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幕遮》 1. 有间铺子 苏幕蹲在柜台后头理东西。 那不是件普通货物,而是一块巴掌大的玉蝉,沁得绿中带褐,搁灯底下看,却像刚从土里刨出来的腌菜。她拿软布一擦,搁鼻子底下一闻,没闻出土腥气,倒闻见自个儿护手膏的桂花味。 行,干净了。 苏幕把玉蝉往货架上一搁,货架上琳琅满目,全这么塞着。 外头路过的人打眼一望,只当是家杂货小铺。 毕竟,这铺子虽说是新开的,却连招牌都旧得掉漆。 名字更是带着沉渣——土色铺。 苏幕支起了“藏品出清”的招牌,开张了十又三天。 她也兼顾挖坟掘墓的差事,但这不能明目张胆地支牌子,只能靠熟人介绍。 盗墓协会里,她师父虽然有名,但也到处树敌。 这几天,除了不知是通过什么关系介绍来的一个主顾,就没别人来雇她。 苏幕想了想,又弯腰去掏半新不旧的柜子。 好半晌,掏出一条丝帕来做面纱。 这行当里,老家伙们讲究个“压得住”,你往那儿一坐,得让人觉着你是从秦始皇年间就开始刨坑的。 她今年才十六,这长相,露出来就完了——一点说服力都没有! 所以她不露。 面纱是烟灰色的,双层,透气。 装扮好,苏幕又在柜台后坐定,托着脑袋,只露一双眼睛。 显得老成稳当,像个见过大场面的。 其实,上个月挖的陕县那座汉墓,棺材板子一掀,蹿出窝耗子,她尖叫得整条盗洞都听见了。 这事没人知道,也不会丢师父他老人家的脸面。 苏幕眼看着太阳的余晖落入地平线,忍不住打了个哈欠。 一整天了,铺子里还是没来一个客人。 看来明天还要想新招。 所幸之前那客人留下不少定金。 苏幕叹口气,正准备把门板上了,忽然听见身后有响动—— 有人! 苏幕只来得及把面纱往上扯了一把,眼前就黑了。 不是天黑得快,是布料蒙头的那种黑。 套下来的手法利落得像裹饺子,她两手还没来得放下门板,人已经被兜住了。 苏幕心想——完了。 她想喊,嘴刚张开,麻布先糊了一嘴。 接着身子一轻。 她被人像扛米袋一样扛了起来,跟着转了两步,出门了。 苏幕脑袋朝下,肩胛骨硌着对方硬邦邦的骨头,面纱歪了,发髻也散了,一缕头发掉进嘴里。 她吐了吐,吐不干净,索性不吐了。 不行,得逃! 苏幕扭动着身体,想要挣开抓着自己那人。 后脑勺就挨了一下。 然后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苏幕醒过来的时候,后脑勺还在疼,手也被绑着了。 扑鼻而来的是一股土腥气,还带着些潮,像是最近翻动过的新土。 苏幕偏头,脸贴上棺壁。 梓木,漆皮龟裂成细密的冰裂纹,摸上去倒是不刺人。棺身没有雕花,也没有镶嵌,素面。 民间葬式,品级不高,但也算得上殷实人家。 苏幕试着伸直腿。 膝盖顶住了。 空间比她估的还窄。 棺内净长该有五尺出头,但她被塞进来的时候没摆正,斜着蜷,对角线的两端恰好卡死。她想翻身,肩膀往上一顶,棺盖就发出轻微的嘎吱声——没合严,只是虚掩着。 外头没动静。 苏幕两脚蹬实棺底,整个后背顶上去,一寸一寸往上拱。 棺盖吱嘎响着,慢慢滑开半尺。 棺盖滑开半尺,苏幕肩膀先探出来,整个人从棺材里滚出去,摔在地上。 手被反绑在身后,麻绳勒得紧,手腕已经麻了。 她扭了扭手指,把绳头勾出来,缠在手指上绕了两圈,另一头咬在嘴里,绷直,手腕贴着绳身来回蹭。 还好这是盗墓者常用的绳结,她识得解法。 苏幕揉着手腕站起来,甩了甩手,又点燃了火折子,环视这座墓。 她躺着的地方是横室,墓道尽头的过厅,进深约莫一丈,面阔一丈五。南北各开一道拱门,通往左右耳室。正北还有一门,比左右两门高出一尺,券脸略施雕琢——那是主室。 按惯例是要探探墓室,但苏幕一反常态,并未动作。 原因无他,这个墓,她还挺熟。 一月前她就下过这个墓。 当时,苏幕是从北边找了一条废弃的老盗洞,七拐八绕摸进来的,正赶上梅雨季尾巴,洞里潮得能拧出水。 她把主室、左右耳室,甚至墓道尽头的仪仗龛全清了一遍。 那墓主叫崔慎。祖父做过魏州刺史,墓志铭说他“清直有守,不趋权要”,死后“旧吏乡人,相与营葬”。 墓志她拓了两份,一份留底,一份卖给了一位专门收碑帖的老客。 木俑她没动,品相虽好,但炭化太厉害,见光就酥,起不出来。 陶器她拣了几件品相完整的,用棉纸包了,塞进背篓底,回来摆在土色铺货架最里头那排,至今没卖出去。 她拍了拍面纱上的灰,又戴回自己脸上。 石门虚掩,门缝宽约三寸,苏幕侧身挤进去。 主室比横室高一阶,铺地砖是同样的青灰方砖,但磨损更少。正中央一具棺椁,椁室早年被人撬开过,棺盖斜倚在墙角,棺身还在原处。 “不对啊……” 一个月前她亲手把棺盖合上的。 那会儿她清完主室,还费了好大劲儿把棺盖推回原位的。 师父教过她,活儿干完,能还原就还原,不是给死人赔罪,是给后来的同行添堵。 现在棺盖又被人挪开了。 棺内空空如也。 那堆散乱的骨骸都不见了。 连棺底的石灰包都被翻出来,碎成几块,散落在棺身周围。 苏幕站在原地,火折子的光将她的影子投在棺上。 这墓又被人翻过。 可是为什么他们要专门把她绑回来,扔进棺材里,搁在这儿呢。 火折子快灭了。 苏幕抬手将光护住。 前方透出光来,苏幕转头看向前方的甬道。 风是从那吹过来的。 紧接着,有队人马朝着他的方向过来。 甬道很快被清理了。地面浮土扫净,两壁牵了麻绳,绳上挂了四盏马灯,捻得不高,光晕拢成四个昏黄的圈。灯下站着一队人。 来的八成还是同行吧。 苏幕眯起眼睛。 人群让开一条缝。 < p>眼前有一穿戴讲究的中年男子,只见他摸着自家长须,慢慢悠悠坐下来。 男子边上站着个矮个子,圆脸塌鼻,长着山羊胡手上还拿着把崭新的洛阳铲。 “……” 是自己人来的。 道上规矩,疑你吃独食、踩过界,或者卖东西卖了不该卖的人,就夜里来套人,套到某个地方,点上蜡烛,让你跪着,一圈同行围着你审。 这在盗墓者协会里叫“围烛会”。 甬道里安静下来。 苏幕站在原地,手还撑在盗洞口沿上,一时不知道自己该起来还是该继续跪着。 人来得还挺齐整。 “苏幕。你师父是我们这行的大人物,他在时,我们也敬他几分。” 说话的正是盗墓者协会会长陈信。 “但行有行规。你一人吃独食,这可不好吧。” 苏幕低头,把膝盖上的一块泥土拍掉。 “你们挖得慢,怪我咯?” “你可知你都犯了些什么!” 苏幕老实地摇摇头。 “不知道。” 会长拢着袖子。 山羊胡替他开口,声音尖得像刀刮骨头。 “你盗走的那批东西,害得我们协会死了人!起了争执,动了刀子,三条命,你知不知道!” “啊?” 苏幕愣了一下。 “还有这事?” 山羊胡指着她,手指发抖:“若不是你吃独食,他们怎会分赃不均?怎会自相残杀?你犯了行规,你手上沾着血,你知不知道你犯了什么罪!” 苏幕歪头:“分赃不均那是他们的事,与我何干?” 山羊胡大喝。 “放肆——” 苏幕立刻捂嘴。 她垂下眼,小声嘟囔。 “你们分明是嫉妒我师父,关我什么事嘛……我委屈……” “你——” 山羊胡正要发难。 门口传来脚步声。 甬道里那一圈盗墓贼不知谁先住了声。 山羊胡的手停住了。 脚步声渐近。先弯腰进来一个人。 二十出头,长身玉立。脸白,五官清俊,肩宽腰窄,往那儿一站,端得是一派习武之人的精神。 周晅瞧了一眼面前之人,往旁边让出半肩,侧身。 崔珩进来的时候,那几盏灯的光好像都匀了他一份。 一身月白,袖边滚一道深青色绲边。腰戴佩玉,叮当作响,瞧着要比周晅还年轻些。 一书童打扮的人跟在他后面,青衣小帽,很快就将在场几个人从头到脚扫了一遍。 “公子小心。” 他忍不住抱怨,“这什么地方啊,一股土腥味。” “阿砚,无妨,你先退下。” 崔珩冲自家书童摇头,又朝陈信拱手。 “听说诸位在议事。本该等议完,但在下有急事,等不得了。” 山羊胡变脸似的,满脸堆笑。 “公子远道而来,恕我们招待不周。不知公子找我们这是……” 他早就听手下人提起,这可是一桩大买卖了。 “我要请一位能寻墓下墓的行家。价钱不论,但要跟着我们一段时间。” 崔珩合上折扇,往堂中扫了一眼。 “烦请引荐。” 2. 重金聘请 “我我我——” 苏幕刚想说什么,就被按住脑袋,整个人摁在黄泥里。 周晅的视线越过混乱的场面:“住手。” 声音不重,却像一颗石子投入沸水。 连带那几个打手也为此气势所震,不自觉松了按着苏幕肩膀的手。 阿砚从崔珩身后探出脑袋来瞧了一圈,又拉拉崔珩的衣摆,压低声音:“公子,有姑娘跪着呢。” 崔珩:“……知道。” 他又不瞎。 甬道尽头,一个灰扑扑的身影正跪坐在棺旁,发髻散了,头发披下来,面纱歪了半边,露出一截下巴,还沾着点泥。 那姑娘正抬头看他,一双眼睛露在外面,黑白分明,带着点茫然,又带着点“你们怎么都来欺负我”的委屈。 崔珩上前几步,面上仍是那副温润端方的模样。 “姑娘你……” 他刚想问什么,陈信已是拱手道:“崔公子大驾光临,有失远迎。只是今日这围烛会尚未了结,公子若是有事,不妨先到外头稍坐,待我等——” “陈会长。”崔珩打断他,语气不重,却也没留什么商量的余地,“在下要请的是能寻墓下墓的行家。贵会如何处置内务,在下无意过问。但在下赶时间,烦请先让在下见见诸位行家,问几句话。” 他说“问几句话”的时候,不经意间又往苏幕的方向扫了一眼。 山羊胡凑上来,满脸堆笑地搓手:“公子有所不知,我们这行当里,有本事的都在后头呢。今日到场的,都是协会里有头有脸的人物。您要请行家,眼前这几位——” 他挨个指过去,每指一个就报一串名号,什么“北邙山王”“关中李一手”“河西铁铲将”,名头是一个比一个响。 崔珩听着,不置可否。 阿砚跟在他身后小声嘀咕:“名号倒长,就是不知道手底下有多少真章……” 崔珩笑笑,折扇点了点甬道尽头,开口道:“那位姑娘是——” 山羊胡顺着他的方向看过去,脸色微变,连忙摆手:“公子莫要理会,那是我们协会里一个不成器的后生。犯了行规,正受审呢。年纪小,不懂事,手上也没什么真本事,入行全靠她师父的名头——” “哦?”周晅有些好奇。 “她也是干这行的?你们还容许女子做这行当?” “可不是么。我们也是看在他师父陈仁,哦也就是我们会长的师兄面上不是!” 山羊胡看向苏幕,面露鄙夷。 “一个女娃娃,十六七岁,能有什么本事?就会投机取巧罢了,上个月盗了座汉墓,把东西吃了个干净,害得协会里几位兄弟白跑一趟,还——” “她一个人就能盗了一座墓?” 崔珩有些惊讶。 山羊胡支吾起来,干咳两声:“这个……她吃独食,还害死我们好几个弟兄——” 苏幕一听这话,整个人差点从地上弹起来,嚷嚷开了:“谁吃独食了!谁害人了!” 她可是个有原则的盗墓贼! 陈信冷笑:“你盗的墓,你倒问我们?” “我不问你们问谁?”苏幕直起身子,“是你们说我吃独食的!那墓里是我盗的,我全摆在铺子里,标了价,三个月没卖出去一件。现在怕是东西都在你们这里了吧?” “你们那几位兄弟,是听说我下了墓,自己跟过去的。他们在墓道里起了争执,动了刀子,跟我有什么关系?我连他们面都没见着。” 苏幕摊开手:“分赃不均也好,自相残杀也罢,又与我何干呐?” 山羊胡见陈信脸上挂不住,厉声道:“你一个黄毛丫头,懂什么规矩!围烛会上还敢顶嘴!” “我没顶嘴。” 苏幕老实地摇头,“我需要解释。” “你——” 眼看着场面就要愈发难看,陈信及时出言阻止。 “好了。” 眼看着场面就要愈发难看,陈信及时出言阻止,转头又问崔珩是否有合心意的人选。 “崔公子,我们这里的人手你可还满意?” 崔珩不答,反走到苏幕面前:“你会寻墓?” 苏幕眨眨眼:“会啊。” “下过几座?” 苏幕板着手指头算:“算上师父带着的,二三十座吧。师父走后,包括这座在内,我自己下的也有十几座了。” 山羊胡在旁边嗤了一声。 崔珩没理会,又问:“这座汉墓,你一个人清的?墓主叫什么?” “崔慎。祖父做过魏州刺史,墓志铭写他‘清直有守,不趋权要’。”苏幕顿了顿,“墓志我拓了两份,一份留底,一份卖了。您要是想看,留底那份还在我铺子里。” “崔?” 闻言,阿砚拿手指戳戳崔珩后背。 周晅倒是先笑了起来。他抱着胳膊靠在墙壁上,眉眼间带着几分促狭:“说不定真就是你家公子的先祖呢。” 苏幕一本正经:“汉代崔氏主要有两大郡望。清河崔氏——在今河北清河、山东武城一带。这是崔氏最显赫的一支,东汉时期的崔骃、崔瑗、崔寔祖孙三代都很有名。崔寔的《政论》更是汉代名篇。博陵崔氏——在今河北安平、蠡县一带。这一支同样人才辈出,东汉有崔琦、崔烈等人。这两地都属于冀州,而非关中。” 崔珩微微颔首,转向陈信:“陈会长,这位姑娘,在下要了。” 甬道里静了一瞬。 陈信面露不悦:“崔公子,这——” “价钱的事,好商量。”崔珩从袖中取出一只锦袋,搁在就近的灯架上,锦袋口微敞,露出里面几锭金子,“这是定金。若她干得好,另有重谢。” 山羊胡眼睛都直了,喉咙里咕噜一声,想说点什么,又被金子晃得忘了词。 陈信到底是会长,定力好些,干咳一声:“公子有所不知,这丫头还在受审,按规矩——” “什么规矩?”崔珩偏头看他,语气温和。 周晅补刀:“分赃不匀,互殴致死理该报到衙门。” 山羊胡搓搓手:“这……不妥吧?她犯了行规,我们正审着呢。” 崔珩抬眼:“她犯了十恶?” 陈信喉头动了一下。 “……那自然没有。” 崔珩点头。 “不是十恶,你们也非官府,无权拘禁她。” 陈信噎住。 苏幕站在灯下,看着那袋金子,又看看崔珩,再看看陈信脸上青一阵白一阵的颜色。 “那——”她举起 手,像课堂上提问的学生,“我是不是可以走了?” 陈信脸色铁青,嘴唇动了动,到底没敢当着崔珩的面说出个“不”字。 毕竟这单生意他们还是有抽成的,没必要惹得主顾不悦。 崔珩回头看她,目光里带着点审视。 “我们此行可能会遇到危险,怕不怕?” 苏幕想了想上个月那窝耗子,老实说:“怕,但是怕也要赚钱呀。” “那随我来吧。”崔珩转身,月白的袍角在昏暗中划出一道浅淡的弧。 周晅跟上,阿砚小跑两步追上崔珩,又忍不住回头看了苏幕一眼。 “公子,”阿砚凑到崔珩耳边,压低声音,“您真要雇她啊?她看着……比我还小呢。估计不怎么靠谱。您不能因为她说了一两句郡望的事就轻易相信她啊!” 身后的墓室里还隐约传来说话声,是陈信在训斥山羊胡,声音压得很低,但语气里的恼怒藏都藏不住。 崔珩任由阿砚搀着走出甬道。 站在墓道尽头,他深深吸了一口夜里的凉风,转身看向苏幕。 月光下,那姑娘像个刚被人从地里刨出来的萝卜。 便从袖子里取出一块帕子递过去。 “我叫崔珩。敢问姑娘名姓?” 苏幕点点头。 “我叫苏幕,姑苏的苏,帘幕的幕。” “还以为这人就叫墓呢。” 阿砚在旁边吐槽:“她都不行礼的吗?真是没礼貌!” 周晅拍了下阿砚脑袋,又走过去牵马。 苏幕赶紧跟上。 马车停在路边的老槐树下。 黑漆漆的,看不出是什么木料,但车辕、车轴、轮毂,每一处都透着“贵”字。拉车的两匹马低着头打瞌睡,毛色在月光下发亮,像缎子。 忽得,车窗的帘子动了一下。 一只手从车里伸出来。 林曦从车上下来。 她站在车辕边,月光照在她身上。 一身青灰,素净得像秋天的远山。头发拢在脑后,简单束着,没有簪环,也没有坠子。 像一截青竹栽在月光里。 苏幕看呆了。 她见过墓室壁画上的很多美人。 眼前这位当真算是气质绝尘。 林曦没说什么,低下头。 苏幕顺着她视线往下看到自己的手。 方才爬盗洞划破的那几道口子,血凝住了,但黑红黑红的,看着有点惨。 林曦伸手握住苏幕的手腕。 苏幕吃痛,抽了一口气。 “嘶——” 林曦抬眼。 “上车,给你包扎。” 苏幕摆手。 “没事没事,回去抹点药就行。” 林曦挑眉:“怎么,怕痛?” 苏幕小声道。 “不是啦。浪费你的药。” 林曦不再劝她,只是从袖子里取出一白色布包,打开,是一卷纱布,一小盒药膏。 她动作很快,苏幕还没反应过来,手已经被包好了。 苏幕张了张嘴。 她想说“谢谢”,想说“真的不用”,想问“这药贵不贵”。 但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出来。 3. 被迫改行? 阿砚安顿好他家公子,从马车那边跑过来。 “姑娘,”他冲苏幕招手,“公子请您上车。” 苏幕愣了一下。 “上车?” 她还没有过这种工作待遇。 “对啊,”阿砚理所当然地说,“您现在是咱们雇的人了,不跟着走,留着喂蚊子?” 林曦已经往马车走了,背影在月光里清清淡淡的,像一幅画。 苏幕跟在她后头,走到车边,看着林曦上车,然后自己踩着车辕往上爬。 爬到一半,帘子从里面掀开了。 崔珩的脸露出来。 他换了一身衣裳,料子看着比方才那件更好,月白色的底子,领口和袖边绣着隐隐的暗纹,在月光下若隐若现,像是水波纹,又像是云气纹。一根玉簪斜斜地插着,衬得那张脸愈发矜贵。 “上来吧。” 苏幕莫名觉得有点心虚,飞快地钻了进去。 车厢比她想象的要宽敞。铺着厚厚的毡垫,中间搁着一张小几,上面摆着茶壶茶盏,角落里还点着一盏小灯,昏黄的光把整个车厢照得暖融融的。林曦独自坐在靠窗的一侧,安安静静地不说话。 崔珩坐在另一边。苏幕在中间找了个位置坐下,屁股刚挨着垫子,就听见崔珩开口了。 “苏幕,你可知道,你犯的是什么事?” 声音不大,语气也很平静,却让苏幕后背一僵。 “啊?” 崔珩端起阿砚泡好的茶盏,轻轻吹了吹,不紧不慢道:“挖坟掘墓,按本朝律法,是为大罪。轻则流放,重则……” 他没有说下去,只是把茶盏放回小几上,发出轻轻的一声“嗒”。 “呃……“ 苏幕瞳孔皱缩。 怎么回事?刚出虎穴,又遇狼窝? 她不会这么倒霉吧? 车厢里安静了一瞬,安静得能听见外面虫子的叫声。 然后,帘子又被掀开,周晅进来了,手里不知什么时候多了块腰牌,在苏幕面前晃了晃。 “姑娘,可看清楚了。”那块腰牌在灯光下泛着冷冷的金属光泽,上面的字迹清晰可辨——“金吾卫”。 苏幕的脸白了一瞬。 陕县离开天子脚下并不远,要说碰上些天潢贵胄啥的,也不算奇怪。 按理来说,干他们这行的不应该盘踞在这,怎奈整个关中也就属这墓多。 这下完了,被钓鱼执法了! 怎么办怎么办! 苏幕顿时焦头烂额,眼睛也往窗边瞟去。 要不……她跳车算了? “我们可不是什么江湖人,不为财,”周晅把腰牌收回去,“你这事儿吧,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 他看着苏幕,眼神严厉,“你盗的那些墓,坏了人家的安息之地,扰了先人的清净,这笔账,真要算起来……可不轻啊。” 崔珩杯中的热气袅袅地升起来,茶香在车厢里弥漫开,清冽甘醇,和这荒郊野岭的泥腥气格格不入。 “苏姑娘,”他把另一茶盏往苏幕那边推了推,“请用茶。” 苏幕接过来。 “这是今年新下的雨前龙井,”崔珩的目光落在茶汤上,“苏姑娘若能助我等一臂之力,也算是为朝廷办事,可戴罪立功。” “但若这案子结不了……” 崔珩放下茶盏。瓷器碰撞小几,发出一声轻响。 “那我只能如实上奏,说是抓获了一名挖坟掘墓的惯匪。到时候,大理寺的大牢,苏姑娘怕是要住上一辈子。” 苏幕看看崔珩,眨眨眼,把茶盏凑到嘴边,抿了一口,砸吧砸吧嘴。 “嗯,确实是好茶。”她说。 崔珩:“……” 周晅:“……” 林曦微微侧目。 苏幕把茶盏放下,用手背擦了擦嘴角,一脸认真地看向崔珩:“公子,我问您个事儿呗。” 崔珩微微抬了抬下巴,示意她说。 “大理寺的大牢,”苏幕往前探了探身子,眼睛亮晶晶的,带着几分好奇,“管饭吗?” 车厢里安静了一瞬。 周晅噗地笑出了声,又赶紧咳了两下压回去。 崔珩嘴角微微抽动。 苏幕自顾自地往下说:“我听说官府的牢饭都是有定例的,一天两顿,稀的稠的搭配着来,比我们在外面有一顿没一顿的强多了。而且——”她掰着手指头算,“大理寺那是朝廷最高的衙门吧?他们那儿的牢饭,总不能比县衙的还差吧?” 她越说越来劲,眼睛里的光都快溢出来了:“还有,住一辈子的话,是不是能分一间单人牢房?我这个人睡觉不老实,打呼噜磨牙说梦话全占,要是跟别人挤一间,我怕人家打我。” 崔珩:“……” “哦对了,”苏幕一拍大腿,像是想起了什么了不得的大事,“大理寺的大牢冬天有炭火吗?我特别怕冷,去年冬天在野外蹲了三天,差点没把我冻成冰棍儿。要是有炭火的话,那住一辈子也不是不行,管吃管住,还有炭火,不用干活不用钻洞,风吹不着雨淋不着……” 她抬起头,看着崔珩,表情诚恳得不像装的:“公子,您确定是住一辈子吗?别到时候说改判就改判,把我发配到边疆去,那就不划算了。” 崔珩端起茶盏,战术性地喝了一口茶。 “苏姑娘,”他的声音依旧平静,但不知道为什么,听起来有一点点疲惫,“你似乎不太害怕。” 苏幕嘿嘿一笑,露出两颗小虎牙:“怕呀,怎么不怕。可外面这世道连吃一顿饱饭都难。” 她犹豫片刻,又端起茶盏,美滋滋地喝了一口:“但我长这么大头一回喝这么好的茶。”她低头看着盏中澄澈的茶汤,灯光映在里面,晃晃悠悠的,像一小汪碎金子,“公子,这要是以后跟着您干活,是不是天天都能喝上这个?” “苏姑娘,”一旁的周晅开口,“你知不知道,大理寺的牢房,一天只给一顿饭,稀得能照见人影。冬天没有炭火,夏天满是蚊虫。一间牢房关七八个人,转身都费劲,更别提什么打呼噜磨牙——你不打别人,别人也要打你。至于发配边疆,去的地方叫岭南,常年瘴气弥漫,十个人去了,能活着回来的不到三个。” “所以,你还是好好想想,怎么把这案子结了比较实在。” “……” 苏幕的嘴角抽了抽,想说什么,又憋了回去。她低头看了看手里已经空了的茶盏,忽然觉得刚才喝下去的那几口,好像也没那么香了。 “……哦。” 她闷闷地应了一声,把茶盏放回小几上。 周晅抱臂,又加了把柴。 “对了清仲,他们那个协会,也该一并清一清了。” “这倒是可以欸!” 苏幕几乎是脱口而出。 车厢里安静了一瞬。 崔珩端着茶盏的手顿了顿,脸上难得露出几分意外的神色。 “……你和他们有深仇大恨?” 苏幕被几个人同时盯着,有点不自在,但还是梗 着脖子说了:“他们——他们绑架!”她的声音拔高了几分,带着压抑了许久的怨气,“而且他们抽成特别多!我辛辛苦苦爬进爬出,命都差点搭进去好几回,到头来拿到手的还不够买两斤肉的!” 她说得义愤填膺。 崔珩看了她半晌,忽然轻轻地笑了一声。 “倒是个记仇的。”他说,语气里听不出是赞赏还是嘲讽。 苏幕梗着脖子,想回一句什么,嘴唇刚动了动,就被一个声音打断了。 “行了。” 林曦的声音从角落里飘过来,清清淡淡的,像月光落在水面上。 “你们别吓唬她了。” “林医官说得是。” 崔珩把茶盏放下,手指在几沿上轻轻叩了两下,像是在思考什么,过了一会儿道:“苏姑娘,你可考虑改行?” 苏幕啊了一下。 她不干这个,还能干什么? 崔珩一脸正义:“弃暗投明。” “公子你要我种地?我没地啊。还是说做生意?我没本钱。去大户人家当下人?人家嫌我出身不好,手脚不干净——” “我只会挖洞。”苏幕的声音闷闷的。 “给我们做向导,工钱双倍给你。” 崔珩抛出鱼饵,“除了日后不能再盗墓外,还有个条件。” 苏幕眼睛一亮:“什么条件?” “得先试用一段时间。”崔珩看着她,目光平静,“看看你的本事到底值不值那个价。若是干得好,工钱一分不少你的。若是干不好……” 他没说下去。 苏幕咬了咬嘴唇,心里飞快地盘算着。 试用——哪个行当都有这套。 关键是工钱。 “那……试用期的工钱怎么算?”她试探着问。 总不能白干吧?不能吃风喝烟呀。 崔珩笑了,他身后的阿砚只道一句:“怕什么,我家公子难道能亏了你?” “好吧。” 苏幕将信将疑地闭上了嘴。 马车动了起来,车轮碾过泥地,发出沉闷的声响。 车厢里安静下来,只有小几上的茶盏随着车身微微晃动,发出细碎的碰撞声。 走出去半里地,苏幕忍不住开口:“崔公子。” “嗯?” “您请我,到底是找墓还是开棺?” “寻墓。”崔珩顿了一下,“寻一座墓。” 苏幕想了想:“关中大型、小型的墓葬都散在各处。那您有大概方位吗?” 崔珩沉默了一瞬。 “没有。我们是有些线索,但并不知道要找的墓葬在何处。” 这墓还不一定在关中,自长安出来,不过是从近处找起。 “清仲,” 周晅压低声音问崔珩:“我们现在要回去端掉他们的协会么?” 崔珩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窗外,月光透过帘子的缝隙洒进来,在他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很轻。 “我不干过河拆桥的事。” “但是,他们绑架勒索,违反律法;抽成盘剥,有损阴德。” 他转过头来,看着周晅,目光沉沉:“你觉得呢?” 周晅摸了摸下巴。 “该关的关,该发配的发配。底下的人,能散的散,能安置的安置。” 苏幕坐在角落里,目光在崔珩和周晅之间来回转了两圈,忽然觉得——这帮人,好像也没有她一开始想的那么可怕。 4. 大兴土木找株野草? 马车晃晃悠悠地往前走。 月光从帘子缝里漏进来,在地上画出一道一道的亮痕。 崔珩放下茶盏,看着苏幕,语气仍是温润的,却比方才认真了几分。 “说正事。” 苏幕立马坐直了,乖得很。 “我们要找一个东西。”崔珩道,“时间不定,可能三五天,也可能半个月。这段时日你跟着我们,管吃管住,工钱另算。” 苏幕点点头。长包是最省心的活儿,手不自觉摸了摸胸口揣着的银票。 周晅自怀里拿出一卷画像展开。 上面画着一株植物。 苏幕吃惊:“这……这不是野草么?值不了几个钱的吧?” 拿来做一顿菜都嫌少。 崔珩看了她一眼,眉眼含笑。 “如果它真的存在,那是解救天下的良方。” 马车晃晃悠悠地往前走。 崔珩靠回软垫上,窗外月光清冷,透过帘子缝隙漏进来,在他衣襟上落下一道细细的白。 他闭上眼。 半个月前的事浮上来。 院子里那株石榴开得正盛,火红的花缀在绿叶间,风一过,花瓣落了几片在青石板上。 崔珩躺在榻上。 他住的地方叫枕流阁,是东跨院里单独辟出的一进。阁前有廊,廊下悬着一架紫藤,花期刚过,剩下些零零落落的花穗,垂在叶间,倒也耐看。廊边摆着两缸睡莲,这时候正好,叶子铺开了三五片,有几朵花苞刚露出水面。 案几上熏了香,是淡淡的沉水味。 风裹着草木的气息。小几上还摊着本没看完的话本,旁边搁着一碟新切的瓜果。 脚步声从院门口传来。 是小厮阿砚。 闻声,崔珩眼睛也不睁:“你急什么。” 阿砚在回廊处刹住,喘着气。 “二公子,前头来人了。” 崔珩依旧一副懒散模样。 “什么人?” “宫里头的!” 崔珩穿过夹道,进了第三进院子的垂花门,往正院去。 崔府这几百年下来,处处是旧物。 夹道两边是磨砖对缝的高墙,墙头上那几株石榴也开着花,红艳艳的,倒是为老宅添了些生气。 廊下站着一溜内侍,簇新的青袍,手里捧着托盘,像一排摆在那儿的瓷器。 崔珩跨进门槛。 里头跪了一地。 他的父亲崔洵跪在最前面,眉头皱着,嘴角往下耷拉,一脸“怎么又是我”的表情。 崔珩掀了袍子,在父亲身后跪下。 内侍等所有人都跪好了,便请了盘中圣旨。 崔珩抬起头,阳光落在那道明黄上,亮得晃眼。 “钦此。” 内侍收拢圣旨。 厅里安静得能听见院子里的鸟叫。 众人共同叩首。 “臣领旨。” 内侍笑了笑,声音尖细,像指甲划过瓷器。 “崔国公,陛下说了,这是为国为民的好事。办成了,崔家再添一桩功德,可就要飞黄腾达了。” 话里话外,都带着那么点阴阳怪气。 崔洵陪着笑脸,袖子里递了赏钱过去,动作娴熟。 内侍们这才满意,鱼贯而出。脚步声在院子里渐渐远去,只剩下檐下的石榴花还红艳艳地开着,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崔珩去扶崔洵。 崔洵把圣旨往桌案上一放。 然后他整个人往椅背上一靠,长长地叹了口气。 “唉——” 崔珩上前一步,伸手扶住崔洵的胳膊。 崔洵摆了摆手,自己站稳了,把圣旨往桌案上一撂。 然后整个人往椅背上一靠,长长地叹了口气。 “唉——” 崔珩看着他爹这副模样,嘴角微微一抽。 “爹,您这是被吓着了,还是被气着了?” “你这小兔崽子。” 崔洵抬眼瞪他。 “你爹我什么没见过,能被个太监吓着?”他揉了揉眉心,“我就是想不明白——嘉禾,”崔洵不断念叨着,“嘉禾。皇帝要嘉禾。说是赈灾。” “赈灾用得着派人去找什么上古神物?开仓放粮啊,找什么嘉禾——” 他说着说着,声音都大了几分,“鬼知道那玩意是真是假!” 崔珩没接话,只是把桌上的圣旨拿起来,展开一看。 崔洵只觉自己脑袋突突地疼。 “你知道嘉禾是什么吗?” 崔珩点头:“听说过。野史杂谈里有。据说是被哪个皇帝还是贵族带到了墓里。” “野史杂谈!”崔洵一下子坐直了,瞪着崔珩,那眼神像是自家儿子干了什么了不得的荒唐事,“你平日里读的书没想到还真的有用!” 崔珩:“……” 这话听着像夸,细品又不是那个味儿。 他把圣旨又搁回桌上:“爹,您要是想骂我读闲书,可以直接骂。” 崔洵哼了一声,又靠回去。 崔珩忽道:“爹,要不孩儿替你去?” “胡说什么!”崔洵猛地睁开眼,声音都拔高了几分。 他看了崔珩一眼,语气缓下来。 “你大哥在的时候,这种差事都是他顶。他能打,能杀,能跟那些粗人打交道。你——”他顿了顿,瞥了崔珩一眼,“你成天就在内宅待着,我还让你去钻坟窟窿?” 再说了,圣上怕是要针对我。 后半句崔洵没说出口,但父子俩都心知肚明。 韦缙出京兆韦氏,驷马高门,累世簪缨。此人之于朝堂,如古鼎安于庙堂,仿佛天地生他出来,便是为了占这一席之地。他理国事,只循一道理——于韦氏有利者,于天下便有利;动摇世家根基者,便是祸国殃民。 王珪则不然。 他那个“王”,与太原王氏的“王”隔着云泥。他是从州县案牍间熬上来的,最为痛恨的就是世家子弟垂髫之年便荫封了官职,误国误民。 然二人能在朝堂上周旋至今,所仗恃的亦不独是脾性。 韦缙知进退,王珪晓沉潜。吵吵嚷嚷十余载,反倒磨出几分奇异的平衡来——谁也压不倒谁。 想到这,崔洵坐不住了,从椅子上起身,在厅里来回踱步。 走了几趟,他猛地停住,转头看着崔珩。 “要不我称病?” 崔珩叹口气:“皇帝会派太医来瞧。您要称病,得真病。” 他顿了顿,看了崔洵一眼:“但是我怕您扛不住。” 崔洵给他气笑了,翻了个白眼。 “你倒是替我想得周全。” 崔珩没接这茬,安静了一瞬,开口道:“我去吧,父亲。” 厅里静了一下。 崔洵看着他,眉头皱起来。 “这可不是开玩笑的。你找不到的。” 崔珩迎着他的目光:“找不着也没办法,总要去找。”崔洵瞪他。 “找不着你人没了!”他指着崔珩的手指微微发颤,“你当那是什么地方?那些墓里头机关暗箭、毒虫瘴气,哪样不要命?你是读过几本书,可你钻过几回洞?你——” 他说不下去了,把脸别到一边,重重地喘了口气。 崔珩忽然笑开了。 “那您要不再生一个。” 崔洵被他这话噎了个结实。 “混账东西——” 他袖子一甩,别过脸去。 厅里安静了好一会儿。窗外那株石榴花开得正烈,红艳艳的,偶尔有一两片花瓣落下来,悄无声息地贴在青石板上。 半晌,崔洵又开口。 “总之你不许去。” 崔珩还想再说:“父亲——” “我说不许去就不许去。”崔洵一摆手,官袍下摆甩来甩去,带起一阵风。 “你就老老实实给我待在府里,读你的书,等明年弱冠。当初你娘给你定的那门亲也该完婚了——不然我怎么对得起你死去的娘?” 崔珩看着他,沉默了一瞬。 “那就请父亲帮忙退婚。” 崔洵的手僵在半空。 “你说什么?” “退婚。”崔珩说,语气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这趟差事,不知道要多久。让人家姑娘等,不合适。” 崔洵气得七窍生烟,指着崔珩的手指都在抖。 “太原王氏,嫡女,知书达理,模样周正,你现在跟我说退婚?” 他一口气差点没上来,声音都拔高了三分。 “你知道太原王氏是什么门第吗?你知道这门亲事我跟你娘费了多大劲吗?你知道多少人盯着这门亲恨不得把自己闺女塞进来吗?” 崔珩安安静静地拱手。 “父亲,我一个人习惯了。” 崔珩忽然开口,语气淡淡的,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我去跟陛下说你病了,去不了。” 崔洵猛地转头,眼珠子都瞪圆了。 “你这是欺君。你想害死崔家吗?” “来人!” “老爷。” 门口应声进来两个家丁,脚步匆匆,站定后看看崔洵,又看看崔珩,一脸茫然。 崔洵指着崔珩,声音都变了调。 “把二公子送回枕流阁。没我的话,不许放出来。” 两个家丁面面相觑,谁也不敢动。 “老爷,这——” “这什么这!绑起来送回去!” 崔洵的声音在厅里炸开,额角的青筋都蹦出来了。 崔珩轻轻叹了口气,理了理袖口。 “不用绑。我自己走。” 阿砚正在枕流阁廊下晒太阳。 初夏阳光暖融,照得人犯懒。 他靠在廊柱上,眯着眼,看紫藤花苞一串一串地垂着,等着自家公子。 崔珩走进院门。 阿砚见自家公子这么快就回来了,眨巴眨巴眼。 “公子,您回来了?这么快?” 往日老爷训话,哪回不是半个时辰起步?今儿这满打满算还不到一盏茶的功夫。 他正琢磨着,就听见身后“哐当”一声——院门被人从外头关上了。 阿砚猛地扭头,看看门,又看看崔珩,脸上写满了茫然。 “公子,这——” 崔珩没回头,背着手,径直进了屋。 “你家公子我被关禁闭了。” 5. 事急从权崔公子 阿砚跟进屋子。 “公子,您又干什么了?” 崔珩闲闲地翻了页书,语气淡淡的:“也没什么,不过是要退婚。” 阿砚“哦”了一声,表情都没变一下,显然是见怪不怪了。 他在旁边的小杌子上坐下,嘟囔道:“行吧,关就关呗,反正有吃有喝的,饿不着。” 崔珩又翻了一页。 “我还要去找嘉禾。” 阿砚屁股刚坐稳,闻言差点从杌子上弹起来。 “公子您疯了啊!” 他压低声音:“老爷是国舅爷,是国公,圣旨下来了,总不能抗旨不遵吧?不过老爷这岁数,总不能真让他老人家去钻坟窟窿……大公子又不在了……这……” 阿砚忽然一拍大腿。 “公子,您这是木兰从军啊!” 崔珩翻书的手终于停了,转过头看他,眼神里带着几分微妙。 “木兰从军?” “对啊!”阿砚越说越来劲,手舞足蹈地比划起来,“花木兰,替父从军,女扮男装,十二年没人发现——” 在崔珩的注视下,他脸上的兴奋一点点褪下去,换成了一种做贼心虚的心虚。 “公子,我不是说您像姑娘——” 阿砚讪讪地把手收回来,乖乖坐回小杌子上。 “您打算怎么做?” “只能去见皇上了。” 阿砚一听,脸就垮了下来。 “公子,您又不是不知道,陛下如今沉迷修仙都来不及,整日窝在含元殿后头那座丹房里,连早朝都免了,哪还有工夫见您啊?” 见崔珩不答,阿砚又道:“公子您想想,北边契丹年年叩边,回纥也不消停,吐蕃占了河西之后一直虎视眈眈,西边还有沙陀人时不时冒个头。这仗打了多少年了,打不赢也停不了。国库空得能跑马,户部连俸禄都快发不出来了。陛下大约早就不想管了吧?” “这话可不是我说的,外头都这么传。什么长生不老药,什么仙人指点,说白了,不就是——” “阿砚。” 崔珩眉心微蹙。 虽然院子里是安全的,但这议论若是被有心人传了出去,也够他们崔家喝一壶的。 有道是君心难测。 阿砚立刻把后半截咽回去,缩了缩脖子。 “陛下还是念着黎民百姓的。不然也不会让父亲去找嘉禾。” 崔珩的目光落在窗外那片紫藤上,叶子密密匝匝的,被风吹得沙沙响。 “天下大旱数年,兵戈未止。北边契丹、回纥轮番叩边,吐蕃占了河西之后一直虎视眈眈,河北那几个藩镇也不消停。朝廷打也打不赢,停也停不了。国库空了,粮仓也空了,百姓卖儿鬻女,易子而食……这种时候,换谁坐在那个位子上,都想找个出路。” 哪怕是条看起来不那么靠谱的路。 崔珩收回目光。 “如果真的能找到的话,也算是功德无量。 阿砚点点头:“那公子,您打算怎么出去啊?门还锁着呢。” 崔珩掸了掸袖口并不存在的灰尘,语气一如既往地从容:“阿砚,身为崔家子弟,我们要讲规矩。既然父亲锁了门,那我们便不从门走。这叫全了父子之礼。” 夜黑风高。 崔珩依旧是一身月白锦袍,半点不像要潜逃,倒像是要去参加什么雅集。 他踩着阿砚肩膀攀上墙头,俯视着外头漆黑的夹道。 “公子,”阿砚在下面撑得满脸通红,“公子您再不跳,小的这身骨头就要提前为崔家‘捐躯’了!” 此时,一阵夜风卷着残余的石榴花瓣扫过,这位自幼矜贵的公子忽然觉得鼻腔一酸。 “阿——嚏!” “谁?!”远处巡夜家丁很是负责。 “谁?!”远处巡夜家丁很是负责,灯笼晃动,显然正朝这处偏僻的墙角包抄过来。 崔珩站在高耸的墙头上,身形微僵。 他原本设想过无数种从容离去的方式,总归不包括在自家后院像个梁上君子般被家丁围堵。 “公子,快跳啊!”阿砚在墙根底下压着嗓子催促,急得恨不得原地长高三尺,“再不跳,明儿全京城就都知道崔家二公子半夜在自家墙头‘赏月’被擒了!” 崔珩深吸一口气,随即撩起袍角纵身一跳。 “噗通!” 这一跳,崔珩精准地落在了阿砚原本打算用来接他的那堆枯草里。 阿砚动作利索地跟着翻下墙,一把扶住还在努力维持平衡的崔珩。他一边眼疾手快地掐掉自家公子发髻上那几根显眼的枯草,一边借着月色打量那张依旧清冷如玉的脸。 “我的好公子,”阿砚压低声音,语气里全是藏不住的牙疼劲儿,“您这‘仙鹤出云’的姿态倒是够雅致,就是落地的动静大了点,不知道的还以为咱家后院掉下来个成精的石榴。这要是被老爷抓个现行,您是打算跟他老人家论道,还是打算比划比划这‘草上飞’的绝活?” “阿砚,莫要聒噪。”崔珩负手而立,清冷的目光扫过幽暗的巷口,仿佛刚才那个狼狈的落地根本不存在,“事急从权,此乃成大事者不拘小节。” 此刻,这位翩翩世家子还维持着他那份累世簪缨的矜贵气场,浑然不知这所谓的“事急从权”,往后竟成了他这一路的底色。 崔珩抬头望向皇宫的方向。 当年他的姑母崔贵妃还在世时,进宫就像串门。 后来贵妃病逝,崔家渐渐敛了锋芒,连那些御赐的恩宠也变了味道。 延寿阁弥漫着一股浓烈的丹砂气味,混着沉香、檀香。皇帝盘坐在蒲团上,面前一座铜炉正冒着青烟,炉火明明灭灭,映得满室光影摇曳。 崔珩跪了半夜,皇帝才终于松口。 “罢了。” 次日大朝,崔珩换了一身簇新的朝服,站在殿中,当着文武百官的面,立下军令状——若寻得嘉禾,回来领赏;若寻不得,甘受国法。 殿中一时议论纷纷。有人赞他有胆识,有人觉得他不知天高地厚。 韦缙从队列中缓步走出,朝皇帝行了一礼,声音不疾不徐。 “陛下,嘉禾之事,非同小可。崔二公子年轻,虽有孝心,但涉险地,若有闪失——” 他扫了崔珩一眼,语气里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关切。 “臣以为,此行艰险异常,太医院有精通跌打损伤、蛇虫咬伤、瘴疠疫病之人,随行护卫,可保无虞。” 皇帝听了,微微点头,看向崔珩。

“你觉得呢?” 崔珩躬身一礼:“韦大人思虑周全。” 韦缙便保举了林曦。 崔珩睁开眼。 林曦此人,寡言少语,但背后的深浅虚实,他至今仍未看透。 一旁,周晅正不知疲倦地絮叨着,字字句句都在盘算着出城后的路线。 崔珩无声地叹了口气。 他这个表哥,自幼跟随舅舅周皓将军南征北战,铁马冰河里滚出来的性子,向来与崔家兄长感情甚笃。 然自从契丹那一战,兄长与舅舅双双战死沙场,周家便再不敢让这唯一的独苗沾染半点军功险地。 此次出行,周晅竟是从金吾卫特意请了假,死活要陪着他走这一遭。 崔珩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脸。当时父亲扇下的那记耳光早已消了肿,可此时不知怎的,竟又生出一股火辣辣的错觉来,让他心里涌上些少有的烦躁。 当初夸下海口的时候容易,真要找起来可比大海捞针。 偏生阿砚还在那儿挑剔个没完:“这垫子薄得跟纸似的,公子身子矜贵,怎么受得了?” 闻言,一旁的苏幕脸上立刻堆起谄媚的笑:“哎呀,阿砚小哥说得是。崔公子这身骨头那是羊脂玉做的,金贵着呢,来来来……我这还有!” 她手脚麻利抽出自己的垫子。 这可是“金主爸爸”,他舒服了,早饭说不定能多赏两块肥美的红烧肉。 苏幕摸到那丝绸面的软垫,心头一颤——哎呀,这垫子真软。这些世家公子果然从头到脚都有福气,连屁股享受的待遇都比她有体面。 阿砚瞧着苏幕那双在垫子上摸来摸去的手,眼里闪过一丝嫌弃,总觉得这垫子被她用过就不干净了,正要开口,却被崔珩用折扇轻轻敲了点额头,示意他莫要失了礼数。 阿砚悻悻转身。 苏幕见状,面上依旧赔着笑,心里却已经翻了无数个白眼。 这位崔公子莫不是屁股上长了针?少铺一层都能扎到他啊! 瞧瞧这丝绸面,够她买多少斤上好的五花肉啊!败家,实在是太败家了! 目的地终于到了,马车缓缓停稳。 苏幕撩开帘子的一角,望着眼前那座装潢考究、檐角挂着精致灯笼的客栈,心里先是“咯噔”一下。 她这辈子钻惯了土坑,见惯了残碑,这种透着官家雅致气息的地方,总让她觉得每一寸地砖都写着“谢绝草民”。 她有些犹豫:“这……这客栈一晚上得不少银子吧?” 周晅见她落在后头,朗声一笑:“苏姑娘莫要担心,既然给咱们崔公子干活,这一路上自然是管吃管住,工钱另算。” “包吃包住?”苏幕那双贼亮的眼睛瞬间瞪圆了,心里简直乐开了花。 她回想起以前跟着师父陈仁满大山转悠,钻那些阴森森的墓穴时,睡的是什么地儿?不是潮湿生霉的乱石堆,就是透着死气的耳室地板,运气好点能有个避风的土坑蹲一宿,还得时刻防着有没有粽子或者毒虫半夜来“查房”。 这回可是真的碰上了大客户! 苏幕美滋滋地往客栈里蹭,但没忘了在心里同陈仁告罪。 师父啊师父,您千万别怪徒儿改行啊,主要是对方给的真的太多了! 6. 合同写了要管饭 翌日一早。 苏幕埋头苦干,压根没空抬头。 那碟酱肉见了底,馒头续了两回,粥碗更是舔得比洗过还干净。 此刻,她正用最后半个馒头疯狂刮蹭碟子里仅剩的酱汁,试图完成最后的“清盘行动”。 门口脚步声响起。林曦径直走到靠窗的空桌坐下,周身自带一股“生人勿近”的寒气。 驿丞赶紧凑过去,笑得一脸褶子:“这位姑娘,您瞧瞧吃点什么?” 林曦连菜单都没扫一眼,声音清冷如碎冰:“清粥,一碟青菜。不要油。” 驿丞脸上的笑僵住了:“清、清粥?姑娘,这驿站的清粥是给杂役吃的,您几位这官身……” “清粥。青菜。”林曦重复一遍。 阿砚正剥着鸡蛋,闻言手一抖,蛋壳掉进了碗里。 “林姑娘,您这是唱哪一出?咱们这是赶路,不是出家。” “天下灾荒,饿殍遍野。你们这一桌,够寻常百姓家吃上一个月。” 林曦没理他,只看着驿丞:“能不能做?” 驿丞抹着汗:“能、能,我让厨房单独给您开小灶……” 正在努力咽下最后一口蘸酱馒头的苏幕噎住了。她嘴里塞得鼓鼓囊囊,有些心虚。 坏了,她这一顿是不是把一个村子一个月的口粮给嚼了? 阿砚冷笑一声:“林姑娘当真是悲天悯人。可这朝廷的驿馆,本就是给办差的人补给的。您非要厨房单独给您开小灶煮青菜,这多出来的柴火钱和咱们等您吃饭的功夫,难道就不算损耗了?” 驿丞在一旁急得想原地消失:“二位,二位大人,咱们都是为朝廷办事,何必呢……” “林姑娘说得对。” 崔珩忽然开口。 阿砚愣住了:“公子——” 崔珩走到林曦桌边,躬身一礼:“姑娘教训的是。我等身为世家子弟,确实不该如此铺张。下不为例,还请林姑娘莫要介怀,与我等共进。” 林曦起身离开:“不必,我吃干粮就行。” “什么人啊这是……”阿砚嘟囔。 就在这尴尬的沉默中,缩在角落里的苏幕,突然发出一声极其微弱、却在寂静中震耳欲聋的—— “嗝。” 苏幕老脸一红,迅速捂住嘴,恨不得把脑袋塞进那个空荡荡的酱肉碟子里。 然而,面前的碟子已经干净得能照见人影了。 阿砚在一旁鄙夷道:“苏姑娘,你这碟子刮得,拿去当镜子照都能瞧见你牙缝里的肉丝儿了。” 苏幕眨眨眼:“出门在外,浪费可耻,这叫‘光盘’积福。” 崔珩扫过苏幕面前那个比洗过还亮的碟子,默默端起自己面前那碟还没动过的精致点心,推到了她手边。 那点心是驿馆特供的——桂花糕嫩黄诱人,缀着细碎金桂;绿豆糕方正清爽;枣泥酥烤得焦黄,酥皮层层叠叠如蝉翼;云片糕洁白如雪,薄得像一叠精致的小纸片。 苏幕咽了口唾沫,手伸到一半,又警惕地缩了回来:“这……这不在工钱里扣吧?” “不算。”崔珩看着她那副守财奴的小模样,忍俊不禁,等她好不容易咽下那口点心,才温声开口,“苏姑娘,你是本地人?” 苏幕摇摇头,直接上手抓了一块桂花糕:“不是,我是我师父在扬州捡的,我打小跟着他满天下刨……咳,满天下跑。” 崔珩点点头,语气沉了几分:“那这一路过来,你瞧见逃荒的百姓了吗?” “瞧见了,城墙根底下蹲了一堆。”苏幕嘴里塞着桂花糕,含糊不清地感叹,“草根都薅秃了,确实有点惨。” 周晅放下筷子,神色肃然:“怎么个惨法?” 苏幕用力把糕点咽下去,拍了拍手上的碎屑:“城西那片林子,树皮都被撕干净了。我路过时瞧见他们在啃泥。” 崔珩眉头紧紧蹙起,手心微微发凉:“啃……泥?” “嗯,观音土。”苏幕点点头,“吃了确实顶饿,肚子鼓得像个球,可那是石粉,拉不出来的。我师父说,吃这玩意儿纯粹是想当个饱死鬼,最后全得胀死。” 崔珩心头泛起一种荒谬与酸涩交织的错觉,连手里的茶盏,握着竟觉有些烫手。 苏幕嚼着枣泥酥,忽然想起什么:“往东二十里有个村子,我听道上的兄弟说,全村人都跑绝了。走之前,大伙儿合力把自家的祖坟给刨了。” 崔珩愣住了,声音有些发颤:“刨……自家祖坟?” “饿的呗。”苏幕点点头,“林子边有个开元年间的大墓,封土堆都被灾民刨了半截。我路过时顺脚去瞅了一眼,那墓早年就被盗空了,连棺材板都烂成了渣,就剩几根发酥的白骨。” 她拈起一片薄薄的云片糕,一本正经地评价:“那骨头太酥了,熬不出油花,更煮不出汤。所以我师父说得对,这世道,活人总比死人惨。” 崔珩胃里猛地一阵翻涌,桌上那叠层层叠叠、白得剔透的云片糕,那形状……竟隐约让他联想到了刚才苏幕描述的“骨头片子”。 周晅到底是武将出身,显然有些不解,握着筷子的指节微微收紧:“活人……怎么能比死人更惨?” 自己的父亲,还有阿珩那位天纵奇才的哥哥,皆是马革裹尸、魂归沙场。 这对他们两家的打击都是巨大的。 在周晅看来,只要人还活着,就总还有一口气在。 “我师父以前常挂在嘴边一句话,”苏幕歪了歪头,“能住得起坟墓,用得起陪葬的人,往都是生前有钱的。您看,棺材要上好的楠木或者杉木吧?墓室得挖得深、砌得实吧?里头的陪葬品,哪怕是几个破陶罐,那也是生前省下来的家当——哪样不要钱?这年头,穷人家死了也就死了,一卷破烂草席往土坑里一扔,连个坟包都立不起来,过场雨就平了,谁知道里头躺的是谁?” 周晅和崔珩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出了哑然。 苏幕盯着崔珩那副欲言又止、甚至有点反胃的模样,全然没意识到自己刚刚完成了某种“精神重创”。 崔珩等那块极具“骨感”的糕点彻底消失,才缓缓开口。 “苏姑娘,你可知这附近……有什么汉墓?” 依据现有的记载,汉墓的可能性最大。 苏幕腮帮子还鼓着:“你们是要找汉墓?” “ 姑娘,”阿砚插话道,“这找‘嘉禾’的路还长着呢,总得先试试您的真本事吧?万一您只是个只会说书的,咱们公子的银子岂不是打了水漂?” 苏幕拿起茶盏,一饮而尽。 “先签契约。”她挺直了腰板,语气坚决,“签了契便是正式雇我了。我可以带你们去看这方圆百里最地道的汉墓。” 万一他们看了以后说不是,转头说不雇她了,自己岂不是白干活? 苏幕心里那本小账算得飞快——这位公子瞧着矜贵,但出手还算大方,心肠应该没坏透,断不至于因为契约之事就把她送到大理寺。 崔珩微微一笑,自袖中取出一张早已拟好的纸。 “苏姑娘请看,这契约可还周全?” 苏幕顾不得擦手,眼珠子在纸面上飞速掠过。 看到那一串诱人的数字时,嘴角压都压不住。 “咳咳……” 她指指契约最后一行:“还得加一条。” 崔珩挑眉:“愿闻其详。” “得写明了,下去之后,东西若是不在,工钱您得照付。”苏幕表情诚恳得如同拜佛,“咱们这行卖的是手艺,不能变戏法。万一那‘嘉禾’早几百年就被哪个不讲究的同行顺走了,您看这……” 崔珩听着她那套“前人手欠”的理论,看着那张写满了“我不能吃亏”的脸,无奈地点头。 签好契约,苏幕把那张纸叠得整整齐齐,像揣着命根子似的塞进怀里最深处。 “那……我能再吃顿饭吗?”她眼巴巴地看着崔珩。 阿砚忍不住了:“你那肚子是通着无底洞吗?刚才那一桌子酱肉馒头都喂给谁了?” 苏幕把头摇得像拨浪鼓:“此饭非彼饭。刚才那是填饱肚子,这顿是开工前的‘买路饭’,祈福用的。” “苏姑娘,” 阿砚语里带了点咬牙切齿:“咱们公子请你来是挖坟掘墓……不对,是寻宝救世的,不是请你来当神棍的。你这福要是再祈下去,咱们直接在驿馆养老算了。” 苏幕被他凶得缩了缩脖子,但没怂:“可是……合同里写了管饭的。不吃饱,老祖宗不给指路。” 崔珩在一旁看着这两人斗嘴,忍俊不禁,抬手止住阿砚:“既然是规矩,总不好破了。去吃吧。” 片刻后,偏厅角落里多了一幕奇景。 苏幕面前摆着一碗白生生的米饭,饭上直挺挺地插着三根线香。她双手合十,闭目凝神,嘴里念念有词。 “……保佑保佑,保佑这趟东家不赖账,保佑管饭管饱,保佑手欠的前辈留点碎末给晚辈换口肉吃。” 苏幕睁开眼,虔诚地把香拔下来,端起那碗已经微凉的白饭,风卷残云般扒了起来。 崔珩有些好奇:“苏姑娘,吃完这碗‘买路饭’,你准备从哪儿开始寻墓?” 苏幕嚼着米饭,含糊不清地回道:“刚才有个送葬队,往城东去了。” 众人:“什么?” 正巧林曦推门进来:“她说得没错。” 阿砚听得一头雾雾水:“等等,等等——苏姑娘,咱们是要找汉墓,你盯着人家今天刚下葬的新鲜坟头做什么?” 7. 开工开工 苏幕把碗往桌上一搁,那碗底被她舔得像刚从窑炉里出来的瓷器一样亮堂,一粒米都没给老祖宗留下。 她抹了一把嘴:“……考核不是要看我的本事吗?光坐着吃,能吃出汉墓来?” 不等阿砚回嘴,苏幕拍拍屁股站起来,像条入水的泥鳅,刺溜一下就钻出了门:“我先去探探路,贵人们慢慢品茶!” “跟上去。” 崔珩放下茶盏。 四人鱼贯而出。 等崔珩几人追到时,苏幕那道灰扑扑的身影已经绕着一座新坟转了两三圈了。 那是座刚封土的孤坟,在枯黄的草丛里像个刚鼓起的脓包。 新鲜的黄土透着股潮湿的气息,旁边零落散着几串纸钱,几根残香散在风里。 送葬的队伍早已走远,不远处几只毛色杂乱的乌鸦蹲在枯树杈上。 “奇怪。” 苏幕蹲在坟头前,像是在研究什么稀世珍宝。她手里攥着那根不知从哪儿顺来的枯枝,有一下没一下地戳着地上的湿土,每一划都带起一股粘稠的腥气。 “这坑,是仓促间赶出来的。你看那还有好几把铁锹扔在那呢。” 崔珩站在她身后,即便这荒郊野岭风冷土腥,他依旧站得端正,发带在风里轻晃:“何以见得?” “公子您看这土。”苏幕用枯枝挑起一块湿泥,递到崔珩鼻尖底下,“这坑的土,生熟不分,杂草还裹在泥心里,分明是仓促之间埋的。” 苏幕站起身,拍了拍满手的湿泥,那副指挥若定的架势,仿佛她不是在刨人祖坟,而是在指点江山。 “诸位,咱们得先把这棺材给起了,还好这坑挖得走心,埋得够浅。” 阿砚听得心惊肉跳,眼珠子都快砸到脚面上了:“起棺?!苏姑娘,咱们是来寻古墓救苍生的!私挖新坟、惊扰亡灵,这搁在大唐律法里够咱们整整齐齐发配三千里了!” 苏幕一脸无辜地看着阿砚:“瞧你这话说的,咱们这哪是在挖坟?咱们这分明是在行善积德。这坑挖得这么敷衍,若是遇上野狗刨食,这位连个全尸都保不住。我这是要把土翻新、重新夯实。” 她捞起地上那把破铁锹,掂了掂:“这玩意儿太不称手了。我土色铺里多的是宝贝,西域产的折叠飞天铲、精钢旋风镐,那才是干活的样儿。回头路过,我得去把家伙什都捎上。” 周晅摆摆手:“行,回头路过的时候就去取了来。” 林曦没说话,拎起另一把铁锹纵身跳进坑里。 “咔嚓”一声。 林曦面无表情地铲起了第一锹湿土,就像在太医院后院种药时一般。 剩下的三个大男人在坑边面面相觑。 周晅到底是武将,性子直,见连姑娘家都下场了,自己一个大老爷们儿再站着看戏确实不像话,撸起袖子也跟着跳了下去。 崔珩伸手解开了披风的扣子:“既然姑娘家都下场了,咱们总不能再站着吧。” 却被阿砚拦住。 “公子,我来吧。” “使不得!公子快停手!” 阿砚见状,活像见了鬼似的扑上来,死死按住崔珩的手,脸皱得像只苦瓜:“您哪能干这刨坑掘土的腌臜活?这要是传回国公府,老爷非把我这身皮揭了不可!” “公子,我来吧。”阿砚咬着牙,一副视死如归的模样。 他还不时哀嚎几声。 “公子,我这袍子是新做的啊!” 崔珩揉了揉太阳穴,无奈道:“行了,别嚎了,惊动了林子里的乌鸦还要嫌你吵。回头等进了城,随你挑两匹上好的湖丝,给你裁三身新的,成吗?” 阿砚的哀号戛然而止,变脸比翻书还快,眼珠子亮得像刚擦过的铜铃:“公子此话当真?要绣暗纹的那种?” “绣金边都随你。” 好在苏幕没撒谎,这坑确实挖得极不走心。 不到一刻钟,整口棺材就露了出来。 苏幕跳进坑里。 “我是真佩服这个挖坑的兄弟。”她指着棺材侧面嚷嚷,“他把棺钉都打歪了!” 见过偷工减料的,没见过这么糊弄死人的。这哪是下葬啊? 崔珩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 新翻的土层下,竟然露出了一截暗沉的木头,那是棺材盖的一角。木纹粗糙,显然不是什么上等料子,最扎眼的是上面露出的几枚铁钉——钉帽在昏暗的光线下透着股冷硬的金属色。 林曦放下铁锹,声音依旧清冷如雪:“如今天下灾荒已久,时疫横行,若是死于恶疾,送葬的人唯恐避之不及,仓促封棺埋土,也是常有的事。” 死的人多了,规矩自然就顾不上了。 苏幕眨眨眼:“那开个棺不就知道了?反正这棺材盖儿还得重新钉一遍,那就是顺手的事儿。” 阿砚听得头皮发麻,一把扔了手里的铁锹。 “那你自己钉。” “尽管放心。” 苏幕一脸认真地挽袖子,眼睛里写满了职业道德。 其实她心里的小盘算正打得噼啪响。 既然都下力气把坑给刨了,在他们这行里,这就是“过路财神打照面”,哪有空手回去的道理?万一里面塞了块压口玉或者塞个金镏子,那这趟可就赚翻了! “苏姑娘,”崔珩的神情透着几分审视,“为何一定要开这个棺?若无必要,不得惊扰亡者。” “公子此言差矣,这哪是惊扰?” 苏幕一脸神棍相,“人死三日,魂魄才离体。如今这棺木下葬不到三日,咱们现在开,那在礼法上叫‘改葬’,叫‘正位’,那是帮他投个好胎,这是积功德的事。” 阿砚在一旁听得一愣一愣的,挠了挠头:“改葬?真有这种讲究?” 崔珩脑子里飞快地掠过几卷古籍。 《礼记·》确实有“三日而敛”的典故,讲的是停灵三日以待魂魄安定。 他揉了揉太阳穴,有些词穷:“……苏姑娘涉猎倒是广博。” 一旁的林曦面色冷肃:“若真是时疫,需立即封土,并通知当地官府防疫。” 苏幕深吸一口气:“那——我可开始了啊。” 说罢,她反手从腰间摸出一根细长的探爪。那精钢铸成的爪尖在月色下泛着冷森森的青光,这原本是用来勾取深处明器的宝贝,此刻却被她当成了撬棍使。 周晅到底是武将出身,见苏幕一个姑娘家纤手细臂的,下意识伸手想帮她稳住那沉重的木板:“我帮你。”

“哎!周将军别动!” 苏幕眼疾手快地挡住他:“您这一使劲,棺材板受力不均非得裂了不可,还是我来吧。” 周晅尴尬地收回手,和崔珩并肩站着。 苏幕屏住呼吸,动作极其轻柔地将探爪尖端楔入那枚打歪的棺钉边缘。她没用死力,而是借着巧劲儿轻轻一拨。 “咔”的一声轻响。 苏幕眼神一亮,手腕像拧麻花似的灵活转了个半圆,铁钉竟被她凭着巧劲儿硬生生“勾”了出来。 崔珩见那探爪使得出神入化,下意识往前了半步。 “哎!公子您悠着点!” 苏幕余光一瞥,惊得手里的探爪都差点抖了,声音里却透着股火急火燎的专业劲儿:“您往后点,伤着你把我卖到土色铺去也赔不起啊!” 阿砚动作比苏幕还夸张,张开双臂就往崔珩身前挡。 “对对对!公子您万一沾上点什么,还不是要靠我洗!” 崔珩被这两个人一唱一和地挡在外面,顺从地退了几步。 苏幕见“大腿”终于撤到了安全距离,这才松了口气,反手握住探爪,顺着棺材盖的边缘猛地一别,“哗”的一声,棺材盖整个被掀开,翻在一旁。 苏幕刚往前迈了半步,一个人影已经擦着她过去了。 是林曦。 只见她从怀里掏出一副薄如蝉翼的鹿皮手套,不紧不慢地戴上,日光映在她毫无波澜的脸上,那眼神倒像是在看太医院的药材。 她拿出腰间的金针包。 “那个……我也想瞧一眼……” 苏幕在一旁举手。 林曦缓缓抬头,一双眸子清冷如月。 苏幕干笑两声。 “那个……我也没别的意思。”她眼神乱飘,声音越来越小,“就是想……顺便找点能换钱的小东西。您瞧,大家伙儿忙活这一场,总不能白刨了不是?这叫‘利市’,行里的老规矩了。” 阿砚在后头听得直翻白眼:“苏姑娘,你这叫顺手牵羊!人还没凉透呢,你连家底儿都想给人抄了?” 苏幕终究还是没能守住那点岌岌可危的职业道德。 在棺木一角,她的目光精准地捕捉到了那一抹微弱的银光。 那是一枚银戒指,套在死者手指上。 林曦此时正全神贯注地解开死者的殓服,专注地拿金针拨动死者胸腹间有一道诡异创口。 这就是机会。 苏幕屏住呼吸,手一点点挪,悄悄将那戒指顺下。 所幸这尸体还新鲜,过程还算顺利。 这时,林曦探入死者半张的口中,拈出了一团诡异的东西。 那是些灰白色的、细碎干燥的碎屑,像是一团被揉烂后又在土里埋了几百年的纸絮,透着股灰败的死气。 “封口灰。”苏幕蹲在一旁,一眼就认出了这玩意儿。 “封口灰?”阿砚奇道:“干什么用的?” “死人嘴里塞这东西,是怕他去了地府‘告状’。”苏幕开口就来,“死人若是冤魂不散,喉咙里就憋着一口‘冤气’,能把害他的人给供出来。只要塞了这一团封口灰,管你生前有天大的委屈,进了阴曹地府,你也成了个吐不出半个字的哑巴。” 8. 高陵县 周晅的手不自觉地按在了腰间的剑上,沉声道:“这等害人性命还要绝人魂魄的手段……是邪术?” 苏幕摇摇头:“倒也不全是邪术。是有些地方的习俗,若是谁死得不体面,又怕他魂魄不安回来闹腾,这么一塞。既堵了死人的嘴,也安了活人的心。” 林曦没接话,“尸体胸前有明显的锐器刺伤,后脑亦有钝物造成的挫伤。胸前的贯穿伤应是致命伤。不过,伤口形状奇特,暂时推测不出具体的凶器。至于……”她顿了顿,“从尸体的伤口来看,暂时也不能排除是否有自杀的可能。” 崔珩站在坑边,目光越过棺木,看向那个孤零零的坟头。 一块空白的石碑倒在荒草里,显得格外突兀。 “既然撞上了,便不能视而不见。” 崔珩敛去眼底的沉思,拢了拢衣襟,“先去城里看看。” “公子要去城里?” 苏幕接口道:“像这种偷偷摸摸埋棺材的,为了避人耳目,通常不会走得太远。这方圆几十里,也就一个县城。不出意外,这人原本该是在高陵县内的。” 周晅皱眉:“清仲,咱们此行是为了寻找‘嘉禾’,那是关乎大局的要紧事。咱们是来找东西的,不是来当大理寺少卿查案的。” 林曦脱下手套。 “你们先走,我去查。” “这不合适。”周晅眉头紧锁,“你是朝廷命官,身负皇命,怎能为了一个荒野孤坟的无名尸首,耽误了正经差事?” 林曦没看他,一副主意已定的样子。 “我是朝廷的官,更是救人的医者。见死不救,不是我的规矩。”她收好金针,“既然遇上了,便不能装聋作哑。” 苏幕忙着铲土填坑。 她抹了一把额头的汗,露出一种小工人式的理所当然:“既然林姑娘想查,咱们顺路看看便是,反正那汉墓又不会长腿跑了。” 反正工钱照付就行。 马车压过青石板路,摇摇晃晃地进了高陵县城。 虽不比长安繁华,这县城里也透着股烟火气。 车厢内,崔珩正同周晅低声交谈,思索着查案的切入点:“那坟墓看着也不像是平民百姓起的,咱们得先去打听一下,这附近最近有哪家大户……” 正说着,苏幕那颗脑袋已经快钻出车窗帘子去了。 她压根没在听什么“大户”不“大户”的,鼻尖耸动着,眼神发直,精准地黏在了街边一个冒着热气的摊位上。 “……那是糖渍橘皮?” 苏幕咽了口唾沫,声音里透着股发现明器时的惊叹,“这色泽,准是拿头道蜂蜜渍出来的,咬一口指不定多脆呢。” 崔珩的话音微顿,瞧见那摊位上堆叠得金灿灿的小点心,转头吩咐了一句。 “阿砚,停一下。” 片刻后,一包油纸裹着的,还带着余温的糖渍橘皮递进了车厢。橘皮外面挂着霜,晶莹剔透,香甜的气息瞬间淹没了马车里淡雅的熏香味儿。 苏幕接过点心,眼睛弯成了月牙,嘴里塞得鼓鼓囊囊。 马车又停在了一间成衣铺前。 崔珩带着一行落了一身土的“开棺小分队”走了进去。 “给我们都换一身吧。” 崔公子的洁癖大发作,示意掌柜把上好的料子都拿出来。 苏幕本来还在咔嚓咔嚓地嚼着橘皮,一进铺子,那双眼睛立刻从点心上拔了出来,开始围着一排排的木架子滴溜溜地转。 阿砚看着她那副“搜刮”的眼神,忍不住小声吐槽:“公子,那苏姑娘的眼神怎么跟要做贼似的?” 苏幕把最后一枚糖渍橘皮扔进嘴里,意犹未尽地咂了咂舌。 “那个!我要那个!” 掌柜的见生意上门,笑得一脸褶子都开了花,忙不迭地取了下来:“姑娘当真是好眼力!这可是刚从苏州运来的料子,掐丝的小碎花,衬得人跟春天的柳芽儿似的鲜活——” 崔珩垂眸看了看苏幕。她那张巴掌大的小脸上还带着刚才刨坑时蹭上的一道灰印,配上那副财迷样,倒也有趣。 “……去试试吧。” 崔珩掩唇轻咳一声,掩去了眼底的一丝笑意。 苏幕欢天喜地地接过那叠嫩黄衣裳,一溜烟钻进了换衣房。 林曦始终静静地站在柜台边,目光掠过那些琳琅满目的绫罗绸缎,一整个无动于衷。 周晅偏头看她,见她依旧是一身洗得发白的青灰素袍,忍不住开口:“你不挑两件?这几日风尘仆仆,你那身衣裳也该换了。” 林曦目不斜视,淡淡地摇头:“不必。衣求蔽体,不求华彩。” 阿砚冲崔珩嘀咕:“公子,您瞧瞧林姑娘,那身袍子也不嫌穿腻了,也就是苏姑娘,心大得能漏风,这头刚挖完坟,那头就要穿碎花……” 话音未落,门扇轻响,开了一道窄缝,苏幕探出半个脑袋,眼神有些飘忽。 “那个……能进来帮个忙吗?” 阿砚忙凑过去:“怎么了?” 苏幕声如细蚊:“这衣裳……到底哪面是前?” 众人一瞬间陷入了死寂。 林曦无奈地叹了口气,站起身走过去。 苏幕被她领了出来。 一身嫩黄小碎花的齐胸裙,倒是穿得整整齐齐,衬得她整个人像枝刚掐下来的迎春花。 崔珩正要开口,目光却忽地凝住。 “你头发怎么回事?” 苏幕摸摸脑袋。 发髻松了。 她顺手从袖中摸出一根男式玉簪。 “你怎么用男人的簪子?” 崔珩眉心微蹙:“这是从哪儿顺来的?” “啊?” “苏姑娘,既已承诺了改行,便该言而有信。”崔珩语气带着些许不认同。 糟了!金主爸爸生气了! 苏幕垂下脑袋,像棵被严霜打蔫了的茄子。 “对不起嘛。” 崔珩无奈地伸出手:“簪子给我,我先保管。” 还没等崔珩的手碰到那根来路不明的簪子,一旁的阿砚已眼疾手快地横插一手,直接将簪子夺了过去。 “公子,哪能劳烦您亲自动手。”阿砚一边说着,一边嫌弃地用帕子裹住簪子。他深知自家公子有洁癖,断不肯让这沾了外人气息的东西污了公子的手。 崔珩转头, 瞧见一旁的林曦,顺口道:“林姑娘,你也去挑几件合眼的?” 林曦蓦地回眸:“崔公子,你可知如今外面是什么世道?” “河东、河北、关内三道旱蝗并起,早已是饿殍遍野。” 她眼风如刀:“你竟还有心思在这儿挑脂粉皮囊?一件不够,还想买几件?” 阿砚终究没忍住,跳出来护主:“林姑娘,我家公子是一片好心!看你衣裳旧了才想给你添置,你至于这般夹枪带棒吗?” 周晅立在边上,眼观鼻鼻观心。 女人,他惹不起。 尤其是发了火的女人,更惹不起。 他默默朝后缩了半步,心中暗叹:表弟,自求多福吧。 正说笑间,绸缎庄的厚帘子被掀起,进来个通身穿着素白孝服的年轻小厮,进门便扯着嗓子喊:“掌柜的,前两日我家夫人定的那些个衣裳,可都得了?我来领回去。” 原本正围着崔珩转的掌柜立刻换了一副更周全的笑脸,忙不迭地迎上去:“哎哟,小哥儿快请进!您放心,使的都是开春头一批运来的顶尖料子,夫人穿上准保衬心如意——” 话音未落,伙计们已端出几个红漆托盘,里头绸的、缎的、轻纱的,五颜六色叠得整整齐齐,像小山一样摞得老高。 林曦冷眼瞧着那些晃眼的绫罗,又看了一眼那小厮身上的孝服,从鼻腔里溢出一声冷哼。“这世道,朱门酒肉,膏粱子弟倒是多得很。” 说罢,她拂袖掀帘,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苏幕见势头不对,赶紧道:“我去劝劝她!” 周晅抱臂倚在柜台边,看着自家表弟吃瘪的模样,笑出一口白牙,促狭道:“如何?这回踢到铁板了吧?” 崔珩被没头没脑的排挤了一通,倒也不恼,目光幽幽地落在周晅身上。 “怎么,嫉妒吗?要不,我也给你买两件?” 周晅笑容一僵,惊得猛往后退了一大步,双手连摆:“别别别,您还是饶了我吧!我就一舞刀弄枪的粗人,穿不了您这种贵气逼人的行头。这福气,您还是留着自个儿消受吧。” 那厢,小厮把柜台上的包裹一个一个清点,绸的缎的纱的,嘴里还念叨着:“这件是夫人的,这件是大姑娘的,这件是二姑娘的,这件——” “明昀。” 崔珩用折扇掩住脸,眼神看向柜台。 周晅顺着看过去。 “你是说大孝期间还做衣服,说不定是很早以前定的。这很可疑吗?” 崔珩放下折扇,压低声音。 “成衣制作时间很长没错。但是,在这大孝时节,居然还想得起这一单,还特地派仆人来取。” 两个人一起看向柜台。 冯二点好了,抱着那堆花花绿绿的衣裳准备往外走。 “看来这闲事你是管定了?” 周暄看向崔珩。 “你这么能,那嘉禾之事想必也胸有成竹了?” 崔珩垂下眼,手里的折扇轻轻敲了敲掌心。 “……虽然事关我的脑袋,但担心也没用,还不如趁现在多给我崔家积点德。” 说罢,又露出一个没心没肺的笑容。 9. 金主爸爸的忽悠功底 周晅沉默地看着崔珩。 其实他幼时就与崔家走得很近,是因着与崔珩的长兄崔璟志趣相投。 两人总在那鲜衣怒马的岁月中闹作一团。 那时崔珩,身体有些孱弱,因此整日闭门调理,他们兄弟其实并不经常见面。 只可惜,那场突如其来的战争像是一场无法醒来的噩梦,带走了他的父亲,也带走了那个曾与他并肩纵马的好兄弟。 时过境迁,旧日的欢声笑语早已被黄土掩埋,如今自己身边剩下的亲人,竟然已是寥寥无几了。 此次奉皇命寻找嘉禾之事,看似是寻宝,实则性命攸关,更身系整个崔家的兴衰,甚至连周家也深陷其中。 成衣铺掌柜一边帮那冯府的小厮打包,一边寒暄:“冯二哥,听说今日贵府上刚出了殡?这丧事办得可还顺当?” “可不是嘛!” 冯二抹了一把脑门上的汗:“前前后后忙得脚不沾地啊。这不,我家二夫人特意交代了,等丧仪一散就赶紧把新衣裳带回去,片刻都耽误不得。” 说罢,他抱着那一大摞衣服,急匆匆就要往外离去。 周晅与崔珩不露声色地对视一眼,两人默契地一左一右围了上去。 周晅步履生风,截住了对方的去路。 “你家主家今日刚在城郊出殡?” 冯二怀里正抱着沉甸甸的衣裳,脚步猛地一顿。 他狐疑地抬起头,将面前这两个不速之客上下扫视了一圈。 “关你什么事?” 冯二没好气地白了一眼,侧身想离去,却见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掌已稳稳按在了他的肩头。 冯二却骇然发现,自己整个人像是被钉在了原地,竟是连半步都迈不出去。 崔珩缓步上前。 “听闻尊府老爷仙逝,还请节哀。” 冯二正被周晅按得动弹不得,闻言狐疑道:“……你们认识我家大老爷?” “并不认识。”崔珩从容地迎向他的视线,淡淡一笑,“只是方才在城外刚好遇着了府上的送葬队。” “殡都出完了。”冯二听他是路边看热闹的,语气里满是不耐烦,“既然不认识,那你还拦着我做什么?” 崔珩并不打算放弃。 “只是想问一句,你家大老爷……到底是怎么走的?” 冯二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下巴一抬,那副恶奴欺人的嘴脸瞬间拉了下来。 “你谁啊你?我们冯家内部的事,哪轮得到你个外人来问?” 这冯二平日里深得冯府主人的宠幸,出门在外常受旁人礼遇,早已是骄横惯了。他斜着眼瞪向崔珩,压根儿没把崔周二人放在眼里。 下一瞬,只听“嘎吱——”一声轻响,冯二只觉得半边身子瞬间麻木,剧痛如潮水般袭来,他整个人僵在原处动弹不得,一张脸瞬间惨白如纸,冷汗顺着鬓角刷地流了下来。 周晅微微低头,语气中带着不容置喙的威压:“没听见问话?需要我再问一遍吗?” “不不不,听见了,听见了——” 冯二的半边胳膊还在不可抑制地打颤,但态度却变得飞快,仿佛刚才那个骄横的恶奴只是众人的幻觉。 他忍着剧痛,那张惨白的脸上硬是挤出了讨好的笑,堆得跟朵残败的花似的。 “几位想必是我家大老爷生前的旧相识吧?哎呀,实在是不巧,大老爷走得实在太急,是突发的暴病,家里都还没来得及周全地告知亲友……” 那一双势利的眼珠子滴溜溜一转,似乎是在掂量这几人的来头,随即又忍痛躬了躬身,试探道:“要不——我带几位去府上吊唁一番?” 这提议正中几人下怀。 崔珩不动声色地收回目光,与周晅交换了个眼神。 这冯二倒是乖觉,知道硬碰硬讨不到好。 “前头带路。” 一群人便浩浩荡荡往冯府去。 阿砚向来机灵趁着旁人不注意,往冯二手里塞了块碎银。 那白晃晃的银光瞬间戳中了冯二的心窝子,刚才还疼得要命的肩膀仿佛立时好了大半。他揣好银子,脸上堆起的笑比刚才还要灿烂三分,话也像不要钱似的往外涌:“几位真是赶上时候了,再晚两日,灵堂都该撤了。我家大老爷这回走得真叫一个急,头天晚上还正正常常吃着饭呢,谁成想,第二天早上人就没了……” 他一边在前面点头哈腰地引路,一边碎嘴子不停地絮叨,那架势恨不得把冯家祖宗八代的陈年旧事都一股脑儿抖落出来,好对得起手里那块沉甸甸的赏钱。 崔珩状若无意地随口一问:“这高陵镇里的官宦之家,想来也不多吧?” “可不是嘛!”冯二点头如捣蒜,语气里带着一股子独一份儿的骄傲,“满打满算也就我们冯家这一户。前头陈家在的时候还能凑个一双,后来他们搬走了,这方圆百里能称得上门第的,也就剩下我们了。” “可不是。” 仆人点头如捣蒜。 “不多不多,就我们冯家一户。前头陈家在的时候还能说两家,后来搬走了,就剩我们了。” 马车在冯府门前停下。 门面堂皇。朱漆大门,铜钉锃亮,门口两尊石狮子,檐下挂着白灯笼,但只挂了一对,冷冷清清的,像是走个过场。 冯二拿了赏钱,态度愈发殷勤,点头哈腰地引着众人往里走。穿过影壁,绕过几道回廊院落,直奔灵堂而去。即便出殡已毕,府内依旧挂满了未及撤下的白绸,风一吹,透着股说不出的凄冷。 “几位贵客见谅,咱家太爷如今年岁大了,又一直病着下不来床,没法亲自出来接待。”冯二一边在前头带路,一边低声交待着府里的情形,“如今府上的丧事和里外杂务,全是二老爷的夫人在一手主持。大老爷走得实在太急,家里上下都有些猝不及防,若有周全不到的地方,几位多担待。” 灵堂转瞬即到。 虽说人已入土,但灵堂内的供桌依然肃穆地摆在那儿,香烛缭绕,供品新鲜,中间供奉着大老爷的灵牌。 此时,一名妇人正站在灵堂中央指挥着下人们撤换祭物。 她穿着一身素净的孝服,发髻上别着朵白花,举手投足间尽是当家主母的威权。 “夫人,小的已将成衣取来了。” 冯二上 前介绍道:“这几位……这几位是大老爷生前的旧友。方才在城里遇着了,听说大老爷仙逝,特意赶来吊唁的。” 崔珩立在灵堂前,香烟缭绕间,他微微躬身行了一礼,举手投足间尽是世家公子的风度。 “在下等来迟一步,没能赶上冯大爷出殡,心中深感遗憾。” 崔珩语气真诚,目光扫过那还未撤下的灵堂,“不知能否在贵府凭吊一番,顺便借宿一宿?” “不方便。” 柳氏回绝得干脆利落,不留半分余地。 她转过头,凌厉的视线如刀子般剐向缩在门口的冯二。 “冯二,你在这府里领的是什么差事?府里如今是什么情形,你心里没个数?什么来历不明的人都敢往里头带,这种不知根不知底的,若是惊扰了大老爷的亡灵,你算怎么回事?” 冯二被骂得狗血淋头,低着脑袋连大气都不敢出。 柳氏冷哼一声,收回视线。 “下次长点记性,还不快滚。” “是是是,奴才知错,奴才这就滚。”冯二连声应是,如蒙大赦般躬着腰,倒退着一溜烟退了出去。 柳氏这才缓缓转过头,那双带着审视意味的眼睛冷冰冰地落在崔珩身上。 “几位的心意,我们心领了。只是府上新丧,诸多不便。”柳氏的态度依旧拒人于千里之外,“天色确实不早了,城东有家客栈,环境干净且价格便宜,几位请便吧。” 周晅哪里受过这种冷遇,就要发作。 崔珩却像是早有预料,他抬起折扇,轻轻横在周晅身前将其拦住。随后,他往前走了一步,冲冯二夫人柳氏微微一揖,礼数周全得让人挑不出半点错处。 “夫人教训下人是应该的,主家威严,自然容不得奴才惫懒。只是——” 崔珩直起身,目光清明地看向柳氏,声音虽温润却掷地有声:“我等并非寻常闲人。先君在世时,曾与冯公有过一段旧交,此番路过高陵,惊闻噩耗,按礼数,当谒灵寝、拜丧主。若我们就此过门不入,反倒是失了礼数。” 这一番话,软硬兼施。他不仅坐实了“世交”的身份,更隐隐透出一种压力——若你今日不留我们,便是冯家失礼在先,亏待了故人门生。 柳氏的脸色阴晴不定。 按唐时礼法,故旧登门吊丧,主人若是不予接待反而将人往外轰,是把整个高陵冯家的体面扔在地上踩。 苏幕站在后头,听得一愣一愣的。 她忍不住偷瞄了崔珩一眼,心底泛起一阵嘀咕:这位金主公子……真是好生厉害。 一旁的周晅也是有些惊讶。 这清仲……居然这么会说谎? 他这个表弟平日里最是清高,哪成想为了混进冯府,居然能脸不红心不跳地编出这种天大的瞎话来。 阿砚不动声色地回了个眼神,那意思再明白不过了——这才哪儿到哪儿,您且瞧着吧。 正当苏幕还在暗自感慨崔公子的“忽悠”功力时,寂静的灵堂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且凌乱的脚步声。 “砰!” 灵堂厚重的木门被猛地撞开,一个女子冲了进来。 10. 要给金主留给好印象 这女人披头散发,孝服歪斜,脸上不知是泪痕还是口水,亮晶晶地淌着,嘴里发出咯咯的笑声。 “老爷——老爷藏起来了——” “你们看见老爷没有?他藏起来了,他跟我躲猫猫呢——” “嘘——他在里头,他不出来,他让我找——” 柳氏脸色骤变。 “来人!来人!把大夫人弄下去!” 外头站着几个下人,面面相觑,谁也没动。有人被推搡着往前走了两步,又迟疑着停住了。 这可是大老爷的正妻。 疯是疯了,可名义上,她还是主母。 这会儿冲上去拉拉扯扯,万一将来她好了呢? 做仆人的准则,从来都是——卖力气可以,卖命不行。 柳氏气得浑身发抖,对着僵立在一旁的粗使婆子厉声呵斥:“你们——你们都聋了不成?” 大夫人郑氏却像是完全听不见,她眼神涣散,整个人半跪在地上,枯瘦的手指神经质地抓挠着地面,嘴里还在含混地嘀咕:“老爷……老爷藏起来了……他们找不到……” 林曦从后面悄无声息地走上来。她指尖微动,手里不知什么时候已拈出一根银针。 郑氏还在挣扎着往前扑,口水顺着嘴角淌下,模样癫狂。林曦的面色沉静如水,手起针落,那根银针稳稳地扎入郑氏头顶的百会穴。 郑氏的身子猛地一顿。 她半张着嘴,所有疯狂的动作在这一瞬像是被定格了一般,随即,整个人软绵绵地瘫了下去。 林曦单手稳稳托住她的肩膀,顺着力道将她慢慢平放在地。 她拔出针:“送她回去休息。” 立刻有两个仆妇上前。 柳氏转过头,看向崔珩。 她脸上的怒意还未散去,强撑起一丝客气的假笑。 “让几位见笑了。大嫂自从大伯走后,这疯病是愈发重了,整日里胡言乱语。若不是看在多年妯娌的情分上,我是断断不能容她在灵堂前这样放肆的。” 崔珩淡淡一笑,“二夫人持家有道,自然是极辛苦的。” 柳氏却没耐心再同他粉饰太平,她冷着脸,再次下了逐客令:“府上还有要事,天色不早,几位请便吧。” 一直沉默的周晅此时上前一步,从袖中取出一块玄铁令牌。 柳氏扫了一眼,脸色瞬间变了。 左金吾卫中郎将,周晅。正四品下。 周晅神色如常地将官凭收回袖中。“本朝律令,凡有可疑命案,需如实报官府备案。” 他掌的是禁卫京华之权,按理说管不到高陵县这方圆百里的地方命案,可天子近臣,向来就有更多权限。 周晅看向柳氏:“你家大老爷究竟是怎么过世的?为何这般匆匆出殡?” 见他们不会轻易罢休,柳氏深吸一口气,终是抿了抿嘴,侧身让开了路。 “……几位请。” 今日若是强行赶人,冯家怕是真要摊上官司。 柳氏亲自将他们领到一间偏僻小厢房门口。 “大伯暴病,不幸身亡。夫君还在外地赶回来的路上,太爷又一直卧病在床,家中实在无主事之人。” 柳氏停住脚,语气幽幽,“我一个妇道人家,接见外男,已是礼法不允。委屈几位,先在此将就一晚。” 崔珩点头,“夫人说得是。叨扰了。” 门一关上,阿砚就炸了。 他环顾了一圈厢房,声音里满是愤慨:“这么小?!公子,这哪是住人的地方!看来,表少爷的名头也不怎么好使么。” “出门在外,一切从简。” 崔珩径自坐下。 “再说了,有身份也不能恃强凌弱啊。” 阿砚手脚利落地铺床,边不住小声嘀咕:“公子您现在说得轻巧,等夜里睡不踏实了,受罪的还不是您自个儿……” 崔珩没理会他的碎碎念,只是静静看着 他把自备的床单换好,又掏出一个精致香炉点上。 “行了,公子您先歇着。” 崔珩点点头:“辛苦了。”他顿了顿,像是想起什么:“还有多出的床单么?给苏姑娘也送一条去。” 阿砚愣住了,“啊?给她?”他一脸的不解与肉痛:“公子,您干嘛对她这么好啊?那就是个雇来的江湖丫头,皮实得很,哪用得着这些讲究……” 崔珩想的却不是这个,昨夜在驿站时,隔着墙板都听见苏幕房里传来的动静。 窸窸窣窣的,一会儿翻过来,一会儿滚过去,折腾了大半宿。 在崔珩看来,那定是因为驿站的被褥粗粝潮湿,让那姑娘不适应到了极点,才这般辗转反侧。 崔公子感同身受,那种滋味,确实不好受。 只是他这同情心显然发错了方向——苏幕昨晚那是头一回睡正经床铺,兴奋得在里头打滚呢。 阿砚还在那儿嘀咕:“她用衣裳垫着睡就行了呗!” 有多的怎么不知道给他嘛! “再说了,公子您这多余的床单咱们也该先送表少爷呀。” “明允?”崔珩靠在椅背上,闻言笑出声。 “给他一堆草他也能鼾声雷动。” 阿砚一想,觉得那倒也是。 “那不如送给林姑娘做个人情。她是太医署的医令,还是韦相推荐的人,我看她对公子似乎颇有微词。公子若能笼络住她,咱们往后的日子也能顺遂些。” “林姑娘……”崔珩微微扬眉,“她是大夫,医者多有洁癖,未必肯受旁人的东西。” 阿砚回嘴:“论起洁癖,天下还有谁能比得过公子您呐?” 崔珩闻言,清清淡淡地横了他一眼,带着三分无奈并着两分嫌弃——偏不显得凶戾,倒像是春日檐下的微风拂过青翠竹梢。 阿砚早就看惯了,却还是感慨自家公子这副相貌,当真是状若星月,如月下古松、深山流泉,教人挪不开眼——纵是被他嫌弃地剜上一眼,心里也是愿意的。 他嘿嘿一笑,半点不打怵:“公子,您该不会是怕了林姑娘吧?” 崔珩收回视线,语气从容:“非是怕,乃是敬”,又催促道,“快些给苏姑娘送去,莫要太晚了。” “好好好,唯女子与公子难养也……” 阿砚翻出一条松软干净的床单,嘟囔着出了门。 没一会儿,便折了回来。 崔珩略显意外地挑眉:“这么快?” 阿砚把那床单一丢,摊了摊手:“苏姑娘不在屋里。公子快歇下吧,明儿个还得——” 话未说完,崔珩已然站起身,“我去看看。” “公子您这又是何必?” 阿砚赶忙扯下架子上的狐裘往他肩上披,嘴里连珠炮似地念叨:“她一个大活人还能在府里丢了不成?” 崔珩慢条斯理地系好披风的带子,神色 冷峻了几分。 “深夜的冯府刚历过命案,不知暗处藏了多少魑魅魍魉。她一个姑娘家,不安全。” 说罢,他推门而出,清冷的夜风瞬间灌了进来。 “我去寻她,你先睡吧。” 灵堂空荡荡的,唯有一块牌位冷清清地立在供桌中央。 守灵的只一老仆,此时正歪在角落的木椅里,脑袋一点一点地打着摆子,早已沉沉睡去。 苏幕绕着唯一的火盆转了圈,又猫着腰转到供桌前,蹲下仔细摸索了一阵,依旧空空如也。 她不死心,转到灵堂阴暗的死角,四处敲敲打打,还是没发现什么暗格。 苏幕皱巴着脸。 好不容易接了单正经活儿,她是存了心思想要好好表现一番的,冯家这案子明摆着处处是漏风的窟窿,若是能被她揪出点线索,那位崔公子定会觉得这钱花得值——到时候,自己的生计便有了着落。 怎奈如今棺木已然入土,灵堂里干净得过分。 她之前顺簪子,还被那崔公子抓了个正着。 到底怎么才能显出自己的本事呢? 苏幕拍掉指尖蹭上的灰土,有些泄气地站起身,刚一转头,视线便撞上了一碟点心。 桂花糕、绿豆糕、枣泥酥,层层叠叠码得整整齐齐,虽然冷了……但她还没吃饭! 苏幕喉头微动,忍不住往前凑了半步,即她又生生地止住了脚。 这点心是敬给死人的。 行走江湖,总要有点底线,只能对着那酥点,望碟兴叹了。 她叹口气。 灵堂的木门发出轻微的一声吱呀,一抹月白色无声无息地立在了门口。 清冷的月光为崔珩周身勾勒出了一圈浅浅的光晕。 “……崔公子?” 苏幕猛地愣在原地。 眼前的景象,像极了她从前在那些泛黄的旧画本子里瞧见的图景—— 谪仙人。 “苏姑娘,深夜在此,是在做什么?” 苏幕回过神,立马挺直腰杆,一脸正色道:“我在找线索。但是……” 她有些泄气地瘪了瘪嘴,蹲了下去,声音里透着几分掩不住的小失落。 崔珩见状,唇角不由得浅浅勾起。 他看得出来,这姑娘是真想接下这单生意,那股子想表现自己的热情,几乎都要从那双亮晶晶的眼里溢出来了。 “苏姑娘,怎么会想到入这一行的?” 崔珩忽然有些好奇。 苏幕盯着火盆里明灭的余烬,随口答道:“为了混口饭吃呗。我师父就是干这个的。” 二人聊起来,灵堂的老仆竟是没醒。 “那你的亲人呢?” 苏幕眨眨眼,“我是孤儿。师父从乱坟岗把我拣回来的。我不知道家里人是谁,亦不知自己生辰什么的。” 灵堂内陷入了一阵冗长的沉默,唯有那守灵老仆的鼾声,在空旷的室内回荡。 崔珩站起身,月光在他清俊的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 苏幕:“?” “脚蹲麻了。” 崔珩声音清润如初。 “要去别的地方找找线索吗?” 苏幕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像是燃起了两簇小火苗。“好呀好呀!” 方才那点自伤身世的感伤早就被她抛到了九霄云外,满脑子只剩下一个念头——她要给金主留个好印象! 11. 江湖总有意外 苏幕老老实实跟在崔珩后头,满脑子都在盘算一会儿怎么大显身手。 走着走着,前头的月白身影毫无预兆地停了。 她正出神,没刹住车,一头撞在了崔珩后背上。 苏幕疼得吸了口气,赶紧捂着脑门往后跳。 “对不起对不起,公子,我没看路……”她揉着眼睛定神一看,愣住了。眼前不是什么藏尸的地窖,也不是关人的密室,而是灶台、水缸、案板,还有梁上挂着的一排红亮腊肉。 “欸?”苏幕茫然地转过头,“这是后厨啊?崔公子,你是找不着回屋的路了吗?要不我来带……” 崔珩没说话,随手推开厚重的厨房门,“进来。” 苏幕狐疑地跟进去。只见崔珩在那灶台边转了一圈,掀开笼屉,端出一碟还冒着丝丝热气的点心,推到了她面前。 苏幕喉头不自觉地攒动了一下。 那一叠小点心白胖精致,诱人得紧。 她正要伸手去抓,却听崔珩轻咳了一声。 苏幕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墙角立着一口大水缸,旁边静静搁着个木瓢。 懂了,金主嫌她手脏。 苏幕乖乖过去舀水净了手,随后便在那大快朵颐起来。 崔珩则在厨房里不紧不慢地转了一圈,这儿看看,那儿掀掀。 大锅里还温着半锅白粥,旁边的案板上摆着几碟给主人的宵夜。 苏幕嘴里塞得鼓囊囊的,还不忘客气一下:“公子也尝尝?冯家厨子的手艺,当真不错。” 崔珩摇头,苏幕也不客气,把剩下半块枣泥酥塞进嘴里,顺手又把碟子里剩下的酱肉给顺了。 崔珩若有所思。 丧葬期间,主家悲恸,饭食规格却如此体面。 冯家,当是真有钱。 苏幕心下明了,崔珩是因为瞧出她没吃晚饭,才特意带她来这灶房“寻宝”的。 “公子是要去大老爷那儿探探吗?我来带路!” 她蹦蹦跳跳地往厨房门口走,手上的油渍还没揩净,一副兴冲冲的样子。 “我已经摸了个底——” 苏幕伸手指着左前方,语气里带了点掩不住的小得意:“正院在东边,最大的那个院子就是大老爷的。二老爷家住西跨院,老太太在那后头——” 崔珩不远不近地跟在后头,神色淡然。 其实大老爷的卧房在哪儿,他闭着眼睛也能猜个八九不离十——官宦人家的宅子,格局向来是有定数的。前堂后寝,东尊西卑,皆有规矩可循。 但他没戳穿,只是一言不发地由着她带路。 冯家大老爷冯敏的院子坐落在东边。 穿过一道圆润的月洞门,眼前豁然开朗——三间正房四平八稳地立着,两侧各带耳房。檐下孤零零地挂着几盏白纸灯笼,内里的烛火在这死寂的夜里一跳一跳,透着股说不出的阴冷。院正中扎根着一棵枝繁叶茂的老槐树,硕大的树冠遮了大半边天,支离破碎的月光顺着缝隙漏下来,在青石地上洒了一地晃动的碎银子。 正房的木门虚掩着,透出一条漆黑的缝隙。想是因为家中遭逢大丧,正经的主人故去,这会儿竟连个守门的下人也瞧不见。 崔珩面色如常,撩起下摆,迈步进去。 苏幕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身侧,带点试探地问:“公子,你不怕黑啊?” 崔珩步履不停,偏过头淡淡地看了她一眼,“怕什么?” 苏幕歪着脑袋想了想,如实答道:“不知道。我师父总说,像你们这种讲究的贵人,天黑了是绝不出门的。因为晚上阴气重,容易招惹不好的东西。” “不好的东西?” 听了苏幕那番“招邪”的论调,崔珩依旧走得闲庭信步,甚至慢条斯理地给苏幕讲起了长安城里那些贵勋世家的荒唐事。 “太原王氏有个小郎君,平生最怕鬼神。有一回深夜归家,非说瞧见家门口蹲着尊青面獠牙的巨兽,吓得当场闭气,险些没救回来。” 苏幕屏住呼吸,正要问那巨兽到底是什么,就听见崔珩语气平淡地接了后半句:“后来家里人提灯一照,发现那不过是白日里下人洗坏了,晾在石狮子头上的一条……裤子。” 苏幕愣了一瞬,“噗”地笑出声,方才那股子被老槐树和白灯笼勾起来的寒意,竟被这“大裤衩子”给冲散了大半。 崔珩见效果不错,继续道:“还有荥阳郑家的老二,他出门只穿新衣裳,穿一天就扔。他娘请人算过,说他命里带煞,旧衣裳最是容易招邪。” 苏幕原本还在笑,闻言动作僵了片刻。 她低下头,瞅了瞅自个儿,眼神里带了点江湖人特有的心虚。 “公子,我这也是旧衣衫……我不会也招邪吧?” 那蹭来的免费新衣她舍不得穿,但干这一行的,嘴上说着不怕,心里最忌讳这种奇奇怪怪的口头官司。 崔珩看着她那副如临大敌的模样,嘴角抿了抿。 “不会。” 苏幕这才长舒一口气,拍了拍胸口,小跑两步跟上,一脸期待:“还有吗?还有吗?” 她发现这位崔公子的“故事包”比师父攒了一辈子的还要精彩。 自从师父去世后,她已经好久没听过这种正经又荒诞的闲话了,心里那点小迷信,早被这些段子挤得没了影。 崔珩略一沉吟。 “清河崔家有个小公子——” 苏幕立马竖起耳朵。 “他十二岁那年,才第一次自个儿穿衣裳。那日恰逢他家小厮不在,他便坐在床边等了半个时辰。最后他爹推门进来,发现他还穿着单薄的中衣在那儿发愣。问他为何不穿,他竟一本正经地发问:‘有道是君子当正衣冠,可是父亲,这衣裳到底哪边才是正着的?’” 苏幕“噗”地笑出声,脑海里瞬间浮现出一个锦衣玉食却手足无措的小书呆子形象。 “后来呢?这位小公子学会穿衣裳了吗?” 崔珩没答话,抵住那扇虚掩的雕花木门,缓缓向内一推,在死寂的深夜里发出一声沉闷而冗长的闷响。 屋里没点灯,月光从窗棂缝隙里漏进来,雪一样的白。 苏幕跟在他身后,探进脑袋。 桌椅还稳稳地摆在原位,茶几上整齐地陈列着一套茶具;绕过那扇透光的屏风,便是卧房。床帐低垂,被褥叠得方方正正,可诡异的是,目之所及竟寻不见半点日常生活用品。 崔珩立在床边,以袖掩面 ,眉头微微蹙起,不知道是不是他的心理作用,这屋子里仍残存着一种难以言说的气味,沉闷而压抑,到底是刚死过人的。 “公子,是不舒服吗?”苏幕抽了抽鼻子,敏锐地察觉到了金主的不适。 未等崔珩答话,她已动作利索地从腰间摸出一个打满补丁的小布包。 苏幕指尖捏起一片,踮起脚尖递到崔珩面前。 “闻闻这个。是艾草。我平时下墓探路之前总要闻上一闻,最能挡浊气,清醒神志。” 崔珩顺着她的手势低下头,一股淡淡的、带着野性生机的草木清香瞬间钻入鼻腔,将那股令人作呕的闷味儿冲散了不少。 他直起身,那双清冷的眸子开始重新审视这间透着古怪的屋子。 低垂的床帐、平整的被褥,到茶几上的瓷盏,甚至是墙上挂着的字画,崔珩的目光一一掠过。这些东西都是新的。茶具是新的,被褥铺盖也是新的。 “这里寻不见他的生活旧物,莫非是有人急着处理了现场?” 苏幕又往前凑了凑,盯着那干净得过分的床榻,分析道:“公子,咱们在郊外的时候,我看过大老爷冯敏的墓。那墓里头可一点陪葬都没有啊。” “那就是被凶手处理掉了。” “不一定。”出乎崔珩意料,苏幕竟没顺着金主的话往下说。 “人死后,他生前贴身用过的东西,也有可能付之一炬烧个干净”,苏幕说得头头是道,“相当于是早点送下去早点能用上。” 崔珩神色微凝,一时间竟被这“江湖规矩”堵得接不上话:“……” 他沉默片刻,试图将逻辑拉回正轨:“好吧,暂且算你说的有理。但按常理推断,林姑娘说大老爷是被锐器刺中了脏腑,这府里定然藏着个行凶之人。” “不一定啊。” 苏幕眨眨眼,一脸无辜:“万一是大老爷自个儿不小心跌上去的呢?” 崔珩:“……” 他虽不理世事,却并非笨嘴拙舌之人,此时,对着苏幕这番胡搅蛮缠又透着点莫名道理的话,竟生出一种不知从何反驳的无力感。 他好气又好笑地,半晌才道:“……此话怎讲?” 苏幕摊摊手:“我师父说,从前有个盗墓贼,半夜摸进个大墓,里头黑得伸手不见五指,那贼摸索着往前走,结果一脚踩空,跌进了殉葬坑里。谁成想那坑底正正好好立着一把陪葬的铜矛,矛尖齐刷刷朝上。就那么巧,他就把自个儿给捅死了。” 屋子里陷入了一种诡异而死寂的安静。 崔珩站在阴影里,一时之间竟不知道该摆出什么表情。 他自幼听的是圣贤经传,见的是朝堂博弈,纵然博览市井话本,也少见这种故事。 所幸苏幕并没指望这位金主能给什么反应,已经自顾自地忙活开了。 她先是利落地往地上一蹲,半个身子都探进了床底,在那儿摸索了一圈,又扯了扯低垂的床帐摩挲了几下,扔了床帘又在堆满经史子集的书架前驻足片刻……反正看不太懂。 最后,苏幕的视线定格在了墙壁上挂着的一幅画跟前。 那画上绘的是寒江垂钓,笔触生涩,与这满屋子昂贵的陈设相比,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12. 舌尖上的线索 崔珩信步走过去,火折子的光晕随着他的动作微微晃动,“在看什么?” 苏幕盯着那幅画,眼神里透着几分迟疑:“公子,这幅画……” “画?” 崔珩见她神色凝重,只当她是在赏画,一本正经地解释道,“这是江南一带的笔意,远山处用淡墨层层晕染,近水则是大片留白,乃是前朝文人墨客间颇为盛行的画法。落款处这方印瞧着也只是枚闲章,非是出自什么名家之手——” 话音未落,苏幕突然凑了上去。 她的鼻尖紧紧贴着纸面,顺着轴杆从上嗅到下,又从左挪到右,鼻翼极其灵活地翕动着。 崔珩平生见过无数种赏画的姿态。有立于丈外远观神韵的,有抵近细察笔触脉络的,也有背着手沉吟不语或是摇头晃脑品评高下的,但着实没见过把脸贴上去生闻的。 他微微挑眉,心下纳罕:这画难道还能闻出什么名堂不成? 随即,一个念头飞速掠过脑海——莫非这画轴之中淬了什么见血封喉的毒药? 但看着苏幕那副恨不得把纸吸进鼻子的架势,又不像。 若真有剧毒,这姑娘怕早就跑了,断不会闻得这般陶醉且认真。 苏幕终于直起腰,转过头看向崔珩,那双在暗处亮晶晶的眼睛里满是笃定。 “公子,味道是一样的。” 崔珩微微一怔,有些不解地挑眉反问:“什么一样?” 苏幕抬手指了指那幅画,语气认真:“这画上的味道,和先前开棺时死者口鼻里残留的香灰味儿,一模一样。” 崔珩听罢,眉心不由得攒在一起。提及死者口鼻里的香灰,他下意识地回想起郊外开棺的情景——那时他站得远,毕竟死者污秽,又是开棺取证,到底不想靠得太近,也就没细闻那味道。 崔珩收敛起闲散心思,迈步走过去闻了闻。 果然,一股极淡却持久的香味钻进鼻腔。 那并非普通廉价香灰,透着股子清甜,细辨之下,还带着一点名贵檀木与沉香压底的余韵。 崔珩眼神微沉,他认得这个味道。 这是京城贵族之间极为流行的熏香,多用于深宅大院里的礼佛供奉。 这画上有香,龛上有佛,本不奇怪。 可是,死在“自个儿跌倒”意外里的大老爷,口鼻里为何会塞满了这种供佛的贵重香灰? 崔珩直起身,环视着这间干净得过分的屋子。 如果冯敏口鼻里的香灰与这幅画上的味道一致,便说明凶手极大概率是在这间房内就地取材。 那么,这卧房便极有可能是第一案发现场。 若是蓄意谋杀,凶手大可自带利刃,何必用这种极易留下线索的香灰?可若是临时起意,在那致命的一刺之后,谁又能如此冷静地在短时间内抹除所有生活痕迹,甚至换上一套崭新的被褥瓷器? “公子?”苏幕在一旁歪着头看他,见他神色不定,小声唤了一句。 崔珩回过神,目光落在那些平整青砖上,忽然开口:“这间屋子里,还能找到血迹吗?” 苏幕在屋里轻手轻脚地转起圈来。 “血迹这东西,讲究得很。看着是擦干净了,甚至用水冲过、用碱刷过,但一般会有遗漏。” 苏幕说干就干,转身就往外跑。 崔珩正疑惑她是不是要临阵脱逃,没一会儿,就见这姑娘风风火火地折返了回来,怀里还抱着个黑漆漆的陶罐子。 “厨房里顺来的老陈醋。”苏幕把罐子往地上一放,熟练地从腰间布包里翻出两块火石,又寻了书房里一处不起眼的角落,支起一个简易的炭火小盆。 崔珩站在一旁,看着她动作利索地将大半罐陈醋“哗啦”一声浇在滚烫的炭火上。 “嘶——” 一阵浓郁到近乎呛人的酸苦烟雾瞬间升腾而起。 崔珩猝不及防,那股子直冲天灵盖的酸味儿险些让他维持不住体面。 他飞快地以袖掩面,声音从袖口后传出来,显得闷声闷气: “这便是……你的法子?” “公子忍忍,这醋烟一过,地砖见过红的地方就会显出褐青色。” 苏幕倒是不怕,她甚至还伸手扇了扇烟雾,像是在招揽什么宝贝,“看!那儿!” 火折子的微光下,只见原本平整干净的青砖缝隙里,竟然隐隐约约渗出了一层黑色。 崔珩神色一凛,顾不得那醋熏得人眼眶发酸,跨步上前。 苏幕动作利索地蹲下身,从腰间的小布包里摸出一柄细长的铁钎子。她精准地将钎子插进那处泛黑的砖缝,手腕用力轻轻一撬,随后借着微弱的火光将钎子抽了出来。 铁钎尖端沾着一点极干涸却厚重的暗红。苏幕面不改色地伸出指尖,在那点暗红上蹭了蹭,又反复搓捻几下。 “公子,是新鲜的。” 崔珩眉宇间染上一抹疑色:“何以见得?” “公子,墓里经常有血的,这里头的门道大着呢。”苏幕那副理所当然的语气,仿佛是在谈论后厨里的腊肉。 “几百年前的陈年老血,干透了之后碰碰就碎成了齑粉,但新鲜的血即便干了,搓开来的颜色也还是透着暗红,也不会碎开。” 还没等崔珩从这长篇大论里缓过神来,就看见苏幕摸了摸肚子。 “……我忽然有点想吃城南那家的鸭血粉丝了。要那种血块切得方方正正,煮得嫩生生的,吸饱了汤汁一抿就化……” 崔珩:“……” 他自幼博览群书,听过“茹毛饮血”,也见过“杀人见血”,却唯独没见过有人能在凶杀现场如此自然且热切地讨论鸭血的口感。 崔珩轻轻咳了一声:“凶手大概率就在府里。” 苏幕正忙着掏出帕子包裹那块沾了血的砖缝土,闻言抬头看他:“公子是怀疑柳氏?” 崔珩没答。 他脑海中浮现出灵堂里那个女人的身影——作为弟媳,主持长兄大丧,她脸上根本瞧不出半点悲戚之感。 这么忙碌还不忘差遣仆人去店里取回新衣。 她责罚起仆人来手段极其干脆利落,而在看向他们这群所谓的“故吏门生”时,眼底流露出的全是不耐烦。 更不用说,她对大夫人郑氏那副态 度。 再看这间书房,连生活旧物都处理得一干二净。 放眼整个冯府,除了这位二房夫人,还有谁能如此自然地在众目睽睽之下调动人手,抹除所有痕迹而不引起仆人们的怀疑? “你是觉得……”崔珩问道:“她其实对大老爷的死很开心?” 苏幕一脸无辜地摊开手:“我不知道呀。” 崔珩:“……” 他的脑子已像跑马灯一样转了好几圈——二房争产、长兄暴卒、弟媳主丧、大妇疯魔……这些要素凑在一起,放在长安城最红火的话本子里,起码够写上整整三回。 没错,看似清高脱俗、不理世事的崔公子,平日里穷极无聊时的唯一爱好,便是搜罗西京市面上新出的各色话本子。 崔珩虚咳几声,以此掩饰自己的小心思。 月光逐渐被云层遮得严严实实。 苏幕动作利落地从腰包里摸出一盏样式古怪的小灯,将其点燃。 “这是长明灯。”见崔珩盯着灯看,苏幕语气里满是藏不住的自豪,“是隋代的一位墓主陪葬的好物,”她像是陷入了什么美好的回忆里,“满满一缸油呢,省着点用够烧上几百年的。我特意灌了一小瓶出来,这可是正经的‘老古董’。” 崔珩张了张嘴,硬是没说出一句完整的话来。他已经数不清今夜自己究竟无语凝噎了多少次。 “……挺好的,多谢。” 崔珩最终憋出这么几个字,神色复杂地接受了这份跨越百年的“光亮”。 苏幕得了夸奖,将长明灯举得更高了,猫着腰在屋里一寸寸地转。 二人将这间过分干净的房间翻了个底朝天。 借着长明灯那幽幽的火光,在神龛不远处的砖面上,一道原本在月光下根本无法察觉的暗痕显了形。那是明显的拖曳痕迹,呈现出一种暗沉的铁青色,从床边歪歪斜斜地往外延伸,一直消失在博古架的阴影里。 “走吧。” 月色西斜,崔珩心满意足地收起好奇心,往门口走去。 “哦。”苏幕乖乖应了一声,举着那盏幽幽的长明灯跟在后头。可刚走到门槛边,她脚底猛地一打滑,整个人重心不稳地向后仰去。 崔珩眼疾手快,一把拎住苏幕的后领子。 一时间,崔公子竟僵在了原地。 继续拎着吧,实在有失大雅;撒手吧,又不知该怎么解释这失误。 苏幕的两只手在半空中晃了晃,像是在划水:“公子……” 崔珩赶紧顺势将她放回地面,掩饰性地轻咳一声,目光落向苏幕刚才踩到的地方。 只见门槛下缘的地砖上,竟有一摊亮晶晶的液体。 苏幕已经利落地蹲下身,指尖沾了一点那液体,放在鼻尖嗅了嗅。 “这是油啊。” 她抬头看向崔珩,语气笃定。 “什么?油?” 崔珩微微扬眉,脑海里瞬间浮现出刚才去过的后厨。 为何这卧房里会有油呢? “这是……”苏幕拈起那点油腻,甚至没有半点犹豫地凑近嗅了嗅,“豆豉油。” 13. 崔公子的洁癖好了吗 “豆豉油?” 崔珩原本伸出的手微微一僵,神色复杂地看着她:“你连这也能闻出来?” 这姑娘是狗鼻子吗? “公子有所不知,有些大墓里头会专门摆上几口油缸,里头浸着的油和可以吃的油不一样,” 苏幕说得云淡风轻,仿佛那不是阴森的陪葬品,而是自家的咸菜坛子。但这摊油,是很新鲜的。没有那种土腥气,倒像是刚从厨房的灶台上溅出来的。” 崔珩神色一凛,脑海中那些破碎的线索如同珍珠一般迅速成型。若是大老爷冯敏当真因为“不小心”跌倒而撞上锐器,而这门槛边又恰好躺着一摊滑腻的新鲜豆豉油,那……还是意外么? 冯府又为何会讳莫如深呢? “豆豉油,拖曳的血迹,消失的旧物……” 崔珩低声沉吟。 就在此时,黑暗中忽然窜出一个身影。 那是大夫人郑氏。 她披头散发,眼眶深陷,那对眼珠子在惨淡的月光下亮得骇人,透着一股近乎癫狂的死志。 她猛地扑向苏幕,死死拽住她的袖子,那长长的指甲几乎要透过布料掐进肉里。 “他们杀他——!” 郑氏的声音尖利刺耳,像是一柄锈蚀的尖刀划破了深夜的死寂。 “有人敲棺材——我听见的——我听见的——!” 她语无伦次地喊着,每一个字都带着令人毛骨悚然的颤音。 崔珩见状面色一沉,立刻起身想把郑氏拉开,刚触碰到对方的胳膊,便被一股巨大的蛮力狠狠甩开。 苏幕被郑氏拽得东倒西歪,手里的长明灯火光一阵乱晃。 贵为清河崔氏的公子,崔珩自幼博览群书,却未练过什么拳脚功夫,且对面这终究是个弱女子,他没办法拉下脸来用力拉扯,局面顿时有些僵持。 两人原本还在博古架旁演着一出“英雄救美”,结果崔珩脚底一滑。 他脑内闪过话本里那些“翩然落地”的俊俏身姿,可现实是整个人毫无形象地向后仰去。 苏幕倒是想效仿他刚才提溜自己的劲儿,反手一抓,但力道不够。 “哎呦——” 苏幕非但没把这只“大仙鹤”稳住,反而被崔珩带着,像两块刚下锅的豆腐,乱糟糟地摔在了一起。 长明灯在地上滚了两圈,火光熄灭。 苏幕半个身子压在崔珩胸口,手里还死死拽着人家那截昂贵的领子。 崔珩被撞得闷哼一声,正想说点什么来维持最后一点碎掉的体面,冯府那头的喧闹声便如潮水般涌了过来。 “大夫人!大夫人怎么跑出来了——” 一连串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火把的光亮由远及近,将原本死寂的院落照得忽明忽暗。 “快,去禀报二夫人——!” 回廊里顿时乱成一团,仆从们的呼喝声、凌乱的脚步声交织在一起。 不多时,柳氏已匆匆赶来。她身上只披着一件外衫,发髻散乱,显然是刚从睡梦中被惊醒爬起来的。 此时她站在廊下,脸色铁青得吓人,那双平日里精明利索的眼睛,死死地盯着被强行架起来的大夫人,随后又冷飕飕地扫过还有些狼狈的崔珩和苏幕。 “又在这疯言疯语!” 柳氏的声音又尖又利,显然是生气了。 郑氏被两个粗壮的仆役死死架着拖曳,却仍拼命挣扎,嘴里反复含糊着关于“敲棺”的疯话。 苏幕跑了几步,扶住人。 “夫人,你说你半夜听到敲棺声?那是哪天呀?是大老爷死的那天么?” 郑氏的声音干枯:“夜里……夜里有人敲棺材……一二三……一二三……” “还愣着干嘛!” 冯柳氏猛地一挥手,厉声喝道:“还不快把她带下去!还嫌出丑出得不够多么!” 仆人们不敢怠慢,大夫人那断断续续的“一二三”终究是消失在了院落深处。 冯柳氏回过头,看着崔、苏二人,生硬地挤出一个假笑。 “让崔公子见笑了,我这嫂嫂心智一直不大清爽,见人就胡说,惊着二位了。” 崔珩皱起眉,沉声道:“她说的敲棺——” “敲什么敲?” 冯柳氏生硬地打断道:“停灵的时候,棺材一直都好好的,那不过是疯婆子的胡言乱语,二位不必当真。” 她福了福身,语气里透着股子下逐客令的冷硬:“夜深了,几位还是早些歇息吧。” 说完,也不等崔珩回应,裹紧外衫,匆匆离去。 空荡荡的回廊里,只剩下被陈醋熏得满身异味的崔珩与苏幕。 “走吧,回去睡吧。” 崔珩只想早点回去换衣服。 “好吧。”苏幕闷闷地应了一声,语气里透着股子显而易见的失望。 她原本还想趁热打铁,多刷一下自己的存在感。 崔珩走了几步,却见苏幕跑开了。 “公子你先去睡吧~” 第二天一早,熹微的晨光还未完全穿透层层叠叠的屋檐,崔珩的房门便被一阵急促而有力的声音敲响了。 “砰砰砰——” 阿砚被这阵势惊得从榻上猛地跳了起来,睡眼惺忪地胡乱披上一件外衫,跑去开门。 门缝刚一错开,就是苏幕那张兴奋的脸。 “你家公子起了吗?” 阿砚打了个哈欠:“我的姑奶奶,这才什么时辰——” 按他家公子的性子,平日里非得睡到日竿三头,由着下人温好了帕子、备好了清茶才肯慢吞吞地挪下床。像这种天色未开的时分,除了进宫面圣,还没谁能把他从被窝里拽出来。 可苏幕显然没这个自觉,脑袋拼命往门里探,声音大得恨不得掀开瓦片:“崔公子,起来呀!太阳都快照屁股了,咱们去调查!” 阿砚忍无可忍地伸手将其推开:“起什么起呀,催命呀——公子昨晚被你折腾到半夜,这会儿正歇着呢!” 然而,屋内的帷帐动了动。 崔珩已经从床上坐了起来,脸上还带着几分尚未褪去的倦意。 “稍等。” 苏幕听话地缩回门外,门板“啪”地一声关上,将初晨的寒气隔绝在外,阿砚转过头就开始了每日一度的碎碎念。 “公子您看看,现在这才什么时辰——天都没亮透呢!她刚才敲门那动静,惊天动地的,我还以为是冯府着火了呢!”阿砚一边嘟囔,一边服侍他家公子更衣。 “连口热乎饭都没吃上……就这么急吼吼地出门,成何体统?传回西京,面子还要不要了?”

