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我妈16岁》 1. 实验 桐烨大学,教学楼。 江行月接到电话时,正在布置活动展板。 “月月,你妈出车祸了,县里医院救治条件有限,已经转去市重症监护室了。” 江行月手一偏,钉子钉歪了一颗。 她记不清自己是怎么赶到医院的。只记得医院走廊的灯白得刺眼,空气满是消毒水的味道,压得她喘不上来气。 “没事,你妈命大。”姥姥的手不停的抖抖,布满了老茧和皱纹,擦在她脸上,有点疼,连安慰都夹杂着慌乱和痛意。 江行月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她以为自己很坚强但早已泪流满面,像一个没有人气的提线木偶。 这场车祸,是她父亲江伟材醉酒闹事,半路疯抢方向盘造成的。 妈妈躺在里面生死未卜。 而始作俑者的江伟材却只受了轻伤,他额头贴了一块纱布,正坐在长椅上打瞌睡,一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样子。 江行月死死盯着江伟材额头那块纱布,忽然想起小学的时候她从秋千上摔下来,头顶血流不止,妈妈慌忙用手捂住伤口,带着她往诊所赶。 最后头皮缝了两针,额头贴着纱布,妈妈抱着她,和她一起哭出了声,眼里满是心疼。 现在,心疼自己的妈妈躺在里面生死未卜。 江行月恶毒地想,躺在里面的怎么不是江伟材啊?好人没好报吗? 绝望和无力感一同钻进了她的心里。 手机在这时震了一下。 “江行月女士,检测到您的执念值达到系统阈值,现邀请您参与种子实验。我们可以让您回到过去,改变您母亲的人生轨迹。如有意愿,请在3天内前往钟楼街17号。” 她盯着那条短信看了很久。 “若实验成功,目标对象的人生轨迹将彻底改写。到了您本该出生的时间点,您将不再存在。” 如果是她自己,她肯定是愿意的。但妈妈不只有她一个孩子,还有弟弟。如果她不跟爸爸在一起,弟弟也会消失。 她不能替弟弟做决定。 可能上天也觉得她最近实在是太倒霉了,为了不让江行月纠结,就安排江照野进场了,让弟弟替她做了决定。 医院的走廊里冷冷清清的,空气里满是消毒水味和药味,压得人心里发闷。偶尔会有从某个角落飘来的一阵饭菜气,刚有点儿人气就散尽了。 江行月坐在长椅上看着那条信息发呆,她坐了多久,展板上的那颗歪钉子就在脑子里悬了多久,好像直接敲到了她心里。 监护仪的滴滴声从半掩的门里渗出来,规律得像某种倒计时。 就剩一天了。 钟楼街17号。 似乎是姐弟间的心灵感应,她刚抬头就看见江照野领着江伟材放轻脚步,小心翼翼地走了过来。 没想到赵学文刚好从病房里出来,一看见江伟材那张脸,火气噌地冒了上来。他咬咬牙,大步冲上前,攥紧拳头狠狠朝着江伟材鼻梁砸过去。 江伟材慌忙偏头躲闪,可赵学文力道实在太猛,还是被打得踉跄着后退两步。 这一拳并没有让赵学文感到解气,他眼眶通红,喘着粗气还要再冲上去动手:“你还有脸来,就是你害的我姐。” 江照野吓得瞬间扑到江伟材身前,张开胳膊死死将人护住,急得整张脸都涨红了,还不忘记替江伟材解释: “舅舅你别打了!我爸真不是故意的!” “他就是喝多了脑子糊涂,一时失控,他自己也受了伤,也后怕得很!他真的知道错了,不是存心要害我妈的!” 他牢牢护在江伟材身前,半步都不肯挪开。 江行月就安静坐在长椅上,冷眼望着眼前的乱局。她是真的不明白了,江伟材喝醉酒抢方向盘,害得赵云梨出了车祸,躺在里面昏迷不醒,她的儿子江照野却在这里替人辩解。 江照野已经16岁了,有明辨是非的能力了。 不一会儿,护士就赶来拉开争执的几人,江伟材和赵学文先后被劝走。走廊终于恢复安静,江行月缓步走到江照野身旁,轻声开口: “如果可以穿越过去阻止妈妈嫁给江伟才,你会愿意吗?” “不愿意啊,他们不在一起,哪有我呀?”江照野果断开口,没有一丝犹豫。 江行月当时压着心里的气愤,只能自己安慰自己:你弟弟是什么样的你不清楚吗?江伟材重男轻女,在自己看来是不对的,但在他看来根本没什么。 在他眼里,家里明明挺好的。爸爸不上班,天天在家陪着他。虽然偶尔会发脾气,但从来不对他发,他又受不到什么伤害。爸爸要打妈妈的时候,他出来拦一下就好了,根本没必要离婚。离婚了,他怎么办?他以后还要娶媳妇呢。 江照野看江行月一直盯着自己不说话,莫名地生出一身寒意,他抓了抓头发,驱赶掉这种奇怪的感觉。 他直截了当开口,带着少年人的娇纵和天真:“你帮我劝劝他们呀。你给爸爸说点好话呀。你真想他们离婚吗?” “我知道咱爸偏心,那是他不对。但是奶奶对你挺好的吧,天天娇生惯养,饭都没让你煮过几次,家务活也没有让你干。你想想爸妈要是离婚了,奶奶该会有多难过。” 江行月听后更加生气地反驳:“奶奶对我好,是奶奶的事儿,我都记在心里。俗话说,养儿防老。但我并不觉得爸爸尽到了责任,以后养老的还不是咱妈。江照野,你也别把话说得那么好听,你就是怕他们离婚,影响了你自己。” “我,我哪有!”江照野被人戳中了痛处,声音更大了,他咆哮着像一只被惹怒的老虎,“江行月,该担心的是你自己吧,他们离婚了,没有一个要你的。” “呵。”江行月冷笑一声,“我成年了。你这个未成年,还是先管好自己吧。” 他逻辑一套一套的,还学会了让人将心比心。江照野心里一直什么都懂,根本不能再给他找任何借口了。 江行月赶在约定时间前去了实验室。 钟楼街17号是藏在老街深处的一栋灰扑扑的三层小楼,门牌都快被爬山虎吞没了。 江行月推门进去,里面比她想象的大得多。墙上贴着一幅巨大的时间轴图,上面密密麻麻画满了箭头,像一棵疯长的树。 “江行月,你来了。” 她向声音的方向看去,是一个和妈妈差不多大的女人,穿着一件白大褂似的衣服,看起来对她的到来并不吃惊。 她旁边还站着一位男生,看起来和自己差不多大。 要是平时她肯定要多看两眼,回去向妈妈炫耀她今天遇到了个帅哥。但现在妈妈躺在医院,她什么心思都没有。 “你好,我是沈阳。” “江行月。” 两个人简单握握手。 沈阳领着她往里走,一边走一边问:“你确定要参与实验吗?成功率并非百分百。实验里一年,现实里仅仅一天。” “我要。”江行月没有一丝犹豫。 沈阳看了她一眼,从抽屉里抽出一张纸:“知情同意书。签完字,实验就正式启动。” 江行月接过笔,目光在纸页最后一行小字上停留了两秒后才签下名字,笔尖划下去,像往木板上敲了一颗钉子,不过这一次敲得很直,她的心没有在流血。 “好。”沈阳收起协议,指了指旁边的男生,“这位是系统匹配的辅助者,沈言蹊。他会全程协助你完成实验目标。” 沈阳见江行月没有说话,又解释了一番:“别看他才21岁,已经担任过三次辅助者了,和他搭档的投射者,心愿实现率能达到百分之八十呢。” 说着就把男生拉到江行月面前:“你们先认识一下,我去调整一下实验设备。” 说完,她离开了房间。 “你好,我是你的搭档,沈言蹊。”男生率先开口,向她伸出了手。 “你好,我是江行月。” 她也伸出了手,轻轻地和他握在一起。 沈言蹊又和她讲解了一下实验要求,强调不要透露身份,如果检测到违规行为,实验会自动终止。 “你为什么参加实验啊?”江行月问。 “为了奶奶的遗愿。”沈言蹊回答。 江行月点了点头没有再追问。 沈言蹊一时间没有说话,像是陷入了某种回忆,过了一会儿像突然想起什么,有点不好意思地问:“你有多少存款?” 江行月思考了一下,自己做各种兼职攒了8000左右,妈妈一直让她自己保管,从来不用她的钱,想到这她鼻子一酸。 “8000,可以带过去吗?” 沈阳补充道:“要是你自己挣的钱,不是父母给的,就可以。” “当然。” “那可以带过去,这些钱会转换成2000年的等值现金,比如当时 的流通货币。” 沈言蹊见女生不太开心,开了个玩笑:“真不错啊,一过去就有这么多钱,我也是傍上富婆了。” 江行月扯了扯嘴角,没真的笑出来。 沈言蹊看了她一眼,没再开玩笑。过了一会儿,他轻声说:“去改变一个人的人生,代价是自己消失。你一点都不怕吗?” 江行月想了想:“怕。但我妈更怕。” 他没再问了。 “好了,你们可以过来了。”女人敲了敲门说。 沈阳递过来一块银色手表:“这块手表监测时空能量、支持双人联络。能量没到百分之百,你们随时能靠手表返回现实。除此之外其余物品无法带入。” 江行月接过来,觉得格外眼熟——她转头看向沈言蹊,果然,除了颜色,其他一模一样。 “实验者可以选择穿越过去的年龄。” “十六岁。”江行月说。她想妈妈这时候也是十六岁,同龄人的身份更好相处。 “可以。” 沈阳领着她走到两个透明的实验舱前。江行月脱鞋躺进去,侧头恰好对上隔壁沈言蹊的视线。他嘴唇动了动,隔着舱体听不见声音,她却莫名觉得他说的是“别害怕”。舱盖慢慢合上,光线暗了下来,江行月的意识一点点沉了下去。 等她再睁开眼,一切都发生了变化。 她掀开被子坐起身,被面是绿底配大红牡丹的样式,家里从前有好几床这样的被子,都是姥姥给妈妈缝的嫁妆,是当年最流行的花色。 江行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表,想找“系统提示”之类的东西,却没有找到,只有表盘上端安静地亮着一行小字: [世界偏离度:0%] 江行月盯着表盘看了一会儿,轻声自语:“来得及。” 确认完数值,她心里落定。她对自己说完,然后按熄表盘,掀开被子下了床。 午后阳光明媚,地面晒得温热,踩上去一股暖意从腿根漫了上来。空气里飘着旧木头和棉布淡淡的味道,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 江行月环顾四周。屋子不大,抬眼就是窗户,但和21世纪的很不同,这个窗框绿漆斑驳,还露着点暗红的铁锈,玻璃上还有一层灰,被阳光一照,像蒙了层毛边滤镜。 透过玻璃往外看,能瞧见对面屋顶的灰色瓦片和一根竖着的天线,木杆上拴着几根晾衣绳,一件件衣服,五颜六色的,都被风吹得鼓了起来。 靠窗就有张桌子,上面放着几本书和一面镜子。 江行月起身走过去。才迈出两步,就觉得视野矮了一截,像被人从头顶往下按了按。她拿起镜子照了照,脸还是那张脸,只是更青涩了,眉眼间带着点没长开的稚气。看来她真的回到了妈妈十六岁的时候,连自己也缩回了十六岁,身高从168掉到了164。 变矮的感觉很别扭。江行月撇撇嘴。好在妈妈在这里。她定了定神,心里生出几分好奇,想去看看2000年的生活,看看十六岁的赵云梨是什么模样。她刚走到门边,外面传来敲门声。 “江行月,醒了吗?” 声音清冷,带着点沙哑。 是沈言蹊,她的搭档。 “我在,你进来吧。” 沈言蹊应了一声,慢慢推开门走了进来,见江行月睁着一双大眼睛看着自己,有点儿惊讶地挑了挑眉:十六岁的她原来是这样啊,都好久没见过了。 她生得本就是偏清冷端庄,现在那份疏离还没完全长开,只剩温顺干净的漂亮,瞳孔是琥珀色的,唇色偏淡,皮肤很白,看着格外舒服。 沈言蹊见她脸色比办公室好了很多,心里悄然松了一口气,时空穿梭的副作用越来越小了。 江行月打量着对面毫无变化的少年,他穿着一件白衬衫配宽松牛仔裤,五官立体,眼睛是凹进去的,身姿挺拔,被夕阳照着,像刚从电影里走出来,真是一个帅哥啊,不去演戏可惜了。 江行月有点儿疑惑,刚开口。 沈言蹊就说:“你缩水了?” 不会说话就别说! 江行月冷冷开口:“我变年轻了。” 她看着沈言蹊,有点儿疑惑的开口:“你没有选年龄吗?怎么没变年轻啊?” “对啊,没有选。”沈言蹊眼底藏了点只有自己知道的温柔,他顿了一下,慢悠悠地开口:“那个,你可能要叫我哥。” 江行月:“?” 2. 资助 他嗓音温润柔和,像夏日缓缓流淌的溪流,可江行月听得满脸茫然。 沈言蹊接着说:"在这个世界里,你16岁准一高生;我是二十一岁刚毕业的大学生。在现实里,我们两家是世交,彼此知根知底,再说我比你大,叫哥很合理吧。” 江行月:“……” 沈言蹊接着补充:“系统给的大礼包是这套房子和一大笔存款。房子是你爸妈早年买下的,方便你来县城读书。” 江行月来了兴趣:“存款有多大,不会是八千吗?” 沈言蹊如小鸡啄米般点头,像是在问你怎么知道的。 江行月一直觉得这人挺善良的,帮自己完成心愿也不求回报,现在看他还挺有趣,既然比自己大,那叫个哥也不亏,果断开口:“哥。” 沈言蹊闻言一愣。 江行月瞥了他一眼,心里暗自嘀咕:这人是没当过哥吗?一会儿让叫一会儿不让的。 沈言蹊看了眼江行月,立马开口:“妹妹。” 江行月一愣,没料到他竟顺着这话接了下去。难得他真的很想当哥吗? 她就不想当姐姐,也不能理解男生为什么那么想当哥,不是一般都是想当爹吗? 江行月索性直白开口:“你还是直接叫我名字吧。” “好的,江行月。” 江行月想了一下:“我们就一个房子,要是住在一起的话对外要怎么说啊?” 沈言蹊神色坦然,“就说你爸妈不放心保姆,我刚好大学毕业,让我借住照看你。这些小事系统会自动补全周围人的记忆的。”沈言蹊说完停了一下,看了她一眼。 江行月和他对视上,轻轻开口:“那不得不说系统还是挺有用的啊。” 话音刚落,空气里就飘来一阵饭香。刚才不觉得,现在闻到了,真感到饿了,肚子也应景地咕噜一声。 沈言蹊没笑她,只是说:“肚子饿是正常的,我们来到这可是消耗了不少精力,今天我是没心情找饭了,我们出去吃吧,刚好去转转,明天再找你妈妈。” “可以可以。”江行月点了点头。 “对了,今天是几号?” “6.1号,你们刚中考完,成绩还没有出来。” 江行月在心里盘算,妈妈现在在姥姥家,她记得妈妈考上了棠照县一高,老师还去家里找了她两趟劝她,但还是因为缺钱没去上。 想到这,江行月泛起一阵心疼,她抬眼看向沈言蹊,声音有点儿低落:“我妈妈在柳昭镇第一初级中学上学,我们可以提前联系校长,说要资助学生,校长肯定会愿意的。” “在你醒来之前我就已经联系好了,以你父母的名义。我们不是搭档吗,肯定要帮你解决烦恼啊。”沈言蹊带着一抹微笑,看着江行月,轻声细语的。 江行月眼睛亮了一下,轻声说了句“谢谢。” 两人推门离开,江行月又回头打量自己的“新家”,这个房子在棠照县里已经很不错了,而且构造和她老家的房子还挺像的。 街道既熟悉又陌生,等走到小吃街街口,她才猛然反应过来,这里就是往后热闹繁华的步行街,这么一看,她和沈言蹊住的地方刚好挨着县一高,妥妥的学区房。 江行月在心里琢磨着可以让妈妈和自己一起住了,她笑着开口:“不错啊,还住到了学区房。” 沈言蹊回了句:“是啊,我们运气好,还是个有钱人呢。” “你想吃什么?” “我都可以。” “那我领你去吃吧,这里有一家烩面特别好吃,现在应该是老板的爸爸在经营。” “可以。” 沈言蹊默默减慢脚步跟在江行月后面。 “尝尝烩面馆,对就这家。”江行月果断推开门走了进去。 “尝尝,这家店的名字取得还挺有意思的。” 沈言蹊瞧了瞧,环境还不错,挺干净的。 老板是一个胖胖的大叔,围裙上沾着面粉,听到他的话便热络地迎了过来:“那是,我们不光名字好听,饭也好吃,两位吃点什么,不好吃不要钱啊。” 沈言蹊看了看江行月,示意对方点,自己当一个无情的买单机器就好了。 “两碗招牌烩面。” “好勒。” 面端上来得快,汤头奶白,上面飘着几片香菜和几滴辣椒油。有点烫,但味道确实好。面条筋道,一口下去整个人都活过来了。 晚上吃饭的人不是很多,老板闲了下来殷切地和他们交谈。 “这个闺女看起来和我儿子差不多大啊,在一高上学吗?” “才中考完,还真不知道能不能上一高呢。”江行月笑了笑,看起来有点不好意思。 沈言蹊也立马接话:“是啊,一高难考啊,而且学费也不便宜。” “啊,哪能这样说呢?”老板激动地拍了拍大腿。 “这孩子考上了就得要他上,大不了爸妈多吃几年苦嘛,我有个侄女虽然成绩不稳定,家里人说了考不上一高,花钱交高价也要让她上!上学是大事啊。” “是啊,叔叔你说的对。” 江行月低头喝了口面汤,热气飘了上来,遮住了她发红的眼眶。 吃饱饭出来天色已经黑透了,两人结伴走回小院。 进来客厅,沈言蹊从抽屉里翻出纸笔,在桌上摊开。江行月搬了把椅子坐到他旁边,两个人挨得很近,手臂几乎碰在一起。 “刚才出去时,我们也了解了一下现在的物价水平。大米1元一斤,五花肉7元一斤,烩面2元一碗,公交车是有人售票1元一人。” 他的字很好看,一笔一划干净利落。 “学费200元,伙食费120元,住宿费30元,但可以让她跟我们住,反正离学校近。”江行月默默计算,“加上学杂费,一年差不多要六百。” “六百。”沈言蹊停下笔,“对我们来说不算什么,但农村一年到头还不一定能挣到六百。” 江行月盯着纸上的数字,久久沉默着。贫富的参差从来不会因为年代更迭消失,哪怕是千禧年也一样。六百块放在如今的她们眼里不值一提,可在当年,妈妈硬生生的被这笔钱困住了求学的脚步,一步步酿成了后面悲剧。 心里的酸涩慢慢平复下去,过了一会儿,她缓缓开口:“明天我们去初中看看吧,走资助流程吧,这样不容易被发现。” “行。明天可能要挤中巴车,你早点休息。” 江行月看了看院子里的摩托车,又看了沈言蹊一眼。 沈言蹊不好意思的笑了笑:“我不会骑摩托车,你会骑吗?你带我也行啊!” 江行月诚实回答:“不会,我们还是坐中巴车吧。” 沈言蹊回:“好,放心,我回来就学骑摩托车。” 两人各自回了房间。时空穿梭多少还是耗费精力的,两人很快都睡着了。 次日清晨,天边还没泛起亮光,公鸡就扯开嗓子打起了鸣,打破了房内安静。江行月一骨碌爬起来,洗漱的时候沈言蹊已经站在院子里了,头发翘了一撮在脑后,手里拎着三个包子。 “哪来的?” “门口买的。趁热吃。” 两个人站在院子里啃包子。 江行月咬了一口,是雪菜肉丝的,咸香入味。她忽然觉得,这个发小当得还挺称职的。 “走吧。”沈言蹊把塑料袋团了团扔进垃圾桶,“再晚该赶不上车了。” 她跟在他身后出了门。 去往乡镇的中巴车人流量爆满,车厢被赶路的人挤得满满当当。 沈言蹊硬是拉着她挤了上去。两人靠得有点近,江行月的肩膀抵着他的胸口。沈言蹊低头看了看她——皮肤白皙,眼睛大大的,笑起来右边有个梨涡。少了点第一次见的清冷,多了点人气。 江行月站了一会儿就开始晕车。公交车的汽油味混着人身上的汗味,搅得胃里翻江倒海。 沈言蹊离她近,很快就看出来她不对劲,从口袋里摸出一颗薄荷糖递给她。江行月感激地冲他笑了笑,把糖塞进嘴里缓了缓,那个梨涡又浅浅地漏了出来。 大概1个半小时,车停了,江行月凭着记忆领着沈言蹊找到了柳昭镇第一初级中学。 沈言蹊在路上给校长打过电话了,还没到门口,几个老师就迎了过来。 “你们就是来资助贫困学生的吧?”一个有些秃顶的男老师热情地问,目光在两人身上飞快地扫了一遍,像是在估量他们的分量。 “是。”沈言蹊点了点头,神情高冷了几分。 男老师伸出了手,自我介绍:“你好,我是这里的教导主任,姓郑,你们叫我郑主任或者郑老师都行。” 沈言蹊淡淡的和他握了握手,礼尚往来的说“我是沈言蹊。” “沈先生啊,快进来快进来,校长在办公室等着你们呢。”郑主任一边引路一边回头打量江行月,“这位是?” “我世交家的妹妹,江行月。"她父母就是资助人,去南方做生意了,委托我来代办。” 一听是资助人的女儿,郑主任笑容就更大了,“这姑娘一看就是一高的好 苗子。姑娘长得也好看,成绩肯定也好。” 郑主任看起来地位不低,其他老师都有点巴结他。 他话刚落地就有人附和说:“郑老师,明远一看也是一高的好苗子啊。” 男老师骄傲地笑了笑,挥挥手说:“不至于不至于,我们明远哪有这姑娘学习好啊。” 这一顿夸奖听得江行月都开始不好意思了,沈言蹊倒是一脸镇定,还好很快就到校长办公室了。 校长热情地和他们打了招呼,说了一堆欢迎的话,最后才拿出贫困生名单。 江行月翻了翻,没有妈妈的,而且,这名单上大部分都是男生的名字。 她冷着一双眼扫了男老师一眼。 没听错的话,刚刚还有老师夸奖说他儿子一定能上一高,名单上刚好有一个郑明远。 “是这样的,资助人的女儿明年也上高中,让我给她找个同龄人有个照应,最好是个女生。”“毕竟我们也不是什么钱都愿意出的。”办公室里安静了一瞬。 校长眼神黯淡了一下但很快就恢复原状,笑容又挂在脸上,思考着说:“女学生,倒也有几个,不过成绩可能差一点。” “差一点不要紧。”沈言蹊说,“主要是人品好,踏实肯学。” 江行月也顺势接话,装着一副无知小姑娘的样子:“我还是比较喜欢和女生玩,最好贴心一点的,成绩倒无所谓。” 江行月扭头看着一个女老师说:“老师,你有推荐的学生吗?” 这位女老师见到他们后一直都不怎么说话,妈妈提过云梨的班主任是一个短头发的女老师,她猜就是这位老师。 女老师犹豫了一会,像是思考着利弊,但她最后还是说:“有一个女同学,叫赵云梨,学习好,家里也挺困难的。” “云梨吗?名字好好听啊,是梨花吗?”江行月适当流露出自己的激动,在外人看来恰恰是感兴趣的样子。 “是的,梨花的梨。”老师有点激动地点了点头。 “难得你这小魔王感兴趣啊!”沈言蹊笑着站起了身,走到两人中间,自然地接过话头,“这个女生还在学校吗?” 秃头冷冷地哼了一声,冲女老师使了个眼色。女老师没理他。 “中考完都回家了。”她说,“不过我可以带你们去她家里找她。” “哎呦,李老师,”秃头像是突然找到了反驳点,激动地开口,声音都尖了,“赵云梨的家多远啊,怎么好让人去啊。” 下面的老师也附和道:“是啊,这个赵云梨成绩是不错,但家庭情况嘛……咱们学校比她困难的学生多了去了。再说了,她是个女生,上不上高中有什么区别?早点出去打工还能帮家里分担分担。” 江行月转过头,看着那个说话的老师。 她不由得反驳对方:“女生怎么了?我不也是个女生吗?我能上学,她为什么不行?” 女老师像是被她的话鼓舞到,她抿了抿唇说:“郑主任,咱们学校评先进的时候可不是这个说法。再说了,人家资助人明确说了想要个女学生” “王老师!”校长的声音沉下来,发现沈言蹊在看他时,不自然地笑了笑。 “校长,我想见见这个赵云梨。”沈言蹊说。 郑老师浑身一僵,倒不是他拿不出这些钱,但钱自然是越多越好,这是世人皆知的道理,他继续为儿子争取:“沈先生,这个学生确实不符合我们的推荐标准。我们学校有规定,贫困生资助要优先考虑建档立卡户。” “郑主任说得对。”沈言蹊点了点头,像是很认同的样子,然后他话锋一转,“不过,既然是资助,我们想给谁就给谁。对吧?” 郑老师张了张嘴,没吭声。 校长沉吟了两秒:“那是自然。沈先生想资助谁,只管说。” “那就这个赵云梨。”沈言蹊站起来,“不用叫她来学校了,方便的话,我们去家里看看。” 校长愣了一下说:“那当然方便。只是路不太好走,我让王老师和郑老师带你们去。学校就有摩托车。” 那位女老师姓王啊,江行月感激的看了她一眼,还有这郑老师,怎么阴魂不散的! 沈言蹊也这样觉得,心里默默的把学骑摩托车提了日程。他走到门口,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走廊尽头那面贴满历年优秀学生名单的墙。 他左手抬起来,按了一下手表边缘,表盘亮了一瞬,上面闪过一行字,看着不像是数字。 “怎么了?”江行月开口。 “没什么。”他收回目光,“走吧。” 3. 雪糕 七月的太阳极其不要脸,就这么不知羞地挂在天空。知了也不停地唱歌,根本就不知道没有人想当它们的观众。 王老师的摩托车是一辆老式嘉陵,她跨上去,踩了两脚打着火,发动机咳了几声后突突地响。 “上车。”王老师把碎发别到耳后,“路上灰大。” “上去吧,我和郑主任跟你们后面。”沈言蹊看着江行月,解开衬衫最上面那颗扣子,把袖子挽到了手肘,露出结实的小臂。 江行月点了点头,手抓住坐垫边缘,被烫了的缩了一下,屁股坐上去像是贴着一块烧热的铁板。 土路被雨水冲出一道一道沟,又被日头晒得成块,摩托车开上去,颠得人五脏六腑都要移位。扬起来的尘灌进鞋子里,烫得人脚背发疼。 江行月甩了甩脚,往后看见沈言蹊他们追上来了,安心了不少。 “王老师。”她始终记挂着此行的目的,犹豫再三还是开口。 “嗯?” “那个赵云梨,平时在学校怎么样?” 王老师沉呤半晌:“云梨这孩子又文静又听话,是个好学生,就是家庭不太好,她爸常年生病不能出去干活,家里就靠她妈妈,她还有一个弟弟呢。” 江行月心中一怔,她抬头望向天空,太阳已经升得很高了,照得她眼睛发酸。 热风一阵阵吹过,像吹风机的一挡。路两边是大片大片的玉米地,叶子被太阳烤得卷了边。顺着这些玉米地一直往南,就是赵庄。 —— 窗户外头是灰蓝色的,还有鸟在不停地叫,和鸡打鸣的声音混在一起,立马就让人没了困意。 赵云梨只要心里想着事,就会醒得特别早,昨晚她已经答应了和赵红霞一起去卖雪糕,红霞既是她的发小,也是她的同学,两人从小玩到大关系十分要好。 赵云梨轻手轻脚地拿起昨晚放在床边的衣服,穿上短袖,扭头才发现妈妈不在,应该已经去干活了。 她叹了一口气,简单洗漱了一下,去厨房里摸了个凉馒头,掰开夹了筷子咸菜,就那么咬着出了门。 馒头有点硬,嚼起来费劲,但她心里是轻快的。因为昨天红霞说镇上冰棍厂批发行价降了五分钱,一根能赚一毛五。 一毛五,她在心里算了算,要是能卖出去二十根,就是三块钱。 赵红霞已经推着自行车在村口等着了,车后座绑了个木头箱子,上头用粉笔歪歪扭扭写了“雪糕”两个字。赵云梨车上只挂了个塑料泡沫盒,用绳子来回缠了好几道。 “走吧。” 两人骑了半个多钟头才到镇上,她们每人批发了二十根雪糕,拿棉被裹得严严实实的。 回来可没去的时候容易,一路上,尽管腿上酸得不行,她们也不敢骑快,腿酸是小事儿,把雪糕颠坏了就完了。 