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寡妇门前是非多》 1. 第一章 正值寒冬,年前刚下过一场新雪,已然有些融化,巷口的梅花树繁花点点,与白雪融作一团,北风嗖嗖地刮过大街小巷,却抵不过街道上人群熙熙攘攘。 一个扎着双髻的丫头难掩面上激动,匆匆忙忙地从巷口跑了进来,又在自家院门处摔了一跤。 东边的小院门前倚着一个宽脸妇人,扔下手里的花生壳,笑着把丫头拉了起来,嗓门极大地向周遭邻里打趣道:“连翘这丫头,冒冒失失的,这门槛你都跨多少次了,又不是今个才长出来的。” 名唤连翘的丫头不过十三四岁,脸皮正薄,本正懊恼地低头看着自己沾满泥泞的裤脚,听了妇人这话有些羞恼,一把甩开她的手:“哼,亏我还这么着急来通风报信。” 她嘴一扁,便要转回头朝自家院里走去,可李大嫂闻言却不肯放人,奇道:“嘿,这丫头气性还不小,别走别走,大嫂知道错了,有什么话说了再走。” 连翘试着挣脱了几下,可李大嫂一双手做的都是粗活,擒住她像抓个小鸡仔一般轻松,她心里还惦记着要赶快回屋里报信,只得开口说了:“那北上的大军班师回朝啦!” 这话一出好像一块巨石砸进水面,激起波涛巨浪,聚在一起的妇人们都来了精神,就连离得远远地路人也纷纷围了过来,七嘴八舌地询问了起来。 那李大嫂更是激动地抓紧手指,连翘胳膊疼痛不已,一双小脸皱起,连连叫嚷:“我没骗人,不信你们自己去正门大街看,那领头的几个将军可气派了,威风凛凛的,其中有个骑着枣色大马的,长得就和话本上的赵子龙似得,好多姑娘往他那扔花呢!” 有人笑道:“长得这般俊的,整个大军里也就一个,殿前副都指挥使卫铎卫郎君。” “说得好像你见过似的!那么大的军营倒也不见得就他一个模样好,我瞧程娘子家里那位也未必比卫郎君差到哪里。” 平日里最爱唠闲话的李大嫂这次倒顾不得加入谁长得更俊些的谈话,只是一个劲地出神。 连翘眼泪汪汪,挣扎要摆脱李大嫂一双大手,住在北边院子里的长脸妇人冷冷地扫过两人,不客气地开口道:“李大嫂听到自己男人要回来了高兴地马上魂都飞了,到时候把这杆一样瘦的丫头掐死了,当心她来索命。” 李大嫂这才回过神,赶紧松开手,不愉道:“呸呸呸,你大过年的说什么死了活了的胡话。” 连翘揉了揉胳膊,抬脚往院里跑,却又险些撞到人。 她慌里慌张地抬起头,只见搂住她的女子身着绿衣,身材玲珑有致,一张俏面微微含笑,既如春风杨柳,又如美玉露光,连翘神色怔怔,竟然痴了片刻。等回过神,她才赶忙移到一旁,扶住女子,说道:“娘子,我没将你撞疼吧?” 程令宜轻轻摇头,伸手将连翘头顶有些杂乱的头发拂平,问道:“出了什么事,怎么这般魂不守舍?” 连翘还没开口,李大嫂却先插嘴道:“北上的大军回来喽,赶得倒是巧,正好今晚回来过年,程娘子,你刚成婚不过两月,男人就走了,这下总算可以好好亲热亲热了。” 这话说的程令宜耳根发热,颊上飞起两团红霞,艳若桃李。 一群围着嬉闹的妇人瞧见正主出来了,轰地一下都散开了,只余住在左右的李大嫂和先前话中夹刀带剑的徐娘子还站在原处。 三人就数李丽年纪最大,接着是二十有五的徐容华,最小的便是嫁过来不过快满六年的程令宜。 李丽和程令宜两人的丈夫都在军中任职,五年前随大军北上,她人粗心肠热,常常照顾周遭的邻里,而徐容华夫婿则一直呆在京城,她面冷口冷,一副总是对所有人都不大瞧得起的模样。 李丽面带喜意,继续道:“你家那姑娘自出生就没见过爹,今个一家总算能团圆了,她人呢?” 程令宜牵着连翘跨过门。今日是正月三十,家家户户都挂了大红的灯笼,红色阴影旋转着打在白墙上,门上也贴了有美好寓意的对联,隔壁街有舞龙舞狮,喜气洋洋的锣鼓声穿过小巷被寒风携裹着送出老远。 自早上起便有人家点燃炮竹,到了下午才稍作歇息,地上满是炮竹炸开的红色纸屑。想起女儿和多年未见的丈夫,程令宜转过头看了眼屋子,答道:“阿满在屋里头,从早上起来就总叫着不舒服,我还预备着要去巷头请章医师来瞧瞧呢。” 提到女儿的身体,她微微蹙起眉来,心中泛起点点愁绪,六年前,她与丈夫季允刚刚成婚不过几月,他就随大军北上了,过了数十日她才发现自己已有孕一月有余。 丈夫不在身侧,日子对于一个孕妇来说自然难熬,好在他随军补贴不少,倒也不必为钱犯难。熬过怀胎十月,程令宜生下一个女孩,模样随了爹娘,长得顶顶漂亮,只是自打出生就带了隐疾,寻了多少郎中看过,都说治不好,只能慢慢调养。 今日前她并未得到大军归来的消息。 程令宜一只手搂着肩膀,一只手垂在耳侧,出神地抚摸着耳侧落下的一缕发梢,怔怔地出神,是个教人觉着很是无措的姿势,李丽看着她,有些想不明白,她心里究竟是在高兴还是惶然。 巷里巷外,喧闹声此起彼伏,有住在附近的泼皮沿街走过,远远瞧见门前站着三个女人,本还不以为然,直到走近了,才看清中间那个蹙眉出神的是何模样,眼神一亮,猥琐地吹起了口哨。 李丽柳眉竖起,啐了一口,骂道:“臭不要脸的,滚远点,当心我男人待会从军营里回来了,提着刀就把你那狗头砍下来当过年下酒菜。” 另一旁站着、表情一直不快的徐容华生的一双狭长眼,眼白比瞳孔大的多,嘴唇又薄,便是一副刻薄像,嘴里吐出的话便也符合长相,好像冰碴子一般又冻人又扎人:“他那模样瞧见就让人作呕,做了下酒菜谁还能吃得下饭。” 泼皮得了两人损,也不恼,笑嘻嘻地就走开了,只是仍一步三回头,一双污秽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程令宜。 程令宜回过神,抿了抿唇,眼皮猛地跳动了两下,同两个邻居点点头,便掩了门径直回屋里去了。 徐娘子翻了个白眼,撇了一眼程令宜家门,口头依旧不留情:“长成这样,哪个男人看了能不动心,要我说这破巷子哪里容得下她,不如在额上点颗红痣去庙里扮观音好了。” 李大嫂打心底不喜欢徐娘子,听到这话只觉得她心眼小,见不得旁人长得好看,要自己说啊,这普通貌美的你艳羡也就罢了,可那程娘子长得,恐怕便是传说中的西施昭君也不如她半分呢,这样式的人物你就是嫉妒又有什么用,便也不欲与她多说了,直道自己要回去,把这好消息告诉儿子,再将已备好的年夜饭准备的更丰盛些,便转头也回家了。 ... 锅灶上蒸笼冒着白花花的热气,馒头的香味传的整个院子都是,想到北上回来的大军,程令宜往台阶上跨的步子顿了顿,对着连翘嘱咐道:“你去街头打壶酒吧。 程令宜自小养在深闺,嫁人前与自己的丈夫并没见过面,嫁过来还没多久,他却又随军北上了,因此两人虽是夫妻,彼此却并不熟稔,程令宜对那个性子木讷的高大男人了解不深,六年时间说长不长,说短却也不短,她还尚且记得新婚夜时,他喝了不少酒。 将士们回军营整肃军纪后就能回家过年了,算算时间大约也就是两个时辰后,近些时日,他甚少来信,居然连归来的消息也不曾告诉她。程令宜想到这里,不禁有些动容,心中所怀揣着的难以察觉的担忧尴尬竟然比丈夫归来的羞涩欣喜还多上几分,又难以克制地涌上些许久没收到音信时所暗藏的恼怒。六年不见,突然归来,对她来说,几乎可以算是被一个陌生男人闯进了早已习惯的生活。 屋中女儿的啼哭声蓦地响起,程令宜发散的思绪聚拢,连忙抬脚迈进屋子。女儿阿满正坐在床边,她一双眼睛随了母亲,又大又圆,鼻子和嘴却像父亲,因着年幼故而还是稚气占多数,但随着年纪渐长,已逐渐显现出几分英气来。 “阿娘,我痛。”阿满一双眼睛蓄满泪水,要掉不掉的悬在眼尾,委屈巴巴地抬头看着程令宜,又捂住嘴一副要吐的样子。 做了母亲的人往往都见不得孩子哭。程令宜知道女儿定是又犯病了,心中抽起丝丝痛意,眼眶也微微湿润了,情不自禁地埋怨起自己为什么给了她一副病身子。 将女儿搂进怀中,程令宜怜惜地拂开她脸庞上乱七八糟的发丝,摸了摸她的额头,问道:“是心口痛么?” 阿满把头埋在母亲怀里,点了点头,含糊不清道:“阿满快受不了了,比上次还要痛。” 她额上滚烫无比,整个身子蜷缩在程令宜怀中颤颤发抖。程令宜的前襟都被女儿的泪水打湿了,黏黏地粘在皮肤上,她知道一向女儿乖巧,既然说了疼,必然没有说谎,这次发病居然比以往来的还要猛些。 她松开手,安抚道:“阿满乖,阿娘去给你找医师来。” 程令宜将女儿塞到被子里,点起床边的炭盆,阿满泪眼婆娑,道:“阿娘要快些,真的好痛。” 程令宜鼻子一酸,点点头站直身子,正拉开抽屉,捡了钱,院中此刻却又传来脚步声,她还当是连翘回来了,正好可以帮着照看女儿,便抬高了声音问道:“连翘?没带钱吗?你先进屋。” 呼唤落在空处,没人应答,她这才听清那脚步声沉沉,踏在地板上却带起兵戈摩擦、金属碰撞的声响,显然不可能是步伐轻盈的连翘,听着声音倒像是个男人,连忙慌里慌张地伸手去够床头用来防身的刀。 来人步履匆匆,几乎只是几个呼吸便大步从正房厅堂到了一旁的耳房门口,掀起了半边帘子。 冷气哄地一下涌入,激的程令宜被女儿拉松而裸露大半的雪白脖颈爬上一层鸡皮疙瘩。 来人身形高大挺拔,黑袍重铠,腰悬长剑,气宇轩昂,一身肃杀之气,凌冽至极,让人望而生惧,站在门那里几乎将屋外遮住了大半。 程令宜捏着刀的手紧了紧,警惕地抬眼望了过去。 男人轮廓硬朗,眉如长剑,目如猎鹰,整个人锋锐如宝剑,却又不失清隽。 2. 第二章 瞧见她略有些凌乱的模样以及握在手中闪着亮光的锋锐短刀,男人紧蹙的眉头微微松开,喉头滚动,开口道:“程娘子,我名卫铎。” 他声音低沉,明明是再普通不过的自报大名,却叫程令宜莫名觉得他是在发号施令一般。 此时离班师回朝连半个时辰都没有,寻常的将士都回军营里等上级打点,他这般打扮的想来定是高级将领,本应该进宫领赏才对,怎么会踏进一个寻常百姓家,何况程令宜压根不认识他。不过刚刚,诸人在自家门口谈话时,似乎曾提过这个名字? 程令宜平日里甚少参与她们的八卦,大多时间都关着门,和阿满连翘一起呆在院子里,因此对这京城中的消息所知甚少,大有要专心做井底之蛙的意思。 难道是自己的丈夫在军中犯了事?程令宜思来想去不得其解,想开口询问,却又畏惧那是坏消息,话卡在嗓子眼,一时之间不知如何说出口才好。 她心中砰砰跳个不停,想要仔细打量他,却又因为他周身逼人的气息而感到了些许畏惧,试着语气温和地问道:“卫将军?我同卫将军并不相识,难道是家夫的同僚吗?” 掀起的门帘中寒气不管不顾地往程令宜衣领里钻,害的她话音刚落便重重打了一个喷嚏。 卫铎这才反应过来,抬脚进了屋,合上了帘子,道:“在下......” 只是他才刚刚起了个头,忽然注意到女人身后有个孩子正在止不住地抽涕,表情不禁微微一变,话音一转:“这孩子?” 程令宜见他似乎不怎么着急和严厉的样子,心中猜测应当不是什么很重要的事,于是便准备和他说明白女儿犯了旧疾,有什么事日后再谈,她扯过一旁的厚些的外衫罩在身上,掀开耳房的帘子,往外走了两步站在与厅堂相连处看着卫铎。 卫铎没等到她开口,却能从那动作中感受到轻微的抗拒,便退后两步,如她所愿进了厅堂。 “这位将军,我女儿此时身子不舒服,如果不是什么急事,能否请日后再谈。”她想起自己手里还捏着小刀,垂头将刀合进刀鞘。 卫铎追问道:“你有女儿?” 程令宜皱起眉,她自以为自己已经说的很清楚了,谁知道这来路不明之人好像听不懂她说了什么似得,若真的有要事就赶快说出来不行吗,干什么一直在这里问些奇怪的问题,里面的不是自己的女儿,难道还能是自己的娘? 一直耽误她出门找郎中,程令宜面带不愉,尽管努力克制,再次开口时不免还是带上了怒气:“这位将军,我以为我说的已经够清楚了,有什么事非要现在说?烦请你现在先从这里离开。。” 说着,她指了指庭院,先自顾自地走了出去,又推开了院门。 门外抓着瓜子的李丽正探着头往她院里看,先前有个长得又高又俊的男人进了程令宜的院子,又将院门掩住,正把她那点好奇之心勾的正热烈,只是还不过几个片刻,也不知这院中门怎么这么快又打开了。 李丽猝然对上程令宜蕴含怒气与担忧的双眼,愣了愣,还以为是这模样端正的男人实际上是个登徒子,义气地问道:“程娘子,这是咋了?要我帮你报官吗?” 对上热心邻居,程令宜面色缓和了些,匆忙解释道:“不必,此人来访不知所谓何事,只是我女儿又犯了病,此刻无暇招待,要赶去巷口找章大夫。” “可是章大夫前些日子回老家了。”看面前的女人脸色一白,李丽补充道:“程娘子你不知道吗?章大夫估计要过了正月十五才能回来了。” 经过这些日子的调养,程令宜将女儿的身体调养的好了许多,上次发病还是在上上个月了,自然不知道,可偏偏她们住的偏僻,这条巷子位于京城的外圈,离得最近便是住在巷口的章郎中,其次的也离程家要隔了三四条街道。 阿满发病时向来的又猛又快,便是疾步跑过去,也不知来不来得及。 程令宜脑中铮铮地头晕,仿若有几面鼓正在其中敲得起劲,李丽一瞧就知道,她这是前些时日得的风寒还未好透,便开口道:“我们家那混小子不知道跑哪去了,不然就叫他跑快点帮你了,阿满在屋里吗,我帮你照看她,你去请那个榆巷姓叶的郎中来吧。” 她话音刚落,却见那个眉目沉沉的男人从院中走来,询问道:“榆巷在哪,我骑马过去寻郎中。” 他扶了扶几欲晕倒、倚在门上的程令宜解释道:“行军多年未归京,我有记不得路了。” 程令宜轻轻推开他扶着自己胳膊的手,又听他道:“不知娘子可愿为我指路?” 既是要帮自己忙,先前那些因为他的无礼而生出的些许偏见也消失了,她应了声好,便要伸手为卫铎指明方向,谁料还未开口,他却三下两下大步迈出大门,牵过一匹拴着的枣红色骏马。 骏马的鬓毛被阳光渡了一层金光,它垂头踢着蹄子,漂亮的脖颈随着主人矫健的跃马身姿而扬起。 卫铎扯着缰绳,驾马来到程令仪跟头,程令宜仰视着这个素未谋面的男人,他高大的身躯投射下的阴影将她笼络于其中,卫铎朝她伸出手。 程令宜深吸了一口气,为了不再耽搁时间,也放弃了向他解释自己原本想法,将手搭了上去。 普通的马匹都配有马镫,可这枣红色的骏马却并没有配备,程令宜正要询问如何上马,手上一股大力传来,身子一轻,伴随一声轻呼,她已然坐在了卫铎背后。 “娘子若是害怕,就抓紧我。” 骏马扬起四个蹄子,带起地上的灰尘土屑,巨大的惯力作用下,程令宜重重地撞向男人的后背,鼻尖被撞得生疼,这才反应过来,他甚至还未卸甲就前来拜访,这样沉重而又做工良好的铠甲,显然并非普通士兵能够穿戴的。 更何况瞧他模样与气度,也知此人决计并非普通人,只是不知这样出生的人如此急切地前来拜访,究竟所为何事。 程令宜向后扬直身子,与卫铎拉远了一些距离,好在他知晓街上人多,驾马虽然快,却很稳妥,两人之间保持了一定的距离,只余他束起的马尾与程令宜的长发一同被风吹散向后,分不清彼此。 马背上,程令宜的声音被吹得支离破碎:“我与将军似乎并不相识。” 他的后背似 乎僵了僵,好半天,程令宜才听到他情绪不明地问道:“不认识?” 这话问的很是奇怪,嫁人前,程令宜寄住在姨母家,鲜少出门,怎么会识得这样一个男子。 “六年前四月,我曾与娘子在郊外桃林见过一面,当时你随家中人在那里赏花。” 程令宜微微一怔,没有立刻搭话,驾马前行的卫铎等了许久,话音像是被风吹散了:“是在下唐突了,许久以前的事情也拿来叨扰娘子。” 程令宜已然记起他所说的赏花之事,时间过得有些久了,如今回想起来,关于那片桃林,记得最深地却是表哥嫌弃姨母唠叨,将她拉到别处,在她头顶插了好几朵花,又拿她容色作诗,害的她生了气,被表哥哄了好几日才肯同他说话,并不记得曾见过卫铎。 只是他既然未纠缠多言,她也不必再开口询问:“许是将军认错人了。” 卫铎没有回话。 以后便只将他当做一个行为偶有失礼的好心人罢了,想来等请了医师回家,在问过他前来拜访究竟为何事后,她也不会再与这个身份不凡的将军有甚么干系。 大门敞开的医馆近在咫尺,卫铎飞身下马,如迎她上马那般将手抬起,可程令宜却并未如他所想将手搭上,反倒自己扯着缰绳,动作有些凌乱地试图自己下马。 他下意识便想用手托住她的腰,可她就好像提前知道他要做什么似的,侧过半张在寒气中吹得发白的小脸,面色如常,低声道:“劳烦将军让一让,我自己可以下去。” 先前同他同乘一马已是非常说不清了,哪怕此时说不定已经有人误会了两人的关系,她也决计不会再允许两人间发生什么不妥的行为。尽管下马的动作十分踉跄,程令宜却也并不以为然,快步走进医馆。 为了治好女儿的隐疾,程令宜也曾寻访过京城各个医馆,这榕巷离家不算太远,故而她对这里也很是熟稔。 医馆的叶郎中年过半百、慈眉善目,正坐在堂中悠闲喝茶,程令宜这幅打眼的面庞不管到哪都格外引人瞩目,他也曾同人饭后谈论过这美貌妇人,丈夫行兵北上,独留她一人年纪轻轻还带着个生着重病的孩子,难免不叫人心生怜悯。 瞧见她步伐匆匆地进门,叶郎中已然猜到是那孩子出了事,慌不迭站起身,又见后面跟了个气势唬人的男子,不免在心里犯难,这男子瞧着模样很是不同凡响,若是仗势让自己先去为他瞧病,那程娘子可不知该如何是好了。 叶郎中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没等程令宜开口,自己先急急问道:“这位将军家中出了什么事?” “问这位娘子吧,她知晓。” 这话在叶郎中耳中变了些许味道,他手上动作不停地收拾着药箱,一双还算清楚的眼睛却不住地来回看,最终得出结论,这男人估计是程娘子参军归来的丈夫。 叶郎中心里为程令宜高兴,语气轻快道:“娘子家那丫头是又犯了旧疾?我坐驴车过去,娘子不如先回去等着吧,我那驴车跑的不慢,很快就能赶上。” 谁知程令宜却摇摇头:“叶大夫若是不嫌,我便同你一起做驴车好了。” 3. 第三章 卫铎抬眼看向她平静的侧脸,阳光斜斜地打在上面,能看清细小的绒毛。他知晓她这番是为了避嫌,却也不能说什么,只能骑着马,伴在两人身侧。 三人紧赶慢赶回了程家,叶郎中对着程令宜点点头,熟门熟路地钻进里屋,程令宜紧随其后,阿满皱着小脸,细细地啜泣着,瞧见娘回来了,伸着手要抱。 程令宜把女儿抱在怀里,轻声哄了两句:“阿满乖,娘在,让大夫给你瞧瞧,不痛的,不要怕。” 她哄女儿时总是情不自禁地软着嗓子,一句话说出口简直能拐三个弯,比江南小镇里拐着弯的春水更加柔情。 卫铎不疾不徐地进了屋,听见的便是她温声细语的安慰,不由得愣了愣,见她小小的一张脸上既包含着做了母亲的人独有的稳妥,又不乏尚未褪去的少女的稚嫩,甚为奇妙地融合的很是妥当。 叶郎中示意要为阿满把脉,程令宜站起身,正正好撞进卫铎的眼中,他面如冰石,无甚么表情,看不出情绪。 这人真是奇怪,程令宜就算是深居闺阁、少见外男,也并非没见过常人,哪里见过这样的郎君,生的一副俊朗面孔,却好像十分不通人情一般,不但总是一副冷冰冰的样子,做人处事似乎把握不清礼教分寸,许是长年累月呆在军营,只同兵器相处的结果。 耽搁了这么久,他究竟前来所为何事,还是早早说清楚为好。 “卫小将军请随我出来吧。” 两人移步厅堂说话,程令宜客套为他奉茶,袖口处露出一截细嫩的手腕,随即又被滑下的衣袖遮盖,卫铎垂眸端起茶,却只是瞧着其中飘起的茶叶。 程令宜坐在另一端,想要尽快将事情说清楚,便也没有为自己沏茶,而是等着卫铎开口。 下午已经过了一半,屋中静了下来,街道上有孩童玩耍,嬉笑声此起彼伏,呼朋唤友地要去街头看唱大戏的,也有敲锣打鼓的路过门口,霹雳乓当的,由近及远逐渐消散了。 卫铎盯着那杯略显浑浊的绿茶,似乎有些出神。 这杯绿茶并不清亮,叶片软趴趴的,杯底还沉着碎渣,是坊间百姓常喝的普通品种。 不太明显的土腥味窜进鼻腔,他微不可查地皱了皱眉,胸中如巨浪翻滚,怎么也开不了口。 年少成名、名满天下的卫小将军也有为口舌木讷而苦恼的一日。 静默好似要将两人都凝固在了原地,程令宜瞧这人下颌绷的紧紧地,心下早已生出一股不妙之感。 两人各有心事,惦记着屋中的女儿,程令宜心乱如麻、唇齿干涸,起身倒茶,她蹙着眉,一时出神,茶水便溢出了茶杯。 滚烫的茶水把细嫩皮肤溅得一片红,清脆的碎裂声盖过程令宜脱口而出的惊呼声,茶杯在地上四分五裂。 热辣感从手背蔓延开来,卫铎几乎马上就站起身,上前两步,抓住她的手,仔细地看了又看。那只手小巧白皙,没有什么过度劳作的痕迹,有的茧子也不过是常年拂琴所残留的,现在它泛起一片刺眼的红,格外醒目。 程令宜一把甩开卫铎的手,他将要脱口而出的关心堵在半路,有些不解地瞧着她。 “卫将军似乎忘了我是有夫之妇。” 卫铎抬眼,只见她一双漂亮的眼中满是不满与审视。 程令宜继续道:“举止失仪,或许对将军这个男子来说并不是什么大事,可旁人的吐沫星子却能将我这个妇人淹死,况且,今日大军班师回朝,若是我丈夫回来了,看见你我二人纠缠拉扯,我又该怎样面对他。” 在她的训斥前,卫铎面容依旧宛如被冰冻了一般没有半点变化,程令宜咬了咬腮中软肉。 两人正相对而立,院中忽得传来声响,连翘扯着嗓子,一边搂着酒壶冲进正房,一边喜悦地叫道:“娘子,那酒坊的小二听说是咱家郎君要回来了,还送了好些羊骨头下酒呢!” 她顿在厅堂门处,瞪大眼睛,被屋中的陌生男人唬的一脸无措。 算算时间,上次见到家里的郎君还是十岁不到的时候了,确实不怎么记得郎君样貌细节了,不过印象中,郎君身姿挺拔、五官硬朗,不苟言笑,似乎真的与这个不怎么脸熟的男人有点相似。 看来他定是郎君了,若是叫这样一个严肃的人知道娘子陪嫁的侍女连家里的主君长什么模样都不记得了,定是会责罚自己的。 连翘这样想着,定睛一看,却见娘子一只手抬着另一只手,手上红肿一片,地上茶水茶叶混着碎瓷片,一片狼藉。 郎君刚刚回家就对娘子动手? 真是金玉其外、败絮其中! 衣冠禽兽! 徒有其表! 连翘将手中的酒壶随地一放,便如一个炮仗一般冲进屋里,插进两人中间,怒目圆瞪,狠狠地看着卫铎。 “郎君凭什么对娘子动手?” 卫铎有一双极为锋锐的眼睛,被这样的眼睛直视着,连翘心中发怵,却也半点不退缩。 程令宜叹了口气:“连翘,是我自己失手打碎了杯子,这位是卫铎卫小将军,并非郎君。” “啊。”连翘后退两步,抓起程令宜的手:“娘子的手痛不痛,我去给你取药膏来。” 她小跑进屋,卫铎沉沉的目光看向程令宜,想为自己先前的失礼向她道歉:“程娘子......” 两人几乎在同一时间开口,卫铎剩下的话被程令宜打断:“他是要抛妻弃子了吗?” “谁?”卫铎拧起眉头。 “我丈夫。”程令宜语气平稳,一张俏脸上没什么愤怒或是悲伤,好像这个从她口中说出,占着“丈夫”名头的男人不过只是生命中的一个过客,这短暂的时间里,她已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卫铎不曾料到她会这样询问,一双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她不放,问道:“怎么会这样想?” 程令宜反问道:“这样想很奇怪吗?北上的大军今日班师回朝,可我的丈夫却迟迟不归家,反倒是他的长官独自前来拜访,怎么想都似乎不可能是好事,如果他死了,官府在几月前自然应该给我阵亡牒;如果他是犯了罪,那我作为他的家眷,此时必不可能平安无事呆在家中。” “思来想去,他背弃了我们母女,留在了北边,似乎更加可 信。” 更何况,我与他成婚虽距今已有六年,可真正相处的时光不过只有两三月,婚后,他沉默寡言,甚少与我讲话,更别提过了这么久,他还会对我有什么深刻的感情吗? 这话程令宜没说出口,因为依着卫铎平淡如水的反应,想来并不是他抛弃了自己这个糟糠之妻了。 “看来是我猜错了,烦请将军不要再吞吞吐吐,有什么话直说就好。” 卫铎摩挲着指尖,额上青筋跳动着,平抿成一条线的唇撬开了一角,开口道:“娘子猜的倒也不算错,燕兄他失踪了。” 蓦然听到真相,即使做了心中已经做过了最坏的打算,程令宜还是不由得后退两步,抓住桌角才稳住身子:“失踪?” “回程时,我们在耳城城外驻扎营地,那里不远处是一片广为人知的猎场,那夜军中设宴喝酒,燕兄喝醉了,提前独自一人回了帐子里,直到第二日我们将要启程时,才发现他已不见踪影,连带着他的马匹消失了,马匹留下的踪迹深入猎场。” “那猎场连绵千里,望不到尽头,军务不可耽搁,大军先行,我带着几队人马分头去猎场找了他整整一日,却只寻见了他破败不堪的衣物,一旁还有血迹与几头死了多时的狼。诸人都认定他是遇见了狼群,恐怕已经命丧黄泉了。” 他说得委婉,程令宜却脸色发白、如坠冰窟,再英勇的人独自在野外遇见狼群也是必然无法活命的。 怎料她年纪轻轻,带着一个生了重病的孩子,既无亲眷,又无安身之本,如今还失了丈夫。 木头做的桌角狠狠磕在掌心,程令宜的手指胡乱抓在上面,刚刚划破的伤痕流出的血迹蹭在上面,同乱七八糟的木头纹路搅作一团。 她心乱如麻,一会想着日后的生活怎么过,一会女儿的病情又像根尖刺扎进脑中。先前一家人生活都是靠着军饷,不说富足,也不能说是拮据,只能算得上节俭才勉勉强强够用,只是这几年为着女儿的病情,并没攒下多少,如今她们三人要怎么生活,才能负担得起女儿那可以称得上昂贵的医药钱呢。 “娘子,大夫说有事要同你说。”连翘从屋里寻了药膏出来,叶郎中跟在她身后。 程令宜从脑中的一团乱麻里回过神,抬眼望去,姓叶的郎中常常一副乐呵呵的表情,如今却没露笑容,她心里“砰砰”一阵跳个不停,只觉得今日恐怕要屋漏偏逢连夜雨。 果不其然,叶郎中咽了两次嗓子,似是想叹气,又顾忌她的情绪将那抹同情咽了下去,为难道:“程娘子,你女儿这病情是加重了啊,我恐怕是治不好她了。” 偏偏祸事相连,一件未平,另一件又起,耳鸣如排山的浪潮在脑中翻来覆去地折腾,程令宜听到自己颤抖到平静的声音:“大夫,她已经三个月没发过病了,今天之前都好端端的,怎么会突然到这种病入肓的地步呢?” 叶郎中摇摇头,道:“她这毛病打娘胎里带出来,到现在都没治好,我猜测前段时日的安稳无事正是复发前的迹象。” “程娘子,都这份上了,我说句实话,京城里没人能治好这孩子的病了。” 4. 第四章 程令宜重重地合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连翘小步跑过,扶住自家娘子的胳膊,才支撑着她软绵绵的身体没有倒下。 “宫里的太医也不行吗?”一直站在一旁的卫铎开口道:“我能请过来。” 好似在黑暗中看见了一束希望的火苗,程令宜睁开眼,直勾勾地盯了过去。 可叶郎中却还是摇摇头,道:“这位将军,实不相瞒,我虽在市井中行医,可那宫里的太医有几斤几两却还是清楚的,里头甚至还有我的同门师弟呢,他们的医术同我比也好不到哪去,不过是半斤对八两罢了。” 似是觉着程令宜这年纪轻轻的拿不定主意,叶郎中想了又想,还是开口道:“娘子,这城里若有郎中说能给你治好这病,多半是骗人的了,这病啊,我恐怕......恐怕只有那位大名鼎鼎的素手神医能治好了。” 连翘在旁边听得着急,如今听到有了救命稻草,连忙张口询问:“大夫,您就别卖关子了,这位素手神医在哪呢,我现在就去请他过来,大不了我给他多磕几个头,做大夫的总不能眼睁睁看着人死吧。” 这样天真的话语让屋子沉默了片刻,随即,叶郎中摆摆手,道:“先不说这位神医性子古怪,请不请的来了,可根本没人知道这神医究竟在哪啊。” 卫铎皱着眉,问道:“怎会如此?” 叶郎中思索片刻,回答道“这位神医向来踪迹难寻,行医救人也全凭心意,我只知道他姓柳,上次我有个病人身患绝症,最后便是这位柳神医治好的,我曾想前去拜见,他却已然离开,游历四方去了。” “那可知他样貌如何?平日里怎样打扮?凡是人都有特征,总不能除了姓和名号就别无所知了。”卫铎追问。 “将军,听说这位神医平日里常常戴着一顶垂到脚的帷帽,座下有两个童子,这两名童子年岁不大,一个高瘦,一个矮胖,行医时如果只是普通病人,便会叫他们代为出手。遇到疑难杂症时才会亲自动手,要么隔着帘子,要么便会先把自己的病人药晕,说话也似乎用了特殊的药,辨不清男女,故而,至今无人知晓他的模样啊。” 连翘一会看看娘子,一会又看看叶郎中,虽然心急如焚,但她一个小小的仆从哪能有什么办法,倒是卫铎听了这话,微微展眉:“此人,我好似知晓。” “四年前,我军中起了伤寒,军中随医忙不过来,有一矮胖童子主动前来拜访,说师承一名姓柳的医师,有法子更快地祛除伤寒,开始我们并不曾相信,毕竟这童子只不过几岁,可他的方子的确有效极了。” 程令宜上前两步,语音急切:“那将军可曾知道他如今在何处?” 卫铎声音也快了些:“在哪我不清楚,只是治好了许多人后,这孩子便一人离开了,说要去找自己的师傅。” “柳医师......两个童子。”程令宜呢喃着,天下如此大,上哪能去找到这样一个行踪不定的人。 她是相信叶郎中的医术的,也知道他为人憨厚,若是要骗自己,早就可以找许多借口骗到钱了之后,再推脱自己努力了没什么成效。 叶郎中见她抿着唇,一双眼睛泛了红,显然是禁不住这样一串打击,便开口安抚道:“娘子,这孩子的病若是拿药物吊着,还能撑上一段时间,说不定,这些时日这神医又回了京城呢。” 程令宜知道他这话只是做安慰,若真要靠运气...... 若上天真的会眷顾她,又怎么会让她幼年失怙、少年丧夫。 她勉强道:“大夫,麻烦你先为开方子吧。” 先用药吊着女儿的性命,再一个一个寻遍郎中,京城的治不好,就把周边的都看个遍,她不会、绝不会什么努力都不做就放弃自己的孩子! 连翘去屋里取纸笔,叶郎中却站在原地,似乎有什么话要说,又说不出口一样。 不会再有更糟糕的事情了,程令宜道:“大夫想说些什么便说吧。” “程娘子,我知道你家中节俭,可这些吊着命的药材,无不昂贵......” 他的后半句话没说出口,程令宜却知晓他这是为她担心掏不起药钱。 “将军,我还能领到阵亡抚恤吗?”程令宜转头看着卫铎。 卫铎直视着她水润的眸子,还是如实道:“需得失踪三年后,才能......” 他顿了顿,话音一转:“不过,你不必担心,我会为你们买下这些药材,至于那位素手神医,我也会派人去追访他的踪迹。” “我不能......”程令宜为他这番话说的动容,抬眼看过去,想要拒绝,女儿瘦弱的身子和夜里时常响起的咳嗽却像一只手死死地掐住她的喉咙。 卫铎知道她这是不愿意平白占了他的便宜。 “娘子不必为此烦恼,实不相瞒,我与燕兄当年对天拜了三拜,发誓要做结拜兄弟,他的孩子与我亲生的没什么区别。我只知道他已成婚,如今方知他竟然已经有孩子,既然他如今下落不明,我自然当替他担起责任,还请程娘子带着孩子住进我府中,我会照拂你们。” 他这话说的十分周到,连翘已然心动,就连握着笔写方子的叶郎中都不由得插话道:“若是能这样那就极好了,娘子带着孩子本就不方便,这位将军瞧着家大业大,娘子也能省省力气。只是不知这位将军是否有婚配啊?” 他又想到了点啥,有些犹豫地否定了先前赞同的意见:“若是未有婚配,娘子住进去对名声不大好:若是已有婚配,想必容易影响将军与夫人之间的感情。不好,不好。” 卫铎只看着程令宜,她因他的话面露讶然,却并没有贸然答应下来。 “程娘子,我并未婚娶,家中也没有任何妻妾,唯有祖母一人。卫铎自幼丧父丧母,随叔伯征战沙场,与他们也是分居而住,都是祖母在操持府内事务,她宽厚仁慈,必不会对娘子住进我府中有什么异议。” 他几乎要将自己的全副身家都说了出来,其实在早知他名字之时,程令宜就已经通过“卫”这个姓大抵猜到了他的身份。 程令宜并不愿意接受他的馈赠,就算他自称与丈夫是结拜兄弟,可是自己与他却在今天之前并不相识,他所说的那些话哪句是真哪句是假,尚未可知。 况且,自从父母死后,她一直借住在姨母家,早就过够了寄人篱下的滋味。 程令宜长长的睫毛垂下,在洁白的脸颊上扫过一层阴影,虽然面上掠过一丝忧愁,却依旧是一副恬静美好的样子,宛如画像上沉思的美人。 卫铎从怀中掏出来一张薄纸,递给程令宜。 程令宜接过展开,那是一张放妻书,纸张泛黄,下面签了名字——“燕缰”,字迹熟悉,并无造假的可能,可她不明白,他为何会给自己这个,程令宜不明所以地抬眼看了一眼卫铎。 卫铎耐心解释道:“这是燕兄六年前写下的,当初他担忧自己若战死沙场,你要为他守孝,便留下了这放妻书,他若死了,你不必为他守孝,自可去官府改了户籍,另行改嫁。” 程令宜明白了,她这位对自己从来都温柔体贴的丈夫是担忧自己守孝三年、难以生活,而自己如要另嫁,就算只凭这皮囊,寻一位家境殷勤的丈夫并不难,至少那时不必再为生活和女儿的药钱烦恼。 她垂着眼睫盯着那薄纸,将情绪都藏在长长的睫毛下,卫铎别开目光,忽听她开口道:“卫将军,买药的钱算我借的,烦请你记下账单,我发誓一定会还给你,至于卫府,我就不带着孩子过去叨扰了。” 卫铎本想说不必,但想着她既然已经这样开口,必定是不愿白白受人恩惠,便点点头,不再多说,告辞道:“得宫中贵人许可,卫铎才有这片刻闲暇前来,此时也该往宫里去了,家中也还有祖母在等待,我先行告辞了,待会手下人会来送些东西,还请程娘子务必收下,我若得了空暇,也会前来拜访。” 叶郎中捏着几张方子,分别给了两人,也冲着程令宜拜了拜:“娘子,诊金连翘姑娘已经给我了,我也告退了,你一人带着孩子,若有什么事尽管去找我就好。” 说罢,他拎着药箱出了门。 程令宜并没有向卫铎告知这放妻书将会被她如何处理的打算,卫铎也并未开口询问,他站起身,身上的铠甲摩擦碰撞,金铁相鸣,不等程令宜说出客气的话,他便大步走向屋门。 掀起帘子时,他又转过头看了一眼她,接着那金属之声便越传越远,直到被街巷又响起的炮竹声盖过了。 程令宜站在原地,屋子里只剩了她与连翘两人,手上伤口如千万小针扎过来一样又痒又疼,她独自一人坐在空荡荡的庭屋里消化情绪,冷风肆无忌惮顺着衣领往下钻,屋外那喜庆的喧闹声此刻都好像变作又一杯热茶泼在她的心口。 连翘掀开膏药盖子,往程令 仪手上敷了厚厚一层,见自家娘子一副忧心忡忡的模样,便道:“娘子,虽然郎君不回来,但是连翘会和娘子一直在一起的,而且娘子生的这么貌美,性子又好,那放妻书都有了,等去官府改了户,肯定有一堆人上门求你再嫁呢。” “到时候挑个做大生意的,或者是官老爷,日子定然过得舒坦,最差大不了咱就回扬州老家去,表郎君对娘子是当亲妹妹的。” 她趴在程令宜膝间,程令宜揉了揉她毛茸茸的发顶,看她一脸天真,不由得又叹了口气:“阿满呢。” “睡下了。” 连翘年纪太小,不过六七岁时就跟在她身边,姨母家家财万贯,就连下人吃住也不差,哪里知道普通妇人都过得是什么日子。 世间那么多男子,多是性情爆烈、独断专行之徒,若是命不好,挑了这样一个丈夫,不说自己能不能熬得过去,她还要为那被自己百般呵护的女儿仔细考量。 她不由自主就想到了战死的丈夫,在印象中,他身材高大健壮,面容英俊,话虽然很少,但性子是在男人里打着灯笼都难找的温和,成婚那两月,也算得上舒心又幸福,摆脱了寄人篱下的心酸,又有了一个话少人好的丈夫。 犹记得,他下职时,会给自己带隔了两条街的糕点,生怕凉了,还用外衫将那包裹的严严实实的,自己回来倒是打了好几个喷嚏。 上天不眷顾她,将真心喜爱她疼爱她的人都一一夺走。 连翘担忧地看着程令宜,又说了几句做安慰,程令宜笑了笑:“早些吃了晚饭睡吧,明日一早起来还要置办丧仪,就将正房东次间改做灵堂吧。” 得了吩咐,连翘去了灶房把早就准备好的几样菜式端到庭屋,为了过年,本来备的还有还有好几样,可此时再做丰厚的晚宴实在不太合,主仆两人便将就着飞快吃完了,哪还有一点过年时的欣喜气氛。 屋外天色已沉,风也安分地不再乱窜了,隔壁李家在院子里用年夜饭,她家男人早就回来了,院中孩子叫爹的笑声隔着墙传过来依旧清晰,男人正笑着和家里人说这次北伐自己受了多少苦,李大嫂心疼的安慰着。 连翘低着嗓子嘟囔了一句:“一家子大嗓门。”,她小心翼翼地看程令宜的表情,生怕她触景生情,又难过了起来。 程令宜冲她笑了笑,没说什么,只道:“睡吧,明天就是初一了。” 第二日一大早,程令宜嘱咐连翘看着女儿,自己出门采买了些置办丧仪的东西,回来将正房的堂屋搭成了灵堂。 手里的活结束,程令宜和连翘换上了丧服,阿满刚醒,只在屋里唤着娘,程令宜便进了屋,给孩子洗漱穿衣, 连翘拾了扫帚,刚要去扫地,就听屋外大门被叩的邦邦响,便扯着扫把站在院内大声问道:“谁啊?” 屋外有男人粗着嗓子回:“我们是奉了将军命令来送东西的。” 连翘开了门,被眼前的一幕惊得目瞪口呆,依在扫帚上愣在原地,瞧着几个家丁打扮之人抬着一架又一架东西准备进了屋。 为了方便抬箱子,门被敞的大大的,这群人极有秩序,不声不响,显然是经过了训练。 连翘数着箱子,猜测其中装了什么,一抬头边和眼睛瞪得老大的几个街坊邻居对上了眼神。 这几座木箱子好像磁石将一群人都吸引住了,围在一旁像看马戏似的舍不得走。 “财不外露、财不外露。”连翘小声嘟囔着。 “别怕,就说是郎君的遗物就好。” 程令宜牵着女儿,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连翘身侧,院中搬东西的家丁看见了她后迅速地低下了头,安分地收起眼神,倒是门外的街坊瞧见三人一身缟白丧服,起了些喧闹。 程令宜没管那些,只是小声对连翘点拨道:“你瞧,他们腰间都挂着卫家军的腰牌,估计是卫小将军身边的亲卫,想必是特地嘱咐了他们换上家丁打扮,以免给我们带来麻烦。” 连翘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除了左邻右舍,由于不怎么爱说话的缘故,程令宜与其他街坊并不算相熟,她握着女儿的小手,问她饿不饿,便要拉着女儿回屋子里找些东西做午饭前的垫嘴。 袖子却被连翘扯住,她撇着嘴,手藏着袖子里,以布料做遮掩,用手指对着院对面晃了晃。 程令宜看了过去,果然看见了一个足以令人皱起眉头的人物。 5. 第五章 这附近的几条街上住着的大多都是些做普通生意营生的老百姓,虽然个人性格不同,偶有摩擦,却都掀不起大风浪,还勉勉强强算得上和谐。 唯一一家人有些例外,便是那日早上对着程令宜吹口哨的泼皮。 泼皮叫马来,三十多岁了,没什么本事,平日里游手好闲,成日在街上闲逛,与一些同样的狐朋狗友勾肩搭背,不论是偷东西,又或者是调戏妇女,只要是人人所认为的坏事,他偏偏当做了安排,非要一个不漏都做个遍才好。 按理来说,这样一个恶霸,自然应当是人见人嫌、狗见狗厌,不过他胆敢这样胆大包天地做尽坏事,还没人治,自然是有人在背后撑腰。 马来的舅舅在朝中任职,官做的还不小,正是那京兆府里给府尹手下跑腿的,颇得亲信。谁要是试图去告他侄子的状,便得先估量着自己有没有那本事能和这“大官”碰上一碰。 因此,人人虽都掩了房门对他骂上一句“狗仗人势”,却不敢得罪了他。 程令宜打眼的容貌让这泼皮几乎在她刚嫁过来时的第二日就注意到了她,只是当时她那位高大挺拔的丈夫还在家中,怕被她丈夫两拳打死,马来硬是熬到了他参军后的两三年。 偶尔是言语调戏,偶尔是油腻的眼神,只是程令宜却不像他所以为的胆小妇人,对着他的勾搭,她总是会想办法用些小手段反击回去。 不过,美貌而弱小的妇人不痛不痒的反击,对于歹人来说,似乎更像是挑逗。 毕竟,只是自己高高生长在枝头的梅花,也总有闲人会想尽办法要从枝头将它扯下。 马来同住程令宜对门的老头站在一处,眯着眼睛,他鼻尖一颗又大又红的胞痘,里头的脓水几乎要破壳而出。 他用手对着鼻子扣了扣,一旁的老头有些嫌弃,好在他的皱纹能盖住所有情绪,不大看不出来他正在悄咪咪地撇嘴。 “这程娘子穿成这样倒还别有一番韵味。”马来咂咂舌:“多亏她那个人高马大的丈夫死了,不然还瞧不见她穿成这样一身白呢,真好看,跟个仙女似的。” 老头没说话,马来又拿肩膀怼怼他:“喂,老头,你怎么不说话?” 老头不自觉地朝一旁挪了挪步子来避开他,又不得不答话道:“程娘子是正经人。” “你这老不死的什么意思,老子我难道就不是正经人了?” 马来吹胡子瞪眼的样子吓了老头一跳,忙慌不迭地找理由给自己开脱:“不不不,我的意思是,你房里都有人了,程娘子总不能过去做妾吧。” “哼,不给她弄回家,那给养在外头做姘头也行。”马来边扣着鼻子,边笑,那鼻子在他的搓揉下变得红红的,极为显眼。 老头听了这话,看看他又看看站在院中的程娘子,心道造孽,便借口有事自己关了门回屋里去了。 程令宜一看见马来就知道他又要找事,往日里她还能等着郎君回来教训他,现下这盼头算是没了,她只能一个人对上这恶霸。 他定然不会因为她没了夫婿就可怜她放过她,如今失了唯一的顾虑,说不定要直接纠缠上门了。 既然总是要想办法让他知难而退,越早便越好。 程令宜不动声色地收回眼神,垂下眼睫,一副安静娴淑的模样,她拽了拽女儿的小手,半蹲下身子,似是梳理她的发髻,实是趁此背过身子,在女儿耳边说了些什么。 待站直身时,阿满一把甩开母亲的手,撒欢似的跳下台阶,冲进抬着箱子的家丁中。好在这些人都修习武功,只是嘈杂了片刻,便迅速闪开身子,以防撞到这鲁莽的孩子。 程令宜站在原处,惊呼一声,显然是没反应过来的模样,喊道:“连翘,快捉住阿满,别让她妨碍了大家搬箱子。” 连翘在程令宜跟前带了许多年,只消一个眼神,便知道自家娘子心里在想什么,听了这话,丢下扫帚,冲进院子。 一大一小老鹰捉小鸡似的在院中乱窜,等连翘把阿满搂进怀里,才猛地喘了几口气。 “你看你,就知道乱跑,都差点把这些大哥哥给撞翻了。”连翘假模假样地数落了两句,忽的指着地上一块黑乎乎的东西:“唉,那是什么?” 她捡起对着太阳在眼前一晃,大着嗓门笑道:“军爷,这不是卫家军的腰牌吗,快收好,我听说卫家军军纪严苛,要是卫小将军知道你们来送东西还丢了腰牌,肯定要埋怨我们家院子地不平喽。” 她这一嗓子嚎得又大又快,几乎像是一湍水流直直地涌了出去,势要将周围人都淋个彻底。丢了腰牌的赶忙拿了接过,对着连翘也不发作,反而拜了拜:“我们将军哪会对娘子发脾气呢,多谢姑娘了。” 街坊探究好奇的目光几乎将她团住,程令宜却只是镇定自若地指挥着众人将箱子抬到东厢。 平日里名声或许还有些用处,可如今她已经是个寡妇了,若是能用不值钱的名声换得真真实实的庇护,那即使被吐沫星子淹死,又有何妨? 何况她也只是借卫铎的名声一用,让那些想要上门寻事为难她的人知道她并非无依无靠,又不是真叫他做些什么,若是连这个他也要计较,那着实有些小气了。 整个东厢被大大小小的箱子堆得满满当当,这些人这才有序地退出了程家。 程令宜拉着门,要将诸人好奇的目光都堵在门外,李大娘离得最近,还是按捺不住心中的疑惑,开口询问:“程娘子,这是?” 借着这个机会,程令宜正好能再次利用一番卫铎,还能打消了不轨之人对财物的贪婪,便当着众人的面,一副忧愁的模样:“这是亡夫的遗物,都是些衣裳之类的,他人没了,好在结拜兄弟,也就是那位鼎鼎有名的卫小将军,还记挂着我们娘俩,把这些遗物送了回来,还说改天要来认X儿做义女呢。” 李丽有些呆愣,听她亲口说出才肯相信,眼前这个貌若观音、性子温吞的女人就这么死了丈夫。 她不由得仔细端详起这个年纪几乎只是自己一半的女子,她清瘦的身形掩在宽大的衣衫下,此刻正转过头同连翘说话,有着纤细的下颌线和鸦青色长睫,就如同一朵颤颤巍巍的细嫩花骨朵,不管是谁看了,都克制不住保护她的冲动。安慰的话不知如何说出口,好在程令宜似是懂她的为难,朝她温和的笑了笑,便关了门,围观的也就四下散开了。 三人进了屋,连翘掀起箱盖,露出满箱的丝绸,另外几箱里有银钱也有草药,甚至还有幼童玩耍的机关玩具,可见筹备之人颇为细心。 “娘子,这么多钱放在家里,我心里还是不安定,生怕夜里来了人把这些都抢了去。”连翘虽然捧着几个小巧玲珑的玩具爱不释手,却还是心里有些担忧。 金银财宝固然可贵,可在普通人手里有时却好像是蜜蜂团中的几块甜食,蜂子一窝蜂地过去争抢,只留甜食的主人被叮的一手包,无处喊冤。 程令宜拧了拧眉:“除了草药,多余的东西我会送回去,过段时日,我出去找些做活来补贴家用。今日在众人面前那样说,不止是想吓吓那马来,还有个原因,便是想叫周遭暗藏歹心的邻里知道,这些箱子里都是些破烂衣裳,可若是得罪了我,便有可能是得罪了那卫家军的卫小将军。” 连翘站起身,有些雀跃,道:“娘子真聪明,看来咱们以后总归是不用为着马来那个混混担惊受怕了。” “未必,其他人说不定会知难而退,可这泼皮在此处土皇帝做久了,说不定真不知道天高地厚,总归,我们还是要小心为好,夜里记得锁好门,我叫你备着的木棍也在门后面摆好了。” 连翘利落地应下,当即就去检查了一遍那用以防身的武器是否还老老实实地呆在门后,一边主人顺手就能抄起。 傍晚时分,李大嫂向程家送了好些自己家做的拿手菜,一盘盘菜送过来,程令宜知道她是想安慰自己,又不知该怎么说,便用这些菜肴代替安慰,心里暖融融的。 知道送她贵重的东西,她也不会收,程令宜便叫连翘将三十那晚打的酒送了过去,她不似自己,北征的丈夫平安归来,正好这酒也算有人能喝。 这个年过得比往日寂寥许多,院子早早熄了灯,主仆二人各自回了房。 阿满早早就进了屋,她虽然五岁了,却很是黏母亲,至今还要和母亲一张床才肯乖巧入睡。 程令宜进屋时,她缩在被子里,露出一半圆润的小脸蛋,一双杏眼骨碌碌地盯着程令宜,看清来人是自己最喜爱的母亲,才从被褥里钻了出来,伸着手,软绵绵地唤着:“娘,睡不着。”程令宜把她捉了出来,搂在怀里,好在屋里生了炭火,也不算热。 “阿满今日这里还难受吗?”程令宜揉了揉女儿的胸口。 