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绘梦小店》 1. 失业之后 “爷爷奶奶,我去上班啦!” 欢快的声音落下,好像下一秒就会有人从屋里探头,让她路上小心。 屋外喧闹,屋里却安静得过分。 姜白夜锁上门,三把钥匙相撞,发出一声清脆的“当”,回响在空荡的楼梯间。 屋外树枝上,一只绒球般的胖鸟“啾”地扑腾着翅膀,飞向了街对面高大的梧桐树。 前些日子,姜白夜下定决心,去医院切掉了隔三差五就要折腾她一次的扁桃体。 手术本身并不复杂,预期十天就能恢复,但偏偏到她这儿,出现了罕见的术后感染。虽说没有生命危险,不过医生还是让她老老实实在家多休息两周时间。 恍若重生的喜悦没有维持多久。 恢复工作第三天下午,她的直属上司找来。 “小姜呀,很遗憾。你的绘画水平,组里的大伙儿有目共睹,但游戏美工是一个需要经常赶死线的工作,也会需要加班。要是身体不好、总是请假的话……唉,虽然你是个讨喜的姑娘,工作能力也不错,但总是让同事分担太多工作,时间久了,大家心里难免也会有意见……” 回到家里,门外那棵平日里稍有点风就会沙沙作响的梧桐树,此时也沉寂下来。 短街另一端的主干道上倒是人声鼎沸,就是街角停车场附近时而传来汽车鸣笛声,模模糊糊钻进耳朵里,叫人烦躁。 姜白夜默默关上房门,双手抱着膝盖蹲在房间的角落里,有些委屈,却又哭不出来。 前东家是个手游大厂,给的补偿金颇为丰厚。 但姜白夜最想要的却不是钱。 从来都不是。 奶奶曾无数次和她回忆起,抓周那年,她一手抓了一根炭笔,一手抓了一管水彩颜料,抓了就跑。抓周仪式结束了都不放手,看得奶奶又好气又好笑,跟在踉踉跄跄的小姜白夜身后,笑道:“小祖宗,东西快点给奶奶,别磕着碰着喽!” 小学时,每上完一节美术课,她都会骄傲地把这一天的成果带回家,好像了不得的战利品。她最喜欢看那一抹藏不住的笑意,从爷爷刀刻一样深深的皱纹中蹦出来:“以后你就是我们家的大画家啦!” 爷爷奶奶夸赞她,她也因此相信,自己的热情和天赋,能得到更多人的认可。 进入手游大厂当美工时,她一度以为,这就是那个自己一直寻找的机会;然而,一年后,却因为“身体不好,不能加班”这么无奈又荒唐的原因,被开除了。 “爷爷奶奶,为什么从小到大,就只有你们两个真正认可我呢?” 不知不觉,姜白夜靠着墙,窝在房间的小角落里睡着了。 半夜三点,怡人的微风透过窗棂,氤氲着窗外树叶清新的植物气息,吹在姜白夜疲倦的脸上,将她惊醒。 墙上,两位老人的遗像,一如既往露出慈祥的微笑,静静地看着她。 第二天去办公室,早早把工作交接完毕,姜白夜大中午就回了家。 刚走到家门口,承包了楼下门面房、开了一家早餐铺的陈阿姨就拦住了她。 “小姜啊,我跟你说个事儿……”陈阿姨把她请进了店里坐下,笑容可掬地说道。 早餐铺只开到中午,这会儿服务员刚下班,早餐铺空荡荡的,蒸笼撤了,锅也熄了火,只剩空气里还残存着些许面食的暖香。 “我家儿媳妇还有两个月就要生了。”陈阿姨叹了口气,眼里却带着掩不住的喜色,“正好,我年纪也挺大了,虽然舍不得这儿的老街坊,可每天这么干,身体也不太吃得消。所以呀,正好这铺子的租约还有一个月到期,到期我就不续啦。小姜,要是有别的租客,你可以让他们提前过来看看,阿姨我也不耽误你……” 姜白夜怔了一下。 这间门面,在她成年那年,就被父母转到了她的名下。 而自她记事起,陈阿姨就在楼下开这家早餐店了。 陈阿姨最擅长煎金黄酥脆的脆饼,饼子从摊饼锅上掀起来那一刻发出的“嘶啦”声,每每让幼小的姜白夜听得颅内高//潮; 馄饨下锅,厚重的蒸气从锅里,像帘子一样升起,遮在厨房里王大姐慈祥的笑颜上; 还有每天早晨聚集在早点铺前,那些叽叽喳喳的孩子、睡眼惺忪的上班族、唠叨不停的退休人士…… 姜白夜喜欢这里的烟火气。 张大爷是这家店的老主顾,每天早晨都要来打两升甜豆浆,再捎上一笼包子。中午打牌回来,见姜白夜坐在打烊的早餐店门口出神,便凑近了打招呼。 张大爷这样的老顾客,比姜白夜更早听说早餐店要关门的消息。 “小姜啊,你这门面之后打算用来干啥呀?” 陈阿姨在这里开早餐店,对她而言,就好像“天是蓝的、草是绿的”一样自然,从没想过这仿佛客观事实一样的现状,也有结束的一天。 接手铺子后,姜白夜从未涨过租金。 交着远低于市价的租金,做着兴隆的生意,陈阿姨依然选择不续约,说明这是个深思熟虑后的结果。 操劳了大半辈子,陈阿姨该是享受天伦之乐的时候了。 但姜白夜缺的,也并非陈阿姨每个月交给她的三瓜俩枣。 她愣了愣,随口回应:“也许再找个做生意的租客吧。” 门面放着收租,轻松又稳定,不需要操太多心,的确是最佳选择。 原先早餐铺里,陈阿姨一个人除了招牌脆饼,还会做好几道面点;包得一手好馄饨的王大姐也趁此机会开启退休生活,要和几个堂姐出去旅游了。 总之,若是想继续开早餐店,听起来只是“换个老板”,实际上员工要重找、业务范围要改变,并不容易。 “那你可得擦亮眼睛找!”张大爷拄着拐,临走前还不忘唠叨两句,“我家市中心那套老破小,租出去以后就没省过心。之前养猫的小情侣,退租时候那墙皮不知给挠坏多少块;现在这家人,前几天又把洗衣机给我弄坏了!神奇吧?也不知怎么用的,洗衣机还能整短路!你要是找租客做生意,记得喊我们这些邻里街坊帮你长长眼……” “好,我知道啦。”姜白夜挤出微笑,应承下张大爷的好意。 店门一关,周围彻底安静下来。 姜白夜站在原地发了会儿呆,鬼使神差地绕到早餐铺后面,推开了那间平日里很少有人进去的储物间。 陈阿姨在储物间外面,专门隔出了一块通风条件更好的空间,当作食材、器材的专用储藏室,平时用不到这里。 因此,这儿剩下的多是爷爷奶奶去世前的旧物,零零碎碎地堆在掉了漆的铁架子上。 因为很少有人进来,储物间门栓有些生锈,被她一推,“吱呀”一声打开,潮湿木头的气味扑面而来。 姜白夜原本只想随便看看,可下一秒,目光却被墙角一块半垂着的布帘吸引了。 一个熟悉又陌生的铁皮画箱。 她怔住了。这是她小学第一次上美术兴趣班时,爷爷特地给她买回来的。 后来上了高中,走美术生路 线,装备要升级,她的颜料、画板、画架一件件换了新的,这只笨重朴素的铁皮画箱便被慢慢淘汰,最后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收进了这里。 也躲进了她记忆最深处。 眼睛有些酸涩地走过去,她蹲下身子,掸掉画箱表面的一层灰,轻轻打开卡扣。 最上面是一叠泛黄的旧画纸。 翻开第一张,她的呼吸就微微一顿。 画里是个小女孩,坐在阳光明媚的窗边,低头认真地画画。光线从窗外洒进来,照亮她的肩膀和手臂。 女孩低着头,姜白夜看不清脸,却无比笃定——那是小时候的自己。 她完全不记得,这是自己几岁时的“大作”了。可她依然记得,奶奶看到这幅画后,眼睛亮晶晶的:“瞧瞧我们家宝宝,这光线画得多自然!” 小时候,最后一次关上铁皮画箱时,她大概依然还处在把这张画当作骄傲的年纪,所以才把它小心翼翼地叠在了最上面。 继续往下翻,第二张、第三张画纸上,歪歪扭扭的树、身体比例颇为奇怪的小猫、一间开着窗、形状像个蘑菇的房子。 画面的边角是她歪歪扭扭的字迹:我的家——姜白夜。 那些她以为早就忘掉的情绪和回忆,竟然还在这些铁皮箱里留了备份。 翻到最后一张,姜白夜却愣住了。这张纸的质地,和剩下的全然不同,更薄,更脆,比承载了自己幼稚画风的画纸更有年代感。 还是她很少用到的……宣纸。 她小心地把画纸翻过来,更为讶异地发现,这竟是一幅水墨花鸟画。 一支玉兰占据画面中央,花瓣轮廓用淡墨勾勒,花瓣用浅青色颜料晕染而成,淡到快要和纸张融为一体。 画面角落里,玉兰枝头上停了一只圆滚滚的小鸟,眼睛用黑色墨水点得格外明显。 除了美术学院的几节必修课之外,姜白夜没有系统学过国画。虽然一些细节描绘尚有些不成熟,不像是书画名家的大作,但也远超她自己拿毛笔能画出的水平。 “大概是小时候爷爷奶奶从哪儿买的吧。”她想。 也许是街边艺人画的,也许是哪个不知名艺术爱好者留下的小作品。爷爷奶奶一向喜欢搜罗和画画有关的小玩意,拿回来哄她开心,鼓励她继续学下去。 她把故纸堆里这张唯一不属于自己的作品夹回去,想了想,又把它叠放在最上面。 爷爷奶奶用心良苦,他们若是在天有知,看到如今这般迷惘又灰心的自己,恐怕也会不好受吧。 看着那只停在玉兰枝头的胖鸟,她忽然有了个主意:刚丢了工作,陈阿姨就把商铺空了出来,这不是冥冥之中自有天意么? 反正不用为钱发愁,不如就随心一次。 把早餐铺清理一下,弄台咖啡机,摆几张木桌,靠墙购置一排书架,再腾出一块明亮的地方,用来画画。 街坊邻居们应该认识不少靠谱的装修队。 搞完装修改造,雇佣一个咖啡师,自己负责给前来喝咖啡、读书的客人画肖像…… 姜白夜觉得自己沉寂多年的文艺女青年的灵魂重新上线了。 “就这么干!”她露出了这几天来第一个真心的笑容。 不知是不是储物间的灯年久失修的缘故,灯光微闪。 姜白夜低下头,正要合上铁皮画箱。 忽然,停在玉兰枝头上一动不动的胖鸟,黑亮亮的眼睛好像轻轻转了一下,直勾勾地望向了她。 ……是我看错了吗? 2. 旧物藏春 白天醒来时,楼下的早餐铺早已开张多时。 推开窗,热腾腾的早点香气立刻顺着风涌了上来,豆浆的暖甜、肉包蒸透后裹着热气的鲜味,一股脑扑进鼻腔里,让姜白夜生出几分脚踏实地的安心。 虽然知道这份安心不会持续太久,但睡了一觉,心情已经比昨天平复许多了。 这年头,失业的人那么多,又不是天塌了。何况,她还拥有重新开始的条件和环境,也没丢掉勇气。 像是被吃早餐的人群惊到了,一只小麻雀扑棱着翅膀,从她的窗口前匆匆飞过。 看着小鸟的灰扑扑身影,姜白夜忽然想起了昨天下午在储物间里翻出来的那幅玉兰花鸟图。 能把鸟画得这么圆乎可爱的人,多半也是个热爱生活的人。 中午,陈阿姨收摊回家,早餐铺恢复了宁静。 姜白夜鬼使神差地又进了储物间,把那只铁皮画箱重新翻了出来。她从最上头抽出那幅玉兰花鸟图,拿到窗边,对着自然光端详。 白日的光线比储物间里忽明忽暗的灯泡诚实得多。画纸果然已经很旧了,比她昨天粗略一瞥时以为的还要久远。 眼睛漆黑的胖鸟当然没动,还是安安静静地停在枝头。 盯着看了很久,姜白夜揉了揉眼睛,自嘲地想:昨天大概是心太累了。 先是失业,后是陈阿姨要离开,再是铁皮画箱勾起的童年回忆。一定是短期内大量的变故,让她脑子里乱成一团——偏偏储物间里的灯还闪了一下。 画上的鸟怎么可能动呢?自己吓自己罢了。 合上画箱盖子,她坐在空荡荡的早餐铺中发起呆来。 铺子面积不算大,前厅加后厨,总共还不到三十平方米。 这样的面积,开一家正经餐饮店有些局促,可如果只是做一家小而精致的咖啡馆加书吧,还能留出一点给她画画的空间。 姜白夜不缺启动资金,也不太在乎小店盈亏,不用像很多初次创业的人那样,为了省下一点点成本,反复计算每一张桌子、每一盏灯值不值得买。 她喜欢早餐铺原本的烟火气,也明白,一旦改成咖啡馆,这里就再也不会像从前那样充满煎炸蒸煮的人间烟火了。 但她也希望,她的店既能让人安安静静坐一会儿,也能让人在心情好的时候和人聊聊天,推门进来时,觉得这里和外面的世界有点不一样。 以前这里是早餐铺,油烟味很重。所以在把它改造成咖啡馆之前,得找人做个深度清洁。 顺着店内的格局,她开始在脑中勾勒出小店的新模样。 前厅可以摆四五张小木桌,靠窗光线最好的位置,可以专门留出一个“打卡点”。 只不过,别家网红店的打卡点是给客人拍照出片的,她想用一种更老派的方式替客人留下些什么——比如,替客人画张肖像。 中间是吧台,她不打算搞得太复杂,做咖啡、茶饮,再加一点简单烘焙就够了。 后方靠墙摆个书架,放些绘本、画册、和杂志,挑几本拆开塑封,供客人试阅,剩下的拿来卖。 书架旁边那半堵墙,则用来展示她已完成的作品。 陈阿姨的店还要继续开上最后几个星期,姜白夜正好现在没了工作,时间空了出来,便趁着这段时间在市里到处奔波,办理营业执照和其他手续,联系清洁团队、装修工人,还顺手在二手平台和家具市场淘些好看的小摆饰和灯具。 早点铺一撤,搞完装修,她这边就能快速衔接。 一个月后,陈阿姨正式收了铺子。临走那天,陈阿姨红着眼圈拥抱着姜白夜,一边说“舍不得这些老街坊”,一边又忍不住念叨起快要出世的孙辈。 她在映川市开了二十多年的早餐铺,到底还是要为了新添的小生命,离开这条自己熟得不能再熟的街。 把陈阿姨送走,姜白夜转头便让清洁和装修团队进场。 清掉油污,墙面重新刷漆,地板也仔细洗了一遍。等顽固的油烟味散得差不多了,装修工人又把她订好的木桌椅、书架、吧台器具搬了进来。 陈阿姨从前闲置的那间储物间,也正好被她收拾出来,用来堆放画架、画纸、颜料和其他材料。 装修完毕,姜白夜很是满意:米白色的墙面清清爽爽,配上几株错落的绿植,靠窗的书架和木头桌椅颜色相配,风格一致。 姜白夜字写得好看,店里的饮品单也是她手写的。 墙面上挂着颇有时代感的旧画框,门口垂着风铃,有人推门进来时便会叮当轻响。 颇有些旧时光慢节奏的惬意,又不老气沉闷。 她只会画画,不会做咖啡,又额外请了一位会烘焙的咖啡师,按照对方的建议,买好了咖啡机、磨豆机等。 客人平时可以来店里喝饮料、看书、工作学习、发呆,若想请她画肖像,则需要预约或排队。 当然,这家店要想和别处区分开来,不能只靠装修,也不能只靠“店主会画画”。 她想给这里立一个小小的规矩:在画像之前,客人要先讲一个自己的故事。 ——讲最近为什么开心或者不开心,讲自己喜欢什么,讲那些没能说出口的遗憾,讲还没有实现的梦。 影像技术发展得越来越快,手机拍照、软件修图、甚至AI生成,什么都方便得要命,可姜白夜始终觉得,画笔并不过时。 自从十九世纪照相机被发明出来,绘画的意义便不再是简单的复制。绘画里打动人的东西,是完全写实的照片难以捕捉的气质和情绪。 万事俱备,只欠东风,唯一还没定下来的是店名。 这家店承载了姜白夜无数回忆,也将成为她在失业之后重新捡起勇气的地方。 她在纸上写了好几个名字:夜饮、画与风、旧街咖啡屋…… 总觉得差了点什么。 她又来到放着铁皮画箱、至今仍堆着爷爷奶奶旧物的储物间。 从决定开店到装修完毕,这段时间里,她几乎每天都会进来翻一翻,名义上是为了清理旧物,却更像是在蒙了灰的旧物里寻找回忆。 这天,她从角落里翻出一本纸页发黄的便签本。 前几页是奶奶的杂事记账,什么时候买了几斤鸡蛋、哪天跟邻居李奶奶借了一斤高筋面粉;中间几页,夹杂着几笔歪七扭八的鬼画符,多半是姜白夜小时候趁奶奶不注意偷偷乱画的。 翻着翻着,后面的空白页里忽然抖落出一张小小的旧卡片。 卡片撕开两半,上半部分早就不知所踪,下半部分还能勉强辨认出几个钢笔写的小字:“願……得見真心。” 落款一个繁体字:夢。 中间还有些字,大概曾被水浸过,墨迹晕开,姜白夜辨认不出来。 卡片上的小楷墨迹陈旧,字体却很娟秀。 不像奶奶写的。奶奶只读了几年小学就在家里帮忙干活,如今的孩子该上初中的年纪,就去城里打工了。虽然成年后又上过进修班,可奶奶平时写字大大咧咧又潦草,这规整的小楷显然不是她的手笔。 不过姜白夜也没多想,谁年轻时没几个好朋友?奶奶这么善良、性格直率的人,身边有会写一手漂亮字的大家闺秀小姐妹,有什么奇怪? 她只觉有些遗憾:可惜了,怎么从前就没多缠着奶奶,叫她再多讲讲自己年轻时的往事呢? 人活着的时候,总觉得以后还有很多时间。可忽然有一天才发现,那些没问出口的话、没听完的故事,往后再也问不出、补不全了。 捏着那张旧卡片,姜白夜忽然心有所感:爷爷奶奶明明已经走了,可他们留下来的这些细碎痕迹,在旁人眼里也许分文不值,对她而言,却好像他们仍在以某种方式,陪着她做人生里每一个或大或小的决定。 “得见真心”四个字,和她给客人画像立下的“讲故事”规矩,本就有些微妙的吻合。 落款里的“梦”字,更是触动了她的心弦。她想画的本就不单单是一个人的外表,更像是一个人的梦、心愿,或者别的什么藏在心底的东西。 “就叫绘梦小店吧。” 仿佛想让两位老人在自己的决定里参与感更强些,决定了店名后,姜白夜特地找到爷爷从前认识的一个老木匠,请对方亲手刻了一块木牌。 “绘梦小店”四个字,老木匠刻得古朴端正,挂在店门口颇有些时光的味道。 再有两天,她的小店就要正式开张了。 直到这时,她才终于动手把给客人画像要用到的那些材料,从楼上的居所兼工作间搬进楼下的储物间。 倒不是拖延症作祟,只是她总觉得,这间储物间封存了只属于爷爷奶奶和她三个人的独特回忆,若是贸然塞太多新的东西进来,好像就会破坏什么。 不过人不可能永远沉湎于过去,再美好的回忆,也该成为她前进的底气,而非绊住她的枷锁。 反正爷爷奶奶的旧物她也不会扔,只是把它们收拢得更整齐些罢了。 收拾的过程里,她也在不断重新发现爷爷奶奶的人生。 就像今天,她从奶奶的梳妆匣里,发现了一个古旧的六角形颜料盒。 “没想到奶奶还有这等情调。”她失笑。 难怪在自己很小的时候,就鼓励自己画画呢,原来奶奶年轻时也会捣鼓颜料啊! 颜料盒也是铁皮做的,由于开口处沾了一圈干透了的颜料,姜白夜费了老大的劲才把盒子撬开。 早就干涸了的颜料块下面,压着一张小小的纸片。和画了大胖鸟的玉兰花鸟图一样,都古旧得有些发脆的宣纸。 这张纸片上,画着一位年轻女子的半身速写。她身着旧式斜襟上衣,还梳着发髻,微微垂下眼帘。 只一眼,姜白夜就看出这不是奶奶。可奇怪的是,她明明没见过画上的人,却无端觉得对方好像有些熟悉。 纸片□□涸的颜料粘住一角,姜白夜小心翼翼地揭开,又翻到背面,辨认许久,才看清背面还有几个褪色的小字——“藏春街,阿夢”。 字体是和记账本里掉出的小纸片上有些相似的娟秀小楷,“阿梦”也与卡片落款的“梦”字对应起来。 而“藏春街”…… 不就是这条街很多年前的旧名字吗? 3. 笔不由己 姜白夜小时候,这间铺子还在父母名下,她也还没有搬到楼上独居。那时,爷爷就和她提过:早餐铺所在的这条街,在爷爷小时候还叫“藏春街”。 后来城市改造,街道、门牌重新编排,城里不少过于文艺小资范儿的街名都不复存在,这条街也换成了“云华路”这个普通的名字。 那张女子画像的背面也写着“藏春街”,看来这位“阿梦”确实是奶奶那一辈的人,甚至年纪可能比奶奶还要大些。 至于她如今是否还在人世,就不得而知了。 不管这位阿梦是谁,想来她一定曾在奶奶的生活里留下过深远的影响,以至于无论是奶奶的记账本里,还是梳妆匣中,都零零碎碎留下了她的痕迹。 陈阿姨离开后,小店停业装修的那段时间,不少老主顾都对早餐铺永久停业表示遗憾。 毕竟,街对面五十米就是公交车站,太适合上班、上学前顺手买点吃的了。 大家盼着姜白夜再找个做早点的租客,最好还能把那股热腾腾的烟火气延续下去。结果听说她打算自己开一家集咖啡馆、书吧和肖像店于一体的小店,而不是再开一家早餐店,街坊们嘴上不好直说,神情都有点失望。 尽管嘴上抱怨,可真到了绘梦小店开业这天,最先来捧场的还是这帮熟悉的人。 张大爷一手拄拐,一手端着保温杯,慢悠悠晃到门口,先跟姜白夜打了个招呼,随后便开始自顾自絮叨:“早餐店不开了,我现在买个早饭得跑好几个地方。老汤家的肉包子倒是不错,可他家豆浆就差那么点味儿。你看,我这老胳膊老腿的,还得绕到另一条街上打豆浆!小姜啊,你就不能一边卖这外国的饮料,一边也卖点传统的东西,比如豆浆?” 嘴上挑剔,张大爷却没忘了替她招揽生意。 他扯着嗓子,招呼门口另外几个熟人:“小姜新店第一天开门,老几位都进去瞧瞧,也赶个时髦,买一杯什么咖啡尝尝!” 早餐铺一关,以前在早点铺负责下馄饨的王大姐自然也没了工作,可她脸上倒看不出多少郁闷,反而还有一丝喜色—— 一方面,她早就想退休,和老姐妹一起出去游山玩水了;另一方面,姜白夜新店里请的咖啡师,正好就是她那个在家啃老许久、总被她嫌弃没个正形的女儿王书宁。 王大姐从来没想过,女儿前些日子去学的那什么咖啡拉花,明明听上去是华而不实的手艺,居然还能在家门口派上用场。 一边好奇地张望着小店的陈设,王大姐一边盘算:这样也好,瞧瞧人家小姜,哪怕家里不缺钱,刚丢了工作就知道努力奋斗,开始创业。 哪像自家那个不成器的姑娘,都三十了,还整天懒懒散散,前些日子找了工作嫌通勤太远,干了没俩月就辞职了,还不肯出去相亲,早点生个孩子让自己带带也好嘛…… 希望女儿跟着小姜干上几个月,能脱胎换骨吧! 老街坊进进出出,把新店从头到尾看了个遍,都说这店还真有那么点样子,虽不如早餐铺子接地气,却给街上添了一股从前没有的清新气息。 来的人都是熟面孔,姜白夜便叫王书宁给每人送了杯咖啡,还表示,今天开业,若是谁愿意,她可以免费替老街坊们画一幅肖像。 ——当然,规矩不能坏,就像门口小黑板上手写的那样,想让她画像,得讲个自己的故事。 李奶奶嚷嚷起来:“哎哟,小姜都请咱喝这新鲜玩意儿了,还要免费送画,像什么样?别开业第一天,就把小店给吃垮了。街坊归街坊,也不能占你一小姑娘便宜呀!” 刘大叔笑呵呵:“我这张老脸皱巴巴的,有啥好画?不过小姜啊,我媳妇不是在大学宿舍上班嘛!现在那些大学生,最喜欢你这种小店了,叫什么‘小清新’来着。等回头,我让她帮你在学校里宣传宣传你这‘绘梦小店’!” 街坊们看完新鲜,喝完饮料,渐渐散去了。 到了下午,小店终于迎来了真正的客人,是一对母女。 女儿十几岁,大概是个初中生,一进店门就东看西看,一刻也停不下来。一会儿指着那半面墙上姜白夜的旧作,说“画得真好看”,一会儿又被书架上的画册吸引,翻两页就舍不得挪开眼睛。 身后的母亲起初也被店里简约而不简单的陈设吸引了注意,很快又回过神来,催促女儿:“快点,喝了饮料还要去商场呢。” 女孩这才恋恋不舍地放下手里的画册,来到吧台前,和母亲一人点了一杯茶饮。点完之后,她眼珠一转,小声对母亲说:“妈,要不你自己去逛吧?我看这里还有好多书,我想待在这儿看会儿。” 看见小黑板上关于肖像画预约的规则,女孩眼睛更亮了:“这里还能画肖像吗?” 试营业阶段,姜白夜还没来得及定下完整的收费标准。她原本只是想先看看大家对这项服务的反应如何,没想到第一天就遇上个明显感兴趣的小客人。 “姐姐,画一张多少钱?”女孩一眼看出坐在角落里的姜白夜就是会画画的人。 姜白夜笑着摆摆手:“今天刚开业,你要是真想让我画,我就先不收你钱。” 女孩连忙转头:“妈,那你自己去逛吧!这个姐姐要给我画画,等画完了,我还能在这里看书。我不会乱跑的。” 母亲倒也没怎么犹豫。她本来就更想去商场,只是嫌女儿整天宅在家里,才硬把人拖出来的。如今见孩子终于对某个地方感兴趣,又有店主看着,便叮嘱了几句不要乱跑,拎着包转身走了。 母亲一离开,女孩明显更自在了,小跑着坐到门边光线最亮的桌子前,像模像样地摆了个姿势,等着姜白夜给自己画像。 姜白夜笑道:“先等等。我们店里的规矩,你看见了吧?要先给我讲一个关于你自己的故事哦。” 让一个成年人自我剖析有些难度,可十几岁正是自我意识爆棚、表达欲最旺盛的年纪,一张嘴就停不下来。 先回头确认母亲真的已经走远,女孩这才凑近姜白夜,压低声音道:“其实我一点都不喜欢陪我妈逛商场。她每次去商场,最爱逛那些卖皮草大衣的店。可我在网上看过视频,做皮草真的太残忍了……” 女孩皱起眉头,语气认真:“我知道人类会吃动物的肉,也会用动物制品,我也会。可至少……至少应该尽量让它们在死的时候少受一点折磨吧?人类也只是动物中的一种,凭什么就有资格那样折磨别的动物?既要夺走它们的命,还要让它们疼成那样。” 姜白夜原本还以为,青春期的小女孩,会讲班级八卦、偶像明星,或者最近迷上的 哪部动漫或电视剧。 没想到,一开口居然就是这么沉甸甸的话题。 似乎觉察出姜白夜的讶异,女孩摇摇头,又道:“唉,不说这个了,说说让我开心的事。” “我印象最深的一件事,是小升初那个暑假,我和几个朋友一起去映川市郊外的铁柱山露营。”她终于露出了这个年纪该有的兴奋,“我们看到了好几只小松鼠,还有两只在互相打闹。对了,晚上睡觉前,我们还看到了觅食的刺猬。第二天早晨,是被山雀的叫声喊醒的!” 女孩话匣子打开就滔滔不绝起来:“我有个同学,他爸爸是研究鸟类的学者,他也耳濡目染,看到一只鸟就知道是什么鸟!” 姜白夜听得一愣:“小升初?那你那时候才十二岁吧?你们家里居然放心让你们去露营?” 女孩撇撇嘴,很无所谓的样子:“又不止我们几个,还有李炜的妈妈、赵佳琪的姐姐带着呢。赵佳琪的姐姐是华国林业大学的博士生,还是研究蛇的!超酷啊有没有?” 听到“蛇”这个字,姜白夜浑身鸡皮疙瘩都快冒出来了,女孩眼里却还闪着光,继续热情洋溢地介绍:“她姐带我们去了一条小溪边,看到了一种叫红点锦蛇的水蛇,据说这种蛇是吃鱼的,可惜我们没看到水蛇抓鱼的过程……” 说这些的时候,女孩整个人像一团火焰,鲜活又热烈,充满了还没有被社会磨钝的生命力。 一边听,姜白夜一边在脑海里替她打起了腹稿。 在她的想象中,女孩会背着双肩包,穿着轻便的户外防水服,手持登山杖,轻快地走在山林里。 女孩讲完露营的经历,坐到一边,拿起刚才就看中的那本画册,兴致勃勃地翻看起来。 姜白夜则坐在她对面,摊开画纸,开始按照自己打的腹稿,给女孩子画肖像画。 先勾出轮廓,女孩在山里自信前行的轻盈感便已经跃然纸上,姜白夜很满意。 好歹也是自己的第一个客人,哪怕没收钱,起个好头也是有必要的。因而姜白夜画得特别认真,衣服上的褶皱、双肩包上的挂件,每个细节都尽量关注到。 接下来就是脸上的细节了。 人脸和五官,是她在美术学院里反复练习过的内容,画过的数量只怕不比毕加索画过的鸡蛋少。 可姜白夜总觉得,今天越画越不对。 女孩五官不算出挑,可在她笔下,眼神却比现实中更亮。 这倒没什么,谁不喜欢看到自己神采奕奕的样子呢?尤其是这样的元气少女。 可奇怪的地方在于,女孩的耳朵画得比现实中尖了很多,头发不光是被山风吹动,倒好像被山林中的某种气流托了起来,整个人也不像是在山里远足或者散步,而更像……一只精灵,在山间轻盈飘荡。 姜白夜发现自己笔下的形象不对劲,便想修改,尤其想把女孩的耳朵改圆一点。 可每次一想改,线条又鬼使神差地绕了回去。 盯着画纸上的精灵少女,姜白夜后背有些发凉。明明只想按照女孩的实际形象,画一幅普通的肖像画。 可无论她怎么改,笔尖兜兜转转,最后都会落回那双尖耳朵上。 就好像—— 从一开始,这张画就并非完全由她说了算。 4. 山间精灵 姜白夜悄悄抬眼看了一下女孩。 女孩还坐在对面,全神贯注地翻着面前的画册,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完全没有注意这边的异样。 ……自己怎么了?画笔怎么突然不听使唤了? 给线稿上色之前,她还尝试过用橡皮把尖耳朵的线条擦掉。可一旦重新落笔,想改回圆耳朵,尖尖的轮廓却又“长”回来了。 而且重画一遍,尖耳朵比擦掉之前更自然,仿佛画上的女孩本就该长这样——只不过,依然是一对不符合现实的尖耳朵。 艺术创作者的作品脱离掌控,是一件很可怕的事情。 尤其是她的失控,发生在人像里最基础的五官上。 “这像什么样……”姜白夜紧张得咬牙。 我堂堂著名美术学院毕业生姜白夜,怎么连基本的五官都不会画了? 她脑子里飞快闪过最近一个月自己的状态:忙着搞营业执照、搬美术器材、雇佣员工、盯着工人刷墙、采购家具陈设…… 在练画画这事上,的确稍有懈怠。难道只是一个月没怎么正经碰画笔,就荒废到这个地步了! 老祖宗说的没错,业精于勤荒于嬉,果然不能三天打鱼两天晒网! 以前还觉得这话老套,现在倒是被现实狠狠教育了一把。 姜白夜有些心虚:算了,干脆这张先别给女孩看了,替她重画一张吧,可不能丢了自己毕业院校这家著名美院的脸。 做出决定后,她伸手就要把画纸抽走,换一张白纸重新开始。 可惜晚了。 女孩抬起头来,眼睛亮闪闪的:“姐姐,你画多少啦?我能看看吗?” 看似征求意见,却没给姜白夜拒绝的机会。 也是了,对面是自己的客人:甲方询问工程进度、领导询问项目进展,自己哪有隐瞒的道理? 姜白夜内心疯狂拉扯,却无济于事,下意识用手挡了一下,却又觉得这个动作太过欲盖弥彰,只能僵在原地。 女孩已经把刚看完的画册合上,起身绕过桌子,轻快地走了过来。 姜白夜只得硬着头皮,挤出一个有些尴尬的微笑:“还,还没画完呢。” “没关系,就算是半成品,我也想先看一看。”女孩凑近了身子,眼睛已经落在画上。 看到画纸上的人物形象,女孩一下子愣住了。 姜白夜本就尴尬的笑容也在脸上凝固住,脑子里嗡的一声——完蛋了,自己过去一个月疏于练习,基本功严重下降,都被客人看出来了。 第一天营业就要翻车啊! 你瞧,人家小女孩看到画,连话都说不出来了,肯定在想:这姐姐打着著名美术学院毕业生旗号,怎么连最简单的人脸都画不好,五官比例不协调,尤其是耳朵,居然画成这么奇怪的形状。 姜白夜已经在脑子里写检讨了,甚至有种冲动,想把画抢过来藏起来。 女孩又动了。她往那幅画前又凑近了一点,脸都要贴在纸上了,仿佛不只想用眼睛看,还想用鼻子闻一闻。 似乎是意识到自己离得太近,女孩直起身子,伸出手想要去触碰,手又停在半空,好像害怕沾上画面上未干的油墨,把画面毁掉。 她慢慢转过头,声音里有些迟疑:“这……是我吗?” 和先前的热情活泼完全变了个样。 姜白夜心里一紧,只得坦陈:“这几天忙着开业的事情,没怎么练手。这张画也是送你了,要是不喜欢的话,我可以……” 话还没说完,就被打断了。 “姐姐,你也太会画了吧!”女孩声音一下高了八度,比之前讲露营经历时还要激动,“要不是我今天第一次见你,我还以为你会读心呢!” “……读心?”姜白夜一愣,完全没听明白。 “对啊!你把我画成山里的小精灵了,这就是我最想成为的样子啊!”女孩指着画,越说越兴奋,语速飞快,“我知道我现在是人类啦,也不可能真的变成精灵……但是我从上次去露营以后,就一直在想,如果能住在树林里该多好。每天和小动物一起生活,早上醒来是树叶和阳光,不用写作业,也不用考试……” 说到这儿,女孩似乎觉得自己太激动了,轻咳两声:“虽然我已经快十四岁了,早该过了相信童话故事的年龄,可我还是会做白日梦,幻想自己是森林里的精灵。” 又看了一眼让自己爱不释手的画,再看向姜白夜,女孩赧颜:“姐姐,你别笑话我幼稚啊……” 别说笑话她了,这转变来得太突然,姜白夜脑子里一时发空。 画的时候,她确实希望让笔下的形象更贴近女孩说的东西,试着画出她想要成为的样子,而非照着她的脸去复制。 可她并没有打算画成精灵啊!那对尖耳朵也不是她刻意画出来的。 “你是说……你喜欢我给你画的这幅肖像?” 女孩毫不犹豫:“对呀,表面上,画像和我长得不完全一样,可我一看就知道,你把我内心想成为的样子都画了出来。姐姐,你真的走到我心里了!” 姜白夜被夸得脸红,不知如何接话。 这时,门口的风铃“叮铃”一声响起,有人推门进来。姜白夜往门口张望,是小女孩的母亲,拎着大包小包的购物袋回来了。 “灵儿,该回家了。”女人一边往里看,“大姐姐给你画好了吗?没画好的话我们下次再来拿——” 女孩几乎一蹦三尺高:“已经画好了,我超级喜欢!” 小心地捏住画纸的两个角,女孩把画拿起来,得意地举到母亲面前展示。 女人大概买到了喜欢的东西,心情也不错,笑着凑过来,看到画却皱起了眉头:“这画的是?” 她顿了一下,像是给自己找了个合理解释:“哦我明白了,是基于你的形象画的一个幻想肖像吧。姐姐把你画成什么有趣的外星生物了?” “不是外星生物!”女孩立刻郑重其事地反驳,“是森林里的精灵!这才是我真正想成为的样子。我才不想当无聊的大人。” 母亲无奈地摇摇头。显然,这样的言语,她不是第一次从女儿嘴里听见了。 “你这孩子,就是不切实际。都多大了,还整天说什么要住到森林里。” 看到姜白夜的画,还以为找到了知音的女孩像是被母亲当头泼了盆冷水,脸立刻板了下来。 妈妈总这样 说她。 “妈妈,我是认真的。”女孩忽然转过头,看向姜白夜,“我觉得这个姐姐真的有洞察人心的能力。要不,你也给她讲个故事,让她画一画你?” 母亲失笑,摆了摆手:“别胡闹了……时间不早了,咱们回家。快谢谢大姐姐!” 她把购物袋换到另一只手上,招呼女孩出门。 女孩还想说什么,最终,还是在确认画面上的墨迹已经干透后,小心翼翼地将画卷起来,一手抱着画,一手替母亲拎了一个袋子,回头看了姜白夜一眼,好像有些恋恋不舍。 店里安静下来。 “这小姑娘还挺有个性的,身上还留着点没被现实磨掉的清澈。”咖啡师王书宁——也就是邻居王大姐的女儿——一直在吧台后面坐着,断断续续地听完了母女俩的对话。 等两人出门,她一边擦着咖啡机,一边看向姜白夜:“不过白夜啊,照她那说法,你也太厉害了吧。人家讲个故事,你就能把她想成为的样子画出来。现在没客人,就不让你费事给我画了。直接帮我算算,我内心究竟想成为什么样的人?” 姜白夜回过神,苦笑道:“书宁姐,你把我当算命的了。” “随口说说嘛。”王书宁耸了耸肩,“我妈天天说我不务正业,可我好像学什么技能、干什么工作都没长性,三分钟热度。我也不想结婚生孩子……有时候我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 王书宁也是随便说说,没真的指望得到答案。 女孩心直口快,在姜白夜面前讲故事的时候,一点都不带遮掩,好像要把自己过去十四年的人生完全展现在大姐姐面前一样。 自然,作为成年人的姜白夜,很容易知道她内心想成为什么样的人。 成年人就不一样了。成年人会隐藏、克制,恐怕不如小女孩这么容易剖析。 王书宁回去收拾咖啡机,姜白夜则盯着刚才女孩离开的方向,有点出神。 那张画被女孩带走了,可画上的样子和作画的过程,却还清楚地刻在她脑子里。 尖耳朵、轻盈的轮廓、像风一样的发丝…… 好像就是从听见女孩说“想住在树林里”的那一刻开始,自己的手就变了。她当时确实在想,要不要让画里的她更接近她想成为的样子,而不是简单的肖像。 也许她的笔并没有失控,而是在……“回应”着什么? 接下来的几天,姜白夜暂时把这些念头压在心底,转而观察小店的经营情况,思考店里陈设还有哪些改进空间。 刚开业的小店还没什么名气,除了捧场的老街坊,陌生客人并不多。 偶有路过的人进来点一杯饮料,在小黑板前驻足一番,看看那句“画像前,请先讲一个关于你的故事”,再犹豫着离开。 不是谁都愿意坐下来,把自己的故事和梦想慢慢讲出来,更不是谁都愿意等一幅画慢慢完成。 姜白夜忽然又有了新的念头:或许可以在吧台边装一面电视墙。 电视不用太大,连装音箱这一步都可以省略,就放一些默剧,或是缓慢移动的风景纪录片。 这样,客人或许会多坐一会儿,更愿意把自己的故事讲出来。 5. 有所保留 “咱们小姜这生意做得还挺玄乎,画个像还得先讲故事,怪有意思的。”一大早,李奶奶拎着刚从超市抢来的特价鸡蛋路过店铺门口,见姜白夜已经起来,正坐在店外的小板凳上写生,忍不住打趣道。 绘梦小店开业不过几天,街坊们已经把这条规矩传开了。 虽然不再卖张大爷最惦记的肉包和豆浆,可张大爷依旧是这家小店雷打不动的固定访客,每天路过都要进来晃一圈。 姜白夜起得早,总是在开店前就坐到店里,在自然光的沐浴下练练笔。 若是来得晚了,到了王书宁上班的时间,张大爷还会点一杯奶茶,让王书宁现做了带走,回家和老伴分享——当然,老年人的饮品,从不加糖。 每回点完,他都不忘对王书宁念叨一句:“小王啊,你就不能顺便学学做豆浆么?” 王书宁每次只能苦笑。 等张大爷拄着拐走远了,她才转头朝姜白夜小声抱怨:“张大爷对豆浆挑得要命。你看他宁愿多拄着拐跑两条街,也不肯在卖包子的老汤家买豆浆。我哪敢做豆浆啊?做得不合他口味,还不得被他念上一整年!” 姜白夜听得直笑。 这几天下来,进店买饮料、看书,甚至顺手买走书架上画册的客人其实不少,也有人对姜白夜挂在作品展示墙上的画感兴趣,还买走了一幅风景画。 可一旦他们看到小黑板上那句“画像前,请先讲一个关于你的故事”,哪怕有人露出几分兴趣,最后也大多只是站在原地犹豫片刻,便笑笑,转身离开。 毕竟,对成年人来说,要在一个陌生的店老板面前,讲述属于自己的故事,并不是一件轻松的事。不是所有人都愿意开放自己的心灵。 小店的画像生意比姜白夜预想中冷清得多。 可她倒没闲着。没有客人找她画像的时候,她就坐在店里练手,或者顺便整理自己早就想画成漫画的故事。 偶尔王书宁那边客人多,她还会过去帮忙做点端饮料、洗杯子的杂活。 空闲下来的时候,她还是忍不住复盘上一次给初中女孩画像的经过。 她越来越觉得,自己那天画耳朵的时候也许并不是画错了,而是某个瞬间,在听见女孩说出“想住在树林里”、“想成为精灵”那些话的时候,她的笔顺着脑海中蹦出的第一个念头,自然而然地走了下去。 姜白夜其实也不是没动过别的念头。 比如,要不要把“先讲故事”这条规矩改掉?毕竟现在看起来,它让不少潜在客人望而却步了。 可王书宁却不这么想:“小姜,我倒觉得这条规矩正好是咱店最特别的地方。你看,景区、商业步行街上那些画速写的,不都是快餐式消费?坐下,三分钟画完,付钱,走人。只有你这种,强调的是慢节奏,还挺有仪式感的。说白了,就是……逼格比较高。” 姜白夜被她逗笑了:“你这算夸我吗?” “当然算。”王书宁理直气壮,“你这店本来也不是卖豆浆包子的,慢一点才像样。” 这天下午,两个女大学生逛着街,不知怎么就拐进了绘梦小店。她们原本只是想进来歇歇脚、喝点东西,却很快被小黑板上的字吸引住了。 “画像前,请先讲一个关于你的故事。”短发女生忍不住念出了声,立刻转头去推同伴,“小溪,你故事多,你去讲一个,看看人家能把你画成什么样。” 听见客人似乎对画像服务起了兴趣,王书宁精神一振,推荐道:“既然都来了,不如试试我们老板的画功呀。别的不敢说,画像这事,我们老板可真有点神。” 她干脆援引前一个客人——初中女生——对母亲说的话:“之前有个客人说,我们老板不光能把人的外表画出来,连内心真正想成为什么样子,都能给画出来。你可别不信,这是我们之前一个客人亲口说的。” 原本还只是随便听听的那个叫小溪的女生,听了这话下意识朝王书宁口中的“女老板”望去。 姜白夜正安安静静地坐在店角落里画画。 她今天拿出了自己很久没碰过的毛笔,正凭着记忆,临摹那幅旧花鸟画里的胖鸟。 反正店里一时也不忙,与其发呆,不如练练自己并不熟悉的毛笔画。以后若遇上客人提出特别的要求,自己也不至于手忙脚乱。 似乎是被她那副专注安静的模样打动了,小溪轻轻挪步向前,站在姜白夜身旁,小声问道:“不好意思,请问您就是负责画肖像的画师吗?” 表达了想请姜白夜画一张半身肖像的意愿后,小溪也听见了姜白夜重复了绘梦小店那条规则。她略显为难道:“那……我随便说一点可以吗?” 比起热情满满、恨不得把人生前十四年全讲一遍的小姑娘,这位大学生显然保守得多。 “我在映川财经学院念大三,会计专业。毕业以后,目标应该是进银行工作吧。家里人也挺支持我学这个专业的,虽然平时课程有点累,但……至少是一条比较稳定、以后也比较好找工作的路。” 她说到这里,便停住了。 旁边的同伴忍不住插嘴:“你光说大学专业有什么用?人家老板说的是讲故事。你经历过的那么抓马的事——” 话没说完就被小溪打断了。她明显不想在外人面前,表现出自己是个“故事很多的女同学”。 姜白夜顿时也觉得有些棘手,这和画那个小女孩时完全不同啊! 不过,既然对方有所保留,她自然也不能像上次那样,凭着一点鲜明的生命力和表达欲,就顺势添进去太多“只属于她”的东西。 什么登山包,什么森林的背景,统统不需要,就当一幅普通的肖像画画出来就可以了。 这一次,画上的五官确实非常正常,耳朵也不再莫名其妙地变尖。半身像的轮廓勾出来后,身体线条也没有出现任何异化。 到了勾勒细节这一步,姜白夜却还是觉得有哪里不太对。 她画的是室内环境下的静坐人像,可不知为何,小溪的头发却像正被一阵风轻轻吹起,发梢偏向一边,连衣领也仿佛被风带着,折出细细的褶皱。 与此同时,姜白夜给背景随手涂上的几笔淡色,原本只是想让画面背景别太空,结果那几笔背景色,不知不觉间变成了若隐若现的勾线轮廓。 像是半透明的翅膀,只不过并不完整,更像是还没完全长出来的翅膀。 她盯着这轮廓看了几秒,没有贸然去改。 给线稿简单上完色后,姜白夜自己看着,觉得还挺满意。 虽然这次客人透露出来的信息太少,她几乎只能按照五官一比一去复原,无法添加额外的“灵魂”,可至少这次画面没再出现什么过于明显的异样——除了疑似翅膀的背景和奇怪的气流。 看到画 的小溪,第一反应却仍旧是愣了一下。画里的人,五官和身形都和她本人别无二致,可那背景里恍若翅膀的形状、被微风吹起的头发,还有整个人身上那股说不出的快要飞起来的感觉,却又让她觉得哪里不太一样。 当然,她也知道,画师小姐姐只是照着她的五官临摹,所谓“讲个故事”,也许只是这家店招揽客人的特色噱头而已,不用太当回事。 一旁的同伴倒是先笑了起来:“挺像的呀,这小姐姐画得真不错。正好你不是过几天生日吗?今天这张画的钱我替你付了。” 不等小溪反对,便爽快掏钱买了单。 姜白夜很是高兴,这是她开店以来,第一次真正靠画像,从客人手里挣到了钱。 再抬头时,却发现小溪还在盯着画发呆,时而微微点头,若有所思。 姜白夜上前关切地询问:“你喜欢这幅画吗?” 那女生抿了抿嘴:“挺……挺好的。外貌很像,就是……气质有些说不上来哪里不太对。不过还是谢谢小姐姐了。” 她又转过头去,和买单的同伴道了谢,把那张半身肖像卷好带走。 送走两个女孩后,姜白夜站在原地,回味着刚才那幅画带给自己的感觉。 她总觉得,在给这个女大学生画像时,眼前好像隔着一层雾。不像替初中女孩画像时,下笔顺畅、笃定、有神。 见店里又空了下来,王书宁凑到姜白夜身边,压低声音说:“不是我爱八卦啊,我总觉得刚才那个女生说话支支吾吾的,好像隐瞒了什么故事不愿意和你说。” 姜白夜在内心默默点头,嘴上只道:“是啊。不过都是成年人了,也不能指望她像初中生一样,想到什么就说什么。” 话一出口,她怔了一下——想到什么就说什么。 初中女孩灵儿,几乎是把自己整个摊开在姜白夜面前,把她向往、厌恶、幻想和热爱的都毫不遮掩地倒了出来。 所以,姜白夜画她时也几乎能顺着那些话,直直地走进她真正想成为的样子里。 而小溪说得很少,能讲出来的也大多只是履历、专业和职业规划,并不是什么有她个人特色的东西。 姜白夜的笔好像也受到了阻碍,只能画出她表面上的样子,和一点尚未彻底显露出来的东西——那阵看不见的风和那双尚未长全的翅膀。 好像有某种无形的意念,在画画时一直提醒她,只能画到这里,不能再往前了。 姜白夜心念一动。她感受到的异样,从来不是什么玄乎其玄的读心术,而是别人愿意说到哪一步,她就只能画到哪一步? 晚上,店已经打烊了,下班的王书宁早早被王大姐叫回家吃饭,整间小店只剩姜白夜一个人。 今天练了一天毛笔画。收拾画夹时,她把当天画过的草稿一张张理好。 画得太差的,就留着复盘;画得不错的,她想之后稍微修补一下,裱起来,挂到店里那面作品展示墙上。 翻到最底下一张草稿时,她忽然愣住了。 纸上有几笔很简单的线条,像是谁随手用毛笔勾了一道女人的侧影。鹅蛋型的脸,瘦削的身子,只有寥寥几笔,五官都没画全。 最关键的是——这不是姜白夜的笔触。 这……是我今天画的吗? 姜白夜站在空荡荡的小店里,真切地感到了一丝不可置信的寒意。 6. 雾锁孤城 把脸凑近了些,姜白夜盯着那张多出来的毛笔草稿,试图从笔触里分析出一点端倪。 草稿乍一看简单,可越看越觉得不像是自己画的。落笔轻却不飘,也许是画师故意收着力气,线条也不像她练毛笔画时偏利落的习惯。 总之,这幅画上的线条更加克制和陌生,收笔的方式也不属于她在现代美院训练体系中学过的任何一种画法。 看着看着,姜白夜忽然想起自己之前收拾爷爷奶奶旧物时,翻到的那张年轻女子小画像。 不知为何,这张不知从哪里多出来的毛笔草稿,也让她想到了那个名字—— 藏春街,阿梦。 ……当然,也有可能只是自己多年前随手画过,夹在一堆空白宣纸和旧草稿里,一直没发现而已。 虽然这自我安慰的话语起到的效果有限,并不能打消姜白夜心中所有的疑虑,但她也没有深究,只把那张草稿重新收进画夹里。 现在最重要的是逐渐走上正轨的小店,而不是这些搞不清的事儿。 又是一个工作日。 工作日的早晨,向来是王书宁最忙的时候。 早餐铺虽然没了,可来来往往的上班族和学生党,依然愿意进这家新开的咖啡店买杯喝的,抵消一大早被闹钟拽出被子的困意。 九点以后,小店便清闲了许多。再进门的人,多半是住在附近的老街坊。买菜回来也好,晨练结束也罢,顺路拐进来,和姜白夜、王书宁打声招呼再回家。 几天下来,王书宁对这份新工作相当满意。除了周末和工作日一大早比较忙,剩下大部分时间,只要把基本的准备和清洁工作做完,没客人点单的时候,她甚至可以一边玩手机、一边追剧,还照样领工资。 更可贵的是,姜白夜这个老板实在没什么架子。她家里不缺钱,不像王书宁以前在别处打工时遇见过的那些老板,为了想方设法克扣几十块钱的工资,动不动就和员工掰扯半天。 到了下午一点,店门口的风铃一响,一阵清风顺着门缝吹了进来。 王书宁正缩在吧台后看恐怖片,被风吹得肩膀一抖,差点把自己吓出声来。 原以为这个时间段会进门的多半还是住在附近的熟人。可她和姜白夜一起抬头时,却发现来的是个从没见过的年轻男人。 男人一头短发还算清爽,戴一副圆框黑色眼镜,穿一件平整的蓝色衬衫,一眼看过去就是那种也不会轻易在公共场合失态的“体面人”。 走到吧台前点单时,他也没怎么挑,只要了一杯冰美式,便径直走到店里最角落的位置坐下,正好和练画的姜白夜隔了个过道。 王书宁忍不住在心里蛐蛐:这人不会是吸血鬼投胎吧?大部分客人点完单都喜欢往窗边有太阳的地方坐,他倒好,专往犄角旮旯里钻。 等咖啡时,年轻人扫了一眼店里的小黑板,似乎很快被“画像前,请先讲一个关于你的故事”这条规矩吸引住了。 他犹豫了好一会儿,才终于起身,走到店里那个看起来最像“会画画的人”的人身边。 姜白夜照例提醒他小店的规矩,年轻人像是早有心理准备,却仍带着一点侥幸,低声问:“一定要讲吗?你就照着我的脸画一张,不行吗?” “也不是非得讲很多。你愿意说多少都可以,我会按照你讲出来的内容去理解你。只是如果想让我画得更贴近一点,可能还是多让我了解你一点会比较好。” 这番解释的话,姜白夜这几天已经对不少客人说过了。 年轻人的反应也并不出乎她意料——他觉得这规矩实在有些麻烦,可最终还是在姜白夜对面坐了下来,似乎是妥协了。 “那我……就随便说一点吧。” 他肯留下来,说明他其实有东西想说。 只不过,这个年轻人和之前画过的大学生大概差不多——心里藏着不少东西,不愿意轻易往外倒,却又隐隐有一点想被看见的念头。 相较于和身边的亲人朋友说,有人面对一个陌生人,反倒更容易吐露真心。 男人一开口,声音和语气都是淡淡的。 “我这个人,好像也没什么故事。”他说,“从小到大都是班里那种中等偏上的学生,大概就是老师最记不住的那一类。今年二十九岁了,除了总被父母催婚之外,生活里也没什么特别大的波折。我也不知道该讲什么。” 这时,王书宁正好端着咖啡走过来,把杯子放到他面前,随口搭讪:“小哥,请慢用。你要是不急着回去上班,欢迎在我们这儿多坐会儿哈。” 王书宁随口胡咧咧两句,倒像是把他的话匣子撬开了些。 “我今天请假了,不回公司。”顿了顿,又像怕她们误会似的,他补了一句,“没有生病……就是连续工作太久,有点累,想请一天假休息。” 他继续补充:“我在一家咨询公司上班,收入不错,简历也好看。按理说,任谁看了,都觉得挺体面的。” 一般这话说出口,就是先扬后抑的节奏,后面总会跟一个“但是”。 姜白夜没插话,继续聆听。 男人无意识地轻轻摸着咖啡杯道:“我其实不讨厌这份工作本身。只是这份工作需要我不停和人说话、解释、周旋,让别人愿意喜欢我、相信我。一天下来,脑子像开着十几个高消耗进程的超级计算机,客户、同事、领导,谁都要找我,谁都希望我立刻回应。” 姜白夜听着,心里竟生出隐约的共鸣。她在游戏大厂工作过,虽然不用直接面对客户,但被项目、进度、需求拽着跑的压力,她并不陌生。 年轻人继续说道:“家里人也会催我早点找对象,帮我安排相亲。下了班,还得继续面对另外的陌生人,在她们面前表现得得体、优秀,让她们喜欢我。前阵子家里又安排我见了个女孩,她人其实很好,所以我反而觉得更抱歉。结果我爸妈隔两天就来问我,聊得怎么样,相处得如何。” “我知道父母是在关心我。可有时候……也许是我自己太矫情吧,我会觉得,这种关心其实有点像打扰。他们总觉得我一直不肯定下来,是因为还没遇到合适的人。可有些事情……不是遇没遇到的问题,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对他们解释。” 听到这里,姜白夜手里记录的笔顿了一下。 她忽然想起十几年前,自己还在上小学。电话那头,父母总是匆匆说一句“这个月生活费已经打到爷爷奶奶卡上了”,下一秒就转头去哄还是婴儿的弟弟睡觉,很快把电话挂断。 这男人接收到的过度关心或被人打扰,姜白夜不怎么熟悉,相反,她压根没人打扰。 男人的声音还在继续:“有时候下班回到家, 我连灯都不想开,只想趴在床上。也不是想睡觉,就是……什么都不想做,谁也不想见。可能这话说出来挺矫情的吧,毕竟在别人眼里,我工作不错,身体健康,也没什么过不去的坎。可有的时候,我真的会想——” 他的眼神落在店里最偏僻的角落:“要是能住到一个足够安静的地方,把自己和外面彻底隔开就好了。大部分人都进不来,只给真正想见的人留一扇门。” 说到这里,他似乎又觉得自己说得太多了,有些不自在地笑了一下:“呵呵,不对,你是让我讲故事,不是让我在这儿抱怨工作和生活。” 姜白夜道:“没关系,这也是故事嘛。不管大事小事,只要能让我更了解你就可以。我可以开始画了,你要是还愿意说,可以继续说,我会一边听着。不愿意也没关系。” 年轻人点了点头,端着咖啡走去书架,抽了一本画册翻看起来。 姜白夜则重新低下头,开始起稿。她很快勾出了男人的脸和半身轮廓:镜片后的眼睛、整齐的短发、收拾得颇为干净的衬衫,坐姿也是近乎职业化的端正。 可画着画着,她察觉到,画里男人的肩膀线条开始变得越来越硬、越来越直。 他的背挺得太直了。 不像一个正在喝咖啡、休息的年轻男人,倒像……一道墙。 姜白夜的笔锋轻轻一转,男人衣领的褶皱也变成了叠起的石头,肩膀则是一座在山顶沉默伫立的城垛。 她起初甚至没有立刻意识到这种变化,直到她把男人的脸部细节逐渐补完,才发现脸还是那张脸,可原本属于“人”的柔软轮廓,却在不知不觉间一点点消退。 五官轮廓抽象成门和窗,眉眼之间的距离很窄,像城墙高处窄窄的瞭望口。 这幅肖像已经不太像一个人了,反倒像一座把自己修筑得严严实实、完整无缺,与外界隔绝的山间城堡。 城墙上大部分门窗都封闭着,只有背风一侧开着一扇小窗,透出一点不易察觉的暖光,像是城堡深处还藏着不肯示人的小房间。 背景里无意识涂抹上去的两笔深蓝色,恰好可以看成笼罩着城堡的雾中山影。 自己的画又一次出了异状,和人物本身的样貌有巨大出入,这一回的姜白夜却没有像上次那样惊慌失措。 这次已经有了些心理准备。 她没有急着用橡皮擦掉变形的线稿,或者用深色覆盖掉好像不合常理的轮廓,反而开始感知:男人刚才讲过的那些话里,到底是什么,让自己觉得把他画成现在这样是合理的? 一个体面时、得体、很少出错的人。 一个被工作、客户、家人和相亲消耗的人。 一个表面看起来无可挑剔,心里却只想找个安静地方,把自己和世界上大部分人隔起来的人。 姜白夜盯着画纸,忽然又由男人的处境想到了自己,心里甚至有些窃喜:倘若现在依然留在游戏大厂里,每天只能按照上级领导的要求画这个、改那个,也许自己也会像他一样,累到对每天大部分要做的事丧失兴趣吧。 现在的她,可以画自己想要出版的漫画故事,也可以在别人的故事里,通过寥寥数语,看见这些人自己都未必说得清的东西。 她甚至说不清这究竟算是一种“超能力”,还是某种异于常人的直觉与感知。 7. 寻宝游戏 男人还在专心看书。姜白夜默默把那幅画递到他手边时,店里安静得出奇,就连吧台一直开着的咖啡机的蒸汽声都显得又轻又远。 男人察觉有人靠近,抬起头来,姜白夜自己也不由自主屏住了呼吸。 看到画的第一秒,她清楚地看见,男人的瞳孔放大了。 可他没有说话,一只手搭在桌边,另一只手紧紧捏住咖啡杯的把手。从他的眼里,姜白夜读不出任何情绪,也读不出他到底喜不喜欢这幅画。 她有些尴尬。 男人的眼神又回到了画上。 他没有像初中女孩灵儿那样一下子亮起眼睛,也没有表现出明显的嫌弃,只是沉默地坐在那里,视线一寸寸地扫过画上那座城堡、仿佛眉眼的石墙、塔楼、门洞,还有背景里淡淡的山影。 半晌,他才终于抬头,与姜白夜对视:“这是……我吗?” 这回轮到姜白夜不知该怎么回答了。男人没有等她想好措辞,又重新低下头去看画。 这一次,他把原来扶着桌边的手放上画纸,指尖轻触城堡的顶部,又落到原先该是“肩膀”的墙体,仿佛在感受这座建筑的触感。 姜白夜总觉得自己该解释点什么。 “这是我根据你给我的感觉画出来的。”她斟酌着开口,“我知道它不是传统意义上的肖像……但你给我的第一印象,的确更像画里这样。” 男人仍旧没有立刻接话。 刚看到画的一瞬间,他心里生出一丝近乎荒谬的慌张——店主明明只是替他画像,却偏偏绕开了他外表的特征,直接看见了他拼命藏起来的那一部分,让他下意识想否认,甚至觉得是不是画得太夸张了。 他又看见了城堡最上方那一扇小小的窗。窗里的灯并不耀眼,只是一点昏黄的光,在没有月亮的夜空背景里显得比较突出。 