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信你两眼空空》 1. 第 1 章 近来,余姚知县董德元与县丞赵建大日日精神紧绷,盖因此间这小小县城,不日将迎来一位大大的人物——永康郡君。 永康郡君的母亲正是当今圣上的嫡亲姐姐,宝庆长公主。按朝廷旧例,公主之女原不能封爵,只是圣上与长公主手足情深,自当别论。 说起这位长公主,却着实令人唏嘘。生得花颜月貌,自小儿便极有主意,及至及笄,自择佳婿,不选公侯门第,偏看中浙江龙游商帮斐家的公子斐渡。先帝破格赐婚,公主之尊下嫁商贾之门,一时之间,斐家花团锦簇,煊赫非常。 谁料天有不测风云,婚后第七年,长公主与驸马出海巡查商路,遇飓风翻舟,双双殒命。消息传入宫中,圣上痛彻心扉。思及长公主只留此一女,圣上欲将郡君接入宫中亲自抚养,特命司礼监掌印太监赍御笔亲书,千里迢迢赶赴衢州府斐家。自此,永康郡君便养于乾清宫侧殿,金尊玉贵,百般呵护,一应起居皆比照公主例,自不必多言。 且说这日,余姚县县署后堂,县丞赵建大蹙着眉道:“堂尊,按理说从京城南下衢州,不该途径余姚才是,往年也不曾见永康郡君往咱们这儿走啊。” 知县董德元捋了捋须:“你有所不知,斐家年前从户部领到一千张茶引,如今整个四明山的高山茶都被斐家垄断,眼下又正是秋茶时分,想来郡君此番前来,便是为了此事。” 赵建大疑惑地问:“永康郡君这等身份,也插手斐家生意?” “谁知道呢,”董德元头疼道,“不然她好端端的,来余姚做什么?” 二人正自议论间,斐然早已绕过余姚县,径直来了四明山。 自三岁那年入宫,她每两年必要回去看望祖母,在衢州住上几月。 在宫里拘得久了,一旦出了京城,便如笼中飞出来的鸟儿,哪哪都想去。往年已将浙西一带游了个遍,今年便转来浙东走走。 余姚这地方乃王阳明故里,心学圣地,理当瞻仰,而这四明山又是浙东有名的风景胜地,岂有不来之理。 正值深秋,四明山层林尽染,山脚下一排水杉,叶子已染作赭红,映在澄澈的湖面上,偶有白鹭掠过,点破一池秋光。 一行人沿石铺的山路缓缓攀上,小道落满黄灿灿的银杏,踩着沙沙作响。路旁间或几株如火如霞的红枫,又有那苍松翠柏,依旧绿得深沉,湛蓝的天干净地衬在背后,真是如画一般的景色。 爬了小半个时辰,斐然腿脚酸软,抬头仰望那高入云端的山径,侧首叹道:“念微啊,看来我与四明山的缘分就到此为止了。” 其实念微时常闹不明白,郡君到底是喜欢爬山还是讨厌爬山。若说讨厌,每回见着山便要爬,若说喜欢,别说登顶了,从来不曾上过山腰。但凡往上石阶超过三十阶,郡君便就此歇下。 念微四下望了望,抬手指向道旁一块大青石:“郡君,那石头倒平整,咱们且歇一歇,喝口水再下山。” 斐然点点头,举步走去。 那石头旁恰有一棵老榆树,枝叶纷披,秋风轻偎,吹落几片金黄,悠悠地打着旋儿。 两名侍卫已站在那大青石后头。斐然转身坐下,念微便从包袱里取出水囊,正要拔塞子,忽听得小道上传来脚步声。 只见一位妇人从山道走来,行至她们前方,倏地顿步,朝道中拱手欠身,恭声道:“道长慈悲,民妇稽首。” 一双青布圆口鞋,落入斐然余光之中。 “善信慈悲。”上头传来一声应答。那声音清透如玉磬,一种说不出的干净气息。 斐然本已移开视线,听得这一声,不由自主又把目光拉了回来。 她抬头望去,只一眼便牢牢定住。 但见那道士头戴混元巾,一身藏青大袖道袍,质料虽朴,却衬得身形如孤松独立。 斐然不知该如何形容那双眼眸,不含半分世俗纷扰,清逸翛然,真似世外之人。 那妇人自与他说着话。 “道长们是要落山做醮仪?” “正是,趁早赶路,不敢耽搁。”他低头看了看妇人手中香篮,“善信可是要入观?” “民妇想进观拜拜祖师,求个心定。” “祖师殿开着,善信自便,我等先行一步。” “道长慢慢走。” 他手抱太极回礼:“善信留步。” 斐然就这样怔在原地,目送他远去。 连呼吸都慢下来,莫名的酸涩感从胸腔蔓延至四肢。她从未有过这般体会,觉得很是新奇,也很是兴奋。 “郡君?”水壶迟迟未被接过,念微举起手,在她眼前晃了几晃,“郡君,您怎么了?” 话音才落,斐然霍地站起,拔腿便往山道下跑,身后侍卫不知何故,急忙也跟上去。念微还在那儿手忙脚乱地塞水壶盖子,“欸欸”两声,再一抬头,前面三人早已跑得没了影儿。 念微竟不知郡君还能跑得这般飞快,一路猛追,好不容易望见那抹绿色裙影,直累得弯下腰来,双手撑着膝盖道:“郡君,你……你等等我呀。” 那处山脚道旁摆着一个糯米大糕摊子,卖糕农妇见有人从山上下来,忙堆起笑脸,扬声招呼:“姑娘,刚出炉个糯米大糕,豆沙馅个,来一个尝尝看?保侬吃了还想吃!” 斐然一手扶着腰,正上气不接下气:“方、方才可有道士从此处经过?” 那农妇摇摇头,手里举着的糕又往前送了送,殷勤道:“姑娘,侬要先买个糕垫垫饥伐?个大糕是四明山特产,外头买勿着个哩。” 斐然没有回应,只是木木地站着,一副灵魂出窍的样子。 俄顷,念微终于追了上来,喘着大气道:“郡君,您这是怎么了?” 斐然闻声,恍恍惚惚地转过头来,见是念微,突然一把握住她的手按在自己胸口上:“你快摸摸,摸摸我的心,跳得快不快?” 念微觉得郡君有点怪,说道:“您跑得这样急,心跳得自然快呀,我这会子心也扑通扑通的呢。” 她没说话,但她突然笑了。 郡君不是有点怪,郡君是非常怪。念微轻轻地唤:“郡君?” 目光逐渐坚定。 “郡君……?” 斐然缓缓侧首看向念微,而后伸手轻拍一下自己胸口,说:“你郡君我啊,”她扬唇一笑,“与这四明山的缘分怕是还得再续上一续了。” “走,去余姚县!” * 余姚县,衙门后堂。 知县董德元恭恭敬敬站在堂下,两手垂在身前,满脸难色。 “郡君有所不知,四明山乃道教第九洞天,号丹山赤水,山上道观足有十来座,道士粗略算来,也有二百来人。郡君只说那是个年轻的,穿着藏青道袍、戴着混元巾,可道士十有八九都是这般打扮,委实难寻。”斐然接过念微递来的茶盏,用盏盖刮着浮沫,说:“那道士今日要下山做醮仪,知县去查访查访,今儿个哪家府上请了道士做法事,不就能找到了?” 董德元心下实则已猜着八九分,却不敢贸然挑明,赔着笑试探地问:“这个……恕下官斗胆一问,那位道长可是生得颇为周正?” 斐然闻言,微微一蹙眉,抬起头来睨他一眼。董德元赶紧低下脑袋,再不敢多话。 过去半晌,忽听得上首咳了一声,慢慢吐出几个字来:“长得是还不错。” 董得元脱口便要说出个“俏”字,话到嘴边,忙咽了回去,改口道:“那必是真一观的李惟道李道长了。” 斐然放下茶盏:“你确定?” 董德元躬身笑道:“郡君容禀,李道长瑰姿俊伟,那模样好看在我们这儿是出了名的嘛!”说罢,偷偷抬眼觑她一下。 斐然不动声色,端起茶盏又抿一口,片刻后方道:“祖母生辰将至,我正想寻几位高道做一场寿醮,以尽孝心。劳烦董知县去把那位李道长请来,让我当面见一见。若果真有本事,便请他随我一道往衢州去。醮资方面,自是不会少的。” 董德元更为难了:“郡君,实不相瞒,莫说您要请李道长去衢州做寿醮,便是在余姚本县,那也是不能够的。真一观有个规矩,不做阳事道场,只做幽醮。” “为何?”她不解。 董德元答道:“真一观的当家太初山人认为道士更应救苦,普度幽冥。那阳事道场,说到底是为满足生者欲求,正是道士应远离的俗事。是以,真一观只做阴事道场,且从不收醮资,随缘度人。” 斐然略一沉吟:“全真道吗?” “……是的。” 她思量稍顷,爽快道:“既如此,那便罢了。”说着,将茶盏往案上一搁,起身就走。 董德元亦步亦趋地跟在后头,含着笑:“郡君长途跋涉,想必劳乏。下官已在后衙备好薄酒佳肴,住宿也一并安排妥当,您——” 斐然脚步不停,摆了摆手:“董知县不必张罗,我这便走了。” 董德元顿时大喜,面上作惶恐状,连连拱手道:“郡君远道而来,下官尚未尽地主之谊,这可如何使得?郡君好歹住上一宿,容下官略表心意。” 说话间,几人已行至衙门外。 但见一辆华盖马车停在街边,车身漆得乌亮,碧色绸帘垂垂而下,被风撩起一角,隐约可见里头铺着锦褥绣垫,一角还悬了个鎏金香球。 车旁立着两名虎背熊腰、手持大刀的侍卫,见人出来,忙弯腰上前摆好轿凳。 念微抢先一步,伸手挑开车帘,一股花香从车厢里飘出来。 斐然举步踏上轿凳,旋身与董德元道:“知县不必远送,就此别过。” 董德元一揖到底,声音洪亮:“下官恭送郡君,愿郡君一路顺遂!” 一言未了,碧色绸帘垂落。车轮缓缓转动,马车沿着长街嘚嘚而去。 待那车影彻底消失,县丞赵建大方探头出来,凑到董德元跟前,压低嗓子问:“堂尊,永康郡君这就走了?” 董德元长长吁出一口气,整个人如释重负,捻着胡须笑说:“方才我还想着,这位郡君少不得要纠缠几日,好生折腾一番,谁知竟是如此明事。”他感叹道,“到底是皇家教出来的,知礼明义,与寻常那些胡搅蛮缠的贵女,大不相同。” 2. 第 2 章 念微接来信展开,一行一行细细看去。 【祖母大人膝下: 孙儿斐然谨禀。原拟本月启程赴衢州,亲侍膝下,不意中宫有喜。祖母素知,娘娘平日待孙儿恩厚有加,今当此际,孙儿若遽然远行,实在于心难安。故敢暂缓归期,俟娘娘平安诞育之后,即当星夜兼程,趋奉慈颜,伏乞祖母宽宥。 孙儿斐然再拜】 念微看毕,忽然“啊!”一声叫将出来,声调之高,直把斐然吓得一跳,手中捏着的桂花糕“啪”地掉在案上,碎成几瓣。 “郡君,我好害怕!” 这大嗓门,斐然揉揉耳朵,嗔去一眼:“大惊小怪。” 念微知道她肯定是要做什么惊世骇俗的事了,赶紧劝道:“郡君,那李道长虽说生得确实不错,可这世上好看的郎君多着呢!再者,他是个修行的道士,又是全真一道,那是不食荤腥、不近女色的,跟和尚没两样啊!” 斐然不慌不忙地掸一掸裙上落的点心屑,悠悠道:“那怎么了?和尚还可以还俗呢,道士怎的就还不得俗了?你是不知,我头一眼见他,心里便觉着大大的不一般,就似那种——”她微蹙着眉,倏地打一个响指,“对,就是那种一眼万年的感觉,我与他上辈子一定是有缘分的。” 念微崩溃道:“那绝对是孽缘!” 斐然笑着飞她一眼:“别怕,我又没要做什么,不过是想认识一下,兴许认识了,我反而不感兴趣了呢。” 念微还不了解她,那绝对不止是想认识一下,急道:“万一被陛下知道,被老太君知道……”她摇头如拨浪鼓,“不行不行不行!” 斐然似笑非笑地睨着她:“你倒说说,谁是你的主子?怎么,你是陛下和老太君安插在我身边的?”说着,她朝外头扬声唤,“阿南,阿北!” 门外两个壮硕的侍卫立时应声而入,躬身抱拳。 斐然拿眼溜着念微,嘴里却问那二人:“若是我现下叫你们去把那道士给我绑了来,你们去也不去?” 阿南阿北没有丝毫犹豫,齐声道:“郡君有令,万死不辞!” 斐然嘴角一翘,朝念微抬眉扬下巴。 念微鼓着腮站在那里,半晌说不出话来。 斐然见她终于不叨叨了,便往椅背上一靠,吩咐道:“你去外头打听打听,这县上哪个媒婆名气最大,带来见我。” “媒婆??”念微惊得差点没跳起来,“您这一步走得未免也太到位了吧!” * 却说那媒婆姓黄,单名一个峨字,生得一张巧嘴,两头说合,在余姚地界上算得一等一的好手。 这一日,黄峨正在家中闲坐,忽然得了信,说是祥云客栈有位贵客要见她。传话的丫鬟出手阔绰,赏钱便是一两银子,黄峨不敢怠慢,立刻换好体面行头,往祥云客栈来。 到得客栈,但见西侧客楼整座都被包了下来,过道上一溜站着七八个护卫,个个腰悬利刃,目不斜视。黄峨登时打起十二分精神,跟着那丫鬟,直走到最里头一间门前。 两个彪形大汉一左一右把着门,模样甚是凶悍,瞪着铜铃似的眼睛,便如庙里那哼哈二将一般。黄峨赔着笑脸,规规矩矩在门前站定。念微随即推开门,侧身引手。 黄峨笑着对念微福一礼,这才举步入内。 一进门,但见一位年轻女子端坐堂中,一袭水绿裙衫,衬得肌肤赛雪。她生得极美,却并非柔弱娇媚的美,整个人气质是劲儿劲儿的。两道眉毛微微上扬,带着三分英气,一双眼睛亮晶晶,透着股倔强与灵动。 黄峨见过多少大家闺秀,却从未见过这等又美又倔、又灵又傲的,心下当即断定,这姑娘绝非寻常人家出身,只怕大有来头呢。 她不敢多看,低下头去,笑盈盈地福礼请安:“勿晓得小姐喊民妇来,有啥个吩咐?” 斐然笑了一笑,也不拐弯抹角,开门见山道:“是这样,我并非本地人士,只因归乡省亲打此处路过,听说四明山是道教圣地,我又自幼慕道,便想着以信士身份到山中道观修行些时日。黄妈妈是这县上有头有脸的人物,人缘定然极广,您看有什么法子,替我安排安排?” 黄峨眼珠子滴溜一转,凑近半步:“小姐,我问声,侬是想去真一观伐?” 斐然一愣:“你怎么知道?” 黄峨眯缝着眼,一脸“我知道我知道”的表情:“姑娘是外头来个,所以勿晓得,阿拉本地个大家小姐,要去真一观修行个,多得来勿得了噢。勿为别个,就因观里该位俏神仙,是出名个呢。” 她说的是方言。绍兴话与衢州话同属吴语,音调虽有参差,词句却多相通。乍听之下一知半解,但稍一思量,也能揣摩出七八分。斐然便与她确认:“什么神仙?俏神仙?” 黄峨用帕子掩着嘴,吃吃地笑了一回:“李道长小脸儿俊得来,勿是俏神仙是啥?勿要讲修行,还有寻阿拉媒婆去话亲,要人家李道长入赘个嘞。”见人听得费劲,她忙又道,“勿好意思,勿好意思,一讲得开心就溜出乡音哉。”说着,尽量转成官话,继续道,“如此闹几场,后来真一观便立下规矩,再不受年轻女子的香火。要我讲,小姐们哪有什么坏心思,最多也不过是想远远瞧上一眼罢了。小姐您若是早几年来,兴许还能混进去,如今么,是决计进不去的了。” 斐然低头想了想:“那我要是捐些功德呢?” 黄峨连连摆手:“那也不行,李道长的师父太初山人,性子古怪得唻,最是轻财仇财。他只讲结缘,从不收功德金。小姐便是抬整箱银子去,在他们眼里跟路边石头阿没啥两样。” 斐然忽然灵机一动:“那我扮成书生,总行了吧?” 黄峨上下打量她一眼,“噗呲”笑出声来:“哎哟我个小姐,就侬该副长相,都勿用开口,人家一眼就看穿哉。” 斐然不由皱眉:“怎么这也不行,那也不行。”她抬起头,目光落在黄峨脸上,语气缓 了缓,“我也知此事着实难办,不是妈妈不尽心。只是我与那道观似乎有些说不清的缘分,若不试一试,怕日后想起便要后悔。”她顿了顿,“那这样吧,我先给妈妈二十五两定钱,事成之后再补二十五两。五十两白银,不为旁的,只求妈妈寻个稳妥的法子,让我能入真一观修行些时日。” 言讫,斐然便向侍立一旁的念微递了个眼色。念微心里老大不情愿,却又不敢违拗,只得闷闷地进里屋,取来二十五两的大银锭子。 黄峨接来那沉甸甸的银锭,笑容绽开,口风立马变了:“小姐既是介样诚心,妈妈我倒也有一个法子,只是多少得委屈一下小姐。” “哦?”斐然眼睛一亮,“怎么个委屈法?” * “我不爬了,我要坐肩舆!!” 走在前头的黄峨连忙回身过来,一把拉住她胳膊:“哎哟喂,小姐喏,可得时刻记着身份,如今侬是个寡妇,上山求道长慈悲收留个,还坐肩舆嘞,活得介潇洒,人家道长看见,哪能会肯收留嘛!” 斐然身穿粗麻丧服,那麻布糙得像砂纸,每走一步都生磨皮肤,浑身上下又疼又痒,说不出的难受。她忍不住恼道:“我已经三日没睡觉了!你们还让我爬这么高的山,我快爬死了!” 黄峨一边给她顺气,一边道:“都是为了小姐能进真一观呀!小姐之前气色粉里透红,哪里像死脱丈夫伤心煞个人?现在我来望望,我来望望,”她轻轻托起斐然的下巴,夸张地叫道,“喔唷!看小姐白兮兮个小面孔,一对大黑眼袋子,啥人望见啥人心疼!成了成了,就是介样子,保管太初山人心一软,就收落侬唻!” 斐然筋疲力尽,耸拉着脸说:“真爬不动了,我、我要气绝了。” 黄峨此番叫来的好姊妹王素珍,在一旁拍手鼓劲:“好小姐,再添把劲!李道长就勒前头哉,顶多再爬一刻工夫,眼睛一眨就到个!” 斐然听罢,咬一咬牙,将手中那根竹杖重新拄起。 好不容易又爬上二十道石阶,刚停下想歇口气,黄峨与王素珍嘴里不住地说:“快哉快哉!李道长就勒前头哉!” 斐然只得再咬一咬牙。 不知过去多久,斐然只觉像过了一辈子,直爬得腿肚子转筋,额头豆大的汗珠往下滚。望着那石阶一重又一重、仿佛通到天上去的山道,她实在撑不住了:“还……还有多久?” 黄峨与王素珍异口同声:“还有一刻!” 斐然差点没背过气去:“你们方才也说是一刻!” 黄峨面不改色,笑眯眯地道:“谁叫小姐爬得介慢,照阿拉个脚程,确实一刻就到。小姐走走停停,可不就耽搁了?” “我死也不爬了!”斐然一把甩开竹杖,正要一屁股坐在石阶上。 思及还未到手的尾款,黄峨与王素珍当即一左一右架起她的胳膊,连拖带拽地往上爬:“快哉快哉,该趟是真个快哉,小姐快望,喏!道观个飞檐都望见唻!” 3. 第 3 章 斐然头戴一顶白布孝帽,那帽檐压得低,遮住半张脸。她垂着脑袋,站在黄峨与王素珍背后,双手规矩地拢在身前。 “太初山人慈悲。民妇姓黄,该位是民妇个阿姐王氏,携阿拉小姐,特来拜会山人。”说着,黄峨与王素珍齐福一礼。 太初山人微微颔首:“三位善信远道而来,不知所为何事?” 斐然这才抬首偷觑一眼,但见山门前立着一位老道长,生得鹤发童颜,颌下蓄一部长髯,根根银白。他穿一身灰蓝道袍,袖口宽大,山风一吹,衣袂飘飘,颇有几分仙风道骨之气。 黄峨上前两步,再福一礼,开口时声音已带几分哽咽:“勿瞒山人讲,阿拉小姐姓斐,原是衢州人氏,屋里头做生意,是个商户,虽说勿是大富大贵人家,却也是正经清白门户。小姐自幼知书达理,性情温顺,十七岁上嫁去同县张家。张家公子阿是个读书人,原想着夫妻和睦,日子能好好过个。”言及此,她便拿帕子捂住嘴,缓了一缓,方接着道,“谁知天有不测风云,成亲将将一年,姑爷就发着急症,一病勿起,丢落小姐一人。” 王素珍在一旁也跟着唉声叹气:“张家老太爷早年过世,如今是张老太太当家。该位老太太顶要面子,一心想挣个贞节牌坊,天天逼着小姐,讲啥个‘烈女不事二夫’,要小姐立誓守节。每日只拨一顿粗饭,夜里只许困两个时辰,天不亮就喊起来抄《女诫》《烈女传》,稍为有差错就是一顿责骂。” 黄峨接过话头,举起帕子掖了掖眼角:“小姐爹娘,就是阿拉老爷太太,心疼得来勿得了,几次三番想接小姐回家住几日,个张老太太死活勿肯,讲啥‘媳妇回娘家,外头人还以为阿拉张家亏待她’,老爷太太没办法,又怕介样落去,小姐身子骨撑勿住,早晚出大事体。” 王素珍赶紧帮腔:“好好一个人,折磨得勿成样子,阿拉去望个辰光,小样子可怜得来,唉真个是——”她说不下去了,只摆着手,连连叹气。 黄峨挤出一滴泪,吸吸鼻子,继续道:“我搭王阿姐是余姚人氏,都晓得太初山人慈悲为怀,救苦救难,当年陈仙姑个事体,阿拉也是听说过个。陈仙姑阿是如花似玉个年纪守寡,夫家勿容,娘家难回,走投无路之际,是山人侬收留,教她诵经修道。如今仙姑已是真正修行之人,云游四海,扶危解厄,阿拉就把该件事讲拨老爷太太听。老爷太太又多方打听,该才大着胆子送小姐过来,想着道长既能救陈仙姑出水火,必定是能体恤寡妇苦楚个。” 王素珍再接再厉:“四明山真一观是洞天福地,假使能送小姐来观中住些日子,一则修身养性,二则也算是替夫家祈福守节。张老太太听了,个才勉强答应。老爷太太个意思,是让小姐先在观里安顿落来,等过些日子,再慢慢想办法,总勿能眼睁睁望着自家囡囡被逼死。” 太初山人听罢,目光越过二人,在斐然身上停了停,只一瞬便收回来,说道:“善信之苦,贫道已知,只是我这座真一观,向来不收信士。” 黄峨闻言,立时扑通一下跪了,一把抓住太初山人的袍角,祈求道:“山人,侬发发慈悲,收留阿拉小姐住些时日。她从小娇生惯养,如今遭了介样个罪,阿拉做下人个望在眼里,阿是心如刀绞!山人要是勿肯收留,她回去连命阿保不牢哉!” 王素珍也跟着跪下,两人一左一右,皆仰起脸,巴巴地望着。 太初山人只道:“四明山上道观不下十座,其中便有一座坤道观,住持是位女冠,善信何不将小姐送去那里?” 黄峨心里咯噔一下,面上不露分毫,叹了口气,说:“山人讲个民妇阿晓得,只是唉……那坤道院与张家有渊源,住持个俗家侄儿,就是张家账房先生。小姐送过去,老爷太太哪能放心?勿瞒山人讲,小姐该趟出来,已是老爷太太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又是递话又是托人,才哄得张老太太点头。倘若再出个啥岔子,小姐该条命,怕真要断送在贞节牌坊下头哉!” 王素珍目光恳切:“山人容禀,阿拉老爷太太也曾打听过别家道观,总归有勿放心个地方。独独真一观,是再放心勿过个。求山人再发一发慈悲心,也收留阿拉小姐住些时日。勿劳道长们特意照料,只求能让小姐在道观该个清静地方喘口气、续条命。等老爷太太那头事体办妥,自然来接她回去。求山人发发慈悲,发发善心!” 这时黄峨起身行至斐然身侧,一把搂住她,脸上堆着十二分悲戚,目光殷殷地望着太初山人。 “山人,阿拉小姐自小慕道,从勿惹事生非,更勿曾有一日忤逆过长辈,心肠软得来跟豆腐一样啦。是老天瞎眼,叫花样年纪守寡,还要受婆家介样折磨!”说着,伸手至斐然背后,抓住那白布孝帽,猛地拉下。 斐然猝不及防,脑袋被拽得往后一仰,那帽檐便紧紧勒住额头,直把她两片眼皮都拉得吊起来。 “山人,侬望望喏!”黄峨托着斐然的下巴,将她的脸转过去,“阿拉小姐脸色多少苍白,眼袋子青中透紫,紫里发黑,是多少日子没困过一个囫囵觉了啊!可怜阿拉小姐,顶牢该副疲弱勿堪个身体,今朝爬山从头到尾勿让人扶,勿让人搀,自家一步一步挨上来,讲是该样才能显得诚心。山人哪!阿拉小姐如今已是强弩之末,快撑勿牢了呀!” 言语间,黄峨悄悄用膝盖顶了顶斐然的腿弯子。斐然心领神会,登时身子一软,“扑通”一声歪坐在地,那模样要多虚弱就有多虚弱。 “小姐哎!”黄峨连忙也扑坐在地,一把抱住她按进怀里,眼泪扑簌簌地掉,“那张家上下,黑了心烂了肺,饭勿给吃饱,觉勿给困足,侬一个娇滴滴个姑娘家,哪里受得住啊!我苦命个小姐哎!” “师父。” 正哭得不可开交之际,忽听得一道声音,清清朗朗,如山间流泉。 斐然一个激灵,虚虚地撑开眼皮,脑袋像没支撑似的,忽地垂落,眼睛却趁机一斜—— 但见来人一袭藏青道袍,眉目明秀,神貌扬扬。那身量颀长得,那肩膀宽阔得,风骨峭拔,贵气天成哪! 斐然“嗯哼”一声,又把头支起,歪在黄峨肩窝里,用轻如蚊子般的声音,说:“是他,是他,就是他。”语罢,便开始有气无力地哼唧起来,“乳母……呜呜呜……” 黄峨立马搂得更紧,拍着她的背,哭天抹泪道:“该是我奶大个姑娘啊!才十八岁,难道人生就要到头哉?乳母看着你,心里跟刀割一样!不——!比刀割还要痛!我心里向是剜了个洞,剜了个大窟窿!”语罢,她便拿拳头狠狠捶自己胸口,锤得咚咚响。 这一把鼻涕一把泪,这一下下锤的,斐然心想花了钱的,那就是不一样。 太初山人沉吟半晌,方道:“容贫道先问小娘子几句。” 斐然一听这话,知道有戏,强自按捺住兴奋,只轻应了一声,而后怯怯地抬起头来。 太初山人正色道:“既是入了道观,便须守道观的规矩,早晚功课不可缺席,观中一应杂役都要亲为。若有不守规矩之处,贫道亦不留情面。你可愿意?” 斐然恨不得高声说“我愿意!”,碍于如今身份,只得压着嗓子,细声细气地道:“回山人,我……我愿意,我愿意的。” 话音才落,黄峨生怕人家反悔,当即“嘿”的一声使劲,双臂一横,竟把斐然整个儿拦腰抱起 。王素珍见状,立马上去托住。 “阿拉小姐有救了!多谢山人慈悲!多谢道长慈悲!姑娘该条命,就是侬二位救下个!日后姑娘好起来,一定不忘侬二位个大恩大德!” 说话间,早已将斐然又托又抱地扛进了山门。 只是还没走多远,那背影便变得狼狈起来。 但见黄峨两条腿岔着,一摇一晃。斐然死死攀住她脖子,生怕一个不小心掉下去,谁知拼命想稳住,却越滑越往下溜。王素珍没法子,只好弯腰弓背,用自己的脊梁顶住斐然的背。 三个女人便这样挤在一处挪动,前头的弯着腰,中间的悬着空,后头的趔着步。 廊下一个小道士正扫地,见了这阵仗,手上扫帚便不动了,张着嘴看着她们。 黄峨两条腿抖得像筛糠,一步一颤,艰难地问:“小……小道长,观里客舍来啥地方?” 那小道士这才回过神来,伸手往东边一指。 三人便继续咬住牙,憋着劲儿往前拱。 “到哉到哉!客舍到哉!” “砰”一声撞开门,黄峨与王素珍一鼓作气,终于将斐然安全地卸在床榻,随即齐齐瘫坐在地,喘成一团。 斐然躺在床上,也没好到哪里去,孝帽早已歪到一边,头发也散开几缕。 歇了老半天,大家终于缓过气来。 斐然从床上坐起,拢了拢散发,对她们道:“今日辛苦二位了,剩下的银子去祥云客栈找我婢女,她自会给你们。” 黄峨还累得龇牙咧嘴,摆摆手道:“哪里哪里,拿钱办事,应该个,应该个。” 廊下那小道士仍在扫地,忽听得客舍那处传来声响,抬头一望,便见那二位妇人一边抽抽噎噎,一边从房里出来。 “小姐哎,侬好好来道观里住,千万要听山人话,早晚功课按时做,活帮着干,勿使小性子,勿偷懒。” “是咯是咯,小姐侬安心,观里清静,没人欺负侬,想不通个事体千万别琢磨,侬还年轻,往后日子长嘞,太太老爷记挂侬,等事体办妥,马上来接侬!” “侬身体弱,夜里记得盖好被头,当心凉着,乳母会来看侬个,侬要好好个噢。” 二人你一句我一句,哭一阵,喊一阵,又时不时回头望一眼,终是依依不舍地行至那小道士跟前。 太初山人与李惟道也正朝此处走来。 黄峨忙拉着王素珍上前,满脸感激之色,动情地道:“阿拉小姐就拜托各位道长。她还小,勿懂事,若有做得勿周到个地方,还望道长们多多包涵,多多教导。”言着,从袖中摸出一块碎银,双手奉上,“这点微薄心意,就算阿拉小姐个食宿之资,还请山人收落。” 太初山人不看那银子,语气平和地道:“贫道只结个善缘,诸位若有余力,多扶助身边困苦之人,便是最好的功德。” 黄峨与王素珍福了几福,口中不住说:“山人慈悲,山人慈悲。”随后又转向朝李惟道行万福。 李惟道手抱太极,回了一礼。 二人这才沿着原路,一步三回头地出去了。 而此时此刻的客舍房内,斐然独自坐在那张木板床上,四下打量着。 屋里十分简陋,土墙斑驳,裂着细缝,窗棱糊的是旧纸,风一吹便噗噗作响。家具除了一床一桌一凳,仅有一只旧木柜,柜门还是歪的,关不严实。 斐然从未住过这么破的屋子,可心里却兴奋极了,深吸一口气,一下躺倒在床上。 她仰面朝天,望着灰扑扑的房梁,脸上笑嘻嘻的,双手双脚一起划动起来。 进来了!她可算是进来了! 4. 第 4 章 真一观坐落在四明山半山腰,依山势而建,灰瓦青砖,不施彩绘,清寂肃穆。此时暮色初降,晚霞从西边天际洇开,如一幅淡金纱幔,将那殿脊镀上金光,颇有几分仙家气象。 静室之内,太初山人与李惟道相对盘膝而坐,手掐子午,微目视脐。室内只闻一炉松香细细地燃着,青烟袅袅。 俄顷,隐约传来脚步声,旋即,那小道士垂首站在门边,低声道:“师父,师兄,晚斋做好了。” 这小道正是李惟道的师弟,张惟龄。 太初山人缓缓睁目,眸中精光内敛,沉静如渊。他略侧头,道:“去叫那位信士,先来上晚课,再一道用饭。观里的规矩可与她言明了?” 张惟龄躬身答说:“回师父的话,弟子下午去敲了两回门,里头毫无动静,我又不能直接推门进去,正想请示师父。” 太初山人便道:“惟道,你同惟龄一起去看看。” “是。”李惟道应声而起,朝太初山人欠了欠身,便抬步往外走。 张惟龄连忙跟上。 二人出静室,沿石廊往东,穿过一道月洞门,便是一条青石板铺成的小径。小径旁种着翠竹,风过处,簌簌作响,偶有归巢的鸟雀啾啾几声,衬得这山间越发空灵。 张惟龄跟在李惟道身后,忍不住问:“师兄,师父这回怎的破例了?竟让那位女信士住进观里来。” 李惟道的声音和着竹风,温和清润地飘过来。 “师父许是想起惟真师弟了。” 张惟龄恍然:“这位信士也是寡妇?” “正是。”李惟道颔首。 “难怪。”张惟龄便不再多问,只默默地跟着走。 两人言语间已转过一道弯,客舍就在前方,是一排三间青砖房。李惟道在为首那间门前站定,抬手轻轻扣了两下。 “善信?” 门内无人应答。 张惟龄也凑上前叩两下,提高些声音道:“善信,师父请您上殿做晚坛功课。” 依然没有回音,两人对视一眼。张惟龄脸上露出为难之色,挠了挠头,问:“师兄,这……进去吗?” 李惟道在门前略停了停,须臾,便伸手一推。那木门年久,铰链干涩,“嘎吱”一声响,方才卡顿着开了。 屋内光线昏暗,二人目光往里一扫,便见那张木板床上,一个身穿丧服的女子双手向两侧摊开,整个人直挺挺地躺着,一头青丝铺散,衬得那张脸愈发得白。 吓!张惟龄“嗬”地倒吸一口凉气,一下跳到李惟道背后,紧紧拽着他的道袍:“师兄!她她她……她不会是想不开,那个……那个什么了吧?” 李惟道没说话,静静看了她片刻。稍顷,他举步往前。 张惟龄亦步亦趋地跟着挪。 二人行至床前,李惟道弯下腰来,张惟龄遂从他肩后探出半个脑袋。 “善信,善信?”他轻声唤。 “她不会真的……?”张惟龄压着嗓子,“师兄,你快去摸摸她的脉,看还跳没跳。” 李惟道伸出手,不去触碰,只将两根手指悬于她鼻下,旋即,一股热乎乎的气息便扑在他指间。他立刻收回手,道:“没事,她只是睡着了。” 正欲直起身,冷不防那双一直紧闭的眼突然睁开,是一下就睁得大大的,就这么直直地盯着他们。 时间仿佛静止了一瞬。 一张好俊俏的脸在眼中放大,放大,再放大。 斐然在心里慨叹,怪不得给他起个“俏神仙”的名号,名下无虚,名下无虚啊。 她眨了眨眼。 李惟道直起身来,退开距离。 斐然见状一骨碌坐起,身子前倾,追着他的脸,将两人的距离又逼了回去。 近在咫尺。 她闻到一股清冽稳重的松香气息。 李惟道似怔了一怔,还未来得及想些什么,便见她惶恐地低下头,声音里带着几分慌乱:“道长,小女子失礼了。”话刚脱口,又猛然记起自己是个寡妇,说“小女子”不是那么合适,连忙改口,“民妇失礼了,道长。” 他神色平和:“无碍,是我等唐突才是。师弟下晌来敲过两回门,善信都无回应,我二人这才未经允可进屋,若有冒犯之处,还请善信见谅。” 斐然依旧低着头,两只手规规矩矩地交叠在腿上:“不要紧的道长。此前民妇在婆家好些日子没睡个好觉,初入观中,只觉这山门里处处皆有神仙护持,心中安定,这一躺下,便睡得沉了,竟连敲门声也未曾听见,实在失礼,还望道长们莫怪罪。” 李惟道点了点头:“善信只管安心住着便是。”言着,目光落在她那身粗麻丧服上,又道,“在观中修行,穿丧服到底不便,贫道这就去取道服来。善信换好后,便随我们一道上晚课,晚课结束就可去斋堂用饭,善信意下如何?” 斐然抬首,眼中盛满感激:“多谢道长费心,民妇初来乍到,什么都不懂,全凭道长安排。” 李惟道移步,侧身介绍:“这是贫道的师弟。善信若有什么不明白的,只管问他便是。师弟,”他看向张惟龄,嘱咐道,“你先与善信讲一讲观中规矩,我去取道服。” 张惟龄应了一声“是”,随后手掐子午,俯身一礼:“善信有礼,小道张惟龄。” 斐然欠身回礼:“有劳张道长。” 李惟道便不再多言,转身往外走。 屋内只剩下二人,一个坐着,一个站着。 斐然抬眸看了看,开口问:“张道长——” “欸,”张惟龄抬手打断,对她笑一下,“善信可唤我潇洒子。” 见他这般模样,想来不过舞勺之年,还潇洒子呢。斐然觉得好笑,问他:“这是你的道名?” “非也非也,”张惟龄摆着手,“此乃道号。道名亦称法名,是入门时师父按字辈所起,我们是‘惟’字辈,是以师兄叫惟道。我俗家名字是张永龄,按去头加字的规矩,故而叫惟龄。道号呢,则是自己另取的雅号,像我师父叫太初山人,这个就是道号。潇洒子,便是我给自己起的道号啦。” “那李道长的道号叫什么?”斐然好奇地问。 张惟龄回说:“师兄还没有道号。” “为何?” “师兄说他还未悟道,不敢妄立道号。” 斐然先颔首,而后将眉毛一抬:“那你悟道了?” “当然。”说着,张惟龄展开双臂,把头高高仰起,得意地说,“无心之自在,潇洒也。我的悟道真言,如何?” 斐然忍住笑,又问:“潇洒子今年贵庚?” 张惟龄挺起胸膛:“小道今年十四矣。” 毛头小子。斐然笑道:“潇洒子小小年纪就看破红尘了?” 张惟龄一听这话,登时泄了气,老气横秋地道:“此事说来话长,小道我啊也是被迫看破红尘。” 此言一出,便打开了话匣子。他岔腿往凳上一坐,滔滔不绝地说:“善信不知,小道自幼便是个药罐子,三天两头生病。我爹娘寻遍名医,银子花去一箩筐,就是不见好。后来没办法,去算了个命,那先生掐指一算,说我命中带道缘,是太上老君跟前的童子,不该在俗家长大,得送到山里道观养着。我爹娘 也是死马当活马医,把我送来真一观。说来也怪,在观里住上几个月,竟是真的不生病,气色也好,能吃能睡,可一接回家去,住不上半月便又蔫了。一来二去,我爹娘也认了,本是舍不得让我当道士,盼着我读书考功名呢,可到底是命要紧,只好把我送回来,正儿八经拜了师,入了道门。”他两手一摊,一脸无奈,“这可不是我非要入道门,是红尘容不下我这尊小神仙哪。” 斐然听他絮絮叨叨地说完,顺势将话头引过去:“那李道长呢,他又是为何出家?” “我师兄啊,他刚出生就出家了嘛。”见她面露诧异,张惟龄细说道,“师兄还在襁褓之中便被弃于观前。” 斐然一怔:“弃婴?” 张惟龄点头,声音放低了些,慢慢地道:“听师父说,那会儿师兄身上还带血呢,估摸着刚出娘胎没几个时辰就被遗弃,那弃婴之人连个纸条、信物都不曾留下。师父本是无牵无挂的游方道人,居无定所,捡到师兄后,为照顾他,便在四明山寻了一座废弃道观安顿下来,也就是这真一观。但彼时观子可不长这样,墙是塌的,屋顶是漏的,全是师父自己动手,上山砍柴烧瓦,下河挑水和泥,一块砖一片瓦地补,一年一年将师兄拉扯长大。所以师父既是师兄的师父,也是师兄的爹娘,这道观便是师兄的家。” 斐然听得有些难受,垂眸没作声。 张惟龄知道她是新寡之人,正是敏感时,听这些伤心事难免勾起悲伤,忙换上一副笑嘻嘻的模样:“哎呀,不提这些唻,对了,善信适才想问什么?” 斐然回过神来,说道:“就进来的时候,瞧见观里好像没什么人,冷冷清清的。” “哦,是这样的。”张惟龄往前凑了凑,掰着指头数起来,“如今观中就师父、师兄,加上我,师徒三人。我那惟真师兄,就是陈仙姑啦,早年间便出观做了游方道人,常年在外云游,三五年才能见一回。” 斐然正听着。他“啊~”一声:“你是不是好奇为何陈仙姑是女子,我却叫她师兄?”张惟龄咧嘴一笑,露出两颗小虎牙,“道门无男女,乾坤皆兄弟,只以修行先后论辈分,修行先者为兄,后者为弟,不论男女。是以,陈仙姑是女子,小道也称之为‘师兄’。” “往古之时,称姊妹为女兄、女弟,可见‘兄’、‘弟’原是泛指同辈长幼,并不专属于男子。”斐然说道。 “不错。”说着,张惟龄倏然叹一声,“阿拉真一观人丁单薄呀。”言及此,他语气倏然不满,“再者,从前那些个贵女老来找师兄,闹得观里不得安宁,师父便立下规矩,每月逢五逢十开门,那时才会有信士来上香。不开张的时候,小道很是寂寞啊。” 他忽又想起什么,拍了下手道:“哎呀,说起这个,观里十一月要坐钵了,到时就热闹唻!四面八方的道门兄弟都会来观里挂单。” 斐然不解:“坐钵是什么?挂单又是什么?” 张惟龄清了清嗓:“坐钵嘛,简单来说就是打坐,思考道生。阿拉道观每年十一月初一坐钵,过冬至新年正月中旬满散。这段日子里全观上下,闭门谢客,一心静修。至于挂单,是指道士离开自己原先的宫观或子孙庙,前往别处道观参学访道。‘单’一字乃宫观中的名单,即道士花名册,前来云游参访的道士,法号列入名单,故称‘挂单’。人家来阿拉观里住着,跟着一同坐钵,参玄论道,彼此切磋,可是难得的盛事哪。” 斐然正听得入神,忽觉门首光线暗了一暗。她抬头望去,只见一个高大的身影立在门边,手臂上挂着一套叠好的道服。暮色从他身后透来,将他整个人笼在一层柔和的光晕里。 5. 第 5 章 “师兄。”张惟龄唤了一声。 李惟道微微颔首,随即走入屋内,止步于床前,另一只手将垂在臂弯间的道服托起,道:“善信且试一试。” 斐然连忙起身:“谢过道长。”说着,伸出双手去接。 两人手臂于道服之下交错而过,不过短短一瞬,李惟道已收回手,退后一步,转向张惟龄:“师弟,我们先出去。” 张惟龄点头应一声,跟着他出了门,顺手把门带上。二人便一左一右立在门外廊下等。 屋里,斐然将那身粗麻丧衣脱下,丢在一旁,真似甩掉了一身枷锁,只觉浑身都轻快起来。 她迫不及待地抖开那套青布道服,虽比不得她往日穿的,但比那磨得皮肤生疼的麻布,不知舒适了多少。她快手快脚地穿上,系好腰带。可这道服太过宽大,袖子长出好一截,她只好将袖口与裤腿都卷了几卷,勉强收拾得利落些。 穿好衣裳,斐然又摸一摸头发,心想既穿了道服,总该盘个道髻才是,于是便坐在床沿开始捣鼓。 她从未给自己梳过头,屋里也没个铜镜,仅凭两只手在脑后摸索,着实折腾了好一阵子。 门外,张惟龄左等右等,始终不见人出来,便有些不耐烦,嘴里嘀咕道:“师兄,这善信换个衣服怎的要这么久?莫不是又在里头睡着了?” 李惟道神色平和地立在廊下,只说:“再等等。” 张惟龄撇了撇嘴,不敢再催,百无聊赖地用脚尖拨着地上的小石子。 又过去半晌,但听“嘎吱”一声响,门从里头拉开了。 二人转头望去,便见她已立在门边,身上穿着对襟窄袖中褂。这褂子原长及膝,于她而言还是偏大了,直拖到小腿处。头发则用一支翠绿簪子在脑后盘了个圆髻,就是盘得有些歪,斜斜地坠在一侧。 斐然有些不好意思,低声问:“道长,这样行么?” 李惟道的目光在她身上停了停,并未多言,只低头去看她脚上那双麻鞋。旋即从袖中取出一根绳,蹲下身来,将绳子平置于地,仰头对她道:“善信,麻烦踩一下,脚跟对着此处。” 斐然知他是要量脚,依言将脚踩在绳上,脚跟对准他指的位置。 李惟道的指甲沾着些许草木灰,在绳上轻轻一划,做了个记号,然后把绳子横过来,又量了脚掌最宽处,同样做下记号。 他动作很快,不过须臾便量完直起身,重新将绳子折好收入袖中,说道:“观里没有现成的鞋,过几日贫道再将鞋送来。” 斐然将声音放得柔柔的:“有劳道长。” 李惟道没再说什么,转头道:“师父已在大殿等候,我先去准备,你来教善信如何绑腿。” 张惟龄拱手称“是”。他便转身去了。 斐然望着他的背影,衣袂飘飘,便如一片青云隐入晚霞深处。 张惟龄不知何时已从屋里取来两条白色长布条,笑着凑过来:“善信,来来来,小道教你如何绑腿。道门规矩,裤管须沿膝以下绑扎,断不可散开,乱了威仪。” 将裤腿绑扎妥当后,斐然便随张惟龄出客舍,往大殿而去。 行不多时,大殿已在眼前。 但见殿门前立着两棵苍翠古松,虬枝盘曲。一级一级石阶上去,便是一方开阔空地,正中摆着一座大香炉。抬步进得殿中,三清圣像端坐高台之上,金身肃穆,目光低垂。殿内蒲团排列得整齐,每一排中间都留出一条过道,便于行走。 晚坛功课就此开始。 斐然初来乍到,什么都不懂,在蒲团上盘起腿来规矩坐好,两只手搭在膝头,静静观望。 只见李惟道在殿侧那面大鼓前站定,微微垂首。凝神静默片刻后,他伸手取下木槌,不疾不徐地先击了三下。 停顿稍顷,鼓声便渐渐密起来。 他身形挺拔,臂膀舒展,每一击都带着从容不迫的力道,时而如松涛竹韵,时而如骤雨打瓦。满殿之中,只闻鼓声回荡,沉雄浑厚。 开坛鼓毕,一道清磬声响起,悠长如水波荡漾。旋即,太初山人领唱。 张惟龄在她身侧蒲团坐下,凑过来轻声说:“这叫乐诵。诵经之前先唱赞偈,以歌咏道。”说完这句,他也加入唱诵之中。 斐然还不会唱,便听着。 她能轻易捕捉出那道清越的嗓音,稳而长,一句赞偈拖出去,如丝线般不断,不免心中感叹,气好长啊! 赞偈唱罢,余音仍在梁间盘旋。随后便是诵经,什么《太上洞玄灵宝救苦妙经》、《元始天尊说开天得道真经》之类,名目繁多。好在面前摊着经书,倒是不用劳神去背。 经文由李惟道领念。他就站在供台旁,殿中烛火映着他半张面孔,明暗交错。 斐然的目光偶尔瞟过去,见他双目微垂,神色庄重,嘴唇跟随经文节律一开一合,玉色的颈间,喉结轻滚。 嘶—— 心痒痒的。 * 功课做完方可用斋,待斐然跨出大殿门槛,霞光已沉入山后,四野晦暗下来,蓝幽幽的,带着几分清寂。 太初山人与李惟道在前头,隔着一丈远,她与张惟龄并排走在后头。 “善信初来,许多规矩不熟悉,小道先与你说个大概。”张惟龄侧首与她细讲,“在斋堂吃饭分三种情况。头一种叫‘便堂’,除保持肃静、不打诳语外,没什么特别讲究。第二种叫‘过堂’,八日后,也就是自九月十五起,至次年三月十五止,这几个月皆是过堂,要比便堂讲究些。第三种嘛,叫‘过大堂’,腊月二十四晚至正月初五午斋毕,礼仪繁多,一言一行皆有定数,到得那时节,小道再与你细说。” 斐然边走边听,不时点头。 张惟龄接着又说到用斋礼仪:“每人面前有两只碗,左为饭碗,右为菜碗,筷子放在两碗中间近身处。用斋时,碗筷不许碰出声响,不能吃得太快,也不能吃得太慢,举筷放筷不能在师父之前。饭菜必须吃完,不可挑食,不可剩下。若饭中发现谷虫,要暗里挑出,不能叫旁人知道。吃完后,便将筷子放回原处,以示斋毕。” 斐然又点了点头。 张惟龄继续道:“便堂时若是想加饭加菜,可自行起身去盛。若是过堂,就不许起身了,也不可呼唤,要用筷子指碗,在碗内画圈,以示所需多少。”说着,他想起什么,“哦对了,今日用完斋,小道把咒文写与善信,趁这些日子有空,善信好好背下来,等到过堂时候,可是要诵的。” 斐然蹙了蹙眉,忍不住道:“吃个饭还要念咒?” “那可不。”张惟龄理所当然,“饭前要朗诵供养咒,感谢十方拱养;饭后要诵结斋咒,回向功德。” 斐然与他确认:“今日是便堂?” 张惟龄含笑点头:“正是,今日善信只管自在吃。等到了九月十五,便要行过堂,到时还有其他规矩,有的学呢。” 两人一面说,一面走,不觉已行 至斋堂前,太初山人与李惟道已经入内。 那是一间青砖灰瓦的平房,张惟龄引她进去,到得门前,忽然侧首悄悄地说:“今日的菜是我做的哟。” 斐然看他一眼,张惟龄扬起嘴角,又用口型无声说了三个字“可好吃”,她遂弯弯唇,冲他笑一下。两人这时已举步跨过门槛,她的视线也随之移向室内。 斋堂里头不大,迎面正中供着灵祖像,两边摆着几张长条木桌,下头配着长条凳,漆色已旧,却被擦得锃亮。 桌上碗筷摆放妥当,太初山人与李惟道各自坐下。 太初山人闭着眼,嘴唇翕动,似在默诵什么。李惟道则静等着,见二人进来,便抬头微一颔首。 进到斋堂就不能说话了。张惟龄敛了嬉笑之色,领她至灵祖像前,从香筒中取香,就着烛火点燃,再递与她,随后自己也取了三支,高举起来,示意斐然看他如何上香。 第一支香先上中间,第二支香上右边,第三支香上左边,最后恭敬地鞠躬作揖。 斐然跟着照做。 上香毕,她便与张惟龄来到桌前。所有人都是斜对错开而坐,谁也不正对着谁。 稍顷,太初山人动筷了。张惟龄迫不及待地拿起木筷子,对斐然抬抬眉毛,告诉她可以吃了。 斐然低头看去,但见面前左边是一碗糙米饭,上头搁着一个馒头。右边则是菜碗,两道菜合在一处,一道是香菇烧豆腐,另一道则是炒青菜。 是了,全真派禁荤戒五辛,连蛋都吃不得。她不由偷觑一眼斜前方的李惟道,他正低头用饭,箸起箸落,无一丝多余动作,便连咀嚼也不怎见唇动。 斐然心想,从小到大吃这么素,竟然还能长得如此高挑,也真是不容易啊。 她先夹起一箸青菜放入口中,菜炒得脆生生的,很清甜。听说在山上修行的道士,尤其是那些隐士,不爱见人,不爱下山,凡事自给自足。她想,也许是他们自己种的,打过霜的菜就非常甜。 斐然又夹起馒头咬一口,嚼在嘴里韧劲儿十足,真扎实啊,可能比较抗饿?末了,她尝了尝香菇烧豆腐,豆腐嫩滑,香菇鲜润。祖母老说寺庙斋饭好吃,从前她是不信的,全是素食,能有什么好滋味?今日吃了,好吧,味道确实不错。 斋堂里静极,连碗筷轻碰的细响也很难听见。今日斐然是累得狠了,早就饿极,饭菜一扫而光。 斋毕已近戌正,殿外尚未掌灯,一出斋堂便觉墨一般的黑迎面涌来。 山风作祟,吹得道服衣摆翻飞,寒意顺着领口直往里钻。斐然裹紧过于宽大的道服,觑着前头不远处他的背影,不由缩了缩脖颈。 她觉得有些冷,也有些累,便往张惟龄身旁挨近几步,压低声音问:“现在是不是可以回去了?” 张惟龄把脑袋一摇:“哪能啊,接下来要去茶寮混坐。” “混坐是什么?”她问。 张惟龄解释道:“就是聚在一起,喝喝茶,说说经,交流交流心得。我是最怕这个了,师父最爱在混坐时考我,回答不上来就要罚干活。”说着,对她笑一笑,“善信若是不想去,可以与师父说一声,毕竟你又不是真要入道门,只是来借住段时日,用不着跟我一样受这个罪。师父通情达理,定不会勉强。” 不料斐然听了,眼睛反倒一亮:“我最喜欢交流心得了,我要去!” 张惟龄看着她这副兴致勃勃的样子,嘿嘿一笑,道:“你会后悔的。” 6. 第 6 章 月色如水,众人往茶寮走去。待隐隐听见瀑布流泉之声,便到了地方。 那茶寮在道观西侧,紧挨着山,自成一个隐逸独立的小院落,推开竹篱笆门,来到院中,见几株青竹,枝叶萧萧,在月影下更显清瘦。 进得茶寮,里头很朴素,地面没有铺砖,只是夯实的黄泥地,是以有许多不平的凹坑。屋内正中挖了个方形地炉,炉膛内铺着些木柴。茶寮里没有桌椅,只围着这地炉摆了四五个蒲团。 太初山人摸出火折子,点燃一盏油灯,放置在地上。李惟道蹲下身去,将炉膛里的木柴重新理了理,又塞进些细柴。张惟龄则提起墙边一只木桶,推门出去了。 一时间,人人都有事忙,斐然便呆立在屋中。 俄顷,柴燃烧起来了,噼啪作响。烛火与柴火交相辉映,四壁皆是跳动的光,明明暗暗。 “善信随意坐。”李惟道抬首,炉膛的火光映在他脸上,那眉目便格外柔和几分。 斐然抿着唇,先点一点头,随即举步过去,姿态矜持地一屁股坐在他旁边那个蒲团上,然后侧过脸来,对他微微一笑:“多谢道长。” 门外传来脚步声,是张惟龄回来了。他将木桶搁在地炉旁边,舀几勺水倒进陶铫子里,又把铫子架在地炉上,调整一下位置,让火正好烧着底。随后从怀里掏出几个洗干净的小土豆,一个个地扔在地炉边边上。那底下是厚厚的草木灰,小土豆骨碌碌滚几下,便陷了进去,只露出半个圆圆的脑袋。 那边厢,太初山人也已坐于蒲团,探手从茶罐中撮了一撮茶叶,放入茶壶。 一切就绪,只待水开。 过不多时,白蒙蒙的水汽从壶口喷出,氤氲开来,如雾似纱。 又静默几息,炉膛里柴火噼啪一响,太初山人忽然开口:“今日听善信乳母言,善信自小慕道,不知可曾读过《道德真经》?” 这话一出,张惟龄便偷偷冲斐然挑眉毛,那眼神分明在说:早告诉你混坐不是好混的,看吧看吧,我就说了吧! 斐然不动声色地将目光从张惟龄脸上移开,对上太初山人那双半睁半阖的眼睛,从容答道:“自然读过。” 太初山人捋了捋长须,再问:“不知善信对道家的‘无’是何看法?” 斐然没有作声。一考便是大题目,她暗暗道。 其实道家玄理都是很难用言语去解释的,因为老子自己都说“道可道,非常道”,但凡能宣之于口的,便不是那个真“道”。所以她要是夸夸其谈,讲得头头是道,恰是证明不懂,因为她还在用“有”即语言,来定义“无”。她又很快想到“天下万物生于有,有生于无”这一句,无生有,有生万物,世间万般皆从无中来。 恰是这时,水开了。沸水顶着盖子,噗噗地响。李惟道取来一块粗布巾,包住铫子的铁丝提梁,稳稳地将沸水注入茶壶中。 滚水冲入,茶叶在壶中翻腾,茶香霎时漫开。 他正要倒茶,却听—— “道长,请让我来。” 李惟道顿了顿,随即便将茶壶重新搁在地上,收回了手。 斐然低头执起茶壶,壶嘴轻点,碧绿茶汤缓缓注入空茶盅内。而后,她双手捧起茶盅,递给对面的太初山人。 “回山人,”她答道,“这便是‘无’。” 太初山人原本微眯的眼睛睁开了,眸中精光内蕴,仿佛能看透人心。斐然被他目注之下,不免心中生怯。她其实很少会对人心生怯意,只是此番从头到尾皆是谎,实在心虚得很。 茶盅悬在半空,迟迟未被接走,就在她犹豫要不要将手收回时,太初山人伸出手,接过了那盅茶,却是没有去喝,只是双手交叠,将茶盅捧于掌中,静静地托着。茶汤的热气袅袅升起,模糊了他的眉目。 半晌,太初山人又开口:“敢问善信,何为‘道’?” 这一问比方才更深一层,直指根本,算是道家的终极之问。斐然自认为方才应对得极好,可在太初山人面上却看不出什么满意之色,心下便有些打鼓。 她依旧没有急着答话,目光在屋内环视一圈,见木柜上摆着一只木制攒盒,分作几格,是用来装果脯和茶点的。 斐然起身走过去,将那攒盒取了来,搁在地炉边。之后提起茶壶,在其中一个小方格内,徐徐斟入茶汤。 “山人,”她又答道,“这便是‘道’。” 一旁的李惟道点了点头。张惟龄则是一脸懵。 太初山人将捧于掌心的那盅茶端起,凑到嘴边呷一口。茶汤滚过喉咙,他又将眼睛半眯起来。片刻之后,他放下茶盅,说了一句:“善信很聪明。” 斐然只是笑一笑,没说什么,顺势提起茶壶,去给李惟道的茶盅内斟茶。 李惟道抬手本想推却,却没来得及,茶水已注入盅中。待她斟完,他便托住壶底,朝她点一下头,斐然只好松手。他将那壶茶接了来,侧身给张惟龄倒茶。 这之后便是一阵无言,炉火噼啪,四壁光影摇曳,大家只默默饮茶。 又斟了一轮茶汤,太初山人抬起眼帘,目光正好对上张惟龄。 张惟龄生怕被考问,立马忙活开来,起身从木桶里舀几勺水倒进陶铫子,水声哗哗,溅出几滴落在炉沿,嗤地一声化作白汽。 加完水刚坐下,他率先岔开话题,笑嘻嘻地与斐然说:“善信,这茶是今年我们自己采的春茶,泡茶用的水是山中活泉水,怎么样,好喝吧?” 话音刚落,太初山人便咳嗽一声。 张惟龄怂怂地缩起脖子,不敢再多言。 “好喝。”她轻轻地说。 张惟龄闻言抬头,咧开嘴对她笑,露出一口白牙。 就这当口儿,太初山人倏然提起一口气,张惟龄立时如临大敌,抬手指向炉膛,抢在前头高声道:“师父,土豆好了,阿拉吃土豆吧!” 太初山人瞥他一眼,喉间那口气打鼻腔里叹出来,终是无奈地点了头。 张惟龄如蒙大赦,忙不迭去扒炉灰。 滚烫的土豆在两手掌心跳来跳去,他嘴里“嘶嘶”地吸着凉气,将土豆一颗颗捞出,用衣角兜着,挨个儿分发。 土豆的皮已煨得紧缩,裂开几道口子,露出里头黄橙橙的瓤。斐然剥了皮,咬上一口,只觉入口绵柔,又糯糯的,带着炭火特有的焦香,朴拙的滋味。 大家都慢慢吃着。 又坐了小半个时辰,炉火渐渐矮下去,听得太初山人讲上一回《清净经》,及至合上经卷,混坐便散了。众人步出茶寮,已是月上中天,银辉满地。 四人往观里走,太初山人和李惟道到一处屋前,便拐了进去。斐然驻足望了望,但见那屋子一侧墙上悬着块小木牌,上书“静室”二字。 “他们不回去吗?”她问。 张惟龄打了个哈欠:“师父和师兄还要入静呢。” “这么晚还入静?”斐然又问,“那几时才能睡觉?” “对师父师兄来说,打坐便是睡觉。”张惟龄回道,“有时在静室打坐一彻夜,要开静了才出来。只是小道修为不够,所以每日还是得躺平了睡。” 说着,他将话锋一转,忍不住问:“善信,方才你在茶寮倒了杯茶,说这是‘无’,是什么意思?然后又往攒盒里倒茶,说是‘道’,这又是什么意思?小道想了半天,实在想不明白。” 斐然不紧不慢地走着,解道:“大成若缺,大盈若冲。若是不缺,也就意味着完美,再无进步余地,所以说‘大成若缺’。若是盈满,便再不能容纳新物,作用也就穷尽了,所以说‘大盈若冲’。万物因无而有用,屋子是空的,才能住人,茶盅是空的,方能盛茶,所以往茶盅倒水,便是‘无’的体现。” 她说的这些对《道德真经》的解读,师父也都讲过。张惟龄惊讶的是原来不用说一句话,只从倒茶这个动作,就能将玄之又玄的“无”呈现出来。忽然,他就有些领悟到,师父为何说语言是匮乏的,学道须去言。因为有时解释了一句,又要解释前一句的解释,解释来,解释去,离最初最本真的那个意思反倒越来越远。 斐然继续道:“至于何为‘道’,道德经中有言‘上善若水。水善利万物而不争,处众人之所恶,故几于道’。道可道,非常道,常道是不可定义,亦无法言说之道,但老子认为水是能体现道之品性的东西,是接近于常道的。王弼不是说过‘在方而法方,在圆而法圆’,水盛在方的容皿里便是方的,盛在圆的器皿里便是圆的。水随方就圆,随物赋形,即是道法自然。” 张惟龄听罢,不由抚掌:“善信,我觉得你很不一般,真个老老厉害!师父想必也对你刮目相看,他老人家可从没夸过我聪明。善信,你有道根啊!” 斐然摇头笑道:“山人所言的聪明,是说我有小聪明。” “善信谦虚了,你对‘道’的理解已是非常透彻,这两个倒茶动作一出来,抵得过小道十年精修了啊!”张惟龄十分佩服。 她不禁又失笑:“不瞒潇洒子,我只是知道应该这样解读,其实是丝毫未曾开悟的。对我而言,道教的东西太玄乎,有道根的也并非是我,而是我的先生。我有好几位先生,每日督促我用功,我这点儿皮毛都是被逼出来的。” “原来如此。”张惟龄蓦地叹口气,负着手慨叹起来,“其实小道对《道德真经》中的一句话,体悟也颇深哪。” “哦?”斐然好奇地问,“哪一句?” “就是‘道之为物,惟恍惟惚。惚兮恍兮,其中有象;恍兮惚兮,其中有物’这一句。”张惟龄顿步,仰头望天,“师父说,‘道’是 混沌,既是无也是有,既是阴也是阳。你越亲近道,便越觉恍惚,似乎有某种力量在阻拦你。越是去体悟道,你还是越觉恍惚,可在那恍惚之间,又觉其中是有真切可信的东西。”他看向斐然,拍了拍自己的胸膛,“小道我啊,每日就处于这种恍恍惚惚的混沌状态,师父却说我的混沌不是真混沌,是假混沌,叫‘混日子’。” 斐然闻言笑得捂腹。张惟龄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也笑起来。 两人说说笑笑,不知不觉已行至客舍。 爬山出了一身汗,实在难受,她站在门前踌躇须臾,开口问:“那个……若是我想沐浴,该怎么办?” 张惟龄便道:“阿拉观里没有专司烧水的人,都是自己动手。” “我不会烧火,”斐然看着他,“你教我。” 张惟龄一甩额发:“小意思,随我来吧善信。” 两人随后来到灶间。 灶间收拾得齐整,靠墙砌着一座大灶,灶台上嵌着两口铁锅,覆着木盖子。屋顶横三根粗大梁木,年深日久,被烟熏得乌黑。墙角堆着几摞劈好的木柴,旁边则是一口水缸,半人高,缸里的水清凉凉的,泛着波纹。 张惟龄挽起袖子,蹲在灶台前:“善信,你且过来,我与你讲。”他招了招手。 斐然走过去,蹲在他身侧。 “烧火时先往灶膛里放些引火草,喏,墙角那个竹篮里就是,”张惟龄往那儿一指,接着道,“再架上几根细柴,然后用火折子点燃引火草塞进去,等细柴烧旺了,再慢慢加粗柴。待锅里的水烧热,就用木瓢舀进木桶,提去浴房。灶间旁边那两间小屋便是浴房。”他顿了顿,偏头看她,“要小道给你示范一回伐?” 斐然摇头道:“不用了,这也没什么难的嘛。” 张惟龄嘿嘿一笑:“小道瞧着善信家中应是殷实之户,有仆人婢女伺候着,从没干过这种粗活吧?我说着是简单,真做起来就难啦。” “没干过又怎么了?”她说,“什么事不是学起来的。” 语罢,便起身去篮子里取引火草,又拣了几根细柴,回到灶前,照着他方才所言,竟是三两下便生起了火。 “善信,你可以哦!”张惟龄竖起一个大拇指。 斐然晃一晃身体,眼神带着小骄傲:“一点点小聪明啦。” 张惟龄看着她笑:“善信,要不是知道你是寡妇,小道可真看不出来你是个寡妇。” 