她这天生的病很是奇怪,不发病时和普通人没什么区别,能跑能跳,发了病又很是折磨人,上吐下泻都是轻的,动不动就胸口发闷,喘不上气来,还会长小疹子。 “今天这里闷闷的,想必是因为阿满又想爹了。”阿满眯着眼睛傻笑:“隔壁蓉姐姐的爹爹昨日就回来了,阿满的爹爹怎么总是回不来,我连他长什么样子都不知道呢!” 说到后半句,她变了调,委屈了起来。 程令宜有些沉默,女儿是难得一见的乖巧孩子,街坊邻里谁见了都夸,就连隔壁嘴上谁都不饶人的徐荣华都分外喜爱她。 只是她却一直担心女儿有些过于早熟,不但不像同年龄的孩子一样爱闹脾气,甚至还有些过于贴心懂事。 自出生以来,她没见过自己的爹爹,偶尔也会开口询问,程令宜常常对她说,她的爹爹是保家卫国的大将军,她便不会再闹腾,只眯着眼睛笑,到处和人说自己的爹爹不回家是当大英雄去了。 想必是瞧见隔壁李大嫂家的小女儿——比她大了四五岁、常常带着她玩耍的张蓉与父亲亲热,才又来询问。 “如果爹爹永远都不回来了,阿满会伤心吗?”程令宜抚摸着她细嫩的额头,还是决定告诉女儿。 阿满愣了愣,瞧见母亲有些泛红的眼圈和勉强的笑容,便张开手抱住母亲的胳膊,笑嘻嘻道:“阿满不伤心。” “嗯?” “娘还在阿满身边呀,有娘在,阿满每天都开心,不伤心!” 程令宜心中发酸,坚实筑起的堡垒几乎因这几句话片刻间就要大厦将倾,不想让女儿看见自己狼狈的模样,她将下巴搁在女儿的头顶,抱着她的手又紧了紧。 昏暗又温暖的烛光摇曳,仿若火的精怪在这墨一般的夜中搭起戏台,展现身姿。 半晌,阿满在程令宜怀里动了动,忽的伸出小手举过头顶:“娘和阿满拉钩,发誓永远都和阿满在一起。” 程令宜将小指挂在女儿的小指上,轻轻地摇晃了两下,才听到女儿狡黠的笑:“娘知道阿满为什么要和你拉钩吗?” “我和小伙伴们做游戏,他们总是仗着年纪比我大耍赖。后来我遇着一个哥哥,就叫女儿和他们游戏前拉钩约定,他们就不会再耍赖了。” 程令宜失笑:“就算不拉钩,娘也不会骗你的,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阿满俏皮道:“不是,不是!其实小伙伴们不耍赖不是因为我们拉钩了,是因为大哥哥在旁边盯着,谁敢耍赖就打他屁股,不耍赖的给买糕点吃。娘要好好信守诺言,阿满叫大哥哥给娘买糕点吃。” 程令宜被这孩子的稚嫩话语逗得一直笑,平日里女儿经常和隔壁的张蓉去巷口玩,有那孩子带着,程令宜也算放心,想必这个所谓的大哥哥顶多也就十二三岁。 等笑的渐渐停了,她才开口道:“阿满以后不准乱吃不认识的人给的东西知道吗?要是这个大哥哥是坏人,那他把你迷晕了偷走,娘可会伤心坏的。” 阿满糯糯地应道:“知道啦,阿满以后再也不胡乱吃东西了。” 程令宜轻轻地拍着她的后背,烛火下她的侧脸温柔又认真,在这样的轻抚下,阿满困意来袭,迷迷瞪瞪地嘟囔了一句:“爹爹不回来一定是做大英雄去了,明天要去告诉蓉姐姐。” 酸意上涌,看着女儿由于睡得不踏实所以皱起的小脸,她轻轻擦拭过顺着脸颊淌下的眼泪,泪痕扒在脸上,干涩至极。 自己上辈子兴许是做了许多好事,才在这辈子换来这么一个疼人的女儿,日后就算卖了这房子、去求早就搬走的姨母,也定要将女儿治好。 若是...... 若是治不好了,那自己就将剩下的钱都留给连翘做嫁妆,也随女儿去好了。 反正在这世上,她也没甚么牵挂了。 她自顾自地想了许多,只把千千万万个或好或坏的结局都想了一遍,将睡得香甜的女儿用被褥裹好,她站起身要吹灭蜡烛,屋外却陡然传来细细碎碎的杂音,夹杂着几声不明显的男子笑声,在寂静的夜晚里格外清楚。 6. 第六章 程令宜深吸了一口气,捡起一直放在床头的小刀,披着外衣向门外走去。 灵堂设在厢房外,程令宜打开屋门,便是亡夫的牌位,白色的长幔映着长明灯惨白色的灯光,两边随风拨动身子的白灯笼磕在门框上,发出不大却足以叫人心烦的响声。 她站在灵堂中央,顿在原地片刻——请保佑你的遗孀与孩子平平安安吧。 连翘住在东厢的耳房,程令宜走到院中时见她屋中没什么光亮动静,便知道她睡得沉,没被这声音吵醒。 万一只是虚惊一场呢,程令宜没有叫醒她。 院门旁横着一排摆着几盆花,因为前些日子天气太冷所以显得有些憔悴,叶子都落光了只剩光秃秃的杆子,土壤上堆积着干枯而落的黄叶子,它们会在时间的流逝中化作来年滋养新花的花肥。 门外的人似乎感知到了这屋中的主人已经醒了,拍打门的动作比之前稍微大了些,又担心把旁边的几户吵醒,所以只是一阵一阵地骚扰,不大不小的动静将花草杆子上结出的冰柱震地碎成几片,冰碴子落在地上摔得支离破碎。 半夜的寒气冻得程令宜脸颊生疼,好像有人用了小刀试图刮破她细嫩的皮肤一样。她吸了口气,吐出来时又化作一团白雾。 门上挂着的锁颤颤巍巍地抖动,仿佛宣告着门外之人的蛮狠粗暴,见她始终不开门,才暂时没了动静。 程令宜守在院中等了片刻,不知这人是知难而退了,还是只是稍作歇息。 可过了没多会,正当程令宜松了口气要回房歇着时,余光中却瞧见一个黑影爬上了墙头。 “程小娘子,怎么不给我开门?” 刺鼻的劣质酒所散发的味道凌虐着周遭的空气,程令宜厌恶地皱起眉头,眼皮掀起,心中又惊又惧。 万万没想到这泼皮如此胆大,甚至直接翻了墙,准备进来。 他喝了酒,怪不得这么嚣张,只是自己屋子里两个女子、一个孩子,倘若被他...... 程令宜握紧手中的刀,额上渗出冷汗。 夜色深深,马来看不见她手里握着防身的刀,却能从她紧绷的身体中察觉她的紧张,不由得嘿嘿一笑。 他鼻尖那颗早上还好好的痘不知何时已经被抠破了,在那里留下一个大坑,让他显得更磕碜了,马来扬了扬下巴,开口道:“害怕?程娘子这害怕的样子更漂亮了,还快把你马爷爷引进去,今夜就和你做一对恩爱鸳鸯。” 一边说着,他半个身子也一边跨过墙,又将腿伸了过来。 连翘总算听到了动静,匆匆忙忙罩了件外衫就往外跑,瞧见自家娘子站在院中,唇角至下颌线那处用着力,秀气的脖颈上绷出几条青筋。 顺着她视线也将目光移了过去,模糊地看见一个模样奇丑无比、不只是人还是野兽的东西正伏在墙上,连翘使劲揉了揉眼睛,定睛一看才看清楚那是常来骚扰的马来。 她吓得猛吸一口凉气,喉头一片清凉,睡意一下子便如遇了大风的烟雾全都散去了。 院子里面黑乎乎的,只有程令宜手中端着一盏烛火,连翘慌里慌张地,随手抄起一个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就冲到了程令宜面前,叫道:“你......你就不怕我们报官吗?” 马来坐在墙上,好像全不在意一样,到底还是顾忌了一番邻里,怕周围有胆子大的冲出来坏了他今晚的好事,便压低声音,笑道:“你去呗,你现在就去,正好你在这,还耽误我和你家娘子今晚就做对真夫妻呢,等你带着人来捉我,大家就都知道我姓马的,□□功夫有多么了得!” 程令宜几番呕气用上咽喉,知道与这种粗人没有道理好讲,若是此时大声呼唤救命,他又是个没什么在乎的,指不定将来要怎样报复来协救的街坊邻居,又或者是说什么不堪入耳的污言秽语,以后也定会时常前来为难。 马来话说的越来越粗俗,两人都是深闺女儿,哪见过这种阵仗,连翘小脸煞白,不知道是冻得还是被吓得,身子颤颤巍巍地发抖。 程令宜表面还算镇定,垂头一看,连翘随手抓的正是自己先前备好的棍子。 墙上,马来正小心翼翼地准备将另一只腿也挪过来,生怕摔到了自己,压根没注意到墙下这两个被他视作手无缚鸡之力、只能等着被他凌辱的女人似乎并不打算束手就擒。 程令宜把刀和蜡烛塞给连翘,又拿过她手里的棍子,上前两步,用那棍子重重地抽打在张泼皮伸过来的一只腿上,她力气原本不大,只是被骚扰了这么久,心中怒火重重,这番更是使出了前所未有的力气。 马来“哎呦喂”地叫了两声,见这女人居然敢上来打自己,气得弯下腰要伸手去敲她。 可惜他本就身形矮小,这墙不高不低,程令宜也是借着棍子的长度才能勉强够的着他,马来挥舞着双手,却触碰不到底下人的半点发丝,自己倒像是一颗禁不住寒风乱摇乱晃的烂苗。 程令宜手上使劲,拿捣衣杵去掀他,连翘此刻也回过神,上前从地上抓起一把石子往他身上砸。 这泼皮本就喝醉了酒,此刻便稳不住身子,重重地朝院外的方向跌落了下去。 墙外传来“砰”的一声,连翘几乎要喜极而泣,见自己娘子扔了棍子,面色苍白,撑着膝盖,几乎要滑了下去,连忙伸手将她扶住,问道:“娘子,你怎么样了?” 院外,马来又乱叫乱骂了一阵,放下狠话才灰溜溜地离去了:“你们给我等着,我明天还来,绝对不会放过你们两个贱人!到时候你们求饶都没用!叫你们知道马爷爷我的厉害!” 主仆两人互相扶持着在院中等了会,确定他不会再回来后,程令宜才虚虚地拍了拍连翘的手:“回去睡吧,今夜他不会再来了。” 连翘焦急道:“那明天怎么办,他说明天晚上还要过来。” 程令仪一脸倦容,看了看那不高不矮的墙头,屋外的一颗榆树树冠茂盛,比之墙头只高出了一截,枝干张牙舞爪地探向四周,生机勃勃。 “睡吧,我会想出办法的。” 连翘对自家娘子的话向来深信不疑,两人相处这么久,名头是主仆,实则情感胜过姐妹,她知道娘子打小聪慧,说过的事一定会办到,便回了房。 天色乌黑浓稠,像打翻了一砚墨水,今夜没有月亮,就连星星也寻不着几颗,有老鸦“嘎嘎”地叫着,拍打着翅膀穿过夜空。 程令宜在院中立了片刻,等风渐渐大了,才将视线从那榆树上收了回来,她不会再等到能帮她驱走泼皮、给她安慰的人了。 程令宜的少女时代在寄人篱下所养成的小心翼翼中度过,一个陌生却温和的好心男人将她从终日的谨慎与察言观色中捞出,在成婚那天,面带羞涩却言辞诚恳地向她承诺会给她一个家,在这里她不用再谨小慎微、不用再看人眼色,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承诺就像榆树上的叶子,初长成时叶片脉络清晰、欣欣向荣,可刮过一阵风后,它们就落在地面上,逐渐融入土中,再也找不见踪迹。 那曾让她安心的承诺不过短短几年就消散了,在愈加猛烈的大风中,程令宜转身回了屋子,她知道以后的日子又要自己扛起一切了。 冬日的清晨灰蒙蒙地,好像有个大罩子将一切都盖上了一般,次日天光不过刚刚点亮,连翘打着哈欠到了院中,却发现自家娘子正坐在院中的桌子旁。 桌上摆着几块木料、绳索和工具,她家娘子神色认真,正用一把小刀雕刻着不知是什么样式的东西。 连翘坐到她身侧,好奇道:“娘子还会做木工,我怎么不知道?” 程令宜柔柔一笑:“之前没做过,闲来无事试试,看能不能给阿满做几个小玩具。” “小玩具?”连翘来了精神,指着其中一个棍状的:“这怎么玩啊?” 程令仪瞥了一眼她指着的,轻轻摇头:“那个不是给她的,我另有用处,这个才是。” 她举起手中雕了一半的,那依稀已经能够看出来是只兔子形状。 连翘抚掌笑道:“娘子手真巧,既能写字弹琴,又能做刺绣木雕。” 其实连翘醒的这么早还是因为有些忧心夜半马来会不会前来骚扰,可看娘子浅笑盈盈,好像全然忘记一般,她又问不出口,生怕惹得娘子忧心,只好先行去做了早饭,期盼娘子能够主动告诉自己究竟有何安排。 院子的大门敞开,门上被人重重地叩击了两下。 “程娘子。” 程令宜面容上掠过一丝讶然,站起身,将卫铎迎了进来:“卫将军怎么来了?” 她转过脸,对着连翘笑笑:“巷口那株梅花似乎已经开了花,连翘你去别下一枝来,养在家中可好,不过要当心那树下有个泥潭,不要跌进去了,弄脏了衣裳。” 连翘点点头,利落地从小院中离开。 程令宜不动声色地上下扫过卫铎,他卸了战甲,不似初见那般气势巍峨,却也依旧带着生人勿进的冷气。 卫铎看了一眼程令宜,目光又瞥向她身后蹲在地上玩耍的阿满,开口道:“我听闻,娘子昨日在邻里前说要叫阿满认我做干爹,难道是我会错了意?” 程令宜一愣,她昨日分明只提了一嘴,当时前来送东西的侍卫都走的一干二净了,卫铎怎么会知道?是谁告诉他的? “你在这里安插了人监视我?” 7. 第七章 程令宜口中急急地蹦出一句质问,连常常挂在嘴头的“将军”都忘了说,就像遇见危险的刺猬炸起全身的刺来保护自己一样,锋芒外露。 话一脱口,她就有些后悔,这样过激的反应怎么看都有些奇怪。 打小寄人篱下养成的敏感性子,在这几年里因着独自带着两个年纪不大的女孩生活后,被养的愈发刁钻。只有要形成牢不可催的堡垒,才能防御住外界的不怀好意。 眼睫扫下,程令宜微微垂眼,唇瓣紧紧抿在一处,以沉默来回应。 连翘听见娘子语气逼人,吓了一跳,连忙不住地打量卫铎的脸色,唯恐激怒了这有权有势的将军。 他一派镇定,只道:“昨日几个侍卫打闹丢了东西回来找才听到的,他们是跟在我身边的亲卫,习惯了什么都告知于我。除非娘子有需要,卫某不敢妄自对娘子指手画脚。” “是我多心了。”程令宜生出几分歉疚之意:“我们孤儿寡母难免周围有人虎视眈眈,故而昨日借了将军的名头,还请将军不要生气,那番话也不必放在心上。” “既然要借,不如名正言顺地借,卫某很乐意借出这个名。” 这话料谁都能听出来,他是要收阿满作义女,连翘又惊又喜,拽了拽自家娘子的衣角,悄咪咪地给她使眼色。 程令宜有些怔楞,卫铎似乎是知道她的顾虑,道:“我同燕兄情同手足、不分彼此,他的孩子与我的孩子没什么区别,有了这称呼,以后照料她也免得许多流言蜚语。” 连翘见程令宜始终没有开口应下,心里着急了起来,到底还是年纪小,说话前顾不上思虑稳妥,当即就快快开口道:“娘子怎么还不答应,京城里是谁不知道卫家军,阿满若是做了卫将军的义女,以后不论是自己去学堂还是嫁人,谁都不敢欺侮她。” 她像抖麦子似的把话一股脑都丢了出来,程令宜先前看她那模样就知道她是想说些什么,可惜还是没来得及捂住她这一张快嘴,被这直白的、占便宜的话说的脸颊一赧。 卫铎微微勾起嘴角,乘胜追击:“其实,是我有求于程娘子,我的祖母十分喜爱孩子,我常常出征,回来了也总要去军中操练,府中只有她一人,平日里总是说无聊,阿满若是做了我的义女,以后便能代替我多陪陪祖母。” 程令宜的犹豫踌躇自然是心里在作斗争,她自己是不愿意白白受了卫铎的恩情,这样被他人照拂的日子,她已经过了许多年。 可作为一个母亲,能让自己的孩子过上好日子的机会,她做不到只在乎自己,就断然拒绝。 一个做了母亲的女人做事情难免会瞻前顾后。 阿满在院子的一角玩耍,瞧见母亲与几人说话,便蹦蹦跳跳地挪了过来,抓住程令宜的手,轻轻摇晃:“娘,待会吃什么?” 卫铎蹲下身子,阿满住了嘴,有些畏惧这个眉目端肃严苛、周身杀伐之气浓重的男人,往程令宜身后又挪了挪,只露出一双黑亮亮的大眼睛又是害怕,又是好奇地盯着他。 为了与她亲近些,他不太自然地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阿满,过来些。” 阿满抬头看了眼母亲,见她没有阻拦自己,便大着胆子往卫铎那里走了走。 “我名卫铎,是你爹爹的好友。”听到“爹爹”一次,阿满眼睛一亮,又听他继续道:“你爹爹有事回不来,托我好好照料你,你愿不愿意?” 阿满抿了抿唇:“可是我不要离开娘。” 卫铎揉了揉她的脑袋:“你不会离开你娘的,但多了两个疼爱你的人,好不好?” 阿满懵懵懂懂,听到这里,才甜甜地笑了:“那当然很好呀。” 卫铎站起身,看向程令宜:“竟然阿满已经答应了,那娘子也请不要再推脱了。来之前我已经找人算过日子,正月初五,我们拜过燕兄的牌位,此事便当定了,晚上我接你们去府上见见祖母。” 他来之前就下定主意定要将此事做好,竟连日子都算过了,程令宜若是不答应,估计他也会想些别的法子,不达目的不罢休。 话既然已经说到这份上,程令宜也不好再推辞:“将军这么说了,那就这么办吧。已经中午了,将军可要留下来用午饭?” “我军中还有些事要忙,今日便先不用了。”说罢,他作势要离开。 可行至大门处,似是想起了什么,却又转了回来,大步走到程令宜跟前,抓起她的手在其中塞了一枚冰凉又沉甸甸的令牌:“这是我的令牌,若是有事寻我带上这个令牌。” 程令宜捧着令牌,思索着开口道:“将军,还有一事,昨日你叫人送来的东西实在太贵重了又太多,还请收回去一些吧。” 卫铎的话音不容拒绝:“那些就当做是我留给阿满的礼物。” 他顿了顿:“娘子下次见到我时不必再这么疏远了,唤我名字即可,以后我们便是一家人,有什么难事你也不必再自己扛了。” 他背着光,将太阳挡在高大结实的身后,似乎也能将世间所有难事都稳稳地担在肩上。 程令宜晃了晃神。 卫铎离了程家,走出一截距离后,微微偏头,低声嘱咐一直候在门口的亲卫:“昨日那几个送东西的撤掉,换两队日夜轮班,别叫人发现了。” 院中又恢复了冷清,只有连翘很是雀跃,在院中叽里咕噜说个不停,程令宜却只是自己坐在桌边发呆,将手中的木活也扔在了一旁。 过了半晌,她蓦然站起身,迎着连翘疑惑的眼神,解释道:“按规矩,我们也要给卫将军准备成对的衣帽鞋袜,家里只剩几年前我为郎君缝制的了,还不够,我去隔壁找李大嫂借个印花板,这几日赶出来。” 连翘点点头,应道:“人家把我们放在心上,我们也要对人家好,晚上我陪娘子一起缝。” 程令宜敲开李家的门,借了印花板,又开口询问:“李大嫂,王叔他晚上不怎么爱出门吧?” 李丽愣了愣,回道:“我们一家子都睡得 早。” 等进了院子,连翘才问:“娘子问那个做什么?” “我们这里往里走是死胡同,比我们还靠里面的没几家了,其他几家我清楚他们不会半夜外出或是归来,只是王叔先前随军北上,我同他不太熟悉,怕晚上误了正事。” “正事?”连翘拧起眉头:“什么正事?” 程令宜附身倾在她耳边小声说了些什么,没等她做出反应,又正颜吩咐她去随便收拾些午饭。 冬日的傍晚总是来的很快,家家户户都熄了灯,只有程家还亮着一盏明灯,灯下一个挽着发髻的女子,正蹙着眉,葱白的手指灵巧地掐着针穿来穿去。 程令宜在嫁人前并没学过很多女红,她随姨母家的表姐们一起学的是琴棋书画,虽然也绣过什么东西,技艺却不怎么精巧,还是在女儿出生后,才逐渐熟练了起来。 连翘托着腮,打量自家的娘子,只觉得在这样柔和的灯光下看她别有一番风姿,几乎叫人觉着是天上下来的仙女在拾捡自己羽衣。 风带起榕树的枝条、树叶碰撞,稀稀拉拉的声响显出几分可怖。 忽听得院外声音大了起来,不知什么东西哐当掉在地上,连掐“哐当”一下站起身,冲出了屋子,接着是门被“唰“”的一下打开,清脆的泼水声衔接地恰到好处。 程令宜站起身,面带忧色。 她拎着小灯,出了门,连翘搂着空了的水壶欣喜地撞了上来:“娘子,你做的机关果然有用,咱们可抓住这个泼皮了,吊着他,冻他一会,让他吃吃苦头。” 程令宜昨夜瞧见榕树时,心中便有了计策,她幼时曾在表哥屋中翻到过一本机关书,表哥看书杂,她恰好也喜欢这些不算正道的书,便将那机关书从头翻到尾。 恰好还记得上面曾说过一种机关:将竹竿插在路两侧,中间拉一根麻绳做绊索,绊索上方的树杈上系上一个活扣,将绳套末端拉到绊索下方用石子压住。若有人路过,脚踝绊倒麻绳上,绳套便会套住他的腰部,将人吊起来。 这法子本是临时想到,死马当作活马医,谁知道恰恰好就还真的管用。 连翘高兴极了,可程令宜尚有疑虑:“这马来平日里满口污言秽语,怎地如今不骂人?” 不仅不骂人,甚至一声也不吭。 连翘微微一呆,随即接道:“我去看看。” 她接过灯往外走,不一会便传来了小声的呼唤。 程令宜连忙往外走,只见连翘站在榕树下,神色急切,声音压低道:“娘子,我们捉错人啦。” 连翘侧过身,露出身后挂在榕树上的人。 那人身形便不似王泼皮那般猥琐佝偻,反而修长挺拔,一身月白色锦衣,腰悬玉带。 程令宜拿过连翘手中的小灯,举起来往上晃了晃,灯光照亮那人的脸,面如冠玉,目如朗星,唇如赤丹,被打湿的发丝黏在脸上,咬着牙,显得有些狼狈,却难掩清贵之气,俨然是个风流潇洒俏郎君。 8. 第八章 被吊在树上的俊美少年抬起眼睫情绪不定地看了一眼程令宜,还没等她开口询问,便忽的软绵绵地垂下脑袋,晕了过去。 连翘吓了一跳,将求助的目光投向程令宜,程令宜连忙上前,让连翘和自己一起将这个陌生少年从绳索上放下来,抬进屋里去。 好在这人并不算重,两个人合力将他抬到了东厢。 他浑身都被水打湿了,好像刚从河里捞出来一样,冬夜的寒气寻见他就好像找到了同伴,一股脑地往他身上贴,那水几乎都要冻成寒冰了,一点也不体谅这少年是否受的住。 少年面色苍白,殷红的嘴唇有些发紫。 两人不敢替这陌生少年褪去湿透了的衣裳,只能烧起了炭,热气很快笼罩了屋子,屋子逐渐暖融融了起来,他神色也好看了许多。 连翘问道:“娘子,我们这可怎么办啊?” 程令宜定了定神:“没发出什么大动静,街坊应该都没听到。等这位郎君醒了,我们再向他好好赔罪,不管他要什么赔偿都给他就是了。” 连翘又瞥了一眼:“这郎君不会冻坏吧?” 她话音几乎刚落,床上的少年就呢喃地吐出几句不太能叫人听得清的话来,程令宜弯下腰附身去听。 他眉头锁的很紧,俊美的面容开始平添出几分不自然的潮红。 “我.......别......”除了个别字眼其余都含糊不清,说着说着,他甚至开始挥舞起手臂,在空中胡乱地抓着什么。 程令宜心道不好,伸手去触碰他的额头,又潮又热的触感从掌心传来,少年马上抓住了这个靠近自己的人,一使劲,程令宜半个身子便压了过去,少年湿透了的外衫将她的袖子洇湿一大片,黏在手腕上。 她试着甩了两下,没有挣脱出来,只好转过头,对着连翘说道:“发了高烧,你去煎点药。” 为了以备女儿突然生病,家中常常准备了一些寻常的药方,此时正好派上用场,连翘连连答应,合上门,匆匆地去备药。 程令宜试着挣脱他的手,可他却抓的很紧,也不再说胡话了,只是将冰凉又柔软的脸颊慢慢地考了过来,倚在她的掌心,眉头渐渐舒展。 既然挣脱不开,程令宜也只好作罢,待连翘端着药回来了,他的衣裳也几乎已被屋里的暖炭熏干了。 他这样迷迷糊糊,自然是叫不醒的,连翘一只手用来扒开他的嘴唇,另一只手小心翼翼地将药碗对了过去,程令宜扶起他的身子,这才开始慢慢把药灌进去。 少年被灌了半碗药,眉头又挤到一处去了,开始有些抗拒地试图别过头,连翘使劲掐住他的脸不许他乱动,却刚刚好激起了他的反骨。 “苦,不喝。”这少年自进门以来说出了第一句话,接着便打飞了药碗。 药碗在地上四分五裂,连翘惊呼一声,瞪了一眼依旧不醒人事的少年,憋着嘴一边捡着碎片,一边小声念叨着:“岁岁平安、岁岁平安。” 她出去收拾东西,程令宜将他平放倒在床上,另一只手去掰他的手指,想要将手从他掌心放出来。 这不知又怎么惹了这少年的不满。 他额上的汗珠顺着额角往下滑,带着刚刚用过的草药香,开口道:“别动。” 程令宜被他一把拽了过去,他的另一只手揽过她的脖颈,将她带向自己怀中,这少年力气格外的大,程令宜撞在他的胸前,被一个坚硬的东西重重磕了额头,格外的痛。 她摸索着把手探向他的胸前,摸出了一块晶莹剔透、镶金裹玉的长命锁来,她第一次瞧见这样好的玉,在手中温润柔和,含蓄而精致。 初见时她便发觉,这少年的穿戴都不似普通人,一副富家子弟的模样,有了这块玉,心里的猜测似乎就更加对了。 这种有钱人家的闲郎君每日看花逗鸟,一般身子骨都不大好,难怪被水一浇就晕了过去。 他这般金贵,连药都因为苦而不愿意喝,赔礼道歉不知愿不愿意接受。要是再冻出一点毛病,那这郎君家里人岂不是要来找麻烦? 京城里满是王公贵胄,随便动动手指就能给普通百姓掀起一场灾难,自己又是个具足无亲、没什么依靠的寡妇,好似驾着一叶小舟行于江中,怎么能抵抗这样的巨浪呢。 程令宜在心底埋怨自己做事不稳妥,惹出了这等麻烦。 她握着那块玉,撑在他的胸膛上,连翘正好进屋,见状连忙过来帮她。 “娘子,我帮你把这人挪开,他一直抓着你,你就没法去歇息了。” 连翘将他搭在程令宜脖颈上的手臂扒拉开,又试图去掰他抓着程令宜的手。 感知到有人要抢夺自己手里的东西,少年使了劲,细长又骨节分明的手指抓的更牢了,将程令宜的手紧紧裹住,半点也不愿放开。 程令宜配合着连翘,试着收回手,少年将整张脸都埋在了两人相握的手上。 她愣了愣,有湿润的液体慢慢从两人的指缝中渗透进来,将掌心淋的一塌糊涂。 他哭了? 程令宜叹了口气,看着他轻轻抖动的肩膀,停了挣脱的动作:“连翘,别弄了,去给我那床被子吧。” “啊?” “他一直不松手,我就在趴在床边睡好了,正好夜里他若是烧的更严重了,还能及时发觉。” 少年伏在她的手上,虽然动静并不大,却好像哭的很是伤心,额前的刘海和汗水、泪水混在一起狼狈地扒在他露出的雪白色脸颊上。 程令宜替他将不怎么舒适的碎发拨开,趴在床上合上了眼睛。 得力于前一夜的手忙脚乱,她这一觉睡的格外实在,睡到有些醒意时,只感到一只手轻轻拂过她的面颊,好像带着眷念触碰着什么似得。 她挣扎着掀起眼皮,果然不是幻觉,昨日那晕倒的美少年正在用手不知在她的脸庞上方做着什么。 程令宜心里重重地一跳,几乎是瞬间就站了起来,可一夜过去了,他竟然还抓着她的手不放。 还没等她开口,少年却先倒打一耙,委屈巴巴道:“阿姊怎么用这种眼神看着我?” 程令宜胡乱地拨开碎发,原来他刚刚是在帮自己。 “这位郎君,你家住哪里,姓名是什么,我门外布置的机关误伤到了你,实在对不......” 话头被截住,少年整个人覆了过来,将头埋在她的颈窝, 毛茸茸的碎发蹭的有些痒,程令宜被滚烫的少年气息笼罩,整个人都呆住了。 热气透过两个人接触的衣裳渗透,贴敷在皮肤上,他火热的身体即使隔着布料也难以阻挡,不加掩饰地攀附了上来。 叩门声不合时宜地响起,程令宜猛地推开少年,站起身,连翘进了屋,又端来了一碗新煎的药。 少年坐在床上,似乎对她推开自己有些不解,一双眼睛圆溜溜的,目不转睛地望着她:“阿姊为什么要推开我?阿姊说的我都听不懂,是我做错什么了吗?” 程令宜没有回话,又伸手去触碰他的额头,他乖巧地一动不动坐在原处,一双含情的桃花眼黏在程令宜的脸上,不 肯离开。 “果然还是在发烧,怪不得说胡话,连人都认不清了。”程令宜咬了咬下唇,吩咐道:“连翘你去请叶郎中来。” 连翘有些不愿意:“这个点叫要是叫了郎中,不出半日估计三条街都知道咱家藏男人了。哎!你看,娘子,他脸色好看了不少,兴许用不了多久,喝了这碗药就好了。” “不可,必须去。”程令宜态度坚决:“本就是咱们对不住他,怎可眼睁睁地瞧着他烧出什么毛病。” 少年听不懂两人在说什么,只是一下一下地拽着程令宜:“上次阿姊不告而别,我找了你好久。” 程令宜纠正道:“我不是你阿姊。” “你就是阿姊,为什么不承认?” 连翘插嘴道:“这位郎君你真的认错人了,我们娘子没有弟弟。” 她话音未落,少年便抛来一个狠狠的眼刀,连翘被这蛮横的眼神吓了一跳,止了嘴,和逃似得窜出了屋子。 程令宜见状也转身,往门那里走。 少年一看她似乎是要离开,心中急迫,支起半个身子,两只手搂住了她纤细的腰肢。 “不准走。” 程令宜着急道:“快放手,我们这样拉拉扯扯不合适。” “有什么不合适的,阿姊对我怎么这么冷淡,你以前明明不这样的。” “好,是阿姊错了,你先放手,阿姊去给你端药。” 少年慢慢的撂下胳膊,接过药来,一口气喝完后,期盼地看着程令宜,像个做了好事盼望得到夸奖的孩子。 “阿姊不愿意认我就算了,只要我还知道你是,你就是。” 程令宜知道和他争辩也没什么意义,叹了口气:“随你叫吧。” 这少年面上浮现出几分欣喜,嘴角勾出一个小小的漩涡,又要将脸贴过来,程令宜忙伸手阻住,问:“你叫什么?” 少年答:“梁乘云。” 程令宜一惊,站起身,这可是国姓。 梁乘云见她惊起,解释道:“我爹是晋王,我是家中第二字,年岁十七,喜欢吃甜的,不喜欢读书.......” 程令宜打断道:“你同我说这些做什么?” 她心中惊诧,自己布置的机关捉住的居然是当今圣人最宠爱的小弟弟的儿子,他怎么会到这样偏远的巷子里来,若是晋王问罪下来,将自己下入大牢又该当怎办? 少年自顾自地回答:“我只是想告诉阿姊我的喜好。” 程令宜心潮翻涌,他却半点不曾察觉。 他被程令宜安置在院西的厢房,程家的院子大,人少,西厢无人居住,平日里用来堆放杂物,因此屋中泛着潮气与木香,梁乘云打量了一圈四周,屋子的角落堆着几个大箱子,墙壁上挂着一幅字。 “云中谁寄锦书来,雁字回时,月满西楼。” 字迹秀丽清隽,风骨俨然,仿佛将写着的忧愁融于墨水,立在纸上,生出了一枝水墨染成的梅花,倒是很有大家风范。 梁乘云挑了挑眉,他虽然算得上是不学无术,却对诗书笔墨颇有了解,这样一幅字已经能比得过京中许多风头正盛的书法家了。 连翘走时,门没有带进,吱吱呀呀地露出半块鱼肚白颜色的天空。 阿满醒来时没找见娘,也没瞧见连翘姐姐,心里不大安宁,便自己胡乱地套了衣服出来找。 等摸到这厢房,她探进半个脑袋,用不着打量,果不其然找到了母亲,接着往下一看,却不由得歪了歪脑袋,惊讶地唤道:“咦?大哥哥?” 9. 第九章 “大哥哥?”程令宜不由自主地跟着女儿重复了一遍。 阿满扬起笑容,雀跃地跑到床前:“大哥哥,你怎么来我家了?来找我玩吗?” 梁乘云笑着点点头,阿满又向母亲炫耀着:“娘,这就是我那天告诉你的大哥哥,你是知道了才来邀请他到我们家做客的吗?” 程令宜不解地将目光移向梁乘云,他解释道:“前面两步那里有家老坊点心,我爱吃里面卖的云片酥,所以常常过来买,经常瞧见他们做游戏,没忍住插了手。” 程令宜知道那家老坊点心,怪不得他一个富家子弟会跑到这样偏僻的地方来:“那昨日,你怎么半夜了还过来?” 他有些许腼腆:“早上来买东西,玉佩掉了,睡前才发现。” 丢东西倒是个很好用的借口,程令宜暗想,也不知是真是假。 梁乘云举起她刚刚磕到的玉佩:“诺,就是这个,这玉佩对我很是重要。” 程令宜没有问,他眉眼温情满满,自顾自解释道:“母亲难产死后,给我留下了这贴身携带的玉佩,父亲没过多久就娶了续弦,又生了个孩子,我不过五岁,他们便带着那孩子去了封地,只把我一人留在京城,夜里若是不抱着这玉佩便睡不着觉。” 她本是不怎么在意的,听了这解释才忍不住偏头看他,他年岁并不大,约莫顶多只有十七八,带着少年人特有的蓬勃朝气,一双眉眼天生扬起、肆意潇洒,却在说自己的身世时,又垂下眼睫,又回到了搂着她哭时可怜兮兮的模样。 程令宜思索着,为昨日继续解释道:“昨天夜里,我不知道你会路过,那几关抓住你了实在是意外,我心里很是过意不去,有什么能补偿你的吗?” 他摇摇头:“不用,只当是我倒霉好了,反正从小到大,我总是这般倒霉。” 这话说的让程令宜微微失神,这样常常倒霉的似乎还有自己。 阿满笑嘻嘻地拉着梁乘云说了许多孩子之间玩耍的事,说话间,连翘把叶大夫请进了门,阿满连连追问:“娘,大哥哥能留下来吃饭吗?” 程令宜一边答应了下来,一边将她带出了屋子。 叶郎中本以为是她女儿又出了事,谁料来了才发现是个矜贵万分的少年郎君,屋中只剩下两人时,他便没了笑容,一副冷冷的模样。 他也不敢多看,待为他瞧了病,快步出了门,瞧见程令宜欲言又止,心里已经明白了一半。 笑话,活了这么多年,早就和人精似的了,他能看不出来屋里那衣着富贵之人不一般? 当即便开口道:“娘子放心,我必然守口如瓶,对外只说是来给那孩子看病。” 程令宜回了屋子,有些歉意道:“大夫说没什麽大碍,给你开了药。” 梁乘云抬头看她,眉眼弯弯:“阿姊屋里挂着的这幅字很是好看,清雅端正,是京城哪位大家所书吗?估计买的时候要花不少银子吧。” 程令宜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抬眼看过去,微微一愣,摇摇头:“并不是,这样的字怎么能卖出去呢?” “怎么卖不出去了?”梁乘云倾身,比了比手指:“阿姊没听说过京城里如今正有名的文鹤先生吗?一副字画能卖到这个数,要我说啊,还不如这幅一半呢,阿姊知道他为什么能卖到这个价格吗?” 程令宜顺着他的话头摇摇头,有些茫然,梁乘云狡黠道:“当然是有人在背后替他出谋划策,在那群富贵人家中把他的名头炒了起来,又宣传着有价无市,自然吸引了一堆人上当。” 梁乘云侧目看她,她听了这话,似乎想到了什么。 “难道这是阿姊写的?” “嗯。”程令宜回过神,轻轻地点了点头,她刚才在想,自己虽然没有门路卖这些字画,却可以上街卖些别的,比如过年时的春节、街边铺子的招牌,亦或是去替旁人抄书,虽然赚的并不会多,但也能补贴家用。 梁乘云扬起语调,一股脑从床上坐起身,踩着鞋,满是惊讶:“那阿满的名字也是从这里来的喽?阿姊还写过别的吗?” 程令宜移步到屋子角落,搬开几个箱子,掀开其中一个沉重的木箱盖子,其中堆着几摞宣纸,梁乘云跟了过去,小心翼翼地抖开一副,果然是一般字迹。 程令宜盯着他一副一副地展开看,这几个箱子中都塞满了她出嫁前至今的笔墨,有的还有些青涩,越是靠近现在,越是因着沉淀而显得有风韵,其中也有书画,只是比较少。 梁乘云却连连惊叹,不论是笔墨还是书画,都赞不绝口。 等到了最后一个箱子,几卷书墨下压着一副被仔细折好的白绢。 他捏着四角,将着白绢抖开,看着上面的书画,两个人却都怔住了。 寥寥几笔,轻轻着墨,一个灵动恬静的女子跃然纸上,一双素手捏着笔,微微蹙眉,似乎正为了如何下笔而忧虑。 画画之人虽然只是简单作画,却勾勒的极为传神,明明画面再常见不过,却令人几番移不开眼睛,显然这画中之人对作画之人极为重要。 若非倾注心情与感情,必不可能做出这样的画。 梁乘云几乎在刚刚打开时就看出了这提笔思索的美人正是程令宜,他下意识屏住呼吸,几乎担忧会惊动这画中仙子。 两个人都没出声,梁乘云的目光粘在上面舍不得离开,却被程令宜有些慌乱地夺过,他一愣,却见她咬着嘴唇,些许惊慌从眼中掠过,稍纵即逝。 程令宜动作极快地将白绢三下两下折在一起,要将它扔回箱子,动手时却还是顿了顿,变得仔细又小心,匆匆地将其他不算重的物件压在了上面。 她心里期盼梁乘云没认出来这是她,不去问这是谁画的,只教这幅一闪而过的美人图如流水一般逝去。 可或许存放着记忆的东西会被主人慌不择路地丢弃,甚至发誓 不再见,但记忆却是世间最坚固而又永恒的坚石,它们可能会被流水打磨的光滑,教人以为已把他们驯服,然后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狠狠地将人绊上一跤。 程令宜住进姨母家时已经不是不知事的年纪了。 十一岁那年,父母死于意外,并没有什么祖母又或者是亲叔伯之类的亲戚,只留下她一个孤女与并不算丰厚的遗产,母亲的表姐与她是闺阁密友,她嫁进了一个经商家族,产业从京城直至南方。听闻好友死去只留下一个孤女后,将她接进了家中抚养。 程令宜的父亲出生于一个家道中落的书香门第,母亲也饱读诗书,两个人的性子都很安静,十一岁的程令宜模仿着父母,乖巧懂事。 失去父母后,本就话少的她变得愈发不爱说话,姨母怜爱她,对她犹如亲生孩子,姨母家里有一个大两岁的哥哥,两个一般大的妹妹,四个孩子住在一处。 程令宜那段时间性子很是沉闷,因此家中的孩子虽然都因为住进了一个瓷娃娃似的妹妹而颇感兴奋,却在试图和她相处时总因为她时常出神和慢板怕而颇感费力,没过多久便不再试着和她亲近。 只有那个比她大了两岁的哥哥,性格似乎—— 颇为奇特。 最初,两个女孩试着和程令宜亲近时,他并不为这个突然出现的陌生妹妹展现出兴趣,被亲妹妹一起拉来时,总是不说话,只是在一旁静静地看着。 他有一双很狡黠的眼睛,那双眼睛总是带着笑意,即使是面对长辈的惩罚也不改变,好像全天下就没有什么足够令他难过纠结的事一样。 程令宜总在不经意时撞进那双眼睛,十一岁的她最开始总是为此感到惊慌,看见平时没有表情的她变得慌乱无措,似乎是他那时的爱好。 在两个女孩放弃撬开程令宜的心扉后,这个令程令宜不敢靠近的哥哥似乎总算后知后觉,自己多了一个妹妹。 相较于年纪轻轻的女孩们,他更有毅力,关系的拉近从每天的一个小小的惊喜开始。 先是各式各样女孩子家喜欢的首饰、手帕等等,他很快就发现程令宜似乎更对书画感兴趣,于是惊喜变成了在家中不被允许孩子们看的时兴话本、一些稀奇古怪的书籍,又或者是他亲手做的能用来解密的小物件。 即便因为父母的逝去而变得沉默寡言,程令宜也依旧不过只是个十一岁的孩子,在这些用心的小玩意每天准时出现在她的木窗时,她从木讷变作会在看见喜欢的东西时展露笑颜。 真正的熟悉发生在一个充满露水与花香的春日清晨。 程令宜已经习惯早起就去窗台上找每日会出现的东西,她半梦半醒、糊里糊涂,还未彻底醒过来就踩着鞋往窗边跑,动作太快撞在了窗台上,只好揉着胳膊肘,吸着冷气,推开窗。 这次的窗台却空荡荡,程令宜愣在原地,片刻后才探着脑袋左右寻找,却依旧什么也没发现。 10. 第十章 此时是清晨,太阳不过刚刚爬上枝头,伺候的侍女也还未起身,芬芳被微风送进房中,小小的程令宜确定今天没有东西后,托着腮重重地叹了口气。 “在找什么?”窗下慢慢地有人站起身,笑意氤氲。 “啊?”程令宜惊呼一声,站直身子,看着他先是露出一双春桃般潋滟的眼睛,接着是高挺的鼻梁,和常常被长辈们打趣为风流的薄唇,虽只有十几岁,却是天生的才子模样。 他将手里的东西拿出来,看着她一张小脸又是不可置信又是按捺不住的欢喜。 那是一个漂亮的花环,用府中的花圃里不同的开的正盛的鲜花编制而成,新鲜到上面甚至还有大滴的露珠。 那花环被放在程令宜散落的黑色长发上,她忍不住开口问:“是刚刚摘得吗?姨母可喜欢那些花了,会不会生气?” “别怕,母亲不会骂我的。” 程令宜懵懂地点点头,是了,他长得模样好,还很会哄长辈们开心,这座府邸除了严厉的姨夫,几乎没人会对他发脾气。 “今天家里会办一个诗会,你同我一起去好不好?” 程令宜有些犹豫,她是喜欢作诗赏诗,却不怎么爱出门,也不太愿意见生人:“可是......” “我已经对着母亲夸下海口了,我同她说你的诗做的比我还要好上千千万万呗,好妹妹,他们都不懂我,我做的那些诗,只有你能看懂,就当陪我吧。”他换上另一种语气,一句话说的拐了几个弯,最后几个字更是拉长了音,实在叫人难以拒绝。 那天的诗会上,程令宜没做出什么惹人惊叹的诗来,她记着自己寄住的身份,小心翼翼地藏了拙,等孩子们都掏出诗来鉴赏时,姨母夸了她好几句,几个妹妹也大着胆子与她讲了好些话,自从父母逝去后,这是最最开心又放松的一天了。 只是,抬起头时,却能看见他依靠在一旁,不远不近地看着自己,面容上藏着只有程令宜能看懂的不赞同,他知道她是特地将诗做的平平无常。 程令宜只是冲他笑了笑,这样的藏拙一直持续着,在姨母和几个妹妹眼中,她安静温顺,从不发脾气,也不像寻常女儿家爱撒娇卖痴,总是挂着那副淡淡的笑容,好像对什么都不在乎似的。 待到女孩们十五岁时,便闹着要和哥哥一起上学堂,姨夫一思索,干脆直接请了夫子在家里给几个孩子授课。 几个女孩已经和程令宜颇为熟悉了,只是她们大多对诗词这些不怎么感兴趣,更喜欢马球之类的游戏,因此也不怎么能和程令宜聊的来这些。 只有表哥能与她说得来,但碍于年龄已大,男女有别,两人的关系不再像以前那般亲密,至少在众人面前,似乎只是普通的表兄妹关系。 学堂的夫子很是亲切体贴,几个女孩上的烦了,便要告假去打球,要拿着程令宜同去,屋外艳阳高照,她便寻了个身子不适的理由没同她们一起,夫子见学堂里只剩了两个学生,乐的清净,给两人布置了功课,便自己去了别处喝茶。 程令宜开始时还在认认真真抄书,身后若有若无的视线却看得她后背发凉,她转过头要去嗔他,却在与他对上眼神的那一刻,情不自禁地笑了起来,她捂着唇笑的身子颤抖,表哥却拎着纸墨坐到了她身侧。 “当心笑差了气。”他一只手托着下颌,挑着眉毛看她。 程令宜早知他这没个正经的性子,那双漂亮风流的桃花眼已随着年纪的增长越发动人,多看一眼似乎都要将人的心魄摄入其中,她瞪了他一眼,垂下头不去看他,捡起笔,写夫子留下的功课。 彼时正值初秋,暑气仍存,清风习习,芙蓉花在花圃中开的正盛,夫子便闲情大发,除了四书五经中布置的作业,又叫他们额外作首赏芙蓉的诗来赏。 染着胭脂色的芙蓉花开的很是含蓄,花瓣好似女儿家常常贴在眉间的贝状花钿,娇艳万分。 程令宜有些纠结,不知自己刚想出的这两句诗是用哪个字眼更好,她提这笔,皱起眉头,无从下手,余光中却瞥见身边人含着笑在写着什么。 “表哥在写什么?”程令宜便扔了笔要看,他却慌乱了起来,耳根烧起一抹薄红,将那“纸”举得高高的,不叫她看。 程令宜这才发觉那甚至不是纸,只是一块不大不小的白绢,似乎是要用来做手帕的之类的,也不知他怎么随身带着。 “是什么好诗?为什么不让我看?”她起身要去够,他也站起来举得刚高了。 两个人的手纠缠在一起,推搡着,挤在一处,直到一个不小心,程令宜撞在他的胸前,低低地“啊”了一声,他的下巴擦过她的发顶,头顶重重的呼吸声几乎像是一团火将程令宜架在上面烤。 初秋还延续着夏日的炎热,芙蓉花的芬芳被送进空荡荡的学堂,两个人保持着姿势顿在原地,程令宜不自在地眨了眨眼睛,只觉得一张脸几乎烧的将要发烧,连忙捂着额头,后退了几步,从他带着少年人所特有的谈不上坚硬还是柔软的胸膛里退了出来。 半晌,程令宜听到他低声询问:“痛么?”,这才摇摇头。 “你若是定要看,那便看吧,只是看了不许不理睬我。” 尽管心中还在砰砰跳个不停,程令宜还是没能按捺住心中的好奇,放下手,垂着头,不去看他是什么神情,只将视线移向那白绢。 上面并不是她以为的什么绝妙诗句,反倒是个女子,她还没看清心里却先波澜不平了起来,原来是什么美人,怪不得不叫自己看了,那我便不看好了。 程令宜只瞥了个轮廓,便生了气,将手把那白绢往对面一推,别过头:“我不看了。” “做什么又生气?明明都答应了我的?”他用手别过她的脑袋:“是嫌我把你画的难看了?” “我?” 他对她的反应了如指掌,亲昵道:“不是你还是谁,一到我面前就耍脾气。” 程令宜夺过那白绢,定睛一看,果不 其然,那纸上女子的模样神态简直和自己如出一辙,除了自己不会再有别人了,心里这才好受不少,又问道:“夫子叫你做芙蓉诗,你画我做什么?” “芙蓉如面柳如眉,我倒觉着这画比诗传神多了。” 时过境迁,芙蓉美人已不再如当年那般青涩羞敛,作画的人也不再为了那芙蓉止步不前。 梁乘云不知她为何为了一幅画失神又慌张,也识趣的没有多问,只是开口道:“阿姊,要不要将这些字画都卖掉?” 程令宜又恢复了往日的平静,道:“没人会买这些字画的。” 梁乘云阻止了她合上箱子的动作:“若我说我有办法呢,不仅能将这些都卖出去,还能卖个好价格。” 他说的很是真诚,程令宜却并不敢相信,他好端端一个晋王世子,做什么要去卖字画?还是帮自己这个把他害的得了风寒的平民女子。 难道是有所图谋,可是自己身上什么都没有,他又不缺钱,难道是拿自己找乐子。 见她神色有异样,似乎并不相信,梁乘云解释道:“阿姊要是不信,不如就先给我一副,等我卖到了,再来把钱给你。” “实不相瞒,我对字画一直颇感兴趣,正打算开个铺子专卖这些,对阿姊说的这些并不是空穴来风。” 给他一副字画倒是没什么,毕竟这些在家中也只被当做杂物堆放在这座平日里压根不会有人进来的屋子,更何况一幅字画又能怎么作恶。 程令宜只是略微一思索,便点了点头,将墙上挂着的那副递给了他。 盼着得到她的信任,梁乘云有些急不可耐,也不再在程家歇息了,同程令宜打了声招呼就要走。 待到了院子,阿满瞧见自己的大哥哥要离开,有些恋恋不舍,梁乘云一副信誓旦旦的样子:“别伤心,我明日就来找你。” 程令宜不由得暗想,他显得好像对明日就能卖出字画这事很是胸有成竹。 事实上,他确实也做到了。 梁乘云离开程家是在下午,第二日登门拜访却在早上。 他叩响院门时,开门的连翘很是惊讶,还以为是他昨日对娘子不满,今日还要上门纠缠,她还以为这人是个不学无术的纨绔子弟,当即柳眉竖起就要赶他出去。 梁乘云觉着这丫头的敌意来的莫名其妙,他一向骄纵惯了,便也没了好脸色:“你在这里堵着做什么?” “我还要问你,今天过来是要做什么呢?” 两人箭在弦上,好在院中的阿满及时瞧见,喊了两声程令宜。 见到程令宜,连翘撅着嘴躲到她身后,梁乘云也扬起笑容,乖巧地打招呼:“阿姊,我今天来,是告诉你,我把那副字画卖出去了。” 他扬起手,比了一个手势:“卖了这个数呢。” 程令宜面带讶色:“怎么可能?” 梁乘云歪了歪头,姿态有些像讨巧卖乖的狗狗:“阿姊想知道吗?我进去说好不好?” 11. 第十一章 梁乘云很是熟稔地坐在院中的石桌旁,像是来过这里许多次了一般。 “有茶吗?”他对着连翘扬了扬下巴,连翘咬牙切齿地瞪着这个不知名的轻薄男子,但想着自家娘子好像是有要事与他相谈,便没再说什么,撇撇嘴,转身去了屋里端茶。 程家的茶算不上好,在梁乘云这种富贵子弟口中显得有些过于寡淡了,他喝惯了好茶,乍一下尝到这种粗茶,只觉得口舌摩擦,茶粒割嘴。 “今年的新茶也快该出来了,到时候我叫人给阿姊送些来。” 程令宜对他这样的态度心感不适,疏离道:“不必,我喝这茶已经习惯了。” 梁乘云还想再说,却见她兴趣疏疏,便识趣地换了话题,语气亲昵道:“阿姊若是知道我是怎样把这字卖出去的,定会佩服我。” 程令宜微微笑着,并没接上这话,只是等他开口。 他掏出一锭银子搁到桌上,自得道:“我对外说这幅字是一个叫禾先生的人所做,又找人宣传他是江南来的书画大家。还希望阿姊不要生气,用了这名字,旁人便不会联想到你,免得知晓了你孤身一人,又是个女子,惹出事端来。” 