他忽然就说不出“画得不对”这几个字了,因为这一整幅画竟真的像极了他自己。 是那个想藏进别人找不到的角落里的自己,而非别人眼中、简历上,以及客户、领导、父母和相亲对象面前那个体面周全的自己。 男人没有答话,就这样一边看,一边摸着画上的城堡。 忽然,他的嘴角提了起来,眼里满是惊喜地看向姜白夜:“大妹子,你也太会画了吧!” 他的激动突如其来,连方言都冒出来了,让姜白夜猝不及防。 “我以前总以为,我只是累。”他说,“工作要到处跑,见客户,和人交流,很消耗精力,下班以后还要应付我爸妈安排的相亲对象。我一直觉得,只要休息一下就好,反正一年还有十几天年假——就像今天这样,偶尔请假休息,第二天又能重新打起精神,面对生活里的各种事情。” 姜白夜在一旁听着他的自言自语,心里也觉得这话很有道理。 她以前在游戏大厂做美工时也总这么想——再咬牙撑一阵子,休几天假,状态就能回来了。 只是她那时经常熬夜,扁桃体反复发炎,病假都已经请得够多了,再额外请年假总有点不好意思。 不过,面前的男青年,难道真的从自己这幅画里看出了什么原本连他自己都没想明白的东西吗? “现在看来,我大概不只是累。我其实……是想把自己锁起来。” 正好走过来收空杯子的王书宁在一旁听见,眼睛都睁圆了:咋地,这一幅画把人家身心健康、工作体面的小伙子画出隐藏人格了?把自己锁起来又是什么现代人的py? 她忍不住探头去看那张画,诧异道:“哎呀小姜,你这是给人家画肖像还是画房子呢?” 再凑近了看看,王书宁又发现,画上的城堡里还真藏着五官的元素:“哎呀妈呀,等等……好像还真是人脸。这是眼睛,这是鼻子,这道门像嘴巴……你也太有想象力了吧!” 年轻男人听了王书宁的感慨,不禁笑出了声:“原来你是老乡啊!” 他的视线重新转回那幅画,盯住那扇亮着灯的小窗。 “不过这扇窗……我其实没想过,你会把它也画出来。” 姜白夜没有接话,只等着男人继续从画里发掘自己的内心,看见更多他自己的东西。 他继续往下说:“大概是因为……虽然我一直很想躲起来,想和外面的世界隔开,可我也没真的想过要和所有人彻底断掉联系吧。至少有一个人,知道我在里面就好。不一定非要敲门或者逼我出来,知道就好。” 姜白夜听着年轻男人边看画边念叨,心里也有些难以言明的触动。 王书宁随意地听着,听到“至少有一个人”时,却抬眼看了他一下。 原本,她给这座城堡添上一扇亮着灯的小窗,只是因为整幅画以城堡的灰色为主,背景又是深蓝色的山,怕画面太沉闷,所以才顺手用一点暖色调,让画面更灵动。 没想到这年轻人偏偏最在意这一点。 映川市虽算不上一线城市,可近几年高新科技发展很快,年轻上班族的生活节奏几乎已经赶上大城市了。 相应的,生活压力也与日俱增。 在这样的环境下,想必像这年轻男人一样,想要逃避、封锁自己的人并不在少数。 只是,人可以想把自己关起来,想把外面的世界隔得远远的,想谁都别进入自己的那点私人空间。可只要心里还留着一点光,就说明他并没有真的打算把自己钉死在封闭的盒子里。 这男人似乎从姜白夜的画里得到了相当多的启示,不光按规定付了画像的钱,临走前还大手一挥,额外给了一笔不算小的小费。 出门前,他忽然想起了什么,回头说道:“我还认识个算不上朋友的熟人,算是半个同事吧,可能比我更需要来这里。” 送走这位客人后,王书宁立刻凑到姜白夜身边。 “我的天,这男的虽然不算特别帅,出手也太大方了吧?不过,他刚才真说自己单身了吗?” “应该是吧。他不是一直在说父母给他安排相亲吗?” 姜白夜其实不喜欢八卦自己的客户,哪怕是和员工。但看到王书宁如此激动,太反常了:怎么回事?难道母单三十年、从来懒得处对象的王书宁看上了这个人? 察觉到姜白夜诧异的眼光,王书宁也能猜到她在想什么:“不是不是,我可没有对他一见钟情。就是觉得……他说激动了冒出来那句方言,好像和我老家是一个地方的。” 姜白夜回忆了一下,男人一开始进店、点单、讲故事的时候,说的都是字正腔圆的普通话,放在大学是可以被拉去当院系活动主持人的水准。 直到看画看激动了,方言一下冒了出来。 她笑着调侃王书宁:“那你们还挺有缘。怎么不趁机跟人家留个联系方式,以后慢慢发展?” “联系方式就不用了,人家心里没准早有人了。”王书宁压低了声音,“我就是 觉得,他看那扇窗的样子,不像在盼着以后遇见谁,倒像是心里已经有人了。” “也许是关系很好的朋友吧。人再想独处,也总会有一两个舍不得断掉联系的人。”姜白夜没想那么多。 “也许吧。”王书宁似笑非笑,没有继续分析。 她转移起了话题:“不过说真的,咱们这店以后怕不是真要往玄学路线走了。你们这些学艺术的,脑洞也太清奇了。画一个人,结果画成房子,人家还偏偏说特别像自己。我以后是不是也该多看看书,多去几趟美术馆,见识见识什么高雅艺术?这样平时跟你说话,也能多点共同语言。” 姜白夜被她逗笑了:“你想去就去啊,你妈要是知道你突然愿意去美术馆,肯定高兴坏了。” 王书宁立刻摇头:“那还是算了吧。到时候我妈一定会把相亲对象都给我安排成陪我去美术馆约会的。那还欣赏什么艺术啊,我光想想都放不开了。” 两人又说笑了几句,姜白夜坐回角落里,又开始复盘刚才那幅画。 原以为这画脱离“肖像”的本质太远,而男人看画的第一反应,也表明这画有些夸张。 可她没想到的是,对方居然很快看懂了。 姜白夜忽然觉得,那些下笔时出现的异样,那种看似“失控”的偏移,只是在帮她画得更深刻些。 她能画出来的并不只是普通的人像,也不只是像画初中女孩灵儿那样,画出她想成为的样子,或者一个清晰的愿望。 她还能画出一个人在内心藏得很深、平时说不出口,却还没有彻底熄灭的东西。 也许是一点念头、委屈或者不甘,就像那座掩藏在深山中的城堡,偏偏有一扇窗亮着昏黄的灯。 打烊后,姜白夜收拾起今天作画时用过的铅笔和草稿纸。把每一张草稿都翻了一遍,心里一边庆幸,一边又有点说不出的失落。 庆幸的是,今天没再平白多出一张不属于自己的草稿。毕竟这种怪力乱神的事,哪怕暂时没出什么问题,也总让人心里发毛。 可失落却也真实存在。她隐隐觉得,在店里发现一个“神秘人”留下的踪迹,对自己而言,已经有点像一场有趣的寻宝游戏了。 毕竟,从目前掌握的线索来看,那位“阿梦”和奶奶显然是有交集的。 所以,任何与阿梦有关的信息碎片,都是在帮她一点点拼回奶奶年轻时那段自己从未了解过的岁月。 前几天发现的那张毛笔女子侧影速写,已经被她收进了储物间的铁皮画箱里。今晚,她又想把它拿出来看一眼。 掀开铁皮画箱后,姜白夜小心翼翼地抽出那张神秘女子的侧影。 把纸拿起来的瞬间,一小片东西从速写背后轻轻滑了出来。 这是一张比纸币稍大一些的深褐色薄纸片,纸质已经干枯发脆,像干枯的落叶一样会随时碎开。上面歪歪斜斜贴着几条细窄的纸带,墨色已经晕开,模糊得厉害。 姜白夜小心地翻过来看。纸片顶部留着一处红色油墨印记,除了“映川市電報局”几个字外,其余都已经无法辨认。 纸片中间也是一行繁体字——“予夢:家婆仙逝,速來畫影。沈宅文。” 前两天发现那张侧影速写的时候,明明根本没有这张纸片的痕迹。 而且这是……电报? 电报这种东西,不是历史课本里的概念吗?为什么会出现在自己的铁皮画箱里? 8. 速来画影 那张硬邦邦、脆得仿佛一碰就会碎的电报纸,就躺在她手里。 姜白夜不敢反复摩挲,只能小心翼翼地捏着边角,又用另一只手狠狠掐了几下虎口,确认自己不是在做梦。 再读一遍文字,她注意到了“速來畫影”几个字。 姜白夜心口一跳。难道“画影”指的是和自己现在做的事情一样——替人画像? 姜白夜认识的奶奶的亲戚里,没有任何一家姓沈。这“沈宅”是什么地方,她毫无头绪。 可仅凭字面意思也能猜出个大概:某户姓沈的人家里,女主人的婆婆去世,急着请电报的收件人“予梦”过去画遗像。 如果“予梦”就是那位“藏春街阿梦”,她很可能真的会画画。 这样一来,先前那幅让姜白夜觉得有些说不出的诡异、仿佛会动的玉兰花鸟图,会不会正是阿梦的作品?还有那些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半身像、侧影速写,究竟是阿梦的自画像,还是别人替她画的? 有了新的推断,问题却丝毫没有减少。 为什么这张电报会藏在那张女子侧影的速写背后? 为什么前一天发现速写时,这张电报根本不存在? 收电报的这个“予梦”,和之前卡片上那个“梦”、画像背后写着的“阿梦”,究竟是不是同一个人? 前几次店里出现异样时,姜白夜还勉强能拿“太累了”、“看错了”之类的话安慰自己。 可这回不一样,电报上那几个字,在物理意义上已然模糊,可在另一种意义上,它又无比清晰了。 像一根针,把“阿梦”这个名字牢牢钉在了姜白夜心上。 “画影”这两个字,从电报纸上慢慢浮起来,又落在姜白夜开店正在做的事情上。 这仿佛是某种诡异的命运巧合。她觉得自己必须去查一查,至少要把阿梦和奶奶的关系搞清楚。 她开始把手头上所有和“阿梦”有关的东西都找出来,一件件摆在桌上,像历史学家清点第一手史料那样。 第一样,是夹在自己童年画作里、却明显不属于自己的玉兰花鸟图; 第二样,是从奶奶旧便签本里掉出来的半张旧卡片,上面有一句残缺的话:“愿……得见真心”,落款是一个“梦”字; 第三样,是奶奶梳妆匣里的颜料盒中压着的女子半身像,背后写着“藏春街,阿梦”; 第四样,是莫名其妙出现在她毛笔草稿里的女子侧影速写; 第五样,就是今晚突然从速写背后滑出来的电报。 目前,能确定和阿梦有关的也就只有这些了。可奶奶留下来的旧物那么多,谁知道里面还会不会藏着更多线索? 姜白夜坐在储物间里,一点点耐心翻找。可翻找老人的遗物从来都很不容易,尤其是,她和爷爷奶奶的关系如此亲密。 翻到奶奶病故前最后一张药品处方单,和三张机票夹在一起。只看了一眼,她的眼泪扑簌簌就下来了。 爷爷奶奶在一年之内相继离开。父母忙着在外做生意,两位老人的后事,几乎都是当时刚成年不久的姜白夜硬着头皮操办的。 她记得,当时奶奶气息奄奄地躺在病床上,姜白夜不知所措地给父亲打电话。 可电话那头,父亲只说,自己已经给奶奶请了最好的医生和24小时的护工,尽到了他作为一个儿子的本分。况且生老病死乃人之常情,最好的医院都治不了的绝症,家人陪伴除了给老人徒增心理压力,起不到什么实质作用。 从某种意义上说,这话没错。专业的人做专业的事,医生和护工确实比父亲回来亲自照顾更有用。 可姜白夜还是想不通,为什么奶奶生命眼看就要走到尽头的时候,她那个远在国外做生意的儿子,宁可继续忙,也不愿回来看母亲最后一眼? 奶奶走后,父母和弟弟只回来了两天。 一天处理后事,一天整理手续,算是尽到了作为儿子、儿媳的责任。第三天,连午饭都没吃,他们又带着弟弟和行李回了国外。 面对伤心欲绝的姜白夜,他们也并没有多说什么安慰的话。 父母只告诉她:爷爷奶奶留下的遗产、市中心那套她与老人同住过的大房子,都归姜白夜;高中毕业后就已经转到她名下的早点铺门面房,以及门面楼上的单室套,也依然是她的。 爷爷奶奶生前和姜白夜一起住的那套房子,一共有三个房间。 奶奶去世后,她一个人在里面住了几天,只觉得空得发慌,大房子里面只有她一个人简直太寂寞了,实在待不住,索性把房子租了出去。 反正她一个人,住在门面楼上也不是不行。无非就是每天早晨因为楼下开早餐铺的缘故,会稍微吵一些。可她习惯了早睡早起,倒不觉得这是什么大问题。 她还记得,母亲那次回来时对自己说过一句:“你瞧你弟弟多好,多懂事,什么东西都不跟你这个姐姐抢。” 当时还在上大学的姜白夜,听了也只是有些懵懂地想:这样不是挺好吗? 她也看过网上那些更夸张的故事——家里最小的弟弟要靠几个姐姐结婚后的彩礼输血,买房娶媳妇;或者理所当然觉得父母的一切都该归自己,姐姐作为女人,根本没资格分。 可现在再回想,姜白夜却越来越难说服自己。 父母早就带着弟弟在国外住上了豪宅,家里生意做得很大。国外的一切,将来多半也都是弟弟的。 更重要的是,弟弟还得到了她从小到大最缺少的东西——父母全心全意的陪伴和照料。 怎么又想到这些了。姜白夜摇摇头,想把这些杂乱的思绪赶出脑子里。 她明明是在找阿梦的线索,不是来翻自己的旧账的。 不知不觉,她已经在灰蒙蒙的储物间里待了两个小时,搜索进展却极其有限。爷爷奶奶留下来的老物件,总让她一边回忆一边哭。 关于阿梦的线索,也没有比之前多出多少。 直到她几乎把一包纸巾哭完,才在一个旧盒子里找到一把铜钥匙,尾部圆孔里系着一块早已磨包浆的竹牌,牌子上写着一行字:“藏春街卅五号”。 她想起爷爷以前说过的话。曾经的早点铺、现在的绘梦小店,在爷爷小的时候,门牌号还是“藏春街23号”,或者说“藏春街廿三号”。 城市改造后,就变成了现在的“云华路12号”。 以前,从街头到这里还有好几座木头房子,战争期间烧毁了一些。后来街道重建,有人觉得原来的房子太过狭窄,便把好几座房子原先的地址并作一处,盖了更宽敞的房子。 楼少了,门牌号码也变小了。 小店这里从来不是“35号”,可也不能说明什么。毕竟,找信得过的街坊保管钥匙不是什么罕见的事。

也许后来那家人忘了取回钥匙,或者遭遇了什么不测,钥匙便一直留在这里; 也许35号在战火里烧毁了,这把钥匙再也用不上了,被爷爷奶奶留作对老邻居的念想; 而且这和阿梦没什么直接关联。 把东西重新收了起来,姜白夜觉得自己有点傻:之前那花鸟画、那电报纸,还有神秘女子的人像,都是在不经意间突然出现的。 也许自己刻意去找,反而发现不了太多游泳的线索,所谓“有心栽花花不开”。 慢慢来吧。如果这一连串异常背后的力量,真的还想让她继续追查阿梦的身份,那么它一定还会继续行动,留下些线索的。 第二天上午,店里来了个年轻女孩。 她站在店外,看着门口小黑板上关于画像的规则,看了很久,才犹豫着推门进来。 她去吧台点了杯最便宜的奶茶,什么小料都没加。 女孩看起来二十出头,穿着朴素,上下装搭配甚至有点土气。她的皮肤偏暗,长相也属于扔到人堆里找不着的那一类。 点完奶茶,她又在吧台边站了好一会儿,终于鼓起勇气来到姜白夜身边,说想请她画画。 姜白夜一眼就看出来,这女孩眼神里有些警惕,但明显憋着一肚子话想找人说。也许因为种种原因,她身边一直没有合适的人可以听她说。 “我叫月英,今年二十一岁了。准确地说……今天,我二十一岁了。” 端着奶茶到桌边的王书宁,和姜白夜默契地相视一笑,一起鼓掌庆贺道:“生日快乐!” 姜白夜说:“既然你今天过生日,这张肖像画就给你打对折。” 月英惊喜道:“谢谢老板。我……我本来就没多少钱。今天过生日,就是想给自己留个不一样的纪念。我不想买衣服,也不想买化妆品。我知道,就我这长相和皮肤,再好的衣服化妆品也未必有用。前几天我在打工的地方,遇到一个小客人,说云华路上有一家饮品店,老板会给人画肖像,画得特别传神,还很有特色。我就想,这样的生日纪念,好像也挺有意思的。” 小客人?姜白夜思忖起来,不会是上初中的灵儿吧? “不过我不太会讲故事……我职高毕业就出来打工了,没什么文化。” 月英有些羞赧,姜白夜却鼓励她:“哪有,你讲话很有条理啊。而且你特意选这个来当生日礼物,说明你其实很重视精神上的东西,这很难得。” 像是被这句话安慰到了,月英的情绪逐渐放松下来。 从她断断续续的讲述里,姜白夜得知,她在两站路外的一家面包店打工。她口中说的那个“小客人”,的确是绘梦小店开业后第一位画像客人——“精灵少女”灵儿。 月英来自外省一个偏远县城,地方偏僻得连姜白夜都没听说过。 初中毕业后,她的分数没达到普高线,家里人便把她送进了一所职高,学的是西餐烹饪。 那时候的月英没见过多少世面,也根本不懂该怎么选专业,只是家里人说,“女孩子学做饭挺好,以后不愁找婆家”,她便半推半就地学了下去。 后来,她先是在老家的省城做糕点,辗转了一阵,才来了映川市。 “那你老家离这儿挺远的啊。怎么现在跑到映川市打工来了?”姜白夜好奇地问。 “我……其实是偷跑出来的。” 9.梦里逃生 月英叹了口气,低头捧着奶茶,像是在想该从哪里说起。 “其实……也挺难讲的。我在家乡省城打工的时候,认识了现在的男朋友。他比我大一岁,家里条件不好,可人很踏实。我们一起吃过苦,哪怕一天只挣几十块钱,他也愿意花十块钱给自己买个盒饭,剩下的钱全花在我身上。” 她脸上浮现出淡淡的幸福笑意,又很快消失。 “后来,我把谈了朋友这件事告诉家里,家里一下子就炸了。他们觉得我一个女孩子,出来打工已经够折腾了。那时候我还不到二十岁,他们却觉得年纪差不多了,要是能嫁个条件更稳定的,而不是跟着这个穷小子,就更好了。” 她的表情平静,似乎觉得家里人说的也不是全然没有道理。 “他们介绍给我的那个男人,家里有地有房,还有辆二手车,还有个成人本科学历,条件看起来是比我男朋友好得多。可问题是——他比我大十八岁啊!而且看照片,他有点胖,还秃顶。我男朋友虽然也不算什么帅哥,个头也不咋高,可至少……至少看得下去吧。” 王书宁在一旁疯狂点头表示赞同:“说得对!要是一个男人丑到让你觉得连亲都亲不下去,那千万不能嫁!” 姜白夜顺着月英的话问道:“所以,是家里逼你分手,你才索性离开了家乡,来了映川?” “对。我之前在省城的面包店打工,家里人不停给我打电话施压,问我什么时候回去,和那个快四十的男人见面。还说稍微见两面,赶快把亲事定下来,这样家里人也不用总操心我的事,满了二十就能直接领证了。我一开始还能推,说工作忙,请不到假。后来我爸直接说,要是年前我再不跟那男人见面,他就去省城找我,让我辞了工作回家。” 月英低着头,用吸管戳着杯底的珍珠继续道:“我就和男朋友商量,把我们两个攒的钱合在一起,干脆跑得远一点。既然家里总能找到我,那我就躲得再远一点。没多久就行动了,所以来了映川。” “你们还真挺有勇气的。”姜白夜由衷感叹。 “我跑出来之后,家里找我找得要疯了,我也没敢完全断掉联系,只是一直和他们说,我真不想嫁给那个比我大快二十岁的男人。可我妈每次都说,人家条件这么好,不嫌我读书少,还肯要我,还有什么好挑的,难道真要跟着穷小子过苦日子吗?” 月英低着头:“我就是不想回去,不想嫁给一个我根本不想嫁的人,然后这一辈子就这么定了。他们都说是为了我好。” 听到“为了我好”几个字,姜白夜的笔尖顿了一下。 这些年里,无论是在爷爷奶奶还活着的时候,还是后来她一个人生活之后,只要和父母联系,母亲也常常在电话那头这样说——说他们替她考虑得很周全,说已经给她留了钱,说弟弟懂事,说一家人什么都替她想到了。 可“周全”,往往从不问“被周全”的人愿不愿意。 看起来是好意,却又没给人拒绝的空间,想反对都会变成“不识好歹”。 姜白夜有时候忍不住想:父母嘴里的“一家人”,到底包不包括她姜白夜? 和前几个画像的客人不一样,月英把故事讲完之后,并没有去书架边挑画册。店里暂时没有其他客人,月英便端着奶茶坐到了吧台边上,和王书宁聊起天来。 月英是个很普通的女孩,长相普通,家境普通,经历也算不上惊天动地。但在亲人都劝她认命时,她依然知道自己不想要什么,并且会做出实际行动去反抗。 于是,最初的念头是把她画得更挺拔些。 月英有些微驼背,大概是长期做面点、总低头的缘故。她当然没那个条件去报什么体态矫正课程,更别提健身。可至少在画里,可以让她站得更直。 下笔起稿,那股已经不再让姜白夜完全慌张的失控感还是来了。 最开始,仍是一张普通的人脸。五官轮廓没有问题,耳朵也正常,脸型和神态没有太大变化。 画到肩颈时,那些本该利落简洁的草稿线条忽然变多了,细密地缠在一起。 月英剪着刚到耳根的短发,也是为了工作方便——做面点头发太长,干活时总归碍事。 可在姜白夜笔下,月英的头发并没有像时尚杂志里那样,美化成轻盈的碎发,反而像一片片卷起的花瓣。 上色时,这种变化更加明显。 肩膀处细碎的线条开始延伸,像藤蔓一样缠在她的肩和手臂上。 至于头发,姜白夜几乎下意识给它们染上了深粉红色,哪怕月英现实里的头发是最普通的黑色。 画里的月英,正努力挣开那些缠住她的藤蔓。 背景是一堵模糊的矮墙。画中月英的上半身已经越过墙头,只要再向前一点就能翻过去。 她画完时,月英还在和王书宁聊天。 偶尔有客人来点饮料,月英便让到一旁,只静静地站着看王书宁打咖啡、摇奶茶,像个站在师傅身边学手艺的学徒。 姜白夜画着,耳中偶尔传来两人吧台那头的聊天声。距离有些远,听不太真切,只隐约听见月英在抱怨,说男朋友有时候整晚打游戏,自己也受不了,两人不是没吵过架;可他愿意陪自己一起跑出来,一起在外面打拼,还情愿把工资都给她,她又舍不得轻易放手。 而王书宁则还是那副老样子,嘴上总说“男人烦死了”,可语气里却又羡慕月英年纪轻轻就找到了真心待她的人。 月英终于走过来看画时,姜白夜已经做好了她会惊讶地问“这是我吗”的准备——就像前几个客人一样。 可月英的反应却完全出乎姜白夜的意料。 她看着画,第一句话竟然是:“你怎么知道……我最喜欢的花是月季?” 她伸手指着画面上那片本该是头发的位置:“这朵月季真好看。” 接着,她的手又落到肩膀处那些藤蔓上,指腹在上面用力抹了抹,本能地想替画上的自己把缠着肩膀的东西掰开。 当然,她也知道这只是画,摸了两下便把手拿开了。 而姜白夜也从她接下来的话里,明白了她为什么没有太惊讶。 “我之前见过你的画,是个上初中的小姑娘。她和她妈妈经常在我们面包店买东西,我认识她。那天,她手里拿着一卷画,我给她结账时好奇,就问她拿的是什么。她就给我看了。” 月英看着自己的画缓缓道:“真的很神奇。你画的那个森林精灵,明明一点也不像人 类,可气质偏偏和那个女孩特别像。我也说不上来怎么形容,反正看一眼就觉得……那就是她。所以我问她是在哪里画的,就决定在生日这天来试试看。” 月英又笑笑:“不过她没告诉我,原来还得先讲故事。所以我刚才站在门口看规则的时候,其实犹豫了好久。” 绘梦小店又多了一位满意的客人,姜白夜很开心。 开店以来,大部分的收入还是卖饮料,真正靠画像挣的钱并不多。可月英这一单的意义不一样——她不是路人路过进来的,是熟客推荐的。 满意的客人越多,口口相传之下,以后来找自己画画的客人就会呈指数级别增加。现在隔几天才能遇到一个愿意来找自己画像的,说不定过不了多久每天都会有呢! 到时候店的规模也可以扩大,除了饮品,再卖点甜点什么的也行。 当然,对未来的设想都是美好的,脚下的路还要一步一步走。 和前几位客人不同,月英并没有对这幅画做太多分析。 她只又用手指点了点那几根正把她往后拉的藤蔓,轻声说:“我现在最怕的,其实不是一个人在外面打工有多苦。苦一点没什么,我能忍。我最怕的是……哪天我自己撑不住了,或者他们真的把我叫回去。要是再和不爱的人有了家庭,有了孩子,有了那些我甩不掉的牵绊,我就真的再也走不出来了。” “那你就坚持做你自己。别因为家里的压力就动摇。你现在有工作,也有一个愿意陪着你的人,已经很不容易了。只要你自己不想往回走,就别轻易让别人替你做决定。” 月英低着头,轻轻嗯了一声。 也许是日有所见夜有所梦,这天夜里,姜白夜居然梦见了月英。 并不宽敞的街道灰扑扑的,一个年轻女子跑得气喘吁吁,怀里却还死死抱着一个不小的布包,像那里面装着什么比命还重要的东西。 微微驼背的身形、没怎么打理的发型,分明就是月英的轮廓。 她拼命往前跑,身后的脚步声追得越来越近。有人隔着一条街高声喊:“别跑了!快跟我们回家!” 听见这声音,梦里的月英明明已经累得快站不住了,却还是咬着牙,又往前跑了一个街口。 终于,她力竭了。追她的人只要再拐个弯就能看见她。 她慌乱地贴到一旁一座两层小商铺的门板边上,像是想借着屋檐的阴影把自己藏起来。 可这根本是徒劳,只要后头的人拐到这条安静的街上,她就会彻底暴露。 梦里的月英腿已经软到站都站不稳了,身体紧紧贴着门板,眼里急出了泪。 就在这时,商铺的木门忽然打开。 一只手把月英拉进了门,又迅速把门轻轻关上。 十秒钟后,追着她的人就拐了过来,却只见街道空空荡荡,仿佛刚才还在这里上气不接下气的女孩从未存在过。 直到这时,姜白夜才像是终于在梦里看清了那家小商铺的样子。 门板上方挂着一块古旧的木质招牌,夜色里也能勉强认出那四个字:绘梦小店。 追过来的人还在街上喊:“你跑哪里去了,快跟我们回家,听见没有——” “——阿梦!” 10.各有所梦 姜白夜猛地从梦中惊醒。 怎么回事?刚醒的那一瞬间,她心跳快得厉害,胸口像还残留着梦里一路奔逃后的闷痛,仿佛被追赶、被逼到走投无路的人,不是月英,也不是阿梦,而是她自己。 她也像梦里的女孩一样,急促地喘了两口气,在床上坐了好一会儿,好像才慢慢把梦和现实分开。 窗外的天还没亮透,街道安静得和梦里几乎一模一样,偶尔只能听见远处清洁车缓缓驶过的声音。 那个梦停在了一个极其突兀的地方。年轻女人被人一把拉进了街边的铺子,门刚关上,追赶的人就到了。 姜白夜只清楚记得两样东西:一样是那只伸出来的手,并不很粗壮,但力道不轻,一把就将那个身形有些单薄的女生——无论她是月英还是阿梦也好——拽了进去; 另一样就是店铺门头的那块牌子了,木头做的,有故意做旧的油漆,边角也有磨损,上面是她两个月前为楼下那家小店起的名字。 也许只是因为昨天白天听了月英的故事,心里被触动得太深了,再加上这阵子开店以来,跟“阿梦”有关的怪事一件接一件,她才会做出这样一个梦吧。 姜白夜原本想这么安慰自己。可下一秒,心里却又冒出另一个更让人不舒服的念头——梦里那只把阿梦,或者说那个“像月英一样的女孩”拉进门里的手,真的只是在救人吗? 还是有歹意,想把人带到另一个恐怖的深渊? 不知又在床上翻来覆去了多久,姜白夜终于迷迷糊糊睡过去一阵。 早晨起来后,她第一件事就是把自己还记得的梦境片段赶紧记在本子上。 梦里的场景真实得过分,以至于姜白夜一早晨都有些恍惚。起床穿衣洗漱刷牙时,她脑子里仍然反反复复萦绕着好多问题: 为什么真实存在的月英,和那个神秘的阿梦,会在梦里重叠成同一个女孩? 如果那不是梦的话,她现在开的这家店到底算谁的? 难不成她的精神被某股神秘力量操控了,不仅一步步让她走上了“开店”这条路,还在她每次给人画肖像时,悄悄改变她下笔的走向? 吐掉嘴里的泡沫,姜白夜看着镜中的自己,后背微微发凉。 难不成,那个出现在奶奶旧物里的“阿梦”,其实真是什么女鬼?她附在这间店里,时不时跳出来捉弄自己一番? 这个念头当然有点离谱,可最近这些事,一件件拎出来,又有哪件是不离谱的? 刚来上班的王书宁,一进门就看见姜白夜站在那儿走神。她伸手在姜白夜眼前晃了晃:“老板,昨天没睡好吗?怎么看你今天都发了好几次呆了。连我这种能赖床绝不早起的人都按时来上班了,你可别把自己那个早睡早起的好习惯先丢了啊。” 说完,她还贴心地给姜白夜端来了一杯咖啡。 姜白夜接过咖啡,也没瞒她,实话实说:“昨晚确实没睡好,做了个怪梦。梦见月英被她家里人追着,要抓回去结婚。她一个人在街上跑,跑得上气不接下气,眼看就要被追上了,结果她跑到咱们绘梦小店门口,店里忽然伸出一只手,把她拉了进去。” 王书宁听到,激动得一拍大腿:“我勒个去,咱俩这叫心有灵犀啊!我昨天也梦见月英了。不过我做的不是噩梦,是好梦。” 姜白夜一愣:“你梦见她什么了?” 王书宁说得眉飞色舞:“我梦见她办婚礼啊!昨天她不是跟我聊了很多吗?她说,如果以后真的结婚,她最想在婚礼上放什么曲子。她还说她男朋友虽然学历不高,可是从初中开始就自学吉他,十几岁就出来闯荡,还在酒吧给人演奏。” 王书宁这人虽然在家躺平,不爱上班,也不去相亲,可面对同性时却非常自来熟,话题一打开就不知道扯到哪里去了。 好在虽然她越说越起劲,终究还是扯回了梦境:“她还说,认识这个男朋友以前,她几乎不怎么听歌。现在跟着他,居然也算有点音乐素养了。然后我昨晚就梦见在她婚礼上,我——你能想象吗?我这个五音不全、从小学开始就没认真上过音乐课的人——居然在婚礼上给她弹钢琴!还是那种看起来超豪华的三角钢琴!” “然后你就在旁边,一边给他们画婚礼纪念肖像,一边还夸我弹得特别好。哦对了,婚礼上那个九层大蛋糕,还是月英自己做的……” 她还想继续往下发散,店门却被人从外头推开了。王大姐走了进来。 一看见女儿没坐在吧台边干活,而是站在姜白夜旁边聊得热火朝天,立刻拉下脸来。 “你看看你,上班都不好好上。”王大姐数落得十分顺口,一看就是家里的基操,“人小姜闲下来是在画画,你闲下来不是玩手机就是聊天。快点,别打扰人家小姜画画了。有空多看看书,提高提高自己也好嘛。” “妈,你怎么来了?”王书宁正说得起劲,突然被打断,有些怏怏。 王大姐把手里的伞往吧台边一放:“我看天气预报说今天下午三点多要下雨。你出门不是没带伞吗?给你送把伞过来,省得下班路上淋着。” 王书宁无奈地耸耸肩:“咱家离这儿才几步路啊,下雨了我就算冒着雨跑回去,也淋不了几分钟,何必还专门给我送一趟伞。” 话虽这样说,她心里是领情的,嘴角难以察觉地扬了一下。 王大姐白了女儿一眼:“我又不光是来给你送伞的。我也是顺便来看看小姜店开得怎么样。哎哟,几天不见,这墙上又挂了好几幅漂亮画,咱小姜真厉害。” 转头又冲女儿扬了扬下巴:“书宁,别在那儿闲着抖腿了,给我做一杯那个什么……茉莉奶绿,三成糖。今天我也照顾照顾小姜的生意。” 王书宁一边嘟囔“知道了知道了”,一边转身去做奶茶。 看着这母女俩一来一回,姜白夜有些出神。 王书宁和王大姐的性格真是一脉相承,都是那种大大咧咧、有话直说的人,嘴上互相嫌弃,张口就是数落和埋汰。 可两人毫不见外、理直气壮的关心,又让姜白夜羡慕不已。 在她的成长过程中,爷爷奶奶当然是毫无保留地疼她。可毕竟隔着六七十岁的年龄差,他们之间更多的是老人对孩子的慈爱、晚辈对长辈的依赖与尊敬。 像王大姐和王书宁这样,母女之间彼此嫌弃、彼此照应、还能没大没小地斗嘴打趣的相处方式,在姜白夜的生命里,是没有出现过的。 有时候她也会想,网上那些人说的“原生家庭带来的创伤”,自己算不算也有一点? 父母没有在物质上亏待过她,甚至从某种角度来说,他们给钱一直很及时。生活费、爷爷奶奶的旧房子、门面房,该给的都给了。 她也不是那种大手大脚会乱花钱的 人,想来在这一点上,她一直让父母很省心吧。 可网上也总有人说,钱在哪,爱就在哪。虽然姜白夜知道,跟着父母在国外长大的弟弟,得到的钱和资源只会更多,可她比起网上那些讲述更极端故事的人,好像又没那么惨。 说真的,就连爷爷奶奶以前也曾埋怨过他们的亲儿子。 “你们在国外赚了这么多钱,怎么就不能偶尔回来陪陪姑娘?或者把她也带出去,一家人一起生活。我们俩倒不是嫌弃带孩子,就是白夜这么好的姑娘,你们一年到头都见不着她,孩子多可怜啊。” 每次一想到自己和父母的关系,她心里就拧巴。 说他们完全不爱自己也不对,可要说那种被父母全心全意放在心上的感觉,好像也从来没有。 好在现在,她至少已经开始过自己的生活了。 严格来说,这家店还算不上真正赚了钱,可她确实从这里得到了以前工作时没有过的东西——别人的认可、自己的成就感,还有一点点说不清的、像是终于找到位置的踏实感。 虽然,姜白夜偶尔也会觉得,让别人真正认可的画功,似乎并不完全来自于她自身的天赋和从美术老师们处学来的技法,而是那股在关键时刻让她“失控”的古怪力量。 不过不管了,那股力量既然愿意帮她,她就先接受。 自从爷爷奶奶去世以后,姜白夜在很多事情上都看开了不少。 人生里真的有太多事,会让人以为“等以后有空了、有钱了、状态更好了再做也不迟”。可过几年再回头,才发现要么自己没那个精力了,要么想一起做这件事的人,早已经不在身边了。 所以,享受当下吧。 现在小店还不算忙,饮品这块,王书宁一个人就能照应过来,甚至还有不少时间刷手机、追剧。姜白夜其实并不反感这样。毕竟王书宁手艺不错,脾气也好,很容易和客人熟起来。 她这个佛系老板,碰上王书宁这样半佛系半社牛的员工,某种程度上,也算相得益彰。 再往后,如果真想把生意做大一点,也许还可以考虑加点甜品。 虽然王书宁自己不会做,但完全可以每天从外面进货。毕竟喝咖啡的时候配块饼干、蛋糕什么的,本来就很自然。 想到甜品,姜白夜又不禁想起了月英。 等时机合适,说不定还能把这女孩也挖过来。反正她和王书宁这几天关系明显越来越熟,听王书宁说,两人还互相留了联系方式。 虽然两人年龄上有几年差距,可看那架势,还真有点要往朋友方向发展的意思。 当然,现在想这些还为时太早,至少也得等饮品生意更稳定些,来画像的客人更多些,小店有了更稳定的现金流之后,再去考虑扩张经营范围。 接下来的几天里,店里也陆续来过一些画像的客人。 只不过,这些客人大多都和之前的女大学生小溪差不多。讲故事的时候有所保留,说出来的内容浮在表面,不肯把真正的情绪和念头袒露出来。 于是,姜白夜下笔的时候,也就只能画出他们原本的样子。 这些画也没有像灵儿、月英,或者那个年轻男人的画像那样,显出光怪陆离、却又奇异贴切的变化。 就像姜白夜慢慢总结出来的规律一样—— 客人说到哪一步,她就只能画到哪一步。 11.黑白照片 第二天上午,送走了早起上学上班的一拨客人后,店里又重新安静下来。 姜白夜照例坐在角落里画画。王书宁把吧台周围收拾干净,擦完杯子和台面,就又开始刷剧。 上午十点半,店门被推开,进来了四个穿校服的高中生。 这让店里两人都觉得挺新鲜。 今天是工作日,这个点他们不该在学校上课吗? 可要说是逃课出来玩也不太像。毕竟,这年头高中生真要逃课,哪还有规规矩矩穿着校服的?再怎么也得在校服上画点个性化的鬼画符,装出一副“我就是叛逆”的中二魂吧。 四个人一进门,先是好奇地扫了一眼店里的装饰。 一个戴眼镜、个子不高的男生小声感叹:“复古风和文艺清新范儿揉在一起了,还挺好看。” 姜白夜坐在另一头,假装没听见,心里却美滋滋的。毕竟,这可代表了她这个美术学院毕业生的极高美商啊! 四个人各自点了一杯饮品,先找了张靠中间的桌子坐下。 一个女生看了眼角落里的姜白夜,见她面前摊着一堆草稿纸和画具,正一边画画一边冲他们礼貌地点头微笑,似乎怕打扰到她,低声和同伴说了句什么,几人又挪到了更远些的方桌上。 各自从书包里掏出纸笔,几人叽叽喳喳地讨论起来。 是不上课,专门找个环境好的咖啡馆写小组作业的? 王书宁把做好的饮品一杯杯给他们端过去,几个孩子还都挺有礼貌,一口一个“谢谢姐姐”。 王书宁虚岁三十,不怎么爱打扮,在外被大学生喊“阿姨”的事也经历过。现在被几个高中生整整齐齐喊“姐姐”,顿时心花怒放。 觉得这四个高中生可爱又礼貌,姜白夜微微一笑,继续练习画画的同时,也在悄悄留意他们聊天的内容。 原来,这几个人并不是来店里做作业的,好像在做学校安排的什么课外自主研究学习项目。 校服上没有校名缩写,姜白夜看不出来他们是哪所学校的。反正不是她以前的高中,也不是离小店或爷爷奶奶旧居最近的那两所高中。 按理说,学校应该离这儿还挺远的,她就更想不明白,这几个孩子为什么不远万里跑到自家店里,一边喝饮料,一边做项目。 总不至于王书宁给咖啡拉花的手艺已经声名远播了吧? 过了一会儿,几个人内部似乎起了点小争执。姜白夜坐在另一边,只能隐隐约约听见一点。 “你去。” “哎呀,我不敢。” “这有什么不敢的?你一个大男生居然是胆小鬼。” “那你去啊!” “行行行,我去就我去!” 王书宁原本还想过去问问,他们是不是需要帮忙。结果还没来得及动,就见那个骂同伴“胆小鬼”的马尾辫女生猛地站了起来,直接走到吧台边。 “姐姐,是这样的,我们是梅园山中学的学生。我们是来做课外独立研究项目的。” 吧台离姜白夜更近一些,她坐在那边,倒也能听清楚。 梅园山中学——这个名字她有印象,离这里的确不近,她都不确定有没有直达公交。 这让她对这几个孩子接下来要说的话更好奇了。 “我们做的项目叫‘有趣有味的城市老地名’,算是历史类方向的。” 听到这里,姜白夜心里一顿。 好家伙,几个高中生关心的东西,居然跟她最近一直惦记着的东西差不多! 女生解释说,他们的项目不算复杂,大致就是对一些有趣的老地名做简单的考据,再去采访还生活在附近、见证过地名变迁的人,让他们讲讲自己知道的旧事和故事。 难度不高,听起来也确实很像高中生会做的研究项目。 王书宁闲着没事,倒是愿意和这群孩子聊天,可惜她对云华路的过去一无所知,只得十分爽快地把人往姜白夜那边推:“哎,我想帮你,可是我真的不了解,你们去问那边的姐姐吧。她家这铺子在我很小的时候就在这儿了,而且她爷爷奶奶以前也在附近生活过,肯定比我知道得多。” 那马尾辫女生明显有点紧张,把来意又简单说了一遍。 其实几个孩子并没有指望姜白夜真知道多少。毕竟,不管是姜白夜还是王书宁都太年轻了,跟他们脑子里“老街坊”的形象完全不同。 可姜白夜一开口,几个孩子的眼睛就都亮了。 因为他们甚至还没来及提“藏春街”三个字,姜白夜就已经先说出来了。 “我知道得也不算特别多。不过可以和你们聊聊。现在这条街以前确实叫藏春街。我现在这个地址是云华路12号,以前这里是藏春街23号。这些都是我爷爷奶奶以前告诉我的,他们小时候就在这附近生活、工作过。” 马尾辫女生睁大了眼睛,剩下三个孩子坐不住了,呼啦一下围到姜白夜身边。 那个一开始被同伴骂“胆小鬼”的男生,此时第一个开口:“哇,姐姐,那现在这栋楼就是你爷爷奶奶以前住的地方吗?” 姜白夜耐心解释:“这倒不是。这商铺是我爸妈后来买下来的,不过他们买这里,有一个原因确实是我爷爷奶奶对这片地方有亲切感。” 另一个齐耳短发女生接着感叹:“那也很厉害了。我们本来坐了好久公交车过来,想着先找个漂亮点的咖啡馆歇歇脚,再顺便继续做项目。结果随便一进,就碰上一个真的知道这条街旧名字的人。” 她越说越激动:“对了,姐姐,要是方便的话,我们能不能跟你的爷爷奶奶约个时间,正式做个采访啊?” 姜白夜有些尴尬:“对不起,他们都已经不在了……” 短发女孩意识到自己有些冒昧,说错了话,顿时慌了:“对不起对不起,姐姐,我不是故意的,我不知道——” 她有些惶然地看向自己的同伴,期待他们中有个人可以为自己解围。 姜白夜还没来得及说“没关系”,剩下一个一直没开过口的高挑男生倒是站了出来,小心地问:“姐姐你现在方便再和我们多聊聊吗?要是不方便也没关系。我看你刚刚好像一直在忙……” 说着,他还瞥了姜白夜摊在面前的一堆纸笔。 而刚才说错话的女生,这时像是突然想到什么似的,赶紧补充道:“我们不是白占用时间,也会照顾姐姐生意的。店门口不是写着,画肖像前要先听我们讲一个自己的故事吗?那……我们能不能用我们现在调查到的成果当故事?” 调查成果……是关于藏春街历史的调查成果吗? 姜白夜心里瞬间发热,却努力没有在脸上表现出来。< /p>几个高中生只当面前的姐姐觉得他们用“调查成果”四个字来形容自己目前的发现,有些不知天高地厚了,觉得他们幼稚。 马尾辫女生赶紧替同伴找补:“也不算什么正式成果啦……就是想了解一条街,总不能一上来什么都不知道。所以我们先去市图书馆典籍资料室,找了一些旧文献和老照片。其实我们自己也不太会用这些资料,可那边的老师说,既然查到了,就先复印下来慢慢看,我们就都带来了。” “胆小鬼”男生也道:“刚才,我看姐姐你好像在画漫画,就在想,你说画像前要听客人讲故事,是不是也是一种收集素材的方法?我们几个都是普通的高中生,没什么故事,那……就用别的东西来换一换?” 姜白夜被他们逗笑了,也实在好奇这群孩子到底从图书馆里翻到了些什么。 也对,如果自己真的想继续追查有关“阿梦”的事情,图书馆不失为一个好去处。 可她总觉得,自己又不是学历史的,就算拿到了第一手资料也未必看得懂。更何况,她现在每天都要顾店,一周只有周三周四休息,还得兼顾自己一直想画出来出版的漫画,也腾不出太多时间。 几个高中生见她没有拒绝,立刻手忙脚乱地从资料夹里翻东西。拿出来的第一张扫描件,是一份繁体字的旧档案封面,底下附着一张手绘地图复印件—— 《映川市旧城区街巷门牌登记图(西南城片区)摘录》。 高挑男生介绍道:“这是从一张很大的老地图上截取下来的,只包括藏春街和附近几条街。” 扫描件上阴影很多,再加上原始地图本身就是手绘的,线条也不算工整,的确有些地方不太看得清。 姜白夜凑近去看,发现藏春街的整体走向和如今的云华路差不多,几乎还是一条笔直的街,只是靠东的地方稍微拐了点弯。 而如今的绘梦小店,正好在那个转弯处略微凸出来的角上。 图上,那里也确实标着一个清楚的阿拉伯数字:23。 姜白夜的目光又很快往旁边扫去,落到标着35号的那栋楼上。 那个位置现在应该就是云华路20号。和绘梦小店一样,也是两层的小门面房,如今一层开桌游馆,是一对外地夫妻在经营;二楼是一家网吧,老板也是这对夫妻的老乡。 不过,在这条街还不叫云华路的时候,那栋房子是做什么的,曾经住过什么人,姜白夜就完全不知道了。 “这种老地图你们都能找到,挺厉害啊。”姜白夜夸了一句。 一个女生立刻又从资料夹里抽出第二份文件。这次是一张黑白照片的扫描件。 照片里站着三个年轻人,中间坐着个戴帽子、蓄着小胡须的中年男人。 那三个年轻人里,只有一个是女孩子,脑后垂着一根那个年代常见的粗麻花辫,衣着非常朴素,裤脚像磨破了边,布料一条一条地翘了边。 剩下两个年轻人的衣着也差不离,一看就是穷人家的孩子。倒是那个中年男人,穿着打扮显然比几个年轻人高出两个档次。 不像是一家人,更像是老板和雇员。 背后的店铺招牌上是五个大字——“春和照相館”。 姜白夜的目光落在了唯一的年轻姑娘身上。 这个人……怎么越看越眼熟? 12.影中故人 姜白夜忽然想起一个很重要的事实。 小时候,她听奶奶亲口讲过,奶奶十三岁那年,就从乡下老家出来,跟着大伯家的堂哥到映川市打工。 那时,奶奶在城里给一位刚生完孩子的太太当了一年多的粗使丫头,帮着照顾产妇和孩子。而那位太太家里的当家人,正是堂哥上班地方的老板。 姜白夜还清楚地记得,奶奶明确说过:堂哥当时在一家照相馆里当学徒,说是熬上几年,学会了手艺,将来就能自己开照相馆了。 可惜,后来战火一起,堂哥应召上了战场,便从此杳无音讯,想必是遭遇了不测。 怎么会这么巧?又是照相馆。 关于奶奶这位堂哥,姜白夜了解得并不多,连名字都不知道,对他唯一的了解就是“把奶奶从乡下带到城里打工”,更不可能看过他的照片。 可现在摆在她眼前的这张黑白合影里,唯一的那个年轻姑娘,她越看越觉得眼熟。 该不会……这就是奶奶年轻时候的样子吧? 过去的人营养条件不好,发育程度本来就和现在没法比。姜白夜判断不出照片上的女孩具体有多大年纪,只觉得她看起来应该比十三四岁稍大一点,但应该不到二十岁。 把自家手脚麻利、能干粗活的小堂妹介绍给老板太太做丫头,帮忙照顾月子里的产妇和小孩,这在几十年前,社会还没有像今天变得原子化的年代,亲戚之间相互找关系、照应,实在再常见不过了。 有没有一种可能,等那位太太坐完月子,孩子也长大一点,不再需要丫头贴身照顾之后,奶奶就也去了照相馆里干活? 姜白夜的目光又落回照片上那两个年轻男人的脸。可惜这本来就是黑白照,又经过扫描复印这一debuff,人物五官已经有些模糊了,很难看清他们的相貌。 她努力想从其中一人的脸上找出一点和奶奶相似的地方,好顺着这条线猜测,他会不会就是奶奶那个在照相馆当学徒的堂哥。 但堂兄妹毕竟不是亲兄妹,长相相似程度本来就靠不住。 几个高中生见姜白夜盯着这张照片半天都没挪开眼,自己也忍不住在旁边窃窃私语。 “姐姐到底看出什么了?” “不会是姐姐认识的人吧?” 虽然好奇,几人却也没有上前去打扰。 也许照相馆生意好,老板临时缺人手,便把太太嘴里那个“聪明、手脚麻利、还认得几个字的小丫头”叫到了照相馆帮忙。 她正盯着照片出神,忽然又意识到旁边还站着几个人,连忙有些不好意思地抬起头来:“啊,不好意思。都差点把你们忘了。” 马尾辫女孩眼睛最尖,立刻追问:“姐姐,你是不是从这张照片上认出什么人了?” 她的兴奋简直压不住,仿佛姜白夜下一秒就要给他们这个研究项目找出一个重大突破口。 姜白夜也没瞒他们,老老实实说道:“我总觉得这照片上的女孩子有点像我奶奶。你们还有她的其他照片吗?” 那个先前被同伴叫作“胆小鬼”的男生立刻又翻起文件夹。 “单独拍这个女孩子的照片倒是只有一张。”他一边翻一边嘟囔,“剩下几个人,也在别的资料里出现过。” 说着,他抽出几张纸递过来。 第一张就是这个女孩,衣着依旧朴素,甚至有些破败,坐在店里,望向另一边,好像专门摆了个造型; 另一张照片里只有那个戴帽子、留胡子的中年男人。他换了套衣服,嘴里叼着烟斗,正坐在店铺门前的躺椅上,神态悠闲。 一看就不是穷人,更像老板了。 这一次照片上没有这么多人,更清晰地露出了店铺门头的样子。 姜白夜一眼就盯住了门头的两个字—— “卅五”。 她浑身的鸡皮疙瘩一下子起来了。 35号。藏春街35号是春和照相馆。 所以,她为什么会在奶奶的旧物里发现那把拴着竹牌、写着“藏春街卅五号”牌子的钥匙,好像就不言而喻了。 可能不是哪个邻居让奶奶临时保管的家门钥匙,而是奶奶和她堂哥工作过的春和照相馆的钥匙。 那照片上的年轻女孩,还真有可能就是奶奶。 姜白夜的嘴唇有些颤抖,放下照片,心里激动得厉害,猛地站起来时,差点被自己脚边的椅子绊了一跤。 “你们等等,我去找找有没有奶奶的旧照片。这上面的女孩子……有可能真的是我奶奶。”她的声音都有些颤抖了,头也不回,转身就朝储物间里走去。 从里面合上储物间的门,姜白夜整个人背贴在门板上,站了好一会儿,大口大口地喘气。 有一瞬间,前些天做过的那个噩梦,又在她脑海里闪了一下——那个长相像月英,却被人叫做“阿梦”的女孩,被拽进店里,摆脱追赶她的人的时候,是不是也和自己现在一样,贴着门板、大口喘气,恍若劫后余生? 姜白夜闭了闭眼,强迫自己先冷静一点,才重新开始翻找。 奶奶是农村出身,家里条件不好,能让一个女孩子读书识字,在那个年代、那个村里,算非常少见了。 还是因为奶奶聪明,村里的先生觉得,这么伶俐的女孩子不识几个字实在可惜,再加上认了字、会算数,将来也能嫁个更好的人家,才把她收进学堂,跟男孩子一起读了几年书。 教书先生倒也没说错。 十六岁那年,奶奶遇见了爷爷。 爷爷家里条件要好上不少,虽算不上大富大贵,可也是城里的人家,家里男孩子都要上学,女孩也会教她们识字,放在当时也算中产阶层了。 爷爷回忆过这段往事。他说,那时候,十八岁的自己在一家织布厂里给人算账,而奶奶则在同一条街上另一家铺子打杂工。 有一次,爷爷偶然发现这个年轻的丫头居然认字,还会简单算数,一下子就对她起了兴趣。 虽然中途有几年,因为外敌入侵,两人因战乱分开了一阵子,可有缘人最终还是走到了一起。 “后来啊,我们生了孩子,孩子又长大、结婚,再后来生了一对姐弟。那对姐弟里的姐姐,就是你呀。”爷爷当时笑盈盈的,眼角满是皱纹。 想到这里,姜白夜鼻子酸了一下。 按照奶奶的家庭条件,年轻时应该很难有机会专门去照相。那个年代,照相本就是件很奢侈的事。 爷爷奶奶的结婚证明也只有一张纸,上面写了两人的名字和结婚日子,并不像现在的结婚证会印上照片。 可如果奶奶年轻时真的在照相馆里待过,那就不一样了。 从高中生给她的第一张照片来看,几个年轻人和照相馆老板的关系并不生分。 奶奶又有“照顾过老板太太坐月子”这一层关系在,若老板真觉得这小丫头聪明能干,偶尔利用店里的资源替她拍几张照片,也不是完全没可能。 知道外面还有四个高中生在等着自己,姜白夜也不好让人等太久。 她快速翻找,却也没找到任何写着“ 春和照相馆”字样的旧照片。 奶奶留下来的大部分照片,都是三四十岁后拍的,那时候她和爷爷生活已经稳定,家里条件也慢慢好了一些。 姜白夜干脆把奶奶三十岁以后的旧照片一股脑都抽了出来,抱着这一大叠走出储物间。几个高中生一见她出来,立刻全围了上来。 拿奶奶三十多岁时的一张黑白照片和春和照相馆门口的年轻姑娘一比,脸上肉多了,发型也变了,可眼睛、鼻子的走势,还有脸颊到下巴的线条,怎么看都是同一个人。 几个高中生也越看越激动。 “真的很像!尤其眼睛太像了!” “姐姐,你奶奶年轻时候好清秀啊!” 连王书宁都忍不住出声:“哎哟,这还真对上了!刚看合影我还没感觉,现在和这些旧照片放一起,简直就是一个模子出来的!” 经过店里几个人一致认定,照相馆前合影里唯一的那个年轻女孩,十有八九就是姜白夜的奶奶。 姜白夜心里激动得厉害。 她一直以为,储物间里货架上那些旧物,就是爷爷奶奶留存在这世上的最后痕迹了。 可她怎么也没想到,市图书馆的资料室里,居然还藏着奶奶年轻时候的过往——而且还是她自己从来没听说过的一部分。 更离谱的是,这段过去,居然是被几个高中生挖出来,再送到她面前的。 她把爷爷奶奶年轻时在这条街上生活过的事,一股脑都倒了出来。 比如爷爷奶奶相遇的织布厂,其实并不在藏春街上,而是在两条街外的地方; 比如他们年轻时的藏春街,在还没遭受炮火破坏前,是一条很热闹的街,开着不少小吃店。爷爷追求奶奶的时候,常带她来这条街上吃东西; 后来姜白夜爸爸出生了,爷爷奶奶搬去了市中心那套三居室的房子,可爷爷自己的工作,兜兜转转,又回到了藏春街。 那时爷爷在藏春街78号的摩托车厂上班,干的还是老本行——算账。 只不过,以前在织布厂,别人叫他“姜账房”,到了摩托车厂,大家便改口叫他“姜会计”了。 姜白夜又对着地图看了一眼。藏春街78号的摩托车厂,现在是云华路40号,一家普通的服装店。 她一边回忆,一边说:“我听爷爷说过,现在那家服装店的店主好像和以前摩托车厂厂长有点亲戚关系。具体我不认识,不过如果你们愿意的话,也可以去采访一下。那位厂长好像比我爷爷年纪还小几岁,要是身体好,说不定现在还在世,也许真能采访到。” 几个高中生笔记记得飞快,恨不得多长两只手。 王书宁也在一旁听着咋舌:“没想到你爷爷奶奶还有这么传奇的人生。我妈平时很少和我说她年轻时候的故事,今天回家也去问问她去。” 几个高中生这一趟收获满满,原本还打算留下来,请姜白夜每人画一幅肖像画。 可现在有了新的采访对象线索——比如服装店店主,比如可能还在世的摩托车厂老厂长,四个人的心都飞到了下一站。 临走前还不忘承诺:“姐姐,我们周末要是有空,一定再来照顾生意!” 到了这个份上,姜白夜已经不太在乎那四幅肖像画的钱了。 她觉得今天的意外收获,远比四张画的收入值钱得多。 高中生们开始收拾桌上摊得乱七八糟的资料。 这时,高个子男生忽然“咦”了一声:“哎,这份文件……是在藏春街35号起草的。” 13.凛寓居士 男生把那张纸转过来给大家看,又喃喃道:“可35号不是照相馆吗?难不成还有人住?还是说,那地方表面上是照相馆,实际上也会拿来起草这种东西?” 他皱着眉,又补了一句:“而且这内容看着,好像和那个年代的女性处境有关。” 姜白夜也凑过去看。 扫描件是一页竖排繁体字,纸张边缘发黑,明显是很老的文件了。 因为是手写稿扫描的,有些地方的字迹并不清楚,再加上那时的语言习惯和现在不太一样,几个高中生认起来有点吃力,只能一句句慢慢顺。 大意倒还能看明白:这是一份写给“女子同胞”的倡议,劝女子不要把“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当成天经地义,婚姻应出于本人心愿,而不是被长辈和家族随意决定。 文里还提到,女子若连终身大事都不能自己作主,便“谈不上真正做人,只是在替别人活着”。 后面几段又说,女子之间更应互相帮衬,若有人因反抗包办婚姻而受逼迫,同为女子,不该冷眼旁观甚至出言嘲讽,而应设法相助。 姜白夜内心惊讶:自己前些日子才认识了月英,怎么这几天从做梦到高中生的调查文档,仿佛都和“月英逃婚”脱不开干系? 最底下只留了一个落款和地址——凛寓居士,于藏春街卅五号。 可惜扫描件通篇没有找到撰写日期,否则顺着时间往下查,调查起来可能会稍微容易一点。 短发女生想了想说:“我刚开始扫到这份文件的时候也没多想,只看见它是在35号起草的,还以为35号是什么进步人士的开会地点。可那张中年男人坐在店门口的照片上,卅五明明就是照相馆,而且这连姐姐你都确认过了。” 之前一直被叫“胆小鬼”的男生,这会儿说起话来倒一点都不胆小了。 “我听说那段时间,很多地方表面上是正常营业的商业场所,实际上是拿来搞活动、聚会、传消息的。有些特工表面上在夜总会里夜夜笙歌,实际上是在里面和人对暗号;有人看起来是在菜市场买菜,实际上也是在接头;旅游景点里一艘看似普通的游船,都可能……不说这个了,你们都懂的。照这样说,表面上是照相馆,实际上是进步人士聚会、起草宣言的地方,也不是没可能啊。” 马尾辫女生等他终于说完,才赶紧把话接了过去:“姐姐,你知道这个落款里的‘凛寓居士’是谁吗?其实我们刚扫到这份资料的时候,就在网上搜过,可什么都没搜到。这个名字也太奇怪了吧?古人管自己叫居士的,不都是什么东坡、香山、六一之类的吗?‘凛寓居士’这种难写还容易看错的名字,我真是第一次见。” “住在寒冷的房子里的居士?”高个男生小声嘀咕。 几个人正说着,之前跑出店去的短发女生忽然又冲了回来,大声道:“太好了,我刚去那家服装店问过了,那个老板真是姐姐说的那样,是以前摩托车厂厂长的亲戚。他一听说我们在做这个项目,还挺高兴的。不过那位老厂长现在已经不住这附近了。服装店老板说,我们可以先跟他聊聊,要是聊得投缘,他愿意帮忙给那位老厂长打个电话,到时候我们有什么想问的,电话里问也行。” 说了一通,这女生才后知后觉地发现,店里几个人似乎正在认真说事情,自己这嗓门有点太大了,又不好意思地吐吐舌头:自己也真是的,怎么这么不会看人眼色? 姜白夜倒没计较。今天的信息量够大了,说实话,要是几个高中生早点离开,她反而正好能自己静一静,把今天这些东西捋一捋。 