斐然心里登时一咯噔,脸上微僵,随即干笑了两声,说:“其实进真一观之前,我也是很难过的……但你们这观里风水着实不一般,分外净化心灵。一进山门,我心里头那些个烦恼便散去大半。” 张惟龄信以为实:“那是!四明山可是洞天福地,祖师爷选的地方,风水自然是好的。”说着,他想起什么,“对了善信,除了冬天,我们都是用冷水冲洗的,那浴桶想来有些灰尘,你得自己刷一刷。” 斐然便问:“你们有几个浴桶?” 张惟龄道:“你可以用惟真师兄那个。只是她早年离观云游去了,浴桶没人用,底下的箍松了,肯定一边洗一边漏水。师兄本是打算修一修的,就是一直没顾上。”他脸上露出讪讪的歉意,“善信若不嫌弃,凑合着用用?横竖漏得也不快,应是够时间洗个澡。明日我就与师兄说,尽快帮你修好。” 她不在意地摆手:“无妨,能用便好。” 两人蹲在灶台前,等着水开。灶膛里的火呼呼地烧着,映得两人脸上红彤彤。张惟龄耐不住困意,眼皮子直打架。他揉着眼睛,问她:“善信,要小道帮你拎水伐?” 斐然看他一眼,说:“不用,我自己可以。你回去睡吧,剩下的我自己来。” 张惟龄便站起身来,蹲久了腿脚发麻,他拿拳头锤着大腿,又叮嘱几句,随后打着哈欠告辞了。 灶间里只剩斐然一人。 她拉来一把小凳子坐下,手肘撑在腿上,两手托着腮,静静望着灶膛里跳动的火苗,心中蓦然生出几分逍遥的感觉。 不多时,锅里的水滚了,咕嘟咕嘟地冒着大泡,白色蒸汽弥漫开来。 斐然赶紧拿起木瓢,一瓢一瓢地将水舀进木桶。她先试着提了提,发现有些重,也怕走路时热水泼出,便将桶里的水又舀回去一半。 提着半桶水到得浴房,看见那个浴桶……她真是从未用过这么破的浴桶洗澡。 斐然先用瓢泼水将灰尘冲了冲,觉得勉强过得去了,就开始来来回回,一趟一趟地提水,约莫走了二三十趟。 待终于忙活完,水已漏掉小半,地面湿了一片。她立马脱掉道服,扑通一下坐进去。 热水漫过身子,斐然长长地舒出一口气,然后将头靠在桶沿上,满足地闭住眼。 泡个热水澡,可真舒坦啊。 7. 第 7 章 睡梦中的斐然仿佛听见钟声。 窗外天色黑沉,没有半点要亮的迹象。山间夜风穿松林,呜呜作响。她翻了个身,将被子夹在腿间,几息之间便又沉沉睡去。 大殿之中,却早已灯火通明。李惟道右手执槌,轻击左手高举的引磬,“叮——”如露珠滴落深潭,余音悠悠荡开。 “琳琅啊~哎~”太初山人启唇起韵,调子拖得很长,苍凉肃穆。 木鱼随即响起,张惟龄一下一下地敲着,“笃、笃、笃”,不紧不慢,伴着穿插其间的磬声,时而铛子敲一下,又如碎玉投盘。 “琳琅振哎~响呀~十哎~方哎~肃哎~清哎~” 这便是观中早课的开篇——《澄清韵》。 经韵唱罢,殿中一派肃静。太初山人搁下手中铛子,抬起眼帘,侧首对张惟龄道:“早课不可迟到,去看看那位善信。” 张惟龄垂首应一声“是”,将木鱼槌放下,起身绕过蒲团,轻手轻脚地出了大殿。 此时不过寅时,东方连鱼肚白都不曾泛起,四下里静得只闻虫鸣。到得客舍门前,他抬手轻扣两下门板,唤道:“善信,善信,早课了。” 门内静悄悄的,没有回应。 张惟龄又叩两下,声音提高了些:“善信,该起了,早课不能迟到。” 他将耳朵贴着门板,细听之下,里头还是一丝动静也无。犹豫片刻,想起昨日她睡得那般死沉,便也不顾及了,握起拳头“砰砰砰”地砸,扯开大嗓门喊道:“早课了早课了!师父让我来叫你,再不起早课都结束了,师父最是恼人迟到,善信快些起来吧!” 斐然这才动了动,含糊地“嗯”了声,拉高被子蒙住头。 张惟龄正要再喊,门内忽地传来一声短促惊叫——“哎呀!” 紧接着便是手忙脚乱的响动,时而又消停一阵。他左等右等,等得不知叹了多少口气,才有一串急促脚步声,踢踢踏踏,由远及近,然后戛然而止。 门“呼”一下从里被拉得大开,像是被一阵大风刮开的。斐然站在门内,头上圆髻依旧梳歪了,睁着一双惺忪睡眼,急问:“我迟到了?我迟到了吗!” 张惟龄又叹口气,沉重地点了头。 “走走走!”斐然当即夺步往外冲。 “欸——善信,等等。” 她闻言回首,见张惟龄双手叉在胸前,歪着脑袋看她,一面摇头一面叹道:“看来,小道必须要教你些真功夫了。” “什么真功夫?”斐然一脸茫然。 “来来来,善信先进来。”张惟龄转身往屋里走,“横竖你已经迟到了,也不差这一时半刻。” 人转眼已入得屋内,她只好跟着他又回来。 张惟龄随手提起凳子搁在床边,而后闭上眼,双手垂在身侧,做出一副酣睡模样。 “比方说,善信此刻正睡着,呼——呼——”他忽地掀开一只眼,“善信,你说一声‘铛’。”言罢又把眼睛阖紧,继续装睡。 斐然不明所以,却也依言“铛”了一声。 话音才落,张惟龄猛然睁大双目,手臂霍地一挥,将那假想的被子狠狠掀到一边,动作之快,力道之猛,险些把站在一旁的斐然扇着。 那被子虽是虚的,风却是实的,呼地扑面而来,唬得她往后一仰。 这边厢张惟龄一面比划,一面急声说着:“你就像这样,一把掀开被子,不用叠不用理,反正师父师兄也不会进你屋。记住啊,衣服鞋子要提前在床边凳子上摆好,袜子头一晚便穿上,确保你从床上起来,手一捞便能够着衣服,脚一伸下去就正好踩进鞋里。等你练熟了,眼睛都不必睁,全凭手感,穿衣穿鞋一气呵成!” 斐然笑问:“那你索性穿着衣服睡,不是更省事?” 张惟龄皱眉“欸!”一声:“不舒服个呀!”说着,又把头上木簪拔下,道髻霎时松散开来,一头长发披了满肩。 他晃了晃脑袋,道:“善信,且让小道来教你如何梳头。我有一绝招,梳得既快又正,你瞧好了,就像这样——” 张惟龄把两腿一分,弯腰低头,那一头长发便倒垂下来,悬在脸前。 “善信,你数五下,我包管完事!” 斐然使坏地数道:“一二三四五!” “欸欸欸!”他急忙叫停,拨开一缕发丝,从那缝隙间抬起眼来,“哪有你这么数的?数得太快了!要这样,一、二、三……” 她忍住笑,重新数:“一、二——” 说时迟,那时快,张惟龄手上立刻动作起来,迅速将头发拢成一束,抓在手里,又以指为梳,从脑后往前额方向捋。 “三、四——” 他一下直起身来,那头发已在掌中绕了一绕,旋即用那根木簪一旋一拨,最后往髻心一插,眨眼之间,一个圆溜溜的道髻便牢牢固定在头顶。 “五!” 话音刚落,张惟龄早已转着脑袋,将那圆髻从各个方向展示给她看,不住地问:“怎么样?怎么样?小道功夫不差吧?” 斐然给他竖起一个大拇指。 张惟龄得意洋洋,下巴扬得老高。 习得真功夫后,两人不敢再耽搁,提着衣摆,一路小跑往大殿去。 斐然一面跑,一面问:“你们观里每日都做些什么?早课完了之后呢?” 张惟龄脚下不停,边跑边答:“起床头一件事,自然是做早坛功课。做完功课晨练,活动筋骨,然后吃早斋,吃完早斋开始劳作,打扫殿堂、整理法器之类,这些每日都一样,之后的安排就要看具体情况啦。因观里人少,摊到每人身上的活就比较多。有时上午混坐,混坐完静坐,而后吃午斋,但有时就要种菜、浇园、锄草等等,全看节气时令。下午也是一样,有时做功课,有时干活。每月逢五逢十,道观开门迎香客,有信士与居士上山来拜,便要值殿,给人解签、写符、讲经,忙起来连口水都顾不上喝。” 说话间,远远已望见大殿灯火。两人加快脚步,直跑得气喘吁吁,待跨进门时,太初山人与李惟道正端坐蒲团之上,双目微阖,闻声便睁开眼来,也不言语,只展开了面前经书。 斐然赶紧寻个蒲团坐下。 早课与晚课大抵相似,依旧是诵经持咒、礼拜诸神。殿外的天色便在这一派诵经声中,渐渐由墨黑转为深蓝,又由深蓝转为灰蒙蒙的青,最后透出一丝淡淡的鱼肚白。 清晨阳光将出未出,众人来到大殿前的广场,面朝东方,开始练功。 太初山人起势,缓缓抬起双臂。李惟道与张惟龄随着师父的动作,也一招一式地展开。 斐然则在后头寻了一处地方,依样画葫芦地跟着比划 。她从未练过这些,手脚全然不听使唤,自己都觉滑稽。 前头三人练得认真,并没有人回头看她。斐然的目光便不由自主地落在他身上。 衣袂在晨风间拂动,姿势大开大合,却又极慢极稳,好似将这一方天地当作宣纸,以身为笔,以风为墨,笔走龙蛇,挥毫落纸。 太阳从东边山脊探出头,第一缕金光破云而出,一瞬间铺天盖地般涌来,挥洒在广场上。 全身与朝阳同辉。 斐然忍不住深吸一口气,松针的清香,露水的湿润,心中很自然地生出清明与舒畅之感。 这种体验令她觉得新奇。 晨练毕,又用完早斋,众人便各司其职,散作几处。 如张惟龄所言,道观里的日常劳作,不分师父徒弟,人人有份,太初山人也不例外。因为对道家而言,劳作亦是一桩修行,与打坐诵经一般无二。 客舍前有一片空地,颇为开阔,当中种着三棵树。斐然就负责清扫此处的落叶。 她倒是认得这些树,是檫树,也叫黄楸树,祖母府中便种着一株。每到冬去春来,万木尚未苏醒,檫树就抢先开了花,一丛丛黄灿灿的,远望便如挂了满树金铃铛。 眼下正值深秋,山风过处,檫树的红叶簌簌而下。斐然举目望去,从这头到那头,满地落叶,怕不是得扫半个时辰? 挽起袖子,握住那柄竹木扫帚,正准备收拾这一地秋色,忽听得身后传来一道清润的声音: “善信。” 斐然回首。不知何时,李惟道已站在背后。她忙唤了一声:“道长。” 李惟道颔首,随即将手抬起。她这才发现他手上提着一双簇新的青布圆口鞋。 “善信试一试,合不合脚。”他蹲下身,将鞋放在她脚前。 斐然却是没动。她心中想着,昨日傍晚他才给她量了脚,这期间也没见他出山门,突然变出一双鞋来,难道是…… “道长,这鞋是你做的?” 李惟道直起身来,答了一声“是”。 哇!斐然心里美滋滋,转身将扫帚靠在树干上,立马弯腰脱去脚上那双麻鞋,踩进青布鞋里。 这鞋合合地裹着脚,软硬适中。她绕着他悠悠走一圈,止步在他面前,唇角往上一翘,扬起笑脸:“多谢道长,很合脚呢。” 李惟道并未多言,又伸手入袖,取出一根木簪。 但见那簪子通体光滑,簪头削成如意云纹,虽无金玉之饰,却古朴耐看。 他的目光从她发髻上那支翠绿簪子掠过,说道:“善信若不嫌弃,日后便戴这支木簪吧。”言语间,将簪托在手里,递了过来。 斐然眼睛一亮:“这支木簪也是道长做的?” 李惟道点了点头。 又给做鞋,又给做簪,她心里更美了。见那木簪静静躺在他掌中,斐然也就不客气了,伸出手去捞,指尖若有似无地划过他掌心。 李惟道明显愣了一下,手指微微蜷了蜷。 斐然却早已若无其事地将木簪插进脑后圆髻里。 簪子入发的那瞬,她稍稍侧首,抬起手轻点簪头,眉眼弯弯地问:“道长,我戴着好看么?” “善信喜欢就好。”他道。 “喜欢,我当然喜欢,”斐然连声说,“我可太喜欢了!” 8. 第 8 章 随着太阳越升越高,云雾散去,群山显现。 斐然仰头望天,白云像弹得蓬松的棉絮,浮在头顶,仿佛一伸手便能揪下一把。 她深吸山间清气,重新抄起扫帚,沙沙沙地扫落叶。 扫着扫着,忽见前头树荫下蜷着一只猫儿,正惬意地舔爪子。 定睛一看,还是一只三花猫,毛色斑斓,黄黑白三色交错。生得圆滚滚,很是肥美,尾巴绕在脚边,像个绒球似的蹲在那儿。 斐然此刻心情分外美丽,开心地唤道:“嘬嘬嘬,大肥猫。” 那只三花猫耳朵动了动,却置若罔闻,依旧不紧不慢地舔着它的肥爪子。 斐然只好再唤:“嘬嘬嘬~大肥猫过来,过来呀大肥猫。” 三花猫似乎有些不耐烦了,舔爪的动作顿了顿,稍稍侧过脸来,将眼珠子一斜。 斐然觉得好有趣,笑着逗它:“大肥猫,你咋这么肥呀?” 三花猫这才“喵”了一声,忽然站起身,一步一步地朝她踱来。 斐然笑嘻嘻地等着它。 那三花走到她脚前,抬起两只前爪,轻轻放在她鞋面上,而后仰高小脑袋,一双琉璃似的眼睛望着她。 “咪咪,你也喜欢我吗?”斐然心里软成一团,正想弯腰去摸摸那毛茸茸的猫头。 却见下一瞬,三花猫忽地伸了个大大的懒腰,前爪抵着她鞋面使劲儿往后扒,后腿蹬得笔直,屁股撅得老高,整个身子拉成一张弓。 斐然还没来得及反应,便听见一阵细微的“刺啦”声。脚背似有些异样感,她下意识地低头看—— 只见那两只猫爪子正来回地勾着,勾着他亲手为她做的、她还尚未穿热的青布鞋! “刺啦、刺啦”,一下两下三下四下五下六下,登时留下好几道深深的爪痕。 斐然“嗬”的一声,整个人愣在原地。等她反应过来将脚收回时,簇新的青布鞋面上已、经、勾、丝、了! 她一脸震惊地看向它。 那三花早已迤迤然转身往外走开,似乎感知到她的目光,它倏地将头一扭,给她一个狂狷的眼神。 一声尖锐暴鸣划破山间宁静: “啊——!!!” 斐然瞬间炸了,挥舞着扫帚,拔腿追上去:“死肥猫!你给我站住——!” 三花猫“喵呜”一声,四蹄生风,敦实的身子嗖地蹿出老远。 “啊啊啊——你这只死肥猫!” 斐然举着扫帚,拼了命地追,道袍衣摆随风翻飞。 可两条腿又怎能跑得过四条腿,那三花猫从客舍背后一闪,顷刻蹿入后山小径,末了还停下回头,十分傲慢地瞥她一眼。 斐然跑得气喘吁吁,用扫帚隔空戳它,咬牙切齿道:“死肥猫,下次别让我逮着你!到时我揪住你的尾巴,甩你上天!” 三花猫将头一扭,尾巴一甩,几个纵跃,便消失在乱石草丛之中。 斐然低头看着鞋面,心疼地直跺脚:“气死我了!气死我了!气死我了!” * 山间天气变化不定,到得正午,日头便躲进云层,只漏下几缕淡淡的光,洒在檫树之间,光影斑驳。 斐然终于将客舍前那一地落叶扫净,又往斋堂用了饭。午间只有她和张惟龄二人,太初山人与李惟道下山买麦面去了,不在观中。 待用完午斋,回到客舍,她便一屁股坐在廊下石阶上,将两条腿伸得直直的,眯缝着眼去瞧那两只鞋面。 对比之下,更是明显。 斐然叹了口气,将脚收回来屈起,下巴抵在膝间,伸手去摸那勾起的丝线。 毛毛糙糙的。 好心痛! 她不由又叹口气,转头想起屋里有把剪刀,剪掉也许就不那么显眼了。 正要起身回屋,目光一抬,却见门前不知何时多了一把小杌子,上头摆着一套叠好的青布道服。 应是拿来换洗的。斐然走过去,弯腰将道服抱在怀里。 进得屋中,她将道服抖开一看,发现竟比她身上这套要小上许多。她连忙对齐肩头比了比,又将袖子扯直,与自己臂长对了一对。 袖长正好,衣长也正好,肩宽也正好,仿佛量身裁的一般。 斐然仰起头,将嘴角一翘,又轻轻抿住,过了片刻,到底没忍住,“噗呲”一声笑出来。 她一面笑,一面将这套道服举在身前,在屋子里转圈儿。 窗外阳光打在身上,青布衣摆荡开一圈影子,宛若青莲盛开。 * 观中寂寥,每日做的事也很重复,不是念经论道,就是在干活。斐然并非没有自理能力的人,虽说好些事头一回干,但多做几回,便渐渐熟练了。 入山门也有四五日,要说进展,那是一点儿没有的。 想撩撩他,可她却是个寡妇,唉,都怪这层身份,影响她发挥。 斐然叹息一声,重新拿起那根木棒,一下一下地捶打摊在溪边石上的衣服,“嘭嘭”声在山谷回荡开来,惊起竹梢几只歇脚的雀鸟,扑棱棱飞远了。 “善信,善信!快下来,要上课了!” 斐然闻声抬头,透过茂密的竹林缝隙,望见张惟龄站在下头石阶上,正仰着脸冲她喊。 手中动作一停,她扬声问:“上什么课啊?” “道家手诀!”张惟龄比划一下。 “是山人上课吗?” “不是师父,是师兄!” 眼睛噌地亮起,斐然将两只手拢在嘴边,大声回道:“我来啦!” 话音才落,她忙不迭将衣服拧了拧,胡乱塞进木盆,端起来便顺着石阶往下跑。 身后竹林被风一拂,万千翠叶沙沙地响成一片。 一只红眼小兔忽从草丛里探出头来,轻轻一纵,跳上她方才坐过的那块溪石,竖起两只长耳,愣愣地望住片刻,随即一蹦,又没入草丛中去了。 经房在道观东侧,为藏经之所,四壁书架林立,经卷盈橱。 此时,斐然与李惟道、张惟龄三人在蒲团上盘膝而坐。 “道家手诀大分两种。”李惟道开言,“其一乃日常礼仪所用,其二便是法事中用的手诀。”说着,将目光转向斐然,“礼仪最基础的便是子午诀,外观看去与抱拳作揖相似,实则手掌之内要掐诀,且讲究左抱右,成太极之式。” 斐然的神思有些迷失在他清亮的眼眸中。 “手掌内暗含八卦。”李惟道将右手摊开,掌心向上,五指舒展。 她的视线跟着落下去。 但见那手骨节分明,修长匀停,搁在日光里,泛着温润如玉的光泽。 好想……握一握。 李惟道微垂着眼,另一只手的指尖在掌心轻点,与她讲解道:“乾在名指下端,坎在中指下端……甲在食指下端,乙在名指中间……子在名指下纹上,丑在中指下纹上……” 待一一指点明白,他又道:“人之午纹乃心脉之极处。子纹者,肾脉之极处,以大指掐之,能温肾补阳,清心寡欲,乃养生之极妙处也。” 斐然听罢,忽然咳了一声,说:“那个……我有一个问题,不知当问不当问。” 张惟龄嘿嘿笑起来,插言道:“善信,当你有这个念头,便是不当问了。” “善信但问无妨。”李惟道对她颔首。 “那我可真问了啊。”斐然先忸怩一下,抬手捂着唇,又咳咳两声,这才径直问出来,“都补阳了,怎么还能清心寡欲呢?” 话音刚落,张惟龄“噗”地笑一声。 “失礼了,道长。”斐然憋住笑,忙低下头去。 李惟道没有半分窘迫,神色如常地解释:“世俗的看法,补阳确是增欲,但在道家内丹修炼之中,补阳恰恰是为清心寡欲。人之所以欲念炽盛,并非是因阳气太足,而是因肾气不固,心肾不交,人才烦躁多欲。” 说着,他指向自己腹部脐下一寸三分处:“此处正是下丹田。掐子纹的作用是温补肾阳,增强肾的封藏之力,肾气固了,阳气便不会轻易泄露转为欲念,而是被牢牢锁在下丹田之中,等待进一步炼化。这也是内丹修炼的第一个阶段,谓之‘炼精化气’。” 斐然仍在胡思乱想,面上勉强端正神色,欠身道:“多谢道长解惑。” 李惟道 将双手抬起,一边讲,一边掐诀:“左手在外,右手在内,二手心向内,左手大指掐右手子纹,右手大指掐右手午纹,合抱即成子午诀。善信试一试?” 斐然的学习能力不差,且这诀并不复杂,很快依样抱出一个端正的子午诀。 李惟道点了点头。她非入道弟子,无需学太多,只消会日常礼仪的手诀便足够。见她已然掌握,他便道:“接下去的,善信随意听听,不必勉强。” 说罢,他转向张惟龄,续上了上节手诀课未完的内容:“朝天印接剑炁时,需默咒‘法剑威力,咒符功德,斩灭诸秽,解除诸煞。急急如青玄上帝律令’。” 接下来,李惟道将各种手诀配合咒语,逐一演示。这些手诀比子午诀复杂得多,只见他十指翻飞,时合时开,时曲时伸,如白鹤亮翅,又如莲花绽放,姿态各异,却无一不赏心悦目。 这手哪,一旦长得好看,摆什么不好看呢? “可记得住?”李惟道停下动作,看向张惟龄。 张惟龄正呲牙咧嘴地比划着,十指搅在一起,讪讪地笑了笑:“勉强勉强……” “自己先试试,有不懂的再问我。”言讫,他便起身往后头书架去了,留张惟龄一人在蒲团上自力更生。 张惟龄低着头,认真摆弄起白鹤诀。 斐然观看一会儿,实在忍不住了:“你这手……”她摇着头道,“你这手咋这么短呢?” 张惟龄一愣,抬首看了看她,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满脸不服气:“短?哪里短了?”他将手张到极致,“这么长的手!” 斐然皱起眉:“像十根小萝卜。” 此言一出,张惟龄脸上登时挂不住,想着要怎么掰回一城,灵机一动之下—— “呵,何方小妖,还不速现原形。”言语间,他摆出降魔印来,左如藜杖,右手如降魔杵,口中念道,“太乙真人显迹分形,藜杖一现幽夜光明。千劬宝杵,降伏魔精!敢有干犯,化作微尘!” ??? 起先斐然还觉莫名其妙,但架不住好胜心一下被激起。 想起适才李惟道教的斩虹诀,她当即右手中指、食指伸直成剑诀,左手拇指掐中指成玉诀,回敬道:“天吽真神,希真塞英。利聂末烈,户怒咏音。奏争炎啖,障猛飞伦。神威震伐,敕斩妖蜕。神威三界,火急奉行。急急如律令!” 张惟龄震惊了,他震惊于她只听了两遍,竟将这么长一段咒语背得一字不差,便连手诀也是掐对的。他如何能认输,腾地起身,掐起缚鬼诀: “天罗神、地罗神、金罗神、铁罗神、日罗神、火罗神,敕令缚鬼精,无分高对下,纽缚莫容情,呃……”他卡壳一句,跳过跳过,“鞠拷打降通!呃……”又卡壳一句,再跳过,但气势绝不能输,昂起头,“降伏立通名!吾奉灵应真君律令!” “哈!”张惟龄得意地扬高下巴。 嗬!嗬!斐然扭一扭脖子,也腾地起身,十指在那儿绞来绞去,摆出一个不知什么诀,口中念念有词: “东青龙,西白虎,南朱雀,北玄武。天地为印,诸邪不侵,万法不破。今封汝舌,缚汝身,定!” 张惟龄瞪大眼睛,急道:“这诀根本没有!是你编的!” 在寻经书的李惟道,本以为二人是在温习,可却越听越不对劲,遂放下手中经卷,从书架后转出来。 一眼望去,只见二人早从蒲团上站起,面对着面,皆是一脚在前一脚在后,手指掐着各种诀,急赤白脸地在那儿斗。 李惟道抬掌拍在身旁书架上,“砰!”一声响。 斐然和张惟龄被这声响惊到,两个脑袋同时扭过去,正见李惟道面无表情地立在书架旁。 二人即刻并拢腿站好。 李惟道嗓音低沉,不怒而自威:“手诀是拿来玩的?” 张惟龄咽了口唾沫,弱弱地伸出一根手指:“是她,是她先不对。” “我?”斐然指着自己,“明明是你先的!”又反手指向他。 “要不是你说我的手指像十根短萝卜,我能——” “肃静!” 经房里顿时鸦雀无声。 9. 第 9 章 在经房斗法后,二人便被李惟道罚去摘桂花。 后院种着两株老桂,每年金秋时节,观里便会采桂花晾晒,卖给山下药房,也算一笔小小进项。 张惟龄在树下铺好麻布,挽起袖子,双手抱住树干,脚一蹬,几下便攀了上去。 他蹲在枝桠间,低头看见底下的斐然,使坏地抱住枝干摇起来。 霎时间,满树桂花簌簌而下,如金色急雨,一股脑儿打了斐然满头满身。 她“啊”了一声,赶紧往旁边躲,仰头望去,正见一张坏笑的脸从花叶间探出。 “你——!”斐然当即捡起一颗小石子,扬手朝树上掷去。 张惟龄脑袋一偏,轻巧躲过。 “嘿嘿!打不着,你打不着。”他嘻嘻笑着,又晃了晃枝干。 斐然气得跑到外头,朝树上喊:“你给我下来!” “小道在树上摇得快嘛!” “再不下来,我就去告诉山人,我这人最爱告状了!”说着,作势要往大殿方向去。 张惟龄慌了,收起顽皮,抱着树干溜下来,脚一沾地,便赔着笑脸道:“小道不过是看善信这几日闷闷的,逗你开心罢了。善信大人大量,莫要计较。” 斐然白他一眼。 张惟龄抓了抓脑袋,讪笑两声,这才举起长竹竿,用杆头轻敲桂枝。 桂花应声而落,麻布上很快积起厚厚一层。 两人将桂花收拢一处,装了大半个麻袋。斐然直起身,问:“明日再晒一晒就好了吧?” 张惟龄摇首:“哪有这么简单,还要把花梗一根根剔去,拣净混入的杂叶,然后用细筛子过一过,筛完上笼屉用文火轻蒸,蒸好后摊在竹匾里阴干,才算完事。” 本以为晒干就好,原来竟是这般繁琐。 “好吧,我知道了。”她说。 两人随后各提麻袋一角,往库房走去。 进得库房,将麻袋靠墙放好,张惟龄又拉开绳子,从袋里抓起一把桂花,用衣摆兜了。 “我给师父送去,师父说要做桂花饼呢。”语罢,一溜烟就跑了。 斐然左右无事,便在库房附近闲逛。 此时暮色渐浓,四下里朦朦胧胧,便连山影也模糊起来。 转过一处墙角,忽见一个人独自坐在那里。 哟,不是她的心上人是谁。 只见李惟道坐在小杌子上,脚边搁着个粗陶碗,手里拿一把刷子,正往一只大木桶上刷油。 斐然走过去,唤了声“道长”。 李惟道回首见是她,便道:“善信。” 她的目光落在木桶上,那桶刨得光滑,木色浅黄,一看便是崭新的。 斐然心中忽有所动:“道长,这是给我的吗?” 李惟道低下头,将刷子在油碗里蘸一蘸:“惟真师弟那只浴桶本就该换个新的,这桶刚做好,上完桐油再晾上两日,善信便可以用了。” 斐然又往前半步,蹲下身来,挨在他身侧。 “道长,”她仰起脸,“你对每个人都这么好么?” 李惟道手里的刷子顿了顿,侧首看向她:“善信为何这样问?” 斐然正要说话—— “师兄!师父的桂花饼做好唻!” 张惟龄跑在前头。他身后,太初山人提了个竹篮,那篮子里是几块刚出炉的桂花饼,还冒着热气。 到嘴边的话只得又咽回去。斐然随即起身,手掐子午,朝太初山人行了一个端正的道家礼:“山人慈悲。” 太初山人见她这一礼行得板正,面上露出几分满意之色,捋着长须微微颔首。 张惟龄早凑到竹篮前,捞出一块桂花饼,先塞自己嘴里咬住,然后另拿一块,递到她面前。 “善信尝尝,趁热吃才香。” 斐然接过来,道了声谢。 张惟龄嘴里那块三两口进肚,又从篮里拿起一块,颠颠地跑到李惟道跟前,直送到他嘴边:“师兄快吃。” 李惟道伸手将饼接下,却不忙着吃,另一只手还在继续往木桶上刷桐油。那刷子来回走,桶壁均匀地敷上一层薄薄的油光,映着暮色,泛起琥珀似的光泽。 太初山人也走了过来,绕着这只新木桶踱一圈,而后捡起地上的虎头钳,用钳头敲着桶身的铁箍,见有几处略松,便用钳口咬住搭扣,一下一下地拧紧。那双手枯瘦,却十分有力,拧得铁箍嘎吱作响。 斐然立在一旁吃桂花饼。桂花香浓,混着麦面清甜,在齿尖化开,满口秋日滋味。 * 桂花饼固然香甜,然则日复一日,单吃这些素净东西,也实在难受。 最重要的原因,当然是没肉吃,那可真是一星半点也尝不着。斋饭是能吃饱,但越吃嘴里味道越淡,近来她便连做梦都梦见自己在大口吃肉。 除却肉食,还另有一物也叫她头疼,就是黄精。 这日,斐然拿着这块皱巴巴、焦黑得像木头疙瘩似的黄精,郁闷地蹙眉。 在道门里,黄精也被称作仙人余粮。虽说经九蒸九晒,麻味苦味已去大半,嚼起来甚至带点微甜,但她还是觉得味道古怪,每天吃这个都很痛苦,几乎是硬逼自己咽下去。 吃了一半,实在不想吃了,斐然把那半截拿在手里。 走着走着,忽见一株老槐树下落了许多枯枝败叶,她心念一动,背着手慢悠悠踱过去,手腕一甩,那半截黄精便“啪嗒”一声落进枯枝堆里,没了踪影。 正要离开,身后传来脚步声。她回首望去,便见太初山人与李惟道一前一后从廊下转出。 “山人,道长。”斐然退到一侧,行了道礼。 太初山人并未看她,径直走到那株老槐树下,弯腰,伸手在那枯木堆里拨。 斐然心里登时咯噔一下。 不多时,太初山人就把那半截黄精捡了起来。 黄精上沾着泥土与碎叶,脏兮兮的。山人走到一旁的水缸前,用手舀一瓢水,将黄精简单冲洗,而后在她的注目之下,送入口中咀嚼。几口嚼罢,他便咽了下去。 斐然的脸唰地红透。 太初山人始终没说话,平平常常地从她身旁行过。 李惟道跟上来,也未置一词,随着师父一道走了。 斐然站在原地,半晌没动。脸上红意渐渐褪去,她蹙起眉,低头将脚边一颗小石子用力踢远。 * 这一夜,她破天荒地睡不着,在床上翻来覆去,折腾到三更天,直烦得一把掀被坐起。 怎么都无法入睡,斐然索性披衣起身,出去吹吹夜风。 推开门的一刹那,一张缀满繁星的夜幕毫无预兆地铺展在眼前。 夜风吹面,带着山间草木的清润之气。斐然不觉深吸一口,抬手紧了紧衣裳,开始漫无目的地往前走。 不知不觉,便到了大殿前的广场。 月光星光交织成一片清辉,泻在青石地面。就在那一片清辉之中,她猛然看见一个?黑魆魆的人影。 斐然心头突地一跳,脚下不由自主地慢下来。 夜色浓重,那黑影一动不动地坐在那里,看不清面目。山风还呜呜地响,更添几分幽森。 她不免有些紧张,壮着胆子挪步上前,伸长了脖子望去—— 是李惟道。他盘腿端坐于蒲团之上,正在星光下打坐。 天,吓死她了!还以为是山鬼。? 斐然站在他身后不远处,没有再往前,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的背影。 她站了许久,站到两腿发僵,踌躇一回,转身往大殿里去。 殿内有两盏长明灯,斐然抱出一个蒲团,轻手轻脚地回来,将蒲团放在离李惟道三四步远的地方,然后也盘膝坐下。 他像是入了定,纹丝不动,连呼吸间胸口略微的起伏也不可见。 斐然没有打扰他,自己坐在那里,一会儿玩手指,一会儿又托着腮定定地望他。月光如水,将他的侧脸映得愈发清隽。 不知过去多久,月亮悄然西移。李惟道睁开眼,仰头确认月亮的方位,随即转动身子。 他这一转,便正正面对了她。 斐然立 时扬起一个笑脸:“道长。” 李惟道面上并无惊讶之色,只是颔首问她:“善信还不回去睡?” “我睡不着。”斐然如实答道,又反问,“道长也不睡觉么?” “今日夜色好。”说着,他望一眼星空,“星辰朗耀,月色澄明,天地之气自然流动,此时打坐更易入静。” “那我可以在这里吗?”她轻声问。 “善信随意。” 斐然欣然一笑:“我不会打扰道长的。”语罢,她便低头绕起了衣带,一圈一圈地绕着手指,又解开。 彼此沉默有顷,忽听他开口:“善信心情不好。” 她抬眸对上他沉静的目光,复又垂下眼去,闷声说:“我有点生气。” “生谁的气?” 斐然低着头,半晌后道:“我该生自己的气,可我也生山人的气。我宁可他骂我,或是命令我捡起来吃完,他为何要那样?”她问,“这就是你们道家所谓的不言之教?” 李惟道听后,道:“师父若是责备,善信的难受就有了去处。师父不责备,善信的难受没了去处,便憋成了气。” “或许吧。”这般说着,斐然又咬住唇,过去片刻,终是叹了口气,“好吧,我承认你说对了。山人的不言之教,让我有些难堪,虽然我知道是自己做错,但……我也不知该如何形容,总之我不喜欢这样,我憋得难受。” “善信正是知道自己错了,心中愧疚,故而渴望通过挨骂受罚来抵消这份愧疚感。” 他的声色清润干净,斐然不觉抬起头来。 “预期的惩没来,愧疚感无处化解,便转化为其他情绪。但善信也应知道,所有情绪都是自然的,并无对错之分,只是我们要学着尽量不滞于情绪,事来事去,不往里钻。” 她没有说话。李惟道继续道:“师父用心若镜,不将不迎,应而不藏。他并未觉得这是在替你承担,也不觉这个举动是为教化你。师父向来以平静自然的态度面对万物,他老人家早已不记得此事,善信又何苦让自己的情绪追着不放?” 斐然望着他始终温和的面容:“道理我都懂,可情绪又不是说收就能收得住的。我也非修道之人,做不到如你们这般洒脱。” 李惟道闻言,微微笑了笑:“抗拒情绪,本身也是一种情绪。善信无需愧疚,也无需刻意追求坦然,物来则应,过去不留,心中不藏。” 她也笑:“好玄,我还没有这样的悟性。” 李惟道注目着她,蓦然道:“善信,抬头。” 斐然怔了怔,先看他一眼,而后才依言抬首。 银光烁烁,满天星斗汇成一条璀璨银河,横贯天际。 “世界不限于此,”他的声音随夜风拂来,“善信只要稍稍抬眼,便能看到更广大的虚空。” 斐然忍不住收回目光,又望他一望。 星河就在他身后,在他头顶,在他眼眸,浩瀚无际。 她想,夜空一定是要足够通透明澈,才能反射出星光。他的眼睛也是如此,因为足够通透明澈,所以才能盛住漫天星河。 恰在这时,李惟道抬头仰望。她本能地跟着他,再次将头抬起。 星星这样多,这样亮,离她也这样近。 “善信,闭目。”他的声音又起。 斐然听话地闭上眼睛。 “无听之以耳,而听之以心;无听之以心,而听之以气。人能常清静,天地悉皆归。静下来,让心空下来,让天地之气在身上游走。与天地同在,与万物同在,与自我同在。” 他的语声不高,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每一个字却又落在她耳畔,贴着她耳根响起。 斐然慢慢放松肩背,放空心思。 她能感受到自己的心跳与呼吸,渐渐的,便生出一种安宁,像一叶小舟泊入一片静谧的港湾,四周无风无浪,只有温柔的水波托着她。 良久,斐然才睁开眼。对面的李惟道已阖目入定,月光将他笼住,他与天地星辰融为一体。 今夜,她对他是一个修道之人有了实感。 10. 第 10 章 翌日,迎来一场秋雨。 山间云来雾往,道观成了一座仙宫,人站在三清阁露台往外望,云海就在脚下翻涌,波澜壮阔。 用过午斋,雨势犹未停歇,斐然便站在客舍檐下,细数阶前雨落,滴嗒、滴嗒……连时光也慢下来。 次日一早,天放大晴。 久雨后的天空明净得没有一丝杂质,阳光从东边山头铺来,将屋瓦上尚未干透的雨珠照得闪闪发亮。 这日正好是九月十五,原本逢五逢十真一观该开门迎香客,不巧的是,这月十五恰好又撞上戊日。 张惟龄同她解释:“戊日乃天地造化之期,天上神仙在这一日忙于校定人间善恶功过,天地之气闭合归藏,人间不可去打扰。是以,戊不朝真,天下道观不焚香,不诵经,不上表,不朝拜,连动土也不行。” 斐然想了想:“就是道士的休沐日呗?” “不不不,”他竖起一根手指头摇来摇去,“道士可没有休沐,在戊日,我们反倒要整日修炼内丹。” 斐然想起那日李惟道在经房说过的话:“就是那个——炼精化气?” “可不止。”张惟龄双手往身后一背,老成地道,“还有炼气化神,炼神还虚,一层一层修上去,高深着唻。” 她闻言来了兴致:“那我能修炼吗?” “你不行。”张惟龄一口回绝,“你只是信士,还未正式拜师入道门,师父是不会教你的。”说着,他忽然凑过来,神神秘秘地说,“善信,小道劝你一句,你到底是红尘中人,要回红尘中去,内丹还是不修为好。” “为何?”斐然追问道,“因为要去情去欲?” 张惟龄却又不说了,只高深莫测地一笑:“反正你又不能学,不必知道太多。” 斐然听得这话,不由暗暗咬牙。话头是他挑起的,偏要说一半留一半,吊人胃口,真是烦死了。 她瞪他一眼:“不说拉倒,谁稀罕。”丢罢这一句,转身就走。 “我这可真是为你好哇!”张惟龄在后头嘻嘻笑着追上来,“善信,明日我与师兄要进山采药,你去不去?” 斐然立刻顿步,回首便道:“当然要去!” 张惟龄见她答应得这般快,更是高兴,眉飞色舞地说:“善信,明日我还可以带你去摘野果子。金秋是山神最慷慨的时节啦,啥个毛栗、藤梨、柿子、山葡萄,多得来不得了噢。” 斐然忙叮嘱:“明日你必须来叫我,听到了没?” “听到了,听到了!”他连连点头。 张惟龄到底不过十四岁,仍是贪玩的年纪。平日里师父很严肃,不苟言笑,他不敢亲近。师兄虽不严肃,却一味埋头修行,也不会同他玩。道观又动不动闭门谢客,他连个说话的伴儿也没有,日子过得实在冷清。如今好不容易来了一位新人,虽是寡妇,性子却是活泼,能与他斗嘴玩笑,他自然欢喜不尽。 月落星沉,朝暾初上,太阳再次从东边普照而来,将新的一天又送到四明山。 早斋用过,做完每日例行的洒扫,斐然正闲在廊下,忽听得一阵轻快脚步声。抬头一看,只见张惟龄背着一只竹篾背篓,站在去往后山的小径前,笑着将额头几缕碎发往上一甩,朗声道:“善信,走,出发!” 目光越过他的肩头,斐然一下望见他身后的李惟道,同样背着背篓,手里还提着一把小锄头。 她霎时绽开笑颜:“我来啦!” 三人自客舍后的小径上山。 小径很窄,只容一人通过,李惟道走在最前,边走边用小锄头将两旁灌木丛伸出的荆棘拨开。 此时晨光初透,山间鸟雀啁啾,约莫走了一盏茶工夫,眼前豁然开朗,竟是一片杉树林。 那些杉树一棵棵参天直立,树冠在高处交柯接叶,地上积满橙棕色杉叶,踩上去软绵绵,仿佛踏着一张厚绒毯。 斐然缓缓驻足,仰起头来。 身后脚步声渐稀。俄顷,李惟道见迟迟无人跟上,便回过身去望。 “喔——喔——”张惟龄张开双臂,正在杉树林间撒欢儿,口中高一声低一声地叫着。 跑动的身影从眼前飞快掠过,李惟道定睛看时,只看见一个静立在光影里的人。 树隙间漏下来的光洒在她脸上,细碎的光斑在眉睫跳动,她微眯起一只眼,伸出手去挡了挡。 这时张惟龄又从远处折回来,开始绕着斐然兜圈儿,一面跑一面笑道:“善信,怎么样,山里好不好玩?” 她正玩着光束,忽而张开指缝,忽而又合拢。如是几回,轻轻叹出一句:“好美啊。” “那必须的!”张惟龄昂着脑袋,骄傲地道,“四明山乃道教第九洞天,阿拉老祖宗挑的地,没一处不好。” 斐然笑了笑,没有接话。转头望见李惟道正站在前头等,便绕过张惟龄小跑过去,止步在他身侧,笑盈盈地问:“道长,我有一个问题。” 李惟道的目光落在她脸上,颔一颔首:“善信请问。” 斐然开口道:“道长是从小就生活在这四明山上?可曾去过别的地方?” 他答:“除了偶尔下山做法事,不曾去过他处。” “恕我冒昧,道长贵庚?” “二十有二。” 比她大四岁。斐然满意地点头,又问:“道长就不想去一去其他地方?一直住在这深山里,你不觉孤独吗?” 李惟道神色安然地道:“天地与我并生,万物与我为一。修道之人与天地同在,与万物同游,是不会觉得孤独的。” 他嗓音清朗,带着一种独特的质感,叫人不由得想再多听几句。斐然忍不住说:“道长,你再同我多讲讲。” 李惟道没有拒绝,只问:“善信想听什么?” “嗯——”她想了想,“道长,你的‘道’是什么?” 李惟道说:“从道体而言,道通为一,并无‘你的道’、‘我的道’之分,但每个人悟道的途径、行道的方式、呈现道的面貌各不相同,故从事于道者,道者同于道。我见青山多妩媚,料青山见我应如是,你的心是什么样,你的道就 是什么样。” “那……”斐然试探地,“道长的心是什么样的?” “这还不简单!”张惟龄不知何时已凑了过来,抢着道,“师兄的心就是道心嘛!”说完,自信地望向李惟道,“师兄,我说得对也不对?” “师弟说得对。”他微微一笑,“道在草木,在山水,在晨钟暮鼓。我的心不在别处,就在此处。” 天哪!她的心又痒痒的!斐然咬唇忍住。 那厢张惟龄得了肯定,越发得意,蹦蹦跳跳地往前跑几步,又回过头来喊:“师兄、善信快来!前头有好东西!” 二人闻言,一同跟了上去。 转过几株大杉树,只见一截老树干上密密地攀着藤蔓,藤蔓间垂挂着一串串紫黑色果子,个个饱满圆润,在绿叶掩映下泛着油亮的光。 “葡萄吗?”她问。 “是山葡萄。”说着,张惟龄踮起脚,伸手够下一小串,迫不及待地往嘴里塞。才咬破一颗,眼睛登时亮了:“好甜!善信尝尝!” “你不洗洗再吃?”斐然皱眉。 “洗什么,又吃不死人。”张惟龄满不在乎,又掰下一串递过来,“可甜,真的!” 她从未吃过没洗过的果子,迟疑地摘下一颗,放入口中。牙齿轻轻一咬,汁水便在舌尖爆开,又甜又酸,很是爽口。有了第一口,就有第二口,不知不觉间,那一串便被吃得干干净净。 张惟龄得意地在一旁看着:“如何?我没骗你吧,是不是很好吃?” 斐然肯定道:“嗯,是好吃的。” 张惟龄嘿嘿一笑,将背篓取下搁在地上,撸起袖子开始摘山葡萄。摘着摘着,又忽然想起:“欸,我竟还不知善信叫什么。” “我叫斐然。”她说。 “文采斐然的‘斐然’?” “对。” 张惟龄真心实意地称赞:“善信,你的名字好大气!” 斐然也不谦虚,扬起下巴道:“那是~” 正说着,目光不经意一转,突然发现李惟道并没有跟上来。她四下里一寻,却见他独自在一丛灌木旁,低着头不知在剪什么。 斐然好奇地走过去。 但见那灌木丛枝叶间长满红褐色小果子,外皮全是细密的刺。 “道长,这是什么?”她问。 李惟道一面剪,一面答:“这是金樱子。” “是果子还是药材?” 将剪下来的金樱子放进背篓,他回说:“可以当果子生吃,可以入药,也可以拿来泡茶泡酒,能治日久下痢,涩精遗泄。” 涩精遗泄?斐然赶紧抿住快要勾起的唇角,咳咳两声,又问:“道长,那你也吃么?” 李惟道正用小刀刮去金樱子外皮的刺,她话音刚落,他便直接送一个进嘴里,慢慢地嚼了,咽下去之后,方不紧不慢地道:“这是好东西。” 斐然听罢,忙将脸转向另一侧,肩膀颤了颤,无声地笑出来。 修道之人真是好单纯。 她喜欢!!! 11. 第 11 章 “万物为天地所化生,天地一指也,万物一马也。对自然而言,人与马、人与一草一木,并无分别。” 李惟道的话音伴着瀑布声传来。 三人已行至一处水潭边,前方是一面岩壁,壁下天然凹出一条山道。一帘清瘦瀑布自岩壁间垂落,如玉带悬空,坠入潭中,溅起碎玉般的水珠。 “时常来山间走一走,亲近土地,看草木四季流转,春生,夏长,秋收,冬藏,把自己交还给自然,便可得到内心的平静。” 李惟道说着,顿步回首:“前方低头,脚下路滑,当心。” 三人依次弯下腰,鱼贯走上这条特别的山道。瀑布就在身侧,哗哗水声盈满两耳,薄纱般的水雾随风飘来。 斐然跟在他身后,小心翼翼地挪动步子,忽而抬起头,伸手触摸头顶褐红色的岩壁。 “其心闲无事,喜怒通四时。” 在李惟道的言语间,三人走出岩壁山道,眼前又是一片清幽密林。 斐然追上两步至他身侧,仰着脸问:“道长,该怎样理解这句话?” 李惟道放缓了脚步,解道:“心不被外物牵着,便是闲。心中不存事,不为过去后悔,不为将来忧虑,即为无事。四季运行无我执,春来便生,秋来便落,顺着自然而走。人也当如此,让喜怒通于四时,不因我不该怒而压抑怒气,也不因我该喜而强颜欢笑,只是自然地反应,自然地消退。圣人休休焉则平易矣,平易则恬淡矣。” 一个学问渊博且长得好看的先生,必是能激发向学之心的,就比如她的向学之心。 这一路,斐然不断提问。李惟道皆是耐心回答,有问必应。他说话时很少看她,目光多半落在山间。她却相反,只管偷偷看着他。 她能看出他眼里的满足,也体味得到他内心的充盈。修道之人真的很简单。 斐然越走就挨他越近。及至两人衣袖碰在一处,李惟道刚想避开,便听她问:“道长,你身上是松香吗?真好闻。” 张惟龄在后头听见了,插嘴道:“师父师兄夜里打坐时都要焚松香助静,我闻着也喜欢,就是熏不着几回。” 李惟道不动声色地移开半步,说道:“道家视松树为百木之长,全株可食可入药,功效非凡。尤其是松脂,树之津液精华,入地千岁变为茯苓,茯苓千年化为琥珀,琥珀千年变为丹光。” 三人边说边走,穿行在密林之间。李惟道倏然停下脚步,目光落在路旁一丛青翠的草木上,唤道:“师弟,是黄精。” 张惟龄闻言,应声同他一起蹲下。二人各用小锄头刨开泥土,将一株株黄精连根拔出,抖去浮土,放进背篓里。 斐然左右无事,便在不远处溜达。恰好走到一株老松树下,见地上散着几颗被松鼠啃过的松果,于是弯腰捡起一个,托在掌心细看。 正看着,身侧灌木丛突然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那声音由远及近,越来越响,像是有什么庞然大物在里头横冲直撞。 斐然心里咯噔一下,猛地扭头—— 只见一头黑黢黢的大家伙从灌木丛中冲了出来,长嘴獠牙,鬃毛倒竖,鼻孔里喷出粗气,两只小眼睛正瞪着她。 斐然只觉脑子“嗡”的一声,浑身血液霎时全涌上头顶。她张开嘴,一声尖叫脱口而出: “啊——!野猪!是野猪啊!!” 那野猪浑身一激灵,霍地刹住脚步,往后跳了一下,两只小眼睛直愣愣地望着她。 一人一猪隔着五六步远,四目相对,空气仿佛凝固。 “啊啊啊!!野猪吃人了!!!” 又是惊天一嗓子,比前头更尖更响,直冲云霄,震起满林鸟雀扑棱棱地乱飞。 那野猪被这叫声吓得一个拧身掉头,四蹄刨地,撒腿便跑。 就在这时,手臂突然被攥住一拉,斐然整个人往后仰去,身子一歪,眼前便是一堵宽阔的背。 李惟道不知何时已抢到她身前,将她挡在身后。 张惟龄挥舞着锄头也跑了过来,涨红着脸,东张西望:“野猪呢?野猪呢!” 野猪跑得慌张,屁股一颠一颠的,肥硕的身子左摇右晃,像一只大黑球在林间弹跳,不多时便钻入密林深处,不见了踪影。 李惟道转过身来,上下打量她:“你还好吗?” 斐然垂着脑袋。 “善信?” 他的手真大,一握便能把她上臂一圈儿包住。 “善信?” 他的掌心真热,暖烘烘的,像小火炉。 斐然懵懵然,还想再多感受感受,他却已经松开了。 “善信,你没事吧?” 没事?她得有事啊! 斐然当即扶额一晕,朝他怀里软倒。 这时候要倒不倒是大忌,千万不能怕摔,怕了就僵,得秉持着就算真摔个大跟头,也要奋不顾身的念头! 果然,下一瞬,李惟道的手臂就横在她腰后,稳稳托住了她。 斐然便似一滩泥,还在软绵绵地往下滑。 李惟道觉出她已失力,只好握住她腰侧,顺着她倒下的力道也蹲下身来。斐然就在这一软再软之间,顺势将头靠在了他胸膛上。 “善信,善信。”他低下头,又轻唤两声。 斐然闭着眼睛,在心里喟叹:好宽厚的胸膛啊!隔着道袍,她能感觉到那份结实,当然,还有他的体温,以及那沉稳的心跳,咚、咚、咚、咚……诶呦喂! 张惟龄在一旁急道:“师兄,这、这可怎么办?” 李惟道将手里的小锄头递给他:“帮我拿着背篓,我来背她下山。” 张惟龄忙接过锄头,又把他肩上背篓卸下来提在手里。李惟道随即将斐然的手臂搭上自己肩头,又在张惟龄的协助下,转到她身前,继而揽住她膝弯,往上一提,便将她背了起来。 斐然伏在他有力的脊背上,鼻尖萦绕淡淡松香,真是忍不住要笑出声。 下山路陡,李惟道却走得既快又稳。随着他迈步的节奏,她的身子轻轻晃动,晃着晃着,便把自己的脸晃进他颈窝里。 他的脖颈修长,皮肤微凉,贴上去很舒服。 阿哈哈哈,今天她是出息了! 不到小半个时辰,已望着道观屋脊。沿原路小径下到客舍,刚转过墙角,就见太初山人正在廊下修理农具。 张惟龄气喘吁吁地跟在后头,一见师父便喊:“师父!我们在山里碰着野猪,善信被那头猪吓晕了!” 太初山人闻言忙放下钳子,快步走过来。 李惟道将斐然背进屋里,小心安置在床上。太初山人旋即坐到床沿,伸出三根手指搭上她的腕脉。 刚把上脉,她的眼皮便动了。斐然吃力地睁开眼,茫然地看着他们:“我……我这是怎么了?” 张惟龄上前道:“善信,你方才在山里晕倒了!” 斐然抬手揉着额角,恍惚地说:“我只记得一头野猪朝我冲来,好大的个头,獠牙老长,我心里实在害怕,就叫了起来,后来……后来便什么也不知道了。” 太初山人收回诊脉的手,道:“碰见野猪,尽量不喊叫,也不可与它对眼。野猪不 会爬树,找到离你最近的树爬上去。若是要跑,切莫跑直线,尽可能往坡下跑。猪前腿短后腿长,下坡时容易打滑栽倒。” 斐然乖巧地点头:“是,我记住了,多谢山人。” 太初山人捋了捋胸前花白的长髯:“好在今番并无大碍。”说着,转向张惟龄,“惟龄,你且熬一碗安神汤来。” “是。”张惟龄应一声,转身出去。 山人又嘱咐一句:“等会喝了汤,睡上一觉,好好休息。”言讫,便不再多坐,起身出了房门。 李惟道对她颔一颔首,正要跟出去,忽听身后传来一句: “道长,是你背我回来的?” 他止步回身,答道:“是贫道背善信下山的。” 斐然从床上坐起,垂下眼帘,轻轻地说:“啊这……这多不好意思。” 李惟道便道:“男女授受不亲,是贫道冒犯了。” 斐然低着头偷笑一下,而后缓缓抬眸,状似惊讶地问:“在道长心中,也有男女之别吗?”不等他回答,她又道,“先前听道长讲过,抗拒情绪,本身也是一种情绪,后来我仔细思考这句话,渐渐有了些领悟,也让我想起禅宗的一个故事。” “善信请讲。”他说。 斐然娓娓道来:“一位老和尚携小和尚外出游方,途中偶遇一位年轻女子,因水流湍急而不敢过河,老和尚主动背起她,趟水过河。小和尚心里却犯嘀咕,想着出家人不可触碰女子,师父这是破了戒,走了一程,实在忍不住,便去问师父。老和尚却说:‘我早已放下,你怎么还背着?’”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他眼眸里:“其实我觉得出家人不该顾及什么男女授受不亲,因为一旦去顾及,心里便先有了男女有别这个观念,有了分别也就有了执着,刻意回避,不敢触碰,恰恰说明心中还挂着。就像故事里的小和尚,一路都在想‘师父背了女人’,真正放不下的,反而是他自己。师父只是遇见一个人需要帮忙,便帮了,在师父眼里并无男女之别,背过河就放下了。 “虽说这是禅宗的故事,但释道两家想来在某些地方是相通的。道法自然,本不该被条条框框的戒律捆住手脚。抗拒情绪,本身也是一种情绪。压制也并非不执着,而是另一种执着,因为没有放下,才需要压制。若心中真无杂念,便是相拥相抱,又有何妨?若有杂念,就算隔着一丈远,眼睛也早已不老实了。 “戒律可助人守心,但若戒律本身让人起了分别,起了对抗,起了‘我必须如何’又‘必须不能如何’的执念,那戒律反倒成为修行枷锁。”她唇角弯起一丝笑意,“我原以为在道长心中是无男女之别的,所以道长才会毫无芥蒂地背我下山,不是么?” 李惟道罕见地沉默了。 斐然含笑望着他。 过去良久,李惟道方开口:“清规戒律并非修行枷锁。《金刚经》有言:‘汝等比丘,知我说法,如筏喻者。法尚应舍,何况非法。’佛法如渡河之筏,到达彼岸后便应舍弃,不应执着于法本身。在道门,清规戒律就是木筏,到达逍遥的彼岸,自然不再需要戒律约束,甚至应该舍弃它。但对于尚未开悟的修行者而言,却正需戒律来扶正。唯有到达一定修为,所做所言无不合乎于道,戒律内化为本能,那时方可言‘舍’。” 斐然听罢,微微一笑:“所以道长还尚未开悟?” 李惟道坦然道:“修行之路漫漫,贫道不过初入门庭罢了。” 斐然点了点头,没有再追问。她还有一些话,但她想现在并不是说出来的好时机,她应该更有耐心,要循序渐进。 12. 第 12 章 转眼过去四天。 这日晨练毕,三人正往斋堂去,李惟道忽从袖中取出一个油纸包,缓缓展开。 斐然凑近一看,只见里头是三颗丹药。 李惟道先给张惟龄一颗,自己也拿了一颗,剩下那颗便递到斐然面前。 她没有去接,只抬起眼来望着他:“道长,你别吃这个。李时珍说过丹药是毒物,人久服会死的。” “善信误会了。”李惟道解释道,“这不是丹药,全真道不习外丹之术,善信可曾见过观里有炼丹炉?” 斐然摇了摇头。 “这是草木养生丸。”李惟道说,“是前几日在山里采的柏子仁,合以乾地黄末、白术末制成,服之可轻身健体,延年益寿,并无毒害。” 张惟龄早已将那丸子丢进嘴里,嚼得津津有味:“善信你就放心吃吧,师兄不会害你的。” “我当然信道长。”言语间,斐然接过那药丸送入口中,只嚼了一嚼,眉眼便弯起来,“甜的欸。” 李惟道点头道:“还加了白蜜和枣肉。” “好吃!”她笑盈盈的。 三人正说着话,恍惚听见一声猫叫,若有似无。起初并不在意,又往前走了一段,那叫声便越发清晰起来。 “喵呜——喵呜——” 张惟龄耳朵一竖,四下张望:“哪里有猫在叫?” 李惟道已循声拐过廊角,抬眼望去,但见前方库房一扇窗棂上,一只三花猫被窗布勾住四爪,吊在半空。 这时张惟龄也转了过来,一眼瞧见,脱口道:“哎呀,是它!肯定又调皮了。” 三花望见他们便软软地“喵呜”一声,投来一个可怜巴巴的眼神。 李惟道正要抬脚上前,身后突然一声断喝: “都让开,让我来救它!!” 话音未落,斐然已从后头冲了上来,一把拨开二人,蹿到最前头。 三花猫一见是她,愣住:“喵?” 斐然不怀好意地笑着,一边撩袖子,一边慢慢儿靠近。 “喵!!” 三花猫立刻警醒,四只爪子拼命挣扎,奈何勾得太牢,怎么挣也挣不脱,肥硕的身子晃来晃去,急得喵喵直叫。 斐然迤迤然走到窗旁,歪着头,幸灾乐祸地打量一番,啧啧道:“这是怎么的了?爪子勾上啦?”她伸出一根手指去戳它后背,“没事没事,好心人来救你啦!” “喵——!”三花猫被她一戳,浑身一紧,叫得越发凄厉,“喵啊啊呜——!” 斐然凑到猫耳朵旁,压低嗓音:“可算被我抓着啦,我来瞧瞧,你那尾巴在哪儿呢?” 她一面说,一面将手掌摊开,然后猛一翻掌,气势汹汹地往猫身后探去:“让我一把抓住它!” “喵!!!”三花吓得耳朵往后飞贴,尾巴唰一下竖得笔直。 说时迟,那时快,斐然又是一个假动作。 那三花又是好一阵嚎,嗓子都快要嚎破,末了,只得将脑袋往后一仰,朝李惟道与张惟龄二人不住地喵喵求救。 很快,一道阴影幽幽地挡在它面前。 斐然斜眼笑睨着:“别怕呀,我这就来救你。”她伸出两根手指头,比了个剪刀,眼睛噌地亮起,“把爪子剪掉,你就得救啦!咔嚓,咔嚓,咔嚓,咔嚓,疼四下就好啦!” “喵————————!” 三花猫这一声叫得惊天动地。 张惟龄悄悄拉了拉李惟道的袖子:“师兄,她俩在干啥呢?” 但见前头的斐然正用两根手指夹着猫爪子来回地搓磨,磨得那三花猫魂飞魄散,全身的毛都炸了起来。 磨完爪子,她意犹未尽,又伸手去拍猫肚子。那肚子圆滚滚的,一拍下去,竟会回弹,手感好得不得了。 斐然玩心大起,左右开弓。 “这大肚子!里头藏了什么好宝贝?使出我的天罡龙爪手,通通掏出来!” “喵喵喵喵喵喵喵喵呜——!” “我也要摸!我也要摸!”张惟龄看得按捺不住,跑上前来,伸出手也往猫肚子上招呼。 三花猫被两面夹击,一整个声嘶力竭。 李惟道站在一旁,望着这二人一猫闹作一团,嘴角缓缓舒展开来。 可怜的三花被一番折腾,最终还是李惟道解救下来的。斐然生怕被报复,躲得要多远有多远。 爪子一恢复自由,那三花便“嗖”一下窜上屋顶,弓起背,对着她“喵呜喵呜”乱叫。 斐然两指一伸,亮出剪刀,“咔嚓咔嚓”地剪了两下空气。 * 翌日是九月二十,道观逢五逢十开门的日子。天刚蒙蒙亮,山门前便有了动静,至辰时,香客已是络绎不绝。 这一日大家都很忙,太初山人讲经说法,李惟道与张惟龄各自值殿。斐然初来乍到,于观中事务一概不熟,插不上手,只能在一旁闲转,偶尔替迷路的信士指一指方向,递一递香烛。 到得午间,正是饥饿时,午斋却迟迟没有着落。斐然饿得肚子咕咕直叫,正在大殿附近晃悠。 走着走着,忽然鼻子一耸,嗅出一股久违的气味。 难道是……肉? 斐然的精神为之一振,脚步不由加快,嗅着香味一路寻去,刚要从大殿墙角转出,便见前头站着一个四五岁大的小女孩,扎着两个小揪揪,圆脸大眼,手里一左一右攥着俩肉串。 但见那肉串肥瘦相间,烤得焦黄油亮,上头密密码了五六块,还冒着热气。 斐然见之,肚子里咕噜噜响成一片。她探出头去张望,见殿前阶上有一位妇人正与太初山人说着话,想来便是这小孩的娘亲。 见她娘亲背对着,并未留意此处。斐然计上心来,当即堆起一脸亲切的笑:“哎哟,这是哪家的乖小孩?怎生得这般可爱?”说着蹲下身,朝那小女孩招手,“姐姐最爱小孩了,来来,到姐姐这儿来。” 那小女孩咬着肉串,抬眼打量她,奶声奶气地道:“我娘讲,勿好吃陌生人拨个东西。” “不吃陌生人给的东西?”斐然忙摆手笑,“谁说我要给你吃东西,姐姐是看你可爱,想同你亲近亲近。来来,不怕,姐姐不是坏人。” 小女孩犹豫着,回头望一眼娘亲的背影,迟疑片 刻,终是挪着小步子走了过来。 待她走近,两人的身影恰好被殿角墙壁遮住。斐然心中暗喜,凑近些,指一指小女孩左手那还没动过的肉串,笑眯眯地问:“乖小孩,这一串给姐姐吃一口好不好?” 小女孩警惕地缩手,噘着嘴道:“为啥?我勿想拨侬吃。” 斐然也不急,飞了她一眼,抬手指向自己身上的道服,正色道:“你看我是谁?” 小女孩眨巴眨巴眼睛:“侬是道士呀。” “对喽!”斐然一拍手,做出一副高深莫测的模样,“我告诉你啊,这一串给我吃一口,我就为你念咒,念完了,你就有祖师爷保佑啦!你想不想被祖师爷保佑?” 小女孩歪着脑袋思考一番,郑重地点头:“想。” “乖~”斐然伸出手,“来,把手给我。” 小女孩将两根肉串拿在一起,空出一只手来,乖乖地放在她掌心。 斐然握着这只软乎乎的小手,又问:“你叫什么呀?今年几岁?” 小女孩答道:“我叫棠梨,今年五岁。” 斐然颔首,而后煞有其事地闭住眼,念念有词道:“福生无量天尊,今有善信棠梨,年方五岁,灵苗秀质,恳祈祖师,俯垂恩庇。伏愿棠梨一生无灾无障,福寿康宁。容颜如棠,花开灼灼。性若甘梨,外清内润。急急如律令!” 念罢,她长吁出一口气,随即睁开眼,笑吟吟地说:“好啦,你已经被祖师爷保佑了,现在可以给我肉串了吗?” “可以。”小女孩爽快地将那根肉串递出去。 斐然接过串,眯着眼瞄准倒数第二块肉,一口咬住,而后使劲往前推到顶,将前头所有肉挤作一堆,再张大嘴巴,把签子杵进去,“啊呜”一口闭住,最后往外一拔,签子光溜溜地从嘴里出来。 