这番用意很是体贴,程令宜不由得点点头,梁乘云得了认可,勾起嘴角:“将这‘禾先生’的名头打了出去后,我又找了人在京城最大的酒楼哄抢这幅作品,便有附庸风雅之人前来凑热闹,只需轻轻一激,他便昏了头,将价越出越高。” “恐怕到了今日,城中那些风流子弟,已经无人不晓,昨日有人重金买了一副传说中‘禾先生’的字迹了,他们惯会跟风,对这些又一窍不知,只会将你的字迹吹捧地更加有名。” 梁乘云洋洋得意说了半天,却见对方不回话,神色一滞,赶忙解释道:“阿姊,我并不是说你的字写的不好,也不是说你名不副实,只是讲的时候说的不怎么清楚。” 程令宜其实并没小心眼到这种地步,她不讲话只是在思索屋中的那些字画都按照这样的价格卖出去能否负担得起女儿两年的药钱,她既然会写,便知道自己是什么水准,就算比不上顶尖的大家,女儿家所特有的温婉与她骨子里的倔强所培养出的独特风格,也足以令她独树一帜,在千万个人中脱颖而出。 “我并没为此恼怒。”程令宜摇摇头:“只是在想,这番麻烦了你不少,该怎样向你道谢的好。” 梁乘云面上染上薄红,一时竟然有些羞涩,愣了愣才道:“阿姊不必与我客气,我本就是想同你一起做生意,如今证明了自己,不知道娘子这下可否对我放心了?不知道我能不能同阿姊一起用午膳,就当对我的嘉奖好了。” 程令宜心中已经想明白了,与其做些小本生意,赚到的零头恐怕连那些珍贵的药材一半都不够,倒不如与他合作,虽然他愿意帮助自己这个不过会写些字的人这件事很是奇怪,但只需要多多注意,利怎么算都要大于弊。 想明白了后,她温和地应了下来,梁乘云兴高采烈,谈论起将来的打算时颇有些喋喋不休:“我已经安排好了,买下的铺子下月就会开张,这些时日我会慢慢地将阿姊的字画一副一副炒到高价再卖出去,只要够少,价格便会变高,等铺子开张了,便多找些人来凑数,主要还是将阿姊的作为重中之重。” 程令宜只当他是在哄自己,笑笑不语,最后连翘借口要她去看看今天晌午做些什么菜才把她叫走。 梁乘云便在院中和阿满一起玩闹,他很会逗她开心,院中一时间笑语连连,程令宜探出头,瞧见女儿小小的、因生病而消瘦苍白的面容上,笑容洋溢,心里竟然生出了一个荒诞又古怪的念头。 就算不是为了钱,他若是能常来家中逗女儿开心,那也很好。 院中白雪化了一大半,虽然天气很冷,却很是干燥。 惦记着梁乘云还带病在身,中午烧的很是清淡。 阿满对他能留下来吃午饭很是高兴,她筷子已经用的很是熟练了,平日里吃饭时也不用程令宜操心,反倒格外热衷给人布菜,今日来了个之前未有的梁乘云,自然而然地便成为了今天饭桌的主角。 梁乘云笑的眼睛弯弯,一点也不客气,也往程令宜碗中夹了两筷子鸡蛋,甜甜道:“阿姊,你也吃。” 连翘端着碗,一双眼睛不怎么安分地打量他,她还不知道他的身份,只道是住在附近的人,对他赖在家里吃饭,还夺走了阿满对她的关注这事十分不满,要知道平日里X儿夹菜的对象可是她! “你干嘛老叫我们娘子阿姊?”连翘咬着筷子嘟囔道。 “只是这样称呼都不可以吗?”梁乘云转头看着程令宜,可怜巴巴道。 程令宜叹了口气:“若是想叫便叫吧,我确实比他打,说是阿姊也没错。” 连翘急急道:“娘子你怎么能就这么答应他呢?” 程令宜道:“我也是把你当家人的,你若是想叫我阿姊我也会答应的。” 听了这话,连翘被哄才面露喜色,眉眼飞起,在程令宜注意不到的地方,挑衅地对着梁乘云翻了翻白眼。 梁乘云不动声色地咬着筷子,克制住自己没搭理这丫头,摆出乖巧笑容,赞叹道:“阿姊这几道菜烧的可真好吃,我许久没吃过这样美味的菜肴了。” 其实桌上只不过是一盘炒青菜和韭黄鸡蛋,除此之外没半点荤腥,任谁看了都要说句寒酸,可梁乘云换着法子,又是“山野自然”,又是“家的味道”,几乎把这两盘菜连宫中的御肴都要自愧不如。 连翘笑吟吟地听他夸完,“嘿嘿”一声,得意道:“多谢你夸我做菜好吃。” 梁乘云的筷子顿在空中,笑容僵硬了瞬间。程令宜指了指他碗中的米饭:“这一桌只有这米饭是我蒸的,我们家连翘手确实巧。” 梁乘云便扬起唇角,笑的眼睛都看不见了:“我说这米饭怎么这么香呢!简直是......” 程令宜终于忍不住了,“噗嗤”一笑,撇过头,忍俊不禁。 “阿姊,以后我能经常到这里吃吗?”他趁着她笑的花枝乱颤,开口道:“我会给钱的。” 程令宜有些错愕,他家中难道没有旁人,不由得问道:“你不在家中吃饭吗?” 梁乘云沉默片刻,道:“我父亲和继母前些日子回了京城,他们十分看不惯我,总在饭桌上挑刺,我已经许久不在家中吃了。” 程令宜皱起眉,道:“王府那么大,难道不能叫厨房单独为你做菜,不同他们一起用膳吗?” “若是我自己回屋吃,他们便会说我眼里没有长辈,不知孝道,不许厨房为我烧菜。这些时日我都是上街随便找些东西吃,可 那些馆子总是烧的很是油腻,不大能叫人吃得消,今日吃了这些清淡的,腹中舒服了不少。” “况且,”他看了一眼连翘:“连翘姑娘确实烧菜好吃。” 连翘被打动了,马上附和道:“没想到你过得这么惨,多吃点我烧的菜补补吧。” 梁乘云带着恳求,试探道:“阿姊我不白吃,我每此来都给二两银子好不好?” 二两银子?这小祖宗真是钱多的没处花了,只是为了口舌之欲,竟然甘愿多掏几十倍的价格,这钱上哪去不能让厨子按他心意做饭。 连翘做饭真有值到这个地步吗?程令宜扪心自问,自然是不值的。 可是这么多银子,攒下来还药钱不是很好吗? 梁乘云又道:“阿姊放心,我不会常常赖在这里的,只是偶尔来改善一下肠胃。” 听到这么多钱,连翘已经彻底倒戈:“娘子,答应他吧!答应他吧!” 阿满虽然没听懂,却也凑着热闹:“娘,答应他吧!答应他吧!” 程令宜被阿满扯着袖子晃来晃去,不由得拍了拍她的脑门:“别闹了,快吃饭,我答应,答应就是了,也不用你给钱,都借你了你那么多人情了,不过几顿饭而已又有什么好推脱的。” 梁乘云面上染上喜色,喜滋滋地扒了两口饭。 今日这顿饭吃的真是不太平,或许也能说是,自从大年三十收到夫君的死讯后,程令宜的生活就变得不太平了起来。 院子的木门并不算特别牢固,但也能说是结实,几人正其乐融融的用膳,“砰、砰”两声,大门却在衙役的撞击下十分脆弱地敞开了。 这批衙役来了大约六七人,因身着官服,撞门的动静又很大,故而爱凑热闹的邻居们也都再次都围了上来。 太阳干瘪地挂在空中,现在正是晌午,巷子里的人都回来吃午饭,见着有热闹,甚至有人顾不得饭碗,端着便凑了过来,当然,碍于衙役们的威势,也不敢凑的太近。 连翘叼着筷子,没回过神,呲牙咧嘴地盯着这群闯入家中的不速之客,虽然平日里脾气不小,在这群衙役前却也不敢发作。 凡是有个官做的,大抵都爱耍些官威。 尽管只是最底层的衙役,虽然平日里也只过不过是百姓,可穿了那一身威风凛凛的官服,再挂上那把寒光闪闪的大刀,等见着普通老百姓,可就不同凡响了。 程令宜不自觉的把视线移向木门,那里被这几个衙役踹出了凹陷,木头挤在一处,分外难看。 明明能敲了门再进,定要这么粗鲁,难道不踹这一下,谁还能革你职不成?程令宜蹙起眉头,掐着手指,看向门外。 一个桶一般的妇人人扒开人群,挤进院中,小小的一座院子,坐着吃饭的,站着来寻事的,门外看热闹的又围了个里三层外三层,真真是好不热闹。 妇人炮弹似的冲到程令宜跟头,一把扯过她的碗筷,重重的往地上一砸,“呸”地一声对着碗筷残尸吐了一口浓痰。 “哎呦,干什么老拿碗筷出气?”连翘情不自禁脱口而出,这不过才几天,都碎了多少东西了。 妇人对着她重重瞪了两下,脸上的皮肉褶子抖了抖,指着程令宜,对着衙役们尖声叫道: “就是这狐狸精,快把她抓起来!” 12. 第十二章 “就是这女人勾搭我夫婿,大人们,就是她!昨夜她唤了我夫婿来这里私会,结果又使了诡计,找人在那巷口把我夫婿的腿给打折了。” “你们快把她抓起来,交给通判大人处置!” 这妇人说起话来像扯断了一串珍珠似的,一句一句宛如珍珠连着滚落在整个院内,偏偏嗓门又尖,听着叫人直皱眉头。 这院子里里外外除了梁乘云和那几个衙役,没人不识得她。 连翘将碗在桌上重重一放,当即就站起身,怒喝道:“你血口喷人,谁和马来那个草包私会了,他别来这里寻事,我们都要谢天谢地了。” 她本下意识地想说出前夜的骚扰,话到嘴头总算涨了记性,咽回了肚子里,若是让人知道他一个泼皮大半夜爬了自家院子的墙,就算说了什么也没发生,等被看笑话的人口口相传,不知该变得怎样难听呢! 这妇人就是马来的老婆,叫郑娟,夫妻俩一个被窝里睡不出两种人,各有各的蛮横。 她虽没有马来那般无恶不作,平日里却也总在街坊欺男霸女,见着不顺眼的就骂,谁惹了她就叫自家男人去找麻烦。 围观的有明白人见状不由得对着周遭感叹道:“这夫妻俩是要逮着人程娘子薅啊,不就是看她们孤儿寡母好欺负吗,真是不厚道。” 看明白是一回事,诸人却不敢出来仗义执言。 郑娟双手叉腰,一副要骂街的气势,凶神恶煞:“两个臭娘们还不肯承认,我们家男人腿被你们打折了,我得看着他没法去做工,你们听好了,若是不拿出钱来给我们家治病养家,定叫府尹大人把你们都下到大牢里去。” 都说到这份上了,哪里还有人听不明白,那日大大小小的箱子进了程家,虽说是遗物,总有人不信邪,瞧,这不就奔着钱来了。 夫妻俩,一个贪财,一个好色,倒是绝配。 几个衙役偏生就听她的话,不用想,定是马来那个在通判身边的舅舅在其中打点,打头的那个眯着一双小眼睛油腻地上下打量着程令宜,挥了挥手,示意几人去把她扣下。 待两个衙役上前两步,却又说道:“停下,还是我去。” 这么漂亮的小娘子,正好趁机占占便宜,料她也只能敢怒不敢言。 他心里安排的刚刚好,计划却赶不上变化,不过刚刚跨出两步,一只镶着金扣、绣有云纹的锦履蹬上他的胸口,衙役被踹飞出了院子,围观的生怕被砸到,连忙让开一条路。 他就沿着那满是灰尘泥泞的道路滚了几圈,狼狈地栽在地上。 其他几人纷纷拔出刀鞘中的长刀,警惕地盯着梁乘云,滚倒在地上的衙役恼羞成怒,从地上爬了起来,质问道:“你居然敢对京兆府的人动手!你想死是不是?我们抓这女人和你有什么关系?” “这是我阿姊,我想管就管。”梁乘云收回脚,从腰上掏出一块令牌,扔向官兵,语气嚣张,道:“你再看看,我管不管的了呢?” 接住令牌的衙役翻来覆去看了又看,嘴皮子颤抖着,没说话,被踹飞的那人见状几个踱步,一把吧令牌抢了过来:“没见过世面,不就一个令牌,有什么好看的......” 他不耐烦的声音越说越小,面上虽然仍强作镇定,攥着令牌的手指却紧了。 “不识字?”梁乘云挑了挑下巴。 另一个看见令牌的衙役已经不复刚刚冲进门时的嚣张模样,态度转变之快令人叹为观止,卑躬屈膝道:“小的识字,大人您是晋王府的贵人。” 他扯过令牌,恭敬地递还给梁乘云,平日里在百姓面前耍耍威风就得了,这可是晋王,皇亲国戚,哪里是他们这种人能够得罪的。 连翘已经吓傻了,程令宜并没告诉她梁乘云的身份,虽然在饭桌上有提到“王府”等词,但她一向心大,压根没注意。 如今方才得知,之前这个一会瞪自己一会夸自己的喜怒无常之人居然如此大有来头。 好在有围观的人在,她算不上唯一一个失态的。 梁乘云气定神闲地坐回桌旁,手指轻轻地敲击着石桌:“我阿姊是不会去京兆府的,要审案叫你们通判亲自过来。” 几个衙役唯唯诺诺地答应了,分了几人出门找人,唯有郑娟仍不愿意相信,看着衙役跑了一大半,不可置信道:“你们这就相信了?谁不知道她程令宜是个孤女,没爹没娘,从嫁过来到现在这么多年没见有什么亲眷来找过,就连丈夫都被她克死了,怎么可能是晋王的女儿。” 自他们进门以来,程令宜始终一言不发,郑娟的话直戳人心窝子,但她早已习惯,并不为此感到难过又或是自怨自艾,但在外人眼里,她瘦弱轻薄的身子笼在白衣中,垂下的长长睫毛在脸上投出了阴影,虽然没什么表情,却总叫人觉着那玻璃美人般的面孔上笼罩着一层愁云。 有心软的瞧见她那模样就已经生出了几分怜惜,梁乘云坐在她身侧,看到她似是哀婉的表情,心中已经对郑娟生出一股火意。 回梁乘云话的那衙役连忙叫她闭嘴:“晋王府的血脉怎么能轮得到你插嘴,赶快闭嘴吧。” 程令宜施施然站起身,手搭在女儿的肩膀:“郑娘子说得对,我并非晋王的女儿,也不敢劳烦通判大人亲自过来,可我也从未与她夫婿有什么瓜葛,更谈不上找人打断了他的腿。” “敢问,马来现在在哪?”还不等几人回话,程令宜又道:“想必是在京兆府等着了,毕竟听说他舅舅就在里面做官,正好可以照顾这个伤了腿的侄子,我还是自己去京兆府同大人们说个明白吧,大人们定不会欺侮我这个举目无亲、迟钝木讷之人的,定会还我一个清白。” 这话好似一湾平静不起波澜的水流,远远看没什么了不得,将手伸进去,才发现里面藏着会咬人的蛇。 “娘子,等去了那京兆府,咱们才是真的没出头之路了呢?谁不知道他们鼠蛇一窝!”连翘冷笑道。 程令宜低声唤道:“别说了。”, 可还是等她讲完了后半句才制止。 梁乘云正要安抚,但见通判跟在先前去报信的衙役们身后姗姗来迟,进了这院子,他身旁跟着一个尖嘴猴腮的瘦高男人,身形佝偻,便是他的亲信,也是马来的舅舅,赵幸。 通判脸上挂着谄媚的笑容,进来了对着梁乘云就是一拜:“大人。” 跟在他们身后的还有一个木架子,架子上抬着一个人,对着天空瞪着眼睛,哎呦哎呦喂的叫着,便是摔断了腿的马来。 府尹同赵幸提前和知道实情的衙役问了话,知道今日这事有了大人物插手,不仅是办通判不成了,还得想个法子安全脱身。 赵幸能得这通判青睐,以至于两人在一起作福作威,全仗着他一张会拍马屁的嘴和占了便宜知道上供,两人来的路上密谋了一路,赵幸自然也就忘了告诉自己这个不争气的蠢侄子院里来了个大人物。 这边两人紧锣密鼓地商量怎么把今日这事糊弄过去,那边他却在担架上势要狠狠讹上一笔。 等进了门,马来吱吱哇哇地就乱叫了起来,又躺在支架上,因此也没瞧见通判对着梁乘云恭恭敬敬地喊“大人”。 “我疼啊,我的腿,都是这贱货,是她把我给害了,通判大人你最是公正廉明,一定要给我做主啊。” 通判惊惶不已,怒瞪了赵幸好几眼。 院中陷入沉默,梁乘云将程令宜拉回凳子上做好,含笑看着府尹,马来独自一人鬼哭狼嚎了半天,见始终无人搭理,便支起半个身子往院子里看。 看到自家婆娘,他撇撇嘴,看见舅舅,又冲着他使了使自以为是的眼神,最后看见程令宜和她身旁站着的一个陌生少年,当即竖起眉毛,开口便攀扯道:“对!对!就是他,就是这个狗娘养的,就是这程令宜的姘头,就是他把我腿打折的他就穿这衣裳,我记得清清楚楚。” “大人,大人,怎么还不把这对狗男女拉下去治罪?” 赵幸的眼皮子都挤得僵硬了,马来虽然余光中看到了,心里觉着舅舅今日怎么这么奇怪,不像平日一样速速把惹了自己的人都给抓下去好一番惩罚,但心中却满是对那站在程令宜身边的漂亮少年的嫉妒与怨气,才顾不得那么多呢。 通判人已经吓傻了,饶是做了官,他也只敢在百姓中耍耍官威,正遇到贵族高官,那是一个屁都不敢放,比乌龟孙子还耸,这马来虽是不知情,却还是骂了晋王世子爷,若是连累了他,那可怎么是好。 耍威风的时候记不起头上还有一堆人能压着自己了,如今再怎么后悔都是没用。 梁乘云微微挑起眉头,偏着头盯着府尹。 蓦然,一堆红衣铁甲的禁兵冲进小院,按序以木桌为中心在一旁站成两排,威风凛凛,只把其余的衙役衬得连鹌鹑也不如。 “敢这么对世子爷说话,你有几个脑袋够掉的。”在禁军排列好后,一声尖嗓突兀地从院外响起,一个年过半百的太监面带戏谑,掀起衣角跨过了门槛。 13. 第十三章 【修罗场(卫铎 众人皆被这禁兵的架势唬的不敢说话,马来还撑着上半身在支架上探着头。 老太监话音刚落,离得最近的一个禁军“唰”地抽出刀,刀面精光闪闪、寒气逼人,下一秒这寒气就架在了马来脖子上,直冲颅顶。 马来身子一软,像被抽了筋一般软趴趴地倒回了支架,但那大刀并没就此放过他,紧随其后稳稳地架在其上。 通判扯出一个勉强的笑容,先前还想着说不定只是个与晋王有关系之人,如今方才确确实实地明白,眼前这少年郎君正是如假包换的世子爷。 老太监对院中其他人未施分毫眼神,只是在盯着梁乘云时,飞快地打量了他身侧的程令宜。 “世子爷怎地对判案有了兴趣?” 梁乘云知道这是自己一夜未回,才把这孙公公招了过来,他打小被独自一人留在京城的晋王府,除了乳娘,便与这操持整座府邸的孙公公最为熟悉,孙公公本是圣上跟前伺候的,被拨入晋王府后,便全权负责他的起居。 他扫过颤颤巍巍发抖的府尹,道:“闲来无事,公公不如来和我一同瞧瞧这京兆府是怎么断案的?” 赵幸见满院除了这两人竟然无人吭声,自己的侄子还在那躺着,被大刀吓得一声不吭,若是这两人不走,今日恐怕难逃清算,当即想着豁出去算了,从通判身后出来对着几人一拜:“这案情实在再小不过了,也就是男男女女那些事,说出来恐污了世子爷的耳朵。” 程令宜朗声道:“这位大人说话可要清楚些,什么男男女女?明明是被打断了腿,干甚么要扣上这样一个帽子,胡乱攀扯我这种清白人家?” 孙公公颇为赞赏地瞥了她一眼,慢条斯理地开口道:“说得很是有道理,通判大人快开审吧。” 通判应了声“是”,赵幸平日里最是会做人,此时心中却不安分到了极点,眼见这两人是定要看到最后了,不知是怎么抽了疯,道:“不论是皇亲国戚,又或是平头百姓,这断案都是倚着王法,今日定会给出一个最最公正的判决。” 孙公公面上挂的笑容隐去,他转过身,狠狠地抽了赵幸几个巴掌:“洒家同通判说话哪里有你插嘴的份,怎地,这京兆府是由你做主了?” 说到后半句,他冷冷地看着通判,通判唬出一身冷汗:“哪里,大人,这人不过就是打杂的,今日倒是蹬鼻子上脸起来了,小人回去后定好好惩罚他,叫他不知天高地厚。现下我们还是赶紧审了这案子,不耽误您的时间了。” 孙公公鼻子里哼出一股气,通判肃正道:“那马来,你说是这位程娘子找人打断了你的腿,可有证据?” 马来被刀架在支架上,哼哼唧唧,赵幸也垂着头不敢再多言,唯有通判此刻还记着来时路上和他的商量——马来太过粗俗,话还是交给郑娟说。 没了旁人在一边出主意,他六神无主,试探道:“大人,这马来泼皮一个,说起来话来难听的很,还是叫他娘子郑娟来讲吧。” 通判大着胆子看了眼孙公公,他既没同意也没摇头,便冲着郑娟点点头,让她开口。 郑娟几乎将一口牙都咬碎了,这院子里这么多大人物,干什么把她叫出来当挡箭牌,只好装作自己也是无辜的好了。 “昨日,这程令宜叫我夫君夜间来与他私会,我也是刚刚才得知,这两人居然常常背着我如此相会。这蠢货以为还如往常一般,也就没起疑,谁料她是设了局,把他骗了过来,又叫人打断他的腿!真是最毒妇人心啊,连自己的相好都杀!我只知道这些了,他只同我说了这些,也不知是真是假。” 孙公公用袖子掩着嘴,笑的满脸的皱纹都在抖:“洒家怎么没看出来这小娘子是个瞎了眼的,好端端一个美人找个癞蛤蟆做什么相好,又不像你这妇人,直把□□当金蟾。” 郑娟涨红了脸,嗫嚅着,没说话。 “我......我有证据!”被架着的马来,一动不敢动,唯恐自己被这大刀割下了脑袋,只好扯着嗓子叫道:“是这程令宜勾搭的我,青天可鉴。郑娟,快把东西拿出来。” “是什么东西?”通判伸出手。 郑娟磨磨唧唧从怀里掏出一个香囊,香囊很是寻常,满大街的妇人十个人里面至少有三人挂着一模一样的。 马来仰着脸,对着天空,道:“这是程令宜当初和我的定情信物,她亲手缝制的香囊,里面还有她的头发。” 通判拆开香囊,掏出头发,举起来给梁乘云看。那缕头发层次不齐,发尾枯黄带有分叉,别说是否是从程令宜满头柔顺的黑发上剪下来,就是随便抓过来一个街上的乞丐,说是从他脑袋上剪下来的也有人信。 围观的群众瞧瞧那枯发,又瞧瞧郑娟,她不自然地锁着脖子,两只手绞来绞去,又想去摸胸前的头发又不敢乱动。 这头发不是她的还能是谁的? 郑娟简直是被架在了火上烤,只恨自己爹娘当年怎么把自己许配给了这样一个蠢人,到了现在还没弄明白处境。 平日里夫妻二人仗着有赵幸做背景,栽赃陷害人时哪里会去动什么脑筋,庭审好似过家家,只不过是走走过场。今日也与往日相同,不过随随便便就找了个所谓的“定情信物”,全是破绽,怎么能拿出来叫这些人看。 程令宜道:“我从未缝过这香囊,头发也不是我的。” 通判顶着梁乘云似笑非笑的眼神,将香囊丢至地下:“大胆,居然拿这个来糊弄,你同人程娘子明明毫无关系,为什么说是她将你的腿打折的。” 马来下意识叫道:“总不可能是我自己把自己腿打折了吧。” “我问你,你是昨夜几时在何处被如何打折了腿,如实道来。” 马来还想撒谎,可眼见周围没有一个人帮自己说话,平日那狐假虎威的胆子都化作了一滩脓水,道:“昨晚子时,我想趁着半夜无人,去程娘子家里......” 举着刀的禁兵手往下挪了挪,马来的脖颈上霎时绽出一道血线,他的话也说不出口了,整个人浑身发抖,黄色的液体滴滴地落在地上,竟是被这刀吓尿了。 孙公公挥了挥手,示意那禁兵先把刀挪开,通判问道:“你去程娘子家做什么?” “我......我对她心怀不轨,前日恐吓她,要在昨日夜里去吓吓她。” 马来缓了好一会,才继续道:“我走到那个巷口,就是那梅花树下,前几天下的雪化了,地上有个大泥坑,我没注意一脚踩了进去,就弯腰拍灰,不知从哪来了个人,从后面用布条勒住我的嘴,又用麻袋套住了我的脑袋,不知把我拖到哪打了一顿,等醒过来就已经折了腿躺在了 家里。” 郑娟连忙补充道:“是有人把他扔到了家门口。” 程令宜垂着眼睫,看来昨晚那打了马来的人倒算得上是自己的救命恩人了。 通判道:“你说的这样不清不楚,我上哪去给你找打折了你腿的人?” 梁乘云嗤笑一声:“通判是哪一年的进士?” 孙公公弯着唇:“世子爷有所不知,这通判哪里参加过什么科举考试,他呀,是李侍郎的女婿。” 通判满脸羞臊,却也不敢回嘴,只好装作没听到,把怒气对着马来撒:“你既然没看清人,为什么诬陷程娘子?” “是这妇人叫我去的。”马来手指对上郑娟:“那天她看见有人往程家搬了许多东西,便想出了这个法子,叫我搞些钱来花。” 郑娟瞪大眼睛,尖着嗓子叫嚷:“胡说八道,明明是你这个狗东西自己色眯了心窍,想叫我给你定罪。” “肃静。”通判也不再顾忌与赵幸的交情,叫道:“我看你二人是各有索图,一起筹谋了这奸计。” 程令宜站起身,视线扫过一片狼藉的院子:“大人,我想问问你身后那位赵大人,他昨夜去了何处?” 通判微微诧异,赵幸被唤了出来,答道:“我昨夜在京兆府里守夜,哪里也没去。” “从昨夜到今天踏进我家院子前,从没离开过吗?” 赵幸不敢抬眼,点点头。 程令宜蹙着眉,话中带着不解:“那你的靴子上怎么会有泥巴和碎梅花瓣呢?” 众人的目光移向赵幸的腿,他的腿发着抖,好似一双被腐朽将要断掉的筷子。 “大人去京兆府值班难道还穿着脏了的旧衣物?又或者,难道你家门前也有一株梅树和一滩泥潭?” 马来不可置信道:“舅舅,难道是你,是你打得我?这不可能,我可是你的侄子,况且你不可能知道我昨夜要出门。” 程令宜面色镇定:“你平日常常出去喝酒,郑娘子难道不知晓?你昨日出门前有没有对她提过我?” 她本就聪明,先前虽然一直不语,一双慧眼却早已将几人仔仔细细地看了个遍,程令宜不是爱出风头的人,反倒更习惯于藏锋,可眼见那样明显的破绽明明就摆在跟前,却始终没人指出,只好自己说出来。 马来回过神,恼怒使他再也顾不得脖子上架着的大刀,他撕心裂肺地吼叫着:“好啊,我知道了,定是你们这对狗男女,计划着今日借着程家要把我给治了,好光明正大地苟且是不是?我平日里出去喝酒时,你们是不是就在我家里浓情蜜意?我早就觉着不对了,舅舅,我可是你的侄子,你怎么能这么对我?” 早在他开口时,程令宜就已经捂住了女儿的耳朵,这样狗急跳墙的模样,一时间竟让人觉着十分好看。 府尹皱着脸,不知该如何是好,他擦了擦额角的汗,正要转过头询问梁乘云的意见,院中却又来了不速之客。 一双靴子先踏进门,兵甲摩擦时带起的铿锵声整齐有素,一队不同于杂役和禁兵的士兵将整个院子围住。 身着重铠的卫铎站在院中,满身煞气,不怒自威,一双凤眼冷冷地扫过地上的、院外的、恭恭敬敬站着的,如刀锋一般尖锐,仿佛用这眼神就能将敌人扒皮剥骨,最后,直直地钉在梁乘云身上。 14. 第十四章 梁乘云丝毫不惧,扬起眉,盯了回去。 院中风声阵阵,枯叶拍打出沙沙声,萧索至极。 卫铎满身战场上带出来的杀伐之气,这样浓重的戾气饶是许多见过大场面的人也不愿亲身体验的,可梁乘云初生牛犊不怕虎,肆意惯了,便也不以为然。 卫铎收回视线,一挥手,院中涌入几个都身着铠甲的士兵,将通判及赵幸等人纷纷压住,就连支架上断了腿的马来也被拖在了地上。 孙公公心中略微诧异,这样一个寻常女子怎么招惹了这么多人物,就连刚刚班师回朝的卫家人怎么也被牵扯其中,他颇有些欣赏地看了一眼程令宜,只见她面色如常,似乎不对卫铎的到来感到惊讶。 卫家军与禁军的铠甲十分不同,人人都知他们的铠甲上刻着一头雄鹰,那是卫家军的象征。 通判瞪大了眼睛,任由自己被按着肩膀跪在地下,丝毫也不敢反抗,这可是鼎鼎有名的卫家军,他们怎么会来? “阿满,过来。”卫铎露出一个淡淡的微笑,单膝蹲下,张开手。 自前几日知道这男人会做自己的干爹后,阿满便对他很是信任,笑嘻嘻地跳进卫铎怀里,被他抱了起来。 梁乘云心中不爽,低声询问程令宜:“阿姊,你认识这卫铎?” 她还未回答,阿满却先甜甜地叫出了声:“干爹。” 卫铎侧过半个身子,笑容虽未隐去,却依旧令跪倒在地上的几人不敢抬头直视。 “拉下去,军法处置,打到说实话为止。”他淡淡地吩咐道。 谁人不知,卫家军之所以战无不胜、攻无不克,正是因为他们军法严苛,对任何人都不留情面。 通判软倒在地上,磕磕绊绊道:“将军,我依法办案,兢兢业业,未敢疏忽,怎么要连我一起打?” 卫铎扫过院外围着的百姓,不答反道:“今日,凡是在通判手下被断过案的,如有不满,皆可站出来,通判既然自认克己奉公,那我们就好好搞明白,接下来,对自己的冤情说得合情合理的有几人,通判便去军营领上几军棍。” 通判只觉得自己似乎看见了那个传闻中的杀神,他说一不二,只需一句话就断定了他的生死,自己朝廷命官的身份在他眼前不过是任何一颗路边可以随意踢开的石子。 卫铎话音刚落,便有胆大地扒开人群冲了进来:“将军,我要告通判和这赵幸马来蛇鼠一窝,坑害百姓,上月这马来去我家中抢了两袋米,我告到通判那里,他们却说是我自己送了他,不能再要回去了,那可是我家里一个月的粮食,求将军做主。” 通判心如死灰,颤抖着,说不出一句为自己辩解的话。 众人瞧他不言语,胆子纷纷大了起来,接二连三地走到前面诉说自己的冤情,等诸人都说完,卫铎的亲信恭恭敬敬道:“大人,共是二十一棍。” 二十军棍下去,别说人会不会死了,恐怕连个整形都没有。 程令宜开口道:“将军,这里不过只有几个人,说不定被通判大人误判的还有不少呢,不若交由他人多等等。” 她瞧了一圈,都没看见隔壁的李大嫂,记得上次她似乎也在马来手里吃了亏,今天不知去了何处,没赶上这热闹。 卫铎颔首:“那便等着吧,通判挨了军棍后,莫要忘了在明日早朝前告知自己的岳父,今天是卫某打得你。” 孙公公活了这么大的岁数了,人精一般,知道他这是要在明日早朝狠狠参上那位侍郎一本。 “拉下去。” 卫铎带来的人拽着通判等人出了院子,孙公公见状也挥了挥手,让带来的禁兵自行退下,院中人少了一半,随着院门关上,卫铎笑容没去,冷冷地看向梁乘云:“世子爷不去宗学上课,在此处做什么?王爷平日在封地不管你,怎么回来了还放任你任性?” 梁乘云“蹭”地站起身,这话不但戳中了他的痛点,而且似乎又暗暗的在程令宜面前贬低他。 他忍不住看了一眼程令宜,她依旧没什么反应,像是没听见卫铎的话一样,这令梁乘云安心了不少。 孙公公嗓音尖细,回道:“将军此言差矣,我家世子爷既不欺男霸女,亦不胡作非为,便是有不足之处似乎也轮不到将军来教训,上面还有陛下王爷呢。” 卫铎淡淡道:“即便在王爷面前,卫某也不会改变说辞。” 在圣上面前,他正值圣眷、风光无限,的确有资本。 程令宜似是终于回过神,微微皱眉,解释道:“世子是我的食客,他中午在这里用膳。” “食客?” 梁乘云很快接上,下巴微抬,带着挑衅:“我在这里吃饭,阿姊愿意,心里也高兴,将军又要多管闲事吗?” 他说的不明不白,程令宜补充道:“他出了钱在我这里吃饭,不过只是正常的买卖罢了,将军不必误会。” 卫铎紧紧攥在一起的眉头这才微微舒展,孙公公笑道:“将军与娘子看起来似乎有话要说,世子爷也该回府了,就不在此处叨扰了。” 梁乘云心有留恋,瞥见孙公公暗含劝诫的眼神,知道自己昨夜未归,孙公公是得了父亲的命令才来来捉自己回去,只好对着程令宜摆摆手道:“阿姊,我明日晌午再来吃饭。” 他一宽衣摆,大步行至卫铎跟前,弯下腰,笑吟吟地捏了捏他怀中阿满的小脸:“大哥哥明日再来陪你玩可好?” 阿满雀跃道:“好,那我在家里等大哥哥。” 梁乘云站起身,与卫铎对上眼神,两人之间凝结了片刻,最后以梁乘云冷笑一声离开而结束。 梁乘云坐在晋王府的轿子中,等到行至大街上,才掀开帘子同孙公公讲话。 他心情很好,眉眼间带着笑,意气风发,如沐春风。 孙公公打小看他长大,知道他平日里是个什么性子,也晓得他最近因为父亲的回京心中郁闷,瞧见他这样开心也觉得心中舒坦,开口问道:“世子怎么同这位程娘子有的交情?” 轿子路过城中最大的饰品铺子,梁乘云一边想着明日要买些带去程家,一边漫不经心地回答:“我计划了这么久,若是再不能与她说上话,那才奇了怪了,以后日子还长,若不是今日这般死皮赖脸地要留在她家里吃饭,恐怕以后也只能做个过路人。” 孙公公没听明白他在说什么,微微诧异, 梁乘云却从街边繁华中收回眼神,自得道:“公公,你觉不觉着阿姊性子好,而且长得也貌美,与我极为相配?” 他这般孩子气,孙公公忍俊不禁,却还是正色道:“相不相配不是我这个奴才说了算的,我不过也只是得了王爷的青睐今日才能在这里狐假虎威地耍威风,世子爷还是想想,等回了府怎样对王爷交代您为何一日不归,又要如何说服他日后不在王府里用膳吧。” 梁乘云一腔欣喜被泼了一盆冷水,垮着脸合上帘子,坐回了轿子。 院中,程令宜似乎并不准备在为今天解释什么了,她捡起桌上的碗筷,连翘一直不敢插嘴,见状也帮忙收拾了起来。 卫铎不解:“你若是没有银钱为何不告诉我?” 程令宜顿了顿,放下手里的东西:“我与将军是什么关系?我有手有脚,能织布能做生意,何至于像乞人一般接受别人的施舍?我记得我先前已同将军说过,除了阿满需要的药材,我不需要别的东西,药钱也会想办法还给你。你送来的那些说是赠与阿满,我想着你要认她做女儿才接受,既然如此,还是还给将军吧。” 她说着伸手去够卫铎怀里的孩子,卫铎腾出一只手抓住她的手腕,似乎不明白她为什么突然生这么大的气,收了平日里的威风,带着试探地瞧她。 程令宜咬着下唇,一把拍开卫铎的手,将阿满从他怀中抱出,递给连翘。 院中山雨欲来,连翘被这剑拔弩张的气氛唬的一声也不敢吭,连忙接过孩子,步履匆匆地进了屋。 程令宜拍的那一下使了很大的力气,卫铎盯着手背上的红痕,心中涌起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又情不自禁地去看她的手心,这样重的一下,她恐怕也不好受。 “我不是这个意思。”卫铎沉默片刻,才道:“那不谈这些身外之物,你被人为难,为什么不找人叫我?” 程令宜美眸抬起,似是失望,似是愤怒:“将军以为我是能叫人随意揉捏的软柿子?没了别人就只会白白站着受污蔑?” 因为样貌,程令宜在街坊眼中是个柔弱的女人,可只有与她接触,似乎才能像破开坚石发现其中的美玉一般,看见她的真正性子。 她不但极其倔,真遇到了事,便是宁愿玉碎也不愿瓦全。 连翘就深谙她吃软不吃硬的脾气,每每撒娇求她就能得偿所愿,可惜卫铎并不懂。 程令宜难得话快:“在将军回京前,难道这泼皮就不曾来叨扰过吗?若我是将军以为的任人欺辱之人,那这五年我们又怎么能在这巷中平安营生?将军在战场上做英雄,可也没必要看扁我们普通百姓。” 她锋芒毕露,卫铎难得感到不知所措,他不明白她为何如此咄咄逼人,也不知道究竟要怎么才能安抚她的情绪。 “我不是小看了你,只是我以为你已对我不那么生疏了,只是,难道我能袖手旁观我的干女儿......”卫铎顿了顿:“......和她娘出事吗?” 程令宜冷笑道:“将军不是来的很及时吗?哪里袖手旁观了?” “又哪里稀罕我叫人去找你来帮我这手无缚鸡之力、口无能言之道的蠢笨夫人?” 15. 第十五章 卫铎沉默不语,程令宜步步紧逼:“难道将军不是这样看我的?将军本就认为我只是个除了漂亮的脸蛋,脑中空无一物,胆小怕事之人吧,不然为什么不说话?” 程令宜顿在原地,静静地看着他,他眼皮微不可查地颤抖,连带着打在脸颊上的阴影都在抖动,他本是在沙场上养成的褐色皮肤,可奈何阳光太盛,只教那阴影无处躲藏。 她说了这么多话,并非真正要与他断绝关系,毕竟,对于程令宜一家人当前的处境来说,能有个在朝中做官之人做靠山,实在可以称为干涸之时蓦然出现的一口灵泉。 可他的态度实在太令人恼火,仿佛已把几人当做囊中之物,可以任由他百般搓揉。 程令宜不喜欢被这样的对待,这意味着随时会被厌弃,最靠不住的便是一时的真心,而她想要做这段关系真正的主人。 不管卫铎对她们突如其来的关照究竟出于何种模糊不清的原因,不论是善意,还是恶意,他似乎都不会对她们轻易放手,这也恰恰能够成为制衡他的一根绳索,能够让程令宜心安理得地接受这份照拂。 更何况,有了梁乘云那边的生意,她也多了份底气,不管与什么相比,钱才是能够紧紧抓在手里,最最让她安心的东西。 黄昏之时,强烈的即将落下天幕的阳光扎眼刺人,程令宜不适的拧了拧眉,等了许久见他始终不肯开口,便知道他似乎已经被自己这番话说的不知该当何处了。 程令宜面容染上失望,轻轻地叹了口气,这口气像羽毛一般拂过卫铎的耳根,他一把扯住程令宜的手腕,不许她转身离开。 “放手。”程令宜皱着眉,携裹着怒气瞪着他,用另一只手去推开他。 可卫铎使了十足的力气,手背上甚至绷出了青筋,几乎是在掐着她了,程令宜用力地去掰动他的手指,却只是白费力气。 卫铎有一段时间曾疯狂痴迷过鹿这种生灵,它们是那样美丽,扬起的高傲地头颅,均匀的身体,不常出现在人前的神秘,这些无一不让他感到疯狂的痴迷。 这些鹿隐于森林,见到人便会警惕地撒足狂奔,卫铎曾发誓一定要亲自捉住一头鹿,可这誓言却始终没有实现。 北上时,大军路过一片茂密而丰沃的森林,卫铎在那里看见了一只鹿,那只鹿漫不经心地踢着四只蹄子,对旁人的到来浑然不知。 他抽出弓箭,羽箭在空中破开,那鹿这才发觉自己已成了旁人的猎物,惊慌失措,却还是被射中了后腿,嘶鸣着卧倒在地上。 围着的同僚赞赏着拍了拍他的肩膀,夸他箭法出神入化,卫铎满心欢喜,眼见它瘫倒在地,毫无反抗的余力,便丢了箭前去捉它。 那只鹿是那样凄惨地嘶鸣着,头颅紧紧地栽在地上,后蹄鲜血如流,这只森林的精灵最终还是因为大意而将失去自由。 卫铎检查了它的后腿,那里已经被箭射穿,他便绕到它身前,要牵着它回营帐。 谁知这时,这濒死的动物却奋力一扑,用前蹄飞起,蹬在他的胸口,脑袋狠狠地撞向这个伤了自己的仇人,直将他撞得在一旁滚了几圈。 它似乎是感受不到痛苦了,朝着森林尽头、阳光没入的地面,发足狂奔,那根箭还刺穿在它的后腿,让它的步伐蹒跚。 卫铎从草丛中支起身子,同僚还在他身后高声呼唤,并将弓箭甩了过来,让他趁着这只鹿重伤之际再补上一箭,带回去做战利品,可卫铎却只是对着那身影愣神,看着那鹿化作褐色一点,投入赤红的晚霞中。 此时,他注视着程令宜宁静又固执的面庞,仿若又看见了那只鹿离他渐行渐远。 ... 程令宜出嫁之时,姨母一家因为生意的缘故,要举家搬去南方,那时上门提亲的人有许多,其中以燕缰模样最为端正,姨母找人去问过,查明了这人虽然是孤身一人,却很是洁身自好、人也上进,年纪轻轻就靠自己在军中打拼出了一番事业,前途无量,这才把程令宜叫过去问她,是想留在京城还是同他们一道去南方。 程令宜一夜未眠,连翘陪着自家姑娘在床边做了一夜,知道她在等什么。 第二日,程令宜没等到一直在等的东西,答允了这门与陌生人的婚事。 程令宜是姨母家第一个嫁出去的姑娘,出嫁前,几个表妹念念不舍地围着她,直到姨母踏进屋,几个女孩坐在一起,听这位御夫有术、以贤惠为名的女子讲话。 她握住程令宜的手,看着她那与故人相似的面庞,重重地叹了口气:“他......算了,也不必再提,只是令宜,你从此便要一人留在这座城里了,若是有人要欺侮你,我们离得这么远,又怎么来得及回来呢。” 一旁的表妹舍不得程令宜,落下几滴泪来。 姨母凝视着她的面孔,因着大婚才难得上了浓妆,为她出众的美貌平添了几分娇艳。 “世间男子多贪图女子美貌,那些前来求亲的郎君多半都是为了这个而来,姨母虽为你挑中了其中看着最为老实的人,却也难免会知人知面不知心。” “男人最是可憎,你对他们好时他们便会轻易地接受了,然后天经地义地以为你就该一直这样温柔体贴。不若就像父母对孩子,打一个巴掌,给一个甜枣。” 程令宜叹了口气,不再挣脱,仰起头看卫铎:“将军一直不开口,是我说了这么多,让你厌烦了吗?说到底,我不过是希望你能把我当做一个与你一样的人看待罢了,是一个真真正正、有感情有思想的人。” 她这样的好,贴心地给了他台阶下,卫铎被那双柔情似水的眼睛盯着,刚想要开口,又听她顿了顿,继续道:“也是你结拜兄弟的遗孀。” 他松开手,手指掐在自己掌心,磨着后牙,恨不得能将她嘴捂住,让她再也说不出惹自己不高兴的话来。 “我知道了。”他慢吞吞地像是十分努力一般从口中挤出几个字来。 程令宜笑了笑,又听他道:“我既已经过来了,不如今日便将与阿满的事办了。” 她有些诧异,不是找人挑了好日子吗,怎么如此急切,难道是怕中间出什么纰漏。 程令宜心中暗想,她是不会让这件事有差错的,不会让女儿失去这样好的一架青云,不过他既然主动提出来了,那也不必拒绝。 实则上只是走个仪式,在灵位前,阿满对着卫铎重重地磕了几个头,就算完成了。 程令宜叫连翘把前几天准备好的东西拿了出来,虽然提前了一天 ,好在她五年前为丈夫备了许多衣裳,又加急做了双鞋,此时正好拿出来当做阿满给干爹的孝敬礼。 卫铎没想到她还准备了这些,垂着眼,轻轻地翻动了一下箱中的衣物,大多都是黑色,与自己平日穿的很是相同。 他微不可查地扬起嘴角,还没片刻,却又僵住了,只因那被掀起的衣角上,绣着一颗小小的“燕”字。 程令宜没注意到他的变化,她也压根没有想起,自己五年前为丈夫缝制衣物时还在上面绣上了他的名字。 卫铎后腮崩紧,牙齿发酸,放下手,蓦然又听程令宜平静道:“卫将军走前,能否将安插在附近的暗卫一并带走。” 他额上青紧暴起,不可置信地看她,怪不得她那样生气,原来并不全是觉得自己看低了她,还因为她发觉了自己的暗卫。 她竟然不动声色,直到现在才开口。 “将军若是还要否认,那能否告诉我你是如何在刚一出事时就赶了过来?” 卫铎拧了拧眉头,哑然片刻,道:“我知道了。” 他留下一句“明日我再来接你们去我府上”后,便匆匆离开了。 程令宜和连翘收拾着屋中残局,听得几声叩门,原来是隔壁李大嫂。 今天巷子中一派混乱,她却因在酒楼做工,恰恰没凑上热闹。 “程娘子,我刚刚回来,搁巷口听她们说马来那个狗东西被抓了?” 程令宜含笑点点头。 “那狗官也被抓了?” 连翘笑道:“大嫂,都被抓了,一个都不剩,一网打尽!” 李大嫂捶胸跺足:“哎呦,早知道有这热闹看,我就早早回来了,这姓马的当初可拿了我一整筐鸡蛋呢!” 程令宜失笑,正要问她有没有去报上这桩事,李大嫂却先快言快语问道:“听说是他要诬陷你,被大人物给抓了?程娘子没被吓着吧?” 这样的关怀令程令宜心下温暖,摇摇头:“没呢。” 李大嫂这才高兴起来,她心情一舒畅,说起话来便像米袋中的米,又多又细:“我和你说,今天有好几个媒婆来找我打听你呢,就等着你孝期过了,好上门说媒,听说有好几个家境殷实的郎君都来打听了。我早说,你这般俏,怎么看都该住进大宅子,再寻上百来个仆从伺候。就等着改嫁过好日子吧,到时候马来这种泼皮就再也没法来寻事了。” 她这话在刚刚失了丈夫的寡妇面前说其实极为不妥,好在程令宜知道她并无恶意,也不恼,只是笑了笑:“我带着一个孩子,也没做改嫁的打算。” 李大嫂撑着门,道:“哪能这么快就做打算,日子还长着呢,以后改了主意也说不准。” 说着,她偏了偏脑袋,看向正拿着扫把的连翘,李家的大儿子同连翘也算的上两情相悦,连翘虽然嘴上说着要陪娘子一辈子,程令宜却知晓她的少女芳心,本就打算要将她嫁过去,却又赶上丧事,按规矩,连翘需得陪着主人家守上一年孝。 李大嫂张罗着:“连翘,我们家那小子今天可上集市给你买了好东西,正眼巴巴地等着你去拿呢。” 连翘红了脸,羞答答地一副小女儿姿态跟着出门去了,只留下程令宜站在院中忍俊不禁。 16. 第十六章 次日晌午,一辆马车停在了程家门口,马车四四方方,极显阔气,卫铎从跟在一旁的高头大马之上翻下身来,将阿满抱上马车。 程令宜跟在后面,一只手搭车较,一只手轻扶车门框,冲卫铎微微笑了笑,进了车舆。 李大嫂昨天让连翘中午到自家吃饭,故而只有程令宜和阿满两人。 车舆里空间很大,坐上三四个人都不会觉得挤,从小几到地面都铺着厚垫子,阿满刚上车就由衷地“哇”了一声。 眼见帷幔合上,车夫缓缓启动马车,卫铎跨上马,不紧不慢地跟在马车旁,同车舆并肩前行。 街上人声嘈杂,阿满坐在车舆中兴奋极了,转着眼睛不停到处看,程令宜含笑看着女儿,忽听车窗外传来一声轻唤:“娘子。” 卫铎盯着那扇小方窗,一只如玉素手轻轻撩开纱帘一角,却没露出手的主人。 他嗓中轻嗑两声,道:“娘子,那日的神医,我派人去查了,得了些许线索。” “嗯?”那双手将帘子又撩的向上了些,卫铎看过去,可惜因为骑着马,只能俯视,不然兴许可以瞧见她小巧的下巴。 “这位神医是七年前离开京城的,离开的原因没人得知,不过听闻他本人只为合眼缘之人治病,至于这合眼缘是个什么说法,却是很难评判,既有富贵人家,也有路边乞儿,因此有人说是他是不愿摧眉折腰侍权贵才离开的。” 程令宜眼神凝在窗台上,从那里可以看见马蹄踩在大路上,踢起石子,溅起新雪化成的湿泥。 神医既有“神医”一名,想必在权贵中也颇富盛名,自然免不得被权势所压。 “除了那次军中可能是他以外,最后一次得到他的消息,是在六年前,他在附近的郸城,救下了一名小乞儿,当时众人皆看到一个带着两个童子的白衣人,从马车上下来,在街边将一名浑身脏污不堪、半死不活的乞儿治活了,虽然没人瞧见他的样貌,但有人说......” “这名神医虽然没有露出样貌,却露出了一双手,手指畸形弯曲,很独特。” 郸城,不过两年就从郸城去了北方,这位神医不知此刻又会在何处。 程令宜皱起眉头,想到要寻访这位神医,难度恐怕不亚于大海捞针,正思索着,又听窗外人继续道:“当初那童子在我军中留下了治疗疫病的方子,写在一张手帕上,昨日,我叫人把它找了出来。” 透过窗外的亮光,程令宜瞧见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指捏着一张手帕,递了过来,连忙伸手接过,两人手指短暂地纠缠,随即又极快地分开。 程令宜仔细将帕子展开端详,帕子中央写着几个药名和用剂,字迹狂放,一角绣着几条交叉的柳枝,只是绣发似乎并不是京城这边所用,当初姨母得了几卷布,花了大价钱请了苏杭的绣娘为几个姑娘做衣裳,这帕子的绣法倒是与那很是相似。 卫铎骑着马,视线定在拉下帘子的小方窗上,继续道:“当初那童子自称是奉了师傅的命,前来治病,待了几日,军中证明了那药方确确实实有用后,便急急忙忙地要走,说是师傅和师兄行在前面,他们计划要周游全国,可是自己的驴子比他们的瘦,怕追不上了。” “那扎营之地几乎已到极北,想来他们从京城先去北方,又计划再从西方绕向南方,刚刚好周游全国,四年,若是不急不切,那便应该还呆在南方,当然也不排除因着某些事而固定在一地的可能。” 程令宜将帕子折好,小心地塞进怀里,闻言有几分感激,不过才几日他便已经查出了这么多消息,倘若只有自己一人,恐怕就是猴年马月也不会再多知道这有关柳医师的旁事了。 卫铎手拉在缰绳上,既不叫马儿走的太快,又不叫他落后了马车,终于听到车舆中程令宜温温柔柔地道谢:“多谢你将此事放在心上,若是没有你,恐怕我便只能在这京城白白等着他主动现身了。” 他只觉着能得了她的感激,心里百般满足,面上却没怎么显露出异样,只是平静道:“放心,我会叫部下去江南打听,必不会漏了消息。” 忽的,一只小手猛地扯开帘子,阿满肉嘟嘟的脸颊上挂着两团红晕,一双黑亮亮的大眼睛笑成两弯小月牙:“卫爹爹,我们还没到吗?阿满都坐着急了。” 她虽然在对卫铎说话,眼睛却滴溜溜地转着新奇地看向街道,显然只是找借口看街上的热闹。 帘子几乎被她完全撩开,卫铎透过剩下的小半窗子同程令宜对上眼神,她微微一愣,旋即展露出一个含蓄收敛的笑容,好似一滴即将滚落的露珠,勾的人心荡漾。 卫铎的手紧了紧,缰绳将马儿勒的扬起脖子嘶鸣一声,他这才回过神,转过头,安抚似的拍了拍马儿的脑袋。 卫府坐落于京城的中心地带,那一块紧挨着的府邸各个高门朱楼,程令宜姨母家虽然富有,却不能同这些高官权贵比。 她坐在车舆中叮嘱女儿,进了府中不能太过顽皮,卫铎在车外让她不必过于担心,祖母人很是和蔼,他话虽这样讲,程令宜却冲着阿满扬起眉,露出一个“你要乖乖听话”的笑容来。 