头却见沈珩的视线刚从他身上移开。 他笑了笑,浑不在意似的:“只是砸了下,没伤着,武将嘛,容易冲动。” 说曹操曹操到。 沈珩这边话音刚落,外面小厮就来禀报,说是赵将军手底下的几个武将正堵在门口叫骂,怎么撵也撵不走。 沈珩颇有些头疼,轻叹了声:“这赵将军手底下怎么尽是些没脑子的愣头青。” * “殿下。” 苏执坐在书桌前,宁学恩正站在旁边给他研墨。 苏执刚睡醒没多久,声音里透着慵懒:“说。” “探子说,赵溪行手底下的那些武将堵在相府门口闹事呢,说是相府的人出来赶了几次,没赶走。” 苏执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玩儿的事似的,十分惬意地抬了下眼皮,宁学恩给他喂了颗葡萄,他懒懒吃完,才道:“这些武将也真是不长脑子,连沈相也敢得罪。” 等下人退下,苏执揽着宁学恩的腰把人拉到腿上坐着:“可惜阿宁你没能进宫,你是不知道,今日下朝时,彭广崖那愣头青,竟因为沈珩推举杨忠上位,把朝笏砸沈珩身上了,你是没看到当时沈相那想要当场杀了他的眼神。” “那一下可不轻啊,我远远看着都觉得疼。”言罢,眼睛忽然一亮,不知想起了什么,把宁学恩从他腿上推开,“你说,我是不是应该做做样子,去看看沈相,毕竟他是为了扶我的人上位。” 宁学恩被推得有些发懵,很快反应过来:“不好吧,那些武将还在相府堵着呢,殿下您要是去了,让人留下什么把柄就不好了。” 苏执拧眉思索着,宁学恩又劝道:“更何况杨老将军才刚刚上任,军心还不稳,殿下行事还是小心些为好,等杨老将军攥紧了军权再说。” 苏执起身,在宁学恩嘴上亲了一口:“还是我的阿宁思虑周全。” “殿下真的打算跟沈相合作吗?” 苏执忍不住笑道:“我的傻阿宁,沈珩那病秧子,你觉得他能活几时?等他死了,他的钱、权、人,不就都是我的了吗?” * 相府。 这边徐文沉刚从侧门离开,林泽便迫不及待要检查沈珩的身上的伤。 沈珩推脱两句,见林泽执拗,只能乖乖脱下衣裳,露出肩膀,任他检查:“只是朝笏砸了下,没伤着。” 林泽看着他后背的一片青紫,不由得拧起了眉:“这武将下手怎么这般不知轻重。” 约莫着他应该看完了,沈珩穿上衣裳,见林泽往外走,急声问:“去哪儿?” 那紧张的语气让林泽瞬间反应过来,沈珩是怕他跑了。 他不过是出个门,都会让他这般不安心吗? “我去拿药。” “不用上药,不疼。” 林泽到底是给他上了药:“把里衣也脱了吧,药膏别沾衣服上了。” “不用,”沈珩急忙制止了他的动作,“我把领子往下拽拽,一会儿侧躺着,不会弄衣服上。” 林泽呆立在原地,半晌才开口问:“你愿意和我一起离开吗?” 以前他以为,沈珩这样的身份,虽然偶尔可能会有危险,但应该都在可控的范围内。可他今天不过是一天没陪他上朝,他便受了伤。 不,他去了也没用,他进不了宫。 这世间万事,没有什么是可控的。 更何况,沈珩还在做如此危险的事。 造反,一个随时会掉脑袋的罪名。 或许找个地方隐居,对沈珩来说才是最安全的。 “我走不了。” 林泽垂眸,答案不出他所料。 陈郁会毫不犹豫跟他走,因为陈郁什么都不在乎,可沈珩不一样,沈珩有他在乎的权势,有他在乎的要保护的人。 他没有那个人重要,所以沈珩宁愿冒着生命危险留下来,也不愿意跟他一起离开。 林泽失望转身,却被沈珩大力拉到床上,他身形不稳,一不小心朝着沈珩摔下去,身体却下意识地、本能地避开了沈珩的伤处。 沈珩揽着他的腰转了个身,两人位置瞬间互换。 他一条腿跪在床上,双手撑在他肩膀两侧,垂下来的青丝落在他锁骨上,弄得他锁骨发痒。 “你又想跑了是吗?”沈珩狠声问,“我不能跟你一起走,你便又要丢下我第三次是吗?林泽,你好狠的心啊。” 林泽看他红了眼睛的模样,心底涌起一阵酸涩,却听他冷声道:“我这样的乱臣贼子死有余辜,可你连亲儿子也不要吗?” “你……” “你……” “你说……什么?” 大脑一片空白,像是一台正常运行的高精密度的机器,在那一瞬间接受了超出它运行难度的、超负荷的东西,机器无法判断,所有精密的部件全在一瞬间失灵。 “林泽,你不想见你的念念吗?” 终究还是走到了这一步。 沈珩其实是不愿意走到这一步的,可没办法,林泽不在意他,他留不住林泽。 所以只能用林泽最在意的人挽留他。 “你是说……” “是,他跟我们一样。” 林泽闻声,眼泪控制不住地往外流,他死死抓住沈珩的衣裳,拽着他的衣裳追问:“他在哪?你知道他在哪对吗?”< /p>沈珩不可能骗他。 陈郁死的时候,并不知道他有孩子。 可如今,他不但知道他有孩子,还知道孩子的小名叫念念。 他一定见过念念。 念念还活着! 还活着。 “你留下,我找机会带你去见他。” 沈珩说完,转身背对着他躺在他身侧。 肩上的瘀青火辣辣地疼。 他想转身给他擦去那满脸泪痕,可他没有资格。 林泽不喜欢他。 林泽有孩子了。 他那么喜欢这个孩子,光是听说他还活着,便激动得泪流满面。 他那么在意这个孩子,一定……也很喜欢那个人吧。 他明知道林泽不喜欢他,却也只能用这种卑微的手段把他留下。 身边隐隐传来啜泣声,沈珩忍了两秒,终究是忍不下去了。 明知他是喜极而泣,却还是不忍见他哭。 他转身抱住林泽:“没事了,别哭了,他很好,很安全,别怕,我一定尽早带你去找他。” 为了缓解林泽的情绪,他跟林泽讲起了他们的初见。 “你知道吗林泽,相府一直有个不成文的规定。”沈珩声音很温柔,“每次要杀人之前,都要给他们看那流苏配饰,就是你被带到暗牢时看到的那个。” 林泽点点头,情绪稍微缓和了些,他记得那个流苏配饰。 “我和林念,就是因为这枚流苏配饰认识的。他说他爸爸有一个跟我这流苏配饰一模一样的手机挂件,他说他爸爸姓林,叫林泽。” “他跟我说,他生病了,死了之后就穿到了这里。” “我那时候就想,如果他和我都能穿过来的话,那将来有一天,你会不会也穿过来。” 林泽感觉沈珩将他抱得更紧了些:“我那时候心里很矛盾,既希望能在这里见到你,又担心你在那边出事。” “我更怕你穿过来之后,我在不知情的情况下误杀了你,所以便有了这个不成文的规定。” 林泽这才明白,原来一切都是沈珩早有安排,而非偶然。 沈珩:“他说他想爸爸,他问我为什么有这枚流苏配饰,我告诉他,我是他爸爸的朋友,很好的朋友。” 说到这儿,沈珩忍不住笑了声:“我本来还怕他不相信,可他听了我的名字,告诉我说,他听过我的名字。他说你跟他提过我,很多次。” “嗯,”林泽低声插话道,“念念很懂事,记忆力也很好。” “是,他很懂事。他跟我说过很多很多你的事,我跟你失联的那段日子里的那些事,他跟我说过很多次。” “我知道,他其实不是想讲给我听,他只是太想你了,所以才一遍又一遍地重复,一遍又一遍地跟我提起你。他很聪明,每次讲完,还要我跟他交换,让我给他讲我们以前发生过的事。” 沈珩笑了一声:“他就这么空手套白狼,用他千篇一律的重复的故事来换我的新故事。日子久了,他便有了点爱屋及乌的意思,对我愈发亲近起来。” “所以,林泽,你知道是谁了,对吗?” 35. 第 35 章 林泽不敢置信地问:“是……小殿下?” 他穿过来之后,见过的唯一一个孩子,就是太子苏乾。 过往的一幕幕在脑海中不断浮现,融合,缠绕,慢慢拼凑在一起,拼成一个他从未想过的答案。 太子为什么那么依赖沈珩,那么相信沈珩。 沈珩为什么敢罚太子,用戒尺罚太子时,为什么让他打太子手板。 太子要替沈珩报仇,用弓箭射他时,沈珩为什么那么生气。 只一瞬间,一切都有了合理的解释。 “十五,你来打。” “小太子从小被教得好,很是仁厚。” “十五不会害你……他是我的人。” 温热的呼吸喷洒在颈侧,像是温柔地安抚:“是他。” 而后又是一声嗟叹,像是不安:“你会为了他留下,是吗。” 林泽小幅度点了下头。 那可是他最爱的孩子,是他日思夜想,愿意拿命换的念念。 沈珩突然松开了他,沉默良久,又问:“你打算认他吗?” 林泽思忖片刻,摇头道:“等等再说吧。” 念念死的时候才三岁,即便他已经穿过来几年了,也不过是个孩子。 他为了见沈珩一面,尚且能冒着满盘皆输的风险过来,若是知道了他的身份,怕是于沈珩大计不利。 他不支持沈珩造反,不代表他能眼睁睁看着沈珩陷入险境。 念念于他而言是命,可沈珩于他而言,又何尝不是比命重要的存在。 “也好,”沈珩又道,“这样吧,我明日安排你跟小五换,你去陪他几日吧。” 听到要去陪他,林泽心底反倒生出几分胆怯:“他好像……不太喜欢我。” 沈珩轻笑着把手垫在脑袋底下,笃定道:“那是他不知道你是谁,要是知道了,什么大皇子,什么沈相,估计都要靠边站了。” “念念才不是这样的孩子。” “是啊,你的念念最好了。”沈珩心想,不过是说两句,林泽都不愿听,他对自己倒是从没这般护短。 林泽开始跟他讲起念念小时候的事。 他脸上泪痕已干,这会儿提起林念,满脸都是藏不住的笑意。 沈珩在一边听着,耐心等着,等着林泽能不能在那满是林念的心上开出一丝缝隙,想起来问他一句,“我去他那你怎么办”,又或是“在那待几天”,哪怕一句“我过两天就回来”呢? 可是没有,从头到尾,林泽心里嘴里,便只有他的念念。 沈珩突然就有些后悔,后悔当初帮林念了。 那么小一个孩子,凭什么就能占据林泽整颗心呢,他对林泽那么好,凭什么就不能分一点点。 想归想,第二天一大早,他还是依约把林泽换去太子府了。 沈珩这一路上本就心烦意乱,到了宫门口,恰好碰到苏执,还被他故意问了一嘴“今天怎么没见十五来”。 沈珩一肚子火气瞬间被点炸了,反讽道:“三殿下不好好珍惜眼前人,总是盯着别人的人做什么?” 苏执闻声找补道:“随口问问。” 他如今正得圣宠,从没把沈珩这个病秧子放在眼里,沈珩权势再大,也活不了多久,他只要耐心等上一等。 沈珩如今扶持他,那些唯他是从的文官自然看在眼里,到时候沈珩一死,那些无用的墙头草自然会听他的,到那时候,杨忠那边军权一稳,何愁得不到这天下? 可表面上,他到底还是要给沈珩三分薄面。 眼下大事未成,惹恼沈珩并非明智之举,更何况是为了一个无关紧要的裴泽安。 他不过是有些念旧罢了,一个旧暗卫,自然不值得他和沈珩翻脸。 “殿下,沈大人。” 沈珩瞥见从远处跑过来的宁学恩,只觉眼睛脏了,他忙别开视线,对苏执道:“先行一步。” 两个人渣,没一个好东西。 苏执一而再再而三的找林泽,不过是后悔了,想把扔出去的人再捡回去。 以他那品性,捡回去了也不会珍惜,只会继续作践,然后厌弃。 宁学恩更可笑,面上装得毫不在意,心里却对一个假想敌恨得牙痒痒。也不照镜子看看苏执是个什么货色,也配林泽让林泽喜欢。 林泽是什么人? 他是孤儿院里走出来的,墙缝儿里长出的最顽强的小草。他出身不幸,却也是从小读书,听着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长大的高材生。 像苏执这样,动不动便将人虐杀,完全不把人当人的品性,在林泽这里就足够判他死刑了,林泽怎么可能回他身边,除非林泽变回裴泽安。 太子府这边,小太子正为了换人的事发脾气。 他没事找事,故意以茶的温度不行为借口,将茶杯摔在林泽脚边。 林泽毫不怀疑,如果不是沈珩早上给他带了信,这会儿这个茶杯绝对会砸在他身上。 看到他好好地活着,林泽开心都来不及,自然不会为这点小事儿生气,他笑着收起地上的碎瓷片,十分好脾气道:“属下重新给殿下泡。” “不要你,”小太子皱眉,“我要小五,你把小五换回来。” 林泽平心静气道:“谁来殿下这里,都是听沈相安排,属下只是个暗卫,做不了主。” “我不管。”小太子固执道,“我只要小五。” 林泽把碎片收拾好,抬头道:“若是自作主张,属下回去恐怕要挨板子,望殿下,不要撵属下回去。” 小太子闻声,果然不闹了,只气呼呼坐回书桌前,拿着笔在纸上乱写乱画。 林泽重新给他沏了壶茶,看到他在纸上画的抽象画,夸赞道:“殿下画得真好。” 比小时候画得好多了。 小太子气呼呼哼了一声:“小五就不会像你这样,阿谀奉承。” 林泽走近些,忍住想伸手摸摸他脑袋的冲动:“属下说的都是实话。” 小太子忍着火气,扬头问他:“沈相有没有说,什么时候把你们俩换回来。” 林泽逗他道:“大人说,殿下若是听话,便早些换回来。” 小孩子藏不住情绪,面上多少带了些不爽,但估计是念在沈珩的面子上,忍着没发作。 林泽颇有些无奈地想,要是不亮明身份,他就没资格光明正大管苏乾。 可亮明身份,又太危险。 小太子这边要是出了差错,小太子和沈珩都会有危险。 他冒不起这个险。 如今能再见到他,已经是不幸中的万幸了。 至于其他的,只能慢慢来了。 小太子安心画了会儿画,抬头见“十五”站在他身边,距离极近,冷不丁吓了一跳,险些 从椅子上栽下去。 林泽捞了他一把,却被小太子用手中毛笔轻轻打了下手背,冷声警告道:“离我远些。” 林泽默默退开,心里十分不是滋味。 倒不是为他自己,而是为了念念。 以前的念念乐观开朗,见着谁都要跟人打招呼,邻里邻居的谁不喜欢他,谁看到不夸一句“念念真乖,真懂事”。 可如今,他却对人这般戒备,警惕。 林泽不禁想,念念穿过来的这些年,到底经历了什么。才会让一个“太子”,普天之下最尊贵的人,变得这样小心谨慎。 那日沈珩当着他的面说大将军下落不明时,“念念”眼里毫无波澜,可见他对这个名义上的“舅舅”根本没什么感情,大皇子又没权没势,沈珩帮他又不在明面上,想来这些年,他活得很艰难。 有沈珩帮衬照顾,尚且是如此,若是没有…… 林泽不敢往下想了。 过了一会儿,小太监进来禀告,说徐太傅来了,苏乾忙拖着小短腿跑出去迎接。 林泽便趁此机会,顺势跳到了房梁上。 虽然他不喜欢在房梁上待着,也换了遮全脸的面具,可他还是怕,怕徐文京认出他。 小太子回房时第一时间没看到他,找了两圈,见他在房梁上,小眉头皱了起来,林泽给他比了个噤声的手势,然后又对他比划了个“求求了”、“拜托了”的手势,小太子这才移开视线。 徐文京正翻看着手中的书,找今日的授课内容,没注意到这两人暗地里的互动。 等走到桌前,徐文京一眼看到了桌上的画:“殿下可知,殿下用的纸是什么纸?” 小太子不知太傅为何问这个,摇了摇头。 徐文京放下书,垂眸道:“这纸乃是御制用纸,普天之下,除了陛下和几位皇子,没人有资格用这个纸。曾有宫人偷偷将这纸张拿去售卖,一张价百两。” 林泽一惊,又听徐文京道:“殿下知道价百两是什么概念吗?一百两能买二百石粮食,够五口之家吃一年,也就是说,殿下无意间浪费的一张纸,相当于五口之家一年的口粮。” 徐文京的声音很轻,并无说教之意,更无指责、埋怨,小太子却在他的话语中慢慢低下头:“我以后不会再浪费纸了太傅。” 林泽十分欣慰地想,看来不必他言明身份,也有人会好好教他了。 如此一想,他对徐文京的好感又多了几分。 “太傅,”小太子突然提议,“不如把太子府里剩下的那些都拿去卖了,赈济百姓吧。” 徐文京摇头:“不合规矩。” 而后他又道:“殿下切记,万事都要守规矩,要学也当学章老先生,切莫学沈珩那样的乱臣贼子。” 林泽闻声,忍不住轻笑,突然想起沈珩那一句“他同本官政见不合,对本官自然没什么好话”,如今一见,沈珩所言果然非虚。 小太子故作不懂:“沈珩又干什么了?” 徐文京冷哼一声:“像这样的御用纸张,沈相府上不下千张。” 小太子:“那是有点过分。” 徐文京道:“怨不得别人骂他狼子野心。” 小太子追根究底:“谁骂的?” 徐文京:“我。” 房梁上的林泽忍不住笑出了声,徐文京被那一声笑声吸引,抬眸看向他。 36. 第 36 章 林泽立刻收了声,却还是被徐文京打量了两眼,而后他听徐文京问苏乾:“殿下换暗卫了?” “没,”小太子反应很快,解释道,小五家中有事,要忙几日,我便让他先回去,又从府中调了个暗卫过来。” 虽然他不喜欢“十五”,但他时刻谨记着沈珩的话,处处小心谨慎。 “十五”的来历若是不跟徐太傅解释清楚,徐太傅若是查起来,查到些蛛丝马迹,可就麻烦了。 这个解释称得上完美,不但反应很快,也很合理,徐文京没起疑,忽略这一小插曲,又继续给小太子授课了。 林泽跟着一起听,却被那些“之乎者也”绕得脑袋疼。 但看到念念安然无恙坐在那,头疼之症便不治而愈了。 他学习的时候很专心,很听话,点头的样子很乖。 徐文京每教一句之前,都要先考考他,听他对这句话的理解,如果他说得有几分道理,徐文京便点头表示赞许,若说得不对,徐文京也不呵斥,只是纠正几句,纠正完,再让他复述。 偶尔还会引经据典,或是联系实际,用具体事例做引,让他去理解。 林泽这样听了几日,发现徐文京很喜欢用沈珩举例。堂堂沈相,在徐文京的课堂上,成了“无一是处”的反面教材。 这样的话要是传到沈珩耳朵里,估计沈珩高低要骂他两句的。 但正直如徐文京,恐怕当着沈珩的面也敢这么说,自然不怕他会知道。 更何况,徐文京又没有上帝视角,在他眼里,小殿下对沈珩表现出来的态度是抗拒的、厌恶的,所以在他面前自然也就无需遮掩。 看徐文京的态度,跟沈珩应该是不对付的。 可林泽不明白,如果徐文京跟沈珩的关系真的差到了极点,为什么徐文京弟弟徐文沉跟沈珩的关系能处得那么好。 而且沈珩对徐老太傅的态度也极为尊重。 徐老太傅那日虽然罚了沈珩,却也堵住了悠悠众口,想来对沈珩也是爱护的,看在父亲和弟弟的份上,徐文京跟沈珩即便不和,应该也不至于此。 想来这两人之间应该是有些不为人知的陈年旧事,让他们心生隔阂了吧。 小太子不敢让徐文京看出来他喜欢沈珩,只能昧着良心应和。 而后每每等徐文京走了,才冷着脸“威胁”他:“不准告诉沈相。” 林泽面上恭恭敬敬点头,心里却暗叹,念念竟然还会冷脸威胁人。 就像一个不到腿根儿高度的小孩子,瞪着那双圆溜溜的大眼睛,很心虚地要求你,“不准把我说他坏话的事告诉他”一样,天真又可爱。 这几天过去,他似乎也有些适应了。 虽然嘴上还是念着“小五什么时候”回来,可念叨的次数比之前少了不少,偶尔心情好,还会把分给小太监吃的点心分给他一份儿。 只是偶尔还是会喊错,会对着他喊“小五”。 想来小五一定是待他极好。 “十五。”这天清晨,小太子难得主动来找他。 林泽刚穿好衣裳,见他来,忙问:“怎么了,殿下?” 他伸手递过来一个小瓶子,用恳求的眼神看着他:“小五好几天没来了,他的药应该用完了,你能帮我把这个给他吗?” 林泽接过来一看,是一瓶金创药。 他恍惚间想起来,之前小五因为偷偷带小太子去相府的事,被沈珩下令打了十板子,伤口应该还没好。 他这段时间被沈珩的事搅得心神不宁,不小心将这码事忘了,小太子却记在心上。 他心里一定很内疚。 也难怪,他这段时间总是提换人的事。 或许不单单是不喜欢他,更是想把小五放在身边照顾。 他的念念,还是那么懂事。 “这个给你,”可能是见他半天没说话,小太子心里没底,不知从哪里掏出些银子给他,“这是报酬。” 林泽收下药瓶,把银子推还给他:“属下不要这个。” 他问:“那你要什么?” 林泽摇头:“属下什么也不要,殿下放心吧,属下一定把东西交给小五。” 林泽起身往外走,小太子抬起胳膊拽着他的衣袖:“没有沈相的命令,私自回去,你会受罚吗?” “不会,”林泽转身蹲下,笑着拍了拍他扯着自己衣袖的小手,“沈相不会罚我。” “哦,”他傲娇地把手往回一抽,“那你走吧。” 林泽手悬在半空,笑了笑,保证道:“属下很快回来。” 小太子府中的暗卫都是沈珩精心挑选的,他走一时半刻自然没事。 他把东西交给小五,想起小五这段时间对念念的照顾,忍不对小五道谢。小五一头雾水地看着他,却也没多问,只问:“小殿下他……还好吗?” “还好,只是有些想你。天天念叨着要我回来换你回去呢。” 小五:“他跟你还不熟,时间长了就好了。” 小五似乎还是不放心,把他拉入房中,第一次跟他说那么多话:“小殿下嘴硬心软,即便他说你什么,你也别跟他置气,到底还是孩子心性。他喜欢吃甜食,睡前喜欢听小故事,闲来无事的时候,喜欢安安静静坐在湖心亭喂鱼发呆,这个时候他不喜欢别人打扰他,你只管在旁边守着就好。” “大人长时间不去看他时,他会闹着你求你带他来相府。你别顺着他,我就是前车之鉴,”说到这儿,小五笑笑,“但你要多哄哄他,别让他自己生闷气。” 林泽听着小五事无巨细地教他怎么照顾他的孩子,一时也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 恨自己在念念的生活中缺失了这么久,遗憾错过了孩子的成长,难过他小小年纪,就要学会把秘密都憋在心里,也感激小五对孩子的精心照顾。 他欠小五的,日后他一定会好好报答小五。 还有沈珩。 他有十天没见到沈珩了。 沈珩今日正好休沐,听说他回来,在书房等了半天,每每听到脚步声,都要抬头故作不经意地往外看一眼。 谁知半上午过去,林泽连面儿都没露。 他扔下手里早已看不下去的书,走到门口问:“他回去了吗?” 侍卫反应了好一会儿,才明白过来那个“他”是谁:“应该没有,说是一直在小五房中。” 好,很好。 这一走就是十天,如今好不容易把人盼回来了,却连见都不见他。 一心只想着小五 。 他倒不知道,他和小五关系什么时候这么好了,能聊这么久。 林泽办完事,听说今日沈珩休沐,前去书房看望沈珩,却被侍卫拦在门口:“大人有事,任何人不得入内。” 林泽探头往里面看了眼。 门是开着的,能看到沈珩。沈珩正低着头写着什么东西,看起来确实很忙。 林泽在打扰和不打扰之间选择了后者,反正以后见面的机会那么多,何必急于这一时。 他前脚刚迈开脚,便听书房传来一阵咳嗽声。 “大人,”林泽回头,“属下能进去吗?” “进来吧。” 林泽得到许可,立马跑了进去,步伐轻快得像是在大学时参加跨栏跑。 沈珩见状,气不打一处来。 他在林泽心里,能比得上小太子的万分之一吗? “今日是什么风,竟把十五吹来了?” 沈珩头也没抬,手里仍拿着书。 林泽这几天开心过了头,没注意他话里的别扭,笑道:“小殿下让属下回来送些东西。” 沈珩这才懒懒放下书,走向他,最后在他后侧方停下:“难得啊,十五还记得回相府的路,本官还以为,十五又失忆了呢。” 这下林泽彻底听出来了,沈珩这是损他呢,嫌他这些天没回来。 “属下想着,大人这边有那么多暗卫盯着,应该没什么事。” “那倒是怪本官了。”沈珩背着手,阴阳怪气道,“怪本官这十日过得太安稳,没遇上个刺客什么……” 后半截话被林泽的捂嘴的动作憋了回去,林泽蹙眉:“胡说什么!” 沈珩垂眸。 他有什么资格跟林念比呢,林念是他的骨肉血亲,是他和喜欢的人生下来的孩子,是他对那个人的情感寄托,他拿什么比? “是我失言了。”沈珩回去坐下,又重新提起笔,低头不再看他,“你回去吧。” 林泽摇了摇头,慢步走到他面前,从怀里掏出一小包蜜饯:“路过点心铺买的,吃完药吃一颗。” “林泽,”沈珩突然郑重道,“你等一下,我送你个东西。” 过了一会儿,沈珩不知从哪里拿来一块形似玉佩的东西:“这个你收好,别丢了。” “这是什么?” 沈珩不再严肃,温声道:“我前几日去寺庙祈福,碰到有卖这个的,感觉很适合你,便请高僧开光,送你保平安的,你要收好了,一直带着。” 林泽收了东西,心底却觉得奇怪。 虽然前世陈郁也喜欢隔三岔五送他点小东西,但从不会这么郑重地给他。多半是自作主张,买了便直接放他车上,或是放他家里。 沈珩察觉到林泽的怀疑,笑道:“大师说了,开过光的东西,丢了不好,叫我一定嘱咐你,一定要收好。” 原来是大师嘱咐的,难怪沈珩这么神神秘秘的。 他仔细把东西收好,问沈珩:“你这几日身体怎么样?” “不好,”沈珩唉声叹气道,故意惺惺作态道,“也没个人关心,唯一的朋友也不管我,气得整宿整宿睡不着觉,还要顶着困意去上朝。” 林泽太了解沈珩了,听他这么说,反倒放心不少。 37. 第 37 章 沈珩想留他吃午饭,但林泽挂念小太子,怕回去晚了让他担心,于是便拒绝了沈珩。 林泽前脚刚走,阿大便从暗处走出来:“大人既想留他,为何不把前几日病发的事告诉他?十五心软,大人若是说了……” “正因他心软,才不能告诉他。”沈珩有些倦了,靠在椅子上,闭上眼睛道,嘴角微微上扬,“他啊,最爱小题大做,发个烧……发个热都要担心半天,若是让他知道我病了,他估计该睡不好觉了。” 吃醋归吃醋,若说林泽不关心他,那可丧良心了。 林泽即便不喜欢他,他在林泽心里也是很重要的朋友,以前怎么说也能排第一。 现在应该是林念第一,他次之。 哦不对,第二应该是他死去的爱人,他应该再次之。 想到这儿,他忍不住脑洞大开地想,要是林泽死去的爱人再穿过来可就刺激了,那到时候岂不就成了他给人家一家三口打天下了吗? 不行,这大冤种谁爱当谁当,林泽的白月光要是穿过来,他第一个杀了她。 可那样的话,林泽会恨他吧。 阿大见他面露倦色,低声道:“我送大人回房吧。” “阿大,”沈珩睁开眼睛,坐正了些,“我能托付你一件事吗?” “大人请讲。” “如果这次失败,我死了……” “大人,”阿大鲜少有表情的面上多了几分担忧,沈珩从容道,“无妨,你先听我说完。” “如果我死了,我想把十五和小太子托付给你,到时候你带他们走远些,找个没人能找到你们的地方生活。” 阿大冷声拒绝道:“大人绝不会死在我前面。” 沈珩被气笑了:“那我要是快病死了,你还要当着我的面捅自己一刀?” 阿大思忖片刻,十分认真道:“要是这种情况,我先安葬大人再陪大人走。” “阿大。”沈珩这些年当惯了沈相,习惯了站在权力的顶端,以一个上位者的姿态去跟人接触,唯独在阿大面前,能稍微放松些。 “我沈珩何德何能,敢让阿大护我至此,我不过是个乱臣贼子,不值得你如此。” 