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在首尔杀疯了》 1. 朋友 旧隆村杀人案,庭审日。 首尔特别市,高等法院。 “成澈法官,等一下。”男人匆匆穿过人群,想要喊住前面疾步向前的人。 “成澈法官,成澈,成澈!” 被喊的人终于停下,男人绕到她身前,拦住去路。 “这么判决是对的吗?你明知道凶手另有其人!你明知道他是帮凶!你怎么想的?新法是可以追责的你知道吧?你就不怕被追责吗!” “判决流程全程记录,如果你有质疑可以提起申诉,我接受追责调查。”成澈说完,绕过面前男人,只是在经过他身旁时,又停下,“不过我建议你,最好不要徒劳,免得惹祸上身。” “成澈,你怎么变成这样了?”男人拽住她的手臂,将想要离开的人又拖回来,他咬牙忍住情绪,让自己尽量心平气和,“如果是因为当年崔明淑老师的事,那件事我也很难过,谁也不想……” “郑泰阳警官!”成澈不等他说完便厉声打断,挣开对方的手,她冷下声音:“我还有事,先走了。” S63的车影以一个极潇洒的弧度滑过郑泰阳面前,看着开车离去的成澈,郑泰阳气的一脚踢飞地上的石块。石块不偏不倚砸中路过的男人,在一句句西八声里,郑泰阳又得好脾气的鞠躬道歉:“对不起对不起,不好意思啊。” 男人不依不饶,郑泰阳的好脾气耗尽,先前法庭上隐忍的怒气激的他挥起拳头,“哎西!你个狗崽子没完了啊!” 郑泰阳个子高,又因为多年习惯一直坚持锻炼,挥动拳头的时候小臂上的肌肉青筋凸显。男人后退两步,瞧瞧他的块头,小声嘟囔两句“西八”,随即悻悻离开。 这一天对于郑泰阳来说,简直糟糕透顶。 “烦死了!没一件顺心事!真是累啊。” 梨泰院后区靠近学校的街上,有一间较为安静的清吧。郑泰阳照例坐在东北角的位置,向对面的女人大吐苦水。 女人听了半天抱怨,笑道:“累了就休息,或者今天彻底喝醉,一醉解千愁。” 偶尔有人进来,女人都会侧目,确定不认识后,再喝一口杯子里的酒。因着她的这一举动,再加上清丽出众的外貌,已经有两个男人上前搭讪,都被郑泰阳一一骂走。 郑泰阳:“她不会来的,别看了,看完还得我收拾烂摊子。” “刚才进来的男人,有性病。”美女开口,惊的郑泰阳酒都快醒了。 “你怎么知道?”刚才赶人的时候,他没碰那个男人吧? “头发呈斑块状且大面积秃发,脖脸等裸漏肌肤有红棕色皮疹,还有手上的包斑块,都说明他有很严重的梅毒。” 郑泰阳回头看向那男人,发现他正色迷迷地望向自己这里,顿时被恶心的狠瞪回去。 “雪恩啊。”郑泰阳想说让她别盯着门口了。 金雪恩:“我在观察,有些病症是可以从外在直接判断的。” “叮当”大门在此刻被推开,风铃声响过后,走进来的是一对情侣。金雪恩快速扫了一眼,郑泰阳跟着问:“这也有病?” “没有,看着身体挺健康的。” 郑泰阳跟着望去,“是啊,不过不是正经夫妻。” 金雪恩听闻又仔细去观察,这两人一进来先环视周围,但关注点在每个人的脸上并不是环境,坐下的位置在酒吧暗影的角落,且两人之间异于中年夫妻平常相处模式的亲密和兴奋,以及牵手时下意识的警惕,都表现出二人关系的伦理问题。 “确实,你怎么看出来的?”她记得郑泰阳只瞟了一眼。 “婚戒,不是一对儿的。”郑泰阳漫不经心的喝着酒,“这年头,出来乱搞也不知道把戒指摘了。” “哎,看来还得戴眼镜。”金雪恩笑着又倒了杯威士忌,“郑警官休息还不忘工作嘛。”郑泰阳想劝她少喝点,又想到明天是周末不用上班,笑了笑:“跟你学的吗,金医生,你怎么看出来的?” “忘了我是做什么的了?” 郑泰阳一拍脑袋,“哎我说雪恩,当时你干嘛不直接做心理医生?外科又累又麻烦的,多辛苦啊。” “外科挣得多。”金雪恩说的云淡风轻,郑泰阳闭上嘴。确实,虽然修的是双学位,但对于当时的金雪恩来说,能凭借自己的本事快速就业,且收入更为丰厚的外科是最好的选择。 风铃再次响动,这次进来的是一个穿着灰色休闲西装的漂亮女人。 “我来晚了。” 这一次,金雪恩终于笑了。 女人径直向她们这桌走来。“有点事处理,耽误了时间。” 郑泰阳瞥了对方一眼转过头闷着不说话,金雪恩嗅了嗅鼻子,“你喝过酒了?” 女人坐到金雪恩身旁,“见了几个人,喝了两杯。” 今天是他们的周五聚会,最开始是每周一次,后来法官医生和警察的时间总难凑到一起,就变成了每月一次,这么多年一直如此。 郑泰阳:“哼!呵!成法官,全国最年轻的高法法官,人家现在见的都是大人物,还能赶过来和我们一起喝酒,我们已经很荣幸了。” 成澈自然地拿过金雪恩的酒瓶给自己倒酒,“私人时间,不用称职务。” 郑泰阳鼻孔朝天哼的声音更重,金雪恩笑着给两人打圆场:“你们两个不要一见面就吵架,都三十多岁的人了,怎么还和三岁时候一样。阿澈你要不要吃点东西?社长说下午新到的鱿鱼不错。” “好啊。”成澈笑起来的时候很温柔。 鱿鱼烧十分新鲜,郑泰阳忍不住多喝了几杯。晕晕乎乎的时候,他看到成澈和金雪恩在咬耳朵。 “喂喂!有什么还不能和我说的啊?” “女人之间的私密话你也要听吗?”成澈看他眼睛泛红舌头发硬,把面前的酒瓶移走。“少喝点吧。” “我说,成澈,嗝!”郑泰阳交叠的双臂努力撑起身子向前,像是要仔细看清楚面前的人,“成澈啊,你,你怎么变成这样了?你明知道,你明知道那混蛋就是畜生!他们是故意的,你明知道的啊!” 通过成澈瘦削的脸颊,能看到她轻咬下后槽牙,她不想回答郑泰阳这个问题。 “难得休 息见面,私人时间我们就不要聊工作了。” “哎西!私人时间个屁的私人时间!你和我摆官腔是吗?成澈,你的良心呢?你当初的话,你都忘了是不是?在学校门口,对着徽章发誓的时候,你,你都忘了……” 成澈深呼吸,抬手推了推眼镜,“我先走了雪恩,下次再聚。” 金雪恩没办法对他们的工作劝解,很是为难的看看这个又望望那个。“阿澈,是不是有什么误会?等泰阳清醒了,你们好好聊聊。” 成澈笑笑,拍了拍金雪恩的手,“我给泰阳叫了代驾,让他先送你回家,注意安全,到家给我消息。” “你,你要去哪?成澈……”郑泰阳嘟嘟囔囔的指着成澈,脑袋一沉,醉倒在桌子上睡着了。 成澈冲金雪恩招招手,去吧台结帐离开。 秋天的首尔,空气干燥微凉,成澈在出门前叫了车。 金雪恩透过酒吧的窗户,能看到路灯下的成澈被裹在光雾缭绕中,瘦长的身影被路灯的光拉长,整个人像根随时能被吹倒的青竹,在风中摇摇晃晃。 成澈越来越瘦了。 金雪恩盯着她看了许久,直到成澈上了车。 “人呢?”郑泰阳被推醒后,迷蒙着眼睛茫然看向四周,“成澈呢?我记得她来了啊。” “被你气跑了。”金雪恩叹气:“走吧,她给你叫了代驾。” 郑泰阳晃晃脑袋,踉跄着想要起身结账。 “阿澈结过了。” 结过了?“哼!反正那家伙有钱,多花她点没什么,一个法官……”郑泰阳嘀嘀咕咕的声音越来越小,后面的话没说完:一个地方的小法官,这才几年,十年履历居然还能加上做书记官的年限,升职像做了火箭筒,被调到首尔高法后还越来越有钱,他们又不是什么财阀家的二世祖,就成澈开的那辆AMG,已经够他不吃不喝干十几年了。 “怎么,羡慕阿澈挣钱多啊?”金雪恩开了个小玩笑。最近两年二人的关系越来越剑拔弩张,虽然从一贯表现上来看,多是郑泰阳看不惯成澈工作上的某些做法,但金雪恩直觉,事情没那么简单。 他们三人都是福利院里的孤儿,从小一起长大。后来上了国小,郑泰阳被领养离开,但有空的时候还是会回来看她和成澈,把自己的零用钱省下来给她们买食物。一直到国中,三个人都考到了瑞草区的高中,她和成澈在女校,郑泰阳在隔壁男校,距离一下拉近不少,三个人放学可以一起约着学习。再之后,三人按照约定一起考上首尔大学,又成为了大学同学。细想下,好像这么多年他们都没有真正分开过。 金雪恩人生里最重要的人就是成澈和郑泰阳,她不想两个人之间有矛盾。 “我羡慕她?我那是怕她拿了不该拿的!”走出酒吧,郑泰阳被风一吹,人也清醒了一些。“雪恩,我真的担心阿澈她,走了不该走的路。” 金雪恩低头像是思索着什么,过了会儿她抬起脑袋,直视郑泰阳的眼睛,“阿澈不会的。” 郑泰阳一愣,继而苦笑着摇摇头,“希望她,对得起你的这份信任。” 2. 害命 人生不幸,大致两种。 哗然着走向深渊,寂静的无声降临。 啊! 素彬想呼救,想撕破这漆黑暗夜的假装宁静。但嘶吼的尖叫,却连她的身体都划不破。 她是哑巴。 于是她只能抓起身边一切能抓住的,像过去的十九年间一样,抓住一切能抓住的东西拼命,努力,活着,反抗。 她想活下去,有尊严的活下去。 可惜这次等待她的,却是无尽深渊…… 旧隆村杀人案,开庭前第七日。 锐草红顶庄园会所,私人休息室。 朴秀先跪在沙发对面,干嚎抽泣:“父亲啊爸!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我那天就是多喝了点酒。是她!她一直反抗我,还打我!我就没忍住……不怪我啊真不怪我!她一个平民,一个平民居然敢扇我耳光!我能碰她都是她的福气!不知感恩的垃圾,我想着死就死了,没想到这么麻烦啊。” 坐在沙发上的中年男人闭着眼不愿多看对面跪着的儿子一眼,雪茄在他手上转了又转,才忍住扔到对方脸上的冲动。“出了事要学会自己摆平,一次又一次求你老子,我到底要给你擦屁股到什么时候啊!” 本来今天是朴盛洙度假放松的日子,女孩们都等在隔壁房间里了,自己这个不争气的大儿子居然在这个时候跑过来告诉他不小心杀了人?而且是到检察官已经提起诉讼才来求自己帮他处理烂摊子。最麻烦的是,他还弄了个不靠谱的手下去顶罪,稍有不慎就有当庭翻供的风险。 朴盛洙又开始想,自己怎么会生出这么个蠢货儿子?就知道搞出些糟心的破烂事,弄得他现在连玩乐的心情都没了。 “我也想找您啊,您不是一直在国外,电话又联系不上人,所以我也是没办法啊……”朴秀先越说声音越低,他也埋怨,父亲出国玩得疯,经常联系不上人,能怪自己吗?这件事如果早点处理好,也不会让他落得如此狼狈。 “我怎么生了你这么个废物!滚一边去!”朴盛洙踢了跪在地上的儿子一脚,拿出手机,走到窗边拨通电话。 电话响了三声,对面接的速度不慢。 “李检察官是我,好久不见,最近还好吗?” …… “是,但也不是什么大事,我们见一面吧。” 两分钟后,朴盛洙挂断电话,走到还跪在那的儿子身前,刚抬起脚,朴秀先就捂着脑袋跪缩躲开。朴盛洙见他这副德行心情更差,呵道:“起来!” 朴秀先跪的腿麻,颤颤巍巍站起身,觍着脸道:“爸,都搞定了吧?是不是可以没事了?” 朴盛洙没好气地瞪他,“从现在开始,你给我学会自己收拾烂摊子!下午跟我去见个人。” 一直这样没完没了也不是办法,以前觉得儿子岁数小,不是时候,现在来看,岁数小闯祸多,总得让他学着自己处理,他这个老子总不能给他收拾一辈子烂摊子。要是连这点事情都处理不好,还能指望他做什么。 瑞草红顶庄园vip会客室,有一层从不对外开放的封闭楼层。 此时朴盛洙正坐在其中最大的会客包厢里,和前来赴宴的中央地方检察厅,部长检察官李贤满谈话。 “犬子不争气,惹了点麻烦,这次还是要拜托你了。”朴盛洙坐在主位,求人的话被他拿捏的如同吩咐下属处理工作。 李贤满皱着眉,坐在那一副苦大仇深的模样。朴盛洙见状,对一旁的儿子使了个眼色。朴秀先会意,立时拿出早已备好的箱子。 “李检察官,这是一点心意。” 李贤满啧了一声,看着箱子表情稍有松动,朴秀先恰到好处的打开,将满满一箱美金呈于他眼前。 “咱们都是朋友,我自然不想你出事,能帮忙的我一定竭尽所能。”喝下朴秀先方才倒好的酒,李贤满眉心舒展开,微躬着身子对一旁的朴盛洙道:“不过,会长,现在这个案子已经提起公诉了,再要检察厅这面运作实在困难。秀先要是早点来找我还好说,也怪我最近忙着其他事情不在厅里,没想到这案子和咱们有关系。” 李贤满话说的滴水不漏,想要办不是没办法,但困难也是真的困难,总得解释一下自己怎么没挡住事情,闹到提起诉讼才出手:谁让你儿子像个没头苍蝇一样胡乱操作,闹成现在这样大家都被动。 “你就说怎么解决,告诉我方法。”朴盛洙不喜欢推拉耽误时间,尤其是为了这种事。“这样的小事总不至于让检察长出手吧?” 听到检察长三个字,李贤满赶紧应和,态度更加恭顺,“当然当然,哪里需要检察长出面,我就是来办事的。只是已经到了现在这步,只能……”李贤满说着向上一指,“法官是最后判决的关键。” 法官。朴盛洙微眯起眼,手指一点桌面,“你安排吧,不是难事,对吧?” 李贤满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让人看不清他的眼神,“当然,全凭会长一句话。” 旧隆村杀人案,开庭前第四日。 高等法院法官办公室,深色的实木办公桌上,摆着分别连接法院内部审判系统,法律法规数据库和行政网络的三联显示器。桌面上摊开着一本案卷,封皮上贴着代表重刑案的红色标签。 成澈法官坐在高背椅上,点着笔不时看一眼卷宗。她的对面,助理姜静雅正在汇报案情。 “检察厅那群人现在以证据链完整性为由,拒绝将其作为单独证据提交,但如果只将其作为待补充的鉴定材料,那整体只能认定现场直接证据不足。” 成澈思考着话里可攻破的漏洞,“有他们化验过的记录吗?不需要详细,只要确认是否为嫌疑人本人即可。还有,他们拒绝将其作为单独证据提交的理由是否充分?” 姜静雅戴着一副厚重的高度数黑框眼镜,加之她本就严谨沉稳的性格,显得整个人更加严肃。听到成 澈的话,如同过去每一次讨论案情时一样,先分析再思考最后答复,只是这次答复略显凝重:“现场□□样本未曾被化验。法医报告显示,受害人在死亡之后有被侵犯的痕迹,但体内并未检测出□□。至于采集到的样本,也不是从受害人身体中提取的,只是在现场采集到的少量遗留。鉴定申请在检方环节显示数据丢失,不过警方送来的资料比对上有过非同一的记录,但因为各种原因,这份鉴定资料,已经被作废了。” 被作废。成澈听到这个答案心思一转,如果真是猜测的那样,检察厅里能做出这种事的人…… 手机提示消息音在此时响起,成澈拿过手机,上面显示一条新短信:成澈法官,最近还好吗? 看着发件人的姓名,成澈目光一凝,收起手机,对姜静雅道:“你先出去吧,查一下检察厅和警察署都有谁经手这起案件,要详细的人员名单。” “是,成法官。” 成澈的办公桌抽屉里有一个暗阁,拉开外面弹别机关,打开是一个极狭小的匣子,里面躺着一款黑橙色的类似于军用无线电对讲机形状的手机。 “什么事。”消息发出去,成澈拿起方才摊在桌面上的卷宗:旧隆村杀人□□案。 “今晚有事,七点瑞草红顶庄园见。”回过来的消息没有署名也没有电话号码显示。成澈看着这条信息,沉吟片刻,随即翻开卷宗查看起案件嫌疑人的背景资料。 瑞草红顶庄园,是SP集团朴氏旗下的私人会所。 现场提取的证据显示不足,按照现行法律,定罪证据不足是无法直接宣判的,大概率会驳回重新调查。 成澈去看嫌疑人资料:车尚在,男,二十一岁,社会闲散人员,无正当职业。案发后三天被警方逮捕,在当晚的监控画面中显示,他在案发时曾经出现在旧隆村的杂货店,也就是案发地。对于犯罪事实,车尚在以酒后记不清为由,无法事实承认与否认,审问时多次摇摆不定。 成澈对这个案子印象深刻,受害人是个失语孤女,被祖母带大,下面还有一个妹妹。祖母去世后,她独自一人支撑生活,供妹妹读书。 这个世界上总有一些人,挣扎在无尽的苦难中,仍旧努力生活着。 素彬的妹妹成绩很好,因为连续三年成绩优异,已经考到了首尔文溪女高。 办理检察官:李正焕。 成澈看着上面的名字,冷笑一声,合上卷宗,扔到桌子上。 就这样的证据链也好意思提起公诉? 深呼吸,成澈摘掉只有在人前才会戴上的,没有度数的无框眼镜,幽黑的瞳眸中泛起寒意。 蛀虫这种害虫,分为几种,按照繁殖速度,大体分为少而精型和多而快型。但只要有一个最大的蛀虫渗透到最适合繁衍的地方扎根栖居,那么它就会像甩籽的寄生虫一样,快速分裂疯长。 如果没猜错的话,今天,就可以见到真正的凶手。 3. 审判 旧隆村杀人案,开庭前第四日,晚七点。 瑞草红顶庄园会所,是SP集团会长朴盛洙的私人产业。会所半开放式经营,既只招待特定会员,而能拿到红顶庄园VIP卡的,只有首尔政商圈层的某一部分人。 成澈不是第一次听说过这家传闻中的会所,但却是第一次踏足其中。 瑞草区作为首尔寸土寸金的核心地段,能开发出这么一块私人庄园区域,足可以见得其背后老板的实力和势力,这可不仅仅是钱能够解决的。 成澈的车子穿过水景艺术玄关,经过花园,来到会所大门前,即刻有等候的人上前迎接,“您好成法官,请随我来。” 成澈打量一眼来人,一个高瘦的中年男人,看穿着打扮像是这里的中层管理人员。她没有多说,沉默的跟着那人进入第一道门,来到接待前厅。古铜色的墙壁,西式古堡的建筑风格,似乎和所有奢华会所没有什么区别。 成澈跟着领路人一路穿行,其间她不动声色的环视四周,除了偶尔出现的服务人员,并没有见到任何人。甚至这里的监控都分布的很有意思,每一个镜面反光背后,都有一处监控,这样能最大限度确保整个场所都能在监视范围内,毫无死角。 穿过奢华富丽的公共空间,第二道门禁打开,成澈知道,她们真正要去的地方快到了。 男人按下指纹解锁,随即微扬起脑袋,成澈注意到,这扇门的门框顶部,还装有隐藏式虹膜扫描系统。大门再次开启,男人作了请的手势。 当成澈终于来到贵宾室门口,距离她踏入这间会所,已经过去二十分钟。 二十分钟,有点久。 大门被缓缓推开,成澈看着里面的场景,没有纸醉金迷色欲凌乱,一间类似于会客室的房间,正常的仿佛她是来到了某个高档中式餐厅吃饭。 “成法官,好久不见啊。”李贤满冲她招手,笑得眼角皱纹开花。 “李部长,好久不见。”成澈冲他点点头,视线落在坐于主位上的人。 那是一个目光虚浮,带着宿醉肿态的年轻男人,看起来二十五六的年纪,在貌似温和的笑容下,有掩盖不住的傲慢轻浮,他的眼神里有戾气。 这不是朴盛洙,也不是这次邀约的真正主人,但身上应该背着案子,甚至人命。 成澈想。 “有好事自然想着你,新车开的怎么样?还顺手吗?”李贤满大大剌剌的点明她的车,直接将合作的开口摆到明面上。 李贤满是个话不说尽,题不点透的人,从来喜欢迂回着拐弯抹角,今天如此开门见山的直白,成澈想,应该是背后的人是个急性子,或者说不屑于在这种事情上多花时间。 “李部长有话就请直说吧,需要做什么?”成澈按此推论,更加直接。 “啊,成法官真是豪爽,我喜欢!”李贤满还没等说话,年轻男人倒是先举起酒杯,“我敬你一杯。” 成澈的视线扫过退到一旁目不斜视的李贤满身上,问向男人:“怎么称呼?” “朴秀先,这里的社长,也是SP集团的理事。”提到自己的身份时,男人微扬起下巴。 朴秀先,SP集团长子,也是朴氏家族目前唯一成年的儿子。成澈之前有过了解,对于他的印象就是一个浪荡无状的花花公子,且行事很不干净。 成澈举起酒杯,没有同他相碰,只是浅抿了一口。朴秀先刚要伸过去的手一顿,在他还没有表达任何不满情绪时,成澈突然道:“你杀人了?” 朴秀先还举着杯子,手僵在原处,对于成澈的不给面子未来得及作出反应,便被这一句话惊愣在那里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李贤满还是正襟危坐的模样,只是眼神忍不住瞥向成澈,只一眼,又快速收回,随即瞟向身后的屏风。 “哈哈哈!”一声低沉带着嘶哑的笑声从身后传来,成澈没有回头,今天真正做东的人,出现了。 “成澈,成法官,很高兴认识你!”朴盛洙从屏风后走出,对起身给他让位置的大儿子看到没看一眼。刚才他在后面瞧的已经很清楚,看来回去之后,有必要着重培养小儿子了。 “朴会长。”成澈随着在场众人动作一致的起身,同朴盛洙打招呼。 “犬子的一点小事,麻烦你跑一趟。”朴盛洙笑道,他的笑比朴秀先真心许多。“我备了些礼物,已经放到你的车上,不要和我客气。” 看来今天收不收,都得收下,成澈心中冷笑,面上不显,说道:“既然如此,我似乎也只能笑纳了。” “当然。”朴盛洙说着,眼神一扫,朴秀先会意,从怀里掏出一张卡递过去。 朴盛洙:“这是我们会所的VIP卡,以后大家都是朋友,有什么需要,随时来,这里能满足你的一切,需求。” 成澈看着面前那张纯金打造的卡片。 满足一切需求:这个世界上的一切,都是权力资本,利益规则下的玩物。 两指夹过卡片,成澈看向朴盛洙,“会长的需求是什么?” 朴盛洙笑了,这次推过来的人很不错,这个成澈可比李贤满好用多了,他就喜欢直来直去不耽误时间的。 “一起小案子,还需要成法官,稍稍费心。” 旧隆村杀人案,开庭日。 成澈坐在审判席上,这是她作为主审判长,第二次出庭。 “2026,1483号,被告人车尚在,涉嫌□□杀人,开庭。” 宣读案号敲下法槌,庭审正式开始。 检察厅这次派出的,是半路接手负责此案件的检察官李正焕。 “旧隆村杂货店内,被害人郑素彬的尸体被发现,颈部有扼痕,体内未检测出他人□□。但经现场DNA比对,指向当晚路过杂货店,前往超市买酒的车尚在。检方指控其酒后闯入被害者家中施暴,致其机械性窒息死亡。” 李正焕背脊挺得笔直,说完,理了理领带。 成澈:“被告人,你是否认罪?” “我真的不记得了,那天我喝了太多酒,我,我没想过害人的,我真的不是害人的人啊!法官大人,我不是那样的人啊!”车尚在捂住脸,被告陈述被他讲的声情并茂,仿佛他才是那个痛苦的受害者。 旁听席响起细微的骚动,一个穿着旧校服的女孩,死死盯着被告席上的车尚在。 辩护律师起身,语调平稳的补充:“审判长,我方当事人有严重的酒精所致记忆障碍,因此主观故意无法认定。” 成澈微微颔首,示意检方举证。 接下来的三个小时,法庭变成了证据的粉碎机。法医出庭,检方依次举证,对方都以记不清和主观故意无法认定为由相驳,直到最后,由刑警出庭提供最终证据。 郑泰阳站在法庭中,播放出监控街道画面,凌晨十二点十三分,车尚在出现在监控画面中,大约四十分钟后他再次出现,脚步依旧凌乱,似乎还有些慌张。检方呈上的十三项物证,包括受害者指甲缝里提取的表皮细胞,都和车尚在DNA吻合。 李正焕掷地有声:“这些足以证明,被告人在案发时间段与被害人有过激烈接触,就是凶手!” 辩护律师清清嗓子,还没等说话,就听郑泰阳突然开口:“审判长,我们在现场提取到了一份不属于被告人的□□样本。” 此话一出,全场哗然,检方显然没想到这个来提交证据的警察会忽然开口。 李正焕按了按领带,视线扫过坐在检察厅席上的李贤满。 李贤满看起来颇为淡定,目光落在郑泰阳身上,让人看不出他在想什么。 “肃静!”成澈一敲法槌,法庭逐渐安静下来,她望向郑泰阳,道:“□□样本在哪里?比对结果呢?” “我们提交给了检察厅,初次比对结果显示并不是车尚在本人。”郑泰阳看向检察席。 李正焕面露窘色,“是这样的,样本实在太少了,在检测过程中遗失破坏,我们也正在追责中,而且初次检测的结果出现损毁性失误,且无法证明是案发当晚所遗留的,故而不足以成为直接证据。” 郑泰阳没工夫在 这和检察厅的人扯皮到底怎么回事,他是来按死车尚在的犯罪事实的,“审判长,存在疑点即要查清,我认为这起案件的凶手另有其人,但是!”说着,他一指车尚在,“根据现场提取的证据,被告车尚在一定知道对方是谁,他在包庇凶手,他是帮凶!” 现场议论声再起,辩护律师起身快走几步,来到郑泰阳面前,“我说这位警官,讲话是要讲证据的,你的证据呢?没有证据的猜想,我是可以告你造谣诬陷的!” 郑泰阳无视他的警告,对成澈道:“审判长,我请求给我们更多时间调查,在此期间,请将车尚在收监配合我们询问调查,他一定知道真凶是谁!” 辩护律师急道:“审判长,目前证据链并不完整,我方可能只是和受害人有过争执,但没有对其造成实质伤害,颈部的掌形比对不是也对不上吗?故而我申请无罪!” 法庭再次陷入新一轮争辩,直到法槌再次被敲响。 “猜测,不足以成为证据。”成澈望向郑泰阳,握住法槌的手渐渐松开。 “审判长!”郑泰阳讶然,他以为自己说的如此清楚,成澈一定会同意的。以她的聪明敏锐,没道理察觉不出这里面的问题。 庭审进行了六个小时,最后,天色昏暗,外面下起雨来,成澈宣读了长达三十页的判决书摘要。她的声音沉重,法庭里一片寂静。 “本院认为,检方所举证据虽能证明被告人与被害人有物理接触,但未能排除以下合理怀疑:一、醉酒状态下的入户行为的故意性;二、扼颈行为是否是被告人所为,且与□□意图之间是否有必然因果链;三、是否能最终确认被告人为当晚实施□□人员;四、被告人行为是否足以推定其认知能力。根据刑事诉讼法第三百零七条,‘犯罪事实之证明,须达至无合理怀疑程度’本案证据链存在断裂。”成澈一顿,目光扫过全场,最终落在李贤满身上,“综上,判决如下:被告人车尚在,无罪。” 法庭像是被按下静音键,几秒后,车尚在猛地弯腰,额头抵住桌面,肩膀剧烈的颤抖起来。 旁听席上,那个穿着老旧校服的女孩,握紧了拳头,恨绝凌厉的目光从车尚在转移到审判席上的成澈。 成澈:“本判决基于现有证据不足而作出,依法具有既判力。但本院郑重指出,若未来发现足以推翻本案事实认定的新证据,如新的DNA检验技术、目击证人或物证,依据刑事诉讼法第四百二十条,被害人亲属或检察厅均可申请再审程序。正义或许迟到,但事实永不沉默!” 法槌再次落下,声音清脆,却像一颗石子投入无尽深潭。 法院门口,成澈摆脱记者的围追和郑泰阳的堵截,开着车子一路疾驰,直到跑出两公里,她才将车子拐入一处空地停车场。 深呼吸,成澈摘下眼镜,靠在椅背上,重重叹气。 车尚在不冤枉,她甚至知道,谁是凶手。 李贤满的短信打破了她短暂的放空:合作愉快,你的问候,已向上面带到。 上面。这件案子办完,她应该可以摸到真正的入场门槛。 将手机扔到一旁,成澈的思绪飘回到那天晚上,从红顶庄园出来后,李贤满拦住了她。 “做得很好,你还是聪明。”他笑起来,眼中闪过一丝精明,“不是你也会是别人,而如果不是你,不说结局下场,就这些荣华富贵,我们怎么挣啊?” 不是你也会是别人,这话两年前他就和她说过,那时,成澈还是地方法院的法官,正在暗中追查老师崔明淑的死亡真相。 而如果不是你,山间田地大海,水泥厂绞肉机垃圾站,总有一处是你的安身之所。 人都会死。 成澈能作为他们的目标候选人,除了她过人的能力和出色的工作成绩,还有最重要的一点,她没有家人。一个彻头彻尾的孤儿,无论以后发生什么,总不会有人为了她的死,没完没了。 可惜,他们不明白,不是所有人,都视金钱权力,为人生最重。 没有亲人,也就没有了,后顾之忧。 4. 袭击 首尔文溪女高,开学日。 “郑光佑?郑光佑没来吗?”老师拿着点名手册,在班级里再次确认。 今天是开学第一天,居然有人无故旷课? 新班主任田恩智是个年轻的女老师,这是她任教三年后,第一次当女校班主任。 “你的意思是昨晚查访的时候她也不在对吗?”田恩智握着电话,忍不住提高音量,“你们都没有去找那孩子吗?” 对面是负责照顾郑光佑的社区工作人员,闻言略带心虚道:“她也这么大人了,而且那时候是傍晚,我们以为她出门吃饭去了,以前偶尔她也会去别人家里吃碗汤饭的。” 放下电话,田恩智盯着缺席的点名表犯愁,关于郑光佑的事她已经听年级主任说过,这孩子现在无依无靠的,又是新生在学校还没来得及认识朋友,一个人她能去哪里? 重新拿起手机,田恩智盯着名册上郑光佑的名字犹豫,要不要报警? 首尔隆山警察署。 “太阳太阳,郑泰阳!你小子真把自己当大韩民国之光啊?就算你是太阳光,只查一个人的案子吗?你不分点光与热,照亮其他人吗?” 刑事科长柳光正进到重案组,第一件事就是一巴掌呼上组长郑泰阳的头,“隆西!持刀抢劫案怎么样了?这都多久了?犯人呢!” “我们的人已经在布控,按照他的作案规律,最晚明天就有结果。”郑泰阳脑袋挨了一巴掌,人杵在那纹丝不动,虎着一张阴云密布的脸,硬声硬气道。 柳光正看他这样子就上火,一上火牙周又开始疼,“最好这次能给我抓到!”捂着牙手上不忘比比划划,柳光正走到门口又折回,靠在重案组的门框上,“郑素彬的妹妹,失踪了。” 郑光佑,旧隆村杀人案受害者郑素彬的妹妹,今年十五周岁,首尔文溪女高高一学生。其姐姐去世后,强烈拒绝进入福利院,目前一个人住在旧隆村的家中,平时由社区工作人员定时探望。 青少年失踪案不属于重案组管辖,但旧隆村杀人案是郑泰阳负责,作为受害人唯一的亲属,她的失踪郑泰阳当然不能坐视不管。 “你们俩去学校,探访一下老师同学,看看有没有那孩子的朋友,仔细打听。允镐和我一起去旧隆村。”郑泰阳快速布置人手出动。 旧隆村位于首尔江南区和隆山区之间,地如其名,老旧到有些破败。这里聚集着一批繁华城市下的劳动输送者,努力的拼着力气讨生活的模样,和一街之隔的江南区仿佛两个世界。 郑家的小杂货店,位于旧隆村东侧的街边拐角。说是杂货店,其实只是一个两间房的村屋,不过二十平米的地方,前面被隔开用来卖些豆芽豆腐纸巾饮料之类的东西。后面的屋子,是姐妹俩住的地方。在郑奶奶过世之前,是祖孙三人一起住在这间几平方米的小屋子里。 郑泰阳他们赶到时,杂货店门口还站着一个女人。 郑泰阳:“请问你找谁?” 一起来的组员允镐,一来就开始查看锁头和窗户有没有损坏的痕迹。 女人见他们的动作,回头看了一眼身后停着的车,“你们是警察吗?” “对。” “我是郑光佑的班主任,我姓田,她今天没有来上课我有些担心,所以来看看。就是我报的警。” 原来是老师,郑泰阳点点头,“那孩子平时在学校怎么样?都还好吗?” “今天是第一天开学,实际上,我还没见过她呢。” 郑泰阳一愣,原来今天是开学日啊。 “组长,门窗没有损坏痕迹,我们要进去吗?”允镐检查完毕,汇报道。 “开吧。”郑泰阳一挥手,允镐立刻从包里掏出一把十字改锥一样的铁丝起子。 对上田恩智疑惑的目光,郑泰阳清清嗓子,“紧急进入权,合法的。” 这就是他为什么喜欢带允镐出门办案的原因,这小子有些特殊手段。 大门打开,甫一进入便闻到一股消毒水浸泡的潮湿气味。作为案发现场,杂货店的地面上还留有记录死者死亡位置的白色痕迹。明显被清理过的地方,但这痕迹没有动过。 隔断的拉门打开,三个人停在门口,谁也没有进去。拥挤狭小的屋子里,堆了很多东西,只有摆着郑素彬遗像的桌子上,干净整洁。 郑泰阳稍一犹豫,第一个进入到屋子里,他还记得第一次来这里时,屋子收拾的很规整。 用来吃饭的小方桌,是平时郑光佑学习的地方,上面还放着课本,他顺手翻了翻,有警察大学的往年录取资料,还有一张首尔大学法学院的招考简介,直到翻开国文书,里面夹着一张被撕碎的毕业旅行海报吸引了他的注意力。 郑素彬被害那天,是郑光佑的中学毕业旅行,那是她人生第一次旅行。 她说,为了这次旅行,姐姐攒了很久的钱。 “如果我没有去,姐姐就不会死。” 郑泰阳想到当时郑光佑的模样,他告诉她,这和你没关系,是罪犯的错,如果你在的话,可能又多了一重悲剧。 他记得,郑光佑当时抬起头,十几岁的小女孩,眼神中迸发出的恨意让他心惊,她说:“抓到犯人,会判他死刑吗?” 韩国法律虽然有死刑,但已经几十年没有用过,这样的案件,会是重刑,但不会是死刑。 郑泰阳没办法和小女孩解释具体缘由,只能安慰道:“我们一定会将他绳之以法,他会得到惩罚的。” “杀人偿命,才是天经地义。”这是那天郑光佑最后说的话。 站在小屋里,郑泰阳手上还拿着那张撕碎有拼好的毕业旅行海报,忽然问道:“车尚在现在做什么?保观所的人有监视他吗?” 屋子里只有两个人,田恩智在门口没进来,三个成年人站在里面实在太拥挤。 允镐闻言想了下,“没有,他都无罪释放了,不过组长,前些日子你让我们盯过,他现在就待在家里,门都不怎么出。” 郑泰阳当然知道他现在什么都没干待在家里,他其实想问的是,从昨天到今天这一时间段,车尚在的具体动向。 郑泰阳觉得事情不太妙。 “去找车尚在。”说走就走,两个人风风火火的出门,田恩智跟在后面,就听郑泰阳道:“田老师,你回学校去吧,我们负责找到孩子。” 田恩智知道车尚在是谁,这起案子她有过关注,尤其得知自己班上的学生家长是受害人之后,她又多留意了几分。“我能和你们一起去吗?我可以帮忙把人带回来。” 郑泰阳已经打开车门,看了一眼站在门口的老师,“ 警察办案,无关人员不能参与,老师,你回去吧,找到人我们会通知你。” 锁好门的允镐跑过来,“组长,走吧。” 汽车驶出旧隆村的窄道,天色渐渐暗下,田恩智看着车子背影,心下忐忑。 希望,不是自己猜测的那样。 田老师的许愿似乎起到了一定效果,可惜,事情仍旧朝着另一种糟糕而去。 郑泰阳在前往车尚在住所的途中,接到了一通警察署的电话。 郑光佑找到了。 “人在哪找到的?” “高法停车场。” 高法停车场? “她去那做什么?”郑泰阳说完,一个更糟糕的念头在他脑海中闪过,“她不会是!” “她袭击了成澈法官。” “成澈没事吧?”车子一个滑行闪回,副驾驶的允镐脑袋磕到后背椅上,疼的他大呼:“组长!” 二十分钟后,郑泰阳的车出现在首尔恩熙医院门口。 郑泰阳在前跑,允镐在后追,两个人几乎是摔进病房里的。 “你没事吧?”电话没说清楚,他还不知道成澈伤势如何。 成澈看起来脸色不太好,见到他急三火四的模样倒是笑了下,“死不了。” “伤哪了?” 成澈歪了下脑袋,“你不会看啊。” “就只伤在胳膊?”郑泰阳擦擦汗,看起来比当事人都紧张。 “不然呢?”成澈靠在床边,又半眯起眼睛,像是要休息。 “那就好,那就好。”还好没大事,不仅因为成澈是他的朋友,还有郑光佑那孩子,差点一辈子都毁了。 “阿澈,这事你看……那孩子呢?” 成澈躺在病床上,她其实没什么事,胳膊只是一道小口子,当时如果不是自己在打电话,分了心闪避不及时,那孩子的刀根本划不到她。 “在隔壁,治疗呢。” “你打她了?”郑泰阳调门都高了。 成澈翻他一个白眼,“我打她干什么,你也不看看这是在哪,雪恩在和她谈心。” 金雪恩除了是出色的外科医生,还是一名优秀的心理医师。这家医院,就是她曾经的某位有钱病人出资赞助,她同她的合伙人一起开设的。 “啊啊,心理治疗啊,不说清楚。”知道人都没事,郑泰阳放下心,“怎么还报警了?” “那孩子冲出来的时候,吓到了隔壁刚下班的高法官,谁能想到老头动作这么快,我才按住人,他就报警了。” “那你?”郑泰阳其实想问问,成澈想怎么处理这件事。 “我说我把她扭伤了,让她和我一起来治疗。”成澈淡淡说道。 “你没真扭伤她吧?” “滚出去。”这个郑泰阳压根不是来关心自己的,成澈没了耐心,她本来就困,想着今天终于能好好睡一觉,结果又出了乱子。 见到老友这副模样,郑泰阳心里也不落忍,劝她撤案的话现在更说不出口,只能干巴巴道:“那你好好休息,我不打扰你了,我去看看她。” 这事虽然郑光佑做错了,但郑泰阳心里没办法过多苛责她。 毕竟她姐姐的案子,是他们所有人心里一个结。 应该是所有人,包括,成澈。 5. 十步 金雪恩的心理诊疗室位于医院顶层,整个楼层除了心理室,只有一间VIP休息病房。此时成澈正躺在里面睡觉。 心理诊疗室。 金雪恩按亮沙发旁的立灯,暖黄色的光柔柔地落洒在米色沙发上,郑光佑坐在那,虽然昂着头,但蜷缩的手臂和不断扣着的手指,依然暴露出她此时的情绪。 “牛奶可以吗?”金雪恩拿过柜子里的瓶装牛奶递给郑光佑,自己则打开一瓶罐装咖啡。“你还在长身体,咖啡就不给你喝了。” 郑光佑看了她一眼,什么也没说,接过牛奶,打开喝了一口,才道:“谢谢。” 是个有礼貌的孩子,哪怕现在这样的情况,她也没有表现出过于慌乱和无差别攻击性。看来过世的姐姐和奶奶,把她教的很好。 窗外起了一阵风,初秋夜晚的首尔别有一番萧瑟,梧桐树叶被风刮的沙沙作响。两个人已经在这里坐了十几分钟,看窗外景色,一个喝牛奶,一个喝咖啡,谁也没有说话。 十五岁的孩子正是长身体的时候,何况郑素彬活着时,哪怕只是粗茶淡饭,但也从来紧着妹妹吃饱吃好。一整天没怎么吃东西的郑光佑明显饿了,刚开始还是浅抿,后来几口就将大半瓶牛奶喝下,看着剩下的浮底,想着下一口在饥饿感袭来时够不够充饥。 “你想杀了成澈?就是那个法官。”金雪恩一直在旁观察她,见她放开胃口,问道。 郑光佑放下刚要再次举起的牛奶瓶,旋上盖子,继续沉默。 “沉默很多时候,并不能解决任何问题,你已经满十五周岁,是需要承担刑事责任的年纪。”金雪恩从来不愿意用情绪刺激的疗法治疗,这一次,面对郑光佑,她选择例外。 这个女孩差点杀了成澈。 “文溪女高,很好的高中,我听说你成绩不错。”金雪恩忽然跳转话题,她看到郑光佑握紧牛奶瓶的手一抖。 “我也是孤儿,小的时候状况比你还惨,你还有奶奶姐姐,我……”金雪恩一顿,这么多年一直陪在她身边的,只有成澈。“后来咬牙拼命,好不容易考到首尔大。” 她第一次在诊疗时,用自己的身世作引。 郑光佑在听到这句话后,终于将目光落到金雪恩身上,金雪恩顺势问出她最想知道的,“如果你怀疑车尚在是凶手,为什么要对成法官下手?” “车尚在不是凶手,但他是帮凶。”郑光佑终于开口,说出了今晚第一句话:“杀一人,只偿一命;杀一贪官,可救万民。” 金雪恩一怔,前半句话她还可以理解,帮凶不杀才有机会引出真凶,只是后面这句话能从眼前这个十几岁的女孩口中说出,实属让人震惊。 如果好好成长起来,接受良好的教育和引导,这是个可以做大事的人。 金雪恩想。 “你觉得成澈法官,是贪官?” “不贪也迂,不然怎么会作那样的判决。”郑光佑目光如炬,“她一定是坏人的刀!” “这个结论太武断了。有些人走一步看一步,有些人走一步看三步,还有一些人走一步看十步。”起身走到郑光佑身旁,金雪恩一边走一边数着步子,“一、二、三,四,五。”站到她面前,女人俯视着女孩,“你知道最怕什么样的人吗?” 金雪恩说话总是温柔,却有一种抓人心神的魔力,哪怕她再温柔,声音再轻慢,也不会有人不注意听她说话,甚至,只听到她的声音。 “什么样的人?”郑光佑望着她,眸光中凌厉稍散。 “最怕走一步,却害的所有人,退十步。” 甚至,万劫不复。 走一步,害的所有人,退十步?郑光佑的目光终于彻底软和下来,显出一抹茫然以及她这个年纪应该有的纯净。 什么意思? 金雪恩忽然弯下身子,靠近她的脸,郑光佑屏住呼吸,对于突如其来的靠近显然让她慌了神。 她听到她说:“你想做,什么样的人?” 想做什么样的人?郑光佑的思绪被这句话拉回到两个月前,那时候她初三最后一次考试成绩出来,三年的内申成绩都是全校第一,申请到了文溪女高的入学资格。姐姐拿着她的成绩单,看一次笑一次,抱着她亲了又亲,给她做了好多好吃的。 那时候她告诉姐姐,长大之后要挣很多钱,给姐姐换最好的人工耳蜗,要让姐姐成为全世界最幸福的人,每天睁开眼睛就有花不完的钱,想去哪里玩就去哪里玩,再也不用没完没了的工作干活,再也不用活的辛苦。 姐姐听了只是笑,告诉自己,她不需要花不完的钱,也不要躺在金砖上睡觉,她只希望她能做自己喜欢的事情,过有意义的人生,不要为了钱迷失心智。 姐姐说,她们现在这样,也很快乐。 “我要过有意义的人生,我不会为了钱,迷失自己的心智。”像是在对自己说,又像是告诉姐姐,或者告诉眼前这位医生,甚至隔壁那位负伤的“迷失”法官。 不为了钱迷失心智,太多人为了钱而迷失。 “不为了钱,也不要为了恨,迷失心智。”金雪恩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 为了恨,迷失心智。郑光佑在心里咀嚼这句话,所以是她,迷失了吗? 金雪恩起身,这一次她拿了一块巧克力递给她,“很多事情,不是你看到的那样,不要为了短暂的仇恨,迷失心智,做出害人害己的事情。你的姐姐,也希望你平安生活。” 郑光佑的心理疗愈结束,门打开,郑泰阳正等在外面,见到两个人出来,立时问道:“怎么样了?还好吗?” “你希望是好还是不好?”金雪恩笑道。 “她还是个孩子,前途正好的时候,也是情,算情有可原吧。”郑泰阳知道,金雪恩明白他的意思。劝好孩子,让她不要找成澈麻烦,最好开个心理障碍的条子,这面再让成澈撤案,一切就都好办了。 “她要考好的大学和专业,最好不要有心理疾病的记录,成澈不会追究她的。”金雪恩说道。 像是终于回过神一般,郑光佑猛然抬起头,“你和那个法官是朋友?” 金雪恩温和的笑容里,带上了一丝玩味,“怎么?忽然觉得我不可信了?” 郑光佑别过脸,也不是,在她动手之前想过很多也查过很多,等到自己成为警察检察官查询真相那天,还要很多年,太久了,而且自己的状态,不确定能不能过得了心理考试那一关。就算过了,一旦案子过了追诉期呢?不确定的因素太多了,所以她才想铤而走险,用这种方式让社会注意到,也给那些不公不正的法官检察官一点警示。 “明天去学校,好好读书,如果有需要,可以随时来找我。”金雪恩冲她眨眨眼睛。 郑光佑这面一点头,郑泰阳那面大松一口气,拍拍女孩的肩膀,郑泰阳道:“我送你回家。” 雪恩说成澈能撤案,她就一定能。虽然三个人之间金雪恩几乎不拿主意,但只要她说的,自己和成澈从来都听。 郑泰阳最近才想到,金雪恩不拿主意,是不是因为一切发展,都符合她的心意?路过休息病房时,郑光佑脚步一顿,郑泰阳心跟着提了半截,成澈还在里面呢,这孩子又要做什么? “我能和成澈,法官,说几句话吗?” 说几句话?雪恩是劝好了吧? “你……”郑泰阳还想着怎么拒绝,病房门在此时打开。 成澈不知道什么时候换上了病号服还是睡衣的衣服,看起来要休息的样子,举着包扎过的左胳膊,对门外的郑光佑道:“进来吧。” 成澈睡了一觉,精神好了许多。她听到走廊动静,想着应该是结束了,准备找雪恩吃饭来着,结果就听到了郑光佑的请求。 “你想对我说什么?”成澈这才仔细观察面前这个女孩,傍晚的时候忙忙乱乱,她只来得及制伏她,还没好好看过她。 似乎和郑素彬,长得很不像。 “你的十步,是什么?”郑光佑对上她的眼睛,直直问道。 “什么十步?” “金医生说,有的人走一步看十步,她说的是你。”郑光佑相信自己的直觉,金雪恩说的是成澈,她肯定知道些什么。 或许这个法官,不是自己看到的样子。 成澈微不可察的蹙眉,很快一下,随即别过脸去看窗外。 “首尔的夜景,好看吗?” “我住在旧隆村,那里没什么夜景。” 旧隆村,他们叫那里为,首尔的落疤。 成澈:“总有一天旧隆村也会和江南瑞草一样,有最美的夜景,你们还会生活在那里,幸福安逸的过日子。” 郑光佑恍若有思,成澈说这话时,有种势必的笃定。 走一步,看十步,是这个意思吗? “那我姐姐呢?她的冤枉,她的命,谁来给她公道?” 收回视线,成澈的目光重新落到她的脸上,“你相信我吗?” 郑光佑不语,显然,如果相信她,怎么会来杀她。 成澈也不言,一大一小两个人无声对视,又如同对峙,目光交汇中,郑光佑想到了金雪恩的话:我相信她,一定会还你姐姐一个公正。 “我走了。”郑光佑别过头,看了一眼窗外的夜景,这一刻,她想要相信成澈。 “今天的事,对不起。”少年人别别扭扭的道歉,藏着笨拙的真诚。 成澈:“我发过誓,一定守护正义,让真相永不沉默,此心不改,从未移志。” 走到门口的郑光佑脚步一滞,她没有回头去看成澈,成澈也没有看她,她又看向窗外,窗外LED闪动播放着最新的出道组合,几个青春靓丽的小姑娘,在繁华喧闹中微笑。 病房外,郑泰阳和允镐还等在那里,这一次门打开,趴在门上的郑泰阳一个趔趄,差点撞到郑光佑的头。 “大叔你干嘛?”郑光佑赶紧闪身。 郑泰阳尴尬的清清嗓子,站直身子,整理身上不乱的夹克,“啧!这孩子叫谁大叔呢。没事了是吧?我送她回去了?”最后那句是对着里面的成澈说的。 成澈摆摆手,郑泰阳知道,这是没事了,只要成澈不追究,自己就有办法让这孩子不留案底。 “金医生呢?”下楼前,郑光佑问道。 “她啊,给成澈买饭去了,说是晚上没吃饭呢。”说到饭,郑泰阳肚子一咕噜,紧接着就听到旁边接连两声咕噜。 郑光佑捂着肚子,不好意思地垂下头。 郑泰阳叹气,到底还是个孩子,“走吧,正好我也饿了,请你吃饭。或者,你要和两个姐姐一起吃吗?” 6. 漩涡 成澈喜欢安静,故而郑泰阳头脑一热的饭局还没等传达到她这里,就被金雪恩截停。 “等她伤好了再说吧,你难道想看她拿不起汤勺的样子吗?” 郑光佑站在郑泰阳身后,闻言低下了头。 郑泰阳的所有话都被堵了回去,看了一眼垂着脑袋闷声不语的郑光佑,他摇摇头,还得是雪恩啊。 医院在不开夜诊时,会在七点准时关门下班。今天耽误了时间,八点多才落锁。 金雪恩提着猪蹄排骨汤,来到她的高级特殊病房给成澈送饭,“今天你要多吃点。” 当成澈看到那明显加量的一大海碗汤饭,和冒尖的猪蹄时,笑了,“你不是不信这些以形补形吗?” “我信营养学,你最近瘦了好多。”金雪恩戴上手套,给成澈拆骨头,“汤和肉都要吃,肉更有营养,我让老板在里面加了双份牛排骨。” 小的时候,她们一年都难吃上一回猪蹄排骨,也是后来长大了,因为成绩优异,福利院的阿嬷才会偶尔在她们考到第一后,给她们开一次小灶。那时候的成澈和金雪恩会将唯一的一块骨头小心剔干净肉,两个人一人一口,仔仔细细的慢慢分吃完。再之后,被一对好心的老夫妻收养的郑泰阳,在熟悉了新家之后,偶尔会给她们送来食物。直到上了国中,三个人离得近了,泰阳经常会把自己的便当分给她们,第一次吃猪蹄排骨汤饭,就是泰阳妈妈做的,三个人凑在一起,吃的头不抬话不说,那个味道,成澈至今都记得。 “啊,张嘴。”金雪恩撕下一块牛排骨肉,递到她的嘴边。 成澈听话的张嘴吞下,右手举着饭匙,一口肉一口饭的吃得香。 长大之后,她们早已食物自由,即使山珍海味对现在的两人来说也是可以随意享用的。猪蹄排骨汤饭早就不是心心念念的奖励美味,但只有这道汤,像是有什么特殊的魔力一般,只要心情不好的时候,两个人总喜欢点来吃。 金雪恩知道,成澈心情不好。 晚上,金雪恩没有走,医院的VIP病房足够宽敞。 躺在一张床上时,两个人如同小时候一样,眼盯着天,腿靠着腿,不时你碰我一下,我碰你一下。可惜现在的天上没有星空,只有白墙天花板。 “你看到了?”金雪恩忽然开口。 成澈的嗯答,带着不易察觉的叹息:“嗯。” 金雪恩:“你知道我说的是什么?” 成澈侧过头去看她,不说话。病房的窗帘被金雪恩拉上,又被成澈拉开,外面霓虹闪烁的夜景透出的光亮,让她们都能看清彼此的脸。 果然看到了。金雪恩在心里叹气:“我也没想到,她会走这一步。” 成澈默然,半晌,幽幽开口:“终归是我,没保护好她。” 金雪恩听得皱眉,她最怕成澈自责,做出什么不可挽回的事情。 “你已经做了你能做的所有,我们都已经尽力了,不要自责好吗?” 窗外LED再次滚动,金雪恩顺着成澈的视线,望向外面那个新人女子组合的大屏,“她还是不肯见你吗?” “不肯见我没关系,我只怕,她自己做傻事。”成澈盯着大屏,声音虚飘没有着点。屏幕上,她是这几个女孩里,唯一不笑的。 成澈记得,她以前很爱笑。 “成澈,我想你能平安。”空置的右手被握住,成澈收回视线,从远处的屏幕看向身旁的金雪恩。 她在担心自己。 回握住雪恩的手,成澈扯出一个安慰的笑,“会的,我们都会平安。” 手臂上的划伤好得很快,成澈休息了两天便去上班。法院里关于她遇袭的风言风语不断,成澈充耳不闻,每天上班工作办自己的案子。 “成法官,你的伤还好吗?”助理姜静雅一板一眼不爱八卦,成澈很喜欢她这一点,虽然少了一种探听内部消息的方式,但自己也可以免于应付聒噪的打探。 成澈其实不喜欢和人打交道。 “没事了。”她晃晃手腕,示意自己健康状况良好,“下周开庭的拐卖案怎么样了?” “没什么问题,这次能判下来。”说到案子,姜静雅认真起来,两个人之间除了工作再不谈其他。 成澈遇袭的风波,检察厅自然也有耳闻。李贤满其后又约了一次成澈,这一次朴盛洙没有出面。会面是朴秀先组的局,同样的一箱美金,在成澈离开时,出现在她车子的后备箱。 “听说你受伤了,一点心意,给你压惊。” 也是这一次聚会,成澈察觉到,朴秀先应该是被朴盛洙放弃了。 这种当口还来找自己,一定是朴秀先的主意,而朴盛洙居然没拦着他。他的案子还在调查,这时候不想着避嫌低调,却一门心思想要拉拢自己这个刚被受害者家属袭击的主审法官。 实在是,蠢得可笑。 成澈的家在江南区一栋公寓,房子不大,两室一厅,其实本来想买一室的,但想到雪恩和泰阳会来,成澈又多买了一间屋子。 当晚回到家中,成澈将那箱钱扔到储藏室的杂物柜里,这样的箱子,这里有好几个。 太阳照常升起,日子也有条不紊的继续。成澈继续做她的法官,在没有特殊情况的案件中,做到不遗漏不错判,尽最大可能维护公平正义。同时,她在等一个契机,她以为这一次能够到的门槛,在案子之后再次息声。看来,筹码还是不够。 金雪恩依旧做她的医生,因为其出众的医术及亲和力给人带来的信任感,在江南区一带越发有名气。 郑泰阳则是像每一个强力班的警员一样,早出晚归昼夜颠倒。经济退行社会浮躁,最近的凶杀案比例持续增长,他们警署已经被警告过,现在不仅要查案还要预防犯罪发生。不过饶是如此忙碌,郑素彬的案子他也没有松手。 郑素彬的案件,舆论渐渐平息,信息更迭的快速时代,今天哪个明星恋爱明天哪个人渣犯罪,总有更劲爆抓人眼球的消息出现。 在朴秀先这里,这件事已经算了结。 “父亲!这个项目为什么不交给我啊?”对于父亲将旧隆村拆迁项目划拨给其他人,朴秀先一百个不满意。 “你?你能做什么 ?你还嫌你做的不够吗!”让他去了解一下项目,他都能精虫上脑搞出人命,再看后续处理事情的能力,朴盛洙对于这个儿子,早就没了指望。 “我那也不是故意的啊,再说了事情都过去了。父亲,阿爸!你放心,这次,这次我保证好好干!”开什么玩笑,姓李的可是老二的亲舅舅,能让他接手吗?等着老二长大,那还不什么都成他的了。想到这朴秀先就来气,也怪自己母亲走得早,不然能有这帮人什么事。 “这个项目,你不准碰,你真不知道警察还在调查你吗?”朴盛洙看他这个蠢样子就心烦,“滚出去!最近给我老实点。” 被劈头盖脸骂了一顿的朴秀先,站在门外狠狠瞪了一眼会长办的大门。继而拿出手机,拨通电话,“去给我查,谁还在盯着那案子,不是说不会有人再管吗?都想死吗你们!” 哎西!朴秀先狠扯了一把领带,怎么就没一件事顺心! 袭击事件后,因为成澈选择撤案,加上郑泰阳在里面帮忙处理警署后续事宜,故而事态并没有发酵扩散。如今的郑光佑已经是一名高中生,袭击法官的事情当事人都在隐瞒,消息没有在学校走漏。又因着她的班主任老师田恩智的特别关照,最近过的还算不错。 这天郑光佑照旧像往常一样放学回家,路过巷口的牛杂汤馆向里看去,这个时间,正是做工一天的人们下工回来的时候,自己住的单身汉们总喜欢来这里吃碗杂碎汤再喝一杯烧酒。 然而今天,汤馆里却空空荡荡,才七点钟,馆子居然关了门。 牛杂汤的老板秀玉姨是个好心人,自从姐姐去世,每次店里做小菜时,都会给郑光佑送去一些。 “又不是什么贵重的东西,做了很多,你留着下饭。”秀玉姨每次送来就走,刚开始郑光佑不要,她还嘟囔几句:“一个小孩子,又要上学,谁给你做饭啊,犟什么犟。” 后来郑光佑就不再拒绝,给她鞠躬和她道谢,秀玉姨见状就笑:“小光佑,你要是考了第一,姨母请你喝牛肉汤,纯肉的。” 纯肉的牛肉汤,是牛杂汤店里最贵的吃食。 或许是老家有事?郑光佑没多想,秀玉姨是光州人,老家还有母亲兄弟。 社区的社工隔天上门一次,确认郑光佑是否安然无恙。对于她抗拒福利院强行逃跑的做法,已经习惯这个聪明倔强的小女孩独特个性的社工们,无可奈何的接受,随即能帮就帮一把。 郑光佑成绩很好,也实在可怜。 “周老师,秀玉姨是回老家了吗?”郑光佑在登记表上签字,随即对前来给她送大米的社工问道。 周老师是个年轻的姑娘,刚做社工没两年,闻言颇为无奈的摇头,“她住院了。” “住院?”郑光佑讶然:“她生病了?什么病?严重吗?” “不是生病。”周老师略一犹豫,她在想要不要对还在上学的孩子说这些。 “发生什么了吗?”郑光佑念头一转,心道不好,她今天回来就发现整条街的气氛都不太对,过于安静,没有人气的安静。 “是不是出事了!” 7. 疯鸦 旧隆村要拆迁,这在半年前她们便接到了消息。彼时郑素彬还在人世,想着这次拆迁后拿到临时安置款,先找个地方落脚,然后她好出去做工攒学费,等政策回迁的时候再迁回来。这里离着首尔大学近,以后光佑上大学也方便。 可惜事情发展并没有如预想中那般,甚至,滑向了最让人难以接受的悲剧深渊。 最近的旧隆村喧闹非常,因为拆迁的事,老街坊们和负责拆迁的施工单位吵的天翻地覆。郑光佑跟着了解一些,负责项目的SP集团,在合约书上竟然拒绝政策回迁,也就是说他们不仅无法享受到迁回原址及附近新区的政策,连补偿款都少的可怜。 “这些钱别说首尔,回到光州老家都买不起房子。”她听秀玉姨这么抱怨过。 像是着急处理垃圾一样,恨不得他们一夜之间消失在这片土地上。 大家都要活命,都要吃饭,何况这里还有像秀玉姨一样靠着一间小店赖以生存的人,就这样拆了他们的家砸了他们的营生,那怎么可以。 站在空荡破败的老街上,郑光佑想到成澈那句话:“总有一天旧隆村也会和江南瑞草一样,有最美的夜景,你们还会生活在那里,幸福安逸的过日子。” 我能相信你吗?成澈。 成澈最近忙的不可开交,旧隆村的民众,因着不合理的赔偿条款和强拆手段及殴打民众的行为,联名将SP集团告上法庭。地方法院一审判决旧隆村民众败诉,民众不服,联名再次上诉,案子就这样,落到了高法法院。 这样的案子就是烫手山芋,判谁输赢都是麻烦,SP集团财阀世家树大根深,旧隆村的民众人多势众舆论不可小觑,踢皮球一样的案子,最后落到了成澈手里。 成澈的背景,一直是高法里众人私下议论的闲篇之一。毕竟她是这些人里最年轻的一个,还是个女人,三十多岁的高法法官,他们三十多岁的时候,还在基层点头哈腰伺候前辈领导呢。 哪里有那么多年轻有为。 “成法官,这次就拜托你了。”朴盛洙没有和她见面,而是一条短信,发到她那部特殊作用通信的手机上。 手机里的名单越来越长,成澈都记录在册。 关于案子最终的判决,成澈还在斟酌,她知道这些财阀贪得无厌,却没想到会做到如此地步。旧隆村的民众不该受到如此不公的对待。 在民怨和权力金钱干预的两相权衡下,成澈要找一条最平衡的路,故而她决定见一次朴盛洙详谈。 哪怕划拨周边的边缘地带给出一块安身立命的居住区,再多给些补偿款就能了结的事情,为什么一定要把百姓往绝路上逼? 就在成澈准备找朴盛洙时,突然发生了一起意外。 郑泰阳出车祸了。 接到这个消息时,成澈的心当时凉了半截,急匆匆赶到医院,看到脑袋胳膊腿都缠着绷带,见到自己还能咧嘴笑的郑泰阳,成澈腿一软,靠在门上支撑着才没滑倒。 她以为,泰阳也会死。 “怎么回事?怎么会出交通事故?” 成澈的惊慌郑泰阳看在眼里,他忍着疼,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好一些,“追犯人的时候,太着急了,意外。” “真的是意外?当时具体情况,都发生了什么?告诉我!”成澈像是绷着的弓,自从崔老师出事之后,她一直活得压抑紧张。 郑泰阳想让她别担心,自己真没事,对上成澈的眼睛,他又闭上嘴。 这个时候,实话实说老实交代才能让她安心。 时间退回到十八天之前。 彼时在互联网上,掩盖过所有八卦时政消息的,是一起名为“正义审判”的杀人直播。 发起人是代号为“疯鸦”的组织者,利用虚拟暗网,发布全民观看直播:选定罪恶之人,行使惩恶行动。 被选定之人,则是近年内,民众讨论声量最高,判决结果最不满意的案件罪犯。 第一起被选定人,是犯下□□重伤幼女案的赵统弟。 但因其被释放后,扬言要教训他的人太多,故而一开始,大家对于这场直播预告并未当回事。 而当那晚无意刷进直播间,看到手持砍刀的人影,进入某个居所时,人们还以为是什么电视拍摄。哪怕最后喷涌而出的鲜血溅到摄像头,观众们也只感叹一句:现在的网络直播电影拍得越来越好了,这要是真的该多大快人心。 谁不希望十恶不赦之人下地狱。 然而很快,大家就发现,他们当时对着手机许的愿望,实现了。 第二天的明洞,被警察封的严严实实,就这样也没挡住闻讯而来的记者和自媒体,这种消息怎么能封锁的住。 赵统弟死了,被人砍断喉管扔在了明洞大街上。 甚至,前一天晚上,不少人还在线围观了,他被砍断喉管的画面。那掉着的半截脖子,让当时不少人直呼血腥惊悚! 赵统弟死了,直播是真实的杀人直播,网上的舆论霎时间一片沸腾。 首尔警察厅厅长的头秃得更亮,郑泰阳的工作也更加忙碌。 这种越过法律,把自己化身成正义使者的暴力杀害行为,就是在打警察的脸! 不过很快,他们又迎来了结结实实的第二巴掌。 第二起杀人直播预告,在第一起案件事发后的十六天发布,疯鸦依旧公开了杀人信息。 这一次,是一个因未成年而免于刑罚的男孩,他的罪名是:坏种嗜杀。 郑泰阳接到的任务,是在此次行动中配合抓捕疯鸦。 当晚警察部署在男孩家周围的五处据点,那个被定罪为坏种的男孩,连同他的父母一起,由另一组警察保护在家中。 指挥室内,技术侦察小组盯着破译不了ip的虚拟账号直播间,等待着疯鸦入瓮。 预告时间一到,分秒不差,被拦截的直播间照旧开始正常直播,当晚几乎全国民众,疯狂涌上网络平台,甚至抓捕现场的周围还有慕名而来的围观群众。 这起案子,可以说建国有史以来最特别另类的案件,虽然有直播似乎给警察提供了更多线索,但郑泰阳直觉,这件事没这么简单。 九点一刻,直播开始,画面呈现的却是一个固定机位。指挥室的人快速锁定机位目标位置,一小队警察随即前往,可这面甫一动身,那面被害人所住的跃层小楼忽然一声炸响。 炸响的声音,震得附近的人耳膜生疼,长达几秒或许更久,世界仿佛静音了。 郑泰阳的第三抓捕组埋伏在住所远狙点,爆炸发生后,他带人快速奔赴现场,那房子里还有他的同事! 变故就发生在这一刻,作为第一个冲出去的人,还没等穿越街道,就被迎面驶来的吉普车撞个正着。 “那个人就是想来凑热闹,听到爆炸声,着急去看,所以撞上了我。”郑泰阳脖子打着固定器,说话声音闷闷的。 “炸药是提前埋好的?你们没检查出来?”成澈怀疑,这个莫名出现的男人的身份和动机。 “ 怎么可能不检查,我们把他家里搜查个遍,可对面早有准备。唉!早该想到的,他能预告直播,肯定更早就有行动。”郑泰阳想起这件事就窝火,“炸药放在书房保险柜里,谁能想到上着锁,不让我们接近的保险柜里锁的不是金条而是炸药?现在死无对证了,我们正在从外调查到底是谁进入放置的。也是时间太短了,预告公布到我们布署行动就一天时间,该死的简直把我们耍的团团转!” 原来如此,那就难怪,疯鸦敢这样大张旗鼓的预告。 “你相信那个男人就是恰巧路过吗?” 郑泰阳本能要摇头,脖子忽然一疼,他皱起脸,“当然不信,但去审的同事说实在没有疑点,他就是个自媒体平时哪有新闻往哪钻,而且当天像他这样的人来了不少,甚至还有来支援疯鸦的热血青年呢,不过都被我们拦截逮捕了,也是我倒霉。” 在最初的惊讶震惊过后,网络上掀起的风浪中,支持赞成这种“正义审判”的声音掩盖过对杀人犯罪本身的争议。 几乎所有人,都对这次复仇行为拍手叫好。 人们对于公正世界的信念和追求,在“善有善报,恶有恶报”的观念加持下,被网络渲染冲击放大。 当恶性犯罪发生,尤其司法程序复杂或判决不如预期时,这种善恶有报的信念被强烈冲击,会引发群体性愤怒焦虑的反应。 疯鸦的复仇者执行正义行为,将“恶有恶报”的因果链瞬间修复,且有种把超越一切的“天道”拉回到现实“正轨”中的意味,这一刻他/她成为了“失序世界的拯救者”。 因此当第二次“正义”屠杀直播进行,作为维护社会秩序,代表公平正义的警察出面制止时,利用网络不断发酵的集体情绪,从众效应和群体极化机制,使每个人的态度和情绪越发极端,即:我们都在追求正义,而你们却在阻止罪犯受到应有的惩罚! 这无疑于将警察公开放置于民众的对立面。 在司法难以让人信服的维护公平正义时,警察的依法制止暴力伤害行为,仿佛是在对坏人进行袒护。 成澈坐在病房内,听着郑泰阳讲述完整件事情的来龙去脉后,如是想着。 这一刻,她也不敢确认,那辆在泰阳跑去拦截时飞速行驶而来的车子,究竟是蓄谋已久,还是真的无心?又或者只是想给警察一个警告,而他正好做了倒霉的出头鸟?但如果是蓄意,指示者究竟是谁?其目的又是什么? “阿澈。”郑泰阳仰着头,现在他是真不能低头了,“我其实挺担心你的。” 成澈脑子里正分析车祸的种种可能性,闻言收回思绪:“担心我什么?” “我怕有一天,他们直播杀人的时候,预告下一个目标,会是你。” 郑泰阳有一种让成澈瞬间无语的本事。 成澈深呼吸:“我说,在你眼里,我就这么不是个东西?” 目前被疯鸦宣判执行死刑的两人,一个是□□重伤幼女的变态,另一个是霸凌同学致死,同时常年虐杀流浪动物,但因案发时不满十四周岁,而免于刑罚的小畜生,及其父母。 爆炸发生时,男孩和其父母处于爆炸点正中的保险柜旁,因此三人当场身亡。目前警方正在拼找他们的尸块中。但因爆炸发生前,楼下客厅的窗户被击碎,负责保护的警察出动查看,故而爆炸发生时他们还来得及逃生能够幸免遇难,只有一名留在二楼看守的警察受了重伤。 郑泰阳:“那你告诉我,你为什么要那么判郑素彬的案子?” 8. 催眠 病房内,寂静无声。 成澈坐在沙发上,沉默不语。郑泰阳因为伤势活动受限,不能有大动作,这也直接导致,他的话更多了。 “我就是不信你是贪官黑法!雪恩也不信,我们都不信!可我想知道原因,那样判就是不对的,你为什么会那样做啊?这都不像你了,我现在越来越不认识你了。” “泰阳,这个世界上,不是所有公平正义都能立即实现的。”成澈感觉自己心累的快衰竭了,真没想到这话,有一天会从自己口中说出。 郑泰阳终于消停下来,默然躺在病床上,盯着天花板不知想什么。成澈见他这副深受打击的模样,沉吟片刻,继而轻叹:“崔老师的前车之鉴在这里,我必须学会迂回,你也一样,我们不能再冲动下去。” “所以,你也相信我对吗?你知道车尚在是帮凶,但你依旧放了他!”郑泰阳干了多年刑警,对话中有效信息提取一向擅长,“车尚在就是个普通人,没什么背景,你能这么做,阿澈,你是不是知道些什么?” “既然你已经没事,好好休息吧,我走了。”成澈目光闪了闪,起身要走。 “成澈!哎呦!”郑泰阳着急拦住他,忘了自己浑身是伤,一个挺身,差点没从床上摔下来。病房只有两个人在,成澈赶紧去扶他,这一下被郑泰阳逮住机会,他一把攥住成澈的手腕,“你肯定知道什么!是不是,是不是凶手的背景让你没办法……” “泰阳!”成澈打断他的话,“你要是相信我,该知道我是为你好,你知道我为什么一定要确认,你的事故是不是意外吗?” 郑泰阳一怔,这话是什么意思?自己的车祸难道真的有内情?成澈到底知道些什么? “你俩干什么呢?”病房门在此时被拉开,金雪恩提着食盒出现在门口,“都这样了还不老实,门口就听见你俩闹哄哄的,这在干嘛?掰手腕呢?” 成澈松开扶着的手,郑泰阳却抓着她不放,“你刚才说的……”对上成澈警告的眼神,郑泰阳又闭上嘴,雪恩来了,不能让她担心,有些事情不该她知道。 “阿澈,他都这样了,让让他。”金雪恩照旧打圆场。 “让,我哪次不让他。”成澈退开几步,这个距离郑泰阳现在没办法拦住她的任何动作。 “既然你来了,那我先走了。” 将食盒放到桌柜上,金雪恩不干了,“什么意思?我来你就走?” “不是,你照顾他就好,我还有事情,最近案子多。” 郑泰阳动不了地方,但金雪恩可以,手腕再次被人拉住,成澈退后两步,被金雪恩堵住去路。她就知道,来时容易走时难。 金雪恩:“大晚上的忙什么啊,再忙也得吃饭,我带了三人份的,吃完再走。” 印象里,上一次三个人聚在一起吃饭不喝酒,大概有半年了。 “哎呀!托我出事故的福啊,不然哪能和你们一起安安稳稳吃顿饭呢,对吧成法官?”郑泰阳的嘴依旧不闲着,好饭也堵不上。 “你说话避避谶吧,哪有这么咒自己的。”金雪恩先不满:“以后能不能不要让我在医院见到你们俩,这才多久,几次了?” 成澈笑着指指他的脑袋,对着郑泰阳手指转了个圈,那意思郑泰阳明白,说他没脑子二五眼。 郑泰阳吃瘪,可金雪恩坐在中间,他又没喝酒,不好和成澈吵嘴。现在他一说话,就想往案子上拐,他总觉得成澈瞒着很多事,还要憋个大的那种。 成澈一直都是这样,闷不做声,憋个大的,比如忽然升到首尔高法,就没提前告诉他们,直到三个人聚在一起,她才说自己已经入职,甚至房子都找好了。 郑泰阳看着生龙活虎,但确实受了不轻的伤,医生让他静养,今天说了这么多话还差点下床,故而吃过饭,明显显出疲惫的人,没多久就睡着了。 “阿澈,有些事情我知道你不想我问。”两人从病房出来,走向医院停车场时,金雪恩忽然开口:“我刚才在外面,听到泰阳说的话了。” 成澈不语,盯着地面,不缓不慢的走着。 金雪恩看着她,担心但也知道,除非成澈自己愿意,不然她定了主意的事情,一定不会改变,更不会随意说出口。 “阿澈,我能帮你做什么吗?” 成澈闻言望向她,在他们面前,尤其雪恩,成澈才会发自真心地笑,“你好好生活就好,过好自己的日子,我没事的。” 对于金雪恩,成澈只希望她幸福平安的好好活着。 果然如此。金雪恩就知道,她会这样说。 医院的客用停车场在外面,出了医院大门,金雪恩拢紧大衣领口,跟着成澈来到她的车前,在对方疑惑的目光中,俏皮地眨眼睛:“我知道你在,所以没开车来。” 回去的路上,两个人不时闲谈几句,谁也没提刚才的话题,直到成澈的车停在金雪恩的医院门口。 “早点休息吧。”成澈嘱咐道。 “今天住我那吧。”金雪恩没给她拒绝的机会,“我一个人住,有点怕。” 金雪恩住在医院后面的联排公寓里,本来一楼还住着医院里的另一位医生,不过那位医生最近离职出国,故而楼里现在只住着她自己。 “确实有点空,不然你把一楼租出去吧。”成澈跟在她身后,边打量着这里的布局边道。 公寓楼和医院是一起建的,金雪恩虽说是技术入股,但也投了几乎全部积蓄进去。 金雪恩:“招到新医生来再说吧,一旦对方需要提供住宿呢。” 解锁开门,成澈跟在金雪恩身后,顺手取过面巾纸擦了擦门上的指纹。 成澈:“指纹锁,用过记得擦。” 金雪恩挑挑眉,“怎么法官也做的和警察一样,你被泰阳传染了职业病吗?不对,泰阳都没你这么细致。” 他要是事事都不细致就好了,成澈在心里想到。 金雪恩边脱衣服边往卧室走,成澈熟络地走到冰箱前,“蜂蜜柠檬水还是牛奶?” “温水,我渴了。”金雪恩的声音从卧室传来。 金雪恩的公寓比成澈的房子大一些,三间屋子,除了主卧客卧外,还有一间姑且称之为书房的房间。郑泰阳第一次来,推开门毫无防备地看到正对着他,还泛着红光的骷髅架子,吓得妈呀一声差点踩到身后成澈的脚。 