霎时嘴角油光直冒,她一边艰难地咀嚼,一边将竹签子递还,含糊不清地道:“给你,说好吃一口就一口,姐姐说话算话。” 小女孩接来一看,肉串只剩最后一小块孤零零地挂在竹签下头。她愣了一愣,随即嘴巴一瘪,“哇”的一声哭出来。 斐然吓一跳,嘴里的肉块仓皇咽下,差点没被噎死。她拍着胸口咳两声,急道:“你、你别哭啊!” “哇啊——” “姐姐不是给你念咒了吗?”斐然压着嗓子哄,“再哭祖师爷就不保佑你了啊,嘘!嘘!” “呜呜呜呜——” “囡囡——囡囡——” 远处传来女孩娘亲的唤声,以及越来越近的脚步声。 斐然越发紧张,左脚往左挪一下,右脚往右挪一下,眼看人就要转过墙角,她猛地一拧身,拔腿就跑。 那妇人终于转过墙角,却见自家女儿一个人站着,哭得满脸是泪。 “囡囡哪能了?好好叫哭啥?” 小女孩抽抽噎噎,指着斐然消失的方向:“呜呜呜呜……娘,有、有个道士吃我个肉串呜呜呜……” 那妇人笑道:“乱讲,人家全真道士勿吃肉个,是侬自家吃光,还赖人家。” “哇——!”小女孩更委屈了,嚎啕大哭。 13. 第 13 章 直至未时三刻,午斋方才摆上。李惟道一直在纯阳殿值殿,脱不开身,未能来斋堂用饭。斐然便提着食盒往纯阳殿来。 纯阳殿供奉的是吕祖,因这里可求吕祖灵签,向来是香客最多的去处。一上午,殿中人来人往,求签问事的、还愿谢神的,络绎不绝。李惟道端坐案后,一刻不停,几乎连喝口水的工夫也没有。 斐然便坐在殿角?杌子上,一直观察他。 道长总是那么温和,不管香客问什么,都是耐心回答,从不敷衍任何一个人、任何一个哪怕很微小的问题。解签亦是如此,不仅阐释签中玄机,还会温言宽慰,指引迷途。 他是一个本来就很好的人啊。 到得申时,香客渐渐稀了,殿中安静下来。斐然一边整理功德簿,一边悄悄看他。 李惟道拿着一把鸡毛掸子,正轻拭供案上的微尘。阳光从殿门斜照进来,尘埃在光柱里浮动,时间也在这里放慢了脚步。 斐然想,或许这对他而言是一种扫除心尘的修行,不然为何连这种小事都被他做得如此庄重? “道长,”她忍不住出声提醒,“你还不用饭吗?菜已经凉透了。” 李惟道应了一声“好”,将掸子归于原处,举步走来。 斐然把食盒打开,取出饭菜。 午斋简素,不过一碗炖萝卜和一个粗面馒头。她将碗筷摆好,自己便在对面坐下。 他也是一个很安静的人,连吃饭都非常斯文,斯文到她都恨不得替他咬几口的程度。 看着看着,斐然忽然说:“道长,你吃饭的样子真好看。” 李惟道抬起头来,正见她一手搭在功德簿上,一手托着腮,眉目含笑。 他问:“吃饭何来好看一说?” 斐然答得理所当然:“因为你长得好看啊。” 李惟道闻言便道:“厉与西施,道通为一。” 这话是庄子说的,意思是癞头与西施在道的层面上本无分别,不过是人心中有了好恶,才生出美丑。斐然听罢,不由轻叹一口气:“道长,这时候不能讲道,你应该说‘谢谢’。” 李惟道神色很明显地顿了一顿。 斐然不托腮了,端正身子,同他说:“因为这是对你的夸赞啊,跟说你经讲得好、签解得好没有分别。难不成你解了签,人家说你解得透彻,你也要回人家一句‘道通为一’吗?” 李惟道想了想,觉得有理,便认认真真地道了一声:“谢谢。” 斐然很是满意。 一时斋饭用毕,他起身收拾碗筷。 斐然百无聊赖,随手翻开功德簿,翻了几页,便想起一桩事:“道长,你可晓得有些道观会拿这功德簿做文章?” 李惟道摇首:“贫道不曾听闻。” 她将簿子摊在案上,细说道:“有的道观会先自写几行功德,分作几个档次,待有信士来捐,便先打量穿戴,估摸她打算捐多少。比方说瞧着像只肯出几十文的,他们便翻开记一二百文功德的那一页让她写。这人见了前头的数目,心里就会想,原来大家都捐这么多啊,那我只捐几十文是不是太少了?会不会显得小气,对神仙不恭敬?虽说前面的记录并非是要求后人也得捐那么多,但它就像个参照,人会不自觉地比较,不愿落于人后,又想在道长面前维持体面,就少不得咬咬牙,多掏些出来。” 李惟道听得这话,面色一凝,当即坐下来,将功德簿仔仔细细地翻看。 果然,前头几行若记的是十几文,后头跟着的大抵也是十几二十文。可若一开始便有人捐了一二百文,其后便明显多了,少说也有五六十文。 他越翻,眉头皱得越紧,半晌才把簿子合上,抬眸望向斐然时,目光已带着郑重:“多谢善信提醒,是我们疏忽了,本是随缘布施,不成想竟成了变相劝募。这功德簿,须得改一改了。” “其实这事是祖母告诉我的。”斐然说,“她老人家时常去道观,功德捐得多了,便瞧出这个门道。她还说那些道长颇有做生意的潜质。”说着自己先笑起来,笑着笑着,又忽觉不妥,忙抿嘴将笑意敛住,小声道,“我没有轻渎道家的意思,道长,你别不开心。” 李惟道神色如常:“这世上不是当了道士就都是好人,贫道不会不开心。” 她听了,莞尔而笑:“道长,你是好人。” 他刚想张口说什么,斐然赶紧打住:“不许再讲道了,回话里不许出现庄子,老子也不许。” 李惟道一怔,随即失笑。他微微颔首,温声道:“谢谢夸赞。” 斐然望着他清隽的面孔,又见他露出这般清澈的笑容,心里就像有千百只蚂蚁在爬。 实在是,心!痒!难!耐!啊! 李惟道在那边收拾食盒,又将签案上的签桶一一理齐。斐然这边压下心头的万马奔腾,又问他:“道长,我能求个签吗?” “自然可以。”他说着,便将筊杯递过来。 道家求签,规矩是先掷筊,后取签。那筊杯共两片,每一片一面平、一面凸,平者为阳,凸者为阴。若掷出一阴一阳,即是圣杯,乃吉兆,代表祖师应允。若两片皆平面朝上,是为笑杯,祖师笑而不语,不计吉凶,说明所求之事或未说清,或是时机未到,须重拜重祷,再掷一回。最后一种情况便是两片皆凸面朝上,此乃凶兆,代表祖师不允。 第一掷,不问事,只问祖师是否在座,必得圣杯方可说事。待将心中事禀明,再掷筊问可否抽签。倘若连掷三次俱不得圣杯,那签便抽不得了。得签之后,仍需掷筊向吕祖询问是否该签,若复得圣杯,方是求签成功。 斐然跪在蒲团上,双手捧着筊杯,恭恭敬敬道:“吕祖在上,信女斐然,虔诚拜问,不知祖师今日可曾在座?”言毕,轻轻将筊杯掷出。 两片筊杯落在地上,一翻一覆,一阴一阳,正是圣杯。 李惟道颔首道:“祖师在座,善信可问事。” 斐然将筊杯拾起,握在掌中,闭了双目,在心中默念:“信女斐然,今于祖师座前,诚心拜祷。观中李惟道,信女心向往之,此生非他不可,若祖师垂怜,许我二人姻缘,请赐 圣杯。” 念毕,她深吸一口气,将筊杯掷出去。 两片筊杯落地,却齐齐翻了个身,皆是凸面朝上,阴杯。 斐然有点不开心,伸手拾起筊杯,很快又掷了一次。 落地声响清脆,却仍是同样结果,阴杯。 这下斐然很不开心,咬住唇,将筊杯攥在手里,又闭目默祷一遍,眼神愈发倔强起来。 第三次,她用力掷出去。 “啪嗒”一声,只见筊杯在地上弹一下,其中一片竟竖了起来,晃上几晃,两角稳稳立住。另一片则落在旁边,阴面朝上。 李惟道望着立起的筊杯,开口道:“善信心中之事不可成。” 斐然扭过头来,蹙着眉问他:“为何?” “这是立杯。”李惟道说,“记为大凶,是祖师的警示。” 斐然回头看了看那枚立杯,又抬头望了望高处那尊低眉垂目的吕祖像。 大凶?警示?她才不信这个邪。吕祖啊吕祖,您不同意也没用,我就是要他,要定他了。 李惟道在她身后道:“善信心中之事,机缘未到,此时不宜问,此时不可为。” 斐然没说什么,伸手将那立杯放倒,自己摆出了圣杯。 “不必问祖师了。”她起身走过去,站定在他跟前,仰着脸笑,“反正我心里已经有答案了。” 李惟道垂眸看她:“善信很执着。” 斐然大大方方地承认:“对,我是一个执着的人。” “追求任何东西,太过执着,就是欲望的驱使。” “你们不是也很执着吗?”斐然反问回去,“执着求道,难道就不是执着?” “求道是以执破执,以楔出楔的方便法门。”李惟道说。 她又追问:“齐物论里讲天地一指,万物一马,要打破我执,打破成心,但‘求道’与‘不求道’不也是一种分别心吗?为何执着于求道就不是欲望?” 李惟道答道:“一个断腿的人需要拐杖才能行走,他必须先执着于拐杖,等腿伤好全,自然就放下拐杖了。上世闻道,勤而行之。求道要勤,证道要忘。筌者所以在鱼,得鱼而忘筌。蹄者所以在兔,得兔而忘蹄。言者所以在意,得意而忘言。真正的道通为一,连‘我’与‘道’的分别也没有了,我即是道,道即是我。就如庄周梦蝶,不知自己是庄周还是蝴蝶,在那个境界里,求与不求,执着与放下,都已合二为一。” 斐然听罢,一撇嘴角:“话都让圣人们说完了。” “善信很敏锐,也很聪明。” 她笑了:“大巧若拙,大辩若讷。‘聪明’二字,在道家可不是什么好词。” 李惟道平和地看着她:“善信读过道教很多书,记得住很多道理,但其实根本不信,对吗?” 斐然沉默了一瞬:“我想信的。”她迎着他的目光,嘴角慢慢浮起笑意,“所以道长,你能帮帮我么?” “帮你?” “对,”她笑着道,“帮我破我执。” 让我得到你。 14. 第 14 章 李惟道神色端然:“贫道无法帮善信破执。道是自修自证的,善信若真有心入道,等缘分到了,师父自会来找你。” 斐然听了,低头默然片刻,复又抬起眼来,含笑道:“可是道长,我觉得我的缘分已经到了。” “善信在尘俗之中已无牵挂了?” “牵挂不在尘俗。” 李惟道没有去细究她的话。她是个聪明人,越聪明的人,我执越重,我见越深。为学日益,为道日损,她已习惯于益,而不甘于损,便是修道,也只会把修道当作一个要攻克的对象,一个必须解开的难题。 是以,他劝道:“先学做人,后学做仙。有志修道者,宜审自己所处之境遇若何。善信不如先尽人事,待世网徐徐解脱,再觅静处修炼身心。” 天真的道长啊,斐然在心里感叹。他什么都不懂,不懂她话里绕的意思,更不知她对他存着怎样的觊觎之心。 望着他一本正经的样子,她只是笑了笑:“多谢道长解答。” * 这日过去,道观又恢复往昔清静。山门一关,尘世喧嚣便被隔绝在外,日子重归于鸟鸣松涛之中。 八月里播下的黄芽菜籽,如今已长成绿油油一片,正是移栽的时候。这黄芽菜味甘无滓,清爽脆嫩,待到冬日收获,无论是烧是烩,都是一道极美味的佳肴。 时值深秋傍晚,日头懒洋洋地照着大地。李惟道将苗床里的菜秧子连根带土,小心地起出来,一筐一筐搬到后山菜畦旁,准备移栽。 斐然在道观里无所事事,也往后山去。 “善信!” 听得身后一声呼唤,斐然回首,见张惟龄提着一只脏兮兮的木桶,正从后头赶上来。 还未及近前,她便闻到一股臭烘烘的味儿,直冲脑门。 斐然立马捂住口鼻,眉头拧成一团:“你拿的什么?怎么这么臭!” “粪水能不臭吗?”张惟龄答得理所当然,还提着那木桶往前凑了凑。 斐然不经意间瞥了一眼桶里,又听他道出“粪水”二字,登时“呕!”的一声,拿袖子死死掩住下半张脸,急道:“你拿粪水做什么?离我远一点!” 张惟龄嘻嘻笑说:“善信这就不懂了吧,粪水可是最好的肥料,菜地里的萝卜白菜,哪一样不是靠它催出来的?” 斐然心里浮起一些不好的预感:“你……你这粪水是从哪里来的?” “当然是从茅厕里捞的啊。”张惟龄知道她在想什么,使坏地说,“善信的那间茅房,小道也有去哦。” “呕——!”斐然又是一声干呕,这回差点真吐出来,眼眶都红了。 张惟龄笑得前仰后合,手里的粪桶也跟着晃来晃去,吓得她连连后退,恨不得离他八丈远。 他见状,越发想捉弄:“善信,做粪水的活,观里是轮流来的,这回是我,下回可就轮到善信你啦!” 斐然眼睛一下瞪大:“我不要!我不要!我不要!” 张惟龄见她已是急赤白脸,这才收起顽皮,一甩额发,大义凛然地说:“放心!有我潇洒子在,怎会让女子做这种粗活?善信只管放心,包在我身上!”言讫,扬起下巴啧一声。 斐然被他装到,嘴角抽了抽:“你先走,离我远点。” 张惟龄于是笑着往前走,行经她身侧时,脚下还故意打个趔趄,直吓得斐然惊叫一声,往后跳得老远。他哈哈大笑,终于大步流星地去了。 “臭小子!”她磨着牙,恨恨地道。 待他走远,斐然才沿山道小径跟上去。 转过一道弯,放眼望去,是一片秋日丰收之景。 菜地一块一块,顺着山势铺展,高低错落。那一畦萝卜,青翠叶子高擎着,底下露出小半截白生生的胖身子。丝瓜挂在架上,扁豆和刀豆攀上篱笆,紫的花、白的花,一嘟噜一嘟噜地冒出来。南瓜地里也开着金黄的花,蜜蜂嗡嗡地飞来飞去,忙着给南瓜结亲。 斐然看到那道颀长的背影,站在一块菜地中央,袖子高挽,露出小臂和半截精壮上臂。 她不由慨叹:从小到大不吃肉,竟还能长成这般,真是天生丽质难自弃! 李惟道正弯着腰,一手用石杵打穴,一手将菜秧子种下去。 瞧屈臂发力时,那流畅清晰的线条,那若隐若现的青筋…… 转头又想起那日的触感,炙热的体温,宽阔的背脊,结实的胸膛,隔着衣料也能觉出的那份力量。 好好好,她就要这样的! 想着想着,斐然忍不住侧过脸去偷笑。 “师兄!粪水提来啦!”张惟龄提着桶,站在地头高声说。 李惟道直起身,拿袖子拭了拭额间的汗,道:“师弟,帮我把那一筐也搬过来。” 张惟龄应了一声,放下粪桶,去搬最后一筐菜秧。抬头间,见斐然站在不远处,一只手捂着嘴不知在干什么,便扬声唤:“善信,快来!” 斐然闻言抬头,恰在这时,李惟道也朝她看了过来。 正是夕暮降临,他站在那里,暮光落在肩头,身后是青山远黛,脚下是润土新苗,微风将几缕碎发拂至鬓边,那双眼睛清亮如洗,盛满天边绚烂的晚霞。 她只觉得,整个秋日黄昏,都因他这一眼而生动起来。 “道长,我来啦!” 斐然迈开步子,向他飞奔。 晚风温柔,夕阳的光追着她,长长的影子掠过一畦畦碧绿菜地。 一晃眼儿,她便站定在地头,笑盈盈地望着李惟道:“道长,我来帮你种菜!” “善信,你来帮我浇粪水!”张惟龄从后头探出脑袋,坏坏地笑着。 斐然立刻板住脸,扭头瞪他。 “只有这一筐了,”李惟道说,“很快就能种完,善信不必动手,在旁边坐着便好。” 斐然转回头来,一见到他,笑容都是发自内心的:“道长,你人真好,不像某个人,幼稚得很。” “谁幼稚?我哪里幼稚?”张惟龄挺起胸脯,昂然道,“我可是顶天立地男儿郎!” “哟——” 二人玩闹间,李惟道插完了最后一排菜秧。随后,他便与张惟龄一起,为菜地浇水施肥。斐然则坐在一块大石头上,双手托着腮,安静地看着他们。 太阳已完全落到山后,只余一抹晚霞挂在天边。地里的活都拾掇 完了,张惟龄一手提木桶,一手揣上两个竹筐,先下山往观里去。 溪水在山石间淙淙流淌,李惟道蹲在溪边,俯身将水一捧一捧地泼到臂上,仔细搓掉那些凝固的泥点子。 斐然也朝溪边走来。 这处的地被水汽浸透,泥土软绵绵,踩上去便往下陷。她脚底打滑,身子晃了一晃,好不容易才稳住,心里却倏然生出一个念头。 迟疑只在须臾,下一瞬,她顺着那股滑劲跌了下去。 “啊。”一声轻呼。 李惟道回首,正见她跌坐在地,眉尖紧蹙,手不住地揉着脚踝。 “道长,”斐然抬眸望他,有些委屈,“地上太滑,我摔着了。” 李惟道很快站起。 就在转身的那一刻,一只纤细的手伸向了他。 斐然仰着脸,目光坦荡。 李惟道先是看了她一眼,随即弯下腰,拾起放在一旁的小锄头。他的手握在锄头底部,正想将木柄递过去—— 在道长心中,也有男女之别吗? 他忽然顿住。 一旦去顾及,心里便先有了男女有别这个观念,有了分别也就有了执着,刻意回避,不敢触碰,恰恰说明心中还挂着。 他心里,有男女之别吗? 那手横在两人之间,静静等着。 李惟道犹豫了。 倘若此刻摔在这里的是惟真师弟,他会如何?会因避讳而犹豫吗? 不,他不会。他会直接把惟真师弟拉起来,不会想什么男女授受不亲。 那么,眼前这位善信与惟真师弟,有分别吗? 思及此,拿锄头的手落了回来。李惟道伸出另一只手,抬上去,稳稳握住了斐然。 斐然当即回握。 两只手交握在一起,掌心相贴。天色昏暝,彼此面目都有些模糊,但那温度却是真切的。 李惟道轻轻使力,将她从地上拉起来。待她站稳,他立时松了手。 可斐然没有松,非但不松开,另一只手还顺势揽住他的臂弯,整个人倚上去。 隔着那层布料,她能感觉到他微微僵硬的手臂肌肉。 李惟道下意识地要往后退,脚跟刚挪,便听她唤了一声—— “道长,”斐然的声音带着央求,“我脚好像崴到了,你扶我下山,好不好?” 她的手比他小得多,只够握着他掌中一块地方。他早已松手,五指散开,于是她扣住了他的大拇指。 手被紧紧攥住,两人还是靠着的,挨着的,李惟道不由皱了皱眉。 这一皱眉,他自己先怔住了。 你在怕什么?怕触犯戒律?可戒律禁的是淫邪之心,并非禁与女子接触,扶一个人与淫邪何干? 斐然不想给他太多思考时间,催促道:“脚上好疼,道长,我们还不走吗?” 李惟道此时已经想通,便不再犹豫。两人一步一顿地往山下走去。 他的手虽依旧不曾回握,却也没有挣开,任由她这样握着。 斐然牵着他的手,搂着他的胳膊,心满意足极了。 道长啊道长,你如何能逃出我的手掌心? 15. 第 15 章 晨练时分,大殿前的广场上,李惟道一套拳法打得行云流水。 经过这段日子的观察,斐然发现他会的东西可太多了,会唱歌,吟唱起来声韵清越;会打鼓,打起鼓来气势雄浑;会吹笛,吹起笛来悠扬入云。至于武艺,剑术刀法,舞枪弄棒,什么都行。 不知是不是常年画符的缘故,他那一手字也极好,又因斋醮仪式须撰写颂神悦仙的青词,所以他作诗也厉害,或五言、七言,或八句、十句,信手捏来。 她想,怪不得古来文人雅士都爱与道士交往,道士简直全能啊。 晨练毕,又用过早斋,接下来便是每日例行劳作。 斐然正清扫广场上的落叶,竹帚一下一下划拉着,东张西望间,忽见前头廊下跑来两只土狗。 真一观四面林木葱茏,常有山间小动物出没,附近农家养的狗也会溜达过来。 但见这两只土狗,一黑一黄,刚蹿到广场,那黄狗立住脚,黑狗便摇着尾巴扑上它的背,两条后腿蹬住地,随即身子便一起一伏地蛄蛹起来。 她眼皮跳了跳,脸上表情一时有些微妙。 在一旁将落叶装袋的李惟道也看见了,说:“它们又在打架了。”言讫就要往那边去。 打架? 欸等等—— 斐然怀疑地又瞥去一眼,只见那黑狗动作越发快了,这是打架?这不是在交.配吗? 眼看他真要过去拉架,她赶紧撂下扫帚,几步跑上去,一把拽住他的袖子。 “道长。” 李惟道回头,见她神色古怪,便问:“怎么了?” “它们……”斐然努力憋笑,“它们不是在打架。” “它们是在打架。”他道,“善信有所不知,这两只狗性子不对付,近来经常这般。” 斐然张着嘴想说什么,想了想又咽回去,嘴唇抿了又抿,险些没绷住。她赶紧背过身,肩膀一耸一耸的,到底还是“噗”的一声。 “善信?” 她抿着嘴转回来,眼睛水汪汪的,艰难地道:“我没事。总之,道长别去打扰,它们……完事了就会走的,不会受伤。” 李惟道闻言,又扭头去看那两只狗。 斐然望着他一本正经的侧脸,心里又觉好笑又觉惊奇。 他是真的一点都不懂啊,且他这个不懂的程度,实在超乎她的想象。 那边厢,两只狗折腾了好一阵,终于消停,只是屁股还连在一处,背对背站着,各自吐着舌喘大气。 斐然忍住笑问他:“道长,你觉得它们现下在做什么?” 李惟道看了看,答道:“刚打完架,在冷静。” “道长……”她憋笑憋得像要哭出来,“它们真的不是在打架。” “那它们在做什么?”他问。 斐然一边笑,一边慢悠悠地说:“自然是在做.爱做的事啦。” “爱做的事?”李惟道跟着重复一遍。 “对,”她一抬眉毛,“爱做的事。” 这时,那两只狗已经冷静下来,刚分开,一溜烟儿便跑不见了。 李惟道点了点头:“好,我知道了。” 知道?哈哈哈…… 你知道什么啊知道,你什么都不知道。天真的道长,总是这样无意识地撩人,真恨不得立马抢你回去,吃干抹净,抹净吃干。 唉,又是心痒难耐的一天。 这磨人的小妖精! 连牙齿也痒痒的,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躁动。 斐然啊斐然,她对自己说,你这么能忍,一定会成功的! “拨龙咚!拨龙咚!” “鸡毛兑糖——鸡毛鸭毛鹅毛兑糖,头发兑银线嘞——” 山门外传来一阵吆喝,清脆又响亮,遥遥地飘进观里,斐然侧耳听了听,问:“外头在喊什么?” 李惟道尚未回答,却见张惟龄从大殿噔噔噔地跑出来。 “师兄,可是兑糖人来了?”他兴奋地蹦下石阶,一面往袇房跑,一面回头叮嘱,“我去拿头发,师兄你别让他走掉啊!” “兑糖人?”斐然略一沉吟,“堕民吗?” 李惟道看着她,微微颔首。 说起这堕民,原是浙江一带特有的。斐然曾听祖母提过,大凡堕民聚于浙东,尤以绍兴为多。其来历众说纷纭,有说是宋将焦光瓒部曲,因叛宋降金被斥为堕民;有说是元之勋戚,国亡后沦为贱民;也有说是元亡时,绍兴、宁波一带的蒙古兵哀求免死,愿世为汉人奴,故称堕民。总而言之,历朝历代,凡政敌之臣、不臣之民、叛将及其部属,被削了籍,发配到江南来,便成了这个群体。他们被置于四民之外,不得从事平民商贾所操之业,只能做些商人不屑一顾的小买卖聊以糊口,是边缘中的边缘。 斐然循着那拨浪鼓的声响步出山门,抬眼望去,但见山道旁立着一个中年汉子,头戴黑帽,身穿半旧蓝布衣,胯间系条黑围裙,一手挑着担,一手摇着拨浪鼓,口里还在吆喝:“鸡毛兑糖——鸡毛兑糖——” 那兑糖人看见斐然,连忙将扁担搁在地上,躬下腰来,脸上堆起憨厚的笑,问她:“小道长慈悲,勿晓得李道长在观里向伐?” 斐然还未回答,李惟道已走了出来。 兑糖人一见,立时恭敬地行道礼:“李道长慈悲,李道长慈悲。” 李惟道回礼:“善信慈悲。” 兑糖人正要说话,却见张惟龄跑过来,一只手攥着把用稻草扎好的头发,另一只手还捏着几块布。 “头发拿来了,还有好几块破布头。”他笑呵呵地到兑糖人跟前,将东西一递。 兑糖人先行道礼:“张道长慈悲。” “慈悲慈悲。”张惟龄随口应着,两眼却早飞到那挑子上头去了。 兑糖人先将头发在手上掂掂,又抖开那些破布头在阳光下细看,而后便都塞进挑子下边的竹篓里,旋即揭开遮在竹篓顶上的青布,露出底下一大盘撒着白面粉的麦芽糖。 张惟龄盯着那盘糖,嘴里早已津津,忍不住咽了口唾沫,转头对斐然道:“善信,往后你掉的头发都积攒起来留给我,等兑糖人来了就能换糖吃啦!” 斐然好奇地问那兑糖人:“你拿这些头发回去做什么用呢?” 兑糖人笑容淳朴:“回小道长,该些头发好做成假发卖拨头发少个妇人,或制成辫子、胡须供戏班里化妆用,还有织成发袜拨渔民、船工冬天穿,便是短杂头发,也好论斤卖拨农人肥田。” “哦,”斐然点头,“原来还有这些用处。” 那兑糖人笑了笑,随即左手拿起一把糖凿,稳稳凿在糖饼边沿,右手另取一块铁片,斜刺里一击,只听一声脆响,便崩下一片糖来。 他双手捧着,递给张惟龄。 张惟龄当即咬下一口含在嘴里,心满意足地眯了眼。 兑糖人转向李惟道,面上忽然有些讪讪,踌躇半日,方开口:“李道长,勿晓得侬该几日阿有空?”说着,声音低下去,“要麻烦道长,讲出来我也实在勿好意思。” 李惟道温声道:“善信但说无妨。” 兑糖人觑着他的脸色:“是我个表弟,原是糖坊店里帮工个,他生来矮小,拌糖汁身高够勿到缸沿,只好脚下垫张凳子,啥人晓得一勿当心失足跌落滚烫个糖缸,等救起来已经烫得勿成样子。我娘舅请了郎中来看,汤药吃过,膏药也贴过,总归勿见好。如今整个人……”他摇摇头,愁容满面,“唉!罪过煞哉。” “我晓得道长们个医术勿比城里头大夫差。李道长慈悲为怀,每个月要来阿拉堕民坊义诊,所以我就斗胆来问一声,阿好请李道长给我表弟也看看?就是……就是我娘舅屋里勒绍兴三埭街,路远,来回要好几日,勿晓得道长阿有空?” 李惟道听罢 ,点头道:“有空,明日我便下山去一趟。” 兑糖人闻言惊喜毕集,连连拱手:“李道长慈悲,李道长慈悲!”说着,他赶紧从挑子里摸出一只布袋,扯开袋口递上来,“该是我自家做个爆爆豆,用盐水浸软蚕豆,拿沙搭盐爆炒,老香老好吃个,拨道长们当零嘴,还望勿要讨嫌。” 张惟龄早凑过来,一把将布袋接走,笑道:“勿讨嫌,勿讨嫌!爆爆豆我阿欢喜吃,多谢多谢!” 李惟道却指着那盘麦芽糖,问:“不知可否再切一块?” “好好,道长我马上拨侬切!”言语间,兑糖人早拿起铁片,又凿了一大块,双手递给他。 李惟道接来,道了声谢。 就在这时,山道下来两个小孩,一男一女,远远地就朝兑糖人招手,口里喊着:“等一歇!阿拉要兑糖!” 兑糖人转过身去,含笑等着。 小女孩跑得气喘吁吁,先到跟前,将一捆鸡毛塞给他:“我娘讲要一个顶针搭一包引线。” 兑糖人收下鸡毛,从另一只箩筐里取出一个扁平的方木盒。那盒里被分隔成许多小方格,装着纽扣、针线、钓鱼钩之类的小杂货。他拣出顶针和引线,小女孩欢喜地拿了。 那小男孩也到得跟前,递来一把锁,道:“我要兑糖!” 兑糖人接过那锁,凑到眼前仔细瞧,笑着问他:“该把锁侬娘勿要哉?” 这一问,小男孩立时心虚起来,支支吾吾道:“是……是个呀。” “该把锁介新,侬娘就勿要啦?” 小男孩被追问得说不出话来,只能瘪着嘴,低下头去。 兑糖人见他这副模样,也不拆穿,扭头用铁片从糖盘里铲起几块糖屑,拉过他的小手,放在掌心。 “喏,拿去解解馋,下趟勿好再偷拿,当心回转去挨侬娘个打。” 小男孩绽开笑脸,将手心的糖送进嘴里,高兴地“嗯!”了一声。 兑糖人随即又铲些碎糖,分给那小女孩。两个小孩舔着手心,笑作一团,你推我搡地又从山道跑回去了。 “李道长,”兑糖人转向李惟道,深深欠身,“明朝就麻烦侬哉,我天亮就来山门,接侬一道去绍兴府。” 李惟道颔首道:“不麻烦,我明日在观里等善信。” 兑糖人这才放心,低头理好挑子,盖上青布,重新挑起担,朝斐然和张惟龄笑着点头,算是别过,随后便沿山道缓缓而下。 走出几步,又“拨龙咚、拨龙咚”地摇起拨浪鼓,扯开嗓子,那吆喝声便在山间回荡。 “兑——堕民糖!” “有猪骨头、鸡胞皮好兑——!有鹅毛毛、鸡毛毛、鸭毛毛好兑——!” 这厢张惟龄吃完了糖,又伸手去捞袋里的爆爆豆,嚼得咯嘣咯嘣响,转身往山门里走。斐然便也跟着进去。 “善信。” 身后一声轻唤。 斐然回首,李惟道行至她身侧,将手里托着的那块麦芽糖递过来。 她怔了怔,目光从糖块移到他脸上,迟疑着问:“给我的?” 李惟道颔首。 斐然很是意外,怔愣好一会儿,方伸手从他掌心拿走那块糖。 她抬头看一看他,又将那个问题问了出来:“道长,你对每个人都这么好吗?” 李惟道似在思量这话,片刻后反问她:“这便是好?” “是,”斐然答得肯定,“这就是好。” “我不能对善信好吗?”他问。 斐然一时竟不知该如何作答,望着他清澈纯粹的眼睛,心里就有些五味杂陈。 他根本不知自己这些举动会让人浮想联翩。他待她好,她当然开心,但可恶的是,她又清楚他对她并无他意,单纯是因为他人好,把她换作旁的女子,他也会如此,这就让她不开心了。 他能不能只对她一个人好啊? 16. 第 16 章 天色向晚,茶寮里炉火烧得正旺,火舌舔着陶铫子的底,将那泉水煮得咕嘟咕嘟响,白蒙蒙的水汽氤氲开来,满室皆茶香。 太初山人盘腿坐在蒲团之上,手里刚捧起一盏热茶。 “师父,我明日也要跟师兄一起去!”张惟龄抢在他喝茶前开口。 太初山人不言语,兀自低头吹着盏中茶汤。 张惟龄又央告:“师兄一个人去,连个搭手的都没有,多不方便,我可以帮师兄的忙。师父,您就让我去吧!” 太初山人呷一口茶含在嘴里,慢慢地咽下去,又将茶盏搁在膝边,这才说:“你师兄是去看病,不是去游山玩水。” “我晓得,我晓得。”张惟龄连声道,“可我能帮师兄提药箱,还能帮忙煎药,我很有用的!” 斐然一直坐在旁边,听到这里,也耐不住了:“那我也要去!” 话音方落,三双眼睛齐齐落在她身上,茶寮里静了一静。 斐然眼神带上几分怯怯,顺势低下眉眼,说道:“山人不知,在夫家我是大门不许出,二门不许迈,整日无非是针黹女红。再后来丈夫没了,从此更是失去自由,关在四方院子里,对着四面墙,就如同坐牢一般。”她抬首望向太初山人,“这次能出来,我实在想多出去走走看看。我保证乖乖的,不闯祸,不添乱。山人慈悲,便让我也跟着去吧。” 言讫,斐然悄悄觑一眼李惟道,见他正望着自己,便赶紧收回了目光。 太初山人捋着长须,沉吟半晌,道:“那便去吧。” 斐然心头大喜,面上不敢露得太过,欠身道:“多谢山人。” 张惟龄在一旁急了,嚷嚷起来:“师父,那我呢?那我呢?” 太初山人瞥他一眼,鼻子里“嗯”出一声,算是应了。 张惟龄顿时眉开眼笑。 * 翌日晴光大好,那兑糖人早早候在山门外,依旧是昨日那身打扮,只是不挑担了。 他见一行人出来,立时躬身行道礼:“李道长,张道长,小道长,慈悲慈悲。” 李惟道颔首回礼:“善信慈悲。” 斐然走上来,笑着跟那兑糖人道:“阿伯,我不过是借住在观里的信士,我姓斐,你叫我斐姑娘就好啦。” “好好,斐姑娘。”兑糖人搓了搓手,抱歉地说,“勿好意思,勿好意思,是我老糊涂,瞎叫叫。” “不要紧的,”斐然问他,“阿伯怎么称呼?” 兑糖人低着头,有些拘谨:“姑娘喊我阿二就好哉,喊阿伯忒客气,我当勿起。” “那我还是叫你阿伯吧。”她说。 “斐姑娘人忒好,喊我阿二已经客气哉,出去人家都喊我陈大贫。”说着,陈阿二自己先笑了。 这时,张惟龄从后头走上来,到陈阿二跟前,笑嘻嘻地问:“阿伯,今朝阿拉是坐船去绍兴伐?” “是个,是个。”陈阿二点着头,“我特意借邻舍家个牛车,就停勒山脚下,铺好稻草,擦得清清爽爽。阿拉先坐牛车到余姚县,再从姚江坐船到绍兴府。”他一面说,一面引众人往山道下走。 清晨的山间薄雾如纱,轻拢慢涌,露水还挂在草尖与叶缘,漫山浸润在诗意的朦胧中。 这里除却斐然,皆是爬惯了山的,脚程很快。好在李惟道与陈阿二都是细心之人,见她渐渐落后,便不约而同地放慢步子。 陈阿二回首道:“斐姑娘,阿拉慢慢走,勿赶个。”言语间,他从肩头包袱里摸出一只竹筒,拔开塞子递过去,“里向是酸梅汤,自家熬个,解渴。” 斐然接来抿了一口,但觉甜中带酸,一股乌梅香气从喉间漫开,清凉沁脾,不由赞道:“阿伯,你熬得很好喝哦。” 张惟龄伸长脖子望着那竹筒,咽了咽口水,问:“阿伯,那我有没有啊?” “有个有个,都有个。”陈阿二庆幸自己多拿了几份,转头又取出两只竹筒,一只给张惟龄,一只恭敬地递给李惟道。 李惟道便道了声“多谢”。 陈阿二连忙摆手:“李道长,侬介样我勿好意思嘞,李道长帮了阿拉大忙,该点东西算啥。” 下山到底比上山省力,约莫一个时辰,山势渐缓,转过一道弯,眼前豁然开朗。 但见山脚下一片平畴,田里的稻子已割去,只剩齐崭崭的稻茬,一行一行延伸到远处。几缕炊烟袅袅升起,鸡犬之声隐约可闻,一派人间烟火气。 陈阿二将众人引到路边一处草棚前,那里停着一辆牛车。那牛是头老黄牛,角上系着条褪色红布条,正悠闲地甩着尾巴,偶尔低头啃一口路边青草。 几人走过去,见那车板上铺着厚厚一层稻草,稻草上又覆了一块青布,收拾得干净整洁。 陈阿二转过身来,赔着笑脸:“李道长,张道长,斐姑娘,去绍兴府要坐夜船,今朝就委屈几位宿勒船里向,明朝晌午前后,就能到三埭街。” 那厢张惟龄噌地跳上牛车,寻了个舒服位置坐好。斐然便也学他的样,侧身坐下,两条腿悬在车沿外。 李惟道却没有坐,只将身上背的药箱搁在牛车上,自己仍立在车旁。 陈阿二见他不坐,忙劝:“李道长,侬坐上去,位子还有嘞。” 李惟道笑了笑:“我再走一会儿。” 陈阿二又劝了句,见他执意要走,便也不再勉强,将缰绳在手里挽了挽,一手扬起一根细竹竿,点在牛背上,口里“走喽——走喽——”地喊两声,那老牛便迈开步子,往前走去。 斐然从未坐过牛车,十分新奇,车身轻轻摇晃,身子也跟着一颠一颠,说不出的安闲。 走着走着,她便侧首去看跟在车旁步行的李惟道,心里忽然明白他为何不坐上来,大约是心疼这老牛驮太多人吧。 他对牛都这么好,何况对人呢。 斐然下意识地伸手入怀,摸出那包麦芽糖。那一大块糖已被她掰作数小块,包在油纸里。她低头展开纸包,拣了最小的一块放进嘴里。 糖在舌尖化开。 好甜蜜呀!她莞尔一笑。 牛车慢吞吞地行,车轮碾过泥土路,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 斐然东瞧瞧,西看看。 阳光正好,沟渠边野菊花开得热闹,几只麻雀在收割过的田里蹦蹦跳跳,啄食掉落的谷粒。放眼望去,入目尽是秋色。 一行人在牛车的摇晃中,缓缓向余姚县而去。 从四明山到姚江渡口路程不近,到得中午,日头高悬,陈阿二将牛车赶到一处浓荫匝地的大树下。停稳了车,他又从包袱里掏出几个荷叶包,一层层揭开,露出里头圆鼓鼓的糯米饭团。那饭团捏得紧实,裹着油条和腌菜。 “李道长,斐姑娘,张道长,赶了半日路,先垫垫肚皮。”陈阿二将饭团一一递过来。 斐然接来咬一口,但觉糯米软糯,油条焦香,腌菜咸鲜适口。虽是冷了的,但奔波半日,腹中早已空空,这一口下去,好生满足。 她竖起大拇指:“阿伯,你真会做吃食,而且你弄得好干净。” 陈阿二抓着帽子,不好意思地笑了:“别人都嫌阿拉堕民龌龊,只有斐姑娘话阿拉干净。” “可是阿伯,你弄得真的很干净啊。”斐然双手捧着糯米饭团,一边嚼一边道,“我这人只说实话,要让我硬夸,我是夸不出来的。” 陈阿二听了,越发笑得合不拢嘴,脸上皱纹都挤作一处。 张惟龄嘴角沾满米粒,凑过来好奇地问:“那你要是吃着不好吃的东西呢?” “那我就不说话。” “那要是别人问你呢?” 斐然咽下一口饭,答:“那我就说这东西好是好的,就是我吃不惯。” 张惟龄听得哈哈大笑,指着她:“那你还说你只说实话!” “我说的是实话啊,委婉的实话,不伤人,也不违心,不好吗?”斐然白他一眼。 张惟龄嘿嘿笑了笑,又低头啃他的饭团去了。李惟道在一旁安静地吃着,闻言也不由微微一笑。 树荫下微风习习,老黄牛甩着尾巴,嘴巴一嚼一嚼地反刍着。一行人吃好饭团,歇完脚,又上了牛车,继续赶路。 傍晚时分,终于到姚江渡口。 但见渡口沿岸商铺林立,人烟稠密。许多小摊贩挑着扁担兜售各自的物什,在牛车前来回穿梭。 一个摊贩扭过头来,热情地招呼:“鲜藕、莲蓬要哇?” 李惟道看一眼竹筐里碧绿绿还带着水珠的莲蓬,笑着摇摇头。那摊贩也不纠缠,笑呵呵地挑着担子又往前头去了。 江南水乡,市井喧闹,叫人一时目不暇接。斐然耳畔尽是“卜卜卜”的木绑声与此起彼伏的吆喝。 “糖炒魁栗——蜜蜜甜个糖炒魁栗!” “大菱,透透鲜过水红菱、驼背白!” “脆松松、鲜透透、水蛮多的塘头蒲瓜哉!” “吃了我个梨膏糖哇,陈 年咳呛都停掉,多年老痰全化光呀!一个铜板一块,要买要快!” 斐然举目四望,江畔秋柳依依,正值日落,夕阳西下,暮色从西边漫来,将天边染作缱绻的橘色。江面上浮光跃金,几只水鸟飞掠而过,留下一串清脆鸣叫,倏忽没入对岸芦苇丛中。 陈阿二暂别,去附近安置牛车,三人便往码头走。 绍兴是水城,水路纵横交错,四通八达,遂出门行路多仗舟船。从姚江往来绍兴府的船分三种:其一曰乌篷船,当地人也叫“讨小船”,顾名思义是将整条船包下来,自在是自在,花费也大。 其二为埠船,乃来往于各个镇埠之间的白日班船。埠船比乌篷船大得多,既载货也载人。 其三是航船,以夜行为主,故又称夜航船。中舱铺设木板当座位,可坐可卧,文人商贾多在此。底仓则留给平头百姓与贩夫走卒,男女杂处,皆席地而已,船价自然也低廉得多。从余姚县去绍兴府的夜航船,中舱须三十个铜板,底仓就只要十五个铜板。 此时码头上人头攒动,一艘艘航船来来去去,还有艄公摇着乌篷船,扯着嗓子朝岸上拉客。 “讨小船,讨小船——客人小船讨伐?阿拉乌篷船,轻又快!” 岸边走来一家三口,妇人听见艄公的吆喝,停下脚步,扬手唤:“欸——乌篷船侬来。” 艄公一听有客,很快将船摇过来。橹柄一摆,船头便轻轻抵住石阶。他扶着橹,殷切地问:“客人到阿里去?” 妇人便问:“坐去绍兴要多少铜钿啦?” 艄公先竖起一根手指头,而后扬起另一只手,五指张开,朗声道:“一百五十文!” 那妇人“哦哟”一声:“一百五介贵!阿拉还是去坐航船好。”言讫,拉着小孩就走。 “欸欸欸——”艄公急得连声喊,“勿要走呀!我拨侬便宜十文,一百四十文,好伐啦?倷?三个去坐航船阿要九十文,我该只乌篷船又清静又适意,没人挤,贵五十文而已,侬总要拨我点赚头个咯。”见妇人步子慢下来,他忙又补一句,“介样,我再拨倷?泡一壶四明山新摘个秋茶,勿要铜钿,好伐啦?快上来,上来。” 妇人有点心动,扭头问丈夫:“哪能话?” 丈夫还在犹豫,身旁的孩子早耐不住了,扯着母亲的衣角,嚷道:“娘,我要坐乌篷船!乌篷船适意!” 妇人咬了咬牙:“好好好,个么就乌篷船!” 一家三口遂从石阶走下去,斐然自他们身旁经过,侧首望去一眼,恰见那艄公从船头探出身子,牵住小孩的手。那孩子抬脚一跳,小小的身子越过船舷,稳稳落进乌篷船里。船身随之一晃,荡开一圈涟漪。 晚来江风,烟波浩渺,未几,身后橹声欸乃,孩童清脆的欢笑与五花八门的吆喝声交织,一曲水乡暮歌,悠悠回荡。 那厢陈阿二将牛车暂寄在江边一户农家,匆匆赶到码头与三人汇合。他踮着脚,往江面眺望,正见一艘夜航船驶来,忙指着那船道:“李道长,就是该艘,就是该艘。” 李惟道见船渐近,便将肩上药箱卸下,搁在脚边,随即掀开箱盖,从里头取出铜钱。 陈阿二慌忙抢上前,一把按住他的手,急声道:“李道长使勿得!使勿得!船钿我会付个,我会付个!侬大老远下山帮我表弟看病,我要是还叫侬付铜钿,我夜里向困勿着觉个!” 李惟道便说:“善信替贫道付船钱,另两份还是由贫道来出。他们此番是跟着出来玩玩看看,不能让善信破费。” 陈阿二哪里肯依,两人推来让去,直争到那航船靠岸。陈阿二实在拗不过他,只好松了手,满脸过意不去,口中不住念叨:“罪过煞哉,罪过煞哉,李道长忒客气。” 斐然站在一旁,伸手摸了摸身上带的银锭,又抬眼看了看江面上的乌篷船,想了想,到底没有开口。 那船工是个黑脸膛的汉子,放下宽宽的船板,往岸上一搭,便扯开嗓子招呼:“上船喽——上船喽——慢慢叫,一个一个来,勿要轧,勿要轧!” 李惟道重新背上药箱,几人随着人流,鱼贯走入船舱。 船工手里提着个麻袋,一面收船钱,一面拿眼张望,生怕有人不慎踩空落水。待所有人都上船,他便收起船板,解开缆绳。 江水拍打船身,哗哗地响,夜航船晃了一晃,悠然离岸,驶向江心。 暮霭苍茫里,灯火初上,船尾荡开一道道水纹,将映在江面上的晚霞搅得零零碎碎。 17. 第 17 章 却说众人刚上航船,迎面撞见一个书生。 那书生满脸焦灼之色,一见李惟道背着药箱,便疾步抢上前来,一把攥住他的袖子:“道长,您可是会瞧病?家母突然腹痛不止,可否劳驾道长移步去看一看?” 李惟道将药箱往肩上提了提,颔首道:“请引路。” 书生连连作揖,转身在前引路,一迭声的“这边请、这边请”,领着李惟道匆匆往中舱去。 斐然、陈阿二与张惟龄三人便随着人流继续往前走。 夜航船虽不小,却也有限,满打满算能坐三十来人。中舱宽敞些,设了十来个座位,是体面人的去处。底舱本就仄逼,二十多人塞进去,少不得要与陌生人摩肩接踵。 三人顺着窄窄的木梯往下。那梯子又陡又滑,脚踩着还吱呀作响。斐然走得小心,一级一级地挪,终于下到底舱。 那舱顶极矮,须弯腰方能进,便是进去了也直不起身。舱内无窗,唯一的通风口就是那扇舱门,空气里弥漫的味道很复杂,与潮湿霉气混在一处,一股脑儿扑面而来。 斐然虽未捂嘴,却也忍不住将呼吸放得一轻再轻,只敢浅浅地换气。 但见舱壁挂着一盏豆油灯,火苗摇曳,将舱里照得半明半暗。借着昏黄灯光,她看见舱中已坐了大半的人,有挑扁担的摊贩,有扛夫货郎,也有抱孩子的妇人。竹篓子东一个西一个地堆着,更有鸡从篓子里冒头,咕咕地叫。 斐然正自踌躇,不知该往哪里落脚,后面挑担的老汉不耐烦了,粗声道:“侬勿走就让让呀!” 陈阿二在前头找位置,闻声回首,忙抬手替她挡住一旁伸过来的扁担尖。 斐然被那老汉挤得身子一歪,只得扶住舱壁。 “斐姑娘,当心当心。”陈阿二一面护着她与张惟道,一面艰难地挤过人群,一直挤到舱尾一处角落。那角落虽狭小,好歹靠着舱壁,能少些与人摩擦。 “张道长,斐姑娘,倷?来该里坐,该里靠边,勿用跟人家轧。”说着,他将自己肩头包袱解下,抖开铺在地上,又用手掌抚平褶皱,这才转身殷勤地道,“两位快坐,快坐。” 斐然先靠里坐了,张惟龄随即也坐下,中间特意留出一个空位给李惟道。 见二人都安顿妥当,陈阿二便道:“斐姑娘,张道长,个我就去外头哉,倷有事体就叫我。” 斐然奇怪道:“阿伯去外头做什么?” “我去外头坐。”他说。 她更不解了:“外头哪有地方坐?” 陈阿二憨笑道:“我勒船舷边蹲一歇就好哉。” 斐然不由蹙眉:“船舷那么窄,又湿又滑,万一掉下去怎么办?” “不会不会,”陈阿二笑着摆手,“斐姑娘放心,我坐惯个,勿会跌落。” “阿伯你就在里面坐,挤一挤总能坐下的。”斐然往旁边让。 陈阿二四下里瞟一眼,面上很是难为情,压低声音说:“斐姑娘侬勿晓得,阿拉堕民是勿好——” 话犹未了,一个货郎倏然开腔:“堕民哪能好搭阿拉平民一道坐?该位小道长勿是本地人?” 斐然侧头看他一眼,一句话顶回去:“他付了船钱,凭什么不能坐?” 直冲冲的语气令货郎噎了一下,顿时拔高声调:“该个是规矩!外地人勿懂。” 斐然不理他,只望着陈阿二:“阿伯,你坐下。” 陈阿二为难道:“斐姑娘,勿能该样,勿能该样,阿拉堕民勿好搭平民坐一起,该是规矩,祖祖辈辈传落来个,坏脱规矩,要拨人戳脊梁骨个。” 那货郎听了,越发作兴,斜着眼轻慢地道:“堕民是贱民,阿拉四民穿个衣裳,堕民都勿能穿,阿拉四民坐个船舱,堕民都勿许进,该些就是规矩。小道长外地人,勿晓得就勿要多管闲事。” 舱里好几个人都扭头望过来,目光里有嫌恶,也有看好戏的意味。 正在这时,有人哼起一句:“娘舅头上狗头帽,姑妈身穿绿衣裳,表哥手拿摇鼓冬,堂妹脚走貌儿桥。” 斐然听不大懂,只觉调子轻佻,定不是什么好话。她去问张惟龄:“这什么意思?” 张惟龄轻声道:“绿衣裳是青蛙,钓蛙是堕民从事的行当,摇鼓冬是鸡毛换糖的拨浪鼓,貌儿桥就是绍兴三埭街的其中一座桥,这是……这是嘲弄堕民的顺口溜。”言讫,他飞快地觑陈阿二一眼,又赶紧低下头。 斐然眉眼一沉:“让他们说去,一群嚼舌根的,理他们作甚。”言讫,她又转向陈阿二,缓声道,“阿伯,你来坐。” 陈阿二踌躇不已,两只手搓来搓去,不知如何是好。正僵持间,忽听得梯子上脚步声响起。 但见李惟道弯腰从舱门进来。 舱里气氛古怪,几乎无人说话。他一路走到舱尾,望着大家的脸色,心里便已明白七八分。 李惟道拍了拍陈阿二的背,温声道:“没事,坐吧。” 张惟龄闻言,连忙伸手拉住陈阿二,将他按在自己身旁坐下。李惟道便坐在了张惟龄与斐然中间。 陈阿二神色惴惴,小心翼翼地将自己缩成一团,生怕多占半分地方。 见他竟真敢坐下,更多人开始不满。适才那个挑担老汉把扁担往地上一顿,嚷道:“堕民比叫花子还要贱,是天生的贱胎,搭堕民坐一道,晦气煞哉!” 话音未落,舱里嗡嗡地响起几声附和。 斐然哪里忍得住,立时道:“我告诉你们,我师兄看一眼就能算出生辰八字,小道我别的学得不怎么样,咒却练得最好,谁不会说话,我就画符箓咒谁!” 她一面说,一面伸长手,越过李惟道去推张惟龄。张惟龄立刻会意,从包袱里摸出一张黄纸符,在手里一扬。那几个刚才还嗡嗡作响的人,你望望我,我望望你,登时哑了口。 那老汉脸上挂不住,嘴里嘀咕一句,声音却低了许多,再不敢像方才那般高声。 只有那货郎还不肯罢休,把脖子一梗,指 着他们道:“倷、倷该群丧心病狂个道士!无缘无故咒人,要遭天打雷劈个!” 斐然从张惟龄手里抽过那张黄纸符,在指尖一转:“你等着,等你晚上睡着了,我给你贴符,就贴你脑门上!” 货郎到底忌讳神佛,这才不敢回嘴,悻悻地别过脸去。 舱里终于安静下来。斐然将身子往右侧一蹭,贴住李惟道,轻轻地问:“道长,我方才那样说,你不会生气的哦?” 李惟道声音平和:“贫道不会生气。” “那就好。”她笑一笑。 舱内逼仄,人人摩肩叠股。他夹在张惟龄与她之间,哪里还有挪动的余地? 可怜的道长,你能怎么办呢?也只能由着我贴啦~ 斐然不仅暗自偷笑,还要故意问出口:“道长,我贴你近点,你不介意吧?”不等他答,她又补一句,“我容易晕船,这里气味又大,道长身上有松香,我闻着会舒服很多。” 这话恰被张惟龄听见,不过他是个没开窍的毛头小子,完全不会往旁处想,当下便凑过来道:“那我也要贴师兄近一点,我阿欢喜闻!” 李惟道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已是左边挤一个,右边也挤一个。他被夹在中间,动弹不得。 夜色渐深,航船在江面上徐徐而行,船身一摇一晃,一时间,斐然只觉那摇橹之声远了,灯影也模糊了,眼皮子沉甸甸,昏昏然只想睡去。 张惟龄比她睡得快,这会儿早已歪着脑袋,靠在李维道肩上,入了梦乡。 斐然侧头一看,当即也闭住眼,脑袋一点一点的,点了几点,便顺理成章地靠上李维道的肩膀,随即又悄悄将手伸过去,环住他的胳膊。 耶!她在心里偷偷叫好。 李惟道身子有些僵硬,不过片刻,又很快放松下来。 闻着他身上淡淡的松香,伴着船身有节奏的摇晃,斐然是真要睡着了。 搂住他胳膊的手在不知不觉间垂落,脑袋也沿着他臂膀一寸一寸往下滑,眼见就要滑脱,却有一只手伸过来,掌心托住她额头。 李惟道缓慢地抬手,将她往自己身上带,待她重新靠稳后,方才收手。 过去稍顷,他又将双膝支起,两臂搁在膝上,让二人靠得更稳当。 陈阿二坐在一旁,将这一幕看在眼里,又望望一左一右靠着李惟道酣睡的两个人,不觉笑道:“李道长就像带阿弟阿妹出门,一路上少勿得要操心。” 李惟道回以一笑:“都还小。” 陈阿二笑呵呵的,又道:“斐姑娘是个热心肠。” 李惟道微笑着点了点头,而后缓缓侧首,目光落在她脸上。 灯影昏黄,映照她半边面孔,只见她眉目安然,两排睫毛静静覆着。 他看了一瞬,收回目光,旋即阖上双眼,就这样坐着入了定。 江水潺潺,橹声欸乃,舱中人渐入梦乡。不多时,鼾声四起,夜航船载着一船沉沉好梦,于无边黑暗里朝绍兴府驶去。 18. 第 18 章 神思一点一点地苏醒,先是听得橹声,继而是江水拍打船身的声响,随后便有一股松香沁入鼻端。 斐然还未睁眼,已觉出脸颊靠着的不是硬邦邦的舱壁,而是一只温热的臂膀。唇角不由向上一弯,手又悄悄地伸过去,轻轻抱住。 正自得趣,忽听得头顶传来一道声音:“善信醒了?” 这下可不好再装睡了,斐然只得揉揉眼睛,从李惟道手臂上抬起头来,望着他笑:“道长,早。” 李惟道颔首:“善信,早。” “道长,你昨夜有没有睡着?” 他“嗯”了一声:“贫道睡着了。” 这时陈阿二从旁边探头,满脸笑意:“斐姑娘醒啦?” “醒了,醒了。”斐然笑说着,又侧首去看张惟龄,只见他仍靠在李惟龄肩头,张着嘴,兀自睡得香甜。 “道长,我们到绍兴了吗?”她问。 李惟道答:“快到了,约莫还有两刻。” 斐然点头,探身去张望舱门,但见天色还是蓝幽幽的,尚未见曙光。她便缩回来,说:“天还没亮呢。” 陈阿二接口道:“到绍兴天就亮哉,航船停在绍兴城西迎恩门,落了船,差不多城门也该开哉。” 舱里已陆续有人醒来,窸窸窣窣。 斐然不经意间一抬眼,正瞧见昨日那个货郎,满脸疲惫,眼睛底下挂着两团青黑,不住地打哈欠。想来是真怕她夜里去贴符,一夜没敢阖眼,她不禁失笑。 “师兄,到了吗?”张惟龄用袖子拭去嘴角口水,迷迷糊糊地问。 李惟道说:“马上就到。” 话音刚落,便听得一阵“咕噜噜”的响动。张惟龄摸着肚子,不好意思地道:“我饿了。” 陈阿二笑呵呵地说:“阿拉等歇进城里就先吃早饭,迎恩门该头老老热闹个,早饭摊子多得来勿得了,道长们想吃啥就吃啥,吃得饱饱个再去三埭街。” 斐然听罢,伸出手指向自己:“等会儿早点我来请客哦。” 陈阿二连连摆手:“勿来事,勿来事!哪能好让斐姑娘掏铜钿,我付,我会付个!” 斐然故作不悦:“阿伯就不要同我客气了,你不让我请客,我会不开心的,你想让我不开心吗?” 陈阿二被她这句话堵得没了词,过意不去地说:“李道长介样,斐姑娘阿介样,我老难为情。” 李惟道在一旁道:“善信以后再来观里,多切两块糖就行了。” 陈阿二忙不迭点头:“好好好!下趟我送道长们一盘麦芽糖。” 张惟龄却摇首:“阿伯,侬勿要送,自己慢慢攒头发、攒破布,换来那几块糖才是最甜的,送的糖没有那个味道。” 陈阿二先是一愣,随即笑说:“是是是,张道长讲得有道理,该下趟我再拨道长们炒爆爆豆,爆爆豆又香又脆,阿好吃。” 说笑间,船身倏然一晃荡,舱外传来船公嘹亮的吆喝:“绍兴府迎恩门——迎恩门到哉——落船——落船哉——” 斐然撑起身子,李惟道也提起药箱。等众人都依次往前走,他这才暗自揉了揉发麻的双臂,活动一下筋骨。 一行人挤挤挨挨地出舱门,从木梯子爬上去,即有一阵清冽晨风扑面,带来深秋凉意,直吹得人精神一振。 举目望去,天边已透出鱼肚白,远处迎恩门的城楼笼在一层青色薄雾之中。 李惟道立于船头,迎着晨风,不觉吟道:“不知舟楫外,梦里绍兴城。” “这句诗好有感觉啊,”斐然说,“我们就是在梦里摇到了绍兴城。” 李惟道转头看她,笑了笑:“只是随口一说。”言讫,又补一句,“多谢夸赞。” 斐然望着他微笑的模样—— 看啊!他又在诱惑她了! 那处船工已搭好船板,众人排队,鱼贯而上。 下了船,继续跟随人流,很快便到迎恩门。城门尚未开启,门前却已聚集不少人。 陈阿二走到斐然身旁,跟她道谢:“斐姑娘,多亏侬,我昨夜也困了个好觉。” 斐然侧首,认真地跟他说:“阿伯,那些人都是欺软怕硬的,以后你强硬一点,他们就不敢随便欺负你了。” 陈阿二沉默一会儿,方叹口气,道:“大家都活得辛苦,活得累,平民耍笑阿拉堕民,也就是寻个开心。有句老话讲:斧头吃凿子,凿子吃木头,一级吃一级。做人也是介样,皇帝百官是人上人,平民百姓是人下人,阿拉堕民更贱。农民种田摸地,进了城,要被城里人踩勒脚底。农民踩勿着城里人,看到阿拉堕民,也就想上来踩一踩,该样自家就觉着比上不足、比下有余,心里就舒服。阿拉堕民没办法,只能盼下辈子投个好胎。” 斐然想说什么,又觉说什么都轻了,便没有开口。 就在这时,太阳从山岗后探出了头,第一缕阳光越过城墙,挥洒在门楼上,将一块块青砖照得灿灿发亮。 伴着一阵沉闷声响,厚重的城门向两边拉开。人群开始蠕动,有序地往里走。 斐然穿过门洞,眼前一条宽阔长街直直通向远方,街两旁店铺鳞次栉比,檐牙错落。 数不清的挑担小贩穿梭而过,先前同船的那些摊贩,此刻也挑着担子,飞快地融进这川流不息的早市里。此起彼伏的叫卖声一下子涌来,充斥在耳畔: “鸡蛋鸭蛋要哇——!” “长寿面,挂面——!” “麻糍、印糕、条头糕——!” “馄饨——透透鲜个馄饨——!” “暖胃入肚的卜卜汤团哉——!” “新鲜的芋艿、芋艿头哉——!” “刚断气的青菜、萝卜哉——!” “便宜新鲜的猪肉快来买呀——!” 斐然站在喧嚣街口,望着来来往往的人流,蒸腾的白气从早点铺子冒出来,一缕一缕地升上天,不过须臾,又被晨风吹散,化在金色的阳光里。 江南水乡鲜活的清晨,就这样在眼前铺展。她深深吸一口气,闻到好多香味。 “斐姑娘,”陈阿二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带着笑,“走,阿拉吃早饭去。” 斐然含笑应声。 没走多远,听见街边传来悠长吆喝:“噢~~藕粉,蜜蜜甜个热藕粉,快来买噢~~藕粉——” 那嗓音拖着腔,打着转,听来很是有趣,一下勾住了斐然的脚。她循声望去,见街边支着一个藕粉摊子,便转身走过去。 那摊贩是个四十来岁的汉子,生得敦实,围着一条蓝布围裙,手上正忙着冲洗一只大碗。见 有客来,他将湿手在围裙上揩了揩,热络地招呼:“小道长,藕粉要来一碗伐?热乎乎个,暖暖胃。” 斐然环视一圈,见街对面也有几家卖藕粉的,因问:“绍兴原来也盛产藕粉吗?” 李惟道从后面走上来,回道:“绍兴自古便有‘芰荷之乡’的美称,因多沼泽浅涂,故而十分适宜莲藕种植。” 那摊贩肯定道:“该位道长讲得对,阿拉绍兴藕粉,可不比杭州差。该些是刚摘来个秋藕磨个,老老新鲜。” 他一面说,一面将藕粉上头的布揭开,用指尖拈起一撮,伸到斐然面前:“道长们看看我家藕粉,白伐?我洗得多少干净,每一道工序半点马虎勿得。我家做藕粉少讲讲也有二三十年,十斤鲜藕才晒出一斤左右个藕粉啦,从勿掺杂掺假。道长们吃了若觉着勿好吃,我勿收铜钿个!” 斐然也觉这藕粉极白极细腻,果断竖起四根手指头:“那就来四碗。” “好好!”摊贩眉开眼笑,问她,“糖桂花要加伐?” 张惟龄抢着答:“要个要个,怎么好吃怎么来!” “好嘞!”摊贩应一声,手脚麻利地忙活起来。 只见他先取出一只粗瓷碗,舀一勺藕粉放入,又加些底糖,随即用冷开水徐徐将碗里藕粉拌湿,调成稀糊。 一切备妥,他提起灶上铜壶,壶嘴一倾,沸水热腾腾地冲入碗中。说时迟那时快,那稀糊便如施了法术一般,随着水面升高,渐渐变得浓稠透亮。 那摊贩一手冲水,一手快速搅拌,不多时,一碗韧滑可口、生津止渴的藕粉便成了。最后,他从一只小罐里拈出一撮糖桂花,洒在藕粉面上,金黄点点。 四碗藕粉端上,四人围坐在摊子后头的小木桌前。那桌子矮矮的,板凳也是矮矮的,坐下去膝盖几乎要顶到桌沿。 斐然舀一小勺送入口中。藕粉顺滑无比,甜而不腻,回味还有淡淡桂花香。她眯起眼,长长“嗯——”了一声,道:“好吃!” 那边李惟道吃得斯文,陈阿二捧着碗,一口一口地抿着,再看张惟龄,早已唏哩呼噜地喝了大半碗。 一碗热藕粉下肚,胃里暖暖的。斐然心满意足地搁碗,起身从怀里摸出绣花荷包。 拉开系带,里头白花花一片,她低头拣了拣,拣出一块最小的银锭,放在摊贩的案板上。 那摊贩低头一看,登时“哦哟”一声:“小道长,该个起码有一两唻,我找勿开个。” 斐然一愣:“找不开?” 摊贩苦笑道:“阿拉小本生意,来来去去就几个铜板,阿里找得开唷?” 陈阿二赶紧站起来,抢步到前头:“斐姑娘,让我来,让我来。”言语间早从腰侧解开一串铜板,一边数一边问摊贩,“老师傅,总共多少铜钿啦?” 摊贩便道:“五文一碗,四碗廿文。” 陈阿二数出二十个铜板,双手递过去:“老师傅,侬数数看。” 摊贩接过铜板,在掌心数一回,点清了,便将那一两银子递还斐然。 斐然面上虽不说什么,眉眼间却分明有些不自在。陈阿二瞧出来了,笑着宽慰:“斐姑娘勿要勿开心,该趟我请,下趟侬再请我,日子长着,有机会个。” 斐然将银子放回荷包,闷闷地道:“那好吧。” 19. 第 19 章 藕粉落肚后,一行人继续逛早市,又吃了糯叽叽的汤圆,还有裹着油条的薄皮面饽饽,吃得肚皮饱饱,这才往三埭街去。 从迎恩门到三埭街,步行约莫大半个时辰。陈阿二熟门熟路,领着众人穿小巷,抄近路去坐船。 江南小巷与北京胡同大不相同,她很静谧,不那么热情,虽也有沿街铺面,店家却多坐在里头,并不高声吆喝向路人兜揽生意。 青石板铺就的路面,被岁月的雨水洗得光洁如玉,脚踩上去,发出笃笃轻响,在空巷里荡着回音。 偶然抬头,望见墙头攀着的藤萝,时值深秋,花已谢尽,叶片也黄了大半,稀稀疏疏地垂着,只余些虬曲枝干盘绕墙上,但可以想象,待到来年春日,这些藤萝必会将巷子妆点成万紫千红的模样。 在这样的小巷行走,没有市廛喧嚣,没有马车纷扰,只觉一派悠闲。 斐然一路看,瞧见许多酒店。 