阿大:“我不懂什么狗屁乱臣贼子,但我阿娘在世时说了,只要对百姓好的,就是好官。大人跟他们不同,大人不忠于皇帝,但大人待百姓好,我就认大人。” 他家大人日理万机,每天忙到深夜,生病了还要拖着病躯上朝,还要整日在书房处理公事,为了什么?图什么? 图权势?他已经位极人臣了,还有什么可图的。 图钱?相府最不缺的就是银两。 他是个粗人,别的他不懂,但他在暗处保护大人时,听到的最多的就是“百姓”。大人提起百姓时,提的从不是赋税多少,而是百姓吃不吃得饱,治安怎么样,百姓能不能安居乐业。 这样的人,别说是要造反,就是要上天他阿大也第一个打头阵。 “可我想你活着,即便不为十五,我也想你活着。” “大人,”阿大终是忍不住问,“属下斗胆问大人,十五和大人,到底是何关系,大人为何从始至终都这般护着他。” 提到十五,沈珩又笑了:“因为他本身就是一个很好很好的人。” 因为,我喜欢他。 林泽刚回到太子府,就碰到了“贵客”,大皇子苏誉凡。 他正教苏乾下围棋。 林泽远远地看着,没敢往前凑。 他相信沈珩的判断力,此人必定城府极深。 像三皇子苏执那样的愣头青倒不难对付,最难对付的,当属大皇子这种喜怒不形于色的。 “该你了,阿乾。” 苏乾手执黑子,拧着小眉头盯着棋盘看了半天,像是要把棋盘看穿,半晌后,他弃子投降:“皇兄又赢了。” 苏誉凡收着棋子,低声道:“这世间万事,千变万化,阿乾你要学的东西还多着呢。” 他盖上棋盒,收了棋盘,用拇指在茶杯里点了下,蘸了些水:“让我来考考你,最近学得怎么样?” “不是吧,皇兄,又要考啊。”苏乾皱着小眉头看着,嘴上不愿,身体动作却很诚实。 考完苏乾,苏誉凡十分随意把手指上的水往粗布衣袖上抹了抹,又用衣袖擦干了水渍未干的梨木桌:“今日怎么没见小五?” “小五有事。” 徐文京问他时,尚且还是一句话,到了苏誉凡这儿,只剩四个字。林泽不禁感叹,念念还是听话,把沈珩的话听进去了。 知道多说多错,于是故意少说。 苏誉凡闻声笑道:“身边暗卫,一定要仔细挑选,切莫大意。” 苏乾点头称是。 苏誉凡又道:“你三哥近日可有来看你?” 苏乾摇头,拄着下巴往外看了一眼,问门口侍卫:“十五还没回来吗?” “十五是谁?” 苏乾意识到自己失言,忙装出一副惊讶的模样道:“十五?哈哈哈,皇兄听错了,我说的明明是小五。” “是了,”苏誉凡笑笑说,“我最近大概是没休息好,总是听错话。” “皇兄为什么没休息好,可有找御医调理过?” “没什么,御医说是前段时间晕倒的后遗症,大概过一段时间就好了。” “晕倒?”苏乾立马反应过来,“什么时候,皇兄身子好好的,怎么会晕倒?” “也没什么,”他垂眸敛笑,“无非是跟沈相有些冲突。” 苏乾低下头,心虚地喝了口茶。 说起来,他皇兄晕倒还是因为他。 这些年来,苏誉凡待他不薄,他却因为沈珩一句话,对他如此撒谎。 “沈相权势滔天,向来不把我们这些皇子放在眼里,皇兄还是离他远些得好。”言罢,他又转移话题道,“我府中还有些上好的药材,皇兄挑一些回去补补身子吧。” 苏誉凡摆手拒绝,话接之前道:“我今日来,是给你送这个的。” 他掏出一个木雕的小兔子放在桌上:“前段时间,我回府路上,见道边小兔子可爱,便让人抓了回去,关在笼子里,仿照那小兔子的模样画了张图,又寻了块檀木雕刻。” 苏乾到底是小孩子,看到漂亮的玩具便爱不释手,这一会儿的工夫,已经把小兔子来来回回看了个遍。 “你喜欢便好,我还怕刻得丑,你不喜欢呢。” 苏乾激动地跑过去抱住他:“喜欢,谢谢皇兄。” “你既喜欢, 我便回去给你多刻几个。” “三殿下,”外面突然响起一阵惊呼,紧接着是侍卫的叫喊声,“三殿下你不能往里闯啊。” 林泽闻声,忙飞身上了房顶。 这样既能隐藏起来,又能听到里面聊天。 “呦,皇兄也在啊。”苏执毫不客气地坐到刚刚小太子坐过的地方。 “苏执,”苏誉凡开门见山,“阿乾不过是个无依无靠的孩子,他影响不到你的皇位,你何必针对他。” 苏执往后一仰,抬脚搭在桌子上:“皇兄这话说的,什么叫我针对他?苏乾可是太子殿下,我一个皇子,哪里敢针对太子殿下。” “你来干什么?”苏乾忍着火气问。 “我来给弟弟报个丧,”苏执装出一副难受的样子,摇头叹息道,“十二楼的最新消息,武安侯赵溪行,也就是你舅舅,他的尸体找到了。” 他说完,更加放肆地把脚往前伸了伸,几乎要碰到大皇子的胸口:“我可怜的弟弟,以后你要倚靠谁啊。” 言罢又转头看着苏誉凡挑衅道:“难不成,要指望你这只会侍花弄草的皇兄吗?不如你给我磕个头,以后我罩着你吧。” 房顶上的林泽暗暗握紧了拳头,第一次对一个人动了杀心。 但这里是太子府,即便要动手,也不能在这里对苏执动手。 而且贸然动手,弄不好会误了沈珩的事。 不能冲动,不能冲动,不能冲动! 他默念三遍,才冷静下来,继续透过他拿起的那片瓦片的缝隙往里面看。 “你放肆!”苏誉凡一杯茶尽数泼在他脸上,拍案而起,将苏乾护在身后,“你平日里便仗着父皇宠爱,目无尊长,我不愿与你计较,如今倒好,如今竟欺负到刚十岁出头的弟弟身上了!” 这进展是林泽完全没预料到的,如果说大皇子对苏乾的好只是做戏,那这戏也做得太真了些,难怪苏乾会为了他顶撞沈珩。 如果真是装的……林泽忍不住浑身打了个冷颤。 苏执抹了一把脸,捏去脸上茶叶,用那一双被茶水泼红了的眼睛恶狠狠盯着苏誉凡道:“我今日不与你计较,苏誉凡,我倒想看看,将来苏乾一朝失势,被废了太子之位时,你是否还能拿出这副假仁假义的哥哥模样护在他身前。”言罢转身离去。 苏乾气得浑身发抖。 苏誉凡忙蹲下来抱住他,轻轻拍着他的后背,耐心地轻声安抚道:“没事了。” 苏乾想起刚刚苏誉凡问他的问题,忍不住问:“皇兄早知他今日会来?” “是。” “皇兄怎知他会来?” “我比他早一步,得到了天下十二楼的消息,知道你舅舅没了,他会过来给你下马威。” 苏乾沉默低头。 他最敬爱的皇兄,一个只爱独居,只爱养花赋诗的人,情报消息竟然比他那备受皇帝宠爱的三皇兄还快。 亏他那日还为苏誉凡委屈,还为此跟沈珩顶嘴,如此看来,沈珩没有错看他。 他是该防备他。 可他皇兄刚刚那样帮他,眼下又这样抱着他哄着他,他竟一时无法分辨,皇兄对他的好到底有几分真心,几分假意。 还有刚刚苏执说的话,实在耐人寻味。 38. 第 38 章 时间长了,苏乾对林泽的印象分又加上去不少。 苏乾不是个会盲目相信别人的人,但十五是沈珩安排过来的,那便是可以相信的。再加上他这段时间的综合表现不错,可以给他打到八分。 不能再多了,再多就超过小五了。 林泽自然也能感觉到小太子态度上的转变。 从他刚开始来时故意找他麻烦,到对他视而不见,再到现在会主动找他帮忙,会把徐文京要考他的东西先给他背一遍。 “背对了吗?” 林泽站在他面前,拿开书,看见他那一双茫然漂亮的大眼睛,心瞬间被萌化了:“背对了,殿下很聪明。” 苏乾的长相跟念念不同。 念念长的随沈珩,颜值高,五官立体,活生生一个帅模子。如果沈珩见到的是原本没变模样的念念,想必一眼就能察觉出些问题。 可苏乾的长相似乎随他母亲,卷长的睫毛,漂亮的圆眸,一双小嘴透着樱桃粉,完全一个粉雕玉琢的萌娃。 被这么一个萌物眼巴巴看着,林泽到底是没忍住,伸手去摸他脑袋。 小太子立马躲了回去,漂亮的眸底又染上一抹愠色,用那软乎乎的声音警告他:“没有本宫的允许,不许碰本宫。” 连称呼都变了,这是真生气了。 林泽却故作不知,又问道:“如果一不小心碰到了,殿下会罚属下吗?” “会,”他倒腾着小短腿回到凳子旁,费了半天劲才坐上去,“会打你手板。” 林泽笑了声,他似乎觉得自己的威严受损了,跑去从柜子上把戒尺拿了出来,又吓唬他道:“就上次沈相让你打我的那个戒尺,就这个,你记得吧,那个打人可疼了。” 林泽微一蹙眉:“沈相打过殿下?” 苏乾点头,之前他犯过错,险些害了一条人命。沈珩知道后,连夜过来打了他手板。他感觉整只手都要废了。 一连好几天,他连吃饭都不能自己吃,都是身旁的小太监伺候他吃的。 那种火辣辣的痛感,他到现在都没忘。 也不敢忘。 他正要再威胁十五两句,就见十五拿起戒尺,狠狠在自己掌心上打了一板子。 那一板子可以说是毫不留情,板子落下的瞬间,他那白皙的手掌就留下了一条词目的红痕,看着格外碍眼。 “你干什么?”苏乾上前把戒尺抢走,抱在怀里,“我……我又没说现在要罚你,我只是说……” “没事,”林泽知道他在担心什么,立马给他喂了一颗定心丸,“属下不会跟沈相告状的,属下只是想试试。” 想感同身受,试试有多疼。 可怎么可能真的感同身受呢?念念在小太子的身体里,那样弱小的身躯,那样稚嫩的小手,那样孤独无依的感觉,怎么能感同身受。 他所感受到的疼,可能只是念念的十分之一。 可他又不能怪沈珩,怨沈珩。 如果不是沈珩沈珩,他如今未必有见念念的机会。 可理智是理智,情绪是情绪。 林泽本就对念念深感亏欠,听闻他挨打了,心里自然不是滋味。 “沈相经常打殿下手板吗?” “没有,只有我犯很严重的错误时他才打我手板,”言罢他又往林泽红肿的手上看了一眼,小声嘟囔着,“也没你打得那么狠,他从没下过重手。” “这样啊。”林泽这才好受些。 苏乾语气里多了几分失落:“我倒希望他能多打我,至少这样,我还能多见他几面,见他一面太难了,他太忙了。” 林泽:“他……” “我知道,”苏乾打断林泽,“我们俩的身份,本就不能见面,他有苦衷,我知道的。” 声音越来越小,说到最后,他低下头,小声说:“我只是想一个人了。那个人,经常跟我提起沈相,我每次看到沈相的时候,就感觉那个人还在我身边,离我不远。” 林泽张了张嘴,半天没能说出一句话。 太冒险了。 到最后,他什么话也说不出口,只哑声唤了一声:“殿下……” 小太子起身,翘着脚从身后的柜子上取下一瓶药,对林泽道:“你过来。” 他把瓷瓶瓶盖揭开,用那细嫩的手指在药瓶里蘸了一些乳白色的药膏,小手拉着林泽的大手,另一只小手轻轻给他涂药。 明明手上的是林泽,他却紧皱着眉头,小大人似的劝他:“你这人也是,这种挨罚的事有什么好试的,再说了,怎么能对自己下这么重的手。” 林泽笑笑,目光温柔地看着他。 看着他涂完药膏,低头鼓着腮帮子给他伤口吹气,粉嫩的小脸蛋因为吹气的动作一鼓一鼓的,还带着“呼呼”声。 想摸。 但不敢。 “这药膏给你,”他十分大方的把药膏往林泽这边推了推,“早晚各一次,你自己涂。” “我手笨,殿下能帮我上药吗?”林泽得了便宜又卖乖。 小太子眉头一皱:“你骗人,你手才不笨,小五说了,你的武功在他之上,比他厉害多了,像你这样顶尖的暗卫,怎么可能手笨。” 林泽:“哦,原来我这么厉害吗?” “哼,”小太子又对比道,“揣着明白装糊涂,小五就不会像你这般,小五比你实在得多。” 林泽没想到他情绪转换这样快,忙哄道:“我错了殿下,我以后一定实在些,殿下别生气,我给殿下讲故事吧。” “不听,”他别扭扭头,拿起一本书遮住脸,不看林泽,“我又不是小孩子了,我认识的字可多了,自己能看。” 林泽摇摇头,小五明明说过他喜欢听故事的,看来是不想听他讲。 又过了几日,林泽得到了可以跟小太子一起用膳的首肯。 林泽习惯性照顾他,却又得到了“阿谀奉承”的评价,林泽笑笑,点头称是,又给他夹菜,“那就让属下奉承到底吧”。 徐文京每日来上课,见惯了他,他便不再在房梁上待着了。 每逢他授课时,林泽便远远在一旁站着。 时间久了,徐文京也偶尔跟他搭话,让他帮忙拿个东西什么的。 林泽怕徐文京听出他的声音,故意换了个声线,哑着嗓子说话。 这项技能他上大学就会了,那时候学校有个配音社团,里面很多优秀的声优,林泽陪着同学去了几次,那些人跟他熟了,也会教他。 徐文京没听出来,苏乾倒是皱了皱眉头问他:“你怎么了,嗓子不舒服?” 林泽:“……” 林 泽用刚刚跟徐文京说话的声线回道:“大概是着凉了。” 小太子听着他那吞了炭似的声音,觉得他大抵是病得很重,忙让人去请御医。 却被林泽拒绝:“属下没事。” 徐文京往这边看了一眼,从小太子桌上的果盘里拿了个梨给他:“梨清嗓润肺,吃一个吧。” 林泽接过来,道了声谢。 吃自然是不能吃的,除非换上那种只遮上半张脸的面具,可那样有被徐文京认出来的风险,没必要冒险。 徐文京见他没喝,也不逼他,只道:“也不必整日站着,累了就坐着休息一会儿,太子仁厚,不会罚你的。” 林泽这回没客气,点点头就近坐在了地上。 徐文京见状,给他送来个软垫。 “多谢。” 等徐文京回去,他便继续看着徐文京给苏乾上课。只是这次,他的视线从苏乾身上,转到了徐文京身上。 他跟徐文京也见了不下十几次了。 徐文京此人,跟传闻中如出一辙,清正廉洁,品行高尚,习惯穿一身白色素衣,手里大部分时间都握着书卷。 他跟沈珩年龄相仿,不似沈珩那般俊朗,却也十分好看。 不知道是不是身份的问题,他大多数时间都是不苟言笑的,他的声音清冷干净,像是那种未经雕琢的璞玉,浑身散着冷光。 可那冷光里,偏偏又透着几分柔和。 他给人一种就算你死在他眼前,他面上也不会有丝毫慌乱,不会有悲悯或是恐惧的感觉。但偏偏,他又会在旁人觉得他性子冷漠时,走上前给你阖上眼睛,裹上草席。 看似很矛盾的一个人,但其实也不难理解。 大概是那种骨子里清冷,却又有慈悲心肠的人。 这种形象让林泽忍不住联想到了清冷相貌慈悲心肠的活菩萨。 “殿下,”外人有人禀告,“三殿下府中派人来找徐太傅。” 苏乾瞬间握紧了拳头,徐文京伸手在苏乾面前的书上轻点了下,让他专心看书,而后抬眸对侍卫道:“让他等着。” 林泽莫名觉得,他面前这“活菩萨”好像动了怒。 清冷菩萨有了众生相,反倒更鲜活了。 徐文京不在意,苏乾倒是频频往外看。 “专心。” 徐文京提醒一句。 过了一会儿,侍卫来催:“殿下,那人说他急着回去复命……” 徐文京起身,林泽以为他要出去,谁知他只是走到侍卫面前,冷声道:“你告诉他,他若再让人来催,就让他家主子过来等。” 苏乾偷偷看了徐文京一眼,徐文京在他面前坐下:“我是教过殿下,凡事要隐忍,但没说过,受了欺负也要忍着吧。” 他边说边倒了杯茶,递给小太子。 这几个学生什么样,他做太傅的,自然心里有数。他知道苏执无礼蛮横,霸道骄纵,却没想到,他竟连礼法都不顾了,竟敢跑到太子府来作威作福。 “下次受欺负了同我说,我倒想看看,还有谁敢动到我徐文京的头上。”他徐文京别的不敢说,这整个京城,要比行得正坐得直,绝对没人能比过他。 他甚至不需要用什么手段,只要把那些人做过的肮脏事的证据摆到明面上,那些人便不攻自破了。 39. 第 39 章 被徐文京这么一罚,苏执收敛了不少,不敢再去太子府作妖,把心里那点火气全撒在府中下人身上,闹得府中下人人人自危,连说话都不敢高声言语。 徐文京罚他抄了三百遍弟子规,限他一日内写完。 若是旁人,他便找人代写糊弄过去了。 可徐文京教他这么久,认得他的笔迹,偏偏人又是个爱较真儿的,定会一字一句逐字检查,他想偷懒都偷不了。 如今写完弟子规已经两日了,手腕仍疼得厉害,他不敢对徐文京怎么样,暗暗将这笔账算在了苏誉凡和苏乾身上。 苏乾如今有徐文京护着,他一时半刻不能再动,可收拾苏誉凡就简单多了。 他这位好皇兄,为了给别人留下不在意权势的印象,放着好好的府邸不住,却深居在人迹罕至的陋巷,身边也不留暗卫,好下手得很。 只要做得隐晦些,让他走“背”字受点小伤,他应该也不会联想到他苏执身上。 宁学恩坐在他腿上,给他揉着手腕,眼底满是心疼:“徐太傅也真是偏心,同样都是自己的学生,竟然这样区别对待。” “他这人就这样,”苏执揽着他的腰,“最看不惯恃强凌弱,偏爱帮那些弱势的。” 言罢,又补充道:“不过他也最是正直。” 早些年,各位皇子还在宫里的时候,六皇子在玩闹时落了水。当时皇帝大怒,派人来问,其他那些有权有势有人倚仗的皇子齐齐看向他,把这事儿赖在他头上。 他母亲是侍女出身,一朝被临幸,生下了他。那时候他母亲还只是个才人,无权无势的,又没家族庇护,他在宫里的处境自然是万般难熬。 而当时被派来问话的,正是徐文京的父亲,徐老太傅。 徐文京那时经常跟徐老太傅一起进宫,他们也见过几次。徐文京见过他被人欺负,护过他几次。 那时候徐文京也不过十五六,他没有权利去插手皇子间的事,却敢为了他在他父亲面前直言,说三皇子定是被冤枉的。 那时候他想过,等他将来有权有势了,定要报答徐文京。 可他没想到,他在争权这条道路上越走越远,徐文京跟他的关系也越来越远。他们从某一个分岔路口分开,彼此之间再无交汇。 即使徐文京仍然是他的太傅,即使徐文京依旧会来给他授课,可徐文京待他,却再也不是从前那般了。 徐文京对他有恩,所以无论徐文京做什么,他都不会动徐文京,现在如此,将来亦是如此。 想到这儿,苏执才恍惚间明白,徐文京为什么罚他。 从某种角度看,舅舅刚死,无依无靠的小太子又何尝不是另一个他? 其实徐文京没变,变的是他自己。 宁学恩原本想骂徐文京古板迂腐,听苏执这么一说,立马转了话头:“确实,听说前阵子徐太傅还上奏折,痛骂沈相专权独大,光是这份儿勇气,恐怕整个朝中,便是独一份儿的。” 说起这个,苏执立马来了兴趣:“早些年你外出游历,恐怕不知道。沈相和徐太傅以前,可是关系很好的朋友,两人既是同窗,又是好友,好得跟亲哥俩似的,连徐太傅的弟弟徐文沉都插不进去。” “后来出了一桩案子,那桩大案轰动一时……” 宁学恩一惊,惊诧道:“殿下说的,可是尚书案?” “正是。”苏执眯着眼睛,回忆道,“孟尚书一辈子清正廉洁,没人信他会贪污舞弊,后来还是沈珩找到了证据,定了孟尚书的罪名。” “后来有人说,那证据是沈珩为了立功伪造的,其实不然。正直如徐文京,定不会眼睁睁看着沈珩污蔑忠臣。” 他一边把玩着手里的玉扳指,一边摸着宁学恩的腰:“那会儿沈珩还不是如今这般。据说此案虽然证据已定,但其中有内情,孟尚书这样做,都是为了百姓。” “于是沈珩和徐文京便同我父皇求情,希望从轻发落,可后来……”苏执变了脸色,“后来沈珩不知为何,突然改了主意,私自对孟尚书动了刑,害孟尚书惨死狱中。” 宁学恩蹙眉:“殿下的意思是,沈相和徐太傅是从这个时候关系开始破裂的?” “其实不是,这件事只是导火索。在此之前,还有一事,据说沈珩和徐文京看上了同一个女子,两人之间为此多有摩擦,后来出了孟尚书的事,两人才直接撕破脸。” “照我说,沈珩府中的金银财宝,至少有四分之一是孟尚书的。可怜孟尚书背负骂名,想用这些银两救助百姓,到头来却是一场空,花落别家。” 宁学恩问:“那陛下为何不处置沈珩?” “处置了,”苏执淡然道,“私自打死朝廷重臣,可不是小事。要不是看在他父亲于社稷有功的份儿上,恐怕他脑袋早搬家了,哪还能留到今日。” “所以后来父皇只下令打了他二十大板,但沈珩身弱,据说他在那时便留下了病根儿。” “原是如此。” 相府。 沈珩无缘无故打了个喷嚏,心想定是徐文京那厮又在用他当反面教材了。 身旁的暗卫顿了一下,继续按照沈相的要求,事无巨细的禀报道:“徐太傅让十五坐,十五坐在地上,徐太傅特地给十五送了个垫子……” 暗卫一边说着,一边观察着自家大人的表情,见他神情冷的像要杀人的模样,小声继续:“十五十分感念,笑着谢过徐太傅,拿着一直没舍得吃的徐太傅给的梨,用徐太傅给的垫子坐在那看徐太傅……” “看谁?”沈珩抬眸,打断他,“你确定看清了,不是在看太子?” “确定。”暗卫如实回答,却见沈相将手里的笔狠狠摔在桌上,自己溅了一身墨迹,他摆了摆手,示意他下去。 然而没等他走到门口,又拧眉把他叫回来,闭目扶额让他继续说下去。 “……十五亲手下厨,给徐太傅和小太子做了吃的,徐太傅夸他手艺好,十五很高兴,还夸徐太傅高风亮节,让人钦佩。” 阿大把人打发出去,沈珩起身,阿大问:“大人要去哪?” “把人皮面具拿来,去太子府。” 阿大蹙眉:“这个时候,徐太傅应该还在太子府吧。” 沈珩无所谓道:“吃一粒能变声音的药,他又认不出我是谁。” “可大人的身子……” “没事。” “可若是徐太傅问起,小太子见您一高兴,露了马脚呢?” 沈珩蹙眉, 耐着性子等了会儿,约莫着徐文京该走了,才往太子府赶。 可好巧不巧,徐文京今日竟没走。 “殿下,陈公子求见。” “他来了?”苏乾激动起身,不小心打翻了手边的茶水,跑出去迎道,“太傅您稍等。” 徐文京略一皱眉,询问旁边的小太监:“这陈公子是何人,我怎么从未听过。” 小太监摇头:“回太傅,奴才不知,奴才不敢打听小太子的事。” 徐文京笑说:“说的跟小太子苛待了你们似的。” 小太监忙道:“奴才一时失言,太傅勿怪。” 不多时,小太子便将人引进来。沈珩方才在外面小声叮嘱了几句,他面上比刚刚出去时平静的多。 “太傅,您还记得我之前说的,我在湖心亭落水后将我救起来的门客吗,就是他,陈林彦。” “是他,”徐文京隐隐有些印象,“公子稍坐,稍等一会儿。” 陈林彦点头,毫不避讳地坐到了林泽旁边。 林泽一眼认出了沈珩,无他,只是因为那人皮面具跟上次用的一样,还好他们提前串通好了,给了陈林彦一个身份,没惹徐文京起疑。 沈珩规规矩矩坐着,倒真有几分门客的自觉和谨慎,只是眼神总是往林泽身上瞥。 林泽怕露破绽,故意离他远了些。 沈珩没跟上去,转头看向小太子那边。 徐文京:“指鹿为马,说的便是这赵高,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与此典故也有异曲同工之妙。” 言罢,见小太子一副没听懂的模样,又距离道:“若论当朝,如此这般权势滔天的,那必然是沈相了。沈珩狂妄自大,一心弄权,最后必遭反噬,望殿下引以为鉴,将来若是有了权势,切莫学沈相这般乱臣贼子。” 小太子:“……” 沈珩:“……” 林泽:“……” 小太子:“是,学生记住了。” 徐文京又问:“记住什么了?” “切不可学沈相。” 徐文京改口道:“倒也不是什么都不能学,他这个人,倒也是有点有点的,只是不多,但狼子野心这一块,万万不可学他。” “学生知道。”小太子心虚道。 “乱臣贼子”有些坐不住了,找了个有柱子的地方靠着柱子坐了会儿。 徐文京转头,恰好看到他那一副懒洋洋的模样,又道:“还有殿下这门客,坐没坐相,毫无仪态可言,殿下万不可这般懒散。” 沈珩闻声,轻咳两声,心叹明日上朝,定要狠狠参徐文京一本。 不,明日就参,报复的太明显,容易惹他怀疑,过几日再参。 可思来想去,好像没什么能参他的东西。 沈珩左思右想,决定过几日故意碰瓷,被徐文京的马车碰一下,然后参徐文京挟私报复,心胸狭隘。 正想着,旁边递过来一杯水,沈珩接过水,压下心底的咳意,正要喝,就见林泽又给徐文京也端了一杯过去。 看来暗卫所报非虚,林泽对徐文京,当真是很关心。 他把杯子往旁边随手一放,茶水洒了大半。 徐文京正看着林泽点头道谢。 40. 第 40 章 林泽原本没打算给徐文京送茶。 他几日没见沈珩,见他突然到访,惊诧之余,忍不住多看了几眼。 这才没几日,沈珩似乎又瘦了。 紧紧贴合着人皮面具的下颌线愈发消瘦,身上的腰带也比之前松了不少,就连撑在后背的手背上的血管也因为消瘦而变得更加清晰明辨。 看得他心烦意乱。 跟他刚穿过来时相比,沈珩至少瘦了十几斤。 他前世去过无数次医院,深知这种突然的暴瘦不是什么好兆头,念及此,心头一紧,猝不及防撞上沈珩明目张胆望过来的目光。 跟沈珩目光中的坦荡相比,林泽偷看的目光便显得不那么光明磊落了,他慌乱收回心虚的目光,转头望向小太子那边。 看了不过半盏茶的工夫,小太子竟跑神偷偷往这边看了三次。 林泽这才有些急了。 徐文京年纪轻轻,便能坐稳太傅之位,必然是聪颖异常,慧眼如炬,他怕小太子露破绽,这才故意去给徐文京送茶。 “殿下,”他借着送茶的机会插话道,“太傅授课不便打扰,不然属下先带陈公子去殿外等候吧。” 与其指望着一个小孩子去控制自己的念想,不如直接把乱他“定性”的人带走。 谁知徐文京先小太子一步起身道:“不必,时候不早了,今日便到此吧。” 他躬身给小太子行礼,倒退两步,转身大步往外走。 小太子目送他离开,忍了不到十秒,跑到门口看了眼,回来大步跑向沈珩,结结实实撞进沈珩怀里。 沈珩招架不住,被他撞得往后倾了倾身子,咳了两声,有气无力地低声玩笑道:“殿下,臣可要被你砸晕了。” 话是跟苏乾说的,眼神却一直落在不远处的林泽身上。 苏乾小小的肩膀慢慢颤抖起来,豆大的泪珠滴在沈珩肩上,很快连成一片,跟那衣衫原本的白形成鲜明对比。 “我……”小太子怯懦道,“我还以为你上次生我的气还没消气,不想来看我,我又不敢去找你……” 不远处的林泽跟着眼圈儿一红,沈珩忙拍着小太子的后背,略有些吃力的温声哄道:“那都多久以前的事了。我只是太忙了,我不是让十五来陪你了吗,殿下难道不喜欢十五?” 小太子没承认也没否认,只含糊其词道:“谁也不能跟你比。” 声音里带着让人怜爱的哭腔。 沈珩给他拍后背的动作慢下来,林泽看向小太子的视线在他眸中渐渐变得模糊:“十五……会比臣……对殿下更……好……” 清瘦修长的手从小太子后背滑落…… 两道惊呼声同时响起。 “沈珩!” “沈相!” 小太子虽知沈珩体弱,却从没见沈珩这样倒在他面前,一时心慌意乱,乱了分寸,竟也没察觉到林泽对沈珩的称呼的改变。 林泽将昏迷的沈珩拉起来半抱着,听到小太子在他耳边高声对外面喊,“快,快请御医!请御医!!!” “殿下,不可。” 林泽忙制止他,在他疑惑而又焦急的神色中解释道:“沈相中毒一事,这么多年来已是朝野上下皆知了,宫中御医对沈相的毒必然了如指掌,若是御医来,即便隔着一层人皮面具,也定能透过那脉象认出沈相。” 