不仅骷髅架子,里面还有一些医学标本一样的东西,比如仿生的人体器官。总之那间屋子,来过金雪恩家的人,只要看过一回就不会再推开门第二次。 “睡衣,先洗澡去吧。”金雪恩换好衣服,给成澈拿来睡衣。 成澈接过衣服略一犹豫,“你先吧。” “我有点事,等会,你先去吧。”金雪恩说着,往她那间别致的书房走去。 成澈澡洗得快,十几分钟完事,出来之后窝在 沙发上开始看手机。 金雪恩出来看到她半躺在沙发上,疑惑道:“你没洗头?”她没听见吹风机响,成澈披肩的头发怎么可能这么一会儿功夫就干了。 “啊?”成澈抬眼,手机的光映在她脸上,显出一种诡异的惨白,“噢,我早上洗了,头发不好一天洗那么多回。” 进到卫生间前,金雪恩忽然对看得认真的成澈道:“去我书房帮我把电脑拿过来,你也可以用电脑看,清楚点。” 成澈在看杀人直播,虽然她声音放的小,但金雪恩听到了,毕竟这种全民震惊的新闻,可不多见。 成澈没多想,翻查了一会儿评论,进到书房,骷髅架子依旧冲门,她有时候真怀疑,雪恩是不是有什么恶趣味。 笔记本电脑放在书桌上,成澈正要去拿,手机响起提示音,是朴秀先发来的消息:明天晚上,老地方见。 朴秀先?这个时候,他找自己做什么? 回复了消息,成澈再次去拿电脑,视线扫到桌子上摊开的那份文件。不是她故意想看,而是恰到好处翻开的那一页,实在无法让她的目光不集中在上。 那是一份病例书,而摊开的那一页,赫然写着朴秀基的名字。 朴秀基,朴盛洙的次子,朴秀先同父异母的弟弟,今年十七岁。 成澈拿起病例书查看,上面记录的是,朴秀基有躁狂症,且有明显破坏倾向,如今依靠药物维持稳定。 “他是我医院的病人,同时也拜托我开过一些让中枢神经更加兴奋的药物。”金雪恩不知何时出现在她身后。 成澈回过神,手里还拿着那份资料,“那是什么药?” “让人精神亢奋,不知疲惫的药。他说为了学习,快高考了,我可以理解。”金雪恩淡淡道:“不过我开的药都是适量的,所以,他经常会到医院来就诊。” 成澈这才猛然意识到,“这份病例,是你故意放在这里的?” 金雪恩笑了,带着一丝神秘味道,“SP集团,是你的目标吗?” 成澈没有回答,她在想金雪恩怎么知道。 金雪恩望着她,像是能猜透她的心思,“你忘了,我是做什么的?” 心理医生。金雪恩一个孤儿,能走到今天,是有她独特的手段。 “你……催眠他了?”成澈不确定道:“如果被发现了,你知道会怎么样吗?” “不会被发现的。”金雪恩依旧是那副云淡风轻的表情,“你要相信我的专业能力啊。” 金雪恩并不是所有人都催眠,而她出手,一定是在完全的把握当中进行。 事已至此,成澈明白,想要完全瞒住雪恩是不太可能的,她只能尽量让她不深度参与进来,“你怎么想到是SP集团的?”按道理朴秀基就算被催眠也不会说出朴秀先杀人的事,朴盛洙父子又没疯,怎么会把这件事告诉未成年的他,何况对于朴秀先来说,这个弟弟可是个绝对威胁。 “说来就话长了,他们家很复杂,不然他也不会小小年纪就有躁狂症,她的母亲还要死死隐瞒住所有人,包括他的父亲。” 金雪恩有自己的隐秘人脉圈,比如,她的病人。 成澈望着她,她和雪恩一起长大,可到现在,她却觉得有些看不透她。 当然,她依旧相信她。 金雪恩:“所以,你要和我说说发生了什么吗?关于泰阳在病房里问的那个问题。” 9. 布局 客厅里仅开着一盏暖黄的夜灯,成澈和金雪恩并排坐在沙发上,肩膀靠着肩膀。 “这就是事情的真相。”成澈将郑素彬的案子,大致讲述了一遍,当然,隐去了自己这面背后人的身份信息。 成澈:“不是我,也会是别人。但如果是我,我会想办法保全无辜的人,收集证据,让真相大白,审判公正。” 金雪恩猜到背后一定有隐情,但没想到会是如此,“你……”她一时语塞,卷进这样的漩涡,无论如何都是一件麻烦事,何况开了头就难收尾,他们不会就此放过阿澈的。被财阀裹挟的法官会是什么结局,金雪恩不用深想也明白。而想要在这种情况下做到公正审判,真相大白,成澈要付出的代价,会沉重到无法承受。 “和朴氏联手的人,你知道是谁吗?”犹豫片刻,金雪恩问道。事情已经如此,那只能想办法解决。 成澈点点头,SP集团一直支持民主党,不难猜。何况李贤满为了警告她,话里话外透露出来的意思,更加佐证她的猜测。 “阿澈,这不是你一个人能做到的事情。”金雪恩担忧道。 “我知道,但,总要有人去做。”成澈垂下头,轻轻叹气。 她在想如果有一天的事。这条路布满荆棘险阻,算了,如果真有那么一天,就让泰阳替自己继续走吧。 “我可以帮你做什么?”金雪恩知道没办法阻止成澈,虽然从小到大她一直听自己的,但金雪恩清楚,那是因为自己一直支持成澈的决定。 金雪恩从来都知道成澈真正在意的,想要的,就如现在,她觉得,成澈应该做好了最坏的计划,但这份计划里,一定将自己排除在外。 “你帮我好好生活吧。”成澈忽然抬起头,露出一张如同小时候一样的笑脸,“去芬兰,瑞士,北欧,或者马尔代夫,巴厘岛,哪里都可以,好好享受你的人生。” 成澈不能随意出国,但金雪恩可以。 “你想我离开韩国?” “倒也不是,这些地方我是都想去看看的,或许有一天,你能替我去。” “我才不要替你去。”金雪恩去点她的脑袋,“等一切都结束了,你自己去,我陪你一起,再叫上泰阳。” “我才不要和郑泰阳一起!唠叨个没完没了,吵死了。”成澈笑起来,如果真的有那么一天,该多好。 成澈转移的话题,在晚上躺到床上准备睡着时,又被金雪恩拉了回来。 她说:“阿澈,如果我有办法,让朴秀基听话呢?” 这一次,房间里拉上了窗帘,月光从窗外隐隐透出一点微光,成澈去看金雪恩,黑暗里,什么都看不清楚。 清潭洞,朴氏宅邸。 深夜的花园幽静中透着一丝诡秘。花园小径铺着的鹅卵石上,星星点点洒落着深色痕迹,凑近仔细去看就会发现,那竟然是新鲜的血液。小径尽头是一处假山,假山后的空地上,少年看着前面奄奄一息,雪白毛发被鲜血打染成结的小狗,终于露出满足的微笑。 他该吃药了,但现在,他一点都不想吃药,这样折磨一些活物,反而让他狂躁的心情得以平复。 “秀基?你在干什么?”女人悄无声息的出现,打断了他的自我精神陶醉。 “妈?你怎么来了。”朴秀基还想要遮挡一下,下一秒整个人被母亲一把拉过。待看清地上血肉模糊的一滩是什么后,她厌恶地皱起眉,“快回去!大晚上不要再出来。还有,你吃药了吗?” 听到又嘱咐他吃药,朴秀基适才平复下去的心情又暴躁起来,“我把这里处理好就回去。” 他还没玩够。 “你能怎么处理!快走!让你爸爸看到就麻烦了。”母亲厉声驱赶,推着他出了假山。 自从发现儿子这一癖好后,都是她在帮忙处理扫尾,这么多年早已习惯。 在听到爸爸两个字时,朴秀基本能的恐慌,只是一瞬,随即又是愤怒。这些事情,这些人,总是让他愤怒! 他痛恨这里的一切,可又离不开这里,这让他更加暴躁。 月初的周末,是朴秀基上马术课的日子。当然,马术课是幌子,他隔一段时间,就会偷偷去恩熙医院,母亲说是为他安排的治疗。 母亲给他安排的心理诊疗,一开始他是抗拒的,但反抗不仅徒劳,还会让他陷入更麻烦的境地,于是准备应付了事的朴秀基出现在医院,见到了他的主治医生金雪恩。 金雪恩是个特别的医生。朴秀基见过的人里,无一不是对父亲母亲言听计从谄媚奉承的,除了金雪恩。 于是,这场不被接受的心理治疗,被他找到了更喜欢的方式度过,同时也寻找到了让自己在家里更轻松生活的方法。 “再给我一些药。”躺在沙发上,朴秀基有些犯困。马上就要会考了,自己的药也吃光了,不仅如此,母亲还非逼着他吃那些抑制躁狂症的药。本来他精力旺盛,不用担心疲惫,结果现在可好,只折腾了半夜,白天就感觉到累。 “上次的都吃完了?”金雪恩颇为担忧的关切,“你这样身体可以承受吗?” “没关系,左不过就这一年,我总要凭着自己的本事,证明我比那个废物大哥强。”朴秀基喜欢来这里,他喜欢金雪恩的关心,比起所有人只在意他是否优秀,利用他的身份价值,只有金雪恩让他感觉到,她真的在关心自己。 “先喝杯牛奶,睡一会儿吧。”金雪恩没再多劝,给他热了一杯牛奶,加好蜂蜜,递到他的手边,“你先休息,休息好了,我们再聊聊天。” 朴秀基看着眼前的漂亮姐姐,接过牛奶一口一口喝下,金雪恩也在看着他,温柔浅笑的模样,让他躁动的情绪渐渐舒缓。 他可能是太累了,好困,终于可以安心的睡一觉了。 在朴秀基彻底睡熟后,金雪恩起身来到办公室的书柜前,推开柜子,后面的墙壁上赫然是一个小小的窄门。 门打开,成澈从来面走了出来。 金雪恩:“一小时内,他不会有任何意识。” 成澈:“他找你开的那药,在体内残留的时间大约多久?” 金雪恩:“看剂量,偶尔使用的话,血检浓度几个小时就会 降下来,但如果是尿检,两到三天都可以检测出。” 成澈这边听着,手上动作不停,打开金属制的便携工具箱,拿出工具,提取朴秀基的指纹,又收集他的头发和皮屑。 “把窗帘拉上,灯关好。”做完这些,成澈交待道。 金雪恩听话照办,成澈快速拿出遮光罩同时将摄像头对准朴秀基。 “我碰他,他也不会醒吧?” “不会,这种深度睡眠,类似麻醉。”那杯牛奶里,可是加了“好药”的。 仪器打开,成澈扒开朴秀基的眼睛,最后一步,虹膜信息提取完成。 “用心理暗示,催眠控制或许也可以达到你想要的效果。”金雪恩看着成澈熟练的动作,心中隐隐不安。 成澈对于心理学的研究只停留在大学里两个人一起上过的公共课。深层次的催眠控制法她并不了解,比如成功率,以及是否会有被查出的后患。 被催眠控制干扰过的人,是会在其精神中留下痕迹的,不排除下一个医生,会检查出的可能性。 “雪恩。”做完一切,成澈收好东西起身,“不要再参与进来,你也不需要再为我做什么。”她看着她,认真郑重:“如果可以,我们以后尽量……”成澈顿了顿,“尽量低调见面。” “阿澈。”金雪恩莫名心慌,这种感觉,这两年面对成澈时,偶尔会出现。“你到底要做什么?答应我不要一个人,也不要让自己陷入危险好吗?我们好不容易有今天,你说过我们都会平安的。” “我答应你,我会保护好自己,只是崔老师的前车之鉴,还有泰阳,他的交通事故不是意外。”关于郑泰阳的交通事故,她这面还没等调查,朴秀先就先一步找到她。那次会面,除了警告,也是朴秀先让她处理郑泰阳的调查。看在成澈的面子上,这一次只是一个小小的教训,郑泰阳再管,可就不是一个小交通事故这么简单。 如果他们都能查到自己和郑泰阳的关系,那么金雪恩对方肯定也会知道。 成澈不敢深想,她最不能接受的,就是身边重要的人出事。如今她最重要的人,就只剩雪恩和泰阳。 金雪恩没想到郑泰阳的交通事故竟然是朴氏的人干的,她起初以为是疯鸦的狂热拥护者给警察的一点警告。 “这样我就更不能让你一个人冒险!”金雪恩快速冷静下来,她在思考对策,“我不管你要做什么,药物是最方便也最容易脱身的方法,尤其是在多人场合,入口的东西最难查。你需要什么可以告诉我,阿澈,我只要你平安。” 成澈望着她,随即缓缓点下头,“好,如果我有需要,一定找你帮忙。” 她了解雪恩,如果自己强行做个孤勇军,雪恩只会更担心,甚至铤而走险。 “雪恩。”拦住在药品柜里翻找的人,成澈拿过她手中的药瓶,是安眠药品,医院可以开的处方药。将药揣进兜里,成澈对她说道:“你也答应我,不要随便进违规药物,尤其是会引起警方怀疑的毒药。雪恩,我不是,一定要人去死。” 雪恩,希望我不是在对你,再次撒谎。 10. 弑父 旧隆村杀人案,案发六个月后。 瑞草区红顶庄园会所,私人VIP休息室。 首尔警察厅刑事科长权正植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进去。今天他一上班就觉得眼皮直跳,果不其然,没吃完早饭就出了事。 私人休息室的房间很大,壁灯调在最低档的暖黄色,真皮沙发上坐着一个人,背对着门。如果不是空气里隐隐传来的那股铁锈味的血腥气,会让人以为他只是睡着了。 “科长,死者身份确认了,SP集团会长朴盛洙。”核查的刑警走过来说道。 朴盛洙死了。 现场闪光灯不时闪烁亮起,案发现场再正常不过的拍照留证,此刻也晃的权正植心烦。 SP集团会长……他看向现场,几个红酒杯,有两个还有明显的红唇印,空了的醒酒器,还有烟灰缸里的半截雪茄,根据他多年老刑警的经验,不用鉴定就能得出,这大概率是一场早有预谋的凶杀案。 大企业财团的会长就这么被杀死在中央管辖地,权正植已经能想象到,厅长咆哮着让他火速破案的画面。 “科长,尸僵已经形成,全身性的,初步判断死亡时间八小时左右。”法医一边说着,一边将手里的电筒照到死者的头部。朴盛洙的额角有钝器击打的痕迹,血迹已经干涸,顺着鬓角淌成一条暗棕色的线,凝固在他的绸质睡袍上。 而在他不远处的地上,躺着一尊自由女神的铜雕,上面的血迹,恰达好处的印证了头上的伤口何来。 法医仔细检查着,力求不错过任何一处细节。至于头上的伤口是否为致命伤,还要回去进一步检验。 搜查员此时在沙发缝隙里发现了什么,拿过镊子,从夹缝里夹起了一根头发。权正植在旁看着,那头发明显不是朴盛洙发灰的细软发丝,也不属于女人的长发,五厘米左右,一般多为男士的中短发。 权正植:“快!装好。” “科长,这里是会员制会所,一般人进不来,而且这是VIP室,门外有指纹虹膜双重锁,连普通会员都进不来。”重案组刑警在会所里调查一圈,回来汇报道。 “那就是说,能进这个房间的,没几个人了。”权正植略一思忖,随即吩咐道:“提监控,昨天所有死者见过的人全部带回去,还有昨晚值班人员也统统带走调查,现场物证保留,所有能检测到的,一根头发丝一抹灰都不要放过,全部送去化验。” “是!” 首尔警察厅,案件侦查会议室。 大屏幕上,监控画面定格在22点43分。 负责放映的警察再次按下播放键,屏幕的光在黑暗的室内跳动,映着所有人的脸。 因为当晚是朴盛洙的私人派对,故而VIP休息室的走廊里,监控画面被关停,他们只能查看会所各个出入口和公共区域的监控,以此来找出疑点。 等到通过朴盛洙的秘书得知当晚前来赴会的人员名单后,权正植才明白为什么监控会关停。 这要是被黑客黑进系统,或者哪个别有用心的人把监控视频散播出去,那他们可就要随着韩流的风,将丑闻吹遍全世界互联网了。 “这是会所庄园的私人通道口,只有街口一处监控,但是画面并不如会所中的清晰。”放映的警员说道。 权正植没说话,一点头,示意画面继续播放。 会所庄园的私人通道口,一个身穿黑色卫衣,头戴黑色棒球帽的人走了进去,看背影和脖颈处露出的头发,应该是个中等身材的男人,但因为通道内没有监控,警察目前没有办法判定这个人的具体身份。 画面继续播放,一个小时后,这人又从私人通道口出来,这时的他步伐明显快了许多,甚至在通道口左右徘徊了一下,才略显慌张的往来时方向跑去。 “这里,画面放大。”权正植一指监控画面,说道。 警员闻言放大他所指的位置,黑色的卫衣看不出什么,但手上沾染的东西还是能看到的。那人握紧的拳头背,沾染了一抹深色的印记,在晚间的监控画面里,显出比黑暗更深的黑。 “是他!”权正植一拍桌子,“给我查,当晚这个时间段所有出入人员的名单,还有,既然是指纹又瞳孔的锁,肯定有录入信息,去调出来。” 室内灯光亮起,权正植起身,最后看了一眼画面中那个看不到脸的人。 会是谁呢? 门禁系统都是有录入信息和进出数据的,根据其特定信息,能对应上具体人员。 尤其VIP的门禁,能进去的人,本来就不多。 “你说什么!” SP集团理事办公室。朴秀先拍桌而起,因为醉酒和在董事会大哭一场而浮肿的眼皮被惊的强力撑开,充血泛黄的眼珠子瞪到最大,“这怎么……” 怎么可能?怎么不可能! 起初的震惊过后,他快速冷静下来,不管是真是假,最好都是真的!就算是假的,也要做成真的!先把那小子送进去,现在最重要的是什么?是公司的继承权! 一个杀人犯,还是弑父的畜生,有悖人伦有违法律,这样的人有什么资格和自己抢财产?更何况是公司的继承经营权。 操作得当,他甚至一分钱都不用分给他! 所以这件事,就算不可能,也得成为可能。 朴秀先思及此,冷笑出声:“我的好父亲啊,儿子我这就,给您报仇了!” 门禁信息查的很快,没过半天,当晚那一时间段只有朴秀基进入过VIP室的消息便传回了警察厅。 朴秀基,朴盛洙续弦妻子生的小儿子,颇受其疼爱。虽然有时间线索,但作案动机以及身份,怎么看都不太可能是他。 他一个未成年人,前面有虎视眈眈盯着继承权的异母大哥,等着在父亲庇护下羽翼丰满才是正常的,怎么会出手弑父。 逻辑不通啊。 在证据面前,询问还是要问的,正在警方和朴秀基的母亲李静敏扯皮时,技侦科再次传回来消息:现场尸体旁发现的发丝,经比对正是朴秀基的。 这一下,扯皮也不需要了,有证据在,不同意那就申请逮捕令好了。 朴氏宅邸。 “律师会跟着你们一起去,我儿子一举一动,都需要在律师视线范围内。”李静敏昂着头,对前来带人的警察说道。 “这是当然的。”未成年人询问,律师和监护人都要到场。 “妈妈,我没有杀人!爸爸的死和我无关啊!”朴秀基在最初得知警察来意之后,先是愤怒,在母亲的示意下,他忍住怒气,同时一股恐惧袭压而来。他是真的有点慌,但更多的,是要压制住他的愤怒。 “没事的,妈妈陪着你一起去,和警察说清楚就好。”李静敏接过保姆递来的装在维C瓶里的药。“今天的维生素还没吃。” 此刻的朴秀基要听话许多,让他吃药他就吃,然而他刚要接过,站在楼上看了半天热闹的朴秀先 不知什么时候下来,一把打掉了李静敏手上的药。 “老二,父亲的事到底和你有没有关系?” 李静敏看着掉在地上的药一怔,刚还波澜不惊的脸上显出愠怒,瞪向朴秀先道:“怎么可能和秀基有关系!我知道你不喜欢你父亲疼爱弟弟,但说话也要有个分寸。向自己亲生父亲下手,这样的事情也能随便栽赃给弟弟吗?我们秀基可做不出来这样的事!” 朴秀基看着这个废物大哥的一系列动作,再听到他的质问,心里压抑的火越烧越旺,“是你?是不是你做的?是你陷害我!” “到底是陷害你还是你真的干了禽兽不如的事情,警察自会有判断。”朴秀先厌恶地瞥了他一眼,就像是在看什么脏东西,“看你现在,像个疯子一样,你这样的人,什么干不出来啊。” 朴秀基努力压制的理智在朴秀先故意的刺激下逐渐失控,他挥起拳头冲过去,“一定是你!你这个畜生!混蛋!我弄死你!” 朴秀先嘴里喊着救命,人跟着慌忙退后,警察见状上来按住朴秀基,直到确认自己安全了,朴秀先才一副劫后余生的模样说道:“警察你们听见了吧,看见了吧!他有病,精神病!平时在家里就喜欢虐杀猫猫狗狗小动物,他就是个疯子!变态!你们给他检查检查,他发起疯来,什么都干得出来!” “朴秀先!”李静敏厉声呵道:“你不要太过分!他是你亲弟弟,你陷害他对你可没有好处,你们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或许是李静敏的话点醒了朴秀先哪段记忆,他果然闭上嘴,退到一旁不再多言。 前来带人的刑警们对视一眼,拒绝了李静敏再次让他吃维生素的请求,带着人回到警局。 首尔警察厅,刑事重案队。 死者朴盛洙的死因,最终被确定为联合死因。案发当晚,他因为服用过量含西地那非的性奋药物,诱发心梗,故而在被击打之前,很可能就已经发病,但因为暴力伤害和发病同时进行,且暴力伤害行为导致严重的颅脑损伤,虽最后死者有明显的心源性休克,但仍不能排除暴力击打对其死亡的诱因。 权正植一边查看死亡报告,一边听着出勤警察的汇报。 “科长,现场情况就是这样的。” 合上报告书,权正植略一思忖,“去审讯室。” 彼时朴秀基和他的律师以及母亲都已等在里面。 权正植一进来,犀利的目光先是从坐着的朴秀基打量到身后的李静敏,随后又落到朴秀基身上。 权正植:“你站起来。” 朴秀基闻言皱起眉,但还是听话的站起身,就听权正植又道:“转个身。” 这一次他依旧照做,结果对面继续吩咐:“再转回来。” “你到底要干什么!”该死的,这帮警察也敢对他耀武扬威了,朴秀基觉得自己被挑衅了。 “秀基。”李静敏的喊声,似乎并没有平复朴秀基的愤怒,但却让他忍下了接下来冲口而出的威胁。 权正植依旧面无表情地盯着他,他在估量他的身形。朴秀基,中等身材,身高在一米七五六左右,或许因为近距离的缘故,他看起来要稍微壮一点,但整体身形是相似的。尤其是头发,朴秀基的发型是那种常见的下面剃短上面留长的男士短发,刘海大概五厘米左右。 五厘米的头发。 权正植:“朴秀基,下面回答我的问题,3月2日,案发当晚,你在哪里?都做了什么?” 11. 双赢 对朴秀基的审问,看似并不顺利,但却又有些超乎寻常的进展。 案发当晚朴秀基说自己在家睡觉,但除了他的母亲,并没有人能证明。 且他的母亲只是看到他九点钟回房,在此之后的事情,比如他是否一整晚待在房间,没有任何人能证明。 “怎么可能!一定是有人陷害我!到底是谁?是谁!”对于警察所述,当晚他的指纹和虹膜解锁了红顶庄园vip室门禁一事,朴秀基表现出强烈的愤怒。 “是朴秀先对不对?一定是他,他一直忌恨父亲看重我,就因为我比他优秀!他才是杀人犯!” “什么意思?朴秀先杀了谁?” 权正植看着对方不时揪住自己衣领的行为,逐渐涨红的脸色以及碎言碎语增多的重复,眼神逐渐幽深起来。越过朴秀基,他的目光对上后面的李静敏。 “我儿子因为他父亲的离世受了刺激,这个时候不适合审讯,我请求司法保护介入,送我儿子去医院治疗。”李静敏赶紧上前,死死按住朴秀基的肩膀,说道。 “朴秀基有躁狂症,对吗?”权正植没有立时回复,而是忽然询问道:“他刚才说杀人,谁杀了人?” “胡说!你怎么知道?谁说的!谁告诉你们的!一定是有人要害我!我好得很,我没病!”朴秀基从昨天开始就没有吃药,父亲死了,这个家他没有再惧怕的人。他的病除了让人想要使用暴力,没有别的不好,他发病的时候,精力总是异常旺盛。 他喜欢自己这样亢奋。 “我要带我的儿子去医院。”李静敏想要按住逐渐失控的朴秀基,手刚要捂住他的嘴,就被他一把甩开。 朴秀基的状态越来越不稳定,那张底牌可不是现在乱用的。 “警官,我要求立刻司法保护,我的当事人需要就医。”律师收到示意,起身说道。 权正植看着眼前尽力维持体面的母子,他知道这个时候再问也问不出什么,只能先将人送去治疗。 “警察会跟着你们,不要耍花招,朴夫人。” 朴秀基被送去医院,权正植望着车辆离开的背影,对身旁的副手吩咐道:“去查一下,朴秀先最近在做什么。” 清潭洞碧水别墅,朴秀先私宅内。 成澈坐在会客厅的沙发上,看着整面的无框玻璃落地窗,将对面的汉江景色完整装裱其中。半围着的壁炉里,仿真的炉火跳跃欢快,橙红色的光影足以欺骗眼睛,以假乱真。 一旁的三角钢琴突然发出一阵刺耳的声响,朴秀先几乎是砸在琴键上,弹了一首激烈尖锐的命运交响曲,继而抚掌大笑:“痛快!实在是太痛快了!哎西我都多少年没这么爽过了哈哈哈!成法官,这次多亏了你啊!要不是你提供的消息,我都不知道这小子有躁狂症。亏得父亲把他当个宝贝,结果是个精神病哈哈哈!嘶?你说,人不会真是他杀的吧?” “谁知道呢。”成澈耸耸肩,“不管如何,杀人犯或是精神病,都失去了继承集团的可能。” “哈哈哈哈哈!”朴秀先笑出眼泪,“哎呀,我还是,我还是很难过父亲的死。”说着他还真假模假式的抹了一把眼睛,抹掉了刚才笑出来的泪。 “不过那个女人和小杂种,好像知道了什么?”想到朴秀基和李静敏的话,朴秀先又笑不出来了。 “让他们闭嘴的方式有很多,你一定有办法的。”成澈冲他举了举酒杯,随即一饮而尽。 “对啊,让他们闭嘴……”朴秀先眯起眼睛,经成澈这么一提,他还真没什么可担心的了,“以后SP就是我的了!最后一切还是我的!老头子那么疼爱的小儿子,结果是个疯子哈哈哈!”朴秀先像是要把过去二十五年间憋着的气全吐出来,因为要顾忌着影响,这段日子以来他一直没敢放肆快活。“你说,我们联起手来,什么拿不下?”对于成澈这次的表现,朴秀先满意非常,对待她少了轻浮,格外认真,“对了,还有你的那位朋友,上次警告过的那个叫叫什么泰阳的?怎么样?我可以让他做隆山的警察署长,再一步一步做到警察厅长,我听说他能力不错,给我们办事不是正好吗。”朴秀先已经在畅想未来蓝图,他一定会做的比父亲更好。 朴秀先整个人都在兴奋中,以至于没有注意到,成澈在听到这话时,眼神倏然间起了杀意。 “他就算了,脾气又臭又硬,也不适合当官,别到时候再坏了我们的事。至于那起案子,你放心,他不会再多管也没能力插手做什么,随他在底层待着吧。” 朴秀先点点头,也是,没有能力的伙伴,招揽来还是个麻烦,听话上道又有手段的人,才是他做大事的首选拍档,比如成澈。 “成法官,哎呀只做法官真是屈才了,怎么样?对竞选议员有没有兴趣?没准以后整个大韩民国都是我们的!哈哈哈哈!” 父亲一辈子没有完成的事情,他要完成,他一定比他们都强。 “参政议员,那可是需要民众基础的。”成澈面向朴秀先时笑容缓和许多,接过他递来的酒,随即看向窗外,说出来的话带着意味不明的蛊惑。 “朴会长,你想做韩国真正的掌权者吗?” 朴秀先对于会长这个称呼很是满意,他起身来到成澈身旁,一拍她的肩膀,“你又有什么好办法了?” 旧隆村,长街口,是人们每天出入这里的必经之地。 周末这天晌午,成澈拿着喇叭,站在街头临时搭建的桌台凳上,对召集而来的民众喊道:“大家听我说,我是这次咱们拆迁案的主审法官成澈。关于这起案件,因为从起诉受理庭审再到上诉耗费时间太久了,对于大家的生活也造成了很多不便,故而我们已经和SP集团的新任会长谈过,只要大家同意撤诉并在拆迁合同上签字,那么该给大家的补偿金一分不会少。同时合同会写明,在改造重建完成后,会按照政府的回迁政策,于计划新区给大家分一套安置房,平米数根据每户的实际人口和现有房屋面积加权分配。若有门头店铺的,还可以格外申领补偿,按照商用产权协议来签订。” 成澈的话音刚落,人群里立时像炸了锅一样,交头接耳的声音越来越大,仿佛一场集体辩论。 村民大姨:“这是真的吗?怎么会这么好心啊?明明之前还威胁我们来着!” 村民大叔:“就是!不会再坑我们吧?” 成澈:“真的!我和大家保证是真的,相信大家多少也知道最近发生的新闻,新任会长是老会长年轻的长子,他同意按照政策执行,合理化办事,现在每耽误一天对于你们两方都是损耗,工程早日完工,大家也能早日住进新家,他们也能早日项目投产,这是双赢的局面。” “哎呦!真是怂爹出好儿哦!”前排的阿姨大叔高兴的拍手,有人认出成澈,上来拉她的胳膊,“哎呦!我记得您,您是开庭那天的法官吧?哎呦也是大好人啊,您可是个好法官。” 成澈被围在中间,第一次被人民群众这么表扬,一时之间还有些腼腆,虽然这 群人里,还有几个是在更早前,出席郑素彬的庭审后,大骂她是个混蛋的。成澈始终保持微笑,和一拥而上的大爷大妈挨个握手,“我应该做的,这都是我应该做的,哎呦这我不能要,您留着自己吃。” 不多时,SP集团的人就带着法务和工作人员挨家挨户登门签订合同去了。人潮渐渐散去,成澈才看到不远处,站在路灯下的郑光佑。 这是她们的第三次见面。第一次郑光佑袭击了成澈,第二次成澈将她从万丈深渊里拉出来,今天,是第三次。 郑光佑见她注意到自己,有些不好意思地冲人点点头,随即向她这里走来。 “成法官。” “你好啊,郑同学。”成澈对她笑了笑。 郑光佑想问她“那天那个人有没有对你怎么样?”这事困在她心里好久,她总想再见一见成澈。今天终于看到完好无损的人,又见成澈的状态不错,她的话在嘴边转了个圈,变成:“你还好吗?” “这个?”成澈晃了晃左手,“小伤,早就好了。”成澈笑起来,眼尾微微上扬,看着有些可爱,“如果不是因为那天我在打电话分了神,你这小家伙可伤不到我。” 郑光佑见她将话题扯到两个人初次见面时,知道她不想提那晚的事。郑光佑记得成澈告诉她:“你相信我,我会处理好。快走,这件事烂在肚子里,和谁都不要提。” 郑光佑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么听成澈的话,关于那晚的事,她真的谁也没有说,一个字也没有提过。 “你很厉害。”郑光佑顺着她的话夸到。她记得第一次见面时,当时自己在停车场刺向成澈,她躲开得很快,不然自己也不会只划破她的手臂。而且成澈反手按住自己的时候,那感觉至今难忘,她觉得胳膊差点掉了。 郑光佑没头没脑的一句,给成澈说得疑惑。见对方不解,她又道:“我是说功夫很厉害。” 成澈当时转身只一招,自己就被制伏了,后来她胳膊疼了好几天。 “我哪里会什么功夫,是你太没有力气了,多吃点饭。”成澈打量着郑光佑,有些日子没见,这孩子清瘦了许多。 郑光佑听话的点头,哪里有半分当初想要搏命的气势,“你说到的,做到了。” 成澈知道,郑光佑在说拆迁改造的事情。她也知道,她最在意的是郑素彬的案子。 “你姐姐的案子,再给我一些时间,相信我,我一定给你一个真相,还她一个公道。” 郑光佑抬起头直视她的眼睛,成澈的眼神有一种让人信服的笃定。 成澈离开之前,给了郑光佑一个信封,嘱咐她自己走后再打开。 “什么东西啊?”郑光佑迫不及待的想拆开看看。 “肉麻的话,所以不要当着我的面看,不然还给我。”成澈作势要抢回来。 “好了好了,不看了还不行。”郑光佑赶忙捂紧信封,更好奇了。 “我走了,一个人也要好好吃饭。” 站在旧隆村的街口,郑光佑目送成澈离开的背影,打开了信封。 里面是厚厚的一沓钱。 “成法官!”郑光佑攥紧那沓钱,忽然喊道:“我会去考法律系,我也会做到的!像你说的那样!” 像你一样。 以后她要做检察官,法官,维护正义。 成澈没有回头,伸出手臂对着天空比了个OK的手势,郑光佑听到她的声音从前面传来:“未来,就交给你了。” 12.疯癫 “哼哼,欧巴肯恰那,撒拉欧米噶……”青石洞酒吧后巷的长街上,男人一边哼着小曲,一边对着街墙撒尿。虽然酒吧有卫生间,但现在他就想在这片地上肆意。 整个隆山区都是他家说了算,他想怎么样,就怎么样。 “叮!”一声类似于铃铛猛烈撞击的单音节声响,惊了他一跳,甩甩手上沾着的尿液,男人骂了几句:“哎西!谁啊!吓老子一跳,想死啊!” 街口的后半夜,除了醉汉再无他人,酒醉后的大脑反应缓慢,以至于他并未发现,那声声响离他不正常的近。 “咚!”硬金属撞击的声音先是传到他的耳朵里,随即头上一阵剧痛袭来,男人痛的哀嚎出声,热流顺着眼睛流下,他再也顾不得其他,腿一软倒在了自己的尿里。击打的疼痛没有让他立时昏厥,而倒地之后,他才模糊的看到是什么袭击了自己。 那是一个蒙在黑色长袍里,看不清脸的人,靠近他,随即慢慢举起手中的武器。 “不要,不要!你知道我是谁吗?你要什么?你要什么我都给你,我给你钱,很多很多钱!”恐惧席卷而来冲散了醉意,男人声音颤抖着嘶哑,哪里还有半分方才的悠然。 “以太阳神之名,对你进行审判!”这是他当晚听到的最后一句话,这句话他有印象,不久前的死亡直播,他也是热情参与者之一。 他把那当成一场杀人游戏,当时他对这种公开的屠戮行为很是着迷。 而那句话,正是疯鸦杀人之后,会出现在屏幕上的结语:以太阳神之名,对你进行审判。 “啊!” 首尔江南医院。 郑泰阳和科长柳光正并排站在病床前,看着躺在床上因为自己穿了黑衣服就大喊大叫,害得他们紧急脱了外套披上借来的白大褂才终于消停下来的少爷,愁眉不展。 郑泰阳作为重案组组长,负责此次“酒吧后街袭击案”的查办。 “他从醒了之后就这样,一会说见到疯鸦,一会说见到鬼了有人要害他,疯疯癫癫的。” 这次被袭击的受害者,是隆山警察署署长的儿子韩成勋,今年二十一岁,刚退伍回来,本来应该在家准备大学考试,结果三天前被发现晕倒在青石洞酒吧后巷,头上有不止一处的击打伤,看下手的程度,对方没想让他活。 根据韩成勋间断的胡言乱语描述,凶手的穿着和第一次杀人直播时,疯鸦在镜子里映出的影子相吻合,还有那句著名的标语:以太阳神之名,对你进行审判。 柳光正嘬着牙花子,署长的雷霆之怒刺激的他牙周炎又犯了,“确定是疯鸦吗?” “不确定,那句太阳神审判你,现在大街上的小学生都会说,而且这次并没有进行直播,虽然下了狠手但没有毙命,更像是普通的发泄报复,行凶者看来没什么经验。” 郑泰阳鄙视地斜了一眼床上嘟嘟囔囔的人,韩成勋的名声和事迹,他也略有耳闻,说一句欺男霸女都不为过,能有这么一天不奇怪。 柳光正下意识啧了一声,心道:如果真是疯鸦该多好,全国警察都在找他,署长压力也压力不到自己这。 “被袭击的地方,监控都看了吗? “看了,要说可疑人员,都可疑。当晚进进出出的醉鬼有几十个,根本挑不出谁是嫌疑人。” “幸亏我有先见之明,巡逻巡得勤,不然署长的儿子交代在咱们管辖的地界,咱俩也就干到头了。”柳光正摸摸下巴,心有余悸道。 郑泰阳白了他一眼,巡逻的都是手底下的基层警员,跟他有啥关系,甚至命令都不是他下的。 柳光正嘬完牙花子开始揉脸,“他什么时候能好?咱们得破案啊,署长可是生了大气。” “医生说人受了刺激,得进行心理干预治疗,现在问也问不出什么。”郑泰阳说至此,思绪一转有了个新主意,“科长,这里治疗外伤虽然好,但现在韩成勋明显是精神方面和心理方面的问题,不然转个医院怎么样?去专业的地方接受治疗,也方便咱们早日破案。” 柳光正狐疑地看着他,话是有理,但别出什么妖蛾子吧?他对郑泰阳可不放心。“你有什么好地方推荐?” 郑泰阳还真有一个好去处。恩光医院,金雪恩的医院。