崔珩此时却顾不得这些繁文缛节,他径直下了床,随手抓起一件月白色的外衫就往身上披、 “哎哟,公子您别动,千万别动!我来——”阿砚赶紧制止,“您瞧瞧,这腰带都系反了,传出去人家还以为咱们昨晚遭了贼呢!” 崔珩无奈地叹了口气,只好站定身子,任由阿砚折腾。 阿砚没忘了继续碎嘴:“那苏姑娘也是,什么人呀,大半夜的不睡觉到处乱窜,大清早的又跑来拍门催命,活脱脱一个野丫头……” “那是我昨晚拉着她去查案的。”崔珩的心思显然已经不在这,抬步就往外走。 “公子!公子您还没戴冠呢!您的香膏也没擦!公子——” 崔珩被苏幕拽着袖子一路疾走,发丝随风飘起。 “苏姑娘,你打算去哪儿查?” 苏幕脚步不停:“我昨夜打探过了,郑氏被关在祠堂,我们有必要去郑氏那确认一下。” 两个人穿过曲折的回廊。 冯家的祠堂设在东边最荒凉的角落里。 推开那道虚掩的院门,只见门口守着的两个婆子正歪头靠在廊柱上打盹,呼噜声在清晨的冷风里显得格外突兀。 苏幕轻车熟路地踮起脚尖,悄无声息地从婆子身边绕了过去,屏息推开了厚重的红漆大门。 崔珩紧随其后。 一想到自己竟干起了“做贼”的勾当,心境颇为复杂。 祠堂内阴冷潮湿,供桌上冯家历代祖先的牌位密密麻麻排开,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森然冷意。 郑氏整个人蜷缩在破旧的蒲团上,双臂抱着膝盖,嘴里还在机械地嘟囔着什么。 崔珩缓步走上前。 “夫人,昨夜你说的敲棺——” 冯郑氏缓缓抬起头,那双陷进眼眶里的眸子死死盯着他。 “敲棺?” 她忽然咧开嘴:“谁敲棺?没人敲棺。” 说罢,又猛地低下头,又重新蜷缩回那破旧的蒲团上,嘴里开始快速而含糊地嘟囔着什么, 崔珩耐着性子又追问了两次,得到的却全是些前言不搭后语的呓语,仿佛昨夜都是幻觉。 就在此时,一阵规律的“咚咚”声引起了他的注意。 苏幕压根没理会这边的“无效沟通”,正猫着腰,顺着祠堂东侧的墙一路敲过去。 “咚——咚——” 声音发空且清脆,完全不像实心砖墙该有的闷响。 苏幕向崔珩招手。 “公子,这墙后面有夹层。” 此时,祠堂的木门又被推开。 周晅走进来,林曦紧随其后,阿砚缀在最后头,正打着哈欠。 他一抬头,瞧见自家那位衣角沾了尘土都要皱眉的公子正毫无形象地跟着苏幕蹲在满是灰尘的墙根底下,整个人愣在原地。 “公子?您怎么蹲那儿——这成何体统啊!” 周晅没理会阿砚的惊叫,快步走过去将崔珩扶了起来:“发现了什么?” “这面墙是空的。” 崔珩正了正神色,开口叮嘱道:“明允,小心点拆。” “行——” 周晅扣住墙板边缘的一道缝隙,用力一掰。 “咔吧”一声脆响,那块掩人耳目的木板被生生揭了下来。 14. 留着点肚子 出乎所有人意料,那层被周晅亲手掰开的木板后头,并没有什么惊天逆转的藏尸或密道。夹层里塞得满满当当的,竟是一堆瞧着像垃圾的什物——皱巴巴的纸团、断掉的木簪、几块破布,甚至还有半个风干了的硬馒头。 与“线索”二字差了十万八千里。 阿砚此时倒是不再犯困了,拈起一个纸团,嫌弃地展开,递到他家公子面前。 崔珩定睛一看,上头漫无章法地画着些乱七八糟的线条,横七竖八地交叠在一起,活脱脱是三岁小儿的随手涂鸦。 阿砚又从那堆“破烂”里拎起一块发黄的帕子。 “这都什么和什么呀公子!” 崔珩盯着这些东西,方才那股子肃穆的劲头被这堆破烂冲散了大半,眉头不自觉地锁紧。 “……或许,这是郑氏积攒的?” 崔珩声音里透着几分尴尬。 周晅抄着手站在旁边,嘴角忍不住向上勾了勾。 “怎么样?”他挑了挑眉,语气里满是打趣,“清仲,这回算错了吧?” 出乎所有人意料,那层被周晅亲手掰开的木板后头,并没有什么惊天逆转的藏尸或密道。 夹层里塞得满满当当的,竟是一堆瞧着像垃圾的什物——皱巴巴的纸团、断掉的木簪、几块边缘抽丝的破布,甚至还有半个风干了、带着牙印的硬馒头。 崔珩深吸一口气,“唰”地一声,动作熟练地抖开手中折扇。 “……至少,咱们没有遗漏线索。” 他面不改色地胡说八道。 周晅站在旁边,看着崔珩那副强行挽尊的模样,意味深长地“嗯”了一声。 看笑话的意思不言而喻。 林曦没工夫搭理这两个大男人的眉眼官司,蹲到冯郑氏面前,神色冷静地伸手搭脉。 苏幕还蹲在角落里,完全没被这尴尬的气氛影响,在那堆乱七八糟的废品里翻拣着。 阿砚一脸不解:“苏姑娘,你又翻什么呢?” 苏幕的手忽然停住了。 在那堆破布和纸团底下,竟藏着几片新鲜的杏仁薄片,透着不合时宜的油香。 她顺手捏起一片塞进嘴里,“嘎嘣”一声脆响,嚼得津津有味。 阿砚翻了个白眼,忍不住吐槽道:“苏姑娘,您那套讲究呢?吃东西前要焚香沐浴的规矩呢?” 苏幕嚼着杏仁片,声音含糊不清地回了一个字:“饿了。” 阿砚被噎了一下,生无可恋地看着自家公子:“这到底是来查案的,还是来祠堂野餐的……再这样下去找嘉禾得找到猴年马月去啊?” 崔珩叹了口气,也跟着蹲了下来,不动声色地照顾着姑娘家的自尊心:“先别吃了。待会儿早餐有更好的,吃这陈年旧物浪费肚子。” 苏幕眼睛亮了,刚想问早饭都有些什么,一旁的林曦给郑氏号完脉,拂了拂裙摆,站起来。 “连年饥荒,不光是平民没得吃。就连这冯家的大奶奶都营养不良了。” 周晅愣了一下。 “不会吧?” “这冯府看着挺富有的。昨天冯柳氏订的那些衣服,那可值不少钱。” 林曦叹口气。 “你们自己看。” 众人的目光看过去,冯郑氏缩在蒲团上,瘦得皮包骨头,颧骨高高凸起,手腕细得像两根柴火棍。 昨夜匆忙又混乱,他们倒是并未注意到。 崔珩神色微敛:“大概是因为这个家里当家的是柳氏吧。若是荥阳郑氏与河东柳氏的话,门第的确是高的。” 坐在一旁的周晅听了这话,忍不住“啧”了一声。 “荥阳郑、河东柳,搁在旁人眼里那是高不可攀。” 他斜睨崔珩一眼,话锋一转:“但要是跟你这位清河崔氏的嫡系比起来,也就是个‘还行’的水准吧。就你们家那门第,往这一摆,冯家上下怕是得把你供起来才敢回话。” “明允,你饿么,不如先去膳厅吃顿饱饭?” 崔珩这逐客令下得笑眯眯的,周晅却混不在意,半点要挪窝的意思都没有。 阿砚在旁打趣道:“表少爷,您门第也低不到哪儿去啊。” 周晅摆了摆手,自嘲道:“我?不过就是个舞刀弄枪的粗人罢了。” 阿砚忙不迭地接话:“表少爷,瞧您这话说得——周家当年的风光谁人不知?周老将军当年在河东,那可是跟郭令公并肩打过叛军、立下过汗马功劳的功臣。” 周晅轻笑一声,语气里带着几分混不吝的阔大:“那是当年的老黄历了。我爹后来能坐到河东节度使、检校司空的位置,那是他老人家提着脑袋一刀一枪自己打出来的江山。我不过是个捡便宜的荫子。表弟可不一样,清河崔氏,哪怕往前数个三十代,那也稳稳当当是清河崔氏。” 崔珩语气微妙:“……你这意思,合着我更是个白捡便宜的?” 周晅笑得愈发畅快:“你不是白捡的,你是投胎投得实在太好。我爹那是战场杀出来的功名,你爹那是生下来就顶着这份尊荣,这能一样吗?” “表少爷,您这话说的……” 阿砚小声地为自家公子找补:“咱家国公爷也是凭真本事坐稳那位置的……” 周晅摊手,“我爹是节度使,我是中郎将,听着确实威风,可实际上全靠一身军功和那点兵马撑着。哪天天下太平不打仗了,这名头也就虚了。清仲不同,崔家祖上积了千年的德传下来的,咱们比不了。” 苏幕蹲在满是尘土的墙根底下,怀里还揣着那半包杏仁片,听得一愣一愣的。 “可是,我没记错的话,柳氏虽是河东望族,但论起底蕴,似乎比荥阳郑氏还要低上一截。”阿砚有些纳闷地挠着头,“按理说郑氏出身更高,怎么如今在这府里,反倒被柳氏压得死死的?” 崔珩摩挲着折扇边缘:“或许,症结就在大夫人这‘病’上。” 世家大族里,若主母失了心智,管家大权自然旁落,柳氏虽是二房的,要趁虚而入并不难。更何况,即便门第再高,深宅大院里“宠妾灭妻”或是“强弱易位”的戏码也从来不少见。 一旁的林曦听得不耐,出言讥讽:“你们这些贵人,满脑袋就知道门第高低。话说回来,几位大人既然如此精贵富有,怎么不 想着出点钱给她买两贴对症的药?” 崔珩微微欠身:“姑娘教训的是,是我等疏忽了。若能救人于水火,银钱自是不在话下,还请姑娘不吝赐下药方。” 林曦的脸色稍稍和缓了些,从医药箱里翻出一卷粗糙的黄麻纸,蘸了点残墨,落笔如飞。 周晅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原本那副调笑的架势也收敛了几分。 苏幕嚼完最后一片杏仁,拍了拍手上的碎渣,凑到林曦跟前瞧那方子。她虽然不识得几个药名,却能瞧出林曦落笔时的那股子狠劲儿。 “林姐姐,这药吃下去,大夫人就能记起昨晚的事了吗?”苏幕小声问。 林曦头也不抬:“心病还须心药医。这方子只能保她神志清明几分。” 阿砚在崔珩背后嘀咕:“公子,这到底是冯家的家事,咱们这是不是管得太……” “阿砚”,崔珩淡声吩咐道,“不必多言,待会儿你去把这药帮忙配了吧。” 阿砚:“……” 好吧,当他没说。 一行人顺着那道透着凉意的回廊从祠堂鱼贯而出,朝客堂的方向走去。 晨间的雾气还没散尽,冯柳氏早已在那儿候着了。 “请坐。”柳氏坐在上首,脸上挂着那副招牌式的假笑,示意众人入座。 崔珩微微颔首:“叨扰了。” 桌上的早膳算不得极尽奢华,却胜在丰盛扎实。几碟精致的小菜错落有致,一笼白面蒸饼摞成白胖胖的小山,正冒着腾腾热气;旁边的胡饼烤得焦黄酥脆,细密的芝麻匀称地铺在上头,散发着撩人的焦香。中间是一大盆熬得软糯的白米粥,上头浮着一层厚厚的、透亮的米油。 此外,还有一碟红亮亮的切好酱肉、一碟爽口的腌菜和一碟清脆的拌笋。 苏幕的眼睛此刻已经死死地黏在桌上了。她盯着那座“蒸饼小山”,又瞅瞅那盘香喷喷的胡饼,喉咙不自觉地滑动了一下。相比起刚才在祠堂里嚼的那几片干巴巴、还带着尘土味的杏仁片,这顿早膳简直就是人间仙境。 她悄悄用胳膊肘碰了碰旁边的崔珩,压低声音:“公子,你真英明。” 崔珩面不改色,余光瞧见她那副垂涎三尺的模样,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夹了一块酱肉给苏幕。 “慢点吃。” 林曦却忽然冷不丁地开了口:“夫人,郑氏怎么没来吃?” 冯柳氏握着调羹的手微微收紧:“……她这些日子身子骨一直不大好,还犯糊涂,通常都在自己屋里由下人伺候着吃。” 林曦并没打算给她台阶下,清冷的眸子直勾勾地盯着柳氏:“身子不好,所以就不给饭吃,只能在祠堂啃冷馒头?” 这句话像是一记响亮的耳光,冯柳氏的笑彻底僵在了脸上,声音带了几分尖锐:“姑娘这话是从何说起……府上对大嫂向来是不敢怠慢的。” “既然如此,”林曦站起身,“我去请她过来一块儿吃。” 没过多久,林曦便带着冯郑氏回到了饭堂。 冯郑氏被林曦按在椅子上坐下,面前被塞进了一碗热腾腾的白米粥和一双竹筷。 15. 二老爷的川剧变脸 冯郑氏愣愣地盯着那碗热气腾腾的白米粥,甚至顾不上拿起那双竹筷,直接用枯瘦的手端起瓷碗,发了狠似地往嘴里扒拉。 冯柳氏坐在上首,原本维持着的端庄假笑彻底挂不住了。 苏幕正嚼着手里那只白胖胖的蒸饼,忽然停住了动作,鼻翼微不可察地抽动了两下。 她三两下咽下嘴里的饼,凑到了还在狼吞虎咽的郑氏身边,闻了闻,又跑到崔珩身侧。 “公子,郑氏身上也沾着豆豉油,跟大老爷那儿闻到的一模一样!” 由于离得极近,她发梢上那股子若有若无的陈醋味直往崔珩鼻子里钻,让这位素来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清河公子微微屏住了呼吸。 阿砚瞧着苏幕这副旁若无人的模样,惊得眼珠子都快掉进粥碗里了。 他伸出手,试图把苏幕那颗毛茸茸的脑袋按压下去:“干嘛呢?大庭广众的,成何体统!” 崔珩颔首,“做得好。” 他那修长的指尖轻轻扣过桌面。 郑氏袖口那抹新鲜的豆豉油,极有可能是她半夜因饥饿难耐,潜入厨房觅食时无意间蹭上的。而这抹油渍与案发现场门槛上的那一滩如出一辙,这绝非巧合。 案发当晚,郑氏定然去过大老爷冯敏的卧房。 虽说夫妻同住本是纲常伦理,但在如今的冯府,柳氏当家夺权,连这顿像样的早膳都不愿让郑氏上桌,大老爷那间体面的卧房里,显然也早已没有了这位疯癫发妻的位置。 夺命的深夜里,郑氏或许是恰好撞见了什么关键的场景。 正当这时,门口的仆人急促地通报了一声:“二老爷回府——” 冯柳氏不敢怠慢,快步迎向门外。 只见一个中年男人跨过门槛走了进来。 他约莫四十出头,身上穿着一套半旧不新的官袍,整个人显得风尘仆仆。 冯敬进门,朝柳氏微微点头,随即目光迅速扫过饭堂里的几张生面孔。 柳氏满脸堆笑地迎上去,声音里透着几分刻意的亲昵:“老爷回来了——这一路走得可还顺遂?” 男人有些疲惫地摆了摆手:“还好。” 他冲几人拱了拱手,声音沉稳:“尊客是?” 这匆匆赶来的中年男人,正是冯家二老爷——冯敬。 柳氏赶紧解释:“这几位是特意赶来吊唁大哥的,昨儿个进城时天色实在太晚,我就自作主张留他们在府上歇了一宿。” “敢问几位在何处高就?”冯敬的语气虽还算客气,却透着一股子疏离。 崔珩放下筷子,还礼道:“不过是些闲散官职,不值一提。” 这答复听着谦逊,实则滴水不漏。 再问周晅和林曦,得到的也尽是些“家中亲戚”“随行大夫”之类的模糊说辞。 冯敬脸上本就稀薄的笑意减了几分:“有心了,大哥若是在天有灵,定会感念这份情谊。” 话音刚落,他的视线一偏,正扫到缩在角落、正狼吞虎咽扒着白粥的冯郑氏,眉头猛地一拧,嫌恶之色溢于言表。 “大嫂怎么在这儿?” 柳氏被这沉沉的一问惊得脸色微变,刚想开口替自己周全几句,冯敬语里已带薄怒:“披头散发,成何体统。没瞧见贵客在座吗?还不快带下去,” 这话是冲着柳氏说的,却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几位有心吊唁,冯某感激不尽。只是如今家门不幸,丧事繁杂,恐招待不周,怠慢了诸位。” 周晅的手按上佩剑,刚要发作,崔珩却不动声色地冲他轻轻摇了摇头,递过去一个“稍安勿躁”的眼神。 真是树欲静而风不止啊…… 崔珩心底暗叹一声,收起了那份被打扰了早膳的无奈。 他慢条斯理地拿帕子擦了擦手,从容不迫地站起身,双手叠扣,行了个极其标准的世家礼:“在下崔珩,祖籍清河。近日路过贵地,听闻府上大老爷不幸仙逝,感念旧谊,特来吊唁,多有叨扰了。” 此言一出,方才还一脸嫌弃,急着赶人的冯敬瞬间愣在了原地,到嘴边的客套话生生卡在了嗓子眼里。 清河……崔氏。 这四个字的重量,谁都知道。 冯敬虽官位不大,只是个同州司马,但到底是混迹官场的老油条,此时才像如梦方初醒般,定睛细细打量起崔珩的穿戴——那月白色的料子乍看不显山露水,仔细看来,晨光下,隐约泛着银梭纹的暗光,绝非寻常成衣铺子能出的手笔。 再观其气度,寻常江湖骗子便是想下血本,也演不出这份从容。 “原来竟是清河崔公子光降寒舍——失敬,失敬!” 冯敬脸上的不悦瞬间消散,连连拱手作揖。 这人怎么这样?!变脸比戏台子上的武生还快! 苏幕用眼神向崔珩表达自己的惊讶。 林曦依旧冷淡。 周晅和阿砚面面相觑。 冯敬倒是丝毫不觉得自家这“前据而后恭”的行为有何不妥,他皱着眉头看向自家的发妻,语气里带了几分责备:“崔公子这等贵客留宿,你怎么不早点派人知会我一声?如此怠慢,岂是咱们冯家的待客之道!” 柳氏原本挤出的那点笑意僵在脸上:“这,这昨日不是忙着出殡嘛,里里外外乱成一锅粥,我是想着……” “行了。”冯敬不耐烦地摆摆手,打断了她的辩解,面向崔珩时,关切之情溢于言表,“崔公子,下人粗鄙,不知这粗茶淡饭的可还合口?客房可还算干净?内子妇道人家,没见过大场面,实在不会办事。若有怠慢之处,还请崔公子海涵。” 崔珩对这种“变脸戏法”早已司空见惯:“冯大人客气了,昨晚一切安好。” 冯敬连连点头:“那就好,那就好。” 崔珩不紧不慢地端起茶盏,拂了拂浮叶,浅啜一口。 一旁的阿砚最是了解他的心意,开口道:“冯大人,我家公子是不愿意说,他最是睡不惯硬床,昨晚在你家那床板上翻来覆去,半宿都没合眼。且你们府上准备的褥子也太薄了些,衬在底下,那木板硬得简直跟城墙根下的石板没两样。” 这下冯敬也尴尬了。 阿砚却没打算停,继续输出:“还有那 枕头,也不知搁在库房里发了多久的潮,一股子散不去的霉味。我家公子平日用的枕头,那都是每年新晒的特等决明子,且必须是当季的,隔年就得撤。您这儿的枕头……啧……”他往桌上一瞟,“再说说这茶,也不太行。冯大人,您府上平日里就给贵客喝陈茶?还是说,瞧着我家公子并无官职,故意拿些便宜货来抵数呀?” 说到这儿,阿砚还不忘斜睨了一眼脸色铁青的柳氏,补上了最狠的一刀:“按说也不至于,贵府又是荥阳郑氏又是河东柳氏,都是高门显贵,做事总不该如此捉襟见肘。可是你瞧瞧看,连荥阳郑氏的嫡亲女儿都饿得只能在饭桌上抢粥喝了,咱们这些外人,确实也不好强求太多。” 冯敬的脸色由白转青,又由青转紫,像开了个酱菜铺子般精彩纷呈。 崔珩这才放下茶盏,不咸不淡地看了阿砚一眼:“阿砚,不得无礼。 这番话说得太晚晚,该丢的面子早已在阿砚的快嘴下碎了一地。 一旁闷头吃饼的苏幕抬头,盯着崔公子看,后知后觉地感叹。 这金主瞧着仙风道骨的,没想到还挺记仇。 昨夜他们光是查案就查到深更半夜,今天自己又去叫他,现在这莫不是崔公子的起床气? “家仆无状,让大人见笑了。” 崔珩不紧不慢地搁下那盏“次等”茶:“冯大人,冒昧问一句。你家这位郑夫人可是出自荥阳嫡脉?哦,冯大人莫怪,在下也不过是平素好奇。毕竟五姓之女,若非门当户对,是极少下嫁的。冯家在高陵虽也算望族,但论起那等底蕴门第……” 他话语倏然一顿,只余下一个意味深长的笑。 在京城那一圈顶级的圈子里,“品评家世”简直是席间家常。 崔珩虽未明说,但那份居高临下的审视,却比指着鼻子骂人还要让冯敬难堪。 “崔公子说笑了……” 冯敬干笑一声,硬着头皮接话:“大嫂是郑氏的庶女。当年冯家能与郑家联姻,全赖祖上积攒的功德。家祖曾官至兵部司农郎,掌着天下的粮仓调配,故而才有了这一段姻缘。” 兵部司农郎? 苏幕眨眨眼,脑袋里飞快转动着那点可怜的史书残片。 她在师父给的那些故纸堆里见过类似的官名。 这官儿是不是管种地的?那是挺有钱的吧? 林曦冷冷地瞥了冯敬一眼,全然没给这位同州司马半点面子:“如今关中乃至天下连年大旱,这几个月更是蝗灾肆虐。这种世道,百姓连草根都嚼不上,也难关冯大人家里有余粮呢,原是祖上积了德。” “林姑娘这话,恕珩不敢苟同。” 出乎意料的,崔珩居然开口帮冯敬辩解。 “天下大旱、蝗虫过境,此乃天灾,非人力可全数挽回。百姓受灾,亦非某一位官员之过。朝廷法度森严,大部分同僚尚算任劳任怨、忠于职守,姑娘以此全盘否定,未免有失偏颇。”他这番话维护的是官场体面,也是世家子弟骨子里那份对秩序的推崇。 林曦显然没兴趣在这里听这些官样文章,拂袖而起,只留下一道背影。 16. 办案需要经费 阿砚见状,忙凑到崔珩身边,压低声音宽慰道:“公子,您这等身份,大可不必与这性情古怪的女人计较那么多,免得失了咱们的体面。” 冯敬见气氛僵持,赶忙打圆场。 “崔公子所言极是!林姑娘到底是年轻了些,不知这世事艰难、治理不易。几位昨夜委屈在那间偏僻厢房,实在是内子疏忽怠慢了。不如由冯某亲自引路,请几位移步东跨院?那边有几间新收拾出来的上房,最是安静宽敞,窗外还植着几株翠竹,定能让公子歇息得舒心些。” 崔珩在那不紧不慢地客套着:“哪里哪里,是我们叨扰了。” 一行人穿过弯绕的回廊,往东跨院走去。 冯敬走在最前面引路,还不忘寒暄探话。 “崔公子这次是往哪儿去?可是朝廷有公干?” 崔珩随口编了个由头:“不过是南下办点私事。” “南下好,”冯敬点点头,“扬州富庶,物产丰盈,比咱们这关中地界强多了。” 崔珩不置可否地略过这个话题,反倒问起了冯敬的仕途:“冯大人在任上几年了?” “三年了。” 崔珩挑了挑眉,语气里带了些恰到好处的惊讶:“三年司马,尚未升迁么?” 冯敬闻言苦笑一声,那张精明的脸上平添了几分落寞:“哎呀,我们这些人,虽然是离京畿不远,但朝中无人,还是动不了,动不了……”他摇了摇头,语气颇带自嘲,“而且,今年吏部的考绩听说卡得极严,刘尚书那边好像又出了新的考校标准,我这等没门路的,怕是又要蹉跎下去了。” 周晅在旁边有一搭没一搭地开口。 “你消息倒挺灵通,连吏部考绩卡得严都知道。” 冯敬干笑一声。 “我……我也是从京城来的同僚说的,做不得数。” 崔珩看了他一眼。 “你说的是不是吏部刚出的政策——地方上谁能减少灾情,让百姓顺利度过饥荒,就可以考校算分?” “对对对,就是这个!” 冯敬眼睛一亮。 “崔公子果然是天子近臣,消息灵通。我们这些偏远地方的,也就听个风声,哪比得上您……” 说到这,他脸上的笑堆得更深了。 “冯某有一不情之请,崔公子要是方便,回京之后,在吏部那边……” 崔珩心下了然:“冯大人的意思是,要在考课时替你美言几句?” 冯敬闻言,像是被戳中了心思一般,赶紧诚惶诚恐地摆手,连声道:“不敢不敢!下官哪敢有此奢望……只是,只是若公子往后在京中贵人面前,能顺带提上一句,说高陵冯某在任上还算勤勉尽心,下官便感激不尽了。” “冯大人过谦了。” 崔珩缓步走在回廊中,月白色的袍角随着步履轻轻晃动,状似无意地岔开了话题:“既然冯大人在朝中亦有同僚帮衬,消息想必比常人灵通些,那想必大人应当知晓,圣上近来正差人寻一物。那是古书之中记录的一种优质作物,名为……” 他的目光在冯敬脸上转了一圈,吐出两个字:“嘉禾。” 走在前方引路的冯敬,脚步突然顿了一下。 虽然很快就被他掩饰过去,但那一瞬的迟疑已落入了崔珩眼中。 “崔公子是说……嘉禾?” 冯敬语气里带着几分紧绷。 “是啊,圣人心忧社稷,百姓为旱灾所苦,圣人亦感同身受,近来,近日来,韦相忽然同圣上进言,言此法可救万千黎民。家大人既然掌管天下的粮仓调配,不知大人可知此物?” “哦……” 冯敬迟疑片刻:“我也是听家大人提及,《祥瑞记》里有载,传说是后稷赐下,还能满足九州万方的口腹之需。” “哦?” 崔珩刚想再问,冯敬已是在一排厢房跟前停下。 “到了到了,就是这几间——” 冯敬把他们送到房门口,又寒暄了几句,这才离开。 几人进屋,随行的下人极有眼色地退守门外。 周晅反身合上房门,在大漆交椅上坐下,目光沉沉地看向崔珩:“你怎么看?” 不待崔珩开口,一旁的苏幕却按捺不住地蹦了起来,一双眼睛亮晶晶的,抢先喊道:“可疑!太可疑了!” 屋内的几个人瞬间都将目光投向了她。 苏幕此时急于表现自己那点职业灵敏度,也顾不得被几位大人物行“注目礼”的尴尬了,连珠炮似地说道:“那个冯敬,刚才公子提到‘嘉禾’的时候,他脚底下明显绊了一下,绝对是知道些什么。” 崔珩看着身旁这过于兴奋的姑娘,有些好笑:“那你下过这么多大墓,阅遍奇珍异宝,可曾听说过哪座墓里有这‘嘉禾’么?” 苏幕挠了挠头:“师父给的那几箱子故纸堆里,什么明珠翠羽、金丝蝉翼都记全了,偏生没记录过这个。” 不是她不想表现,实是力有不逮。 “公子,这玩意儿是一株禾苗么?一株禾苗就值得圣上这么大张旗鼓地找,还让冯敬吓成那样?” 崔珩与周晅对视了一眼,眸中微光流转:“我觉得……很有可能。不过重点在于,‘嘉禾’二字并非寻常坊间谈资,大多数人的反应都该如苏姑娘这般困惑,可他非但没有不解,反而能不假思索地接上话。这位冯大人,定然藏着些不足为外人道的秘密。” 周晅坐在一旁,毫不留情地泼了一盆冷水:“兴许人家只是官场消息灵通,早就听说你在替圣上办这档子差事了呢?这人一门心思钻营升迁,连清河崔氏的底细都能光速认出来,知道皇帝在找嘉禾又有什么可奇怪的?” 阿砚听着自家公子被怼,一脸无奈地凑近:“表少爷……您又来了,就不能顺着我家公子的话头说吗?” 崔珩倒是浑不在意,对周晅这种“习惯性拆台”见怪不怪:“明允说得对,官场钻营之人确实会对圣意多加揣摩。但有一点,他方才表现出的那种过度在意,绝不仅仅是听闻传言那么简单。而且……” 崔珩不轻不重地睨了周晅一眼:“有些 事情,并不是你想知道,就能知道的。” “……确实。” 周晅扯了扯嘴角,有些无奈地承认道:“京城里那些事儿,听着是传得快。哪家大人挨了弹劾,哪家公子闯了祸,不出三天,满城皆知。但真正的秘密,你若不在那个圈子里,便是一辈子也打听不到半点风声。” 他收敛神色,低声问道:“那接下来怎么查?” 崔珩往那张宽大的椅背上一靠,疏懒中透着几分胸有成竹:“冯家老太爷不是病了么,正巧,咱们这儿不是有一位现成的‘林神医’么,让林姑娘去查,最是名正言顺。” 周晅听了这话,好笑地看着他,故意揶揄道:“主意是挺好,那你去跟她说呀。” 方才还运筹帷幄的崔大公子,这会儿笑得竟有些尴尬,他摸了摸鼻尖,语气里带着几分自知之明的局促:“林姑娘刚才不是……正生我气么。” 周晅挑了挑眉,崔珩面不改色,继续安排道:“这样,明允你去找她。我就在这儿等着你的好消息了。” 周晅闻言嗤笑一声,语气里满是嫌弃:“你这没义气的——一点都不像伯衡。” “我本来就不像大哥。”崔珩倒也坦然,甚至还带了几分理直气壮,“林姑娘现在正生我的气呢,我瞧着,她对你的态度倒是挺好的。” 周晅脸上的笑意深了几分:“那纯粹是因为我话少,没你那么多冠冕堂皇的大道理。” 他一边说着,一边拿胳膊肘轻轻捅了捅崔珩,眼神往不远处正探头探脑的苏幕身上一溜,压低声音调侃道:“不过你也不赖啊。我看这位苏姑娘倒是相当喜欢你,简直是‘你指哪儿她打哪儿’,忠心耿耿得紧。” 崔珩轻咳一声,以此掩饰那抹一闪而过的尴尬。 他心底比谁都清楚,苏幕哪里是喜欢他这个人,她分明是盯准了他给的“订单”和随后的佣金。 揶揄归揶揄,正事还是要干,周晅出马,不多时果真把人请了回来。 “诊过了。”林曦径直坐下,“老太爷那是经年累月的忧思过度,加之骤闻噩耗受了惊惧。已开了方子,暂无大碍。” “公子,”闻言,阿砚的神色有些古怪,“这案子若这么不温不火地查下去,咱们南下的行程怕是要耽误不少,会不会误了正事?” “诸位——” 见众人陷入沉思,苏幕像在学堂里抢答一般举起手:“不如我们去问问府里的仆人?” “你这出的是什么馊主意。”阿砚翻了个白眼,“那些做粗活的仆人能懂什么要紧事,问了也是白问。” 苏幕不服气,歪着头反驳道:“这你可就外行了,府里的风吹草动,仆人们可是了解得最透彻的。就拿阿砚你来说吧,你不也是对你家公子的事儿易如反掌,连他睡不惯什么床、闻不得什么茶都清清楚楚?” 阿砚被这突如其来的回旋镖扎得结实,噎在那儿好半晌才憋出一句:“那我和那群人能一样吗?”他转头看向崔珩,满眼委屈又带着几分求认同的期待:“对吧,公子?您快说句公道话!” 17. 再发凶案 崔珩眼底的那抹笑意深了几分,手中折扇轻举,不轻不重地敲了敲阿砚的脑袋。 苏幕见状,拍着胸脯自告奋勇道:“公子,我可以去探探。” 她嘿嘿一笑,神情里透着几分属于江湖人的机敏:“冯府这些下人,平日里被柳氏管得严,心里肯定攒了不少怨气。我只需去后厨或者洗衣房转转,顺着他们的话头诉诉苦,再辅以一点‘小手段’,保准能把大老爷死前几天的细节挖个底朝天。” 崔珩见她这副轻车熟路的模样,不免有些失笑,倒也干脆地应了一声:“也好。” 苏幕见金主松了口,立刻熟练地伸出手,理直气壮地讨要道:“不过公子,探听消息总得有点‘敲门砖’。这冯府的下人嘴严不严,全看公子您再拨点多少‘经费’了。” 崔珩瞧着那只晃动的小手,又朝阿砚点点头,后者很不情愿地拿出荷包。 “公子放心。”苏幕动作利索地将钱攥紧了,随即便像条入水的泥鳅一般,悄无声息地溜出了房门。 一旁的周晅忽然起身,几乎是在苏幕话音刚落的瞬间,人便已到了门边。他猛地拉开房门,一个人猛地往屋里栽了半步,踉跄着扶住门框才勉强站稳。 这冯家小仆瞧着不过十六七岁,撞破了行踪倒也不惊慌,只是尴尬地嘿嘿笑了两声,眼神在屋里几位贵人身上乱飘,试图打圆场:“各位大人,我家二老爷挂念着几位,特地着小的过来问问,房里要不要再添些滚烫的新茶?” 周晅转头看向崔珩,用眼神无声地询问——抓吗? 崔珩却面不改色,按下了周晅紧握剑柄的手,目光掠过那受惊的小仆,“不必了,代我多谢你家老爷。去吧。” 周晅手劲一松,那仆人如获大赦,赶紧连退两步,一边点头哈腰地赔罪,一边脚底抹油似地一溜烟跑远了。 崔珩转身叮嘱苏幕路上小心,苏幕点头应下,随即便推门而出,利落地消失在回廊尽头。 房门合上的瞬间,周晅顺势往墙上一靠,双手环胸,语带调侃地看向崔珩:“放虎归山啊?我就说你这人就是心太软,那小厮明显是冯敬派来盯梢的,你竟也放得这么干脆。” “这不叫放虎归山,”崔珩浑不在意,“这叫打草惊蛇。” 苏幕这一去便是半个时辰,回来时脸上写满了“快夸我”的小骄傲。 “问到了问到了!”她顾不得喘匀气,献宝似地凑到几人跟前,“冯老太爷在冯大老爷出事的那天晚上,睡得极晚,有人亲眼瞧见他进了大老爷的卧房。还有还有,二夫人柳氏身边的丫鬟也漏了嘴,说是那晚柳氏也悄悄进去过。” 看着苏幕在那儿掰着指头,崔珩顺手倒了一杯推到她手边:“先润润嗓子。” 苏幕也不客气,端起茶杯“咕咚咕咚”喝了大半杯,抹了抹嘴继续输出:“还有呢!那天晚上守夜的仆人说,院里的动静其实挺大的。他本来睡得正沉,硬是被吵醒了,紧接着柳氏就特地吩咐下来,让闲杂人等一律不准进院子。另外,守灵的那晚,守灵的小厮信誓旦旦地说,他们大老爷回魂显灵了!” 阿砚愣了一下,显然是被这“回魂”的说法惊着了:“显灵?在这冯府大宅里?” “那小厮就是这么说的。” 苏幕笃定地点头:“他原本守着灵,半梦半醒间听见那黑漆棺材里传出了‘咚咚’的动静,吓得他眼都不敢睁。” 说着,她意有所指地看了崔珩一眼,拖长了音调问道:“公子,这深宅大院的奇闻,你信吗~” “这世上岂有鬼哉?” 崔珩神色未动。 “王弼在注《周易》时便说过,‘鬼神之情状,与人不相乱’。人自居于人世,鬼自处于阴冥,万物各安其位,互不干扰。” 苏幕听得一愣一愣的,这满口的经义理论对她来说,难度还是有些大了。 阿砚在一旁骄傲:“我家公子向来不信这套怪力乱神的东西,苏姑娘你那套‘回魂’说辞,在咱们这儿可行不通。” 苏幕闷闷地“哦”了一声,满心的表现欲像是被兜头浇了一盆冷水,一下熄灭了。 本来她还想拿“显灵”这种玄乎事儿当卖点,以此彰显自己胆大心细、能下墓镇邪的本事——多好的接单活招牌啊! 结果倒好,这位公子压根儿就不信鬼神那一套。 苏幕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 茶有点凉了,咳咳。 第二天一早,冷掉的不仅是昨夜的茶水,冯府后院的池塘里还凉透了一个人——大夫人郑氏,此刻正脸朝下浮在晨光粼粼的水面上。她那身脏污的孝服被水泡得鼓胀,像一团散开的烂白布,在浮萍间一动不动。 柳氏正站在岸边,面色冷硬地指挥仆人打捞尸体。见崔珩一行人踱步而来,她的脸色瞬间变了几变:“几位怎么来了?这到底是冯家的内宅私事,客人们还是回避的好。” 苏幕却像是没听见这逐客令一般,探着头往水里瞧了一眼,冷不丁冒出一句:“夫人可是准备让这位大夫人去和冯老爷合葬吗?” 柳氏闻言,立刻顺杆往上爬,敷衍地笑笑:“是啊是啊,正是此意。我正打算今天就去定副上好的棺材,好让大嫂早日与大老爷入土为安,全了这对苦命鸳鸯的情分。” 苏幕摇了摇头:“那可不能这么快。” “姑娘此言何意?”柳氏拧起眉头看向她。 苏幕清了清嗓子道:“《礼记》有云,天子七日而殡,诸侯五日,大夫士三日。冯大人好歹也是朝廷命官,停灵怎么也得够三日之数。郑氏今早才捞起来,哪有当天死当天就急着下葬的道理?” 没等冯柳氏开口反驳,她又叽叽呱呱地补了一刀:“况且合葬最讲究时辰,《仪礼》里写得清清楚楚,合葬须得‘卜日’求签,若随随便便挑个日子,对冯家和郑家可都是大大的不吉利。” 阿砚在一旁听得目瞪口呆:“这……这是在背诵礼经呢?” 崔珩负手立在池边,目光深邃地盯着水中的尸身,嘴角微不可察 地牵动了一下:“她在拖延时间。” 阿砚的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鸭蛋,满脸不可思议地低声道:“合着她刚才那一通引经据典,全是在瞎编乱造呀?” 想到苏幕刚才那副正经模样,阿砚心底升起一阵寒:“公子,这姑娘嘴里没句实话,指不定哪句就把咱们也给坑里去了。” 崔珩倒是淡然,他负手立在池塘边,目光透过清晨的薄雾看向远方:“她说的这些,不全是假,虚实相间。” 见阿砚还是一副如临大敌的模样,崔珩挑了挑眉,似笑非笑地反问道:“再者说,你家公子当真有这般蠢笨?” 阿砚憋了半天,终究是没忍住,当场开始翻起了自家主子的“翻车”黑历史:“公子,您莫不是忘了?去年那个卖古玩的老头,自称是前朝御用工匠的第十八代单传,您深信不疑,眼睛都不眨地买了三件‘孤品’,结果带回京一瞧,全是本朝现烧的。” 崔珩:“……” 阿砚越说越起劲,压根没注意自家公子渐渐僵硬的脸色:“还有前年,那个上门化缘的和尚,口口声声说是洛阳白马寺来的高僧,您大笔一挥捐了二十贯香火钱,后来咱们路过白马寺一打听,人家方丈说压根没这号人!” 崔珩有些无奈地抚了抚额角,心底暗叹这自家仆人真是越发没大没小了,只能强自辩解道:“其实……那也不是什么大钱,全当是积德行善了。” 一直冷眼旁观的周暄幽幽道:“对你家公子来说,那点银钱还真就是九牛一毛,阿砚你确实不必替他心疼。” 林曦直接将原本还带着几分世家子弟“何不食肉糜”气息的谈笑氛围撕碎,言简意赅地丢下一句:“我要去验尸。” 崔珩摸了摸鼻尖,竟破天荒地感到了一丝压力:“林姑娘也觉得此案可疑?” 林曦面无表情:“昨天刚号过脉,今天就凉了。我没办法觉得她是正常病故或意外,难不成你们觉得一点问题都没有?” 崔珩微露惊讶之色:“我还以为,医者见惯了生死,早已波澜不惊。” “见惯了,不等于麻木了。” 林曦不再多费唇舌,提着药箱径直往池塘边走去。 冯家的仆人们见状,自然不敢违背主母的意愿,纷纷上前阻拦。可他们的手还没碰到林曦的衣袖,便听得几声吃痛的闷哼。周暄不知何时已闪身到了跟前,不动声色地将人一一拨开,那股行伍之人的肃杀之气压得仆人们连连后退。 “多谢。”林曦冲周暄微微颔首,随即便在郑氏湿漉漉的尸身旁蹲下。她动作利索地翻转尸体,翻开郑氏的眼皮,只见眼珠浑浊,结膜上布满了细小的出血点。她又用力压了压郑氏的胸口,一股带着腥气的水立刻从死者嘴里溢了出来。 林曦站起身,面色沉静地背诵道:“生前落水者,口鼻必有泥沙,十指甲缝亦有泥土;若是死后被推入水中,口鼻则无沙,且双手握不紧。” 崔珩上前两步,紧盯着尸体问道:“所以,死者确是生前入水?” 18. 明争暗斗 “不一定。”林曦摇了摇头,“若是在生前被人击伤、困缚或下了迷药后丢入池塘,尸体同样会产生溺水现象。”她顿了顿,语气变得极其严肃,“若要确认真相,得脱衣查验周身伤痕。” 此言一出,冯柳氏脸上的血色瞬间褪了三分,尖声道:“姑娘这话怎么说的!这光天化日的,众目睽睽之下脱衣验尸,成何体统?” “那就请二夫人准备一间合适的房间。”林曦已经在整理验尸的各种小刀和银针了。 “晦气!”冯柳氏厌恶地往后退了一步,甩了甩袖子,“我们冯家的老宅风水极佳,哪能让这等死人进屋污了地界——” “死者已矣。”林曦的声音并不高,却硬生生把冯柳氏的话截在了喉咙里,“既然二夫人不愿意提供房间,那我就在这儿验。” 苏幕转了转眼珠,趁着众人僵持不下,悄无声息地转身跑开了。 就在林曦与冯家下人、主母对峙最凶的时候,回廊那头传来了脚步声。 “郑氏好歹也是出自荥阳郑氏。”冯敬人还未走到跟前,那不容置疑的声音便先传了过来,“虽说不是嫡出,可到底是高门大户的女儿,断不能在这光天化日之下丢了脸面。” 此时的冯敬换了一副面孔,昨日那种面对清河崔氏时的讨好之意淡了许多。他走到近前,朝崔珩施了一礼:“崔公子。家嫂因家兄骤然暴病离世,心中悲恸不忍,这才一时糊涂寻了短见,随家兄而去了。”他垂下眼帘,语气沉痛,仿佛已经看透了生死真相,“此乃我冯家的内宅家事,还望诸位贵客见谅,给死者留最后一点体面。” 冯敬这番话连消带打,三言两语间就想把命案定性为“殉情自尽”,直接给结案了。 林曦清冷的目光直视冯敬:“林某不才,倒是不知冯大人何时改了行,竟做了这高陵县里的推官,连验尸都不必,便能断出死因来了?” 一条活生生的人命,竟被这人上嘴唇碰下嘴唇的功夫就盖棺定论,在林曦眼中,这简直是无耻之尤。 这一句毫不留情的讥讽,让冯敬那张原本还端着架子的脸,瞬间变得比锅底还要难看三分。 阿砚见气氛剑拔弩张,不由赔笑。 “林姑娘,这说到底也是冯家的家事,我家公子都是客人,确实不便插手,而且,再耽搁下去,怕也不好。” 这嘉禾他们到底还找不找? 公子也真是的,竟然在这里当起推官来了,也不知是不是又犯了那多管闲事的病。 林曦脊背挺得笔直,丝毫不客气:“若家父还在世,面对这等草菅人命之事,一定也会这么做的。” 冯敬冷着脸拂了拂衣袖,显然很不高兴:“崔公子。”他盯着崔珩,一字一顿道,“公子远来是客,冯某本该扫榻以待,尽地主之谊。只是这内宅的私事,外人实在不便过问。纵然死因有疑,也该由我冯家自行料理,不劳诸位费心了。天色不早,几位还是请回吧。” 他抬了抬手,四周的仆人们心领神会,齐刷刷往前逼近了几步,大有要强行送客的架势。 就在这剑拔弩张的关头,崔珩终于开了口:“正因郑氏死因有疑,才更要当众勘验个清楚。” 他缓步走到冯敬面前,月白色的袍角微扬,语气不轻不重,却精准地扎在了冯敬的痛脚上:“不然,若来日荥阳郑氏那边得了风声查问起来,说家里的女儿死得不明不白,冯大人……您又当如何回答?” 冯敬:“那自然是——” “那自然是失足落水,对吧?在场之人都可作证。” 崔珩接过话头,语气温和。 “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在西京,五姓之间,怕是会多有猜疑。” 崔珩掸了掸袖口,不紧不慢道。 “你也知道,他们有多护短。” 冯敬没接话。 五姓之间多是世代联姻,家族之间彼此勾连当然是事实。 “荥阳郑氏的事,当然表面上是他们自家的事。可五姓之间是相互依傍的。今天郑家一个外嫁女不明不白死了,明天太原王家嫁出去的女儿,在夫家受了委屈,他们也要防范于未然呢。” 崔珩言下之意,这帐是有人记着的。现在吏部天官是王筠,他今年才五十三。再往上走一步,那就是中书门下的事。冯大人可知,王大人的妻舅,就出自荥阳郑?” 晨光里,冯敬的脸色看不真切。 崔珩字字句句似都在为他着想。 “郑氏是荥阳郑,虽非嫡出,那也是写在族谱上的。冯大人说染病就染病,说落水就落水。等报了丧,过两日荥阳来人吊唁,问起死因,大人怎么答?” “大人莫要嫌晚生多嘴。” 崔珩往前跨了一步,与冯敬并肩而立。 “郑氏虽非嫡出,却也是正经写在族谱上的。冯大人说染病就染病,说落水就落水,这高门大户的规矩,大人想必比我清楚。等报了丧,过两日荥阳那边派人来吊唁,若问起死因,大人准备怎么答?” 苏幕此时正抱着一卷灰扑扑的布头赶回来,见状便止了脚步,在一旁支着耳朵听着。 崔公子明明在威胁人,却偏又一派“我是为你好”的语气……这贱兮兮的劲头到底是怎么回事? “这……”冯敬被这一番话戳中了软肋,气势瞬间软了几分,脸上显出几分犹豫来。 “大人是想说暴病而亡?那他们若问大人——究竟是什么病?请的是哪个大夫看的?开的是什么方子?那煎过的药渣如今还在不在?” 冯敬紧抿着唇,一言不发。 “若是说失足落水?”崔珩慢条斯理地揣起手,“那更得细细盘问了。一个正在守孝的寡妇,三更半夜去池塘边上做什么?是自己想不开跳的,还是被人趁乱推下去的?若是被人推的,那推人的凶犯抓着了没有?若是没抓着,那冯家这满院子的护院,是不是该趁早全换一批了?” “大人千万别误会,“ 崔珩摆出一副推心置腹的样子:“晚生只是好心提醒大人,荥阳郑氏那边,大人总得想好了万全的交代才行。” “交代什 么交代?这冯府接二连三出事,必须要报官查个水落石出!” 周晅立在一旁,极其自然地接住了崔珩递来的话头。 他偏过头,瞪了阿砚一眼,呵斥道:“你这小厮,还愣着干嘛?还不快去县衙报信,请县令老爷过来!” 阿砚当然知他意图,连连应声:“是,表少爷!小的这就去!” 冯敬急急伸手阻拦:“且慢!” 他转头看向崔珩,语气软下来:“崔公子,您也是世家出身,当知这宗族颜面大过天。这到底是冯家的家丑,若是闹到公堂之上,冯家上下百口人的脸面往哪儿搁?这样……就依诸位所言,先请林姑娘在这儿验,只要验完确认没有问题,那咱们便即刻安排下葬,如何?” 苏幕眼见冯敬彻底软了态度,便抱着那卷灰扑扑的布头往崔珩身边凑了凑,压低声音道:“公子,这是我以前下墓时遮挡阴风用的,料子厚实,遮得最是严实。” 阿砚一脸嫌弃:“你这都什么味儿啊——” “绝对是干净的。”苏幕纠正道,“我特意用皂角洗过,还在大太阳底下曝晒了许久的。” 说罢,她看向周晅:“周大哥,能麻烦帮忙找几根结实的竹竿吗?” 周晅倒是个干脆利落的性子,抬脚便准备亲自去寻。 冯敬见状,赶忙拦住:“这点跑腿的小事,哪能劳烦尊客亲自动手。” 他偏过头给自家下人使了个眼色,两个手脚麻利的仆人立刻会意,小跑着往柴房方向去了。 不过一炷香的工夫,几个仆人便搬来了竹竿和绳索,在太湖石边的石径上,依着苏幕那卷灰布,利落地搭起了一个简易的验尸棚子。 林曦掀开那道灰扑扑的布帘,苏幕见状赶紧卷了卷袖子,一脸殷勤地跟在后头。 “林姐姐,我虽不懂医术,但下墓时见惯了这些,给你打个下手可好?” 林曦回头看了她一眼,微微点头示意:“进来吧。” 棚子外,周晅与崔珩默契地背对着那层灰布站立,守住了这方寸之地的肃穆。 一旁,冯敬一张老脸在晨光下显得阴晴不定。 崔珩似是全然未察觉冯敬的尴尬,气定神闲地踱步过去,手中折扇轻摇,点向池塘边堆叠的几块奇石。 “冯大人这园子虽不大,但这几块太湖石倒是生得极有几分意趣。” 冯敬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这位崔公子竟在此时此刻还有心情赏石:“怎么,崔公子也喜欢?” “瞧这石头的纹理,莫不是千里迢迢从苏州那边运过来的?”崔珩往评价道,“瘦、透、漏、皱,这品评奇石的四样精髓,大人这里竟占了三样,当真是难得。” 冯敬心思显然不在这,不置可否:“崔公子过誉了。” “是冯大人过谦了。”崔珩收回手,语气悠然,“如今京城里那几位阁老大人府上,也最爱堆这些江南的小玩意儿。西京如今时兴江南风物,尤其是这太湖石。白香山晚年辞官归隐时写的那篇《太湖石记》,以冯大人的才学,定是读过的吧?” 19. 神神鬼鬼 冯敬摇摇头。 “这倒是未曾,其实不过是大哥附庸风雅,附庸风雅而已。” “不过,晚生听说,京胄贵族都去挖太湖石,挖得太狠。如今苏州那边,反倒开始讲究天然去雕饰了。”崔珩指了指那几块石头,“像您这的几块,就野趣十足么。” 周晅立在一旁,听着崔珩在那儿慢条斯理地品鉴太湖石,嘴角忍不住抽了抽。他实在受不了这股子文绉绉的劲头,往后退了一步,对阿砚吐槽道:“你家公子到底怎么回事?人还死在池塘里呢,这时候有心思谈园子?” 这也正是他小时候更爱和崔珩的大哥伯衡玩的原因,因为他们最受不了这些虚头巴脑的文人玩意儿。 阿砚显然是习惯了:“公子可能觉得刚刚在众人面前下了冯大人的面子,闹得太僵,这会儿想说点闲话缓和一下气氛。不过,也有可能——”他往那几块奇形怪状的石头上溜了一圈,“他是觉得这太湖石有问题。” “……你是说……这石头是凶器?” 周晅转过头,重新审视起那几块在晨光下显得有些诡异的太湖石,接着又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被灰布遮得严严实实的验尸棚子。 验尸棚子内的光线被灰布滤过,透着一股阴冷而沉闷的色调。 林曦并未受外界那番“太湖石赏鉴”的影响,她半跪在石径上,指尖按在郑氏的肋骨上,由上至下,寻找蛛丝马迹。 苏幕蹲在一旁,眼神在郑氏那散乱的发髻上转了一圈:“林姐姐,我帮你把簪子取下来吧?” 林曦头也不抬,从鼻腔里溢出一个短促的音节:“嗯。” 苏幕动作利索,伸手便拔下一根成色极好的银簪,簪头那一小块青玉在暗处泛着幽光。 她转转眼珠,暗自盘算,像冯家这种好面子的大户人家,死人用过的东西定是视作晦气,断不会再要了。与其让它明珠蒙尘,倒不如跟了自己。 苏幕神色自若地掏出手绢擦了擦,动作极其自然地往袖口里一塞。 林曦的余光扫到了这小动作,但显然现下她更关心尸体。 尸身没有挣扎留下的抓痕。 苏幕的指尖又搭上了第二根簪子。这是一支镶金带宝的坠子,就在她准备重施故技,将其收入袖中时,她动作一滞。 “林姐姐……”苏幕把簪子凑到棚子缝隙透进来的光下看——簪身靠近簪头的地方,有一道暗红色的污渍。 林曦接过那根金簪,细细打量,又将之放在鼻下轻嗅。 “是血。” 她放下簪子,伸手拨开郑氏那团被池水浸得湿冷的乌发。 方才她由下至上查验尸身,发髻成了最后的死角。 林曦拨开被水泡得发白的皮肉,摸到了那处黏稠的黑色血块。她微微用力按了下去,指尖清晰地感觉到骨骼传来的轻微凹陷感。 “颅骨凹陷,应是钝器所伤。受创后并没立刻断气,但神志定然已经不清了。所以,最后应该是被丢入池中溺死的。” 事实开始清晰起来这并非什么感天动地的殉情,而是一场蓄意谋杀。 林曦站起身,从随身的布袋里掏出一个白玉瓷瓶,指尖一挑塞子,倒出些许淡黄色的液体在掌心,面无表情地反复搓揉。 她看向还在发愣的苏幕:“手伸出来。” “?” 苏幕依言伸出那双刚顺手牵羊完的手,看着那淡黄液体滴落,一股极其辛辣、直冲天灵盖的气味瞬间在逼仄的棚子里炸开。 “这是什么?”苏幕被熏得眯起了眼,却还是老老实实学着林曦的样子使劲搓手,“林姐姐,这味儿也太冲了,感觉魂儿都要被熏出来了。” 林曦将瓷瓶重新收好:“这是商陆根泡的酒。既能解毒,亦可去秽。你们这行,难道不用这个?” “我们通常用石灰水。”苏幕一边搓着手,一边煞有介事地比划着,“先得烧上一大锅开水,晾到温热时,把草木灰撒进去使劲儿搅和。等那灰渣全沉到了底,就取上头那层清亮的水来洗手。那水呈碱性,去油去味儿最是灵验。不过洗完后,还得赶紧拿陈醋过上一遍,‘中和’一下,免得烧了手。” 林曦听罢,略微思忖,竟也难得地点了点头:“倒也可行。” “是吧?”得到神医的认可,苏幕的眼睛瞬间亮了几分,语气里带了点小小的自豪,“这可是我们这行传了好几代的老法子了。” “嗯。”林曦一边继续搓揉着指尖,一边平心静气地分析道,“你们用草木灰,原理无非是借灰碱去油化垢。但论起杀毒清创,草木灰终究是弱了些,商陆根酒却能深入皮肉杀毒。往后若有机会,你大可考虑换这一种。” 苏幕听得煞有介事,颔首应下:“学到了。” 两人从棚子里出来,崔珩和周晅同时转身。 林曦没有废话:“钝器伤,颅骨凹陷。入水时人还活着,但神志不清,无力挣扎,最终溺毙。” 冯敬听完林曦的话,陷入了长久的沉默,良久开口:“林姑娘好手段。京中果是人才济济,冯某惭愧。”说着,他看向崔珩:“崔公子,既然验也验了,若没别的事,冯某还得去处理家嫂的后事。至于这死因……” “冯大人说得极是,后事确实要紧。” 崔珩并未强留:“这死因,我们会继续查。” 送走了冯敬,崔珩的目光越过林曦,再次落在那几块堆叠在池塘边的太湖石上。 “钝器么……” 周晅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怎么,你怀疑那石头?” 崔珩没答,走到池边一块太湖石旁。 石头的边缘,有一小块凹陷,和周围的纹路不一样,像是缺了一角。 周晅跟过来:“凶手用完,把石头扔湖里了?” “有可能。此处不合叠石造山的规矩。” 崔珩眉头微蹙。太湖石讲究个“接榫自然”,这假山层叠咬合自有其法度,眼下这块石头缺掉的断口非常,坏了整座山石的气,绝非工匠手笔。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周晅看向崔珩,手已经不自觉地按在了腰间的佩剑上,“要打草惊蛇吗?” “……不。” 崔珩略略迟疑,慢条斯理地掸了掸袖口。 “ 是守株待兔。” 冯家灵堂,深夜。 守灵的小厮靠着柱子打瞌睡,脑袋一点一点的。 棺材前,白幔无风自动。 守夜的正是那日将崔珩一行人等引来的小厮冯二。 被柳氏教训后,他就被贬成三等小厮,这不现在最苦最累的活儿都是他承包了。 地位虽是一落千丈,却不是转瞬就能勤快起来的,毕竟由奢入俭难呐。 有声音响起,他迷迷糊糊睁开眼,看见一个白色的人影从棺材后面飘过去。 冯二只觉一阵寒意如过电一般掠过全身。 他不敢多做停留,屁颠屁颠爬起来,跑出灵堂。 躲在漆黑柱影后的苏幕撇了撇嘴,一脸兴致缺缺。她本已算好了方位,正盘算着如何表演一出惊心动魄的“倒挂金钩”,好叫那小厮见识见识什么叫真闹鬼,没成想那胆小鬼跑得比兔子还快。 崔珩示意她稍安勿躁,凝视着空荡荡的院落:“且按捺住。他在这种节骨眼上逃开,定是去请正主了。” 果不其然,约莫过了半刻钟,后院偏门的阴影里晃出一道火光。 冯柳氏独自提着一盏灯笼进来。 她走得急,一袭素衣在夜风中猎猎作响,大约绊到了石子,她趔趄了一下,可也顾不得仪态。 灵堂内阒寂无声,唯有蜡烛爆花的微响。 柳氏提起灯笼,立在棺椁前,像是要把那厚重的黑漆看穿。 半晌,她俯下身,双手死死抵住棺盖边缘,使出吃奶的劲儿朝前推去。 就在这时,死寂的棺材内部,突然传出一声沉闷的、金属剐蹭般的响动。 “咚——” 柳氏浑身的汗毛瞬间炸起。下一刻,棺盖竟自行向后滑开了寸许。 冯柳氏尖叫卡在嗓子眼,整个人像被抽了骨头,一屁股跌坐在青砖地上。她的一只手死命捂住嘴巴,眼睛几乎要从眼眶里迸出来。 紧接着,在棺盖翘起的漆黑缝隙里,一张脸悄无声息地探了出来。 肤色透着一股死鱼般的惨白,两团眼窝深得像不见底的枯井,湿漉漉的发丝间,几根青紫的水草垂落在嘴角。 灵堂陷入了令人窒息的死寂。 “你——你——” 冯柳氏像被烫着了手脚,连滚带爬地往后挪,慌乱间手上灯笼落地,在青砖地上滴溜溜滚了两圈,幽微的火苗跳动几下,终是被黑暗彻底吞没。 “不是我……真的不是我……”她瘫坐在地,浑身抖得像筛糠,“……你别来找我,别来找我啊!” 伴随着她剧烈的颤抖,一件沉甸甸的东西突然从她宽大的袖口中顺着手腕滑落,“啪嗒”一声砸在石砖上,声音清脆。 但柳氏恍若未闻。 那口半开的黑漆棺材边上,那张惨白的脸微微歪了歪,一双空洞洞的眼珠死死锁在冯柳氏身上,仿佛要透过皮肉看进她的脏腑里去。 “冯柳氏——” 那声音像是从地底下渗出来的,幽幽冷冷,仿佛还带着冰冷的水汽。 “你……害得我好苦啊……” 20. 同林鸟 柳氏浑身一颤,这一瞬间,她连逃跑都忘了。 “我在池塘底下躺着,水那么冷,那么黑……” 声音如影随形,忽近忽远。 “什么都看不见……只有水草……” 冯柳氏捂着嘴,拼命摇头。 “我没有害你……是你自己……” “不是!不是我!” 苏幕一边哀戚地呜咽,一边极其顺滑地从棺木里爬了出来。这招“破棺而出”她以前唬人时可没少使。此时,那一身白衣湿哒哒地贴在身上,袖口裙摆一路往下滴着水,在冰冷的青砖地上拖出一道蜿蜒刺眼的暗色水痕。 苏幕缓缓伸出手,死死攥着那块缺了一角的太湖石,当着柳氏的面,一点点举过头顶。 “……” 冯柳氏的眼睛瞪得几乎要裂开,嘴唇翕动了几下,像是被掐住了脖子的鸡,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终于,她脑袋往后一仰,眼睛一翻,彻底软倒,昏死过去。 苏幕依旧保持着那个半举石头的诡异姿势,低头瞅了瞅烂泥般的柳氏。 “……” 确认对方真晕了,她忙不迭把那块沉重的太湖石往地上一丢,心有余悸地拍了拍自己胸口,长舒一口气:“还好还好,没真砸下去。” 崔珩从柱子后面缓步走出来,借着月色打量着这个“浑身湿透”的姑娘,语气里带了几分无奈:“我还以为你刚才入戏太深,真的要请她下去陪葬呢。” 苏幕抹了一把脸上的水珠,老老实实地答道:“我还没想好。” “还没想好?” 阿砚提着灯笼上下打量她:“你可真是的,我家公子刚才瞧你那架势,差点就要冲出来拉偏架了!” 周晅慢悠悠地跟在后头,斜着眼瞥了崔珩一下,语气里满是揶揄:“对啊,清仲不是向来运筹帷幄、智珠在握么,刚才在那儿激动个什么劲儿?” 崔珩被戳中了痛处,只能虚张声势地干咳了两声掩饰尴尬。 他偏过头,没好气地瞪了阿砚一眼:“愣着做什么?还不赶紧把备用的衣服给苏姑娘拿去。” “是。”阿砚从随身的包袱里翻出一套干净整洁的衣裙递了过去。 “谢谢。”苏幕大方接过,便去解外衣湿透了的带子。 “!!!” 崔珩和周晅脸色几变,动作整齐划一,瞬间背过身去。 阿砚反应慢了半拍,眼看着就要瞧见不该瞧的,被崔珩眼疾手快地一把揪住后脑勺,硬生生给拧了过去。 “哎哎哎——公子您轻点啊!疼疼疼!” 阿砚挣扎了几下发现挣脱不开,只能委屈巴巴地抱怨:“当众更衣,成何体统呀!再说了,她有什么好看的嘛……该有的地方一点也没有……” 苏幕倒是浑不在意,已经手利索地把湿冷的快外衣脱了,随口回他:“又不没穿里衣,大惊小怪什么?你们规矩可真多。” 阿砚还想反驳几句,后脑勺又被周晅没好气地拍了一下:“轻点声,你是想把冯家上下的人都招来看戏么?” 崔珩目光掠过地上横着的柳氏,又看了眼灵堂外漆黑深邃的回廊。 “应该是不会有人来的。柳氏定是早已屏退了左右。” 此时,一直隐在暗处沉默不语的林曦,弯腰捡起了柳氏方才掉落的那个物件。 那是一个极其普通的小瓷瓶。 她拔开木塞,将之凑到鼻尖嗅了嗅,眉心瞬间拧起:“这是……” “是封土哎。” 苏幕衣服换得飞快,此时抢先一步跳了过来,伸长脖子一闻,立刻叫出声来:“这不就是先前在冯大老爷嘴里塞的那玩意儿么?” 周晅抱起双臂:“那这下算是实锤了吧?证据都随身带着,这二夫人倒是给我们省了不少麻烦。” 崔珩没有立刻接话,他的目光转向苏幕,眼底带着几分探究:“苏姑娘,你常年行走在外,可知这是哪里的习俗?” 河东柳氏可是名门望族,但他从未听说过柳家有这种往死者口中塞封土的诡异风俗。 苏幕歪了歪头,“有。我听师父说,武则天年间,河东那边有个老妇死了,下葬前,儿媳妇心狠,竟往她嘴里结结实实塞了一把土。旁人惊骇问起缘由,那儿媳妇冷笑说,婆婆生前嘴碎,爱说人是非,死了也得给她堵上,省得她去了阎王跟前,还不住地告黑状。” 周晅眉头紧锁成一个“川”字,语气沉重:“所以,这种往死人嘴里塞土的腌臜风俗,当真只有河东一带有?” “那倒不是。”苏幕摇了摇头,“师父说了,淮南也有类似的。只是各地塞的土不大一样,讲究也不同,有些地方还会掺些香灰,说是能镇住冤魂不散。” 一行人听得脊背发凉,陷入了死一般的沉默。 这小小的瓷瓶里,装的哪是土,分明是做贼心虚的恶念。柳氏急匆匆赶来,怕不是想在郑氏合葬前,也给这位倒霉的大嫂“堵上嘴”。 周晅低头看了一眼地上人事不省的柳氏,又抬眼看向崔珩,语气果决:“怎么说,直接送官?” 崔珩还没来得及开口,阿砚便提醒道:“公子,咱们出京的正事要紧,莫要在这儿耽搁太久。” 崔珩眸色沉了沉,权衡片刻,最终点了点头。 片刻后,冯敬被“请”到了灵堂,看着委顿的发妻,那张平日里还算端得住的脸变了又变,精彩万分。 “崔公子,这到底是冯家的家事。”他咬了咬牙,还想做那垂死挣扎,“理应由冯家清理门户,就不劳诸位了。” 周晅跨前一步:“家事?冯大人,这儿可是死了人的。私设公堂,公刑私了,这要是报到吏部去,那就叫徇私枉法、包庇凶犯。冯大人,你这官,还想不想当了?” 字字如重锤落地。 冯敬脸色惨白,不知是被周晅的话吓的,还是被这灵堂里的阴风吹的。只见他深吸了一大口气,仿佛下定了什么极其艰难的决心。 “……报官!” 他猛地转头,朝外厉声喝道,“来人呐——” 原本呆愣的柳氏似是被这一声暴喝惊醒了,猛地扑过去抱住冯敬的大腿:“老爷救我呀——” 冯敬看着烂泥般瘫在地上的发妻,不仅没伸手去扶,反而有些气急败坏地往后缩了半步,似是生怕那股子“晦气”沾到了自己身上。他脸色阵红阵白,最后咬牙切 齿地低喝道:“蠢妇,事已至此,还不闭嘴!” 可事关性命,柳氏怎么可能会闭嘴?她那头精心打理的发髻早已散乱,哭喊道:“冯敬,你救我不救?” 冯敬见她当着崔珩等人的面胡言乱语,更是恼羞成怒,恨不得当场撇清干系:“你谋害大嫂,你还有理了?” “我怎么没理!人又不是我杀的!”柳氏像是被逼到了绝境的困兽,尖声反驳,“我好歹也是河东的贵女,当年这门婚事,我本就是低头下嫁,若不是为了帮你……” 冯敬脸色瞬间铁青,那双眼珠子瞪得几乎要裂开:“你!” 柳氏既然豁出去了,便也没了先前的畏缩:“冯家老太爷?不过是个寂寂无名的普通京官,只是运气好偶有政绩,这才入了家祖父的眼。可当时你大哥已有婚配,我没办法,只能退而求其次,委曲求全嫁了你这个没出息的老二。这些年,我和郑氏在府里明争暗斗,你以为是为了谁?还不是为了你!这个家,若没我里里外外操持着,早散了。” 柳氏抬眼死死盯着冯敬,语带讥讽:“你呢?你自诩至孝,可曾在他二老跟前侍奉过一日?到头来,杀人的嫌疑全落在我头上。某些人倒好,事不关己,高高挂起。” “你这泼妇!简直一派胡言!”冯敬气得浑身发抖,指着柳氏的手指几乎戳到她鼻尖上,转头咆哮道,“你们还愣着干什么,赶紧把这疯女人拖下去!” 吼完仆人,他一刻也不想多待,拔腿就要离开这令人窒息的灵堂。 柳氏却咯咯地笑了起来。 “冯敬,你以为推我一个人出去顶罪,这事儿就算完了?” 冯敬的脚步蓦地一顿。 柳氏缓缓转过头,直直看向崔珩等人。 “我一介妇人,纵有天大的胆子,哪来的底气去杀人?” 周晅上前一步,将众人护在身后。 崔珩捕捉到了柳氏关键的线索:“那这么说你知道是谁杀的咯?” “你们道是谁?” 柳氏猛地指向冯敬的背影,声音拔高,“是他爹!是老太爷亲手干的!” 柳氏剧烈地喘着粗气,胸口起伏不定,吐出了那个足以颠覆冯家的真相:“郑氏大概是撞破了什么不该知道的隐秘,所以才被灭了口。” 此言一出,灵堂里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静得连案几上白蜡烛燃烧时发出的微小噼啪声都清晰可闻。 冯敬缓缓转过身,脸色发青。他死死盯着柳氏,从齿缝里挤出冰冷的三个字: “你疯了。” 柳氏连个余光都没分给冯敬。 “大哥死的那天夜里,我出去找郑氏。她成日里疯疯癫癫的,我虽与她不睦,却也不能眼睁睁看着她在这当口闹出乱子不管。” “哦?” 崔珩心头微动,一种拨云见日的预感油然而生。 “那天夜里,你到底是看到了什么?” 柳氏深吸一口气:“路过大哥房间的时候,我听见里面有激烈的争执声。我没敢贸然进去,只在暗处等了一会儿。后来里面没声音了。等我再路过的时候,房门虚掩着,老太爷就站在屋子正中。然后……”她艰涩地咽了口唾沫。 21. 冯府的秘密 冯敬听着这惊天逆转,脸色由惨白涨得通红,额角青筋暴起,几乎要从眼眶里瞪出血来。 “你——一派胡言!” 他爆喝一声,抬手就要往柳氏脸上狠狠扇去。 然而,那只手还没扇到近前,手腕便在半空中被死死攥住。 周晅不知何时已悄无声息地到了冯敬身侧,他看似并未如何发力,对方却已面露痛苦之色,整条胳膊像是被铁钳箍住,动弹不得分毫。 “冯大人。”周晅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带着一股子让人胆寒的压迫感,“急什么?” 冯敬胸口剧烈起伏,显然惊怒交加。 就在这剑拔弩张之际,崔珩已经转过身,率先往灵堂外走去。 “走吧,去问问老太爷。” 冯老太爷确实颓然躺在榻上,面色如蜡,透着股行将就木的枯黄,瞧着确实病得连床都下不了。 崔珩几人方才来到榻前,得知众人的来意后,许是受不了内心的折磨,这风烛残年的老者便也竹筒倒豆子一般,将那些腌臜事一股脑地翻了出来。 “老大……是我杀的。” 他的声音极其沙哑,听起来像是粗砺的砂纸反复磨过朽烂的木头,刺耳而沉闷。 “但我不是故意的……我一共才两个儿子。” 他疲惫地闭了闭眼,枯瘦的手指神经质地颤动着,“那天夜里,我们起了点口角。” 冯益之陷入了那段不堪回首的记忆:“争执起来后,我气不过推了他一把,可不知怎的,他脚下打滑,一下没站稳……就那么摔了。后脑勺正正好好磕在桌角上。就那么一下。” 他呆呆地盯着帐顶,眼神空洞得令人发指:“我看着他躺在地上,眼睛还睁着。我叫他,他不应。我摸他的鼻子,没气了。” “我的儿子……” 冯益之陡然睁开眼,浑浊的泪水从布满褶皱的眼角淌下来,无声无息地滑进花白的鬓角里。 “我竟然……亲手杀了我的儿子。” 崔珩还没来得及开口发难,身侧的冯敬已经如离弦之箭般抢上前去,猛地扑在榻前。 “父亲,您——您为何如此糊涂啊!” 他声音颤得变了调,眼眶瞬间泛起一圈浓重的猩红,那副痛心疾首的模样,倒真像是个骤然得知家中巨变的至孝之子。“为了这点口角琐事,您和大哥争什么?他那脾气向来不好,容易动怒生火,您又不是不知道!” 冯敬哭嚎着,肩膀抖得如风中残叶:“大哥他……他打小就是那个性子,您让着他些、避着他些就是了,何必动手……何必闹到这般地步……” 他说到最后,像是哽咽得再难成句,仓促地偏过头去擦了擦眼角,挡住了所有的神色。 榻上的冯益之紧闭双眼,对儿子的哭诉充耳不闻,枯朽的身躯陷在锦被里,像是一截已经彻底死去的木头。 冯敬依旧在剧烈地喘着粗气,胸膛起伏不定,那副姿态,旁人若是不知真情,怕是几要动容。 柳氏立在一旁,看着冯敬在那儿卖力表演,嘴角扯出一抹极尽讽刺的冷笑。 “大哥脾气不好?大哥脾气再不好,也是个顶天立地的正人君子。该争的命官前途他去争,该让的祖宗基业他能让,从不干那些钻营苟且的腌臜事。” 她斜睨着冯敬,目光里带着点压抑已久的嘲弄。 “不像某些人,一天到晚满脑子只想着怎么升官。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这冯府里里外外,谁不知道你那双眼睛早就死死盯住了京里的肥缺?” 冯敬那张悲戚的脸瞬间僵住,脸色几变,最终咬牙切齿地从齿缝里挤出几个字:“你胡说什么?” 柳氏压根没理会他的威胁:“如今大哥不在了,你心里可算实实在在地松了一大口气吧?” 榻上的冯益之缓缓睁开了眼,浑浊的目光落在这一室狼藉中。 冯敬见柳氏越说越离谱,气得浑身发颤,指着她的鼻子骂道:“亏你还是河东柳氏出身!平日里口口声声嫌我冯家门第低,攀不上你们的高枝,你且看看你现在这副泼妇嘴脸!和市井泼妇有什么区别!” 柳 氏笑了一下,那笑声极其惨淡:“我这副样子?我变成这副样子,还不都是被你冯家磋磨出来的!我为你生儿育女,替你操持这支离破碎的家,里里外外,我哪样没尽到为人妇的本分?大哥得了线索后,我第一时间就差人去通知你了。是你自己来得太晚!谁知道你那晚又去哪儿鬼混了?” 冯敬的脸色瞬间一僵。 崔珩察觉到这微妙的变化,目光在那两人之间掠过。 柳氏此时已然是气急攻心,还没意识到自己说漏了什么,只顾着发泄:“你要是早到一步,能出这些事?大哥能——” 她忽然顿住。 灵堂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安静。 周晅抱起手臂,似笑非笑地看着她,那目光锋利得像能刮下人的一层皮:“线索?什么线索?” 柳氏被这一问彻底噎住了,眼神开始飘忽躲闪,原本凌人的气焰瞬间熄了火:“没什么……我随口说的,没有……” “你还要胡说到什么时候?难道是真的想步郑氏的后尘吗!” 冯敬带着浓浓的警告意味,闻言,柳氏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崔珩上前一步,目光越过神色仓皇的柳氏,直直落在那张病榻上。 “老太爷。当日你和冯大老爷,到底是因为什么而争执?” 冯益之的身子剧烈颤了颤。他张了张嘴,枯干的喉咙里发出一阵混浊破碎的声音,随即爆发出猛烈的咳嗽。他整个人无力地伏在榻上,瘦削的肩膀一耸一耸,咳得几乎喘不上气,更说不出半个字。 冯敬见状,忙不迭抢上前去,扶住老太爷的背,轻轻拍打着,另一只端起榻边的茶盏,凑到冯益之唇边。 “父亲,您慢点,别急。为了冯家,您可千万不能有事啊。” 这画面若是落在不知情的人眼里,定是一副感天动地的父慈子孝图。 老太爷好不容易止住了咳,他虚弱地靠在软枕上,喘了几口粗气,浑浊的视线看向崔珩。 “冯敏是我杀的。和旁人无关。要报官,报我就是了。” 崔珩沉默着,并未接话。 冯益之又偏过头,看向正一脸担忧的冯敬。 “往后……冯家就靠你了。” 冯敬垂下眼睫,顺从地握着老太爷那只枯枝般的手,声音稳健。 “父亲放心。” 崔珩看着这对父子交握的手,语带试探:“老太爷,那晚的争执,当真只是因为寻常口角 ?” 冯益之紧紧闭上眼睛,仿佛多看这世间一眼都是煎熬。 “是因为冯敏顶撞我,我觉得他不尊重长辈,这才有了口角。” 周晅耐心耗尽,这种漏洞百出的理由骗谁呢?他刚要厉声质问,崔珩却微微侧身,抬手止住了他。 崔珩的目光在冯敬那副卑躬屈膝的脊背上扫过,声音平淡如水:“我们先回去。” 周晅心里虽憋着火,但也知道崔珩此举定有深意,只能作罢。 苏幕追了两步,凑到崔珩身边:“公子,这就不问了?那明显老头在打掩护啊!” 崔珩点点头:“今天暂时到此吧。”他回过头,看了一眼。卧房里灯火摇曳,语气中透着几分讽刺,“总得给人家留些体面。” 走出冯府大门的时候,官府的人正好到。 冯益之被抬上担架,裹着被子,从侧门送出去。病成这样,县衙也不好直接关进牢里,只说先押在耳房,等身子好些再过堂。 冯敬送到门口,又打发人去打点狱卒。一锭银子塞过去,说话客客气气的,和方才在灵堂里判若两人。 看着这一幕,苏幕不禁感叹。 “他看着挺孝顺的呀?” 林曦点点头。 “大义灭亲,确实不易。” 崔珩站在旁边,看着冯敬的背影,笑着摇摇头。 林曦瞥了崔珩一眼。 “你们五姓子弟讲究亲亲相隐,官官相护,看着当然稀奇。” 阿砚忍不住打抱不平。 “林姑娘,我家公子可不是那种人。” 崔珩倒是对这劈头盖脸的批评并不在意,朝苏幕招招手,低头在她耳边说了几句。 苏幕眨了眨眼,点点头:“公子放心,包在我身上。“ 柳氏此时正坐在后堂,脸色灰败,六神无主,盯着桌上的茶盏发呆。 苏幕走进去,在她旁边坐下。 柳氏抬头看她,眼神警惕。“你来做什么?” 苏幕没绕弯子。“崔公子怜你境遇。方才冯敬说的话,我们都听见了。步郑氏后尘——这话什么意思,姐姐比我清楚。” 柳氏攥紧了袖子:“你想说什么?” “崔公子不满意冯敬。”苏幕神神秘秘的,“我刚才听到他在对周大人说,冯敬对亲妻尚且如此,对旁人,更不必说了。” 柳氏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开口。 “崔公子……大人大量。还请他网开一面,我家老爷他……他只是急了。家里出了这么多事,他一时失言……” “失言?”苏幕夸张道,“二夫人,您是真糊涂还是装糊涂?他爹杀的人,却要您去背那个‘害大嫂’的恶名。等您进了大牢,他转身就能再娶一个温顺听话的新夫人。到那时候,谁还记得您这位操持家务、委曲求全的河东柳氏?” 苏幕的话像是一把钝刀子,一下下割在柳氏最疼的地方。 “夫人。” 门帘微动,崔珩缓步走进来。 苏幕已经把火候拱到了位,接下来正是破局的时候。 柳氏抬头看着崔珩,眼神中透着几分自嘲:“公子究竟想问什么?” “我只要你告诉我,冯敏到底发现了什么,让你如此紧张,连夜派人去找你家老爷?” 22. 冯家人的野望 柳氏听了这话,终是颓然地低下了头,神色挣扎。 “这……” 崔珩语调温和,却带着十分笃定:“夫人不必担忧。冯敬现下还在衙门里打点,暂时不会回来骚扰夫人。夫人刚才也说,你这些年为这个家呕心沥血,操持里外……” 柳氏闻言,缓缓抬头看向他,眼底掠过一丝被看穿的难堪与希冀。 “名满天下的河东柳氏,难道只能一辈子在冯家这种地方蜗居,甚至落个替人顶罪的下场?”崔珩的声音很淡,却像针尖一样精准地扎在她的隐痛处,“你不甘心吧。”他定定地看着她,唇角勾起一抹若有似无的嘲讽,“还是说——你觉得只要冯敬成了家主,你就能名正言顺地当上这冯府的主母了?” 柳氏的手不可抑制地颤抖了一下。 灵堂里冯敬那句阴恻恻的威胁,如同挥之不去的阴魂,忽然又在柳氏耳边凄厉地响起来,“步郑氏后尘”,这句话像是一柄悬在她头顶的铡刀,瞬间抽干了她脸上的血色。她太清楚郑氏是怎么死的了——在那冰冷的池水里,在那无人的深夜里,最后变成了一个可以随意丢弃的“疯妇”。 “还是说——”崔珩放缓了声音,语调甚至带上了一□□导。 “你知道,他究竟是能够凭借什么样的手段去京城做那人人艳羡的京官?” 那声音不急不缓,像泉水漫过玉石,冷冷的,又沉又润。 苏幕的耳朵微微动了动。她平日里在墓穴里听惯了沉闷的破空声和阴冷的风声,还是第一次听到这样好听的嗓音。她脑子里并没有什么“击玉敲冰”之类文绉绉的形容词,只是单纯觉得,这公子的声音悦耳得让人心里发痒。 然而,这声音落在柳氏耳中,却像是一道催命的符咒,她相当惊骇,猛地抬眼,死死盯着那个神色淡然的男人。 崔珩此时正端着茶盏,低着头,神态优雅地吹了吹浮在水面上的茶沫,仿佛方才那句戳破冯家通天诡计的话,不过是在谈论今日的茶香够不够醇厚。 “夫人不妨尝尝今年新茶。” 阿砚当即很有眼色地上前倒茶,无奈柳氏此刻心乱如麻,哪里还有品茶的心思?她死死盯着崔珩,仿佛想从那双深邃的眸子里看出一线生机,下意识地也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崔珩静静地看着她,待那茶水入喉,才慢条斯理地问道:“可合口味?” 柳氏哪里品得出滋味,只觉得舌尖一片苦涩后的回甘,忙不迭地点头称是:“合、合……这自然是极好的。” 阿砚在一旁适时地搭腔:“这可是今年新进的顾渚紫笋,乃是千金难求的贡品。宫里一共也就分了那么几斤,我家公子统共也就带了一两出来。” 柳氏捧着茶盏的手猛地抖了一下。顾渚紫笋,那是她这种地方官眷平时连见都见不到的御用之物,如今却被眼前的公子随手拿来待客。 “这……妾身何德何能,竟能享用这般贵重的贡品,真是受宠若惊……”她喃喃着,心里却愈发惶恐。 “夫人嫁过来这么久,可曾问问家里的亲戚?” 崔珩状似随意道。 柳氏垂下眼帘,语气萧索:“嫁过来这么些年,山高水远,早已和家里联系不多了。” “那夫人可曾想过回京么?” “……想是想过。可那是河东柳氏,我现在这副样子,怎么可能回得去。” 柳氏自嘲地苦笑。 崔珩轻轻放下茶盖,发出清脆的一声响:“我能帮你。” 柳氏浑身一震,猛地抬头。 崔珩随即抛出了一个足以让人心动的诱惑:“不知夫人,想没想过改嫁?” “夫人想必知道,河东你是回不去了。但京城,五姓七望的圈子,我可以帮你递进去。” 柳氏的呼吸瞬间乱了节奏,胸口剧烈起伏着。 崔珩从容地抚了抚衣袖,那月白广袖上的暗纹在微弱的灯火下隐隐流动。 柳氏心下暗自赞叹。五姓的人,她见过的确实不少,河东柳氏自己本就是五姓之一,祖父那一辈甚至还显赫到能与太原王家结亲。可那些人身上的气派,终究和眼前这人不一样——那种骨子里的矜贵,让她感到一种莫名的压迫与希望。 现在他坐在这里,云淡风轻地说能帮她改嫁,能让她重回京城那个五姓七望的圈子。 柳氏艰难地咽了口唾沫,手在袖子里死死攥紧了,指甲深深地掐进掌心的肉里,却浑然不觉疼痛。 “二夫人。你可以慢慢想。” 崔珩并未催促,只是再次端起那盏茶,低头细细抿了一口,将决定权全然交给了对方。 柳氏死死盯着他的手。看着眼前这位真正称得上“五姓”风骨的公子,她脑海中忽然浮现出冯敬平日里对自己那副傲慢且功利的态度,愈发觉得心寒齿冷。 柳氏终于垂下眼帘,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 “……我说。” 她的声音颤得厉害,却透着一股前所未有的决绝。 “夫人请讲。” 崔珩不紧不慢地放下茶盏,静候下文。 瓷器磕碰发出的清脆响声,仿佛敲在了柳氏紧绷的心弦上。 柳氏缓缓开口,语调竟破天荒地平稳了下来,像是陷入了某种陈旧的怨怼:“这些年,我哪样比郑氏差?她不过是个荥阳郑氏的庶女,却处处压我一头。凭什么?就凭她姓郑?” 她保养得当的脸上浮现出一种疯狂的神色,“我想当主母,想了很多年。这不丢人,换了谁会不想?” 崔珩微微点头,表示可以理解这种深宅大院里的权力欲望。 “大哥和她的孩子意外夭折后,她就疯了。” 说到这,柳氏眼中闪过一丝复杂,“其实大房夫妻感情不错,不像我……” “郑氏是什么时候疯的?” 比起深宅恩怨,崔珩更关心真相。 “是她孩子死的那年。”柳氏答道,“后来就一直疯疯癫癫,见人就说有人要害她。也没人在意。大哥脾气虽燥,可对她是真的好。她想吃南边的果子,大哥就托人从扬州带;她说夜里睡不安稳,大哥就陪 她在院子里坐到天亮。” 说到这里,柳氏扯了扯嘴角,脸上却没半分笑意:“不像我那位。我夜里睡不着,他只会嫌我吵着他歇息,要把我赶去厢房睡。” 心灰意冷之下,柳氏猛地抬头,盯着崔珩:“公子当真能帮我改嫁?” 崔珩自然是想过的:“京中太原王家三房的庶子,正要寻一门合适的续弦。”他打量着柳氏,“河东的出身,嫁过冯家,年纪不大,能生养——这门亲事,你若满意,我便去同她说。” 柳氏攥着袖子的指节终于松开了。 “公子如何保证?” 崔珩没答话,只是淡淡地偏头看了阿砚一眼。阿砚心领神会,从怀里摸出一块温润剔透的玉牌,稳稳放在了桌上。 苏幕眼睛一下亮了。 那是一块上好的青玉,素面无纹,边角被摩挲得极圆润。玉质通体沁凉,唯有正中刻着一个苍劲有力的“崔”字。 “这个够么?” 崔珩语气平淡,仿佛给出的不是足以改命的信物,只是一件寻常的小玩意儿。 柳氏死死盯着那块玉牌,像是溺水之人盯着最后一根浮木。 整个大唐,这一个字便抵得过千言万语,更抵得过她在这冯府受的所有磋磨。 得了保障,柳氏眼里闪过一抹决绝,狠狠咬了咬牙,像是要把前半生的隐忍全部嚼碎了咽下去。 “其实,这事的起因是因为大哥在县里审案的时候,无意间从一个犯人那儿得到了一本书。” 她压低了声音,凑近了几分,语带惊颤,“那书里夹着样东西——说是和‘嘉禾’有关。” “嘉禾?” 崔珩双眼微眯,柳氏被他看得下意识往后缩了缩,但在触及桌上那块代表生机的青玉牌时,又强行稳住了心神,咬牙点了点头。 “到底是什么线索,你知道么?” 柳氏迟疑地摇了摇头:“我是妇道人家,向来不懂这些。但我知道这是个出头翻身的机会,所以我一直暗中留意。大哥那边刚有了确切的消息,我就忙不迭去问我家老爷。他说这不仅是机会,更是通天的梯子。朝廷正苦于连年旱灾,百姓颗粒无收,这‘嘉禾’若是真的,献给圣上,便是天大的功劳。” 崔珩的手指轻叩案几:“这只是书里的记载。虚无缥缈的东西,你们当真找到了?” 真能有这么简单? 苏幕就立在旁边,闻言,心下猛地一沉。 她此时比在场的任何一个人都要紧张,脑子里飞快盘算着最现实的生计问题——若是这嘉禾一下找到了,那她还没来得及签下的正式劳务合同,岂不是黄了? 那她还怎么戴罪立功? 不会真的要去京城吃牢饭吧? 柳氏此时心绪纷乱,自然不会顾及旁边一个小丫头那些关于“铁饭碗”的担忧。 她看向崔珩,语气中带着几分看透世事的凉薄:“我家老爷从来不只是想当什么冯家的家主——那点祖产他根本没看在眼里,他是想升官,想回京,想疯了。” 23. 亿些疑点 “只是他的意思?”崔珩挑了挑眉,语调微扬地问道。 “我自然也是希望如此。只有这官位稳了,我在这个家里的地位才能巩固。”柳氏坦然回应,脸上并无半分愧色,仿佛在谈论一件再理所当然不过的生意,“所以一直以来,我都是按照他们的要求在做。” 说到此处,她咬了咬牙,语速也快了几分:“那天晚上,我安插在大哥屋里的仆人连滚带爬地来报,说大哥固执己见,打算书呈一封,把这事儿直接上报朝廷。我当时便慌了,立刻派人去邻县送了信,连夜让他赶回来商量对策。” 柳氏像是想起了那晚的煎熬,声音里不自觉地带出了几分怨气:“可他倒好,也不知死哪儿鬼混去了。我从酉时生生等到戌时,在这屋里如坐针毡,坐也不是站也不是。” 她死死攥着广袖,指节泛白,“后来我实在定不下心,便借口去寻大嫂,实则去大哥屋外转悠打探,这才听见屋里他们那番激烈的争执。” “然后呢?”崔珩追问道。 “然后?”柳氏看了他一眼,眉目间犹有余悸,“我哪敢在门外多留?一心只想着等老爷回来再行商议。可送亲信去报信的仆人迟迟未归,我心下焦躁,便又忍不住去了一趟大哥房外探听消息。” 她抿了抿唇,继续说道:“这次我听见了公公的声音。我当时便想,是不是大哥已经先去找公公商量如何向上报告的事情了。” 崔珩挑了挑眉,尚未开口,一旁的苏幕却是口快得很,直戳要害:“你方才不是还夸冯敏是个难得的厚道人么?既然他心性纯良,那你为什么会觉得他发现线索后,会去为了名利和你们争个你死我活呢?” 柳氏被这一问彻底噎住,嘴唇翕动,半晌说不出话来。她发现无论自己如何辩解都显得苍白无力——若承认冯敏是正直之人,那不就愈发显得他们这房人心术不正、禽兽不如么? 崔珩显然也察觉到了对方被苏幕问住的尴尬,他指尖轻点桌面,换了个问法:“那大老爷这么快便要出殡,又是谁的主意?” 柳氏神色愈发局促,眼神闪躲:“老太爷虽没明着和我说,可即便他不说,我们这些做小辈的,为了全府的名声,又岂能不做?” 崔珩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这倒也是。” 苏幕见缝插针,往前探了探头,语调里带着几分混不吝的直白:“那冯敏口鼻里被塞得满满当当的香灰,又是谁的手笔?” 柳氏猛地愣住,原本紧绞着帕子的手指猛地松开,眼神中满是惊骇:“什么香灰?我……我不知道啊……崔公子……” 崔珩的目光像要把她看穿:“事到如今,你还想说不是你干的?” “我不知道!我、我这人胆子最小,向来最是畏惧鬼神,哪里敢去碰死人?” 柳氏摇头如拨浪鼓。 苏幕大喇喇地拆穿她的辩解:“那郑氏出事那次,你又为何那般心虚?这么着急来灵堂看她的尸体,甚至还随身带着个古怪的瓶子。” 柳氏张了张嘴,脸色惨白,嗫嚅道:“……是因为我平时与她多有龃龉,怕她的鬼魂缠上我,想起幼时家乡驱邪避灾的风俗,这才……” 崔珩打断她,沉吟片刻后问道:“那你可知,冯老太爷的原籍是在哪里?” 柳氏低声答了个地名。 苏幕晃了晃腿:“那可是西北地界,可没听闻过有什么拿香灰驱鬼的习俗。” 崔珩指尖轻点桌面,再次追问:“那夫人可知道,冯敏手中掌握的关于‘嘉禾’的秘密,究竟是什么吗?” 柳氏摇了摇头:“崔公子,这我是真的不知道。昨天我因为心中记挂这桩富贵,还特意私下问过我家老爷,他对我说翻遍了大房的屋子,始终没能找到那本书或是相关物件。” 崔珩闻言不再多留,起身朝她客气地拱了拱手:“多谢夫人。” 柳氏见他要走,忙不迭站起身来,眼神中满是急切与不安:“公子,那我之前提过改嫁回京的事……” 崔珩微微点头,神色依旧清冷沉稳:“夫人放心。等此间之事尘埃落定,我定会履行诺言,帮你联系京中。” 说完,他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示意柳氏先行。 柳氏看了他一眼,张了张嘴,总觉得哪里有些不对。 毕竟这里是她的冯家,可此时此刻,崔珩这种反客为主的从容,倒让她产生了一种自家地盘被雀占鸠巢的颠倒感。 门帘垂下,屋里重归寂静。 苏幕见外人走了,立刻巴巴地凑到崔珩身边,“公子,那我们是不是……不用签合同了?” 语气里透着股蔫答答的试探。 崔珩侧过身,好整以暇地垂眸看她,明知故问道:“为何这么说?” 苏幕垂头丧气:“那你们现在不是都找到‘嘉禾’的线索了吗?案子都要结了。”她小声嘟囔着,眼神飘忽,“我现在唯一的请求就是,等您这位大贵人结了案,千万别顺手把我关进牢里去。” 崔珩听着她这毫无远见的“保命宣言”,唇角微勾,不轻不重地抛出一句:“那你还打算重操旧业,去翻那些地底下的古董?” 苏幕不乐意地嘟起嘴,辩解道:“我哪有。我现在就是想摆个摊子卖点手里的货。”不过说到底,她那点“存货”总有卖完的一天,卖完了,她总还得找个地方混口饭吃。 崔珩看着她这副财迷又怕事的模样,心中早已有了成算。他慢条斯理地抚平衣袖上的微褶,语调清冷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纵容:“合约,还是要签的。” “真的么?” 苏幕的眼睛“唰”地一下亮了,像盛满了细碎的星光。她有些不可思议地歪着头,乌黑的眼珠转了转,透着股憨气的灵动:“可是为什么呀?冯家不是已经找到嘉禾了吗?” 崔珩漫不经心地掸了掸袖口,举手投足间都透着世家子弟的优雅从容。 “要是真的找到了嘉禾,冯敬之前在灵堂便不会是那副火烧眉毛的反应了。况且前天晚上,咱们不是已经把冯敬的房间翻了个底朝天吗 ?既然那时候一无所获,我想现在这个节骨眼上,冯敬自己恐怕也未必能找得到。” “哦。” 苏幕想想,觉得是有道理。 她平日里下墓见惯了各种精巧的暗道,冯敬那间屋子她早就仔仔细细摸过了一遍。 “冯敬那个房间里绝对没有暗道,这我敢拿脑袋保证。”她拍着胸脯保证。 崔珩眸色微沉,“无妨。我们可以再去搜一次。” 既然当晚起了那么激烈的争执,那嘉禾这个秘密极有可能藏在冯老太爷的房里,或者……根本就已经被付之一炬销毁了。 结果也确实如他所料,这第二次搜查依旧没能搜出任何名堂来。不过这也算是在情理之中,毕竟连那些最熟悉冯家的人都一无所获,更何况是他们这些外来客。 此时此刻,林曦和周晅正陪着冯敬,一路把病重的冯老太爷送去了县衙。 县衙那边见老太爷这副行将就木的模样,半点不敢怠慢,钱知县更是亲自迎了出来,命人将老太爷安置在清净的耳房,还请了大夫来诊治。冯敬忙前忙后地打点着,待人接物客气周全,即便是在气场强大的周晅和冷淡的林曦面前,言行举止也叫人挑不出半点错处来。 等一切安置妥当,周晅才冷不丁地开口:“大人,冯敏的尸身,需要重新勘验。” 此言一出,冯敬的脸色瞬间变了,原本那副温文尔雅的假面裂开了一道缝。 “这是何意?家父方才已经认罪,案子既然已了,且林姑娘昨日也亲自验过了,还要验什么?” 林曦的神色依旧淡然,语气平稳得像是在谈论一件无关痛痒的小事:“不验也罢,我可以凭昨日所见,直接填尸格单。” 冯敬愣了一下,随即像是意识到了什么,眼神中透出一丝惊惧与愤怒:“你……你们动过我大哥的墓?” 见林曦并未反驳,冯敬的声音陡然拔高,透着几分气急败坏的质问:“按《唐律》,私开棺者绞!你、你们难道不知国发森严么?” “不知国法?” 周晅往前跨了一步,他本就生得高大,再加上常年带兵,自由一股威压。 “这话好像还轮不到你说吧?” 冯敬的声音像是被生生掐在了喉咙里,两人对视了短短两息,他便败下阵来,匆匆移开目光。 “周将军,我不是不配合。只是人伦惨变,实乃家丑,还要被人翻来覆去地查,这置我冯家于何地?” 周晅没理会他的诉苦,又往前逼近一步,吓得冯敬往后退了一步。“金吾卫办案,你说是盗墓?” 这一声质问让冯敬顿时语塞。 此时,林曦已经走到案边,铺开纸张,落笔无声。屋里安静得只能听到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她写得极快,不过一盏茶的工夫便搁了笔,将那张决定真相的纸推到钱知县面前。 钱知县低头看了一遍,眉头紧锁,复又抬头看向林曦:“钝器击打……颅骨凹陷……这确实和摔倒所致的伤口不符。这……” 24. 借钱要还的 林曦点点头:“冯敏头上至少有两处伤。一处是磕碰,一处是钝器。”她转头看向角落里的冯老太爷,清冷的目光像是在审视某种腐朽的东西,“凶器是什么?” 一直沉默的冯益之忽然开了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灯灭了……” 他闭上眼,像是陷入了痛苦的回忆:“他撞倒了灯……我也不知道他撞到哪儿了……后来我受了打击,就回房了。柳氏收拾的房间,我不清楚。” 周晅听了冯老太爷那番漏洞百出的“失忆文学”,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这种事,”他转过头,一脸不可思议地盯着林曦,“也能忘?”他那表情仿佛在说:要是金吾卫的人敢这么回话,早被他拎去练武场加练到怀疑人生了。 林曦像看傻子一样看了他一眼,神色冷淡得很有压迫感。 “《诸病源候论》里写过,大惊之后,神不守舍。”她慢条斯理地搬出医书,语气专业到让周晅觉得自个儿像个没读过书的莽夫,“有些人会忘掉当时的事,有些人会记混。他年迈体弱,又受了刺激,记不清很正常。” 周晅被这突如其来的“医学科普”噎住了。他张了张嘴,最后看着林曦那张“别问,问就是你没文化”的脸,到底没再说什么,只是默默把头扭向一边,发出一声极其微弱的冷哼。 回到冯府,崔珩几人直奔后堂找上柳氏。 “老太爷屋里的东西,是谁收拾的?” 柳氏显然没想到他们会问得这么细,偏着头想了想,才迟疑地答道:“是府里的仆人收的。怎么了?” “有没有清点过少了什么?”崔珩紧盯着她的眼睛,不放过任何一丝神色波动。 柳氏摇了摇头,语气平淡得理所当然:“没有。左右不过是些旧物,就吩咐下人收拾干净,该扔的便都扔了。” 二人从柳氏屋里出来,面色皆有些凝重。阿砚早就等在廊下,见自家公子出来了,赶紧小跑着迎上来,手里还贴心地捧着一盏热茶。“公子,润润喉。” 崔珩接过来,抿了一口,递还给他。 “去找个仆人问问,冯敬从县衙回来后都做了些什么。” 阿砚点点头,转身去了,没过多久就回来了。 “问了。说二老爷回来以后,辞退了好些人。现在府里人手不够,忙得脚不沾地,问什么都不耐烦。总而言之,言而总之……” 阿砚摊了摊手,一脸无奈:“他们不肯说,得使银子。” 崔珩听罢,随手从袖子里摸出一块沉甸甸的金饼。 阿砚却没接,有些为难道:“公子,这太大了。人家找不开。” 崔珩低头看了看那块在阳光下晃眼的金饼,又看了看自家书童:“那怎么办?” 阿砚叹了口气,颇有些恨铁不成钢的意味:“您身上就没点碎银子?” 崔珩又往袖子里仔细摸了摸,摸到两袖清风。 “你自己的私房钱呢?”他理直气壮地看向阿砚。 “公子!” 阿砚声音都带了点委屈:“我的月钱上个月就被您借走买书了,还没还。” 崔珩瞥他一眼,脸不红心不跳地吐出一句:“那就借这个月的月钱。” 苏幕在旁边实在看不下去了,好从自己袖子里摸出几块铜钱递过去。 “用我的吧,公子。” 她把那几枚还带着暖意的铜钱往他手里一塞。 崔珩看了看掌心,“多谢苏姑娘。回头让阿砚还你。” 苏幕摆摆手,豪气干云中又带着点精明:“不用谢,记得还我就行。”她特意把“还我”两个字咬得清清楚楚。 阿砚憋着笑,接过铜钱,一溜烟跑了。 苏幕站在原地,看着阿砚跑远的背影,忽然一本正经地开口:“二分利。” “……啊?” 崔珩露出惊愕神情,他显然还从未被人在这么几枚铜钱的小事上如此直白地催过债。 苏幕生怕他嫌贵,又贴心地补了一句:“不多的。” 崔珩语塞:“呃……”我不是那个意思。” 堂堂崔公子,倒也不至于为了这点利钱赖账。 苏幕却已经低下头,在那儿小声嘟囔:“我是童叟无欺的……” 那副小财迷的模样,配上她那股子江湖气的理直气壮,竟让崔珩觉得有些好笑。 他不自然地咳了两声,试图化解这微妙尴尬。 “要不……也跟过去看看?” “好呀~” 苏幕一听有热闹可瞧,顿时把利钱的事儿抛到了脑后,兴冲冲地应了一声,便蹦蹦跳跳地在前面开路去了。 阿砚揣着铜钱,快步朝柴房方向走去。 苏幕像只好奇的小猫跟在后头,崔珩则保持着世家公子的从容,不远不近地缀在两人身后。 柴房门口,一个身形佝偻的婆子正蹲在那儿劈柴,斧头落在木块上的声音沉闷而单调。阿砚凑上前去,十分自然地把那几枚铜钱往婆子粗糙的手里一塞。 “大娘,跟您打听点事。” 婆子动作一顿,低头看了看手心里那几枚泛着微光的铜钱,又抬头打量了一番眼前的阿砚。“什么事?” “二老爷回来以后,辞退的那拨人,如今都去哪儿了?” 一听这话,婆子的脸色猛地变了,像是被火烫着了一般。 “不知道。” 她没再多看几人一眼,猛地拎起斧子,继续狠命地劈向那块顽固的柴火。 阿砚站在原地,看看手里那几枚被退回来的铜钱,又看看婆子决绝的背影,一脸无奈。 苏幕从他身后绕出来,蹲到婆子身边,语气熟稔得像是家里的晚辈:“大娘,这柴劈得真好。” 婆子没理她,手中的斧头依旧不停。苏幕也不气馁,捡起一根劈好的柴在手里掂了掂:“松木的?烧起来旺,就是烟大。”她又捡起另一根,“这是榆木,禁烧。你们府上用的都是好柴。” 婆子终于舍得抬头看了她一眼,眼神中带着一丝意外:“小姑娘懂这个?” 苏幕点点头,一脸坦然:“我烧过的。松木烧得快,烟大能熏虫子;榆木禁烧,能烧一整夜。” 婆子看着她,眼神变得有些古怪:“你这姑娘,年纪轻轻的,怎么知道这么多?” “我封墓道的时候用……” 苏幕这话 还没说完,崔珩便从她身后绕了出来。 婆子抬头看见这位通身贵气的公子,脸色顿时变了变,忙不迭放下手里的斧子,有些拘谨地在围裙上搓了搓手:“这位爷……您、您有什么事?” 崔珩还没开口,婆子就已经开始拼命摆手:“府上的事我一个做下人的可是什么都不知道啊,这府里面的事情跟我没关系。” 崔珩愣了一下,他分明还什么都没说呢。 阿砚见状赶紧凑到崔珩耳边,小声嘀咕:“公子,您往后退退。您在这,这一身贵气压着,我们肯定什么都问不出来。 阿砚已经挤到婆子跟前,脸上堆着笑。 “大娘,别怕别怕,我家公子就是路过,没别的意思。公子,此地腌臜,要不你先避避?” 苏幕凑过去,蹲回婆子旁边。 “大娘,他人很好的,不用担心。” 婆子看看站在远处的崔珩,脸色缓了缓,又拿起斧子。 苏幕拿起另一把,帮着劈柴。 “大娘,您别理他。咱们聊咱们的。” 阿砚在一旁笑呵呵地递柴。 见两人这殷勤模样,婆子叹口气,“你们要问什么啊?” “您在这府里二十多年了,肯定什么都知道。被辞的那些人,都去哪儿了?” 婆子叹了口气。 “西角门出去,往北走半里地,有个窝棚。都住那儿呢。” 闻言,崔珩还是忍不住插嘴。 “怎么住在那儿?没领到遣散银子么?” 阿砚在旁边小声帮腔。 “是啊,按律,提前解约得补三个月工钱呢。” 婆子看了他们一眼,眼神有点复杂。 “爷,您是贵人,您的家仆也跟着鸡犬升天,不知道我们这些人的难处。二老爷说辞就辞,一文钱都没给。我们这些人,拖家带口的,能去哪儿?那窝棚还是几个老兄弟凑钱搭的,先挤着,等找到下一家再说。” 说到此,她不由苦笑。 “我们敢去告么?告了,以后谁还敢用我们?” 崔珩默然不语。 的确,此地虽然离京畿不远,但离开了天子脚下,这江山到底变成了什么样,也很难说清楚。可即便是在京畿之地,又能如何呢? 他想起父亲在大理寺为官的那几年,虽然也曾处理过不少案子,却从未听闻过“秉持律法”这种纯粹的道理。 书房里那些层层积压的状子,每一份都是字字泣血,可最后竟都不知道消失在了何处。 他也曾颇为忧虑,质问过父亲。 可父亲给出的答案只有一句——现在早已不是贞观年间了,唐律难道真的管得了所有人吗? 现在,那个残酷的答案就在他面前。唐律,从来都只管得了那些没权没势的平民百姓。 何其讽刺。 得了线索,崔珩叫上周晅和林曦,一行人往西角门走。 出了门,往北半里地,果然有个窝棚。 窝棚旁边蹲着七八个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有的在劈柴,有的在洗衣裳,还有个年轻点的蹲在路边,面前摆着几根绳子,等着给人捆货。 25. 写个供状 阿砚凑过去问了几句,很快就回来报告道:“公子,这些人都是在等活计的。冯家辞退他们时没给分毫遣散钱,只能出来打零工度日。一天能挣个三五文,在西京那是绝计活不下去的,不过在这儿,好歹能买个饼子充饥,大概……” 崔珩立在路边,像是被钉子生生钉住了一般。他不是不想动,而是面对这一地的狼藉,竟不知往哪儿下脚。长街尽是泥泞,前两日的余雨让路面坑洼不平。左边是堆积的马粪,右边是一滩死水,中间还挤挤挨挨地塞满了菜挑子、驴车,以及在泥水里钻来跑去的孩童。 他下意识往左避让,险些踩进马粪里,狼狈后退时又差点跌进水坑,幸好被阿砚一把扶住。“公子,您站这儿别动。” 林曦神色如常,步履稳健地绕过秽物、跨过水洼,周晅紧随其后。经过崔珩时,周晅大手一挥,拍了拍他的肩膀以示宽慰,便跟着林曦走远了。崔珩站在原地,看着地上的泥泞咬了咬牙,终究还是迈步跟了上去。 走了没几步,迎面挤来个菜贩,挑担擦着他的袖子一晃而过,还是在上面留下一抹翠绿的菜汁。卖菜的回头瞪了他一眼,倒像是他挡了路。 苏幕轻快地凑到他身侧,顺手拈下那片粘连的菜叶,反手扔进卖菜的筐里。“还你了。” 她语气轻俏,拉着崔珩往干燥处避了几步。“公子,您这广袖实在太宽,最是容易蹭脏。” 崔珩看着那截染了污的袖口,有些尴尬地辩解:“这是时兴的款式。我……” 他心中不免犯了嘀咕,是否真该去置办几套低调利索的衣衫。 还没等他想明白,苏幕已从袖中摸出一根洗得发白、边角起毛的青灰色布条。她上前一步,旁若自然地抓起他的袖子,三两下利落地缠在崔珩的手腕上,打了两个扎扎实实的结。 崔珩微怔,低头看去。 苏幕额前的碎发随风微动,那张巴掌大的脸近在咫尺,皮肤白净得像刚剥壳的鸡蛋。许是刚才在市井中蹦跳避让,她的鼻尖渗出一层薄薄的细汗,反衬得整个人越发鲜活灵动。睫毛如小扇子般垂下,在他心头投下一片小小的阴影。 “好了。这样就不容易蹭着了。” 苏幕拍了拍那截扎好的布条,抬起头,视线正好撞进崔珩那双如墨的眸子里。她大大咧咧地问了一句:“会紧么?” 崔珩似是还没从刚才那片刻的近距离接触中回过神来,有些迟疑地摇了摇头。 “那就好。”苏幕笑着补了一句,“这布条我洗过的,干净的,公子尽管放心。” 崔珩抿了抿唇,低声道:“我知道。” 毕竟,若是他此时还出言嫌弃,那真不知道自己成什么样的人了。 一行人收起心思,继续往长街深处走去。 眼前的窝棚,说是住所,其实不过是几根歪斜的木棍支起的一块破布。 粗麻的布面上补丁叠着补丁,在冷风中被吹得胡乱鼓动,发出呼啦呼啦的声响,显得格外萧瑟。 棚子底下铺了一层潮湿的干草,草上横七竖八地躺着或坐着五六个人。旁边用碎石垒了个简易的土灶,灶膛里残火微明,上面架着个缺了口的陶罐,正咕嘟咕嘟煮着什么,散发出一股野菜糊糊的苦涩味。 棚子边拴着的绳索上,挂着几件打满补丁的破衣裳,随风晃晃悠悠。 一个年迈的老妇人正蹲在灶前,机械地拿着根树枝拨弄着火星。她身后靠着个面色蜡黄的年轻女人,怀里紧紧抱着个孩子。孩子的哭声细如蚊蝇,断断续续的,像是随时都会在风里止住。 棚子另一边,几个汉子正蹲在泥地上,手里攥着绳子、扁担等物,满脸愁容地等着人来雇佣。 看见崔珩一行人衣着不凡地走近,那几个男人猛地站了起来,眼神里交织着对生人的警惕,以及一份“或许能挣几个钱”的卑微期待。 窝棚最里边的阴影里,还缩着个人。 与其说那是个人,倒不如说像个受惊的破麻袋。其他人都还在棚口张望生计,他却一个人死死缩在最暗的死角,抱着膝盖,脸深深地埋进怀里。 等走近了,借着微弱的光才看清——那脸上青一块紫一块,肿得几乎认不出人样,嘴角还挂着没擦干净的暗红血痂。衣裳破烂不堪,袖子只剩了半截,露出的那截小臂上新伤叠着旧伤,看着触目惊心。 阿砚放轻了脚步,蹲下身轻轻碰了碰他的肩膀。 那人像是被针扎了一样猛地一缩,抬起头时,眼神里盛满了近乎崩溃的惊恐。“别、别打了……我没偷东西……” 阿砚下意识放柔了声音:“我们不打你。你是冯家的人吧?” 那人盯着阿砚看了好几息,见对方确实没有恶意,那股紧绷的劲头才慢慢缓下来,微不可察地了点点头。“是、是二夫人屋里的……” 旁边一个正在拨火的婆子冷哼一声,插嘴道:“是以前的。现在?哼,跟我们一样,都是被撵出来的丧家犬。” 那人把头低了下去,不再吭声,整个人显得更萎靡了。 苏幕轻手轻脚地从后面挤过来,蹲在他另一边,歪着头仔细打量他脸上的伤。“他们打的?” 那人依旧沉默,只是瑟缩着往墙根缩了缩。苏幕叹了口气,从袖子里摸出一小块还算干净的帕子递过去:“擦擦。” 小厮低头看着那块帕子,像是看着什么稀罕物,一时间竟没敢伸手接。苏幕也不在意,直接抓起他的手,把帕子硬塞进他手里。 崔珩往前走了一步,问道:“你就是那天晚上,去给二老爷送密信的那个吧?” 林曦在那个被打得缩成一团的孩子面前蹲下身来。 她一如既往地沉默,面无表情地伸出手,捏了捏他那细瘦如柴的胳膊,顺势将破损的袖子撸了上去,手腕上一道深红的勒痕赫然入目。 孩子吓得想往回缩,却被林曦稳稳按住。“别动。” 她的声音虽淡,手下的动作却极轻缓。她从袖中摸出一个小巧的白瓷瓶,指尖蘸了些清凉的药膏,仔细地涂抹在那道血痕上。 “ 皮外伤,养两天就好,没什么。” 周晅站在旁边,双手抱胸:“咱们军中受这点伤都是稀松平常的……” 林曦抹药的手顿了顿,始终没有回头,语气却如冰碴子般落地有声:“他不是你的兵。” 这一句话直接把周大将军剩下的话全给堵在了嗓子眼儿里,他张了张嘴,凑到崔珩身边吐槽:“公子你看,果然是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吧。” 崔珩点点他脑袋,一脸无奈。 这功夫,苏幕悄悄凑了过来,压低声音,那双灵动的眼珠在崔珩那截刚扎好的袖子上转了一圈,才小声问道:“公子是知道什么了?” 崔珩点点头,随即转头看向周晅,语气恢复了惯常的清冷:“让他写供词,画押。” “这……”周晅有些犯难地挠了挠头,堂堂大将军此时竟显得有些局促,“我带兵打仗还行,哪会写这种弯弯绕绕的供词呀。” 林曦慢条斯理地把手上的药瓶塞回袖子,眼皮都没抬一下:“我只写药方。” 这一句话,直接把周晅求助的话茬子给截断了。 苏幕坐在一旁看这几位大佬在大眼瞪小眼。 崔珩看了她一眼,只见她眨眼眨得飞快,像是眼里进了沙子似的,无奈地叹了口气,收回目光:“……阿砚。” 阿砚应声上前,熟练地铺纸研墨:“公子您说,我写。” 崔珩略一思忖,缓缓开口:“具状人冯氏家仆某,年十余……” 周晅很自觉地贡献出自己的背脊给阿砚当桌案,阿砚忙着低头记录,还不忘吐槽:“公子,您这词儿也太雅了,咱们能不能说句人话?” 崔珩虚瞪他一眼,却也改了口风:“……于某年某月日,奉主母命往邻县传信,亲见二老爷冯敬接信后连夜策马归府……至亥时三刻,府门已闭,二老爷叩门良久,守门童子亲见……” 半晌,阿砚小心地捧起那张纸,鼓起腮帮子用力吹了吹未干的墨迹,这才恭敬地递给崔珩。“公子您看。” 崔珩接过来只扫了一眼,原本从容的表情便僵了一瞬,语调里透着几分无奈:“你写的是‘冯家跑腿的小子,十几岁’?” 阿砚理直气壮地猛点头:“对啊,一个意思。”他一脸无辜地摊开手,“公子,您那词儿实在太雅,这词儿他们一听就明白。” 崔珩看着那张“大白话”供词,气极反笑,抬手无奈地指了指阿砚的脑袋。 阿砚赶紧缩了缩脖子,捂住额头:“……公子!” 崔珩受不了他撒娇,终究还是将纸折好,稳妥地收进袖子里。“……写得好。回去有赏。” 谁知阿砚非但没高兴,反而像是受了惊吓,猛地往后退了一大步。 他苦着一张脸,嘀咕道:“公子你这么说的时候,通常是不太有好事发生的。不要扣我工钱呀!” 周晅在旁边听得实在憋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结果换来崔珩一个冰冷的眼刀。“行了,走吧。” 一行人这便打道回府。 26. 会审 周晅留在那儿保护那几个关键证人,林曦则拐进了深巷,去给那些浑身伤痕的仆人抓药去了。 剩下苏幕和阿砚一左一右地跟着崔珩。 苏幕快走两步,往前探了探脑袋,一双亮晶晶的眼睛盯着崔珩的侧脸:“公子,真凶就是冯敬吗?” 崔珩特意放慢了脚步,等她跟上来,语气平缓却笃定:“八九不离十。当夜冯敬明明已经赶回府了,若非心虚,何必还要再等上几天,才大张旗鼓地回来?” 苏幕眨巴眨巴眼,脑筋飞快地转着:“所以真的是身边人下的死手……那老太爷认罪又该怎么解释?他是为了给二儿子顶罪吗?” “毕竟他膝下只有这两个儿子,如今长子已逝,总得想办法保住剩下那个,这也是人伦之常情。” 崔珩此时已与苏幕并肩而行,垂眸看了看她,继续分析道:“他认罪可以理解,但有一点他却撒了谎,而且凶器完全对不上。林姑娘验出来的明明是锐器所伤,他却口口声声说是撞到了头,这才一命呜呼了。” 苏幕猛地一拍手,清脆的声音在巷子里传开。 “所以老太爷是在包庇冯敬!尸体口鼻里塞的那层香灰,柳氏如果真的不知道,那冯敬生为丈夫,也是有可能知道的,你说对不对?” 崔珩眼中带着一丝微不可察的欣赏:“苏姑娘很会抓关键。” 苏幕被他这一夸,脸蛋瞬间变得红扑扑的,她有些小得意地扬起下巴:“那是自然。干我们这行,观察这些蛛丝马迹可都是最基础的看家本领。” “而且!” 阿砚在一旁,生怕被苏幕抢了风头,赶紧插嘴,以示自己作为顶级书童的业务能力也决计不差,“停灵那晚,有仆人言之凿凿地说闹鬼了。” 苏幕眼睛倏地一亮,整个人都兴奋了起来:“会不会就是凶手干的——”她再次看向崔珩,语气急促而笃定,“他的目的,其实跟我们是一样的?” 崔珩微微点头,眼中闪过一抹深思。 “凶手极有可能是去而复返。” “也有可能是人还没有死?”苏幕抢着接话,话一出口,自己反倒先愣住了,被这血淋淋的猜测惊出了一身冷汗。 见崔珩一直盯着自己看,苏幕被他看得心里直发虚,有些不自在地低头揪了揪那截刚扎好的袖子。 “……我乱猜的。” “你这不是乱猜。” 崔珩手中的折扇有节奏地敲击着掌心,“林姑娘验出来了,冯敏身上的锐器伤才是致命伤。若第一下摔倒不足以致命,那凶手便只能换了东西,再补上那一下。” “啊……” 苏幕还愣在原地,脑子里回荡着崔珩那句肯定。 阿砚在旁边瞧着她那副难得傻气的模样,小声揶揄道:“公子夸你呢,还不赶紧跟上。” 苏幕这才回过神,提着裙摆小跑着追了上去,嘴里还小声嘟囔着,像是在给自己找补:“那、那以后我多猜猜便是了。” 阿砚没忍住翻了个白眼,嘴碎地打击她:“你还是别了。与其在这儿瞎猜人命,不如多猜猜我们要找的那座墓在哪儿吧。” 苏幕脚步猛地一顿,回过头狠狠瞪了他一眼,那眼神像把小飞刀:“……墓,我自然也会找的!” 县衙后堂,空气紧绷得仿佛落针可闻。 钱知县坐在上首,脸上堆着讨好的笑,目光在清冷的崔珩与面色阴沉的冯家父子之间来回游移,活像个随时准备和稀泥的胖员外。 冯益之佝偻着身子靠在榻上,脸色蜡黄如金纸,断断续续地咳了两声,终闭口不言。冯敬立在一旁,虽仍强撑着镇定,但交叠的双手已微微泛白。 崔珩端起茶盏,慢条斯理地抿了一口,瓷盖轻碰杯沿的声音在寂静的后堂显得格外刺耳。 “大人,晚生有几句话,想当着几位的面,把这冯家的‘陈年旧账’算算清楚。” 钱知县连连点头,像捣蒜一般:“崔公子请讲,快请讲。” 崔珩放下茶盏,目光如利刃般射向冯敬:“二老爷想升官,想回京,想坐稳这冯家当家人的位置,恐怕不是一天两天了吧?” 冯敬的眼皮猛地一跳,强辩道:“崔公子这话从何说起……” 崔珩压根没理他的狡辩,继续平静地陈述那令人胆寒的真相:“大老爷冯敏意外得了嘉禾的线索,一心打算书呈圣上,上报朝廷。这事若成,冯家大房便是立了泼天的功劳,回京受封指日可待。那么二房呢?” 他顿了顿,吐出几个字,“那就是彻底失势。” 冯敬像是被踩到了痛脚,整个人瞬间激动起来,声音拔得极高,透着几分外强中干的狠戾:“你胡说!你这纯属血口喷人,存心要坏我冯家的名声!” 崔珩面不改色,依旧是那副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淡定模样。他慢条斯理地掀起眼帘,语气冷冽:“柳氏那晚见势不妙,确实派了心腹连夜出城送密信,想让冯敬赶回来拿个主意。只是她没想到,冯敬接了信后,半夜便已经悄无声息地回了府。这桩事,恐怕连一直守在房里的柳氏自己都并不知情。” 坐在一旁的柳氏听闻此言,猛地抬起头,眸露讶色。 “什么!你早就回来了!那你不来找我?” 回答他的是冯敬的沉默。 崔珩转过头,目光重新落在了始终沉默的冯益之身上。 “冯老太爷那晚确实和冯敏起了争执,盛怒之下失手将他推倒。老太爷见长子气绝,只当是自己亲手杀了儿子,在巨大的打击下几乎崩溃,这才病倒。至于后面发生的事,他其实是真的一无所知。” 冯老太爷依旧紧闭着双眼,像是一截截断了生机的枯木,始终没再说出一个字,只有那颤抖的手泄露了内心的惊涛骇浪。 崔珩站起来,缓步走到冯敬面前,月白色的衣袍掠过地面,带起一阵压抑的凉意。“冯敬回来之后,先去大老爷房里找那件东西。可惜东西没找到,却意外被一个人撞见了。” 他顿了顿,声音愈发冷冽:“大夫人郑氏。” 冯敬的脸色在刹那间变得惨白,那种被彻底看穿的惊惧让他几乎站立不稳。 崔珩静静地看着他,仿佛在审视一个拙劣的戏子:“郑氏身上沾了油渍,那是那天夜里她在厨房 偷嘴吃东西时蹭上的。然后在入门之时,或者出门后,她很可能绊了一跤,你察觉到,当晚她可能看见了什么关键线索。而郑氏又一直疯疯癫癫,不是你威胁几句就能让她闭嘴的。为了永绝后患,你才选择在湖边用太湖石打晕了她,又将她推入水里溺毙。” 冯敬猛地往后退了一步,心神动摇,一时间竟忘了开口辩解。 不远处的周晅和苏幕排排站着,看着这一幕齐齐摇头感叹:“真是丧心病狂呀……” 崔珩步步紧逼,丝毫不给冯敬喘息之机。 “停灵那晚,仆人说听见了诡异的响动,还以为是闹鬼。” 他那双清冷的眼眸死死锁住冯敬,语调毫无起伏,却字字惊雷,“其实是有人动了棺材,而开棺的那人就是你。你要找的关于嘉禾的线索,就在大老爷冯敏的身上。” 冯敬的脸色已不能用惨白来形容,那是一种近乎死灰的绝望。 “可当你打开棺材的那一刻,你才惊悚地发现——冯敏他竟然还没死。” 屋里陡然陷入死寂,静得连远处蜡烛爆开芯子的噼啪声都清晰可闻。 一旁的冯益之像是被扼住了喉咙,突然爆发出剧烈的咳嗽声,整个人颤抖不已。 崔珩的声音依旧平静,却字字重逾千钧:“于是,你顺手拿起身边的锐器刺死了他,再将尸体原模原样地放回棺中。事后你心中有鬼,生怕他冤魂不散,才用香灰塞住了他的口鼻。” 冯敬猛地抬起头,原本惨白的脸色因恼羞成怒而涨得通红。 “崔珩!你一个五姓子弟,仗着家族权势,就能随便冤枉朝廷命官?!” 他指着崔珩,怒道:“我要具折上京!我要参你!参你诬陷忠良,参你——” 崔珩好整以暇地立在原处,静静地看着他。 冯敬的底气渐渐泄了。 崔珩耐心地等他彻底安静了,才慢条斯理地开口:“冯大人要具折上京,晚生恭候。” “只是折子递上去之前,大人不妨先想想——那些被撵出去的仆人,晚生既然能找回来,自然也能让他们上堂作证。还有冯敏的尸格单,也在县衙里存着。至于冯敏身上那两处致命的锐器伤,只要把尸首运回京城,让仵作一验便知。所以……大人参我,到底想参什么呢?参我替冯家的二位死者讨回了公道?” “你……你说的这些,有什么证据证明是和我有关?” 冯敬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死死咬住。 他很清楚,若是承认了,这辈子的仕途乃至性命,便也彻底完了。 崔珩没急着接话,只是似笑非笑地看向坐立难安的钱知县。“钱大人,你看呢?” 钱知县额头上早已沁出一层细密的汗珠,他看看清冷的崔珩,又看看面如死灰却犹在挣扎的冯家父子,用力搓了搓手,左右为难。“这个……崔公子,冯家毕竟是本地望族,冯老太爷也是致仕的官员,这……没有证据的事……” 他对着两边陪着笑。 崔珩看着他,眼底掠过一丝戏谑,笑意吟吟地问道:“那钱大人的意思是,崔某在此信口雌黄,捏造证据咯?” 27. 脱罪 知县被崔珩那似笑非笑的眼神看得心里发毛。 “崔公子,您别误会,下官不是那个意思,下官的意思是……是……” 他那颗大脑袋飞速运转,眼珠子转了几转,忽然猛地一拍大腿,装出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样。 “哎呀!下官想起来了!下官这衙门里还有一桩急案,得马上、立刻去办!几位先聊,先聊!”他说完便火烧屁股似的准备往外溜。 还没等他跨出门槛,冯敬眼疾手快,一把死死抓住了他的袖子。 “钱大人!您可得为本官主持公道呀!”冯敬言辞凄切。 钱知县脸上的笑容比哭还要难看几分。“冯大人,您、您先松手,下官真的有急事……” 崔珩却浑然不觉这闹剧般的拉扯,慢条斯理地端起茶盏,低头轻抿了一口。 钱知县看看自己被攥得死紧的袖子,再看看崔珩那副稳坐钓鱼台的模样,脸上的冷汗流得更多了。 崔珩慢悠悠地放下手中的茶盏。 “钱大人顾虑的是。是晚生的不是,考虑周全。” 他这话说得客气,钱县令刚张开嘴想顺杆爬,崔珩却已经转过头,目光深沉地看向冯敬。 “所以晚生才请了在座的几位来,当面把事情说清楚。”他那双如墨的眸子盯着冯敬,语调毫无波澜地补了一句,“钱大人公务繁忙,我等也不好过多打扰。不过事态已经明朗,想是今日便可判决。” 钱县令原本想要推脱的话生生卡在了喉咙里,吐不出来也咽不下去。 崔珩再次端起茶盏,姿态优雅地抿了一口,似乎真的在认真品茗。“既然大人并无异议,我们便等等吧。人证物证,稍后就到。” 钱县令张了张嘴,最后还是颓然闭上。 “证人都在这里。” 林曦将尸格单往桌上一放:“冯敏身上有一处致命伤,在胸口,确系锐器所伤。另一处磕碰则在后脑偏右。此外,他身上还有明显的打斗伤,很有可能是凶手在行凶时留下的。” 冯益之像是被火燎了身子一般,挣扎着要站来,嘶哑着嗓子喊道:“大郎是我杀的!是我推的!跟敬儿无关!” 就在这时,周晅推门而入,众人的目光皆被他吸引。 他身后跟着一串人——正是那几个从窝棚里找回来的辞退仆役。 送信的仆人“噗通”一声跪在地上,额头抵着冰冷的地面,声音颤抖:“小的……小的那天给二老爷送了信,亲眼看见他接信后连夜骑马往回赶……” 门房小孩也怯生生地开了口:“二老爷半夜就回来了……敲了好久门……还踹了我一脚……” 柳氏再也忍不住,她径直走到崔珩面前,福了一福:“公子,县令大人,民妇有话说。” 又转头看向自己夫君。 “我在家里等你回来,等到戌时。你明明回来了,却不来见我,原来是先去杀了人。” 冯敬站在原地,胸口剧烈起伏了几下,原本儒雅的假面彻底崩碎。他像是一头走投无路的困兽,忽然发疯般冲上去,一把揪住柳氏的领子,目眦欲裂地吼道:“贱人!你敢——” 话音未落,他的手腕便传来一阵剧痛,像是被铁钳死死箍住一般。 周晅不知何时已鬼魅般出现在他身后,五指猛然收紧。冯敬挣扎了两下,却发现自己在绝对的力量面前宛如蝼蚁,他挣不开、逃不掉。 渐渐地,冯敬的骂声歇了,肩膀塌了下去。 “是我干的。” 周晅冷哼一声松开手,冯敬断断续续道:“大哥……是我失手的。郑氏也是……但我不是故意的。” 他忽然抬头,眼神中闪过一抹卑劣的精光,“那天晚上,是大哥掐着我脖子,我喘不过气,我才……” 他显然在极短的时间内又构思好了新的对策,试图将谋杀洗成自卫:“郑氏她疯疯癫癫的,半夜跑到池塘边,我担心她,她却往我脸上抓。推搡中她才失足落水。” 林曦蹙眉:“你胡说……尸体明明是……” 冯敬看着她,嘴角扯出一抹阴冷的笑:“她头上的伤也是自己砸的。林姑娘,你能证明是我先动的手?你能证明郑氏没发疯?” 林曦一时语塞。 关于“谁先动手”这一点,她确实没有直接证据。 冯敬死死盯着崔珩,那眼神像是毒蛇在做最后的吐信。 “崔公子,你那些证人,能证明什么?能证明大哥当时没掐我?还是能证明郑氏当时神志清醒?”他字字句句都在钻律法的空子,试图把蓄意谋杀洗成一场“不幸的意外”。 崔珩嘴角的笑意终于一点点淡了下来,眼神变得如同深潭般幽冷。 冯敬的胸口还在剧烈起伏,但原本的惊惶却慢慢沉淀,化作了一种孤注一掷的冷静。屋里死一般的寂静,只有窗外偶尔掠过的风声。 崔珩沉吟片刻,目光在屋内众人身上扫过,语调无波:“其他人先下去。” 这话一出,钱县令如蒙大赦,第一个拎着袍角往外溜,生怕慢一步就会被卷入这杀人不见血的博弈里。林曦深深地看了崔珩一眼,虽然满心疑虑,但终究没说什么,跟着退了出去。阿砚则非常有眼色地拉着还想再听两句八卦的苏幕,也一并退到了廊下。 厚重的木门缓缓合上,屋里只剩下崔珩、周晅、冯敬三人。 屋里只剩下三人,冯敬看着崔珩,眼神里的警惕几乎凝成了实质。 崔珩没再绕弯子,语气冰冷且直接:“冯大人,即便你咬死是自卫,但‘毁尸灭迹’与‘匿丧不报’这两条罪名,也足够让你喝一壶了。”大周律例严苛,仅凭这两点,冯敬苦心经营的仕途便已注定崩塌。 冯敬的嘴唇动了动,却没能发出声音,显然还在衡量得失。 崔珩往前坐了坐,身体微倾,带出一股沉重的压迫感。“我可以帮你。只要你配合,这案子可以断成‘失手伤人,事后慌乱’。如此一来,你的官位保得住,人也不用死。” 这是一个极具诱惑力的筹码。冯敬死死盯着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你想要什么?” 官场的事情就是这样,没有永远的敌人,只有永恒的利益。对于崔珩表现出的这种“交易”态度,冯敬作为老油条,不仅不感到奇怪,反而暗暗松了一口气。 “两件事。” 崔珩竖起一根手指,目光沉静得近乎残酷。 “第一,告诉我嘉禾的线索。你找了这么久,总知道点什么。” 冯敬沉默了一会儿,那双混迹官场的眼睛里闪过无数算计,最终颓然化作一丝不甘的坦白:“东西我没找到。到现在也没找到。”他咽了口唾沫,低声道,“在大哥留下的手稿里,只提到在一个前朝的墓里。具体哪个,我不知道。大哥只查到这些。” “……“ 崔珩不置可否,随即竖起第二根手指。 “第二件事,与柳氏和离。” 冯敬的脸色瞬间变了,猛地抬头盯着崔珩:“你——!” 但他迅速冷静下来。 “崔大人,插手人家家事,这不妥吧?” 周晅冷哼一声,往前跨了一大步,那股杀伐之气瞬间笼罩了过来。 冯敬的声音生生卡在喉咙里。 “冯大人真是聪明一世糊涂一时。这柳氏如今摆明了是与你离心离德,强扭的瓜不甜。”崔珩打蛇打七寸,语气平缓却带着诱导,“保住仕途,大丈夫何患无妻。” 冯敬低着头,胸口剧烈起伏了几下,像是在做最后的挣扎。半晌,他闭上眼,声音沙哑地吐出两个字:“我写。” 写完休书,摁了手印,冯敬被衙门的人带了下去。 屋里恢复了寂静,周晅眉头紧锁地看着崔珩,眼中透着一股不认同:“清仲,你真打算就这么放过他?这可是两条人命。”在他的信条里,杀人偿命才是天经地义。 崔珩慢条斯理地把那份还带着墨香的休书叠好,收进袖子里。“我们没证据。”他语调平淡,“若是硬要用律法裁决,在那冯老太爷的一口咬定和死无对证面前,怕是不能拿他怎么样。” “若是伯衡还在……”周晅语气中带着一丝愤懑与怀念。 “明允,兄长他已经不在了。” 崔珩脸上掠过一抹苦笑,那笑容里藏着只有他们二人懂得的落寞。他未再多言,伸手推开厚重的木门走了出去。 门外,原本正竖着耳朵偷听的林曦、苏幕、阿砚三人,见门一开,齐刷刷地转过头看过来。 苏幕像只灵活的小雀儿,立刻凑到崔珩身边,眼睛亮晶晶的:“公子,他杀了两条人命,这下总该是要被‘秋后问斩’了吧?” 崔珩低头看了她一眼,神色莫名:“你问这做什么?莫不是要去观刑?” 苏幕无辜地眨眨眼,理直气壮地答道:“当然是等着他们家人给他下葬啊。到时候我去‘拜访’一下,万一陪葬品里有啥好东西——” 崔珩听了苏幕这番“职业病”发言,一时间哭笑不得,原本沉重的心情都散了几分。 周晅沉着脸从后面跟上来,语气生硬地截断了苏幕的幻想:“那你别等了。” 苏幕一愣,脸上的兴奋劲还没褪去,有些茫然地转过头:“啊?你是说柳氏已经和离了没人给他下葬了?” 她歪着脑袋想了想,“可是还有冯家老太爷啊,总能……” 在她的逻辑里,只要有葬礼,就有业务。 周晅面无表情地摇了摇头。 “他不会判斩刑。” 这一句让旁边的林曦也抬起头来,眼神冷若冰霜:“你说什么?那是绞刑么?” 她显然对冯敬杀害大夫人的残忍手段依旧耿耿于怀,“便是绞刑,也是便宜他了。” 28. 替天行道 周晅看着两个神情各异的姑娘,再次沉重地摇了摇头。 “不是。” 阿砚在旁边试探着问:“不会是……给放了吧?” 这事他在国公府的时候就没少见。 周晅只是深深地看了他一眼。 相当于无声的默认。 林曦的脸色瞬间变得极其难看,紧抿的唇角透出一股压抑的怒火。“还真是‘刑不上大夫’。”抛下这句冰冷的讽刺,她猛地转身,带起一阵决绝的风,头也不回地走了。 苏幕被这突如其来的低气压震得愣了一瞬,不过很快反应过来,赶忙提着裙摆追了上去。“林姐姐!林姐姐你等等我——” 嘈杂的人声远去,走廊里只剩下崔珩、周晅、阿砚三人。崔珩静静地站在原地,看着苏幕消失的拐角,目光悠远而深邃,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像是极度疲惫般,抬起手用力按了按眉心。 “我歇一会儿。” 阿砚见状,赶紧贴心地凑上来,语气里满是心疼:“公子,我去给您准备点安神汤。” 崔珩疲惫地颔首,只身往厢房走去。 等他的身影彻底消失在长廊尽头,周晅才慢慢偏过头,目光深沉地看向阿砚。 “阿砚,你跟我来。”他的声音里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肃杀。 结果当夜,县衙便传来了冯敬暴病而亡的消息。 钱县令是连夜跑来报告的,像是被什么索命鬼在身后追着,疯狂擦着汗。 “崔、崔公子……冯敬……冯敬他……” 崔珩被从睡梦中惊醒,匆忙起来会客,眼中还带着尚未完全清醒的迷蒙:“怎么了这是?” 钱知县牙齿咯咯作响,结结巴巴地应道:“在家里头……暴病……暴病而亡了……” 苏幕听见动静早出来了,这会儿从门后探出半个脑袋,“暴病?那什么时候出殡?” 钱县令被这不按常理出牌的问题问得猛地一噎,擦汗的手停在半空,结结巴巴地应道:“这……这……” 苏幕压根没理会知县的尴尬,低头煞有介事地掰着纤细的指头盘算起来。 “按礼,怎么也得停灵三天吧?那三天后——” 她的语气里竟然透出一股蓄势待发的期待,仿佛那不是去送葬,而是去奔赴一场早已看好的商机。 崔珩侧过头,无声地看了她一眼,那眼神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头疼。 苏幕敏锐地察觉到了金主爸爸的“视线警告”,立刻禁声,但没忘小声嘟囔了一句:“……我就是问问嘛。” 周晅和林曦也在看热闹,偏过头看看她,试探性地问了一句:“要去牢里看看吗?” 毕竟死得这么“巧”,换做平时,这位林姑娘肯定是要去查个究竟的。 林曦却是冷哼一声,将头扭向一侧。“我只是个大夫。” 她的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嫌恶——她才不会给这种满手鲜血的奸人验尸,没亲手下毒就算是对医德最大的尊重了。 钱县令还战战兢兢地站在门口,两只手绞在一起,进也不是退也不是,满脸写着惶恐。“崔公子,您看这……” “钱大人辛苦了。回去歇着吧。” 崔珩面不改色,仿佛死掉的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物件。 钱县令如蒙大赦,连连点头,倒退着出了屋子,一溜烟消失在了夜色里。 周晅偏过头看看林曦,试探性道:“要去牢里看看吗?” 毕竟死得这么“巧”,换做平时,这位林姑娘肯定是要去查个究竟的。 林曦冷哼一声,“我只是个大夫。” 她才不会给这种满手鲜血的奸人验尸,没亲手下毒就算是对医德最大的尊重了。 钱县令还战战兢兢地站在门口,两只手绞在一起,进也不是退也不是,满脸写着惶恐。 “崔公子,您看这……” “钱大人辛苦了。回去歇着吧。” 崔珩面不改色,语调平稳得听不出半分情绪波澜,仿佛死掉的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物件。 钱县令如蒙大赦,连连点头,倒退着出了屋子,一溜烟消失在了夜色里。 苏幕有些奇怪。 “可是冯敬怎么会突然暴病而亡呢?” 她转头看向林曦。 “林姐姐怎么看?是不是他其实有什么恶疾?” 林曦站在窗边,看着外面,没回头。 “这年头饥荒瘟疫是不少。但死的都是老百姓。这些富贵人家哪有那么容易死。” 苏幕愣了一下:“那他到底是怎么……” 崔珩抬手,制止了她的追问。 “算了,别问了。” 他轻轻叹了口气,语调里透着一丝看透世事的索然,“就当是……正义之士出手了吧。” 崔珩缓步走到周晅身边,声音压得很低,带着警告的意味:“别闹得太过。此处毕竟不是京城。”在博陵地界,强龙也得顾忌地头蛇。 周晅侧过头看他一眼,带着点莫名其妙:“这次真不是我。” 崔珩也回盯着他,眼神里明晃晃地写着几个大字——你还装? 周晅的眉头拧成了死结:“真的不是我。是我我会不承认么?” 他偏过头看向一旁的阿砚,“阿砚可以给我作证。对吧阿砚?” “……啊?” 阿砚站在旁边,见火烧到了自己身上,连连摆手:“表少爷别看我,我什么都不知道啊!” 崔珩的目光在周晅和阿砚两人脸上转了一圈,似乎想从他们的表情缝隙里抠出点真相来。 “到底怎么回事?当真不是明允你干的?” 他依然心存疑虑,毕竟在这博陵地界,除了自家这位性格刚烈、武艺高强的表哥,谁还能干得出这种半夜让人“暴毙”的事? “准确来说,我想干,但是被人抢了先机。” 周晅目光坦然,甚至带着一丝没能亲自动手的遗憾,“我们进去以后,冯敬就已经倒地了。没有外伤,看不出来是暴毙还是被人杀的。” 崔珩挑了挑眉,语气中带了一丝审视:“你确定不是漏看了?” 周晅有些不悦地瞥了他一眼:“你看看你在怀疑什么。我好歹也是小时候就跟我爹在沙场征战的。虽然可能没有林姑娘的医术,但有没有外伤这种事情我还是看得出来的。” 见崔珩依旧默然不语,周晅抬头看他:“你是在恼嘉禾的线索就此断绝?” 崔珩缓缓摇头,“不是。” 他走到窗边,负手而立。夜风顺着窗棂吹进来,撩动他的袍角,也吹散了 屋内的最后一丝暖意。 “我恼的是——” 夜风满身,吹得崔珩的衣袍猎猎作响。 “《唐律》写得明明白白,杀人者死。可落到地方,凶手逍遥法外,旁人替他行刑。” 他的表情前所未有的严肃:“律法管不了的事,有人用私刑去管。冯敬是该死,可不该死得不明不白。如此下去,置律法于何地?” 阿砚缩了缩脖子,小声附和:“公子说得极是。不过嘉禾也不该不明不白呀。我们要不要去问问冯家老太爷?” 崔珩斜睨了他一眼:“还说呢。” “啊?”阿砚一脸茫然。 崔珩顺手抽起桌上的折扇,轻轻敲了一下他的脑壳:“在你抛下你家公子去服侍明允的时候,我们就去问过了。” 阿砚委屈地张了张嘴:“公子不要这么说么……”随即他又按捺不住强烈的好奇心:“那,结果怎样?” 崔珩刚要说话,一旁的苏幕已经抢先开了口,语带戏谑:“阿砚,你这可不算个合格的仆人哦。” 阿砚猛地一愣,指着自己的鼻子,满脸茫然:“我怎么了?” 苏幕虚虚地指了指崔珩那张写满了“心累”的俊脸:“你看你家公子的脸也知道嘛。答案当然是——”她故意拖长了音调:“一无所获。” 阿砚瞅了一眼自家公子那副憋屈又无可奈何的神情,忍笑忍得极其辛苦。 崔珩轻咳一声,强行挽回作为主人的威严,转向苏幕:“那之后就要继续麻烦苏姑娘帮我们找墓了。” 苏幕眼睛一下子亮了。 “这么说是要和我签正式的合约了么公子——” 尾音都激动得扬起了几个花。 崔珩看着她那双亮晶晶的眼睛,本来想说“其实不必那么麻烦,口头说定就行”。 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是。” 崔珩还没吩咐人拿纸笔,苏幕就“嗖”地一下窜出去了。 一炷香后。 她回来了,浑身焕然一新。 说是特地换了新衣服,其实是把崔珩送的那件换下了。 “怎么不穿之前给你买的那件?” 苏幕转了个圈,低头看了看自己。 “这是每次签单的时候穿的,会给我带来幸运!” 阿砚在旁边忍不住了。 “苏姑娘,您这一来一回折腾半天,就为了换这么件——” 他上下打量了一眼。 “破衣服?” 苏幕瞪他。 “你懂什么。” 她理了理袖子,一本正经。 “签大单,就要有仪式感。日后才会顺利。” 说着,还从身后拿出一个插了三根清香的香炉。 周晅在旁边笑出了声。 崔珩嘴角动了动,示意阿砚将那张早就写好的契书,递过去。 苏幕双手接过来,认认真真看了一遍,然后她从袖子里摸出一个看上去就老得不像话的印泥,按了按。 崔珩垂眸轻笑:“苏姑娘,以后还请多指教了。” 苏幕一听这话,心里顿时乐开了花,仿佛已经闻到了古玩和金钱的气息,整个人都神采奕奕起来:“那崔公子我们现在要去挖哪里的墓?” 29. 上路 阿砚在一旁瞅着在那儿欢天喜地、恨不得马上扛起铲子就出发的苏幕,无奈地撇了撇嘴,转头向自家公子进言:“对了公子,我们是不是可以去问问冯敏审的那个犯人?说不定会有嘉禾的线索。” 崔珩闻言,拍了拍手里的折扇,毫不吝啬地夸赞道:“聪明。” 阿砚骄傲道:“那是,也不看看是谁家仆人。” 一行人到了衙门,递了帖子。 接手的官员姓张,乃法曹参军。他接过帖子看了一眼,又抬头看了崔珩一眼,脸上的笑意立刻堆了起来,腰杆都不自觉地弯了几分。 “崔公子?幸会幸会。” 张参军熟练地把帖子往袖子里一塞,“您要找冯大人审的那个犯人?这边请。” 他转身带路,“那犯人是上月从下面县里送上来的,盗墓的,抓了个现行。冯敏大人亲自审了几回,听说确实问出点什么非比寻常的,还没来得及往上报……” 张参军压低了声音,“后来冯大人就出了事。如今啊,也到了该发配的日子了。” 他伸手推开沉重的牢门,一股阴冷潮湿的气息扑面而来。 苏幕“啊”了一声,身子往后缩了缩。她悄悄揪着崔珩的袖子,只露出半张脸,眼睛死死盯着昏暗的牢门里面,像是怕里头会突然蹦出什么索命的鬼怪。 阿砚在旁边瞥她一眼,忍不住吐槽:“苏姑娘,就您这胆子还下墓呢?” 苏幕瞪他一眼,理直气壮地回击:“下墓是下墓,和发配、坐牢能一样吗?” 说到底,她这是做贼心虚,生怕这牢里的晦气折了自己的运势。 崔珩低头看了看自己被揪得死紧的袖子,难得生出一丝调侃的兴致。“没事。别怕,你现在是合法盗……”话未说完,他瞧见苏幕那求饶般的眼神,轻咳一声换了个词,“探墓。” 苏幕拍拍胸口,如释重负:“是这样的么?那就好。” 只要金主说是合法的,那她这颗悬着的心就算落回肚子里一半了。 阿砚在旁边毫不客气地翻了个白眼,显然对苏幕这种“自欺欺人”的行径十分不屑。 周晅盯着牢门深处,语气微沉:“那我们这还是白跑一趟?” 如果犯人已经到了发配的日子,恐怕不仅问不到东西,连人都未必能见着。 林曦显然受不了这群人在门口磨蹭,她绕过苏幕,径直走到张参军面前,语气冷硬:“有没有犯人留下的物品?” 张参军拨浪鼓似的摇头:“没有。冯大人审完就归档了,没留东西。” 林曦斜睨他一眼,眼神锐利得像手术刀:“该不会是你们私下分了吧?” 张参军的脸色几变,冷汗瞬间就下来了,他往后退了一步,连声叫屈:“林姑娘说笑了。衙门里办事,都是有规矩的,断然不会。几位要是不信,可以去看看档案。冯大人经手的案子,记录都在。” 档案房在衙门西边,是一间并不算大的屋子,满墙都立着密密麻麻的架子,架子上堆满了落灰的卷宗。 张参军在那堆纸山里翻找了一会儿,终于抽出一卷,小心翼翼地呈给崔珩:“就这些。缴获的东西都列在上面了。” 阿砚迫不及待地凑过去,对着那一页清单小声念叨:“赃物清单。铜镜一面、玉带钩一件、陶罐两只……” “不是这个,看上面那个。”苏幕打断了他,指着卷宗开头那一行几乎被墨渍掩盖的字迹。 阿砚顺着她的手指念了出来:“犯人供称,墓在……”他顿了顿,语气变得迟疑,“虢州境内,卢氏山北。” 苏幕盯着那行字,眉头紧紧皱了起来,语气笃定:“虢州?不对吧。” 崔珩偏过头看向她,眼中带着一丝考究:“哪里不对?” 苏幕指着清单上那些描绘潦草的图式,神情变得前所未有的专业:“公子请看,这铜镜是东汉的式样,玉带钩却是西汉的。虽然都是汉代,但两个不同朝代的东西,绝不会从同一个墓里被挖出来。” “为什么不可能?”阿砚忍不住杠了起来,“兴许那是个大墓,陪葬多呢?” 苏幕摇摇头,神情笃定:“不一样。东汉的墓里可以放前朝的东西,但不会只放一件。要放就是一整套,表示收藏。”她指着那行字,“这只有一件。说明应该不是一个墓里面带出来的。” 林曦在旁边开口:“你的意思是——” 苏幕抬起头,眼中放着一股“我是专业”的精光:“那个犯人没说实话。他去的不止一个墓。卢氏山北那个,可能是随口编得。真的大概在别处。” 崔珩看着苏幕,语气中多了一丝激赏:“苏姑娘可知这些陪葬器物到底出于何处?” 苏幕又低头看了一眼清单,手指在“铜镜”“玉带钩”几个字上点了点:“虢州北边,黄河边上的陕县多有这般器物。”她开始滔滔不绝,“那一带汉墓多,但不是扎堆的那种。是散在各处,官家的、民间的都有。铜镜是洛阳工坊的式样,玉带钩是南阳玉,这两样东西能凑在一起,说明墓主是个有点钱的小官,再不济也该是个商人。” 周晅在旁边一拍大腿,干劲十足:“那咱们还等什么?赶紧。” 马车上。 苏幕紧紧抱着她的包袱,嘴里还啃着半块芝麻饼,饼渣子窸窸窣窣地掉在包袱上,她也不嫌弃,捡起来吹了吹,又若无其事地放进嘴里。 眼见着又恢复了平日里那副皮实活泼的模样。 崔珩坐在对面,静静地看着她。 “刚才可是害怕官府会抓你?” 苏幕费劲地咽下嘴里的饼,老老实实地答道:“……有一点。不过我知道公子你一定会保护我的。” 这话说得坦荡,听的人自然也顺遂。 阿砚立马在旁边毫不客气地翻了个白眼:“我看你只是为了吃的吧。” 苏幕猛地抬起头,气鼓鼓地瞪他:“没有!吃的只是顺便!” 风微微吹起车帘,暖融融的阳光漏了进来,恰好落在她沾着饼渣的嘴角上。 崔珩看着这一幕,低低笑了一声。 他顺手放下手中的书卷,语气变得正经了几分:“不如我们先从大墓开始查?关中之地,可有值得一观的大墓?” “有呀。” 苏幕眼睛亮了亮,她终于等到了展示专业素养的时刻,飞快把剩下的芝麻饼往嘴 里一塞,两颊鼓鼓囊囊的,腾出手来比划道:“你们要看被盗过的,还是没被盗过的?” 崔珩还是那副不紧不慢的模样:“都可以。你决定吧。” 苏幕眨眨眼,又等了一会儿,见他始终没有下文,终于忍不住开口:“公子不问点别的?” 崔珩微微偏头,眼神里带了一丝清冷的探寻:“问什么?” 苏幕转过头去,嘴里小声嘟囔着:“……奇怪。” 在她的职业生涯里,正常金主都会急切地追问“最值钱的墓在哪里”,恨不得立刻就把陪葬品变现,可眼前这位公子却表现得像是要去踏青选址,悠闲得让她发毛。 不过,这倒也不是她碰上的最奇怪客户。她想起那会儿还没在城里支摊子时,曾有个穿黑斗篷的神秘客找上门,签了一笔大单,给了丰厚定金,却连具体任务都没说,只说需要了会来找她。 苏幕抿了抿嘴。 不过……现在她都离开了,那金主爸爸的钱也就算打了水漂? 但是但是! 她可是被崔公子“顺”出来的,又不是故意违约,这可不能算她没有职业道德啊! 苏幕在心里默默做着心理建设,试图说服自己那一笔丰厚的定金已经是她的“合法所得”。 就是这样的! 想通了这些,苏幕心安理得地挺直了腰杆,从随身的小包袱里摸出一本封皮泛黄、边角卷起的古书。 阿砚凑过来瞅了一眼,啧啧称奇:“哟,看不出来,还挺有文化啊。” 苏幕瞪他一眼,神情严肃且骄傲:“这是我师父留下的下墓笔记!” 那可是千磨万炼得出来的实战经验。 崔珩的目光落在那本书上,他向来喜好天下奇闻异志,对此类孤本极感兴趣。 “这书能借我看看么?” 苏幕犹豫了一下,还没开口,阿砚就在旁边直翻白眼:“苏姑娘,你也太小气了吧?我家公子不过就是想看看,又不要你的。” 苏幕再次瞪他,抱紧了书:“不是小气,这是我的商业机密!” 她心里还有个没说出口的小九九——给他们看了,万一他们觉得自己没用,不要自己了怎么办? 崔珩是个体面人,笑着拦下阿砚的抱怨,客气地冲苏幕施了一礼:“是在下失礼了。” 随即,他话锋一转,回归正题,“那姑娘有了决定么?我们先去哪个墓?” 苏幕利索地把那本“商业机密”塞回包袱里扎紧,这才抬起头,神色认真了不少。“公子,你们是在找嘉禾吧?”她挠了挠头,脸上多少带了些困惑,憋了好几天的问题终于问出了口:“那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这几天她听着崔珩和周晅反反复复提起这两个字,她只知道那是个顶重要,甚至能让人飞黄腾达的东西。 “我现在有一些候选的墓址,但是我不清楚那个嘉禾长什么样子,所以很难选出准确的墓址……” 作为专业人士,她深知“对症下药”的重要性——是一棵禾苗,一个物件? 是前朝禁物还是长生药方? 不知道货物的属性,她这探墓的成功率可得打个对折。 30. 探墓 “嘉禾就是……” 崔珩正要开口,阿砚在一旁轻轻咳了一声,神色有些犹豫:“公子,咱们真的要……她这身份……”言下之意,苏幕毕竟是个来历不明的江湖姑娘,这种牵扯到朝堂秘辛的事,合该避讳。 崔珩淡淡看他一眼,目光坦然:“倒也无妨。” 他转头看向苏幕,语调平缓地科普起来:“《尚书》里写过,‘唐叔得禾,异亩同颖,献诸天子’。说的就是嘉禾。《白虎通》里也提过,‘嘉禾者,大禾也,成王时有三苗异亩同颖,贡于天子’。意思是说,这种谷物,一茎多穗,比寻常禾苗能收更多粮食。” “这么厉害么?”苏幕听得直感叹。 “可惜这些记载都是几百年前的,没人见过真的。”崔珩沉默了一会儿,又道:“朝廷里的韦相之前向圣人进奉了一本古籍,说是神农氏传下来的,吃了能延年益寿。被后世的帝皇贵胄作为陪葬,但那本书上没有图,不知究竟是何模样。” “佞臣罢了。”周晅在旁边嗤了一声,语气中满是不屑,“延年益寿?他还不如直接说是仙丹。” 林曦低头整理着药箱里的瓶瓶罐罐,头也没抬,语气里透着一股医者的严谨:“《神农本草经》里确实有‘嘉禾’二字,说的是‘久服轻身延年’。但那是特指某种药材,不是普通谷物。” 周晅闻言,瞥她一眼:“你倒是替韦相说话。怪不得人家能举荐你。” 在他看来,韦相那套“长生不老”的说辞纯属误国,林曦的辩解无异于为虎作伥。 林曦手上的动作顿了顿,沉默了一瞬,才平淡地回了一句:“我只是说实话。” 周晅眉头一拧,刚要反唇相讥,不经意间瞥见一旁的崔珩和阿砚都双手抱胸,一前一后,活脱脱一副“前排吃瓜看好戏”的调皮模样。他自讨没趣地哼一声。 苏幕在旁边听了一会儿,总算理顺了这其中的道理,忍不住插嘴道:“所以陛下想要的是长生不老?” 这话头刚起,就被阿砚给抢白了回去:“那是,匹夫匹妇都想多活几年,何况至尊呢?怎么,难道你不想多活?”毕竟好死不如赖活着。 闻言,苏幕只是瘪瘪嘴,那副不以为然的神情明晃晃地挂在脸上。 见她这副模样,周晅倒是生出了几分新奇:“怎么,难道你不想长生吗?” “不想。” 苏幕摇摇头,回答得那叫一个干脆利落:“活得久有什么好,还得干活,累死了。” 这种朴素且扎心的“打工人”心态,瞬间让马车里的气氛缓和许多。 周晅失笑着摇头。 “我倒是希望匹夫匹妇能活得更久些,”崔珩叹口气,“嘉禾若真能抗旱,能抗虫灾,种下去,饥荒就能解。”对他而言,嘉禾真正的价值不在于帝王的万岁,而在于万民的温饱。 马车又行了一天,到了晚上,停在一处荒郊野外。 夜风灌进来,带着几分凉意。阿砚先跳下车,回身小心地扶着崔珩:“公子慢点,地上不平。” 崔珩踩实了地,阿砚便从车里扯出一件披风,抖开后给他披上。 另一边,苏幕早已经跳下车了。 她换了一身利落的装束——短褐紧袖,裤腿扎进绑腿里,腰间挂着大大小小的布袋,有装绳的,有装火的,还有一个鼓鼓囊囊的,不知塞了什么,脚上一双旧靴,鞋底厚实,一看就是为了下地干活准备的。 阿砚看了她一眼,忍不住嘟囔:“你这身……” 苏幕没理他,熟练地从怀里掏出一小块甜饼塞进嘴里。 周晅走过来,看着她那紧绷的小脸,问了一句:“紧张么?” “不是。” 苏幕嚼着饼,含糊不清地应道:“补体力。下墓很累的。” 崔珩见状,从袖子里摸出一个纸包递过去:“这个甜一些。” 苏幕愣了一瞬,打开来是一块金灿灿的蜂蜜糕,她立刻咬了大大的一口:“好吃……谢谢。” 祭完五脏庙,就正式开工了。 夜色深沉,松柏林中雾气弥漫。苏幕走在最前面,手里拿着罗盘,其他人跟在后头,于松柏林中穿行。 崔珩一脚踩进了软泥里,污泥瞬间没过了他那双绣着祥云的丝履。他对着林间的月色叹了口气:我原本在想,是何等风水能养出‘嘉禾’这种神物。现在我懂了,如此厚重的烂泥,若是种不出点什么超脱凡尘的东西,确实对不起我的鞋。” 周晅本来正挥着横刀清理前方的枯枝,闻言动作猛地一顿,随即爆发出了一阵毫不留情的狂笑。 “哈哈哈哈!清仲,你管这叫养神物的风水?你那鞋要是会说话,这会儿估计正哭着求你放它一马,让它原地投胎去了。” 只有苏幕一本正经地在这片让崔公子“湿了鞋”的烂泥附近寻找墓址。她突然停下脚步,蹲下身子,毫不在意泥水弄脏指甲,用力按了按地上的泥土,又捡起一块碎石凑到眼前仔细看了一眼。 “这个墓好像之前被人动过。” 阿砚正忙着帮自家公子拔脚,闻言一惊,四下张望:“墓?墓在哪?”他满眼望去除了树就是泥,连块像样的墓碑都没瞧见。 众人顺着苏幕指的方向找了一会儿,拨开一人高的乱草,这才发现隐蔽处竟然斜斜地开着一个洞。 周晅大步走过来,拨开残存的枯枝,低头打量着那个黑漆漆的洞口,眉头微皱:“那还下么?被盗了的话,这墓里估计也没有东西了。” 毕竟,没谁家的大侠会喜欢去钻一个被人掏空了的“二手”洞。 苏幕抬起头,眼神里透着一股不撞南墙不回头的劲儿。“来都来了。”她指了指自己的嘴,“我饼都吃了。” 而且工钱也刚结了一次,她可不是那种只拿钱不干活的人。 苏幕拍掉手上的饼屑,表情认真得像是在进行某种庄严的宣誓:“要是现在走人,那就是出师不利。会一直一直倒霉的。” 阿砚噗嗤一下笑出来:“你这什么歪理?” 苏幕瞪他一眼:“不是歪理,是规矩。我们这行,接了活就得干完。半道撤了,下次下墓准出事。” 崔珩摇摇头,试图纠正这种职业迷信:“王弼注《周易》说过,‘鬼神之情状,与人不相乱’。” 苏幕一脸茫然:“……听不懂。” 崔珩噎了一下,深吸了一口气,耐心道:“我的意思是,鬼神和人是各归各的。你下不下墓,倒不倒霉,跟鬼神没关系。” 苏幕听完崔公子的教诲,只是歪着头,“可是我师父说了的,规矩破了,就会有报应。我得听师父的话。” 崔珩还想说什么,周晅却伸手拉住了他。 “咱们还是赶紧的吧。” 苏幕已经顾不上这两位公子的精神状态,先绕着洞口谨慎地走了一圈,蹲下身抓起一把土,在指尖仔细捻了捻。 “这土层显然是有分层。” 她指着那个幽深的小洞口,语气笃定,“凡盗墓者,先凿旁洞,探虚实,然后入。这个是老手挖的,看起来也是有些年头了。” 周晅皱着眉:“那这墓还能有东西?” 苏幕拍掉指尖的土屑,回了一个高深莫测的眼神:“那要等看过才知道。” 她走到主洞口,从腰间的布袋里摸出一根细绳,绳子一头系着块小石子,又扔进洞里,侧耳听着。石子落地的声音传来。 苏幕数了数:“三丈多。” 她又摸出个火折子吹亮,往洞口探了探,盯着火苗的方向看了一会儿:“风是从东南来的,里头有空气,比较安全。” 这一套如行云流水般的专业操作,看得连见多识广的崔珩都一愣一愣的。眼见苏幕从布袋里掏出一卷绳子,一头系在洞口的石头上,另一头往腰上打了个极其复杂的结,崔珩忍不住开口:“姑娘,你这结……” 苏幕头也没抬:“盗墓结,摔不死。” 她站起来,又从布袋里摸出几样东西——一把小铲、一根短撬棍、一块黑布。她把黑布叠成三角系在脸上,遮住口鼻,闷声解释道:“入墓者必掩口鼻,防尸气。” 一切准备就绪,苏幕回头看了他们一眼:“我先进。看到绳子抖了几下,就是没事。抖个不停,就是有事。” 说完,转身就要钻进洞里。 崔珩往前一步,语中带着一丝不容忽视的关切:“苏姑娘,小心些。” 月光底下,他站在那儿,披风被夜风吹得微微鼓起,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被这样盯着,苏幕原本利落的动作微微一滞,竟生出几分不好意思来,小声应道:“哦。” 苏幕沿着狭窄的盗洞爬了一会儿,脚尖终于触碰到了硬邦邦的实地。 落地后,她并没有急着四处打量,而是屏住呼吸,先侧耳听了听周围的动静。 四周极其安静,只有夜风顺着东南方向那个盗洞口灌进来的声音,呼呼作响,带着一丝从地底深处卷上来的潮气和陈旧的味道,声响倒是不大。 确认周围没有异常的声响后,她稳住身形,从怀里摸出火折子,轻轻吹亮。豆大的火光猛地跳了跳,驱散了一小片浓重的黑暗。 随着火光摇曳,墓室的一角开始在黑暗中显露雏形。 31. 树皮尸 这是一个前室。 空间不大,也就两丈见方。地上零星散落着几块碎陶片,墙边横着半截残破的木案,案腿断了一根,颓然地歪在那儿。壁上的漆画早已斑驳不堪,依稀能辨认出画的是车马出行的宏大场面,生前应是个有钱人家,可惜画中人脸全模糊了,只剩几团诡异的黑影,在火光下忽明忽暗。 苏幕举着火折子往头顶照了照。墓顶呈穹隆形,青砖砌筑,有几块砖明显被人撬下来过,露出后面干硬的黄土。估计那就是盗墓贼开的“天窗”,想从上面直接垂直空降下到墓室里。 她往左边走了几步,那里有个耳室,门洞大开着。她探头进去看了一眼,地上散乱着几根骨头,是殉葬的猪狗。那些骨头被人踢过,东一根西一根,早已偏离了原来摆放的位置,显出一股凄凉的混乱感。 她退出来,看向前室尽头。那是一道半开着的石门,隐隐约约能看见棺材的影子,横在主墓室中间,盖子歪在一边。 苏幕侧身挤进那道沉重的石门缝隙。 主室比前室宽敞了一大圈,墓顶拔地而起,显得阴冷而空旷。棺材虽然还稳稳地停在原处,但盖子早就消失了,歪在不远处的泥地上,摔成了破碎的两截。除了那具孤零零的尸骨,棺底原本垫着的丝织物被暴力扯出,团成一团随意扔在墙角,上头沾满了泥巴和不明黑影——那是当初垫尸体的褥子,早已腐朽不堪。 棺材的另一头,两个陶罐一碎一整。那只完整的陶罐被人粗鲁地踢翻,罐口朝下,里头原本存放的财物或五谷,想必早被搜刮一空。 苏幕从主室退出来,虽然现场一片狼藉,但新地图探索让她很是兴奋。她转身往左边走去,那里还有一个开着门洞的侧室。 她举着火折子往里头照了照。这间侧室竟然积了水,浅浅一层漫到了门槛边。苏幕小心翼翼地跨进去,还好脚下这双旧靴子底子够厚,虽没湿透,但那股钻心的凉意还是顺着鞋底慢悠悠地透了上来。 整个侧室空间不大,靠墙阴冷地停着一口棺材。棺盖歪在一边,显而易见,这里早被之前的“同行”暴力挖掘过。 苏幕举着火折子深一脚浅一脚地走过去,脚底下突然踩到了什么,发出“咯吱”一声脆响。她低头一看,是几根散落在地上的骨头——腿骨、肋骨,还有一截歪在墙根的脊椎。骨头颜色泛黄,边缘隐隐发黑,看样子在这阴暗潮湿的地方已经扔了有些年头了。 她随手用火光照了照棺材里面,瞳孔猛地一缩。 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这棺材里居然还有一具尸体! 那尸体侧着身子蜷缩着,脸朝向里侧,瞧不清长相。身上的衣裳湿透了,死死地贴在皮肉上,布料原本的颜色早已被岁月腐蚀得发灰发黑,看不出半点质地。棺材底下积了一滩浑浊的水,或者说是不明成分的液体……尸体露出的手指像是在水里泡了太久的树皮,呈现出一种诡异的发黑发绿,上面甚至还爬着几只不知名的小虫子。 “嗯……”苏幕仰着脑袋,头顶只有冰冷压抑的石壁。她盯着那具蜷缩的“树皮尸”想了想,最后还是决定暂时按兵不动,先去请示一下自己的大主顾。 地面上,月色清寒。崔珩负手而立,目光却始终死死盯着那处幽深的洞口,像是恨不得用视线把那洞穴烧穿,好瞧见底下的动静。 阿砚凑到周晅旁边,压低声音,语气里满是愁容:“表少爷,您看我家公子那样……” 周晅瞥了一眼望夫石(划掉)崔珩:“嗯……怎么?” 阿砚欲言又止,最后还是憋出一句:“您不去劝劝?” 周晅没好气地看他一眼:“你怎么不去?” 阿砚很有自知之明:“我哪有您这么大的面子嘛。” 周晅:“……” 好吧,他竟然无从反驳。 他无奈地走到崔珩身边,拍拍对方肩膀:“清仲,别看了。她又不是第一次下墓,何况这也不是什么知名大墓,不会有什么危险的。” “是啊!” 阿砚在旁边不知死活地小声接了一句:“公子,您站在这儿,那洞也不会变呀……” 崔珩叹了口气。道理他当然都明白,只是放任一个小姑娘就这么在黑漆漆的墓里头只身探索,总归是于心不安。 没过多久,绳子剧烈摇晃起来。 崔珩有些着急,想要下去看,被周晅和阿砚死死拦住。好在不久后盗洞口探出半个脑袋。 苏幕双手撑着洞口边缘,灰头土脸的,额头蹭了一道泥印子,头发上还挂着几根枯草。她眨眨眼,开口第一句就是:“里头有东西。” 周晅疑惑:“什么东西?” 苏幕两手撑在地上,试图从洞里爬出来。一只手伸到她面前。 她愣了一下。崔珩站在洞口边,正弯腰朝她伸手。 苏幕有些受宠若惊,低头看看自己满是泥灰的手,局促地往衣服上蹭了蹭才伸出去。 崔珩将她拉上来,关切道:“没事吧?” 见苏幕乖乖摇头,他松了口气。 “可是有发现?” 苏幕理了理袖子:“哦,里头有个‘鸠占鹊巢’的。” 阿砚愣了一下:“什么叫鸠占鹊巢?” 苏幕看他一眼,眼神有些莫名其妙:“就是在别人的墓里长眠的尸体呀。” 她朝崔珩的方向凑了凑,又想起金主是个大洁癖,赶紧站稳了。 “公子,要下去看看不?” 苏幕想起自己是要来请示大金主的。 崔珩没有犹豫。 “下去。” “清仲。” 周晅猛地握住他的胳膊,“我下去就行。你在上头等着。” 阿砚在旁边连连点头,脸上的五官都快皱到一起了:“对对对,公子千金之躯,怎么能下那种地方。万一磕着碰着,回去我怎么跟老爷交代……” 正在崔珩分神劝说自己的忠仆时,林曦已经默默走到了洞口边。她蹲下来,稳稳地拉住绳子,看向苏幕:“沿着这根绳子下去?” 苏幕赶紧扶住她:“对,抓着往下滑就行。我先下去接住你好了。” 说罢,她又和个猴子似的,极其熟练地抓着绳子,呲溜一下就翻了下去。 林曦在上头抓紧绳子,深吸一口气,也慢慢向下挪动。 周晅眼睁睁看着林曦的身影消失在黑暗里。 既然女眷都下去了,他也没什么好说的了,抓住绳子,身子一翻,直接滑了下去。 < p>崔珩走到洞口边。 阿砚一把扶住他的胳膊:“公子,您慢点,这绳子牢不牢啊?要不我先下去接着您?这洞这么黑,万一有虫子……”焦虑简直要溢出洞口了。 崔珩没理他,抓住绳子慢慢往下挪。 阿砚还在上头死命地拽着绳子:“公子您小心点,踩稳了,要不咱们还是别下去了吧,让表少爷和林姑娘看看就行了,您在等着多好……” 崔珩抓着绳子,尽可能保持优雅地往下溜,滑到一半,脚底下突然踩到了什么软绵绵的东西。他低头看去——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 就在崔公子心中闪过无数种“地底怪兽”的传说时,那东西却动了。 底下传来周晅有些无语、又带着几分憋屈的声音:“踩着我肩膀了。” 崔珩:“……” 阿砚还在上面探着脑袋,声音顺着洞口悠悠飘下来:“公子您没事吧?表少爷您没事吧?林姑娘您还好吧?” 只是没人理他。 等崔珩真正踩到实地的时候,周晅正一脸郁闷地拍着肩膀上的灰。 林曦已经开始打量四周的陈设。 阿砚最后一个滑下来,脚还没站稳就开始对着他家公子碎碎念:“这什么鬼地方……怎么这么黑……嘉禾哪有可能在这样的墓里面嘛。” 苏幕很有先见之明,从腰间的布袋里摸出几根火折子,利索地一人塞了一根。 尤其给崔珩的那根,她还特地低头吹了吹,等火光亮得稳当了,才小心翼翼地塞回他手里。 阿砚已经把自己那根点着了,举着到处乱照:“公子,您小心点,这边好像有东西……” “尸体是在这边。” 苏幕打断了他的盲目搜索,已经径直往侧室方向走了。 一行人来到那口歪着盖子的棺材边。 林曦没说话,麻溜戴上手套,把那尸体翻了过来。 尸体的脸虽然被散乱的头发遮住,但依旧能看得出来肿胀发白,嘴唇呈现出诡异的灰紫色。更让人心里发毛的是,那眼睛还半睁着,眼珠浑浊,像是蒙着一层灰白的膜,死不瞑目地盯着这群不速之客。 “死亡大概七八日。” 一番检查过后,林曦接过苏幕递来的白布,给出了专业的断语:“口鼻有伤,脑后塌陷,是被钝器击打而死。” “真吓人呐。“ 闻言,苏幕拍拍胸口。 原来真的是命案啊……还好她吃饱了,不然这会儿非得吓得腿软不可。 可是…… 她在心里默默盘算。 最近她的运气怎么这么差了呢?明明就有好好地按照师父的指示沐浴更衣后才下墓的。前天晚上还特意多泡了一刻钟! 当然了,主要是托金主的福! 但是! 每次碰到满满的墓,她明明也有好好遵循师父的教诲,都是留下三分之一,从来不拿光人家的,怎么还是碰上这种事? 难道……是搓澡的姿势不对? 苏幕摸摸下巴,眼神飘忽地看了看崔珩他们。 一个大胆且逻辑缜密的念头(自以为)在脑海中升起:该不会是主顾的问题吧? 该不会是主顾的问题吧? 32. 顺着镯子摸个瓜 苏幕皱起眉,悄悄打量崔珩。 这崔公子虽然看着一表人才的——长得好看,出手大方,说话客气,还怪有礼貌的——但是看不出来,原来运气比她还要差。 她盗墓三年,碰上的命案几乎没有。 这才跟他合作几天? 第二起了。 想到这,苏幕默默往后退了一步,试图拉开安全距离。 崔珩正好回头,见她缩在墙角,离自己足有八丈远,关切道:“苏姑娘?你怎么了?可是有发现?” 苏幕眨眨眼,掩饰住内心对崔公子“霉运”体质的强烈怀疑。 “没事。我……看看那边。” 崔珩有些疑惑。 怎么这会儿突然对自己退避三舍了? 林曦没空理会这些微妙的心理,她蹲在棺材边,给尸首宽衣解带,寻找确切死因。 这次在场的男人们倒是很自觉地就把脖子扭过去了,即便崔公子再好学,这会儿也表现出了极其严谨的世家礼数。 随着衣袖被拨开,女尸的手腕露了出来,上面套着一只镯子,即便在那浑浊发臭的尸水里泡了这么久,还是能看出成色不错,绝非寻常百姓家能有的物件。只是镯子缝隙里塞满了黑乎乎的东西,边缘还沾着一层黏腻的尸液,在火光底下泛着令人作呕的油光。 苏幕到底是见惯了这种场面,加上对值钱物件的执念,从后面挤上来:“林姐姐,我看看。” 她半点不嫌脏地蹲下来,伸手把镯子从尸体手腕上褪下来。镯子滑过那肿胀发白的手腕,甚至带起了一小片腐烂的皮肉。在一旁忍不住偷看的阿砚被这重口味的一幕直击灵魂,“呕”了一声,瞬间转过头去,脸都绿了。 苏幕从怀里摸出一块布,把镯子包起来,使劲擦了擦,又摸出另一个布袋,倒出一点水,冲了冲。这可不是普通的水,是她按师父留下的配方配置的独门清洁剂,专治各种墓底顽固污渍。 来回三四遍,镯子终于露出本来面目——青白玉,泛着温润的光,雕工简单,只在表面刻了几道云纹。 苏幕举起来,对着火折子,细细品鉴。 崔珩看了一眼:“和田玉。” 他根本不用上手摸,作为顶级世家的继承人,看玉就像看自家后花园的石头一样熟稔,“籽料,老坑的。这东西不便宜。” 苏幕把镯子翻过来,点点头:“公子说得是,这玉是本地的。陕州那边出的玉,就是这种。” 崔珩思忖片刻,拍了拍手中的折扇:“去城里找家玉器店问问。” 一行人进了城。 小城街巷狭小难走,只能步行。苏幕走在最前面,东张西望,脖子伸得老长。 崔珩从后面走过来,见她这副专注的神情,轻声问道:“苏姑娘?在看什么?” 苏幕收回目光,淡定地指了指前方:“没事……好像看到个熟人,啊!玉器店就在那儿。” 阿砚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确实是家玉器店。门面不大,门口挂着一块旧匾,透着股年岁久远的陈腐气。 推开门,店里头坐着个老头,正对着一块玉料埋头雕琢。听见动静,他抬起头,浑浊的眼中露出一抹精光:“几位要什么?” 苏幕开门见山,把那只墓里新鲜出土的镯子递过去:“掌柜的,帮忙看看这个。” 老头接过镯子,翻来覆去看了几眼,“陕州玉。本地料……” 说到这,他顿了顿,神色变得有些耐人寻味,“姑娘稍等,我眼神不太好,我得再品鉴品鉴。” 他举着镯子,对着光看了半天。 “这个……” 老头忽而顾左右而言他,“几位是从哪儿来的?” “路过。”林曦的语气相当冷淡。 崔珩往前一步:“掌柜的看认得这镯子是出自哪位匠人之手?” “不好说啊……” 老头的话听着有些高深莫测,转身就往里屋走。 帘子一掀,人进去了。 一干人等在大堂等了许久,不见老头出来。 周晅眉头紧锁,已觉有些不对。 话音刚落,狭窄的小巷里就传来一阵急促且杂乱的脚步声。 紧接着,店门被人从外面猛地推开,木门撞在墙上发出沉重的闷响。 两个腰挎横刀的差役站在门口,后面还跟着一个穿着短褐,学徒模样的男人。 为首的差役往店里扫视一圈,厉声问道:“你们谁报的案?” 刚才还消失不见的老头这会儿来得比谁都快,手颤巍巍地指着苏幕一行人:“他们!拿着人家赵家小姐的镯子来销赃。” 差役大步跨进店门,审视的目光在几个人身上转了一圈。 “几位,跟我们走一趟?” 周晅上前一步,挡在崔珩前面:“走一趟?去哪儿?” 差役看了周晅一眼,又看了看他腰间那把隐隐透着杀气的横刀,语气不自觉地缓了缓:“当然是县衙了。有人报案,说你们销赃。” 店铺掌柜躲在后面,却不忘附和:“对对对,官爷,就是他们!那镯子是赵家定的,他们拿着来问我!这不是销赃是什么?” 苏幕一听这话,就要辩解:“这是死人身上……” 话没说完,就被身旁的崔珩轻轻拉了拉衣袖。 苏幕:“啊……” 她是不是说错什么了。 “什么?”差役没听清。 崔珩往前走了一步,神色自若:“诸位官差误会了。镯子是我们在路边捡的,不知是赵家的。本来找掌柜的打听也是为了完璧归赵罢了。” 差役打量他一眼——这人衣裳料子极好,气派更是不像普通人。他皱眉追问:“捡的?哪儿捡的?我们弟兄怎么没机会捡这好东西?” 崔珩不答,反而建议道:“县衙说话不方便。劳烦带路,我们去赵家当面说清楚。” 差役愣了一下。 去赵家?今天这风到底是往哪儿吹的呀,被抓的人都敢和官府谈条件了? 他板起脸,试图维持住身为官差的威严:“几位还是先跟我们去趟县衙吧。赵家那边,回头我们自会去问。” 崔珩也不接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气场。 那是上位者经年累月积攒出的压迫感,即便是在这间老旧的玉器店里,也让几个小小的差役感到了如芒在背。 差役被他看得有点发毛,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这……这是规矩。报案了就得先过堂,不能——” “不能什么?” 周晅从腰间摸出一块牌子,往前一递。 差役低头看了一眼,那一瞬间,他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嘴唇都开始哆嗦了:“……金、金吾卫?” 周晅利落地把牌子收回去:“现在能去了吗?” 差役连连点头,像是在面对什么洪水猛兽,姿态卑微到了极点:“能、能去。几位大人请,请。” 一行人各怀心思,往赵家走去。 阿砚跟在崔珩旁边,憋了一路:“公子,咱们到底还找不找嘉禾了?” 还没等崔珩回话,他就开了闸的洪水,根本停不下来:“这又是死人又是命案的,再这么折腾下去,猴年马月能找到?再说了,这案子应该是县太爷管的吧,您着什么急。” 他边说边摸了摸自家的脖子,仿佛那里已经感到了凉意,“公子,您脖子上那个脑袋,还要不要了?” 崔珩偏头看了他一眼,依旧淡定:“那也是我的脑袋。你操心什么?” 苏幕在旁边听着,看着崔公子一本正经保卫“脑袋”的样子,直接“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阿砚恼羞成怒地瞪她一眼,气愤地迈过门槛。 赵家宅子不大,前后两进,在小城里也算个殷实人家。 门房进去通报后,过了好一会儿,才有人磨磨蹭蹭地迎出来。 赵家主母魏氏走在最前面,身后跟着两个儿媳模样的妇人。她脸上的笑堆得恰到好处,眼神却像钩子一样,在崔珩几人身上转了几圈,最后带着审视落在了差役身上:“几位差爷,这是……” 差役往旁边让了让,姿态放得很低:“这位是京里来的大人,有些事要问问。” 众人堂屋里坐定,茶水端上来,魏氏开门见山:“大人光临寒舍,真是蓬荜生辉。不知今日前来,所为何事?” 崔珩不紧不慢地看了苏幕一眼。 苏幕心领神会,往前一步,将那只玉镯“啪”地一声放在桌上。 魏氏低头看了一眼,脸色微变:“这……这不是我家姑娘的镯子么?如何在大人手上?” 崔珩周晅等人对视一眼:“赵夫人认得?” 魏氏拿起来细看:“认得。这是我家姑娘开年时在城东玉器店定的。几位是从哪儿得来的?” 闻言,苏幕直接秃噜出一句:“捡的。” 崔珩有些无奈地看了她一眼,接过话茬:“敢问夫人,赵姑娘近来可出过门?” 魏氏捏着镯子的手明显顿了顿。强撑着笑意道:“这……女儿家,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哪里会出门。何况……我家姑娘近日……故去了……” 堂屋里静了一瞬。 众人心头皆是一凛,互相对视了一眼,眼中透着些疑惑。 他们亲眼见过墓里那具尸体,衣服被尸水泡得严重褪色,但那布料一看就质地粗糙,怎么看也不像是赵家这种殷实人家会给嫡亲姑娘穿的寿衣。 崔珩没打算跟她绕弯子,放下茶盏,目光如炬:“敢问夫人,府上的姑娘,是什么时候没的?” 33. 对簿公堂 魏氏手里的茶盏顿了顿,眼神微不可察地晃了晃:“上月……初九。病了几天,没熬过去。” 林曦在一旁语气冷静,甚至带着几分咄咄逼人的医者直觉:“什么病?” 魏氏的目光在她身上转了转——女子问案,在这陕州小城倒是少见。她很快稳住心神,拿帕子遮了遮脸:“风寒。请了大夫,吃了药,没见好,这才……”说着,便用帕子拭起泪来。 崔珩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帕子遮住了下半张脸,只露出那双精明的眼睛,眼底深处倒也不见多少悲色。他点点头,没再深究这个谎言,只是看了身旁的苏幕一眼。 苏幕会意,从袖子里摸出那张有些皱巴的地形图,大大咧咧地铺在桌上,手指重重地在那处藏着“树皮尸”的墓址点了点:“夫人认识这儿么?” 魏氏低头看了一眼,神色茫然:“这是哪里……” 苏幕:“是县外。” 魏氏笑里带了丝嘲讽:“诸位大人也知道这荒郊野外的,大人们拿这个来问妾身,妾身如何知道?” 崔珩压根没打算接魏氏那句软中带硬的挑衅,他只是慢条斯理地转过头,看向候在旁边的差役,神色平静地吩咐道:“你们按这张地图去找。” 差役早就被这几位“金吾卫”大佬的气场吓破了胆,赶紧上前两步,双手接过地图收好,腰弯得极低:“大人放心,小的这就带人去。” 苏幕见状凑了过去,那股“摸金校尉”的专业劲儿又上来了,指着地图上的标记精准导航:“从北门出去,往西走三里地,有片荒地。荒地里有个土包,旁边三棵歪脖子树,树底下就是。” 差役低头盯着那地图上寥寥几笔却充满诡异氛围的标记,又抬头看了看这个灰头土脸却眼神晶亮的姑娘,咽了口唾沫,颤声问:“是什么?” 苏幕不假思索地回道:“当然是墓穴,墓里有一具捆得像木头一样的尸体。” 差役愣了一下,在那瞬间,他们仿佛已经闻到了那股陈旧而潮湿的泥土味,几个人面面相觑,没敢再多问什么,忙不迭地转身退下。 魏氏看着衙役离开的方向:“这……这是去、去哪儿?” 崔珩不紧不慢地将手中茶盏放下,瓷盖相碰发出的清脆声响,在死寂的堂屋里显得格外惊心动魄。 魏氏的眼神游离:“大人玩笑了,这……都过去一个月了,药渣哪里还能存着?” 崔珩淡淡地应了一句:“是这样……” 语气中虽听不出喜怒,眼睛却已经看向了站在一旁的林曦。 果不其然,林曦开口了:“赵夫人,你女儿不是病死的吧。” 魏氏有些惊疑:“你……你说什么呀?我女儿她分明是……你这么说有什么凭据?” 林曦盯着她,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重锤落地:“口鼻有伤,嘴唇内侧有压痕,舌头顶着牙关。她是被人闷住口鼻,后又用钝器击打而亡。等尸体被起回来,夫人大可以查看一番。” “你、你胡说……” 魏氏激动起来。 “你的意思是,是我赵家的人加害自己的嫡亲小姐咯?你这么说到底有什么证据?” 林曦没理她的发难:“赵小姐死的时候,肚子里还有三个月的身孕。敢问夫人,不知赵家小姐可否婚配?” 苏幕眨眨眼,刚才验尸的时候林姐姐没提这茬啊…… 莫不是故意留着现在当杀手锏的? 魏氏的脸瞬间褪去了所有血色,变得惨白如纸。 这个消息显然比小姐被人“谋杀”更让她崩溃。 魏氏声音都带了几分颤:“你这简直是胡、胡说八道!” 她求救般地转向旁边的捕头,“官爷,您听听,这说的是什么话!我家姑娘清清白白一个人,死了还要被人泼脏水!您可得给我们做主啊!” 捕头虽然常收赵家的好处,但想到周晅那块“金吾卫”牌子,自然不会去惹上官不快。 “这个……这个……我可做不了主,得禀告太爷。放心,到时候衙门自有论断,断不会冤枉你家姑娘就是了。” 捕头打着官腔,眼神却四处乱瞟,只想赶紧逃离这火药桶。 “没错。”周晅语气冷峻,“真相等尸体运到县衙,检验之后就知道了。” 崔珩端坐如初:“依在下看,夫人还是不要声张了。于你家小姐的名声无益。” 魏氏被他们这一阴一阳,一硬一软的夹击搞得不知该说什么,表情彻底僵住,像是戴了一张滑稽的假面。 苏幕在旁边歪着头观察了魏氏一会儿,忽然冒出一句:“夫人看着也不怎么伤心么?” 魏氏显然没料到这小丫头说话这么不客气,当即斥道:“你少胡说八道……” 崔珩脸上笑意渐淡:“是不是胡说,去县衙等仵作验了尸便知。” 公堂上。 原本寂静的空气里弥漫着一股令人窒息的肃穆。仵作从后堂出来,凑到知县耳边低语了几句,神色肃然。 章知县清了清嗓子,重重咳了一声:“死者确系窒息而亡,且死时怀有身孕,约三个月。” 魏氏原本强撑着的身体猛地一颤:“不可能!那不是我家姑娘!你们不能随便往我们赵家泼脏水呀,你们这是指鹿为马啊!” “休要咆哮公堂!” 章知县眉头紧锁,惊堂木在案上啪啪两声,堂内瞬间静了大半。 他看向气得发抖的魏氏,语气沉冷:“赵夫人,这尸体带着你家定做的首饰。你说不是你家的,那是谁家的?” 魏氏本就是深宅妇人,哪见过这般公堂阵势,脸色惨白,一时间也答不上来。 崔珩立在一侧,缓缓合上折扇,“既然如此,只能把赵夫人所说的‘赵小姐’之墓挖开,两相对照,尸骨一验,真相必然可大白于天下。” “挖、挖坟?” 魏氏满脸震惊,进而转为怒容: “死者为大,你们怎么能去打扰逝者安宁!” 她话音才落,堂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杂乱的脚步声。 一个身着锦缎长衫的年轻人跌跌撞撞闯进来,“扑通”一声直挺挺跪在院中,冲着堂内高声哭喊:“大人!大人要给草民主持公道啊!” 章知县一愣,皱眉问道:“堂下何人喧哗……” 那年轻人缓缓抬头,双目通红,满脸屈辱与愤懑。 “草民曹远,与赵家小姐自幼定下婚约。她病逝之时,赵家言之凿凿,说是 两家已有婚约,要将她葬入我曹家祖坟……可草民方才听闻,赵家小姐的尸身,竟在城外荒地被人发现!” 他越说越激动,手指指向魏氏,宛如老人般颤抖不止:“那我曹家祖坟里埋的,究竟是谁?!还有外界传言她腹中的孩子……也与草民绝无半点干系!” 曹远猛地转向章知县,额头磕在青石板上,声声作响,显然是真的气急了:“大人!草民求您做主!从今日起,草民与赵家的亲事,一刀两断!赵家葬在我曹家祖坟里的人,不管是谁,都必须起出来!我曹家清清白白,祖坟里容不得这等腌臜欺瞒之事!” 魏氏腿一软,险些瘫倒在地。那声“指鹿为马”还在堂上绕梁,她的骨气却已经随着真相的揭露散了个干净。 堂下一片哗然,原本缩在远处的百姓们这会儿纷纷伸长了脖子,交头接耳,嗡嗡的议论声简直要掀了县衙的房顶。 知县手里的惊堂木拿起来又放下,神色阴晴不定。 面对这种“私通命案”,他也觉得头大如斗。 唯独苏幕,站在旁边听到“起出来”三个字,眼睛一下子亮得惊人! 这可是她的专长啊! 买卖上门自己怎么能放过呢! 苏幕往前蹦了一步,甚至顾不得周围差役投来的怪异目光,语气轻快得像是在推销刚出炉的烧饼:“大人!大人!民女可以帮忙!民女可以为这位公子提供挖墓一条龙服务,保证又快又好,物美价廉——” “啪!”惊堂木重重落下,震得苏幕那颗正盘算着“一条龙服务”报价的心肝儿颤了三颤。 章知县瞪着她,胡子都快气歪了:“公堂之上,不得喧哗!再乱说话,拖下去打板子!” “干嘛呀……”苏幕缩了缩脖子,弱弱地往后退了一步,“我就问问,干嘛这么凶……” 崔珩看她一眼,那眼神里透着几分无奈,示意她莫再多言,随后转向知县:“大人息怒。苏姑娘不懂朝廷规矩,已经知错了。” 他轻描淡写几句,又将话题拉回正轨:“不过,曹公子方才所言,确实事关重大。眼下当务之急,是先辨明城外那具尸体究竟是不是赵家小姐。” 章知县点点头,在贵公子面前,他也没法真的耍威风:“崔公子说得是。” 他再次看向面色发青的魏氏:“赵夫人,你还有何话说?” 魏氏听着身后那些指指点点,仿佛每一个字都化作了带毒的钢针。 她环顾四周,最终哀求地看向高座上的知县:“大人……能、能不能不公开审么……” 赵家的脸面如今已是在悬崖边上挂着,若是再细审下去,怕是连最后一点遮羞布都要被这满城的唾沫星子给淹了。 章知县愣了一下,私下解决他自然乐意,但身旁还坐着两尊大佛呢。 周晅微微偏头看向崔珩。 崔珩心知这种涉及门户清誉的隐秘,若是继续在公堂上任人观瞻,恐怕魏氏再不会再吐一个字。他微不可察地点点头。 知县如蒙大赦,惊堂木拍得啪啪作响:“退堂退堂!” 心里却是暗暗叫苦。他也是流年不利才惹上这种麻烦事,原本只想安稳升迁,谁知竟撞上了这种牵扯京城势力的案子。 34. 蛛丝马迹 后堂里安静下来。 门关着,外头的喧哗隔远了,只剩下几人急促的呼吸声。 崔珩看向魏氏,语气依旧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力:“赵夫人,现在没有外人。你女儿到底是怎么死的,可以说了。” 魏氏显得有些无措,辩解道:“大人,妾身说的句句是实话。我家姑娘……真的是病死的。” 这会儿她是真急了,说话如竹筒倒豆子一般快,“上月的事。病了几天,没熬过去。妾身请了大夫,开了药,可她不可能出现在什么郊外荒野的……” 周晅抱着臂,冷笑一声打断她:“那刚才在堂上,曹公子说要迁坟,你答不答应?” 魏氏还没开口,那位曹远已经往前一步,神色激愤:“当然要迁!我曹家祖坟,容不得这等腌臜事!”他瞪着魏氏,语气森然,“赵夫人,当初你女儿死了,说要葬在我家祖坟,我母亲心善,这才点了头。现在出了这种事,你还有脸拦着?” 魏氏的脸瞬间涨红了,不知是羞还是气:“你、你什么意思?那赵晴本来就是你们明媒正娶……” 曹远冷笑。 “那赵晴肚子里的孩子你怎么解释?” 魏氏被他噎得说不出话。 “那根本就不是赵晴!你们少冤枉好人了!” 场面一度相当混乱。 “现在好了,”曹远根本不听魏氏的任何解释,“你家姑娘死在别处,那我家祖坟里埋的是谁?你让我曹家怎么办?大人,必须要启墓开棺!” 他现在满脑子都是自家的风水和名声,至于那棺材里躺的是不是他曾经的娘子,似乎已经不重要了。 见曹远压根不客气,魏氏的声音也高了,她本就是个泼辣惯了的主儿:“曹公子,话可不能这么说!当初下葬的时候,是你家亲自验的棺,亲自封的土。现在出了事,倒全赖我赵家了?” 曹远一甩袖子,满脸嫌恶:“验棺?你家棺材封得严严实实,我们怎么验?” 两人你一句我一句,越说越急,吐沫星子横飞,把这严肃的后堂吵成了菜市场。 苏幕在旁边看得津津有味,这种豪门互撕的戏码可比下墓摸金刺激多了。她甚至闲适地从袋子里摸出一包瓜子,顺手递给崔珩:“公子,来点?” 崔珩低头看了看她手心里那几颗瓜子,沉默了片刻,礼貌而不失尴尬地回了一句:“……多谢,不必了。” 阿砚在一旁,忍不住道:“苏姑娘,您这是看戏呢?这可是公堂后府,命案现场,您这瓜子嗑得是不是太旁若无人了点?” 苏幕很淡定,甚至还顺手拍了拍手上的碎屑:“这戏还挺好看的,不是么?” 魏氏和曹远还在那边吵得不可开交,你一句我一句,谁也不让谁,把陈年旧账翻了个底朝天。 林曦冷静地听了一会儿,忽而开口,打断了这无谓的争吵:“县令大人可以请那个为赵晴医治的大夫来,究竟孰是孰非,一问便知。” 魏氏愣了一下,随即连连点头:“对对对!李大夫!他可以作证!我家姑娘真是病死的!” 曹远却丝毫不让,冷哼一声:“那大夫定然是收了你赵家的钱啊,大人万不可受了奸人蒙蔽啊!” 崔珩和周晅低声耳语几句后,有了决定:“这样,兵分两路吧,一路去请李大夫,一路去请官府派人去开棺。” 苏幕耳朵尖,一听到“开棺”二字,瓜子也不嗑了:“公子,我可以一起去吗?” 崔珩斜了她一眼,语气悠悠,却精准打击了她的软肋:“这单没有额外工钱的。” “……” 苏幕挺了挺胸,一脸正气凛然,如果忽略她嘴角那点没擦干净的瓜子壳的话。 “公子说哪儿的话!我是唯利是图的人么!” 她差点被嘴里的瓜子皮噎着,顺了口气才大声宣布,“我这纯粹是为了……正义!” 阿砚在旁边翻了个白眼,嘴里毫不客气地挤出四个字:“睁眼说瞎话。” 她那眼神分明是看见了亮闪闪的新鲜银钱,跟正义有半文钱关系吗? 苏幕狠狠地瞪他一眼,甚至想把刚嗑剩下的瓜子皮甩他脸上。 崔珩见状,嘴角不可抑制地动了动。 虽然苏幕的心思昭然若揭,但派个真正懂行的人去盯着确实更让他放心。 “好,那你就去吧。万事小心。” 崔珩不忘叮嘱一句。 半个时辰后,差役带进来两个人。 走在前面的那个背着药箱,四十来岁,正是城东济安堂的坐堂大夫,李存善。 他身后还跟着个年轻人。那年轻人二十出头,脸色白得像张纸,眼眶底下青黑一片,一看就是长期惊惧过度、思虑成疾。 他走路步子发飘,进门时竟还踉跄了一下,扶住门框才算站稳。 魏氏看见那年轻人,原本还算镇定的脸色唰地变了,手里那条帕子被她拧得死紧:“张生?你怎么……” 李存善并没理会魏氏的惊诧,他稳稳地搀着那名叫张衍的年轻人,二人一同在堂前跪下。“草民李存善,见过几位大人。” 他神色肃穆,将一叠厚厚的纸高举过头顶:“这是大人要的赵家小姐生前的医案,请大人过目。” 林曦接过医案,低头翻看:“从脉案来看,是急痧,发病急,所以人才会过几天就没了。” “可不是么。”魏氏像是在深渊边抓到了一根救命稻草,在一旁连连附和,“就是这样的。我那可怜的女儿,就是这急性子病给害了呀……” 她极力想让这个结论盖棺定论,好把那“谋杀”和“身孕”的疑云统统压下去。 周晅抱着手臂:“那就只能等苏幕那边的消息了。” 脉案可以造假,大夫可以收买,但曹家祖坟里埋着的那具尸体,可不会撒谎。 那厢,苏幕跟着差役往曹家祖坟走。 她心情不错——虽然崔珩明确说了没工钱,但挖墓开棺这种事,对于一个职业摸金的来说,本就是乐趣。 开之前没人不知道里面有多少好宝贝呀…… 想到这,苏幕就忍不住搓手。 曹家祖坟在城外北坡,一片缓坡地上,稀稀拉拉长着几棵苍劲的柏树。 苏幕没急着挥铲开挖,而是先绕着那块地走了几圈,那架势像是在巡视领地。 差役跟在后面,不知道她在看什么,一头雾水地问道:“姑娘,怎么了?”