苏乾懂这话的意思,大局为重。 他想说去他的大局为重,什么都没有沈珩重要,什么事情都没有他爸爸的朋友重要。 可他却不敢反驳。 他不在乎权势,可沈珩在乎。 他不能坏了沈珩的事,他怕沈珩不理他。 他抹了两把眼睛,长长的黑睫毛湿漉漉的,抽噎着点点头:“还是你考虑得周到,那,那现在怎么办?” 林泽看着他,他明明那么小,明明没力气,却也学着他,将手放在沈珩身下“虚”扶着,眼底满是惊惧。 “殿下别急,”林泽尽可能控制着颤抖的手,不让小太子看出他的慌乱和担心,“沈相必然不是自己来的,殿下先让人就近请个大夫过来,然后把随沈相一起来的人喊过来问问话。” 被叫来问话的易了容的阿大眉头一皱:“应该是疲劳过度,御医刚来看过,千叮咛万嘱咐,不让大人操劳,可我们哪里拦得住大人。” 言罢,他又往林泽这边看了眼。 沈珩为什么突然要来太子府,他心里再清楚不过。但他毕竟跟了沈珩这么多年,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他心里还是清楚的。 林泽没认出戴着人皮面具的阿大,他细想着,整个相府,能对沈珩劝上两句的,大概只有殷统领了,于是问:“殷统领呢,殷统领还没回来吗?” 阿大摇头,林泽蹙眉。 殷统领这一走走这么长时间,沈珩到底给他安排了什么任务? 看病的大夫一连摸了三次脉,急得冷汗涔涔,用袖子擦了几次,才摇头道:“这卖相,应当是中毒之兆,但老朽无能,实在是不知这是什么毒,诸位还是另请高明吧。” 林泽送大夫出门,转身撞上了门,门扇被撞得弹了回去,发出一声不小的声响。所有人都往他这边看过来,只有他眼底那个人仍旧安安静静躺在床上,没有丝毫反应。 如果让人去请御医…… “我知道哪里有医术好的大夫,”林泽闻声,抬眸看着刚说话的阿大,眼底眸光又亮起来,自告奋勇道,“我陪你一道去。” 外面不知何时下起了雨,两匹马在雨中狂奔,溅起一滩滩污泥。 林泽隐约觉得这条路他走过,到了地方,看到那一模一样的房子,和那肩膀上站着鹰的男人,他才想起,这人曾给沈珩医治过。 那人见到他们,一点也不惊讶,好像算准了他们会来似的,戴上面具一句话不说就跟着走了。 到了太子府,那人飞身下马,林泽和阿大在前面给他引路。 他号脉倒是比那庸医快了很多,只轻轻一搭,便松了手。 后面站的几个人心都提到了嗓子眼,林泽更是紧张得大气都不敢喘。他看着那人解开了沈珩胸口的衣裳,掏出几根银针,在半敞的胸口上扎了几针。 床上人竟锁紧了眉头,似是疼了。 林泽下意识上前,却见上一秒还皱着眉头的人这会儿神色已经平静下来,长长的黑睫毛轻颤着,睁开了眼睛。 他一眼看到了给他施针的大夫,而后视线在房中扫了一圈儿,定在 林泽身上。 半晌之后,他艰难地说出了他醒来后的第一句话:“去换身衣裳。” 林泽刚才顶着雨去请人,这一路上淋了个透,衣裳头发全湿了,发梢还在往下滴水,脚下更是形成了一个小水摊。 衣裳下摆被溅上了一堆污泥,看起来狼狈不堪。 林泽却没听他的,转头用询问的目光看向大夫,大夫道:“不用管他,去换吧,他歇会儿就好了。” 人刚走,段承宴便忍不住打笑道:“沈相自己都这样了,还有心思关心暗卫,我倒是不知,沈相何时这般……” 沈珩冷冷瞪他一眼,他才止住话头,识趣地起身走了。 小太子趴在床头号啕大哭,沈珩劝了几句劝不住,阿大自作主张把人打晕带走,不巧碰到了刚换完衣裳回来的林泽。 沈珩明显能感觉到林泽不高兴了,因为阿大打晕了他的念念。他往这边看了一眼,大概是看在他病了的份上,到底是忍住了。 沈珩看着他未干的头发,将随身携带的帕子掏出来给他:“头发,再擦擦。” 林泽接过帕子,半坐在床边,轻叹了一声,用那帕子给他擦去额头的虚汗。大夫说是没事,可如果真的没事,又怎么会疼出一身冷汗,怎么会晕倒。 沈珩双手撑着床坐起来,伸手探他的额头,见他没发烧,才懒洋洋往后一靠:“我听说,小太子这段时间跟你处得很好,或许假以时日,你在他心里的地位便会超过我。” 毕竟林泽是他日思夜想的人,虽然模样跟从前不同了,但行为习惯却不会变。时间久了,小太子总会在他身上找到爸爸的影子,又或是从他身上看出些端倪。 这不过是时间的问题。 至于徐文京…… 他每每听到暗卫汇报林泽和徐文京的互动时,心底偶尔会有些吃醋。 但吃醋也只是一时,林泽是直男,他对陈郁没动过心,对徐文京自然也不会动心。 徐文京是个什么样的人,他再清楚不过。 想来是林泽感念他对林念的照顾,才对他好。 他特意赶来太子府,也并非是因为吃醋,只是想看看林泽。 他好久没看到林泽了。 算算时间,殷暮羽也快回来了。 他接下来应该会很忙,很难再抽身过来。 “还好。”林泽垂眸,眼神有些缥缈,不知在想什么,沈珩怕以后没机会,正想跟他交代几句,却见林泽抬起头,用一双足以摄人心魄的桃花眼望着他,“你把小五换回来吧。” 沈珩双手撑床,身子前倾,惊诧片刻,又恢复平静,靠坐回去:“你……不想留下来陪林念吗?” 林泽摇头:“他更喜欢小五。” 实则是担心沈珩。 上一世,他没能见沈珩最后一面,没能在他身边照顾,让他后悔了一辈子,这一世,他不想重蹈覆辙。 沈珩实在瘦得厉害,看得他心里忍不住发慌。 沈珩不知他本意,怕他心里难过,劝慰道:“他是你的孩子,喜欢上你只是时间问题,不必……” “我想跟你回去。”林泽打断他,沈珩恍然明白过来,林泽不是在吃小五的醋,而是在担心他的身子。 41. 第 41 章 屋子里静得针落可闻。 林泽没想到沈珩会犹豫。他低头垂眸,像是在凝神细思,似是有些为难。 半晌之后,他才幽幽道:“眼下正是多事之秋,我做的,又是谋反的勾当,如果失败,身边所有亲近的人都会受我牵连,你……” 林泽心叹,知道危险,怕牵连别人,难道就不知道考虑自己的性命吗? “沈珩啊沈珩,你也知道你做的是谋反的勾当啊!”林泽微微叹道,“历史课上学的谋反失败的案例还少吗?你看过的听过的因为谋反失败不得善终的还少吗?你怎么能……怎么会有这种想法。” 且不说失败了下场会有多惨,即便成功了,名不正言不顺的,又会怎样被人议论? 这些他都能想到的东西,沈珩会想不到吗? 这样一想,林泽心底愈发担心,连带着看沈珩的眼神都带着些气。 若是以往,他定要逼问一句为什么,可如今,看着身体不适、面色苍白的人,满肚子气也只能尽数咽回去,自己慢慢消化了。 可憋了不到一分钟,他还是忍不住问了一句:“现在停手,还来得及吗?” 沈珩轻笑一声,抬头,对着林泽担忧的神色,无奈摇了摇头:“来不及了。” 从他见到林念,从他决定帮林念,从他开始布局谋划,手上沾血开始,就已经注定停不下来了。 但他和林泽不一样,林泽还没被卷进来,林泽还没杀过人,林泽可以安全地避开这一切。 林泽眸光微暗,轻喘一声,似是一声叹息。 那叹息声如此熟悉,像是他前世在历史上听到过的,那无数被淹没在历史洪流里的无声哀鸣,惆怅中带着深深的无奈和遗憾。 可历史的洪流停不下来,他的轨迹也早已画好,无论结局是好是坏,他都不后悔。 不后悔护林念这一段。 至少,他等到了林泽,至少,他保护了林泽心心念念的孩子。 他抬眸,像是下了决心,目光坚定地看着林泽:“你……” “我这次不走。”林泽打断他。 沈珩睫毛轻颤,不可置信地问:“你……你说什么?” 林泽表情放松下来,深深吸了一口气,温声跟他保证:“陈郁,我这次不走了。” 他想起上次逃跑时陈郁看着他那忧郁又难过的目光,忍不住笑了笑:“你不是说我狠心吗,不是说我不够意思一直抛下你自己跑吗?这次我不跑了,我陪着你。” 一向聪明的沈相闻声,却皱起眉头,茫然望着他,像是没听懂他说什么似的。 于是林泽又补充道:“不管结果怎么样,我都陪着你,我不跑,你也不准把我推开,懂了吗?” 沈珩总算有了反应,抬眸呆呆往这边看了一眼。 林泽笑着在他额上轻敲了下:“怎么了,没听懂?那我换个说法,沈珩,这次我会保护你,我不会把你一个人扔在这吃人的修罗场的。” 如果是沈珩,他可以不厌其烦地解释一千次、一万次。 只要沈珩还愿意相信他,只要他的承诺能让 沈珩稍稍安心些。 他确信沈珩这次听懂了,因为沈珩反问他:“如果这次,我想让你离开呢?” 林泽忍不住笑了。 沈珩好像每次都喜欢跟他对着干,他想走的时候沈珩总想他留下,他想留下的时候,沈珩又想推开他。 不过,倒也在意料之中。 无论是前世还是今生,作为朋友,沈珩向来对他很好。 林泽没回他,按着他肩膀慢慢将人按倒,重新躺下,看着他直勾勾看着自己的眼神,难得俏皮一笑:“想吧,我不听你的。” 他不想留的时候沈珩能锁着他,他不想走时沈珩难不成还能天天安排人撵他不成? 沈珩微怔,他许久没见过这样活泼开朗的林泽了。 他俯着身,绸缎般乌黑的发梢落在他锁骨上,弄得人心里也跟着发痒。 发间还散发着淡淡的清香。 “好啦,”林泽边给他整理床,边嘱咐道,“你先躺一会儿吧,厨房已经在准备晚饭了,我们等吃过晚饭,再待会儿,等到夜深人静,再趁夜色离开吧。” 沈珩闻着发香,低声反驳:“我戴人皮面具了,早点走也没事。” 林泽冷眼看他:“你那身子早走能撑得住?” 沈珩心虚垂眸,林泽摇摇头:“我说相爷,你可悠着点儿,对自己的身子上点心吧。” 沈珩挨了骂,面上老实了,手却不老实地卷着林泽的发梢玩儿,不料又被林泽抓了个正着,被人毫不客气狠狠瞪了一眼,把发梢抽走了。 42. 第 42 章 以前只是听说苏誉凡深居陋巷,如今找过来,才知道这陋巷有多简陋。 门前过道只一米多宽,马车进不来,几人只能步行至此。 灰瓦白墙,偶有几株野草长在墙根处,院门外贴着两张掉了色的红对联,上面的红白相晕的横批上写着“河清海晏”四个大字。 字形劲瘦,大概是苏誉凡亲笔,院门饱经风吹雨打,像是一碰就会散架。 若是把当朝最清廉的清官拉过来,怕是也不及苏誉凡看起来清苦。 林泽忍不住想,即便是装的,能装这么多年,也是号人物。心底又生几分谨慎,他拉住沈珩的衣袖,摇了摇头。 沈珩止步门外,没再跟,让小太子自己进去,随后又抬头看了眼横批,总觉得眼前这字迹有些熟悉。 林泽对那字不感兴趣,他掏出帕子,在台阶上铺平,拉沈珩过来坐下:“有没有觉得哪儿不舒服?” 沈珩摇头,林泽与他并肩而坐,听闻远处传来声声叫卖声,是走街串巷的小商贩。估摸着是嫌这条巷子太窄,挑着扁担进来不方便,只在巷口驻足片刻。 眼下在苏誉凡家门前,不便多谈,两人只无声静坐。林泽闲来无事,觉得无聊,低头弯腰摆弄着石缝里长出来的小草,时不时转头往巷口叫卖的地方看一眼。 也不知念念多久能出来,沈珩需要静养,不能在此处久坐。 他留下一句“我去看看”,起身进了门。 苏誉凡院子里除了两个打杂的,再无旁人,故而他这一路很顺畅,没人拦他,只有沿路花花草草那沁人心脾的花香。 到了门口,他先是敲门请示了下,然后才进去。 苏誉凡靠坐在榻上,像霜打的茄子似的,面色惨白,嘴唇又干又白,这模样,比昨天晕倒的沈珩也好不到哪去。 看起来是真病了。 但如沈珩所说,苏执小小报复,该不会下这么重的手才是,苏誉凡为何会憔悴至此?难道其中有演的成分在? “好了,”他淡淡往林泽这边一瞥,下了逐客令,“都是下人信口胡说,没那么严重,快回去吧。” “皇兄。”苏乾恋恋不舍抱着他衣袖,苏誉凡脱开手,摸了摸他的脑袋,“眼下时局动荡不安,你舅舅……” 他眸底闪过一丝担忧:“你舅舅至今下落不明,殿下以后还是少出来,安安心心待在太子府里,有事第一时间派人给我和徐文京报信,明白了吗?” “皇兄,”苏乾拉起他的手,诚恳道,“你去我府上休养吧,我府上人多,照顾人方便。” 苏誉凡轻笑道:“那不行,那我这些花花草草怎么办?我养了那么久,总不能弃它们于不顾吧。” 苏乾急忙接话:“我派人过来照顾。” 苏誉凡摇了摇头,轻叹道:“不同品种的花,生活习性各异,要浇多少水,施多少肥,每一样都不同,我怕别人给我养坏了,还是我自己养吧,我最喜欢的那株,很快就能开花了。” 苏乾拧眉,不高兴道:“花还能比人重要?” 苏誉凡转头往外看了眼,声音如同眼神一般缥缈:“重要的,阿乾,人总会有自己喜欢的东西,总有一天,你会明白的。” “我不明白,”苏乾喊着,眼泪掉出来,他用力去扯苏誉凡的袖子,“你走啊,你跟我走。” 苏誉凡在他肩上轻轻拍了拍:“我真不去,再说了,我府上不是还有一个小厮呢吗,他会照顾好我的,放心吧。” “殿下。”林泽在一旁唤他,“陈公子还在外面等着呢。” 苏誉凡大概倦了,十分配合道:“回吧,阿乾,听皇兄的,不要去找苏执,也不要跟徐太傅告状,记住了吗?” 苏乾咬着牙,显然是不愿意。 苏誉凡皱眉:“听皇兄的话。” 苏乾怒气冲冲出了门,林泽跟在他身后。 刚刚在里面林泽没敢多说,怕苏誉凡注意到他,直到走远了,才低声提醒:“殿下若是不放心,不如一会儿沿街打听打听,先找个好大夫过来看看。” 苏乾没理他,路过沈珩身边时,被沈珩叫住:“停下,十五在跟你说话。” 苏乾止步回头:“坊间大夫不行,一会儿我让人去请御医。” 林泽心笑,倒是很听沈珩的话。 几人上了马车,沈珩吩咐车夫去闹市转转,林泽却让马夫直接送小太子回府,而后跟小太子说了下换回小五的事。 沈珩看着时不时掀开帘子往外看的林泽:“真不想去转转?可以顺便给小殿下买点吃的。” 方才在苏誉凡家门口,林泽一直往外边看,正好他今日有时间,可以带林泽好好逛逛。 林泽放下车帘,摇摇头。 给小殿下买吃的不差这一时,还是沈珩的身体更重要。他在外面待了这么久,这会儿肯定已经是强撑着了。 他的身子经不起这么耗。 送完小太子,两人刚回到府中,下人便来报,说殷统领回来了,正在书房等着。 到了书房,林泽才发现在等的不只是殷统领一个人,还有另一个男人。 男人面目硬朗,身形高大,皮肤黝黑,寻常百姓的穿着,戴着个草帽。 他看到沈珩,恭恭敬敬行了个礼。 但不知为何,林泽总觉得这个礼行的有些不太情愿。 沈珩让殷暮羽把所有暗卫都撤掉,低声道:“你在府上寻间屋子先住下吧,有事找管家。” 那人点头要走,沈珩叫住他:“寻明,你和苏誉凡可有交情?” 寻明摇头:“碰过几次面,交情算不上。” 沈珩点头:“那你歇着吧,段承宴去给我寻药了,过几日才会回来。” 寻明点头:“我晚间要出去一趟。” “嗯,我让人给你拿些银两?” “正有此意。” “要多少?” “三千两。” 沈珩蹙眉:“三千两?你要干什么?” “办正事。”寻明看他一眼,挑眉道,“沈相吞了孟老那么多钱,拿三千两还需要犹豫?” 沈珩一本正经拿起笔:“那是我的老婆本,一分都不能少。” 言罢,低头写了一会儿,把那张单子推给他:“借据,签了。” < p>寻明接过借据签字,嘴里骂了句“抠门”。 而后又看向林泽,问:“你家大人一向这么抠门吗?” 林泽道:“我家大人一向很豪爽。” 他起身,拍了拍林泽的肩膀:“理解,理解,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沈珩冷声道:“把手拿开。” 寻明回头:“小气。” “十五,”沈珩唤他道,“给你安排个任务,这段时间,你和阿大负责寻明的安全。” 林泽微微蹙眉:“那大人……” 沈珩知道他想问什么,保证道:“我会好好配合段承宴,好好养病,放心吧。” 林泽点头,一转头,瞥见寻明正用一种很奇怪的眼神看着他。 林泽略一低头,道:“寻大人。” 寻明:“呃……啊……那什么,那你今晚同我一起出去吧。” 林泽这边刚应了声好,沈珩又喊了他一声:“寻明,不准把他往危险的地方带,他要是伤了一分一毫,回头我跟你算账。” 寻明闻声,不乐意道:“那你还把人派给我干什么,我还以为你好心给了我个保护我的,合着你是让我保护他?” “不一样。”沈珩道。 “啧,”寻明冷笑道,“几年不见,沈相何时对手下的暗卫这么贴心了,简直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少废话,让你办的事快点办,可能要生变故。” 寻明蹙眉,沈珩道:“陛下有意,让我去前线挂将。” 寻明笑道:“陛下病成那样,还有心思想这些,找我说,是苏执等不及了,要逼你去死呀,你怎么把人得罪了。” “与虎谋皮罢了,”沈珩淡然道,“他想借杨老将军之手,让我死在前线,这样,除了远在西南的秦王,就没有人能跟他抗衡了。” 言罢,他又看向寻明:“我这条命,就托付给你了。” 寻明笑笑,转头对林泽道:“走吧,你家大人让你保护我,我先试试你的武功。” 林泽望向沈珩,沈珩起身道:“我跟你一起去。” “大人回房休息。” 沈珩摇头:“我怕你……失控,我去看看,万一有事,我也能拦着。” “你怎么拦,”寻明双手抱胸,脸上满是嗤笑,“拿身子给他当剑鞘?” 沈珩冷冷扫他一眼:“寻明啊寻明,你这张嘴,怎么没把自己毒死。” 寻明收起面上那一副不正经的模样,叹息道:“你看你那风一吹就能倒的样儿,赶紧回去休息吧,别到时候没撑到战场上就倒下了。” 林泽配合道:“我先送大人回去休息。” 沈珩:“我没事,你不用搀着我。” 沈珩这边刚躺下,又忍不住唠叨道:“要是遇到危险,能保寻明就保,保不住就跑,不必拼命。” 阿大和寻明也都是高手,即便打不过,跑也不成问题。 林泽点头,心里却并非这样想。 沈珩刚才对寻明说,要把命托付给他,说明寻明能救他的命。 这样的人,即便他搭上自己这条命,也得保住。 43. 第 43 章 两人比试了上百个回合,也没分出胜负。 寻明率先喊了停,用衣袖在额上抹了两把,带着林泽找了个有树荫的地方坐着:“你这功夫路数,倒是不像暗四小五他们。” 林泽也擦了擦汗,心想这人竟然还知道暗四和小五。不但知道,还清楚他们的武功路数,想来没少来府上,跟沈珩应该很熟。 “野路子,”林泽谦虚道,“上不得台面。” 本以为他会客套两句,谁知他竟明目张胆地端详起他,而后问:“你是十五吧?” 林泽有些吃惊地侧头,寻明解释:“早就听说相府来了个不一般的暗卫,十分得宠。” 林泽被“得宠”二字噎了下,本想反驳两句,但瞧这人五大三粗的模样,又放弃了。 可此人也绝非那种大字不识的白丁,他刚才看过他在借据上的签字,字迹遒劲有力,洒脱随性。 一个对相府了如指掌,能和沈珩那样闲话家常般谈论苏执,谈论政事,甚至要沈珩派阿大这种顶级暗卫保护的,此人必定是个大官。 京城的文官他送沈珩上朝时几乎都记下了,没有这人,应该是在外面打仗的武将。 想到这儿,林泽心底隐约有了猜测,他转头试探道:“看阁下武功,倒像是在战场上打仗的。” “好眼力,”寻明非但没戒备他,反而颇为感兴趣道,“再猜猜。” “依阁下的武功,至少该是个领兵的,边关现在战事吃紧,正常是不会有武将回来的,除非……除非是假死脱身。” 寻明眸光微冷:“果然聪明,难怪能得沈相重用。不过这话今日说一次便罢,莫要跟他人提起。” “自然。” 晚饭是三个人一起吃的。 林泽这边刚给沈珩夹了小半碗菜,两人还没动筷子,那边寻明已经吃完了一碗饭,开始盛第二碗了。 寻明吃饭很快,就像是有人在后面追他,他吃完急着逃命似的。 林泽一碗饭没吃完,寻明已经吃了五碗,放下了筷子。 桌上的菜盘几乎见了底:“十五,你快些吃,吃完我们出去。” 林泽怕耽误正事,简单吃了两口,起身道:“走吧。” “等一下。”沈珩从怀里掏出一锭银子给林泽,“办完事找个地方再吃点。” “不是,”寻明惊诧道,“我跟你借三千两你舍不得,十五吃顿饭花一百两你就不担心老婆本了?” 沈珩白他一眼,寻明凑到林泽旁边:“我知道京城有一家特别好的酒楼,十二个时辰一直开,一会儿我们去那儿吃。” “你还没吃饱?”林泽诧异地跟着他往外走。 “吃饱了,但我消耗快,估计一会儿办完事儿还要饿。”言罢,故意高声喊道,“哎呀,我可不像沈相,府中上百个下人伺候着,吃的用的什么都不用操心。” 阿大等在府门口,他今日又换回了林泽熟悉的那张车夫的面皮。 寻明见他,蹙眉道:“你这面皮褶子要比我靴子上褶子多了。” 阿大低头:“那晚些我换一张。” 寻明:“给我一张。” 林泽没想到,寻明所谓的正事,就是半夜三更带着他和阿大闯太子府。 太子府的暗卫不愧是沈珩精挑细选的,在他们还没靠近主寝殿时就察觉到动静,最后是林泽摘下面具跟最前面的小五打了声招呼,太子府的暗卫才退下。 林泽跟进去看了一眼,小太子正在软榻上,睡得正熟。 还跟前世一样,睡姿并不老实,喜欢侧卧,腿底下喜欢放东西垫着。 寻明伸手摸了摸他的脸颊,大概是他掌心太粗糙,轻轻一摸便把小太子摸醒了,不是真醒,是感觉到不舒服皱着眉头翻了个身,只给他们留了个背影。 寻明叫来小五,给了他一张一千两的银票:“府上缺什么少什么就买,都给他用最好的。” 之后寻明又去了几户人家,林泽不认得,也就没跟进去。 “正事办完了,”寻明道,“接下来办几件私事。” 他让阿大想办法弄来三身夜行衣,转头问林泽:“十五,我没记错的话,你是从苏执府上出来的吧?” “是。” “一会儿劳烦指个路。” 林泽警惕道:“做什么?” “苏执欺负小太子被徐文京罚抄写的事闹得沸沸扬扬,沈相不管,我总要给小殿下报个仇。” 见他面色担忧,寻明又补充道:“放心,不会出事的。” “你的武功路数,容易被他们府中暗卫看出来,一会儿你别动手,阿大也不必动手,你们只管在外面等着,我自有分寸。” “我跟你一起吧。”寻明一个人去,他多少还是有些不放心,毕竟寻明的身份是重中之重,不能暴露分毫。 寻明的想法很简单,假装成两个偷窃的贼人,去苏执寝殿里偷点东西,故意弄出点动静,把苏执弄醒,然后装作害怕的贼人趁机狠狠踢苏执一脚,夺路而逃。 以他们的速度,就算苏执府里的暗卫赶过来,也抓不到人。 可两人没想到,苏执这个时间段竟然还没睡。 更没想到,会在房顶上瓦片大小的方寸间,看到一幅活春/宫。 宁学恩不着寸缕,正被苏执按在檀木桌上…… 林泽忙盖上瓦片,隔绝那一声声不堪入耳的呻/吟声,小声问寻明:“现在……怎、怎、怎么办?” 寻明摇头道:“现在想偷摸潜进去可难了,不如真偷点东西走,让他掉几两肉吧。” 林泽不可置信地望着他:“真偷?” “他府上可都是民脂民膏,不如拿走换钱办正事造福百姓,再说了,我还欠着你们沈相三千两呢,咱俩挑值钱的拿。” “我不拿。”林泽满脸抗拒。 苏执的确不是东西,可光明正大偷人东西也不对,即便理由再怎么冠冕堂皇,那也是偷盗! “那点把火?” “不行,容易伤着人。” “我知道怎么办了,你在这儿等我一下。” 寻明一走,耳边便只剩下屋里的呻/吟声。 “殿……殿下……”宁学恩的声音里带了些哭腔,像是在撒娇,又像是在求饶,听得林泽耳朵都红了。 寻明还得多久能回来。 要不换 个地方?不行,寻明回来容易找不到他。 喘息声渐止,林泽听到苏执的声音:“如今武安侯已死,沈珩也要折在战场上,再想办法除了秦王,本宫便可高枕无忧了。” “到时候本宫当了皇上,便赐你为妃。” 宁学恩问:“沈珩不懂战事,死在边关倒不要紧,可是殿下,他若指挥不当,折损了兵力,该当如何啊?” “那还不简单,征兵啊,那些不值钱的小兵和百姓加起来,能换个沈珩,也算是值了。” “那万一,只有当兵的和百姓死了,沈珩逃过一劫呢?” “哈哈哈哈哈,”苏执大笑道,“沈珩此去,必死无疑。他的身子,这么折腾一趟就够他受了,如果他运气好,打几次败仗也能活下来,那到时候,我便借他吃败仗之事在朝上参他一本。” “再不济,我直接找人在半路上把他做了不就得了。” 林泽暗暗攥紧了拳头。 如果不是怕耽误了沈珩的大事,他恨不得现在就冲进去直接把人杀了。 “我回来了。” 林泽转头一看,寻明正趴在离他很远的位置,像是在刻意躲着他似的。 他正要再问,寻明便抬起右手,手中几条被捏着七寸的蛇正吐着信子,发出十分瘆人的“丝”声。 林泽不禁被吓出一身冷汗:“有毒吗?” 寻明知道林泽是个循规蹈矩的,老实摇头道:“没毒。” 林泽蹙眉:“抓一条有毒的来,不用太多,就一条,多了容易让人起疑。” 寻明:“?” 他刚离开这会儿工夫发生什么了? 十五这前后态度差得太大了吧。 第二天,苏执中了蛇毒的消息就在朝野上下传遍了,说是御医大半夜被人架到苏执府上,忙活到天亮。 沈珩刚一回府,便忍不住笑着问寻明:“是你做的吧。” 寻明白他一眼:“我抓的是没毒的蛇,是你那心肝儿十五,让我放的毒蛇。” 不等沈珩回话,林泽纠正他道:“寻公子,麻烦注意言辞。” 沈珩嗤笑一声,心想十五这分明就是在给林念报仇。 寻明视线飞速从林泽面上扫过,用一只手掩着唇,声音却丝毫不遮掩:“你都不知道,昨晚上,苏执可给我们俩上演了一出活春/宫啊,把你家十五看得脸都红了。” 沈珩懒洋洋看着林泽,面上带着几分笑意,一副心情大好的样子:“我家十五是比较害羞。” “不过,苏执那狗东西,只会脏了我家十五的眼睛。” 寻明喝了口酒,毫不避讳问:“可我怎么听说,你家十五以前喜欢苏执啊?” “胡说,”沈珩微微蹙眉,“我家十五眼光可挑着呢,连我这样的都不见得看得上,怎么可能看上苏执那样的。” 正喝水的林泽被呛到,咳了两声,沈珩忙给他递了快帕子,林泽起身,临走前白他一眼:“寻公子还在呢,大人莫要胡说。” 沈珩收起那一副无所谓的模样,端起酒壶自斟自饮一杯,看着林泽远去的背影,低声道:“以后莫要开十五的玩笑,他心里有喜欢的人了。” 44. 第 44 章 吃完午饭,沈珩把殷暮羽叫进来问话:“苏誉凡那边,御医怎么说?” “御医说外伤不中,主要是心中忧思过重,郁气滞结所致。” “忧思过重……”沈珩轻轻重复,寻明笑问,“我听说大皇子平日里只爱侍花弄草,无心朝政,有什么事,能让他忧思过重?” 沈珩摇摇头,起身道:“十五,你换身常服,我们出去一趟。” “去哪儿?” “三殿下病了,半个朝廷的人下朝之后便去看了,我以公事繁忙为借口推脱片刻,这会儿也该去了。” 