进了村子,两人就从自行车上下来,一前一后的推着车慢慢走,张开嘴吆喝: “雪糕——雪糕嘞——” 赵云梨比较内向,平时说话也是轻声细语的,这时候难免嗓子眼发紧,喊出去的声音也很小,脸都红透了。 在赵红霞的鼓励下,喊了好几声,声音才逐渐亮起来。赵红霞也为好朋友松了一口气。 前面有个老婆婆牵着个五六岁的小孩从院里走出来,那小孩光着脚,眼睛直勾勾盯着箱子,嘴都忘了合上,好像下一秒就要流口水。 “多少钱一根?” “三毛。” 老婆婆从兜里摸了半天,摸出几张皱巴巴的毛票,把钱一张一张捋平,数了一遍后递了过来。云梨掀开棉被,冷气一下子扑出来,她赶紧挑了根最硬的递过去。小孩一脸高兴地接过去咬了一口,笑着跑了。 “慢点跑。” 老婆婆不放心的说,说完回过头看看她俩,“闺女啊,你们不要一起卖,这样人家不知道买哪个的,这样你们走不同的路,卖的又快又好。” 云梨和红霞对视,眼睛同时亮了。 在路口两人就分了手。一个往东,一个往西。 赵云梨一个人推着车子走,土路坑坑洼洼的,她小心地扶着车把。太阳越来越高,汗顺着鬓角往下淌,流到脖子里痒痒的。她顾不上擦,只时不时摸一下泡沫箱。 过了四个村,她把棉被掀开一角,伸手探了探——有几根已经有点软了。 她的心一下子沉了下来。 还有四根没卖出去,快到家了,再往下走更没人买了。她有点儿难过,正安慰自己回去和妈妈一起吃的时候,看见路边田埂上有人在浇地,几个老人蹲在树荫底下歇着,草帽扣在脸上。 赵云梨灵机一动,停下车子,清了清嗓子。 “冰水,雪糕化的冰水,两毛钱一袋。” 一个老汉抬起头,招招手。云梨赶紧过去,收了钱,把化的雪糕倒进搪瓷缸子递给他。老汉咕咚喝了一口,喉结上下动了一下,然后眯着眼笑了,他咂咂嘴:“还挺甜。” 赵云梨攥着钱,心里一下子松快了。这么来了一两次,雪糕都卖完了,她骑着车,往小诊所飞去。 诊所一股子消毒水味儿,赵岸英坐在靠墙那张木头椅子上,手背上扎着针,看见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咋来了?” “和你一块回家。” 外头日头正毒,蝉叫得震天响,可她却莫名觉得今天这趟路走得特别值。 她的感觉是对的。 两辆摩托车正缓缓驶入赵庄地界。 江行月坐在车上打量着四周,道路格局还有印象,街道没怎么变,变的是房子。离河边最近那家就是姥姥家,家门口有棵梨树,远远只能看个轮廓,但能分辨出,已经不是记忆里的平房了。 王老师刚把车停在门口,沈言蹊他们的车也到了。四个人都下了车。 沈言蹊看了看江行月,她站在梨树下,不知道想着什么。怕被人怀疑情绪,他上前两步,挡在她前面。 抬眼就是木头做的门,还有点儿掉红漆,两扇木门中间留了道缝。 “有人吗?”王老师拍了两下门,喊了一声:“云梨,云梨在家吗?” “来了,来了。” 一个温和的女声从屋子深处传来。江行月看到一个女人拿把大芭蕉扇不停地扇着风,脖颈里全是汗珠。她推开门走了出来。 只一眼,江行月胸口就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 那是她姥姥。三十七岁的姥姥。 她低头飞快地看了一眼手表。表盘上那行字还在—— [世界偏离度:0%] 一切还没有开始。 姥姥穿着普通的灰色上衣和碎花裤,脸上的皱纹比记忆里少很多,皮肤也不那样松弛了。她小时候吃不饱饭,个子不高,甚至可以说矮,只到十六岁的江行月鼻尖那么高。可就是这么个人,撑起了一整个家。 姥姥叫李家秀,她见突然来了这么些人,扇风的动作慢了下来。好奇又担忧地问:“你们找云梨什么事啊?” 江行月看着她拿扇子的那双手——还没有长满老茧,也没有那么多裂纹,不像ICU门口那双发抖的手。她眨了眨眼,快步上前。 “是这样的,我是云梨的班主任。”王老师在她前面解释道:“这位是沈言蹊,资助代理人;这位是他世交家的妹妹,江行月江同学。他们父母一起去南方做生意了,委托两个孩子代办资助的事。” “红霞的班主任啊。”李家秀其实没太明白“资助人”是什么意思,但她知道班主任是班里最大的老师。对老师她一直是打心眼里尊敬的,赶紧让人到堂屋里坐。 李家秀轻松地拿起两把椅子,见江行月也跟着她去厨房搬椅子,忙挥挥手说“不用”。 李家秀见推脱不掉,就冲她笑了笑:“这姑娘真懂事,长得跟我们云梨还有点像呢。就是云梨没你这么白,天天风吹日晒的。” 江行月没接话,只是快步走到堂屋,把椅子放得更重了些。 她偷偷打量着这个房间,堂屋不大,墙上贴着奖状——“赵云梨同学,荣获本学期三好学生称号”,一张挨着一张,贴了大半面墙。 安静了片刻,沈言蹊适时出声把话题拉回正事:“阿姨,赵云梨呢?” “云梨啊,跟前面那家的闺女去卖雪糕了。早知道你们来,我就不让她们去了。”李家秀又是后悔又是心疼,要不是家里条件不好谁舍得让女儿大热天出去卖雪糕呢。 “这大热天的,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郑主任直接说:“这两位都是从县里来的,回头还得赶公交回去呢。” 江行月看了看手表,偏离度还是0,刚想开口。 沈言蹊就先说话了:“不是才十二点吗,还早着吧。” “就是啊,郑主任别太急。”王老师也附和。 李家秀赶紧招呼:“老师别急别急,云梨一会儿就回来。我刚正做饭呢,你们看这一身的汗。你们来了,想吃点啥我去做。”她生怕他们就这么走了。 “谢谢阿姨,真的不用麻烦了。”沈言蹊客气地说。 “不行不行,来了哪能不吃饭?你们等着,我去做。” “姐,我帮你。”王 老师说着已经起了身。 江行月刚想开口,又把话咽了回去——她现在身份是个家里有钱的大小姐,太主动反而奇怪。于是说了句:“阿姨,就清水面吧,我好久没吃过了。” “行!” 李家秀一口应下,到底没拗过王老师,俩人进了厨房。 “老师,啥是资助人啊?”李家秀一边揉面一边小声问。 王老师边洗菜边回答,“就是帮你出学费和生活费,让云梨能继续上学的人。” “还有这样的好人呐。” “当然有啊,一直都有的。云梨是个好学生,有人愿意资助不奇怪。” “我知道云梨一直都是个好孩子,成绩也好,不像她弟弟。对了,老师,现在赵学文在学校怎么样啊?没到周末孩子也不回来。” “学文没他姐姐学习好,但他是个男孩,大不了出去打工,现在打工赚钱也挺多的。” 堂屋里,郑主任还在热情地夸着自己儿子:“我家明远啊,打小就聪明,平时考试全校前十,一高肯定没问题……” 江行月听着有点心烦,她看了一眼沈言蹊,对方挑了挑眉,好像在询问你要做什么。 江行月笑了笑果断开口:“郑主任,您儿子成绩这么好,应该不需要贫困生资助了吧?” 郑主任一愣,但脸上还是挂着笑:“这个资助和成绩是两码事,我们学校有规定。” “什么规定?”江行月歪了歪头,一脸天真的样子,“我听说贫困生评定要看家庭收入,虽然您儿子成绩好,但您是老师,而且还有摩托车,家里条件也还不错吧,应该用不着申请吧?” 郑主任听了脸上的笑容慢慢消失。 “您别误会。”江行月笑了笑,“我就是好奇。刚才王老师说云梨同学家庭困难、成绩优异,完全符合资助条件。但我看您好像不太同意。就想知道学校评选的时候,是优先家境困难的好学生,还是家里条件过得去的好学生?” 郑主任被问得一时接不上话,干咳一声:“学校当然是综合多方面,选出最合适的学生。” “那太好了。”江行月语气依旧轻松:“我叔叔以前做过扶贫工作,教过我怎么看贫困生评定表。郑主任,学校的评定表能让我看看吗?我想学习一下,以后也好帮哥哥分担资助的事情。” 郑主任的额角冒了层薄汗,他怎么知道贫困生名单里塞了多少“关系户”,哪敢让一个小姑娘当众翻看?只能找借口推脱:“教务处资料都归档锁着,不是谁想看就能看的。” “没关系。”江行月笑眯眯地说,“那就等几天,我们还想在镇上玩两天呢。而且我哥也想去教育局咨询一下资助政策,看看有没有什么新文件。” 她扭头看沈言蹊,抬了抬下巴:“对吧,哥?” 沈言蹊配合地点了点头:“对,正好有个同学在县教育局上班。” 郑主任的脸色变了变,他看了看两个人,挤出一个略显僵硬的笑容:“是我刚才想岔了,学校评定一直讲求公平。赵云梨这学生我本来就挺看重,你们愿意资助她,肯定是没意见。” 郑主任终于不再提自己儿子的事了。 江行月松了一口气,这时候沈言蹊凑过来,压低声音说:“可以啊。” 江行月笑了笑,“这件事我不能全靠你。” 沈言蹊看出来她有点心烦,笑着说:“你啊,一天到晚坐不住。自己出去转转吧,别回头又闹脾气。” “孩子不都这样嘛。”郑主任干笑着接话。 江行月借着“心烦”的由头起身离开堂屋,绕到东边。她记得姥爷的房间在那。 刚走没几步,就闻见一股药味儿,她不由得加快了脚步,门虚掩着,她快步走到门前,轻轻推开点缝,望进去只看得见一张木架子床,床边堆着几个纸箱子。 江行月静静地站了一会儿,阳光虽然洒在了她脸上,但没有温暖到她,整个人还是透着一种清冷疏离。闻着那股苦味,她想起很多年后妈妈和舅舅为了给姥爷治病花光了积蓄,最终还是没能留住人。 纷乱的情绪在脑海里不停地旋转。她及时找回重心。那是以后的事了,现在姥爷还活着。 江行月深吸一口气,转身回了厨房,刚进去就看见李家秀拿着刀在案板上切青菜,江行月走到她身边,漫不经心的开口:“怎么没见赵云梨同学的爸爸呀?” “她爸啊,”李家秀声音里透出点担忧,“在前面小诊所里打点滴呢,一会儿就该回来了。” 话音刚落,院外就传来了脚步声,赵云梨和赵岸英回来了。 4. 签字 脚步声停在院门口。赵云梨推着自行车走进院里,汗顺着太阳穴往下淌,还没来得及擦,就瞧见堂屋门开着,里面站满了人,她的脚步猛地顿住。 江行月隔着几步远静静望着她。她梳着丸子头,额前的刘海湿成了几绺,衣领也被汗洇湿了一圈。车后座绑着泡沫箱,江行月一眼认出那是赵云梨用来装雪糕的,小时候她喜欢把泡泡箱捏碎,吹着上面的泡沫小白球玩,这让赵云梨十分担心,生怕自己的女儿把泡沫球吸到了鼻子里,或者是一不小心咽下了肚。 但现在赵云梨才十六岁,她当然还不知道这件事。现在她旁边还站着一个看着十分瘦削的中年男人,他脸色不是很好,微微发黄,而且颧骨十分突出,有点儿皮包骨头的感觉,手里拎着的一袋药更是加深了这种病态。 赵岸英疑惑地扭头看着那两辆摩托车,咳嗽了两声后,张了张嘴刚要问李家秀来了什么人,就见堂屋里沈言蹊他们站起了身。 赵云梨一看这么多人,赶紧把车扎稳,泡沫箱跟着晃了两下。她抬起头,眼睛因为惊讶变得大了些,声音比平常亮了不少,看着王老师问:“王老师,你们怎么来了?” “我们来看看你。”王老师看了眼她推的自行车,“顺便谈谈资助协议的事。” “云梨啊,快去屋里面,老师都等你好久了。”李家秀招呼道。 “是啊云梨,快去。”姥爷赵岸英一听是老师也很激动,推了推赵云梨。 正午时分,太阳格外毒辣,王老师伸手把赵云梨的湿发别到耳后,小声低语:“就是晨光助学计划,我上课的时候讲过,你当时听得可认真了。” 赵云梨连连点头,眼里透着点惊喜。 江行月被刺得眼眶疼,她猛地垂下眼,抬起胳膊挡着太阳,手盖在额头上,轻轻揉了揉太阳穴,借着这个动作把眼里的那点湿意按了回去。 江行月把手放下,她隔着一段距离,望着日头下满身烟火气的十六岁的江行月,压下心底翻涌的激动,尽量语气自然地开口,“同学,你要是饿了可以先吃饭。” “不用不用,先说说资助的事吧。”赵云梨快步走到屋里。 “好。”等江行月他们也进了屋,沈言蹊才应声点点头,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份资助协议,指尖在纸上顿了顿,抬眼看向赵云梨:“我们想资助你,一直到你上完大学。” 赵云梨目光澄澈,但却没有说话。沈言蹊又往前递了递协议,门还开着,太阳光照过来,轻轻地洒在纸面上,风也跟随着它轻轻拂过纸张,发出轻微的哗哗声,仿佛那不是太阳光而是被高僧点拨后镀的一层佛光,赵云梨觉得那张纸仿佛一下子通了灵气,在对自己不停招手,她顿时就有点紧张,不自觉地绷紧了肩膀。 沈言蹊抬眼看向赵云梨,看着那双和江行月如出一辙的明亮眼睛,声音不知不觉轻柔下来:“我们想资助你,一直到你上完大学。” 赵云梨听完放松了下来,但表情却没有什么变化,阳光刺得她眯了眯眼,仿佛是在犹豫不决。 “从现在到大学的学费、书本费、生活费我们都会提供给你。”江行月忍不住上前拿走了沈言蹊手里的协议,她刚要塞进赵云梨手里,猛地意识到自己太急了,手指一缩,把协议轻轻搁在赵云梨面前那个刚刚搬出来,准备用来盛饭的桌子上。 江行月缓缓开口,可能声音也被风温柔地拂过,染上了点安抚的味道,“你不用担心,这是协议你可以好好看看。” 赵云梨抬眸朝她浅浅一笑,轻轻说了句“谢谢”,然后拿起了协议,她垂下眼,一字一句仔细地看着纸上密密麻麻的条款,院里一时静得只剩风吹枝叶的轻响。 “云梨?”李家秀见她久久不语,喊了她一声,语气里带着几分忐忑。 “没事,慢慢看。”沈言蹊眼里藏了点悲伤,但声音并没有低落下来,“签协议一定要一字一句地看。” 下一秒,赵云梨抬起了头,眼里藏了点泪水,她好像一下子变成了郑主任天天挂在嘴边的笨学生,有眼泪不应该眨眨眼吗?她怎么轻轻摇了摇头?而且她想说谢谢,但嗓子眼像被什么堵死了,突然就说不出口。 这天大的好事怎么就砸到她身上了?天上真的会掉馅饼吗?她抬眼望向王老师,老师对她很好,在学校也处处照顾她,肯定不会骗她。而且她也没有做过什么伤天害理的事儿。上天说不定真的会给她一块馅饼。 心思落定后,赵云梨把那份文件放回桌子上,她迅速拿起笔,声音也比刚才更响亮:“我签!” 赵云梨还是有点紧张,握着笔的手用力有点大,笔尖差一点划破纸张,赵云梨意识到后眨了眨眼,立马收了力度,她用左手按着纸张,一笔一划认认真真地签上“赵云梨”三个字。 签完字,她松了一口气,然后深深地鞠了一躬。她弯下腰的时候,眼泪拼命地要往外跑,赵云梨急忙眨了眨眼,拦下了眼泪。等她再直起腰的时候,明明资助人和老师都在她面前,但她最先注意到的却不是他们,而是他们身后墙上贴的奖状。 奖状用面糊糊在墙上的,看起来不是很平滑,颜色也褪了些,可“赵云梨”三个字和刚刚她签下的名字一模一样,依然红得醒目。那里写着她的名字,是属于她的荣耀。 赵云梨下定决心,慢慢把目光移到他们身上,她一定会好好学习,获得更多的奖状,不会辜负他们的。 李家秀转过身去,肩膀微微抖动。她抬手抹了抹脸,不知道是在擦眼泪还是汗。 江行月看着她们,不自觉地往前挪了半步,接着就踩到了一颗碎石子,这里不是她记忆中的姥姥家,地上并没有贴着白色的瓷砖,江行月猛地反应过来,硬生生地收回脚步。 她不能上前,她现在只是一个资助人。 江行月不自觉地握紧了右手,她抬眼看向赵云梨,既是告诉妈妈,也是告诉自己:“云梨同学,以后我们就在一个学校上课了。放心,等成绩出来了,我们还会再来的。” 我会一直来的。 我会一直陪伴你,守护你。 就 像你当初陪伴我一样。 我爱妈妈,妈妈也爱我。 赵云梨仿佛听见了她的心里话,眼睛亮了一下,她点了点头,唇角轻轻向上弯起,露出了一个小小的梨涡。江行月看着一阵恍惚,仿佛在照镜子,原来姥姥他们没有骗自己,自己和妈妈年轻的时候真的很像,连梨涡的位置都一样。 身后的赵岸英,看不见赵云梨的表情,只见她不说话,一下就急了,怕让人不高兴不再资助她,担忧地小声催促道:“怎么还不说谢谢啊,这孩子就是脸皮薄。” 话音刚落,他就弯下了腰,腰弯得很低,几乎要和桌面齐平,手里拿着的药撞在桌角,发出一声闷响。他声音发颤:“谢谢你们。云梨这孩子,从小懂事,是我拖累了她。我自己身体不争气,不能赚多少钱,让孩子上不了学,我这心里啊一直觉得对不起孩子,幸亏遇见了你们,我就是死了也瞑目了。” “说什么呢!”李家秀瞪了他一眼,生气又难受地拍了他一胳膊。 “叔叔,您别这么说。”沈言蹊上前一步扶住了赵岸英的胳膊。 王老师也在一旁劝说:“云梨同学成绩好,这是她自己争气,我们都只是帮她一把,以后的路还是要让她自己走。这是云梨自己的造化,你们应该高兴才是啊。” 人群后头,郑主任瞅了眼赵云梨那辆绑着泡沫箱的自行车,又看了看赵岸英手里那袋药,嘴唇动了动,没再大声嚷嚷,只嘟囔了一句:“快1点半了——” “郑主任,您要是忙就先回。”王老师看出了他的心思,直接打断了他的话,“我下午没课,可以晚点走,郑主任不是专门和人换课了吗?不用回去那么早吧?” 李家秀在一旁瞧出郑主任神色别扭,连忙开口打圆场:“是啊,我的面都快做好了,咱们可不能浪费粮食,是不是?” 她早就看出郑主任的态度不太友好,资助人和他们不熟,怕郑主任一走就和资助人乱说话影响了赵云梨的名额,就想让资助人多留一会儿。 “我——” 郑主任张了张嘴,刚说出一个字,沈言蹊就开了口:“郑主任要是着急可以先回学校,剩下的手续我自己跟校长和教育局领导对接就行。” 沈言蹊声音不高但有力,冷冷清清地砸了下来,截断了话头。而他眼皮都没掀,低头拿起协议在桌上顿了顿,确认墨迹干透后才稳稳当当装进公文包里。然后轻轻的拉上了拉链,声音很轻。 江行月站在旁边,觉得像一声不响的巴掌。从她这个角度望去,刚好可以看见沈言蹊低垂的眉眼,他的下巴线条也格外分明,眉眼里透着一股坚毅和果敢,像黑白漫画里的男主角走到了现实。 江行月眼睛弯了弯,顺势瞥了眼郑主任,那人眉头正皱着,嘴张了张却没有说话,显然是吃了瘪又不敢发作。她垂下眼移开目光,避免自己笑出声。 等她再抬眼,就直直地撞进了沈言蹊深邃明亮的眼眸里。 江行月没有立刻移开眼,她望着沈言蹊,忽然有一种莫名的熟悉感。 5. 扇风 沈言蹊像是没料到她会突然抬眼,目光碰了个正着。他立马偏开脸,可偏到一半,又顿住了,像是意识到这样不妥,转回来对她眨了一下眼,露出一抹淡淡的微笑。 江行月愣了一下,又看了他两眼,实在想不起在哪见过,便也轻轻笑了一下,算是感谢。 郑主任一时语塞,笑也僵在了脸上,他今早特意换了课赶来给人留个好印象,哪能想到人家签协议签的那么快,现在真是自己搬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他瞥了眼沈言蹊和江行月,心里一阵憋屈,干咳了一声:“不急,我下午也没事,现在也刚好饿了。” “那我赶紧去弄面。”李家秀听完笑呵呵开口。 风也渐渐大了,把李家秀的声音吹的很远,也吹的院外的老梨树哗啦啦的响,江行月站在屋子里也能听到那声响,忽然觉得像是很多人在鼓掌,为她妈妈,也为她自己。 王老师也要进厨房,被李家秀拦了出来:“王老师,你们是客人又是恩人,哪能让你们动手呢?让云梨她爸过来搭把手就行,他熟悉家里的活,你们就在院里坐着聊聊天吧!” “好好。”王老师反应过来,自己留在这儿,郑主任和沈言蹊便不好乱说话,便没有再推脱。 赵云梨见自己爸妈都进了厨房,打了个招呼转身往厨房走去。 江行月下意识地跟了一步,也进了厨房。她偷偷打量了一圈,砖砌的灶台,上面架着一口大铁锅,里面是简单的白水煮面,上面飘着几片青菜叶子,被热气顶得上下翻滚。 因为有客来,旁边盘子里盛了一沓煎好的荷包蛋,边缘煎得焦黄。 灶膛里的柴火还在噼啪响,火光一跳一跳的,把李家秀的脸映得红彤彤的,脸上也全是汗。 江行月看着李家秀的侧脸,忽然想起小时候,李家秀总说“那时候家里没什么能拿得出手的,有客人来,最多放个鸡蛋。也不知道人家有没有嫌弃。” 江行月心里一酸,她张了张嘴,“阿姨,天这么热,光吃面太干了。我帮您做点绿豆汤吧?解暑,放凉了喝正好。” “绿豆汤好啊,清凉解暑,”李家秀手里的动作顿了顿,目光往院外瞟了一眼,又笑开来,“就是得熬好放凉了才好喝,你们……多坐会儿?” 李家秀看着江行月的目光更柔了几分:“姑娘,你和云梨一起出去玩玩吧,屋里热。”接着嗔怪地拍了下赵云梨的手背,眼神却往江行月那边递了递:“还有云梨,过来干什么,怎么不好好和人聊天!” 江行月笑着打了个圆场:“阿姨,那云梨带我出去转转吧,我来的时候看见外面有一条河。” “那条河水可清了,水也浅,但也要小心点。”一旁的赵岸英听了有点不放心。 “天太热了,我领你去我房间吧。”赵云梨也怕河边暑气重、出意外,就主动提议道。 江行月其实对河没什么喜欢的,就随口一说,便也没有坚持。 两个人进了房间。 千禧年条件不是很好,赵云梨和李家秀一间房。房间虽小,却收拾得格外干净整齐,看着也十分温馨。 赵云梨拉着江行月在床边坐下,顺手从枕边摸出一把芭蕉扇,手开始慢悠悠地晃动,轻轻给江行月扇着风。 江行月享受着这片刻的安宁。芭蕉扇的风一下一下,像小时候妈妈拍她睡觉的手,心里的伤口仿佛被这风一点点抚平了,一时间千言万语笼罩在心口,突然就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了。 她只觉得鼻子发酸,千言万语堵在嗓子眼,一个字都吐不出来。心口暖暖的,又酸酸的,像泡在温热的糖水里。 “同学。”赵云梨见江行月没有说话,纠结了一会还是把芭蕉扇换到了左手,借着动作往江行月那里偏了偏,小声问:“你是江行月吧?我看协议上有。” “是啊,行走的行,月亮的月。” “名字真好听。”赵云梨顿了顿,“谁给你取的?” “我妈。”江行月看着她,眼里藏着很深的东西,声音也很轻,像是随时都能被风吹断。 “阿姨真有才啊。”赵云梨没有察觉她的情绪,在心里自顾自地念了两遍江行月的名字,眼睛一下子亮了,仿佛发现了什么了不得的事,她激动地开口:“行月的谐音是星月啊!” 江行月听到完,一下子就僵住了,半晌都没有开口。 赵云梨说完就顿了一下,见江行月没有说话,以为对方和自己一样内向,便没有在意,她的脸上又露出了小梨涡,眼里带着憧憬和向往,“有星星又有月亮,你妈妈一定很爱你吧!” “当然。”江行月静静地望着赵云梨,声音也轻了下去,“她很爱我。” 芭蕉扇带出的风混着草木凉意,轻轻扫在两人身上。 赵云梨和她对视上,扇风的动作停了一瞬,她觉得刚刚江行月眼里的情绪太多了,仿佛在透着她看着什么人。 她忽然在心里泛起疑惑,这么重要的资助事宜,江行月的妈妈却没有陪同前来,难道是有事?赵云梨以为自己踩了雷区,暗叹自己真不会聊天。 “怎么了?”江行月留意到她僵住的手,轻声询问。 “没什么,就是……”赵云梨赶紧重新摇起扇子,动作快了起来,风也比刚才急了些,她换了个自认为不会出错的话题,“陪你来的是你发小吧,你们一起长大,关系应该还不错吧?” “他人确实很好”江行月目光透过窗户,往院子里望去,果不其然没有看到人,江行月笑了一下:“我们关系还可以。” “真好啊。”赵云梨垂下眼,扇风的动作快了几分,声音也带了点羡慕,“不像我跟我弟,虽然也是一起长大,但我们现在还经常吵架呢,他天天烦我。” 江行月浅浅笑了一下:“弟弟都这样。” “你也有弟弟?”赵云梨像是终于找到了点共同话题,眼睛亮了几分。 “没有。”江行月顿了一下,食指不自觉地敲了敲膝盖,“就是我朋友,也总这么吐槽自己的弟弟。” “吐槽?”赵云梨没听过这个词,微微歪了歪头 。 “就是抱怨。” “害,原来姐姐都是这样的。” 芭蕉扇一下下摇着,热风混着草木气还带着一阵饭香,飘进了屋里。 江行月和赵云梨对视一眼笑着走出了屋。 木桌上已经摆好几大碗素面,卧着金黄荷包蛋,还有几根青菜,一旁搪瓷盆里盛着绿豆汤,离得近可以看见汤表面浮着一层细密的豆沙,真是看着就好喝。 待众人落座,李家秀把盛好绿豆汤的碗挨个递过去。绿豆熬得软烂,入口清甜解暑,恰好压下连日的暑气。 几人围着矮桌吃面喝汤,赵云梨挨着李家秀坐着,小口喝着绿豆汤,时不时侧头偷看江行月,被人发现就笑笑,眼底藏着藏不住的感激。 江行月捧着瓷碗,望着眼前年轻安稳的赵云梨,心里一阵不舍,想就这么一直看着对方,但她面上只装作平静,赵云梨看过来时,她就随口搭几句闲话,喝口绿豆汤,把那点翻涌的情绪全摁进汤里。 郑主任闷头扒拉碗里的饭,心里憋着闷气,全程一言不发,一顿饭吃得安安静静。等人放下碗筷,他率先开口催促:“时间不早,我们该动身了,别耽误人家赶中巴。” “你们路远,别赶不上车了,老师也还要上课,你们有空常来玩啊。”李家秀一听立刻回过神,连忙带着赵云梨、赵岸英返回厨房。 不一会儿,他们一人拎着一个布袋出来,一股脑地往他们手里塞:“自己家晒的干豆角,还有腌的一罐子萝卜,你们都带回去尝尝。” “阿姨,真的不用客气。”王老师连忙推辞。 “拿着!”李家秀不由分说塞进她怀里,“你们帮了天大的忙,我这点东西算什么。” 一旁的赵岸英也把东西塞到郑主任手里。郑主任愣了一下,粗布袋子硌着手心。他低头看了一眼,最终没有推辞。 院外那棵老梨树被花压弯了枝,一阵风过,白花一下子都醒了,扑簌簌落下来,有一片花被风一吹,恰好停在了赵云梨肩上。 赵云梨轻轻拂去梨花,抬眼就见江行月正静静的望着自己,她快步走到了江行月身边,把布袋递给一旁的沈言蹊,眉眼弯弯:“家里没什么好东西,但还是很感谢你们。” 江行月目光落在沈言蹊拿着的布袋上,布料是旧花布,洗得干干净净,袋口用布绳捆得很扎实,带着最朴实的谢意。她抬眼看向赵云梨,轻声说了句:“不客气。” 告别完毕,江行月再次跨上王老师的摩托车,车发动的时候,她还是没忍住又回头看了一眼。 赵云梨站在门口的梨树旁,目送着他们离开,夕阳把她影子拉得很长,她的未来也会很长。 妈妈,你不要害怕,你的未来会是一片光明的,你带给我生命,我也会用生命回报你。 直到摩托车拐弯,再也看不见赵云梨,江行月这才收回目光,她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表,表盘发出微光,一行小字缓缓浮现:[世界偏离度:5%] 江行月闭上眼睛,松了一口气。 