待到了卫府,只见一对威猛石狮盘坐在朱红色大门两侧,门楣挂着御赐的门匾,上书写“镇国将军府”几个大字,七层台阶直引向上,一尘不染。几个侍女毕恭毕敬地上前,垂着头,道:“将军,老夫人已经在候着了。” 卫铎点点头,半蹲下腰抱起阿满,程令宜跟在他身后,跨进了府中。 “这座府邸是曾祖父时圣上刺下的,已经许多年了,平日里只有祖母在这里居住,故而有些冷清。”卫铎微微侧头,解释道。 他们一族征战沙场,子孙凋零,最主要的一脉只剩下他一人,另有旁支的一同参军的叔伯住在京中别处。 这府邸虽然年岁已久,却并不显得老旧,朱红色的梁柱与雕刻着麒麟猛兽的雕梁紧密相连,嶙峋假山、亭台楼阁,错落有致,林木点缀,古朴端庄,无一不显露出主人家的深厚底蕴与肃穆庄严,府中的奴仆训练有素,来来往往,动作利落。 程令宜温顺地目视前方,并没多挪出视线打量。 当初姨母寻了从宫中出来的嬷嬷为几个孩子培养礼仪,嬷嬷曾多次感叹她体态优雅,天生贵女姿态,除了这些,与生俱来的好容貌和看似柔和的性子也总是使她轻而易举地就能夺得长辈的喜爱。 程令宜垂眸看着脚下踩过的青砖,每一块砖都棱角清晰,即便每人被这么多人踩在脚下,却依旧棱角清晰,别说是否有断裂之处了,就连折损痕迹也分毫未有,显而易见,这座府邸的管事人对这里的一草一木都极为用心且严苛,但凡有一丝不妥之处,就会像从一盆水中捞出一滴油一般被驱散出这座宅子。 她难得生出一丝紧张。 阿满在卫铎肩头撑着脑袋,四处看,又像小猫似的皱起鼻子嗅了嗅,惊喜道:“好香啊。” 卫铎笑了笑,拍了拍她的脑袋,她吐了吐舌头,探着身问程令宜:“娘,卫爹爹家里的厨子做饭一定很好吃,闻味道就可以猜出来!” 程令宜的紧张被冲淡了些,靠近卫铎,刮了刮她的鼻尖,宠溺道:“待会吃饭可不许狼吞虎咽。” 随行在后的侍女大胆抬眼看了看前面三人,心道自家将军孤身一人多年,从未见过他如此平易近人,倒真像是与这娘子一家三口,模样瞧着也般配极了,生出这样一个冰雪聪明的女娃娃也不为奇特。 < p>程令宜踏进正厅,抬眼一看,主位上坐着一个满鬓白发之人,目光如炬、精神矍铄,脸颊右侧有一道深刻的伤痕如蜈蚣一般直爬到耳根,倘若是年轻人必然会显得狰狞骇人,好在她已年过半百,皱纹将那伤疤掺杂其中,反倒使她看上去不怒自威。 从程令宜进屋那一刻,这位老夫人便将视线转了过来,尽管挂着微笑,却仿若一面镜子,能照出人的本性来,这眼神虽然锐利却并不带恶意,只是总叫人觉着意味深长。 程令宜按捺下紧张,抿了抿唇,笑道:“拜见老夫人,我姓程,名令宜,这是我女儿,唤做阿满。” 阿满被卫铎抱着面向那老夫人,脆生生道:“祖母好,我是阿满。” 看到孩子,她眯起眼睛,露出一个和蔼的笑容,冲阿满招了招手,展开怀抱,阿满被卫铎放在地上,乖巧地朝着主位跑了过去,待到老夫人面前两步左右,她才停下脚步,道:“阿满怕把祖母撞疼了,还是老老实实站在这里的好。” 听到这番话,老夫人笑的似乎更开心了,抓住她的胳膊上下看了看,有摸了摸她的辫子,揉揉她的夹袄算不算薄,还不忘叫程令宜两人落座。 “这孩子真是水灵。”她抬眼笑道:“想来是随了娘,可惜我这个孙儿跟个木头似的,这么多年了也没在我面前提过哪个姑娘,不然按照他的年纪,我本也该有这样一个曾孙在膝下伺候才对。” 卫铎道:“我知祖母孤单,所以以后多叫阿满来陪陪你不好吗?” 老夫人轻哼一声:“冥顽不宁。” 卫铎知道自家祖母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并不答话。 老夫人把阿满揽在怀里看了又看,阿满眼睛亮亮的,令她越瞧越满意,不由得拉着她坐在了自己身侧。 众人皆已落座,周围的侍女便开始布菜,老夫人笑眯眯地,将那份威严冲淡了不少,对着程令宜问道:“你一个人带着孩子可还辛苦?” 想来是卫铎同她说过,程令宜摇摇头:“已经习惯了,便也不觉得辛苦。” “当初,他爹娘都死得早,我独自一人拉扯他成了现在这副模样,也是你这般过来的,不必在我面前逞强,此后我们便是一家人了,有什么难处你就同我说。”老夫人带着自豪看了眼卫铎,轻轻拍了拍一旁阿满的小手。 “怪不得卫爹爹这么厉害,原来是都是和祖母学的。”阿满笑嘻嘻道。 老夫人笑的合不拢嘴:“好孩子,你的嘴怎么这么甜?你以后也跟着祖母和卫爹爹习武,做个女将军好不好。” 阿满故作成熟地摇了摇头:“虽然阿满觉着做大将军很是厉害,可是我还是想做个女夫子。” “哦?女夫子我可没听说过,阿满怎么想到了做这个?” 阿满腼腆道:“我最最喜欢读书了,而且小时候我抓周抓了一本书,隔壁的李大嫂说,人啊都是抓到了什么以后就要做什么!” 这样的童言无忌令周围的侍女都笑了起来,老夫人怜惜她幼儿心态,没说这只是一句玩笑话,反而附和道:“原来我们阿满是个爱读书的小娘子,做个女夫子也是极好的,当年你卫爹爹就抓了一把小剑呢,如今就做了将军。” 阿满一拍脑袋:“卫爹爹抓了剑,我还没问过娘当年抓的是什么呢?” 她这样一叫嚷,桌上剩下两人都看了过来,程令宜下颌绷地有些紧,不甚自然地眨了眨眼睛,有些说不出口。 “阿娘你不记得了吗?” 程令宜指甲掐在指腹上,提到这事,她总会想起那个难言于口之人,即使是这样的场合,依旧分神了片刻。 她抬眼瞧见面前摆着碗筷,不甚自然地随口扯了句:“我当初抓了一双筷子。” 17. 第十七章 要说抓周这件事,按理来说一个只有周岁的孩子是不会有什么记忆的,可程令宜却对此记得很是深刻,不因为别的,恰好是因为当初姨母总是喜欢把这事拿出来讲。 程令宜的父母是在她四五岁时下的江南,在此之前一直住在京城,本来是家道中落要去江南投奔远房亲戚,谁料车马颠簸地到了,所谓的远房亲戚却已没了音信。 爹娘虽然性子温和且富有才华,却都是拿不定主意的,便决定先在江南修养一段时间。 修养的这些时日,父亲靠着卖书画来养家糊口,过了几年,父亲生了重病,又惦念起要魂归故里了,于是一家人又变卖了在江南所积累的家产,带着并不算丰厚的积蓄回了京城。 在离开京城前,虽然父亲与姨母两家差距巨大,却并未影响母亲和姨母之间的感情,姨母先有了一个男孩,随后又和母亲在同一年生下了女孩,那几年两家人交往很是热闹。 女孩们虽然同年出生,程令宜却比她们大上了大半岁,便先办了抓周。 本朝的抓周礼被视作幼儿出生后最最重要的第一项仪式,办的很是浓重,时人会在八仙桌上铺上柔软的垫子,设成大案,案上摆放着书本笔墨、算盘、绣线等东西,刚满周岁的程令宜被放置其中,周围是慈爱的长辈,众人都不言语,仍由孩子自己抓握住桌上的东西。 程令宜周岁时还不会走,只好坐在其中,她也不怎么爱笑,便瞪着圆溜溜的眼睛四处看,扫视过周围一圈长辈,还是没搞明白自己为什么被这么多人盯着看。 最后还是姨母开口逗她,指着周围的东西,笑道:“令宜,你瞧瞧这周围,你喜欢那个呀。” 程令宜虽然不爱笑,好在生的粉雕玉琢、眉目如画,即便满脸茫然,也惹得周围的女眷一脸喜爱,心中感叹真是个标致极了的孩子。 她听了姨母的话依旧懵懵懂懂,只是视线凝固在姨母脸上看了半天,忽的又往下移,歪了歪头,和一个三岁大的男孩子对上了眼睛,正是姨母家最大的男孩。 他三岁左右,已经会走,生的也是聪明伶俐,自己站在母亲身前,小手抓在桌沿上,颇有些好奇地盯着这个妹妹。 在众人的惊呼声中,程令宜扒开堆在身侧的东西,极快地往前爬了两步,一把抓住了表哥的手,眉眼弯弯,怯生生地笑了起来。 男孩惊喜地回抓住妹妹的小手,仰头对着自家娘天真地笑道:“娘,妹妹抓的是我诶!” 姨母笑得合不拢嘴,拍了一下他的脑袋,不客气地笑道:“你娘自己能看见!” 姨母为这件事开心了许久许久,以至于常常挂在嘴头,反复提起,在程令宜住进姨母家的第一天,她就当着几个孩子的面,把瘦瘦小小的程令宜揽进怀中,怜爱地打量着她,满怀疼惜地提起自己与程令宜母亲少女时期的交情。 又一一为她介绍自己的几个孩子。 “这是你灵妹妹和盈妹妹,她们比你小了半岁。”她生怕程令宜怕生,故而挂着温和的笑容,看到斜斜依靠在门上、吊儿郎当的儿子,又指了指道:“这个是比你大了三岁的哥哥。” 程令宜曾听母亲说过姨母家的几个孩子,故而对名字算不上陌生,待抬眼看向那表哥只见他笑容戏谑,一双眼睛黑曜石一般地看向自己,微微一愣,又匆匆地低下头。 “不知你娘有没有对你讲过,当初啊,你抓周那周围那么多东西,你什么都没要,偏偏抓住了你哥哥的手,抓的可紧了,一点都不愿意松手。” 两个妹妹低低地笑了起来,姨母继续道:“我同你娘在闺阁中便是比亲姐妹还要亲的好友,没想到孩子们也如此有缘分,可惜我还能看看你,她......她却还没瞧见我这两个孩子如今是什么模样便没了。” 提到逝去的父母,程令宜不由得站在原地红了眼眶,一声不吭地用手小幅度地撕扯着袖子,而姨母陷在了回忆里,完全没注意到自己的回忆已经引起了身前姑娘的伤心。 倏地,看着不怎么正经的少年懒懒开口道:“娘,还不吃饭吗?我饿得腹痛。” 姨母泪珠还挂在眼角,忽的被打断不由得狠狠扔过去一个眼刀,又拉着程令宜到桌旁,与她坐在一处,笑道:“是我疏忽了,再不吃饭用膳的时间都要过去了,你哥哥平日里没这么嘴馋,估计是怕你饿才开口的。” 往事浮上心头,如鲠在喉,程令宜心中荡起淡淡的懊恼,随口扯了筷子来糊弄,众人也没说什么,老夫人倒是客气道:“上了年纪,口味清淡了不少,府里做菜按照我的口味做都习惯了,不知道程娘子吃不吃得惯?” 桌上布着几样家常菜,并不油腻奢靡,一碟水晶糟鹅,一碟盐水鸭,一盏清炖童子鸡,另有蒸鱼、时鲜素菜等等,虽然清淡却也不失雅致。 阿满替自家娘脆生生地回答道:“阿娘也爱吃清淡的,她最最喜欢吃鱼。” “程娘子倒是与我喜好很相似。” 程令宜早已按捺下心中的情绪,闻言也只是笑着点点头。 这顿饭吃的倒很是轻松,只是,虽然老夫人因着阿满脸色很是不错,甚至连连说了好几个逗趣的玩笑话,可程令宜却依旧没琢磨清楚她对自己究竟是怎样一个态度。 自家孙子北征回来,突然要认干女儿,还带着这女儿的亲娘上门吃饭,怎么听似乎都有些奇怪,老夫人既不算疏远,也不算亲近,似乎暗暗地带着些审视,倒叫程令宜有些拿不清处境了。 只好心下暗暗叹气,姜果然还是老的辣。 她兀自思索旁人对自己的态度,表面礼仪却做的滴水不漏,待用完膳,老夫人微微笑道:“这府里府外、家大业大,我这孙儿哪哪都好,就是这点不够体贴,娶媳妇这事一拖再拖,教我一个老太婆子一大把年纪了还要管这管那,如今又快要过十五了,事务正忙,便不留你们了,等下次我叫人去接你们过来。” 闻言,桌上三人都站起身,阿满跟在程令宜身侧,乖巧地道了别。 卫铎本要像来时一般搂着阿满,但满说是中午吃的太撑了,坚持要自己走,卫铎便随了她的意。待顺着来时路往回走时,路过种着数十种奇珍花草的园子,阿满便惊喜地欢呼着,像只小雀投进其中。 程令宜无奈道:“她哪里是觉着撑,明明就是来时就盯上了这园子,等着进去撒欢呢。” 卫铎偏过头,看着她勾起唇,笑道:“无妨,这里本来也算是她的家。” 实则由于寒冬,即便是精心保养的园子里也并没几株盛开的花卉,只不过由于鱼儿摆尾而荡漾的湖泊和通向假山的曲径,对于一个孩子来说,也充满了偌大的吸引力。 阿满蹦蹦跳跳,如鱼得水,小小的身影很快就隐藏在了假山中,半晌,她从怪石中探出头来,举起手中的一朵小花,欢快地叫嚷道:“阿娘,我给你摘了只花,等我回去给你戴在头上怎么样?不过 你要等等哦,这里的路有些难走。” 卫铎大步上前,展开结实的双臂:“不必再绕路了,从那里跳下来吧,我在下面接你。” “好!”阿满两手并用,爬到怪石顶端,小风吹起程令宜今早为她细心编制的小辫,她胆子很大,一点也不在乎脚下的高度,轻快地由上到下投入卫铎的怀抱。 卫铎搂着她,两人漂亮的脸蛋贴在一处,都洋溢着笑容,看上去分外令人心中高兴,卫铎就那般将她抱到程令宜面前,阿满伸着小手,将那只小花插在程令宜的发髻间。 阿满对自己为娘亲的打扮很是自豪,看了又看,忽的一见身后跟着的侍女面上也带着笑看着自己,不由得开口问:“姐姐,你也觉得我娘漂亮吗?” 侍女有些慌张,瞥了眼卫铎,见他依旧挂着笑,不似平时那副冷面阎王的模样,便放下了心,大胆开口道:“娘子本就长得美,带上这花就好像话本里的花神仙一样,而且我瞧娘子与将军站在一处,其乐融融,仿佛一家人,便打心底开心。” 阿满也应道:“姐姐你说话真叫人高兴,阿满之前从没见过爹爹,不过现在也不缺爹爹啦!” 程令宜微微一愣,情不自禁地又看了看卫铎和他怀中的女儿,她笑的那么开心灿烂,好像终于找回了什么宝贝似的。 阿满那样懂事贴心,知道若是一直向自己讨要父亲会惹得自己伤心,于是很少提起,程令宜便以为有自己的陪伴对她来说就足够了,其实哪有孩子不想要一对完整的父母呢。 程令宜心里勾起丝丝痛意,这种感受明明她自己在少年时就亲身体会过,怎么就没想到女儿也会因此难受。 卫铎的出现或许对她来说是件好事,不止是帮着找了医药医师,更能叫女儿不再为着自己与旁的孩子不同而难过,她也许真的需要一个父亲。 ... 连翘在隔壁李大嫂家用了饭,自己回了家,便收拾东西便等着娘子她们回来,谁料遇着一个不速之客。 梁乘云大摇大摆地走进院子,瞧见她拿个扫帚在扫地,挑了挑眉,问道:“阿姊在屋里么?” 连翘撇撇嘴,没好气道:“你这个点来做什么?吃饭?谁家这个点了还吃午饭,我可不给你开小灶。” “不吃,我是来找阿姊的。”梁乘云自顾自地坐在了院中的石桌旁。 “娘子出去了。” “去哪了?” 连翘叉着腰,露出一抹惬意的笑容:“卫小将军把我们娘子接去将军府吃饭去喽,带着阿满,就和一家人似的。” 梁乘云冷着脸:“你说话注意点,什么一家人。” “我说话要你管,你怎么知道将来会不会变成一家人?” 梁乘云瞪了过去,咬牙切齿道:“阿姊又不喜欢他。” 连翘漫不经心道:“现在不喜欢,未必以后也一直不喜欢,再说了我们家那逝去的郎君,同卫将军是一样的类型,英姿飒爽、器宇不凡,我看我们娘子可喜欢的紧呐。” “更何况,我早就看出来卫将军对她有意思了,你敢和我打赌吗?就赌娘子会不会被他打动。” 梁乘云嗤笑一声:“不可能发生的事,有什么好赌的?” 话虽如此,他心里却并不这样想,好似一坛陈年老醋被打翻,酸意直冲头顶,连翘用扫帚拍打着他的脚,让他一边去去,他却恍若未闻,不知出神又在打什么坏主意。 18. 第十八章 程令宜带着阿满回到家时并没见到梁乘云,连翘略微提了一嘴,只说他来的匆匆、去也匆匆,并没留下什么重要的话,程令宜便也没放在心上。 后面几天,北征的将士们归伍,城中各行各业也逐渐步入正轨,梁乘云和卫铎都并未再前来拜访,阿满用着药,病情也还算稳定,虽然偶有喘不上来气的情况出现,但稍作休息便能平复下来。 正月初九这日,天高气爽,程令宜带着连翘和阿满早早出了门,坐着租的车去往城外的永宁寺上香。 帮忙驾车的是隔壁李丽的大儿子,名叫王实,与连翘心意相通的便是他,两人只等过了孝期便成婚,因此也不在乎男男女女之间一些不必要的礼节了,一同坐在御位驾车。 永宁寺并不在京城人最热衷前去的几座寺庙之列,它离都城并不算近,因着地处荒山故而人烟稀少,所以出了一些熟客,很少会有人选择去此处上香。寺庙中的老师傅们慈眉善目,很好讲话,程令宜去的惯了,也没有更改的打算。 今年冬天下了一场大雪,郊外灰沉沉的,比人半腰还高的野草长得狂妄自在,小车行驶在土路上,马蹄和车轮带起阵阵尘土,纷纷扬扬,就好像又下了一场下雪一般。 连翘和王实坐在一处讲些小女儿家的趣事,清脆的笑声好像钟声一般回荡在山林中,淅淅沥沥,激起一片雀潮。 程令宜这次前来心事重重,惦记着要为女儿的病情祈福,祈祷自己能够找到那毫无音信的柳神医,一路上一言不发,直到了永宁寺。 程令宜面色端正,拉着阿满的小手,跨过侧门,对院中扫地的老师傅们问了安,熟门熟路地到了香烛处,侍奉香火的师傅对这个年纪轻轻、姿容优美的女子颇有印象,笑着递过去三只平安香。 寺中其他前来上香的路人来去匆匆,程令宜双手将香举过头顶,对着佛祖躬身一拜,轻声道:“弟子程氏,今为小女阿满而来,祈愿佛祖保佑我儿,康健安宁,岁岁无忧。” 程令宜将香火插好,又到佛前,跪在蒲团上合掌再拜,心中祈愿家中阿满与连翘身体平康,能快快寻见柳神医的踪迹。 阿满跟在她身边有些懵懂地效仿着母亲。 礼毕,程令宜转头去了签筒跟前,合掌一拜:“弟子为小女求一平安。” 她轻轻摇晃签筒,倒出一根木签来,解签的师傅借过签看了起来,程令宜心中有些许紧张,手指摩挲着粗糙的桌角,好在解签师傅只是看了两眼,便抬起眼,微笑着冲她点点头:“娘子不必过于担心,是上吉。” 程令宜松了口气,虽然知道神鬼之说不一定可信,可人在没办法时往往格外相信这些,连翘闻言高兴极了:“太好了,娘子,这下你肯定能放心了吧,咱们去吃素斋吧。” 永宁寺中为香客们备有素斋,连翘自昨日就惦记上了,见没出什么大碍,便迫不及待地提出了建议。 “你这个贪吃鬼。”程令宜含笑拍了一下她的脑袋,道:“你和王郎君带着阿满去吃吧,我不饿,在附近逛逛。” 在连翘兴高采烈地应了声“好”离开后,程令宜在寺中漫无目的地走着,得了神佛安慰,她心中畅快不少,仿佛已经看见了那姓柳的神医妙手回春,把阿满变作了一个再健康不过的孩子。 她这样想着,便没注意到自己几乎已经到了寺庙的最后面。 这座寺建在半山腰,附近是个废弃了许多年的牧场,它也曾有过香火旺盛的时期,因此寺后还建有古朴的檐廊与小道,直通后山,曾经许多人踏着这小径去后山探春,时至今日却无人问津了。 散落的枯叶堆积在石径上已经许久没有人前来清扫了,踏在上面会发出沙沙声,程令宜便出着神顺着这小路进了后山。 她之前从未踏足过此地,往其中走,却发现景色秀美,不知年份的大树从石头裂开的缝隙中蜿蜒生长,有看不见踪影的小兽隐藏在叶色下发出琐碎的声音。 倏然嘈杂人声由远及近从脚下传来,程令宜扒开一堆杂草,探出头,只瞧见山中大道上,一队士兵骑着马扯着弓正有说有笑地攀比着谁跑的更快、谁又射中了新猎物。 为首的两人将其他人远远拉在后头,马蹄踏地“梆梆”响,领先的一匹白马如风一般奔腾向前,马上有一人挥舞着长弓,随后的是一匹威猛矫健的枣红色骏马,鬓毛飞扬,四肢爆发力十足,浑身一股烈性,眼看就要超过了前面的白马。 枣红色骏马上坐着一人,一身玄色劲装,外罩轻铠,没用弓箭,反倒手握着一把沉甸甸的长枪,枪尖银光点点,骏马飞奔时带起的狂风吹得他衣衫抖擞,这将领神色严肃,浓眉皱起,一双眼睛敏锐地盯着白马,赫然正是卫铎。 卫铎挥舞起手中长枪,厉喝一声,红缨翻飞,如火苗燃烧,银芒闪烁,似毒蛇吐信,一把长枪被他舞地赫赫生风,精准地刺向前人腰间。 几个跟在其后的士兵看出了神,驻在原地不动,待看到这一幕,不由得低低惊呼出声,那锋锐的长枪却恰到好处,在距离皮肉不过一掌间稳稳停住,接着两人都勒住了马。 白马上的是个胡须长长的老将,此刻真笑着好似在夸赞卫铎什么,卫铎只是轻轻一扯嘴角,礼貌却不张扬地颔首,接着他好像察觉到了什么,抬起头,远远地看了过来,正落在程令宜身上。 一个士兵小跑到了卫铎跟前报告,他的视线却久久钉住程令宜,那双眼睛明亮锋锐,似能看透世间万物,程令宜敛下眼睫,被这火热滚烫的视线看的耳根一热,不自在地抿了抿唇。 卫铎翻身下马,一张从早上起就冷淡的面容勾起一抹淡淡的浅笑,他行马的大道离程令宜所在的本就不远,他几个迈步,只是眨眼间就到了就到了程令宜面前。 围观的将士看见往常不苟言笑、不甚与人亲近的将军居然走向一个女娘,纷纷好奇地张望,再一看这娘子样貌非凡,比之广寒宫嫦娥也输不了多少,不由得议论了起来。 众多男人的打量令程令宜有些不适,微微蹙眉,卫铎站在她面前,横身挡过众人的视线。 “你怎么在这?”他温声道,有离得近的士兵听到了这句话,和同伴大眼瞪小眼,自家将军居然会这样软着嗓子讲话,任谁听了不免都会诧异,但碍于卫铎往日在军中威望极重,众人对他很是佩服,此刻便连看也不敢看,招呼着要一起去山脚下瞧瞧有没有什么猎物。 程令宜回道:“我在附近的永宁寺上香,谁知竟然晕头转向地走了这么远,恰好撞到了将军在此处打猎。” 卫铎点点头,道:“倒是巧,天气这么寒冷,你穿着这样薄的衣衫,可曾冻着了?这里离军营不远,我帐中还有热茶,可要前去坐坐?” 程令宜神色淡然:“将军事务繁忙,不必劳烦。” 她正欲向卫铎告辞,还未开口,忽的一只长箭穿破云霄,从身侧划过,几乎要擦破她的耳朵。 这突来的一箭令程令宜陡然一惊,低呼一声,步伐混乱地往旁边躲了两步,正撞进卫铎怀里。 野兽的惊鸣声蓦然响起, 程令宜猛地一回头,瞧见那箭刺进了一只狍子体内,毛皮裂开,血肉露出,鲜红刺眼,狍子临死前仰着脖子悲鸣一声,以一个怪异的姿势扭着脖子,软绵绵地倒在了地上,死状可怖。 程令宜心悸不已,惊魂未定地盯着那狍子的尸体,花容未定,脑中一片空白。 一双大手覆盖住她瞪得滚圆的眼睛,将那死狍子从她眼前抹去。 她的后背贴在男人健壮的胸膛上,凹凸不平的铠甲横在中间硌的人生疼。 卫铎将她娇小的身躯拥入怀中,又捂住了她的眼睛,她柔软的身体在他怀中微微颤抖,长长的睫毛在他的手掌扫来扫去,他整个人都僵硬了起来,满脑子只剩下一句:“好香。” 她身上幽香袭人,似是寒梅又像是兰芷,清冽疏淡,混着冬日的寒气,无孔不入地钻进他的鼻腔。 程令宜惊地浑身战栗,卫铎一只手盖在她的眼睛上,一只手揽住她的肩膀,俯下身凑到她耳侧低声道:“别怕。” 他带着程令宜转身,又推着她往前走了几步。 程令宜不过刚刚到他肩膀那么高,看不见东西,走的跌跌撞撞,反复撞到他坚实宽厚的胸膛。 她盘好的发髻禁不起撞,已经有些松垮的趋势了,几缕青丝被勾了下来飘散在后颈之上。 卫铎一垂头便瞧见她端庄白皙的后颈,像天空中散落的白云,呈现出一种令人目眩神迷的美。 他冒犯地扫过一眼,便不敢再看,只敢目视前方,但呼吸却灼热了许多。 有士兵匆匆前来,头也不敢抬,禀告道:“将军,是刚才章进说要试试自己箭还准不准,这才差点误伤了这位娘子。” 程令宜被卫铎推着到了另一处,他这才松开手,转身看向下方,先前那个同自己马上比试的便是这搭弓射箭的姓章的将士,他此刻正在挥手,肩膀笑地一抖一抖。 这些习武之人大多心思粗犷,章进自认为是卫铎的小辈,对他很是赏识,也知道他不近女色,家中人都颇为焦急,期盼他早日带个姑娘回去。如今瞧见有女子来寻卫铎,便射出了那一箭, 他箭法在军营里顶顶有名,箭无虚发,那一箭能擦过程令宜身侧,将她吓得跌进卫铎怀中,也是精心计划好的。章进自以为自己这计策用的巧妙至极,恰到好处地就推动了卫铎和那女子的关系,简直可以出去自夸成顶级红娘。 英雄救美,多好?章进咂咂舌,满意地远远遥望自己的作品,和卫铎对上眼神后更是满意一笑,心想这小子肯定明白自己所为何意,估计现下心里正对自己感激涕零呢,说不定晚上还要请自己喝酒。 谁料卫铎眼神冷厉,对着前来替他告罪的士兵,冰冷道:“教他自己回去领罚。” 报信的士兵垂着头,瑟瑟发抖地应了声“是”,便小步跑了回去。 程令宜转过身,垂着眼睛,没什么精神的样子,告辞道:“扰了将军打猎的心情,十分抱歉,我先行告退了。” “等等。”卫铎唤住她:“你知道回去的路吗?怎么过来的?要不要我派人送你?” 程令宜一一作答:“我沿着来时的路回去便好,将军不用送了,我租了车,就在寺外,待接了阿满她们,便乘车回去了。” 卫铎凝视着她,视线不偏不倚:“上次为阿满找的药材还剩一半没送给你,不多,只有一个箱子,他们以为是我军中要用,便送了过来,不如你正好带回去?” 程令宜点点头,他又道:“我叫人送去永宁寺门口等着。” 19. 第十九章 两人分道扬镳后,程令宜寻了连翘等人,往寺外走。 果然在出了寺门后瞧见两个士兵守着一个大箱子,箱子足足有阿满那么高,大的几乎可以装下一个人。 程令宜走上前,对他们指了指自家拴在一旁的马车,士兵们便站在马车下面,将箱子推进了车舆,并没进去。 连翘有些惊奇,待两个士兵走后,王实捣鼓拉车的马匹时,程令宜就站在马车旁对她讲述自己是如何遇到的卫铎,箱子里又装了些什么。 连翘听了不怎么放在心上,笑道:“刚求了吉签,将军就送了药,看来很是灵呢!恐怕要不了多久咱们就能找到柳神医了,说不定今年就能把阿满的病治好!” 程令宜心不在焉的点点头,隐隐有铁锈般的味道细细地钻进鼻子,她蹙眉凝神,又嗅了嗅,却闻到一股子浓厚的草药香,并没有那股子硌人的气味。 正好王实也收拾好了,连翘手脚利落地爬上御位,程令宜想着尽早回家,便没多想,先将女儿抱上车,自己也拉着车辕要进车舆。 可阿满却堵在车帘处,似乎并不愿进去,程令宜将车帘撩起一道缝隙,轻声问道:“阿满,怎么了?” 话音却戛然而止。 这座马车并不算大,车厢用厚厚的黑布做遮掩,挡住厢内的乘客,从外面什么也看不见。 程令宜掀起黑布时,还未看清车厢内景象,却先闻到先前那若影若现的刺鼻铁锈味,呛的人鼻腔难受,浓重到令她几欲作呕。 她的手顿在空中,那是血腥味,源源不断地从车舆中流出,与车内淡淡的药香、车外的闷沉的尘土味缠绕在一起。 程令宜跨过女儿的头顶往里看,本就逼仄的车厢里,一个浑身是血的人占据大半,他呼吸沉重又断断续续,藕荷色衣衫满是血迹,一张脸更是被鲜血涂抹的看不清长相。 感知到有人进来,他费了好大力才抬起头。 那张脸布满污垢,只有一双眼睛清亮无比,恳求与期盼在其中打转,同那只狍子临死时的目光别无二致。 他艰难地伸出手朝着程令宜胡乱地够着,口中喃喃道:“求你,救救我。”,嗓音如深井里清凉的泉水动听,只是有些嘶哑低沉。 程令宜呆在原地,一个陌生的浑身是血的男人突然出现在自己的车舆,如此荒唐的事,恐怕当成话本子说出去都没人信。 她倒是不怕这人突起伤到自己,毕竟他看上去连还能坚持活着都够呛,可也不能眼睁睁看着他死在这里。 “你等着,这里是寺庙,我去找人来救你。”程令宜当机立断做出了决定。 谁知这男子听了这话,却好像疯了一般,不管不顾朝着她爬了过来,伸手一把抓住了她的脚踝。 他的手纤细瘦长,骨节分明,皮恰到好处地贴在骨头上,好像没有半点肉,有几根手指甚至弯出了一个极其奇怪的畸形模样,可力气却很大。 程令宜对着那双手微微一怔。 他的声音有气无力,却依旧恍若击石的清泉:“求你了,娘子,不要找人,他们会杀了我的......” 程令宜此时也不知如何是好了,她进退两难,只好询问:“你是谁,怎么进来的?” 可这人连喘口气都要歇上两下,除了求她救救自己,哪还有余力回答别的问题。 两人僵持间,连翘却从前方探着头,她瞧见自己娘子站在车厢外却始终不进去,便叫道:“外面这样冷,娘子怎么还不进去?” 听到有人来了,重伤之人眼中瞬间被警惕所占据,抓住程令宜脚踝的手劲更大了几分。 程令宜低头看了一眼他,他嘴唇紧抿,一双鹿眼中泪光点点,虽不言语,但恳求之意溢于言表。却很是惹人怜惜心疼。 阿满也仰着头,虽然没搞懂是什么情况,但与生俱来的同情心还是促使着她拉了拉程令宜的袖子,小声道:“娘这个人好可怜,他会死吗?” 这将死之人已失去了全部力气,垂着头,歪曲奇特、似乎曾被人折断过的手指却紧紧地抓住自己面前这根救命稻草不放,程令宜大拇指搭在食指上,狠狠地摁在关节上。 “没事,我们赶快回去吧,天色不太好,似乎是要下雨了。” 王实甩起鞭子,小车缓缓动了起来。 明明还是白日,天空却变得灰沉沉的,灰尘在空中凝成小小的泥土块,土腥味随着车轮滚过在车后形成一道沙尘暴,昭告着风雨欲来 程令宜小心地跨过重伤的男人,将女儿抱在自己的膝上,才勉勉强强能在车舆中挤下。 “你是哪里人士,什么姓名,伤的这么重难道是逃出来的囚犯?” 程令宜一一审问,不担心这人临死反扑,他若是极凶极恶之徒,必然是要把他赶下车的。 “我……”他唇瓣干裂,声音好像努力从口中涌出来的一样,听不太真切。 “娘,他想喝水。”阿满又是好奇又是害怕。 程令宜皱着眉,上哪去给他找水去。现下她总算有功夫再次仔细打量这个人,除了漂亮的眼睛,他浑身上下简直没有一处是完好的,几乎可以看见皮下的骨头。 他身上穿的衣裳不禁破败不堪还单薄不已,几乎可以说是只有一层布,也不知这般寒冬腊月,他受了这么重的伤,又身着单衣,是怎么活着撑到现在的。 唯一有些奇怪的,是他腰间挂着的一个香囊,虽然沾有污垢,却模样精致,程令宜也不同他客气,一把扯了下来。 香囊上除了两枝柳枝以外并无格外的图案,可就是这样一个看似平平无奇的图案却令程令宜双手发抖,视线不断地从那人的手指到香囊来回打转,惊异万分。 这香囊与那日卫铎递给她的帕子上绣工一模一样,这种江南来的少见绣工,再加上那几根弯曲的手指,怎么可能会如此巧合? 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这可是女儿的 救命稻草,就算只是巧合,也不能放过。 程令宜将装有草药的大箱子掀开,里面装有半箱药材,用毛边纸包着,整整齐齐地摞了两摞,药香味直冲鼻子,她把药材拎出来,指着那箱子道:“我待会把你撞进那箱子里,你跟着我回家,不要发出一点声音,知道吗?” 他努力着,强撑着睁开眼睛,颇为感激地看着她,点点了头。 程令宜把女儿放到一侧,车舆中瞬间拥挤了起来,她把药材放到女儿手中,微微笑道:“阿满,要乖乖听娘的话哦。” 阿满接过东西,满脸懵懂,虽然不知道面前这人是谁,阿娘又为什么要留下他,但还是结结实实地点了点头,抿紧嘴唇,示意自己会乖乖听阿娘的话,一个字也不说的。 程令宜力气并不算大,但眼前这人寄托着女儿能康复的希望,她忽然便觉得自己浑身充满了力气,竟然就半拖半抬地把这人磕磕绊绊地塞了进去。 看着袖子上沾满的血污,她把衣袖卷了卷,把沾有污泽的地方盖了起来,这样一番下来,她累的气喘吁吁,掀开帘子一看,已经进了城,连忙把箱子盖上。 待马车在程家路边停下,程令宜掀起帘子,把两只手都提着药的女儿搂了下来,冲王实笑道:“王郎君,能劳烦你将那车上的箱子抬下来吗?” 连翘完全没想起来问那箱子里的药怎么会在阿满手上,拍拍胸脯,替王实答应道:“他当然能啦,这点东西根本不在话下,而且我也会帮忙的!” 王实老实的面容上露出一个略显憨厚的笑容:“程娘子,你进去吧,放心交给我。” 程令宜安心地点点头,先行推开门,将女儿手里的草药接了过来,回了自己房中。 王实把箱子搬进西厢耳房后便离开了,连翘跟在一旁,待他离开,想着要把药材都拿出来,便顺手掀开了箱子。 程令宜坐在屋中,正准备趁着两人搬东西,先拆开毛边纸,大致简单地扫视了一下药材的种类,再去看那重伤之人,蓦地听到一声连翘的尖锐叫声,也顾不上手头的东西了,站起身走向西厢。 门未被掩上,她一踏进去,就看见连翘坐在地上,目瞪口呆,一副还未回过来神的模样,听到她进来,转过头颤颤巍巍地用手指指向箱子。 程令宜叹了口气,上前把她拉了起来:“我本马上就要过来的,谁料你手这么快,别吓傻了。” 连翘听她一副不紧不慢的语调,不由得开口询问:“娘子,你知道这箱子里面装了个人?” 她还没缓过来神,声线扬的很高,程令宜抓住那箱中重伤之人的两只胳膊,对连翘道:“就是我把他装进去的,你先抓着他的腿,我们把他抬到床上去。” 连翘依她所言照做了,待费劲将他安置好后,连翘在屋里烧起了炭火,又端来一盆清水,听程令宜讲她是怎么在车上发现这男子的。 “那娘子现在是怀疑他是那个传说中的神医?” 20. 第二十章 程令宜将手指凑到伤人鼻尖,感到尚有轻微的呼吸喷在手指上,只是好像将被熄灭的火苗一般微弱,不由得拧起眉头。 连翘道:“香囊加上手指,确实很是巧,这永宁寺居然这么灵吗?抽了根吉签,药也来了,郎中也从天而降了。” “是或不是,等他醒来问问便知道了,只是他现在伤地如此重,还不愿意叫旁的人来,不知还能不能活。” 程令宜眉头紧蹙,小心翼翼地掀起男人的衣袖,他衣衫已经惨败不整,身上又满是伤口,大大小小的伤口不知是何日被何人所伤,渗出的血迹早已干涸,又因为冬日天气寒冷,鲜血便冻作一团,将破布与皮肉紧紧地黏在一起,硬邦邦的,但触碰时若是一使劲,这晕过去的人便会无意识地呼起痛来。 连翘看娘子动作轻柔、表情严肃,便也不敢再搭话,小心地屏住了呼吸,唯恐惊扰了她手上的动作。 衣袖和皮肉黏在一起,用手实在难以分开,程令宜从怀里掏出用来防身的小刀,细致的割下破布。 这小刀还是她死去的亡夫留下的,样式小巧精致,女子携带很是方便,刀刃锋利无比,用来防身也很是合适。 在泼皮多次来扰后,程令宜便把它随时随地戴在了身上,就连睡觉时也放在枕头下,此时正好派上了用场。 小刀在程令宜手中灵活至极,东转西扭,将那单衣割的七七八八,眼看男人白皙的肌肤裸露了大半,血痕在其上显得格外妖冶,让这幅身体竟然诡谲地显示出一幅病态的美感,令人心神荡漾,连翘不禁小脸微红,劝阻道:“娘子,这是外男的身体。” 程令宜一愣,随即对她笑了笑:“我忘了,你出去吧。” 连翘磨磨唧唧地站在门那:“那娘子你呢?” “我是寡妇,还怕这些俗礼做什么?” 连翘便关了门,老老实实地出去了。 屋中只剩了两人,男人依旧昏迷不醒,炭火烧的正旺,热气层层递增,愈发灼热了起来,程令宜额间渗出豆大的汗珠,手上的动作也愈加谨慎。 等除去了他的衣物,程令宜这才看清,这人身上大大小小的伤口数不胜数,有的用刀割的极深,也有几处是鞭子抽出来的红痕,许多地方已然血肉模糊,暗红色的伤口蜈蚣似的攀爬在躯干上,淤青包裹着血痂,十分渗人。 看到他这幅惨样,程令宜倒吸一口凉气,感觉自己身上也隐隐作痛了起来。 她本就只是打算先为他清除影响伤口愈合的衣物再做打算,此时真真正正见到他的模样,更是踌躇了起来,这若是不去找郎中,怎么可能活的下去? 程令宜用布子沾了热水,为他擦拭干净身体上的斑斑血迹,这才发现这个重伤之人,虽是男子,轮廓却似女子一般柔和,一双远山般的眉毛蹙起,长睫纤长浓密,鼻梁高挺,肤色几近透明,神情孱弱,西湖边的一株弱柳化人也不过如此。 他微微睁开了眼,一双眼睛里仿佛有着一潭泛起涟漪的桃花池,美的不似人间客,倒似天上仙。 男人没有力气,声音也极小:“多谢。” 程令宜用毛巾擦拭他破了一个大口子的额头,听见他开了口,回道:“先不必急着谢我,你这么重的伤,我救不好你,白教你高兴一场了。” 男人眼神迷蒙,似乎并没有完全清醒,嗓音柔柔。:“娘子为我所做的这一切,柳清玉已是十分感激。” 程令宜胸中一颗心砰砰跳了起来:“你姓柳?” 男人点点头,重重地咳嗽了几声。 “你是不是懂医术?”程令宜一激动,便没把持住问了出口:“我现在就去为你寻郎中。” 她猛地立起身来要往外走,就算他有什么不能被旁人瞧见的苦衷,她也不管了,必须要让他活下来才行。 可袖子却被拉住,尽管力道小到她轻轻一甩就能挣脱,但程令宜却还是停住了,有些不解地转头,用眼神询问他是否真不准备活了。 男人喘着气,还没来得及说什么,程令宜实在激动的慌了神,一时间竟然想出了好几种可能:“是了,我也是晕过头了,你不想叫郎中,定然是因为自己就是神医,当然可以治好自己。” 她坐回床前,笑容期盼:“柳大夫,你要什么东西尽管和我说,不管是什么,我都定然会为你寻来,你就放心在我家住下,只是,我有一事相求。” 柳清玉自重伤以来,迷迷瞪瞪,脑子里一片糊涂,许多事都不大能反应过来,他爬上一座车,又求车主人不要把自己供出去,完全是依靠本能做出的选择。 几番折腾下来,刚醒过来的时候,柳清玉脑中朦胧一片,好不容易有了意识,却依旧迟钝,睁开眼瞧见一个貌若观音、眼神悲悯的女子正为自己擦拭伤口,还以为自己已然死了,不然怎么会瞧见仙子? 等程令宜同他说了几句话,他才慢慢反应过来,这不是什么观音,也不是什么仙女,是自己先前爬上了她的马车,求她救救自己。 程令宜只见柳清玉眼神迷怔片刻,忽的清醒了不少,接着冲她露出一个淡淡的笑容:“娘子,请说。” 程令宜道:“我有一个女儿,名唤阿满,打娘胎里出来便带有隐疾,瞧了许多郎中都没有法子,可否请您病愈后,为她瞧瞧。” 柳清玉开口道“自然可以。” 他又褪下手上一枚镶了宝石的戒指递给程令宜,道:“我不会白要娘子的照顾,这枚戒指就当报酬,不知娘子可否为我找些药来?” 那戒指虽然镶了一枚宝石,成色却并不大好,程令宜在姨母家时见过许多珍宝,一眼便看出其中饱含杂质,恐怕那去典当也值不了多少钱,也不知他一个神医怎么把这样一个东西看做值钱玩意,但她并未表露出来,只是用手将那戒指推了回去。 “柳大夫不必客气,尽管说要什么就好。” 柳清玉点点头,也不再多劝,对她说起自己所需要的药材以及要如何处理。 虽未一字一句问清楚他究竟是不是那能医活白骨的神医,但程令宜见他对这些说的很是有条理,心中不由得又信服了些许。 正说着,连翘敲了敲门,探了个头进来说道:“娘子,那个梁乘云又来了。” 她撇撇嘴,话中颇有几分不待见的意思。 程令宜却眉眼舒展了起来,复述了一遍柳清玉的话,在他确认无误后,准备从屋中出去,柳清玉却叫住她,语气郑重道:“娘子,烦请不要让出了你们以外的第三人,知道我在这里。” 其实应该是第四人,还有阿满呢,连翘不明所以地想,见自家娘子没有多说,只是点点头出了门,便也没有开口,一起跟了出去。 果不其然,梁乘云正在院中,他今日穿了件靛蓝色衣裳,分外显得模样俊俏,瞧见程令宜出了屋子,他笑着举起手里的东西,语气撒娇道:“阿姊,我给你带了城南的栗 粉糕,还给你带了一只碧玉缠枝莲簪,彩凤楼刚刚展出来,我就想着要买给你了。” 说着,他大步上前,站在程令宜面前,将装有栗粉糕的小袋塞到她怀里:“这家可好吃了,阿姊快尝尝。” 程令宜怀中被塞了个热乎乎的东西,低头一看栗子浓厚甜醇的香气扑面而来,不由得心中一暖,梁乘云便顺势要将那簪子插在她的发间。 程令宜伸手挡住了,摇摇头,梁乘云急急问道:“我还以为阿姊会喜欢呢?难道是觉得这根不好看?我再去换个别的样式来。” 程令宜本就对这种装饰自己的身外之物不甚在意,更何况此刻记着要事,只亲昵地唤着他的名字,道:“乘云,我不需要簪子,但现在很需要一些药材,其中有几种比较珍贵,不知道你有没有门路拿到,我可以拿字画同你换。” 梁乘云没想到她问自己这个,收起簪子,心急追问道:“阿姊,你身子不舒服吗?我去请太医来为你悄悄。” “没有人身体不舒服,只是这药阿满每日都要吃,我一个不小心,现在才发现已经吃完了。” 梁乘云上下打量了她一番,瞧她玉面透着淡淡的粉晕,并不显出病态,放心了不少,应道:“阿姊稍等,我去为你寻人。” 程令宜见他答应,心中欣喜,从袋中捡起一块栗粉糕,问:“你尝过吗?吃一块再去吧。” 梁乘云见她主动对自己示好,只觉得自己现在恍如得了天下最最珍贵的珍宝,一时间喜不自迎,也不伸手去接,飞快地探头用嘴叼住了她手里的栗粉糕,没等程令宜训他此举动不合礼仪,便动作轻快地出了院子。 他跨过门槛时甚至都不是好好走路,反倒身子轻盈,从上面一跃而过。 程令宜心下因为寻到了神医而颇为开心,不禁莞尔:“真是小孩脾性。” 连翘却颇为不屑:“这么大个人真是不正经,不好好走路摔死他!” 话音未落,一块栗粉糕便被塞进了连翘嘴里,程令宜被连翘呆愣的姿态逗的忍俊不禁,笑着捏了捏她鼓起来的腮帮子。 连翘砸吧砸吧嘴:“这小子人虽然不咋地,这糕点倒是好吃。” 程令宜佯装生气、实则眉眼含笑着瞪了她一眼。 先前梁乘云昏倒后换上的是程令宜亡夫的衣物。他走时只带了几件走,如今柳清玉也能穿,程令宜在屋中翻出来一件,并没亲自送进屋,反而是用垫子垫着,推了进去。 先前她替柳清玉解衣擦身本就是危急之时不得不为,如今她才缓缓回过神来,柳清玉虽然受着伤,却实在令人难以忽略他宽肩窄腰、修长挺拔的身形,虽然不像一个常年习武之人,却偏生有着极为漂亮流畅的肌肉线条,劲瘦却有力。为他擦拭时,点点水珠顺着那弧度下滑,便如颗颗珍珠滚落在玉盘上。 自己虽然是寡妇,却也万万没有看外男身体的理由,而且连翘也是个尚未婚嫁的姑娘,谁进去都不合适,程令宜站在门口,叮嘱道:“柳大夫,你自己换上这干净的衣物吧。” 梁乘云回来的很快,没用多久,几个小太监便各自拿了东西进了程家,放下后又离开了,连翘本要拿了药去煎,程令宜却制止了她的动作,说要自己亲自去。 看着自家娘子的背影,连翘小声嘟囔道:“娘子对这人可真是上心......” 梁乘云没听清,心中却莫名生出一股燥意,皱着眉问:“你在说什么?” 21. 第二十一章 连翘撇了他一眼,没再重复自己刚刚说的话,反倒又低着头看了眼他怀中露出半个头的簪子,嗤笑道:“你是不是傻啊?我们家娘子守着寡呢,能带这种富丽堂皇的东西吗?何况,娘子也不喜欢这些。” 梁乘云本来听了前半句正欲发作,却又平复了下来,眼珠子一转,问:“那阿姊喜欢什么东西?” “我凭什么告诉你?”连翘不为所动。 “这个给你。”梁乘云掏出簪子,塞进连翘怀里:“阿姊不能戴,你就收着当嫁妆吧,不过要把阿姊的喜好都告诉我才行。” 连翘看着手中的簪子,瞪着眼睛,有些不可置信,不过她很快就反应过来,咽了咽口水,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别过头,低声道:“你以为我是会被这种小恩小惠打动的人吗?就算你以后每次来都送我东西,娘子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就是不喜欢闹腾,也不喜奢华,这种事我是不会告诉你的!” 梁乘云鼻子里发出一声轻哼,还想要别的东西,自己怎么可能还会再有求于她? 连翘抓着簪子颇有些爱不释手,见程令宜端着药过来了,便自告奋勇地接了过去,给柳清玉送药去了。 梁乘云见程令宜不进去,也乐得自己又有了许多时间和她独处。 他从怀中摸出一朵压得有些凌乱的白色山茶,那山茶模样颇为喜人,饱满又整齐,没有一片枯了的花瓣,透着温润的光泽。 梁乘云悔道:“刚刚忘了把这花先给阿姊了,现下它都不精神了。” 程令宜接过山茶,素手轻轻拨动着几片花瓣:“开的这样灵动的花倒是少见。” “我在家中瞧见这盆山茶,只觉得这朵和阿姊格外相似,都好像远方雪山上的仙子,冰清玉洁,清冷出尘。” 程令宜忽略了后面两句,只问他:“它长得这样好,你干什么摘了它,本来能长许久的,这下没有两天便要枯萎了。” 就如天下美人,谁人美貌又能长久,若是不仔细呵护,美人便匆匆失了容颜,这时主人却又要说是美人的错了。 梁乘云忙解释道:“是我一时想到能逗阿姊高兴,便把它摘了下来,以后万万不会了。” 他没说的是,这花是宫中贵人赏赐,家里人都颇为看中,今日他想尽了办法,才支开人摘了这一朵,晚上回家恐怕还有好一顿责骂,日后便是再想摘也难了。 程令宜心里高兴,便不由得带上了闺阁时才有的小女儿心性,嗔道:“是我多说了,为了这点小事就责怪你。” 梁乘云往她身边凑了凑,声音放软,委屈巴巴道:“阿姊越是责怪我,我心里反而越是高兴,打是亲,骂是爱,我心里还盼着阿姊能重重地抽我两巴掌呢。” 说着,他抓住程令宜的手,要往自己脸上抽,程令宜忙使劲,手顿在半空中,梁乘云眼仁黑亮、湿漉漉的,自己把脸颊凑到程令宜的掌心,讨好似地蹭了蹭。 程令宜自觉不妥,要抽回手,梁乘云却仿若蹭上瘾了,始终不放。 最后还是连翘从西厢出来,瞧见了这一幕,一把冲上前,推开了梁乘云的脑袋:“登徒子,你干什么?” 梁乘云乍一下被推开,几乎马上就要克制不住自己的脾气,只是一站起身时,却见程令宜眉眼弯弯、浅笑盈盈,整个人又软了下去,坐回了位置。 他也不搭理连翘,只对程令宜道:“阿姊这丫头也太粗暴了,何不换一个?” 连翘万万没想到自己还没走呢,他就当着自己的面挑拨自己和娘子的关系,当即气道:“我和娘子情谊深厚,你一辈子都比不上,你就嫉妒吧,气死你个死小鬼。” “连翘别这么讲话。”程令宜温温柔柔地制止:“再说,你不是刚刚才收了人家一根簪子嘛。” 连翘没想到她知道,见她笑吟吟地盯着自己,羞臊着红了脸。 程令宜借口家中有事要忙,没留梁乘云吃饭,他心里记着程令宜的喜好,也没撒泼耍赖硬要留下。 从程家离开后,一个小太监从暗处钻出来,老老实实地跟在梁乘云身后。 这太监名叫秋实,是孙公公派来跟在梁乘云身边的,看着沉默寡言,实则却很是会看人眼色,办事也很妥帖。 秋实知道自家主人向来脾气不好,他身份高贵,颇得太后宠爱,虽然常常闯祸,但王爷远在封地手够不到王府,就是回了京,要管教他,也有一堆人前来护着,因此自小养成了一副无法无天的混世魔王形象。 只是他这些时日常常出门,回来时总是面带喜色,也不再同以前一般爱发火,甚至动不动便出手赏赐,便大着胆子道:“世子爷,您要不还是先等等再回府吧,王爷已经知道您摘了御赐的花,正大发脾气呢,说要家法伺候。” 梁乘云面上浮现出一抹不屑,显然是很不以为然:“怕什么,不必管他。你先前同我说,要讨人欢喜有三招,这送她喜欢的东西和收买她身边人,我都已有了头绪,还有一招是什么来着?” 秋实低眉顺目道:“奴在话本上看的,除了这两招,世子爷可以多约这小娘子出门,多接触,让她知道您的温柔体贴,自然就能让她心动于你。” 梁乘云勾起唇角,心情颇好地向后方扔出一块银子,秋实知道这番答话贵人很是满意,这是给自己的赏赐。 “这最后一招也很好办,你去盯着十竹斋,叫他们做事利落些,若是耽误了开张......” ... 