林泽换完衣裳回来,站在一旁等候。 他穿一身月白长袍,长发高高束起,引得沈珩多看了几眼。 寻明循着沈珩的视线望过去,忍不住感叹,难怪向来对男女之事不感兴趣的沈珩会对他另眼相看,果真是个神仙般的美人。 下人备好的看望病人的礼品,不多时就交到了苏执府中的管家手上,价值连城的宝贝,转眼就成了那“收礼名册上”普普通通的一笔。 林泽突然想,苏执这一病,大抵是收了不少礼。 倒是便宜了这个混蛋。 “泽安。”行至半路,突然有人在后面喊了一声,他绕到前面,看到沈珩,恭恭敬敬行礼,“见过大人。大人,卑职同泽安是旧友,不知可否借人一叙?” 沈珩转头,见林泽点头,才松了口:“快去快回。” 苏执靠坐在榻上,面色红润,哪里有什么病人之态,看着分明像是刚快活完的状态,脖子上还有暧昧的红痕。 沈珩想起寻明的话,心里不由得泛上一阵恶心,面上却不显:“殿下安好?” “好多了,”苏执视线越过他,“沈相一个人来的?” “十五也来了,一会儿会过来。” 苏执立马吩咐下人道:“来人,去备壶好茶,再准备些点心来。” “殿下不必麻烦,殿下现在还不能下床,下官也不便打扰,这就告辞了。” “诶,”苏执喊住他,“相爷莫急,本宫正有一事想求沈相帮个忙呢。” 沈珩:“殿下请讲。” 苏执道:“学恩回来也有一段时间了,不知沈相能否帮忙,替他谋个闲职,省的那些人老是嚼舌根。” 沈珩转了话头:“殿下为何不自己……” 苏执叹了一声,摇摇头:“沈相有所不知,学恩少时便与我交好,很多人嫉妒他,在背后编排他,我若再替他谋个职位,那谣言更不知道会传成什么样。” “好。” 苏执没想到沈珩会这么快答应,愣了片刻,才道:“多谢沈相。” “殿下不必道谢,下官也有一事,想求殿下帮忙。” 苏执警惕地眯起眼睛:“哦,说来听听。” 沈珩:“不瞒殿下,陛下似乎有意,让下官去前线挂帅。但想必殿下也知道,像我等文官,只会纸上谈兵,打不了仗。” “沈相这可找错人了,”苏执打断他,“本宫对带兵打仗之事也是一窍不通。” 沈珩:“殿下……” 苏执眼角余光往外瞥了一眼,改口道:“不过我手里倒确实有能用的将,可以借去辅佐相爷,只不过……” 他的视线落在刚站在沈珩身边的人身上,似是被林泽这身打扮惊艳到了,看得愣了会儿神,才道:“若是把人借给沈相,本宫身边就少了能用之人,不如这样,沈相把裴泽安还回来,本宫派他去辅佐相爷如何?” 林泽暗忖,沈珩为何要跟苏执借人?苏执的人又如何能信。 “殿下误会了,”沈珩直言道,“下官只是想请殿下给杨老将军写一封信,让他到时候帮下官一二便可,不敢劳驾殿下派人。” “这样啊。”苏执声音中带着毫不掩饰的遗憾,也不顾忌沈珩,目光又直直落在林泽身上,打量半晌,起身走到林泽身边,转了两圈。 林泽被他那胶着的视线看得浑身不自在,偏头避开,却听苏执痴痴道:“本宫倒是有个更好的法子。” 他随手拽了件外衣披着,满面含笑:“前线危险,若是沈相愿把裴泽安留下,本宫可以在父皇面前替沈相美言几句,让他换个人。” 林泽闻声望去,心底隐隐有一丝心动。 沈珩的身子,去前线必是九死一生,若能让他免去此番奔波劳碌,他愿意作为交换条件留在苏执府中。 “陛下能让下官去,委下官以重任,必然是信得过下官,国家大事面前,岂能因为怕死苟且偷生?” 苏执脸色渐冷,沈珩却笑道:“再者,下官这身子,与其困死宅中,不如去战场一搏。若是能博赢,自可为殿下再收敛些可用之人,若是输了,能为国捐躯,也算死得其所。” 苏执眯起眼睛,忽而笑了:“相爷莫不是,也看上了裴泽安,这才一直推脱?” “非也,”沈珩起身道,“下官是在替殿下考虑。” 苏执讪笑:“哦?” “殿下托臣给宁公子找份差事,宁公子做了官,免不了有许多事要请教殿下,若是十五在这儿,恐会碍了宁公子的眼。若是因为一个小小暗卫,让殿下跟宁公子之间生了嫌隙,岂不得不偿失?” 苏执:“阿宁不是那样的人。” “殿下年纪尚轻,恐不懂情之一字。我听闻,十五在殿下府上时,对殿下藏着些不该有的心思,宁公子心悦殿下,眼里自然容不得沙子。” “哈哈哈哈哈,”苏执笑道,“也是,说到情之一字,本宫自是比不得相爷风流。” 苏执像是故意的,特意走到林泽身边,细说沈相情史:“听闻沈相十六岁时,便与徐太傅看上了同一家姑娘,整日同那姑娘饮酒作诗,昼夜相陪。” 沈珩心底一沉,将苏执在心里骂了一遍,面上笑盈盈道:“不过都是过去的事罢了。” “是吗,”苏执笑道,“不巧,前几日,本宫陪阿宁置办衣物时,还遇到了那李家小姐,那李家小姐言语间,似乎对沈相很是挂念呢。” “咳咳咳……”沈珩不欲多言,找借口道,“陈年旧事,何必再提。下官出来久了,身子不适,先告辞了。” 苏执故作挽留,被沈珩婉拒:“那相爷慢走,不送,相爷要的信,本宫写好了再让人给相爷送去。” “多谢殿下。” “自己人,何须言谢。” 林泽想着苏执的话,没看路,下台阶时险些摔了, 好在沈珩反应快,扶了他一把。 怕苏执府门口的侍卫起疑,他忙往后退了两步,请罪道:“属下一时走神,冲撞了大人,望大人恕罪。” 沈珩配合着冷声训斥道:“回府自去领罚。” 林泽恭敬地点头:“是。” 沈珩冷冷地睨他一眼,上了车:“走。” 林泽跟在车后面,等到后面的眼线没了,才溜上马车,坐在沈珩对面。 “李家小姐的事,都是以讹传讹,我与她并无干系。” “哦。”刚想了一路的事有了解释,林泽装出一副不在乎的模样。 沈珩望着他,几度欲言又止。 他明知林泽喜欢女子,不可能喜欢他,也明知林泽不会在意他喜欢谁不喜欢谁这种事,却还是忍不住想跟他解释。 即便他可能不在意,也不想让他误会。 “那李家姑娘的哥哥,当年是跟我和徐文京一起读书的,我们三个关系比较好,他常带着他妹妹过来,一来二去的,就有人传我和徐文京喜欢她。” “当时李家姑娘有心悦之人,我和徐文京为了个给她打掩护,对这谣言从不解释。李家姑娘是个知恩图报的,知道我和徐文京闹掰了之后,从中多番相劝。” “她是个善良正义的好姑娘,断不会在苏执面前对我表心意,定是苏执见我不肯放你,才故意当着你的面诋毁我。” 林泽闻声反问:“有一件事我一直不在明白。你与徐文京闹掰了,却跟徐文沉交好是为何?” 沈珩轻笑道:“你以为,上次在太子府,徐文京为何要当着我一个门客的面痛骂沈珩?” 林泽噎了下,徐文京上课经常用沈珩举反例,他便没多想:“你的意思是……” “没错。闹掰了是真,他骂我是真,他不信我也是真,但他不会做害我的事。”他往靠了靠,“徐文京那人,脾气倔得很,却也是最重情谊的。即便他嘴上说着后悔与我相识,但凡事有事,还是会故意透漏给他弟弟,好让他弟弟过来给我报信。” 林泽不解:“你明知如此,为何那次还怕我被他认出来?” 沈珩闭上眼睛,有些无奈道:“做戏做习惯了,有时候反应不过来。” 林泽:“……” 沈珩睁开眼,不知想到了什么,突然道正色道:“过段时间,派我去前线打仗的圣旨下来,你随我一道去吧。” 他本不想带林泽去,战场毕竟不比这里。 可眼下多了个苏执,情况就另当别论了。 “我会护你周全,只不过,你大概有一段时间,看不到你的宝贝念念了。” 林泽垂眸,微微咬唇,犹豫片刻。沈珩怕他不愿,又改口道:“或者你藏在太子府也行,总之,先别在相府待着了,我怕苏执找你麻烦。” “沈珩,”林泽正视他,严肃道,“苏执说的条件,你当真,不考虑一下?你的身子,经不起那样的长途颠簸吧。” 沈珩笑着,用玩笑的口吻说着心里话:“你若陪着我,那应当是经得起的。” 林泽:“我可以……” “林泽,”沈珩打断他,“即便是为了我这条命,我也绝不会委屈你回苏执府里。” 45. 第 45 章 圣旨下来的比预想中还要早。 沈珩让人给小太子送了些书信,转头带着林泽去了徐老太傅家中。 两人在厅中等候多时,徐老太傅才哈欠连天过来。待看清了身穿夜行衣深夜造访的人是谁,才转头让下人奉茶。 “先生。”沈珩恭恭敬敬唤了一声,“深夜前来,打扰先生了。” 徐老太傅看着自己这长歪了的昔日爱徒,心底爱恨交加。 当年那样一个意气风发的少年郎,他费尽心思教出来的忠君爱国的栋梁之材,怎么就生出颗狼子野心来? 难道他那些年都白教了吗?那些耳提面命的教导都被当成耳旁风了? 早知如此,不如不教。 他冷声道:“说事。” “想来讨先生书信一封。” 徐老太傅掩唇打了个哈欠,调侃道:“沈相身份如此贵重,一句话便能砸死一堆人,要我一个无权无势的老头子的信做什么。” “先生雅望,”沈珩待老太傅如父,只能听训,自然不敢顶撞,“晚辈自然不及。” 徐老太傅闻声一笑:“沈相倒是说说,当初我是如何教你的?” 沈珩哑然,徐老太傅起身背手走到他面前,轻叹一声:“你年纪轻轻官拜丞相,我一直以你为傲。我一直以为,我教出来的,是为国为民的翩翩君子,却不承想,竟是狼子野心的蛀虫。” 徐老太傅走到他身边,重重在他肩膀上拍了两下,像是在敲打:“陛下让你去打仗的事我听说了,等明日,我便进宫,求陛下收回旨意,师生一场,陛下还是听我的话的。” 话虽冷硬,心底到底还是担心他这得意门生的安全。 沈珩文文弱弱的,如今身子又不好,如何禁得起路途颠簸,又如何会打仗? 他心里再怎么怪他,也无法眼睁睁看着他去送死。 “先生不必忧心,”沈珩又如何不懂,如果不是心里知道徐老太傅待他好,今晚他便不会来这一趟,“学生自有对策。” 徐老太傅怒瞪他一眼,沉声道:“你的对策重要,还是前线将士的命重要?你不会行军打仗,要你挂帅,会有多少无辜枉死的将士?” “先生不必担心,自有人替学生当这个帅。” 徐老太傅挑眉:“谁?杨忠?” “武安侯,大将军赵溪行。” 徐老太傅一惊,当即让人关了门,茶也不让送了:“他不是……死了吗?” 前段时间,武安侯战死战场的事传得沸沸扬扬,说是尸体都从边关那边往回运了。皇帝无可奈何,这才将杨忠这样的老将军去顶上。 沈珩简单解释了一番,只说是军中有奸细,赵将军假死,是为了抓奸细。 徐老太傅不信:“朝野皆知,你同武安侯不和,武安侯年年上奏弹劾你,如何会同你合作?” 沈珩忍不住笑道:“学生跟您家文京还不和呢,他不还是会暗地里帮我?” 徐老太傅坐回座位上,摇头轻叹:“真是好大一场戏啊,罢了,我老了,管不了你们年轻人了。想要什么信,说吧。” 这信一写就是半天。 林泽忍不住打了个哈欠,沈珩道:“要不你先回马车里睡会儿?” 半夜被叫醒正带着气写信的徐老太傅闻声往这边一瞥,冷“哼”了声。 林泽尴尬推开沈珩握着他手腕的那只手,摇头,低声问:“你身子还撑得住吗?” 沈珩低笑:“撑不住怎么办,能靠着你歇会儿吗?” 林泽:“怎……怎么靠?” 见他当真,沈珩得寸进尺:“你过来站我旁边,把腰给我抱会儿。” 林泽偷偷往徐老太傅那边看了一眼,悄悄走到沈珩身边。沈珩忍不住笑道:“你老偷看先生做什么,怎么有种上课偷情的感觉?” 林泽没忍住在他肩上拍了下,沈珩蹙眉,喊了一声疼。 林泽正要说话,却听那边的徐老太傅摔了笔,往这边看了一眼,叹了一声“世风日下”。 “要不我先出去……”话音未落,沈珩揽着他的腰将他往前一拉,起身错位,带他转了个身,往凳子上轻轻一按,“坐着,歇会儿。” 见他身子僵直,不自在,又道:“随便坐,又没有外人。” 言罢,沈珩走到徐老太傅身边,瞧着桌上那十几页纸。 他求的只是一封,老太傅到底是担心他,一连给沿途的十几个要员都写了信。每一封言简意赅,就是让他们照顾沈珩。 等全部写完,沈珩大致数了下,足足有三十多封。 沈珩:“多谢先生。” 徐老太傅揉了揉酸疼的手腕,轻叹道:“许久没写这么多字了。” 他往林泽那边瞥了一眼,沈珩跟着回头,林泽睡着了。 “学生告辞。” “觉轻,”沈珩抬眸,沈老太傅极少唤他的字,“我听京儿说,你这整日带在身边的暗卫,原是苏执府中的,人心可畏啊。你别栽在他身上。” 沈珩转头看着林泽,眸光温柔似水:“若是能栽他手里,我也认了,只怕,他不给我栽进去的机会。” 徐老太傅捋了捋胡须:“你、你是真的……” 眼中人动了下,沈珩止住话头:“学生告退。” 他唤阿大进来,把书信交给阿大,抱着熟睡的林泽往外走。 这一路马车行驶异常平稳。 月光皎洁,透过车窗映在林泽脸上,将那一抹恬淡可人的睡颜勾勒得更加妩媚。 要是能一直这么抱着他就好了。 一直到回府,林泽也没醒,看来是困得厉害。 可刚到府门口,熟睡的人就被下人的禀告声吵醒了,那禀告声并不大,但林泽隐约听到了“太子”一词。 像是触发了关键词似的,林泽大脑瞬间清醒过来,睁开眼睛问:“太子怎么了?” 问完才发觉,姿势好像有些别扭。 这个姿势,沈珩把他抱起来了? “醒了?”沈珩没有把他放下的意思,边回身往马车边走,边道,“他说太子有些发烧,我们现在去太子府,你再睡会儿,到了我叫你。” 林泽哪里还能睡着,这一路担惊受怕的,只盼着马车能快一些,再快一些。 一路下来,甚至连话都没同沈珩讲两句。 沈珩:“小太子体质向来很好,应该很快就会好了,别担心。” “嗯。” “林泽,”沈珩望着他那坐立不安的模样,隐约看到了前世他一个人辛辛苦苦照顾生病的孩子的身影,“你一个人带孩子,终归是不方便,你……” “你有没有想过,再找一个人,跟你一起生活?” 林泽摇摇头。 他惊讶地发现,他脑海里想得最多的,不是要不要找个人一起照顾孩子。而是如何能让沈珩悬崖勒马,如何能让沈珩安全活下来。 “沈珩,”林泽反问他,“你有把握全身而退吗?” “有百分之八十的把握。” 林泽皱眉:“所以还是会有危险是吗?” 沈珩沉默片刻,忽而笑道:“别担心,我有百分之百的把握,能让你和小太子全身而退。” 林泽:“我……” “大人,”阿大的喊声打断了林泽的思绪,“到了。” 小五见沈珩来了,忙围过来解释:“小太子担心他皇兄,这几日日日深夜去看望,想来是往来途中受了风寒。晚间已经让御医来看过,开过药喝过药了,但一直不见好,这才让人回去禀报大人。不料大人正巧不在府上,耽搁了这许久,小太子等您等得实在熬不住了,便睡了。” 沈珩:“嗯,去门口守着吧,别让任何人进来。” 门刚一关上,林泽便扑到床边。 榻上的人睡得很熟,头还微微有些发烫。 一张嫩嫩的小脸蛋因为发烧泛着红,眉头微微皱着,不知道是发烧难受,还是睡得不安稳。 就连呼吸声都比往常更沉了。 “念念。” 之前念念健康的时候,他尚且能在孩子面前不露破绽,仔细演好一个暗卫的角色。如今孩子一病,他便再也顾不上其他。 他一手抚上那微红的脸颊,指尖被脸颊的温度“烫”得发颤。 “念念……”声音不由得哽咽。 沈珩轻轻拍了下他的肩膀,温声安抚:“吃完药了,御医也看过了,应该没什么大碍,别太担心了。” 林泽恍惚回头,眼底有些失神:“对了,水……” 沈珩忙让人打水拿布巾来。 不能看人看到林泽失态的模样,沈珩守在门口,亲自端水进来:“我来吧。” 林泽却固执地把水盆端过去,一遍又一遍用湿毛巾物理降温。 期间沈珩轻声唤了他两声,林泽没回。 他好似陷入了一种极度恐慌的情绪中,将自己完全隔离在自己的世界里,满眼满心都只剩下一个念念。 他不断的、机械化地重复着那个动作,嘴里不断重复唤着“念念”,声音里都带着颤。 发烧而已,林泽的反应似乎有些过激了。 不过沈珩很快反应过来,或许,林泽是想到前世那个身体不好的念念了。 “林泽。”沈珩从后面抱住他,“念念没事,他没事,他身体很健康,不是前世的念念,你别怕,别怕。” 怀里的人失控一般,嘴里仍唤着“念念”。 “念念别怕,爸爸在。” “念念乖,不会有事的。” “ 念念,你醒醒,念念。” 病床上的小太子眼睫微动,林泽瞬间瞪大眼睛,从沈珩怀里挣脱出来:“念念,你醒了是吗,念念。” “你……”林泽的声音带了几分哭腔,“你醒醒,别吓爸爸,念念。” 肩膀被人用力按住,他整个身子被人强行转过去,他被迫与沈珩对视:“林泽,你醒一醒,他不是林念,是苏乾!是小太子!!!” 林泽红着眼睛,用一双泪眼打量沈珩半天,好像泄了气一般:“沈珩。” “是我,”沈珩最见不得他难受,忍不住将人抱在怀里哄着,“他是苏乾,他身体底子很好,他不会有事的。” 怀里人安安静静的,没吭声。 沈珩轻轻拍着他的后背:“相信我,别怕。” 半晌之后,怀里人才终于有了反应,点了点头,从他怀里退开:“我刚刚,想起以前的事了。” 沈珩心底一酸,那个时候,林泽一个人照顾孩子,孤立无援的,一定很辛苦。 折腾到后半夜,小太子的烧总算是退了。 林泽一回身,发现沈珩还在,忍不住蹙眉:“不是让你去睡吗,你怎么……” 沈珩笑笑:“我陪你一会儿,还不困。” 林泽暗自后悔。 他这半天光顾着小太子,忽略了沈珩。沈珩那样的身子,陪着他折腾这大半夜,如何受得住。 “我们什么时候启程?” 沈珩:“这几天,哪天都行。” 林泽松了口气:“你快去休息。” “行,”眼下这种情况,林泽必定不会抛下念念独自在这儿,“那你今晚陪他睡吧,我去隔壁睡,有事去隔壁找我。” “好。” 沈珩拖着沉沉的步子走到门口,不放心又回头嘱咐:“你也别熬着了,别到时候小太子好了,再把自己熬垮了。” 似乎是身体撑到了极限,沈珩觉得推门的力气都变得小了很多,他费力打开门,下一瞬,门扇却被人用力关上。 他微微蹙眉,动作迟滞地转头,却见林泽抬起他一只胳膊,脑袋钻到胳膊下面,扶着他道:“你也累了一晚上,也别折腾了。” 小太子的床大,他们三个完全能睡下。 把沈珩留在这儿,正好方便他两个一起照看。 沈珩大概是折腾得累了,刚上床没多久就睡了。 林泽听着他微弱的呼吸声,在黑暗中伸手摸索着,轻轻探了探他的头。 手腕却突然被人攥住,带着一股檀木香。耳边是沈珩近乎呢喃的细语,似乎带着笑意:“怕我被传染啊,那你挨着我睡吧。” “才没有。”林泽想收回手,沈珩却不放,“哎,我这身子,底子虚,最容易被传染了,你要是不过来,估计明天发烧的就是我。看来弄不好,要出师未捷身先死……” “啊,”刚握着林泽的手被林泽反手按住了手腕,“疼疼疼疼疼……” 他倒是忘了,如今的林泽,早已不是之前的林泽了。 如今林泽想要制住他,简直易如反掌。 林泽松开他,把小太子抱到里面,跟小太子换了个位置。 “你以后再说这种要死要活的,我不爱听的话,我就只好让你疼一点,长长记性了。” 听声音是真生气了。沈珩忙解释:“我开……” “不好笑。”林泽转身背对着他,沈珩正想着怎么哄,却见月光下的人身子轻颤着,隐隐还有啜泣声。 “林……林泽。”沈珩这下彻底慌了。 他不过是想装个可怜,卖个惨,把林泽骗过来睡他旁边而已,可他没想到,卖惨卖过头了,反倒把人惹恼了。 他怎么就忘了,他前世就死在林泽前面。 怎么会想不到,他的死会给林泽带来多大的冲击力,会让林泽多难过。 卖惨那么多方式,他怎么不偏不巧就踩在雷点上了。 “我以后不这样了,你别生气。” 林泽不理他,沈珩自顾自继续解释道:“我真的只是随口一说,我现在,比任何人都想活着。” “你不知道,你来之前,我是抱着鱼死网破,速战速决的决心谋反的。那天,看到你之后,我突然就舍不得死了,我想陪着你。” “所以我临时改了计划,全盘推翻,重新谋划,为的就是能留下这一条命。” “你撒谎,我不信。”哭声止住了,但他说话仍带着浓浓的哭过的鼻音。 “我没有。”沈珩克制住想将人抱住的冲动,“此番离京,赵溪行会戴着面具,以相爷的身份指挥将士。我们走另一路,送送信,养养身子,段承宴说,他有把握清除我体内的余毒。” “真的?”林泽转过身。 “真的,没骗你。” 46. 第 46 章 翌日中午。 太子寝殿。 “殿下,”小五一声惊呼,大喜道,“您可总算醒了。” 小鹿子在一旁用袖子抹眼泪:“殿下,您可吓死奴才了。” 苏乾一觉醒来,只觉得浑身疲惫。 他视线越过小五和小鹿子,往后看了半天,低声问:“沈相来过吗?” 话音刚落,他便闻到了一股淡淡的,专属于沈相的檀木香。 “来过。”小五忙让小鹿子去准备吃的,“相爷昨晚在这儿陪了殿下一整晚,今儿早上才走。” 苏乾眨了眨眼,鼻尖闻到了另一股淡香。 很清淡的味道,不仔细闻几乎闻不到,好像在哪里闻到过。 小五过来习惯性摸了摸他的脑袋,面上仍有几分忧色:“让御医再来看看吧,殿下再吃几天药,好利索才行。” 苏乾摇头,仔细回想着昨夜。 睡得太熟了,回忆不起一点儿沈珩来过的迹象。 他闭上眼睛,强迫自己去回忆。 耳边却突然响起几道温柔的声音。 “念念。” “念念,爸爸在,念念别怕。” “念念……” 沈珩不会这样叫他。 沈珩从不会唤他念念。 沈珩不喜欢他这个名字。 沈珩习惯叫他小殿下。 是谁? 是谁唤他念念。 在这个世界,还有谁知道他叫念念。 苏乾猛然睁开眼,凑到枕头边细嗅半晌,转头看着一头雾水的小五:“小五,昨夜除了沈相,还有何人进来过?” “十五,”小五从未见过小太子如此激动又迫切的模样,如实道,“十五同相爷一起来的,昨晚也是十五和相爷一起照顾殿下的。” “十五……”苏乾垂眸,痴痴念着,脑海里恍惚间忆起之前那些画面。 沈珩:“夜深了,让十五送殿下回去吧。” “我让十五去陪你。” “殿下,你相信我吗?” “十五不会害你,我拿命担保,他绝不会伤害殿下,殿下能不能……不要对他有敌意。” “他是我的人。” “殿下难道不喜欢十五?” “十五……会比臣……对殿下更……好……” 十五:“殿下画得真好。” “小五就不会像你这样,阿谀奉承。” 十五:“属下说的都是实话。” “沈相不会罚我。” “属下很快回来。” “明日,小五就会和属下换回来了,殿下要乖乖听小五的话啊,殿下最乖了,对吗?” “念念……” 脑海中又不断浮现出那一声声呼唤声。 他连扑带爬,一不小心从床上摔了下去,吓得小五大叫了一声:“殿下!” “去相府,我要见……见十五。” “啊欠。”马车上,林泽突然打了个喷嚏。 沈珩原是说不着急出发,但大将军赵溪行是个急性子。林泽他们早上刚一回府,赵溪行便催命似的催他们出发。 美其名曰走晚了容易贻误军机。 这样的罪名,沈珩可担不起。 于是只能简单收拾了衣物,匆匆上路。 马车行驶到某处小巷时,一个穿着打扮十分妖艳的女子上了车,十分熟稔地朝着沈珩唤了一声“沈公子”,自然地坐到了沈珩身边。 拿着巾帕的手刚要落在沈珩肩上,就被沈珩用折扇打开了:“十五,你跟他换下。” 那女子不乐意地哼了一声,又坐到沈珩对面,对着赵溪行的人皮面具瞧了半天,失落道:“陈公子这是从哪儿捡了个乡野村夫回来。” 林泽一愣。 方才那一声“陈公子”他没细听,如今这一整句话听下来,自然能听出这人是个男子。 难怪有人骂人喜欢说“男狐狸精”,原来男子也有长成这般狐媚的。 沈珩蹙眉:“少说废话,说正事。” “不急,出城再说。” 出了城门,楼诚才收起那一副狐媚样子:“太子府来信,小太子已经好了,陈公子不必担心。” 沈珩伸手在林泽手背上轻轻拍了两下,示意他安心。 楼诚这才注意到林泽:“呦,忘了这位了,这就是让三殿下念念不忘,被宁学恩那个骚货在宫门口欺负的美人啊。” 林泽眸光一转,心叹这人的消息可真灵通。 非但如此,说话也是毫不客气。 他这话要是传到苏执或宁学恩耳朵里,怕是要被大卸八块了。 楼诚戏谑道:“美人儿可否摘了面具,让我也瞧瞧,一饱眼福。” 言罢,感受到斜侧面扫过来的想杀人的目光,心虚地清了下嗓子,又恢复了那副妩媚的、玩世不恭的姿态:“哎呀,我不过是想逗逗美人儿,沈公子心眼不要这么小啊。” 话音刚落,一把剑便架在他脖子上,赵溪行仍低着头:“三个时辰以内,我不想再听见你说话。” 楼诚:“你好凶啊,奴家……” 长剑出鞘,发出一声刺耳的声响。 “奴家是哑巴,保证哑三个时辰。” “秦王那边怎么样了?”沈珩问他。 他指了指赵溪行,又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 赵溪行忍无可忍,起身从车厢出去了。 “啧,”楼哑巴小声儿叹道,“真凶。” 而后又突然笑道:“奴家喜欢。” 他往外看了半晌,才想起正事:“秦王那边还偷摸练兵呢,看着最近应该不会有什么大动作。不过,八卦倒是有一桩,沈公子想听吗?” 沈珩不耐烦道:“不听,安静些。” 楼诚笑着后仰:“沈公子旁边的小美人似乎想听呢。” 沈珩瞪他一眼:“说。” “前年冬,我去江南办事时,曾化名楼春雨,去当地顶有名的青楼逛了一圈儿。那青楼,比起京城的青楼,可谓有过之而无不及啊。” “那青楼楼主的品位甚是高雅,楼里的镇楼之宝,是前朝书法大师的墨宝。那字写的,简直是入木三分,如……” 沈珩冷眼打断他:“不如,我还是让那乡野村夫进来……” “啊,哈哈,不必,不必。”楼诚笑着,跳过了那一堆废话,“那楼主名周尧,不知沈公子可记得?” 沈珩略一思索:“我记得你给我的 信中提过,若我没记错,此人应当是秦王养大的。” “公子说得好生文雅,那可不就是秦王养的情儿吗。不过我要说的,并非此人。你可知,我在那青楼逗留了两月,碰到了谁?” “秦王?” 楼诚这回没有卖关子:“错了,是三殿下如今的心尖宠,彼时正游学在外的宁学恩。他跟周尧滚到一块儿了。” 沈珩眯起眼睛望着他:“你是……” “没错,”楼诚笑道,“无利不起早,我十二楼既有天下第一情报处的称呼,自然就要有第一手的消息。在那之前,我楼中人在江南看到了宁学恩,同我说了些有关他的事,我觉得有趣,便亲自去看了看。” 林泽微微蹙眉:“你的意思是,宁学恩跟秦王的情儿有瓜葛,所以他有可能是秦王的人。又或者……” 楼诚第一次用正眼看他,眼底隐隐有几分期盼:“或者什么?” “或者,是宁学恩狡兔三窟,在给自己留后路。” “哈哈哈哈哈,”楼诚赞许道,“我总算知道,裴公子为何会得沈公子青睐了,果然是聪明人。” 