迎上他们有些抱歉的目光,她对几个孩子笑了笑:“没关系。你们学校离这儿这么远,来一趟也不容易,既然有机会,就赶紧去找服装店老板聊聊吧。” 放他们走之前,姜白夜拿出手机,把文件夹里关于藏春街的扫描件全都拍了一遍。 马尾辫女生见状,主动道:“姐姐,要是你需要的话,这几张有你奶奶的照片扫描件,我们直接留给你也行。反正我们要是之后还要用,再去市图书馆重新扫一遍就好了。” 姜白夜没有拒绝这份好意。毕竟,这几张照片放在她手里,能查到的信息,恐怕的确比这几个高中生能挖出来的多得多。 几个高中生一走,王书宁忍不住感叹了一句:“咱们这店真是越来越热闹了。有来买饮料的,有来画像的,有来坐着闲聊的,有来给自己送伞顺便diss一下我生活态度的,现在倒好,连来考古的都有了。” 听见她这么形容自己亲妈,姜白夜没忍住笑出了声:“听你这意思,你妈在你嘴里都快成路人甲了?” 王书宁撇撇嘴:“来咱们店里点饮料,那不就是客人吗?只不过是个稍微特殊一点的客人而已。” 说完,她认真地补了一句:“不过说真的,在你这儿干活可太长见识了。你知道吗,我之前刚学完咖啡师的课,也去别的地方干过几个月,可太没劲了。咖啡馆生意不怎么样,快一个小时都没客人来,可老板连坐都不让我们坐,更别提玩手机了。杯子都擦十遍了,再没事干也得站在那儿当雕塑。还是咱这绘梦小店好——哎,不对,其实是你这个老板好。” 姜白夜笑着说:“你该干活的时候又没偷懒,平时不需要招待客人的时候轻松一点,不也挺好吗?这样真忙起来的时候,反而更能打起精神。” 到了周末,店里的客人果然比平时多了些。 这天,终于又有人鼓起勇气,主动来找姜白夜画像了。 是一位快四十岁的中年男人。 在绘梦小店里,这个性别和年龄组合还挺少见。偶尔来的,多半是带着孩子进店看看,或者周末送孩子去附近上兴趣班,来店里等着。 男人点了杯咖啡,就直接走向了姜白夜。他开门见山,说自己前些日子带孩子来附近上绘画体验课,看见了小店,有些好奇。今天和同事调了值班,便特意过来看看。 姜白夜先和他寒暄了几句,这才得知,他女儿上的那个绘画班,居然正是她以前一位大学老师开的。 那位老师从美院退休后,家里又没有孙辈要带,索性自己开了家培训班,教小孩学画画。 姜白夜刚被游戏大厂解雇时,还去找那位老师谈过心,甚至动过念头,想去老师的培训班里当个画画老师,后来才慢慢作罢。 有了这层关系,男人似乎更容易放松下来,把想说的故事一股脑说给姜白夜听。 < p>从男人的讲述中,姜白夜得知,他是个单身父亲,有个女儿,今年刚上初中。孩子六岁那年,他妻子在高速上遭遇了一场严重车祸,不幸去世。 他和妻子是从小一起长大的青梅竹马,感情很好。 妻子去世后,他花了整整三年,才勉强接受“我爱的人已经不在了”这个事实。 妻子又是独生女,而他自己也是岳父母从小看着长大的,所以这些年,他也自然地把照顾岳父母担在了自己肩上。 “只是最近孩子慢慢长大了,我开始意识到,有时候,只有我这个父亲在她身边,好像也不是很方便。”他说到这里,声音低了些。 姜白夜没急着发表什么看法,只是安静听着,倒是端咖啡过来的王书宁,心里先默默“嘶”了一声。 不会又是那种嘴上说“为了孩子”,其实是想给自己找个再婚对象的中年男人吧?虽然妻子走了这么多年才找,甚至都可以算忠诚典范了,可你自己想娶就娶,何必以孩子为名头? 不过,男人接下来的话倒出乎了她意料。 “我并没有想再找个人。身边也根本没有让我重新心动的人。她走了以后,我还加过很多网上的互助群,里面都是和我有相似遭遇的人。几年下来,群里不少人都重新开始了自己的生活,可我好像就是走不出来。身边朋友也给我介绍过别人,可我总觉得,不一样。她们都不是她。” 回到吧台的王书宁竖起耳朵:好家伙,这人还真不是来给自己找借口的。 他继续往下说:“可孩子到了这个年纪,有些事情……唉,你们也都是小姑娘,应该懂。我这个做爸爸的,有些东西确实不方便,可我又不好意思总去麻烦我妈或者我岳母。” 姜白夜大概能猜出来,他不好意思说得太明白的是什么。无非是孩子十二三岁了,进入青春期,一些生理卫生方面的话题,他这个当爸爸的讲起来难为情,孩子听着也未必自在。 她还想继续听下去,男人的手机却忽然响了。 看了一眼来电显示,男人朝姜白夜歉意地点了点头,男人便转过身去接电话。 “报表”、“违约”……听起来像是工作电话。 挂断后,男人声音低低的:“对不起啊姑娘。我本来以为今天下午没什么事,可我老板现在又叫我回去,临时赶个项目。耽误你这么久,实在不好意思。我改天还能再过来吗?继续把我的故事讲完。” 姜白夜原本想说,如果他只是想要一张普通肖像,她现在其实就能帮他画。不过她明白,男人想要的不只是一幅画,而是一个和人倾诉的机会。 “当然可以,你先去忙,随时欢迎你再来。” 男人走后,店里其他客人也散得差不多了,王书宁这才凑过来:“我去,我误会他了啊。这人居然是映川市第一深情。” 说完,她看了眼时间,又道:“对了,我先下班了,咱们明天见!” 兴许是男人提起亡妻,再次触及了生与死的话题,姜白夜心里有些说不出的复杂。 下班后,她又回到储物间,翻起了前几天那四个高中生留下来的扫描件。 她总觉得那份起草于藏春街35号的文件不只是个巧合。 14.半截袖子 这些照片基本都是在照相馆内外拍的,拍摄对象不是照相馆老板,就是店里的几个员工。 姜白夜想从这些照片里再找出一点关于奶奶的蛛丝马迹。 她一张张翻过去,来来回回看了好几遍,只找到三张和奶奶有关的。 一张,是那天和高中生们一起看过的,照相馆门前那张“三个年轻人加老板”的合影; 另一张是奶奶坐在店里摆造型的; 还有一张则是在照相馆内部拍的。光线不暗,可惜奶奶只露出了半张脸,看起来像是正弯着腰,在整理一个箱子里的什么东西,这才误入了镜头。 照片主角是画面中央的年轻男雇工,在之前的合影里也出现过。 ……也不知道他会不会就是奶奶那位在照相馆当学徒的堂哥,自己的堂舅祖父。 姜白夜把照片拿近了些,盯着看了半天,想通过脸部细节再努力辨认一下,却意外发现照片里其实还有第三个人。 年轻男员工身后,有个类似书架的架子。架子右下角一个很不起眼的地方,露出了一个人半只手和半截袖子,像是正把一大包东西往架子上放,看起来还有些分量。 从胳膊的位置看,这个人个子应该不高。 而那半截袖子…… 怎么看着像是女装? 在这一整套拍摄于藏春街35号照相馆的旧照片里,能确定的女性只有奶奶一个。 除了照片中央这个年轻男雇工,另一位曾和老板合影过的男工,也在其他照片上出现过。另一位男工两只手上似乎有些坑坑洼洼的痕迹,像是烧伤留下的疤,不可能是这张照片里那只白白净净的手。 更何况,姜白夜第一眼注意到的就是那半截袖子。袖子贴身,袖口还绣着花,怎么都不像男人穿的衣服。 那这个女人是谁? 肯定不是照相馆老板的太太,也就是奶奶当年伺候过月子的那位夫人。 奶奶说过,她伺候的太太身材偏胖,生育后更是发福得厉害。但老板和她感情甚笃,在当时有钱人娶二房三房蔚然成风的年代,那位太太依然是家里唯一的女主人。 而这张照片里露出来的手臂颇为纤细,不会是那位太太。 况且,就算老板表面上看着对太太忠贞不渝,实际上背地里还养了小的,那女人也不至于能这么自然地出现在照相馆。 老板的女儿?也不可能。那位太太之前意外流产过一次,历经千辛万苦终于生下了这个活胎,小两口宝贝得不行,请了专人照顾产妇、孩子,怎么也不像已经有了这么大的女儿吧。 能进照相馆后台,还在书架后头搬东西,多半也是雇工。可奇怪的是,其他人都有单独出镜的照片或者合照,偏偏她没有。 她甚至不像奶奶那样,至少还在一张照片中露半张脸;在这一整套照片里,这个女人从头到尾连脸都没露出来过。 姜白夜脑子里忽然浮现出一个名字—— 阿梦。 或者说,是那封电报里那个更完整一点的名字:予梦。 这个想法来得突然,却也并非毫无来由。 奶奶的旧物里多次出现过这个名字,也出现过照相馆的钥匙。那为什么就没有一种可能——奶奶就是在照相馆里工作的时候,认识了这个阿梦呢? 毕竟在女子读书都是罕见事儿的村里,奶奶的童年生活环境里出现一个会画毛笔画、会写娟秀小楷的朋友,可能性实在不大。 真要结识这样一个年轻女子,至少也得是她跟堂哥来城里打工之后的事。 比方说,生完孩子的太太认识些许有文化的女子,有个女子又和太太的粗使丫头意外投缘…… 那问题又来了,倘若照相馆里这半截胳膊的主人的确是阿梦——这个有文化,还会画画的女子,她怎么会和奶奶,还有那两个一看就是穷小子的男雇工一样,在照相馆打工呢? 当然,这一切也有可能都是她自己瞎联系。也许这女子并不是阿梦,也不是雇工,只是一个在后台挑选照片的女客人,顺便把碍事的物件搬开而已。 这也能解释,为什么那半截袖子看起来更讲究些,不像奶奶和男雇工们,穿得破破烂烂的。 姜白夜忽然生出一种冲动。她想亲自去一趟市图书馆典籍处,再找找有关这家照相馆的线索。 “老板,你这两天怎么都魂不守舍的?”王书宁的声音打断了姜白夜的思绪,“该不会是有什么少女心事吧?来,跟你姐说说,让我也八卦一把。到底是哪个男人这么幸运啊?” 姜白夜无奈地笑了一下:“不是男人。就是昨天那几个高中生过来以后,总让我想起爷爷奶奶。” “难怪你一直在翻这些老照片。” “哎对了,书宁,你帮我看看这张照片……”姜白夜把那张出现了奶奶半张脸和另一个女子半截胳膊的照片递了过去。 王书宁倒是第一眼就认出了姜白夜奶奶:“这不是你奶奶吗?那天你一下子拿出那么多你奶奶三四十岁之后的照片,感觉我都快认识她了!哎呀,有人来了——” 这会儿是星期五下午,店里比往常稍热闹些。有些人上班上学可以早退,陆陆续续就会进来买点喝的。 快打烊时,店里来了个熟人——前段时间来找姜白夜画像,结果被她画成了一座城堡的那个年轻男人。 尽管王书宁的心早就飞到下班回家的路上去了,可一看见这个曾经让她忍不住八卦一下的男人,立刻又打起精神:“哎呀,哥们儿,好几天不见啊。今天喝点啥?” 男人还是老样子,神情淡淡地点了杯冰美式,然而接下来的话却把在场几个人都震了一下:“我辞职了。” 姜白夜只觉得脑子里一万匹神兽瞬间奔腾而过。 什么情况? 难道这哥们儿是辞职以后后悔了,今天专门回来找姜白夜,说“就是你那幅画害的,现在我没了收入,只能去山里当隐士”? 好在事情远没她脑补得那么离谱。 男人说,自己今天特意回来“汇报”一声,就是因为他觉得,正是那幅城堡肖像让他真正下定了 辞职的决心。 “那大兄弟,你现在住哪儿啊?没工作了,贷款、房租这些怎么办?”王书宁问。 男人笑道:“我去乡下租了个小院子。其实也不算租,院子原本就是空着的,屋里到处都是灰,还结了蜘蛛网。房主一家早搬来城里生活去了,房子没人打理,正好我找上门,他们就说,只要我愿意去住,不把房子弄坏,就当帮他们看着房子,也不用收我钱。” “我花了几天时间,把院子收拾干净了,在里面种了点花草和蔬菜。然后……和我的……爱人,搬了进去。” 他说到这儿,略微停顿了一下,又继续道:“简直完美。这就是我想要的隐居生活。” 听到这里,连一向擅长倾听、不怎么打断别人的姜白夜都有些好奇了:“呀,恭喜啊!上个月你过来的时候还说厌烦了父母催你相亲,这是已经找到心仪的人了?” 同时,她也在心里暗暗替王书宁遗憾。毕竟,她好像确实觉得这男人长得不错,还是老乡,有那么一点缘分。 稍稍转过脸去,却见王书宁眼睛瞪得老大,表情仿佛是在自己的咖啡机里发现了一只广府双马尾似的,嘴里还在喃喃:“你的……你的爱人?哦,果然是这样……” 姜白夜一时没反应过来,一头雾水。 果然是……哪样? 看男人和王书宁的反应,显然都不想在“爱人”这个话题上继续展开,气氛还有点微妙。 姜白夜岔开话题:“你不在原来的公司干了,就算种点花草蔬菜,应该也没法包圆生活开销吧?这个是怎么解决的?” 男人点点头:“这个其实还好办。我毕竟在行业里干了这么多年,有些人脉,也积攒了点技术。现在就接接零活,虽然也还是要和人打交道,但至少可以自己选什么活接、什么不接;不想接触的客户就直接回绝掉。关系好的几个客户现在也还联系着,中间少了公司抽一层利润,算下来反倒更自在。” 把自己的近况讲完,他又认真地看向姜白夜:“我做出这个决定,真的很感谢你给我画的那幅画,完全点醒了我。那就是我真正想要的生活——和不想见的、消耗我的人隔开,只留一盏灯,联系我真正想联系的人。还有那座城堡那扇微微开着的门,也真的提醒了我很多。” 微微开着的门?姜白夜心下疑惑。城堡的门,对应的是这个男人的嘴。当时到底是把它画成开着的还是合着的,她居然已经不太记得了。 正巧这时店里又来了几个人买奶茶。王书宁那边忽然手忙脚乱起来,姜白夜便起身过去帮忙做些简单的清洁和打包工作,免得客人等太久。 男人看她们忙起来,也很识趣地起身:“我今天就不多待了。我现在住的地方,开车回去要一个半小时呢。” 等最后那波客人都心满意足地捧着奶茶离开,王书宁也收拾得差不多了。 却见王书宁一副垂头丧气的样子,姜白夜忍不住问:“你怎么啦?” 王书宁幽幽冒了一句:“果然,看起来温和可爱的男的都是给子……” 15.典籍藏书 姜白夜一时有点震惊:“啥意思?你怎么知道?” 王书宁一副“这还不明显吗”的表情,解释起来倒是头头是道:“其实上次他来让你画画的时候,我就隐约有点这个判断了。只是当时对人家一点都不了解,用刻板印象去猜别人,总归不太好。这次他自己说的这些话,已经很明显了。” 她掰着手指分析道:“上次他说自己还在相亲,这次才过一个月,就说自己已经有‘爱人’了。正常人不都该说女朋友、对象、老婆这种词吗?‘爱人’这词,咱们爸妈那一辈倒是会用,可放在现在,男的嘴里说出来,很多时候就是在指同性伴侣。再加上他那么反感相亲,这个月忽然就说自己有爱人了,这还不够明显吗?好在我这老乡还算有良心!没想着在表面上找个老婆,去害哪个无辜女孩子当同妻。” 姜白夜被她这一套推理逻辑震惊了,难怪感觉王书宁上次对这男人那么关注,自己还以为王大姐离早日把女儿嫁出去的愿望成真又近了一步。 原来只是为了八卦。 偏偏王书宁还没说完:“还有,他刚才专门点评那座城堡的门。你不是说,你画的时候就是顺手一画,反正嘴那个位置需要一个开口,就画了扇门,连你自己都不记得那门是开着还是关着的吗?那不就更明显了?城堡的门象征什么?那就是柜门啊!照我看,这哥们今天就是专门回来感谢你那幅画的。不光是谢谢你让他‘辞职去乡下住’,还谢谢你启发了他,知道自己可以和爱人一起生活、勇敢出柜!” 对于王书宁的结论,姜白夜有些哭笑不得。 可不管那个男人究竟是不是真基,至少有一点是明确的——那幅画确实让男人看清了自己人生里一扇很关键的门,也真的推动他做出了一个决定。 对姜白夜来说,这已经是莫大的成就了。自己终其一生想得到的,也不过就是“被认可”这件事。之前是初中女生灵儿,现在又有一个成年男人,因为她的一幅画,想明白了自己想要的人生方向。 这天店里休息。姜白夜想了想,干脆决定去一趟市图书馆。 典籍资料室需要预约,不过听完她的来意,又看了看当天的预约情况,图书管理员说现在正好没人,可以临时帮她加一个位置,让她先进去查资料。 只是典籍室有规定,每次预约最多只能待一个半小时,阅览时也一直有工作人员在旁边跟着,以防有人不小心把那些珍贵资料弄坏。 姜白夜一听这规矩,都觉得开了眼。一进典籍室大门,她更是张大了嘴。 里面的资料比她想象得还多。不说基本的政府编纂的市志、法律文书、裁决案卷,还有老报刊、老画册,甚至影像资料存档。 一边翻,姜白夜一边暗自咋舌,也越发佩服前几天来店里那四个高中生——虽说只是高中生,不是专业研究人员,可他们能在浩如烟海的资料中精准地翻到一整个文件夹的有关藏春街的旧资料,一定也下了不少功夫,想必他们来图书馆典籍处都不止一回了。 这里的资料基本都是按年份排的,每一年中再按门类和笔画继续排序。 绘梦小店所在的北城区是映川市最早的两个老城区之一。后来,城市一点点往外扩张,南城区、北城区成了如今的中心地带,名字却一直没改。 姜白夜先按“藏春街”这个关键词去查。 “春和照相馆”的确存在于当年的商号名录中。 照相馆老板名叫金卓平,商店地址是藏春街卅五号,店铺开业的时间是战火爆发前五年,也正是在奶奶过往的叙述中“去给那位老板太太做帮工”的两年前。 这份名录里并没有春和照相馆停业或搬迁的信息。 这也正常——战争年代兵荒马乱、朝不保夕,谁还有闲心详细登记一间照相馆是开是关?能把命保住都不错了。 姜白夜又想,照相馆这种在那个年代还算新兴的行业,开业时总得打广告吧。 既然已经知道了大致开业时间,她的搜索范围就又缩小了,至少不用去查店铺开业前的那些年份。 果然,在照相馆开业那年五月的一份旧报纸里,她翻到了春和照相馆的开业启事。上面还特意写了,“店主受过专业摄影训练,技法高超,欢迎新老主顾前来拍照留影”。 姜白夜心里已经隐约兴奋起来了。 可让她心跳加快的是之后翻到的一份行业管理档案。 这份档案是当年警察厅整理的。现在图书馆典籍室里只保存着一份清晰度不算高的影印件,但里面的内容比单纯的商号名录详细得多。 除了店名、店主姓名、店铺房东姓名、地址、行业类别和开业时间之外,有些店铺名下还附着学徒工的姓名、年龄、籍贯,甚至学徒年限。 姜白夜翻得热火朝天,终于找到了春和照相馆的登记信息。里面会不会有奶奶的堂哥?会不会登记了奶奶,甚至那个神秘女子? 春和照相馆的登记页上,学徒名单只有两个人。 第一个叫林达义,第二个叫钟群。 “钟”绝不是那种菜市场随手一抓满地跑的姓,却也不算特别罕见的姓——就比如,姜白夜的奶奶也姓钟。 只不过,比起其他登记得很细的店铺,春和照相馆这份学徒登记相当潦草,除了名字之外,连学徒的籍贯和年龄都没写。 即便如此,姜白夜心里还是隐隐有了几分把握。 奶奶那位在照相馆当学徒的堂兄,很可能就是这个“钟群”。 再往下推,照相馆合影里的年轻姑娘也更像奶奶本人了。 至于能和学徒们一起拍照的奶奶为什么没在学徒名单里出现,姜白夜也不是不能理解。 当年女性地位本就不高,就算奶奶后来真的去了照相馆做事,也未必能像男学徒那样堂而皇之地登记进名册里。 就像旧时的女人,无论在娘家还是夫家,往往都进不了族谱一样。 可这也意味着姜白夜想继续追的另一条线暂时断了。 连能堂堂正正出现在合影里的奶 奶都没被写进学徒名册,那么那位神秘女子就更不可能出现在官方文件里了——无论她是不是真在照相馆工作过。 姜白夜又去翻了三十五号前后几家邻店的登记信息,心里还抱着一点点侥幸:万一那位帮忙搬东西的女子,其实是隔壁某家店的人,偶尔过来照相馆帮帮忙呢? 可惜,的确很少有人会登记女工的姓名。 除了廿四号的粮油店,登记了一位女员工。可那女员工和老板同姓,年龄也比老板小二十岁,看着更像是老板的女儿,才“有幸”被写进名单。 而且,整条街登记了学徒名单的店铺里,姜白夜没有翻到任何一个人——无论是老板还是学徒,无论是男还是女——名字里有个“梦”字。 她后来又去翻了影像资料。 不得不说,那四个高中生真的已经把春和照相馆的照片翻得很细致了。姜白夜自己再翻一遍,也没找到什么新的、明显和奶奶有关的影像痕迹。 “小姑娘,预约时间到了。要复印什么的话,再给你几分钟,赶紧印一下,后面还有人等着呢。”就在姜白夜还徜徉于古旧资料中时,图书馆典籍室管理员的声音传来。 姜白夜这才回过神来,恋恋不舍地放下手里的资料,把和春和照相馆有关的几页登记信息匆匆复印下来,又向管理员道了声谢,这才离开。 不知不觉在图书馆待了这么久,今天的收获还不小。 春和照相馆存在过,藏春街35号存在过,奶奶的堂兄甚至奶奶本人都在这里呆过。 可她也产生了一些挫败感——神秘的“阿梦”,却仿佛只在边角、纸背、梦里和不该出现的旧物里存在,正式档案里查无此人。 回去的路上,她依然有些心绪不宁。 资料里被清清楚楚记下来的,都是男人的名字:老板、学徒、商会联系人、房东、担保人、缴税人。 可那些在店里端茶倒水、整理底片、收拾东西、修补衣物的女人,也许干的活并不比男学徒少,却鲜少会出现在名单里。 即便出现在照片里,她们也只是边角处顺便入镜的路人角色。 就像奶奶,在和其他人的合影里站在最边上;就像那个神秘女子,最后甚至只剩下一只手、一截绣花的袖子。 而那些能堂堂正正出现在画面中心、有完整身份和姓名的女人,则都是“某某太太”或者“某家小姐”。 明明有些顾影自怜的嫌疑,可姜白夜还是不由自主地想到了自己。 在本该和自己最亲近的父母那里,她也并没有被放在中心。 父母的人生选择、海外的生意、弟弟的成长,都被完整记录、认真对待了;而她得到的,是店铺、房子、一些钱,还有一句“你该知足了”。 回到熟悉的街道上,抬头看见路牌上的“云华路”时,她忽然生出一种道不明的不真实感。 那些早就变成谜团的旧事,和那些她明知道自己有些矫情、却始终挥之不去的现实,正一点点缠在一起。 16.未竟的梦 接下来几天,绘梦小店开门营业时,姜白夜似乎也没有遇到那些似有若无的异常了。 没有忽然多出来的纸片,没有陌生的绘画笔记,也没有半夜把她惊醒的梦。 平静下来,回想起脑子一热,去图书馆翻阅旧资料的那一天,想起阿梦、藏春街和春和照相馆,她甚至都忍不住怀疑,会不会只是因为自己前段时间情绪绷得太紧了? 太想念爷爷奶奶了,才把一切都往神秘的方向想吧。 也许,她潜意识里就是在期待有什么灵异的事情发生,说不定爷爷奶奶还能给她托个梦。 记不清在哪本书里看过,人一旦盯住某个念头不放,就很容易在生活里到处看见它的影子。就像据说女人怀孕后,就会突然发现满大街都是孕妇。 姜白夜想,自己现在说不定也是这种状态。 比起一遍遍翻那些看了就让她心口发沉的旧物,开着店,和街坊邻居、客人、王书宁他们说说话,反而更容易把自己从那种顾影自怜的情绪里拽出来。 更何况,和月英那样真正被家里逼到无路可退的女孩相比,自己不是已经幸运太多了吗? 至少她有房子,有小店,有爷爷奶奶留下来的爱,也还有重新开始的余地。 这么想着,姜白夜这几天连储物间都去得少了。那里堆满了爷爷奶奶的遗物,每一件都能轻而易举勾起她复杂的心绪。 接下来的一个多星期,姜白夜发现绘梦小店多了几位常客。 其中有个和她年纪相仿的女孩,每次来都只点一杯摩卡或是卡布奇诺,长发披肩,后脑勺别着一只卡通小猫发夹。 点完饮品也不多话,就抱着一摞厚厚的书本坐到店里角落的位置。 女孩面前总是摊着三四本书,规格不一,有时候用荧光笔画重点,有时候在本子上记笔记,或者盯着书本的某一页出神,也不知学没学进去。 把咖啡馆当自习室的人并不少,姜白夜早就见怪不怪了。 反正绘梦小店也没忙到张张桌子都等翻台的地步,有这么个安安静静、不添麻烦,只给店里添几分人气的客人,其实也挺好。 有一天,女孩一直待到快打烊还没走。 王书宁压低声音征求姜白夜的意见,要不要提醒一下小店要打烊了。 见那女孩还低着头专心写字,姜白夜摇摇头:“你先下班吧。我去跟她说一声,要是想再多待一会儿也没关系,反正我还得在店里画画。” 王书宁一边脱围裙,一边小声八卦:“每天都带这么厚一摞书来,要考研呢?” 姜白夜不置可否地点了点头:“好刻苦啊。” 说完,她走到女孩桌边,轻轻敲了敲桌面。 女孩像是还沉浸在自己的思路里,听到声音时整个人微微一震,眼神有一瞬间是空白的。 见她这副样子,姜白夜语气更柔和了:“抱歉打扰一下。咱店里的咖啡师要下班了,你要是想继续在这里看会儿书也没关系,我不是赶你走。只是如果你还想点什么喝的,就得现在点了。” 女孩反应了两秒,才慌忙把手边的笔记本合起来,动作一急,手里的笔“啪”地一下掉地,还没来得及捡,先有些窘迫地和姜白夜道歉:“哎呀,不好意思,我没注意时间,耽误你们收拾了。” 她又把几本书往怀里拢,动作有些急,地上的笔还没捡起来,又不小心把一枚书签扫到了地上的另一个角落。 女孩好像被自己的笨拙气笑了,姜白夜弯腰替她把笔捡起来,递回去,也笑着拍了拍她肩膀:“真不急。我都说了,你可以再坐一会儿。反正我晚上没事做也是画画,旁边有个人在专心学习,我也更容易专注呢。” 刚才女孩收拾书本时,姜白夜顺手瞥了一眼她桌上的书。 最厚的那本是《行政职业能力测验》,摊开的是《申论写作技巧》,旁边还压着一叠打印出来的岗位目录。 虽然这些词从来没出现在自己的人生规划里,但听别人说多了,姜白夜也知道,这女孩在准备公考。 只不过,桌角还有一本书,和这些资料摆在一起,看着格格不入,像是穿着汉服闯进了芭蕾舞排练厅——《华国古代家具形制》。 姜白夜眼睛顿时一亮。 “你看的是古代家具设计,是学考古或者设计的吗?”这话刚出口,她又觉得自己问得好像有点太快,补了一句,“不好意思啊,就是有点好奇。因为我是学美术的嘛,以前在游戏公司用到一些类似素材,觉得老祖宗的榫卯技术特别厉害!” 女孩原本已经准备把那本书收拾进包里,听店主这么一说,动作却停了一下,低头看着那本被自己单独放在桌角的书,提了提嘴角,却不像是真的笑得高兴,反倒有些勉强,像被戳中了心事。 “我要真学这个就好了。”她把那本书又拿了出来,手指在封面上摩挲,“我是学材料学的,研究生快毕业了,现在在准备考公。这些行测、申论,才是我现在真正该看的,不是什么家具啊、文物啊之类的。” “文物?”姜白夜愣了愣,“材料学和文物也不是完全没关系吧。我记得文物保护也需要材料检测、防腐、修复材料之类的东西啊,应该都能搭上一点关系吧。” 女孩抬头:“对,我当时也是这么想的。高考填志愿,我本来就想报文物保护技术。可家里人觉得这个太冷门了,听起来跟考古差不多,尤其是女孩子学这个,以后找工作麻烦,说什么都不同意。我才十八岁,就算有主见也没什么坚持的底气,就想着退一步,报了材料学。反正高中化学一直学得不错,而且就像你说的,材料检测、预防性保护、修复材料研究,这些总能和我喜欢的东西搭上一点边吧?说白了,那时候还挺天真的,觉得只要在附近绕一绕,迟早能绕回去。” 姜白夜想想,似乎没错。 女孩低头把剩下的公考资料归拢了一下,捡起地上的笔,重又坐了下来。 姜白夜见她没要立刻走的意思,索性把对面的椅子轻轻拉开坐下了。女孩看她这个动作,反倒笑了一下:“你是不是觉得我挺能说的?其实吧,我平时不太跟别人讲这些。主要是你刚才看到那本书之后再看我那眼神,特别像真的觉得我很酷。你 知道吗?我差点就信了!” 姜白夜认真道:“我刚才是真的觉得你挺酷的。” 她并没有刻意恭维客人。 或许也是艺术家的天份使然,姜白夜从小就觉得,自己有一双很会发现别人身上魅力的眼睛。 比如老邻居王阿姨家这个“不成器、躺平”的女儿王书宁,哪怕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究竟想要什么,可姜白夜觉得她活得自由自在,更重要的是自洽,不像自己,总在为别人的认可和期待努力。 眼前这个女孩也是。不是每个人在梦想被家里劝退之后,都还知道给自己留一条绕回去的路。 姜白夜把自己的真实想法和那女孩一说,女孩明显怔了一下,叹了口气:“可我最后也没绕回去。” “我考研那次,已经抱着和家里决裂的决心了,报了我们学校一个教授的文物预防性保护方向。这个方向很小,整个历史系做的人都不多。可我当时特别兴奋,觉得自己终于能往真正喜欢的地方再走一步了。” 一般故事说到这儿,接下来都得接一个“但是”。 女孩用的是“可是”:“可是你猜怎么着?” 姜白夜想了想,试探着问:“是不是……方向太冷门,经费不够,最后没招人?” 女孩嘴角扯了一下,苦笑道:“比这个还离谱,也更遗憾。我都快入学了,虽然还没正式报到,可已经和导师聊过好几次,也认识了组里为数不多的师哥师姐。结果八月底,导师忽然去世了,才五十三岁。平时听说身体挺好的,每个月还组织学生一起爬山。” 姜白夜一下子安静下来。 人没了,很多事情就跟着没了。 她又想起爷爷奶奶。每年体检都说问题不大,可病魔一旦袭来就是排山倒海,令人猝不及防。 人生中许多巨大的转折,落在别人耳朵里,也不过是一句“世事无常”。 可无论是二老相继离世后忽然孤身一人的姜白夜,还是面前这个离梦想那么近却横遭变故的女孩,往往都要在原地停留很久,才能接受现实。 “那后来呢?学校没有给你安排其他的导师吗?” “没有合适的。”女孩摇了摇头,“历史系里只有这一个老师做文物保护相关方向。行政老师帮我协调了很久,最后还是把我调剂回了材料学,具体方向就和文物保护关系不大了。” “倒也不是不好,就是……不一样了。” 再次爱惜地抚摸了手边那本《华国古代家具形制》,她才轻轻把它合上,压到那叠公考资料最下面。 “现在研究生都快毕业了,我也没什么勇气再折腾一遍。就像家里人说的那样,质检所也好,海关也好,或者其他事业单位,哪个考上就去哪个吧。听起来……也不错。” “不错”两个字从她嘴里冒出来,乍一听甚至有些轻松。 可姜白夜看着那本书摞在了最下面,眼前的场景忽然有些恍惚。 一封厚实的信,邮票已经贴好。 下一个朦胧的场景里,却是写信人终究没把信寄出,又把它塞进了抽屉深处。 17.两道影子 见姜白夜有些发愣,女孩拍了拍后脑勺,笑了一下:“你瞧我,明明只是来这儿自习的,不知不觉跟你唠叨了这么多。希望你没听烦啊。” 她当然不知道,姜白夜刚才发愣,并不是因为她话多,而是因为眼前忽然闪过了那封“被贴上邮票、又被塞回抽屉里”的信。 姜白夜朝门口那块告示牌努了努下巴,也笑了:“你觉得我像那种讨厌听人讲故事的人吗?” 知道面前这位和自己年纪相仿的老板并没有不耐烦,女孩放松了些。 她其实是个很有边界感的人。虽然姜白夜说可以继续留下来看书,可她也知道,人家如果只是想画画,完全可以回家画,没必要为了陪自己这个客人一直开着店。 更何况,商业用电价格可比民用电贵多了。 她一边收拾书本,一边把躺在地上好半天的笔终于捡了起来,又抬头说:“今天真是打扰你太久了。对了,要是明天你店里不忙,我也想体验一下‘听完故事再画像’的服务。我今天回去想想,让你帮我画个什么风格,明天告诉你!” “可以啊,你等等。”姜白夜应允,起身走向吧台,从抽屉里拿出预约登记本,“明天上午十一点,有客人约了画像。我看你平时差不多都是十点半到,上午可能来不及。要不你下午过来?吃完饭本来就容易犯困,正好给你画张像,换换脑子。” “行,一言为定!对了,老板,你怎么称呼呀?跟你聊得还挺投缘的。” 姜白夜把自己的名字告诉了她,又顺手问:“那你怎么称呼?用不用真实姓名都没关系,我先在本子上占个位就行了。” 认识了个新朋友,女孩这会儿完全不像刚才被提醒打烊时那样紧张窘迫了:“哇,你名字听起来好特别啊,我还从来没见过谁的名字里有夜晚的‘夜’字呢!对了,我叫金孟雨。” “金孟雨……”姜白夜重复了一遍,意识却又短暂地恍惚了一下。 女孩误会了她的反应,解释道:“怎么,难不成你觉得我名字好听?其实不少人第一次听见都会这么以为。不过,金是金子的金,孟是孟子的孟,雨是下雨的雨。我爸姓金,我妈姓孟,我出生那几天前后连下了一星期的大雨,家里人懒得认真想了,索性给我起了这个名字。” 姜白夜一笔一画认认真真地把这三个字记录在本子上,耳耳边还不断传来金孟雨对自己名字的吐槽:“上大学以后,我还想过把名字改成梦想的‘梦’,羽毛的‘羽’呢,写起来比现在的名字好看多了,还有种仙气飘飘的感觉。可听说成年人改名字后续一堆手续麻烦得很,我才放弃了这个念头……” 这会儿她已经把东西收拾好了,一只手抱着书,另一只手冲姜白夜挥了挥:“今天认识你很开心啊。明天见喽!” 姜白夜也挺开心的。这个过去一周里除了点咖啡几乎没说过什么话的女孩,原来熟络一点之后,人还挺开朗。 可她心里清楚,刚才听到她名字时自己愣那一下,并不是单纯在犹豫她的名字怎么写。 孟雨—— ——予梦。 两个名字在她脑子里一撞,撞出错位的回声。 如果只是一处巧合,那当然还能说是自己想多了。可这女孩偏偏姓金,跟春和照相馆的老板金卓平同一个姓。 就像自己姓姜,奶奶姓钟一样,都是算不上稀奇的姓,却也并非人堆里随机一抓一大把的大姓。 一个又一个巧合叠在一起,总让人心里发毛。 她明明已经不想再去追查那些也许只是自己幻觉的灵异事件,不再老盯着旧事不放。 可那些最容易勾起她探索欲的名字,总是自己走进店里,自己冒出来。 夜里躺到床上,姜白夜心里既有点期待,又有点发怵。白天短暂闪过脑海的那个画面——那封被贴上邮票、又最终被塞回抽屉深处的信——又在她眼前晃了一下。 如果今天做梦的话,这个场景会不会拓展开来呢? 她不是总能记住自己做过什么梦的人。最近一次记住的,就是梦见那个融合了月英和阿梦形象、拼命在街上逃跑的姑娘。 再往前一次能清楚记得梦境,大概已经是一年前的事了。那时候她还在游戏公司,压力很大。按网上的说法,副交感神经过于兴奋、睡眠太浅,就容易把梦记得特别清楚。 可这一回,一觉醒来,她什么都没记住。 既轻松,又有些说不出的遗憾。 第二天,金孟雨照常在上午十点半来到小店。 和往常不同的是,她今天既没点摩卡,也没点卡布奇诺,而是问了王书宁:“你们店里有什么比较特色的、在别处不太容易喝到的饮品吗?我今天想试试别的。” 王书宁心里嘀咕:咦,这姑娘之前几乎每次来都点固定那两样,今天怎么突然转性子了?也许J人偶尔也有想要跟着感觉走的一天? “你平时都点咖啡,要是今天还想喝咖啡的话,我们有一款‘日出印象’,底下是血橙汁,中间是苏打水,最上面是冷萃咖啡。要是你不想喝咖啡,那我最拿手的是‘莫奈花园’,里面有开心果、桂花蜜和抹茶,颜值口味都很不错!” 听到这些有点奇异的名字,金孟雨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来了绘梦小店这么多次,居然都没有把饮品菜单从头到尾完整看过。 除了咖啡馆常见的那几项,后面“特色饮品”那一栏里,还有好几种饮品灵感来源于世界名画。 她笑道:“你们老板果然是搞美术的,给饮料起名都这么有文艺范儿。我今天不想喝凉的,就试试这款‘莫奈花园’吧。” 王书宁连连点头:“可不是嘛!这要是让我来起名,八成就得叫‘开心桂族’,保证接地气!就是和咱们店整体的文艺气氛不太搭……” 一边开始做饮品,王书宁一边继续给这位熟脸客人安利:“你哪天要是想喝凉的,‘日出印象’也真值得试试。上面是一层黑咖啡,中间是带气泡的透明苏打水,底下是红色的血橙汁。我们老板说,搅拌起来就像光影在杯子里流动。你瞧,文艺青年就是不一样,一杯咖啡都能给她形容成画!” 上午预约画像的客人是个六岁小孩,准确来说,是孩子家里人带着过来的。 孩子家长还挺新潮,说想趁孩子上小学之前给他多留些影像,留住那种“还没受到知识 诅咒”的天真样子。 原本孩子爸爸还想替儿子说几段小时候的趣事,可姜白夜想了想,还是觉得既然店里立了这么条逼格颇高的规矩,就该尽量照规矩来,让孩子自己说。 只不过,此时小孩的大脑虽然还没有受到课本知识的污染,却还处于想象和现实混在一起乱飞的阶段,说起自己的故事来,一会儿是幼儿园同学分零食,一会儿又跳到“妈妈拿着锅铲子打辣条怪兽”,话题转得连姜白夜都差点跟不上。 到最后呈现在画纸上的小孩哥,既像他自己,又像一颗只有在动画片里才能见到的——脑袋上的头发东一撮西一撮炸开,背后披着红色小披风,左手一包辣条,右手一辆玩具车,正气势汹汹地站在山洞门口,脚边还蹲着一只他想象中的机甲宠物。 小孩哥的怪话挺多,惹得店里包括金孟雨在内的几个客人都忍不住过来围观。 轮到金孟雨预约的时间,她又把书摊开了,装作这只是一个普通的自习日下午。 昨天已经说了不少自己的事,今天反倒不怎么刻意多讲,只是偶尔想到什么趣事才说两句。 姜白夜问:“为什么在高中毕业之前,你就已经对文物修复这么感兴趣了?而且现在都还没完全放弃。” “其实也不是多了不起的契机。高一,学校组织去省博物馆参观。大家看着玉器、陶瓷、古画,旁边有个讲解员说,古物刚出土时,尤其是纸质纤维,脆得一碰就会碎,要靠专业人士一点点修复;有的陶瓷、玉器,甚至青铜器,出土时也都是碎片,修复师一点一点把碎片粘起来,恢复成可以展览的样子。我当时就觉得很震撼,又回去自己找书、找纪录片看,越来越觉得这份工作很有意义,让破碎的历史继续活下去。” 姜白夜听完,心里也跟着微微一动。 她先把金孟雨正面的肖像线条勾了出来。 和一落笔就长出精灵耳朵、或者一下子被画成别的意象的客人不一样,金孟雨的形象相当规整。除了没有那么精雕细琢之外,和博物馆里的欧洲十七世纪肖像画走的一个路线——写实。 就像姜白夜每天看到的一样,画面里的金孟雨,怀里抱着几本厚厚的书,衣着和坐姿都偏保守,一看就是受教育程度颇高的气质女子。 脸上则带着开朗的笑容,为整体沉静的气质添了一丝不一样的氛围。 变化出现在背景中。 画面中的金孟雨身后浮出了两道影子。 一道影子坐在明亮的考场里,手边放着尺规、表格和打印出来的一叠资料,像是她眼下正在努力奔赴的那条路;另一道影子同样是侧影,坐在一张旧木桌前,戴着口罩,手里拿着镊子,专注地修补一幅破碎的古代山水画。 姜白夜原本想把这一部分的影子画成金孟雨在修补一把断了榫卯的旧椅子,毕竟能和她带到店里看的《宋代家具形制》更对上。 可画着画着,出现在纸上的却还是一幅画的剪影。 画师、影像…… 姜白夜心里再次一乱。 难不成,那股和“阿梦”有关的神秘力量,前几天没闹出什么太明显的动静,并不代表它真的离开了? 18.梦见故人 看到自己的肖像画时,金孟雨并没有像初中生灵儿那样兴奋,也不像被画成城堡的年轻男人那样,人生瞬间拐了个弯。 这幅画里没有什么特别抽象夸张的元素。 金孟雨先仔细看了最写实的一部分。 画里的五官、发型和现实中的她几乎无差,身上的衣服也是照着她今天穿的这一身,照葫芦画瓢画上去的。 真正花了姜白夜更多心思的是那两道影子,也是金孟雨最在意的部分。 她先用手指在画纸边缘碰了碰,像是怕墨迹还没干,贸然摸上去会把整张画毁掉。确认颜色已经干透,她才慢慢把手移过去,抚上那道正在修补古代山水画的剪影。 抚摸那道影子的动作很珍惜,和昨天她摸那本《宋代家具形制》时的神情一模一样。 这两道影子的意思并不难懂。 一道是现实里那个更能被家里认可、也更容易顺利过完一生的自己;另一道,则是九年前第一次走进博物馆时,就暗暗决定以后想成为的自己。 金孟雨看完画,忽然站起身来,给了姜白夜一个大大的拥抱,低声道:“希望有朝一日我真的有机会走到那边去。我不想让第二道影子慢慢变淡,最后彻底消失。” 说完,她把画小心翼翼地夹进文件夹里。 下一秒,她脸上那点淡淡的忧伤又很快消散,仿佛没事儿人那样,来到吧台前,告诉王书宁:“今天这杯‘莫奈花园’很好喝,明天我想试试你说的那款‘日出印象’。” 王书宁一向爽快,立刻应道:“没问题,血橙汁我给你准备得足足的!” 等金孟雨离开,王书宁又忍不住凑过来八卦:“其实我觉得,日出印象这款饮料的气质和小金还挺搭的。你看她每次来都特别安静,埋头学习,一副很刻苦的样子。可真跟她聊开了,又能感觉到她人其实挺活泼——你知道吗?就像日出前那段时间,天还黑着,什么都静静的;太阳一出来,那股朝气一下子就喷涌上来了!” 姜白夜很赞同王书宁的说法。 随着年龄增长,金孟雨已不再是可以一时热血、什么都不顾就往前冲的追梦少女了,可她也没有彻底向现实低头。 现实很重要、妥协也有妥协的理由,她却是个仍旧在心里替梦想留了火种的成年人。 打烊之前,金孟雨忽然又出现在店门口,神情有些为难。 “那个……我刚才走的时候,好像把一支笔落在你们这儿了。你们有看见吗?一支蓝色的笔,上面刻着省城大学的名字。” 王书宁心直口快,立刻把吧台抽屉打开:“在这儿呢,你之前丢吧台边上了。我一看上面刻着学校名字,就猜是你的。嗨,也真是的,你明天又不是不来,完全可以等明天再拿,何必专门跑回来一趟。” 说到一半,她又忽然想起来:“……哦不对,明天咱们店休息,差点忘了!那你要不要现在顺便把日出印象也喝了?不然的话,明天喝不到哦。” “不用了。”金孟雨接过那支笔,如释重负,“这么晚再喝咖啡,怕是要失眠。” 她低头看了眼那支重回自己手里的笔:“这支笔对我还挺有意义的。昨天不是跟姜老板说过吗,我当年差点就跟着一个做文物保护的教授读研了,结果开学前,他意外去世了。这支笔就是我和那位教授第一次正式见面的时候,他送给我的。意义这么重,当然越早确认没丢越好。” “哇,真是个重情重义的好姑娘!”王书宁感叹了一句,又笑着拿自己开刀,“像我,就比较没心没肺。你跟我们老板倒是像,她也经常睹物思人。” 王书宁这么一说,姜白夜也顺着接了下去:“是啊,我爷爷奶奶都去世了,可他们留下来的东西特别多。我经常去翻,翻着翻着,就会觉得他们好像还在我身边一样。虽然也经常把自己翻哭了就是了。” 她又把情绪收了收:“不好意思,不说这个了。我们店明天休息,你是不是就在家看书了?” 金孟雨拍了拍姜白夜的肩膀:“在家反而学不进去。明天我大概率还是去图书馆。” 姜白夜眼睛一亮:“哎,那我明天也打算去图书馆。” “前些日子,有几个要做历史相关调查课题的高中生过来采访,想知道我们小店所在的这条街过去的历史。结果,在他们带来的照片里,我看见了我奶奶!要知道,之前我还从来没见过奶奶四十岁之前的照片呢!所以,有空了我也想去图书馆典籍处逛一逛,看看能不能找到爷爷奶奶更多的老照片。” 她这回没藏着掖着,把前阵子几个高中生来店里做历史调查项目、自己从他们带来的老照片里认出奶奶这件事,简要讲给了金孟雨听。 她把奶奶、奶奶的堂哥、藏春街和春和照相馆之间那些明面上的渊源都说了出来,唯独把“阿梦”相关的故事隐去了。 那些似有若无的事,连她自己都还没完全弄清楚,还是别轻易往外说。 “我上星期其实已经去过一次了。”姜白夜叹气,“找到的东西不算多。我感觉,那个年代女性地位不高,就算奶奶的痕迹真的在什么地方出现过,也未必会被正式记录下名字。” 金孟雨听得很认真。 “我懂你这种感觉。其实,你现在去典籍处找老照片、翻旧资料,和考古有点相通。一件出土文物,上面也不会都刻了字,‘某某年间制’,甚至很多时候研究者连它的大致朝代都无法迅速确定,只能从内容、风格、流传路径这些地方,再借助现代科技和化学检测结果,一点点反推。查名字查不到,不一定代表这个人、这件物事不存在。再说了,你不是说你奶奶以前是农村出身吗?会不会她小时候还用过别的名字?以前很多地方都有贱名好养活的习惯,什么狗剩、二丫、招娣,甚至更难听的都有。等人长大、识字了,再改个正式名字也不是不可能。” “这倒没听奶奶说过。”姜白夜歪了歪头,“早知道以前就该多缠着她,让她多讲讲年轻时候的事。” 一个人回到楼上屋里,姜白夜心潮澎湃。金孟雨只是随口说了几句和考古、修复有关的经验,却让她得到了启发。 之前,她的调查方向,一直都死死盯着“阿梦”、“予梦”这些名字。 可那个年代,人会改名,档案会漏掉,甚至同一个人不同阶段用不同称呼都很正常。 既然如此,为什么一定要执着地在那些不一定留下来的文字材料里找答案? 明明她手上还有别的东西。 那幅玉兰花鸟图,那张女子毛笔侧影,那张半身像,还有电报上写着的“画影”邀请。 她姜白夜好歹也是个正经美术生,比起分析商号记录、警察厅档案,她看画风、笔触、纸张和构图这些东西的能力不是强得多? 她上网查了查,发现映川市还真有几家小型博物馆收藏书画,甚至网上还留着几年前一家民间艺术博物馆面向社会征集书画藏品的启事。 其中有一家博物馆,离市立图书馆还不算远。 姜白夜决定明天再去图书馆一趟。要是实在找不到更多文字资料,就顺便去那几家征集过民间书画的小博物馆看看。 她又一次走进了前阵子刻意躲着不去的储物间,把玉兰花鸟图、女子侧影、那张半身画像一一摊开摆在面前,仿佛要把这么多年学美术积攒下来的眼力和经验,都用来分析“阿梦”的绘画风格和笔触习惯。 只不过,真坐下来一张张看时,姜白夜心里还是有点不痛快。 她受的教育以现代美术训练和西方美术史为主,对国画,尤其是民国时期那些不算特别出名、甚至可能根本没被主流美术史关注的画家,她了解得实在有限。 这让她不由得生出一丁点的挫败感:明明她离答案已经很近了,也不害怕找到答案,可就是差了那么一点完整读懂答案的能力。 睡觉前心事太多,果然会对睡眠质量产生负面影响。 她又做了一个奇特的梦。 梦里,有个面孔模糊的年轻女子,正坐在昏黄的油灯下写着什么。 虽然梦里看不清她笔下纸张上的具体内容,可从运笔的幅度和速度来看,她在写字,而不是画画。 忽然,窗外一声惊雷。低头写字的年轻女子猛地慌了神,几乎是本能地把正在写的纸张一把揣进怀里,像是生怕被谁看见。 这时,门口进来一个人。女子看见来人之后,一下子没那么慌了,像是心里的大石头终于落了地。 进来的那个人身形很瘦,进门后先低声安慰了她几句,随后又转身退了出去。 这人打开门时,姜白夜分明在梦中看见了他的相貌——不对,是“她”—— 和旧照片里被她怀疑是自己奶奶的年轻女孩,长得一模一样。 19.家书万金 在梦里看见那张极有可能属于奶奶年轻时的脸,姜白夜几乎立刻惊醒。 她坐起身来,趁自己还记得,赶紧把梦里的细节一条条记下。 除了那张熟悉的脸之外,梦里那个神秘女子“正在写字”这个动作,也让姜白夜格外在意。 她又想起了第一次和金孟雨深聊那天,自己脑海里忽然闪回的那个画面:那一封已经写好、装进信封,却最终没能寄出去的信。 清醒了一阵子,姜白夜反而更不容易睡着了,索性拿起手机,预约了当天去市图书馆典籍室的时间。 上午的时间段已经约满了,只剩中午十二点到下午两点这两个小时。 这个时间也挺好,从典籍室出来,正好还能去附近那几家小博物馆看看。 这一次,她一进典籍室就直接问管理员,这里有没有民国时期的佚名画作收藏。 工作人员告诉她,确实会有一些,但多是尺寸很小的小品画。 “毕竟,咱们图书馆典籍室收藏这些书画,主要是为了保存,不是为了展出。真正贵重或者成体系的书画作品,要么在私人收藏家手里,要么就得去博物馆找了。” 进了典籍室后,姜白夜先把上次没来得及细查的商号资料又翻了一遍,还是没什么新发现。 图书馆收藏的画作本来就少,民国时期不知名画家的东西就更少了,一个小柜子连一层都没放满。 不过,旁边一排柜子上的资料反倒吸引了她的注意。 那是图书馆按类别整理出来的民间书信、战地通信、家书文献,往上甚至能追溯到道光年间。 跟在她身边的工作人员还开玩笑说:“再久远一些的,就不一定是咱典籍室能收的了,那都得算文物,得上交处理。” 这批信件来源很杂,有的是家里老人去世后,子女整理遗物时不舍得卖废纸,就捐给了图书馆;有的是祖宅卖掉后,新屋主在旧房子里翻出来的;还有一些,则是建国后的地方文史研究者从旧报纸和民间档案里抄录、转印下来的。 姜白夜随手翻开一个民国时期书信的文件夹。好几封信虽然寄往的地方各不相同,可她一眼就认出这几封信好像是出自同一个代笔人之手。 不用问工作人员也能猜到,那个年代不识字的人占绝大多数,很多人想给远方的亲人写信,只能托识字的人帮忙,比如学校先生、店铺账房,或者读过几年书的亲戚。 因为寄信的画面在姜白夜脑海中反复萦绕,她甚至忍不住异想天开:万一在这叠旧信里,真能找到阿梦的笔迹呢? 奶奶便签本里掉出来的那半张旧卡片,写着“愿……得见真心”,落款一个“梦”字;背后写着“藏春街、阿梦”的女子半身像,她也已经翻来覆去研究了好几遍。 姜白夜觉得,自己多少已经能认出阿梦的笔迹了。 原本带着调查的目的去寻找特定的信件,可是翻阅着这些古朴的信,那点侦探似的心思却被冲淡了。 她翻到了一封家书。文字风格和这个文件夹里的大多数信一样,文白相杂,字迹却略显潦草。 纸上还有好几处被水滴洇开的痕迹,也不知道是写信时滴上去的,还是后来读信的人哭出来的。 “长兄已于前月阵中殉国,儿不敢隐。然长兄临行曾言:国难至此,男儿不可苟全。望父母节哀,保重饮食……小妹已至总角之年,望仍教她读书识字,莫因乱世便断了前程。儿今仍随队前行,亦请二老勿以儿为念。” 看起来像是一个多子女之家里,兄弟二人同上战场,大哥战死后,弟弟明明也已经肝肠寸断,却还要用极其克制的口吻,把这个噩耗写回去,告诉年迈的父母。 他不提自己的痛,只劝父母保重。 而且,他好像还是个进步青年,特别提了一句,要让年幼的小妹继续读书识字,而非早些嫁人。 姜白夜心里酸得厉害。这个人在报噩耗,却又在拼命压住自己的情绪,仿佛信里情绪少一点,父母收到信的时候就能少痛一点。 不知道战争结束后,这位家里的二哥有没有活着回家,替父母侍奉汤药,又亲自教妹妹写字读书呢? 第二封让她停下来的信,来自一个商人。 这个商人名叫周狮虎。上次过来翻阅商号资料时,姜白夜就被这个霸气侧漏的名字吸引了注意力。 所以,虽然她不记得这位周先生经营的是什么产业了,一看见“周狮虎”三个字,竟还生出了些莫名的亲切感。 原以为这只是生意人的往来书信,可读完了这封并不算长的信,姜白夜竟然再次感动落泪。 比起前一封可以明显看出,写信人文化水平有限,只是识点字,偶尔蹦出两句文绉绉的言语,似乎已经是他的极限了: “各位乡亲:如今外头不太平,前线将士缺医少药。我虽然家底也不厚,但国家若亡,家也守不住。我先捐棉衣十件,银洋少许,聊表心意。乡里诸公若是家里还有余力,或捐布匹,或捐药材,或助运输,皆为善举。大家都活在这片土地上,能搭把手就搭把手。” 看着看着,她想起那几个高中生曾经展示的那份文件——“凛寓居士”倡导女子同胞追求婚姻自由的宣言,正是起草于春和照相馆。 也许当时那些小商人、小老板当中,还真有不少怀着进步想法的人。 只不过,他们的名字不一定会被正式写进史书里,留下的只是一封封朴素的信。 一封战地医生写给妻子的信,也让姜白夜看了许久。 “吾妻月珍:前信已收,知你与幼儿均安,心中稍慰。此地春来迟,夜间风声紧。我在此处尚好,饭食虽粗,尚能果腹;病者虽多,众人同心,亦不觉孤单。儿若问我几时归,你只说待路平了,为父便回去抱他。” 姜白夜想起高中时学过的林觉民那篇《与妻书》。 所有的不舍都被压进了最普通的问候里,一字未提紧张的战况,不提苦难,情感却依然浓烈。 还有妻子给前线丈夫的信:“知你 在外不易,不敢多诉家中辛苦。只是夜深偶闻街外车声,心中便惊,以为有信至。若得闲暇,望寄片纸回来,不必多言,只写平安二字,亦足慰我。” 读到这里,姜白夜才第一次对杜甫那句“家书抵万金”有了具象的感受。 史书里写尽英雄帝王、朝代兴亡,可这些不会进入史书的旧家书里,装着的才是普通人在宏大历史缝隙里彼此确认“你还活着”的方式。 反倒把时代车轮的磅礴衬托得更为无情。 一封封读下去,有时候还会遇到几个自己不太认识的繁体字,可那点障碍丝毫没有削弱她的投入。她本来是为了找一个叫阿梦的神秘女子而来,结果这些信,却让她看见了更多未曾在史书留名的人。 正看得眼眶发热,姜白夜耳边忽然传来工作人员提醒的声音:“姑娘,有什么想复印的东西,赶快印了,咱们典籍室比图书馆主馆关得早,四点就要关门了。” 她疑惑地看了工作人员一眼,又转头看墙上挂的时钟。 什么?三点四十五了?自己的预约不是定到下午两点吗? 工作人员看出了她脸上的疑惑,说道:“按理说是这样。要是你后面还有别的读者预约,我肯定不会让你留这么久。可今天你之后没人排队,而且你看得那么专注,我也就没好意思打断你。” 姜白夜对工作人员道了声谢,心里有些不好意思,又苦笑了一下。 原本还打算去附近的小博物馆查查民间书画,现在这个点,博物馆十有八九也快关门了,只能改天再去。 虽然错过了去小博物馆的时间,可她并不懊恼,相反,这几个小时很值。 星期五,小店再次开张,姜白夜似乎还是没有完全从那些旧信和别人的故事里醒过来,以至于王书宁都忍不住吐槽她:“你昨天不是去了图书馆吗?有没有见到小金?怎么你一大早一脸刚看完三十集年代剧的表情?” 姜白夜本想告诉王书宁,典籍室里有很多令人感触万千的旧信。 还没等她展开详说,王书宁便道:“唉,旧信最危险了,明明是别人的事,看多了怕是比追剧还上头——尤其是你这样多愁善感的人!” 上午,金孟雨果然如约到访。 一进店,就点了杯“日出印象”,还说这是她在绘梦小店喝到的最好喝的一款饮品,以后应该会常点。 把王书宁美得喜不自胜。 这一天过得还算平静。店里客人来来去去,没有什么特别的事发生。 直到打烊前一个小时,门口进来一个男人。 他打扮得很体面,浑身散发出的职业精英的气质,和先前那个被姜白夜画成城堡的年轻男人颇有几分相似。 “我听朋友提起过这家店,也听说过老板给人画肖像画很有一套,所以今天特意过来,想亲自体验一下,到底有多神。” 看着这个人自信满满的架势,姜白夜心中却生出了些异样的预感:总觉得,这次的肖像画,不会那么容易。 20.玻璃展柜 “你好,我叫闻远舟,今年33岁,工作是商业培训讲师。我看你门口写着,想找你画像,得先讲个故事,是吧?这倒挺有意思。” 男人语气里带着一丝似笑非笑的意味,用略带审视的目光打量着姜白夜,看得她心里有点发毛。 可她又想,这人是做商业培训的,平时接触的都是学生和客户,说不定工作里那种习惯性的气势也被带到了待人接物里。尽量放轻松,不要想太多就好。 “我的人生其实挺普通的,没什么特别的故事。不知道老板想听什么样的故事?” 靠在椅背上的闻远舟抛出了问题,却还没等姜白夜回答,便自问自答:“我猜你肯定会说,想听真实的故事,对吧?哈哈,绘梦小店,你这个店很聪明啊。你们表面上卖的是画像和饮料,真正卖的,怕是客人的情绪体验吧。” 听了这番话,姜白夜心中那种被审视感愈发强烈了,这句话让面前的男人显得很聪明,又有些讨嫌。 可毕竟是来找自己画画的客户,又没有直接冒犯自己,她不好表现出什么,只能保持礼貌的微笑。 “既然暂时想不出什么特别的故事,那我就把从小到大的经历,随便和你说一点吧。