之所以让韩成勋转到这里,还有另一个原因。 “雪恩,朴秀基还在这里治疗吧?”主治医师办公室,郑泰阳关上门就开始笑,凑到金雪恩身旁略带讨好的低声说道。 在征得署长同意,韩成勋外伤基本痊愈后,郑泰阳负责将其转院到金雪恩这里治疗。 金雪恩太了解他了,郑泰阳这样,就是有求于人又不太好办,“对,你问他做什么?” “没什么。”郑泰阳搓搓手,“雪恩,他是真的有躁狂症对吧?现在状态怎么样?你和他能说上话吧?” 金雪恩的视线完全从电脑屏幕转到郑泰阳脸上,她在打量他,“你说呢?我是他的主治医师,我不和他说话吗?”金雪恩提高警惕,“你到底想做什么?” “案子的事。”郑泰阳坐到患者专座上,双手合十,不知道的以为他是在哪个寺庙拜菩萨,“我想见见他,能帮忙安排安排吗?” “据我所知,你送来的这位病人,和朴会长被杀案没有关系吧,而且那案子也不是你负责的。” 金雪恩不得不多加个小心,她怕郑泰阳什么都不知道的一头扎进来掺和。 “不是那个案子。”郑泰阳搓搓手又去摸鼻子,他在想要不要告诉雪恩更多。 “有话直说,怎么还学会卖关子了。”金雪恩见他的动作,就知道他在琢磨编瞎话。 “什么都瞒不过你。”郑泰阳一摊手,“实话说了吧,我怀疑郑素彬的案子,和朴家有关系。”他在警察厅也是有同期好友在的,朴秀基在被审讯时最后说的那番话,在一次同期聚会里,那人和他透露过。就是这一句“他才 是杀人犯”让郑泰阳有了怀疑。 案发当天,旧隆村还发生了一件事,就是彼时作为SP集团理事的朴秀先,因为拆迁的事情,曾经带人实地勘察过。而且据他走访调查得知,当天朴秀先一行人是进过郑家的小杂货店的。 再到如今,朴盛洙忽然死了,他的案子悬而未决,除了朴盛洙的现任妻子李静敏在着手调查,朴秀先也好,SP集团也罢,居然没有真的使用手段压力调查进度,这本身就是一种信号:他们或许不希望朴秀基摆脱嫌疑,他们甚至不着急将凶手抓获归案。 “泰阳。”金雪恩心里凌乱打结绕了几个圈,最后还是什么都没有劝。她们三个人都太敏锐,就连最大大咧咧的郑泰阳,在面对案件时,都有他独到的细心。 “怎么了?” 金雪恩摇摇头,决定有策略的实话实说:“朴秀基确实有躁狂症,躁狂症的症状在发病时会有冲动暴力行为,伴随妄想时,还会极度容易因恐惧而先下手为强,且控制不了自己的精神状态和行为。” 这话是什么意思?郑泰阳恍然,“所以,你怀疑他真是杀害自己父亲的凶手?” “我只是描述病症,至于其他的事情,我一概不知。”金雪恩公事公办地说道。 “可是他不是自己要求转到你们医院的吗?不会什么都不告诉你吧?”郑泰阳知道这件事,一开始朴秀基去的是首尔大学医院,后来说不利于他静养,又转到了这里。恩光医院虽然是高端医院,但并不是知名大医院,能找到这里说明朴秀基或者他母亲对金雪恩是有了解和信任的。 “那是因为以前我给他看过病。”金雪恩已经大概猜到郑泰阳要做什么,要是让朴秀基察觉到他的来意,以此要挟朴秀先,那郑泰阳就危险了。像他这种没有背景势力的小警察,硬撞上那种财阀,不是鸡蛋碰石头吗。 “他这种病要瞒着家里人,我们这种医院是最好的选择,仅此而已。” “雪恩,帮帮忙。”郑泰阳还是不死心,他好不容易摸到案子脉络,不想这么轻易放弃。 “泰阳,你别难为我,朴秀基现在是嫌疑人,不说警察的交待,你以为朴家没有人在监视我吗?”现在,任何人都不能直接接触朴秀基,连自己都在监控之下。和警察怎么说,和朴家的人怎么接触,两方人的眼睛都盯着她。 郑泰阳终于消停了,她说的不错,现在盯着这里的眼睛只多不少。“是我考虑不周了。”他怎么忘了,比起警察厅的人,朴家那群人的手段更麻烦。“不过,如果有什么线索,你能告诉我一声吗?你也看到了,光佑那孩子多可怜。” 金雪恩叹气,不是她不想帮,只是在泰阳和阿澈这里,她已经选择相信阿澈,就不能轻举妄动。 虽然金雪恩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但她直觉这些事情的背后隐隐约约有成澈的影子,只是她不清楚,她都做了什么。 金雪恩:“好吧,我尽力。” 13.作孽 这次酒吧后巷的袭击案没有新闻报道,出警的警员也只把这当作一起普通的醉酒袭击案上报。没有人知道韩成勋说了什么,隆山警察署了解这件事的人都三缄其口,署长交待过,破案过程中要保密。 毕竟,这实在不是什么光彩的事情。 然而就是这样一起看似不起眼,就像街边醉酒的小混混打架一样,没有任何值得过多关注的案子,却在不久之后的某一天,在互联网上闹得沸沸扬扬,并以“警察署长之子,疯鸦执行审判”,“正义审判为何降临到警察署长身上?”这样极具煽动性的标题出现。 一时之间,网络上关于“隆山警察署”,“警察署长”,“署长儿子做了什么?”的搜索词条铺天盖地,最糟糕的是点开相关推荐,里面不是欺男霸女的财阀二代,就是滥用职权为自己家人谋福利的贪官污吏案。 因为疯鸦一直未被缉拿归案,且上一次正义审判声势浩大又还没过去多久,这就导致网上沾上疯鸦的词条,会有大量真实活人涌入搜索。 隆山警察署这一下,在全国面前出了大名。 隆山警察署。 署长韩在民脸色阴沉的坐在办公室里,等到柳光正带着重案组,治安组,网络信息组的组长一进来,迎接他们的,是一本飞来的文件夹。 文件夹在空中飞舞转体开合,里面夹着的A4纸哗啦啦的在半空散开。几个人赶紧撅着屁股蹲地上捡,郑泰阳看了一眼脚边的纸,没弯腰也没动。那纸上面印着隆山警察署署长儿子的新闻,韩成勋在学校就有霸凌前科。 所有人都蹲在那捡东西,唯独你杵在那仰着脑袋,自然扎到了署长的眼睛。 “郑泰阳!你是干什么吃的!这都多久了?凶手呢!” “署长,受害人您也知道,还在接受心理治疗,我没办法问出更多有用的关键信息。”案子又不是不办,你儿子疯疯癫癫的什么都交待不清楚,能有什么办法。 “问不出来就去给我查!从凶手的信息查!不是有监控吗?当晚进出的所有人都给我一个一个调查清楚,一个都不准放过!我还不信了,只要是活人,还能找不到?” “署长,我们还有别的案子,没有那么多警力去做这些啊。”虽然韩成勋受了刺激,但不是什么都没吐口的,有雪恩的医术帮忙,郑泰阳现在基本可以确认案子不是疯鸦所为,且明显带着报复性质的伤害,大概率是这位少爷以往做了什么大孽。 韩在民见他这副事不关己的模样更来气,“没有精力是吧?好,那就去给我换个有精力的来!不能干你就给我滚!” 柳光正在地上蹲了半天,现在继续装捡纸显然不合适,他赶紧站起身,一巴掌拍在郑泰阳的后脑勺上,对着署长赔笑脸:“有!有警力,有警力,治安组不也来了吗,我现在就让他们把手头的案子都停了,抓紧时间抓到害咱们成勋的人。” 柳光正站起来了,一旁跟着蹲的两位组长也跟着起身,韩在民的火气此刻已经消下去一点,一指网信组组长,“你去给我查,不管你是用什么办法,给我查出来背后发帖子搞这种乱七八糟下作手段的人是谁!三天,不!一天之内我要知道这个人所有信息!两天之内,你给我把人带到我面前!” 网信组长皱着一张脸,嘴里都跟着发苦,“署长,我们已经在第一时间追踪了,是挂在境外的虚拟ip,以咱们署的技术和,”他本来想说警力,想到刚才郑泰阳的前车之鉴,赶紧改口,“和人员能力,实在做不到啊。不然我们向上申请协查帮助吧?警察厅里的网络高手比较多,肯定能行。” 提到向上申请协查,韩在民不说话了,沉着张脸闷在那瞪人,看的网信组长低了头恨不得凭空消失在办公室里。 向上申请协查,韩在民在想这个方案,背后的人能这么搞,很明显是成勋过去得罪过的人,如果真的这么做了,一旦拔出萝卜带出泥,自己曾经做过的事情一并被发现了…… 韩在民还在犹豫,现实却没给他这么多纠结的时间。 警务监察官的电话打过来,询问的看似客气,但字字句句都往他肺管子上戳。 什么有没有包庇过儿子霸凌行凶?有没有违反警察原则?有没有不符合程序的办案流程?诸如此类听的韩在民心颤又气恼。一个两个装什么装啊!他们有权力不滥用吗?现在倒像是个人了,在自己这里拿腔拿调的,韩在民就不相信,有谁能做到大义灭亲。 不信是不信,但该低头也要低头,该出手还得出手。他一边和监察官信誓旦旦的保证,一边放下电话就开始找人。 开玩笑,这么多年他在隆山不是白干的,上面自然有人保他。 “我给你一个名单,你照着名单去查。” 监察官的询问,给了韩在民启发。儿子做过什么他清楚,自己不清楚的小事老婆也清楚,把那些被欺负过的人统计出来,让他们挨个查,总能查到是谁干的。只要把人拿住,以后怎么说,说什么,事情真相如何,怎么写公示,那还不是自己说的算。 对!就这样办。 郑泰阳一开始拿到调查名单的时候,还不知道那是一份受害者名单。 等到他去调查名单里的第一位嫌疑对象家时,才发现,那是一个精神受过刺激的老阿姨。阿姨有一儿一女,儿子和韩成勋是中学同学,长期受其霸凌,不仅言语肢体上,他还会带着全班一起孤立自己儿子,甚至逼他喝过尿。最终儿子因为不堪受辱跳楼自杀,去世的时候才十六岁。 “我儿子就是被那个畜生害死的!他死的当天,他逼他喝尿啊!哪个正常人能忍受?而且当天他就在天台,是他逼着我儿子去死!说如果他不死,他就再打他一顿,让他继续喝下一个人的尿!”阿姨捂住脸放声大哭起来,“韩成勋就是个畜生!为什么疯鸦不杀了他?就该杀了他啊!” 郑泰阳听说过韩成勋不是个善茬,没想到这么不是东西。他想说点安慰的话,正犹豫着开口,阿姨忽然冲上来揪住他的衣领,“就是你们!你们这些警察都是垃圾,败类!你们包庇他,让他无罪释放,还往我儿子身上泼脏水!说是同学矛盾,说我儿子笑话他成绩差。天杀的畜生!你们都是一伙的,他爸是警察署长,你们就都包庇他!会遭报应的!你们都会遭报应的!” 郑泰阳扯住老阿姨的手腕,他只要一用力就能钳住人,但听到她话里的意思,他又没有继续动作。所以当时这件事,是警署的人出面帮忙摆平的? “喂喂大婶您先放手!”一旁跟着的允镐赶忙上前拉架。说是老阿姨,但女人还不到五十,只是看起来像六十多岁,头发花白杂乱,一双眼睛只有在诉说儿子的遭遇时才有情绪波动,只不过那里面蕴着的全是恨意。 “你们做什么!”正在三个人撕扯时,门外传来一声厉喝,随即一个年轻女人冲进来,抓过允镐的手腕向后一掰。 允镐的注意力都在拉架上,猝不及防被这么来了一下,没有躲过去,“哎呦!你松手!袭警啊你们!” 听到袭警两个字,女人微怔,随即松手,再仔细看,是自己妈妈揪着另一个男人的衣领,“妈,放手快放手,他们不是害小松的人。” 女儿的声音像是缓和了她的情绪,阿姨渐渐松开手,喃喃自语:“害了小松的人,该死。” 郑泰阳理了理衣服,看向这对母女,目光里有同情也有疑惑。 将母亲安顿好,年轻女人才出来,对站在门口的二人问:“你们是警察?” “是,这次来是想调查一下,”说至此,郑泰阳心思一转,“调查走访一下,关于你弟弟的案子。” 年轻女人打量着他们,少顷,侧身让了条路,“进来吧。” 两个人跟着进了屋,狭小的客厅里,忽然挤了三个人,显得有些逼仄。女人没给他们倒水,而是直接坐到沙发对面的椅子上,“想问什么直接问吧。” 接下来的一个小时里,郑泰阳知道了一起陈年旧案,关于韩成勋甚至由此可以推测出,署长韩在民是怎么滥用职权的。 年轻女人叫崔仁英,有一个小她三岁的弟弟,名叫崔仁松。在她十岁的时候,父亲在工厂意外去世,母亲领了赔偿金,一个人照顾两个孩子,日子虽然清苦,但一家三口在一起挺过最难的时候,剩下的时间还算幸福。 变故就发生在崔仁松上高中之后,因为内向善良的性格,加之成绩还不错,崔仁松刚上高中之后,和他关系好的大多是女孩子,并不是恋爱关系的要好,而是因为他和这个年龄段多数男孩不同。崔仁松干净清秀 ,说话温柔也从不对女孩子开黄腔或者嘲笑讥讽。 他记得姐姐教过他,要尊重人。 然而这些良好的品质,在某些坏种眼里,不仅另类,还让他们愤怒。 装什么装?装正人君子吗?他就不信,男人会不爱权力不爱碾压掌控的感觉,更别说会有男人不喜欢玩女人?纯粹虚伪。 韩成勋就是这么想的。 在这种看不惯的情况下,一开始韩成勋还只是语言上霸凌他,诸如问他是不是喜欢男人?是不是和女孩子都是姐妹?是不是想要男人们也关注他?崔仁松刚开始并不理会,最后忍无可忍也只会警告他不要再乱说话。 反抗,给韩成勋带来了新鲜感。他开始让人围堵放学落单的崔仁松,在崔仁松想要告诉老师时,几个人把他打了一顿,并威胁他如果说出去,就要他和他姐姐好看。 “你不是最喜欢装正人君子吗?不喜欢玩女人是吧,那我就教教你,让你看看你姐是怎么被我玩的。” 那是崔仁松第一次激烈反抗,他冲过去和韩成勋扭打在一起,任凭身边人如何打拽都没有把他拖开。可惜终究双拳难敌四手,最后的结果,他还是被韩成勋的跟班们按在地上打的爬不起来。 这件事最后闹到了派出所,很快韩成勋就被捞了出来,如果不是因为崔仁松被打的更惨,而韩成勋除了流鼻血没有别的事,估计他还要赔偿韩成勋更多钱。当然这里也有崔仁松的母亲,差点跪下求韩成勋的母亲不要提告的原因。 “不知道吧?我爸是警察署长,弄死你和捏死一只蚂蚁一样简单。以后别来惹我,不然你和你那个漂亮姐姐,我可一个都不会放过的。” 这是韩成勋对崔仁松的警告,像是诅咒一样,封印了崔仁松所有的反抗能力。 “我一直没敢对妈妈说实话,他们不仅逼小松喝尿,还让他……”崔仁英闭上眼,脸上浮现出痛苦的神色,“他们侮辱他,说他是gay,逼迫他为他们……还拍下了视频,说要发到网上,让他做gv男主。” 当理解了崔仁英说的是什么意思后,郑泰阳和允镐倒吸一口凉气,纷纷皱眉咬牙。同为男人,他们太理解这究竟是何等的羞辱。 韩成勋这小子,知道不是好人,没想到是个畜生,不对,畜生不如! “你知道最近发生的事吧?网上关于韩成勋和其父亲的报道。”临走之前,郑泰阳忽然问道。 “嗯,看过一些,他们这种人,就该遭受报应。” “你对韩成勋被袭击的事怎么看?我是说,你有什么怀疑对象吗?” “不是疯鸦吗?”崔仁英面露疑惑,“正义审判,比警察可有用。” “喂!私刑违法,这是……”允镐还没等说完,就被郑泰阳打断,“不是疯鸦,不过这个人用疯鸦的名义搞出这么大动静,我怕疯鸦不会放过他。说是正义审判,但这么残忍的杀戮手段,不会是正常人做出来的。” 崔仁英摇摇头,没有说话,只是在提到“不是正常人,不会放过他”的时候,微微拧眉。 郑泰阳眯起眼,“好了,感谢你的配合,你说的事情我们会记录在案的。” “你们会还我弟弟一个公道吗?”崔仁英问道。 “我会尽力,还你弟弟一个公道。”郑泰阳说完,看到崔仁英笑了一下,不屑的笑。 经历过那样的事,对司法公正保持怀疑,他可以理解的,只是理解归理解,心里到底是不舒服的。 “对了,您是做什么工作的?”崔仁英送他们出门,郑泰阳忽然折返问道。 “我是老师。” “教国文的?” “不是。”很显然,崔仁英没有继续讨论下去的意愿。 郑泰阳继续追问:“那您是教什么的?” 崔仁英理了下鬓边的碎发,“数学。” 数学,中学数学老师。 “你的计算机应该也很好吧。”郑泰阳露出一抹笑,就像是寻常的闲聊。 崔仁英目光飘忽一瞬,随即别开视线,“一般吧,大学的时候必修课学过,我们家的条件,也买不起什么好装备。” 郑泰阳点点头,像是对这个回答不置可否,“别送了,我们走了,再见,崔女士。” 14.骚扰 在连续失约两次周末聚会后,金雪恩给成澈打去电话,这次的聚会,她必须到场。 “我不见到你,总不放心,难道需要我去法院门口亲自接你吗?”金雪恩一手拿着电话,一手提着喷壶给窗台上的小雏菊浇水。 电话那头,成澈笑起来,金雪恩也笑,她听到她说:“好好,不敢劳您大驾,今天我争取早点下班,咱们老地方见。” “那我不开车了,你开吧。”放下喷壶,金雪恩手指点上花蕊,眼中蕴着掩不住的笑意。 成澈知道,这意思就是她得负责全部行程接送,“好,在医院等我,司机小成全程为您服务,保证安全护送您出入。” 金雪恩笑起来,办公室洒落的阳光都跟着欢快,纯白的诊疗室霎时暖意融融。 韩成勋就是在这个时候进来的。 “我等你。” 彼时金雪恩电话还没挂,对于忽然闯入的人,她温柔的微笑还没来得及收,正对上挤眉弄眼的韩成勋。 韩成勋:“金医生,晚上一起吃饭怎么样?” 韩成勋的病,是一种在恐惧和濒死状况下的急性应激障碍,恢复期大概在一个月左右,如今的他,已经在一周前基本恢复到正常,只要不发生某些刺激性引发他心里创伤的事件,就不会发病。 “今晚我有约。”金雪恩放下手机,在他走过来时,收起脸上的笑。 “那明晚呢?时间随你定。”韩成勋依旧不死心。 郑泰阳真是给她找了个麻烦。对于韩成勋,金雪恩没有过多耐心,这种治好病对医生产生移情的患者她不是没遇到过,不过像韩成勋这样死皮赖脸的倒也少见。自从他好了之后,短短七天约了自己七次,某次还妄图摸她的手,被进来拿药的朴秀基撞到,一拳打到他脑袋上,然后,韩成勋就老实了三天。当然也有这三天里金雪恩给他加大药量的原因,朴秀基那一拳给韩成勋打病发了。 “我觉得你现在不应该外出,以防再遭受意外伤害。”金雪恩是治病的,自然最清楚哪里是病人最怕的痛点。如果没有特殊情况,她也不会往病人伤口上戳。 这个“特殊情况”不止韩成勋的死缠烂打,还有他曾经做过的那些恶事,作为他的主治医师,金雪恩从郑泰阳那里,了解到韩成勋的一些过往。 郑泰阳走访过所有嫌疑人,得出了一个结论:韩成勋就是个禽兽,禽兽不如。他甚至忍不住想了一下,那个冒充疯鸦的,怎么没打死他。就一下,脑子闪过这个念头,就被他快速扼杀。 他是警察,要维护秩序和平,要有底线。 果然,在听到最好不要走夜路,老老实实待着之后,韩成勋的表情变了,他不自然地在裤子上蹭了蹭手,咳嗽几声:“那我们叫外卖,我让他们送来,我想和你一起吃饭。” 少爷被殴住院,恩光医院成了重点保护区域,隆山警察署的巡逻警察一天恨不得在外面溜达八百遍,甚至走廊里还有专门负责韩成勋人身安全的警员。 金雪恩觉得,应该把韩成勋送走了,已经有一个朴秀基,当然朴秀基是特殊情况,她也需要他在自己眼皮子底下。只是再来一个韩成勋,又招一堆警察围着,实在不方便。 自从他来,成澈就再也没有来医院找过自己。 “那后天吧。”金雪恩扯起嘴角,假笑的都那么温柔。 韩成勋被晃的一个愣神,听到她答应了,忙不迭的点头,“那就这么说定了!” 医院这里成澈来的不勤,郑泰阳倒是出入频繁。他是韩成勋案子的主办警察,来医院询问正常,不过金雪恩知道,韩成勋只是他的幌子,他真正的目的,另有其人。 今天是聚会的日子,郑泰阳早早来到医院,以接金雪恩的名义,顺便名正言顺的看看韩成勋,以及旁敲侧击的和朴秀基套近乎。 “怎么样?最近还好吗?” 朴秀基躺在床上看书,闻言斜了他一眼,“嗯”过一声算作答复。 “我听说旧隆村拆迁了,搞得很好嘛,民众都说这次事情处理不错,夸……”郑泰阳故意拖长尾音,装作恍然意识到不妥,“夸你们家集团,都说是好财团呢。” SP集团现在是谁当家,朴秀基不想知道都会知道,不用猜都能确认。 他抬起头,这次是正眼望向郑泰阳,狠狠瞪了对方一眼。 “怎么了少爷?”郑泰阳装作不知,他长得人高马大,眼睛一瞪圆,就容易显得头脑简单四肢发达,这样茫然的模样,更像是上赶子来讨好说话,但不知道自己说错什么得罪人的没情商二愣子。 “你出去。”朴秀基懒得和他废话,自己今天状态本来挺好,药剂量也控制减少,现在被郑泰阳几句话说的,一股邪火从心口往脑门上顶。 这傻大个是警察,现在自己的境况不好对他使用暴力。 郑泰阳还一副茫然的模样,一双眼睛落在朴秀基身上却透着一丝审视。他在观察,这些日子以来通过雪恩的转述和他自己了解到的一些信息,郑泰阳真的怀疑,朴盛洙就是被这个小儿子所杀。 正当朴秀基在发怒的临界点时,病房门被敲响,金雪恩站在门外,“你怎么在这?走吧,要下班了。” 郑泰阳是金雪恩的朋友,但不是男朋友,这件事是韩成勋确认过的,只不过朴秀基当时也在场,听到了。 “男女之间是没有友谊的,那傻大个一定在追金医生。”韩成勋这么和他说道。 朴秀基躺在床上,对临走前不忘看自己的金雪恩笑了笑,差一点,差一点就动手了。被控视阶段殴打警察,对于自己的处境会极其不利,母亲手底下那群吃白饭的废物还没找到对自己更有利的证据,现在他需要隐忍。 看着郑泰阳和金雪恩离开的背影,朴秀基双手渐渐使力,最终手上的书,被他硬撕成两半。 这一幕被前来找他的韩成勋看在眼里,他缩了缩脖子,脚步一转绕道离开。 算了,朴秀基是个精神病暴力狂,再有钱也离他远点吧,韩成勋现在见不得别人使用暴力。 “阿澈来了,在楼下等我们。”走到楼下,金雪恩才对郑泰阳说道。 “嗯?她今天怎么亲自来了,不忙了?” 金雪恩笑起来,看着心情不错的样子,“再忙也没忘了你啊。” “是没忘了你吧,我可没这么大面子。”郑泰阳撇嘴,他可没忘早上金雪恩说要去法院门口堵人的事。金雪恩肯定没去法院堵人,但晚上成澈就开车来接人了倒是真的。 “呦呵!成大法官,好久不见啊。”一见面,郑泰阳在病房里那套傻气也不冒了,拿腔拿调的模样,让成澈想打他。 “郑大警官,案子办的怎么样啊?最近隆山警察署很火嘛。”闹出这么大动静,全国皆知,想不注意都难。 成澈很自然地拉开副驾驶的车门,金雪恩坐进去,郑泰阳晚了一步,只能自己拉开后排车门,“具体保密,不过也快了。” 成澈系安全带的手一顿,“抓到凶手了?” 郑泰阳吸吸鼻子,女人的车味道确实好闻,比警署里那些破车的烟油味好闻太多,“还没,不过有目标了。” 启动车子,成澈打了两把方向盘,车子拐出医院的临时停车点开上主路,她一边看后视镜,一边状似无意地问道:“真是疯鸦?” “怎么可能。”郑泰阳还在后排感受,这车坐着也没多特别嘛,就是座椅软了点,头枕舒服点,声音小了点,最重要的是宽敞,哎呀是安逸啊。 “不是疯鸦吗?闹得沸沸扬扬的,我还以为你这次要立大功飞黄腾达了呢。” 如今新法改革彻底落地执行,侦查权和起诉权 完全分离,检察官不再有直接侦查权和补充侦查权。警察成为了几乎所有刑事案件的唯一侦查主体,拥有完整的侦查权和侦查终结权,故而权力更加集中,责任更重,但破获大案后的功赏也更大。 “哎呀要是疯鸦还好咯,要能抓住疯鸦,那我可就成了。”郑泰阳找了个最舒服的姿势,开始输出,“最怕就是疯鸦消停了,但模仿他的人一个接一个的冒头,简直捣乱来的。” 前面两位女士沉默着听他一个人脱口秀,间或询问应和一两句。 “你们对疯鸦,一点线索都没有吗?”问话的是成澈。 “线索?哼!”提起这个郑泰阳就无语,“是男是女都不知道呢,也不知道警察厅这帮人是干什么吃的。” 疯鸦的案子是警察厅直接督办,不说他,全国哪个警察不关心案子的进展?可就这样,专家请了不少,黑客明的暗的调动也不少,愣是没查出来到底是谁。 “这种案子,不是你直接承办,就算查出来线索,也不会告诉你们的。”成澈似乎并不赞同郑泰阳的观点。 司法系统里的弯弯绕绕大同小异。 “不可能,我一直盯着呢,而且我在警察厅里也是有些人脉的。”郑泰阳很是确信,虽然他升的没成澈快,但不代表他的学长朋友升得不快。 “男女都不知道,你的意思是,疯鸦会是女人吗?”一直没说话的金雪恩忽然开口。 “不太可能,但不排除这个选项,毕竟没有确定目标和证据证明,谁知道呢。”疯鸦在第一次直播的时候露过影子,身形来看不像女人,但也没有格外强壮,郑泰阳和他的同事们都觉得那是女人的可能性很小,除了身形外,就是那人下手的力度,更像一个手法娴熟又有力量的人,他们猜测是男性的可能性更大,但不能完全排除疯鸦是女人的可能。毕竟有力气有身板能抡刀的女人也不是没有。 其实郑泰阳没说,警方还有一个猜测,那就是,疯鸦可能不止是一个人。 “我听说旧隆村的案子是你判的?判的庭外和解?”想到疯鸦,郑泰阳的心情就沉重,他看了眼窗外的夕阳,转移话题道。 成澈的车技稳,情绪也稳,这个时间段堵车都没有骂骂咧咧,而是继续平稳的一会一动,一会一停。 “嗯,怎么,郑警官不满意?” “哪敢啊,不过算你有良心。”郑光佑要搬出旧隆村,郑泰阳知道后去帮忙搬的家,和金雪恩一起。两个人不仅帮忙找了房子,还请郑光佑吃了顿大餐。郑光佑都和他们说了,拆迁的事多亏成澈,不然就算官司赢了,得到的结果也不会比现在更好,还耽误时间。 “哎呦?听你夸一句我有良心可真不容易啊,在你眼里我不都是疯鸦名单的候选人吗。” 金雪恩听他们你来我往的斗嘴,只是笑着,直到听到疯鸦名单,她笑不出来了,“疯鸦名单?什么意思?” 成澈往后一点头,“你问他。” “我那也是担心你好吗!谁能想你出事啊,还不是怕嘛。”郑泰阳啧了一声,越说声音越小,像是想到了什么,他又提高音量,“还有车尚在!要不是你不同意他有罪,他怎么会无罪释放。搞到现在可好,跑了吧?活不见人死不见尸的,我线索都断了!” 提起这件事郑泰阳就来气,车尚在跑了,在朴盛洙死后不久,他忙的焦头烂额的时候,这小子居然溜了?没人知道他去了哪里,活不见人死不见尸的。 成澈不语,车内的气氛瞬间安静下来,车子驶入梨泰院,金雪恩去看她,就见成澈抿着唇面色沉沉。金雪恩没想到郑泰阳知道成澈会来接自己后,把车停在她这里要一起坐成澈的车走,她其实是有事情想单独问问成澈的。 看来,今晚要少喝一点酒,让成澈多喝点,然后去成澈家住,她有太多话,需要当面问问她。 15.聚会 许是因为太久不见,没有立时冲突的点横亘其中,这一次聚会,难得的和谐融洽。 照旧是那间安静的清吧,这一次三个人坐在可以看到楼下演出弹唱的二楼卡座。 “今天全场成总买单?”郑泰阳拿着酒水单,做了个请的动作。 “你不坑我难受是吧?”成澈摇头,随即大手一挥,“随便点吧。” “得嘞!就等你这句话。”郑泰阳一个起势,“我要……”视线从上转到下,千万一瓶的酒看得他心颤,最终还是没敢点,“路易?” 他的路易十三刚起个头,酒单就被金雪恩一把抽走,“麦卡伦18,雪莉桶,谢谢。” “啧啧啧,我还没准备点呢,阿澈都没说什么。”郑泰阳咋舌,顺带对要走的服务生道:“上个至尊果盘,还有鱿鱼烧和烤牛舌,四人份的。” 金雪恩没接茬,接了就要往成澈的钱从哪来的话题上拐,然后又闹得不欢而散。“少喝点酒,今天咱们是来聊天的,最近都怎么样啊我的朋友们?” 成澈坐在一旁笑望着俩人的互动,其实点千万一瓶的酒也没什么,如果不是因为郑泰阳太吵又会没完没了,她倒是很乐意为两人花钱。 “忙着案子,没什么特别的。”像是工作汇报,成澈的话一向不多。 郑泰阳搓搓手,他其实早就想找成澈了,“你们觉得朴秀基会是杀朴盛洙的凶手吗?” 对面两人一愣,随即互相对视一眼。好吧,这很郑泰阳,估计这个问题他憋了许久,终于能吐出来了。 成澈反问:“不清楚,这案子检察厅没提交,你怎么看?” 她是法官,对于没到手头的案子不清楚是正常的。 郑泰阳摸摸下巴,这时果盘上来,他顺手插了一块蜜瓜递给金雪恩,“雪恩,你怎么想?” 金雪恩接过,咬了一小口。蜜瓜很甜,甜的她喉咙发紧。“我没参与案件调查,细节不太清楚,只是针对于躁狂症的发病期,确实会有暴力倾向,且会失去对自己身体控制的可能性。这个病的核心是‘易激怒’而非‘亲情丧失’,当然也与家庭氛围和环境有关系,如果父母当时与患者产生激烈冲突,患者动手的风险会显著增加。” “所以你也觉得朴秀基有这个可能性对吧?我看这小子眼神就不对,不只是他,他们家的人好像都有问题。”郑泰阳摸着下巴,瞟向安静坐在那的成澈,“阿澈,你最近和SP的朴秀先走得近吧,他这个人怎么样?有没有什么奇怪的地方?” 服务生在此时送来酒和冰桶,摆好酒杯正要依次替三人倒酒。郑泰阳直接夺过他手里的酒瓶,“我们自己来。” 还是这么急性子。成澈轻轻叹了口气,看来泰阳是怀疑到了朴秀先。 “好大喜功,情感漠视,父亲的死,弟弟的嫌疑。对他来说影响不大,继承权和经营权在他的世界里是最重要的。” 郑泰阳摊手,“有钱人就是这样,还有别的吗?他这个人品行端正吗?干的事都合法吗?” “我和他多是公事接触,就算他违法乱纪,会在我面前显露吗?”成澈喝了口酒,说道。 “我们聊天一定要这么无聊吗?除了案子就是案子,我说郑泰阳,你到底想不想结婚了?这样子会有哪个好女人愿意跟你过日子啊。”金雪恩一副百无聊赖的模样,“当初你们不如当导演,编剧,演员,起码现在咱们还能聊点八卦。” “也就我们心肠好,愿意和他出来喝酒。”成澈笑着接话,跟着一起打趣道。 被调侃的郑泰阳摸摸鼻子,家里是有给他安排相亲来着,养父母年纪大了想抱孙子,郑泰阳倒也真见了两个,人家刚开始还挺满意,后来自己太忙总是没时间约会,再不就是约会约一半一个电话有案子,他又得被叫走,结果就是都没下文不了了之。 “还说我呢,你们俩一个个的不也没对象吗,到时候再拖成大龄产妇,多危险。我也是心好,才和你们出来喝酒的。” “我可没那个传宗接代的想法,想要孩子去福利院领养就好。”成澈漫不经心道,她的人生里,结婚生子这个选项,已经被划掉,不管是主动还是被动,都不可能再有。 郑泰阳撇嘴:“呦呵?还是个独身主义呢。我看你是找不到男朋友还差不多,天天板着脸,男人都被你吓跑咯。” “那我应该去警察厅,只要板着个脸,就能吓退男人,去治安巡逻组,能预防多少违法犯罪行为啊。” 这话像是戳中金雪恩哪个莫名的笑点,一笑就停不下来,对面两个人还在一来一往企图笑死她,最后金雪恩举起酒杯,“好了好了,喝一杯,为我们孤独又灿烂的单身生活。” “我们是灿烂,郑泰阳孤独。”成澈举起酒杯,补充道。 “嘁!我可不孤独,生活灿烂得很!”郑泰阳嘴上不吃亏,跟着举杯,三个酒杯相碰,三人又高兴起来,“干杯!” 已经很久没这么和谐愉快的相聚了。 三个人在一起除了工作,可聊的太多,从小时候的孤儿院到长大之后的学校和共同好友,甚至舞台上的抒情歌措词准不准确,意境是否优美都能讨论的热烈。 这场聚会一直持续到后半夜,结束后,成澈叫来代驾,在金雪恩和郑泰阳争着要先送对方的时候,成澈发话 :“先把泰阳送回家。” “喂喂!明明雪恩离得更近。” 金雪恩挑眉,“我今晚住阿澈那里,和她一起睡。” 异性朋友就这点不好,郑泰阳一直很遗憾,他们仨怎么不都是男的或者都是女的也行啊。 “你俩为什么不是男的?” “你为什么不是女的!”成澈一巴掌把他推下车,“回家赶紧睡觉去。” 郑泰阳走后,车子一时安静下来,两个人坐在后排都没说话,直到回到成澈的家。 成澈家有一间永远布置得当打扫干净的空房间,她其实不喜欢别人来她的家里,金雪恩除外。 “温牛奶?”成澈打开冰箱,询问道。 金雪恩:“我要加蜂蜜。” “知道的。” “阿澈,你……”厨房里,成澈正给她调温牛奶。金雪恩走过去,真面对面,看着她的眼睛,想问的话却又问不出口。她怕她承认,又怕她为了瞒着自己编出什么谎话。 “怎么了?”将牛奶递给金雪恩,成澈给自己倒了杯冰水,喝下去后,刚才那点酒劲散的就差不多了,今天她喝的不多。 金雪恩接过牛奶,握在手里,“你有什么想告诉我的吗?” “嗯……我们雪恩怎么越来越漂亮了。”成澈打着哈哈,妄图蒙混过关。 “阿澈我是认真的。”成澈在自己的诊疗室里对朴秀基做过生物指纹和虹膜的提取,结果没多久朴盛洙就死了,且朴秀基成为了嫌疑人,金雪恩很难不多想。 金雪恩的忐忑和小心翼翼成澈看在眼里,她忽然有些后悔,后悔中夹杂着不忍心。当初,或许不应该告诉她,也不应该让她帮自己那个忙。 总归,不该把她牵扯进来,哪怕一点。 “雪恩。”她喊她的名字,“我们,就这么过下去,不好吗?” “什么?” “就这么,糊里糊涂的,过下去吧。” 客厅中陷入沉默,两个人站的距离不远,金雪恩却觉得,她要抓不住成澈了。 “糊里糊涂的,就能解决一切吗?就能让悲剧不发生吗?”金雪恩的声音在发抖,“阿澈,你有没有,有没有做不可挽回的事情?” 那就,直到悲剧发生的那一天,在面对吧。 放下杯子,成澈面向金雪恩。她知道,只要自己说的,她就会选择相信。 “没有。” 她不想,也不愿意金雪恩再为自己担心。 “今晚睡个好觉吧。”伸手,成澈抚过她鬓角的碎发,看着她的眼睛,“雪恩,我不会让悲剧,发生在你的身上。” 16.梦杀 那天晚上成澈做了一个梦。 梦里她又回到老师崔明淑车祸的那天。 允贤挣开她的手,冲向撞毁的汽车,她也跟着跑过去,拉住奋力拍打车窗的人。汽油在滴漏,车子马上就要爆炸了。 “快走!会爆炸!” 梦境中,成澈清楚的看到,那个她在现实里无数次回忆都想不起来的眼神。车里,她的老师,在她初出茅庐时,如母亲一般照顾她教导她提携她的恩师,最后看向她的那一眼。 老师费力地摇了摇头,用眼神告诉她:算了,保护好自己,保护好允贤。 崔明淑在人生最后的关头,没有让成澈坚定找出真相,只让她保护好自己。 车子没有爆炸,梦境转瞬变迁。 雾梦模糊又清晰,女人举起铜雕,自由女神的火炬像是锋利的锥锯。铜像迅速垂落,一下一下砸在男人头上。 男人已经死了,她却没有停手。 男人在她下手之前,就会死,她知道。 因为酒里过量的药,也是她下的。 “阿澈,阿澈?”清晨的阳光照进室内,成澈猛然睁开眼睛,被猝不及防的阳光晃的偏过头。 她没有不拉窗帘睡觉的习惯。 金雪恩已经起床,坐在成澈的床边,温声询问:“你做噩梦了吗?” “嗯?”成澈晃晃脑袋,抬手挡住阳光,“我怎么了吗?” “你一直皱着眉,睡着还皱眉。”伸出手,金雪恩按着成澈的眉心,一下一下抚平,直到无意识皱眉的人眉头舒展。 “做噩梦了?还是压力大?”金雪恩关切道。 “我梦到老师了。”