6. 开罐 从赵庄出来,太阳还是很毒,白晃晃地悬在头顶上。 两辆摩托车突突突地往镇上开。江行月坐在后座,风灌进领口,渐渐吹散了夏日的炎热。小学的时候,江行月住在老家,农村经常会供电不足,晚上停电的时候,赵云梨就会骑电车带着她到处兜风,像现在这样,风从耳边过去,凉飕飕的,什么话都不用说,什么也都不用想。 不过,那时候是水泥路,现在是土路,风吹起了尘土,江行月的眼睛不由得眯了起来,远处的田和天糊成一片,路上有坑,王老师绕了一下,江行月的身体跟着晃了晃,慢慢抓住前面人的衣服。 到了镇上,王老师停下车,一只脚撑在地上,回头说:“公交站就在前面,你们要再去学校看看吗?还是直接回家?” “回家吧。”江行月刚下车腿有点僵,停了一下才站稳。 “行,那我就不送你们了。学校还有事。” “谢谢王老师。”沈言蹊从口袋里掏出四张一块的毛票,递了过去,“今天麻烦您了,这是油钱,给您和郑老师。” 王老师连忙摆手,手背被阳光照得发黄:“不用不用。” “拿着吧。”沈言蹊直接把钱塞进她手里,“您要不收,下次我们不好意思再找您帮忙了。” 她看了那钱好一会儿,最后叹了口气:“你们俩,真是好人。” 郑主任把摩托车停在旁边,没熄火,发动机突突地空转着。听见沈言蹊说的话,他手背上的筋绷了一下,攥住车把又松开,目光往王老师那边飘了两眼。王老师正低头看手里的毛票,没往这边看。他喉结动了动,忽然拧了一把油门,车头猛地往前一冲,丢下一句“我不要钱”,尾气喷了一地。 王老师看着车离去的方向,尾气还在地上飘,像一小片散不开的云。她没有再说什么,把钱放好就骑上了车:“那你们路上小心,这钱我回去给他,云梨的事,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随时打电话。” “好,老师再见。” 两辆摩托车一前一后拐过街角,尾灯闪了两下,就被路边那排房子挡住了。发动机的声音越来越远,最后只剩下蝉叫。 江行月站在路边,看着摩托车消失的方向,愣了两秒,突然想起来自己家以前也有一辆摩托车,结婚的时候买的,说是彩礼。 正想着,沈言蹊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她身边,轻声说:“走吧,公交快来了。” 江行月嗯了一声,坐摩托车颠了一路,她脚都麻了,走路的时候像踩在棉花上,不知不觉放慢了步子。 沈言蹊回头看了看她,又从口袋里摸出一颗薄荷糖递过去。停了一会儿,他说:“我有点儿累了,我们先在路边缓一会儿吧。” 江行月接过糖,剥开后塞进嘴里,凉丝丝的,脑子清醒了一点,答了一声“好”,然后找了个树荫蹲下来。沈言蹊在她旁边站着,影子落在她身上。 “你说,那个郑老师……”她吃着糖,说话有点儿含混,“他到底是怎么想的?前面死活不愿意,最后又没拦着。” 沈言蹊歪歪头:“可能是看你太厉害了,不好意思拦。就是,”他的眼睛暗淡下来,停了一会才说,“地盘意识吧。” 江行月点点头,像是说给自己听:“那以后呢?他会不会给妈妈穿小鞋?” “应该不会。”沈言蹊说,“我们是资助人,也算是个靠山,他又不傻,真得罪了云梨同学,我们一闹,他脸上也不好看。” 江行月想了想,觉得也有道理,就没再问了。 公交车比预想的来得晚,快三点四十才晃晃悠悠地开过来。车上没几个人,最后一排有两个看起来十五六岁的男生,脑袋凑在一块,白色的耳机线从中间分开,两头各塞一个耳朵。其中一个跟着哼了两句,跑调了,另一个拿胳膊肘怼他,耳机线被扯得晃了晃。 江行月多看了两眼,挑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沈言蹊坐她旁边。 车开起来,天就暗得快了。窗外的田野从绿色变成深绿色,再变成灰蒙蒙的一片。路灯隔很远才有一盏,亮起来的时候像一颗橘子,忽明忽暗。 江行月靠着窗户,眼皮越来越沉。 沈言蹊余光看到了她后笑了笑:“要睡就靠我肩膀上吧。” 江行月昏昏沉沉地听着,她的头一点一点往下滑,最后停在了一个比玻璃更暖的地方。 车窗玻璃映出她的倒影,眼睛已经闭上了,只有睫毛偶尔颤一下,像一只随时会飞走的小蝴蝶。 沈言蹊把目光从玻璃上移开,倒影再美好也是虚的,旁边这个才是真的。落到江行月脸上,看起来睡得有点不安稳。沈言蹊就轻轻调整肩膀让她靠得舒服一点。 窗外的田野飞速后退,他把目光从江行月身上移开,眉头微微蹙起。 世界偏离度百分之五。 改变一个关键节点,真的能这么顺利吗? 沈言蹊把目光从江行月侧脸上移开,盯着窗外,姑姑的事也不能太着急…… 忽然,他的手表震了一下。 沈言蹊有点疑惑地低下头,他和江行月靠得极近,刚刚两块手表不小心碰在了一起,他没有在意,结果现在两个表盘同时亮起微光。 [检测到同频信号。] 沈言蹊心头一紧,紧接着两个表盘上同时跳出一行新内容:[是否同步对方状态?] 他手指比脑子快,迅速在自己的表盘上点了[否]。 点完之后他愣住了,但现在不能让她分心。沈言蹊迅速反应过来,屏住呼吸看了眼江行月的表,屏幕还亮着。但他不敢碰她的手腕,只能把自己的表往回收了收,还好下一秒她的屏幕就暗下去了。 两块手表同时停下了震动,表盘也跟着熄灭了。 旁边的江行月好像也察觉到了不对劲,不舒服地轻轻动了动,好在并未醒来。 沈言蹊又静等几秒,确认她彻底安稳下来,终于松了一口气,他看了眼江行月,她睡着的时候很安静,和小时候一模一样。 沈言蹊眉头慢慢松开,嘴角不自觉地翘了翘。借着玻璃,刚好能让他看见自己那抹浅浅的微笑。沈言蹊愣了一下,猛地偏过头去看窗外,天色渐渐昏沉,他什么也没看进去。 目光又在车厢里晃了一圈,缓缓落到前排男生的随身听上,他心想,回去自己也要买一个。 一路静谧。 到站的时候天已经半黑了,沈言蹊轻轻拍了拍江行月的胳膊,轻声开口,“到站了。” “好。”江行月慢慢睁开眼,见自己离沈言蹊这么近,脑子还没完全清醒,身体就先做出了反应,她猛地直起身往窗边缩了缩。 自己怎么靠人家肩膀上了! 沈言蹊也往另一边挪了挪,肩膀空出来的地方还留着她的体温。他低头整理了一下衬衫,轻声说了句“到家了。” 下了车,两个人沿着巷子往家走。 “明天干嘛?”沈言蹊问。 “学摩托车。”江行月看了眼前面路上的小石子,“不能天天蹭别人的车吧。然后给王老师打个电话,确认一下那边还有没有别的事。” “好像不可以。”沈言蹊认真思考了一下,语气轻松,“你现在是16岁不是21岁,虽然00年没有那么严,但还是要满18岁。” “好吧,”江行月踢了踢小石子,声音有点低落:“那我看你学骑摩托车吧。” “我学会了以后教你。”沈言蹊笑了笑,学着她的样子去踢小石头。 “不要别学我啊。” “就学。” 江行月加快脚步,表示自己不想跟他计较,她从小就喜欢踢小石头走路。小学是在村里上的,她会把小石头从家一直踢到学校。如果石头踢没了,还会有点难过。 还好,这个小石头很听话,乖乖地跟她回了家,停在了院门口。 沈言蹊看着她的背影,忽然说:“你右脚踢得比左脚准。” 江行月回头:“你怎么知道?” 沈言蹊愣了一下,快步走到门前笑着说:“猜的。一般人右脚有力气。” 说完他就推开了门,屋里黑着,他伸手摸到门边的灯绳,拉了一下,灯泡闪了闪才亮,发出一声极细的电流声,像蚊子在耳边飞。 “饿不饿?”沈言蹊问。 “还行吧。” “我有点儿饿了。”沈言蹊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对江行月说,“我去煮碗面吧,晚上不吃饭对胃不好。” “你还会做饭?”江行月有点震惊。 沈言蹊“嗯”了一声,立马进了厨房,像是迫不及待要展示厨艺。 不一会儿,沈言蹊就喊了一声:“面好了。”他端了两碗面出来,放到桌子上。面很简单,就卧了个荷包蛋,放了几片青菜叶子。热气袅袅地升起来,在昏黄的灯光下打着旋。 江行月觉得这面有点儿像宫崎骏动漫里的,立马就端着碗吃了一口。 “怎么样?”沈言蹊小声问。 “好吃,就是淡了点。” “厨房有辣椒酱,我给你拿。” “不用了。” 沈言蹊没听她说完,已经跑去厨房把辣椒酱拿出来了,顺便还拿了瓶醋,鸡精,南德…… 江行月:“……” 沈言蹊拧了一下没拧开。 江行月看了他一眼,嘴角往上翘了翘,立马接过瓶子,有点儿得意地说:“看好了。” 她把罐子倒过来,瓶口朝下,对着桌子猛磕了几下,啪啪作响。然后再正过来,拿起罐子,轻轻一拧就开了。 “这可是我独家开罐秘诀,以前的水果罐头都这样开的。” 沈言蹊望着她,眼睛弯了弯,还轻轻拍了两下手,声音也是轻轻的,“好厉害啊。” 江行月有点不好意思,把瓶子递过去,“你要不要?” “不要,我不吃辣。” 一个吃辣的人身边一定会有一个不吃辣的朋友,真理果不欺我! 江行月浅浅微笑,往自己碗里舀了一勺辣椒酱,红油在面汤里散开,像一朵花突然开了。 她低头认真地吃着面,腕上的手表弄到了桌沿,发出了一声轻响。江行月晃了晃手腕,没太在意,接着吃饭。 沈言蹊的目光在她的手腕上多停了一会。 面汤里的红油慢慢沉下去,像花谢了。 7. 商场 吃完面,沈言蹊去洗碗,江行月本来想帮忙,人都到厨房了,硬是被“不用,你坐着吧”给挡了回来,江行月也没再坚持,搬了个小板凳坐在院子里看星星。 县城到底不如村里黑,但比起城市,星星还是密些。夜风贴着院墙根儿滑过去,墙头上几株野草被吹得直点头,碎光在草叶上一晃,又暗下去,也揉碎了漫天星光。江行月仰起脸,静静望着夜空。 星星很密,一颗挨着一颗,看着看着就有了重影,江行月突然想起,小时候赵云梨总抱着她在院子里数星星,教她认的“银河”,那时候她总把“河”听成“荷”,以为天上开着一大片白荷花。 她还没来得及问赵云梨为什么会有荷花,就看见赵云梨指着院子里那棵梨树,再一次跟她讲她的名字,“妈妈家里有这么一棵梨树,你姥姥也不认识几个字,怀妈妈的时候天天看着这棵树,想着梨树梨树,白云白云,就有了云梨这个名字。” “妈妈。”江行月仰着张小脸盯着那棵梨树,看了半天,突然冒出这么一句话,“要是姥姥家有颗枣树,你岂不是要叫云枣了!” 赵云梨愣了一下,随即笑得前仰后合,抱着她的手都松了劲,差点把她撂地上,笑完了,赵云梨抹着眼角说:“要是棵桃树呢?云桃?” 小小的江行月皱着眉,很认真地想了想,说:“云桃也好听。云枣也还可以……但是我不喜欢吃枣。” “你还挑上了。”赵云梨又笑,把她往上颠了颠,“小祖宗,但说实话,云梨这个名字,我还挺喜欢的。小时候老师说有诗意,问我父母是否是个文化人?你姥姥那时候哪懂什么诗意,就想着梨树开花好看,白云也好看,凑一块儿得了,但老师的话就是圣旨,我听人喊我的名字,心里美滋滋的。” 江行月想着想着,嘴角微微上扬。她低下头,那颗小石头还躺在墙角,被月光洗得发白,像一块没化尽的糖。 江行月盯着多看了一会儿,还没有捡回来。走回房间的路上,不由得回想起今天发生的所有事,她拉好窗帘,躺在床上,再次点开手表,偏离度百分之五映入眼帘,江行月觉得自己今天可以睡个好觉了。 另一间卧室里的沈言蹊,可能不那么觉得。他坐在书桌前,拿起笔又画了一幅素描像,他画得很慢,铅笔在纸上擦出细碎的沙沙声,画里是个五六岁的小女孩,扎着一个羊角辫,拿着一个糖葫芦,眼睛弯弯的,看起来特别高兴。 沈言蹊画好后欣赏了两秒,随后将这幅画对折,然后从书架上抽出一本《高等化学》,翻开书,里面还夹着一张画,也是个五六岁的小女孩,披肩发,穿着白裙子,拿着一个红苹果,嘴角微微上扬,看起来像是在幼儿园天天可以拿到小红花的乖学生,但她的眼里还透着点狡黠。 沈言蹊盯着那双眼睛多看了一会儿,眼睛也不自觉温和下来,但不一会又变得严肃。他慢慢地把两幅画放好,然后关上灯,躺在床上。 房间暗了下来,只有手表的屏幕还亮着微光,沈言蹊摆弄自己的手表,调出系统日志,屏幕上孤零零显示两行记录: [检测到同频信号。] [拒绝同步] 沈言蹊参加过几次种子实验,但他从来没有遇到过这种情况,心里完全拿不准那个“拒绝同步”到底意味着什么。 两行文字安静地停在表面,像一个没有答案的问号。 江行月一整夜无梦,醒来只觉得神清气爽,推门走出房间去洗漱。 拧开水龙头,瞥见洗手台上放着一张便签纸。水哗哗地流,她一边冲水洗脸,一边扫着纸上的字:我出门买早餐了,大概八点回来。 她抹了把脸,水珠顺着下巴要往下滴,江行月左手拿起毛巾,擦干净脸上的水,右手拿起那张便签,纸被潮气浸得有点发软,脚边垃圾桶张着口,她垂眼看了两秒,最后把便签对折,拿着它走到客厅。 她往沙发上一坐,慢慢盘算今天要处理的事。那张便签被她对折了一下,搁在桌面上,折痕朝上,像一只静静的想要合拢翅膀的小蝴蝶。 没过多久,门外传来动静,沈言蹊推门进来,在早餐摊沾上的油烟气混着夏日的炎热,他看见江行月,喊了声“早”,抬手举了举手里拎着的塑料袋,可以看见有油条、包子,还有两份胡辣汤。 “早餐就随便买了点,先凑合着吃吧。” 沈言蹊说着把油条包子放到江行月前面的桌子上。 江行月也没客气,伸手去解袋口的死结。指尖蹭了不少油星,她解了半天没解开。 沈言蹊见状转身进厨房,拿了把剪菜用的剪刀,剪刀头朝向自己,把剪刀柄递给她。江行月接过剪刀,袋子“嘶”地一声开了,胡辣汤的香辣味涌出来,江行月吸了吸鼻子,“闻着还挺正宗。” “那当然,我排了二十分钟队。”沈言蹊正往厨房走,闻言脚步一顿,又补了一句,“前面还有个老奶奶跟我抢最后一份。” 江行月挑了挑眉,“那你赢了没?” “输了。”他声音从厨房飘出来,带着点笑,“又等了10分钟,然后老奶奶见我可怜,分了我半根油条。” 江行月低头笑了一下,没说话。 沈言蹊端着两个碗出来,把胡辣汤盛进去,放到桌上。江行月刚要招呼他坐下,就见他放下碗又折返。 “还有东西?”江行月疑惑地开口。 话落,沈言蹊就从厨房探出半个身子拿了一瓶辣椒酱出来。 “你不是喜欢吃辣吗?” 江行月点点头,接过了辣椒酱,看着他来回忙活的模样,她心里也泛起暖意,忍不住开口调侃,“服务很到位啊,这位小哥!” “谢谢这位上帝。”沈言蹊笑着应声,随手拆开两双一次性筷子,递过去时指尖不小心碰到了她的手背,江行月正低头去够碗,没注意到。他却像被什么烫了一下,倏地往回一缩,又稳稳递过去。 “给,筷子。” “好。”江行月顺手接了过去。 “一会儿要不要出去逛逛?”沈言蹊问。 “出去吧,想买几件衣服,感觉衣柜里的都不怎么适合我。”就算沈言蹊不提,她原本也打算出门去买衣服。 上次也匆忙,再加上身份不方便,都没有给赵云梨买什么东西,昨天见了,看她身上的衣服洗得发白,她当时没说什么,夜里却总想着这件事,想要立马落到实处。 “刚好,我也打算出门。” “行。” 两人吃完早饭,搭乘公交去往步行街,那是棠照县规模最大的商场。整栋楼一共三层,一层遍布各类小吃商铺,二层全是服装店,还开了一间电影院,三层主营家居百货和休闲玩乐的铺面。 沈言蹊先陪江行月去买衣服,虽然千禧年代的店铺装修和衣服款式与二十一世纪全然不同,但衣服还是一如既往地好看。江行月不由得感慨:时尚是个轮回。 走着走着,橱窗里一条淡蓝色长裙吸引住了江行月的目光,阳光洒在裙子上,更显得衣服面料好。她站在原地,忍不住在脑海想象赵云梨穿上这条裙子的样子。 沈言蹊见她忽然停下了脚步,就顺着她的目光看去,淡蓝色长裙很适合她,她穿什么都好看,但这条裙子仿佛是为她量身定做的一样。 沈言蹊径直推门走进店内,提议说:“试试看吧。” 店里招呼顾客的人就两个,一位身形微胖、年纪稍长的女人,江行月暗自认定她是店主;还有个十六七岁的小姑娘,想来是打杂店员。 店员正围着三个年轻姑娘忙活,中间的女生身形高挑,长得很漂亮,旁边两个女生站在她身边,三人形成了一个倒V型。江行月一下子就想到了港风美人四个字,不由得多看了一会儿。

港风美人瞧着才十五六岁,生着一张明艳小巧的鹅蛋脸,一头齐肩发,发尾往里扣,五官精致立体,眉眼自带灵气。 上身白吊带搭配牛仔短裙,明明就轻轻,现在这么一打扮更衬得人格外青春亮眼。左耳边带着一只大银圈,阳光一照,晃得刺眼,右耳却空着。 她正拿着一条裙子往身上比划,旁边人说了句什么,她把裙子往架子上一挂,别过脸去:“……也就一般般。”嘴角却翘了一下。 店里光线柔和,衣料垂落的质感衬得人眉眼愈发清晰。 江行月多看了一会儿,才收回目光。心里暗叹,人果然是视觉动物,漂亮的港风美人可能还有点儿傲娇。她又忍不住侧头,想去看沈言蹊的反应,抬眼的瞬间,恰好对上他静静望过来的目光。 看我做什么? 江行月面带疑惑地看着沈言蹊,余光瞥见了店员小姑娘。 店员小姑娘和她对视上,但她一时腾不开手,见他们进门,远远招呼一声:“你们先随便看看,店里款式都好看。” 港风美人听到声音,转过头来。目光扫过江行月,眼里漏了点惊艳,她停了几秒这才若无其事地移开,下巴微微抬了抬,像只懒得搭理人的猫。 像被猫尾巴扫了一下,江行月侧了侧身,没放在心上,转而将目光投向了老板。 老板在另一边,正接待一位老奶奶,都没有注意到他们。老奶奶身侧跟着个年轻女人,应该是她女儿,老板娘嘴甜,热情地夸赞:“阿姨,这件穿您身上太合适了,看着跟我岁数差不多年轻。” “哪里有这么夸张。”老奶奶嘴上推脱,脸上却藏不住笑意。 老板娘看出了成交的苗头,就顺势加了把火,接着说道:“这是您闺女吧,多孝顺,特地陪您来买衣裳,您真是好福气啊,让人羡慕。” “哪有,哪有啊。”老奶奶笑容又大了些。 江行月站在一旁看着觉得生意要成了。 “妈。”店员见两人一直站着没有选衣服,就喊了一句。 老板娘听见有些不耐地回头:“干什么?” “他们要买衣服。” “买衣服啊。”老板娘脸上一下就挂满了笑,走上前问了码数就帮忙把衣服取了下来。 江行月接过裙子走向试衣间。 这个年代的服装店条件简陋,店里只有一个试衣间,里头有两把椅子,上面堆着顾客换下的旧衣物,皱成一团,甚至可能还散发着别人的体温。 椅子边摆着一双拖鞋,看起来有点儿脏,被好多人穿过。 江行月多看了一会儿,她皱了皱眉伸手把椅子上堆着的衣服往旁边推了推,清出一小块空间,打算放自己的衣服。 刚拉开拉链要套上裙子,门外就传来了说话声。先是沈言蹊温声解释,试衣间里面有人,得稍等片刻。 紧跟着一道清亮的女声,带着点小脾气,直直冲着试衣间的方向催促:“里面能不能快点?” 感觉应该是那位港风美人的声音,江行月眨眨眼,下意识加快了手上的动作。 “就是啊,她也太磨蹭了?”这个声音应该是港风美人的同伴,她也在一旁帮腔,“我们夏大小姐时间宝贵的不行,耽误了她,你赔得起吗?你知道她爸是谁吗?” 催催催,一次还行,用得着一直催吗?晚一会能怎么样?还有她爸是谁?跟我有什么关系?小姐姐,你说这话很容易拉仇恨啊。 江行月在心里吐槽,原本还想着抓紧换好,被她们这么一闹,反倒生出了抵触情绪,半点不想着急了。 “这位帅哥就自己一个人吗?”见沈言蹊没接话,那位同伴就又追了一句,“有没有女朋友啊?” 港风美人旁边那个一直没开口的女生,听了这话往沈言蹊那里偏了偏,好奇地问:“试衣间里那位是你女朋友吗?” 8. 书店 门外不知道什么时候换了话题,听得江行月一阵心累。 沈言蹊的声音从门外传来,清冷从容:“是我发小。” “怎么你们想早恋啊,可才中考完啊。”是那道清亮的女声,她说完,其他女生就换了话题,不再打扰沈言蹊了。 江行月脚上穿的是运动鞋,鞋带松松散散开着,她懒得蹲身,直接踩着鞋跟走了出来,才挪两步,后跟磨着脚格外难受。 她抬眼看向那群不停催促的女生,还没来得及露出不悦,反倒被港风美人白了一眼。港风美人抱着胳膊,脚尖一下下点着地面。 心头火气瞬间往上涌,江行月正要去理论,发现港风美人拿着衣服,先她一步走进了试衣间。 剩下两个女生齐刷刷地看着她,其中一个浓妆艳抹的,尤其是眼上的烟熏妆,看起来很不好惹,另一个安安静静的看着江行月不说话。 江行月也不想和人起争执,转身就要离开,发现沈言蹊正直直地看着她。 “不好看?”她蹭着鞋跟,不舒服的往前走,随口问道。 “没有。” 沈言蹊看见她的模样先是顿了顿,余光瞥见她拖沓着没提上的鞋子,四下看了看,快步搬来一张凳子,摆在她身后。 江行月顺势坐下,弯腰想去自己系鞋带,指尖却先一步撞上了沈言蹊的手。 他比她动作更快,借着弯腰的力道直接蹲在了她身前。 指尖猝不及防相触,两人同时愣了一下。 沈言蹊指尖微顿,明显有些慌乱,他仓促地抬眼,结果直直撞进江行月怔愣的眼睛里。 两人同时僵住,店里忽然变得很安静,只有远处柜台传来的老板包装纸袋的窸窣声,像从另一个世界漏进来的。 沈言蹊停了一瞬,立马又低下头,手下意识往后收了收,随后抬手轻轻替她把滑落的鞋跟提好,然后再慢慢地替她系紧鞋带。 江行月双腿下意识僵在原地,方才积攒的愤怒一下子消散了,心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眼睛不自觉地乱飘,余光瞥见老板正把老奶奶和她女儿送出门。 等系好,沈言蹊迅速起身,眼神无处安放,慌乱地往四周乱飘,刻意避开她的视线,余光瞥向前面的镜子,声音轻得有些不自然:“要不要照照镜子。” “来,姑娘,镜子在前面。”刚送老奶奶离开,老板空了下来,热情地领着他们来到半身镜前。 江行月对着镜子打量一番,感觉还不错,她和妈妈身材差不多,自己合身,那妈妈穿上一定也好看。 思绪正轻轻飘远,她余光无意一扫,却见镜中映着沈言蹊的眼。那目光不知落了多久,静得像一片雪。此刻忽然动了,直直地落在她身上。 两人隔着镜面,倏然对视。 沈言蹊静默片刻,先收回视线,声音轻得像在自言自语:“好看,就这件吧。“ 说完停了一会,想起赵云梨,他又补充一句:“再拿一件这个裙子。” “好嘞。”一下子卖出两条,老板声音都更洪亮了。 “等等,”江行月想到赵云梨素来节俭,又补充说:“再拿一件灰色的,一共3条裙子。” “没问题,没问题,多买几件还可以换着穿,我们的衣服质量都很不错的,现在就给你打7折。”老板高兴地转身去后面打包衣服,生怕他们跑了。 江行月走向试衣间,准备换回自己原来的衣服。 港风美女正站在试衣间门口,一身红裙衬得她眉眼张扬,更有美人的韵味了,她的朋友替她拿着换下来的衣物,店员正拿着剪刀去剪她后背上拉链处的吊牌。察觉到有人走近,她抬眼扫过来,两人刚好对视,她下巴微微一抬。 江行月这才发觉,两人身上的裙子是同款,只是色系不一样。 港风美人轻轻哼笑一声。 不是,你笑什么呀?江行月内心有点挫败,忍不住瞪了对方一眼。 港风美人缓缓开口:“你穿着还挺好看的。” 啊? 江行月没想到对方会主动夸人,呆呆地回复:“你穿这个红裙子也很漂亮。” “哼,那当然了。”港风美人抬了抬下巴,像一只矜贵的布偶猫。 一旁的店员听见两人闲聊,顺势搭话:“小姐,你也可以像这位小姐一样直接穿着走,我帮你把吊牌剪掉就行。” 旁边两个女生见她们两个穿着都挺好看的,也嚷嚷着要同款,让店员取出来试穿。港风美人面露不悦,出声催促着让她们动作快点。 店员举着剪刀,上前的脚步一顿。 “我帮你剪吧。”沈言蹊见状上前两步,接过了剪刀。 他比江行月高了半个头,微微低头,轻轻把江行月的头发拨到一旁,拿着剪刀,小心翼翼剪掉脖颈后的吊牌。 “好了。”他说。 “嗯。”江行月应了一声,转身走进试衣间。 等她拿着换下的衣物走出来,老板娘已经把裙子打包妥当,顺带将她的随身衣物也一并装好。打包的间隙,沈言蹊偏过头,声音压得低低的,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得意,“五折,我刚刚和她砍价了。” 沈言蹊的眼睛亮亮的,他看着她,像是一个在等待老师夸奖的幼儿园小朋友,江行月毫不吝啬地夸奖:“哇,你好厉害呀!” “那当然。”沈言蹊下意识开口,声音刚出来就被自己咽回去一半,可还是没有收住,停顿了一下说:“那当然了。” 江行月没说话,只是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那笑声轻飘飘的,仿佛即刻随风飘散开,沈言蹊却听得清清楚楚。 两人提着打包好的衣服离开服装店。 她们又逛了几家店,又买了几件衣服,江行月还给沈言蹊挑了几套。 江行月想着让妈妈和自己一起住,便又买了些生活用品。 采购结束,沈言蹊提议顺路去新华书店买一份县域路线地图,往后出行会方便很多。 新华书店里面的书还真挺多的,沈言蹊径直走向柜台,向店主询问路线地图,让江行月自己先逛着。 江行月看了沈言蹊一眼,但没有说什么,转身离开准备给妈妈淘几本好的教材书。 路过期刊区时,她的脚步停了下来,书架上摆放着各类青年杂志,《萌芽》《读者》《青年周报》应有尽有。 江行月随便拿了本《萌芽》,靠着书架慢慢翻着看,心里难得地 沉静下来。 阳光透过玻璃洒在书本上,也洒在江行月的脸上,像给她打了层柔光。 “怎么,你要投稿呀?” 江行月觉得声音有点儿耳熟,回头看见港风美人,不过对方并不是在对她说话。 港风美人身边站着一个男生,他带着点笑音懒洋洋地开口:“我要是能投稿,我爸能把我当皇帝供。” 江行月顺着声音抬眼望去。男生身姿挺拔,比港风美人高出一截,一双黑亮眼瞳格外抓人,脸上晒出一层均匀浅麦色,衬得整张五官愈发立体,让人眼前一亮。 哇,果然美人旁边的一般都是帅哥,这还真是个剑眉星目的浓颜系帅哥。 江行月感慨自己果然是视觉动物,没留意到港风美人已经走到了她面前,手里卷着本杂志,时不时敲一下掌心。 “啊?是你?” “谁啊?”帅哥扭头盯着江行月看了看:“不认识吧,夏知南,你朋友啊?” “不是,就是在服装店里认识的人。” 