不是我自夸,我从小就是父母眼里那种‘别人家的孩子’。读书算不上最刻苦最顶尖的,但成绩一直不错。哦,对了,我家乡是个小地方,广南省的禾志岭县,你肯定没听说过吧?好在我从小比较努力,也比较自律,不需要父母怎么催,就知道自己该好好学习,所以才从一个小县城,一步一步考进省城,再到了映川市。” 说到这里,他忽然看向姜白夜:“老板,我猜你听到这儿,应该会把我画成一个光彩照人又很完美的人吧?” 说完,竟然露出了满怀期待的眼神,像是在期待姜白夜点头同意。 天知道姜白夜还以为他在开玩笑呢,哪有人能对自己自信成这样? 也许是刚进店时点的那杯饮料里的咖啡因起了作用,闻远舟没讲多久,就说要去一趟洗手间。 趁他暂时离开,王书宁立刻凑到姜白夜身边,实在憋不住了,小声吐槽:“我的天哪,刚听到这人名字的时候,我还觉得他的名字挺像里那种文质彬彬的男主角……结果他说话怎么这么一股霸总味儿?他是从古早霸总里穿过来的吗?” 姜白夜素来知道王书宁心里藏不住话,又怕闻远舟随时会回来,只能尽量不接腔。 不过她心里觉得,闻远舟给她的感觉并不是所谓的“霸总”,而更像另一种——总觉得自己把世间一切都看得很通透、随时都在对周围的人和事下判断的人。 闻远舟很快回来了。坐下之后,他又开始继续分享那些堪称“心灵鸡汤”的人生经验:大学时如何迷上健身,后来成了同龄男生里的身材榜样;如何加入读书会,并凭借频繁分享读书心得,赢得了不少女生的青睐,早早娶到有才又有好工作的班花;甚至还提到自己很早就会根据朋友的性格,帮他们规划职业方向…… 姜白夜越听越奇怪。表面上看,他讲了很多,可每一段都圆满、完整、没有破绽,像发在社交平台上的自我介绍,而不是真实的属于“人”的经历。 她之前接触过的客人都不是这样的。 比如初中生灵儿,会情感鲜明地表达自己对妈妈喜欢的皮草类衣服的不适;那个叫小溪的大学女生,虽然不好意思把自己的经历完全摊开,却也在有限的叙述里流露出明显的迷茫;和闻远舟气质有点相似的“城堡男”,还有最近的金孟雨,更是直接把自己痛苦和迷惘的地方说了出来。 唯一的例外大概是那个六岁小孩,怪话极多…… 可那毕竟是小孩。 听着听着,姜白夜居然发现,自己需要努力集中注意力才能不走神。这种情况,在她听其他客人讲故事时,从来没有发生过。 当闻远舟又讲到自己走上工作岗位后,如何习惯替团队兜底,如何成为整个团队里最可靠的一员时,姜白夜终于发现他的故事说到现在,令人觉得奇怪的点在哪里了。 讲了这么多,他的故事里从来没有出现过半个负面的词语——犹豫、难受、迷茫、害怕、气愤、后悔…… 好像他的所有经历归根结底都在说一件事:我表现得很好,所以别人都很欣赏我。 趁他低头喝饮料的时候,姜白夜第一次主动打断了他的叙述:“你刚才那些经历都挺有意思的。可好像一直都在说别人怎么看你,那你自己是怎么看待这些经历的呢?” 闻远舟轻笑了一下,又用那种审视的眼神打量了她一眼,仿佛这个问题本身有些可笑。 “别人看见的我,不正是真实的我吗?对了,我也很好奇,老板,你忽然这样问我,是觉得我在讲述自己过去经历的时候,有什么不自然的地方,或者哪里撒了谎吗?” 姜白夜连忙摆手:“没有啊,我只是想更全面地了解你,这样才能把你的形象画得更完整一点。” 这倒不是撒谎。姜白夜的确觉得,虽然他洋洋洒洒说了好多,可自己一路听下来依然觉得有些空,才想采取主动提问的方式,希望这男人多说点深入的。 可没想到,反而被一个反问堵了回来。 姜白夜只好换了个角度:“这么说来,你过去三十多年的人生都很顺风顺水。你能力很强,别人欣赏你,你自己好像也很享受这种被认可的感觉。不过,有没有什么让你印象特别深刻、并且确实让你产生过负面情绪的事?” “负面情绪当然有。但我这个人不太喜欢沉浸在那些东西里。遇到问题,解决就行了。”他的笑意更加明显,“不过,老板,要是你只执着于挖这些东西,最后画出来的,可能不一定是我认可的自己。” 有些呛人,姜白夜被堵得无话可说。 连续两次试图挖出这个男人身上更丰富、更立体的情感和人格,却都被他自信满满地挡了回来,姜白夜终于有些无奈,也不太想继续自讨没趣了。 把自己三十多年几乎没有遇到任何挫折的人生复盘了一遍之后,闻远舟脸上露出了不加掩饰的满意表情,好像完成了一项重要工作。 “老板,我能想到的差不多就这些故事了。”一边说着,他从随身包里掏出一台迷你笔记本电脑,“你慢慢画,我就在这儿处理一些公务。不是什么要紧的事儿,有什么问题你也可以继续问我,不过我相信我说的那么详细,你也不会想再问什么了吧?” < p>最后一句话,又下了一个判断。 姜白夜没有再接这话,开始下笔。 奇怪的是,虽然她始终觉得从闻远舟的讲述里看到的这个人物形象并不完整,可这一回,笔落下去却意外地顺,顺得甚至有点反常。 就像这个男人自己讲述的人生一样,一路平稳,没有卡顿。 勾轮廓时,他的五官清晰,坐姿稳定。姜白夜甚至觉得,这张画说不定会成为开店以来画得最漂亮的写实肖像。 唯一让她觉得有些美中不足的是,闻远舟的故事不够完整。人像固然画得相当传神,可背景却让她犯了难。 她思索了一会儿,干脆不画背景,就用大面积的白色衬托这张外形几乎无可挑剔的人像就好。 她开始给线稿上色。 按理说,轮廓画得顺,上色对姜白夜来说就不是什么难事。 可不知怎么的,她总觉得今天自己眼睛像出了点问题:调色调得有些奇怪。 闻远舟穿的是藏青色夹黑色细条纹的西装,可无论是藏青还是黑色,落到纸上都比原本浅了一点。 她听自己学音乐的朋友说,有一次吃了某种感冒药,绝对音感就不准了,听什么都比平时低半度。 难不成她吃了什么能影响视网膜的东西? 好在颜色画浅了,总比画深了容易补救。 姜白夜又在调色盘里往深了加黑色。可奇怪的是,明明自己今天挤的黑色颜料已经比平时多很多了,呈现在纸上的颜色还是偏浅。 不光西装,就连闻远舟的肤色、手上那块银灰色的手表,甚至他本来标准的黑头发,都像被抽掉了一层,变成了极深的灰色。 放在以往,姜白夜可能会像第一次发现自己怎么都把小女孩的圆耳朵画成精灵耳朵时那样茫然无措。 可如今,她已经接受了自己作画时确实经常会有一股神秘力量在悄悄改变画面的内容的现实。 她反而放下心来。 也许等整张画完成了,就会像灵儿那次一样,这个男人也能明白自己为什么会把他的整体颜色调浅一度。 既然人像整体都比预想中浅了一层,整张构图也得随之变化。姜白夜便在背景里又随手加了几笔浅浅的颜色,想让画面别太空。 神奇的是,在围绕着人像的区域,连背景这一笔涂抹都比周围浅,哪怕是同一笔涂下去的,也比旁边淡一点。 把背景涂完之后,姜白夜才后知后觉:从人物到他周围那一圈更浅的颜色,与其说是自己色感出了问题,不如说更像是隔着一层几乎透明的玻璃。 想明白了这一点,姜白夜心里猛地一动,忽然像是得到了什么启发一样,下笔如有神,又把几乎完成的肖像画再加工了一遍。 这下,闻远舟的轮廓外,出现了一个四四方方的玻璃展柜,把他整个人端端正正地圈在里面。 展柜里的那个人,姿态依旧完美,嘴角也仍然带着恰到好处的笑,和他的故事一样体面又完美。 可是玻璃展柜外面,背景处原本随意涂抹的几笔颜色,此时看起来却像是一个个极为模糊的人影。 “观众”。 姜白夜心里忽然冒出这个词来。 21.失态的人 和姜白夜过去接待过的那些客人不一样,虽然闻远舟注意到她似乎已经画得差不多了,却并没有迫不及待想要看画。 他依然坐在那里,专心处理着电脑里的公务。 直到姜白夜开口提醒:“先生,您的肖像画好了,您可以看一看。我们这里也卖画框,如果您喜欢,想把画挂起来,那边墙边有好几种画框风格可以选。” 这项装裱服务是姜白夜上星期才加进店里的。她有个大学同学,如今正在做这方面的生意。 画纸转过去,闻远舟看到的第一眼,脸上并没有露出什么明显的激动、喜爱,或者任何能让姜白夜一眼读出来的情绪。 他也没有表现出哪怕一丝困惑,比如“你画的是我吗”这种普通客人可能的反应。 他沉默了大概有几秒,可在总感觉自己一直在受到他审视的姜白夜看来,这几秒有好几分钟那么漫长。 终于,闻远舟微微抬了抬嘴角,露出一个笑。 和他刚才讲自己故事时那种游刃有余的微笑不太一样,这个笑有点勉强。 但他说话依然保持风度:“有意思,这画挺有概念的。看起来很有象征意味,和我上个月去看的一场当代艺术展里不少作品,能找到一些共通的表达逻辑。” “如果从商业表达的角度来看,这幅画似乎在谈公众形象和社会角色之间的关系。一个人要被理解,往往先得被看见。你这张画,像是把这种‘展示中的自我’可视化了。你一定是听了我的职业之后才这么画的。虽然——也许对我的工作内容稍微有些想当然了。” 听到闻远舟看完画后的反应,姜白夜忽然觉得,自己刚才脑子里闪过的那两个字,在他身上体现得更明显了。 观众。 就像他讲故事时一样,闻远舟似乎习惯于把一切人生经历、情绪体验都先包装一层,才肯拿出来给别人看。 他明明就在画里,却还是要站到画外,用一种旁观者的角度点评自己被画出来的样子。 不过姜白夜没有戳破这一点,只等他把那套“商业隐喻”说完,才轻声问:“那先生,您喜欢这幅画吗?画出了真实的你吗?” 闻远舟脸上的笑意停滞了一下,但依然没有失态。短暂思考两秒后,他又开口:“不是喜不喜欢的问题。你的画,确实把我的社会角色从一个很有意思的角度展示了出来。所有人都需要被看见,也都需要经营自己被看见的方式,否则社会关系本身就没办法运转。” 姜白夜每次给客人展示画像时,旁边偶尔也会有其他客人围观。 当然,在画像前她都会先说明,如果客人不想被人围观,可以随时提出来。 刚才有人围观,闻远舟不光没有介意,反而欢迎他们围观。是以,这会儿他身边也站了两三个来买饮料、顺便看热闹的人。 其中有两个像是高中生情侣。那男生忽然冒出一句:“为什么你这画里,好像把这个叔叔困在玻璃柜里了啊?” 如果说姜白夜刚才“喜欢吗”、“真实吗”的问题,只是让闻远舟脸上的笑容凝滞了一瞬,那么这句来自旁观者、尤其还是个未成年的直白评价,几乎一下把他的嘴角压了下去。 他瞥了开口的男孩一下,那股带着审视的高傲却没有像他的微笑一样消散,可他说话语气里的攻击性已经昭然若揭:“呵呵,这种解读就更有意思了。” 他冷笑一声,大概是觉得未成年高中生并不值得自己多费口舌与之辩驳,又把矛头转向了姜白夜,原本的友好和客套荡然无存:“姜老板,我以为这只是你的画像服务,不是心理诊断吧?如果你把我画成这样,确实像刚才这个弟弟说的那样,把我画成被困住的人,那就有点越界了。” 面对闻远舟言语里突然冒出来的刺,姜白夜一时不知怎么回应。 她不是心理咨询师,更不是神仙,每次画像,只按自己听到的故事去理解一个人,再把理解落到纸上。 只不过在这个过程中,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神秘力量,也总会悄悄扭动一点画面的走向。 目前为止,这种偏离收到的都是正面反馈,她还从没遇到过像闻远舟这样明显流露出不满的客人。 “我……我没有想诊断您,更没有想冒犯您。”姜白夜还是觉得,自己至少该解释两句。 那层玻璃质感和被调浅的颜色并不在她最初的构想里。 可也总不能告诉对方,“有股神秘力量在控制自己的画笔和调色板”吧? 她只能挑一个不算太离谱的说法:“我只是觉得,这张画里除了您告诉我的那些内容,也许还能呈现一些别的东西。” 闻远舟继续冷笑:“把我画在一个玻璃柜子里?也许你觉得自己是个很有想法、很聪明的画家。不得不说,你的绘画技法确实不错。” 几句也不知算不算违心的夸奖后,他重新看向那幅画,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姜白夜表达不满:“谁不是被人看的?人活着,不就是要被评价的吗?画像本来应该是一种服务,不是审判吧。” 吧台边早就察觉气氛不对的王书宁,这时赶紧走了过来,半开玩笑地打圆场:“大哥,艺术作品本来就能有很多种解释嘛。也许咱们姜老板是一种理解,先生您也完全可以有您自己的理解。对了,您还想喝点什么吗?您在这儿坐了这么久,我可以请您一杯。” 刚才忍不住开口的男高中生这会儿也闭了嘴,有点尴尬地扯着女朋友的袖子想走。其他客人想看热闹,又不好意思靠得太近。 殊不知,这种“被人看着、却又不是按自己设计好的方式被看着”的状态,似乎正是闻远舟最受不了的。 他整理了一下袖口,扶了扶眼镜,还调整了一下坐姿,好像这样就能掩盖自己的失态,恢复那个完美的自己。 他指着画上的玻璃展柜,又恢复了皮笑肉不笑的表情:“也许你是因为听说我是商业讲师,需要经常面对学生、面对外界的评价,所以才会这么画吧。我的职业的确需要经常对外展示,本身就是站在台上的人。把我画在展 柜里,如果理解成是为了夸张地表现我的职业特征,倒也不是完全说不通。抱歉,我刚才可能有点失态,也许是错怪你了。” 姜白夜刚松了一口气,闻远舟却又接着补了一句:“其实我也只是个普通人。可你这种画像方式,很容易把普通人的生活包装成某种玄学。你有没有想过,有些人来这里只是想要一幅好看的肖像,并不想被迫接受你对他们的解读?因为你的解读,也未必就是准确的。” 姜白夜沉默了片刻,才很认真地说道:“您说得对。也许以后我可以把画像的规则写得更清楚一点,提前告诉客人,我画出来的可能不只是写实风格的肖像。不过这张画,真的不是我为了让您难受才画成这样的。” 她看着闻远舟有些复杂的表情,又补了一句:“如果先生不喜欢这幅画,我可以收回来,当着您的面毁掉,也不收您的钱了。” 可似乎正是“让您难受”几个字,又戳中了闻远舟什么地方。 “你的画很特别,但我不确定这是好事。被你画过的人,真的都会更好地认识到自己吗?” 尽管对这幅画不满意,他也没有接受姜白夜的提议。 他把画收了起来,甚至还夹进了电脑包里层,用笔记本电脑外壳把画纸边缘抵住,防止没有装裱的纸张在包里卷起来,留下折痕。 还照样一分不少付了钱。 闻远舟本就是在店铺打烊前一个小时才进来的。他离开后,小店也差不多到了下班时间。 等到店里只剩下两个人,王书宁终于忍不住爆发了:“我的天哪,这人也太装了吧!不就是最会拿一堆漂亮话把人绕进去,然后再反过来怪你审判了他,进而质疑你的审美和判断吗?好像全世界就他一个人最有道理似的!” 畅快地骂了一通,又见姜白夜脸色不太好,王书宁语气放软,安慰道:“我觉得你没错。你又不是故意把人画丑了还是怎么着,何况你画得根本不难看。说实话,他本人长得还没画里那么好看呢。” 姜白夜想到了灵儿,想到了“城堡男”,想到了月英,也想到了金孟雨。 他们都从自己的画像里得到了某种确认。 可闻远舟不一样,肖像画让他感受到的更多是愤怒,只不过他又用自己最熟悉的表达方式把自己的愤怒精心包装了起来。 姜白夜想,把一面镜子忽然推到别人面前,对准备好的人来说是照见自我;对还没准备好的人来说,也许就成了冒犯。 绘梦小店开了几个月,姜白夜前前后后已经画了二十多幅肖像,还是第一次有客人明确表达出不满。 而且不是因为画得不像。也许恰恰是因为画得太像了,以至于有点揭人伤疤的意思。 姜白夜不知道的是,闻远舟回到停车场后,把包放到副驾驶,打开包的拉链,又把那张画抽了出来。 他明明不想再看了。 可那幅画却有什么魔力一样,不断勾引着他。 他把画平铺在方向盘上,沉默地盯着看了许久。 22.为她留门 虽然替闻远舟画像这一次并不算愉快的经历,但姜白夜的心情也没低落太久。 相反,这件事倒让她开始思考起小店经营中的边界问题。 很多时候,画面里那些更贴合客人内心真实想法的变化,并不完全出自她本人之手。 可她也不可能真对客人说:“我画着画着本来还好好的,后来有股神秘力量在操控我。” 不至于被闻远舟打击到不敢继续画画,只不过她也意识到,店里的规则现在只写了“画像前需要客人讲个故事”,却没有提前告诉客人,她会按照故事本身去理解、加工,所以最后呈现出来的肖像未必会按照客人预期的方向走。 姜白夜把自己的想法和王书宁通了气。 王书宁直人快语,立刻道:“闻远舟那种人,本来就不是会承认自己被你看透本质的类型。你干嘛为了他怀疑自己?” 姜白夜倒不是真的怀疑自己的能力,或者觉得自己做错了。 小店越开越久,总不能一直靠这种近乎玄学的默契——客人和店主的脑电波频率刚好对上——维持下去。 王书宁摊了摊手,虽然不算特别赞同,但毕竟店是姜白夜开的,她也不好替老板拿主意。 第二天开始,门口那块小黑板下方,又多加了一行小字: “本店画像并非百分百写实,画面可能呈现故事中的情绪与象征。若只需要写实风格普通肖像,请提前说明。” 接下来一段日子,店里也有新客人来找姜白夜画像。 王书宁看她并没有因为唯一一个给出负面评价的客人而影响情绪,也放下心来。 有意思的是,尽管加上了这段说明文字,新来的客人里似乎没有一个是冲着“纯写实肖像”来的。 也对,愿意先坐下来给陌生人讲自己的故事的人,本来多少也带着想看看“别人会从我的故事里读出什么”的期待。 小店开了几个月,客人越来越多了。 云华路整条街本来就商铺林立,绘梦小店又是其中风格尤其鲜明的一家——文艺、安静,卖饮品,能画像,定价也算合理。 口口相传之下,客人自然越聚越多。 有时候王书宁一个人负责店里已经开始有些吃力。 姜白夜不画画的时候,还能帮忙收拾吧台、端饮品、擦桌子。 可一旦有客人坐下来让她画像,她就很难再兼顾点单、收拾桌面和招呼客人这些活了。到了现在,不给客人画画的时候,她连像刚开业那阵子独自坐在店铺角落练手的时间都没有了。 忙一点倒还好,客人都是一波一波的,没人来的时候,王书宁还能找出不少刷手机的时间。 更棘手的问题在于,店里现在只卖饮品,可饿着肚子的人空腹喝咖啡也不太合适,时常有人会问店里卖不卖蛋糕、饼干或者三明治。 早些时候,姜白夜听到这些需求,也试过从几条街外的一家面包店每天进一点面包和饼干回来。可毕竟是从别人店里拿来的成品,终究不如当天现做现烤出来的香。 再加上也有些客人只点一杯最便宜的冰美式,就能在店里坐上好几个小时,店里那几张桌子如今也开始显得有些不够用了。 云华路12号旁边的14号小铺,原先是一家美甲店,租约即将到期,门上的转租信息已经贴了一个多月。姜白夜之前路过时看见过,却没太往心里去。 直到这一天,店里忙完,她和王书宁站在门口透气,终于开始盘算:如果把隔壁租下来,能把店面改造成什么样? “要是真租下来,那可就是扩张了啊!”王书宁一听就兴奋得眼睛都亮了,好像下一秒自己就能涨工资一样。 姜白夜却谨慎得多。 把隔壁铺子盘下来,再打通店面,听起来顺理成章,可真做起来,从装修到水电,从卫生到消防许可,哪一项都不是小事。 更何况,从被裁员到自己开店,也没过去太久,她还没有百分之百适应“老板”这个身份。 虽然父母留下来的房产和爷爷奶奶留给她的底气,确实让她有试错的空间,可她也不想随意挥霍这种空间。 如果真盘下隔壁,姜白夜想,下一步绝不只是多摆几张桌椅那么简单。 店里营业范围也得跟着扩张。面包、饼干这些东西,总不能一直从其他店里进货吧?最好还是能现做,至少有个简单的烘焙操作间。 临街靠窗的位置可以加几张桌椅,做成更宽敞的座位区;后面除了吧台,再加一个备餐间或者烘焙区,放烤箱、工作台,以及做面点需要的其他设备。 而且,更重要的是——要招一个合适的面点师。 姜白夜心里倒是立刻浮现出了一个人选。 只不过,人家现在似乎还有一份相对稳定的工作。她若真想把人请过来,恐怕得开出更好的条件才行。 尽管如此,她还是给月英发了条消息,先问候一声。 上次月英过生日来店里找她画了一幅肖像,第二天,姜白夜和王书宁居然还同时梦到了这个女孩,也算是挺有缘分的。 在那之后,几个人倒没怎么联系。 “月英,好久没联系了,最近生活工作怎么样?有空的话来店里坐坐,请你喝茶。我和书宁都挺想你的。” 月英没有立刻回复,姜白夜并不在意。她在面包店搞烘焙,估计常要戴着手套忙活,连着几个小时摸不着手机也正常。 月英没直接回答姜白夜的问题,只说:“我也挺想你们的。后天我休息,就过去转转。” 第三天,月英果然如约来了。 王书宁正好闲着,一看见她,立刻上前给了她一个大大的拥抱。抱完才发现,月英这次来,手里还拎着一大盒自己做的小点心:红豆沙小面包、黄油饼干、蛋黄司康,整整齐齐摆在盒子里,看着就很诱人。 王书宁拿起一个尝了一口,几乎脱口而出:“姜老板啊,这就是你想要的天降烘焙师!” 听了这话,月英有点疑惑地歪了歪头:“怎么?你们要招烘焙师吗?” 王书宁继续吃,一边替姜白夜解释:“我们姜老板这几天正琢磨呢,想把店面扩一扩,再往菜单里加点面包、甜点什么的。要不然,光给客人喝咖啡奶茶,也太单调了。这店是她的,我也就只能在旁边瞎出主意。我前几天还跟她说来着,要不干脆把你从你现在上班那家面包店挖过来。等会儿,她忙完了 让她自己跟你细说!” 月英的眼神里多了一丝期待。 又过了十几分钟,姜白夜给一个孩子画完了画,这才注意到安安静静坐在旁边等着的月英。她便把自己想扩张店面、增加烘焙产品、招甜品师的打算,简单和月英说了一下。 月英听完之后,脸上的神情却一点点黯了下去,这才缓缓说出自己最近遇到的麻烦。 原来,她一心想躲开的家里人,不知从哪里打听到了她工作的面包店,已经找去过好几次了。 去的无非还是那些人,来来回回说的也还是那些话:劝她赶快和现在这个“没钱的男朋友”分手,回去和村里那个大龄单身汉结婚。 第一次来的是她一个远房表哥,第二次则是她的小姨,第三次,她的小姨带着亲妈一起上门找她。 最尴尬的是,家人会挑她上班的时候找过来。 有一次,月英正站在前台给客人结账,姨妈就在旁边,当着客人的面劝她分手、回村里去。 别说月英自己难堪,店里的同事乃至客人都很尴尬。 面包店老板也是个女性,好像还是个不婚主义者,很能理解月英的处境。 可理解归理解,小本生意终究经不起亲属三番五次上门折腾。等家里人第三次找到店里,在她工作时间站在那儿讲“道理”之后,老板终于还是和月英谈了话。 “老板姐姐人真的很好。”月英眼圈都有点发红,“她甚至说可以给我三天假,让我先把家里的事处理好再回来。可我知道,三天假根本没用。这么多年了,他们一直没放弃,估计村里那个单身汉家里也给了他们不少好处。老板说得很委婉,可意思我也明白:要是这个问题解决不了,我以后也没法继续在店里干下去了。” 月英没有接受老板给的三天假。她心里清楚,家里人上门闹了好几次,现在她还能留在面包店里,多少已经有点靠老板心软了。 老板已经把她调去了后厨,让她发挥特长只做面包,尽量不让她前台收银、接待客人。要是家里人找上门,同事们还会帮忙说她今天休班。 “可也不能一直这样下去。真的,姜老板,你刚才说想请我做烘焙,我很高兴。可像我这种情况,到哪里打工好像都差不多,都是给人添麻烦。” 听到这里,姜白夜心里一阵发酸。 自己几个月前被裁员,而月英现在也快被逼到失业了。 只是她和自己不一样,她是被现实里那道紧紧缠着她的藤蔓追着拽着,想把她往回拖。 这也是当初给月英画像时出现在她身上的那道异象。 姜白夜摆摆手,刚想开口说“别想那么多”,月英又补了一句:“可能我更适合去那种大一点的厂子吧。有规范管理,门口最好还有保安,最好连宿舍都有。这样我家里人就算想去闹,也进不去。” 听完月英这句话,姜白夜忽然想起了她做的关于月英的梦。 梦里那只手,把长得像月英、却被叫“阿梦”的女孩,猛地拽进店里,躲开了后面追来的脚步。 姜白夜心中忽然萌生出一股强烈的冲动——这一次,她要像自己梦里那只神秘的手一样,替月英留一个能站住脚的地方。 23.一墙新梦 但姜白夜并没有立刻豪气地承诺,让月英辞掉面包店的工作后直接来自己这里上班。 她把现实情况和月英说清楚:店里的确在考虑增加甜点和烘焙的售卖,也确实在看隔壁那间铺子,但不管是租约、装修,还是设备,都还没有定下来。 所以,至少在一两个月内,没法直接给月英一个长期稳定的岗位。 她随即补充道,倘若月英愿意,并且面包店那边的工作时间还能排得开,那可以先在绘梦小店客流高峰的时候过来帮几天忙,工资按小时算,暂时先做些收拾桌子、整理库存、协助收银之类的小活。 等以后隔壁铺子真的谈成了,烘焙设备也买齐了,再谈正式岗位和薪水的事。 对月英而言,任何一条能让她摆脱目前困境的出路,她都不想放过。 她低头握紧手里的杯子,认真地对姜白夜道:“我会努力的。谢谢你。” 眼看月英感动得要落下泪来,王书宁赶忙插嘴:“你以后真来咱们这儿上班,是不是代表我就有员工餐了?” 本来月英眼圈发红都快哭出来了,听见这话忍不住笑了:“书宁姐,以后你和白夜姐每天都能吃到限定甜点!” 王书宁拍了拍月英的肩膀,煞有介事道:“那可太好了!我要申请一个试吃员的编制,先过了我这关,才能卖给客人。月英,你可得努力征服我的胃啊!” 这天下了班,把王书宁送走之后,姜白夜回到楼上的居所,站在窗边往下看,目光落在隔壁14号卷帘门上的招租广告上。 以前这里不过就是熟悉的邻居铺面。碰见做美甲的那位阿姨,也会互相打个招呼。 绘梦小店刚开业那几天,还和隔壁搞过联动——在14号做美甲,免费赠送隔壁12号绘梦小店特调饮品一杯;在12号画一幅肖像,在隔壁美甲店享受一次打九折待遇。 招租广告刚贴出来那天,姜白夜压根没想过把隔壁铺子盘下来,只顺口和美甲店老板聊了几句。 那位阿姨并不像做早点的陈阿姨要回家带孙子了,而是和一个开美容院的老熟人重新联系上了。 “自己当老板开店,虽然节奏能自己把握,但是也累啊。何况每个月的租金、水电都不便宜,都得自己烦心。我去美容院上班,虽然是给别人打工,可要想的东西少多了。唉,小姜啊,你年纪小,不懂我们。家里有老公有孩子本就事多,到了更年期心里更容易烦,就渐渐就懒得琢磨这么多了。反正咱俩早就加了联系方式,你们搞艺术的可能做美甲不方便,但以后你店里有小姐妹或者客人想做美甲,随时推荐到阿姨那里去哈!” 隔壁这家铺子,空间和绘梦小店差不多大,整体格局比12号更方正,后面还有个小隔间,通风条件也不错。 原先美甲店老板是拿来堆杂物的,可在姜白夜看来,这个小隔间改成烘焙操作间,可行性相当高。倘若月英不想长时间在前台和客人打交道,可以待在操作间里工作、休息。 14号的楼上也和绘梦小店一样,有个单室套的居住空间,和楼下的商铺产权为同一个人所有。 说来也巧,隔壁铺子的房东和姜白夜的父母一样,也长期不在本地生活。 听说姜白夜就是隔壁12号店铺的持有者之后,对方干脆提议:与其出租,不如直接把商铺卖给姜白夜,反正自己以后也不会再回映川生活,手里留着这一处产业,平时还要惦记着租金,不如出手算了。 这对姜白夜来说,算是意外之喜。 可即便在三线城市映川,这么一间临街商铺加楼上住宅也得两百多万。姜白夜再怎么是王书宁眼里的“富婆”,也不至于眼睛都不眨就拿出自己几乎全部存款去□□一间店铺。 门上的招租广告贴出去这么久,一直也没什么真正靠谱的人来谈。 如今好不容易来了个愿意接手的,还是隔壁邻居,房东也跟着松了口风,提出可以采取“先租后买”的方式: 先签一年租约,如果过了一年,姜白夜手头资金足够、也确实打定主意要买,成交时可以在总价里扣掉半年的租金。 条款差不多谈拢,姜白夜便先让月英正式来绘梦小店上班。 接下来几天,她自己也要去跑一大堆手续,无暇帮王书宁打杂。 烘焙不是想卖就能立刻卖的,得去备案,补全经营范围,还要弄清楚隔壁原来作为美甲店的铺面,能不能改水电;原有环境要清洁消毒到什么程,才能拿来做餐饮。 王书宁一听这一堆手续就头大,听都不想听。 月英说:“面包店那边有些流程我见过。如果需要的话,我可以帮着整理一下,也可以去问问原先的老板。” 刚进绘梦小店干活时,月英很拘谨,就连擦桌子都小心翼翼,好像怕把姜白夜精心挑来的木桌擦坏了。 好在工作搭档是王书宁这个天生外放的人。 没过多久,月英也熟悉了吧台点单、收银、洗杯子的流程。 常来店里的街坊,很快也认识了绘梦小店这位叫刘月英的新员工。 由于店里还没有正式的后厨和烘焙设备,月英每天都用自己住处的小烤箱先做些东西,再带到店里来。 柠檬蛋糕、奶油饼干、葱香餐包……上岗第一天,她甚至直接带来了八个胡萝卜口味纸杯蛋糕,给姜白夜和王书宁试吃。 王书宁刚咬了一口就大声道:“我勒个去,我上次说员工餐只是随口一讲,你还真给落实了啊!这个纸杯蛋糕也太棒了吧,不是那种齁甜的甜,甜得刚刚好,适合华国宝宝口味!妈,你也尝尝——” 早晨,王大姐偶尔会陪女儿走到小店,和姜白夜她们打个招呼,自己再去买菜。 王大姐白了女儿一眼,埋汰道:“你还宝宝呢?三百多个月龄的宝宝?多和人小刘交流,学学手艺,哪天让你妈也尝尝你自己做的蛋糕……” 有个熟客点了王书宁最近新研究出来的一款“星月夜”——蓝莓口味的拿铁,姜白夜送了他一个纸杯蛋糕。 月英站在吧台边,眼神在饮品和纸杯蛋糕之间来回逡巡。 王书宁注意到了:“你想啥呢?” 月英小声说:“我感觉……这个胡萝卜纸杯蛋糕,配蓝莓口味的咖啡,可能不是特别合适。” 王书宁一听,下意识反驳:“瞎说什么呢?怎么就不合适了?你这纸杯蛋糕明明绝了好吗?” 月英连忙摆手:“不是不是,我不是说蛋糕不好。我是说,配这款蓝莓拿铁,可能换成碧根果黄油饼干会更搭一点。因为坚果烤香以后,能把蓝莓那种酸甜味往下压一压,比起搭配胡萝卜,吃起来更清爽……” 王书宁瞪大了眼睛看着她,半天冒出一句:“你这也太神了吧,白夜真是捡到宝了!你原来那家面包店老板也是亏大发了。” 听见王书宁提到自己的前雇主,月英又低下头去, 声音也轻了下来。 “我昨天已经把面包店的工资结了。老板姐姐不光把工资给我结清了,还额外给了我五百块钱,说是今年的年终奖。她说,她并不是想赶我走,只是她第一次做生意,小店实在经不起我家里人一次次上门闹。我感觉……她说那些话的时候,甚至都有点愧疚。可是在那之前,我在她店里工作得挺开心的,和同事们处得也很好。她人越好,我心里就越难受。” 姜白夜听完,倒是一下子说到了点子上:“是吧?有时候受了委屈,如果你能直接怪到一个坏人头上,反而没那么憋屈。可现在偏偏是老板也挺好,大家都为难,你就更难受了。” 月英直点头。姜白夜这几句话说到了她心里。 姜白夜和王书宁都能看出来,月英平时承受着不小的压力。 月英闲下来时,偶尔瞥一眼手机,就会发现上面有一串未接来电,几乎都是家里打来的。 这天下了班,月英手机又响了。王书宁瞄了眼,来电显示是“妈妈”。 月英一看,便拿着手机走到店里角落去接。 家里想必这几天又去过那家面包店,已经知道她从面包店辞职了。 至于她现在新找的这份工作,月英一点都不希望家里人从电话里传出来的哪怕一丁点蛛丝马迹里,顺藤摸瓜再找过来。 无论是面包店的老板和同事,还是绘梦小店里的姜白夜和王书宁,对她都已经够好了。 她不想再给谁添麻烦。 她打电话时声音压得很低,王书宁竖着耳朵也听不清,只能转头冲姜白夜吐槽:“家里逼她也逼得太紧了吧。她才多大呀,也不过就是还在上大学的年纪,怎么就这么着急把她叫回去嫁人了?我妈虽然也催我相亲,可好歹我都三十了,而且也就是习惯性埋汰我两句,不至于这样天天在我屁//股后头叫唤吧。” 拥有一个可以互相埋汰、互相嫌弃,却又互相牵挂的妈妈的王书宁,其实并不能真正理解月英这种母女关系。 说到底,其实她连姜白夜和父母之间“疏离却给钱”的关系也很难理解。 她容易同情她们,却没办法彻底共情。 电话接完回来,月英有些低落,却告诉两人,自己没什么大事。 姜白夜拍了拍她的后背:“不想这些烦心事了。我们来畅想一下,如果我真把隔壁铺子盘下来,店里能改造成什么样?” 月英还有些腼腆。 毕竟,这铺子盘不盘下来、盘下来之后怎么布置,归根结底都是姜老板自己的事。她现在也不过是个刚来打小时工的,哪有置喙的余地? 王书宁一点都不客气:“你不是说隔壁有个小隔间吗?那正好给月英做甜品用啊。干脆咱把吧台也再往大了扩一点,放一个甜品展示柜。还有,隔壁那边格局也不错,角落里再打一面墙,挂姜老板的画。反正现在画像越画越多,也不愁没东西展示。对吧?还有——” 听王书宁一个又一个主意蹦出来,恨不得今天晚上就把卷帘门撬开开始搞装修,月英终于也开了口:“我其实想不到太多。可要是真能有个比我家里那个稍微大一点的烤箱,还有一个像样的工作台,就已经很好了……” 她看着隔壁那道还锁着的卷帘门。 有那么一瞬间,她充满了期待,暂时忘掉了现实里穷追不舍的人和事。 好像自己的无忧无虑、自由自在的梦真的会在这里实现。 24.残缺的字 一天下班后,王书宁忽然拉住姜白夜和月英,认真问两人,对市中心花园广场附近熟不熟,有没有什么特别好吃的馆子推荐。 见王书宁神情难得这么郑重,姜白夜忍不住打趣:“怎么,终于遇上合适的相亲对象了?准备见面的时候找个上点档次的地方?” 月英在旁边也跟着笑了。 王书宁翻白眼的样子和王大姐几乎一模一样:“去你的,什么相亲对象。马上不是快到父亲节了吗?我爸今年六十了,没几个月就要退休了。我想在他上班的地方附近找个好点的馆子,到时候一起吃顿饭,算是给他庆祝节日。” 和她俩混熟之后,月英开起玩笑来也不像以前那样腼腆了。她拉了拉姜白夜的手,小声笑道:“白夜姐,像书宁姐这种愉快的家庭氛围,咱俩是体会不到的,只有羡慕的份。” 王书宁倒一点都没往心里去:“你别说,我爸妈,尤其是我妈,还特别羡慕你俩呢。他们觉得就是因为从小把我宠坏了,我才会像现在这样一事无成,毫无上进心。我爸老说,就仗着他们给我留了点三瓜两枣,我才不愿意自己奋斗——哪像人家姜白夜,家里给了这么多钱,还要自己开店,起早贪黑不说,现在还计划着扩张产业。我妈又说,也得把人家刘月英当榜样,家里给不了支持,人家照样不认命,自己跑出来奋斗。反正归根结底,就是嫌弃我太懒了!” 姜白夜和月英对视一眼,异口同声道:“你就凡吧。” 笑过了,姜白夜把两个员工送出店门,自己回到楼上,开始琢磨起另一件事。 她给人画像时,一直默认的是“一个人讲一个故事”。 可今天王书宁提起父亲节,她才突然想到:就像春和照相馆里留下来的那些合影一样,也会有人想要亲子肖像、情侣肖像、朋友合照,甚至一家人的全家福。 可她目前立下的店规并没有覆盖到这种情况。 说来也巧,第二天店里就接到了一通电话。 打电话的是个说话时暴露出明显孩子气的未成年女孩,却又像在努力装成熟:“父亲节那天,姐姐的店里开门吗?开呀,那太好了!我想带爸爸来画一张肖像,最好是我们两个一起出现在一张画上。我爸爸平时工作特别辛苦,我想送他一份特别一点的礼物。姐姐,这样一幅画像大概要多少钱呀?” 前一天晚上,姜白夜一个人在家时,其实已经稍微想过,以后如果真的接到情侣肖像、朋友合照、乃至全家福,该怎么收费。 双人肖像比单人更费时,构图、人物互动和比例都要复杂一些,可毕竟还是同一张画、同一套服务流程,价格也不至于直接翻倍。 她心里大致定下,双人画像就按单人肖像的1.6倍来收,多人再按人数另算。 听到姜白夜报出的价格,电话那头的小姑娘明显松了口气,语气也跟着雀跃起来:“我还以为会更贵一点呢。那这样太好了,我可以用自己的零花钱付!对了姐姐,我们那天过来的时候,你千万不要告诉爸爸这是我提前准备的惊喜。我们会假装路过你们店,假装随便进来喝点东西,然后再临时起意让你画画的……” 被女孩的可爱劲儿逗笑了,姜白夜连连答应下来,还在预约簿上记下了女孩的名字:董瑾。 姜白夜想:这孩子的名字就和她在电话里表现出来的一样乖巧懂事。 挂掉电话后,王书宁感叹:“老板,我们业务升级得也太快了吧。昨天还在纠结要不要卖饼干,今天已经开始接父亲节亲子画像定制了。” 月英则在旁边听着。听到小女孩说要用自己的零花钱给爸爸准备礼物,她神情微微一动,没有说话。 店里的画像已经不局限于一个人眼里的自己了,还会像这样,画两个互相牵挂的人,以及他们眼中的对方。 又是一个休息日。上午,姜白夜继续去跟进隔壁14号铺子的手续。 下午,她去了映川市民间美术陈列馆。 陈列馆面积不算大,开在老城区文化中心旁边,算是文化中心附属的小馆。 门口那块展馆介绍牌年久失修,边角都有点翘起来了,上面写着:这里的展品大多来自旧城拆迁、民间捐赠和地方文史征集,因此,陈列品多为民间艺人的书画、木雕、窗花、旧照片等。 换句话说,这里的东西大多是年代还不算太久远,或者艺术价值、市场价值还不够高的美术作品。 这个档次的旧物,正经大博物馆未必愿意重点收藏,但它们又确实有一定展出价值,不至于像图书馆典籍室里那些资料一样常年蒙尘,民间美术陈列馆就成了它们最合适的去处。 民国时期的书画展品里,肖像画占了大多数。 有坐在太师椅上的老爷,有穿旗袍、显得颇为富态的太太,有抱着孩子的年轻妇人,有穿学生装、梳丸子头的少女,还有一些全家福式的群像。 画风各不相同,有些作品一看就不是名家手笔,个别细节甚至显得有点匠气,不是书画大家那种信手拈来的风格。 可这也正常。若真是什么大气的名家作品,早就被大博物馆收走了,也不会留在这样一处民间美术陈列馆里。 其中有几幅画,很快吸引了姜白夜的注意。 旁人未必能看出来,但她到底是美术生,对线条、色彩和笔触这些构成绘画风格要素的敏感,远比街上随便逮来的一个外行人强得多。 有一幅全家福里的老太太,眼角挂着皱纹。有的画家会把周围一条条细致地描出来,而这一幅没有特地勾勒皱纹,只是在眼尾和嘴角淡淡地压了一层墨,压出一点上了年纪的人脸上才会有的、开始挂不住肉的松垮。 除了老太太之外,这张全家福里其他人物的面部轮廓线也都没有刻意勾得很重,都只用一道浅线把边缘的质感带出来,再在眼角、鼻翼这些地方稍微加重一层阴影。 于是,整张画上的人看起来都没有年画式的板正感,反而层次分明,明明画在一张很平的宣纸上,却营造出了些许3D立体效果。 这些有点年代的画,颜料多少都会褪色,可原本 用的颜色比较鲜艳还是比较素雅,大体还是能分辨出来的。 眼前这一张全家福肖像画颜色并不艳,尤其是肤色、衣料和背景这些肖像画重点部位,都压得比较素净,却在袖口、发饰、领口的花纹上,突然跳出一笔亮色,惹人注目。 背景里的桌案、花瓶、窗棂等物件,也不只是纯装饰,而像在暗示画中人物的身份:老爷身后的方桌上摊着一本账册,小姐手里则拿着半卷书。 这些笔触和处理方式,让姜白夜立刻想起了那张写着“藏春街阿梦”的女子半身速写。 她心里大致有了数。虽然还不能百分之百断定这张全家福和自己手里的那张半身速写出自同一人之手,但有些下笔习惯真的太像了。 只可惜,这幅全家福上没有任何明确的落款或者签章。也不知道是当年出钱画像的金主特意要求不署名,还是随着时间流逝,原先的落款已经磨损了。 姜白夜又把目光移到另一张画上。 这张画给予她的熟悉感,比之前那张全家福更甚。 画上是个年轻女子。她显然不是自己之前在奶奶旧物和铁皮画箱里翻到的那位女子——长相不同,身形也不同,发型更不一样,没有把头发盘起来。 那张半身像里,女子身着旧式斜襟上衣,微微垂下眼帘,描绘五官时笔触很平淡;奶奶针线盒里那张侧影更是只用寥寥几笔,就勾出一张清秀的鹅蛋脸和瘦削的身子,五官甚至都没有完全画全,只靠线条的轻重变化,就把那个人的气质托了出来。 眼前这幅馆藏里的女子肖像和它们像的地方恰恰就在这里:不用浓墨重彩、刻意雕琢,只有简洁的线条和淡雅的着色,就把人的神态描绘得活灵活现。 凭着自己在顶尖美术学院培养出来的眼力,姜白夜笃定地下了判断:这几张画绝对出自同一个人之手。 哪怕是师出同门,也未必会连这种下笔习惯都像到这种地步。 而更让她心惊的是,这幅女子肖像的角落里,居然还残留着一个落款。 只不过纸张破损得厉害,落款剩得不完整,乍看只能认出一个“木”字。 姜白夜凑近了些,仔细看,才发现那其实又不像一个端端正正的“木”。它整体又长又窄,最后那一笔捺收得也很保守,更像一个点。 说明这个“木”字很有可能只是一个木字旁。 第一反应当然还是萦绕她好几个月的“梦”字。 可转念一想又不对。民国时期人一般写的都是繁体字,这一点也从之前发现的电报上得以体现,可繁体的“夢”并不是这样的结构。 既然如此,这很可能是画师名字里某个字的一部分,也可能是姓氏的一部分。 若是姓,那可能是杨、林、杜之类;若是名字里的字,那可能性就更多了,很难继续缩小排查范围。 不过很快,姜白夜就有了更大的发现。 而这个发现也足以替她解答刚才的问题:半个残缺的落款里,这个带“木”字旁的字究竟是什么? 25.林氏肖像 姜白夜在这片展区看得很仔细。 陈列馆里,只有少部分展品是挂在墙上、供参观者一眼就能看到的,更多的作品要么放在库房里,过上几个月才轮换展出,要么收在一层层抽屉柜里。有兴趣的参观者需要自己一层层拉开来看,防止老物件长期接触光照,导致纸损毁张。 让姜白夜觉得自己有了重大发现的那张画,就藏在这样一只摆满抽屉的柜子里,而且还压在最底层。 这是一幅夫妻肖像。 画面前景是一个端坐着的年轻女子。她怀着孕,一只手托着隆起的腹部,另一只手轻轻放在椅子扶手上,身体姿态有些拘谨,但也许因为是准妈妈的缘故,她的眼神非常柔和。 她身后站着一个男人,两只手轻轻搭在她肩上,多半是她的丈夫。 起初,姜白夜只是觉得这男人看着有点眼熟,可越看越觉得,这张脸和她之前在旧照片里见过的春和照相馆老板金卓平,几乎是同一个人! 只不过,画像里的他比照片里显得更年轻——拍照时,奶奶已经在照相馆里帮工了,那么还在这幅画里母亲肚子里的孩子,在照片拍摄时也至少两三岁了。 当然,也有可能是画师认真美化过肖像里的人物形象。毕竟那时候的照相机可没有什么美颜滤镜,会比画作更真实地展现一个人的外貌。 由此,姜白夜心里立刻有了推断:画里的女人,很可能就是奶奶被堂哥带到映川市之后,曾经照顾过的那位刚生完孩子的富家太太! 这幅画还有一个很特别的地方。和疑似出自同一位画师之手的其他肖像画相比,这幅画明显画得更细,画师显然下了很大的功夫。 衣服的褶皱、头发丝的走向、孕妇手背上微微浮起的血管、男人袖口的折痕,甚至连椅子扶手上的花纹,都处理得格外认真。 姜白夜心想,要么这对夫妻和画师关系很好,好到画师愿意花额外的力气去表现;要么就是他们给的报酬比其他人丰厚得多,所以画师才画得格外用心。 不过再仔细瞅一瞅,这种额外的认真,反而让姜白夜看出了画师的短板。 近大远小的透视原理,哪怕没有接受过系统美术教育的人,也大多知道一点。 严谨的透视关系里,画面中那些垂直于观众视角、彼此平行的线条,应该向同一个消失点交汇。 而这张画在空间结构上就有点微妙的问题:地面的线条、女人坐着的椅子、旁边的小茶几,的确都体现出了近大远小,可它们彼此之间又不是特别严密的透视关系。 说明画师观察得足够细,也能看出空间的大体层次,却并未完全掌握复杂空间结构的线条排布方式。 其次,和其他肖像一样,这位画师擅长抓人的神态,眼神、嘴角微表情、手势都非常传神。 可正因为这幅画画得太细了,反而体现出脸部的明暗处理、阴影里的层次处理得不够果断。 姜白夜觉得,这恰恰说明画师很会观察人,却并不是学院派出身,也没有达到书画名家那种受过严格训练、功底极深的水平。 最关键的是,怀孕女人那只护着腹部的手,动作非常动人,可她身上的衣服褶皱画起来却略显僵硬。 姜白夜自己在美术学院时,也曾被老师这样批评过。可老师在批评她的时候,也称赞过她,虽然有这些缺点,但她对人物神态和动作的观察很细,能把自己观察到的东西成功落实到画面上。 这样一来,结合自己的经历,姜白夜很快推断出:这对夫妻肖像的画师应该也清楚自己的短板。 所以,她在画其它人物肖像时,基本都采用一种更笼统的方式处理,并不过分追求细节相似。 概括一些处理细节,不光能遮住自己在空间结构和精密细节把握上的不足,也更能把自己最擅长的、对人物情绪与气质的捕捉能力放到最大。 如果说发现一幅主角长得像春和照相馆老板的肖像画,就已经足够让姜白夜惊喜了,那么更让她激动到浑身发颤的,就是这幅画左下角写着一个完整的“林”字了。 而且,这个“林”字左半边木字旁的写法,和她几分钟前看到的那幅女子残缺肖像里露出的木字旁高度相似。 横画又轻又短,竖画又长又快,撇顺着画面一笔带过。 她立刻走回那幅女子半身像前重新对比,结果发现,这完全就是同一套书写习惯! 结合那张要求画像的电报对画师的称呼“予夢”,那么这个画师的名字很可能就叫——“林予梦”。 难道这就是阿梦的真名吗?! 虽然还不能百分之百确认这个结论绝对准确,可至少她已经能从只知道一个‘梦’字,推进到一个更详细、可以继续往下查的方向了。 这间陈列馆规模并不大,门票只要五块钱,光这一点就足以说明它不是什么热门的大馆。平时来到这里的参观者本来就少,能待满一个小时以上的人更是寥寥无几。 可姜白夜因为看得太认真,尤其是这几张让她找到线索的画,她几乎投入了全部劲头去分析。 第二个小时过去,门口的工作人员都忍不住走进来瞧了瞧,担心有人在馆里看着看着突然晕倒了。 见姜白夜还站在离陈列馆入口不远的地方,盯着画仔细端详,工作人员不禁问:“姑娘,你这是在这些画里看到什么熟人了吗?还是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地方?” 姜白夜便问道:“这些有‘林’字落款的肖像画,能不能确定作者的真实姓名?” 工作人员告诉她,这批作品来源都很杂,有的是旧城拆迁改造时从老宅里征集来的,有的是家属在老人去世后捐出来的,也有地方文史爱好者转交的。 由于没有完整落款、传承说明,所以很难真正确定作者是谁。 不过,如果作品上哪怕只留下一个字的落款,在他们馆的内部资料里,也会统一按“林氏民间肖像画”归类。 工作人员想了想,补充道:“对了,姑娘,你要是真需要的话,我可以帮你向上面提交一个查阅申请。因为我们库里可能还有更多同类型、同作者的作品,没有全部展出来。” 姜白夜追问:“这些画,能不能看看背面?也许画背后会有标签,或者其他可以证明作者身份的东西。”