那些酒店门前墙边都堆着一摞摞空坛,放倒了横着叠起来,一层层往上收拢,堆成一座宝塔。店堂里摆一张曲形长柜台,上面是一盆盆下酒菜,有茴香豆、花生、豆腐干鱼干,以及熏鹅、白鸡之类。 陈阿二见她在张望,便介绍道:“另一面小柜台是拨赶路个客人站着喝个,三口两口灌落肚,揩揩嘴巴就走,勿耽误工夫。至于里向该些条凳板桌,就是拨慢慢吃酒个客人坐。”他笑着问,“绍兴黄酒老老有名,斐姑娘晓得伐?” 斐然点头道:“我祖母同我说过,黄酒外甘内烈,入口柔和,回味悠长,颇似绍兴人外圆内方的性格,因此深得绍兴人喜爱。” “斐姑娘祖母讲得老对。”说着,陈阿二可惜道,“道长们都是修行人,勿能饮酒,勿然我真想请倷喝一碗老黄酒,该味道是没闲话讲个。” 说话间,一行人拐出小巷,一条窄窄的河道横在眼前。 小桥流水,枕河人家。但见两岸房屋沿河而建,青瓦白墙,高低错落。每户人家临河一面都砌着石阶,一级一级伸到水边。此时有好些妇人蹲在阶上,“啪啪”地抡着棒槌捶打衣裳。 早晨的河面还浮着一层薄雾,忽而有一只乌篷船从那朦胧雾气里吱呀呀地摇出来。时光在这里好像走得特别慢,随便哪个角落,都是一幅水墨画。 绍兴因水而生,因水而盛。汉顺帝永和五年,会稽太守马臻创立鉴湖,在会稽、山阴两县界,筑塘蓄水高丈余,田又高海丈余,若水少则泄湖灌田,如水多则开湖泄田中水入海。 鉴湖不单单是个湖泊,而是一整个水系,由众多河道与湖泊交织组成,水域号称八百里,自古便有“境绝利博,莫如鉴湖”之美称。除鉴湖外,绍兴还有大大小小数不清的湖与河,是一座名副其实的水城。 陈阿二说,眼前这条河道也是鉴湖的一支,鉴湖庞大的水系几乎覆盖绍兴府的核心区域。 众人一面聊,一面走,不觉已走上一座石桥。李惟道站在桥中央,手扶着石栏,极目远眺。 太阳渐渐高了,阳光普照,晨雾一点点散去,露出清凌凌的河水。那些树的影子、房子的影子与天光云影一同倒映在水面。 李惟道望着这一片水色,不由道:“山阴道上行,如在镜中游。” “道长们快来,该搭好讨小船。”陈阿二站在桥下阶上,回过头来招手。 三人闻言便从石桥走下去。 但见那墙根处一排乌篷船静静泊着,几个艄公将毡帽盖在脸上,还歪在舱里打瞌睡。 到了这儿,斐然方知绍兴乌篷船原分三等。最小的叫脚划船,乃是一叶扁舟,蓬顶离头不过寸许。稍大些的叫作三明瓦,中后舱共有三道用蚌壳片嵌成的明瓦窗,既能遮阳,又可透光,最得文人雅士喜爱。顶好的便是四明瓦了,顾名思义有四道明瓦窗,船身也更宽阔气派,专供宦官富商游山玩水,亦或嫁娶时所用。 这时,最前头的那只乌篷船已慢慢划过来。斐然便问那艄公:“老师傅,一两银子你找得开吗?” 艄公见问,忙答:“找得开,找得开。” 斐然听了大喜:“那太好啦。” “道长们到阿里去?” “到三埭街,”陈阿二问他,“侬要多少铜钿啦?” 艄公伸出手掌:“五十文!” 陈阿二眉头皱成疙瘩:“介贵!才介点路就要五十文?” 艄公板着一张脸,不悦道:“侬个堕民勿要瞎讲呀,讲得好像我坑倷一样,阿拉一直该个价!” 斐然见他能找开银子,巴不得快快上船,哪里还计较这些,连忙道:“五十文可以,五十文可以。道长,我们快上船吧。”言讫便急急催促众人登船。 一行人上了船,在舱里坐定后,陈阿二还闷闷地嘟囔:“斐姑娘,介点路顶多三十文。该艄公就是看侬问找勿找得开银子,晓得侬身上钱多,介才把价往上叫。” “阿伯,不要紧的。”斐然嘴里应着,眼睛早被船外那些景色吸引。她忍不住钻出船舱,坐在没有顶棚的位置上,迎着风,看两岸风光。 脚划船果真是用脚划的。只见那艄公两手控着一支橹,另一支橹上系着脚套,脚一伸一缩,那船便轻快地朝前滑去。 斐然将手放进水里,凉丝丝的河水从指缝间流过,软滑如绸。 不一时,前头游来一群白鸭,顶头一只昂着颈项,可有气势,后面斜着两行,排成一个“人”字。它们从乌篷船侧边游过,河水被鸭掌拨成两路,无数波纹向左右展开,一圈一圈地荡,直漾到她手边来。 行了一刻,乌篷船自窄窄的河道拐出,来到一片宽阔水域。举目望去,远山青蒙蒙地衬在村庄背后,那些村庄又恍如海市蜃楼般浮在水面上。 抬头青山,低头绿水,真是舟行碧波上,人在画中游。 “人人尽说江南好,游人只合江南老。”斐然由衷感叹一句,“江南好啊!” 张惟龄问她:“善信不也是江南人吗?” 斐然也想说点实话,便道:“我父亲是衢州人,但我母亲是北京人氏。我自幼在两地间来去,算起来在江南住的日子也不算多。况且衢州不似绍兴,有如此多纵横交错的水道。我觉着绍兴就好 像一座漂在水上的城,处处是水,处处是船,连梦里都是橹声。” 张惟龄对这“两地居住”感到奇怪,可到底是人家的家事,不好多问,只“哦”了一声,没有再往下说。 斐然倚到船舷边,一手拖腮,目光追着村与村之间那一座座板桥。这些桥俱是石头铺成,底下没有高高的桥墩,只中间设一圆拱小桥,好让船只通过。 此时乌篷船恰从一座圆拱桥下穿过,桥影漂在碧绿水面,被船头一破,散作涟漪。 一片阴影罩下来,斐然仰起脸举高了手,粗粝冰凉的石壁自指尖一路划过。 李惟道的目光不自觉间落在她身上。 船尾方出桥洞,阳光复又洒面,眉梢眼角一霎亮起来。斐然莞尔一笑,随即收回手。 李惟道也移开了目光。 她重新坐正,说道:“绍兴的板桥可真多。” 陈阿二笑了笑:“斐姑娘假使登高鸟瞰一下,就会发现绍兴老多村落就像田田荷叶,该种地势,乡下叫‘荷叶地’,从该片叶到那片叶,来来回回自然要靠桥梁,但真造了桥,就等于勒荷叶上钉了铁链,难免要破坏风水,所以村落里向都是架好活动个板桥,该样就勿伤地气。” 言及此,陈阿二又想起一桩旧话:“三埭街以前也是荷叶地,风水特别得好,传讲是有帝王之气个。洪武年间,刘伯温为防御倭患,巡视海防来到绍兴,登上绍兴城内府山顶,俯视全城,一眼就望见三埭街上头扶摇直上个王气。为阻止三埭街受日月精华滋润,刘伯温先在四周造起十座桥,该些桥就像十根蚂蝗攀一样,牢牢牵住荷叶,然后又到处挖土掘井,把三埭街该片荷叶凿得千疮百孔,再成勿了气候。” 李惟道在旁开口:“这是民间传说,是后人对三埭街风水被破之后的附会。那十座桥中至少有一部分建于刘伯温之前,譬如保佑桥与大善桥就刻着宋代建造的年号。” 陈阿二听了也不争辩,只呵呵一笑,道:“李道长读书多,晓得也多,阿拉该些粗人,也就是听老人讲,信个热闹。” “到哉,三埭街到哉——”艄公将橹一横,拖着调吆喝一声。 陈阿二先起身,向众人道:“李道长,斐姑娘,张道长,阿拉要换船哉。” “换船?”斐然疑惑道,“这乌篷船不能进去吗?” 陈阿二压低声音:“三埭街是阿拉堕民个地方,伊拉平民勿肯进个。阿拉落了船,可以走桥,也可以换三埭街自家个渡船,渡船勿要铜钿,阿拉就坐船去,直接好到屋门口。” 张惟龄道:“不要钱这么好?” 陈阿二解释说:“划船个都是老头,该些老头吃穿用度都由三埭街村民供给,所以村人坐船勿用花铜钿。每日都要进进出出个人,到年终节尾,酬谢点米呀,麦糕呀,阿就可以哉。” 言语间,他一边招呼众人下船,一边往另一条河道上张望。不多时,便望见了三埭街的渡船,正悠悠地摇过来。 “老阿哥!老阿哥!”陈阿二赶紧朝那条渡船扬手唤,“是我陈阿二呀,老阿哥快来接接阿拉!” 20. 第 20 章 那渡船很快掉转船头,往这处靠来。 划船的是一位须发花白的老人,望见陈阿二便咧嘴笑,高声道:“阿二,侬蛮长辰光没来哉,今朝来找侬娘舅啊?” “是个是个,”陈阿二一面帮着将船靠稳,一面道,“志根个伤老严重,我今朝带道长们来看看。”他侧身让了让,“该几位是四明山真一观个道长,医术顶顶高明。” 老船夫忙搁下橹行道礼:“道长们真是好人啊,外头郎中听讲是来三埭街,都勿肯来,就算阿拉有铜钿也叫勿动好大夫。”他招着手,“来来来,道长们快上船,我带倷过去。” 李惟道回了一礼:“多谢善信。” 随即,一行人换上渡船。老船夫的竹篙抵住石阶一推,船便悠悠地漂入河道。 这渡船没有顶棚,几人坐在光光的木板上,抬眼便是天光云影,四望皆是水色。 三埭街是城中之城,四周水系密布,将这块土地与外界隔开。没有桥梁之前,村民出入全靠渡船,陈阿二的娘舅家恰好临河,渡船便可直接摇到家门口。 陈阿二指着沿河那些铺面,一路介绍:“该是一家糖坊,阿拉堕民个麦芽糖就是从该种糖坊买来个。平常勿唱戏个辰光,阿拉就挑换糖担,收鸡鸭鹅毛,用糖换来个破烂送到破布头店换铜钿。另外,阿拉也抬轿,或是做点打棕绳、结发袜个零碎活。”说着,他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讲起来,斐姑娘肯定要觉着恶心,阿拉堕民还会舀属缸沙。” 斐然不懂,因问:“那是什么?” 陈阿二讪讪地道:“属缸沙就是粪缸底下个积物,是上等农家肥。阿拉会用蚌壳刮粪缸,刮落来个属缸沙可以卖拨农民,一篮属缸沙好换几十斤稻谷嘞。” “阿伯,你讲的这些倒让我想起一句话。”她说。 “啥个话?”陈阿二好奇地问。 “‘道在屎溺’,这是庄子说的,阿伯你知道庄子吗?” 他不确定地问:“是老逍遥个那个南华真人?” “对!”斐然笑着点头,“就是很逍遥的那个南华真人。他说道在屎溺,是想告诉我们,以道眼观万物,则物物平等。道不高深,更不神秘,屎溺里就有大道。如果有人觉得脏,那是他的好恶,道不会嫌脏,它若嫌脏,就不是道了。所以阿伯,你们是走在正道上啊。” 在她言语间,李惟道缓缓抬首。 陈阿二听得这话,眼眶有些发热:“斐姑娘侬该句话真是叫我心里向暖烘烘个。” 张惟龄突然笑嘻嘻地说:“善信,想不到你是这么想的,那真是太好了!下次挑粪水的活,我可一定要让给你了!” 斐然立马瞪他一眼。张惟龄笑得更夸张了,耸着肩膀嘿嘿直笑。 她唰地抬起手,作势要打他。 张惟龄吓得脖子一缩:“欸欸欸!这可是你自己说的啊,你说话不算话吗?” 话音刚落,但听“啪!”一声响。 张惟龄被她一记巴掌拍到肩膀,哇哇地叫着往李惟道身后躲:“师兄你看啊!她打我,她打我!” 斐然伸手再挥,这下没拍着,被他躲过去了。她顿一顿,突然旋风般地凑到另一边。 张惟龄缩在李惟道背后,抓着他的道服,左躲右闪,嘴里使坏地道:“欸,你打不着,你~打~不~着~” 小小渡船本就轻巧,经不住这一番嬉闹,船身左右摇晃,荡个不住。 李惟道夹在中间,被两人闹着,含笑不语。 见怎么都打不着,斐然也就罢了手,复又坐下,将肘撑在膝上,单手托住腮,双眸一抬,望着李惟道,也含笑不说话。 还是看看俏神仙~ 渡船渐渐恢复平稳,两人就这样对视着。 久无动静,张惟龄从肩后探出头:“欸,你怎么不打了?” 斐然不舍地移开目光,去白他一眼:“懒得打你,幼稚。” 老船夫在前头摇着橹,陈阿二在一旁看得呵呵直乐。渡船又行过一家糖坊,水面渐窄,岸边屋檐压得低低,几户人家的炊烟从瓦缝里钻出来。 陈阿二远远望见岸边石阶上蹲着洗衣的人,挥手叫道:“秀英——秀英——” 那人闻声抬头,是一个亭亭玉立的姑娘,穿着青衣蓝裙,生得鹅蛋脸,杏仁眼,虽是一身粗布打扮,却掩不住天然俏丽。 她听见喊声,忙将衣裳在石阶摆了摆,两手在围裙上擦着水渍,起身朝这边张望。 渡船慢慢驶近。陈阿二探出身子,问:“秀英,侬阿爷阿娘呢?” “阿二表伯,”秀英早已迎到阶前,“我阿爷去田里钓田鸡,阿娘到主顾家里摸南瓜,都勿勒屋里。” 说话间,船已靠岸,陈阿二一步跳上石阶,众人也依次下船。秀英垂手立在一旁,拘谨地低着头,眼睛却忍不住偷偷打量来人。 “秀英,来,表伯拨侬引见引见。”陈阿二把她拉来,“该几位是四明山真一观个道长,是来拨侬阿爹看毛病个。该位是李道长,该位是张道长,该位斐姑娘是观里信士,侬就叫阿姐好哉。” 秀英闻言感激不尽,恭敬地鞠几个躬,嘴里连声道:“李道长慈悲,张道长慈悲,阿姐慈悲。” 陈阿二侧身与众人说:“该是我表侄女,是我表弟志根个囡,叫秀英。” 斐然微笑着:“秀英姑娘。” 秀英稍稍抬首觑一眼,只见这位姐姐模样好生标志,说话又和和气气,声音也好听,便腼腆地笑了笑,轻声说:“阿姐好。” 老船夫见人已下齐,便道:“个我先走哉。” 陈阿二弯腰拱手:“辛苦侬,老阿哥。” 老船夫摆手道:“辛苦啥,侬勿要客气。” 渡船离岸,陈阿二目送一程,待船走远,他便转身跟玉英说:“走,带道长们去看看侬阿爹。” “嗳!”秀英脆生生地应一声,弯腰将石阶上的衣裳收进木盆,将盆沿往腰侧一抵,侧身引路,“道长们该边请。” 一行人跟着她走上石阶,来到堕民坊。 坊里的房屋俱是矮小局促,家家户户紧挨,檐角几乎碰着檐角,阳光漏不进巷子,只在墙头留下一线金边。 秀英引着众人往自家屋里走,斐然没有跟进去,止步在大门外。 堕民坊很安静,她瞧见好些妇人在门前做活,把旧蓑衣拆成棕丝,转动一个木头线架,那些杂乱的棕丝便拧成了一股股细棕绳。 斐然移开视线,又看到一家破布头店。但见店里搭着四方围板,有伙计用畚斗往里倒羽毛。围板内还有两人,正站着来回踩踏,将那些羽毛踩紧实。 视线再移。 店门前空地,一对兄妹蹲着在玩抓石子。那男孩约莫七八岁,头戴一顶形似西瓜的黑帽。女孩更小些,短短的头发垂在脑后,挽了个小髻。 东张西望间,斐然忽听得河对岸传来一阵叫嚷声。 只见几个平民小孩站在对岸柳树下,正弯腰捡起石头,朝这边用力掷来。 领头的是个胖墩墩的男孩,叉腰喊道:“秋帽乌顶子,堕民啦倪子!以后做啥西?做个阉猪佬!” 其余几个孩子也跟着拍手起哄:“小老嫚,小老嫚,长大就是堕贫嫂!样样都要要,裤子脱落盛年糕!下三烂!下三烂!” 那对兄妹听见,手里的石子也不抓了,男孩起身一把拉起妹妹的手,头也不回地跑进店里。 斐然望着对岸仍在嘻嘻哈哈的那群小孩,走到河边,扬声道:“再乱讲话,我就叫麻胡来,把你们全抓去!” 小胖墩起初还不以为意,咧着嘴朝她做鬼脸,待看清说话的原是个道士,就有点懵了,鬼脸一下僵住。 斐然念念有词:“天灵灵,地灵灵,太上老君快显灵,召唤红眼老麻胡,来咯来咯,”她张开十指,做出要吃人的样子,“红眼老麻胡来咯,走路啪啪响,要吃活孩子,抓住吃两仨!” 话音刚落,对岸那群小孩“哇”的一声哭喊,撒腿就跑。 “小屁孩!哈哈哈!”斐然大笑。 正笑间,一只乌篷船自她眼前荡过去,但见船头立着两道熟悉身影。 阿南阿北抱拳作揖。 斐然只是蹙眉挥手。 两人十分识相,立时从船夫手里抢来橹,大臂一摆,船夫“哎哎”地叫了两声,那船已如箭一般,嗖地蹿出去,眨眼便划得老远。 * 李惟道与张惟龄自进屋后便不见出来,日头攀上中天,已近未时,斐然百无聊赖地坐在门前阶下。 秀英跨过门槛,见她一人独自在外,不觉吃了一惊,赶紧道:“阿姐哪能勿进屋里坐坐?阿姐快请进来,快请进来。”一面说,一面侧身让出门口。 斐然摆摆手,笑说:“没事,是我想晒晒太阳。” 秀英听她口音不似本地人,便问:“阿姐不是绍兴人?” 斐然讶然:“你会说官话?” 秀英不好意思地低下头,轻声地:“会一点,从前在主顾家学的,讲得不好,阿姐莫笑话。” “哪里不好了,你讲得很流利,口音也正。”斐然说。 秀英脸上浮起一层薄薄红晕,抿着嘴笑了笑。 二人说话间,听得远处传来一声声呼唤:“秀英啊——秀英啊——” 斐然循声望去。 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妇人从岸边石阶走上来。老妇人名张秋菊,正是秀英的祖母。 只见她肩上扛了个南瓜,歪着脖子顶住,腋下还各夹二个。三个大南瓜压得她背驼身子歪,每一步都走得艰难。 “阿娘!”秀英连忙跑过去,将肩上的南瓜抱下来,急声道,“阿娘,侬哪能又拿介多?介远个路,侬一个人扛回来,夜里又要腰酸背痛哉!” 张秋菊喘着气,道:“我搭老吴家合租了一条赤板船,南瓜都放船里向,就扛了该一段路,勿吃力勿吃力。” “阿娘又瞎讲!”秀英心疼地跺脚,“下趟侬勿要拿介多!” 张秋菊把脸一板,佯怒道:“小句头讲啥个傻话!主顾家人好,讲看我本事,我拿得了多少就拨我多少。侬看阿娘多少有本事,一个人好拿三个喏,侬还要怪阿娘,侬晓得勿晓得该些老南瓜阿拉介一大家子好吃小半个月?” 秀英见她满脸是汗,连衣领都湿透,心里一酸,别过头去。 张秋菊喘匀了气,问道:“侬阿爷回来了伐?” 秀英还在赌气,将身子一扭,声音轻得像蚊子哼:“没回来。” 张秋菊耳背,听不真切,又见她这副模样,知道是在闹脾气,便用胳膊肘轻轻碰她一下,笑道:“侬个小句头!” 语罢,夹紧两个老南瓜继续往前走。走了两步,一抬头,却见自家门前竟站着个道士。她不由停住脚,诧异道:“噫,该位道长是?” 秀英忙上前:“阿娘,今朝阿二表伯请来四明山真一观个道长,帮阿爹看毛病。” 斐然微微一笑。 张秋菊登时“喔唷!”一声,慌慌忙忙将腋下夹着的两个老南瓜搁在地上,两只手在衣襟反复擦几遍,方才走近。 “道长,侬特地从四明山赶过来个啊?” 斐然见她眼眶都红了,一时有些不知所措,只得又笑了笑。 张秋菊的头不受控制地颤动着:“介远个路,还专程过来拨阿拉志根看毛病,道长侬真是菩萨心肠,我心里真个是……讲阿讲勿清爽,眼泪水都要落下来。老天保佑道长长命百岁,好人一世平安!” 斐然连忙道:“老人家,不是我,不是我,看病 的在里头呢,我不会看病。” 张秋菊年纪大了,听不懂官话,只愣愣地望着她。秀英凑过去,附耳说了几句。张秋菊这才恍然地点头,转而又热络地招呼斐然进屋,一迭声地道:“斐姑娘,侬快请进来。阿拉屋里破破落落,侬勿要嫌弃,快里厢坐,里厢坐。” 斐然便跟着她进了屋。 进门即是一家人吃饭的地方,摆着一张方桌,四条长凳。但屋里采光不好,外头虽是朗朗晴日,里头却阴暗暗的。 张秋菊将她按在长凳上,又转头问:“秀英啊,侬有拨道长们倒糖茶伐?” 秀英一怔,脸立时红了:“坏哉!我忘记哉。” “啥?忘记哉?”张秋菊嗓门一下拉高,“侬个呆木头!茶都勿晓得倒,道长们介远路来,茶都没吃一口,真真罪过煞!还勿快去泡?多放点糖,要甜津津个!” 数落完秀英,她又满脸歉意地道:“斐姑娘侬勿要见气,是我老太婆教勿好孙女,介大年纪还介勿懂人事,居然茶也没拨道长们倒一杯,真是!真是!” 斐然解释道:“老人家,是我想在外头晒太阳,一直没进屋。” 张秋菊听不懂,只能赔着笑脸。 这时秀英匆匆倒好三杯糖茶,用托盘托着,小心翼翼地走过来。 张秋菊端起一杯:“斐姑娘,侬吃茶,吃茶。” 斐然接来捧在掌心,低头啜一口。茶十分甜,茶叶的味道完全被盖住。她笑一笑,说:“好喝。” 秀英见她喝了,舒一口气,端着托盘轻手轻脚地走进里屋去送茶。 张秋菊站在一旁,看着斐然喝茶,嘴里不住地道:“斐姑娘,侬慢慢喝,不够再加。” 斐然含笑点头。 张秋菊的目光便又移向里屋那扇半掩的门,神色变得焦灼,喃喃道:“只望道长们救救阿拉志根,该个家全靠志根。” “老人家,”斐然学着绍兴腔调,“侬坐,侬坐呀。” 张秋菊背对她,抬起袖子揩了揩泪,随后转过来,笑着说:“斐姑娘,侬客气,侬客气。”言语间,撑住膝盖慢慢坐下。坐定后,两只眼还一直盯着那扇木门。 坐得小半个时辰,这扇门终于“呀”的一声开了。李惟道与张惟龄一前一后出来,身后跟着陈阿二和秀英。 张秋菊立马起身,抖着嗓子问:“道长,阿拉志根哪能样?还治勿治得好?前番请来个郎中讲是要落下残疾个……” 李惟道将手一抬,示意她坐下。 “善信勿要急,先坐。” 陈阿二扶住她,劝道:“舅妗侬坐,坐下来听。大家都坐,听李道长慢慢讲。”边说边招呼众人坐下。 秀英进灶间去添茶。大家围着方桌,各自坐定。 稍顷,李惟道开口道:“熬沸个糖,温度比滚水还要高,病人个头搭手都掉进糖缸,皮肉焦烂,伤势确实勿轻。” 话音甫落,张秋菊的眼泪便扑簌簌地往下掉。 李惟道等她略略平复,方接着说:“贫道用温盐水重新清洗伤口,涂了烫伤药膏,等一歇再写张方子,往后每日都要按方子上头个药煎水,淋洗伤口。等焦黑死肉发软,就用快刀剔脱,要剔一点,养一点,勿能急,急了要出血,会伤着好肉。顺当个话,三个月里向伤口就会慢慢结痂长出新肉。” 张秋菊闻言,脸上露出一丝希冀的光:“该……该志根还能搭从前一样?” 李惟道沉默片刻,道:“面孔怕是回勿去从前,手指也须小心调护,勿然会粘牢,分勿开。调护得好,抓勺子、端碗该些,总是勿要紧个。” 张秋菊听明白了,留下残疾是肯定的。她再也撑不住,伏在桌上呜呜地哭。 秀英从灶间出来,见阿娘哭成这般,鼻子一酸,也红了眼眶。将茶盏搁在桌上,便挨着阿娘坐下,伸手搂住她的肩,轻轻拍,自己亦是悄悄抹泪。 陈阿二也不知该说什么好,只是长叹一声。 李惟道又默然稍顷,道:“明朝贫道来换药,到辰光我教善信哪能洗伤口、剔腐肉,只要调护仔细,病人就能恢复得好。” 张秋菊抬起头来,用手背胡乱擦一把泪,哽咽着说:“道长,真当多谢侬,阿拉志根……”一句话未完,又泣不成声。 这当口儿,外头传来脚步声。秀英抬头一看,唤道:“阿爷!” 来人是秀英的祖父,周福生。只见他肩上背着一只竹篓,一边往屋里张望,一边将竹篓卸下,靠在墙边。但听篓子里呱呱直叫,竟是有好多蛙在里头蹦跳。 “大舅,侬终于回来哉!”陈阿二迎出去。 周福生便问:“阿二,介啥事体啦?” 陈阿二旋即将事情来龙去脉与他说上一遍。 周福生听罢,倒是很淡定,道:“做勿来活就做勿来活,我儿子我会养个。” 张秋菊坐在桌前,耸着肩还在抽噎。周福生见了,眉头一皱,不耐道:“老太婆侬勿要哭嘞!有啥好哭,人能活落来已经老好哉。等我死脱,侬再哭!现在家里个天,还有我顶牢,侬再哭就是哭我死!” 被他这一吼,张秋菊止住哭,急道:“老头子侬勿要瞎讲,当心拨老天爷听去!” 周福生不理她,只问陈阿二:“道长们饭吃过伐?” 陈阿二后知后觉:“只顾着拨志根看病,中饭还没吃!” 周福生转头又对张秋菊发脾气:“老太婆饭阿勿晓得烧,快点去烧饭!侬看看啥个辰光哉,道长们饭阿没吃过,咋介待客个?” “噢唷,罪过煞,罪过煞!”张秋菊拍着腿,不住懊恼,“道长们介远路来,我茶没倒,饭阿没烧,我真是老糊涂,昏头哉!” 她急急忙忙往灶间走,又回头喊:“秀英,快点来帮忙,帮阿娘烧火!” 21. 第 21 章 灶间顿时热闹起来,周福生与陈阿二也挽了袖子进去帮忙。 一家子进进出出,拿柴的拿柴,淘米的淘米,锅碗瓢盆叮叮当当响成一片。 这处堂屋,三人还围坐桌前。 李惟道从药箱里取出纸笔,将一方黄纸在桌上铺平,提笔蘸墨,细细写下药方。 斐然望着他,忽然道:“道长,我还是头一回听你说绍兴话。” 李惟道低头写着,口中道:“贫道说得不好。” “太好了!”她肯定地说,“跟官话是不一样的感觉,但都好听。” 张惟龄在旁骄傲道:“师兄虽长在四明山,可师父不是绍兴人,师兄的绍兴话还是我教的呢!” “那山人是哪里人?”斐然转过头来问。 “师父的家在终南山。”李惟道提笔蘸了墨,答道。 “终南山?那不是在西安吗?”斐然不由慨叹,“好远啊,从西安到绍兴。” 李惟道笔尖不停:“师父在捡到我之前,本是游方道人,足迹遍及天下。” 斐然想起刚入观中那日,张惟龄说过的话,便不再往下说,将话题一转,笑着道:“道长,你的字真好看,笔锋清峻,还有种逍遥出尘之感。” 李惟道顿笔抬首,目光落在她脸上,认真地道:“多谢夸赞。” 此言一出,斐然忍不住闭眼,深深吸了一口气。 看啊,看啊,他又来了! 斐然只觉“多谢夸赞”这句话,如今已如烈酒一般,每次他一说出口,她就被灌了一坛,那叫一个浑身燥热,心痒难耐。 真是听话的道长啊,教了他什么便一直记着。这么听话,这般乖顺,到底什么时候,究竟什么时候才能是她的?斐然只觉自己变成了西游记里的妖怪,抓心挠肝地就想吃这一口唐僧肉。 斐然啊斐然,她告诫自己,你不要急,不要急,心急吃不了热豆腐,更吃不着唐僧肉。你该学一学猎人是如何狩猎的,想要成为顶级猎手,首当其冲就是要能忍!忍!忍! “吃饭哉——吃饭哉——” 陈阿二高喊一嗓子,左手端起一盘油焖茭白,右手托着一盘清炒水芹,从灶间笑呵呵地走出来。身后秀英也端着俩菜,一碗笋丁豆腐羹和一盘腌菜蒸芋艿。 菜纷纷上桌,又有霉苋菜梗、霉豆腐,还有用百叶做的红烧素鸡,当中一大碗笋干菜汤。每人面前则摆一碗老南瓜饭,金黄糯糯的南瓜伴着糙米,甜香扑鼻。 七人在四方桌前坐定。陈阿二不住地让菜,热情招呼:“道长们,倷勿要客气,多吃多吃!乡下头,没啥好东西,只管填饱肚皮。” 周福生弯腰从地上抱起一坛老黄酒,拍开泥封,给自己筛了满满一碗。 张秋菊忍不住抱怨:“道长们都在,老头子侬勿要吃酒!” 周福生端起酒碗,仰头喝一大口,咕咚一声咽下去,抹抹嘴,大咧咧地道:“侬个老太婆,少管我!我想吃就吃,啥人也管不着。” 张秋菊气得直摇头,转头又对众人赔笑脸:“吃酒吃糊涂哉,道长们勿要见气,该老头子,一世人也就是该个犟脾气。” 李惟道含笑道:“无妨,善信自便。” 陈阿二见无人动筷,连声催促:“大家快动筷,快动筷,菜冷掉就勿好吃哉。” 话音落下,碗筷声渐起,满桌热闹。 秀英见斐然夹起一筷子霉苋菜梗,忙轻声拦住:“阿姐,你先小口尝,这是我们当地风味,有些臭的。” “臭?”斐然凑近闻闻,鼻子一皱,确实臭啊…… 秀英见她这副模样,掩嘴笑了笑,将自己的碗递到她筷下:“阿姐不想吃就拨给我,没事的。” “我试试。”斐然说。 秀英忙又叮嘱:“阿姐配饭吃,这个下饭,单吃太咸。” 斐然点了点头,依言小咬一口,那滋味立时在舌尖炸开,该怎么形容呢,臭咸之中又带点异样的鲜,口感实在复杂。她吃不习惯,皱着脸,就着南瓜饭硬是咽了下去。 陈阿二笑道:“斐姑娘肯定觉得老臭,可阿拉吃起来是老老香个。”说着,自己夹了两筷,嘬得啧啧有声。 那边李惟道慢慢吃着。张秋菊一个劲儿往他碗里夹菜,小心翼翼地询问:“道长,明日侬还要拨志根换药,今晚就歇阿拉屋里,我等歇马上把房间打扫出来,就是阿拉房间勿多,要委屈道长们轧一轧。” 李惟道放下碗,回说:“无妨,贫道可与师弟同住一间。” 秀英闻言便对斐然道:“阿姐,你睡我屋,我跟我阿爷阿娘睡。” 斐然正嚼着水芹:“不必这样麻烦,”她说,“我不介意的,我们一起睡吧。” 秀英笑起来:“好呀。”随即扭头对阿娘说,“阿姐讲搭我一道困。” 张秋菊这才放下心来,连讲三声“好”,提起筷子又往斐然和张惟龄碗里添菜,生怕怠慢客人。 饭毕,碗碟刚撤下,坊里便闻得风声,说是四明山真一观的道长来了,会看疑难杂症。一时之间,左邻右舍,前街后巷,三三两两都来延请。李惟道便提了药箱,携张惟龄一家一家地登门看诊。斐然不便跟着,就留了下来。 午后,秀英从墙角搬出一个老南瓜,洗得干净,又把里头的瓤?掏净,切成薄片。随后在门檐下拉起一根细竹竿,将那些圆圆的瓜片穿进去,整齐地挂着。 斐然仰头望向那一排南瓜片,问:“这是在做南瓜干吗?” “是的,阿姐。”秀英笑得很甜,“晒好了我给阿姐送去,可以当零嘴吃,也可以炒菜,又甜又韧,可好吃了。” 斐然忙摆手:“不必不必,从这里到四明山,很远的。” 秀英对她笑一笑,也不说什么。 “秀英——”屋里传来一声喊,拖得长长的,带着酒意。 堂屋里,周福生还独自一人坐在桌前喝酒吃菜,说话已有些大舌头,紧接着又喊一声:“秀英啊——” “阿爷,啥事体?”秀英放下手里的活,探身往屋里望。 周福生将酒碗往桌上一搁,用袖子擦了擦嘴巴,含混地道:“阿爷吃酒吃得头晕哉,等歇菱角侬去采,河塘里个菱角,再勿采就要老哉。” “晓得哉,阿爷。”秀英应一声,回首看到斐然,迟疑地问,“阿姐, 你一个人在这里也怪闷的,要不要同我一起去采菱?” “好啊好啊,”斐然连连点头,“我要去,我要去的。” “那我去拿双草鞋,”秀英说,“河塘边泥泞得很,莫弄脏了阿姐的青布鞋。” 斐然低头看一眼,这鞋是他亲手做的,已经被猫抓毛了,着实不舍得它再受伤。 “那麻烦你帮我拿一双来。”她道。 不多时,一切准备就绪,两人顺着屋后那条石板路,七弯八拐,约莫走得一刻工夫,便来到一处河塘。 那河塘不甚大,却满满当当地铺着菱叶,碧油油一片。 三只白鹭正亭亭立在菱叶间,长腿纤颈,偶尔低首,长喙探入水波,啄起一尾银亮小鱼,随即昂颈,嘴巴一张,便吞了下去。 河塘中央架着板桥,但见桥那头有两个妇人,各坐一只木桶,浮在水面上。她们头顶荷叶遮阳,也不划桨,只用手拨着水,所过之处,密密匝匝的菱叶分向两边,露出窄窄一道水路。她们时不时弯腰,从水里捞起一串菱角,一个个摘下来,手往后一扬,丢进身后木桶。 斐然看过采菱图,读过采菱诗,却还是第一回亲眼得见。今日天色极好,秋日的天是高远的,那蓝色清亮得不参一丝杂念,几朵白云懒懒地浮着,也醉在这水乡的温柔里。 二人换好草鞋,斐然将道袍下摆撩起,在腰间扎了个结。秀英见她这架势,便问:“阿姐也要采菱吗?” 斐然理所当然道:“来都来了,不采岂不白来?你教我,我学得快。” 秀英笑着点头,自己提了一只木桶,也递给她一只,说:“那阿姐随我来,岸边菱角都被采得差不多了,咱们从石板桥过去,到河中央采。” 刚踏上板桥,蓦地,身后一阵响动。 她们回头一望,见两个小孩不知从哪儿钻了出来,正赤着脚在河滩飞奔,那裤腿卷得老高,小腿肚上溅满泥点子。 嘻嘻哈哈跑到河埠头,男孩抬起一只采菱用的木桶,俩小孩合力一翻,将桶口朝下,“咚”的一声响,便把自己扣在里头。 未几,岸上来了个妇人,转着头东张西望,喊道:“阿宝——阿囡——哪里去哉?” 紧接着,一道焦躁男声也加进来:“两个讨债鬼,死哪里去哉?出来!看我不打烂倷个屁股!” 秀英站在桥头,伸手朝那只倒扣的木桶指一指。 那妇人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望,先是一愣,继而三步并作两步地冲过去,一把掀开—— 只见两个脏兮兮的小东西蜷在里头,正捂着嘴憋笑,小脸涨得通红。 母亲揪住其中一只耳朵,男孩杀猪似的一声嚎,被一路拎着耳朵拖走了。父亲则逮住另一个,捞起夹在腋下。 女孩嘴里“哎哟哎哟”地叫唤,两条小短腿在半空乱蹬,鞋都甩掉一只。 “让倷藏!回家再搭倷算账!”父亲一面凶,一面弯腰将那只鞋捡起来。 闹声逐渐远去,河塘复归平静。秀英失笑摇首,对斐然说:“这些小鬼头,日日都要闹这么一出。” 斐然也笑了笑,两人随后提起木桶,继续往桥上走。 22. 第 22 章 自板桥走到河中央,菱叶越发地密,几乎不见水面。秀英先将木桶推下去,而后抬脚跨入,稳稳当当地坐好。 斐然也学她的样,谁知两只脚才踩进去,那桶便左右晃荡,直吓得双手死死抠住桶沿,大气不敢出。 “阿姐莫慌。”秀英忙划过来,伸手按住她的桶,稳了一稳,“身子不要硬邦邦地僵着,你越是怕,它越是要翻,你放松了,它反倒稳了。” 斐然深吸一口气,试着放松身体坐下,那桶果然安生许多,只是轻微地起伏。坐稳后,她就迫不及待地将手探入水中,慢慢划动起来。 “对了对了,就是这样。”秀英不住地夸她,又教她如何拐弯,如何后退,“左边划重些,桶就往右拐,右边划重些,就往左拐。两只手一齐往后划,桶就往前走了。” 斐然依言练习几回,渐渐摸着门道,胆子也大了,划着桶就往菱叶稠密处去。 秀英跟上,弯腰从水里提起一串菱角,反转过来,指着底下的果实道:“阿姐你看,叶子绿得发黑的,底下菱角便老了,壳硬,肉也柴。叶子还是嫩绿嫩绿的,菱角还小,不该摘。我们要摘这种叶子碧绿生青的,底下藏着的菱角才刚好,壳薄,肉嫩,咬开来甜脆脆的。” 她说着,轻轻一扯,将一枚菱角从蒂上摘下,递与斐然:“阿姐尝尝看。” 斐然接来掐开那硬壳,露出里头白生生的肉,送入口中一嚼。菱肉犹带水泽鲜气,清甜爽脆,她顿觉满口生津,眉开眼笑道:“好吃欸!” 秀英回以一笑。 此时正值下晌,日头还旺,直晒得人脸皮发烫,斐然只好举起袖子遮在额前。 不远处采菱妇人的桶后还压着几片荷叶,秀英立马高声朝她们喊:“婶娘——借两片荷叶遮遮日头——” 俩妇人回首,笑着从桶后抽出两片,一扬手:“喏,接好喽!” 秀英赶紧划过去捞起,道了声谢,旋即又划回来,递一片给斐然。 “阿姐,戴上。” 眼前这一切对斐然而言都是新奇的体验,她开心地将荷叶倒扣在头上。 荷叶边缘微卷,阔大如盘,遮去半边晃眼天光,只漏下一片绿莹莹的荫凉,将人的眉目也染上几分碧色。 秀英亦将荷叶顶在头上,侧首看一眼斐然,两人相视而笑。 笑罢,便开始埋头采菱。一个接一个的菱角丢进木桶,发出“咚咚”轻响。 采着玩儿,采得高兴,不知日影已偏了西,天边烧起一片金红晚霞,远处堕民坊中炊烟渐起。 “善信——善信——” 斐然刚掐开一枚菱角想吃,闻声抬首。这一抬,头顶那片荷叶顿时歪了,险些滑落,她又连忙伸手扶住。 张惟龄从河塘岸边一溜烟跑上石板桥,口中兴奋地嚷道:“善信,采菱好玩吗?我也要下来采!” 斐然正想答话,余光里瞥见一个人影。 只见李惟道提了袍,不疾不徐地走上板桥。 水乡的黄昏总是走得很慢,斜阳西坠,迟迟不肯落尽。余晖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这片菱河里,漾漾地浮动。 人在桥上走,影在水中游,金乌已没白云边,不知暮色为谁留。 斐然一手按住头顶荷叶,另一只手高举而起,朝他挥舞,笑逐颜开:“道长快来——我在这儿!” 李惟道循着声望过去。 但见人在水云深处,坐于一叶小小菱舟,头顶一片鲜灵荷叶,周身都浸在绿意之中。 他微微点头,对她笑了一下。 笑得可真好看,斐然在心里想。 但是……但是但是,干嘛笑得这么温柔啊?这么温柔很诱惑好吗,她看得见摸不着,会难受的好吗? 因为自己什么都不懂,所以就能一直这样无意识地撩拨她吗?总是这样,总是这样让她又爱又恼,她能怎么办?只能忍呀! “善信,你丢点菱角给我,我想吃!”张惟龄嚷着。 斐然收起胡思乱想,从身后桶里捞起一把菱角,朝板桥上抛去。可惜相隔尚远,那菱角在空中散开,落了大半进水里。 张惟龄忙不迭捡起落在桥上的那两枚,掐开硬壳吃了,不由赞道:“好清甜,好好吃!” 斐然扬起下巴:“那当然,也不看看是谁采的。”说着,两手往后划水,那木桶便往桥靠近了些。 她转头又抓起一把,这回卯足劲儿,身子往后一仰,手臂用力向前掷。 谁知这力道使得过猛,菱角刚脱手,便失了重心,身子登时朝前倾,木桶前端随之往水里压去,后头高高翘起,菱角骨碌碌滚了满身。 斐然只来得及“欸欸”两声,旋即“扑通”一声,整个人栽进菱河。那木桶更是翻了个底朝天,倒扣下来,正正将她罩住。 张惟龄惊得张大嘴巴,想去叫人,耳边又是“扑通”一响。 他一转头,身旁早已没人,却见前方水花四溅,一抹藏青色在水面上一闪,没入碧波之下。 李惟道跃入菱河。 “师兄!善信!” 秀英正在不远处采菱,听见动静扭头望来—— 人不见了,只见着一个倒扣的桶,她的脸唰地白了。 这处河塘种的是深水菱,水深少说九尺,底下密密麻麻长满菱茎,那茎细长而韧,最是缠脚。人若掉进去,一旦被缠住,极难挣脱。 秀英急得不行,见李道长已在往那处游,自己也赶紧奋力划水。 “阿姐——阿姐——” 斐然脑子一片空白。 她不会泅水,只是本能地用手胡乱扑腾。水面被菱叶覆盖,如同一张无边绿网,更别提上面还压着只倒扣的木桶,每一次上浮,都撞上硬邦邦的桶底。 想喊,喊不出声,想呼吸,灌进来的全是冰凉的水。她越来越害怕,愈发地挣扎,脚也被茎蔓缠得愈发紧。 耳畔只听得咕嘟咕嘟的水声,混着自己急促的心跳,前所未有的恐惧从心底升起。 李惟道一把掀开那只倒扣的木桶,随即深吸一口气,一头扎入水中。 水下菱茎密匝,纠缠如网,他一面拨开蔓条,一面探手去寻。须臾,指尖便触及一角布料。 是袖口。 立马握住那截手腕,往怀里一带,另一只手顺势环住她的腰,引她攀上自己的肩。 “哗——”的一声,两人破水而出。 斐然伏在他肩头,嗓子里又腥又涩,呛得直咳嗽。 李惟道抹了把脸,低下头,轻声问她:“你还好吗?” 斐然回答不了,只伏着咳嗽。 李惟道拍拍她的背,将她又往上一提 ,随后拨开菱叶,朝秀英那处游去。 秀英早已将桶划近,急急伸手来接,两人合力将她托进桶里。 斐然瘫坐桶中,浑身湿透,衣裳紧贴身体,面色煞白如纸,嘴唇也无半点血色,只不住地发抖咳嗽,喉间发出嗬嗬的声响。 “阿姐,”秀英抚着她的背,心疼地问,“阿姐,你怎么样?” 斐然又咳了好一阵,半晌才能说出话:“我咳咳……我好难受啊……” “救上来了吗?救上来了吗?” 河塘另一边的芦苇丛里,两个大脑袋你挤我,我挤你,从芦秆缝里伸出去,拼命张望。 “救上来了!救上来了!” 阿北拿手摸着自己胸口,心有余悸地道:“哥,我的心方才都不会跳了。” 阿南亦是劫后余生:“我也是,我也是。” “我被吓到了。” 斐然惊魂未定,望着李惟道,又低低地补一句:“差点以为自己要死了。” “别怕。”他说。顿了顿,又问:“冷吗?” 话音才落,响亮的一声“阿嚏——!”斐然浑身一颤,哆嗦着道:“冷冷冷,太冷了。” 秀英连忙道:“李道长,我们快上桥吧。” 李惟道应了一声“好”,拉着桶便往桥那边游去。秀英一手抓紧斐然,一手也划着水。 到桥边,李惟道先攀住桥沿,双臂一撑便翻上去,随后回身伸出手。张惟龄俯身攥住斐然另一只手臂,两人一齐将她从桶里提了上来。 斐然刚坐上桥面,便听身后秀英“哎呀”一声,指着她道:“阿姐,你的衣裳破了。” 斐然低头一看,也不知是被菱茎勾的,还是被板桥突出的石头划的,道服下摆裂开好长一道口子,人倒霉起来真是…… * “侬个小句头,闯大祸哉!” 张秋菊指着秀英,气得不行:“该个河塘多少深,侬心里没数啊?去年就淹死过一个人,侬勿晓得?今朝要勿是李道长勒旁边,救得快,斐姑娘万一出点啥个事体,我……我把侬个皮剥落来!” 秀英唯唯地垂着头,不敢吭声。 斐然正想解围:“老人家,我——”话未说完,一连就是三个喷嚏,“阿嚏!阿嚏!阿——嚏!” 陈阿二见状,连忙拦住张秋菊:“舅妗侬勿要多话哉!快点去烧热水,让斐姑娘、李道长好好叫洗个热水浴,等歇冻进去,感着风寒就勿好哉!” “是是是,我马上去。”张秋菊这才收了话头,瞪一眼秀英,“我等歇再搭侬算账!现在快点来帮忙烧水!” 秀英不敢怠慢,赶忙跟进去。 陈阿二又追着喊一句:“还有姜茶,煎点姜茶,驱驱寒气!” “晓得个,晓得个!”灶间传来张秋菊的应答。很快里头便水声哗哗,柴火噼啪。 不多时,秀英跑出来,说水已经备好,可以去洗了。 李惟道侧身对斐然说:“善信,你先去。” 斐然冻得牙齿打颤,咯咯地响。扭头望他一眼,见他虽也是浑身湿透,却是面不改色,好像一点也不冷的样子。这可是秋天,她都快冻死了,他简直就是火炉。 本想推让一二,可实在冷得受不住,哆哆嗦嗦地道了声“多谢道长”,缩着脖子跟秀英往浴房去了。 23. 第 23 章 斐然还在浴房,堂屋里众人皆站着。张秋菊心里着实过意不去,数落完秀英,便转头去怨周福生。 “我老早搭侬讲,酒勿要吃!勿要吃!吃酒就是要坏事体。本来采菱是侬去个,倘使侬去,斐姑娘勿会跟去,也勿会跌落河。道长们从四明山大老远赶来拨志根看毛病,现在害得人家跌进河里,我心里难阿难熬煞!” 周福生被她这一顿训斥,面子挂不住,心里也窝着火。可李道长就站在一旁,浑身湿透,他又哪里好意思发作,只得憋着,脸涨得通红,到底没吭声。 “全怪我,全怪我。”秀英眼睛红红的,“是我喊阿姐去采菱,连问也没问一声会勿会泅水。到河里,我自家管自家采菱,也没陪着她,介才弄出事情来。” 张秋菊越发气恼:“倷一个个,我肚皮阿气痛煞!” “哎呀,倷勿要吵!”张惟龄听得头大如斗,忍不住嚷道,“都是我的错!她是为了给我扔菱角,才会翻下河的!” “都别说了。”李惟道开口。 他这一出声,众人便都住了嘴,齐齐望向他。 “何必非要论出一个对错,找出一个恶人?”李惟道说,“没有谁是故意的是存心的,你们在这里责怪来责怪去,跟责怪她为何要落水有何分别?” 陈阿二接过话头:“李道长说得对!倷有啥好吵?事情出来哉,就想办法解决,阿拉又勿是衙门,非要争个对错出来好判刑。李道长是外头人,话勿好讲太直,我是自家人,我来话!” 说着,他转向周福生,表情有些无奈:“大舅啊,侬也是,明知道长们勿能吃酒,侬一日勿吃会哪能?有介难熬?客人来哉,这是最起码个待客之道,更何况道长们还是阿拉个恩人!” 语罢,又扭头看向张秋菊,语重心长道:“舅妗,我晓得侬心里又怕又急,可刚刚斐姑娘水淋淋勒发抖,侬头一桩事体竟然是找原因追责任,侬自家想想对勿对?” “还有秀英,”他望着秀英,声音缓和了些,“侬勿要忒自责,侬喊斐姑娘一道去采菱,是出于好意,加上自家采菱采惯哉,没意识到对斐姑娘来讲是危险。” “该里向没坏人,没谁有恶意,勿要怪来怪去,就是因为倷吵来吵去,张道长才要把责任揽到自家身上。”陈阿二长长地叹一口气,“今朝阿拉真个是出丑哉!” 一席话说得众人彻底不言语了。 那厢斐然全然不知这一出。她洗过热水澡,换了干爽衣裳,便被秀英领进屋来。 屋里早已烧起一盆炭火,红红的炭块吐着暖焰,整间屋子热烘烘的。秀英犹怕她着凉,又扯过一床薄被,搭在她肩头。 斐然拿住被角,笑说:“我没事,洗完澡舒服多了,一点也不冷。” 秀英垂首低声说:“阿姐,真是对不住。” 斐然赶紧道:“你千万别这样想,是我自己要下河采菱的,不关你的事。” 秀英想起方才李道长那番话,便将到嘴边的自责咽了回去,只点点头,道:“阿姐,我把你的衣服拿进来烘一烘,那破了的地方我给你缝起来,这样明日便能穿了。” 斐然正擦着湿发,对她笑一笑:“多谢。” 秀英连连摆手:“阿姐千万不要客气。”言讫,便出去搬竹竿架子,搁在炭火盆上方,然后将那套洗好拧干的道服抖开挂上去,让炭火慢慢烘。 正忙活间,张秋菊端着一碗热腾腾的姜茶掀帘进来,递到斐然面前:“斐姑娘,侬快喝点,暖暖身体。” 斐然接来捧在掌心。 “多谢老人家。”说着,她低头呷一口,但觉姜味辛辣,入喉却化成一团暖意,从胸口蔓延至四肢。 喝下小半碗,她又抬眼问:“道长他怎么样?” 秀英忙答:“阿姐放心,李道长洗好了,也在喝姜茶呢。” 斐然听了,便低下头去。 其实直到这会儿,她才后知后觉他跳河救她这件事。想着想着,这嘴角就忍不住要翘一下。 那处,张秋菊正拉着秀英絮絮叮嘱:“秀英啊,明朝一早侬就要赶好日,记牢一定要大大方方。该趟是侬头一回独自做嫚线,侬心里有数伐?” 秀英道:“阿娘,我心里有数,侬放心。” “好好好,”张秋菊轻拍她的手,“等歇吃好夜饭早点困,明朝一早阿娘来喊侬。”言罢,又朝斐然笑一笑,便掀帘出去了。 门帘落下,斐然好奇地问:“什么是赶好日?” 秀英转身挨着床沿坐好,与她解释:“三埭街的堕民都有自家主顾,男子多充鼓手,女子则做老嫚。赶好日就是赶喜日,主顾家中办喜事会请老嫚和鼓手帮忙。我们坊中女子,自懂事起就跟着母亲或祖母赶好日,打小看,打小学,等到了年纪便自己出头做老嫚。” “那老嫚都要做些什么呢?” 秀英回道:“一进好日人家的大门,先亮开嗓门,给主人家和前来喝喜酒的亲眷一一道喜,照料人来客往的茶水,嘴上须得说吉利话讨彩头,把客人哄开心,会有红包赏钱拿。” 斐然恍然:“就是喜娘?” “阿姐也可以这样理解。”秀英说,“我们浙东一带,尤其绍兴,民间喜娘多由堕民来做,这也是我们安身立命的本事。”言语间,她蓦然叹气。 “怎么了?”斐然看着她。 秀英嗓音低几分:“从前都是跟阿娘一起做老嫚,有阿娘挡在前头,我只要跟着说就行了,但明日只有我自己,心里着实慌。”她抬眼望向斐然,有些无措,“老嫚要能说会道,眼观四路,耳听八方,言行举止须处处周全。我嘴巴不够甜,人多了还紧张,一个人根本不行。” 斐然放下手中姜茶碗,提议道:“不如你就把我当成主顾人家,先练一练?” 秀英沉吟片刻,点了点头。随即,便将双手交握在身前,挺直腰背,提起一口气,学着阿娘做老嫚时的腔调,开口道: “哈哈哈,老爷、太太恭喜!恭喜呀!”她努力挤出欢快的神色,“看您俩红光满面,真是人逢喜事精神爽啊!小姐今日出阁,来年就生个白白胖胖个小阿倌,哈哈哈!” 话音才落,斐然已是“噗呲”一声。她连忙掩嘴,拼命想憋住却又实在憋不住,好半天才道:“对不住对不住,我不是故意的,实在是你太可爱了!” 秀英听得这话,越发羞了,拿手捂着脸:“这可怎么办,我就说我不行吧。” “别慌。”斐然上前拉开她的手,“你其实说得很像样,就是缺了些底气。到时你只管笑 着,先把一句恭喜说出去,后头的话顺着气氛自然就来了,便是说错也无妨,那主顾家里办喜事,满堂热闹,谁会专挑你一句话的错?” 秀英咬了下唇:“真的么?” “当然,”斐然道,“谁天生是巧嘴,还不都是练出来的。咱们再试一回,这次我保证认真。” 秀英犹豫稍顷,终于鼓足勇气,可刚张开嘴,那句“恭喜”还没出口,自己先忍不住笑,笑着笑着便伏到斐然肩上,怎么都停不住。 “师兄,她们在房里笑什么呢?”张惟龄推开半扇窗户,朝前头那间灯火融融的屋子张望。 李惟道喝完姜茶,将碗搁在案头,顺着他的目光也望了过去。 “老嫚分为主顾老嫚和送嫁老嫚,一个是男方家里请的,一个便是女方家里请的。”秀英跟她说。 斐然一边用手指理着头发,一边问:“你明日是哪个?” “明日我是送嫁老嫚。” “那你快同我说说,送嫁老嫚都是怎么送嫁的?” “我先要给姑娘开脸。”言着,秀英起身从抽屉里取出绞脸线,放在掌心。 斐然拈起那两根棉线端详。 秀英续道:“姑娘未出嫁之前,都叫黄毛丫头,到出嫁那日,必须开脸,将脸上汗毛都绞除干净。开脸前用两只红蛋在她脸上滚,要一边滚一边说喜庆话——咳咳!”她清清嗓,有板有眼地唱道,“白白嫩嫩,白里透红,白璧无瑕,年轻漂亮,嫁入婆家后,公看公欢喜,婆见婆中意,相公看得笑眯眯!” 斐然果然又撑不住,再次被逗笑。 李惟道望着那扇窗。 昏黄窗纸上映出一个人影,侧着头,正一下一下拿布巾擦拭披散的长发。偶尔停一停,像是被什么话绊住,不时又肩膀一耸,影子跟着晃来晃去,笑声便会隔着薄薄的窗纸传出来。 “你二十了?”斐然惊呼,“天,我当你至多十六七岁!” 秀英不好意思地笑了:“大约是我个子矮,又生了一张圆脸,瞧着便显小些吧。”她一面说,一面绕到斐然背后,抬手摸了摸发梢,“已经干了,我帮你盘起来?” 斐然坐正身子:“好呀,多谢。” 秀英很快取来木梳,一手托起那头乌黑长发,一手持着梳齿,自发根至发尾,一绺一绺地理顺。 斐然任她梳着,口里却不由失笑:“我今年十八,你还叫我阿姐呢,该我喊你阿姐才对。” “不必阿姐来阿姐去的了。”秀英利落地将那头乌发拢成一束,三挽两绕,片刻便盘出一个道髻,用木簪固定好,顺手又拢了拢她鬓角的碎发。随后便弯腰凑到她耳畔,轻声说:“我们互叫名字吧。” “好啊好啊,我叫斐然。”她侧过头来望着秀英,立马唤道,“秀英。” 秀英带着几分腼腆,轻轻应一声:“斐然。” 两人你望着我,我望着你,不约而同地笑起来。灯影摇曳,照在二人面上,起初的拘谨便在这一笑之间,暖融融地化开了。 “秀英啊——”外头传来张秋菊的唤声,“快叫斐姑娘一起,可以吃夜饭哉——” 秀英扬声道:“嗳——阿拉马上来!”说罢拉起她的手,亲近地道,“走吧斐然,我们吃饭去。” 24. 第 24 章 晚饭时分,天已黑尽,檐下油灯摇曳,昏黄的光将小小堂屋照得影影绰绰。 大家仍围着那张四方桌用饭,周福生不喝酒了,闷声不响地低头扒饭。张秋菊照旧给众人夹菜,嘴里唠叨着多吃多吃。秀英和斐然挨着坐,时不时侧首低语一两句。 饭毕已夜深,众人各自回屋歇息。门一掩上,她两个便坐到床沿又聊起来。 秀英腿上搁着那件道服,正穿针引线,缝补破口。 她一面缝,一面道:“虽说堕民是贱民,但我们生活并不算太苦。农家的衣食根本在田地,堕民的衣食根本便是主顾。四时八节,我们都能从主顾处讨得赏物,年节有年糕粽子,清明有艾饺,中秋有月饼,庄稼收成时还能有豆子和麦子。像今日我阿娘去主顾家摸南瓜,只消说上几句吉祥话,主顾多半都肯给。若能有三四十户主顾,单是时节赏物便足够一家人吃用。就河塘边那户彭家,手上足有一二百户,每月都有喜事可操办,日子过得可好,年糕一缸一坛地浸着,粽子切片晾干了慢慢吃。” 斐然便问:“那你们家有几户主顾?” 秀英手中针线慢下来:“我家如今只有七八户,从前……从前还是不错的,因有一户富户,抵得过别家二三十户,后来……”她垂下眼帘,“后来便没了。” “怎么没了?” 秀英沉默良久,方低声说:“都是因为我,我与那户人家的大公子……”她咬住唇,又是半晌才道,“我的官话是他教的。” 斐然明白过来,没有接话,只静静听着。 “他说要纳我进门做妾,可平民是不能与堕民结亲的,他家祖训严苛,便是为妾也不成。大公子争取过,他说宁可被逐出家门,也要收了我,但我怎能害他?”秀英顿住,声音更轻了,“他那样的人,不该被我拖累的。” “宁可被逐出家门,是要娶你为妻吗?”斐然忽然问。 “怎么可能?”秀英像是听到什么不可思议的话,“我是贱民,如何做得大公子的正妻?” “那你信他的鬼话?”斐然道,“说什么宁可被逐出家门,说不定压根就没开过口,只等着你为他着想,识趣退让。” 秀英并未反驳,过了一会儿,轻轻地说:“都过去了,已是四年前的事,如今他已娶妻生子,早就不记得我了。”她勉强弯唇笑了笑,岔开谈锋,“不说我了,斐然你呢?你年纪轻轻,怎会独自在道观修行?” “我……”斐然不想骗她,可也不能说实话,话到嘴边又给咽回去。 秀英见她神色迟疑,放下针线,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没事,我不过随口一问,你不方便就不要说。” 斐然抬眼望着她,嗫嚅道:“对不起。” “这有什么好对不起的?”秀英笑着抬手,将针尖在发间划了划,“每个人都有不愿提的事。”言语间,低头又缝几针,随即收尾打结,用牙咬断了线头。 斐然凑近看那排细密的针脚,不由得说:“秀英,你手真巧,缝得可真好。” 秀英被她夸得耳根一热,起身把道服挂回竹竿,仔细抻平褶皱,回首道:“再烘一烘,马上就干了。” “欸师兄,你说她们怎么会有这么多话好讲?” 张惟龄单手撑着下巴,百无聊赖地趴在窗台。耳畔是那些低声笑语,隐隐约约,他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忍不住连打两个哈欠,揉着眼扭头说:“我困了,先睡了师兄。” 李惟道正阖目在床榻角落打坐,闻言应了声“好”。 张惟龄轻掩上窗户,回身扯过被褥,倒头就睡。 “哎呀!” 斐然只觉胳膊肘碰倒了什么,一转头,只见那竹竿摇摇欲坠。她慌忙伸手去扶,无奈还是晚一步,道服滑脱,一眨眼就掉进底下的炭盆里。 秀英眼疾手快,探身一把将道服拎起,用力抖了两抖,将那火星扑灭。 “天!这么大一个洞!” 斐然指向那碗口大的洞,边缘还在冒青烟,笑道:“早知如此,秀英你就不用缝了。” 秀英举着那道服,亦是摇头失笑。 夜色清淡,一弯浅月悬在檐角,偶有虫声从河塘那边时断时续地传来,反衬得这夜越发静谧。 明日一大早还要赶好日,秀英已合眼睡下,另一头的斐然却还在翻来覆去。 她侧耳听一阵虫鸣,又翻了几个身,到底还是坐起,轻手轻脚地爬至窗前,将那扇窗推开一道缝。 夜风挤进来,拂过面庞,月光也顺着缝隙溜入。她抬眸望去,见斜对面小屋的窗纸上,映着一团昏黄灯光。那灯影里,一个人低垂着头,盘膝而坐。 斐然把窗推开大半,伸手在窗框上轻扣两记。“笃笃”两声,她压低嗓子,轻唤:“道长。” 过不多时,窗纸上的人影动了,一只手缓缓抬起,伴着“呀”一声响,对面那扇木窗被推开半扇。 李惟道侧过头来。 屋内的灯影从他身后漫出,将他半张脸映得温润柔和,窗外月光又洒了另一半,冷暖光影在眉目间交错,望之便如天边一尊明净遥远的玉像。 斐然见了他,霎时舒颜展笑。 李惟道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善信还不睡?” 斐然两臂交叠撑在窗台,回道:“我睡不着。”语罢,半个身子探出窗去,隔着窄窄一条过道,更近距离地看他。 水乡夜晚太过安静,她将双手拢在唇边,用气音悄悄地说:“道长,谢谢你救我。” 月色笼着她清丽的面容,她放下手,望着他笑。 “善信没事就好。”李惟道的嗓音低沉又平稳,“时辰不早了,善信早点歇息。” 斐然没有应声,而是要求他:“那你跟我说好梦,不然我会做噩梦的。” 片刻的静,随即,李惟道的声音从夜色里递了过来。 “善信好梦。” 就这一句,她眉眼俱笑,真是听话的道长啊~ “道长,你也好梦。” 李惟道点了点头。 于是,彼此开始沉默。 结束语说早了,斐然不禁懊悔,她还想同他再说会儿话。 正磨蹭间,鼻头忽然一阵发痒。 “阿——嚏!”她连忙拿袖子捂住口鼻,闷闷的又 是一声,“阿嚏!” 李惟道将木窗推开些:“善信有头疼脑热吗?” “头疼脑热倒是没有,”斐然揉揉鼻子,“只是忍不住要打喷嚏。” 李惟道仰头望着天,说:“明日会下雨。”收回目光,他看向她,“今夜风大,善信还是关上窗户吧。” 斐然满心不情愿,可又寻不出由头拖延,只好依依不舍地道:“那……好吧。” 指尖搭上窗扇—— “好梦。” 两个字在静夜里一落,斐然的手顿住,惊喜地抬眸。 李惟道轻轻颔首,对她笑了笑。 斐然飞快抿住唇,想说什么,但又怕憋不住笑,遂别过脸去,赶紧将窗户一拉。 木窗阖拢,她的背影便拓在窗纸上,起先不动,俄而低首,一忽儿,那肩细细地颤起来。 屋里,斐然无声地笑了好一会儿,才从窗台边退开,躺回床上,将被子一直拉到鼻尖,只露出一双亮亮的含笑的眼睛。 月轮渐高,清辉遍洒空庭。斜对面那扇窗不知何时已合上,灯影暗了大半,只余一线微黄暖光,融融地糊着窗纸。 那道打坐的身影,此刻变得朦胧,如墨晕水,徐徐化进夜色深处,也一并沉入她的梦里。 * 次日清晨,天灰濛濛的,太阳被厚云遮得严实,连个轮廓也瞧不见。秀英晨起时只觉风里添了几分潮润,才出得门去,那雨便零零星星地飘下来。 斐然这一觉睡得沉,竟到了巳时才醒。推开窗,果然如道长所言,是个雨天,但见密密的雨丝在空中交织,世间万物都泡在湿漉漉的水汽里。 梳洗罢,步出房门,不防与李惟道撞个迎面。他恰好从周志根屋里出来,一面走,一面侧头与跟出来的张秋菊交代换药细节。 张秋菊听得认真,一抬首瞧见斐然,两人便都止了话头。 “斐姑娘,侬醒转来哉。”张秋菊热络地道,“我早饭热勒锅里,马上拿出来拨侬。” 斐然起得太晚,不免有些赧然:“麻烦老人家了。” “斐姑娘侬勿要客气呀。”张秋菊摆摆手,笑吟吟地往灶间去。 不多时,一碗金黄软糯的南瓜粥端上了桌,粥面浮着几颗红枣,碗沿还搁着个白胖的菜包。 斐然在桌前坐下,舀了一勺粥送入口中。李惟道与陈阿二则站在桌旁,商量今日何时动身回四明山。 正说着,门外传来急促的踏雨声,紧接着,一个人冲进了堂屋。 众人齐齐抬头望,见是秀英回来了,却淋得湿透,眼眶还泛着红。 张秋菊先是一愣,随即大吃一惊,赶忙迎上去,急声问:“秀英,侬哪能介早回转来哉?” 秀英嘴唇翕动几回,没能说出一句话。 斐然察觉她神色不对,起身问:“秀英,你怎么了?” 秀英望她一眼,又很快移开目光,摇摇头说:“我没事。” 张秋菊似已明白什么,立马牵起她的手,将她往周志根屋里拉,口里与众人道:“没事体,没事体,斐姑娘侬吃饭,我搭秀英到志根屋里去一歇。” 25. 第 25 章 屋里仅靠床头一盏油灯照着,光线昏昏地聚在一处,墙角便都沉在暗里。 