“奇怪。”苏幕蹲下来,手指在土里按了按。 土是松的。 她站起来:“要不咱们先找赵小姐的墓碑吧?” 衙役们散开,在坟地里转了一圈,最后垂头丧气地回来:“姑娘,没找到赵晴的坟墓。” “不对啊……”苏幕皱起眉。按理来说,即便是曹家这种大户人家,众目睽睽下葬的,不可能风过无痕吧?就算没立碑,也总该有个新土包呀! 她往前走了几步,忽然停住。 苏幕觉得脚下的土层有些软,她麻利地蹲下来,从随身的包袱里摸出铲子,轻轻拨开一层浮土——土里露出了半截石茬,方方正正的,明显有手工打磨的痕迹。 苏幕拍拍手上的泥,语气笃定:“这儿以前应该立过碑。” 差役凑过来,看着那截断裂的石基,疑惑地挠头:“那碑呢?” “可能是被人和尸体一起移走了。” 苏幕指了指前面那块陷下去一点的地面:“挖吧,就这儿。” 差役们想到捕头之前交代的——这帮人不是普通人,便没再推诿。 几个差役轮着挖,铁锹下去,土往外翻。挖了大约有半人深,累得满头大汗,却也不敢抱怨。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万一惹着什么贵人,他们可担不起后果。 一个差役直起腰,擦了把汗,正要招呼下一个换手——坑边“扑通”一声,苏幕居然跳下来了。 她从他手里拿过铁锹,抡起来就挖,那动作利落专业,甚至透着股莫名的兴奋。 “姑、姑娘——您这是……”差役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他从没见过哪个娇滴滴的小姑娘,挖起坟来比壮劳力还带劲。 苏幕头也没抬:“愣着干嘛,你去帮忙挖另一边。” 几个大老爷们看苏幕这个小姑娘也挖得热火朝天的,便也有了些不能输给她的心气。 坑里一下热闹多了。 一时间,只有铁锹挖土的闷响此起彼伏。 又挖了小半个时辰,铁锹重重地碰到了什么硬东西。 “这有东西!”衙役惊呼一声,像是发现了什么了不得的秘密。 苏幕立刻凑过去看了一眼。 土里露出来的是一截烂木头,歪歪斜斜地戳在那儿,边上零星散着几块碎木板,唯独没有棺材。 苏幕有些失望,原本期待的大场面,最后竟成了一堆垃圾。 衙役小心翼翼地凑过来问:“姑娘,还要挖吗?” 苏幕摇摇头,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不挖了。我们先回去吧。” 再挖下去除了能挖到曹家祖宗剩下的骨头,恐怕挖不出真相。 苏幕回到县衙后堂,脸上还带着没擦干净的泥印子,袖子也脏了,崔珩看见她这副狼狈样,倒没嫌弃,递了块干净手帕。“怎么样?” “棺材没了。” 苏幕的语气有点失落:“只剩一堆烂木头碎砖,还有几块零散的墓砖,但泥土是松的,可能估计是有人先咱们一步挪走了。” 周晅皱了皱眉,看向崔珩:“那现在怎么办?” 大夫那边给出了“急痧”的脉案,坟地这边又是空空如也,案子仿佛进了一个死胡同。 35. 有些八卦 阿砚在旁边碎碎念:“公子,不如我们走吧?” 毕竟这趟浑水越搅越浑,再待下去,嘉禾还没找着,脑袋可能又要先“操心”了。 崔珩沉默了一会儿,重新将李存善叫来。 “李大夫,还有一件事。” 李存善低垂着眼帘,语气倒是还平静:“公子请讲。” “赵小姐死时,身怀有孕,已经三月。这事,你事先可知晓?” 崔珩的话语并不重,却像是一颗惊雷在后堂炸响。 屋里静了一瞬。 原本就魂不守舍的张衍猛地抬头,脸色傻白,颤声问道:“真的?” 李存善沉默了几息,缓缓点了点头。 “我知道。” 魏氏一听这话,气得几乎要跳起来,指着大夫的鼻子骂道:“你早就知道?真是蛇鼠一窝!”她显然是没想到,自己花钱请来的大夫,背地里居然瞒了这么大个秘密。 崔珩没看她,继续紧盯着李存善,语气逐渐转冷:“小姐的身孕你没有写在医案里,是谁指示你的,是魏氏?” “大老爷明察!” 魏氏像是被蝎子蛰了一样猛地站起来,整个人因为极度的荒谬与愤怒而剧烈颤抖。 “绝无此事啊!”她指着李存善,声音尖利得几乎要刺穿屋顶,“赵大夫,你可不能乱说!我什么时候指示过你?” 如果说刚才她还是在维护赵家名声,现在她已经是为了自己的清白在拼命了。 一旁,张衍的身子微微晃了晃,像是一棵即将倒下的枯树,半晌才开口:“不可能……” 他眼眶通红,“大人,我、我与赵小姐……我们……” 林曦打断了他的哽咽:“你与赵小姐私会,她怀了你的孩子,然后死了。如今你还想说什么?” 依他看来, “你——” 魏氏的手几乎戳到了张衍的鼻子上:“你、你这个孽障!你、你怎么敢——” 她气得浑身发抖,那一瞬间看向张衍的眼神,恨不得生啖其肉。 “姑母。” 张衍忽然开口,打破了那种令人窒息的愤怒。 “我娘嫁到张家,没几年就没了。我爹续了弦,我待不下去,才来投奔您。” 他低着头,声音干涩,像是要把这半年的秘密一点点从喉咙里呕出来,“您收留我,给我饭吃,让我帮着打理生意,我心里记着。我见过赵小姐一次,就一次。在后院,她站在廊下,我远远看了一眼。后来赵小姐说喜欢我,想私下见面,我就赴约了。” 崔珩抬眼望着他,眼神中透着一种洞悉人性的平静:“你们在一起多久了?” 张衍喉间发涩,半晌才喃喃应声:“半年。” 苏幕悄悄挨到林曦身侧,压低声音同她耳语:“这算哪一出?莫不是那张生和莺莺不成?” “还是少看些话本子好。” 林曦神色淡淡。 “……” 听到话本二字,崔珩有些尴尬地咳嗽一声。 那厢,魏氏身子猛地一晃,脸色煞白如纸。 这半年她竟被蒙在鼓里,对自家眼皮子底下发生的事情一无所知。 这无疑是在她这个主母的脸上狠狠地扇了一记。 崔珩又问张衍:“你们平日往来,可有书信?” 张衍迟疑了一下,从怀里取出一叠纸:“有。” 崔珩接过来看了两眼,随后递给魏氏:“赵夫人认一认,这是令爱写的字吗?” 魏氏颤抖着手翻了几页,眉头越皱越紧,最后竟是摇了摇头:“我……认不出来。” “哦?” 崔珩抬眼:“夫人竟然不认得自己女儿的字?” 魏氏显得有些不自在,支支吾吾地解释道:“我平日不管这些舞文弄墨的事,她写字作诗,我也不怎么看。” 实际上她本来也不写几个字,当然不会去看。 崔珩点点头,没在这个破绽上穷追猛打,转而提议:“那就请平日伺候笔墨的丫头来认。” 此言一出,魏氏的表情更尴尬了:“那丫头,我是说春桃她……不见了。” 周晅眼神一厉:“不见了?” 魏氏点头。 “赵晴病了那阵子就没见人。赵晴说她家里有人生病,回去探望。估计那丫头是怕过了病气去,这才找的借口。” 她拿帕子虚虚掩了嘴,“这一去,到现在也没回来。想来是逃了。” 周晅刺了一句:“既然逃了,你们没去查?” 魏氏有些尴尬,躲闪着目光:“自然是想找的……只是最近家里一直出事,一时顾不上。” 一旁的苏幕悄悄踮脚凑到崔珩身侧,伸着脖子去瞧他手中那卷诗文。 纸上是首短诗,字迹柔媚—— 夜漏移阶静,风轻候玉人。 不辞更深露,相依到天明。 师父教她认字,主要是为了辨识古物珍品,也不懂什么风雅辞藻。 纸上字句她个个认得,连在一处却半懂不懂。 崔珩有些不自在。 苏幕凑得实在太近,发梢几乎擦过崔珩的手背,鼻尖萦绕着她身上淡淡的、几分未经雕琢的清爽气息。崔珩指尖微顿,垂眸便撞进她一双懵懂又好奇的眼睛里,一时竟忘了回避。 苏幕浑然不觉逾矩,还仰着脸一本正经地研究:“这上面写的都是啥呀?看着怪绕口的。” 崔珩唇角微扬,耐心给她逐字拆解:“这不是寻常诗文,是二人的暗语。意为夜深人静,悄悄等候心上人,互诉衷肠,直到天明。” 他语气温雅,一字一句,如玉落瓷盘。 苏幕听得眼睛都亮了几分,一脸真心实意的向往:“真好啊……半夜还能出来约会。” 崔珩微怔,抬眸看她。 她却浑然不觉异样,兀自小声感慨:“我这个时辰,早该上工干活了,不是守夜就是赶路,哪有功夫做这些风花雪月的事。” 崔珩先是一愣,随即低低笑开,眉眼温软,如玉生光。 竟是旁人半夜能清闲约会,这等朴素的愿望,倒是前所未见的。 苏幕那番实在又好笑的感叹落下,崔珩眸底笑意轻浅,很快便收了神色,重新转回正事,语气依 旧温润有礼,却带着不容回避的认真。 他看向面色颓丧的张衍,缓声询问:“你与她相识这三月,平日如何相处?你且细细说来,她是怎样的人。” 张衍怔怔望着地面,沉默片刻,思绪似乎飘回了那段隐秘而欢喜的时光。 他才刚要开口,一旁的魏氏已是再也按捺不住,厉声打断:“有什么好说的!这个不知廉耻的东西!”她气急攻心,口不择言:“我明明早已为你铺好前路,打算将我娘家亲眷许配于你,前程家世样样妥当,你偏要鬼迷心窍,与赵晴厮混!” 此言一出,一直冷淡立在旁,沉默不语的林曦忍不住开口质疑:“你方才说,要为他安排你娘家亲眷——可你对外所言,赵晴乃是你亲生女儿。既是亲女,何用另许亲眷?所以赵晴根本不是你亲生女儿,不过是你继女。你这般恼羞成怒,口口声声骂她卑贱、逼她遵从你安排的婚事——你这些年,是不是一直在苛待、虐待她?” 魏氏一时语塞。 崔珩看向张衍:“你且继续说。与赵小姐私下相处究竟如何。” 张衍回过神,眼底掠过几分心疼与不忍:“其实……我与小姐私下相会时,她常常心绪低落,言语间,对家中诸事多有不满,只是从不敢明说。她过得并不快活,处处受制,连自己的心意、自己的婚事,都半分做不得主。” 这话如同火上浇油,魏氏脸色涨得通红,厉声斥骂不止,可张衍已然豁出去,不再顾忌,直直道:“你根本不是真心为她打算。你一心只想借着她的婚事,攀附你娘家亲眷,为你自己、为魏家谋利。” 闻言,众人皆是一怔。 魏氏被张衍当众戳穿心思,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原本端庄的贵妇人此时面目狰狞:“你这个狼心狗肺的东西!我好吃好喝供着你、栽培你,到头来竟敢这般污蔑我!” 或许是彻底豁出去了,她也顾不得掩饰对继女的厌恶,言语间满是刻薄:“那小贱人本就是个养不熟的白眼狼,我肯留她在府中已是仁至义尽,她的婚事自然该由我做主!我替她谋算,难道还会害她不成?” 魏氏越说越觉得自己没错:“曹家的子弟,那上门求亲的人家从来都是挤破了门槛的,她一个拖油瓶能攀上已是天大福气,竟敢背着我私会情郎,不知廉耻!” 赵魏氏这番话直接坐实了她拿赵晴婚事牟利,全然不顾女儿心意的事实。 一直冷眼旁观的林曦再次开口,声音清冷而锐利,一字一句不留情面:“她并非你亲生,你却以父母之名,强许她终身,借她婚事为自己谋利。这般行径,与虐有何分别?” “……” 魏氏被问得哑口无言。 “你方才所言……” 崔珩敏锐地抓住了最关键的一句,转向张衍:“是说魏氏与赵晴小姐之间,早有怨仇?” 张衍身子一僵,下意识看向一旁下面色狰狞的魏氏。 他深吸了一口气,忽然对着魏氏重重鞠了一躬:“表姑,若非您收留,我早已流落街头,这份恩情,我此生不忘。”他声音发哑却异常坚定,“可今日事关人命,我不能再瞒,只能实话实说。” 36. 对簿公堂 “你这白眼狼!” 魏氏气得浑身发抖,这种被自己养的“闲人”反手一刺的感觉,显然比公堂审问更让她崩溃。可她到底是是在宅院里摸爬多年的人,慌乱之中反倒抓住了一丝破绽。 “诸位大人。” 她强撑着精神,冷笑一声:“你们口口声声说死者是赵晴,未免太过可笑!那尸首明明是在城外一处荒墓里寻出来的,不过是手上戴着一只赵晴的镯子,你们便一口咬定是她?仅凭一件饰物就定人死活,岂不可笑?” 魏氏越说越顺畅:“这镯子定然是被人盗了去,然后这贼人自己起了内讧,最终才导致曝尸荒野,和我赵家有何干系?” 此言一出,众人皆是一怔。 唯有对墓葬之事最是清楚的苏幕,立刻上前一步:“可是我们去曹远家查过,到现在都没找到赵晴的坟茔。其中定有蹊跷。” 魏氏眼底一闪而过慌乱,随即又定了定神,语气强硬地开口:“赵晴的后事,是我亲自从城北寻的人,一整套丧葬下葬一条龙,全是我安排的!他们都是我的证人。” 县令当即示意差役前去传唤。 不过半个时辰,那几名城北专营丧葬的职业匠人便被带到堂上。一番问询下来,一众人证词与魏氏所言分毫不差。 方才还清晰明朗的案情,瞬间又蒙上一层迷雾。 章县令站在一旁,眉头拧成一团,踌躇片刻,终究还是上前一步,对着崔珩微微躬身,声音里满是为难与茫然: “大人……这案子,查到此处,下官实在是……一头雾水,不知该从何处再下手了。” 苏幕转转眼珠,对着那几位丧葬匠人道:“那你们抬棺下葬的时候,那口棺材重不重?” 匠人们对视一眼,为首一人拱手回道:“回姑娘,重量适中,与寻常棺木无异,不多不少,正是一具尸首加棺木的分量,绝无空棺的轻飘之感。” 苏幕又追问:“那封棺入殓的时候,你们亲眼看见棺里的尸体了吗?是近看还是远看?” “看了。”一人应声,“入殓时赵家夫人在旁伤心,所有流程都是我们做的。棺材是小人亲手钉的,按规矩钉了七根柏木钉,前二后三,左右各一,半根都不少,绝无差错。” 这下,苏幕也没辙了:“那是谁帮尸体穿的殓服?样式、颜色,你们可有印象?身上是否有伤口?” 匠人们思索片刻,回道:“是我们随行的人帮忙穿的,殓服是素色软缎,绣着简单的兰草纹样,这是我们统一的服侍,并无特别。但死者是女子,我们这行有规矩,不能不敬死者,故而穿好殓服就下葬了。” 崔珩闻言,眸色微沉,看向一旁的差役:“取纸笔来。请几位匠人回想一下那身殓服的样式,细细描述,咱们当场画出来核对。” 县令听了连声附和,可旋即又露出难色,局促地向崔珩告罪:“大人有所不知,咱们这小小县衙平日只处理些寻常琐事,这……实在是拿不出能画像的人,大人恕罪。” “这有何难。”崔珩从容应道,“我来画。”他出身顶级世家,琴棋书画样样精通,不过是寥寥几笔勾勒一幅殓服画像,对他而言确是绰绰有余。 须臾,纸笔铺陈于案。崔珩拈起狼毫蘸了浓墨,侧耳倾听着匠人细致的描述。他手腕轻转,落笔行云流水。 苏幕早凑到了案旁,目不转睛地盯着看。她快人快语,脱口便道:“哇,你画得也太准了吧!刚听匠人说完,你抬手就给变出来了。” 崔珩抬眸看了她一眼。这种赞誉他从前听过无数,可唯独苏幕这声感叹,却不似寻常的阿谀奉承。 他眼底漾起浅淡的笑意,手中笔尖却未停歇,依旧谦逊流畅:“不过是依着描述勾勒,算不得什么。” 崔珩停笔抬头,看向那匠人:“入殓时,逝者腕间,可有戴一只镯子?” 匠人凝眉回想片刻,笃定地点了点头:“有的有的,是只玉镯,看着莹润得很。就戴在左手腕上,夫人特意嘱咐过,入殓时须得给姑娘戴妥帖的。” 苏幕拿起那幅画,林曦也移步到案边。 那衣料纹样、领口玉扣,再加上这只玉镯,与城郊那具女尸身上的模样,分毫不差。 “和我们在城外见的那具尸首,穿的、戴的都一样。”林曦淡淡道:“细节无差,确是同一人。” 一旁的魏氏听着这话,悬着的一颗心终于重重落下,暗自轻舒了一口气——只要认下这尸首是赵晴,先前的那些苛责,倒也成了无关紧要的小事了。 崔珩望着画像,似是想到了什么:“看着一样,实则也不一样。” 周晅挑眉凑过来,扫了眼画像又想起城郊那具女尸,一脸不解:“哪里不一样?衣裳、玉镯、纹路,样样都对得上,这不就是一模一样?” 崔珩抬眸看他,语气平和,却字字切中要害:“你仔细想想,你看到那具女尸的脸了?” 周晅一噎,张了张嘴竟无言以对:“行,你赢了。那现在怎么办?总不能凭一身衣裳就定了身份。” “先取赵小姐的容貌画像来,让匠人辨认。” 崔珩话音刚落,一旁的张衍便猛地抬手,从怀中取出一方叠得整齐的素笺,快步上前递上,声音发哑却急切:“大人,我有晴儿的小像,是我先前偷偷画的,日日带在身上。” 不远处的曹远嗤笑一声,啐了一口,唾骂道:“呸,登徒子!人都没了,还揣着这腌臜东西,果然是与那贱婢沆瀣一气,不知廉耻!” 张衍攥紧了拳,没理会那不堪的谩骂,只定定看着崔珩,盼着能辨明真相。 崔珩接过素笺展开小像,递到匠人面前:“你看看,入殓的逝者,可是这个模样?” 匠人凑上前细细瞧了半晌,眉头微蹙,语气迟疑中又带着几分笃定:“这……眉眼瞧着有几分像,但人死了脸色、神态总归和活着不一样,瞧着模糊些……不过,依小人看,应该就是这位小姐没错。” “什么叫应该?”林曦听不下去了,“认人便是认人,要么是,要么不是,哪来的应该?当日入殓你既说亲眼所见,便该记清模样。怎得这般含糊其辞?” 匠人被她看得心头发慌,支支吾吾间竟吐不出半句辩解的话,只反复念叨着:“瞧着像的……应该是……” 还是崔珩看出了其中的关窍,替他解了围:“想来是逝者辞世,面色神态本就与活人不同,加上入殓时烛火昏暗,你记不真切也属常理。” 他将那方素笺小像折好,递回给面色戚戚的张衍,又同周晅低声商议,两人寥寥数语便定了主意。 周晅转头看向知县,声音朗朗:“章大人,今日暂且到这里,先退堂吧。所有干系人等皆回府等候,不得擅自离开,听候官府宣召便是。” 崔珩补充道:“另外,劳烦差人去寻赵小姐生前的塾师。往日里小姐定有亲笔字迹留下,寻来让塾师辨认,也是一处佐证。” 章知县如蒙大赦,连连应声:“既如此,便依二位大人所言,退堂!所有人各自回府,听候传召,不得有误!” 吩咐完毕,知县章祎此刻满脸堆笑地凑上来,目光大半黏在周晅身上——金吾卫的大人,京城来的贵胄,哪敢怠慢,殷勤得不行:“周大人、崔公子,天也晚了,县衙旁便是下官的别院,清净雅致,不如移步过去歇息?饭菜下官这就让人备着,保准合口味!” 周晅挑眉,本想摆手推辞,章祎却早差人在前头引路,一脸“您可千万别客气”的热切,加上崔珩示意无妨,几人便被半推半就请去了别院。 谁知到了院里才发现,章祎这别院看着精致,竟只有两间客房。眼下站着的有崔珩、周晅、苏幕、林曦、阿砚五个人,瞬间陷入了房间分配的尴尬。 章祎讪讪赔笑:“瞧下官这记性,竟忘了清点人数……要不,两位公子各一间,三位……” 为了彰显自己的清廉,也是用作了心。 “我和她一间。”林曦率先开口。 苏幕本就不讲究,立刻点头:“我没意见!” 阿砚也道:“公子,我睡地上就行。” 周晅直接揽过阿砚的肩,大大咧咧道:“行,我俩都睡地上,你家公子自己占床,多大点事。” 崔珩含笑颔首,章祎见状连忙千恩万谢,一溜烟安排饭菜去了。 晚饭过后各自回房,苏幕正趴着窗户看月亮,就见林曦背了个布包从外头进来,布包看着沉甸甸的。 “林姐姐,你这背的啥?”苏幕凑上去问,“是什么宝贝么?” “你就知道宝贝。” 林曦无奈,但竟然也觉得渐渐习惯了苏幕的德性,她掀开布包一角,露出个裹着粗布的头骨:“城郊那具女尸的头骨,我刚从县衙仵作那借回来的。我打算复原容貌,总比他们光靠猜测破案强。” 苏幕虽然迷信神神鬼鬼,但对真尸体倒是半点不害怕,哪怕这尸体是碎得不成样子了,反倒凑得更近:“复原?咋复原?” 37. 大修复术 “要和泥,后院有灶房,能和泥塑形。” 林曦话音刚落,苏幕已经拎起布包往门外冲:“走!现在就弄!我最会和泥了,挖完墓封堵盗洞都靠我和泥呢!” 两人摸黑溜去后院。 苏幕挽起袖子,吭哧吭哧地在那儿和泥,起劲得像是在搅拌什么稀世珍宝。 林曦则坐在一旁,手中拿着骨片仔细比对位置。 院里的桂树影影绰绰,四周静谧,倒也有种别样的安稳。 没一会儿,院门口传来轻咳声,崔珩和周晅并肩站在那,手里还端着两碗糖水——方才席间光顾着同县令应酬,也没功夫顾着她们,便特意让灶房炖了来赔罪的。 周晅倚着门框,揣着手看热闹不嫌事大:“你们俩大半夜不睡觉,在后院偷偷摸摸搞什么勾当?这一嘴一脸的泥,哪还像个姑娘家,活像两个泥瓦匠。” 苏幕抬头,鼻尖上还沾着点黄泥,嘿嘿笑:“林姐姐复原头骨呢,我帮她和泥!可有意思了,比挖墓还好玩!” 崔珩走过来,将糖水递到她面前:“慢点弄,别沾了一身,” 又向林曦递过另一碗,“林大夫费心了,夜里凉,别熬太久。” 林曦接过糖水,淡淡颔首,倒也没推辞,端起来仰头便一口闷了,看得周晅和崔珩皆是一愣——倒没想到这位大夫这般爽快。 林曦半点没理会二人的怔楞,转身就拎起案上的头骨和泥盆往房里走,苏幕跟上去,还不忘回头冲崔周二人摆手:“公子们也来看看?可神奇了!” 崔珩和周晅对视一眼,眼底皆藏着好奇,也顾不上什么男女有别,抬脚便跟进房去。 林曦将头骨轻放在临窗的案上,又把泥盆搁在一旁。她取了根细竹片,挑了块揉得细腻的黄泥,先在头骨的眉骨处轻轻按压、塑形,顺着眉骨的弧度一点点推抹,不多时,两道浅浅的眉骨轮廓便覆上了薄泥,看着像模像样的。 苏幕也拎着个小板凳凑过来,坐在一旁,手里攥起块泥团,只盯着她的手看,时不时伸手递块揉好的泥,倒成了个称职的小帮手。 崔珩缓步走到案边,目光落在头骨与黄泥的结合处,眼底满是新奇——他虽然自幼饱读诗书,却从未见过有人能凭着一块头骨、一捧黄泥,便能勾勒出人的容貌轮廓,这般技法,只在话本里看过。 他看得仔细,期待起成型后的模样。 周晅靠在门框上。作为金吾卫,他见惯了刀光剑影、凶案现场,却也没见过这等阵仗,挑眉咂了咂舌,小声对崔珩道:“这林大夫倒有两下子,竟还有这手艺,比京里那些画皮的匠人还稀奇。” 崔珩微微颔首,目光仍未离开案上的头骨:“以骨定形,以泥塑貌,凭的该是骨相与肌理的门道,这绝非寻常手艺。” 说话间,林曦已塑好了颧骨,正捏着一小块黄泥,顺着下颌线细细推抹,动作也丝毫不乱,每一下按压、每一次推抹,都精准地贴合着头骨的弧度,原本冰冷生硬的头骨,在黄泥的包裹下,渐渐有了几分人的模样。 苏幕看得眼睛发亮,悄悄凑到崔珩身边,小声嘀咕:“你看你看,林大夫手可真巧,比我的石像修复术还厉害!” 崔珩侧目看她,见她鼻尖泥点,忍不住递手绢:“你不怕么。” 苏幕放下没喝完的糖水,手绢随手在脸上抹了抹:“这有啥怕的,比墓里的枯骨干净多了!” 崔珩有些怔楞。 周晅忽然回过神来,挑着眉用眼神往崔珩那忖了忖——这都大半夜了,放着好觉不睡,跟着凑头骨复原的热闹。咱们可是有皇命在身啊,怎么倒在这破案子上较上劲了? 崔珩余光瞥见他的眼神,挑眉。 我乐意。 要斩也斩我。 这是半点没有走的打算。 两人眼神交锋的功夫,阿砚端着个食盒轻手轻脚溜了进来,来周晅身侧:“表少爷您是不知道,我家公子打小就爱瞧断案的话本,遇着这新鲜的查案法子,哪肯错过。” 说完又转头看向崔珩,垮着张脸埋怨:“我说公子您也真是的,我就去灶房给您拿碗莲子羹的功夫,一回头您就跑得没影了,我找了半天才寻到这来,食盒都快凉了。” 说着便把食盒往旁边的矮几上搁,掀开盖子,里面还摆着两碗甜羹和几碟小巧的点心。 众人忙活了半宿,倒真是有些饿了。 崔珩眼底漾着点浅淡的笑意,只道:“倒难为你了,放下吧,等林大夫忙完,大家正好垫垫。” 苏幕闻着甜羹的香味,偷偷咽了口唾沫。 周晅拍了拍阿砚的肩:“合着你家公子是瞧话本瞧入了迷,现下算逮着真人真案了,难怪挪不动脚。清仲你早说嘛,我还以为你就喜欢诗画文章呢,原来也爱这个!” 阿砚叹口气:“何止是爱,以前在家,书房里的断案话本堆得比诗书还高,老爷总说他不务正业,倒是大公子总是给他带北方的新书……” “怪不得伯衡房中还有那些闲书!” 周晅恍然大悟。 “我那会儿还以为他是有什么相好的呢。” 崔珩没接他们的打趣,转回头又看向案上,眼见冰冷的头骨隐隐有了一张脸的雏形,大觉有趣。 房里的动静半点没扰到林曦,她依旧捏着细竹片,顺着头骨的弧度细细推抹黄泥,不知过了多久,手终于停了。 林曦用竹片轻轻扫去头骨边缘多余的黄泥,往后退了半步,淡淡道:“成了。” 这话一出,屋里瞬间静了瞬,下一刻,几个脑袋齐刷刷凑了上去,挤在一方案几前,倒像一群凑在一处研究新奇玩意儿的孩童。 崔珩微微俯身,目光落在那覆着黄泥的头骨上——眉骨柔和,鼻型秀挺,下颌线带着几分少女的娇俏,虽只是黄泥粗塑的轮廓,却已然能看出是张年轻姑娘的脸,眉眼间隐约有几分赵晴小像的影子,却又多了几分陌生的柔钝。 周晅半个身子探在案边,金吾卫的挺拔身姿硬是挤成了个圆弧形,手指虚虚悬在泥像旁,想碰又不敢,只咂舌:“嚯,还真捏出张脸来了,这手艺绝了——看着是像那赵晴,又好像哪里 不太对。” 苏幕蹲在最前头,鼻尖几乎要碰到泥像,手指隔空戳了戳姑娘头骨的脸颊,小声嘀咕:“这下巴似乎要比小像上的圆一点,眉毛那也没那么挺……” 阿砚也挤在崔珩身侧,抻着脖子:“可不是嘛,和那画里的赵小姐比,差着点模样呢。我就说嘛,哪有那么神奇的复原术……” 话音刚落,就被崔珩弹了个脑瓜崩。 阿砚捂着脑壳,委屈巴巴:“公子!” 周晅开始打圆场,却也留着分寸:“林大夫,不是不信你的手艺,只是这头骨复原,真能准到分毫不差?会不会因手法不同,塑出来的模样也有出入?” 林曦淡淡扫过几人,抬手拂去指尖沾着的黄泥,语气笃定,半点不含糊:“骨相定面廓,眉骨高低、颧骨宽窄、下颌弧度,皆是头骨自带,我只是依着骨相填泥塑形,肌理分寸皆按人身比例来,不会有过多偏差。” 说着,她抬手点了点泥像的眉骨处:“此处眉骨平缓,无赵晴小像上的尖峭之势,是头骨本相;下颌骨圆钝,而非小像里的尖收,也是骨相如此。不是手艺本身的问题。” 崔珩一直垂眸看着泥像,闻言抬眸:“既林大夫这般说,那问题就来了——这具尸首,为何穿着赵晴的衣裳,戴着她的镯子,面廓却与赵晴相似却不同?” “难不成……” 苏幕眨了眨眼,忽然反应过来,一拍膝盖:“那墓里的死人不是赵晴,是个和她长得很像的人?魏氏拿她当替身糊弄咱们?所以曹家的坟里才没有尸体。” 阿砚嘴里的桂花糕差点掉下来:“眉眼轮廓都沾着边,这也太巧了吧?” 周晅眉峰一挑:“若真是替身,那这女子是谁?魏氏从哪寻来的?真正的赵晴,又在哪?是死是活?” 一连串的问题抛出来,屋里又静了几分。 “苏幕说得对。” 崔珩语气沉了些:“之前只凭穿戴定了身份,如今看来,魏氏极有可能从一开始就布了局——用一个与赵晴容貌相似的人,穿上她的衣物,戴上她的镯子,假装是赵晴病逝下葬,实则混淆视听,掩人耳目。” 林曦微微颔首,补充道:“这女子的骨相看着年纪与赵晴相仿,想来是魏氏刻意寻来的替身,只是她千算万算,没料到会有人发现尸体。” “可魏氏费这么大劲找替身,图啥啊?” 苏幕歪着头,指尖还轻轻抵在泥像的脸颊上,无意识地压出了一点圆润的凹痕:“没好处的事情谁会干,这魏氏看着也不傻呀……不对啊,如果是这样,为什么这假赵晴的尸体没有葬在曹家的坟墓里呢?” 这话问得几人都沉了神。 林曦垂眸看着泥像的骨相轮廓:“魏氏先前说将赵晴许给曹远,曹家世代经商,家底殷实,可见对这门亲事极为看重,并非真的苛待继女。再者魏家也是有头有脸的人家,最重脸面。结合张衍所言,赵晴与他有情,会不会是赵晴执意抗婚,惹得魏氏动了怒,这才一时失手害了她性命?又怕人追查出端倪,不敢将真正的尸体葬在曹家?” 38. 画中人 周晅当反驳:“不至于吧?真要杀了,直接按病逝下葬便是,何必多此一举找个替身?她既敢把这替身当赵晴入葬,难道就不怕露馅?这不是平白给自己找事?” “会不会是为了掩饰真正的死因?” 苏幕忽然开口,眼睛亮了亮,想起城郊那具尸体的模样,“万一赵晴的死状太难看,魏氏怕曹家看出端倪来,才找个替身顶包,假装是病逝的?” 一旁的阿砚闻言,立刻摇了摇头,嘴里还嚼着没咽完的糕饼,含糊却有条理:“苏幕姑娘这话不对啊,那具尸体的死因咱们都瞧见了,头骨被钝器砸裂了,明摆着是遭人所害,哪是什么病逝?要是魏氏想掩饰死因,那找的替身也该是具看着像病死的才对,这找个被打死的,不是更显眼吗?” 阿砚说的是实打实的理,几人方才的推测竟是一戳即破,是啊,若说是为抗婚杀人,何必找个横死的替身?若为掩饰死因,这替身的死状反倒比病逝更扎眼,魏氏这般大费周章,到底是为了什么? 崔珩指尖轻叩案沿,目光落在泥像那圆钝的下颌上,眉头微蹙。先前的线索看似串成了线,可反倒又生出了新的疑团。 若赵晴真因争执遇害,只需推说是意外磕碰,凭着魏家的脸面,未必不能遮掩过去,何必大费周章找替身? 更解释不通的是,这具替身的尸体,为何会出现在城郊的陌生墓穴。 一旁的苏幕正捧着块桂花糕啃得香甜,含糊不清地插了句嘴:“哎,不过话说回来……万一凶手根本不是魏氏呢?” 轻飘飘一句话,像颗石子砸进静水里,屋里瞬间落针可闻。 众人的目光齐刷刷聚在苏幕身上,倒把苏幕看得愣了愣,“咋了?我说错了?你们都盯着魏氏,可万一她不是凶手呢?” 被她这么一说,崔珩倒是有些豁然开朗起来:“对,若是换个角度——魏氏或许也是受人蒙蔽,打从一开始,就以为下葬的那具尸首,真是赵晴。” “若如此……” 林曦思索片刻:“那李存善便是关键。赵晴的‘病逝’由他诊断,医案由他出具,若真有人要蒙蔽魏氏,他便是最关键的人物。” 苏幕啃完最后一口桂花糕,抬手抹了抹嘴角的糕屑:“你们想,魏氏再泼辣,也不懂医理,大夫说啥她便信啥,要是大夫故意说赵晴是急痧病逝,再帮着把替身弄成‘意外’的样子,魏氏可不就被蒙在鼓里了?” 周晅以拳击案:“合着这大夫是被买通了?假开医案,帮着旁人糊弄魏氏,甚至可能连替身的事,他都掺了一脚?照这么说,那幕后之人难不成是魏氏的仇人,故意设这局栽赃她,让她身败名裂?” “不如明日一早,我们先去济安堂会会这位李大夫。” 林曦建议道。 说罢,她又抬眼扫了眼屋里挤着的三个男人,语气没半分客气:“时候不早了,这是女眷的屋子,诸位请回吧。” 苏幕也跟着反应过来:“对对对,我们还得收拾这头骨和泥巴呢!” 天刚蒙蒙亮,几人便整装往城东济安堂去,崔珩早在路上定了计策,凑着几人低声嘱咐罢,几人各领其意。 济安堂刚开了门,伙计正洒扫阶前,李存善正坐在堂中案前磨墨,见几人进门,忙起身拱手迎接:“崔公子、周大人,几位怎的一早来了?” 周晅也不绕弯子,沉声道:“李大夫,今日来,是为赵晴的事再问几句,你且如实答来。” 李存善心头一紧:“大人明察,草民先前所言句句属实,赵家小姐确是因急痧病逝,医案也都原原本本地呈给诸位了。” 他话音才落,苏幕忽然插话道:“李大夫您说这话就站不住脚了!昨日我们可瞧得清清楚楚,那‘赵晴’的尸首,头骨都裂了,分明是被钝器生生砸碎的,哪门子的急痧能把脑袋砸开花?你这医案,怕不是在这儿信口胡诌吧?” 这番诈语听得李存善脸色一凝,只能干笑应声:“姑娘说笑了,这医案关乎人命官司,哪能有假?” 林曦步步紧逼:“既然医案不是假的,那躺在棺材里的赵晴是假的咯?” 李存善眼神躲闪,强撑着道:“死的确实是赵家小姐呀。你们非说不是,可人死之后形容变易本就寻常,怎能单凭肉眼就妄下断言?” 崔珩此时方才抬眸:“林大夫精于骨相肌理,昨日已依照尸首头骨复原了容貌,发现那女子根本不是赵晴,只是个身形容貌相似的替身。李大夫,你既长年为赵晴诊病,莫不是连自家病人的模样都认不真切?” 李存善忙不迭辩解:“小人实在不知啊!草民诊病时,面对的确实是赵家小姐无疑,许是下葬时出了什么差错,这……这与草民无关啊!” 崔珩又换了推心置腹的语气:“李大夫,我们今日前来,并非要立刻定你的死罪,只是想求个真相。究竟是谁指使你伪造医案,谎称赵晴病逝?那人许了你什么好处,竟值得你搭上济安堂的名声?还有你的伙计,你苦心经营多年的事业?你若如实招来,便是戴罪立功,官府自会从轻发落;可若是你执意要不说,待我们查出水落石出之日,你便是同谋。” 说着,他递了个眼神给身侧的周晅。 周晅立刻会意,上前一步,腰间铁鞘在碰撞间发出肃杀响声:“要么现在说,要么跟我们回县衙大牢,对着那些刑具慢慢说!” 这话里的威胁之意昭然若揭——分明是要严刑逼供。 李存善这下彻底崩不住了,双手如筛糠般剧烈抖动起来。 他踉跄着后退半步,整个人瘫坐在椅上:“我说……我说……大人,是有人拿我妻儿的性命要挟我,逼我假造医案,谎称赵家小姐是急痧病逝,还要我在赵家夫人面前瞒得滴水不漏……我真的是被逼无奈啊。” 说罢,他从案下抽屉里取出一信:“这是那人留给我的密信,除此之外,其他 的事情我一概不知。求大人救救我的家人……” 周晅眉头紧锁,接过信件拆开查看,只见那字迹潦草且刻意扭曲,显然是怕被人认出笔迹,看不出丝毫有价值的线索。 苏幕在一旁热心地安慰着惊魂未定的李存善:“别怕,实在不行你就搬到衙门里去住,总比在这儿担惊受怕强。” 李存善听闻,吓得直摆手:“啊呀这可不敢啊,使不得,使不得。”他忙不迭地推辞。 崔珩垂眸看着几乎要伏在案前的李存善,追问道:“那人相貌、衣着、口音,你可还记得半分?” 李存善埋着头,含糊道:“那、那是个中年汉子,看着四十来岁,脸上横着一道刀疤,左眉缺了一块……身量很高,说话是外地口音,粗声粗气的。我、我当时吓得没敢多瞧……他还戴着帷帽,遮了大半张脸,只露着下巴,瞧着凶得很……就这些了,我记不清了……当时魂都吓飞了,哪敢细看啊……” 周晅当即拍板:“既记得这些特征,便随我们去县衙画影图形,全城搜捕。”说罢,他侧身看向崔珩,压低嗓音补了一句:“这事交由官府明面上办更稳妥。我早年剿过匪,深知这类江湖草莽最为狡黠,惯会藏踪匿迹,官府布网排查的阵仗,比我们私下打听要更有效率。” 崔珩颔首应下,嘱咐衙役先带李存善回县衙安置,几人则决定回赵家再探口风的途中,刚行至街角,却见斜对面的茶寮边,张衍正坐在那。 他手里依旧捧着当日堂上那幅小像,神情落寞至极,唇瓣微动,似在呢喃着什么,想来思念情人。 他身旁摆着个小巧精致的食盒,里头隐约可见桂花糕、杏仁酥——皆是那无名女尸生前所好,张衍一直记挂在心,特意带了来。 不多时,两个提着菜篮的小丫鬟打茶寮前经过。余光瞥见张衍。 二人见那画像,脚步越放越慢,其中一人扯了扯同伴的衣袖,压低声音嘀咕:“小红,你快看!那不是张衍么?” 赵家的凶案在县城里是沸沸扬扬,这几天一直是下人们私下八卦的重心。 “咦?那画像上的人,眉眼瞧着怎这般像赵家的春桃啊?就是前些日子突然不见了的那个丫鬟,听说还被魏夫人重罚过呢。” 另一人也凑头细看了看,连连点头附和:“可不是嘛!那颧骨、那下巴,简直跟春桃一模一样。就是梳了小姐的发髻,换了身精细衣裳,乍一看竟没认出来,不过,这张衍怎么会捧着她的像?” 二人相视一眼,皆掩着嘴低低窃笑起来 “怕不是太伤心糊涂了吧,连自家心上人跟个丫鬟都分不清楚。” “可不是嘛,说到底也只是个丫鬟,就算画得再好看,也登不上台面。张公子这模样,倒叫人看了笑话。” “哎呀,这几天他们家闹的笑话可多了呢!” 两人的话音虽轻,却恰好一字不落地飘进了不远处的崔珩几人耳中。 39. 觅芳踪 周晅当即转头看向崔珩,阿砚更是眼睛一亮,两人视线齐刷刷落定在崔珩身上。 崔珩被瞧得心头一警,蹙眉道:“干嘛?” 阿砚凑上来笑嘻嘻的:“公子,这俩小丫鬟肯定知道春桃的底细,当然是你去施美男计套话啊!你这模样一开口,她们指定啥都肯说!” 崔珩脸一沉,断然拒绝:“……不去!把我当什么人了。” 一旁林曦淡淡开口:“我去好了。” 阿砚立马摆手:“林大夫你别去,你那冷脸,别把人小姑娘吓跑了,啥都问不出来。” 苏幕立刻往前一步,自告奋勇:“我去!我最会跟小姐妹唠嗑了!” 崔珩松了口气,当即从袖中摸出几两银钱递过去,低声叮嘱:“小心些,别露馅。” 苏幕接过钱攥在手里,喜滋滋道了声“放心”,便颠颠地朝着那两个丫鬟的方向跑过去,没一会儿就凑上去搭话,叽叽喳喳聊得热络。 不过半柱香的功夫,就见她揣着剩下的钱,乐呵呵地一路小跑回来,冲几人扬了扬下巴,一脸得意。 苏幕凑到几人跟前,掰着手指把刚唠来的八卦事无巨细道来:“那春桃跟这俩小丫鬟是一个村的,家就在县城外西桃村,前年托人进的赵家当丫鬟,说是略通文墨,才留到了赵晴小姐身边当贴身侍女。工钱一月三百文,逢年过节还有些小赏,就是赵家夫人管得严,平日里动辄就罚,底下丫鬟们都怕她得很!春桃前阵子还跟她们念叨,说想攒够钱就回乡,结果没几天就听说她告假走了,她们还纳闷呢,哪有说走就走的。” 她说得眉飞色舞,崔珩听罢眸光一凝:“你是说,她老家就是县城不远的西阳村?” “对对对,就在西郊那边,走半个时辰就到!”苏幕忙点头,还指了指西边的方向。 阿砚一听就知道他家公子是怎么想的,这是又要亲自去惩恶扬善了,连忙劝阻:“公子,您该不会是要去那村里吧?这怎么行!那什么村里的土路到处都是泥,您哪能去那种地方遭罪啊!” 崔珩全然没把阿砚的顾虑放在心上:“不过一村寨,料也无妨。” 几人即刻动身,乘马车去往城郊,可越往西阳村走,路越窄,最后竟成了仅容一人过的田埂土路,马车彻底寸步难行。 崔珩掀帘下车,望着满地泥泞狼藉,眉头不自觉皱起——他素来爱干净,衣袍鞋袜向来整洁,这般脏乱的路,实在让他犯难。 然而,大话刚才又已经放出去了。 周晅常年在军中摸爬滚打,自是浑不在意,甚至觉得路况不错,回头见崔珩杵在原地,挑眉打趣:“要不我背你啊清仲?” 阿砚立马附和:“是啊公子!表少爷力气大,背您走准稳当,省得您鞋沾泥!” “林姐姐,” 苏幕凑在林曦耳边:“崔公子字‘清仲’,那到底是‘轻’呢,还是‘重’呢?” 话音刚落,连一向清冷的林曦都破天荒地噗嗤一笑。 “你们——”崔珩脸一红,气急败坏,“谁要他背!不过几步路,我自己走便是!”说罢硬着头皮往前走,谁知没出两步,脚下一滑,险些摔进旁边的田垄,还好周晅眼疾手快扶了一把。 崔珩稳住身形,月白锦袍的下摆已沾了块泥印,他脸色更僵,洁癖犯了,一个劲儿拂拭。 怎奈越拂越脏。 苏幕早撒欢似的走在前面,还时不时蹲下来抠块泥疙瘩看土色,回头喊:“崔公子你快点!这土看着是新翻的,说不定能今年收成能好些呢!” 林曦的衣摆也沾了些泥,却神色淡然,甚至还弯腰拔了株路边的草药,低声道:“这草能祛湿,村里潮气重,备着有用。” 阿砚边替他挡着路边的树枝边劝:“公子您慢点,别摔了……早说让周二爷背您了……” 崔珩咬着牙,只当没听见。 自记事起,他的确是没受过这种罪。 锦衣玉食供着,亭台楼阁住着,哪回出门不是平路坦途、车马随行? 崔珩咬了咬后槽牙,转念又给自己找补——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这点苦头,算不得什么。 他正给自己打气,忽觉腿边有东西蹦跳着擦过,低头一看竟是只绿莹莹的蚂蚱,当即身形一僵,下意识往旁边躲了半步,脚跟在泥里崴了一下,险些再摔。 另一边,苏幕早撒欢似的走在前面,裤脚卷到膝盖,踩着泥地半点不在意,还时不时蹲下来抠块泥疙瘩看土色,回头扬声喊:“崔公子你快点!这土是新翻的,春桃家里人说不定就在前头呢!” 林曦则跟在一旁,步伐平稳,虽素色医袍下摆也沾了些泥点,却神色淡然,甚至还弯腰拔了株路边的草药,低声道:“这草能祛湿,村里潮气重,备着有用。” 周晅走在侧旁,瞧着崔珩踮着脚、躲着虫的模样,嘴角压着藏不住的笑意,时不时伸手扶他一把,还故意逗:“慢点走,别慌,这蚂蚱不咬人。” 阿砚跟在后面,一边替他挡着路边横生的树枝,一边小声嘀咕:“公子您慢点,别摔了……早说让周二爷背您了,您偏犟……” 崔珩咬着牙充耳不闻,心里反复默念着“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一步一挪地跟着众人,锦袍上的泥印越来越多,攥紧的指尖却愣是不肯松,偏要撑着那副世家公子的体面。 又磕磕绊绊走了半炷香,脚下泥路总算踩出些实底,前头歪歪扭扭立着几间茅草屋,矮矮的篱笆墙豁了好几道口,墙根杂生着没薅尽的野草。 崔珩扶着篱笆墙堪堪站稳,只觉浑身筋骨酸麻,暗自腹诽这趟路竟比查十桩案子还磨人。 抬眼望向院内,不过方寸之地,土屋连扇正经窗户都没有,只糊着层破旧的窗纸,风一吹便簌簌响,一眼便能看出家中光景惨淡。 周晅率先上前,木门被叩得吱呀作响,惊得门前母鸡咯咯叫,半晌门内才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谁、谁在外头啊?” 苏 幕凑到门边扬声:“老人家,我们来寻春桃姑娘,劳烦开下门。” 木门“吱呀”一声被拉开,一个满头白发的老妇探出头,手里还攥着半根没纺完的棉线,见崔珩一行人,讷讷道:“几位来找春桃?她不在,进县城里去了。” 苏幕忙上前,她没提查案,只道:“老人家,我们是春桃姑娘在城里的朋友,路过西阳村,就顺便来看看她,听闻她问赵家请了几天假回来探亲,不知她现下可在家?” “原是春桃的朋友啊,她没回村。”老妇侧身推开木门,引几人进院。 “几位快进来坐。” 相较屋外,屋里地上还算干净,但可说是家徒四壁。 摆着一张缺了腿的木桌,垫着块石头才勉强放平。 老妇摸出个豁了口的粗瓷壶,又摆上几个大小不一的土碗,颤巍巍倒了些温水递过来,水色略浑,还浮着细小杂质。 崔珩接过碗盏。 他自幼金尊玉贵,何曾碰过这样的水,可看着老妇殷殷待客的模样,只能端着碗颔首道谢。 苏幕起身接过老妇手里的壶,笑道:“老人家您歇着,我来就好。”说着便帮着添水、摆碗,半点不见生分。正忙活间,里屋钻出来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姑娘,约莫六七岁,穿着洗得发白的粗布小褂,扒着门框看众人,显然是有些好奇这满屋的陌生贵人。 小女孩正是春桃的妹妹秋云。 林曦见了,眉眼柔和了几分,缓步走过去,轻轻摸了摸小姑娘的脑袋,声音温软:“小姑娘,别怕,过来。” 秋云眨了眨圆溜溜的眼睛,往林曦身侧凑了凑。 几人坐定,便顺着话头问起春桃:“老人家,春桃姑娘在城里做工辛苦吗?近来可有回过家?或是捎信来?” 老妇坐在矮凳上,叹了口气,摩挲着秋云的头道:“苦啊,哪有做工不苦的,桃儿性子要强,总说多挣点钱,好供妹妹读书,也好给我治治这老寒腿。她这一去城里就是三年,只去年中秋回过一次家,打那以后就没回来过,前阵子倒是托人捎了句口信,说主家待她还算不错,让我们放心,再没别的了。” 说着又抹了抹眼角:“我这身子骨不争气,秋云还小,家里全靠桃儿撑着,她总说忙,我们也不敢多扰。” 苏幕想了想,伸手从随身的布包里翻出些干粮——有几块麦饼、两小包糖渍橘皮,都是她平日里攒着的,尽数递到秋云手里,又塞了些给老妇:“老人家,秋云妹妹,你们拿着吃。” 秋云捏着麦饼,看了看老妇,见老妇点头,才小口咬了起来,眼睛弯成了月牙。老妇连声道谢:“姑娘你太客气了,让你们破费了。” 崔珩看着眼前的光景,指尖轻轻摩挲着粗瓷碗沿,眸光沉了沉——春桃既没回家,也没捎来详细的信,赵家那边却说她告假归家,自此音信全无。 前后说辞全然相悖,显然是有问题。 “近来除了那句口信,春桃就再没跟家里联系过吗?” 40. 真假情人 老妇闻言,又紧张起来:“这倒是真没有……”她抬眼紧紧盯着几人,语气里满是惶急,“公子小姐可是知道些什么?桃儿她……她是不是在城里出什么事了?” 林曦站在一旁,看着老妇这副焦灼的模样,沉默着没说话。 她想起了自己父亲蒙冤时,自己和母亲也是这般惶惶不安。 苏幕忙着打圆场:“老人家您别多想,哪能出什么事呢!就是我们几个跟春桃姐好久没见,又联系不上,才想着要不过来问问,放心放心,定是她在城里忙,顾不上捎信。” 老妇听了,神色稍缓,拍着秋云的头喃喃:“忙点好,忙点好……” 她话音刚落,一旁啃麦饼的秋云忽然道:“有的呀娘。那天你去村头王婆家借针线,没在家,有个陌生小哥过来送过钱,说是姐姐托他带来的呢。” 这话一出,屋里瞬间静了下来。老妇愣了愣,转头看向秋云:“你这孩子,怎的从没跟我说过?” 秋云眨眨眼,一脸茫然:“我忘了……那小哥还说,姐姐让把钱给娘,给我买糖吃。我把钱放在灶台那里了。” 苏幕凑到秋云跟前:“秋云还记得那小哥长什么样吗?穿什么衣裳,说话是本地口音吗?” 秋云歪着脑袋想了半天,小手比划着:“个子高高的,戴着个黑布巾,遮了半张脸,还不住咳嗽,穿的是灰布衣裳,别的没什么,就是说话怪怪的,不像村里的叔叔伯伯……他放下钱就走了。” 老妇这才回过神,一拍大腿:“怪不得前阵子灶台边摸出一包钱,我还当是自己忘在哪的,原来是桃儿让人送的!这孩子,送钱也不跟我说一声……”说着,又忍不住担忧,“桃儿怎不自己回来送?怎得还麻烦他人。” “许是春桃姑娘实在抽不开身,才托了相熟的人送来。” 林曦轻轻拍了拍老妇的肩:“老人家莫慌。” 崔珩听罢秋云的描述,当即让阿砚取来纸笔,凭着小姑娘的话细细勾勒那送钱小哥的模样,画罢,又从袖中取出一锭银子,递到老妇面前,老妇见状连连摆手推辞:“使不得使不得,诸位来看桃儿已是心意,哪能再收你们的钱!” 苏幕眼疾手快,一把将崔珩的手连同那锭银子实实地塞进老妇手里。她语调轻快,却透着股让人无法拒绝的诚恳:“老人家您别推辞,这钱本就是春桃姐前些日子借给我的,如今她不在,我直接还给家里也是一样的。您拿着给秋云买些吃食,也多添点过冬的柴火。 崔珩有些不自在:“……” 他素来不喜与人亲近,少女指尖的温度透过微薄的衣料传过来,此时竟觉手都不知该往哪儿放。 所幸老妇千恩万谢,才掩了这尴尬去。 几人辞别老妇,走在乡间土路上,林曦回头望了眼那间破旧的茅草屋,眉头微蹙:“这般光景,春桃若真出了事,这老幼二人可怎么过活。” 周晅不以为意:“世间贫寒人家本就多,这般人家看着弱,实则生命力最是顽强,总能寻着法子活下去。” “你是世家子弟,自小锦衣玉食,自然站着说话不腰疼。” 林曦语气微凉,尤其是想起自家昔日变故后的艰难,话里不禁带了几分郁色。 周晅倒是没有生气,只是望着前方蜿蜒的土路:“我早年随军驻守边关,见过比这更难的。荒年里,百姓挖草根、啃树皮,茅屋被风沙吹垮了,就搬去山洞住。可就算这样,也没人轻易认命。” 林曦听罢,方才的郁色淡了些。 阿砚跟在崔珩身旁嘀咕:“公子,这送钱的人一看就有问题,遮着脸肯定是怕被认出来,春桃姑娘怕是真的凶多吉少了。” 苏幕也在一旁附和:“赵家那边说辞前后不一,肯定藏着事,公子那幅画说不定能查出点眉目。” 崔珩眸光沉凝,将画卷好收进袖中:“先回县衙,把这画像交给县丞,让他布下人手排查。” 几人一路赶回赵府,刚进偏院,就看见张衍独自立在廊下,手里仍握着那幅画像,身形落寞。 他是真的在悼念自己心中的“赵晴”。 只可惜,日夜思念、倾心相待的那个人,是早已惨死的丫鬟——春桃。 苏幕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有些不是滋味:“他……他也太可怜了吧。” 阿砚叹气:“真心错付,连喜欢的人是谁都不知道,啧啧……” 周晅沉声道:“真相早晚会戳破,拖得越久,他越难接受。” 崔珩望着那道孤寂的身影:“他有权知道真相。” 几人缓步走近。 张衍听见脚步声,勉强抬眼:“诸位怎么又来了?” 崔珩上前一步:“章公子,我们找到了一些真相。” 张衍身子一震:“晴儿她是谁杀的?是表姑吗?” “现已查明,死者不是赵晴。” 崔珩没有绕弯,“一直以来,与你相识、相伴、让你倾心的人,不是赵晴,是她身边伺候笔墨的贴身丫鬟——春桃。而且,这是一次精心策划的谋杀。” “你……你说什么?” 张衍踉跄一步,“春桃……” “我们去了春桃的家。”周晅接道,“她家境贫寒,还有老母和幼妹。她一直替小姐和你私会,从头到尾,让你念念不忘的人,都是她。” 崔珩复又取出现在那幅在泥泞破屋中绘就的小像,递到张衍眼前,让他辨认那个曾去春桃家送钱的青年男子。 张衍盯着那画,眼神空洞而涣散,最终只是木然地摇了摇头。 苏幕忍不住凑到崔珩身边,拽了拽他的衣袖,满脸好奇:“崔公子崔公子,我实在想不通,一个世家公子,怎么会跟一个丫鬟在一起啊?丫鬟和小姐总不一样吧?” 她嗓门没控制好,声音稍大了些,却没惊醒失魂落魄的张衍——他此刻满心都是春桃,早已听不进周遭的声响。 崔珩垂眸看了眼,又望向廊下孤寂的身影:“门第是世人给的枷锁,可人心底的欢喜,从来由不得门第来定。张公子性子温厚,本就不看重这些虚浮的名头,而春桃心思细腻,想来是平日里陪在赵晴身 边,也学了不少。一来二去,张公子见的是春桃,聊的是春桃,动心的自然也是春桃。” “哦哦哦——” 苏幕一拍脑门,恍然大悟:“春桃自卑,怕自己丫鬟的身份配不上张公子,也怕这事败露,连累家人,便只能一直顶着赵晴的名头,默默陪着他。” “正是如此。” 崔珩微微颔首:“张公子或许隐约察觉过不对劲,却从未点破,宁愿相信自己爱的是赵小姐。”因为一旦点破,这层身份的隔阂便会将那点可怜的温存彻底吞噬。 “你这分析得头头是道,跟亲眼见过似的。” 周晅倚着廊柱,挑着眉看向崔珩,语里带着几分戏谑:“难不成清仲你也有过这般私情?早听说王家早与你崔家有过议亲之意,你这般懂儿女情长,莫不是偷偷与那王家小姐有牵扯?” 这话一出,阿砚在一旁挤眉弄眼,语气促狭:“公子,您这不是查案查得通透,是看话本看走火入魔了吧!咱府里那堆话本您日日翻,连里头的痴男怨女情节都记这么牢,可不就说得头头是道嘛!” 崔珩嘴角抽了抽:“没有。少胡说。” 虽然他自己确实没什么实战经验,但浸润话本多年,理论知识也算丰富。 苏幕顺口接了句:“像你这样的公子,本来就该和名门小姐相配的。” 崔珩抬起头,只见苏幕一脸理所当然、甚至带点“我很懂”的体贴样子,心里莫名生出一丝异样。他喉结微动,竟生出一丝解释的念头来:“是父亲早年定下的婚约,其实我与她……并不熟。” 几人的目光齐刷刷落在崔珩身上。 戏谑的、好奇的、看热闹的,一应俱全,空气里全是八卦的火星子。 “当下要紧的不是我的什么婚事。” 崔珩不自在地清了清嗓子,强行转移话题:“不管是为春桃,还是为张公子,我们都得尽快查清真相,找出杀害春桃的凶手,也还他们二人一个清白。” 他定了定神,走到仍怔怔站着的张衍跟前:“张公子,我知你此刻定然心绪难平,但此事关乎春桃性命,还请你回忆一下与春桃相处的线索,看看有没有什么遗漏的。” 张衍望着手上画像:“我是魏氏的远房外甥,家中生意周转不开,便来赵家借住,顺便帮着打理几间铺面。” 他声音轻缓,像是被拽回了从前。 “我素来喜静,白日里常在外院的花架下读书。有一回傍晚,她从廊下经过,见我在看书,便站在一旁悄悄听了几句。我抬头看她,她慌得要走,是我拦住了她。” 他嘴角极浅地弯了一下,又黯淡下去。 “后来,她有时给我送盏热茶,有时是悄悄放一盘点心,从不多留,只站在院门口说几句话。我与她私会,都是深夜,她很多时候都戴着帷帽。我只当她是大家闺秀,碍于礼教不便示人。春桃真是傻,我也并非高门,只是寄人篱下的寒士,又有什么相配不相配的?” 他从头到尾,见的、念的、喜欢的,都是春桃,不是什么赵家小姐。 41. 分头调查 崔珩没有打断,只静静听着,待他说完,才道出心中疑惑: “张公子,你既与她往来日久,灯下相对、言谈相投,难道从未察觉异样?名门闺秀与贴身丫鬟,衣着、气度、谈吐,本就天差地别。你先前说,二人常谈诗论文——春桃家境贫寒,家中老母幼妹尚且难以糊口,断无读书习文的条件,也就是进赵家做工才能读书习字。然,便如苏幕这般,也不会吟诗作对。” 苏幕在旁连连点头,一脸认同:“是啊是啊,我师父也就教我认了些日用字,跟人对诗那肯定是不行的。你就一点没发现异常?” 崔珩追问道:“你当初为何那般笃定她就是赵晴小姐?你们对诗之时,她究竟是如何与你应对的?” “我……” 张衍不觉悲叹,“我起初也有过一丝疑惑,可她每次来,穿戴都极体面——虽不是什么顶级华服,却也是料子上乘的衣裙,你们知道,我们家原是做生意的,这点眼力还是有的。她温婉端庄,半点不像丫鬟。” 他回忆起二人相处的细节,不觉又是一阵心酸:“我是做海外生意的,对奇珍异宝素来敏感。有一回月下相见,她抬手拢鬓发时,我瞥见她头上插着一支玉簪,簪头还嵌着一颗淡蓝色的宝石,那是极罕见的海外琉璃玉,寻常人家连见都见不到,更别说佩戴了。况且,那还是我来赵府时的见面礼。” 张衍苦笑一声,眼底满是自嘲,“我见那玉簪上的宝石与我送表姑母的一模一样,便下意识认定,那就是赵家小姐,哪曾想……哪曾想竟是春桃她借了小姐的首饰,只为掩人耳目。” “至于对诗……其实……” 他语气更显涩然,“大多是我念一句,她顺着我的意思接半句,或是说些‘公子才华横溢,我不及万一’的谦辞,现在想来,的确有些奇怪,但那时我满心欢喜,只当她是大家闺秀,矜持内敛,竟从未多想——如今想来,她哪里是矜持,分明是不懂,只能勉强应付罢了。” 崔珩眸色沉了沉,心底已然有了计较:“那支琉璃玉簪的来历是关键。” 苏幕想也不想就脱口而出:“你们说会不会是偷的?春桃趁人不注意,偷偷拿了小姐的簪子戴上,好装成大小姐骗张公子?” 阿砚闻言,当即嗤笑一声,语气里带着点促狭的调侃:“不愧是盗墓贼出身,脑子里除了‘偷’就没别的了!” 此言一出,苏幕老脸一红,嘴硬道:“我那不是随口猜的吗!总比你啥也想不出来强!哼!” 崔珩见人着恼,不免拿扇子敲了敲阿砚脑袋:“休得无礼。苏姑娘只是随口猜测,何必要拿她的出身说笑。”顿了顿,又道,“而且她猜的也并非全无道理。” 苏幕开心了:“公子,我还是觉得有些奇怪。那么名贵的一支簪子,赵小姐怎么可能不知道丢了呢?” 她可是每晚睡觉都要将自己的全部身家都拿出来计算一遍的。 “那有什么可奇怪的。” 周晅随口接道:“豪门小姐首饰成堆,丢上一两件,未必放在心上。” 这样的小姐他可见多了。 林曦也道有理:“若是她那段时间当真卧病在床,无心打理这些,倒也说得过去。” 崔珩坐下来,重新梳理案件头绪。 “李存善交代,是有人逼他假造医案,谎称赵小姐是急痧病逝,还特意叮嘱他,在魏氏面前必须隐瞒。这番说辞,恰恰说明夫人并不知情。那么,这个暗中指使大夫的人到底是谁?大费周章地伪造死讯,又是为了什么?” 苏幕立刻抓住关键:“现在墓里躺着的那具尸体,十有八九就是春桃。那真正的赵小姐呢?她人去哪里了?” “如果赵晴并没有死呢?” 林曦眸光微动:“……那这个人,是在帮赵晴脱身?” 周晅眉头一挑:“那就再明显不过了——定然是赵小姐自己有了情人,才需要有人里应外合帮她伪造死讯,好瞒天过海,彻底离开赵家。” 崔珩沉吟道:“暗中做下这一切的,当是个男人。不管怎么说,赵晴宁可背负‘假死’的名头脱身,很大可能,就是为了逃避和曹家的婚事。” 苏幕听得一脸不解,这种名门深宅的弯弯绕绕对她来说着实费劲:“曹家不是挺好的吗?看着也不像穷苦人家,嫁过去不愁吃不愁穿的,她怎么还不乐意?” 周晅促狭地瞥了眼崔珩,调侃道:“那这里不还有一个同太原王家结亲的呢,还不照样是不愿意。” 林曦沉默了片刻,声音清冷却透着一丝看透世情的悲凉:“这世道,活着是难。可赵家也算殷实,不愁吃穿,未必就人人都稀罕攀附权贵、嫁入豪门。赵小姐心气高,不愿嫁给那种商贾人家,再正常不过。” 阿砚在一旁吐槽:“心气再高能有林大夫您高?” 没等崔珩瞪他,他就机灵地躲开了,摸着下巴琢磨,一脸百思不得其解:“赵家小姐平日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能认识什么外男?除了张公子,难不成……是家里请的教书先生?” 林曦淡淡瞥他一眼,直接掐断了他的联想:“我早前打听过了,赵家请的不是男先生,是女塾师。” 崔珩略一思忖,脑中的线索已然理清:“既然排除塾师嫌疑,那赵晴能接触到的男子,便只剩两条线——一是家中常来往的亲眷仆从,二是外头商铺里那些跑腿、送东西的生人。但是又要断文识字。” 周晅拍了手:“那我去找赵家内外的杂役、车夫、护院打听,还有常来送货的商贩,一个个盘查。” 林曦则道:“我再去问问赵家的丫鬟婆子,私下里谁见过小姐单独与人说话,或是偷偷递过东西、写过字条。” 阿砚也赶紧凑上来:“那我去翻查赵家近半年的访客记录,还有外出采买的单子,凡是沾过内院的男人,全都记下来比对!” 苏幕举手:“我 跟阿砚一起!我眼尖,能看出谁不对劲!” 崔珩点头:“不必大范围惊扰。重点查三类人:一是能自由出入内院、又不引人注意的;二是与曹家有旧怨、或是能从中得利的;三是近半年突然离开赵家、行踪不明的。” “走走走!” 苏幕性子急,拽着阿砚的衣袖就往门外扯,“咱们先去翻访客记录,我保准能找出不对劲的地方!” 阿砚被她拽得一个趔趄,“你慢点,哎你别拉我啊——” 账房里堆着半人高的账本、礼单,苏幕蹲在地上,手指飞快地扒拉着纸页,嘴里还念念有词:“访客、采买、杂役……崔公子说要找能进内院,还不显眼的!” “哪那么容易啊!” 阿砚揉着发酸的眼睛:“赵家也算是个富户,往来的人多着呢,这送东西的、修院子的、看病的,个个都可能沾点边。” 正说着,苏幕忽然眼睛一亮,抽出张采买单据来:“你看这个!每月十五,都有个叫‘陈记布庄’的伙计来送布料,备注里写着‘送内院小姐处’,而且这伙计半年前突然换了人,之前那个叫李三的,再也没出现过!” 阿砚凑过去一看,果然,单据上的送布人,从半年前开始,就从李三换成了王二,“哎?还真是!这李三去哪了?” 两人不敢耽搁,立刻记下名字,打算稍后去陈记布庄问问。 另一边,周晅带着两个随从,去盘查赵家的杂役、护院和常来的商贩。他性子直率,拦着护院头头就问:“近半年,有没有哪个杂役、车夫,或是送东西的外人,常往内院跑?有没有突然辞职、不见踪影的?” 护院吓得连连摇头:“周公子,不敢瞒您,咱们府里的杂役都是老实本分的,内院规矩严,除了送东西的,外人根本进不去。倒是有个赶车的老张,半年前说家里有事,辞工走了,之后就没消息了。” 周晅无奈,只得又问其他杂役,却没问出什么头绪。 林曦则去了内院,找那些跟着赵晴的丫鬟婆子问话。 她是女子,还是大夫,借着帮人诊脉的名头,没聊几句就让丫鬟们放下了戒心。 一个贴身伺候赵晴的小丫鬟道:“林大夫,我家小姐平日里不爱出门,除了跟女塾师读书,就是在院里赏花。不过……有一回我去给小姐送点心,看见她在廊下跟一个背着箱子的男人说话,不过当时离得远,我没看清脸,只听见小姐好像在说‘再等等,我再想想办法’,那男人站了没一会儿就走了,看着不像是府里的人。” 林曦心头一动,追问道:“那是什么时候?那男人有没有什么特征?”小丫鬟想了想,摇摇头:“记不清具体时间了,就是在小姐得病之前没多久,我只看见了他的背影。” 林曦还要再问什么,只是丫鬟婆子们纷纷围拢过来,她只得先免费问诊。 几人忙活了大半天,傍晚时分才重新聚在赵府的偏院。 42. 半夜上门的女鬼 “我我我!听我说!” 苏幕抢着开口。 听完几人给出的线索,阿砚疑惑地挠了挠头:“这么说来,李三、老张,还有那个不知道打哪儿冒出来的陌生男人,全都有嫌疑?那咱们得查到猴年马月去了!” 崔珩坐在一旁,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 苏幕叉着腰,一脸吐槽的模样:“我说这赵晴也太谨慎了吧!找个人帮着假死,还藏得这么深,又是布庄伙计、又是赶车的,还什么陌生男人。” 崔珩想了半天:“我倒觉得,或许从一开始,就根本没有这个男人。” “什么?!” 这话一出,几人愣住,脸上的神色各不相同,满是惊讶。 阿砚率先瞪大了眼睛:“公子,您说啥?没有这个男人?那之前丫鬟说的灰布衣裳的人、李三、老张,难道都是假的?” 周晅也皱起眉,语里带几分不解:“若没有这个男人,那是谁指使大夫假造医案?又是谁帮赵晴假死脱身?总不能是她自己一个人做到的吧?” 林曦倒是不着急:“崔公子,你这么说,是有什么头绪吗?” 崔珩道:“我是觉得,若赵晴真有情人,两人要私奔,大可不必大费周章伪造死讯,还特意找春桃当替身、混淆视听。忽然换了仆人,可能是巧合,也有可能是故意为之,刻意引导我们,让我们误以为,赵晴的假死,是为了和情人私奔。” “引导我们?你是说他根本没有情人?” 众人面面相觑,一时间都没了声音——忙活了大半天,竟可能是一场空,那个他们苦苦寻找的“情人”,居然可能根本不存在。 “我现在怀疑,一开始被葬入曹家墓地的,就是春桃,至于为何尸体会被转移到城郊,始作俑者怕是另有其人。” 崔珩布置任务:“事不宜迟,我们兵分三路查案,既不打草惊蛇,又能快速找到突破口。” 他看向众人:“第一路,我让县衙张贴悬赏告示,凡是见过穿灰布衣裳、佩戴过琉璃玉簪的人,或是本案知情人,都可前来领赏;第二路,阿砚、明允,你们二人去曹家,点查问曹府的人,当初赵小姐病逝后,曹家长辈对尸体的态度,最好能找到尸体怎么是被替换的线索;然后,苏幕,你去打听全城的殡葬行业,不管是棺木铺、抬棺人,还是处理后事的杂役,都仔细问问。” “明白!”众人齐声应下。 临行前,崔珩叫住苏幕,特意让她带上那个在春桃家出没的“送钱小哥”的画像。 “放心吧崔公子,这事包在我身上。” 苏幕大包大揽。 她也不含糊,跑了大半座城,腿肚子都快走抽筋了。终于,在一家偏僻棺木铺里找到了线索。 那棺材铺子着实门庭冷清。 只老板一人,也兼任唯一的伙计。 苏幕见状,半点儿没嫌晦气,反而挽起袖子忙不迭地上前殷勤帮忙。老板是个识货的,见这小姑娘手脚这般麻利,半点不似寻常女子的娇气,竟起了收徒的心思,直愣愣地想让她留在铺子里干长工。 苏幕心里直叫苦,面上还得堆着笑,耐着性子跟这倔老头一番讨价还价。直到最后,她咬咬牙,假意答应了在这儿当学徒。 老板这才松口:“前阵子,有个人来我这儿订过一口薄棺,说‘家里人病逝,没钱大办’,不过这人没留姓名,只让我把棺木送到城外一处荒坡,之后就再没露过面。” 苏幕心头一跳:“老板,你再仔细想想!那雇你送棺木的人,高矮胖瘦、长相打扮如何?” 老板皱眉回忆道:“天太黑,具体长相瞧不真切。只记得是个男人,瘦瘦小小的,个子不高,穿着一身不起眼的粗布衣裳,丢在人堆里都找不着的那种。” “不过……”他顿了顿,“那人出手竟极为阔绰,给的不是银子,直接塞了我一个珠子当报酬,说是辛苦费。我也很无奈,但是这工也做了,再反悔也来不及了。” 苏幕转转眼珠:“这么说,那珠子是个宝贝咯?” 那厢,林曦周晅等人早已返回。林曦去了给赵晴看病的那位大夫的医馆,却发现这里早已人去楼空,药柜空荡荡的,地上散落着几张未写完的药方。林曦只能赶回来,将情况告知崔珩和众人。 唯苏幕迟迟未归,崔珩在县衙中有些坐立难安。他素来沉稳,此时却不免在屋中踱步,眉头紧锁,脑海中尽是各种不详的猜测。 “不行!” 他正披上外袍准备出去寻人,就有一个小童送了信来。 信上寥寥数语,只表示要晚一点,等手头的“工”做完了再回来。 崔珩握着那张纸条,一时间有点哭笑不得。 他在这边忧心如焚,那姑娘倒好,为了查案竟真跑去给棺材铺当起了长工,倒真让他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别院的残灯燃了大半夜,阿砚已在那边哈欠连天地催了几遭,恨不得直接把自家公子敲晕了塞进被窝,可崔珩却始终端坐在那,半点睡意也无。 他摩挲着那张木屑味儿散尽的小纸条,就在此时,门轴发出一声极轻的、令人牙酸的吱呀声。 烛光应声而灭。 苏幕蹑手蹑脚地溜了进来,手里不知攥着个什么物事,那强光竟是直勾勾从她下巴底下斜刺里照上来的。 光影交错间,她那张平素俏皮的脸被拉扯得变了形——眼窝深陷成两团黑漆漆的窟窿,下巴尖利得惊人,整个人在那抹惨绿光影的映衬下,显得格外鬼里鬼气,活脱脱像是刚从棺材铺那堆烂木头里爬出来的索命冤魂。 饶是崔珩这般素来不信鬼神,自诩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人,在这冷风嗖嗖的半夜,也被这突如其来的“鬼影”惊得心头猛颤,身子不由自主地往后一仰,手里的茶盏险些摔落在地。 “公子别怕!”关键时刻,还是阿砚猛地扑上来,尽显忠仆本色。 “咦?公子,还没睡呐?”那一脸鬼相的“冤魂”压着嗓子开了口,语调里还带着点邀功的兴奋,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突兀。 崔珩这下总算看清了,那惨亮的光源竟是颗龙眼大小的夜明珠。他稳了稳几乎要撞破胸腔的心跳,长舒出一口气,揉了揉胀痛的眉心:“苏幕……你进来之前,就不能先敲敲门吗?” 那种从紧绷到松弛 后的无力感,让他平日里的端庄都散了几分。 苏幕嘟着嘴,一脸委屈地咕哝道:“我好容易等老板睡了才偷跑出来的。我这不是紧赶着给你看个好东西嘛。当当当当~” 说着,她摊开手掌,那珠子在昏暗的屋内散发出莹润却幽冷的光。 崔珩借着微光仔细端详那颗夜明珠。 色泽纯正,确实是难得一见的好东西。他眸光一闪,忽然想起了什么,当即吩咐道:“阿砚,你明日一早拿着这珠子去问张衍,看这东西是不是也是他当初送给赵家的礼物。” 苏幕一听急了,赶忙要把珠子往回揣:“哎,夜明珠我可是借来的,明天一早还得还给人家呢。” 崔珩看着她那副视财如命的模样,无奈地摇摇头:“放心。明天我让阿砚跑一趟,准保帮你原样还了。” “可是……” 苏幕挠了挠头,一脸困惑地追问:“为什么非得去问张衍?这珠子又没刻他的名儿。” 阿砚在一旁翻了个夸张的白眼:“这你还不明白,笨死了!你想啊,什么样的人会平白无故用这种珠宝当报酬?” “嗯?” 苏幕皱着眉琢磨了片刻,眼睛忽然一亮:“珠宝抵钱……难不成,是我同行?毕竟我们这行干活,有时候接不到现银,也会用这些零碎首饰抵账!” 崔珩听着她那理直气壮的“同行论”,扶了扶额,“……并非你的同行,女人的可能性更大。” 崔珩耐心地解释:“若是男子,急于用钱,大概率会先想方设法把簪子这类显眼的珠宝兑换成银钱,再用来支付报酬。毕竟,这种东西不仅携带不便,也极容易引人注目,反倒是个累赘。但一个女人,若是常年深居简出,身边没有现成的银钱调动,又急于用钱办事,她会怎么做?” “有道理!” 苏幕猛点其头:“男人拿这种东西去典当太扎眼,女人倒确实有这种习惯。可是……这女人到底是谁呢?” “说不定,就是赵晴小姐自己。” 崔珩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幽冷。 “啊?” 苏幕惊得张大了嘴,这一晚上的反转实在太多,她的脑瓜子已经快要转不动了。 “好了。” 崔珩见她这副模样,不由低笑:“我们在这里猜来猜去也无用,线索终究要天亮了再查。折腾半宿,你也该歇歇了。” 翌日。 昨夜那颗惊得崔珩不轻的夜明珠,终于在晨光下露出了它的“前世今生”。阿砚快步回禀,这珠子确然是张衍当初为了讨好魏氏,忍痛割爱赠过去的。 如此一来,苏幕从棺木铺“借”来的线索,又直直地指向了赵家内院。 与此同时,周晅也带人从县衙回来。他翻了一早上存案,终于翻到了给赵晴看病的那位大夫——李存善的库档。 档案上清清楚楚地写着——李存善与赵家过世的那位正房夫人,也就是赵晴的生母,竟是同乡。 得知这一消息,阿砚登时脱口而出:“这么说,这个李存善根本不是偶然被请来的大夫,而是早就和赵家生母有着渊源?” 43. 下墓者的小迷信 众人立刻找到魏氏。 魏氏不明所以:“李存善是老爷在时一直在用的大夫,老爷生前说他为人可靠,所以家里让他负责给小姐调理身体。而且老爷临终那时,他也算尽心尽力,所以我们对他很信任,每次的诊金都比一般要给得更高。大人,他怎么了?” 这时,一旁的管家忍不住插嘴:“回大人,其实李大夫能来府里,是先夫人亲自安排的,当年先夫人还特意嘱咐,让李大夫多照拂小姐,毕竟小姐从小身子弱。后来先夫人走了,李大夫就一直来府里为我们看诊。” 崔珩眸色一沉:“那他有没有和赵晴有过频繁接触?有没有帮她处理过什么特别的事?” 管家看了眼魏氏,小心答道:“具体的我也不清楚,但有一次我路过小姐的院子,看见李大夫和小姐在说话,好像是在商量什么,语气挺急的,具体说的什么没听清。” 苏幕凑近崔珩,嘀咕道:“这么说来,李存善这大夫当得可不简单。他跟先夫人是同乡,又跟赵晴走得这么近,你说……他会不会就是那个亲手操刀,帮赵晴假死、又一手安排她出逃的幕后推手?” “极有可能。”崔珩微微颔首,“他占尽了天时地利——既有生母同乡这层信任,又能凭医者身份自由出入内院。要在众人眼皮子底下导演一场假死,他是最合适的人选。至于他的突然辞职,恐怕正是为了在事发后彻底切断线索,掩护赵晴远走高飞。” 阿砚听得精神一振:“那咱们还等什么?直接去李存善的老家。” “那我去查吧。” 林曦破天荒的主动。 “我陪她好了。”周晅跟上。 二人出去寻人,忙活了几天的苏幕,这会儿肚子早就不争气地“咕咕”乱叫起来。她准备溜进赵家厨房想寻点垫肚子的。 孰料刚走到院子拐角,一阵细碎的哭声便隐约传了出来,断断续续、凄凄惨惨,衬着这深夜的死寂,直听得人头皮炸裂。 苏幕登时僵在原地。要说这掘坟盗墓的活计,她胆子大得能半夜摸进古墓翻棺椁,可偏偏对这种不明不白的哭声、神神叨叨的东西格外忌惮,为此也没少被师父骂,说自己活脱脱一个“不怕死人怕鬼神”。 苏幕慌慌张张地在身上一通乱摸,摸出一小撮香——那是之前下地干活时备着图个心安的,忙不迭找了块干净地皮插好,又从袖兜里摸出两个攒下的馒头充作供品。 她规规矩矩地在地上跪好,嘴里还碎碎念着:“各路神仙、冤魂债主,我就是饿极了来找点吃的,无意打扰,你们可千万别吓我啊……保佑我找到好吃的,也保佑我们快点破案,回头一准给你们多烧点纸钱!”叩拜得那叫一个认真,小眉头拧成了麻花,屁股还微微撅着。 崔珩正坐在院中石凳上,与月色对影成三人。 线索还在他脑海里滚动,忽然,他听到厨房方向传来一阵奇奇怪怪的声音。 崔珩心中疑惑,循着声音走去,刚拐过拐角,就看见个小小身影。 月光洒在苏幕身上,给她毛茸茸的发顶渡上了白光,崔珩嘴角不自觉地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就站在原地。 苏幕叩拜完,还不忘作了个揖:“可千万要灵验啊……” 她拍拍灰尘,刚要转身,就撞见了站在不远处的崔珩,吓得差点跳起来:“崔、崔公子!你、你怎么在这儿?我不是来偷吃的!” 崔珩忍着笑意走上前,目光落在她脚边的香和馒头上:“我当是园中来了饿鬼,不成想是苏姑娘在‘祈福’。苏姑娘敢闯古墓,还怕鬼么?” “我、我才不怕呢!” 苏幕嘴硬道:“我就是……就是图个心安!毕竟夜里这么黑,万一真有什么,祷告一下总没错!” 一副欲盖弥彰的样子,看得崔珩笑意更浓。 崔珩忍着笑,语带几分促狭的调侃:“好端端的,怎么想起在厨房拐角祷告?难不成这赵家后院,还藏着什么饿死的冤魂?” 苏幕脸“腾”地一下变红:“才、才不是饿死的!我就是……就是刚才听见厨房有哭声,有点怕而已!” 她收拾东西,一边嘟囔:“我下墓当然不怕死人,他们都有墓,那可不都是寿终正寝的么,可是像这种不明不白的哭声,谁知道是什么东西啊,祷告一下图个心安,总比被吓着强吧!” 说着,还偷偷瞟了崔珩一眼。 崔珩见她这偷摸的样子,只觉好笑:“哭声?许是后厨的下人,想起春桃的事,感同身受,暗自伤心也未可知啊。” “啊?” 苏幕一愣:“下人?我还以为……” 崔珩见她这般模样:“既然饿了,就去厨房找些吃的,我陪你一起,省得你再怕。” 苏幕抿了抿嘴:“谢谢崔公子。” 两人从厨房拿了些热糕,行至廊下。 月影婆娑,崔珩望着天边那轮孤月,突然有些感叹:“这般良辰美景,也难怪张衍那时候会错认了人。” 苏幕正忙着往嘴里塞热乎乎的桂花糕,两腮塞得鼓鼓囊囊,含混不清地接过话头:“要我说,张公子就是被美色所迷,那春桃只要背两句‘床前明月光’,他就觉得那是真的赵小姐。他爱的是他自己脑子里那个会作诗的女人。” 她好容易咽下糕点,指着月亮又补了一刀:“就像这月亮,崔公子你觉得它是‘玉盘’,我看着它,就觉得像个刚出锅的白面大馒头——还没我手里的桂花糕香呢。” 崔珩听着这通“馒头论”,有些失笑。 但不知为何,苏幕身上这市井烟火气,竟让他觉得颇为特别。 二人转过回廊,忽见个人蹲在地上,面前摆着几张烧得半焦的纸钱,火光映着她通红的眼眶,细碎的哭声正是从她这里传来——原是赵家的一个小丫鬟,正偷偷烧纸钱。 崔珩脚步一顿,眸色微凝。这小丫鬟看着不过十三四岁,倒是胆大,竟敢深夜在府里私烧纸钱?也不怕 主家怪罪。 毕竟那魏氏可不是好相与的。 他本想上前询问,可转念一想,又停住了脚步。 若贸然上前,怕是会让这小丫鬟慌了神,什么也问不出来。 崔珩侧头看向身边正啃着热糕的苏幕:“苏姑娘,麻烦你去问问,她应当不会防备你,问问她在给谁烧纸钱,是赵小姐,还是春桃。” 苏幕点点头:“放心!包我身上!” 她擦了擦嘴角,快步走到小丫鬟身边,蹲在她旁边。 那小丫鬟刚开始被吓了一跳,但苏幕也不是府里人,自然没什么威胁,很快就冷静下来,二人便聊开了。 不远处的崔珩,静静站在月光下,目光落在两人身上,没有上前打扰。 等苏幕和小丫鬟咕叽了好一会儿,苏幕帮人烧完最后一叠纸钱,轻轻拍了拍小姑娘的肩膀,安慰了几句,起身朝着崔珩走去。 苏幕几乎是跳到崔珩面前的,和他呱唧起来:“崔公子崔公子,我问出来啦!你不知道,这小丫鬟是春桃的同房姐妹,俩人睡一个屋,关系可好了,所以才偷偷来给春桃烧纸钱!” 苏幕凑得近,人又矮,崔珩顺势微微弯下腰:“慢慢说,别急,我听着。” 距离瞬间拉近,苏幕鼻尖隐约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墨香,脸颊微微一热,却还是接着呱唧:“你猜怎么着?这小丫鬟居然早就知道春桃在假扮赵小姐!她说她们俩睡一个屋,春桃每次偷偷换小姐的衣裳,戴小姐的簪子出去,都要跟她嘱咐半天,让她别告诉别人,顺便帮她望风,还说要是成了,以后就带她一起离开赵家,再也不用当丫鬟受气。” 说到这,苏幕语气里忽而多了几分唏嘘:“她说,春桃一开始可开心了,觉得自己能攀上张公子,可后来就越来越害怕,经常夜里睡不着,偷偷哭,还说怕事情败露,怕魏夫人责罚她,还怕张衍不要她了,尤其是怀孕以后。而且有一天——” 苏幕压低声音,学着小丫鬟的口气:“春桃晚上回来的时候,半边脸都肿着,眼睛也红红的,小丫鬟吓了一跳,问她怎么了。春桃才说,是被小姐打的。小丫鬟当时就劝她,赶紧去找小姐认错求饶,可春桃却摇着头说,小姐根本不肯原谅她。” “原来如此,” 崔珩眸色渐渐沉了下来。 这小丫鬟竟是唯一知道春桃假扮小姐的人。赵晴居然一早就知道,却引而不发…… “究竟为何?” 苏幕一愣,眨巴着眼睛:“公子是在问我么?” 见崔珩还在沉吟,她想了想,小声道:“我是觉着……赵晴不是大度,是憋着后手呢。就像墓里的机关,看着平平常常,等你踩进去才知道要命。我看呀,赵小姐八成是想等春桃闹得更大,再一把把事掀出来,好彻底摆脱继母指的这门婚事。 崔珩盯着苏幕看了片刻,眸子里先掠过一丝意外,随即涌上笑意。 这比喻倒是很符合她的风格。 44. 黑心的老姜 崔珩向来不吝啬赞美。 毕竟赞美也不会让人少块肉,反而让大家开心。 “说得直白,却在理上。墓里机关如此,人心也如此。苏姑娘看得很透。” 苏幕被这位矜贵的世家公子一夸,眼睛立刻亮得像落了星,刚才的疲累一扫而空,劲头十足:“公子也觉得我说得对?那你说,这背后真正操刀动手的人,会不会就是……” 两人同时顿住,隔着摇曳的灯火对视一眼,异口同声地吐出两个字:“赵晴!” 苏幕被他一夸,眼睛立刻亮了,劲头十足:“公子是觉得我说得对?那你说,这真正动手的人,会不会是……” 两人同时顿住,对视一眼,异口同声地吐出两个字。 “赵晴!” 苏幕忍不住笑了出来。 “我师父之前常说,英雄所见略同。看来的确是这样。” “我师父那可是盗墓界的顶梁柱,一身本事神鬼莫测。你之前见到的那个盗墓协会的会长,顶多算我一个便宜师叔。他那点猫腻,根本比不上我师父一根指头,那是赤裸裸的羡慕嫉妒恨,所以那会儿才故意刁难我呢!哼!” 崔珩哑然失笑:“那你可有师兄弟?” “这倒没有。我师父眼界高得在天上,从不轻易收徒。”苏幕说到这儿,语气里透着股“虽然我不说但你得懂”的自恋,嘿嘿一笑,“哎呀,主要还是我天赋异禀,他老人家当年一眼就相中我了。不值一提,真是不值一提哈哈哈~” 崔珩瞧着她那副尾巴快要翘到天上去的模样,无奈扶额,觉得再这么聊下去,这姑娘怕是要自卖自夸得冒出幸福的泡泡来了。 其实苏幕心里也有自己的小九九。虽说没师兄弟是真的,但她可不想把崔珩这单“大生意”分给旁人。自从撞见崔公子,她总算告别了那种“半年不开张,开张吃半年”的苦日子。如今,除了眼前这位“金主”,别的顾客她是一个也不想搭理了。 苏幕看向崔珩,见他正垂眸串联线索:“李大夫既是赵晴生母推荐的同乡,又受托照顾赵晴多年,这份忠诚本就寻常。先前他说自己是受人威胁才伪造病案协助假死,想来全是用来糊弄我们的瞎话。” 苏幕大摇其头,嘴里啧啧有声:“这李大夫哪是行医救人啊,简直是这案子里最贼的一颗老姜。面上瞧着被逼无奈、两头为难,背地里却借着先夫人的那点旧情,把咱们所有人都遛了一大圈。要不是咱们今天把这层‘同乡’的窗户纸捅破,还真被他那副老实巴交的苦瓜脸给骗了!” 崔珩听着她这连珠炮似的市井吐槽,一个没忍住,竟“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这一笑,如春冰乍裂,月色都跟着晃了晃。 他无奈地看向苏幕:“苏姑娘这‘老姜’论,倒也精辟。我原以为你只懂看墓穴机关,没成想看人心里的弯弯绕绕。” 苏幕见他笑了,吹牛的胆子愈发大了:“哪儿啊,这叫江湖险恶,没点防贼的本事,我早被师父丢去喂粽子了。” “你呀!”崔珩笑着摇头,“现在想来,这李存善隐瞒了最关键的信息。公堂之上,当我们步步紧逼怀疑他时,他完全可以道出与先夫人的渊源来洗清嫌疑,并以此证明我们冤枉了他。可是,他宁愿被官府怀疑,至始至终保持沉默。”他眸色清明:“所以大概率是赵晴主动找他求助,诉说自己失手杀了春桃,又想趁乱逃离曹家婚事与魏氏控制的困境。李存善念及与先夫人的旧情,便心甘情愿帮她布下这盘棋——伪造出急痧病逝的医案,掩盖春桃的尸体,再帮赵晴安排出城的马车。最后,他自己主动撤离,避人耳目,想彻底断了我们追查的所有线索。” 听得苏幕连连点头:“对!肯定是这样!不然他好好的医馆不开,非要跑回老家,还把医馆收拾得干干净净。这分明就是早就计划好的‘跑路’方案。帮赵晴脱身之后,再放个烟雾弹误导我们,自己也赶紧藏起来,免得露出半点破绽!” “没错。” 崔珩微微颔首:“这样一来,所有疑点就都能说通了——春桃假扮小姐私会张生,赵晴知情却引而不发,后来两人争执失手,赵晴杀了春桃,求助李大夫伪造死讯、偷梁换柱。” “那接下来我们怎么办?”苏幕有些担忧煮熟的鸭子飞了,“总不能就让赵晴这么跑了吧?还有李大夫,找到他是不是就能确认所有真相了?” 崔珩看着苏幕那副跃跃欲试、恨不得立刻掀翻整座城的模样,赶紧安抚:“别急,明允还在带人追查李大夫的下落。只要他落网,咱们就能拿到赵晴失手杀人、伪造死讯的铁证,到那时,她的去向自然无所遁形。” 苏幕却不像他那般笃定,泄气地往廊柱上一靠,撇撇嘴:“那不是大海捞针吗?这天底下姓李的大夫多了去了,他随便找个山旮旯一钻,咱们上哪儿堵人去?” 崔珩想想也觉得有理,他负手立在廊下,梳理起头绪:“想找李大夫……其实没那么难。他是赵晴生母的同乡,更是多年的旧识,帮着赵晴安排出逃绝非一时起意。这种老江湖,绝不会病急乱投医,只会去熟人多、能落脚、且官府不常盘查的灰色地带。” 不知不觉中,崔珩也开始模仿起苏幕的言辞:“而且他是大夫,那一身行医救人的本事丢不掉,更没法彻底改行。真要藏起来,多半会隐姓埋名在周遭的小镇上重操旧业,既能糊口,又不显眼。他这人重旧情,真被咱们拎出来,绝不会硬扛到死,多半会把实情和盘托出,只求能保住赵晴一条性命。所以,不用满城乱搜,直接查附近村镇那些新开的、无名无姓的草头药铺,十有八九,人就在那一带。” 苏幕皱着小脸,显然对这种按部就班的搜查没了耐心:“照这么个找法,得查到猴年马月去啊?等咱们把那些野郎中全揪出来,赵晴指不定都跑到天涯海角,连孩子都能打酱油了!” 说罢,她贼溜溜地环视一圈,确定四下无人,这才踮起脚尖,整个人几乎贴到了崔珩耳畔,神神秘秘地一阵“咕唧咕唧”。 崔珩被她冷不丁吹来的热 气弄得耳尖微红,那点桂花糕的甜味让他有些心神不宁,微微偏过头,拉开了一些距离:“嗯?苏姑娘有何高见?” 苏幕压低声音,一脸“我有绝招”的得意样:“公子你不知道,林姐姐手里攒着个压箱底的绝招——易容!只要她肯出手,保准让那李大夫亲妈来了都辨他不出!” “易容?” 崔珩脸上的沉稳险些没绷住,眼底掠过一丝讶异。 易容术的确是个传奇秘术。 可他面上依旧死鸭子嘴硬,端着架势:“易容之术,多是街头话本和志异传奇里哄骗孩童的荒唐说辞,登不得大雅之堂,更当不得真。” 苏幕瞬间瞪圆了眼睛,一脸“你这人真是见识太少跟不上趟”的表情:“哎呀崔公子,你是真没见过世面!林姐姐那可不是吹的,真能换脸,这比咱们这样瞎找快多了!” “呃……” 崔珩一时竟无言以对,沉默了片刻。 若是真有此法子,能快些找到人,也省却许多周折。 崔珩沉吟片刻,终究还是以案情为重,开口道:“……那就有劳苏姑娘,去请林姑娘出山。” 苏幕眼睛一亮:“帮忙那当然可以的呀!那……公子有没有什么奖励?” 崔珩失笑:“你想要什么奖励?要钱?” “其实……” 苏幕嘿嘿一笑,挠了挠脸颊,有点不好意思,又有点小期待:“我前几日在铁匠铺看见一套趁手的小铲子和探针,锻得特别好,就是有点贵。我本来想着也不是非要不可,但是有了那个,以后真的会很方便很方便的……” 她摆明了是想借着这次机会,给自己升级下墓装备。 “你啊……” 崔珩彻底没了脾气,又好气又好笑。 “整日想的都是这些。罢了,往后你查案要用的这些工具开销,全都记在我账上,你尽管去买。” “那说好了!” 苏幕得了崔珩的许诺,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风一般跑回卧房去找林曦。 “林姐姐林姐姐,” 苏幕一把拽住林曦衣袖,语气急切又兴奋:“求你个事!” 林曦被她拽得一怔:“怎么了?这般慌张。” “咱们不是要找李大夫么,崔公子那方法太费时间,我就想起你会易容啦!”苏幕凑到林曦身边,满眼期待,“你能不能帮我易容成赵晴的样子,去引李大夫出来?那样肯定比周将军瞎找快多啦!” “其实……我的易容术,” 林曦闻言,有些犹豫:“是照着我父亲留下的笔记自己琢磨的,从来没有实践过,手法还很生疏,怕是易容出来,没那么像赵晴小姐,反而会引人怀疑。” “没关系的!” 苏幕拍着胸脯,自告奋勇道,“那我来当你的练手工具人!你先把我易容成赵晴试试。就算不像,也没人会怪你的!到时候我就蒙着纱巾,出去溜达,那么远的距离,想来也不会有破绽的。” 45. 引蛇出洞 林曦看着苏幕那一脸真诚又雀跃的样子,终究没能抵过那双亮晶晶的眼睛,松口应道:“那……好吧。不过你得等我准备一下。” 所幸她平时就在钻研父亲留下的笔记。 林曦从包袱最深处翻出一本纸页泛黄的笔记,那是她父亲林佑堂留下的压箱底绝活。 “坐下吧。” 她一边对照着画师临摹的赵晴肖像,一边对照着笔记上,挑拣着粉盒和药材。 苏幕难得乖巧,老老实实地坐着,任由林曦在她脸上涂抹勾勒。 她感觉眉毛被拔高拉细,脸也被敷得面无人色,倒是更觉有趣,不忘碎碎念:“林姐姐,一定要像赵晴那种风吹就倒、病恹恹的娇弱小姐样!” 林曦全神贯注地研究着笔记上的法子操作,只低声回了句:“我尽量。” 折腾了近一个时辰,就在苏幕坐得腰酸背痛,感觉自己就要面见周公时,林曦才终于停下来。 “好了,你看看。”她递过铜镜。 苏幕接过铜镜,一看之下,自己都惊住了——镜中的人,眉如远山,面色莹白,眉眼间带着几分赵晴特有的娇弱,若不仔细分辨,竟有七八分像赵晴! “哇!林姐姐你也太厉害了吧!” 苏幕对着铜镜左瞧右看,兴奋地腾地站起身,拎着裙摆在屋里转了好几个圈。镜中那张脸,眉眼低垂,带着一股子名门闺秀特有的轻愁与病弱,哪还有半点平日里风风火火的江湖气? 她乐不可支:“我得赶紧去让崔公子他们认认,看能不能把这帮老狐狸也给唬住!” 两人推开房门,刚迈出厢房,便撞见了守候在外的“铁三角”——崔珩、阿砚、周晅。 原来这两人听了崔珩言讲,压根不信这世上真有能换张脸的本事,索性凑在这儿等着看这出“大戏”怎么收场。 几人闻声抬头,三双眼睛直勾勾地钉在苏幕脸上,活像是见到了什么不得了的西洋镜,半晌没一个人能蹦出一个字来。 “怎么着?” 苏幕瞧着这幅画面,心里的虚荣心瞬间膨胀到了顶点,双手叉腰,一脸骄傲。“你们是不是挺失望的?” 她相当做作地挑了挑新画出来的细柳眉。 这都大半夜了,这几位爷还围着,想也知道是存了看她和林姐姐笑话的心思。 阿砚率先凑上前,围着苏幕连着转了两圈,眼珠子都快掉地上了,一脸惊奇地嚷嚷:“我的天!你真是苏幕?林姑娘,你这手艺简直比变戏法还神,这分明是换了个人!” “想不到世上真有易容之术。” 周晅语气里也满是掩不住的意外。 崔珩的目光定格在苏幕脸上,眸子微微一动,眼底掠过一丝惊艳神色。他轻咳一声,迅速恢复了沉稳:“林姑娘好手艺。有这般模样去引李大夫现身,应当不会引起他的怀疑。” 苏幕被众人夸得飘飘然,虚荣心得到了极大的满足。她索性入戏到底,学着宅门里头的小姐那样,浅浅福了一礼,故意捏着嗓子,娇滴滴道:“多谢各位公子、姑娘夸奖,小女子这厢有礼了~” 这话一出,气氛瞬间崩塌,众人都忍不住喷笑起来。 阿砚笑着打趣道:“苏幕,你可别装了!这张脸确实能骗人,可你这一张嘴说话,立马就露馅了!” 林曦脸上也露出了浅浅的笑意:“接下来我再仔细调整一下细节。” 一切准备就绪后,崔珩当机立断,让官府的人在赵家府邸附近的显眼处张贴告示,又特意挑了几个嗓门洪亮的衙役沿街喊话。 “春桃被害一案已破,真凶竟为失踪多日的赵晴。现官府已将其秘密抓获,定于三日后在府衙当众开堂审理,以慰亡者在天之灵!” 在崔珩看来,这是引蛇出洞最快的法子。 消息传开后,崔珩又添了一把火。 他特意调派了一队卫卒,在府衙与赵宅之间来回走动,铁甲摩擦声在那条沉寂的古巷里显得格外刺耳,生生营造出一种“真凶赵晴已落网”的肃杀气氛。 魏氏本就对女儿的死心存疑窦,此时听闻赵晴竟是杀死春桃的恶徒,登时如遭雷击,又惊又疑,便打发家仆去确认,结果却只看到卫卒铁面无私地守在府外,个个神色冷峻。 这种密不透风的阵仗,反倒让这出假戏显得真切了几分。 苏幕缩在回廊的暗影里,看着外面晃动的甲衣,忍不住凑到崔珩身边:“公子,这虚晃一枪的招数真能管用?万一那赵晴是个狠心的,早就跑出百里地开外了,还有那李大夫,咱们在这儿唱破天他们也听不着啊。” 她自告奋勇易容,主要是为了金珠拨款,但心里总归还是犯嘀咕。 崔珩答道:“虽然她费尽心思、假死脱身,但要维持生计,除了靠从赵家带走的钱财珠宝,怕是也难独立谋生。她虽识文断字,但女扮男装,也没有一门赚钱的手艺,如何在这世间生存?而且,既然她与李大夫交情不错,我想应该会时刻注意着这边的事情。而且,要想得到一份能蒙混过关的路引,怕也不是那么容易的。所以我推断,她可能还在县城附近藏身。” “可是!” 苏幕撇了撇嘴,一脸看透世俗的通透:“路引那玩意儿,只要舍得砸钱,其实还是能搞到手的。现下这年景,只要银子给够了,连城门官都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地放你出城。” “那也得她飞得出去才行。咱们公子早就和邻县县衙都通过气了,这一带早已是天罗地网,赵晴便是插上翅膀也难飞。”阿砚语气里全是对他家公子的推崇,“再者,官府要当众开堂审案的消息传得最快,即便赵晴人不在附近,等风声传到她耳朵里,她定会有所反应。到时候,咱们只需顺藤摸瓜,准能揪出她的踪迹。” 苏幕托着下巴,看着远处严阵以待的衙役,发出一声悠长的感叹:“当官就是好啊!” 果不其然,崔珩撒下的这张大网,很快惊动了深水里的鱼。 消息传出不到半日,便有下人急匆匆来报,说是赵家后门方才出现一个行迹极其可疑的男子。 那人穿着一身不起眼的 粗布衣裳,身形瘦小,却在那巷子口徘徊良久。他向守门的下人打听府中究竟生了什么变故,待听到“赵小姐被捕”后,连话都没顾上接便匆匆离去,消失在街角的阴影里。 崔珩沉声道:“来了。这鱼儿咬钩了。这人要么是赵晴派来投石问路的亲信,要么——干脆就是她本人乔装改扮、自投罗网而来。传令下去,先不必惊动他。” 翌日,县衙大堂可谓是百年难遇的“盛况”,挤得那叫一个水泄不通。看热闹的百姓里三层外三层,连县衙门外的大树上都蹲了几个胆大包天的。 苏幕顶着那张足以乱真的“赵晴”俏脸,被两名衙役半押半拖着跪在大堂中央,她低垂着脑袋,双肩还配合着节奏瑟瑟发抖,活脱脱了一个“东窗事发、魂飞魄散”的恶毒怕死千金。 “赵晴!” 县太爷一拍惊堂木,那动静震得房梁灰都落了三斤,声如洪钟地喝道:“你谋害贴身丫鬟春桃、伪造死讯欺瞒官府,证据确凿,还不速速从实招来!” “大人,民女冤枉呀~~~” 苏幕哪管他问什么,只管扯开嗓子跪在地上喊冤,那声音凄凄切切,听得外头的百姓都跟着心颤。 见“赵晴”死活不招,县太爷故作震怒,朝堂下大喝一声:“顽固不化!来人啊,给我上大刑!” 话音刚落,两个身材魁梧的衙役就抬着一套造型极其夸张的刑具重重砸在堂前。那是布满了“尖刺”的木枷,看着就叫人两腿发软的厚重铁夹。 甚至还有一碗黑漆漆,正冒着诡异怪味的所谓“逼供神药”。 林曦特制的。 实则这些玩意儿全是苏幕和崔公子昨夜商量好,又压迫周晅连夜赶制的“特供假货”。 那尖刺是软木削的,铁夹根本夹不紧,至于那碗药,不过是刚熬出来的普通黄连水,就是闻着能顶风臭三里。 “还不速速从实招来!” 衙役们故意摆出一副凶神恶煞,要吃人的样子,堂棍戳得啪啪响。 那厉声呵斥震得围观百姓都心头一紧。 “快说!不然立刻就把你套上这木枷,还要夹断你的手指,让你尝尝生不如死的滋味!” 说话间,衙役作势伸手要拉苏幕的手往刑具里套,实则只是指尖轻轻碰了碰她的肩膀,做了个足以乱真的假动作。 苏幕立刻心领神会,这演技简直是到了炉火纯青的地步。她浑身猛地一抖,抖得跟筛糠似的,那张精心易容的小脸在晨光下显得惨白如纸。 只是没有眼泪——怕破坏了易容。 “我说!我说!我全都认罪!” 苏幕扯着哭腔,声嘶力竭地求饶:“是我一时糊涂,是我失手杀了春桃,求大人饶命,千万别用刑啊!” 她干嚎着,偷瞄了一眼台下的崔珩。 见这位定海神针微微点头,赶紧“招供”道:“我杀了人,心里怕得要死,怕事情败露,就去请了李大夫帮我伪造急病死讯。我想着趁机逃出去,逃得远远的,这辈子再也不回来了……” 46. 戏精的诞生 两个衙役深谙“戏要演足”的道理,见苏幕招得痛快,不仅没收手,反而变本加厉地配合起来。他们用力晃了晃手中沉重的铁夹,故意让金属撞击发出“哐当哐当”的声响,恐吓道:“再好好想想!还有什么没交代的?要是敢落下一星半点,就把这大牢里的十八般刑具都给你轮番上一套,你信不信!” 苏幕吓得脸色煞白(粉敷多了),连连摇头往后缩,声音都变调了,活像个被逼入死角的麻雀:“没有了!真的没有了!我把心肺都掏给大人看了,求大人开恩,别用刑,我再也不敢了!” “住口!”堂上的章大人冷哼一声,伸手从签筒中猛地抽出一枚朱红令签,掷于地砖之上,“此等杀人害命、欺瞒官府的恶行,若不严惩,公理何在?法律何在!来人,给我压下去,狠狠地打!以儆效尤!” “是,大人!” 两名身材魁梧的衙役应声而动,像老鹰捉小鸡似的,一左一右将苏幕死死按倒在长凳上。虽然那是早有默契的“轻拿轻放”,但长凳倒地的沉闷声响,依然惊得围观百姓倒吸一口凉气。 苏幕此刻像是被推上了断头台,她趴在凳子上,一边把脸埋好,一边扯开嗓子开启了“哇啦哇啦”的狂暴求饶模式:“哎哟!大人饶命啊!真不是我杀的……不对,我招了呀!我全都招了!可千万别真打啊,我这身子骨受不住啊!” 红漆水火棍上下翻飞,苏幕的惨叫声也跟着跌宕起伏,一会儿高亢得像杀猪,一会儿凄婉得像杜鹃啼血。 这番夸张的表演,看在堂下那黑压压的一片百姓眼里,激起了千层浪。人群中议论纷纷,大部分受够了流言蜚语的百姓都在啐唾沫,直言这千金小姐“罪有应得”,可也有那么零星几个看不得弱质女流受难的,正唏嘘叹息,觉得“赵晴”这般遭遇实在可怜。 阿砚在黑压压的人群里拼命忍笑,压低声音跟身边的崔珩嘀咕:“苏幕这演技,连我都差点信了,这丫头怕不是被哪位戏班的名角儿夺舍了?” 崔珩的目光掠过喧闹的大堂。他其实也忍笑忍得辛苦:“就是要这样。戏演得越夸张,这公堂之上的‘酷刑’看着越惨烈,越能让躲在暗处、视她为至亲的那个人沉不住气。这叫乱其心,方能取其形。” 等那一套“杀猪般”的用刑戏码演完,章大人适时地一拍惊堂木,故作威严地宣判:“赵晴认罪伏法,谋害人命证据确凿,判秋后问斩,关入死牢,三日后交由刑部复核!” 这一声“问斩”,惊得围观百姓一阵骚动。苏幕被两名衙役“押”下去时,还不忘敬业地给自己加戏。 她耷拉着脑袋,乱发遮住了那张惨白的俏脸,几乎走不成道,活脱脱一副绝望至极的死囚模样。 苏幕被押回后堂,崔珩收回目光,转头朝身边的阿砚递了个眼色。阿砚心领神会,立刻钻进人群。他从怀中摸出早已准备好的碎银子,快步走到巷口,叫住了几个在附近徘徊、正聊得唾沫横飞的闲汉和小贩。 “几位,刚才堂上那场审讯,听得可还真切?”阿砚颠了颠手里的银子。 “听了呀!这可是咱们县难得一见的热闹,哪能错过?” “就是,这赵小姐瞧着娇滴滴的,心肠竟然这么狠。” 众人纷纷附和起来。 “我也觉得这事儿甚是离奇,简直丧尽天良,咱可得帮着好好说道说道。” 阿砚将银子均匀地塞进几人手中,压低声音叮嘱道,“各位,麻烦你们多跑几处街巷,把‘赵晴谋害丫鬟被判死刑’的消息传得越远越好。尤其是茶楼、戏院那种人多口杂的地方,对了,千万别漏了各处的医馆和药铺。” 那几个闲汉接过银子,压根不问缘由,连连应声保证:“放心吧小公子!