工作人员摇了摇头:“这些都得提交查阅申请。馆里还有不少未展出的同类作品,也有高清扫描件,但都不能随便调阅。对了姑娘,申请的时候还得说明你调阅这些资料的目的。看你的样子,是大学生?” 姜白夜含糊地应了一声:“对,我是首都美术学院的,在做一个独立课题研究。” 也不算撒谎。 好在提交申请也只是走走流程,工作人员并没有详细追问她的导师是谁、课题具体做什么,只让她拿出学生证,对照了一下证件上的照片和姜白夜本人的脸,连背面的有效日期都没仔细看。 否则他就会发现,姜白夜并不是首都美术学院的在校生,而是毕业生。 在电脑上敲敲打打一阵后,工作人员对她说:“资料我已经帮你提交上去了。多久能批下来我也不敢保证。反正申请通过之后,我们会给你打电话,约个时间,再带你进馆里的资料库找你要看的东西。” 姜白夜对这一套流程倒不算陌生。 资料库运作方式和市立图书馆典籍室差不多,只不过典籍室长期有工作人员值守,预约起来相对容易,不像这家小陈列馆,可能还得等专门有人腾出时间才能带她进资料库。 回到家后,姜白夜连水都没顾上喝一口,迫不及待打开电脑,在网上搜索“林予梦”“林氏肖像”“映川林画影”“春和照相馆林”等关键词。 可结果却让她有些失望。 网上几乎没有任何有效信息。搜“林予梦”,跳出来的大多是网络角色;搜“映川林画影”,直接把她带到了一家霓虹国的动画制作公司,首页头像是这家公司姓小林的CEO。 只好等下次有空,再去图书馆典籍室把今天在陈列馆调查到的信息做交叉检索,看看能不能找到任何与“林予梦”这个名字有关的文字或者图片资料。 同时,她也大致知道了奶奶曾经照顾过的那位富家太太长什么样,说不定回去翻旧照片时,又能有新的发现。 明天,那个预约了和父亲一起画像的女孩董瑾就要到店里来了。 也许是因为这一天的调查终于有了重大突破,姜白夜本来还想在楼上练练手,却发现自己的心绪怎么都平静不下来,便下楼,在小店里搞搞卫生。 一下楼,发现董瑾又在预约留言系统里发来了一条确认,后面还跟着一句可爱的留言:“姐姐,我可以先付一部分定金吗?万一爸爸问价格,你能不能给他说得便宜一点?” 姜白夜笑了,这个女孩是真的想把这份礼物准备得完美无缺啊。 于是她回了一句:“这样吧,我给你一个父亲节特别预约价,按我之前报给你的价格打八折。” 白天,姜白夜在陈列馆里看见了一幅孕妇和丈夫的夫妻肖像;而明天,她又要画一幅由女儿送给父亲的双人肖像。 她忽然觉得,冥冥之中好像有一条线,正在把自己和那位神秘的阿梦——或者说,现在更应该叫她林予梦——慢慢连接起来。 就像肖像画一样,很多时候并不只是为了写实,也会去画人与人之间那条看不见却割不断的线。 26.双人画像 第二天,董瑾父女如约来到了小店里。 姜白夜发现,其实她和董瑾的父亲有一面之缘——小店刚开不久,他就来店里找过她画画,刚坐下来讲故事,就被一通工作电话召唤走了。 就像之前和姜白夜约定好的那样,董瑾一进门就精准和正在擦桌子的姜白夜对视上了,调皮地冲她眨了眨眼。 接着,她转头对身边的中年男子撒娇:“爸爸,我上次路过这家店,就想尝尝他们家的饮料了。” 她身边的父亲没多说什么,只是努了努嘴,示意女儿去吧台那边点单。 董瑾又装作一副刚刚发现的样子,惊喜地指着吧台旁边的画像服务告示说:“爸爸,你看,这家店还提供画肖像的服务呢。难怪门口那面墙上挂着那么多画,显得这家咖啡店那么文艺。” 男人脸上的犹豫似乎被女儿看在眼里,也像是早就被她猜了个八//九不离十。董瑾补了一句:“爸爸,就让画师姐姐给咱俩画一幅吧,正好父亲节快到了,就当成我送你的礼物好不好?” 按照店里新加的规矩,在画像之前,姜白夜还是先问了一遍:能不能接受画出来的肖像不一定是完全写实的形象,而是会根据他们讲出的故事,加入画师本人的理解,塑造成新的形象。 董瑾先接了话,语气很爽快:“正常点画就行,你别把我爸画得太老就可以了。” 爸爸听了反倒笑道:“我本来就老了。” “你别乱说呀。”董瑾撒娇似地反驳。 男人这才有些笨拙地补了一句:“嗨,把我姑娘画好看一点,我这老鼻子老眼的,就随便了。” 于是,姜白夜请他们父女各讲一个关于彼此的故事。 本来她以为,当女儿的都这么主动了,先是提前预约,又亲自把爸爸带进店里,应该心里早就准备了很多话想说。可董瑾却有点傲娇地看着爸爸:“你先说。” 当爸爸的被女儿这一出弄得有些哭笑不得,只好率先开口。 “我叫董良生,今年四十三岁了。”他说完,轻轻叹了口气,看了眼坐在旁边的女儿,“我现在……算是个单亲父亲吧。孩子妈妈在她六岁的时候,遇到车祸去世了。之后就是我一个人把她带大。好在现在她也能稍微自理了,不像小时候,什么大事小事都得我来操心。” 听到这里,董瑾有些不服气地辩驳:“我小时候也很懂事的,很少让你烦心的,对不对?” 董良生抬手拍了拍女儿的头,语气软了下来:“是啊是啊,其实我姑娘特别体贴。六年前,她才七岁。我过生日那天,她非要给我煮长寿面。我说我陪她一起煮,她还不要,直接把厨房门给反锁了。其实我被锁在外头都快急死了,一个七岁小孩把自己锁厨房里,多危险啊!没想到,她还真把面煮出来了——就是面有点坨,麻油倒得有点多,汤上头浮了满满一层油。不过,那是我女儿给我做的第一顿饭,还是生日的时候专门给我做的,我吃得可开心了。后来她每年都给我煮面,第二年就好多了,就是盐放得少了点,我得自己再加一点。再往后,每年都煮得特别合我胃口……” 讲着讲着,姜白夜发现,坐在爸爸身边的董瑾已经有点不好意思地低下了头,脸也红红的。 余光察觉到姜白夜和爸爸好像都在看自己,她才有点别扭地抬起头,小声道:“爸爸每天要上班,晚上回来还给我做饭。我觉得……就煮个面,也算不上什么吧。” 她顿了顿,又像是想起了什么,看向姜白夜:“你是说,我也要讲一个故事吗?其实我想到一件事。在这之前,我都没和爸爸说过。爸爸那会儿大概以为,我还什么都不懂。” 董瑾抿了抿嘴,娓娓道来:“妈妈刚去世半年多的时候,有一天,我在小区里和好朋友玩,有个邻居过来逗我们,说我爸爸可以再娶个新老婆,给我找个后妈了。还说,正好我妈也没能生出个儿子来,娶个后妈,说不定还能给我添个弟弟。” 听到这里,董良生一下瞪圆了眼睛:“哪个邻居啊?怎么能当着你面说这种话?” 作为一个自己家里后来有了弟弟从此在父母那里彻底失宠的女孩,姜白夜有点说不出的五味杂陈。 董瑾继续说:“那天我从小区回家以后,就特别害怕你会再娶一个后妈。因为我那时候从故事里看来的后妈,全都是特别恐怖的生物,会虐待孩子什么的。后来又过了一段时间,有天晚上我在房间里,睡得迷迷糊糊的,家里来了爸爸的几个同事聚餐。我隐约听见那个张叔叔和爸爸说,他家里有个表妹,跟前夫闪婚闪离,也没孩子。如果爸爸愿意的话,可以把那个表妹介绍给你,两个人先处处看。当时我听到这句话,直接在被窝里哭出来了,害怕过两天,我就要管另一个人喊妈妈了。” 姜白夜也看过网友发帖,很多人都说,有了后妈,亲爸也成了后爸。 听到这里,董良生像是怕姜白夜误会什么,赶紧解释:“是有人给我介绍过对象,可我那时候真觉得,照顾家里一个小姑娘就已经占据了我全部精力,我也实在分不出心去找另一个大姑娘谈恋爱。” 董瑾转头看向爸爸,眼圈都微微有点红了:“我知道。我还记得,你当时就是这么和张叔叔说的。当时我听见你这么讲,真的特别感动。我那时候就在心里发誓,我爸爸是世界上最好的男人,我一定也要对他好。” 董良生欣慰地笑了:“我知道,你一向都对我很好。” 董瑾却又红着脸接了下去:“可是第二天,你给我扎辫子,头发扎疼了,我就大哭,还冲你发脾气。等我哭着跑开以后,我又立刻想起前一天晚上发生的事,心里就特别愧疚。” 董良生顺手把王书宁刚端上来的一杯“风吹麦浪”推到女儿面前,笑着说:“这种事发生过好多次了。反正你每次不高兴了,我给你讲个故事,哄一哄你,你又会笑了。当爸爸的,这点觉悟还是有的。” 却见董瑾眼圈更红了。她还没来得及喝一口饮料,就立马起身往洗 手间跑去,显然并不想让包括爸爸在内的这么多人看到自己因为感动而失态的样子。 董良生抿了抿嘴唇,仿佛正在努力压住心里翻涌上来的情绪,缓了一下,低声对姜白夜道:“这真不算什么。她小时候我还能抱、还能哄,我还会给她扎各种奇形怪状的小辫子,逗她开心。可长大了,反而不知道该怎么亲近女儿了。我毕竟是爸爸,女孩子长大了,有些事也不方便。而且管太多怕她烦,管太少,又怕自己失职……” 姜白夜忽然觉得,自己第一次画这种双人合影式的肖像,也许可以分开来听他们讲故事,并不一定非要让两个人一直在对方面前讲。 有时候,一个人牵挂着的那个人就在眼前,很多话反而说不出口。 从董良生的叙述里,姜白夜感觉到,这位父亲对女儿的爱,几乎全都体现在那些很具体的事情里:接送上学、做饭烧菜、好不容易轮到休息天,还要一个人带孩子出去玩。 董良生还说,这么多年来,确实有不少人给自己介绍过对象,甚至他也对其中一些人动过心。可最终,为了让女儿心里能百分百安心,他还是放弃了再婚的机会。 “等她十八岁以后,离开家去上大学了,我再看看吧。到时候还有没有人看得上我这么个半大老头子,有的话再谈二婚的事也不迟。”董良生语气有一点故作轻松。 过了一会儿,姜白夜又请董良生坐到店里另一边,让董瑾单独坐在自己身边,讲一讲她印象里的爸爸。 原来,爸爸口中好些个“孩子还小,应该什么都不记得了”的时刻,董瑾其实都记得一清二楚。她比表面上表现出来的还要懂事得多,知道爸爸这些年有多辛苦。 可如今十三岁的她,偏偏又正处在青春期最别扭的年纪,时不时会因为一点小事和爸爸吵架,吵完了又后悔,却拉不下面子道歉。 听完了父女两个人各自的故事之后,姜白夜开始认真思考这幅画该怎么画。 这是她第一次画双人肖像,感觉确实和单人画像完全不同。 画单人的时候,她只需要去听一个人的心声。可双人画像里,她不光要听各人的故事,还要努力抓住两个人之间那条来回牵扯的线。 一开始,她在草稿上把父女俩画成并排坐着的样子,可越画越觉得不对。 他们之间不该只是那么平平地并排坐在一起。 画着画着,纸上的线条慢慢又勾出了让她自己在落笔时都有些意想不到的轮廓。 姜白夜隐隐明白,这一次她要画的已经不只是一个人“想成为”或者“不想成为”的样子了。 她要画的是一个人究竟是怎样把另一个人放在心里的。 而且她相信,总是在暗地里悄悄引导她下笔方向的那个神秘的灵魂,可能也想探索这对父女间有些别扭又相互关爱的独特关系。 所以这一次,勾线笔的方向才会再次失控,原本并排坐着的两个人越靠越近,而且轮廓也变得…… 27.乌鸦反哺 姜白夜开始画画了。 最近店里除了刚开业时就购置的绘本供客人翻阅、购买,她又新进了一批书,有严肃、网络,也有漫画,拆了塑封,给客人打发时间用。 不过,大部分只是来喝咖啡的客人,其实很少专门来这里看和漫画,它们主要的受众还是那些坐下来等画像的人。 董瑾和董良生坐在姜白夜对面,各自翻着店里准备的书,偶尔也聊上两句。 可两个人都忍不住频频朝姜白夜那边看。 董良生显得有些拘谨,一方面怕自己老往那边瞅,会打扰画师;另一方面大概也是怕女儿期待太高,最后看到画的时候失望。 董瑾表面上倒装得很轻松,嘴上还嫌弃爸爸:“你别老往人家那边看,多尴尬啊。” 可话音刚落,她自己也朝姜白夜那儿偷偷瞄了一眼,小眼神正好被董良生逮了个正着。 父女俩不好意思地会心一笑。 画画的时候,姜白夜脸上的表情也随着纸上渐渐浮现出的内容不断变化。一会儿皱眉,一会儿把笔停在半空里想很久,一会儿又像是差点笑出来,只能硬生生忍住,偶尔还轻轻叹口气。 偷看着姜白夜的父女俩一时都有些哭笑不得。自从彼此偷看画师又被发现之后,两人干脆也不藏着掖着了。 董瑾小声问爸爸:“姐姐是不是画得不太顺啊?怎么一会儿停一下,一会儿又笑一下的?” 董良生现在干管理,年轻时也在设计院画过几年图,和姜白夜勉强也算沾着一丁点边的同行了。 他故作高深地对女儿说:“搞创作的、画图的,都这样。” 其实,他心里也多少有些紧张。不就是画幅肖像画吗?怎么还能让画师画得一会儿叹气、一会儿停笔呢? 原本姜白夜是按双人肖像去画的,纸面上先勾出了两个人的轮廓。 董良生坐姿比较板正,像是生怕自己姿势不端正,影响最终的效果;董瑾则歪在旁边,摆出青春期少女那种故作玩世不恭的样子。 可她的身体又诚实地反映了心理,本能地朝父亲那边靠了一点。 画着画着,原先的轮廓偏离了姜白夜最初的设想。 董良生宽厚的肩膀变成了一只大鸟微微张开的翅膀。董瑾蓬松的齐肩短发、微微抬起的下巴,也慢慢变成了一只小鸟,警觉又倔强的样子。 上色的时候,“人变成鸟”这件在普通肖像画里几乎不可能出现的奇景,就变得更加明显了。 并排坐着的父女俩,最终变成了一大一小两只乌鸦。 大乌鸦的羽毛有些凌乱,翅膀边缘的羽毛像是被风吹雨打过,不那么齐整。它的身体挡在小乌鸦前面,头却没有偏向小乌鸦,而是看向远处,不知在思考什么鸟生。 小乌鸦也没有像一般幼鸟那样乖乖依偎在大鸟身边。它的两只爪子背对着大乌鸦所在的方向张开,像是随时想往外走,头也没有转向大乌鸦,有些拧巴地站在大乌鸦身边。 美术学院有专门培养学生动态观察能力的写生课,姜白夜就专门上过几节临摹鸟类的课。 虽然已经几年过去了,但分辨常见鸟类里雏鸟、幼鸟和成鸟之间区别的能力没有随着毕业还给老师。画面上的小乌鸦不只是个头小一点,它的翅膀也明显还没长硬。 而大乌鸦那一侧被风雨打得有些湿润的翅膀,正替小乌鸦挡在身后,护住了小鸟那对没长结实的翅膀。 尽管两只鸟都没有转头看向对方,可小乌鸦却用自己一截翅膀悄悄搭着大乌鸦,像是不想让对方发现,又像是想用自己还很有限的力气去替身边的大鸟撑一撑。 终于画完这幅不同寻常的双人肖像后,姜白夜自己也忍不住从上到下看了一遍。 虽然乍一看画上不是两个人,而是两只鸟,可这两只鸟的眼神、神情,分明还能看出面前这对父女的影子。 把作品揭给父女俩看的时候,姜白夜心里还是有些紧张。 好在董良生看起来是个老实人,不像那种会因为自己被画成一只鸟就暴怒掀桌的人;也不像之前的闻远舟,会因为觉得被看穿了什么,就开始阴阳怪气、冷嘲热讽。 姜白夜相信,这对父女有能力看出这幅画里既有爱,也有青春期的拧巴。 画面揭晓之后,第一个炸毛的不是董良生,而是董瑾。 她看到画的第一眼就愣住了,小声嘀咕:“怎么是乌鸦啊?” 旁边正好站着一个新来的客人,明显有点看热闹不嫌事大,顺嘴说了一句:“乌鸦不是不吉利吗?” 听到这位看热闹的路人说的话,董瑾更委屈了,一副“你要不给我个说法,我就不走了”的样子看向姜白夜。 姜白夜却没急着解释。因为她发现董良生一直盯着那幅画,若有所思。 良久,他看向女儿:“其实……乌鸦也挺好的。它们是很聪明的动物,也认家,还记得谁对它好。不是坏东西。” 听完父亲这句话,董瑾眼神里那股不找姜白夜要个说法就不走了的攻击性瞬间淡了下去,嘴上还是有点不肯认输,补了一句:“我也知道。乌鸦会照顾同伴,而且有的鸟长大以后,还会反过来喂养老鸟。” 说这句话的时候,董瑾一直低头盯着画里的那只小乌鸦,好像只是随口解释一句,可姜白夜发现她也一直在偷偷用余光注意着爸爸听到这话之后的反应。 董良生一开始注意到的只是那只大乌鸦。毕竟一眼就看得出,大乌鸦才是那个保护雏鸟的角色。 可瞥见了两只乌鸦看上去有些别扭的站姿和奇怪的翅膀,他又发现,小乌鸦并非单纯被保护。 小乌鸦的脚尖朝外,嘴也不肯转回来,站姿别扭得很。可背后那只翅膀,却固执地搭在大乌鸦身上,没有收回去。 董良生忽然觉得,眼前这位年轻画师实在太懂自己了! 她好像已经看明白了:那个整天和自己闹脾气、和自己吵架的青春期 女儿,并非不懂自己的辛苦。 相反,她只是长到了一个尴尬的年龄段——一边不知道该怎么继续表达对爸爸的爱,一边又想靠一些独立自主的行为,证明自己已经不是从前那个只会撒娇的小孩子了。 显然,董瑾心里想的也是同一件事。 低头看着画,看了好一会儿,她才闷闷地说:“爸爸,我以后尽量控制自己,少跟你吵架。” 董良生原本还有些情绪上涌,听到女儿这么说,反而笑出了声:“也不用完全不吵吧。你不吵,我还不习惯呢。” 可惜这句话只换来了女儿一声别别扭扭的“切”。 不过她很快又小声补了一句:“在我眼里,我爸爸虽然不是那种无所不能的超级英雄,但是……你已经是世界上最好的爸爸了。” 这回董良生的反应倒是挺快,对女儿说:“你也是世界上最好的女儿。” 眼看父女俩似乎都有很多话想和彼此说,姜白夜这个外人总夹在中间也不太合适,便走到一旁,给他们让出了空间。 临走时,董良生像是想特地感谢姜白夜,却又觉得直接塞“小费”有些俗气。 最后,他在店里挑了一个漂亮的画框买下,把这幅画装裱起来。又去吧台前点了两杯店里最贵的饮料,和女儿一人一杯,这才心满意足又感慨良多地离开了小店。 下午下班后,预约平台上又跳出来一条新留言,是董瑾发来的: “姐姐,对不起,一开始误会了你画乌鸦的意思。现在我们已经把你的画挂在家里了。要不是预约平台不能发图片,我真想拍下来给你看。我觉得你这幅画画得特别对,简直就是我心里的想法。现在爸爸这么辛苦地供我学习和生活,等我以后工作了,我要赚好多钱,让他用不着那么辛苦,退休之后就安安静静地在家享福。” 姜白夜的心被这条留言烘得暖暖的,微笑着给董瑾回复了消息:“那你现在就好好学习,爸爸一定会很开心的。” 结束了一天有些忙碌、又温情满满的工作之后,姜白夜才发现,自己手机上还有两个未接来电,都是前几天她去拜访过的民间美术陈列馆打来的。 电话回拨过去,意料之中,没人接。 毕竟已经过了下午五点,这种相对清闲的编内工作,很少有工作人员额外加班。 第二天,姜白夜回了个电话,终于得到了一个让她很满意的答案:她申请调阅林氏肖像系列美术作品资料的请求得到了许可。 于是,她和陈列馆约好,下周三,也就是绘梦小店下一个休息日,去资料室寻找她想看的未展出作品。 而且馆员还在电话里告诉了姜白夜另一个好消息。 那天她在陈列馆里仔细研究过的几幅挂在墙上的画,背面都有标明画作来源的背书。 尤其是那幅疑似春和照相馆老板夫妇的肖像画,背面竟还贴着一张手写的小标签,上面写着几个字—— “金宅内眷小影”。 28.春和画影 星期三,姜白夜迫不及待来到陈列馆时,脑子里还残留着董家父女那幅乌鸦画像带来的情绪冲击。 再次看到那幅上星期研读许久的《金宅内眷小影》时,她对于肖像画的理解,好像又更深了一层。 有人会觉得,肖像画不就是留一张脸吗?可姜白夜现在觉得,它留下的还不只是脸,也可以留下更多的信息。 陈列馆里,她上次驻足许久的那面墙已经换上了另外几幅画。这些新挂上去的作品,风格都和阿梦迥异,大概是所有被归档为“林氏肖像”的画作都被临时撤了下来,方便预约调阅的姜白夜慢慢研究吧。 参观资料库的流程和图书馆典籍室差不多,同样需要工作人员全程陪同,以防参观者不小心损坏珍贵藏品。 调阅资料库里的文件是要收费的,好在姜白夜也负担得起。 不得不说,陈列馆虽然小,服务却相当周到。 她一进资料库就发现,工作人员已经把所有被标记为“林氏肖像”的画作都集中放在了同一张桌上。 每张画大小不一,但都被装进了材质类似硬纸板的保护框里,表面覆着一层透明保护膜。工作人员介绍说,这是“博物馆级”的涤纶薄膜,不是市面上随便能买到的塑料膜。 正如工作人员此前在电话里告诉她的那样,金卓平夫妇那幅画像的背面,的确写着“金宅内眷小影”六个字。 而她上次见过的、画着老太太、老爷、夫人和小姐的那张全家福,虽然正面没有落款,也没有签章,但背面同样贴着一张泛黄的小标签——“春和画影”。 果然如此! 姜白夜惊喜不已。春和照相馆果然开展过帮人画像的业务! 这样一来,有一个事实就更明晰了:这些“林氏肖像”并不是某位民间画师零零散散留下的私人作品,它们可能属于春和照相馆“画影”服务的一部分。 因为这次她是以“美术学院做独立研究项目的大学生”的身份申请调阅资料,所以还特地装模作样地带上了一本读书时用过的厚笔记本,一边用手机拍下画作细节,一边在本子上写写画画。 她要记录的线索确实很多。 比如,那张全家福下面垫着的一张肖像画,就是一幅显然不太适合摆在陈列馆里公开展出、可对姜白夜而言却极有参考价值的作品——那是一幅老年男性的遗像,背面同样写着小小的“春和画影”四个字,只是“春”字因为年代久远,褪色得厉害,只能勉强看出下面的“日”,和上方最后一捺。 更醒目的倒是旁边两行字,清楚交代了逝者和委托画像人的身份:“显考杨公行直老大人遗像,孝男杨定文、杨定武泣叩”。 这和那封神秘电报“予夢:家婆仙逝,速來畫影。沈宅文”放在一起看,足够说明春和照相馆的“画影”业务里同样包括遗像绘制。 姜白夜把这些线索全都记在本子上,继续往下翻。 再下面还有一张略显潦草的山水画。在她目前发现的所有与阿梦有关的画作里,风格最接近的还是那幅玉兰花鸟图。 只是阿梦在画不同类型的作品时,笔法并不完全一样。 好在又往下翻了两张,姜白夜便有了新的重大发现——一张熟悉的脸。 画上是两个女人。年轻一些的那位不到三十岁,怀里抱着一个婴儿,正慈祥地笑着,像是在和旁边年长一些的女士闲聊,又像在给她看怀里的孩子。 两人的衣着打扮都挺体面,一看便知家底不错。 这个年轻些的女子,分明就是之前那张画里坐在金卓平身旁、挺着孕肚的沈氏! 她怀里的婴儿应当不到一岁。如果画作相对写实,那它和先前那张夫妇像相隔最多也不过一年。 生完孩子后的沈夫人,脸圆润了一些,人也富态了不少,可五官比例依旧和先前那幅一模一样。 更何况,这是同一位画师的作品,脸部细节描摹同样高度相似。 她想起奶奶以前夸过“夫人的当家人”,就是说自己照顾的夫人生了孩子之后发胖不少,可她丈夫和她恩恩爱爱,一点没嫌弃。 果不其然,翻到背面,姜白夜便看见了画师落款“林”,以及一行从右往左写的说明文字,交代了画中人物的身份:“金门沈氏妇人、太夫人秦氏与娇儿像”。 好家伙,这短短一行字,信息量也太大了! 不仅确认了这位夫人的确嫁给了姓金的丈夫,也确认了夫人确实姓沈,甚至还额外透露了一条信息:画里这个孩子的奶奶或者外婆姓秦。 虽然这条信息此刻看上去未必有什么直接用处——毕竟那个年代的女性极少留下完整姓名。 可谁知道它以后会不会成为她继续调查时的关键线索? 既然金卓平的夫人就是沈氏,而奶奶当年照顾过的,极有可能正是这位沈夫人和被抱在怀里的婴儿。那么,电报里的“沈宅”又和她是什么关系? 电报里,去世的是“沈宅”里某位女士的“家婆”,会不会是眼前这幅“祖孙三代图”里的秦氏? 姜白夜一边写写画画,一边又迅速推翻了这个猜测。 那个时代,女子出嫁以后通常不会再以娘家的身份示人。倘若是沈夫人要为自己的婆婆画遗像,不可能以“沈宅”的名义发出电报。 当然,也不排除另一种可能:沈夫人与阿梦很熟,会把这位女画师推荐给自己娘家的兄弟、子侄,还有他们家中的女眷。 可电报里对阿梦又是直呼其名“予梦”,而不是称其为“林小姐”或“林夫人”,又说明发电报的人和阿梦也很熟稔。 接下来几幅肖像的背面,同样都贴着“春和画影”的标签。画上的人物,从背后的题字来看,也都不是姜白夜目前已知的那些人。 她在翻看中摸出了一条规律:画像背面标有“春和画影”的,是照相馆的正式业务作品;而那些没有明确业务标签的,更可能是阿梦出于私人情感所画。 把这条线索记在心里后,姜白夜翻看剩下的画作时,格外留意起了画作背面的字。 很快,又有一幅看上去陌生的画吸引了姜白夜的主意。 这幅画的主角是个只有四五岁的小男孩。他穿着那种老一辈人过年时爱给孩子准备的虎头鞋,全身包裹在一件做工精细的小棉袄里,领口和袖口都挺干净。< /p>孩子小脸圆润,眼睛很亮,嘴却抿得紧紧的,好像努力装出点“大孩子”的稳重,可眉宇间的稚气还是出卖了他的年纪。 他站得也端正,怕是大人特意交代过“画画的时候别乱动”,可两只手却有些局促,不知该往哪放。 像是家境尚可、却谈不上大富大贵人家的孩子。 春和画影业务作品里,以小孩为主角的作品本来也有一些。 姜白夜已经熟悉了阿梦画人像时的习惯:她懂得扬长避短,平时并不会在细节上花太多力气。 这张男孩的全身肖像,虽然精细程度比不上之前金卓平和沈夫人那张夫妇像,却也明显高于“春和画影”业务的平均水准。 把画翻到背面,果然不出所料:没有“春和画影”,也没有“林”的落款,只有两行小字—— “不求泼天富贵,惟愿顶天立地。爱子光明四岁小像,父卓平嘱画。” 自从那几个高中生让姜白夜看到那份起草于藏春街卅五号的女子婚姻自由倡议宣言后,她就已经把这家照相馆老板和进步知识分子形象联系在了一起。 而这张给儿子的画像题字,更把金老板这个形象补全了。 孩子才四岁,父亲的祝愿不是“富贵平安”、“光宗耀祖”,而是“顶天立地”。 这样的心气和格局,显然不是寻常市井富户能比的。 连孩子的名字都叫“光明”,大概也寄托了不止一层意思:盼孩子前路光明,也盼国家能摆脱乱局,迎来真正的光明。 甚至还和他的老本行摄影产生了微妙的呼应。 只是不知道,“光明”究竟是金老板儿子的乳名,还是正式的名字? 倘若是正式名字,没准还能顺藤摸瓜,查到这位金光明小朋友后来的去向,甚至找到他的后代。 既然奶奶和金老板夫妇都很熟,奶奶当年说不定也曾在金光明开始记事后,去金家探望过呢。 要是真能找到金家的后人,他们手里会不会……还留着一些和奶奶有关的老照片、文字记录? 姜白夜一时走了神。 有时候,她自己也不太分得清,自己调查阿梦,究竟是为了弄明白店里这些异状背后的谜团,还是因为只要还在查,就会觉得,自己仿佛还在替爷爷奶奶做些什么。 毕竟,上大学之前,她一直享受着爷爷奶奶的照顾。可等她大学毕业、开始工作,终于稍微有能力去赡养老人了,却落入了“子欲养而亲不待”的难受境地。 在陈列馆资料室里待了一整天后,姜白夜原本还想着,既然第二天也休息,就干脆再去图书馆,从“沈夫人”、“金光明”这几个名字入手,交叉调查,找找有没有更多信息。 可惜图书馆典籍室那边却告诉她,周四,典籍室要接待一批来自外地参加文化修学的学生,无法预约。 她只能再等一个星期。 回到小店的路上,姜白夜正好碰见了王书宁妈妈。 眼看快到饭点,王大姐热情地招呼她:“哎哟,小姜啊,你又在外头跑了一天,是不是办你们新店的手续去了?没吃晚饭的话,来我们家一起吃啊!” 29.杯弓蛇影 姜白夜本来想拒绝,可胳膊肘已经被王大姐热情地拽着,朝她家那边带过去了。 主人家这么热络,她这个当客人的也没了再推辞的脸面。 到了王大姐家,果然,一进门就听见她在数落正歪在沙发上看电视的王书宁:“你看看人家小姜,为了开店的事情在外头跑了一整天。你倒好,在沙发上躺了一整天,什么事都不做。人家小姜还比你小几岁……” 姜白夜有些尴尬,感觉自己莫名其妙成了送上门来的“别人家的孩子”,专门供王大姐拿来骂女儿。 不过显然,这种场面王书宁早就见怪不怪了,别说第一回、第二回,怕是第几十回都不止,早就应付得游刃有余,或者说早就懒得应付了。 她一只脚依旧搭在沙发扶手上,坐姿奇特,做了个卷腹动作,把上半身撑起来一点,冲门口正在换鞋的姜白夜打了个招呼,又躺了回去。 “吓我一跳,我还以为你又把什么乱七八糟的年轻男人带回家来跟我相亲了。是白夜啊,那没事。”说完,她又冲姜白夜抬了抬下巴,“你随便坐,旁边还有个沙发。想躺就躺。” 姜白夜哭笑不得,只能在旁边那张沙发上规规矩矩坐下。 王书宁趁王大姐进厨房忙活,小声朝她嘀咕:“今天晚饭其实都是我做的,我妈非要把我说得跟在家玩了一天、什么都没干一样。你说夸张不夸张?一边把自己女儿宣传成什么都不会干的懒蛋,一边还盼着有男人跟我看对眼,这不是自相矛盾吗?觉得有男人会喜欢伺候一个懒婆娘?” 姜白夜笑了笑:“那一会儿我可得认真尝尝你的手艺。” 王书宁一边看电视,两人就这样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她问姜白夜:“我还以为新店那些手续你都差不多忙完了,不是说等美甲店那个阿姨一走,你就能开始装修了吗?怎么还有手续要跑?” 姜白夜解释道:“手续是差不多了,我今天倒也没你妈说得那么勤快,没忙新店面的事情。我去了民间美术陈列馆看画。” “这还不够勤快啊?”王书宁乜斜着眼看她,“毕业了还这么上进,让我妈听见了,又要念叨我十分钟,让我好好向你学习。” 今天王书宁爸爸在单位加班,餐桌上只有三个女人。 坐到饭桌边,姜白夜脑子里还在整理人物关系:金卓平、沈夫人、秦老太太、光明,还有阿梦。 可饭桌上的话题很快拐回了扩建小店的现实。 王书宁和王大姐讨论起装修报价、营业备案之类的东西,又把姜白夜从几十年前那些扑朔迷离的人物关系拉回到现实的琐碎里。 水电线路该怎么改?哪面是承重墙、哪堵可以凿开? 旧时代的人物关系像迷宫,自己才刚揭开其中一角,依然一团迷雾。 可现实经营好像也不比迷宫简单多少。 但不管怎么说,每走出新的一步,对此前从未真正独立做过生意的姜白夜而言,都是一种莫大的鼓励。 隔了几天,隔壁铺子房东那边的人果然来了店里,交代说租约已经签下,只剩押金、钥匙,以及下个月初简单交接、清场和装修进场的问题。 走到这一步,姜白夜心里终于隐隐有了点实感:自己真的要从守着祖屋楼下一个小门面,变成要打理两间铺子的小老板了。 王书宁一边整理吧台,一边不改插科打诨:“姜老板下一步就是招兵买马,做大做强,冲进世界五百强,走上人生巅峰!” 姜白夜嘴上说她夸张,心里却有些发虚。之前自己的生活连续被病痛、挫折和孤独推着走,现在要开始给别人安排工位,排定班次。 月英一句话都没说,只安静地听着。可当她听到姜白夜说,隔壁后面可以做烘焙工作间、储物间,甚至还能留出一小块休息区时,眼神明显亮了一下。 店里在接待完早高峰的一拨客人后,终于暂时安静了下来。月英帮姜白夜核对材料进货清单,王书宁在旁边收拾杯子。 月英无意间一抬头,忽然看见玻璃门外、街对面的云华路11号零售店门口,站着一个男人,正朝这边张望。 月英忽然紧张得很,紧紧捏住手里的茶杯。 姜白夜注意到她神色不太对,却没有立刻问她看见了什么,只顺着她的视线往外看过去。 “这人的背影……有点像我舅舅家的表哥。他好像就在映川市不远的一个县城打工。他们不会这么快就找到这里了吧?” 说到第二句时,她整个人都快哭出来了:“我才来这里几天啊。” 王书宁赶紧凑过来安慰她:“你确定这是你表哥吗?” 倒让月英稍微松了一口气:“也不是百分之百确定……就是身高、站姿都很像。” 姜白夜没多说,先让月英躲到吧台后面坐着。 这样一来,只要那男人不走进店里、只是隔着街往这边看,就不容易发现吧台后面还藏着一个人。 然后,姜白夜自己装作若无其事地走出去,假装去对面的零售店买点东西。 王书宁在店里边忙边留神,月英坐在吧台后头偷偷观察。 她眼看着姜白夜走进零售店之前,那男人还和她搭了两句话,心里又绷紧了:这男人是不是在向每一个路过的人打听,有没有在附近见过长得像自己一样的年轻女孩? 姜白夜在零售店里随便买了几样东西,回来后告诉她们,那个男人是来找旁边一家手机维修店的,只是记错了门牌号,刚才还顺口问了她路,大概率不是月英的亲戚。 问完路以后,男人索性进零售店买了包烟。等他走出来时,月英终于彻底看清了正脸,这才确认,虽然这人的发型和走路姿势都挺像表哥,可确实不是。 松了一口气,月英又因为自己刚才反应太大有些难堪,低声说:“对不起,我是不是有点太夸张了?” 她想,古人说的“风声鹤唳,杯弓蛇影”,大概就是自己这样吧。 姜白夜回道:“你不用因为害怕而道歉。要是真有人来店里找你,我们也会先问清楚的。” 王书宁开玩笑:“本店现有两道防线:老板负责赶人,我负责吵架!” 刚安心了没几分钟,月英的手机又响了。屏幕上跳出来的是一个她根本不想接的称呼。 盯着屏幕看了很久,她还是接了。 因为这个电话不接,只会换来更多的消息和追问。 姜白夜听不见电话那头在说什么,只能从月英的反应猜测。 刚开始,月英还压着声音,尽量平静:“我没有乱跑,我在工作……我租的房子也很安全,这些不是你们该担心的事情。我不是小孩子了,不需要问你们要钱。” 姜白夜没有对电话那头喊话,只是把通向储藏间的小门打开,示意月英可以选择进去讲。 到后来,电话那头的人大概开始追问她,为什么不继续在面包店做了,又逼她把新工作的地址发过去。 月英渐渐绷不住强撑出来的平静,声音都发颤了:“我把新工作的地址告诉你们,然后让你们再来闹吗?让我上班也上得不得安宁吗?你们是不是就觉得,我这辈子只该照着你们安排的路走?” 话一出口,她自己就把电话挂了,双手还在发抖。 听到这句,王书宁悄悄对姜白夜说了一句:“终于把这句话说出来了。之前我都替她憋屈。” 可从储藏间里出来的月英的样子,好像看不出丝毫“成功怼人”的痛快,反而有些慌张。 月英看向姜白夜,声音发虚:“如果我家里人真的找到这里,来这里闹,我可以……就不在这里做了。” 她还在担心自己给小店带来麻烦,担心姜白夜后悔招她。 之前那家面包店的老板也是个好人,可在家里人一再上门闹事的压力下,最后还是扛不住了。 现在,她和姜白夜、王书宁之间,已经不只是员工和同事的关系,更像是朋友了。可她怕有一天,自己的家人会把这点来之不易的安稳也搅得一团糟,连朋友都做不成。 姜白夜倒了杯温水给月英:“你要不要在咱们绘梦小店继续做,是看你想不想,看你干得好不好。不看你家人会不会来。” 王书宁也在一旁给建议:“以后你要是上下班觉得不舒服,跟我们说一声。还有,各种社交媒体,不要发任何可能暴露周边环境的照片。店里要是真有人来闹就报警。咱映川再怎么说也是个城市,不是什么‘熟人关系大过天’的小地方,对吧?” 这天下班之前,姜白夜也终于彻底敲定了隔壁铺子的装修计划。水电线路图纸审定完成,施工队合同也签下来了。 握着隔壁卷帘门那把沉甸甸的钥匙,心里既忐忑,又充满希望。 打烊后,月英的手机又亮了一下。她看完屏幕上的消息,脸色微微一变,却没有立刻说话。 姜白夜注意到她突如其来的沉默,刚想问她怎么了,月英就把手机递了过来。 上面只有一句话,“你不说地址,我们肯定也能找到。” 刚才还热腾腾的那点兴奋忽然被削去了不少。 30.两种关心 第二天早上,绘梦小店像是完全没有受到昨天下班前后那一连串事情的影响,照常开门营业。 隔壁的施工队也到了。姜白夜一早还特地去街对面的便利店买了条烟,拆开分给了来干活的几个大叔。 王书宁却不是很开心,因为今天早晨她妈妈送她来上班,顺便就站在隔壁和几个装修大叔聊了起来。 聊着聊着,又跑进店里,神神秘秘地告诉她:隔壁有个装修大叔,老婆家里有个表弟,三十出头,还在部队里当军官。前几年因为聚少离多,和谈了五年的女朋友分手,现在还单着,准备转业回家,可以介绍给王书宁认识认识。 王书宁听完,简直觉得自己一天的好心情就这么毁了。 月英比平时来得更早。一来,她就把柜台擦了两遍,像是在努力证明:我还能正常工作,我没有添麻烦。 姜白夜把这些都看在眼里,却没说破。 说到底,不管是恐惧还是抉择,都是月英作为一个成年人必须自己面对的事。她作为朋友、作为雇主,能做的也只是陪她说说话,帮她缓缓压力而已。 看出月英似乎没睡好,姜白夜便又去街尾流动摊贩那儿买了一份煎饼果子,还特地加了两个鸡蛋:“今天店里人可能不少,别还没开工就先把自己饿倒了。” 到了下午,隔壁的装修工人进来确认图纸上的一些细节。一个说话带口音的大叔是领头的,好奇地问姜白夜:“两间打通以后,隔壁那边主要怎么用啊?” 姜白夜把自己想好的大致规划说了一遍:画材储物柜、等候区,当然,还有一早就定下来的烘焙工作间。 月英在一旁站着,小声补充一句:“水池最好离吧台和操作间都近一点,洗手会比较方便。” 她说完有些后悔,好像怕自己越界了——她不过是个打工的,甚至到现在都还不能算正式员工,老板怎么装修,哪轮得到她一个打工妹发表意见? 姜白夜却鼓励地看着她,让她接着说下去。王书宁也道:“对呀,你在面包店干过活,这种布局比我们懂。” 搞装修当然没那么快。开工第一天,施工队也只是先把美甲店原先留下的一些设备清理掉,确保那些旧物不会对之后要开的食品店造成不必要的污染。 成年以后,姜白夜和父母的关系一直都很淡漠。 毕竟他们常年住在国外,对她的关心也从来不是细水长流的日常牵挂。一个月里能互通两三条消息都算不错了。 可她想着,盘下隔壁铺子毕竟是件大事,现在事情大体敲定,只等装修结束、正式扩张,她还是觉得,应该和父母说一声。 本来,她心里是带着分享好消息的意思。没想到,消息发过去没多久,明明父母那边还不到早上七点,母亲就很罕见地直接把电话拨了回来,弄得姜白夜都有些受宠若惊了。 “合同你看清楚了吗?租商铺的押金多少?有没有写清楚,如果提前退租怎么处理?” “什么?你签了先租后买的协议?这个可能是有风险的呀。” “装修费用又是谁承担?施工队的资质如何?报价明细你核过没有?” 一串连珠炮般的问题。 这些问题,姜白夜自然也都考虑过,因此还能一一答上来。电话那头,父亲也时不时插进来两句:“如果资金周转不够,我们可以先转一二十万给你。不过这个账必须算清楚,不能因为现在小店看起来有点起色,就觉得扩张一定会赚钱。你要是想让家里帮忙,就得给我们一个预算表,不能想到哪儿花到哪儿……” 一开始姜白夜还会努力认真地,可后面剩下的就只有“嗯,我知道”、“我会算的”。 母亲又说:“既然要做,就别做得小里小气的。门头、灯光、店里的家具都得像样,不然客人不会信任你。” 再后来,母亲还问到了她店里招的员工。 父母没怎么在云华路12号附近生活过,自然不认识王大姐和王书宁。不过,听说都是街坊邻居,他们倒还算放心。 可说到月英时,母亲还是本能地多问了几句。 姜白夜没把月英的具体情况讲太细,只说她是外地人,和男朋友一起来映川市打工。 母亲听了,立刻问道:“这女孩靠谱么?身份证、紧急联系人、以前的工作经历,你都确认过吗?记住,别把麻烦往自己店里带!” 站在经营的角度,这句话当然没错。 可听见“麻烦”两个字,姜白夜心里还是很不舒服。她没有反驳母亲,只道:“她工作挺认真的,还会做烘焙。” 姜白夜当然明白,自己开店不是做慈善。可知道月英是什么样的人之后,她实在很难把月英简单地看成一项“风险”。 尤其是,她还做过那个奇怪的梦——把月英和阿梦重叠在一起的梦。 电话挂断后,父亲发来了一张转账截图。她的银行卡里多了五万多,有零有整。 母亲又发来一句:“你爸爸先给你转了一些,过两天再转五万。” 像是在电话里还没交代够似的,后面又附上了一长串经营建议、装修注意事项、回本周期的预估方法。 她的父母给钱一向很爽快,给的建议也确实直戳要点,有些甚至是姜白夜自己在决定开店之前都没有想到过的。 毕竟,他们是商业场上的老江湖,在这种事上,自然比很多普通父母更懂,也更愿意支持孩子去折腾。 可即便如此,姜白夜心里还是觉得空落落的,甚至忍不住在心里骂自己:真矫情!碰上这样愿意给钱、愿意支持、又不过分控制的父母,还不满足?真要下辈子碰上像月英那样的原生家庭,才知道什么叫有得受。 到了下午,王大姐又慢悠悠地溜达到店里来了,手里还提着一袋水果。 那会儿吧台前正好没客人,王书宁坐在吧台后面玩手机。 王大姐一进门,就开始惯常数落女儿:“你早上就没怎么吃正经饭,两个鸡蛋能顶到现在啊?这些甜饮料能当饭吗?小心哪天给你喝出高血糖来!还有你那胃,吃饭这么不规律,迟早给你糟蹋坏了!” 王书宁冲姜白夜撇撇嘴,嘴里嫌弃着“瞧,她又开始在我老板面前败坏我形象了”,身体却很诚实地 伸手去接东西,从袋子里掏出个苹果就啃。 她知道,老妈塞给她的水果绝对都是提前洗过的。 王大姐又顺手往姜白夜和月英手里各塞了两个橘子:“你俩也多吃点。瞧瞧你,小姜,感觉脸都瘦尖了。忙归忙,饭不能省,身体垮了,挣多少钱都没用!还有你,小刘,一个人跑出来打工,也别亏待自己。我看你平时就不怎么补充维生素C,多吃点水果,气色才好。” 又在店里冲王书宁好好絮叨了一通,王大姐这才离开。 月英半开玩笑地对王书宁说:“又是羡慕你们家庭关系的一天。” 听见这话,姜白夜忽然一下子明白,自己先前和父母打完电话后,心里那种莫名其妙的空虚感究竟是从哪儿来的了。 在父母面前,她更像一份需要被评估的商业计划书。她和父母分享人生,就像在做项目汇报,而不是单纯为了分享生活里那些零碎的片段。 电话里所有的讨论,都围绕装修、成本、利润、预算展开,好像从头到尾没有人问过她,最近这样来回跑手续、看装修,身体累不累。 她又想起半年前,自己先是做了扁桃体手术,术后又发生感染住院,紧接着还被裁员。 那时打电话过去,父亲也只是说:“被裁员了没事,我们这两个月每个月都可以给你打五千块钱。实在不行,你跟商业街那边开早餐的陈阿姨说一句。这么多年都没涨过房租,现在你没有收入来源,适当涨一涨也没什么关系嘛。” 至于对她身体的关心,好像也只是问了几句术后恢复得怎么样。姜白夜甚至有点想不起来,他们有没有认真问过自己,在公司加班那么多,到底累不累。 说到最后,还是会回到那句熟悉的话——“我们这几个月虽然可以给你一点额外的生活补助,但你自己也得努力找工作。” 和父母通话后,姜白夜听了一堆正确、理性、有效的建议,也收到了一笔实打实的钱。 可看着王大姐双手拎着满满的水果、离开时却空着手的背影,她有点说不出的恍惚。 她以前总在心里抱怨,觉得父母更关心弟弟,不够关心自己。 可这会儿,她又忽然意识到,其实她的父母和王书宁的父母,对女儿的关心都是真的,只是关心的侧重点不一样。 她的父母关心的是孩子能不能把事情做好;王大姐关心的是孩子在做事情的时候会不会累倒。 临下班前,店里没客人,三个女生又凑在一起,叽叽喳喳地讨论隔壁装修好之后该怎么布置。 姜白夜把母亲发来的预算表打开,在上面记下每一项计划需要核算的费用,又在旁边另起一列,写下了:月英的烘焙包装区、书宁的新饮品菜单、白夜的画作展示墙。 她想起父亲说的“别一时冲动”,母亲说的“不要做慈善”,又想起王大姐那句“身体垮了,挣多少钱都没用”。 姜白夜在心里对自己说:就这样吧。 自己想开的店,本来就是一个有人情味的地方。既然如此,那就不要逼着自己百分百照着父母那一套做生意的逻辑去思考了。 31.纸上光明 过了几天,当姜白夜再次从图书馆典籍室出来时,她才有些后知后觉地意识到:把店开成一个有人情味的地方,而不是只把它当成赚钱做生意的地方——这件事,许多年前,似乎已经有一个熟悉的陌生人先做过了。 隔壁铺子开始动工后,墙那边时不时传来电钻声、搬运东西的碰撞声,还有工人们说话的声音。 大概是因为噪音影响,这几天店里单纯来买饮料的客人还是那么多,买完饮料之后长时间坐在店里自习、工作的人却明显少了。 好在像金孟雨这类熟客会和姜白夜打招呼,“等你们隔壁装修好了,我还是会回来在你家咖啡馆坐的”。 姜白夜这几天也少接了不少画像预约,因为她时不时就得去隔壁盯施工进度、回答工人各种施工细节的问题。 没事的时候,她还是会坐回自己最熟悉的那个角落,守着桌上的图纸、母亲要求她填好的预算表,一页页地翻。 可翻着翻着,她又总忍不住把从陈列馆带回来的笔记重新打开。 前些天,她就已经想好,既然如今知道了金卓平儿子的名字,就可以从“金光明”这个名字入手继续查下去。 她暗暗希望,“金光明”最好是正式的名字,而不只是乳名。 这样的话,他就不再只有“照相馆老板家的儿子”这个依附于他人存在的身份,而变成一个可以继续被追索下去的、具体的历史人物。 这阵子,去图书馆的次数多了,连值班工作人员都快记住姜白夜了。 看到又是她来,工作人员还笑着打招呼:“姑娘,我看今天星期三上午十点的预约,就在想是不是你,果然是,哈哈。” 姜白夜也笑了笑:“是啊,我工作时间和大部分人不太一样,只有周三周四休息。” 这话勾起了工作人员的兴趣:“我看你每次过来都只查民国时期的商号、书信这些资料,我还以为你是研究什么近代史的博士生呢,专门固定时间出来找材料的。原来你不是吗?” 姜白夜有点后悔自己说得太多,也不知是不是最近跟王书宁待久了,嘴上也开始没个把门的了。 不过转念一想,解释两句倒也不算什么大事,姜白夜便道:“不是不是,老师您高看我了。我是学美术的,研究这些材料,主要还是个人兴趣。” “金光明”这个名字,说罕见也不算罕见。 一开始顺着这个名字往下查,搜出来好几个同名人物,有的年龄对不上,有的籍贯对不上,还有的人物只是在地方小报上被提到了一次,年龄、来历一概不详,根本没办法判断此“金光明”究竟是不是春和照相馆金老板的儿子。 再往下一想,她又觉得,金光明出生的时候离战争开始已经不到几年了,战乱期间材料混乱,本来就很正常。 真正等到国难解除,也才到了金光明大致成年的时候——前提还是他顺利活到了那时候。 所以,与其在民国时期的资料里死盯着一个未成年小孩的名字找,不如索性去国难解除后的档案里,找成年男子“金光明”的痕迹。 果然,在国难解除后的一份地方教育局资金来源登记表里,她翻到了一条非常不起眼的记录:某年某月,金光明先生捐资修葺工人补习学校,捐赠桌椅,并为女工识字班筹措额外经费。 让这位“金光明”从一堆同名同姓的人里脱颖而出的原因,是他捐助修缮的学校名字叫——“春和工人夜校”。 这所夜校如今早就不存在了,原址已经改成了映川一处市民公园。 顺藤摸瓜,姜白夜又在一份教育类报刊里找到一条同样短小的记载:某月某日,金光明向映川师范学院捐资,设立贫寒女学生专项助学金。据悉,金先生热衷祖国教育事业,工作之余,还投身于岭左第一纺纱厂、东方搪瓷厂开办的夜校,教工人识字…… 姜白夜盯着这两条短短的消息看了很久。 区区几行字,实在太不起眼了,可能只是当年报刊角落里编辑用来凑版面的好人好事。 可就是这些没人会多看一眼的边角消息,让金光明从“四岁小孩肖像题字里的一个名字”走了出来。 果然,和他的父辈一样,金光明也是个关注国家前途、重视教育的进步人士。 更重要的是,他格外在意弱势群体,尤其是女性的受教育权。无论是工人夜校、女工识字班,还是女学生助学金,都说明了这一点。 姜白夜不由得想起奶奶。奶奶那个年代的乡下,能意识到“读书重要”的家庭已经不多,更别说把少有的资源投到女孩子身上,让女孩子也去读书更是凤毛麟角。 她又想起那份在照相馆地址起草的女子婚姻自由倡议书。 春和照相馆,不只是个拍照、画像、做生意的地方,也是进步人士交换思想,商议未来的地方。 这不就是自己想要的所谓“人情味”吗? 也许那份起草倡议书的“凛寓居士”就是金卓平或者沈夫人的笔名也说不定呢! 咦,等等…… 凛寓居士…… 凛寓…… 林予…… 梦? 姜白夜愣住。这是不是又太巧了点? 在春和照相馆那些帮工合影里,没有任何一个镜头给过阿梦正脸。 春和照相馆的老板明明是个如此开明、通情达理的人,连奶奶这样的女性帮工都能出现在镜头里。 可这位姓林的、作为照相馆“画影”业务主导者的人物,按理说,在照相馆的不可替代性只会比奶奶和那些帮工更高,但她的痕迹却从头到尾只在奶奶的遗物里零零碎碎地出现过,还是以画像、题字和落款的形式出现。 甚至,在姜白夜那个有些无厘头的梦里,阿梦也像月英一样,躲避着某种势力的追捕,拼命逃跑。 会不会,阿梦真的一直在“藏”? 因为在藏身,所以她不敢把自己的名字明明白白地写出来;可她又舍不得把自己的存在彻底抹去,就像一旦完全换了名字,也等于把自己原本的身份一起埋掉。 所以,她把自己的姓名拆开,换成音近的字,再藏进一个别号里。 如果“凛寓居士”真的和阿梦有关,那么她就不只是一位会画肖像的女画师了。她原本就有自己清楚的思想和表达,也对那个时代女性的处境有过判断。 只是那个时代,连同她个人可能承受的某些压力,并没有给她留下一个可以堂堂正正证明自己的位置。 只能让她在别号里、画像题字上、旧电报里、旁人回忆的缝隙中若隐若现。 可惜,再怎么找,关于金光明本人的消息,似乎也只剩下 几条大同小异的“金光明为XX工人夜校、女子学校捐资”了。 姜白夜还试着上网搜索,看看这位金光明后来有没有成为什么教育界著名人物,结果自然还是失望。 就在这时,典籍室工作人员又轻手轻脚地走到她旁边,提醒道:“姑娘,我们马上要午休了,一点回来。今天下午两点有另外的读者预约,如果你下午还想继续来的话,我可以帮你加约一点到两点的时段。” 姜白夜欣然应允。 来都来了,从住处到图书馆也不算近。中午随便在外面吃点东西,下午再回来,就算暂时找不到金家的更多信息,也还能继续看看那些感人至深的旧书信。 上一回,让姜白夜在典籍室里待了一下午、忘了时间流逝的旧书信,她其实连百分之一都没看完。 这一次回来之前,她还特地在吃午饭的地方跟老板多要了几张纸巾。 自己大概率还会被感动得稀里哗啦吧。 看完几封只有一两段的短信,她翻到了一封长信。 信里的文法比较直白,不是那种文绉绉、请专门读过书的先生代//写的。 “荣新仁兄: “见信如面。前日闻兄长已验明体格,不日将要编入新兵营,随队开拔,弟心中既羡慕又佩服。兄年长我两岁,终能堂堂正正披甲奔赴前线,驱逐日寇。可惜弟弟今年才十四,上月也去报名,募兵官嫌我身量未足,一看便年纪太小,竟把我赶了出来。唉,只恨自己不能一夜长高数寸有余,好同兄长一道杀敌报国。 “然兄不必为弟挂心,虽不能上前线,弟也不愿在后方做闲人。近日,我同城中几位同学一道帮着运送药品、看护伤员,也为前方筹集粮草、药物、棉衣。虽是微薄小事,总比袖手旁观强些罢。每每见到伤兵自前方退下,身上血迹未干,尚坚持咬牙说笑,弟便更觉惭愧。只愿自己此时所做之事,能略略抵得上一点用处。” 读到这里,姜白夜的眼眶已经开始发热。 小时候,谁没在课本里学过几个少年英雄的故事? 可是,从课堂上学、被老师一遍遍总结出来,要求大家“从这些英雄人物身上学到什么什么精神”,得到的感触到底不如读到这些实实在在的一手史料后体会更深刻。 十四岁的她,当年还在犹豫要不要走美术特长生这条路;而写信的十四岁少年,竟已经在遗憾自己不能和十六岁的兄长一起上前线了。 姜白夜吸了吸鼻子,继续读下去。 “夜深人静,弟常想念父母。家父生前总说,照相乃西洋新术,既能留下人的容貌,也能叫人晓得世上还有许多新东西。他平日最见不得人愚昧,从前店里洗片、跑腿、打杂的男女青年,多半没有正经读过书,家父便常在关店后,把他们聚在柜台前,逼他们拿笔学字。有人嫌累,他便拍桌怒吼:手上做的是营生,脑子里也得有东西,人若一辈子不识字,便如一辈子未睁眼的婴孩。那时我年纪小,只觉父亲对那些青年过分严厉。如今再想,才知他是希望人不只为一口饭而活着。” 读到这里,姜白夜脑子里突然闪过一道惊雷。 照相?店里? 不顾下面还有好几段的书信内容,她一把翻到最后的落款处。 “弟光明顿首某年某月某日” ……金光明?! 32.信中故人 按照信件落款处的日期,对照之前看到的沈夫人怀孕画像以及“爱子光明四岁小像”的时间,姜白夜很快就确认:这封信落款的时间,金光明年纪的确大约是十四岁,和信中所写完全对得上。 这不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吗? 中午吃饭前还在发愁,怎么和金光明有关的文字资料竟然少得可怜,没想到只是翻了几封旧信,竟然就找到了他的亲笔书信。 信里写道,“家父生前总说”,让姜白夜心头微微一震。 难道金光明十四岁的时候,他的父亲、春和照相馆老板金卓平就已英年早逝了? 姜白夜迫不及待地继续往下读。 “先母也常教我读书。她娘家虽还过得去,可惜生在旧时,女子不得上学,先母出阁前只学过《列女传》、《女诫》,略认得几个字。往后,却也开始捧着报纸,一字一句地读。弟至今记得,她常常拉着我的手教导:光明,咱们天天给人照相,可你要记住,人不能活得像张照片,只被框在生下来那一小块地方。要多读书识字,才能知道外面的天有多宽,地有多大。 “先母”这个词再次让姜白夜揪心不已。难道沈夫人也…… “父母皆因国事罹难后,家中旧物亦大多散尽,只这些话语,弟一日不敢忘。父母去后,多亏小姨带我辗转避祸,又有远房表姐钟氏照料衣食,如今才得以稍稍安定。钟氏字认得不多,从前却也在照相馆夜里跟着众人读过些书。” 读到这里,姜白夜脑子里那阵惊雷再次炸响。 金卓平和沈夫人竟然都在战乱中去世了,而且还是“因国事罹难”。 这对夫妻并不是单纯死于乱世,而是因为家国大义而牺牲的!果然是进步人士! 父母都不在了,由小姨带着未成年的孩子辗转避祸,这在过去其实很常见。可金光明信里偏偏又提到一位“远房表姐”…… 而且还姓钟!还在照相馆里和众人读过书! 难不成,这个名义上的“远房表姐”,实际上就是自己的奶奶? 奶奶小时候只在村里读过几年小学,认得些字。可如果她后来到了照相馆,又在夜里跟着堂哥和其他几个帮工一起认字读书,这一切就说得通了。 因为姜白夜记忆中的奶奶并不像只有小学文化的样子。 奶奶爱看书,有一本现已停刊的《新时代文学》月刊,奶奶订了三十多年,光是储物间的遗物里还堆着两百多本。 姜白夜上小学的时候,奶奶还会手捧凡尔纳的科幻,给她一段一段念呢! 而且,奶奶本来就是因为照顾沈夫人和新生儿,才被堂哥带进城里的。 后来孩子父母都不在了,和沈夫人一样身为大家闺秀的小姨带孩子逃命,奶奶继续跟着照料孩子的饮食起居、做做粗活,也完全合情合理。 姜白夜屏住呼吸,继续往下读。 “钟氏不会讲什么大道理,只对我说,世道越乱,人越要知道该往哪边站。弟那时未必全懂,如今回想,倒觉这些话语同父母教诲别无二致。而今山河破碎,正因国家积弱已久,百姓眼界不开,见识落后,才备受欺凌。弟弟心中长存一愿:待到兄长与诸位将士在前方把侵略者赶出国境,待到山河重整、国泰民安之时,弟一定要继续读书,也要让更多的人读到书。不只为富家子弟办学,也要让穷苦的人、让和先母当年一样没有机会进学堂的女子都能识字、读报,明白外面的世界何等广大。我要让他们知道,这世上有不用洋火便能点亮的电灯,有日行千里的火车,有能上云霄的飞行器,也要让他们知道,人不该一生只困在一村一县里,只知低头受苦。 “弟此言或许狂妄,兄长读了切莫笑话。十四岁人微力薄,说要办学堂似乎太早。可父母既以此道教我,小姨和表姐又一路护送我至今,弟若只顾自己苟全性命,却实在无颜面对他们。兄长此番勇赴前线,枪炮无眼,千万保重自身。弟在后方静候兄凯旋捷报。待到胜利之日,你我再次相见之时,定要痛饮一杯,再细说今日未尽之言。 “顺祝戎安。 “弟光明顿首某年某月某日” 姜白夜读着信,好久都没回过神来。直到她抬起头,才发现图书馆工作人员已经捧着一盒抽纸站在自己身旁。 对方见她终于抬头,才小心翼翼地、像生怕惊扰了她似地道:“姑娘,我看你读这些信读得太入神了,又像是挺感动的,就没好意思叫你。快两点了,下一个预约的读者也快来了。这个读者约了两个小时,一直到我们下班。你要是需要,我可以帮你把这一沓信都扫一遍,带回家接着看。喏,这里有些纸巾,要的话可以拿去用。” 姜白夜想对工作人员说声谢谢,却发现喉头已经因为哭泣完全被堵住了,只能用力点了点头。 工作人员便把那一沓七八封信都拿去扫描了。 趁这个工夫,姜白夜留意到,包括金光明这封亲笔信在内,这一沓信件所装的文件夹上,写着“陈岩兵捐赠旧家书”,捐赠时间距今约二十年。 她又想起这封信的收件人名字——“荣新”。 从金光明在信中介绍自己父母的语气来看,荣新似乎不怎么认识金卓平和沈夫人,必然不是和他有血缘关系的兄长,更像是一起读书时志同道合的学长。 奶奶十三岁离开村子,进城照顾刚生下金光明的沈夫人坐月子。 如果荣新比金光明大两岁,那他就只比奶奶小十一岁左右。再回想起翻到金光明这封信之前,她粗略扫过的几封短信里,好像有两封都明确提到写信人姓陈。 会不会捐赠者陈岩兵其实就是“荣新”的后人? 姜白夜搜索“陈荣新”这个名字。可惜陈是个大姓,重名的人实在太多,就算加了“映川”这类缩小搜索范围的关键词,也很难找到有效信息。 典籍室工作人员把剩下信件的复印件交给她,姜白夜千恩万谢地接了过来。 她先回到典籍室外面的区,把那几封信重新摊开来看。 可惜,剩下这些信里的人名,她一个都不认识,既没有收信人或写信人是“荣新”的,也没有谁明确写到“陈岩兵”和“荣新”之间到底是什么关系。 姜白夜想了想,觉得如果把这一叠信里所有出现过的名字都逐个查一遍,那线索只会越来越乱,不如回头再把金光明这封信研究一遍。 十四岁的金光明,文字里有那个时代留下来的文白相间,又有掩藏不住的少年热血。 金卓平当然仍然是那个时代的人 ,不可能把自己的照相馆变成一个人人平等的乌托邦。但作为高高在上的老板,他自愿教洗片、打杂、跑腿的男女青年帮工认字读书,在当时肯定是少见的; 沈夫人没有正式上过学,却也从未放弃学习,放弃通过报纸了解大千世界发生的一切新事物,还告诉儿子,人活得不能像张相片,要长见识。 这怎么不算幼时只能学《列女传》的沈夫人对自己命运的反抗呢? 也许正是这样一对有着进步思想、知道反抗命运的青年,才能志同道合,结为情谊深厚的战火伉俪吧。 姜白夜脑海里忽然又浮现起了好几个人:自己的父母,月英、王大姐和王书宁,还有前些日子拜托自己画画的董家父女。 有的父母给孩子留下了钱和做生意的建议;有的父母留下的是一句句藏在絮叨里的关爱;也有父母给孩子留下的是一张用来识字的纸,和一句能让孩子记一辈子的话。 金光明后来之所以会资助工人夜校、设立女学生助学金,恐怕不只是为了什么“做慈善的好名声”,只因他还记得幼年时母亲认真读报、长见识的样子,记得父亲拍桌怒吼、逼帮工识字时说的话:人不能一辈子都像没睁眼的婴孩般活着。 姜白夜特别想知道,这对思想进步的夫妻究竟是在什么时间、什么地点、怀着怎样的心情为国捐躯的。 她突然萌生出一种冲动,如果自己能把这些人物关系、前因后果都调查清楚,也许有一天,她会去寻找金家、沈家的后人试着获得授权,用自己的笔把这对夫妻和他们孩子的故事画出来,让他们流芳百世。 对了,信里除了那个真实身份极有可能是自己奶奶的“远房表姐”,还提到了一位“小姨”。 看起来,沈夫人出嫁后和娘家的关系一直还保持得不错,应当常有来往,所以之前发现的那封电报里,沈宅里的人也会知道阿梦这个画像师。 等等,阿梦…… 奶奶当年和她回忆往事时,从没说过自己去城里照顾的那位富家太太和自己有什么亲戚关系,只说过那是堂哥雇主的妻子。 这么说来,金光明信里提到的“远房表姐”,只是为了在乱世里便于解释身份,随口安上的一个亲戚名分,并不代表奶奶和金光明、沈夫人真有血缘关系。 会不会,这位“小姨”其实也并不真是沈夫人娘家的妹妹? 会不会,她只是一个年纪比沈夫人略小、却和她关系颇为亲近的女性? 比如……阿梦? 想到这个可能性,姜白夜今天不知第多少次头皮发麻。 奶奶的遗物中收藏了阿梦那么多旧时的肖像画和物件,足以说明这两位女□□情匪浅。 在照相馆帮工时期,只略识几个字的奶奶就能和阿梦这样有一技之长、明显受过多年教育的大家闺秀成为朋友,也并非不可能。 可如果两人不但同甘,也共过苦,一起在乱世中逃过难、保护过一个孩子,那这份情谊就更不一样了。 合上复印件档案夹,哪怕已经走出了图书馆主馆,姜白夜的心绪还是久久不能平静。 原本,她在追查一个男孩的名字,却在这个男孩留下的信里,再一次看见了那两个熟悉又陌生的、没有被历史记下名字的女人。 33.走出展柜 姜白夜从图书馆回来,脑子里还反复回响金光明信里的那句话:“人不能活得像张相片,一辈子只被框在生下来那一小块地方。” 坐在公交车上,窗外是现代城市熟悉的景象:随处可见的广告牌、施工围挡,还有晚高峰时密密麻麻的人流。 她忽然想,旧信里那些殒命于战火中的人,如果能看到今天这一切,应该也会觉得欣慰吧? 隔壁铺子的装修已经悄悄接近尾声。墙面刷好了,灯具装了一半,月英之前规划的烘焙用品收纳区和展示柜位置,如今都已初见雏形。 这些天,绘梦小店的生意大多由王书宁一个人主持。 姜白夜则忙着和工人核对插座、水龙头的位置,再根据硬装完成后的实际面积,重新规划软装所需的尺寸、数量、材料。 月英也终于比刚来上班那会儿有底气了不少。最开始,她处处小心,明明心里有主意也不太敢说,好像生怕自己话一多就反客为主了。 随着隔壁铺子的装修一步步推进,她也会主动提醒姜白夜,“这个架子离热源太近了,不利于糕点保存”、“以后要是做外带小点心,包装袋和封口机最好分开放。” 王书宁正好听见这些建议,还会顺口夸她一句:“老刘师傅上线了!” 上次那个站在街对面、差点被误认成月英表哥的陌生男人风波过去后,月英那边似乎也暂时平静了一些。除了电话还是一天几个不停地打,倒没见她再像前几天那样过度焦虑。 看来她家里人至少还没这么快摸到绘梦小店来。 反倒是另一个熟面孔出现在了绘梦小店门口。 这是姜白夜开店以来第一个让她头疼过的客户——那个对自己绘制的肖像画似乎很不满意的闻远舟。 他把车停在路口的露天停车场上,走到店门口后,又站在门外多看了一会儿,好像还要确认自己到底要不要进去。 因为最近发生在月英身上的事,不管是姜白夜还是王书宁,现在对这种在店门口徘徊张望的人都格外敏感。 王书宁一眼就认出了他,正是那个曾经被老板画成“被关在透明玻璃展柜里供人观看”的男人。 “这人怎么又回来了?都快一个月了吧,难不成还想退款?”王书宁心里不由得犯起嘀咕。 待到闻远舟像是终于下定决心推门进来之后,他先是四下看了一圈,没在那个角落位置看见姜白夜,脸上似乎有一丝疑惑,可紧接着又像松了口气。 王书宁见他进来,索性假装自己脸盲,早把这个曾经给自己留下深刻印象的客人忘得一干二净,只把他当普通的新客人:“先生,有什么可以帮您的吗?想喝点什么吗?” 