周志根仰面躺着,整个上半身,连头带脸,俱涂着厚厚一层药膏。那药味混着雨天潮气,闷在低矮的屋子里,怎么都散不开。 秀英进来后,就在床边一张圆凳上坐了。她低着脑袋,两只手绞在膝头,一言不发。 张秋菊挨着床沿缓缓坐下,望着她这样,无力地叹气:“秀英啊,侬要想得开,该种事体,阿娘年轻辰光也常碰到。说到底,不管是阿拉老嫚,还是别地方个喜娘,都是躲勿过个。闹洞房就是闹新娘,像该些富户人家,心疼自家囡囡,都要雇艳慧个喜娘去替,久而久之,闹房就变成闹喜娘。像阿娘如今已经人老珠黄哉,有辰光还是会拨人戏弄。” 她说着,拿手在脸上一抹:“有一回,用猪油调镬煤,把阿娘个脸抹得像包公一样墨墨黑,伊拉勒旁边笑成一团,阿娘也只好跟着笑啊,眼泪水要往肚里咽。老话讲新婚三日无大小,人勿闹鬼就闹,闹得越欢,日子过得越久。阿娘望见该些新娘子,年纪轻轻,大喜日子拨人家闹,也心疼,能替么就替替。” 秀英听得掉泪:“阿娘,该些事体侬哪能从来勿搭我讲?” “该种闲话讲出来做啥,讲了侬也只会怕,徒添烦恼。我假使提早搭侬讲,侬今朝还肯去?总归阿拉堕民就是该种命,今朝侬碰着也好,以后心里就有底哉。”张秋菊声音有些哑,垂下眼,伸手替她理了理鬓边散落的湿发。 秀英哭道:“可伊拉实在太过分!勿仅灌酒,还拼命轧我,甚至动手动脚!” 沉默许久的周志根开口道:“就阿拉该种人,模样生得好就是灾难!侬是贱民,本也人人可欺,再生得好,别人就更想要欺辱侬,反正闹到衙门也用勿着付代价。” 每吐一个字都会扯动脸上伤口,他说话很艰难,不得不歇一歇才继续道:“侬姆妈死得早,阿爹也是没用,如今变成该副样子,下半世是废哉。早晓得,当初便勿该退亲,假使侬嫁了人,闹房也勿会介过分,多少会顾忌一点。” 秀英把脸埋进手心里,只是哭。 张秋菊侧过身子,看向周志根:“话勿能介讲。该个孙家撒谎在先,说谎个人家总是勿能要个。明明三十八岁,骗阿拉只有二十五,搭秀英差了整整十八岁,差得也忒多哉!还要来编谎话,讲屋里是开破布头店个,实则屁也没有一个,比阿拉还要穷!秀英嫁过去肯定是要吃苦头个。” 秀英抬起泪眼,哽咽着道:“阿娘,我勿要嫁人,我该世都勿嫁,如今阿爹介套,侬搭阿爷年纪也大哉,我就留勒屋里向帮衬。” 她话音甫落,张秋菊突然想起什么,着急道:“侬介样自家跑出来,主顾屋里也勿晓得哪能收场,勿来事勿来事,我得去寻个客使老嫚替侬顶上去。”言讫,站起就要走。 秀英赶紧叫住:“阿娘,等歇道长搭斐姑娘问起,就话我身上勿舒服,别个勿要讲。”她拿手背按一按眼皮,觉得肿得厉害,便道,“我就勿出去哉,阿娘侬送送。” “好好,阿娘勿会讲个,”张秋菊停住脚,俯身宽慰,“侬好好歇歇,阿娘先送道长们,再去寻客使老嫚。”说罢,匆匆往外头去了。 外头众人都等在堂屋,斐然一见张秋菊出来,忙问:“秀英怎么了?是出什么事了吗?” “没事体,没事体。”张秋菊连连摆手,笑说,“她就是头一回自家做老嫚,拨主顾屋里人话了几句,心里向勿舒服,就跑回来哉。”顿了顿,轻声问,“道长们今朝几时回?” 陈阿二在一旁道:“我刚刚还勒搭李道长商量,我看今朝该天实在勿好,再等落去怕是要落大雨,还是趁早走好。” 张秋菊闻言转向李惟道,感激地道:“该趟真当多谢李道长,谢谢道长们老远路来拨阿拉志根看病。”语罢,弯着腰去墙角抱来一个沉甸甸的老南瓜,“李道长,该个老南瓜是我昨日刚从田里摸来个,倷拿回去吃。” 李惟道正要辞谢,陈阿二先拦住了:“南瓜就勿要哉,介重,阿拉还得爬山,实在勿便当。” 张秋菊愧疚道:“阿拉想谢也谢勿出啥好物事,真真难为情。” 李惟道便道:“勿用挂怀,该份心意,贫道领了。”他随即看向斐然,问她,“善信,你的道服可还在?” “在的在的,”说起这个,斐然略显尴尬,“就是昨日夜里不小心烧了个大洞……” “没事,贫道带回去补一补。” “那我去拿来,道长稍等。”言讫,她转身快步进了屋,不多时便抱着那件道服出来,递到他手里,“麻烦道长了。” 李惟道接来收进药箱,回头又与张秋菊道:“假使三个月后,伤口还没长好,就来四明山寻我。该两日麻烦善信,善信留步。” 张秋菊越发过意不去:“阿拉有啥个麻烦,是李道长侬辛苦煞哉,又是看毛病,又是换药,忙进忙出。阿拉还害得倷跌落河里,真是罪过煞。李道长个大恩大德,阿拉一辈子也勿会忘记个!下趟有工夫,定要回来坐坐,哪怕没好菜,便饭总要吃一碗个。老天有眼,一定会保佑道长们搭斐姑娘长命百岁,平安顺遂。” 她急急去屋里翻出两把油纸伞,一把塞与斐然,一把递给李惟道:“外头勒落雨,该两把旧伞还请道长们拿上,千万勿要推辞。” 李惟道收下伞,道了声“多谢”。 一行人举步走到门首。 雨淅淅沥沥地敲着瓦当。他撑开伞,正要举起,一片棕色伞影却先一步罩在头顶。 李惟道顺着伞柄望去,对上一张明媚的笑脸。 斐然手臂伸得直直的,将伞举得很高,檐下斜飞的雨丝飘进来,落在她肩侧,沾湿了一小片衣裳。 “道长,你这样高大,与他们打一把伞,他们会淋到雨的,还是和我同打一把吧。” 这话说得合情合理,那处张惟龄听了深以为是,便直接从李惟道手中抽过油纸伞,道:“师兄,那你就跟善信一起走吧,我与阿伯共一把。” 臭小子还真上道啊。斐然心中暗喜,自然而然地接道:“那我们走吧,道长。” 李惟道点了点头。随后,两人 并肩踏入雨幕之中。 “李道长,张道长,斐姑娘,倷慢慢走,慢慢走。”张秋菊站在门首,目送他们远去。 霏霏细雨落在青石板路,油纸伞面“嗒嗒”地响着。走不出几步,李惟道就侧过头来,说:“还是由贫道来撑伞吧。” “好啊。”斐然笑着应一声,将伞柄往他手里递。 李惟道抬手来接,指节握上去,覆在她手背上方。 伞柄很快自她掌心脱出,斐然顺着这股向上的力,将自己的手背送上,恰恰好,嵌入他的手掌。 一触即分。 他的掌温只在她手背停留一瞬,像落水的一滴墨,还没来得及晕开,就被抽走。 下一刻,油纸伞已换到他手中。 斐然意犹未尽。 行路寂寂,放眼望去,世间烟雨迷蒙,她的目光便落在两人交错前行的脚步上。 走着走着,只觉伞沿正渐渐朝自己倾来,抬首一看,但见那油纸伞已整个罩在她头顶,而他的半边肩却在雨里。 “道长,”斐然侧首望着他,“这样你会淋到雨的。” 话音未落,她的手指便覆上伞柄,连着将他那只握伞的手一并拢住。 李惟道怔了怔。 斐然轻轻将伞扶正。 他下意识地想将手往下移,不料在动作之前,她已松了手。 “我们靠近些就行了。”斐然一边若无其事地说着,一边朝他贴近,肩头不着痕迹地挨上他的臂膀,步子也收了几分,合上他的节奏。 这次李惟道没有避让,继续往前走着。 他对她的贴近已不似头几回那般僵硬。所以,这人哪,还是得主动一点,多贴他几次,贴着贴着,也就贴习惯了嘛! 伞下空隙被两人一同填满,雨丝汇成水线,顺着伞骨滑落,在脚边溅开一朵朵水花。 四人撑伞徐行至河岸,雨雾茫茫,远处村舍尽被烟霭收去,只间或露出一角青瓦、半面白墙,浮浮沉沉,叫人看不真切。 沿石阶走下去,望见那位老船夫,头戴笠帽,身披一件旧蓑衣,已立在船头等候。 “老阿哥,又要麻烦侬哉。”陈阿二拱了拱手。 老船夫笑道:“阿二侬又要客气哉,来来,我带倷出去。”言语间,伸出竹篙,将船稳稳抵住石阶。 众人依次踏入。 渡船没有顶棚,坐板被雨水淋得湿漉漉,几人便都撑伞站着。 未几,渡船离岸荡入河心,朝烟波深处驶去。 视野里水天一色,一座桥洞破开雾,迎面而来。近处的桥,桥上的伞,伞下的人,都被雨揉成一团朦胧。 水汽把整个江南都泡软了,近树如笼纱,远水似浮烟,细密密的雨敲打水面,天地间仿佛只剩下这一片雨声。 烟雨江南,不外如是。 斐然侧首抬眸,入目是一张如圭如璧的面容,可她最先感受到的,却是那股清正的疏离之气。 他分明是温和的,甚至很温柔,可站在他身侧,近在咫尺,为何还是会觉得遥远? 26. 第 26 章 众人依原路折返,换乘乌篷船,又回到这条窄窄的河道。甫一登岸,头顶便滚来一声闷雷,沉沉碾过天际。 李惟道将手中油纸伞往身后擎了擎,两人不约而同地仰首,但见天光尽敛,乌云翻墨,四野霎时暗如昏夜。 雨势渐急,河岸边屋舍檐水成线,道旁苦楝仅剩的树叶哗啦啦地翻面,在风里乱摇。 “咔嚓!”一声巨响,一道闪电劈开云层,远处山脊亮了一刹,又瞬间沉回黑暗。 紧接着,天河像被撕开一道口子,暴雨倾盆而下,世间一片白茫。 “落暴雨哉!落暴雨哉!”陈阿二回头,扯着嗓子喊,“阿拉快去小巷子躲一躲!”他抬手朝前方一指,脚下率先跑过去。 骤风贴着地面刮,雨丝被吹得横飞,狠狠抽打巷道。 大雨铺天盖地,路面积水被风推出一道道波纹,油纸伞已形同虚设。 斐然一脚踏进一处稍深的水洼,步子一滞,人便落到了后头,半边身子眨眼湿透。 她被这雨拍懵了,正要提步去追,手臂忽然一紧。 李惟道回身握住她肘弯,将她从雨幕中带回,重新纳入伞下。 几步外,一家酒店门首,陈阿二与张惟龄已先一步到了,正探着身子使劲招手。 两人终于赶到檐下,李惟道收了伞,侧过身,将斐然让到里首。 酒店的门半掩着,陈阿二朝门里拱了拱手,扬声道:“店家,阿拉借该里躲躲雨。” 店家是个五十来岁的老伯,系着白布围裙,正低头擦拭一张条桌。他闻言抬头,和气地说:“外头雨大,倷可以勒店里坐。” 陈阿二忙道:“个勿好意思,阿拉避一歇就走。” “勿要紧,”店家放下抹布,朝旁侧条凳一指,“倷只管坐。” 陈阿二连声道谢,随即领着三人进店,在靠门的一张长凳上坐下。 雨犹自倾着,瓦片被砸得嗡嗡作响,檐口的水淌成一道水帘,垂在众人面前。 店内静悄悄的,只偶尔有桌椅挪动的声响。 斐然低头捏住袖口,一拧,哗地落下一片水。她不由又是一声“阿嚏!”。 李惟道侧首,目光落在她湿透的半幅衣衫上,伸出手,替她把湿漉漉的衣摆拧干。 “善信把袖子卷一卷。”他道。 斐然依言卷高袖口,露出一截被水汽捂得发白的小臂。李惟道已从药箱取出几张包药的黄纸,叠起来,牵过她手,将那些纸沿着小臂裹一圈,再轻轻放下袖口。 他的手很大,掌幅宽阔,指节却清癯修长。肤色如月下白瓷,瞧着是冷浸浸的,可真覆上来时,反而是热的,甚至有点烫到她。 这样暖的手,别费那劲包纸了,能不能就这样一直握着她? “斐姑娘先是掉河里,现在又淋雨,很容易寒进去。”陈阿二在旁说道,“前头拐角有家估衣铺,等雨停歇,我带斐姑娘去买一套干爽衣裳,不然夜里坐船,湿衣贴一夜,怕是要生出病。” 斐然也觉身上发冷,颔首道了声“好”。 暴雨来得猛,去得快,雷声渐隐,方才还如擂鼓一般密不透风的雨,此刻也慢慢疏落。 远山轮廓从白濛濛的水雾里浮现,先是鸟试探着叫一声,随即,太阳探出一弯光轮,于是一道彩虹从山的那一头架过来,还没来得及完全搭好,半道还隐在云里。 雨后的江南,又变回那幅湿润的水墨画。 陈阿二起身道:“斐姑娘,雨停哉,我带侬去。”他转向李惟道与张惟龄,“二位道长勒店里等一歇,铺子老近个,阿拉马上就来。” 李惟道点了点头。 陈阿二便带着斐然走出酒店,往估衣铺去。 风停雨歇,空气像被洗过一样清冽,除了地上狼藉的落叶,天地之间干干净净,处处是新净的光,每一块水洼都映着一小方蓝天。 巷中渐有行人,陈阿二在前引路,走了约莫半盏茶工夫,在一家铺子前停下。 那铺子门脸不大,挂着一块褪色木招牌,上书“估衣”二字。 这估衣铺不同于成衣铺,所卖多为旧衣,或质地次一等的新衣。新旧杂陈,成色不一,需估价成交,故称估衣铺。 斐然才抬步,还没跨过门槛,不防身后传来一声口哨,那哨音拖得长长的,十分轻佻。 她脚步一顿,回过头去。 但见巷口站着俩男子,为首那个生就一双吊梢眼,塌肩驼背,站没站相。另一个眯缝着眼,矮了半个头,却宽出一倍去。 那胖子一只手不住摩着下巴,啧啧道:“个小老嫚长得倒是蛮好看。” 吊梢眼一双眼珠子滴溜溜地转,亦是称奇:“没想到堕民坊里向还能长出该等货色,难得难得。” 斐然眉头蹙紧,尚未开口,陈阿二已抢上一步,挡在她身前,赔着笑道:“两位爷误会哉,误会哉!该位姑娘勿是堕民。” 吊梢眼将手中竹骨扇一合,拿扇骨敲他肩头:“勿是堕民,着堕民衣裳做啥?哪能,是侬囡啊?” “勿是勿是,真个勿是!”陈阿二吓得心砰砰跳,“该位姑娘只是借阿拉衣裳穿穿。” 胖子听了,斜着眼嗤笑:“倷该群奴相十足个贱胎,一年到头打秋风,揩油揩得蛮快活,今朝也该轮到阿拉来打打秋风,讨点利市哉!”言讫,大步上前,一掌推开陈阿二。 陈阿二本就瘦弱,经不住这一推,踉跄着跌坐在地,溅了一身泥水。 那吊梢眼涎皮赖脸地笑着,伸出大拇指往后一指:“小老嫚,搭爷两个一道去吃老酒好伐?” 斐然冷冷地瞪着他。 “哟嗬,个小老嫚还白我眼睛喏。”吊梢眼越发来了兴致,正想与那胖子说笑。 “放肆!” 但听“啪!”一声脆响,一记耳光结结实实掴在脸上。 吊梢眼被打得偏头,半边脸登时红一片。他捂着脸怔半晌,回过神时,那脸已经扭曲了。 “倒路死个贱胚子!吃了雄心豹子胆,敢打老子?侬阿爹替人抬轿吹打,侬姆妈替人做老嫚讨赏钱,轮到侬倒端起架子来哉?一家子丐户,也敢勒爷跟头充正经?” 陈阿二急忙从地上爬起,拦 到中间,又是鞠躬又是作揖:“两位爷,两位爷消消气,消消气……” “呸!”那胖子一口浓痰啐出去,“小贱胚敬酒勿吃偏要吃罚酒,侬当自家是良家女啊?阿拉就是当街拖侬走,啥人敢管?”说着就来抓斐然。 只是手还未触及衣角,肩头却忽然被人不轻不重地搭住了。胖子下意识地扭头,头刚转到一半,还不曾看清来人—— “砰!”一声闷响。 面门重重挨了一记,他整个人噔噔噔地倒退数步,鼻梁痛麻不已,旋即,一股温热的液体汩汩地流下来,伸手一抹,满掌的血。 四周倏然静了。 胖子抬头,不可置信地看着眼前人。 斐然也愣愣地望着那道身影。 李惟道竟是二话不说,直接给了那胖子一拳。 吊梢眼被这变故唬一跳,待反应过来,立马扔掉扇子,挥拳扑来。 李惟道微微侧身,那拳头擦着襟前落了个空,他顺势抬手,不偏不倚,一拳又砸吊梢眼脸上。 这下两人各糊一脸鼻血,眼中俱是恼羞成怒,皆发了狠劲,一齐冲去。 李惟道不避不退,谁上来,谁就领一拳。他拳风干净利落,不见蓄势,却每一拳都精准凌厉。 不过须臾,那俩便倒在地上,哎哟哎哟地叫唤起来。 斐然显然是震惊的。 “侬……侬侬个杀千刀个道士……侬好好叫打人做啥啦!”那吊梢眼一边哆哆嗦嗦地骂,一边去拽晕头转向的胖子。 两人连滚带爬地起来,转头撒腿就跑。 谁承想才奔出巷子,后领蓦地一紧,惊呼尚未脱口,双脚便离了地,身子像拎小鸡似的被凭空提起。 “哎哎哎——啥人啊?放开我!放开我!” 喊声还在回响,两人已被提溜着穿过几条小巷,最后猛地一掼,给扔进一条窄弄里。 “砰!” 鼻血横飞。 那胖子眼前金星乱冒,鼻骨肿得老高,彻底歪向一边。 两个铁塔似的阴影遮住天光,朝他们压来。吊梢眼慌忙后退,却被身后墙根抵住,退无可退。 “两位大侠饶命!饶命啊!” 阿南阿北把骨节捏得咯咯响,一步一顿地逼近。 “砰!砰!砰!砰!砰!”又是一串拳脚闷响。 “啊呀——” 一声嚎叫在窄弄里尖尖地拔起,惊得远处几只狗也跟着汪汪汪地吠。 吊梢眼被揍得弓身跪地,磕头如捣蒜:“求求两位大侠高抬贵手,阿拉晓得错哉,再勿敢哉!再勿敢哉!” 那胖子更是肿成猪头,眼也睁不开了,口中哀告不绝:“阿拉两个贱骨头,勿值得两位大侠动手啊!放阿拉一条活路,阿拉永生永世记得两位个大恩大德!” 阿南阿北丝毫不理会,一左一右,只管闷头乱打,直打得两人缩成一团,抱着脑袋哇哇直叫。 “痛煞哉!痛煞哉!” “砰砰砰砰砰!” “救命啊——出人命哉——!” “汪汪汪汪汪!” 27. 第 27 章 日头向西沉去,迎恩门城楼吞下半边残阳,石砌的拱门洞里,最后几辆独轮车吱吱呀呀地推过。 但见河岸边已聚集二三十人,沿岸还散着些卖余货的摊贩,大多人的扁担空了,剩下几棵青菜、一小捆葱、几个带泥芋艿,都搁在脚边,无人问津。摊贩们也不再吆喝,只默然蹲着,等最后一班航船来,好收工回家。 不多时,一艘夜航船从桥洞悠悠地摇出来,篷顶还滴着下午那场暴雨的余沥。 陈阿二远远望见,忙回头招呼:“李道长,斐姑娘,张道长,航船来哉,阿拉快点过去。” 斐然勉强从石阶上起身,只觉好生吃力。整个人已开始恍惚,咽一下喉咙,里头像塞了一团棉花,连带耳朵都闷闷地堵着,听什么都隔着一层。她心里明白,大约是要起烧了。 人群往埠头聚拢,望着前方即将汇入的三道身影,斐然开口说:“我请大家坐中舱。” 三人闻言,齐齐回首。 自估衣铺出来后,她就变得沉默。李惟道端详她的脸色,问道:“善信可是身子不适?” 斐然疲惫地点头:“道长,”她抬眼看他,“我人不舒服,我想躺下来。” 李惟道略略一顿,旋即道:“好,那我们去坐中舱。” “咚、咚、咚”城头?谯鼓?沉闷三响。 晚霞褪色,暮霭一层一层地笼下来,河面上光影收窄。 “起锚——”船老大一声长喝。岸上两个帮工收跳板,解缆绳,竹篙往石埠上狠狠一撑,船身“哗”地荡开丈余。 城楼官灯次第亮起,昏昏一点黄,照见“迎恩门”三字,也淡淡照着河心远去的夜航船。 “嚓——” 竹篾灯点燃,挂上船篷前伸出的那根弯木钩。 船影越去越远,灯火越缩越小,终是变成一个模糊的光点,被无边夜色一口吞没。 夜航船中舱较之底舱自是舒坦许多,每个座位皆铺木板,可坐可卧,虽算不得宽敞,但也足以让人在颠簸中安顿。陈阿二却说什么也不肯上来,执意独自去了底舱。 斐然一进舱便侧身躺下,脸对着舱壁,再没声响。 舱内很安静,在船身的摇晃中,张惟龄也很快睡着。 李惟道依旧只是盘膝打坐。 天色晦暗,夜航船出城河,入曹娥江口,江阔浪急,暗碧色的江面上,唯见波光粼动,随船尾逶迤而去。 睡梦里的斐然迷迷糊糊地翻了个身,仰面平躺不过须臾,又挣扎着翻回侧卧。 一阵窸窣轻响,一道影子缓缓移过来,落在她脸侧,随即,一只手覆上她的额头。 掌心触及一片滚烫。李惟道收回手,从药箱取出一块布巾,弯腰出了船舱。 夜风迎面,举目望去,两岸村落早眠,远处虞山隐隐一线。他走到船舷边,俯身将布巾探入江水。 回来舱中,他便坐到她身侧,把拧干叠好的布巾敷在她额间。 凉意贴住皮肤的一瞬,斐然眉心一蹙。李惟道伸手按住布巾一角,抵着她的鬓边,免得滑落。 “好冷……”斐然呢喃一句。说着,又往自己肩窝里缩,整个人蜷得更小。 李惟道将布巾换过一面,重新敷上去。 月隐云中,江水无声退后,山影随着船的行进在夜色里起伏。航船自曹娥江转入姚江,水势渐缓。 李惟道辗转于船舱与船舷,布巾换了又换,直到水鸟一声长唳,划破黎明前最后的寂静,一整夜过去了。 “善信,善信。”他轻声唤她。 斐然眼皮动了动,醒过来的那一刹,顿觉喉咙钝痛不已,连呼吸都带着灼热之气。 费力睁开眼,正见舱中乘客三三两两地往外走。 “道长,我们到了?”她开口,声音沙沙的。 李惟道应道:“刚到余姚县,”他望着她,“能起来吗?” “能的。”斐然虚弱地道。 撑着身子才坐起,一阵眩晕涌上,眼前霎时暗一瞬。她按住额角,稍缓片时,方起身。 张惟龄见状,也担心起来:“善信,你面色看上去很不好。” 斐然掩嘴咳嗽几声,有气无力地说:“难受得我只想睡觉。” “快落船——快落船——余姚县到哉——” 船夫的催促一声叠一声,三人跟上人流出了舱。 舱外,空气凉得沁人,江风迎面一扑,她就打寒噤,连忙裹紧衣裳,脚步虚浮地踏上船板。 那边厢,陈阿二已去农户家,将那辆牛车赶了来。 人一难受,真是什么都不想说,什么都不想做,便是多走一步也是负担。斐然觑一眼牛车,默默扶着车沿爬上去,往草垫一倒,阖眼又沉沉睡了。 天彻底亮透,晨光照着湿漉漉的田野和远远近近的村庄,牛车碾过泥泞土路,向四明山一路行去。 也不知过了多久,有人轻轻拍她的肩。 “善信,起来喝点水。” 正烧得昏沉,连眼也不愿睁,她只凭感觉接过竹筒,囫囵喝一口,躺倒继续睡。 又是一个黄昏,牛车停在四明山脚。 “我来背她。”李惟道说。 陈阿二与张惟龄闻言,便一左一右扶着斐然送到他背上。李惟道反手探向身后,握住她的胳膊,身子前倾,让她靠住自己背脊,而后往上一托,便稳稳地把她背起来。 “该趟真是辛苦李道长、张道长,”陈阿二站在车边,满脸歉意,“如今还害得斐姑娘生病受罪,阿拉穷人家,没好物事招待,反倒搭倷添介许多麻烦,我心里老过意不去。老天一定保佑道长们平安顺遂,保佑斐姑娘早点好起来。” 李惟道背着斐然转身,朝陈阿二微一颔首,道:“无碍。善信,我们就此别过。” 言讫,他便抬步往山道上去,张惟龄则提着药箱跟在后头。 “李道长,张道长,斐姑娘,慢慢走,多谢倷!” 暮色四面合拢,将这三道背影一点一点收进山林深处。 再次醒转,觉出身下是他宽阔的肩背。斐然闭着眼笑,双手松松地环在他颈前。 “道长,这是你第二次背我。” 李惟道侧过头:“善信醒了?” “嗯。” “还好吗?” 斐然把下巴搁在他肩窝里,嗓音沙哑:“不好,我很难受。” 她呼出的气带着烫意,扑在他耳畔。李惟道脚步不停,道:“回观里贫道就煎药,善信喝下好好睡一觉,明日会好的。” “那要是好不了呢?” “总会好的。” “道长一点都不会讲话。”斐然轻声埋怨。一点都不会哄人。 李惟道便问:“那贫道该怎么说?” 正要答他,身后传来张惟龄的声音,带着爬山的喘息:“你俩在说什么呢,叽里咕噜的。” 斐然微微偏头,几分得意:“说悄悄话,你不许听。” 张惟龄“哼”一声:“我才不要听。” 晚风从林间穿过,她伏在他背上,清晰地感受他肩胛骨起落的弧度。他的体温透过衣料熨烫进来,便是吹着风,她也不再冷了。 “道长,”斐然忽然说,“我没想到你会直接动手揍他们。” “难道要跟他们讲道理吗?”李惟道反问。 “我不是这个意思,”她轻笑一声,“我只是没想到,毕竟道长是那么温和的人。像和尚不都是要先劝人放下屠刀的嘛,我以为修行之人都是如此。” 他沉默一息,说:“道理是讲给人听的。” 斐然笑起来:“道长说话真有道理。”笑着笑着,牵得喉咙发痒,不住地咳嗽,连带他的步子也跟着顿了一顿。 “善信别说话,再歇会儿 。” “嗯。”她乖乖住了口,只将脸贴在他背上。 夜色笼罩四野,月亮从山脊后浮起,清辉一泻千里。 斐然半睡半醒间,已到了真一观。 二人把她送回客舍,李惟道弯腰替她脱鞋,又将被褥一路掖至肩头,两侧压实。 “师兄,善信好像烧得很厉害。”张惟龄压着嗓子道。 “我去煎药。”李惟道直起身,将案上那盏油灯移远,低声说,“师弟,你也回房歇息吧,这里有我。” 门扉掩上,脚步声一前一后,隐入夜色之中。 屋里灯火平静下来,光晕拢成一小圈。 良久,灯火倏然一晃。 “善信,起来喝药。” 斐然隐约听见,眼皮却沉得像覆着两片瓦,挣扎好一会儿才睁开。视线里,李惟道已端着药碗坐在床边。 “道长,我们已经回来了?我都不知道。”她说着便要坐起,他的手及时伸来,托住她的背,扶她坐稳。 斐然低头接过那碗药,凑到唇边抿一口,眉头立时紧蹙:“好苦啊。” “良药苦口。”他道。 “我就知道你要这么说。”斐然忍不住笑了,却也不再抱怨,深吸一口气,端起碗咕咚咕咚喝了个干净,苦得整张脸都皱起。 放下碗,这才想起什么,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展开来,拈起一块送入口中。 甜意在舌尖绽放,将苦涩压下。斐然含着糖,对他笑:“道长,这麦芽糖还是你给我的。” 李惟道望着她手中那包糖,点了点头。 斐然用舌尖把糖块拨到另一侧,让甜意贴着腮边慢慢融化。半是玩笑半是认真,她说:“道长又给我吃甜又给我吃苦。” 灯焰一晃,墙上两道影子跟着一错,又各自稳住。 屋里很静,只有她的呼吸声。 李惟道仍坐在床沿,垂眸看她熟睡的面容。片刻,他合上眼,口中低低念诵起来: “冥冥冥冥,风雨奔倾。惊邪等鬼,知汝姓名。风惊名顶,热惊名辛。急惊慢惊,恃垒之精。元皇正气,速降吾身。扫荡邪鬼,速得安宁。急急如律令。” 天光渗透窗纸,由墨青渐变成灰蓝,早起的鸟雀飞到檐下,试探着啾啾叫唤两声。 神思刚苏醒,斐然只觉浑身黏腻不适,从被窝里伸出手摸一摸额头,凉凉的,似乎退烧了。 她先盯着屋顶梁木发会儿呆,刚移开视线,便瞥见屋子一角蒲团上打坐的那道身影,小小地吓一跳。 “道长……”她坐起来,“你陪了我一夜?” 李惟道闻声,从蒲团起身,去案前倒来一杯水,递到她手中:“发烧的时候,身边不能没人。善信现下可好些了?” 斐然却没有喝,注视着他的眼睛:“道长,你真的要对我这么好吗?” 李惟道不明所以:“善信为何总是问这个?” 她不答,又追问一句:“道长,若换成旁的女子,譬如说陈仙姑,你是不是也会这样照顾她?” 李惟道不曾犹豫,回得坦然干脆:“当然。” 这两个字落地,斐然就不开心了,语气立马变调:“那你人可真好。”尾音还压着一个“哼”。 李惟道没听出话里意思,只道:“善信昨夜出了很多汗,烧已退了。” 斐然偏过脸去不说话。 彼此无言。 鬓发被汗粘在脸上,又潮又痒,她不耐地拢几下,却越拢越烦躁,索性抬起头来,蹙着眉瞪他。 瞪了好半晌,人还是半点没反应。她气凶凶地:“我要沐浴!” 李惟道自然地接道:“好,贫道去烧水。”言讫,端起案上空药碗,转身往门外走。 人眨眼就走得没了影儿,斐然的气无处可去,一口咬住下唇。 怎么什么都不懂,这个笨道士! 28. 第 28 章 她觉得自己举错了例,不该拿陈仙姑说事,他们是师兄弟,相处多年,彼此照顾不是应该的吗? 这么一想也就不气了,三下两下就把自己哄好了。 笨道士,便宜他了! * 翌日,斐然依旧窝在屋里休息。这日也是道观开门的香火日,冷寂的道观迎来了人气,也迎来了好天气。 天空放大晴,瓦蓝瓦蓝,雾气倒未散尽,还贴着山腰缓缓游移,整座道观便从云里浮起。 一早,张惟龄来看她,并捎来丰盛早饭,嘱咐她吃一半留一半,说是今日香客多,观里忙得很,等吃上午饭不知要几时,让她先勉强应付一下。 算这臭小子有良心。 说丰盛吧,其实也就一碗菜粥、两个菜包外加一个蒸番薯。斐然就着粥吃了俩菜包,番薯则留到晌午。 何曾过过这样清苦的日子,为了那个笨道士,她容易吗她? 吃罢,斐然躺在床上,听外头远远近近的人声。 脚步杂沓,大人的谈笑声,小孩的追闹声,听着听着,忍不住又阖眼眯上一会儿。 再睁开时,日头已攀过屋脊,高悬中天,明晃晃的阳光将窗纸映得发白,满室通亮。 睡太多,人就发蔫,她懒懒地翻个身,正纠结是否要出去走一走,却不想有人敲门,很轻的两声叩响。 “咚、咚。” “善信,是我。” 哦,是那笨道士来了。 像是在等她应答,门外一时安静。斐然便也故意慢吞吞地不作声。 过了半晌,终于—— “贫道可以进来吗?” 她这才从床上坐起,清清嗓,压着笑意应道:“进来吧。” “嘎——”一声长响,门被推开,日光跟着他的身影一并涌入。 李惟道端着木托盘走进来。 斐然舒服地倚在床头,问:“道长今日不值殿?” “给善信送完饭便去。”他一面说,一面放下托盘,将两个碗摆上案。 斐然探头瞧一眼,是一碗清汤面和一碗炒蒲瓜。 李惟道摆齐碗筷,收了托盘,朝她微一颔首:“善信慢用。” 言简意赅,转身就走。又是“嘎”的一声,门轻轻合拢。 斐然立马掀开被子,趿拉着鞋坐到案前,执筷先夹一箸蒲瓜送入口中。 瓜是后山种的,新鲜得不得了,嚼一嚼更是爽甜。 窗外阳光正好,吃了蒲瓜,再哧溜一口面条下肚,暖意一路蔓延。 唉,这个笨道士,就原谅他吧。 * 用过饭,斐然再躺不住了,必须出门溜达溜达。 行出客舍,沿廊下慢慢踱至纯阳殿外,远远望一眼,见李惟道坐于案后,正被三五香客围着问签解卦,一时半会脱不开身。她在门首略站了站,没有进去,转而一拐,往后院闲逛。 刚绕过一面墙,却见张惟龄蹲在墙角,跟前搁着一只笼屉,白蒙蒙的热气一缕一缕地往上冒。 他兴奋地直搓筷子,刚夹起一个—— “好啊你!” 张惟龄被这突如其来的声响惊得手抖,筷子险些掉地,抬头见是她,脸色更是几度变化。 “你在吃——” 话音未落,他腾身而起。 “你干嘛啊!唔——” 斐然的嘴被死死捂住。张惟龄连拖带拽地将她往墙角阴影处拉。 “嘘!嘘!” 一把扯开他的手,斐然大声道:“你在吃肉!” 张惟龄慌忙弯腰端起笼屉往身后藏,说话都结巴:“这这这是菜包!” “菜包?你当我瞎的?这是灌汤肉包!” “嘘!嘘!” “嘘什么嘘,”她伸出手,掌心朝上,“给我。” 张惟龄满心不情愿,磨磨蹭蹭地不肯递。 斐然不由分说,先劈手夺来筷子,随后又将他藏在身后的笼屉使劲掰出来。 但见那屉里卧着八九个灌汤包,褶皱细密,薄如纸的皮子隐约透出汤色,沉甸甸地坠着,定是一戳就哗啦啦流汤,那个诱人。 她不由食指大动,立刻吩咐:“去,给我拿醋来。” 张惟龄站着不动,试图用沉默抵抗。 “愣着作甚,还不快去!” “善信……” 略带威胁地瞥他一眼。 张惟龄与她对峙三息,败下阵来,只得窝窝囊囊地去了。过不多时,怀里揣一瓶醋,手里拿一小碟子,他偷偷摸摸,他左顾右盼,他终于贴着墙根溜了回来。 两人蹲在墙角。 斐然迫不及待地倒好醋,也学他样,搓一搓筷子,随即伸手,果断夹住一个灌汤包,往那醋碟里左蘸右蘸,右蘸左蘸,裹满陈醋后方才捞起。 一整个塞嘴里,肉的鲜美混着醋的酸香在舌尖爆炸,人间至味,也不过如此。 于是又一个,再一个…… 张惟龄眼巴巴瞧着,止不住地咽口水:“善信,我还在长身体,你多少给我留一点。” 斐然吃下第五个,含糊不清地道:“亏我今早还觉得你有良心,你就是这么对我的?给我俩菜包,自己躲着吃灌汤包,你好意思?” 张惟龄眼看她一口一个,心里实在着急。 斐然又往那小碟里添醋,说道:“以后有肉吃都要想着我,知道了没?” “为什么啊!” “什么为什么,我大病初愈,我不需要补身子吗?” “这中气十足的嗓子,何止初愈,已是大愈了!” “闭嘴!” “你好凶啊!” “没大没小,叫姐姐。” “论入观早晚,你高低得喊我一声师兄。” 斐然扬手,一个巴掌作势拍下。 张惟龄当即扯开喉咙,惊天一唤:“姐——姐——” 那巴掌堪堪停在他脑门前一寸处,掌风拂得刘海一飞。 斐然慢悠悠收回手,如意道:“这还差不多。” 吃着他的肉,还要他叫姐。张惟龄愤愤。 “我说姐姐,你好歹给我留一个啊!” 斐然把筷子调个头塞他手里,笼屉也一并还给他。 真的只留了一个……张惟龄欲哭无泪。 盯着最后的灌汤包,他小心翼翼地夹起,生怕漏出一滴肉汤,无比珍重地送入口中。 热汤汩汩而出,满口鲜香。 呜呜呜,真好吃啊!但是只有一个……侧首觑一眼,这人还在打饱嗝,他好恨恨! 潇洒子是修行之人,不能生气,不能生气,要平静,平——静—— 话又说回来,她也不容易,年纪轻轻就守寡,算了算了,不与她计较。可是,怎么可以只给他留一个啊! 斐然吃得很满足,问他:“你这灌汤包哪儿来的?老实交代。” 张惟龄意犹未尽地嘬着筷头,把残汤都吮净,方闷声答道:“每个月我娘都会借拜祖师爷的由头,给我送吃的。” 斐然在脑中“嗯?”了一声,还能这样? * 却说五日后,又是山门大开之日。

卯时初刻,大批香客尚未上山,难得片刻清闲,张惟龄便抄起小铲子,弯腰去清理香炉残灰。 拨弄间,忽听得背后有人问:“小道长,我想请问下,你们观里旁的道士呢?” 张惟龄闻言回首。 只见一位妇人立在晨光里,头上包着一方灰扑扑的布巾,佝偻着背,乍一看老态龙钟,可再仔细一瞧,那张脸又不像真的老,皮肤虽暗沉,却不见什么皱纹。 念微被盯得心里直犯怂,赶紧假装咳嗽:“咳咳咳!” 她不咳还好,这一咳,张惟龄的视线便不由自主地往下落,恰见她手里那只盖了布的香篮,正呼呼地往外冒白气。 念微顺着他的目光低头一看,连忙伸手臂过去遮住。 “大娘!”远处急急一声呼唤。 张惟龄循声扭头,只见斐然拔足奔来,跑得那叫一个快,到得近前,扶住膝头不住喘气。 “大、大娘可是要去吕祖殿求签?来来,我带你过去。” 念微忙不迭点头:“对对对,我就是要去吕祖殿。” 语罢,两人并肩往前走,脚下如疾风,一眨眼就飞过廊角。 张惟龄站在原地,总觉得哪里怪怪的,却又说不上来。他挠挠头,正想转身继续干活,不料斐然突然折返,一阵风似的卷到他面前,一把攥住他。 “走!你也来。” “欸——干嘛?去哪儿啊?” 熟悉的后院,熟悉的墙角,日光被墙面切出一道分明的阴影,将三人拢住。 念微把香篮上的布一揭—— “哇——”张惟龄的嘴巴登时张成一个圆洞,掷地有声道,“大!鸡!腿!” 但见眼前是一盘酱色油亮的红烧鸡腿,热气卷着肉香直往人脸上扑。他两眼放光,又“哇哇”两声,伸手就去捞。 “啪!”一声脆响。 斐然眼疾手快,一巴掌拍开他的手:“你洗手了吗?用筷子!” 张惟龄缩回手,揉着被拍红的手背,弱弱地嘟囔:“吃鸡腿用筷子不得劲的呀。” 斐然拿眼睨他。 没办法,他只得乖乖举起筷子。 那鸡腿皮滑肉嫩,一咬下去,汁水在齿间迸开,酱香与肉香浑然一体,顺着喉咙滑下,空落落的胃里塞进一团暖融融的云,教人忍不住地喟叹,还得是大鸡腿! 张惟龄心里暗暗感慨,若能手抓,那才叫痛快。可俗话又说了,吃人嘴软,拿人手短,只能暂且将就啦。 欸等等—— 不对啊,那上一回她吃他的灌汤包,怎么就能这么理直气壮呢!真气人。 转眼间,盘中鸡腿见底。 斐然夹起最后一个,举到他面前:“叫姐姐。” 张惟龄没有丝毫犹豫,狗腿地唤起来:“姐——姐——” “乖,”斐然满意,将鸡腿递过去,“拿去吃吧。” 张惟龄赶忙伸筷接来,又乖觉地补一句:“谢谢姐——姐——” 斐然朝念微抬一下眉毛,得意道:“瞧见没?” 念微:“……” 墙后头,李惟道已站得一会儿,望之也不自觉地笑了,侧身正要离开,却见师父从前院转出,往此处走来。 他迎上前去,不动声色地挡住视线,道:“师父,有位信士寻您,说是想请一道护身符,弟子已请她在茶寮稍候。” 太初山人听了,果然停住脚步,点头道:“好,为师这就过去。” 李惟道目送师父的背影转过廊角,又回头望一眼那面墙,笑着收回目光,举步跟上。 29. 第 29 章 下个月便要入冬,后山笼在一片薄薄的清寒里。而远山的雾气正在慢慢散开,露出高处湛蓝的天空。 吃了鸡腿,斐然一身都是力气,拉着念微跑到菜地,非要给她掰些新鲜蔬菜带回去不可。 “你在山下可吃不着这样好的,这菜炒出来是甜的,甜的!”她举起一株青菜,整张脸都亮了起来。 “你知道为什么吗?因为山上昼夜温差大,虽然我也不明白昼夜温差大为何菜也会甜,总之道长就是这么说的。而且你有口福了,瞧见没?”斐然伸手指向菜叶上那层薄薄的白霜,“还好你来得早,霜还没化呢,今日这青菜简直甜上加甜,趁着刚断气,拿回去赶紧炒了,好吃得不得了!” 她一面说,一面弯腰蹲在垄间,手里握着一把小锄头,专心地起青菜,一株一株地起出来,抖掉根上的土,搁在畦边。 念微站在地头,听着自家郡君的絮絮叨叨,又看她穿着一件打补丁的青布道服,鼻子一酸,眼眶瞬间湿润,再也绷不住,“哇”的一声嚎啕大哭。 这一嗓子嚎的,斐然吓一跳,抬头便见她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莫名其妙道:“好好的,你哭什么?怎么了?” “那个李道长——”念微上气不接下气,“他就那么好吗?他根本不值得你付出这么多!郡君几时穿过这样破的衣裳?您在这真一观,吃吃不好,住住不好,还在地里挖菜,挖得还如此熟练呜呜呜……所以他们竟然让你干活吗!”她越说越伤心,眼泪啪嗒啪嗒地往下掉,“郡君每日都在吃苦,我、我太难过了呜呜呜呜……” 斐然先是一怔,怔过之后,又笑出声来。 念微更伤心了,抽抽噎噎地控诉:“郡君你还笑呜呜呜呜……” 斐然放下锄头,起身大步走过去,一把揽住她的肩,笑着说:“我一点都不觉得苦,真的,我觉得很有趣!这是一场绝妙的体验,你不懂。” 念微眼泪汪汪地抬起脸:“我是不懂,但我心疼。” “这么跟你说吧,”斐然道,“虽然冬日很冷很难熬,可当你身处冬日,你知道冬日正在离去,而春天在朝你走来,对不对?” 念微不知郡君为何忽而说起这个,吸吸鼻子,迟疑地回道:“是的吧。” “所以你难过的时候,是不是代表难过正在离你远去?” 念微用她那颗还没从哭腔里缓过来的脑袋认真想了想,点头道:“好像是这个理。” 斐然再道:“那你快乐的时候,也就意味着快乐在离你远去。” 念微听了,不由丧气:“那这样活着还有什么意义?什么都留不住,所有都在远去。” “当然有意义,”斐然语气轻轻却笃定,“这就是活在当下的意义。” 念微望着她,半晌才道:“郡君,你说话好高深,我一时半会悟不了。” 斐然笑起来:“没事,我也悟不了,这是道长说的。”言着,将畦边适才起出来的那几株青菜放进她香篮里,而后拍掉手上泥土,又说,“总之,你只要记住,没有一场经历是永远的,人要珍惜当下。” 念微便问:“苦日子也要珍惜吗?” “我不觉苦啊。” “但若是觉得苦呢?” 斐然沉默片刻:“你这问题不错,回头我去问问道长。” 念微嘟囔一句:“郡君,您老是提他。” 斐然理所当然地说:“我喜欢他,忍不住呀,您多担待啦。” 念微长叹一口气,凑近些,低声提议:“不如绑了来吧,咱干脆点。” “不行,”她拒绝,“我要他的人,更要他的心。” 念微只好问:“那得多久啊?阿南阿北在附近天天摆摊,他俩又不会做买卖,老是跟人对骂。” 斐然将五指张开,又一把收拢:“过了这个冬天,我绝对——”盯着眼前紧实的拳头,她已势在必得,“拿下!” * 忙碌的时光总是过得很快,暮鼓响过三遍,香客们踏着最后一缕夕光下山,所有声息皆随山门阖拢,道观重新还给了寂静的大山。 李惟道提起陶铫,手腕微倾,沸水注入茶壶之中。白气蒸腾间,他的嗓音伴着哗然水声回荡在茶寮里。 “生老病死,聚散离合,成败得失,有时非尽人力可左右,也非因你做错了什么而发生,它们只是万物的自然走向。” 他放下铫子,静待茶梗在水中慢慢落定,而后覆上盖子,以指尖轻轻一压,继续道:“当此之际,越对抗越痛苦,越强求越受伤。道家讲安时处顺,非让人认命,或甘心麻木,其意在于,不与不可争者争,不向不可为者为。” 李惟道执壶为她斟茶,茶水一线跃入盅内,声如细泉:“苦难就是苦难,苦时活在当下,是让人在苦里做些能让苦不那么苦的事,于逼仄处寻寸隙。飘风不终朝,骤雨不终日,便是在苦难之中,人亦要常怀希望。” 斐然端起那盅热茶。 这一大段话,其实她只听进去一句——越强求越受伤。 自己有在强求他吗? 尚未,但大约也快了吧。 对付李惟道,她可是有全盘计划的。直接剖白说我心悦于你,肯定是不行的,那太莽了,先要顺其自然地与他相处,不能叫他生出戒心,一旦有了防备,她便是千般好万般好,他也看不见。 那话说回来,像道长这种人,她若一味地顺其自然,他也就只把她当个寻常善信。所以呢,强求也是必须的,须得挑个时候逼他一逼,让他不能装聋作哑,只是眼下还差点火候。 斐然在脑中一通分析,随后抬起眼来望向他,期待地问:“道长,你觉得我怎么样?” 李惟道的目光落在她面上:“善信是问哪方面?” “所有方面。” 他答:“善信是良善之人。” “就这样?”斐然不禁皱眉,“太笼统了,我不满意,重说。” 片刻,李惟道再开口:“善信的家人想必待善信极好。” 她有些好奇:“道长为何这样说?” “善信善于表达喜爱,不吝啬夸赞。” “这和我家人对我好有何关系?” 李惟道端起自己面前那盏茶,呷了一口,说道:“能予人者,必先自足。人需要余力,方能关注旁人。贫道想,善信自小便生活在一个充满爱意的家里,内心有盈余的爱,故而不吝对外给予。” 斐然闻言没说话,嘴角却不自觉地翘起。 这个臭道士,惯会哄人! * 却说翌日晌午,混坐方毕,斐然回得客舍,还未及推门,便听得廊下有脚步声响,伴着那道一贯高昂的嗓门—— “善信!善信!快瞧我带谁来了?” 她闻声回首,只见张惟龄快步拐过廊角,一闪身,一个青衣蓝裙的女子从他身后走上来,眉目含笑地唤:“斐然。” “秀英?”斐然惊喜道,“你怎么来了?” 秀英笑着举起手里一只布袋:“我来给你和道长们送南瓜干呀。” “这么远,你一个人来的?坐船来的?”斐然想起那日在估衣铺门前碰到的无赖,不免担 心她这一路也会碰上不怀好意的人。 秀英点头道:“我坐坊里龚大伯家的船来的,他们今日来余姚县走亲戚,我便搭了个顺路。” 斐然上前接过那布包,又问:“那你回去呢?” 秀英道:“回去我也坐他们的船。” 斐然放下心来,这才去看布包,但见里头的南瓜干一片一片码得整齐,色泽金黄,被日头晒透了,泛着一层薄薄的糖霜白。 “哇,这么多。” “不多不多,”秀英摆着手,嘱咐道,“记得把南瓜干放罐里,密封起来,阴凉处收着,可以一年不坏。” 斐然应声,将布袋往张惟龄怀里一塞:“去,拿罐子装好,密封起来。” 张惟龄下意识地接了。 “走,我带你去逛逛。” “好啊。” 张惟龄低头看一看那只布袋,又抬头望一望两人边说边笑远去的身影。 欸,不是,怎么使唤起他来就这么顺手呢? 秋日晌午的太阳是和煦的,山风收了性子,连鸟也躲在树荫深处,怠懒叫唤。 斐然携着秀英穿廊过院,在道观四处闲逛,末了,又来到后山,特意避开那片南瓜地,给她摘了许多新鲜蔬菜。 “师兄,我有时看着善信,真看不出她是个寡妇。”张惟龄站在客舍通往后山的小径前,仰头望着田埂间那两道身影,说道。 李惟道也望着那个方向。 阳光被叶片剪成大大小小的光片,那些光片是活的,像金色小蝶,风一吹便从她脸上跳到肩头。整个人笼在跳跃的碎金里,连笑声都沾了光,金灿灿的。 他说:“这世上没有寡妇应该的样子。” * 不觉日头西斜,天色向晚。秀英该动身下山了,两人遂在山门前道别。 斐然望着那道渐渐缩小的背影,站了一会儿,才转身往回走。 如今天日短,下了山已近黄昏,秀英加快步伐往余姚县的堕民坊行去。 沿途皆是乡间土路,行人稀落,只偶有几声犬吠,十分僻静。紧赶慢赶,好歹在日落前望见了堕民坊的轮廓,一片黑黢黢的屋顶。 秀英提起裙摆,小跑起来。 却不知道旁老槐树的阴影里,两双眼睛正一瞬不瞬地盯着她,耐着性子等她走过。 “是她吗?看清楚了吗?”一个低声问。 另一人肯定道:“跟过那么多回,我不会看错,就是她。”说话间,已扯开手中麻袋,只是心里紧张,手止不住地发抖。 “别怕,”先前那人按住他的手背,掌心亦是湿的,“你也是没办法。” 两人对视一眼,不再多言,弯腰猫身,借着暮色掩护,一齐冲了上去。 余光里有什么东西闪一下,还没来得及转头,身后扑来一阵疾风,紧接着眼前陡然一黑,一只粗麻袋兜头罩下。 秀英登时张口惊叫,声音却被麻袋闷得又沉又小,下一瞬,身体被一股大力凌空扛起。 “放开我!你是谁!快放开我!” 她拼命蹬腿挣扎,拳头捶在那人后背,砰砰作响,却只换来更紧的箍抱。 那人一声不吭,闷着头飞快地往前奔。 “救命!救命啊!放开我——” 四下里空空荡荡,没有人应,远处堕民坊的灯火一点一点地亮起来,与她之间的距离却越拉越长,只有风声愈发地急,将她往更深的黑暗里拖去。 那人还在加速,他的喘息声更加粗重,秀英害怕极了,一颗心在胸腔里狂跳…… 30. 第 30 章 道观的日子大多是清寂的,但偶尔也兵荒马乱。 “师兄啊!”张惟龄崩溃地喊,“那只三花猫又干坏事了,它在香炉里拉屎!好大两坨!” 李惟道将扫帚靠上石柱,行至殿前香炉旁,低头一看,果见香灰里埋着两坨,他转身取来一把小铲子,正要清理出去。 “怪不得十二生肖里没有猫!”那头张惟龄又嚷开了,“师兄,它跳到祖师爷头上去了!” 斐然早在听见“三花猫”三字时便来了精神,此刻更是二话不说,抄起先前打桂花的长竹竿,噔噔噔地跑上石阶。 日子就这样平平仄仄地过着,时有清风明月,时有鸡飞狗跳,清静里夹着几分闹腾。 转眼至十月末,桂花凋谢,檫树更是光秃秃,只余下稀疏枝桠伶仃地伸向天空。 因着十一月初一起即是坐钵之期,届时外来的挂单道士将入观寄住,近来道观里上下一顿忙活,客舍须得一一打扫出来,被褥要晒过,窗纸要补好,连檐角经年的蛛网也一并清理干净。又因坐钵之后不能出山门,过冬的粮食亦得提前备足,米面油盐,酱醋茶糖,一样也短不得。 这采买的差事落到了斐然和张惟龄头上。李惟道与太初山人则入山砍柴备炭,天蒙蒙亮出门,日头落山方归。 天是真冷了,阳光不带多少暖意,夹袄早已上身,走在山路上,寒风瑟瑟。斐然心想,若是在北京,此时怕是大雪纷飞了,一夜之间整座城都能白头,江南的气候到底还是温和许多。 到得镇上,张惟龄熟门熟路地来到市集,在一家摊前站定,声音洪亮道: “店家,来一盘烤猪蹄!猪蹄要烤得皮酥肉烂,给我撒把椒盐。再来一盘卤牛肉,要腱子肉,切得厚实点,卤汁要透到肉纹里向。花生米顺带一小碟,五香个最好。” 店家正手执铁叉翻转着炉上滋滋冒油的猪蹄,闻言利落应道:“好嘞!猪蹄烤上,牛肉切片!两位先坐,茶马上沏来!”说着已取过一只粗瓷碟,将一把花生米装了,又转身去切牛肉,刀起刀落间,砧板笃笃响着。 市井人声如潮,二人择定临街座位,才坐定,一个卖糖葫芦的从桌旁悠悠走过,草把子上插得满当,红彤彤一串一串,随步子轻晃。 斐然举目四望,长街两侧摊棚错杂,人影熙攘,炊烟将半边街都熏得暖烘烘。 一盏茶尚未喝完,店家端来一只大托盘,焦香的烤猪蹄居于正中,旁边是堆得冒尖的卤牛肉,酱色透亮,香气直扑面门。 张惟龄哪里还等得及,一把抓起一只猪蹄,也不怕烫,张嘴就咬上一大口。 “嘶——烫烫烫!唔——香啊!” 斐然嫌弃地瞥他一眼,摇摇头,拿筷子夹了一片卤牛肉,送入口中。 不知是张惟龄吃相太过豪放,还是旁的什么缘故,领桌几道目光总是不时飘过来,带着几分打量。斐然也疑惑地回望过去。 张惟龄很快察觉,下巴一扬,理直气壮道:“看啥个看,阿拉正一道个,正一道可以吃肉,倷勿晓得?” 领桌那几道目光立时缩回去。 正一道?斐然这才意会过来。对不住了正一,哈哈哈。 吃饱喝足,二人便在这处市集采买。此次下山是为油盐酱醋,东西零碎,加起来倒也不重。两月山居生活,斐然自觉身子骨已比先前结实些,虽则爬山仍不免嗬哧气喘,但好歹能一口气上去,不似初来时走半程就想躺倒。 拐过山门前最后一道弯,抬眼间,却见阶下立着一道熟悉身影,正是陈阿二。他与李惟道说着话,距离尚远,听不真切,只瞧见他的神色分外焦灼。 斐然与张惟龄对视一眼,都觉出异样,紧走几步到得近前。 但听陈阿二语速急迫:“八日哉,人拨抓去八日哉!阿拉实在没办法,要是有一点办法,也勿会来麻烦道长。阿拉堕民是丐户是贱籍,该些里老看勿起阿拉,敷衍敷衍就过,根本勿会出面管。” 斐然忙问:“阿伯,怎么了?” 陈阿二闻声扭头,见是她二人,脸上更添一重急切:“斐姑娘,张道长,倷来哉,阿拉秀英出大事体哉!八日前,秀英拨人抢走哉!” “什么?”斐然大惊,“秀英被抢走?被谁抢走?” “该件事体话长哩!唉!”陈阿二长叹一口气,把话从头捋起,“秀英之前订过一门亲事,该男家是鄞县堕民村个,当初媒婆讲得千好万好,讲伊拉屋里是开破布头店个,家底厚实,又讲后生老实本分,年纪搭秀英差勿多。阿拉信以为真,想着秀英年纪也大哉,勿好再拖,就应了该门亲事。啥人晓得,后来一打听,全是骗人个!” 说到此处,他情绪激动,嗓音猛然拔高:“屋里根本穷得叮当响,啥个破布头店都是假个!年纪也骗,讲廿五岁,其实已经三十五岁哉!足足比秀英大出十五岁!阿拉一商量,谎话连篇个人家勿能要,就把亲事退脱。没想到,事体过去大半年,该杀千刀个鄞县佬竟直接把秀英抢走!现在人关勒阿里,阿拉也勿晓得!阿拉堕民人家没路子,里老爷勿肯管,只好来寻道长,帮阿拉去托托里老爷,求他出来主持公道,救救阿拉秀英!” 李惟道尚未开口,斐然先一步截住话头,冷笑道:“求他?求他有什么用,他想管早管了。” 陈阿二听了,登时手足无措:“该……该哪能办才好?” 张惟龄义愤填膺,插嘴道:“去县衙门报案!光天化日,朗朗乾坤,居然敢强抢民女,简直目无王法!” “不可。”李惟道却摇头,“我朝律法,民间户婚、田土、斗殴、相争诸事,不许辄便告官,务要经由本管里甲老人理断,不经里老直接告官属越诉,先杖断六十,再发回里老重审。无论如何也越不过里老那一关。” 陈阿二心凉半截,越发急了:“我搭秀英个阿娘勒里老爷屋门口跪了两日,他连门也勿开,只叫底下人传话,讲历来堕民纠纷都是内部解决,让阿拉自家去搭男家交涉。该男家假使肯谈,阿拉何须求 到他门下?”说到激切处,声音也哑了。他对着李惟道,不住地拱手恳求:“拜托道长搭我走一趟里老爷屋里,去求求他出面!” 斐然转头问:“道长与那鄞县里老认识?” 李惟道回说:“贫道不相识。”他略顿一顿,看着陈阿二,“贫道可以与善信去那位里老府上,但实不相瞒,我以为希望不大。” 最后一根稻草落了空,陈阿二整个人塌下去:“该……该真个没办法哉?” “有办法。”李惟道说。与此同时,斐然也出声:“谁说没办法,当然有办法。” “什么办法?”陈阿二与张惟龄异口同声地问。 “搞事啊,闹起来啊!”她大声道,“叫上一帮人,带上家伙事,去鄞县那个堕民村大闹特闹!” * 堕民坊中素来流传一句俗语:“铜锣一声响,坐拢一桌生。”堕民多以婚丧鼓吹为业,寻常一桩婚事,吹鼓手与轿夫至少十人以上,非一家所能独任。若遇排场浩大,或数位主顾家喜事同日举行,所需人手便更多,必得亲邻凑数方成。同个村落的堕民彼此休戚与共,互相帮衬,内里最是团结。一方与外人起了龌龊,无论有理无理,亦不论你与那外人平日交情如何,到得要紧关头,必是全村一致对外。 是以,陈阿二回三埭街振臂一呼,应者云集,三十余人拿刀弄杖,浩浩荡荡直奔鄞县堕民村。 到得村口,众人一字排开,气势汹汹。 鄞县堕民村一见这阵仗,立马也聚集三四十人。两帮人隔着一条土路,刀棍相向,吵嚷不休。 “交人!倷一日勿交人,阿拉就蹲牢一日,朝朝日日堵村门口,看倷咋出来!” “哦,倷倒是有理哉?倷单方面退亲,彩礼掼勒屋门口就算数哉?人家同意过伐?老裘家是把自家媳妇接来,又勿是抢亲,倷有啥好哇啦哇啦个?啥人嗓门大就啥人有理啊?” “阿拉今朝勿是来寻晦气,是来讨人个!倷假使好端端把秀英送出来,大家好话好商量。假使勿放人,阿拉就勒村口打地铺住落来,一日勿放,一日勿走,大家耗到底!勿信,倷就试试看!” 两下里各不相让,你一言我一语,声浪越扬越高,人群越拥越前,眼瞧着就要从口角变作拳脚。 原是两户人家的恩怨,到了这一步,已闹成两个堕民村之间的对峙。若真闹出大事,被官府知晓,追查下来发现是里老未曾及早干预,致使事态扩大,按律法,里老要被杖责六十。 那鄞县里老孙德辉闻报,心下大骇,连鞋都顾不得穿好,趿拉着匆匆赶来。 远远望见村口人头攒动,又是刀又是棍的,他心头一紧,三步并作两步冲入人群,扯开嗓门喝道: “住手!都拨我住手!” “倷该帮堕民做死啊!斧头也敢提?拨我放落来!倷勿要命!我还要担干系!倷要是敢动一动手,我就去叫官兵来拿倷,全捉进牢里,一个也逃勿脱!还勿快点给我滚回家去!” 31. 第 31 章 自洪武起,民间词讼,除犯十恶、强盗及杀人外,其户婚、田土、斗殴等小事,许里老于申明亭劝导解分。 申明亭,顾名思义是一个亭子,四面敞开,无所遮拦,是以理断之时,村民皆可聚观旁听。 作为里老,孙德辉平日里踱着方步、捻着胡须,是本里年高有德之人。这些堕民不过是无赖之徒,不值得正眼对待,他本不愿管,也不屑管,奈何事态升级为两村械斗,又不得不管,所以此刻的他就很烦。 照往常,堕民纠纷绝少闹至里老跟前,盖因贱籍之身,地位卑微,四民所享之权,他们一概没有,便是律法上亦是低一等,同样的罪名,堕民所受刑法往往更重。故此,堕民间有龌龊,宁可私下设法了结,也不愿上报里老和官府。 由于堕民上申明亭的情况太少,便成了稀奇事,消息传开,附近的平民也都赶来瞧热闹。此时申明亭里三层外三层,全部都是人,围得水泄不通。 亭中,孙德辉拧着眉头居中而坐,里长、甲首分坐两侧,纠纷双方各据一边。 “肃静!肃静!”甲首敲响手中铜锣,“铛铛铛”连响三声。 亭内外霎时安静下来。 孙德辉清清嗓,端起一副官腔,开言道:“本亭乃太祖爷钦定申明教化、剖决争讼之所。凡我里中户婚、田土、斗殴一切小事,须经由本管里老理断。尔等今日既到本亭,便须听本老从公剖决。来人,先宣读圣谕六言!” 里长当即起身,朗声诵道:“孝顺父母,恭敬长上,和睦乡里,教训子孙,各安生理,毋作非为!” 孙德辉拿起腔调,目光审视地扫过双方:“太祖皇帝设申明亭,与旌善亭并立,使人人知惧,不敢为恶。尔等今日之争,本老将依实情查问,谁有瞒心昧己之事,谁有违条犯法之行,皆难逃本老法眼。”说着,抬手朝亭柱钉挂的黑漆木榜一指,上面密密麻麻写着犯事者的姓名与事由,“若不据实以告,板榜之上写的便是谁的名字,倷自家掂量!” 言及此,他收回手,往椅背上一靠,下颌微抬:“龚家、周家各自上前,把事情从头讲起,勿许插嘴,勿许骂人,勿许胡搅蛮缠。讲完,本老自有公断。” 话音方落,一个身着黑衣、年过半百的老汉跨步上前,先朝孙德辉作深揖,又朝两旁抱拳拱手,这才开口道:“禀里老爷,小人是鄞县堕民村裘石生。今朝里老爷在上,小人勿敢隐瞒,把该桩事体从头到脚讲一遍。 “今年年关刚过,我儿裘长泰搭周家女子周秀英订婚,是托了媒氏阿娟嫂做个媒。阿娟嫂勒该四里八乡做媒几十年哉,她来说合,两家都点了头,写了婚书,过了聘礼。本来今年六月要成亲,啥人晓得,成亲前两月,该个周家突然翻脸,无缘无故来退婚。阿拉勿同意,伊拉就直接把聘礼扛来掼勒阿拉屋门口,就该个周家老头立勒门口喊了一嗓子‘聘礼还拨倷,婚退脱哉’讲完,转身就走。” 说到此处,裘石生神色愤愤:“里老爷,侬讲该算啥个退婚?天底下哪有介样退婚个?伊拉单方面把聘礼掼过来就算数哉?阿拉从来没答应过,周家明明是强横悔婚!阿拉好好个媳妇,凭啥讲退就退?她周秀英就是阿拉老裘家个媳妇! “该半年,阿拉长泰心里向憋屈,日日勒家闷着,饭吃勿落,人也瘦一大圈。前段时日实在熬勿牢哉,才把秀英接回家。阿拉没打她,没骂她,就是叫她回来完婚。周家勿认婚约,阿拉认!伊拉勿讲理,阿拉按规矩办!如今周家反咬一口,讲阿拉老裘家抢亲,里老爷明鉴,阿拉自家个媳妇,阿拉接回来,算啥个抢?是周家先悔婚,是伊拉勿仁勿义!小人讲完哉,求里老爷为阿拉做主!” 亭外人群嗡嗡地议论起来,孙德辉倒没说什么,只用眼神示意周福生上前。 周福生站出来,朝亭中拱手,腰板挺得笔直,声音响亮地道:“禀里老爷,小人周福生,是绍兴府三埭街人氏,秀英是我个孙女。里老爷在上,侬千万勿好信裘家该张嘴巴!伊拉讲个话,句句是颠倒黑白! “当初讲亲个辰光,阿娟嫂把裘家吹得天花乱坠,讲伊拉屋里是开破布头店个,生意红火,日子宽裕,还讲裘长泰今年廿五岁,老实本分,从勿惹事生非,阿拉信了阿娟嫂才点头。啥人晓得,后来阿拉慢慢打听到,啥个破布头店,屁也没一个,该裘家穷得叮当响,该个裘长泰也根本勿是廿五岁,是三十五岁!比阿拉秀英大出整整十五岁!更过分个是,裘长泰以前还成过婚,人一点勿老实,滑头得很,欢喜赌铜钿。该哪里是好人家,分明是烂人家来骗婚!” 张秋菊在旁听得直落泪。 周福生继续道:“阿拉寻阿娟嫂对质,阿娟嫂支支吾吾讲该些事体她也是后来才晓得。阿拉又寻裘石生理论,他耍横,讲婚书写了聘礼收了,还想反悔?里老爷侬讲讲,我孙女假使嫁到介个人家,该世勿就毁脱哉?阿拉周家是老实人家,斗勿过伊拉,没办法,就把聘礼一样勿少全部送回去。