程令宜回屋里收捡了药材,才去看望柳清玉,见他已经睡着了,身上也换了她准备好的衣物,盖着厚被子,额头上的伤口已经被简单包扎过了,想来身上的伤口也已经处理过了,这才放下心,回屋里睡了。 次日天色刚刚渡上一层青色,好似瓷器被镀上一层釉时,程令宜便被女儿折腾醒了,阿满对上自家娘总是格外活泼,尽管只是刚醒,她却很是精神,缠着程令宜在床上嬉笑。 连翘进来时瞧见地便是这样一副场景:母女两个滚倒在床上,程令宜衣衫凌乱、发髻散落,青丝勾着藕色玉臂,薄嫩的皮肤好像瓷器一般易碎。 听到有人进来,程令宜抬眼看过来,一双眼睛就好像月宫中飘落的玉桂花瓣,清亮如镀了一层月光,阿满刚刚用手指揉过她的脸颊,因此她的鼻尖、眼角都泛起淡淡的粉红色,像是喝醉了又好像刚哭过。 自家娘子长的实在太过漂亮了,连翘其实在心底偷偷埋怨过,不过那是许久以前她还未出嫁前的事了。 在连翘被打发去伺候这个表小姐之前,就曾听侍候的奴仆们讨论过,那个前来寄住的表小姐,虽说才十几岁,却出落地极是动人,几个自觉样貌端庄的小丫鬟结伴去偷看过,回来了却自惭形秽,再也不以样貌为荣了。 有人嫉妒地说表小姐估计是被什么精怪占据了身体,不然怎么夫人样貌平平,但她姐姐家的孩子却长成这副模样。 当即便有人反驳,说那家中的小郎君不也是夫人生的,生的也是眉眼如画、晴朗秀逸,再说你看那表小姐平日里也不爱说话,就好像那高山上化不掉的积雪,哪有妖怪是这样的? 连翘 22. 第二十二章 对于柳清玉这样客气的说法,程令宜心有不解,明明是自己有求与他,为何他反而表现的好像那个得了更多恩惠之人,她揣摩不明白,只当是神医果然如传闻中那般性情古怪。 “先不说这个,我听闻柳郎君游历江南,而且平日里出行总会带两个童子,怎么会一个人孤零零又满身血污地倒在京城郊外。” 柳清玉重重地咳嗽了起来,整个人趴在床边,浑身颤抖,程令宜下意识用手顺着他的脊梁骨往下抚摸轻拍,女儿咳嗽时她已习惯这样做,等感到那根坚硬的骨头膈手时,才恍然自己不该动手,飞快收回手,懊恼地咬了咬下唇。 他咳的眸中泪光连连,缓了好一会,才道:“我愿将自己为什么受伤全部告知娘子,好叫娘子知晓,我为何不敢叫旁人知道我的踪迹。” 见她用那双透亮的眼睛盯着自己,柳清玉捏着被褥的手指发紧,顿了顿,才道:“正如娘子所说,我确实和两个童子一起在江南呆了一段时间,只不过前几个月便已离开,在京城周边的几座城周转行医。” 程令宜心中疑惑,他既然就在附近,按照卫铎的能力,怎么会得不到消息,只是一看柳清玉面上镇定,说的振振有辞,半点也不停顿,想必定是隐藏踪迹的功夫做的好。 “只是在郸城时一个不慎,叫被医治那人知晓了我的身份,竟然到处宣扬,郸城有个富商,要我为他病入膏肓的大儿子医治,他家大业大,却欺男霸女,狂妄自大。娘子或许不知,我从师学医,祖上定下的规矩,有三种人不予医治,一为不尊者,二为染指民膏者,三为不合心意者,这富商偏偏就三条全中,我自然不愿意给他医治。” “我拒绝了他后,心感不妙,便打发我的两个童子一人去蜀地,一人去西北,为我寻两种极为罕见的药材。果不其然,在他们离开的第二天,我暂居的客栈便涌进一伙人,将我强行抢入那富商府中,逼迫我救人。” “我并不乐意,便被关了起来,富商的二公子觉得我很是不顺眼,便总对我施加以毒打,富商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期望用这种酷刑逼我就范。幸好,为我送饭的仆人曾得过我的恩惠,趁着府中办宴,支开了其他人,这才得以从那里逃脱。只是天寒地冻,我身上的东西又皆被搜刮殆尽,只能凭着一口气朝着京城的方向爬了一天一夜” “我本是走投无路才钻进了马车,好在遇见的是娘子,娘子菩萨心肠,收留了我,不然我恐怕此刻已经命丧荒野。” 程令宜抿了抿唇道:“难怪你总担心被旁人瞧见,那富商发现你逃跑后,定会派人找寻,京城离郸城这么近,想找人再容易不过了。” 她心中生出几分后怕,这可是能治好女儿的神医,险些就命丧黄泉了,到时候不知上哪再去寻得另一个来。 “你既然是去治病救人的,他们理应好好关照你才是,这二公子干甚么平白无故瞧你不顺眼?”程令宜没忍住,低声埋怨道。 柳清玉脸上掠过一丝为难与尴尬,语音羞赧,道:“我向来以帷帽遮掩真容,那二公子好奇,便把帷帽拽了下来,他天生样貌极丑,颇得旁人冷眼,便对我......对我憎恨了起来。” 他话意半遮半掩,程令宜却已经知其何意,那二公子是嫉妒他出众的容貌气度,故出手为难。 她神色错愕,一时之间竟罕见地生出一种得遇知己之感。 若要论起来,她因容貌出众惹出的祸事也不少,明明是个寡言的性子,却凭借脸硬生生拉了许多仇恨。 只是,说来倒也令人啼笑,虽然她这张脸自顾自地招惹了许多烦心事,最后却全都成了表哥一人的麻烦。 最过分那次,是家中来了姨夫那边的远亲,其中有个郎君同家中几个年轻男女年龄差的不多,便一同玩耍,那男子姓甚名何程令宜倒是半点印象都没有了,唯一记得就是他生的还算不错,惹得最大的妹妹春心萌动,不过才相处了几日,便对他情根深种。 倒也不是她轻薄,只是这男子自恃面容清秀,存心了油嘴滑舌地要勾搭她,表妹本以为两人是情投意合,可这他金玉其外、败絮其中,实在不是个安分的。 他不单单勾搭那妹妹一人,但凡是个年纪合适的女子,不论是娘子还是侍女,通通被他视作可征服的对象,而容貌气质清丽脱俗的程令宜就这么倒霉的成了他的最在乎的对象。 程令宜嫌这男子言语油腻,举止出格,不愿同他来往,可耐不住他硬要拉拉扯扯,还偏偏被表妹看了去。两人在此之间关系一直很好,可这男子一见起了争执,便把责任全推在了程令宜头上,表妹年纪小,一时冲昏了头脑,当即便对着程令宜发了火。 她本欲解释,可表妹一时间怒火中烧,知道她痛处何在,不管不顾打断她的话,道:“你一直住在我家,吃的用的,都是我家的东西,怎么现在连郎君也要同我抢,怎么能这么不知羞!” 程令宜被戳地心口发痛,浑身战栗,两人不欢而散,妹妹们之间闹得仿若地下三尺之冰,哪能瞒的过做兄长的眼睛。 一个是自己的亲妹妹,一个却是自己打小疼爱的表妹,他虽未在现场,但也清楚两人彼此互相珍重,定是有人挑拨,自然而然就将矛头对准了那挑事之人。 一日清晨,诸人晨起时,却见那便宜郎君满头黑发在睡梦中被剃了个一干二净,脑袋比地上的卵石还要干净,甚至不知幕后黑手是何人,正值惊慌间,他却站了出来承认是自己所为。 程令宜对此事记得极为深刻,恐怕过了几十年也不会忘记,那天,他站在诸位长辈前,神色坦然、从容镇定,一字一句道:“他既然不守规矩,那还是剃了头发,去出家做和尚好。” 那男子不敢承认是因为自己言行放浪,扰了内院娘子的安静,便畏畏缩缩躲在家中长辈之后并不出来反驳。 表哥依家法处置挨了几大板,躺在床上动不了,程令宜去探望时,瞧见平日里意气风发的表哥成了这幅样子,不由得怔怔落下泪来,表哥伸手接住她滚落的泪珠,又拂去她眼角的水渍,对着她笑道:“我见不得你受委屈。” 表妹因那件事对程令宜很是愧疚,事后拉住她真诚地道了歉,两人又重归于好。程令宜出嫁后,她在南方也嫁了人家,常常写信过来。前几天,程令宜刚往那寄了信,信中说了自己现下正带着孩子寡居,只是两地离得这么远,收到回信恐怕要过上许多日子了。 至于那个嘴上说舍不得她受委屈的人,六年了,也从未寄来过一张纸。 柳清玉几乎话勾起了程令宜的回忆,仔细想想近些时日,确实不知道为何常常想起年少之事,回忆里又处处都是那个不肯给自己写信的薄情兄长,实在教人心中酸涩万分,忍不住怨他为何总是要让她心烦。 兴许是自己死了丈夫后,在这京城具足无亲,才致使这些回忆总是不经过主人的允许便涌上心头。 柳清玉瞧她神色忽的变得寂寥,显然是想到了别处,于是轻唤道:“娘子,我如今在京城孤身一人,又无处可去,那富商说不定还会派人找寻一段时间我的踪迹,只好求助于娘子了。” 程令宜回过神,瞧他笑容温柔恳切,连忙道:“柳郎君就放心在这里住下好了,你本就受着伤,更何况我还期许你能治好我女儿的隐疾呢,万万不必同我客气。” 柳清玉点点头:“ 待过几日,我身子好些了,便去看看她的状况。” 他重伤未愈,整个人脑中都昏昏沉沉,在程令宜离开后就昏睡了过去,接下来几天,也没有几个时辰是清醒的,程令宜不敢多问是否要请别的郎中来,只是按照他的要求,每日进屋为他送药送饭。 ... 梁乘云得了连翘指点,摸清楚程令宜的喜好后,花了几天时间将城中的铺子寻了个遍,总算得了一个自以为程令宜定会满意的礼物,喜不自胜。 他进到程家前,连翘刚看着柳清玉吃了饭,在院子里,程令宜叫住她问道:“我记得嫁过来时,嫁妆中还有几架琴?” 连翘对她突然想起这个有些摸不着头脑,思索着应道:“对啊,都堆在一起,这么久没拿出来,估计落了不少灰呢。” “将它们都找出来吧,今天太阳好,正好晒一晒。” 连翘奇道:“娘子怎么忽的想起这个了?不过自从嫁过来,已经许久没听过娘子抚琴了,还记得之前在府里的时候,娘子抚琴,郎君拂瑟,就连路过的蝴蝶小鸟都得听完了才肯走呢。” 一般女子嫁妆是不会带上这么多无用的乐器,只是程令宜父母生前就喜好琴棋书画,给她留下了许多。有了阿满后,日子过得忙碌,便许久想不起来了。 今日忽的想起那琴,正是因为近来常常想起表哥,被连翘隐隐约约戳中心事后,程令宜有些不愿承认,垂着头,装作一副不怎么在意的模样,若无其事道:“那若是这琴音还准,我就抚琴给你听,只是这次却没了锦瑟合鸣。” 连翘高兴地应了声好,跑进西厢搬东西,那琴堆在西厢的正房,柳清玉住在耳房,连翘手忙脚乱,闹了大动静,他重伤未愈,但已经能下床稍微走动了,便推开门,靠在门上看她在做什么。 第一架被搬出来的是台七弦琴,程令宜最钟爱也最擅长的便是这琴,她仔细地将灰尘擦拭后,轻轻拨动了两下琴弦,没想到许久未弹,琴音走的好不算厉害,她还能将音准调回。 连翘又再搬瑟,阿满也跟着凑热闹将一些不算重地抬进院中。 梁乘云怀揣着东西,跨进院子是,瞧见的便是诸人忙忙碌碌,偶有七弦琴断断续续的杂音传出,清脆如雀鸣。 “阿姊。”他心中不由自主地也生出了一股暖流,笑着开口道。 “咦?”程令宜站起身:“你怎么来了?” 阿满听到声音,探出半个头,乖巧喊道:“大哥哥,你来找我玩吗?” 梁乘云笑的爽朗,冲她点点头,又将怀里的东西拿了出来,那是一侧被装订整齐的小册子,可惜封面有些破败不堪,程令宜接过来,微微歪头,有些疑惑地翻看。 宣纸上,指法像方块一样被排列地整整齐齐,不同乐理的人或许看上几年都看不出门路,程令宜虽然是在少年时才学了琴,自幼却在爱琴的父母身边耳濡目染,只是略微翻动,便看出这是一首《对月散》的残谱。 梁乘云见她翻阅着,面上逐渐浮现出笑容,便知道这礼物比那簪子送的更合她心意。 连翘搬着一座古瑟从他身边经过,用胳膊肘不客气地撞了一下他:“别挡路。” 梁乘云也不恼,反倒也抬脚往西厢去,还道:“我也来帮忙。” 程令宜还没反应过来,连翘先大惊失色道:“不行,你不能进去。” “为什么?”梁乘云随口一问,自顾自进了去了。 糟了,程令宜蓦然想起柳清玉还在屋中,连忙收起乐谱,往屋中去。 “阿姊,这是何人?” 屋中,梁乘云的声音好似一声惊雷,隐含勃发的怒气。 23. 第二十三章 梁乘云腮帮子崩的很紧,脖颈上的青筋从锁骨下一直攀岩上下颌,他转过头看向程令宜时,那双黑亮亮的眼睛瞪得又大又圆,带着恼怒与渴盼,正等着她给出一个合理的解释。 而他所疑问的那人,正一手扶着门,似乎对眼前的境况有些不解,微微蹙着眉,为了养伤所换上的单衣罩在他身上,愈发衬得他有些弱柳扶风的病弱感,平白令人增添了几分怜惜。 柳清玉对着程令宜不甚明显的摇了摇头,可这轻微的动静在梁乘云眼中似乎更像是挑衅,宣告着他与程令宜熟稔地关系,更勾起了梁乘云的丝丝怒火。 只有程令宜知晓,柳清玉对她做这幅表情,是要她不要将自己的身份说出去,她正要找个别的理由搪塞过去,跟着一起进来的阿满却笑嘻嘻地开口道:“这是大夫呀,等把自己治好了,就要来给我治病了呢。” 阿满平日里习惯了跟在大人身边,因此知晓许多事情,程令宜又恰恰忘了同阿满嘱咐过不许她乱说家中住了个新人,此刻她一派天真无邪,压根没注意到大人之间的视线往来。 程令宜也并未对梁乘云提过阿满的身体,因此他皱着眉,问道:“你生病了?什么病?他既然是郎中,为什么受伤了?还住在病人家里?” 面对这样一连串问题,阿满依旧笑眯眯地要回答:“阿满是生下来就有病呀,不过不是很严重,只是偶尔会头晕想吐,大哥哥不用担心,柳大夫为什么住在我家,当然是要为我治病呀,大哥哥真笨,连这都想不明白。” 话已经说到这份上,似乎已经不太好隐瞒了,程令宜为女儿的快言快语感到一丝抱歉,看向柳清玉,却见他虽然轻轻叹了口气,眼神却仍旧温和地注视着自己,似乎并无生气。 程令宜思忖片刻,开口解释道:“阿满是从娘胎中带出来的隐疾,寻访了许多郎中,都束手无措,前不久得了消息,柳大夫恰恰对着病有所把握。前不久,我去寺中祈福,遇见了被人为难的柳大夫,便将他带回家中养伤。” 梁乘云凝目打量着柳清玉,他抬眼冲梁乘云露出来一个温和的笑容,只是他那张漂亮柔弱的脸蛋露出笑容反将梁乘云激起一股火气,他梁乘云本就狂妄傲慢,开口冲道:“这样一副搔首弄姿的样子,哪有郎中是这般的妖里妖气,难道卖弄风姿就能将病治好?” 他这话说的既不客气又难听,程令宜板起脸:“世子爷怎么能如此以貌取人?” 眼见她似乎气恼了起来,梁乘云慌里慌张替自己辩解道:“阿姊误会我了,并非以貌取人,可他年纪轻轻,怎么看都不像医术高超的样子,我是怕你上当受骗。不信,让我来考考他。” 说罢,他扯下身上挂着的一个香囊,抛向柳清玉:“这香囊是宫中太医用中药所配置,若是你能闻出来,我就相信你。” 柳清玉并没接住那香囊,香囊在他脚边滚落了几圈,他微微垂头盯着它看,余光中瞥向程令宜,见她似乎并没有要开口阻拦的意思,便慢条斯理地捡起了那香囊。 他用右手拎着香囊凑到鼻边轻嗅,那双手的手背上爬着大大小小、如蜈蚣般的伤口,有的血痂还泛着红紫色,有的却已经脱落露出嫩粉色的肉,食指和中指从第二关节开始扭曲成了一个异常畸形的状态,格外显眼别扭。 众人皆没说话,连翘屏息凝神,视线在几人中来回打转。 没用多久,柳清玉扶着门框,跌跌撞撞地朝梁乘云的方向走去,程令宜微微蹙眉,两步上前扶住了他,梁乘云本以为他猜不出来,已经挂上了稳操胜券的笑容,却见程令宜握着他的肩膀,笑容凝固在了嘴角。 柳清玉始终面色如常,将香囊递到梁乘云面前,淡淡开口道:“檀香、沉香、当归、白芍......” 梁乘云胜券在握的笑容就在他一个一个吐出的中药名中渐渐崩盘。 “这位小郎君,我没猜错吧。” “什么小郎君,行不改姓,坐不改命,晋王府世子爷。”梁乘云假装出来的镇定自若在柳清玉面前不堪一击,他甚至搬出了身份来试图叫柳清玉的如常表情上出现破绽,可惜似乎没什么作用。 梁乘云咬牙切齿道:“这个不算,我问你......” “够了。”程令宜果断开口,梁乘云这样孩子气,不知还要纠缠多久:“我觉得这已经足以证明他的身份了,你饿不饿,我去给你找些糕点来吃好不好?” 后半句是她放软了嗓子对梁乘云说的,这样抛的刚刚好的台阶,他却没顺着下,只是有些无助地站在原地,眼眶红了起来,好像春色荡漾。 柳清玉视线移向程令宜的另一侧:“程娘子手里握着的是什么?可否让我一观?” 程令宜手中还握着没来得及放好的乐谱,听了这话微微一愣,将视线投向梁乘云。 梁乘云吞咽了两下嗓子,扬了扬下巴:“阿姊让他看吧,这可是我费尽心思找来的残谱,料他一个郎中也看不懂。” 可谁料柳清玉接过乐谱,只是刚刚翻开了两页,便开口询问道:“是《对月散》?” 程令宜惊喜道:“你识得?” “我曾学过琴,这《对月散》中流传的那段更是练过千百遍,再熟悉不过了。娘子叫人搬出琴是想弹奏这曲子吗?我可同娘子合奏。” 梁乘云瞳孔瞪得滚圆:“什么合奏?” “世子既能寻到这谱子,难道不知道《对月散》可琴瑟合奏?”柳清玉挑着眉,一副诧异的模样。 连带着程令宜也疑惑地看了过来,梁乘云脑中轰隆隆地炸了起来,可两人只是轻飘飘地看了他一眼,随即便投机地关于这乐谱聊了起来,虽然并未追问他,却叫他满心羞耻烧的愈演愈烈。 连翘在一旁听程令宜两人讨论,可惜不大听得懂,低头一看阿满也懵懵懂懂,干脆直接抓住她的手拍了起来,起哄道:“娘子郎君别说了,我们这些俗人可听不懂,干脆直接弹给我们听不好吗?” 程令宜本下意识地要拒绝,可阿满激动极了,瞳中亮晶晶的,期盼几乎要从其中溢出来了,她下意识地就将推脱咽回了口中,试探性地看着柳清玉,道:“柳郎君还未养好伤呢,怎么能这么劳烦他。” 柳清玉微笑着道:“手上不过是些小伤口,不妨事,只是不知那几架老琴琴音可还准?” “琴音还算准,瑟音未知,不如先试试?”程令宜轻轻开口道。 阳光暖融融的地撒进程家小院,恍若在地上撒了一把金粉,程令宜坐在七弦琴前,影子斜斜地投在地上,同少时一般端庄。 程令宜父母去世前并未教过她这些,她的琴是表哥亲手教会的,姨父一心指望表哥能考取功名,可表哥虽然聪慧过人,一颗心却不放在读书上,偏偏就爱些被视作旁门左道的东西。 < p>他屋里藏书颇多,木工、水利、地理......诸如此类数不胜数,吟诗作画、弹琴吹笛更是不再话下。为此得了姨夫许多责骂,他也不做改变,姨夫只好放弃了让他科考做官的想法,转而培养他接手家中产业。 程令宜自小不爱说话,便常常看书打发时间,看多了诗词典籍,就爱拿这些外人视作不正经的书调味,碍于旁人,她只能悄悄找表哥借了回屋偷偷读。 后来,表哥又迷上了丝竹,寻了许多乐谱,又自学了琴瑟等乐器,跑来问程令宜想不想学,她本来不怎么感兴趣,可他却打定主意了要说服她,便日日前来她屋外吹笛子,程令宜半推半就便答应了,后来才知道他是因为得了张罕见的乐谱,却定要两人琴瑟合奏,故才来求她。 程令宜第一个学的便是琴,古琴弦有七根、徽有十三,表哥坐在她身侧,一个一个指着教她认。 他院中有颗泡桐,是两人年幼时一起种下的,那时已经长的亭亭玉立、枝干挺拔,微风带过时,树叶之间的缝隙阴影便随着琴音微微颤动,淡紫色的小喇叭好像被拨动的琴弦般颤抖,日光打下来,将两人身上都渡上一层金光,指尖轻轻揉弦,音调便飘向四周,空灵动听。 正月未过,大多数人家要么走亲戚,要么在家中待客,只有程家院子掩了门,从外看冷冷清清,李丽从西市回来,买了许多肉和菜,几个孩子玩闹着从她身边跑过,街坊邻里都大门敞开,对着路过的邻居打招呼,直到她走到了关着门的程家前,里面安安静静,没半点声响。 李丽叹了口气,心想这程家娘子死了丈夫,又好像在京城里没什么亲朋,这个年过的可真是孤单,晚上煮了饺子给她们送点来。 她兀自站在程家前想事,忽然听见悠扬婉转的乐曲从其中传来,如清晨露珠滚过花蕊,又似几只小雀嬉戏飞向林梢,琴音不疾不徐、空灵悠远,好像有着无尽情意要向人诉说,只待有缘人读懂其中的淡淡惆怅。 程令宜素手轻拢,指尖撩拨着琴弦,清冽平和,蓦然,一道铮铮瑟声响起,伴上了琴声,就如一滴水珠溅进泉水。 琴音微微一滞,很快就反应过来,又追上了瑟声,两者纠缠不清、温柔缠绵,旁听的连翘只觉得眼前一片碧池,其中春水荡漾、蜻蜓点水,午后的阳光攀爬上万物,纸鸢随着微风轻轻摆动着身躯,千言万语都藏在琴瑟合鸣中了。 程令宜悄然抬眼,只见柳清玉整个人被日光笼罩,朦朦胧胧,看不甚清,仿佛马上就会化作一团雾散开。 连翘站在一旁,悠然地随着曲调哼了两句,蓦然一撇头,瞧见梁乘云薄唇紧抿,面有愠色,不由得笑吟吟地推了推怀中的阿满 阿满顺着连翘的指示抬头去观察他的表情,若有所思:“阿娘弹的这么好听,大哥哥是想到自己不会弹琴,所以有些难过吗?” 她伸出小手拍了拍梁乘云夹在胸前的双臂,眉开眼笑道:“没事的,大哥哥,我去求娘教我弹琴,到时候把你带上,只要你乖乖的,娘肯定会答应的。” 连翘觑了一眼梁乘云,见他一副想说些什么,却又闭上了嘴的表情,情不自禁大笑了起来:“他啊,才不是什么想学琴,是恼羞成怒了。” “一番苦心到头来为他人做了嫁衣的感觉不好受吧?” 梁乘云拳头握紧,再也忍不下去,疾步掠过程令宜和柳清玉,夺门而出。 24. 第二十四章 程家大门前,李丽正驻足听得如痴如醉,骤然一人“砰”地撞开门,从她身边趋过,琴音戛然而止,瑟声满了半拍,“叮”声在空气中如波浪一般推开。 李丽吓了一大跳,视线追过去,只见一身着紫衣的挺拔少年如风一般,气冲冲地离开,半点也未回头,很快就消失在了眼中。 程令宜站起身,问连翘:“他怎么了?” 连翘目瞪口呆,没想到他这就气跑了,对着程令宜磕磕绊绊道:“兴许......兴许是家里有事?” 程令宜蹙着眉,站到院外,却见他人已经无影无踪,只留李丽笑着冲自己打了个招呼,便也回了,又到了院中:“他定是生气了,不然怎么会面红耳赤?只是他跑的这样快,我又追不上,又不能去王府里寻他,这可怎么是好。” 两人中间还隔着买卖,自然不能将关系闹僵。 连翘吞吞吐吐说不出话,柳清玉微微笑着开口道:“想必这小郎君只是孩子心性,说不定明日就好了。” 连翘连忙应上:“对呀,我看柳郎君说的有道理。” 她话题一转:“对了,娘子弹得真好听,不过好像和以前我听过的有点不一样,不知道是不是我记错了?” 程令宜叹了口气,犹豫了片刻还是回道:“是有些不同,和以前心情不同,弹出来的自然也不相同,更何况,先前与我合奏之人是表哥,他与柳郎君所奏也大不相同,表哥琴音悠远,仿若金石相击,意气风发;柳郎君却温润绵长,仿若淅淅小雨,欲语还休。” 柳清玉微微一愣,没想到她居然能如此清晰地分清楚自己与他人之区别。 连翘抚掌道:“娘子以后能不能也教教我,我也想学。” 程令宜站起身,抬起琴,往自己屋里走去,道:“自然可以。” 主仆两人一前一后回了主屋,只余柳清玉站在院中,轻轻抬手,凉风拂过他的手心,他攥起手,就好像将那绕梁余音紧紧抓在手里了一般。 次日,程令宜醒的很早,侧窝在床上,盯着女儿柔软白皙的脸颊还未缓过来神时,先闻见了不知从何处传来的淡淡小麦香气,又带着些甜滋滋的味道,勾的她倏然觉得自己腹中“咕咕”地叫了起来。 隔壁家这么早就起来做早膳了吗?天还未大亮呢。 程令宜换了衣裳往外走。 到了院子她才察觉似有不对,院中挂着女儿昨日换下来衣物,都已经被洗净了晾在竹竿上,水缸里也打满了水,灶屋里有盏昏黄的小灯,将这不打眼的屋子照得明亮,灶屋中的人只有个黑沉沉的影子,在屋里忙来忙去,不知道在做什么。 程令宜心中微微一动,一股异样的熟悉感溢满心头,这样的场景她并非初见,但她知晓它们现在不可能再重现,因此此刻这熟悉感反叫她皱起了眉头。 她径直去了灶屋,掀开荆条编成的帘子,灶间,一个单薄的身影正在忙活,手上动作利落,听见有人进来,他转过身,冲着她扬起嘴角、眯着眼睛,露出一个温润的笑容。 是柳清玉。 程令宜扫视了一圈,蒸锅中的应该是炊饼,炉上烧的是米粥。 “你怎么不好好养伤?” 柳清玉温柔道:“我本就麻烦了娘子许多,只希望能尽一点微薄之力为娘子分担。” 程令宜问:“你还洗了衣服,打了水?” 柳清玉点点头,程令宜道:“你受了这么重的伤还去做粗活,伤口会崩开的,以后不要再做了。” “我动作很小心,不会动到伤口的,娘子收留我这几天,就请把家中的粗活都交给我吧,我是男人,力气大,做这些没关系的。” 他不愿意白住在别人家,这倒是与少时的自己相似,总想着要做些什么来回报姨母,如果今日婉拒了他的请求,恐怕他也会同自己一样日日不安。 为着维护他那与自己少时一般的自尊,又担心他的伤口,程令宜心中好一番踌躇犹豫,最后只能强调道:“只要你不妨碍到自己养伤,那想做便做吧。” 连翘醒来时,发觉早膳已做、衣服被洗了大半,自己的活没剩多少了,不由得对柳清玉观感好了许多,在程令宜面前唠叨了好几句。 待到中午,吃过柳清玉做的饭,她就更喜欢这人了。 程令宜也有些惊异,早上的米粥和炊饼都是寻常样式,做不出花来,但中午柳清玉就在两人面前展现了厨艺,他不过只是炒了两个菜,也没做什么珍馐,却已经将食客的舌头训的服服帖帖。 柳清玉自己吃的不算多,吃完后便坐在桌旁,含笑看着两人用膳,等吃完,还没等连翘站起身,他又麻利地收拾起了桌子,将碗筷都洗的一干二净。 连翘年纪小,喜欢谁讨厌谁挂在脸上,恍若一本摊开的书,一点也不加以掩饰,她叽叽喳喳在柳清玉和程令仪之间来回打转,问了柳清玉许多问题,又自顾自地说给程令意听,简直是只小麻雀。 “娘子,他和你年岁相当呢,好像也就比你大了半年。” “娘子,他说自己是孤儿,好可怜呐。” “娘子,你说明日让他做点什么吃好呀?” 程令宜瞧她一副新鲜样不由得失笑,也不搭话。 随后几日,梁乘云不知因何缘故没再前来,柳清玉每日在程家洗衣做饭,倒是成功俘获了连翘的胃,日子倒也算平安无事的度过了。 元宵前一天,卫铎却让人送来了请柬,邀请程令宜去卫府过节。 他派的是手下的侍卫,自己并未亲自到访,连翘有些不解地问程令宜道:“他难道忘了娘子正值孝期,不能过节了吗?” 程令宜摇摇头,没多说,只教那前来送信的小侍卫回去回绝卫铎的邀约。 还未出嫁时,在用过晚膳后,程令宜会随姨母家一起上街赏灯。 本朝百姓将元宵节视作世间第二大节,因此极为重视,从宫廷到民间都举办了盛大的灯会,灯市绵延五十里,几乎会亮上大半个夜晚。 彼时,花灯如星,烟火如云,火树银花,明月逐人。 程令宜喜欢元宵主要有两点原因,一是元宵节让平日里不怎么出门的闺阁女子可以结伴出行看灯赏玩,这时她便可以向姨母告离,自己和连翘游玩,不必在意言行举止,很是自由;二是程令仪爱书也爱灯谜,进了灯市就好像爱吃之人撞上了免费的宴席。 这封信勾起了主仆的记忆,连翘扫视了一圈没什么装饰的小院,托着腮幽 幽道:“今年只能在院子里过喽,一盏灯都没有。” 程令宜莞尔:“床边的油灯难道就不是灯了吗?” “往年辞雀楼的头筹都是娘子的,今年也要换人喽。” “每年都是我拿头筹也很无趣。” 连翘噘着嘴:“不知道今年头筹的奖励是什么呢,还记得前年的是个乐谱,大郎君当时啊在娘子身后跟了许久,最后还是没忍住来找娘子了。” 程令宜一愣:“跟了许久?难道他不是刚好遇到我的吗?” 这事过了两年多了,她虽然只和连翘一起上街,猜灯谜中拔头筹的事却瞒不过其他人,若是一次还好,可她偏偏连着三年都拿了头筹,这下整府都知道那位寄住的表小姐是个猜灯谜高手了,不过府中其他人大多都对灯谜不甚感兴趣,便也不是很在意她,顶多想起时夸几句来打趣。 倒是表哥很喜欢猜灯谜,不过他学的杂,心思又散,自然也就猜不中几个。 那年,程令宜同前几年一般去了辞雀楼猜灯谜,只是这次却遇到了棘手难题,她在莲花样式的明灯下站了许久,蹙着眉头细细思索,还要应付常有上来搭话的陌生男人,连翘在她旁边,一颗心全被牵在周围的小摊上,只等她拿了头筹和自己一起去逛。 程令宜见她两眼放空,心里好笑,便叫她一人先出去转转,别走太远就是了。 她正抿着唇苦想,蓦然有人拍了拍她的肩膀,程令宜脾气再好,也被先前许多过来搭话的男子惹出了些怒气,更何况这不知是何人上来便不顾礼仪动手动脚。 程令宜一步跨到一旁,话中携着隐隐约约的怒气:“你做什么......” 只是话没说完,她就愣在原地,表哥正含笑看着她,在周遭明亮的灯火映射下,程令宜在他乌黑的瞳孔中瞧见了轻启红唇的自己。 “表哥?” 他眸色温和,带着蓬勃的朝气,笑意荡漾,将一只玉簪插进了程令宜的发髻间。 程令宜伸手去摸,摸到是个梅花样式,茫然问道:“表哥给我这个做什么?” “我来帮你猜灯谜,有了我的帮助,你定能猜出来了,倒时候记得把头筹奖励来和我平分。” 程令宜嘴角勾起,眼睛弯弯:“原来表哥是惦记上了头筹,自己又拿不到,才拿了这簪子来求我是不是?” 他摇摇头,指了指莲花灯,道:“我这簪子可不是用来贿赂你的,真是来帮你的。” “你瞧这灯谜上不是写了‘簪花不与他人同。’” 被她的目光注视着,他顿了顿,才继续道:“你簪了花,又这么美,便是天下人都抵不过你的灯下笑颜,不正好是谜面吗?” 程令宜笑吟吟地看着他信口开河。 “所以啊,谜底便是两个字——美人。” 程令宜笑着弯下腰,她平日里注意礼节,倒是极难像这般不顾一切只顾开心,往常那张只有轻笑的面容上满是欢愉。 他看着她笑,心里也涌上一种莫名的感觉,只教觉得哪怕现在让自己去摘星星,只要能换得她这样一笑也值了。 “表哥真是个笨蛋,这灯谜是打一词牌名!”程令宜笑的浑身发软,撑着膝盖,断断续续道。 25. 第二十五章 “不过,既然你想要,那到时候那奖励给你便是了,不过你只准在旁边看我答,不许再打扰我了。” 她眼睛亮晶晶的,语气娇嗔,向来脸皮比墙厚的他难得赫然,耳根发热,点了点头,只伴随在她身旁,将周遭蠢蠢欲动的男人都逼退了。 没了旁人打扰,又多了要为表哥拿头筹的信念,倒是很快猜出了这个谜底——《独占春》,后面的灯谜也势如破竹,最后还是如往年一般拔的了头筹。 程令宜一直以为是表哥闲逛正好遇到了自己,如今听连翘说道与自己想的不同,不由得又追问了起来。 连翘道:“我从那晃人眼的灯市里出来,便瞧见大郎君一直在旁边盯着你看,只不过娘子你太专心了没注意到,他瞧见我出来,就问我那灯谜上写的是什么,我就如实和他说了,他听了之后到旁边的小摊挑了根簪子就朝娘子走过去了。” “我说呢,怎么那头筹刚好便是他喜爱的乐谱,想来定是有人告诉了他,他才特意来找我,诓骗我替他拿下呢,真是可恶。”程令宜佯怒,语气中却满是欣然。 她不想明白自己心中这股欣喜为何,也不愿意明白,很快就把这事刻意地从脑中抹去了。 有人重重叩响了程家大门,柳清玉自觉躲进屋中,连翘忙小跑过去将门打开,见是隔壁家的李大嫂,程令宜也站起身迎了上去。 李丽将手中小碗递给连翘,笑容热情:“我给你送点菜。” 程令宜连忙道谢,李丽道:“你虽然在孝期,但好歹也是元宵节,呆在屋里不蒙的慌吗?不如带个帷帽出去逛逛,反正也没人知道你是谁。我瞧你日日寡欢,那街上满是灯啊,杂耍啊,看着也能高兴高兴。” 这话说出去恐怕要叫人痛批了,哪有热孝期的寡妇还能上街闲逛的?只是李丽比程令仪年龄大了许多,说是当她娘也足够了,与程令宜做了这么久邻居,她早就把她当做女儿看了。 前些日子听程令宜在院中弹琴,虽然她听不大明白,但猜想定是因为她心情不好才抚琴的,她将这猜测同徐荣华说了,得了一句:“我可没听出来她那曲子有多伤心,你个粗人除了听个响还能听出来什么?”,这可将李丽气得不轻,两天没和徐荣华讲话了。 程令宜知道她来劝自己的用意极好,心里很是感激,却还是道:“李嫂,多谢你送来的菜,只是我本来就不是个爱凑热闹的性子,还是不出去了,不过能让连翘和你们一起去吗?” 李丽当即点点头:“行,这丫头就跟着我们一起吧。” 为了让连翘能早些出门,程令宜特意将晚膳提前了,用完后,连翘像只小雀般喜洋洋地出门了,走前还不忘让程令宜为她编了个俏皮的小辫。 连翘走后,院子里就彻底安静了下来。 院外,城中今年的灯市准备的格外盛大,冲天的灯光几乎将半壁天空都染成了金黄色,天上的星辰在元宵这天早就识趣地退下了,唯恐自身那微小的光芒全被花灯所遮掩,只有一轮满月自得地挂在空中,清冷如泉的光芒洒向大地,与温暖灼热的灯光分庭抗礼,争着彼此的封地。 程家便属于圆月管辖范围,院中由石桌到花草都泛着冷光。 程令宜在灵堂中摆上了几样供品,又端上一壶好酒,点上香灯,合手在亡夫的牌位前跪着,心愿亡夫在天之灵保佑自己和女儿。 小巷中的人家都出去逛元宵灯会了,因此一片寂静,偶有风吹过,“呼啦呼啦”一阵作响,烛火摇曳,她映在墙上的影子也不甚平稳地晃动着。 跪了一会,程令宜站起身,拍打了一下膝盖,推开灵堂的门,又跨过门槛,整个人忽的怔在正房门前。 院中的石桌上,一盏八棱形花灯散发出明黄色的光亮,便如一颗火种坠落在了院中,明灭闪烁、光影绰绰。 程令宜心底蓦然一热,走上前拿起那盏花灯,花灯下悬挂着一张纸条,上面写着——“玄鸟衔春至,朱门沐暖阳,三多临吉第,五福聚华堂。” 这盏灯做工并不精致,甚至略微有些粗糙,只是写着灯谜的字却是端庄俊逸。 旁边有人开口道:“听说娘子常常拔的灯会头筹,那我这灯谜对娘子来说定是不值一提的了,只盼能得娘子一笑。” 柳清玉站在西厢门前看着程令宜,她莹白的脸蛋被花灯渡上一层温暖的黄色,恍若下凡的仙子,又像黄昏下的一株被霜雪所覆盖的腊梅。 程令宜笑了笑,将灯转了一圈,语气轻柔道:“谜底是——福禄临门?” 这本就是个极为普通常见的谜语,不用想也知道,今日人人都欢天喜地,只有死了丈夫的程令宜孤单寂寥,柳清玉特地挑了这谜底是吉祥话的谜语来哄她开心呢。 柳清玉走到石桌旁坐下,笑吟吟道:“我并不怎么会做木工,这盏灯做的有些粗糙了,还望娘子见谅。” “我却觉着这盏灯比我往年收到的许多都要珍贵的多呢。”程令宜这话是发自内心的,即使是那盏为表哥换来乐谱的莲花灯,虽然精致漂亮又有价值,却不如眼前这盏做工潦草的更让人开心:“这是第一次有人为我做灯,也是这些日子我收到的第一个祝福。” 自从街坊知道她死了丈夫,瞧见她时往往都是眼神怜悯,就连连翘也时常愁眉苦脸、唉声叹气,却忘了她家娘子本来就不是容易一蹶不振的性子,程令宜早早就收拾好了心情,也接受了这件事,已经做好了一个人带着连翘和孩子生活的准备,可周遭人的同情的眼光却始终黏在身上,像绳子一般勒的人喘不过气。 彼时,收到一个并非同情而是真挚的祝福,反倒像一场春雨落下,带给人对未来无尽的希望与期盼。 柳清玉歪着头,黑色的发丝钻进衣领,紧紧贴着雪白的皮肤,如地锦一般,程令宜这才注意到他裸露在外的脖颈与敞开的衣领,大有几分任君采撷的意味。 她主动伸出手,替柳清玉拢了拢衣衫,问道:“这样穿会冷的,是这衣裳不合身吗?我夫君的身材是比你略高大了些。” 柳清玉穿着的还是程令宜亡夫留在家中的衣裳,那个男人身形高大健硕,虽然柳清玉也身姿挺拔,但依旧看着似乎是略大了些。 衣领被拉紧了,柳清玉却怔住了,只是呆呆地瞧着程令宜,程令宜见他神色晦暗不明,不由得问道:“怎么了?” 柳清玉这才回过神,低下头,忍不住用手触碰自己的衣领,摩挲着,开口道:“不是大了,只是我习惯这样穿了,确实有些冷,多谢娘子注意到了。” 哪里有人是这样穿衣裳的呢?只需要轻轻一拽,几乎大半胸膛都能露出来,不过他似乎和旁人有些不同,自己看光了他的身子,他面上都未显示出半分羞赧。 程令宜只当他做惯了郎中,见习惯了□□,所以也不为这些事感到羞耻。 “说起来,还要多谢娘子收留,这是我此生过得第一个元宵节。” 柳清玉垂着头,似是察觉到了程令宜的不解,解释道:“我无父无母,往年元宵只能一个人孤零零地,从未去过灯市,也没同旁人一起吃过元宵宴。” 程令宜抚摸着那盏灯:“从前,我都是与姨母一家一起过的,瞧着她们一家团团圆圆,我却是个融不进去的外人,去年元宵时夫君已随了大军北上,算起来今年也是我和女儿过得第一个元宵节。” 院中有小风吹起,程令宜却半点不觉得冷,日子还要过下去,不管是苦是累,她也会将女儿抚养长大。 “娘子,明日想吃些什么?我会做许多菜,糟溜鱼片、羊肉旋鲊......”柳清玉报着菜名。 这些菜肴并不是普通百姓家常常能够尝到的,程令宜打断道:“这些菜似乎都有些过于花费了。” 柳清玉笑容微微凝在嘴角,却也只是一瞬间的事,很快他就反应过来道:“我平日里闲来无事就爱琢磨这些,口腹之欲罢了,叫娘子见笑了。” 程令宜不疑其他,笑着点点头:“做饭这种喜好倒是很好。” “等我养好了伤,便寻先在京城四处行医,等我那两个童子前来寻我,只是没有住所确是难事,故而斗胆一求,盼娘子能将这西厢租给我。” 程令宜微微一愣,还未回话,手上的花灯光亮依旧,照的灯谜清晰不已,她终的还是软下了心肠,说道:“至于住所,若是郎君不嫌弃,便住着吧,不必交什么租金了,对外只说你是连翘前来投奔的表哥好了。” 说罢,她静静地等着柳清玉回答,他漂亮的凤眸微微瞪大,盛满了将要溢出的惊讶与 喜悦,过了半晌,才道:“娘子的恩情看来是怎样都报不完了。” 程令宜站起身,举起花灯,笑道:“哪有什么恩情,我救了你,你又要为阿满医治,若是还说恩情,那只差那天木箱藏人了,不若郎君帮我把花灯挂在门上吧,就当是偿还了。” 柳清玉勾着唇角,笑容温和,更显得眼尾那方桃色更加潋滟了,鼻尖的小痣在灼灼光影下宛如一尾游鱼。 花灯被挂在程令宜卧房门口,那张字谜也悬在灯下,随着来往走动,花灯轻颤,字谜也打着转,仿佛要将上面的吉祥话告知天下都晓得似的。 天已然黑了许久,虽然距离平日就寝还有许久,程令宜却早早熄了灯,轻轻拍打着女儿,母女两人躺在床上,窗外照进一束小小的月光,将整个屋子点的不明不暗,母女两个大眼瞪小眼,随即心有灵犀地笑了起来。 连翘从灯市回家时,亥时刚过,几间房里都没有点灯,只有敞开的天井被月光所眷顾,尚能看清石桌旁坐着一人,骨节分明的手指搭在衣领上,呆呆地一动不动。 她眯着眼睛再一看,才看清那人是柳清玉,他独自坐在院中,不知是因为想到了什么,面上始终挂着笑容,和平日里客套的笑容略有不同,就像迷路的鸟雀终于找回巢穴,又似被冷落的犬兽得了主人爱抚,刚刚王实陪自己逛街时也是笑成这幅傻样子,怎么柳郎君看上去这么稳重,也会这样傻里傻气。 连翘走上前,想到娘子可能已经睡了,于是将声音压低,轻声呼唤道:“柳郎君?” 她唤了两三声,柳清玉才回过神来,听她好奇地连连问了好几个问题:“夜里风霜重,你怎么还不去睡觉?这衣领是怎么了?破口子了?你脸怎么这么红,是喝醉了吗?可今晚也没瞧见你饮酒呀?” 柳清玉站起身,他耳根和脸颊热的发烫,几乎令他怀疑是不是被这院中寒风吹出了风寒,他道:“没什么事,我不会将程娘子给我的东西弄破损的,我先回房了。” 他逃也似的回了厢房,甚至忘了开口告诉连翘刚刚程令宜做出的决定,连翘站在院中有些摸不着头脑,本要说句——“那不是娘子给你的,那是郎君留下来的,只是借你穿,等你走了还要还回来的。”,奈何话还没出口,他人影已经消失在了院中,只好作罢。 连翘没有多想,满心都是先前同王实逛灯会时的喜悦满足,乐滋滋地回了屋子回味。 过了半晌,整个程家院子都安静了下来,灯市也已经收了大半,程令宜在床上躺了许久,迷迷瞪瞪,却始终没能睡着。 她握着女儿柔软的小手,闻着她身上淡淡的奶香味,思绪发散,想着自己出生时母亲是不是也曾这样满心欢喜地盯着自己。 又是一年元宵,也不知姨母一家今日有没有团聚,两个表妹去年都嫁人了,想必今年家里会格外冷清...... 也不知江南也有京城这样的灯会,也不知他们会不会去,姨夫好静,姨母应会在家里陪着他。 那......他还会去吗?若是又遇到喜欢的奖品,谁又能帮他拿到头筹呢? 半梦半醒间,她似是回到幼童时期,又好像还是少女年华,细腻敏感的情绪像阵风一般刮过来,其中又夹杂着些许青涩悸动,像风中难以发觉的微香。 女儿在她怀中小声地哼唧了起来,程令宜清醒了些,伸手轻轻拍打着她的后背,很快她又陷入了睡眠。 程令宜自己却睡不着了,翻来覆去,愈发清醒,干脆便起身披上了外衫,推开门,映入眼帘的便是点着几支蜡烛的灵堂,挂在门旁的花灯旋转着,时时撞在门栏上,发出不大的响动。 她胸中闷闷的,吸了口凉气,走到院中,仰着头出神。 大门处陡然被碰撞地振动了两下,动静并不大,或许只是只小猫小狗路过,可有了张泼皮这种前车之鉴,程令宜还是警惕了起来,从墙边捡了根木棍,小心翼翼凑到门前听声音。 她一覆在门上,木门便又振动了一下。 程令宜总算确认了门口确实是个人,不是什么小猫小狗。 她吸了口气,正要喊连翘和柳清玉一起来帮自己将门外这个泼皮打发远点,蓦然却听那“泼皮”语气委屈道: “阿姊,阿姊。” 26. 第二十六章 程令宜准备喊人的想法当时就熄了下去,她动作轻轻地开了门,果然见门口,梁乘云正蹲坐在地上,一张脸摆满委屈地看着自己。 他生了双大大的杏眼,瞳孔又黑又亮,平日里总显得意气风发,但抬眼看人时却又平添几分可怜可爱来,像只湿漉漉的小狗。 程令宜也在他旁边蹲下身,柔声问道:“冷不冷?” 梁乘云忙摇摇头,从怀里掏出一张帕子,垫在自己身边:“阿姊,能陪我坐会吗?” 他自己穿着做工精良的锦绣衣裳,却没用什么垫着,反倒将自己的帕子给了程令宜。 程令宜坐在他身旁,也不开口询问他究竟是怎么了,两个人便静静地坐在月光下,宛如两尊玉雕成的石像。 半晌,梁乘云耐不住安静,主动开口道:“阿姊,怎么不问我为什么半夜坐在你家门口?” “想来定是我家天上的月亮比你家天上的月亮好看,所以你特地过来赏景喽。”程令宜瞥了他一眼,一双眸子里倒映着温润的月光,惹得梁乘云怔了怔。 “那阿姊怎么不问我,为什么这么长时间不过来找你?” “嗯,拜拜手指头,倒也不算很久。” 梁乘云鼻尖微微抽动,手指拽着程令宜的衣袖绞来绞去,一句话简直弯出了几个拐角:“阿姊一点都不想我嘛?” “若是我说不想你,你会哭吗?”程令宜被他晃得身子微动,笑容却带了些狡黠。 她向来温柔,梁乘云待在原地,心却跳的愈发厉害了,耳朵里似乎已经听不见旁的声音了,只有心脏撞击胸膛的“砰砰”声。 “我......我......”向来能言善道、在家中几乎是个“暴君”的梁乘云难得结巴,嗫嚅着还是没说出话。 程令宜莞尔道:“怎么不说话?不会是真要哭了吧?” 话音刚落,梁乘云就往她身上扑了过来,两只手圈住她的脖颈,将头埋在她柔软温暖的肩窝,闷闷道:“我才不哭呢,我哭了阿姊也不会心疼的,阿姊只是因为被我纠缠才答应做我的阿姊,其实根本不在意我。” 程令宜本被他吓了一跳,手已经举了起来要推他,听了这番话顿在原地,随即又垂了下去,有些好笑地抚摸着他柔顺的黑发。 梁乘云不肯抬头,自顾自说道:“明明是我送给阿姊的琴谱,阿姊却当着我的面和别的男人合奏,我这么多天没来,阿姊居然也不关心我,不来找我。” 程令宜生出几番愧疚,又听他继续道:“今日好端端一个元宵,家里那些冥顽不宁的又在桌上百般为难我,将我数落地浑身都是错,我实在忍不了,讲了两句嘴,却又挨了骂。” 这话实则没一个字是真的,可程令宜并非官宦人家,一时间没想起来,每逢元宵节皇亲国戚都要进宫赴宴。 这本是每年的惯例,往年梁乘云虽然兴致乏乏,却依旧会跟着一起去,今年他心里惦记事,自然就不肯再进宫,父亲痛骂了他一顿,却依旧撅不过来这个倔货,只好愤愤地将他绑着进了宫。 他心情一不好就不爱让周围人痛快,在宫宴上又是为难公主,又是对着皇子们口出妄言,可太后一向最喜欢这个年纪小的孙儿,周围人也对他无法奈何,只有晋王在这个儿子面前还算有点威严,被气急了竟然当着天子百官的面,数落起了自己儿子的诸种荒唐行径来。 梁乘云也不想呆在宫中了,便装作气恼醉酒,先行回来了。 他在程家院子附近徘徊了许久,直到连翘回来后,才闷闷不乐地坐在门口。 在程令宜面前,梁乘云总是装作一副傻乎乎的样子,“阿姊、阿姊”的叫个不停,实则他心里比谁都清楚,程令宜对他好只不过是因为怕惹恼了他,生出无端是非来,这座院子看似容纳了他,其实依旧把他当做一个烫手山芋,扔也不是,留也不是。 他向来狂妄自大,今日或许是挨了许多骂的缘故,难得踌躇,在这院外犯了难,心里想要推门进去,动作上却又望而止步,便只在这门口蹲坐着。 只是没想到程令宜却察觉到了他,推门而出时甚至是用的是那副他最喜欢的温柔表情,几乎像一滩飘满花瓣、实际深不见底的池水,吸引着他又将要他溺死于其中。 “阿姊,我是不是真的很糟糕?” 程令宜揉了揉他的脑袋,心生怜惜,道:“若是我只说一句‘不是’,你肯定只会当做我实在安慰你,不会相信。但我真的觉得你是个好孩子。” 虽然最开始和他相处并非完全情愿,可那相处的短短几天,梁乘云虽然说话偶有不当之处,但做事却十分贴心乖巧,例如会主动提出帮她守着女儿,又或者是常常说些玩笑话逗人开心,等等。 程令宜是发自内心地认为,他只是有一点点顽劣,实则本性良善。 或许是因为她的语气很真挚,又或者是因为这话是她说出来的,梁乘云居然真的相信了。 肩头有点点温热的湿润泛滥开来,程令宜温柔地捧起梁乘云的脸颊,让他看向自己。 他眼下果然有泪水点点,被她瞧见了又不好意思了起来,慌里慌张要拿袖子遮住脸,生怕她不喜欢自己这幅模样。 程令宜却好笑地抓住他的手腕:“怕什么?你还是个孩子呢,哭吧,我不笑话你。” 梁乘云硬着嘴反驳道:“我不是小孩子了,我已经十七岁了。” “你既然喊我阿姊,那就是我的弟弟,做阿姊的把弟弟当做小孩子天经地义。” 梁乘云面上掠过懊恼之色,似乎是在为这番话气恼,可也不能出口反驳,只好道:“阿姊把我当做弟弟,可我自己的父亲却讨厌我我。” 程令宜一副侧耳倾听的模样,梁乘云继续道:“我母亲早逝,父亲娶了续弦,有了封地,那时我五岁,他带着那续弦与他们又生的儿子去了封地,却将我独自留在京城,我一直在宫中和一群皇子公主一起生活,年纪在他们中间最小,就免不得常常挨欺负,等我年纪大了些,学会反击了,日子才好过些。” “三年前,他应召带着娘和那孩子回京,我满心以为他会对我这个自小便被留下的儿子心生愧疚,可他只在乎那个小的,对于我,反倒总是在责怪。明明是同一个爹生的,只有我是不被在乎 的那个,从小到大从没人像阿姊这般真心待我!” 程令宜愣了愣,只见他抿着唇,眉间一股烦躁郁闷之气,不由得主动伸手掐住了他的脸颊,向上提了起来。 梁乘云龇牙咧嘴地露出个笑容,程令宜“噗嗤”一笑道:“还说自己不是孩子,每天装的一副二世祖模样还不是想让爹娘多看看自己?” 