闻远舟说话还是那副体面又克制的样子,先点了杯饮品,然后问:“请问你们店里那位会画画的姜老板在吗?” 王书宁心里越发认定,他就是来找麻烦的。 可她又不能直接把人往外赶,只能含糊地继续装不认识:“我们老板应该在忙。您找她有什么事吗?还是想预约画像?我可以替您转达。” 王书宁这把装脸盲装得很像,闻远舟只好解释来意:“大概一个月前,我来你们店里找姜老板画过一幅肖像。刚拿到画的时候,我其实挺不满意的。不过这几天再看那幅画,好像有了点新的感悟,所以,想来找姜老板聊聊。” 听这语气,似乎不像她想象中那么来者不善。 王书宁给姜白夜发了条消息:“白夜,上次被你画在玻璃柜里的那个男人来了,还说有什么新的感触,想跟你聊聊。这人态度看起来比上回好一些,不过隔了一个月又回来,还是感觉怪怪的。要不要帮你找个借口推掉?” 姜白夜拒绝了她的好意,只说自己马上就到。 其实,就算没有王书宁这条提醒,姜白夜一回店里,也一眼就认出了闻远舟。 她当然记得他。 之前这个男人怎么都不愿承认,自己那看似近乎完美的人生里,其实充满了表演成分;也不愿承认,他自愿把自己放到了一个供别人观看、评价的位置上,因此对那幅画格外抵触,甚至还对姜白夜说过几句挺刺人的话。 “姜小姐,不知道你还记不记得我。”闻远舟这次开口,倒很直接,“这次过来,我是想跟你说声抱歉。那天我的态度有点冲,不太好。” 对闻远舟的道歉,姜白夜并不算太意外。她甚至猜想,也许闻远舟只是因为上次在店里失态了,这次特地回来,也只是为了表演一番,重新捡起自己“体面人”的形象罢了。 当然,如果他真的意识到那幅画确实戳中了自己的本性,回来表达一点别扭的歉意和感谢,那也未尝不是一桩佳话。 闻远舟接着说:“我不是说,我现在就完全认同了你眼中属于我的那个形象。只是……有些地方,你可能的确画中了。” 姜白夜没有急着接话,继续听他说。 “其实,那天从你店里离开以后,我在停车场坐了很久,就一直盯着那幅画看。回去之后,我又鬼使神差地把它贴在书房里。说实话,可能一开始是带着一点较劲的心思吧,我想证明,这幅画根本影响不到我,它不过就是个故弄玄虚的小把戏而已。就像我上次说的那样——你假装能通过每个人的故事看透你的每个客人,玩一点心理上的手段而已。” 这话明显欲扬先抑啊,姜白夜这会儿倒是开始好奇,闻远舟究竟悟出什么了? “可是越跟这幅画较劲,越盯着它看,我就越没办法忽视那层透明的玻璃罩。玻璃很干净,也很亮,没有锁,外面的人和我都能彼此看见,可好像……我就是一直不愿意走出来。” 他说到这里,支吾了一下,难得显得和他商业讲师的身份不相称:“可能我还是很难把自己心里想的东西完整说清楚。总之,我就想来跟你道个歉。上次说你故弄玄虚,其实现在回头看,你把我画得……还挺准确的。” “这个月以来,自从我意识到那幅画像真的很符合我的现实状态后,我倒是做了一点小小的改变。可能在别人看来,这些改变微不足道,甚至根本不会有人发现吧,可我自己确实觉得,比以前轻松了一点。” 像闻远舟这样的人,当然不可能像 介绍他来店里的那位前同事“城堡男”那样,突然结束表演、瞬间开悟、干脆利落地辞职加出柜,然后过上真正想要的自由生活。 他也没有具体跟姜白夜说自己到底改了什么。 只有他自己知道,以前的他,几乎每天都要刻意经营自己的社交媒体动态,大部分时候是展示工作成绩,隔几天晒晒健身成果,时不时发一条旅游九宫格。 每发一条动态,他都要花上十几二十分钟反复琢磨,思考怎样写文案才最合适,怎样呈现自己才最得体。 最近两个星期,他的社交媒体动态却几乎停滞。只在某天下班路上随手拍了天上一轮圆月,连一句文案都没配。 动态发少了以后,他忽然发现,平时那些总给自己点赞、留言的朋友、客户、同事们,好像也没谁真的以为自己“出了什么事”,更不会有人特意来问一句:你最近怎么不发了? 于是闻远舟开始意识到,也许自己就像博物馆里的展品一样,大多数人路过的时候,也不过随便瞥上一眼,顶多花个半分钟扫一下旁边的说明文字。 每个人的时间都是宝贵的,不是如世界首富、顶流明星般特别出名的“展品”,指望谁会停下来,一寸寸看清他这个展品的每个细节呢? 还有一件事,也让他慢慢起了变化。 以前,几乎每隔一个周六的下午,他都会去参加一场读书会。每次讨论到什么相关话题,他总能恰到好处地切入自己丰富的工作经历,赢得与会者羡慕的目光。 因为每次读书会前都要统一读一本书,有时工作太忙,他其实根本没时间细看,却又不愿放弃这种轻易就能获得赞赏的机会,只能趁周六上午一边吃早饭,一边囫囵吞枣地把那本书翻一翻——至少讨论的时候,得知道这本书主人翁叫什么名字吧。 至于讨论的内容,就随便往自己的工作经历、客户的经历上面套一套就足够了。 奇怪的是,收到那幅画像之后,闻远舟第一次认真想了一个问题:他到底真的享受读书,还是只喜欢别人投过来的那种羡慕目光? 最近两次读书会,他都缺席了。 原本在读书会上意气风发、挥斥方遒的时间,他真的用来翻了一本书。也不是什么高大上的商业著作,只是一本他平时睬都不睬一眼的通俗青春。 不知不觉,一下午就过去了,他的心情反而比以前更平静了些,没有了原先那种赶场子卖弄见识后的空虚感。 似乎……真的比从前轻松了一点。 临走前,闻远舟又买了杯饮品带走,认真看了一眼正在装修的隔壁铺子,像是意有所指地对姜白夜说:“你这店面,好像也变了。” 也不知姜白夜有没有听明白他话里那个“也”字,只答道:“是啊,都一直在变。” 也不知今天是什么运气,店里暂时没有新的画像预约,可之前画过肖像的客人,却像约好了似的,一个接一个来回访。 “灵儿妹妹,好久不见!” 叽叽喳喳的初中女孩刚出现在店门口,王书宁就惊喜地冲她打起了招呼。 34.返璞归真 灵儿今天的装束颇有夏天的轻盈感。 短袖T恤,过膝裙子,背着浅色帆布包,包上还挂着两只小鸟形状的装饰挂件。 她刚进店,就往吧台上铺了几张纸。 姜白夜心想,难道期末考得特别好,特地来店里展示成绩?仔细一看,那几张纸花花绿绿的,又不像试卷或者成绩单。 她走过去,才发现是宣传单:“唤醒湿地,生态更美。碧峰生态园暑期志愿者火热招募中。” 姜白夜误会了灵儿这次来的意思:“这是你们学校搞的活动吗?要不要贴在店里,帮你宣传一下?” 她心想,自己那面作品展示墙虽然还没贴过广告,也没打算贴广告,但这种招募志愿者的公益宣传,倒也不是不能贴。 只不过她想多了。 灵儿兴奋地昭告天下:“这个湿地保护志愿者项目,我报名成功啦!” 姜白夜、王书宁,还有上次来访后店里新招的、灵儿暂时还不认识的月英,都很为她高兴。但她们还不明白为什么灵儿会兴奋成这样。 灵儿迫不及待地解释起来:这个项目为期三周,八月上旬开始,持续到下学期开学报到前五天。 通常情况下,项目志愿者最低年龄是十六岁,而且未成年人参与还需要得到家长许可。还不满十五周岁的灵儿,原本是没有资格参加的。 可她在报名时,给项目组写了一封很长很长的信,认真讲述了自己从小到大对自然保护的热情,把项目组工作人员都打动了。 后来,项目组又和灵儿父母沟通了好几轮,这才破格录取了她。 姜白夜知道,保护大自然一直都是这个孩子心底的梦想。如今梦想成真,哪怕只是梦想之旅漫长道路的第一步,她也由衷为灵儿感到高兴。 “那你这三个星期都住在当地吗?这个项目具体要做什么?”姜白夜问。 碧峰生态园在省内,但距离映川市区有三个多小时车程,每天往返回家不太现实。 这些问题,灵儿早就和家里、生态园那边协调好了。 “生态园那里有宿舍,大多数志愿者这三个星期都会住在那边。未成年人一周回家一次,不过我年纪更小,他们让我三天回家一次。” 汇报完住宿和往返安排,很快又转到更让她兴奋的话题上:“这个项目可有意思了,根本不是那种泛泛而谈、走个过场的环保活动!我过去以后,要帮忙记录湿地里鸟类和两栖动物的出现频率,还要寻找、清理外来入侵植物。还有监测水质……什么都做!” “志愿者里也有更专业的人,会深入研究生态园里的食物链什么的。我年纪太小,没法做研究,不过能帮研究者打打杂、记录数据,就感觉……自己也挺有用的!” 说这些的时候,灵儿的眼睛里一直泛着在被社会打磨过棱角的成年人眼里很难见到的奇异亮光。 王书宁一边给灵儿倒了一杯冰水,一边问:“你年纪这么小,就要一个人在外面住,还要起早摸黑、下到湿地里去,你家里人不担心啊?” 灵儿耸耸肩,又撇了撇嘴:“怎么可能没遇到阻力呢?我妈觉得这事儿不务正业,说暑假就该补课、做练习册。我爸说,就算作业做得差不多了,也该预习下学期内容,还说什么下学期就初二了,而初二是学生生涯里最重要的一年。” 对灵儿的无奈,王书宁倒是深有同感,“切”了一声:“随便上网搜一搜,你就会发现,从零岁到八十岁,每一年都有所谓专家说‘这一年特别重要’。你看:小学二年级是打基础的关键一年;小学六年级最重要;初三过不好,孩子前途堪忧;准备高考从高一开始;大二干什么决定你的一生;三十岁是最重要的转折点;四十五岁不拼一把,人生就看到头了;六十三岁还年轻,能决定你退休后的生活质量……真的,这些狗屁专家恨不得让你从出生卷到入土!反正我是不信他们的!” 见王书宁越说越激动,姜白夜笑着打圆场:“话是这么说,作业还是得先做完,在老师和家长那儿好交差嘛。不过我相信,你家里人最后能同意你去做这个志愿者,肯定也确认你不会耽误学业吧?” 灵儿只觉得无论是王书宁还是姜白夜,话都说到自己心坎上了。 她骄傲地拍了拍胸脯:“那是!从五月份发现这个志愿者活动开始,我就特别想报名。上学期期末我考得挺好,全班第三,年级前二十。暑假一开始,我就拼命写作业,现在已经写得差不多了。生态园那边的老师还说,让我留一点作业带去宿舍做,这样也不至于我在那边待三个星期,就把学习的事情忘得一干二净。每天各门课做两道题,巩固一下记忆就行。” 姜白夜心想,的确很厉害。现在七月都还没过完,要知道,她以前都是八月中下旬才开始亡羊补牢的。 她记得初中班里有个同学,生日是8月28号,据说从小学三年级开始,就再也没过过一个舒心的生日了,每年过生日都在疯狂赶作业。 而灵儿,为了达成去生态园当志愿者的目标,竟然这么早就把作业做得差不多了。这份动力,值得学习。 月英关心地问:“你跑去湿地里晒太阳,肯定会晒黑,也可能被蚊子咬吧?” 说起这个灵儿同样自信满满,从随身小包里翻出自己列好的清单:“长筒雨靴、防晒帽、驱虫液、速干裤,这些我都准备好了。望远镜、笔记本这些东西,生态园那边会提供,我就没买。再说了,只要不晒伤,晒黑一点也健康嘛!国外那些有钱人放假,不都跑到加勒比海的沙滩上晒太阳去?还叫美黑呢!” 姜白夜更加佩服她了。灵儿对自然的喜欢,真的不只是嘴上说说而已,她早把这份喜欢落实成了行动。 月英听着,心里有些触动。 灵儿心态真好。 有时候,月英自己会因为皮肤有些黑而自卑,好像皮肤黑一点,就更凸显她乡下出身的身份。 可听灵儿这么一说,倒也有几分道理。 或许她在意的不只是“农村妹”这个身份,还有那些从小就压在她身上的观念。 比如怎么也摆脱不了的家人,非要她回去嫁给村里那个四十岁的单身汉。 虽然她自己不想和那样的人结婚,可心里到底还是抱着“总要结婚成家生孩子”的想法。 只是进城打工以后,她看见了四十多岁依然潇潇洒洒、每年到处旅游追星的面包店老板,也看见了热衷躺平、连自己都说不清人生到底有什么追求的王书宁。 慢慢地,她的心态也发生了些许变化。 姜白夜又问:“那你怎么会想起来特地到店里跟我们说这个?” 灵儿似乎早就预料到会有人问出这个问题。或者说,她一直期待姜白夜会这么问,早就把答案准备好了。 不过她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先不急不忙地反问:“姐姐,还记得你给我画过一幅肖像吗?” 姜白夜被问得哭笑不得:“当然记得了,你可是我们店开业以来第一个画像客人。再说了,要不是那幅肖像画,我今天哪能第一眼就认出你是谁?” 似乎也意识到刚才的问题问得有些故弄玄虚了,灵儿不好意思地笑了:“我就是觉得,虽然姐姐那幅画从物理意义上说画得跟我并不完全像,可它真的画到我心坎上了,特别懂我。我觉得周围很难有这么懂我的人了!” “你看,我家里人说,跑去湿地里晒太阳、踩泥巴,还不如在家写作业刷题。我同学也说,做这种志愿者活动,不就是为了拍几张照片发社交媒体吗?连学期内规定的志愿时长都不计入,有什么用?” 说起他人的不认同,姜白夜却没有从灵儿语气里听出多少委屈。 大概是因为她已经足够坚定了吧。 “以前别人这么讲,我会想,是不是我太幼稚了。可后来,我天天都看你给我画的那幅画。我是真的觉得,画上那个像精灵一样的我好开心啊。也是因为那幅画,我才下定决心报名的。” “我想这么做,倒不是因为我立马就能体会到这件事能给世界带来什么深远影响——虽然我知道,湿地确实是重要又脆弱的生态环境——而是因为那幅画让我百分之百确认了一点:我站在树下、站在水边的时候,真的很开心。” 姜白夜忽然又想起了金光明那封信。他想让所有人都有机会坐进教室,识字读报,明白外面的世界何等广大。 对当时的金光明和沈夫人来说,读书识字,就是他们看见更大世界的方式。 而在科技更加发达的今天,对灵儿来说,返璞归真的湿地、鸟类、植物,乃至脚下的泥土,就是那个更广大的世界。 王书宁拿起灵儿放在吧台上的宣传册,看得一本正经:“咱们小店业务范围真是越来越广了,连湿地保护事业都有合作对象了。对了灵儿,看见隔壁正在施工的铺子没?我们要扩张了。要不,以后你帮我们在店里设计一个生态角,养两条热带鱼啥的,也能吸引更多客人来店里!” 35.未尽之言 灵儿也知道王书宁这话就是在开玩笑,便随口应了一声。 临走前,她还答应了店里的几位大姐姐,等自己从碧峰生态园做完志愿者回来,一定会来店里汇报最新动态。 ——哦不对,她每隔三天就要回家一趟,那只要有空,就会顺路过来讲一讲湿地里的动态! 毕竟,对她来说,还不怎么熟的月英姐姐先不说,给她画过画的白夜姐姐,还有会做饮料的书宁姐姐,都是特别认可她的人呢! 姜白夜接下来的话,也完全印证了这一点。 “灵儿,要是你在湿地里遇见了真正的大自然精灵,不管是森林精灵,还是湿地精灵,一定要回来告诉我它长什么样!到时候,我再给你画一幅更像精灵的肖像画!” 巧的是,这天晚上,姜白夜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时,也在思考“认可”这个话题。 闻远舟和灵儿两个人的回访,一个带着歉意,一个带着兴奋。 可相同点是,他们都代表了对她的某种认可。哪怕他们都不知道,最终展现在画纸上的,其实并不只是姜白夜一个人的创作成果,也有那股神秘力量在暗中引导。 那股神秘力量,真的就是阿梦吗? 姜白夜不信鬼神——通常情况下是不信的——可她也读到过一些说法,倘若真有什么“阴魂不散”的状况,多半是因为鬼魂还有未解的心结。 夜深了。白天一向人声鼎沸的小商业街,此时也安静了下来。 姜白夜站在窗前,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着那个或许能听见她说话的神秘存在低声发问。 “阿梦呀,你解不开的心结究竟是什么呢?” 那个年代,女人想混出头来,应该很不容易吧? 你是不是也像我一样,特别希望得到他人的认可呢? 一阵风微微吹动窗帘,也不知道是不是在回应她。 又过了几天,隔壁铺子的装修工作终于完成。像金孟雨这样习惯在店里点一杯饮料,就自习或者工作上好几个小时的熟客们,也渐渐回来了。 硬装做完后,软装家具也差不多配齐了,风格和云华路12号主店面一脉相承,都是木质桌椅和板凳。 烘焙设备倒还在慢慢添置中,姜白夜也不急。毕竟,花了这么多时间、精力和成本扩张,小店里面的软装要挑她自己喜欢的,烘焙设备自然也得挑月英用起来最顺手的。 前几天,她才对灵儿说,等灵儿知道真正的大自然精灵长什么样了,再给她重画一张。 本来只是句玩笑话,没想到这么快就像一语成谶,竟然真的有旧客人上门,想让姜白夜给自己重画一幅。 那个年轻女孩推门进来的时候,姜白夜随意抬头看了一眼,只觉得有些眼熟,却没有立刻放在心上。 作为美术生,她捕捉人面部特征的能力还算不错,很多人只见一面就能记住脸。 可绘梦小店毕竟也是饮料店,如果有客人曾经来店里点过几杯饮料,见过一两次,看着眼熟也不奇怪。 女孩一个人走到吧台前,先和王书宁说了几句话。王书宁又叫过月英,月英便把她带到了姜白夜面前。 “老板,你们这店,是要和隔壁的店铺打通吗?你好厉害呀,这么快就扩张店面了。” 这样的开场白让姜白夜越发笃定,自己绝对不是第一次见她。 可她偏偏叫不出女孩的名字,有点尴尬,只能苦思冥想了一会儿,才试探着问道:“我说怎么从你进门开始就觉得有点眼熟呢。不好意思,你提醒我一下,咱们是不是以前在哪见过?” 女孩倒也没有因为姜白夜没认出自己而生气,只是从包里取出了一幅画。 是上一次她来店里时姜白夜帮她画的。 画上是一张女孩半身像,背后隐隐约约长出了一对翅膀。 看到这幅画,一段将近半年前的记忆终于慢慢浮了上来:“啊,我记得你!你上次是和一个朋友一起来的,她还说你快过生日了,所以她请客,让我帮你画了这幅画。哎呀,实在不好意思,我想起来这事了,就是忘了你叫什么名字……” 其实姜白夜还记得,画完之后,面前这个女孩似乎并没有特别满意。 她当时觉得,画上的气质和自己并不太像。只不过姜白夜也记得,女孩给自己讲故事的时候,多少有些遮遮掩掩,所以那一次,她画得也并非完全尽兴。 不过看女孩将近半年后再次来访的态度,显然并没有恶意。 而且,女孩把画从包里拿出来时,姜白夜也注意到,虽然这幅画没有被裱进画框,可纸张保存得很好。 “没关系,我叫小溪。”女孩重新做了一遍自我介绍。 姜白夜的记忆重新打开。 “我想起来了。上一次给你画完画,你还说气质不是很符合。这一回呢?是不是过去半年里,又发生了什么你觉得值得讲一讲的故事?我当然可以重新帮你画。” 姜白夜还主动给小溪报了一个折扣价。 小溪却摇了摇头,她并不是来要求什么售后服务的。 “其实,上次给你讲故事的时候,我自己也是有保留的。那天跟我一起来的是个关系很好的朋友,可也许当着别人的面说事情总归不那么放得开,所以,我回去以后又想了想,也许你画出来的东西,取决于我讲了什么。” 她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画:“所以我最初认为这幅画不符合我的气质,并不是因为你画得不好,而是因为我给你的素材不够吧。或者说,我给出来的材料太像一个标准女大学生的模板了,所以最后画出来的那个我也就显得很普通。” 姜白夜点了点头:“你倒是说中了。我确实是按照客人讲出来的故事来画。我记得上次你跟我介绍了你的专业和家庭,具体细节我记不太清了,但是我对你的印象是,你整个人一直有一种淡淡的气质,有点想脱离别人给你设定好的路线,但又还没有突破的勇气。不过,其实我们大多数人都是这样的啦。” 小溪没有纠结这点,又问:“你还记得上次陪我来的同学吗?她鼓励我给你讲故事的时候,说我其实有很多‘抓马’。” 姜白夜这倒不太记得了,也不撒谎,只摇了摇头。 “我不想在背后 说别人不好。上次陪我来的那个同学,她确实是我很好的朋友。我也和她说过一些过去的伤疤,比如我高中的时候,被当时的闺蜜背叛过。我跟那个闺蜜说了些有点难以启齿的秘密,结果她把这些事情公之于众。哦,不对,不光是公之于众,她还添油加醋……到最后,很多人都误解了我。” 小溪继续道:“对我的朋友来说,被闺蜜背叛好像就是一件很抓马的事。所以她可能才会说,我其实有不少可以讲的故事吧。” 姜白夜耸了耸肩:“被背叛这种事本来就是伤疤。你说起一次,相当于要把自己的旧伤疤揭开一次,再在上面撒一层盐。你不愿意随便对人说,也很正常,我理解。” 小溪觉得姜白夜似乎误会自己了:“不是不是,姜老板,我不是说我不放心你。相反,其实上一次过来,我就觉得你是个特别平易近人的人。我当时甚至有一种冲动,想把心底很多困扰了我很多年的事情都讲给你听。只不过当着朋友的面,总有点不好意思。” 她的声音稍稍压低:“所以这次我一个人来,就是还想试试,如果我把那些不愿意当着其他人透露的东西告诉你,最后出现在画像上的我,又会是什么样的形象呢?” 姜白夜看了看店里。 此时不断有客人进进出出,她和小溪虽然坐在角落,可隔壁桌也时不时有人上座。 她想了想,灵机一动道:“隔壁店面已经装修好了,虽然还有些东西没配齐,但桌椅板凳都有了,白天也一直开窗通风。你要是怕别人听见,咱们可以去隔壁坐坐。那里还没正式开放,可以暂时当成我们的秘密会谈室,怎么样?” 小溪有些受宠若惊。她先前对姜白夜的印象果然没有错。这个老板真的很体贴,知道她想说一些不愿被旁人听见的辛酸旧事,就给她找了一个更私密的角落。 到了隔壁后,小溪率先声明:“其实,我接下来要说的很多东西,可能并不完全符合事实。它们是我从父母一次次争吵里拼凑出来的只言片语。” 姜白夜皱起了眉头。很多人的故事,最终都绕不开原生家庭。也许,小溪心里真正的伤疤,正是从那里来的。 小溪的母亲从十几岁开始就有写日记的习惯。除了高中时因为搬家丢失过很早期的日记本之外,从高三到大学,再到工作、相亲、结婚、生女儿,一直到如今快五十岁,小溪妈妈仍然留着一整个抽屉的日记本。 那些日记本里,除了小溪妈妈年轻时写下的心路历程,还夹着一些旧信件、门票、车票之类的东西。 后来,日记本本身倒是安然无恙,可夹在里面的旧物件,却慢慢不见了。 在小溪的记忆里,自从妈妈发现一些东西丢失之后,父母之间的气氛就开始变得奇怪了。 爸爸说话变得阴阳怪气,妈妈也觉得自己遭到了无端怀疑。 “其实他们这个状态已经好多年了。好像我小学快毕业那会儿,就觉得他们相处的方式有点变了。一开始,我以为只是我的青春期撞上了妈妈的更年期。可后来,每次听到他们吵架时那些只言片语,我都觉得并不只是更年期这么简单。” 36.信任裂痕 说起父母之间的往事,小溪心神不宁,语序混乱。 有些细节前面说过了,后面又重复一遍,时间顺序也不清楚,想到哪讲到哪。 当然,就像她自己说的,这些往事本就是她从父母一次次争吵里拼凑出来的真相。 说得乱些也情有可原,毕竟她的信息源本身就是一地鸡毛的碎片。 姜白夜也终于从小溪拼凑出来的碎片中拼凑出了自己的版本。 小溪的父母是相亲认识的。小溪爸爸其实一直尊重妻子,尽管对妻子的过往难免好奇,却从来没有主动翻过那些日记本。 直到小溪五岁那年,在家里到处探索,把妈妈存放日记本的柜子打开,翻得乱七八糟。爸爸帮忙收拾时,才不小心看见日记本里夹着几封信,还有火车票之类的旧物。 结婚之前,小溪的父母就互相交过底。 小溪爸爸知道,妻子大学时谈过一段异地恋,两人在不同城市读书,有空时会坐火车互相探望。 当然,他自己也不是没有过感情经历的白纸。 于是,两人对彼此的过往都只有一个大概了解,并且,很默契地没有继续细问。 可当那些互诉衷肠的信件、代表着绵绵情意的火车票,就这样作为具体的细节、具体的证据展现在眼前时,小溪爸爸才发现,自己的承受能力并没有预想中那么高。 他依然忍住了,没有去翻妻子的日记本。可他把那几封年轻情侣之间互诉衷肠的情书,还有那些火车票,全都撕碎,扔进了垃圾桶。 多年之后,小溪都上小学六年级了,家里为了更好的初中学区搬到新房。 妈妈收拾东西时,才发现那些夹在日记本里的火车票和信件都不见了。 明明日记本还在,怎么偏偏里面的东西没了?首要怀疑对象当然是丈夫。她明明那么信任他,他也发过誓,说夫妻之间要相互信任,绝不会偷看她的日记本。 可结果呢?他还是趁她不在家的时候,不知道哪一天偷偷翻了她的东西,还把里面的旧物丢掉了。 没想到小溪爸爸非但没有承认错误,反而阴阳怪气地说:“怎么,你和旧情人的情书,还想随时拿出来回味吗?” 这句话让小溪妈妈更加出离愤怒。她几乎认定,丈夫肯定趁她不在的时候翻过日记! 嘴上说着互相信任,心里不还是对两人认识之前的经历产生了不该有的占有欲?好家伙,我还没成天提你那见过父母的前女友呢?你倒先来倒打一耙了? 事实上,小溪爸爸确实没翻过妻子的日记本。 撕掉信和火车票这件事,他也不是没有后悔过,毕竟,那本来就是妻子的东西。 而且,她直到将近七年之后搬家才发现这些旧物不见了,也足以说明她根本不可能像他讥讽的那样,时不时就把这些东西拿出来回味。 可回溯性嫉妒就是让人难以忍受,以至于每一次想到这件事,小溪爸爸都控制不住自己,要阴阳怪气地刺上几句。 小溪的妈妈同样觉得委屈和愤怒。 一方面,这些属于过去的旧物,对她而言并不只是大学时和前男友你侬我侬的证明,同样也是自己青春的一部分。她又不是经常拿出来睹物思人,只是保留一下,难道也不可以吗? 另一方面,就算丈夫对她留下这些东西有意见,也应该当面提出来,两个人共同商量出一种都能接受、心理平衡的处理方式,而不是背着她悄悄扔掉。 盛怒之下,小溪妈妈也开始拿两人相亲时彼此交底过的事来反击,用小溪爸爸曾经提过的前女友刺激他。 就这样,原本一个好好的家庭,就开始生长出了不信任的氛围。 姜白夜听着这些故事,也感慨万千。 别人总说,家丑不可外扬,她此时终于理解为什么上一次在同伴面前,小溪没法像今天这样说这么多—— “有故事”这三个字,旁人听起来只是吃瓜,只是抓马,对故事的主人公来说,却是有人站在身后,要把故事主人拼命藏起来的东西千方百计地挖出来给大家看。 就像小溪接下来提到的被高中闺蜜背叛这件事。 尽管父母吵架时会尽量避开女儿,可小溪是个聪明人,又正好处在青春期最敏感的阶段。那些蛛丝马迹,总会一点点漏进她的耳朵里。 高中时,她把家里关系不好的事讲给了当时最亲近的朋友听。 “我当时和她说的时候没有讲太多细节,也没有像今天一样和你讲得这么细,只是简单概括了一下他们互相刺激的缘由,又告诉朋友,他们明明没有离婚,也没有外人想象中那些原则性的大事,可家里的气氛就是从那以后越来越不对。我告诉她,父母每次吵起来,翻来覆去都是‘你不信任我’、‘你心里是不是还惦记着别人’、‘别说我了,你前女友送给你的皮鞋你不也穿了好多年’这类老调重弹。” “我那时候实在憋不住了,这些苦恼不知道该和谁说。我也以为,当时最好最好的朋友安慰过我之后,会替我保守秘密。可没过几个星期,全班人好像都知道了,当着我面就指指点点。后来才知道,我那好闺蜜还添油加醋,到最后传闻变成了——我妈妈结婚还跑去坐火车见大学的前男友,被老公发现之后,才扔掉了火车票。一些男生还说了一些很难听的话,什么千里送……” 姜白夜瞪圆了眼睛,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这不是给你妈妈造黄谣吗?” 小溪也很委屈:“是啊,这根本不是事实。可我又能怎么样呢?难不成要在每个听到传闻的人面前,把家里的事摊开一一解释吗?最恶心的不是他们传得难听,而是我发现,遇上这种事根本没办法澄清。因为要澄清,就得把真正的事情再讲一遍。可真正的事情又不只牵扯到我一个人,我怎么可能拿出去和别人说?” 姜白夜同意:“是啊。而且你家的事,本来被她传出去就是不对的。别人随便当笑话听,乱传乱说,凭什么最后要你来自证?凭什么要你把自己家里的事情拿出来,给全班吃瓜评理?” 小溪深深叹了一口气,沉默了片刻,又故作轻松地笑了笑:“其实也过去了。青春期谁还没遇到过几个烂朋友呢?我也不是多惨,就是有点 丢脸。反正现在在外地上大学了,爸妈在家吵成什么样,我也天高皇帝远,管不着。映川也没有多少认识我的高中同学,谁爱传谁传呗。” 姜白夜注意到,明明家里那些让她觉得丢脸的事,被人添油加醋传得全班甚至全年级都知道,是一件很令人受伤的事,可小溪每一次讲到真正令她疼痛的地方,都会稍加遮掩,好像只要语气足够云淡风轻,心里受到的痛苦变轻一些一样。 姜白夜自然没有当面说破,继续听小溪讲下去。 小溪说,上大学以后,她就再也不会主动和任何人说自己的故事了。除了上次陪她来店里的那个好朋友之外,没有人知道她曾经被高中同学背叛、泄露过秘密。 可就算是那唯一知道一点的好朋友,也只知道“她曾经被闺蜜背叛过”这件表层的事。至于高中闺蜜究竟泄露了什么,乃至小溪家里这些辛酸曲折,那位朋友一概不知。 与此同时,小溪也从讲故事的人,变成了别人的故事收纳盒。 大学班上的朋友失恋了,有她陪着;两个室友吵架了,有她调停;其他人愿意信任她,觉得她是个能保守秘密的人,把一些事情告诉她,并且拜托她不要和任何人说,小溪就真的不会再让第三个人知道。 大家都很信任她。 可轮到她自己,有一天却惊恐地意识到,自己已经很难信任身边的任何人了。 就像现在这样,她宁愿对几乎还是陌生人的姜白夜说这么一大通,宁愿对第二次见面的店主倾诉,也不愿意信任身边那些朋友。 说到这里,小溪似乎也意识到,自己嘴里说着“不信任任何人”,和自己此刻的行为多少有些矛盾,自嘲地笑道:“嗨,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可能我就是觉得,你还是一个比较值得信任的人吧。所以我也觉得奇怪,刚才就这么一股脑地把我这几年没敢和身边人说过的一切都说出来了。” 好像又她好像又并不能完全放心姜白夜保守秘密的能力,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只希望这一次不要再重蹈覆辙了。” 姜白夜明白她所说的“重蹈覆辙”是什么意思。高中时和人掏心掏肺,转眼之间全年级都知道了她家里那些难堪的事,甚至还被添油加醋地传得面目全非。 这一次,小溪自然希望姜白夜不要辜负她的信任。 姜白夜也没好意思告诉她,刚才在店里,自己之所以提议来隔壁铺子讲故事,一方面是不想让来来往往的客人无意间听见什么,另一方面也是为了避开王书宁和月英。 月英还好,主要是王书宁实在有些大嘴巴,倒不是带着恶意嚼别人的舌根,只是王书宁嘴巴比脑子快,有时候还没反应过来,意识不到什么话不该说的时候已经晚了。 当然,姜白夜心里也有点羡慕。 大概也正是在那样轻松的家庭条件里长大的人,才会养成这种随意的心态吧,不用时刻紧绷着担心自己犯错。 “好像我想说的也就这些了。这应该算是困在我心里最大的心结吧。”她笑了笑,看向姜白夜,“老板,我好好奇,这次你会把我画成什么样子?” 37.断裂胶片 姜白夜看着小溪的眼睛,那种熟悉的模式又回来了。 眼神里不光有期待,也有一点不安和担忧,可她问起话来似乎只有好奇,又把内心深处那些隐忧都用云淡风轻遮了起来。 就在刚才,她才重新把自己心里的伤疤揭开,还是直接揭给了一个并不算熟悉的人看。 她未必完全放心这个陌生人会不会好好保密,不把她的故事到处外传。而且,她大概也害怕自己会被画成某种特别狼狈的形象吧。 关于父母的争吵,关于那些被撕毁的旧信,关于曾经被误解、被传播、被添油加醋的秘密,面前的画师会不会画得太直白? 会不会又把她好不容易交出去的信任,变成一张任人观看的作品? 小溪甚至已经有些后悔刚才故事说得太快了。 姜白夜接下来的一句话,倒是让她稍稍安心了些:“我不会把你不想给别人看的东西画出来的。” 构思画面内容的时候,姜白夜脑海里掠过了一些非常具象的画面: 比如垃圾桶里那些带着怒火被撕碎的纸片、断成两截的火车票、日记本里因为泪水而变形的纸张…… 还有教室里同学一边看着小溪,一边遮住嘴窃窃私语的模样。 可姜白夜意识到,这些画面太接近现实中发生过的事了,一旦出现在画纸上,完全就是再次把小溪母女不想告诉他人的隐私重新搬出来。 于是她停住,换了个思路。 绘梦小店开业以来,她让客人讲故事,从来都不是为了在画纸上再现过去发生过什么。 她画的一直都是,也一直该是这些故事发生后,被画像的人变成了什么样的人。 是事件结果,不是事件本身。 小溪的面孔,姜白夜已经不是第一次画了,勾起线来也比上次熟悉许多。 倒是小溪人物形象出现的背景和场景,让姜白夜多费了一番功夫去思考。 故事讲完,小溪主动提出,两个人还是回到绘梦小店12号的主店铺去。 姜白夜当然不会反对,但还是提醒了一句:“在店里的话,可能路过的人都会看到我在画什么,有些客人也会好奇。当然,我什么都不会对他们说的,只是想把这个情况提前告诉你。” 小溪耸了耸肩,好像挺无所谓的样子:“问就问呗,反正我不说,谁又能知道什么呢?” 姜白夜这话倒是也让小溪更放心了些。姜老板处处照顾自己的隐私,看起来也就不是那种会把故事到处乱说的人。 两人回到了12号店里,小溪还点了杯饮料。 作画过程中,姜白夜虽然没有过度期待,却也有些好奇。如果那股曾经指挥过她画笔的神秘力量再次出现,又会把小溪的形象变成什么样? 不过,从她下笔开始,一直到她把完成的画面翻转过来,呈现在小溪面前为止,那股神秘力量似乎都没有出现。 当然,姜白夜也没太失望。毕竟那股力量本来也不是每次都会降临。 最终的画面,是一间小小的放映厅,比电影院里常规的放映厅小很多,却又不像仅能容纳几人的私人包厢,大概有三四十个座位。 灯光很暗,但没有暗到恐怖的程度。小溪坐在放映厅中央的位置,画面里能看到的三面墙上,贴着好几块屏幕,播放着一些模糊的画面。 其中一块屏幕里,好像有个面孔模糊的女孩深夜打着电话,面前堆了无数团湿透的纸巾,像是在哭诉情伤;另一块屏幕上,两个人正在吵架,背景则像是大学宿舍;还有一块屏幕上,两个年轻女孩挨得很近,像是在说悄悄话。 就像小溪自己说的那样,她是别人的故事收纳盒。 可唯独属于小溪自己的那一卷胶片不在屏幕上。坐在放映厅中央的女孩手里拿着一卷断成两段的电影胶片卷。 散落在地上的胶片盒子上,只写了一个“溪”字。 那卷胶片中间的断口有些毛躁,像是曾经被谁很粗暴地扯开过。 画面中央的小溪安静地低着头,试图把断掉的胶片两边重新接起来。 这是姜白夜自己的一点巧思。 因为过往的创伤,小溪把播放故事的权利让给了别人,自己却只当一个安静的观众,收纳别人的故事,保守别人的秘密,调停别人的争执,而自己的胶片因为曾被人粗暴地夺走、随意地剪辑,干脆不再播放。 看见画的第一眼,小溪没有说话。 她的注意力先落到了那几块屏幕上。她从屏幕里模糊的轮廓里认出了自己和姜白夜提过的那些事:朋友失恋后,哭哭啼啼地找她安慰;两个室友吵架时,由她在中间调停,还有好朋友悄悄向她透露自己暗恋的男生是谁。 她轻轻笑了一下:“我的确听过这么多别人的事。” 接着,目光落到身处画面中央,却并不在聚光灯下的自己,还有手里那卷断掉的胶片。 “这个就是我了吧?”她问。 姜白夜回答:“是你,或者说,是你的故事。” “这故事没拿去放送。而且胶片都坏了……应该也放不出来了吧?” 姜白夜只告诉她:“你的故事要不要放出来,什么时候放,放给谁看,都由你自己决定。” 这幅画里的放映厅,没有播放她父母的争执,也没有出现那个背叛她的闺蜜,更没有呈现谣言里那些关于她家庭的难听话。 她忽然有些感激姜白夜。 明明那些让她尴尬的故事,才是别人眼里最抓马的内容。可这位画师在乎的,好像是她这个人身上更值得被理解和珍惜的部分,而非更有故事性、更适合旁人吃瓜的经历。 她那些跌宕起伏的经历,一旦被别人拿走就可能被剪辑、配音,加上乱七八糟的字幕,变成连她自己都不认识的版本。 为了挽回损失,她只能夺回属于自己的胶片,甚至宁愿毁掉,也不想再交出去。 可这并不代表她就永远不愿意讲自己的故事。 所以姜白夜把她画成正在修复自己的胶 片,也许就是这个意思吧。 小溪离开时,也挑了一个画框,小心翼翼地把这幅画抱在怀里。 临走前,她对姜白夜说:“上次你给我画的那幅画,之所以说不太像我的气质,是因为那幅画太像校园宣传册里的东西。这一幅倒真的画进我心里了。不过好像……又不像是能给别人看的东西。” 姜白夜耸了耸肩,若无其事地说:“那就不给别人看呗。” 小溪彻底松了一口气。自己对于过去的沉默或言说,或许不必永远出于对伤痛的恐惧,也可以只是她自己的选择。 就这么简单。 下班后,王书宁好奇地问:“这次这个回访的妹妹又讲了什么故事啊?怎么看她拿到画之后那么感慨的样子?” 姜白夜当然不会说,只笼统解释了一句:“可能就像之前给闻远舟画像那样,戳中她一点心事了吧。” 王书宁倒也没有追问,只随口感慨道:“我是在她拿到画之后,偷偷听到她说什么‘不能给别人看’。也确实,真正走到一个人心里的东西,给别人看了,可能就会被理解成另一种版本吧。” 王书宁随口一句感慨,让姜白夜再次想起了小溪讲过的那些旧事。 小溪母亲的日记本和夹在里面的信件和火车票,本来只是她青春的一部分,可落到丈夫眼里,就被回溯性嫉妒剪成了另一种版本。 最后又在流言里,成了完全失真的丑闻。 可小溪的母亲又怎么可能特地为自己澄清呢? 似乎在那整个故事里,她完全失去了讲述自己真实过去的权利。 ……是不是就像阿梦一样? 她没有直接出现在那些画像或照片里。而在姜白夜那个有些无厘头的梦里,雷声突然炸响,那个被吓得停笔、需要另一个女子安慰的年轻女人,到底是不是阿梦? 她当时到底在写什么?是婚姻自由宣言,是信,是日记,还是别的什么不能被人看见的东西? 她为什么会被吓到?是因为外面雷雨之夜本就令人惊慌,还是因为她写下的东西一旦落到某些人手里,就会遭遇令人意想不到的命运? 阿梦信任奶奶,让奶奶保管过自己好几幅画、好些文字。她们之间的情谊,也许并不仅仅是同在照相馆做过事、一起照料过金光明这么简单。 姜白夜愈发好奇了。金光明信里的“小姨”和“远房表姐钟氏”,有没有共同保管过某些无法写进档案里、或者必须藏起来的文件? 姜白夜又回到了储物间。先前,她已经把爷爷奶奶的遗物翻过一遍,可这一次她想翻得更仔细些。 那些厚厚的账本里,有没有像夹着那张“愿得真心”卡片一样,夹着什么别的东西? 许久没人翻动过、以至于书页之间都快粘在一起的旧书里,又有没有留下什么痕迹? 如果奶奶真的帮阿梦保守过什么秘密文件和书信,那东西未必能在档案馆找着。 也许会藏在她一直以为已经翻遍了的家里。 38.无名旧信 过去,在储藏间里翻阅爷爷奶奶的旧物时,姜白夜的心态更多是怀念。 她想找的是爷爷奶奶写过的信件、笔记,或者其它有他们个人痕迹的东西。 事实上,老人留下来的东西远不止这些。角落里还堆着一大摞旧账册、记账本、商店收据、工资条,还有爷爷用过的算盘。 爷爷十几岁就开始当账房学徒,国难解除后的工作也是会计。 那些旧物里,还有一大叠姜白夜过去因为觉得枯燥,哪怕怀念爷爷奶奶时都懒得去碰的旧书。 奶奶生了孩子之后,也没有完全放弃学习和工作,还报名了工厂里的夜间进修班。因为小时候念过几年小学,认得一些字,她的起点比其他目不识丁的工人稍高些,进修班里教的也就不再只有识字算数,而是更具体的技能。 奶奶当时选的是会计,大概是想着,如果课上有什么学不懂的,还能拿回来问爷爷。加上家里本就留着爷爷用过的旧书、旧教材,学起来也方便。 姜白夜随手拿过一本《商业簿记入门》,看到里面写着什么“借贷复式记账法”、“报表编制”之类的名词,记忆一下子被带回了自己上初二那年。 那时候,父母每年会回国三四次。 每次回来,他们都会给姜白夜带一大堆好吃的、好玩的。各种她没见过的零食和玩具,总能把那时还带着些孩子气的她哄得心花怒放。 尽管她心里最希望的,还是父母能在身边多留几天。 那时候弟弟六岁,也会跟着父母一起回来看姐姐和爷爷奶奶。那时的弟弟还特别黏姐姐,每次父母要带他走,他都会抱着姜白夜的大腿哭得稀里哗啦,说“舍不得姐姐”。 过去那些温馨的回忆,也并非不美好。可如今再回头想,父母决定离开她和爷爷奶奶,去国外做生意的时候,她不也才六岁吗? 那一年回来,父亲兴高采烈地和爷爷奶奶分享,他们在国外开的公司进一步扩张了,还在另一座城市开了分公司。 说到高兴处,他还顺口提了一句,等姜白夜长大些可以去学会计,将来到国外帮家里打理产业。弟弟做决策,姐姐管账本,也不用担心一家人辛辛苦苦积累下来的财富,被外人或者什么不可靠的人窃取了。 姜白夜还深刻地记得,当时听到这话,自己心里竟然窃喜了一番。好像只要自己真的按照父母的安排去学习会计,父母终于就会把自己也带到国外去,让她和弟弟一起生活。 那天,回到和爷爷奶奶共同生活的家里,她还好奇地问:“等我念完大学,去国外给爸爸妈妈的公司当会计,爷爷奶奶是不是也可以跟着一起去啊?这样,万一我有什么不会算的地方,还可以请教家里的老会计嘛!” 她记得,爷爷奶奶当时只是笑了笑,并没有多言。 父母离开后那几天,她还真兴冲冲地跑去市图书馆,找了几本会计学入门书来看,仿佛“考大学、当会计、去国外、和家人团聚”的梦想已经近在眼前了。 只不过,就像如今二十多岁的她面对这些财务名词时依然感到头痛一样,14岁的姜白夜头痛程度更甚。 也就随便翻了两本,姜白夜当会计的热情就迅速消退了下去,并且愈发坚定了学美术的决心。 重新翻起这些书,想到这是爷爷干了大半辈子的营生,也是奶奶曾经认真学习过的专业,姜白夜心里对两位老人的敬佩更深了一层。 她又拿起一本《珠算简明教程》。 应该会比刚才那本《商业簿记入门》好懂一些。 毕竟,父母刚搬到国外那几年,无数个因为想念他们而哭出来的傍晚,都是爷爷抱着算盘,以教她珠算的名义,帮她把注意力从离别上挪开的。 这本珠算教程里夹着好多张草稿纸。上面写数字的方式,一看就是爷爷的笔记,偶尔有几张则像是奶奶当年在进修班上课时做的记录。 原本蓝黑色的墨水随着时间推移已经变淡,甚至有些发绿。 姜白夜还在书里看见爷爷教自己背过的珠算口诀,什么“一去九进一”,“五退一还五”。 虽然早就不记得这些口诀该怎么在算盘上拨了,可这些字一出现,她还是瞬间回到了童年那些安静又漫长的夜晚。 囫囵吞枣地往后翻了几页,她忽然发现,这本书里夹着一张质感和那些草稿纸明显不同的纸。 这是一封信! 信不是爷爷奶奶写的——也不算奇怪。奶奶留下来的那一叠旧信里,本来也有不少是别人写给她的。 有同事,有老钟家的亲戚,也有许多已经无从分辨关系的人。 夹在珠算教程里的这封信没有抬头,也没有落款。 字体比奶奶那种大大咧咧的写字风格要收敛许多,又不像爷爷的字那样带着些洋气。 也没有阿梦的字那么娟秀。 会不会是金光明的?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姜白夜便下意识把信纸凑近了些端详。 字体和她先前在陈列馆资料里见过的少年金光明的字不一样。可转念一想,自己十四岁时的字,不也和现在完全不同么? 稍稍读下去,姜白夜很快就推翻了这个猜测。 “昨日随先生出诊,一青年烧炭工人手臂灼伤,痛得满头是汗,却仍强撑着不流泪。先生替他清创时,我在旁边递剪刀与纱布,手心竟也出了汗……” 看这架势,写信的像是个医生,或者至少是个学医的学徒。信里讲述的也只是随先生出诊的日常。 也许是一封家书吧。 至少,在姜白夜能查到的有限的资料里,金光明并没有成为医生,反倒一直热衷于教育事业。 “回来之后想了许久,略有所悟。医者手中所持,并非只是药物、刀剪与针线。这世道叫人受苦,医者还当用态度告诉病人,无论穷苦与富足,都应被好好对待。” 听起来,还是个很有文化、也乐于思考的医师学徒呢。 姜白夜随意继续往下看。可越读,眼睛却睁得越大。 “你前日说,画人最难之处,不在眉眼像不像,而在能否叫旁人看见此人心中未说之言。我想医术也如此吧。病人常说身体痛在何处,却不说心里怕在何处。行医者若只看伤口病痛,不看后面的人,医术便终究只是手艺,不算仁心。” 画人? 就这么巧吗? 收信人又偏偏是自己的同行,是个画肖像的人?还是说,收信人就是那个呼之欲出的…… 姜白夜的手指不由捏紧了信纸边缘。 “你总笑我讲这些时太过认真,可每每看你作画,我心里便觉得,人若能凭一支笔,让世上遭轻慢、被误解之 人能够开口,也是一桩极要紧的事。若有人说女子画画不过消遣时光,你大可不必同他们争,莫要因旁人言语轻看自己的本事。山水花鸟也好,人物肖像也罢,我知道,你落笔,便自有分量。” 实锤了! 女子,画画,还画的是肖像。 更重要的是,这封信夹在属于爷爷奶奶的旧物里。收信人除了是在照相馆主持“春和画影”业务的林予梦,还能是谁? 先前找到的一切有关阿梦的痕迹,那些画作、那张卡片,大多都出自阿梦本人之手。 而这封没有抬头也没有落款的信,却恰到好处地展现了阿梦在旁人眼里的样子。 继续读到这封信最后几段,姜白夜发现,写信人和阿梦的关系也昭然若揭了。 “近日局势愈紧,城中人心不安。先生也说,救护病人之事,恐怕不能只在一处医馆里做。我尚未知道自己将往何处去,只知若真有一日不得不走,最放心不下的倒不是行囊药箱,而是还有许多话未来得及同你细述。倘若此信能到你手中,请你记得,我心中一直敬你,不只因你画画得好,也因你作为女子,拥有不活成被他人安排模样的勇气。” 信里写得极为克制,不像现代人那样,把“我想你”、“我爱你”说得直白又热烈。 可字里行间又的确能看出,写信人对那位疑似阿梦的收信人有一种很亲密的理解与敬重。 信里那句“你总笑我”,也说明两人很熟,见过很多面。熟到彼此可以开玩笑,也熟到能看见对方的理想、犹豫和倔强。 更重要的是,这封信一直在爷爷奶奶的旧物里被珍藏到了今天。想必写信人在阿梦心中的地位也绝不会低。 可为什么没有抬头和落款呢?是被人刻意裁去了,还是这封信本来就已经残缺? 又或者,两人已经熟悉到只要看见彼此的笔迹,就能立刻认出来,所以不需要抬头,也不需要落款? 这样一想,没有名字的空白,反倒比任何称呼都更亲密。 姜白夜心中涌起了许多个猜想。可在给小溪画过那幅画之后,她忽然觉得,自己连猜想都变得克制了一些。 她怕自己推断得太过火,仿佛也是在替一个可能故去的人剪辑她的人生故事,甚至像给一个已经无从辩解的人造谣。 她把那封信重读了好几遍,又慢慢坐在储藏间地板上发了很久的呆,这才收起书本,回到楼上休息。 第二天上午,店里来了个新客人。 她三十岁上下,妆容精致,耳环、包包和裙子的颜色搭配得颇为讲究。 还没进门,这位客人就先举起手机拍了门头那块木匾,又转到窗边找了个角度拍光线,连吧台墙上的菜单都拍了不止一遍。 明明是第一次来,她却热情得像已经在绘梦小店消费过几千块的熟客。 “你们这家店真的好出片呀!”她笑盈盈地把手机镜头转向店里,又看了一眼装修后即将开放的隔壁空间,“我可以随便拍拍吗?我是做探店账号的,粉丝不多,就十几万而已。” 王书宁脸上挂着职业的微笑,听见这句“十几万而已”,眼神一亮。 还没等她说什么,探店博主又兴致勃勃地问道:“对了,我听说你们这里最特别的服务,是可以根据客人的故事画像。一听就是很好的视频素材耶!” 39.探店博主 探店博主风风火火闯进店里的时候,姜白夜恰好正在给一位客人画像。 那是一位二十九岁的女士。大专毕业后不久,她就和当时的恋人结了婚。 年轻时候总觉得,爱情足够好,生活里的许多问题就都能解决。 真正一起过了几年,她才发现,学生时期对爱情的想象和期待,很多时候和现实生活里的柴米油盐是背道而驰的。 “一开始也不是没有感情,就是后来才发现,兴趣爱好、生活习惯、说话方式,好像都不太合适。明明只是下班后要不要一起吃饭、晚上几点前必须睡觉这种小事,最后都能吵起来。” 相互挣扎、争取,又怨怼了几年之后,两人去年终于离了婚。 “我那时候想,既然都结束了,就彻底换个地方重新开始吧。所以我来了映川,换了工作,租了房子,想着总算能把过去甩在后面了。可真的换了城市以后,刚开始的新鲜感很快就没了。新工作要重新适应,老朋友都在老家,联系越来越少了,吃饭、通勤、租房,什么都要重新摸索。有时候我会想,我到底是重新开始了,还是只是把自己从一个熟悉的困境里,搬到了一个陌生的困境里?” 姜白夜没有急着追问什么,只在笔记本上记下她故事里的关键词。 这时,那个探店博主已经在吧台前点好了自己要的饮料。 进店以后,她几乎一直举着手机,从门头拍到菜单牌,又从吧台拍到墙上的装饰。 没等王书宁来得及阻拦,她就看见自己心心念念的、这家小店最特别的服务,正在眼前发生。 角落里,两个女人面对面坐着,其中一个身前摆着水彩和画纸,不就是这家店会画画的老板吗? 另一位看起来和自己年纪差不多的女性,大概就是要被画肖像的客人了。 她会讲什么故事呢?如果是件很戏剧的事,放进自己的短视频里,岂不是正好也能吸引观众?吃瓜网友最爱看的,不就是这种“有故事的人”吗? 这么想着,她已经走到离两人很近的地方,镜头往画像区探去。 对面的客人还在断断续续地补充细节,姜白夜也还没有正式开始画像,只在笔记本上记下故事里的线索。 看到有人朝这边拍摄,而且镜头拉得很近,很可能连对话声音都录进去,姜白夜连忙停下笔:“不好意思,客人讲述的内容涉及隐私,店里画像过程也不方便拍摄。您可以拍公开区域,还有饮品和吧台,但画像区有客人的时候,还是先不要拍了,谢谢。” 姜白夜的语气一如既往的温和。作为店老板,她不想把场面弄僵,更不想让正在画像的客人尴尬。 可探店博主并没有退开,反而笑着说:“你放心,所有拍到路人的画面,我都会打上很厚的码,讲话声音也可以变声处理。我只拍你的手,还有画纸。而且剪辑的时候我会很有数的,我做的只是一期‘有故事的治愈小店’探访专栏。” 店里画像的客人多了以后,姜白夜也知道,并非所有客人都讨厌被人围观、被人听见。 尤其是有些小年轻,来画像时甚至巴不得身边多坐几个人听自己讲故事。 若是有路过的客人好奇想听,姜白夜每次也会先征求被画像者的意见。如果被画像者比较注重隐私,她就会礼貌地把围观的人劝走。 可想要拍摄、录音的情况,她还是第一次遇见。 被自己委婉拒绝了却还是不肯退的围观群众,她同样第一次遇见。 姜白夜迟疑了一下,看向坐在自己对面的客人。 那位女士局促地笑了笑,犹豫片刻,才支支吾吾地说:“我不太想……算了,也,也可以吧。就是千万别拍到我的脸,打码也不行……” 表面上是同意了,可姜白夜看得出来,客人其实并不自在。 姜白夜明白,有些人天生面子薄,不太擅长拒绝别人。 尤其遇到这种蹬鼻子上脸的人,你已经拒绝了,对方还像听不懂一样继续往前凑,反会让被冒犯的人开始怀疑,是不是自己太矫情。 见姜白夜像是还要说什么,探店博主抢先开口:“你们店不就是靠故事打动人吗?你想啊,这位女士讲出来的故事、你画出来的肖像,如果治愈了她,那更多观众看到、听到之后,也会被治愈。而且这对你们店也是宣传嘛。” 听到这里,姜白夜心里已经很不舒服了, 这人怎么这么没有边界感?是没有意识到自己在冒犯人,反而觉得在帮忙吗? 可面对身旁这个已经有些局促的画像客人,姜白夜又担心,自己如果太强硬,反而会让客人觉得自己成了这场尴尬的源头。 这时,王书宁端着刚做好的饮料,笑盈盈地走了过来。 她把探店博主从画像角落往一张空桌那边引:“想拍照片或者视频的话,这边光线特别好。饮品、菜单、门头和其他公开区域都可以拍。您瞧,这是您刚才点的‘风吹麦浪’,是不是很漂亮?对了,我再给您找个好看的杯垫,配上这杯饮品,不止一个客人说特别出片了!” 王书宁热情周到,话里却已经把能拍和不能拍的范围划得很清楚。 可探店博主显然还没有死心,坐下以后,眼睛还是往画像区瞟。 哪怕此时画像区一主一客都已经尴尬地陷入沉默,那位客人明显也不想当着这样高调的博主的面继续讲故事。 王书宁继续笑道:“别的客人,我们实在没法替人家授权。画像过程是我们老板的秘密武器,也不好拍。客人没有授权的画,还有客人讲故事的内容,也都属于隐私。” 第二个人把“你没有边界感”的事实摆到面前,探店博主终于有些难堪了,可面子上仍不肯认输:“我都说了,会打码的,绝对打到连亲妈都认不出来那种。” 王书宁不为所动:“打码挡住的是脸,不是别人的故事。” 探店博主又重复刚才对姜白夜说过的话:“观众都很喜欢看这种治愈的故事……” 王书宁不让分毫:“客人愿不愿意用自己的经历治愈别人,是客人的事。我们店不能替其他客人做这个决定。” 探店博主终于无奈了。两人这样一来一回,除了姜白夜和那位女客人,连几个刚进来想买饮料的人也被吸引了注意。 博主脸上有些挂不住,只能在王书宁引她去的那张桌子边坐下,把手包重重扔在旁边的椅子上以表不满,又狠狠吸了一口王书宁端来的“风吹麦浪”。 虽然她喝得太急,和大多数客人慢慢品茶的节奏不太相符,可这杯饮品确实还挺好喝,好歹让她被当众驳了面子的那点气消下去了一些。 只是她终究有些不高兴,没有按照原先计划把这杯好看又好喝的饮品,连同王书宁找来的杯垫认真拍进去。 匆匆喝完后,她便开始收拾东西。 临走前,见吧台前暂时没有其他客人,她又走到王书宁面前阴阳怪气起来:“现在 的小店都这么有个性啊,给你们免费宣传,还这么多规矩。” 王书宁心里已经把她骂了一千遍,却还维持着笑容:“实在不好意思,我们店规矩确实比较多,尤其是涉及其他客人隐私的时候。您要是觉得不方便,也可以不拍嘛。” 博主走的时候,到底没有彻底撕破脸,只勉强拍了一点绘梦小店的门头。 大概是素材不太够,她又站在门口,像是在录制配音文案,又像是在继续阴阳怪气:“唉,随便拍点吧。不过没有听到故事,这种内容确实也没什么意思。说句实话,店家的料给得挺足,饮料也不难喝,就是在待人接物这方面……小气了点。” “小气”两个字,她故意说得很重,好像生怕王书宁听不到一样。 王书宁耸耸肩,若无其事的样子:“我们店里客人的故事,本来就不是随便传出去给人看的嘛。” 也不知那探店博主开门出去的时候有没有听见。 博主离开后,坐在角落里的那位女士才小声说:“谢谢你们。其实刚才是有点尴尬,我都不知道怎么拒绝。总感觉直接拒绝她,好像显得我有点矫情。” 她又自嘲地笑了笑:“不如这么说吧,我从小到大都不太擅长拒绝人。