啥人晓得裘家勿依勿挠,裘长泰竟然趁秀英出门,把她抢走!现在关勒阿里也勿晓得!我老太婆哭得眼乌珠都肿哉。” 张秋菊再忍不住,哭着扑跪在孙德辉跟前:“求里老爷做主!求里老爷救救阿拉秀英!” 周福生也红了眼眶:“里老爷,秀英是阿拉老两口个心头肉啊!求里老爷替阿拉主持公道,把秀英救出来!”言讫,他重重跪下,膝头磕地,发出沉闷一响。 裘石生立时拔高嗓门:“里老爷在上,侬讲话要凭证据!阿拉长泰从来勿赌铜钿,都是前头该户人家勒瞎三话四,想坏他名声,叫他讨不到老婆。里老爷,侬只管勒阿拉村里打听,阿拉长泰老实头人,为人没得挑!” 他说着,也扑通一声跪在孙德辉跟前。 “周福生该张老嘴翻来覆去,就讲阿拉骗婚,里老爷,小人斗胆讲一句,媒婆做媒,哪能勿拣好个讲?该是天底下做媒个规矩。阿娟嫂到周家去,难道拿阿拉屋里个短处出来讲?啥人家没点短处?假使介样讲,天底下还有啥个亲事讲得成?” 裘石生越说越顺:“周家听了媒人闲话就点头,是伊拉自家愿意信媒人,如今反过来讲阿拉骗婚,该是啥个道理?先讲破布头店,阿拉屋里确实没开破布头店,但我儿长泰是店里个帮工,阿拉也勿晓得阿娟嫂会讲成开店。媒人个嘴长勒她自家身上,阿拉没在场,哪能控制得牢? “再讲年纪,我儿长泰今年三十五岁勿假,当初阿娟嫂去讲亲个辰光,讲了廿五岁,我估计是阿娟嫂讲错哉,她也勿是有意个。周家既然要结亲,订亲前自家勿先打听打听?伊拉自家勿打听,听了媒人闲话就急急忙忙点头,如今回过头来都赖阿拉,哪有介种道理? “我儿前头确实娶过,但该是正正经经三媒六聘娶进来个,又勿是拐来抢来个,后来合勿拢,和离哉,该是缘分尽哉,又勿是啥见勿得人个事体。周家在意该个,当初就该问,问了我就讲。伊拉自家勿问,现在怪阿拉瞒得牢,里老爷侬讲过勿过分?啥人家讲亲还主动把前头个事体挂勒嘴边?生怕把亲事讲成啊?” 人群里响起一阵笑声。 周福生听完这番话,气得浑身发抖:“倷……倷叫拣好听话讲?倷是把黑个讲成白个,没个讲成有个!倷骗婚在前,抢亲在后,如今还要倒打一靶!今朝勿交出秀英,我……我就撞死在申明亭个柱子上,让板榜记得清爽,裘家骗婚抢亲,逼死人命!” “住口!”孙德辉一声喝断,瞪着周福生,厉容道,“侬阿晓得该搭是申明亭啊!该是啥地方?是太祖爷钦定教化乡里、剖决争讼个地方,勿是侬撒泼打滚、寻死觅活个地方!少拿死来吓我,侬假使真个想死,出了亭子,想哪能死就哪能死,但侬 要敢勒我面前讲该种话,就是藐视圣谕、扰乱公堂!本老现在就可以命人把侬叉出去,板榜上就写侬周福生咆哮申明亭,拿死要挟里老!” 周福生被他这一喝,吓得连磕两个响头:“里老爷,小人有罪,小人气昏头哉,冲撞了申明亭,冲撞了里老,小人认罚。可里老爷,侬听听裘石生讲个话,真真太过分哉!我周福生一世人没进过衙门,没搭人红过脸,实在讲勿过人家,但假使阿拉今朝救勿回秀英,是勿是往后人人都好学着骗?先骗婚,再抢人,抢了就是自家个,该天底下还有公道?里老爷,求侬拨阿拉做主啊!” 一直沉默的裘长泰这时上前来,向孙德辉弯腰作一揖,沉声道:“里老爷,我搭秀英早已拜过堂,她就是我个媳妇!” 孙德辉捻着胡须,目光在两方之间来回扫几遍,心里有了计较。他不紧不慢地端起茶盏,呷了一口,开腔道:“本老今年六十七,勒该申明亭坐了十五年堂,经手个官司没一百也有八十,倷两家该点事,本老听得明白。裘家讲周家悔婚,周家讲裘家骗婚,谁是谁非,倷各讲各有理,再扯落去,扯到明年也扯勿清爽。”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对周福生道:“有一桩事体,如今倷哪能也绕勿过去哉,秀英已经进了裘家个门,磕了头,拜了堂。倷想想,一个黄花闺女,名声已经没哉,倷把她接回去,往后她哪能见人?啥人还敢来提亲?三埭街就介巴掌大个地方,消息传得多少快,侬周福生今朝把人要走,明朝满街闲话就能把侬孙女淹死,侬堵得住别人个嘴巴伐?” 周福生脸色一白,嘴唇翕动,话还没出口,孙德辉抬手止住:“侬先勿要急,听本老把话讲完。” 他随即转向裘石生:“再讲裘家该头。裘石生,侬讲侬倪子真心,本老信一半。侬记牢,今朝该桩事体,是侬裘家理亏在先,心里要有数。往后假使敢亏待秀英,敢打她骂她,本老第一个勿答应!到该辰光,就勿是侬今朝跪勒本老面前哭两声能了脱个事体,本老亲自写帖子送到县衙门去!” 裘石生连忙伏身叩首,声声明朗:“勿敢勿敢!里老爷放心,阿拉屋里一定好好待秀英,我把她当亲囡囡!” 孙德辉又朝向周福生,语气缓和几分,却是不容置疑的调子:“本老也晓得倷委屈,孙女养了二十年,舍勿得。可人活一世,有些事体由勿得自家。秀英既然已经拜堂成亲,该就是她个命。” 张秋菊闻言,顿时捶胸痛哭不已。 李惟道脚步一动,正要上前,身前却横来一条手臂。 孙德辉扬声对亭中亭外众人道:“本老今朝就了断该桩官司,周秀英已经搭裘长泰拜堂成亲,就是裘家个媳妇,周家勿能再以骗婚为由要人,此事到此为——” “真是太好笑了。” 一道突兀的声音响起,将孙德辉后半句话硬生生截断。他一愣,扭头四顾:“啥人?啥人勒讲话?” 斐然拨开人群,走到石桌前,对坐一旁的里长道:“起开。” 那里长只觉莫名其妙。 孙德辉同样摸不着头脑,复又问:“侬是啥人啦?” “起开,”斐然眉头蹙起,“别让我再说第三遍。” 莫名其妙的里长,不知怎的,就莫名其妙地起开了。 斐然在石凳上坐下,手按着腹部,脸色发白:“你们这帮人真是气死我了,气得我胃疼。” 大家你望望我,我望望你,一时竟无人接话。 她捂着腹,在桌上趴着歇了片刻,吩咐道:“倒杯茶。” 莫名其妙的里长,又莫名其妙地倒了杯茶。 斐然喝下一口热茶,胃才稍缓过来。 孙德辉往后仰了仰,仔仔细细打量她一番,见她一身道士打扮,不禁迟疑地问:“该位……该位仙姑,侬到底是啥人啊侬!” 32. 第 32 章 斐然拿眼风淡淡扫过去:“四明山真一观,陈仙姑。” “陈仙姑?”孙德辉脑子里飞快转一圈,想不起这位陈仙姑是何方神圣。奈何她说话派头太足,给人一种这名号一亮出来,你就该知道她是谁的感觉,他又不敢轻慢,便略略侧过头去,压着嗓子问身旁的里长与里首:“倷晓得陈仙姑伐?” 里长的表情早在听见“陈仙姑”三字时就起了变化,赶紧弯腰答道:“里老,就是该个陈仙姑呀!” 孙德辉皱着眉,不耐地“啧”一声:“个么侬倒是讲讲看,到底是阿里个陈仙姑啊!” 里长附耳过去,轻声告诉:“就是行游四方个陈仙姑嘛!全真高道,勒民间名声老好个嘛。” 孙德辉听罢,脑子里那根弦终于搭上了,他终于想起是哪个陈仙姑,登时“喔唷”一声:“她原来是四明山出来个啊?” 里长忙点头:“是个呀!” 孙德辉再看向斐然时,目光郑重了些,把身子坐正,笑眯眯地:“陈仙姑,侬倒是蛮年轻个嘛!” 斐然没有理会,只道:“里老,这官司你可不能这么判啊。” 孙德辉被她这一句噎住,捻着胡须的手顿在半空,不得不顺着话头问:“不知陈仙姑有何高见?” 斐然开门见山,一条一条给他捋出来。 “其一,本朝定婚,凭媒妁为证。阿娟嫂是此案媒人,婚书是她写的,聘礼是经她手的,裘家与周家说的话,哪些是真,哪些是假,也只有她清楚。今日两家争讼,谁撒诈捣虚,传阿娟嫂一问便知。证人不问,事实不清,里老,你不传唤媒人当堂对质,只凭裘家父子一番哭诉就把案子断了,断得合理吗?” “其二,里老说秀英拜了堂便是裘家的人,可这堂是怎么拜的?是秀英心甘情愿拜的,还是被人摁着头拜的?此案当事人是秀英,她要嫁谁,不愿嫁谁,只有她自己说了才算。若她是被逼着拜的堂,那这桩婚事从头到尾都是强逼而成,里老把一个被强逼着拜堂的姑娘判给强逼她的人,判得合情吗?” “其三,按律,里老只可理断本管之事,若涉及别里、别府,须会同该处里老议决。裘家在你本管之内,可周家是绍兴府三埭街的,这桩案子涉及宁波、绍兴两府,你一人就把案子断了,这合法吗?” 她一席话中间毫无停顿,条理分明,层层递进,很有说服力,人群里已有人低声交头接耳。 孙德辉脸色挂不住了。平日在乡里他素来说一不二,便是县衙来人,也给他三分薄面。可眼前这个道士,上下嘴皮子一碰,直说他判得不合理、不合情、不合法,就没有一个判对的,几乎把他喷得一无是处。纵然前头敬她一声“陈仙姑”,可到底他才是申明亭的主事之人,在本管之内,权威岂容挑战?饶她是高道,他也咽不下这口气,何况她还是个女的!她若好好说话,他倒不是不能商量,可一上来就摆出咄咄逼人的架势,三两句话把他置入死角,当真以为他是软柿子,随便捏吗? 孙德辉沉着脸,不接她的话,只扭头问裘大有:“裘家有写过退婚书伐?” 裘大有立刻高声答道:“没!没写退婚书!就连定婚书也还勒阿拉屋里!” 孙德辉得了此言,底气足了,声音一下子硬起来:“《大明律》规定,凡许嫁女已报婚书,及有私约而辄悔者,笞五十;虽无婚书,但曾受聘财者亦是。退婚可不是把聘礼扔回去就作数,双方须在媒人见证之下,于退婚书上签字画押。周家没有退婚书,便算悔婚,不但要笞五十,周秀英也仍须嫁给裘长泰。如今裘家不过是将自家媳妇接回去罢了,本老这样判,既合理,也合情!便是叫三埭街里老来,也是一样的判法!” 斐然不紧不慢地接道:“里老,这定婚本就不成立。按《大明律》,凡男女定婚之初,若有残疾、老幼、庶出、过房、乞养者,务要两家明白通知,各从所愿,写立婚书,依礼聘嫁。也就是说,定婚前,两家须将各自实情如实告知对方。裘家谎报年龄,欺称开店,隐瞒前婚,这些都不是小事,皆是事关定婚的大节——” 孙德辉高声打断她:“裘长泰与周秀英如今已拜堂成亲!生米都煮成熟——” 斐然也截断他的话:“若为婚而女家妄冒者,杖八十,追还财礼;男家妄冒者,加一等,不追财礼。已成婚者离异。律法上写得清楚,妄冒成婚,已成婚也必须判离!” 她一个道士,说起律法竟是张口就来,背《大明律》怎么背得比他还熟?孙德辉脑筋打结,反应跟不上。 “各位邻里乡亲,”斐然目光扫过亭内亭外众人,提高嗓音,“若你们家的闺女被人抢走,摁着脑袋磕了几个头,你们管这叫成婚?这分明是强盗行径!裘家把强抢说成接人,把囚禁说成拜堂,把逼婚说成成婚,天底下有这样的道理?今日若认了这样的婚,明日还有哪个女子敢独自出门?” 议论声越来越大。 裘大有与裘长泰二人明显慌了神。 孙德辉面上亦是青白不定,年纪大了,脑子转得慢,被她这一番话连着逼退,思路就像埋入的线头,一时半会儿怎么都扯不出来。他抬手道:“等、等等……” “等什么等,”斐然看都不看他,直接吩咐下去,“派人去把媒婆阿娟嫂叫来。”还没等孙德辉说话,她便择定了人选,对站在身侧的里长道,“就你了,你去。” “我?”里长先是一愣,随即下意识地看向孙德辉。 两人还在那边交递眼色。 斐然又发话:“你告诉她,现在官司还在申明亭,众人公议,里老作主。她若配合,自然好说,要是不配合,那就不是申明亭的事了,畏罪潜逃,自有官府的人去拿她。”她侧首催促,“愣着做什么,还不快去?” 里长被她这一催,像是被什么无形的力量推了一把,竟又莫名其妙地去了。 人群里的张惟龄目瞪口呆,忍不住凑过去,说:“师兄,善信突然好有气势啊,跟换了个人似的。” 李惟道也一直望着她。 两月相处,他知道她不仅熟读道家典籍,便是儒家经义、佛家禅理亦是熟知。而今看来,甚至对律法也了如指掌,如此学识,固然因她天资聪颖,可背后也定有高明之师授业。 亭中的话没有停,只是这次斐然只用两人可闻的声量,与孙德辉道:“里老,你若执意那样判,周家虽不能再以此事向上陈告,但万一他们宁为玉碎不为瓦全,反过来告你呢?按《教民榜文》,里老循情作弊,颠倒是非,不能公正断案,以出入人罪论。里老今年也六十七了,在这申明亭坐了十五年堂,经手的案子没一百也有八十,一世清名,难道要为一个裘家,全赔进去吗?听我一言,把三埭街的本管里老叫来一同理断,比你独自定案,好多了。” 孙德辉心头一怔。她这番话明着是劝,实则全是威胁。威胁他今日若非要把周秀英判给裘家,那她就会撺掇周家事后去衙门提告他颠倒是非,但她同时又递来台阶,让他叫三埭街里老来共审,如此,责任分摊,他名声可保。 心里翻来覆去掂量几个来回,孙德辉没有急于出声,打算先看事态如何发展,再作定夺。 不过一盏茶工夫,阿娟嫂到了。她约莫五六十岁,穿一身靛蓝布袄子,显是赶得急了,额上沁着细汗。 一进亭子,阿娟嫂便朝孙德辉福礼,笑得殷勤而谨慎:“里老爷叫奴家来,勿晓得有啥个问话?” 斐然开言:“阿娟嫂,裘家和周家这桩婚事,是你做的媒?” 阿娟嫂望着眼前这个 女道,又飞快偷觑一眼孙德辉,斟酌一瞬,方答:“是奴家做个媒。” 斐然再问:“那你当初到周家提亲时,是怎么说的?” 阿娟嫂早就打好腹稿,顺溜地道:“奴家搭周家讲得清清楚楚,裘长泰是破布头店个帮工,条件差点,好在人老实本分。年纪么三十五岁,虽大姑娘十五岁,但年纪大有年纪大个好处,会疼人。” 周福生哪里还按捺得住,扯开嗓子:“骗人!骗人!当初勿是介样讲个!侬讲裘家开破布头店,讲裘长泰二十五岁!” 阿娟嫂脸不红心不跳:“周家老爹,侬怕是记错哉伐?奴家做媒二十多年,从来有啥讲啥,勿瞒人,勿骗人。” 斐然没有与她争辩,反而去问裘大有:“你说婚书还在你家里,对吗?” 裘大有一愣,迟疑地点头:“对……对。” “那就好办了。”斐然轻笑一声,转向孙德辉,“里老,定婚书上必有双方生辰八字。阿娟嫂说她在做媒时,讲的是三十五岁,那只要把婚书上的八字推算一下,便知她有无说谎。” 裘大有的脸霎时白了。他留着那封婚书,原是为证明自家不曾答应退婚,却万万没料到,如今这张纸反倒成为骗婚的铁证。 阿娟嫂的脸色也好不到哪里去,媒人知情妄冒,减犯人罪一等,她只能咬死自己不知情,可婚书是白纸黑字,她亲手写的,她比任何人都清楚上头写了什么,总不能再说不知情。 咬了咬牙,她把心一横:“该……该是裘大有叫奴家骗个!他讲裘长泰年纪大哉,讲亲辰光吃亏,叫奴家先讲二十五岁,等定好婚,再慢慢坦白……” 斐然抓住时机:“里老,阿娟嫂说是裘大有让她那样讲,说明她与裘大有是事先串通、合谋欺骗周家,这不是做媒不实,这是合谋骗婚!” 裘大有的脸涨成猪肝色,像被人当众剥去一层皮,急声嚷道:“该份婚书是阿娟嫂写个,阿拉就是摁个手印,我一个大字勿识个粗人,上面写个啥字,我全勿认得!” 阿娟嫂见他竟想把屎盆子全扣她一人头上,当即气个半死,扑通一声跪下。 “里老爷,奴家老实讲,该桩婚事从头到脚都是裘家做个局!是裘大有先来寻奴家,当时话得眼泪水嗒嗒滴,讲他倪子裘长泰今年三十五岁哉,拨前妻家抹黑名声,附近人家都勿肯把闺女嫁过来,讲他老裘家香火要断哉,托我帮帮忙,去别地方个堕民村打听打听。奴家是看他可怜,一个老头子,为倪子个婚事,一把年纪还到处求人,我就去帮他打听,最后打听到绍兴三埭街周家有个姑娘,二十岁,人漂亮又老实。裘家欢喜煞哉,千叮咛万嘱咐勿要一开始就讲实话,勿然亲事成勿了,叫奴家先骗骗,等婚书签好,聘礼过好,慢慢再讲实话。奴家是看伊拉可怜才答应,啥人晓得,如今出了事体,就把所有责任推到奴家身上,奴家当初真真是瞎脱眼睛!竟相信伊拉个鬼话!” 裘大有见她什么都说了,脱口便道:“侬看我可怜?侬是贪我拨个谢礼!” “阿爹!”裘长泰慌忙出声制止。 可是迟了,裘大有已经刹不住嘴,气急败坏地嚷道:“里老爷,是阿娟嫂自家张口要谢礼,讲该桩亲事难成,要加铜钿,我个才拿棺材本出来,六钱银子啊!” 阿娟嫂一听,手忙脚乱往怀里摸,掏出一块小碎银,使劲朝裘大有脚边砸去。 “啥人稀罕侬个棺材本,还拨侬,全都还拨侬!侬个棺材本侬自家留勒下棺材去!老娘勿稀罕!” 她说完,膝行两步,朝孙德辉重重磕一个头。 “里老爷,奴家认罚,打板子也好,罚银子也好,奴家都认……可奴家勿能替裘大有扛主谋个罪!”阿娟嫂恨恨地瞪过去,“伊拉裘家才是罪魁祸首!” 33. 第 33 章 这一通反转发生得极快,局势已然翻了个面儿。 斐然侧身对孙德辉道:“里老,既是骗婚,那婚事从一开始就不成立。事情到这一步,已经再清楚不过,裘大有与媒人阿娟嫂设方略骗婚在前,裘长泰暴力劫持、强迫秀英为妻在后,符合《大明律》‘略人略卖人’之条。按律,为妻妾子孙者,杖一百,徒三年。当然,具体如何发落,待三埭街里老到时,再由二位里老商议定夺。但无论如何,今日必须把秀英找出来。” 她抬起眼,盯着裘长泰,一字一句道:“裘长泰,你若还敢拖延,里老就将你移送官府,官府可不一定会按略人为妻判刑,最高可是会判绞刑的。” 裘长泰像被一棍子敲在天灵盖,脸霎时褪尽血色,两颊的肉都在颤抖。他猛地往前冲,但很快被左右拦住,只能扯着嗓子嚷: “秀英是我妻子!秀英是我妻子!我没错!我没做错!我只是接她回家!婚书写好哉,聘礼过好哉,秀英就是我个人!倷为啥要介样判,为啥要拆散阿拉?!” 他整个人抖得厉害,声音忽高忽低:“我三十五岁哪能?我成过亲哪能?该些全是过去个事体!我对秀英是真心!我第一眼望见就欢喜她!倷凭啥把她从我身边抢走?!倷为啥要介样对我!” 申明亭里安静下来,所有人都望着这个状若疯魔的人。 斐然冷眼看着:“怎么,声音大就占理了?你眼下在申明亭跺脚撒泼,当着里老的面咆哮喧哗,你可知这是什么罪?” 裘长泰怔住。 斐然再次对孙德辉道:“里老,裘长泰扰乱剖决,按律当惩。请里老以荆条量情决打,并命裘家立刻交代囚禁秀英之地,若拒不配合,便请里老把此案移交衙门办理。” 孙德辉沉默片刻,手指在椅子扶手上“笃笃”敲两下,开口道:“申明亭是圣上钦定剖决争讼之地,咆哮喧哗,扰乱剖决,按律,打四十荆条。” 他偏头去看亭子右侧站着的一位中年汉子,那人手里正提着一根三尺来长的荆条。 “冯贵,拨我打,四十荆条,叫他记牢该里是啥地方!” 冯贵应声大步上前,一把攥住裘长泰胳膊,将他按在亭子石阶上,膝盖压住后腰,荆条高高扬起—— “啪!” 一声脆响,在寂静的申明亭格外刺耳。 裘长泰浑身一绷,脖子青筋暴起,咬住牙关没吭声,将额头抵着石阶,手指死死扣进石缝。 “啪!” 第二下。 裘大有像是被这声脆响惊醒,猛然朝冯贵扑去:“勿要打!勿要打我倪子!” 冯贵抬脚一挡,他踉跄跌坐在地,又挣扎着爬起,扑到孙德辉跟前。 “里老爷!勿要打哉!都是我!是我叫阿娟嫂去骗周家,婚书是我叫她写个,所有事体都是我勒安排,我倪子啥也勿晓得啊!” “说!”斐然的声音压上来,“你们到底把秀英藏在哪里,再不说,可就不止四十荆条了!” 裘大有崩溃了,脸色一瞬间灰败,发出撕心裂肺的喊叫:“我讲!我讲!我讲啊——!” 日头向西挪去一截,申明亭的影子在地面上缓缓拉长。围观群众没有散去,反而越聚越多,黑压压地挤在亭外。 孙德辉靠着椅背,手指在扶手上有一搭没一搭地敲。 阿娟嫂还跪着。裘大有则瘫坐在儿子身旁,眼睛直愣愣地望着前方。 直至一个时辰后,土路尽头出现两个模糊人影,正朝此处走来。 有人高喊一声:“来哉!来哉!” 人群登时骚动,无数脑袋抬起,目光齐刷刷地投向远方。 但见冯贵走在前头,身后跟着一个青衣蓝裙女子。张秋菊一见那道身影,立即哭喊着冲出亭子,跌跌撞撞跑过去,一把搂住她。 “秀英啊——秀英啊——阿拉秀英吃苦哉,阿拉秀英吃苦哉!” 秀英也哭,一面拍着祖母的背,一面哽咽道:“阿娘,我没事体,我没事体……” 两人互相搀扶着朝申明亭而来。待行至近前,秀英便看见那个趴在石阶上的人。 被打过四十荆条的后背,衣衫裂开几道口子,隐隐渗出暗红色血迹。 裘长泰听见脚步声,艰难地仰头,一双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她,喉咙动了动,想喊她,却只把声音卡在嗓子里。 秀英低首看他,只一眼便别过头去,抬步越过他踏上石阶,步入申明亭。 她一下望见斐然。 斐然微笑着颔首,用唇形无声说了三个字:不用怕。 秀英的眼泪涌上眼眶,把嘴唇抿得紧紧的,拼命忍着。 张秋菊扶她走到亭中央站定,祖孙二人并肩跪下,面朝孙德辉,端端正正磕了一个头。 “堕民周秀英,给里老爷请安。” 孙德辉道:“起来话吧。” 张秋菊又扶着秀英起身。 “周秀英,”孙德辉面容一整,肃声道,“本老问侬一桩事体,侬据实回答。” 秀英点头道“是”。 “侬是自家愿意搭裘长泰走个,还是裘长泰抢侬走个?” “回里老爷,是裘长泰抢我走个。”秀英说得清清楚楚,“该日,我从山上下来,准备到余姚县堕民村寻龚大伯,再坐伊拉个船回绍兴三埭街。走到半路,突然拨人从背后套了麻袋,扛起来就跑。来抢我个总共有两人,一个是裘长泰,还有一个是他堂哥,伊拉把我扛到山上一间茅屋,裘长泰个父亲裘大有逼我拜堂,我勿肯,他就摁牢我个头强迫我拜堂。” 亭外低声唏嘘。这样一个姑娘,被抢去关了这些时日,如今事情又闹得人尽皆知,日后还有什么人家肯来提亲?怕是一辈子都要窝在家里了。 “肃静!肃静!”孙德辉扬声打断那些窃窃私语,正色道,“今朝个事体,本老先断一半,周秀英拨裘家劫持关押属实,拜堂非其本愿,如今人既已得回,便由周家领回,好生安养。” 周福生听得这话,连声磕头:“谢里老爷!谢里老爷啊!” 孙德辉又道:“至于裘家搭阿娟嫂骗婚,以及裘长泰抢亲之事,本老今朝勿判,等两日后三埭街本管里老到鄞县,两老会同审理,再勒该申明亭公布最终判决。该两日,裘家勿得擅离鄞县,随时听候传唤。”言罢,朝人群摆手,“今朝到此结束,没啥好看个哉,散哉散哉,各自回家。” 围观的众人这才松动,三三两两沿着土路往村子各处散去。 人声渐远。 张秋菊和周福生一左一右护着秀英,也走下申明亭。 “秀英!” 一道沙哑的嗓音从背后响起。 秀英脚步一顿。 裘长泰忍住疼,从石阶上撑起身,对着她的背影大声道:“我承认,我抢侬来是我勿对,我忒冲动,吓着侬哉。但我一直是尊重侬个,我一下都没碰过侬。” 他眼里有泪,声音也在发抖:“我屋里条件勿好,可我会努力,我晓得侬勿欢喜当老嫚,侬模样生得介样好看,当老嫚要拨人欺负个,侬嫁拨我,我勿让侬去当老嫚,我累死累活也要养侬!侬等我两年三年,迟早我会有一间破布头店,我让侬当老板娘,再勿用抛头露面。侬从别人嘴巴里听到个闲话全是假个,都是我前妻一家污蔑我,我嘴笨勿会解释,我——” “我们走吧,秀英。” 秀英回过神来。 “秀英——!” 斐然直接拉住她的手,大步流星地往前走。 裘长泰的声音还在追,带着不肯死心的执拗:“秀英!我对侬是真心个!我会证明拨侬看!” * 在余姚县安顿好秀英一家,三人沿着姚江,往四明山的方向去。 “今日我很开心!” 说着,斐然回身,两只手往身后一背。 黄昏,被江风拂起的鬓发染上夕阳的颜色,她嘴角上扬,道:“我宣布,请你们吃一顿好的!” 张惟龄当即举双手赞成:“那我就不客气啦!我要吃——” “猪蹄”二字在舌尖打个转,又生生咽回。他偷觑一眼师兄,师兄在,不能吃肉呜呜呜…… 行在江畔,天边的云烧成一片赤朱丹红,正是落日最辉煌的时候。 走着走着,张惟龄忍不住问她:“善信,你为何坚持叫三埭街的里老过来啊,今日那个里老判完不就好了吗?” “这你就不懂了,”斐然认真解释,“其一,两位里老作出的决议更权威;其二,与里老亦或官府打交道,流程一定要合法,留下漏洞就是留下后患。按规矩,涉及别府、别里,便得会同审理,今日图省事,他日有人想翻案,这就是借口。” 张惟龄听得一愣一愣:“你懂好多啊善信。” 斐然说:“我家有位老太太最是爱凑热闹,每当申明亭开审,她都要拉着一家老小去,看多了,也就懂了。” “原来如此。”张惟龄恍然。 斐然见李惟道不曾开口,便快走两步至他身侧,问:“道长,你怎么不说话?在想什么呢?” 李惟道侧首望她,暮色正在她眼底晃动。他含笑回道:“我替秀英姑娘开心,也替善信开心。” 斐然脸上笑意更浓,顺势提要求:“道长,你能不能不叫我善信,这个称呼好生疏。” “那贫道叫善信什么?”他问。 张惟龄在旁哇哇告状:“师兄,你都不知道,她让我叫她姐!” 斐然不理他,兀自跟李惟道说:“就叫我斐然嘛。” 李惟道顿了顿,而后轻轻唤出一声:“斐然。” 他嗓音温润,如初春清风,她的名字被这阵清风托着,从暮色里吹过来,“呼”地吹进耳朵。 哎呀,痒痒的。 斐然揉揉靠近他的那只耳朵,耳廓已经热了。 心里自是高兴极了,遂语调高昂地“嗯!”一声,并在心里暗暗夸他。 乖,真是乖道长~ “善信很懂律法——” 话未说完,斐然对他一蹙眉,小小的生气。 李惟道见了,不由失笑,从善如流地改口:“斐然熟读儒释道,又很懂律法,可是有先生教过?” 斐然被他这声改口,叫得心里甜蜜蜜。 先生,自然是有的,翰林院的学士们便是她的先生。她自幼记性好,学东西比旁人快,学士们很喜欢通过教她来找为人师的成就感,她学的东西又多又杂。 斐然不能都说实话,便道:“我父亲母亲认为女子也该读书明理,因此请过好些先生教导我。从前读《大明律》不过是死记硬背,并不知字句背后的重量,今日秀英一事让我思考了很多。”说着,她轻叹,“其实《大明律》有很多不合理之处,在申明亭有条律法我没有说全。” 李惟道问:“可是妄冒那一条?未成婚者,仍依原定。” “道长,你好细心!正是这一条。《大明律》对定婚之初妄冒欺诈的处置,已成婚者判离,但若尚未成婚,杖刑惩戒后,却仍须依照原定婚约。这一条真的很不合理。”斐然道。 李惟道接道:“在世俗观念中,婚姻风化之原,既有成言,义不可易。婚姻是两家之约,非两人之愿,妄冒按律要罚,但婚约归婚约,仍须守约。” 张惟龄不明白:“那为何已成婚就可以判离呢?” 李惟道细解道:“《大明律集解附例》中有言:盖女虽妄冒,男尤可再娶;男若妄冒,其女遂至失身,其加等宜也。如果女方欺诈,男方最多娶错人,还可再娶,但如果男方欺诈,女方已失身,这个损失不可逆。成婚者判离是为了给失身的女子一条出路。”他语音稍顿,“在这条律法中保护的并非女子本人意愿,而是女子的名节。” 斐然很惊喜,惊喜他读的书与她重合,更惊喜他的看法也与她不谋而合。 当初学《大明律》时,很多想法只能藏在心里,是不能说出来的。此时此刻,她却很想告诉他。 “应槚?撰著的《大明律释义》中有一句话:‘此律所以愿人之情,而处之以中也。’应槚觉得律法要在人情与法理之间找到平衡,作出折中处理。我赞同律法有时要顺应人情,但这个平衡点不公平,至少该给未婚女子一个择退的机会,为何连选择也不给她?明知男方欺诈,她也只能履行婚约,这让我觉得,女子在婚约里并不是缔约方,只是物件罢了。 “还有良贱之间的不对等。若秀英是民女,凭‘强占良家妻女’一条,裘长泰就要被判以绞刑,可因秀英是堕民,这条律法便保护不了她。” 说到此处,斐然缄默俄顷,方才续道:“律法自古都是当官的制定,是以有官民之分,良贱之等。而当官的又都是男子,是以律法保护的,从来不是女子的意愿,而是男子的意愿,所谓贞洁,本质上是男子看重的。” 在她言语间,李惟道一直望着她。 斐然侧首,恰好撞见他的眼神,便笑着问:“道长为何这样看我?是我讲得不对吗?” 李惟道说:“自古以来,律法追求的公平是三纲秩序之下的公平,律法里的公正是相对公正,得到的正义也是相对正义。斐然所言一针见血。” 斐然低头笑了笑。 她想,便是他现在不长这样,她也会喜欢他的了。 这俩聊的越来越深,张惟龄不再感兴趣,东张西望间,突然瞧见—— “善信,师兄,前面有个素食馆子,可太巧了,这不就是专等着我们的么!”他边跑边催促,“快来快来!” 斐然应一声,却没急着跟上。 待李惟道行至身侧,她抬手,极其自然地握住他手腕,不容他反应,迈开步子就往素食馆子去。 落日衔山,余霞成绮。 脚步越迈越快,快到几乎要跑起来,手随之不断往下滑,很快肌肤相贴,温热的触感自指腹蔓延至掌心。 她缓缓收拢手指,终是如愿握住那只宽大温暖的手。 李惟道任由她牵着,却在心中默念清静经。 经文如流水,一字一句自心头淌过—— 内观其心,心无其心;外观其形,形无其形;远观其物,物无其物…… 经文诵完,本应唯见于空,可掌中的手纤巧玲珑,不真实到像是妄相,又太真实到无法忽视。 斐然呢,则在前头暗自欣喜,因为她发现道长是一个不善于拒绝的人,不会拒绝?不会拒绝好啊! 素食馆子的布帘被撩起,暖黄的灯光在帘缝间浮动,张惟龄探出半个身子,朝这边张望。 “快来!” 斐然将李惟道的手又握紧一点,牵着他一头扎进那片暖融融的光里。 34. 第 34 章 夜色如墨缎,自天际缓缓铺开,将四明山的峰峦与沟壑都笼进一片沉沉暗影里。 在素食馆子饱餐一顿,张惟龄吃撑了,快步爬山消食,走在最前头,远远地只剩一个黑影。李惟道与斐然则落在后面,隔着一两步的距离,并肩而行。 山道在月色中向前蜿蜒,四野静谧,只有脚步窸窣声响。 走着走着,斐然忽然出声问:“道长,你会介入他人因果吗?” 步子慢下来,侧首望他,可夜色太浓,瞧不清他的表情,但很快,那道沉稳的嗓音稳稳落在她耳畔:“贫道不会过分介入。” 斐然在咀嚼这句话,半晌才说:“道家讲顺其自然,各人修身各人了,各人吃饭各人饱,我原以为道长是不会介入他人因果的。” 李惟道也偏过头来,夜色里她的面容模糊,但那一双眼睛却亮亮的,是月光下的一泓清泉。 “道家只是讲究介入方式,”他道,“授人以渔,而非授人以鱼。渡人是功德,添业是罪过,去干涉别人的命运走向,就必须做好承担那份命运带来反噬的准备。” 斐然安静地听着,心里渐渐有了打算。稍顷,她笑着说:“多谢道长,我明白了。” * 两日后的午正,孙德辉与绍兴三埭街的本管里老将在申明亭公布最后判决,但在这之前,斐然先来了陈阿二家中,秀英与祖父母张秋菊、周福生正暂住在此。 “在里老判决之前,有些话我想先与你们说一说。” 大家都坐在堂屋,李惟道与张惟龄也在。陈阿二闻言,便道:“斐姑娘,侬讲,阿拉听着。” 斐然点了点头,直言道:“官府对待民间纠纷,素来是劝息以求和解。他们关心的,并非是非曲直,而是省事止讼。对里老而言,他会想尽一切办法将案子于申明亭了结,绝不轻易让它闹到县衙去。因为案子一旦上报,首先就证明他调解失败,以致民讼上递,官府紊烦。二来,申明亭设立的初衷是息讼止争,一个纠纷不断的辖区,会被视为里老教化无方,将案子压下,亦是里老自身政绩所需。 “基于以上逻辑,里老惯常的做法,有一句俗语叫‘各打五十大板’。对裘家,今日大约是当众再责荆条,加之严厉训斥,最后判他们与阿娟嫂共赔一笔钱,以作秀英受惊的补偿,这笔钱既是惩戒,也是安抚的手段。对你们,其实孙德辉两日前就处理完了,承认秀英是被迫的,许秀英归宗回家。 “责罚了裘家,是维护王法威严,案子没出里,便达成息讼目标,在里老眼里这是两全之局。今日两个里老定会反复劝导你们顾全大局,接受调解。若两方都同意,便签订息讼文约,白纸黑字写明自愿和解、永不反悔。末了,还要警告你们,此事已了,根据《教民榜文》,若再有不服、辗转告官者,将面临严惩。” 斐然看着众人:“我提前说这些,是想问你们,这个结局,你们能接受吗?” 堂屋里很安静。秀英垂着头,没有说话。张秋菊和周福生对视一眼,陈阿二也不好就此发表言论,只是沉默。 斐然望向秀英:“秀英,裘长泰抢亲囚禁你,这是重罪,本就不是申明亭能解决的案子,你若不愿就此息事宁人,我们是有办法的。” 话音方落,周福生先开了口:“阿拉勿告哉,就介样结束算哉。阿拉是堕民,勿是良民,告到衙门也勿一定判得公正,还要得罪里老爷,得不偿失。再讲,打官司要废辰光、费力气、费铜钿,对阿拉介种人家,实在负担勿起。” 斐然听罢,像是早已料到,没有再劝,只是轻声问:“秀英,你也是这个决定吗?” 秀英眼尾微红,低声道:“阿爷讲得对,我们是堕民,打官司耗不起,就这样吧。” 斐然缓缓颔首:“好。” 张秋菊握住她的手,感激道:“斐姑娘,真当多谢侬,没斐姑娘,阿拉秀英就拨裘家抢走哉,亏得有斐姑娘啊……” * 午正时分,申明亭准时开庭,孙德辉与三埭街里老并排而坐。 一切如斐然所言,裘家父子当众再受荆条,与阿娟嫂一同具结赔钱,各自认错后,息讼文约便递了上来。 “今日之事,双方各立息讼文约一份,签字画押,日后若再有争执,一并送官究治,绝不留情!” 孙德辉最后这句话,宣告着这桩抢亲官司彻底了结。 回道观的路上,斐然兀自喃喃:“公道真的是一件很难的事,有时候,连受害方都不想要公道了。” 李惟道走在她身侧,过了片刻,说:“讨公道太累了。” 斐然闻言,心里升起一股无力感。 公道为什么难?为什么讨公道就这么累? 因为讨公道是有成本的,时间、精力、钱财,缺一不可成。更因为整个司法都在止讼,越诉是罪,连讨公道的机会都要先挨打。 公道不是没有,但绝大多数人都讨不到,你能讨到多少公道也是由身份决定的。 那么,她作为一个有身份的人,又能做些什么呢? * 却说坐钵之期将至,近两日,观里陆续迎来三位挂单道士。 张惟龄说今年来挂单的要比往年少许多,按以往,此时客舍早该住满,也不知今岁是怎么回事,来的人这么少。 斐然总觉太初山人因此有些失落。 坐钵前一日,她在灶间碰见山人。他手指勾一截细麻绳,底下是个鼓囊囊的油纸包,进来便搁在灶台沿上,转身去取案板。 斐然犹豫半日,到底没忍住,开口问了他。 “失落?”太初山人倒也不避,微微一笑,坦然道,“你看出来了。” 斐然好奇:“山人,到了您的修为,也会感到失落吗?” “怎么不会?”太初山人手下不闲,利索地洗着锅,水声哗哗,“只要肉身存在,喜怒哀乐便会存在,只是修行之人不住于情绪。” 大锅烧热,他往里倒了两勺清油,油光在锅底铺开,随后便展开纸包。 才一展开,直把斐然吓一跳,因为里面赫然是一块猪肉。 “山人,”她不觉压低声音,“您怎么买肉啊?” 太初山人刀起刀落,笃笃有声:“惟龄还在长身体,是买来给他吃的。” 斐然惊讶不已:“全真道士不是不能吃肉吗?” 太初山人将肉块翻了个面,继续剁着,说道:“这就着相了,身体有需要就可以吃。” 不多时,猪肉剁成泥,掺入酱油、五香粉,又和了淀粉,一道揉成团,用擀面杖压薄,再切成薄片。 灶膛炉火正旺,油锅升腾起白烟。太初山人将那些薄片滑入油锅,“滋啦”声响,薄皮迅速膨胀,不过几息便炸得酥脆金黄,一片片浮在油面上。 猪肉经过这番处理,俨然看不出是肉了。 斐然站在一旁,不觉问:“山人这样的做法,是为了不让他知道自己在吃肉吗?” 太初山人用竹笊篱将肉片捞起,沥在竹片上,下头有个盘接着油。他一面忙,一面道:“惟龄性子拘不住,须借戒律管束,若叫他知道,只怕更是要放开手脚。等哪天他自己觉得肉食膻腥、淡而无味,那时的不吃,便是自然而然了。” 斐然暗暗想,那臭小子搞了半天,原来这么有肉吃。 她顺势又问:“那道长小时候,您也给他吃肉吗?” 山人捋须而笑:“不吃怎能长得这般高大?” “那他可知自己吃过肉?” 山人摇头:“惟道也不知。” 斐然不解:“道长又不似张惟龄,山人为何不直接告诉他?” 太初山人放下竹笊篱,说:“惟道从小就是个老古板,所以也不能告诉。”语罢,他仰头哈哈,笑声洪亮。 斐然先是一愣,随即“噗呲”一声,立时笑个不住。 由一位头发花白的老道长,说出“老古板”三字,来形容一个正值壮年的后生,这画面实在有趣。 可仔细一想,“老古板”竟是莫名适合他,且还是个天真的老古板呢。 她笑声未歇,道:“今日我好似重新认识山人。” 太初山人将炸好的肉片分别码进两只粗瓷碗里,香气扑鼻。 斐然望着望着,便大着胆子道:“山人,我也想吃,我只有十八岁,也还在长身体呢。” 太初山人将其中一碗递与她,笑得慈蔼:“吃吧。” * 翌日便要坐钵。 所谓坐钵,说白了就是闭关修行。按全真说法,是静坐习定之法,旨在去情而定性。坐钵期内,昼夜共设十二次钵,对应十二个时辰,三静九混,暗合三元九气,规矩之大,戒律之严,非平日可比。 这天夜里,斐然领到一张作息单子,一看,顿觉眼前一黑,整个人都不好了。 但见那纸上写道: 五更寅时,闻开静板响,即起洗漱,朝真礼圣;卯时早斋;辰时混坐,众道友讨论交流;巳时静钟三通,如法用功;午时赴斋;未时混坐;申时,第二轮静坐用功;酉时晚参,集体功课;戌时混坐茶汤;亥时最后一轮静坐;子时歌咏,教演诗词,以敌睡魔;丑时放参,全天修持毕,各自随意休息。 “等、等等,”斐然的目光在头尾两行之间来回扫好几遍,抬首难以置信道,“丑时四更放参,可五更寅时就要早课,一天只能睡一个时辰?!” 张惟龄一听这话,简直如逢知己,终于有人能体会到他的痛苦,知音难寻啊!一肚子苦水也总算寻着个倒处。 “对师父和师兄这样的高道而言,静坐入定便是睡觉,他们入静一刻,胜似酣眠整夜,坐钵苦的就是我们这种人啊!你都不知道,每年坐钵期结束,我都要睡上两天两夜才能缓过来!” 斐然嘴角直往下撇:“每天只睡一个时辰,我会死的!” 张惟龄叹口气,伸手去拍她的肩,眼神里带着一种同病相怜的慈悲:“没事,善信,你会习惯的。” 斐然抗拒得嗷嗷叫。 长夜漫漫,却终有尽时,天到底还是亮了,清苦的坐钵期随着那一声开静板响,也终究是来了。 35. 第 35 章 辰时将至,坐钵的头一次混坐便在此时辰。斐然掩口欠伸,往茶寮走去。 入冬以来,天是一日冷过一日。 冬天总有一种让人安静下来的能力,万物敛藏,声息渐收,怪不得全真道要选在冬季坐钵,越冷可不就越坐得住么,浑身上下没有一处想动弹。 斐然袖着手,举目四望,山间松树覆着一层薄霜,将那片墨绿染成一色银灰。 呵出的气在面前凝成白雾,这么冷,恐怕快下雪了吧,她想。 一行人陆续进到茶寮,灶膛里柴火烧得正旺,与门外寒凉撞一处,在空气中划出一道分明的界限。 陶铫子的壶嘴嗤嗤响着,六只茶盏分列蒲团旁,茶汤已经沏好,澄碧水面上浮着细碎叶梗。 斐然盘腿坐在李惟道与张惟龄中间,双手捧起茶盏,热茶入肚,驱散方才一路走来的冷意。 今岁挂单的乃两位乾道,是一对孪生兄弟,面貌一般无二,年约三十出头,一个名唤莫懋止,另一个叫做莫懋观。 不得不说,按字辈起的道名都蛮好听。斐然于是就很好奇太初山人的道名,李惟道告诉她,师父的道名叫李荣简。 李荣简,好听欸。 耳畔是木节爆裂的细响,混坐渐渐进入正题,今日的议题是丹道中的“三教归一”。 全真一脉修习内丹,尊内丹术为得道成仙的不二法门。三教指的便是儒释道,内丹家有融儒归道、融佛归道的理论,主张三家殊途同归,最终皆可归于道。 太初山人端坐蒲团,将这一套理论娓娓道来,莫懋止与莫懋观兄弟二人听得入神,不时颔首请教。 斐然听了半日,却并不认同,遂悄悄去问李惟道:“道长,你也是这样想的吗?” 李惟道闻言稍侧首,只用两人方能听清的声量答:“庄子言‘古之至人,先存诸己而后存诸人。’儒家说‘己立而后立人。’佛家讲‘先求自度而后度人。’在大智慧上,三教是贯通的。”他略顿一顿,续道,“但丹道将儒、释二家的教理教义都归结到以内丹术为落脚点的心性说上,便多是牵合附会了。三教教理的同异,若非通读三教,又立足于三教之外,则不能明析公断。而三教典籍如浩瀚汪洋,真正读通三家者,寥寥无几。” 斐然不觉抬眼看他:“道长能跳脱出来讲这些话,已是不一般,但你这些想法被山人知道,山人不会生气吗?” “会,”李惟道笑着点一下头,轻轻地说,“所以他不知道。” 他难得有这样少年气的时候,此刻忽然露出一线,独属于少年人的一点点顽皮,令她很是惊喜。 好可爱哦! 那厢太初山人已经注意到这处的动静。 斐然为掩人耳目,扬声转过谈锋:“山人所言倒让我想起戊午之辩。” 此言一出,茶寮里的视线便都聚了过来。 她所说的戊午之辩,是元朝开平府那场影响深远的佛道大辩论,辩论的导火索是道教一本经书——《老子化胡经》。 这本经书宣称老子西出函谷关后,前往天竺化身为释迦牟尼,创立了佛教。照此说法,佛本是道,佛教不过是道教的一个分支,自然引起佛门大为不满。 成吉思汗时曾扶植全真教掌管天下道教,全真借此迅速扩张,势大难制,渐引起蒙哥大汗的警惕。于是,那摩国师与少林长老福裕联名奏称《老子化胡经》为伪书,一场由皇帝主持的御前辩论就此拉开序幕。 辩论由彼时尚为藩王的忽必烈主持,藏传佛教大师八思巴任裁判。佛教以少林高僧福裕为首,道教则由全真教掌教张志敬领衔。 结果,道教输得一败涂地。 失败的后果极为惨烈,按败者皈依胜者的赌约,参加辩论的道士被强行剃度,皈依佛门。大量道藏经书焚毁,超过两百座道观被强改为佛寺。 全真自此元气大伤,一蹶不振。元灭后,太祖皇帝又扶持正一道,因此直到如今,全真依旧被边缘化,除却北京白云观尚与朝廷有几分牵连,其余全真道士多在山中清修,已不复当年之气象。 混坐的话题便从三教归一,引到了戊午之辩上。 太初山人轻叹一声:“那《老子化胡经》本是为抬高道教地位而编纂,凭这部根基不稳的经书去与佛门对辩,道教从一开始就落了下风。” “山人所言极是,”斐然接言道,“胜负其实早在辩论之前便已定下。全真道因丘处机西行见成吉思汗而备受尊崇,势力急剧膨胀,这对于任何王朝而言,都是潜在威胁。扶持藏传佛教,一来是元朝统治西藏的策略,二来,元室虽用汉法,却仍极力避免被彻底汉化,是以自然倾向选择同样源自藏地、与蒙古萨满教有共通之处的藏传佛教。而戊午之辩,本质上就是一步棋,赋予这个决策以神圣的外衣,使其看起来像是宗教裁判的公正结果,而非一纸皇权意志。” 太初山人未接话,眼神转得审慎。 人认知的起点是“我”,所以通常都会站在自己的立场上发表言论,尤其是下意识之言。 这两月来,她有许多言论已超出寻常商户人家的眼界。 * 坐钵入静的地方名为圜堂,这里非常封闭,四面皆白墙,不设桌椅,只蒲团一个挨一个地铺在地上,一扇两尺见方的小窗嵌在高处,用来通风透气。 入静期间有执事,亦称主钵,专司纪律,持巡牌,在蒲团之间巡行。由太初山人与李惟道轮流担任。 钵有动静之分,动时容人略舒筋骨,静时则须纹丝不动。若有昏沉瞌睡者,主钵师便将巡牌挂于那人身上,以作警醒。 第一日,斐然尚能勉强坚持;到得第二日,已是拼命咬牙坚持;及至第三日,整个人便如霜打的茄子,蔫蔫地塌在那儿。 李惟道缓缓巡至她面前,停下步子,视线里那颗脑袋正一下一下点着。他取下自己颈间那块巡牌,拉开系绳,轻轻套了下去。 那木牌悬在身前,晃了一晃,斐然却仍然没反应。 李惟道弯下腰,伸出手在她肩头轻拍三下。斐然这才惊醒,倏地抬首,一张俊脸逐渐从模糊变得清晰。她继而低头看去,那块巡牌赫然已换到她身上。 按规矩,昏沉者要代主钵去巡视他人,一来是借走动驱赶困意,二来也是体验维持纪律不易的惩戒。 入静期间不得开口说话,李惟道便对她颔首,示意她起身。 因为不能说话,所以只能用眼神表情交流。斐然仰着脸,眉头微蹙,接着抿住唇,整张脸都在无声地央求:不要罚我,好不好? 她又悄悄扫视周遭,再将眼神递过去:你看,他们都在入静,没人发现的。 李惟道摇了摇头。 斐然便将嘴瘪下来:拜托拜托啦,道长。 李惟道依旧摇头。 她一下坐直身子,瞪去一眼:老古板! 李惟道见之,垂了下眸,却还是没忍住。 臭道士,还偷笑呢! 斐然没办法,极不情愿地起身。好在按规矩,只要出现下一个昏沉者,巡牌就可以传下去。 这容易,她只管盯住张惟龄,耐心等着,等他脑袋一坠,她便一个箭步,将巡牌挂到他脖子上。 张惟龄猛地一激灵,一脸懵地看着胸前多出来的木牌,再抬头,便对上一双坏笑的眼睛。 自此之后,巡牌就在这二人之间来来回回,传来递去,谁也没能安生睡上一刻。 午时钟声敲响,众人出圜堂,赴斋堂用斋。 冷风扑面,斐然的困意未减分毫,一边打哈欠一边低声抱怨:“一天只睡一个时辰,这是让人活命的作息吗?” 李惟道走在她身侧,目光落在她眼底那两圈青黑上,轻声说:“打坐松而不垮即可,不要靠肌肉撑着,想象身体是挂在骨架上的,卸掉力量,下沉重心,让肌肉回到松弛状态,如此便不累了。” 斐然听罢,打了个更大的哈欠,瓮声瓮气地道:“道长,我没有这样的修为,我只想要床。” 翌日,卧龙凤雏双双被太初山人罚了白堂,当众做检讨。 静钟毕,二人在众人面前规矩站好,垂首低眉,各念忏词。 “信女斐然,稽首顿首,拜上主钵及诸位道兄。近时静坐,心神不宁,昏沉来袭,瞌睡点头,违犯坐钵静规,惊扰大众清修。今在主钵与大众面前,诚心忏悔,自今而后,当抖擞精神,精进用功,不敢再有丝毫懈怠。伏惟主钵慈悲,大众宽容,容信女改过自新。全真演教天尊。” 张惟龄紧跟其后,一字一顿地照搬:“弟子张惟龄,稽首顿首,拜上主钵及诸位道兄……” 在张惟龄的话语间,李惟道望着她,还是想打哈欠的样子,但强忍住了,忍得眼角沁出一层薄薄的泪光。 他看了片刻,嘴角微微一动,又收住。 窗外不知何时飘起了雪花,一瓣一瓣,落在圜堂外那棵老松的枝叶上,悄无声息。 嘴角虽收得住,可原本端正的眉目间却有什么在融化。 元嘉二十一年仲冬,初雪如期而至。 36. 第 36 章 大雪连下两日,四明山千峰覆雪,万壑铺银,整座道观像盖着一床厚厚的白棉被,连殿脊的兽头都戴着白帽,憨憨地蹲在雪里。 天寒地冻,圜堂里添了炭盆,炭火的光落在地面,暗红一小圈,只够照亮周围一两尺方圆。 离盆最近的位置,便留给年纪小的斐然与张惟龄。 膝头有暖意烘上来,好舒服,她困得要命,一舒服就忍不住想打盹,才沉了一下脑袋,慌忙抬头,太初山人早已立在面前。 斐然生无可恋,垂眸看向胸前那块巡牌,也不知是第几回挂了,瞥一眼张惟龄,唉算了算了,冤冤相报何时了啊。 炭火“哔剥”一声,溅起几粒火星。 李惟道睁开眼,却见前方蒲团之上已没了人影,目光在圜堂徐徐扫一圈,很快定在那处墙角。 但见她将头抵住两面墙的夹角,以一个奇妙的支点,站着在瞌睡。 他偏过头,无声地笑了。 越困越睡,越睡越罚,越罚越累,越累越困,这简直就是恶性循环。 人生啊! 斐然放眼望去,满广场的白,铺得平平整整,连一个脚印都没有,她要铲到何年何月,才能把这些雪铲完啊! 她提起铁铲,吭哧吭哧铲半日,好不容易在广场中间开出一条歪歪扭扭的小路。 小路开到一半,实在力竭,便拖着铁铲走到殿前阶下那株老松旁,摆了个垫子,一屁股坐下。 真冷啊,斐然抱住胳膊,刚打一个喷嚏,眼前忽然多出一团毛茸茸的小东西。 喔唷,这肥猫又被她逮住了耶。 斐然撅起嘴:“嘬嘬,肥猫过来。” 三花猫充耳不闻,兀自舔着爪上的雪。 “嘬嘬嘬,大肥猫,你快来嘛。” 三花猫这才将眼珠子一斜,懒懒地瞪她。 这日由李惟道负责膳食。他做好午斋,解开围裙步出灶间,抬眼见瓦当上一排冰棱摇摇欲坠,便从墙边取来小锄头,一一打落。 收拾妥当,离巳时静坐结束还有小半个时辰,他却没有去圜堂,而是朝大殿方向行去。 雪已停了,漫天皆白。大殿广场空无一人,只有一条铲到半道的小路。 李惟道四下张望,先是望见殿前石阶上放着一把铁铲,随即又瞥到一截青布衣摆,卧在树根旁。 “嘎吱、嘎吱”,是鞋底碾过雪面的声音。 距离越来越近,插着木簪的一个圆圆道髻露出来,再近些,便见人蜷坐在树下,怀里还抱着什么。 仔细一看,原是那只三花猫。 猫儿仰着肚皮,躺在她曲起的腿间,一只前爪弯着,轻搭在她头顶,正睡得呼噜呼噜响。而她就枕在猫肚子上,侧着脸,一截眼睫安安静静地覆着。 一人一猫,就这样在松树下睡着了。 松枝被雪压弯,风一过,便抖落一蓬碎玉似的雪沫,簌簌地落在她肩头。 脖子冰凉,斐然惊跳一下,转了个头继续睡。 李惟道一步一轻地走到她背后,弯下腰来,小心拂去她肩头落雪。 冻云初散,雪霁日出,远山染上一片淡金色。大殿前的广场,那条小路正缓缓向前延伸,两旁雪堆如垄。 抱着暖烘烘的猫,斐然一通好眠,醒来时,晴光从松枝的缝隙里漏下,碎碎地落在脸上。 她眯了眯眼,低头看向窝在腿间的三花猫,肚皮一起一伏,还睡得正酣,嘴巴半张,探出一点粉色舌尖。 斐然玩心大起,伸出手将它的嘴合拢,随即松手,等它自然张开,又合住。 如是几回,三花猫终于被烦醒,从她腿上一跃而下,抖了抖毛,又伸上一个大懒腰,然后冲她“喵呜——”一声表达不满,末了,一扭一扭地消失在转角。 斐然扶住膝盖慢慢站起,顿觉两条腿酸麻不已,暗道这肥猫可真沉,不由龇牙咧嘴地捶几下。 缓过劲来,想起那把铁铲还搁在石阶,便提步去取。可一转身,整个人却直接愣住。 只见整片广场上的雪,全被铲干净了!那些堆成垄的雪堆,齐整地列在两侧,中间露出一大片青石地面。 嚯!是哪个好心人? * 坐钵的日子相当清寂,日复一日,不是打坐,就是参悟道生,她呢,也依旧每天与瞌睡虫缠斗。 有时脑袋一歪,额角抵上一片凉意,一惊而醒,见鬓边是那方巡牌,而李惟道就站在身前,低头看着她,将眉梢微微一扬。 史书中描写美男子的话语自然而然地在脑海里浮现。斐然也不禁叹曰:面如凝脂,眼如点漆,此神仙中人。 咬住唇,抬眸偷觑他一眼,等着巡牌套下。 李惟道却只将巡牌举起,在她额头轻点一下,小以惩戒。 头一回,斐然很是惊讶,惊讶老古板的网开一面。 后来,每当她歪头一顿,他就用巡牌碰一碰她的肩,待她醒转坐正,便收牌走开。 再后来,只要太初山人没有发现 ,他都会由着她打瞌睡。 斐然决定,再也不叫他老古板了,明明是善良的好神仙! 近日入了夜,李惟道总会摊开功过格,就着灯烛,熟练翻至一页,但见上头写道:坐钵时,信士昏睡,弟子见之,未罚,是为失职。 他取笔蘸墨,悬腕片刻,在这一页再记上一过。 斐然自是不知这功过格一事,总之她很开心,因为最后竟连太初山人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罚她了!更甚至,她还能在混坐茶汤的间隙,靠墙眯上一小觉。 真是幸福啦! 张惟龄可就没这福气了。她毕竟只是寄住的信士,而他却是正经入门的弟子,于是,便只剩下他一人被逮着使劲儿罚,不是巡牌加身,就是罚扫庭除。 他总是羡慕嫉妒恨地望着师兄背后,那靠墙睡得心安理得的人。 屋内炭火热茶,耳畔是那道温润的嗓音,斐然的呼吸一点点均匀,而屋外,冬季正沉沉地笼着四明山,也笼着这一室安宁。 * 腊近雪频,四明山几度飞白。旧雪未消,新雪又覆,一层接一层,直把这一年压到了底。 去茶寮混坐的路上,斐然踩着前人踩实的雪,忽而侧首问他:“道长,你知道正月初九是什么日子吗?” “是天公生。”李惟道答。 “除了天公生呢?” 他想了想,摇头道:“贫道不知。” 斐然抬手稍掩住唇,悄悄地:“还是我的生辰。”说完,抬眸看他,目光灵动,“我跟玉皇大帝同一日生,很好记的,道长要记住,好吗?” 李惟道笑了:“好。” 她随即考问:“正月初九是什么日子?” 望向她时,唇角含着柔和的笑,他道:“是斐然的生辰。” 一下笑开。道长可教也,可教也。 “道长呢?”她下意识地问,“道长生辰在何时?” 话音落地,忽然记起张惟龄曾说过的那些话,心中顿时懊悔不已。 “六月至七月之间吧,”他神色如常地道,“具体哪个日子就不得而知了。” 见他脸上并无异色,斐然眉心一舒:“那道长可以过一整个月的生辰。”她笑起来。 望着她的眼神游移了一下。 李惟道蓦然想起四明山上那片葡萄林,种的是寻常山间少见的品种,名唤水晶,在日头底下盈白透碧,像是能含住阳光。 恍然回神,一抬首,不觉茶寮已至眼前。 37. 第 37 章 “阿爹,侬忍忍。” 秀英坐在床沿,将周志根手上纱布拆下。那纱布黏着药膏,已有些发硬,撕开时带起轻微声响。 她动作小心,旧纱取下,露出创面,便以药水细致地清洗。 “好肉已经长出来,看起来好很多老哉。”秀英挑起一坨药膏,匀匀地抹开。 周志根的目光却越过她肩头,望向那扇小窗。 外头风雪正紧,窗纸被风鼓得凸起,冷风卷着雪粒,扑簌簌地落在堆高的木柴上。 周志根忽然问:“该些柴是他劈来个?” 秀英微微一顿,随即继续剪布条,用合适长度的布条将他手指一根一根隔开,免得愈合时黏连。 她没有抬头,过去好一会儿,方“嗯”了一声。 风声呜咽,贴着屋檐来回走。周志根也沉默片刻,一句话在心里翻上几个来回,才开口:“秀英,侬是哪能想个?” 她已重新包扎好,正低头收拾,又将剪刀摆回木匣,忙忙碌碌的,没有回话。 周志根望着女儿低垂的头顶,长长地叹一口气,道:“侬望望阿爹如今个样,以后是再也干勿动活哉,下半世都要人照顾,侬阿爷阿娘年纪介大,又能撑多久?” 说到这里,他声音低下去:“侬之前搭该个大公子个事体,三埭街人都晓得,侬要嫁,只能嫁到远远个地方去,可嫁远哉,阿拉该个家也就没人哉。裘长泰讲愿意入赘,阿爹想了想,对阿拉来讲其实也算一条路,屋里总要有个男人撑牢。” 窗纸被风鼓动噗噗直响。 “阿爹勿是替他讲好话,”周志根的声音再度响起,“是侬该一世投胎到阿拉屋里,受个苦已经够多哉,小小年纪没了姆妈,阿爹又没本事,现在还成了废人,要侬一个姑娘来撑家。阿爹是勿想让侬再为该个家牺牲,老实讲,侬当老嫚拨人欺负,阿爹心里哪能好过?” 秀英还是不说话,只将木匣的盖子合上,弯腰搁回床底。 周志根望着她单薄的背脊,咽了咽喉咙,声音沙沙的:“阿爹就是想把话搭侬讲透,侬假使觉着该个坎过勿去,个就算哉,阿爹搭他讲清爽,叫他往后勿要再来。” “阿爹,”秀英抬头,目光坚定,“老嫚我做得来,上趟是头一回,我勿大习惯,最近快过年哉,喜事正好也有两三桩,我练练,马上好接手个,侬放心好嘞。” 周志根已听懂她的意思,终于不再劝,点头道:“唉,阿爹晓得哉。” * 却说绍兴一地,办喜事多集中在正旦前后,农闲时节,人人得闲,便都来赶这一场一场的热闹。整座城随处可见红纸屑,随处可闻笑语声。 天尚未亮透,红灯笼高挂檐下,一夜未熄。 秀英站在好日人家大门前,臂间挎着一只田斗篮,里头是绞脸所用物什,还有两个圆滚滚的红蛋。 手指紧紧攥住篮子提手,竹篾的纹路硌着掌心。她深吸一口气,缓缓将那口气沉到腹底,再抬首时,脸上已换上另一副神色。 “哈哈哈,恭喜呀!”秀英跨过门槛,亮开嗓子,“老爷、太太恭喜呀!看倷两位红光满面,真是人逢喜事精神爽啊!小姐今朝出阁,来年就生个白白胖胖个小阿倌,哈哈哈!” 那片红彤彤的光转瞬将她吞没。 大红蜡烛点上。 秀英站在新娘面前,口中咬住线头,绞脸线在两手间灵巧地一拉一扯、一开一合,细细的绒毛便顺线刃从姑娘颊边落下。 梳头、绾髻、插簪,动作虽还带着几分生涩,却已不似头一回那般慌张,一切有条不紊地进行。 待忙完新娘子这处,她便钻进灶间,生起柴灶。 火光映着半边脸,秀英一边煽茶,一边默默给自己鼓劲:一回生二回熟,多赶几场好日,你也能像那些经验老道的老嫚一样,脚步不乱,嘴皮不歇,整场喜事都撑得下来,没什么难的。 天光渐亮,马车轱辘吱呀吱呀地碾过来,一顶顶青呢小轿在门前停下。 妇人髻上簪着绒花,一面走一面笑脸吟吟地招呼相熟亲友。孩子们在人群里钻来钻去,大人们只好隔着人丛高声唤。 耳畔咭咭呱呱,说笑不绝。 这些热闹的场景在感染着她,一声接一声的“恭喜恭喜”从她嘴里道出,不知从哪一刻起,变得不再勉强,笑意自然地漾开,自己也跟着欢快起来。 是啊,这有什么难的呢? 秀英端起茶盘,穿行在人群间,将喜茶递到人手边:“老爷,太太,小姐,公子,吃茶,快吃茶。” 发嫁妆有摆堂仪式,四张八仙桌拼接成一个开阔的大展台,铜器、锡器、瓷器一一摆满。秀英用红绿丝线在器皿的盖头与环头处系好双全结,又裁了红纸,剪出一个个“囍”字,以及各种花卉图案,仔细地贴在嫁妆上。 鞭炮震耳,鼓吹开路,送亲队伍一路逶迤至河道。 但见河面泊着一溜喜船,水光摇红,行郎在吹奏中将嫁妆搬运上船。 