他拿了块蜜饯,毫不客气塞到嘴里,又问:“那公子不妨再猜猜,那宁学恩和周尧,谁在上谁在下?” “楼诚!”沈珩警告地冷眼扫了他一眼,楼诚小声冲林泽道,“有机会我单独告诉你哦。” 林泽尴尬笑笑,沈珩从旁边给他递了一瓶喝的:“饿吗?前面应该快到吃饭的地方了,你先稍微喝点桂花蜜垫垫。” “啧,”楼诚叹了口气,“算了算了,还是出去当哑巴透透气吧,总比在这里待着强,这桂花蜜香,着实腻人啊。” 楼诚刚出去片刻,赵溪行便掀开帘子进来了。 “一会儿吃完饭休息的时候,你们去侍卫那屋换上店小二的衣裳,留在客栈里,我穿你的衣服,坐你的马车,带走所有的侍卫,引开后面那些眼睛。” “三个时辰后,我会抵达玉骨口,在玉骨口将那些人尽数除掉。你按你的计划,继续前行,到明净关的客栈打尖儿,明天一早,承宴会带人去明净关接应你。” 沈珩点头:“我再让楼诚放出些消息,让苏执的注意力往宁学恩身上转一转,方便你行事。” “好。”赵溪行道,“你要做的,就是在我获胜大捷之前,别散架儿。” 沈珩:“……” 言罢,赵溪行转头看着林泽道:“承宴管不住你家沈相,沈珩听你的,劳烦十五你好好照顾他,此番他若不配合好好治病,以后怕是要折寿。” 沈珩闻声,吓了一跳。 下意识看了林泽一眼,又看着赵溪行道:“呸呸呸,折什么寿折寿,我才不会折寿,我这次肯定配合段承宴。” 赵溪行冷哼一声:“沈相有这自觉,那是最好。” 沈珩:“还是管好你自己吧,战场上刀剑无眼,还是要小心些。” 赵溪行白他一眼:“你当我手底下那些将士是干什么的,还需要我亲自上战场?” 沈珩从怀里掏出一封信给他:“这是苏执写给杨老将军的亲笔信,估计是暗语一类的……” 说到一半儿,余光往林泽那边扫了一眼,到底是没敢说:“你拿着,到时候有用。” 47. 第 47 章 和段承宴汇合之后,又沿小路走了五天五夜,才行至落脚处。 段承宴静候一旁:“大军此前在此处驻扎时,曾为当地百姓除过匪患,当地百姓都对将军感恩戴德,公子可在此处安心休养。” “嗯,有劳。”沈珩转头把徐老太傅写的信交给楼诚,毕竟普天之下,没人会比楼诚更清楚信上这些人的落脚之处。 百姓贫苦,住的大都是农家小院。唯有近山的一处农庄地方大些,能勉强塞下这一行人。 庭院一看就是提前打扫过,屋子也十分整洁。 院门口摆了许多新鲜的肉和果蔬,段承宴说是村民知道将军的朋友要来,一大早送来的。 为了不惹眼,段承宴让所有的侍卫全换上了仆从的服装。沈珩和林泽也自觉穿上了农庄主该穿的衣裳,过上了农庄主的清闲日子。 主屋有两张床,每天早上,两人睡到自然醒,去山脚下逛一圈儿,坐一会儿,等到中午直接回来吃午饭。 吃完午饭,段承宴进去给沈珩针灸,清毒。 林泽想跟进去看,段承宴不让,怕他进去会让沈珩分心。于是林泽便只能去厨房熬药,好歹算是为沈珩做了点事,而不是只能干看着。 熬药也不是个简单差事。 药材不同,配比不同,每一种药有每一种药的熬法。林泽用纸把段承宴的要求一一仔细记好,不敢有丝毫懈怠。 “公子,我来吧。” 因为他穿着农场主的衣裳,又整日跟沈珩同进同出,士兵大概把他当成了京里来的贵人,对他格外恭敬。 “多谢,我自己来就好。” 倒不是不相信段承宴的人,只是,当兵的,上阵杀敌厉害,做这些细致的活儿却未必在行。而且这炎炎夏日,围在灶火旁煎药,火的灼热感加上高温的蒸烤,委实是个折磨人的活儿。 他抬袖擦了擦汗,那士兵跑出去,不知从哪里弄了把蒲扇,在旁边给他扇起了扇子,弄得林泽颇有些不自在。 “不用扇。” 士兵点点头,尴尬地把扇子放在他旁边:“那……那扇子公子留着用。” 林泽追着他的背影,往外看了一眼。 烈日炎炎,士兵们分散在各处顶着大太阳站岗,心底瞬间生出几分恻隐之心:“回来吧。” 屋子里再热,也总比站外头晒着好。 士兵在他旁边站定,突然开口道:“我叫陈守成,小名树根儿。段副将让我这段时间听公子命令,给公子打杂,公子有什么命令,随时叫我就行。” 原来是段承宴的嘱咐,段承宴竟然是个副将。 沈珩和赵溪行关系是有多好,赵溪行才能把手下那么信任的副将留给他用。 赵溪行。 武安侯,大将军。 小太子的舅舅。 赵溪行常年在外打仗,沈珩一个穿过来的人,应该没什么机会跟赵溪行搭上边才对。更何况,赵溪行年年上奏弹劾沈珩,他们那么早就开始给外人做戏,说明他们在很早以前就站在了同一条线上。 一个文臣之首,一个武将之首,照理来说是该不和,争个高低才对。 那么两人能合作的原因,就只剩下一个。 因为小太子。 赵溪行是苏乾舅舅,苏乾是他姐姐留在世上的唯一一个孩子,赵溪行自然要护小太子。 可沈珩呢? 赵溪行没有选择,可沈珩可以有很多选择。 他可以选在朝中素有雅望的大皇子苏誉凡,可以选最受皇帝宠爱的苏执。甚至可以谁也不选,只安心做他的清流文官,安心为百姓做事,留下一个贤相的美名。 可他没有,他选了苏乾。 一个空有太子虚名,却没有实权的幼子。 还能是为什么呢? 如果事到如今,他还不明白沈珩选小太子的心意,便是辜负了沈珩的一番良苦用心。 他也终于明白了沈珩那一句“我可以死,但有的人不能死”的那个人,指的是谁了。 沈珩赌上自己一世清名,结党营私,手染鲜血,为的,不过是护住故人之子。 一声轻叹掩在药汤煮沸的“咕嘟”声中。 林泽手上裹布,把上面的盖子揭开,盛了一碗药在一旁放凉。 汗水顺着额头滴落,不小心滴进眼角,弄得眼角又涩又难受。 他没顾上擦汗,转头又往另一个烧着火的灶台里添了把柴。随后洗干净手,把段承宴千叮咛万嘱咐要煮半个时辰后加的药材加进去,大火煮着。 浓浓的白烟呛得人眼睛难受,陈守成见他身上衣裳全都汗湿了,忍不住又问一句:“公子歇歇,我来吧。” 得到的同样是拒绝,但语气很温和:“你也别扇了,坐着歇会儿,省省力气。” 第二碗药熬好,晾凉,林泽端着药回屋。 算着时间,应该差不多了。 他轻轻推开门进去,床上面容苍白的人缓缓睁开眼望着他。 段承宴收了针,让他先把药放下,转头拉着他出了门,面色不悦道:“十五,他这段时日清毒,极耗体能,万不可再带着他出去闲逛,他身子受不住的。我说他也不听,你说说他。” “是我疏忽。”林泽垂眸,而后又抬眸,眼底满是期待地问,“如果他好好配合,体内的余毒能彻底清除吗?” “能,但是……” “但是什么?” 段承宴叹道:“将军给我传信传得急,有一味药我没来得及拿到,只能用其他药平替。” 林泽忍不住低声问:“效果一样吗?” 段承宴点头:“只是,平替的这样药药效更猛烈,用着对人身体损耗大,不及那味药材温和。不过也无妨,清完毒之后多养一段时间就好。” “哪里能找到那味药?” 察觉到他的意图,段承宴摇头:“草药种类甚多,少说也有几千种,像你这样没采过草药的人,我便是给你图让你上山照着找,也不见得能找到。不然我为何不留人寻药。” “那就……没有其他的办法了吗?” 段承宴凝神细思:“天下第一药庄应当有,但此处离那里太远,一来一回要耗上十天半月,太费时费力了。” “我去找。”林泽道,“你不是答应让……” 他方才一心扑在药上,没注意那人名字,只记住个树根儿:“让树根儿帮我办事吗,你让他给我指路吧。” 段承宴蹙眉,摇头道:“你家大人这边,恐怕离不了你。” “我同他商量。”言罢转身进了门。 沈珩似是在闭目养神,听到开门声,才抬眸看他:“过来。” 声音虚得让人听着难受。 林泽强忍着内心的情绪,端药过去:“起来喝药吧。” 沈珩撑着床起身,大概是实在没什么力气,直接靠着床倚着,半晌才伸手摸了摸他的衣裳,蹙眉道:“衣裳都湿了,以后……熬药……这种事… …” “换别人熬。”林泽接过话,给他喂下两碗药,又起身拿了瓶桂花蜜来喂他,沈珩却垂眸,低声道,“撑得慌,喝不下了,晚点再喝。” 林泽点头,扶他躺好:“段大夫说了,你的身子要静养,不能再出去转了。” “嗯,他真唠叨……我都跟他说了……别跟你面前唠叨……” “沈珩。”林泽蹲在床边,望着他,哄孩子似的轻声哄他,“我离开一段时间行吗,很快回来。” “去哪儿,做什么?” “去买点东西,段承宴安排了人陪我一起去,不会有危险的。” 沈珩蹙眉:“多久?” 林泽想着段承宴那一句“十天半月”,拍了拍他的手,温声道:“五天,就五天。” “不许。” 沈珩反手抓住他的手:“不许走。” 林泽想抽手,沈珩却将他握紧了些:“林泽,我困了,我睡会儿,你别走。” “我肯定回来。” “那也不行。” 沈珩说着,不讲理地让他把腰间的束腰解下来,而后固执把林泽的手腕和他的手腕绑在一处:“这样你就跑不了了,你一解,我就能醒。” 可沈珩到底是小看了药效,也高看了他的身子。 林泽给他留了封信,匆匆带着树根儿出了门。 沈珩醒来时,发了好大一通火,砸了段承宴给他熬的药,不让段承宴给他针灸,甚至还要去把人追回来。 “得罪了,沈相。”段承宴实在拿他没办法,只好让士兵架着他,给他灌药,强行把他绑在床上,给他施针。 沈珩累极了。 他感受不到身子被绑着的禁锢感,也感受不到银针扎进身体的冰凉的触感和刺痛感。整个人都浑浑噩噩的,只是一遍又一遍让段承宴给他念林泽留下的那封信,一遍又一遍追问林泽什么时候回来。 “五天?”段承宴坦然道,“沈相想多了,至少也要十天,五天不可能,就是把马跑死,也得是日夜兼程,人也是需要休息的,五天绝不可能回来。” 沈珩突然有些后悔。 他了解林泽,林泽为了兑现给他的承诺,一定会快马加鞭地赶路,说不定,说不定真的会日夜兼程。 早知如此,他宁愿让林泽回来晚一些,也不愿他这样折腾自己的身子。 很快就到了第五天傍晚。 沈珩心情从来没这么纠结过。 他既希望林泽能早点回来,又怕他真的日夜兼程累垮了身子。 酉时过了,人没回来。 戌时一刻,人没回来。 戌时三刻。 亥时三刻。 还好,没回来。 他闭上眼,躺了半天没睡着。 他坐起身,打开窗户往外看,却听一声嘶鸣声响起,而后,一道黑影乘月归来,带着月亮的清辉,走到窗前:“陈郁,我按时回来了。” 沈珩笑着,近日来的痛和疲惫一扫而空,整个人又精神起来,通林泽玩笑道:“你翻窗进来吧。” “好。” 沈珩把他的白月光从窗口接进来,不等林泽说话,他便用温柔的口吻责备道:“谁让你不顾身子日夜兼程了。” 林泽笑道:“没事,我把东西拿回来了。” “什么东西,就这么重要。” “你的药材。” 沈珩忍不住轻轻拍了拍他,哄睡似的:“快睡吧。” 48. 第 48 章 沈珩听着耳边均匀的呼吸声,却有些睡不着了。 他还清楚地记得,段承宴说五天绝不可能回来时那极其笃定的眼神和语气。 段承宴是什么人,那是赵溪行的副将,是习惯了在战场上拼杀,习惯了急行军,习惯了在马背上的人。 论马上功夫,这世上绝没几个比他好的。 裴泽安虽然是杀手出身,却不见得驭马厉害,所以林泽要付出多少辛苦,才能在段承宴都觉得不可能的情况下赶回来。 他这几天……肯定一个好觉都没睡过。 沈珩保持着一个姿势,一动不敢动,连呼吸都放浅了几分。 风吹动窗户,发出轻微的响声,沈珩这才想起来,刚刚忘了关窗了。 不过刚好,清凉的晚风从窗户进来,能让林泽睡个好觉。 月光洒在窗户上,沈珩望着那月光愣神。脑海里飞速把后面的计划和安排过了一遍,眼前却隐约闪过一抹细长的黑影。 那黑影瞬间袭向林泽的脖颈,沈珩来不及反应,伸手去挡,被那黑蛇一口咬在手腕上。 沈珩克制着将痛楚的闷哼声咽下,却有白光在眼前一闪,那条掉头要跑的罪魁祸首瞬间被匕首拦腰斩断。 可那蛇还没死透,断肢还在动,模样看着十分诡异,惊得沈珩后背起了一层薄薄的冷汗。 林泽的惊呼声响起:“咬哪了?” “手腕。” 林泽语气慌张,抓起他的手腕,低头就要吸血。 沈珩看不清他的表情,却也知道他担心,他把手拿开,低声安抚:“我去找段承宴,你接着睡。” 言罢起身强忍着恐惧和恶心把断成两截儿的蛇身扔出去,关上窗户下床。 “我跟你一起。” “不用,我自己过去。” 林泽不放心,到底是跟了去。 好在那蛇不是毒蛇,段承宴给伤口简单处理了下,林泽把药给他,段承宴惊讶地望了他半天,沉声叹了一声:“是我低估你了。” 第二天一大早,沈珩便让人在院子四周撒满了防蛇的药。 林泽几天没睡,这一睡就睡到了下午。他刚醒过来,侍卫便给他端来洗脸水,等他洗漱完,又端了吃的过来。 “这附近穷乡僻壤,没什么好吃的,这是沈公子特意安排人去别处买的,有点凉了,我刚热了一下,公子尝尝。” 林泽接过筷子,抬头问:“沈……沈公子呢?” 侍卫道:“沈公子怕打扰您休息,去段大人房里针灸了。” 林泽点点头,那侍卫又道:“那您慢慢吃,我先出去了。” 这几天日夜兼程赶路,觉也没睡,连吃饭都不敢耽误时间,只敢吃个烧饼,这才好不容易如约赶回来。 这会儿一觉睡醒,头还微微有些发胀,胃也空得难受。 但他知道,这种情况下狼吞虎咽估计要胃疼,还是要循序渐进,于是只简单吃了几口,便让人把东西撤了。 刚出门,一个侍卫便迎面走过来:“公子吃完了,属下进去换套被褥,沈公子说被褥脏了。” “嗯。” 林泽闪身让他进去,而后转身往段承宴那屋走,刚走到门前,就被段承宴门口的两个侍卫拦了下来:“公子,大人说了,从今往后十日,沈公子清毒的时间,不允许任何人进入,请公子体谅。” 也是,进入到关键阶段了,他进去应该会打扰到他们。 于是他索性就站在外面等。 他蹲了半天,起身往屋里望了两眼,里面一点动静都没有,不知道到底怎么样了。 段承宴真的能清除沈珩身上所有的余毒吗?如果真的能,那为什么以前不清,要等到现在? 该不会是沈珩为了让他安心,编出来骗他的假话吧。 “吱呀”一声,门开开了,一个侍卫端着一盆水出来,脚步又急又快,盆里的水不小心洒了一些出来,一道红色的液体在瞳孔里闪过,紧接着,是一股刺鼻的血腥味。 林泽忍不住又凑上前去,段承宴却从屋子出来,轻轻关上房门,对着他比了个噤声的手势。 段承宴将他带到一处僻静的阴凉处,不等林泽开口,先一步握住他的手腕,指尖轻轻覆在他细白的手腕上:“还好,底子不错,没什么问题。” 松开手,他又自顾自笑道:“倒是沈相瞎操心了。” 原来是沈珩交代的,林泽暗叹,他自己都那样了,倒还有心思操心他。 “他怎么样?” 段承宴看着他,透过面具,他看不到对面人微锁的眉头,但从那双漂亮的桃花眼眼睑微垂的模样,心里倒也能猜到他的心情。 “放心吧,你只管安心等着,按我说的,我清毒的时候不要打扰他。十日之后,余毒便能尽数清了。到时候再养上半月,便与常人无异了。” “多谢。”林泽郑重地对他鞠了一躬,却被段承宴一手托住,“受不起受不起,沈相要是看见了,肯定得记仇,到时候再去赵将军面前参我一本,那我可亏大了。” “敢问将军,”林泽到底是把心底疑惑问了出来,“将军既有如此医术,为何不早些给相爷诊治?” 段承宴摇了摇头,叹了一声:“你家大人啊,固执得很,非要让那些庸医给他看,故意拖着不治,我劝过他很多次了,可他不听啊。” “我这几年,嘴皮子都要磨漏了,可他太死心眼,”意识到自己有些口无遮拦,段承宴及时改口,“也不知前阵子怎么突然就开窍了。” 言罢,他眸子一亮,微微眯起眼睛问:“十五,你是什么时候到相府的?” 林泽想了想,把大致时间告诉他,段承宴眼睛突然一亮,恍然大悟般:“那可真是巧了。你家大人下决心清毒的时间,跟你入府的时间简直不相上下。” 话里的意思再明显不过。 林泽垂眸,耳边是沈珩的话语。 “你不知道,你来之前,我是抱着鱼死网破,速战速决的决心谋反的。那天,看到你之后,我突然就舍不得死了,我想陪着你。” 原来沈珩没骗他。 沈珩在见到他的那一瞬间,确实是想好好活着的。 “我什么时候能进去看他?” “怎么也得一个时辰吧,” 段承宴劝他道,“依我看,有这个时间,你也别在门口守着了,还是回房好好睡一觉,也养养神,这样他知道了,应该也能放心些。” 林泽点点头,又问:“我怎么觉得,今日庄子里的人比之前少?” “都被他安排出去杀蛇了,他怕有毒蛇咬到你。”说完,段承宴又笑了声,“世人常说,沈相清冷得近乎无情,可依我看,沈相待你,倒是格外不同。” 林泽客套两句,回了房。 大概是真的困到极点了,他刚一躺下,竟真的睡着了。不但睡着了,还睡过了头,醒来时,外面天已经黑了。 身边躺着个人,是沈珩。 他侧身躺着,看着他,低声问:“睡好了?” “嗯,”林泽侧身,跟他面对面,“你呢,感觉好点了吗?” “好多了,你缓缓,一会儿吃饭。” 沈珩身体大概还是不太舒服,晚饭只吃了一点,林泽问他,他只说没胃口。 林泽恍惚间想起来,还有可能是喝药喝了太多,顶得吃不下去饭了。 “沈珩。” “嗯?” 吃完饭,林泽把沈珩撵到床上躺着,自己则坐在床边:“你做的这一切,都是为了念念,是吗?” 屋子里静下来,沈珩没回话,但林泽已经有了答案。 “你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他,所以大将军赵溪行才会与你合作,为的,就是能让念念坐正太子之位,将来好继承帝位。” “但你没想到,皇帝老年昏聩,会偏爱苏执到想要废太子的地步。所以在所有人都知道太子式微的情况下,你只能铤而走险,排除异党。” 林泽轻叹一声,将满腔心疼掩下,声音却仍是止不住地颤:“你说你没得选,是因为,如果你放弃了,或是败了,第一个遭殃的,就会是念念,对吗?” 沈珩没得选,因为他身后就是念念。 他明明不知道念念是他的孩子,他明明,恨他不告而别,却还是为了他的孩子孤注一掷,堵上了性命。 这世界上,能为他做到如此地步的,从来都只有一个陈郁。 他说他不再是那个陈郁了,可林泽知道,他从来都没变过。 林泽起身,脱了衣裳上床,安静躺在他身侧:“你好好清毒,等你身子彻底好了,我送你一个礼物。” “什么礼物?” 林泽想了想说:“一份,很珍贵的,你一定会喜欢的礼物。” 沈珩知他不会说,便也没再追问。 什么礼物都不重要,最重要的人,已经回到他身边了。其他的,他不奢求。 林泽在闭着眼睛装睡,沈珩轻轻在他掌心挠了两下,林泽轻声嗔怪:“别闹,段承宴说了,你得好好休养,快睡觉。” “睡不着。” 林泽睁眼,翻身下床,刚坐到床沿边,手被沈珩拉住:“干什么去?” “你晚上吃得少,一会儿肯定饿,正好你现在睡不着,我去给你弄点吃的,你吃完再睡。” 沈珩自知劝不动他,只道:“不急,一会儿我饿了跟你说,把晚饭热一下就行。” 49. 第 49 章 清毒对身体损耗极大,沈珩身子日渐虚弱,第五日起了高烧。 林泽衣不解带守在病床前,丝毫不敢懈怠。 高烧,加上连日来的高强度用药,沈珩身子大概是吃不消,这一烧就一直昏睡未醒。整个人看上去也比之前瘦了些。 林泽心底没底,找段承宴问了几次,段承宴只说无事,让他不要担心。 他面上点头,却仍是一直守在床前,忧心忡忡。段承宴怕他这样下去熬坏了身子,从后面凑近他,想把他扎晕。 不料他反应太快,顷刻间矮身躲避,抓住右边袖口里滑出的匕首向他刺过来。 段承宴征战沙场这么多年,从未见过如此快的身手,不由得惊出一身冷汗,边后退边抵挡:“别激动,是我。” 眼底杀意渐渐退去,林泽看清了来人,冷声问:“你做什么?” “想让你睡会儿。” “不必。”林泽眉头微蹙,警告道,“以后不要在我背后做小动作,我容易控制不住误伤你。” 话音刚落,后面的衣袖被人轻轻拽了拽。段承宴想着他刚说过的话,正为沈相的安全担忧,却见十五眼底的寒冰瞬间化成一抹温暖的亮色,扔下匕首转身:“醒了。” 声音又轻又温柔,跟刚刚威胁他的像是两个人。 合着误不误伤还分人? 沈相明明也是从后面“偷袭”的。 “怎么了?”沈珩瞥见地上的匕首,“怎么和段承宴动起手了。” 没等林泽解释,段承宴便十分有眼力见地解释:“啊哈哈,误会,一场误会,那什么,我先出去了,记得喝药啊,喝药。” 林泽自始至终一直看着他,没说话。 沈珩伸手握住他的手腕,低声道:“对不起啊,吓到你了吧。” 林泽极为反常地将他的手反握住,双手将他因为余烧还有些发热的手握在中间,抵在额间,滚烫的眼泪滴落下来:“我答应过你以后都不离开,但是你也要答应我,好好活着。” 那滴热泪像是滴在沈珩心上,烫得他心都跟着颤:“这次一定陪着你,我保证。” 门口过来送药的段承宴尴尬地轻咳一声,别开视线,清了清嗓子:“那什么,有什么话一会儿再说,先……先把药喝了啊?” 沈珩知道林泽脸皮儿薄,有气无力地睨他一眼,段承宴立马把药放在门口走了,临走时还不忘关门。 这样大半个月过去,沈珩身子果然见好。 林泽也总算能松口气了。 沈珩自穿过来,难得有闲时,如今好不容易偷得几分闲,打算在这儿再休息两日,让林泽好好放松放松再走。 晚饭后,两人在山脚下自在闲逛。 夕阳余晖下,一群倦鸟归入山林。 半粉半紫的晚霞落在沈珩身上,将他那一身清冷的白衣也衬上几分颜色,透出几分生机勃勃的生气。 林泽悬了许久的心总算在落日余晖下归于平静。 他感到了一种平淡的充实感,他曾经以为再也见不到的人,此刻就站在他眼前,健健康康地跟他走在一起。 这是他以前做梦都不敢想的场景。 到底是上天怜他,竟让他又有了这样的机会。 沈珩心情应该也不错,轻声哼起了小曲儿,曲调是他们上高中时的放学铃声,旋律舒缓动人,像娓娓道来的一个轻松而舒缓的故事。 虽然这样的日子并不会长久,或许只有几日,但林泽还是选择短暂地忘却其他杂事。 享受此刻,享受这样跟沈珩一起无忧无虑漫步的日子。 沈珩大概也跟他想到了一处,只跟他闲聊,并不提那些糟心事。 天色渐渐昏暗,天边那一抹迷人的粉紫色被自然抹了一笔,渐成蓝调。 “回去吧。”林泽道。 沈珩:“歇会儿。” 林泽跟着他坐在一处乱石子堆成的小鼓包上,沈珩突然转头问他:“林泽,我的礼物呢?” 没有人不喜欢礼物,即便最好的礼物已经在他眼前,但沈珩仍忍不住贪恋其他。 他很好奇,林泽所谓的他一定会喜欢的礼物是什么。 “念念……”真到了开口的时候,林泽却有些不好意思开口了,他略一迟疑,便听沈珩带着委屈抱怨道,“你同我在一起,心里却只有你的念念吗?” 林泽噎了下,正要解释,又听沈珩阴阳道:“我倒不知,你的心上人到底是什么样的天仙,能让你这般惦记。念念,念念,你就那么在意她?” 林泽身子一僵,他没想到,沈珩心底竟如此介意“念念”这个名字:“如果我说,念念是你的孩子呢?” “什么?”沈珩浑身一颤,旋即又愣住,清冷的眸子微眯,目光一错不错望着他,像是没听懂他的话。 林泽低头,垂眸,脸红了大半面,好在夜色昏暗,能掩下那害羞的模样:“念念是……我生的。” 沈珩激动起身,跨跪在他身前,双手搭在他肩膀上,下意识重重摇了摇他的肩膀:“你是说,他、他……” 沈珩哑然,激动的半天没说出下半句,林泽偏过头,微微颔首:“他是你的孩子。” “前世那荒唐一夜过后,我不知怎么面对你,偷偷跑掉后,拉黑了你所有的联系方式。后来我听人说你在找我,我很后悔,想去找你,可我发现……我……我怀孕了。” 林泽声音越来越低,一个大男人,当着另一个大男人的面讲述自己怀孕生孩子的事,实在是一件很难为情的事,即便那个人是孩子的父亲。 “我……我不知道怎么……怎么跟你说,就想着,先把孩子生下来再告诉你,我没想到……” 没想到陈郁会意外身亡,只留下他满心的悔恨和遗憾。 “你出事之后,我给他起了小名,叫念念。” 话音刚落,他便被沈珩紧紧抱在怀里。大概是沈珩太激动,没控制住力道,撞得林泽身子往后倾了倾,一手撑地才勉强稳住身形。 “所以念念,念的是我,不是别人?”沈珩的声音里透着藏不住的喜悦。他忍不住笑着,虽然他不相信男人生孩子这种事,但他相信林泽绝不会拿这种事骗他。 他的声音变得低了些,声音也沉了下来:“林泽,你自己一个人生下他,照顾他,一定很辛苦吧。” “还好,”林泽轻声道,“你没见过以前的念念,他生得很像你,我每次看到他的眉眼,都会想起你。” “陈郁,”林泽低头,颤声道,“我知道,前世是我有错在先,可我恨过你。” 眼眶微微有些发酸,林泽仰着头,低声道:“我那时候想,我是不该逃,可我罪不至死吧,你怎么能那么狠心,怎么能……” “是个意外,”沈珩轻声安抚他,“跟你没关系,是个意外,不是我故意的。” “林泽,都过去了。”他轻轻拍着林泽的背,安慰林泽,也在安慰那个一直心有芥蒂的自己,“我们回去吧。” 第二天一大早,林泽被沈珩吵醒:“今天有集市,我们去给念念买点礼物吧。” 沈珩之前对林念好,都是看在林泽的面子上。他一边照顾着这个“故人之子”,一边又阴暗地嫉妒他,嫉妒他母亲。 所以对林念的好也掺了水,只是想方设法保全他的性命,却并没有对他太好。 所有事关林念性命的事,他都当头等大事来办,其余琐事,他一概不管。 就像他明明可以多去看他几次,却以忙为借口,只半月左右去一次。 他也从没给林念买过礼物,他不想见林念,因为每次见林念,都会让他想起来,林泽曾经深爱过别人。 如今想起这些,沈珩只觉羞愧。 两相对比,林念对他就好很多。 知道他身子不好,想方设法给他弄奇珍 异宝,常常跟小五念叨着想见他,哪怕生病了,嘴里喊的,也渐渐从爸爸,换成了叔叔。 以前他还经常罚他。 有一次,他差点害人性命,他还狠狠打过他的手板,如今想来,若早知念念是他的孩子,他是断然下不去手的。 想到这些,他恨不得自己抽自己几板子。 也难怪,林念那么喜欢他,那么听他的话。原来并不是因为什么爸爸的朋友这样的身份,而是他们之间,本来就有着斩不断的血缘关系。 即便最开始是这样的,但后来,绝对是一种出自本能的喜欢和依赖。 想到这儿,他又忍不住沾沾自喜,好在当初他没有完全被嫉妒冲昏头脑,真对他不管不顾。 现在知道真相,还不算晚,还来得及补偿。 林泽看他不要钱似的一样一样往车上搬,忍不住拉住他:“买太多不方便赶路,回去再说吧。” 