他被戳中了心事,尚还不想承认,却又听抓着自己的人又说道:“既然他们不喜欢你吊儿郎当的样子,要不就装的乖巧一点呢?” 梁乘云道:“怎样叫乖巧啊,若是旁的人言语讽刺我,那我是不是不能还嘴,若是有人对我不如对别人好,是不是也不能去找他要个公平?” 这话让程令宜顿住了,半晌才说道:“你问的这些我不知道,我一直是这样做的,这个难道不叫乖巧吗?” 她自幼没有父母,没有人告诉她一个姑娘应该是什么样的,或许应该像表妹那般肆意活泼,想做什么就做,想要什么东西同姨母撒撒娇就能得到,可若是她也这样做,不知道姨母家中的人会怎样看她了,定会有人说她是不知天高地厚、分不清自己的身份。 程令宜长这么大似乎一直在扮“乖巧”,这是她几经冷眼后为自己选择的最适合生存的路子。 可梁乘云只不过将“乖巧”这两个字掰开揉碎了讲,却令她察觉到了一些不同。 梁乘云见她面露迷茫,眼神中若有若无的受伤,顿时慌张道:“阿姊什么样子都好,什么乖不乖的,狗屁玩意,咱们不再说这个了,我一点都不在乎那群人究竟喜不喜欢我,反正不管怎么样,他们还不是得顺着我。” 意识到后半句似乎说漏了嘴,梁乘云马上截住话头,小心翼翼地观察程令宜的表情,见她依旧蹙着眉,似乎没有注意到,他这才松了口气,抓住程令宜有些发冷的手。 “阿姊,外面冷,别冻坏你身子,回屋睡吧。” 程令宜回过神,冲他笑了笑:“说的也是,你回去会不会又和家里人起冲突,实在不行,便在这住一夜吧?” 得到她的挽留,梁乘云却红了脸,赫然道:“如今就住在阿姊家吗?会让阿姊不方便吧,我还是回家去好了,等以后再到阿姊家住。” 这话颇有歧义,但程令宜还有些魂不守舍,便没怎么注意到他的面红耳赤,听他拒绝了,也不再挽留,只道:“那明天来家里吃饭吧,有好菜。” 梁乘云得了挽留又有了邀请,只觉得程令宜与自己关系近了许多,两眼一亮,吸了两口气才压下激动,道:“阿姊明天定要等我!” 两人站起身时,京城的另一边忽的灯火通明,点点花火绽放在空中,璀璨无比,烟花在天空中挥舞着五颜六色的燃料,将那方黑色天幕染得绚丽多彩。 程令宜没想到这么晚了还会有人放烟花,不禁站在原地对着天空呆住了,烟花自下向上旋转,最后在顶端将自己的生命以最好的模样结束,满天烟火像场大雨一般落下,将她半边侧脸照的通明。 梁乘云站在她旁边,不看烟花只看她,看她嘴角扬起的浅浅微笑,看她眸中点点亮光。 27. 第二十七章 元宵第二日一大早,柳清玉就自己上街买了一大堆菜,程令宜本想问他哪来的钱,回来时却见他手指上常带的玉戒没了,便也没有开口。 只有连翘不解道:“这才刚过完节,怎么第二天还吃这么好,咱们不得歇歇吗?” 柳清玉对着她笑了笑,手上洗菜的动作不停:“今日就劳烦再陪我吃顿莺迁酒了。” 连翘没听懂:“莺迁是什么意思?” 程令宜在旁边笑吟吟地解释道:“莺其鸣矣,求其友声;迁于乔木,媛集大家。柳郎君自今日起要在这里借住了。” “娘子和郎君说活都文绉绉的,听都听不懂。”连翘挠了挠头,忽的反应过来:“什么意思?柳郎君不是本就在这里住吗?” 程令宜佯怒地瞪了她一眼,随即又笑了起来:“平日里我要教你看书,你又不肯,如今才知道吃了亏吧。” 她站起身往屋里走,连翘在身后噘着嘴喃喃道:“我就是不爱看书嘛,字爬来爬去和蜈蚣似的。” 柳清玉将昨日他同程令宜商量借住的事一五一十地同连翘说了,高兴的她在院中一蹦三尺高:“这么说,我也是有兄长的人了?太好了,我下午就要让这几条街的人都知道我连翘的兄长长得这么俊!” 她心地淳朴天真,几乎马上就接受了自己多了一个兄长这件事,说来也要多亏了柳清玉为人温和,既担着一个“神医”名头,又做的一手好菜,早就让她饱有好感。 连翘大着嗓门在院子里叫嚷,一会说自己这下出门都有面多了,一会又要带着柳清玉去隔壁那让王实看看,教他以后不敢欺负自己,柳清玉笑容不变,静静地忙着手里的活。 “在傻乐什么?”梁乘云一边哼着小曲,一边进了门。 梁乘云心情不错,一觉睡醒后坐在床上一个人想了半天,昨晚发生的究竟是梦还是真的,秋实瞧自家主子坐那傻笑,吓得手脚都轻了不少,还以为他是晚上和家里人吵了嘴,又想出了新的法子来折腾整个晋王府。 谁料主子这次好像转性了一般,不但没有怒气冲冲地发脾气,反倒哼着小曲在屋里转了两圈。 秋实胆战心惊地在屋外侯了半天,果然没过多会,梁乘云就喊他进去,只是这次不是在逼问他,府里的大郎君此刻在做什么,反倒指着两套衣裳问:“秋实,你觉得那件更适合?” 秋实大吃一惊,不过也乐得梁乘云只给他抛出了个简单的问题,当即谄媚地笑道:“郎君皮肤白,穿什么都好看,不过小的觉得这身红的更衬得郎君丰神俊朗、意气风发......” 他还准备继续夸赞,梁乘云便已心满意足地对他挥了挥手,示意他出去。 最后看见郎君果然采取了自己的意见穿了那件红的,秋实也喜气洋洋了起来。 距离程家还有几步时,梁乘云就听见了其中女孩的兴奋声,想到阿姊就在院中和连翘逗笑,他脚步都快了几分,嘴角扬起,直往目的地赶。 可惜推开门,看见的不是心心念念的阿姊,只见院中,连翘张牙舞爪、嬉皮笑脸地不知在讲什么,坐在她对面洗菜的男人穿了件绿衫,他本就模样如玉,身着绿衫,简直更显出尘。 梁乘云认得这个男人,但眼看他如此熟练地在程家干着活,一股妒忌之情油然而生,更何况他那张脸简直活像个狐狸精,一看就不是什么正经人! 连翘许久没看见梁乘云,还以为他总算放弃了前来骚扰,如今又瞧见了他,不由得撇撇嘴,撩起眼皮道:“你怎么又来了?” 梁乘云暗暗咬牙,视线扫过院中两人,倨傲道:“阿姊让我来的。” “胡说八道,娘子天天在院子里,什么时候去找你了,你还没睡醒吗?”连翘牙尖嘴利地反驳道。 梁乘云打断道:“阿姊呢?” 他摆出一副,除了程令宜周遭人我都不在乎的神态,看的连翘一阵牙痒痒,握紧拳头,想冲他那张俊脸上狠狠来一拳。 说曹操曹操到,程令宜牵着阿满走出正房,瞧见三人在院中一副对垒的模样,微微偏了偏头,有些不解。 “阿姊,我来了!” “娘子,这人死皮赖脸来了还非说是你请他的!” “程娘子,我先去灶间了。” 三人异口同声,程令宜莞尔,慢条斯理道:“来了就坐吧,阿满刚还闹着要人陪着玩耍,你若是无聊,正好可以和她一起;是我让他来的;辛苦你了。” 三个人都得到了回答,柳清玉反应最快,应了声好,道:“外面似乎有些起风了,娘子还是再批件外衫吧。” 剩下两人都愣了愣,程令宜一走出来,梁乘云就注意到,她身上也穿了件绿衫,材质做工看上去和柳清玉都十分相似,两人一人站在阶上,一人正往灶屋走,看上去简直像一株枝干上分开而立的两朵绿芍药。 梁乘云牙关咬的更紧了,连翘平日虽然呆,但一遇到和程令宜相关的事总是格外通透,她提溜着眼珠子,瞧梁乘云一直往程令宜和柳清玉身上来回撇,当即就明白了怎么回事。 这个蠢蛋,娘子当然和柳郎君穿的是一套了,毕竟柳郎君穿的是娘子亡夫留下的衣裳,这两个人可是一家的,衣裳自然也是一块布裁出来的。 当然,这个事实她可不会说出来,就让梁乘云自个气死去吧! 她不仅不会说出来,她还要添风点火,连翘语音上扬,道:“娘子今天比往常还要好看,你和柳郎君一样都适合穿绿色,梁公子就比较适合穿红色。” 这话一出,梁乘云几乎马上就想将一个眼刀扔过去,奈何程令宜听了连翘的话,果真将眼神移向了自己,他只好又收回视线,冲着程令宜眯着眼睛笑了笑。 “什么红的绿的,我只知道你穿什么都一个样。”梁乘云嘴上不输,程令宜了然一笑,这两个孩子又开始斗嘴了。 连翘翻了个白眼,不予回答。 梁乘云依旧惦记着柳清玉,向程令宜问道:“阿姊,我瞧他伤已经好的差不多了,还不准备搬走吗?” “我想着他在京城本就没有居所,而且又要替阿满诊治,不若直接住在这里方便。” 梁乘云心里就像踩在凹凸不平的石子路上一般不舒服,却只能老老实实把心情咽进肚子里,不敢对她的决定多说一个字,生怕程令宜觉着他多管闲事。 他只能勉强笑笑,应了声:“也好。” 程令宜在石桌旁坐下,梁乘云屁颠屁颠地跟着也坐下,却被阿满一把扯住袖子。 “大哥哥,陪我踢毽子。”阿满掏出一个鸡毛毽子,蹦到一边,一脚踢起毽子,毽子在空中弹跳两下后,朝着梁乘云的方向飞去。 梁乘云赶鸭子上架,只好连忙接住,又踢了回去。 两人几个来回,阿满忽的皱起眉头,站在原地,鸡毛毽子在地上弹跳了两下,没有被人接住。 阿满扑向程令宜:“娘,两个人玩好无聊,你也来嘛,你也来。” 程令宜笑吟吟地被她拉的站起身,梁乘云心下欢愉,捡起毽子,看了看左右,先踢向了阿满。 阿满一边过去接, 一边叫道:“大哥哥踢给我,我踢给阿娘,阿娘再踢给大哥哥。” 程令宜轻笑:“你还定上规则了。” 她话虽这样说,还是极为宠溺地,按照她的话踢了起来。 梁乘云不断地与程令宜对上眼神,也不知是玩闹的,还是羞涩,面容大半都染上了绯红,他心慌意乱,好几次都没接住。 又一次,轮到阿满踢了,她已经玩的不亦乐乎,一时间嘻嘻哈哈,也忘了自己的规则,边用力地将毽子踢出去,便胡乱喊道:“大哥哥接住!” 程令宜已经习惯了顺序,一下子没反应过来,两个人都要去接这个毽子,便重重地撞在了一处。 梁乘云的半张脸几乎就要贴到了程令宜脖颈处,程令宜后背咯在地上,磕地脊梁骨生痛。 反应过来两个人的接触时,程令宜倒吸一口凉气,下意识地就一巴掌拍了上去,将他挨近自己的头颅一下拍的偏到了一旁。 梁乘云也没好到哪去,在脸颊距离她还有些距离时,他就已经脸色爆红,脑海中更是一片空白,不知自己该作何反应,挨到这样一巴掌,人更是呆住了,他自小身份高贵,哪里受过这样的委屈,可这一下他却也不闹,反而整个人顿在原处,竟然对那乍然而来的痛感产生了一丝回味。。 程令宜只顾着伸手去推他,可是她的发丝却不尽人意地缠在了他的衣领上,一时半会硬要扯开反倒还拉扯到了头皮。 阿满站在原处,张着嘴,两只眼睛猫儿似的瞪得滚圆,回过来神后,赶忙上前去帮忙。 程令宜只好仰着下颌,梁乘云更是头也不敢抬,轻轻一抬眼便是她白皙脖颈上生着的一颗小小的痣,恍若毒药令他目眩神迷。 阿满小手在两人中间扯来扯去,总算,梁乘云脑袋一轻,赶紧站起身,将脸别到一旁,汹涌漫上耳尖的热气几乎令他要分不清现在究竟是夏天还是冬天,宛如有一万只蜜蜂在脑中嗡嗡作响,他不敢去看程令宜表情,只好垂下头,任凭脑中轰鸣阵阵,经久不衰。 程令宜总算松了一口气,那一巴掌是下意识地挥出,或许是她受了惊吓,又或者是梁乘云脸皮薄,他本就泛红的脸颊上,被扇到的那一块分外的深重。 程令宜拍打了一下衣衫,见他呆呆愣愣地站在原地,一只手按在脸颊上,不由得心中产生了些许愧意,一手掰过梁乘云的下颌,将他垂下的头抬了起来,将脸颊那侧面向自己,蹙着眉头仔细地打量他伤的重不重。 梁乘云没料到她直接动了手,那双柔夷掐在下颌骨,冰冰凉凉,他抢先道:“阿姊我没事,一点都不疼。” “都这么红了,怎么可能会不疼?” “没事的,阿姊。”梁乘云心上蔓延出点点喜意,她在关心自己:“平日里在家,我爹常常教训我,别说什么巴掌了,就是比那树干还粗的棍子我都挨过。” 若真有比树干还粗的棍子,那恐怕早就把他打死了,这话是特地夸大了逗程令仪开心的,可梁乘云没想到,程令宜非但没笑,看着他的眼神中甚至带上了一丝柔情。 是怜悯? 不,似乎更像是心疼。 他口中的剩下半截玩笑话被堵了回去,被那双眼睛看的自己眼眶也开始发涩,程令宜郑重道:“跟我到屋里来,我给你上些伤药,你爹打你的那些地方可养好了?一起覆些药吧。” 梁乘云还没从先前她那双水似的眼睛中回过神,想到先前险些擦过她的身前,不由得直勾勾地盯着自己的鞋尖,反复吸着冷空气,试图让脸颊的温度降下来。 28. 第二十八章 梁乘云被叫进屋中上药,这次他没再黏着程令宜,连连说着“我能行”,自己拿过了药,程令宜没多推脱,留他一人坐在屋里,直到饭好才来叫连翘来喊他。 等踏进屋子,除了他以外,诸人都已安坐,柳清玉和连翘将程令宜围在中间,只给他留了个对面的位置。 梁乘云顿在原地,问道:“阿姊,我想坐你身边,可以吗?” 连翘撇嘴道:“我是不会把位置让给你的。” 程令宜看看左手边一脸嫌弃的连翘,又看看右手边浅笑的柳清玉,无论如何也做不到开口对两人说“你们站起来,让他坐”这种话,正待她准备安抚梁乘云现在自己对面坐下时,柳清玉却善解人意道:“梁公子坐在我这里吧。” 他一边站起身,一边继续道:“清玉就不让娘子为难了。” 梁乘云眼睁睁看着程令宜看着男人的眼神变得温和了几分,心知只觉得自己这下又输了,慌不迭也开口道:“多谢,阿姊向来喜爱我,当然会想与我坐在一处多亲近了。” 他有些挑衅地看向柳清玉,却见他依旧面色平静,挂在脸上的温和笑容半点不变,十分惹人恼火。 梁乘云咬牙切齿,偏偏面上又不能让人看出来,嘴边的肌肉绷的紧紧地,看上去倒是有点像鼓起了嘴。 这局柳清玉略胜一筹。 程令宜没注意到两个男人之间的风起云涌、暗流涌动,桌上的几道菜肴模样精致、色泽鲜亮、香味绕鼻。 糟溜鱼片颜色雪白,肥腴如饱满的荔枝果肉,上面泛着清亮的油光,被片得薄且匀整,码在盘中被排成了花瓣似的形状,切成丝的绿葱缀在上面;羊肉旋鲊装在小陶碗里,浅粉色的羊肉混着米粉酸浆,拌得油润发亮,叫人食指大开;另外一碟方盘中摆着两面煎的金黄的豆腐,上面挂着葱段,浅褐色的浓汁黏在豆腐表面,散发出醇厚的酱香味;除此之外,还有一盆羊肉胡椒汤,汤色清而不浑。 尽管只是很常见的几道菜,做法却并不简单,更何况闻着这味道,就知道做饭的人手艺必然不一般。连翘早就在旁边压了几次口水,一双眼睛直盯着糟溜鱼片。 “吃吧。”程令宜笑吟吟的瞥了一眼她,知道她是在等自己先动筷:“在自己家里还在乎什么。” 得到许可,连翘兴高采烈地夹了一筷子送入口中,眯起眼睛,咂咂嘴,待咽下肚后才道:“之前常常在府里的宴席上瞧见这道菜,可惜只能在旁边伺候,只能看不能吃,今天可算让我给吃到是什么滋味了!真好吃。” “柳郎君手艺真是顶呱呱的好!”连翘对着柳清玉夸赞道。 梁乘云轻轻嗤笑一声,也被她纳入耳中,当即瞪着眼睛看过去:“柳郎君手艺这般好,将来讨老婆都要容易许多,世子爷你说是不是?” 被提到的人不理她,反倒看向程令宜道:“阿姊,我府中有个厨子做这鱼片就连圣上也夸奖过,赶明你随我去府中尝尝吧。” 连翘一噎,倒是忘了,这种富家子弟也用不着自己下厨。 梁乘云继续道:“或者,我用食盒装了给阿姊送来,阿姊喜欢吃些什么?” 程令宜还没说话,柳清玉却道:“同程娘子一起住了这么久,我大抵也对娘子的口味了解了一些,娘子喜欢吃甜食是不是?上次做的糖蒸芋艿,娘子比往日多吃了几口饭。” 程令宜没想到他如此心细,居然连自己喜欢吃什么口味都注意到了,便含笑点点头:“柳郎君真是心细。” 这一下又是梁乘云输了。他手指掐在木筷子上,关节泛白,一想到桌上的菜全是这个男人做的,不由得食欲全无,甚至有些想吐。 柳清玉笑容温和,看不出半点胜利者会有的自得,这要是换做梁乘云恐怕早就会控制不住摆出一副得意洋洋的样子了,可就是这样的泰坦自若,反倒像极了挑衅,当然屋子里四个人,只有梁乘云一人能感到。 程令宜看梁乘云只夹那两面金黄的豆腐,便开口问道:“怎么不吃旁的?” “我不爱吃鱼和羊肉。”梁乘云夹了一筷子菜送入程令宜碗中,侧过头,眼睛亮亮地盯着她,道:“阿姊快吃菜,不必管我。” 他满心期盼程令宜也能给自己也夹一筷子,可惜程令宜压根没看出他的想法,直到柳清玉也为她夹了菜,她才愣了愣:“大家今日为什么都这么客气?” 埋头吃饭的连翘鼓着腮帮子抬起头,刚刚的一幕碍于吃饭,她并没有注意到,听了程令宜开口才茫然道:“客气什么?” 程令宜不由得失笑,夹了一块鱼片,瓷勺在空中顿了顿,显而易见不是要夹给自己,梁乘云和柳清玉目光都凝在那筷子上了,又是紧张那金黄一勺归属何在,又是祈祷千万不要落入对方碗中。 万众瞩目的一块鱼便顶着灼热的目光送进了连翘碗中。 “既然对你胃口,那就多吃点。”程令宜目光宠溺。 连翘嘴里还塞的有菜,含糊不清道:“谢谢娘子。” 两个男人各有各的心事,面对着程令宜却也不敢发作,只能暗暗咬牙,默默低头吃饭。 午后阳光正好,柳清玉随李大嫂去了巷头的学堂,梁乘云见她像是要睡午觉,便也没再叨扰。 只是这午觉却没睡成,两人前脚刚走,后脚许久没出现过的卫铎就找上了门。 连翘听了敲门声开的门,入眼便是一个浑身肃杀之气、面色严肃的男人,唬的她吓了一跳,举止也变得规矩了起来,像是重新想起了先前做大户人家丫头时曾学过的礼仪,板板正正地将卫铎迎到了程令宜面前,又赶忙去端茶。 她端着茶回来的时候,只见卫铎和自家娘子站在一处,郎才女貌,格外般配。男人神色如往常一般冷峻,是在战场上培养而出的气息,令人有些望而生畏,而程令宜却一脸诧然。 “将军不必给予我这些。”程令宜盯着桌上几张薄纸,思虑再三,还是开口道。 卫铎语气肯定,不容拒绝:“先前给你送的东西,大半都被你送回去了,这些铺子都在京城做了许久,我自愿将它们转让给你,你日后就不必再担心家用了,将来孩子出嫁,也能做她的嫁妆。” 程令宜听到后半段时神情 微滞,她是过来人,知道有份丰厚的嫁妆对女子来说是一生的安稳,她自己嫁妆并不多,将来能留给女儿的恐怕连其中二三都不足,虽然距离女儿出嫁还要许久,但卫铎这番话确确实实戳中了她。 但她还是婉拒道:“多谢卫将军,但还是不必了,我并没有什么操持铺子的才干。” 连翘在一旁听得只想抓耳挠腮,想开口劝自家娘子接受,那可是好大一笔钱,而且还是源源不断的钱,生意稳定的那就和摇财树没什么区别,缺钱花了,搂着树摇两下,钱不费吹灰之力就掉下来了。 再说不会经营又怕什么,哪有那么多铺子是主人自己操持的,多花点钱雇佣一个靠谱的掌柜管着不就好了,娘子只用坐在屋里收钱。 可惜她畏惧卫铎浑身的冷气,不敢插嘴,只好站在一旁低着头,装的老实又安分。 卫铎知道程令宜只是在找借口谢绝,自从第一次来拜访,他始终想为她送上许多补偿,却一直都被拒绝,这实在令他有些不解,为什么程令宜不愿意接受自己的馈赠。 “这些铺子都有掌柜料理,娘子不必忧心亦不用费心。” 卫铎镇定自若,给人一种一副不管你说什么,今日这铺子你都收定了的感觉,程令宜侧目盯着他看了又看,卫铎也转过头,忽的软下嗓子来:“娘子若是不收下,难道是还不将我当做一家人?” 程令宜表情果然有些微微松动,卫铎又道:“娘子若想自己学着怎么管铺子,在下也愿意亲自教导娘子。” “将军怎么连这个都会?”程令宜闻言诧异道,要知道京城贵女人人都会学着如何管理嫁妆中的产业,可卫铎一个常年征战沙场的男子,怎么也了解这些。 “在下年幼时曾担忧未来妻子不善此道,便自己学了些,想着成婚后若是她有什么不懂的地方可以来请教于我。”卫铎声音冷冰冰,说出的话却颇为温和。 这话说的好像他似乎已经有了心上人一般,程令宜怔道:“将军爱慕的那位女子若是知道将军为她做了这么多,恐怕心中会很是欢喜。” 卫铎别过眼,道:“可惜她至今仍不知我心中爱慕之意,我亦更是无从向她诉说。” 他顿了顿,继续道:“彼时我太过天真,以为时日还长,我可以慢慢同她诉说情意,可不过几个犹豫,她已然嫁为他人妇。” 程令宜轻轻地“啊”了一声,叹息道:“是我不好,不会说话,惹将军伤心了。” 连翘偷偷地瞥了一眼两人,怎么也不能从卫铎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上看出“伤心”二字,就恍若刚才的故事主角不是他一样。 见程令宜面带歉意,卫铎眼中闪过一丝惆怅,微不可查,便如一阵轻烟飞快散去,谁也捉摸不透他的心思。 “已是许多年前的事了,在下至今难以忘怀,讲出来娘子就当个笑话听听吧。那这铺子娘子也不要在拒绝了,若是你明日无事,我来接你前去逛逛如何?” 他这些安排似乎早已做好,程令宜这才后知后觉感知到,他今日前来本就抱着一定要把铺子转给她的决心,不容拒绝。 29. 第二十九章 元宵过后,春光宛如一口轻气吐出,吹散冬日的冷寂,残留的寒冷与提早到来的温暖争抢着属地,一天冷一天热,连翘就这么得了风寒。 卫铎前几日走前,告知程令宜下午会来接她,程令宜临走前,抚了抚连翘尚在发热的脑门,叹了口气道:“你不要跟着我去了,好好睡一觉,我回来给你带李记的糕点吃。” 连翘锁在被窝里,露出半张红透了的小脸,呢喃道:“李记也是卫将军要送给娘子的铺子吗?” 程令宜失笑道:“真是烧糊涂了,那是人家夫妇自己的铺子,和卫将军有什么相干?” “要送的是李记就好了,这样每天都能吃到糕点了。”连翘嘟囔着,钻进被窝。 一辆又高又大的马车停在门口,周遭的妇人们却不像往日一样见到新奇的事物围在一旁讨论,反而远远地避开了些,面上的神情大多又是好奇又是畏惧。 程令宜同柳清玉嘱咐了一些连翘的情况,才出了门,先前是个小侍卫进了程家通报的,程令宜出了门才发现卫铎就骑着他那匹骏马威风凛凛地立在巷中,好像不是要带人去上街,反而要上阵杀敌似的。 她本以为卫铎会派个家中管事的人来教导她,没想到他居然亲自来了。 枣红色大马仰首挺胸,马蹄“蹬蹬”地叩击着地面,马上的人未着铠甲、一身玄衣,眉目间好像夹杂着冰雪,瞧见她出来才稍稍松动了些,只是攥着缰绳的手却紧了紧,本就挺直的背也更加板正了,甚至显得有些僵硬。 程令宜冲他点了点头,她已经习惯了卫铎总是冷冰冰表情,他似乎总是这副表情,虽然对于市井人家来说确实太过冷冽,让人望而生畏,但上战场时确实显得极具威慑力,也怪不得邻家的妇人们瞧见如此一个俊美硬朗的男人却不敢议论了。 一个小侍卫为程令宜掀开车帘,她刚准备进去,隔壁的李丽却顶着诸多妇人惊异的眼神上来拉住了她,小声道:“程娘子,这人我听说是那位远征回来的大将军,他来找你不会是要为难你吧?你那亡夫在军中犯了什么事吗?” 李丽话中满是担忧,一边不住的想打量卫铎,一边又因为害怕不敢抬头,程令宜安抚地拍了拍她的手:“放心,卫将军只是邀我去商谈一些事情,他同我那去世的丈夫有些交情,不是要为难我。” 说到后半句她声音大了些,好让周围的人都听清楚,两人只见并非什么见不得人的关系,也好堵住这些邻里平日里最爱闲谈八卦的心思。 李丽放心了,这辆又高又大的马车便踏着尘土消失在了众人的视线中。 马车行的平稳,程令宜坐在其中,听到窗外男人低沉的声音:“程娘子,今日我带着你去认一下几座铺子和掌柜,以后若是有事,他们会自己去程家拜访,你若有不懂便直接上我府上找我就好。” 程令宜掀开帘子,卫铎驾着马和马车并排而行,见她掀起帘子微微一愣,她玉色的面庞出现在眼前,笑的温婉可人:“我在此谢过将军了。” 马车停在了一座绸缎铺前,卫铎撩起车帘处的垂幔,和车中的程令宜对上眼神,又伸出手做出一副要搀扶她的样子。 程令宜提起自己的裙摆,身子微微前倾,侧过卫铎的手,自己下了车。 “将军,街上人多眼杂,你我男女有别,还需注意分寸。” 卫铎顿了顿,状若无事地收回手,垂下眼睫,将情绪都掩盖在眼皮下。 一旁随行的侍卫第一次见自家主子受了冷落,心中颇感惊异,但卫铎的威严是在战场上真刀实剑杀出来的,并不像点把火就能燃烧殆尽的油纸那般虚假,诸侍卫对他都是又敬又怕,几人虽然互相看了又看,却并不敢对此加以议论。 这座绸缎铺并不过于富丽奢侈,反而更像是普通人家会来采买的铺子,摆出来的绸缎布匹都十分常见,店中进出的人并不算多,在一排街中只能算得上中等,程令宜不傻,显然能看出,这是卫铎担忧铺子太过惹眼会引来麻烦,特地挑选的。 只是,这铺子外却可以称得上是人满为患,原因只是它对面的铺子实在太过打眼,惹得人人路过都驻足查看。 程令宜随着众人的目光,一起移向街道另一侧,那是一座三层小楼,青砖绿瓦,从外看装的富丽堂皇,外面挂着黑底描金匾额——“十竹斋”,匾上系着正红绸带,一直延伸到两旁的柱子上从上盘绕到下,左右两侧是素质楹联,檐下悬挂着绘有墨竹秀兰的宫灯,两扇雕花大门紧紧地合着。 若依这匾额所写,此处应该是个卖字画的铺子才对,可瞧它这装饰,反倒更像是酒楼,一时之间,将那“十竹斋”三个入木三分的大字所含有的浓重书卷气都冲淡了。 围观的路人对这尚未开张的店铺不由得很是好奇,程令宜隐隐约约听到了“重金难求”、“仅此一家”几个词,并没太在意,收回目光,随卫铎进了锦缎铺。 早就候着的掌柜便迎了上来,恭恭敬敬地对着两人拜了拜,一张憨厚老实的脸上被笑容挤出几条皱纹:“这位是程娘子吧,小的姓高。” 面对两人,高掌柜并不显得过分谄媚又或者是畏缩,他得体又知分寸,不像市井人家,更像是在高门显贵中做过事的人。 领着两人在铺子里简单地转了一圈后,他向程令宜道:“娘子,请随小的上楼,楼上备着账本。” 程令宜偏头看向卫铎,他冲她点点头,道:“你先上去,我在附近有些事,有什么不懂的就问高掌柜。” 这铺子只有一楼买东西,二楼摆放着杂物,还设有临街的雅间,雅间中极为贴心地准备了茶水糕点,高掌柜将几摞账本堆放在程令宜面前,仔仔细细地讲了一遍后,道:“娘子,小的先去门外候着了,你若是有不懂,直接叫我便好。” 程令宜翻着账本点点头,她出嫁前曾同家里的姑娘们一起和姨母学了打理家务,看账本还算稳妥,只是许久未接触,一时半会有些生疏。 她翻了许久,心中感叹着高掌柜看着其貌不扬,没想到居然是这样一个管铺子的好手,有他在,自己也不必为这铺子费上许多心神了。 楼下喧哗阵阵,程令宜只感到屋中热潮拍打,让人额头、后颈都出了一层薄汗,她放下账本,左右看了看,站起身,推开了屋里的窗子。 窗外便是街道,一推开,对面的小楼便映入眼帘,那店也如酒楼一般设了许多雅间,楠木窗子都未打开,并不能看见其中有什么。 程令宜垂眸看了眼街道,却同意想不到的人对上了眼神。 梁乘云显然也没料到她正正好在上面,一时间愣了愣,片刻露出了一个笑容,顾不上周围的人,叫道:“阿姊?你怎么在这里?” 眼见周围人都要看了过来,程令宜连忙钻回屋子,却听底下还在喊道:“阿姊?” 她轻飘飘地叹了口气,认命地推开门走下了楼,从锦绣铺出去前,她特地戴上了帷帽,将帽子叩的严严实实,确认白纱遮盖了自己的面容后,才在街道上迎上梁乘云。 “我在这里。” 梁乘云先前没得到回应,站在街上仰着头有些怅然若失,乍一听到熟悉的温润嗓音,不由得又惊又喜,帷帽后的白纱隐隐约约能看出女子身姿娉婷窈窕,反倒更吸引人的注意了,不是他心心念念的阿姊,还能是谁? “阿姊,你怎么在这里?” “一些杂事要处理。” “那你猜我怎么会在这。” 程令宜的声音从帷帽底下传来,听得不甚真切:“你出现在这里有什么好猜?定是耐不住寂寞,上街找玩耍的打发时间来了。” 梁乘云笑道:“阿姊这样将我,我可要生气了,我今日上街可是在为阿姊办正事呢!” “哦?”程令宜有些诧异。 阳光打在梁乘云的侧脸上,他今日额间束着红色抹额,身着同色外衫,整个人丰神俊朗、美玉无瑕。 “你猜这十竹斋是谁所开?” 程令宜看了看这未开张的店面,又看了看梁乘云,惊异道:“原来是你开的。” 他含笑点点头:“我筹备了许久,原计划明日开张了再请阿姊你过来,没想到今天却在这里遇上了,我和阿姊果然是天定的缘份。” “阿姊的字画我将在这里以‘禾先生’的名头出售,不过依旧是每月只卖一副,除此之外,还有这里许多大家的字画,这些时日我已将名头打了出去,许多人都已知晓,等开张了,要不了一个月,我有自信将这里变成整个京城最有名的字画铺。” 程令宜隐藏在帷帽下的面容上微微浮现出笑容:“既然你本打算明日开张时邀我过来,那不如今日就凑巧,直接带着我进去看看好了。” 梁乘云微微一愣,忽的想到她应是觉着明日或许人多不方便,不过她没有拒绝反倒是主动提出要看,这让他心中很是欢喜,不由得应道:“ 好。” 侍候在卫铎身侧的小侍卫就站在铺子门口,程令宜同他打了声招呼,知会自己只是去对面瞧一瞧,很快就会回来,于是便跟着他进了那十竹斋。 十竹斋内并非外面所看到的那般风平浪静,里头反倒许多店小二,匆匆忙忙地收拾着东西,梁乘云对候在门口的摆了摆手,叫他们将大门敞着,暂时不必再合上,因此路过的人见着开了门更是好奇地探着头往里面看。 这座店铺并不似常规的书画铺子,中间一个大堂,大堂中间三层台阶搭成一个台子,台子下是桌椅,其上两层台阶从两边盘旋而上,邻着大堂的走廊一边都安放了桌椅,另一边要么是雅间,要么则是摆着书画的隔间,沿着走廊即可观赏字画。 程令宜在大堂入口处微微驻足,有些疑问道:“中间这台子是做什么的?怎么好像酒楼中的戏班子一样?” 梁乘云抬眼看过去,自满自得道:“阿姊,这可是相当厉害,这里是用来拍卖的?” “是要拍卖字画?”程令宜马上就明白了他的意思:“这倒确实是个很好的主意。” 两人一同沿着楼梯上楼,对于楼上摆放的字画名属大家,程令宜并不意外,她向来对这些很是感兴趣,微微掀开帷帽上的白纱,对于这些几乎有些移不开眼神。 梁乘云默默地陪在她身边,见她清丽的下颌扬起,一双黑水晶似的眼睛专注又认真地看着这些字画,识相地没同她讲话,也避免了暴露出他实则对这些了解浅薄的真相来。 没过多时,有人慌里慌张地快快冲上楼,立在两人身旁,想要说些什么。 梁乘云撇过头看了他一眼,他当即噤了声,垂头站到一旁,梁乘云后退两步,这小二才附在他耳侧,小声说了些什么,惹得他面上出现了几分不愉。 “阿姊。”梁乘云轻唤两声,程令宜这才回过神:“我有些事要处理......” “你去吧。”程令宜视线还粘在一副兰花图上,那兰花秀丽脱俗、十分优美:“我等会便下去。” 她既这般说了,梁乘云便放心地下去了。 程令宜将二楼几乎逛了一个遍,虽然三楼依旧有不少,但她却并没再打算,准备从来时的楼梯对侧下一楼找梁乘云。 帷帽上的白纱已经被放了下来,眼前的东西虽有些模糊,却并不妨碍行走。 她还没踏下第一层台阶,蓦然听得几个男子嬉笑声从脚下传来,一看果然瞧见四五个年轻男子同行向上,几人虽然衣着富贵,却都行色轻佻油腻,并不像会踏足此地的懂书画者,也不知这铺子明明未开张,他们进来是要做什么。 许是梁乘云的朋友,程令宜没怎么多想,微微侧身,独自站在一旁默不作声地为他们让出一条路来。 几人嘴里胡乱地谈论着某个青楼里的姑娘,原本并未注意到她,只是在擦肩而过时,最后一人忽然停下脚步,嗅了嗅鼻子,唤道:“喂,你们闻,这女人身上有股香味。” 前面几人果然也停了下来,颇为大胆地从头打量着程令宜,目光好似沼泽般的污脏,密密麻麻地黏在人身上。 这帷帽为了让帽中人能看清路,用的只是薄纱,她的五官隐在那薄纱下看不真切,流畅美丽的脸颊轮廓被蒙上了一层若隐若现的光辉,好似流光轮转的珠蚌。 有一人语调风流:“这小娘子不但香,样貌估计也不错。” 另一人应道:“杨兄怎知她这帷帽不是为了遮丑?” “这还不好说,摘下来不就好了。” 姓杨的似乎在其中地位极高,说着便冲程令宜扬了扬下巴:“小娘子,你把那帷帽摘下来,叫我们瞧瞧那下面究竟是张如花如玉的脸,还是貌若无盐的丑妇。” 程令宜蹙着眉,并不张口,往前两步,欲直接下楼。 众人见她不搭理自己,反倒更加兴致昂扬,高声起哄了起来,姓杨的被这起哄声鼓舞着,一边伸手要去扯她的帷帽,一边叫嚷道:“叫我们看看怎么你了?” “啪”清脆一声,程令宜一把拍在他肥胖臃肿的手腕上,上面由于赘肉过多,禁不住这一巴掌,留下了鲜红的一个手印。 “嘿,你别给脸不要脸,臭娘们!”当着众人的面被这弱不禁风的小娘子动了手,他窜出一股火气,怒容狰狞,得寸进尺地打定了主意要掀翻她的帷帽,长满了五颗犹如粗萝卜般手指的胖手直冲冲地带着怒气插向程令宜帽顶。 30. 第三十章 一柄锋锐的长剑骤然闪出,剑锋还闪着寒光,一弯冷白色弧度劈下,几乎只是一道残影,便带出一片血光。 卫铎冷冷地扫视过众人,手中的长剑将那人的手指头削下了半片肉来,还沾着血肉,又被收回了剑鞘。 帷帽依旧稳稳地遮掩了程令宜的面容,只有她自己知晓面纱下的自己几乎已花容失色,既是因为这杨公子伸手要掀翻帷帽,亦是为卫铎的出手之迅捷狠戾而胆战心惊。 卫铎眉眼沉沉,寒气顿生,掩盖不住的怒色如主人手握的那长剑一般锋锐无比。 他一转手腕,长剑悬挂回腰间,那杨公子被一把拎起,卫铎掐着他的脖颈,将他狠狠地撞在梁乘云精心粉饰过的墙上。 杨公子只能闷哼一声,说不出话来,眼珠子几乎要瞪出眼眶,其中满是血丝,一双短腿胡乱地蹬着,在墙上留下几个灰仆仆的脚印。 程令宜盯着那处,皱了皱眉。 这姓杨的身形肥壮,卫铎却只用了一只手就将他拎了起来。 众人皆屏住了呼吸,卫铎瞥了一眼程令宜,她的神色看不真切,只能瞧见下颌微微绷紧,线条好似被勒紧的手串,只需再一用力,连接着珠串的绳索便会断裂开来。 程令宜不合时宜地想到,丈夫似乎曾经同她提过,军中将士们曾比过角力,他天生力大无穷,诸位将士不过略略与他比划了两下便认输,只有卫铎同他有来有回了好几轮,虽然最后不敌,但联想到丈夫那天生奇力,也难怪他能单手拎起这杨公子了。 与丈夫相比,卫铎似乎更擅长兵戈,最负盛名的便是一手百步穿杨的箭法。 帷帽下的人心情复杂,半晌,幽幽道了句:“将军可真是臂力过人。” “阿姊。”,身后重重的脚步声踏在木地板上。 梁乘云大步上前,将程令宜护在身后,怒目瞪向卫铎和那伙人。 卫铎还未松手,眼睁睁瞧着他把程令宜遮住,眉头紧缩,疾言厉色道:“怎么哪里都有世子爷?” 梁乘云不甘示弱,怒道:“这十竹斋就是我开的,我怎么不能在这了?我还想问问你们这些强闯进来的,是不是不把我这晋王府放在眼里?” 几个随着杨公子一起进来的“哗啦”一声统统跪在地上,磕着头道:“世子爷,我们不知道这里是您的产业,只是听闻有今日京城中人人夸赞的禾先生大作,才想进来看看。” 先前上来叫走梁乘云的小二气喘吁吁地爬上楼,愤愤不平道:“世子爷,就是他们几个,看见门开了就硬要闯进来,我们几个百般阻拦,好话都说尽了也没有用,小的上来找您,底下几个硬是拦不住,没想到叫他们从这边上了楼。” “你们几个也是废物。”梁乘云喝道:“我瞧这几人有些眼熟,谁家的?” 得了主人撑腰,小二腰板也直了,像只小老鼠般精明地打量着众人,这小二先前是在王府里伺候的,对京中人家都很是熟悉,很快便把他们都认了个一清二楚:“这姓杨的,家里是个四品官,他没什么官职,平日里最爱混吃等死,这个家里六品......” 他一一报完后,卫铎松开手,杨公子栽倒在地上,发出杀猪般的惨叫,卫铎从怀中掏出一张手帕,一边低着头慢条斯理地擦拭着几根手指,一边嫌恶道:“世子爷平日里就同这种人来往,难怪沾染了一身臭毛病。” 梁乘云冷笑一声道:“我不知自己哪里惹到了卫将军,还是卫将军待人天生如此刻薄,每每见到我,定要出言贬低两句才肯作罢,请问,我是何时成了将军的眼中钉、肉中刺。” 最后几个字拖得老长,愈是说不完,卫铎的眉头越是锁的更紧,最后嗤笑道:“世子自己心里有数就好,我还没有帮着管教别人家熊孩子的功夫。” 他上前两步,擒住程令宜的手腕:“走吧。” 梁乘云却不依不饶,也拉住程令宜的另一只手腕,追问道:“阿姊,我叫你心中难受了是不是?这些人不是我叫放进来的,我本只是想用这些书画逗你开心,你也觉得我是卫将军口中那样的人吗?” 卫铎说的自然有失偏颇,可程令宜现在左右为难,当然明白不能遂了他的意指责起卫铎,不然恐怕今日又要在此处纠缠上许久,许是今日真是不适合出门。 程令宜心中悄悄叹气,思索着安慰道:“看了这些字画,我心里很是欢喜,并不为这几人而生气,你不必多想,你与他们大相经纬,自知自重便好。” 梁乘云勾起唇角,撇到一侧卫铎幽深盯过来的眼神时,不由得笑容更加荡漾了,张开双手便要抱住程令宜的胳膊,模仿小孩撒娇。 卫铎握着长剑的手瞬间抬起,剑柄毫不放松地砸在梁乘云的脑门上,那剑柄刻有繁琐花纹,又用沉重的玄铁制成,模样古朴。 梁乘云痛呼一声,捂着脑袋连连后退,最后一屁股跌坐在地上。 卫铎无甚感情地看了他一眼,军中常有被长辈托付过来历练的富家子弟,大都如他这般脆弱,只是微微动手,便哭爹喊娘地叫痛,实则丢人现眼。 小二却尖叫一声:“世子爷!” 就连程令宜也低低惊呼,甩开卫铎的手,上前半蹲在地上要查看他的伤势。 卫铎看向被甩开的手,似有不敢置信,又抬眼望向坐在地上被围着的梁乘云。 他松开手,可怜巴巴地看向程令宜,倒也不是装的,额角那里确实泛起了红肿,在他莹白如玉的面孔上显得有些滑稽。 “将军怎么能下这么重的手,我们世子爷就算犯了天大的错也轮不到将军管吧,更何况他什么也没做!”小二叫嚷道。 程令宜低声询问:“乘云,痛不痛?” 梁乘云点点头:“阿姊,好痛,感觉脑袋都要裂开了一样。” “店中可有伤药,快快去拿些来。”程令宜冲还在怒目瞪向卫铎的店小二道,小二连忙收回眼神,应了声“是”,匆匆离开了。 “没事的,阿姊,你们不是还有要事吗,你随卫将军走吧,等明日店里一切都妥当了,我再去你家,你给我做些好吃的好好补补好不好?” 程令宜道:“一些吃食,你想吃什么做便是了。” 梁乘云抽空不忘抬眼看了一眼卫铎,很快又挪开,当着程令宜的面,那眼神中并没什么别的情绪,可是卫铎却从其中莫名感到一股挑衅。 仔细一想,自己还从未在程家用过膳,这小子却借着自己蹬鼻子上脸,提出这么多要求来。 程令宜担忧道:“可是,我要是走了,你这脑袋......” 梁乘云笑着打断道:“没事的阿姊,虽然很痛,但涂些伤药兴许明日就好了,不然若要带着这么大一个包去你家里,估计会被阿满和连翘那两个丫头笑死了。阿姊去忙吧,我来处理一下这几个不速之客。” 旁的几人见他们起了冲突,也不敢开口,也不敢离开,一起 畏畏缩缩地呆在一处,见他眼神掠了过来,不由得瑟瑟发抖。 好在梁乘云很快收回眼神,一边冲程令宜露出一个“你安心”的笑容,一边呻吟着小声唤痛。 卫铎终于看不下去了,不耐道:“不过一点红肿,何必在这里叽叽歪歪、无病呻吟......” 程令宜止住了他的话头,打断道:“这里不是战场,世子也不是什么敌人,将军得饶人处且饶人,既然已经伤了他,不为此感到抱歉先不提,居然还这样得咄咄逼人。” 她先前没有出言制止卫铎的贬低,只是不想激化矛盾,谁知道这两人若是吵起来打起来,会闹出多少事来,可卫铎居然还越来越过分,实在叫她难以容忍,情不自禁地便开口训斥了他。 卫铎叫她这一番话说的顿在原地,那双鹰一样锐利的眼睛试图像往常一般看出她是何情绪,却被那烦人的帷帽所误,害的他心中踌躇,无法像对梁乘云那般对着程令宜说出一个字来。 只有心中酸涩,不过这样的情绪,在军中时,每每听到兄弟提起他远在京中的新婚妻子时总会浮起,如此再次感受到竟然已经有些麻木到习以为常了。 “走吧。”程令宜没再多说,站起身,自顾自地沿着楼梯往下走,卫铎垂着眼跟在她的身后。 两人之间没再多说一句话,程令宜脚步加快,兀自爬上马车,整个人藏于车舆之中。 忽的,车舆外,一声昂扬俏皮的女声唤道:“表哥。” 程令宜一愣。 寻常在姨母家时,她也常常这样甜甜地唤着“表哥”追在他身后,与这别无两样,如今听到这样熟悉的声调从旁人口中响起,实在令她心神恍惚,蓦地生出几分怅然若失来,如天街小雨般将一颗心淋的湿润。 她掀起车帘,探头朝外看去。 那是一个面容有些寡淡的小娘子,约莫十七八岁,黑发服帖地搭在额头上,一双眼睛生的含蓄柔和,抿着唇,看着很是文静娴淑。 她挂着浅笑,掂着浅黄色的裙摆从不远处走来,身后跟着一个侍女,待到卫铎跟前,才怯生生唤道:“表哥怎么在这里?” 说着她装作漫不经心地看了眼探出头的程令宜,程令宜坐进车舆后,便摘下了帷帽,如今与她不偏不倚对上眼神,这小娘子不怎么明显地顿了顿,迅速收回眼神,对卫铎道:“祖母说我一人在府里兴许有些无聊,叫我上街逛逛。” 卫铎依旧是那副冷冷的模样,闻言也只是点点头:“你逛吧。” 小娘子道:“表哥,祖母说你如今身量长了,先前我为你缝制的衣裳定是穿不上了吧,我上街上又为你挑了几匹布。” 说着,她又飞快地瞥了一眼程令宜。 “表哥怎么在街上,中午没瞧见你,祖母都少用了两碗饭。”小娘子语带埋怨道:“难道你晚上还要回军营待着吗?祖母明明是说你回京了才叫我来,结果却整日见不到你。” “今日我军中无事,会回去。”卫铎一副公事公办的腔调。 这小娘子似乎颇得卫家祖母疼爱,话里话外都是亲昵与熟悉,只是说着说着,她却又莫名朝着程令宜投来了眼神,随即很快收了回去。 程令宜心下不解,但又想到,说不定她只不过是觉着卫铎车中带了个女子才好奇,便没有多想,合上车帘,安安稳稳地板正了身子。 断断续续的声音传来:“那既然已经说好了,表哥定要回来。” 31. 第三十一章 马车重新启程后,程令宜坐着车舆中,忽听卫铎在车外道:“那是我二姨母家的女儿,也是我们家中年纪最小的女孩,故而祖母很是喜爱,前天邀她府上小住。” “不必同我说这些的。”程令宜垂着眼睛,整理着自己的衣裙,执拗地将裙摆端地齐整:“当然,将军若是哪日同哪家姑娘定亲了,还是要劳烦差人来知会一声的,免得叫人误会了,惹了未来嫂子不快。” 说到最后,她话中带上了几分笑意,卫铎知道她是在打趣自己,也不再多言。 两人又一同看了剩下的几座铺子,暮色沉沉,程令宜应诺为连翘买李记的糕点,卫铎站在她身边,瞧着那帷帽上的白纱被黄昏染成纯粹的金色,似乎有流光在上面如鱼摆尾一般打转。 “这几年你过得艰难吗?”他忽的问出这个问题。 程令宜回看了他一眼,轻轻摇头道:“若说不难那或许有些太武断了,不过有阿满和连翘陪在我身边,日子过得很开心。” “我回来后这几天,有没有比之前稍稍好一些。” “嗯......”程令宜思索着,道:“是多了很多意想不到的事,也认得了不少人。” 卫铎盯着她柔软的发顶,他想听的明明不是这个,可惜自己天生不善言语,不能像其他男人一样随口就能说出柔情蜜语。 梁乘云那张令他皱眉的面孔忽的浮现在脑海中,卫铎又想起程令宜蹲在地上查看他的伤口,他们能那样亲昵熟悉地接触,可自己...... 他站在程令宜身后,她正微微拨开帷帽,同铺子里的伙计讲话,巧笑倩兮,卫铎抬起手,似是想要捕捉她随风飘起的白纱,那纱却如流水一般划过他的指尖,飞快地流走了。 流光一样的白纱好像永不会被抓住,与其他人相比,她对他好像也是这样难以捕捉。 在将程令宜送回家后,卫铎告辞离开了。 程令宜拎着糕点进了小院,入眼便是院中的嬉闹的阿满和坐在石桌边的柳清玉,柳清玉手里握着一卷书,正看的入神。 “阿满。”程令宜掀下帷帽,轻声唤道:“给你带了糕点,在玩什么呢?” 阿满眼睛亮亮地,蹦蹦跳跳地接过糕点:“谢谢娘,柳大夫在看书,我在扑蝴蝶。” 程令宜扯了扯她因为胡闹而歪掉的小辫子,将一缕炸开的散发又塞了回去,笑道:“还没到春天,哪里来的蝴蝶。” 阿满也没狡辩,只道:“是只有我能看见的蝴蝶,阿娘看不见!我去把这些糕点拿给连翘姐姐吃,她刚刚醒了又睡了,真是个懒蛋!” 说罢,她揣着糕点走了,柳清玉倚着石桌站起身,手中的书放在一旁,笑容清隽,道:“娘子回来了,灶上还有热粥,我已备好了小菜,可要现在用饭?” 闻言,程令宜的视线从他手上的书上松开,那是堆放在屋中的些许杂书,都是些过时的话本子,讲的是痴男怨女的爱情故事。 她拧起鼻子,果然有丝丝缕缕的饭香穿进鼻腔,这才发现,除了灶间的饭菜,院中挂着的还有洗净的帷幔等布料,敞开大门的正堂和院间的地面上都一干二净,连半点落叶都没有。 “你又做了这么多。”程令宜惊叹道。 忙碌了一下午回到家,瞧见干干净净的院子,闻到可口的饭菜香,她只觉得自己现在浑身轻松,只觉得明天若是也能这样,以后的日子都有了盼头。 程令宜情不自禁道:“看来我要找找屋里是不是哪里放了个大田螺,怎么家中有个白水素女。” 柳清玉温和地笑道:“娘子莫要拿我打趣了,我只是做这些时觉得心里安宁,倒也不足挂齿。” 黄昏将落不落,院子里已有些昏昏沉沉,是时候挂上明灯了。 程令宜绕到屋子里,拿出长柄香火,垫着脚去点廊上纱灯,灯火摇曳,柳清玉将灶上烧着的粥端了出来,蓦地听到她问:“柳大夫,你的伤养的如何了?何时能为阿满医治?” 他顿了顿,站起身,果然瞧见她漂亮的眼睛含着笑看着自己,又听她补充道:“我并不是要催促你,只是,我一个做母亲的,难免会为了孩子们有些心急。” 柳清玉神色安然,道:“娘子不必担忧,明日我便着手开始为她问诊。” “你需要医书吗?”程令宜问道:“我可以为你找一些来,当然如果以后有需要,我也会为柳大夫找寻的。” 柳清玉点点头:“那便多谢娘子了,一时半会倒想不出需要什么,娘子随意就好。” 程令宜手持长柄香火,站在灵堂门口,冷冷的残白色烛光映在她身后,只有远远的香火有着一点点红光,却也好似被那白同化了般,她被那凄凉包围着,就好像淹没在融化的烛液中,她的表情看不真切,却好像泛着冷气,似是嫦娥立于月宫前,披帛飘扬,不含对人间的一丝留念。 “柳大夫可否现在先随我进屋瞧瞧之前的大夫配的药是否有用?” 柳清玉喉头一哽,只觉得那白色似乎正在蔓延,也要将自己溺死了,他低下头,凝视着自己扭曲的手指,应道:“好。” 柳清玉在程家还从未踏入过正厅即其侧的耳房,被程令宜领着往其中走时,他垂着眼睛,盯着地面,看那火苗似的黑影在地上颤颤巍巍地摇晃着。 程令宜在收到药材后会将它们按分量分好,放在卧房中的妆台抽屉中,如今当着柳清玉的面,她拉开抽屉,药方旁摆放着的是银票和一些金豆子,金灿灿地,难免不叫人注意到。 她拎出一包,拆开,推到柳清玉面前,柔和地笑道:“柳大夫能为我讲讲这药方的意义吗?我对药理半点都不懂,却也想知道它们是能怎么治好我女儿的病。” 