秀英扶新娘子坐进为首的花轿船里,弯腰替她理好衣摆。 开道锣三响,余音贴着水面滑出,惊起一行水鸟。船队缓缓离岸,沿河道向男家摇去。 花轿船摇至男家时,岸边已是人声鼎沸。鞭炮声炸响,碎红纸洒了一地。鼓乐齐鸣,行郎们一字排开,将嫁妆一担一担抬进堂屋。新娘子被搀下轿,跨过火盆,在一片欢声笑语中送入新房。 满堂红烛高烧,烛火映着四壁的囍字,映着梁上垂挂的红绸,也映着秀英那张越来越紧绷的脸。 她安慰自己,大多都是文闹,哪会每次都闹得那样过分呢?言语调戏几句,左耳进右耳出就是了,她不往心里去。 夜饭过后,闹房便开了场。 新房不大,却被挤得满满当当。正中摆两张方桌,上头搁着酒菜,围坐十来个人,多是新郎的叔伯兄弟、堂表亲戚,还有一些村里后生,挤在门口探头探脑。 酒过一巡,即有人拿筷子敲碗沿,叮叮当当地催新娘讲个笑话给大家解闷。 新娘坐在喜床上,垂着眼低声说了句“我勿会讲”。 话音才落,一个黑脸膛的汉子当即站起。他是新郎发小,在村里算半个头面人物,盖因嗓门大,凡事爱出风头。 黑脸膛止步在离喜床两步远的地方,倾身上前,将手拢在耳侧,故意道:“新娘子讲啥?我没听见,我耳朵勿聋个呀,可我就是听勿见,个咋回事?” 新郎的表弟闻言也起身。他不过十六七岁,还未成家,在村里帮人看牛,人称“牛郎阿三”。 牛郎阿三笑嘻嘻地走到新郎身侧,搂住他的肩,道:“阿峰哥,侬听听呀,哼哼叽叽个,别是个哑巴。阿峰哥快骂她两句,看她哭勿哭得出声。” 黑脸膛笑道:“该可骂不得个!今朝夜里阿峰还要跟她困觉嘞,哪敢骂呀!” 此言一出,众人都笑开。 牛郎阿三便从怀里掏出备好的纸条,交与新郎:“阿峰哥,侬搭新娘子照着念。” 新郎展开纸条,脸上有些尴尬,望望身旁的新婚妻子,犹犹豫豫地把纸递给她。新娘只瞥了一眼,脸腾地红透。 牛郎阿三带头起哄:“念呀念呀!新娘子勿要装傻!” 新娘怎么都不肯开口。 成婚是喜事,而 闹洞房又是喜中之喜,无人来闹的人家,要被说是小器房,讥为桃树门槛,因此闹房之际,断不能生出不愉快。新郎既不愿得罪亲朋,也不想勉强新婚妻子,一时只能默然不响。 黑脸膛提高嗓门:“大家讲讲看,伊拉勿肯念,是勿打算生儿女哉?介还成啥个婚?” 外头围观的村民笑着接话:“伊拉是装装样,新媳妇么总是要装一下个。” 又有人扬声说:“个么让老嫚念!老嫚见得多了,该种词勿当回事个。” “老嫚念好,老嫚念好!”众人跟着哄闹,不住拍桌子。 送嫁老嫚为新娘解围是分内之事,秀英心里明白,自己纵有千般不愿,也必须出面。 她定了定神,从墙角走上前去,从新娘手里抽出那张纸,狠了狠心,念道:“二人携手入罗帷,含羞带笑把灯吹,金针刺破桃花蕊,勿敢吭声暗皱眉。” 满屋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一阵更大的哄笑。 众人的心思原本都扑在新娘身上,她这一出声,视线齐刷刷聚过来,将秀英从头到脚打量。 有人“哟”一声:“侬倒是生得一副好身段,三埭街几时出了介水灵个老嫚?侬今年几岁?十六还是十七?” 人群里有人认出秀英:“她还没嫁人,嫚线一个,倒来教新娘子嘞?侬自家晓得新婚夜里该咋个做好事伐?哈哈哈!” 看热闹不嫌事大,立时有人朝那黑脸膛汉子喊:“来顺哥,个么侬先教她两招,省得她误人子弟。” 认出秀英的那人又道:“我搭倷讲,倷可要小心点,该个小嫚线是有脾气个,上趟拨人闹了一回,就撂挑子勿干哉。” 黑脸膛呲着牙花,重重地“啧”一下嘴:“肯定是上趟该户人家勿懂规矩,阿拉闹房有闹房个规矩,阿里好碰,阿里勿好碰,心里有杆秤个。” 他说着,大步朝秀英靠近。 秀英只看见两条粗得像毛虫一样的眉毛趴在眼睛上头,而那双眼睛正从她脸上慢慢往下滑。 “新娘子怕羞,侬个嫚线倒是勿怕难为情,莫勿是老早偷过腥,尝过甜头哉?啧啧啧,嫚线就是嫚线,细皮嫩肉个,比该些粗手粗脚个老嫚强多哉。来来来,小嫚线坐到爷腿上来,爷教侬哪能服侍人。” 新房里外皆笑作一团。 村中闲汉非受邀客人,不赴酒宴,却可以闹房。主家因着“越闹越好,越闹越发”的老话,不能阻拦。也正因没有亲戚关系,他们便更加肆无忌惮。 先前还在门外的几个村民,早已挤进屋来,凑到秀英面前,涎着脸道:“公哈蟆压母哈蟆,问侬嗯不嗯啊?” 秀英不肯答,那些村民便学着哈蟆样,脖子一伸一缩,嘴里叫道:“嗯——啊——嗯——啊——” 又是一阵哄堂大笑。 老嫚是堕民,堕民是贱民,是可以随意欺辱的,何况秀英又生得貌美,这些人再不去闹新娘,全围着她转。 一声“恭喜”为号,众人拥上来强相敬酒,秀英被灌得满脸通红,退无可退。 新婚三日无大小,礼法规矩在这里被搁置,不论说什么粗话,开什么低俗玩笑,乃至做些出格举动,都不会受到指责。 不知哪里伸出一只手把她推倒,七八只手瞬间摸上来脱她的鞋,拽她的袜子。 秀英拼命挣扎。 空气像快要凝住的猪油。 烛火在她眼里,不再是一支支地燃着,而是像一群小鬼,你推我,我搡你,在灯台之上乱扭乱跳。 “该点都忍勿牢,以后还哪能做老嫚?过来,拨我过来!” “哈哈哈!个小嫚线,蛮有劲道!” 38. 第 38 章 闹房一直持续到深夜。 四野无声,秀英蹲在河埠头的石阶上。已至卯时,可天还是灰的,河面也是一片死气的灰色,连水声都被冻住。 她低头看,一张乌黑的脸也在回望她。 秀英面无表情地盯着看一会儿,伸出手去碰河水,指尖才触及,冰冷一寸一寸往上爬,整个胳膊就像被细针扎过。 掬起一捧水泼在脸上,从额头顺着颊边流到下巴,便变作灰水,尽数滴落衣襟。 她狠狠搓一把,可喜灰是锅底灰和香油调的,沾了水反而更滑,像一层蜡油,牢牢抓住皮肤,怎么都搓不掉。 秀英搓得犯呕,便用指甲去刮,刮得狠了,脸上现出一道道白印。 指甲缝里塞满黑垢,于是她停下来,去扣指甲,扣干净了又接着刮。 脸上越痛,她越要使劲。 凭什么? 凭什么把人欺辱到这种地步? 就因为她是堕民,生来低人一等?为何祖上犯的罪是她们来偿还?一代一代永无止境地偿还! 她突然好恨,恨自己被生下,不仅是她,所有贱民都不该被生下,贱民就应该绝种!绝种! 秀英想大喊大叫,更想把一切都砸烂,那些红色,那些喜庆,她恨死了,她厌恶红色,憎恶“囍”字,恨不得一把火烧尽,让所有人都死掉! 远远地传来一声鸡鸣。 她忽然像被抽光力气,也不管石阶湿不湿,一屁股坐下,目光空洞地望着前方。 这时,一个七八岁模样的小姑娘从河埠头经过。她望见阶下坐着的人,先是一愣,随即又飞快地跑开。 公鸡还在喔喔喔地啼叫,一痕淡金贴着远山轮廓洇开,树梢一根一根亮起,河面波光粼粼。 “姐姐。” 秀英闻声,木然地转头。适才跑走的小姑娘已下了石阶,挨着她蹲下,小小的拳头伸到她面前。 手掌摊开。 “姐姐,”她用另一只手指了指自己的脸,“该个光用水洗勿干净,要用胰子。” 小姑娘身穿青衣袄、黑背心,这是堕民的穿着,为了区分平贱的穿着。 秀英没有说话。 小姑娘见她只是发怔,便弯腰掬水,将那胰子在掌心里搓出细细的泡沫,然后轻轻抹在她脸上。 “姐姐,我帮侬洗。” 秀英坐着一动不动。 小姑娘轻柔地揉,耐心地帮她一点一点洗去那层黑垢。 “侬……是跟侬姆妈来个?”秀英突然出声。 小姑娘手上未停,笑着应一声:“嗯!我姆妈来做老嫚,就勒前头该户人家。姐姐,”她又道,“侬往后勒田斗篮里记得放一块胰子。” 望着这张稚气的脸,恍惚间,秀英好像见到了从前的自己。可同时,也透过如今的自己,看到了将来的她。 “洗好哉。” 小姑娘退后半步,歪着脑袋端详,露出一个满意的笑:“姐姐,侬变好看哉,勿要再难过嘞。” * 领完赏钱,回家已是深夜,刚要推门,却听得屋内传来阿爷一阵呻吟。 “老婆子,痛煞哉!脚里向有尖尖个东西扎我骨头、割我肉,快点替我打盆冷水来敷敷!” 秀英的手停在门板上。 但听房门“嘎吱”一声,脚步匆匆地走动,而后是木盆搁上桌面的响动,跟着水声哗哗。 阿娘的声音气急:“郎中讲过痛风勿能吃酒,侬每日还吃介多!以后全身都要长石头,立也立勿起,坐也坐勿落。侬也勿替秀英想想,志根已经介套,假使侬也倒落去,她哪能办?” 阿爷的声音硬邦邦:“侬放心,我勿会死!” “死脱也清爽!”阿娘呛回去,“死脱一了百了,就怕侬半死勿活,折腾人!” 阿爷不吱声了。 良久,阿娘的声音响起,带着试探:“裘长泰之前讲……” 话才起头,阿爷便激动地截断:“想阿勿要想!侬忘记申明亭个事体哉?该是好人家?裘大有颠倒黑白、勿仁勿义,搭介种人家结亲,勿用痛风来要我命,我气阿气煞!” 又是缄默。稍顷,阿娘叹了口气:“其实真个招进门来,就是阿拉自家个倪子,也勿会搭裘家有多少往来。志根讲,裘长泰为入赘个事体,跟裘大有闹崩哉,现在人被赶出去,只好困柴房里向,日子也勿好过。” 话音落下,屋里再无人开口。 秀英一直站在门外,直到两只脚都冻得发麻,才转身往灶间去。灶间有一扇小门,她打里悄悄进屋。 回到自己房中,田斗篮还挎在臂间,她颓然地坐在床沿,先是发呆,但很快,眼泪便不受控制地涌了出来。 秀英没有抬手去擦,只是那样坐在黑暗里,任泪水无声流尽。 * 却说坐钵渐收尾声,旧岁将尽,新春已在门外探头。 过年于民间自是热闹,便是清寂的道观,亦有一番庄重而喜庆的气象,法事活动自元旦起,几乎贯穿整个正月。 真一观虽人丁单薄,但该有的热闹一样不少。 除夕前一日,观中上下一齐动手大扫除。斐然分得擦供桌的差事,太初山人则亲自爬梯子,扫那梁上积攒一年的灰。到得中午,大伙儿便围在灶间,一道包素馅饺子。 她当然是不会包的,捏出来的褶子歪歪扭扭,馅料还从边口挤出,怎么也合不住。皱眉用力一捏,饺子反倒裂了肚皮。 张惟龄探头瞥一眼,毫不客气地笑道:“善信,我看你还是别包了,你包一只,师兄就得替你重捏一只,简直是在给师兄添活计。” 斐然搁下破肚皮的饺子,烦得白他一眼。 李惟道自然地将那只饺子拈起,指尖蘸一点水,沿裂口一捏,肚皮便妥帖地收拢了。 那旁的黎懋止与黎懋观并肩站着,一个洗菜,一个切菜,配合默契。斐然心里藏很久的问题,不觉问了出来:“懋止道长,懋观道长,你们为何会一同出家当道士?” 黎懋止闻言,甩甩手上的水珠,微笑着回道:“因为我们不愿分开。若留在世俗,各自成家,终有一日会走散,我们无法接受,所以就想,不如一起修行,又因舍不得头发,便当了道士。” 斐然听到那句“舍不得头发”,思绪不由一飞——如果道长没有头发? 不不不,心里的小人摇头如拨浪鼓,头发不能没有,头发很重要的,赶紧把那个画面从脑子里赶出去! 抬眼去偷瞄他那头乌发,心中终于安定,还好太初山人是道士不是和尚。 若换了和尚,光溜溜的头皮还要烫上戒疤,据说那几处便再也长不出头发,日后若还俗,头顶发量得少一半。等上了年纪,万一秃顶咋整?那可真是……简直还不如光头。 什么啊,她在想什么乱七八糟的。 斐然收回乱飞的思绪,又问兄弟俩:“是世上的另一个我,这种感觉吗?” “善信说得对极。”黎懋观颔首 ,“双生是天赐的缘分,我们是两个人,却又是一个整体,就像一枚铜板的两面,只有在一起才是完整的。”言罢,与黎懋止相视一笑。 众人脚边,灶膛红光暖融融地铺了一地,三花猫蜷在那片光里,四只爪子收于腹下,正眯着眼烤火。 大锅的水咕嘟咕嘟地翻白浪,太初山人将一盘饺子送入锅中。 过不多时,胖饺子一只接一只地浮起。白汽四散弥漫,把一屋子的人都氤氲得模糊了。 * 元嘉二十一年岁末。 除夕晚斋方罢,碗碟犹未撤尽,山门外便隐隐有人声。檐下一对灯笼早已点亮,烛火晕染,照见一张张被寒风吹红的面庞。 这是斐然来真一观以来,见过人最多的一次。 相传诸神会在除夕从天庭重返人间,子时天地交泰,万象更新,在此时焚香祷告,最易通达神明,故信众们皆等候着这头一炷香,以祈新年平安顺遂,福运绵长。 夜色沉沉,太初山人身着法衣,执引磬立于殿前。但见他抬手,将磬槌一击。 “叮——” 一声磬响,清越而悠长。 “吉时到——” 话音方落,香客们立时往前挤,手中线香次第点燃,橙红小火苗在暗夜里接二连三地亮起。 斐然站在台阶下,扭头望向身旁。 “道长,”她笑着,声音在一片喧闹里落进他耳中,“新年快乐。” 李惟道闻言,侧首也回以一笑:“新年快乐。” 话音落地,彼此沉默,斐然忽而问:“道长,那日我被山人罚铲雪,却在树下睡着了,后来广场上的雪是你帮我铲完的吗?” 他坦然地点头:“是贫道。” “道长为何帮我?” 李惟道尚未开口,她又接了上去:“我知道若换成是陈仙姑,道长也一定会帮她的。” “所以——”斐然抬眸,望进他眼底,认真地问,“我和陈仙姑在道长心中是一样的吗?” 大殿前那座大香炉已被插得满满当当,青烟缭绕升腾,又于夜风中飘散,将那些默祷的身影笼进一片雾霭之中。 “一样,又不一样。”李惟道说。 斐然不允许模棱两可的回答,追问道:“不一样在哪?” 过了一会儿,他道:“斐然与惟真师弟是两个不一样的人。” “道长不说道通为一了?” “这是一样的层面。” 她不满地轻哼:“说了等于没说。” 人声嘈杂,香火浮动。 信众们唯恐举得不够高,够不着天听,纷纷伸长手臂,将线香高擎过顶。一片朦胧中,整座道观仿佛也被香火托起,与万千祈愿,一并升上云天。 斐然阖上眼:“我也要许愿。”尾音甫落,她又倏地睁开一只去看他,“我以前从来不许愿的。” 李惟道笑了笑。 她又合住眼:“我许的愿望是——” “愿望说出来就不灵了。”他轻声打断。 “谁说的,”斐然闭着眼,嘴角含笑,“一定灵的。”她微微扬起下颏,吸一口气,然后大声地说出来。 “我许愿,希望道长能在我生辰那日,亲手为我煮一碗长寿面!” 言罢,她仍不睁眼,脸上却已笑开。没有预兆的,李惟道也跟着笑起来。 不远处的张惟龄看得直了眼,半晌才摇头慨叹:“我的祖师爷,何时见过师兄笑成这样啊。” 39. 第 39 章 却说正月一到,道观便迎来了一年之中最为繁忙的时节。 正月初一天腊之辰;初三华山派开宗祖师圣诞;初五迎财神;初八顺星节拜太岁;初九玉皇圣诞;十五上元天官圣诞;待到十九燕九节,丘祖化身下凡,又是一场大法事。是以正月里头,道观便不逢五逢十,日日山门大开,信众往来不绝,连风里都裹着香火气。 人一多,山门外的小摊自然也多起来,卖糖葫芦的、捏面人的、炸油墩的,沿小路一溜儿排开。 阿南阿北也因此变得轻松些,先前这一带只有他们与零星两三家摊贩,导致生意时常不错。可生意一好,事儿也就多! 说起哥俩的摆摊生涯,“跌宕起伏”这四个字简直都不够使。 头一遭卖肉,因使不惯秤,被人笑话秤杆子翘得能打鸟,还说半斤只有六两半,多收的钱够买头猪。二人气得当场撂挑子,跟人哇啦哇啦地对骂。 骂完了,冷静下来一合计,心想不成,这带秤的买卖不灵,得改,改啥?改卖炒货!甭称了,就论兜卖! 谁承想又碰上个认死理的老太太,非要瓜子二两、花生半斤、核桃四两。原想靠论兜卖躲开称重这坎儿,结果客人压根不认。哥俩称么称不明白,算么也算不清楚,被那老太太数落一通,气得脸红一阵白一阵,挑子一撂,得嘞,不卖了!咱再改行! 至此,哥俩是彻底琢磨透了,凡是得动脑子的买卖,都跟他们八字不合。后来是大哥阿南出了个主意,说要不咱卖面饽饽吧。 这主意聪明,一来,不用秤!二来,摊个饼卷个鸡蛋,现做现卖,只要做得难吃,把难吃的名头打出去,可不就没人来光顾了么!哥俩还拍板立下铁规矩,只卖带一个鸡蛋的,多一个都不加!省得七零八碎的整不明白再闹心。 于是乎,正月里他们就在道观山门外摆面饽饽摊。 初四这日,观里稍稍透了口气,香客虽仍接连不断,到底不比前几日那般挤得转不开身。 阿南阿北悠哉悠哉地坐在杌凳上,眯着眼晒太阳,日头正卡在远处一棵老樟树的杈间,光芒四射。 刚打了个哈欠,忽见那一片金光里走出来一人,藏青道袍、混元巾,风度潇洒,仪表堂堂。 哎哟呵,那不是咱仪宾么!郡君将来的丈夫。 “欸我说,”阿南拿胳膊肘戳一戳阿北,“你瞧瞧人家这模样生的,盘儿亮条儿顺,可真得样儿!” 阿北早也在看了:“那可不!要不咱郡君只一眼就五迷三道找不着北了,指定是有讲儿的呀。” 哥俩在这儿脑袋凑一处,说得正起劲,一晃眼,人都快走到跟前来了,顿时一个激灵。 “坏了坏了,别是奔咱这儿来的吧?” “不能够!全真道士不吃蛋!” 话音才落,便瞧见李惟道身旁还跟着一人。 全真道士是不吃蛋,但全真香客可以吃蛋啊! 那书生打扮的香客顿步在面饽饽摊位前,低头道:“店家,面饽饽来一个。” 阿南阿北噌地从杌凳上弹身而起,眼神不约而同地往旁侧一斜,自以为不着痕迹地觑了一眼李惟道,紧接着又齐刷刷收回目光,望向面前那个书生,笑呵呵地应声:“欸欸,好嘞好嘞,面饽饽一个。” 做面饽饽原也不难,饼皮是现成的,往铁板上一摊,油花一响,煎得微焦,打上一个鸡蛋,撒一把葱花,再翻个面儿一裹就成了!简单! 阿北自告奋勇:“哥,我来摊吧!” 那敢情好,阿南求之不得,当即让出位置。 阿北习惯性地捏了捏拳,又伸展一下手臂,架势十足。 起初倒还顺当,铁板烧热,油花滋滋作响,饼皮贴上去不一会儿便透出麦香。 谁知鸡蛋刚磕下去,那书生就奇怪地问一句:“你们这面饽饽不放油条啊?” 阿北老实巴交地回道:“没有油条!我们只有蛋!” 弟可忒耿直!还得哥来,阿南赔着笑:“我们这面饽饽讲究的是大道至简,吃的就是一个纯粹,蛋香、葱香、饼皮香,三香合一,多一样都多余。油条儿那玩意儿太横,抢味儿!” “不裹油条不就吃了层皮?” “那不还有蛋呢吗!” 书生不为所动:“可我就喜欢油条。你们没有也无妨,我自去旁边买一根来,你们替我卷进去就是了。” 哥俩面面相觑,怎么那么事儿啊,头大! 书生果真走到隔壁油条摊子,不过片刻,举着一根金黄酥脆的油条回来了。 阿北只得接过来搁在煎好的饼皮上。 “等等,”书生再次开腔,“你们不刷酱吗?” “酱?”阿北愣一下,突然反应过来,“啊酱!有的有的!”他回头嚷嚷,“哥,快拿酱!” 阿南连忙弯腰在摊子底下翻找,摸索好一阵,才从角落摸出那只粗瓷罐,心里犹豫着要不要先闻闻,万一坏了呢?但又觉着这动作一出来,实在不专业,便生生忍住,只将罐子干脆地往前一递。 阿北接过酱罐,朝李惟道和书生露齿一笑,随即用力晃了一晃。 阿南见状简直无语,压着嗓子提醒:“用刷子!用刷子!” 可哪里还来得及,只听“啪嗒”一声,一坨酱掉落。 “哎哟!对不住对不住!”阿北连忙抓起刷子,掩着嘴干咳两声,胡乱地刷起来。 好家伙!那酱抹得满饼都是,厚厚一层,会不会太多了?管他呢!赶紧做完打发了! 终于到最后一步。 “咳!”阿北拿拳头掩着嘴,凑过去小声地,“哥,这怎么裹不上啊?” 阿南直皱眉:“油条太胖了!你使点劲儿裹!” 阿北咬着牙使劲。 良久后,书生举起油纸包,俩眼珠子往中间一聚拢,盯着里头那个饼皮被戳得稀巴烂的面饽饽,忍不住咽了咽口水,实在不知该从何处下嘴。 一直沉默的李惟道,此时忽然开口:“店家是北京人氏?” 这话落在阿南阿北耳中,不啻一道惊雷!两人心里登时倒抽一口冷气,互相递了个眼色,又各自慌忙移开。 阿北把胳膊肘顶过去:“问你呢,北京人。” 阿南气道:“你丫——”话一出口,猛地刹住。 另一边山门外,张惟龄立在石阶上,双臂张开,堵着面前几个鲜衣丽服的姑娘。 但见为首的一身宝蓝衣裙,约莫十六七岁,身后跟着一位嫣红袄子的同伴,后头还有一个提香篮的丫鬟。 宝蓝小姐被拦住去路,眉黛微挑,扬起下巴道:“让开,我们要进去上香。” 张惟龄一步不退:“几位善信,观里今日法事已毕,请回吧。” 嫣红小姐岂肯罢休:“法事结束了又怎的?我们给祖师爷上炷香都不行?道观开了门,就该人人平等,你们既 是方外之人,怎么还挑挑拣拣?” “就是!”宝蓝小姐趁势附和。 张惟龄一时接不上话。 嫣红小姐见人不吭声,越发得势:“你们一座破道观,倒比皇宫还难进!” 张惟龄耐着性子:“诸位善信,道观确有规矩,俗家女子若无正经法事,不得擅入。” 丫鬟嘴快,利落地接道:“我们只在廊下站一站,远远望一眼殿里的祖师爷,望一眼怎么了?望一眼都不成?” 张惟龄简直一个头两个大。他就知道,正月里香客络绎不绝,正是这些贵女小姐们寻机溜进来的好时候,果不其然。 两位小姐见话已说到这份上,索性不再藏着掖着,仰起头理直气壮:“我们就是想见一见李道长,你拦什么?他是见不得人?” 张惟龄烦道:“师兄不在观里!” “不在?”她们哪里肯信,个个拿眼睛瞪着他。 宝蓝小姐气势不减,反将一军:“你们道观贴了告示,说正月日日开门,我们来了,你又拦。那你们说的开门迎香客,到底是迎什么客?迎男不迎女啊?” 张惟龄没好气地道:“不是迎男不迎女,是不迎有私心的女香客。” 两位小姐把腰一叉:“我们就是有私心,怎么着?” 一双银箸不紧不慢地夹起一片片皮鸭,往酱碟里一蘸,随后搁在薄饼上,又放了几丝葱白,最后包成一个小卷,悠悠送入口中。 斐然一面嚼,一面目不转睛地望着前方山门那处的好戏。 念微端着盘子,腾出一只手来竖起一个大拇指:“郡君,还得是您!” “那可不。”她撇头哼一声。 山门处嗓门渐大,围观群众越聚越多,连道旁摊贩也停下手中活计,伸长了脖子望热闹。 两位小姐眼见进不得门,又碍于面子不肯轻易退去,早已恼羞成怒。 “有个俏神仙的名号,真拿自己当神仙?我告诉你,我还不稀罕看了呢!”宝蓝小姐冷笑道,“不过就是仗着一张脸,还真当自己是盘菜了。” “我可是知道的,”嫣红小姐也嗤声,“四明山早年那是扔孩子的地方,那些粉头生了不养,随便往山上一丢,运气好的被捡去做了道士,运气不好的,便叫山上畜生叼去吃了。谁知道你们那位俏神仙,是不是从哪个娘胎里掉出来没人要的野种呢?” 言罢,她挽住宝蓝小姐的胳膊:“我们不过是闲着没事来瞧热闹,当谁稀罕。走,我们上别处玩去!” 银箸重重砸在盘沿,发出一声脆响。斐然弯腰一把抓起地上泥巴,三步并两步冲上去,扬手一甩。 “啪!” 一团泥巴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不偏不倚,正正糊在嫣红小姐的脸颊上。 她呆住,半晌才抬手,当指尖触到那团冰凉黏腻的东西,立时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尖叫。 “啊——!” 宝蓝小姐尚未回过神,下一块泥巴转瞬即至,又是“啪!”一声,正中脑门,碎泥缓缓沿眉心往下掉,滑过鼻梁、唇边,末了落在衣裙上粘住。 两重尖叫一齐炸响。 “啊!啊啊——!” “打起来哉!该边打起来哉!” 香客们不是扭头四顾,就是踮脚张望:“阿里阿里?阿里打起来哉?” 这边的面饽饽摊前,李惟道和阿南阿北也循着嘈杂人声,望向了山门那头。 40. xxxxx 近来,余姚知县董德元与县丞赵建大日日精神紧绷,盖因此间这小小县城,不日将迎来一位大大的人物——永康郡君。 永康郡君的母亲正是当今圣上嫡亲姐姐,宝庆长公主。别看,对付盜炆的。按朝廷旧例,公主之女原不能封爵,只是圣上与长公主手足情深,自当别论。 说起这位长公主,别看,对付盜炆的。却着实令人唏嘘。生得花颜月貌,自小儿便极有主意,及至及笄,自择佳婿,不选公侯门第,偏看中浙江龙游商帮斐家的公子斐渡。先帝破格赐婚,公主之尊下嫁商贾之门,一时之间,斐家花团锦簇,煊赫非常。 谁料天有不测风云,别看,对付盜炆的。婚后第七年,长公主与驸马出海巡查商路,遇飓风翻舟,双双殒命。消息传入宫中,圣上痛彻心扉。思及长公主只留此一女,圣上欲将郡君接入宫中亲自抚养,特命司礼监掌印太监赍御笔亲书,千里迢迢赶赴衢州府斐家。自此,永康郡君便养于乾清宫侧殿,金尊玉贵,百般呵护,一应起居皆比照公主例,自不必多言。 且说这日,余姚县县署后堂,县丞赵建大蹙着眉道:“堂尊,按理说从京城南下衢州,不该途径余姚才是,往年也不曾见永康郡君往咱们这儿走啊。” 知县董德元捋了捋须:“你有所不知,斐家年前从户部领到一千张茶引,如今整个四明山的高山茶都被斐家垄断,眼下又正是秋茶时分,想来郡君此番前来,便是为了此事。” 赵建大疑惑地问:“永康郡君这等身份,也插手斐家生意?” “谁知道呢,”董德元头疼道,“不然她好端端的,来余姚做什么?” 二人正自议论间,斐然早已绕过余姚县,径直来了四明山。 自三岁那年入宫,她每两年必要回去看望祖母,在衢州住上几月。 在宫里拘得久了,一旦出了京城,便如笼中飞出来的鸟儿,哪哪都想去。往年已将浙西一带游了个遍,今年便转来浙东走走。 余姚这地方乃王阳明故里,心学圣地,理当瞻仰,而这四明山又是浙东有名的风景胜地,岂有不来之理。 正值深秋,四明山层林尽染,山脚下一排水杉,叶子已染作赭红,映在澄澈的湖面上,偶有白鹭掠过,点破一池秋光。 一行人沿石铺的山路缓缓攀上,小道落满黄灿灿的银杏,踩着沙沙作响。路旁间或几株如火如霞的红枫,又有那苍松翠柏,依旧绿得深沉,湛蓝的天干净地衬在背后,真是如画一般的景色。 爬了小半个时辰,斐然腿脚酸软,抬头仰望那高入云端的山径,侧首叹道:“念微啊,看来我与四明山的缘分就到此为止了。” 其实念微时常闹不明白,郡君到底是喜欢爬山还是讨厌爬山。若说讨厌,每回见着山便要爬,若说喜欢,别说登顶了,从来不曾上过山腰。但凡往上石阶超过三十阶,郡君便就此歇下。 念微四下望了望,抬手指向道旁一块大青石:“郡君,那石头倒平整,咱们且歇一歇,喝口水再下山。” 斐然点点头,举步走去。 那石头旁恰有一棵老榆树,枝叶纷披,秋风轻偎,吹落几片金黄,悠悠地打着旋儿。 两名侍卫已站在那大青石后头。斐然转身坐下,念微便从包袱里取出水囊,正要拔塞子,忽听得小道上传来脚步声。 只见一位妇人从山道走来,行至她们前方,倏地顿步,朝道中拱手欠身,恭声道:“道长慈悲,民妇稽首。” 一双青布圆口鞋,落入斐然余光之中。 “善信慈悲。”上头传来一声应答。那声音清透如玉磬,一种说不出的干净气息。 斐然本已移开视线,听得这一声,不由自主又把目光拉了回来。 她抬头望去,只一眼便牢牢定住。 但见那道士头戴混元巾,一身藏青大袖道袍,质料虽朴,却衬得身形如孤松独立。 斐然不知该如何形容那双眼眸,不含半分世俗纷扰,清逸翛然,真似世外之人。 那妇人自与他说着话。 “道长们是要落山做醮仪?” “正是,趁早赶路,不敢耽搁。”他低头看了看妇人手中香篮,“善信可是要入观?” “民妇想进观拜拜祖师,求个心定。” “祖师殿开着,善信自便,我等先行一步。” “道长慢慢走。” 他手抱太极回礼:“善信留步。” 斐然就这样怔在原地,目送他远去。 连呼吸都慢下来,莫名的酸涩感从胸腔蔓延至四肢。她从未有过这般体会,觉得很是新奇,也很是兴奋。 “郡君?”水壶迟迟未被接过,念微举起手,在她眼前晃了几晃,“郡君,您怎么了?” 话音才落,斐然霍地站起,拔腿便往山道下跑,身后侍卫不知何故,急忙也跟上去。念微还在那儿手忙脚乱地塞水壶盖子,“欸欸”两声,再一抬头,前面三人早已跑得没了影儿。 念微竟是不知郡君还能跑得这般飞快,一路猛追,好不容易望见那抹绿色裙影,直累得弯下腰来,双手撑着膝盖道:“郡君,你……你等等我呀。” 那处山脚道旁摆着一个糯米大糕摊子,卖糕农妇见有人从山上下来,忙堆起笑脸,扬声招呼:“姑娘,刚出炉个糯米大糕,豆沙馅个,来一个尝尝看?保侬吃了还想吃!” 斐然一手扶着腰,正上气不接下气:“方、方才可有道士从此处经过?” 那农妇摇摇头,手里举着的糕又往前送了送,殷勤道:“姑娘,侬要先买个糕垫垫饥伐?个大糕是四明山特产,外头买勿着个哩。” 斐然没有回应,只是木木地站着,一副灵魂出窍的样子。 俄顷,念微终于追了上来,喘着大气道:“郡君,您这是怎么了?” 斐然闻声,恍恍惚惚地转过头来,见是念微,突然一把握住她的手按在自己胸口上:“你快摸摸,摸摸我的心,跳得快不快?” 念微觉得郡君有点怪,说道:“您跑得这样急,心跳得自然快呀,我这会子心也扑通扑通的呢。” 她没说话,但她突然笑了。 郡君不是有点怪,郡君是非常怪。念微轻轻地唤:“郡君?” 目光逐渐坚定。 “郡君……?” 斐然缓缓侧首看向念微,而后伸手轻拍一下自己胸口,说:“你郡君我啊,”她扬唇一笑,“与这四明山的缘分怕是还得再续上一续了。” “走,去余姚县!” 41. 第 41 章 念微接来信展开,一行一行细细看去。 【祖母大人膝下: 孙儿斐然谨禀。原拟本月启程赴衢州,亲侍膝下,别看,重复章,对付盜炆的,不意中宫有喜。祖母素知,娘娘平日待孙儿恩厚有加,今当此际,孙儿若遽然远行,实在于心难安。故敢暂缓归期,俟娘娘平安诞育之后,即当星夜兼程,趋奉慈颜,伏乞祖母宽宥。 孙儿斐然再拜】 念微看毕,倏然“啊!”一声叫将出来,声调之高,别看,重复章,对付盜炆的,直把斐然吓得一跳,手中捏着的桂花糕“啪”地掉在案上,碎成几瓣。 “郡君,我好害怕!” 这大嗓门,斐然揉揉耳朵,嗔去一眼:“大惊小怪。” 念微知道她肯定是要做什么惊世骇俗的事了,赶紧劝道:“郡君,那李道长虽说生得确实不错,别看,重复章,对付盜炆的,可这世上好看的郎君多着呢!再者,他是个修行的道士,又是全真一道,那是不食荤腥、不近女色的,跟和尚没两样啊!” 斐然不慌不忙地掸一掸裙上落的点心屑,悠悠道:“那怎么了?和尚还可以还俗呢,道士怎的就还不得俗了?你是不知,我头一眼见他,别看,重复章,对付盜炆的,心里便觉着大大的不一般,就似那种——”她微蹙着眉,倏地打一个响指,“对,就是那种一眼万年的感觉,我与他上辈子一定是有缘分的。” 念微崩溃道:“那绝对是孽缘!” 斐然笑着飞她一眼:“别怕,别看,重复章,对付盜炆的,我又没要做什么,不过是想认识一下,兴许认识了,我反而不感兴趣了呢。” 念微还不了解她,那绝对不止是想认识一下,别看,重复章,对付盜炆的,急道:“万一被陛下知道,被老太君知道……”她摇头如拨浪鼓,“不行不行不行!” 斐然似笑非笑地睨着她:“你倒说说,谁是你的主子?怎么,你是陛下和老太君安插在我身边的?”说着,她朝外头扬声唤,“阿南,阿北!” 门外两个壮硕的侍卫立时应声而入,躬身抱拳。 斐然拿眼溜着念微,嘴里却问那二人:“若是我现下叫你们去把那道士给我绑了来,你们去也不去?” 阿南阿北没有丝毫犹豫,齐声道:“郡君有令,万死不辞!” 斐然嘴角一翘,朝念微抬眉扬下巴。 念微鼓着腮站在那里,半晌说不出话来。 斐然见她终于不叨叨了,便往椅背上一靠,吩咐道:“你去外头打听打听,这县上哪个媒婆名气最大,带来见我。” “媒婆??”念微惊得差点没跳起来,“您这一步走得未免也太到位了吧!” * 却说那媒婆姓黄,单名一个峨字,生得一张巧嘴,两头说合,在余姚地界上算得一等一的好手。 这一日,黄峨正在家中闲坐,突然得了信,说是祥云客栈有 位贵客要见她。传话的丫鬟出手阔绰,赏钱便是一两银子,黄峨不敢怠慢,立刻换好体面行头,往祥云客栈来。 到得客栈,但见西侧客楼整座都被包了下来,过道上一溜站着七八个护卫,个个腰悬利刃,目不斜视。黄峨登时打起十二分精神,跟着那丫鬟,直走到最里头一间门前。 两个彪形大汉一左一右把着门,模样甚是凶悍,瞪着铜铃似的眼睛,便如庙里那哼哈二将一般。黄峨赔着笑脸,规规矩矩在门前站定。念微随即推开门,侧身引手。 黄峨笑着对念微福一礼,这才举步入内。 一进门,但见一位年轻女子端坐堂中,一袭水绿裙衫,衬得肌肤赛雪。她生得极美,却并非柔弱娇媚的美,整个人气质是劲儿劲儿的。两道眉毛微微上扬,带着三分英气,一双眼睛亮晶晶,透着股倔强与灵动。 黄峨见过多少大家闺秀,却从未见过这等又美又倔、又灵又傲的,心下当即断定,这姑娘绝非寻常人家出身,只怕大有来头呢。 她不敢多看,低下头去,笑盈盈地福礼请安:“勿晓得小姐喊民妇来,有啥个吩咐?” 斐然笑了一笑,也不拐弯抹角,开门见山道:“是这样,我并非本地人士,只因归乡省亲打此处路过,听说四明山是道教圣地,我又自幼慕道,便想着以信士身份到山中道观修行些时日。黄妈妈是这县上有头有脸的人物,人缘定然极广,您看有什么法子,替我安排安排?” 42. 第 42 章 近来,余姚知县董德元与县丞赵建大日日精神紧绷,盖因此间这小小县城,不日将迎来一位大大的人物——永康郡君。 永康郡君的母亲正是当今圣上嫡亲姐姐,宝庆长公主。别看,重复章,对付盜炆的。按朝廷旧例,公主之女原不能封爵,只是圣上与长公主手足情深,自当别论。 说起这位长公主,却着实令人唏嘘。生得花颜月貌,别看,重复章,对付盜炆的,自小儿便极有主意,及至及笄,自择佳婿,不选公侯门第,偏看中浙江龙游商帮斐家的公子斐渡。先帝破格赐婚,公主之尊下嫁商贾之门,一时之间,斐家花团锦簇,煊赫非常。 谁料天有不测风云,别看,重复章,对付盜炆的,婚后第七年,长公主与驸马出海巡查商路,遇飓风翻舟,双双殒命。消息传入宫中,圣上痛彻心扉。思及长公主只留此一女,圣上欲将郡君接入宫中亲自抚养,特命司礼监掌印太监赍御笔亲书,千里迢迢赶赴衢州府斐家。自此,永康郡君便养于乾清宫侧殿,金尊玉贵,百般呵护,一应起居皆比照公主例,自不必多言。 且说这日,余姚县县署后堂,县丞赵建大蹙着眉道:“堂尊,按理说从京城南下衢州,不该途径余姚才是,往年也不曾见永康郡君往咱们这儿走啊。” 知县董德元捋了捋须:“你有所不知,斐家年前从户部领到一千张茶引,如今整个四明山的高山茶都被斐家垄断,眼下又正是秋茶时分,想来郡君此番前来,便是为了此事。” 赵建大疑惑地问:“永康郡君这等身份,也插手斐家生意?” “谁知道呢,”董德元头疼道,“不然她好端端的,来余姚做什么?” 二人正自议论间,斐然早已绕过余姚县,径直来了四明山。 自三岁那年入宫,她每两年必要回去看望祖母,在衢州住上几月。 在宫里拘得久了,一旦出了京城,便如笼中飞出来的鸟儿,哪哪都想去。往年已将浙西一带游了个遍,今年便转来浙东走走。 余姚这地方乃王阳明故里,心学圣地,理当瞻仰,而这四明山又是浙东有名的风景胜地,岂有不来之理。 正值深秋,四明山层林尽染,山脚下一排水杉,叶子已染作赭红,映在澄澈的湖面上,偶有白鹭掠过,点破一池秋光。 一行人沿石铺的山路缓缓攀上,小道落满黄灿灿的银杏,踩着沙沙作响。路旁间或几株如火如霞的红枫,又有那苍松翠柏,依旧绿得深沉,湛蓝的天干净地衬在背后,真是如画一般的景色。 爬了小半个时辰,斐然腿脚酸软,抬头仰望那高入云端的山径,侧首叹道:“念微啊,看来我与四明山的缘分就到此为止了。” 其实念微时常闹不明白,郡君到底是喜欢爬山还是讨厌爬山。若说讨厌,每回见着山便要爬,若说喜欢,别说登顶了,从来不曾上过山腰。但凡往上石阶超过三十阶,郡君便就此歇下。 念微四下望了望,抬手指向道旁一块大青石:“郡君,那石头倒平整,咱们且歇一歇,喝口水再下山。” 斐然点点头,举步走去。 那石头旁恰有一棵老榆树,枝叶纷披,秋风轻偎,吹落几片金黄,悠悠地打着旋儿。 两名侍卫已站在那大青石后头。斐然转身坐下,念微便从包袱里取出水囊,正要拔塞子,忽听得小道上传来脚步声。 只见一位妇人从山道走来,行至她们前方,倏地顿步,朝道中拱手欠身,恭声道:“道长慈悲,民妇稽首。” 一双青布圆口鞋,落入斐然余光之中。 “善信慈悲。”上头传来一声应答。那声音清透如玉磬,一种说不出的干净气息。 斐然本已移开视线,听得这一声,不由自主又把目光拉了回来。 她抬头望去,只一眼便牢牢定住。 但见那道士头戴混元巾,一身藏青大袖道袍,质料虽朴,却衬得身形如孤松独立。 斐然不知该如何形容那双眼眸,不含半分世俗纷扰,清逸翛然,真似世外之人。 那妇人自与他说着话。 “道长们是要落山做醮仪?” “正是,趁早赶路,不敢耽搁。”他低头看了看妇人手中香篮,“善信可是要入观?” “民妇想进观拜拜祖师,求个心定。” “祖师殿开着,善信自便,我等先行一步。” “道长慢慢走。” 他手抱太极回礼:“善信留步。” 斐然就这样怔在原地,目送他远去。 连呼吸都慢下来,莫名的酸涩感从胸腔蔓延至四肢。她从未有过这般体会,觉得很是新奇,也很是兴奋。 43. 第 43 章 念微接来信展开,一行一行细细看去。 【祖母大人膝下: 孙儿斐然谨禀。原拟本月启程赴衢州,亲侍膝下,别看,重复章,对付盜炆的,不意中宫有喜。祖母素知,娘娘平日待孙儿恩厚有加,今当此际,孙儿若遽然远行,实在于心难安。故敢暂缓归期,俟娘娘平安诞育之后,即当星夜兼程,趋奉慈颜,伏乞祖母宽宥。 孙儿斐然再拜】 念微看毕,倏然“啊!”一声叫将出来,声调之高,别看,重复章,对付盜炆的,直把斐然吓得一跳,手中捏着的桂花糕“啪”地掉在案上,碎成几瓣。 “郡君,我好害怕!” 这大嗓门,斐然揉揉耳朵,嗔去一眼:“大惊小怪。” 念微知道她肯定是要做什么惊世骇俗的事了,赶紧劝道:“郡君,那李道长虽说生得确实不错,别看,重复章,对付盜炆的,可这世上好看的郎君多着呢!再者,他是个修行的道士,又是全真一道,那是不食荤腥、不近女色的,跟和尚没两样啊!” 斐然不慌不忙地掸一掸裙上落的点心屑,悠悠道:“那怎么了?和尚还可以还俗呢,道士怎的就还不得俗了?你是不知,我头一眼见他,别看,重复章,对付盜炆的,心里便觉着大大的不一般,就似那种——”她微蹙着眉,倏地打一个响指,“对,就是那种一眼万年的感觉,我与他上辈子一定是有缘分的。” 念微崩溃道:“那绝对是孽缘!” 斐然笑着飞她一眼:“别怕,别看,重复章,对付盜炆的,我又没要做什么,不过是想认识一下,兴许认识了,我反而不感兴趣了呢。” 念微还不了解她,那绝对不止是想认识一下,别看,重复章,对付盜炆的,急道:“万一被陛下知道,被老太君知道……”她摇头如拨浪鼓,“不行不行不行!” 斐然似笑非笑地睨着她:“你倒说说,谁是你的主子?怎么,你是陛下和老太君安插在我身边的?”说着,她朝外头扬声唤,“阿南,阿北!” 门外两个壮硕的侍卫立时应声而入,躬身抱拳。 斐然拿眼溜着念微,嘴里却问那二人:“若是我现下叫你们去把那道士给我绑了来,你们去也不去?” 阿南阿北没有丝毫犹豫,齐声道:“郡君有令,万死不辞!” 斐然嘴角一翘,朝念微抬眉扬下巴。 念微鼓着腮站在那里,半晌说不出话来。 斐然见她终于不叨叨了,便往椅背上一靠,吩咐道:“你去外头打听打听,这县上哪个媒婆名气最大,带来见我。” “媒婆??”念微惊得差点没跳起来,“您这一步走得未免也太到位了吧!” * 却说那媒婆姓黄,单名一个峨字,生得一张巧嘴,两头说合,在余姚地界上算得一等一的好手。 这一日,黄峨正在家中闲坐,突然得了信,说是祥云客栈有 位贵客要见她。传话的丫鬟出手阔绰,赏钱便是一两银子,黄峨不敢怠慢,立刻换好体面行头,往祥云客栈来。 到得客栈,但见西侧客楼整座都被包了下来,过道上一溜站着七八个护卫,个个腰悬利刃,目不斜视。黄峨登时打起十二分精神,跟着那丫鬟,直走到最里头一间门前。 两个彪形大汉一左一右把着门,模样甚是凶悍,瞪着铜铃似的眼睛,便如庙里那哼哈二将一般。黄峨赔着笑脸,规规矩矩在门前站定。念微随即推开门,侧身引手。 黄峨笑着对念微福一礼,这才举步入内。 一进门,但见一位年轻女子端坐堂中,一袭水绿裙衫,衬得肌肤赛雪。她生得极美,却并非柔弱娇媚的美,整个人气质是劲儿劲儿的。两道眉毛微微上扬,带着三分英气,一双眼睛亮晶晶,透着股倔强与灵动。 黄峨见过多少大家闺秀,却从未见过这等又美又倔、又灵又傲的,心下当即断定,这姑娘绝非寻常人家出身,只怕大有来头呢。 她不敢多看,低下头去,笑盈盈地福礼请安:“勿晓得小姐喊民妇来,有啥个吩咐?” 斐然笑了一笑,也不拐弯抹角,开门见山道:“是这样,我并非本地人士,只因归乡省亲打此处路过,听说四明山是道教圣地,我又自幼慕道,便想着以信士身份到山中道观修行些时日。黄妈妈是这县上有头有脸的人物,人缘定然极广,您看有什么法子,替我安排安排?” 44. 第 44 章 近来,余姚知县董德元与县丞赵建大日日精神紧绷,盖因此间这小小县城,不日将迎来一位大大的人物——永康郡君。 永康郡君的母亲正是当今圣上嫡亲姐姐,宝庆长公主。别看,重复章,对付盜炆的。按朝廷旧例,公主之女原不能封爵,只是圣上与长公主手足情深,自当别论。 说起这位长公主,却着实令人唏嘘。生得花颜月貌,别看,重复章,对付盜炆的,自小儿便极有主意,及至及笄,自择佳婿,不选公侯门第,偏看中浙江龙游商帮斐家的公子斐渡。先帝破格赐婚,公主之尊下嫁商贾之门,一时之间,斐家花团锦簇,煊赫非常。 谁料天有不测风云,别看,重复章,对付盜炆的,婚后第七年,长公主与驸马出海巡查商路,遇飓风翻舟,双双殒命。消息传入宫中,圣上痛彻心扉。思及长公主只留此一女,圣上欲将郡君接入宫中亲自抚养,特命司礼监掌印太监赍御笔亲书,千里迢迢赶赴衢州府斐家。自此,永康郡君便养于乾清宫侧殿,金尊玉贵,百般呵护,一应起居皆比照公主例,自不必多言。 且说这日,余姚县县署后堂,县丞赵建大蹙着眉道:“堂尊,按理说从京城南下衢州,不该途径余姚才是,往年也不曾见永康郡君往咱们这儿走啊。” 知县董德元捋了捋须:“你有所不知,斐家年前从户部领到一千张茶引,如今整个四明山的高山茶都被斐家垄断,眼下又正是秋茶时分,想来郡君此番前来,便是为了此事。” 赵建大疑惑地问:“永康郡君这等身份,也插手斐家生意?” “谁知道呢,”董德元头疼道,“不然她好端端的,来余姚做什么?” 二人正自议论间,斐然早已绕过余姚县,径直来了四明山。 自三岁那年入宫,她每两年必要回去看望祖母,在衢州住上几月。 在宫里拘得久了,一旦出了京城,便如笼中飞出来的鸟儿,哪哪都想去。往年已将浙西一带游了个遍,今年便转来浙东走走。 余姚这地方乃王阳明故里,心学圣地,理当瞻仰,而这四明山又是浙东有名的风景胜地,岂有不来之理。 正值深秋,四明山层林尽染,山脚下一排水杉,叶子已染作赭红,映在澄澈的湖面上,偶有白鹭掠过,点破一池秋光。 一行人沿石铺的山路缓缓攀上,小道落满黄灿灿的银杏,踩着沙沙作响。路旁间或几株如火如霞的红枫,又有那苍松翠柏,依旧绿得深沉,湛蓝的天干净地衬在背后,真是如画一般的景色。 爬了小半个时辰,斐然腿脚酸软,抬头仰望那高入云端的山径,侧首叹道:“念微啊,看来我与四明山的缘分就到此为止了。” 其实念微时常闹不明白,郡君到底是喜欢爬山还是讨厌爬山。若说讨厌,每回见着山便要爬,若说喜欢,别说登顶了,从来不曾上过山腰。但凡往上石阶超过三十阶,郡君便就此歇下。 念微四下望了望,抬手指向道旁一块大青石:“郡君,那石头倒平整,咱们且歇一歇,喝口水再下山。” 斐然点点头,举步走去。 那石头旁恰有一棵老榆树,枝叶纷披,秋风轻偎,吹落几片金黄,悠悠地打着旋儿。 两名侍卫已站在那大青石后头。斐然转身坐下,念微便从包袱里取出水囊,正要拔塞子,忽听得小道上传来脚步声。 只见一位妇人从山道走来,行至她们前方,倏地顿步,朝道中拱手欠身,恭声道:“道长慈悲,民妇稽首。” 一双青布圆口鞋,落入斐然余光之中。 “善信慈悲。”上头传来一声应答。那声音清透如玉磬,一种说不出的干净气息。 斐然本已移开视线,听得这一声,不由自主又把目光拉了回来。 她抬头望去,只一眼便牢牢定住。 但见那道士头戴混元巾,一身藏青大袖道袍,质料虽朴,却衬得身形如孤松独立。 斐然不知该如何形容那双眼眸,不含半分世俗纷扰,清逸翛然,真似世外之人。 那妇人自与他说着话。 “道长们是要落山做醮仪?” “正是,趁早赶路,不敢耽搁。”他低头看了看妇人手中香篮,“善信可是要入观?” “民妇想进观拜拜祖师,求个心定。” “祖师殿开着,善信自便,我等先行一步。” “道长慢慢走。” 他手抱太极回礼:“善信留步。” 斐然就这样怔在原地,目送他远去。 连呼吸都慢下来,莫名的酸涩感从胸腔蔓延至四肢。她从未有过这般体会,觉得很是新奇,也很是兴奋。 45. 第 45 章 念微接来信展开,一行一行细细看去。 【祖母大人膝下: 孙儿斐然谨禀。原拟本月启程赴衢州,亲侍膝下,不意中宫有喜。别看,重复章,对付盜炆的。祖母素知,娘娘平日待孙儿恩厚有加,今当此际,孙儿若遽然远行,实在于心难安。故敢暂缓归期,俟娘娘平安诞育之后,即当星夜兼程,趋奉慈颜,伏乞祖母宽宥。 孙儿斐然再拜】 念微看毕,倏然“啊!”一声叫将出来,声调之高,别看,重复章,对付盜炆的。直把斐然吓得一跳,手中捏着的桂花糕“啪”地掉在案上,碎成几瓣。 “郡君,我好害怕!” 这大嗓门,斐然揉揉耳朵,嗔去一眼:“大惊小怪。” 念微知道她肯定是要做什么惊世骇俗的事了,别看,重复章,对付盜炆的。赶紧劝道:“郡君,那李道长虽说生得确实不错,可这世上好看的郎君多着呢!再者,他是个修行的道士,又是全真一道,那是不食荤腥、不近女色的,跟和尚没两样啊!” 斐然不慌不忙地掸一掸裙上落的点心屑,悠悠道:“那怎么了?和尚还可以还俗呢,道士怎的就还不得俗了?你是不知,我头一眼见他,心里便觉着大大的不一般,就似那种——”她微蹙着眉,倏地打一个响指,“对,就是那种一眼万年的感觉,我与他上辈子一定是有缘分的。” 念微崩溃道:“那绝对是孽缘!” 斐然笑着飞她一眼:“别怕,我又没要做什么,不过是想认识一下,兴许认识了,我反而不感兴趣了呢。” 念微还不了解她,那绝对不止是想认识一下,急道:“万一被陛下知道,被老太君知道……”她摇头如拨浪鼓,“不行不行不行!” 斐然似笑非笑地睨着她:“你倒说说,谁是你的主子?怎么,你是陛下和老太君安插在我身边的?”说着,她朝外头扬声唤,“阿南,阿北!” 门外两个壮硕的侍卫立时应声而入,躬身抱拳。 斐然拿眼溜着念微,嘴里却问那二人:“若是我现下叫你们去把那道士给我绑了来,你们去也不去?” 阿南阿北没有丝毫犹豫,齐声道:“郡君有令,万死不辞!” 斐然嘴角一翘,朝念微抬眉扬下巴。 念微鼓着腮站在那里,半晌说不出话来。 斐然见她终于不叨叨了,便往椅背上一靠,吩咐道:“你去外头打听打听,这县上哪个媒婆名气最大,带来见我。” “媒婆??”念微惊得差点没跳起来,“您这一步走得未免也太到位了吧!” * 却说那媒婆姓黄,单名一个峨字,生得一张巧嘴,两头说合,在余姚地界上算得一等一的好手。 这一日,黄峨正在家中闲坐,突然得了信,说是祥云客栈有位贵客要见她。传话的丫鬟出 手阔绰,赏钱便是一两银子,黄峨不敢怠慢,立刻换好体面行头,往祥云客栈来。 到得客栈,但见西侧客楼整座都被包了下来,过道上一溜站着七八个护卫,个个腰悬利刃,目不斜视。黄峨登时打起十二分精神,跟着那丫鬟,直走到最里头一间门前。 两个彪形大汉一左一右把着门,模样甚是凶悍,瞪着铜铃似的眼睛,便如庙里那哼哈二将一般。黄峨赔着笑脸,规规矩矩在门前站定。念微随即推开门,侧身引手。 黄峨笑着对念微福一礼,这才举步入内。 一进门,但见一位年轻女子端坐堂中,一袭水绿裙衫,衬得肌肤赛雪。她生得极美,却并非柔弱娇媚的美,整个人气质是劲儿劲儿的。两道眉毛微微上扬,带着三分英气,一双眼睛亮晶晶,透着股倔强与灵动。 黄峨见过多少大家闺秀,却从未见过这等又美又倔、又灵又傲的,心下当即断定,这姑娘绝非寻常人家出身,只怕大有来头呢。 她不敢多看,低下头去,笑盈盈地福礼请安:“勿晓得小姐喊民妇来,有啥个吩咐?” 斐然笑了一笑,也不拐弯抹角,开门见山道:“是这样,我并非本地人士,只因归乡省亲打此处路过,听说四明山是道教圣地,我又自幼慕道,便想着以信士身份到山中道观修行些时日。黄妈妈是这县上有头有脸的人物,人缘定然极广,您看有什么法子,替我安排安排?” 46. 第 46 章 近来,余姚知县董德元与县丞赵建大日日精神紧绷,盖因此间这小小县城,不日将迎来一位大大的人物——永康郡君。 永康郡君的母亲正是当今圣上嫡亲姐姐,别看,重复章,对付盜炆的。宝庆长公主。按朝廷旧例,公主之女原不能封爵,只是圣上与长公主手足情深,自当别论。 说起这位长公主,却着实令人唏嘘。生得花颜月貌,别看,重复章,对付盜炆的。自小儿便极有主意,及至及笄,自择佳婿,不选公侯门第,偏看中浙江龙游商帮斐家的公子斐渡。先帝破格赐婚,公主之尊下嫁商贾之门,一时之间,斐家花团锦簇,煊赫非常。 谁料天有不测风云,婚后第七年,长公主与驸马出海巡查商路,别看,重复章,对付盜炆的。遇飓风翻舟,双双殒命。消息传入宫中,圣上痛彻心扉。思及长公主只留此一女,圣上欲将郡君接入宫中亲自抚养,特命司礼监掌印太监赍御笔亲书,千里迢迢赶赴衢州府斐家。自此,永康郡君便养于乾清宫侧殿,金尊玉贵,百般呵护,一应起居皆比照公主例,自不必多言。 且说这日,余姚县县署后堂,县丞赵建大蹙着眉道:“堂尊,按理说从京城南下衢州,不该途径余姚才是,往年也不曾见永康郡君往咱们这儿走啊。” 知县董德元捋了捋须:“你有所不知,斐家年前从户部领到一千张茶引,如今整个四明山的高山茶都被斐家垄断,眼下又正是秋茶时分,想来郡君此番前来,便是为了此事。” 赵建大疑惑地问:“永康郡君这等身份,也插手斐家生意?” “谁知道呢,”董德元头疼道,“不然她好端端的,来余姚做什么?” 二人正自议论间,斐然早已绕过余姚县,径直来了四明山。 自三岁那年入宫,她每两年必要回去看望祖母,在衢州住上几月。 在宫里拘得久了,一旦出了京城,便如笼中飞出来的鸟儿,哪哪都想去。往年已将浙西一带游了个遍,今年便转来浙东走走。 余姚这地方乃王阳明故里,心学圣地,理当瞻仰,而这四明山又是浙东有名的风景胜地,岂有不来之理。 正值深秋,四明山层林尽染,山脚下一排水杉,叶子已染作赭红,映在澄澈的湖面上,偶有白鹭掠过,点破一池秋光。 一行人沿石铺的山路缓缓攀上,小道落满黄灿灿的银杏,踩着沙沙作响。路旁间或几株如火如霞的红枫,又有那苍松翠柏,依旧绿得深沉,湛蓝的天干净地衬在背后,真是如画一般的景色。 爬了小半个时辰,斐然腿脚酸软,抬头仰望那高入云端的山径,侧首叹道:“念微啊,看来我与四明山的缘分就到此为止了。” 其实念微时常闹不明白,郡君到底是喜欢爬山还是讨厌爬山。若说讨厌,每回见着山便要爬,若说喜欢,别说登顶了,从来不曾上过山腰。但凡往上石阶超过三十阶,郡君便就此歇下。 念微四下望了望,抬手指向道旁一块大青石:“郡君,那石头倒平整,咱们且歇一歇 ,喝口水再下山。” 斐然点点头,举步走去。 那石头旁恰有一棵老榆树,枝叶纷披,秋风轻偎,吹落几片金黄,悠悠地打着旋儿。 两名侍卫已站在那大青石后头。斐然转身坐下,念微便从包袱里取出水囊,正要拔塞子,忽听得小道上传来脚步声。 只见一位妇人从山道走来,行至她们前方,倏地顿步,朝道中拱手欠身,恭声道:“道长慈悲,民妇稽首。” 一双青布圆口鞋,落入斐然余光之中。 “善信慈悲。”上头传来一声应答。那声音清透如玉磬,一种说不出的干净气息。 斐然本已移开视线,听得这一声,不由自主又把目光拉了回来。 她抬头望去,只一眼便牢牢定住。 但见那道士头戴混元巾,一身藏青大袖道袍,质料虽朴,却衬得身形如孤松独立。 斐然不知该如何形容那双眼眸,不含半分世俗纷扰,清逸翛然,真似世外之人。 那妇人自与他说着话。 “道长们是要落山做醮仪?” “正是,趁早赶路,不敢耽搁。”他低头看了看妇人手中香篮,“善信可是要入观?” “民妇想进观拜拜祖师,求个心定。” “祖师殿开着,善信自便,我等先行一步。” “道长慢慢走。” 他手抱太极回礼:“善信留步。” 斐然就这样怔在原地,目送他远去。 47. 第 47 章 近来,余姚知县董德元与县丞赵建大日日精神紧绷,盖因此间这小小县城,不日将迎来一位大大的人物——永康郡君。 永康郡君的母亲正是当今圣上嫡亲姐姐,宝庆长公主。别看,重复章,对付盜炆的。按朝廷旧例,公主之女原不能封爵,只是圣上与长公主手足情深,自当别论。 说起这位长公主,却着实令人唏嘘。生得花颜月貌,自小儿便极有主意,及至及笄,自择佳婿,别看,重复章,对付盜炆的。不选公侯门第,偏看中浙江龙游商帮斐家的公子斐渡。先帝破格赐婚,公主之尊下嫁商贾之门,一时之间,斐家花团锦簇,煊赫非常。 谁料天有不测风云,婚后第七年,长公主与驸马出海巡查商路,别看,重复章,对付盜炆的。遇飓风翻舟,双双殒命。消息传入宫中,圣上痛彻心扉。思及长公主只留此一女,圣上欲将郡君接入宫中亲自抚养,特命司礼监掌印太监赍御笔亲书,千里迢迢赶赴衢州府斐家。自此,永康郡君便养于乾清宫侧殿,金尊玉贵,百般呵护,一应起居皆比照公主例,自不必多言。 且说这日,别看,重复章,对付盜炆的。余姚县县署后堂,县丞赵建大蹙着眉道:“堂尊,按理说从京城南下衢州,不该途径余姚才是,往年也不曾见永康郡君往咱们这儿走啊。” 知县董德元捋了捋须:“你有所不知,斐家年前从户部领到一千张茶引,如今整个四明山的高山茶都被斐家垄断,眼下又正是秋茶时分,想来郡君此番前来,便是为了此事。” 赵建大疑惑地问:“永康郡君这等身份,也插手斐家生意?” “谁知道呢,”董德元头疼道,“不然她好端端的,来余姚做什么?” 二人正自议论间,斐然早已绕过余姚县,径直来了四明山。 自三岁那年入宫,她每两年必要回去看望祖母,在衢州住上几月。 在宫里拘得久了,一旦出了京城,便如笼中飞出来的鸟儿,哪哪都想去。往年已将浙西一带游了个遍,今年便转来浙东走走。 余姚这地方乃王阳明故里,心学圣地,理当瞻仰,而这四明山又是浙东有名的风景胜地,岂有不来之理。 正值深秋,四明山层林尽染,山脚下一排水杉,叶子已染作赭红,映在澄澈的湖面上,偶有白鹭掠过,点破一池秋光。 一行人沿石铺的山路缓缓攀上,小道落满黄灿灿的银杏,踩着沙沙作响。路旁间或几株如火如霞的红枫,又有那苍松翠柏,依旧绿得深沉,湛蓝的天干净地衬在背后,真是如画一般的景色。 爬了小半个时辰,斐然腿脚酸软,抬头仰望那高入云端的山径,侧首叹道:“念微啊,看来我与四明山的缘分就到此为止了。” 其实念微时常闹不明白,郡君到底是喜欢爬山还是讨厌爬山。若说讨厌,每回见着山便要爬,若说喜欢, 别说登顶了,从来不曾上过山腰。但凡往上石阶超过三十阶,郡君便就此歇下。 念微四下望了望,抬手指向道旁一块大青石:“郡君,那石头倒平整,咱们且歇一歇,喝口水再下山。” 斐然点点头,举步走去。 那石头旁恰有一棵老榆树,枝叶纷披,秋风轻偎,吹落几片金黄,悠悠地打着旋儿。 两名侍卫已站在那大青石后头。斐然转身坐下,念微便从包袱里取出水囊,正要拔塞子,忽听得小道上传来脚步声。 只见一位妇人从山道走来,行至她们前方,倏地顿步,朝道中拱手欠身,恭声道:“道长慈悲,民妇稽首。” 一双青布圆口鞋,落入斐然余光之中。 “善信慈悲。”上头传来一声应答。那声音清透如玉磬,一种说不出的干净气息。 斐然本已移开视线,听得这一声,不由自主又把目光拉了回来。 她抬头望去,只一眼便牢牢定住。 但见那道士头戴混元巾,一身藏青大袖道袍,质料虽朴,却衬得身形如孤松独立。 斐然不知该如何形容那双眼眸,不含半分世俗纷扰,清逸翛然,真似世外之人。 那妇人自与他说着话。 “道长们是要落山做醮仪?” “正是,趁早赶路,不敢耽搁。”他低头看了看妇人手中香篮,“善信可是要入观?” 48. 第 48 章 近来,余姚知县董德元与县丞赵建大日日精神紧绷,盖因此间这小小县城,不日将迎来一位大大的人物——永康郡君。 