咱们别的本事没有,这张嘴最能传话,保管让大街小巷的人连下午茶都喝不安生,全城都知道赵家小姐要问斩了!” “记住了,一定要说得详细些。” 阿砚又交代了一句:“就说赵晴在公堂上亲口承认失手杀人,罪证确凿,秋后就要问斩,没半点缓儿了。” “老板放心!” 待闲汉们揣着银子四散传播消息后,崔珩屏退左右,回到了后堂。 此时的苏幕已经甩下了囚衣,撕了那张快要把脸敷僵了的面皮,揉着因演戏过多有些发酸的肩膀:“可是公子啊,万一赵晴和李大夫自始至终就在一块儿待着,咱们这出公堂审案、判处死刑的戏,不就打一开始就露馅了吗?他们只要一碰头,就知道坐在牢里的是个假货,根本不会上当受骗。” 崔珩淡淡一笑:“我觉得,赵晴和他在一起的可能性不大。这两人为了避嫌,很可能会装作互不相干。你想,这桩公案本来已经尘埃落定了,之所以又闹出动静,是因为曹家人不甘心,把墓中的尸体起出来又扔到了荒郊野外。赵晴和李大夫恐怕做梦都没想到,那具尸体还会重见天日,甚至这么快就被你给发现了。” 苏幕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你是说这一切都是偶然,他们本来早就觉得风声已过,可以安稳过日子了?” “极有可能。为了不引人怀疑,他们或许早就约定好了,余生再不相见。” 苏幕一拍大腿:“有道理!要是他俩真待在一处,之前那个瘦小男人——也就是赵晴自己,也不会一个人跑回赵府后门徘徊打听消息了,对吧!” “可是……” 闻言,一旁的林曦轻轻蹙眉,神色间掠过一抹忧虑:“如果在这满城的风声传开之前,赵晴先一步找到了李大夫,那我们这个计策,岂不是瞬间就不攻自破了?” 崔珩露出一丝胸有成竹的笑意:“可能性也不大。其一,赵晴如今是惊弓之鸟,深知自己是被追查的对象,不敢轻易露面寻人;其二,李大夫向来谨慎,若真与赵晴会合,必然会第一时间带她远走高飞,绝不会还在城郊附近逗留 ,可至今我们没有查到任何两人同行的痕迹,也没有他们出城的记录。更何况……” 他话锋一转:“我已经让周晅带人,分别守在东、南、西、北四个城门,还有城郊的几条小路,每一处都安排了人手,且都换上了普通百姓的装扮,不会引人注目。” “嘿嘿~” 苏幕信心满满地吹起牛来:“有了我的演技,再加上公子在出城要道的布控,他们就算插上翅膀、变身飞贼也难逃法网!” 她往前跨了一大步,拍着胸脯豪气冲天:“公子公子!那不如趁热打铁,让我再扮一回赵晴,让官府直接吊在城门那,直接把那藏着的李大夫给诱钓出来!” 她说得眉飞色舞,仿佛已经看到李存善乖乖就擒的画面。 崔珩的眉头几不可查地一皱,甚至没给她说完的机会:“不行。” 苏幕脸上的得意瞬间僵住:“为什么啊?我扮得那么像,连阿砚都认不出来!” “这太辛苦了。” 崔珩却并不同她商量什么,“你一个姑娘家,如何能受得了这份罪?” 苏幕有些失望,哼哼唧唧的:“我身手好着呢,当初在古墓里蹲一宿都没事……” 阿砚在旁边看热闹不嫌事大,嘿嘿直乐,还凑趣地插嘴道:“就是就是,公子您太小看她了。苏幕跑起来比兔子还快,真有什么事一溜烟就没影了,她能有什么事嘛。” 崔珩凉凉瞥他一眼,语气更是不容置疑:“那也不许去。” 阿砚立马识趣地闭了嘴。 苏幕还是不死心,拽拽崔珩的袖子:“那……那我不扮赵晴了。我扮成卖糖葫芦的?扫地的?挑柴的?总行了吧?我就悄悄盯着城门口——” 崔珩被她缠得没辙,却还是没松口:“你就留在城中,跟着林姑娘一起,负责盯着城内的药铺、客栈、茶馆。听好了,不准靠近城门半步,更不准扮成任何人引人上钩。” 苏幕一听,像被霜打了的茄子,有气无力地“哦”了一声,转眼偷偷凑到林曦身边抱怨:“不让我去城门口就算了,还把我看得这么紧……我又不是三岁小孩!” 林曦难得忍俊不禁:“崔公子也是担心你,你就乖乖听话吧。” 苏幕正蔫头蔫脑,却听林曦又道:“我倒有个两全其美的法子。我可以扎一个等比例的假人,换上赵晴衣裳,贴上脸皮。只要将这‘赵小姐‘吊在城门口的显眼处,再让官兵们在那儿大声张扬,就说‘逃犯赵晴企图易婚潜逃,已被当场抓获,暂且吊在城门示众,以儆效尤’。李大夫若是听闻她受此大罪,想必会心疼,哪怕明知是陷阱也忍不住要来看上一眼。到时候,我们只需守株待兔便可。” 崔珩沉吟片刻,点头应允:“此法甚妥。既全了苏姑娘的安危,又能直击李大夫的软肋。阿砚,你速去帮助林姑娘准备。记住,吊在北城门——那里是李大夫老家方向,应是最方便。” 47. 天网恢恢? “好嘞公子!”阿砚兴冲冲地去准备了。不多时,北城门的横梁上就摇摇晃晃地吊起了一个“人”。那假人穿着赵晴常穿的素色绸缎连衣裙,林曦还细心地在其发髻上簪了一支莹润的玉簪。北风一吹,那裙摆在半空中伶仃地晃荡,远远望去,竟真有几分千金落难的凄惨模样。 守城的军汉们也早已收了崔公子的嘱托,三五成群地凑在城根底下,时不时同路过的百姓闲聊几句。 “这就是那个闹得满城风雨的赵家小姐赵晴吧?谋害贴身丫鬟还想卷铺盖潜逃,到底还是被咱们抓了吧!” “可不是嘛,听说要在这儿吊到酉时,杀杀她的锐气,再押回府衙关死牢呢!” “该呀!杀人偿命,天经地义!” 一切布置妥当,苏幕哪里肯乖乖待在城里,软磨硬泡终于尾随成功。 她扒着城门边茶摊的柱子,探头探脑地盯着过往行人:“李大夫怎么还不来?这满城的八卦传得都快包浆了,他不会真没听到消息吧?” 崔珩一袭便服,同她一道坐在茶摊角落,见状低声安抚道:“别急,他在附近藏身,听闻‘赵晴’受此奇辱,必然会来。” 时近下午,日头高悬,晃得人眼晕。 就在苏幕快要打哈欠时,视线里突然闯入一个穿着粗布长衫、头戴斗笠的中年男子。那人步履匆匆,走到城门下的那一瞬,像被雷劈中了一般,身子猛地僵在原地。他缓缓抬头,死死盯着吊在横梁上那个随风晃动的“赵晴”,脸色瞬间惨白。 苏幕刚想抬手指人,手便被拉住。 崔珩沉声道:“稍安勿躁。” 那斗笠男子还站在城门下失神,周晅已带着几个精干的衙役迅速围上去。 “路引拿出来瞧瞧。”周晅摊开手。 男子从怀里摸出一张泛黄的纸,始终低着头。 周晅只扫了一眼,便大喝一声:“胆子不小,居然敢假造路引,带走!” “官爷,官爷!我这怎么会是假的呢?”斗笠男子一边辩解,一边往周晅手里塞东西。 “还不少呢,” 周晅掂了掂手上银子,笑着拍了拍人肩膀。 “李大夫,别来无恙啊?” 李大夫浑身猛地一震,抬起头,刚好瞥见走近的崔珩和苏幕。他瞬间明白自己是上当了。 众人将李大夫带到府衙,崔珩开门见山:“李大夫,我们知道你是受先夫人所托,护着赵晴,你只是协助赵晴假死脱身。事到如今,不必再隐瞒,把所有事情都说出来吧。” 李大夫沉默片刻,重重地叹了口气,眼底满是愧疚:“罢了罢了,事已至此,我也不必再瞒了。一切,都是我糊涂啊。” 他缓缓开口,将事情的来龙去脉和盘托出:“先夫人临终前,曾嘱托我,务必护好小姐周全。我知道她一直被魏氏明里暗里的欺负,也知道她不想嫁给曹家公子。那日,小姐找到我,哭着说她和春桃争执,她失手推了春桃一把,春桃就摔倒,没气了。她吓得不行,求我帮她。” “我念及先夫人的恩情,又心疼小姐的处境,便答应了她。于是我伪造了小姐急痧病逝的医案,又趁着夜色,帮小姐换了一身粗布衣裳,安排她从后门离开,去城郊的一个旧宅躲着。我本想等风头过了,再带她远走高飞,可你们突然上门查案,我只好匆忙收拾东西离开医馆,躲在城郊,暗中留意城里消息。” “今日听闻小姐被判秋后问斩,还被吊在城门示众,我实在放心不下,就匆匆赶来,没想到竟是你们设下的圈套。” 李大夫说着说着,眼眶泛红,“我知道,我协助小姐假死、伪造医案,触犯了律法,我愿意认罪,但求大人能饶小姐一命,她也是一时糊涂,并非故意要杀春桃呀。” 苏幕忍不住开口:“李大夫,你放心,我们只是想找到她。” 崔珩微微颔首:“李大夫,你能主动招供,也算有功。只要你告诉我们赵晴的线索,若是如你所说,是意外致死,那想来章大人会酌情从轻处置。” 李大夫闭了闭眼,苦笑一声,声音哑得厉害:“我若是知道她在哪儿,又怎么会被你们骗到城门前来?” 众人面面相觑。 李存善颓然垂肩,自嘲般叹了口气:“那日我和魏氏说小姐去世,趁着他们手忙脚乱的时候,让她赶紧从后门走,寻个僻静处等我消息。然后,我将春桃的尸身偷梁换柱,你们也知道,春桃同小姐本就相像,加上人死之后,容貌多少发生些变化,换上晴儿的衣服和首饰,几乎能够以假乱真。魏氏本就不喜欢晴儿,这会儿当然是觉得晦气,也只是寻些人来赶紧将尸身抬到曹家下葬,可我也不知道,官府怎么就会发现尸体了。那次你们来,我谎称受人胁迫,假作医案,,一路不敢停留,更不敢与她联络。这些日子,我连她是死是活都不知道……” 苏幕“啊”了一声,刚燃起来的劲儿又泄了一半:“那、那我们岂不是白钓了?” 崔珩示意身旁衙役将李存善先行带下看管,几人迅速凑到一处低声合计。 林曦先开口,声音轻却清晰,带着几分凝重:“公子,还有一事我先前没来得及说——春桃身上并非只有磕碰伤痕,她后颈处有一道很细的锐器伤,深浅很讲究,绝非争执间意外摔倒能造成的。” 周晅眉头一紧:“这么说,并非失手误杀?” 崔珩眸色沉了沉:“多半是李存善在帮她脱罪。他一心要保赵晴,自然会往‘意外’‘误杀’上圆说。真到了官府面前,意外致死与蓄意伤人,量刑天差地别。他是大夫,懂伤情,更懂律法,刻意隐瞒锐器伤,就是为了把事情往无心之失上引。” 苏幕听得一怔:“那……赵晴真是故意杀了春桃?为什么呀?” 在她看来,对方一个千金小姐,这么做也太没品了吧? “现在还不好说。” 崔珩没有立刻下定论:“有可能是争执到激烈时,顺手拿了 什么东西击打;也有可能,春桃知道什么秘密,被她灭口。 “我也是这么想。” 林曦难得表示认同:“等找到赵晴之后,万万不能只听她一面之词。” 崔珩沉默片刻,语气沉了几分:“她如今孤身一人,无亲无故,又怕被抓,寻常手段根本引不出来。除非……她心里还有什么放不下的人,否则这赵晴,很难抓到。” 苏幕眼睛一亮,高举着手:“有啊!李大夫不就是吗?他对赵晴那么忠心,赵晴总归也。我们现在就把李大夫落网的消息传得满城皆知,再放话出去,说再不投案,就重判李大夫!” 林曦闻言轻轻一叹,看向几人:“你们还真是挺狠的……拿一个真心护着她的人做诱饵。” 她顿了顿:“万一赵晴心硬到底,为了自保,一直不肯回来呢?我们岂不是白白等一场?” 林曦对这个赵晴到底有些同情,这姑娘敢于抗婚,还是很令人钦佩的。 周晅皱着眉:“清仲,那我们现在怎么办?人藏得无影无踪,总不能一直这么耗着。要我说啊,既然这赵晴和李存善两人是一个愿打一个愿挨,那不如就让章令按此结案吧?” “公子,表少爷说得在理呀。” 阿砚闻言,大大赞同。 崔珩沉吟片刻:“不如就让县令下发海捕文书,通缉赵晴。她一个深闺女子,无人帮助,逃不逃得脱,就看老天了。” 议罢,几人便一同前往县衙,找到章知县,吩咐下去。安置妥当后,便匆匆动身启程。 马车缓缓驶动,苏幕到底按捺不住心底的好奇,凑到崔珩身边:“公子公子,你觉得那个春桃到底是不是赵晴杀的?” 崔珩还未来得及回答,就被一旁的阿砚抢白了:“哎呀,这么简单你还要问公子,真笨。” “你才笨呢!” 苏幕怒瞪。 “听我和你们说哦~” 阿砚清了清嗓子,摆出一副京城说书人模样:“各位,这案子说起来,大约是一场误会和私心搅出来的祸事。事情得从魏氏的那个远房外甥张生说起,前些日子,章生来赵家借住,说是来帮着打理赵家的生意,他人长得周正,说话又和气,一来就住在了赵家外院。” 每次自家公子去看话本,他必跟着听,久而久之,也算耳濡目染了。 “有一回,这张生在院子里看书,刚好被赵晴小姐和她的丫鬟春桃撞见,两人就躲在假山后头偷看。小姐转身走了,可春桃却多看了好几眼,心里渐渐就动了心思。春桃心里盘算着,这张生是魏氏的亲戚呀,要是能攀上他,就能摆脱赵家的使唤,再也不用受气,于是就起了冒名顶替的念头。” 阿砚摇头晃脑。 “于是乎,趁着小姐午睡的时候,春桃偷偷偷了小姐的一件体面衣裳,还有一支玉簪,打扮得跟小姐一模一样,故意去外院‘偶遇’张生。这张生呢,身为外男,压根没见过赵晴,信以为真。” 48. 谁是主谋? “这一来二去的,两人就在这魏氏眼皮子底下暗生了情愫,甚至还私定了终身。”阿砚说得眉飞色舞,两只手还比划着,仿佛亲眼见证了那场月下盟誓。 “但纸终究包不住火,你们想啊,这世上哪有不透风的墙啊?没过多久,赵小姐就发现自己的衣裳莫名其妙少了,连平日里常用的几件心头好首饰也不见了踪影。她起了疑心,便留了个心眼悄悄跟踪。嘿,这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合着春桃冒着她的名,穿着她的行头在那儿跟张生私会呢!” “我知道我知道,那赵晴当场就炸了!有道是泥人也有三分土性,何况是被自家丫鬟骑到头上撒尿!” 苏幕忍不住抢答。 她有了闲钱,以时常跑去茶馆听说书的。 阿砚正讲到兴头上,没好气地瞪了苏幕一眼:“我说还是你说?要不这说书的位子让给你?” 苏幕嘿嘿一笑,赶紧乖巧地摆摆手,做了个极其标准且狗腿的请姿:“您说您说,当然是您说了,这种抽丝剥茧的大戏,还得您这种金嗓子才能压得住场面。” “后来,小姐就把春桃单独叫到了自己的房里,当面质问她。春桃自知理亏,吓得当场就跪在地上苦苦哀求啊。” 阿砚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带着几分森然,“但那晚小姐的怒气哪是几句求饶就能消的?她是恨春桃偏偏要偷用她的身份,不仅偷了首饰,更毁坏了她的名誉,便执意要家法处置。春桃当然害怕,情急之下,主仆两人就这样在大半夜的内室里争执扭打了起来。” “混乱中,小姐气极了一失手,狠狠推了春桃一把。春桃脚下一滑,后脑撞在桌角上。当时人可能还有气,但赵晴恶向胆边生,生怕她醒来后事情闹得不可收拾,竟然直接想要闷死她。后来在李存善的帮助下,赵晴‘病逝’的消息传遍全城,尸体却被李代桃僵——春桃就这样顶着小姐的身份,被埋进了曹家祖坟。” “不对。”一直沉默的林曦,冷不丁地开了口,“从尸检的情况来看,钝器砸伤导致的大出血才是真正致命的。至于你说的闷死……的确有人曾死死捂住了她的嘴,但那很可能只是为了不让她尖叫出声,免得惊动了府里的人。” “这么说来,”苏幕若有所思地摩挲着下巴,眼中闪过一丝老辣的精光:“其实还有另一种可能——春桃撞破了小姐的隐秘,反过来拿捏住了赵晴。她威胁说,若是不依她,便要把赵晴一直和张生私下有染的丑事抖搂出去。赵晴被逼得急了,为了保住名声才想要死死捂住她的嘴,结果发现根本制不住这丫鬟,拉扯间这才生了杀机,对吗?” 阿砚在一旁听得直咂舌:“啧,这深宅大院里的弯弯绕绕,真是比戏文还精彩。这两个人,一个是背主求荣、冒名顶替,一个是心狠手足、杀人灭口,到底谁更不道德,那可真是秃子头上的虱子——说不准喽。公子,你见多识广,你看这案子该怎么定?” “没有证据的事,断不可在背后乱说。” 崔珩倒是没被这段说书带跑:“其实这案子最棘手的地方就在于此。如果赵晴将来上了堂,一口咬死那晚只是主仆争执、自己纯属正当防卫,甚至是被春桃先动手威逼,那按照本朝律法,这案子很可能会从轻发落,甚至变成一场说不清道不明的‘误杀’。” 阿砚语气里满是唏嘘:“本以为这件事能一了百了了。可谁能料到,冥冥之中自有天意,曹家那位老太太打心底里就没瞧上过这门亲事,甚至嫌弃到了要‘挖坟移尸’的地步?” 周晅挑了挑眉:“既然如此,那曹氏难道就不用受罚了?光天化日之下,这般行径,难道不算挖坟掘墓、亵渎亡者么?” 苏幕坐在一旁,冷不丁听到“挖坟掘墓”这四个字,心尖儿一颤。她想起自己平日里在那些荒郊野岭、断碑残冢间干的那些勾当,后脊梁瞬间冒起一层虚汗,赶紧闭嘴。 崔珩目光凉凉:“你们之前天天在我耳根子底下念叨,催着我要好好找寻‘嘉禾’的下落。如今倒是关心起案子了,最后掉的不是你们的脑袋,是吧?” 见崔珩并未深究,苏幕那颗紧绷的小心脏总算落回了肚子里。她趁着崔公子转身的空档,立刻凑到林曦耳边吐了句槽:“林姐姐你瞧瞧,咱们公子看人下菜碟,妥妥的双标呀。” 话音刚落,只听崔珩:“咳咳!” 苏幕后脊梁一僵,变脸速度堪比林曦的易容术。她立刻换上一副殷勤又讨好的笑脸,像只欢快的小麻雀一样蹦跶到崔珩跟前,狗腿十足地去抓小几上那只茶壶。 “哎呀,公子,您这是嗓子不舒服?定是方才说话太多渴着了。来来来,我这就给您沏茶,给您润润肺!” 阿砚一听,苏幕这是要抢他的铁饭碗啊!那还了得?他二话不说,飞快地从苏幕手里夺走了那只还没焐热的茶壶。 苏幕率先忍不住了,回怼道:“我说阿砚呀,你刚才那通讲演,说得也太像茶馆里的说书先生了吧?还什么‘如此这般,这般如此’,下次干脆去茶馆摆个摊得了,保准能赚不少赏钱!要不干脆转行当公子的专属说书人,至于这端茶倒水的‘粗重活计’,以后就统统交给我了,我也好替公子分忧不是?” 周晅瞧着这两人斗嘴,看热闹不嫌事大:“是啊,没想到我们阿砚还有这等口才,往后转行去说演一段,倒也不失为一个好出路。” 阿砚被二人一通挤兑,转头看向身旁那位稳坐如山的崔珩,一脸委屈巴巴地告起状来:“公子!您快看看他们,都合起伙来笑话我!我这不是怕他们不明白,才把事情原委说得清楚些嘛。” 崔珩看着他窘迫的模样,拍了拍他的肩膀安慰道:“好了,别闹了。案情到这里,咱们也算尽力了,还是快些去寻访嘉禾,莫要耽误了正事。” 周晅表示欣慰:“清仲,你终于是有这样的觉悟了。想必舅舅也会很开心的。” 阿砚掀 开车帘,回头看向崔珩:“公子,我们接下来这是要去往何处?” 崔珩目光望向前路,语气沉静:“我近日翻遍古籍杂记,查到我们在高陵寻不到的那本古籍,在旧日望族韩家的书楼里也有收藏,我们往那边去,先找到线索,这才能事半功倍。” 一旁的苏幕懒洋洋靠着车厢,半点疑问也没有。她身上本就带着正规路引,还有合规契约傍身,只需要乖乖指哪打哪就成,不用动脑谋划,不用费心周旋,只觉得这一单差事格外轻松。 一路行来,路边小摊上的各色零嘴简直勾成了苏幕眼里的魂。甜瓜干清甜爽口,糖渍橘皮酸甜开胃,她原本那点精力瞬间全黏在了那些吃食上。 崔珩将这一切尽收眼底,行至一处热闹市集旁,他吩咐车马稍停,让阿砚买了一盒精致的甜点给苏幕。 “路途漫长,吃点垫垫。” 苏幕欢天喜地接过来,拆开便吃。 一旁的阿砚眉头至始至终都拧巴着,趁着崔珩转身吩咐事宜,他悄悄凑到周晅身边,压低声音吐槽:“公子从前素来清冷克制,待人处事皆有分寸,从不随手给人买吃食点心……如今竟这般体贴,我都要快认不出来了。” 周晅戏谑地瞥他一眼:“怎么,你吃醋了?” “谁会!”阿砚忍不住又往那边瞄。 崔珩看着苏幕吃得脸颊鼓鼓的模样,眼底笑意更浓:“别总惦记这些路边零嘴,等到了韩家老宅,你能吃到当地最地道的点心。” 苏幕一听,兴致又增:“真的?” “自然。韩家作为昌黎先生后人,世代书香,不仅家风端正,当地许多流传下来的特色点心也多是韩家秘制,口感细腻,甜而不腻,到时候让你吃个够。”崔珩不紧不慢地画着大饼。 苏幕听得心痒难耐,再也顾不上路边的小摊,连连点头:“那咱们快些走!” 马车停下来,远远便见一片青瓦白墙错落排布,透着世家大族的沉稳气度。 韩家老宅虽不张扬,却处处彰显着唐代士大夫世家的规制与底蕴。 门前乌头门简洁大气,两侧古木参天。 门房接了通报,不多时,主人家便大开中门迎客。 刚踏入宅内,众人便觉异样。原来,不同于寻常书香世家的墨香,韩家宅中竟佛香盈庭,暖意融融的香气漫溢各处。抬眼望去,廊下、案头、窗畔,随处可见木雕佛像、小巧的佛骨造型摆件。 苏幕忍不住多看了两眼,凑到崔珩身边小声嘀咕:“这韩家是书香世家,怎么到处都是佛像?” 崔珩神色微动,并未多言,跟着管家往正堂走。 管家领着众人让进正堂,奉上清茶。 主母刘氏是个中年妇人,瞧着满目慈祥,见众人目光落在堂内的佛雕上,脸上露出几分无奈又好笑的神色:“让各位见笑了,宅里这些佛像摆件,都是我那不成器的儿子玄澄弄的。” 49. 请托 “玄澄?”阿砚好奇追问,“想来是韩家公子?” 刘氏叹了口气,眼底却藏着几分藏不住的宠溺:“正是犬子。他这性子倔,打小就不喜欢那些经史子集、读书治学,反倒是一门心思痴迷于佛雕技艺。整天把自己锁在书房里琢磨木雕、烧釉,你瞧瞧,这宅子里到处摆得都是这些佛像摆件。他说这是能静心,我瞧着倒是闹心。劝了他多少次也不听,索性也就由着他去了。” 待众人落座,刘氏笑着吩咐身边的侍女:“去请玄澄出来,就说府上有贵客来访,让他出来见一见。”随后又命人如流水般送上精致的茶点。 苏幕一见到那些点心,眼睛里的小星星都要蹦出来了。 她快人快语:“夫人夫人,早就听闻您这儿的点心是一绝,今日不知有些什么?” 崔珩有些无奈,赶紧开口道:“是我说的,还请夫人见谅。” “哪里哪里,崔公子客气了。” 刘氏见她模样灵动可爱,也乐得放下架子给她解释这些茶食的来头。 趁着上茶点的工夫,苏幕悄悄凑到林曦耳边嘀咕了一句:“看来这位韩公子还是个不折不扣的‘技术宅’啊,这定力,估计雷打都不带动的。” 没等林曦回应,她又像发现了什么新大陆,凑过去盯着案几上一尊佛像左看右看,忍不住感叹:“啧啧,这工艺、这火候,若是拿到黑市上去,着实能换不少银子呢。” 崔珩在一旁听得眉梢微挑:“怎么,合着这佛像还有专门的‘黑市’交易不成?” 苏幕不以为意:“可不是么!” 不等崔珩多问,便听到院中有脚步声,刘氏笑着起身:“想必是玄澄来了。” 话音刚落,一个年轻男子从游廊走了进来。 恰在此时,周晅看着堂内遍地的佛雕摆件,忍不住低声吐槽:“说起来也有意思,韩愈当年写文批判迎佛骨,怎么他的后代反倒把家里弄得满是佛像,这反差也太大了。” 这话才说完,那年轻男子已走到门口,闻言脚步一顿,语气带着几分清冷:“先祖的主张是先祖的,与我们这辈人无关,我喜好佛雕,与先祖的立场并不冲突。” 众人闻声转头,只见那青年约莫二十岁上下,身着一袭不染纤尘的素色长衫,面容清俊如刻,眉眼间带着几分浓郁的书卷气,却又被那股沉静的佛性冲淡了些许。他身形挺拔,发束得一丝不苟,周身没有过多的金玉装点,唯有腰间系着一串简朴的木质佛珠。那通身沉静内敛的气息,倒真是没有半点寻常世家子弟的张扬跋扈。 刘氏见状,轻声斥道:“玄澄,不得无礼,快见过各位客人。” “见过母亲,见过诸位。”韩玄澄微微颔首,礼毕后便平静地站在一旁,眼帘微垂,仿佛周遭的喧嚣都与他无关。 这下搞得周晅略显尴尬,干笑了两声不知如何接话。崔珩轻轻咳了一声,接过话头:“韩公子,明允方才是有感而发,并不知其中内情,还望公子海涵。我们此次冒昧登门,其实是想请教一些关于贵府先祖藏书的旧事。” “没什么,解释清楚便是了,韩某并非气量狭小之人。” 韩玄澄语气平和,显然不想多做计较。 苏幕一边往嘴里塞着那块细腻甜美的韩家点心,一边闲不住同周晅嘀咕:“这位公子不仅手艺好,人还挺通情达理的嘛。” 周晅认命般地叹了口气:“行行行,合着就我不通情达理行了吧?” 崔珩似是不经意地开口道:“韩公子年纪轻轻,瞧着也是满腹经纶,为何独独对佛雕如此痴迷?” “是呀是呀,”苏幕顾不得手里还捏着半块酥饼,附和道:“而且我看你这手艺绝了,每一尊佛像都跟活了似的。韩公子,你这莫不是背后有哪位隐世的高人指点?还是说,这韩家老宅里藏着什么不外传的独门秘籍呀?” 韩玄澄平日里总是一副波澜不惊的模样,此时听闻这二人对他心爱的木雕有兴趣,那双清冷的眸子竟瞬间燃起了两簇亮光。 他身子微微前倾,语气中透着一股子藏不住的兴奋:“二位谬赞了。在下并非师从高人,只是自学。既然二位对此有兴致,韩某不才,愿请诸位移步后院的‘藏艺轩’品鉴。” 说罢,他便当先带路。 藏艺轩内,佛香盈庭,随处可见木雕佛像,还有形态逼真的佛骨造型摆件、釉色古朴的骨灰釉佛手,遍地皆是与佛相关的物件,禅意漫溢。 崔珩、苏幕与林曦三人步入其中,目光各有侧重。 崔珩微微颔首,眼底带着几分难得的赞许,只觉这宅院虽无金玉堆砌的奢华,却有着一股涤荡尘嚣的静谧。 苏幕的目光则像是涂了胶水,紧紧黏在那些精雕细琢的木雕佛像与釉质圆润的佛手之上,嘴里念念有词:“这么多精致摆件,要是搁在市面上,全都是难得一见的宝贝啊!”显然,她那小脑袋瓜里,已经在飞速折算着这些物件在黑市里的价值了。 林曦轻嗅着空气中流动的气息,职业习惯让她对草木香料极其敏感。这佛香用料极为考究,清新而不甜腻,闻之确实沁人心脾。 周晅和阿砚就看个热闹。 刘氏跟在众人身后,见大家皆有兴致,笑道:“这些物件全都是玄澄一刀一刻亲手打磨出来的。他对佛具制作这件事,向来是格外用心的,有时甚至到了废寝忘食的地步。” 阿砚在一旁瞧着,见自家公子竟也有些沉溺于这禅意之中,赶忙悄悄伸手推了推公子的胳膊:“公子,咱们可是来办正事的,别被这些木头疙瘩迷了眼。” 崔珩回过神来,但也不好惹主人不悦,只能继续感叹,“确实不俗。” 韩玄澄此时正讲到兴头上,又拉着众人细细分说起那些佛像的雕琢心法与木料讲究。那热切劲儿简直要把这清冷的藏艺轩都给点燃了。 刘氏见这孩子沉浸在自己的小世界里,有些失了待客的分寸,便温声开口打 断道:“玄澄,你那些作品以后有的是时间显摆。今日贵客临门,是为了先祖藏书而来的,你且收收心思,先陪着客人去趟藏书楼吧。” 韩玄澄被母亲这一提醒,这才意识到自己确实有些失礼。他有些不好意思地抿了抿唇,微微颔首道:“是玄澄失礼了。诸位,请随我来。” 行至藏书楼门前,韩玄澄停下脚步,转过身来,神色认真地询问:“这藏书楼中典籍万千,不知诸位今日特意寻访,究竟是要找哪一本书?” 崔珩坦言道,“在下曾于《昌黎手札》中见韩公亲笔,字里行间对朝廷所寻嘉禾形态多有描摹,这才寻到了这河阳祖宅。韩公子,世人皆知韩公祖籍昌黎,生于河阳,不知这园子是否是当年昌黎故居?” “正是寒舍。” 韩玄澄略一颔首,眉宇间掠过一丝对先祖的敬意:“先祖虽迁居四方,但此地始终根脉所在,府中确实收纳了不少未曾面世的旧物与手札。不过……” 说到这,他神色陡然一肃:“若那文稿真在楼中,诸位要查阅倒也无妨,但在此之前,能否请各位先替我了结一桩心事?韩某人终日吃斋念佛,能帮得上忙的亲朋故旧不多。”说到这,韩玄澄微微有些赧然。 崔珩闻言神色一正,没有半分迟疑,对着韩玄澄郑重拱手,“韩公子但讲无妨。若崔某等人的微薄之力能解公子之忧,定当竭尽全力,绝不推托。” “多谢诸位仗义相助。”韩玄澄又神色由喜转忧,“诸位有所不知,先父过世后,葬于家族坟地,可近来我却发现,他的墓碑竟被人暗中动了手脚。” 他的语气变得沉重起来:“那墓志铭上的字迹被人恶意篡改,甚至被强行添加了许多歪曲先祖名誉,诋毁韩家家风的言论。这若是传扬出去,定会令我韩家声名扫地。” “这搁在寻常人家的确是大事。” 闻言,周晅忍不住再度吐槽:“都说修佛之人早已跳出红尘、看破皮囊,怎么韩公子倒还计较起一块石碑来了?想当年我们在北边作战,兄弟们大多是马革裹尸,别说像样的墓志铭,就连刻个名字的木桩子都求而不得,顶多也就是一抔黄土盖枯草。哪像你们这些文人,看得这般金贵。” 韩玄澄倒也不恼,淡然道:“周大人说得是。在下修佛,本不在乎世俗虚名,只是母亲近日为此日夜以泪洗面。她老人家担心家族声誉受损,又怕我孤身一人难以支撑这摇摇欲坠的门面,这才不得已求助各位。” 他深吸一口气,神情愈发肃然,“这墓志不仅是我娘的念想,更是韩家的颜面。若任由旁人肆意抹黑而不理,不仅对不起家父,更会辱及先祖风骨,让外界对韩家产生极大的误解。何况,我痴迷佛雕,图的是这份宁静,并非要否定先祖的立身之道。” 这一番话说得情理皆在,崔珩当然不会拒绝:“韩公子,我们此次前来,一来是寻访嘉禾相关线索,二来也能帮你一同排查墓志铭被盗改的真相,还韩家一个清白。” 50. 挖墓者的修养 韩玄澄听闻众人应允相助,眼中不觉闪过一丝动容,郑重拱手道:“那就有劳诸位了。入夜,韩家书楼内烛火昏黄,墨香混合着尚未散尽的清冷佛香,在静谧的夜色中悄然浮动。” 得到韩玄澄的首肯,崔珩、林曦、苏幕、周晅、阿砚五人分头行动,在书架间仔细翻找起来。他们的目标明确——搜寻那本不知道被放哪的昌黎手札。 书楼说小不小,说大也不大,五个人一拥而上,难免有些逼仄。 周晅率先拉开一个书匣,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十几卷经书。他随手翻了翻,眉头越皱越紧:“《金刚经》……《法华经》……《楞严经》……这韩公子雕佛雕得,书楼都快变成藏经阁了。” 林曦从另一侧探出头来,手中拿着一册薄薄的册子,认真翻了两页,然后默默合上,放回原处,表情微妙。 苏幕凑过去:“什么东西?” 林曦面无表情地念出书名:“《如何辨别佛骨真伪》。” 苏幕愣了一瞬:“……这也有人写?” “有需求就有市场。” 林曦又抽出一本,“这一册叫《佛骨造假一百法》。” 苏幕沉默了片刻:“他一个雕佛的,研究这个干什么?” “可能只是职业病,。” 角落里的阿砚幽幽飘来一句:“想看看哪种骨头好雕。” 众人一想,倒也不是没有道理。 崔珩在书架前静静站定,仰起头凝视着最顶层那一排落满厚重灰尘的书脊,沉默良久。这书楼内墨香与佛香虽存,但显然已很久无人彻底打扫,那积攒的陈年灰尘在昏黄烛火下显得格外扎眼。 他微微蹙眉,随即转头看向蹲在地上、正兴致勃勃翻找矮柜的苏幕,开口道:“苏姑娘,烦请过来一下。” 苏幕此时正翻得起劲,连头都没抬,随口应了一句:“干嘛呀?” “烦请帮我拿本书。” 崔珩有点不好意思。 “怎么?” 苏幕手上的动作一顿,语气揶揄:“崔公子你拿不到?” 她心里跟明镜似的,这位崔公子那是出了名的洁癖,眼见那书脊上灰土能有半寸厚,定是不愿脏了自己的手,便故意拿话激他。 见崔珩只是沉默地看着那排书,苏幕面不改色地拍了拍身上沾染的灰土,悠哉游哉地转身往回走:“崔公子,既然那书这么难够着,我觉得它可能确实不怎么重要,要不咱们换一本翻翻?” 崔珩神色一滞,脸上罕见地写满了“……”的无语。 一旁正埋头翻书的周晅听到了这番对话,一时没忍住,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噗”,在这寂静的书房里显得格外响亮。 阿砚在另一头的书架底层翻出一本厚册子,翻开一看。 “你们来看这个。” 众人围过去。 阿砚把书举起来,封面上写着三个大字——《求佛验方》。 苏幕接过翻了翻,脸色越来越古怪。 周晅看了一眼,念出声来:“‘若欲求子,可于佛前供奉白玉观音一尊,每日焚香三次……若欲消灾,可抄写《心经》百遍,置于枕下……若欲致富,可往南方寻一高僧,求其开光法器一件,价格面议。’” “……价格面议?” 周晅瞪大了眼,“这什么?佛门价目表?” 苏幕翻到最后:“后面还有附录——全国各地高僧报价一览。” 随后默默把书合上,放回了原处:“韩公子涉猎很广嘛。” 崔珩无奈,最终还是从怀中取出一块素净的手绢,拿在手上,从那排积灰最深的书架底层抽出一本泛黄的古籍,垂眸看了一眼,动作忽然顿住了。 原本已经走远几步的苏幕听到动静,立刻又凑了过去:“怎么,公子你忍辱负重,找到宝贝了?” 崔珩并未言语,只是将封面转过来给她看——只见那残旧的封皮上,赫然写着《昌黎手札·别册》几个字。 “找到了?!”苏幕惊呼一声,赶忙探头细看,待看清那书册的厚度后,不禁吐槽,“我的天,韩公当年名满天下,这关乎‘嘉禾’的记载……竟然就这么薄薄的一片?” 崔珩不置可否,就着昏黄的烛火迅速翻了几页,语中透出一丝失望:“这只是个别册,并非全本。” “啊?” 苏幕小脸微垮:“折腾半天,合着咱们只找着了个‘零嘴’。” 此时窗外吹来一阵夜风,发出一声低啸,屋内昏黄的烛火随之剧烈摇曳了一下。 紧接着,那一排靠墙的厚重木架像是被什么重物猛地从背后撞击,发出“啪”的一声闷响。 “啊!”苏幕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得浑身一个激灵,方才撸来的甜酥“啪嗒”一声掉在青砖地上,摔成了几瓣。她本能地往前半步。 崔珩眼疾手快,右手稳稳扶住她的肩膀,低声急询:“没事吧?” 苏幕惊魂未定地摇了摇头,眼睛却直勾勾地盯着前方——在摇曳的烛影映照下,墙上竟诡异地浮现出一个扭曲、古怪的影子,正顺着书架的边缘缓缓移动。 “这这这……”她嘴张成橘子状。 周晅反应最快,当即抬脚“哐当”一声重重踹在木架侧板上,厉声喝道。 “藏头露尾算什么本事!有本事出来说话!” 阿砚立在一旁,见自家公子如此紧张苏幕,也只能斜睨了她一眼,“平时瞧着不是胆挺大的吗?” 林曦嗅了嗅:“怕是有人在装神弄鬼,想拦着咱们看这别册里的东西。” 话音刚落,书架后静了片刻。 只见一道清瘦的身影不紧不慢地从幽深的阴影中缓缓走出,来人神色平静,竟正是方才离去的韩玄澄。此时的他,手中正稳稳握着一尊新刻的木雕佛像——那是一尊怒目圆睁的金刚像,掌中横握着降魔金刚杵,雕工极其精湛。 佛像还散发出阵阵淡雅而清冷的佛香。 韩玄澄脸上不仅全无半点装神弄鬼被戳穿的诡气,反而带着几分泰然自若的坦然。 “抱歉,是 我。”他冲众人作揖,“在下只是想借此试一试,诸位是否真的如传闻中那般胆识过人,又是否会畏惧这宅中的神鬼传说。方才见各位临危不乱,韩某这下总算放心了。” 崔珩直视韩玄澄,语带机锋:“韩公子如此大费周章,是想确认我们是否有足够的能力,去帮你查清那桩被篡改的墓志铭旧案?” “是。”韩玄澄点了点头:“此事关乎韩家百年清誉,我不得不慎之又慎。也是免得你们因为人情不得不勉强为之。” 一直站在旁边的阿砚,目光幽幽地落在苏幕掉在地上那堆碎成几瓣的甜酥上,不咸不淡地挤兑道:“韩公子担忧得极是。毕竟咱们这儿可是有个名头响亮、号称‘下墓行家’的能人呢,结果连一点木架子响动都能吓成这副德行,怕鬼怕成这样,倒真是世间少见。” 苏幕被阿砚的一番抢白激得瞬间涨红了脸,当即反驳道:“你少胡说!我那是被突然的响声惊到,不是怕鬼!再说了,我下过的墓比你走过的路都多,什么凶煞邪祟没见过,会怕这点小把戏?”她越说越气,又不甘心地补了一句,“这要是换在墓里,我早一刀劈过去了!” 阿砚垂眸扫了一眼地上摔得稀碎的甜酥,慢条斯理地回了一句:“你怕是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吧。” “你到底什么意思?”苏幕脸色一沉,语气中已带了火药味。 “什么意思,你自己心里清楚。”阿砚不咸不淡地顶了回去。 她刚才还挤兑公子! 眼见两人又要掐起来,崔珩上前一步,伸手按住苏幕的手臂,拦下了两人的争执,又看向苏幕:“是阿砚失礼了,对不住。” 苏幕重重朝阿砚哼了一声,扭过脸去不再理他。她深吸一口气,转头径直看向韩玄澄,语气干脆利落:“别绕弯子了,韩公子。你家墓地在哪?石碑在哪?直接领我们去看!” 韩玄澄微微颔首,神色平静:“好,诸位稍等,我去备些东西,即刻便带你们过去。” 夜色沉沉,韩家祖宅外的小径树影婆娑,佛香淡去,只剩草木与泥土的清寒。下了马车,韩玄澄提着一盏素纱灯笼在前引路,一行人沉默往韩家墓地走去。 崔珩走在苏幕身侧,适时开口,语气沉稳:“韩公子,我们一路赶来,还未细问——你们当初是如何发现墓志铭被篡改的?碑文又被改成了什么模样?” 韩玄澄手中的灯笼晃了晃,光影在他脸上明暗交错,他沉默片刻,低声叹道:“此事……真是难以启齿。先祖与先父一生清正,碑文原是称颂德行、记述生平的正经文字,字句恭谨。可那些人……竟于关键处尽数篡改,添了许多歪曲先祖政见、污蔑先父品行的言语,甚至伪造了悖逆失礼的内容。” “家母也是在去年清明祭祖时才发现异样,供桌前一看,石碑竟被人换了文字,内容与原先大相径庭。母亲当场便哭倒在地,家族长辈又气又惊,我们也曾报官,但何县令至今仍查不出是谁下的手。” 林曦淡淡开口:“换碑需人力物力,绝非外人随意可为。” 51. 半夜探墓 月影横斜,荒郊的冷风穿透林间,韩玄澄手中的灯笼火苗急促跳动,将众人的影子在坑洼不平的小路上拉得极长。 “我也曾想办法调查过,可依然一无所获。”韩玄澄紧紧攥着灯笼柄,“为了断绝后患,我们事后特意请名匠重刻了新碑,严防死守。可谁能想到,不过数日,新碑上的文字竟再次被篡改,内容比之前更加荒诞不经。” 苏幕小声嘟囔:“难不成那石碑真成精了不成?” 韩玄澄摇了摇头,神情肃穆:“守墓人确实什么也没发现,这正是我最担心的地方——若是人为,必有痕迹;若是连守墓人的眼睛都能瞒过,莫非真是先祖曾经造了什么罪业,如今皆为因果?” 这正是他心中最大的隐忧。 夜色像浸了墨的厚布,一行人踩着枯叶飞尘往韩家墓地走。 转过最后一道矮坡,韩家墓地豁然出现在眼前。 整片坟茔藏在老柏与苦楝之间,枝桠张牙舞爪地伸向夜空。 地面覆着一层薄薄的冷霜,踩上去沙沙作响。 墓碑在昏黄灯笼光里半明半暗,碑面泛着惨白的光,碑缝里长着暗绿色的蕨类。 “就是这座。”领路的韩玄澄站定。 冷月如霜,照在青石碑上,泛起一层惨白的光泽。 他提着灯笼的手指因用力而发白,“为了这块碑,我韩家上下已是心力交瘁。” 崔珩负手立于碑前,借着昏黄的火光逐字扫视。碑文上原本应是歌颂韩愈后裔坚守儒道的词句,竟被巧妙地嫁接成了宣扬神鬼佛道的荒诞之言,甚至连其父也被泼上了“贪鄙”的脏水。 “家父一生清廉,不成想有阴险小人竟在碑文上大做文章!” 韩玄澄不仅也悲愤起来。 苏幕半跪在墓碑旁,指尖划过碑座下的湿泥:“这土层虽然松软,却完全没有凌乱的脚印痕迹。”她拍掉手上的残土,站起身看向崔珩,语气笃定,“公子,这说明破坏者并不是搬动石碑或是大兴土木,而是直接在已经换好的新石碑上现场篡刻文字。” 她决定扩大搜索范围,冲着崔珩眨了眨眼:“公子,我再去坟墓那边转转看哦。” “好。” 崔珩下意识叮嘱道:“小心点。” “放心吧公子。” 苏幕回应得干脆利落,从袖中摸出展琉璃小灯,“唰”地一声擦亮,欢快地跑走了。 不一会儿,就又绕回了众人视线内。 “大家跟我来!” 显然这墓地周围的布局已在她的掌握之中。 “你们看这!” 苏幕蹲身拨开墓角几丛乱草,露出个隐蔽的盗洞:“韩家这墓早就被盗了。” “什么!” 韩玄澄惊疑不定,握着灯笼的手微微发抖:“没想竟是连先父的墓都遭了毒手!他过世才不过几年,我们年年按时上香、添土、修整,竟半点都没发现……” “韩公子,” 崔珩开口安慰道,“所谓‘至诚感神’,你多年来的按时上香、亲手添土,先公在天之灵定能感应。贼人虽能动这石碑草木,却动不了你这一片纯孝之心。” 他的目光掠过那方被篡改的石碑,声音低沉而有力:“这世间虽有宵小之徒损阴德、行卑劣之事,但真相从不会被泥土永久掩埋。既然我们今日已然发现端倪,便定会还先公一个清白,不叫这朗朗乾坤被几行歪邪文字所污。” 周晅望着沉沉夜色,重重叹了口气:“近来各地节度使权势膨胀,盘剥百姓,再加上天下连年大旱,粮草短缺,军中缺饷,有些人便什么损阴德的事都做得出来。” 苏幕听着听着,嘴角悄悄抽了抽,在心里腹诽:他这话说的,怎么连自己都一块儿骂进去了? 崔珩见状,适时出言安抚:“韩公子莫要太过忧心,我们定会查个水落石出。” 一旁的周晅望着沉沉夜色,似是感念起时局,重重叹了口气:“近来各地节度使权势膨胀,盘剥百姓,再加上天下连年大旱,粮草短缺,军中缺饷,有些人便什么损阴德的事都做得出来。” 苏幕听着听着,突然觉得有哪里不对。 她嘴角悄悄抽了抽,忍不住腹诽:这位周大将军说话还真是毫不避讳,不说自己了,怎么听着像连他自己上司都一块儿骂进去了? 崔珩正想开口打圆场,却见韩玄澄深吸一口气,对着那座被拓改得面目全非的墓碑合掌一礼,语气重归平淡:“是我执念太深,被嗔怒困住了。世间万物皆有因果,财帛入土本是空相,盗墓者图一时之利,造下业障,我不该以怨报怨,失了本心。”说罢,他又转头对众人诚恳道,“方才是在下太过狭隘,让诸位见笑了。” 苏幕偷偷松了口气,方才还怕这位佛系公子会因为自家祖墓被盗,而对他们这种整日与墓穴打交道的职业(尤其是对她自己)心存芥蒂。 如今见他这般大度,倒是放心不少。 这细微的神情变化,恰好被一旁的崔珩看在眼里。 他望着苏幕那副如释重负的模样,心头莫名掠过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异样感。 苏幕浑然不觉,绕着石碑又走了一圈,火折子凑近碑面细细观察,忽道:“韩公子,我想这换碑之人的目标,可能就只有这方墓志。盗墓的,应该是另外一群人。” 林曦挑了挑眉:“却是为何?” “因为一般人盗墓,”苏幕解释道,“通常只会拓下墓志,然后把整块有价值的石碑都挖走了。” 她语气中带着几分职业性的笃定,“这是我们的专业素养。” 韩玄澄听得整个人都愣住了,满脸不可置信地反问道:“什么?专业……什么?” “没什么!” 眼见苏幕在苦主面前快要把“下墓”的老底给交代了,崔珩和周晅对视一眼,赶紧一边一个打着哈哈,试图把这尴尬的气氛给圆过去。 苏幕扒下周晅捂住自己的手:“我是说你这墓也不是古墓,石碑没什么价值的,下墓的老手是不会要的。” 此言一出,空气仿佛凝固了。韩玄澄原本刚平复的心情,瞬间又被苏幕这番“专业评估”给带偏了,不知该感慨自家祖坟“不够古”是一种幸运,还是该恼怒这丫头对墓碑的“没价值”论断。 “韩公子莫怪。” 崔珩太阳穴突突地跳,再次强行把话题拽回来:“苏姑娘的意思是,既然不是为了求财,那对方费尽心力改这碑文,定是有更深层 原因。” 苏幕蹲在碑前,不仅没理会周围尴尬的沉默,反而像发现新大陆似的,顺着碑文凹凸不平的纹路一点点按压过去。 “你们看这里,还有这里。这痕迹深浅不一,明显是有人完整拓走了原碑文,这边才是重新刻上去的。”她拍了拍手,语气随意得像是在点评街头的烧饼,“我看啊,这事儿就是‘墓志匠’干的。” “墓志匠?”韩玄澄一怔,这词儿听着新鲜。 “嗯。我们这行是这么称呼的。” 苏幕耐心科普道:“就是专门受雇、隐秘修改墓志的人。他们有职业操守,不动棺椁、不拿陪葬,这辈子就跟石头上的文字死磕。” 韩玄澄听得目瞪口呆,半晌才回过神,语气带着几分难以置信的直白:“这么说……只要花钱,找人把文字再改回来就行了?” 苏幕爽快地点头,露出一个“你终于上道了”的欣慰笑容:“是滴。” 韩玄澄沉默了一瞬,脸上写满了无奈:“早知道这么简单,我就不如斯大费周章请你们来了。” 崔珩、周晅、林曦、阿砚:“……” 夜风呼啸而过,卷起几片枯叶,在这一群聪明人面前打了个转。 几人对视一眼,心头齐齐涌上一股莫名被嫌弃,且白跑一趟的微妙憋屈感。 苏幕举着自家专用的盗墓小灯在墓地转了一圈,正准备发表高见,话锋却突然一转:“不过……” 崔珩立刻追问:“怎么?” 苏幕眉头微蹙,神色变得有些古怪:“……总觉得,这个墓有哪里怪怪的。” 一旁的阿砚早就听得不耐烦了,挤上来酸溜溜地刺了一句:“你这不是废话吗,都被盗了,还能有哪里正常?” 这一挤力道不小,竟直接撞掉了苏幕手里的小灯。 “啪嗒”一声,火光熄灭,四周只剩下韩玄澄手上那盏孤灯发出的微弱光芒,昏昏沉沉地映照着阴森的墓地。 “我的灯!” 苏幕登时委屈得不行:“好贵的!阿砚,你赔我灯!” 那可是她刚靠勤恳劳动换来的下墓“命根子”,造价不菲! 苏幕心疼得眼泪都要掉下来了。 阿砚自知理亏,却还不忘辩解:“我也不是故意的……谁让你不拿好。” 韩玄澄提着灯笼站在一旁,看着这群人在自家祖坟前闹成一团,不觉叹气。 崔珩蹲下身,帮苏幕检查那盏灯,“没坏。” “真的!?”苏幕又有了精神。 崔珩将之重新点亮,帮她照亮墓碑。 苏幕刚想伸手接过,崔珩却微微侧身避开了。他低低失笑,眉眼间映着摇曳的火光,透出几分异样的温柔:“没事。我举着,你看吧。” “啊?” 苏幕有些局促地缩回手,声音小得像蚊子叫:“那怎么好意思么……” 崔珩语气轻快:“没事,就当帮我家小仆将功折罪了。” “……” 阿砚顿感大无语,只能拿眼角余光疯狂扫射地上的泥土,心里那叫一个郁闷。 一旁的周晅则毫不客气地发出一声嘲笑,幸灾乐祸道:“怎么样,这就叫偷鸡不成蚀把米。” 52. 盗墓方面的知己 阿砚的脸色当场黑透了。 他何曾见过自家公子这般纡尊降贵? 居然像个寻常随从一般,亲自举着灯给苏幕照着那方破石碑? 这画面实在太扎眼,阿砚冲上前去,伸手就想从崔珩手里接过那盏油灯:“公子,这等粗活我来便好——” 然而,崔珩微微侧身,并没有让他接手的意思。他的目光始终停留在苏幕专注检视碑文的身影上,连余光都没分给自家小仆:“不必。我举着就好。” 夜风再次卷过,灯芯猛地摇晃,火苗几乎要被吹灭。 苏幕下意识伸手拢住火光。 崔珩也同一瞬抬手护灯。 两人的指尖轻轻一碰,又飞快各自收回。 苏幕耳根微热,小声道:“……刚刚谢谢你。” 崔珩眸底微漾,语气平静:“举灯而已。” 苏幕摩梭着碑石上的重叠刀痕:“除了拓印,这里还有两次改动的痕迹。” 她示意崔珩近看,“这边修改的字迹还算工整平滑,后边这些字却笔锋急促、刻意凌乱,补刻之人像是心绪难平。你看——” “刀锋向内深剜,凿痕也深,像是在宣泄什么情绪。” 说罢,又转头看向韩玄澄。 “韩公子,之前的墓碑还在吗?” 韩玄澄却摇了摇头:“那等文字,字字锥心,家慈见之便伤感不已,我已命人销毁了。” 阿砚站在后面,后槽牙咬得咯咯响:“……举灯举得还挺投入。” 那语气简直比这墓地的阴风还要凉上几分。 周晅站在一旁,将这出“主仆异心”的好戏看了一清二楚,拼命憋笑,肩膀跟筛糠似的。 林曦实在看不下去他这副没出息的样子,横了他一眼:“你能不能正经点,这儿是人家祖坟。” 崔珩此时已全然进入了“移动灯架”的专业状态,浑然不管这里的纠纷:“此地阴冷昏暗,若要不留遗漏,不如先将碑文完整拓下来,再仔细研究。” 周晅想都没想就拍了下大腿:“好主意啊!既然这儿看不清,咱们……” 他看了看那沉重的石碑,一脸耿直地挠了挠头,“不对啊,怎么拓?我把这整块大青石碑直接扛回去?” 崔珩与韩玄澄异口同声道:“不可。” 苏幕见状噗嗤一笑,摆摆手道:“等我一会儿!” 说完,她便啪啪跑回马车,不一会儿就拎着个精致的小竹篓折返回来,献宝似的冲众人晃了晃:“放心吧,我带了拓碑的全套材料!” 苏幕动作麻利地把小背篓往青石上一掼,那架势不像查案,倒像是准备收摊卖烤冷面的。宣纸、拓包、棕刷、白芨水、墨盆、小喷壶……零零碎碎摆了一地,直接把肃穆的祖坟变成了手工现场。 只见她熟练地抄起软毛刷,哼着小曲儿,像扫床单似的在碑上扫除尘土,连最深处的泥星子都没放过,接着抓起喷壶,“呲呲”几下,稀释的白芨水均匀地糊了韩玄澄他爹一脸,哦不,是碑一面。 然后便是开始铺生宣。苏幕双手拎着纸角,将纸慢慢覆上去,又拿着棕刷“啪啪”地赶气泡,动作欢快得像在擀面皮。 随着宣纸一湿,原本嚣张的篡改文字瞬间像被扒了皮,服服帖帖地透了出来。 做完这一套,苏幕拍拍手:“等一下就搞定啦。” 她盯着那张逐渐由半透明转为雪白的生宣,那架势活像在盯着一锅即将出炉的生煎包。 夜风相当给力,不多时拓片就干透了。 她小心翼翼地揭下宣纸,动作轻快地一抖,递到崔珩面前,嘿嘿一笑:“公子拿回去慢慢对。” 几人跳上马车,周晅大大咧咧地往车壁上一靠,说得那叫一个云淡风轻:“嗨,我当是什么掉脑袋的大事,值得你刚才在那儿装神弄鬼地吓唬人。等回了城,让苏幕按原样帮你刻回去,再不成加两块甜酥,让她把那碑花儿都刻得更漂亮些,不就完事了?” 韩玄澄坐在暗影里,轻轻叹了口气,“没这么简单。你们或许不知,外头早已传得沸沸扬扬。有人借着墓志被改这引子,说我韩玄澄一心向佛、冷落儒门,这叫‘数典忘祖’。还说是我这不肖子孙招来了报应,才累得先祖在地下都不得安生,平白遭此家门之辱。” 崔珩原本正在细看那张拓片,闻言有些不悦:“竟有这种谣言?” “流言这东西,向来是传得比瘟疫还快。”韩玄澄苦笑,“他们说韩家德行有亏、先祖受罚,所以那碑文才会‘自动变样’。我虽修佛,讲究个四大皆空,不在意自身这点清名,可先祖一世儒宗,立身持正,绝不能被这种泼皮无赖的手段平添污蔑。” 林曦淡淡开口道:“对方改碑是引子,可能一开始就是冲着你们韩家来的。” 韩玄澄沉吟片刻:“明日我得找人去墓地把盗洞填了,免得再被人动手脚。” 苏幕一听“业务”上门,两眼放光得比刚才那盏琉璃小灯还亮,举起手:“我跟你去!填洞、封土、验碑我全在行!” 话音刚落,她似乎觉得表现得太积极容易显得不专业,光速比了个“五指并拢”的克制手势:“……都是朋友嘛,工钱好说的,记得管饭……” 她没忘补充道,“还有点心!就行。” 韩玄澄被她这副钻进钱眼的直白样子逗得想笑:“没问题,管够。” “一点小事也要谈价钱,眼里就只剩好处。” 阿砚学着苏幕的语气,“还都是朋友嘛~哪有朋友之间还收钱的。” 崔珩本要开口替苏幕说话,却见韩玄澄先一步笑着解围:“苏姑娘的手艺是真本事,该得的。何况她今晚帮我解了最大的难题,这点要求实在不算什么。” “还是韩公子仗义!” 苏幕这一嗓子喊得清脆。 崔珩站在一旁,也不知道该摆出什么表情好。 周晅把这一切看在眼里,憋得肩膀再次发抖。 他凑到崔珩旁边,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贱兮兮地调侃:“哟,某人这是……吃醋了?人家韩公子跟苏幕聊两句,你脸都快绷不住了。” 崔珩淡淡瞥他一眼,嘴硬道:“别胡说。” 翌日。天刚蒙蒙亮,苏幕就已 经原地复活,精神抖擞地背上了她那工具小背篓。 为了方便干活,她还特意换了一身利落飒爽的短打,只是手里还攥着半块刘氏给的枣糕,一边吃得腮帮子鼓鼓,一边跟韩玄澄传授心得:“韩公子,我跟你说,这填墓封土可不是乱填,得讲究个‘五土色、三层夯’,不然一下雨准塌……” 那股子兴奋劲儿,不知道的还以为她是去郊游,而不是去填坟。 按照往常,崔珩本能安稳睡个懒觉。可今日那枕头硬得像块碑。 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满脑子都是苏幕和韩玄澄在那言笑晏晏,钻研“填洞”…… 一想到苏幕可能又要对着韩玄澄露出那种“韩公子仗义”的崇拜笑容,崔珩心里就莫名不爽,再也睡不着,干脆就一个翻身下床。 阿砚端着盆进来时,自家公子已经披了外衣,“公子您怎么起来了……” 崔珩权当没听见,径直出门。 车轮滚滚,打破了清晨的死寂。 马车刚停稳,崔珩掀帘而下。 刚一落地,就见微熹晨光里,苏幕正毫无形象地蹲在墓口。 韩玄澄也蹲在那。 两人头挨着头,正低声商量着什么。 苏幕已然进入了工作状态,利落地挽起袖口,作势要往墓口里钻。 “我先下去看看老爷子墓室被盗成什么样了,心里好有个数,回头修补的时候才好对症下药。” 韩玄澄体贴地递上一盏亮堂的防风灯,温声叮嘱:“洞里阴湿,小心脚下,慢一点,别磕着。” 崔珩站在几步开外,负手而立,脸上虽是一派古井无波的平静,眼底却像是聚起了一团散不去的墨色。 阿砚站在自家公子身后,看着这幅“郎才女貌、并肩作战”的和美画面,忍不住吐槽:“……这下您满意了,大清早巴巴地赶过来,就为了看人家俩多合拍,啧。” 苏幕一抬眼看见崔珩,眼睛瞬间亮起来,刚才还在跟韩玄澄说话,立刻笑着朝他挥手,语气格外轻快:“崔公子,你怎么也来了?” 她几步跑到崔珩面前,“我正要下墓看看里面的情况,你要不要跟我一起?”说罢,大咧咧地拍了拍胸脯,“放心,有我在,保证你连根头发丝都不会少,里头安全得很!” 那一瞬间,崔珩只觉得堵在心口的闷气,竟消散了大半。 原来她还是想着自己的。 崔公子嘴角几不可查地弯了弯,心底暗暗爽快。 阿砚在一旁看得清清楚楚,自家公子那表情,分明是开心,还非得在那儿绷着脸装深沉。他翻了个白眼,“公子,您在那儿瞎开心什么呐?” 崔珩轻咳一声,视线落到那黑漆漆的墓口时,沉默了片刻,有些别扭地开口:“贸然闯入他人祖先安息之地,终究是不合礼数。此举……并非君子所为。” 苏幕脑子里瞬间转过弯来,什么礼数不礼数的,这分明是这位贵公子的“洁癖”又在间歇性发作了! 还没等苏幕开口拆穿他,韩玄澄主动打破僵局:“既然崔公子有所顾虑,那便由我随苏姑娘下去吧。” 53. 祖传的腊肉 韩玄澄神色坦然,转头看向苏幕,语气温和得让人如沐春风:“我自幼习佛,本就不甚在乎儒家‘事死如事生’的那套规矩。在我眼中,墓室不过是一方归于寂静的安土,并无什么忌讳不忌讳的。” 崔珩站在原地,此刻却莫名觉得胸口憋屈得厉害。 这个“君子礼数”对方不守,但他是得守的。 眼瞧着韩玄澄动作生疏地顺着墓口绳索慢慢滑下去,崔珩没忍住,对着身边的阿砚小声吐槽:“这好歹也是他自家的祖坟,他身为子孙,竟真的一点都不顾及先祖清净,半点不忌讳吗?” 阿砚凉凉地斜睨了自家公子一眼。 作为贴心小仆,他不仅没给台阶,反而毫不留情地往崔珩心口上扎了一刀“公子,您跟我吐槽有什么用?刚才苏姑娘可是亲口邀您一起下去的。给您机会,您也得接着啊。” 崔珩被这大实话戳中心事,老脸一红,伸手点了一下阿砚的额头:“我看你是平日里闲得骨头松了,少在那儿胡说八道!” 墓道里先是传来壁虎一样利落的摩擦声,然后是砰砰几声。 苏幕像只轻盈的燕子,顺着绳索“出溜”一下滑到底。 墓室里比想象中要干燥,空气中除了那股陈旧的土腥味,还飘着一缕若有若无的酥油香。 苏幕“啪”地擦亮火折子,橘红色的火光瞬间撕裂黑暗。 她原本正打算专业地巡视一下“作案现场”,结果目光刚扫向正中央,整个人就卡壳了—— 只见狭窄阴冷的墓道正中央,赫然“坐”着一具盘腿而坐的干尸。 那尸体皮肉干瘪收缩,紧紧包在骨头上,那周身裹着的佛衣虽然半朽,但那股子浓郁的藏式风格,以及这种坐化、脱水、封护的顶级“物理防腐”秘法,怎么看都像是一位远道而来的、很有职业操守的高僧,绝非这方水土能长出来的“特产”。 “这、这、这……”韩玄澄在火光照亮干尸的一瞬间,下意识后退半步。 “这绝对不是家父啊!我父亲生前是位儒宗,而且我很确定他是横着装在棺材里的,我很确定……大概吧?” 苏幕正蹲在地上研究那干尸佛衣上的花纹,闻言悄悄翻了个白眼,起身时却还是笑吟吟的:“韩公子,清醒点,这儿是墓道。您家老爷子就算再怎么好客,也不至于搬个板凳坐在这儿等咱们吃早饭。” 她拍掉手上的土,对着韩玄澄招了招手:“墓还在里头呢,走了!” 苏幕举火往主墓侧一照。 原本应当安卧在楠木棺椁中的韩老爷子,此刻尸骨竟被人粗暴地挪到了冰冷的石台上。 棺木被暴力撬开,木屑颓败地散了一地,那曾在朝堂与学林受万人景仰的儒宗,如今却只蜷缩在逼仄的角落里。 苏幕本想看看棺材里还剩什么,可这一眼扫过去,也觉得头皮麻了一下。 那原本只能容纳一人的楠木棺材里,竟然像塞咸鱼一样,横七竖八地又塞进了三四具同样姿态的干尸。 这些尸体全都是盘腿而坐的姿势,因为干瘪收缩,在窄小的棺材里挤挤挨挨。 这一幕荒诞到了极点,韩家那位德高望重的老爷子被像破抹布一样扔在角落石台上,而他原本的“家”里,现在却挤着一群来历不明的“不速之客”。 这不仅是亵渎,这简直是把韩家的脸面撕下来,扔在泥里来回践踏。 韩玄澄死死盯着那口挤满了干尸的棺材,他没大喊大叫,也没愤愤不平,但整个人散发出的寒意,比墓室里的阴风还要冻人。 作为世家子弟,他以为修改墓志已经是顶顶恶毒了,从未想过这等行径。 墓室外,原本正强撑着“君子仪态”的崔珩,显然听到了那声嘶吼。 “苏幕?韩公子?你们怎么了?” 他在墓口等了片刻,没听到回答,心头一紧,洁癖、礼数全都抛到脑后,抓着绳索就往下坠。 落地时衣摆沾了点土,也顾不上拍,快步走到苏幕身边。 “怎么了?” 他一把按住苏幕的肩膀,将她上上下下打量了一圈,确认没缺胳膊少腿,才放下心来:“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 苏幕直接拉他往侧室方向去。 崔珩举灯一照,只见侧室石台上,竟又摆着几具干尸,稳稳占着本该属于刘氏的吉位。 “这是留给我母亲的位置!” 韩玄澄气得。 崔珩沉下心,伸手轻按他肩头,低声劝:“韩公子,先冷静几分,此刻动怒于事无补,反倒乱了分寸。” 韩玄澄气息粗重,眉宇间满是愤懑:“这般诡异境地,凭空多出这么多具死尸,叫我如何静得下来?” 苏幕蹲下身,目光落在那具尸身上:“韩公子,你先别急着上火,好好看看这尸身,根本不是普通死人。” 韩玄澄闻言强压下怒火,凝目细看,神色渐渐凝重:“这躯体完好不腐,神态安然,看着倒像是佛门里的真身……” “你说什么?” 崔珩有些犹豫。 “你是说佛教里的肉身佛?” “不错”,韩玄澄点点头,“这是藏传佛教的肉身佛。盛唐之时唐蕃往来频繁,吐蕃佛教苦修之风极盛,得道高僧圆寂后以独门秘法封存肉身,经年不腐,便尊为肉身佛。那时两族文化互通,秘俗也传入中原,但制作技术向来隐秘少见,绝不会无端出现在这种地方。” 苏幕不仅没有了刚才那副凝重的神色,反而往前凑了半步,火折子离那干尸更近了,语气甚至带了点藏不住的激动:“我听我师父说过!这种肉身佛的封漆上色,费时费力不说,光是那脱水用的名贵香料和防腐的漆泥,一两就能抵一两金子!这么多具……天呐,好贵的!” 崔珩:“……” 她老毛病又犯了。 韩玄澄:“……” 他只觉得自己的悲伤变得有些……格格不入。 墓室里的烛火忽明忽暗,几具盘腿而坐的干尸静静坐着,透着说不出的诡异。 苏幕便挽起袖 口,准备开干。 没等她碰到干尸周身的佛衣。 “苏姑娘!不可!”韩玄澄连忙上前一步,伸手想要阻拦,语气里满是顾虑,“这毕竟是肉身菩萨,这般贸然触碰,怕是对大和尚不敬。” 苏幕冲他笑了笑:“要查清楚这干尸的来历,就得拆开这层佛衣。韩公子放心,我轻一点,不会损坏。” 韩玄澄凑在一旁,看苏幕熟练地操作,先前的顾虑早已消散,语气里满是赞叹:“苏姑娘真是厉害,你这手艺是从哪里学的啊?” “啊呀,都是我师父教得好。” 苏幕笑了笑,正要开口,身旁忽然出现一道身影。崔珩不知何时走了过来,不动声色地站在苏幕和韩玄澄中间,恰好隔开了两人。 他垂眸看向干尸,语气平静:“我们得看有没有能确定身份的信物,或是与改碑之人相关的痕迹。”说着,又递过一盏灯,“苏姑娘,光够不够亮?” 苏幕没察觉他的小心思:“够啦够啦,我眼神可好了。” 她小心翼翼地将干尸身上的佛衣彻底拆开。 正欲细辨,身旁的韩玄澄忽然开口。 “这是密宗红教的印记!” 他蹲下身,“我曾在古籍中见过记载,这是梵文。” 苏幕闻言一怔,看向韩玄澄的目光里多了佩服:“没想到韩公子对这些冷门印记也有研究,居然一眼就认出来了。” 一旁的崔珩有些无语,其实他早也认出了那是红教的标记,只是素来矜持,想着等琢磨明白了再开口不迟,没料到被抢了先。 阿砚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忍不住为自家公子抱不平:“苏姑娘也不必太过惊讶,这点小事本就不算什么。我家公子博览群书,诸子百家、教派典籍无所不晓,早就认出这暗记了,只是不愿抢了旁人的风头罢了。” 苏幕愣了愣,转头看向崔珩。 崔公子很是尴尬,耳尖微微发烫,轻咳一声岔开话题:“既然认出了教派,那就顺着这条线索查,看看这具干尸的来历,以及背后是谁在操控。” 韩玄澄也察觉到了崔珩的异样,笑着打圆场:“崔公子所言极是,多亏苏姑娘拆解佛衣找到暗记,不然我们还抓不住关键线索。” 话音刚落,墓穴上方忽然传来熟悉的人声,正是周晅爽朗的声音:“里面的人在吗?我们来啦!”紧接着便是林曦沉稳的回应:“小心脚下,抓好绳索。” 话音未落,两道身影顺着先前放下的绳索缓缓滑下,正是周晅和林曦。 周晅笑着走上前:“听韩家人说你们很早就出去了,又迟迟没回来,便想着来这碰碰运气。” 林曦则开门见山:“看这情形,是有新发现?” 毕竟先前一同查案,早已是一回生二回熟,她没多问,径直走到干尸旁,蹲下身开始验看。 苏幕小声补充:“这几具都是肉身秘法制成的干尸,他们搬空了陪葬品,但是又送这些宝贝,不知道是为什么……” 在她看来,这完全是赔本的买卖啊。 54. 一堆腊肉的价值 林曦未急着触碰尸身,蹲下来扇了扇,鼻尖掠过一丝若有若无的酥油与柏木香气,竟不算刺鼻。 她又从怀中取出一方素白绢帕,轻轻拂过干尸周身。那皮肉早已脱水收紧,贴附在骨头上,却不见寻常尸身的腐软,触到之处,质感紧实。 林曦想了想,取出一根银针,轻轻刮过干尸耳后皮肤。 银针竟未有半分发黑,可见这尸身无腐无毒。 “这些尸体酥油、柏木与藏红花层层封裹,慢火脱水而成,并非自然腐朽。尸身倒是被保护得很好。” 墓室内,火光将几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 “这莫非……” 韩玄澄看着那几尊散发着“金钱气息”的肉身佛,语气里:“是因为我这几年礼佛不够精诚,佛祖在警告我家,若是再卷入灭佛纷争,便要降下这等‘异象’来警示?” 此言一出,墓室内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 崔珩咳嗽几声,不知该说些什么好。 苏幕转转眼珠:“韩公子,你冷静点!你想想看,佛祖那是何等样人?那是西方极乐世界的‘大掌柜’!他要是想警告你,那得是天降惊雷、地涌金莲呀~” 她做了个夸张的动作。 “或者是让你家那石碑直接原地飞升。他老人家犯得着派几个小偷,费劲巴拉地撬开你家地砖,再往里塞几具‘好贵的’肉身佛吗?” 韩玄澄想了想:“为什么不呢?这是他老人家的劝善之心呀。” “劝?” 苏幕瞪大眼睛:“韩公子,你冷静点。你想想看,佛祖那是何等样人?西方极乐世界的‘大掌柜’,手下菩萨罗汉排着队,他老人家要是想警告你,那不得是天降惊雷、地涌金莲?” 她张开双臂比划了一下,动作夸张得让崔珩忍不住偏过头去。 “或者让你家那石碑原地飞升,直接回西天述职。他老人家犯得着派几个小偷,费劲巴拉地撬开你家地砖,再往里塞几具‘好贵的’肉身佛吗?” 韩玄澄怔了怔,居然真的在思索:“……为什么不呢?这或许正是他老人家的劝善之心。以非常之法,行非常之度——” “佛祖他老人家那是什么做派?” 苏幕打断道:“普度众生,慈悲为怀。他老人家可不兴干这种‘仙人跳’的勾当。” 仙人跳。 三个字砸进耳朵里,韩玄澄整个人一激灵 他想起了韩愈当年那篇《谏迎佛骨表》里的话——事佛求福,乃更得祸。 先祖的警言穿过百年的光阴。 他垂下眼,神色复杂,半晌没有说话。 另一头,林曦又有了发现:“死亡时间……都差不多。” “什么?同时死的?”周晅本来正蹲在一旁研究那具干尸的佛衣是不是真的值钱,闻言探头,“那这事儿不就简单了?一口气杀这么好几个,还费劲巴拉地运到这儿,摆明了是血海深仇啊!” 林曦没理会周晅的脑洞:“这些人……大概不是僧人。这些肉身不仅炼制手法统一,更关键的是,从膏脂残留的新鲜度来看,它们都死了不久,最多不过半月时间。” 崔珩眸光微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看向脸色依旧有些发白的韩玄澄。 “韩公子,你久研佛法,应当最清楚。一般来说,什么样的修为与资格,才能被制成肉身佛?” 韩玄澄收敛了思绪,正色道:“须是持戒精严、道行高深的大德高僧,圆寂之后,弟子们为其装金塑像,供奉于寺中。寻常人……绝无可能。” “没听人说过有得道高僧集体圆寂的。” 苏幕快人快语。 崔珩沉吟道:“如果这真是一个正经的礼佛之举,凶手应该会把这几具尸体好好供奉在寺庙里,而不是半夜三更撬开别人家的墓,偷偷塞进去。” 这背后的隐秘团体,绝非简单的江湖匠人,而韩家的这场风波,也远不止“借墓藏尸”那么简单。 苏幕蹲在那扒拉了一会儿罩在尸体外头的衣服:“看这手法,也不像是临时拼凑的,倒像是做了多年的营生,说不定还有专门的工坊,批量打造这种‘坐化肉身’。” 周晅拍了拍手上的灰,看着那几具横七竖八、还带着编号的“高价腊肉”,又看向崔珩:“先别说这些了,眼下这些玩意儿怎么办?总不能留在墓室里跟韩老爷子凑一桌麻将吧?” 验尸工作告一段落,最棘手的难题摆在眼前——这些干尸虽然因为脱水而不算笨重,但那紧贴骨架的皮肉和诡异的坐姿,在忽明忽暗的火光下显得怪渗人的。 “算了,先寻个义庄先安置吧。”崔珩叹口气。 苏幕倒是半点不含糊,她把裙摆往腰间一掖,露出一截利落的绑腿,挽起袖子就冲了上去:“我来帮忙!这玩意儿很贵的。” “我帮你。” 韩玄澄的神色虽然依旧沉重,动作却异常坚决,稳稳地伸手托住担架的一端:“这是我韩家的家事,此时理应由我多出力,断没有让苏姑娘一个人受累的道理。” 崔珩眼看韩玄澄都上了手,刚要过去帮忙,就被阿砚像老母鸡护崽一样死死拦住:“我的好公子,您就别跟着裹乱了,回头要是起了红疹,回府我怎么跟老大人交代?” “无妨的……” 崔珩还没来得及推开阿砚,就见苏幕像只轻盈的小鹿,“咻”地一下窜到了他跟前,双圆溜溜的眼睛里闪烁着“算计”的小火苗。 “公子,那个……能不能求您个事儿?” 崔珩微微挑眉,还没开口,一旁的阿砚就忍不住吐槽:“她看那几具‘腊肉’的眼神跟看金元宝似的,肯定是在打那些肉身佛的主意!” 苏幕被戳中心事也不尴尬,嘿嘿一笑,一边观察崔珩的脸色,一边旁敲侧击地试探:“公子您看啊,这些东西反正都是要充公或者处理掉的。与其一把火烧了,倒不如……倒不如交给我这种专业人士。我跟您保证,只要包装好了,哪怕是卖给西市那些西域客商,或者是流向南洋,那都能换不少银钱呢!这可都是顶级的‘高货’,浪费了多可惜啊,卖 了的钱咱们可以充作路费的,到时候大家也能过得更舒服些……” 崔珩原本舒展的眉头瞬间拧成了死结,他深吸一口气:“苏幕,这些……是证物,而且,林姑娘方才已经说了,这些根本不是得道高僧。私下买卖这种东西,若是被扣上一个诈骗的罪名……至于盘缠的事情,你不必担心。” “啊……好吧。” 苏幕有些悻悻然,旁边托着担架的韩玄澄却有些疑惑:“苏姑娘,你……你难道很缺钱吗?若是为了生活,今天这单我可以给你加钱的!” “真的!” 苏幕一听这话,眼睛顿时亮了,直接把崔珩晾在了一边,转头就跟韩玄澄热火朝天地聊了起来:“韩公子你真的个大好人啊!你是有所不知啊,我们这营生那是看天吃饭!其实平时我们拿一点,还是要给墓主人留一点的,而且货物什么的,也不是那么好出的,哎你慢点啊……” 两人一边抬着担架一边走,苏幕说得兴起,韩玄澄听得认真且同情,时不时还点头附和几句。 崔珩只能看着那两人的背影渐行渐远。 “崔公子!还不快来搭把手!”周晅笑着喊他,“就差你了,咱们二人正好抬副担架。” “来了。” 崔珩不顾阿砚的阻止,伸手去托担架的另一端,刚碰到担架边缘,余光瞥见干尸灰白的皮肉,胃里一阵翻涌,他强忍着不适,尽量保持沉稳,可脸色却愈发苍白。 苏幕察觉到他的异样,侧头看了他一眼,小声道:“崔珩,要是实在不舒服,就去一旁歇着,我们来就好。” “无妨。” 崔珩刻意避开那干尸,只盯着地面,硬撑将担架缓缓抬出墓穴。 只是,刚把干尸放到墓外的空地上,他便再也忍不住,踉跄着走到一旁的树旁,弯腰干呕了几声。 周晅见状,凑上前,拍着他的肩膀,笑得一脸促狭,故意大声调侃:“哟,清仲,没想到你看着沉稳,居然还怕这个?方才硬撑着搭手的样子,可没现在这副狼狈相啊!” 崔珩直起身,用帕子擦嘴的同时不忘瞪了他一眼,却又无力反驳:“不过是些许不适,并非惧怕。” 阿砚连忙上前,递过一杯清水,嘴里还不消停:“公子您看,我说什么来着?何必硬撑呢?这下好了,晚饭怕是都省了。” 苏幕倒是没阿砚那么多废话,递过一块帕子。 瞧见这位平时高高在上的贵公子此刻像只被霜打了的鹌鹑,她心里多少有些幸灾乐祸:“公子,您没事吧?” 崔珩有些不自在地接过:“无妨,不碍事。” 韩玄澄站在一旁,瞧着这几位为了自家的事折腾成这样,心里过意不去:“多亏了各位相助,韩某感激不尽。若非苏姑娘胆识过人,家父的清净怕是真要毁于一旦了。” “受人之托,忠人之事。” 崔珩摇摇头:“不必言谢。只是这件事,恐怕没那么简单。” 周晅在旁边听得直咋舌:“你觉得他们不是同苏幕那样……咳,为了求财?” 55. 哪里来的鼹鼠 崔珩沉思片刻:“这种肉身佛耗资巨万且工艺复杂,若只是求财,大可直接变卖,为何大费周折运进墓穴?如今不知是针对韩家,还是单纯的求财。总之我们还是按计划,先把这些肉身佛安置到义庄吧。” 韩玄澄点点头,深以为然:“崔兄说得对,义庄清净且稳妥,先安置在那里,再慢慢寻访苦主,也算是尽了一份心意,不负佛门慈悲之意。” 运送尸体的人马渐行渐远,马蹄声消失在荒郊的微光中。 崔珩转过头,正好看见苏幕手里还攥着那片刚从干尸身上扒拉下来的佛衣残角。 他眼角跳了跳:“苏姑娘,这东西……你怎么还没扔?” 苏幕理直气壮地抖了抖手里的衣裳:“公子,这你就不懂了。我刚才仔细瞧了,这上面的工艺或许还能再研究研究。你瞧这布料,看着还挺新的,且那上头的金线走势很不一般。说不定,咱们能顺着这针法或者染料的来源,直接摸到那‘批量工坊’的后门口呢。” 闻言,韩玄澄忍不住夸奖道:“苏姑娘当真不仅胆识过人,心思更是缜密如发。危急时刻仍不忘搜集物证,真是巾帼不让须眉,实在令韩某汗颜。” “哪里哪里,也没有你夸得真么好啦~” 苏幕挠挠脑袋。 崔珩看看苏幕那副被夸得有点小得意的模样,心底那点因为“被冷落”而生的郁气,莫名化作了一丝自省。他想起刚才在墓穴里对她想变卖念头的严词拒绝,语气不由自主地软了下来:“刚才是我语气重了些。你一心为案子奔波,我却只当你是贪财,抱歉苏幕。” 苏幕冷不丁听见这位高高在上的贵公子给自己道歉,挺直了小腰板谦虚摆手:“没事没事,不用道歉。其实吧……本来我也是有些贪心的,若不是因为这些是证物,我刚才真想问问能不能把这佛衣带回去废物利用呢。” 几人披着一身晨露,在半真半假的玩笑中回了韩府。 可惜,事情注定不会如想象的那样顺利。 天刚蒙蒙亮,县衙捕头便连滚带爬地冲进书房。他显然是跑得急了,头上的官帽歪在一旁也顾不上扶:“大人!不好了!出大事了!义庄里那几具……那几具干尸,全都不见了!” 这句话像是一记闷雷,在沉寂的书房里轰然炸响。 周晅原本正在晨练,闻言不由收了剑势:“不翼而飞?这怎么可能!义庄外头有衙门的白役,里头还有守庄子之人。难道那几具尸体还能自己长腿跑了不成?” 林曦脸色微沉,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眼底闪过一丝凝重:“不会是意外,能避开看守,还能悄无声息地转移两具干尸,绝非偶然,定是有备而来。” 崔珩便让人去通知了韩玄澄。 不多时,韩玄澄进了房间,和众人大眼瞪小眼:“怎么会?” 苏幕坐在一旁,眉头锁得死紧。比起众人的凝重,她那副样子更像是丢了万两黄金般的心痛:“看来对方早就盯着这些肉身了。之前费尽心思借韩公子家的祖坟‘藏肉身’,恐怕就是把那儿当成了一个隐秘的临时仓库;现在眼看事情败露,这不赶紧把宝贝,啊不对,财产,不是……尸体偷走!” 几人半刻也没耽搁,当即驱马赶往城北义庄。 原本停放干尸的停尸房内,此时空空荡荡,只剩下几条断裂的草绳和翻倒的木架。苏幕眼尖,在那堆凌乱的稻草底下翻开几块松动的地砖,一个黑漆漆、直通地下的深坑赫然出现在众人眼前。 “嘿,我就说这腊肉不会自己长腿跑!”苏幕蹲在坑边,伸手探了探土质,又凑近嗅了嗅那股子新鲜的泥土味儿,语气笃定,“瞧这土工,铲口平整,收尾利索。这哪是随随便便挖的坑?这是地道的‘盗洞’,而且是行家里手干的活儿!” 见众人还在犹豫,苏幕已经利落地解下了腰间的攀缘绳。她觉得自己这“专业对口”的本事总算有了用武之地,一扫刚才丢了“贵重物品”的颓丧,自告奋勇地拍拍胸脯: “这洞深浅我熟,你们在上面守着,我去探探路!” 说罢,她像条游鱼似的泥溜一下钻进了洞口。崔珩连句“小心”都还没来得及说出口,就只能看见一抹裙角消失在土坑深处。 不多时,那洞口处传来了窸窸窣窣的动静。紧接着,一颗灰头土脸的小脑袋猛地探了出来,头发上还粘着几根干草,脸上蹭了一块青灰色的泥巴。 苏幕这副探头探脑的模样,像极了林间刚从土穴里钻出来瞧新鲜的旱獭。 她边往外爬边吐掉嘴里的土沫子边报告:“查清楚了!这洞打得深,在地下绕了个弯,出口直接通到了义庄后院那片密林子里。我刚瞧了,林子里有新鲜的马车辙印,压得很深,显然是拉了沉货走的。对方这招‘灯下黑’玩得真绝,守在门外的兵丁愣是连个鬼影都没瞧见,人家在屋里就把货给偷梁换柱了!” 崔珩站在一旁:“能在一夜之间悄无声息地转移这么多干尸,绝非一人所能做到,背后定有组织支撑——和之前批量炼制、统一手法的痕迹对应,看来对方有成熟的组织。” 韩玄澄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的怒火:“他们到底想干什么?借佛之名行苟且之事,如今还敢偷藏肉身、销毁线索!” “冷静点。” 周晅拍了拍韩玄澄的肩膀,又看向崔珩:“现在怎么办?干尸没了,线索断了?” 没等崔珩回答,林曦便道:“线索没断。对方偷走干尸,必然是怕咱们从干尸上找到更多破绽,比如更具体的身份标记、更明显的炼制痕迹,甚至是他们批量制作的证据。而且,他们能知道尸体在义庄,还能连夜挖坑运走,这本身就是一条线索。” “对。” 崔珩的视线还落在苏幕脸上:“此事不可小看。或许他们是想借‘肉身菩萨’这种神迹笼络人心,控制那些笃信神佛的权贵;又或者是想利用这些死而不腐的肉身, 做一些更隐秘的勾当。” 周晅听得眉头紧锁,这种玄而又玄的阴谋让他这种武人最是头大:“我就纳闷了,费这么大劲儿做这些硬邦邦的干尸到底有什么用?难不成还能当阴兵用么,那现在货都没了,咱们到底该打哪儿查起?” 崔珩并没有直接回答,只是上前扶了一把正从土坑边爬起来、拍打着裙摆泥土的苏幕。 “周晅,你换个思路想想——要批量制作这些不腐的干尸,到底需要什么东西?” 周晅还在发愣,一旁的苏幕却猛地抬头,“我懂了!这种‘高货’,普通的生漆和寻常的香料根本压不住尸气。他们需要大量的南洋沉香、西域密漆,还有那种能保持皮肉不腐、颜色如新的特制朱砂!这些玩意儿在这地方可不是随处可见的街边货,每一笔大宗买卖在行内都会留下痕迹。而且这盗洞……” 苏幕蹲在坑边,伸手探了探土层的厚度。 “不错啊。”她语气里带着一种欣赏。 “瞧这‘旋风铲’留下的力道,入土三分却不伤根基,洞壁打得跟自家灶台面儿一样平整。最难得的是,这洞是顺着义庄地下的阴沟走向打进来的,还准确避开了石基,说明对方一定是个老手。” 周晅听得一愣一愣的,有些无语地反问:“苏姑娘,咱们现在是在查偷尸贼,你这怎么还夸上人家了?” “这叫尊重对手。” 苏幕嘿嘿一笑,一边起身一边拍拍手上的泥:“而且,能把地下的活计干得这么利索,绝对不是一般的野路子毛贼,少说也是在秦岭或者北邙山上滚过几十个来回的‘老师傅’。这种手艺人查起来反倒范围小了。” 她又看向崔珩,拍了拍胸脯:“官差去问,人家未必肯说,我去查查看!” 苏幕自干尸失窃后便没闲着。趁着崔珩等人在那儿忙着排查义庄内应、安置韩家祖坟的间隙,她成天游走在县城最深、最乱的市井巷弄里。 那些做正经买卖的铺子她一概不看,专门往挂着破烂幌子、做旧物买卖的深屋里钻。 和店里的几个老家伙说说笑笑,软磨硬泡了大半日后,她终于从一个老掌柜手里,连哄带骗地翻出了一本泛黄的账册。 苏幕蹲在柜台后的阴影里,手指飞快地划过密密麻麻的字迹。 突然,她的指尖猛地停在了一处。 “找到了!” 只见账册上记着几笔大宗买卖,居然是佛衣。 这边林曦等人正欲寻找修改韩家碑志之人。 “既然尸体那边有苏幕和崔少卿盯着,我便去查那改碑志之人。”林曦言简意赅。 “我陪你去!” 话音刚落,坐在一旁早就待不住的周晅猛地站起身。 “林姑娘,这里可不比京城,鱼龙混杂,三教九流什么货色都有。你一个姑娘家,进进出出的不安全。再者说,这种追踪查访、动手制人的活计,我可比你在行多了。” 56. 唠嗑唠来的线索 林曦看着周晅那副恨不得把“我是高手”四个字写在脑门上的样子,原本到了嘴边的拒绝生生打了个转。周晅虽然话多,但那身军中练出来的硬功夫倒不是摆设,带着他总归也没什么坏处。 她终究轻叹一声,点了点头:“也好。不过,丑话说在前头,到了地界儿你得听我的,不许鲁莽行事,更不许动不动就拔刀吓唬人。” “啊?” 周晅愣住了,指了指自己的鼻子:“我听你的?林姑娘,你是不是搞错了?我是去提供保护的,论起拿人越货……呸,论起擒凶拿贼,我这长刀可比你那针线活儿好使多了吧?” 林曦没接话,只是凉凉地扫了他一眼,眼里满满写了“不听话就滚蛋”几个字。 “行行行,听你的。” 周晅并不擅长和女子论短长,老老实实地把腰间的刀往后挪了挪:“周某人今日就权当一回你的执刀侍卫,你说往东,我绝不往西,这总行了吧?” 城西的深巷里,老槐树的根须像虬龙般扎进土里,浓荫散落一地碎金。 林曦此时正半蹲在树下,裙摆沾了些许枯叶也浑然不觉,正耐心地拉着一位老妇人的手,低声询问着是否遇到什么不寻常之事。 平日里清冷的眉眼在面对乡亲时,竟透出一股温柔来,看得一旁的周晅有些出神。 周晅靠在树干上,那身挺拔的劲装与这市井烟火气格格不入。他双手抱胸,看了半晌,终是按捺不住心里的好奇,大步上前,抬手拍了拍她的肩膀。 “林大夫,我一直想问你,身为女子,你能进太医院,还有这般精通验尸之术,怎么会跟韦缙这种人扯上关系?” 言下之意,明明可以依靠自己的本事,为何还要攀附权贵。 林曦转过头,没有立刻回话,视线却在周晅那只搭在自己肩上的手上停了一瞬。 周晅被那清清冷冷的目光扫得心头一跳,讪讪地缩回了手,干笑两声。 林曦眼底掠过一丝浅淡的波澜,却并未作色。她转过头,先是笑着谢过身旁那位提供线索的老妇人,还从袖子里摸出几粒生津的药蜜饯递了过去,动作轻柔得紧。 那老妇人笑得满脸褶子都开了花,透着精光的眼睛在周晅和林曦身上转了好几圈,对林曦乐呵呵道:“小娘子,你家官人长得可真俊俏,就是性子急了些。瞧瞧,这一步都舍不得离了你,怕是被你这好本事给吃得死死的喽!” 周围几个乘凉的村民也跟着哄笑起来:“可不是嘛!这后生一直盯着人家看,眼珠子都快掉地上了,真是一对璧人。” 周晅原本正等着林曦那关于“韦相”的惊天大瓜,没成想迎头撞上一堆“官人娘子”的调侃,常年在塞外风吹日晒的厚脸皮,竟破天荒地有些红,张着嘴“我我我”了半天,愣是没憋出一个反驳的词儿来。 林曦倒是淡定,也不辩解,只是礼貌告辞。 周晅跟在人后头一步远,本来以为她不会回答了。 哪知道林曦忽然开口:“此事说来话长,并非你想的那般复杂。” 周晅见状,也收敛了那副没正经的神色,语气沉了几分:“我也不是非要刨根问底。只是觉得奇怪,韦缙那人,向来眼高于顶,自矜得很,除了几个顶级门阀,几乎不与寒门之人往来。能让他另眼相看、甚至放心托付如此重托的人,定然不简单。” 他这话已经说得很委婉了,但眼底的探究依旧意有所指——在官场上,他名声可不是一般的……差。 林曦的声音清如碎玉:“我年少时家逢变故,曾蒙韦相救过一命。他说国难当头,正缺人才,我刚好懂医术,这才托我过来相助。” “原来如此。”周晅恍然大悟,又忍不住嘴欠地调侃起来,“我说呢,你这般厉害,原来背后还有这么座大靠山。不过说真的,你可比韦缙那老狐狸讨喜多了,至少你不摆那宰相的臭架子,还肯来这地方查线索。” 林曦闻言,脚步微顿,反驳道:“韦相并非如世人所传那般冷酷。他身居相位,身不由己之事极多,许多时候受了诸多委屈,却因位高权重,无人可诉,更无法辩解,只能任由妄闻肆虐。” “受委屈?” 周晅有些听不下去:“他那权倾朝野的位子,谁敢让他受委屈?就说之前的边境战争,克扣前线粮草的那帮孙子,可个个都是他手底下的亲信。我手下的兵在边关啃冻馒头的时候,他的人正在京城喝美酒呢!” 林曦微微皱眉:“那也是他手下的人利欲熏心,他是他,手下是手下。这世间哪有主子能完全管住所有人私欲的道理?” 周晅被气乐了,歪着头打量着她:“好好好,我不跟你争。不知道的,还以为你们父女情深,你这是拿他当亲爹护着呢。” 林曦倒是不恼,神色平静地反将一军:“若按周将军这般逻辑,那崔国公过去在大理寺和御史台,难道就是什么光风霁月的好人么?” 周晅猛地一噎,自家亲戚自家知,崔珩他爹在朝里那位贵妃还在时,在朝堂上确实也是不是什么好名声的主。 他老脸一红,憋了半天,才挤出一句:“那……那也是一样。他是他,清仲是清仲!咱们崔少卿可是出了名的铁面无私,跟他爹那套完全不是一路货色!” 林曦被他那句“父女情深”噎得不轻,白了他一眼,却也没真动气:“少贫嘴,赶紧查线索。方才那老妇人说,他们这识文断字的人本来就不多,在街口茶摊看到过个秀才,常替人代写书信,我们可以先去茶摊看看。” 周晅如释重负,立刻屁颠屁颠地跟上:“放心放心,有我在,保管能把那酸秀才给揪出来!不过你可得跟紧我啊,别一个转身别把自己给丢了。” 林曦没理会他的调侃,拍了下他的胳膊示意快走,眉眼间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 两人来到茶摊,这里烟火缭绕,几个茶碗里还泛着粗茶的苦味。 “写墓志铭啊?” 书生一开始还摆出一副文人的清高样,被盘问了,也只是支支吾吾地扯什么“受人之托,忠人之事”,说客户写了什么,那是秘密,绝不能外传。 可当周晅杀气腾腾地将刀往案上一摔后,他脑子里的“圣贤书”瞬间被吓飞了一半,记忆力呈几何倍数增长:“有!确实有这么回事!前阵子确实有人雇我重拟了一份墓志铭,还要求写得越难听越好,最好是把祖宗十八代的脸都给骂尽了。我……我当时虽然觉得有辱斯文,但这日子实在过不下去了,才……” 他缩着脖子打量这两位不速之客,很是踟蹰地问了一句:“两位……不会是那墓志铭上苦主的亲戚吧?” 周晅冷哼一声,二话不说,再次“哐当”摔了刀,挑了挑眉,语气森然:“你说呢?” 秀才吓得脸色一白,双腿一软差点没从凳子上秃噜下去,张着嘴“……我、我……”了半天。 林曦瞧着火候差不多了,淡淡道:“如果你如实交代主使之人,我们保证不找你麻烦,否则,你这代笔伪造墓志,污蔑致仕官员的罪名,怕是够你在大牢里写一辈子悔过书了。” 秀才一听“大牢”二字,最后一点心理防线彻底崩塌。他左右瞧了瞧,确定窗外没人,这才压低声音,哆哆嗦嗦地指了一个方向:“是……是长乐坊后巷那个打铁铺对面的铺子!那伙人古怪得很,说是卖古碑帖,但实际上干的是些改头换面、移花接木的勾当。两位官爷、两位好汉,可千万别说是我透露的,若是他们知道我卖了消息,我这小命就没了……你们就说是、说是自个儿查到的!” 周晅听罢,嘴角勾起一抹恶作剧般的笑,他故意一瞪眼,横眉怒目地大声喝道:“废话!这线索分明就是我们凭本事在这巷弄里一寸寸摸出来的,关你这酸秀才什么事?赶紧收拾你的烂笔杆子滚蛋!” 两人沿着斑驳陆离的巷陌一路寻索,叮当乱响的打铁声成了最好的路标,果然在斜对面的深墙大院里,瞧见了那处透着古怪气息的宅邸。 高墙耸立,门楣低垂,透着股说不出的阴冷劲儿。 “不能硬闯,这后巷狭窄,若是里头有暗道,咱们一动,他们准能从后门溜了。得先混进去。” 林曦的目光在宅门上转了一圈,随即眼神示意周晅,“你去敲门,就说咱们是附近做笔墨生意的,想找人选几幅合适的碑帖。咱们慕名而来,借口下单,先混进去摸清里头的虚实。” 周晅心领神会,立刻换了副面孔,走上前敲门。 “大哥,麻烦开开门!里头有管事的没?咱们是高陵县来这做买卖的,想给几位大主顾寻些孤本古碑帖。听说您这儿手艺精、存货多,特意过来开开眼界!要是合了心意,价钱好商量,咱们立马下单定大货!” 57. 深入虎穴 没等周晅把那套“大哥长、大哥短”的江湖词儿说完,大门裂开的缝隙里便露出了半张脸。 是个伙计。 “干什么的?” 林曦心思电转间,身形微微一歪,极自然地靠向周晅,顺势挽住了他的胳膊,换上了一副小家碧玉跟随丈夫出门办货的娇怯与市侩,演技浑然天成,毫无破绽:“我们两口子大老远从南边赶来,确实是诚心求购碑帖的。这位是家夫,家里开着两间书画铺子,您给行个方便,通报一声?” 突如其来的软玉温香和一声脆生生的“家夫”,像是一记闷棍,砸得周晅整个人当场石化。他浑身肌肉瞬间紧绷,脑子里嗡的一声——“家夫???” 还没等他从这巨大的震撼中回过神来,那开门的伙计已经上下打量了两人一番,先看林曦,又落在周晅那张不知是因为紧张还是震惊而憋得通红的脸上,有些不耐烦道:“你们找错地儿了,这儿没什么碑帖。赶紧走!” 说着,就要关门。 周晅虽然脑子还被“家夫”两个字里搞得一团乱麻,但本能比什么都快。眼看线索要断,他闪电般伸出手,“砰”地一声死死把住了门缘。 “你干什么啊!” 那伙计满脸不快,眼见着就要当场发作。 “咳!” 林曦见状,不着痕迹地掐了周晅的胳膊一把,故意拔高了调子,带着几分平日里深闺娘子埋怨当家人的娇嗔与急躁:“你这愣头青,傻站着干嘛呢?还不快把给备下的银票拿出来,别搁这儿丢人现眼!” 被林曦这么一掐一吼,周晅那跑偏的魂儿总算被生生拽了回来,嘴里忙不迭地应着:“哦哦哦!对!夫人说得对,是我糊涂了,好,好!” 他平日里在军中大大咧咧、横冲直撞惯了,这辈子哪演过什么规矩买卖人?此刻因为心虚而显得有些气短,眼神更是不自然地往林曦挽着他的手上飘。 可偏偏是他这副手忙脚乱、额角冒汗的模样,落在那门房伙计眼里,反倒像极了一个头一回跟着精明媳妇儿进京城办货,没见过世面的南方愣头青。 他瘪瘪嘴,挥手赶人。 “我们这只做熟人生意,你们走吧。” “不要这样啊大哥,”周晅连忙陪笑,“我们听人说,这儿有上好的古碑帖,特意绕了路过来的,您再通融通融,让我们进去看看,要是没有合适的,我们立马就走,绝不添麻烦。” 说罢,林曦就相当识时务地给递上碎银。 门房迟疑了片刻,终究还是松了口,侧身让他们进去。 刚走进小院,便看到院里摆着成堆泛黄的古籍,还有几个正在院子里抄写、篆刻,手法统一,神情机械,显然是常年做惯了这项活计。 林曦敛着神色,一边作势打量着院落,一边悄悄用指尖碰了碰周晅的胳膊。两人眼神交汇,只一瞬间,心照不宣。 周晅接收到她眼底的深意,登时会意。他深吸一口气,开始了自己的“重头戏”。 只听突兀的一声惊呼,周晅装作重心不稳,直挺挺往前摔倒。 “哎哟,当心的!” 林曦惊叫一声,赶忙伸手去扶。 两人在拉扯间,恰到好处地带翻了廊下的一张方木桌子。只听得噼里啪啦一阵脆响,桌上原本整齐码放着的笔墨纸砚瞬间撒了一地,墨汁四溅。 “各位,真是不好意思!都是当家的笨手笨脚的!”林曦连声赔罪,提裙蹲了下去,借着捡拾地上纸张的由头,飞快地翻动那堆凌乱的文书。 好些都是新写的墓志铭。 她装着捡拾,目光扫过不远处几个竹篾筐,都是些三彩玉器。 带路的伙计见状,脸色瞬间阴沉下来,他快步走上前,抬脚踢开地上的碎砚台,显得极其不耐烦,语气粗暴地催促道:“行了行了,捡完赶紧走人,可别让主家等久了!” 林曦神色微凛,知道再待下去就要露馅,于是不着痕迹地拉了拉周晅衣角。 周晅赶忙赔着笑:“是是是,小哥莫怪,莫怪!咱们这就收拾,这就收拾。” 还没等周晅把地上的纸张全部递还过去,正屋那扇紧闭的雕花木门忽然“吱呀”一声从里面打开了。 带路的伙计立刻垂下头退到一旁,神色恭敬。 只见从屋里走出一个身着绸缎长衫的中年男人,眼里闪烁着生意人特有的精明与审视。此人正是这宅子的主事人,人称“金爷”。 金爷瞥了一眼满地的狼藉,又扫了眼林周二人,皮笑肉不笑地开口:“既然是来做买卖的,哪有把贵客堵在院子里的道理?阿六,上茶,请两位进屋说话。” 进得正屋,两方落座。金爷也是个爽快人,一上来就直奔主题:“听阿六说,二位在南边开了两间不小的书画铺子,要在咱们这儿出货?看客官面生,不知是想要秦汉的古风拓片,还是魏晋的摩崖石刻字口?咱们这儿,可都有‘门路’弄到。” “这……” 周晅一时不知如何接话。 他一个成天在军营里和战马、长刀打交道的粗人,懂个屁的秦汉石刻,魏晋摩崖?他尴尬地攥紧拳头,眼神开始在屋顶的房梁上飘忽。 “呃……你们这什么最贵?”周晅强撑着面子,含糊其辞,“魏晋的自然是极好的。只要是老物件,能卖出价钱的,都要!” 这话一出,就知道是外行了。 金爷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面上似笑非笑。 “哦?最贵的?” 眼见周晅就要当场露馅,林曦心思电转,突然一拍桌子,柳眉倒竖,恰到好处地展现出一副市侩泼辣的“内当家”做派,劈头盖脸就冲着周晅一顿数落:“好你个死要面子活受罪的败家老爷们儿!我就知道指望不上你!” 这突然的一嗓子,不仅把金爷给喊愣了,连周晅都吓得一激灵。 林曦转过头看向金爷,脸上堆起一抹歉意的笑。 < p>“金爷,您别理他!他懂个屁的魏晋秦汉?在老家就是个靠着老丈人本钱撑门面的草包!就爱打肿脸充胖子瞎叫唤!实不相瞒,家里那两间铺子,平日里挑货、看账、掌舵的可全是我!他今儿个就是见您这儿气派,想在您面前摆摆男人的威风,您呀,千万别跟他一般见识!” 周晅在旁边被骂得一愣一愣的,虽然知道是在演戏,但看着林曦那极其自然的嗔怪模样,还是极其配合地露出一副被媳妇儿骂惯了的窝囊样:“夫人啊,在外人面前,好歹给我留点脸面……” “留什么脸面?买卖要是做砸了,回客栈有你好瞧的!” 林曦狠狠剜了他一眼,随即转回身:“金爷,咱们明人不说暗话。我刚才在院子里瞧见地上的纸张,知道您手眼通天,做的绝不是普通的临摹买卖。其实啊,我们家那书画铺子不光做些稀罕的古碑文生意,要是您这儿有什么前朝名家古画,只要是顶尖的好货,我们两口子,也是照单全收的。价钱嘛,也绝对亏待不了您。” 金爷瞥了眼被训的周晅,又看到林曦眼中那抹恰到好处的“贪婪之色”,松弛了下来。他发出一声意味深长的低笑,将手中的茶盏稳稳放下。 他缓缓起身,走到一旁的红木多宝阁前,开始介绍自家的宝贝。 林曦随意翻看着几轴伪造的前朝名画,似是嫌弃地撇了撇嘴,极其自然地把话头引到了当下最时兴的物件上:“金爷,这些名家字画虽好,可在咱们南方,如今最吃香、溢价最高的,可不是这些纸绢死物。如今那些富商巨贾、乃至刺史节度使的内眷,可都迷信得紧。这佛教藏品,在咱们那儿才是这个。” 她比了个大拇指,语气里满是市井商人的精明:“尤其是那些开光过的佛衣、法器,只要沾了个‘灵’字,那些冤大头可是连眼睛都不眨,大把大把的银子直往外掏。不知金爷这儿,可有这方面的门路?” 金爷闻言,发出一声老狐狸般的低笑:“夫人果然经商有道。” 说着,他示意伙计阿六从一旁的暗柜里捧出几个紫檀木匣子。 盖子一启,里面有做旧的包金辟邪佛珠、伪造的梵文贝叶经,甚至还有几件号称是“高僧坐化时所穿”的五彩缂丝袈裟。林曦伸出葱白指尖拨弄了两下,那袈裟的料子和成色,瞬间让她联想到了苏幕之前查到的那些翻新佛衣的痕迹。 面上却不显山露水,像是瞧不上这些寻常物件似的,突然往前凑了半步,似是不经意道:“金爷,这些法器袈裟虽好,但终究差了点火候。实不相瞒,这回是有个南边的大户相托,要我帮寻一件能镇宅改命的无上圣物。不知您这儿……有没有那种历经百年不腐、受过万家香火的‘肉身佛’?” “肉身佛”三个字一出,金爷那张带笑的面皮瞬间冷了几分。“肉身佛?夫人,那可是连佛门正统都不敢轻易宣之于口的禁物。” 他盯着林曦:“看来,夫人今天根本不是诚心来买碑帖字画的。阿六,送客!” 58. 逼供是个技术活 阿六闻声,伸手要去推搡林曦。 周晅本来就憋了一肚子的窝囊气——堂堂大唐将军,被迫成了妻管严,本来就够窝火了,此时见对方竟敢对林曦动手,也不犹豫,当即化掌为爪,扣住阿六伸过来的手腕,顺势猛地一折。 只听“咔嚓”一声,阿六甚至连惨叫,就软倒在地。 “有练家子!抄家伙!” 金爷脸色大变,急忙往后退去。 正屋和院子里的十几个伙计听见动静,齐刷刷抽出了家伙什,一拥而上。 这些人在市井里算是个顶个的狠角色,可在周晅眼里,连塞外的流寇残兵都算不上。 周晅侧身将林曦牢牢护在身后,反手将身旁沉重的红木太师椅踢出,只听“砰”的一声,当头砸碎了冲在最前面的两个伙计。 不过片刻的功夫,屋子里便横七竖八躺了一地哀嚎的汉子。 这帮平日里横行城西的亡命之徒,在周大将军绝对的武力压制面前,连片刻都没撑过去,全被揍成了滚地葫芦。 原本还想逞强反抗的几个,也没了底气,转身想走,毕竟只是雇员,总归也是性命要紧。 却被周晅几步追上,按住肩膀:“跑什么?既然敢私改墓志、私藏肉身,事到临头反而要当缩头乌龟了吗?走——” 他一人,便将几个石刻匠人按倒在地上:“别装死,老实交代,你们的账本藏在哪里?那些改动墓志、借墓藏尸的生意,都记在上面吧?” 几个匠人呦呦叫唤,但谁也没有先开口。 “不肯说?” 周晅冷笑了一声,也懒得跟这帮底层卖命的喽啰废话。他动作利落地从腰间扯下几条原本用来捆军需的牛皮绳,三下五除二,使了个军中特有的“猪蹄扣”,把这几个匠人严严实实地绑成了一串,扔在墙根。 他拍了拍手上的灰,转过头,重新锁定了金爷。 “既然他们没权开口,那你来说。” 周晅拧了拧脖子,发出骨节爆裂的脆响,一步步朝着金爷逼近,“金掌柜,你是聪明人,应该知道官府的刑具,可比我这拳头要讲究得多。说吧,账本在哪儿?干尸在哪里?” 林曦蹲下身,循循善诱:“你们不过是被人收买的棋子,账本交出来,我们可以从轻处置,若执意隐瞒,等我们找到幕后之人,你们只会罪加一等。” 