就拿离婚这事来说,刚一起生活一年,我就知道我和他走不下去了。可最后,还不是又坚持了三年,才终于下定决心。” 客人的反应让姜白夜悄悄松了口气。至少,自己刚才的坚持,还有王书宁的参与,并不是小题大做。 她灵机一动,对客人说:“在咱们店里,客人的情绪是最重要的。就算真是矫情,那这份矫情也是受到保护的嘛。” 那位女士被她说得一愣,随即露出了释然的微笑。 这幅画里同样没有那股神秘力量的参与,姜白夜画得却挺稳当。 画面里,女人站在一座桥上,身后是被雾气笼住的旧城和一扇半开的城门,脚边放着一个行李箱。 她没有回头,却也没有急着朝前奔跑,只把一串钥匙握在掌心。 拿到画之后,客人看了很久,最后满意地点了点头。 离开前,她给了姜白夜和王书宁一人一个结实的拥抱。 姜白夜倒觉得,客人喜欢的也许不只是那幅画,或许还有她和王书宁刚才坚持替她拒绝了那种不请自来的隐私窥探吧。 这天打烊后,姜白夜开始反思店里的空间问题。 以前客人不多,街坊邻居也都比较熟,门面小,很多涉及隐私的事情都靠彼此之间的默契。 可现在小店名气越来越大,隔壁铺子没几天也要正式扩张起来,规矩就不能只停留在“大家自觉”这一步了。 原本讲故事、画像的流程,如果还放在谁都能走过来听两耳朵的开放区域里,确实不太合适。 姜白夜看向隔壁,考虑在新空间里辟出一间专门的谈心室兼画像室。 空间不用太大,只要能放下一张桌子、两排椅子就行。 她不是专业的心理医生,也不需要完全密闭的诊疗室,这个空间可以用落地玻璃门窗和店里其他空间隔开。 这样,内外都能彼此看见,避免过分封闭带来的不安全感,但外面却听不见里面的人在说什么,又能保障隐私。 以后预约的画像,默认就在这个房间里进行。 第二天上班后,趁店里还没有客人,姜白夜看向自己唯二的员工:“你俩对这个方案有什么建议吗?” 40.画像隔间 姜白夜产生这个想法时,最先考虑到的还是客人的情绪。 她对这个房间的要求很简单:内部要安静,空间要足够敞亮,最好有一定自然光照,但不能太强烈。 毕竟,来这里画像的客人,不是来被审问的或者接受心理治疗的。 只需要一个可以坐下来,慢慢把故事讲出口的地方。 月英听说姜白夜有这个想法后,很是激动。 小店客人越来越多,有些来找姜白夜画像的人,讲故事时总要不自觉地压低声音,生怕旁边有人听见。 月英平时在店里打杂,看个别客人那副小心翼翼的样子,都有些替他们难堪。若是真能隔出一间专门的房间,应该会有更多客人愿意更加毫无保留地讲自己的故事吧。 而且前一天那位探店博主的风波,也让月英意识到,并不是每个客人都有能力当场拒绝镜头,也不是每一次都能正好碰上王书宁站出来替人挡一挡。 月英提的建议很实用:“房间里最好备一点温水、纸巾、衣帽挂钩之类的小东西,生活化一点,坐进去的人可能就不会太紧张。整体布置也不要太像办公室谈话或者心理咨询室的场景,免得一进去就压力山大……” 姜白夜刚提出以后的客人画像都默认在这个空间里进行的主意,王书宁就放下手里刚啃了两口的菠萝包,补充道:“那咱们前台也要加个提示牌。以后要是再遇到像探店博主那样的客人,就得把店里的规矩写清楚。不然以后每来个博主、网红,我都要在吧台后面现场背一遍店规,也太麻烦了。” 姜白夜对这个建议很是好奇。王书宁便开始凭空起草了拍摄规则:“比如,本店可拍摄公共空间和饮品,其他客人的讲述内容、画像等,须经当事人和店主双方书面同意。” “书面同意?”姜白夜听到这四个字,惊讶地看了王书宁一眼,“感觉好正式啊。是不是还要起草一个协议模板?” 王书宁解释道:“正式一点才好啊,主要就是要吓退那些没边界的人嘛。再说了,咱们店以后要是更火了,总不能只靠假设所有人都善良吧,肯定有很多想钻空子的。” 听到这里,月英忽然大发感慨:“书宁姐,你妈妈总说你整天混日子,什么都不会,但我真的觉得你挺有想法的。我……特别羡慕你这点。” 月英直言不讳的夸奖,倒难得把王书宁夸得脸红了。 姜白夜也没有放过她,添了一把火附和道:“我同意!而且那天探店博主来的时候,你处理冲突的能力也挺强的。” 王书宁脸红了一会儿,又笑嘻嘻地摆摆手:“嗨,我平时一天到晚刷那些短视频,知道他们这种人下一句要说什么,随机应变呗。” 姜白夜笑道:“这也是经验嘛。” “这算什么经验啊。我以前想干过好多事,做账号、学烘焙、考各种各样的证,还开过网店,最后都黄了,经验也没转换成什么技能。我这种三分钟热度的人,唯一稳定的技能就是看过的热闹最多。” 说完,她又把话题转了回去:“反正店里那些拍摄规则我可以写,到时候你审核一下就行,省得我写得像小学生作文。” 姜白夜这个深思熟虑之后的突发奇想,又让隔壁铺子正式打开的时间往后拖延了几天。 好在额外隔一个小空间,并不需要大张旗鼓地重新装修。 又折腾了几天,绘梦小店终于到了隔壁铺子正式打通、开张运营的阶段。 两间铺子打通后,隔壁云华路14号原先的入口改成了落地窗,绘梦小店临街仍旧只有位于12号的一个出入口。 14号内部的烘焙间已经按照月英的使用习惯准备完毕,从今天开始,月英不再从自己家里带烤好的蛋糕和饼干过来。 店里所有甜品,都要在店内完成。 开门之前,王大姐依然一大早就来探望王书宁。 她一进门就开始数落:“你们店扩张第一天,要不是我一大早特地绕过来看看,我都不知道。真是的,也不通知你妈来看看,像什么样子?吧台上乱七八糟的,又像什么样子?不怕人笑话。” 姜白夜已经习惯了这对母女的相处模式,倒是月英还有些拘谨,好像生怕王大姐是真的生气了,连忙解释:“阿姨,前两天店里休息,我在路上遇到您,应该也跟您说一声的。今天第一天扩张,大家都挺激动的,难免忘了。” 话没说完,月英就被王书宁一把拉走。后者低声道:“别理她,也不知道是来视察工作的还是来砸场子的。” 王大姐继续享受着和女儿的嘴仗:“你先把吧台收拾干净了,好歹带我去隔壁参观一下。” 不巧的是,吧台好不容易收拾干净了,王书宁又进烘焙间帮月英整理面粉、白糖和其他做甜品要用的配料。她刚闲下来,想带老妈去隔壁参观,店里又来了客人。 最后,带王大姐参观的人,就成了姜白夜。 “阿姨,您看,我们12号这半边,吧台、一部分座位,还有这两面墙的作品展示区和书架基本都没变。原先放在这里的一些装饰品,挪到新开的14号那半边去了。哦对了,菜单旁边多了一行字,是关于店里公共空间拍摄规则的。” 姜白夜说到这儿便住了嘴。 王大姐的反应果然和她猜得差不多。 读完那行字,王大姐十分欣慰:“果然还得是我们小姜,这么体贴,知道注重客人隐私。真希望我家姑娘能跟你学学。” 这时候,姜白夜才假装不经意地纠正她:“其实有关拍摄规则的想法是书宁提出来的。” 参观隔壁才是重中之重。 隔壁靠窗、光线最好的位置,做成了更宽敞的等候区;角落里用玻璃墙隔开的便是新的画像专用区。 至于烘焙间,因为月英做甜品时对卫生要求很高,再加上姜白夜之前也多次明确告诉她,以后烘焙间就是由她来主持,该立什么规矩别不好意思。 于是月英顺理成章地定下了严格的规矩:除紧急情况之外,烘焙间非工作人员非请莫入。即使是工作人员和受邀的客人,进去了也要戴发帽和口罩。 这些其实都是她之前工作的那家面包店老板立下的规矩,月英也就照单全收。 作为工作人员的家属,王大姐自然也在“非请莫入”之列。可一听说想进去参观还得戴口罩和发帽,她嫌麻烦,便只站在门口看了看。 烘焙间的入口在吧台后面,方便月英把烤好的甜点搬到前面。 王大姐从门口往里看,只见不锈钢操作台擦得干干净净,烤盘按大小一摞摞码得整整齐齐,各种规格的原料和调味料都贴了标签,收在架子上。 靠墙的位置放着崭新的烤箱和冷藏柜,地面也拖得一尘不染,空气里还弥漫着一丝淡淡的奶油香气。 王大姐一看就满意了,连连点头:“哎哟,小刘这姑娘真能干,东西收拾得这么利索,一看就是勤快人!这样好,做吃的就得干净,客人看着也放心!” 这些日子还算风平浪静,月英也不像刚来时那几天那么杯弓蛇影了。听见王大姐夸她,她有些不好意思,红着脸说了声谢谢。 王大姐不懂室内设计,可她懂生活。转了一圈后,她又很快发现了别的问题:“吧台后面的地面怎么还是木地板呢?大门口到吧台那段路好像也有点滑,万一有些客人端着饮料,喝得泼泼洒洒的,摔到人可不好。” 说着,她又看向吧台:“哦对,我得跟我家那傻姑娘说一声。你瞧她,热水壶就这么堂而皇之地放在吧台上,被小孩碰到怎么办?” 王大姐说这话时,特地提高了声音:“书宁,听见没?” 老妈这次说得有道理,王书宁难得没顶嘴,连忙把热水壶从吧台上撤了下去。 姜白夜也把这条记进了备忘录里,想着有空得挑一块花纹符合店里装修风格的防滑垫。 离开前,王大姐又顺手塞给三个女孩一人一个苹果,说:“小店扩张,忙归忙,可别忘了补充营养。” 送走王大姐,王书宁叹道:“我爸他们公司最近在抓安全生产,没想到还能传染到这里来吗?” 见姜白夜和月英都没有附和她吐槽老妈,王书宁又自言自语了一句:“一个苹果就把你俩收买了。义气呢,姐妹们?” 隔壁新开张之后,第一个在新的画像专用间接受肖像服务的,也是个老客人。 姜白夜有印象,这是在云华路另一端一家美妆杂货店上班的店员。 美妆店中午开门,有时她来得早了,就会来绘梦小店或者周边其他饮料店买点喝的,再在附近慢悠悠转一圈,转到美妆店开门了再去上班。 今天她来得比平时还早一个小时,就是为了让姜白夜给画个像。 前些日子,她来点饮料时,顺便和自来熟的王书宁聊了几句,发现两人还是同一所高中的校友,只不过她比王书宁小一届。 两人都是家里不怎么缺钱、性格也比较躺平的人。 只可惜爱好不一样。美妆店店员从小就爱研究化妆品,而素面朝天的王书宁这辈子买过最贵的化妆品,大概就是指甲油了。 姜白夜心想,否则就凭她俩的人生目标、追求和性格,说不定还真能成为好朋友。 美妆店员走进新的画像专用间时,忍不住左右看了看。她来绘梦小店买过好几次饮料,当然记得以前画像区就在靠墙的角落里。 “这个房间好漂亮啊。”她坐下来以后,摸了摸桌边,又看了眼墙角摆着的纸巾和衣帽挂钩,“以前我还觉得,你们店的画像服务挺有意思,但要当众讲故事,尤其是店里人多了,多少有点不好意思。现在这样就好多了,更有安全感。” 姜白夜笑了笑:“前两天刚加的,以后画像默认都在这里。” 她点点头:“那我算不算第一个试用新房间的人?还挺荣幸的嘛。这个玻璃隔断还挺妙的,不像完全关起来,外面一点都看不见,又不会让人觉得自己说什么都能被听见……还挺适合讲故事的。” 41.丹青敷面 这个店员叫罗珊,每次来店里买饮料,都是一副笑嘻嘻的样子。 想想也是,作为美妆店的销售,笑得好看、夸人好听,算是基本功了。 罗珊坐定,姜白夜顺手把门口的小木牌挂在了门口。这块牌子和店门头一样,出自同一个老木匠之手,上面写着“画像中,请稍候”。 看到旧店变了新模样,罗珊显然也觉得新鲜,兴致勃勃地来找老板画像。一开口她便自嘲道:“我这人其实和书宁差不多,没什么雄心壮志。我就是个卖化妆品的,你可千万别把我画得太深沉了。” 可真要开口讲自己的故事时,罗珊反倒有些卡壳,不知道该从哪里说起。 姜白夜向来很少主动对客人刨根问底,可见她四处打量着新画像间却半天憋不出几个字,也只好开始引导:“先前听书宁说,你们俩是高中校友。她还挺羡慕你的,说你已经找到了自己喜欢、也愿意为之努力的方向。那最开始,是什么契机让你走上美妆这条路的呢?” 显然罗珊对这个问题很受用,立刻陷入了回忆模式:“刚上初中那会儿,我皮肤不好。青春期大家都长痘,可我的痘痘消下去以后还会留疤。我妈总让我不要抠,可我明明没抠,它自己消下去就是有疤,又不是我能控制的。后来去看医生,医生也说这是肤质问题,没什么根治的法子,等二十岁青春期结束了,应该就会好点。” “那个医生还挺好的,体谅我一个小女孩爱美,给我开了点药用护肤品,也建议我用一些遮瑕用品。所以我很早就开始研究护肤和彩妆了。哪个女孩子小时候没偷偷用过妈妈的化妆品呢?” 这话反倒让姜白夜有些无奈。她小时候还真没用过妈妈的化妆品,毕竟一年到头也见不到妈妈几次。 当然,姜白夜也不会喧宾夺主,借着罗珊一句随口吐槽,反过来诉说自己的苦涩。 只是罗珊一句理所当然的吐槽,偏偏戳中了自己这个例外,还挺有喜感的。 “我那会儿就喜欢翻我妈妈的口红、护肤品、粉底液。初中班上有个朋友,她妈妈也在一家日化公司上班,我俩成天就聊这些。后来高中选科,我理科其实也就那样吧,但怀揣着上大学说不定能去研究化妆品的梦想,还是选了化学和生物。结果证明大错特错,我就不是学这些的料,差点连本科都没考上!” 她摊了摊手:“我家里人觉得研究化妆品不务正业,说正经女孩应该考师范、考公,再不济也得进办公室,找个稳定又不累的工作。” 姜白夜歪着脑袋问:“可你现在这份工作好像也蛮符合你家里人预期的吧?抛开它还是和化妆品打交道这一点之外,稳定,也不累。” 姜白夜知道,罗珊上班的那家美妆店已经开了快十年,生意一直不温不火,但老板似乎和她自己一样,不怎么缺钱,开店主要就是找点自己感兴趣的事情做。 “这份工作算是我和家里互相妥协的结果吧。”罗珊苦笑了一下,“按照家里人的建议,我报了个质量管理工程专业。他们说这个不用学特别高深的生物和化学,还能对口去考市场监管局的岗位。” 接着又是习惯性的自嘲:“只不过,第一年考公没考上,第二年刚过笔试,就听说大伯家的堂哥在公务员岗上,因为贪污受贿,蹲了号子。虽然不是我直系亲属,但真要是我考上了,公示期被举报有这么个家属,受影响的概率也很大。家里后来又让我报会计班、行政文员培训班。我自己也开过一个评测化妆品的社媒账号,但一直不火。也去过几份不太喜欢的工作,都坚持不久。” 说到这儿,罗珊的眼神往隔壁12号主店那边瞥了一眼。 姜白夜会心一笑:“怎么听起来跟书宁的经历差不多呢?” “哈哈,可不是嘛。”罗珊很高兴姜白夜听出了这层默契,“我也是后来才慢慢意识到,自己就是个天生散漫的日子人。你看,一个人如果从一开始就没什么大出息,别人也就不会对你有太高期待。期待没了,他们不容易失望,我也就不容易难受了。” 说到这里,罗珊顿了顿,像是在脑海里默默整理思绪。 姜白夜却想到了王书宁。刚来店里打工的时候,王书宁也说过,她就是来混工资的。 可这样看似懒散的态度,又何尝不是王书宁和罗珊这样的人频频受挫之后,把自己放低的一种自我保护措施呢? “后来进了美妆店,我才发现,我到底还是最喜欢干这个。而且之前做评测博主,也算有点经验吧,能根据顾客的肤质、预算,给她们推荐最合适的护肤品。我在这家店当柜姐有两年了,还挺开心的——就有一种终于不再无聊地混日子的充实感。” 说到这儿,罗珊好像又卡壳了。姜白夜觉得她身上有趣的故事不止这么一点,便又引导道:“你在美妆店上班的时候,遇到过什么有意思的事情吗?如果不涉及顾客隐私,可以分享一些?” 罗珊想了想,忽然笑起来:“哦,对了,你问到这个我倒是想起来了。我老板很欣赏我的一点是,别的美妆店里,99%的销量都是女性顾客贡献的。而有我在,我们店这个数值能降到95%。” 突如其来的数据让姜白夜有些猝不及防:“你的意思是,你能让更多男客人在你们店里消费?” “是啊,算是拓展客源吧。”罗珊说起这个,明显来了精神,“好多男生陪女朋友买东西的时候会不耐烦,乱催,还嫌贵。也有些男的是被老婆差使来店里帮忙买护肤品的,可他们根本不知道老婆是什么肤质,用什么最好,还觉得‘随便买一个不都一样’。” “所以我工作的时候,不光要把女客人哄开心,也会顺手把男生拎到护肤区里,告诉他们,洗面奶、保湿、防晒,不是女人的专利。有的男生明明自己脸干得都起皮了,还嫌女朋友护肤步骤多。我就给男生也递过去一支保湿乳液,告诉他,你也试试吧,不然你女朋友越来越漂亮,你在旁边越来越毛躁。” 罗珊有点得意:“说他们毛糙,男生好像不容易被激怒,反而能激起他们的好胜心,所以这种话术我还挺常用的。反正我看,有的男生被我说服,买了护肤品回去。再来回购的时候,穿衣打扮、发型、皮肤,状态都明显好了不少,看着顺眼多了。 ” 姜白夜被她逗乐了:“这倒也是。你继续加油,让大街上的帅哥浓度高一点,我们看了都开心。” 罗珊觉得自己该说的差不多都说了,便从店里的书架上挑了本自己感兴趣的书来看,等姜白夜作画。 构思线稿时,姜白夜悄悄瞥了一眼书脊。 毫不意外,罗珊选的是那本《丹青敷面:华国历代女性妆容的视觉美学》。 这本书的作者是姜白夜在美术学院时一位老师。那位老师教的是国画基础课,主要研究方向是华国古代风俗画。 虽然姜白夜学的是西方绘画体系,但她一向对华国艺术史很有兴趣。几个月前,这位教授刚出版《丹青敷面》,姜白夜第一时间就买来支持了。 而且,这本书倒给了姜白夜一点新的灵感。 原本,姜白夜想把罗珊画在一面闪闪发光的柜台后面。 可看到这本书,她忽然想到,柜台完全可以不用画成现代风格。可以把美妆柜台抽象成古代女子使用的木质梳妆台,那些装满胭脂和粉霜的瓶瓶罐罐,可以画成古代风格。 罗珊既然会主动拿起这本书,肯定也对古代女子的妆容有兴趣。自己这么画,不也算投其所好吗? 对了,梳妆台上要是放镜子,也得是面铜镜了。 至于罗珊本人的肖像,也可以画得古色古香一点。不是说要照着唐代女子那种在现代人眼里有些奇葩的八字眉、三峰眉去画,但整体妆造风格可以不那么现代化。 比如……画成阿梦的自画像上那样。 要是她喜欢,还可以在额头添个浅浅的花钿,再在罗珊后脑勺的丸子头上扎一枝漂亮的花簪。 就这么办! 勾线的时候,一切都很正常。姜白夜甚至还想,自从上次给董家父女画像之后,那股能够改变她画笔走向的神秘力量好像已经很久没有出现过了。 是不是因为小店生意越来越好,那股曾经想要辅助自己的神秘力量也感到欣慰了?是不是觉得,就算没有它,自己也能把小店慢慢带上正轨了? 姜白夜这么想着,这幅画进入了上色阶段。 她把水彩颜色调得素雅些,符合故意做旧的古代妆容风格。 可笔一落下,原本被当成柜台使用的古典梳妆台,那些棕色的木质部分,再次像不受控制一般,开始肆意“生长”。 梳妆台上的木纹像水一样往外晕,从抽屉边缘抽出一条条棕色的、越来越粗的线条。 原本四四方方的梳妆台不再是横平竖直的家具模样。 姜白夜虽然已经见怪不怪,一时却还看不出这股神秘力量又想把这幅画往哪个方向带。 她继续给画面上的罗珊上色。 原本笔直站在柜台后微笑着的罗珊,也微微斜过身子,像是倚靠在那张已经开始斜向上生长的古典梳妆台旁。 姜白夜脑海里忽然浮现出一个画面:电视剧里,黛玉葬花唱到一半,有些累了,好像也是斜倚在一棵倾斜的桃树上休息。 原来那张木质的古典梳妆台竟变成了一棵树! 42.美妆店员 随着姜白夜继续给画像上色,木质梳妆台慢慢长成了一棵树,罗珊的姿态也跟着发生了变化。 继续生长的枝条轻轻托起了原本搭在梳妆台枝干上的手,像是挂在树枝上。 罗珊今天穿的本来就是褐色——据说这是美妆店老板的要求,内搭要穿深色,外面再套浅色工作马甲,这样比较好看。 姜白夜原本也打算照着原样给她画上褐色衣服,显得素雅一点。 但罗珊的肩膀线条变得越来越圆,衣袖和手臂好像也融合在了一起。她的指尖拉长,仿佛要抓住越长越长的树枝,不肯放手。 姜白夜一层层铺开她双颊的阴影,越画越觉得:面前这个女孩子在自己笔下,好像越来越像……一只树懒了。 她继续画那棵树。起初放在古典梳妆台面上的胭脂盒、口红管和别的瓶瓶罐罐,也随着梳妆台一同伸展、生长。胭脂盒裂成一朵朵花苞,脂粉盒变成了深绿色的叶子,粉刷则像鸟儿的羽毛一样垂在枝头。 姜白夜见怪不怪,只在心里祈祷:这股神秘力量改画也改得太不客气了。你这次别把我坑坏了就行。 画完了快要变成树懒的人物,也画完了从梳妆台里生长出来的那棵树,姜白夜才发现,画面左上角还有些空。她感知到那股神秘力量似乎没有进一步提示自己的打算,便灵机一动,自己补了一些有趣有味的背景。 树下排着一群有些狼狈的小动物。一只羽毛暗淡的小鸟低着头,炸毛的狐狸尾巴乱成一团,河马的皮肤在太阳曝晒下干裂起皮;还有一只雄孔雀尾羽乱糟糟的,却还硬要开屏。 小动物们排队的目标非常明确——排到这只树懒面前,等着树懒给它们化妆。 画面实在很生动。姜白夜觉得,如果拿给灵儿看,小姑娘肯定会高兴得一蹦三尺高。 至于罗珊…… 姜白夜不太确定。 看到这幅画的罗珊,果然先愣住了。她眼睛瞪得圆圆的,第一反应就是:“这是我想象中的肖像吗?” 下一秒,她又笑出声:“老板,你是不是在损我呀?把我画成一只树懒?” 不过她的注意力很快就被画面角落里的那些小动物吸引了。罗珊凑近看了看,指着那只河马说道:“画这只干到起皮的河马,是不是因为我跟你说过那个陪女朋友逛店,自己皮肤干到要起皮的男客人?好有意思。虽然你不知道那客人长什么样,但别说,我好像还真能从这只河马身上看见他的影子。” 又看向另一边:“哦,还有这只想开屏的孔雀,也太像了吧!简直跟我上个礼拜接待过的一个男生一模一样。他说是来替妈妈买点东西,可一进店就到处开屏,好像我和另一个女店员随便跟他说两句话,就都看上他了一样。明明这人长得也不怎么样嘛,搞不懂怎么这么自信……” 看完旁边的小动物,罗珊终于把目光收回到画面中央的主角身上。 树懒的面部轮廓,完全能看出罗珊的神气。眼睛弯弯的,嘴角带笑,只是身体轮廓多了树懒那种慢吞吞、懒洋洋的憨态。 她越看画上这只树懒,越觉得可爱。 “说到底,还是我自己可爱,树懒才能被画得这么可爱嘛。”罗珊理直气壮地自夸完了,又问,“对了,白夜,你这画是只有一张,还是连续剧啊?” 这个问题姜白夜还是第一次被问到。她疑惑地看向罗珊。 罗珊解释道:“这么多小动物来找我这只树懒给它们化妆,总得有个妆前妆后对比图吧?” 姜白夜觉得这个主意不错,便让罗珊稍等一会儿。没过几分钟,她就在这幅画背面涂出了罗珊想要的“化妆后效果图”。 小鸟没有变成凤凰,狐狸也没有变成老虎,原本有些笨重的河马也没有突然减重三百斤,变出什么魔鬼身材。 只是原先羽毛暗淡的小鸟,尾巴上沾上了亮粉色的花露;狐狸炸开的毛被顺了下去,头顶那撮偏长的毛,还被树懒梳成了一个可爱的造型;河马身上多了一层厚厚的、像是保湿泥膜一样的东西,皮肤看起来终于不再干裂。 至于那只自尊心有些过剩的孔雀,树懒先用一片宽宽的叶子挡住了它乱开的屏,又跟在它身后,慢吞吞地把它的尾羽打理得像样了一些。 罗珊看到画背面的这些化妆效果图,更是乐开了花。虽然她不像灵儿那样热衷于动物保护事业,但这么可爱的小动物,又有谁会不喜欢呢? 罗珊看了许久,有些感慨:“其实我感觉,你把我画出来的这个形象,挺符合我在现实生活中对美妆行业的理解的。” “哦?这怎么说?”姜白夜好奇。 “那些专门出仿妆的网红博主除外,护肤和化妆本来的目的也不是让人彻底换一张脸。有那功夫,还不如去做整容,省得每天化妆卸妆那么久。”罗珊认真说道,“我觉得穿衣打扮,就是让人愿意在照镜子的时候多看自己两眼,多喜欢自己一点。” 罗珊收拾好东西,准备去五分钟步行距离之外的美妆店上班,临走时比平时还高兴。 她抱着画走到前台,看见吧台前面暂时没有客人,王书宁懒洋洋地坐着,又不太好意思当着店里勤奋的金孟雨,以及另外几个总在这里工作、自习的熟客面前肆无忌惮地玩手机,便故意说道:“书宁,你完了,我被你们老板画成树懒了。下一个就是你,你比我还懒,会变成什么样子?” 和老妈互相打嘴仗多年,王书宁早就磨练出一身伶牙俐齿的本事,反应极快地回嘴道:“那不行,我至少得是水豚。它还有个外国名字,叫什么卡皮巴拉来着?这种动物情绪稳定,适合当吉祥物,跟我多搭啊。” 店铺扩张的新鲜感,加上罗珊本人自带的开心果属性,让姜白夜觉得这一天过得飞快,又格外轻松。 可晚上回到二楼住处后,她却收到了一条让她有些喜忧参半,或者说不知该如何应对的消息。 手机上收到弟弟的消息:“姐,我下周会回一趟映川,爸妈让我顺便去你店里看看。” 听这架势,弟弟应该是一个人回来。在姜白夜印象里,这种事情好像还从来没有发生过。 < p>不过他也快十七岁了,不少比他还小的孩子都一个人坐过跨国航班。更何况弟弟是父母眼中将来要继承家业的人,这种独立生活的技能,想必也没少培养。 又详细问了几句,姜白夜才知道,这次回来主要是为申请大学做准备。 国外大学看的不只是成绩,还有课外社会实践,所以父母给弟弟报名了一个暑期短期支教项目。 说来有些古怪,弟弟也是回来教英语的。 虽然他长着一张黄种人的脸,可英语确实是他的母语。有些高档贵族学校找外教只认白人脸,哪怕是说起英文来南欧东欧口音严重的白人,都比在英语国家出生长大的亚裔容易找到外教工作。 姜白夜的弟弟这次回国本就是交钱刷简历,并不在乎学校能给多少钱,所以最后找了个普通的暑期口语训练营,这事也算定下来了。 虽说弟弟回来是为他自己升学做打算,姜白夜心里还是有些不舒服。 她总觉得,弟弟这趟回来,像是父母派来的小审查员。盘下隔壁铺子之前,父母采用的是“项目评估式”的方式关心她;如今小店正式扩张了,弟弟又说,“爸妈让我来看看”。 能看什么?可不就是看看她有没有乱花钱,店铺收益怎么样,扩张到底值不值吗? 虽然父母和自己不亲近,有一半原因是因为有了这个弟弟,可姜白夜也不会把所有不满都怪到弟弟身上。毕竟弟弟小时候那么可爱,会黏着姐姐一起玩,最好吃的零食自己只吃一口,就非要分给姐姐。 那些瞬间,她其实都还历历在目。 作为弟弟在国内最近的亲属,姜白夜还是不自觉地关心起他:“你这次回来有地方住吗?” 她想的问题也的确实际。市中心爷爷奶奶那套老房子早就租出去了,不可能为了弟弟回来这一个月就把租客赶走。 而绘梦小店楼上只有一个房间。弟弟现在已经是大孩子了,姐弟俩又终归不算亲近,住宿安排上的问题,姜白夜不得不考虑。 弟弟很快回复:“没关系,姐,我已经自己订了酒店,就在学校旁边。听说姐开的店刚刚扩张,肯定也挺忙,我也不多打扰你。要是你忙,那咱们抽空一起吃几顿饭就好。我请客!” 看着这条消息,姜白夜心里有些发酸。 这不像是亲姐弟之间的对话,倒像多年未见的老同学,一个人去了另一个人的城市出差,于是礼貌地约着一起吃顿饭。 她心里微微一沉。爷爷奶奶去世后,她身边已经完全没有亲人了。难得有亲人要来映川待一个月,还是一母同胞的至亲,可两人之间竟然已经生分到了这种程度。 目前看来,弟弟也挺懂事,并不让她讨厌。可姜白夜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和这个已经陌生了的亲人相处。 小时候那个把最喜欢的玩具往她床上堆、最好吃的零食塞进她怀里的小跟屁虫已经长大了。 她也在这些年里,慢慢看清了父母在这个家庭里无法一碗水端平的本质。 两个人好像都不知该怎么开口了。 43.一把旧伞 弟弟那条消息看似简单,却让姜白夜又狠狠emo了一番。 那天晚上,她回到了爷爷奶奶的储藏间。 本来是想继续在旧书里找一找和阿梦有关的信件,可不知怎么,她还是重新翻开了那本《珠算简明教程》,还认真地读了起来。 书上每一句珠算口诀,她都在心里默默念一遍,就好像又回到了自己刚上小学那会儿,爷爷每晚教她珠算,用这种方式安抚她迷茫又失落的幼小心灵。 书里夹着的一张张草稿纸上,有爷爷工作留下的痕迹,姜白夜也珍惜地抚摸着,仿佛摸到的是爷爷脸上刀刻一般的皱纹。 翻着翻着,她又翻到中间夹着的两张草稿纸。过去那种草稿纸,很多都是信纸,顶上一层薄薄的胶封,有时想撕一张下来,时常会顺手带下来两张。 上一次看这本珠算教程时,姜白夜也翻到过这两张纸,却没有留心,因为正反面都有爷爷写过的数字和收支记录,看起来只是再普通不过的旧草稿。 这一次,她用手摸到纸片边缘时,才发现里面似乎另有乾坤。 两张纸中间竟然还夹着什么东西! 她小心翼翼地把纸揭开,发现里面夹着的是半张已经发黄的处方纸。 上方原本该印着医馆名称的部分已经被撕掉,只剩下纸张下半部分,“姓名、年岁、症候”几行字,还标示着这的确是一张处方笺。 纸上用墨写成的字,已经褪色到比处方纸印出来的油墨还浅。 姜白夜立刻想到了上次发现的那封信。那封信也是一位医师学徒写给阿梦的,字里行间克制,却掩不住情意绵绵。 她一开始还有些紧绷,以为这次又要读到什么沉重的线索了。 处方笺只剩半张,上面的字也不像一封正式信件那样多。 “先生今日又嫌我研药太慢,说我不该叫砚生,像慢吞吞守着砚台过一辈子。我想了想,守着药碾子过一辈子,未免无趣;可若守的是你的画案,一辈子替你洗笔研墨,倒也不坏。只是此话万不可叫先生知晓,否则他定然要罚我多抄三页《汤头歌诀》。” 这段文字下面,还有一行字迹不同的小字。姜白夜已经很熟悉了,那是阿梦的笔迹: “砚生若真来替我守画案,千万别把药味带到我的纸上。墨浓些淡些无妨,黄连气,不许有。” 看完这两段短短的文字,姜白夜哑然失笑,第一反应是——好可爱啊! 这和现代年轻人传纸条谈恋爱有什么区别? 男生上班摸鱼被老板骂了,先和女朋友吐槽一句老板不近人情,接着又醉翁之意不在酒地来一句:“这破班不上也罢,我更想跟你一辈子贴贴。” 女朋友收到纸条时,心里恐怕早就甜滋滋的了,可回信时却依然要带着几分矜持、几分傲娇:“你身上一股味儿,不洗干净就别想来我这儿待着!” 在姜白夜之前找到的那些有关阿梦的历史痕迹里,她一直是个神秘又有些严肃的女子,尽全力反抗她生活的时代背景对女性的压迫。 可这封短短的处方笺子上,明明是两个可爱至极的活人。 而且,更重要的线索是,阿梦这位很懂她、也很敬她的疑似恋人,名字叫“砚生”! 姜白夜立刻在网上搜索“砚生医馆”、“砚生映川”,又把“砚生”和“林予梦”、“凛寓居士”分别放在一起搜了搜,却没找到任何有用的线索。 翻了半天,她只得出一个结论:近几年的古风言情文学里,名字里带“砚”的男主角好像越来越多了。 原本以为自己发现了一条重要线索,终于能往前推进一大步,最后却依然没有任何实质性的答案。 姜白夜有些失望,但心情到底还是比刚才轻松了不少,忍不住又把这封“摸鱼被抓后的吐槽情书”看了一遍。 和砚生之前写给阿梦的那封完整信件一样,这半张处方笺上也没有任何抬头和落款,若不是砚生在信里主动提起自己的名字自嘲,阿梦回信时多半也不会提到,那么姜白夜也就不可能知道他叫什么。 当然,还有一种可能:“砚生”只是这位医馆学徒的字,而他的本名目前依然是个谜。搜索引擎能搜到的家谱或者别的正式公文里,用的多半会是正式的名,而字只是相熟之人才会使用的称呼。 一本被爷爷奶奶翻到卷边的珠算教材里,竟然藏着一封信和一份民国版小纸条。 可惜姜白夜再把这本书翻了个底朝天,把里面夹着的每一页草稿纸都摸了一遍,也没有找到第三份属于阿梦或者砚生的笔迹。 她又看了一会儿珠算教程,借着那些口诀回忆了一阵童年。 直到实在倦怠到读不下去了,她才恋恋不舍地把这本书放回原位,转手拿下一本更薄的杂志。 《新时代文学》。 姜白夜记得,自己小时候,奶奶是这本杂志的忠实读者,每个月都会买一本新的,还会给自己讲里面的故事。 她上初中时,这本杂志停刊了。奶奶说,她三十多年前就开始看这套杂志里的故事了,断断续续收藏到停刊,攒了拢共两百多期。以后要是遇到专门收藏旧书的人,这些绝版杂志可老值钱了! 可惜姜白夜对《新时代文学》里的文风一直不太感冒。 她也自诩是个文艺青年,可这套杂志的编辑团队好像比她还文艺,以至于在她中二病最盛的年纪,都觉得里头不少文章实在太过矫情。 她曾经带过一本去学校。初中那位博览群书的语文老师翻了两页,就严肃警告她:“姜白夜,当闲书看看就行,你可别学这本书里的文章写作文,否则铁定低分!” 姜白夜还记得,当时自己还嘴道:“可是我奶奶好喜欢这份杂志里的文章呢,她几乎每一期都买。” 语文老师那时也温和地对她解释:“别误会,这些文章的文笔是好的,但这种文风只有用在两千字左右的散文里,读者才能慢慢明白华丽的文字背 后到底想表达什么主旨。要是六百八百字的中高考作文还用这种文风,就纯粹是炫技了,容易言之无物,阅卷老师不会喜欢。” 现在想想,语文老师大概指的是,这些文字太过意识流了吧。 姜白夜翻开目录,发现奶奶还用铅笔在杂志里勾勾画画,颇像小学生在作文集里圈出好词好句。 目录上,有一篇文章标题被奶奶画了个圈。 姜白夜定睛一看,作者叫——凛寓居士。 不是吧? 你和那位起草女子婚姻自由倡议宣言的凛寓居士,又是什么关系? 因为奶奶特地在这篇文章上画了圈,姜白夜便更坚定地把“凛寓”和“林予梦”联系在了一起。 换句话说,阿梦就是凛寓居士的可能性变得更高了。 这篇文章叫《旧伞》,篇幅不算长。 故事大意是一个女人找修伞匠去修一把断了一根伞骨的伞。修伞人说,伞修好了还能用,只是不能在大风天带出去了。女人便把伞带回去,后来只在小雨里撑这把伞。 故事非常平淡,像是在描写一件旧物,也像是在写某种无法明说的惆怅。文字风格和这套杂志里大部分文章一样,语言带着一丝刻意的清冷疏离,叙事结构也有些意识流。 “修伞人说,伞尚能用,只是莫在大风里撑着。我听了觉得好笑,世上哪有人专拣小雨出门?大风、小雨,何时出门,又是芸芸众生有资格选的吗?伞面修好洗净,旧花纹仍在,青的青,白的白,仍然好看。后来,我果然只在细雨里用它了。有时不需出门,只要下了小雨,我也特意撑着这把伞,在雨里走走。雨丝密密地落下来,像许多没说完的话,敲在伞面上也不重。旁人见了我,说一把破伞,何必留到今日。我也答不上来。大约有些旧物一直愿意留着,只因它曾陪我走过一段路吧。” 读完这篇带着淡淡惆怅的文章,姜白夜又想起大学时去美术馆看过的一个限时展览——《源氏物语绘卷》。 展览的说明文字中提到,《源氏物语》属于“物哀”的典范,指的是人对物品移情后产生的哀伤,以及对人世无常的感慨。 姜白夜觉得,“物哀”好像很适合描述这篇《旧伞》。 这一期出版的时候,姜白夜还没有出生。也就是说,阿梦这篇文章的确是将近三十年前的产物。她推算了一下,那时奶奶四十多岁,阿梦应该比奶奶稍大一些,大约在五十岁上下。 一位会画画的中年阿姨,平日里可能也喜欢看书写字,一时兴起写了篇有些哀伤的小品文,发表在杂志上,这很合情合理。 奶奶听说自己曾一起出生入死过的好闺蜜发表了文章,专门买了这一期杂志来看,还在上面圈圈点点,更加合理。 唯一不太合理的是,既然阿梦在三十年前还活着,还在发表文章,为什么自己在网上搜索名叫“林予梦”的画师或者作家时,却和搜索“砚生”一样,什么有用的信息都找不到呢? 44.旧号足矣 难道“凛寓居士”只是阿梦写作时使用的笔名,而她在绘画时,又会用另一个姜白夜目前还没发现的别称? 不对,也有可能她早就在某些地方见过阿梦作画时使用的名号,只是一直没有把那些名字和阿梦联系起来罢了。 毕竟,那个年代女性地位不高,也许只有金卓平那样思想进步的人,才会真正尊重她们的工作。 若是用一个明显女性化的名字发表文章或者画作,换了别人,说不定随手就把绝世佳作扔进废纸堆里,连正眼都不瞧上一眼。 别说十九世纪的玛丽安·埃文斯要用男性笔名“乔治·艾略特”发表作品了,就算是罗琳,在《哈利·波特》大火之前,也把自己女性化的名字写成“J.K.”,显得更中性一点,不让人一眼看出作者是女性,才有可能在编辑那里得到更严肃的对待。 姜白夜一边想着,一边继续翻看那册《新时代文学》。 她发现,这本杂志封底上还用胶水松松垮垮地粘着半张信纸,边角已经有些折痕。上面的字繁简相杂,只是字体不像阿梦、砚生或者奶奶当中任何一人的。 “钟姐鉴:上月所托稿件,我已请人转至《新时代文学》杂志社。若她仍不愿署本名,只说旧号足矣,我也不好再劝。好在此处编辑皆是开明之人,若录用稿件之作者有意隐藏本名,亦不至于强求。另,我近日巡访岭左县下辖村小,得遇一位本地老中医,治疗风湿病痛、关节炎症,颇有心得。待寻访结束,我让老先生开几味药……” 后面应该还有内容,可惜这张纸似乎早就被不小心撕成了两半,下面半张连同下半部分文字已经不知所踪。 这封信夹在奶奶珍藏的杂志里,抬头又是“钟姐”,毫无疑问,就是写给奶奶的。而且,既然它偏偏粘在这一本《新时代文学》里,信中所写的“稿件”,大概率也是阿梦那篇《旧伞》。 写信人再次证明,阿梦不愿意使用自己的真名,只肯用“凛寓居士”这个旧号发表文章。 至于这封信可见的后半部分,大概就是关心奶奶身体情况了。姜白夜记得,奶奶去世前几年,每到阴雨天总抱怨膝盖疼,也许早些年就留下了关节炎的病根。 由于信的后半部分已经不在,姜白夜也找不到写信人的名字。可把这半张信纸反复端详、再读几遍后,她又有了一个猜想。 首先,写信人管奶奶叫“姐”,关心奶奶的身体健康;其次,他会应着奶奶的嘱托,帮阿梦联系杂志社发表文章,而且对阿梦的脾气也很了解;再者,信里还提到,此人正在寻访一处“村小”。 巧的是,在姜白夜目前掌握的线索里,还真有这么一位人选——他曾经管奶奶叫远房表姐,也和阿梦颇为熟悉,更重要的是,他成年后似乎一直对教育事业,尤其是穷人和弱势群体的受教育权很是上心。 看起来,金光明确实投身教育事业了。可能还因为这个缘故,他结识了一些文学出版行业的朋友。 姜白夜继续在网上搜索“金光明”、“岭左县”等几个组合起来的关键词,仍然查不到什么有效内容。似乎自己已经隐隐摸到了这几个人之间的关系,却仍然隔着一层薄薄的纱。 她在专门用来调查阿梦线索的笔记本上写下几条新的判断:金光明成年后,依然和奶奶、阿梦保持联系,且十分关心奶奶的身体健康;尽管可能有人劝过,但阿梦在《新时代文学》发表文章时,坚持不用本名。 把这封信服帖地重新叠回《新时代文学》的封底时,姜白夜心里还有些遗憾。 倘若下半封信还在,是不是就能解开更多疑问呢? 可这封信的下半部分恐怕连奶奶自己都找不到了。否则,奶奶既然会把这半封有关《旧伞》的信粘在发表了《旧伞》的这期杂志上,剩下半封若还在,她也绝不可能随便乱丢,或者夹到别的书本里去。 第二天早上,姜白夜是被楼下飘上来的点心香气香醒的。 黄油、燕麦、坚果,还有一点南瓜被烤过后的甜香,混在一起,从楼下钻上来。 因为要提前准备糕点,月英的上班时间本来就比店铺开门时间早一个小时,但她通常还会再早一点来。 姜白夜下楼时,月英正把一批热乎乎的小点心从烤盘里取出来。 “这些都是低糖点心,白夜你尝尝!” 姜白夜从自己的美术工具盒里找出一块竹签牌,在上面写下“低糖糕点,欢迎试吃”,又挑了几块卖相相对差些的小点心切开几份,摆在盘子里。 不过,她到底还是没能抵挡住香甜气味的诱惑,还没来得及全都摆上盘,就很诚实地先拿了一块品尝。 月英忙完抬头,发现自己老板正在舔手指头,笑着介绍道:“这个是我昨天新研究出来的低糖燕麦核桃饼。昨天试做了两小块,给我男朋友也尝了尝,他也挺喜欢的,所以今天早晨就做了这么一炉。太甜的东西,年轻人喜欢,老年人不一定受得住。那些经常过来打招呼的老街坊今天若是来了,正好可以给他们尝一尝。哦对了,还有这款南瓜红豆小方饼,没有任何额外添加糖,应该也很适合他们。” 说曹操,曹操到。开店没多久,张大爷又拄着拐,抱着他从别的店里买来的豆浆和肉包子进来了。 看见柜台前摆着一盒可试吃的低糖小点心,他眼睛一亮,先尝了一口燕麦核桃饼,又尝了一小块南瓜红豆小方饼,连连点头:“哎呀,小刘这姑娘手艺真好啊,随便做一个什么新品都挺好吃的!” 月英在一旁听了,低头甜甜一笑:“下一批核桃饼,我把上面的坚果再烤香一点。” 王书宁和张大爷也是认识多年的熟人了,便笑道:“张爷爷,咱们刘师傅现在有研发任务了,有什么反馈您得跟我们讲清楚,别只会说‘好吃’啊。” 张大爷倒也不生气,只慢悠悠地看了她一眼:“小王,你妈问了我多少次,有没有认识的合适小伙子,叫我介绍给你认识,我都替你挡了不知道多少回了。你跟我说话咋还这么没大没小啊?这不是忘恩负义嘛?你赶紧的,再帮我打包两块核桃饼,还有这个南瓜饼,给我家那口子也尝尝。” 店里瞬间笑作一团。 这天上午,店里来了两位女士,点名要姜白夜帮忙画像。 一头栗色短发、穿酒红色衬衫的女士说,她上个礼拜来过一次,觉得绘梦小店的调味咖啡很 有特色,今天便带上朋友一起来尝尝。 两个人一起来,正好可以多点几种小点心,一起分享。 另一位穿七分喇叭裤的女士一进店,就好奇地四处张望,觉得哪儿都是拍照出片的点。 原本这一天,有个家长替孩子预约了画像,可孩子临时生病,只能取消。 姜白夜便顺势见缝插针,想把这两个姐姐安排进去。 可惜下午还有一个预约,如果想先后画完两个人的肖像,就算把午休的一个半小时缩短到四十分钟,时间还是有些紧。 姜白夜把自己的顾虑和两人一说,又告诉她们,店里也帮客人画过组合肖像,总价格比两人单独画像会便宜一点。 两位女士对视一眼,更兴奋了:“好啊!我俩出去玩,拍了不少合照,合体画像还是第一次呢。” 通过她们的讲述,姜白夜了解到,两人的实际年龄比看起来稍大一些。 酒红色衬衣的姐姐叫彭笑,今年四十二岁,是映川市一所高中的英语老师;另一位喇叭裤姐姐叫李露洋,刚满四十岁,是自己开店做生意的。两人都还未婚未育。 说到这里,两人还特地瞅了一眼姜白夜的表情,发现姜白夜面色如常,并没有因为她们提到自己四十多岁还没结婚,就露出一丝半毫的惊讶,她们这才继续讲下去。 这年头,一听到有人走出了和大部分人不一样的人生轨迹,就开始评头论足的人实在不少。大城市里或许好一点,可像映川这样的三线城市,保守思想依然大行其道。 彭笑说,自己二十多岁乃至三十出头那几年,也着急地到处相亲,上过约会软件。 多数人都是见了一两面便不了了之;也有相处了小半年,对方忽然说自己要出国做生意,希望彭笑能把高中英语老师的在编工作辞了,陪他去国外待着的; 还有一位也处了半年,彭笑觉得勉强可以一起过日子,可谈到结婚时才发现,对方曾经有过一段一年多的婚姻。 结过婚也罢了,毕竟自己年级也不小了,可要命的是他还有个孩子。 虽然对方说抚养权在前妻那边,可彭笑觉得,这么重要的事情都能瞒自己半年,若是真跟他结了婚,还不知道以后会爆出多大的雷呢。 就这样,一路蹉跎到三十五岁。在别人眼里,她再不生孩子就成了所谓的“大龄高危产妇”。 可也是到了这个年纪,彭笑反倒看开了。别人让她去的相亲局,她也不排斥,但再不像前几年那样,遇到个工作、学历、长相还算顺眼的男人,就费尽心思和人家互动,争取早日脱单。 她开始觉得,能遇上真正同频的人,后半辈子一起过日子当然好,遇不上也没什么。 “我就是在一次大龄男女联谊剧本杀活动上认识坚定的不婚主义者李露洋的。”说到这里,彭笑看了身边的朋友一眼。 李露洋立刻补充道:“其实我只是刷到了那个陌生人剧本杀活动,根本不知道它是以联谊为目的的。要是早知道了,我还不一定去呢。不过也幸好去了,要不然就遇不上彭笑了。” 姜白夜点点头,问道:“所以你们认识之后就迅速成了好闺密?” 45.旅伴同行 “可不是吗?那段时间,虽然我相亲相得已经开始摆烂了,可心里终归还是有点压力。遇上露洋之后,我好像才发现原来人生还有另一种可能性。”彭笑偏头看了李露洋一眼,又笑道,“对了,不如让她自己讲讲吧。我是老师,总有些爱唠叨的职业病。” 李露洋略加思索,对姜白夜道:“我二十来岁的时候,也不是没有谈过恋爱。可是小时候看我妈、姨妈、舅妈那些上一代女性在婚姻里的处境,我就觉得,这种生活不适合我。” “我以前那些恋爱对象,倒也不是因为做错了什么我才和他们分开的。只是每当关系要往稳定、结婚的方向走,我就会觉得自己的生活和自由开始一点点被挤压。我也越来越频繁地需要和男朋友解释,为什么我宁愿一个人花钱去旅行,也不想有个人在路上替我拎包、帮我买单。” 李露洋又道:“我不否认有些人的婚姻很幸福,两个人过起日子每天也开心得不得了。只是我个人更喜欢那种灵活、有弹性的生活。想去外地看一个自己其实没那么喜欢的演唱会,就随手订票;想在一个城市多待两天,就续住酒店、改签火车。这种自由感,对我来说很重要。” 彭笑忍不住插话:“是啊,我以前就不行,总觉得不相亲就是对不起家里人,不结婚,人生就卡住了。” “所以你就需要那一场命运的剧本杀嘛。至少在剧本里,咱们当的是侦探、凶手、目击者,而不是谁谁谁的老婆。” 彭笑被她逗乐了:“可太对了。那次去联谊,没认识到对象,倒认识了个能让我松口气的女性朋友。后来我俩约着出去玩,节奏也特别放松。我爱逛博物馆,她爱citywalk。我们想一起玩就在一起玩,想分开旅行一天就分开,也不用像以前和男朋友在一起时一样,处处小心,顾忌对方想去哪儿、不想去哪儿。” 她越说越起劲:“总之,我觉得露洋那种自由随心的生活方式对我影响挺大的。上学期有个学生被我批评了,随口骂我一句‘老处女’。要是放在十年前,我肯定会破防,因为他正好戳中了我相亲屡战屡败的痛点。可现在我已经学会一笑而过了——这学生骂我三个字,也就勉强骂对了一个‘女’字,根本伤害不到我半点嘛!” 李露洋笑得肩膀直抖:“彭老师这几年进步确实很大。以前别人问她怎么还不结婚,她还会很认真解释半天。现在有人问,她就说:我还没批改完单身这张卷子,不急着交卷。” 彭笑摆摆手:“别听她胡说,我哪有这么文艺,就是在你面前贫贫嘴罢了,真到亲戚面前还是得摆一张苦脸装个样子。” “你有。”李露洋毫不客气地拆台,“你只是在学生面前不好意思承认。说起改卷子,我想起来……” 两人分享着单身生活里的一个个片段,姜白夜做笔记的手都停不下来了。 到最后,还是姜白夜主动提醒两人:“姐姐,听你们讲故事真的很愉快,不过我现在得先开画了,要不时间来不及。我画的时候,你们想到什么,可以继续补充。” 两人便从书架上各取了一本书,一边等姜白夜作画,一边互相分享书里看到的点点滴滴。 很快,姜白夜就勾勒出了两个随意坐在沙发上的女性形象。她们神态自信,脸上的笑容比二十多岁还在探索世界的大学毕业生更多了一分沉稳和从容。 这幅肖像画,无论是姜白夜,还是那股神秘力量,都没有加入太多奇绝的巧思。在姜白夜看来,她们脸上那份舒展和自信,就是这幅肖像最大的特色。 两人身旁都放着旅行箱。李露洋左手拿着一张车票,右手则握着演唱会荧光应援棒。 彭笑的眼神则安稳落在手里的剧本杀角色卡上,像是在思考推理游戏的答案,却又不急着给出答案。 姜白夜不想让背景喧宾夺主,只打算在后面随便勾几笔淡淡的色彩,免得画面太空。 可勾着勾着,那些原本随意的线条延伸得越来越长。一片故意画得模糊、代表夜色的深蓝里,突然出现了远山、河面,还有星星点点的城市灯火。 姜白夜揣摩着那股神秘力量的意思,顺着这微妙的变化继续画下去。 她把画像间的椅背画成了一节列车车厢的座椅,而画面上的两个人也成了出现在车窗倒影里的对称人像。 李露洋手上的火车票原本只是白板一张,姜白夜又刷刷几笔,在上面写下“下一站:”。 后面的站点名,她特意留空了。 两人看到画时,反应都挺轻松。李露洋第一眼就注意到自己手里的火车票,看了一会儿说道:“这张票挺好的,没有写具体终点,省得别人老来问我的下一站是不是结婚生孩子!” 彭笑笑着说:“你看,老板都知道你烦这个。” 她又看向整幅画,感慨起来:“这场旅行画得真的挺好。我忽然觉得,那场剧本杀联谊,可能真的是我人生中最成功的一次联谊了。对象没找着,旅伴找着了。其实也算找到了我最想过的那种人生吧。” 李露洋也笑道:“这幅画画得挺舒服的,至少没把我画成一个孤独站在山顶、举着不婚不育大旗的女战士。我和别人说我是坚定的不婚主义者,好多人都觉得我是不是在哪个男人那里受过伤,所以爱不上别人了。还有人不分青红皂白地来骂我,说我宣传极端思想,不利于社会健康发展。我就纳闷了,我自己过自己开心的生活,不管是开店赚钱还是外出消费,不都是贡献GDP吗?怎么就有碍社会发展了呢?” 最后,还是当老师的彭笑做出了最深刻的点评:“我觉得我俩喜欢这幅画,是因为你把我们的关系画得轻松自由,有陪伴感,但又不是传统意义上黏在一起的两个闺密。总之,就很符合我俩的关系定位吧。” 两个人,一幅画。 不远处的云华路22号有家打印 店,能做彩色复印。不过两人也不争不抢。 彭笑说:“这幅画裱起来,可以挂在露洋的店里。不说招揽顾客,至少也让顾客知道,这家店的老板是个多么开心自由的女孩子。再说了,我也经常去她店里买吃的,想看这幅画了,再去店里就是。” 两人说说笑笑,挑了个好看的画框,又买了好几种不同的甜品,才去前台结账。 王书宁给两人夹着她们点的甜品,姜白夜把画装进保护袋,两人还在互相拍照。 彭笑见手边有免费试吃的小盘子,便顺手拿了一块南瓜红豆小方饼。 那不甜不腻的口味,清新自然的香气,还有入口即化的质感,让彭笑都不由得惊叹:“这个好吃!” 李露洋对同伴如此大的反应感到很不寻常:“这么厉害吗?让我尝尝。好吃的话,我可得偷师学艺了。” 只可惜,刚才进了彭笑嘴里的,是试吃盘上最后一块。 姜白夜连忙安慰李露洋:“没事,我们糕点师做了好多。等下一锅出炉,我送你一块。” 这个提议却被彭笑直接否决了:“哎,不用不用,这个小方饼直接给我打包十五块。” 王书宁听了,忙不迭在展示柜里夹了六块,遗憾地告诉彭笑:“如果您要十五块的话,可能还要等下一锅出炉。我这儿只剩六块了,您看看……” “大概等多久?几分钟的话,等等也无妨。” 王书宁走到吧台后离烘焙间稍近的位置,扯着嗓门喊起来:“月英,南瓜红豆方饼还有多久啊?” 吵闹的烘焙间里,隐约传来月英被口罩捂住的声音:“还有两分钟,马上就好。” 王书宁兴奋地把这个消息传达给依然在吧台等候的两人,却见原先还兴奋得叽叽喳喳的李露洋,眉头忽然轻轻皱了起来。 王书宁不知道她想到了什么,也不敢问。 也许是忽然想到工作上的头疼事;也有可能是裙子夹裆里,不好意思当着店里这么多人的面拿出来;又或者是一口气买十五块方饼的同伴不小心踩了她一脚…… 总之,王书宁只能把视线移开,假装自己什么都没发现。 两分钟后,月英端着刚出炉的一盘低糖小点心出来,还没来得及看清前台排队的客人,就赶忙对王书宁说:“书宁姐,这盘烤了二十多个南瓜小方饼,应该够吧?下一盘的话,得再等十分钟了。” 看见王书宁在忙着结账,姜白夜也正在装画,都不是能立刻洗干净手、拿刀切糕点的人,月英便道:“你们等等,我再切两块放试吃盘里。” 这时她才抬头看了一眼前台的两个客人。 这一看不要紧,月英和李露洋一对视,两个人都怔住了。 李露洋似乎已经做了一些心理准备,只是有些意外。可月英一下子瞪大了眼睛,手里的夹子都差点没拿稳。 “李……李老板?” 46.一条退路 不知内情的彭笑看到两人打招呼,还笑着问:“你们认识啊?” 李露洋看出月英看见自己之后有些不自在,便没有当众说破一切,只轻描淡写地告诉彭笑:“她以前是我店里的员工,手艺挺好的。” 彭笑顺口感叹:“难怪这些点心都这么好吃!这么厉害的烘焙师,你怎么没留住呢?” 彭笑这个问题也只是随口一说,倒不真想追问一个确切答案。月英却下意识低下头,不知道该怎么解释眼下这个局面。 因为她的确不是自愿从面包店离职的。 李露洋到底做了很多年生意,最懂分寸,没给月英开口为难的机会:“月英,你先忙你的。方便的话一会儿咱们单独说两句。” 姜白夜刚好把画裱好装进袋子里,看出月英表情不对,便戴上手套,主动接过月英手里的托盘:“这盘我来分,你先去后面看下一炉。” 之前李露洋在画像间里讲故事时,曾经随口提到过自己开的是一家面包店。当时姜白夜还开玩笑说,她们从某种意义上也算同行。 那会儿她根本没有意识到,居然会这么巧,李露洋就是月英之前的老板。 她记得,月英说过自己以前在面包店干得挺好,只是因为家里人知道了她在哪里工作,总去店里闹,老板实在承受不住,这才让她另觅下家。月英还说过,她离职的时候,面包店老板还给了她五百块钱,怎么推都没推掉。 李露洋和彭笑说了几句,彭笑便拿着自己买的点心先离开了。李露洋带着画留了下来,又在小店里坐了一会儿。 等月英从烘焙间出来时,姜白夜已经在画像间给另一个预约客人画像了。 王书宁便把两人安排到店里另一个没什么人的角落。那里隐私比不上画像间,但好歹不怕被太多人听见。 不过两人在外间没坐多久,姜白夜那位预约画像的客人就接到了一个他最不想接到的电话。 这是个被生活压力压得喘不过气来的打工码农,好不容易请到一天假,却不能安心休息,电脑还要随身带着。工作软件出了点问题,他还得随时待命做代码修复。 来画像的码农接完电话,不停朝姜白夜道歉,有些不知所措。 姜白夜说,自己后面暂时没有别的预约,如果他愿意,可以等他忙完再接着画。 “姑娘,我这工作至少得干上一个小时。我能在你们店里干吗?你放心,不占用你这间VIP房,要是有别的客人,你就帮人家画。反正我今天本来也是想休息一下,在映川这个不熟的地方稍微转转,没想到还是摆脱不了工作。唉,先不跟你牢骚了,我搬到外面去坐着……” 姜白夜觉得这个客人还挺客气。 小店知名度渐渐提高后,她也不是没遇到过难缠的人。 前些天还有个客人,说要给自家孩子和亲戚家孩子各预约一幅肖像,连带着中间的休息,姜白夜给两个孩子总共空出了一整个下午的四个小时。 可过了十分钟人还没来,她打电话过去,对面却说:“哎呀,我们忘掉了,不好意思啊,下次再约。” 把别人时间不当时间的人见多了,姜白夜就越发觉得,面前这位码农客人很可贵。 码农客户主动退到外间办公,姜白夜便让李露洋和月英去了画像间。 画像专用间四面墙有三面都是落地玻璃,光线充足,但姜白夜也给玻璃墙装上了竹帘。 一方面,太阳太烈的时候,可以给房间里遮遮阳,又不会太暗;另一方面,有些客人讲故事时,明知画像间隔音效果好,但只要能和外面的人互相看见,还是会觉得不舒服。 姜白夜贴心地为两人把帘子拉了下来。 刚坐定,月英就开始向李露洋道歉。尽管这道歉的话,她在辞职那会儿已经对李露洋说过好几次了。 李露洋道:“麻烦也不能说完全没有。毕竟当初你在我那面包店干的时候,手脚那么利索。我重新招了一个姑娘,也不像你干得那么好。排班、后厨、订货这些,都被打乱过一阵子,好在现在终于又重新走上正轨了。” 