帅哥显然不信,目光在两人身上打转,扭头看着夏知南:“还不认识,衣服都一样。” 接着又看向江行月:“朋友,你是不是她抛弃的小青梅啊?” 江行月:“……” 帅哥叹了一口气,故作忧伤:“唉,同病相怜,我是她抛弃的竹马。” 江行月:“……” “不是,陈明煦,你有病吧。”夏知南杂志拍了他一下,皱着眉骂了一句。 江行月莫名地觉得她不是真的生气,因为那位帅哥看着挺高兴的。 “啊呀,开个玩笑而已,这位同学别往心里去。”帅哥漫不经心地笑着说。 “啪!”的一声,夏知南毫不留情,抬手直接拍在帅哥胳膊上。 她转头看向江行月,脸上带着几分不耐和一点歉意:“你别理他!” 说完又瞪了眼身边还在嬉皮笑脸的男生,声音尖锐起来,“不买就赶紧走,我忙着呢。” “知道了,夏大小姐。” 男生乖乖应声转身,临走前又回头朝江行月喊了句:“下次见啊,这位同学!”说完就小跑着追上了前面的夏知南,夏知南的银圈被阳光照得闪了一下。 江行月多看了一会儿,她想起小时候有一次自己不知道做了什么,向来好脾气的赵云梨都被她惹毛了,她说:“我给你一耳光。” 小小的江行月仰着脸,一脸认真地问:“妈妈,什么是耳光啊?是那种长长的亮晶晶的耳环吗,还是那种圆圆的大圈耳环?” 赵云梨本来脸都红了,听完这句话愣在原地笑出了声。她笑了好一会儿,伸手捏了捏她的脸,说:“你怎么这么会气人,又会哄人。” 江行月笑了笑,没有听清男生又说了句什么,但应该不是什么好话,因为夏知南抬手又要打他,他笑着躲开了。 “看什么呢?”沈言蹊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她身边,叠好的地图轻轻地在她肩上碰了碰,又收回手去。 江行月转头看他。阳光从他背后的玻璃窗照进来,她忽然看不清他的表情。 “没什么。”江行月停了一会儿,“就是觉得有人陪着,挺好的。” 9. 视频 沈言蹊拿着地图的手一顿:“啊?” “没什么。”江行月偏过脸,视线在他手里的地图上停了半秒,又移开,她摇了摇头:“你买好了?” “嗯。”沈言蹊看着江行月手里的《萌芽》,扬了扬头询问:“你要投稿?” 江行月语气平平:“就随便看看。” “那拿一本回家看吧。”沈言蹊难得见江行月喜欢,话还没落地,手里就已经拿了两本《萌芽》。 江行月笑着接受,和港风男女短暂擦肩后两人又在书店逛了一圈,各自挑了几本书。 回去的公交车挤得满满当当,空位被占得一个不剩。沈言蹊一只手抓着吊环,另一只手拎满了袋子。 袋子有的比较沉,坠得沈言蹊的胳膊不自觉地往下挂。江行月瞥了眼,伸手去够他手里的袋子,指尖擦过他手背。沈言蹊胳膊往后一缩,袋子哗啦一响,“不用。” 可他动作慢了一步,江行月已经把最外面的那个袋子抽了出来,拎在手里,“没事,这个轻。” 沈言蹊张了张嘴,最后只说了句:“那好吧。” 斜前方,穿碎花裙的小女孩猛地一跺脚:“你别管我!” 前面的女人应该是她的妈妈,女人拎着一个菜袋子,白了小女孩一眼,接着就伸手去拽她胳膊:“我不管你谁管你!”小女孩一扭身,胳膊从她手里滑了出来。 旁边有人往这边瞥了一眼,又低下头。周遭人也不嫌烦,一个个都在看热闹。 “好多人啊,我今天不要跟你说话了。” “那你也别吃我做的饭!” “不行!” 母女俩你一句我一句地吵着,那些话像小石子一样砸进江行月耳朵里,她握着扶手的手渐渐失了力气,整个人被拽回了穿越之前的那个晚上。 那天是周五,江行月把洗好的衣服一件件抻平,宿舍没有阳台,她把衣服挂在了床边的绳上,她劲儿小,衣服拧不干,有的还在滴水。她在下面放了个盆子,又拧了一遍。 等水滴声停了,她才窝回椅子里,慢悠悠地刷手机。 短视频一个接一个,她看了一会就没了兴趣。食指还是机械地往上滑,视频里的脸一张接一张,笑得都一个样。江行月的心里空落落的,总感觉那些光鲜的生活离她太远了。她放下手机,想去学习,笔就在手边, 她看了一会儿,却连碰的心情都没有。 江行月叹了一口气,再一看手机,都已经9点了,算算时间赵云梨已经下班到家了,她点开微信,找到置顶,给赵云梨拨了视频。 电话铃声响了起来,是江行月喜欢听的一首歌,她闭上眼睛,由着铃声响着,大概放了半首歌,电话那头才接通。 “月月啊。” 江行月立马睁开眼,拿起手机,屏幕里的女人满脸疲惫,风吹乱了她干枯泛黄的头发,帽子歪在肩头。 可看见江行月的一瞬间,她还是下意识把帽子往上推了推,疲惫一点点从眼角褪了下去,语气轻快起来,又喊了一声“月月”。 江行月应了一声,静静地看着赵云梨,赵云梨应该是骑着电动车,刚下班回来,一路上虽然戴着帽子,但风大,头发还是被风吹得乱糟糟的,她看着看着,心里泛起一阵阵酸涩,眨了眨眼。 “怎么了,闺女。”赵云梨看了看不说话的女儿有点儿担忧,她记得女儿说过快要考六级了。 “怎么了,快要考试了?”赵云梨摘下帽子,把手机拿得离自己更近一点,想更好地看清女儿。 “嗯。”江行月瞥到赵云梨手上的裂纹,眨了眨眼睛,慢慢开口。 “哎呦,考试算什么呢,你能考上大学,妈妈就很骄傲了,行月,你啊,圆了妈妈的大学梦。”赵云梨笑着开口,一脸骄傲。 “唉,这么一看怎么感觉你瘦了,在学校没好好吃饭吗?今天晚上吃的什么啊。” “吃了吃了,吃的是……”江行月为了不让赵云梨担心,准备撒个小谎,还没想好说什么,手机那头就传来椅子腿刮擦地面的刺耳声。 下一秒,一道刺耳的男声从听筒里炸出来,“干什么?又打电话,天天下班这么晚,怎么还不做饭,我都还没吃呢!” 江行月的脸一下子垮了下来,她不耐地开口:“妈,你不是说我爸上班去了吗?他怎么还在家。” “月月啊,你爸是去了,这不是找不到活吗?”赵云梨一脸为难地开口。 “什么找不到活啊?他根本就是不想干!他在骗你!”江行月一想起这个就来气,“每次都是问你要一笔钱说是去打工买车票,哪次不是两三天就又回来了,弄得跟旅游似的,日子过得比我这个大学生都舒心。” 赵云梨揉了揉眼睛,心里满是无奈,她也知道江伟材在骗自己,但万一是真的呢?也不能一直让他在家里吧。 “你嚷嚷什么?”江伟材的声音更大了,隔着屏幕都能闻到酒气,“老子是你爸!你妈把你惯得眼里没我了是吧?” 江行月一直头疼这件事:“妈,你能不能和他离婚啊,不跟他过了。” “你说什么?”江伟材大吼,接着咣当一声,他抬脚就把椅子踢倒了。 “你有病吧,江伟材,我跟你在一起过过好日子吗?”赵云梨猛地站起来,把男人推出去,砰的一声反锁了门。她坐下的时候,胸口还在剧烈起伏。 “妈,你别和他过了!”江行月盯着屏幕,气得脸都红了,恨不得立马飞回赵云梨身边。 “唉。”赵云梨叹了一口气,眼里全是无奈,“哪能说不过就不过呢,大半辈子都熬过来了。等你以后有工作了,妈妈就好了。” 赵云梨想的是农村人一辈子活的就是脸面,孩子都这么大了,这时候离婚多难看啊。在农村离了她回哪呢?房子是她自己挣钱盖的,可旁人不会认,只觉得地是男方的。 真离了,她只能回娘家。她妈都六十五岁了,老伴没了,儿子前几年刚刚离婚,也没有再婚,没有孩子,村里天天都风言风语的,她可不想再给妈妈添一桩女儿离婚的闲话,不想让老人晚年还不得安生。 只是这层层的顾虑,她从来不对女儿说。 江行月不知道赵云梨的心思,只觉得她不听劝,有些挫败地把头发拨到耳后,继续劝说:“那你才40,至少还要和他过大半辈子吧,你真的要这样吗?老了还要累死累活的照顾他。” 赵云梨看着屏幕里替自己着急的女儿,心里一阵欣慰:“妈妈有你就好了啊。” 这话听着暖心,却压得江行月喘不过气。她盯着屏幕,胸口发闷。 赵云梨永远不听劝,永远在退让。 她心疼赵云梨,可赵云梨却不听她的,这让她感到失望,甚至生出一种荒唐的错位感——好像她才是那个恨铁不成钢的家长。 江行月没心情深思 ,她又急又气,声音尖锐:“你是不是担心我弟,怕你离婚他不好找对象。他都18了,有什么好担心的!和江伟材离婚吧!” “都这样了,没办法,你在学校好好的。”赵云梨轻声带过。 江行月最受不了这种无力感。她总忍不住和赵云梨争执,吵完又满心懊悔,一遍遍提醒自己妈妈半生辛苦不易,不该向她发脾气,可下一次撞见她一味退让,火气还是会不受控制翻涌上来。 母女间的矛盾由来已久:江行月看着赵云梨常年委屈自己,为了弟弟处处忍让,碍于脸面在外从不会与人争执,吃亏了回来跟儿女抱怨。 她一次次劝赵云梨强硬起来,被人欺负了要会反抗,她明明给了解决办法,对方却不做,总是让她别跟人一般见识。 江行月憋着一股闷气:既然你已经选择了忍让,又何必反复跟她诉说委屈,让她也跟着揪心。她以后再也不听赵云梨讲的窝囊事了。 可她心里又清清楚楚明白,那些事不跟她说还能跟谁说,而且赵云梨从不会拿负面情绪打压孩子,全心全意疼着自己,也不会把自己吐槽的话告诉别人。 心疼与气恼在江行月心里反复拉扯,真就是一团乱麻,在她终于鼓起勇气想要理清的时候,乱麻忽然越收越紧,把她整个人裹在里面。 这下是真的怎么也理不清了。 江行月只好选择沉默。 看到视频里的宝贝女儿嘴巴闭得紧紧的,半天不开口,电话那头的赵云梨叹了一口气,她开始絮絮叨叨,说着各种家常琐事,尝试缓和气氛。 江行月听的心不在焉的,她努力压制住自己的眼泪,勉强和赵云梨聊点轻松的话题,匆匆忙忙挂断了电话。 终于她还是忍不住趴在桌子埋头痛哭,好笑的是,哭之前她想的竟然是——还好室友们都不在。 江行月慢慢的发泄完自己的情绪,拿出试卷开始刷题,是的,妈妈只有我了。 从她记事起,自己的爸爸就和别人家的爸爸不一样。江伟材嫌弃她是个女孩,天天不出去工作,在家里喝酒。上小学的时候,江伟材有一次打麻将输了,回家看见她,随手就拿起烟灰缸砸了过去。 江行月一下子愣住了,脚也抬不动,直接僵在了原地。 还是奶奶拉了一下,这才没让她被砸到。但这一拉却让江伟材更生气了,满嘴酒气地嚷嚷着,“你就惯吧,这死丫头迟早会被你惯坏!” “你胡说什么,天天喝酒还有理了!”奶奶听了,也嚷了起来。江行月坐在沙发上安安静静地看着地上的烟灰缸,觉得它像动画片里坏掉的城堡。 回忆像潮水,把她卷在里头,周遭的嘈杂声都隔了一层膜。她没留意到下车的客流正朝着自己撞过来,肩膀被人撞得一偏。 “当心。”一只手稳稳扶住了她的胳膊,把她往旁边带了带,替她挡开人流。 江行月猛然回神,抬眼望向沈言蹊,眼眶微微发红。 沈言蹊目光一顿,立马垂下眼,右手放进口袋,窸窸窣窣摸了一阵。江行月盯着他的手腕,比自己肤色深些,但仍算白,能看见底下绷着几道青筋。她一时间没移开眼,也不想说话,就想安静地待一会儿。 沈言蹊掏出一颗糖,糖纸被体温焐得微微发软,他捏在指尖,递到江行月面前。 江行月垂着眼,目光落在糖纸上,沈言蹊的手又往前探了半寸,“吃点甜的。” 10. 苹果 江行月接过糖,指尖蹭过他掌心的纹路,左手把糖剥开,低下头把糖含进嘴里,甜味慢慢散开。 她没有再说话。车厢晃得厉害,窗外的树影往后倒,江行月盯着玻璃上自己的影子,看了很久。 公交车拐进站台,颠得她头有点晕。两人拎着东西挤下车,午后的阳光金闪闪地砸下来,刺得人睁不开眼,风还是热的,吹在脸上,车厢里的那股闷气总算散了些。 两人并肩走着,中间路过家水果店,苹果洗得干干净净,摆在店门口,红得发亮。 沈言蹊的脚步慢了一拍。江行月也跟着他停下了脚步,顺着他的视线望去,红彤彤的苹果挤在筐里,被太阳一照,像一颗颗红宝石,上面还挂着水珠,给宝石更添了些光泽。 老板是个胖乎乎的中年女人,见他们看过来,顺手抄起一个塑料袋,抖了两下,袋子就鼓了起来:“刚到的大苹果,一个个都脆甜,不甜不要钱呀!” 那筐苹果红得刺眼,江行月脚步顿了顿,舌尖泛起一丝很淡的甜,是记忆里才有的味道,真的好久没吃苹果了。 她愣了一下,想起小时候每到秋天,赵云梨总会买一袋子红富士大苹果,洗干净摆在客厅里。但她那时候不喜欢吃,老说苹果是最无聊的水果。往往是赵云梨削了皮切成块,装在白瓷碗里,端到她面前。她才拿起叉子叉着吃几块儿。 江行月一边走一边往沈言蹊那里歪了歪头,声音轻轻的,“这苹果一个个都红到发紫。”她顿了顿,眯了眯眼,小声问:“不会是毒苹果吧?” “嗯?” 沈言蹊脚步停住,视线落在那筐苹果上。水珠从果皮滚下来,他盯着那道水痕,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也是这样一个下午,阳光从排练室的窗户照进来,落在苹果上。一个小姑娘把苹果塞到他嘴边,他没躲开。 那是幼儿园的文艺汇演,第一次排练的时候江行月演的是白雪公主,有公主自然就有喂她吃毒苹果的坏皇后。 排练室乱糟糟的,别的小孩都有角色牌,沈言蹊没有,他一个人站在幕布旁边,看着拿着苹果的江行月,往前蹭了一步,他心跳得厉害。他想要抢走它,不想让她中毒。 江行月歪了歪脑袋,看着他往前蹭了一步又停住。下一秒,带着一丝凉意的苹果就抵上了他的牙齿,沈言蹊本能的张了张嘴,青涩的味道在舌尖漫开。 他抬眸,撞进了江行月带笑的眼睛里。她眨了眨眼,嘴角翘起来,平时乖乖的小朋友忽然变得狡黠,她缓缓开口,一脸认真,“你当那个中毒的白雪公……不,王子,白雪王子。我要当那个可以骑白马的公主。” 骑白马的公主。 沈言蹊重复了一遍,看向前面的江行月,眼睛弯了弯,嘴角带着一抹微笑。 在他愣神的时候,江行月已经弯下了腰在筐里挑拣,手指按着苹果转了半圈,她平时不是妈妈买就是奶奶买,还不知道怎么挑水果呢! 老板见她一直看着苹果,立马撕下一个红色塑料袋,晃了晃把袋子撑大,“姑娘,我们这个苹果都不错,这个苹果这么大呀!” 老板说着就往袋子里塞了一个苹果,递给了江行月,“你自己挑挑看。” 江行月顺手接过,眼睛在筐里转了一圈,有条纹的应该会好吃吧,她挑了几个带条纹的,放进袋子后哗啦啦的响,江行月回头看了眼沈言蹊:“你不挑一个?” “啊,好。” 江行月刚一开口,沈言蹊就从回忆里走了出来,他上前一步,眼神也更加柔和,随手拿了离自己最近的那个红得发紫的苹果。 两个人又挑了几个,两人把塑料袋递给老板,老板脸上堆满笑容,手上虽有裂纹却不影响干活麻利,很快就给苹果称完重,把袋子打了个活结,“五斤二两。”老板声音洪亮,“就按五斤算吧。”她提着袋子往两人面前送,“这个有点儿沉,拿好。” 沈言蹊伸出了手,但有一双手比他更快。沈言蹊比江行月高半个头,稍一低头,就能看到江行月微微泛红的掌心和雪白的胳膊。阳光洒在皮肤上,可以看清血管颜色。 蓝色,紫色。 沈言蹊盯着那几根血管,忽然忘了自己要说什么。风一吹,她耳边的碎发扫过脸颊,他指尖无意识地蜷了蜷,心里某个地方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挠了一下。 在那一秒,他想到的居然是——她是冷白皮。 怪不得那么好看。 江行月接过袋子,往上颠了颠,苹果挤在一起,发出闷闷的响。 沈言蹊立马上前一步,伸手要去接江行月拿着的袋子。江行月对他笑了一下,摇摇头,表示拒绝。 沈言蹊没出声,胳膊也没有收回来。 江行月付完账,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眼前方,穿过这条街就到家了,她把袋子递了过去。 沈言蹊接过,看着她被风吹动的长发,忽然觉得苹果买的太多了,塑料袋勒得掌心发烫。 同一时间,镇中学的教师办公室,吊扇吱呀吱呀地转着,搅动着闷热的空气。郑主任和王老师隔着一张办公桌坐着,脚下放着个热水壶,前面有两个陶瓷杯。 郑主任难得语气和善,他弯腰拿起热水壶,倒了杯水给王老师:“王老师,那个赵云梨,我们前几天也去了,她家里确实挺困难,那资助费应该不少吧?” 王老师接过杯子,指尖在杯壁上摩挲了一下,她多看了郑主任两眼,强压下要皱眉头的冲动。毕竟在同一个地方上班,不好得罪人,她便打着太极说:“这我哪知道啊,等中考成绩出来了,人家就直接给赵云梨交学费了,根本不经过我们的手啊。” 郑主任眯了眯眼,“也是啊,但城里人办事都是看心情,万一人家到时候忘了呢。” 王老师端着杯子的手一顿,嘴唇碰了碰杯沿,终究没有喝。她已经听出来了,他哪里是怕人家忘,他是怕人家不经过他的手,“这我哪知道人家的心思呀?” “也是啊,你说说人家好好一个男大学生,怎么突然就要资助学生,还是个女学生?这怎么想怎么奇怪啊?” 王老师脸色一凝,杯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轻响:“人家大学生自己上过大学,肯定想让其他人上大学呀。” “也是,也是。”郑主任撇了一眼窗户,罕见的没有再说什么。 办公室门口有几个学生正在打闹,有一个男生黑胖黑胖的,人很机灵,一眼就瞄到了郑主任,见他也和自己对视上了,立马噤了声,急忙喊着兄弟们跑了。 郑主任看着他们的背影,嘴角扯了扯,露出一个意味不明的笑。 那边,江行月他们也回到了家,沈言蹊拎着大包小包,把今天采买的物件送进江行月的房间放好。 江行月坐在沙发上,拉开帆布包,里面混着两人一同买下的书本、杂志,还有一张摊开的小镇地图。她一样样往外掏,打算把东西分一分,理清各自的东西。 江行月随意展开地图,发现鸿生制药厂、县医院与孤儿院,都被人用红笔细细圈了起来,标记醒目又刻意。 她微微皱眉,指尖在那几个红圈上点了点。 沈言蹊刚好走出房间,见她盯着地图出神,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漫不经心地开口:“方才在书店和老板闲聊了几句。” 江行月下意识轻疑:“啊?” “问了问工作,他说那三个地方正好在招人。” 沈言蹊走过来,手指点了点地图——鸿生制药厂旁边还用铅笔字写着质检部招人,县医院旁边写的是药剂科,字迹都工整,是他一贯的风格。 “哦。”江行月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了然地点了点头。 她垂着眼继续看着摊开的地图,思绪早飘远了,忽然就开始比较起来,这三个工作哪个好呢? 江行月眨了眨眼,姥爷身体不好,有个在医院工作的人比较方便,但是沈言蹊也没有义务帮助自己。这个鸿生制药厂,就在家附近,通勤时间少,也很不错。孤儿院的工作安稳清净,也未尝不是一个好选择。 三个工作在脑子里变成了三个拿牌子的小人,拿着剑在那里你推我搡的开始pk,江行月想着想着,嘴角不自觉地翘了翘。 可这终究是沈言蹊自己的事。他们只是结伴同行的搭档,她根本无权插手,更不能替他做任何选择。想到这,她嘴角慢慢收了回去。 她索性不再想这个,脑子空了下来,忽然蹦出个无厘头的画面。 沈言蹊穿着白大褂,手里拿着针筒,板着一张脸,追着孤儿院的小朋友满院子跑。平时清清冷冷的一个人,被一群孩子闹得没了脾气,天天追在他们身后面喊来打针。 她越想越好笑,一回头,正对上沈言蹊的目光。 她愣了一下,糟糕,胡思乱想又把人忘了! 沈言蹊安安静静望着她,眼神澄澈又认真,缓缓开口:“你让我选那个,我就选那个。” 11. 学车 怕她多想,他又轻声补充了一句:“反正也没有想法。” 江行月看着他,目光顿了顿,轻声开口:“那就再看看吧。” 沈言蹊:“好。” 第二天清晨,天不冷不热,风从院墙外漏进来,带着点凉意。两人把桌子搬到院子里,吹着风吃早饭,难得感到几分惬意。 “一会儿你是自己练摩托车吗?” “去市场找个人吧,毕竟没骑过。” 两人正说着话呢,邻居李奶奶端着一屉馒头进来,远远看着那馒头还冒着热气呢!她七十多了,走路有点跛,端东西倒是稳,把馒头放到了桌子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说:“趁热吃。” “谢谢李奶奶,来,您坐。”江行月忙站起来。 “不坐了,家里火上还炖着东西。”李奶奶摆了摆手。 “对了,我刚听了一耳朵你们刚才说什么?找人?找什么人?” 李奶奶听完来龙去脉,觉得这两个孩子真可怜啊,孤苦伶仃的,回家就跟儿子说了。 她儿子姓孙,孩子们都喊他一声孙叔,他性子热忱爽朗,当即主动过来帮忙:“那还找什么人啊,这孩子就是见外,我今儿有空,教他得了,这远亲不如近邻啊,别客套了。” 孙叔见了车没直接上手,先弯着腰看了一圈。看完才蹲下去,手指头在轮胎上掐了掐,又拨了拨链条:“胎压低了,链条该上油,不过现在不影响。” 说着就带着两人去了城东拆迁区的大片空地。 空地很大,地上铺着一层碎石子,踩上去沙沙响。正午的太阳把石头晒得发白,远远看过去,地面上像浮着一层水汽。 孙叔摆好青砖,简单交代了起步技巧。 沈言蹊学得很快,前两次稍稍生疏,第三次便稳稳贴着砖边顺利驶过。 他下意识回头,想问问孙叔效果如何。 一转头,正对上江行月的目光。她安安静静地站在树下,不知看了多久,眼睛干净又认真。 沈言蹊动作猛地一顿,呼吸一下子乱了,他连忙转回头,盯着前面的路,心里莫名有些不自在。 江行月见沈言蹊回头,以为他是需要自己的鼓励,配合的拍了拍手,心里暗笑自己这个陪练当得还挺像那么回事的。 练绕桩的时候,沈言蹊突然更紧张了,肩膀绷得死死的。孙叔拍了拍他肩膀让他松下来,他却做不到连续几次都这样。 江行月看得清楚,忍不住上前,她走到车边,看了眼沈言蹊握着车把的手,抬起手轻轻覆上他紧绷的左臂上。 指尖轻轻碰到他胳膊,能清晰地感受到他僵硬绷紧的肌肉,小臂线条利落紧实,带着烈日晒过的温热。 江行月把他的左手从车把上拿下来,“你不要握得那么紧。”她声音很轻,落在风里软软的,“你试试只用右手骑一圈,放松点,看看怎么样。” 沈言蹊浑身一僵,左手被拿开的一瞬间,车把猛地轻了许多。他的心忽然跳得很快,砰砰撞着胸腔,右手本能地攥得更紧,车突然受到太大的力,立马晃了两下。他赶紧松了点劲儿,车才慢慢稳住。 这一下子让他找到了方向,左手空出来以后,整个右半边肩膀忽然就松了。车把不再跟他较劲,他往左偏,车就往左拐,像突然听懂了人话。 江行月远远看着觉得练得差不多了。 孙叔似乎也这么觉得,他拍了拍手上的灰说:“行,今儿到这儿。” “孙叔,我请您吃饭。” “啊,不吃,就教个车吃什么饭啊,你们两个孩子玩去吧。” 孙叔头也没回,大步流星地走了。江行月小声嘀咕:“走得真快。” 话音刚落,孙叔又大步折返回来。 “你还骑不利索。”他把沈言蹊手里的钥匙拿过来,“我帮你骑回去,明儿再练。” 他跨上车发动,挂挡,一拧油门,连人带车拐出巷口。 沈言蹊看着空荡荡的巷口,羡慕地说了句:“孙叔骑得真好啊。” 江行月点了点头,看了眼沈言蹊,他垂着眼,有点儿蔫了吧唧的,手也红了一小片,应该是骑车磨的。她走过去,把水壶递给他。沈言蹊接过去喝了一口。 俩人走到前头槐树底下。树冠不大,刚好罩住一小片地。坐下的时候,沈言蹊把树荫最浓的那块让给了她。 沈言蹊拧上壶盖,把水壶放地上。他低着头,盯着壶盖上的划痕看了一会儿,才开口:“我算了算,”他声音不高,“我们的钱,差不多能支持云梨同学念到大二,但她爸爸也生了病。” 江行月眉头轻轻蹙了蹙,这个问题她不是没有想过。 “她爸生病吃药,是一笔不小的花销。”沈言蹊看着远处玉米地,“万一有人嫉妒拿这说事儿,传他们家其实不缺钱,资助就麻烦了。” “那都是人家省吃俭用省下来的钱,都一个村的难道不知道谁家有钱谁家穷吗?” “知人知面不知心啊,嫉妒使人面目全非。” “你是说郑主任?” “不一定是他。但村里闲话传着传着就变味了。” 江行月点点头,风吹过来,玉米叶子翻了个面,哗哗响了一阵才停。她知道沈言蹊说得对,就是心里不太得劲。 沈言蹊见她不说话,安慰道:“中考成绩还有一周就出来了,你不用太担心。” “我知道。”江行月想的是成绩出来的也太慢了吧,为了不被怀疑,她都不能提前去看妈妈,越想越烦,她岔开话题,“你下午要去做什么?” “找工作。你呢?”沈言蹊声音有点儿轻,仿佛随时都能被风吹散。 “我再去书店看看吧,还是有点儿想投稿。” “行。” 休息完毕,江行月站起来,拍了拍裤子。 她看了沈言蹊一眼,他背上蹭了一道灰印子,裤腿上全是土。人还是挺帅的,但找工作还是要正式一点啊。 “我们回家吃饭吧。”她开口,“你刚好可以换件衣服,这样也更容易找工作。” 沈 言蹊跟着起身,低头看了看自己满身尘土的衣裳,应声:“可以。” 练车出了一身薄汗,两人往家走,路过一个岔路口,江行月看见路东边的厂房围墙,上面刷着白漆大字:“安全生产,质量第一”。 沈言蹊脚步慢了一下,往那边看了一眼。 江行月跟着看过去,“那边是药厂吧?你下午要去那看看吗?” “都试试看吧,这个不着急。” 回到家,沈言蹊热得一头汗,先进屋换干净衣服。江行月一直在树下躲着没怎么晒太阳,身上干净清爽,自然不用换。想着之前都是沈言蹊做饭,不能一直白吃白喝,就跑去了厨房。 煤气罐她拧了好几次,使了最大的劲,虎口都硌得生疼,却还是拧不开。 江行月不信邪,用薄毛巾包着拧了几次,还是不行,只好去找沈言蹊求助。 门虚掩着,她刚抬起手准备敲门,一眼瞥见沈言蹊蹲在地上,正捡起地上一张纸。 江行月发誓自己真的不是有意的,可能5.0的视力太好了,目光不经意扫过,便看清那是一幅肖像画,画里是一个扎羊角辫举着糖葫芦的小女孩。 她心里生出几分好奇,便多留意了一会儿。 沈言蹊蹲在原地,低头看着那张画。手腕上的手表忽然闪了一下,没过多久,他站起身,小心把这幅画夹进了书里,随即低头摆弄起了手表。 江行月收回手,指尖悬在半空,停了一瞬,又垂回身侧。她盯着那扇虚掩的门,没有出声。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可能是跟他奶奶有关,但对方不说,她也不好意思问。她转过身,脚步轻轻,退回了厨房。 