软硬兼施,其中一个年纪稍大的匠人终于松了口,声音发颤:“账、账本藏在里屋的墙柜夹层里,金爷所有生意都记在上面了。” “老二!你糊涂呀!” 金爷气得。 林曦立刻起身,果然在墙柜深处的夹层里,找到了一个包裹严实的布包,打开一看,里面是一本泛黄的账本,每一笔生意都记得清清楚楚。 “找到了吗?”周晅语气轻快,“咱们带回去,交给清仲他们看看。” 林曦点点头,示意周晅将匠人捆吧好。 回到韩家时,周晅将账本递给崔珩,语里还带着几分邀功:“你看,这就是他们的账本,所有生意都记在上面,肯定有改动韩家祖坟的记录。” 崔珩接过账本,目光在密密麻麻的字迹中穿梭,不多时,便停在了其中一页,“果然有。” 众人凑上前,只见账本上清晰记载着——某日,受黑袍人所托,改动韩家祖坟墓志,报酬五十银。 苏幕看着那行记载,摸着下巴:“黑袍人、五十两银子,还挺有钱哦。” 韩玄澄站在一旁,眼底满是怒意:“想来他们竟早有预谋,竟然不惜花费如此。” 这价钱,立一块名贵的新碑都绰绰有余。 众人凑上前,只见账本上清晰记载着——某日,受黑袍人所托,改动韩家祖坟墓志,报酬五十银。 苏幕看着那行记载,眉头皱得更紧:“黑袍人、五十两银子,和之前秀才说的对上了,看来这个黑袍人,就是幕后组织的关键人物。” 韩玄澄站在一旁,看着账本上的记载,眼底满是怒意与无奈:“没想到他们竟早有预谋,刻意改动我家祖坟墓志。” 他转向被押在角落的墓志匠:“你们老实说,那个黑袍人到底是谁?他是什么模样,还有什么特征?” 几个墓志匠垂着头,神色僵硬,还是那个最年长的率先开口:“我们做这行的,向来有规矩,只认雇主的银子,不问雇主的身份。更何况,那人全程裹着黑袍,连声音都像是刻意变过,我们实在不知道他是谁,也不能坏了行里的规矩。” 其余几人也纷纷附和,个个摆出一副宁死不从的模样,嘴硬得很。 周晅见状,忍不住上前一步,撸起衣袖,故作凶狠:“规矩?都什么时候了还讲规矩!你们帮着那人篡改墓志、亵渎祖坟,早就没规矩可言了!再不说,我就让你们天天抄盗墓志,抄到吐为止!” 周晅本以为这番“精神折磨”能让这些文弱的匠人开窍,可没成想,大门根底下绑成一串的几个石刻匠人互相对视了一眼,叫唤声反而小了,甚至古怪地撇了撇嘴。 林曦在后头瞧着,不禁扶额。 周大将军到底是常年在军营里跟粗人打交道,哪里懂得这些走江湖的奇人异士?这帮人本就是痴迷金石、拿刻碑当命甚至当成乐趣的疯子。让他们天天搁大牢里改石碑、抄墓志,那对他们来说不仅不是惩罚,反倒像是进了奖励,根本毫无威慑力。 眼看着周晅的“硬汉威胁”当场哑火,气氛正有些微妙的尴尬,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清脆且不合时宜的巴掌声。 苏幕瞧了瞧满地伤员和死硬的金爷,凑上前,笑嘻嘻地拍了拍正生闷气的周晅的肩膀:“周将军,还是我来吧。” 说罢,她在金爷面前蹲下,又不着痕迹地从怀里摸出了一样东西——正是一小块她为了研究佛衣,刚从黑市工坊里淘换的黏腻生漆。 “金爷,咱们玩个新鲜的。” 苏幕晃了晃手里的瓶子,“你们为了翻新这些旧佛衣,专门用生漆来融掉出土文物上的尸泥。这药水厉害得狠呀。” 见金爷浑身一颤,苏幕笑得更甜了:“听说这药啊,沾了皮肤,前三天就像万蚁噬骨,奇痒无比,可偏偏你还抓不得,一抓皮肉 就跟着衣服一起往下掉呀,咱要不试试看?” 林曦趁机道:“若是你们执意隐瞒,最后罪名只会更重。不如老实交代,还能争取宽大处理,省得自讨苦吃。” “姑娘呀,账本上能记的、该记的不都写在上面了么?至于那位爷的真实身份,那是天大的秘密,我们这些当下手的,是当真不知道呀!” 金爷瘫在地上,那几个被捆成一串的石刻匠人也跟着哼唧起来,个个缩着脖子,却又咬死了这一句,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架势。 周晅拎着那本泛黄的账册,有些气馁地吐了口气,冲身旁一直负手而立、神色莫测的崔珩道:“怎么办?这帮孙子连苏幕的损招都扛下来了。” “他们一定是知道的。” 苏幕的眼神在瘫倒一地的犯人身上刮了一圈,笃定道。 她转头对林曦和崔珩低声嘀咕:“但这市井里的黑市行规,也的确是这样的。‘见货不见人,买卖不问名’,若是坏了这条规矩,不仅在道上混不下去,有道是砸人饭碗有如杀人父母啊。” 说着,她那小眼神乱瞟了一番,状似无意地飘向崔珩。 眼神里的幽怨简直都要溢出来了。 崔珩:“……” 对上苏幕那控诉的小眼神,他顿时有些无语。这丫头,明摆着是含沙射影盯着自己看呢。 自己虽然砸了她下墓的饭碗,如今不也花了大价钱管吃管喝管工具地雇佣她了吗? “咳咳。” 崔珩有些不自然地清了清嗓子,迎着苏幕那戏谑的目光,辩解道:“你那叫弃暗投明。” 一旁的周晅听了这话,差点没当场笑喷出来,“‘弃暗投明’……亏你想得出这么冠冕堂皇的词儿!” 苏幕倒也不甚计较,转转眼珠,计上心来。 “不错不错。” 此言一出,众人皆是面露疑色。 苏幕语气转出几分“主子”的派头:“你们能如此嘴严,我家主人就放心了。” 仿若是真的受了大人物所托。 几个墓志匠面面相觑,脸上满是疑惑。 苏幕故意抬高了些声音,仿若是在传达上头的指令:“实不相瞒,我是受主人所托,过来看看,你们守口如瓶,这很好。” 她边说,边煞有介事地点点头,偏生还像模像样的,“先前你们改的那几处墓志,主人十分满意,今日特地让我再下一桩生意。只是怕你们嘴不稳,到处乱说。” 苏幕故意顿住话头,目光扫过几人:“这次不是改别家的,是改咱‘自家’碑文,也算给你们添笔生意。你们只消按规矩来,改得合心意,少不了你们的好处。” 话音刚落,一旁的崔珩已然心领神会,便从袖中取出一锭银子,动作相当熟练:“这是定金,改得合心意,另有重谢。” 银子递到眼前,几个墓志匠的神色瞬间松动,脸上的戒备少了几分。 见金爷微微点头,最年长的那个匠人终于松了口:“姑娘说笑了,只是不知姑娘要改的碑文,是何种样式?具体要改哪些地方?” 59. 压价促销 苏幕眼底闪过一丝笑意,知道这招已然奏效,便背过手,踱着方步道:“样式你们不必操心,按我给的字样来改便可,快去准备吧。” 金爷为首的几个墓志匠你看我我看你,终究抵不住银子的诱惑,当然,他们也怕得罪眼前这几位一看就不好惹的人物,苏幕的提议倒是给了他们一个借坡下驴的机会。 金爷终是点了点头,应下了这桩生意。 他也知道,他们看似是下单改碑,实则是要顺着那位主顾的踪迹。 但这些人看着似乎有官府背景。 老话说了,民不与官斗,若能善了是最好的。 几人便跟着那几个墓志匠,不多时便找到了半年前托他们改动韩家祖坟墓志的下单人。 韩玄澄一下想起来。 原来这人也不是什么隐秘组织的,只是一个与韩家素有嫌隙的本地豪绅。 原来大半年前,那豪绅与韩家因宗族地界纠纷结下仇怨,怀恨在心,却又不敢明着与韩家作对,便花重金找到这帮墓志匠,让他们悄悄改动韩家祖坟墓志上的记载,添了些无关紧要的“功绩”,美其名曰“正名”,实则不过是想暗地里恶心恶心韩家。 一众匠人正要开工,周晅听罢韩玄澄的供述,等不及道:“行了,都别忙了。你们收重金篡改他人祖坟墓志,亵渎先祖,已然犯了规矩,依律可治罪。现在更是被我们抓了个现行,我看不如交给官府发落吧。” 这话一出,几个匠人瞬间慌了神,连连摆手:“别、别报官呀!公子小姐,饶了我们吧!这单生意不是你们几位指定的吗?怎么反倒要报官?我们只是按吩咐办事,不敢有半分私心啊!” 他们此刻彻底乱了阵脚,急得额头直冒冷汗,说话都有些颠三倒四了。 “不报官?” 苏幕嘴角勾起一抹邪笑。 她正等着这句呢。 “倒也不是不行。” 苏幕缓步走到匠人面前,语气慢悠悠的:“看在你们还算老实的份上,给你们指条明路——把韩家祖坟墓志,原封不动地改回来,一分一毫都不能差,而且,这次改动,分文不取,免费给我们改好。” 她俯身凑近匠人:“若是改得不合心意,或者敢耍什么花样,我们就报官,告诉你哦!我们家公子在京城宰相那里都有门路,说句话的工夫,就能让你们这小院彻底关张,保证以后都再没人敢找你们做活计,你们自己掂量掂量。是吧公子!” 说罢,便朝崔珩挤眉弄眼。 “限你们三日之内改完,改好之后,便不再追究你们先前的过错,也不报官。若是超时……” 崔珩刻意顿了顿,学着苏幕先前那语气,拖长了语调补充道,“休怪我们无情。” 这话虽说得冷硬,他却又反手从袖中又取出一锭银子:“仔细些改,莫要再出半点差错。” 几个墓志匠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脸上的慌乱渐渐褪去几分。 本以为,没想到对方竟还会给银子,忙不迭地应道:“好、好!我们改!一定原封不动改回来,绝不敢有半点差错!多谢公子!多谢公子!” 韩玄澄当即欲将银子还回去:“这事怎么还劳你们破费。” “本也是我等来府上叨扰。” 说罢,崔珩抬眼看向匠人,“你们手中的技艺绝非你们牟利的工具。下次再敢诬良为恶,定不相饶。” 匠人连忙应诺。 他们不敢耽搁,立刻拿出笔墨纸砚,围着桌案开始修改墓志,小心翼翼地擦去之前篡改的内容,一笔一划地还原原本的记载,生怕出半点差错。 一旁的苏幕闲不住,捡了一根落在地上的枯枝,蹲在一旁的石凳上,时不时用树枝比比划划,嘴里也嘟嘟囔囔,活脱脱一副认真的监工模样。 就在匠人们改到一半时,其中一匠忽而停笔,皱着眉盯着碑上刻痕:“奇怪,你们看这里,边缘还带着细碎的莲纹,我之前修改的时候,根本没刻这些啊?” 这话惊动了一旁的苏幕,她立刻扔了树枝。 “什么什么?你们说清楚,这莲纹不是你们干的?” 那日拓下碑文,她的确也有注意过这些纹路,本以为不过是为了美化石碑。 匠人连忙放下笔,躬身回话:“回禀姑娘,这真不是我们干的!我们只按照吩咐修改了墓志上的文字,这些莲纹线条还有些生涩,估计是后来还有人动过这碑志了。” 闻言,崔珩沉吟:“这么说,还有第三人。” 周晅不免玩笑道:“韩公子啊,你们家仇人挺多啊?” “这……” 韩玄澄有些疑惑。 “不应该呀……” “有人惦记是肯定的嘛!” 苏幕却不以为然地摆了摆手,语气带着几分理所当然,指尖还在桌案上轻轻敲着:“你想,这韩家祖坟都被人借去藏干尸了,还有什么好奇怪的?” 说罢,她转头看向几个匠人:“老实说吧,这墓是不是也是你们盗的?你们常年改墓志,最熟悉墓道结构。” “姑娘你这可就是冤死个人啦!” 这话一出,几个工匠瞬间急了。 最年长的那个工匠更是急忙辩解:“万万不是我们啊!我们虽改墓志,也只是赚些辛苦钱,是有职业操守的!盗墓掘坟这种伤天害理、亵渎先祖的事,我们万万不敢做,也绝不会做。” “是啊姑娘!” 其余工匠也纷纷附和,你一言我一语地辩解:“若真是我们干的,我们也没必要将此事揭破吧!” 看着工匠们急切的模样,周晅对着崔珩小声嘀咕:“看他们这模样,倒不像是在说谎。” 苏幕亦悄悄凑到崔珩身边,抬手挡在唇边,同人咬耳朵:“公子,一般来说,他们是不盗墓的。我刚才诈也诈了。这些人应该没那个胆子。” 温热的气息吹在耳廓上,崔珩有些不自在,又不想让苏幕瞧见,只能微微欠身。 苏幕倒是毫无所觉,看向有些苦恼的工匠:“我知道你们不敢盗墓,方才不过是试探。” < p>工匠们连忙应声:“姑娘明鉴!姑娘当真长了一双法眼啊!咱们几个就是手艺人,给再多钱也不敢去碰阴宅啊!” 周晅在一旁听得一头雾水,忍不住插了句:“那到底是谁动的手脚?这些尸体总不能是墓自己长出来的吧?” 崔珩盯着莲纹:“当务之急,还是找到那些偷藏干尸者要紧。” 话音才落,那个最年长的忽然抬起头,脸上带着几分犹豫:“公子、姑娘,关于那些藏干尸的人,我们……我们知道一些。” “是啊是啊……” 另一匠人插嘴道,“那伙人来过院里好几回,咱们其实都撞见过,只是金爷平日里严厉得很,下了死命令不让咱们多嘴。” 这话一出,屋内的众人瞬间顿住了动作,数道目光齐刷刷钉在工匠脸上。 “快说说!” 苏幕追问道:“那帮人到底是什么来头?” 那老工匠赶忙应道:“其实具体的名号咱们这当下手的真叫不准,但之所以对那帮接头的人印象极深,是因为他们专门向金爷买过不少刚出土的僧袍佛衣。我们平时也做新翻旧的活儿。那些衣服只有一些是真从古墓里掘出来的,大部分都得用染料作旧。” “可不是嘛!”另一匠人跟着点头附和,“我们连夜赶工忙活大半宿,心里还直犯嘀咕,这年头稀奇行当不少,竟有人肯花大价钱收死人穿过的旧袈裟,一收还是一大批,实在古怪得很。我们只负责经手出货,压根不清楚那些主顾的底细,诸位若是想深究内情,只管去寻金爷问话便知。” 一直静静听着的林曦适时开口:“那你们仔细回想一番,前来拿货的人可有什么明显特征?譬如言谈口音、穿衣打扮?” 老匠人蹙着眉回忆道:“口音绝非咱们本地腔调,行事谈吐干脆利落,瞧着像是常年游走各地、专做隐秘营生的老手。” 线索已然明晰,众人便不再多做耽搁,回去盘问金爷。 几番盘问施压之下,金爷终究扛不住压力,如实吐露实情。 他坦言自己也是道听途说,近来城中悄然兴起一门新生暗市买卖,传闻炼制而成的肉身佛能够保佑供奉者延年益寿,如今在一众富户之间风头正盛。追捧之人数不胜数,暗中交易络绎不绝。而那些大批收来的旧袈裟,正是包装此物所需的物料。 林曦面露了然之色:“这下确凿了,那群偷尸人本就是专做私下交易的牟利之徒。” 崔珩点头:“他们一心想借着肉身佛暗中谋取暴利,断然不会就此收手放弃,我们顺着这条交易线索追查下去,早晚能揪出这群人的藏身之处。” “没错!”苏幕眼冒火花,“正因为此物售价极高,他们才不惜铤而走险前来偷盗!依我看,”她一本正经提议道:“咱们索性也动手炼制此物转手贩卖,直接把市面价格狠狠压下去,断了他们的财路,这群人必定心急,主动寻上门来!” 这番大胆又离谱的想法入耳,在场众人皆是神色一滞,齐齐看向苏幕,个个面色复杂,表情一言难尽。 60. 本色出演 唯有韩玄澄,脸上没有半分异样,反倒连连点头,顺着苏幕的话补充起来,语气同样一本正经,甚至带着几分专业:“苏姑娘说得没错。在藏传佛教中,肉身佛本就极为珍贵,若是经过正规供奉、保存完好的肉身佛,更是千金难寻,甚至有王公贵族愿意花重金求购,用来供奉祈福。那帮人批量炼制、藏匿干尸,想必就是打着肉身佛的幌子,暗中做买卖牟利。” 周晅听得嘴角抽了抽,下意识往林曦身边挪了挪:“这也太……那什么了是吧……那可是干尸啊!听着就慎得慌。” 战场上,杀人也不过头点地,马革裹尸罢了。 现在想来,也比被人包裹成腊肉卖了强。 林曦眼底却也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她虽常年验尸,却也觉得这般谈论干尸的……“价值”,多少有些诡异。 崔珩皱着眉:“坐地起价,扰乱……咳咳……市场,不可。” 阿砚在后头听着,立马跟着起哄:“没错!光是倒腾死人衣服这一条都够你进去一趟的了,更别说你们还毁坟掘墓,交易尸体,这些罪名加起来,够你在大牢里蹲到下辈子了!” “啊?” 苏幕一听,小脸一垮,眼角余光幽幽地直往崔珩身上戳:“我都跟着公子弃暗投明了,如今饭碗砸得连个渣都不剩,我这明投得,可真是太亏了!太亏了!” 一副被克扣工钱、走投无路的小长工模样。 倒把一旁的周晅逗得险些绷不住脸。 崔珩站在一旁,瞧着她那副委委屈屈,恨不得把“要加钱”三个字写在脸上的样子,只得叹道:“有我在,没人敢拿你。再说办案讲究个赏罚分明。此案若破,也少不了你的功劳去。” “看到了吧!” 苏幕登时眉开眼笑,那点子委屈瞬间烟消云散。她得意地扬起下巴,大剌剌显摆。 林曦皱着眉,目光扫过众人,开口问道:“那现在谁去引出那帮做肉身买卖的人?” 话音刚落,周晅立刻往前一步,拍着胸脯自告奋勇:“我去!我反应快,肯定能把他们引出来!你看这长乐坊的贼窝,不就是被我们撞个正着的!” 林曦瞥了他一眼,毫不客气的吐槽:“你去?还是算了吧。你性子太急,又藏不住心思,万一露出破绽,打草惊蛇,之前的功夫就全白费了。派你去,这事迟早要黄。” 周晅的脸僵住了:“啊?我有那么不靠谱吗?” 林曦没理会他,转头看向一旁神色沉稳的崔珩:“要不,就崔公子去?你气质沉稳,又有分寸,不容易被看出破绽,那帮人大概率会放下戒心。” “我?” 崔珩没想到,林曦平时总是明里暗里阴阳他世家子弟,五谷不分,这会儿倒是肯定起自己来了。 没等他答应下来。 苏幕就在那摆手,头摇得像拨浪鼓,“不行不行!崔公子可不行,他这张脸长得太正气了,怎么看也不像是个会买干尸回去镇宅改命的糊涂王八蛋啊!再说了,他那洁癖多严重你又不是不知道,要是遇上那些存放干尸的地方,或是对方故意试探,他肯定露馅,到时候别说引蛇出洞,说不定自己先绷不住了。” 这话一出,阿砚立刻上前一步,为崔珩辩护:“苏姑娘这话就不对了!我家公子怎么就不行了?你看我家公子衣着得体、气度不凡,往那儿一站,谁不觉得是财大气粗的贵人?那帮人做的是肉身买卖,见了我家公子,只会以为是京城来谈生意的大主顾,主动凑上来宰他还来不及,又怎么会露馅?” 崔珩:“……” 他额角青筋微跳,面无表情地看着自家小厮,一时竟有些分不清这小子到底是在帮他辩护,还是在变着法子损他是个专门等着挨宰的冤大头。 谁料苏幕闻言,脸上的坚决还真松动了几分:“你这么一说,好像也有几分道理……” 她歪着脑袋,把崔珩从头到脚重新打量了一遍。 还别说,还真活脱脱像个兜里揣满了银子的豪门败家子。 苏幕摸着下巴,若有所思地嘀咕起来,“那帮人瞧见这种送上门来、人傻钱多的肥羊,一准儿会动歪心思。只要他们起了贪念,这线索可不就主动送上门来了嘛。” 此时,一直沉默的韩玄澄上前一步:“还是我去吧,我最合适。” 众人的目光瞬间集中在他身上,只听韩玄澄缓缓道:“一来,这是我家的祖坟,我出面最为合理,不易引起怀疑;二来,我常年研究佛法,对佛教相关的礼仪、器物都颇为了解,他们不会怀疑,更容易取得对方的信任,也能更精准地打探消息。” 苏幕眼睛一亮,连连点头:“对!我怎么忘了,本来我们这就是你最懂佛教,你去再合适不过。无论是和对方聊佛法,还是打探他们的目的,都比我们更有优势。” 崔珩笑容微收。 他对佛法不如韩玄澄精深是真的,洁癖不适合买干尸也是真的,然此刻韩玄澄主动请缨,他心里的确有些失落。 阿砚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凑到崔珩身边吐槽:“公子,你看他,倒是会抢功,明明您佛法也不差,只不过是不愿去那腌臜之地罢了。” 崔珩眉头微蹙:“少说两句,玄澄兄确实比我合适,眼下找到线索才是最重要的,咱们别添乱了。” 阿砚撇了撇嘴,虽有些不服气,但还是乖乖闭了嘴 商议既定,韩玄澄便主动担起了“鱼饵”的角色,他礼佛多年,周身自带几分佛门子弟的温润气度,恰好契合“求购肉身佛”的贵主模样。 为了确保计划万无一失,苏幕自告奋勇,找了一身粗布小厮衣裳换上。 她还特地在脸上抹了些尘土,扮成了韩玄澄身边随行的小厮,眉眼间多了几分恭谨,却依旧藏着几分机警。 话已出口,崔珩虽然不愿,但也不好劝说,只得嘱咐苏幕道。 “千万小心,少说话,多留意周围的动静,”韩玄澄私下叮嘱苏幕,语气认真,“若是遇上突发情况,优先保证自身安全才是。”“放心吧公子!” 苏幕拍了拍胸脯:“这点小事难不倒我!我扮小厮绝对像模像样,保证不会暴露。你们放心,一旦有动静,我立马给你递信号~” 崔珩点点头,不忘叮嘱韩玄澄道:“玄澄兄,你与对方接触时,切记不可过于急切,循序渐进打探消息。若是察觉不对,立刻撤离,我们在外接应。” “哎呀你就放心吧,崔公子~” 苏幕在一旁掐着嗓子,故意学着小厮那副低三下四又带着几分谄媚的模样,还顺势对着崔珩躬了躬身。 崔珩被她这一嗓子喊得浑身一颤,周晅更是直接笑出了声,拍拍阿砚的肩膀:“瞧瞧,苏姑娘这学得,比你这正牌小厮还像那么回事。你可得学着点。” “谁会输给她啊!” 阿砚有些没好气。 “行了。” 林曦提醒道:“便动身吧。” 一切安排妥当,几人动身出发。 韩玄澄身着锦袍,神色淡然地走在前方,苏幕扮作小厮,紧随其后,还背了个鼓鼓囊囊的包裹,看着就像是只待宰的肥羊。 而崔珩、林曦、周晅和阿砚,则悄悄跟在身后不远处,随时准备接应。 韩玄澄身着锦袍,缓步走在巷陌间,神色淡然却自带气场,抬手时衣袖轻扬,腰间玉佩相撞发出清脆声响,路过街边小摊时,也只是淡淡扫一眼,那副漫不经心、挥金如土的模样,活脱脱一副财大气粗的贵主姿态。 他平日里不常出门,但是敬佛礼佛的名声倒是十里八乡无人不晓。 故而作这个引蛇出洞的人,倒也合适。 不远的拐角处,阿砚正跟在崔珩身边。 “公子,您看韩公子,明明是书香门第出身,平日里温文尔雅的,怎么扮起财大气粗的买主,反倒像个暴发户似的,也太刻意了些。” 崔珩轻轻瞥了他一眼,没作声,只是目光紧紧盯着前方的韩玄澄和苏幕。 周晅听见了,忍不住插了句嘴:“你懂什么,这叫演技好!人家这是故意装成这样,才能让那帮买卖人放下戒心,觉得他是真的有钱、真的想买。再说了,谁规定书香门第就不能有钱了?韩公子家大业大,本就有这个底气,根本就不用刻意装,那叫本色。” “你能不能少贫些嘴?” 林曦瞥了周晅一眼,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仔细盯着周围,别错过任何动静,要是因为你的聒噪暴露了行踪,耽误了正事,看你怎么交代。” 周晅撇了撇嘴,他多少也有点怵这冷面大夫,只嘟囔了一句“知道了”便不再言语。 前方的韩玄澄似乎察觉到身后的动静,放慢了些脚步。 苏幕作贴心小厮样子,顺势凑到他身侧:“公子,怎么了?” 韩玄澄知道后面那帮人正跟着看戏,不免觉得好笑,对苏幕摇摇头:“无妨,继续往前走吧。” 他带着苏幕继续在街头徘徊,时不时还露出对“佛家至宝”的渴求。 61. 一场挥金如土的教学 一旁的苏幕憋不住了,三两步蹿到韩玄澄身侧,扯了扯他的衣袖:“公子,你这样不行的。” “哦?”韩玄澄脚下一顿,有些疑惑地转头看她,“怎么不行?” 他寻思着,为了配合“人傻钱多”的败家子人设,自己今日还特意换了身行头——一件缂丝掐金边的大氅,搭配腰间那块沉得能砸死狗的羊脂白玉坠子,通身都写着“老子有钱”四个大字,怎么瞧都挺符合“大主顾”形象的。 苏幕一拍大腿,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模样,压着嗓子急道:“哎呀!你是来黑市买禁物改命的佛疯子呀,你端着这副世家公子的矜贵劲儿给谁看呢?你得花钱啊!花钱懂不懂?要那种不把银子当银子的败家劲儿!” 说罢,她又摆摆手,一脸嫌弃。 “有钱你都不会花,真是的!啧啧……” 闻言,韩玄澄颇有些哭笑不得:“那依苏姑娘之见,这钱该如何花?” “自然是用‘千金买骨’的法子!跟着我学啊~” 苏幕二话不说拽着人往黑市深处走,当场手把手教他摆足狂客架势。 示意他敛去一身清和禅意。 只是苏幕逼逼半天,但见韩玄澄举止依旧温吞内敛,半点没有疯魔求宝的架势。 苏幕直呼不对,索性亲自上前,手把手一点点纠正架势,务求一言一行都透着散尽家财只求异物的癫狂劲儿。 不远处的巷角,崔珩静立其间,一袭墨衫衬得身姿挺拔清贵,目光淡淡,却目不转睛。 “公子您看呐!” 阿砚忍不住嫌弃道,“大庭广众之下这般近身摆弄,实在成何体统!” 崔珩眉梢微蹙,嘴上依旧替苏幕辩解:“她只是教人行事罢了,并无不妥。”但眼底亦浮起几分淡淡的不悦。 那厢,苏幕一番调教完毕,才算满意,便领着韩玄澄直奔城内最有名的高档茶楼。刚一落座,她毫不客气,一口气点遍楼中名贵好茶、珍稀蜜饯与精致珍馐,满满一桌吃食点心摆得满满当当。 安排妥当后,苏幕便叮嘱韩玄澄安心在此等候,说罢脚步轻快,一溜烟跑得没了踪影。 徒留韩玄澄独自闲坐雅间,满桌精致茶点与珍馐佳肴尽数摆开,他却全然无心品尝,静静端坐等候。只是这一等便是将近一个时辰,窗外天色渐渐暗沉,暮色漫染街巷,苏幕才匆匆返回。 她身侧还跟着一位须发花白的老者,老者臂弯里紧紧夹着一只厚实布囊。 刚一落座,苏幕立马瘫趴在桌案上,揉着肚子低呼:“饿死我了!” 话音未落,她便毫不客气,抓起桌上各色点心吃食埋头猛吃,狼吞虎咽一通狂炫,吃得不亦乐乎。 显然这点心摆出来并非只为好看,也是她一早就准备好祭五脏庙的。 韩玄澄倒是不生气,从容拿起茶盏为她缓缓斟上热茶,轻声安抚道:“莫急,慢慢吃。不够还有。” “那敢情好!” 苏幕边炫,边悄悄对着韩玄澄递去一记隐晦眼色,示意他赶紧接话。 韩玄澄心领神会,立刻收起淡然温润的模样,摆出一心求宝、执念颇深的姿态,上前攀谈。 两人一来一回周旋拉扯着商议价钱,动静不小,引得茶楼内一众茶客纷纷围拢观望。 老者故作矜持,刻意层层抬高价钱,韩玄澄顺势不断加价,半点不显犹豫。 几番口舌往来,最终以远超寻常行情的高价,将这尊木雕佛像尽数买下。 一旁懂行的茶客见状纷纷低声私语,连连摇头,都觉得此番出价实在离谱,这物件根本值不得这般天价。 苏幕将一切尽收眼底,用眼神暗暗给韩玄澄比了个赞。 待交易彻底敲定,她便笑着起身:“公子在此稍候,我去送送这位老掌柜。” 说罢便陪着白发老者一同走出雅间。 此地本是名流往来的热闹茶楼,这般大手笔的交易转瞬传开。 二人结伴走出茶楼,韩玄澄下意识抬脚往原定街巷走去,手却骤然被苏幕一把拉住。 “别走这条路,咱们换另一边走。” 韩玄澄满心疑惑,却也不多过问,乖乖顺着她指引的方向前行。 苏幕领着他穿梭在纵横街巷间,沿途摊贩游人无不货比三家、再三斟酌价钱,唯有韩玄澄谨遵苏幕暗中提点,专挑价码最高、最为稀有的奇珍异宝出手。不论摊主报出何等天价,他始终面不改色,随手取银付账,半分都不犹豫。 这一通“散财童子之旅”走下来,韩玄澄的荷包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瘪了下去。 跟在他们后头的周晅早就看得目瞪口呆,忍不住抬手揉了揉眼睛:“你瞧瞧你瞧瞧,我原以为清仲花钱大手大脚,已经是一绝了,没成想这韩家公子更是大手笔啊……啧啧,这还没见着正主呢,西市的猫猫狗狗怕是都知道来了一个腰缠万贯的傻帽了。” 林曦唇角微弯,生生忍住笑意,清了清嗓子道:“苏姑娘这一招……虽有些招摇,但确实是带出一个不可一世的豪门败家子。到底是近朱者赤近墨者黑啊。” 这番打趣落下,崔珩脸上神色顿时精彩纷呈,好不别扭。 银钱流水般花出去,自己也并非什么财神爷。 “阿砚呀,” 片刻后,崔珩转头看向自家小厮:“要是这月账目一时周转不开,你的工钱,先暂且欠着吧。” 阿砚当场愣住,一脸难以置信地盯着自家公子。 “公子!” 那厢,银钱如流水般撒出去,韩玄澄看着荷包日渐干瘪,心里终究有些不自在,伸手拉住苏幕,语气里带着几分迟疑:“苏姑娘,我们这戏是不是太过了?这般挥金如土,未免违背节俭之道。” 苏幕闻言,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放心放心!你当我是那种真正大手大脚、不懂算计的人么?我去找那卖佛像的人演戏那会儿,就已经和这条街的摊贩们商量好了,咱们今日花出去的银钱,他们得给我七成回扣!” “啊?七成?” 韩玄澄瞳孔微缩,脸上满是意外:“这他们都能答应?” “有什么不能答应的?” 苏幕的语气理所当然:“他们卖的那些所谓‘奇珍异宝’,本来就不值几个钱,大多是些寻常物件糊弄那些行外人的。今日咱们这般高价收了,他们早就赚得盆满钵满,给我点回扣算什么?再说了,我还许诺他们,往后让你这个‘冤大头’多来光顾几次,他们巴不得呢!” 这话一出,韩玄澄简直哭笑不得。 不由顾左右而言他。 “天色不早了,今日这‘冤大头’的名声也传得够响了,再待下去反倒惹人生疑,不如就此打道回府吧。” 苏幕望了望天,摆摆手道:“成!听你的!” 说着便掂了掂身上鼓鼓囊囊的高价收购品,准备回韩府。 谁承想,说话间,居然真就有一个穿着粗布衣裳的男子主动凑了上来。 “公子且慢走,”这男子脸上带着几分谄媚,衬得整个人更加贼眉鼠眼了,“我瞧您一路一直都在打听佛家宝贝,我这儿有门路,能帮您找到品相最好的佛家至宝,价格也实惠,您看,要不要考虑考虑?” “哦?” 韩玄澄心中一喜,同苏幕对视一眼,便压下胸中波澜,不动声色应道:“至宝?那我今日倒是要开开眼了,头前带路。” “这边请。” 灰衣男子喜上眉梢,殷勤带路。 苏幕紧随其后,顺势轻轻扯了扯韩玄澄的衣袖,眼神飞快递去示意,让他沉住气随机应变。 随即她转过身,试探道:“大哥,既然你有好宝贝的门路,不如给我们透露一二,究竟是何物件?你看我们今日也买了不少东西,手头剩下的银两,也不知够不够拿下这般宝贝……” 灰衣男子眉头紧蹙,起初只是摆了摆手:“此事不便透露,你们若有诚心,只需耐心等着便是,问这么多做什么?” 苏幕不肯罢休,又软磨硬泡了几句,时而故作惋惜说“若是不知物件底细,我们也不敢轻易接手”,时而又故意提起今日的阔绰手笔,暗示自己有的是银两。 韩玄澄也适时开口,语气沉稳附和:“大哥不妨直言,我们诚心求宝,只求物件合心意,银两绝非问题。” 两人这般几番拉扯、软磨硬泡下来,灰衣男子神色松动,左右看了看四周,压低声音终于松了口:“实不相瞒,是一尊从吐蕃传来的肉身佛,那可是实打实的圣物,寻常人根本见不到。” “哦!肉身佛?还是圣物啊!” 此事正中下怀,苏幕立马夸张地拔高了声音,一副被惊到又满眼贪慕的模样,“那这圣物,一定格外值钱吧?” 不等灰衣男子接话,她又话锋一转,收起夸张神色,追问道:“不知你们这肉身佛是怎么制作的?毕竟我们求购也是为了诚心供奉,总不能稀里糊涂买回去,总得确认真假、知晓来历,心里才放心。” 灰衣男子闻言,眼神闪烁了一下,敷衍道:“姑娘尽管放心,都是正经供奉过的,绝对是不可多得的至宝,到了地方你们自然就知道了。” 苏幕和韩玄澄对视一眼,怕对方生疑,也不好再说什么。 62. 摸金专家的攻击力 跟着男子走了约莫一刻钟的工夫,几人来到一处隐蔽的小院,院门紧闭,门口还有两个壮汉把守。 男子上前低声说了几句暗语,院门才开。 韩玄澄和苏幕跟着走进院内,却瞬间皱起了眉——院子里摆着不少形似“肉身佛”原料的物件。 韩玄澄率先开口,按苏幕之前的训练,摆出一副财大气粗的模样:“先生,你先开个价吧,只要这东西合心意,钱不是问题。” 灰衣男子眼睛一亮:“公子果然爽快!这上好的肉身佛,最少要这个数。” 说着,他伸出五根脏兮兮的手指。 “能不能再让一点?” 韩玄澄故作沉吟:“毕竟我们要的量可不少呀,我的那些朋友们,也大多是敬佛礼佛之人,后续我们还会常来。” 两人一来一回,倒也像是正经做生意的。 苏幕则趁两人谈论价格的间隙,悄悄走到院子角落那些原料摆放的地方,假装整理衣物,实则用手轻轻触碰“肉身佛”的表面,触感坚硬且干燥,不似吐蕃秘法处理过的。 “……” 苏幕心中起疑,便趁机抽出自己头上银簪,趁人不备,光速捅了一下“肉身佛”,又快速抽回。 她低头,从簪尖上抠出些干燥的粉末,放在手中搓磨。 泥土和颜料痕迹,哪里都不像人体的皮肤。 哪怕是死后的质地。 要知道,苏幕下墓见的死人可多了,又加上和林曦待在一起久了,这死人的知识更是学了一箩筐。 “不对!” 苏幕腾腾腾跑到韩玄澄身边,“公子别听他胡说,他这只是用泥土和颜料仿制的,根本不是真正的肉身!” 男子脸色一变,刚要辩解,苏幕已举起手中的簪子,展示上头的附着物:“你自己看,这簪尖上只有泥土和颜料,根本就不是真人,你这是在骗我家公子!” 闻言,韩玄澄立刻收起和颜悦色,语气沉了下来:“你竟敢用假货糊弄我们?” 灰衣男子连忙辩解:“不是的公子,这不是假货啊!哎,你听我解释……” 他边说边退,直到原本守在门口的壮汉瞬间围了上来,院子里也突然冲出十几个人,个个手持木棍,眼神凶狠,瞬间将韩玄澄和苏幕团团围住。 方才的男子此时也卸下了谄媚的伪装,脸上露出狰狞的神色:“既然看出来了,就留下钱再出去!” “夭寿啦!明目张胆抢劫啦!” 苏幕反应迅捷,一把拽住韩玄澄的手腕,朝着院落东侧小门奋力奔逃。两人在人群里辗转躲闪,身形不停穿梭避让。 苏幕心头焦灼,忍不住低声抱怨:“周晅他们怎么迟迟不到!” 纷乱间,一根木棍猛地横扫而来,堪堪擦过她的臂膀,当即划出一道鲜红血痕。 苏幕咬紧牙关,依旧带着韩玄澄灵活腾挪闪避。 眼看二人步步后退,已然被逼至墙角无路可退之际,院外骤然响起一阵急促杂乱的脚步声。 就在两人快要被逼到墙角时,院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周晅率先冲上前,几下就制住了带头的男子,林曦则快速检查了苏幕的伤口,还好只是皮外伤,不算严重。 一番追问下才知道,这里的人都是城中不务正业的混混,只是听说做干尸买卖能赚钱,便想冒充买主骗钱。 简而言之……盗版。 得知真相,苏幕当场气得眉心突突直跳。 今日她费尽心思,手把手调教韩玄澄拿捏疯癫败家的狂客姿态,整整一日在黑市挥金造势。每一句说辞、每一次议价拉扯,都是她精心打磨的戏码。 为了把戏做足做真,她连商贩回扣的后路都早早盘算妥当。 谁料兜兜转转,引来的竟是一群半点门道不懂、只会跟风骗人的街头混混! 苏幕气得磨牙:“我的演技!全都白瞎了!” 崔珩望着她气鼓鼓的模样,眼底漾开一抹温柔笑意,不由劝慰道:“不必动气。对手虽不值一提,但也证明了此计可行,也算不虚此行。” 天色渐渐沉了下来,晚风裹挟着丝丝凉意,漫卷四周。 韩玄澄看着身旁一众心绪略显低落的众人,提议道:“天色已晚,先寻个地方吃饭吧。” 苏幕当即应声:“城里档次最高的酒楼离着就一个坊的距离,咱们干脆去那儿吃饭吧!” 阿砚瞥她一眼:“倒是事事都被你摸清底细了。” “下午我就打听好咯~” 苏幕得意地扬了扬下巴。 “说白了还不是嘴馋作祟。” 阿砚忍不住吐槽。 “你不嘴馋,” 苏幕也不客气:“那有本事待会儿你可千万别动碗筷!” 几人刚走到酒楼门口,周晅就笑着起哄:“崔公子,今天大家都辛苦一天了,这顿饭可得你请客啊!你看你衣着光鲜,肯定不缺这点钱。” 阿砚也跟着附和:“放心,我们家公子大气得很!” 崔珩本就觉得没能帮上什么,又被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地撺掇,无奈地笑了笑:“好,这顿饭我请,大家随便点。” 此言一出,众人不免又要客套一番。 唯苏幕惦记吃的,一马当先,欢欢喜喜地蹦进酒楼。 崔珩找了个靠窗的雅间,又看向在一旁敲筷子等上菜的苏幕。 “你胳膊上的伤怎么样?可还疼?” 虽然在小院中,林曦早已第一时间处理过苏幕的伤口,可崔珩依旧放心不下, “没事没事,” 苏幕活动了一下胳膊:“就是点皮外伤,林姐姐处理得很稳妥,不疼了。” 一旁的韩玄澄也顺势放下手中的茶杯:“都怪我,方才太过急切,没能及时察觉挡住那人的棍子,让你受了伤。若是觉得不适,千万不要硬撑,咱们先找大夫仔细看看。” “哎呀没事~”苏幕此时满脑子都是吃饭,哪还顾得这些。 “放心吧,” 此时,一旁的林曦淡淡开口:“我已经用烈酒消过毒,也敷了金疮药,只要别碰水,别用力,过几日就能好,不必再麻烦其他大夫。” 周晅见状,也凑过来打趣:“苏 幕,你可以啊!关键时刻还能反应那么快,才挂这一个彩。” 崔珩瞥了周晅一眼,语气带着几分无奈:“行了,别贫了。” 苏幕握起小拳头:“大家放心!明天保证不会出这种岔子!” 崔珩微微蹙眉,径直开口:“明日你便不要再跟着一同前往了。” 苏幕当即摇头:“那怎么可以,韩公子办事可离不开我帮衬。”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 崔珩脸上笑意有些淡下去。 次日清晨,韩玄澄依旧扮作求购肉身佛的贵主,苏幕依旧身着小厮衣裳在后头晃荡。 崔珩、周晅一行人原本全程低调尾随,谁知行至半途,街边骤然爆发聚众斗殴,市井乱作一团。二人亦被人群挡住去路,无奈只能就地维持街面秩序。 剩下韩、苏二人行至一条僻静巷口时,只见几个地痞正围着一个身着僧袍的和尚推推搡搡,嘴里骂骂咧咧。 僧人一袭素色僧袍,始终双手合十,神色沉稳坚定,竭力想要阻拦对方行径。可他孤身一人,根本敌不过一众无赖,转眼便被狠狠一脚踹倒在地。 韩玄澄见此情景心生不忍,当即快步上前,出声呵斥:“住手!光天化日之下肆意欺凌出家人,实在是蛮横无理!” 那帮地痞见有人出面阻拦,顿时恼羞成怒,齐刷刷调转身形围堵向韩玄澄。 韩玄澄是个雕刻大家,却不会武,对方人多手杂,又下手蛮横,他胸口硬生生挨了一脚,身形踉跄着连连后退。 苏幕见状,二话不说快步冲上前,她压根不会正经武功招式,情急之下直接摸出胸口一辟邪纸包,扬手就朝着人群撒了过去。 刺鼻气味瞬间弥漫开来,呛得一众地痞纷纷捂嘴眯眼,喷嚏声接连不断。紧跟着,她又扯出本来用作腰带的捆墓绳索,胡乱挥舞着甩动出去。 绳索弯弯绕绕,倒是歪打正着地缠住好几人的腿脚,绊得地痞们脚步错乱、东倒西歪。 “看我的——嘿!” 最后她索性摸出几块压棺镇邪的小石牌,见人就砸。 一通毫无招式章法的胡乱操作下来,原本气势汹汹的地痞反倒被折腾得狼狈不堪,恶狠狠地放了话,便走了。 僧人撑着地面起身,仔细整理好身上褶皱的僧袍,对着韩玄澄与苏幕躬身行礼,语气满是诚挚感激:“多谢二位施主出手相救,大恩大德,明远没齿难忘。” “哪里!” 韩玄澄抬手擦去嘴角沾染的血迹:“大师不必这般客套,路见不平,出手相助,本就是理所应当。只是不知这些地痞,为何特意为难于你?” “施主有所不知,” 明远和尚长叹一口气,面色凝重地解释道:“这群无赖皆是倒卖肉身佛的团伙,此等行径,不仅残害生灵,亦亵渎佛法本心。贫僧听闻,他们平日里守在此处买卖交易,便前来阻止,没料到反倒招来这般刁难,还连累二位施主,实在是对不住。” “肉身佛买卖?”苏幕转头与韩玄澄对视一眼,两人眼底都闪过一丝了然与欣喜。 真是得来全不费工夫啊! 63. 小路一手 韩玄澄压下心中的波澜,语气郑重地问道:“明远大师,既然您知道这些,那你可知他们的交易地点究竟在哪里?” “阿弥陀佛。” 明远微微闭了闭眼,双手合十,缓缓说道:“他们在佛所在之处。” 苏幕一听便觉好笑:“明远大师,你这么说我们怎么知道在哪里?这天下人拜天下佛,长安城里大大小小的庙宇、佛堂没有一千也有八百,香火佛像更是数都数不过来!您这‘佛所在之处’,跟没说有什么两样?这不是存心刁难人吗?” 谁料明远听了苏幕这劈头盖脸的质问,不仅没有动怒,反是有些赞许地看了她一眼:“女施主此言不错。天下人拜天下佛,人在佛处,佛在人心中。足见施主心中有宏大佛性,倒颇有几分禅意。” 苏幕:“……” 她有些不可置信地指了指自己的鼻子。 她一个在墓地里摸爬滚打的,居然被和尚夸赞了? 偏偏一旁的韩玄澄听了这话,还煞有介事地向明远大师拱了拱手,顺着话头就聊了起来:“大师微言大义。苏姑娘此言,确实契合了‘凡所有相,皆是虚妄’的道理。” 明远大师眼中赞赏之色更浓,微微颔首:“韩公子果然佛缘深厚。” 眼瞅着这一僧一俗一捧一逗,就这么旁若无人地聊得起劲,苏幕在一旁直翻白眼。 她靠在墙根上,双手抱胸,鼓着腮帮子在那儿生闷气。 打啥机锋啊!这都什么时候了,等这俩人参透了佛偈,那帮做肉身买卖的怕是连明年份的干尸都给预定出去了! 二人又寒暄了几句,话语间渐渐聊起家世渊源。当得知韩玄澄竟是韩愈后人时,和尚眼中满是惊叹,拉着他滔滔不绝地谈起佛法。 苏幕眼瞅着这俩人越聊越投入,大有要当街抱团出家的架势,只得上前两步,一把扯住韩玄澄衣袖,使劲晃了晃,一边疯狂飞眼色,示意他赶紧打住,别在这儿耽误了正事。 韩玄澄顿时会意。他有些抱歉地朝明远笑了笑,对着和尚作揖道:“大师心意,我心领了。只是眼下在下确实还有要事在身,实在不便久留,改日定当登门拜访,再与大师深论佛法。” 明远也不勉强,面色平静地双手合十,微微躬身告辞,随即便转过身,不紧不慢地朝大街走去。 苏幕眼瞅着人要走,一咬牙,箭步上去,伸手就拽住明远。 因为太着急,手上力道没掌握好,只听得“哧溜”一声布料撕裂的脆响。 她硬生生把明远那僧袍袖子,给扯开了老大一个口子。 半截光溜溜的胳膊登时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 “哎呀!”苏幕手里攥着那半截碎布片,一时间也傻了眼。 明远和尚身形生生顿住脚步。 眼瞅着气氛要砸,苏幕脑筋飞转。她蓦然瞅见明远手腕内侧有一块铜钱大小的暗红色胎记。 “哎呀呀!大师!这是佛祖指路啊!” 她索性大呼小叫地打哈哈:“刚才一挨着您,我就觉得手心发热。您看您手上这印记,这分明是一朵活生生的西天莲花落在了凡间啊!我这肉眼凡胎的,方才定是受了佛光感召,这才情不自禁地出手……” 苏幕这嘴皮子利索得像爆豆子一样,巴拉巴拉一通瞎扯,试图用惊天动地的彩虹屁把撕人衣服的尴尬给糊弄过去。 然而,周围并没有人搭腔。 周围只有风呼呼地吹过。 在死一般的寂静与众人针扎般的目光注视下,苏幕的声音越来越小。 她讪讪地缩了缩脖子,干笑了一声,终于老老实实地把双手贴在身侧,对着明远和尚恭恭敬敬地深鞠了一个躬: “……大师恕罪,小女子真不是故意的。主要是您这料子吧,估计是您平时洗太多了……” 浑然不觉这话又嫌人穷困的意思。 所幸明远也不在乎,有些好笑地叹了口气,双手合十道:“阿弥陀佛。女施主此言甚是,此乃缘法,不必在意。” 说罢便转身要走。 眼看那和尚的光头就要淹没在人流里,苏幕一把拽住韩玄澄的胳膊:“哎呀!你也说句话呀!” 韩玄澄整理了一下被她扯歪的衣襟,有些无奈:“出家人讲求缘法,明远大师既不愿言明,必然有他的苦衷。咱们不可逼迫大师。” “什么么……我看他这金口比如来还难开。” 苏幕小嘴一扁,哼哼唧唧。 就在此时,只见已经走出一段路程的明远大师突然停下了脚步,冲二人挥挥手。 “城南小佛寺。” 胳膊肘在空中很是明显。 丢下这最后一句话,明远和尚的身影消失在转角处。 苏幕原本还在那儿生闷气呢,这会儿不免跳起来。 “这和尚还真爱恶作剧!哼!” 韩玄澄带着苏幕快步赶往城南,果然见到小佛寺,只是没有一个香客。 这寺地处偏僻,掩在一片半枯的槐树林深处。斑驳的红墙皮落了一地,门前石阶上长满了青苔,黄昏时分,连一个回程香客的影子都瞧不见,透着些古怪。 两人对视了一眼,韩玄澄上前扣响了那扇沉重的木门。 没一会儿,朱红的大门裂开了一条缝,露出一个光溜溜的脑袋。 “你们谁啊?” 对方全无礼节,上上下下打量了他们一圈,脸上不仅没有半点迎客的喜色,反而嫌恶地一挥手:“去去去,我们这庙小佛冷,不留外客,赶紧走!” 作势就要关门。 “哎?等等!” 苏幕眼疾手快,赶在门缝合上之前,大喇剌地往前一跨,一把死死按住了门板。 “大和尚,急什么呀?长了一双富贵眼,怎么就看不出神仙路呢?我们今儿个来,可不是来做客的。” 她极其自然地反客为主:“我们是来做生意的。” 那僧一听“生意”二字,搭在门栓上的手猛地一紧:“胡言乱语什么!佛门净地哪来的生意?赶紧滚,不然休怪我们不客气!” “哟,脾气还挺大。”苏幕 非但不退,手上还加了把劲儿,脑袋也有意无意往门里挤:“哪有把财神爷往外撵的道理?实话告诉你,前几日我在这关中地界上走穴倒斗,恰好在几个老墓里盗出几具品相极佳的肉身佛!我这手里握着绝顶的硬货,正愁没地方脱手呢。今儿个听道儿上的兄弟说,你们接这等买卖,怎么着,你们连放人进门喝口茶的胆子都没有?” 闻言,僧人神色惊疑不定,但还是道:“我们不做生人生意,你还是别出去吧。” 此言一出,苏幕和韩玄澄心中便有了底,这次算是找着庙门了。 “你说话算数么?” 那僧人在苏幕脸上刮了几圈,丢下一句“等着”,便“砰”地一声合上大门,转回寺内通传去了。 不多久,朱红大门再次裂开,里头走出来一个身形魁梧的俗家汉子。 一双鹰隼般的利眼在苏、韩二人身上来回扫视,见他们年纪轻轻,眉头不由得紧紧皱起。 他侧过身,粗声粗气地将人请进门来,嘴上却毫不客气地盘问:“光嘴皮子利索可没用。你们倒说说,手里的肉身佛品相如何?” “品相么,当然是上乘。” 苏幕轻车熟路地吹牛。她瞥了那汉子一眼,故意拖长了音调,叹了口气道,“可比你们放墓里头储存的那些死人腊肉,要好上不止一星半点。” 这话本来不过是试探,哪知那汉子神色一凛,脚下步子猛地顿住:“你既然知道得这么清楚,手头又有好货,为何偏来找我们?据我所知,这市面上做肉身买卖的,可不止我们这一家。” “那几家零碎散户?” 苏幕嗤笑一声:“还真入不了我们东家的眼。”她故意放慢了语气,“我听说,你们这儿的出货量是最大的。只要你们愿意和我合作,我保你们往后有更好、更稳当的货源。” 汉子身旁跟着的喽啰一听这话,登时有些动心:“老大,依我看,不如咱就看看他们的货?要是价格便宜,咱们往后也不用再受气,更不用天天同青龙寺那帮贪得无厌的老和尚周旋了……” “闭嘴!” 那汉子面色一变,厉声呵斥住自家的蠢货手下。他再度转过头来看向苏幕和韩玄澄时,目光中已经多了几分混迹江湖的凶狠。 苏幕何等机敏,知道此时最为修仙。她非但不怕,反而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般,当场咯咯笑开了:“哟,原来青龙寺是你们的上家啊?早说嘛。行了,我也不为难各位。既然话都说到这份上了,大不了咱们亲自去找那庙里的老和尚谈,保证不让你们在中间夹着为难。我们做这行,不过是想分一杯羹罢了。至于这货品的价格么,我也可以一并去同他们敲定,你们想啊,销量和质量上去了,还怕赚不到钱?保证最后落到诸位哥哥手里的油水,绝不会亏了你们的。” 那汉子听得一愣一愣的,但依旧犹豫不决:“空口白牙的,我们凭什么相信你?” “凭什么?” 苏幕极其自信地伸出自己的双手晃了晃:“就凭我这手的独门技术。不过……你有原料吗?” 64. 寺里的大主顾 那汉子被苏幕言语挑衅,又看她整个人瘦瘦小小,干巴巴的,不像是什么大人物的样子,脾气也上来了,当即一拍大腿:“那刚好,我这后殿里头昨日刚运来了一批货,有几个次品。你若真能当场将它修复得看不出破绽,老子便信了你的邪!” 苏幕二话不说,下巴一扬,极有气势地吐出四个字:“头前带路。” 韩玄澄站在一旁,瞧着苏幕这大包大揽,当场要给干尸美容的架势,心都悬到了嗓子眼。为了不露馅,他只能继续沉着脸,负手跟在后头,俨然一副“我倒要看看你们能耍出什么花样”的豪横做派。 还好苏幕上手得很是利索。 她利用那偏殿里现成的药料、松脂与特制的泥金涂料,给那些次品干尸一层层地重新塑形、勾线、上彩。 大约过了几个时辰,她便将手里的小刷子一扔,拍了拍巴掌,挑眉道:“成了。” 那汉子领着几个心腹捕快模样的工匠凑过来看。只见那本来塌陷的尸身脸上糊了一层五颜六色的膏体,黏糊糊的还没干透。 有人忍不住嘀咕:“这也没什么呀……不过是些湿泥巴而已。瞧着怪恶心的,这也叫成了?” “哎呀急什么,心急吃不了热豆腐。”苏幕翻了个大大的白眼,把手往腰上一叉,拿腔拿调地吩咐,“这药膏得吃进皮肉里去才见效。等上一夜,明日我们再来瞧,保管教你们开眼。” 汉子半信半疑,到底还是让人好生看管着那偏殿,安排了人送这两位“大主顾”回房歇息。 待到房门一关,屋里只剩下他们两个,韩玄澄那副强撑出来的纨绔气度登时垮了大半。他有些焦虑地在屋里踱了两步:“苏幕,你这真的没问题吗?万一明日那药膏开裂,或是出了什么纰漏,咱们可就真成这贼窝里的盘中餐了。” “哎呀你就放心吧。” 苏幕大剌剌地往椅子上一瘫,顺手抓起桌上的干果往嘴里一扔,嚼得嘎嘣直响,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 待到翌日天明,大门一开,众人再度涌入偏殿,齐刷刷地往那具干尸脸上一瞧。 原来,经过一夜的药力渗透与松脂阴干,尸身脸上那层干枯的皮肤都被药料充盈得如同古铜色的法相,饱满而泛着宝光,再也瞧不出半点“次品”的凹陷痕迹。 那些鲁直汉子们看着这尊几近完美的“神迹”,眼珠子险些没从眼眶里掉出来,看向苏幕的眼神,都从看“肥羊”变成了看“祖师爷”。 “妙啊!真他娘的绝了!”那俗家汉子连连咂舌,恨不得当场给苏幕作个揖,“老子倒腾这买卖大半年,就没见过能把死人腊肉给医活过来的手艺!” 苏幕大摇大摆地踏进殿,手上端着一碗强行从斋房抢来的热茶。 她倒是不客气,学着崔珩平日里那副高高在上、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的矜贵模样,端着茶盏慢条斯理地在嘴边细品——只可惜画虎不成反类犬,她那舌尖被烫得直缩,最后只能“吧唧吧唧”地在嘴里直咂嘴。 只能将那烫手山芋扔了,自己坐在殿内的蒲团上,缓解身为“大师”的尴尬。 韩玄澄在一旁瞧着她那副狐假虎威的戏精模样,低头忍笑。 事情既成,他便出了偏殿,在后院里四处散步。 有了苏幕这手惊为天人的“祖师爷”手艺罩着,满屋子的粗鄙汉子此时只顾着围着苏幕嘘寒问暖,愣是压根没人敢去拦着韩玄澄。 那些鲁直汉子们看着这尊几近完美的“神迹”,眼珠子险些没从眼眶里掉出来,看向苏幕的眼神,都从看“肥羊”变成了看“祖师爷”。 苏幕见火候到了,拿起杵子一敲木鱼:“这下信了吧?还不快带我去见你们的上峰!” 为首的汉子迟疑了片刻,终究哈着腰赔笑道:“姑娘息怒,您的神技小的们算是彻底服气了。我这就往上递话,让上峰亲自来和各位详谈。只是我们老大平日里行事极度谨慎,这消息往上传递,中间过几道手,确实还需要一点时间。” “好!” 苏幕挥了挥手:“去吧去吧,赶紧的。不过你可给我听好了,不可让我家老板等得太久了。他的脾性可没我这么好,真把我们的耐心磨光了,那转投别家也不是不可。” “是是是,明白!明白!”汉子连连擦汗,一刻也不敢耽搁,当即打发了身边最得力的手下出寺递话。 没过半个时辰,便传来了回复。 那首领一路小跑着进了偏殿,对着上座的韩玄澄和苏幕躬身道:“两位,上峰那边来准话了。我们老大说了,姑娘的手艺是这个,”他竖了个大拇指,接着道,“但这小佛寺到底是僻静地方,不是谈大买卖的场面。老大让您二位明日直接去青龙寺。不过……” 他顿了顿:“明日二位过去,不能带太多人手。若是发现有大队车马或者护卫暗随,这笔生意便当场取消。” 几人便撤离破庙,返回韩家。 众人围坐在桌旁。崔珩率先开口,语气凝重:“既然玄澄兄说青龙寺是城中名刹,那想必来往香客众多,对方选在那里交易,要么是想借寺院的香火掩人耳目,要么就是设下了陷阱,不得不防。” 周晅拍了拍桌子,一脸兴奋:“怕什么?有我在,就算是陷阱,咱们也能冲出去!要不我乔装成香客,混在寺院里,随时接应你们?” “你先管好自己吧。” 林曦瞥了他一眼,毫不客气地泼冷水:“上次在小院里,若不是你冲得太急,也不会差点暴露行踪,哪里能说得上有演技?让你乔装香客,估计用不了半柱香,就会被对方看出破绽。” 周晅脸一垮,委屈巴巴:“我哪有那么不靠谱?再说,上次那不是情况紧急嘛!” “哎呀,不用特地搞埋伏!” 正当众人定计之时,只听苏幕猛地一拍桌子,得意道:“明天我不当小厮了,我当韩公子的贴身打手!” 这话一出,众人瞬间愣住。 周晅噗嗤一笑:“你当他的打手?就你这小身板,怕是连自己都护不住吧?” 苏幕立刻梗着脖子反驳:“什么小身板!我身手可比韩公子好太多了 !再说了,我当打手,主打一个威慑——你想啊,我可是这门复原‘神迹’最关键的人物,他们可不舍得为难我!” 周晅笑得前仰后合,差点连桌上的茶盏都给碰翻了:“哈哈哈哈——要当打手,也得是我这样的,身材魁梧,眼神凌厉,一出场就能镇住场子!你这细胳膊细腿的,上去除了给人家当‘点心’,还能干啥?” “少来了。” 苏幕瞪了他一眼,腰杆挺得笔直,“林姐姐不都说了么,你那叫鲁莽,不叫威慑!我这次是走‘不战而屈人之兵’的路线,靠的是脑子和手艺,比你强多了!” 正当二人笑闹之间,崔珩站在一旁,有些沉默。 他并不赞同苏幕去冒险。 青龙寺那帮人毕竟也算亡命之徒,稍有差池,便是万劫不复。 只是此时见她意气风发,又实在不好扫了她的兴致,更何况,能追查到肉身佛的源头,这一次的确多亏了苏幕的机敏与胆识。 韩玄澄将崔珩眼底那抹细微的忧虑尽收眼底。他微微一笑,低声打趣道:“崔兄,这般忧心忡忡,可是担心苏姑娘的安全?” 见崔珩不答,语气更是郑重了几分:“说到底,此事皆是因我韩家墓地被盗而起。崔兄放心,玄澄定不会让她独自涉险的。” 崔珩闻言,目光在苏幕那还在和周晅斗嘴的背影上停留了片刻,最终轻轻叹了口气:“那就麻烦玄澄兄了。我知道,若此时强行阻拦不让她去,显得我不信任她,但苏幕毕竟是姑娘家……。” 韩玄澄点点头:“崔兄这是关心则乱啊。” 翌日清晨,青龙寺山门前香烟缭绕。 苏幕正在入戏,模仿着她想象中那副财大气粗的派头,不料猛地瞥见前方人流中,一道熟悉的身影正缓缓拾级而上。 那光头,她可太熟悉了,不是明远和尚又是谁! 苏幕那一肚子气蹭地就窜上来了,什么“豪门大主顾”的端庄全都抛到了九霄云外。 她三两步就跳到了明远面前,一横身拦住了他的去路。 “好啊你个坏和尚!”苏幕杏眼圆睁,指着他的鼻子嚷嚷,“你怎么也来青龙寺了!我就说你怎么好心指点我们去那破烂小佛寺,原来你是早知道今日这肉身佛的大买卖在青龙寺,故意把我们往沟里引呢!你说!你到底安的什么心!” 韩玄澄见状,心中暗叫一声糟糕,赶忙快步跟上,挡在两人中间,试图开口圆场。 可面对苏幕如此咄咄逼人的质问,明远却半点不慌。 他停下脚步,对着两人从容地双手合十,行了个庄重的佛礼。 他的目光在苏幕那副气鼓鼓的俏脸上转了一圈:“二位施主,没想到在这青龙寺还能遇见你们。咱们真是有缘啊,此乃佛缘所致,阿弥陀佛。” “少跟我扯什么佛缘!”苏幕气得牙根痒痒,被他一句“城南小佛寺”忽悠得,现在她那只撕过僧袍的手忍不住又蠢蠢欲动了。 苏幕瞅着明远新换的衣裳,动作极其夸张地往前挪了半步,眼放精光。 65. 奇妙的缘分 韩玄澄见状,额角青筋狂跳,一把拽住苏幕的手,硬生生把这个想要二次“肇事”的姑娘给拖了回来。 韩玄澄无视了苏幕鼓起来的脸,尴尬地对着明远拱了拱手:“苏姑娘性子急躁。大师见谅。不知大师来这青龙寺,所为何事?” “在下只是来见一位故人。” 明远微微一笑。 “方才贫僧还在想,这般好的天气,或许能遇上有缘人。想来二位是为了追查那些不法交易而来?” 韩玄澄和苏幕对视一眼。 苏幕没做声。 韩玄澄沉默了片刻,最终选择了坦诚。他微微叹了口气,对着明远作了一揖:“大师慧眼如炬。实不相瞒,来到青龙寺确实是为了追寻真相,将那伙倒腾肉身佛的贼人绳之以法。” 苏幕心头一紧,生怕这韩大公子一腔热血坏了大事,连忙暗中拉了拉韩玄澄的衣袖,示意他少说几句,别把底牌全给露了。 明远大师并没有因为韩玄澄的坦诚而露出惊讶之色。 他只是看着两人,苍老的眉眼间流露出一丝悲悯,随即轻轻点了点头:“施主们好自为之。” 众人抵达青龙寺山门前,按照既定计划,韩玄澄与苏幕率先上前,凭借之前铺垫的“采购肉身佛”的身份,果有小和尚相迎。 那一侧,明远大师上前,双手合十,对着两名守门僧人道自己路经宝地,想要在寺内挂单暂住几日。 却被守门的僧人拦住,语气强硬地拒绝:“非本寺僧人,不得挂单,赶紧离开!”说着便要将明远轰出去。 明远倒是不恼,只是在那儿不紧不慢地纠缠,口中念念有词。 苏幕与韩玄澄在一旁将这一幕尽收眼底,两人飞快地交换了一个眼神。 韩玄澄当机立断,大步流星地走上前去,面上带了些责备。 “你们怎么能如此无礼?这位大师是我们一路同行的随行之人。” 苏幕紧随其后,顺势从袖口掏出一叠厚厚的银票,大喇剌地往那僧人手里塞,“是啊,这位大师父年纪大了,走不动道儿,只是想临时挂单歇息几日,讨碗清茶喝。二位师傅通融通融,咱们自会出香油钱,绝不会扰乱寺内秩序。” 那僧人看着塞进手里那触感厚实的银票,狐疑地打量着明远那身破破烂烂的行头,又看看眼前这对“人傻钱多”的贵客,迟疑了半晌,终于还是收起了手中的齐眉棍。 与此同时,崔珩、周晅等人扮作香客,每人递上适量香火钱,学着寻常香客的模样礼佛、驻足,顺利进入寺内。 与此同时,几道极为不起眼的身影也随着香客的队伍进入了寺中。 崔珩只着一身深青色的常服,长发仅用一根木簪绾起,手中甚至还捻着一串从韩家得来的檀木佛珠。 在他身侧,周晅扮作马夫,脸上还挂着憨厚的微笑。 他在崔珩耳边压低声音道:“这青龙寺看着好像也没什么啊,就普通一寺庙。” 崔珩跨进金碧辉煌的大雄宝殿,金漆铺陈的殿宇在烛火下映出刺眼的奢靡。他随手在蒲团上跪下,脊背挺得笔直,目光一瞬不瞬地盯着正前方那尊金身大佛,声音低沉如冰: “你看这个殿,还觉得普通么?” 周晅紧跟在他身后,粗声粗气地环顾四周。这殿内确实亮得过分,每一寸木雕都仿佛裹了金箔,连那原本应当庄严的佛像,都透着一股油脂般的亮色。他抓了抓后脑勺,有些迟疑道:“确实不对劲……好像是太亮了点?亮得让人眼睛生疼,怎么看都不像是个修行之地,倒像是个金库。” 一直跟在身后的林曦不动声色地观察着柱脚的纹路,清冷的嗓音在香火缭绕中显得格外清晰:“那不是普通的金漆。你们仔细闻,那股挥之不去的甜腥味,混杂在檀香里。若是没猜错,这些金身佛像的涂料里,混入了大量的油脂,才会有这种经久不退的‘宝光’。” 阿砚此时也凑了过来,趁着没人注意,伸手摸了摸最近那尊佛像底座上的盘子:“你们看,那盘中盛的不是吃食,而是西域进贡的珍珠玛瑙,这也太豪奢了吧!” 崔珩抬头,盯着那尊佛像的眉心处的一点朱砂,上面竟然也有金粉。 另一厢,韩玄澄和苏幕跟着引路的僧人走进禅房。 屋内陈设倒是出乎意料的简单,一张木桌、两把椅子,墙角堆着几卷经文,安静得只能听见窗外的风声。 二人本以为很快就能见到幕后主谋,满心期待能打探到更多线索,可左等右等,桌上的茶水早已凉透,窗外的日影也渐渐西斜,依旧没有任何人前来对接。 韩玄澄眉头微蹙:“按理说,他们既然约我们在此见面,不该让我们等这么久,莫不是有什么变故?” 苏幕点点头:“是啊,说不定是有什么猫腻。难不成……是怀疑我们了?” 她起身走到窗边,往外张望,只见寺院里香客依旧往来,却没看到任何身影。 又等了约莫一个时辰,禅房外依旧静悄悄的,韩玄澄站起身,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看来我们是被耍了,再等下去也不是办法,不如,我们出去查探一下。” 苏幕应声点头,两人沿着回廊慢慢往前走。刚拐过一道回廊,就看见明远正站在不远处的银杏树下。 苏幕停下脚步,拉了拉韩玄澄的衣袖,压低声音:“你看那老和尚,再干嘛呢?” 韩玄澄顺着苏幕的目光看去,只见明远沿着墙角转圈,时不时对着墙壁轻轻敲击几下,动作多少有些鬼祟。 “确实奇怪,” 韩玄澄眉头微蹙:“他好像是在找什么?” “找什么呢?” 苏幕眼睛一亮:“难不成是……干尸?” 两人悄悄躲在廊柱后,静静观察着明远的一举一动。 现在看来,这个和尚,或许并没有表面上那么简单,说不定还是知情人。 正当二人费解之时,苏幕突然瞥见不远处的长廊拐角处,几个穿着暗色僧袍的守门僧正提着灯笼走来,那阴狠的目 光在院子里不断扫视,显然是在进行例行巡查。 “糟了,有和尚来了!” 苏幕脸色微变,反手做了一个“撤”的手势,两人动作极快,飞速退回了他们被安排住下的那间偏房。 刚将房门合上,两人背靠着门板,心脏还在胸腔里剧烈跳动。 苏幕压低声音,语气里透着一股难掩的兴奋:“韩公子,咱们这次真是撞进狼窝里了。那个老和尚绝对有问题,他刚才那个敲砖的法子,估计是在找机关消息之类的东西。” 韩玄澄深吸了一口:“不管他是什么身份,咱们见机行事。” 门外忽然来了个眉眼乖巧的小沙弥,对着二人合掌行礼。 “二位施主,今日恰逢佛诞日,寺里主持正在大殿讲经说法,往来香客比平日多上数倍,主事僧人一时抽不开身,特意命小僧前来引路,请二位先随我去斋堂用斋歇息。” 韩玄澄与苏幕对视一眼,暂且压下心底的疑虑,点头应下,跟着小沙弥往寺院斋堂走去。 进到斋堂里,里面香客居士不少,三三两两落座用斋。 苏韩二人眸光一扫,只见崔珩、林曦、周晅还有阿砚,竟也都混迹在此间。 他们装作普通香客,各自分散坐着,神色淡然,仿佛只是前来随缘听讲、吃斋祈福的寻常游人。 几人目光短暂相接,心照不宣,依规矩默默用斋。 韩玄澄和苏幕刚寻了角落坐下,正要用斋,却听一旁的崔珩咳嗽起来。 崔公子明显吃不惯清寡的素斋,喉间一阵发痒。 看得阿砚一脸紧张:“公子您怎么了?是不是斋菜太油腻呛着了?要不要暂且停下别吃了?赶紧喝口茶!居然没有水!” 本就鸦雀无声的斋堂里,这声音格外突兀。 周遭一众香客、僧人齐齐闻声转头,目光都落在了他俩身上。 苏幕一脸无语,默默低头扒饭,刻意把脸撇开,一副我不认识这人的模样。 那边,周晅憋着想笑,林曦淡淡扫了崔珩和阿砚一眼,眉眼间满是无奈,摆明了不想掺和这俩显眼包。 崔珩被众人看得有些窘迫,瞪了阿砚一眼,示意他赶紧闭嘴。 斋堂用罢晚斋,众人各自散去。 韩玄澄与苏幕沿着寺院幽静的回廊,缓步踱回厢房。 四下静谧,晚风拂过树梢,走着走着,忽然头顶传来一阵急促的鸟啼声,格外刺耳。 苏幕脚步猛地一顿,随即转头对韩玄澄低声道:“韩公子,你先回厢房,不用管我。” 韩玄澄一愣,当即皱起眉:“天色已晚,寺里路径曲折,你一个姑娘家独自在外,不安全,我陪你一起。” “哎呀不用~”苏幕摆了摆手,推着他往前面走,“你先回去等着,我这边有点事,很快就回来,别跟着添乱啊!” 韩玄澄仍放心不下,还想再说几句劝说,奈何被苏幕推着走。 但他也知道苏幕性子机灵有分寸,只能暂且依从。 66. 谁是罪魁 待韩玄澄走远,苏幕便向竹林深处走去。 那厢斋堂用罢晚斋,崔珩、周晅和阿砚三人一同返回了安排好的禅房。 禅房内,三张木床靠墙摆放,中间一张方桌,几人围桌而坐,压低声音商议着白日的动静。 阿砚率先开口,脸带几分得意:“公子,表少爷,方才我趁着去添茶水的功夫,跟斋堂的小沙弥聊了几句,打听出些青龙寺的底细。” 崔珩和周晅对视一眼,抬眸看他:“说说看,有什么发现?” “我听说呀,这青龙寺在城里也就算座中等寺庙,以前香火平平,寺里也显得有些破败,可近些年却突然阔气起来。” 阿砚神神秘秘的样子同苏幕也没什么两样,“不仅翻修了大殿,还铸了好几尊金佛像,听说就连寺里的地砖都换了新的。我问那小沙弥缘由,他说,是有位神秘施主捐了佛骨,说是他们青龙寺因为供奉着佛骨,求子、求财都格外灵验,久而久之,香客就多了,香火钱也跟着多了起来,寺里才渐渐富裕起来。” “佛骨?” 周晅皱起眉,语气里带着几分疑惑,“哪来的佛骨?哦,就是那些肉身佛是吧?这青龙寺突然暴富,大抵就是因为这个吧。” 阿砚连连点头:“表少爷说得有道理!不过,那小沙弥说起佛骨时,倒是挺骄傲的,不知是不是故意演给我们这些香客看的。” 崔珩眉间微蹙:“说不定是机缘巧合,真的在哪处得到了宝贝,而后才想着靠仿制赚钱。” 三人正低声分析着情报,忽然,窗外传来“轰隆——”一声,震得窗棂微微作响。紧接着,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地砸在屋顶和窗纸上,原本静谧的寺院,瞬间被风雨声淹没。 周晅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外面漆黑的雨幕:“这雨来得真急,看样子一时半会儿也停不了。这般大雨,若是夜里有动静,咱们行动起来怕是不方便。” 崔珩、周晅和阿砚正围在桌前低声剖析青龙寺的蹊跷之处,窗外雷声滚滚,大雨哗哗倾泻而下。 说话间,周晅眉头一皱,抬手比了个噤声的手势,示意二人立刻住口。 崔珩同阿砚瞬间敛了话音,齐齐凝神屏息。 廊间传来湿漉漉的脚步声,伴着衣衫滴水的轻响,一步步朝禅房走近。 下一刻,吱呀一声,禅房的木门被轻轻推开。 众人下意识绷紧身子,做好戒备,可抬眼一看,进门的却是个一身青布长衫的落魄书生。 竟是个浑身被大雨浇透的落魄书生。 他手里攥着那把早已被狂风吹得支离破碎、连骨架都戳出来的旧油纸伞,发梢滴滴答答地往下淌水,看起来狼狈至极。 书生见屋里坐着几位气度不凡的男子,先是一愣,随即连忙拱手作揖:“三位见谅,外面雨势实在太大,狂风骤雨坏了遮蔽,小生本是想游览古刹,却不曾想错过了下山时辰,这会儿实在是无处可去,只得冒昧前来借宿。” 阿砚翻了个白眼,吐槽道:“我说这位大哥,这地方可不是什么客栈,不交钱是不给住的。你交钱了么你?看你这浑身湿透、穷酸得不行的样子,别是趁乱混进来的吧?” 他又转头凑近崔珩,继续毒舌道:“公子,您看他这副寒碜样,身上恐怕连个铜板都抠不出来,哪能交得起宿费。” 那书生闻言,脸上闪过一抹窘迫的红晕:“失礼失礼。小生陆文清,确实是错过宿头,又加这大雨滂沱,小生实在是……无处可去。” 阿砚双手抱胸:“哎哟,你无处可去你也别找我们呀,你也看到了,这屋子一共就三张铺,这可没你的份。要不你去和别的和尚挤挤?” 崔珩叹口气,扫阿砚一眼:“不得无礼。”说罢,他站起来,转过身将自己那张整理得最整洁的铺位指给:“陆公子不必介怀,出门在外,谁还没个难处。这铺位让给你,快些换了衣衫,莫要染了风寒。阿砚,把我们多余的手巾给陆公子。” “公子您又在乱发善心了!” 阿砚在一旁嘟嘟囔囔。 一旁的周晅则是长叹一口气,他虽然平时看着大大咧咧,但比谁都明白什么叫“识时务者为俊杰”。自家娇生惯养的表弟都让了铺位,他只能认命地爬起来,拍拍屁股把自己的位置腾给他:“清仲你睡我的吧,我皮糙肉厚,在地上打个滚就能凑合一夜。” 陆文清连连道谢,接过崔珩递来的干布,愤愤不平地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 “这雨下得真是让人措手不及!” 他忍不住开始吐槽起这寺里的规矩来:“诸位,我同你们说,这青龙寺简直是钻进钱眼里了!什么功德费、香花券,到处都要收银子,真是一口香火一口钱!” “那你怎么还挤着门槛往里钻?” 阿砚讥讽道:“这下好了,还给淋成了落汤鸡。” 陆文清苦笑一声,颓然地坐到床边:“诸位,实不相瞒,小生先前科考落地,心灰意冷,听闻这里的菩萨灵验,才想来碰碰运气。谁知进门就要交好些香花券,我兜里仅剩的几文钱都填了那无底洞,最后只能挤在门外看了看那所谓的‘佛骨供奉’。依我看呀,这青龙寺真是黑得离谱!就凭着一节不知真假的佛骨,大肆造势哄骗香客,求财求子吹得神乎其神,借机敛财大肆翻修,把排场做得这般铺张奢靡,实在荒唐!” 他越说越是愤懑,落第的苦楚都转化为这世道藏污纳垢的愤慨。 阿砚听得直摇头:“我看你这是吃不着葡萄嫌葡萄酸,没钱供奉就说人家黑,真有银子怕是你比谁都磕得响。” “小生不过是说句大实话罢了!”陆文清被戳中痛处,脸色涨红,又急忙劝道,“几位公子瞧着就是富贵出身,这寺里门道多,你们可千万别上当受骗了。” “我说陆秀才呀,” 周晅忙着铺床,但嘴也没闲下来:“既然你这般看不惯这寺庙,觉得它乌烟瘴气,怎么还偏偏要挤到这庙里躲雨栖身?嘴上骂得凶,身体倒挺诚实。” 陆文清被他这直白言论噎得一怔,支吾了半天,倒是辩驳不 出什么花来。 屋内空气陷入了一阵尴尬的沉寂,唯有窗外雨声如雷。 “陆公子这般也是人之常情么。” 崔珩适时开口,替这窘迫的书生解了围:“多谢陆公子提醒,我等会留心的。只是科举一事,靠求神拜佛终究不是正途。与其在此蹉跎,不如转道上京。据在下所知,西京每月均有名师开讲,还专门编纂有押题册子,或许对陆公子有所助益。” “哦……多谢崔公子告知。” 陆文清的语气平淡,甚至未曾抬头看崔珩一眼,只顾着低头揉搓那件湿冷的青衫。 崔珩见状,只当这书生尚沉浸在落榜的失意与被周晅奚落的尴尬中,便不再多言,负手走到窗边。 屋外雨幕如瀑,将整座青龙寺都锁在黑暗之中。雷声轰隆,映得崔珩的侧脸忽明忽暗。 “公子,” 阿砚在一旁催促道:“床铺好了,您早些安歇吧。” 崔珩纹丝不动,只望着窗外漆黑如墨的雨幕:“你先睡吧。” 一双深眸时不时飘向院落另一侧——那里是苏幕厢房的方向。 夜色太浓,什么也看不清。 如此雨夜,理应早些安歇,但他竟是半点睡意也无。 一旁的周晅盘腿坐在墙角,手中摩挲着腰侧的短刀,见崔珩伫立良久,心中也不觉有些烦躁:“这雨下得没完没了,清仲,不如……我去看看林曦和苏幕那边?她们两个姑娘家单独住一间厢房,万一今晚真有什么动静,很是危险。我在这闲着也是闲着。” 崔珩闻言点点头:“也好,去吧。多加小心,若是发现异样,切记先回来商议,不可轻举妄动。” 周晅应了一声,推开房门,隐入了那瓢泼大雨之中。 屋内只剩下崔珩和阿砚,以及那个背身躺在床角的陆文清。 没片刻功夫,周晅就匆匆折返,压低声音道:“不好了,林曦和苏幕都不在房里,屋里空荡荡的,人影都没一个。” 崔珩心头一沉,立时敛了神色,两人也顾不上外头雷雨瓢泼,当即商议出门寻人。留下阿砚一人守着禅房。 躺在床上的陆文清掀开被子,低声抱怨:“大半夜的安生不得,外面又是打雷又是下雨,你们还来回走动,实在扰人清静!” “抱歉。” 崔珩和周晅无暇顾及他的牢骚,推门踏入滂沱大雨里。 周晅不知,他找不到苏幕,是因她刚回屋不久,就和韩玄澄一道被请了出去。 二人行至一高级禅房前,推门一看,屋内静静立着一位披袈裟的老僧,正是青龙寺的方丈,慧明和尚。 二人猝不及防,皆是一怔。 慧明那双眼睛沉静幽深,直直落在他们身上,透着几分审视与压迫。 苏幕与韩玄澄下意识对视一眼,眼底都掠过惊疑之色。 两人暗自了然。 原来这座青龙寺借佛骨敛财,交易肉身佛,根本不是个别僧人私下行恶,这罪魁居然是方丈本人! 67. 漫长的一夜 另一边,林曦自用完晚斋返回厢房后,始终留意着寺内的动静。 夜色浓重,就在这时,她忽然瞥见大雄宝殿的方向隐约有微弱的灯光闪过。 这般深夜,大雄宝殿本该早已熄灯,按理说不该有僧人逗留。 林曦心中一动,当即决定前去查看。她轻手轻脚地推开房门,借着雨幕的掩护,悄悄往大雄宝殿摸去。 透过殿门的缝隙往里望去,只见几名黑袍僧人正围在大殿中央的佛像旁,低声交谈着什么,神色隐秘。 紧接着,其中一名僧人伸手按下佛像底座的机关。 佛像缓缓移开,露出一个黑漆漆的洞口,正是一间隐蔽的密室。 随后,僧人们陆续弯腰钻进密室,灯光也随之消失在洞口。林曦心中一凛,知晓这定然是他们的隐秘据点。等待片刻后,悄悄跟了上去。 密室之内,烛火摇曳,堆放着不少木箱,显然藏着不少猫腻。林曦屏住呼吸,悄悄躲在一口木箱后头,观察着里头动静。 只是,忽又有一名僧人进入暗室,林曦躲闪不及,恰恰与之撞了个正着。 林曦反应极快,反手从袖中取出银针,指尖一扬,精准刺入那名僧人的穴位,僧人来不及出声,便倒了下去。 可她万万没有料到,这僧人的脑袋居然磕到了一口箱子上,传出“砰”的一声。引得前头僧人们纷纷侧目。 看到林曦,领头之人不免蹙眉:“你们怎么办事的,连个人都看不住,还不快把那女人重新绑好。” 几名僧人当即围拢过来。 林曦只能默不作声,任他们绑缚。 雨势渐歇,佛寮内烛火摇曳,苏幕强压着心痛,付了参与肉身佛生意的预定金——既是做戏,也是为了稳住慧远方丈,反正这钱总有一日会回来的。 付完钱,她抬眼看向慧远,试探着开口道:“方丈,我们偶然得知一个法子,能做出更便宜的肉身佛,既不影响品相,又能节省不少成本,或许能帮寺里多添些香火钱。” “除此之外,” 一旁的韩玄澄顺势接话:“我这边还有现成的网络渠道,不少世家大族都信佛,若是把这些肉身佛通过渠道卖往各地,既能广播香火,也能宣扬佛法,何乐而不为?” “善哉,善哉。” 慧远方丈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精光,嘴上说着“阿弥陀佛,慈悲为怀”,心里却藏着算计:“二位有心了,佛法讲究随缘,不如再在寺里住上几日,咱们好好探讨佛法,也慢慢商议后续。” 苏幕眼珠一转。 很显然,慧远既想稳住两人,摸清他们的真实目的,想着长久的交易;又想借着“探讨佛法”的由头,维持自己“慈悲高僧”的人设,妥妥的“既要当婊子,又要立牌坊”。 苏幕不动声色地应下,眼底掠过一丝了然,配合着说道:“全听方丈安排,只是还请方丈多指点,也让我们能更好地‘供奉’佛法。” 韩玄澄也顺势附和。 一番周旋,二人与慧远方丈达成初步共识后,便转身离开僧寮。 剩下慧远喝了口茶,正要入定,谁料僧寮门却被再次敲响。 另一厢,崔珩和周晅在寺内四处搜寻,却始终不见林曦和苏幕的身影,两人神色愈发凝重。 周晅有些焦躁:“清仲,咱们找了一圈都没找到人,怎么办?” 崔珩眉头紧锁,正欲说话,就见苏幕从不远处的厢房窗户探出头:“崔公子,周大人,你俩怎么在这里?” 崔珩莫名长舒一口气。 “下这么大雨,你去哪儿了!” 苏幕挠挠头,奇怪道:“我和韩玄澄去交易啊。” 她又摸摸自家袖子,甩出一张纸来。 “对了,这是单据,到时候咱们一定要把钱都拿回来!” 崔珩:“……” 什么时候了,还说这个! 苏幕见他不语,便又扔下一颗重磅炸弹:“我同你们说,这幕后的黑心老板居然就是这青龙寺的方丈!你们是不知道他有多贪心!” 见她整个人都跳起来,崔珩赶紧将人按住。 “究竟怎么回事,你细细说来。” “哎呀,没功夫听了。” 周晅打断他们,语气急切:“林姑娘不见了,我们正在找她!” “什么?” 苏幕脸色一变,当即就要爬窗:“林姐姐失踪了?我跟你们一起找!” 崔珩连忙按住她,沉声道:“别冲动,这里人多眼杂,贸然行动容易暴露。” 又补充道:“既然已经同慧远达成交易,那你们也当小心,别暴露身份。” 周晅在一旁看他们这磨蹭的,耐不住性子:“这样吧清仲,你去听听苏姑娘他们的交易。我再去方丈那找找看。”说罢便一个飞身,消失在夜幕里。 崔珩还未来得及嘱咐千万不要打草惊蛇,苏幕已经伸手拉住了他的胳膊,把他往自家窗户那边拽:“你赶紧爬窗进来,外头说不准还有人盯梢呢。” 崔珩:“……” 他看了一眼敞开的后窗,又看了一眼苏幕理直气壮的脸,沉默了一瞬。 想想她说得也对,便撑着窗台翻了进去。 怎奈不怎么熟练,落地时衣摆还别窗棂勾着了,姿态不算太好看。 屋里,韩玄澄坐在灯下,端着茶盏,嘴角弯了弯,分明是在笑。 崔珩没想到他也在这:“……玄澄兄。” 他面无表情地咳嗽了一声,权当什么都没发生。 苏幕倒是没在意这些,从旁边找了块干毛巾递过去,随口道:“擦擦,身上都湿了。” 崔珩接过来,抬眼看向两人,正色道:“制作肉身佛的人真是方丈?” 苏幕当即应声:“可不是!你都不知道,我故意说能帮他们改良法子,压低肉身佛的制作成本,他明明就心动了,但是还在那惺惺作态哼!” “既然有此契约在手……” 崔珩思忖片刻,当机立断:“这样,稍后我让周晅即刻去县衙调兵,他武功好,应当不会被发现。我们今日提前在外围布好防备,明日便去抓捕慧远。” 说罢,他便将干毛巾递还给苏幕,转身便要推门离开。 手腕却再一次被苏幕伸手拉住。 崔珩微微一 愣,满眼疑惑:“怎么了?可是还有忧心之事?” 苏幕抬手指了指窗外。 崔珩望着那窗沿,心底一阵无言。 与此同时,另一边禅房里。 周晅去慧远房外探看一番,却发现那屋里已然熄灯,且细听里头动静全无,未免打草惊蛇误了大事,无奈之下只得先行折返回来,一推门便察觉不对劲,原本该躺在床上安睡的落魄秀才,竟不见了踪影。 他心里顿生疑云,转头看向阿砚:“那秀才呢?怎么不在屋里?” 阿砚打了个哈欠,满不在意地摆了摆手:“许是夜里出去解手了吧,出去好一会儿了,管他做什么。” 不多时,崔珩从苏幕的厢房翻窗回来,与二人汇合。 几人简单交代了几句眼下的局势,便商定由周晅悄悄潜出青龙寺,赶去县衙调兵安排布防。 崔珩在榻边歇下,凝神思忖这一系列变故,门突然被推开。他心头一凛,便装作熟睡的模样,暗自留心外头动静。 竟是陆文清回来了。 崔珩并未多想,只是心中不住盘桓林曦可能的遭遇,直到天亮时分,才迷迷糊糊睡了一阵。 天刚蒙蒙亮,寺院里还浸着晨雾,却陡然响起一声凄厉的尖叫,划破清晨的宁静。 紧接着,急促厚重的钟声敲响,一下接一下。 崔珩闻声惊醒,立刻掀被起身。 心知事情不妙,他来不及多想,招呼上阿砚,两人匆匆推门而出,循着人声与钟声快步赶去。 待到近前一看,周遭已是围了不少僧人与早起的香客,人人神色惊惶,议论纷纷。恐慌如瘟疫般蔓延。 “听说了么,出人命了!” “你说啥?佛门净地啊!” “千真万确!我听说是这里的方丈,死在内堂的禅室里了,听说死状……惨得很呢!” “天哪,这还了得?不行,这寺里不干净,我得马上走,这香我不上了!” 就在众人乱作一团,争相涌向山门想要逃离这处“是非之地”时,一道冷冽的声音响起:“金吾卫查案。不想惹祸上身的,原处站好。” 人群纷纷侧目,只见崔珩缓步走出。他一身暗青色的常服,负手立于晨雾之中,身姿笔挺。 那股不怒自威的上位者气场,竟硬生生将那几十号慌乱的人群给镇住了。 “大家稍安勿躁,官家马上就到。寺中突发凶案,若是有谁擅自出寺,怕是与这凶案脱不了干系。” 周围推搡的香客下意识地向后退了半步,竟无一人敢再喧哗。 显然是怕真的同这命案有所牵扯。 崔珩转头看向一小沙弥:“方丈的禅室在何处?现在,头前带路。” 小沙弥连连应声,带着崔珩地朝内堂走去。 众人奔至方丈僧寮前,只见寮门大开,屋内景象骇人。 地上横卧着一具无头尸体,身上披着方丈袈裟,血迹浸染地面,触目惊心。 “主持——” 另有一众青龙寺弟子围聚在门外廊下,个个神情悲恸,有人垂首抹泪,有人哽咽连声,一声声悲戚唤着师父。 68. 血衣 寺里香客也远远围在四周,窃窃私语,人心惶惶。 正当下众人惊愕无措之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周晅领着县衙捕头与数名捕快快步赶来。 崔珩与周晅并肩站在方丈僧寮屋内,望着地上那具无头尸,神色凝重。 二人心中都牵挂着下落不明的林曦,眼下命案突发,虽已派了人去寻,但却依旧毫无音讯,实在让人心下焦灼。 周晅按捺不住:“不管怎样,就算把整座寺庙翻过来,也一定要把林姑娘找到。” 屋内浓重的血腥味弥漫开来,直冲鼻腔,崔珩素简,闻着这股血腥气只觉胃里隐隐作呕。可眼下命案当前,查验尸身、勘察现场是头等大事。 偏偏是突发命案,现场并无仵作,林曦又还没找到。 等县衙仵作赶来,必得折返城中,耽误不少时辰。 正踌躇之际,苏幕从人群里挤了出来,走到二人跟前,语气笃定地开口:“要不我来吧?我平日里常跟着林姐姐看她验尸,门道大致都懂。不如我先代为勘看现场痕迹,等县衙仵作赶来复核也不迟。” 崔珩思忖片刻,点点头:“也只能如此了。” 苏幕蹲下身,绕着那具无头僧尸的脖颈创口环顾片刻。 “很显然,死因是脑袋掉了。” 闻言,崔珩同周晅俱是无言。 唯有人群中的韩玄澄为缓和气氛,鼓了几下掌。 周晅凑过来,看了看切口,直言道:“我都能看出来了,这下手的绝对是个生手,多半是第一次砍人脑袋。你看这脖颈切口,坑坑洼洼、参差不齐,力道和落刀章法全无,生硬得很。” 苏幕倒是半点没有牛皮被戳破的尴尬,点头附和:“说得没错。只是眼下最难解的是,这死者的头颅不知所踪。” 崔珩立在一旁,眉头微蹙:“这类作案手法,公案话本里常有先例。凶手刻意割走头颅,多半是为了掩盖死者的真实身份。” 说到这,他转头看向围立一旁的一众僧人,询问昨夜轮值守夜之人,可曾听到方丈僧寮内有半点异样动静。 一众僧人面面相觑,纷纷摇头,皆说夜里安安静静,并无异响,还坦言方丈素来性情孤僻,素来不许弟子在他僧寮附近值守,故而入夜后便清寂无人,旁人也不敢轻易靠近打扰。 正当案情僵持之际,人群里忽然走出一个身形瘦小的小沙弥,怯生生抬手指向苏幕与韩玄澄,目光带着几分忌惮。 “我……我认得他们二人,”小沙弥声音发颤,“昨夜夜深,我亲眼看见这位姑娘和这位公子,单独进了方丈的僧寮私会,形迹十分可疑。” 小沙弥这话一出,周遭僧众顿时一片哗然,举座皆惊,人人目光齐刷刷落在苏幕与韩玄澄身上。 反观崔珩几人,此时便有些哭笑不得。 “此二人乃是官家人,与本案无干。” 周晅不愿在这无端指控上纠缠,当即岔开话题:“先不说这个,可有别的线索?” 他面色一肃,对着一众僧人吩咐道:“把你们寺里昨夜收留的挂单僧人、留宿香客的名录立刻取来,另外,将昨夜所有留宿之人全都召集过来,官府要逐一问话盘查。” 不多时,寺里昨夜留宿的挂单僧人、香客便被一一带到僧寮外的空地上,按序站好。 周晅目光扫过众人,沉声问道:“昨夜留宿的人,都在这了?” 站在僧众最前的,正是方丈慧远座下最得力的弟子广安。他连忙躬身回话:“回官爷,大多都到了,只是……有一名挂单的僧人失踪了,是……” 慧明的话还未说完,一旁的韩玄澄便陡然开口:“可是明远大师?” 周晅追问广安道:“他去哪儿了?” 广安面露难色:“这香客的去向小僧当真不知啊。” 此时,阿砚悄悄走到崔珩身后,凑到他耳边低声嘀咕了几句。 崔珩顺着他的目光望去,正是那昨夜悄然返回的陆文清。 他的确是出去了相当长的一段时间。 崔珩目光一转,又翻了广安递来的留宿名录,很快找到了秀才的登记信息——陆文清,籍贯苏州府吴县。 看着也不像有什么问题。 崔珩抬眼:“陆文清,你上前一步。” 陆文清倒也没有多说什么,朝崔珩与周晅二人拱手:“不知二位大人有何要问?” 崔珩单刀直入:“昨夜雷雨大作,你为何离开禅房?” 陆文清向是早有所料:“大抵是这素斋不净,我半夜肚子绞痛,这才不得不去出恭,差不多到雨停时分才渐渐好了,耽搁了些时间,也搅扰了大人安眠,小生给大人赔罪了。” 说罢,他便朝崔、周二人作了个揖。 “若说小生离开禅房便有嫌疑,那二位官人,你们大半夜的也不在房里,不也有嫌疑了么。” 这话一出,周遭众人顿时窃窃私语,目光又一次投向崔珩与周晅。 听到此处,苏幕瘪瘪嘴,同韩玄澄窃窃私语:“这人嘴皮子还挺利索的。” 眼见这脏水都要泼在自家公子身上了,阿砚便忍不住跳了出来:“可你回来的时候,你之前穿的外衣都不见了,怎么,你出恭还能把外套给丢了?” 陆文清倒是不慌不忙:“我出去那会儿雨还很大,我就把外衣脱下来挡雨,后来衣服湿哒哒的,我就没拿进来,随手放在廊下了。” 崔珩心头一动,当即吩咐道:“阿砚,你带两个人,去寺院各处仔细找找,重点查探廊下、墙角等犄角旮旯,务必找到陆文清的外衣。” 阿砚应声而去,不多时,便拿着一件粗布外衣匆匆回来,语气兴奋:“公子,找到了!在大雄宝殿后面的墙角里找到的!” 众人目光齐聚那件外衣,虽被沾满泥土与水渍,却能清晰看到衣摆与袖口处,残留着几处早已干涸的暗红色印记——正是血迹。 阿砚将血衣展开:“公子您看,这下罪证确凿了。” 陆文清见状,连忙摆手辩解,看着有些慌乱:“这不是我干的!昨夜我把衣服晾在廊下,今早起来就不见了,定是那贼人偷走了我 的衣服,故意沾上血迹栽赃我!” “是不是栽赃,等仵作来了一验便知。任你再怎么巧言令色,也无用。” 周晅上前一步,语气不容置喙:“多说无益,你必须跟我们回县衙把事情交代清楚。” 崔珩则站在一旁,没有放过陆文清的神色变化。 “你们凭什么这么做?” 陆文清梗着脖子高声抗辩:“我乃是有功名在身的秀才,你们怎可随意冤枉好人!凭什么一口咬定凶手是我?” “陆公子莫急。” 崔珩淡淡开口:“我们并未指认你就是凶手,只是你行踪可疑、衣物带血,有重大作案嫌疑,理应接受官府盘查。” 陆文清却半点不肯服软,立刻辩驳:“那寺里不是还人失踪了!定是那人作案之后畏罪潜逃了!” 他越说越觉得自己的推断才是真相,语气越发尖锐:“哦!我明白了!方才你们听到那僧人名字时神色异样,想来那失踪的和尚是你们的朋友,你们分明就是有意包庇,反倒想拿我来顶罪!” “你这反咬人的工夫当真是厉害!” 阿砚当即站出来替崔珩帮腔:“眼下分明就是你的嫌疑最大!你刚来寺里便大放厥词,说这寺庙黑心,依我看,你杀害方丈,定是因素来痛恨佛门僧众,这才蓄意行凶。” 陆文清倒是丝毫不惧,高声反驳:“我排抑佛老不假,可单凭这点,你们也不能凭空诬陷我是杀人凶手!” 两边各执一词,谁也不肯退让。 苏幕快步噔噔噔跑了过来,冲崔珩和周晅进谗言:“公子们呀,眼下争来争去都无甚用处,当务之急是找到失踪的林姐姐,查清肉身佛的下落。依我看,这方丈也是罪有应得,咱们也没必要那么急着调查。如今慧明已死,咱们正好借着查办命案的由头,在寺里挖地三尺仔细搜查,搜出罪证。” 崔珩闻言,也觉有理,便示意周晅把还在原地愤愤不平、骂骂咧咧的陆文清先押下去看管起来,暂且收押,待搜查结束再细细审问。 官府众人早已分头在寺内展开搜查,苏幕主动走在最前,熟门熟路地勘察地形。 昨夜刚下过一场大雨,潮气浸透整座寺院,地面青砖、廊间泥土都被雨水淋得松软湿润。只要有人深夜踏足走过,脚印、拖痕、蹭过的泥渍都会留得格外清晰,根本无从掩藏。 苏幕俯身低头,顺着地面痕迹一点点往前探查,并不打算放过任何一处细微印记。 她不看摆设,只盯三样:地势、墙砖、地面土色。 崔珩跟在一旁,静静看着她专注勘察的模样。 “看什么呢你!”身后的周晅嫌他挡道,“找机关!不是让你看人的!” 被戳破的崔珩不由干咳几声。 “找着呢。” 没一会儿,苏幕就锁定了后院一处墙面。 走到一处,苏幕猛地顿住脚步。 “这墙是空的,很可能有机关!” 众人站定,围着苏幕指出的墙面反复摸索,却始终找不到打开密室的机关。 69. 无头公案 周晅性子急躁,见迟迟找不到突破口,当即挥手示意手下:“别浪费时间了,拿斧子来,直接劈开这面墙!”手下不敢耽搁,很快取来斧子,几人轮流发力,狠狠劈向墙面。 “哐当——” 劈砍声在寺院里回荡,青砖碎裂飞溅,眼看就要劈出一个缺口时,却又有衙役慌慌张张地从殿内跑出来。 “大人,里头有动静!” 众人皆是一怔,便跟着衙役纷纷入殿。 只见原本的佛像忽然打开来,接着一股刺鼻浓烟顺势涌了出来,呛得众人纷纷咳嗽不已。 崔珩拉住苏幕,用袖子替人遮挡烟尘。 紧接着,几个身着僧袍的和尚率先从密室里冲了出来。 他们神色慌张,衣衫凌乱。 紧随其后的却是几名面色苍白、神色惶恐的妇女,她们头发散乱,身上还沾着些许灰尘,显然被关在里面许久。 “走水啦——” 浓烟滚滚中,人群慌乱喊叫奔逃。 崔珩当即对着身边人沉声吩咐:“快!所有人赶紧去灭火!” 忽而,一道纤细身影也跟着从密室里跑了出来,正是众人苦苦寻找的林曦。 周晅猛一瞧见,立刻上前拦住她,急切问道:“林曦,你怎么会在这里?里面到底出了什么事?” 林曦微微喘着气,定了定神才开口道:“我昨夜出门在外查找线索,没提防被寺里的僧人悄悄掳来绑进了这间密室。谁能想到这青龙寺表面是佛门净土,背地里竟干着掳拐禁锢妇人的勾当。” 她被周晅扶在一旁,又冲苏幕摆摆手,示意自己无事。 “我被绑在里头之后,一直暗自盘算如何脱身,好给你们传消息。正无计可施之际,密室里忽然有人大喊走水了,里头顿时乱作一团,看守的僧人也慌了神,自顾着逃命,我们便趁机跟着人流一起往出口冲了出来。” “还好你没事。”周晅长吁一口气。 崔珩拉过周晅,低声叮嘱:“明允,你让人严加看管,不准任何人随意进出青龙寺。现在情况复杂,凶手还没找到,这些从密室里逃出来的人,不管是僧人还是被绑架的妇女,都不能让他们轻易离开,免得凶手趁机逃脱,断了线索。” 周晅领会,当即安排手下守住大门。 另一边,崔珩让人腾出一间宽敞的偏殿,作为临时安置点,先将那些逃出来的妇人都安置进去。 那些面带惶恐、衣衫不整的受害妇女,她们互相依偎着,低声啜泣,嘴里还在念叨着什么,显然,长期的囚禁让他们惊魂未定。 崔珩特意叮嘱手下,给这些人端来温水和干粮,安抚她们的情绪,同时安排人在殿外看守,既不让人随意进出,也防止有人趁机作乱。 留下那些眼神躲闪的僧人,他们低着头,不敢与众人对视。 崔珩的目光扫过每一个人,这些人里,或许就有解开谜团的关键。 他又看向一旁佛像。 火灭之后,被烟火熏黑的墙壁旁,那处隐秘的暗道口清晰可见。 阿砚一早看出他的意图拦在崔珩身前:“公子,暗道里情况不明,又刚经历过火,说不定还有余火或坍塌风险,您万万不可下去!” 正当二人纠缠之时,不远处的苏幕已然动了身。她顺着暗道口的台阶快步往下窜,动作利落又果断。 韩玄澄见状,没有丝毫犹豫,紧随苏幕身后。 此时的崔珩当然不愿落后,亦步亦趋地跟上。 三人顺着暗道石阶缓步往下走,越往里走,烟火焦糊的气味越浓重。 转过几个弯,暗道深处的一处房里,有数尊肉身佛静静立着,只是通体被烟火熏得通体焦黑,表层干裂发脆,原本贴金绘彩的衣纹尽数被浓烟灼得斑驳碳化,轮廓僵硬僵直。 烟火过后,空气里还萦绕着一股枯朽混杂焦糊的怪异味道。 苏幕蹲下身,指尖轻轻碰了碰一尊焦黑的肉身佛,指尖沾了满手黑灰,语气里满是失望:“完了,火势烧得太狠,这些肉身佛都成了这样,卖不上好价钱了。” 阿砚小心搀扶着崔珩,闻言未免冷哼:“都什么时候了,还想着钱呢!” 苏幕噘起嘴:“昨夜我们可是付了不少定金呢,现在那老和尚被杀了,钱估计也被人抢了去,损失可大了呢!我这不还想着弥补损失么!” 另一边,周晅正扶着林曦在偏殿休息,林曦胳膊上还缠着临时包扎的布条,渗出淡淡的血渍。 “先前还说我鲁莽呢,这下可好,” 周晅看着她苍白的脸色,语气无奈:“你先歇着,我已经让人去请大夫了,你这伤口得好好处理,别再折腾了。” “不用请大夫,” 话音刚落,林曦便撑着身子要起身,语气坚定:“我自己就是大夫,这点小伤不算什么。方才听说这青龙寺的方丈遇害,还有密室和肉身佛的事,眼下命案要紧,我得去看看尸身,或许能找到些线索。” 周晅连忙伸手拦住她,一脸不赞同:“可你伤还没好,万一再动着伤口怎么办?勘验尸身也不急这一时。” 林曦轻轻拨开他的手:“放心,我心里有数。耽误了勘验才是真的麻烦。” 说着,她便扶着墙,缓缓站直身子,要去僧寮查看尸身。 周晅拦不住林曦,只能无奈地跟着她同往僧寮。 另一边,苏幕等人正在搜索密室,冷不防就被绊了一下,韩玄澄同崔珩双双伸手去扶。 “咦?” 苏幕刚站稳身子,眸光骤然一凝。 原来,方才绊倒她的是个隐在满地黑灰碎石间、黑乎乎圆滚滚的物件。 只是大半被烟尘和杂物盖着,乍一看根本分辨不出是什么。 苏幕好奇心起,也没多想,顺势蹲下身,伸手就拨开表面积着的黑灰与碎木渣。 崔珩见状心头一紧,下意识出声想要阻止:“别碰——” 话音还没落,苏幕指尖一拨,那东西整个露了出来,轮廓分明,眉眼虽被熏得发黑,却能清晰看出是人的头颅。 韩玄澄下意识地伸手扶住她,掌心稳稳托住她的胳膊,避免她摔得更重。这一幕刚好被不远处的崔珩看在眼里,他虽面上不动声色,脚步却已快步上前,伸手轻轻 扶了苏幕一把,语气平淡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小心些,地上湿滑。” 苏幕脸颊微微发烫,连忙站稳身子,对着韩玄澄低声道了句“谢谢”,又转头看向崔珩。 苏幕刚站稳身子,还在微微窘迫,崔珩目光无意间扫过脚下,眸光骤然一凝。 方才绊倒苏幕的,竟是个隐在满地黑灰碎石间、黑乎乎圆滚滚的物件,大半被烟尘和杂物盖着,乍一看根本分辨不出是什么。 苏幕好奇心起,也没多想,顺势蹲下身,伸手就拨开表面积着的黑灰与碎木渣。 崔珩见状心头一紧,下意识出声想要阻止:“别碰——” 话音还没落,苏幕指尖一拨,那东西整个露了出来,轮廓分明,眉眼虽被熏得发黑,却能清晰看出是人的头颅。 “呀!” 吓得她猛地缩回手,但没忘了强作镇定:“这是人头呀!” 空气瞬间一静,在场几人脸色都变了变。 苏幕转了转眼珠,用裙摆一把兜住带着那颗熏得焦黑的人头。 “我去找林姐姐验看!” 此时林曦已经到了方丈僧寮,正对着那具无头尸体细细查验。 苏幕把那颗黑乎乎的人头递过来,对林曦来说,无异于瞌睡送来枕头。 她一边比对脖颈断面,一边仔细查看头颅的骨相、耳后特征。 空气中飘着淡淡的焦糊味,有点像烤过头的干肉,闻着格外怪异。 周晅站在一旁,不由自主往后挪了半步,鼻尖微微皱着,神色有点发怵,浑身都毛毛的,忍不住小声嘀咕:“这味儿也太呛人了。” 但林曦恍若未闻:“应该错不了,这颗人头和方丈僧寮里的无头尸身,同属于一个人。” 周晅虽然有点发怵,但还是忍不住凑近:“我说你咋看出来的?这人头都焦成这样了,尸身也黑乎乎的,根本分不清啊。” “其实不难,” 林曦指了指断面,耐心解释,“最关键的就是看断面吻合度。你来看,”又拿起人头,“人头脖颈的断裂处,骨茬的纹路、肌肉纤维的撕扯痕迹,和尸身脖颈的断面都能对上。另外,我刚才摸在尸身手腕处找到这个。” 周晅定睛一看,原来是串佛珠。 “这么说定然是那老和尚的。” “咦?” 一旁的苏幕歪着脑袋。 “怎么了?”崔珩不由关切道。 “嗯……”苏幕皱着一张小脸。 “总觉得有哪里不太对。是哪里呢?” 她一时间想不出。 “韩公子,你有没有觉得哪里不太对?” 韩玄澄做了一番心理建设,这才靠近了些,但不过片刻,便觉腹内翻江倒海。 “算了算了,你赶紧出去吧。” 就被苏幕推着背赶离。 她又转过头,看向崔珩:“公子,你如何啊?” “我倒是无碍。” 崔珩摇摇头,心中不由佩服自己的英明决策——为了下墓,他尚在京师之时,便已经配下各种解毒香料,此时正能派上用处。 