沈珩这才停手:“等回去,我从库房里挑几样上好的玉器给他打几样玩具。” 林泽轻笑:“怎么,不攒老婆本了?” 沈珩这才从喜悦中抽离出来。 他怎么忘了,他们那一晚,用林泽的话来说,本就是荒唐一夜,虽然有了孩子,但也只是例外。林泽是个直男这一点并没有改变。 若是前世,沈珩必定隐忍克制,可重来一世,管他的呢。 “我是孩子他爹,你是孩子他娘,嘶,”肩膀处被林泽轻轻打了一下,他故作吃痛,“四舍五入,我们就是一家人了,老婆本以后都归你。” 林泽没说话,沈珩得寸进尺道:“等以后,尘埃落定,他主持朝政,你我二人归隐山林,岂不快哉。” 林泽思忖片刻,造反这样的词是万万不敢在大街上说出口的:“说到底,真的就没有别的万全之策吗?” 林泽不赞同他造反,沈珩一直都知道。 其实办法也不是没有,但所有办法里,造反是最后顾无忧的那条路。 在这个弱肉强食的世界,如果不把权力牢牢锁在自己手里,谁又能保证能安稳度日呢? 如果林泽和孩子都在身边,即便是有别的路,他也不想选。 造反虽危险,但却能让他们以后过上自由自在的舒服日子。 好在别人也不知道他和林泽和小太子之间的关系,左右不会连累了他们。 失败了他可以自己扛,成功了,以后便是一家三口在一起的好日子。 “你和赵将军那么好,在他的庇护下隐瞒身份,找个地方隐居,应该并不难吧。”林泽提出一条可行之计。 沈珩边摇头边想对策:“非也,赵溪行跟我好,是想让我扶持念念登基,若是我辞了官,把念念拐跑了,他非得第一个把我抓起来不可。” “而且,”他诓道,“我与赵溪行其实有些旧怨,眼下是因为我官拜丞相,他才对我敬重有加,若是没了丞相身份,他若找我算起账来,恐怕……” 林泽质疑道:“哦,是吗?若是真有此等旧怨,他为何要让段承宴救你?” “自是因为,我现在还有用。” 林泽摇头,不知沈珩话里到底几分真,几分假。 但有一点他可以确认,即便他想让沈珩辞官隐退,也要先除了苏执这个祸患。 他不支持沈珩造反,但清除苏执这样阴暗狠毒的政敌,他还是支持的,不然以后只会给他们隐退带来无尽的祸患。 苏执设计让沈珩出战,想让他折在战场上。沈珩既然将计就计,必然有应对之策。想来此次赵溪行假死,就是沈珩和赵溪行为了对付苏执的一计。 可他穿过来时间也不长,弄不明白其中复杂多变的局势,也不知如何帮忙:“有什么,是我能帮你做的吗?” 沈珩疑惑地望向他,忽而笑了:“你觉得,我舍得让你手上也沾上血吗?” 林泽闻声,耳根忽地红了。 50. 第 50 章 在此处短暂又歇了几天脚,一行人才开始上路。 林泽不知沈珩要去何处,也不多问,只安静地跟着。 倒是沈珩自觉,主动跟他说。 “我跟徐文京之间的事,你知道多少?” 林泽回过神:“听四哥简单提过几句。” 沈珩轻笑:“他倒是待你好,什么都同你说。不过暗四向来老实,知道的消息也有限。” “我刚穿过来时,和徐文京正好是同窗。他虽比我小些,但他父亲便是徐老太傅,老太傅授课,他总跟着听,彼时我还是个只想当咸鱼,不想努力的纨绔子弟。” “徐文京的性子,断然是看不上我这类人的,他喜欢勤恳上进的卷王。后来他大概是发现,我们在看待事情的观点总是不谋而合,于是便引我为知己。” “中间不过多赘述,”沈珩总结道,“总之,少时我们俩的关系还算不错,甚至可以说,关系很好。好到整个京城都知道,徐家那恪守家规的徐公子,交了个纨绔子弟做朋友。” 林泽安静听着,瞥见沈珩面上掠过那一抹平和的笑意,心中稍安。 看来沈珩刚穿过来时,也曾经历过一段美好的少年时光。 “后来,当朝清流孟尚书出了事。那时我和徐文京都已经官居要职,我们想着,像孟尚书这样为百姓做事的人,不该有此下场,于是便打算帮他。” 说到这儿,沈珩轻叹一声,闭上了眼睛,似乎是不愿回忆。 “有一天半夜,李公公奉旨召我进宫。彼时苏执的母妃正受圣宠,他母亲想为他舅舅在朝中谋个一官半职,孟尚书一直不同意,但皇帝施压,孟尚书不得不从。后来,苏执那不成器的舅舅仗着手中有些权势,肆意妄为,残害人命。孟尚书便私下将人送到了大理寺,后又进宫面圣,当着朝中几个重臣的面,逼皇帝下旨处置。” “皇帝虽昏聩,但被这样逼着,驾在火上烤,也只能同意。苏执母亲为此上了三次吊,皇帝心疼爱妃,怀恨在心,一直想着要置孟尚书于死地。” “我那时才知,即便我和徐文京拼死证明了孟尚书的清白,也保不住孟尚书这条命。皇帝知道,徐文京刚正不阿,同孟尚书一般宁死不屈,说不通,于是便让我私底下将人处置了。” 说到此处,沈珩攥紧了拳头,睁开眼道:“那是我第一次杀人。” 林泽惊诧道:“你杀了孟尚书?” 沈珩摇头:“他姓何,叫何忠,五十多岁,因跟孟尚书长相相似,被孟家人找来当替死鬼。孟尚书对何忠全家有恩,何忠心甘情愿替他赴死。” “我那时本想找个罪恶多端的坏人,戴上人皮面具,赌上一把,可我不敢赌。天牢里的守卫实在森严,很难糊弄。万一人皮面具被看出来,不但是孟尚书,他全家老小都要跟着遭殃。” “更何况,那时时间紧迫,皇帝只给了我一个时辰的时间,让我审人,想尽可能地让他签字画押,留个明面上足以光明正大处死他的证据,不至于被人诟病。” “我没时间,只有藏匿在人群里准备赴死的何忠才能救孟尚书,孟尚书跟何忠之间,我只能选一个。何忠何其无辜,他见我犹豫,竟在我偷梁换柱的一瞬间,自刎于监狱里,鲜血像断了线的珠子似的溅出来,染红了我的官袍。” 林泽瞪大了眼睛:“他……” “是我害死了他。”沈珩喉结滚了下,又缓缓开口,“从我选择把他带到天牢里,把守门的人支开的那一刻起,我就是杀死他的那个刽子手。” “后来我把孟尚书暗中送走,徐文京以为我真的害死了孟尚书,跟我割袍断义。许久之后,京城的水面平静下来。” “皇帝对此很满意,故意给我加官晋爵,把孟尚书手下那些人的恨意都转到了我身上。孟尚书隐居山林。几个月后,孟府派人给我送了一封密信,感谢我救了孟尚书,却只字未提何忠的死。” “偌大的京城,一个忠心耿耿的正义之士,就这样人间蒸发了。可我官袍上的血,怎么洗也洗不掉。” 沈珩的指关节因为用力握紧渐渐发白:“没有人在意一个平民百姓,可他却常常入我的梦。我那时才知道,在这个吃人的世界,如果手里没有权势,便只能任人宰割。” 手背突然一暖,沈珩垂眸,目光落在林泽那白皙如玉的手背上,抽开了手:“我手脏,别碰。” 林泽:“不是你的错。” 沈珩却闭上眼睛,固执道:“是我害死了他。” “我常常梦到他,大概是冤死的缘故,我梦中的他,总是双目流血,模样十分瘆人。他总是问我,为何要带他进去,他说我之所以这么选,不是怕连累孟尚书的家人,而是怕完不成皇帝交的差,怕连累自己。他说我是贪生怕死的宵小之辈。” 林泽不知道是不是车子在晃,他觉得,沈珩全身都在微微颤抖着。他再次握住沈珩的手,不给他拽开的机会。 “我问你,你私自瞒天过海,放走孟尚书,如果被人知道了,依律法,该当如何。” “故纵者,与囚同罪。”沈珩背完律例,解释道,“孟尚书是死罪,若被发现,我也是死罪。” 林泽心尖像是被刺了一下,心疼道:“所以啊,沈珩,他能为孟尚书慷慨就义,你也能为孟尚书赌上自己的性命,你与他做的同样是忠义之事,为何觉得是你害死了他?” “只是你侥幸没死,你便觉得对不起他?那也太没道理。这件事论起来,皇帝、苏执舅舅、救孟尚书心切的孟家人各有过错,为何要把罪责全背到自己身上?” 沈珩轻叹一声,没为自己辩解,却也没继续这个话题:“我同你说此事,原因有二。其一,我此番要带你去见的,正是孟尚书。” 林泽静默片刻,沈珩解释道:“当年我害死孟尚书一事,朝野皆知,孟尚书的人机警,知道京城待不下去了,便都去投靠了秦王。” “秦王是今上的弟弟,素有野心,为人心狠手辣,比苏执难对付得多。而如今,他手底下的能用之人,大多都是当年去投靠他的孟党。孟尚书以前对他们多有助益,于他们有恩。我想让孟尚书暗中帮我走动,撬动秦王根基。” 说到这儿,沈珩松开手,自嘲轻笑:“你不是一直问我,像我这样的地位,为何会中毒吗?是孟尚书出殡之日,我去孟府吃席,我那时心绪不宁,没做防备,孟尚书手底下的人暗中给我下了毒。我那时想,这大概就是我害死何忠的报应。” 林泽蹙眉,机敏地抓住某个要点,反问道:“所以你一直拖着体内余毒不清,是对何忠有愧,想借此……” 沈珩云淡风轻地‘嗯’了声,好似在说什么事不关己的东西。 林泽想到他这自残般的行径,气不打一处来,甩开他的手,转身要下车,却被沈珩拉住。 “别生气,我以后不会了。” 像是在挽留,又像是道歉,林泽复又坐下:“事到如今,你还在为何忠的事自责,是吗?” 沈珩沉默片刻:“我不杀伯仁,伯仁 却因我而死。” 林泽不由得一阵心酸。 沈珩不是徐文京,不是从小生在古代,长在古代这样残酷环境里的人。那时候他也只是个在古代生活过几年的大学生,他接受过现代社会的教育,连杀鸡都不曾杀过,却让他去处理这样的脏事,让他去杀人。 这也是为什么孟尚书不在乎,孟府的人不在乎,因为他们见惯了官场残酷,见惯了世间不公,见惯了冤假错案。 在他们眼里,什么都可以以利弊来权衡,什么都可以分个等级,人命也是如此。 何忠对他们来说,不过是一个可有可无的替死鬼。 只有沈珩,把他当一个人,一个活生生的人。 试问那样的处境下,那样紧迫的环境下,沈珩还能做什么选择呢? 他已经赌上了自己的性命,去救孟尚书,却还是为此内疚自责至今。 那个时候的沈珩,该有多无助。 林泽忍不住起身抱住他:“不是你的错,沈珩,不是你的错。” 等到沈珩情绪平静下来,林泽坐回去时,沈珩才继续开口:“你知道,我当时在孟府中毒,是谁背着我去找御医的吗?” 林泽几乎没有犹豫,脱口而出:“徐文京。” “正是。”沈珩回忆道,“当时我意识涣散,疼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只听徐文京一路喊着让开,匆匆忙忙背着我上了马车,一路催促马夫,让他快些。” 沈珩回忆至此,面上反倒轻松不少:“他一路送我就医,一路骂我,说你这样的祸害,合该长命百岁才对,千年王八万年龟,折在此处实在是丢人。” 林泽听着他那轻松的语气,也放松不少:“他当时以为你杀了孟尚书,心里应该很恨你吧,可那种情况下,他还是第一个救你,足见徐太傅大义。” “是啊,”沈珩笑道,“被他救了这一回,他大义了,我被他骂了好几年。你都不知道,前两年我看他就躲,耳朵都要被他骂起茧子了。” “你没听他是怎么给念念讲课的吗,一堂课一个时辰,怎么也要骂我一刻钟。” 林泽忍不住笑叹:“你俩这是什么相爱相杀的戏码。” “谁跟他相爱相杀。”沈珩嫌弃道,“我离京时,给了他一封密信,他会盯着苏执那边的动向的。” 林泽推测道:“他跟你不和是因为孟尚书,你此番让他帮忙盯着苏执动向,是告诉他孟尚书没死的消息了?” “那风险岂不是太大了,万一被人劫获,我这条小命……啊不是,我的意思是,自己痛骂自己几十句,让徐太傅看高兴了,他也是能帮我一帮的。” 林泽忍不住笑道:“如此看来,徐文京倒也是个有趣的人。” 他总算明白,为什么最开始他夸徐文京的时候,沈珩为什么说徐文京嘴里说不出他一句好话了。原来是得罪过人家。 “有什么趣,”沈珩又诋毁起自己的“政敌”来,“一棒子打下去砸不出一声的棒槌,我都怕念念被他教木讷了,跟他一样愚忠,时不时还得给念念塞几本书,纠正一下徐文京那愚忠的思想。” 林泽美眸微蹙,心底顿时有了一种不太好的预感:“你给他塞什么书了?” 沈珩自觉失言,忙道:“也没什么,就……就是一些普通的……杂书。” 他这话倒没撒谎,只不过,他在那些杂书里夹带了一些私货,那才是他想让太子学的。 比如“待到秋来九月八,我花开后百花杀”之类的。 51. 第 51 章 孟尚书隐姓埋名,改名为江洛,在一处避世之所当起了教书先生。 林泽一行人赶到时,江先生正在上课。 穷乡僻壤的,学生也少,屋里传出来的读书声都是稀稀拉拉的,跟破旧学堂前那棵缺半头的孤柳一样凄凉。 短暂的童稚声后,一道年迈的声音响起。 那声音中透着几分历经沧桑的苍老,可若细听,却能从那苍老的声音中听到几分昂扬向上的坚定与沉稳。 林泽闻声,心底不禁生出几分唏嘘。 像孟尚书这样的人,都逃不过被权力支配的命运,更何况是其他的底层小人物。 如果这世道不改,在这样的洪流下,又有几人能避免被历史洪流裹挟的命运。 到这一刻,林泽好像才能真正理解,沈珩做出造反这样的选择的无奈,以及心中的那种不甘。 可造反这条路,稍一走偏,便会被历史的洪流碾碎,万劫不复。 像孟尚书这种素有雅名的清流名臣,这样在古代活了几十年的老臣,依律处置一个皇亲国戚,尚且会引来如此祸患,更何况是经验不足的年轻的沈珩。 沈珩也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人,又不是神明,如何对抗腐朽的皇权和陈年积弊。 沈珩已经死过一次了,他没办法眼睁睁看着沈珩在他面前再被这吃人的时代碾碎,死在他面前。 他想要的,也只不过是一个健健康康的沈珩而已。 段承宴手下的兵到底是沉不住气,见江先生半天没出来,手握腰间佩刀就要进去请,却被沈珩一把折扇轻轻拦住。 林泽望了一眼他腰间佩刀,蹙眉道:“别带刀进去,一会儿孩子们要是出来,把刀收一收,别吓到孩子们。” 沈珩忍不住看着林泽勾唇,而后挑眉瞥向段承宴,像是在炫耀他和林泽的默契。 林泽没注意到他炫耀的模样,转头问他:“你身子能行吗,要不要上车歇会儿?” 沈珩扶额:“是有些乏,要不你让我靠一靠吧。” 段承宴看着十五微微向沈珩靠近的步伐,轻声提醒一句:“沈相如今的身子,虽还需要休养一小段时间,但也不至于虚成这样。” 沈珩闻声,轻咳一声,林泽彻底靠过去了。 段承宴挥挥手,让周围乌压压的侍卫往后撤了撤,随后自己也跟着退了几步。 大约又过了半个时辰,江洛总算从那破破烂烂的小学堂里出来了。 他个子不高,身形清瘦,穿着一身粗布麻衣,穿一双布鞋,手里握着一卷书,两鬓斑白。 似乎是上了年纪,眼神也不太好,远远眯着眼睛仔细往这边瞧了半天,才笑道:“早知今日有贵客来,便提前让人去镇上买些好酒好菜了。” 待人走近,林泽才看清。他脸上满是皱纹,一双眼睛因为上了年纪微微有些浑浊,但眼神却如少年人一般有神。 “哪敢劳烦先生。”沈珩说完,一手覆上林泽的腰,将表情错愕地望着他的林泽轻轻带到前面,介绍道,“这位是……” 他坏笑着用余光看了林泽一眼,林泽怕他蹦出一句“孩子他娘”,立马瞪他一眼,以示警告,沈珩立马回头,规规矩矩道:“这是我的知己。” “江先生。”林泽主动打了声招呼,江洛捋着胡须往他这边看了眼,笑着点了点头,忽而吟了一句,“士为知己者死。” 林泽一愣,江洛便越过他,转身往前走了,沈珩跟了上去,这次林泽没跟太近。 段承宴从后面跟了上来,在他身旁站了半天,犹犹豫豫开口:“十五,你跟……你跟沈公子到底是什么关系啊。” “主奴。”林泽表面上敷衍得十分平淡,心底却暗流汹涌,都是沈珩这几天表现太反常,才让段承宴误会了他们的关系,“正如你所见,我是他的暗卫。” 段承宴轻“哼”一声,不信这鬼话,但知再问他也不会说,便识趣地没再问了。 乡间小路未经休整,七拐八绕的,绕了半天,到了一间乡间小舍,此处正是江洛在这里的住处。 小舍布置十分古朴简单,看着跟平民百姓无异。 “寒舍简陋,委屈各位了。” 江洛前脚进去,沈珩便回头看了林泽一眼,林泽摇摇头,意思是不想进去,沈珩便也没再勉强:“那你先回车上歇歇,我很快就好。” 江洛眼睛看不大清了,耳朵却很好用,听到沈珩的话,忍不住又回头打量林泽一眼,林泽被他打量得有些尴尬,忙找了个借口跑了。 屋子里,江洛给沈珩倒了杯茶:“怠慢沈相了。” “大人客气。”沈珩双手接过茶,不等江洛问,便从怀里掏出一沓东西递给他,“府上一切都好,这是尊夫人托在下给大人带的家书。” 一直面色平静的江洛颤着手接过厚厚的一沓家书,眸中有了泪光:“这几年,多亏沈相照拂。” 沈珩不但照顾着他远在京城的家人,甚至还私下给他儿子请了教书先生教孩子学习。念他年老体弱,行动不便,还专门给他安排了个照顾他的人。 非但如此,沈珩还安置了那个替死鬼“何忠”的家人,让他们一家老小过上了衣食无忧的富足日子。 人人都说沈相年轻冷漠,不近人情,可只有他知道,这位年轻的丞相,底子里到底有多纯良,又有怎样一根挺拔的脊梁。 “今日来此,是有事相求。”沈珩直奔主题,没等他说帮什么,江洛便道,“于情于理,你都算得上是我孟家的恩人,有事尽管开口。” 沈珩简单说明来意,江洛突然笑了一声,起身附耳低声说了几句,沈珩眸中闪过几分惊诧,而后神色一喜,收下江洛给他的信物,起身作别。 而这场大戏的另一头,正在边关上演。 杨忠刚出军营,他手下的几个将士便抱怨道:“神神秘秘的,还天天戴着个面具,他以为自己是兰陵王吗?” “就是,”旁边另一个人附和道,“他一个文官懂什么,只会纸上谈兵的废物,你看他刚刚说的那几条计策,那是用正常人用脑子能想得出来的吗?” “杨将军,我们就不能想个办法,把人撵走吗?” 杨忠沉声摆手,身后帘子却被掀开,“沈珩”从里面走出来,人还没到面前,咳声先到了耳边。 方才骂声连连的几人脸色瞬间变白,心虚地面面相觑,不知刚才的话被人听了几分。 “杨老将军,咳咳……”戴着面具的赵溪行捏着嗓子道,“本官有一事不明,烦请老将军指点一二。” 杨忠虽不情愿,却还是老老实实跟着走了。 两人刚进帐没多久,外面就有人来禀报:“大人,外面有一红衣女子来寻,说……说……” 大概是什么难以启齿的话,士兵半天没说出一个字来。 “让人进来。” 那女子并非旁人,正是送完信折返回来途经此处的楼诚。 楼诚一身红衣,只以一根木簪束发,唇上似乎还点了胭脂,面上一副凄怨的表情,给人一种流连烟花之地没付钱被人找上门的错觉。 “公子不声不响就走了,让奴家好找。”他轻嗔一声,拐到赵溪行身边,双手轻轻搭上赵溪行的胳膊,哀怨道,“公子既给奴家赎了身,为何不带奴家走,是……是嫌奴家脏吗?” “哼!”杨忠冷哼一声,高声怒斥道,“三军帐前,成何体统!!” “简直是不知检点,还谈什么清流文官。” 言罢负气而去。 赵溪行想给旁边士兵递个眼色,却被楼诚刻意挡住,他扭头,拿出一副主人的姿态,嘱咐道:“告诉将士们,就说大人有正事要……做,不得打扰,违者按军令处置。” 没等那将士反应,赵溪行便一把擒住楼诚的手腕,楼诚身子一滑,滑进他怀里,一手抚上他的脸庞,语气带着几分娇媚:“大人就这般……等不及吗?” 言罢暗地里掐了赵溪行一下,薄唇轻启,低声提醒赵溪行别忘了“沈珩”的病弱文臣身份,赵溪行蹙眉,给那士兵递了个眼色。 士兵刚退下,赵溪行便一把将人推了出去。楼诚被推得后退了几步,正要再上前来,却见赵溪行朝他攻了过来。 楼诚会点武功,在那点儿武功在赵溪行赵大将军面前,自然是不够看的。没几招下来,他便被赵溪行擒住,半分动弹不得。 “轻、轻点儿,要是有人进来看见可要露馅儿了。” 赵溪行冷哼一声:“你不是替我做主,吩咐了不让人进来吗?” 楼诚暗自后悔,没想到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他软声求饶:“只是路过此处,配合大人演出戏而已,大人何必动怒。” “哼,大人?”赵溪行冷声推开了他,“不叫乡野村夫了?” 楼诚十分嘴甜道:“开个玩笑,知道武安侯您大人有大量,不会同我等小老百姓计较。” “你来这儿做什么?” 楼诚闻声,又凑到他身边:“也不知沈相怎么想的,竟然你来替他,大人这魁梧的身形,明眼人一看便能看出破绽来。” 他不解道:“虽然军中只有杨忠杨老将军与沈相相熟,见面次数多些,他也是个粗人,可万一他看出来了,这场戏不就白演了吗?” 楼诚边说着,边自顾自随便找了个地方坐下来:“按说杨老将军,应该不至于眼拙到如此地步吧,莫非……” 他眯起眸子,恍然大悟般:“莫非他……” 话音未落,一颗梅子被赵溪行精准无误扔进了他半张的嘴里。楼诚笑笑,知道是让他住口的意思,只笑道:“大人射得真准。” 而后又蹙起眉:“好酸啊。” 他凑到赵溪行身边,伸手勾了勾他腰间那枚沈珩的玉佩:“大人酸到奴家了,是不是应该,给奴家一点甜头。” 熟料甜头没要到,赵溪行的剑反倒是横在了他脖间。楼诚倒也不怕,反而笑道:“武安侯果然还是不够心狠,若是我,有刀架颈侧的机会,必然一击毙命,毫不留情。” “你来此处,到底有何目的。” 若非沈珩信这个人,他方才绝不可能给他再开口说话的机会。行军打仗,需万分谨慎,此人知道了杨忠的秘密,断不该留。 但此人既是沈珩的人,必定是信得过的。 只是他不喜欢跟此人独处,这人浑身上下都写着不正经,光是看上一眼便惹人心烦。 “路过此处,蹭个饭。”楼诚试探着伸手,指尖轻轻将那把剑推远,闪着寒光的兵刃被收入鞘。 恰在此时,门口传来一阵脚步声,楼诚眼疾手快,夺了赵溪行手中剑,反过来架在赵溪行脖子上,手上微微用了点力,在他脖颈上划出一道血痕。 外面刚进来的士兵见状,高声喊道:“来人!有刺客!” 楼诚将手中兵刃收起来,把剑上的血擦在红衣上,二者融为一体,竟看不出任何被血染过的痕迹。 侍卫听闻有刺客,纷纷鱼贯而入。楼诚不慌不忙看着来人:“不过是我与大人的一点情趣罢了,你这士兵,好不懂事,竟敢 坏了大人的好事。” 他眸光一冷,不等赵溪行发话,便质问道:“我倒是想问你,军令如山,方才大人明明说过,不许任何人进帐,你为何不听军令,擅闯营帐,是何居心?” 帐前乌压压的士兵闻声,一时之间也不知该作何反应,纷纷转头看向帐中央正端坐在桌案前的“沈珩”。 赵溪行:“不听军令,拉下去,杖责五十。” “大人,我冤枉……冤枉啊大人。” 那人被粗暴拖走,喊冤声渐渐变成了诋毁:“大人怎可听一个女子的话,美色误人啊大人!!” 等到最后一个士兵要出去时,楼诚喊住他:“那个,麻烦帮忙催一下厨房,我有点饿了。” 士兵不看僧面看佛面,老老实实点头。 赵溪行拿出帕子,擦了下颈间的血,楼诚毫无诚意道:“抱歉啊,我的准头自是不及大人,一不小心没控制好力道,罪过罪过。” 不过是一颗酸梅而已,便要他见血,此人倒真应了那句“蛇蝎美人”,好一个睚眦必报的十二楼楼主。 “他若知道,你再这般坏他名声,恐怕他也是要动怒的。” 楼诚笑笑,又凑过来:“动怒不至于,顶多多哄哄身边人,跟人解释两句。而且我此番前来,正是受他所托。” “这军中的眼睛可不止一双,我来,是帮你找奸细,除眼睛的,大人不必把我当敌人一般防范。” 这话说得倒是有几分真。 方才那人的确有问题,可楼诚刚到,他是如何知道那人有问题的? “十二楼楼主,无所不知,无所不晓,果然名不虚传。” 楼诚笑道:“大人过奖。” 言罢,又凑到他身边,低声道:“大人不必派自己人在军中寻眼睛,容易打草惊蛇,我的人,已经潜入了军中。” “怎么混进来的?”赵溪行治军严格,早年间军中出了一档子丑事,赵溪行选人便更是要查上几番,断不可能一下子让那么多外人混进来。 “这正是我要麻烦大人帮我的事,”楼诚坦诚道,“将军假死之后,我让人混进了军中后厨,将军不在,后厨没那么严,就混进来了,眼下,我想再插些人手方便办事,还望将军能行个方便,把人放进来。” 涉及正事,赵溪行自然不会不答应。 果然,他很快点头答应了。 “作为回报,”楼诚低声道,“我跟将军说几条将军会感兴趣的最新消息吧。” 不多时,士兵把饭菜送来,楼诚毫不客气地把唯一的一样肉菜端到自己面前,给赵溪行留下些素菜:“将军身形魁梧,容易让人起疑,还是减减重的好。” 赵溪行冷哼一声,并不与他计较。 吃完饭,赵溪行处理军务,楼诚自觉退到一旁,不再打扰。两个时辰后,赵溪行总算忙完了,他才继续道:“京中也出了一桩有趣的事,将军可想听听。” 赵溪行:“不想。” “事关小太子,我还以为将军会感兴趣呢。”他故作漫不经心接了一句,赵溪行忙问,“什么事?” “听闻小太子最近一直在找十五。” “十五?”他想起沈珩身边那暗卫,低声道,“找他做什么。” 楼诚一笑:“这我便不知了,大概是十五在他府中照顾了一段,他对十五有感情了也说不定。” “不过,”他眸子一动,又转了话题,“还有另一桩事,跟将军有关。” 他故意卖关子,等着赵溪行问他。 可赵溪行并不是个好奇心强的,一直没问,他便只能自己开口:“将军的假尸体被运回京那日,停在停尸房时,尸体丢了。” 赵溪行闻声蹙眉:“竟有此等事?” 楼诚笑笑:“已经是前几天传来的消息了,估计现在,那尸体早发臭了,也不知道,到底是谁偷的。” 赵溪行讽道:“阁下可是十二楼的楼主,天底下,还有阁下不知的事?” “那可多了。”楼诚漫不经心起身,走到赵溪行身边,轻声道,“比如说,将军对我是何印象,是不是在心底骂我,我就不知道。” 赵溪行懒得理会他,只道:“我让你给你准备了营帐,你出去,会有人带你去。” “那可不行,我此番前来,是以将军的……那个……姘头的身份……” 正喝水的赵溪行被“姘头”二字惊得呛咳几声,楼诚笑道:“既是姘头,自然是要跟将军同睡的。” 赵溪行只觉头疼。 应付这样一个心思深沉,让人摸不透的人简直比排兵布阵,行军打仗还要累。 但他到底还是怜惜弱者,让人拿来一床被褥,铺在地上。 楼诚脱了衣裳,正要躺上去,却被赵溪行撵走:“睡床去。” 一向伶牙俐齿的人竟愣了一瞬,摇了摇头:“没想到将军竟有如此雅量。” 他倒也不客气,直接上床躺下。 赵溪行忙到很晚,才脱衣裳准备睡觉。 借着烛火的微光,楼诚微微往那边扫了一眼,瞥见他身上大大小小的伤痕,忍不住轻叹:“将军受了这么多伤,还能活下来,当真是福大命大。” 