她又尝试了几次,但还是打不开,只好喊道:“这个煤气罐怎么打不开啊” 喊完没多久,沈言蹊就走到了厨房,他换了件白衬衫,袖子挽到小臂。看了眼煤气罐,就蹲下去,手指拨了拨阀门上的铁锈,“这个阀门比较老了,和我们那儿的不一样,这个往左拧到一半的时候要往外拔一下。” 他边说边示范,露出结实的小臂,用修长的手指控制着那个阀门。 啪的一声,火苗冒了出来。 “行了,学会了吧?” 他把阀门关了,让江行月试了两次,见她可以熟练掌握,就把她往外推,“你出去等着吧,你不是没有做过饭吗?现在也不用学。我给你做。” 江行月眨眨眼,有点不好意思。 沈言蹊又说:“你不是要写吗?刚好可以构思一下,快去吧,时间不等人。” 江行月点点头,余光扫到厨房的桌子上,上面摆着昨天刚买的苹果。她随手从塑料袋里掏两个,扭头问:“吃苹果吗?” 沈言蹊闻言动作一顿,望着她点点头。 江行月打开水龙头,简单冲了一下,递给沈言蹊。沈言蹊接过后咬了一口,咔嚓一声,果香在口腔里漫开。 他看着江行月拿着苹果走出门,低头盯着那圈浅浅的牙印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一下。 12. 谣言 2000年算是纸媒的黄金时代了。 江行月花了三天时间,把县城里有书的地方都跑了个遍。 在店员的推荐下,她了解到了现在受欢迎的类型,买了好几本书回去。在店员的推荐下,她摸清现在流行什么类型,买了好几本书回去。 回去后,她把书和杂志翻了翻,心里大概有数了。她本来就是文学系的,平时也比较喜欢写东西,构思了个大概情节,准备先写个五千字的短篇去试试水。 江行月坐到书桌前,拿起笔。写了一会儿,手腕就酸了。平时她都边听歌边写,这里没有手机,不到一会就开始怀念自己的键盘了,要不是黑网吧太贵加上自己现在的身份是16岁未成年,她早就跑过去了。 她盯着稿纸发呆,笔无意识地在纸上戳着,洇开一点墨。 江行月叹了口气,把稿纸揉成一团扔在桌角,低头瞥了眼手表,5%的数字稳稳停在表盘微光里,命运线暂时平稳,可自己连一篇试水短篇都写不顺畅,心底多了点焦灼。她正准备重新提笔,门外传来脚步声。 沈言蹊敲了敲门,站在门口,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沈言蹊面色凝重,江行月看着,右手扣住手表,声音紧了几分:“怎么了?是不是我妈那边出事了?” “不是。”沈言蹊摇头,“王老师给我打了电话,说学校里有人传闲话。” “什么闲话?”江行月心头猛地一紧,下意识低头看向表盘,好在偏离度依旧维持在5%,暂时没有因为闲话产生命运动荡。 “就是,”他沉吟片刻,“说赵云梨被资助是有条件的,说什么的都有,还有的说她和城里来的大老板订婚了,彩礼都收了。” 江行月心头一紧。 沈言蹊确实不想告诉她这些,可这事关系到赵云梨,他不能替她做决定。 “王老师说影响不大,”沈言蹊把水杯递给她,“就是几个学生在背后嚼舌头。后天中考成绩就出来了,成绩一出来,流言自己就散了。” “可是……” “你不可能替她打一辈子的仗。” 话说完,房间安静下来。沈言蹊静静地看着她,没有再开口。他就站在那里,像一堵不高不矮的墙,能挡风,但不挡路。 江行月慢慢松开了手指,把水杯放下。她知道他说得对,有些路,得让她自己走过去。 “等后天成绩出来了,我们再一起去学校。” “好。”沈言蹊应了一声,顿了顿,声音里带着笑意,“这次我骑摩托车带你,你可不要害怕啊。” “不会。”她重新坐在椅子上。 沈言蹊目光扫过桌角揉皱的稿纸,轻声发问:“没有思路?” “也算吧,主要手写太累,太怀念键盘了。”她懒懒应声,心头攒着一丝无处安放的无力。 “那听点歌怎么样?我买了个mp3忘记告诉你了,等着,我给你拿过来。” 沈言蹊没有关门,慢慢走了出去。 桌上的稿纸还摊在那里,纸团滚到了桌角。她重新坐下来,抬手看向手表,微光依旧平和,5%没有下降,说明赵云梨未触发命运大幅偏移。 她拿着笔,静静地发呆。 门外传来轻缓的脚步声,沈言蹊折返回来,抬手将MP3轻轻递到桌前,语气温柔:“给你随身听,不要不开心了。” 江行月伸手接过,慢慢戴好耳机,深吸了一口气。 耳机里传来一声轻微的电流响,然后前奏响了起来,钢琴干净地敲进来,‘我怕来不及,我要抱着你’。 她把笔落下去,重新写第一行字。耳机里的歌声还在响。 而在这个村子里,最不缺的就是来不及。 “唉,听说了吗?赵岸英他闺女让人给资助了,说是给钱上学。” “可不是嘛,上回我看见两辆摩托车停在他家,可气派了。” “你们怎么知道的?” “我小舅子去镇上,和初中的一个主任碰见了,听人家说的。” “听说来的是城里人,还是个大学生,男的女的啊?” “一男一女,说是兄妹。” “真的假的,大学生都这么大方吗?” “我上次见了家秀他弟,他还问我件事是不是真的呢!我说那当然是真的了,也不知道你这舅舅是怎么当的,自家外甥女的事都不知道!” “你们不懂了吧,我看啊,哪是什么资助,哪有天上掉馅饼的好事?” ”你说说一个大学生还是个男的,资助一个小姑娘,钱多的没地方花了吗?你说这是要干什么?” “你是说……” …… 流言不止在校园滋生,很快顺着人情往来,蔓延到了整个村落。它就像田里的野草,没人在意它是怎么长出来的,但它就是一天比一天茂盛。 伏案写作许久的江行月有点儿累了,揉了揉手腕,刚刚站起来伸了个懒腰,就听见了脚步声。 她顺势推开门。 沈言蹊站在门外,见到她时眼里带着一点惊讶。 他最近一直在找工作,离开的时候穿的是干净的白衬衫,此刻衬衫上沾了几道灰,袖口卷到手肘,裤腿上还沾着泥点子。 手里捏着一个牛皮纸信封,察觉到她的目光,还下意识把信封稍稍往后藏了藏。 江行月看在眼里,心里知道他有事瞒着自己,但没有戳穿,指尖无意识蹭过手表表盘,默默留意着数值变化,依旧是固定的5%,她稍稍安了心。 “找到了?”江行月问。 “没有。”沈言蹊声音低沉。 江行月站在门口静静的看着他。 夕阳的余光打在江行月身上,既让她的五官显得柔和,也让她显得有点儿不高兴。 沈言蹊望着她,声音轻了下来:“明天再去。中午了,我先去做饭,你有什么想吃的吗?” “我都可以。” “什么都可以?”画面一转,中午回到家,郑主任一家人围在桌子上吃饭。他坐在主位,他媳妇朱远芳坐在左边,两个儿子在右边。饭桌上只有碗筷碰碗沿的轻响,看起来规矩得很。 郑主任抬眼,看见小儿子正用筷子尖一下下戳着碗底,眉头一皱,筷子往桌上一磕,劈头盖脸的一顿骂,“一天天的,一点主见都没有,想吃啥都不知道?怎么没饿死你?“ 郑明飞肩膀缩了一下,豆角从筷子尖掉回碗里。 “都像你这样 ,学习怎么能好?你就不能跟你哥学学?“郑主任冷眼瞧着,恨铁不成钢地说,“我真不明白了,都是我的种,怎么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孩他爸,都吃饭呢。“朱远芳刚开口,郑主任眼风一扫,声音暴躁,“我说什么,这不都是你惯的。“ 朱远芳一听这话火气噌的一下就上来了,“啪”地一声把碗往桌上一磕,溅出两粒米,“别给脸不要脸,在学校让孙子回家见到我就冲大爷是吧,跟我撒什么气?” 郑主任腮帮子鼓了鼓,真应了朱远芳的那句话,欺软怕硬,他没吭声,转过脸,对面墙上奖状贴得满满当当。 郑主任眉头松了松,明远真不愧是我儿子,看看这么多奖状,有我当年的风采。 他嘴角刚翘起来,忽然停住。最边上那张,红底金字,但却清清楚楚的写着——第二名。 他筷子悬在半空,那次的第一是谁? 是赵云梨,这个小丫头片子,命真好呀,竟然还有人资助她。他当年可是一个帮他的人都没有。丫头片子读什么书,出来还不是嫁人?这名额不给明远,也该给其他男同学。 郑明远正夹着一块土豆,余光瞥见郑主任在瞧着墙上的奖状,心里一紧。 果然,郑主任筷子“啪”地拍在桌上:“你这孩子吃饭磨磨唧唧的,中考完几天了,心还没收?高一教材看了没有?” “吃饭呢,吵什么。”朱远芳不耐烦的用胳膊肘捅了捅他。 “什么吵什么。”话虽这样说,郑主任还是压低了些声音,克制怒火,“你们吃的用的,不都花我的钱?” 他瞪着郑明远,“别以为读了高中就能翅膀硬。老子管不了你?” 郑明远垂着眼,筷子在碗里划拉,把米饭戳出一个个小坑。他觉得自己压根就没长过翅膀,也不知道父亲在怕什么。 “爸,我没有。” “你没有?”郑主任声音陡然拔高,“我天天教你,你怎么还不是次次第一?上了高中没我管着,你能考多少?之前那次第一是不是赵云梨!” 郑主任是越说越有理,人也越来越气,声音再次升高,“你什么条件,她什么条件?现在人家也要上一高了,一点危机意识都没有!” 朱远芳听完白了他一眼,他声音大,她声音就比他更大,你不怕丢人,我就怕丢人了?那不能够。她也嚷嚷着,“这是教师公寓,想让其他老师看笑话?” 郑主任收了声,后槽牙磨了磨,瞪着郑明远。 郑明远被那道目光看得心烦意乱,好在他向来知道怎么应付自己的父亲,脸不红心不跳的开口:“爸,我吃好了,先进屋头学习了,虽然放假了,但我也不能松懈。” “行,去吧。”郑主任眼珠子还瞪着,火没处发,筷子头转向小儿子,“还有你,郑明飞,能不能跟你哥学学?烂泥扶不上墙的玩意儿。” “能不能好好吃饭了?” 郑明远进了房间,反手把门扣上。参考书翻开,第一页翻了几遍,字没进脑子。笔拿起来,又放下,纸上只有几个墨团。他把书一合,走到床边,抱起一个枕头,手伸到枕头套里,掏了半天,摸出一个笔记本。 他拿着笔记本回到桌边,这一次,他写了很久。 13. 好友 这时候还没有智能手机,村里人也都怕看电视费电,唯一的娱乐活动就是聚一起聊天说闲话,谁家出了什么事,半天就能传遍整个村。 所谓三人成虎,从“听说有人要资助岸英他闺女,给她钱上学”到“岸英他闺女被城里人看上了”再到“赵岸英他闺女赵云梨,要跟城里的大老板结婚了,彩礼都给了,说是当学费。” 谣言像滚雪球一样,越滚越大,越滚越离谱。有意思的是大家都在背后嚼舌根,既想让当事人知道,又不想让当事人从自己口中知道。都不想当那个恶人,因此这些话一时半会还没有传到赵云梨的耳朵里。 夏天的傍晚,蝉一声一声地叫着,村子也升起了炊烟,东一家西一家,从灰色的瓦顶上面直直地往上冒。 赵家自然也不例外,赵云梨和妈妈把桌子搬到了院子里,今天周五,弟弟也要放假回家了,可以把这个好消息分享给他。 她被资助后,第一时间跑去找了赵红霞。赵红霞成绩也不差,家里条件还可以,关键是她舅舅比较有钱,有没有孩子,把她当亲女儿看,早早就答应了要供她上学。 赵红霞本来听说赵云梨家里穷,大概不能上高中,心里一阵难过。但家里的钱她做不了主,唯一能想到的就是卖雪糕,看能不能给赵云梨攒一学期学费。现在知道云梨被人资助,她激动得不行,拉着人的手就开始幻想那美好的高中生活。 但最近赵红霞没来找赵云梨玩,应该是她家里有事吧。赵云梨想,马上就上高中了,要是红霞超常发挥一下,说不定她们可能同班,还能做同桌呢!想着想着,赵云梨就弯了弯眼,笑出了声。 可她弟弟却笑不出来了,因为他这几天挺倒霉的。总是丢东西,大多数都不值钱,但也让人心烦。他一个男孩子,本来就有点大大咧咧,但就这样还是感觉到有的同学在躲着他。倒也没人欺负他,都是些不痛不痒的事。 今天下午五点,他放学回家。去学校停车场找自行车,赵云梨帮他在车把上缠了一圈红胶带,一眼就看到了。他弯腰开锁,推车的时候车把往右一歪,后轮像粘在了地上。 他使劲推了一把,还是不动。低头一看,后轮胎瘪了,气门芯的帽子没了,气肯定是被人放了。 “哟,赵学文,怎么还没有走啊?” 他听声音回头,见几个男生站在不远处看着他笑,“原来是车轮没气了呀。” “哎呀,这有什么的呀?回去让你的姐夫给你换个摩托车。”说着话的人叫李豪飞,黑胖黑胖的,站在最前面,像个是领头人。 “姐夫?”赵学文听了这话愣在那儿,姐姐才十六岁,天天一个人待着,哪来的姐夫?他以为是新编的浑话,火气往上撞,“你胡说什么?” 李豪飞听了瞪大眼,“瞅瞅,还不信,哥们,我也是为了你好,你姐长得也不错,被人看上应该高兴吧。” 赵学文大步上前,揪住他的衣领:“不要乱开玩笑。” 李豪飞毫不在意,笑嘻嘻地掰开他的手,往后退了两步:“不信回家问问你姐呀。” “啊呀,豪飞,别这样,人家可有一个有钱的姐夫,我们可惹不起。”几个男孩哄笑着跑掉了。 赵学文站在停车棚下面,背后就是夕阳,可他却感觉世界一片黑暗,胸口也堵得慌,但他不能打架,不想给家里惹麻烦。 车轮碾过路面,没气的那只发出闷闷的“噗噗”声,他把车推去小卖部充了气,骑出校门。 夕阳下,空旷的乡间小路,风吹动路边的野草,也把他的火气吹掉了大半,他看着远处升起的炊烟,慢慢安抚好了自己的情绪,到家门口的时候,已经换上了一张笑脸。 推车进院的时候,他还是多看了几眼,姐姐正笑着摆碗筷,爸妈也在笑,他松了松车把,胸口那股堵着的东西忽然落了地,看来白天那几个男孩是在胡说八道。 “干嘛呢?你发什么呆?”赵云梨看着弟弟推着车慢慢走进来,院子里的灯泡照在他脸上,黄黄的光显得他好像更黑了。她皱了皱眉,这小子肯定又在大中午跑出去疯跑了。 “姐,你今天看着挺高兴的。” “是吗?”赵云梨把碎发别到耳后,“快洗手吃饭。” “今天回来的挺晚的呀。”李家秀问。 “这不是路上遇到同学,多玩了一会儿嘛。”赵学文声音小了点,把书包往凳子上一搁,转身去洗手。 院子里的灯泡周围飞着几只扑棱蛾子,扑腾扑腾地撞在灯泡上。饭菜的热气也往上冒,被灯泡的光一照,变成了一层薄薄的雾。 一家人围在一起吃饭聊天,其乐融融的,忽然,赵云梨听到了熟悉的脚步声。 “云梨,在吗?”赵红霞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在啊。”赵云梨应声抬头,刚想笑着招呼她坐下,目光落在对方脸上,动作忽然顿住。 赵红霞脸上的表情她见过。上回红霞家的大黄狗下了崽,生了一只小狗,两个人都很喜欢,天天想放假找小狗玩,可是突然有一天小狗被送人了,红霞跑来告诉她的时候,脸上就是这样,又想说出来,又怕她难受。 院子里的灯泡突然暗了一下,蛾子撞得更响了。 赵云梨的笑容收了收。 赵红霞见他们一家围坐在院子里吃饭,每个人脸上都是笑模样,话在嘴里转了一圈:“姨,让云梨来我家玩吧,这不快上高中了吗,舍不得她。” “是啊,妈,我今晚就去红霞家睡吧。”赵云梨放下筷子,压下心里的担忧。 赵 学文看着她们,拿着筷子的手一顿,夹好的豆角掉进了白粥里,他张了张嘴看了一眼妈妈,又看了一眼姐姐,最终还是把话咽回了肚子里。 村子里没有路灯,借着家家户户窗口露出的一点昏黄的光,赵云梨踩着赵红霞的影子慢慢往前走。 蝉已经不叫了,但蛐蛐还在草丛里一声接一声,像是有人在暗处不停地说小话。 到了赵红霞家,两个人洗了脚,钻进蚊帐里。 赵红霞翻了个身,床板嘎吱一声,她轻声开口,“云梨,你有没有觉得,最近有点儿不一样啊?” 赵云梨听了这话眨眨眼,心里也泛起了一丝疑惑,蚊帐里有一只飞虫发出嗡嗡声,她抬头盯着看了一会,这几天,村里人看她的眼神确实有点不一样。但她没有多想,只当大伙儿在关心她,在替她高兴。 赵红霞看她不说话,心里已经有了猜测,云梨敏感爱多想,脾气又柔,平日里玩的好的也就自己一个,两个人也是形影不离,天天一起吃饭聊天。 赵红霞侧过身来,抓住赵云梨的手,低声说:“我跟你说,你别生气,村里面有人说闲话,说你是被城里人给包养了。” 话落,赵云梨的手指猛地一缩,指甲刮过赵红霞的掌心。红霞吃痛,却没松手,反而握得更紧。 “我这几天在村里打听了一下。”赵红霞把声音压得更低,“这个谣言极有可能是郑主任传出来的。” “什么?”赵云梨一惊,久久没有开口。 赵红霞把胳膊撑在枕头上,蚊帐里光线暗,虽然看不清云梨的表情,但能感觉到她在生气,赵红霞既气恼又心疼,对郑主任一点好感都没有了,“肯定是他嫉妒你,你拿了他儿子的名额。” 云梨听了眨眨眼,忽然觉得喘不过气来。那笔钱是让她去上学的,是让她能继续读书的,怎么就变成了……变成了那种东西? 她把手从赵红霞手心里抽出来,翻了个身,面朝蚊帐顶,那只飞虫不知什么时候已经飞走了。 “咱们村离他那么远,都能传这样。”赵红霞轻轻碰了碰她的肩膀,“学校是他的地盘,肯定也有人说。” 赵云梨没应声。她想起这几天村里人看她的眼神,那些欲言又止的笑,原来不是庆祝她能读书。 赵红霞等了一会儿,又说:“后天出成绩,我怕你见了郑主任还傻兮兮地把他当成好老师。不过,你放心好了,这次我陪你一起去学校,你不用怕他。” 赵云梨闭了眼,再睁开时,看到的不是蚊帐顶,而是赵红霞,她“嗯”了一声,声音轻得像叹息:“谢谢你。” 赵红霞嘴角向上扬了扬,没出声,轻轻地踢了赵云梨一脚。 云梨也没有躲,手慢慢伸-进被子里,握紧了红霞的手。 14. 查分 转眼就是中考放榜日。江行月昨晚睡得不好,翻来覆去。后半夜她做了个噩梦,梦里赵云梨没考上高中,她拉着她跑,江伟材突然凭空出现,开着汽车直直朝她们撞来。 江行月猛地坐起来,尖叫一声。心在不停地跳,脑子也懵懵的,她盯着天花板喘了好几口气,窗外天是灰蒙蒙的,远处传来几声鸡叫,时间应该还早,江行月点了点手表果然才5点,她翻了个身,心里一直烦躁,想继续睡,却睡不着了。 荒唐! 这梦怎么一点儿逻辑都没有。 江行月眨了眨眉,江伟材还会像鬼一样凭空出现啊?江伟材还会闪现啊?还有她为什么会拉着赵云梨跑啊,没考上就没考上吧,大不了花钱交择校费。 交择校费这句话,赵云梨也对她说过。 她初三的时候,住校,一周回家一次,那时候成绩不太稳定,压力有点儿大,有天晚自习数学测验难度爆表,她心态一下子崩了,考完就疯跑向校园电话亭抢电话。 江行月跑得飞快,就那样前面还排的有两个人,距离宿舍熄灯只剩十五分钟,她静静站在队伍里,在心里面默算着时间。听见身前的人也在哭诉考题太难,江行月心里生出一抹隐秘的窃喜。 终于轮到她,她拨通赵云梨的电话,语无伦次地哭诉着,具体说了什么,现在早就忘了。 只记得那天晚上,她回到宿舍躺下准备睡觉,班主任来查寝,喊住了她。 “江行月,你妈妈一会儿来学校,她给你请假了,你去门卫室等着就行,那边暖和,我已经和保安打过招呼了。” 江行月瞬间愣住,大脑一片空白,她一直沉浸在考试失利的难过中,想过赵云梨可能会担心,但却从没想过对方会连夜赶来学校。 她一个人慢慢走出了寝室,天上有许多星星,她抬头看着,不知道什么时候就已经到了门口。 门卫室的门从里面反锁着,窗户上贴着报纸,但里面的电视开着,透过窗户透出的光,刚好能看见保安正趴在桌子上,她分不清对方是睡着了还是在看电视。她抬抬手,几番犹豫,还是不好意思敲门。 “行月。” 忽然身后传来了一道熟悉的声音,江行月疑惑地蹙了蹙眉,回头望去。只见一位身形微胖、面相和善的女人对她笑了一下,冲她摆摆手,示意她进去。 那是她的班主任,班主任和赵云梨年纪差不多,三十五六,平日里很照顾她,还帮她申请过贫困补助。 “怎么不进去啊?”班主任说着就敲了敲门卫室的门,保安出来开了门,嘟囔着接完电话就犯困,还打趣这学生怎么也不知道敲个门。 班主任笑着打圆场,进屋陪着江行月等赵云梨,随便和她聊了会天。 江行月记得很清楚,那里面放的是一部她之前看过的家庭伦理剧,剧情比较狗血,接下来应该是女主妈妈闯进婚礼说:“你们不能结婚,其实你们是兄妹!” 不过这次进来的是风尘仆仆骑着电动车赶来的妈妈赵云梨。 班主任先迎上去,“是江行月妈妈吧。” 赵云梨笑着回应,顺手捋了捋被风吹乱的头发,看了眼江行月,笑容大了几分:“这孩子就是太内向了,不好说话,老师多关照一下。” 后面江行月记不清了,只记得赵云梨要领她去吃饭,但已经9点半了,校外的小饭店大多数都关门了。两人兜兜转转才找到一家还在营业的小店,店里客人寥寥无几,她们各点一碗面条,外加两道小菜。江行月记得最清楚的那个卤豆干,就剩了一个,被她买走了。 江行月挑起豆干咬了一口,汁水溅到了衣服上,赵云梨笑着拿纸帮她擦,让她慢点吃。 “妈,这个豆干真的特别好吃,你尝尝。” “行。”赵云梨也挑起一小块豆干,咬了一口,夸她真会买。 只不过她那时候心情不好,吃饭的时候好像就说了这一句话。 赵云梨也看出了她的心事,认真地宽慰她:“月月,不要给自己太大的压力,就算没考上实验班又怎么样,妈妈自己攒的有钱,考不上就交钱呗!钱花在你身上,妈妈心里别提多高兴了。” 头顶的灯光落在两人中间,照得赵云梨的眼睛很亮,江行月看着,突然就有了想哭的冲动。 赵云梨还在那里逗她:“你在妈妈眼里就像那个芭比娃娃,给你买东西,装扮你,看着你一天天长大,妈妈有成就感,心里还特别自豪,只是不好意思说。” 往后整整一个月,赵云梨每天中午都去校门口看她,给她送吃的,直到被江行月强行拒绝。 后来,她又去那家店点过几次豆干,但都没有那晚的好吃。可能是卤的不够久,也可能是那天夜里,她的心又酸又胀,连个豆干都变好吃了。 回忆慢慢淡了,但爱没有变淡。房间也慢慢变亮。江行月更是一点儿困意都没有了,她上一高的事已经被系统板上钉钉,赵云梨的升学结果也不会改写,但她还是迫切想知道赵云梨具体考了多少分。 江行月点开手表看了看,偏离度还是5%,应该是成绩还没有公示,她起身提拉上拖鞋,抓了抓头发,推开门往洗手间走去。 还没有到地方就听见了细碎淅沥的水声,不是哗啦哗啦的,声音很小。 到门口一瞧,果然是沈言蹊。 “今天怎么起得这么早?”江行月懒洋洋地开口。 沈言蹊嘴里还有刷牙泡沫,说话含糊不清:“睡不着。” 江行月顿了顿,反应过来他说的是睡不着。 沈言蹊也确实是这样。 江行月洗漱完,回卧室,拿了张纸写好自己和赵云梨的信息,出来的时候,沈言蹊已经简单做好了早餐,有两碗稠白粥,和一碟切得细细的咸菜丝,两个煎得边缘微焦的荷包蛋。 两个人坐在客厅慢慢吃饭。 沈言蹊:“猜猜你多少分?” 江行月咬了口荷包蛋,蛋黄还是溏心的,她自信开口:“一万。” 沈言蹊:“……” 沈言蹊顿了顿:“不是不相信你,但还是去高中看看吧。” 江行月喝了口粥,温热的米浆滑进胃里,暖乎乎的,她微眯着眼,声音听起来懒洋洋的,“那应该去教育局,高中学校通常不公布成绩。” “我知道教育局怎么走。”沈言蹊把筷子放下,声音轻快不少,“这位妹妹可以坐我的摩托车吗?看你今天出成绩就不要钱了。” “那真是太感谢了!”江行月故作激动的回话,两人对视,微微一笑。 简单吃完早饭后,两人并肩出门,摩托车在城市街道里慢慢穿行,一 路驶向公布成绩的教育局办公楼。 教育局一楼走廊尽头贴着“招生办”三个红字。 沈言蹊见了抬手推门进去,江行月紧跟其后,一股浓郁的油墨味儿迎面扑来,两人都不约而同的吸了吸鼻子。 屋内有不少前来查分的学生和家长,七八个人围在两张掉漆办公桌前,吵吵嚷嚷地打听成绩。 “人挺多,还要排队等一等。”沈言蹊侧头低声说道。 “还好吧,你刚刚免了我的车费,现在还有免费风扇吹。”江行月声音一顿,见前面有两三个小孩子在屋里追逐打闹,眼瞅着就要撞上沈言蹊,急忙扯了扯他的衣角,把他往自己这边拉了拉。 沈言蹊晃了一下,眼瞅着就要站不稳。江行月立马扶住了他的胳膊。沈言蹊冷冷的看了一眼前面的小孩,小孩被吓了一跳,跑着去找自己的哥哥姐姐。 沈言蹊压下点不耐烦,抬眼望着江行月,目光柔和,轻轻说了句,“谢谢。” “嗯。”江行月应了一声,低头见自己还抓着沈言蹊的胳膊,立马后退一步,松开了手。 沈言蹊眼神一凝,前进一小步,缓缓开口,“对了,你刚刚在说什么?” “嗯?”江行月看着又拉近距离的沈言蹊,不自然的摸了下鼻子,“啊,我说我今天运气还不错,说不定中考成绩会特别好。” “这样啊。”沈言蹊说话声音带着笑,陪着江行月,安静地站在后面。 等前面的几个人打听完离开,两人这才快速走到桌前。 桌子后面坐着个中年女人,桌上有两摞宽宽的打印纸,旁边针式打印机嗡嗡响,正往外吐新名单。 “查分?“女人头都没抬,余光扫过两人:“报一下学校,准考证号,姓名。” 江行月把纸递了过去,女人接过,在“城关中学”那摞里抽出一份,手指头顺着往下划。纸是连着的,两边还带着撕边,油墨蹭得她指头都变灰了。 “江行月,”女人终于抬头,面露惊讶,语速慢了下来,几乎是一字一字地,“568全县第二!” 江行月一愣,她垂下眼,指尖微微收紧,这和她当年的中考排名一样啊! 身后传来一声轻笑,沈言蹊微微倾身,声音洒在江行月耳边,温温热热的,他浅浅调侃:“学霸啊!” 江行月耳朵一烫,回过神,抬眼看向身侧的沈言蹊,没有说什么。 “啊?还是你!”身后忽然传来一道清亮的女声打破了两人间的沉默。 江行月回头,就见一个扎着干净利落高马尾的女生站在原地,穿着白色吊带和浅色牛仔短裤,身形高挑,眼睛亮亮的,一眨不眨地盯着她。江行月眨了眨眼,嘴角抿了一下,认出对方好像是书店那个女生,夏知南。 夏知南见江行月对自己微笑示意,眼睛柔和了不少,轻笑了一下,径直穿过人群朝江行月走来。 江行月一愣,多看了两眼,夏知南身侧跟着上次见过的那个男生,还是一样的青春帅气,但名字是什么,她已经不记得了。 男生的目光都没从夏知南身上移开过,他顺着夏知南的目光望向江行月,他稍稍愣神,嘴巴张了张,停了一下,才开口喊道: “小青梅啊。” 江行月:“?” 沈言蹊:“???” 15. 红榜 沈言蹊看着帅哥,帅哥看着江行月,江行月又看着帅哥。三人视线交织,形成一个大大的三角形。 江行月率先移开目光,回头就见夏知南白了帅哥一眼,拽了一下他的衣角,压低了声音:“你给我正经一点,别吓到人家。” 帅哥被拽得歪了一下,耷拉着脑袋,拖长声调:“好害怕。”话音刚落,肩膀就又挨了一巴掌。 