70. 头是哪里来的? “清仲,”周晅实在忍无可忍,顶着那股子直冲肺腑的腐臭味,凑到崔珩身边压低声音道,“你身上带什么好东西了?这味儿实在霸道,熏得人脑仁疼,简直快要扛不住了。” 崔珩神色如常,只微微敛目,动作优雅地从袖中掏出一个青瓷小瓶,递了过去。 周晅如获至宝,当即拔开塞子深深嗅了一口,顿觉一股清冽的草木香气直贯鼻息,原本昏沉的脑袋瞬间神清气爽。他大喜过望,也没多想,扬起手便往掌心倒了“一大坨”那珍贵的药膏。 崔珩眉头轻蹙,眼神复杂地看着周晅这般“牛嚼牡丹”式的豪横用量,半晌无语。 “表少爷!哎哟,我的亲祖宗!”阿砚在一旁看得瞪圆了眼,忍不住一惊一乍地跳起来,“这不是那么用的!这可是太医署特制的‘辟毒膏’,哪怕只取绿豆大一点儿抹在鼻下就能撑半个时辰,您这一倒就是半瓶,这是想把这药膏当饭吃呢?我们这可是剩的不多了……” 此时,一直站在窗边观察案发现场的苏幕回过头来,看着周晅那掌心满满当当的药膏,乐得笑弯了眼,还不忘顺势打趣道:“你们几个大男人,本事都练到哪儿去了?我看啊,加起来都不如林姐姐厉害。你们看看人家,什么都没用呢,要是你们呀,怕早就熏得落荒而逃了。” 说罢,又猛猛嗅了一下自己下墓用的便宜除味膏。 那表情舒坦得仿佛闻到了什么人间至味。 周晅虽被调侃了,却半点没觉得羞恼,反倒探头盯着苏幕手中的瓶子:“是啊,我等真是自愧弗如了。哎,我说苏姑娘,你这辟味的东西定是极好的吧?卖吗?开个价,我买上一堆!” “好说好说!” 苏幕正准备给周晅展示一下什么叫“溢价”,崔珩的声音冷不丁地响来,打断了这闹剧。 “林姑娘,”崔珩指了指地上那具因焚烧而严重扭曲的干尸,“这么说来,根据骨骼特征和年纪,这具尸体确认就是慧远方丈无疑了?” 林曦刚收起银针,正用清水净手,闻言道:“我只能说,这是同一个人,这人身体上并无其他伤痕,但头颅又被烧焦,究竟是何死因,尚不能下定论。” 确认死者是同一人,本该是案情的一大突破,但崔珩的神色反而渐渐沉了下来。 总觉得有哪里不对。 慧远方丈遇害,明远凭空消失,还有昨晚那个避雨书生陆文清…… 苏幕眼尖,第一时间瞧出他神情有异,开口便问:“崔公子,你是不是又发现什么蹊跷了?” “……” 崔珩心底掠过一丝微不可察的思绪。 平日里她总是公子公子,这会儿倒是客客气气地喊崔公子了。 不过他转瞬便压下这点细碎念头,回归正事:“这颗人头,是在密室暗道里发现的。我想问问林姑娘,昨夜你被囚禁在密室之时,可曾见过什么可疑之人,或是有什么异样动静?” 林曦微微蹙眉,认真回想了一番,缓缓摇头道:“我被掳进密室绑住之后,就被绑在房间,后头……应该就只有看守的僧人而已。” 林曦顿了顿,又补充道:“不过凌晨时分,还有一个女子被僧人掳了进来,看模样也是被强行绑来的,和我们一样惶恐不安,只是我没机会和她说话。” 崔珩目光一凝,追问:“那你现在,还能认得出当夜看守你的那些僧人吗?” “自然是能,”林曦点头,语气笃定,“虽只匆匆见过几面,但他们的身形我都记在了心里,去辨认一番便知。” 随后,众人一同来到临时安置僧人的偏殿,林曦逐一审视在场的僧人,没过片刻便指着其中几人道:“就是他们几个,昨夜便是这几人看守我。” 被指认的僧人脸色瞬间惨白,纷纷低头,不敢辩驳。 崔珩看向林曦,语带几分疑惑:“既然你只看到了这些看守的僧人,那是不是说明,慧远方丈当夜并没有进入暗室?可那颗人头分明是在密室里发现的,这就奇怪了……为何方丈的人头会出现在那里?林姑娘,你在密室期间,有没有注意到什么异常?明明是方丈遇害,怎么会只有一颗人头落在密室,尸身却在他的僧寮?” 林曦轻轻摇头:“我当时被关在单独的房间里,手脚都被绑着,视线有限,大多时候只能靠听声音分辨动静,只看到门口看守。不过,这一夜,我没听到什么特别的动静,实在不知方丈的人头为何会在密室里。” 崔珩立于原地:“我们不妨捋一捋昨夜的情况。” 他看向苏幕:“苏姑娘与玄澄兄一同去见慧远方丈,彼时他尚在僧寮,谈吐自如,分明是活着的。而林姑娘,”他转头看向林曦,语气稍缓,“你说自己被掳进密室的时间,恰好大雨将停。那与苏幕见方丈的时间相近,对吗?” 林曦点头应声:“没错,我是雨势渐歇的时候被绑的。” 崔珩颔首,继续推演:“林姑娘说,被掳进密室后,便没听到大的动静,可方丈的人头,却在密室中被发现。这说明,在林姑娘被关入密室之后,凶手必定进入过密室,否则,那颗人头绝无可能出现在那里。” 苏幕闻言,眉头一蹙:“这么说倒是没错。可如果凶手进过密室,林姑娘怎么会没听到动静?” “那么,会不会有这样一种可能,” 崔珩话锋一转,语气沉了几分,“方才林姑娘验尸,说人头与僧寮的无头尸身是同一人,但我们不妨大胆假设——若那具尸身,根本就不是慧远方丈呢?” 这话一出,众人皆是一怔。 周晅忍不住开口:“不是方丈?可林姑娘都验过了,骨节、疤痕都对得上啊!” “哦!我明白了!” 苏幕喊出声来,“你是说这只能说这是一个人对吧!” “对!验尸的线索没错,但我们不能排除‘偷梁换柱’的可能。” 崔珩继续道,“那么,有嫌疑的人就是在雨停之前出门的人。所以,现在我们需要调查这段时间外出之人。” “那么多人呢……”阿砚嘟囔到一半,“对了,就应该从那个陆文清开始查起!他最有嫌疑!” “……” 崔珩想了想,便道:“陆文清的确有作案时间。可问题就在这里,陆文清回来时,林姑娘已被掳入密室,若他是凶手,究竟是如何进入密室,又不被林姑娘察觉的?”< /p>苏幕听完崔珩的推演,立刻接话:“这么说,秀才的嫌疑就被排除了?” “那怎么可能嘛!” 阿砚当即反驳:“哪有这么容易就排除嫌疑的?一定是林姑娘没有发现罢了!” “怎么就不可能了?”苏幕瞬间皱起眉,语气也带了点不服气,“你是在质疑林姐姐么?” “苏幕,”林曦拉住她,冲人摇摇头,“我说的话也不过是个参考罢了。” 几人你一言我一语,吵得热闹,崔珩立于原地。 沉默片刻后,他转向林曦:“林姑娘,昨日在你之后被掳进密室的妇人,你还能认得出吗?” “当时光线暗……” 林曦犹豫片刻:“但开门的时候,借着月光,依稀能看见个轮廓。” 崔珩当即安排人将安置在偏殿的妇女们请过来,让林曦逐一辨认。 不出所料,林曦很快就从人群中认出了几位当日和自己一同被囚禁的妇人,一一指认出来。 崔珩一个个看过,众妇人本就被掳,纷纷含羞带怯地低下头。 他心知自己身为男子,贸然盘问这些受了极度惊吓的女子,她们定会因畏惧而三缄其口。 苏幕虽然爽利,但那副混不吝的性子若去问,怕是会更乱。 崔珩思忖片刻,便道:“林姑娘,你与她们同受过困顿,不如由你来问。” 林曦点了点头,上去问询,但不久后,却又冲他们摇摇头。 “她们后半夜都迷迷糊糊睡了。还有那个后来被抓进来的妇人,也说自己是被人从后面打晕的。”她的语气里带着几分疑惑:“说起来,刚才辨认的时候,我总觉得有点奇怪。” 苏幕眼睛“骨碌”一转,凑到林曦身侧:“哪里奇怪?我看她们都差不多,要么瘦成麻杆,要么畏畏缩缩,又高又丑的,哪有什么稀奇?” 听到这般直白的评价,崔珩有些无奈:“苏幕,我们不该如此评判她们的容貌。况且,这与案情也无甚关联。” “我不过是说了句大实话!” 苏幕噘嘴:“这世上的人,哪个不是趋炎附势?大家看的不都是权势地位、钱财容貌么?” 一旁的韩玄澄摸了摸鼻子:“苏姑娘,世人多执迷于皮相,这确实不假。但有大智慧之人,自当摒弃这些相,去探究那颗被遮蔽的心。” “看心……” 苏幕闻言,摸着下巴,做出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随即语出惊人:“那照你这么说,丑八怪也会变好看?那我看那些古墓里的干尸,以后岂不是也会变得倾国倾城?我师父以前给我看过佛家的《九相图》,从红粉骷髅到古坟枯骨,描绘得那叫一个细致。依我看呀,任凭你是如何的美人,最后化成一堆白骨时,样子可都是一模一样的,没什么高低之分!” 这话噎得韩玄澄半晌无言。 崔珩更是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揉了揉隐隐作痛的额角。他抬头看着苏幕那张理直气壮的脸,压下了想要说教的冲动,默默在心里为她盖上了一层滤镜。 想来这姑娘定是深谙“万物齐一”的道家思想,只是表达得过于直白,且令人难以反驳了些。 71. 月黑风高杀人夜 几人之中,唯有林曦还在正经断案:“不是样貌高矮丑俊的问题,是身形骨相不对。” 众人闻声都看向她。 林曦缓声解释:“寻常女子骨架偏纤细,肩窄胯宽,身段柔和;男子则肩架宽阔,骨节硬朗,腰身骨架也更挺拔。方才那几人里,有一人看着是妇人装扮,眉眼妆容也扮得温婉,可肩骨过宽,指节骨节粗大,身形骨架全然是男子的底子,绝不是寻常女子该有的骨相。” 顿了顿,她又补充道:“当然,事无绝对,我也不能断定。毕竟世间身形相近者也有,或许是我多心,或许是那人天生骨相特殊,需再慢慢留意观察,不敢妄下结论。” 周晅摸着下巴嘀咕两声,小声跟阿砚念叨:“我怎么觉着,林姑娘好像跟往常不太一样了。” 阿砚一脸茫然眨眨眼:“啊?哪里不一样?难不成是熬得憔悴,变丑了?” 周晅没好气地白他一眼:“什么眼光,我是觉得她性情好像温柔了不少,沉稳多了。” “哦?” 阿砚立刻恍然大悟,促狭一笑:“那也跟咱们表少爷没关系呀,人家分明是对着苏姑娘才这般和气的。” 周晅被噎得一时语塞,无语地瞪了他一眼,抬手弹了记他的脑瓜崩,懒得再跟这愣头青掰扯。 正当阿砚捂头和崔珩抱怨时,崔珩已然下令,命人封锁整座青龙寺,将涉案嫌疑人尽数拘押带走,一众受害女子逐一登记造册,严令在亲属前来认领之前,任何人不得擅自离去。又特意叮嘱随行衙役,仔细勘验现场、笔录案情,一一归档备案,不得有半点疏漏。 陆文清那边的线索已然陷入僵局,半点突破口也寻不出。 崔珩满心无奈,只得带着一行罪僧先折返县衙。 不过临走前,崔珩特意嘱咐了下去,命人严加看管那个被林曦怀疑的高壮女子,片刻都不得松懈。 那女子登记姓名叫石大莲,籍贯填的是邻郡沂州乡下,说是家中无亲无故,孤身漂泊,连路引也不慎遗失了,并没有亲人来接。 崔珩便让人回她祖籍查探。 苏幕自告奋勇留下来,此时正低声嘀咕:“就她这说辞,无亲无靠还丢了路引,要真去沂州核查底细,一来一回少说也得好几日,太耽误事了,这人怎么看都透着不对劲,特别可疑。” 她眼珠一转,凑到林曦耳边出馊主意:“要不咱们干脆把她扒了查验一番,不就立马能分清是男是女了?” 林曦颇有些动摇,最终还是摇头:“可崔公子特意叮嘱过,名分上人家登记的是女子,咱们不能这般蛮横无礼,硬来可不合规矩。” “……好吧。” 苏幕当即瘪了瘪嘴,一脸悻悻的不甘心。 转眼到了夜里,给余下几名女子送完晚饭,苏幕故意热情招呼仅剩的三四人一同去后院浴房洗漱。 众人应声准备动身,唯独石大莲呆站在原地。 “哎,你愣着作甚,快来呀。” 苏幕便去拉人。 “我……” 石大莲却拱了拱手,推脱道,“我身子有些发沉、不甚舒坦,就不去了,诸位自便。” “……哦,” 闻言,苏幕嘴角一垮,暗暗叹气:“那好吧。” 她心里打着小算盘——本想借众人洗澡的由头借机偷看,好探探石大莲的虚实,这下计划落空,未免失落。 林曦将她那点小心思瞧得明明白白,看着苏幕一脸蔫蔫又暗自琢磨的古怪神情,眼神顿时变得无奈。 这丫头,真是不知道该说她些什么好。 苏幕一计落空,却半点不气馁,眼珠转了转,立马又生出个新主意。 她转头看向石大莲,装作关切:“既然你身子不舒服,那可不能马虎。我们可是担不起这个责任啊!不过没关系,你也不必担心!” 她踮起脚,拍拍石大莲胳膊。 “我们身边正好有位杏林高手林姑娘,医术了得,不如让她给你把把脉、诊治一番,也好安心。” “这这这……” 石大莲神色一僵,连忙摆手推脱,嘴上连连称不必,只说歇歇就好,不愿上前。 苏幕哪能容她躲过去,见状也不再客气,上前半步就要半劝半强制地将人往林曦跟前带,摆明了今儿非得让林曦诊查一番不可。 只可惜和石大莲比,她看着就是娇小玲珑,根本推不动人。 趁二人纠缠之际,林曦从容上前,伸手搭上石大莲的腕脉。 不一会儿,她心中便有了底,面上却半点不露分毫,缓缓收回手,淡淡开口:“无妨,只是偶感风寒,身子骨稍虚罢了,静养几日便能好转。” 石大莲闻言暗暗松了口气,神情也稍稍放松下来。 只当林曦是医术不精。 待两人退出房门,刚一关门,苏幕立刻上前一把拉住林曦的衣袖,迫不及待问道:“怎么样怎么样?是不是有问题?她根本就不是寻常女子对不对?” 林曦反手按住苏幕的爪子,示意她稍安勿躁,随即压低声音:“的确有问题。” “我就说吧!” 见苏幕眼睛瞬间亮了起来,林曦又缓缓道:“女子脉象多细弱平缓,或有阴虚、血虚之象,可她的脉象却沉实有力,洪厚沉稳,虽刻意压制着,却藏不住那股刚劲之气,这分明是男子的脉象。” 她边说边用指尖点点自家腕间,继续拆解脉理:“寻常女子偶感风寒,脉象会偏浮虚,伴有些许滞涩,可她的脉相虽有微浮之态,却根基扎实,滞涩感是刻意伪装出来的,并非真的染了风寒。而且她的脉跳节律偏快,不似女子那般舒缓,即便刻意放缓,也难掩内里的刚健,定是男子假扮无疑。” 听得苏幕眼睛瞪得溜圆,又摇摇林曦的袖子:“我就说她有问题!那咱们现在怎么办?要不要立马绑了送去县衙?” 林曦皱着眉沉思片刻,轻轻摇头:“不可。虽说要制服他不算难,但贸然动手反倒容易节外生枝。我们眼下没有十足的把握,还是按兵不动的好。” 苏幕虽有些不甘心,可也知道林曦说得有道理,撇了撇嘴,又立马眼睛一亮:“那我现在就去叫个衙役,让他们赶紧去县衙通知崔珩,让他过来定夺!” 林曦点头:“好,就这么办,速去速回,切记不可声张,免得打草惊蛇。” “放心放心~” 不一会儿,苏幕便匆匆折返,跑到正守在廊下,暗中监视石大莲房门的林曦身边,抬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示意“歇口气” ,换她来盯。 林曦冲她摇了摇头:“没事,我守着就好,你刚跑一趟也累了。” 两人推让之际,一名衙役快步从院外赶来,上前躬身禀报道:“林姑娘、苏姑娘,外面有人来,说要接石大莲姑娘走!” 这话一出,林曦和苏幕同时顿住动作,对视一眼。 这巧了不是么! 分明是冲着石大莲来的,定是同党无疑! 两人心照不宣地交换了个眼神,悄悄定了主意。 苏幕背着手,模仿崔珩的语气道:“那就按程序办吧。” 等石大莲背着包裹同人离开,林、苏二人不再多言,默契地隐着身形,悄悄跟了上去。 夜色浓稠如墨,四下静谧幽暗,她们不敢靠得太近,只远远吊在身后。 这个距离不易被察觉,也能留着余地保全自身安危。 这般黑灯瞎火的夜路,苏幕本就习惯了,步履轻盈沉稳。 林曦平日里多在诊室,夜里潜行本不擅长,不过被苏幕拉着,倒也算轻松。 加之这石大莲他们未曾骑马,倒也能跟得住。 夜色沉沉,两人远远跟着,行至半路,忽然听见前方传来一阵争执,隐约还有打斗之声。 林曦心头一紧,暗道不好,立刻拉住苏幕:“你留在原地别动,别露头,我去看看。” 说罢,没等苏幕反对,她抬手便摸出随身常备的银针,借着夜色掩护往前走。 前方林间黑影交错,拳风呼啸,打斗之声震得枝叶簌簌乱晃。 原来那接应石大莲的来人根本不是普通随从,竟是个出手狠戾的杀手,招式招招凌厉,直逼对方要害。 石大莲长得高壮,拳脚功夫显然不敌。 草丛中的林曦瞅准时机,捏着银针趁隙侧身掠出,看准杀手转身的空档,手腕一振,数枚银芒破空而出,精准擦着对方小臂扎了进去。 杀手吃痛闷哼一声,动作陡然一滞,连退数步。 等缓过片刻,他立马目露凶光,调转锋芒,一掌带着劲风直劈过来。 林曦本就只练过强身健体的粗浅把式,近身缠斗根本不是对手,仓促间抬手格挡,只觉臂膀一阵发麻,身形踉跄着连连后退,脚步都有些不稳,瞬间就落入了下风,被逼得节节败退,再难寻到出针的空隙。 暗处的苏幕看得心头一紧,再也按捺不住,也管不上暴露了,几步蹿了出来。她别的兵器没有,常年盗墓行走江湖的随身装备却一应俱全。 电光火石间,她便从腰侧布袋摸出一柄精铁飞虎爪,手腕一抖,那铁索如灵蛇出洞,带着破空的锐风划破寂静,精准无比地勾住了杀手的后腰裤带。 苏幕美目圆睁,手腕猛地往后一发狠劲。 只听“咔嚓”一声脆响,那绳索绷得笔直,巨大的惯性拉得杀手身形一个趔趄,脚下踉跄,“砰”地一声撞在了石柱上。 苏幕则死死拽着索子,将另一头钉在树干上。 只听“嗤啦”一声布料崩裂的动静,那杀手的裤腰带竟被她生生扯断了! 那条原本就系得松垮黑裤瞬间滑落,露出了印着夸张大红花纹的里裤,他整个人还因裤子绊住脚踝,在大庭广众之下上演了一个结结实实的“平地摔”。 72. 入定的老僧 苏幕单手扯着那根断了半截的裤腰带,手里攥着飞虎爪,一脚踩在杀手的背上,非但没有半分不好意思,反而扬起下巴,一脸得意地叉腰大笑: “哈哈哈!这位壮士,打架归打架,你这裤子也太不配合了!既然这么想在这个舞台上当个焦点,姑奶奶我就成全你!” 那杀手狼狈地趴在地上,裤子还没来得及提,整张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羞愤欲绝地回头瞪着苏幕,仿佛要把她生吞活剥了。 苏幕才不吃这一套,飞虎爪又是一转,那架势比他还要嚣张:“看什么看?再看把你里裤也扒了,让你体验体验什么叫真正的‘不战而屈人之兵’!” 趁杀手分心失衡的瞬间,苏幕又摸出一把迷雾烟丸,指尖捏碎往地上一掷,刹那间白雾腾涌开来,朦胧笼罩住周遭数尺之地。视线骤然受阻,杀手顿时方寸大乱,挥掌乱扫,辨不清二人方位。 苏幕趁机绕到林曦身侧,又摸出一截小巧的防身短柄洛阳铲,横在身前护住林曦,压低声音急道:“快退到我身后!这人武功太硬,咱们不跟他硬拼!” 林曦握着剩余银针,靠着苏幕挡在身前的身影,稍稍稳住心神。 谁知,暗处竟又陡然掠出两道黑影,悄无声息绕到了林曦与苏幕身后,显然是早埋伏好的后手。 冷风倏然袭上脊背,杀气骤然锁定二人,完全猝不及防。 林曦刚转过身,手中银针还未祭出,那两名刺客已然挥着短刃直逼过来,刀锋寒芒刺眼,已是千钧一发的险境。 苏幕攥紧手里的洛阳铲,心头一紧,只觉这下避无可避。 就在短刃堪堪要及身的刹那,一道挺拔身影如疾风破夜,携着凛冽劲风骤然掠至。 来人正是周晅。 一身金吾卫劲装衬得他身形利落挺拔。 周晅根本不需多余招式,身形凌空一旋,衣袖劲风卷开,抬手间精准扣住一名刺客的手腕,只听“咔嚓“一声轻响,卸了对方力道,顺势反手一拧,便将人按倒在地,动作干脆利落。 另一人见状挥刃直劈,周晅脚步踏变,侧身避过锋芒,肘风凌厉撞出,掌风浑厚刚猛,一掌便震得那刺客连连后退,短刃险些脱手。 不过数招,两名偷袭者便被他压制得毫无还手之力,转瞬便化解了死局,周遭杀气尽数敛去。 周晅打发紧随而来的衙役拿下刺客,这才敛了周身戾气,转头便去寻林曦。 “你没事吧?有没有受伤?” 林曦稍稍定了定神,轻轻摇了摇头:“多谢周将军,我们无事。” 一旁的苏幕悄悄瞥着两人这微妙的氛围,识趣地往后退了半步,去找那石大莲的麻烦。 “我说你还不老实交代吗,你的真实身份究竟是什么,背后还有哪些同党,一一从实说来!” 石大莲自知再掩饰已是无用,加上方才的追杀,正是惊魂未定之时,便也全招了:“我本名并非石大莲,乃是青龙寺门下弟子,法号了尘。” 这话已然让人惊讶,紧接着,了尘又抛出一桩惊天秘事:“你们都以为方丈慧远早已死于寺中大火,实则不然——慧远方丈根本还活着!” “你说什么?!”苏幕和周晅二人异口同声。 了尘喘了口气,继续交代:“今夜前来接应我的那些黑衣人,本是方丈事先安排好的人手,赶来营救我脱身,不料却是来杀人灭口的,真是世态炎凉。我真是错信了慧远!” 夜色沉沉,了尘见事态已然瞒不住,当即垂首躬身。 他一心想要将功折罪,便把前因后果一股脑尽数吐露。 原来那日深夜前来叩门的,正是寺中借宿的僧人明远。待自己被慧远叫入禅房内时,屋中人早已没了气息,早已是一具冰冷尸首。 慧远寻到了尘,勒令他帮忙砍下死者头颅,又让他换上妇人衣衫、扮作女子模样,趁着夜色,将那颗头颅悄悄丢弃到囚禁女子的密室之中。 这好好的肉身佛生意眼见着就不做了,生财的路子转眼就要断绝。 了尘心中自然不解,忍不住询问缘由。 纵然慧远失手杀人,为何不直接将尸首深埋隐匿,非要自己斩下头颅扮作女子,刻意抛去密室。 起初慧远只厉声训斥,命他安分守己,少多嘴多舌、妄加揣测。 可扮女弃头之举实在匪夷所思,了尘终究难以装作视而不见,再三追问之下,慧远才松了口,语气晦涩地只道一句,青龙寺售卖一事,迟早会曝光。 明远和尚已经发现了这一切,并声言业已报官。慧远暗示了尘,用不了多久,官府人马定会循着线索追查至青龙寺来。 因此上这般安排,全是为了保全他。 林曦静静听完了尘的一番供述,看了眼周晅。 后者心领神会,当即上前一步,居高临下地盯着瑟瑟发抖的了尘,沉声给他指了条明路:“如今事态败露,你若顽抗,便是死罪。但若肯戴罪立功、将功折罪,带咱们去找那慧远的老巢,或许还能求个宽大处理。” 了尘本已被苏幕那“裤腰带”一战后的混乱局势吓得不轻,连连伏地叩首,额头撞在青石板上砰砰作响,半点迟疑也不敢有:“小僧愿意!小僧什么都说!只求能从轻发落,弥补往日盲从犯下的罪过!” 周晅见他态度诚恳,便将了尘从地上揪了起来。 “你最好说的是实话,若敢耍花招,这青龙寺的佛像可保不住你的头。” 了尘心有忌惮,不敢有半分违逆,低着头在前领路。 众人一路穿过密林,行至山腹一处被藤蔓荒草遮掩的崖边石洞前。 那是一座依山凿刻的石室,洞口被浓密的爬山虎与杂木遮得严严实实,若无人引路,任谁也难察觉这里竟藏着一处藏身之地。洞门伪装得与山壁浑然一体,寻常人根本难寻踪迹。 这地方同样也是大批制作肉身佛之地。 周晅抬手示意身后兵士噤声,悄然散开,把整处石洞围得水泄不通。 几名兵士上前拨开藤蔓,搬开封堵洞口的巨石 。 洞内不算宽敞,却蒲团、经卷、简单卧具一应俱全,俨然是一处隐世清修的隐秘居所。 慧远正安坐蒲团之上,似早已料到有今日变故,面上不见半分慌乱。 “大胆慧远,你可知罪!” 周晅踏入洞中,一声喝令,兵士立刻上前,上前扣住慧远双臂。 慧远被官兵围堵在石洞之中,神色半点未乱,依旧端着一派得道高僧的沉稳气度。 他端坐蒲团之上,眉目垂敛,不见半分狼狈惶恐,反倒透着几分超然物外的沉静,仿佛周遭干戈都与他毫无干系。 苏幕不由奚落上几句:“这个秃驴还真淡定。” 林曦沉声道:“此处不是审问的好地方。我们还是先把他带回青龙寺审问吧。” 周晅点了点头,收起佩刀,拍了拍手上的尘土:“行,那就走吧。清仲在那边盯着,怕也是等着急了。” 慧远不疾不徐地缓缓起身,步履从容,眉眼间带着老僧入定般的淡漠,哪怕罪行败露、身陷罗网,依旧死死撑着那副世外高僧的架子。 好像那个派出杀手灭口的不是他一般。 崔珩倒是并未急于用刑,毕竟慧远名义上仍是一寺主持,若直接落个对高僧用刑的名声,反倒不好收场。可未待他开口审问,慧远便当着所有人的面,将“死不承认”这几个字发挥到了极致。 “阿弥陀佛。” 慧远的声线平和得仿佛在谈论佛道:“明远那晚确实来过禅房,但不过是探讨佛法,老衲与他向来交好,何来加害一说?至于这桩桩件件的腌臜事,分明都是了尘那孽徒背着老衲私下勾连的。老衲身为方丈,不过是监管不严,至于其中发生了什么,老衲确实一概不知。” 话音刚落,一旁原本还跪在一边的了尘,猛地抬起头,大呼冤枉:“胡说!明明是师父您亲口吩咐的!那些‘香花券’的钱如何入账,那些肉身佛又该如何修补,桩桩件件都是您亲自授意!” 慧远闻言,脸上甚至露出了一丝痛心疾首的失望,他微微摇头,看向崔珩的目光充满了对弟子的“无奈”:“大人,您看,到了此时,他为了活命居然还在攀咬。老衲座下最倚仗的徒弟一直都是广安,那孩子心性沉稳,深得我真传。至于这了尘……他平日里只负责洒扫,连内堂门槛都难进,我怎可能将如此机密要事交托给他?这分明是了尘走投无路下的托词,想拉老衲下水罢了。” 崔珩沉默不语。 这一招“弃车保帅”加“死无对证”。 慧远将所有罪名推向一个无足轻重的弟子,这是早就想好了替死鬼。 怪不得会让了尘去做分尸的勾当。 在这胶着对峙的时刻,了尘为了活命,咬牙叫道:“大人!他撒谎,他都在撒谎!”了尘指着慧远嘶吼道:“那一晚,我和了凡负责值守侧殿。到了后半夜,了凡突然跑回来,跟我说他听到了主持禅房里有极大的争执声!” “哦?” 崔珩皱眉:“他听到了什么?” 73. 尘埃落定? 一言既出,慧远那一直保持得滴水不漏的“老僧”面容,终于产生了一道裂纹。 了尘喘着粗气,继续语速极快地抖落真相:“了凡说,他听见慧远在质问明远,问他为什么还要回来纠缠当年的旧账。诸位大人,你们不知道,那明远根本不是什么半路出家的游方僧,他以前就是青龙寺的弟子!多年前,慧远为了夺取方丈之位和这寺里的财源,设局害死了当时真正的掌权僧,明远那是知情人,才被迫隐姓埋名逃出了寺庙。” 众人听了尘这一番供述,心下皆是一沉。那死在寺中的明远,竟曾是慧远的同门师弟,他本怀着满腔苦心前来,试图规劝慧远迷途知返,未曾想竟遭同门毒手,被这佛门净地彻底吞噬。 此刻,慧远的双手在袖袍中不可抑制地微微颤抖。 林曦冷眼看着:“好一出‘清理门户’的戏码。怪不得慧远大师这么淡定,原来那晚不是在探讨佛法,而是在做那杀人灭口的勾当啊!” 崔珩目光如电,沉声问道:“了凡何在?” “这……小僧也不知道,”了尘跪伏在地,声音里透着迷茫,“那夜他就不见了。要么是师父私下有其他勾当交代他去做,要么……就是见势不妙连夜逃走了吧?” 崔珩敏锐地察觉到了其中的蹊跷,逼问道:“你是什么时候和他分开的?” “当夜我奉了慧远的命令,要去处理明远禅师的尸体……”了尘咽了口唾沫,“这种砍头的营生,我们以前哪做过?心里慌得要命,生怕被撞见。于是我对了凡说,让他守在原地,万一有人过来也好示警。等我千辛万苦避开巡夜僧人、出恭的香客,找来一把趁手的锯刀回转时,那了凡却不见了踪影。当时把我给气得呀!”他一个人站着骂了好久。 “后来我处理完尸体回转,又苦于没有办法搬运,便想着去哪里找找工具。我这一身血,虽有大雨掩盖,但此时雨势渐歇,要是真遇上个人,那可是百口莫辩。不过也算是凑巧,我去找工具时,看见禅房廊下晾着一件衣袍,便想着用它包住尸首……” 苏幕闻言,嗤笑道:“真是打得一手好配合,平时怕是没少干这杀人放火的勾当吧?” “冤枉啊!” 了尘大呼,“我们平日里不过是坑蒙拐骗弄点小钱,杀人这种事,哪有这胆子!这全都是慧远强逼我们干的!” 崔珩没有理会了尘的叫屈,只抓住了他话中的重点:“你说你是为了避人耳目,在大雨中寻找刀具,等到返回之时,约莫用了一两炷香的功夫。而正是在这段时间内,了凡失踪了。然后你切下了明远的头颅,又发现难以搬运,只得再去寻找工具,然后就看到了陆文清晾在廊下的外袍,便随手扯了去包裹人头。后又扮作女装,将人头代入密室,随后放火烧了头颅,掩盖死者身份,可是如此?” “大人,小僧错了!” 了尘闻言,不住磕头,哭喊道:但小僧当时也是被逼无奈,这些主意……这些丧尽天良的法子,全都是慧远这个魔头指使的呀!” 崔珩只看向周晅:“明允,有僧人失踪,怎么没人来报呢?” 周晅摸摸脑袋:“当日只顾着查对香客人数,倒是忘了去看僧人名录。” “是我疏忽了。” 崔珩点点头,转身看向慧远:“事到如今,你还不说实话吗?明远的身份,只要我们” 慧远那原本沉寂的脸庞,在火光照耀下显出一抹死灰般的苍白,他终于抬起头,那双浑浊的眼眸不再慈悲:“实话?大人想听什么实话?明远确实是我师弟。这次不过提前送他去了极乐罢了。” 听得苏幕直摇头:“好个‘提前送他去极乐’,你自己怎么不去,还继续在这人间称王称霸呢?” 崔珩不为所动,只是盯着慧远:“你是如何杀死明远的,还不快速速招来?” 韩玄澄站在一旁,想起明远,不由内心戚戚然。 “他本就势单力薄,且早已被你驱离,根本构不成半点威胁,你何必痛下杀手?” “谁让他偏要不知死活,去而复返。” 慧远抬眼,嘴角勾起一抹阴冷又带着几分戾气的冷笑,语气淡漠却藏着狠戾: “他竟敢要挟我,扬言要把青龙寺里的一切勾当尽数揭发,告到官府。” 他的眼底闪过一丝阴翳:“常言道,断人财路,犹如杀人父母。他执意要毁我基业、断我前程,我岂能留他?” 崔珩与韩玄澄闻言对视一眼,二人眼底皆是失望又无奈,心中齐齐暗叹,这慧远利欲熏心、执迷不悟,已然是无可救药。 剩下慧远独自站在阴影中。 他向来瞧不上明远这个师弟,这人心高气傲,偏生要做个卓尔不群的样子,仿佛一面时刻提醒他卑劣的镜子。 往事如潮水般涌上慧远的心头。 当年的青龙寺并非如今的青龙寺。 师父临终前虽未明言,可众人都心知肚明,师门那个正统的衣钵传承人,本该是品性纯良的明远。 是自己是略施小计,赶走明远,才得以成为一寺主持。 这些年,他功成名就,以为早已放下了从前的恩怨。 可直到那天夜里,明远再次出现的时候,慧远这才意识到,那份屈居人下的嫉恨,从来都是一根生了锈的毒刺,在心头扎了半辈子。 时隔多年,明远竟又带着那股子令他厌恶的清高找上门来,美其名曰劝他向善,实则不过是要捣毁他经营多年的肉身佛生意。 新仇旧恨在那一瞬间交织,看着明远那副苦口婆心的模样,慧远眼中哪还有半分同门的旧情,早已腐烂在心底的贪欲与怨气,终是被彻底点燃。 “那晚……” 慧远转着手上佛珠。 “禅房中灯火昏暗,明远咄咄逼人。我心乱如麻,只觉得一阵气血上涌,意识竟模糊了片刻。”他顿了顿,抬起头,“待到我神识清醒时,禅房内已是死一般的寂静,明远也倒在地上……我从未想过要他的命,我修佛多年,如何会做那丧尽天良之事?” 苏幕原本正 靠在门框上,手里百无聊,闻听此言,她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猛地跨前一步,刀锋般的目光直逼慧远的面门:“听听,这‘不是有意的’说得可真是顺口!好,就算杀师弟是意外,那你那青龙寺里大批倒卖肉身佛、敛财销赃的勾当,总不是喝多了梦游做出来的吧?那可是桩桩件件,蓄谋已久啊!” “倒卖?” 慧远被戳中痛处,却依旧理直气壮地辩道:“姑娘言重了。我那是在筹措香火,是在这乱世之中,借佛门之手普度众生。那些信众,求的是心安,我给的是供奉的机缘,何错之有?一切,不过是为了宣扬佛法,让更多人皈依于佛!” “宣扬佛法?” 一直沉默不语的韩玄澄终于开了口。他缓步踱至慧远面前,居高临下地注视着这具早已被贪婪腐蚀的躯壳:“这世间宣扬佛法的方式有千万种。或是诵经布道,或是行善济世,亦或是于闹市中修身,于山林中证道。可无论哪一种,都该是清澈明净、坦荡于天地之间的。” “而你的佛法又是什么?” 韩玄澄指了指那被血迹浸染的地板,眼中尽是失望:“佛家讲慈悲,讲因果,可你呢?你却以欺骗为引,以杀戮为基。你修的不是佛,是心中那个愈演愈烈的魔。” 慧远张了张嘴,竟是一言难发。 一旁的周晅大手一挥,厉声道:“带走!” 几名身强力壮的衙役将慧远与跪地求饶的了尘粗暴地架起,径直往寺外押去。 周晅走到崔珩身边:“清仲,我已另遣了一队精干的衙役去搜捕了凡那个混蛋。这小子也是坏事做尽,若不抓回来,终究是个隐患。” 崔珩微微点头。众人鱼贯而出,迈过那道早已斑驳的朱红寺门。 走出青龙寺的那一刻,头顶原本阴沉沉的雨幕不知何时已散去不少,这寺里的血腥气,终是被冲淡了一些。 韩玄澄望着远处寺院的飞檐,神色敛了几分:“我想为枉死的明远和尚修葺一座佛塔,好生安度亡魂。” 苏幕下意识脱口而出:“修塔可不是小事,这得花不少银子吧?” 韩玄澄点点头:“是不算少,但尚能应付。” 苏幕沉吟片刻,拢了拢腰间荷包,从中摸出一小锭碎银,递了过去。 韩玄澄微微一怔:“这是?” “就当是我捐的。” 苏幕坦然道,她本就素来有些小迷信,愿为无辜枉死之人添一份功德,求个心安。 一旁的崔珩看在眼里,默默取出荷包。 “那我也随喜一份。”周晅同林曦纷纷慷慨解囊。 “多谢各位。” 韩玄澄收下众人布施,对着几人微微合掌躬身,诚心道谢。 几人随后上了马车,车轮辚辚,压过青龙寺外碎石遍布的古道。 苏幕倚着车窗,百无聊赖地看着窗外萧瑟的荒野风景,正想打个哈欠,目光却猝然凝固在远处一处灌木丛旁。 一个熟悉的光头轮廓一闪而过。 74. 青龙寺的真相 “老和尚!”苏幕下意识地惊呼出声,整个人几乎要从车窗探出去。 韩玄澄与崔珩被这突如其来的喊声惊动,眉头微皱,迅速掀开了车帘向外望去。然而,路边空空荡荡,哪里还有半个人影? “苏幕,你说你看见谁了?”崔珩沉声问道。 苏幕有些发懵,她揉了揉眼睛,语气里透着几分难以置信:“我明明看见的,就在那棵枯松下面……一晃就不见了。难道是大白天见鬼了?” 她下意识地摸了摸手臂,只见上面已经起了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 周晅撩开车帘,探头往后看了看,荒道上除了卷起的尘土,什么也没有。他无奈地放下车帘,回头看向苏幕:“这荒郊野岭的,你到底看见谁了呀?” 苏幕还没从那股寒意里缓过劲来,她有点结巴地比划道:“明明明远啊!” 闻言,阿砚忍不住翻了个白眼:“苏姑娘,你这是夜路走多了遇见鬼了吧。明远那和尚,林大夫都验过尸,凉透了。” 韩玄澄沉默了片刻:“我信苏姑娘没看错。” 说实话,他其实更希望苏幕没有看错。 崔珩默不作声:“……” 回到韩府,周晅见崔珩自回程起便一直沉思不语,终是忍不住问道:“还在想那个明远吗?” 崔珩叹口气:“我在想,如果明远没有死,那慧明房里的尸体,究竟又是谁?” “这还不简单!” 苏幕插嘴道:“谁这时候不见了,谁就变成尸体了呗。” “你少胡说了!” 阿砚示意她少在这儿胡乱揣测。 苏幕毫不示弱,梗着脖子瞪了回去。 这话糙理不糙。 崔珩转向众人:“那个逃跑的僧人了凡,如果他不是逃了,而是被杀人灭口了呢?” 林曦正在一旁收拾自家药箱,闻言动作微微一滞:“若真是如此,那凶手会是谁?” “我们只需回想一下,” 崔珩缓步踱入正厅:“那个时辰,除了那些僧人,还有谁在外面走动?” “啊!” 苏幕脑中灵光一现,惊叫出声:“陆文清!” 她双眼圆睁,语气中带着几分不可思议:“咱们以为他只是去晾袍子,如果说他趁机干掉了凡,”说着,苏幕又作手起刀落状。 崔珩不由蹙眉:“陆文清现在在哪里?” “这哪里知道?” 周晅双手一摊,无奈道:“案发之后,我们只当他是无辜受惊的香客,一早便放他离开了,根本没留人盯梢。” 崔珩神色一沉:“现在去找还来得及么?” “我看是难了。” 周晅摇头:“这会儿功夫,若是他真有问题,怕是早出了城,隐入茫茫人海了。” “我有办法了。” 崔珩思忖片刻,便道:“我们可以用慧远做饵。” 此言一出,众人都是一怔。 “你们想,陆文清当夜为何会出现在青龙寺,多半不是巧合,而是早有预谋。那夜,他的言辞之中,对佛门多有不满,我猜测,他可能是和寺里的什么人有恩怨。” 崔珩拿折扇敲着手,不疾不徐道:“不如就放出消息,就说慧远一案证据不足,暂且释放,仍回青龙寺软禁候审。若真如我所料,陆文清绝不会放过慧远。他一定会再回来。” 林曦蹙眉:“可万一他不来呢?他未必会再冒险。” “我觉得行!” 周晅想拍她肩,又被躲过,只得尴尬挠头:“反正试试也不亏,顶多白守几天。” 崔珩轻笑一声:“不碍事,我们在这找昌黎公手书中的线索,两不耽误。” 闻言,韩玄澄当即敛袖起身,做了一个“请”的手势:“几位随我来。此番青龙寺一案波折重重,连日劳烦大家奔波查案,玄澄心中实在过意不去。” 不免又是一番客套,一行人鱼贯走进藏书楼。 楼内静谧无尘,高耸的紫檀木书架层层叠叠,一直延伸至屋顶。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墨香与旧纸特有的陈腐气息。 “嘉禾!我们来了!” 苏幕摩拳擦掌。 然而,理想很丰满,现实却极为……灰暗。 藏书楼内浩如烟海,众人最初还怀着抽丝剥茧的雄心,可没过多久,就被这密如蛛网的书架折磨得没了脾气。 苏幕最先败下阵来,她上蹿下跳,裙摆沾满了积灰,那原本利落的发髻也散乱了几分,脸上抹了一道黑印,活脱脱像只刚从煤堆里钻出来的鼹鼠。 她气急败坏地将一卷书往桌上一扔,愤愤道:“这哪是找线索?这是要把人埋进书堆里啊!这昌黎公是不是和咱们有仇,收这么多书作甚!” 一旁的阿砚也不遑多让,他手里抓着两本厚得惊人的注释,灰尘呛得他直咳嗽,无奈地看向崔珩:“公子,再这样翻下去,书没找到,咱们先要被这陈年老灰给埋了。” 周晅更是靠在书架旁,大喇喇地攥着《随笔》扇风。 唯有崔珩、林曦同韩玄澄还在寻找,只是在这一室乱卷面前也显得有些无奈。 苏幕把厚重的线装书往桌上一摔,扬起的灰尘呛得她直打喷嚏。她索性也不管那还没找完的卷宗了,几步晃到崔珩身边。 “公子啊,”苏幕一双圆溜溜的杏眼里泛起一丝狡黠,拖着长腔嘟囔道,“这破书堆得跟迷宫似的,谁找得到啊?依我看,干活就应该劳逸结合才是!” 她的语气里带了几分诱哄的意味:“不如咱们去引蛇出洞吧?青龙寺那地儿我可都轻车熟路了,我想去蹲守,转换一下心情,总好过在这儿被这群破书埋了呀!” 崔珩微微侧头,看着眼前这张灰扑扑却一脸期待的小脸,又看了看旁边那一堆乱书,最终将笔搁在砚台上,神色间掠过一丝无奈的笑意。 “你倒是会挑地方。” 周晅从书堆里艰难地探出个乱发蓬松的头:“我也去,也好保护苏幕……” 三日后,青龙寺。 寺门虚掩,殿内烛火零星。 慧远身着灰色僧袍,盘坐在蒲团上,面色阴沉。他身边站着两名便装的县衙,扮作护院模样。门外廊下、竹林深处、大雄宝殿的暗处,周晅早已布下了十几人,只等猎物入 彀。 夜色渐浓,月上中天。 寺中寂静得只剩下风吹竹叶的沙沙声。 一道黑影从寺墙翻入,动作不算利落。 来人穿着深色短褐,脸上蒙着布,腰间别着一把短刀。他贴着墙根,避开正门,绕向慧远的禅房。 黑衣人摸到僧寮窗前,屏息听了片刻,确认里面只有一人,便缓缓抽出短刀,撬动门栓。 随着一声几不可闻的“咔嗒”轻响,木门被推开了一条缝。 屋内,慧远正背对着他,一动不动。 机会来了。 黑衣人再无迟疑,举刀便刺。 然而,就在刀刃即将入肉的刹那,只听“咔!”一声。 黑衣人的手腕被精准扣住,骨节发出的脆响在静谧的僧寮中格外惊悚。 他大惊失色,正欲挣扎,烛火骤然点亮。 黑衣人猛地转身,只见崔珩从屏风后缓步走出,窗外,火把齐明,脚步声纷至沓来。 黑衣人脸色煞白,短刀“咣当”落地。 他闭上眼,嘴角浮起一丝苦笑:“……原来是圈套。” 崔珩看着他:“你和慧远有何嫌隙,居然要取他性命。” 周晅没给他喘息的机会,大步上前,一把扯下了那黑色的面巾。 那张脸,赫然便是他们苦寻不得的陆文清。 陆文清缓缓睁开眼,目光并未看向众人,而是穿透了窗棂,定定落在窗外那清冷的夜色里,仿佛在看那极为遥远、却再也触碰不到的彼岸。 他轻声呢喃:“我让她等了三年……不能再等了。” “究竟是何恩怨?”崔珩追问道。 陆文清却没有回答,反问道:“你们……真的会放了慧远吗?” 崔珩沉声:“此人罪孽深重,他一直在牢里,从未离开过半步。” 陆文清盯着崔珩的眼睛,沉默片刻后,竟释然地笑了:“那就好。” 他仰起头,看了眼天上残月,声音轻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散:“阿蘅,你的仇也算报了。” 至此,一段被血腥掩埋的往事终于重见天日。 原来,陆文清的未婚妻阿蘅,曾是这青龙寺的一名香客。那年他远赴他乡,终于考取了举人,满心欢喜地归来,本是要接阿蘅去共享富贵,却没想到等来的却是她的死讯。 他一番苦查,才得知当年阿蘅在青龙寺中借宿,却惨遭恶僧毒手,不堪受辱之下,竟以死明志。 苏幕在一旁静静听着,瞅瞅眼前这个满眼死寂的男人:“倒是个痴情种欸!” 崔珩神色未变:“那火场中那具被烧得面目全非的无头尸,确系了尘?” 陆文清靠在墙边,点头应道:“是。” 那夜他本是怀揣着满腔仇恨,潜入青龙寺准备刺杀慧远,却在禅房外撞见了了尘与了凡这对心怀鬼胎的师兄弟。他屏息在侧,竟意外听到了慧远悍然杀害明远的一幕。 “我见那二僧离去,便悄悄跟在后头。”陆文清的眼中闪过一丝狠戾,“那了凡折返回去,发现明远竟然还有一口气,正欲补刀,我便躲在暗处用石块砸烂了他的脑袋。” 75. 如何处置? 说到此处,陆文清那双平静的眼眸中终于荡起了一层波澜,“我当时心中只有替阿蘅报仇的执念,看见了凡那张面目可憎的脸,又看他还要继续祸害明远,便解了腰带勒住他脖子。之后,我又回转大殿,拿了长明灯油泼下,毁去了他的容貌,又将明远的衣服换给他,随后背着昏死的明远离开了那里。” 众人听得目瞪口呆,谁也没想到那场迷雾重重的火灾背后,竟是这样一个过程。 “真是好计谋,” 苏幕忍不住皱了皱眉,嘟囔道:“这么短的时间,你就能把‘无头了尘’留下,真是不简单呢!” “咳咳……” 崔珩无奈地咳嗽几声,又看向陆文清,目光中多了几分复杂:“所以,那晚你带走明远后,又将他藏在了何处?” “我哪有那么多功夫去救人?” 陆文清语气平淡:“我怕出来太久,耽搁了时间反引人怀疑。不过是随手把那和尚往院子后头的柴堆里一塞,盖了两捆干草。至于后面……我也就没再管过他了。我当时想着,经此大难,他若是个聪明的,必不敢声张,定会找个地方躲起来苟活。” “噗嗤……” 苏幕实在是没忍住,她一边笑得肩膀发颤,一边摆手道:“不是,陆书生,你这手段也太粗犷了吧!那位明远好歹也是个大活人,你把他塞进柴堆就这么放着,要是运气不好被哪只饿坏的野狗叼走了,这可如何得了?” “倒是心大,” 周晅也在一旁憋着笑,忍不住补了一刀:“这大概就是,‘我救了你,但我并不在乎你是死是活’。” 崔珩扶额,无奈地叹了口气。 他原以为这中间有什么惊天动地的过程,却没想到竟是如此“草率”的一塞。 这大概就是无巧不成书了吧? 陆文清面无表情地看着窗外的月色,淡淡道:“是死是活,都是他的命。我只管报我的仇,旁人的命数,与我何干。” 崔珩面色沉静,只挥手示意周晅先将陆文清带下去严加看管。 然而,这件棘手的案子摆在面前,对于如何处置陆文清之事,大家却纷纷沉默。 林曦眉头微蹙,思量片刻后轻声道:“依我看,陆文清虽有杀人夺命之过,但也是被那群恶僧逼至绝境,且他阴差阳错之下救了明远一命,也算是功过相抵,未必一定要报官究办。” “这可不行!” 周晅闻言蹙眉:“朝廷律法就在那儿摆着,杀人偿命,这是铁律。陆文清私自寻仇、焚毁青龙寺,这桩桩件件都是重罪,难不成还能因为救了个和尚就抹平了?” 林曦白他一眼。 这意思很明显——大棒槌一个。 苏幕听了,不服气地嘟起小嘴,反驳道:“周大人你这话说得可不对哦!那青龙寺里那一窝子恶僧,哪个不是死有余辜?他这叫作那个啥,‘恶有恶报’,苍天有眼!咱们办案不也讲个天理人情吗?陆文清纵然有罪,可说到底也不过是替爱人报仇啊。” 众人各执一词,争论不下。最后,所有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汇聚到了崔珩身上,等着他给出一个裁断。 崔珩负手立在窗前,望着庭院中那棵在夜风中摇曳的古木,良久没有言语。 直至众人争论声渐息,他才微微转过身,揉了揉有些发胀的额角:“律法不可废,但人心不可弃。此事非同小可,你们容我想想,断不可草率定论。” 车轮碾过青石路面,发出沉闷的声响,谁也没心思多言,直到马车停在韩府门前,一行人略显疲惫地跳下车,正准备进府,便见一名韩府的侍从快步迎了上来。 “诸位总算回来了!”那侍从额上带着薄汗,一脸喜色,拱手禀道:“我家公子方才在藏书楼的最内间翻到了那一卷昌黎公的手书,特遣小的在此候着,请诸位速速移步过去。” 闻言,众人的疲惫瞬间扫荡一空。 “找到了?”周晅摩拳擦掌,“那还等什么,赶紧走!” 苏幕原本耷拉着的眼皮瞬间撑开,她拽了一把还未回过神的崔珩,风风火火地往藏书楼方向跑去。 “诸位请看。” 韩玄澄寻出那本昌黎先生遗留的手稿,轻轻摊开在案上。书页年代久远,但好在记录完整,里头不仅用文字细细记述了嘉禾这种异草的形貌、习性,更难得的是还附了手绘插图,线条简练却描摹得极为真切。 只见图中绘出嘉禾根茎盘绕,叶呈菱状,秆节分明,顶端穗蕊异形,旁侧还批注了生长喜好——喜阴湿、厌烈日,傍寒泉而生,倚古石而长,只生在山腹阴翳、水土偏寒之地,寻常山野平川绝无踪迹。 崔珩凝望那插图。寻了那么久,终于有一丝有用的线索了。 周晅、苏幕也围在案前,只是一同瞧个稀奇。 林曦也对嘉禾相当好奇,她接过书本,推演起来:“你们看它根系盘曲绵长,须根茂密,定是要扎根在松软湿润的山土之中;叶片偏厚耐阴,忌暴晒,绝不会长在向阳山脊。再看图旁标注傍泉倚石,又偏好寒凉地气,合起来看,绝不会没有水源的干燥山头,也不在开阔林间。” 苏幕忍不住插嘴道:“也就是说,得是背阳阴坡、有山泉流径,旁边又有巨大青石遮蔽日光的山坳深处?” 崔珩点点头,又补充道:“我想这种异草娇气,大约不与杂木丛生,多半藏在人迹罕至、林木合围的僻静崖谷里。” 周晅瞅着手稿上的插图,又听林曦捋完一堆特征,顿时垮了眉眼,带着几分泄气打趣道:“不是我说,你们说的这些条件也太宽泛了吧?背阴、有泉水、傍着青石,随便找个依山傍水的深山角落,不全都对上了?照这么看,这范围也太大了,满山瞎找得找到什么时候去?” 林曦指尖轻点画中植株:“《南方草木状》中有载,凡异草,茎有节而不丛生,叶作对生而脉纹偏直,喜阴却忌淤涝。你们看这画上嘉禾,秆节疏朗,并无旁枝乱发,不是山间随处可见的丛生野草;叶片两两对生,叶缘无锯齿,这类草木不生 普通阴坡,只长在崖壁凹龛、巨石遮顶的半阴之地。” 她的指尖顺着根部缓缓画了一个圈:“再者,它根系收拢盘曲,须根细而密,说明土色偏黑、腐殖厚重。又因它怕积水漫根,故而不在开阔山坳,只藏在崖间夹缝、有泉眼渗露却不积水的隐秘石窝——这绝非随处可见的山野之物。” 一旁的苏幕听得双眼放光:“林姐姐,你可真是太厉害了!同样是长在山里的草,怎么你一看就能看出这么多门道,我就只会觉得这草长得有点怪呢!” 林曦点点苏幕脑袋,正经道:“结合图中模样可以推断,嘉禾长在南方近郊深山里的可能性比较大。” 崔珩还在琢磨该往南去哪座城池,苏幕早就开始出主意了:“依我看,咱们干脆就往扬州方向去算了,顺着路途往南慢慢寻访过去多好。” 她说得一本正经,却藏着几分小小的私心——借着查案的公费差事南下,正好顺路去那福利繁华的扬州转悠转悠,说不定还能淘些稀罕的古物好物。 旁人瞧她那副模样,隐约猜到她打的小九九,却也不点破。 启程前,众人不免向一直鼎力相助的韩玄澄表达了诚挚的谢意。 韩玄澄却微微一笑,摆手示意不必多礼,随即便提出了一个不情之请——陆文清一事,既已查明隐情且事出有因,他希望众人能网开一面,不予追究,更不要将此案上报官府。 崔珩与众人交换了一个眼神。陆文清虽有罪,但正如韩玄澄所言,其行可悯,其情可原。 为了偿还这份人情,也为了给这段惨烈的仇恨画上一个句号,崔珩最终决定依他所言,放陆文清一条生路,不再将其交由官府处置。 几人收拾妥当登上马车,车厢内软垫厚实,车轱辘慢悠悠地转着。 越往南走,官道越显荒凉,这漫长的路途实在乏味得让人发困。 阿砚靠在车厢角落,本有些昏昏欲睡,只是一晃神的功夫,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他家那位向来清贵自持、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公子,此刻竟接过了苏幕递来的一把野果。 那野果表面还沾着没擦净的泥沙,色泽青红,谁知道有没有毒呢! 公子竟毫无迟疑,就着那果子咬了一口。 “公子!这果子还没洗呢!”阿砚痛心疾首地捂住胸口,“咱们平时用的餐具哪样不是精心熏过香的,怎能吃这种路边的脏物?” 崔珩却摆了摆手,示意他安静。他轻嚼了两口:“这果子的确甜得很。” 一旁的苏幕忍不住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这傻孩子,她那是为了试验这果子有没有毒,才让他先咬一口的。 另一边,周晅最先熬不住,往车壁上一靠,百无聊赖地嚷嚷:“这路也太磨人了,干瞪眼多无聊,谁来讲段故事听听?要真事儿,别瞎编的!” “那我来!” 苏幕立马来了兴致,往中间挪了挪身子,一拍大腿:“给你们讲个实打实的盗墓真人真事,贼有戏剧性!” 76. 黑衣人 崔珩拢了拢衣袖,饶有兴致地看着她。 林曦亦倚在角落,眉眼微抬,一副洗耳恭听的模样。 “是这样的啊!” 苏幕清了清嗓子,绘声绘色地开讲:“距今大概几十年前呀,有伙盗墓的领头叫杨知春,他们找到一皇室的陵墓,几个人吭哧吭哧挖了整整三天盗洞,累得腰都直不起来,好不容易第四天把青砖撬开,钻进了墓室。” “只见主墓室里头就孤零零摆着一口大棺,几人兴冲冲合力掀开棺盖,当场就看愣了——里头躺了个小姑娘,也就十五六岁的模样,一身大袖衫穿得整整齐齐,发髻梳得一丝不苟,脸上胭脂水粉还好好的,眼一闭,跟睡午觉没啥两样。从头到脚,身边铺的垫的,手里握的,那满满当当的,全是玉器,看着就值钱!” 周晅语气里透着股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兴奋。 “后来呢?” 苏幕在那儿手舞足蹈地比划着:“这伙人本就不是什么安分的主,一见这么多宝贝,立马红了眼。还没等出墓室呢,就开始分赃不均吵得面红耳赤,你嫌我拿得多,我怨你霸占好货,当场撕破脸打起来。” 崔珩本就喜欢话本故事,听得入神,赶紧追问:“然后呢?” 苏幕故意拖长语调:“哪知道正吵得鸡飞狗跳、乱作一团的时候,那躺着的小姑娘,慢悠悠竟醒过来了!” “我的妈呀,” 周晅当场倒吸一口凉气:“这死人还能醒?” “可不是嘛,天下玄妙的事情可多得很呢!”苏幕摆摆手,憋着笑继续讲,“这帮盗墓贼本就心虚,冷不丁见棺里的死人睁眼,当场吓得魂都快飞了,个个慌得手忙脚乱,乱糟糟一团,慌乱之中竟四处奔逃,大喊着诈——尸——啦——就往墓外头跑。可谁知呢,在逃亡途中,却因为不知名的原因,都死了! 马车内,苏幕讲完这一段“惊悚”的收尾,故意做了一个鬼脸。 崔珩不解:“他们不都是已经跑出来了,又为何会死?” “这就不知道了。” 苏幕耸了耸肩道:“这可是我师父当年的睡前故事!”她冲一车人摇摇手指,“虽然吓人,但里头真假几何,我也没深究。依我想来,大抵不是墓室里经年积攒的毒气,就是机关算尽太聪明,自己把自己给绕进去了吧?” 车厢内的气氛,被这离奇的故事搅得生动起来。 林曦翻看着古籍,听到这里也忍不住弯了弯唇角:“贪心又莽撞,落得这般下场也实在不冤。” 说罢看了眼身旁的周晅。 “?” 周晅被这眼神看得脊背一凉,一脸莫名地瞪大了眼睛:“你看我做甚呐?我可没贪过什么不义之财,也没像故事里那几个蠢货一样去挖坟掘墓,你这话里有话的……” 林曦悠然地靠在车厢软枕上,双手交叠于袖中,似笑非笑地回了一句:“你自己知道。” “我不知道呀?”周晅两条浓眉拧在了一起,嘟囔道,“你这话说得没头没脑的,我这几日查案可是尽心尽力,连口热乎饭都吃不上……” 崔珩的思绪似乎还停留在刚才那墓室的故事里,疑惑道:“话虽如此,那墓里到底是何等样机关,居然如此厉害呢?” “公子呀~” 苏幕见他一脸认真,不禁被逗乐了,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这就叫‘话本’,听个乐子罢了!咱们现在要查的,可是那份货真价实的手书,比这故事里的古墓可凶险多了。” 马车依旧晃晃悠悠地向南行进。车外远山如黛,车内几人说说笑笑,倒把那漫长枯燥的赶路光阴驱散了大半。 暮色沉下来时,马车已行至一片荒丘地带,周遭不见半户人家,只有丛生的野草和错落的矮树,风刮过草叶,卷着几分凉意。 马车外,阿砚揉着快散架的腰,蔫头耷脑地喊:“公子也,可别赶了,再走就要天亮啦!” 崔珩刚掀开车帘打量四周,身旁的苏幕就突然拽住他的衣袖,眼睛亮得像藏了两颗星,语气急切又带着点小雀跃:“公子,咱今晚就在这停吧!” 崔珩眉梢微挑,语气平淡:“怎么?这荒郊野岭,连个客栈都没有,歇脚不便。” “公子呀~“ 苏幕立马凑过来,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凑到他耳边:“我师父以前跟我说过,这旮沓藏着个大墓!还是前朝爱同公主的墓呢!听说那公主当年极受宠,下葬时陪嫁的宝贝堆成山,不如咱们就顺道找找线索!” 周晅一听,皱起眉头:“爱同公主?没听说过。” “谁忽悠你了!” 苏幕拍着胸脯,指着周遭的地势,“你看这地方,背山靠坡,草木还比别处旺,妥妥的风水宝地,必是大墓规制!咱就停一晚,我就好奇看看,绝不乱挖,找不到明天一早就走!” “我们还要去扬州找嘉禾,不是来探墓的,” 林曦无奈道:“再说,擅闯古墓不妥。” “哎呀,就看一眼!”苏幕晃着林曦的胳膊撒娇,又转头可怜巴巴地望着崔珩,“公子,行不行嘛?我保证绝不带走墓里的一针一线还不行么!” 崔珩看着她那副心痒难耐的模样,又瞥了眼天色,终究松了口:“罢了,在此歇脚。但记住,只许在外围查看,不许擅闯墓室,更不许动任何东西,违者按规矩来。” “好嘞好嘞!谢谢公子!”苏幕喜出望外,不等马车停稳就急着掀帘。 她兴冲冲跳下车,借着微弱的星光在荒丘间瞎转悠,一会儿扒拉扒拉野草,一会儿戳戳土坡。 苏幕拎着那柄崔珩为她置办的小铲子,蹲在荒地的洼处干劲十足地刨着土,鼻尖上沾了泥点也顾不上:“方位应该没错啊,按理说应该就在这附近才对,怎么挖了半天除了石头就是草根……” 不远处的树荫下,几人正趁着夜凉暂作休憩。崔珩背靠着古木,手里捻着一卷未读完的札记,目光却穿过斑驳的月影,落在那个蹲在荒地里刨土的小身影上。 荒野寂静,只有偶尔传来的几声虫鸣。崔珩微微挑了挑眉头。 一个姑娘家蹲在荒地里刨土,实在有些扎眼。他侧头看向身旁正啃着干 粮的周晅:“明允,你也歇得差不多了吧,要不去搭把手。” 周晅嚼着干粮,摆了摆手,一脸无奈:“我哪行啊!林姑娘说我笨手笨脚的,帮不上忙还添乱呢!” 崔珩没再多说,只是淡淡瞥了一眼仍在埋头苦挖的苏幕,眼底掠过一丝无奈,却也没再勉强。 苏幕抬起头,抹了一把额前的汗,借着如水的月色看向不远处的一处荒丘,眼底闪过一丝狡黠的光。她忽然站起身,对着树下的崔珩大声喊道:“公子,这儿土层太硬,我换个地势低些的地方挖挖!” 话音未落,她便把那把小铲子往腰间一别,脚下生风,像只受了惊却又无比敏捷的小松鼠,“一溜烟”便窜进了一片茂密的荒草丛中,眨眼间就跑出了十几丈远。 “苏幕,别走远了!” 奈何苏幕的身影极快,很快隐没在层叠的树影后头。 苏幕正蹲在土坡边挥着那把精巧的小铲子,泥土被翻开的声音在静谧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冷不丁地,头顶上方劲风压下,一道黑影如大鸟般从天而降,稳稳地落在她面前。 苏幕猛地一惊,险些向后仰倒。 借着月色,她看清了那身熟悉的夜行衣,火气瞬间压过惊吓。 苏幕将小铲子往土里一戳,起身抱怨道:“我给你的千里追魂香,不是让你玩什么‘从天而降’来吓人的!” “少废话。” 黑衣人并未理会她的不满,开门见山地问道:“崔珩他们有什么动静?” 苏幕心头猛地咯噔一下。 “你到底是谁啊?”她的声音压低了几分,带着戒备,“为何总是在暗中打探崔公子的行踪?” 难道此人从一开始就盯上了崔珩一行人,所谓的重金报酬,都是为了对他不利? 如果是这样,那这算计得令人发指! 苏幕顿时感到一股彻骨的寒意顺着脊背蔓延,这个原本被她视为“金主”的黑衣人,怕是相当危险。 黑衣人语气淡漠又强势:“你不必多问,只管恪守我们先前定下的契约,做好你该做的事便够了。” 苏幕顿时语塞,心底泛起一阵强烈的悔意。 自己当初怎么就轻易应下这份契约! 若是从没牵扯上这些人和事,也不至于如今这般进退两难。 “他们还没有什么发现,只是打算一路向南去寻找嘉禾。” “仔细点盯着,我还会来找你的!” 黑衣人说完不再多留,一个跟斗扬尘而去。 苏幕还没来得及松口气,忽听得一声:“你在干嘛?” 她猛地转身,只见阿砚便提着食盒缓步走来:“公子怕你挖土累着,让我给你送点点心过来。” 他顿了顿,状似随意:“你方才在和?” 苏幕心头一紧,含糊敷衍道:“没什么,就是个过路赶路的陌生人罢了。” 阿砚盯着苏幕躲闪的眼神,眉梢微挑,显然没信她那句“过路的”,正要再追问两句,周遭忽然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听着不似善类。 77. 走夜路总会遇到点同行 苏幕心头一沉,暗道不好,飞快地拉了把阿砚的衣袖:“有人来了,不对劲,快躲起来!” 这么晚,非奸即盗了。 她完全没有检讨自己的自觉。 阿砚本就机灵,瞬间会意。 二人不再多言,猫着腰钻进旁边一片半人高的野草从里,屏住呼吸,只留两只眼睛警惕地往外张望。 瞬间会意后,二人不再多言,猫着腰钻进旁边一片半人高的野草丛里,屏住呼吸,两双眼睛在夜色中如星子般警惕地往外张望。 这一片草丛长得茂密,本可掩人耳目,谁知那黑衣人虽然走了,却似乎引来了另一波“不速之客”。 一阵深一脚浅一脚的脚步声由远及近,那人嘴里还哼着不成调的小曲,显然是个毫无警觉的贼人,直直地冲着他们藏身的草丛走来。 那人走到草丛边缘,抖了抖身子,竟开始解开腰带,准备就地解决内急。 空气中弥漫开一股子浑浊的气味,阿砚躲在草丛深处,看着那几乎要落到自己鞋面上的水迹,忍无可忍。他握紧了拳头,指节被捏得发白,脸上的表情是从未有过的狰狞——这不仅仅是挑衅,更是对他这位“公子贴身侍从”尊严的践踏! 苏幕在旁死死按住阿砚的手背,眼神示意他千万别轻举妄动,若是此时暴起,他们两人的行踪可就彻底暴露了。 贼人解决了生理问题,不知是不是因为裤腰带没系好,脚下一个踉跄,身子猛地一歪,竟然直挺挺地朝着草丛里栽了进来! “哎哟——!” 贼人的脑袋正好磕在阿砚的肩膀上,两人撞了个满怀。 “谁?!”那贼人吓得魂飞魄散,他瞪大眼看着草丛里突然蹦出来的两个活人,嗓子里发出了一声类似于受惊土拨鼠的尖叫。 苏幕见事已至此,哪还顾得上什么潜伏,她眼疾手快,抓起手边的泥巴就糊在了那贼脸上,将人死死压在地上,低声威胁道:“叫什么叫!再叫把你舌头拔了!” 阿砚更是气不打一处来,刚才憋的火全发泄了出来,直接将贼人反剪双臂按在泥里。可这动静闹得实在太大,草丛外头传来了粗嘎的呵斥:“那边怎么回事?老三,是你吗?” “糟了,那是他同伙。”阿砚脸色一沉。 苏幕也是一脸懊恼:“你这笨蛋,真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没等他们找好退路,草丛已经被强行拨开,燃着的火把照亮了这片荒野。 “谁在里面?出来!”一道粗哑的声音响起,紧接着,几个人围了过来,拨开野草,刺眼的火把光直直照在苏幕和阿砚脸上。 二人无处可藏,只能缓缓站起身。 苏幕眯着眼,打量地看着眼前这伙人——个个衣着破烂,手里拿着洛阳铲、短刀,满脸凶相,一看就是常年干盗墓营生的。 为首的是个满脸横肉的汉子,三角眼,塌鼻梁,盯着苏幕看了两秒,突然眼睛一瞪,怒火中烧地指着她怒吼:“是你?小贱人!你怎么在这?又来跟老子抢生意是不是?!” 呦,这不是巧了么! 同行相见,分外眼红。 苏幕眼睛咕噜噜转,瞬间换上一副委屈表情:“我就是路过,根本没想抢什么生意,大家和气生财嘛!” 她还在辩解,身旁的阿砚却突然推了她一把,语速极快地丢下一句:“你殿后,我去找人!” 话音未落,不等苏幕反应,阿砚已经借着夜色和草丛的掩护,一溜烟就跑没了影。 滑溜得像条泥鳅。 “好你个见风使舵的阿砚,回去看我不给你的茶里多加两勺黄连!” 苏幕气得跳脚,却也无可奈何——本来她和阿砚就不对付,平日里便针锋相对,关键时刻他丢下自己跑掉,倒也不算意外。 但这会儿骂人也没用,那五六个满脸横肉的盗墓贼已经围了上来,火把的光亮照得他们脸上那几道刀疤尤为狰狞。领头的那个满脸络腮胡,正用一种看待宰羔羊的眼神盯着苏幕,手里的大刀还在半空中晃了两下。 苏幕深吸一口气,把心一横,瞬间变了副脸色。她把手里的小铲子往地上一扔,脸上竟挤出一抹比春风还灿烂的笑,大声喊道:“各位大哥且慢!别动手,是自己人啊!” 那几个盗墓贼被她这一嗓子吼得齐齐一愣,领头的胡子一抖,皱眉道:“谁跟你是自己人?小丫头片子,满口胡言,看我把你……” “哎呀大伯!”苏幕夸张地拍了下大腿,那演技简直是把平日里看那些世情话本的精髓都拿了出来,她指着领头的络腮胡一脸激动,“您不记得了吗?我是您表嫂那个二舅妈的三姨奶奶家,那个卖豆腐的小翠啊!逢年过节,咱们不是还在王家沟的庙会上见过吗?当时您还夸我扎的小辫子好看呢!” 那络腮胡被她说得一头雾水,手里的刀都不自觉地往回缩了缩,迟疑道“……王家沟?我倒是去过,可我哪有什么卖豆腐的亲戚……” “您瞧您,真是贵人多忘事!”苏幕脚下一点点往后挪,嘴上却半点不饶,“哎呀,咱们这行当,那都是吃百家饭的,哪能分那么清楚?既然碰上了,那就是缘分呐!改天咱们一定得好好聚聚!” 苏幕滔滔不绝,从哪家的鸡丢了聊到哪家的狗生了,说得天花乱坠。 其中一个贼挠了挠头,狐疑地看向自家首领:“大哥,这丫头说得煞有介事,该不会真是……” “大哥你看!” 有个小弟眼尖,捡起被苏幕丢弃的那柄小铲子。 那铲子虽小,铲头却磨得锃亮,花纹极其讲究,那是典型的洛阳铲规制。 “别听这丫头瞎咧咧。老二,你看这铲子,这可是地道的手艺啊!” “我说你这丫头攀什么亲戚?” 首领将铲子扔到苏幕脚边:“行里人见行里人,还用得着扯这些豆腐西施的烂谎?” 苏幕被拆穿,索性也不装了。她腰杆一挺,拍了拍裙摆上的泥,仿佛刚才的疯癫都是为了考验这群人的眼力。 “既 然被大哥瞧出来了,那小妹也不藏着掖着了。” 她面不改色,死鸭子嘴硬到底道:“其实我打小就仰慕各位这行当了,听闻各位手段高明,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连我这把祖传的铲子都被大哥一眼认出,小妹我当真是甘拜下风!” 她一边说,一边还像模像样地对着几人抱了抱拳,满脸真诚得仿佛真的是个失散多年的“迷妹”:“不瞒各位,我此行就是为了寻机缘,一心想要拜个名师,好学点真本事。大哥,给个机会?” 那几个盗墓贼被她这套“厚脸皮”的逻辑绕得一愣,面面相觑。 此时,远处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阿砚果然带着人赶了过来。 周晅走在最前面,看到眼前的阵仗,微微一怔,语气带着几分诧异:“你们不是应该在牢里吗?怎么会在这里?” 当初这伙盗墓贼被擒,还是周晅亲自押去官府的。 苏幕瞅准那几个盗墓贼被周晅突如其来的质问震慑住的空档,脚下生风,灵活地从几人包围圈的缝隙中钻了出去,直奔不远处的崔珩而去。 崔珩下意识地伸出手将她护在身后。借着月色,他飞快地将苏幕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确认那身大袖衫虽染了些泥点,却并无血迹伤痕,一直紧绷的眉头才微微松动,刚要开口询问,一旁的林曦已经淡淡开口:“还用说吗?定然是有人花了钱,打通了关节,把他们放出来了。” 话音刚落,周晅已往前一步,刀身一横,眼神凌厉地盯着那伙盗墓贼,大喝一声:“不管你们是怎么出来的,快快束手就擒,否则罪加一等!” 那伙盗墓贼早已被方才的闹剧消磨了耐心,见周晅摆开架势,不仅没有半点退意,反而个个面露凶相,齐齐从腰后抽出了寒光闪闪的洛阳铲。 周晅冷笑一声,手中长刀如龙吟破空,带起一阵呼啸的刀风。 招式势大力沉地,转眼间就将那些洛阳铲纷纷劈落在地。 林曦则身形一闪,指尖捏着几枚银针,趁着混乱,手腕一扬。 “啊!我的脚!” 几声痛呼响起,中了毒针的盗墓贼瞬间感觉脚踝发麻,双腿发软,“噗通”几声倒在地上,动弹不得。 那为首的盗墓贼见手下接二连三被制住,又惊又怒,盯着苏幕怒吼:“小贱人,都是你!” 话音刚落,就被苏幕用洛阳铲敲了脑袋。 那为首的盗墓贼陈三被敲得眼冒金星,身子踉跄着瘫倒在泥地上, “嘴巴放干净点!” 周晅上前一步就要踹过去,却被崔珩伸手拉住。 “稍安勿躁,留着他们,还有用。” 说罢,他走到陈三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说,你们明明应该在牢里,为何会出现在这里?是谁放你们出来的?” 陈三浑身发抖,哪里还敢隐瞒,连忙开口:“是……是有人给了官府银子,打通了关节,把我们放出来的。我们也是没办法,为了活命,只能听人家的。” 78. 下也得下,不下也得下 “哼,贪财忘义之徒!” 周晅怒喝一声,正要发作,却被崔珩拦住。 “今日你们齐聚在此,不是偶然吧?为何会来这荒郊野外?还不老实交待!” 陈三咕咚咽了口唾沫,在崔珩那冰冷的目光下,哪里还敢耍花样,老老实实道:“各位大人,小的们也是被猪油蒙了心,我们这次是冲着爱同公主的墓来的。听闻那墓里头财宝堆积如山,想着干完了这票大的,往后就能过上衣食无忧的日子。” 提到这墓,陈三的语气中不自觉地渗出一丝迟疑与恐惧:“不过……这公主墓确实邪门得紧。我们也是在外围踩点了很久,反复推敲,才敢趁着月色下手。谁知这趟出门竟如此不利,等回去定要找那个算命道士算账,他明明说今晚是吉时,结果却撞上了几位……” 周晅闻言,眉头陡然竖起,厉声喝道:“你说什么!你们还勾结了旁人算卦选墓?” 陈三被这一喝吓得冷汗直流,连忙摆手改口:“不不不,没、没什么!小的乱说的,没那回事!” 崔珩直接抓住了陈三话语中的关键:“你说这墓怎么邪门了?” 陈三压低声音:“以前也有过好几支顶尖的盗墓队伍,个个都是行里的好手,可结果要么是再也没走出来,就算出来了,听说也是没过几天就离奇暴毙,没一个有好下场。这么多年了,硬是没人能从里面带出一件宝贝。道上都传这墓被邪祟缠身,活人碰不得。我们也是在本地实在是混不下去了,这才抱着搏命的心思,想来这碰碰运气……” 这话一出,众人都微微一怔。崔珩沉吟片刻,目光扫过地上的盗墓贼,缓缓开口:“我可以既往不咎,不追究你们盗墓、行凶的罪责,也不把你们送回官府。” “多谢大人!” 陈三等人眼睛一亮,连忙抬头看着他,满脸期待。 “但有一个条件,”崔珩话锋一转,“你们熟悉盗墓的门道,也清楚这墓的情况,陪我们一起进去。若是你们乖乖配合,事成之后,我便放你们走,绝不食言。” 陈三等人对视一眼,虽说心里对那邪门的古墓心存忌惮,但转念一想,本来就是冲着这东西来的。现在有崔珩等人在,或许能多一份保障,当即连连点头:“愿意!我们愿意!只要大人放我们一马,我们一定全力配合!” 一旁的阿砚听得心头一紧,连忙上前一步,拉了拉崔珩的衣袖,压低声音道:“公子,不可!这些江湖盗墓贼,个个狡猾狡诈,心口不一,他们的话岂能全信?万一他们在墓里耍花招,暗中害我们,可就麻烦了!” 苏幕:“哼,就你想得最多。公子自有分寸,再说了,要是错过了嘉禾,你负责么?” 阿砚被她怼得一噎。 苏幕扬起下巴:“再说了,只要我们小心点,应该没有关系。” 崔珩看着苏幕,眼底闪过一丝笑意:“那依你之见,该如何做?” 苏幕眼睛一转,凑近他,压低声音,语气坚定:“很简单,让他们打头阵!墓里邪门,又不知有什么机关陷阱,让他们走在最前面,既能试探前路的危险,也能防止他们耍花样。若是真有什么意外,也能先护着我们,这样最稳妥!” “清仲,” 周晅收起刀:“你放心吧,有我在,不会有事。” 面对此等威胁,陈三只能拍着胸脯,保证一定乖乖带路、绝不耍花样。 众人收拾妥当,跟着陈三往荒丘那走,约莫半柱香的功夫,一处被杂草彻底遮掩的土洞赫然出现在眼前——正是爱同公主墓的入口。 洞口不算宽敞,黑黢黢的,像一张巨兽的嘴,邀请着它的猎物们。 陈三等人咬了咬牙,硬着头皮走在最前。 只见他率先攥着洛阳铲,深吸一口气,小心翼翼地钻进了墓入口,其他几个盗墓贼紧随其后,一个个缩着脖子,眼神警惕地打量着四周。 一干人等依次下了墓穴。 微弱的火光瞬间照亮了前方的通道。 通道狭窄幽深,墙壁上布满了青苔,散发着潮湿的霉味和淡淡的血腥味,脚下的石板凹凸不平,走起来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在寂静的墓道里格外刺耳。 苏幕却在墓道中停下,拿手摸来摸去。 崔珩很快注意到了她的异样。 石壁上,用朱砂刻着几行古字,正是传说中的诅咒。 “入墓者,断手足,失双目,魂锁墓中,永世不得超生——” 陈三吓了一跳,转过头来看向崔珩,“大、大人,你看这诅咒……要不,我们还是算了吧?以前那些顶尖盗墓队,就是不信邪,最后全落得跟诅咒上写的一样,太邪门了!” 其他几个盗墓贼也纷纷附和,个个面露惧色,往后退了几步,眼神里满是退缩:“是啊是啊,这诅咒太吓人了,我们还是出去吧!” 崔珩眉头微蹙:“方才说好的,陪我们进去,便既往不咎。若是反悔,现在就送你们回官府,盗墓加行凶,够你们蹲一辈子大牢。” 事到如今,不可能临阵脱逃。 陈三等人面如土色,在牢狱之灾的威胁下,他们深知此时已没有退路。既然已经到了这关口,临阵脱逃也是死,倒不如硬着头皮跟这些权贵进墓,或许还能有一线生机。 就在众人准备动身之际,苏幕却突然快步上前,一把拉住了崔珩的胳膊。 “等等。” 崔珩脚步微顿,侧过头看向她,眉头微挑:“?” 只见苏幕从袖子里又摸出一把特制的香灰,一边走一边极其自然地往肩膀两侧各撒了一点:“这叫‘去晦气’,凡是这种积年累月的古墓,最容易聚些湿寒的阴煞,咱们得把自己身上那点活人气给遮一遮,不然跟这儿面摆着的美食没啥区别。” 她又从怀里摸出几张皱巴巴的黄纸符咒,不由分说地贴在了崔珩脑门上。 “别动!这叫‘障眼符’,能挡住生人气。”苏幕一脸严肃地叮嘱,还不忘顺手给走在最后的周晅也补了一张,“周大哥,你身上煞气太重,你也来一张吧。” 周晅乐呵呵的,一旁的林曦见状,眼角微跳,婉拒了苏幕的“好 意”。 倒是陈三那几个盗墓贼看得眼馋不已,心中发毛,眼巴巴地凑过来:“姑娘,这东西瞧着确实灵验,你也给我们发一些吧?” 苏幕闻言,把那叠符咒往怀里一揣,眼皮一翻,端出几分高冷的架子:“你们没有,这东西可是我花大价钱求来的,很贵的!” 陈三一听急了,在这墓里保命要紧,哪顾得上什么脸面,当即拍着胸脯喊道:“姑娘,我们花钱请还不行吗?多少银子,您尽管开价!” 苏幕眼神一亮,装作勉为其难地叹了口气,当场就在这阴森的墓道里与这群盗墓贼谈起了价码。 就这样,她不仅赚了一笔,还顺便让这群亡命徒对自己感恩戴德。 在一旁目睹全过程的阿砚,忍不住翻了个大大的白眼:“在这死人墓里发死人财,姑娘你这本事,不去当奸商真是可惜了。” “少说几句。” 崔珩敲敲他脑袋。 众人继续前行。 周晅顶着额头上那张画着歪歪扭扭符咒的黄纸,刀柄握得咯吱作响,陈三几个脑门上顶着符咒,则依旧有些惴惴不安,其中有个胆小的,走路都顺拐了。 苏幕不以为意,她从怀里摸出一串铃铛,挂在腰间,此时正发出有节奏的“叮、叮”声。 “你这又是作甚?”崔珩不由侧目。 “公子,你这就外行了,”苏幕煞有介事道,“这铃铛是我早年间淘换来的‘避煞铃’。这墓室里的机关分很多种,物理型的还好躲避,但还有很多机关类型,其中还有靠声音触发的,我这铃铛的声音能够混淆视听。” 这时,走在前头的队伍忽然停了下来。 “公子别急,我去看看。” 苏幕蹦蹦跳跳。 可很快,眼前的景象就让她跳不起来了。 只见墓道尽头的空地上,散落着十几具骸骨,四肢扭曲,显然是被生生折断;还有的骸骨蜷缩在角落,骨骼碎裂,死状凄惨无比。 “这、这就是以前来盗墓的人……”方才在草丛中便溺的那位吓得腿一软,差点瘫倒在地,“老大,这这这……真、真的和诅咒上写的一样!这也太吓人了!” 说着,他不由干呕起来。 火光摇曳,映着那些惨白的骸骨,影子在墙壁上扭曲晃动,显得格外诡异。苏幕也忍不住皱起眉头。 虽她爱淘宝贝,经常下墓,但是折了这么多人的墓倒是还没见过。 要知道,他们这会儿可是才到墓道呀! 林曦的脸色愈发阴沉,她蹲下身,屏住呼吸上前仔细查验那一具具东倒西歪的骸骨。指尖拂过那森白的骨面,她眉头紧锁:“这些骸骨的断裂处十分规整,不像是塌方导致的意外挤压,更像是被什么东西刻意强行折断的,断口利落,应该是利器所致。” 为了进一步确定,她取出怀中的银针,在几处骸骨上反复刮擦,又借火光细看,:“骸骨之上并无发黑中毒的迹象。死状虽然惨烈,但骨裂处并无二次挣扎的痕迹,显然都是很快死亡,并非死于长久的折磨。” 79. 投石问路 苏幕在一旁并未闲着,在骸骨堆旁探头探脑。 忽然,她眼睛一亮,纤细的手指从石砖缝里抠出了一个形状奇特的楔子。 那楔子通体呈现出暗沉的铁灰色,上面刻着早已模糊不清的怪异纹路。 她将那东西托在掌心。 周晅凑近看了几眼:“这是……‘断魂楔’?没想到竟在此处见到。这就对了,这玩意儿一旦触发,骨断筋折,确实能在瞬间夺人性命。” 崔珩眼底闪过一丝沉思:“看来这墓里,不止有诅咒那么简单,还有不为人知的东西。大家千万小心。” 穿过狭窄幽深的墓道,眼前的景象豁然开朗——墓内竟是罕见的重楼式构造,一层叠着一层,飞檐翘角复刻着前朝宫殿的模样,青砖铺地,廊柱上刻着缠枝莲纹样,虽历经岁月侵蚀,却依旧能看出当年的奢华精致,不难想象墓主人是何等身份。 苏幕举着火折子,仰头望着层层叠叠的楼阁,眼睛都看直了,忍不住喃喃感慨:“我的天,这也太气派了吧!当公主是真的好,连死后的墓穴都这么讲究,比寻常官员的府邸还要精致几分。” 崔珩站在她身旁,目光缓缓扫过眼前的重楼,闻言轻笑一声:“确实少见,这种重楼式墓制,耗费的人力物力极大,可见这位公主当年有多受宠。” 这墓制确实奢华,也能看出当年皇室对她的重视。 “那可不嘛!”苏幕收起惊讶,转头看向崔珩,语气里满是直白的羡慕,“你看这规模,有休憩的墓室,还有专门的甬道连通,连廊柱上的花纹都刻得这么精细,比咱们活人住的地方都讲究。再说了,听老一辈说,这位公主生前锦衣玉食,赏赐无数,死后还有这么多宝贝陪葬,不用为生计奔波,不用为琐事操劳,可不是比我们这些普通人强多了?” 说着,她又指着不远处的耳室:“你看那边,应该是放陪葬品的地方,光是外面摆着的瓷器、玉器,就比我之前见过的所有宝贝都精致,要是能亲眼看看里面的东西,就算没白来一趟。而且你想啊,当公主不用像我们这样,为了找个古墓、寻点宝贝,蹲在荒郊野外风吹日晒,人家生来就拥有一切,可不就是天大的福气嘛。” 崔珩听着她这番直白感慨,眼底的笑意更浓:“你只看到了表面,公主也有公主的身不由己,何况也不知这公主是寿终正寝还是青年早夭。” 苏幕撇了撇嘴,不以为然:“就算身不由己,人家起码锦衣玉食、荣华富贵享之不尽,总比我们强。你看这墓里的一切,随便拿出一件,都够寻常人家过一辈子了,当公主,哪怕有烦恼,也比我们这些为了生计奔波的人强太多啦。” 说着,她又举着火折子往前走了几步,好奇地打量着重楼的每一处细节,嘴里还时不时发出赞叹,那副满眼向往的模样。 陈三那些个盗墓贼,见到如此规模的重楼,心里那点贪念瞬间被勾了起来。 其中一人伸手往那重楼衔接处的凹槽里摸去,试图把那里镶嵌的一颗珠状饰物抠下来。 指尖刚触碰到那宝物的一瞬,还没来得及露出狂喜的表情,脚下的地面便猛地一阵下陷,像是踩中了某种虚无的踏板。 “糟了!”苏幕表情骤变:“小心!是坠石机关” 然而,这声音已经淹没在了机关触发的轰鸣中。那重楼内部仿佛有什么巨大的咬合齿轮在剧烈旋转,墓顶的巨石开始簌簌掉落,四周墙壁内传出无数箭簇出膛的破风之音。 周晅率先反应过来,厉声喝道:“全员贴着石壁伏地!” 他自己则握紧长刀,奋力劈开迎面滚来的碎石,嘶吼道:“都稳住!别乱动乱!” 石块砸在地面上,溅起阵阵尘土,地面被砸得坑坑洼洼。 苏幕反应极快,顺手拉着身旁的陈三蹲下身,避开坠落的巨石。 她嘴里还不忘吐槽:“这机关也太狠了,是想把人砸成肉泥吗?”话音刚落,一块磨盘大的石头朝她砸来,她侧身躲开,石头重重砸在地上,溅起一片尘土。 阿砚则守在崔珩身侧,护着他。 周晅眼神一凝,一边躲闪坠石,一边提醒众人:“坠石有规律,每三秒落下一批,趁间隙往前挪!”他话音刚落,又是一批坠石砸下。 转眼间惨叫之声连连。 周晅挥刀劈开迎面而来的巨石,朝着众人喊道:“跟着我,往通道深处走!避开坠石密集区!” 众人顺着周晅指引的方向挪动。 怎奈心神俱震之间,不知又踩着了什么,脚下的地面忽而裂开一道细缝,暗箭从缝中射出。 苏幕眼疾手快,一把拉过身旁的陈三,避开暗箭。 “还有暗箭机关!大家小心,先别动,别踩错地砖!” 众人只得停了脚步。 远看竟是和一尊尊泥塑一样。 滑稽得很。 苏幕观察着暗箭射出的方位,脑中电光火石般闪过《营造法式》中记载的几种机关排布。 “这变化不是随机的!”苏幕语气急促地喊道:“这是依照五行八卦演变的‘步步生莲’局。你们看,凡是刻有云雷纹的地砖全是死穴,必须踩在刻着‘莲瓣’纹路的砖面上。” 苏幕深吸一口气,试着抬腿,点上了一块“莲瓣”砖,整个人重心前倾。 而那箭矢果真不再发射。 她拍着小胸脯,呼出一口浊气,每一步都走得极其小心,如同跳某种古老的祭祀舞,动作僵硬却精准。 众人屏住呼吸,一个个像提线木偶般跟着她挪动。 那陈三刚才还是一副要死要活的模样,这会儿被苏幕死死拽着,硬是被逼出了潜能,大气都不敢出一声,颤巍巍地踩着苏幕的路径挪步。 只是到了一处,苏幕突然又停了下来。 她原本那副“大师风范”在见到最后那块“莲瓣”地砖时,瞬间荡然无存。 那一整块地砖孤零零地嵌在前方两米开外的深坑边缘,周围全是那种一看就会扎成刺猬的狰狞机关踏板。 两米,对于苏幕这个小身板来说,简直像是要跨越天堑。 崔珩见她僵在原地,急切喊道:“苏幕?你没事吧?为何停下?” 苏幕僵着脖子回头,给崔珩挤出一个比哭还 难看的笑:“那个……公子,如果我说这墓室的设计者可能对咱们这种短腿人士有歧视,你信吗?” 她咽了口唾沫,看着那空荡荡的距离,内心疯狂计算。 这距离,跳过去得损耗多少体力?万一着地没站稳,触发了周边那些联动踏板,那岂不是就要原地“重开”? “ 苏幕咬了咬牙,回头看向周晅,猛地露出一抹阴恻恻的笑容,“周大哥,现在报效国家、实现人生价值的时候到了。” “……苏姑娘,你想干啥?” 周晅被她看得浑身直发冷。 苏幕深吸一口气,突然双手合十,对他行了个大礼,嘴里振振有词:“就只能靠周大哥帮我们空运过去了!” 周晅一个跟斗,跳到了陈三那块安全砖上,挤得陈三差点没跌出砖外。 却被周晅一把揪住后领,终是稳住了身形。 “你的意思是?”周晅看向苏幕。 苏幕做了个起飞手势,周晅点点头表示理解了,随即一个用力。 “哎哟我滴亲娘诶——!” 陈三发出一声惨绝人寰的嚎叫,整个人像个麻袋一样飞了过去,精准地砸在那块“莲瓣”砖上。 他趴在砖上,欲哭无泪:“姑奶奶,小的这腰怕是断了……” 这边陈三还没从腰部断裂的幻觉中缓过劲来,那边苏幕又冲着周晅打了个响指,指了指剩下那几个面如土色的盗墓贼,语气自然得像是在吩咐店小二上菜:“周大哥,麻烦了,快!” 周晅黑着脸,认命地充当起“人形投石机”。 他深吸一口气,提起一个又一个盗墓贼,精准地抛向那块“莲瓣”砖。 那几个人在空中划出各式各样的惊恐弧线,最后通通摔成一堆人肉叠罗汉,哀嚎声此起彼伏。 苏幕整理了一下衣襟,甚至还有闲心在原地蹦跶了两下做热身。 “周大哥,力道小点,我很轻的。” 她一本正经地交代。 周晅嘴角抽搐,粗鲁地一把拎起她的后领。苏幕尖叫一声,在空中划出一条完美的直线。 最后稳稳地落在了前一名盗墓贼的背上,姿态还不算太狼狈。 轮到林曦时,场面骤然变得优雅起来。 周晅竟是抓住林曦的手臂,施展轻功,稳稳将人带着落了地。 整个过程,林曦连衣摆都没乱一下,与之前那些惨叫着飞过来的盗墓贼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苏幕扶住林曦,嚷嚷周晅太偏心。 她尚未吐槽完,就见周晅将崔珩也一并带了过来。 “我偏心么?我可是相当一视同仁的。” 苏幕开始碎碎念:“不公平,为什么就只有公子和林姐姐不一样。我和阿砚就只能被抛过来啊!” 周晅鼻子里重重地哼了一声,随手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珠,一屁股坐在墓道边的石阶上,没好气地白了她一眼:“你以为我容易?这一路又是拎人又是抛人的,就算我是铁打的,也累得够呛!你们这群娇客,平时手无缚鸡之力,关键时刻倒是挺会挑剔。” 80. 近在咫尺的宝藏 “糟了!” 为首的陈虎脸色骤然发白,脊背窜上一层寒意,“这玩意儿邪门得很!” 身旁一个小弟咽了口唾沫,声音发颤,死死盯着黑漆漆的通道深处:“大哥……这会不会是鬼打墙啊?咱们压根没绕路,怎么一直在原地打转!” “休得胡言!”周晅立刻怒声呵斥,眼神锐利扫过众人,“是不是你们有人沿途乱动、故意搅乱路线?” 陈虎当即不乐意了,没好气地回怼:“大人这话什么意思?这是墓里的玄机,怎么反倒怪起我们来了?来着的道路被石头堵住了,咱们都出不去,我们图个什么?” 此言一出,他身后一群小弟纷纷跟着出声附和,场面瞬间吵吵嚷嚷,愈发混乱。 “好了,先别吵了。” 崔珩的声音低沉有力:“如今我们全员被困在此处,内讧毫无用处。眼下唯有沉下心合作,才能看破机关、找到出路。” 陈虎脸色几番变幻,虽满心不情愿,却也清楚眼下进退无路、束手无策,只能强行压下火气,抬手示意众人尽数安静。 喧闹落尽,墓道里只剩火把噼啪的燃响。 众人皆心神紧绷、不敢妄动。 苏幕侧头看向身侧的崔珩:“公子,你们在这儿等着,我去看看门道。” 崔珩望着一脸笃定的苏幕,语气多了几分认真郑重:“去吧,务必小心。” 苏幕应了一声,转身就钻进左侧通道。 她也不急着辨路,一路走一路抬手,指尖胡乱却精准地在石壁砖缝、墙根暗槽里挨个摸索拍打,时而敲敲墙面听空响,时而抠着石缝试探卡扣,动作看着随意散漫,实则每一下都落在机关要害处。 摸索大半圈,苏幕无意间扣进一块松动墙砖的暗藏卡槽。 “咦?” 她顺势一抠。 “咔——隆隆。” 一声沉闷厚重的机械闷响骤然从地底炸开。原本严丝合缝的实心石壁竟缓缓向内滑移。 石面摩擦地面的粗重声响在密闭墓道里无限放大,震得整条通道都微微发颤。 守在岔路口的众人瞬间浑身一僵。 原本还低声调息、紧绷心神的一行人,被这突如其来的巨响吓得心头剧跳,齐齐抬眼望向通道深处。周晅瞬间攥紧刀柄,陈虎一众小弟更是吓得脸色发白,下意识往后缩了半步,方才吵嚷的底气荡然无存。 听见石闸落锁、暗门开启的巨响,众人心神俱震。 崔珩心头一紧,全然顾不上肩背未愈的伤口,不等旁人反应,更不顾陈虎几人出声阻拦,提步便径直冲入漆黑通道,一心只想确认苏幕安危。 周晅见状不敢耽搁,立刻提刀紧随其后,阿砚也快步跟上,举着火把快步冲进通道深处。 火光破开幽暗,众人抬眼望去,方才闭合无隙的石壁已然移开,一道平整崭新的隐秘通道赫然出现在眼前,石道干净规整,与外头的闭环迷宫截然不同,幽深绵长,直通古墓更深处。 崔珩快步上前,目光第一时间落在苏幕身上,上下仔细扫过她周身,语气带着压不住的关切:“你没事吧?方才声响极大,莫不是触发了狠厉机关?” 苏幕无所谓地摊了摊手:“我能有什么事?就几块滑动石墙的笨机关,唬得住外行,可困不住我。” 崔珩看着她安然无恙的模样,悬着的心这才落地。 苏幕伸手指向身侧那块刻着缠枝纹的墙砖:“公子你瞧!我方才就是随手按了这块花砖,没想到直接把暗门给捅开了……咦?” 借着跳动的火光,她居然发现通道两侧石壁上,还散落着好几块样式一模一样的雕花砖。 “哟,原来不止一处啊。”苏幕来了兴致,眼睛一亮,压根没等身旁崔珩出言劝阻,胳膊一扬,指尖“啪”地就按向斜上方另一块花纹砖。 “别碰!”崔珩都来不及伸出去阻拦。 就听“咔哒”几声连环脆响接连炸开,整段石壁跟着一阵轻微晃动。 众人脚下地面隐隐发颤,头顶碎石簌簌往下掉,火把的火苗被气流搅得东倒西歪,晃得人影忽明忽暗。 原本平整的墙面一会儿向内凹进半尺,一会儿又横向平移,几面石墙你来我往地错位挪动,活像一群闹脾气互相挤搡的石墩子。 外头的陈虎一行人吓得连连往后蹦,你撞我我踩你,乱作一团,嘴里直呼邪门。 苏幕自己也被这阵动静惊得缩了缩脖子,手还悬在砖面上没收回来,干笑着扭头看向脸色微沉的崔珩,带着几分心虚的嬉皮笑脸:“哈哈……看来这砖还挺好动,我就试试,谁知道它们反应这么大嘛。” 崔珩无奈地揉了揉眉心,语气带着几分警醒:“万一触发连环杀阵,所有人都要遭殃。” 苏幕摸了摸下巴,望着四处移位的石墙,神色正经下来:“依我看,咱们眼下待的地方,不过是座疑冢。” “你是说,这整片区域都是专门用来防备盗墓之人的?”崔珩挑眉问道。 “没错。”苏幕点头,伸手指着错落变幻的石壁,“这是王侯墓葬里很常见的方位迷阵,靠土木机关、墙体移位布下迷局,全是古代工匠的巧设计谋,压根没有什么鬼怪邪祟。” 崔珩看向纵横交错、分不清头尾的通道,眉头微蹙:“眼下通路乱作一团,实在分辨不出哪一条才是真正的主路。” “没办法,那就只能一条条慢慢试了。”苏幕摊了摊手,一副兵来将挡的模样。 “只是这般贸然试探,我总担心还会暗藏凶险机关。”崔珩忧心道。 二人话音未落,通道入口处便传来周晅的呼喊声,声音穿透层层石壁传了进来:“清仲,里面情况怎么样了?” 几人循着来路走回岔路口,重新与众人汇合。 苏幕抬手示意众人看向交错的通道,条理清晰地解释:“这两处甬道是典型的方正回环格局,所有通路的宽窄、高度、铺地砖石全都一模一样,就连壁龛、墙面纹饰也尽数复刻,肉眼根本辨不出区别,所以不管走哪条,最后都会绕回原地。 ” 她说罢转头望向崔珩:“公子,眼下不是纠结犹豫的时候,只能分头逐一探路排查。” 崔珩微微颔首,目光转向一旁的陈虎一行人,沉声问道:“诸位意下如何?” 陈虎脸色算不上好看,却也清楚困在此地唯有合作才有出路。他搓了搓手,开口道:“我们自然也不想一直被困在这里。不过丑话先说在前头,探路凶险万分,真要是找到了主墓室,墓中宝物得分我们一半。” 周晅瞬间炸毛,握紧长刀,“要不是你们越狱盗墓,我们也不会困在这里,还敢谈宝贝?能活着出去就不错了!若是你们不答应,那便留在此处。朝廷可不会为了你们几个逃犯伸张什么正义。” 陈虎咬了咬牙,终究还是妥协了:“行!但你们得保证,找到出路后,不把我们送回官府!” “只要你们安分配合、同心行事,宝物分配自然好说。”崔珩语气平稳,不松口也不刁难。 陈虎闻言咬了咬牙,眼下进退无路,也只能应下,当即招呼手下分成几队,顺着一条条岔路逐一探试。 甬道内机关暗藏,落石、飞箭、陷坑接连不断,惨叫声时不时从通道深处传来。没过多久,派出去探路的人折损大半,侥幸活着折返的,也个个挂彩负伤。 足足折腾了近一个时辰,陈虎才带着残余手下跌跌撞撞从最近的通道里爬出来。一行人衣衫撕裂、满身尘土,脸上蹭着灰污,不少人手臂、腿脚都缠着简易布条止血,脚步虚浮,活脱脱一副狼狈不堪的模样,先前的嚣张气焰早已荡然无存。 陈虎喘着粗气,一手撑着石壁稳住身形,额上冷汗直冒,看向众人的眼神里满是后怕。 众人看着他们这般模样,心底都暗自心惊。 陈虎扶着墙大口喘匀气息,抹了把脸上的灰土,哑着嗓子开口:“险是险透了,不过总算摸出正路了。跟我来吧。” 众人便循着山道方向步步推进。 复行一炷香的功夫,眼前豁然开朗,一条笔直规整的长甬道直通尽头。甬道末端矗立着一扇厚重沉穆的石门,门上刻满细密狰狞的饕餮缠枝纹路,纹路缝隙间错落嵌着暗金色铜钉,隐隐泛着冷光。 众人快步走近,借着明亮火把细看石门底部,一行阴刻古字映入眼帘。 苏幕眯眼辨认片刻:“踏入此门,不可逆返。” 这话落下,墓道里气氛瞬间一沉。 可陈虎一行人早已被地底宝藏勾得心神躁动,半点不惧警示,当即一窝蜂围了上去,目光死死锁着石门,个个双目发亮。 “这绝对就是主墓正门!肯定是那位公主的墓穴没错了!” “总算找对地方了,宝贝铁定就在门后!” 几人兴奋得声音发颤,脸上满是贪意,时不时偷偷侧眼瞟向崔珩一行人,眼底藏着提防与忌惮,生怕有人跟他们争抢宝物。 崔珩看穿众人心思:“诸位无需戒备。我们此行目标唯有嘉禾一物,寻得嘉禾便即刻离墓,墓中其余珍宝,尽数与我们无关。” 81. 苏幕的土方 苏幕瞅着眼前一行人整装待发,忍不住开口打趣:“看你们大半夜闹得声势浩大,总不至于打无准备的仗吧?可有洞窟地形图?” 陈虎闻言一噎,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来。 周晅凑到苏幕身侧,压低声音偷偷问道:“你当真知道这地方的布局?图纸真有?” 崔珩目光落在陈虎身上,语气淡淡:“既然手里有东西,此刻藏着掖着,反倒误事,不如直接拿出来。” 陈虎不再迟疑,从怀中取出一卷泛黄的图纸递了过去。苏幕展开细细端详,指尖点在图上一处石门标记处,开口讲解:“瞧见这儿的饕餮纹饰了吗?机关就藏在兽眼位置,转动里头的铜钉便能开启石门。只是这门一旦推开,身后这条甬道便会彻底封死,往后再无退路。” 话音刚落,陈虎立刻扭头招呼身旁手下,抬手示意:“愣着做什么,上前开门。” “慢着!” 苏幕骤然出声,喝住正要上前的陈虎一行人。 她抬手指向图纸上那道石门,神色认真:“别急着开。这机关是死格局,一旦推开石门,身后甬道当即彻底锁死,半点退路不留。我们不能莽撞进去,先得想好法子把石门固定住,否则一旦出事,全员尽数困死洞内。” 林曦闻言眼眸一亮,当即看向身侧,提点一句:“咱们这里不是正好有位大力士在?” 周晅当即苦笑摆手,一脸无奈:“别别别,这石门沉重无比,石质厚重,我可是肉体凡胎呀,根本扛不住。” 苏幕看向陈虎:你们本来是做何打算? 陈虎挠了挠头:“我等原本也知晓此墓凶险,故而特意备了烈性炸药。” 苏幕眼睛骤然一亮,上前一步紧盯住他:“你们带了多少炸药?” 陈虎脸色微窘,挠了挠鼻尖:“这炸药管制极严、炼制艰难,我们只凑出了少量。没办法,预算有限嘛。” 苏幕闻言立刻上前,蹲身掀开他们裹着的油布,细细查验火药与药引。她指尖拨了拨粗糙的药粉,定睛看过配比,当即连连摇头,眉头死死皱起。 “你们这配比根本不对。”她抬起身,拍拍了手上的灰,“杂质太多,硝磺炭比例紊乱,药力极不稳定,能不能顺利点燃,或是炸开石门,全都看运气,根本靠不住。” 陈虎急声追问:“那你说怎么办!这炸药靠不住,咱们总不能卡在这门外!” 眼见得宝藏就在眼前了! 苏幕冲人摇摇头:“上古匠人修这种绝户石门,从来不会真把自己逼死,更不会做彻底无解的死局。明路封死,暗路必留。这正门是只进不出的死机关,周遭石壁、壁龛、地砖里,定然藏着隐秘侧道、备用暗门。咱们先别动主石门,全员仔细排查四周,找到退路才是正经事。这些都是最基本的,真不知道你师父是怎么教你的。” 这话一出,旁边几个跟着陈虎的手下当即面露愠色,纷纷攥紧了手里的家伙,眼神不善地盯着苏幕。 陈虎见状连忙抬手示意众人安分:“都别多嘴!人家说得在理,专心做事。” 手下们虽心有不甘,碍于自家头领发话,也只能悻悻压下火气,顺着石壁与地面细细搜寻起来。 众人立刻依言散开,俯身敲砖、抚壁查龛,一寸寸排查周遭石壁缝隙与地面纹路。 找了一会儿,一无所获。 周晅不由捶了一下石壁,头疼不已:“这里真的有门?分明全是石头!” 话音刚落,苏幕干脆利落地撸起两边衣袖,小胳膊一扬,摆出副天不怕地不怕的彪悍架势,伸手一指石壁:“既然暗门全堵死了,那就简单粗暴来一回,直接在这石壁上炸出个洞来!” 说干就干,她蹲下身扒开油布,伸手去摆弄那堆配比紊乱的劣质火药。 苏幕捏起一撮药粉凑到鼻尖闻了闻,又用指尖碾了碾,眉头拧成一团,嘴里还念念有词:“就这料子,真是难为你们还敢带在身上……一不小心炸得断手断脚都有可能。” 她开始手忙脚乱地重新扒拉药粉,一会儿抓点硝石掺进去,一会儿又添上几块木炭,时不时还被飞扬的药粉呛得连连咳嗽,捂着鼻子直揉眼睛,面庞沾得黑黢黢的,活像个刚从炭堆里爬出来的小鬼。 看得众人忍俊不禁,周晅憋笑憋得肩膀直抖,陈虎站在原地一脸紧张,生怕这不靠谱的火药不等炸石壁,反倒先连累他们炸了锅。 苏幕顾着鼓捣手里的东西,还煞有介事地拍了拍药堆:“等着啊,看我给你们整个能用的出来!” 她鼓捣半天,终于凭着自己的经验调好了火药,小心翼翼堆在石壁根下,又接好引线,拍了拍手上的灰,得意洋洋地起身。 “搞定!退开退开,准备炸洞开路。” 说罢,举起火折子。 “你们谁来点火?” 闻言,众人你看我我看你,脚步齐齐往后挪了一大截,人人满脸戒备,眼神里写满了不信任。 毕竟是苏幕临时瞎改的劣质火药,配比……看着挺离谱,谁知道药力怎么样,到时候没炸开石壁,反倒原地炸锅误伤自己。 一群大男人缩得远远的,一个个欲言又止,没一个敢靠前。 苏幕回头一看这阵仗,当场气炸,眼都瞪圆了:“你们什么意思?!