梦境很清晰,成澈脑子里的画面更清晰,清晰到让她混淆现在脑海中的画面,究竟是过去真实发生过的,还是方才的梦境。 当时老师的眼神,是那样的吗? 在她兀自出神时,金雪恩忽然倾身上前抱了抱她,像是哄孩子的安慰,“我拌了好吃的冬粉,还煎了鸡蛋和火腿,起来吃早餐吧。” 食物,美味的食物,重要的人做出来的美味食物,能治愈一切。 她们从小奉行的宗旨就是如此。似乎没有什么,能在一顿美食大餐面前,变成大事。 餐桌是这个家里,成澈为数不多精心挑选的家具。白色的花岗岩搭配着浅浅的灰色纹理,光照进来,像是奶液缓缓流淌时凝固的痕迹。 每次在这里吃饭,金雪恩都有种烟火融融的温暖感觉。 坐在餐桌前,成澈吃着加了足量香油和牛肉的拌冬粉,想到的是:还是小时候好啊。 虽然小的时候,她们吃的冬粉,总是没什么香油味,也没有鸡蛋丝和牛肉。 “怎么样?好吃吧?”金雪恩撑着下巴看她吃饭,“你小时候就爱吃这个。” “小的时候没什么东西吃,要不是泰阳被收养走了,我们连肉味都难闻到。”成澈笑笑:“虽然如此,但还是很怀念那个时候的。” “怀念小时候?你不是说,再也不想过吃不饱饭的日子了吗?” 雪恩的手艺很好,冬粉软软的在口腔中化开。成澈忽然想到小的时候,她们半夜饿醒,在后院偷着烤地瓜的场景。 “但你会把唯一的地瓜分给我。” 唯一的地瓜,回忆开闸,金雪恩跟着回想到那年冬天,孤儿院的冬天真冷啊。 “我现在也会把唯一的 ,最好的,留给你。” 昨晚,成澈没有回答她的问题。金雪恩从来不会强迫她,自然也不会强迫成澈说出她想隐瞒的真相。 她说没有,那她就相信她。 她愿意相信,成澈没有做不可挽回的事情。 成澈笑了笑,“现在最好的是什么?”她插起一块火腿,“我们那时候要是想到天天能吃火腿排骨,得幸福的哭。” “信任,支持。”成澈吃饭的动作一顿,她去看她,金雪恩也正望着她,语气温柔却坚定,“无论你做了什么,我都相信你,保护你。” 你要是抓坏人,我就当医生,保护你。 那时候她们十岁,泰阳走后,孤儿院里看不惯他的男孩子把气撒在了她们身上。 刚开始,两个人还是忍着。孤儿院里的资源纷争更加残酷,郑泰阳的离开,她们的小团队损失了一个最能打的伙伴,她们只能忍着。 直到有一天,那个男孩子推倒了雪恩。一直隐忍的成澈冲上去和他打架,发了疯一样的挥拳头,怎么都拉不开。最后的结果是,那个男孩被打服,以后看到两个人就绕道走。 当然成澈也没好过到哪里。晚上挨了罚的人鼻青脸肿的回到宿舍,雪恩等在她的床边,握着唯一一个碘伏球给她的伤口上药。 “我以后当警察检察官,抓坏人!”小成澈握紧拳头瞪着眼睛,说道:“我再也不让坏人欺负你!” 小雪恩动作轻轻的,说话也轻,她说:“你要是抓坏人,我就做医生,保护你。” 无论你怎么样,我都会把你治好,不让你死掉。 成澈要长命百岁,健康平安。 这是金雪恩的愿望。 17.抓捕 成澈最近接手了一件特殊的案子,而这起案子之所以特殊,是因为犯罪嫌疑人,是她无意间亲手逮捕的。也是因为这起案子,郑泰阳几乎无法在隆山警察署继续待下去。 事情的起因,还要从一次饭局说起。 在韩成勋死皮赖脸的持续骚扰下,金雪恩终于不耐其扰,答应了他的晚餐邀约,时间就定在周末聚会的第三天。这一次,金雪恩是做好让韩成勋出院,消失在自己的视线范围,最好彻底怕了她的准备。 故而饭局当天,金雪恩还叫上了另外一个人。 “你怎么来了?”因为害怕被再度袭击,韩成勋并不敢独自外出太远的地方,故而选择了离医院最近的西餐厅包厢用餐。当然,外面少不了保护他安全的警员。 “怎么?我不能来?”金雪恩是和朴秀基一起来的,朴秀基本来没有自由外出的权限,是郑泰阳帮忙他才能跟着一起,但因此他的身边也有两名监视警员。 路过的餐厅服务人员,看着门口站着的几名彪形大汉,猜测里面来的到底是什么大人物。 “哪能呢,坐吧。”韩成勋脑袋一晃一晃的,心里不满但面上又不能显现。SP集团可不是他一个警察署长儿子能惹得起的,何况他最近缺钱,朴秀基是他瞄准的钱箱,要是能攀上这位少爷,那以后自己的钱包就不愁了,也不会被父亲训斥不务正业交的都是狐朋狗友。就是听说朴秀基是杀人案的嫌疑人,杀的还是自己的亲爹,这让他心里多少有些忐忑。 朴秀基有躁狂症,韩成勋如今对于发起疯来有杀人可能的变态,很是忌惮。 这一餐饭,韩成勋自觉发挥的十分不尽兴。朴秀基板着张脸坐在他们中间,他那些“暧昧动人”的小玩笑都没法开。韩成勋有过不少女人,但多数都是年轻的学生妹和夜店里冲他钱来的露水情缘。像金雪恩这种温柔知性有实力的漂亮大姐姐,他还是头一次遇到。故而对于金雪恩,韩成勋是多上了两分心的。毕竟新鲜,得到了以后也能多一个谈资。 “雪恩医生,你没有男朋友对吗?”韩成勋问出这句话,餐桌上另外两个人都停下手里吃饭的动作。 “我很像单身吗?”金雪恩没有直接回答。 “当然,我知道的,你就住在后面的公寓,独居啊。”韩成勋冲人眨眼睛,那意思就是在说:看吧,这多适合我们约会。 然而他这话落在金雪恩耳朵里就不是那么回事了,这不就是个瞄准自己准备骚扰的变态吗?看来她不仅要让韩成勋出院,还要让他永远对自己甚至对她的医院产生恐惧。 金雪恩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转而开始对菜品研究起来,她切开特意点的三分熟牛排,插起血淋淋的一块肉,送到嘴边的时候,还不忘叮嘱朴秀基,“秀基君,过生的牛肉对你身体不太好,要少吃哦。” 朴秀基点的五分熟牛排,看着金雪恩将一块像是现切的生肉一样的牛排放进口中,他嘴角轻挑,“好啊,不过我好久没吃生牛肉了,还是很想念的。啊!鲜血真是个好东西,不知道生人肉,是个什么滋味?” 金雪恩笑眯起眼睛,嘴里咀嚼的动作不停,带血的汤汁顺着嘴角流下,她伸出舌头舔掉,仿佛品尝什么美味一般。 金雪恩其实不喜欢吃生肉,现在她已经在忍着恶心。 韩成勋在看到金雪恩切血牛肉的时候就已经不太好了,再听到朴秀基好奇人肉后整个人灵魂都快出窍。尤其在金雪恩餍足地舔掉唇边血迹的那一刻,韩成勋承认,没感觉性感魅惑,他有点想吐。 不是恶心的,就是吓的。 这餐饭最后可以算是草草收场,韩成勋想象的大姐姐被自己魅力折服当晚同返爱居的画面没有出现。回去的路上,他已经有点神思不属。不知道为什么,他总能想到那天被袭击时的画面,那个像死神一样的人,朝他举起凶器的模样,他其实已经好久没想起来过。 “我们散散步吧。”医院门口,金雪恩对韩成勋说道。 朴秀基看向她,金雪恩冲他点点头:“你先回去休息,我们一会儿回去。” 只剩两个人时,也能看出来韩成勋明显兴致不如吃饭前那么高涨。 “你已经差不多痊愈了,打算什么出院?”这是金雪恩第三次问韩成勋什么时候离开。 换在过去韩成勋肯定立时找借口拖延,但这一次他犹豫了会儿,才不自然道:“还没完全康复呢,再等等吧。” 金雪恩没说什么,像是同意他这一决定,“去花园散散步吧。” 医院公寓楼下有一小块花园,两个花坛种着百合月季,一条小径连接医院和公寓,也供人驻足散步。 “什么人!”两个人正沉默的溜达时,韩成勋忽然大喝一声。金雪恩被他猝不及防的喊声吓了一跳,顺着视线望过去,一道黑影快速闪过,在公寓楼后不见了。 “什么人?哪有人啊?”金雪恩茫然地望向韩成勋,“你怎么了?” “有人啊?明明有人啊!黑影,黑影子,黑……”韩成勋声音发抖,黑影,那个对他举起凶器的人,就穿着黑色的斗篷! “叮当。”铃铛声由远处传来。韩成勋退后两步,“他来了,他来了是不是?你听见了吗?” “什么?听见什么?你怎么了?”金雪恩顺着他的视线望过去,黑影再次闪过,压下忍不住上扬的嘴角,金雪恩转过头后又是一脸茫然疑惑:“什么都没有啊,你到底怎么了?” “怎么会没有!明明是,明明就是他来了!”韩成勋口中念念有词,在听到金雪恩的话时,他又开始怀疑自己,难道是他多想了?随即立刻摇头,不会,一定是他来了! 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但亏心事做多了,鬼真找过来,一次两次,自然还有三次四次。 金雪恩看着战战兢兢的韩成勋,露出一抹讥讽的笑,只是说出的话却带着关切:“你先回去吃药休息吧,别多想多思,我也该走了。”说罢,她转身就要回家,韩成勋赶紧过来抓她的手,被金雪恩一把甩开,“你做什么!” “金医生,我不,我不要一个人回去。不是,你一个人走我不放心,我送你回家。” “不用了,我家就在这,你不是知道吗?”金雪恩现在就站在自己家楼下。 韩成勋不好意思说出让金雪恩送他回医院的话,也恨自己刚才怎么就想着能有机会占点便宜让保护他的人别跟着过来。 “那我陪你回去吧,不请我上楼喝杯咖啡吗?” “韩先生,这样不好吧,天色不早了,我要走了。”金雪恩冷下脸,转身准备上楼。 “金医生!你能不能,送我回医院啊?”韩成勋顾不得其他,这个时候自己的小命最要紧,他现在心就卡在喉咙口,堵的他想吐。 见他这副模样,金雪恩颇为无奈道:“看来,这里的环境也不适合你了。” 这种情况下,明天自己给他办出院手续,韩成勋一定会离开。 公寓楼到医院一共就几十米,穿过小径就是医院后门,后门除了采买物品时一般情况下都是锁着的,金雪恩没带钥匙,“我没带钥匙,你自己绕过去走前门吧。” 送到这里应该就可以了,她站在小径上,准备目送韩成勋离开。 韩成勋还是一副心有余悸的模样,回头看一眼金雪恩,转过去刚要加快脚步,就听后方不远处有人大喊一声:“小心!” 变故发生得太快,不论是金雪恩还是韩成勋,都没来得及反应,不同的两个方向,同时冲出来两个人影。因为韩成勋和金雪恩都站在小径上,金雪恩此时可以说是挡在韩成勋的身前。那个从公寓暗角冲出来的黑衣人眼看就要靠近金雪恩时,另一侧慢其一步出来的另一个黑衣人,猛然加快速度。 “啊!”起跳抬腿,一记后旋踢精准落在前面黑衣人的脸上,伴随着闷哼声,后面人反手抓住她的胳膊,用力向后一掰,对方手上的匕首应声掉在地上,随即她一把摘下扣在那人头上的帽子。 是一个年轻女人。 “你没事吧?”金雪恩赶紧上前,话是对着后面出来的黑衣人说的。 “没事。”成澈按住地上的女人,摘掉同样扣在头上的连衣帽,打量一眼金雪恩,见她好好的什么事都没有,这才放下心。手上的力度加重,她问那持刀的女人,“你是谁?为什么要袭击他们?”成澈不知道女人的身份,不确定她是冲谁来的,不过看着女人和自己七八分像的穿着打扮,心里隐隐有个猜测。 成澈今天是被雪恩叫来吓退韩成勋的。有郑泰阳在,想要知道袭击韩成勋的人大致特征还是不难的。黑衣服,中等身材,连帽衫黑帽子,当然在韩成勋的眼里,是拿着镰刀穿斗篷的死神,但郑泰阳调查过,应该是穿着黑色长款连帽衫拿着铁棍的人。 “我没想袭击医生,我只是……”女人的眼神淬满了恨毒,她死死盯向金雪恩身后的人,韩成勋吓的腿软,那几棍子早就打破了他的胆子,见女人看向自己,他连连后退大喊道:“杀人了!杀人了!来人啊!” “我要杀了他!放开我!他该死,杀了他怎么样我都认了!放开我!我要杀了他!”女人眼见韩成勋要跑,开始剧烈挣扎。成澈此刻已经确认对方的身份,她挡在金雪恩面前,手上的力度渐松,只在一瞬,随即再次扣紧,“现在还有回头路,真杀了人,你就再难回头。” “你根本不知道这个畜生做过什么!我已经没有回头路了,没有了!他毁了我的家!毁了我最重要的一切……”保护韩成勋的警察就在不远处,女人看着冲过来的警员崩溃无力,最终垂下脑袋,“这个世界,对于我们普通人,哪有什么正义?警察署的公子,就可以随意欺辱平民吗?你以为我愿意走到这一步吗?还不是没人给我们主持公道。呵,这可笑肮脏的社会。”女人看着冲过来的警察,大喊道:“肮脏!肮脏!一群虚伪的牲畜,真脏啊。” 警察一拥而上,成澈松开手,她的目光始终落在女人的脸上,女人看起来才二十多岁,身上有种书卷气,一开始她还想不出是什么原因,会让这样的女人做出这种极端的事情,直到方才那番话。 又一个,又是一个。 这一瞬间,成澈忽然有一种无力感,哪怕她身居此位,仍旧受制于人。能做的太少了,积弊沉疴要想改变,真的只能如此吗? “她应该就是那个男孩的姐姐。”看着女人被戴上手铐推上警车,一旁的金雪恩说道。 成澈:“哪个男孩?” 女人被带走前,对于躲在警察身后的韩成勋说:“你一定会死!不得好死。” 许是她眼中的恨意太浓烈,让韩成勋焦躁恐慌,他对身边保护他的警员说:“让她死,她必须死!死刑,必须死!” 一切恢复平静,韩成勋被警察带走,医院是不用回去了,今晚的一切像是一场闹剧,本来成澈只是想来帮金雪恩吓退一个难缠的狗皮膏药,结果却听到了一个让人难以平静的惨案。 “幸亏你没有放开她,她还有机会重新开始。”金雪恩心有余悸,“就是不知道会怎么判。” 成澈还沉浸在方才的故事里,闻言叹道:“没有造成死亡不会重判,不过她是来复仇的,报复行为在判决中会加重处罚。” “阿澈,韩成勋死有余辜。” 成澈望向她,那眼神就仿佛在说:你刚才不还说她幸亏没杀人? “但不应该是无辜的受害人姐姐去执行,法律应该对他进行审判。”金雪恩眼里有哀伤和无奈。 成澈不语,是啊,应该对他进行审判,但现在的情况,连对他进行公诉都做不到,又何来审判? 18.伪证 郑泰阳最近的日子十分不好过。 “泰阳,泰阳君,泰阳大哥!你是我大哥!我真求你了,你一定要这么做吗?” 隆山警察署刑事科长办公室里,柳光正双手合十拜托请求的时候,恨不得一杵子捅上郑泰阳的脑袋,再撬开看看里面都有什么,他是傻子吗? “我只是按照规章流程办事,既然袭击者抓到了,那么她的作案动机是什么,一定要写的真实清楚,这是一个警察的基本素养,也是办案常识。我不觉得有什么问题。”郑泰阳昂着脑袋,硬抗道。 “对,是,常识,我也有常识!哎西臭小子!你以为我是出生就做科长吗?我也是一步一步从底层警员干过来的,什么苦什么风浪都经历过,不是只有你才是警察啊!”柳光正深呼吸,忍住骂人的冲动,继续细声细气哄道:“但是凡事都有情由,这案子你只要按照我们以往的案件陈词写清楚就好,不都有现成的答案吗。啊?你自己看看你这写的什么?霸凌同学,侮辱致死,谋杀嫌疑?你是不是脑子有!韩成勋,呀西八那小子是署长的亲生儿子,亲儿子!他的那起校园纠纷案已经盖棺定论,你只要按照那个写就好了啊,不用过度发挥的。” “科长!”郑泰阳拧着眉头,又瞪起眼睛,他一做出这个表情,柳光正就牙疼。 “别喊别喊,我听得见臭小子。” “那是真相吗?是吗!那是一条无辜的生命啊!一个有母亲有姐姐的人,一条活生生的生命啊!他还是个孩子呢!你知道他死的有多惨吗?就因为不实的结果,就因为没有还被害人公道,才又酿成了今天的惨案!崔仁英本来有多好的未来啊,现在呢?全毁了!她要坐牢了,她这辈子都毁了!我们已经毁了那个家一次,还要毁第二次吗?我们到底是警察还是黑社会啊!黑社会也要讲道义吧,我们难道连疯鸦都不如吗!” “郑泰阳!”柳光正一拍桌子,脸色跟着涨红,显然他也气得不轻。郑泰阳丝毫不退,两个人瞪视彼此,半晌,柳光正长叹一声,先垂下了头。 哪个警察也不是以徇私枉法包庇纵容为目标,开始警察生涯的,谁还没有热血年轻过。 “这起案子,你不要再负责了,走吧,出去。” 柳光正摆摆手,示意郑泰阳出去。谁都不想当坏人,那就只有他来当。 “科长?”郑泰阳不敢置信,这是什么意思?“你真的要如此吗?案件动机要写实情的!我不会放弃,就算不是我负责,我也不会放弃。我会上诉监察官,我会向检察厅向法院提起控告!” “你疯了!”柳光正抓起桌上的文件一把甩过去,文件打在郑泰阳的脸上,“我这是为你好!你还想不想干了!” 郑泰阳脸上登时红肿一片,他仰着头眼睛因为愤怒充血,“就一个警察署长,他有通天的本事吗?就敢如此颠倒黑白干扰正常的司法程序?我们还有没有司法公正!” “你知不知道当年那件案子有多少人经手?你以为就是署长自己的事情吗?你要毁了署里的弟兄们吗!我告诉你,出事之后,最先倒霉的永远都是我们这种无权无势的小虾米!当年的主办警官赵泰,他可是带你的师父,你知道的,他儿子准备考大学,老婆常年身体不好,女儿才上国小,一家人都要他养活,你要让他丢饭碗坐牢吗?还有这些经办警员,包括我!一个都跑不了!你让我们一起陪葬吗?最后韩在民可能还是做他的警察署长,我们呢?你师父你兄弟呢?都得玩完!” 这一次郑泰阳没有再反驳,他握紧拳头,不甘愤恨,“那你们一开始为什么要做错事?死去的崔仁松呢?监狱里的崔仁英呢?还有他们的母亲,这些人怎么办?怎么办!” 柳光正嗫嚅着唇,不去看他 的眼睛,“这个世界,就是这么不公平,总要有人受苦,总会有人受苦。韩成勋已经得到教训了,你看他现在疯疯癫癫的,泰阳,你放过同样可怜的我们吧。” “科长,我们是干什么的啊?我们是警察,我们的任务是调查犯罪,维护社会治安,我们要维护公平正义!我们需要把知道的真相公之于众!不这样做的话,我们和那些罪犯,到底有什么不同?”留下这句话,郑泰阳转身离开刑事科。 无论如何,他一定要将崔仁松的案子重审,就算堵上职业生涯也在所不惜。 “我可能干不成警察了。”周末聚会的酒桌上,郑泰阳一口喝干杯子里的深水炸弹,然后扔下另一句炸弹。 “为什么?”“怎么了?”金雪恩和成澈几乎异口同声。 当个好警察不是郑泰阳的平生夙愿吗? “崔仁英的案子,他们要做假证,隐去韩成勋过去的霸凌事实。但我还是决定硬抗到底,大不了就是不干了,我还就不信了!”郑泰阳倒了杯烧酒,再次扔进啤酒杯里,左右摇晃往桌子上使劲一拍,“阿澈,到时候如果案子到了你那儿,你能让它得到公正判决吗?” 郑泰阳的希望和底牌,就是成澈。 自从成澈恰巧抓到崔仁英后,她就去了解过这个案子,自然也清楚里面的来龙去脉。 韩在民,隆山警察署长。中央警察厅长的嫡系弟子,在司法系统里很有些人脉,和力量党某些成员私交甚笃。力量党为目前国内第二大政治党派,其规模影响力仅次于民主党。且因如今的总统为力量党出身,其党派势力在近几年越发壮大。 这些都是郑泰阳被分到隆山警察署且工作不是很顺利后,成澈暗中调查搜集到的。 成澈举起杯子,今天她和雪恩都喝的啤酒。酒杯相碰,三人一饮而尽,“好,我答应你。” 19.暗流 首尔高等法院与中央地方法院相邻,共用一片建筑群,组成“首尔法院综合大楼”。整个建筑分为东,西两馆,其中天桥相连,西馆为首尔高等法院和中央地方法院刑事法庭所在地,东馆则为中央地方法院民事法庭。 清晨七点,西馆窗外的城市还没完全苏醒,成澈已经来到办公室,换好制服打开电脑开始一天的工作。今天她特意早到两个小时,就是为了处理昨天才临时通知她参与庭审的上诉案件。 崔仁英袭击案。成澈作为陪席法官,将于今日上午十点,参加案件讨论会。 这起案子本不是由她参与审判,这个机会,是成澈自己争取来的。 高等法院里每一个法官看似独立无争,实则背后的关系网盘根错节。这类涉及政务人员,且有广泛社会关注度的案件,合议庭的参与人员自然会慎重挑选。 一开始,成澈并不在合议庭人员名单中,是她动用了一些手段,才顺利参与成功。 如今的成澈,在民主党眼中,算是半个自己人。而这起案件涉及到的幕后人员,隆山警察署署长,则为力量党的坚实棋子。有了这层关系,她只需要在其中轻轻一推,自然有人做顺水“人情”。 上午九点三十分,助理姜静雅准时敲门进来送咖啡。这是她们两个人之间的习惯,在成澈参与案件讨论会或出庭前半小时,给她送一杯咖啡。 “成法官,会议还有半小时开始。” “好,谢谢。”成澈接过咖啡,抿了一口,浓郁的奶香味霎时充斥舌尖,有点烫。 她并不喜欢大家常喝的冰美式,加够足量奶的卡布奇诺是成澈的偏爱。 和她给人的感觉很不一样,饶是姜静雅这样性格的人,在第一次听到成澈的咖啡口味时也会讶异。成澈看起来,是那种喝中药都不皱眉头,甚至不吃蜜饯甜口的人。 “怎么了?”放下咖啡杯,成澈看向对面站着的人,姜静雅没有离开。 “成法官,我听到了一些话。”姜静雅不是喜欢八卦传话的人,然而这话她确实是无意间听到的,又因为事关案件,思虑再三,她还是决定必须要告诉成澈。 “什么话?”成澈坐正身子,姜静雅还是第一次同自己讲这样的事。 “关于今天的袭击案,他们说,无论提供什么证据,都要维持原判。” 袭击案指的是崔仁英袭击韩成勋的案子,数罪并罚,一审判决十五年,这属于判罚最高上限。崔仁英当庭上诉,案子就这样到了高法。 成澈:“是谁说的?在哪里说的?” “在会议厅的楼梯间,部长法官同高法官讲的。”对上成澈的目光,姜静雅又补了一句:“我送完材料准备去一楼的时候听到的。” 姜静雅不喜欢乘电梯,成澈知道。 高法官是本次案件的主审法官,一个最会明哲保身的老头,部长法官这样吩咐了,那他就一定会照办。 部长法官河英慧是刑事部的负责人,成澈想到那个平时总是板着脸一副严肃模样的女人,在她的记忆中,这位部长是个还算公断的人,这种把主审法官叫出去单独交待的事情,不像是她会做出来的。而且如果她真的想要案子维持原判,为什么不自己出庭,反而把高法官推出去?难道说这里面还有什么不为人知的隐情? 成澈拿起案件书,看着检察厅送上的,和郑泰阳所述大相径庭的犯罪陈述,陷入深思。 十点整,案件讨论会准时召开。 整理好制服领带,成澈带着材料进到会议室。她的位置在会议桌左侧,因为是本次的陪席法官,故而身边左右位坐着的,都是合议庭成员。 高法官,今年五十九岁,已经在为退休做准备,虽然距离他退休的时间还有六年。他也是大法官中,没有明确背后势力支持的法官,除了老好人的性格和与之必然的喜欢和稀泥的处事方式外,判决案件还算基本公正,这次案件能让他做审判长,已经能看出两方势力博弈下场。 而与成澈一起组成合议庭的另一位赵法官,据她了解,和力量党一直走的很近,可以说完全成为了他们的人也不为过。自己能作为这次案件的陪席法官,不得不说还有他的一份功劳在。因为赵法官过于明确的站队背景,所以必须要有所平衡。 案件讨论会没有什么出人意料的证据和事件,和成澈料想的差不多,高法官沉默不语,问到他他才呵呵哈哈的和稀泥应付着说几句,实际上并没有明确的结论定向。 赵法官支持维持原判,他的理由是:带来的社会舆论很不好,只有维持原判才可以震慑社会上模仿疯鸦进行暴力伤害的不良风气。总体来说有理有证,论据充足。 成澈一直听着他们讨论,除了合议庭人员外,刑事部的法官们几乎悉数到场,都在对这起案件发表自己的看法。 “成法官,你怎么看?”在争论逐渐白热化时,河部长忽然点了成澈的名字。 会议室渐渐安静下来,众人目光望向成澈,有好奇有打量还有审视,她和SP集团 走得近,在这群人里不算秘密。 能坐在这个会议室里的,谁没有自己的门路。 成澈看着面前的档案资料,那里面,还有一份郑泰阳整理出来的,这起案件的真实陈述。关于崔仁英的犯罪动机,以及被隐去的,韩成勋霸凌同学致死的案件详情。 在姜静雅告诉她部长法官和高法官对话之前,成澈是准备将这份资料在此会议上公开的。现在,她犹豫了。 “成法官?”高法官以为她没听见,觑了眼部长的脸色,低声提醒。 “报复性蓄意伤害虽然应予以重判,如果,我是说如果,受害人做出过重大伤害被告的行为,却没有得到应有的法律惩处呢?”成澈开口,声音不大,却让刚还安静的会议室又起波澜。 韩成勋的陈年破事,早就在网上公开。只不过崔仁英冒充疯鸦被抓后,警察厅发表的公示里将其过往散播的一切证据和事实真相,统统予以造谣论处。 会议室细细簌簌的议论声越来越大,都是有丰富经验的法官,那些证据到底是不是谣言造假,其真实性究竟如何,他们多多少少都心中有数。 赵法官侧目斜了她一眼,暗自皱眉。成澈抬起头,望向主位的河部长。 河部长面色沉沉,但因她一向如此,故而成澈并不能确定,她现在的真实情绪,直到河英慧说出那句:“一事归一事,我们先看当下的案子。” 当下的案子,难道动机不需要考虑吗?成澈面色如常,看不出过多的愤慨,仿佛只是就事论事:“凡事有因果。” 一旁的赵法官在此时开口:“成法官,凡是要讲证据,凭借臆测和道听途说的事,可没办法做证据。” 成澈没再说话,坐回去重新低下头,仿佛被赵法官堵的哑口无言。 案件讨论会结束,多数法官认为应该维持原判,成澈始终没有再发言,直到会议结束。 起身时,她握紧自己手里的文件袋。 “成法官。”还没走到门口,河部长便叫住了她。 成澈回过头,就见她的视线落在自己手中的文件袋上,“你看起来准备的很充分。” 打开文件袋,将里面和所有人一样的案件书取出,成澈翻看几页,颇为无奈地摇摇头:“看起来我准备的很不够。”将案件书又重新装回看似空了的文件袋,成澈望向河英慧,她们共事两年,在高法里,成澈看不透的人中,河英慧绝对算一个。 “部长,您觉得这件案子,究竟该怎么判?” 20.重审 这是成澈第二次见到崔仁英。 距离她被抓那晚,已经过去三个月。 时已入春。初春本应该是万物复苏生机盎然的季节,可对于崔仁英来说,却是美好未来的终结。 不对,她早就没有未来了。在小松含冤而死,自己求告无门,在母亲被痛苦折磨的失去理智半疯半癫时,她就没有未来了。 仇恨,会抹杀所有美好的希冀。 法槌落下,案件开庭,一切流程如旧。成澈坐在陪审席上,这已经是她记不清多少次出庭。然而这一次,却和以往又有不同。 检察官陈述,证人出庭,证据呈上,一系列流程下来,崔仁英始终垂眸不语,像是被抽走了灵魂,坐在那里如同行尸走肉一般了无生意。 成澈望向她,短短几个月,人就瘦的不成样子,听说在看守所里吃了不少苦。 直到郑泰阳作为办案警员出庭时,崔仁英才终于抬起头,死寂般空洞的瞳孔中,有了微弱的亮光。 这个警察她记得,之前就来过她的家。她刚被逮捕不久,就是他提审的自己,崔仁英记得他说过的话,他说一定会如实记录,将弟弟的死亡真相公之于众,还他一个公道。 后来,崔仁英就没再见过他,审讯的人也换了。他们折磨她,不给水不让睡觉,用母亲威胁她恐吓她,只为让她彻底闭嘴。 韩成勋必须是清白的,小松遭受的一切都是她在造谣。 他们让她记住这句话。 “审判长,在座各位,我是隆山警察署重案组组长,郑泰阳。” 对于郑泰阳的突然出现,现场惊讶的不止柳光正一个人。 “他怎么来了!他怎么进来的?” 同席出庭的警员纷纷摇头,没人知道为什么郑泰阳会出现,他又是怎么拿到证人传票的。这件案子明明已经和他没关系了,而且这段时间在局里,他一直很低调,起码没有再找茬嚷嚷据实上报。 站在证人席上,郑泰阳同陪审团的成澈对视,轻轻点了下头。 今天,他是做好脱了这身皮的准备,站在这里的。 这起案件的证人证言证据收集,包括派发正式传票,都是成澈在负责。 高法官扫了一旁的成澈一眼,他也是看过卷宗,审核过流程的,昨天可还没有这个什么重案组长出庭这一条呢。 “肃静!”高法官再敲法槌,下面议论声止。“证人请陈述。” “关于崔仁英袭击韩成勋的案件,我在此搜集到补充证据。”郑泰阳说着拿出一份文件和U盘,“这里面是关于韩成勋对崔仁松,也就是被告崔仁英的亲弟弟,实施霸凌行为致其死亡的全过程。” 他话音刚落,高法官还没等说话,成澈便示意一旁的书记官,“帮他投屏。” 当那些含有大量侮辱谩骂恐吓的消息记录,和走访的证人证词,在大屏幕上出现时,崔仁英死气沉沉的眼神里再次涌起恨意,直到一段视频出现。虽然做了遮挡处理,但还是能看出来是几个男生在欺辱另一个男孩。他们中的某两个人按着男孩的胳膊,让他跪在地上,他们肆意大笑嘴里是污言秽语,然后纷纷脱下裤子对着他的脸怪叫着…… 崔仁英别开视线,牙几乎要咬碎。弟弟被欺辱的画面,是她不愿面对的噩梦。 这个视频成功让在场所有人生理不适,这样的羞辱哪个正常人能受得了?这一次,高法官的眼神瞥向了一旁的赵法,他也拧着眉,别开脸一副嫌弃的模样。 “审判长,在座法官,检察官,还有我的警察同事们。”郑泰阳的目光一一扫过在场每个人的脸,“试问这种羞辱,是哪个男人可以承受的?崔仁松就是在这一天身亡的。” 场内一时安静下来,除了崔仁英低声的啜泣。而这声音落在众人耳中,让多数人心里不是滋味起来。 陪审团的赵法官见状,递了个眼神给负责案件公诉的检察官,对方会意,起身道:“郑警官,你的证据只能说明霸凌行为存在,和其死因并无直接关系。如果家人能及时介入劝导,那名少年也不会去世。如今被告的报复行为,不排除是为自己的过失寻找解脱的理由。” “如果我说韩成勋还以言语教唆刺激崔仁松自杀呢!”郑泰阳瞪着检察官,有时候他真想一巴掌扇在这些道貌岸然的伪君子脸上。 下一秒大屏幕上显示出另一个视频,学校天台上,说的话监控器并没有记录,但能看到韩成勋推着崔仁松向后,一边推他一边扇他耳光,直到推到天台边缘。两个人不知道说了什么,韩成勋转身离开,崔仁松站在那里大约五分钟,随即跳了下去。 监控画面是崔仁英黑进学校教务系统得到的。事发后,她走正当程序要求学校调监控,学校却以监控维修损坏为由推脱,警察那面也是一样的说词。好在她大学念的是数学专业,机缘巧合参加了学校的计算机社团,这件事发生后,她向社团里最有正义感的学长借来设备,黑进学校系统,找到了这段监控。 其实在不久之前,这段监控已经于互联网上公开过,但因为没有声音无法判定,还有带节奏的水军说是两个孩子争吵,一方心理素质差才选择自杀,加之很快警察厅的信息组出面删除,视频并未大肆流传。 直到郑泰阳找到当天在现场的那几个男同学,连威带吓的拿到那段群体羞辱的视频,再结合起来,一切线索这才理顺,可以作为充足证据呈送。 “根据我的调查,韩成勋不仅羞辱殴打,还威胁恐吓过崔仁松,其间反复提到让他去死的话,甚至用家人来威胁他。”郑泰阳说罢,不等检察官再反驳,立时转道:“审判长,我认为被告是因为弟弟的死遭受过大刺激打击,加之申诉无门,伤害她弟弟的案犯不仅逍遥法外还长期对其进行骚扰宣战,被告忍无可忍才采取的自保行为,不存在恶意报复。”随着他的话,是韩成勋在路上拦截崔仁英的照片。照片是韩成勋当兵之前拍摄的,他临走之前气不过自己因为这件事,年纪轻轻就要躲去部队,找到崔仁英羞辱谩骂了一通。 郑泰阳说的慷慨激昂,柳光正听完两眼一闭,完了,这次全完了。 审判席上,高法官眯起眼睛,这个表情就说明他在做决断思考,一旁的赵法官见状,压低声音道:“审判长,我觉得他说的……” “合情合理。我也认为被告事出有因,不属于恶意报复。”赵法官话还没说完,就被成澈接过话头打断。 “你!”赵法官瞪起眼睛,还待再驳,就听咚一声响,高法官敲了法槌,“休庭。” 评议室里,赵法官撸起胳膊,指天喊地的动作,连带着法袍恨不得都被扇出风来。 “这起案件的影响恶劣程度你想过吗?任由她肆意模仿疯鸦,会造成什么样的后果?成法官也是被暴力袭击过的人吧,你难道还想重蹈覆辙吗?” 成澈被郑光佑袭击的时候,高法官也在,闻言握茶杯的手微微一抖,当时他可是真吓到了。 “崔仁英没有进行直播,更没有对外公开模仿疯鸦,且这是在她有能力黑进学校教务系统的情况下,说明她可以做到,开一个让我们无法第一时间找到的谋杀直播间,但她没有那样做。虽然她袭击伤人的行为欠妥,但对于一个走投无路的普通人来说,这也许是她唯一能做到的。而且韩成勋并没 有死,甚至没有伤残,从判决点来说,也只有造成社会恶意舆论这点可论述重判,其他我认为可以按照故意伤害从轻判罚。”成澈不理赵法的情绪输出,有条不紊的逐一击破,“哦对了,我被袭击是因为被害人家属不满判决,不是模仿疯鸦。而且她没有对我造成伤害,其实也谈不上袭击,那孩子是来质问我的,也督促了我以后面对每一次判决,都要更加公正认真,我可不想再面对祖国下一代,失望的眼神。” 高法官眨巴眨巴眼睛,成澈说的也有道理,不过是不是袭击他清楚,他都看到了,成澈胳膊被划了一道口子,还直往外渗血,只不过后来她选择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我坚持维持原判。”赵法官一摊手,反正他有表决权,“这是杀人未遂!影响太恶劣了!” “我认为要从轻判处,而且崔仁松的案子,需要重启调查,我会和检察厅提议说明。”成澈平平淡淡一句话,打的赵法官一个惊猛。对了!最重要的是不能让韩成勋拖他老子下水!韩在民多年经营,不能被这小崽子毁于一旦。他可是他们好不容易培养出来的,未来警察厅长有力的候补人选! 赵法官:“那些证据的真实性还有待考量,现在刚改革,警察厅检察厅包括我们都忙成什么样子了,你这不是增加别人的负担吗。” “证据我事先看过,真实性没有问题,赵法官是不信我的职业素养,还是另有别的隐情?”成澈冷下语气,“人命关天,我们这么忙,不就是为了更好的处理案件,更加公正的裁断判决吗?既然如此的话,那更应该重启调查。” 评议室的硝烟无声弥漫,高法官夹在两人中间东点点头,西应应声,就是不拍板表决,直到大门打开。 不敲门就进评议室的大门,还能有谁。 “河部长!您来了。”高法官像是见到救星一般,站起来脸上的褶子都抖着笑,“您坐!” 河英慧一直有在看庭审同步画面,成澈和郑泰阳之间的互动自然没逃过她的眼睛,当然赵法官和检察官的猫腻她也没错过。 成澈对于这位忽然杀出来的部长法官心里始终没底,她想到那天在会议室自己问她究竟该怎么判决时,河英慧忽然笑了下,笑的成澈一怔,就听她说:“你是合议庭法官,不应该问我。” 她没有像嘱咐高法官一样叮嘱自己,成澈猜不透她的真实意图。好在自己事先有准备,告诉过郑泰阳,让他找机会示意崔仁英,就算二审维持原判,也让她一定再次上诉。 “我们正在商量最后的判决结果,赵法官坚持维持原判,成法官认为应当减刑。” “检察厅送来的证据和那位后来的刑警送来的证据不一样。”河英慧一开口,赵法官心里咯噔一下。 “是,河部长,崔仁松的案子我主张重审。”成澈立时说道。她在观察河英慧,可惜这个女人仍旧滴水不漏。 如果不是姜静雅事先告诉自己河英慧对高法官的交待,成澈甚至不会怀疑她。 “可以,我认为可以重审。”留下这句话,河英慧起身离开。 她不是这起案件的审判长,按规定无权干预案件判决。 可以重审,意味着河部长认同了崔仁英袭击的犯罪动机事出有因,也就意味着,崔仁英可以获得减刑。 赵法官的眉头拧成川字,比起她减不减刑,现在更重要的是,一旦重审当年的案件,那么韩在民这枚棋子算是废了,事实上从郑泰阳拿着证据出庭那一刻开始,他们就已经输了。 高法官暗自松了口气,他跟着起身,整了整法袍,对一旁站得笔直整装待发的成澈一招手,“走!开庭。” 21.减刑 再次开庭时,成澈一坐到陪审席上,就对朝她投来热切询问眼神的郑泰阳微微点了下头。 郑泰阳心下一松,绷着脸忍住欣喜的神情,成了!他就知道,人间自有正义在,他就知道,成澈还是个好人。 “本庭宣判,首尔高等法院刑事部,针对被告,前国中教师崔某,所犯之杀人未遂、故意伤害及信息通信法网上名誉损毁一案,宣告判决如下。”高法官戴上老花镜,一敲法槌,开始念判决书。 庭审席上,众人纷纷屏住呼吸,赵法官愤恨地瞪向郑泰阳,随即转向同侧的成澈。 这两个人,敢坏他的好事。这次回去之后,自己难免会跟着吃瓜落,都怪他们!他不会善罢甘休的。 “本院在综合全案证据及庭审辩论后,认为存在极为特殊且必须予以考量的重大酌减情节,即:犯罪根源性规则,被告人崔某之胞弟,因遭受被害人韩某长达一年的校园霸凌,不堪屈辱而自杀身亡。事发后,被害人虽然被举报调查,但因其为警察署长之子,调查长期停滞并存在错漏行为,加害人未受任何法律制裁。被告人在绝望中实施报复,其动机并非出于纯粹的恶性,而是源于‘法律救济途径彻底失灵’后的极度悲愤。此等动机,虽不能阻却违法,但在情理上具有可宥恕空间……” 被告席上的崔仁英,在听到这番陈词后,眼泪再也止不住。比起自己的判决结果,小松的案子终于被看见,能写进判决书,那就说明法官认可那些证据,小松的案子可以被重新审理,有一天能还弟弟一个公道,让他死后安息,才是她最在意的。 柳光正位于下首,听着判决词,心算是彻底凉透了。目光与不远处的郑泰阳相遇,郑泰阳面无表情地仰着头,柳光正凉透的心忽然拱起怒火。 谁不想当好警察?谁不想,做个英雄。 臭小子,让你出了风头。柳光正别开视线,那就祝你,一直好运吧。 法槌再次敲响,高法官提高音量:“综上所述,判处被告有期徒刑四年。驳回检方关于附带命令保护观察的申请。依照《刑法》关于并合罪加重处罚的规定,本院大幅偏离量刑指南基准刑,作出上述判决。本院虽予以轻判,但必须严正声明:法律绝不倡导以暴制暴。此次轻判,仅针对本案极其稀少的特殊情境,即加害人基于‘制度性绝望’而引发的偶发行为。判决书所述如不服本判决,可于法定期限内向大法院提起上诉。” 法槌再次落下,随着“闭庭”二字,崔仁英双手交握,来不及说感谢的话,追问道:“那小松的案子,我弟弟的案子可以重审吗?” 高法官没有回答,成澈站在审判席上,对她点了点头,“我们会和检察院说明,你弟弟崔仁松的案子,会重启调查。” “谢谢!谢谢您,谢谢!”崔仁英并不是脆弱的人,这几年的煎熬早就把她的眼泪熬干了。可是今天,她的泪闸像是失灵了一样。被带走收监前,崔仁英忽然回身,对着成澈深深鞠了一躬,随即又对郑泰阳鞠躬。她没再说道谢的话,只是最后看向他们的眼神,让两个人心绪万千。 成澈的目光和郑泰阳不期而遇,彼此没有说话,心里却都沉甸甸的。 还是少年时,两人就立誓要维护正义,行至此,虽不及人生半路,但好在,谁都没有彻底掉队。 只是…… “一起喝一杯?”结束后,成澈走出庭审室大门,郑泰阳正等在门口。 成澈晃了晃手里的材料,“我还没下班呢。” “我知道,下班之后嘛,我等你。” 成澈看了一眼不远处,那里站着检察厅的人。她对郑泰阳笑笑:“下次吧,今晚有事情。” 郑泰阳耸耸肩,“就知道你贵人事忙咯。” “泰阳。”成澈习惯了他的腔调,闻言也不恼,而是颇为忧心道:“你这次回去,肯定要吃些苦头,要不要考虑先换个地方?” “临阵脱逃吗?”郑泰阳仰起脑袋,“不是我的风格。我倒要看看,他们还能耍什么花招。而且你不是说崔仁松的案子要重审吗?到时候那些人应该自顾不暇才对,我就做好自己分内的事。” 说是容易。成澈听他讲过案件细节,也知道这起案子的经手人牵连甚广,郑泰阳话说得轻松,真回到警察署,日子不会好过。 哪个单位的老人儿,没有自己的关系脉络,他这一下,算是将人得罪的差不多了。 “那你自己多加小心,需要帮忙随时找我。”成澈不再多劝,她了解他的性格,也是个打定主意多说无用的。 “那是肯定的。”郑泰阳一拍成澈的胳膊,随即颇为感慨道:阿澈,这次真是多亏了你,不然崔仁英要真在牢里关个十几年,这辈子就算毁了。”其实在来之前,郑泰阳都没有一定能成功的念头,他知道让法官承认“制度性绝望”有多难。 成澈略一叹息,制度性绝望的发生,该是每个司法人员的失职。两个人说话的功夫,成澈目光再次扫过不远处的人,见他仍旧没走,知道这是在特意等着自己。 “泰阳,我还有事先走了,随时联系。” “嗯,忙吧。”郑泰阳对她招招手,走出法院大门的脚步都跟着轻松不少。不过他的轻松没持续多久,柳光正等在高法停车场,见到他来,冷笑一声:“你赢了。” “是法律和正义赢了,是司法系统的公正性赢了。”郑泰阳不卑不亢,昂着头抬着脸,丝毫没有面对上级的恭敬谦逊。 反正都这样了,他们还有什么招数,他等着就是。更何况,值得尊重的人,他才会尊重。 柳光正眼神里有无奈,甚至还有一丝悲凉。“希望你,永远有这份心吧。” 站在高法门外,郑泰阳望着柳光正独自离开的背影,夕阳的余晖落在他身上,显得他本就不高大的背影更加佝偻。郑泰阳心里突然有些不好受, 他以为自己会挨巴掌然后被警告让他等着,但是什么都没有。 柳光正平静的不像平时的他,而这份平静里,让一向大大咧咧的郑泰阳,感受到了一丝山雨欲来的压抑。 初春的余晖,同样洒落在高法院内的花园里。李贤满等在休息亭旁,等待着跟来的成澈。 成澈的法袍还没换下,就算有人看到了,也只会当她是路过和检察厅的人闲聊几句。 “今天的庭审很精彩。”李贤满有一张精心打造过的笑脸,在他竞选部长检察官时,评审语就包括:亲和务实,民众爱戴,有礼有节。 “韩在民算是彻底出局了,所以,我们要推的次长人选是谁?”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李贤满卖了个关子,“反正离结束,只有两个月。” 对于李贤满藏着掖着的德性,成澈已经习惯,只是和这样的笑面虎打交道,难免心累。“这次的事情,议员还满意吗?” “当然,你这次办得很好,主意也好,议员说,过几天会再见你。” 通过崔仁英的案子削弱力量党的实力,是成澈提出来的。 自从朴盛洙死后,朴秀先顺利拿到会社的经营权,成澈也跟着一起,进入到民主党的圈层。不过她知道,自己接触到的,还不是最核心的地带,虽然只有两次接触,但她隐约感觉到,这背后还有一条看不见的线脉,SP集团可能只是党派明面上的棋子。 在法院内,两个人不能待的太久,掐着寒暄几句的时间,成澈提出告辞。 “哦对了。”就在她要离开时,李贤满忽然开口,像是无意想到的一般,“那个姓郑的男警察,和你配合的不错,隆山很重要,警察署里也要有我们的人。” 成澈的眼里闪过一丝狠厉,在她转身时,又恢复如常,“那个人不合适,太执拗也不通人情,选他会坏了我们的事。” “不试试怎么知道?人都是有弱点的,我记得,你们是朋友,很好的朋友吧?”李贤满的笑容里透着了然的意味。 成澈和他们在一起,总是要忍着恶心。对于这些人猜测自己和郑泰阳的关系,她早已习以为常,事实上不止郑泰阳,如果女人和哪个男人关系近一点,就会招来无端的猜测,甚至就算只是普通同事点头之交,都会有造谣式的非议,更何况她和泰阳本就是朋友。 他们当然不会理解,如同亲人一般的朋友,到底是什么。 “我们只是朋友,我也说服不了他,如果用我来威胁他,他会更加逆反。这个人头脑简单四肢发达,认死理又不知变通,离他远点是最好的,不然到时候会给我们带来麻烦。”成澈面无表情地说道。 李贤满轻笑一声,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她,没再多言。 院内起了一阵晚风,亭子外的草花被吹动,东南西北的四向歪倒。 成澈站在原地,看着李贤满离开的背影,眼神一点点暗下。 22.密会 随着崔仁英案的判决结束,韩成勋霸凌的案子也开始重启调查。为避免再出现过去“自己查自己”所产生的徇私舞弊等问题,这一次案件由江南警察署负责调查,中央警察厅监管进程。 至于隆山警察署的问题,警务监察机关及内部腐败侦察队全部出动,针对侦查失职,即:是否因懈怠,徇私或不当压力对霸凌事件进行公正调查; 包庇与违规分案,即:是否故意拆分案件、降低罪名指控及包庇警察家属; 信息泄露,即:是否向涉案警察家属泄露侦查机密,等问题展开调查。 而新成立的内部腐败侦察队,则主要纠察组织问责环节,包括内部处分,从减薪、停职,再到免职甚至移交检方追究刑事责任。 一时之间,隆山警察署山雨倾城,人人自危。 郑泰阳在这种环境下也不能幸免,他倒是没有参与那起案件,但就如成澈所料想的,他在警察署的日子再难好过。 暂时没被卷进来的,人人对他避而远之。参与其中的,看见他好一点的掉头就走,气不顺更不知错的,轻则冷嘲热讽,重则甚至还有威胁警告他的。 当然威胁警告的还是少数,毕竟这一场庭审,众人多多少少了解到郑泰阳在高法里还有人脉,能把隆山警察署这滩水里的浑泥搅动起来,怎么都不会太简单。 当然,也有明知不惧的。 关系这种东西,模棱两可的情况下,往往震慑力才更强,但若已经清楚知晓,且在对方和自己明确分属两派且有取而代之的嫌疑后。“关系”就变成了一种威胁。 因此郑泰阳在警察署收到的第一份警告,来自于还没落马的署长韩在民。 韩在民:“路还长远,别以为赢一次算得了什么,往后,有你的坑绊陷阱。” “我的日后还长,您的日后,恐怕就在不远了。”郑泰阳站在署长办公室里,掷地有声道。 韩在民的问题最大,但关系也最深。力量党的支持者在他身上花了不少心思和钱,好不容易爬到这个位置,眼看着离警察厅次长的位置就差一步,就这么功亏一篑谁也不甘心。 “老师,老师您听我说,是我不好,但咱们都有孩子,爱子心切的心情请您谅解我。我也是一时糊涂,您不能不管我啊老师!您知道的,我是无条件追随您,只要您一声令下我在所不辞。学生真的做好了万全准备,支持您晋升迈步。”韩在民在被警务监察官带走前,给他的老师,中央警察厅次长周勇硕打去电话。 下半年,是周勇硕向中央警察厅厅长迈步的关键时刻,上下都打点完成,韩在民是他定下接自己班的人选,没想到在这个关口掉链子,搞出这么一遭乱事,害得他要重新部署不说,上面的态度都跟着摇摆起来。 “做事情之前你不动脑子吗?”周勇硕气不顺态度更不好,“现在除非你儿子不是你儿子,那些破事都和你毫无关系,不然神仙也救不了你!”挂电话之前,周勇硕忍不住脾气,“你知道你已经坏了我的事吗?我还得处理你造成的影响!” 电话那头的嘟嘟声听在韩在民耳朵里,跟阎王的催命咒一样。完了,全完了吗? 不!他经营半生,怎么能就这么玩完!他才五十岁,大好的政治生涯才刚刚开始,不能就这么完了! 坐在署长办公室里,韩在民望着桌上发亮反光的姓名牌。 署长:韩在民 他不应该只是署长,他马上就是次长了,然后是厅长,最低也要在厅长的位置上退休。 他不能就这么完了! 除非你的儿子不是你儿子,除非那些事情和你毫无关系。韩在民在心里反复掂量这两句话,儿子不是自己的儿子,他现在真希望那小子不是自己的儿子,可惜血缘事实摆在眼前,更改不了。那就只能,让他做的那些事情,和自己毫无关系。 对!本来,他就毫不知情,所以没关系,都没关系。都是他们为了逢迎上级,拍马溜须,都是他们,还有谁可以替自己背锅?韩在民的大脑快速运转,就在此时,手机响起,他看了一眼来电,是家里的号码。 “老公,家里来了好多警察,出什么事了?”是妻子的电话,韩在民慌乱的眼神找到了聚焦点。 “没什么,老婆。”他柔下声音,让自己的话听起来依旧沉着,“你听我的,他们问你,你就说都是你的主意,是你和柳光正联合起来,先把事情压下来,我找到机会就把你救出来。” “老公?这怎么回事啊?到底怎么了?” “没事,就是成勋过去做的事情被翻出来了,现在调查呢,你就说是你心疼儿子。老婆,咱家不能都折进去,我在外面才能救你们,你明白了吗?” 电话那头沉默下来,韩在民知道她一定会答应,儿子是她的命。果然话筒那段传来了女人虚哑的声音:“好,那,那你一定要来救我们,不会牵连到成勋吧?” “放心,我这么爱你和儿子,你们就是我的全部,我一定,一定会救你们出来。为了儿子,我们都是,为了儿子。”过去每一次,她告诉自己都是为了儿子的时候,自己从来没应过,这一次韩在民亲口说出都是为了儿子,像是一颗定心丸,带着爆炸系统的定心丸,终于安定了她的心。 成澈再次见到裴钟权是在崔仁英案件结束的两周之后。 裴钟权,民主党议员。在四年前,他曾是炙手可热的总统候补人选,可惜最终在竞选中落败,让力量党的人上了位,这也是力量党如今一跃成为国内第二大党派的原因。 红顶庄园会所,曾经他们最喜欢聚会的地方,但随着朴盛洙在此被杀,如今他们再聚,谁都不会提议来此。哪怕是朴秀先,对于红顶庄园多少都有些打怵。现在会所还处于整顿状态,故而他们的相约,改在了首尔近郊的一处私人会馆。 成澈是第二次来这里,第一次是她和新任SP会长朴秀先一起,作为党派的新成员,一起来拜山头。 回去之后,成澈仔细调查过,这个会馆原先是韩泛娱乐旗下的产业,后来产业变更被一个外国人卖走,再多信息便没有了。 “成法官,这边请。”虽然此处私人会馆不如红顶庄园大,但守卫更加森严,从车子抵达山下开始,就有人驱车迎接引路。说是引路,更像是确保进来人的所有动作,都在监视范围内。 成澈的车绕过山路,抵达会所。她跟着引路的保镖进到会馆大门,不同于奢华气派的娱乐场所,这里古朴幽深,有种上世纪末的经典老派。穿过大堂,成澈被引着往楼上去,会馆一共三层,她们谈事情一般都在三层的议事厅。< /p>“裴议员还要等一会儿到,赵次长和李部长已经在里面了。”保镖跟在她身旁,将她带到三楼议事厅门口,恭敬道。 “裴议员还没到,那我先去趟洗手间。”成澈闻言没有直接进去,而是看向身后走廊。“赵次长和李部长在,一进去就上洗手间,不太方便。” “好的,跟我来。”成澈的性别让保镖没有多质疑,再次颔首,做了个请的动作。 最近的公用洗手间在二楼走廊另一头,要去需要穿越整条长廊。成澈没有坐电梯,而是跟在保镖身后下了一层楼。 这还是她第一次来到二层,成澈不着痕迹地打量着每间屋子。走廊幽暗深长,一模一样的木门分立两侧,看着没有任何不同,只在门牌上有些许区别。成澈注意到,这里所有门牌几乎都是白色,只有一间屋子,原本夹在卡托里的门牌是红色的。 那是在走廊左侧中部靠后的一个房间,那间屋子后面又隔了差不多一间房的距离,才又有另一扇门。 看起来应该是这层楼里,除了议事厅外,最大的房间。 “你回去吧,我去完自己过去。”进去之前,成澈对人说道。 保镖迟疑了一瞬,见成澈说完兀自进到卫生间,退后两步,在门口犹豫片刻,随即离开。 卫生间并没有分男女,两间独立的分隔,如同星级酒店一般的装修布置,看起来没有什么特殊。成澈并不是真的想上厕所,她站在最左侧的通风口下,这是卫生间唯一一个通风口,这里没有小天窗,可以说是完全密闭的环境。 以隐秘性和安全性来说,这里确实比红顶庄园还要好。 从卫生间出来,成澈洗了手,自镜子里向后看,能看到走廊起始一角。二楼的长廊并没有开全灯,因此光线颇为昏暗。 成澈知道,今天是他们来此聚会的日子,因此这里不会有监控,起码明面上,不会有电子监控设备。 而之所以有这么多安保人员,就是因为电子监控设备少的缘故。 裴钟权对于电子科技的信赖,还不如对人来得多。 从卫生间出来,成澈放轻脚步,她的宽底皮鞋踩在地毯上,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三步,两步,一步。 靠近那扇唯一红色门牌的大门,成澈屏住呼吸竖起耳朵。这里的房间隔音极好,虽然她的听觉一向灵敏,但仍旧没有听到任何动静。 就在她准备继续向前走时,房间内忽然传来一声惨叫。声音极小,是那种被消音降噪弱化过的,仿佛远处传来的微小。 应该是房间的隔音墙起了效果。 若不是因为外面过于安静,以及她几乎贴到门上的距离,很难让人注意到。 铜制的门把手,近在咫尺,门没锁的情况下,只要轻轻下压就可以打开。 成澈的手搭在门把上,其实她应该离开了,但鬼使神差的,她按下了门把。 那声惨叫是什么声音,根绝她多年的办案经验,心里多少有数。门果然没锁,可以看出,当事人的急迫以及有恃无恐。 厚重的红木门被悄悄推开一个缝隙,成澈设想过里面的场景,但真正看到的时候,仍旧让她心头一震。而当她正要再仔细看清里面的人时,不远处的楼梯口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23.面具 “成法官,裴议员到了。”保镖从楼梯口走来,看到成澈颔首道。 成澈去看他,这次来的是一个年岁稍长的男人,不是刚才来接自己的保镖。 “好,快走吧。”甩了甩手,成澈快走几步,显出焦急。 保镖回身看了一眼,没有任何异常,随即跟着成澈快步向前。 今天的聚会,是为人手布局的事情。明年就是总统任期满结束的时候,裴钟权的团队已经在运作选举事宜,他们都需要为他的登顶之路造势,扫清障碍。 力量党作为执政党,上到国会下到地方能换的几乎都换了个遍。如今裴钟权除了花费大量选举资金打通关节外,就是采用更多有民众基础的中流砥柱,打个反击包围战。 而今天来的,正好就是钱箱和砥柱。 “成法官这次的案子判的不错。”裴钟权亲自给成澈倒了杯酒。 成澈笑笑,举过酒杯,深红色的液体在杯中转了个圈,继而浅抿一口。裴钟权对于她沉默寡言的性格不以为意,只要能办事就好。 “我已经让周秘书去安排了,全部长这一次升任警察厅次长的事,应该没有问题。”一直在旁打量的次长检察长赵浩镇接话道。 上一次聚会,他并没有来参加,故而这是他第一次见成澈。 “厅长的人选呢?”裴钟权重新坐回去,点了支烟,深吸一口。 过去因为检察厅的职能覆盖太广,以及检察官个人的调查权力过大,他们在警察厅下的功夫并不多。如今新法改革,检察厅权力被削减,几乎成为了一个只能公诉的机关,倒是警察厅和法院权力职责增加。尤其警察,拥有了完全独立的办案权力。这两年,他们一直在想办法渗透警察机关,可惜力量党那帮人作为执政党,早就在政策未落地时就布局的差不多,故而他们现在阻力不小。 赵浩镇声音弱了两分,显出一丝心虚,“力量党的人想要在期满前把能抓在手里的都抓住,厅长这个位置争取的可能性……”他觑着裴钟权的脸色,“不是很大。” 裴钟权不语,兀自坐在那抽烟,朴秀先被他吞云吐雾的勾起瘾,可惜这里不是他的地盘,不好吩咐人把雪茄拿进来。眼睛在周围人身上扫过,瞄到离他最近的成澈,比了个口型,“有烟吗?” 成澈瞥了他一眼,伸手从兜里掏出烟盒扔过去。朴秀先看看烟牌,似乎不是很满意,闷声嘟囔两句,成澈没听清他含糊不清的话,大概是要送她点好烟草的意思。 朴秀先对于父亲经营的人脉很是看不上,尤其裴钟权这种底层出身,一步一步爬上来的,在他眼里就是上不了台面的泥腿子翻身,何况裴钟权也看不上他。两个人能坐在一张桌子上,纯属过往利益关系牵扯太深,一个需要他的选举资金,另一个需要权力。 私下里朴秀先和成澈讲过他的“宏伟蓝图”,权力要握在自己手里。成澈听懂了他并不深的话意,他要做真正的掌权者,就要有一个能听话的傀儡。裴钟权不会听他的话,而自己在朴秀先眼里则代表“听话”,这怎么不算一种另类的性别“优势”? 在朴秀先的概念里,女人是好掌控的。 “朴会长,你能出多少钱?”点支烟的功夫,裴钟权已经往前推进了话题点。 朴秀先没听见前面那句,怎么就又到钱了?“选举资金吗?款项不是定量的吗,下一笔款是下个月打。” “不是选举资金,另一笔专项款。”裴钟权说着将自己手中的烟盒扔给他,朴秀先慌忙伸手,差点没接住。 他的烟比成澈的要贵不少。 “是关于这次警察厅长任职人选的事,需要一笔运作资金,朴会长您看?”李贤满适时出声解释。 朴秀先把裴钟权扔过来的烟盒放到一旁,又抽了两口手里的烟才熄灭。“选举资金我们已经出了不少,如果额外多花费一笔,你们也知道,最近旧隆村在改造,现金流很紧张。” “旧隆村。”裴钟权按灭烟头,眯起眼睛似是回忆,“这个名字我熟悉啊,朴会长和这个地方,很有些渊源。” 朴秀先像是被人扎了一针,瞬间瞪向李贤满,见他低头抿酒压根不看自己,朴秀先就知道,肯定是这老小子把事情告诉裴钟权的。他倒是不怕裴钟权知道,都在一条船上谁也不会故意掀桌翻船,就是被人威胁,他不喜欢,尤其裴钟权说话,他听得不舒服。 “大概需要多少?”朴秀先还没发话,一旁的成澈忽然开口。 裴钟权挑眉,视线从朴秀先转到成澈,微勾唇角,“一百亿。” “一百亿?总统选举的上线也就五百亿,一个警察厅长要一百亿?”朴秀先忍不住提高音量。 “总统的选举有国家补偿,到时候钱不就又回来了吗。”这次是赵次长说话:“朴会长财大气粗,不会在意这点小钱吧。” 朴秀先不买他的账,“有钱也不是这样花的,这笔钱本身就不在计划范围内,我们做生意的现金流出现问题很麻烦。” “SP集团吃了多少特权红利,目光放长远一点。”裴钟权笑起来,这笑格外让朴秀先不舒服,“朴会长的行事作风,不是格外需要警察厅里有自己人的吗?” 朴秀先还待再说,成澈忽然向他那伸了下手,“火给我。” 要说的气话被打断,朴秀先把火机拍到成澈手里,成澈点了根烟,坐在那里兀自抽烟,仿佛真的就是要个火。 “行,不过我也是刚接手集团,短时间内多笔大额资金流动有点困难,钱和选举款一样,逐步打给你们。”那瞬间的火气被打断,朴秀先冷静下来,一百亿对他来说不算什么,他只是不喜欢被他们牵着鼻子走。不过有一点裴钟权说的对,警察厅有自己人确实很重要。 成澈靠坐在沙发上抽烟,烟雾在她眼前弥漫,她看到李贤满冲自己笑了下。那笑容成澈熟悉,带着了然的意味。 这个老狐狸,从他开口解释,就在给成澈暗示,警察厅里要有自己的人,从上到下的自己人,李贤满看中郑泰阳,成澈知道。 这一百亿能不能用在警察厅长那里不好说,但从朴秀先手里要出来,才是他们要做的。 出口的烟雾吹散面前的弥漫,成澈望着眼前每个都在掩藏暗示试探着谈笑风生的人,思绪不自觉飘到方才的场景。 那间屋子里的男人,并不是在场的人,这种会所里,今天的情况,他还能在里面乱搞,这个人的背景只会比在座所有人都要深。 而那个被她拴住脖子的女孩,虽然只瞥到半张脸,可成澈总觉得有些眼熟,但一时之间想不起在哪里见过。 人选和资金“投入”方式敲定,今夜的午夜场就要开始。男人局里的午夜场,成澈从来不参加。今天却破了例。 “成法官要一起?”朴秀先惊讶的最明显,以前他邀请成澈来玩,成澈可从来都拒绝。 “忽然想要喝一杯,如果我在各位不方便的话,那我就告辞了。” “哪里。”裴钟权做了个请的手势,“正好,我也想要喝一杯,一起吧。” 赵浩镇走在后面暗暗皱眉,李贤满走在最后,没错过顶头上司刚才的表情。赵浩镇是什么人他太清楚了,今晚上的午夜场,明面上是朴秀先喜欢的,其实最期待的就是他。赵浩镇好色,李贤满可是知道他不少“精彩”新闻。 第二场还是在三楼,另一头的大房间里,摆着一张可以坐得下十个人的长沙发,面前的桌上放着面具和酒杯。 成澈的目光从面具落到前面的舞台上,看来是有节目要表演。 “你们的节目照旧就好,我只是来喝一杯的。”说着,成澈走到最边上的位置率先坐下。她这面刚落座,那面就有人送来面具和酒杯。 成澈拿过面具看了看,普通的白色面具,没有什么特别。朴秀先已经坐到身旁隔着一个位置的沙发上,“不知道今晚的表演怎么样,你能看这些?” 成澈不言,戴上面具,拿起酒杯,里面的香槟已经换成和他们一样的威士忌。 “什么时候开始?” 成澈预想过会是什么,但真看到,还是让她不适,心理上不适。 不是艳俗的舞蹈,刚开始也没有大尺度画面。女孩们一个一个走进来,薄薄的裙子几乎遮不住什么。而坐着的人一个个穿戴整齐,衣冠楚楚,故而这间闷得像痰盂一样的房间里,冷气开得很足。 成澈看到,离她最近的女孩,胳膊上泛起细小的鸡皮疙瘩。 像是电视台放送的表演节目一样,每个女孩进来,都表演了一段舞蹈,她们的胸前都带着一个号码牌,成澈看到,第三个女孩进来时,朴秀先拿起了桌上的号码器。 或许有成澈还在的缘故,他们刚开始还能正襟危坐,仿佛只是在欣赏舞蹈。直到几杯酒过后,第七个女孩登场。 赵浩镇喝了不少,晃晃悠悠站起身,李贤满赶紧去扶他,他一把推开人,举着酒杯走到女孩面前,“喝。” 女孩很听话的喝下,赵浩镇笑了,“身材这么好,跳舞一定很不错。”他的手搂上女孩的腰,或许是还不适应这样的触碰,女孩躲了一下,赵浩镇本来就脚步不稳,这一下没站好,酒杯掉在地上摔碎了。 “干什么!躲什么!”赵浩镇提高音量,女孩面上露出惶恐的神色,她被他一把拉至近前,“这个好,皮肤像牛奶一样。”他的手滑过女孩的脸,“跳舞,跳舞给我看!” 碎酒杯的玻璃碴还在地上,男人混杂酒气的口臭就在近前,女孩忍下泪,不敢怠慢,快速摆起动作跳舞。 朴秀先嘁了一声,“没品。” 成澈没心情和他谈论赵浩镇的人品,两个人在她看来,半斤八两。 “赵次长。”成澈起身,走到舞台前,女孩还在跳舞,她拉过她的手臂,示意她可以停下了。 已经有碎玻璃扎到她的脚,地上是因为舞步滑动散开的血迹,女孩没有哭,一直微垂着眼睛,本来就白的脸显得更加苍白。 “干什么?”赵浩镇的视线落在成澈的手上,成澈正放开女孩的胳膊。“哎呦,英雄救美?”喝醉酒之后的赵浩镇,没有一丝平日看起来的正派风雅,他笑容猥琐起来,“也没有英雄啊,怎么?你好这一口?” “我喜欢7这个数字。”成澈对女孩点了下头,示意她可以去后面。 女孩讶异的表情只在一瞬,被人点去后面,意味着今晚她点了她。女孩听出这是个女人的声音,所以,她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吗? “还不快去。”成澈见她没动,又说了一遍。此刻她最庆幸脸上戴着面具,没人能看到她的表情,也没人能认出来她。 女孩像是如梦初醒,脚下一动还有疼的感觉。赵浩镇没有再拦,饶有兴味地看着成澈。女孩一瘸一拐的走到后面,从舞台侧门出去,她会被带到另一个房间。 今晚被点的女孩,都会去到那里。 24.癖好 当晚一共七个女孩,负责的人员庆幸今天多选了一个,不然人就不够了。 回到座位上,这酒成澈是一口也喝不下。好在她平时话不多,又戴着面具,这才没让别人察觉出她的异常。 “我说,你真好这一口啊?”朴秀先凑过来,语气里掩不住的探究八卦。 如果现在光线充足或者没戴面具,朴秀先就能看到成澈的死亡凝视。 成澈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反问道:“这些女孩都是什么人?” “小明星,你刚才点的那个最近很火。”朴秀先颇为惋惜,可惜点早了,不过成澈既然喜欢,自己也不好这个时候夺人所爱,下次再来点她就好了。伺候过女人的女人,朴秀先已经开始想,还能搞出点什么新花样。 表演环节很快结束,赵浩镇是最迫不及待的,朴秀先对此嗤之以鼻。裴钟权倒是没多话,他们都带着面具,谁也看不到对方的表情,只是经过成澈的时候,裴钟权又勾嘴角,“玩得愉快。” 成澈终于知道二楼的门牌代表了什么,她亲眼看到赵浩镇被送进房间后,白色的门牌变成绿色。 绿色,她记得傍晚自己看到的门牌,是红色的。 不同的颜色,代表的会是什么? 成澈要去的房间在走廊左侧中间,最大的那间屋子的旁边,此时傍晚还是红色门牌的房间,又变成了白色。 成澈的视线落在晚她一步的朴秀先身上,他被带去最远的另一侧房间。 “您请。”侍者帮她打开房门,里面,方才跳舞的女孩已经等在那里。 女孩坐在床边,垂着脑袋,脚下还在滴血。 没人给她药。 按住门把手,成澈对将要关门的侍者吩咐:“去取药箱。” 门口的响动,像是惊吓到了里面的人,女孩快速抬起脑袋,惶恐一瞬随即是戒备以及一丝,疑惑。 成澈站在门口沉默,直到侍者去而复返,成澈接过药箱时,看到了自己房间的门牌。 绿色,她也是绿色。 成澈没有摘面具,她坐在女孩的对面,打开药箱取出药水镊子和纱布。 “可能有点疼。”成澈说道。 “是你,对吗?”女孩一双忍着泪的眼睛死死盯着她,镊子在皮肉里翻找碎片的痛感,也只让她微微蹙眉。 玻璃碎片取出很小的一块,成澈仔细查看,确认没有遗漏,才用消炎水给她上药。 “你不应该来这里。” “我不来这里,怎么会知道你会在这,甚至,你是这里的客人。”女孩冷笑,带着一丝悲凉的茫然。 成澈手上的动作不停,她熟练的给她包扎好伤口,“这几天不要沾水。” “成澈。”女孩喊出她的名字,“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这话应该我问你。”将药箱收拾好,成澈回身的同时,摘下了面具,“崔允贤,你为什么会在这里?谁让你来的。” 她的话里有气,愤怒的气,成澈很少对人这样发脾气,从她第一眼看到崔允贤进来时,她就在忍着。担心震惊愤怒甚至忧惧,她最怕身边重要的人牵扯进来,她做了这么多,就是为了保全她们,为什么偏偏还是这样,她明明让她离开,为什么她还是要回来? “我有我要做的事情,就算没有人帮我,我也要……”她话还没说完,就被成澈一把捏住两颊,下面的话便说不出来了。 这一下用了力气,崔允贤吃痛,只是倔强脾气上来,那眼神一如从前。不对,她比从前更坚定,那里面藏着隐忍,隐忍的恨。 成澈:“你还是个孩子,读书上学才是你应该做的。” 崔允贤挣脱她的手,“我不是孩子!我早就成年了,我已经二十一岁!” 不知道为什么,成澈听到这句话,那种熟悉的感觉才回来。允贤从小就活泼可爱,像个顽皮的小妹妹一样,总是跟在她身后。 “是他们逼你来这里的对不对?我是说,你的经纪公司。”这种事情在娱乐圈屡见不鲜。 “是,也不是。”提到这个,崔允贤的目光飘忽一瞬。 “他们知道你是谁吗?”成澈靠近她,用仅有二人能听到的声音在她耳边说道。 崔允贤瑟缩了一下,随即摇摇头,她知道,成澈问的是她的母亲是谁。 崔允贤出道用的是艺名,家庭关系是父母双亡。她已经成年,公司没有在家庭背景上多下功夫,只对她过往私生活调查了一翻。很干净,没有黑料,这就可以。 “我会处理好。今天过后,不会让你再来这种地方。”成澈说着,想到傍晚看到的那个女孩,她终于想起来那是谁了。在允贤出道之后,她特意留心观察过,那个女孩是她们组合的成员。 “你别干涉我!我好不容易摸到这条线。”崔允贤对于成澈的决定表达不满,尤其她把自己当小孩,不允许自己追查参与的时候。 “你以为,我为什么会在这里?”成澈捏过她的脸,让她看着自己,“既然你不读书了,就好好工作,如果想读书我可以随时送你回去。” 听到成澈的话,崔允贤心下一松,就像是一直信任的期待没有落空 ,她就知道成澈不会那样。 “我已经答应他们,既然选择走这条路,就不能反悔,他们不会轻易放过我的。”崔允贤略带心虚地说。有一就有二,只是她虽然做好了准备,但显然准备的不够。当赵浩镇靠近她的时候,恶心惶恐的感觉让她窒息。 “我会处理,不会有人为难你。”成澈依旧没什么表情,以前崔允贤总是喜欢捏她的脸,让她多笑笑,她喜欢看她笑。现在,成澈还是没学会笑,不过莫名的,崔允贤看到她,有种安心的感觉。 她不得不承认,今天遇到的幸好是成澈,幸好是她。 “你是不是查到了什么?”崔允贤又恢复过去说话的语气,像是对姐姐撒娇的小妹妹,她其实一直很依赖成澈。 “睡吧,好好休息。”成澈抬眼看了下天棚,这房间不知道有没有监视器,怎么都不是说话的好地方。她靠近崔允贤,在她惊讶的目光中,打横抱起她,将人放到床上时,崔允贤听到她在自己耳边说,“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 合衣躺在床上,两个人谁也没有困意。成澈的脑袋里飞速运转,她在想今天裴钟权的态度和话,她越发可以确信,SP集团一定是他们明面上的靶子和钱库,而在背后那个不露面的人又是谁? 当年老师审的那起群体性人口失踪案,就是在检察厅做好全部证据上诉后,被她驳回了重新调查。崔明淑认定那不是简单的偶发性事件,成澈记得她说过,一定有更大的组织和阴谋。 在那起案子被驳回重新调查不久之后,老师就车祸身亡了。 成澈将能拆分的细节尽可能拆分回忆,以期找到关联突破,正在她思考的时候,身旁躺着的崔允贤忽然开口:“我其实,一开始不想来,但京爱说她害怕。