他委屈地看了眼夏知南,立马站直身体,收了嬉皮笑脸,声音也正经起来:“你们好啊,我是陈明煦,明天的明,日字旁右边一个句,下面四点水的——” “煦色韶光的煦。”夏知南打断了他,还不忘记吐槽,“没文化真可怕。” 她转头看向江行月和沈言蹊,弯了弯眼,落落大方地自我介绍:“你们好,我是夏知南。” “知道的知,南方的南,她妈妈是南方人。”陈明煦在一旁补充。 江行月和沈言蹊点点头,简单的报上了姓名。 寒暄了几句,陈明煦扫了眼桌上成堆的成绩单,眼睛亮了一下:“你们也是来查成绩的吧!” “对。”江行月和沈言蹊同时回答。 话音刚落,原本埋头工作的中年女人猛地站起身,脸上堆起亲热的笑,快步绕到桌前:“明煦,知南,你们来了。” 她回身拿起两张单独放好的成绩单递过去,语气一改之前的冷淡:“你们爸妈刚打过电话,但没想到来的这么快!这成绩我都给你们查好了,刚想给你们打电话呢!还辛苦你们来一趟。” “电话”两个字入耳,江行月不动声色地和沈言蹊交换了一个眼神,这年头家里有电话的,不是一般人,至少是个有钱人。 夏知南没先看成绩,她拨了下耳边头发,然后漫不经心地开口:“在家闷得慌,就出来转转。” “没开学正好多出去玩玩。”女人笑着抬手指向江行月,眼里满是赞许,“你们旁边这位同学考了全县第二,说不定开学还会分在一个班呢!” “第二?!”这次陈明煦的惊讶不似作假,夏知南也睁圆眼睛看着江行月。 江行月被众人直白的目光看得局促,微微偏了偏头。沈言蹊见了不动声色地往前半步挡了挡:“阿姨,我们还有一个同学的成绩还没有查。” “我都忙忘了。”女人连忙回身坐回桌后,飞快翻找剩下的成绩单,抬手招呼江行月坐下,不一会儿就把成绩报给了她。 江行月看到成绩也是一惊,趁别人说话的工夫,她垂下眼,指尖在表盘上点了点。数字跳了一下,偏离度已然发生了变化,从5%到18%。 陈明煦碰了碰夏知南的胳膊:“你说今年一高线会不会涨?” “涨了你就完了,快中考了天天跑去打球,你爸不会放过你的。” 两人的交谈声飘进江行月耳中,听着听着,她思绪却不受控制飘向别处。 身后忽然传来夏知南的喊声:“喂,发什么呆呢?” 她这才猛地回过神,方才脑子里想的压根不是身旁的夏知南,而是赵云梨。 赵云梨现在应该也在看榜吧。她会站在红榜前面,还是会被人群挤在后面? 江行月不知道的是,天还没亮透的时候,赵云梨就已经醒了。 前天她在红霞家睡,昨天红霞就来她家睡,这会儿红霞还在旁边打呼噜。 她轻轻翻了个身,“包养”“谣言”“郑主任”,那些话又在脑子里转。胸口闷闷的,难得感觉到一丝紧张,考完了,题目难度不大,自己感觉还是不错,能够上一高。但题目难大家都难,题目简单大家也都简单。大家会不会都考得很好呢?一高的分数线会不会上涨呢? 如果没考上怎么办呢?对得起资助人吗?他们说的闲话我也解释不清了? 去学校的路,她走过几百遍了。路边的每块石头都认识。 只有今天她觉得这条路是新的,而且这条路太短了,她还没准备好。 等她们走到校门口,太阳已经升得老高,学校大门敞着,里头黑压压全是人,郑主任还有所有初三的班主任老师都一道走出来了,他们手上还拿着红纸,赵红霞踮着脚,一眼就看见了:“出来了!成绩出来了!” 她俩仗着瘦,侧着身子,从人缝里往前钻。有人被挤得“哎哟”一声,回头看是两个学生,也没计较。 “云梨!红霞!” 王老师从人群里探出头来。她今天穿了条红裙子,还抹了口红,嘴唇亮晶晶的。两个学生看得一愣。 “怎么了?没见过这么年轻的老师?”王老师调笑道。 “没见过。”赵云梨老老实实点头。 王老师被她逗得哈哈大笑。 “行了,别夸老师了。” “老师,我这次考得怎么样?”赵红霞安静了一会儿,还是按捺不住。 “一高线492。你已经过线了,成绩单回班里再拿,你可以上一高了。” 赵红霞听完,一把抓住赵云梨的胳膊,摇得像拨浪鼓。要不是老师在跟前,她能原地蹦起来。 旁边的家长听见了,呼啦一下围上来,七嘴八舌地问“我家孩子呢”。王老师招架不住,指了指校工手里的红榜:“看榜吧,马上贴。” 赵红霞又问:“那云梨呢?” 王老师看着强装不在意的赵云梨,卖了个关子:“云梨的成绩,那更要看红榜了。” 两个中年男人踩上长板凳,把第一张红纸按在墙上,手掌从中间往两边一抹。人群安静了一瞬。 初三近二百人,十几米长的红榜,从校门东墙一直贴到西墙。 赵红霞知道赵云梨的水平,拉着她直接往最上面找。 “赵云梨,521,全校第二名,全县第九十二名。” 满分580,她考了521。 赵云梨听见自己的名字,立马抬头,踮起脚,目光牢牢地盯在红纸上,心一下子跳得特别快。 赵红霞还在她耳边喊什么,她没听清。她只是盯着红榜上那三个字,“赵云梨”,是我,我考上了!不用靠任何人。 “493!太好了,我踩线通过!”赵红霞找完赵云梨就在下一列看到了自己的成绩,兴奋地大喊。喊完她扭头去看赵云梨,见她脸涨得通红,眼睛亮得跟什么似的,这才彻底笑开了,笑到一半又想起昨晚那些话,嘴角往下压了半寸。 她偏过头,目光越过人群,往学校大门那边看了一眼。大门外头,太阳已经升高了,照得水泥地发白。有两个迟来的家长正小跑着往这边赶,其中一个鞋带散了,踩一脚,绊一下,再踩一脚。 人群外面,一辆摩托车停了下来。一个女生从后座跳下来,骑车的男生把左手悬在女生身边,等她站稳才收回去,停好车。 两个人没往人群里挤,绕到了教学楼后面。赵红霞有点儿疑惑,他们是哪个班的,怎么不过来,不是来看成绩的吗? 正想这呢,身后传来郑主任的声音:“哟,这么热闹啊?” 赵红霞的笑脸僵了一瞬,嘴还张着,声音却卡在了嗓子里。 她扭头就看见郑主任和他的儿子郑明远站在不远处。郑明远穿着一件耐脏的灰衬衫,脸上带着淡淡的笑容,眼里却冷冰冰的,一直往后瞟。 “郑主任来了?听说明远考得很不错呢,是学校的第一名。”王老师笑着说道。 “哪有,也就正常水平。”郑主任摆摆手,但嘴角压都压不下去。他的目光扫过人群,精准落在赵云梨身上:“考得不错嘛。521,全校第二。比我儿子低了……七分。” 王老师笑了笑,没再接话。 赵红霞被那目光盯得不舒服,她皱了皱眉,看了看身边的赵云梨,小姑娘低着头不说话,分明是有些紧张,她拉了拉赵云梨的胳膊,小声说道:“云梨,我们去领成绩 单吧。” 赵云梨点了点头,两人一起挤出人群,向教学楼走去。 才进去就看见了刚刚骑摩托车进去的两个人。赵红霞看着赵云梨见到对方一脸高兴的样子,确定了他们应该就是资助人。 果不其然,赵云梨立马向赵红霞语无伦次地介绍他们。 “我知道你们,谢谢你们资助云梨,云梨这次肯定特别好,全校第二呢!资助她那么肯定不亏。”赵红霞笑得一脸灿烂。 四人说说笑笑的,闹了一会儿,沈言蹊说出了来意:“成绩出来了,我们来学校办最后的手续,学费会直接交到一高,生活费定期给你。” “我们也听到了一些流言。”江行月接过话,看了一眼赵云梨,“云梨,你信我吗?” 赵云梨点头,余光瞥见了沈言蹊——他正望着江行月,眼里藏着一丝笑意。 “那我告诉你,你什么都没做错。有人传闲话,不是因为你不好,是因为他们眼红。” 江行月坚定地说。 “你们也知道了,他们真的很过分,乱嚼舌根。”赵红霞忍不住替朋友愤愤不平。 赵云梨好脾气地拉了拉赵红霞的胳膊,让她不要太生气。 赵红霞反手按住了她的手,无奈道:“云梨,你就是脾气太好了,所以他们才会欺负你。” “我知道,可是我弟弟还在这个学校上学。”赵云梨有点为难,小声地说。 “放心,不会影响你弟弟的。”江行月笑了笑,“不是有广播吗?学校今年成绩还不错,学校肯定会广播宣传的。” 赵红霞眼睛一亮:“对啊!每年放榜日学校都会播优秀学生,云梨是全校第二,肯定会被念到!” “可是,郑主任会不会……”赵云梨还是有点担心。 沈言蹊接过话:“他儿子是第一,郑主任总不会拦着不让播自己儿子的名字吧?” 赵红霞一拍手:“就是!他那么好面子,爱炫耀,儿子考了第一恨不得全天下都知道。” 江行月看着眉眼依旧带着不安的赵云梨,声音放得更轻:“所以你什么都不用做。成绩出来了,红榜贴了,广播也会播。谁也不能把‘全校第二’这几个字从你身上拿走。” 赵云梨抬头,认真地说了句谢谢。 “走吧,你们去领成绩单,我们去找校长走最后的资助流程,回来见。”沈言蹊说。 话说完,身后传来脚步声。郑主任领着郑明远也进来了,去教务处领成绩单。 看到他们,郑主任立马挂上客套的笑容,上前打了个招呼。 一旁的郑明远,却多看了江行月几眼,江行月察觉到了,对他礼貌地笑了笑,点头示意。 “走,儿子。”郑主任说,“一会儿还要去广播室呢!” “好。” 两人擦肩而过,郑明远偏头看了江行月一眼,但却撞进沈言蹊的目光里。他眼睛一缩,尴尬地别过脸。 接着就听见沈言蹊说:“行月,我们去校长办公室吧。” 江行月应了声好,两人一前一后的离开。 “行月,江行月。”这个名字又在郑明远脑子里转了转。他爸提过,城里来的有钱人,让自己对她好点,会说话,好拿到更多的资助费。 郑明远听了扯了扯嘴角,笑意没进眼里,他看了眼江行月的背影,又看了眼父亲,目光冷了一瞬,摇了摇头,快步跟了上去。 没过多久,广播响了起来。 “各位同学、家长,现在播报临江镇第一初级中学2000年中考优秀学生名单” “第一名,郑明远,528分。” 走廊里,赵云梨握紧了赵红霞的手,屏住了呼吸。校长办公室,江行月和沈言蹊也都竖起了耳朵。 “第二名——” 广播忽然刺啦一声,电流声炸了一下,像被人捂住了话筒,彻底安静下来。 16. 舅舅 几秒后,那个名字清清楚楚地传出来——“赵云梨,531分。” 校长办公室里,沈言蹊刚办完最后的手续,广播就响了起来。 江行月耳朵先动了动,睫毛一抬,眼睛倏地亮了。她皮肤白,笑起来的时候眉眼格外生动,整张脸像被点了灯,阳光下,琥珀色的瞳孔更加明显,透亮透亮的,漂亮得有些过分。 沈言蹊偏过头,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会儿,又垂下眼,移开了视线。他凑到江行月身边,小声说了句恭喜。江行月抬眼看他,两个人不约而同的笑了笑,发自内心的为赵云梨感到高兴。 校长也听见了,声音里带着点儿得意:“我们学校今年的成绩还可以,广播一下,让学校附近的人都听听,都来沾沾喜气!” 两人顺着话夸了几句,和校长告别后离开了办公室。但都没急着走,他们站在花坛后面等了一会儿。 江行月低头看了看手表,偏离度从18%涨到了20%,她抿了抿嘴。让更多人知道赵云梨的成绩,果然有用。 教学楼走廊里广播声还没散,赵云梨站在窗边,听见自己的名字在喇叭里回荡。走廊里人来人往,时不时有人将目光落在她身上,这次她没有再躲。阳光斜斜地照进来,洒在她脚边。 赵云梨和赵红霞手挽手往校门口走,刚绕过花坛就看见了江行月和沈言蹊。赵云梨脚步顿了顿,往前迎了两步:“去我家吃饭吧,我妈一早就开始准备了。” — 四人刚进村口,就见一个瘦高个儿的男生从老槐树下蹿了出来。 赵学文今年十三岁,正是长身子的时候,人抽条似的往上长,脸上没多少肉,皮肤是健康的小麦色,脸小小的,没有多帅气,但胜在五官干净舒服,眉眼端正。 他显然在村口守了有一会儿了,瞧见赵云梨回来了,眼睛一亮,笑开了花,拔腿就跑了过来:“姐!你考得真好啊!” 赵学文见后面还跟着两个人,立马停下了脚步。目光在他们身上一扫,笑容变得更灿烂,连声音都抬高了不少:“你们就是资助人吧,爸妈给我提过好多次了,还说你们今天可能会来呢!” “你啊,这么着急。”赵云梨笑眯眯地拍了他一下,介绍几人认识,前头就是赵红霞家,红霞十分热情,和爷爷嚷了几声,就让沈言蹊把摩托车停在家门口,沈言蹊看了一眼江行月——她正安安静静的望着赵云梨。 沈言蹊心头一怔,他把摩托车往红霞家门口一支,几个人说说笑笑的沿着村道往赵云梨家走。 大概是村里广播播报了成绩的缘故,一路上村民的态度全然变了,格外热情,不停上前打招呼。 “云梨这孩子打小就有出息,以后家里人可享福了。” “还有红霞啊,以后也是高中生了,真是好福气,以后多和我家孩子玩啊。” 那些前些日子还在背后嚼舌根的人,此刻脸上堆着笑,像是从来没说过那些难听的话。赵云梨不好意思地笑着,礼貌回应每一个人,有人夸她,她就点点头,嘴角抿着,可下巴却悄悄抬了一点,看,我厉害吧!比你们的孩子厉害多了,所以以后别再随便说我的闲话了。 赵红霞没有赵云梨这么会应付人,面对村民的热情,只是不停撇嘴,懒得搭话,全程安安静静走着,但嘴上不说,心里却也美滋滋的。 赵学文推着姐姐的自行车,来的时候听了一路,耳朵都快起茧子了,但嘴角还是一直忍不住往上扬,打心底替姐姐开心。 江行月和沈言蹊看着眼前这番热闹场面,对视一眼,不约而同想到了一首歌:“这个feel,倍儿爽!feelfeel,倍儿爽!爽爽爽爽!” 五人终于到了家。 赵家父母已经提前等着了,见人回来,连忙招呼他们去吃饭。 “今天还杀了个鸡呢!就等你们回来了。”李家秀热情地招呼他们进门。 中午,一家人围着桌子好好吃了一顿, 饭桌上气氛特别好,没人提之前的闲话,没人说丧气话,全程都是开心的话题。赵爸妈不停给江行月和沈言蹊夹菜,一个劲道谢,真心感激他们愿意帮扶自家女儿。 正说着话,一个身形胖胖的中年男人掀开门帘走了进来。 男人看着四十出头,肚子鼓鼓囊囊挺着,把身上的短袖撑得紧紧的。 他皮肤黝黑,脸上泛着油光,眼角皱纹很深,看着世故又圆滑。现在正慢悠悠地晃进来,浑身透着自来熟的架势。 江行月一眼就认出了对方。李家海,姥姥的弟弟,妈妈的舅舅。她指甲不自觉地掐进掌心。就是这个人,当初的媒人,他撮合了妈妈那段悲催婚姻。 “舅,你来了啊。” 赵学文连忙搬了个椅子递给他。 椅子嘎吱响了一声,江行月看着他刚一屁股坐下就开始到处打量,心里又生出了几分厌烦。 李家海扫了眼屋里的人,冲赵学文抬抬下巴:“你爸呢?” “厨房呢。” “哦,行。”李家海点点头,目光落到江行月和沈言蹊身上,盯着看了几秒后,眼睛忽然一亮,笑着开口问: “哟,这两个应该就是城里来的资助人吧?长得真好,看看多白啊,不像我们天天种地晒太阳。” 说着他就伸出了胳膊,凑到沈言蹊身边非要比比看。 沈言蹊愣了一下,还是配合地伸出了胳膊。一白一黑,异常明显。 “啪!“李家海自来熟得过分抬手就拍了下沈言蹊的胳膊。 江行月眉头皱了皱,抬眼看向沈言蹊——他的眉头极快地皱了一下又松开。 “看吧!我没说错吧!你们没干过农活的就是白,不像我们啊,命不好,天天起早贪黑的……”李家海还在那里自顾自地诉苦的,江行月听着心里一阵厌烦。 李家海说完又转头盯着赵云梨,嗓门陡然拔高:“云梨这孩子命好,碰上贵人了。” 话落,厨房里就传来响动,李家秀走出来端了碗水递给他:“哥,你咋来了?” “我咋不能来?我外甥女考上一高了,我当舅舅的不得过来看看沾沾喜气。”李家海接过水咕咚喝了一大口。然后目光又在屋里扫了一圈,停在两个城里人脸上:“我就是想看看,是什么样的好人,供我们家云梨念书。” 他说我们家的时候,语气格外重,好像资助这件事他也有份似的。 江行月揉了揉眼睛,自己这个舅姥爷,就爱往自己脸上贴金,爱凑热闹,还瞧不起人,平时过年最讨厌去他家了。 李家海完全没察觉别人心里的想法,自顾自继续唠嗑,越说越随意,“云梨啊”他转向赵云梨,“女孩子念书不容易,你可要好好念,别辜负人家。等你念完了,就能找个好人家嫁了。听说大学生彩礼可高了,到时候你爸妈就享福了,你弟也有钱娶媳妇了。” 赵学文听了嗖的 一下站起来,反驳道:“我结什么婚啊,就是结婚也不用我姐的彩礼钱。” 李家海听了不以为意笑骂了一句臭小子,接着说:“前阵子我在邻村瞅见个小伙子,人老实本分,还想着你不上学了介绍你们认识呢,哪想到你还能上高中。” “上学好啊,现在人家配不上你了,你以后有学问了就能嫁的更好了,到时候不要忘了帮扶家里人啊。” 这些话赵云梨在农村从小听到大。听的多了连她自己都分不清她是信了,还是只能信。 可能主动相信总比被逼着选择相信好。赵云梨努力学习,拼尽全力考上重点高中,以为自己终于能喘一口气了。可原来在有些人眼里,她依旧是件将来可以换彩礼、贴补家用的工具。 她性子软、不爱争辩,不管发生什么都是自己忍着。可这一刻自卑、酸涩和委屈交织在一起,心底冒出了不甘,她看着对面的江行月和沈言蹊,突然就不想忍了。 她不能让他们失望,更不能让自己失望。 “舅,我读书不是为了嫁人。”赵云梨抬起头,眼神认真又执拗。 “哎哟!”李家海拍了下自己膝盖,像是听见了天大的笑话,“你小孩子家懂什么道理?女孩子念再多书,到头来不还是要嫁人过日子?我当舅舅的能害你不成,找个条件好的比啥都强。” “你爸身体差,干不了重活,家里全靠你妈撑着,你不为自己想,也得替家里想想。” 那些话像钝刀子,一下下割着她刚长出来的翅膀,让她刚生出的勇气像气球一样泄掉了。赵云梨无力反驳只能缓缓垂下眼睫,将所有委屈死死压在心底。 旁边的赵红霞见了握住了她的手,凑到她耳边小声安慰:“别管他” 赵云梨低下了头,看着握在一起的手。忽然发现自己手背上还有去年冬天冻裂的淡白色的疤,像几条小虫子趴在那里,和江行月白白嫩嫩的手不一样。是啊!我和她不一样,她一定是被家人娇惯着长大了,所以才有一颗乐于助人的心。 她抬头发现江行月正看着她,眼神里有种她看不懂的东西,是可怜?还是别的?赵云梨赶紧低下头,她不想被可怜。 江行月听了李家海的话心里咯噔一下。妈妈不是说十七岁的时候,李家海才给她说媒,介绍了江伟材,现在才十六岁啊,难道因为自己的到来引发了蝴蝶效应,导致时间提前了? 江行月下意识摸了摸手腕上的表,刚准备开口,一旁的李家秀先动了,她颜神一凝,快步走到李家海身边,狠狠地拍了他一下,声音尖锐,“哥,你说啥呢?云梨才多大。” “我说啥了?我说的是实在话。”李家海不以为意,又喝了一口水。 “什么实在话,云梨要上学,你别乱找事。”李家秀见有外人也不好意思说的太重,语速慢慢放缓,“你家里的麦还没收完吧,别一会儿耽误了。” 李家海脸一下子拉下来,原本想借着云梨的事在村里长脸,没想到要被人指着鼻子骂,让他没脸。李家海觉得人不知好歹,脸都气红了不少,他站起来,拍拍裤子,“行了,我就是来看看。云梨考得好,我这当舅舅的脸上也有光。”他抬脚就往外走,回头又看了李家秀一眼,声音拉长,慢悠悠的开口,“哪知道不受人待见。” 江行月听了手指一缩,站起来往前迈了半步,刚想开口,沈言蹊也站了起来,侧身一步,拦在她身前:“叔叔,这话我不太认同。” 17. 检索 李家海脚步猛地顿住,皱了皱眉,回过头来,嘴角有些抽搐,显然没料到会被一个外人当众反驳。 沈言蹊的目光直直地落在李家海身上,冷得像一支离弦的箭,仿佛要穿透眼前这个固执的中年人,望向所有被老旧观念困住的女孩,他声音平和却坚定:“云梨同学努力读书,是为了自己的未来,从来都不是为了嫁人。” “现在和以前不一样了,读书能让人眼界变宽,有能力去选择想要的生活,而不是把婚嫁当成唯一的归宿。她能考出这样的好成绩,靠的是自己日复一日的努力。” “我们愿意伸出援手,也是希望她能借着读书的机会走得更远,活成自己想要的样子,不是让她早早嫁人。” 一番话说完,李家海脸上一阵青一阵白,他心里不认可沈言蹊说的话,觉得都是歪理,城里人都读书读傻了,但一时半会儿又不知道怎么反驳。 僵持几秒后,他干笑两声,“哈哈,还是你们城里年轻人想法多,行吧,读书好,读书总归是没错的,但,”李家海看着沉默不语的赵云梨,张了张嘴刚要说什么,就见一个瘦高个站起来挡在了两人中间,是赵学文,他直勾勾地望着李家海,眼神黑得吓人。 这混孩子,不知好歹的家伙!真白疼你了!李家海在心里暗骂,李家秀上前不知道和他小声说了什么,他没再多逗留,脚步仓促地离开了院门。 院子终于安静下来,江行月松了一口气,小声地对沈言蹊说:“你真厉害!” 沈言蹊眼睛弯了弯变成了月牙,他笑起来的时候右脸颊会有一个酒窝,没有了平时里的疏离。江行月盯着他的眼睛不自觉地多看了一会儿,眨眨眼,再次吐槽自己是个视觉动物,偏头去看赵云梨。 赵云梨微微低着头站在那里,左手背到身后,反扣着右手手腕,和江行月生气时的动作一样,闷闷不乐的。旁人的劝慰的确让她很感动,可只有她自己知道,这些刻在骨子里的偏见,不是一句反驳就能打破的。 江行月知道赵云梨敏感心细爱多想,走过去,肩膀轻轻撞了撞赵云梨的肩,轻声安慰:“别往心里去,你自己考的那么好,以后上高中上大学,要走什么样的路,都是你自己说了算,其他人根本管不了你。” “就是,谁都管不着云梨以后的路。”赵红霞上前两步,握住了赵云梨的右手,轻声说道。 李家秀叹了口气:“他一辈子都是这个性子,你们别跟他一般见识。” 赵学文见状,也忍不住开口帮腔:“舅的老想法早就过时了,现在哪还有读书只为嫁人的道理。我姐有本事,以后肯定能过得很好。” 见这么多人安慰自己,赵云梨倒是有点儿不好意思了,那点儿伤心和气愤也很快散了去。 她轻轻点了点头,在心底悄悄埋了颗种子,她一定要读好书,要走出这里。 不是嫁得更好,是活得更好。 赵学文一直站在赵云梨身侧,眼里透着些许担忧,江行月的目光落在赵学文身上,又穿过他,落在很远的地方,她都没有仔细看过舅舅少年时的样子,现在瞧着维护姐姐的赵学文,心里思绪万千,这么一看奶奶说的没错,江照野和舅舅长得真的很像。 江行月感到高兴和欣慰,这是应该的,因为舅舅对妈妈好,但她心里为什么还会泛起一点酸涩。 为什么呢? 为什么妈妈的弟弟这么好,我的弟弟那么差呢? 江照野和舅舅长得那么像,不应该和她一样,对家人好吗? 他为什么跟我关系不好呢? 奶奶常说外甥像舅舅好啊,既有福气又聪明,是个有大本事还顾家的人,以后你爸妈可就享福了。 他有没有大本事江行月不知道,但他让人享福的本事是没有的。 江行月思绪一下子飘回了从前,奶奶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月月,你想要个弟弟吗?” “弟弟?”江行月歪了歪脑袋,嘴巴吸了一口气,鼓鼓的,眼睛呦呦地转,“我想要个妹妹。” “为什么是妹妹?”奶奶有些疑惑。 江行月看着面前的苹果说,“因为弟弟会抢我的苹果。” 奶奶笑得前仰后合。那时候她不懂,弟弟抢的不只是一颗苹果。 “嘿!”沈言蹊拍了一下她的肩,喊道,“回神啊!大小姐。” 江行月闻声猛地回过神,她长得本就好看,皮肤白白的,眉眼清润,安安静静站在那儿,看着温顺又乖巧。 细碎的光落在她的发梢,整个人透着一股软乎乎的劲儿。 沈言蹊看着她,心跳悄悄轻晃了一下。 江行月抬眼,直直撞进沈言蹊的笑容里。 他五官生得很端正,轮廓利落清爽,阳光洒在他脸上,把他原本硬朗的线条柔化了好多,笑起来的时候,眉眼一下子松弛下来,有点儿温柔学长的感觉了。 江行月莫名有点慌慌的,悄悄移开了目光。 沈言蹊想起她跟自己提过一嘴说是爸爸妈妈两个村是相邻的,她妈妈结婚也有这个原因,说是离家近。沈言蹊觉得她可能是想起来什么人了,对,她好像还没有见过奶奶,他张了张嘴,刚要开口,就听见江行月说:“我们回去走隔壁村吧,我想见见奶奶。” “好。” 几个人又在一起聊了一会。聊着聊着,江行月忽然想起一件事,转头看向赵云梨,认真开口询问:“对了,等你正式去上高中,要不要搬来我家里住?” 赵云梨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对方会有这样的提议,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回应。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这双手卖过雪糕,签过资助协议,领过成绩单。 现在有人告诉她,这些都不用了。她可以住县城,拥有更好的未来。 她抬头,声音很轻:“会不会太麻烦你们?“ 一旁的沈言蹊见了立马帮腔:“去吧,我们住的地方离学校特别近,算是学区房了。”说完觉得她们可能没听过学区房又补充道:“就是离学校近的房子,走路也就10分钟,做什么都方便。” “还是不了吧。”赵云梨轻轻摇了摇头,语气带着几分局促,“这样也太麻烦你们了,我实在不好意思。” “他出门工作经常不回家,晚上大多时候就我一个人在家”江行月顿了顿,声音轻下去,“我胆子小,总是害怕,要是有你陪着,我反倒踏实多了。” “是啊。”赵红霞在一旁看得着急,推了推赵云梨的胳膊,小声耳语:“县城多好啊,有电灯,有自来水,以后学习还方便!” 江行月一直关注着赵云梨,自然看到了赵红霞,两个人对视了一眼。赵红霞立马笑了一下,眼神里透着些许尴尬,嘴巴停了下来。 江行月弯了弯嘴角,对赵红霞的好感度上升了不少,目光落在了手拉手的两人身上。 赵云梨和她一样是一个内向的人,江行月觉得内向又不是社交障碍,每个人社交方式不同,不能非逼着人变外向,非要让人融入什么圈子,让内向的人呆在自己舒适区就挺好的,你觉得她可能孤独,但你不知道她是不是在享受孤独,内向的快乐不比别人少。 看看现在,赵云梨也有自己的朋友啊,她和赵红霞相处得多好呀! 如果赵云梨想改变就支持她,不想改变那当然也是支持她,毕竟她当年也没有逼自己去外向,她自己才是人生的主角。 几个人一直劝说,内向的赵云梨架不住大家的热情,思虑再三,还是点了点头答应了下来。 事情敲定了后,两个人告别离开。沈言蹊骑上摩托车,车子一转,跟着江行月牌导航,稳稳往江庄的方向开去。 先拐进了一条窄窄的乡间小路,两边全是玉米地,已经有一人高了,绿油油的一片,风一吹哗啦响。 远远的望见两三个人结伴在地里忙活,手里拿着锄头给玉米松土、薅杂草。