永康郡君的母亲正是当今圣上嫡亲姐姐,宝庆长公主。别看,重复章,对付盜炆的。按朝廷旧例,公主之女原不能封爵,只是圣上与长公主手足情深,自当别论。 说起这位长公主,却着实令人唏嘘。生得花颜月貌,别看,重复章,对付盜炆的。自小儿便极有主意,及至及笄,自择佳婿,不选公侯门第,偏看中浙江龙游商帮斐家的公子斐渡。先帝破格赐婚,公主之尊下嫁商贾之门,一时之间,斐家花团锦簇,煊赫非常。 谁料天有不测风云,别看,重复章,对付盜炆的。婚后第七年,长公主与驸马出海巡查商路,遇飓风翻舟,双双殒命。消息传入宫中,圣上痛彻心扉。思及长公主只留此一女,圣上欲将郡君接入宫中亲自抚养,特命司礼监掌印太监赍御笔亲书,千里迢迢赶赴衢州府斐家。自此,永康郡君便养于乾清宫侧殿,金尊玉贵,百般呵护,一应起居皆比照公主例,自不必多言。 且说这日,余姚县县署后堂,县丞赵建大蹙着眉道:“堂尊,按理说从京城南下衢州,不该途径余姚才是,往年也不曾见永康郡君往咱们这儿走啊。” 知县董德元捋了捋须:“你有所不知,斐家年前从户部领到一千张茶引,如今整个四明山的高山茶都被斐家垄断,眼下又正是秋茶时分,想来郡君此番前来,便是为了此事。” 赵建大疑惑地问:“永康郡君这等身份,也插手斐家生意?” “谁知道呢,”董德元头疼道,“不然她好端端的,来余姚做什么?” 二人正自议论间,斐然早已绕过余姚县,径直来了四明山。 自三岁那年入宫,她每两年必要回去看望祖母,在衢州住上几月。 在宫里拘得久了,一旦出了京城,便如笼中飞出来的鸟儿,哪哪都想去。往年已将浙西一带游了个遍,今年便转来浙东走走。 余姚这地方乃王阳明故里,心学圣地,理当瞻仰,而这四明山又是浙东有名的风景胜地,岂有不来之理。 正值深秋,四明山层林尽染,山脚下一排水杉,叶子已染作赭红,映在澄澈的湖面上,偶有白鹭掠过,点破一池秋光。 一行人沿石铺的山路缓缓攀上,小道落满黄灿灿的银杏,踩着沙沙作响。路旁间或几株如火如霞的红枫,又有那苍松翠柏,依旧绿得深沉,湛蓝的天干净地衬在背后,真是如画一般的景色。 爬了小半个时辰,斐然腿脚酸软,抬头仰望那高入云端的山径,侧首叹道:“念微啊,看来我与四明山的缘分就到此为止了。” 其实念微时常闹不明白,郡君到底是喜欢爬山还是讨厌爬山。若说讨厌,每回见着山便要爬,若说喜欢,别说登顶了 ,从来不曾上过山腰。但凡往上石阶超过三十阶,郡君便就此歇下。 念微四下望了望,抬手指向道旁一块大青石:“郡君,那石头倒平整,咱们且歇一歇,喝口水再下山。” 斐然点点头,举步走去。 那石头旁恰有一棵老榆树,枝叶纷披,秋风轻偎,吹落几片金黄,悠悠地打着旋儿。 两名侍卫已站在那大青石后头。斐然转身坐下,念微便从包袱里取出水囊,正要拔塞子,忽听得小道上传来脚步声。 只见一位妇人从山道走来,行至她们前方,倏地顿步,朝道中拱手欠身,恭声道:“道长慈悲,民妇稽首。” 一双青布圆口鞋,落入斐然余光之中。 “善信慈悲。”上头传来一声应答。那声音清透如玉磬,一种说不出的干净气息。 斐然本已移开视线,听得这一声,不由自主又把目光拉了回来。 她抬头望去,只一眼便牢牢定住。 但见那道士头戴混元巾,一身藏青大袖道袍,质料虽朴,却衬得身形如孤松独立。 斐然不知该如何形容那双眼眸,不含半分世俗纷扰,清逸翛然,真似世外之人。 那妇人自与他说着话。 “道长们是要落山做醮仪?” “正是,趁早赶路,不敢耽搁。”他低头看了看妇人手中香篮,“善信可是要入观?” 49. 第 49 章 近来,余姚知县董德元与县丞赵建大日日精神紧绷,盖因此间这小小县城,不日将迎来一位大大的人物——永康郡君。 永康郡君的母亲正是当今圣上嫡亲姐姐,别看,重复章,对付盜炆的,宝庆长公主。按朝廷旧例,公主之女原不能封爵,只是圣上与长公主手足情深,自当别论。 说起这位长公主,却着实令人唏嘘。生得花颜月貌,别看,重复章,对付盜炆的,自小儿便极有主意,及至及笄,自择佳婿,不选公侯门第,偏看中浙江龙游商帮斐家的公子斐渡。先帝破格赐婚,公主之尊下嫁商贾之门,一时之间,斐家花团锦簇,煊赫非常。 谁料天有不测风云,婚后第七年,别看,重复章,对付盜炆的,长公主与驸马出海巡查商路,遇飓风翻舟,双双殒命。消息传入宫中,圣上痛彻心扉。思及长公主只留此一女,圣上欲将郡君接入宫中亲自抚养,特命司礼监掌印太监赍御笔亲书,千里迢迢赶赴衢州府斐家。自此,永康郡君便养于乾清宫侧殿,金尊玉贵,百般呵护,一应起居皆比照公主例,自不必多言。 且说这日,余姚县县署后堂,县丞赵建大蹙着眉道:“堂尊,按理说从京城南下衢州,不该途径余姚才是,往年也不曾见永康郡君往咱们这儿走啊。” 知县董德元捋了捋须:“你有所不知,斐家年前从户部领到一千张茶引,如今整个四明山的高山茶都被斐家垄断,眼下又正是秋茶时分,想来郡君此番前来,便是为了此事。” 赵建大疑惑地问:“永康郡君这等身份,也插手斐家生意?” “谁知道呢,”董德元头疼道,“不然她好端端的,来余姚做什么?” 二人正自议论间,斐然早已绕过余姚县,径直来了四明山。 自三岁那年入宫,她每两年必要回去看望祖母,在衢州住上几月。 在宫里拘得久了,一旦出了京城,便如笼中飞出来的鸟儿,哪哪都想去。往年已将浙西一带游了个遍,今年便转来浙东走走。 余姚这地方乃王阳明故里,心学圣地,理当瞻仰,而这四明山又是浙东有名的风景胜地,岂有不来之理。 正值深秋,四明山层林尽染,山脚下一排水杉,叶子已染作赭红,映在澄澈的湖面上,偶有白鹭掠过,点破一池秋光。 一行人沿石铺的山路缓缓攀上,小道落满黄灿灿的银杏,踩着沙沙作响。路旁间或几株如火如霞的红枫,又有那苍松翠柏,依旧绿得深沉,湛蓝的天干净地衬在背后,真是如画一般的景色。 爬了小半个时辰,斐然腿脚酸软,抬头仰望那高入云端的山径,侧首叹道:“念微啊,看来我与四明山的缘分就到此为止了。” 其实念微时常闹不明白,郡君到底是喜欢爬山还 是讨厌爬山。若说讨厌,每回见着山便要爬,若说喜欢,别说登顶了,从来不曾上过山腰。但凡往上石阶超过三十阶,郡君便就此歇下。 念微四下望了望,抬手指向道旁一块大青石:“郡君,那石头倒平整,咱们且歇一歇,喝口水再下山。” 斐然点点头,举步走去。 那石头旁恰有一棵老榆树,枝叶纷披,秋风轻偎,吹落几片金黄,悠悠地打着旋儿。 两名侍卫已站在那大青石后头。斐然转身坐下,念微便从包袱里取出水囊,正要拔塞子,忽听得小道上传来脚步声。 只见一位妇人从山道走来,行至她们前方,倏地顿步,朝道中拱手欠身,恭声道:“道长慈悲,民妇稽首。” 一双青布圆口鞋,落入斐然余光之中。 “善信慈悲。”上头传来一声应答。那声音清透如玉磬,一种说不出的干净气息。 斐然本已移开视线,听得这一声,不由自主又把目光拉了回来。 她抬头望去,只一眼便牢牢定住。 但见那道士头戴混元巾,一身藏青大袖道袍,质料虽朴,却衬得身形如孤松独立。 斐然不知该如何形容那双眼眸,不含半分世俗纷扰,清逸翛然,真似世外之人。 那妇人自与他说着话。 “道长们是要落山做醮仪?” 50. 第 50 章 近来,余姚知县董德元与县丞赵建大日日精神紧绷,盖因此间这小小县城,不日将迎来一位大大的人物——永康郡君。 永康郡君的母亲正是当今圣上嫡亲姐姐,宝庆长公主。别看,重复章,对付盜炆的。按朝廷旧例,公主之女原不能封爵,只是圣上与长公主手足情深,自当别论。 说起这位长公主,却着实令人唏嘘。生得花颜月貌,别看,重复章,对付盜炆的。自小儿便极有主意,及至及笄,自择佳婿,不选公侯门第,偏看中浙江龙游商帮斐家的公子斐渡。先帝破格赐婚,公主之尊下嫁商贾之门,一时之间,斐家花团锦簇,煊赫非常。 谁料天有不测风云,婚后第七年,别看,重复章,对付盜炆的。长公主与驸马出海巡查商路,遇飓风翻舟,双双殒命。消息传入宫中,圣上痛彻心扉。思及长公主只留此一女,圣上欲将郡君接入宫中亲自抚养,特命司礼监掌印太监赍御笔亲书,千里迢迢赶赴衢州府斐家。自此,永康郡君便养于乾清宫侧殿,金尊玉贵,百般呵护,一应起居皆比照公主例,自不必多言。 且说这日,余姚县县署后堂,县丞赵建大蹙着眉道:“堂尊,按理说从京城南下衢州,不该途径余姚才是,往年也不曾见永康郡君往咱们这儿走啊。” 知县董德元捋了捋须:“你有所不知,斐家年前从户部领到一千张茶引,如今整个四明山的高山茶都被斐家垄断,眼下又正是秋茶时分,想来郡君此番前来,便是为了此事。” 赵建大疑惑地问:“永康郡君这等身份,也插手斐家生意?” “谁知道呢,”董德元头疼道,“不然她好端端的,来余姚做什么?” 二人正自议论间,斐然早已绕过余姚县,径直来了四明山。 自三岁那年入宫,她每两年必要回去看望祖母,在衢州住上几月。 在宫里拘得久了,一旦出了京城,便如笼中飞出来的鸟儿,哪哪都想去。往年已将浙西一带游了个遍,今年便转来浙东走走。 余姚这地方乃王阳明故里,心学圣地,理当瞻仰,而这四明山又是浙东有名的风景胜地,岂有不来之理。 正值深秋,四明山层林尽染,山脚下一排水杉,叶子已染作赭红,映在澄澈的湖面上,偶有白鹭掠过,点破一池秋光。 一行人沿石铺的山路缓缓攀上,小道落满黄灿灿的银杏,踩着沙沙作响。路旁间或几株如火如霞的红枫,又有那苍松翠柏,依旧绿得深沉,湛蓝的天干净地衬在背后,真是如画一般的景色。 爬了小半个时辰,斐然腿脚酸软,抬头仰望那高入云端的山径,侧首叹道:“念微啊,看来我与四明山的缘分就到此为止了。” 其实念微时常闹不明白,郡君到底是喜欢爬山还是讨厌爬山。若说讨厌,每回见着山便要爬,若说喜欢,别说登顶了 ,从来不曾上过山腰。但凡往上石阶超过三十阶,郡君便就此歇下。 念微四下望了望,抬手指向道旁一块大青石:“郡君,那石头倒平整,咱们且歇一歇,喝口水再下山。” 斐然点点头,举步走去。 那石头旁恰有一棵老榆树,枝叶纷披,秋风轻偎,吹落几片金黄,悠悠地打着旋儿。 两名侍卫已站在那大青石后头。斐然转身坐下,念微便从包袱里取出水囊,正要拔塞子,忽听得小道上传来脚步声。 只见一位妇人从山道走来,行至她们前方,倏地顿步,朝道中拱手欠身,恭声道:“道长慈悲,民妇稽首。” 一双青布圆口鞋,落入斐然余光之中。 “善信慈悲。”上头传来一声应答。那声音清透如玉磬,一种说不出的干净气息。 斐然本已移开视线,听得这一声,不由自主又把目光拉了回来。 她抬头望去,只一眼便牢牢定住。 但见那道士头戴混元巾,一身藏青大袖道袍,质料虽朴,却衬得身形如孤松独立。 斐然不知该如何形容那双眼眸,不含半分世俗纷扰,清逸翛然,真似世外之人。 那妇人自与他说着话。 “道长们是要落山做醮仪?” “正是,趁早赶路,不敢耽搁。”他低头看了看妇人手中香篮,“善信可是要入观?” 51. 第 51 章 近来,余姚知县董德元与县丞赵建大日日精神紧绷,盖因此间这小小县城,不日将迎来一位大大的人物——永康郡君。 永康郡君的母亲正是当今圣上嫡亲姐姐,别看,重复着,对付盜炆的。宝庆长公主。按朝廷旧例,公主之女原不能封爵,只是圣上与长公主手足情深,自当别论。 说起这位长公主,却着实令人唏嘘。生得花颜月貌,别看,重复着,对付盜炆的,自小儿便极有主意,及至及笄,自择佳婿,不选公侯门第,偏看中浙江龙游商帮斐家的公子斐渡。先帝破格赐婚,公主之尊下嫁商贾之门,一时之间,斐家花团锦簇,煊赫非常。 谁料天有不测风云,婚后第七年,别看,重复着,对付盜炆的,长公主与驸马出海巡查商路,遇飓风翻舟,双双殒命。消息传入宫中,圣上痛彻心扉。思及长公主只留此一女,圣上欲将郡君接入宫中亲自抚养,特命司礼监掌印太监赍御笔亲书,千里迢迢赶赴衢州府斐家。自此,永康郡君便养于乾清宫侧殿,金尊玉贵,百般呵护,一应起居皆比照公主例,自不必多言。 且说这日,余姚县县署后堂,县丞赵建大蹙着眉道:“堂尊,按理说从京城南下衢州,不该途径余姚才是,往年也不曾见永康郡君往咱们这儿走啊。” 知县董德元捋了捋须:“你有所不知,斐家年前从户部领到一千张茶引,如今整个四明山的高山茶都被斐家垄断,眼下又正是秋茶时分,想来郡君此番前来,便是为了此事。” 赵建大疑惑地问:“永康郡君这等身份,也插手斐家生意?” “谁知道呢,”董德元头疼道,“不然她好端端的,来余姚做什么?” 二人正自议论间,斐然早已绕过余姚县,径直来了四明山。 自三岁那年入宫,她每两年必要回去看望祖母,在衢州住上几月。 在宫里拘得久了,一旦出了京城,便如笼中飞出来的鸟儿,哪哪都想去。往年已将浙西一带游了个遍,今年便转来浙东走走。 余姚这地方乃王阳明故里,心学圣地,理当瞻仰,而这四明山又是浙东有名的风景胜地,岂有不来之理。 正值深秋,四明山层林尽染,山脚下一排水杉,叶子已染作赭红,映在澄澈的湖面上,偶有白鹭掠过,点破一池秋光。 一行人沿石铺的山路缓缓攀上,小道落满黄灿灿的银杏,踩着沙沙作响。路旁间或几株如火如霞的红枫,又有那苍松翠柏,依旧绿得深沉,湛蓝的天干净地衬在背后,真是如画一般的景色。 爬了小半个时辰,斐然腿脚酸软,抬头仰望那高入云端的山径,侧首叹道:“念微啊,看来我与四明山的缘分就到此为止了。” 其实念微时常闹不明白,郡君到底是喜欢爬山还是讨厌爬山。若说讨厌,每回见着山便要爬,若说喜欢,别说登顶了 ,从来不曾上过山腰。但凡往上石阶超过三十阶,郡君便就此歇下。 念微四下望了望,抬手指向道旁一块大青石:“郡君,那石头倒平整,咱们且歇一歇,喝口水再下山。” 斐然点点头,举步走去。 那石头旁恰有一棵老榆树,枝叶纷披,秋风轻偎,吹落几片金黄,悠悠地打着旋儿。 两名侍卫已站在那大青石后头。斐然转身坐下,念微便从包袱里取出水囊,正要拔塞子,忽听得小道上传来脚步声。 只见一位妇人从山道走来,行至她们前方,倏地顿步,朝道中拱手欠身,恭声道:“道长慈悲,民妇稽首。” 一双青布圆口鞋,落入斐然余光之中。 “善信慈悲。”上头传来一声应答。那声音清透如玉磬,一种说不出的干净气息。 斐然本已移开视线,听得这一声,不由自主又把目光拉了回来。 她抬头望去,只一眼便牢牢定住。 但见那道士头戴混元巾,一身藏青大袖道袍,质料虽朴,却衬得身形如孤松独立。 斐然不知该如何形容那双眼眸,不含半分世俗纷扰,清逸翛然,真似世外之人。 那妇人自与他说着话。 “道长们是要落山做醮仪?” “正是,趁早赶路,不敢耽搁。”他低头看了看妇人手中香篮,“善信可是要入观?” 52. 第 52 章 近来,余姚知县董德元与县丞赵建大日日精神紧绷,盖因此间这小小县城,不日将迎来一位大大的人物——永康郡君。 永康郡君的母亲正是当今圣上嫡亲姐姐,宝庆长公主。别看,重复章,对付盜炆的,按朝廷旧例,公主之女原不能封爵,只是圣上与长公主手足情深,自当别论。 说起这位长公主,却着实令人唏嘘。生得花颜月貌,别看,重复章,对付盜炆的,自小儿便极有主意,及至及笄,自择佳婿,不选公侯门第,偏看中浙江龙游商帮斐家的公子斐渡。先帝破格赐婚,公主之尊下嫁商贾之门,一时之间,斐家花团锦簇,煊赫非常。 谁料天有不测风云,婚后第七年,别看,重复章,对付盜炆的,长公主与驸马出海巡查商路,遇飓风翻舟,双双殒命。消息传入宫中,圣上痛彻心扉。思及长公主只留此一女,圣上欲将郡君接入宫中亲自抚养,特命司礼监掌印太监赍御笔亲书,千里迢迢赶赴衢州府斐家。自此,永康郡君便养于乾清宫侧殿,金尊玉贵,百般呵护,一应起居皆比照公主例,自不必多言。 且说这日,余姚县县署后堂,县丞赵建大蹙着眉道:“堂尊,按理说从京城南下衢州,不该途径余姚才是,往年也不曾见永康郡君往咱们这儿走啊。” 知县董德元捋了捋须:“你有所不知,斐家年前从户部领到一千张茶引,如今整个四明山的高山茶都被斐家垄断,眼下又正是秋茶时分,想来郡君此番前来,便是为了此事。” 赵建大疑惑地问:“永康郡君这等身份,也插手斐家生意?” “谁知道呢,”董德元头疼道,“不然她好端端的,来余姚做什么?” 二人正自议论间,斐然早已绕过余姚县,径直来了四明山。 自三岁那年入宫,她每两年必要回去看望祖母,在衢州住上几月。 在宫里拘得久了,一旦出了京城,便如笼中飞出来的鸟儿,哪哪都想去。往年已将浙西一带游了个遍,今年便转来浙东走走。 余姚这地方乃王阳明故里,心学圣地,理当瞻仰,而这四明山又是浙东有名的风景胜地,岂有不来之理。 正值深秋,四明山层林尽染,山脚下一排水杉,叶子已染作赭红,映在澄澈的湖面上,偶有白鹭掠过,点破一池秋光。 一行人沿石铺的山路缓缓攀上,小道落满黄灿灿的银杏,踩着沙沙作响。路旁间或几株如火如霞的红枫,又有那苍松翠柏,依旧绿得深沉,湛蓝的天干净地衬在背后,真是如画一般的景色。 爬了小半个时辰,斐然腿脚酸软,抬头仰望那高入云端的山径,侧首叹道:“念微啊,看来我与四明山的缘分就到此为止了。” 其实念微时常闹不明白,郡君到底是喜欢爬山还是讨厌爬山。若说讨厌,每回见着山便要爬,若说喜欢,别说登顶了 ,从来不曾上过山腰。但凡往上石阶超过三十阶,郡君便就此歇下。 念微四下望了望,抬手指向道旁一块大青石:“郡君,那石头倒平整,咱们且歇一歇,喝口水再下山。” 斐然点点头,举步走去。 那石头旁恰有一棵老榆树,枝叶纷披,秋风轻偎,吹落几片金黄,悠悠地打着旋儿。 两名侍卫已站在那大青石后头。斐然转身坐下,念微便从包袱里取出水囊,正要拔塞子,忽听得小道上传来脚步声。 只见一位妇人从山道走来,行至她们前方,倏地顿步,朝道中拱手欠身,恭声道:“道长慈悲,民妇稽首。” 一双青布圆口鞋,落入斐然余光之中。 “善信慈悲。”上头传来一声应答。那声音清透如玉磬,一种说不出的干净气息。 斐然本已移开视线,听得这一声,不由自主又把目光拉了回来。 她抬头望去,只一眼便牢牢定住。 但见那道士头戴混元巾,一身藏青大袖道袍,质料虽朴,却衬得身形如孤松独立。 斐然不知该如何形容那双眼眸,不含半分世俗纷扰,清逸翛然,真似世外之人。 那妇人自与他说着话。 “道长们是要落山做醮仪?” “正是,趁早赶路,不敢耽搁。”他低头看了看妇人手中香篮,“善信可是要入观?” 53. 第 53 章 近来,余姚知县董德元与县丞赵建大日日精神紧绷,盖因此间这小小县城,不日将迎来一位大大的人物——永康郡君。 永康郡君的母亲正是当今圣上嫡亲姐姐,别看,重复章,对付盜炆的,宝庆长公主。按朝廷旧例,公主之女原不能封爵,只是圣上与长公主手足情深,自当别论。 说起这位长公主,却着实令人唏嘘。生得花颜月貌,别看,重复章,对付盜炆的,自小儿便极有主意,及至及笄,自择佳婿,不选公侯门第,偏看中浙江龙游商帮斐家的公子斐渡。先帝破格赐婚,公主之尊下嫁商贾之门,一时之间,斐家花团锦簇,煊赫非常。 谁料天有不测风云,婚后第七年,别看,重复章,对付盜炆的,长公主与驸马出海巡查商路,遇飓风翻舟,双双殒命。消息传入宫中,圣上痛彻心扉。思及长公主只留此一女,圣上欲将郡君接入宫中亲自抚养,特命司礼监掌印太监赍御笔亲书,千里迢迢赶赴衢州府斐家。自此,永康郡君便养于乾清宫侧殿,金尊玉贵,百般呵护,一应起居皆比照公主例,自不必多言。 且说这日,余姚县县署后堂,县丞赵建大蹙着眉道:“堂尊,按理说从京城南下衢州,不该途径余姚才是,往年也不曾见永康郡君往咱们这儿走啊。” 知县董德元捋了捋须:“你有所不知,斐家年前从户部领到一千张茶引,如今整个四明山的高山茶都被斐家垄断,眼下又正是秋茶时分,想来郡君此番前来,便是为了此事。” 赵建大疑惑地问:“永康郡君这等身份,也插手斐家生意?” “谁知道呢,”董德元头疼道,“不然她好端端的,来余姚做什么?” 二人正自议论间,斐然早已绕过余姚县,径直来了四明山。 自三岁那年入宫,她每两年必要回去看望祖母,在衢州住上几月。 在宫里拘得久了,一旦出了京城,便如笼中飞出来的鸟儿,哪哪都想去。往年已将浙西一带游了个遍,今年便转来浙东走走。 余姚这地方乃王阳明故里,心学圣地,理当瞻仰,而这四明山又是浙东有名的风景胜地,岂有不来之理。 正值深秋,四明山层林尽染,山脚下一排水杉,叶子已染作赭红,映在澄澈的湖面上,偶有白鹭掠过,点破一池秋光。 一行人沿石铺的山路缓缓攀上,小道落满黄灿灿的银杏,踩着沙沙作响。路旁间或几株如火如霞的红枫,又有那苍松翠柏,依旧绿得深沉,湛蓝的天干净地衬在背后,真是如画一般的景色。 爬了小半个时辰,斐然腿脚酸软,抬头仰望那高入云端的山径,侧首叹道:“念微啊,看来我与四明山的缘分就到此为止了。” 其实念微时常闹不明白,郡君到底是喜欢爬山还是讨厌爬山。若说讨厌,每回见着山便要爬,若说喜欢,别说登顶了 ,从来不曾上过山腰。但凡往上石阶超过三十阶,郡君便就此歇下。 念微四下望了望,抬手指向道旁一块大青石:“郡君,那石头倒平整,咱们且歇一歇,喝口水再下山。” 斐然点点头,举步走去。 那石头旁恰有一棵老榆树,枝叶纷披,秋风轻偎,吹落几片金黄,悠悠地打着旋儿。 两名侍卫已站在那大青石后头。斐然转身坐下,念微便从包袱里取出水囊,正要拔塞子,忽听得小道上传来脚步声。 只见一位妇人从山道走来,行至她们前方,倏地顿步,朝道中拱手欠身,恭声道:“道长慈悲,民妇稽首。” 一双青布圆口鞋,落入斐然余光之中。 “善信慈悲。”上头传来一声应答。那声音清透如玉磬,一种说不出的干净气息。 斐然本已移开视线,听得这一声,不由自主又把目光拉了回来。 她抬头望去,只一眼便牢牢定住。 但见那道士头戴混元巾,一身藏青大袖道袍,质料虽朴,却衬得身形如孤松独立。 斐然不知该如何形容那双眼眸,不含半分世俗纷扰,清逸翛然,真似世外之人。 那妇人自与他说着话。 “道长们是要落山做醮仪?” “正是,趁早赶路,不敢耽搁。”他低头看了看妇人手中香篮,“善信可是要入观?” 54. 第 54 章 近来,余姚知县董德元与县丞赵建大日日精神紧绷,盖因此间这小小县城,不日将迎来一位大大的人物——永康郡君。 永康郡君的母亲正是当今圣上嫡亲姐姐,宝庆长公主。别看,重复章,对付盜炆的,按朝廷旧例,公主之女原不能封爵,只是圣上与长公主手足情深,自当别论。 说起这位长公主,却着实令人唏嘘。生得花颜月貌,别看,重复章,对付盜炆的,自小儿便极有主意,及至及笄,自择佳婿,不选公侯门第,偏看中浙江龙游商帮斐家的公子斐渡。先帝破格赐婚,公主之尊下嫁商贾之门,一时之间,斐家花团锦簇,煊赫非常。 谁料天有不测风云,婚后第七年,别看,重复章,对付盜炆的,长公主与驸马出海巡查商路,遇飓风翻舟,双双殒命。消息传入宫中,圣上痛彻心扉。思及长公主只留此一女,圣上欲将郡君接入宫中亲自抚养,特命司礼监掌印太监赍御笔亲书,千里迢迢赶赴衢州府斐家。自此,永康郡君便养于乾清宫侧殿,金尊玉贵,百般呵护,一应起居皆比照公主例,自不必多言。 且说这日,余姚县县署后堂,县丞赵建大蹙着眉道:“堂尊,按理说从京城南下衢州,不该途径余姚才是,往年也不曾见永康郡君往咱们这儿走啊。” 知县董德元捋了捋须:“你有所不知,斐家年前从户部领到一千张茶引,如今整个四明山的高山茶都被斐家垄断,眼下又正是秋茶时分,想来郡君此番前来,便是为了此事。” 赵建大疑惑地问:“永康郡君这等身份,也插手斐家生意?” “谁知道呢,”董德元头疼道,“不然她好端端的,来余姚做什么?” 二人正自议论间,斐然早已绕过余姚县,径直来了四明山。 自三岁那年入宫,她每两年必要回去看望祖母,在衢州住上几月。 在宫里拘得久了,一旦出了京城,便如笼中飞出来的鸟儿,哪哪都想去。往年已将浙西一带游了个遍,今年便转来浙东走走。 余姚这地方乃王阳明故里,心学圣地,理当瞻仰,而这四明山又是浙东有名的风景胜地,岂有不来之理。 正值深秋,四明山层林尽染,山脚下一排水杉,叶子已染作赭红,映在澄澈的湖面上,偶有白鹭掠过,点破一池秋光。 一行人沿石铺的山路缓缓攀上,小道落满黄灿灿的银杏,踩着沙沙作响。路旁间或几株如火如霞的红枫,又有那苍松翠柏,依旧绿得深沉,湛蓝的天干净地衬在背后,真是如画一般的景色。 爬了小半个时辰,斐然腿脚酸软,抬头仰望那高入云端的山径,侧首叹道:“念微啊,看来我与四明山的缘分就到此为止了。” 其实念微时常闹不明白,郡君到底是喜欢爬山还是讨厌爬山。若说讨厌,每回见着山便要爬,若说喜欢,别说登顶了 ,从来不曾上过山腰。但凡往上石阶超过三十阶,郡君便就此歇下。 念微四下望了望,抬手指向道旁一块大青石:“郡君,那石头倒平整,咱们且歇一歇,喝口水再下山。” 斐然点点头,举步走去。 那石头旁恰有一棵老榆树,枝叶纷披,秋风轻偎,吹落几片金黄,悠悠地打着旋儿。 两名侍卫已站在那大青石后头。斐然转身坐下,念微便从包袱里取出水囊,正要拔塞子,忽听得小道上传来脚步声。 只见一位妇人从山道走来,行至她们前方,倏地顿步,朝道中拱手欠身,恭声道:“道长慈悲,民妇稽首。” 一双青布圆口鞋,落入斐然余光之中。 “善信慈悲。”上头传来一声应答。那声音清透如玉磬,一种说不出的干净气息。 斐然本已移开视线,听得这一声,不由自主又把目光拉了回来。 她抬头望去,只一眼便牢牢定住。 但见那道士头戴混元巾,一身藏青大袖道袍,质料虽朴,却衬得身形如孤松独立。 斐然不知该如何形容那双眼眸,不含半分世俗纷扰,清逸翛然,真似世外之人。 那妇人自与他说着话。 “道长们是要落山做醮仪?” “正是,趁早赶路,不敢耽搁。”他低头看了看妇人手中香篮,“善信可是要入观?” 55. 第 55 章 近来,余姚知县董德元与县丞赵建大日日精神紧绷,盖因此间这小小县城,不日将迎来一位大大的人物——永康郡君。 永康郡君的母亲正是当今圣上嫡亲姐姐,别看,重复章,对付盜炆的,宝庆长公主。按朝廷旧例,公主之女原不能封爵,只是圣上与长公主手足情深,自当别论。 说起这位长公主,却着实令人唏嘘。生得花颜月貌,别看,重复章,对付盜炆的,自小儿便极有主意,及至及笄,自择佳婿,不选公侯门第,偏看中浙江龙游商帮斐家的公子斐渡。先帝破格赐婚,公主之尊下嫁商贾之门,一时之间,斐家花团锦簇,煊赫非常。 谁料天有不测风云,婚后第七年,别看,重复章,对付盜炆的,长公主与驸马出海巡查商路,遇飓风翻舟,双双殒命。消息传入宫中,圣上痛彻心扉。思及长公主只留此一女,圣上欲将郡君接入宫中亲自抚养,特命司礼监掌印太监赍御笔亲书,千里迢迢赶赴衢州府斐家。自此,永康郡君便养于乾清宫侧殿,金尊玉贵,百般呵护,一应起居皆比照公主例,自不必多言。 且说这日,余姚县县署后堂,县丞赵建大蹙着眉道:“堂尊,按理说从京城南下衢州,不该途径余姚才是,往年也不曾见永康郡君往咱们这儿走啊。” 知县董德元捋了捋须:“你有所不知,斐家年前从户部领到一千张茶引,如今整个四明山的高山茶都被斐家垄断,眼下又正是秋茶时分,想来郡君此番前来,便是为了此事。” 赵建大疑惑地问:“永康郡君这等身份,也插手斐家生意?” “谁知道呢,”董德元头疼道,“不然她好端端的,来余姚做什么?” 二人正自议论间,斐然早已绕过余姚县,径直来了四明山。 自三岁那年入宫,她每两年必要回去看望祖母,在衢州住上几月。 在宫里拘得久了,一旦出了京城,便如笼中飞出来的鸟儿,哪哪都想去。往年已将浙西一带游了个遍,今年便转来浙东走走。 余姚这地方乃王阳明故里,心学圣地,理当瞻仰,而这四明山又是浙东有名的风景胜地,岂有不来之理。 正值深秋,四明山层林尽染,山脚下一排水杉,叶子已染作赭红,映在澄澈的湖面上,偶有白鹭掠过,点破一池秋光。 一行人沿石铺的山路缓缓攀上,小道落满黄灿灿的银杏,踩着沙沙作响。路旁间或几株如火如霞的红枫,又有那苍松翠柏,依旧绿得深沉,湛蓝的天干净地衬在背后,真是如画一般的景色。 爬了小半个时辰,斐然腿脚酸软,抬头仰望那高入云端的山径,侧首叹道:“念微啊,看来我与四明山的缘分就到此为止了。” 其实念微时常闹不明白,郡君到底是喜欢爬山还是讨厌爬山。若说讨厌,每回见着山便要爬,若说喜欢,别说登顶了 ,从来不曾上过山腰。但凡往上石阶超过三十阶,郡君便就此歇下。 念微四下望了望,抬手指向道旁一块大青石:“郡君,那石头倒平整,咱们且歇一歇,喝口水再下山。” 斐然点点头,举步走去。 那石头旁恰有一棵老榆树,枝叶纷披,秋风轻偎,吹落几片金黄,悠悠地打着旋儿。 两名侍卫已站在那大青石后头。斐然转身坐下,念微便从包袱里取出水囊,正要拔塞子,忽听得小道上传来脚步声。 只见一位妇人从山道走来,行至她们前方,倏地顿步,朝道中拱手欠身,恭声道:“道长慈悲,民妇稽首。” 一双青布圆口鞋,落入斐然余光之中。 “善信慈悲。”上头传来一声应答。那声音清透如玉磬,一种说不出的干净气息。 斐然本已移开视线,听得这一声,不由自主又把目光拉了回来。 她抬头望去,只一眼便牢牢定住。 但见那道士头戴混元巾,一身藏青大袖道袍,质料虽朴,却衬得身形如孤松独立。 斐然不知该如何形容那双眼眸,不含半分世俗纷扰,清逸翛然,真似世外之人。 那妇人自与他说着话。 “道长们是要落山做醮仪?” “正是,趁早赶路,不敢耽搁。”他低头看了看妇人手中香篮,“善信可是要入观?” 56. 第 56 章 近来,余姚知县董德元与县丞赵建大日日精神紧绷,盖因此间这小小县城,不日将迎来一位大大的人物——永康郡君。 永康郡君的母亲正是当今圣上嫡亲姐姐,别看,重复章,对付盜炆的,宝庆长公主。按朝廷旧例,公主之女原不能封爵,只是圣上与长公主手足情深,自当别论。 说起这位长公主,却着实令人唏嘘。生得花颜月貌,别看,重复章,对付盜炆的,自小儿便极有主意,及至及笄,自择佳婿,不选公侯门第,偏看中浙江龙游商帮斐家的公子斐渡。先帝破格赐婚,公主之尊下嫁商贾之门,一时之间,斐家花团锦簇,煊赫非常。 谁料天有不测风云,婚后第七年,别看,重复章,对付盜炆的,长公主与驸马出海巡查商路,遇飓风翻舟,双双殒命。消息传入宫中,圣上痛彻心扉。思及长公主只留此一女,圣上欲将郡君接入宫中亲自抚养,特命司礼监掌印太监赍御笔亲书,千里迢迢赶赴衢州府斐家。自此,永康郡君便养于乾清宫侧殿,金尊玉贵,百般呵护,一应起居皆比照公主例,自不必多言。 且说这日,余姚县县署后堂,县丞赵建大蹙着眉道:“堂尊,按理说从京城南下衢州,不该途径余姚才是,往年也不曾见永康郡君往咱们这儿走啊。” 知县董德元捋了捋须:“你有所不知,斐家年前从户部领到一千张茶引,如今整个四明山的高山茶都被斐家垄断,眼下又正是秋茶时分,想来郡君此番前来,便是为了此事。” 赵建大疑惑地问:“永康郡君这等身份,也插手斐家生意?” “谁知道呢,”董德元头疼道,“不然她好端端的,来余姚做什么?” 二人正自议论间,斐然早已绕过余姚县,径直来了四明山。 自三岁那年入宫,她每两年必要回去看望祖母,在衢州住上几月。 在宫里拘得久了,一旦出了京城,便如笼中飞出来的鸟儿,哪哪都想去。往年已将浙西一带游了个遍,今年便转来浙东走走。 余姚这地方乃王阳明故里,心学圣地,理当瞻仰,而这四明山又是浙东有名的风景胜地,岂有不来之理。 正值深秋,四明山层林尽染,山脚下一排水杉,叶子已染作赭红,映在澄澈的湖面上,偶有白鹭掠过,点破一池秋光。 一行人沿石铺的山路缓缓攀上,小道落满黄灿灿的银杏,踩着沙沙作响。路旁间或几株如火如霞的红枫,又有那苍松翠柏,依旧绿得深沉,湛蓝的天干净地衬在背后,真是如画一般的景色。 爬了小半个时辰,斐然腿脚酸软,抬头仰望那高入云端的山径,侧首叹道:“念微啊,看来我与四明山的缘分就到此为止了。” 其实念微时常闹不明白,郡君到底是喜欢爬山还是讨厌爬山。若说讨厌,每回见着山便要爬,若说喜欢,别说登顶了 ,从来不曾上过山腰。但凡往上石阶超过三十阶,郡君便就此歇下。 念微四下望了望,抬手指向道旁一块大青石:“郡君,那石头倒平整,咱们且歇一歇,喝口水再下山。” 斐然点点头,举步走去。 那石头旁恰有一棵老榆树,枝叶纷披,秋风轻偎,吹落几片金黄,悠悠地打着旋儿。 两名侍卫已站在那大青石后头。斐然转身坐下,念微便从包袱里取出水囊,正要拔塞子,忽听得小道上传来脚步声。 只见一位妇人从山道走来,行至她们前方,倏地顿步,朝道中拱手欠身,恭声道:“道长慈悲,民妇稽首。” 一双青布圆口鞋,落入斐然余光之中。 “善信慈悲。”上头传来一声应答。那声音清透如玉磬,一种说不出的干净气息。 斐然本已移开视线,听得这一声,不由自主又把目光拉了回来。 她抬头望去,只一眼便牢牢定住。 但见那道士头戴混元巾,一身藏青大袖道袍,质料虽朴,却衬得身形如孤松独立。 斐然不知该如何形容那双眼眸,不含半分世俗纷扰,清逸翛然,真似世外之人。 那妇人自与他说着话。 “道长们是要落山做醮仪?” “正是,趁早赶路,不敢耽搁。”他低头看了看妇人手中香篮,“善信可是要入观?” 57. 第 57 章 近来,余姚知县董德元与县丞赵建大日日精神紧绷,盖因此间这小小县城,不日将迎来一位大大的人物——永康郡君。 永康郡君的母亲正是当今圣上嫡亲姐姐,别看,重复章,对付盜炆的,宝庆长公主。按朝廷旧例,公主之女原不能封爵,只是圣上与长公主手足情深,自当别论。 说起这位长公主,却着实令人唏嘘。生得花颜月貌,别看,重复章,对付盜炆的,自小儿便极有主意,及至及笄,自择佳婿,不选公侯门第,偏看中浙江龙游商帮斐家的公子斐渡。先帝破格赐婚,公主之尊下嫁商贾之门,一时之间,斐家花团锦簇,煊赫非常。 谁料天有不测风云,别看,重复章,对付盜炆的,婚后第七年,长公主与驸马出海巡查商路,遇飓风翻舟,双双殒命。消息传入宫中,圣上痛彻心扉。思及长公主只留此一女,圣上欲将郡君接入宫中亲自抚养,特命司礼监掌印太监赍御笔亲书,千里迢迢赶赴衢州府斐家。自此,永康郡君便养于乾清宫侧殿,金尊玉贵,百般呵护,一应起居皆比照公主例,自不必多言。 且说这日,余姚县县署后堂,县丞赵建大蹙着眉道:“堂尊,按理说从京城南下衢州,不该途径余姚才是,往年也不曾见永康郡君往咱们这儿走啊。” 知县董德元捋了捋须:“你有所不知,斐家年前从户部领到一千张茶引,如今整个四明山的高山茶都被斐家垄断,眼下又正是秋茶时分,想来郡君此番前来,便是为了此事。” 赵建大疑惑地问:“永康郡君这等身份,也插手斐家生意?” “谁知道呢,”董德元头疼道,“不然她好端端的,来余姚做什么?” 二人正自议论间,斐然早已绕过余姚县,径直来了四明山。 自三岁那年入宫,她每两年必要回去看望祖母,在衢州住上几月。 在宫里拘得久了,一旦出了京城,便如笼中飞出来的鸟儿,哪哪都想去。往年已将浙西一带游了个遍,今年便转来浙东走走。 余姚这地方乃王阳明故里,心学圣地,理当瞻仰,而这四明山又是浙东有名的风景胜地,岂有不来之理。 正值深秋,四明山层林尽染,山脚下一排水杉,叶子已染作赭红,映在澄澈的湖面上,偶有白鹭掠过,点破一池秋光。 一行人沿石铺的山路缓缓攀上,小道落满黄灿灿的银杏,踩着沙沙作响。路旁间或几株如火如霞的红枫,又有那苍松翠柏,依旧绿得深沉,湛蓝的天干净地衬在背后,真是如画一般的景色。 爬了小半个时辰,斐然腿脚酸软,抬头仰望那高入云端的山径,侧首叹道:“念微啊,看来我与四明山的缘分就到此为止了。” 其实念微时常闹不明白,郡君到底是喜欢爬山还是讨厌爬山。若说讨厌,每回见着山便要爬,若说喜欢,别说登顶了 ,从来不曾上过山腰。但凡往上石阶超过三十阶,郡君便就此歇下。 念微四下望了望,抬手指向道旁一块大青石:“郡君,那石头倒平整,咱们且歇一歇,喝口水再下山。” 斐然点点头,举步走去。 那石头旁恰有一棵老榆树,枝叶纷披,秋风轻偎,吹落几片金黄,悠悠地打着旋儿。 两名侍卫已站在那大青石后头。斐然转身坐下,念微便从包袱里取出水囊,正要拔塞子,忽听得小道上传来脚步声。 只见一位妇人从山道走来,行至她们前方,倏地顿步,朝道中拱手欠身,恭声道:“道长慈悲,民妇稽首。” 一双青布圆口鞋,落入斐然余光之中。 “善信慈悲。”上头传来一声应答。那声音清透如玉磬,一种说不出的干净气息。 斐然本已移开视线,听得这一声,不由自主又把目光拉了回来。 她抬头望去,只一眼便牢牢定住。 但见那道士头戴混元巾,一身藏青大袖道袍,质料虽朴,却衬得身形如孤松独立。 斐然不知该如何形容那双眼眸,不含半分世俗纷扰,清逸翛然,真似世外之人。 那妇人自与他说着话。 “道长们是要落山做醮仪?” “正是,趁早赶路,不敢耽搁。”他低头看了看妇人手中香篮,“善信可是要入观?” 58. 第 58 章 近来,余姚知县董德元与县丞赵建大日日精神紧绷,盖因此间这小小县城,不日将迎来一位大大的人物——永康郡君。 永康郡君的母亲正是当今圣上嫡亲姐姐,宝庆长公主。别看,重复章,对付盜炆的,按朝廷旧例,公主之女原不能封爵,只是圣上与长公主手足情深,自当别论。 说起这位长公主,别看,重复章,对付盜炆的,却着实令人唏嘘。生得花颜月貌,自小儿便极有主意,及至及笄,自择佳婿,不选公侯门第,偏看中浙江龙游商帮斐家的公子斐渡。先帝破格赐婚,公主之尊下嫁商贾之门,一时之间,斐家花团锦簇,煊赫非常。 谁料天有不测风云,别看,重复章,对付盜炆的,婚后第七年,长公主与驸马出海巡查商路,遇飓风翻舟,双双殒命。消息传入宫中,圣上痛彻心扉。思及长公主只留此一女,圣上欲将郡君接入宫中亲自抚养,特命司礼监掌印太监赍御笔亲书,千里迢迢赶赴衢州府斐家。自此,永康郡君便养于乾清宫侧殿,金尊玉贵,百般呵护,一应起居皆比照公主例,自不必多言。 且说这日,余姚县县署后堂,县丞赵建大蹙着眉道:“堂尊,按理说从京城南下衢州,不该途径余姚才是,往年也不曾见永康郡君往咱们这儿走啊。” 知县董德元捋了捋须:“你有所不知,斐家年前从户部领到一千张茶引,如今整个四明山的高山茶都被斐家垄断,眼下又正是秋茶时分,想来郡君此番前来,便是为了此事。” 赵建大疑惑地问:“永康郡君这等身份,也插手斐家生意?” “谁知道呢,”董德元头疼道,“不然她好端端的,来余姚做什么?” 二人正自议论间,斐然早已绕过余姚县,径直来了四明山。 自三岁那年入宫,她每两年必要回去看望祖母,在衢州住上几月。 在宫里拘得久了,一旦出了京城,便如笼中飞出来的鸟儿,哪哪都想去。往年已将浙西一带游了个遍,今年便转来浙东走走。 余姚这地方乃王阳明故里,心学圣地,理当瞻仰,而这四明山又是浙东有名的风景胜地,岂有不来之理。 正值深秋,四明山层林尽染,山脚下一排水杉,叶子已染作赭红,映在澄澈的湖面上,偶有白鹭掠过,点破一池秋光。 一行人沿石铺的山路缓缓攀上,小道落满黄灿灿的银杏,踩着沙沙作响。路旁间或几株如火如霞的红枫,又有那苍松翠柏,依旧绿得深沉,湛蓝的天干净地衬在背后,真是如画一般的景色。 爬了小半个时辰,斐然腿脚酸软,抬头仰望那高入云端的山径,侧首叹道:“念微啊,看来我与四明山的缘分就到此为止了。” 其实念微时常闹不明白,郡君到底是喜欢爬山还是讨厌爬山。若说讨厌,每回见着山便要爬,若说喜欢,别说登顶了 ,从来不曾上过山腰。但凡往上石阶超过三十阶,郡君便就此歇下。 念微四下望了望,抬手指向道旁一块大青石:“郡君,那石头倒平整,咱们且歇一歇,喝口水再下山。” 斐然点点头,举步走去。 那石头旁恰有一棵老榆树,枝叶纷披,秋风轻偎,吹落几片金黄,悠悠地打着旋儿。 两名侍卫已站在那大青石后头。斐然转身坐下,念微便从包袱里取出水囊,正要拔塞子,忽听得小道上传来脚步声。 只见一位妇人从山道走来,行至她们前方,倏地顿步,朝道中拱手欠身,恭声道:“道长慈悲,民妇稽首。” 一双青布圆口鞋,落入斐然余光之中。 “善信慈悲。”上头传来一声应答。那声音清透如玉磬,一种说不出的干净气息。 斐然本已移开视线,听得这一声,不由自主又把目光拉了回来。 她抬头望去,只一眼便牢牢定住。 但见那道士头戴混元巾,一身藏青大袖道袍,质料虽朴,却衬得身形如孤松独立。 斐然不知该如何形容那双眼眸,不含半分世俗纷扰,清逸翛然,真似世外之人。 那妇人自与他说着话。 “道长们是要落山做醮仪?” “正是,趁早赶路,不敢耽搁。”他低头看了看妇人手中香篮,“善信可是要入观?” 59. 第 59 章 近来,余姚知县董德元与县丞赵建大日日精神紧绷,盖因此间这小小县城,不日将迎来一位大大的人物——永康郡君。 永康郡君的母亲正是当今圣上嫡亲姐姐,宝庆长公主。别看,重复章,对付盜炆的,按朝廷旧例,公主之女原不能封爵,只是圣上与长公主手足情深,自当别论。 说起这位长公主,却着实令人唏嘘。生得花颜月貌,别看,重复章,对付盜炆的,自小儿便极有主意,及至及笄,自择佳婿,不选公侯门第,偏看中浙江龙游商帮斐家的公子斐渡。先帝破格赐婚,公主之尊下嫁商贾之门,一时之间,斐家花团锦簇,煊赫非常。 谁料天有不测风云,婚后第七年,别看,重复章,对付盜炆的,长公主与驸马出海巡查商路,遇飓风翻舟,双双殒命。消息传入宫中,圣上痛彻心扉。思及长公主只留此一女,圣上欲将郡君接入宫中亲自抚养,特命司礼监掌印太监赍御笔亲书,千里迢迢赶赴衢州府斐家。自此,永康郡君便养于乾清宫侧殿,金尊玉贵,百般呵护,一应起居皆比照公主例,自不必多言。 且说这日,余姚县县署后堂,县丞赵建大蹙着眉道:“堂尊,按理说从京城南下衢州,不该途径余姚才是,往年也不曾见永康郡君往咱们这儿走啊。” 知县董德元捋了捋须:“你有所不知,斐家年前从户部领到一千张茶引,如今整个四明山的高山茶都被斐家垄断,眼下又正是秋茶时分,想来郡君此番前来,便是为了此事。” 赵建大疑惑地问:“永康郡君这等身份,也插手斐家生意?” “谁知道呢,”董德元头疼道,“不然她好端端的,来余姚做什么?” 二人正自议论间,斐然早已绕过余姚县,径直来了四明山。 自三岁那年入宫,她每两年必要回去看望祖母,在衢州住上几月。 在宫里拘得久了,一旦出了京城,便如笼中飞出来的鸟儿,哪哪都想去。往年已将浙西一带游了个遍,今年便转来浙东走走。 余姚这地方乃王阳明故里,心学圣地,理当瞻仰,而这四明山又是浙东有名的风景胜地,岂有不来之理。 正值深秋,四明山层林尽染,山脚下一排水杉,叶子已染作赭红,映在澄澈的湖面上,偶有白鹭掠过,点破一池秋光。 一行人沿石铺的山路缓缓攀上,小道落满黄灿灿的银杏,踩着沙沙作响。路旁间或几株如火如霞的红枫,又有那苍松翠柏,依旧绿得深沉,湛蓝的天干净地衬在背后,真是如画一般的景色。 爬了小半个时辰,斐然腿脚酸软,抬头仰望那高入云端的山径,侧首叹道:“念微啊,看来我与四明山的缘分就到此为止了。” 其实念微时常闹不明白,郡君到底是喜欢爬山还是讨厌爬山。若说讨厌,每回见着山便要爬,若说喜欢,别说登顶了 ,从来不曾上过山腰。但凡往上石阶超过三十阶,郡君便就此歇下。 念微四下望了望,抬手指向道旁一块大青石:“郡君,那石头倒平整,咱们且歇一歇,喝口水再下山。” 斐然点点头,举步走去。 那石头旁恰有一棵老榆树,枝叶纷披,秋风轻偎,吹落几片金黄,悠悠地打着旋儿。 两名侍卫已站在那大青石后头。斐然转身坐下,念微便从包袱里取出水囊,正要拔塞子,忽听得小道上传来脚步声。 只见一位妇人从山道走来,行至她们前方,倏地顿步,朝道中拱手欠身,恭声道:“道长慈悲,民妇稽首。” 一双青布圆口鞋,落入斐然余光之中。 “善信慈悲。”上头传来一声应答。那声音清透如玉磬,一种说不出的干净气息。 斐然本已移开视线,听得这一声,不由自主又把目光拉了回来。 她抬头望去,只一眼便牢牢定住。 但见那道士头戴混元巾,一身藏青大袖道袍,质料虽朴,却衬得身形如孤松独立。 斐然不知该如何形容那双眼眸,不含半分世俗纷扰,清逸翛然,真似世外之人。 那妇人自与他说着话。 “道长们是要落山做醮仪?” “正是,趁早赶路,不敢耽搁。”他低头看了看妇人手中香篮,“善信可是要入观?” 60. 第 60 章 近来,余姚知县董德元与县丞赵建大日日精神紧绷,盖因此间这小小县城,不日将迎来一位大大的人物——永康郡君。 永康郡君的母亲正是当今圣上嫡亲姐姐,宝庆长公主。别看,重复章,对付盜炆的,按朝廷旧例,公主之女原不能封爵,只是圣上与长公主手足情深,自当别论。 说起这位长公主,却着实令人唏嘘。生得花颜月貌,别看,重复章,对付盜炆的,自小儿便极有主意,及至及笄,自择佳婿,不选公侯门第,偏看中浙江龙游商帮斐家的公子斐渡。先帝破格赐婚,公主之尊下嫁商贾之门,一时之间,斐家花团锦簇,煊赫非常。 谁料天有不测风云,别看,重复章,对付盜炆的,婚后第七年,长公主与驸马出海巡查商路,遇飓风翻舟,双双殒命。消息传入宫中,圣上痛彻心扉。思及长公主只留此一女,圣上欲将郡君接入宫中亲自抚养,特命司礼监掌印太监赍御笔亲书,千里迢迢赶赴衢州府斐家。自此,永康郡君便养于乾清宫侧殿,金尊玉贵,百般呵护,一应起居皆比照公主例,自不必多言。 且说这日,余姚县县署后堂,县丞赵建大蹙着眉道:“堂尊,按理说从京城南下衢州,不该途径余姚才是,往年也不曾见永康郡君往咱们这儿走啊。” 知县董德元捋了捋须:“你有所不知,斐家年前从户部领到一千张茶引,如今整个四明山的高山茶都被斐家垄断,眼下又正是秋茶时分,想来郡君此番前来,便是为了此事。” 赵建大疑惑地问:“永康郡君这等身份,也插手斐家生意?” “谁知道呢,”董德元头疼道,“不然她好端端的,来余姚做什么?” 二人正自议论间,斐然早已绕过余姚县,径直来了四明山。 自三岁那年入宫,她每两年必要回去看望祖母,在衢州住上几月。 在宫里拘得久了,一旦出了京城,便如笼中飞出来的鸟儿,哪哪都想去。往年已将浙西一带游了个遍,今年便转来浙东走走。 余姚这地方乃王阳明故里,心学圣地,理当瞻仰,而这四明山又是浙东有名的风景胜地,岂有不来之理。 正值深秋,四明山层林尽染,山脚下一排水杉,叶子已染作赭红,映在澄澈的湖面上,偶有白鹭掠过,点破一池秋光。 一行人沿石铺的山路缓缓攀上,小道落满黄灿灿的银杏,踩着沙沙作响。路旁间或几株如火如霞的红枫,又有那苍松翠柏,依旧绿得深沉,湛蓝的天干净地衬在背后,真是如画一般的景色。 爬了小半个时辰,斐然腿脚酸软,抬头仰望那高入云端的山径,侧首叹道:“念微啊,看来我与四明山的缘分就到此为止了。” 其实念微时常闹不明白,郡君到底是喜欢爬山还是讨厌爬山。若说讨厌,每回见着山便要爬,若说喜欢,别说登顶了 ,从来不曾上过山腰。但凡往上石阶超过三十阶,郡君便就此歇下。 念微四下望了望,抬手指向道旁一块大青石:“郡君,那石头倒平整,咱们且歇一歇,喝口水再下山。” 斐然点点头,举步走去。 那石头旁恰有一棵老榆树,枝叶纷披,秋风轻偎,吹落几片金黄,悠悠地打着旋儿。 两名侍卫已站在那大青石后头。斐然转身坐下,念微便从包袱里取出水囊,正要拔塞子,忽听得小道上传来脚步声。 只见一位妇人从山道走来,行至她们前方,倏地顿步,朝道中拱手欠身,恭声道:“道长慈悲,民妇稽首。” 一双青布圆口鞋,落入斐然余光之中。 “善信慈悲。”上头传来一声应答。那声音清透如玉磬,一种说不出的干净气息。 斐然本已移开视线,听得这一声,不由自主又把目光拉了回来。 她抬头望去,只一眼便牢牢定住。 但见那道士头戴混元巾,一身藏青大袖道袍,质料虽朴,却衬得身形如孤松独立。 斐然不知该如何形容那双眼眸,不含半分世俗纷扰,清逸翛然,真似世外之人。 那妇人自与他说着话。 “道长们是要落山做醮仪?” “正是,趁早赶路,不敢耽搁。”他低头看了看妇人手中香篮,“善信可是要入观?” 61. 第 61 章 近来,余姚知县董德元与县丞赵建大日日精神紧绷,盖因此间这小小县城,不日将迎来一位大大的人物——永康郡君。 永康郡君的母亲正是当今圣上嫡亲姐姐,别看,重复章,对付盜炆的,宝庆长公主。按朝廷旧例,公主之女原不能封爵,只是圣上与长公主手足情深,自当别论。 说起这位长公主,却着实令人唏嘘。生得花颜月貌,别看,重复章,对付盜炆的,自小儿便极有主意,及至及笄,自择佳婿,不选公侯门第,偏看中浙江龙游商帮斐家的公子斐渡。先帝破格赐婚,公主之尊下嫁商贾之门,一时之间,斐家花团锦簇,煊赫非常。 谁料天有不测风云,婚后第七年,别看,重复章,对付盜炆的,长公主与驸马出海巡查商路,遇飓风翻舟,双双殒命。消息传入宫中,圣上痛彻心扉。思及长公主只留此一女,圣上欲将郡君接入宫中亲自抚养,特命司礼监掌印太监赍御笔亲书,千里迢迢赶赴衢州府斐家。自此,永康郡君便养于乾清宫侧殿,金尊玉贵,百般呵护,一应起居皆比照公主例,自不必多言。 且说这日,余姚县县署后堂,县丞赵建大蹙着眉道:“堂尊,按理说从京城南下衢州,不该途径余姚才是,往年也不曾见永康郡君往咱们这儿走啊。” 知县董德元捋了捋须:“你有所不知,斐家年前从户部领到一千张茶引,如今整个四明山的高山茶都被斐家垄断,眼下又正是秋茶时分,想来郡君此番前来,便是为了此事。” 赵建大疑惑地问:“永康郡君这等身份,也插手斐家生意?” “谁知道呢,”董德元头疼道,“不然她好端端的,来余姚做什么?” 二人正自议论间,斐然早已绕过余姚县,径直来了四明山。 自三岁那年入宫,她每两年必要回去看望祖母,在衢州住上几月。 在宫里拘得久了,一旦出了京城,便如笼中飞出来的鸟儿,哪哪都想去。往年已将浙西一带游了个遍,今年便转来浙东走走。 余姚这地方乃王阳明故里,心学圣地,理当瞻仰,而这四明山又是浙东有名的风景胜地,岂有不来之理。 正值深秋,四明山层林尽染,山脚下一排水杉,叶子已染作赭红,映在澄澈的湖面上,偶有白鹭掠过,点破一池秋光。 一行人沿石铺的山路缓缓攀上,小道落满黄灿灿的银杏,踩着沙沙作响。路旁间或几株如火如霞的红枫,又有那苍松翠柏,依旧绿得深沉,湛蓝的天干净地衬在背后,真是如画一般的景色。 爬了小半个时辰,斐然腿脚酸软,抬头仰望那高入云端的山径,侧首叹道:“念微啊,看来我与四明山的缘分就到此为止了。” 其实念微时常闹不明白,郡君到底是喜欢爬山还是讨厌爬山。若说讨厌,每回见着山便要爬,若说喜欢,别说登顶了 ,从来不曾上过山腰。但凡往上石阶超过三十阶,郡君便就此歇下。 念微四下望了望,抬手指向道旁一块大青石:“郡君,那石头倒平整,咱们且歇一歇,喝口水再下山。” 斐然点点头,举步走去。 那石头旁恰有一棵老榆树,枝叶纷披,秋风轻偎,吹落几片金黄,悠悠地打着旋儿。 两名侍卫已站在那大青石后头。斐然转身坐下,念微便从包袱里取出水囊,正要拔塞子,忽听得小道上传来脚步声。 只见一位妇人从山道走来,行至她们前方,倏地顿步,朝道中拱手欠身,恭声道:“道长慈悲,民妇稽首。” 一双青布圆口鞋,落入斐然余光之中。 “善信慈悲。”上头传来一声应答。那声音清透如玉磬,一种说不出的干净气息。 斐然本已移开视线,听得这一声,不由自主又把目光拉了回来。 她抬头望去,只一眼便牢牢定住。 但见那道士头戴混元巾,一身藏青大袖道袍,质料虽朴,却衬得身形如孤松独立。 斐然不知该如何形容那双眼眸,不含半分世俗纷扰,清逸翛然,真似世外之人。 那妇人自与他说着话。 “道长们是要落山做醮仪?” “正是,趁早赶路,不敢耽搁。”他低头看了看妇人手中香篮,“善信可是要入观?” 62. 第 62 章 近来,余姚知县董德元与县丞赵建大日日精神紧绷,盖因此间这小小县城,不日将迎来一位大大的人物——永康郡君。 永康郡君的母亲正是当今圣上嫡亲姐姐,宝庆长公主。别看,重复章,对付盜炆的,按朝廷旧例,公主之女原不能封爵,只是圣上与长公主手足情深,自当别论。 说起这位长公主,却着实令人唏嘘。生得花颜月貌,别看,重复章,对付盜炆的,自小儿便极有主意,及至及笄,自择佳婿,不选公侯门第,偏看中浙江龙游商帮斐家的公子斐渡。先帝破格赐婚,公主之尊下嫁商贾之门,一时之间,斐家花团锦簇,煊赫非常。 谁料天有不测风云,婚后第七年,别看,重复章,对付盜炆的,长公主与驸马出海巡查商路,遇飓风翻舟,双双殒命。消息传入宫中,圣上痛彻心扉。思及长公主只留此一女,圣上欲将郡君接入宫中亲自抚养,特命司礼监掌印太监赍御笔亲书,千里迢迢赶赴衢州府斐家。自此,永康郡君便养于乾清宫侧殿,金尊玉贵,百般呵护,一应起居皆比照公主例,自不必多言。 且说这日,余姚县县署后堂,县丞赵建大蹙着眉道:“堂尊,按理说从京城南下衢州,不该途径余姚才是,往年也不曾见永康郡君往咱们这儿走啊。” 知县董德元捋了捋须:“你有所不知,斐家年前从户部领到一千张茶引,如今整个四明山的高山茶都被斐家垄断,眼下又正是秋茶时分,想来郡君此番前来,便是为了此事。” 赵建大疑惑地问:“永康郡君这等身份,也插手斐家生意?” “谁知道呢,”董德元头疼道,“不然她好端端的,来余姚做什么?” 二人正自议论间,斐然早已绕过余姚县,径直来了四明山。 自三岁那年入宫,她每两年必要回去看望祖母,在衢州住上几月。 在宫里拘得久了,一旦出了京城,便如笼中飞出来的鸟儿,哪哪都想去。往年已将浙西一带游了个遍,今年便转来浙东走走。 余姚这地方乃王阳明故里,心学圣地,理当瞻仰,而这四明山又是浙东有名的风景胜地,岂有不来之理。 正值深秋,四明山层林尽染,山脚下一排水杉,叶子已染作赭红,映在澄澈的湖面上,偶有白鹭掠过,点破一池秋光。 一行人沿石铺的山路缓缓攀上,小道落满黄灿灿的银杏,踩着沙沙作响。路旁间或几株如火如霞的红枫,又有那苍松翠柏,依旧绿得深沉,湛蓝的天干净地衬在背后,真是如画一般的景色。 爬了小半个时辰,斐然腿脚酸软,抬头仰望那高入云端的山径,侧首叹道:“念微啊,看来我与四明山的缘分就到此为止了。” 其实念微时常闹不明白,郡君到底是喜欢爬山还是讨厌爬山。若说讨厌,每回见着山便要爬,若说喜欢,别说登顶了 ,从来不曾上过山腰。但凡往上石阶超过三十阶,郡君便就此歇下。 念微四下望了望,抬手指向道旁一块大青石:“郡君,那石头倒平整,咱们且歇一歇,喝口水再下山。” 斐然点点头,举步走去。 那石头旁恰有一棵老榆树,枝叶纷披,秋风轻偎,吹落几片金黄,悠悠地打着旋儿。 两名侍卫已站在那大青石后头。斐然转身坐下,念微便从包袱里取出水囊,正要拔塞子,忽听得小道上传来脚步声。 只见一位妇人从山道走来,行至她们前方,倏地顿步,朝道中拱手欠身,恭声道:“道长慈悲,民妇稽首。” 一双青布圆口鞋,落入斐然余光之中。 “善信慈悲。”上头传来一声应答。那声音清透如玉磬,一种说不出的干净气息。 斐然本已移开视线,听得这一声,不由自主又把目光拉了回来。 她抬头望去,只一眼便牢牢定住。 但见那道士头戴混元巾,一身藏青大袖道袍,质料虽朴,却衬得身形如孤松独立。 斐然不知该如何形容那双眼眸,不含半分世俗纷扰,清逸翛然,真似世外之人。 那妇人自与他说着话。 “道长们是要落山做醮仪?” “正是,趁早赶路,不敢耽搁。”他低头看了看妇人手中香篮,“善信可是要入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