如果总有那么一天,早点来,没准能早点找到我想要的。” 京爱?成澈对这个名字有印象,和允贤一个组合的,应该就是今晚红牌房间的女孩。 “她人呢?你知道去哪里了吗?” 允贤摇头,想到黑暗里成澈看不到,她又说道:“不知道,我们一来她就被带走了,我也不知道她去了哪里。” 成澈略一思忖:“你们组合还是会继续活动吧?什么时候有一起的工作?” “后天要合体打歌。”崔允贤没多想,她以为成澈也在担心京爱的安全。 后天。如果能见到这个叫京爱的女孩,是不是就能知道,红色牌号的人是谁。 “在哪里?” “什么?” “我是说在哪里打歌,我去给你应援,可以吗?” 25.目标 夏季即将进入酷热天气之前,金雪恩终于完成要截稿的论文。这是她在获得专科医生头衔,加入神经精神医学会后,必须要发表的定期论文。 这一次她研究的主题是,《双相障碍躁狂发作暴力犯罪行为的临床特征、共病影响及法医学评价》 因着郑泰阳和警察厅的人三番五次光临,如今的她已经成为他们警察厅半个专用的心理咨询医师。不仅是朴秀基的案子,就连相关精神病类发作犯下的刑事案件,都要来和她讨论一下,为此她还被请去为有精神疾病的假释人员做过一次暴力风险评估。 也是因为这些接触,给她的工作和研究方向带来了新思路,论文完成的很是顺利。 为自己冲了一杯多奶的卡布奇诺,金雪恩望着窗外的好阳光。入口的奶甜连那点苦味都化成了香,已经连续喝了一个礼拜的冰美式提神,论文完成了她也终于可以喝点喜欢的。 金雪恩和成澈一样,对于过苦的东西适应但不喜欢。但出于医生习惯,过了三十岁她便鲜少吃糖,故而常喝的焦糖玛奇朵也换成了卡布奇诺。成澈也被她勒令换了咖啡,不过她还是会在卡布奇诺里偷偷加糖。 金雪恩劝过她,成澈对此不以为意,“人生匆匆,当下开心就好。” “那你为什么不直接喝牛奶加点蜂蜜?”金雪恩觉得她倒的那点咖啡都多此一举。 “我又不是小孩子,谁家法官会在法院里天天喝奶。”成澈说得一本正经,开玩笑的话,倒像是正经的解释。 站在办公室窗边,金雪恩想到成澈不自觉笑起来。想来她们也有半个月没见了,上次的聚会因为三个人不约而同的有事,没有一起聚。 “明晚的聚会都有时间吗?” 群发消息后,金雪恩放下手机,两个人都不是秒回的人,尤其工作忙起来,有时候一天不回消息也是常事。 手机刚放下,便有消息弹出,金雪恩看了一眼,是成澈。 “明天不行,我有点事。” 什么事啊?金雪恩打下这几个字又删除,一旦是不好说的工作怎么办。 郑泰阳那面还没消息,自从他和成澈因为工作吵过架后,金雪恩一直避免他们起争端的源头,比如案子。 “你要做什么去啊?”点开成澈的聊天对话框,金雪恩单独给她发了条消息。 “看演唱会。”成澈的消息依旧回复得快。 “?”成澈去看演唱会?金雪恩疑问过后,恍然,“允贤的?” “对,周五晚上她们有打歌舞台。” 想到崔允贤,金雪恩最先回忆起的,是那个跟在成澈后面像个小尾巴一样,吃吃喝喝还爱笑的小女孩。 金雪恩想了想,编辑信息,发送:“我能一起去吗?” 周五这天,是崔允贤所在组合GLARE,出道后拿下首个一位的日子。打歌舞台在傍晚六点开始,下午三点不到,前来观看的粉丝便将电视台围的水泄不通。 金雪恩第一次来打歌应援现场,一下车就被热浪的呐喊声冲的一个激灵。 这是人来了?她赶忙快步上前,才发现是粉丝的战前模拟,在这练习应援口号怎么喊呢。 金雪恩找了一圈,没见到成澈的人,她给她打去电话,“你在哪呢?” 成澈的声音从听筒那端传来,听起来没有很嘈杂,“你到了?在哪里?” “门口,好多粉丝啊。”金雪恩看了一眼身后,怪不得说周五不要来电视台附近,幸亏她提前出门,不然就这堵车状况,肯定赶不及。 成澈:“好我知道了,我去接你。” 五分钟后,金雪恩被前来接她的工作人员带着进入员工通道,不多时便到达待机室外的走廊。 “阿澈?”待机时外,成澈正提着一个手提包,和另一个男人说话。 “来了。”成澈闻声冲金雪恩走来,随即对男人解释了句:“我朋友来了。” 男人见惯了娱乐圈的各色美女,但在看到金雪恩时眼睛还是亮了一瞬。看来他们的星探工作还是不到位,还能有这个级别的沧海遗珠。 “等一会儿我把东西给,给Lux,我们就去观众台。”成澈掂了下手里的包,对金雪恩说道。 Lux?金雪恩反应了一下,想起这是允贤的艺名。 “这位小姐简直是脸蛋天才啊,不知道您是做什么工作的?不会是同行吧?好像明星啊。”男经纪人跟过来,总觉得这样的女人应该是他们的同行,或者以成澈的背景身份,也可能是哪个豪门的阔太太。 对于见面就夸脸蛋天才这样肉麻的话,金雪恩也有点不适应,“我是医生,您是?” 医生?猜错的经纪人眼珠一转,“我是Lux的经纪人全太勋,这是我的名片,很高兴认识您,不知道怎么称呼呢?” “金雪恩。”收下对方递来的名片,金雪恩的视线不着痕迹的扫过一旁的成澈,成澈冲她眨了下眼睛,于是准备借口搪塞的人,从卡包里捏出一张名片递过,“如果有需要,可以找我帮忙,当然,希望您用不上。” 她这行业,最 不好说欢迎光临。 全太勋瞧着就很会热络气氛拉拢人脉,他虽然不太清楚成澈的具体身份,但自从Lux出过一次私差,就被上面交待不准再接待。全太勋打听过,也探过Lux的口风,基本可以确定,就是眼前这位神秘人物做的。 虽然还没打探出来这位的背景身份,但全太勋特地留意过,成澈的车不错,最起码应该是个小开,还是个手里有点实权的小开,不然上面不会这么卖她面子。 他们这个圈子,只要是金主资本,管他是男是女,是老是少,就是畜生该抱的时候也得抱。像成澈这种年轻长得还不错,看起来也不像是个变态的女人,简直是求不来的理想贵主,真要是一次就傍上了,可算那丫头有福气了。 说话的功夫,女孩们换好了衣服,门打开,全太勋一拍手送着胯就迈了进去,“姑娘们马上上台了,状态都调整好了吗?” 成澈晚一步进门,把包递给允贤。她们是新人组合,能有这么大的独立化妆室,除了出道声势浩大一炮而红,更重要的是背靠大树的缘故。 成澈:“金医生来了,我们先去看台。” 崔允贤听到金医生,向后看去,金雪恩没进来,站在门口冲她点头笑笑。 崔允贤上次见她,还是母亲的葬礼上。想来也快四年了。 同样冲人点头打了个招呼,崔允贤对成澈说道:“那结束之后,你先别走。” 成澈:“好,一起吃饭,把你的小姐妹们都叫上,怎么样?” 全太勋一直在旁边支愣着耳朵听。金主他见过不少,爱豆谈恋爱更是屡见不鲜,这样追到后台堂而皇之的,还是头一次遇到。 算了,当没看见吧,好在都是女的,不会被乱写。 从待机室绕道打歌舞台的观众席,要走员工走廊。待到只有两个人时,成澈对金雪恩道:“你看到允贤旁边的那个女孩了吗?” “谁?”崔允贤旁边都是女孩。 “她左手边,棕红色直发那个。” 金雪恩回想了一下,有点印象,在海报上看到过。“她怎么了?” “一会儿,你帮我多留意一下她,看看她有什么不对劲。”成澈想到上次见到尹京爱时的奇怪感觉,她明明是个性格颇为爽朗明媚的女孩,但总有种画皮之下另一副魂骨的感觉。 “她叫什么名字?”金雪恩拿出手机,根据她多年临床经验,如果有不对劲的话,就要先看一下她过去正常状态下的样子。 成澈望着台上,目光深邃,“尹京爱。” 26.套路 灯光暗下的瞬间,观众席上的应援棒像是被集体按下了开关,齐刷刷亮成一片花海。犹如童谣哼鸣的治愈前奏从黑暗中渗出,随即是电子合成器细密的脉冲,撞击着在场每个人的心脏。 成澈和金雪恩像是潜伏在其中的另类,这要是国家间谍任务,她俩一准暴露。举着应援棒,眼神恨不得一个放哨看旁边人的口型,一个站岗看前面的舞台。哪怕她们努力跟着节奏,却还是在喊成员名字的应援气口上掉了拍。 “你错拍了。”成澈纠正她。 “我知道。”成员名字要按照年纪从大到小的喊,第一遍金雪恩就喊错了,她一张嘴就是LUX. 说起来,这还是她们第一次来电视台看现场打歌。比起演唱会的沉浸式享受,这里更有种热血军队拉练的感觉。 金雪恩站在人群角落,周围是排山倒海的一浪又一浪呐喊。她揉揉耳朵,再次感叹果然是有了些年纪,实在太吵了。 成澈站在她旁边,面不改色的还在跟着哼哈着应援词,金雪恩听着“牛奶皮肤”从她嘴里喊出来,只觉莫名滑稽。 “你好好看。”成澈见金雪恩望着自己,出言提醒。 “我看了。”金雪恩有在仔细观察,只是舞台上,这些女孩们都是经过专业训练的,又是初出茅庐的新人,正是一腔热情的时候,无论表情还是动作都很完美。加上舞台五颜六色的打光,金雪恩是医师又不是法师,能看到的就是:她们专业素质不错,唱跳实力很棒。 环境太嘈杂,不适合说话,直到打歌完毕,GLARE再次蝉联一位,安可舞台结束,两个人往外走,才终于有机会好好交谈。 “你觉得尹京爱这个人什么样?”成澈问道。 “长得一副明媚爽朗的模样,看起来蛮阳光的,不过也只是看起来,具体我还需要和她沟通交流。”金雪恩还没和尹京爱说过话。 成澈点点头,忽然话锋一转,“想吃什么?” “你要请客了?” “当然。”成澈准备找个僻静好说话的地方。 金雪恩一扬眉,显出几分俏皮,她忽然有个好想法,关于心理学的社会实验。 “那我可得想个,好地方。” 首尔最近火了一家老店。热闹的烤肉餐馆,外面人来人往,里面吵吵嚷嚷,别说僻静好说话,就是正经面对面,可能都很难听清楚你在讲什么。 成澈按按额头,她本身就不喜欢人多的地方,“你确定要在这?”这里虽然挺火的,但是那种大众向的火,热闹也可以说是吵闹,怎么都不适合说话,何况还带着一个当红女团。 “我订了包厢。”金雪恩拍拍她的胳膊,给了个放心的眼神,“外面听不见我们说什么,我们倒是能听到外面的吵吵嚷嚷,多好。” 既然要观察一个人,总要在特定环境下,比如过去不常接触的环境。 金雪恩调查过尹京爱的家庭资料,不同于崔允贤的父母双亡,她的父亲是医生母亲是教师,属于中产知识分子家庭。这种吵闹的店不仅是她过往鲜少会去的,而且她们这种新晋明星,来这里吃饭被看到也不会被大肆宣扬报道出什么奇怪八卦。她和成澈混迹在里面,也不会被人过度关注。 “闹中取静,大隐隐于市。”金雪恩做了个请的动作。 “金医生一定有她自己的打算。”成澈点着头,率先迈步。 崔允贤对于来这种大众烤肉店倒是没有什么特别的,她以前喜欢吃烤肉,成澈知道。这家店生意这么火,味道应该很好。 “这里会不会人太多了,我们被认出来怎么办?”组合里年纪最长的队长张姝妍担忧道。她知道允贤的朋友要请吃饭还有点开心,以为会是法式大餐,没想到是烤肉。 “认出来就营销亲民组合嘛,现在人们喜欢接地气的,放心,我们在包间里,没事的。”成澈和金雪恩两个人开车,正好坐得下她们五个。尹京爱和张姝妍被她安排在金雪恩的车上。 进到饭店里,几个女孩低着头快步往包厢里去,金雪恩跟在最后面,有人似乎认出了她们,她看到尹京爱还和那个人摆了下手。 只有她打了招呼。 除了崔允贤,只有尹京爱对来这里吃饭最无所谓,是一种去哪吃都无所谓的感觉。 包间的拉门隔绝了外面的视线,但却没有隔绝外面的吵闹。 金雪恩注意到,队长一直在皱眉,另外两个女孩似乎对成澈和自己更感兴趣,只有允贤在看菜单,还有尹京爱。 允贤问她吃什么的时候,她的注意力就在菜单上,旁边两个女孩在交头接耳和她说话时,她又去回应。 眼神有些空洞,似乎没有着力的焦点,刚才在车上就是这样游离,对,尹京爱身上有种游离感。不同于社交回避型的人,她的这种游离感,仿佛和周围的人不在一个空间。 “我以为你都是忙内了,没想到不是最小的。”金雪恩喝了口水,开始和她们聊天。 话是对崔允贤说的,她闻言笑起来:“姐你这就不知道了,女子组合十几岁出道是常事,还有比我们团更小的,平均年龄十六岁的组合呢。”点好餐,崔允贤作为倒数第二小的孩子,起身给几位姐姐倒酒,“京爱刚进公司的时候就十七岁,那时候还是高中生呢。” 尹京爱是组合里年纪最小的忙内,比允贤还要小一岁,今年刚满二十。 “是吗?那你还在念书吧?”金雪恩佯装不知。 尹京爱微垂下眼,不自然地笑笑,“工作比较忙,不念了。” 那种知识分子家庭,能同意女儿不念书做练习生? “京爱上学的时候学习很好,可惜了,要是有机会还是要回学校。”一直没说话,对环境颇为嫌弃的队长张姝妍忽然开口。 金雪恩发现,尹京爱微微蹙了下眉,似乎对这个话题很不喜欢。“别说我了,来,我们庆祝一下,咱们首个一位。”举起酒杯,尹京爱忽然提高音量,整个人像是活力鬼上身,一下就精神起来。 “祝贺!一位最高!”众人举起酒杯相碰,共同庆祝她们的首个第一。 酒过三巡,时入深夜,外面的热闹不减反升。首尔的夜,是另一重热闹的开始。不夜城里住着不用睡觉的人,只待结束一天疲惫,来一场彻夜狂欢。 几个年轻女孩子喝多了,热情高涨有唱歌的有跳舞的,连最稳重话少的队长都跟着高歌了一曲欧吉桑的眼泪。 金雪恩有睡美容养生觉的习惯,或许是因为她并不是首尔人的原因,故而对睡眠的要求不低。据说父母去世后,堂叔把她放在首尔孤儿院的门口,是对她最后的爱护。首尔的条件总比釜山强。 “又困了?”成澈见金雪恩一个人坐在那发呆,和她碰了碰酒杯。成澈也不是喜欢热闹的人,不过她应该是首尔人,因为成澈对于睡眠的需求量似乎不高,她就是不夜城里的不睡人。 金雪恩还真不是困了。她在观察,观察尹京爱,也观察崔允贤,甚至那三个女孩,她都有在观察。 金雪恩不是没有接触过因为工作舆论而导致心理疾病的 明星,但她们这个组合,这几个女孩,尤其尹京爱,有一种让她说不上来的感觉。 不像是她认知的,传统以及非典型性心理疾病。 现在的她们似乎都在兴头上,金雪恩看了一眼成澈,没有回答她的问题,而是对女孩们说:“姑娘们,都吃好了吗?今天结束,到此为止怎么样?” 情绪的戛然而止,最能反映出一个人的下意识心理行为,金雪恩在观察她们的反应。 几个人都有种不尽兴的遗憾,崔允贤倒是松了口气,她似乎有点累。都是正常的反应,除了尹京爱。 金雪恩发现尹京爱的表情愣怔了一下,像是情绪空白的缓和状态,继而她忽然道歉:“对不起,是不是我们太吵了?确实玩太久了。” 金雪恩望向她,和尹京爱四目相对时,她面无表情地定下眼神,于是她看到尹京爱恍惚的表情再次浮现,随即别开视线。金雪恩的眼神里没有攻击性,但却带着压迫感。 “没有,是姐姐年纪大了,犯困。”对视没有持续多久,金雪恩笑起来,柔声说道,像是哄着受到惊吓的小狗。 尹京爱再次和她对视,金雪恩这一次眼神里都是温柔的笑意。尹京爱松了口气,也跟着笑,仿佛一下又恢复了活力。 “姐姐看起来很年轻漂亮。” “虽然和你们没办法比,但是听着很受用,哎一古,我们的忙内怎么这么可爱。”金雪恩伸出手想要摸摸尹京爱的脑袋。她刚伸出手,发现对方瑟缩后退了一下,随即像是反应过来一样,微微倾身向前。 金雪恩将她的变化尽收眼底,手抚在女孩柔顺的长发上,轻轻摸了摸。 “我们京爱,真可爱。” “姐姐,你好喜欢京爱啊。”允贤撑着下巴像是吃味的小妹妹。 尹京爱难得露出一丝羞涩,她捋了下头发,问崔允贤,“你们是怎么认识的?”这个问题,张姝妍已经问过,不过她问的是允贤和成澈。成澈说是在聚会上朋友介绍认识的,打发了过去。 “因为她啊。”金雪恩一指成澈,她倒是没撒谎。 “你们是很好的朋友吧?”这次还是张姝妍问的,她对她们之间的关系始终带着好奇。 “嗯,是好朋友。”成澈点点头,看向金雪恩,“怎么样?二场还是回家?” 最后的结果就是各回各家,因为喝了酒的缘故,经纪公司派车将几个女孩接走,成澈和金雪恩没出去送。吃了这么久的饭,估计粉丝已经听到风声,她们晚点走,正好错开。 这里离金雪恩的医院不远,两个人从饭店出来,决定散步回去。 “怎么样?发现什么问题了?”只剩二人时,成澈问道。以她对她的了解。这一晚上,金雪恩应该收获不小。 “确实不太对劲。”金雪恩想着尹京爱这一晚上的表现,“有一些人,因为自身性格和家庭成长环境等原因,当现实世界发生超出自己控制的事件时,他们就会调入到自己虚构出来的幻想空间。长此以往,当你慢慢融入甚至无法控制这种精神力,就会表现出与现实世界的割裂感。”金雪恩想到尹京爱的游离感,似乎和这种幻想精神世界不太像,“但她的状态,又不完全像。” “你是说幻想症?”成澈听着意思猜测道。 金雪恩摇摇头,“并不是,她不像是典型的心理问题或者精神问题。”金雪恩脑海中将一晚上收集到的信息罗列,并与场景动作重叠排序,她发现很多病灶点是对不上的。 “尹京爱,她更像是被精神控制了。” 27.邪教 “精神控制?”成澈对这个词不陌生,近年兴起的词汇,大众常说的PUA. 在司法实践中,这类行为一般被称为“煤气灯效应”。对于其是否应该算作精神伤害罪的一种,也是近年法律系统讨论研究的方向之一。虽然还没有法律条款将其直接定性成犯罪,但在判决中,会将其作为从重处罚的理由。 “你是说有人pua她?”成澈想到那天她在房间外看到的画面,难道是因为要满足某些人的特殊癖好,才有人对她进行洗脑? “这个可能性比较高,而且她的家庭应该有些不为人知的问题,在特定人生节点或许发生了什么,对她造成了一定的打击,从而改变了她整个人生走向。”金雪恩推测道。 外表光鲜体面尤其有一些社会身份地位的人,是很容易对自己的孩子产生过强控制欲,并对其整个人生强行干预。如果孩子产生反抗情绪,则会引发进一步控制,从身体到精神直到孩子完全丧失自我人格,或者彻底崩溃爆发。这种情况在精神科屡见不鲜。 金雪恩将尹京爱的家庭情况和自己的推测大致同成澈讲述一遍,随即问道:“你为什么对她这么好奇?” 成澈的思绪还停留在那个房间,她在回忆尹京爱的表情。当时的情景实在过于让人震惊,加上头发遮挡的缘故,过多的她并没有看清,只是在关上门时,尹京爱的视线投过来,只是一眼,那眼神里是什么?不屑?迷茫?冷漠?怨恨?因为画面过度引人不适,成澈一直不愿回忆,如今听完金雪恩的分析,她再回忆那个眼神的含义。难道是一个女孩对自己父母的抗议?可代价未免也太大了。 成澈本想从尹京爱的口中打探到红色门牌的男人是谁,但第一次见到尹京爱时,她对自己的接近很回避。后来成澈让允贤侧面打探过,尹京爱却不承认当晚她进到过房间里。 崔允贤知道那晚会发生什么,虽然她们是一起去的,但在车里,她们的眼睛都是被蒙着的,且之前没有过多交流过这件事。崔允贤遇到了成澈,幸免遇难,但听成澈的问题,崔允贤知道,尹京爱应该是没能逃过。 “她可能不想提那件事。”崔允贤咬住唇,即使没发生她都能感同身受,“我不想强迫她。” 成澈闻言也不好再让她去打探,毕竟对方背景未知,问一次还可以说是朋友关怀,如果一直询问,难免惹人怀疑。 “你说,会是谁精神控制了她?”成澈没听到金雪恩的询问,自顾自说道。 看她这个状态,金雪恩大概猜到,估计又是和案子有关。 “啪!”一个响指打到眼前,成澈吓了一跳,眨巴着眼睛看向金雪恩。 金雪恩:“如果需要我帮你锁定嫌疑人,请先给我讲述一下,到底发生了什么?” 凌晨两点的首尔,灯火通明。平时早就一梦再梦的金雪恩抱着个热水杯,瞪着两只大眼睛,盯着面前的成澈。 “所以,你去了那种地方?不对,是你和那群权色交易的人一样,去点了!”金雪恩斟酌着措辞,交易方一个是成澈,另一个是崔允贤,她实在说不出难听的用词,“点了女孩?女孩是允贤,然后你看到了尹京爱和一个不知名的男人在里面……”金雪恩说不下去了。 金雪恩的目光从疑惑到嫌弃再疑惑,成澈见状赶紧摆手,“顺序顺序,是先看到尹京爱,我觉得她眼熟预感有事才决定留下,也幸亏我留下来了,不然允贤那晚就完了,那就是个魔窟。” “听你说完,她现在已经在魔窟里了。”金雪恩灌了一大口水,成澈还真是总能给她意外。 “所以我要救她出来。”成澈叹了口气,思绪又开始发散,疑点重重却总是理不出个头绪,“雪恩,你做医生的时候,有没有遇到过用颜色区分身份的情况?比如我这种公职人员,法官检察官之类是绿色的,财阀商人是黄色,还有一种人是红色的,你觉得会是什么样的人用红色?红黄绿,为什么要用颜色区分身份?”那天早上她特意去看过,朴秀先的房间是黄色门牌。 “红黄绿?”金雪恩的美术基础,都来自于绘画心理学研究。“美术里按照色相环顺序排序是黄绿红,物理光学上来讲波长从长到短是红绿黄。你的下意识排序是红黄绿,所以你觉得红色的等级高于黄色高于绿色,对吗?” 金雪恩没办法一上来就猜出红色代表什么,只能浅浅分析一下成澈的心理,以此入手。 红色高于黄色高于绿色!如果这是自己下意识的排序,在法律体系里红色为“紧急干预”,黄色为“警告观察”,绿色为“安全低风险”。因为她是法官,所以下意识用法律排序的等级来念出三个颜色的排序。这就和自己心中的猜测符合,红色人物是最高等级,黄色是中等级,绿色是一般等级。 “高于公职人员和财阀的,甚至高于国会议员的,会是什么样的人?”这么想着,成澈脱口而出道。 “在我们国家有这样的存在吗?”高于财阀和政客?“特权之上的特权,总不能是神明现世吧,我可没收到通知。”金雪恩无心的开了个小玩 笑。 神明?电光火石间,像是有什么东西扎进翻江倒海的脑袋里,精准的将错乱纷杂的思绪点一下钉住。 金雪恩看着成澈忽然之间像是打鸡血一样挺直腰背睁大眼睛,想了想刚才自己说的话。 “怎么了吗?” “你说,还有什么比信仰更能控制一个人的精神?” 信仰?金雪恩恍若有思,“你的意思是,神明?宗教?”对啊!有些议员和财阀确实都是信教徒,对一些法师教主言听计从,奉若神明。 成澈冷哼一声:“就怕不是宗教,而是,邪教。” “啪嗒!”金雪恩家的客厅正对着临街街道,外面几乎通宵闪亮的霓虹灯牌因为季度限电而在凌晨三点准时熄灭。 因为夜聊的脑洞氛围,成澈关掉了客厅灯,故而霓虹灯一灭,客厅立时陷入黑暗。 “阿澈!”金雪恩吓了一跳,慌忙间去抓成澈。 “我在。”金雪恩怕黑,如果不是为了陪自己,她不会关灯。从沙发椅坐到金雪恩身旁,成澈顺手按开夜灯,黄色的暖光照亮房间,成澈起身,准备去拉窗帘,金雪恩以为她要走开,立时伸手,这一下碰到了她的头发。 成澈的动作几乎是在一刹那间,金雪恩不待反应,便被她捉住手腕。对上她懵懂惊讶的眼神,成澈松开手,又拍了拍她的手背,“没事,我在这,我去把窗帘拉上。” 金雪恩转动着手腕,成澈那一下最开始没收住力道,有些疼。她去看她拉窗帘的背影,成澈大学里参加过格斗社团,她和自己说既能强身健体又能学点防身技巧,一举两得。这么多年过去,她没听成澈说过,还在继续练习。 “阿澈。”站到成澈的身后,金雪恩看着她的背影。成澈有一头干练的中短发,过肩膀的位置,自从她调回首尔,就是这个发型,从来利落有型,从来一成不变。 成澈转过身,询问的目光对上金雪恩若有所思的眼睛时,在心里叹了口气。 金雪恩抬手,在要碰到成澈头发的时候,成澈再次捉住她的手,这一次轻轻的,没有用力。 “雪恩,你早点休息。明天还有庭审,我要先走了。” 成澈按下她的手就要离开,这一次换金雪恩抓住她的手腕。 “这么晚了你要去哪?”金雪恩的语气里隐着焦急和一丝无奈,昏暗温暖的客厅里,两人无声对视。猫头鹰造型的石英钟分针转过两圈,金雪恩才像是认命般叹声:“我去睡觉,你别走,我们都,早点休息。” 28.试探 崔允贤没有再参与面具选美局,经纪公司也没有再逼她去任何酒局私聚,就连从练习生开始对她们颐指气使的经纪人,都对她越发客气起来。旁人可能不清楚内中缘由,但尹京爱知道,这些变化,一定来自成澈。 那天在会馆,在那个如同混沌噩梦的房间里,她瞥见过一个人,虽然只是匆匆一眼,但在随后,她又出现在她们的世界里,尹京爱认出来,那个人就是成澈。 去那种地方做什么,她们都清楚。一开始选定她和崔允贤也不过是因为她们年纪小,长得最漂亮,而且没谈过恋爱。 尹京爱看着对崔允贤还算不错的成澈,心里说不上什么滋味。和睡了自己的玩客谈恋爱吗?她想到那天的男人,那其实已经不是她第一次被送到那男人的床上,在她刚出道时,不,应该是她出道的机会,摆脱父母追剿,能顺利站上舞台,也要靠那个男人。 那是爱情吗?崔允贤不知道,但他每次对自己做什么时,说的那些话,那些让她相信他会带她获得幸福,去往新世界永生快乐的话,听起来明明那么美好,但随即他就在她身上极尽手段的折磨。她其实不喜欢被那样对待,疼痛中伴随着屈辱,可男人告诉她,那是圣主洗涤她过往罪孽的方式。她有那样的父母,便是原罪。她的出生伴随着罪孽而来,只有用圣主的方式洗去她自来的罪孽,才会通往新世界获得幸福的永生。 对,因为出生带着罪孽,所以屈辱才会洗去原罪,只要坚持到罪孽洗涤殆尽,她就可以获得新生。 “京爱,你要吃蛋糕吗?无糖的脱脂蛋糕,代餐用的,我尝了味道不错。”崔允贤捧着一盒精致的小蛋糕走过来,眼睛闪闪亮亮的,望着她说道。 也不知道允贤都经历了什么。尹京爱的眼神里带上一丝怜悯,随即又是羡慕。崔允贤没有父母,是个孤儿,应该没有出生的原罪。 “很好吃,哪里买的?”尹京爱尝了一口崔允贤塞过来的蛋糕,味道确实不错,自从出道后她就没吃过甜食。 “不知道,姐姐让人送来的,等我问问把地址发给你,以后馋了的时候,咱们就可以点这种,还不会胖。” 崔允贤私下叫成澈姐姐,蛋糕也确实是成澈送来的,与之一起的,是成澈传来的消息:盯住尹京爱,她有什么异动及时汇报,千万不要擅自行动。崔允贤想着自己已经是小有名气的大人,可以参与更多探查事件,结果被成澈严正警告:要想查明母亲当年去世的真相,就要听她的,不然什么都不让她管也不告诉她事情进展。 崔允贤虽然埋怨成澈,但毕竟从小就当习惯小尾巴,被连吓唬带哄的劝说一番,终于消停下来。她现在主攻尹京爱,其他事,就交给成澈吧。 尹京爱听到蛋糕是成澈送来的,再看崔允贤那副懵懂甜蜜的模样,心里不禁疑惑:和成澈在一起能有什么?还是成澈给她许诺了什么?或许什么都没有,女人的爱情总归真心一点吧?尹京爱不禁摇摇头,沉溺在情爱里的世俗凡人,可悲。 崔允贤见她忽然自己在那摇头,纳闷道:“怎么了?这我测过了是低脂无糖的,没事。”她以为尹京爱是在拒绝蛋糕,不要地址。 “啊,不是。”尹京爱笑笑,拿过手机,准备开始看新专辑的舞蹈,组合一年发一张专,首专她们蝉联了七周一位,现在公司已经开始筹备二专。 崔允贤舔了舔嘴角的奶油,看着尹京爱的动作,心思一转,“京爱,这周末咱们去游乐场怎么样?”她听成澈简单提过尹京爱的原生家庭问题,自己和她在一起共事这么久,都没有听尹京爱提过父母。崔允贤自觉游乐场是最能勾起童年回忆的地方,比如她童年最美好的记忆,就是和妈妈,更早的时候还有爸爸一起,来游乐场玩。而且,据她观察的规律,每隔一周的周末,应该就是尹京爱要去那个地方的日子。 “我们都多大了。”尹京爱虽然比崔允贤小,但有时候她觉得崔允贤才是那个妹妹。 “那怎么了,咱们俩青春靓丽的,去游乐场怎么啦?哎呀京爱,去吧去吧。”她去拉尹京爱的手,撒娇道。 “那下周吧,这周不行,我有别的事情。”尹京爱被她缠的没办法,只能答应陪她去一次。 来了!到正题了。“你有什么事啊?” 尹京爱去看她,崔允贤有一双大大的狗狗眼,这样瞪起来望着人时,显得懵懂又可爱,很难有人会对这样的眼神设防,就像邻家单纯无辜的小妹妹一样。崔允贤一开始的出道路线不是这样的,她本来走 的是都市冷酷女,结果上了个生活类的综艺节目可爱本性暴露,最近不少粉丝都来留言,说希望生一个崔允贤一样的女儿。 “允贤,你是不是很喜欢你的那个姐姐?”尹京爱问道。 这个问题问的崔允贤一个措手不及,她没多想,点了点头,确实自己从小就很喜欢成澈。她是独生子没有亲生姐妹,成澈是孤儿,妈妈和她说过要把成澈当作亲姐姐,这么多年她一直把她当亲姐来着。 待对上尹京爱了然笑意的模样,崔允贤后知后觉,她这是误会自己了?想要解释的话及时在嘴边刹车,不能说,在外人眼里,自己就是权色交易后被金主包养的状态,虽然自己这个“金主”送来的只有蛋糕零食营养剂,但外人可不这么认为,尤其成澈还避免了她再出现在各种陪局上。 崔允贤有点尴尬,“你怎么忽然这么问?” 尹京爱没有解释,果然如此,她开始替崔允贤担心,要不要也让她入教,接受圣主的洗礼? “允贤,你想不想……”话起了个头,正犹豫的当口,尹京爱的手机忽然响了。 崔允贤捧着蛋糕盒子一双大眼睛瞥的藏不住一点,手机里内容什么的还是没看到,不过尹京爱的表情她看见了,她先是松了口气,然后又颇为忧愁。 “怎么了?”崔允贤好奇。 周末的“洗礼”取消了,改为下周。尹京爱看着消息一时之间说不上是个什么心情,轻松惶恐茫然,五味杂陈又像是有什么揪着她的心,让她有些浑浑噩噩。 “京爱,京爱?”崔允贤推了推她,“出什么事了吗?” 尹京爱回过神,“没事,你刚才说要去游乐场是吗?” “对啊,我们下周有节目录制,哪里有空啊,你真不去?”崔允贤想起来了,她们现在很忙,这个周末是难得的休息时间。 “就我们俩吗?”尹京爱还有些恍惚,不知道是崔允贤的放松感觉影响到她了还是什么,她记得在刚出道的时候,崔允贤整个人都像是一把绷着的弓,紧张压抑甚至带着些戾气,也不爱笑。从什么时候开始改变的?似乎就是那天,她第一次去那个会馆,遇到了成澈。 “允贤,让你姐姐一起吧,咱们一起去玩,怎么样?” 29.指引 在金雪恩的记忆中,上一次来游乐场,还是接了一个客户的大单:带着她患有创伤后应激障碍但已经在稳定期的女儿,建立安全感。之所以选在游乐场,还是因为那女孩有个幸福温暖的童年,游乐场便成为她安全空间的承接载体。 上午十点,金雪恩准时出现在游乐场门口。 几天前,成澈邀请她一起去游乐场,金雪恩虽然意外但还是蛮高兴的应下。她们上次去游乐场还是大学的时候,想来也有十年没一起去过这种地方了。金雪恩这面刚答应下来,成澈那面的真实意图紧随而至:尹京爱也去,帮帮忙,看能不能套出更多有用的消息。 金雪恩对此不意外,她就说这家伙平时神龙见首不见尾,怎么忽然要去游乐场了。 金雪恩到的早,一个人在门口溜溜达达,除了自己都没来,怎么搞的?不是说好准时吗。爱豆迟到她不意外,怎么法官也迟到?正在她准备给成澈发消息时,后背被人拍了下,金雪恩一回头,一个橙色大气球出现在自己脸前,“周末愉快。” 金雪恩退后一步,看清楚上面的笑脸后,又去看气球后面的人,“你还真是花样百出啊。”别以为捏着嗓子她就听不出来。 成澈伸头,做出个和气球上一模一样的笑脸,“嘿嘿,怎么样?可爱吧。” “你是说你还是气球?”金雪恩接过她手上的线绳,“挺可爱的。” “你是说我还是气球?”成澈今天的心情似乎不错。 金雪恩挑挑眉,正待说话,就听身后一声呐喊:“姐姐!” 崔允贤来了,与之一起的,还有尹京爱。两个人都戴着大墨镜棒球帽,这副打扮加上过于出众的身材和五官,很难不让人侧目。 “就差在脑门上贴我是爱豆了。”成澈嘀咕的话,只有金雪恩能听到。 金雪恩默默递过去一个口罩,“你还是遮一遮吧。”她倒是不怕,客户知名遍天下对她的医院来说就当打广告了,但成澈还是低调点好。因为旧隆村的案子,她现在算是有些民众基础的法官。 于是当四个戴着墨镜帽子口罩,明星标配三件套的女人出现在游乐场时,第一时间就吸引了众人的瞩目。然后,金雪恩和成澈就当着他们的面摘下口罩和眼镜,众人一瞧不是明星只是美女,除了想要上前搭讪的,基本不会再多关注。 “还是你聪明。”崔允贤对于金雪恩的提议拍手叫好。 金雪恩微抬眉,夸赞她收下了,走到尹京爱身旁,顺势挽住她的手臂,“京爱,玩过山车吗?” 尹京爱本来是想来看看允贤和成澈的相处模式,没想到医生姐姐也在,她对金雪恩的印象来自那天在烤肉店。 人类脑海中对他人的印象画像,会以他们见面时最深刻的那一瞬间占据主导。故而在尹京爱的记忆里,金雪恩是个看似温和但气场十足偶尔会有些压迫感的人。 她记得那天在烤肉店,她目光沉沉望向自己时的威压。 “我有点怕高。”尹京爱瑟缩了一下,被挽着的手臂却没有撤回,金雪恩能感觉到,她的胳膊开始僵硬。 “没事的,真的不要试试吗?我们保护你。”金雪恩继续劝道。 崔允贤疑惑,金雪恩可是最和善温柔的,从来不会强迫别人,京爱已经说不想了,而且让恐高的人坐过山车,这对吗? 她刚要出言替尹京爱拒绝,嘴张开,舌头忽然一凉,一个甜筒塞了进来。成澈站在她身旁,像是哄小孩喝奶一样,“哎一古,想吃就吃吧,多吃饭少说话,我们允贤要快快长大。” 崔允贤:…… 奶油又凉又好吃,这是正经的香草奶油,全糖的。崔允贤已经一年没吃过这么好吃的冰淇淋了,她还想说话,香奶味在嘴里化开,等到把那一大口冰淇淋都咽下去,金雪恩早就挽着尹京爱走远了。 “你干嘛!”崔允贤不满,她一天的热量这就满了,还没来得及品尝别的美食呢,就这么一口! “别给你金姐姐打岔,乖乖的,给你买好吃的。”自从成澈告诉她自己在调查母亲的死亡真相,把话和崔允贤说明白后,私下两个人时,她们的相处模式又回到了从前,大姐姐和小屁孩。成澈没体会过真正的家庭氛围,但她偶尔对崔允贤会有种家里的二胎来了的感觉,尤其是她跟着自己出去玩的时候。 “我不是小孩了!”崔允贤不满,她怎么觉得成澈像是在哄孩子,声音都夹夹的。 “是是,长大了,大孩子。”成澈笑起来,“这次表扬你,急中生智,记你一功。”来游乐场是崔允贤想到的,没准歪打正着帮了大忙。 “我一向很智慧。”崔允贤高兴了,小尾巴又要翘起来。 另一边,金雪恩终于放开尹京爱的胳膊,在她同意和自己一起坐过山车,并排到检票口之后。 “算了,你这么怕高,咱们不去了。” 尹京爱如蒙大赦长舒一口气,金雪恩由衷道:“你真好,自己怕还愿意陪我一起。” “你要是想玩,我可以在这里等你。”