一位中年妇女埋头干得起劲,累了就直起腰擦擦汗,时不时地抬眼望向路边来往的人影。 ‘导航’江行月张望了一路,终于锁定了目标位置。她牢牢盯着前面地里干活的那个身影,忽然开口,“停车。” 车一停稳,江行月利落地跳下来,转头看向沈言蹊,眼睛睁得圆圆的:“怎么办,我们的摩托车好像坏了。” 沈言蹊一秒get到她的想法,顺着她的话接下去:“就是啊,孙 叔都说了车不行,你不听,还非要骑。” “那能怪我吗,你不是开车的吗,不能骑怎么不早说!” “我说你听吗?” …… 两人站在路边拌嘴,连生气都是轻声细语的,动静虽然不大,但他们俩穿着讲究干净,和村里的环境有点儿格格不入,地里干活的村民还是忍不住抬头多看了两眼。 奶奶林晴离他们最近,她刚过四十,个子偏高,身形清瘦,戴着麦秆编的帽子,手上还拿着农具,指尖沾着许多薄土,闻声抬眼看了他们一会儿。 常年下地劳作让她脊背挺得笔直,眼角有几道淡淡的皱纹藏在帽檐的阴影里,由于出汗,头发黏成一缕一缕的,垂在脸边,她眉眼很和善,没什么探究的样子。 和江行月对视上后,林晴拍了拍手上的土,喊了句“怎么了?”不等两人回答就就热心肠地走了过来。 江行月睫毛颤了颤,不自觉往前挪了半步。眼前的奶奶比记忆里年轻不少,但眉眼依旧是她熟悉的模样。 她这次回来一直怕遇见父亲江伟材,担心会引发蝴蝶效应,所以一直都刻意避开,没去找过奶奶。但奶奶不是江伟材,她对自己那么好。江行月想着眼里泛起一丝薄雾,心里也泛起酸涩。 “摩托车坏了。”沈言蹊抢先开口。 江行月深吸一口气,把情绪压下去,给沈言蹊投去一个赞许的目光。 不远处的村民看见林晴过去,随口问道:“林晴,怎么了?” “他们车坏了。”林晴回头应了一句。 “车坏了啊。”村民们都很热情,纷纷搭话,张罗着看看谁会修车。 林晴转身大声地朝着地里喊了一声:“伟杰,你儿子结婚不是也买过一辆摩托车吗,你来看看会不会修。” 一个男人抬手擦了擦额头的汗,在路边蹭了蹭鞋上的泥,然后大步走了过来:“行,你们这个车哪坏了?” 两人同时开口,答案却完全不一样。 江行月:“没油了。” 沈言蹊:“胎压低。” 江行月:“……” 沈言蹊:“……” 两人大眼瞪小眼,同时改口,江行月:“胎压低。” 沈言蹊:“没油了。” 江行月:“……” 沈言蹊:“……” 短暂的沉默后,林晴回头看了一眼,声音洪亮:“应该是两个都有点问题。伟杰啊,你好好帮人看看。” “行,我看看。”伟杰蹲下身,围着摩托车转了一圈,手在轮胎上按了按,又拧了拧油箱盖,抬手示意沈言蹊过来帮忙。 “确实都有点问题。那个小伙子,你过来帮我弄一下链条。” 沈言蹊应声走过去,蹲下来准备动手。 林晴在一旁看着,余光瞥见沈言蹊的手表就随口提醒了一句:“那个手表就别戴了,一会儿弄脏了。” 沈言蹊脚步一顿,一时间没有动作。 “就是小伙子手表就别戴了,那家伙那么贵,磕了碰了不值当,让你妹妹给你拿着好了。”伟杰听了立马附和。 反正上次也已经拒绝同步了,以后应该也不会再出现了。沈言蹊回过神来,扭头就看到了江行月疑惑的目光,行月那么聪明这样下去更让人怀疑,便不再犹豫立马抬手摘下了手表,递给了对方。 江行月伸手接过,顺势挨着林晴站着,一边认真道谢,一边跟奶奶闲聊,努力拉近彼此的距离。 她随意拿着手表,不自觉地把他和自己的表靠近,突然,她的表震了一下。 手表跳出一行提示:[检测到同频信号,是否同步对方目前状态?] 江行月手指一顿,以为是系统常规提示,顺手点了[是]。 两块表同时亮了。 她的银白色手表被强制覆盖,上面跳出一行字: [检索中:沈念夏,女,柳昭镇,1984-2000] [检索结果:无] 江行月盯着那行字,脑子飞速转动。 沈念夏,柳昭镇,检索,画像里的小女孩? 沈言蹊是在找人吗? 18. 通道 江行月的思绪飘回了穿越那天。 那天,她第一次见到了沈言蹊。 天雾蒙蒙的,像宿舍里那扇擦不干净的玻璃。她站在实验室门口,心跳得很快,手心却发冷。那种感觉有点像她拿着攒了好久的钱去一家从来没有来过的高端餐厅吃饭,既紧张又平静,高兴又害怕。 但这毕竟不是餐厅,江行月想如果赵云梨还在,她会不会支持自己呢? 她不会,她只会握紧她的手,让她好好生活,幸福快乐,万事胜意! 就和以前一样。 和以前一样,以前有妈妈。 江行月不自觉间加快了脚步,推门进去,没走两步就看到了沈言蹊和沈阳女士。 沈阳女士领着她走到隔壁房间,那里像一间简易教室,办公桌、投影设备一应俱全。 两人面对面,江行月拉开椅子,坐下去,盯着衣服上的褶皱看,忽然,一杯水从旁边递过来。江行月接过去抿了一口,甜的,和赵云梨让她喝的水味道一样,应该是加了些葡萄糖。 她抬眼,第一次认真看了看沈言蹊。恰巧他也正看着她,目光碰上,他嘴角往上扬了扬,弯了弯眼,退到墙边,朝沈阳女士抬了抬下巴。 沈阳女士身体微微前倾,轻点鼠标调出投影,放缓了语速,“时间不是一条直线。” 她点了下鼠标,屏幕上的树状图晃了一下,“每个人的一生中,每一个关键决策都会产生一个可能性分支,也叫平行时间线。这么说吧,” 她站起来指了指屏幕上那根最细的树枝:“大多数分支能量微弱,会自然枯萎,就像树上一根长不出来的小枝。” “但如果有人从未来嫁接意识过去,为那条分支注入能量,它就能生长、壮大,最终覆盖原有的时间线。“ “这个嫁接的过程,就是种子实验。当能量达到100%时,目标线就会覆盖现实。“ “当然,”沈阳女士顿了一下,看了眼江行月,“嫁接是有条件的,系统会定期筛选那些有遗憾、有执念的人作为投射者启动通道,我们收到信息后会给这些人发送邀请。” 江行月猝不及防地和对方对视上,像上课发呆突然被老师提问的学生,她眨了眨眼,沈阳女士没有注意,她停下来看了沈言蹊一眼,继续说道:“通道不稳定,需要一名辅助者共同进入,作为稳定器。” 那时候江行月像听一道地理压轴题,怎么都搞不懂,现在却突然开窍了。 她是为了改写妈妈的命运进来的,执念够重、目标够明确,所以被系统选中,拿到了入场的通道。 而沈言蹊,当然也有自己的目的。 只是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他的执念分支,悄悄和她的人生线缠在了一起。 她下意识回头看了看沈言蹊,对方半蹲在摩托车旁,并没有注意到这边的异样。 江行月收回视线,让自己从刚才的思绪中抽离出来,毕竟眼下最在意的人是奶奶林晴。 林晴现在才四十一岁,身体硬朗,看着高高瘦瘦的。她常说江行月遗传了她的大高个,还说女大十八变,越变越好看,以前看江行月小时候的样子,还以为她会长不高呢。 “姑娘,你们是哪里来的啊?“林晴凑近两步慢慢开口。 “棠照县。“江行月答完觉得太快就又补了句,“县城。“ “县城来的呀。“林晴眼睛柔和下来,透着点亲切,“那可是好地方,比我们这乡下舒服多了。你们两个小孩子,怎么跑这来了?“ 这正是她想要的搭话机会。 江行月调出早已想好的答案:“我和我哥来走亲戚,谁知道半路车子突然出毛病,骑不动了。我们两个也不懂修车,又恼又慌地在这里吵架,真是让你们看笑话了,不过幸好遇见你们帮忙。”说到后半句,她的声音还扬了起来,“真的太谢谢了。” “啊呀,这谁家兄妹不吵架啊,我家孩子还天天打架呢。“ “这小姑娘真客气。“ 听见动静的村民笑容也大了几分。 “这有啥好谢的。“林晴把头发别到耳后,“出门在外谁没难处,你们看这和我家孩子差不多大,怎么这么有礼貌。“ 江行月闻言愣了愣。 孩子,是指小时候的江伟材吗? 林晴没有注意到她的失神,指了指前面的小路:“天这么热,骑车一路累坏了吧?要不进屋喝口水歇会儿再走?我家挺近的。“ “真的不用麻烦您啦,已经够打扰大家的了。等车修好我们就走,不耽误你们忙活。“江行月找了个理由拒绝。 林晴看了眼自家的田地:“不耽误,地里的活不急。“ 她就站在江行月旁边,陪着人说话,而这也正和江行月的意,两人你一句我一句的,江行月心里也难得松快下来。 林晴说话的时候,时不时用草帽给她扇风,江行月注意到林晴手上有薄薄的茧,是常年干农活留下的,但没有她记忆中的那么松弛。 忽然,江行月的手不受控制地往前动了动,很想握住林晴那只手,但很快,她的手就又收回去了,她怕吓着眼前这个年轻女人。 草帽扇出来的风带着麦秸味儿,一阵一阵吹到人脸上。 “行了,都弄好了,没啥毛病,你们放心骑。“村民伟杰手脚麻利,很快就检修好了。 沈言蹊道了谢,蹲的时间有点久了,起来的时候,扶了下膝盖,慢慢拍掉了裤腿上的灰。 江行月上前几步把手表递给沈言蹊,两人对视,她先一步移开目光,朝村民弯了弯腰。 沈言蹊愣了愣神,低头看了看手表,见没有收到提示,他松了口气,眉头却皱了一下。江行月又回头看了一眼林晴,才转身走到沈言蹊身边。 两人谁都没说话,沈言蹊先一步上了车,江行月坐在后座上,没有像往常一样轻轻抓着沈言蹊的衣角。 风打在脸上,热气散了大半。明明是江行月最喜欢的兜风环节,但她却一脸凝重。 路过一段碎石 路时,沈言蹊把车速压得更低,微微偏头问了一句:“坐稳了?”停了一下又补了句,“我第一次当修车助手,如有不适请多多见谅。” 江行月没应声。沈言蹊便不再说话,单脚轻轻蹭着地面让车稳稳地滑过那段碎石路。 没有奶奶在场,被压制的思绪再次飞出来。 她想起沈阳的话:“嫁接是有条件的,系统会定期筛选那些有遗憾有执念的人作为投射者启动通道,我们收到信息后会给这些人发送邀请。” 她是接到邀请来的,他呢? 他没有被邀请? 沈言蹊说过,是奶奶的遗愿。但他的奶奶已经去世了,时间线彻底闭合,没有改写的余地,他不具备参与实验的条件。 “通道不稳定,需要一名辅助者共同进入,作为稳定器。” 所以他选择成为辅助者,借别人的执念、通道进来。 沈阳之前夸奖过,与沈言蹊搭档的人心愿实现率高达百分之八十。 她当初听见这话时只单纯觉得这个人靠谱、沉稳、能力强,是个很难得的好搭档。 后来也确实如此,沈言蹊真的特别好,尽心尽力地帮助她,起草协议,去妈妈家,对付郑主任。 可是世界上没有无缘无故的好,就连最亲近的父母有时候都会说我对你这么好,所以你要好好学习,长大了要好好报答我。 所有的好背后,其实都是有需求的。虽然现在不说,但总有一天会浮出水面。 现在想想,沈言蹊不就是这样吗?一路都对她格外上心,全力辅助她完成心愿。那是因为她特殊吗? 不是。 她没有什么特别的。 前面沈言蹊忽然偏了偏头,像是要说什么,最终没出声。江行月盯着他的后脑勺,他的头发被风吹得翘起来几根。 远处田埂上有几个小孩看见摩托车就站起来,笑着追着跑了几步。 听着打闹声,江行月浅吸一口气,沈言蹊需要的从来不是江行月,而是一个找人的工具。 她把脸别向路边,看着路两边飞速后退的玉米地。玉米叶子被风吹得翻过来,露出灰白色的背面,一片一片的。像她此刻的心,也是翻过来的。 她不应该难过,也没有时间难过,她来的任务是救妈妈的,其他一切都是次要的。 沈言蹊没有告诉她又怎么样?她作为搭档已经尽心尽力,没有因为找人的事拖后腿,这就够了。 天边最后一抹红也暗下去了,远处有户人家的烟囱开始冒烟。江行月揉了一下眼睛,迎着夜风深深地吸了口气,再缓缓吐出。 到了家门口,沈言蹊停车熄火。这种老式摩托没有车撑,他一只脚踩在地上支住车身,重心压得很稳,车身纹丝不动。 夜里暑气已然散尽,透着些许清凉,他就这么保持着撑车的姿势,月光落在车把上,也洒在他的手上,更显得手指白皙修长,他轻轻敲了两下,望着江行月,轻声开口:“怎么了,心情不好?” 19. 书店 江行月没有出声,手摸着车座边缘,半晌没有动作。因为这件事影响心情,影响自己拯救妈妈,也太得不偿失了吧。 沈言蹊没有追问,撑着车身等了一会儿,夜风里,他的声音轻轻的:“是不是一下子见到太多家里人,思绪有点乱啊?这很正常的,我以前经常这样。不要想太多,以后还会有机会再见的。“ 江行月起身下车,脚落地时不小心踩偏了,身子晃了一下。她叹了口气:你知道什么,我心情不好还不是因为你,能不能不要安慰我了。 见她站好,沈言蹊才从摩托车上下来,他站在那里,等着人开口。江行月没出声,他也很有礼貌的保持沉默,静静的陪她站在那里。脚边倒有只不懂礼貌的蟋蟀叫了两声。 江行月看着他,月光落在他身上,像给他蒙了一层灰。 “虽然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他声音不高,被风吹得有点散,“但只要你想说,我就会好好听。” 江行月闻言抬头看了眼天空,月亮很白,像块没化完的冰。 月光洒在她身上,凉凉的,像少年本身。 她听见沈言蹊说:“不管发生什么,我都会站在你这边。” 什么叫站在我这边? 是实验手册上的标准条款?还是他随口编的安慰? 是站在江行月这边,还是站在任何一个能让他进实验的人这边? 这听起来太虚了。 屋子里安安静静的,月光薄薄一层铺在地面上,像一张没有写完的纸。 她盯着窗外漏进来的月光,再次给自己划了线:只要沈言蹊不影响她拯救赵云梨,那隐瞒的事情,她可以装作不知情。 线划完,江行月翻了个身,胸口那股闷气也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疲惫感。 她闭了眼,自己的稿子已经写完了,明天去学校附近的那个邮局投稿,不要再想这个事了,慢慢的她坠入了黑暗。 隔天清晨和平常没有两样,江行月走到书桌前拿起装订好的稿件,视线扫过书架,瞥见了上次买回来的路线图。 她顺手打开,发现县里就只有两家邮局,一个在一高,一个在商场,商场那个旁边就是上次去过的书店。 江行月心中一动,拿着地图和稿件出了房间。 客厅里窗户开着,清早的风卷着草木的味道吹了进来,十分凉爽。 沈言蹊坐在餐桌旁,桌上已经摆好了早饭。 两碗小米粥,一盘清炒豆角,一盘炒馒头,馒头片炒得焦黄,旁边还放着一碟爽口咸菜 听见脚步声,他抬眼望过来,视线在江行月脸上多停留了几秒。她看着也和以前没什么两样,可她没看他,径直走到了餐桌前,沈言蹊觉得少女眉眼藏着股低气压,让他暗自猜测是不是自己惹她不开心了。 他伸手拉开前面的椅子,等江行月坐下才轻声发问:“昨天感觉你情绪都不太好?” 江行月还是没有正眼看他,舀起一勺白粥,“女生一个月总有那么几天心情不好。” 声音有点儿冷,沈言蹊握着勺子的手指松了一下,勺子磕到碗沿,发出叮的一声轻响。 江行月像是没有注意到,没有像从前那样同他说笑打趣,垂着眼搅动碗里的粥,淡淡开口:“我今天出门投稿。” “我想去门口买点菜——” “不用了。”江行月直接打断他,“我要去商场那边的邮局,你不是急着找工作吗,别耽误你的事。” 说完停顿半秒,她抬头看了沈言蹊一眼,又补了句:“我们不同路。” 空气瞬间安静了下来。沈言蹊望着她冷淡的眉眼,眼神暗了暗,怕自己太热情惹人心烦,就点了下头:“那你注意安全。” 江行月嗯了一声,没有再多说什么,她盯着碗里的粥,果然在沈言蹊眼里还是找工作,不,找人更重要。 几口喝完剩余的粥,她拿着东西径直走出门。 沈言蹊的目光牢牢黏在她背影上。 江行月是从昨天下午开始不对劲的。回到家,沈言蹊就检查了手表,日志还是干干净净,按理说她应该不可能知道自己在找人吧? 沈言蹊深吸一口气,等到人彻底消失,才挪开目光。 江行月先去了邮局,里面人不多,她排队等着称重。 风扇在头顶转着吹出热风,发出规律的嗡嗡声。 远处一道身影看着有些眼熟,她眯了眯眼,那身高不太对,不是沈言蹊。刚好轮到她了,她也就没有太在意,收回了目光。 江行月把信封递给柜台后面的大姐,大姐接过去放在秤上称了称,问道:“挂号还是平信?“ “挂号。“ 大姐撕下一张单子让她填。她低头写着收件地址,余光瞥见那个男生往旁边柜台走。 等她填完付完钱,那个男生已经走到了她身边。 江行月看着他卷着本杂志,看封面依稀可以辨别出来是《萌芽》,再对上那张脸,她愣了一下,这个人是郑主任他儿子吧,在学校见过一次,叫什么来着,郑明远还是郑平远? 对方主动上前打了个招呼:“你好,我是郑明远,我们上次在初中见过。” “江行月。”她简单报出名字。 “你是来投稿子的?” “嗯。”江行月应声。 “挺好的。”郑明远低头看了眼自己手里的杂志,神情有点儿落寞。 江行月跟他不熟,自然也没有什么交流的意愿,简单和对方客套两句就离开了。 她不知道,郑明远的目光在她背影上停留了许久。 他看着她推开邮局的玻璃门,慢慢地走出去,阳光从门外涌进来,一股脑地洒在她身上,她的头发在发光,郑明远眯眯眼想要多看一会,但门晃了一下又合上,阳光也透过玻璃晃得他眼睛疼。 他眨了一下眼,收回目光后低头看了下手里那本《萌芽》,杂志被他一直卷着,封面硬生生压出一道折痕。 他再抬眼望向门外,江行月的身影早已消失不见。 离开邮局,太阳已经升高了,阳光铺满整条街道,摊贩的吆 喝声此起彼伏的,街上人也多了起来。 江行月抬眼望了望明晃晃的日头,揉了揉眼睛,沿着墙根的阴影慢慢向上次来过的那家书店走去。 书店的门敞着,门口整齐摞着几捆打折的教辅。临近开学,进店挑书的学生和家长络绎不绝,店内比往日热闹不少。 江行月径直走到期刊区,那里又进了几本新杂志,她挑了几本,又去后面选了些教材。挑的书有点多,抱在怀里硌着胳膊沉得慌,拉慢了她的走路速度。 江行月把书都搁在柜台上,食指在书面上敲了敲,喊了一声:“老板。” 老板是一个中年男子,正坐着看报纸,他从报纸上抬起眼,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秒,带着几分疑惑。 江行月随意开口:“我上次来过,您还记得吗?” “你?”老板目光落在她身上,声音里带着几分疑惑。 “我和我哥哥一起来的,他还买了地图。” “是你们啊?”老板想起来了,“又来买书啊,真是爱学习!” “这不快开学了吗,就又选了几本书。”江行月把书往老板手边送了送,嘴角弯了一下,“我哥这两天病了,但还是惦记着之前那件事,我当妹妹的看着心疼,想着反正也要来买书,刚好可以问问。” 老板闻言放下手里的报纸,微微前倾身子:“惦记什么事?” “就是找人啊,我哥怕我一个小姑娘担心处处瞒着我!”江行月垂下眼,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手指在柜台上敲了两下,声音也轻了下来:“我这当妹妹的也怕他着急就过来了。” 老板了然地点点头,报纸往柜台上一折,眼底带着几分赞许,“当哥的当然怕自家妹子担心,你哥是个心善的,你别跟他置气了。” 江行月顺势追问:“那他上次过来,都跟您打听些什么了?” “他问了问药厂还招不招人,说是想去找工作。还有就是帮一个朋友的妈妈找女儿。” 老板眼睛眯了眯,眼角堆起笑纹:“不知道从哪里听说我知道的事情多,就来问我,要我说我就一书店老板,哪知道那些事啊!” 江行月余光扫过柜台,瞥见那报纸副刊印着作家专访,眸光微动,语气带着几分真诚的夸赞,顺势试探:“我看您的谈吐,一点都不像普通店主。” “那像什么?” “像报纸上的大作家。” 老板被逗笑了,抬眼看她时目光多停了一会儿:“还大作家呢,我哪有那么大本事,我就知道点收留小孩的地方。” “什么地方呀?”江行月眼睛亮了亮,声音扬起来,又低下去,不太高兴的撇撇嘴,“我哥嘴也太严了,什么都不告诉我。” 老板食指扣了扣桌面,沉吟了一声:“县里虽然有个孤儿院,但才开了5年,那闺女都走丢10年了,肯定不会在那里。” 他的声音低了下来,透着一股悲伤:“小闺女真可怜啊,走丢的时候才6岁,说句不好听的,人就不知道还在不在。” 江行月心里一紧,低下了头。 20. 姐姐 书店里吊扇嗡嗡地转,风慢慢拂过了,吹散了夏天的热,却吹不散她心里忽然涌上来的闷。 她垂下眼,神情落寞,为沈言蹊,也为了走丢的沈念夏,她在心里默默祈祷沈念夏平平安安,能够遇到一户好人家。 抬眼,恰好撞进老板有点儿意味深长的目光里。江行月微微低头,视线躲闪间瞥见柜台上搪瓷缸的水面轻轻晃动了一下。 老板端起搪瓷缸喝了口水,神色如常,好像刚才只是她的错觉。 他看着江行月,继续说道:“我就让他去县医院碰碰运气,查查有没有去世的年龄对得上的人。“ “医院患者那么多,不好查吧!”江行月微微蹙眉。 ”确实不好查。”老板点点头,道出关键,“我就给他指了个人。县医院老周头,干了一辈子,啥人都认识,退休后还被大药厂请过去,当过顾问呢!” “老周头?”江行月下意识跟着念了一遍,声音低了下去。 她抬手把碎发拨到耳后,又问了一句:“鸿生制药厂吗?” “对啊,咱县就这个药厂赚钱多!”老板的语气里透了点羡慕。 “他现在还在那吗?” “不在了,现在年纪大了,早不干了。” “那您知道他住哪儿吗?”江行月歪了歪头。 “就在二高旁边,不过现在被他女儿接走了,人在南方,还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 听到这,江行月皱了皱眉,嘴角还弯着,眼里却没什么笑意,这个线索要断了。 “不得不说,老周头这个女儿啊,是真孝顺,说是让老人去看孩子,到了地方还不是好吃好喝地照看着。孝顺的人命都不会太差,人闺女就嫁了个好人家,别看离得远,那姑爷可心疼人了,天天陪着她回娘家。老周头也是命好,儿子闺女一个比一个孝顺……” 老板还在絮叨,江行月耳朵听着,心思却早顺着县医院三个字飘远了,她礼貌地等人说完道了个谢。 她结完账,临出门又折回来,特意叮嘱老板别把她来问的事告诉沈言蹊——“他本来就不想让我担心,知道了要念叨我。” 老板抬眼看她,眼角的笑纹深了些,他重新打开了报纸:“放心,我这人嘴严,什么都记不住。” 说完,他顿了顿,目光越过报纸落在江行月脸上,声音放慢像是在哄一个急得团团转的孩子,宽慰了一句:“有些事儿,急不得。” 江行月点点头,抱着书本走出书店。 太阳已经完全出来了,高高地挂在天上,她迎着阳光快步往公交车站跑去。 还没有进家门就闻到了饭菜香,推门进去,就见餐桌上已经摆好了午饭: 鲜香的羊肉烩面,色泽鲜亮的菠菜炒猪肝,清爽的油麦菜,还有一碗红糖荷包蛋。 午后阳光斜斜落下来,烩面碗里的热气缓缓往上飘。 沈言蹊听见开门声,抬眸望过来,快步上前伸手想去接她怀里的书。 江行月拿着书的手一紧,没有立刻松开。 “刚做好饭,你就回来了。”沈言蹊语气带着几分打趣。 江行月缓缓松开手,将书递到她手里。 她抬眼看向桌上满满当当的饭菜,心头微微一动。 他察觉到了我心情不好,所以才做一桌子吃的来哄我? 江行月吸了口气,走到椅子前坐下去。她夹了一筷子菠菜炒猪肝,嚼了两下,没尝出什么味道。 沈言蹊把红糖荷包蛋往她面前推了推:“趁热吃。” 她低头看着碗里卧着的鸡蛋,红糖水稠稠地裹着蛋黄。小时候她妈也这样煮,说是补气血。那时候她嫌甜,非要妈妈哄着才肯喝两口。现在没人哄着她喝了,反倒是不嫌了。 “找工作的事,怎么样了?”她忽然开口。 沈言蹊拿筷子的手顿了一下:“还在看。” “哦。” 江行月没有再追问,低头拿筷子戳破碗里的鸡蛋,蛋黄流进红糖水里,她握着小勺慢慢舀着喝。 沈言蹊安静望着她,似乎是有话要说。江行月也在悄悄抬眼偷瞄他,可沈言蹊到最后也没开口,只是拿起汤勺给她添了半碗面汤。 两人吃完饭,江行月起身,把碗端了起来。沈言蹊跟着她站起来,像往常一样伸手去接:“我来洗。” “不用。”她避开他的手,“你做饭,我洗碗,公平。” 沈言蹊的手没放下:“这个世界我们几乎可以算是兄妹了,兄妹之间应该不用讲公平吧?” 江行月不吃这一套:“当然用。” “那姐弟之间呢?” 江行月抬眼:“什么?” 沈言蹊看着她的眼睛缓缓开口: “姐姐。” 江行月端着碗的手一顿:“你叫谁?” 沈言蹊没有作答,只是安安静静望着她。他眼窝生得深,衬得一双眼清亮开阔,也显得他看人时总比旁人多藏一层深意。 他就这么看着她,目光温温和和的,莫名地让人挪不开脚步。 江行月被看得不自在,江行月手里的碗还带着余温,她就这么直愣愣地把碗递了过去。 沈言蹊接过来,指尖擦过她的手背,温度比碗沿还高。她猛地缩回手,抱着书回了房间,关门的时候力道重了些,震得门框嗡嗡响。 阳光透过窗户洒在桌子上,也洒在桌面的红色橡胶热水袋和毛巾上。 江行月盯着那个热水袋看了好一会儿,她早上出门时还没有,大概是趁她出门,沈言蹊溜进来放的。 外面太阳大得能把人晒化,他在她房间里放了一个热水袋是怕自己不够热吗?还有毛巾,她缺毛巾吗? 江行月暗叹这是什么新型哄人方式,她不太理解,伸手把热水袋和毛巾一并收到柜子深处,好像放的越深就越能证明自己没有被哄到。 柜门合上发出咔哒一声,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响,江行月愣了一下,又用力推了一把,确保柜门关紧了。 她坐到书桌前,把书摆好,抽出一张草稿纸,写下沈言蹊3个字。 写完她盯着看了两秒 ,笔尖一滑,就又想到了刚刚少年的目光。 见色起意 视觉动物 江行月落笔力道很重,字迹深深印在纸面。 她盯着那几个字看了一会儿,又在“见色起意”旁边画了个小小的问号。如果是见色起意,那她在实验室里第一次见他就应该起意了。但那时候她满脑子都是妈妈,根本没注意到。 那是什么时候开始的? 江行月把那张纸从本子上撕了下来,捏着纸边,本想揉成一团扔到一边,但手指却没能用力。 算了,不想了。她把纸夹到了笔记本里。还是想线索比较安全。 她换了张白纸,纸面正中写下沈言蹊,向外分出四道箭头: 第一道箭头旁边写着沈念夏:小女孩六岁走失,如今十六岁。