见月英还是一副诚惶诚恐的模样,李露洋又说:“但是,我最可惜的还是你这个人。你做面包的时候特别细致,每一款不同的产品,该用什么火候你都记得很准。就连我自己做烘焙,很多时候也只是照配方做,可你还能记住不同面粉的吸水性,知道太甜的红豆馅儿该怎么调好。真的,月英,你别总是这副妄自菲薄的样子。作为面点师,你真的很有天赋。” 好像前一秒还在说月英被迫离开面包店,对自己的生意造成了多大影响,后一秒却直接开启了夸夸模式。月英怔了好一会儿,终于稍微放松了些。 “对了,李姐,我家人之后还有去你们那儿闹过吗?” “你家里人的确还来过几次。一开始他们好像不相信你真的离职了,怀疑店里的人都在帮你瞒着,以为你只是请假躲了几天。后来,他们隔一两个星期就来一趟,还问店里的其他同事有没有和你联系,知不知道你现在在哪儿。” 月英再次低下头:“唉,还是给您添麻烦了。” 李露洋坐在她身旁,拍拍她的肩膀:“没事。后来他们不像你还在那儿工作时闹得那么大了,只是过几天来问问话。我没有透露过任何信息。当然,要不是今天碰巧遇上,我也真不知道你去了哪儿。可店里毕竟人多,保不准其他员工私底下议论,这些话传来传去,就很难控制了。我不是为了吓你,只想提醒你,你家里人还没放弃,还在打听。” 看月英仍旧一副羞愧的样子,李露洋又道:“你辞职这件事,我的确遗憾。当初我说的话,也可能有些重。但现在我想告诉你,我不怪你。真正做错的,是那些来我店里堵人的人。” 她停了停,语气更认真了:“我们俩也许在人生选择上不一样。我这辈子都不打算结 婚,而你有喜欢的人,想和他结婚,这都很正常。关键在于,结婚也该是你自己点头,不该由别人操纵。” 月英听着,忽然有些想哭。 无论是只比她大几岁的姜白夜,还是更有阅历的李露洋,她来到映川之后遇到的两个老板,都在精神上给了她很大的支持。 每当她感到惶恐、羞愧,觉得自己好像又给别人添了麻烦的时候,这两位前辈随口说的几句话,又会让她觉得自己好像重新有了力量,可以继续坚持自己想走的路。 这天下班后,三个姑娘又在店里聊了起来。 王书宁先说道:“今天亏得遇见的是那个很支持你的面包店老板。万一你出来补货的时候,遇到的是你家里人,那可就不好了。” 月英叹了口气:“也就这么巧。其实我真的挺少到前台来的。” “这样吧,”姜白夜想了个主意,“虽然有点委屈你,以后你不一定要一直来前台补货。你在烘焙间里把要上架的东西排列整齐,该做的摆盘先做好,这样也省得你到前台来,把点心从烤盘往展示柜的盘子里一块一块地夹。” “对呀。你在后厨把摆盘弄好,到前台来之后,我或者白夜戴个手套就能直接把盘子端进展示柜。就是你的工作量可能会稍微大一点。”王书宁说。 月英当然不介意这点增加的工作量。能减少她在前台露面的次数,是她所希望的。 只是偶尔,她心中的愧疚感会愈加强烈。 姜白夜和王书宁都在考虑她的情况,尽量照顾她的特殊处境,而她却总觉得自己在不停地给她们添麻烦。 谁知道,若是她家里人真的再次找上门来,会不会比以前在面包店时闹得更凶。 毕竟,她的身世再怎么令人同情,她也是个独立的成年人,不能指望永远有好心人替她兜底。可她的确也厌倦了这种躲躲藏藏的人生。 回家的路上,月英暗暗思忖着,男朋友也快到二十二岁了。不如等他年龄一到,两个人就直接领个证。 到时候,名正言顺在一起了,家里人就算找到她,总不可能再把她强行押回民政局,在她明显不愿意离婚的前提下逼着她离婚吧? 这些想法,月英暂时没有和姜白夜、王书宁说。因为连她自己都还没有完全想明白这个办法的可行性和有效性。可至少它是一条退路。 姜白夜发现,每次月英那里出了什么岔子,她总会做一些奇怪的梦。 刚认识月英时,她梦见过长得像月英的女孩被人追逐,可梦里追她的人喊的却是阿梦的名字。 这天晚上,她又梦见了类似的情景。 梦像是被谁剪成了两段胶片。一段光线明亮,隐约有红绸、礼盘、长辈低声交谈的声音,空气里飘着一点温热的茶香;另一段却暗得多,阴沉沉的天让屋檐看上去更低了,有人一件件收下木桌上的东西,可喜庆的颜色却变得沉闷,像蒙了层灰。 47.两个梦境 第一幕梦境里,时间大概是某一年春天。 日光温和,一座古色古香的二进院落门口摆着几箱几笼货物,好几个笼子上面还盖着喜庆的红布,一看便是旧时男方向女方下的聘礼。 这些礼品不算夸张,箱笼摆放得却整齐。 一个装束简朴但体面的中年男人,像个府里管家,正向另一群人介绍每只箱笼里装的是什么东西:“这箱是新裁的棉布,给姑娘做春夏衣裳正合适;这一笼是茶点,都是城里老铺子的手艺;这里几卷书,是我家少爷平日读过的,也挑了几册新拓画谱,姑娘若是闲时愿意翻翻,或许能解解闷。不敢说礼品贵重,只求体面周全。小两口成婚后生活幸福,便是我家老爷最大的愿望了。” 一个看不清脸的年轻女子站在门廊之下,静静地盯着装了几册书和画谱的那几个箱子。 因为看不清脸,姜白夜也分辨不出,那女子究竟是又羞又喜,还是有些抗拒。 等每个箱笼里的聘礼都向女方家庭介绍完了,女方家里一位身着灰色长衫的中年男人——不知是父亲还是别的什么长辈——把年轻女子从门廊下叫到身边,让她和拜访队伍中的年轻男子互相见礼。 这个男人声音不高,谈吐斯文,女子和他见礼之后,也不像里写得那样特别羞怯。两人之间能看出几分疏离,但也不是全然排斥。 送礼的人离开后,穿灰色长衫的中年男子低声问那年轻女子:“这几册书,你喜欢吗?先收进你屋里吧。” 女子没有回话,只微微点头回应。 …… 半夜,楼下有两个年轻人骑着改装了引擎的摩托车,从云华路飞驰而过,硬生生把姜白夜从梦里吵醒。 迷迷糊糊间,她依稀还听见街对面便利店老板的骂声。便利店老板和她一样,晚上也睡在楼上的住宅里,大概被这两个飙车党吵得够呛。 姜白夜醒了没多久,再次昏昏沉沉地陷入了梦乡。 还是同一个院子,却比前一个梦里暗了许多,不知是天气阴沉,还是时间已经到了深秋的黄昏。 原先光鲜整洁的院门上油漆开始剥落,墙角也凌乱地堆放着一些杂物。堂屋桌上随意摆着几张乱糟糟的纸,纸张边缘翘起,风一吹过轻轻发颤。 院子里依旧摆满了一箱箱东西,也用红布盖着。乍一看,和之前那个场景似乎没有太大区别,甚至东西还更多了。那些沉甸甸的箱子上,红布盖得并不严实,缝隙里透出一点闪闪银光。 另一些看起来轻些的箱子里装着丝绸。绸缎太长,又没有仔细折叠,直接从箱子边缘冒了出来。 同样是那个站在门廊之下的年轻女子,同样看不清脸。可这一次,她站得更远,像是在尽量往门廊的阴影里缩,远离院中那些红布和箱笼。 整个院子里的喜庆气氛便也显得刺眼。 这一次主导接收礼物的不再是那个穿晦涩长衫的中年男子,而是另外两个男人。 他们年纪不算很大,一个把长长的礼单展开,另一个则走到那些装得满满当当的箱笼旁边,眼睛恨不得钻进箱子里。 梦里的人依然看不清五官,可他们身上那种喜气洋洋的情绪却像是快要漫溢出来一样。 这两个年轻男人没有像上一个场景里的中年男子那样,把年轻女子叫过去,让她和下聘礼的人互相见礼,甚至全程都只在收礼,没怎么和她搭话。 送礼的人离开后,盖在箱笼上的红布忽然被一阵阴风吹起。 风是从旧宅深处某个没人住的房间里刮出来的。红布的一角飘飘荡荡,飞到女子的手腕旁,像要缠住她。 女子下意识后退一步,躲开了这块红布,却发现自己的脚踝上不知何时也缠了一根红绳。 沿着红绳看去,绳子一路拖到院中,另一头系在院子里躺着的一只沉甸甸的箱子上。 女子蹲下身,想把脚腕上的红绳扯开。可手腕上忽然一阵刺痛扎进皮肤里,让她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 下一刻,梦里的画面就碎了。 这两个梦境之间的差别太鲜明了,鲜明到让她一时说不出话来。月英家在乡下,也许也有这样一座院子。 未必有梦里的二进院落那么豪华,可姜白夜能够想象,那个大月英许多岁的男人上门说要娶她时,估计也会这般下些血本,送上红布包裹着的礼品,摆些热闹的排场。 可收礼收得笑逐颜开的亲人,根本不会在乎月英本人愿不愿意。 姜白夜觉得,第一个梦大概就是月英所期望的订婚场景——家里人在乎她喜不喜欢,而且要娶她的人,也和她有共同话题。 姜白夜下楼到店里时,月英和往常一样,已经在烘焙间了。她换好了工作服,正在称量面粉。 她今天做事比平时更利索,可姜白夜觉得,那种快和她刚刚入职那几天高能量、带着开心的麻利不太一样。 像是心里慌乱,表面上却努力掩饰,做出专注的模样。 “月英,早。”姜白夜随口打了声招呼。 月英从她声音里听出些许疲惫,抬头问道:“姐,昨天晚上没休息好吗?” 姜白夜应了一声:“嗯,老是做梦。夜里还有飙车的摩托车,把我吵醒了一会儿。” 月英沉默了一下,像是在犹豫要不要把心里的想法说出来。最终,她还是开口道:“我昨天晚上想了挺久。如果我和男朋友领证了,是不是家里就没办法再把我介绍给别人了?” 月英这突如其来的问题,让姜白夜深感意外。她知道月英和男朋友感情不错,可月英以前从来没在她或者王书宁面前提过两人有什么要结婚的计划。 从现实层面说,领证的确能挡掉月英父母和其他亲戚持续不休的骚扰,挡掉他们非要把她嫁给另一个人的安排。 可从另一个层面来说,结婚这个决定又太重了。 姜白夜想了想,问道:“你想到领证的时候,想到的是和他在一起幸福生活的过程,还是你家里人没办法继续逼你的结果?” 月英一下被问住了。 她原本以为,姜白夜大概会劝她不要急,让她慢慢来。因为像姜白夜这样受过高等教育、家里条件又好的女孩,好像都不急着在二十出头的年纪结婚。 月英觉得自己喜欢男朋友,也相信他是真心对自己好。 可姜白夜说得对。 昨天回家的路上,当她冒出“领证”这个想法时,心里涌现的第一个画面的确不是和男友建立一个温馨的小家庭,而是想用这张证把父母和亲戚挡在门外。 想到这一点,月英忽然有些难受,甚至有些羞愧:“啊,我忽然觉得我这个人好糟糕啊。我只想着怎么摆脱自己的困境,也的确没有认真想过,结婚之后要面对什么样的生活,好像把男朋友都当成工具人了。” 姜白夜帮她把称量完毕的面粉袋子拿回储藏面粉的地方,告诉她:“害怕的时候想抓住一个能保护自己的人,很正常。但是越是害怕,越是不要让恐惧冲昏头脑,越不要让情绪代替理智做决定。” 过了一会儿,王书宁也来上班了。月英把早上和姜白夜这番对话,也和王书宁说了一遍。说完后,她还忍不住感慨:“你们念过书的人就是不一样,脑子好使,真羡慕你们。” 姜白夜有些尴尬:“大道理谁都说得出。我俩也就是不爱谈恋爱。要是真的遇上特别想在一起的人,说不定也会变成一个你们避之不及的恋爱脑。” 王书宁把自己妈妈给店里几个女孩捎来的水果放在吧台上,看着月英:“结婚领证这种事,跟咱店搞装修差不多。装修材料弄错了,就算能拆,也够麻烦不是?唉,我不是咒你找错人啊,我就是觉得,别把领证这事当成万能药。” 怕月英误会,王书宁又补充道:“咱们月英当然值得嫁一个相爱的好男人。对了,你要是真的深思熟虑完,决定结婚,一定要请我和你白夜姐当伴娘啊!” 店里很快忙了起来。忙起来之后,月英脑子里的杂念也少了很多。 她想,自己还是应该先好好工作,多赚钱。过几年,不管是和男朋友结婚,还是做别的选择,至少都更有底气。 这天打烊后,姜白夜收到了一条来自弟弟的消息。 看到发信人时,姜白夜本能地有些不安,担心父母或者弟弟那里又出什么幺蛾子。可等她点开内容,反倒噗嗤一下笑出了声。 “姐,能不能帮我起个中文名?爸妈以前给我起的那个,我实在不好意思用。” 姜白夜的弟弟出生在国外,正式身份证件上只有“JasonJiang”这一个名字。 虽说“Jason”在国外华裔二代中一抓一大把,弟弟小学班上就有好几个重名的,甚至隔壁班还有个姓江的小孩也叫Jason,把老师都弄得头疼,可弟弟至少觉得这个名字还算好听,朗朗上口。 父母倒也给他起过一个非正式的中文名。 可到了他这个年纪,开始有了些青春期怕羞的小心思,“白龙”这个名字就自然显得太过中二。 何况Jason同学明明都上完高二了。 48.一个名字 姜白夜几乎能想象出,弟弟回国之后自我介绍“我叫姜白龙”时那种尴尬的场景。 若是他哪天成了享誉海内外的企业家,用这样一个名字行走江湖,倒也不是不合适。可如今他还只是个不满十七岁的高中男生,实在不太压得住“龙”这个字。 她笑了笑。 这个陌生了许多年的弟弟,好像也还没有完全长成父母派来的审查员模样。至少此时此刻,他还只是个真心觉得“白龙”这个名字太丢脸的十六岁男孩。 姜白夜记得,有一年父母回国,那时弟弟才上小学一二年级。他在国外读私校,中文课都是周末去补习班上的,认得的字自然不多。 可那会儿,小屁孩还兴冲冲地跑到她面前炫耀自己的中文名,说“白龙”一听就很酷。 当时妈妈还在姜白夜面前解释,姐姐叫“白夜”,弟弟肯定也要顺着这个字来排,“龙”这个字适合男孩子,所以就给弟弟取了这个名字。 过了十年,少年人心性上来了,开始觉得这个名字中二,又想给自己换个名字。 姜白夜想了想,弟弟从小就喜欢旅行。据说他小学毕业之后,就开始和同学组团,在他们生活的国家里从一个城市跑到另一个城市。 要是自己给他取名,肯定要起一个符合他爱好和心性的。 至于“白”这个字,虽然能和自己的名字对应上,可姜白夜也没有特别执着。她和弟弟的关系本就有些生分,亲姐弟关系还不如一些朋友和他们的堂表兄弟姐妹亲近,也就没必要非把这层姐弟关系刻意体现在名字里。 何况,弟弟的中文名本来就不会出现在任何官方证件上,比一般人的名字更多了一丝“代号”的感觉。 第二天早上,姜白夜给弟弟回了消息:“不想叫‘白龙’的话,我给你起了个名字,叫‘墨行’。” 弟弟过了一会儿回复:“听起来好文艺啊。” 姜白夜说:“希望这个名字比中二热血漫的男主角白龙好一点?” 弟弟回了个大笑的表情:“还挺好的,谢谢姐姐。” 有礼貌,但还是有些疏离。姜白夜对此倒也不意外。小时候追在她身后的小鼻涕虫,已经到了想给自己重新取个更好听的名字的年纪。 一个名字到底意味着什么呢? 姜白夜再次想到了阿梦。 弟弟主动向她要一个名字,是想摆脱父母给他起的、多少有些随意的中文名。 可是阿梦呢? 年轻时,她在照相馆里起草女子婚姻自由倡议宣言,用的是笔名;晚年时,她在《新时代文学》上发表散文,用的也是同样的笔名——哪怕金光明那半封信里也暗示过,编辑更希望作者署本名,她却依然坚持“旧号足矣”。 而在春和照相馆给人画像时,她用了自己的姓氏“林”,却有意无意地隐藏了真正的名字。 只有“沈宅”里的人,或许因为和她相熟的沈夫人有关,才知道她的名字叫“予梦”,并以此称呼她。 当然,战争中任何人都会自顾不暇,可从她和奶奶带着成为孤儿的金光明一路逃亡来看,她和沈夫人应当不止“相熟”这么简单。 这样一个有才情的女人,究竟在什么情况下,会连文章和画作都不愿意署真名? 只是怕别人看出她是女子,还是像月英那样,怕某些人顺着名字找上来? 想到月英,想到自己做过的那些奇奇怪怪的梦,想到神秘女子逃亡、前后出现的两个定亲送聘礼场景,又想到奶奶遗物里阿梦和砚生交换的几封信件,姜白夜忽然生出一个想法。 她最近那两个有关订婚的梦,也许不只是自己对月英生活的想象。 会不会梦里的女子也是阿梦,而店里一直存在的那股神秘力量,正借着梦境让她看见些什么? 阿梦逃跑、隐姓埋名,作为受过教育的大家闺秀,却一个人跑到照相馆,和奶奶、奶奶的堂哥,还有那些同是“泥腿子”出身的帮工共同生活、工作。 会不会也是因为她在逃避一段被人安排好的、自己却完全不想要的婚姻? 那个年代,受过教育、能从劳动中获得经济报酬的女子开始变多,可大多数女人依然很难真正掌握自己的婚姻。 也许阿梦真正的心上人,是那位医馆学徒“砚生”,有文化,懂她的心思,又支持她的事业。 可不知为何,也许她的家人并不认可她和砚生的感情,反而想把她嫁给一个没有共同语言的土财主? 第二天上午,店里客人不多。姜白夜又坐在店里角落画画,身旁堆着一沓乱糟糟的草稿纸和笔记本。 早在姜白夜还在游戏大厂打工时,她空闲时间就会画一些连环画,想等故事完备一点后再拿去出版。 王书宁路过时,看见姜白夜摊开的笔记本上出现了“林予梦”、“凛寓居士”、“阿梦”等好几个名字,便随口感叹道:“哈哈,你这是在给漫画里的角色安排不同场合下的不同身份吗?我太理解了。我的微聊、小地瓜、颤音,还有游戏账号,每个平台网名都不像同一个人的。” 她说起这个,顺手拉开一把椅子坐下:“我有个朋友比我还大一岁,也是被家里人催着结婚,就用社交软件相亲。一开始她比较憨,居然在这种软件上用自己的真名。结果,有个男的在网上刷到她,他俩明明都没互相匹配过,可那男的看上她了,又知道了她真名,就顺藤摸瓜找到了她工作单位!她又在公职单位上班,下班时间固定,有一天就有个陌生男人带着一束花,去单位楼下堵她,让她当自己女朋友。你猜之后怎么着?” 姜白夜歪头看着王书宁,后者也没把这关子卖太久:“那是我姐妹活了二十八年,第一次和治安部打交道啊!” 姜白夜感叹:“现在网络太发达了,一个名字就能暴露好多信息。” 王书宁想了想,说:“其实以前也不一定好。现在至少干什么都有法律保障,虽然有时候执行不到位,可至少在大城市里,有人看上你,也不至于当街把你掳走。” 她朝烘焙间方向努了 努嘴:“就拿咱们月英来说吧,她现在每天跟惊弓之鸟似的,可我觉得,她更怕的是家里人找上门来给咱们店里造成麻烦,未必担心家里人能从映川这样的大城市里把她强行抓回去,嫁给乡下那个老男人。过去网络没那么发达,可宗族势力、地方关系、人情压力可发达多了。要我说,以前的人要是因为种种原因想隐姓埋名,那才更得藏好了。现在只要你不做亏心事,就算暴露身份了,脸皮厚点、勇敢点报告治安部,屁事没有。放以前,可真的要出事!” 姜白夜对王书宁这番见解深以为然。 她不想一直把自己在调查的事情完全瞒着王书宁,把这些应该留在历史上的名字都说成漫画里的设定。 可她又实在不好开口解释店里发生了哪些稀奇古怪的事,自己的画笔又是怎样被那股神秘力量改变了方向。 于是,她挑了一部分可以说的内容,告诉王书宁,自己在奶奶遗物里发现,奶奶年轻时曾经有这样一位好朋友,她想查查这位旧人的信息。 连月英都知道,姜白夜小时候父母就出国了,基本是爷爷奶奶照料她的衣食住行。所以她想找一找老人家生前认识过的人也再正常不过。 听完姜白夜的话,王书宁说:“你想查一个人的笔名,不能光找这个人的其他作品吧?这不是发表在杂志上的文章吗?杂志社说不定会有作者的稿费领取方式,里面可能就有通信地址。” 姜白夜无奈:“这个杂志社在我上初中的时候好像就停刊了。” “这样啊,那是有点难办。”王书宁想了想又说,“对了,你前些日子不是老往图书馆典籍室跑吗?那种地方会不会还留着过去的书刊资料?比如杂志社相关的档案之类的。” 店里来了客人,姜白夜便没有和王书宁详说下去,只重新翻开笔记本,按照时间顺序,把阿梦一生中目前能推测出的社交场景写了下来。 已知最早的线索,是在藏春街卅五号起草的那份女子婚姻自由倡议宣言,以及来自沈宅的电报。这些大概率都发生在阿梦和春和照相馆有关联的时期。 她应该也是在照相馆工作期间认识砚生的,因为砚生的信里多次提到阿梦“给人画像”。 而金光明十四岁时的信里写到,父母皆因国事罹难。也就是说,照相馆大概率在战争开始前或者爆发不久就已停业。 随后,战争期间,阿梦和奶奶带着金光明辗转逃难。 又过了好些年,阿梦也许继续隐姓埋名,用另一个代号维持着绘画生涯;也有可能因为种种原因不再画画,转而开始写作。 整理完这段时间线,姜白夜忽然发现,自己之前调查时,重点都放在了春和照相馆、金卓平夫妇和金光明身上。 因为这些线索都显而易见。 可现在她意识到,如果阿梦真的曾经在逃离原生家庭,那么她来到春和照相馆之前的人生,甚至包括她本不为人知的名字,才是她最想藏起来的部分。 而这也恰恰是近百年后的姜白夜最难调查到的部分。 49.改名知夏 姜白夜也说不清最近是怎么了,似乎自己的生活总围绕着“名字”这个主题打转。 先是调查隐姓埋名的阿梦,又是弟弟向她讨要一个更适合他的中文名,就连这一天唯一一位来找她画像的客人,所讲的故事也有大半围绕着名字展开。 前几天,曾被她画成树懒的美妆店店员罗珊发来消息,说自己介绍了几位客人去绘梦小店,还开玩笑道:“要是店里忽然生意特别好,一群漂亮又会打扮的美女涌进来,你可千万别惊讶哦。” 姜白夜并没有太当回事。罗珊平时在店里推销商品,和客人聊天时随口提一句绘梦小店的饮料好喝、点心不错,还有特殊的画像服务,也很正常. 至于最后究竟能转化成多少客人就不一定了。 这一天来的客人提前两天给店里打过电话,预约了画像服务,还说自己是街上那家美妆店的柜姐推荐来的。姜白夜便答应,画像服务给她打九五折。 客人进店后,姜白夜第一眼就被她吸引了。 倒不是因为她漂亮得多么夺人眼球,或者妆容多么惊艳,而是她一身健康的小麦色皮肤,整个人看起来活力满满,离她好几米开外都能感受到她由内而外散发出的健康向上的光环。 把人请进绘画间后,姜白夜道:“你登记时的名字叫‘知夏’。我今天见到你,才发现这个名字简直和你的气质绝配!我以前也跟着网上的健身博主练过几次,不过总是三天打鱼两天晒网,最多坚持两个星期就停了。你身上肌肉线条这么好看,肯定是长期坚持练出来的,好羡慕!” 知夏听完开怀一笑:“哈哈,我也在视频网站上发健身视频,粉丝不算特别多,不知道你有没有跟练过我的视频。” 她说着,点开了视频主页,她的账号叫“知夏练了吗”,九万多粉丝。 大概是因为姜白夜锻炼的次数实在不够多,她此前并没有刷到过这位健身博主。 “我平时做健身视频、讲解动作的时候,天天对着镜头说话,可现在轮到讲自己的故事,反倒不知道该从哪里说起了。” 姜白夜提问:“那就说说你是怎么成为健身博主的吧。或者说说你当初怎么灵感大爆发,选了‘知夏’这么好听,又这么符合你气质的网名?” 听到前半句时,知夏已经开始组织语言,可后半句有关网名的问题,却让她极具感染力的笑容短暂地僵了一下。她沉默片刻,才说道:“其实‘知夏’是我现在的真名。对,身份证上的名字。” “现在的”真名? 姜白夜来了兴趣:“你以前还有别的名字?” 姜白夜问得很小心,担心不小心触碰到客人不愿提起的经历,不过看知夏此刻的神情,即便过去真的发生过什么,她似乎也已经释然了。 “得从我以前的名字讲起了。”知夏笑了笑,“不过,这可是一堆很有意思的故事呢。我20岁以前,名字叫——郑迎娣。” 听到这个名字,姜白夜脸上的表情也凝住了片刻。她大概已经能够想象知夏是在怎样的环境里长大的了。 知夏告诉她,自己出生的地方重男轻女风气很重。从小学到高中,学校里叫招娣、盼娣、亚男之类名字的女孩不止一个。 大家偶尔也会相互开玩笑,却鲜有人正视这些名字背后的恶意。 她从小就知道自己的名字和父母想要弟弟有关,可这样的观念在周围随处可见,她甚至从未想过自己还有反抗的余地。 “直到我考上大学,去了离家一千多公里的另一个省。课堂点名、社团报名,甚至平时在宿舍聊天,有人念到我的名字时都会迟疑一下。等我答了声到,周围的人又会用异样的眼神看着我,我才慢慢意识到,原来有些人真的会因为我叫这个名字而替我难过。” 知夏顿了顿:“也是从那时候开始我才觉得,我的名字好像每天都在替父母介绍,他们没能生下一个儿子有多遗憾。” 知夏剖开了自己心里最脆弱的部分,姜白夜没有出声,只静静地继续听她说。 “我是家里的大女儿,还有个妹妹,比我小不到两岁。哦对了,我妹妹叫‘念子’。”说到这里,知夏讽刺地轻笑一声,“我妈后来还怀过第三个孩子,五个多月的时候,不知道从哪里找了个所谓的高人,说不用偷偷去HK做什么B超也能看出是男是女。他说那一胎又是个女孩,于是我妈就把孩子流掉了。” 听到这儿,姜白夜只觉毛骨悚然。自己眼里父母那些重男轻女的行为,和知夏以及她那个没能出生的妹妹所遭遇的相比,简直不值一提啊! “更过分的是,我妈那次手术伤了身体,没办法再怀孕。我爸就在外面找了别人,又和我妈离了婚。再往后,就是我妈一个人带着我和妹妹生活。” 姜白夜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冷气。在这样的家庭环境里长大,母亲还是独自抚养两个孩子的单亲妈妈,知夏却依然考上了大学,如今做健身博主也小有成绩。 难怪她能练出这样一身漂亮的肌肉,她大概从来都不是一个轻易放弃的人。 “不过怎么说呢,虽然我妈一个人带两个孩子确实很辛苦,但我和妹妹也算是因祸得福吧。” 迎上姜白夜疑惑的目光,知夏继续说道:“我妈总在我们面前说:你们两个一定要争气,别让别人因为我没儿子就看不起我。她把我们抓得特别紧,也特别严格,逼着我们在学校拼命读书,绝不能输给别人家的男孩。” “说真的,哪怕到了现在,我对我妈的感情也很复杂。她有时候严格得近乎苛刻,考试稍微退步两个名次,哪怕只是从第一名掉到第三名,我们都要挨饿、罚站,轻一点的,也是把试卷上的错题抄十遍。” 姜白夜差不多明白了知夏为什么会说自己“因祸得福”。 正是这种拧巴甚至残酷的严格,让她拼命考出了家乡,离开了那个把女儿名字当成愿望单的地方。 “哦,对了。”知夏嘴角又带上了一丝讽刺的笑,“我爸后来和别人结婚,也生了个女儿,第二胎才生了儿子。现在那孩子应该已经上初中了,听说成绩也很差。不过挺神奇的,他那 么想要一个儿子,最后真正把我当儿子养的人,反而是我妈。” 说起改名的经历,又是知夏一段血泪史。 上了大学,她产生了改名的念头。身边有人劝她算了,说成年人改名实在太麻烦,学校要走许多手续,得证明毕业证上的人和当初录取通知书上的人是同一个;银行卡、社保以及各种证件都要跟着更改。 就算现在全都折腾完了,也不能保证以后不会遇上新的麻烦。 知夏从小到大一直被母亲严厉的要求推着向前,这一次却是她自己做出的决定,无论多麻烦,她都想坚持下去。 因为“迎娣”这个名字每被人叫一次,都像是在提醒她,她的出生并不受到期待。 “其实我一开始选的名字叫云舒。可真正下定决心改名的那一天,正好是五月末,阳光特别亮。我忽然觉得,自己好像走进了人生里一个新的季节,所以最后就改成了现在这个名字。” “刚改名那会儿确实兴奋,但要办的事情也真的很多,而且有些手续必须卡着时间办。一旦超过期限就要提供更多资料,反复跟有关部门扯皮,证明‘我是我’。那段时间压力特别大,我就想找一件能让我确定自己的身体还归自己掌控的事做。” “所以你就开始健身了?”姜白夜问道。 “是啊。一开始我只是在宿舍里跟着视频练,跳了三个多月的操,自以为小有所成,就去办了张健身卡。到了健身房才发现,我在宿舍里以为的那点成果根本不值一提——举铁的时候只能勉强举起空杆,稍微加一点重量就控制不稳。” 最初,知夏把这些内容发到网上,只是为了记录自己的变化,算是给自己写健身日记。后来,能举起的重量慢慢增加,分享时也更有成就感。 评论区里开始有人问:“我不想只是为了变瘦才运动,up主能不能讲讲女生应该怎么开始力量训练?” 还有人说:“我每次开始练都会浑身酸痛一个星期,之后就再也没有动力继续了。” 知夏提到的这些粉丝留言,也是姜白夜这些年来无数次开始健身,又无数次半途而废的真实写照。 “我一开始把网名取成‘知夏练了吗’只是为了督促自己,没想到后来居然变成了催大家一起训练。说真的,还挺有意思的。” 故事差不多讲完,罗珊正好来店里买喝的,准备一会儿去上班。 隔着绘画间的落地窗,两人对上了视线,笑着打了个招呼。 “哇,知夏,你真的来画画了!”罗珊惊喜。 知夏转头对姜白夜解释:“对,就是她推荐我过来的!当时她先夸我肩背线条好看,又给我推荐了比较轻薄的防晒霜和适合我肤色的遮瑕膏,把我夸得天花乱坠。” 罗珊难得有些不好意思:“我一天要夸人八百遍,都是工作需要。” 两人没有闲聊太久,一个马上要去上班,另一个还得坐下来等姜白夜画像。 面对这样一个充满活力的女孩,姜白夜已经差不多想好自己该把她画成什么样了。 50.联名活动 姜白夜的草稿里,知夏自信昂扬,就像她在那些健身指导视频里一样,也像她此时坐在小店里讲自己的故事一样。 她是运动博主,姜白夜第一个想到的,自然就是把她画在健身房里。 勾好的草稿中,横杆两侧挂着沉重的杠铃片,背景里还有几个对着镜子观察自己身体线条的健身房路人甲乙丙丁。 考虑上色时,姜白夜忽然觉得,健身房毕竟是室内场景——虽然知夏不少跟练视频也是在健身房里拍的,可室内光线不算好,而知夏这个人给姜白夜的印象,却更像是一个在广阔天空下摆脱了桎梏、自由自在的女孩。 绘画本来就可以比现实夸张一点。 于是,姜白夜心念一动,把肖像画里的场景转移到了室外。 她把阳光下塑胶跑道原本亮眼的红色稍微压淡了一些,突出站在跑道上抬头挺胸的知夏。 草稿里,她画的是知夏在起点线热身、拉伸肌肉的动作,可那股神秘力量又出现了。 这一次改动不算大,没把跑道上做准备活动的女孩变成什么奇怪的小动物或者一座建筑,可下笔时姜白夜还是发现,自己原先设计好的动作发生了变化。 就像电视里的田径运动员一样,知夏胸前别着一张号码布,随着姜白夜笔触的改变,原本正在做准备活动的她,摘下了一张旧号码布,攥在手里,另一只手把一张新的号码布别到了运动背心上。 旧号码布已经被她揉成一团,看不清上面写了什么。 姜白夜本来想直接在新的号码布上写下“知夏”两个字,却忽然有了一个新的念头——把名字改成了英文“Summer”。 跑道向前转弯,前方一片开阔,被阳光照亮的分道线一路延伸。 姜白夜还在背景里画了几个年轻女孩,同样穿着不同款式的运动背心。她们胸前的号码布有的掉了一半,有的被刻意用胳膊遮住,可所有人都凝视着知夏的方向,仿佛受到了某种启发,正在鼓足跟着她一起跑的勇气。 画好了,姜白夜把画面在知夏面前展开。 看到这幅画,知夏很平静。 她盯着手里那张被揉成一团的旧号码布,又看了看新的号码布上“Summer”几个字,过了一会儿才笑道:“哈哈,我看起来真的像在比赛。说起来,最近撸铁撸得挺多,有氧确实练得少了,你这幅画倒是提醒我了。” 看到背景里那些还有些犹豫,把自己的号码布遮遮掩掩、不愿示人的女孩,知夏似乎受到了触动:“我以前总觉得,自己发视频只是为了记录。有粉丝喜欢,想跟着我练,也只是运气好的偶然。而且,稍微有点名气以后反而更加谨小慎微,会开始乱想,怕自己说错话,怕自己其实没有资格去‘指导’别人。” 姜白夜笑着说道:“我觉得很多人都会有这种‘冒充者综合征’吧,会不自觉地和别人比较,总觉得自己做什么都还不够格。” 姜白夜这么说也是出于自己的亲身体验。以前在游戏大厂时,公司里有不少绘画软件用得比她熟练的同事,组里也有审美一流的领导。 虽然姜白夜自己就是从顶尖美院毕业的,可她也时常觉得,自己不过是混了个学历,实际并没有文凭上表现得那么厉害。 知夏的目光依旧停留在背景里的那几个女孩身上:“但你把她们都画出来以后,我才想到,真的有人以我为榜样,也变得更好了。” “以前有个粉丝给我留言,说她小时候因为生病吃药,打了很多激素,所以体型比较胖。后来为了减肥拼命节食,把身体都搞坏了,也没减掉多少,整个人一直很自卑。后来她跟着我最开始上传的视频健身,虽然体重没有降很多,但身体一些小毛病消失了。她才慢慢意识到,那些推崇骨感、以瘦为尊的审美,好像也没有那么美。或者说,在那些人眼里美不美,对她而言已经没什么意义了。” 之后,知夏换到店里一个更清静的角落,开始剪视频,又把这张画拍下来,发到了自己的主页上。 “今天给自己来了份放纵餐。出门路过这家文艺范十足的饮品店,点了一杯生椰冰美式,低卡清爽又好喝,还能提高新陈代谢、补充电解质。对了,这家店还有画像服务,叫店主给我画了一幅肖像,大家看像不像我?” 很快就有粉丝评论:“特别像!每次看到小姐姐的视频,就有动力挥汗如雨去练习了。真的一看到你就想到夏天呢!” 看到这条评论,知夏又低头看了看那幅画。 先前她的注意力都放在了背景里那些被自己影响的女孩身上,这一次再看到那张号码布,她忽然觉得,姜白夜真是个很温柔的画师。 没错,自己讲故事的时候,在改名风波上着墨颇多。反映在画面上,应该也是个很有戏剧性的重点场面。 可是姜白夜呢,虽然用一张号码布轻轻带过了她改名的选择,却没有把这件事当成影响她形象的最主要元素。 姜白夜真正关注的,大概还是她如今自信张扬的模样。 知夏在心里想,倘若自己当年没有改名,也许的确会一直受到一些心理暗示,不会像现在这样彻底摆脱“迎娣”这个名字带来的阴影。 可说到底,名字再重要也只是一个符号。母亲严格的教导,以及自己内心坚韧要强的品质,才是最终决定她能走到哪里、取得什么成就的关键。 下午,王大姐又来店里给王书宁送午餐。只要王大姐一来店里,就少不了埋汰自己女儿。 就连月英都已经熟悉了这个节奏,更别说姜白夜了。 “书宁,你还记得你齐虎军叔叔的女儿齐安然不?跟男朋友分手以后发愤图强,最近考上公务员了。你瞧瞧,人家也是在店里当了好几年服务员,可还是没有放弃走一条正经的前途……” 王书宁左耳朵进右耳朵出,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妈妈念叨。 听到这里,她半讥讽地敷衍道:“妈,你这话说的,什么正经不正经?知道的人晓得你是嫌我没去考公考编,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在讽刺白夜开的店不正经呢。咱们店可是绿色健康环保,不知道都招待多少未成年了。”< /p>王大姐恨其不争地摇摇头:“你就会跟我贫嘴。行,我也不一直待在这儿碍你的眼,本来就是给你送个饭的工夫,顺便来看看你……” 王大姐放下饭盒,悻悻离开。 又过了一会儿,知夏也抬起头,抱起笔记本电脑准备回家。 临走之前,她看了看正在柜台忙碌的王书宁,又看了看专心坐在角落里画漫画的姜白夜,忽然想到一个点子。 “虽然我是第一次上门当客人,随便提建议好像不太好,不过我真的有个想法。书宁,你做的这款生椰美式挺适合健身人士的。我想到一个也许能让咱们互惠共赢的办法。” 知夏的提议倒也不复杂。在视频平台上靠健身视频积攒了一些粉丝之后,她也开始带货,运动装、瑜伽垫之类的东西都推广过。 当然,她只是一个普通up主,没有精力自己找工厂、联系供应商,再去管理生产,处理这么复杂的一整套流程。 所以,她通常都是和一些质量还不错、但知名度不高的小品牌合作推广。 和绘梦小店的合作,知夏也是这么想的。她刚才在菜单上看来看去,只发现生椰美式这一款完全适合健身人士的饮品。 知夏自己在家也会做一些健康的酸奶果汁,还曾经在频道里给粉丝介绍过配方。 不少粉丝都表示,可惜自己住在大学宿舍,没有条件买搅拌机,要是能直接买到就好了。 知夏把自己和绘梦小店联名开发健身饮品的想法告诉姜白夜,姜白夜听完也很开心。 只要是王书宁能做出来,扩充菜单就意味着扩大客源,再加上知夏这个健身博主带来的名人效应,何乐而不为呢? 知夏还提议,可以尝试做一个配餐订阅模式,就像九十年代家家户户订牛奶一样,不需要每天,但可以每周固定两天给订阅者送一杯特制健康饮品。 不过,姜白夜暂时拒绝了这个提议。 以绘梦小店现在的规模,想做订阅制还是太超前了:寻找固定可靠的配送人员、管理记录配送周期,这些都不是目前加上姜白夜也只有区区三个员工的小店能搞定的。 至于绘梦小店和“知夏练了吗”的联名产品,逻辑就简单多了。联名饮品的包装上可以贴一张由知夏卡通形象和签名组成的贴纸,收集十张、二十张这样的贴纸,就能在知夏合作的运动小店里享受相应档次的购物折扣。 同时,知夏的粉丝也可凭在运动小店里的消费记录,到绘梦小店兑换半价画像服务。 互相宣传,相辅相成。 绘梦小店开业以来,姜白夜一直没有投入太多精力做宣传。别的店遇上节假日就搞活动,还会做积分卡、团购券,姜白夜却一直没精力折腾这些,就连小店的社交媒体账号也只维持在勉强更新的频率。 这一次,和作为客人的网红合作,对小店来说还是第一次。 不过开店做生意嘛,各种各样的第一次都得尝试一下。况且,知夏看上去也是个有商业头脑的女孩,姜白夜很期待这次合作的成果。 51.各有所爱 敲定联名活动的一些细节之后,知夏告诉姜白夜,她这两天会整理一下粉丝评论区里比较常见的问题,然后给姜白夜和王书宁发一份详细的配方文档。 文档里会包括粉丝对健身饮品最常见的一些需求:低糖、低卡,喝起来清爽,最好还能补充蛋白质。 等待配方的那几天,姜白夜能看出来,虽然王书宁表面上还是那副对什么都不在意的样子,可心里其实挺期待的。 闲下来的时候,王书宁还和月英瞎聊:“你说,要是店里的客人喝了我的低卡健身饮料,转头又去买你做的最不低卡的甜品,最后还怪在我头上怎么办?” 月英也笑了:“不能这么赖的。就拿知夏健身来说,要是她的粉丝跟着她一个视频练十遍,转头天天火锅烧烤自助,还抱怨体重减不下来,这能是知夏训练视频的锅吗?” 过了几天,知夏把整理好的表格发了过来。无糖乌龙加柠檬和一丁点蜂蜜、不另外加糖的酸奶水果奶昔…… 看起来的确都很健康。 王书宁照着做了一版酸奶水果奶昔,尝了一口,却皱眉道:“健康是健康,喝起来也太酸了,我好像看到了鸽了教练三节课的我,还有隔着杯子在骂人的健身教练。” 说完,她又开始调整奶昔里不同水果的占比。 知夏只给了一个大致的方向,并没有要求联名饮品一定要严格按照某种配比去做。 她还特意告诉王书宁,这些饮料的配方都是她平时喝的,但她追求健康,在口味上并不太在意。 所以知夏给的配方,普通人并不一定爱喝。 饮品店卖的自然得是更符合大众口味一点的,所以只要保证联名产品还有低卡健康这些特性,具体配方比例可由王书宁自己调整。 接下来几天开店,姜白夜闲下来时发现,原本没客人就躲在吧台后面刷手机的王书宁好像忽然改了性子,开始认真研究饮品配方了。 姜白夜开玩笑问道:“怎么,我们书宁也开始卷了?” 王书宁嘴硬地回道:“卷什么卷啊?毕竟咱们店第一次和网红搞联名,我是怕第一次活动就翻车,丢的是本店的脸。” 她嘴上说得轻巧,手里记录各种原料配比的笔却一直没停。 姜白夜凑过去看,王书宁起先还有些不好意思。只见本子上除了各种配方比例,还写满了她试喝的感受。 “无糖可可粉加黑咖啡——第一口喝完觉得自己很自律,第二口已经有种在接受惩罚的感觉,第三口开始反省自己为什么要健身。” “蓝莓树莓希腊酸奶奶昔——希腊酸奶太稠,用吸管喝像在跟这杯饮料拔河,可惜还只能锻炼口腔肌肉,锻炼不到胳膊——这款要做的话,必须配勺子!” “西柚汁加冰美式——果汁太多,咖啡太少,会把咖啡味压到只剩下‘我本来只是想喝杯健康饮料,怎么喝了中药’的感觉。” 这些极具个人风格的注解,直接把姜白夜看得笑出了声。 王书宁还补充道:“有些吐槽太磕碜了,我都没好意思往上写,就是怕你会看。你别说,咱们联名之前就在菜单上的生椰冰美式还挺不错,可再加别的东西就容易变得怪怪的。比如知夏给我的这个配方,再生椰冰美式基础上还加了柠檬皮和青提汁。说真的,我到现在都没搞明白她怎么会觉得这玩意好喝!也可能是不同原料的比例我还没拿准,还得继续研究。” “研究”这个词从王书宁嘴里冒出来,其实还挺少见的。 至少在她妈妈,以及任何一个和她相处过几天的人眼里,她一直都是做一天和尚撞一天钟的模样。 能找到一件让她静下心来反复琢磨的事情还真不容易。 这些天,大概是受了齐安然考上公务员的刺激,王大姐来店里念叨女儿的频率都高了些。 她也想不明白,齐安然那姑娘,以前学习成绩还没自家女儿好,和那前男友谈恋爱之后更是一度不求上进,可如今居然弯道超车,考上了公务员。 再看自家姑娘,就更不能满足于一直在咖啡店里当服务员了。上过大学的孩子,不说去做什么科学家,怎么也得找一份听起来更体面的工作吧? 好在王大姐虽然心里一直盼着女儿找个更“体面”的工作,却到底还是尊重自己的孩子,不会像月英家里那样,强逼着她去做根本不喜欢的决定。 王大姐能做的,也就是隔三差五来店里唠叨几句。 “前些天我从齐安然那儿给你要来了她考公看的复习资料,你看了没?” 王书宁还在捣鼓她那些瓶瓶罐罐,头都没抬:“看了,封面看得特别熟,都快会画了。” 这种程度的顶嘴早就已经无法激怒王大姐了。 她叹了口气,心想孩子这样子怎么办呢?上过大学,还天天在这里打奶泡,像什么话? 当然她也知道,自己说的每一句话,只要是王书宁不爱听的,基本都会左耳朵进右耳朵出。 她更知道,女儿虽然不求上进,可至少也没像她认识的另外几个熟人家的孩子一样,年纪轻轻就辍学,又被什么小黄毛几句花言巧语骗走。 说到底,王书宁也就是个比上不足、比下有余的普通人。 可王大姐发现,自己年纪越大,心情好像反而没有变得更平和,反倒越来越喜欢和“上面”的人比。尤其是齐安然这次“迷途知返”,实在让她羡慕得厉害。 她叹了口气,虽然也知道自己说的话大概率不顶用,可万一呢? 万一哪天女儿心情好,忽然听进去了,从此发愤图强,找一份比咖啡馆咖啡师听起来更体面的工作呢? 姜白夜看着王书宁一遍遍试饮品,又想到了知夏和罗珊。 她们也都不是一开始就清楚自己究竟要走哪条路的人。 知夏的确很上进,可那份上进有一部分也是被母亲严厉的要求逼出来的,最后她却把健康的身体真正练成了自己的;罗珊和王书宁一样,嘴上总说自己只会混日子,却在美妆柜台上找到了真正喜欢、能做出成绩的一条路。 对于王书宁来说,饮品制作台,会不会就是她的美妆柜台呢? 毕竟,调试不同饮料的配方,本身就需要耐心。失败这么多次,还有动力重新开始,更是需要对这个行当有足够的热情。 下午打烊之前,店里来了一个“老”客人。她倒是和王书宁截然相反,小小年纪就已经知道自己以后想做什么。 店门被推开,风铃声刚响起来,紧接着就是灵儿快乐的声音:“姜老板,我回来了!” 此时店里还坐着几个客人,包括正埋头研读一本《宋代家具形式 考》的金孟雨。 灵儿一进门就这么大声招呼,顿时吸引了好几个人的目光,自己反倒尴尬起来。 姜白夜这才发现,灵儿整个人已经晒黑了一圈,手背甚至比胳膊还要黑上两个度,看来她在湿地穿的防晒衣正好到手腕的位置。她的裤脚上还沾着些干掉的泥点。 吧台后的王书宁依旧忙着研究配方,抬头接了一句:“不错啊,咱们店的精灵外派实习回来了。” 小店打烊,其他客人陆续离开以后,姜白夜让王书宁做了一杯补充电解质的饮料。 灵儿坐在店里,兴致勃勃地给大家讲她在湿地保护区里的见闻。 她说,自己有一天清晨五点半就跟着研究员老师去湿地巡护,芦苇叶上全是露水,没走多久裤腿就湿透了,贴在腿上很不舒服,可那天也是她第一次亲耳听见东方大苇莺的叫声,那种兴奋完全盖过了穿着湿裤腿的不适。 姜白夜笑道:“你是第一次听见东方大苇莺的叫声,我可是第一次听说有这种鸟。” 灵儿又说,那片湿地不只是普通的保护区,同时还是当地的自然公园。如何在游客游览和生态保护之间取得平衡,也是湿地生态研究人员一直很关注的问题。 “我以前觉得,既然要保护生态环境,就该把人和需要保护的区域彻底隔开,毕竟人类才是破坏环境最大的元凶。可是实习这几天,我倒是长了点新的见识。” 姜白夜饶有兴致地听她继续说下去。以前在美术学院时,她也参加过以环保为主题的创作活动,可从来没有机会真正深入了解这些问题。这些创作,大多数时候也不过是借着由头画几张作品,流于表面地呼吁市民爱护环境而已。 “我问义工团队的老师,既然要保护湿地生态环境,为什么不干脆禁止游客进入?老师说,那样只能治标不治本。人到底还是很容易受利益驱动。如果一片土地完全没有经济价值,人们很快就会开始思考,还有没有别的方式可以利用它。需要保护的土地也是一样。对于生态环境和物种多样性的保护,很多时候只能带来长期利益。想让更多人自发保护环境,最终还是要让这片土地创造出一些直观的价值。” 灵儿喝了一口饮料,继续说道:“比如把这里变成旅游景点,让大家真的享受到绿地空间。这样,以后如果政府哪天开听证会,想把这片湿地改成农田或者做别的开发,那些平时会来这里散步、放松的人,自然也会站出来反对。” 姜白夜听她说得头头是道,能感觉到她是真的从这次实习活动里学到了不少东西。相比之下,自己做环保海报的时候,还真有些叶公好龙——嘴上说得热闹,却从来没有真正走近过那些需要被保护的地方。 灵儿显然也有类似的感受。 “以前我不是老说,我想住在森林里吗?你把我画成精灵的时候,我还特别高兴。可真的去了以后才知道,自然真的很美,也真的很麻烦。有蚊子、有泥巴,还有志愿者被晒伤。我们做生态保护,要起早贪黑做记录,巡护保护区的时候还要跟一些素质不太高的游客吵架。有些研究人员为了追踪某些物种的生活轨迹,要长期待在同一个地方,没有网络,有时候连电和自来水都没有,真的很辛苦……” 姜白夜没有急着接话。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而灵儿却还有很多话要说。 52.旧画新颜 十四岁的灵儿就能讲出这么多深刻的见解,虽然很多或许只是复述她从专业人士那里听来的东西,可看着灵儿晒得黝黑的脸,姜白夜却觉得,她好像比第一次来店里时更像精灵了。 和画里的精灵不完全一样。 那幅画里的精灵轻盈又漂亮,像被山林里的风吹着走出来;眼前的灵儿黑了一圈,身上汗津津的,仔细看,手上还有几道划痕,却比画里更加鲜活。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更像“真实的”精灵了。 喝完王书宁给她做的饮料,灵儿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哎,这款饮料是新品吗?” 王书宁回答:“是啊,确切说是还没上菜单的新品。我们准备做一套运动主题的联名饮品,正好这一款调出来是绿色的,感觉跟你的气质挺搭,就给你试喝一下。你过几天应该还要回湿地继续做志愿者吧?这款还能补充电解质,也挺适合户外的。怎么样,试喝体验如何?有没有什么反馈?” 灵儿想了想:“挺清爽的。我觉得在户外,要么就喝淡盐水,要么这种饮料也得不太甜,还要耐放。湿地里最怕喝完以后嘴里发腻,因为不能随时刷牙,也不想泼泼洒洒弄到身上招蚂蚁。对了姐姐,要不要和湿地也联名搞个活动?开发运动饮料?” 王书宁笑道:“一个两个都来搞联名,我这吧台都快变成新品口味实验室了。” 姜白夜点了她一句:“我看你不是挺喜欢这样的吗?” 王书宁倒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好承认的:“喜欢是喜欢,就是实验新品也需要时间,你别对我要求太高就行。” 第二天是休息日。这星期一直挺忙,姜白夜还没想好该怎么安排这一天。是待在店里画画,还是去图书馆典籍室继续调查,又或者留在储藏室里继续翻爷爷奶奶的旧物? 正犹豫时,她看到自己关注的一个本地艺术公众号推送了一场展览,主题叫“旧画新颜:近代地方画师作品数字修复展”,地点在省内隔壁城市的一家市博物馆。 虽然不在映川市内,但从绘梦小店有直达的公交,只是单程就要坐一个多小时。 换作以前,遇上这种要专门坐这么久车去看,自己又不是特别感兴趣的艺术方向,姜白夜肯定会觉得不值得。 可最近因为那个神秘的阿梦,她还是多看了几眼展览介绍,最后决定——去! 这是隔壁城市博物馆的一场限时特别展,展出了从民国到建国初期一些没什么名气的地方画师的作品。部分作品经过高清数字修复,有些尺幅比较大的画,还被制作成了3D动态展示。 和多数类似的展览一样,展厅入口处有一大段导览语。姜白夜看了一会儿,最后却只记住了其中一句:“……那些普通画师、匠人和报刊插图作者,也可以重新被看见。” 如果阿梦不是生在民国,而是生在现在,她也一定能被看见的,姜白夜想。 整个展厅里最吸引人眼球的,要数一幅名叫《桥边小事》的3D动态作品。 画面里是雨后的旧城,街头一处支着棚子的茶摊,几个身着短打的汉子坐在棚下避雨,一看就是有些营养不良的苦力;茶棚边卖糖水的小贩懒洋洋地收着摊,远处朦胧的雨雾中,还能看见稀疏的电线杆和老式招牌。 现代科技让画里细密的雨丝、淡淡的茶烟,甚至路边的积水都动了起来,整幅画一下就充满了生活气息。 巨大的屏幕旁边围满了人,而不会动的原作就挂在不远处,却没多少人愿意停下来看。 姜白夜用自己半专业的眼光仔细看了两眼。作者名叫葛怀平,旁边的人物介绍显示,他在建国不久后就因严重肺痨去世,只活了不到四十岁。 这幅画的技法未必有多高明,却留住了那个年代鲜活的生活气息。 姜白夜忽然想到,当年春和照相馆还在的时候,那些没有被正史留名的人,是不是也是这样,在还算繁华的藏春街上喝茶、等车、讨生活呢? 围着3D动画屏幕的人群有些吵闹,姜白夜便绕到一边,看起了另一幅画。 这是一幅很普通的庭院小景,作者甚至没有给它起名字,博物馆只能用《无题》为之命名。 院子靠墙处种着一棵石榴树,庭院中央则是一株茂盛的玉兰。玉兰树下的桌上摊着些书卷,一个男人坐在书桌后,桌旁围坐着三个孩子,看起来像是父亲在教孩子读书。 这位作者似乎受过比较专业的绘画训练,只是画面一角却突兀地出现了几笔明显十分稚嫩的笔触。那是一朵紫色的小花,只简单勾了线条,花瓣涂色也完全没有浓淡之分。 不过在这朵花的右下方,画作作者郑重题了一行字:“稚女毓麟,随父习画。” 姜白夜忽然觉得这个细节很暖。这位画师大概很疼自己的女儿吧。 小孩子趁画师不注意,在正式作品上涂了几笔,画得如此笨拙,还破坏了整体氛围,可当爹的不但没有把这个角落裁掉,反而郑重地题上了一句话。 好可爱的画师。 姜白夜扫了一眼展签,可惜画师的名号十分陌生,生卒年也已经不可考。 继续往前走时,一幅《女学生读报图》一下子抓住了姜白夜的目光。 画里一位短发女学生坐在窗前看报,穿衣打扮有些像老照片里的林徽因,应当是一幅民国时期的作品。女学生身边放着布包、钢笔,周围也没有什么复杂的布景。 姜白夜看着看着,忽然有些恍惚,觉得画里的女学生和自己在奶奶旧屋里发现的那张疑似阿梦自画像有些相似。 倒不是脸部细节像。 相反,阿梦自画像里的她自己留着长发,五官也经过模糊处理,不可能这么轻易就和眼前这幅画对上;这幅《女学生读报图》也巧妙地用报纸遮住了女孩下半张脸,只露出一双求知若渴的眼睛。 两幅画都有一种不愿把完整面容公开示人的躲藏意味。 况且,这幅画难道不是很符合民国时期女性接受新式教育、追求婚姻自由之类的主题吗?它会不会和阿梦有些关系? 姜白夜连忙去看展签。 作者的名字依然十分陌生,叫洪官骞,是博物馆所在城市的本地人,也算是个颇有传奇色彩的人物——战争爆发后,他在军中当上了飞行员,可惜后来在战争中被炸伤双臂,因此作为业余画家的创作经历也就到战前为止了。 姜白夜记住了这个画师的名字。当时接受新式教育、读书看报的年轻女性虽然不如现今一般多,可……万一呢? 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可能,画上的这位女学生就是阿梦呢? 接下来到了人物画像展区,姜白夜格外留意起展签上的作者简介,尤其是姓林的画师,无论男女,她都会多看几眼。 还真让她找到了一位姓林的画师。 从名字“嬅茸”来看,也极有可能是一位女性。可惜这位林女士虽然去世年份不详,出生年份却实在太早。 若是她一直活到“凛寓居士”在《新时代文学》上发表文章的那个年代,差不多都该有120岁了,显然不是同一个人。 离开博物馆前,姜白夜买了一本这次限时展的纪念书册,里面收录了展览中的所有作品以及作者简介。 有这样一本实体小册子放在手边,总比全靠脑子去记靠谱得多。 虽然今天不可能一下子就锁定《女学生读报图》上的人是不是阿梦,但以后如果调查出了别的线索,她至少还会记得,可以再找找这位洪先生的其他作品,看看有没有新的线索。 看完展览后,姜白夜坐上回映川市的车。虽然这大半天只找到了一幅仅有些许可能与阿梦相关的画作,可她觉得自己的收获其实并不少。 每一次调查,也不能只有追查到明确线索才算收获。 那些无名画师的作品,那些被做成3D动态的旧街旧院,也让她更直观地看见了阿梦当年可能生活过的艺术环境。 姜白夜继续翻着今天用手机拍下来的一些画。 除了那幅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属于父女合作的作品之外,展览里还有数不清的《无题》,这些没有标题的作品背后,作者也有许多“佚名”。 不知道这些没能在正史或者艺术史上留下名字的画师,又曾经历过怎样波澜壮阔的人生呢? 不过姜白夜没来得及感慨太久,王书宁就发来了消息:“我今天在家又研究了一会儿,终于把知夏给的那些配方差不多搞定了。星期五上班,我去店里做做,你和月英都来帮我试喝一下。” 姜白夜不禁感叹起来,王书宁这是真的找到人生目标了吗?现在已经不光是在店里放弃刷手机,开始琢磨饮品配方了,回到家居然还会拿自家的材料继续研究。 这是何等的爱岗敬业精神啊! 姜白夜回道:“你妈不是特别反对你研究饮料吗?你在家做这些,她也让你?” 王书宁好半天没回消息。 半晌,她给姜白夜发来一段语音,语气依旧是那副懒洋洋的样子:“我就摆烂了,怎么着吧。反正她多唠一句,我也不可能多看她给我找的那本书半个字。我已经跟她说了,我现在生活里最大的热情就是捣鼓这些配方,她接不接受是她的事,又改变不了我。” 说到这里,王书宁像是忽然想到了什么,又补充了一句:“姜白夜,我可没说这辈子就给你卖命啊。只是我这种三分钟热度的人,这段时间正好喜欢捣鼓饮料而已。” 姜白夜听着这句话失笑。她怎么觉得王书宁越是强调,越带着一股不敢承认现实的意味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