柳清玉别过头,重重地咳嗽了几声,翻了翻几种药材,一言不发地凝视着那些形状各异的药材,程令宜一言不发,微笑着静等他开口。 “这方子并不能治阿满的病,只是个常见的调理方子,不如等我日后找到了能将她隐疾彻底根治的方法,再仔仔细细地讲给娘子听。” 程令宜似笑非笑地看着他,点点头,道:“好啊。” 隔日,梁乘云不知因何缘故,并没如约而来。接下来半个月,也并未见到他的踪影,只是有小太监按时每隔七日来送钱,并且另外又取出新的字画走,程令宜也并没询问。 柳清玉倒是按照程令宜的愿,为阿满 把脉按症,只是最后却也没给出什么准确的答复,只说这病症棘手,办法是有,只是现在在他脑中却并不完整,还需要一些时日,只好先叫阿满按照之前的方子先调养生息。 春寒料峭,三月已至,气温逐渐回暖,程令宜却病了,连翘坚信这是自己染给她的,因此很是殷勤地跑腿煎药。 她这风寒却愈发严重,最后叫人昏昏沉沉,甚至不能下床,只好静卧修养。 自得知了丈夫的死讯后,各种事务如沉重的包袱一般向她砸来,她强撑了许久,如今总算是被压垮了,这一病竟然犹如洪水破闸而出,轰轰烈烈,严重到有些不可收拾了起来。 程令宜晕了几日,柳清玉担心她会忽发高烧,日日守在她床侧,只有夜晚才回去,还为她做了许多种药膳来调理身体。 程令宜被服侍着起身用膳时,不由得赞叹道:“柳大夫做这些事真是得心应手,遇见你前,听那传闻,我还以为你是个不染凡尘、只知道治病救人的医仙呢。” 柳清玉将瓷勺递到她苍白的唇边,盯着她喝下那药膳粥,才道:“等娘子与我认识的久了,便知道我究竟是怎样一个人了。” 程令宜正要开口,忽的,连翘叩了叩门,从半掩的门缝中探进来半个头,道:“娘子,卫将军登门拜访,说是要接阿满去将军府,听说你病了,想进来看看你。” 柳清玉盛粥的手腕微微一顿,这卫将军与程家的关系,在住进来后,他早已循着诸人话中种种摸清楚了,对方并不知道自己住在这里,他似乎是个做事狠厉之人,倘若与自己相遇,也不知会是何等反应。 鉴于柳清玉先前的请求,程令宜确实并未告知卫铎自己已然找到了神医,她闷闷地掩着口唇咳嗽,瞥了一眼柳清玉,等稍稍平复下来,才对着连翘道:“我觉着身子已经好许多了,只是这风寒不饶人,还是别请他进来了,叫阿满一起去吧,记得嘱咐她要听话,别再长辈面前耍横。” 连翘点点头,出去回话了。 程令宜喝了两口粥,便推开了柳清玉的手。 她眼前像万花筒一般,各种景象都混作一团,乱七八糟,待紧紧闭上眼睛,撑在床上缓了好一会,再睁眼差点被刺激地晕过去,不过好在只是一瞬间,便恢复了正常。 她眼神抬起,落目的便是雪白修长的脖颈,结喉突出,再往下是锁骨里凹进去的两个小旋,衔接着下方起伏明显的肌肉,程令宜呼吸一滞。 打许久以前她便发现,柳清玉穿衣格外不规整,也不知是习惯了如此还是怎样,他的衣领常常拉的很低,将小半胸脯都露在外面,虽然也没叫人瞧见什么不能看的部位,但哪有正常男子是这样穿衣服的。 程令宜又咳嗽了起来,孱弱的肩膀随着身体发抖,柳清玉放下手里的瓷碗,正要拍打她的后背,她却突然停住了。 对上她乌黑的瞳孔,柳清玉忽然觉得身前一股力,原来是她抬起手,一把将自己的衣领拉了上去,布料堆在结喉下方有些凌乱,程令宜眉头微蹙,眼神认真,将那布料理得整整齐齐。 做罢这一切,她像失了全部力气似的,又栽回了床上,徒留柳清玉愣愣地立在原地,一动不动。 32. 第三十二章 程令宜闭着眼睛,过了好长时间却也并未睡着。 她脑袋里晕的厉害,只觉着过往几十年的时日都如被打碎的铜镜碎片一般,乱七八糟,想要搞明白时,却被锋锐的边缘划破手指,可即便顶着疼痛去拾捡起这些残渣,勉强将它们拼到一处,也叫人理不清这面镜面已然磨损的铜镜,映出的究竟是什么。 程令宜就站在这铜镜前,她被吸引着,伸出手去触碰那面镜子,镜子上还有一小块依旧清晰可见,她俯下身,凑向那窄小的一处。 锈迹斑斑的铜镜间,出现了一张懵懂清纯的面庞,仿若花蕊上的朝露,又好似初生的嫩芽,她还扎着女儿家的辫子,透过镜子与程令宜对视。 记忆里那个偶尔模糊,又清晰存在的人,从少女的身后绕出,用手掩住她的眼睛,笑道:“猜猜我是谁?” 是表哥! 程令宜还没来得及开口,只见少女浅笑盈盈,抓住表哥的手,两人对视了一眼,步伐轻盈地拉着手离开了。 这样的场景在她的少女时代常常出现,可现在却已成奢望,程令宜怅然若失,却只是驻足在原地,呆呆地看他们离开了。 铜镜之中,映出她弱柳扶风般的身姿,程令宜眸中一片茫然之色,她不知自己现在身处何处,一股难以言说的孤寂悲凉感如海水涨潮,将她整颗心堵得发涩。 忽有一双温暖的大手将她整个手包裹住了,程令宜抬眼看铜镜无人,惊竦地转过头去,却在看见来人时松了口气。 男人虎背猿腰,程令宜不过他胸前那样高,被他拉着拢入怀中,下意识抬头,恰好撞进他沉敛的眉眼中。 “燕郎?”程令宜下意识开口道。 正是程令宜那生死未卜的丈夫—— 燕缰并未说话,只是沉默地瞧着她。 程令宜知晓他向来言讷,两人成婚初时,因为都是沉默寡言的性子,过上三日说的话也没超过三十句,连翘为此惴惴不安了许久,还以为是自家娘子不喜爱郎君,而特意冷落他。 程令宜倒不似她这般在乎此事,那段时间她心情本就不佳,虽不至于到日渐消沉的地步,却还是郁郁寡欢了好长一段时间,等真真正正察觉到家中两人都有异样时,已经离成婚过了约莫一月时间。 那也是个夏日,微风轻拂,程令宜午间睡了一会,醒来时,院子里空荡荡的,她有些诧异,换了衣裳欲出门找连翘,一打开院门,却见连翘就蹲在院外,旁边有个年纪同她差不多大小的男孩,两人头挨着头,一处蹲着,男孩喋喋不休说着什么,连翘却爱搭不理,只拿着树枝在地上胡乱地画。 男孩长相敦实憨厚,包含期待地盯着连翘,程令宜认得他,是隔壁李大嫂的儿子王实。她嫁过来没多久,李大嫂就带着自家孩子登门拜访过一次,程令宜记得她是个很热情爽朗的女人,初次见面拉着自己的手夸了许久,自己本还因为初到陌生的地方而有些不适,被她夸得满颊红霞,一扫局促拘谨之感。 程令宜唯恐突然开口吓到两人,在他们身后轻咳了两声,连翘一听熟悉的声音,忙回过头。王实被她甩起的辫子重重一击,捂着鼻子“哎呦”了一声。 程令宜忍俊不禁,一手拉着一个孩子站起身,问道:“没事吧?” 在连翘有点慌张的眼神下,王实忙摇摇头,羞涩道:“没事,连翘的辫子好香啊,程娘子你们家用的是什么香膏,我叫我娘也去买。” 连翘瞪了他一眼,跺了跺脚,自个跑院里面去了,程令宜笑了笑,从屋里捡了一盒香泽出来,递给他,说道:“不是香膏,是自家做的茉莉皂荚香泽,拿去吧。” 王实感激了一番,将香泽揣进怀里回自己家去了。 程令宜掩住门,只见连翘在院子边上那一溜花盆面前,姿势一变不变,只是换了个地而已,就连手中的树枝也还是门口那个。 程令宜不由得开口道:“太阳这样毒,怎么在这里蹲着?” 连翘不过八九岁时就跟着程令宜了,两人一同呆了这么多年,深谙彼此的性子,程令宜也走到她身边蹲下。 面前的花盆里栽着茉莉花,正是开的旺盛的季节,莹白色的花苞如颗颗珍珠缀在枝条间,幽香扑鼻,绿色的叶上爬着一只小小的蜗虫,在叶面留下爬行后的白液。 两人就蹲在此处,安静地看蜗虫慢悠悠地从梗处爬至叶尖。 连翘忽得开口道:“娘子,你是不是有些后悔嫁人了?或许我们当初应该随岑家一起下江南才对。” 程令宜闻言愣了愣,旋即开口笑道:“我并不后悔,这是我自己选择的道路,就算走起来如刀尖起舞,我也只会向前看,不会向后看,向后看的人只能看见遍布血迹的长刀,向前看的人才能找到新路。” “更何况,我觉得我的处境并不如刀尖起舞一般艰难,燕郎性情温和淳朴,我们夫妻二人相敬如宾,不是极好吗?” 连翘转过头,怔怔地看着程令宜雪白的侧脸,她正专注地盯着那蜗虫,而那蜗虫也正如她所说,从低矮的叶子爬到了更高的叶梗上,尽管那叶梗细窄,它行在上面如走钢丝,却还是慢慢地朝另一片叶子慢慢蠕动。 “可是......”连翘有些迟疑:“您对郎君似乎有些太冷淡了些吧。” 程令宜不解地对她偏了偏头:“嗯?” 连翘大着胆子说了起来:“娘子你和郎君成婚这么久了,每天连话都说不说,你和郎君哪里像是夫妻,分明像是搭伙过日子的!” 程令宜被她这形容逗得“噗嗤”笑出了声,连翘有些谴责地看着她,道:“而且,我觉着,娘子你太冷淡,郎君心里也会难受的吧。” 见她小小的一张脸绷紧了,程令宜敛了笑容,心下莫名也浮上了愧疚,细细想来,这些时日,她似乎确实太过耽于自己的心情,明明嫁过来的决定是自己认真做下的,可这样的表现,就连连翘都觉得有些看不过眼了,也不知燕缰因为自己受了多少委屈。 想到男人那张沉郁的面孔,程令宜懊恼道:“是我 的过失,等晚些,你出去打壶酒,我们好好烧几个菜来慰劳他。” 连翘站起身,叉着腰,大声道:“娘子!郎君昨日走时就说了,他今个不回来!” 程令宜错愕地微微瞪大了眼睛,原来自己已经到了这地步,连他说过的话都不记得了,难怪连连翘这粗心的丫头都能看出来,那燕缰岂非更能察觉?说不定他不回来就是因为心中有气,觉着自己算不上一个贴心的妻子? 一时间,程令宜竟有些愧疚难安,夜间甚至辗转反侧,想了许久该如何补偿燕缰,最后挨到深夜才沉沉睡去。 好在第二日燕缰并没再在军营呆着,清晨,他便顶着霜露回来了。 程令宜还未睡醒,先闻到饭香,她迷迷怔怔地起身下床,只见灶房中白烟缕缕,一个高大的身影正在其中忙碌,程令宜瞌睡一下子没了。 燕缰并未发现在自己身后默默观察的程令宜,程令宜只见锅中白粥翻滚,而他正熟练地切着菜,她心情有些复杂。 燕缰无父无母,一直都是自己一人生活,她这个下不得厨房的妻子只会做些最简单的小菜,平日里都是连翘活着燕缰忙活。 没想到他从军营风尘仆仆的回来后还惦记着给自己做饭。 他似乎在回来之前洗过澡了,还换了一件干净的衣物,虽是夏天,却不像别的男人满身汗臭味,反倒有股芳草的清香。 程令宜轻唤了一声“燕郎”,燕缰回过头,面色如常,冲她笑了笑:“饭还要一会。” 程令宜犹豫了片刻,上前握住他青筋勒出的手臂,斟酌道:“你今日休沐吗?下午我们一同去游湖如何?” 真是糟糕,作为一个妻子,自己居然连何时是丈夫的休沐日都不清楚。 昨日傍晚,李大嫂带了自家腌的菜前来为那香泽道谢,程令宜从她口中得知,像燕缰这样有将领甚少歇在军营中,更何况最近也没什么要务,程令宜心中有些惶恐,觉着他兴许正是因为自己的冷淡才不回家的。 昨夜,她想了许久,决定一改往日的作风,正好城郊不远处有一游苑,苑中有湖有林,景色怡人,常有才子在水上亭中设曲水流觞宴,吟诗作对、抚琴弈棋,程令宜还是个闺阁女子时,家中姊妹们最喜在此踏青游湖。 程令宜有些紧张地看着燕缰,他不动声色地垂头看了一眼,在自己褐色手臂的凸显下,她的手愈发显得小巧又白嫩。 燕缰喉结滚了滚,点头应下了。 两人定下约定,最开心的是连翘,她一整天嘴里都哼着歌,就连隔壁王实来找她,她也不复昨日的爱答不理,反倒与他开心地说了好些话,直把王实哄得整个人离开时几乎是飘着出去的。 自从成婚后,连翘已经许久没去远些的地方玩过了,程令宜本想将她也带着一起,可连翘死活不愿意,恨铁不成钢地看着程令宜,嘴里嘟囔着:“娘子这样迟钝的人真是难见,哪有新婚夫妻出门还带着旁人的,我去了做路障吗,除了妨碍你们,还有什么作用。” 33. 第三十三章 程令宜没法,只好遂了她的意,不过离开前,她给了连翘一些银钱,叫她自己上街玩耍。 今日恰好天光晴朗、云淡风轻,不似往日酷暑的灼热,澄澈明亮的天空中,烈日被薄云遮掩,和煦的微风拂面,路过的行人面上皆不由自主地浮现出心旷神怡的微笑。 游苑极大,中间是一面澄镜一般的碧湖,湖的四周草木郁郁葱葱、枝叶婆娑,庭院错落有致,回廊曲折绵延,直至湖心,尽头处亭榭于水中央而立,有文人在其中举办雅集,远远便能听见他们的欢笑声。 今日苑中人不算多,燕缰和程令宜并肩而行,中间隔着半个身子的距离,谁也没有开口说话,气氛一时有些凝噎,缠绵不断的蝉鸣在此刻都算不上聒噪了,与偶尔响起清脆的鸟雀声相伴,宛如一首悠扬的乐曲,使得两人之间不至于太过沉默。 程令宜抬眼看了看前方,曲径通幽、光影错落,再往里走,便到了种满细竹的庭院之中,她想了想,开口道:“里面蚊虫多,咱们去游湖吧。” 燕缰没有半点犹豫就应下了。这些时日,虽然两人甚少交流,但无论程令宜说什么,他都会答应。程令宜默不作声,抬眼看了他一眼,他下颌覆着青茬印痕,衬得轮廓愈发分明。 她总觉着自己同他在一处不像夫妻,更像父女,她曾听姨母说过,若要让男人依着女人,还需女子自己使手段才成,可在他面前,自己从不用撒娇或是恳求,程令宜不明白他为何甘愿对自己千依百顺,这样没由来的好让她觉得很是不安定。 两人在湖畔游廊里凭了一弯小舟,燕缰先上了船,抬手扶着她坐进船中。待两人都坐稳了,艄公解开揽绳,长篙轻点水面,小舟便似一尾游鱼一般划向湖心。 小舟搭着乌篷,偶有微风挟裹着岸边的花香送入船中,小船慢慢悠悠地荡着,船中坐着的一对貌美男女一言不发,艄公常年累月在此处为年轻男女行船,见过许多恩爱夫妻,亦见过不少貌合神离的,但这一对似乎这两种都算不上。 他绿豆大般的眼睛滴溜溜地在两人中间打转。 京城中不乏美人,可这小娘子别说只在这一方之地,就算连着东西南北,恐怕都找不出这么几个貌美的来,艄公并不敢多打量她,只觉得她鬓发如云,蛾眉螓目,顾盼生辉,琼鼻玉柱,素唇凝脂,一身绿衣好似芨荷芙蓉所制,浑身好似有缥缈月华相伴。 而这郎君身形高大,眉目温和,俊朗却不张扬,如山般沉稳可靠。虽然两人未曾言语,只是相对而坐,但艄公总觉得他看着这年幼的娘子时,身上莫名有股稚气,好像从未见过糖的孩子,含在口中怕化了,捧在手里怕摔了。 真是奇怪,艄公咂咂舌,用长篙朝后划去。 程令宜将视线移向清澈的湖面,小舟行得很慢,湖面因小船划过而泛起花瓣绽放般的涟漪,其中有几条朱色的小鱼大着胆子靠在附近,她心神一动,将手指探向湖面挑逗,小鱼一触及离,摆动着尾巴飞快地逃走了。 她抿了抿唇,心中生出一股烦躁之意,收回了手,将身子坐正了,头微微一偏,只见一旁的燕缰明明与自己坐在一张椅上,中间却隔了半个身子的距离。 他双手伏在膝上,直直地盯着前方。 程令宜咬着口中软肉,板着脸,将身子往他那边靠了靠。 燕缰舒展的手慢慢攥紧,勒出几道青筋。 程令宜心情晴朗了许多,刚刚她在心中暗想,他若像那鱼一样避开自己,自己便再也不会给他好脸色,好在他虽然木讷、不懂风情,却并非傻子。 湖心中央的亭榭中央忽的爆发出一阵喧闹的笑声,船中两人都顺着这声音抬眼望去,只见其中有数十位长衫郎君,或倚着朱红栏杆,或围坐在案边,人影耸动,至于他们在里究竟做什么玩耍,两人俱是瞧不真切。 艄公笑着搭话道:“亭榭中常有人举办雅集,烹茶煮酒,吟诗作对,听说都是些才子呢!” 程令宜答道:“真是雅兴。” 艄公笑吟吟地将小舟划得往湖中心靠近了些。亭榭中的郎君们言笑晏晏,其中一人站起身提到了什么,旁的人都点点头,一起转过身,朝亭榭四周看了过去。 湖面上不远不近地飘着几只小舟,霎时间,程令宜与其中几个郎君对上眼神,微微一怔,忙收回眼神。 郎君们一见这舟中坐着这样一个美貌娘子,顿时也是一静,站在中间的郎君灵光一闪,高声道:“不如,咱们便以舟上这位娘子为题,各自拈韵赋诗一首。” 旁的几个郎君拍掌道:“此主意极好,这位娘子,这周遭的景早都看腻了,我们正因无题而苦恼呢,不知你意下如何?” 当下世风宽松、文风蔚然,士林间素有游园咏美的雅俗,文人雅集之时,偶遇仪容端庄的女子,无论待嫁还是已有家室,吟咏赞叹都是常事,时人多以得才子青睐为荣,并不会苛责非议。 程令宜闺阁时曾遇见过几次,且这些文人大多才华还不如自己,因此而有些厌烦了,出门时便常带着帷帽来遮掩容貌以防麻烦事。 今日她与自己夫君出门,未带帷帽,没想到居然恰好遇上了这群无题的文人。程令宜并不甚想答应,一时间并未搭话。 艄公见亭榭中的郎君们个个翘首以盼,不由得接腔道:“娘子,为佳人吟诗作对是常有的事,何不应下?” 程令宜侧目看着燕缰,他神色半点未变。 自己是他的新婚妻子,这么多青年才俊要为他的新婚妻子作诗,难道他就半点也不吃味? 有情人拈风吃醋不分男女,程令宜就曾见过有郎君为着心爱的娘子与旁人多说了几句话而气的险些动手。 自己这样貌美的妻子,就这么端端正正地坐在他身侧,他就能这样容忍别的男子作诗讨自己欢心? 他半点也不喜欢自己,那当初何必上门求娶? 隐隐约约的怒气在心中蓬勃待发,程令宜咬着下唇,几乎想狠狠瞪他一眼,可碍于亭榭中这么多人正看着自己,她只好皮笑肉不笑地开口问道:“夫君意下如何?” 如若你开口阻拦我,那我便依着你。 她生出了一些期待,燕缰回过头,看着她,他眸色黑沉,却不像生气的样子,在程令宜的注视下,如往常一般温和道:“娘子做什么都不必在意我的想法。” 程令宜咬紧牙关,笑道:“我看还是算了吧,等回去,夫君你为我作诗就好。” 燕缰怔了怔,带着几分歉意道:“我是粗鄙之人,不通诗文,比不得这些郎君,恐污了娘子耳目。” 程令宜知道他是武将,却不知他不通诗文,闻言有些无措地看向他的眼睛,燕缰头向旁侧一偏,错开了。 亭榭中的郎君们还在起哄,燕缰躲在小舟的阴影中,程令宜只能看见他高挺的鼻梁与绷紧的下颌,他与亭榭中的文人们相比是不同的俊朗,好像踏实的高山与飘着花瓣的池水,并无半点相形见绌。 可他好像偏偏不这么觉得,自两人成婚以来,他永远都对她千依百顺,好像不是娶妻,而是守着天上的明月,只敢抬眼远远地看,而不敢将它摘下来指染。 被她长久未离开的视线注视着,燕缰紧张地滚了滚喉结。 他觉得自己在她眼中卑劣无比,她是那样的好,无论样貌还是性情,样样都是第一品,而自己这样一个粗鄙的武夫,样貌上半点也无文人雅士一般的温文尔雅与她相配,不似豪门贵族有钱财珠宝与她相称,亦不能与她志趣相偕、花前月下。 当初求娶也只是因为长久的仰慕而不能见她挑选旁人作为夫婿 才热血上头。 自己究竟哪里能配得上她? 哪怕只是做黑暗中默默守护她的影子,他亦觉得自己是得了上天的恩眷。 燕缰天生性情木讷寡言,这些话无论如何他也做不到宣之于口,这些时日面对着程令宜的冷淡,他心如刀割,以为是自己惹她厌烦,甘愿待在军营中,不在她跟前惹她烦心。 一双手覆在了自己无意识攥紧的拳头上,燕缰猛然松开了绷紧的眉眼,诧异又小心地低下头,看着程令宜握住自己的手,身边响起她婉转的声音:“多谢在下好意,可此间风景悠扬,我只想与夫君携手相伴,莫要错过这难得的良景。” 诸人没想到她会拒绝,顿然一静,只好向她作别。 艄公虽有遗憾,却还是支着长篙将小舟推向岸边。 燕缰始终未敢多看她,今日她主动邀他出游,已令他心中百般欢喜,如今又拒了旁人的邀约,更令他欣喜若狂,可他并不觉得这是为着自己,他不明白程令宜为何拒绝,她这样摸不透的心思令他忐忑不安。 等上了岸,两人如来时一般并肩而行。 倏忽,程令宜将手搭上了他的手臂,燕缰脚步一滞,只觉得浑身的血都要停了,两人虽然早行过夫妻之事,却未曾像此一般亲昵过,她身上的茉莉香慢慢渡过来,不容他拒绝的侵占他全部的领域。 燕缰的心“砰砰”跳个不停,且听她含笑催促道:“夫君怎么不走了?” 他被她拉着手臂,从一片绵延的花树下走过,一阵风吹过,远处挂着的铃铛碰撞在一处,发出清凌凌的声响,花瓣如雨,落在发顶、肩头,她转过半个身子,笑靥如花地瞧着他,一双煎水瞳子里映出他怔愣的样子。 自那日发觉他的心意,程令宜看他时心中总是会涌起一股惊奇之感,居然有人会因为觉得配不上自己而感到退缩怯懦,她很难明白这种想法,却很愿意承认自己喜欢他这样自卑的模样。 既已成婚,她本就抱着要与他好好做对夫妻的想法,更别提他的小意温柔、体贴温顺、自卑深情样样都令她心生好感。 程令宜开始主动与他亲昵,在她的主动下,燕缰愈发自然,两人的关系也愈加融洽,直到他出征前,两人似乎已与平常的恩爱夫妻再无什么区别了。 程令宜没想到他居然早早为自己备下了放妻书,卫铎告诉她时,她第一反应是他在骗自己,可后来看了那放妻书,她才确认那的确是燕缰的字迹。 她想不明白,他为何会留下这封放妻书,她还以为他对她该像寻常男人一样生出占有的欲望来了。 此刻脑中昏昏沉沉,面前的铜镜碎开,眼前的场景在碎片上来回切换,少年时的记忆与婚后那段时间的记忆交织在眼前晃过,叫她目眩神迷,久久分不清自己究竟是“少女程令宜”还是“程娘子”。 她知道自己这是发了高烧,才分不清幻境,回忆折磨着自己,如钝刀生生将她分裂成无数块。 痛苦的泪水从眼角滑落,滚落进发鬓,程令宜倍感不适,可她却累得抬不起手,这些时日她一个人已经足够身心俱疲了。 如果燕缰还在就好了。 他会可靠地帮自己解决掉一切烦心事,自己再也不必为琐事烦心。 程令宜忽然想明白了,或许他留下那封放妻书,便是想叫自己不必为他守寡,能赶快找到旁人像他一般做自己的依靠,他与六年前那个游苑的他别无二样—— 如出一辙的自卑怯懦,觉得自己配不上程令宜,甚至到了担心自己的死也已成为她生活的负担这种地步。 他那样的爱自己,是否应当如他所愿呢,程令宜在痛苦中想到。 很快,煎熬不止存在于身体,更存在于脑中,她没有力气再去想,很快就失去了意识。 34. 第三十四章 大病初愈后,程令宜不顾身体虚弱,坚持去了官府,将燕缰留下的放妻书呈上,与他绝了夫妻关系。 既是他的心愿,她还是遵循了好。 绝婚那日,程令宜并未告诉阿满自己晨起出门做了什么,也暂时并不打算告诉她。程家给燕缰搭着的灵堂,她也不打算撤下,好歹夫妻一场,她曾得过他的真心以待,她也真心将他当做自己的家人。 一回到家,她便跌回了床上,沉沉睡去了,虽然病已好了大半,但还是不免头昏体乏,这一觉便睡得很久。 挨到傍晚,程令宜又醒了一会,连翘趁此对她说道,下午有人来报信,说是卫家老祖母知晓她如今风寒,病的正严重,便把阿满安置在了卫府,留她住上几日,说是等程令宜身子好些了再送回来,好让程令宜安心养病。 这还是这些年来,程令宜头一次与女儿分别,不过因着头昏脑涨,且知道卫府必不会薄待了阿满,倒没生出来什么不舍又或是担忧之情,不过心中对卫老夫人的善意感到十分感激,心中计划着等病好了要送些什么礼物去感谢她这番恰到好处的体贴才是。 人在病中总是察觉不到时间流逝,程令宜大多时间都在昏睡,偶尔清醒时能瞧见连翘和柳清玉在自己床边忙活,心中暖洋洋的。 就这样约莫过了五六天,她这病总算好得七七八八了,虽然还有些咳嗽,但已经不再影响生活。程令宜想着不能叨扰卫府太久,于是叫连翘去把阿满接了回来。 阿满回来时身上换了件崭新的衣裳,不论是布料还是做工都是一等一的好,除了身上那件,甚至还带回来一个有她半腰高的大箱子,其中装满了各式各样、制工精细的衣裙,程令宜甚至恍惚觉着,不过才几天,她的小脸几乎圆了一圈,愈发像饱满的元宵了。 程令宜掐了掐她的脸颊软肉,莞尔道:“怎么胖了这么多,平时在家里总挑嘴,看来是只爱吃别人家的饭。” 阿满不满地嘟囔道:“才没有呢,不过祖母确实待我极好,特地叫人问了我爱吃什么,然后每天都换着法子给我做好吃的。” “而且,阿娘,我跟你说,祖母不但给我做好吃、给我买漂亮裙子,还常常陪我做游戏。她还带我去了一个可大的府邸,那里有好多漂亮的娘子,既有年纪比阿娘大上许多的,还有和我一般大的,好多小娘子都夸我好看,和我玩耍呢。” 程令宜揉了揉她的发顶,听她描述,知道是卫老夫人出门赴宴吗,竟然将她也带上了,不知对外用的是何身份,不过看着女儿这么开心,自己心里也高兴,不由得笑道:“是吗?居然还能独自一人去参加大宴席了,你怎么这么有能耐呀?” 阿满忽然来劲了,挺着小胸脯道:“那当然了,而且,当时那宴席上还有几个坏娘子欺负何娘子,说她长得不漂亮,家里还是什么什么分支,把何娘子都给气哭了,还是我站出来保护了何姐姐,把那些坏娘子都给训的哑口无言。” 这话把程令宜说的大惊失色,她知道自家女儿打小就比别的孩子聪明知事、口舌伶俐,却万万没想到会被用在这种事上。 卫老夫人带她参加的宴席,主人家必定也是京城里哪个官宦人家,这样岂不是得罪了许多身份尊贵的女眷?她和阿满是平民百姓,以后大多不会与她们有什么交际,可是带她去的卫家却难免要同那些人继续交往,卫老夫人那样好心,自己又得了卫家那么多好处,若是他们因为阿满而得罪了其他人,那自己真真是没有脸面再见卫家人了。 她板起脸,教训道:“阿娘对你说过,说话做事前要三思,脱口而出的任何一句话都有可能为你带来祸事,你难道把阿娘的话忘了吗?” 阿满没想到自己这样高兴地同她分享,居然得了训斥,小脸瘪了下来,笑容也垮了,心中不服气,当即就要反驳,却被程令宜一根食指堵住唇,她严厉道:“阿娘教过你,旁人说话的时候不能插嘴。” 阿满只好乖乖停下来,听程令宜继续道:“阿娘知道那你出发的本意是好,你瞧见那个何娘子被欺侮,心里不快是不是?” 阿满点点头。 “可你有没有想过,你是被卫老夫人带过去的,一言一行都与卫家息息相关,若是这些娘子因为你的训斥而与卫老夫人之间起了间隙,记恨上了她,以后会不会为难她呢?” 在今日之前,程令宜一直将女儿保护的很好,尽管自己并不算富有,但不论是衣食住行,还是心灵的那份纯真,她始终小心翼翼,如对待易碎的珍宝那般守护它们。 可她如今才发现,幼鸟若是一直生活在母亲的羽翼之下,久而久之便不会再有生活的能力,似乎也是时候叫女儿也知晓些,世间事并非处处都如她所想般天真简单。 阿满似懂非懂地点点头,仔细想了想,抿着唇,一板一正道:“阿娘,我明白你说的是什么意思了,等下次去卫府,我会向祖母道歉,承认自己的错误。” 好在她精心抚养长大的这只幼鸟并非冥顽不宁,反倒一点就通,程令宜很是欣慰,笑着亲了亲她的额头,阿满瞧见母亲神情柔软了下来,才大着胆子道:“不过,祖母似乎并没有生气,回去了之后,何娘子同她说了这件事,她把我们两个揽在怀里,安慰完何姐姐后,对我好一顿夸奖。” 程令宜心中暗想,卫老夫人果然是个心胸极其宽广的坦荡之人,即便面对孩子也毫不惺惺作态,她拨弄着阿满小巧的耳垂,随口问道:“何姐姐?卫家还有与你一般大的娘子吗?” 阿满重重地摇头,道:“不不,何姐姐年龄比我大多了,但比阿娘要小一点,她说她是祖母的外孙女,这几天我在都和她一起玩耍,她人很好,常常来同我闲聊。” 程令宜本 以为是卫铎认得什么旁的干女儿,这样一听才反应过来,原来这何娘子便是那日在街上叫住卫铎的女子,看来她是应该是卫家旁支的孩子,这几日才过来小住,也不知是被哪家刁蛮的娘子为难了。 “阿娘,我发现何姐姐还和你有些相似呢,她也常常穿的一身素色衣裳,不是青色便是月白色。” 程令宜正要逗她臭美,成天盯着旁人穿什么,还没开口,骤然,听得太监尖利的嗓音在门外响起:“程娘子,小的来送东西了。” 她转过头,果然瞧见一个低眉顺目的小太监倚在门口,程令宜唤了两声连翘,叫她把自己早就准备好的字画拿出来。 自打梁乘云说要帮她做字画生意后,程令宜便重拾了笔墨,虽然刚开始还略有生疏,但好在功夫还在,不过些许时日,她就找回了少年时对笔墨的得心应手。 从那天梁乘云说第二日要到程家来至今已过了二十余天,这次也是这小太监第三次登门了,他接过那几卷书画,从怀中掏出了一个沉甸甸的荷包。 程令宜知道那里面装的是金银,虽然梁乘云始终没有音信传来,但十竹斋做的红红火火这事京城中人人都知,走在街上也常常能听到过路人嘴里提起十竹斋的大名,甚至就连程令宜的化名——“禾先生”的名气都水涨船高,隐隐约约有成为京中红人的迹象。 眼看小太监公事公办,就要离开,程令宜扬声叫道:“公公,还请留步。” 小太监闻声停下脚步,转过身来,只是仍旧低着头,一副唯唯诺诺的模样。 程令宜问道:“公公,您是得了世子爷的吩咐才过来送东西的吗?” 小太监点点头,没说话。 程令宜只好继续问道:“世子爷当时和我说,隔日会上门拜访,可到现在已过去十几天了,除了公公您,我不曾再得到些别的消息,也没再见过他,可是出了什么事?” 那日他态度同平常一般亲昵,而后也不曾忘记与自己的生意约定,想来应当不是自己得罪了他,不然整个京城那么多会写会画的,他没有道理还帮一个惹了自己不快的人。 他身份那样尊贵,如果是出了什么大事,不可能半点消息都无,程令宜这些天难免想起他,百思不得其解他究竟是为何突然失了踪迹。 小太监听了这样的询问,面色依旧不变,只老老实实道:“娘子,小的只是个跑腿的,王府里的事不敢出来乱说,娘子还是莫要为难我了。” 说罢,他也不再等程令宜开口,匆匆从程家离开了,好像生怕程令宜再从他口中撬出什么蛛丝马迹似的。 程令宜心中不解,搞半天也没能弄明白梁乘云究竟是怎么了,她跨出院子,拉着门就要关上,一眨眼却见一个青色影子从巷口那颗花树背后飘过,有些眼熟,但就那一瞬间,也分辨不出究竟是不是熟人。 35. 第三十五章 阿满再去卫府时带上了程令宜做的青梅团,春天正是吃青梅的季节,酸而不涩,许多人家都会腌渍了做成蜜馅,接着做成各式各样的糕点。 这青梅团的做法,程令宜还是随母亲学的。她幼时嗜酸,母亲便常常买了腌渍青梅,在家中熬馅,揉上几遍糯米,在用手捏成小团子,既小巧又精致,小孩子一手捏起一个,塞进口里便会被酸甜刺激地龇牙咧嘴。 阿满随了母亲,也极爱酸口的食物。来接她去卫府的是个小侍卫,阿满便特地叫他等等,请求程令宜将小木盒装上了满满当当的青梅团,这才高高兴兴地拎着盒子上了马车。 挨到傍晚,她又坐着这宽大的马车回来了。 程令宜如等着孩子下学回家一般,站在门外等她,阿满下了车,一股脑地扑进程令宜怀里,力道太大,倒把她撞的猛然一个踉跄。 好在她只是正常孩子的重量,程令宜把她抱起来并不费力,阿满在自家娘的怀里,颇有礼貌地冲小侍卫笑着摆摆手告了别。 程家母女一直有夜谈的习惯,这还是因为阿满自从牙牙学语后便好似开辟了新大陆,那段时间总有说不完的话,尽管只是几个没什么含义的词或是短语,也定要拉着程令宜和连翘说个不停,直到夜里她也不觉着累,蜡烛一熄,阿满的好戏便就开场了。 夜越是黑,她兴致就越高,定要拉着程令宜把一整天的事都说一遍,直到讲完又或者是把自己哄睡着了才肯停。 这无伤大雅的习惯在程令宜无意识的纵容下便一直持续到现在。 夜里,阿满果不其然又如往常一般讲起了白日一整天所发生的事。 “今天,何姐姐教我认了好几个字,听说阿娘你会弹琴作画,她很是惊讶,说自己也要去学,她还问我你平日里喜欢看什么书。” “对了,青梅团可好吃了,何姐姐和祖母都吃了好几个,而且,没想到卫爹爹居然也爱吃呢,剩下半盒子都被他一人吃完了,也不觉着酸。” 程令宜撑着头,阿满先前同她说过,卫铎似乎军中事务很是繁忙,平日里午膳也不见他踪影,没想到今日居然在家。 阿满一拍脑袋,懊恼道:“糟了,我忘了把盒子带回来了。” 程令宜笑道:“没事,下次再拿回来就好。” 阿满又恳求道:“阿娘下次能不能再备些青梅团,叫我带去,何姐姐还说阿娘做的青梅团比旁人做的好吃多了,所以卫爹爹才爱吃,我还想让他多尝尝。” “可以是可以,不过家里的腌渍青梅刚刚好全都吃完了,明日要上街采买些。”程令宜很是欣慰于女儿这番体贴之心,只是夜色已晚,她睡意沉沉,催促道:“明日阿娘带你一起上街,快睡吧。” ... 程令宜常去的那家买腌渍青梅的铺子开在西市的一条小街上,街上的铺子卖的大多都是些食材,物美价廉,街上许多老板都认得她。 一大清早,冷气骤然席卷而来,院里挂起了大风,将枯叶卷地纷飞飘舞。 程令宜给女儿多套了件薄薄的斗篷,牵着她的手往外走,却瞧见柳清玉正倚在西厢门上,低垂着眼睛看落叶,他生了一双长而直的眼睫,眼皮垂下时,总显现出几分带着寂寥的愁绪。 他未束起长度及腰的长发,那柔软的发丝自然而然地从脸颊旁垂落,柳清玉只穿了一件单衫,勒出清瘦的肩膀和狭窄的腰身。 程令宜蹙起眉头,开口道:“今天很冷,为什么不穿的厚一些?” 柳清玉抬头看她,偏了偏头,弯着眼睛笑道:“多谢娘子关心。” 难道是她没给他留厚衣裳,程令宜心中暗想,从家里找出来的亡夫旧衣物还能穿的大多都是些薄衫和厚裘衣,似乎确实并不适合这个天气。 想来他应当是觉着朝自己讨要衣服有些丢面子,所以才顾左右而言他。 既然他不说,自己也不能就这样白白看着,反正待会要上街,便为他购置几件合适的成衣好了。 这样想着,她难免眼神又往柳清玉身上打量了几番,在心中比划他的体型,她眼神直白露骨,柳清玉耳根泛红,听程令宜开口道:“外面风大,你还是回屋里去吧,我和阿满上街采买,回来为你们带早点吃。” 阿满还有些没睡醒,听了也似是非是地点点头。 程令宜牵着阿满的小手,走过两条街,先进了成衣店挑了两件与柳清玉身形相符、不厚不薄的衣衫,再拐过一个弯,进了西市那条小街。 阿满已经彻底清醒了,一双眼左右来回地看,明明是常来的地,在她眼里那些菜呀家禽呀却依旧新奇。 程令宜在小摊前挑拣时令青菜,她就蹲在一旁捡地上的石子玩,胡乱将它们堆成奇怪的形状,一抬眼,只见纷纷攘攘的人群里忽然闪过一个熟悉的身影。 阿满瞪大眼睛,连忙站起身,要朝着那身影追过去,程令宜刚笑吟吟地接过摊主人送给她的一把小葱,一见身边原本老老实实的女儿好像忽的看见了什么似得要冲过去,赶紧抓住她的胳膊,问道:“阿满,去哪里?人这么多,不要与阿娘走散了。” 阿满停了下来,抬头道:“阿娘,我刚刚瞧见何姐姐了,想同她打招呼。” “何娘子?她怎么会来这里?兴许是你瞧错了。”程令宜视线也在诸多人中扫视了一圈,并没瞧见那日的小娘子。 “没有看错,就是何姐姐,只是人太多了,就出现了那么一下,现如今不知跑哪里去了。” 程令宜只当她是看错了,何娘子一个未出嫁的姑娘怎么会大早上出现在普通百姓采买的西市,应当在闺阁里梳妆,等着同卫老夫人一起用早膳才对,她哄着阿满继续向前走,并没放在心上。 可从卖着腌渍青梅的铺子里出来后,在铺子前的一颗大树背后,程令宜陡然瞧见一张侧脸一闪而过,怎么真的是她? 阿满比程令宜眼更尖,她本就抱着要证明自己绝没有看错的信念,四处张望着,如今更是原地蹦了起来,连声叫道:“何姐姐,何姐姐。” 她径直冲了过去,推推嚷嚷,最后拽着何娘子从树后现了身。 程令宜微微一愣,那日初见,何娘子额前梳着厚厚的刘海,如今全部都扎了起来,露出了额头。她身着浅绿色素衣,颜色是很清淡雅致的,只是形制却有非常简单,倒和程令宜毫无装饰的丧服一般。 且她本就不是浓墨重彩的长相,那日俏皮的额前碎发配上鹅黄色衣裙还能称得上是俏皮可爱, 如今却朴素地过头了,显得有些不伦不类。 “何娘子?” 何娘子面容上掠过一丝尴尬,被阿满牵过来,笑容僵硬道:“程娘子,我名唤何秀许。” 阿满笑嘻嘻道:“何姐姐,你不是一直说想知道这个青梅团是怎么做的吗,刚好碰见了你,不如你跟着我们一起回家吧,叫阿娘教教你。” 何秀许反应极大地后退了两步,疯狂摆手道:“不......不必。” 程令宜不紧不慢地笑道:“走吧,何娘子,你这几天一直在我家附近,难道就是为了这糕点的做法?” 何秀许心知这糕点她昨日才第一次送到卫府,哪里是什么潜伏多日只为糕点做法,不过是程令宜早就发现了她跟在四周,给她找了个台阶下。 顶着程令宜和煦的目光,她扣着手指,不情不愿应了声好。 ... 厨灶间,程令宜用竹勺搅着锅中的青梅酱,通透的蜜绿色宛如琥珀,清醒而又勾人的酸味在空气中弥漫着,院中的连翘、阿满闻见了都不由得拧起鼻子,去嗅这引人入胜的酸味,只教人口中生出涎水。 自家娘子又带了个陌生人回来,这事连翘已经无比熟悉了,不过这次是个娘子,叫她放心不少,何秀许进来后看见连翘颇为友好地笑了笑,看见柳清玉时瞪大了眼睛,对他那张脸有些移不开眼神。 没等她说话,程令宜简单打了声招呼,就径直把她拉进厨灶,居然真的开始做起了青梅酱。 何秀许立在一旁,百无聊赖地盯着那勺子,两人从进来到现在一句话都没讲过。 程令宜微笑着做着手中的活,待那酱熬得浓稠了,她瞥了一眼出神的何秀许,叹了口气,道:“不是要学做法吗?怎么不看?” 何秀许这才回过神,急匆匆应道:“是,是。” “要尝一口吗?”程令宜用勺子舀了点青梅酱递到何秀许嘴前,笑道:“这酱是我娘教的配方,除了能做这青梅团,还能做青梅饮,或者佐清粥,有许多种吃法。” “我表哥不爱吃酸,却很喜欢这酸酱。每次我做的时候,他总在我身边打岔,趁着我不注意偷吃,被我发现了,又要想法子来哄我开心。” 何秀许没尝那酱,反而面露惊讶道:“程娘子也有表哥?” 程令宜低着头,把勺子送到嘴边,尝了一口,强调道:“我还有两个表妹。” 何秀许没放在心上,只道:“那,程娘子,你和你表哥关系好吗?我那个表哥啊,天生性子冷,我每每想和他讲话,他总是淡淡地应付两句。” 提到卫铎,何秀许打开了话匣子,滔滔不绝了起来。 程令宜唇角平抿,随口道:“还可以,我同他们也算的上是一起长大,表妹们待我如同亲姐妹一般。” 何秀许自然而然地忽略了“表妹”,瞪大眼睛道:“怪不得,原来是青梅竹马,那感情一定很好了,不像我和表哥,几年都见不上一面,也说不上几句话。” 这话程令宜并没有接腔,她似乎专注着那酱,一双眼睛波澜不惊,但下颌却有些收紧。 倏忽,只听何秀许快言快语道:“程娘子,既然你喜欢你表哥,那可不可以把我表哥让给我?” 36. 第三十六章 程令宜神色骤变,木勺掉回锅中,话音里带着几分慌张,否认道:“我何时说过我喜欢我表哥了?” 何秀许撅着嘴,不满道:“娘子在我面前还遮掩什么?我也是喜欢表哥的人,哪里能不懂?娘子谈起他时,那表情分明对他在意极了!” “若这还不是喜欢,那全天下也没有几对神仙眷侣了。” 程令宜怔在原地,又听何秀许苦恼道:“虽然他如今亡故了,但娘子看着并不是薄情寡义之人,绝不会一时半会爱上旁人的。可我表哥却对你情根深种,总不能熬到三十岁还不成婚吧,这可叫我如何是好。” 程令宜拔高声音,道:“表哥他并不是我那位亡夫!” 这下轮到何秀许惊讶了:“咦,娘子没嫁给他?为什么?难道是他不喜欢娘子?” 程令宜避而不答,反问道:“所以你一直跟着我,就为了和我说这件事?叫我把卫将军让给你?” 这下真是奇了怪了,卫铎那副冷言冷语的模样又不只针对她,分明对谁都这样,也包括自己,程令宜从没在其中感受到一丝男女之间的情意,也不知究竟是什么缘故,竟叫何秀许误会了。 何秀许的注意力从程令宜的表哥转回了自己的表哥身上,语气肯定,不带半点犹豫,点头道:“是啊,这些天,不论是妆容发型衣着,还是喜好性格,我样样都试着模仿你,可是表哥却半点都不动容。” 怪不得她放着好好的刘海和鹅黄色裙子不要,扮做这样一幅打扮,简直活脱脱是位带发修行的女尼。 程令宜看她一脸天真,摇摇头,道:“你误会了,卫将军于我无情。” 何秀许反驳道:“胡说,表哥可喜欢你了,当年若不是你嫁给了这个不知道叫啥的短命男人,他就要娶你了!” “六年前,我只十二三岁时就开始喜欢他了,那段时间祖母为他挑了许多娘子,他连相看都不愿意,就是因为你!” 程令宜错愕道:“你在说什么?” 何秀许咬着下唇,扭捏道:“我没胡说,我是家中大宗小宗里年纪和表哥最相仿的孩子,试问谁会不喜欢一个年少有为、样貌俊朗的男子,更何况他还是我的表哥,常常相处,我自然春心萌动......” 当年,卫铎还只在京中任职,身边的同僚大都到了成家的年纪,陆陆续续都定了亲,只有他依旧一副冷淡的模样,对谁都说不上几句话。卫老夫人也着急了起来,作为家中嫡脉唯一的男子,卫老夫人自然而然也开始为他相看女子。 虽然卫家嫡脉的父辈都死在了战场上,但旁支在京中也并非无名之辈,加上卫铎自己争气,不但样貌出众,品性也是京中子弟里一等一的好,前途无量,故而相看家世优渥的女子并不是难事,甚至算得上是许多人家眼中“乘龙快婿”。 作为旁支的孩子,何秀许知道自己若是年纪刚好,或许还有竞争的机会,可惜她当时不过十一二岁,说是孩子也不为过,哪里会有人把一个孩子作为可以选择的配偶对象。 她自顾自忧心忡忡了一段时间,可最后却一直没等到卫铎定亲的消息,后来,何秀许又被接回卫府陪卫老夫人小住,才知道卫铎对于相看这件事一直十分抗拒,态度坚定,就连卫老夫人都有些无可奈何。 后来,卫老夫人多次提起,在他反复拒绝后,总算发了火,问卫铎究竟要如何,为何常常推脱,也给不出合适的理由。 何秀许便在一旁听着。 卫铎先前还沉默不语,待看到卫老夫人气的站不稳身子后,连忙站起身,上前扶着她,迟钝道:“祖母,我......似乎已经有了心仪的娘子。” 卫老夫人被扶着坐回椅子,听到他这样说,心中舒服了不少,惊讶地追问道:“哪家的姑娘?你怎么不早说,还什么似乎,你自己的心意自己分不清楚吗?” 何秀许只听卫铎道:“我并不知道那娘子的姓名,只是在西郊桃林偶遇,孙儿本以为只是惊鸿一瞥,便没有去询问。” 卫老夫人话带惊异,道:“所以你从那里回来才后知后觉?” 卫铎没出声,动作轻微地点点头。 “那你还不派人去查?”卫老夫人怒道:“我养你到这么大,你从小到大做事都能被夸上一句冷厉风行,怎么如今遇到了个娘子就成了个呆傻的?家里如今就你一个独苗了,既然你喜欢,只要是个家世清白的,娶进来,我绝无二话。” 旁听的何秀许僵在原地,又一次死心了,等表哥找到他那个心仪的娘子,定然连一年都用不到就会成婚,哪里还等得到自己再长大几岁,把表哥抢回来。 不过,天不遂人愿,卫老夫人盼着孙儿早些成婚的心愿注定是要落空的,。 何秀许有时真觉得自己的运气有些好过头了,每每心如死灰之时,总会突然吹起一阵邪风,又让这死灰复燃。 卫铎说是要去打听,却没再提过这无名无姓的女子,即使卫老夫人多次询问,他也守口如瓶。 矛盾爆发在一个再寻常不过的下午,何秀许高高兴兴地去给卫老夫人送冰酪,却听屋中一个沧桑的声音里蕴含着怒气,冷喝道:“我为你相看,你不愿意,那我叫你自己寻你喜欢的,你又拖拖延延。不知道等我死了,给我送灵的能不能多个人!” “祖母!”卫铎低低唤道。 随即是一阵死寂一般的沉默,卫老夫人知道自己言重了,这孩子是她从小带到大的,孤儿寡母,互相依偎,彼此是最最熟悉的亲人,这个“死”更算得上是祖孙两人之间的禁忌词。 “孩子,祖母不是要逼你,你是否结婚是否生子,对我而言都不是什么大事,大不了以后到了下面,你祖父若是责骂说这卫家断了香火,我一人承担好了!祖母只是见不得你,一个人,孤孤零零,等我死了,你连个家都没有!别的人回家热热闹闹,你只能冷冷清清,你叫祖母怎么受得了!” 卫老夫人一派肺腑之言,几乎是将心刨出来了讲给他听。 卫铎红了眼睛,几番滚了滚喉头,才道:“祖母,我喜欢的那个娘子,已经许了人家,马上就要嫁做人妇,丈夫还是我军中的同僚,难道叫我去夺他人之妻吗?” 卫老夫人怔怔地看着自己这个孙子,他垂着眼,难得露出几分伤心无措的模样, 自从他懂事后,已经许久没露出过这样的表情,只教人心里纠的难受,她叹了口气,才缓缓问道:“你就非她不可了?” 卫铎没有给出准确的回答,反而说起那日的初见。 正是人间四月,春暖花开,草长莺飞,同僚们相约赏花。卫铎性子冷,向来专心于公事,与诸人关系并不密切,听了家中祖母劝告才答允了一起同去,只是到了地方却懒得同人交际,便和一个最为话少的同僚远远站在一旁。 出神间,瞧见一个身子窈窕娉婷的少女立在桃花林中,周围一个年轻男子不知与她说了些什么,激得她一个转身,反被微风撩起帷帽,有意地带起那薄纱。 人面桃花相映红,卫铎撞进少女含笑的眼睛,她唇角勾起,这一刹那,他只觉得周围的鸟语蝉鸣乍得一下全都消失了,满林桃花霎时间都失了颜色。 微风掠过,那不知桃妖还是山神的少女笑容又隐在帷帽之下,没等他回过神,便离去了。 “祖母,我实在......实在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她要嫁的人正是那个赏花时与我站在一处的寡言同僚,聘礼前不久刚送上门。原来她不是在对我笑,而是瞧见了自己的未来夫婿,是我自作多情了。”酸涩蔓延上心头,卫铎抵着上颚,唇齿用力。 “你这是情窦初开,一往而深。”卫老夫人抚着他的黑发,这个孩子从小没爹没娘,如今就连情路也坎坷,怎能叫她这个祖母能不难过。 又是一阵凝固了似的安静。 卫老夫人闭了闭眼睛,终道:“你既然现在放不下她,那便去军中,我听闻大军过不了多少时日便要北征,我会请求严将军把你调去军中,他是你父亲的旧相识,又是圣上面前的红人,趁着这个机会,去军中历练吧。” 卫铎震惊地抬起头。 卫老夫人眼神慈爱,道:“我本想将你留在身边,老老实实呆在京城,安安稳稳度过这一生。可我知道,我卫家的血脉绝不是没有野心之人,我知晓你有大志向,我的孙儿是要遨游天空的鹰,我怎么能把你困在这四四方方的都城中呢。” 卫铎颤抖着,伏在祖母膝头:“祖母......” “只是,你要答应我,不管怎样,都要平安归来!” “是!”卫铎声音依旧发抖,只是眼神坚定:“孙儿定不负祖母期望!” 何秀许蹲在门口,捂着嘴,怎么也没想到,只是一个女子,竟然叫他下定决心要去那叫人生死不明的战场上。 卫铎离家那天,卫老夫人并没前去相送,反倒是何秀许将他堵在门口,质问道:“表哥,你究竟喜欢什么样的女子?” 告诉我吧,告诉我你这二十多年一潭死水的心,是被什么样的女子所拨动,以至于溅起这样大的一片涟漪。 卫铎坐于马上,听了这小小女孩的疑问,怔住了,片刻后,他仰头看向远处那没有一片白云的蓝天,如今已过了桃花盛开的季节,即将步入干涸的冬日。 “我不知道。”他眼神迷茫:“她虽然在笑,但似乎心里并不快乐。” 那个让我魂牵梦萦的女子,究竟是怎样的人呢? 