赵溪行没理他,径直走到蜡烛旁,吹熄了蜡烛。 随后赵溪行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楼诚,你再动手动脚的,我就不客气了。” 楼诚轻笑一声,笑中带着几分轻佻,说出的话也带着几分调侃的意味:“没想到天不怕地不怕的大将军,原来怕这个。” 52. 第 52 章 “子曰,学……”徐文京的视线第三次捕捉到苏乾走神儿时,终是忍不住用戒尺在他面前的桌子上轻敲两下,平如静湖的面上多了几分严肃,“专心。” 苏乾顷刻间坐直身子,点头认错:“对不起太傅。” 徐文京在他面前坐下,放下手中书:“殿下近来总是分心,是有什么心事吗?” 苏乾摇头否认,徐文京轻叹一声,摸了摸他的脑袋,温声道:“武安侯的事,殿下节哀。” 当初事发时,他见苏乾表现还算冷静,以为是苏乾尚且年幼,再加上赵溪行常年在外,他对赵溪行可能没那么依赖,也就没在他面前提这事儿。如今看来,倒是他粗心了。 苏乾生母去世,又不受皇帝宠爱,唯一一个真心实意待他的家人,便只有赵溪行了,他又怎么会对赵溪行的死无动于衷。 抛开一切不谈,那毕竟是他的亲舅舅。即便他们见面次数不多,但血缘亲情还在。他该早点安慰苏乾的,毕竟他还只是个孩子。 “殿下,”他向来不会哄人,也不会安慰人,只是想到什么说什么,“即便武安侯不在,臣也会尽臣所能护着殿下的。” 苏乾睁着一双红红的大眼睛望着他,徐文京心一下子就软了,抛开太子身份,他也只是个无依无靠的孩子啊。 “今天就到这儿,我带殿下出去逛逛吧。” 苏乾点点头,他倒是不想出门,只是他心里害怕。 他们已经离开了快一个月,小五只说他们有事,有意瞒他。可人人都知道的事,怎么能瞒住他。 他不知道他们是否平安,他还没问清十五的身份。 他还没来得及见上十五一面。 他心里没底,又不知道该怎么办,整日在惶恐中度日,哪里还听得进去课。 他很害怕,他想有个人陪着,无论这个人是徐太傅还是他皇兄,他想有个人说说话。 徐文京也不会哄人,想了半晌,回头问他:“要不,臣带殿下去找你皇兄吧。” 苏乾摇头。 他没忘记沈珩的嘱咐,要离苏誉凡远一些,多说多错。之前去看他,是心里实在放心不下,如今他好了,他便没必要总去了。 “皇兄身体刚好,我还是不去打扰了。” 事不凑巧,徐文京刚带着他从太子府出来,手下便有人来报信。 徐文京原想把事情直接推了,先陪小太子,可听完手下的话,还是微微蹙起眉头,犹豫片刻,回头看了小太子一眼。 苏乾十分懂事,看出他有正事要忙,主动道:“太傅您忙吧,我……” 徐文京到底是不忍心,蹲下身子,轻声问他:“臣去苏执府上,殿下想同臣一起去吗?” 如果小殿下愿意,他想带着他,陪陪他。 也想趁此机会告诉苏执,即便赵溪行不在了,苏乾也有他护着,让他不敢再欺负小太子。 可苏乾大抵是有些害怕苏执,拒绝了他的提议。徐文京只好派手下信得过的人带着小殿下出门转了转,自己则转身去了苏执府上。 一路上,徐文京在心底大致猜测着苏执请他的原因。 沈珩离京后,苏执便开始暗中动作,笼络人心,该不会是也想笼络他? 徐文京被人引到书房,苏执见他,唤了一声“太傅”,而后让人给他搬了把椅子坐。 “今日不是殿下的授课时间,不知殿下唤臣来,所为何事。” 苏执笑道:“同样是您的学子,您往小太子那儿跑的时候可不管是不是授课时间,太傅您也太偏心。” 话里带着怨,不像苏执往日的风格。 还有那脏人眼睛的宁学恩今日也不在他身侧,徐文京缓缓道:“太子年岁尚小,又年幼失怙,臣自然该对太子上心些,以免有心怀不轨的人欺负了太子。” 苏执被骂了也不生气,只是轻叹一声:“若我今日,还是当初那个任人欺负的弱小孩童,太傅也会帮我的,是吗?” 徐文京不说话,算是默认。 苏执摇摇头:“我曾经也想过,靠着别人的庇护生存,可别人的庇护又能庇护多久呢?我母妃死后,如果我不想尽办法得宠,今日尸骨早就不知埋在何处了。” 苏执难得跟他这样掏心掏肺说些心里话,徐文京听着他那凄凉的语调,微微皱了皱眉,又听他道:“后来我想明白了,与其期盼着别人的庇护,不如自己坐上那个独一无二的位置,这样就不需要再怕任何人了。” 徐文京垂眸。 若是德行尚在,苏执争一争太子之位,倒也在情理之中。可这些年来,苏执杀过的人,尸体都能堆成山了,一个喜怒无常,滥杀无辜的人,如何能让他当皇帝。 依他的性子,他该劝几句的,可他没有。 早在几年前,他便时常点拨他几句,苏执听得懂,可他不听,他已经听不进去了。 “所以殿下今日找我来,所为何事?” 苏执闻声,神色突然暗下来,靠坐在椅子上,垂眸把玩着手里的玉扳指,转了十几圈扳指,再一开口,声音就有些哑了:“没什么事,只是兜兜转转,发现真心待过我的,只有太傅一人。” 不免让人唏嘘。 徐文京心里自然也明白,那些围在他身边转的,无非是奔着权势,所谓“树死猢狲散”,说的便是苏执身边这些人。 而沈珩恰好跟苏执不同。 苏执喜怒无常,嗜杀成性,府里人都怕他惧他,那些追随他的人也都抱着“与虎谋皮”的心思,小心翼翼的,并不与他真交心。 沈珩待他手下的人,看着与其他人没什么区别,但他这人却恰恰是最把人当人的。 除了那些作恶多端的当杀之人,沈珩从不轻易杀人,甚至很少处罚手下。 别人让暗卫做重要任务,要求都是不管付出什么代价,任务必须成功。到了沈珩这儿,就是尽可能做成,但最重要的是保全性命。 这也是他嘴上骂沈珩,心里却敬佩他的原因之一。沈珩跟其他所有人都不同,他是真的把人命当命的。 他是他从小到大见过的,最与众不同的一个人。 少时的他随性、懒散,常常一个人坐在学堂旁边的亭子里发呆。 他什么课都不认真听,唯独作画学得认真,画的画永远是在画同一人。 后来他们渐行渐远,沈珩成了那个权势滔天的沈相。可在宫宴上,他还是会用手蘸着酒在桌案上画画。 虽然他画 得依旧很差,但徐文京知道,他在画同一个人。 再后来,他们政见不合,针锋相对。 可两人的劲儿都是往一处使的,做的都是利国利民的事。 就冲这一点,沈珩和苏执之间,他便不可能帮苏执。 良久的沉默过后,苏执自嘲般轻笑:“罢了,太傅请回吧,是本宫打扰了。” 徐文京回神抬眸,有那么一瞬,他在眼前这作恶多端的人身上看到了他少时受人欺凌的弱小的身影,终究还是心软,安慰了一句:“殿下不是还有宁学恩吗?” 话音刚落,眼前闪过一抹黑影,紧接着,耳边炸起一声巨响,是杯子砸碎的声音,方才还有些忧郁的人怒吼道:“别跟我提宁学恩!” 直到傍晚,徐文京派出去查消息的人才回禀道:“听闻是前几日,天下十二楼那边放出了一条消息,说宁学恩在外游学时,曾与青楼的一个男子行过……夫妻之事。” 楼诚放出这消息,只是为了恶心苏执,为了让他转移注意力,并不想让秦王的人知晓,打草惊蛇,故而只说是青楼人,没说真实身份。 却不承想,这青楼人的身份彻底激怒了苏执。 他堂堂三皇子,他身边与他整日腻在一起的人,竟曾跟青楼的人行过苟且之事。 当晚,不知真相,被苏执冷了几日的宁学恩被苏执撕了衣服,行了禽兽之事。他将心底情绪都发泄在情事上,将宁学恩弄得遍体鳞伤,临了还冷声刺激他:“如今想来,还是裴泽安好些。” 远在千里之外的林泽无端打了个喷嚏,心里莫名泛起一阵恶心。 吓得躺在他身侧的沈珩惊坐起来,急声问了一句“不舒服吗”,然后又急忙扯了件衣裳披着下床,要去找段承宴过来给他诊脉。 “没,”林泽拉住他,“就是鼻子突然不舒服,你睡你的。” 沈珩又乖乖躺回去。 他们行经此处,找了个小客栈留宿。小客栈房间本就不多,他们人又多,房间就有些住不下了。 侍卫们七八个人挤一个屋,床上睡不开就睡地下,最后好不容易省出个房间给他俩。 但房间里只有一张床,两人谁也不舍得对方睡地上,于是推辞来推辞去,就挤在了一张床上。 两人各怀心事,自吃完晚饭后躺下,到现在也没睡着。 沈珩率先开口:“还没睡?” 黑暗中,林泽幽幽开口:“出来时走得急,也不知道念念现在怎么样了。” 沈珩闻声,反省道:“忘了告诉你,前几天楼诚来消息了,说念念没事,不必挂心。” 枕边人松了口气,反问他:“你怎么也没睡?” “在想边关的事。”沈珩随口敷衍。 可能是这几天吃段承宴给他开的补药吃太多的缘故,身体也跟着异常兴奋。刚开始还好,还只是感觉身上有些热,后来被转身的林泽碰了下/腰,身体竟然被碰出反应了。 沈珩克制着又往里面挪了挪,林泽注意到他的动作:“怎么了?” 沈珩掀开被子,背对着他侧躺着:“热。” 林泽信以为真,起身把房间一角的窗户打开,夏夜的凉风吹了进来,伴着破旧的窗户的吱呀声。 53. 第 53 章 转眼已是两月,这位朝廷新派来的丞相“沈珩”已经指挥了两场战事,两场战事皆以失败告终。 这几日,探子从敌军那边听来一些风声,说是赵将军战死的事已经捂不住,被敌军知道了。新来的文臣只会纸上谈兵,跟边关如今唯一堪以重用的杨老将军意见不合,经常在议事时吵架,已然离心。 敌军认为这是个大举进攻的好机会,正召集人马,打算大战一场,一劳永逸。 百姓似乎也听到了风声,有不少百姓已经举家搬走,剩下的没办法搬走的百姓,也是整天心神不宁。 军中也是人心惶惶。 “沈珩”首战失败时,将士们还能勉强安慰自己,一时失误不代表什么,胜败乃是兵家常事,即便是杨老将军也不能保证每战必胜。 又不是人人都是战无不胜的赵将军。 只可惜那样的天生将才,也难免死在战场上的结局。 第二次失败之后,军中人心便有些不稳了。 杨忠手底下那些人更是坐不住了。 一个络腮胡大汉猛地一拍桌子,拍得桌上的酒壶都跟着颤了三颤:“前天那一仗,要是听杨将军的,按杨将军的排兵布阵来,肯定能大获全胜。那姓沈的什么也不懂,哪是个打仗的料啊。哎……” “可不是吗,他连最基本的地名都记不全,位置都不知道在哪,也不懂地势、天文,这种人做帅,那不早晚……” 这时,站在人群最后面的一个副将走上前,蹙眉道:“诸位,我一直好奇一件事。” “我们长年驻扎边关,虽然没见过沈相,却也听过沈相美名。他毕竟也是文臣之首,这满脑子糨糊的,怎么看也不像是一朝丞相啊。” 他顿了顿,又道:“这人天天戴着面具,肯定是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心思,有没有一种可能,这张面具后面,另有其人呢?” 一石激起千层浪,众人闻声,面面相觑,讨论声此起彼伏。 一个副将猛地拍了一把大腿:“对啊,朝廷能让沈相挂帅,必然是相信他的能力,他怎会连最基本的排兵布阵都不懂呢?” “不说排兵布阵,就说他整天戴着个面具就很可疑,难不成他沈相怕露脸吗?” 众人正吵着,刚开始提出质疑的那副将陈斌又道:“诸位先静一静,大家听我说,他刚来,我便觉得不对劲,于是我派人往京中送了信,再过几日,京中回信也该到了,回信里会有沈相的画像,此人到底是不是沈相,过几日我们一看便知。” 身旁人拍了下他的肩膀,赞叹道:“你小子行啊,在京中竟然还有这样的人脉。” “管他是不是真的丞相,他不懂打仗,让将士们送命,就是不行,我要向朝廷上书,撤……” “好了,”一直没出声的杨忠沉声打断他们,闭目扶额道,“陈斌说得有理,大家少安毋躁,等陈斌的消息吧。” 众人这才在一声声哀叹声中退出营帐。 “陈斌,你留一下。”杨忠喊住他。 陈斌面色一紧:“将军。” 杨忠睁开眼,笑着让人拿酒进来:“你平日里不声不响,我还以为,你跟那些个酸腐书生一样,是个不开窍的,没想到,关键时候,你却比这些五大三粗的靠得住。” 陈斌客套两句,杨忠叹息道:“如果探子消息属实,恐怕大战就不远了。如今军中没什么可用之人,赵溪行那些走狗又不听我的,你留下,同我好好想想,这即将到来的这一仗,到底要怎么打。” 是夜,杨忠帐中灯火通明,一直到天亮,杨忠才搭着陈斌的肩膀出来。 有人来传他,说是沈珩让他过去,杨忠一脚踢掀了帐旁的灯架:“不去!谈这个,谈那个,他懂个屁他,什么黄毛小儿也配跟我谈打仗。” 这话没多久就传到了“沈珩”耳朵里,当天下午,杨忠就挨了结结实实的十板子,以儆效尤。 这一打,军中怨气就更深了。 一个什么也不懂的外行,竟然把军中如今唯一一个能让敌人忌惮的老将处理了,实在是愚蠢至极。 半夜,陈斌又摸到了杨忠帐中,给杨忠送药。 他借着幽暗的灯光,掀开杨忠的衣裳看了眼,眼睛瞬间就湿了:“下这么重的手,他是想打死将军啊。” “没……没事,”杨忠气若游丝,“你……你怎么来了。” 陈斌把一瓶药摆在榻上,抹了两把眼泪,忽而笑道:“好消息,将军,我派去的人回来了,他带回了画像。明日一早,这个沈珩是真是假,便能水落石出了。” “好,好……”杨忠恶狠狠道,“他若是假的,看我明天补当众剐了他。” 陈斌道:“将军若是信得过属下,不如把此事交给属下办。” 杨忠这才转头,看他一眼:“你有什么主意,说来听听。” “他不是明日要派大军往前十里扎营吗,不如将军把手下人马先借给我,我暗中调集人马,等明早大军一走,属下便把将帅帐围了,打他个措手不及。” “好主意,”杨忠眉头皱得死紧,似乎是疼得厉害,半天才继续道,“床头的柜子里,有我的信物,你拿去,剩下的事,你应该知道怎么办。” “好,”得此信任,陈斌一时激动万分,连连点头,视线又落回那瓶药上,“这是我在京中的好友从御医那弄到的上好的金创药,将军只管用。” 杨忠这才抬眸往那边瞥了一眼:“好,放心吧,等日后,我一定不会亏待了你。” 陈斌:“多谢将军。” 午饭后,大军已经走了许久,陈斌这边立刻有了动作,将帅帐围了起来,他则带着乌泱泱一群人闯进了帅帐。 正坐在案前看书的人抬眸,懒懒往后一靠,冷声道:“无本帅召唤,何故擅闯帅帐。” 陈斌没理会他,转头吩咐道:“把人带进来。” 不多时,一个士兵手里揣着一张纸进来,凑到陈斌耳边低语两句,陈斌立马把纸抓在手里:“你自入营以来,便常戴面具示人,我合理怀疑,你并非沈珩本人。” 案前人动作一顿,不小心碰洒了茶杯,慌乱用袖口擦了擦水。 这一慌乱的举措落在陈斌眼里,便成了他紧张的铁证,他心里更加确信,眼前这个人,绝不是沈珩。 若是他能证明此人不是沈珩,那么他只要把有人顶替沈珩一事上报三皇子,到时候三皇子把这个罪名往沈珩头上一扯,他便是立了大功。 一辈子的荣华富贵,只在这一瞬。 “我手里的,是沈珩的画像,是与不是,我们一比便知。”言罢,他打开纸张,给周围人看了一眼。 周围人开始交头接耳议论着。 “是不像,光这身形,便差了许多吧。” “可不是吗,这画中人比他瘦多了吧。” “难道当真有人敢……” “来人!”陈斌一声怒吼,“把他的面具摘下来!今日当着众位将领的面,我倒要大家好好看看,此人究竟是何方神圣!” 士兵不敢上前,微微顿住,赵溪行的旧部上前两步,道了一声“得罪”,去摘面前人的面具。 霎时间,整个营帐的人都屏住了呼吸。 面具被稍稍揭下一角,慢慢露出那人的白皙的前额,清俊有型的眉,乌黑冷傲的眼,挺拔的鼻梁,竟跟画中人的长相一般无二。 沈珩随手抄起案上的折扇起身,看看惊惧过后,面面相觑的众人,低声问道:“擅自带兵围帅帐,私闯帅帐,以下犯上……” 而后眼神轻飘飘落在陈斌身上,云淡风轻般吐出一句:“该当何罪啊?” 在场众人纷纷闭上了嘴,陈斌怒道:“是又如何,你不懂打仗,害得将士们节节败退,你罪该万死。” 众人闻声,又纷纷讨论起来。 陈斌趁机挑拨道:“诸位,他是什么水平大家也看到了,要是任由他指挥大家作战,恐怕用不了多久,我们的将士就是枉死殆尽,这样的人,有什么能力坐在那帅位上。” “不如我们先把他关押起来,等打赢了仗,再一起上书向朝廷解释。” “说得有道理,我同意。” “我也同意。” 片刻后,一道硬如铁块的声音从屏风后传来:“他不配坐在帅位上,那你配吗?” 赵溪行旧部闻声,眼中一惊,往屏风后望去。 片刻后,赵溪行从屏风后走出来:“大军刚刚离开,你便开始带着人直逼帅营,陈斌,你是何居心?” “赵……赵……”陈斌惊地瞪大了眼睛,嘴巴大张着,却因为惊惧说不出话来。 赵溪行的一众旧部看到人,纷纷跪在地上,平日里铁打的汉子,这会儿一个个都红了眼睛,面带喜色:“将军!!!” “你还活着,将军!” “我就说……”一个大汉哽咽道,“我就说将军不会死。” 沈珩又懒懒坐回去,看着这动人的名场面,看了半晌,才轻咳了声:“将军。” 赵溪行闻声,回头,给他留了面子,当着众人的面,恭恭敬敬唤他一声“沈相”,而后才道,“既然如今挂帅的是沈相,这人便交给沈相处置了。” 沈珩轻慢道:“本官倒是不太懂你们的军法,就按本官自己的方式处置吧。” 言罢,像是要碾死一只蚂蚁般随意道:“来人,拉下去,斩了。” “慢着!”刚被架住的陈斌垂死挣扎道,“这一切,都是杨老将军指示的,我只是受他挑唆。” “胡说!”旁边有人为杨老将军打抱不平,“杨老将军一心为国,怎么可能做这种龌龊事。” “杨老将军待你不薄,你竟如此污蔑他,你到底是何居心!” 一道漫不经心的声音打断了帐中的叫嚷:“哦,那你倒是说说,他是如何挑唆你的。” 陈斌正要狡辩,杨忠便从大帐外进来。伤还没好,他是被两个士兵架着进来的。 他见到沈珩,恭恭敬敬行了个礼,唤了一声“沈相”,而后让手下把手里的一张纸递到案前:“这张纸上,是陈斌自己供出来的三皇子安插在军中的同党,请相爷过目。” “你、你、你……不可能”,陈斌用力摇头,眼底尽是恐惧和茫然,“不可能,这一定是你伪造的。” 旁人纷纷议论起来。 “他竟然是三皇子安的眼,我还当他是兄弟,真是真人纸面不知心啊。” “难怪他总是找我闲聊,原来是替三皇子套话呢。” 杨老将军望着陈斌:“你忘了?这些都是你在我帐中喝酒时自己说的,上面还有你亲自画的押。” 陈斌反应过来:“你……你酒里下药了,你设计我?” 他被人按着,却也不老实,拼死挣扎着,从不可置信到惊惧:“不……不可能,难道……难道你从开始就知道……” “把人押下去。”沈珩淡声道,“赵将军。” “在。”赵溪行虚行一礼。 沈珩起身,把那张官员名单递给他:“立刻拿人!” 赵溪行点头,带上帐中旧部,匆匆离去。 大帐里瞬间安静下来。 林泽刚从屏风后面走出来,便见沈珩解开了腰带,开始脱衣裳。 “你……” 沈珩懒洋洋脱了外衣,走到他身边,顺手拉住他把他往床边带:“紧赶慢赶,好不容易才赶过来,快陪我补会儿觉。” 林泽忧心往外一瞥,沈珩笑着劝道:“放心吧,有赵溪行在,你我自然可以睡个好觉。” 也是,有战无不胜的赵溪行在,自然让人放心。 “你睡吧,我去看看赵将军那边有没有什么需要帮忙的。” 54. 第 54 章 军中“细作”一除,拔掉了毒瘤,赵溪行终于能放开手脚,全力为接下来的大战做准备。 赵溪行最早发现军中有细作这件事,还是一年前。 那时他心中只是隐隐有些猜测,也私底下查了一圈,但并没有查出什么结果。但他能感觉到,军中有一股不安分的势力。 他把此事告诉了沈珩,沈珩让他慢慢查,毕竟远水解不了近渴,那会儿远在天边的沈珩根本没法儿帮忙。 直到前阵子,沈珩派殷暮羽过来给他送信,让他假死做局,揪出奸细。沈珩算准了苏执会借此机会让他来前线,也算准了,只要沈珩一离京,苏执的党羽一定会有动作。 如此一来,既能助他清肃毒瘤,又能看清苏执暗藏京中的势力,一举两得。 他按下了今日军中的消息,沈珩那边动作也很迅速。 沈珩说是要休息,躺了不到五分钟就起来了。 他找来楼诚,让楼诚往京城那边寄一封信,以陈斌的口吻,陈斌的字迹,痛批沈珩只会纸上谈兵,根本不懂打仗。又让他虚构出几场败仗来…… 身为天下十二楼的楼主,楼诚不但消息灵通,更神的,是他那一手字,他看一眼旁人的字迹,便能仿出那人的字迹。 起初沈珩并不相信,直到他亲眼看到楼诚仿的他的字迹,才彻底心服口服。 依他猜测,苏执接到这封信,必定会在朝堂上狠狠参他一本,借此机会敲打那些不听苏执话的人。 不过沈珩并不担心这些,相反的,他很期待,等赵溪行大获全胜,前方打了大胜仗的消息和赵溪行还活着的消息传回去时,苏执脸上的表情会有多精彩。 楼诚放下笔,看着他微翘的唇角,好心提醒:“苏执知道宁学恩跟青楼的人有过一腿后,据说是把人扣在府上,日日搓磨。” 如今军中细作已除,他称呼上便也没那么拘束了。 沈珩浑不在意地轻笑:“那他倒是挺念旧情。” 以苏执心狠手辣的性子,没把宁学恩弄死,倒也算有几分真心了。 “说到念旧情,”楼诚提醒他,“沈相别忘了,裴泽安曾是苏执的暗卫,而且,他曾经……” “你也说了,”沈珩打断他,“只是曾经。” “可我听说,苏执这几日气头上,一直在宁学恩耳边念叨着,说他没有裴泽安好。就像一个人,他发现自己珍惜的珍宝是块劣质的石头,那他就会对以前没看上眼的东西格外怀念。” 这话要是放在他离京前说,沈珩估计还会愣一阵儿。 可现在不一样了,他是念念的生父,即便林泽不喜欢他,那他也是名义上的孩子他爸。如果说以前苏执跟他比要排在百里外,那现在就要排在万里外了。 林泽绝不可能喜欢苏执,他也绝不会让林泽回到苏执府里。 楼诚见他沉默,以为他心里慌,刚想劝两句,就听沈珩道:“楼主消息那么灵通,难道不知道,十五是我的人吗?” 楼诚一愣。 我的人…… 都是人精,这句话的含义楼诚自然听懂了。 根据他以前的情报,他知道沈珩对裴泽安十分照顾,也知道此人在沈相心里非同一般,可看裴泽安的状态,他对沈相的心思,好像并不知情啊。 不等他发问,沈珩已经拍拍膝盖起身,往外寻人了。 “十五呢?” 门口的侍卫指了个方向,沈珩快步往那边寻去,才发现林泽正帮着段承宴练兵。 他没再走近,远远看了一会儿。 林泽正跟人“对战”,边对战边指导,温柔耐心,行云流水般的动作干净利落,白衣下摆随着他的身子摇曳生风,身姿更是迷人。 不知站了多久,身后突然有人唤了他一声“沈相”,好在这里离林泽那边远,林泽的心思又全在练兵上,没注意这边的动静。 “杨老将军,辛苦了。”沈珩回头一笑。 若说这场戏里最辛苦的演员,便是杨老将军了。老将军一辈子刚正耿直,藏不住心思,年老了却要帮他们在苏执面前演戏,换取信任。 非但如此。杨忠还是沈珩最早安排出场的演员。早在他遇到念念之后,他便找了个机会,让杨老将军帮了苏执大忙。 如此算来,杨老将军在苏执身边已经演了几年戏了。 就连杨老将军府邸办满月酒时的那一场闹剧,也是沈珩的手笔。为的便是让暗地里查“真相”的苏执相信,在战场上跟赵溪行“不和”的杨老将军,跟赵溪行是宿敌。只要一有机会,杨忠便会取而代之。 而会给杨忠机会的苏执,便是杨忠最大的恩人。这样苏执才会放心把杨忠彻底划到自己人的行列。 “相爷筹谋,果真滴水不漏。” 沈珩心笑,如果你也从小跟着爷爷看三国演义,听百家讲坛,听资治通鉴,史记,里面那些阴谋阳谋的,学个三四分,便也够用了。 “都是将军配合得好。” 杨忠身上伤还没好,还需人搀扶,沈珩不再多言:“连累将军受伤,实在抱歉。” 杨忠一摆手:“害,这点皮肉伤算什么,相爷当初在京城,被武官演戏砸那一下,应该也不轻吧。为了天下百姓,我们吃点苦头不算什么,总不能功名利禄全占了,半点事也不做吧。” 沈珩微微点头:“将军早些回去休息吧。” 如今前线战事有赵溪行做主,杨忠倒是可以歇一歇了,谁知杨老将军却不干:“有什么可歇的,我还能打几次仗,我要去找老赵。” 他注意到沈珩的视线一直落在练兵的方向,忍不住感叹道:“这些兵是真不错,也是真辛苦啊。” 俗话说养兵千日,用兵一时。即便是边关无战事,这些当兵的也不能疏于训练,更何况是边关战事不断的情况。 林泽心里亦是如此。 这些兵在战场上抛头颅、洒热血,十分令人钦佩。他帮不上什么忙,只想尽可能教他们一些快速取人性命的手段,好在战场上最大程度地消灭敌人,另一方面,也能更好地保护自身安全。 段承宴在一旁看着,大受震撼。 他们平日里练兵,讲究的是练士兵的体能,排兵布阵,基础的动作连招。 可战场瞬息万变,战地地形千变万化,并不是每一次都能发挥排兵布阵的作用。不同的敌人擅长的兵器不同,打法也不同,成千上万次的重复动作并不能有效针对每一个敌人。 反倒是林泽教得更有用。他教战士们在作战时如何选择兵器,如何一击毙命。他是暗卫出身,最擅长的就是刺杀,因此也更懂得如何教人快速杀敌。 这比毫无章法的乱打效果要好百倍。 他们这些年几乎百战百胜,都是赵将军运筹帷幄。他们一直以此为傲,可很少有人像十五一样,在思考如何尽可能地在必胜的战争里,减少人员伤亡。 将军自然考虑过,但将军的解决办法是从自身找原因,尽可能地占尽天时地利人和,尽可能地为将士们提供先进的武器和好的作战条件。 林泽却是从根本上解决问题。 打仗是什么,是将领的运筹帷幄、排兵布阵,可如果把战场分割成千万个小块,千万个小场景,那是什么?不还是士兵们的血肉拼杀吗? 将领的能力决定了战争的胜负。可反过来说,若是这千万个小场景都能用最快的速度、最狠辣的手段击杀敌人,撕开一个小口子,那么慢慢地,这个小口子就会连成一个大口子。 一支所向披靡的军队,再配上一个运筹帷幄的将军,那岂不是更令敌人闻风丧胆。 岂不是每次作战,都能最大程度地减少伤亡? 而且他看了半天,也不得不由衷佩服十五。 他的杀招太快了,快到他只能看到残影,士兵学不会,达不到这种程度,十五就一个动作一个动作细心拆解,然后让他们把每一个动作练到极致。 从旭日高升,到夕阳斜落,霞光漫天。 他好似不知疲倦般,在士兵解散了之后,朝他走过来,拍拍他的肩膀道:“不用着急,假以时日,一定能练出效果来。” 不等段承宴开口,林泽又道:“他们底子不差,但领悟能力不及你好。从明天开始,你同我比试吧,我把那些杀招教给你,这样以后等我离开了,你也能教他们。” 