后面画个括号,里面写和检索内容一样(1984-2000) 第二道箭头落向奶奶,标注二字:遗愿; 第三道箭头写的线索老周头,后面画个括号,标注医院退休人员,现外出。 第四道箭头准备用来写沈言蹊自己。 但还没写,江行月就笑了,还是老套的“我有一个朋友”,朋友妈妈的女儿? 事情已经梳理清楚,沈言蹊在找1984年走失时6岁、如今16岁的姑姑。 江行月松了一口气,她把那张写满线索的纸叠好夹进笔记本里。 她起身倒水,路过柜子时脚步顿了一下,抬手拉开柜门往里瞥了一眼,热水袋与毛巾安安静静地躺在里面,像某种温热的、沉默的示弱。 她盯着看了两秒,指尖在柜门上停了一下,轻轻一推,“咔哒“一声,柜子严严实实地合上了。 待江行月醒来已经2点半了,她找出在书店买的教材书,开始学习。 还有半个月就开学了,现在考全县第二,一开学变倒数第二也太难看了吧。 江行月是理科生,大学暑假一直做的都是高中生家教,教人数学和物理。现在暗自庆幸自己当初选了这个工作,不然现在学习起来就难了。 英语六级也已经考过,便没有重点关注。生物化学还有点印象。历史和政治有大学思政课的基础,相关记忆还在。 现在麻烦的是地理,高中的时候她这门课就不好。江行月记得很清楚,第一次考试地理就考了五十九分,直接把她从年纪第二拉到了第九。 后来一半是出于自尊心,一半不想辜负自己,她埋头苦读把成绩提了上来,可始终只能稳定在七十分上下。这也是当初她选择理科的缘由之一。 赵云梨还安慰她,地理不好情有可原,毕竟从小你的方向感就不是很好,总是迷路。 还好高中地理刚开始学习的内容并不多,江行月自己看了两小节,做了题对了答案,正确率还可以。 学习完已经5点半了,江行月伸了伸懒腰,从书架上拿了本《故事会》看,力气有点儿大,笔记本跟着掉了下来。 她顺势打开,夹在书页里的有中午的两张纸,还有一片干枯的梨花瓣。 21. 厨房 梨花瓣落下来,搭在赵云梨肩头。她随手拾起,揣进了口袋。 现在,江行月把花瓣翻了个面,越看越觉得这干枯的纹理像后来赵云梨的手。不由得开始想:她现在在做什么?在喂鸡还是在做晚饭? 还有半个月才开学。 她要有好久见不到赵云梨了,昨天怎么都忘了问她开学怎么去学校。 江行月有意和沈言蹊拉开距离,不再像从前那般交心,有事也尽量不再麻烦他,可入学毕竟是赵云梨的大事。 思来想去她还是决定去找沈言蹊,离开前又看了眼柜子,眉眼慢慢舒展开来,慢慢地走到厨房。 厨房里,沈言蹊眉头微微皱起,他刚刚打开手表,发现表盘发生了变化: [同步记录:已共享检索数据] 他之前用手表检索过沈念夏,若是数据同步共享出去,行月那边肯定能看见。一想到这里,他就心里发紧,指间猛的一顿,刚要点开手表看看有没有别的内容就听到脚步声。 沈言蹊呼吸停了一拍,急忙将把戴着手表的手腕往里偏了偏,转头看向走来的江行月。 江行月看了他一眼,沈言蹊和她对视后立马低下了头,手里拿着木勺搅着锅里的红枣大米粥,米粒一颗颗开了花,红枣的甜香缠着白汽往上飘,在厨房里晕开一团朦胧的雾。 江行月看着,缓缓开口:“昨天忘了问,开学的时候我们要不要去一趟柳昭镇接一下人?” 沈言蹊掀了掀眼皮,手上搅动的动作没半分停顿,语气淡得像那层雾:“先给王老师打个电话吧,问问往年入学安排。” 江行月:“哦。” 木勺刮过锅底,发出一声很轻的响。 沈言蹊:“还有事吗?” 江行月:“没。” 沈言蹊:“嗯。” 灶上小火煨着,沈言蹊垂着眼,还拿着木勺在锅里一圈圈地转,表盘偏的太狠挤得手腕痛,他盯着粥面,没有抬头。 江行月站在旁边等了一会儿,沈言蹊一直没有说话。锅里的红枣粥持续翻滚,白雾直直地往上飘。屋里很闷,她突然觉得喘不过气,转身径直走到了客厅。 等脚步声彻底听不见了,沈言蹊才松开手里的木勺,掌心全是汗。 刚刚江行月来的太突然了,他只能刻意放淡语气、避开对视,生怕自己的疑惑被她看穿。 他望着门口,深吸了一口气,把灶台的火关上,重新点了点表盘,这次表盘上又出现了一行小字 [关联度:28%] 关联度?和谁关联? 他下意识抬头,往客厅看了一眼,视角原因只能看见沙发扶手和一抹红。 沈言蹊轻步走到门口,抬眼便看见江行月。她身着红裙,交叠双腿坐在红木沙发上,衬得她的腿又白又长。裙摆铺散开,和暗红木色融为一体,像一团静静燃烧的火。 他心跳骤然漏了一拍,飞快收回目光,退回厨房。 不可能。 可如果不是她,还能是谁? 是她的话,那这个数值好像还挺高的。 沈言蹊背靠着墙,嘴角微微翘了一下,又迅速压平。然后把粥盛出来,打开火开始炒菜。 客厅里,江行月左手握着听筒,右手拨着号码,深绿色的按键式电话是邮电局租的,月租十二块,她按得很轻,生怕按坏了。 王老师家里没电话,只能打到初中办公室。江行月把听筒贴在耳边,右手食指勾着电话线一圈一圈绕着玩,弹簧线被拉直后又弹了回去。 嘟嘟声响了一会儿,才有人接听。 “你好,找谁?”听筒里传来一道不太热情的年轻男声,听着有点儿耳熟。 “找王老师。” “她开会去了,你等一会儿吧。”那边顿了一下,像在想什么,然后压低了声音,“你要是有什么事可以先问我,我帮你记一下。” “那你让王老师给我回电话吧,谢谢。” “好。”那边说,“请问你贵姓?” “我姓江。” 听筒里传来一声很轻的呼吸声,过了两三秒才传来回复:“江行……回头让王老师给你打。” “好的,谢谢你。” 江行月挂了电话,往厨房多看了一眼,起身走进了卧室,望着摊在书桌上的地理书,想着一口吃不成个胖子,抬手从书架上拿了本化学,又回到了客厅,坐在沙发上边看边等。 大概有半个小时,电话铃声才响起,把看书的江行月吓了一跳。 “行月啊,“王老师的声音带着笑,“这次学校一共有九人考上县一高,同学们和往年一样约定在校门口集合,家长愿意的话也可以陪同,大家一起搭乘中巴车前往一高报到。“ 江行月应声记下,客套了几句刚准备挂电话,王老师却忽然开口:“行月,你这次成绩真好啊,可以放心地出去玩了。对了,你最近几天要出门玩吗?还是在家里休息。” “在家里啊,最近太晒了。” “在家好啊。”王老师尾音往上挑,像是松了口气。 江行月握着听筒,那句“在家好”在耳边转了两圈。为什么“在家好”?她刚想问,王老师已经匆匆挂了。 她把听筒搁回座机上,盯着电话发了会儿呆,直到厨房传来碗碟碰撞的声响,才把这事压到脑后。 江行月眨眨眼,再次打开书,但一个字都没看进去。眼前老是闪过那个画面:他垂着眼,木勺在锅里一圈圈地转,余光半分也没分给她。 像是在对着空气说话。 想着想着就听到了脚步声,她抬头看去,沈言蹊端着两个碗走了出来,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像在等待什么。见她神色如常,他才轻轻点了点头。 碗里是红枣大米粥,熬得烂烂的,不停地往上冒着热气。 他把其中一碗放在她面前。 江行月低头,看见自己那碗的红枣格外多。她抬起眼望向沈言蹊,他转身郑要回厨房。 江行月也没坐着等,紧跟着走进厨房搭把手,一进门,香气扑面而来。 饭菜已经盛好放在了盘里。 一盘菠菜 炒猪肝,一盘番茄炒蛋。 简单的两样家常菜,但香气却漫了一屋。 江行月才端起菠菜炒猪肝,沈言蹊拿着筷子来到她身边,抬手端走一旁的番茄炒蛋,轻声开口:“中午那盘菠菜炒猪肝味道太淡了,我晚上又重新做了一份,你尝尝看怎么样,刚好可以给我提供一下改进意见。” “中午的其实还可以。”江行月道。 说着两人就到了客厅,面对面坐下。 沈言蹊刚开始的厨艺普普通通,谈不上好吃但也不难吃,现在他可能是熟练了,做的饭菜都挺合江行月口味的。 江行月先夹了块猪肝,猪肝切得薄,裹着酱色的芡嫩得像豆腐。菠菜也吸饱了肉汁,入口咸鲜。 她没急着夸,又夹了块番茄炒蛋,那金黄蓬松的蛋块被酸甜的番茄汁包裹着,配着手里暄软的馒头咬下一口,实在是美味。 江行月向来公私分明,咽下口中菜便开口:“今天的每一个菜都很好吃。” 说完,她又舀了一勺红枣大米粥,米粒熬得开花,红枣皮微微皱着,把甜味渗到了粥里。尝了一口,“尤其是这个红枣大米粥。你厨艺大有长进啊!” “那当然。”沈言蹊停下筷子,弯了弯嘴角:“我毕竟出国交换过一年的,不会做饭怎么行!” “交换?”江行月身体微微前倾,“好厉害啊,哥你是哪个大学的啊?” “桐大的。” “桐大?”江行月眼里满是诧异:“我也是!我们们该不会是同一届吧?你是什么专业?” “2025届,化学系。” “你长这么帅在学校应该是风云人物吧,我怎么好像没有见过你啊?” 沈言蹊握着筷子的手猛地一顿,夹住的菠菜顺势滑回盘里,但他很快就回过神,重新夹起一筷菠菜,语气平淡:“我低调。” 酷哥啊! 江行月暗自猜想。 “行吧,酷……低调哥哥,不过哥哥厨艺那么好,现在认识也不亏。” “那当然,哥哥的手艺可好了。” 两人气氛渐渐回暖,又说了几句,江行月才回到卧室,刷了两章化学知识点,背了两小节生物。学了点知识就是容易困,江行月晚上没有想太多,安安稳稳地睡了一觉。 第二天早上,她洗漱完走到客厅,发现手艺慢慢变好的沈言蹊又做了一桌子菜。 一盘鲜香入味的木耳炒肉片,一锅温润养胃的桂圆莲子粥,入口即化的鸡蛋羹,还蒸了暄软香甜的红枣馒头。 江行月细细品尝,感慨沈言蹊的厨艺也长进太多了吧,都学会蒸馒头了。 吃完饭,她捧着地理书看了一会儿,知识点像棉絮,塞多了就犯困,当然也可能是早上吃的多晕碳了。 江行月找到借口心安理得地趴在桌上眯了一会儿,恍惚间耳边竟飘来赵云梨的声音。她连忙晃了晃脑袋,想驱散这种错觉。 “行月,快出来。” 屋里忽然传来沈言蹊的喊声,比平时高了好几度。江行月心头一紧,当即推开门走出去。 22. 来客 江行月走到客厅一看,是赵云梨和赵学文。 十六岁的赵云梨穿着件深灰色的衬衫,领口扣得整整齐齐,像棵努力向上长的豆芽菜。 赵学文单肩背着一个书包,穿的和赵云梨一样,都是衬衫配牛仔裤,干干净净的。 “你们怎么来了?”江行月又惊又喜,眼睛一下子睁圆了。 “今天我叔叔来县里拿药,想着你今天在家就一块来了。”赵云梨见到江行月笑着往前站了站。 江行月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怪不得王老师问我。” “是我让问的。”赵学文立马开口,下巴扬了扬,“王老师回电话的时候,我也在办公室里。” 赵云梨抬了抬下巴:“那你怎么不说说自己在办公室干嘛?” “考场上睡着了,被老师拎去办公室写检查。” 江行月:?!! 舅舅当年那么勇的吗? 赵学文见她一直盯着自己,耳朵尖红了,梗着脖子辩解:“就眯了一会儿,老师小题大做。” 赵云梨在旁边笑:“眯了半节课,卷子都没写完。” 沈言蹊听了也笑出了声。 赵学文耳朵更红了,抬手指了指餐桌,“这里有两袋子都是我背的。” 江行月顺势看过去,桌上有3个装得满满当当的布袋,分别是绿豆、炸果子和新麦面。 赵云梨抬手指了指中间的袋子,“这是炸果子,我妈早上现炸的,现在还热乎着呢。你们可以现在吃。” 接着又指了指最左边的袋子:“这是我妈让带的绿豆,说是你喜欢喝绿豆汤。” 说完,朝弟弟使了个眼色。赵学文会意,开始扒拉书包,一边翻一边说:“我姐知道怎么做好喝的,给你写了步骤。” 话落,就从包里拿出个笔记本,翻到绿豆汤那一页递给江行月。 江行月接了过去,纸上画了个铁锅,锅盖半开,热气袅袅的,绿豆粒用圆圈表示,糖块画成方块,箭头指来指去。旁边有小字写的批注: 1.绿豆洗干净,凉水泡俩钟头(泡到皮皱了) 2.铁锅加水,大火烧开,绿豆倒进去 3.煮到绿豆开花,皮浮上来,用勺子撇掉。 4.转小火,慢慢熬,熬到汤发绿,豆子烂。 5.加冰糖或白糖,搅化。 6.关火,盖盖焖一会儿,凉了喝。 字体很工整但画工不是很好,江行月看着那些歪歪扭扭的箭头,忍不住弯了弯嘴角。 赵学文眼巴巴地望着,声音有点紧绷:“我姐还写了,冰镇更好喝。” 赵云梨微微低下头,“我妈说绿豆要提前泡,不然煮不烂。还有不能用铁锅煮太久,汤会发红,要绿汤得用铝锅。” 铝锅。 妈妈最喜欢用铝锅了。 夏天的时候也经常给她和弟弟煮绿豆汤,但她和弟弟常常不领情,偏要喝冰奶茶。 “谢谢你们。”江行月声音低了下来。她盯着纸张,看起来很专注,没有注意到赵云梨和赵学文正注视着她的一举一动。 沈言蹊招呼他们:“快坐,到沙发上慢慢看。” 江行月翻页的动作停了下来,合上本子,拉着赵云梨坐到一个沙发上。沈言蹊和赵学文则坐在旁边的沙发上。 江行月再次打开本子,往前翻了翻。第一页是一个女同学的简笔画,长发披肩,五官线条柔和,只是有点儿眼熟 “这个是我?”江行月猛地抬头,眼睛亮亮的,身子不自觉地往前倾了倾。 赵云梨和她对视上,舍不得挪开眼睛,“是,我画的可能不是很好,你本人比画上的好看多了。” “我看看。”沈言蹊走到江行月身边,俯下头看了一会儿,眉毛挑了一下,他看着江行月的侧脸,缓缓开口:“和你很像啊。” “我也觉得像,我姐画了好几天呢!”赵学文也站了起来,指着本子说,“后面还有。” 江行月接着翻页。 后面不是画。 是地理笔记! 密密麻麻的黑笔字,标题醒目,让人一眼注意到——高中地理易错点汇总。 翻了两页,里面的内容也很详细,有等高线图、气候分布表,还有用直尺画的坐标轴…… 赵云梨红着脸,声音很低:“我知道你的中考成绩是全县第二,就是地理不太好,考了32。” 江行月:“……” 妈,这句话你跟我说过,不过那时候是嘲笑我。 “我考了48。” 好厉害。你的嘲笑是对的。 “本子里是我整理的地理知识点,有事上课老师说上高中也能用,你有空可以翻一翻,不会了也可以问我。” 赵云梨说完低下了头,她家里没什么钱,这是她想到的最好的东西了,她从老师那里问到了江行月的成绩,一边感慨对方的聪明,一边分析她的薄弱的地方。 她记得江行月想让她陪着读书,于是开始向同村上高中的学生借参考书,翻看着整理笔记,希望江行月不要嫌弃。 江行月摩挲着纸页,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十六岁的赵云梨好可爱啊,字迹工工整整,一笔一划的。 如果字迹真的能看出一个人,那赵云梨肯定是个谨小慎微、行事稳妥的姑娘,像养在深宅里循规蹈矩的大家闺秀。 “对了。”江行月又翻了几页,忽然抱着本子站了起来,赵云梨也忙跟着起身。 江行月笑了笑,拉着赵云梨走到最东边的小房间:“这个是你的房间,我提前收拾了一下,你看看还缺什么。” 屋子不大,和江行月房间的构造差不多,窗帘敞着,夏日的阳光大片铺进来,洒在铺着浅蓝色床单的床上。 赵云梨手指蹭了蹭门框,站在门口久久没有进来。 江行月问:“怎么了?” “没什么。”赵云梨笑了笑,眼眶忽然有点红,她赶紧低下头,“就是觉得这房间真好啊。” 好到让我不敢相信自己会有这样的好运气。 简单参观完,江行月把赵云梨拉回自己的房间,引着人在床边坐下。 床对面立着一个枣红色的旧衣柜,漆面在日光里泛着温润的暗光。 江行月的声音温柔得像在哄人:“我上次去商场买了几件衣服,但颜色不适合,想着扔了可惜就放你衣柜里了,你快来试试看。” 说着,她就走到了衣柜前,拉开柜门,里面挂着两件新衬衫,两条连衣裙,一条是浅蓝色一条是灰色。 她取下那条浅蓝色的,转身在赵云梨身 前比了比。日光落在裙料上,轻薄的料子像是漾开了一汪浅水。 “你肤色白。”她歪着头,把裙子往赵云梨手里轻轻一搁,声音轻下来,“还是穿这个更好看。” 赵云梨往后缩了缩,手不自觉地背到身后:“这太新了,我穿不干净……” “那还有一件灰色的吧,你先试试看。”江行月声音放得更轻,望着一脸茫然的赵云梨弯了弯眼,尾音微微上扬,“可我想看看你穿蓝裙子的样子嘛。” 赵云梨脸微微发红,她低下了头,轻轻抚摸着裙子光滑的布料,看着那浅蓝色的裙摆,像看着一片不该属于自己的云。 最终还是换了衣服,江行月背过身去,听着身后布料摩擦的窸窣声,能感受到赵云梨的动作很轻,生怕把裙子弄坏了。 阳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一个站着不动,一个正在把自己送进新的世界。 “好了。”赵云梨抬头望着江行月的后脑勺,手垂下来一时间不知道该往哪放。 江行月转过身,看见浅蓝色的裙摆刚好垂到赵云梨的膝盖,衬得她整个人像一株刚抽条的水仙。 “好看。”江行月眼睛一亮,她上前帮赵云梨把垂在肩前的头发移到耳后,指尖擦过锁骨时,底下传来急促的跳动,一下撞着一下,像有什么东西正从她胸腔里挣出来,振翅欲飞。 另一边,沈言蹊和赵学文在客厅里聊着。桌子下面放着一个暖水壶,上面放着一个小茶壶,里面装的是红糖姜水。 “你喝什么?”沈言蹊缓缓开口。 “不用,还是白开水吧。”赵学文回答得有点儿磕绊。 沈言蹊点点头,提起暖水瓶倒了一杯水,递给赵学文后,半晌没有人说话。 “该上初二了吧?”沈言蹊率先开口。 “是。”赵学文双手捧着杯子,有点局促,“但我没我姐学习好。” 沈言蹊点点头,把想问考多少分的话咽了下去。一时间还没有找到其他话题。 赵学文比较活泼,见沈言蹊主动搭话,立马打开了话匣子。 沈言蹊听着,偶尔点一下头。赵学文越说越放松,腿也不自觉地晃起来。 沈言蹊刚想起来可以问对方有没有忌口的,江行月和赵云梨就走了出来,在客厅能够听到两人的交谈声。 “留下吃饭吧。”江行月开口挽留。 “不用了,我们一会儿就走了。” “沈,我哥他的手艺可好了。” “这……”赵云梨走到了客厅,向弟弟使了个眼色,赵学文从沙发上起身开口,“叔叔在卫生所等着呢,他家里有事,拿完药还要赶紧回去。” “那好吧。” 江行月无奈,只好送他们出门,赵学文走在前面朝他们挥了挥手。 赵云梨走了几步,忽然回头,看着站在阳光里的江行月,张了张嘴,但最终只是笑了笑,转身跟上弟弟。 江行月站在巷口,看着两个人的背影慢慢消失。 巷子里静了下来,只剩蝉鸣声浪一样扑在耳朵上。 沈言蹊站在她身侧,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声音很轻,“今天你妈妈带了好多吃的啊。” 江行月抬眼看他,阳光把他睫毛照得近乎透明,他弯了弯眼,“这位小姐,中午想吃什么?” 23. 开学 “嗯?”江行月歪了歪头,“什么都可以。” “那交给我吧。”两人回到家,沈言蹊进了厨房,江行月进了卧室去学习。 中午12点半,江行月闻到了一阵饭菜香,她揉了揉脖子,推开门走到了餐桌前,映入眼帘的是满满一桌菜。 米饭粒粒饱满,搭配着脆爽的醋溜土豆丝和色香味俱全的鱼香肉丝,还有一锅炖得软烂入味的冬瓜排骨汤。 冬瓜排骨汤。 排骨汤。 江行月不由得暗自琢磨,沈言蹊是发财了,还是被自己夸得太高兴了。最近的伙食也太好了吧,几乎顿顿都有肉了。 “怎么了?”沈言蹊拿着筷子从厨房出来,见她直直地盯着餐桌看,轻声开口询问。 “没什。” 江行月“么”字还没说出来,就听沈言蹊开口:“忘了红糖姜茶,我去拿。” 他放下手中碗筷转身又回了厨房。 红糖姜茶,江行月心头一动,红糖荷包蛋,猪肝…… 她猛地转头看向厨房的方向。 这些都是补气血的吧! 还有热水袋和毛巾! 不会吧。 沈言蹊不会以为她来生理期了吧。 江行月低头看着杯子,嘴角抽了抽,好笑又无奈,这是一个美丽的误会,但现在条件有限,自己的稿子还不知道有没有过,还没有挣到钱,不能这么奢侈。 没一会儿,沈言蹊就端着红糖姜茶走了过去,落座后给她倒了满满一杯。 江行月拿着温热的杯子,小声开口:“我不是月经来了不舒服,就是单纯的心情不好,你不用特意做那些。” 沈言蹊微微抬眸,带着淡淡的微笑,语气从容:“那就当提前练习了。” “练习?”江行月问。 “对啊。”沈言蹊笑了笑,声音很轻。 两人对视,江行月先移开了目光,她觉得沈言蹊有时候说话没头没尾的,像夏天突然砸下来的雨点,让人接不住,又躲不开。 “快吃饭吧。” 江行月没再接话,吃饭的速度慢了下来,一块排骨啃了半天。 吃完饭,沈言蹊率先起身去收拾碗筷,盘子碰在一起,发出很轻的哐当声。 江行月刚要放下拿着搪瓷杯的手去帮忙,沈言蹊侧身挡了一下,小臂不经意地擦过她手背,皮肤相触的那一小块地方带着点盛夏的热气。 “放着吧。”他轻声开口,“快开学了,你先去看书吧。” 江行月站在原地,看着他端着摞起来的碗走进厨房。 水龙头拧开,水哗哗地响,混着铝锅和丝瓜瓤擦在一起的沙沙声。 江行月抬脚想往厨房走,脑子里却猛地窜出那声“姐姐”,她垂眼看向手中搪瓷杯,杯底还沉着没有化尽的深褐色红糖渣。 那句话忽然在心头翻涌上来。 那就当提前练习了。 什么意思? 江行月把杯子轻轻搁在桌上,几乎是落荒而逃地回了房间。 坐在书桌前,她抬头,视线落在墙上那本撕页式日历上。红纸黑字,7月20日。 还有两周就开学了。 要赶紧学习了。 昨天见了赵云梨,16岁的女孩乖乖巧巧地坐着,说话声音比蚊子还轻,生怕惊扰了人,这让江行月心里一软。 把人送出门,她一下午都在学习,晚上还一口气刷了三套地理卷子,写了2000字短文,连手表都没看一次。 但熬夜还是不科学的,江行月看了一会儿题,眼皮就开始打架。 她揉了揉眼睛,顺手点开手表,想给自己找点动力。 果然,偏离度没有变化,依旧是20%。 但旁边怎么还有个红点? 像是手机里的通知栏。 江行月想也没想,直接点了进去。 [同步记录:已共享检索数据]: [关联度28%] 这是什么? 什么时候出来的? 共享上次是前天傍晚出现的。这个系统难道还有延迟?4时更新? 她算了算。前天傍晚和奶奶聊天的时候看到了提示,昨天下午没看表,那应该是24小时更新一次。 共享不难理解,可这个28%的关联度,是指她和沈言蹊之间的关联吗? 不过既然她可以看见,那沈言蹊肯定也可以,他的手表可比她的高明多了,连检索功能都有。 这么想想,他昨天做晚饭那会儿应该就看到了。 怪不得那么高冷。 这么说,他也知道她看到了他的手表。以他的脑子,多半能猜出她在别扭什么。 那就等他来开口吧。 江行月盯着天花板,满怀期待地想。 但是,沈言蹊一直没有开口。 他每天早出晚归的,衬衫袖口沾着点淡淡的消毒水味儿。 江行月想他肯定是去医院了,但还是不死心地问:“你最近去哪了?” 她问,沈言蹊也回答,每次都说去找工作了。 找工作。 这个借口也用太多次了吧,这么敷衍,不会换一个借口吗? 有天傍晚,她在客厅看书,盯着同一道例题看了二十分钟,连辅助线都没画出来,一心想的是沈言蹊怎么还没有回来。 门外传来脚步声,接着就是推门声,沈言蹊看见她,脚步顿了一下。 他身后是橙红色的夕阳,夕阳给人镀了一层柔光,五官愈发温和。 江行月问:“找到了吗?” 她问得含糊,既可以是找人,也可以是找工作。 江行月盯着他的眼睛,心里还是有点儿期待的,还是给沈言蹊留了个台阶。 但沈言蹊没有就着台阶下,他皱了一下眉,声音里带了些许无奈,“工作哪有那么好找的啊?” 江行月“嗯”了一声,没有在说什么。 她低下头把书翻了一页。那道例题的图印得很模糊,她一直没看进去。 以后也不再问了。 今天晚上,江行月洗完澡,坐在书桌前擦头发,水滴在了手表上,她随手点开, 偏离度涨到了25%。 算算日子应该是赵云梨的录取通知书出来了,终于有一件好事了。 她刚扯了下嘴角,又鬼使神差地点开关联度。 等等。 关联度30%。 江行月盯着那个数字,忽然觉得好笑。沈言蹊什么事都瞒着,见面话都不想跟她说了,关联度反倒是增加了,这狗系统八成是坏了。 她把表盘一摘,像是摘下什么见不得光的东西。手高高举起又轻轻落下,手表落在桌面的图书上,发出很闷的一声。 她把心思从那人身上硬扯回来。 现在时间紧,任务重,赵云梨在农村念书,纵使底子不差,可教学资源终究有限,等到了高中,面对高手云集的环境很容易就会落后。 要是在21世纪,她还可能和自己一样,沦为别人口中的小镇做题家。 江行月对这个称号可以坦然接受,她真正不能接受的是一些人提到小镇做题家时高高在上的口吻。 她像荒草一样野蛮生长,原以为他们夸她生命力顽强。没想到他们却说,草就是草,再怎么挣扎,也开不出好看的花。 所以就算抛开自身不谈,单单为了赵云梨,为了她将来可以更好地给赵云梨补习,她也得好好学。 自此江行月日日不敢松懈,天刚亮便起来背知识点,上午在题海里刷分,晚上梳理各科笔记,夜里复习错题的同时还要抽时间写文章,丝毫不比高三轻松。 累却满怀期许的时光渐渐落幕,一晃眼,便是新生开学当日。 清晨,她和沈言蹊早早抵达学校缴纳学费,盛夏的阳光把柏油路晒得发软,踩上去像踩着一块化掉的糖。 缴完学费,太阳渐渐升起来,阳光刺眼,两人一前一后走着,中间隔着几步距离,像隔着一层看不见的膜。 她没问他找人进展,他也没提手表关联度。 江行月望着沈言蹊的背影,忽然想起那天厨房里,他垂着眼搅粥的样子。也是这样不慌不忙的,像什么事都没有。 她收回目光,盯着地上两个影子,一长一短,中间那道缝始终没合上。 忽然,前面那个影子停住了。 她没刹住脚,直接闯进他的影子里。 沈言蹊猝不及防的转身害得她一头撞进了他怀里。 额头抵上他肩膀,先闻到的是蓝衬衫领口残留的风油精味道,很冲,混着一点肥皂水的干净气。 沈言蹊伸手扶住她胳膊,指尖刚开始收得很紧,一会儿又松了力道。 她抬头,正对上他低下来的眼睛。 阳光从他耳后切过来,把他的睫毛照成透明的颜色,眼窝里的那层深意被光冲淡了一瞬,他眯了眯眼。 江行月看见他嘴唇动了一下,像是要说什么。 她睫毛颤了一下,呼吸也慢了下来,心开始怦怦地跳,但沈言蹊只是若无其事的松开手,确定她站稳后,他往后退了半步。 两人的影子重新拉开距离,阳光洒在那里,像是一道银河。 江行月看着他问:“你想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