尹京爱不想扫兴。 “我也不是很想,我们去玩平和点的项目怎么样?” 平和的好啊,安全又舒适,这一次尹京爱笑容真心了许多,“好,对了允贤她们呢?”她整个人的情绪都被金雪恩带着走,这时候才想起来允贤和成澈不在。 金雪恩在旁观察着她,这个时候的尹京爱是放松的,“她们俩买吃的去了吧,一会儿就过来。我们玩什么呢?卡丁车?碰碰车?万花筒?恐怖屋?还是旋转木马?”她将一个一个游戏设施念出,直到旋转木马的时候,尹京爱的表情僵硬了一瞬,随即说道:“卡丁车吧。” 金雪恩爽快答应,等成澈她们汇合后,四个人一起去玩了卡丁车,出来后,依次又去玩碰碰车,万花筒,恐怖屋。这些尹京爱都没表现出任何异常,甚至恐怖屋里的鬼npc吓得崔允贤挂在成澈身上哇哇乱叫,她都还算平静。 从恐怖屋出来,四个人的关系明显要亲近许多,其实主要是尹京爱和她们,她全程挡在金雪恩身前,金雪恩在里面表演了一个强装镇定又有些害怕的角色,她抱住尹京爱的胳膊,颤颤巍巍的让尹京爱都没那么害怕了。 金雪恩的脆弱激发了她的保护欲。 “还玩什么?云霄飞车?跳楼机?”成澈提议道。 “京爱恐高,不如我们去吃点东西先?”崔允贤喊饿了,刚才她受到了惊吓。 “我还不饿,你饿吗?”金雪恩问向尹京爱,尹京爱摇摇头,“不过你们要是想吃饭或者玩云霄飞车我可以陪你们一起。” 金雪恩和成澈交换了一个眼神,成澈会意,去拉崔允贤的手,“那先去玩云霄飞车和跳楼机,吃完饭再玩我怕你吐。” 尹京爱跟在两个人身后,看着她们自然熟稔的动作,心中正百转千回,金雪恩忽然对她说道:“我们不去了,我和京爱去坐旋转木马。” 旋转木马,晃晃悠悠的一圈一摇,崔允贤没兴趣,成澈陪着她 去玩云霄飞车,那个刺激。 尹京爱站在木马前,脸色一点一点变白,她确实恐高,但她宁愿去坐过山车。 “怎么了?”金雪恩软下声音,关切道:“你的脸色看起来不太好,是哪里不舒服吗?京爱,有什么可以和我说说吗?” 旋转木马不坐的理由是什么?总不能说是晕车,尹京爱站在那里,盯着一圈一圈旋转的木马,神色晦暗,“我不喜欢旋转木马。” 金雪恩没有说话,拉着她的手带她坐到一旁,旋转木马正对着的休息椅上,随即轻轻抚上她的背。她什么都没有说,但只这一个动作,像是解开了尹京爱情绪上的某些封印,她开始说起今天以来最长的一段话。 “小的时候,考试成绩好,爸妈会奖励我来游乐场,但每一次,他们都会把我抱到旋转木马上,然后自己走开。不管是谁,都只会把我扔在旋转木马上,自己去做别的事。第一次是我爸爸,我当时以为他不要我了,哭着跑下来发现他坐在长椅上工作,就这么一会儿时间他也要带着电脑。后来每一次,每一次来游乐场,他都是把我放到旋转木马上,因为这个游戏最安全,我就这么一圈一圈地坐,一圈一圈的,坐到天黑。” 金雪恩递来纸巾,她才发现自己流了泪。尹京爱极少和人说起家庭,今天也不知道是怎么了。 “棉花糖有不好的记忆吗?”金雪恩的手里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个棉花糖,兔子形状,还是粉色的。 尹京爱摇摇头,接过棉花糖咬了一口。这种糖精制成还有色素的东西,父母从来不会让她吃。 “第一次我哭着找过他后,他就会不耐烦地坐到最近的树下休息椅上工作。就在这里,就是我们坐的这里。后来我发现,只要在木马上闭眼数数,从一数到二十,再睁开眼,就会发现他坐在这里。”尹京爱笑了笑,有些苦涩地说道:“现在我还在用这个魔法。” 金雪恩心里一动,“最近还常数数吗?比如一些什么特别的时刻?” “嗯。”尹京爱又咬了一口棉花糖,好甜,甜的发腻,其实也并没有很好吃,只是她从来没吃过。“做偶像组合的压力也很大,紧张忐忑,觉得时间漫长的时候我就会数数,比如打歌舞台开场,或者一位公布之前,数着数着就会指引我得到想要的结果。” “指引?”金雪恩敏锐的发现重点,语气却如同在聊天气一般轻松,“什么指引啊?” 尹京爱像是回过神一样,她略带警觉地抬起头,却见金雪恩正望向旋转木马,手上似乎在数着圈地和自己说话:“是某种能让你平静下来的话吗?比如万物皆有定数?” “倒也不完全是。”尹京爱稍稍放松,她想了想,才说道:“如果我们每个人出生都有原罪,那么我们遭受的苦难会洗脱部分罪孽,如果我们诚心悔过接受圣主的指引,就会得到我们真心想要的。”就像她每次诚心许愿祈祷过后,打歌舞台都会顺利完美,一位也会得到。 “我们真心想要的,不是靠我们自己努力得来的吗?”金雪恩收回落在木马上的视线,转而对着尹京爱认真道。 “付出没有回报的事情太多了,只靠我们个人的努力,能做成什么?”尹京爱不以为意,公司里那么多练习生,努力的认真的,结果呢?成团出道的有几个?而能红的又有多少? 金雪恩似乎被说动,颇为认同地点点头,“是啊,有道理,努力确实只占一部分。京爱,你的成功,是因为什么呢?或者说,是什么指引了你呢?” 30.圣主 金雪恩今天穿着一件米色的休闲外套,很柔软的面料,和她这个人一样,给人温和舒适的感觉。尹京爱和她对视,那是一双不带任何压迫试探的眼睛,很奇怪,在金雪恩这里,尹京爱竟然生出一丝安全的感觉。 金雪恩是可以信任的。 “圣主的指引,他会带领我们找到正确的方向。”尹京爱郑重道。 “圣主?”金雪恩知道真主阿拉,上帝耶稣,圣主又是个什么神?“是什么宗教吗?” 尹京爱没有忘记交待,不再和金雪恩多说,“走吧,允贤她们应该结束了,我有些饿了,咱们吃饭去吧。” 尹京爱起身,金雪恩见她方才的郑重茫然的神情褪去,又恢复了明媚爽朗的模样,知道再多也问不出什么,于是跟着起身,“走吧,想吃什么?今天我请客。” 四个人这次没有去吵吵闹闹的烤肉店,金雪恩开车带她们去了一家法式餐厅,会员预约制,高档私密味道好,周末很难订位。 “哇!雪恩姐好有实力啊。”崔允贤知道她们以前过的什么苦瓜日子,对于现在的光景自然感慨。但这话落在尹京爱的耳朵里就不是那么回事了,她不知道几个人过去就认识,那天的“邻居姐姐”她以为是崔允贤不好说自己和成澈的关系撒的谎。她们出道虽然不算久,但圈子里的乌七八糟弯弯绕绕多少都知道,金雪恩是成澈的朋友,肯定有实力的,崔允贤这话不会是说给自己听的吧? 根本不知道被自己一番心理引导,多少精神落地的尹京爱心里想的这么多,金雪恩对崔允贤笑笑:“对啊,所以爱豆要是做不开心也不要有负担,姐姐们还是养得起你的。” 金雪恩可没忘成澈是怎么把崔允贤捞出来的,那丫头差点就成为那些财阀政客的下酒菜。金雪恩知道成澈不支持崔允贤干这个,起码不想她继续留在现在的娱乐公司,那就是个狼窝。她说这话,也是在告诉允贤,不仅成澈,自己也会管她,毕竟从小跟在成澈屁股后面玩的时候,她也没少带孩子。 玩笑话带着真心,崔允贤能听出来,说不感动是假的,不管是对成澈还是金雪恩。母亲去世后,只有她们是真的关心自己。 “这话听着,好安心,好有安全感,突然觉得世界还算美好是怎么回事?”崔允贤吸吸鼻子,蹭到金雪恩身边撒娇。 尹京爱在旁看着,莫名的,心口有些发酸。崔允贤的状态,一看就不像是被磋磨折辱过的,她见过那些陪过“大老板”的姐妹,再张扬满不在乎的,多少也会落寞恍惚难过。可崔允贤没有,她记得她第二天回来的时候,虽然有点神思不属,但身上没有任何伤痕而且也是从那时候开始,她的笑明显多了起来。隐隐的,尹京爱有些羡慕,如果当初自己碰上的是成澈?不对!不能留恋尘世间的虚妄,圣主洗去她的罪孽后,她会通往平静的幸福天堂。 那餐饭四个人吃的和乐融融,金雪恩对待崔允贤和尹京爱一视同仁,就像照顾两个小妹妹,这抚去了尹京爱心里的那点酸涩,而对于崔允贤对“金主”真情实感的不放心,也渐渐消散。成澈看起来太正常,就是一个漂亮又酷的善良姐姐,如果金主都是这样的人……那竞争应该很激烈。尹京爱不禁担忧地看了一眼崔允贤,那天聚餐过 后,队里另一个女孩已经开始打听成澈的情况了,崔允贤傻乎乎地,不过倒是什么有用的信息都没说。 也许她的担忧是多余的。 成澈今天没开车,金雪恩负责送她们回公寓,等到两个女孩安全离开后,成澈一时都没等:“怎么样?问出什么了吗?” “圣主。”今天的收获还算不小,对于尹京爱再给她点时间,金雪恩自觉她能把自己拉入教,“他们信奉圣主,相信能洗去人生来的罪孽,这是什么教?”金雪恩对宗教研究不多,除了常见的,国内现在大大小小这么多正规非正规宗教,她也了解不过来。 “圣主?”成澈对于这个名字倒是不陌生,她记得在地方法院的时候,见过类似的案件。家里的老人信教后,变卖家产全部投入宗教,美其名曰“建设新世界”。儿女过来打官司要求赔还,但因为老人既不是未成年也不是无民事责任人,身体健康脑筋清楚,信誓旦旦地说自己是自愿的,他们也没办法。 “怎么?知道?”金雪恩问道。 “有印象,具体的等我回去查查。”成澈说着,打开手机,案件她回去查,但可以先搜索一下,没记错的话……点开输入,搜索框跳转,都是一些修仙志怪,她略一思索,从记忆里扒拉出一个名字。这一次再搜索,页面上多了一些新闻,关于救济贫民,帮扶受灾民众,多受大众爱戴的消息。 “怎么了?”金雪恩的车停在成澈家楼下,见她对着手机面色凝重,不由好奇地探头。 “新世界。”成澈拧眉,眼里多了一丝了然,“你听过,新世界教会吗?” 31.邪门 首尔城郊有一片山林,十几年前城建改造,被划拨给某神秘集团做地产开发。说是地产开发,也只在山底建了几栋别墅,却也没有对外出售。转而又在山林深处建造出几座宅院,宅院按照东西南北四角方位分布,围于其中的,是一座中世纪风格的城堡。 从远处看,这座城堡并没有什么特别,但等走近会发现,玄武石垒建的底部厚达数米,一般的手枪子弹很难穿透,墙顶甚至还有城垛,虽然没有站岗守卫的士兵,但监控摄像头安装在那,每过一段时间,便有白衣人经过,如同探查的巡逻者。 此刻,这座神秘的城堡,正在进行某种隐秘的仪式。 宽阔的大殿上,立着一根巨型罗马柱,四周围坐着四个白衣人,而再以四人为基点,向外辐射又围坐了几百号人,将整座大殿填满。他们全部统一的穿着白色长袍,仰着脸,神情如出一辙的痴迷。正前方的高台上,一个穿着金线刺绣红袍的男人张开双臂,背后是整面墙的电子大屏,正滚动播放着星空漩涡和扭曲几何的图案,男人口中念念有词,随着他的念祷,屏幕上图案的转动越来越快…… “黑暗正在吞噬过去的世界。”他突然放声,那声音从四面八方的音响中涌出,低沉、缓慢、带着某种嗡鸣感,“你们的父母、爱人、亲友、工作,都是锁链。他们让你们的灵魂沾染污浊,他们恨你们的觉醒,他们需要你们留在这里,与之一起沉沦地狱!” 话音未落,灯光骤然暗下,只剩一束惨白的追光打在红袍男人身上。 男人脸上涂抹着白粉,眼窝深陷,看起来像是从古墓里刚爬出来的干尸。随着他张开的手臂,台下有人开始发抖。 “不要怕,把痛苦交出来,圣主会洗去你们的罪孽,旧我终将死去,新我必然重生!” “旧我已死,新我重生!”几百人的齐声呐喊,霎时间充斥回荡在殿堂中,每一声都带着丧钟般的回音。 红袍男人右手抚住心口,“我们终将是新世界的建立者,圣主指引,洗去一切罪孽,走向新生!” “圣主指引,走向新世界!” 念祷礼结束,众教徒纷纷上前接受“净化”。有人直接奉上大额支票金条,这视为将外物俗尘捐献奉上。有人则将诚心誊写在绢帛上的《圣主经语》双手献上……不拘于任何形式,只要有诚心便可接受大祭司的净化。 围坐在罗马柱四角的,则为四大祭司,他们指沾圣水,点在教众额头,“圣主终将指引你。” 坐于上首的红袍男人俯视着下方场景,他身后的灯光照射在蒲团底座,这副画面落在下首信众眼里,就是整个人都在发着金黄如同真佛一样的圣光。 直到洗礼彻底结束,等候在一旁的侍者才缓步上前,躬身在红袍男人耳边低语:“主教,那些孩子都已带到。” 男人微微侧目,手臂轻抬,侍者立刻将人搀扶起身。 “第一餐礼,要吃好。” “是主教,我这就去办。” 首尔再次入秋时,韩成勋霸凌崔仁松致其死亡的案子正式宣判。这起案件有意无意的,在多方势力推动下,被推到时下舆论的最高点。 韩在民的算盘珠子打得响,一开始想要将一切都推到老婆身上,但权力在他手上,就算妻子再如何上下打点行贿,该属于他的担责一样跑不了。且因为他过于急切的撇清关系,让本想着咬牙硬抗的妻子没上法庭就反了水。 “放他老子的狗屁!我就是再有本事,还能上通检察厅下管警察署?韩在民你个无情无义的混蛋!说的比唱的好听,是不是看我们成勋脑子不行了,也生病了,想撇了我们母子养外面小的!”署长夫人周秀子在审讯室里都快疯了,不过饶是如此,也不忘给他儿子找一线生机。她也懂法,知道怎么样才能让儿子量刑最轻。 精神病可是个万能药。 前来审讯的警员对视一眼,不明白怎么只是去了一趟监狱回来,这女人就像变了个人一样。不怪他们不明所以,因为在去监狱的押送车上,有人给周秀子递了话:韩在民要舍弃你们母子,他外面有别的孩子。 递话的是个押车狱警,他是谁又是谁的人,周秀子并不清楚。最开始她还不相信,韩在民什么样她清楚,早就不行了的人哪里弄出别的孩子。但转念仔细一想,一旦这男人从一开始就有了歪心思呢?毕竟他也不是一开始就不行,或者说是只在自己这里不行?本来就对自己担主责这事心中忐忑,再被这番话一挑唆,周秀子直接掀桌。当然,儿子还是要尽力保全的。 只是儿子保全了,老公和那一串虾米籽就要倒了霉。不过就算她不交待,成澈也没打算放过他们。河部长已经同意她负责此案,只要二审到她这里,不合理的就打回去重审,谁都别想量刑畸轻。 可惜,案子还没到成澈这,就落下帷幕。执政党有执政党的办法,很多事情做起来就是比在野党容易许多。 因着周秀子这一闹腾,韩在民又被重新调查,他倒是硬气,硬生生抗住没多交代,最大的保护伞就到自己为止,只是牵累下面一堆基层小官,那是后话。 最终的判决,韩在民因滥用职权罪、妨碍公务执行罪、行贿罪,伪造文书罪数罪并罚,判处有期徒刑八年。周秀子则因受贿罪,伪证罪和共犯责任,判处有期徒刑五年。韩家还需赔偿受害人家属,也就是崔仁松的母亲两亿韩元的赔偿金。 而始作俑者,案犯韩成勋,因在崔仁松死亡时还差三天才满十六周岁,属于触法少年,量刑上不适用于重刑。且他在到案后态度良好,认罪悔过积极,又因为被崔仁英报复伤害,打伤了脑袋,患有创伤性后遗症,时不时就犯一次病。加之韩家的赔偿金落实到位,最终一审判决两年六个月,且因为病症原因,准许保外就医。 “两年半还保外就医,那不等于不坐牢吗!”郑 泰阳对于这个判决十分不满,他不满意但有人满意,韩家全家一审判决都不上诉,直接宣判执行,成澈压根没有发挥空间。 “雪恩,要不你去申请司法合作吧,让他保外就医来你这里。”郑泰阳气不过,开始瞎出主意。想整治这种触法少年,在外面不行,但落在医院里,他有的是办法。 “你可真怕我过得好啊。”金雪恩在摆弄她那几盆花,闻言眼皮子都没抬就怼了回去,“你知道我送瘟神花了多少功夫,我这里是垃圾回收站吗?” “哎西!崔仁英判的都比这杂碎重!”虽然他知道崔仁英的判决已经是能力范围内最大的宽限,但想到韩成勋就这么轻飘飘的处罚,心里还是气闷。如今越来越多的未成年触法少年敢明目张胆的犯罪,不就是仗着法律的宽纵。 金雪恩没说话,她也觉得判得轻,可是事实已成,就像网上铺天盖地的谩骂声,依旧改变不了法院判决。 两个人都闷着不说话各想各事的时候,门被敲响,护士带着一个中年男人走进来,“金院长,权科长来了。” 今天是朴秀基的移接日,因为证据不足,加之朴秀基拒不承认,又因他不仅未成年还患有精神疾病,被指控杀害亲生父亲朴盛洙的罪名无法成立,警察的视控也到今天为止。朴秀基还在住院,故而负责此案的首尔警察厅刑事科长权正植亲自跑了一趟医院,除了让他签字外,也是想再看看,朴秀基得知自己摆脱视控监视后,会有什么反应。虽然没有更充分的证据,但他依旧怀疑他。 “有客人?方便说话吗?”权正植看到办公室有个男人在,脚步一顿,还是走了进来。 “泰阳,你去隔壁等我一下。”金雪恩对郑泰阳说罢,随即冲权正植做了个请的手势,“权科长,您请坐。” “权科长?”权正植还没等说话,站起来的郑泰阳看到他立刻迎了上去,“您怎么来了?”反应过来对方可能不认识自己,郑泰阳一个立正,“我是隆山警察署重案组组长郑泰阳,在警务大会上见过您。” 权正植恍然,“隆山重案组,郑泰阳。”他看着面前的男人,三十多岁的年纪,浓眉大眼一脸正气的,长得就很符合他那些做派行为,韩在民的案子警察系统无人不知,当然郑泰阳的“丰功伟绩”他这个警察厅刑事科长也是有所耳闻的。 “是,您好!”郑泰阳直接立正,敬了一礼。这可是上官的上官。 权正植的目光在他身上打量了一会儿,又去看金雪恩,“我是不是打扰了?” “没有,郑警官也是公事前来。”金雪恩道。 权正植点点头,郑泰阳替他拉开椅子,他便坐到了金雪恩的对面。 “你们聊,我先走了。”郑泰阳转身欲走,权正植却拦住了他,“既然遇到了,就一起坐下听听吧。”他微微侧目,余光瞥向郑泰阳,“我听说经常有个警察来这里找朴秀基,想来就是你吧?” 32.洗脱 警察厅一直有派人在医院里盯着,权正植知道郑泰阳接近朴秀基的事情并不奇怪。 “目前的证据,不足以证明朴秀基就是杀害朴盛洙的凶手。”权正植靠坐在椅子上,说道。 “是因为当晚的动线轨迹,找不到朴秀基行动时间的重合点吗?”郑泰阳在旁问道。 权正植颇为满意地看了他一眼,随即点点头,“虽然周边监控记录下罪犯的影像,但一直没有看到正脸,且在两条长街后那人便消失了,而当晚在朴家附近的所有监控都没有出现这个人。技术鉴定那面给出的结果也是当晚的监控没有被覆盖过,所以基本可以证明朴秀基当晚没有出去。” “当晚的监控?那以前的监控呢?”郑泰阳敏锐的察觉到权正植话中的关键信息。 “朴家宅院里的监控,有缺失的天数,基本每周都有那么一两日,不过当晚的监控没有被覆盖。” “会不会是,有人冒充朴秀基,妄图嫁祸给他?”郑泰阳又问。 权正植沉着脸点了下头,这也是他们现在最怀疑的。而这么做的动机,所有分析矛头,最终指向这件事最大的受益者,朴秀先。可朴秀先作为朴盛洙的长子,朴盛洙对他不错,就算是权力争斗,朴秀基到底还小,作为名正言顺的长子,为了经营权而弑父这个理由很难成立。继承权的争夺常见,直接暴力杀亲的却是不多,何况朴秀先的能力,没有父亲的支持,彻底立足支撑集团还是有些困难的。 对面一直安静坐在那的金雪恩听罢,心里的怀疑再次升腾。成澈虽然告诉过自己不是她做的,可如果人不是她杀的,但栽赃嫁祸的部分是她帮忙处理的呢? “金医生,金医生?”正在她沉思的功夫,权正植喊她。 金雪恩回过神,“嗯?怎么了?” 权正植:“在想什么呢?” “听你们说案子,在想凶手会是谁。” “想到了吗?”权正植对于金雪恩的专业技术很是赞赏,不久前她在警察厅里做心理干预时,只几个照面的功夫,就发现了嫌疑人说谎的漏洞,可是帮了他们一个大忙。 不过金雪恩似乎并不是很喜欢来警察厅,后面再找她帮忙,她多数时间都是能推就推。 金雪恩摇摇头,“毫无头绪,你们有怀疑的对象吗?我现在知道的嫌疑人也只有刚洗脱嫌疑的朴秀基。” “他也不算完全洗脱。”权正植摸摸下巴,烟瘾犯了,但医院里不能抽烟。 “怎么说?”这次追问的是郑泰阳。 权正植:“你说,对于父亲的死,儿子都很冷漠会是什么原因?” 朴盛洙死了,他没在朴秀基身上看到一点悲痛,甚至朴秀先,虽然他演的很像,但权正植觉得他哭戏太假。 “急性应激反应与情感麻木,这是比较常见的面对至亲去世无动于衷的心理机制。”金雪恩一顿,看向权正植,她知道他说的是什么意思了。 “情感麻木……”权正植自动忽略掉急性应激反应这个可能,他又开始摸下巴,“你觉得朴秀基和朴秀先是这样的人吗?” “我对朴秀先不太了解。”金雪恩似在思索:“不过矛盾情感,即父亲曾做出过让子女无法承受的事件,从而使其积压大量愤怒失望甚至怨恨。或者父亲长期疏远造成情感交流缺乏,并没有与孩子建立起深厚的依恋关系,再或者长期在复杂的家庭中生活,本能的压抑情感,面对冲突变故会习惯性关闭情绪。这些都可能是情感冷漠的原因。” 金雪恩说话的同时,也在观察权正植,可惜这位最高厅的刑事科长很是滴水不漏,在她罗列各种可能时,他都没有任何反应。 “所以,您是有其他怀疑对象吗?”金雪恩问出了一个,她本不会问的问题。 权正植眯起眼睛,“棘手啊。”他起身的同时,一拍跟着站起身的郑泰阳,“在隆山干得还好吗?” 权正植没有回答金雪恩的话。 郑泰阳面色一窘,很快他又昂起脑袋,“我会努力工作!” 权正植笑了笑,和金雪恩道谢过后,离开了恩光医院。 “看起来,这位科长很看好你。”权正植离开后,金雪恩对郑泰阳说道。 “是吧,我也这么觉得,毕竟咱是真优秀。”没有外人在,郑泰阳放松下来,又开始吹。 其实他最近在隆山警署过的可以算是煎熬。随着韩在民的落网,最后一挣没有奏效,而在此之前,被他第一个献祭出去的就是柳光正。很意外的是,柳光正居然没有向下吐口咬出更多人,他独自承担了大部分责任,这样最直接的结果是大部分人保住了饭碗。比起罚薪降级,有个饭碗养家糊口才是中年人最在意的。 不过柳光正却因此入狱,他以受贿违反规定等罪名,被判处有期徒刑三年,并开除公职。 韩在民和柳光正都坐牢了,警察署里明面上找郑泰阳麻烦的人几乎没有,但私下里,大家开始疏远他,除了必要的工作接触,没人和他说话,也只有允镐和他带过的两个小徒弟还跟着他。这也导致了,他的工作开展得更加困难。 “别说我了,也没什么好事。”郑泰阳不愿想起警署的事 ,转移话题道:“成澈最近干什么呢?叫出来喝酒啊。” 提到成澈,金雪恩神色忍不住挂忧,“我也好些日子没联系她了,说是有事情处理,出差去了。” “高法?出什么差?”郑泰阳纳闷,这些人不就等着坐在法庭上敲敲法槌吗? 对啊,高法出什么差。“说是什么学习活动,具体我也没问。”金雪恩含糊其辞,但其实她打听过,高法根本没组织过学习活动。 “这家伙,总是见不着人。”郑泰阳不满撇嘴,“那咱俩喝?” 金雪恩开始看论文,闻言头也不抬,“少喝点吧,咱俩有话还用出去喝酒说吗。” “就知道你们一个两个都这样,喝酒只是为了说话吗?那不是为了喝酒吗。”他说着,手机忽然响起提示音,郑泰阳打开看了一眼,眼神便有了些欢快的神色,也不管金雪恩去不去了,“你真不去啊?那我和别人去喝了。” 金雪恩从电脑里抽空瞟了他一眼,“你谈恋爱了?” “哪有!别胡说。”郑泰阳都站起来了,闻言摸摸鼻子,“我晚上约了个别人,你真不去啊?” 金雪恩看他那样就知道,郑泰阳七分不希望自己去,她挑挑眉,忽然来了点兴致。这是老铁树开花了?那自己可得见识见识。 “行啊,去吧,正好我也没什么事。” 郑泰阳错愕了一瞬,金雪恩紧跟着追道:“怎么?不方便?” “没有,没有,方便,方便,那来吧。咳嗯,快下班了吧,正好一起。” 金雪恩看他这样就更好奇了,将最后一点论文修改好,电脑一关。“走吧,去看看什么让你坐不住。” “我哪有坐不住。”郑泰阳啧声。 “就这一会儿功夫真皮沙发都要让你蹭掉皮了,快走吧,我也好久没看热闹了。” “什么意思?喂喂金雪恩,你不是要给我捣乱吧?” “我是去帮你,就你这铁锈脑袋,能指望上什么,等你表白上人家都要订婚了。”等着郑泰阳福至心灵,估计她又得听一遍他的失恋故事。 “你怎么知道?”郑泰阳一愣,“不是,我是说,我们还不是那个关系。”今天人家来找自己是有事情要谈的。 “明白了,人家还没看上你。”金雪恩一眼就看出来,这不是八字没一撇,这是还没有八字呢,“走吧,去看看她有什么事,能帮什么忙。”戴上墨镜,金雪恩来到停车场,坐到主驾驶位,顺便把要准备坐她车的郑泰阳推下去,“开你的车去,前面带路。对了,这人是谁啊?我认识吗?” 33.跟踪 金雪恩的车停在路边卖炒年糕乌冬面辣鱼饼的小吃摊时,忍不住对后来的郑泰阳灵魂发问:“你就请人来这里约会?” “是她约的我。”郑泰阳摸摸鼻子,显出些少见的腼腆。 “那你不会……”金雪恩有些力竭,“你不会自己提议换个地方吗?有点情调的。”这种老哥们下班约酒的小吃摊,说话都不方便,哪来的情调,现在老年人约会都不会来这里了。 “她说有事,就给我发的这个地方嘛。”郑泰阳还想再辩驳几句,金雪恩忍住翻白眼的冲动,摆摆手,“好好,带路吧。” 就这种地方,不怪八字都没画出来,那姑娘不会也没把郑泰阳当男人吧。 约见郑泰阳的,是郑光佑的班主任,田恩智。 金雪恩听过田老师这个人,但见面还是第一次,两个人初次相见,田恩智见到她来有些发懵,郑泰阳还在那扭捏,金雪恩只能自我介绍:“你好田老师,我是光佑同学的辅导医师,也是郑泰阳警官的朋友。” 田恩智听到医师两个字,明显对金雪恩的态度又郑重几分,“你好,我是光佑同学的班主任,是这样的……”她也不多作客套,直接开门见山。 金雪恩见状就知道人家老师对郑泰阳还没那个意思,这次是正经的公事公办,分神感叹一秒这个岁数就不要再听失恋故事了吧,下一刻就被田恩智的话吸引了注意力。 田恩智:“我明显能感觉到光佑有事情,但问她又不说,有两次她翘了晚自习的课,要知道这在以前是绝对不会发生的,而且成绩也开始不太稳定。光佑同学没有亲人在世了,上次郑警官说以后这孩子的事可以来找他,我这才联系您。” 郑光佑要是一直是全A前三,学测考拿奖学金上大学是没问题的,不然单学费这一项,对她来说就是个不小的负担。 郑光佑是旧隆村人,隶属于隆山警察署管辖,她这样的情况,警察署未成年事务组按道理是要关照的,郑泰阳主动接下这份工作,因此和田恩智见过几次算是熟络,也是因为这层关系,一来二去的,郑泰阳这个老铁树竟然对田老师生了些另类的情愫。 三个人围坐在小桌前,面前摆着一份辣炒年糕,郑泰阳闻言放下筷子认真起来,拿出查案的状态,“她具体都是哪几天翘的课?还有什么反常行为吗?或者有没有外来人员找过她?” “上周二和大上个周的周五。”田恩智还真的特意关注过,“外校人员的话……”她仔细回想道:没有,我们学校不允许外校人员随意进入,如果有人找她,也会事先联络我这个班主任。”田老师确定道:“而且我昨天还去了她家家访,那孩子不在家。今天上学我问她去哪,她说是出去买东西了,可我昨天在她家门口等了半个多小时都没见人回来,问她再多的也不肯同我讲。”田恩智想到郑光佑低垂着脑袋的模样就无奈又担忧。重话不敢说,轻话没有用,郑光佑是个好苗子,她真怕这个年纪的孩子一时行差踏错,再做出什么后悔终身的事。 金雪恩边听着两人的对话,边观察着田恩智的状态变化,作为长期和郑光佑接触的老师,她的担心在一定程度上可以反映出,被关照人的变化趋向。 金雪恩:“所以田老师,你是怕光佑认识些不好的人学坏吗?还是担心她勤工俭学,耽误学习之类的?” 田恩智听到勤工俭学的时候没什么反应,倒是听到认识不好的人事皱了皱眉,“她的成绩只要好好保持拿到奖学金没问题的。”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对两人确认,“不太像出去做工,但是,会是勤工俭学吗?” “旧隆村改造有一笔安置费,给她租住了房子之后,还剩下一些,是够她生活的。”郑泰阳说道:“不过大学学费是肯定不够的,但现在也不是打工的时候啊,拿到奖学金怎么都好说,好好学习才是正路子。” 金雪恩心里大致有数,他们都担心郑光佑学坏,大概率她所表现出的行为,隐藏的深层含义,就是郑光佑遇到了什么人,甚至是麻烦。 “我们现在去她家里看看怎么样?”郑泰阳是个急性子,在这没有接触干想也想不出来,不如直接去找人核实情况。 郑光佑租住的房子,就在几个人见面的地点附近,首尔红石洞一处老小区。房子是郑泰阳帮忙联系的,离她现在的学校很近,周围住着的也都是普通上班族和一些老人,环境相对来说安全一些。 三个人从小吃摊离开,转过一条街就是郑光佑住的地方,不出所料的家里没人。 “昨天我是八点多来的,等到快九点,她都没回来,电话也不接。”田恩智担忧道。 郑泰阳闻言给郑光佑打去电话,手机能接通,但对面一直没人接电话。“这孩子能上哪去呢?” 现在已经快8点了,学校也早放了学,郑泰阳开始想郑光佑能去的地方都有哪些?这一想,他忽然想到了一个人。不会吧?郑泰阳心里开始打鼓,应该不会,郑光佑上次不是被雪恩劝好了吗,应该不会再去找成澈的麻烦吧。这么想着,他悄悄往窗台挪了几步,又拨了一通电话,这次他打给的是成澈,对面依旧无人接听。 金雪恩看着灰旧的铁门兀自出神,她想到半个月前的一件事。半月前,成澈和她聊天的时候,忽然提到郑光佑,像是不经意的关心,问那孩子怎么样了,近况如何,有没有再来找过她。 金雪恩也做志愿者义诊,郑光佑是她帮扶的对象,她们说好的,郑光佑有事情就来找自己。 成澈是个面冷心热的人,她当时只以为是对孤女的关心,尤其她姐姐的案子悬而未决,可今天不知怎么回事,金雪恩第一反应就是将两件事联系在一起。 成澈,真的是随口一问吗? 首尔的夜晚,有不属于普通人的另一面。隐藏在暗处,不能见光的事件,总是喜欢潜伏至夜间暴露,包括,不能见光的人。 像是分隔两极的阴阳界限,太阳落山之后,昼夜交替,白天的人和晚上的人,也随之身份颠倒。 时间退回到一小时前,郑光佑穿戴整齐,扣上黑色的宽檐棒球帽,再次出门来到高法门口,这一次她依旧为了成澈而来,不过不是来堵人,而是,跟踪。 半小时后,郑光佑随着成澈来到了这个城市的另一处“繁华”。 繁华,在首尔中心热闹的街道,有一处地下商场,白天尤其是休息日,这里人来人往络绎不绝,而到了晚上,除了灯火通明外,在地下商场之下,还隐藏着一层无人知晓的暗室。 这里曾经被作为防空洞物资放置点,如今被占据的主人改造成工作室。 摆满各种电子设备,不知名仪器甚至武器炸药的,类似于电子对抗工作室,或者应该叫做:疯鸦社。 郑光佑第一次知道疯鸦社,还是因为那起轰动全国的谋杀直播,当时适逢姐姐的案子刚出,她对于这种惩治罪恶的手段只觉得快意,甚至隐隐想过,如果疯鸦能出现帮她找到杀害姐姐的凶手该多好。结果刚过去没多久,疯鸦就真真切切的出现在了她的面前。 郑光佑怎么都没有想到,她这辈子除了会被重点高 中和知名大学录取,还会被疯鸦社征召。而她更没有想到,疯鸦居然是一个组织,很明显,这里不止一个人。 她起初并不清楚,对方是怎么知道她的存在,而那天忽然出现在现场的成澈,又是为什么而去。直到她跟踪成澈,来到这里,又被迷晕带到这个到处是集成电路,像是一个流淌着电子血液的房间里时,似乎一切都有了答案。 在互联网信息化时代,是没有秘密的。 “放她离开,一个小孩儿,做不了什么。”她记得初遇那天,成澈是这么对那个黑衣人说的。 郑光佑一开始并不知道,黑衣人就是疯鸦。直到今天,她跟着成澈一路来到明洞街,在地下商场时跟丢了人,紧接着自己误打误撞打开了那扇安全通道的大门。 “消防器材囤放地,闲人禁止入内”看着警示牌上的大字,第六感或许别的什么好奇心驱使,郑光佑鬼使神差的走进了那扇伸手不见五指的通道,然后就是两眼一黑什么都不知道了。 等她再次醒来,隐隐约约间,听到了有人在说话。 “死亡直播不可以再进行,不过你说的事情,我可以考虑。”是女人的声音,郑光佑努力让自己意识恢复清明,她听出来了,那是成澈的声音。 “死亡直播是为了警示那些不安分的坏种,不是作恶多端的人,不会害怕。”是男人的声音,这声音她也耳熟,只是一时之间想不起来在哪里听过。 “将暴力和杀戮公之于众,你知道会引起跟风效仿吗?不是所有人都能明辨是非,长此以往普通人会惴惴不安,而那些本来就喜欢使用暴力的人,更会认为暴力是正确的行为方式。久而久之,人们会倾向用这种非法手段维护正义,可这种正义,不是真正的正义。”成澈又在说话。 男人笑起来,戏谑中带着不可置信,他说:“真不敢相信,这些话是从你口中说出来的。在我这里就不用装和平法官了吧,你都做过些什么,你自己不是最清楚吗?暴力手段,成法官不是最擅长吗?” 成澈没有说话,郑光佑在心里快速消化他们的谈话内容,什么意思?成澈做过什么?死亡直播,是她想的那个死亡直播吗? “我的事,说了你也不明白。”成澈的声音有些低沉,似乎在掩盖什么情绪。 “都是维护正义,你喜欢的方式实现不了,那就用我的道。你不是也觉得,我的方式最好用吗?” 成澈眸色晦暗,没有再继续和他辩驳。“总之,死亡直播我不接受,除此之外,你说的那件事,我可以帮忙。” 又是沉默,安静到诡异的沉寂,郑光佑偷偷眯起眼睛,从缝隙里,她看到自己现在躺在沙发上,沙发侧对着的前面,成澈和一个黑衣男人相对而坐,而在他们四周环绕着的,是如同程控数据室一样的各种电子仪器。 成澈言罢微微侧目,郑光佑赶紧闭上眼睛。她想起来了,这个黑衣人就是上次,成澈把自己从他手里带走的那个人。 “就按你说的办。”男人最终还是同意了。 成澈应该是站起了身,郑光佑听到她说:“这孩子我带走了,我会让她忘记今天去过哪里。” 男人对此不以为意,“你的人情我卖给你,你要保她,我不会动。不过,答应我的,希望你说到做到。” 郑光佑没听到成澈的回答,不多时,她感觉身体一轻,随即是腾空的感觉,自己被打横抱了起来。 成澈的声音随之在耳边响起:“我说到做到,不然杀了我,对你们来说,也不是什么难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