段承宴:“我得跟将军请示。” 林泽笑笑:“如此提升战力的好事,赵将军自然不会不同意。” 虽然他只见过赵溪行几次,但他能感觉到,赵将军是个爱兵如子的好将军。 段承宴笑道:“是我死板了。” 两人肩并肩往回走,又聊了几句,一直到帐前才分开。 不知道沈珩醒没醒。 他身体刚好,又一路颠簸,日夜兼程赶路,身体肯定吃不消。 林泽轻轻掀开帐帘,放轻了脚步,抬头一看,床上是空的,帐里也是空的,哪里有人影。 沈珩呢? 他又挑帘出去,问两边的守卫,守卫只道下午还在帐内,半个时辰前刚出去。 但具体去了哪里,守卫也不知道,毕竟他们也不敢过问。 林泽寻了片刻,撞上了刚从赵溪行帐内出来的楼诚,楼诚满面春光,像是心情不错的样子:“楼公子,看到沈珩了吗?” 林泽一时心急,也忘了改称口,说完才察觉逾矩,楼诚却已经忍不住笑了:“原来是在找沈相啊,我也不知,公子找他有急事?” 林泽摇头,楼诚打笑道:“军营里这么多人,公子不必忧心。” 不过是一句寻常的劝慰,林泽竟莫名觉得有些别扭。言下之意,沈相在这里安全得很,你又没事,何必时刻跟沈相黏在一起。 林泽自认招架不住楼诚这张嘴,转身离开,楼诚却十分厚脸皮地跟了上来:“沈相也是,下午还寻你来着,后来见你在练兵,在后面站着看了至少半个时辰。” 林泽脚步一顿,转头看他,眼底满是疑惑。 下午? “几时?” 这种小事楼诚倒是清楚:“大约是……你从帐里出去之后……半盏茶的时间?” 林泽垂眸继续往前走。 半盏茶的时间,他没休息? 光看他练兵,怎么不喊他。 “十五。”林泽正走神,忽听有人唤他一声。 边关环境恶劣,漫天沙尘,烈日当空,又干又躁,就连边关养的战士说话都是一个腔调,粗砺干涩。 可这一声,却有如春日甘霖、夏日晚风,温润,悦耳,还带着几分骄纵。 林泽抬眸,一身白衣的人撞进他眼底。 一瞬间,林泽仿佛在沈珩身上看到了陈郁的影子,那样热烈、温和而又亲切。 “吃饭。” 楼诚十分不识趣地跟上来 :“能不能……” 沈珩瞥他一眼,楼诚生生停住了脚步,转身奔向刚从帐里出来的赵溪行。 “你不是想吃我做的面吗,我给你做了。”沈珩邀功似的,脚步飞快地回到帐前,亲手给他掀开帘子。 林泽一愣,笑问:“我什么时候说想吃……” 他脚步一顿,蓦然想起前世。 那是跟陈郁一夜荒唐的前一晚,两人相隔几里,在微信上聊天。 那时候林泽快过生日了,陈郁问他,过生日想吃什么。 林泽回他说,想吃他陈少亲手做的面。 时隔多年,林泽没想到还能再吃上这碗面。 更没想过,他不过随口一说的话,陈郁竟然记了这么久。 “好吃吗?” 沈珩面前那碗一点没动,拄着下巴盯着林泽,面上满是满足的笑意。 林泽点头,没舍得咬断面条,等一口面全都吃完,才看他道:“你也吃啊。” 沈珩:“喜欢吃每天给你做。” 林泽笑道:“你日理万机的,自己都忙得脚不沾地的,哪有时间。” “给你做面那肯定有时间啊,我好歹也是孩子他爹,照顾孩子他妈……” 脚无端被人踢了一下,沈珩老老实实闭上嘴,拿起筷子吃面,刚吃一口,整个人就愣住了。 为了让林泽吃一碗好面,他特意让人去附近的集市上买了老母鸡做汤底,又加了些名贵中药吊汤,忙活了半天,最后竟然忘记放盐了。 俗话说,盐为百味之首,再怎么好的汤底,再怎么用心的汤面,不放盐,吃起来也是寡淡无味。 “我去拿点盐。” 林泽虚虚地按住他的手臂:“不用放,汤底挺好喝的。” 沈珩固执起身:“你练兵那么辛苦,我可舍不得让你吃这种寡淡无味的东西。” 林泽:“……” 沈珩今天说话怎么怪怪的。 沾林泽的光,整个军营的将士晚饭都喝上了鸡汤。尤其是重伤的杨老将军,他的汤是沈珩单独让军医给他调的,味道怎么样不知道,但一定大补,能助杨老将军早日恢复。 沈珩让人又搬了一张床,放在床边,跟林泽“拼”了一张大床。 林泽翻来覆去睡不着,沈珩问他:“有心事?” “没。” “撒谎。” 沈珩毫不犹豫地戳破他,林泽忍下了心底的疑问,低声道:“睡吧。” 沈珩叹道:“你要是不说,估计我这一晚上都睡不安生了。” 林泽无奈开口:“那个陈斌……” 沈珩就知道他要说这个。 下午他说拉出去斩首的时候,特意留意过躲在人群里的林泽。 他当时面色就不太好看。 沈珩恍惚想起,林泽第一次看到他衣裳沾血的模样时,还曾经跟他冷战了一段时间。 所以他后来让人私下把人送到了赵溪行那,依军法处置。 当时那一句“斩首”,他是真的动了杀心的,他不是林泽,心肠早已变得冷硬。 像陈斌这种细作,不知道坏了多少事,罪该万死。 可林泽和他不一样。 林泽刚来没多久,他还没认识到这个世界有多黑暗。 他还是个奉公守法的好公民,不愿轻易见人死亡。 沈珩也明白,这不是最重要的一点。 最重要的是,林泽不想让他杀人。 在林泽那里,杀人是个坎,让他亲眼看着他最好的朋友杀人,他做不到无动于衷。 沈珩:“送到赵将军那里,让赵将军依军法处置了。” 这样也好,表面上,他一声斩首足够震慑人心,再私底下把人交给赵溪行,赵溪行是个明事理的,林泽在的时候,不会把人弄死,也能让林泽安心。 想到这儿,沈珩心底不禁有些感伤。 陈斌他可以不亲手杀,但这个人他绝不会放过。 他该如何让林泽明白,他跟当年的那个阳光开朗的陈郁,其实并不一样呢? 他不敢让林泽知道。 他怕林泽会跑。 林泽要是再带着孩子跑一次,他会疯掉。 林泽:“依军法处置的话,是……死罪吗?” 沈珩故作不知:“我也不太懂军法。” 林泽叹了口气。 他实在是一个很自私的人。 即便他不喜欢杀戮,可如果那个动手的人不是沈珩,他心里便会稍稍安心些。 即便陈斌必须死,他也不希望陈斌死在沈珩手里。 “为什么不问我?” 这件事恐怕已经在林泽心里想了一整个下午了,可如果沈珩不问,林泽是不会主动交代的。 “下午太忙了,没来得及。” 沈珩轻笑,这是借口。 林泽无非是,怕他为难。 “以后有什么事,都可以直接来问我。” 林泽立马问:“你下午去看我练兵了?” “嗯。” “怎么不叫我。” 沈珩似是困了,声音里带着几分慵懒:“看你那么认真,没好意思打扰你。” 其实是看入迷了。 更重要的是,林泽穿过来之后,从没真正对什么事这么上心过,也从没这么放松过,他舍不得打断他难得的好兴致。 55. 第 55 章 两个月后。 三皇子府。 “殿下,探子刚传来消息,说沈相在边关打了大胜仗,跟赵大将军一起得胜还朝,已经进了城。” “什么!”帘帐内传来一声怒吼,紧接着,衣衫不整的苏执下了床:“之前不是说沈珩一直打败仗,节节败退吗?” 侍卫看着自家主子阴沉的面色,吓得双腿发软,跪在地上,颤声解释:“之前……之前情报有误。” “不对,”苏执这番反应过来,上前揪着侍卫的衣领,“你刚说谁,赵大将军,哪个赵大将军?赵溪行不是已经死了吗?” 为什么陈斌给他的消息对这些事只字未提,为什么陈斌瞒着他,难道陈斌被策反了?那杨忠呢,杨忠为什么没告诉他。 难道…… “废物,全是废物!去把打探消息的全杀了。” * 林泽原本想半路去下车去看念念,又怕人多眼杂,被人盯上,只能忍到相府,换了身衣服,戴上面具。 徐文京来了,沈珩在前面招呼徐文京,一时半会儿走不开,他也只能等着。 谁知没等到沈珩,却等到了小五。 “十五,你可总算回来了,小太子他……” 林泽骤然抬眸,急声问:“小太子怎么了?” 见他这般紧张,小五愣了下:“小太子一直在等你回来,他想见你。” “想见我?” 这回轮到林泽发愣了。 他在太子府待了一段时间,小太子虽然比之前对他亲近了不少,但心里还是更喜欢小五的。他把小五换回去了,小太子怎么会想他。 小五这么一催,他也顾不上再等沈珩了,只匆匆让人给沈珩留了句话,先行去往太子府了。 林泽刚被小五带进府门,大门就被守门侍卫关上了。 这一举动颇为反常,林泽倒也没多想,跟着小五进了殿。 小太子刚一见他,便让小五先出去,让他把外面伺候的人都清空,林泽这才隐隐觉得有些不对劲。 “殿下。”他恭恭敬敬行礼,正有一肚子的话想问,就听小太子先一步问他,“小五说,我生病那日,你来过?” “是。”他随口解释道,“属下正好跟着相爷办事,相爷过来看望殿下,属下便……” 小太子皱眉:“我梦中听到,有人在唤我小名,是你吗?” 林泽错愕抬眼,他……都听到了? 难怪,难怪关上了府门,清空了人。 见他不说话,小太子上前,轻轻攥住他的衣袖,一双眼睛早已红了:“沈相从不会唤我小名,没人知道我的小名,除了daddy。” 林泽被他那汹涌的情绪刺痛,眼睛也跟着红了。他蹲下,将小太子抱进怀里,轻轻拍着他的后背,嗓音微哑:“念念。” 小小的身形轻颤着,在他怀里号啕大哭,林泽安抚他:“爸爸来了,别怕啊,念念,别怕。” 半晌之后,父子俩情绪才缓和过来,小太子红着一双眼睛,眼睫都哭湿了,一边擦着眼泪一边问他:“爸爸是不是早就知道了,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 听着他那委屈的声音,林泽心都要碎了:“是爸爸不好,爸爸怕你藏不住心思露了破绽,耽误了你……沈叔叔的事。” “我不会,我保证不会耽误沈叔叔的事,爸爸你留下来陪我好不好?” 换作去边关之前,林泽会毫不犹豫留下来陪他。 可边关一行,他比谁都明白,沈珩现如今的处境有多危险。且不说京城有个虎视眈眈的苏执,便是远在千里之外的秦王,权势亦不可小觑。 这平静的表面之下,不知道暗藏了多少杀机。 一个什么事都不懂的小太子不会被他们放在眼里,可权势滔天的沈相,必然是他们的眼中钉、肉中刺。 更何况,沈珩派了大量的暗卫保护小太子的平安,念念的安全,他自然放心。 “爸爸经常过来看你好不好?” 苏乾咬唇,他不知道爸爸为什么不留下来陪他,但他知道,爸爸一定有爸爸必须那样做的理由。 前世他病重,爸爸天天带着他跑医院,又苦又累,让爸爸操碎了心。这一世,他想做个不用爸爸操心的好孩子。 他已经长大了,懂事了,要做一个让爸爸省心的好孩子。 他点点头,忽然想起什么似的,转身道:“爸爸你等我一会儿。” 没多久,林泽手里多了一沓银票:“爸爸,这些都给你。” 林泽看着他,欣慰想,念念长大了:“哪来的这么多钱。” “攒的,正常的份例,还有沈相和皇兄给的,大部分都是沈相给的。”说完,眼睛眨了眨,感叹道,“爸爸,我有一个问题。” 林泽把他抱起来,把钱给他放回去,揉了揉他的小脑袋,宠溺道:“问吧。” “沈叔叔对我那么好,前世肯定跟爸爸关系很好。可为什么我前世没见过他啊,我出生之后他为什么没来过我们家。” 林泽被问到痛处,停顿片刻,才道:“那时候爸爸和沈叔叔闹矛盾了,是爸爸的错,所以沈叔叔没来过。” 苏乾小眼珠一转,忽然道:“沈叔叔和爸爸闹别扭,还能对我这么好,爸爸在沈叔叔心里,肯定很重要。” 林泽身子一僵,被孩子一句话点醒。 是啊,沈珩遇到念念那会儿,心里对他应该还是带着怨的,可即便在这种情况下,他还是把念念当成自己的孩子,用心照顾他,守护他,足见沈珩对他有多好。 他不由得想起那一夜。 那一晚,他被人下了药,浑身滚烫发/热,身体完全不受控制。他不敢耽搁,立马给陈郁打电话,准备去医院。 可到了陈郁屋里,看到陈郁那刚洗完澡半裸的上半身,身体的药效彻底控制不住了,他强撑着想要进淋浴室先用冷水浇一会儿,可陈郁却将他直接抱上了床。 “这里离医院太远了,我帮你解决吧。” 那晚陈郁喝醉了酒,可他的动作却温柔又小心,他轻声安抚他,任由他乱摸,温柔耐心地引导他,哄着他给他准备,直到最后…… 是他对不起陈郁。 所以他后来一直无颜面对陈郁。 “公子。” 外面有人轻唤了一声,是小五的声音:“殿下说谁都不能进去。” 沈珩冷眼扫他一眼,小五迫于那无声的威压,让到了一旁。好歹也算是给小殿下提过醒了。 刚回过神的林泽瞥见他搭在门上的修长的手指,整个耳根瞬间红透了。 时间仿佛又回到了那一夜,他身上竟觉得有些发热。 沈珩看着两人相处的模样,便猜到两人已经相认了,他看热闹不嫌事大,伸手将苏乾唤了过来,轻轻按着他的肩膀问:“殿下知道十五是谁了?” 苏乾点点头,沈珩看了林泽一眼,转头又问:“那……殿下知道我是谁吗?” 苏乾瞪大了眼睛,一头雾水:“你不是……爸爸最好的朋友吗?” 沈珩像是想给自己要个名分似的:“我是……” “沈珩!”林泽打断他。 “反正他早晚也要知道。”林泽也不会真生他的气,好歹先要个名分再说,“你是爸爸生的,我是你的另一个爸爸,你懂吗?” 苏乾:ovo 怕他不理解,沈珩又道:“用通俗点的话说,我是你素未谋面的母亲,啊不,应该算……唔……” 林泽捂住他的嘴,瞪他一眼,沈珩转头看向苏乾。 苏乾:“所以我是……叔叔和爸爸生的?” 林泽能捂住他的嘴,却挡不住他点头。 苏乾眼底的惊讶很快转为喜悦。意思是说,他有妈妈了,也有爸爸,他们一家三口终于在一块了! 难怪他之前那么喜欢沈叔叔,原来不单单是因为爸爸陪朋友的关系,更是因为血缘关系! “那个,爸爸,”苏乾转头望向林泽,“你能不能帮我问问小五,厨房今天都做了什么菜啊。” 前脚把人支开,后脚父子俩便开始密谋。 “叔叔。” 沈珩:“还叫叔叔?” “爸爸。” 沈珩认真道:“这样叫容易混,叫爹爹吧。” 苏乾用力点头:“爹爹,爸爸说你之前跟他闹别扭了,是因为什么呀?” 沈珩捏着他的小脸蛋,笑了笑说:“因为你爸爸还没开窍,脸皮儿也薄。” “没开窍是什么意思呀?” 沈珩却没跟他解释:“等你长大了,就会明白了。我们现在要做的,是要保证计划成功,保证你和爸爸的安全,明白了吗?” 苏乾点点头,沈珩又问:“我临走时给你留的书都看了吗?” “看了。”像是要证明自己认真看了,苏乾随口背了一句“待到秋来九月八,我花开后百花杀”。 沈珩欣慰点头,看着苏乾一脸求表扬的模样,刚想表扬两句,就听门口冷飕飕一声怒喝:“沈珩!你别乱教他。” 沈珩心虚噤声,苏乾倒腾着小短腿跑到林泽身边,抱住他大腿:“daddy,你别生气。” 林泽抱起苏乾,温声道:“没生气,爸爸见到念念,开心还来不及呢。” “吧嗒”一声,苏乾在他脸上亲了一口,而后又趴在他肩上,林泽被亲得心都要化了。 念念还活着,他终于见到了他的念念。 “daddy,”大概是见到爸爸的缘故,苏乾的语气中不自觉地带了几分撒娇的意味,“我们造反吧,daddy。” 林泽:“……” 他转头看了沈珩一眼,沈珩故意避开他的视线,苏乾又在他耳边道:“爸爸,你今晚可不可以不要走。” 那声音带着无尽的思念、眷恋、不舍和留恋,林泽心里一紧,忙点头答应:“好,不走,今晚不走。” 沈珩:“那我……” “爹爹也留下。” 沈珩:“好。” 林泽:“……” 一家三口难得团聚,沈珩吩咐人去备了一大桌菜。 苏乾跟林泽刚相认,黏人精似的一直黏着林泽,寸步不离,就连吃饭都要紧挨着林泽坐。 挨着坐也就算了,还不断地献殷勤:“爸爸你吃这个,还有这个,这个也好吃。” 沈珩献殷勤的机会被亲儿子抢了,看着那父子俩彼此互相夹菜的场面,顿觉心里凉飕飕的。 他把筷子往碗上一放,故意弄出些声响,叹了一声:“这还有个人呢。” 苏乾瞪大眼睛,听不懂他的意思,林泽自然听懂了。 他顺手给沈珩夹了一筷子青菜,嘱咐道:“大夫说了,你用药期间,饮食起居都要注意着点,万不可马虎大意,伤了身子。” 沈珩也好哄,尝了口菜,赞道:“今日的菜做得果然不错,一会儿让小五去赏。” “不好吧。”林泽反对道,“可以改日再打赏,今日你我过来,做了这么多菜,本就容易让人起疑,再一下打赏那么多人,容易让人多想。” 沈珩原想说无妨,太子府里里外外、上上下下,都是他自己的人,但林泽的顾虑自然也有道理,小心驶得万年床,小心谨慎自然没错。 沈珩:“听你的。” 吃完午饭,沈珩被林泽强行押上床午睡。 段承宴离开前千叮咛万嘱咐,说沈相的身子比他想象中差些,需要再仔细养一段,万不可马虎。 怕打扰沈珩休息,林泽跟着苏乾去了侧卧。 苏乾拉着林泽上床躺下,紧紧贴着林泽,抱着他的胳膊不放。 “daddy,”长长的睫毛轻轻扇动着,苏乾的声音里有了几分困意,语速也比平时慢了些,“等造反成功了,我们就不用这样躲躲藏藏的,我们一家就可以光明正大在一起了。” 林泽看着他昏昏欲睡的模样,把心里话咽了回去,轻轻拍着他的后背:“睡吧。” 苏乾闭上眼睛:“午安daddy。” 林泽在他脸上轻轻亲了一口:“午安念念。” 林泽觉浅,没睡多久就醒了。 他看着熟睡的苏乾,唇角微扬,恨不能二十四小时寸步不离留在他身边。 可他不能。 一来时间久了,总有注意不到的时候,容易暴露身份。二来,沈珩需要他。 段承宴让沈珩好好休养,他要是不在沈珩身边看着,其他人怕是管不住他。 他如约在太子府住了一晚,并答应了念念会多抽时间来看他,念念才恋恋不舍放他走。 沈珩昨晚在太子府用完晚饭就已经回相府了,这会儿正上朝。 林泽换了身衣裳,打算去接沈珩下朝,半路遇到了暗四。 “四哥?” 暗四冷哼一声:“你小子,还记得四哥啊,我听说你回来了第一时间跑去找你,你倒好,连个人影儿都没有,昨晚跑哪了?” “我……” 见他迟疑,暗四也没为难他:“来来来,四哥给你弄了些好东西。” 林泽被暗四拉回房间,暗四抱了个箱子过来。带锁的木箱,不大,锁一打开,里面全是瓶瓶罐罐,像是药之类的东西。 “你之前不是一直睡不好觉吗,我托了点关系,让人从一个很厉害的大夫手里弄了点药,你拿回去试试,要是好用,我再让人弄点。” 林泽接过木盒,那木盒普普通通的,外层有些掉色,可在林泽看来,那盒子却无比庄重。 沉甸甸的。 “四哥你弄这些东西没少花钱吧,你哪来的钱?” 暗四笑道:“这你少操心。” “四哥,我先去接大人下朝,回来再找你。” “哎不用啊,”暗四直勾勾揽住他的肩膀,“大人那边还用咱们操心?阿大和殷暮羽一大早就跟着去了。” 也是,沈珩又不缺一个接他下朝的人。 “四哥,你跟我来,我给你带了礼物。” 林泽心思多,他不但给待他如亲人的暗四带了礼物,还给小五和殷暮羽、阿大也带了礼物。他没忘记小五对念念的恩情,也感念阿大和殷暮羽对沈珩的好。 暗四把林泽送他的宝刀打开一看,眼睛瞬间亮了,啧啧称奇:“好刀!好刀啊!!!” 言罢,便拉着林泽的胳膊将他往外拽:“走走走,正好闲来无事,你陪我出去练练。” 十五这段时间不在,没人陪他练武,他手痒得很,心也痒得很。 前世林泽活了大半辈子,真正待他好的人只有陈郁一个。抛开陈郁,他从不亲近其他人,可如今,大大咧咧的暗四,却让他敞开了心扉。 “我正好钻研出了些新招式,四哥可要小心了。” 前段时间在军营练兵的时候,他又悟出不少新东西,既要陪暗四练,那他自然也要认真比试,这样才对得起这个“武痴”。 暗四站在他对面,对那宝刀爱不释手,擦了又擦:“是十五你该小心我的宝刀才是。” 林泽拿出剑:“来。” 暗四蹙眉:“又不出鞘?” 林泽笑道:“习惯了。” 他不想伤人,所以利剑从不出鞘,光是比试,这样也够了。 沈珩和赵溪行打了胜仗,在早朝时被皇帝嘉奖,下了朝,走路都带风。 苏执凑过来,冷笑一声:“沈相当真是摆了本宫一道啊。” “殿下哪里的话,”沈珩信口胡诌道,“我本以为,此去前线必死无疑,没想到赵将军竟然没死,实乃天降神兵,我这才侥幸没打败仗,没辜负了前线的将士和边关百姓。” 言罢叹了一声:“说起来,赵将军出现在我面前时,我都被吓坏了,还以为是鬼混来找我索命呢。没想到他不但没死,还不计前嫌。” 苏执:“事到如今,相爷还跟本宫装傻呢。相爷这盘大棋,怕是几年前就开始下了。” 沈珩沉默默认,他昨天刚让人照着徐文京给的名单收拾了苏执手底下那些墙头草,苏执如今,可谓大势已去,即便有皇帝宠爱,也是无力回天,他自然也就没什么好忌惮的了。 苏执轻叹,到底是他马虎大意了。 赵溪行天降神兵,边关战争大获全胜,怎么可能只是巧合?沈珩若没有足够的把握,又怎么会在明知是圈套的情况下赶赴边关。 “我只是不明白,”苏执不死心,又问道,“你为什么,偏偏选了那个一无是处的苏乾。” 赵溪行能同意跟沈珩联手,必然是为了他那唯一的外甥苏乾,可苏乾有什么好,他什么也不懂,无权无势的,除了徐文京心软愿意护着他,哪有人支持他? 沈珩冷笑:“那殿下又为何要选一个跟青楼小倌睡过的宁学恩呢?” 苏执握紧了拳头,眼底现出几分冰冷的杀意。 一提起宁学恩,他心底就无比后悔,后悔自己放弃那么好的裴泽安不要,偏偏选了个不干不净的宁学恩。 不干不净也便算了,还让他丢尽了脸面。 可如今的沈珩,对他来说早已不是以前的沈珩了。 如今的沈珩,是他惹不起的人。 即便心里再恨,他也只能憋着,静待时机。 “是啊,”他只能暗戳戳反唇相讥,“早知如此,便该死死留住十五,省得白白让沈相占了便宜。” 沈珩面色微沉,很快又恢复如初:“殿下不说我还忘了,十五还在府中等下官回去呢,下官便先行告退了。” 话是这么说,但他心里是念着能在宫门口看到林泽的。 徐文京晨起要去太子府授课,林泽不可能在太子府久留,这会儿应该已经回府了。他会不会,来接他下朝? 殷暮羽看到自家大人出来,远远迎上去:“大人。” 沈珩视线越过他,越过阿大,找了一圈,没看到林泽,却看到了已经许久不上朝的大皇子苏誉凡。 他定睛往那边看了一眼,却见苏誉凡上了赵溪行的马车。 沈珩:“?” 那边马车调头,沈珩忙上了马车:“跟上赵府的马车。” 他掀开车帘,又往前看了半晌,突然响起了苏誉凡那间破落小院门口的那副对联。 难怪那样熟悉,看来他之前短暂的联想没错,苏誉凡临摹的,正是武安侯赵溪行的字。 赵溪行跟苏誉凡是什么关系? 他本以为这两人是八竿子打不着的陌生人,没想到竟然是能同乘一辆马车的关系吗? “不知殿下找下官,是有何事?” 相比赵溪行的坦荡直接,苏誉凡却显得有些扭捏了,他支支吾吾半天,才摇了摇头:“没什么,只是听说,将军……活着回来了,想来看一看。” 这回轮到赵溪行别扭了。 想来看一看? 他堂堂一个皇子,文雅清俊的,来看他一个糙人做什么。 “啊,那……那……那要不,下官请殿下吃个饭?” 他随口找了个借口敷衍了两句,本以为苏誉凡会拒绝,没想到苏誉凡竟然想也不想就答应了。 满脑子计谋的赵大将军脑子瞬间僵了…… 他让人找了间馆子停下,刚一下车,便十分眼尖地看到了救星。 沈珩放下车帘,低声让阿大走,谁知车身却被赵溪行死死拉住,沈珩轻叹:“这人属牛的吗?” 沈珩原想跟着看个热闹,不承想半路被拦下来,拉去当了冤大头。 赵溪行:“殿下想吃什么,随便点,沈相有钱。” “我不买,我只是路过……” 赵溪行:“殿下恐怕还不知道吧,沈相喜欢他府里的……” “我买单,”沈珩冷眼看着赵溪行,十分“友好”地笑了笑,咬牙切齿道,“我来就是想请二位吃个便饭的,随便点,不用客气。” 言罢,在桌下踢了赵溪行一脚,结果没踢动,反倒把自己踢疼了。 苏誉凡只点了几样清淡的小菜,赵溪行则实诚得多,专挑贵的点。 沈珩只点了两样点心。 点心刚上来,赵溪行便伸手要夹,沈珩先一步把点心拿开,让店家打包,赵溪行调侃道:“一块儿都不让吃,沈相也太小气。” 沈珩:“要吃你自己点。” 他懒得理赵溪行,只是好奇,苏誉凡为什么找赵溪行。只是有他在,恐怕即便苏誉凡有什么想法,也不会当着他的面说。 在这当电灯泡,实在是无趣。 “府里还有事,我先……” 衣袖被人扯住,赵溪行打断他的话:“我正巧有事想找沈相聊聊,不如等我一道。” 这是让他救场。 看来赵溪行跟苏誉凡不熟才是。 这便让他有些看不透了。 难不成是见赵溪行假死归来又立了功,想要攀附借势? 也不见得。 连苏执都能看出来,赵溪行和他是同伙,向来聪明的苏誉凡怎么会看不出来。 两人各自猜测着,旁边的苏誉凡率先开口了。 “其实我找将军,是有一事相求。” 赵溪行:“殿下但说无妨。” 面对苏誉凡这样文雅的人,即便是赵溪行也忍不住在词句上多做雕琢。 “家中院墙年久失修,不知将军可否带人来,帮我修一修院墙。” “以后这等小事,殿下只管差人来吩咐就是,不必亲自跑一趟。等我回去就安排人去帮殿下修缮,殿下还有什么需要的,可一并与我说,我一并让人帮殿下处理。” 苏誉凡笑笑,玩笑道:“倒也不好让将军破财。” “殿下说的哪里的话,我们的沈财神不是在这儿吗,想必能为殿下做事,沈相应该不会舍不得花银子吧。” 沈珩肉疼地瞪了赵溪行一眼,苏誉凡道:“只修缮下院墙即可。” 说话间,店小二上来上茶,脚下一个没站稳,一壶热茶飞向空中,朝着苏誉凡直直泼了下去。 赵溪行眼疾手快,忙用长剑打开茶壶,却仍有一部分热茶洒在苏誉凡前领。 “没事吧。” 赵溪行将店小二撵走,上前,想掀开他衣领看看,苏誉凡却往后一躲,赵溪行笑道:“都是大男人,殿下难道还害羞不成。” 苏誉凡笑道:“没溅到太多,无妨。” “也罢,”赵溪行起身,视线下移,不经意间瞥见刚刚被掀开的衣领的里面,顿时皱起眉头:“殿下身上有伤?” 苏誉凡忙合上衣领,淡然道:“前不久被几个翻进院墙偷东西的小贼打的,已经好得差不多了,这才想着翻修院墙。” 沈珩心叹,如此牵强的理由,是个人都不会信…… 赵溪行:“原来如此,那是得好好修修。” 沈珩:“……” 打仗和平时用的不是一个脑子吗? 苏誉凡身上的伤,大半是苏执找人打的。若不是刚刚的意外,想来苏誉凡也不会在赵溪行面前卖惨。 难不成苏誉凡找赵溪行,真的只是想让他帮忙修缮院墙? 怎么可能。 赵溪行:“我给殿下多派几个人去,院墙砌高点吧。” 苏誉凡:“那倒不必,简单修缮即可,有劳将军了。” 赵溪行正要再客套两句,便见苏誉凡起了身:“其他的倒也没什么重要的事,打扰将军了,告辞。” “诶,饭还没吃呢。” 苏誉凡浅笑道:“不打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