37. 第三十七章 见到程令宜的第一面,透过卫铎的眼神,何秀许知道,这就是六年前那个叫他念念不忘的女子。 灶中蒸汽翻腾间,何秀许抿了抿唇,坚定道:“那个小娘子就是你,绝不会有错!” 而故事的主角还呆在原地,兀自震惊,那日他说起这桃林吞吞吐吐,原来还有这样一层原因在。 只是她却并不记得自己婚前曾见过卫铎与燕缰。依稀记得,那天表哥对着她撒花瓣,惹得她动手扑过去拍打他,兴许便是那是乱了方寸,才叫帷帽下的面容露了出来。 至于与燕缰的婚事,那更是一个月之后才定下来的事情了。 燕缰从未和自己说过这件事。 如若何秀许说的都是真的,那卫铎说要照顾自己与阿满真的是因为自己那薄命的亡夫吗? 还是只拿他当作幌子...... “我真的好想嫁给表哥,等做了将军夫人就再没人敢看不起,敢欺侮我了!表哥长得好看,还有权有势,程娘子你难道半点都不心动吗?我好想知道,你喜欢的那个表哥是什么样子,难不成还能比我表哥更好?”何秀许苦恼道。 程令宜蹙起眉头,一颗心怦怦跳,再次强调道:“我不喜欢表哥!至于卫将军,那些事就算是真的,也是许多年前的事了,如今还是莫要再提。” 她顿了顿,道:“我亡夫是个极好的人,他虽然寡言,行动上却将我放在心尖上,从没有哪里对不起我,自从我嫁过来,过得很是开心,还是请何娘子口下留情,对他莫要这样刻薄。” 何秀许连忙道歉。 锅上小火已停,程令宜心中迷茫,只觉得脑子里好像是一团被泡烂了的纸,即便写着真相,也已经被揉烂。 程令宜掀开灶屋的帘子,因为出神没注意到脚下,一个不慎便被门槛绊地一个踉跄,脚腕一阵酸痛,就在要跌倒之际,她落入一个怀抱中。 柳清玉面带担忧道:“娘子,没事吧?” 程令宜慌乱地松了口气,他依旧穿着那单薄的衣衫,隔着这层纱似的布,她能感到他身上的僵硬的肌肉,温热的触感传来,她连忙扶着一旁的门从他怀里脱身。 “这衣服太薄了。”她皱着眉,想要拿眼前的事驱散心中的起伏,便道:“早晨我为你采买了几件成衣,刚刚忘了告诉你,你跟我来,去把那换上。” 何秀许跟在程令宜身后探出一个头,表情有些惊异地在两人中间打量,她来时,程令宜只道柳清玉是连翘的远亲,暂时借住,当时她觉着柳清玉样貌出众到似乎与连翘并没什么干系,这样一看,柳清玉分明与程令宜更像是天作之合,两人身上都有种淡淡的神像似的愁绪。 难道这柳清玉就是程令宜的表哥,只是借了连翘的名义,免得旁人说闲话? 她这么揣测着,忽听程令宜唤自己道:“何娘子,你进屋里坐会吧,等会我教你用糯米捏团子。” 何秀许连连摆手,道:“不了,程娘子,我要回去了。” 程令宜侧目问道:“不是想学吗?” 何秀许尬笑几声,学这个当然只是借口,不过是自己想模仿她罢了。 “这个下次还能学!只是今天我出门这么久了,祖母定会担心的。”何秀许眼睛打转,还是一溜烟地从程家闪了出去。 程令宜从屋里拿出那两件叠好的成衣,递给柳清玉,柳清玉接过衣物,手指覆在上面,感受着结实又柔软的衣料。 他清瘦的脸颊上扬起一抹笑容,只是许久都未出声,只是垂着头、耷拉着长长的眼睫,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程令宜见他不动,催促道:“怎么不回屋试试合不合身?难道是不喜欢这颜色?” 柳清玉抬起头,他天生有双泛红的眼眶,如今那胭脂红却变得愈发浓烈,染在眼睑下,衬的人楚楚可怜。 “娘子待我真好。”他慢吞吞道,一双眼睛眨了又眨,像是在强忍着什么情绪。 程令宜不知只是一件衣裳,何至于叫他如此感激,她自己脑中已经足够混乱了,实在腾不出功夫再说些什么,便微微笑着,把他推地转了个身:“快试试吧。” 一滴水砸在厚实的布料上,洇湿出了一片花瓣似的阴影。 ... 卫铎兢兢业业几十年的人生里还从未像最近这般盼着休息,好不容易挨到休沐,他竟然像个毛头小子一般,期盼着能赶紧回家去。 熬过早晨,卫铎在家里用午膳,一旁的卫老夫人心知肚明,不断用含笑的眼睛打量他,他若无其事地用过饭,便回屋好一番仔细洗漱,才去了程家。 午后的巷子有些安静,他摁下情不自禁扬起的嘴角,推开只是虚虚掩着的木门。 院中,一个男人正在淘洗衣物,皂角的清香淡淡地钻进卫铎的鼻腔,他伫立在门口,表情一点一点变得僵硬难看,额角的青筋慢慢崩出,平添出几分暴戾之气。 柳清玉也愣住了,他手中握着一件藕荷色的软绢衣物,正在湿淋淋地往下滴水,“啪嗒啪嗒”声清脆可闻。 卫铎脸色铁青,大步上前,一把扯住那衣物,审视着他,冷喝道:“你是何人?” 程令宜一直有午睡的习惯,连带着连翘和阿满也养成了,只是今天中午她却没睡着,何秀许的话害的她魂不守舍,合上眼睛便看见卫铎似乎在自己面前晃悠,板着那张冰块似的脸,她拼了命想将他从脑海中驱散,却怎么也做不到,反倒心里更加急躁紊乱了起来。 院中蓦然发出声响,她看了眼熟睡的女儿,走出屋子。 两个男人抓着一件衣物,僵持着,谁也不肯放手,柳清玉余光中瞥见一片裙摆翩然而出,而卫铎却横眉怒目,专注地盯着他,那双鹰一般的眼睛刮在身上好像刀割一般。 “啊——”柳清玉一声惊呼,拽着那衣物狠狠往自己这边一扯,随即松开手,整个人重重地跌倒在地上,用来浆洗的盆随之被打翻,冷水也被掀翻,将他从头淋的湿透透的。 丝丝缕缕的黑发如荆棘般狼狈地攀附在他惨白的脸侧与脖颈,柳清玉怯生生地喘着气,薄薄的眼睑抖动,孱弱的皮囊上滚动着剔透的水珠,如一头正在遭受死亡威胁、濒死的稚鹿。 程令宜一抬眼瞧过来,便与带着几分错愕的卫铎对上眼神,只是他做那冰冷的表情做惯了,程令宜愣是没从那黑色立领所围着的峻朗面孔上看出什么情绪。 她只知道,卫铎刚刚似乎推了一把柳清玉,他也并不为这冒犯的举动而愧疚,反倒是重伤刚愈、待人温和的柳清玉此时正在地上,身形伶仃,凄恻如破碎的白玉瓷器。 程令宜心中腾地生起一股火气,她上前扶起柳清玉,他口中“嘶”了一声,手臂翻转,只见从腕到肘,皮肉翻卷,扯裂出一道长长的伤口,那是被地上棱角分明的石砖所刮破的。 柳清玉挤出一个勉强的笑容,轻声道:“娘子,我没事,将军应当不是故意的,想来是因为没见过我,觉得我是歹人,才动了手。” 程令宜 蛾眉深蹙、美目含愠,一张杏面布满寒霜,盯着那渗血的伤口,咬着下齿,猛然抬头,怒而斥责道:“将军为何这么喜欢不分青红皂白,上来便动手?前些日子是世子,你能拿他性子蛮横做理由,可今天,柳清玉与你甚至之前从未见过面,又是哪里惹到你了!” 自从早晨知道那消息后,她心里就已然生出了隐隐约约的怒气,如小火一般把她架在上方炙烤,让她整整一天都浑身发麻、大脑混乱。 这情绪的根源,说不清也道不明,程令宜自己甚至都不明白,只是知道他似乎曾对自己有意罢了,为何会令她这样煎熬恼怒。 总算,这怒火终于找到了发泄的阀门,以一种极其不道德的方式,冲着卫铎爆发了。 卫铎并不在乎她的怒气除了柳清玉,是否还来源于什么旁的因素,因为他自个现在心中并不比在场任何一个人好受。 他指尖攥的发白,握着的那软绢展开,任谁都能看的出是女子的贴身衣物。 卫铎脊背绷直,眉宇间渡上一层令人心悸的凛冽怒气,周身肃杀之气浓重,仿若刚从战场上浴血归来。 “这是什么?”他微微抬手,斥问道。 程令宜看过去,一瞧见那绢布,便认出那正是自己的东西。 柳清玉虽然承担起了家中的大半家务,但并不包含剩余三人的衣物,程令宜会将它们特地分开,好叫不会搞混。 至于这件,程令宜视线移向其余的衣物,定然是一个不小心便放错了。 卫铎质问道:“不管他是谁,都是个男人,你怎么能让一个男人去触碰自己的贴身衣物?” 柳清玉瞪大了眼睛,两人都清楚地看见,那张楚楚可怜的脸上清晰地闪过一丝惊愕,他饱含愧疚,道:“将军莫要责怪娘子,不要因为我与娘子生了间隙,都是我的错。” 程令宜冷笑一声:“不是你的错,你向他道什么歉,你因为他而受了伤,就算道歉也应该由他开口。” 两人站在一处,互相依偎,与卫铎界限分明。 他几乎要咬碎了牙关,好一个无辜可怜的柳清玉,又好一个“昏君”做派的冷血冷肺的程令宜! 这样的偏心、这样无条件的信任,她可以给柳清玉,可以给梁乘云,却偏偏对他卫铎吝啬至极。 愤怒冲昏了他的头脑,叫平日里最寡言冷静之人也失去了所有分寸,口不择言道:“你这样难道对的起燕缰?他音信全无,你怎么——怎么能与这来路不明之人,不清不白地搅在一处?” 似是一盆冷水浇下,程令宜的表情忽然平淡了下来,她看着卫铎目眦欲裂,平静道:“将军究竟是在为已亡故的异性兄弟着想,还是自己心里不舒坦?” 卫铎微微一怔,程令宜朝他步步逼近,道:“我问你,在我成婚前,你是不是派人查过我?” 大风卷起,刮得布料“飒飒”作响,如山谷中回荡着的猛兽的咆哮。 心中一丝慌乱猛然生起,片刻沉默后,卫铎听见自己说道:“是又怎样?” 程令宜唇间溢出一声轻笑,她寸步不让,直要把他逼向悬崖,叫他胆战心惊:“你要照拂的,究竟是好兄弟的寡妻,还是已然觊觎多年的弟妹?” 良久,都未有人开口。 “将军不开口,是不想说,还是不敢说?” 程令宜一把夺过卫铎手中的软绢,最后下了一道逐客令:“还请将军速速离开,在能答上这个问题前,不要再踏进我的家门。” 38. 第三十八章 屋外黑幕沉沉,程令宜辗转反侧,身边的女儿睡得正熟,张着口,她伸手将女儿的下颌合上,看她砸吧砸吧了嘴,又转了个身。 阿满并不知道今天都发生了什么,不知道母亲为何整整一日都锁着眉头,看上去心神不宁,她试着去逗她开心,却只能得到一个勉强挤出的温和笑容。 灵堂里的长明灯透过门缝传来微弱的光芒,程令宜不合时宜地想起,亡夫是怎样的人呢? 出嫁前,她是很踌躇的,嫁给一个不认识的男子,他模样如何、脾性如何,自己全然不知,可心中又多多少少带了些期盼,拥有一个自己的小家,这是她一直以来的愿望。 更别提在那时那个令人尴尬的处境,离开令人伤心的人,对她而言,他的求亲极像是对溺水的人递出手。 刚嫁过来一个多月时,程令宜依旧不能很好地习惯她的新生活。在姨母家,她是一个闺阁中的娇娇小姐,有女仆侍候,万事不必自己操心,虽然婚前曾学过如何操持家中事务,但真正轮到自己上手了,却并不能很快地习惯。 随她婚后一起嫁过来的只有个丫头片子连翘,算算年纪也只能算得上是个孩子,她还要分心照料。 燕缰是寒门出生,无父无母,能做到这个官职全靠自己,因此也没什么别的资产,白日里他在军营,每隔十日休沐,平日里也只能挨到天色昏沉才能到家,那时间点程令宜已然洗漱,连掐安睡,她便在房中做些什么伙计等他回家。故而,家中的事,他也帮不上什么忙。 程令宜嫁过来前,他住在军营,衣食都不必自己操心,这座小院也是为了成婚才购置,程令宜嫁过来之后,自然而然地接管了操持他衣物与薪水的事务。 白日她收拾家务,虽然做的不算好,却逐渐熟练,只是有些耗费心神。 那是两人游苑之后的事了,那夜,她缝补着燕缰破了一道大口子的冬衣,灯光昏暗低沉,她又因白日的劳累而深感疲乏,昏昏欲睡,一个不注意便打了个盹,手中长针一下子划破了手掌,渗出了豆大的血珠。 说疼,程令宜倒也没那么矫情,只是这一月以来,姨母家回了江南,留她一人待在京城,在这人生地不熟的巷子,她也没什么相熟的朋友,事事都要自己摸索着一步一步来,劳神劳心,一腔委屈难受无人能诉说,埋在心里如一根逐渐磨尖的长刺,在此刻同这伤痛叠加在一起,令她猛然趴在手臂间嚎啕大哭了起来。 哭着哭着,疲乏感如潮水般涌了上来,她还未处理那伤口,整个人就已经沉沉地合上了眼皮,昏睡了过去。 再次有意识时,最先感受到的是隔着薄薄的眼皮传过来的光线,幸好并不算明亮,因此也不觉得刺眼,只感到一股温热的暗黄色光芒烘烤着自己哭的红肿的眼睛。 她睁开眼,只见燕缰正坐在一侧,他巍然而立的肩颈投射出一道阴影将她笼罩在其中,程令宜心中忽然生出一股子安全感来。 他手中握着针线,旁边的一摞衣物都是程令宜计划缝补的,显然它们已经被缝补好了,只余最后一件,燕缰正凝着眉,动作仔细,甚至比她更加熟练,针脚细密。 程令宜情不自禁地将目光粘在他俊朗的半张侧脸上,剑眉如鬓,高耸的鼻梁打出一道斜三角,饱满的嘴唇微微抿着,程令宜由衷地感到从未有过的踏实稳定,只觉得自己将来就算从悬崖上跌落,他也会化身山神将自己安安稳稳地接住。 她咬着口中软肉,垂着头,轻轻地笑了起来。 燕缰似乎现在才刚刚注意到她醒过来了,声音温沉:“我把你吵醒了吗?看你睡得正熟,本准备先把这些收拾好,再将你抱上床的。” 程令宜慌里慌张地抬起眼,道:“没关系。” 她这才感到毛茸茸的领子将她整个脖颈都围住了,原来是他在自己睡着时将毛领厚衣盖在了自己身上,甚至就连手掌上的伤口也被包扎好了,她睡得太死,竟然连这样的动静都没醒过来。 程令宜的嘴角又忍不住想扬起来了,她红着脸,默不作声。 没用多久,燕缰终于放下最后一件衣物,程令宜“噌”地一下站起身,墨迹地走到燕缰面前,他眼神错愕,不知她要做什么,也站起身来。 程令宜几乎抬不起头,大着胆子扯住他的腰带,燕缰虽然不明所以,却还是老老实实地随着她的心意,一步一步跟着走,他甚至看不见她的表情,只能看到她雪白的后脖颈,被染成一片红色。 昏黄的灯光下,她鬓发被睡得散乱一片,发丝勾人,终于她含羞抬眼飞快地瞥了眼他,媚眼如丝,眼波勾人,宛如广寒宫如飘下来的仙子,叫他心中也砰砰打起鼓来。 程令宜将他拉到床边,颇为不熟练地为他宽衣解带,燕缰看她手绞在一处,下意识地就想说:“我来......” 被程令宜带着埋怨地瞪了一眼后,他没说完的剩下半句又咽了回去。 好不容易解了衣裳,程令宜却手足无措了起来,她立在原地,浑身都不自在。 燕缰没等到她开口,轻笑着揉了揉她的脑袋,温声道:“睡吧,时候不早了。” 两人熄了烛火,各自卧在一侧,面向不同的方向,半晌,程令宜抚摸着受伤了的手掌,忽的低声啜泣了起来,她拼命压抑着哭腔,强作镇定地问道:“夫君既然不喜欢我,那为什么要娶我?” 燕缰转过身,面向她颤抖着的后背,将她转过来,直视着她满是泪痕的面庞,程令宜眼眶红肿,将下唇咬的发白,整个人战栗着,好像受了天大的委屈。 燕缰心中又好气又好笑,用手拂去她的泪水,轻叹一声道:“我很喜爱娘子。” “你骗人。”程令宜哼着鼻子,不愿意相信,她支支吾吾道:“那...那除了第一天夜里,你为什么不碰我了?” 说完这句话,她恨不得用被子将自己裹得严严实实,半点都不露出来。 天知道她一个刚刚出嫁的小娘子是用了多大的努力才问出这句话。 燕缰果然表情错愕,看起来霎时间竟没能理解她的意思,程令宜听到他沉重的心脏在胸膛中跳动着,她紧张又害怕地等着他的回答。 半晌,他顿了顿,道:“那夜你一直叫痛,我还以为你不喜欢,这些天看你总是精神不济,我想让你好好休息。” 程令宜没想到竟然是这个理由,脑中轰鸣一片,她低声尖叫了一声,挣脱燕缰的大手,便要往被子里钻。 那天晚上......她确实一直在叫痛,他对此道的天赋与生俱来,本就天生力气大,又因为是第一次,不知分寸,所以叫她几乎有些受不住,甚至在迷迷瞪瞪之间在心里发誓绝不叫他再这样对自己了。 可第二日,她竟然后知后觉地怀念起来那从未有过的感觉,居然食髓知味了起来,甚至心中隐隐开始期盼,能再得到他的亲昵。 但燕缰却再也没与她行过那礼,程令宜又是烦闷又是害臊,既对自己的上瘾感到十足的羞耻,又因为此时难以言齿而暗暗生气,亦是忍到了今天,本以为趁着这样刚刚好的氛围,自己主动为他宽衣,已是做足了暗示,可他却如此不解风情,居然真的只是要睡觉,登时令她委屈了起来。 燕缰一把抓住她纤细的肩膀,不准她钻进去,反把她紧紧拥入怀中,黑夜中他的声音沉 沉:“是我不好,不仅让你过得这样辛苦,还要你日日忧心自己的丈夫是不是不喜爱自己。” 程令宜埋在他结实又温暖的怀抱中,为这承诺,她像好不容易遇见了能为自己做主之人的幼童一般,低低地啜泣。 与那日游苑,程令宜自个发觉了他的异样不同,这是自嫁进来后,两人总算第一次互通了心意。 ... 几只乌鸦从廊外飞过,呕哑嘲哳声突兀地打破夜晚的寂静,这莫名被人们称为会带来灾祸的鸟雀飞走后,声音还未停下,似乎宣告着另一个不速之客的到来。 程令宜虽然睡不着,心里却疲惫至极,没了应付任何事的精力,却也不得不起身去瞧瞧又是谁闯进了自己这小小的家。 她出了院子,一抬眼便是一身红衣的梁乘云,他坐在墙头,与她对上眼神,露出一丝尴尬的笑容。 程令宜快步走到墙下,低声道:“怎么来了?” 梁乘云也压低声音:“阿姊,等我下去再说行吗?” 闻言,程令宜点点头,静静地看着他,可梁乘云坐在那墙上,虽然小小地试图挪动了几下,却依然可以说是纹丝不动地粘在墙上,他讪笑着,局促地往下看程令宜。 微微僵持了片刻,这还要责怪于白日的那些人,害的她如今变得大脑迟钝,竟然久久没有反应过来,也只是茫然地看着梁乘云,看的他手脚发凉,被狂风吹得如同一面红色的幡旗。 好半天后,她总算不解地问道:“为什么一直不下来?” 向来能言会辩的梁乘云只感觉到一口气堵在嗓子眼,结喉滚动,他结巴道:“太高了,我下不去。” 程家这堵墙实在算不上高,不然他也爬不上来,那日泼皮事后,程令宜本想将这堵墙再加高,只是这巷中这么多人家也没有比自己家墙更高的了,更何况高墙竖起,程家便同一个四角笼子没什么区别了,想想总感觉很是压抑,遂作罢。 没想到看上去天不怕地不怕的晋王世子居然恐高,程令宜感到好笑,心中轻快了不少,由衷地露出一丝笑容,去一旁抬过一架小凳。 梁乘云臊红着脸,踩着凳子从墙上爬下来了。 程令宜锁着眉头,问:“许久未见,我却也不好去晋王府寻你,怎么大半夜反倒爬上了墙头?” “我被关禁闭了。”梁乘云不拘小节地在自己踩过的椅子上随手一扫,一屁股坐在上面,长吁一口气道:“关了好久,从那天我们两个分开,晚上就把我押回家了,第二日还是公公替我去的。” 程令宜闻言不由的上下打量他,却见他似乎还比上次见面微微圆润了些,增添了几分孩子稚气,半点也不像被关了禁闭受苦一样。 看来即使是关禁闭也依旧没有薄待他。 梁乘云有些骄傲,笑道:“我跑了,厉不厉害?” “我找了个小太监顶替我,等禁闭时间快结束,我再回去,反正他们也没叫人贴身监视我,只是呆在门口不许我出去,就连送饭都不肯开门,定然想不到,小爷我已经悄悄遛了出来,来了波偷梁换柱!” 他眼睛亮晶晶地盯着程令宜,似乎很期盼她夸奖自己,程令宜叹了口气,疑问道:“为什么要关你禁闭?” 梁乘云一下子绷紧身子,没想到竟然一下子叫她问到了自己最不想回答的问题,他有些语无伦次道:“没什么,就是找茬!对,找茬!反正他们早就看我不顺眼了,就想赶着回封地之前再给我一顿气受。” 说着,他抓住程令宜的袖子,转着身子摇晃着,撒娇道:“求求阿姊收留我吧,被关了十几天,我整个人都要无聊死了。” 39. 第三十九章 程令宜最终还是如梁乘云所愿,收留了他在家中住下,为的倒也不是看他可怜,又或者是心疼他,只是为着他被关禁闭依旧不忘来照料自己,因此有些心软罢了。 梁乘云被安置在柳清玉对侧的另一件耳房,隔着一间正堂,虽然梁乘云待人不怎么客气,但好在柳清玉为人温和,程令宜不觉得他们两人会起什么矛盾。 果然,第二日柳清玉瞧见梁乘云也只是微微惊讶,并没说什么,反倒是连翘吓了一大跳,对这个嘴贱的不速之客借住于此有些不满。 梁乘云丝毫不觉得自己会有什么惹人嫌的地方,即使这小院与晋王府比起来相差居多,他住着也没觉得哪里不适,反倒极为自得。 天气逐渐又寒冷转为凉爽,程令宜便将在屋中做的事都移到院子里,也方便陪着阿满玩耍。 她所积累的那些字画已经卖出去了大半,身价已因为供不应求而水涨船高。平日下午无事时便会在院中练习书法丹青。 阿满在院中玩着一种跳格子的游戏,程令宜便尝试着在宣纸上简单绘出她的模样。 梁乘云有些好奇地凑在一旁看了半天,看她熟练地在纸上勾线,用不了几遍便勾出一个生动的身影来,不由得有些心痒,期盼道:“阿姊能不能也为我作副画?” 程令宜放下笔,道:“若你想,那也是可以的。” 一旁坐着挑拣青菜的柳清玉微笑着插嘴道:“只是作画未免有些无趣了,何不干脆来场比试,娘子为我作画,我为梁公子作画,世子为......” 他顿了顿,阿满恰到好处蹦到程令宜跟前,笑道:“我也要玩,大哥哥画我,我来画阿娘!” 柳清玉抚掌轻笑道:“那这样就很好了。” 连翘也笑了起来:“我不会画画,那我当裁判,谁输谁赢我说的算。” 几人三言两句定下了规矩,梁乘云僵在原地,恨恨地瞪了一眼柳清玉。他本想借此再与程令宜拉进些关系,没想到是给自己挖了个坑,他哪里会画画,就连字也写的狗趴一般,他们瞧了自己作的画定会笑话的。 不,不是自己的错,都是这个柳清玉太过狡诈! 居然费尽心机特地将程令宜与自己划分了界限,还利用了阿满,此人真真是心思深沉,狡诈无比! 可惜没轮到他出言反抗,程令宜便因女儿的撒娇而应道:“好啊。” 这下也容不得他拒绝了,梁乘云赶鸭子上架,又被柳清玉借着顺序将他挤到了程令宜对面,阿满和柳清玉一人一边将程令宜围在中间。 几人各自一张宣纸,程令宜习惯性地先去看自己要绘制的人,柳清玉没去观察梁乘云,反倒将身子侧向程令宜,托着消瘦的下颌,弯着眼睛笑着看她。 他姿态很是优雅,袖子卷落,露出一片皎白的皮肤,他鼻尖的一颗小痣衬得主人笑颜更加生动,整个人恍若精怪话本中狐狸所变作的妖精。 程令宜目光平和地看他,如同看一件精致的瓷器,并没生出什么额外的情绪,只是一旁的梁乘云却咬牙切齿,一双眼如刀子一般钉在柳清玉身上,恨不得能将他那张含情脉脉的狐狸眼剜下来。 柳清玉似乎对旁人的眼神浑然不觉,只是托着腮,忽而用手指撩起一缕垂下的长发,绕在指尖。 梁乘云总算知道哪里不对了,哪有正派的男人会做出这种姿态,简直可以称得上是妖娆!这家伙自称神医,谁家神医会这样一幅风尘戏子的做派。 好在程令宜依旧面色如常,虽然挂着淡淡的笑容,却满心专注于手上的笔墨,梁乘云安心了不少,扬声问道:“你在做什么?” 柳清玉展现出一种格外的惊讶来,道:“我在让程娘子仔仔细细看看我长什么样子呀,不然怎么作画?” “那你怎么不看我?”梁乘云并不吃这一套。 柳清玉轻笑着,慢条斯理道:“世子这样的长相并不难画。” 他这是什么意思?暗讽自己长得丑?还是在对程令宜暗示他比自己样貌出众? 梁乘云瞠目结舌,心中将这几个字掰开拆解、反复组合。 遥想他堂堂晋王世子,京城中公认的矜贵美少年,若不是因为脾气太差,钟意他的小娘子能排到郸城去! 如今,竟然被人明里暗里地嘲讽起样貌来了! 梁乘云推开面前的东西,“噌”地一下站起身,嚷道:“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柳清玉似乎对他这样突然暴起的举止而感到有些惊恐,往程令宜的方向靠了靠,既慌张又无辜道:“世子怎么生气了?我并没什么旁的意思,只是说自己很擅长画人,这几日看下来,程娘子似乎更擅长画景,故而才想叫她多看看,世子莫要生气,是我不好,没把话说清楚。” 梁乘云心里宛如被人喂着吃了口屎一般恶心,他冷笑道:“你说话拐弯抹角的,到底是什么意思自己心里清楚,若是你能把这心思,放在为阿满诊治上,也不至于现在还在这里死皮赖脸地住着。” “世子讲话我这就不懂了。”柳清玉眸中泪光点点,居然就这么落下了一滴泪,悬在下颌上:“程娘子好心收留我,世子不也是住在这里吗?为何对我敌意这样大?” 梁乘云怒道:“你少在这里胡搅蛮缠,我问你,阿满的病,你究竟有何打算?” 气氛剑拔弩张,蓦的,阿满哼出一声哭腔,扑进程令宜怀中,大声地哭了起来。 程令宜很是不赞同地看了眼梁乘云,阿满虽然只是个孩子,却并不傻,知道自己身体不好,程令宜也没瞒着她,只是没让她知道究竟是生了什么病,平日里就算与郎中交流,也会特地避开她,好叫这人小鬼大的女孩不会多想。 可梁乘云这样多次追问柳清玉阿满的病情,便叫她察觉出了些许不对,将她吓唬的惊慌失措地扑进程令宜的怀里哭泣。 程令宜一手抚着她的后背,一边低声安慰,梁乘云伫立在原地,意识到自己做错了事,表情难看。 柳清玉站起身,皱着眉头,面带不虞地看着他,道:“阿满的病,我已有头绪,不劳世子操心了。” 梁乘云嗤笑一声:“既然如此,何不定下七日赌约?” “好。”柳清玉温温柔柔应道:“就以七天为限,世子且等着吧。” 程令宜安抚着女儿,对两人之间的赌约并未开口阻拦,只道:“那你们两位这七日请勿再互相妨碍了。” 说罢,她抱着女儿回了房,连翘也小步跟了上去,只留下院中对峙的两人。 梁乘云面色冷淡,看着柳清玉仿若看着一只小小的蝼蚁,满是不屑:“你别以为有阿姊护着你,就能不把其他人放在眼里了, 再怎么说,这里都是京城,这京城姓梁,我有的是办法掐死你。” 柳清玉轻笑道:“只是我若是死了,程娘子定会伤心许久吧,阿满的病又要谁来治呢。” 梁乘云从他身边擦肩而过,慢下步伐,笑道:“你如不是那神医,我会叫你死的很惨。” “世子还是莫要像个小孩子一样威胁了,这样的恐吓对我这种无亲无故之人没什么用,人终有一死,我并不在乎是现在还是未来什么时候,反正对我这种人来说,都没什么差别。”柳清玉笑着摇摇头,从他身边走过,径直回了屋里。 ... 程令宜搂着阿满坐在床边,她埋在母亲怀里,哭地一抽一抽的,似是受了天大的委屈,程令宜揉着她的后脑勺,心里酸涩,轻哄道:“阿满,阿娘在这里。” 阿满啜泣着,抬头,一张小脸被眼泪染成了小花猫,泪痕斑斑点点的染在面容上,她委屈地问道:“阿娘,我好害怕,我会死吗?” 程令宜心中一揪,连忙道:“阿满怎么会想到死呢,只是一个小病,你虽然会有疼痛,但你不会害怕的,对吗?” 阿满吸了吸鼻子,道:“我不害怕痛,我很勇敢。” 程令宜笑着,捧起她的脸蛋,用手帕擦去她眼角的污垢和脸颊上的泪痕,轻声问道:“还记得吗?你留着的阿爹给你的那封信。” 燕缰虽然与阿满未见过面,但两人在家书中却通过笔墨说过许多话,当然阿满并不会写字,都由程令宜代笔。 她所提到的这封信是燕缰两年前寄回来的,那时她第一次发了病,啼哭不已了整整一个夜晚,程令宜心力交瘁,第二日写了封家书,告知了他这件事。 过了几月,她收到了回信,燕缰依旧如往常一般写了自己的状况,后安慰道:“吾妻令宜,多辛多劳,生产时我不能陪在你身侧,心中已颇为愧疚,又闻吾女阿满先天有疾,更觉羞愧,我知你年幼,面对这些,心里定然极其难受,万万注意身体,等我回去。” 其后,另外附了一封先前从未有过的信件,是写给阿满的,信中他以一种很是诙谐的语调讲述了自己在战场上的生活,很是亲昵,程令宜读给阿满听后,这位从未见过面的父亲很快俘获了她的心,阿满便常常将自己的父亲是大英雄这件事挂在嘴边,见到谁都要讲上一讲。 最初的那封信中,燕缰鼓励阿满,不要畏惧病痛,也告诉她,要体谅母亲,他知道她是个勇敢的女孩。 阿满将这话记得很深,听完程令宜读信后,便一扫连续几月的郁郁不乐,嚷道:“阿爹在战场上当大英雄,我也很勇敢,我要当保护阿娘的大英雄。” 而后,每封给程令宜的家书后总会附带着一封给阿满的,这些书信被她小心谨慎地收好,常常会把最初那件拿出来看。 听到程令宜提起这封信,阿满微有兴奋,果然停止了哭泣,道:“我记得,阿爹和我约定了,要坚强,只是......” 她停了下来,怯生生地看了眼程令宜,带着恐惧,却又强作镇定地问道:“阿娘,我会死吗?我只是......只是有点太害怕死了。” 程令宜紧紧地抱住她,就好像抓着一个将要飞走的风筝,喃喃低语,安慰着她:“不会的,柳郎中很厉害的,他一定会治好你的,我们一起相信他好吗?” 40. 第四十章 在定下赌约的第一天,柳清玉就着手开始为阿满配制药物,程令宜本还在想是否会用上针灸之类的手段,他却只是笑着摇摇头,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令人很是放心。 只是他制药的手段却也很是奇特,或是放在砖瓦砌成的四方格子中用某种东西烘烤,或是用上许多罕见的药材一起研磨,直到第五日,似乎这药依旧没有成型的样子。 梁乘云有时会在一旁戏谑地盯着他看,也并不开口,偶尔他会出门,并不说自己要去做什么,且用不了多时便会回来。 第五日晌午,用过饭,梁乘云又自己一人出门了,阿满被哄睡着后,程令宜踏出院子,只见柳清玉依旧在捣鼓自己砖瓦格子,听见她出来,他转头露出一个浅笑,面颊上还蹭有灰尘:“娘子不午睡吗?我正准备出门去采买药材。” 程令宜闻言笑道:“并不怎么疲乏,你要什么药材,我去为你采买好了。” 自从捡到柳清玉,他身无分文,用的药材都是程令宜准备的,也不知他虽然这样说了,等出了门采买药材的钱又从何而来,大约只是不好意思叫她去买,才说要自己出去的吧。 正如程令宜所想,柳清玉果然露出了惊喜的表情,去房中抽出纸,写了药材和剂量,程令宜接过来一看,都是些很常见的药材,并不难买。 她很快在巷口的一家药铺买到了他所要求的所有东西,又在店外遇见了李丽,两人便一起结伴回家。 李丽平日里在京城中一所很大的酒楼做厨娘,酒楼里除了营些吃喝买卖,还做风月生意,养了许多模样好、又富有才艺的妓子男娼,因此得了许多富贵子弟青睐,她在其中做了许多年,与老板关心谈的上熟悉,便约好了只在中午去上工。 她语带抱怨,谈及酒楼,直说这京城的公子哥们越来越难伺候了,这几日有个一看就顶顶富贵的公子常常去,去了只有一件事,便是点男娼。 听她这样说,程令宜蹙起眉头,她对这种话题只觉得心中犯恶心,并没什么谈论的兴趣,似乎是看出了她的反感,李丽道:“你别误会,如若只是点男娼这种事,咱都见惯了,没什么好拿出来说的,只是这公子很奇怪,他点了男娼却不做什么,只叫他们在他面前表演平日里怎么勾搭客人的。” 她撇撇嘴,吐槽道:“我们哪见过这种?来了啥也不干,叫一堆人在他面前表演,还不是什么乐啊舞啊的,叫他们从走路说话来一个一个做,甚至还有什么坐姿喝茶,通通都得慢下来,在他面前像演木偶戏似的一下一下的做。” “这公子脾气还很大,常常说这些男娼做的不对,却也不说哪里不对,让人自己琢磨。偏偏他出手又极为阔绰,掌柜家的舍不得放走这钱袋子,便日日叫这些男娼琢磨他的要求。” 程令宜笑着倾听,李丽话很密,直到到了程家门口,她也没插上一句话,两人便做别了。 程令宜回了家,却没见着院中的柳清玉,她往屋里走,看阿满是不是还在睡,推开门,先是听见阿满沉沉的打呼声,再是瞧见柳清玉正坐在床边,手指搭在熟睡的阿满腕间。 柳清玉听见她进来,松开手,站起身,笑道:“娘子回来了,我想起了一些事,所以特地来为阿满再诊一次脉。” 他面容上的灰尘已经被擦拭干净了,程令宜愣了愣,随即也笑道:“辛苦你了。” 柳清玉接过药材,轻轻摇头道:“都是我该做的。” 他出去后,程令宜走到梳妆台前,拉开抽屉,抽屉中的药材早就被她拿给了柳清玉,几件首饰和银钱摆放地整整齐齐、一丝不苟,旁边是她叠好的家书。 程令宜将兜中琐碎的银钱放进其中,一抬眼瞧见铜镜中的自己,先前大病一场,她消瘦了不少,略略显现出几分憔悴,称得上是半句“人比黄花瘦”,她轻轻挤出一个笑容。 … 柳清玉提着药跨进院子,迎面撞上刚刚睡醒的连翘,她揉着眼睛还不是很清醒,只听柳清玉温温柔柔地询问道:“连翘姑娘,能否帮我将我屋中药架第一层的竹匾取来!” 连翘忙应了声:“好。”,慌不跌地进屋端着竹匾出来了,竹匾上盖着一层白布,并不能叫人瞧见其下是什么。 前几天柳清玉在院中用竹匾晒了许多药材,格子里烘烤过的也放在竹匾中,在药架上摆了几层,放在西厢的正房。 柳清玉一边道谢,一边掀开白布,脸上陡然出现了惊恐的神色,整张脸都白了,手也开始颤抖。 连翘一见他脸色不对,也低头看了过去,只见那药材哪里像是烘烤过的干燥模样,分明受了潮,有的甚至都长出来了绿色的霉点,好像池塘边的青苔。 “这……”连翘惊讶地话都说不出来了,只是失措地张着口,鼻尖皱起,一张脸慌张地挤在一处。 柳清玉捡起一块黄褐色的块状药材,连翘看他把那不知名的药材放在鼻尖,用力地嗅了嗅。 虽然不知道这是在做什么,但连翘还是紧张极了,盯着他,眼都不敢眨一下。 “似乎有股前日的新茶味道。”他反复用指尖搓揉那块药材,斟酌着说道。 “新茶?”连翘瞪大眼睛,平日里家里都是喝些普通的旧茶,这新茶还是前段时间卫家送来的,说是上面赏赐下来的新茶,前天便泡了些,给诸人品尝。 新茶和旧茶、以及药材的味道都并不相同,连翘也捡起一捧,闻了闻,只是浓重的药味实在过于刺鼻,她翻来覆去嗅了半天,感觉似乎真的闻到了一股淡淡的新茶香。 连翘不解道:“这几天也没下雨,总不能莫名受潮吧,难道是有人把喝剩的茶倒进去了?” 程令宜已然听到屋外两人说话,也走了出来,连翘忙招呼道:“娘子,你也来闻闻,是不是有前天那茶的香味。” 程令宜并没上前闻茶,表情却也难看了起来,一句话也没说。 柳清玉眉间朦胧一片,叹气道:“幼时,我拜师学艺,颇得师傅青睐疼爱,有同门师兄嫉妒我,常常做些下作的法子来为难我,药材毁坏这样的事我已见的寻常了。” 这话说的连翘脸上异样连连,这院中总共就住了几人,心知肚明的是,自己和娘子绝不会去妨碍他制药,阿满这么乖的一个孩子,若是不小心做了错事,定然会主动去找程令宜认错。 总不能是柳清玉自己往里面倒了茶吧,连翘心里有了猜测,不住地偷看着程令宜的表情,自己都能想到的话,那娘子那么聪慧,定然早就想到了。 柳清玉似乎并没有想到别人,只是一副困扰的神情,叹气道:“这下我和世子的七日之约该怎么办呢?本来这药被烘烤后,要安放整整七日后才能使用,这下又要从头开始了,可这样赌约就不能按时做到了,世子必然不肯再向后延长几日的。” 沉默在院中蔓延开来。 下午不过才刚刚过半,天色却骤然昏暗了下来,乌云翻滚,浓浓地吞噬了明光,屋檐下的灯笼晃动了起来,撞在墙上发出轻响,“轰隆”两声,一道惊雷在天空劈出。 连翘等不到其他几人开口,看了看天,小声嘟囔道:“要下雨了。” 蓦然,一道白光如弓箭般哑声划破天际,她惊讶地发现,站在对面的柳清玉双手一抖,脸色居然比先前更加惨白,甚至嘴唇哆嗦,瞳孔收缩,双目失神,好像看到了要前来索命的亡魂一般。 连翘不知道他为什么做出了这样的反应,她从未见有人会露出这样的表情,似乎下一秒就要惊恐而亡了一般。 她愣愣地盯着他看,忽然院门被“嘎吱”一声推开,梁乘云哼着小曲,心情颇为愉快地进了院子。 看三人都在院中,柳清玉又捧着那药匾,梁乘云不由得止步,视线从他身上扫过,一挑眉道:“七日之约履行的如何了,提醒一下,只剩两天了。” 连翘开口说道:“赌约进行不下去了,这药被人倒了茶水,给糟蹋了,七日是来不及了。” 梁乘云愣神片刻,两步上前,看了看那药匾中的草药,道:“这是什么借口,谁会把茶倒进药里。” 一抬头看见看见连翘欲言又止的神色,他迅速反应过来,怒道:“你这是怀疑我?” 连翘吓得不敢出声,柳清玉忙轻声道:“世子千万不要误会,说不定是因为快要下雨了……” 这话他没有说完,因为谁都能听出其中的牵强只是快要下雨了,又不是已经下过了,这草药怎么可能未雨绸缪、先自顾自地潮起来了呢。 程令宜闭着眼睛,揉着额角,烦心事太多,她只是盼望女儿的病能治好而已,为什么这么简单的一个心愿,实现起来也这么痛苦。 梁乘云此刻什么都懂了,他盯着柳清玉,眼神冷厉,过了片刻,嗤笑一声:“郸城人士,奴籍,醉芳楼,卖艺不卖身,一曲值千金。” 他每说出一个字,柳清玉的脸色就愈发难看,程令宜唇角紧抿,心中犹如一千斤石碇砸下。 毛毛细雨终于落了下来,一滴一滴砸在柳清玉的面容上,更加猛烈的风浪酝酿着,只待一个时机,便要爆发。 梁乘云不复笑容,步步逼人:“这些都是我今日刚刚得知的,还需要我再多说两句吗?” 程令宜轻声打断道:“连翘,世子,要下雨了,你们两个先回屋。” 连翘本心中迟疑,程令宜先前大病刚愈,哪里能够淋雨,可是她知道自家娘子虽然看着温和,但骨子里是个极犟的人,打定了主意就绝不会回头,她说的那句话语气肯定,并不是在同两人商量。 连翘道了声“是”,要去拉梁乘云,梁乘云本不愿跟她走,但一看程令宜脸色不对,便把话又咽回了嗓子,她一定是知道了。 那件事,自己派人调查了几天,她寸步不离京城,没想到居然也看出来了。 等连翘和梁乘云回了屋子。 柳清玉如同接受最后的凌迟一般立在原地,雨水顺着他修长的脖颈划入衣襟中,如初见那般,他浑身伤痕,鲜血也是这般流进其中。 程令宜看着他,柳清玉却迟钝几乎无法从其中看出什么情绪,他只见她薄薄的嘴唇上开下合。 “你不会医术——” 41. 第四十一章 这样笃定的语气,她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为什么骗我?”程令宜平静道。 为什么?为什么给了我希望又把它打碎?为什么要拿我最在乎的东西欺骗我? 又一声惊雷响起,柳清玉整个身子都在瑟瑟发抖,大雨倾盆而至,雨水如针如词,他几乎被这样大的雨点打得睁不开眼睛,睫毛扇动着,唇角抖动。 这样的他狼狈,却因苍白的面庞、潋滟的眼尾和长而密的眼睫,显现出了几分妖冶。 程令宜垂眸看他抓着药匾的畸形手指,问:“你认识他是吗?他在哪里?” “我……”柳清玉磕磕绊绊道:“我不知道。我只是在几年前被他就过一命。” “娘子,我知道自己做的不对,我只是鬼迷心窍了,我想活着,我怕你不会救我,正好我与他都有畸形的手指,我也懂一些药理,这才鬼迷心窍欺骗了你。” 他松开手,药匾掉落在地上,药材凌乱地洒落一地,他抓住程令宜的袖子,程令宜盯着那药材,片刻后猛的抬起头质问道:“到现在还在骗我!如果你知错了,又为什么要定下这七日之约?” 柳清玉一言不发,程令宜恨恨道:“你们一个一个,都不愿意说实话,非要我撕破了脸皮将一切都拆穿。你今日是故意把我支出去的吧,你明知道我不会让你去买药,你在我房中也不是为了给阿满把脉——” “你是想去偷了银钱,在七日之约前逃跑。” 雨水将两人淋地万分糟糕,柳清玉披散着的头发凌乱粘在他的脸上,他咬着下唇,目带恳盼,好像刚刚被肆无忌惮地折辱过一般。 求求你了,别再说了,不要把我当做这样龌龊的人,求求你,对我再分出一丝善心吧—— 他失去了否认的能力,只能攥紧程令宜的袖子。程令宜看着他惹人怜惜面容,终于,一巴掌扇了上去。 柳清玉不躲不闪,结结实实地迎上了这一巴掌,他执拗地不肯松手,却被程令宜推到在地。 程令宜站在高处,睨视着他,看他单薄的身子在雨中发抖,看他漂亮的面容浮现出恐惧,道:“你就是这样陷害卫将军和世子的吗?” “娘子,我是想过要逃走,可很快就放弃了。”他无力地跌坐在地上,道:“我出生在郸城,靠着乞讨为生,六年前,我只有十一岁,因为得罪了地头蛇,被他们一顿殴打扔在街旁。你一直寻找的柳神医,从我身边路过,看见了我被折断的手指。他有着与我被折断的很是相似的手指,因为才起了心思,将我带回去治病。” “他治好了我的病,又留下了那天你注意到的香囊,在这期间我也知道了许多与他相关的事,虽然依旧不知道他究竟是何人,但我知道他将要北上。” 柳清玉终于不再隐瞒,他看着自己扭曲的两根手指,勾起唇角,轻轻笑道:“他离开后,我依旧是个乞儿,无依无靠。醉芳楼的掌柜找到了我,说能让我不用再上街乞讨,即使是做男娼又如何,我只想活下去。不过在教我学了琴后,他发现我虽有两根怪异的手指,却对此道天赋异禀,他将我培养了五年,卖艺不卖身,只做弹琴之道,很快我便在郸城声名鹊起。” “我知道他培养我并不是出于好心,果然,半年前,他计划着拍卖我的初夜。过了这么多年平静的生活,我已不再是当初那个没见过世面的乞儿,我不要出卖身体而活,我反抗,却被毒打一顿锁了起来。” “趁没人注意,我逃了出来,拼了最后一口气才爬上了娘子的车。”他枯坐在地上,仍雨点无情地拍打自己的面容,笑容依旧不变,如他在醉芳楼中被人所教导的那般无暇:“我只是想活着,想像个人一样活着——” 程令宜低低地喝道:“我也只是想让我的阿满活着,健健康康地长大成人!” 柳清玉眼中死寂一片,笑道:“娘子知道我为什么没有选择逃跑吗?” 程令宜冷冷地别开脸。 “娘子收留了我,给了我从未有关的关心,在醉芳楼时,人人吹捧我,重金只为听我一曲,可从没人会问我冷不冷,要不要多穿件衣裳,在他们眼里,娼妓是不配像个人一样活着的,他们要穿着轻薄的衣物,绞尽脑汁地勾搭客人,挂上一尘不变的笑容,做一个懂事有趣的玩物。” 他似笑似哭,流淌下的泪水与雨水融为一体,顺着脸颊滑落,分不出彼此。 “我想留下,我想呆在这里,娘子,我心悦于你!” 程令宜后退两步,咬着腮帮子中的软肉,抹开脸侧碍事的发丝,他欺骗了她,居然如今还敢理直气壮在这里说什么心悦?! 他怎么可以这么厚颜无耻? 程令宜愤怒道:“从这里滚出去,我不想再看见你,永远别出现在我面前了!” 柳清玉摇着头,抓着她的衣角,跪在地上,泣不成声,好像此刻才知道自己的欺骗究竟多么令人憎恨。 雷电混着闪电,交替着在天边,时而轰鸣声阵阵,时而整个院子宛若白昼,澎湃的大雨落下,地上凹陷的石坑中集起一汪水,柳清玉在那反光的水面中看见自己狼狈的模样。 他知道一切的挽留和认错都只是在做无用功了,他曾在这么长的日子里,试着用这幅引以为傲的样貌让她动心,以为她会像平日里所遇见的那些头脑庸俗的客人一样,选择原谅;他也尝试向她展现自己与她的志同道合,盼望着能以知己的身份留下;他也努力地为她洗衣做饭,甘愿不在乎那所追求的尊严,像个奴仆一样侍奉在左右。 可这些她都不需要,也不在乎,从一开始的相遇,他撒了谎,一切就注定是错的。 柳清玉低声喃喃道:“我不后悔,我不后悔——” 如果不撒那个谎,他甚至永远都不会有机会得到这数十天的关怀与照料。 程令宜听不清他在说什么,只是要往后退。 柳清玉抓着她的衣角,哀婉地盯着她,想从其中找到一丝丝的怜悯与心疼,可惜并没有。 “求你了,娘子,别抛弃我,别赶我走。”他恳求道,一如初见。 程令宜忽然顿住了,瞧着他书墨画似的眉眼在雨水和泪水中潋滟一片,苍白的面容好像被笼上了一层寒霜,嶙峋清瘦的脖颈仿若一折就断,整个人形销骨立,似乎马上就会像一团雾一般消散。 在她面前,柳清玉是这样脆弱的一个人,像一枝饱受风雨折损的白梅任她采撷。 柳清玉听到她的声音从上方传来,带着些沙哑与浓浓的倦怠,但对他却是无比的残忍:“你知道吗?你卖弄风骚的样子远不如现在这幅濒死的狼狈模样惹人怜惜。” 他从其中听出了她压抑着的厌恶,终于松开了手,重重地跌坐 回了地上。 初见时他奄奄一息,如今离去也要用这样一幅狼狈不堪的样子。 柳清玉站起身,失魂落魄、步履踉跄,跌跌撞撞地离去了。 程令宜立在院中,只觉得浑身冰凉,一颗心更像是从冰窖里刚捞出一样。 梁乘云一直在屋中悄悄地看着这里,眼见柳清玉离去,他连忙撑起伞,冲了出来,为她遮住漫天风雨。 “回去吧。”程令宜深吸了一口气,并没要梁乘云扶着,就回了屋子。 阿满早就醒了,虽然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但看到程令宜这样形容凌乱,不由得大吃一惊。 程令宜接过她贴心递过来的帕子,擦拭着面容,看向面带担忧的梁乘云问道:“你派人去调查他了吗?” 梁乘云自然知道她说的是谁,微微迟疑,才道:“是,我一直觉得他有些古怪,前几天定下了那赌约后,便叫人去查了,今天刚刚得知,这人居然是个男娼。下贱玩意,怪不得成天一幅勾栏样式,今天居然还想陷害我,真是上不得台面。” 程令宜打断了他愤愤的言论,问道:“你那禁闭何时结束?” 梁乘云顿了顿,老实回道:“再过几日,我就回去了,还从未被关过这么久呢,他们真是心狠,我这种没娘的孩子,过得最是凄惨了。” 闻言,阿满往程令宜身边靠了靠,程令宜轻轻推开她,挤出一个笑容道:“阿娘身子湿。” “你回去吧。”程令宜又对着梁乘云道。 梁乘云本还想在说些什么,闻言只好委委屈屈地点点头,出去了。 程令宜身心俱疲,便不再想用晚膳,叫阿满三人吃饭去了。 屋外的雨淅淅沥沥地下了不停,一直未见有要停息的趋势,程令宜坐在窗侧,托着腮,垂眼看雨丝落入地面上的一个个凹陷,很快就消失在大片的水中。 柳清玉一走,又要重新开始寻找那姓柳的神医了,也不知又要耽误多少时间,自己孤身一人,招来了太多居心不轨之人,程令宜只感到一阵心累。 忽然有人叩门进来,程令宜转头一看,梁乘云端着一个瓷碗进来了,道:“阿姊,用些粥吧,是我熬得。” 他走路的姿势有些奇怪,好像身上有什么不舒服的地方似的,耸着肩膀,晃动着,显得既轻飘飘又怪异。 梁乘云眼尾抽动,勾着唇角,程令宜微微蹙眉,有些不解,见他将瓷碗递了过来,里面盛了最简单的白粥,梁乘云有些不好意思道:“我没做过饭,这个是刚刚学的。” 程令宜没什么胃口,但看他满眼期待,也不好意思拒绝,只好接了过来,尝了一口,夸赞道:“好吃。” 梁乘云果然高兴极了,又道:“阿姊那你多吃些。” 程令宜依旧毫无胃口,却被他注视着,一时间有些进退两难,只好道:“你先出去吧,我等会再吃。” 梁乘云本想问她是不是觉着不好吃,忽的打了个喷嚏,忙有些慌张地揉了揉鼻子,程令宜这才注意到,明明屋外寒意渐浓了,他却穿的比下午回来时还要单薄,被不像往日一般身着劲装,反倒一身青衫,这纱似的衣裳在他身上显得格外奇异。 程令宜不由得皱了皱眉,嘱咐道:“莫要逞强,快去多添几件衣服。” 梁乘云脸色尴尬,点点头,快步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