我辛辛苦苦调了半天,一个个躲得比兔子还快,是信不过我?” 周晅连忙摆手安抚,顺便拉住崔珩:“不是不信,只是稳妥起见,稳妥起见!” 陈虎也干笑着挠头:“苏姑娘,这、这真没人敢赌啊……” 苏幕叉着腰,深吸一口气:“行!你们不敢是吧?我自己来!” 她攥着火折子上前。 滋啦一声,火星窜起。 引线滋滋燃得飞快,众人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只听“轰隆”一声巨响,碎石尘土漫天飞溅,厚重的石壁果真被炸开一个不小的洞口,岩壁碎屑簌簌落了一地。 硝烟渐渐散去,众人看清眼前景象,立马换上一副热络神色,一窝蜂围了上来。 “好家伙!真炸开了!苏姑娘本 事了得啊!” “方才是我们多虑了,没想到这调配后的火药威力这么足!” “果然行家出手就是不一样,换我们可万万做不到这般地步。” “我就说苏姑娘靠谱,果然没让人失望!” 苏幕拍掉肩头落灰,斜睨着这群变脸飞快的人,嘴角撇了撇,傲娇道:“现在倒是会说了,方才一个个躲得老远,胆子比芝麻还小。” 烟尘慢慢落定,众人凑上前打量炸开的洞口,有人忍不住嘀咕起来:“这洞看着好像窄了点,进出怕是费劲。” 苏幕双手抱臂,挑眉嗤笑:“就这么点劣质火药,能炸出个通道就不错了。爱钻不钻,里头的东西可没人等你们。” 一听见“东西”二字,众人哪还顾得上洞口宽窄,当即连连应声:“钻!这就钻!” 几人争先恐后往里挤,当先一人动作太急,后腰裤腿被岩壁凸起的石棱狠狠勾住。只听“刺啦”一声脆响,布料应声撕裂,半截裤子直接豁开,白晃晃的皮肉露了出来。 场面顿时一阵哄笑。崔珩见状,下意识抬手想挡在苏幕眼前,被苏幕反手一把挥开,她随口点评道:“瞧这皮肉,也算不得紧实饱满。” 崔珩无奈地轻咳一声。 真不知道说她什么好。 众人弯腰缩身,挨个从狭窄的洞口钻了进去,踏入幽暗的墓室。 石室中央赫然停放着一具硕大棺椁,暗沉木面在摇曳火光下泛着冷光,棺身正上方刻着四个苍劲大字——开棺者死。 陈虎一行人本就求财心切,哪里会将这警示放在眼里,二话不说抄起随身凿具,围上前便对着棺木奋力敲打凿撬。 出乎意料的是,这棺椁看似厚重,棺盖与棺身之间的榫卯、铁钉竟都不甚牢固,没几下便松动开来。 苏幕立在一旁,眉头微蹙,眼神里满是疑惑。寻常古墓棺椁无不封得严严实实,生怕后人擅闯,加上这墓里机关重重,守卫森严,眼前这棺居然这般轻易便能撬动,实在不合常理。 只听地面传来一声沉闷的机括声,紧随而至的便是巨响。 棺材前方的土地突然裂开,有块泥板将什么东西抛落在地。 一切发生得都相当突然。 差点没砸到棺材前头的陈虎,吓得他一蹦三尺高,哧溜出了老远。 大家定睛一看,这才发现是一具尸体。 肢体扭曲歪斜,皮肉之上都是伤痕,模样狰狞可怖,一望便知死前受了不少折磨。 阿砚见状下意识往后退一步,周晅反应更是迅捷,尸体落地的刹那便抽刀出鞘,跨步挡在崔珩身前,厉声低喝:“小心!” 陈虎的脸色也有些发白:“这墓里果然邪门,机关里居然还藏尸体。” 周晅回头瞪了他一眼:“少废话,若不是你们如此莽撞,我们怎会受这机关连累?” 阿砚扶着崔珩往后退了半步,低声道:“公子,这里太危险,而且这公主墓应也不会陪葬嘉禾,要不咱们先出去,再做打算?” 82. 撤了撤了 崔珩轻轻摇了摇头,视线不自觉落到地上那具形貌诡异的尸体上。 他平日虽爱翻阅传奇案卷、探案杂记,可趣味归趣味,实在没打算整日与尸身打交道。 一旁的林曦已然上前蹲身,仔细查验尸身各处伤痕。她指尖避开污损的泥垢,仔细比对伤口形态,缓缓出声:“尸身之上的伤痕,瞧着并非兵刃击打所致,反倒像是机关器物造成的创伤。” 苏幕半点不见慌乱,脚步轻快地越过横卧在地的尸体,直奔方才弹射出尸身的暗格而去。 她蹲下来,抬手拂去壁上厚厚的积尘,又逐一检查内里。 一番细致入微的查探过后,苏幕直起身来,眼底尘埃未落,眼神却格外清亮笃定。 “原来是龙形滑槽机关。” 她指尖轻点石槽边缘,缓缓道出机关原理:“全靠自身重力蓄力,方才陈虎他们撬动棺椁,牵动了连环机括,机关便顺着滑道将暗格里的藏物猛然弹出,力道凶悍迅猛,毫无缓冲余地。” 说到此处,苏幕双眼发亮,眼底满是撞见古物绝技的欣喜与兴致,语气也带着几分惊叹:“而且这般精密的石槽工法,早已绝迹百年,寻常盗墓匠人连见都未曾见过,没想到今天居然有这机缘得见。” 一旁的阿砚看着苏幕寥寥数眼便利落辨明失传机关的形制,有些不信:“连这般冷门的古制机关你都能一眼辨识?” “那当然~” 苏幕扬着下巴,一脸坦然的骄傲:“我师父当年走遍四方、探尽天下古冢,专门给我细讲过这类失传的独门机关。这机关是忘陵派的看家手艺,世间独此一家。” 话音刚落,身后的陈虎立刻出声反驳:“这怎么可能!” 他上前半步,盯着那处暗格,连连摇头:“忘陵派数十年前就惨遭覆灭,门下工匠死伤殆尽,独门手艺早就彻底断了传承,世间绝不可能还有人通晓这般技艺!” 苏幕闻言也不恼,“你不信就算了。” 在她眼里,这机关可比宝藏还值钱。 崔珩便打圆场道:“世事无绝对,失传的绝技、绝迹的门派,未必就真的彻底销声匿迹了。” 苏幕看着看着,忽然反应过来:“只是……不应该啊……” 崔珩闻声抬眸:“怎么了?哪里不对?” 苏幕指尖轻点冰凉的石槽,眼神满是费解:“这具尸体,怎么会卡在机关里面?” “龙形滑槽环环相扣、滑道通畅,蓄力弹射一气呵成,好好的机关内腔,怎么会凭空卡着一具尸体?” 一旁的陈虎听得头皮发麻,当即脱口而出:“那还用说!定然是古墓闹鬼,是尸煞作祟!” 众人的目光齐刷刷落回那具尸体上,借着长明灯微弱的光,尸体上的诡异死状愈发清晰,每一处伤痕都透着刻意为之的狰狞,一时间众人只觉毛骨悚然。 “这、这死状……”陈虎盯着尸体,双突然喃喃念了起来,“是、是诅咒诗!” 众人闻言皆是一怔,崔珩沉声道:“什么诅咒诗?” 陈虎紧张地咽了口唾沫,手心微微发潮:“这都是坊间流传的古墓谶语,我们当初也只是随便听了一耳朵,没敢当真。” 周晅眼神一厉,沉声低喝:“说!全部说清楚!” 陈虎不敢拖沓,慌忙从怀中摸出一张泛黄褶皱的旧图纸展开。众人立刻围拢上前,火光落在纸面,几行森然古字赫然映入眼帘——入陵妄者皆不活,指断如齑遭兽噬。脊裂如薪遇刃割,面曲如鬼魂难脱。 他越看心底越慌,指着地上惨状诡异的尸体:“你们看!这尸身骨骼扭曲、皮肉破损,死状刚好对上谶语!这也太巧了!” 周遭空气骤然阴冷几分,阿砚心头发怵,下意识往崔珩身侧凑近半步:“公子,这实在太过邪门了……难道这座古墓,真的藏着夺命诅咒?” 周晅握紧长刀,眉头紧锁:“哪里有什么诅咒啊!分明是有人故意按照诅咒诗设计的机关,就是为了吓退盗墓者!谁会信呀!” 然而,陈虎的手下们早已吓得面无人色,颤声道:“虎哥,我们、我们还是回去吧,这地方太邪门了,再往前走,我们也会变成这样的!” 陈虎也慌了神,却还是硬撑着,攥紧拳头道:“慌什么!我们都走到这里了,宝贝就在前面,现在回去,岂不是前功尽弃?再说,只要我们小心避开机关,就不会有事!” 苏幕抱臂站在一旁,摇头道:“来都来了,总不能就这么空手折回去。” 崔珩面色沉静,淡淡开口:“此地处处透着古怪,不宜久留,还是先离开为妙。” 阿砚到底有些不甘,劝道:“公子,不如再粗略看上一眼再走?万一真能寻到嘉禾,岂不是不虚此行。” 正在几人争执时,突然,墓道深处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紧接着,暗格后头有一道黑影窜过——竟是一只体型硕大的蜈蚣,正沿着石壁快速爬行,直奔陈虎而去。 “小心!”周晅反应极快,一把拉开陈虎,长刀顺势劈出,将蜈蚣挑飞。 崔珩脸色发白,但嘴里还硬撑着:“别慌,不过是一只蜈蚣。不必惊慌。” 嘴上说得淡然,身子却悄悄后挪了半步。 苏幕瞧得真切,忍着笑快步上前,从腰间药囊摸出一小瓶解毒粉递过去:“公子快些涂上,防一防毒虫叮咬。” 经此一吓,崔珩再无半分逗留之意,态度坚决:“即刻离开此地。” 周晅与苏幕、阿砚对视一眼,皆是无奈,知晓此地虫怪层出不穷、邪气逼人,再耗下去只会徒增凶险。 苏幕纵然不情愿,也不好违逆金主。 然陈虎几人贪念未消,不肯空手离去,执意留在墓室之内。 众人顺着墓道往回走,然而,沿途石缝、墙角之中,时不时窜出各式长足巨虫,黑漆漆的外壳在火光下泛着冷光,看得人头皮发麻。 方才还故作淡然的崔珩,此刻彻底绷不住了,全然顾不上世家公子的沉稳仪态,脚步飞快,几乎是快步小跑,目不斜视,生怕从暗处再窜出毒虫。 地面稍有 一点阴影晃动、碎石滚动,他便浑身一僵,好几次由于力道太急,肩头重重撞上冰冷石壁,发出一声轻响。 跟在身后的几人看得清清楚楚,纷纷低头憋笑。 一行人慌慌张张快步冲出墓道,钻出狭窄的洞口,终于脱离了那满是毒虫与诡异机关的幽暗墓室。晚风扑面而来,带着山间草木的清爽凉意,瞬间吹散了墓室里的阴冷腐气,众人均是松了长长一口气。 几人各自整理衣衫、掸去满身尘土泥垢,收敛了方才狼狈逃窜的模样,稍稍端正仪态。唯独崔珩依旧心有余悸,指尖还微微发紧,目光下意识避开路边草丛石缝,彻底没了往日温润从容的气度,显然是被墓中毒虫吓出了阴影,已然杯弓蛇影,半点草木晃动都能牵动他紧绷的神经。 众人不敢在荒山久留,快步折返山下,登上马车。 一路行至山脚官道,路旁良田绵延,不少村民正在田间躬身垦地劳作,一派烟火平和的乡野景象,与方才古墓的凶险诡异截然不同。 崔珩掀开车帘,见田间有务农的老者,便叫停马车,下车上前拱手问路。 那老者淳朴热忱,言明自此向南直行,便可抵达郢州城,也是洛州以南最繁华的州府,商旅云集,是就近唯一能落脚休整的去处。 马车驶入郢州城内,街巷繁华热闹,人来人往,烟火气十足。奔波整日又历经古墓凶险,众人皆是身心疲惫,寻了一家地段雅致、口碑上好的临街客栈落脚。 进店之时,崔珩还心有余悸,特地拉住掌柜再三叮嘱,反复强调客房桌椅、床褥、角落缝隙务必打扫得一尘不染,半点杂物虫迹都不能有,俨然是被山间毒虫彻底吓得。 掌柜连连应下,担保这天字一号房绝对干净整洁,绝不会让客人失望。 安顿好行囊,众人各自休整。苏幕看着崔珩这般草木皆兵的模样,心底暗暗起了捉弄的心思。趁着众人歇息的空档,她悄悄溜到客栈后厨厨房。 厨房食材齐全,米面糖粉、各色馅料一应俱全。 苏幕手脚麻利,揉面塑形,凭着精巧手艺,将点心捏成了栩栩如生的毒虫模样,细长躯体、纤细足脚样样俱全,惟妙惟肖,乍一看与古墓中的毒虫别无二致,足以以假乱真。 “嘿嘿嘿~完美~” 她正低头细细修整点心轮廓,嘴角噙着坏笑,暗自脑补崔珩受惊的模样,身后忽然传来一道轻柔的女声。 “你不在房内歇息,偷偷跑来厨房,做这些模样怪异的点心做什么?” 林曦不知何时寻了过来,静静立在门口看了好一会儿。 苏幕连忙抬手比出噤声的手势,压低声音笑道:“嘘——小声些,我这是特意给公子做吃食呢。天字第一号房收拾得干干净净,半点乐子都没有,多无趣。” 林曦无奈摇了摇头:“你就爱胡闹,真把崔珩吓着了,当心他借机打发你走。” “解雇我?” 苏幕撇了撇嘴,底气十足:“他上哪儿再找我这般能干又省心,还不挑酬劳的得力帮手去。” 83. 半路受阻 不一会儿,苏幕将做好的毒虫模样点心逐一装入白瓷食盒,又特意挑了几块外形最逼真的摆在最上层,指尖轻点盒盖,眼底狡黠笑意藏不住。她同林曦对视一眼,提着食盒轻手轻脚往天字一号房走去。 房内,崔珩正坐在窗边椅上,一手端着清茶,给自己惊险的一日压惊。 “公子,一路劳顿,我做了些点心送来,垫垫肚子。” 苏幕欢快的声音在外头响起。 崔珩尚未回答,阿砚便叫嚷起来。 “我家公子早已用过膳了!” 苏幕完全不肯走:“哎呀,就一些小点心罢了。我特地给公子做的!” 崔珩朝阿砚使了个眼色,后者便不情不愿地去开门。 “这么晚了,你来做什么?知不知道男女授受不亲哦!” 苏幕举起食盒,示意对方让开。 “不过是送份点心,又不是做什么出格事,吃饱了才能睡得香。” 她笑意盈盈地走进去,将食盒稳稳放在桌案中央。 “刚好给公子……” 苏幕瞄了一眼崔珩手上茶杯。 “下茶!” 崔珩:“……” 他轻咳两声,伸手便要去掀盒盖,目光落在她身上,带着几分打趣:“这是你亲自为我做的?” “可不是嘛,忙活了好一阵子呢。” 苏幕眉眼弯弯,故意卖着关子,也不拦他。 盒盖甫一掀开,数只形态逼真的“蜈蚣”“长虫”静静卧在白瓷盘中,细足分明,躯体纹路栩栩如生,借着屋内烛火一晃,竟和古墓里窜出的毒虫别无二致。 崔珩的目光刚落上去,脸色就是骤然一白,手里的茶杯晃荡一下,大半杯茶水泼洒出来。他整个人猛地向后一缩,手臂下意识挡在身前,声音都变了调:“虫、毒虫!快拿开!” 崔珩方才在古墓被巨蜈蚣吓得不轻,此刻猝不及防撞见,往日温润从容的姿态荡然无存。 “这炸蜈蚣啊!” 阿砚也是一惊,往后退了半步,待定睛细看,才发觉不对,迟疑道:“这……好像不是真的?” “哪是什么毒虫呀~” 苏幕再也憋不住,捂着嘴咯咯笑出声,上前拿起一块“蜈蚣”点心,故意在崔珩眼前晃了晃,还轻轻掰下一截躯体:“公子仔细瞧瞧,这可是白面掺了豆沙做的点心。” 软糯的面皮被掰开,内里香甜的馅料露了出来,甜香缓缓散开。 崔珩愣了半晌,惊魂未定地眨了眨眼,盯着苏幕手中的点心,又看向盘中一众“毒虫”,这才反应过来自己被捉弄了。 “你这丫头,竟敢拿这个打趣我!” “谁让公子方才在古墓里,被小虫吓得步步后退呢。” 苏幕将点心放入嘴中嚼吧嚼吧,笑得狡黠,“我瞧公子处处提防虫豸,便想着逗公子解解闷,也算一扫古墓里的晦气。” 崔珩揉了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又好气又好笑,伸手虚点苏幕:“也就你胆子大,旁人都避之不及,你反倒以此为乐。” 他心有余悸地瞥了眼桌上的点心,“这模样做得太过逼真,便是知晓是吃食,我也实在下不去口。” 苏幕大不以为然,嚼着点心,腮帮子鼓鼓的,闻言笑得前仰后合:“不过是面食糕点而已,公子堂堂世家公子,竟还怕这个?”她故意举着手中的“蜈蚣”在半空转了圈,“你瞧这纹路精巧,手艺多难得,弃之可惜呀。” “再精巧也改不了这唬人的外形。”崔珩无奈叹气,端起茶杯抿了一大口,“我算是看出来了,你是打定主意要拿我寻开心。” “哪能呢,”苏幕放下点心,敛了几分嬉闹,“昨日古墓一行着实压抑,不过是想逗大家松快些。” 几人又说笑打趣了几句,崔珩始终不肯碰那些造型奇特的点心,苏幕便自顾自吃得尽兴。 夜色渐深,众人各自歇息,一夜安稳无虞。 只是次日天刚蒙蒙亮,客栈里的客人还大多未起身,院外忽然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与呵斥声,喧闹声由远及近,瞬间打破了晨间的宁静。 “都起身!挨个查验,闲杂人等不许走动!” 洪亮的官差喝声响彻整座客栈,门板被敲得砰砰作响。 不少客人走出客房张望,只见大堂里站满了衙役,看服饰是县衙里的,正挨个盘问住店的客人,看有没有见过几名年轻男女。 客栈掌柜苦着脸陪在一旁,连连拱手求情,却根本拦不住对方。 官兵却半点不为所动,依旧按着名册逐间客房核查。 苏幕早在人群中看热闹了,混在围观的住客里。 此时,正有一衙役过来同上峰禀报。 “头,后院角上那辆马车查过了,正是咱们要找的。” 苏幕听到这茬,便发现这些人是来找他们的。 赶紧夹着尾巴去报告。 她对这种事一直相当敏感,毕竟以前就是东奔西走的惊弓之鸟。 苏幕推门而入时,崔珩正整理着自家衣物,见她进来,有些不好意思,便急忙背过身去。 “苏幕,你且再等我片刻。” “哎呀等不了了!” 苏幕凑到近前:“不好了,我瞧着外头那些官兵都是冲着咱们来的,方才衙役已经认出咱们停在后院的马车了。” 崔珩动作一顿:“莫慌,我等又无做甚亏心之事,其中想必有些误会,等说清楚了便也是了。” 话音未落,门外已然传来沉重的脚步声,伴随着衙役高声的喊话:“屋内之人速速出来,随我们走一趟问话!” 屋内几人皆是一怔,循声抬眼望去。门外站着数名持械捕快,而他们身后,赫然立着几名面生的乡野村民,正是昨日崔珩问路时遇见的田间农人。 苏幕见状心头顿时透亮,眉头微微蹙起。 她往日走南闯北,见惯了这类情形。 以往也常有热心村民发现有人盗掘古墓,第一时间便通报官府,倒也算情理之中。 崔珩也瞬间明白了前因后果,只是抬手示意众人稍安。 领头 捕快上前一步,目光扫过屋内几人,沉声开口:“有人检举,昨日见你们一行人去往城郊荒山古墓一带,行迹可疑。眼下州府接到报案,古墓遭人擅闯,多人死于墓内,劳烦几位随我们回衙门一趟吧。” 苏幕心里正犯嘀咕,脱口便道:“什么嘛,不就死了一个人么?” 话音刚落,身旁的林曦眼疾手快,立刻伸手捂住她的嘴。 领头捕快眼神骤然一厉,锐利的目光挨个扫过在场众人:“不止擅闯古墓,如今你们还涉嫌故意杀人,全数跟我们回衙门候审!” “我看你们谁敢放肆!” 周晅也拔出刀来。 “大人,误会嘛!”苏幕上前解释,“那人不是我们杀的,是古墓里的机关弹出的,我们也都是受害者!” “是不是误会,到了衙门再说!” 捕快语气强硬,“都跟我们走,不许反抗!” 事情发展到这步,崔珩上前半步,拱手道:“官爷明鉴,古墓之中的死者并非我等所害,其中另有隐情,我们愿意随诸位前往衙门,把事情原委说清楚。” 林曦轻轻按了下苏幕的胳膊,提醒她切莫再乱说话。 苏幕也知方才失言,悻悻地缩了缩脖子。 捕快抬手示意身后衙役:“带走。” 几名衙役立刻上前,分立两侧,将几人围在中间,一行人只得跟着官兵,往郢州衙门而去。 大堂之上,肃穆森严,案几后端坐着县令李直,他面容清癯,眼神锐利,一身官服衬得格外威严。 此人虽为官清廉,不贪赃枉法,只是素来固执己见,认死理、讲证据,一旦认定的事,便是十头牛也拉不回来。 捕快将崔珩等人押至堂下。 李大人一拍惊堂木,声如洪钟:“堂下之人,报上名来!为何行这盗墓之事,还杀人灭口?还不快速速招来!” 崔珩率先上前一步,从容拱手:“草民崔珩,乃长安人士。身旁几人皆是随行同伴。我等并非盗墓之徒,昨日只是偶然误入荒山古墓,绝无盗掘财物、杀人害命之举。” 李直目光沉沉地扫过众人,眉峰紧拧:“偶然误入?荒山野岭人迹罕至,好端端怎会误入古墓?堂下已有村民作证,亲眼见你们一众从墓中走出,满身尘土,形迹鬼祟。墓中横尸数具,死状凄惨,莫非不是你们所为?” 苏幕按捺不住,开口道:“大人,那死者本就卡在古墓机关之内,我们抵达时人早已断气,分明是古墓机关伤人,和我们毫无干系!” 林曦亦缓步上前,语气平稳条理清晰:“大人明察。墓内乃是失传已久的龙形滑槽机关,弹射伤人,痕迹清晰可辨,并非人为行凶。尸体卡在机关内部,位置刁钻,若真是我等杀人,断不会将尸身留在机关之中自找麻烦。” “一派胡言!”李直重重一拍桌案,语气强硬,“古墓机关经年累月,若真能伤人,为何偏偏等到你们到访才出了事?再说那些尸体皆是被刀兵所杀,分明是你们觊觎墓中宝物,与人起了争执,行凶害人后妄图借机关掩人耳目!” 84. 弃车保帅 “来人——” 李直沉声吩咐左右衙役:“将尸首抬上来!” 一名衙役应声退下,不多时便抬着几具蒙着白布的尸身走入大堂,重重搁在地面。白布掀开,陈虎与他几名手下的面容赫然显露在众人眼前。 崔珩、苏幕几人皆是瞳孔一缩,满脸错愕。 只因除了那日死于机关之人,还有几张意想不到的面孔。 昨日分开时,这群人还执意留在古墓不肯离去,不过一夜光景,竟全都横死在此,实在出人意料。 林曦见当即迈步上前蹲下身,正要仔细查验伤口。 “放肆!公堂之上,岂容尔等随意触碰尸首!” 李直厉声喝止,声震大堂。 两侧衙役闻声立刻上前,伸手便要架住林曦将她拉开。一旁的周晅见状身形一动,跨步挡在林曦身前,抬手挥开袭来的衙役。他身手利落,几名衙役猝不及防,接连踉跄后退,一时竟无法近身。 大堂之内顿时乱作一团,呵斥声、推搡声交织在一起。 “住手!”崔珩见状连忙出声制止,拦下周晅,又对着堂上拱手致歉,“大人息怒,我们的同伴只是心急求证,并无冒犯之意。” 周晅这才收了动作,面色戒备地退到一旁。混乱渐渐平息,公堂重归肃静。 林曦借着方才短暂查看的结果,缓步走回众人身侧,压低声音,神色凝重地说道:“我方才看清了,这些人并不是死于古墓机关,全是被锐器直击要害,一招毙命。” “怎么会这样?” 苏幕闻言满眼诧异:“昨日分开时他们还好好的,墓里明明只有机关陷阱,哪来的持刀凶徒?” 崔珩眉头紧锁。 两拨死者死法完全不同,此事显然远比看上去要复杂得多。 “还不速速退下!” 李直坐在上首,将几人的低语尽收眼底,重重一拍惊堂木:“鬼鬼祟祟,窃窃私语……证据摆在眼前,你们一行人同入古墓,如今他们悉数遇害,本官断定,凶手就是你们!还不速速认罪!” 这话一出,堂内瞬间一片死寂。 苏幕暗自撇了撇嘴,压低嗓音嘀咕了一句:“又是一个昏官。” 这话虽轻,却偏偏飘进了李直耳中。他当即怒喝:“大胆!” 李直双目圆睁:“本官查案向来重事实、凭线索!如今死者皆是与你们一同入墓之人,你们又是最后离开古墓的人,嫌疑最大。拿不出真凭实据洗脱罪名,便别再巧言狡辩!” 周晅按在刀柄上的手骤然收紧,面色沉冷,显然已按捺不住火气。 崔珩连忙暗中抬手按住他,示意切莫冲动,随即向前踏出一步,对着堂上从容开口:“大人明鉴。我等与陈虎一行人不过半路偶遇,并无深交,更无行凶的缘由。这些人之死,绝非我等所为。” “大人!” 林曦也出声补充道:“大人容禀,这些死者伤口利落,出手之人招式狠辣专业,绝非我等寻常行路之人能做到。还请大人准许我再查验尸身,细查伤口细节,必能找出真正线索。” 李直目光锐利地扫向堂下,沉声追问:“本官再问你们,你们是不是最后一批进入古墓的人?” 苏幕摊了摊手,一脸无辜地回道:“自然不是,明明是真正的凶手尾随而至,下的毒手。” “花言巧语!”李直根本听不进辩解,脸色愈发阴沉,“当真不招,只怕尔等要皮肉受苦了!” 周晅在一旁对阿砚吐槽:“比林姑娘更倔的人出现了……” 阿砚眼珠一转:“说不准林姑娘的父亲,也是这般脾性呢?” 二人下意识一同转头望向林曦。 林曦将两人的小动作尽收眼底,清冷的眼眸淡淡扫过来,眸光里带着几分警示。 周晅和阿砚顿时一僵,连忙收回目光,乖乖闭上嘴,不敢再窃窃私语。 “大胆!” 李直早已先入为主地认定几人脱不了干系。 “来人——” “大人!” 眼见衙役就要围上来,崔珩上前一步,拱手道:“在下崔珩,京城人士,身旁几人皆是随行之人与雇佣的帮手。我等并非擅自闯入古墓,只是途经此地,察觉古墓有异常,又看到有盗墓贼出没,恐他们破坏古墓,这才入内查看,至于这些人之死,并非我等所为。” “休得狡辩!” 李大人眉头一皱,“本官断案,只讲证据!” 他沉声道:“第一,古墓乃是皇家禁地,非官非差,不得擅自入内,你等擅自闯入,本就违法;第二,尸体的伤口分明是利器所为,衙役在你等下榻的客栈里还搜出刀兵,绳索、斧子等。第三,据村民所言,他们亲眼见你等从墓中走出,身上沾着泥土与血迹,这绝非偶然!” “啊!那些是我的工具!”苏幕一听,下意识就要往前迈步。 “都好贵的!损坏可是要你们赔的哦!” 崔珩眼疾手快,轻轻拉住她的胳膊,用眼神示意她稍安勿躁,切莫冲动。 苏幕抿了抿唇,硬生生把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周晅忍不住上前一步,急声道:“大人,您不能这么断案!谁会杀人后不速速远离,反而在客栈中投诉,这岂不是自投罗网?” “哼,”李直冷笑一声,眼神愈发锐利,“说不定是你们杀人后,想着尸体藏于古墓,必无人发现,又打算于城中销毁赃物!” 崔珩见几番辩解全然无用,暗中朝周晅递去一个眼色。 周晅心领神会,抬手自腰间摸出一枚鎏金腰牌,当众亮出,牌面纹饰与“金吾卫”三字赫然醒目。 只听他朗声道:“我等乃是金吾卫,奉圣命在外查案,岂会行杀人越货的勾当!” 堂下一众衙役见状纷纷面露惧色,脚步不自觉往后缩,谁都知晓金吾卫权柄在身,绝非地方官吏能够招惹。 可上座的李直面色半点波澜不起,接过捕快呈上的腰牌细细打量一番,依旧固执己见。 “纵有官家身份,也难保不会临时起意、触犯律法。本官断案只凭证据,断不会因身份徇私。” 这话一出,众人皆是一阵无语。这位县令清廉刚正,可 这股认死理的执拗,实在让人无可奈何。 周晅眉峰骤竖,语气添了几分威压:“你执意扣押我等,耽误圣上交办的公务,区区一介县令,你自问担得起这份罪责吗?” 李直闻言非但没有退让,反倒勃然动怒,猛地一拍惊堂木,厉声喝道:“公堂之上,竟敢出言胁迫本官!来人,此人藐视公堂,拖下去,重打二十板子!” 两侧衙役不敢违命,硬着头皮上前,便要上前拘拿周晅。 气氛瞬间再度紧绷起来。 周晅见状手腕一翻,周身气息骤然凌厉,已然做好出手反抗的架势。 “且慢!” 崔珩快步上前按住他的肩头,压低声音急劝,“明允,万万不可动手。如今身在公堂,公然对抗官府,轻则罪加一等,若是被有心人利用,还会被扣上谋逆的名头,届时我们更是百口莫辩。” “是啊!” 苏幕也在一旁狗腿点头。 “有道是强龙不压地头蛇么!” 周晅动作一滞,满腔火气憋在胸中,脸色难看至极。 一旁的林曦微微侧首,凑到他身侧,语声轻淡却清晰:“暂且忍下,卸了力道配合便是,硬碰硬毫无益处。” 周晅斜眼瞥了瞥众人,又看了看堂上态度强硬的李直,心知二人说得在理。他重重吐出一口气,狠狠翻了个大白眼,终究还是收了周身劲力,垂落双手,不再挣扎。 衙役见状立刻上前,架起周晅便往堂下拖去。 板子停歇,周晅捂着后腰侧站回队列,疼得眉眼拧起,浑身都透着不耐。 崔珩拱手看向案上的李直,语气不卑不亢:“大人既然讲求证据,可否容我等自证清白?” 李直略一沉吟,抬手道:“准。速速道来。” “诸位死者颈间创口利落狠绝,出手精准狠辣,绝非寻常百姓所能为,定是习武之人下的手。”崔珩目光扫过地上尸身,继而转向众人,“我一行之中,除却周晅略通武艺,其余人皆是手无缚鸡之力,连寻常拳脚都不会,何来本事一击毙命?” 说罢他不着痕迹地朝周晅递了个眼色,示意对方配合说辞。 周晅本就挨了板子,屁股上火辣辣地疼,正暗自窝火。接收到崔珩的眼神,当即斜斜挑起眉毛,眼底满是狐疑,用眼色无声质问——你什么意思?合着要把我推出来?咱们还算不算兄弟了? 苏幕在旁看得忍俊不禁。 李直面色依旧冷峻:“哦?照你所言,唯独此人身怀武艺,杀人之事全是他一人所为?” 崔珩从容接话:“大人有所不知,周晅身为金吾卫,我们本就心存畏惧。方才在堂前才不敢吐露实情,一味含糊应对。见大人不惧权威,这才敢尽呈真相。” 话音刚落,苏幕顺势往后缩了缩身子,眼眶微微泛红,摆出一副受尽委屈的可怜模样,声音带着刻意拿捏的哭腔:“大人您可明察啊!我哪里是什么同伙,分明是被这位官爷半路上掳来当苦力的!一路挑担跑腿、收拾杂物,累得手脚都酸了,想走都走不掉呢!他这分明就是强抢民女啊大——人——” 85. 再生变故 苏幕还故意揉了揉胳膊,唉声叹气,模样惟妙惟肖,活脱脱一个被强行使唤的苦役。 周晅听得嘴角一阵抽搐,捂着发疼的后腰,狠狠瞪了她一眼,却碍于场合没法反驳。 苏幕语气便诚恳起来:“小人等就是本地周边的寻常百姓,本本分分过日子,哪敢掺和杀人犯法的勾当?大人素来体恤乡民、为官清正,定然不会平白冤枉无辜百姓吧?若是传出去,旁人还以为大人随意拘押良民,岂不是污了大人的好名声?” 这番话半卖惨半提点,句句戳中李直心思。李直素来看重自身声望,闻言脸色几番变换,神情稍稍松动。 “既如此,可有身份文书?” “有有有!大人请过目。” 苏幕点头如捣蒜,手脚麻利地从怀中摸出户籍路引。崔珩、林曦与阿砚也依次上前,各自递出随身文牒。衙役接过逐一查验,文书皆真实无误,并无半点作假。 李直看过文书,面色又缓和几分。 周晅捂着仍在作痛的臀部,一瘸一拐地上前。他拉拉崔珩袖子,压低声音,龇牙咧嘴地问道:“清仲,你这到底是何用意?” 崔珩侧过头,语气坦然又带着几分戏谑:“自然是我们先脱身离开,你稍后再寻机会自行逃出大牢便是。” 周晅当场一滞,先是瞪圆了眼,随即又气又无奈:“好啊你!合着就把我一个人丢在这里?” 苏幕听见身后的动静,偷偷回过头冲他扮了个鬼脸,脚步轻快地跟着众人走出公堂。 周晅哭笑不得,只能暗自盘算接下来该如何脱身。 李直扫过一叠核验完毕的文牒,重重拍了几下惊堂木,声响在大堂里回荡。他面色肃然,抬手断然下令:“其余人身份属实,暂且释放!唯独周晅嫌疑未消,继续交由衙役看押,待案情彻查清楚再做处置!” 衙役立刻上前,重新将周晅看管起来,其他几人则被释放。 “只能让明允受些委屈了。” 县衙门口,崔珩一脸凝重:“陈虎一行人惨死绝非偶然,古墓里藏着的秘密、暗中行凶的真凶,都得一一查清楚。” “公子!” 苏幕提议道:“不如我再折返古墓一趟,仔细搜寻一番,说不定能寻到守墓人留下的蛛丝马迹。” 崔珩闻言当即上前半步:“古墓之内危机四伏,我陪你一同前去,也好有个照应。” 苏幕连忙抬手拦下他:“公子就别跟着啦,那古墓里的机关路数我最清楚,我一个人前去就足够了。人多反倒容易打乱现场痕迹,还容易不慎触发暗险,你们安心在此等候我消息便好。” 夜色沉沉,荒郊野地浸着微凉夜风,苏幕挎着轻便工具趁着夜色快步赶到公主墓外,蹲下身埋头吭哧吭哧刨土挖坑。 然而,崔珩终究放心不下,独自策马悄然追来,寻了处僻静高地远远立着,目光一瞬不瞬落在那道身影上,满心牵挂。 忽然后背传来一记轻拍,崔珩猛地回头,他心头一喜。 “明允!你竟然这么快就出来了” “怎么,你还想让我在里头待几天啊?” 周晅单手撑着后腰,步履还有些别扭,脸上挂着满满的幽怨。 崔珩忙道不是,又忙问他是怎么逃出来的。 “还能怎么出来?” 周晅唉声叹气,撇着嘴诉苦,“那牢头也是个实在人,夜里轮班犯困,我瞅着机会,借着墙根堆的杂物垫脚,从牢房上方透气的小窗钻了出来。” 他垮着脸,伸手揉了揉肩头,“为了钻那窄口子,我衣衫勾破了不说,屁股还蹭到石棱子,疼得我差点当场出声,简直狼狈到家了。” 崔珩眼底满是打趣:“难为你想出这般法子脱身。” 二人默契压低身形,躲进浓密灌木丛中静静观望。 只是这夜色里蚊虫肆虐,崔珩细皮嫩肉早已被咬出连片红痕,时不时抬手轻挠,模样略显狼狈。 周晅瞧着他这般模样,无奈劝道:“看也看完了,咱们早些回去吧,你留在这儿也帮不上半点忙。” 崔珩脚步微动,目光依旧黏着前方之人,迟迟不愿动身。 二人正准备悄然离去,苏幕将官府封上的那盗洞又挖穿了,动作才落,周遭地面毫无征兆微微震颤。 这震动竟是与墓道里的机关一般相同。 “小心!” 崔珩想也没想便拨开灌木。 “清仲!”周晅紧随其后。 苏幕见状慌忙收了手头动作。 三人瞬间凑到一处,狼狈躲避袭来的机关。 飞石擦着耳边掠过,苏幕慌忙拽着崔珩往侧边矮身躲闪。 周晅一边格挡零碎暗器,一边还要伸手去扶险些栽倒的崔珩。 哪料这机关竟是连环套,方才的飞石与石壁不过是前戏,三人还没稳住身形,脚下忽然一空,一张粗麻绳编织的大网骤然从地缝中弹起,像张巨手,将三人牢牢兜住,紧接着机关齿轮转动,网绳被缓缓吊起,带着三人在半空来回晃动,活像个巨型秋千。 突如其来的失重感让三人惊呼出声,怎奈狭小的网兜里挤得满满当当,连转身都困难。 “没事吧?” 崔珩下意识将苏幕往自己怀里带了带。 网绳晃得愈发厉害,苏幕被晃得身形不稳,脑袋没控制住,“啪”的一声结结实实撞在了身旁周晅的后脑勺上。 周晅本就被晃得头晕目眩,这一下撞得他眼前发黑,忍不住闷哼一声:“苏幕!你能不能稳点!我的脑袋都要被你撞破了!” “对不住对不住,” 苏幕连忙道歉:“实在没稳住!” 话音刚落,网绳又是猛地一晃,三人又挤作一团,崔珩的衣袖缠上了周晅的腰带,苏幕的工具包蹭掉了崔珩的玉佩。 周晅低头,试图解开缠在一起的衣物,奈何却越缠越紧,忍不住便叹了口气:“还好林曦那丫头不在这儿,不然瞧见咱们仨这副模样——一个金吾卫、一个国公世子、一个江湖人,居然拿这破网没办法。” “先别管林曦了,” 崔珩道:“咱们得想办法挣脱这网,不然若是再有机关触发,就真的麻烦了。” 苏幕点点头,伸手摸索着网 绳的纹路,试图找到绳子结。 大网还在半空晃悠,却见一道黑影忽然从古墓阴影里走了出来。 此人头上戴着个比脸还大的青铜面具,只露出一双黑洞洞的眼睛,手里攥着个燃得正旺的火把,一步步朝着他们走近。 没等三人反应过来,那面具人抬手就将火把往网底下递。 橘红色的火苗舔着网绳,离三人的屁股就差寸许,灼热感瞬间袭来。 三人吓得在网里乱扭,原本就挤得够呛,这会儿更是手忙脚乱。 崔珩调转方向,将苏幕护在身后,自己的后背却对着火苗。 苏幕手脚并蹬,差点又撞上周晅;周晅则急得骂骂咧咧,整个人在网里蜷成一团,狼狈得没了半分金吾卫的模样。 “苏幕!都怪你!要不是你非要来这盗墓,咱们能被人网在这儿烤屁股吗?” 周晅一边扭着身子躲火苗,一边扯着嗓子抱怨。 “这怎么能怪她?” 崔珩不由皱眉:“况且事到如今,抱怨也没用。” 周晅被怼得一噎,又被火苗烫得嘶了一声,急着去抽腰间的佩刀,想砍断网绳。可惜却被网勒得太紧,他胳膊都抬不起来,佩刀只抽出半截就卡着动不了,而屁股底下的火苗却越靠越近,火星都溅到了衣摆上。 就在三人乱作一团、眼看就要被火苗燎到的时候,忽然从远处的树林里飞来一道寒光,一柄飞刀带着凌厉的风声,“咻”地一下射向那面具人握着火把的手。 火把应声落地,周晅也终于拔出了刀。 一刀劈下,三人齐齐从半空直直坠落在地,齐刷刷摔了个结结实实的屁股墩,疼得几人暗自龇牙咧嘴。 崔珩全然不顾自身酸痛,连忙撑着地面起身,伸手扶起苏幕。 “没事吧?” 周晅揉着发麻的后腰,立刻转头望向飞刀飞来的密林深处。 暗处定然藏着出手相助之人,可此刻他却无暇探寻——解决眼下这神秘面具人才是重中之重。 面具人见机关失效,加上受了伤,自知形势不妙,不敢恋战,转身拔腿就想逃。 周晅怎会让他跑脱,立刻提气动身,几个快步飞掠,径直一个箭步蹿至他身前,稳稳将去路死死拦住。 “哪里走——” 面具人不得不慌慌张张地出手抵御。 奈何周晅身手利落,几下便反手扣住对方双臂,轻轻松松将人按在原地。 面具人半点挣脱不得。 “方才气势汹汹要拿火烤我们,” 周晅挑眉嗤笑:“如今这是怎么了,只想溜之大吉了?” 说罢他伸手一把扯下那人脸上的硕大青铜面具。 面具落地,发出“啪”的一声轻响。 众人定睛一看,皆是一怔。 这哪里是什么凶狠贼子,分明是个年纪尚轻的清秀小姑娘。 再细细打量,才发觉她脚下还绑了厚实木垫,原来是靠着外物硬生生拔高身形,这才看着与寻常男子相差无几,也正因脚下累赘不稳,方才逃跑之时才步履蹒跚,半点都不灵活。 86. 火烧屁股的缘由 周晅见状当即僵在原地。 他平日里向来标榜行事磊落,自己早立下规矩绝不欺负女子,如今竟出手打一个小姑娘,传出去岂不是让众人耻笑。 崔珩揉着方才摔痛的腰,快步上前打圆场,温和出声缓和紧绷的气氛:“这位姑娘不必惊慌,我等并无伤你之意,只是方才机关火攻太过凶险,也是迫不得已才出手阻拦。” 苏幕正要迈步凑过去问话,冷不防头顶骤然落下个硬物,“咚”地一下狠狠砸在她额头上,疼得她当即捂住脑袋,龇牙咧嘴。 苏幕弯腰将东西捡起来拿在手中细看一会儿,又悄悄将物件揣进衣襟里收好,随即整理好神情,揉着撞疼的额头凑过来,上下打量小姑娘一眼,目光落在她脚下垫高的木屐上:“难怪方才看你身形高大,原来是垫了木垫子伪装男子,古墓里那些连环机关,都是你布下的?陈虎一行人惨死,也与你有关?” 小姑娘垂着头,指尖死死攥着衣角,牙关紧咬不肯应声。 崔珩放缓了语气,继续询问她为何在此布设重重机关,还执意要用火伤人性命。 小姑娘依旧半点不肯服软,抬眼瞪着几人。 “你们不用多做辩解!深更半夜挖开盗洞闯陵墓,不是盗墓贼是什么?一个个盯着墓里的陪葬珍宝,为了钱财惊扰墓主安息,全是心术不正的歹人!” 周晅尴尬地轻咳一声:“小姑娘,话可不能乱说,我们压根不是来偷宝贝的。” “不是?”少女嗤笑一声,“若非贪图金银,荒山野岭的古墓,你们何苦又偷偷摸过来?方才我用机关拦你们,你们还联手围攻我,分明是被我戳破心思,恼羞成怒!” 苏幕揉了揉方才撞疼的额头:“是县令怀疑我们杀人,才回来找寻线索,谁成想刚挖开洞口,就触发了你布下的连环机关,差点被你用火把烧了网绳。” “官府?”少女全然不信,“这般说辞骗得了旁人,骗不了我!之前就是你们鬼鬼祟祟的进了墓,现在居然又被放出来了,师父说的没错,果然是有钱能使鬼推磨。” 这话入耳,三人皆是一怔,彼此对视一眼,瞬间恍然大悟。 苏幕张开嘴巴:“原来那日去县衙举发我们的村民,是你暗中授意的?” 少女理直气壮地回怼:“你们敢闯陵掘墓,做下这等错事,难道还怕旁人报官?这山间乡民皆是守道义之人,容不得盗墓贼肆意妄为,自然不会放任你们作恶逃走。” 周晅皱起眉,无奈开口:“我们根本不是盗墓的,你不分青红皂白就撺掇村民告官,害得我们险些被县令判秋后处斩,还把我关到大牢里受刑。” “那是你们罪有应得。” 少女分毫不让,“擅入他人陵寝本就是重罪,可惜没能将你们彻底定罪,反倒让你们寻机脱身,今日又折返回来,心思昭然若揭了。” 周晅听得哭笑不得:“我们三个差点葬身机关,反倒成了有错的一方?” 崔珩缓步上前,语气温和地解释道:“姑娘,你只看到我们进墓,却不知墓中另有隐情。前几日丧命的陈虎一行人,皆是死于利刃刺杀,并非古墓机关所为,我们今日回来,是为追查杀人真凶,并非贪图墓中宝物。” 小姑娘梗着脖子满脸倔强,腮帮子气得鼓鼓的。 显然并不相信他们的说辞。 “停停停,” 苏幕见状大大咧咧走上前,“别气别气,气出病来没人替啊。” 她上下扫了小姑娘一眼,语气戏谑又实在:“你好好琢磨琢磨,我们哪是什么穷凶极恶的盗墓贼?要是我们真一心盗宝、心狠手辣,方才早就强行破了你的机关,哪还会被你折腾得被网吊起来荡秋千,挨风吹蚊虫咬,还差点点着衣裳烤屁股?” 小姑娘闻言一噎,气焰弱了半截:“谁晓得你们是不是故意装可怜,骗我上当!” “骗你有好处吗?”苏幕摊手,“那李县令是出了名的认死理、讲规矩,半点人情不讲。我们若真是盗墓杀人的歹人,他怎么可能轻易放我们出狱?你去打听打听,他才将欺男霸女的恶棍收监了呢,听说那人还是金吾卫呢!” 说罢眼睛瞟向周晅。 “……” 越狱的周晅。 苏幕一脸恳切地开口:“实话说,我们几个都是被歹人半路掳来的寻常良民,压根不愿掺和掘墓的事。先前误入陵寝扰了先人安宁,若不专程前来祭拜赔罪,日后定会招来祸事报应,我们也是迫不得已才深夜折返。” 说罢,还真诚拿出香来焚烧。 看得小姑娘一愣一愣的。 趁着对方愣神的间隙,苏幕飞快侧身,一把拽住崔珩的手腕,用力一扯。 崔珩猝不及防,身形一歪,“噗通”一声直直跪倒在泥地上,一脸茫然。 没等他反应过来,苏幕又眼神示意一旁看戏的周晅。 周晅满脸无奈,叹了口气,揉着依旧酸痛的后腰,只能跟着屈身跪地。 一时间,三人整整齐齐跪成一排。 苏幕高举清香,面色庄重,嘴里念念有词,模样神神叨叨:“墓中先人莫怪,我等无意惊扰,今日诚心祭拜,只求消灾避祸,洗脱晦气,平安顺遂。” 崔珩端坐跪地,神色无奈却配合十足,硬生生端出一副肃穆恭谨的模样。 周晅垂着眼,一脸生无可恋,堂堂金吾卫,虽然不蹲大牢了,反倒跪在荒山野岭拜古墓,真是离谱至极。 一炷香拜完,苏幕立马起身,快步凑到崔珩身侧,殷勤地抬手替他拍去衣上泥土草屑,一副狗腿乖巧的模样。 崔珩垂眸看着她忙活,轻轻叹了口气,满脸无可奈何。 他转头看向守墓小姑娘:“姑娘护墓心切,我等可以理解,但真正的恶人藏在暗处,一味针对我们,只会让真凶继续逍遥法外。” 一旁周晅一手撑着后腰,不停揉着挨过板子的地方:“方才 你动手拿火灼烧网绳,我们可是从头到尾半点没对你下重手,真要是心狠手辣的歹人,你此刻早就栽在我们手里了。” 小姑娘抬眼望向漆黑的古墓洞口,夜风卷起她的衣角,良久后,才缓缓道出缘由:“我们这一脉,世代都是这座陵寝的守墓人。墓中安葬的是爱同公主。我祖上是公主生前的贴身侍卫,公主离世后,他感念主上恩义,不愿离去,自愿守在这荒山野岭,一辈子护着这座古墓,至死未离。他离世后,生前收养的孤童接手了守墓的职责,代代相传,从无间断。到我这里是第三代。” 苏幕几人静静听着。 “墓里所有的连环机关、暗弩陷阱,全是我师父亲手布置的。” 小姑娘语气低了下去,带着几分哽咽,“师父心善,一辈子守墓,却从不嗜杀。以往常有贪财盗墓之徒闯进来,撞见机关被困,只要跪地求饶、真心认错,师父都会心软收手,卸了机关放他们走,向来留足生路,从不赶尽杀绝。” 说到此处,她的双拳悄然攥紧,眼底翻涌着恨意与委屈,“可师父的善心,却换不来人心。” “盗墓贼最是卑劣虚伪,当着师父的面涕泗横流,哭着忏悔求饶,装得可怜至极。师父心软,放下所有戒备,打算放他们安然离开。可谁能想到,他们转头就露出豺狼本性,趁师父不备,骤然偷袭下手!” “可怜我师父一生守陵清白、心怀仁善,从未害过人,最后却惨死在这群贪财歹人的手里!” 说罢,她抬眼看向三人,“自那以后,我便不再信任何闯入古墓的人。师父就是太心软才丢了性命,所以我布下机关、紧盯来人、举报闯墓之人,就是绝不让那群恶徒再有可乘之机!” “原来如此,” 崔珩闻言,心生恻然:“难怪你对所有闯墓之人都满心戒备。令师善心被欺,着实令人痛心。” 提起师父遇害的往事,小姑娘胸口阵阵发闷,满心悲愤交织在一起,眼圈唰地就红了,一颗颗泪珠忍不住滚落下来。 苏幕见她哭得委屈,便走过去,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别哭啦别哭啦,往事都过去了,再哭脸蛋都要肿成包子咯。你家师父可真是个大好人呐。” 小姑娘吸了吸泛红的鼻尖,哽咽着点头:“那自然是。” “哎呀,我可羡慕死你了。” 苏幕顺势拽住她的胳膊,拉着人一并一屁股坐在泥地上,“想我年少学盗墓手艺那会儿,日子可比你难熬百倍。我师父性子严苛至极,半点差错都容不得。从前我学艺偷懒,还偷偷拆古墓里的小机关把玩,当场被他抓了现行。” 她抬手比划两下,想起当年仍心有余悸:“不光罚我手抄完整卷机关图谱,还拎着戒尺追着我满山跑,我跑得双腿发软,挨板子更是家常便饭,如今回想起来,心里都直发慌。” “啊?” 小姑娘泪痕未干,怔怔望着苏幕,一时忘了哭泣,满心都是诧异。 87. 夜袭 “所以……” 苏幕见她已然放下戒备,状似随意地问道:“我们都跟你说了这么多心里话了,你总该告诉我们你叫什么名字吧?” 小姑娘抿了抿泛红的唇角,迟疑片刻:“我叫阿柠。” 崔珩看着情绪平复下来的阿柠,问起了心中疑惑:“既然墓中诸多机关皆是你师父所设,那爱同公主墓里那套龙形滑槽,将一死者安置其中,若有人触碰便会硬生生弹出,这机关也是你布置的吗?” 阿柠点点头:“是我,但人可不是我杀的!那人是活该!” 她吸了吸鼻子,缓缓道出内情:“那套能锁死闯入者的核心机关,早在爱同公主下葬之时,就由匠人预埋在了古墓地底深处。只要有人贸然闯入墓中禁地,触碰了隐秘机括,整套连环机关便会自行启动。” “我师父一辈子守墓,那些盗墓贼贪心不足,执意往古墓深处闯,误触了百年前预埋的机括,才落得惨死下场。师父过世后,我便十分痛恨盗墓贼,就把那人的尸体塞进了机关,想着废物利用,好歹也能恫吓到后来的贼子。” 这话一出,一旁的苏幕拍了拍胸口,显然是庆幸。 还好自己英明! 她想了想,又开口道:“这机关也太绝了!我打算留在这儿两三天,好好蹲在墓里琢磨研究一番,看看有没有其他的机关导致了陈虎几人的死。” 崔珩一听,顿时有些不放心起来:“这荒郊古墓太危险,你一个人留在这儿我不踏实,不如我留下来陪你。” 周晅当场垮了脸:“不是吧你们?我都跑出来了,咱们还不走等着被抓么!” “放心放心,” 苏幕摆了摆手,笑得一脸轻松:“耽误不了啥,就两三天而已,很快就完事。你们先走,不用在这儿陪我耗着。” 崔珩还要言语,却被苏幕直白吐槽:“公子,老实说,你还是别留下了,你想呀,你又不懂机关门道,身手也一般,我研究机括的时候还得分心照看你,纯属添乱。” 一席话怼得崔珩哑口无言。 崔公子委屈巴巴又没法反驳,偏偏心里还一百个不放心。 “听见没?” 周晅趁机一把薅住崔珩的胳膊,使劲往远处拽:“人家都嫌你碍事了,赶紧跟我走,别在这儿给人添累赘!” 崔珩被他硬生生拽着往后拖,却一个劲往回看,不忘叮嘱:“苏幕你千万小心,别乱碰陌生机括,别逞强,吃食我到时候让阿砚给你送过来……” “行了行了,啰嗦死了!” 周晅翻了个大白眼,手上加大力道,“跟个操心老母亲似的,人家比你懂古墓,用得着你一遍遍嘱咐?” 翌日,天光大亮,一行人要启程前往别处寻访新线索。 趁着官府的人还没追来。 可崔珩心里始终有些担心苏幕。 他暗自盘算不过等几天,也耽误不了大事,索性吩咐阿砚,备上满满一食盒好吃好喝的,送去公主墓那边给去给苏幕送补给。 换自己来驾马车。 毕竟周晅屁股还疼着。 阿砚心里一百个不情不愿,暗自腹诽自家公子也太过操心,不过是留在原地研究机关罢了,哪里用得着这般格外挂怀。 但碍于崔珩的吩咐,他只能拎着食盒跑这一趟了。 待到了公主墓前,阿砚环顾四周,压根没见着苏幕的人影,只有阿柠独自坐在一块青石板上,安安静静守在墓道口。 阿砚走上前放下食盒,随口问道:“小姑娘,苏幕去哪了?我奉公子之命,特意给她送吃喝过来。” 阿柠抬起小脸,乖乖答道:“苏姐姐天刚亮就进墓里琢磨机关了,到现在还没出来呢。让我在这等吃的送来。你带什么好吃的了?” 阿砚心里颇有微词,可公子交代得清清楚楚,要把东西送到。 墓里那些机关,他尚心有余悸,故而此时既不敢贸然进墓寻人,也不能就此空手折返,只能无可奈何地在一旁寻了块石头坐下,百无聊赖地枯坐等候。 又见阿柠眼巴巴地瞧过来。 只好打开了一个食盒,邀她过来一道吃。 只是这饭已吃完,又枯坐了大半晌,墓道口依旧安安静静,始终不见苏幕出来,阿砚只觉自己坐得屁股都发麻。 他实在熬不住这般干等,索性起身,绕着古墓外墙踱来踱去,不知不觉就走到了墓穴后方荒草丛生的空地上。 这片荒地草木杂乱,人迹罕至,四下静悄悄的,只有风吹草叶的沙沙声响。 就在这时,一阵压低的说话声隐隐传来,不高不低,恰好飘进阿砚耳中。 言谈之间,似乎多有争吵。 他心头一凛,立刻收住脚步,下意识猫下腰,借着半人高的野草掩护,悄悄往前探头。 只见荒地深处立着一道通体裹着黑袍的人影,兜帽压得极低,遮去了大半面容,透着一股莫名的阴郁。 而本该在墓里头的苏幕正站在他对面,两人隔着几步距离,正低声说着什么。 阿砚不敢再往前凑近,生怕弄出动静反被二人察觉,只远远缩在草丛后头,屏住悄悄观望。 他听不清二人交谈了些什么,但看那黑袍人周身疏离又诡秘的气场,来路不明,行踪诡异,怎么看都绝非善类。 阿砚心里顿时悬了起来,他伏在草丛里暗自斟酌——该不该立刻折返回去禀报崔珩。 待那黑衣人离开,阿砚悄无声息地从荒草丛里退了出来,一路蹑手蹑脚绕回墓前,强装出若无其事的样子。 他对着守在原地的阿柠扯了个借口,说自己还有要事要回去复命,便把剩下的食盒递给她,叮嘱等苏幕从墓里出来,记得让她趁热吃喝,说完便一刻不敢耽搁,循着来路匆匆赶回。 等到见到歇在马车上的崔珩后,阿砚立刻神色凝重地将自己在古墓后方荒地里的所见所闻全盘托出。 末了他还补了一句,语气透着几分笃定:“公子,这真不是我多想,我早前就无意间撞见一回,苏姑娘也曾和来路不明的黑衣人私下碰面,行事鬼鬼祟祟的,看着十分可疑。” 崔珩闻言眉头微蹙:“先别急着下定论,江湖上身形相似、穿着黑袍的人不在少数,此番遇见的,未必就是上同一个人。” “ 就是嘛!” 周晅一把勾住阿砚的脖子:“多大点事,说不定就是个路过的隐士或是走江湖的匠人,碰巧遇上聊几句机关门道而已,哪能想那么复杂。” 一旁的林曦也道:“你当时隔得远,又有荒草遮挡视线,看不真切细节,难免会心生误会,许是看错了也未可知。” “怎么可能!” 阿砚梗着脖子:“我绝对没有看错!那人周身遮得严严实实,还有那苏姑娘……反正就不对劲,怎么可能是我看错了!” 阿砚满心憋屈,可崔珩、周晅还有林曦都没把他的话放在心上。 几人依旧乘着马车慢悠悠往前挪,崔珩故意压着车速等她。 周晅还时不时打趣阿砚太过多疑,草木皆兵。 林曦只静静坐在一旁,独留阿砚独自在角落郁闷。 暮色浸染荒郊,四下荒林笼罩在浓稠的夜色里,晚风卷着草木寒气吹过。 周遭静得有些突兀。 马车正行至一处偏僻山坳,忽然林间寒光乍闪。 咻咻数声响起,十几支长箭从四面八方破空射来,直取马车。 “小心!有刺客!” 周晅反应最快,腰间长刀锵然出鞘,刀光划破夜色,凌空挥出一道弧光。 他们的马车材质结实,寻常箭支倒是难以穿透。 周晅纵身跃下马车,举目眺望,只见暗处林中蹿出七八名黑衣刺客,蒙面束发,身手狠戾矫健,一言不发便持刀扑杀上来,招招奔着致命要害而去。 周晅独挡正面强敌,长刀翻飞,与两名刺客缠斗在一处。 刀锋相撞叮当作响,黑影辗转腾挪,林间尘土飞扬。 但那刺客招式阴毒刁钻,又以多围少。 缠斗间,一短刃擦着周晅小臂划过,当即割开一道血口,鲜血瞬间浸透衣袖,他却咬着牙不退半步。 崔珩不通武功,第一时间将林曦和阿砚护在身后,背靠马车车壁。 奈何暗器速度极快,他无从躲闪,一枚飞镖径直擦过他手背,划出一道破皮伤口,火辣辣的痛感瞬间席卷皮肉。 “公子!” 阿砚见状瞬间急眼。 林曦立刻拿出随身备好的伤药白布,上前攥住崔珩的手,清理血迹、上药包扎。见崔珩吃痛,也并无留情。 她绑好布结:“伤口见血,暗器不干净,几日切记不要碰水。另外,下次不必舍身相护,我们可以自保。” 崔珩望着包扎好的手背,无奈笑笑:“好。” “公子,你可吓死我了!” 阿砚张开双臂,将自家公子护在身后。 混乱间,几名刺客缠住周晅,另有一人提刀直扑马车,刀锋凛冽,直指崔珩要害,显然是冲着取他性命来的。 阿砚见状,立刻挺身上前,竟也见招拆招,与之来回交手数十回合。他看准空隙,反手扣住刺客手腕,借力一拧,直接将人按跪在地面。 林曦见状,指尖转瞬飞出两枚银针,精准刺入刺客肩颈穴位。 刺客身子一僵,浑身力气瞬间散尽,直接瘫倒在地,再也动弹不得。 88. 落荒而逃 就在这时,人群后方一道黑色身影骤然掠出,足尖点地直冲马车而来。此人出手招式狠戾老练,掌风带着肃杀之气,一上来便要冲破车前阻拦,目标分明是车内的崔珩。 阿砚眼角余光瞥见黑影逼近,手边却无兵刃,情急之下反手抄起桌沿盛着热茶的白瓷茶壶,狠狠朝来人面门砸了过去。 茶壶正中黑袍人肩头,滚烫茶水尽数泼在他小臂上。 “嘶——” 黑袍人倒抽一口冷气,皮肉被热茶灼得刺痛,攻势骤然一滞,动作慢了大半。 “阿砚!” 崔珩急了。 “公子,我没事!” 阿砚横挡在崔珩前方,盯着对方的身形轮廓,心头猛地一沉。 这高矮体态、走路的架势,分明和昨日他独自去古墓后山时,撞见的那个与苏幕私下密谈的神秘人一模一样。 黑袍人却并未退去,只见他杀气更盛,再度提掌强攻。 林曦眸光一冷,抬手一扬,不知名的粉末随风四散,不光笼罩黑袍黑衣人,连身前的阿砚、来不及躲闪的崔珩,一并都被撒了满头满脸。 三脸懵逼:这是什么! 不过片刻,黑袍人最先中招,皮肤泛起红疹,奇痒钻心,筋骨发麻,四肢渐渐发软,攻势彻底溃散,忍不住抬手疯狂抓挠脖颈与小臂,脸色青白交加。 毒粉漫天扬开,崔珩、阿砚同刺客三脸懵逼。 “这是什么东西?” 不过瞬息,黑袍黑衣人率先毒发,裸露在外的脖颈、手臂飞快爬满成片红疹,钻心刺痒顺着皮肉往骨头里钻,四肢一阵阵发麻发软,方才凌厉的攻势瞬间荡然无存,只能佝偻着身子,双手疯狂抓挠肌肤,脸憋得青白交加。 地上那名被阿砚制服的刺客咬牙撑着,强忍着皮肤上泛起的痒意,恶声嘶吼想要威胁:“歹毒女子,速速交出解药,不然……” 但狠话还没说完,浑身麻痒骤然加重,便身子一歪直挺挺栽倒在地,四肢抽搐两下便动弹不得。 一旁的崔珩与阿砚也紧跟着泛起异样,脖颈、手背微微发痒,虽远不及黑衣人那般痛苦难耐,却也浑身不自在,忍不住抬手轻轻蹭着皮肤,神色都带上几分无奈。 崔珩蹙着眉轻抬包扎过的手:“林姑娘,这毒粉……” 林曦神色平静无波:“放心,我有解药。” 黑衣人浑身燥热刺痒,早已无力出招,只顾弯腰拼命抓挠皮肉,双目赤红狼狈不堪。 林曦想了想,抬脚蓄力,干脆利落一脚狠狠踹在他心口,直接将人重重踹翻滚落马车之下。 “啊——” 一声惨叫惊动了还在马车外打斗的周晅和一众杀手。 但不等他们反应,林曦已经纵身跃上马车驭手位置,扬鞭狠狠抽打马身,缰绳一扯调转车头,驾着马车朝着侧边密林深处,疾驰狂奔而去。 不远处,堪堪解决周遭刺客的周晅闻声侧目,看着马车一溜烟消失在林间道口,当场招式一顿,满脸错愕。 “???” 他当即撇开倒地的刺客,拔腿就追:“等等我啊!” 一番恶斗过后,一众刺客忌惮周晅高强身手,又见自家首领瘫倒路旁狼狈不堪,终究不敢久战,借着浓重夜色迅速撤入密林深处,转瞬没了踪影。 另一边,疾驰狂奔的马车驶入另一僻静林间,林曦收缰勒马,骏马扬蹄嘶鸣一声,缓缓停稳。 车厢内气氛难熬至极,崔珩指尖不停蹭挠脖颈。他的皮肤泛红发痒,只觉浑身难安。阿砚更是抓耳挠腮,脸颊已然抓得通红,浑身痒意钻骨,狼狈不堪。 “林姑娘!求您快给解药!” 阿砚忍不住放声哀嚎,一边胡乱挠着胳膊,一边焦急看向车外的林曦,“我尚且扛得住,公子自幼养尊处优,皮肉娇弱,根本受不了这钻骨奇痒的折磨啊!再过个几刻,万一无力回天了怎么办?” 一番恶斗过后,一众刺客忌惮周晅高强身手,又见黑袍首领浑身红疹瘫倒路旁、毫无战力,军心彻底溃散,不敢恋战,借着浓重夜色遁入密林,转眼便四散逃走。 疾驰的马车驶入林间空地,林曦勒紧缰绳,骏马长嘶一声稳稳停住。 车厢里二人早已狼狈不堪,崔珩指尖不停摩挲脖颈、小臂,耳根脖颈尽数泛红,温润眉眼紧锁,周身克制不住微微躁动,养尊处优的身子压根扛不住钻骨痒意,终究轻声开口,嗓音带着几分难耐:“请林姑娘赐药。” 阿砚更是抓得手臂脖颈通红,急得哀嚎出声:“林姑娘快给解药!公子身子娇贵,根本受不住这份罪!” 话音刚落,林间风声一动,周晅踏着轻功掠来,落地站稳,看着车厢里两人抓耳挠腮、坐立难安的模样,满脸茫然费解,挑眉打趣:“你们这是怎么了?方才刺客都撤了,难不成吓得浑身不适,吓抽风了?” 崔珩与阿砚闻言,双双看向林曦,眼底藏着几分难以言说的怨念,身上的痒意实在磨人,半点玩笑都笑不出来。 林曦淡淡瞥了二人一眼,语气带着几分无奈:“你们是不是傻?真若是伤人性命的剧毒,我方才又何必特意把刺客踹下车,直接任由毒粉发作取他们性命便是。这不过是用生漆粉调配的痒痒药,无半分毒性,只会让人皮肤刺痒。等他们反应过来,就来不及了。” 说罢,她从随身药囊取出一小瓶清膏,分给崔珩和阿砚。 二人连忙涂上,不过片刻,钻心的痒意便缓缓消散。 崔珩揉了揉尚且微微泛红的手腕,轻舒一口气,神色仍有余悸:“此药实在称不上普通,这份奇痒钻筋透骨,实在难熬。” 痒意尽数褪去,肌肤不适感消散殆尽,林曦收好药瓶,淡淡开口:“配方我改良过,苏幕也帮我调配过辅料,一同做的。” 周晅闻言,深有感触地摇头感叹:“苏幕那丫头鬼点子可多着呢,满肚子刁钻法子,专搞这些不伤人命、却能折腾人的东西。” 林曦淡淡斜睨了周晅一眼,没多话,转身去取放在马车旁的药箱。 “手拿过来。” 周晅下意识抬手挥了挥, 满不在乎地笑道:“一点小伤,我皮糙肉厚,不用包扎。” 话音未落,林曦已经提着药箱走到周晅跟前,不由分说拽过他的手臂开始处理。 周晅拗不过她,只能乖乖站着任由她处置,嘴里还小声嘟囔两句,却半点不敢挣脱,只得顾左右而言他:“此地不宜久留,这帮刺客身手利落、目标明确,绝不是普通匪类,万一折返回来或是还有追兵,我们就被动了。依我看,立刻收拾东西连夜动身,赶紧离开这片荒郊。” 众人都无异议。 “这些刺客显然都是冲着我们来的,是应该赶紧离开。” 崔珩的语气沉了下来,“可苏幕还没赶上来,这群刺客来路诡异,行事阴狠,难保他们会不会调转方向,摸去古墓寻她麻烦。她孤身一人待在荒墓里,毫无防备,太过危险。” 一旁的阿砚原本捂着肩头,此刻忽然抬起头: “公子,事到如今,恕我直言。今夜这场刺杀,恐怕并不是凭空而来,这件事,说不定从头到尾都和苏幕有关系。” 这话一出,周晅和林曦皆是一怔,齐齐看向阿砚。 崔珩表情一僵,心底莫名升起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什么意思?” 阿砚便将黑衣人之事说了一遍。 周晅当即摆了摆手:“阿砚,你也别先入为主乱猜忌。苏幕为人坦荡仗义,还特意留下来寻找破案线索,怎么会跟这群阴狠刺客扯上瓜葛?眼下咱们刚遭伏击,别凭空胡乱揣测自己人。” 崔珩当然也不相信:“苏幕绝非心怀叵测之人,此事与她无关。只是若贸然连夜赶路,路途荒僻难保不会再遇埋伏,我们有伤在身,根本无力再战。” “我倒有个折中的法子,” 林曦思索片刻后开口提议,“咱们当然不能留在这大路旁的马车处坐以待毙。我之前看过苏幕留下的地图,往前不出二里山路,有一座山神庙,地理位置看着十分隐蔽,不如我们去那?一来远离官道大路,避开刺客折返搜寻的路线,二来也能安身疗伤。咱们只需在庙外安排轮流值守放哨,安心等候苏幕出来寻我们。” 这话一出,众人都觉得法子稳妥又周全。 “还是你想得周到!” 周晅点头:“这办法好,比乱跑和原地干耗都强。” 崔珩也松了口气,当即应允下来。 只有阿砚站在一旁,依旧满心郁闷。 他觉得,这事情没这么简单,可众人都已定了主意,他也只能压下心底的疑虑,默默跟着众人收拾行装,往山林深处的山神庙赶去。 越往山林腹地走,周遭草木越是荒密,好在没多久就看到了那座山神庙。 庙宇早已荒废多年,朱红庙门褪色剥落,大半扇门板朽断歪斜,塌在满地枯枝败叶间;院墙多处坍塌,断砖碎瓦铺了一地,墙头疯长半人高的野草。 看得阿砚眉头死死皱起,满脸掩不住的嫌弃。 他抬手胡乱挥开面前垂落的蛛网:“这般腌臜地方,公子怎么落脚啊。” 89. 决裂了? 阿砚一边挥着蛛网,一边愁眉苦脸回头看向崔珩,满是为难。 崔珩目光扫过满地灰尘、腐朽木梁,指尖不自觉蹙了蹙,眼底清晰藏着对脏乱的不适,却只是轻轻吐气,温声开口:“眼下无处可去,暂且忍忍吧。” 众人躲进破败的山神庙,各自找干净角落草草包扎伤口,身上不是刀伤就是磕碰的淤痕,个个面色疲惫。 周晅裹紧小臂的布条,靠在庙柱上皱眉沉吟:“这批刺客招式规整、进退有度,绝非山野流寇。看这训练有素的路数,倒像是朝中权贵私下豢养的死士。想来是有人不想让我们顺着线索找到嘉禾古墓,特意半路截杀,要斩草除根吧。” 这话一出,无人应声。 崔珩在一旁沉默不语,周晅浑然不觉。 “要说朝中跟你爹不对付、有动机下手的会不会是韦缙?” 他直言道,“此人向来党同伐异,一直忌惮崔家的势力,暗中派人灭口也没什么可奇怪的。” 林曦正低头整理药箱,闻言抬眸,出声反驳:“断然不可能是韦大人。诸位都知道,我此番奉陛下旨意随行问诊,正是韦大人举荐托付。他为官清正,行事光明磊落,素来不屑雇凶刺杀这种阴私卑劣的手段,绝不会做出这般勾当。” “那可难说。” 周晅不认同。 “举荐你随行是明面上的人情,但也因此掌握了我们的动向呀,未必没有算计!” 林曦眉头微蹙,语气带着几分不赞同:“你这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众人各持己见,一时间争论不休。 全程沉默的阿砚等众人争论停歇,才开口道:“知人知面不知心这点可是真的,我先前绝非看错,苏幕私下与黑袍人密会,这事跟她绝脱不了干系。” 崔珩眉眼带着倦意:“夜深了,都歇息吧。是非嫌疑,留到明日再说。” 翌日,天光微亮,破败山神庙外忽然传来清晰的脚步声,踏碎林间晨雾,不断靠近庙门。 周晅闻声,警觉起身,待那人掀着垂落的蛛网走进来,看清面容,才发现来者正是苏幕。 “你们怎么到这来了,害我好找!” 苏幕一迈进庙门,抱怨的话才刚出口就噎住了。 只见几人衣衫破损、满身伤痕,脸色发白、神情疲惫,狼狈得如同打了败仗的残兵剩勇,半点不见往日从容模样。 苏幕满眼皆是错愕,快步上前:“你们这是怎么了?好好的怎么成这样了?是遇上山匪还是出了什么意外?” 不等旁人开口答话,阿砚从地上坐起来,直直盯着苏幕:“苏幕,你不必再演戏了。你本来就和这群刺客是一伙的,不是吗?” 这话是半点不留情面。 一句话陡然落下,苏幕满眼茫然。 “你们说什么刺客?我不过在墓里研究了两天机关,刚按约定赶过来,怎么就成了刺客一伙的?” 阿砚却不打算就此放弃:“你少装糊涂!昨夜我们在山路上遭遇一黑衣刺客伏击,那群人的头领,就是我送饭那日,你在公主墓后私下密谈的那个黑袍人!你敢说不是吗?” 他语气笃定:“我在公主墓后方撞见你和一个浑身裹黑袍的人偷偷谋事,鬼祟得很;那人就是昨夜伏击我们的头领!如今我们刚遭他袭击,你就恰好赶过来,这怎么可能是巧合?” 苏幕:“……” 见苏幕不答,周晅觉出点异样:“苏幕,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你当真私下见过那黑袍人?” “别怕,” 崔珩出声安抚:“你只管如实道来,我等绝不会平白冤枉无辜之人。” “……” 苏幕顶着众人的目光,没再辩解:“我承认,我确实跟那个黑袍人碰过面,也确实跟他提过你们的行踪。” 这话一出,周晅当场瞪圆了眼,“你说什么?真是你出卖了我们!” 他久在军中,当然不能容忍这等事情发生。 “你们别误会啊!” 苏幕连忙摆了摆手,语速飞快:“这人是我遇上你们之前就接下的主顾,当时他只说日后会让我递些个无关紧要的消息,我只当他是做黑市买卖的,便答应了,因为日后要联系,我就给了他千里追魂香。但我发誓绝对没有把你们的行踪透露给他!” 苏幕举起手,作发誓状。 “我苏幕行走江湖,别的不讲,契约精神绝对要守的。我从头到尾只跟他说过你们在查嘉禾,但还没找到,也不知道嘉禾到底在哪里。” 但见众人目光中透着几分惊疑,不觉也有些委屈起来。 “我没跟他合谋害你们半分!真的!” 阿砚压根不信:“你发的誓也能信?你不是说他有什么千里追魂香么?正好拿来寻他踪迹。若你当真问心无愧,合该帮我们拿下那黑袍刺客!” 苏幕犹豫了一会道:“不能。” 阿砚当即转头看向崔珩,一声冷笑:“公子您瞧,这下清楚了。” 苏幕连忙解释:“那追魂香只供他用来追踪旁人,没法反向循着气味找到他。再说那人是我的主顾,江湖行事,不能出卖雇主的。” 听得周晅脸色沉了几分:“所以为了守住和他的约定,你便任由他拿我们下手?” 苏幕被问得语塞,委屈地唤了一声:“周大哥!” 说完又转头,望向一旁的崔珩与林曦,希望他们能帮自己说句话。 崔珩靠在斑驳的庙柱上,他抬眼看向苏幕,目光复杂,嘴唇几动,终究没开口。 事到如今,他心亦乱,很难为之开拓什么。 林曦垂着眼。 她显然也觉苏幕此举太过轻率糊涂。 “人在江湖,信义为先,也该分清黑白。” 周晅本就性子直爽,此刻再也按捺不住火气。 “苏幕!你怎么能是非不分!什么江湖契约,比得过我们一路同行的情分?比得过人命关天?你明知道那个黑袍人来路诡异、心术不正,还帮他传递消息,暴露我们的行踪,你这不是守信用,是助纣为虐!昨夜我们差点死在刺客刀下,如果我们死了,嘉禾更是遥遥无期,不知还有多少百姓要 被饿死,还要牵连京中的崔氏家族,你知不知道?” “你少拿没透露行踪糊弄人!” 阿砚字字戳心:“我们的行程是那黑袍人找到公主墓后才定的,你自己说,不是你泄露的,那是谁邪路的。我们前脚遭伏击,你后脚就完好无损地赶过来,身上连道灰都没沾。我们个个带伤,偏你什么事都没有,你还狡辩些什么!” “真的不是我!” 苏幕此时也不知该如何解释才好。 “或许……” 林曦沉默片刻,复又开口,只是这次说的话却半点没偏向苏幕:“是那黑衣人早留了后手,算好时间,等伏击完再让她过来,继续套取我们的消息。” 连一向温和讲理的林曦都不肯信她,反倒帮着推测她是故意错开伏击。 苏幕嘴角垮下来,满是委屈,下意识转头看向崔珩。 可崔珩只是站在原地看着她,目光沉郁复杂。 庙内静得可怕。 半晌,崔珩才道:“不要再和他来往了。” “可是……” 苏幕攥紧拳头,眼底满是为难,小声辩驳:“可是我既然跟他签了契约、收了定金,就必须把约定的事做完,这是我在江湖上立足的规矩,我不能毁约的。” “行!” 听得周晅火冒三丈,当即撂下话来:“你要守你的破契约,要跟那黑袍人纠缠到底,我们管不着!咱们惹不起还躲不起么,走!” 他根本不给崔珩开口的机会,死死攥住他的胳膊,半拖半拉地强行往庙外拽:“清仲,别心软!今天这事容不得半点犹豫!不然咱们迟早都得完蛋!” “……” 崔珩挣脱不得,回过头去,望着破庙,所有话都堵在胸口,终究只能被硬生生拖上马车。 车轮轱辘转动,载着众人驶离破败的山神庙,只留苏幕一人站在空旷的庙院里。 而此时,马车上的气氛也好不到哪里去。 周晅余怒未消,边赶车边不停数落:“那苏幕真是是非不分!放着一路同行的情分不顾,偏要死守什么莫名其妙的契约,简直糊涂透顶!” “就是!” 阿砚一脸“我早就说了吧”,“之前你们个个都不信我,说我多疑眼花,现在总算知道谁才是明白人了吧?她就是跟黑衣人一伙的,留着绝对是祸害!” 他转头继续苦口婆心:“公子啊,您以后可不能再这么轻信他人了,人心隔肚皮啊!不然咱被人卖了还要替人数钱呢!” “你们能不能少说几句?” 一直沉默的林曦终是忍不住开口,声音带着几分不耐,“事情都还没彻底弄清楚,就知道抱怨,除了添乱,半点用处都没有。” 此言一出,车厢里瞬间安静下来,只剩崔珩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树影,眉头拧成死结。 这次当真是他看错了人么? 林间冷风卷着枯叶敲打车帘,崔珩掀开车帘,对周晅道:“明允,快掉头,回去!” “你在胡说什么!” 周晅脸色沉得吓人。 90. 山有嘉禾? “万一那个刺客再回来找她,又知她已暴露,会出事的!” 崔珩声音发紧。 “出事那也是她自找的!” 周晅并不赞同,“是她是非不分暗通外人,是她死守契约不肯跟我们走,我们已经仁至义尽!你现在要回头找她,就是置所有人安危置于不顾!” 他盯着崔珩,字字戳心:“你要是再这般心软糊涂、不顾大局,那这嘉禾你就自己一个人去找吧!” 崔珩脸色更难看了。 周晅看着他挣扎难断,心头更气:“若是伯衡尚在,他绝不会像你这般儿女情长、不顾大局!他知道什么人该放,什么人该守!” “……” “伯衡”二字如重锤一般,狠狠砸在崔珩心口。 他闭上眼,喉结滚动了一下,却发现所有反驳的话,都全堵在了喉咙里。 只得坐回车里。 车外,周晅却不打算就此打住:“你之前心软查案也就罢了,好歹还揪出了不少线索。可嘉禾是事关万千百姓的大事,即使刺客真去追杀苏幕,我们也不能为了一两个人就不顾大局吧。” 一直沉默的林曦忽然开口:“难道一个人的命就不是命了?一个人蒙冤,那也是锥心之痛。今日我们为了所谓的‘大局’漠视一人的冤屈,明日便会为了另一个‘大局’牺牲更多人。这般道理若是立住,保不齐哪一天,不公就会轮到自家头上了。” 周晅身为军人,性子本就刚直,当即反驳:“我们当兵的本就将生死置之度外!只要能护百姓、成大事,个人的荣辱性命,都可以抛在身后!” 两人的争执更是搅得崔珩心烦意乱:“行了,都别吵了!” 而此时,苏幕仍旧独自蹲在落满灰尘的神像旁,鼓着脸颊暗自赌气、 她连夜赶路带来关键线索,谁成想还没来得及开口,一进门就被阿砚诘问,连辩解的机会都没捞着。 之前她探查公主墓时,曾和守墓少女阿柠闲谈。阿柠说数日前深夜,听见墓外传来脚步声,来人不足十人,个个手持利刃。 阿柠藏在暗处不敢现身,等那群人离开后,她才悄悄进去查看,竟发现所有盗墓贼全都丧命墓中。 因为没有看到他们的脸,她想当然就认为这是盗墓贼们的内讧。 于是便有李直等人的追捕。 空荡荡的破庙里只剩苏幕一人,她愤愤地跺了两下脚,又抬手拍掉衣袖沾着的尘土,心里越想越不服气。 明明自己一路奔波赶来报线索,平白无故落一身猜忌冤枉,哪能就这么忍气吞声,定要找机会把事情说清楚,洗刷自己的嫌疑。 秋风卷着凉意漫过湘南大地,已然入秋。 龙标县郊外群山连绵起伏,山林褪去盛夏浓绿,层叠枝叶染出深浅不一的黄褐,间或残存几许苍青。 沅水江面水波澄澈,秋风掠过水面漾开细碎波纹,两岸草木被秋气浸染,落叶顺着山势簌簌飘落,山间雾气轻薄氤氲,将整座边城衬得悠远静谧。蜿蜒官道依水傍山延伸,偶有往来赶路的行客步履匆匆,天地间尽是秋日清旷萧疏的气韵。 青篷马车顺着官道徐徐前行,车轮碾过落满枯叶的路面,发出沙沙轻响。 一行人驱车缓缓驶入城门通道,队伍排得绵长,车辆只能跟着人流慢慢挪动,直到马车行至城门口。 周晅探头一望,脸色瞬间僵住,画像上自己金吾卫的服饰样貌分毫不差,跨县缉拿的字样清清楚楚。不等他缩回车内隐匿,守门衙役已经顺着旁人的目光望了过来,几步拦在马车前,横刀挡住去路。 “车上之人暂且停下,告示上通缉之人,与你样貌分毫不差,随我回衙问话!” 周遭往来百姓纷纷侧目,周晅想躲已经晚了,进退不得。 崔珩见状,立刻示意阿砚取出银子,想着花钱通融蒙混过关。 衙役掂了掂银两,面上闪过一丝动摇:“可这是县令亲自下发的跨县海捕文书,捉拿不力是要丢差事坐牢的,小人万万不敢担这份干系。” 眼看打点行不通,城门处往来人越来越多,再僵持只会引来更多巡差,崔珩只得沉声吩咐众人暂且作罢,调转马车不进城了。 方才递出去的银子没能换回通融,衙役却也不肯退还,一行人只能无奈转身登车。 “这下可亏大了,” 阿砚摸着荷包叫苦:“平白丢出去一笔银钱,咱们剩下的盘缠眼看都不够支撑赶路了。” 崔珩却没心情同他计较,只是倚在车窗边,秋风掀动车帘,忽而数张泛黄粗纸被秋风裹挟,顺着帘缝径直飘入车厢,轻飘飘落在崔珩身前。 林曦瞥了一眼:“莫不成又是周晅的通缉令?” 阿砚闻言立刻凑上前,一脸紧张:“什么什么?又有缉拿告示?” “什么啊!” 周晅闻声,不由大窘。 “绕了我吧!” 崔珩弯腰随手拾起那张纸片,目光缓缓扫过纸上字句,轻声念出:“地脉将转,地藏将现。天地之瑞,唯缘者可见。欲成仙者,请于初五夜至龙标城北罗山共祭土地。” 落款处赫然写着地藏仙会四字。 “成仙都来了?” 周晅见不是自己的通缉令,长舒一口气:“不过是些装神弄鬼的集会,借着成仙说辞哄骗寻常百姓罢了,不必放在心上。” 崔珩凝神盯着这张邀约告示片刻,随即从行囊取出随身携带的舆图铺开在车板上:“你们看,城北罗山的地势水土,恰好契合嘉禾赖以生长的地脉条件。” 林曦顺着他指的位置看去,颔首道:“的确如此,此处地气汇聚,与我们先前推演的嘉禾所需环境分毫不差。” “那还等什么,” 周晅一锤车辕:“咱们即刻动身前去探查。” 阿砚有些不情愿:“公子你莫不是糊涂了?摆明就是招摇撞骗的把戏,根本不足为信,万万不能前去掺和!” 林曦却有自己的想法:“如今我们也没有别的头绪。横竖闲着也是漫无目的摸索,倒不如过去瞧瞧虚实,或许能从中寻到蛛丝马迹。” “驾——” 周晅一抖缰绳,马车避开城门官道,沿着郊外小路绕路,朝着城 北罗山方向赶去。 正值夜幕降临,层林染金,漫山秋意。 崔珩望着苍茫的山野景致,心绪不由自主地飘远。 苏幕…… 他默然思忖,胸口又泛起怅然来。 眼下又有了嘉禾的线索,可那个最擅长应对这类诡秘事端的人,却已然不在身边。 阿砚只消一眼,便看穿了自家公子的心思,不由暗自感慨,自家公子自打遇上苏幕后,行事便屡屡偏离常态,心思忽左忽右,难以揣测。 如今竟是连这般装神弄鬼的集会都打算亲身赴约,越发让人觉得……叛逆! 此时,众人都以为苏幕早已负气离去,实则,她压根没真正走远。 自打众人丢下苏幕独自离开破庙,她一肚子闷气无处撒,嘴上狠狠发誓再也不搭理这群冤枉她的人,可身体倒是诚实得很,循着他们离开的路线一路追赶。 她抠门惯了,死活不肯掏银钱单独雇车,一路徒步,常常追得腿脚发酸,满头大汗。 半道上,她竖起耳朵,偷听到一农户赶驴车去往龙标县城,索性蹭在车尾干草堆里藏好,一分钱车资都不肯出。 只是没等苏幕美滋滋太久,农户听见车尾窸窸窣窣响,回头一瞅,干草堆里赫然冒出个人脑袋,当场吓了一跳:“好你个小贼!还不快下来!” 苏幕慌忙从草堆里钻出来,拍了满身干草,眼珠滴溜溜一转,当即摆出一副可怜兮兮的模样,捂着腰杆唉声叹气:“老伯您行行好,我出门寻亲人,盘缠早在路上丢光了,身无分文实在拿不出半文钱来。” 见农户脸色依旧不松,她又赶忙凑上去帮着拉扯驴绳,嘴甜得像抹了蜜:“我帮您看驴、扫草料,路上还能帮您指路扛东西,就当抵车费了,绝不白蹭您的车!” 说着不等对方应允,手脚麻利地扒拉干净车尾散落的枯草,还殷勤帮农户拍去肩头尘土,一套动作行云流水。 一路上,硬是凭着油滑嘴皮子哄得农户无可奈何,只得任由她继续窝在车尾跟着走。 苏幕目光死死锁着前方那辆青篷马车,眼见两车距离越拉越远,心头一急,直接伸手抢过农户手里赶驴的小鞭子,扬手往驴屁股上抽了两下,嘴里还不停小声催促毛驴:“快点快点,再慢就要跟丢他们了!” 农户在旁看得哭笑不得,伸手想去拿回鞭子,却被苏幕侧身躲开,只能任由她拿着鞭子瞎忙活。 “你不是说赶路寻亲人吗?眼瞅着前头那车就是,怎么不赶上去相认,反倒躲在后头偷偷摸摸跟着?” “这不是……” 苏幕闻言动作一僵,干笑两声,眼珠子飞快转了一圈:“闹了点小别扭嘛,我现在上去,保准要被他们数落一顿,先远远跟着摸清去处再说,等消了气我再露面!” 农夫叹了口气,语重心长:“亲戚之间哪有解不开的疙瘩,你藏在身后偷偷跟着,反倒容易误会越积越深,有话当面说开才痛快。” 苏幕捏紧手里的小鞭子,脸颊鼓得圆圆的:“我才不要主动凑上去,明明是他们不分青红皂白冤枉我,我现在过去多没面子。” 91. 诡异的仪式 风忽然卷着一张薄纸迎面飞来,不偏不倚正好糊在苏幕脸上。 她腾出一只手扯下纸片,随手捋平,低头一扫纸上字迹——赫然写着“地仙会”三个大字。 纸上正是方才崔珩捡到的那篇邀约文字,苏幕捻着纸片,先前闹别扭的赌气心思瞬间淡了大半。 驴车一路颠颠簸簸跟在后头,苏幕把距离拿捏得不远不近,既不会跟丢,也不至于被车上人察觉。 不多时,前头青篷马车缓缓停在一客栈前,歇脚打尖,苏幕见状立刻跃下驴车,对着农夫道完谢,她转身便钻进路边茶棚,挑了个靠角落坐下,点了吃食填肚子。 山道上往来行人络绎不绝,挑着货担赶去县城的挑夫、沿街叫卖的货郎、进山采药歇脚的山民三三两两围坐各处,耳边飘来的闲谈,句句都绕着近来传得满城风雨的地藏仙会。 苏幕常年游走江湖、深入古墓探勘,耳力早已练得格外敏锐,周遭路人闲谈的每一句话,都清清楚楚落进她耳朵里。 邻桌两个赶路的挑夫正低声闲聊,一人压低声音开口:“我跟你说啊,这旮沓的客栈全都住满了,四面八方赶来的人挤得满满当当,全是奔着城北地穴赴仙会去的!” 另一人啧啧称奇:“哟?竟连这么多外乡人都慕名而来,难不成个个都想沾一属地脉祥瑞灵气,求得成仙机缘?” 苏幕抿着嘴,筷子有一下没一下戳着盘中干硬糕点。 以往那些旁门左道打着成仙的幌子聚众,说到底都是哄骗寻常百姓掏钱,不外乎兜售符箓丹药,再编造些飞升异象糊弄人。 可这地仙会偏偏把论道地点定在荒僻城北地穴,不去香火鼎盛的庙宇高台,处处透着古怪。 苏幕抬眼遥遥望向崔珩一行人歇脚的酒楼方向。 难不成崔珩他们一路奔波,也是奔着地仙会这帮人来的? 想到此处,她心里不禁咯噔一下。 那地穴偏僻凶险,崔珩这群人看着体面,但智商么就…… 不然何以冤枉自己? 这般贸然闯进去,指不定要栽大跟头! 苏幕转眼就给自己找足了说辞。 她可不是放不下他们,纯粹是要自证清白! 心中拿定主意,苏幕三两口匆匆扒完盘中糕点,目光一转落在茶铺老板停在门口的运货小推车上,当即走上前同老板商量,想要临时租用。 一路蹭驴车追了许久,赶畜控车的法子她早已摸得熟练,心里盘算着有辆小车代步,追踪起来既能藏身形,也不用再费劲徒步赶路。 苏幕才开口要租车,老板当即摆手:“不行不行,这可是我日常送货的营生家伙,不外租的!” “哎呀,老板你就通融一下吧!” 怎奈老板咬死价钱不肯松口,苏幕心里肉疼得不行,纠结半天,只能咬牙摸出从前倒斗做工攒下的工钱,尽数拿出来,才算说动老板。 等她牵着套好毛驴的三轮小车走远,才察觉不对劲。 这车虽是毛驴牵引,可三轮车身重心不稳,拐弯、下坡格外难操控,比起方才农户的两轮驴车难上手数倍,走起来歪歪扭扭,格外不顺手。 毛驴又走得慢悠悠,没多时就和前头崔珩一行人那辆青篷马车拉开了好大一段距离。 苏幕一手攥着缰绳,一手扶着歪斜的车沿,手忙脚乱。 想催驴快些走,鞭子力道没拿捏好,抽在三轮车轮上,震得整车猛地一晃,差点没把自己给震下来。 吓得她半个身子探出去压着车沿才勉强稳住。 眼看着前方青篷马车快要彻底看不见,三轮小车又笨重难控,苏幕急得满头冒汗。 她逮住一位正要进山砍柴的山民,打听捷径。 山民指给她一条藏在林木间的山间小道,说是直通城北地穴,比大道近大半路程,只是路窄颠簸,寻常马车走不了。 “多谢多谢!” 苏幕喜出望外,立马调转三轮驴车拐进小路。 小道坑洼碎石遍布,三轮车身左右不停颠簸摇晃,然而近道就是近道,竟真让苏幕抢先一步赶到罗山地穴外围,堪堪追上因通缉令被迫绕远、耽搁许久的崔珩一行人。 那边崔珩一行人刚停下马车,苏幕边小心翼翼把三轮驴车拴在粗树干上,弓着身子,将半个身子藏在树干阴影里,只露出一双眼睛,探头探脑。 秋山暮色沉落,荒林深处的地穴洞口隐在浓荫之下,阴风顺着洞道往外卷,裹着湿冷的土腥气,扑面而来。 洞口两侧的岩壁、上方石檐,密密麻麻贴满了各色黄纸符箓,名目听来森然可怖,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诡异。 地穴外空地上早已聚满往来之人,乌泱泱的信众怀揣期盼围在一旁,而负责维持秩序、统筹会场的地仙会主事,人人脸上都扣着同款青面木雕面具,站在洞口各处看守。 不远处,崔珩几人混在一众布衣粗衫的信众中间,格外扎眼。 崔珩一身素色锦缎长衫,料子细腻雅致,周晅腰侧佩着制式腰刀,阿砚亦是规整书生装束,加上男装的林曦,几人气质体面出众,站在人群里如同鹤立鸡群,一眼便能分辨出来。 躲在树后的苏幕见状,忍不住连连摇头。 这群人还是半点不知变通,来这种鱼龙混杂的诡异集会,竟不稍作乔装遮掩,一身行头摆明了与旁人格格不入,活脱脱几副送上门的冤大头模样,实在让人看不下去。 这离了自己,以后可怎么办哦~ 苏幕思忖这工夫,空地中央很快铺开简陋法坛,几名戴青面木面具的人分站四方,动作整齐划一,一套仪式诡异却丝毫不拖沓。 他们手持染黄符水的桃木枝,口中念着晦涩拗口的咒文,抬手挥洒符水、焚烧纸符。 阴风卷着纸灰四处飘飞,周遭信众皆垂首屏息,不敢出声打扰。 此时,为首的面具人挥剑朝漆黑地穴洞口一引,示意众人依次入洞。 守在两侧的面具人分立两旁,让信众一批接一批往幽深昏暗的洞穴里走去。 一行人缓步走入洞内,天光被厚重山石隔绝,四下骤然昏暗,只靠几支残烛映出摇曳晃动的人影。 洞道幽深曲折,回声阵阵,上百名集会者分站 两侧,低沉拖沓的诵念声在洞穴里层层回荡,所有人拉长了调子,一字一顿地齐声念着:“地——藏——护——吾——身——” 为首者负手而立,面具下,眼珠幽幽转动:“地藏仙道,千年地灵,借今夜地气迁移古冢,引仙种现世,不仅亡者得脱,在场有缘人,皆能沾仙泽、得福报,恭请地仙——” 洞内诵经声拖拖拉拉绕着石壁打转,草屑伴着阴风四下飘飞,场面又怪又乱。 看得周晅连连摇头:“这也叫成仙?折腾来折腾去,还不如回家睡觉舒坦。” 崔珩低声提醒身旁几人:“不对劲,他们似乎是在找什么……仙种?” “大约又是什么长生不老药吧。” 林曦有些不屑。 “这种协会一直是这样的,鼓吹些虚无缥缈的长生之术,迷惑百姓,应当早早铲除才是。” 话音才落,洞穴最幽深的暗影里,一道人影缓步走了出来。 显然,这人便是那帮神棍口中的大地仙。 只见他身上道袍缀满金银饰物,走动时叮当作响,脸上戴着厚重的红色面具。 他举手示意众人安静:“来者皆是有仙缘之人!今夜地气初开,可借天地生气迁动古墓,助地下亡者得道升仙,以求福报!” 闻言,崔珩面色微沉。 大地仙话音刚落,两名面具人便上得前来。 他们手里捧着几叠粗麻布头套与简陋配饰,称入地穴论道之人皆需遵守仙会规矩,所有人都要换上统一装束。 发到崔珩几人面前,他们尽管心里不愿,但此时也只能默默接过物件穿戴起来。 粗布头套蒙住头颅,只在眼部留出两个圆洞,手上还得拿稻草扎成的拂尘,模样透着几分滑稽。 收拾妥当,众人便排成一列,跟着大部队继续往洞穴深处走去。 前路光线越来越暗,零星烛火在岩壁上摇曳不定,洞顶不断滴落冷水,湿冷的土腥气混杂着霉味扑面而来。 伴着断断续续、腔调怪异的诵念声,长长的队伍一步步向着更幽深昏暗的地底行去。 此时,洞口仍留了好几个戴青面的地仙会徒,有的收拾散落符纸,有的看守通路,来回走动清点物件。 苏幕原本打算跟着普通百姓一同入洞,可转念一想,混在信众里只能任人摆布,全程被动,半点打探内情的机会都没有。 她眼珠飞快一转,当即打定主意,要混进这帮戴面具的人手之中。 苏幕悄悄绕到树林后侧堆放杂物的角落,那儿堆着几套备用灰布短衫、闲置面具,大约是方才仪式多出来的。 刚好有两名会徒扛着一捆香烛往洞侧储物凹处走去,背身离了杂物堆。 苏幕抓住这空档,矮身快步,飞快扒了一套灰布衣,又抓过一只面具扣在脸上,顺带抓了一卷黄符、一根桃木枝拿在手里充作道具。 等余下那两人折返回来,她刻意垂着头,学着会徒模样整理起来。 旁人只当是方才抽调过来帮忙的人手,竟无一人起疑,居然也任由她堂而皇之地混在留守队伍里。 92. 抓些苦役 苏幕混在留守会徒里装模作样收拾符纸半晌,趁着其余面具人忙着疏导最后一批信众、注意力全落在入洞人流上,苏幕攥紧手里桃木枝,垂着头顺着队伍侧边,悄无声息往地穴深处走。 洞内阴风更盛,两旁岩壁上的符箓被穿堂风刮得簌簌作响,昏暗路径只靠壁间几盏幽绿油灯照明。面具遮着脸,一路没人盘问。 偏偏苏幕随手抓的那副面具尺寸大得离谱,箍不住脑袋,挂在脸上晃晃悠悠。 她稍微低下头看路,面具就“刺溜”下滑。 视线被挡住,苏幕结结实实踩在前面那人的脚后跟。 那人吃痛猛地顿住,猛地侧过身,粗哑的声音隔着木面具闷呼呼炸响:“你这人怎么走道的!眼睛不看路?” 说罢,又皱着眉:“你是哪一队的?怎么好像没见过你。” 苏幕托住面具,声音压得粗哑:“我是杂物管理那临时抽调过来搭把手的,这不今日人手不够么。让我来帮忙送祭祀物品。” 两名会徒听闻是临时调派,疑心消了大半,也没再深究。 前头那人回头丢下一句:“跟紧点啊!别走丢了碍手碍脚。” “好嘞!” 苏幕忙不迭点头哈腰,一只手还得时时刻刻托着滑溜溜的大面具,模样看着格外恭顺。 “大哥呀,你们是要做什么差事?” “当然是散布祥瑞了。” 矮个会徒低低笑出声,语气带着几分自得:“等下到了主坛,咱们哥俩得造出天降吉兆的祥瑞,这样底下那些信众才会死心塌地信奉大仙。” 苏幕心中一动。 她往前凑了半步,脸上堆起讨好的笑意:“原来还有这般要紧差事!两位,我手脚勤快,搬东西、搭机关样样都行,不如带上我一同打下手?多个人也能快些完工。” “这怎么行,” 高个会徒当即摆手拒绝:“这活儿精细,哪能随便捎个生手,万一失手露了破绽,咱们都要受责罚,你安分打你的杂就好。” 苏幕哪里肯放过打探内情的机会,咬咬牙,肉疼地摸出怀里一小块碎银,悄悄塞过去:“一点薄礼,不成敬意,请二位大哥通融通融,我嘴严手脚稳,绝不给二位添乱,事成之后我还有答谢。” 两人掂了掂手里的碎银,互相对视一眼,高个嗤笑一声:“我瞧你这般殷勤送礼,莫不是想着跟着我们办好差事,往后能在会里混个好位次,往上抬一抬身份?” “哎呀,大哥慧眼!” 苏幕顺着他的话往下接,“您想呀,整天在那杂物队有什么出息,日日只是收拾香烛符纸,半点出头机会都无。今日有幸撞见二位执掌这般要紧差事,自然盼着能跟着多出力,若是能得坛主赏识,往后也不用整日干粗活了。” 这番话说得实在,两名会徒只当她是急于往上爬的新人,挥了挥手示意她紧跟在后。 穿过狭长逼仄的洞道,眼前骤然开阔,众人已然置身一座偌大的地下石室之中。 石室中央,特意用黄土夯起一座丈余高的土台,想来便是那“大地仙”讲法的位置。 台身四壁同样贴满了黄纸符箓,依旧是歪歪扭扭的笔迹,墨团晕染得一塌糊涂,本该镇邪驱鬼的符纸,摆在幽暗地底也全无威慑力,只显得不伦不类。 数百名蒙头信众分散站在台前空地,手执草拂,时不时便有人下意识扯着调子念几句“地藏护吾身”,语调高低不一,断断续续,活像一群失了章法的木偶。有人惴惴不安地交头接耳,有人傻乎乎仰头盯着高台,整支队伍散漫又混乱。 石室两侧靠墙的位置,单列站着另一拨人,正是仙会的办事人手。 崔珩几人混在信众之间,不动声色地观察周遭。 一番不伦不类的乱祭草草拉开了帷幕。 高台上的大地仙手舞足蹈,口中吐出晦涩的祷词,配合着他夸张的动作,平添几分诡异。 台下密密麻麻的信众齐齐跪拜,屏息凝神,不敢抬头。 矮个与高个会徒立刻扯了一把身侧的苏幕,吩咐干活。 三人绕到主坛后方隐蔽的侧洞,这里堆着整套制造异象的物件——不知名的粉末,引火用的特制香烛等等。 “动作快些,按方才说好的来,别露馅!” 矮个一边打开一木笼卡扣,一边叮嘱苏幕托住机关。 此时,台上的地仙陡然拔高声调,朗声传令:“地气已成,即刻迁冢移棺,渡亡者升仙!” 话音刚落,地底便传来隆隆闷响,木轮碾过碎石、棺身擦着岩壁的刺耳声响接连不断。两侧地面缓缓裂开缝隙,一口厚重湿尘的老旧木棺顺着暗道徐徐抬升。 底下成群信众当场哗然,紧接着齐齐跪倒在地磕头,嘴里不停念叨大仙显圣。 高台之上的大地仙挥舞桃木剑,高声诵完最后一段咒文,宣告祭祀礼成。他抬手朝两侧缓缓升起的棺木一挥:“祥瑞已成,亡者待渡,诸位信众上前,合力抬棺送仙!” 周遭所有人纷纷起身,围拢过来。 唯独崔珩一行人立在原地,他们当然不想配合搬棺迁墓。然而,这般格格不入的模样,在忙乱的人群中太过扎眼,立刻被两名巡场的管事盯上,眼看就要上前盘问发难。 就在这一瞬,混在队伍里的苏幕快步蹿了出来。 她抬手拦住两名管事:“二位大哥,这摊子交给我就行!” “你?” 管事睨她。 显然是对这无事献殷勤有些怀疑。 苏幕不慌不忙,拿抬下巴虚点了一下一动不动的崔珩:“你看这小子衣着干净、气度不凡,一看就是城里来的富贵闲人,哪里干得动搬棺的粗活?我盯着他,回头从他身上捞点油水来孝敬哥哥们!” 管事听闻这话,只当她是想私下捞好处,耐烦地挥了挥手,转身便去别处巡查秩序。 苏幕面上依旧赔笑,心底暗自叹气——也就她闲的,一边被这群人误会赶走,一边还要偷偷帮他们兜底收拾烂摊子。 苏幕清了清嗓子,慢悠悠挤过忙乱的人群,走到几人面前。 “诸位若是 不愿动手搬棺,便需要奉上香火银,算作敬奉地脉仙神,免去劳作。” 周晅闻言撇了撇嘴。 阿砚看向崔珩。 花些碎银就能省去麻烦,何乐而不为呢? 崔珩点点头,目光在苏幕身上顿了顿。 他感觉,这身影瞧着总有些莫名的熟悉。 苏幕接过阿砚递来的银两,尖着嗓子道:“你们有四个人。但免役的名额有限……” 说着,目光便看向周晅和阿砚。 “您二位还是得同众人一道出力。” “……” 周晅和阿砚有些郁闷,但事已至此,到底怕惹人怀疑,只得作罢,纵有万般不愿,也只能硬着头皮汇入人群,不情愿地跟着队伍挪动。 面具之下,苏幕弯了弯眼,藏着几分促狭的笑意。先前在山神庙被误会驱赶的怨气还多着呢,眼下逮着机会,自然要小小地出一口恶气。 崔珩见此情景,越发觉得这面具人行事古怪。 夜色浓得化不开,长长的队伍抬着棺木,在蜿蜒交错的地下岩道里辗转前行。不知行了多久,众人终于顺着连通的暗道,从原先的地穴,踏入了另一处格局全然不同的山洞。 这座新洞窟更为狭长幽深,四壁岩壁泛着冷硬的青灰色,仅寥寥几盏油灯悬在高处。 行进的速度慢了下来,那些戴着面具的人骤然变了模样。 他们连推带赶,将所有抬棺的信徒与外来之人尽数往洞窟深处驱赶。 人群被推着向前,待最后一人踏入洞内,厚重的石闸便伴着轰隆巨响轰然落下,沉闷的回声在洞腔里震荡,来路已经彻底被封死。 周晅听见落闸之声,眉峰紧拧,手腕下意识摸向腰间兵器。 崔珩快步上前,按住周晅手臂,冲他微微摇头。 他快速扫过四周虎视眈眈的值守之人,“别冲动,先静观其变。” 洞内原本茫然的信徒此刻也察觉到异样,惶恐的议论声此起彼伏。 苏幕悄悄掀起面具一角。 却见这里岩壁嶙峋,终年不见天光,仅靠岩壁上长明的油灯勉强照亮。 灯烟袅袅往上飘,熏得穹顶一片乌黑。地面坑洼不平,脚下厚厚一层混杂矿石碎渣与尘土,踩上去沙沙作响。 看样子…… 倒像是个矿洞。 地仙会一众戴面具的人手手持棍棒,推搡驱赶着所有信众,逼着众人往洞窟最深处的矿场行进。 起初,有几名百姓察觉不对劲,不肯再往前走,质问缘由,当即就被围上来的监工挥棍劈头打下,痛呼声响在幽深矿道里格外刺耳。 其余人看得心惊胆战,再不敢有半分反抗,只能战战兢兢跟着人流往前挪动。 整片地底矿场开阔却昏暗,岩壁油灯摇曳的微光根本照不尽四下阴影。数名持粗木棍的监工来回踱步巡视,粗哑的呵斥、催赶的吆喝此起彼伏,回荡在层层矿道之间。谁若是动作稍慢、气力不济稍有懈怠,棍棒便会狠狠敲在肩头后背,厉声责骂紧随而至。 93. 特殊待遇 于是大家就被迫沦为无偿劳作的苦役,日夜不停开采矿石,半分酬劳也无。 林曦虽身为女子,同样被监工塞了一柄沉重矿镐,被逼着和其他人一同挥镐凿石。 进了石洞,靠苏幕一人也没用了。 不消几日,这些被掳来的百姓便苦不堪言。 这废弃矿洞地底潮气淤积,刺骨阴冷,矿石边缘锋利如刃,成日劳作让不少人的手掌、小臂便被飞溅碎石划出道道血口;体弱之人亦染上风寒,一个传染一串。 此起彼伏的呻吟飘满矿场。 监工哪里会在乎这些,呵斥驱赶不断。 林曦看不得众人受苦,趁监工吃饭换班的间隙,寻了一处背光岩缝当作临时医处。 经她照料过的人,多半很快能重新起身干活,反倒省了不少麻烦。 一众监工看在眼里,知晓留着林曦看病,用处更大,当即免去她的重活,让她专职照看所有伤病之人。 林曦便不用再挥镐出力。 崔珩、周晅与阿砚三人,便没这般好运,只能老老实实地干活。 崔珩出身世家,自幼锦衣玉食,哪里做过这般粗重活计。 他握着粗糙的镐柄,每一次挥臂都显得格外费力,抡不了几下便酸麻胀痛。 周晅倒是一身硬功夫,力气充沛,矿镐挥得虎虎生风,矿石应声剥落。 可他性子急躁,加上被困地底、处处受制,满心火气无处撒,就没停过吐槽,怨气可谓爆棚。 最狼狈的当属阿砚。崔珩的活不少都是他干的,掌心被镐柄磨出连片水泡,疼得他龇牙咧嘴。 不远处,混在看守队伍里的苏幕立在阴影中,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看着平日里体面的三人灰头土脸挥镐劳作,她的嘴角忍不住偷偷上扬,之前被误解驱逐的闷气,倒是散去了大半。 还没等苏幕想出救人的方法,便有两名看守向林曦走过去。 苏幕以为他们是要刁难人,便不动声色地贴过去。 装作无意地听了一耳朵。 预想里的呵斥与刁难迟迟没有传来,原是上头下达了调令,看中林曦医术过人,特意把她从挖矿的矿场调走。 苏幕暗自松了口气。 林曦神色平淡,系紧药囊背带,沉默地跟上看守。 她被带入一处干净整洁的独立石洞。 这里没有矿洞的漫天飞灰,地面平整,灯光明亮。 放眼望去,洞内还整齐排布着许多石床,数名穿素衣的人来回奔走,看样子也是医者,正低头照料着躺卧的病患。 甫一踏入,俨然是一处地底的临时医馆。 可林曦越看越觉得怪异。 这些病人神色呆滞,不痛不喊、不呻不吟,即便换药触碰到患处,也并无一般病人该有的痛苦反应,双目空洞地望着洞顶,像丢了魂魄一般。 而那几名素衣医者的手法也极为诡异,他们不把脉、不辨症、不施寻常草药,只反复往病患身上涂抹不知名的药膏。 林曦垂眸敛神,她清楚此地守卫森严,一旦贸然反抗,非但救不了任何人,还连累自己。 因此刚到的几天,她一直小心谨慎。 旁人让她端药、配剂、清洗药碗、整理草材,她便一一照做,全然一副只会听令干活的样子,打消他们对新人的戒备。 趁着众人忙碌、无暇顾及的间隙,林曦便借着送药、换药的由头,给那些病人切脉探查。 这些脉象无一例外,大多虚浮紊乱、断续无常,夹杂着滞涩感,并非寻常伤病该有的脉象。 林曦暗暗记下每一位病人的异样症状,悄悄找寻症结所在的同时,矿场里那些人还在过着灰头土脸,累到麻木的生活。 而混在看守队伍里的苏幕,日子过得格外有滋有味。 她戴着遮脸傩面晃来晃去,确定没人识破她的真面目,心底那点报复的小心思彻底绷不住了。 苏幕专挑周晅和阿砚捉弄。 监工巡视的空档,她就悄摸摸搞小动作。 趁阿砚埋头挖矿,累得龇牙咧嘴时,偷偷伸脚勾一下他的矿镐柄,让他一镐凿空,险些摔个趔趄;又故意把最累、最扬尘的挖矿地段划给周晅。 阿砚苦不堪言,只当自己运气差,天天垮着脸叫苦连天。 周晅摸着满头满脸的灰,越干越憋屈,越想越离谱。 他自认行事坦荡,没得罪过任何人,偏偏自打进了这矿洞,怎么就变得这么倒霉! 周晅好几次停镐抬头,狐疑地盯着那道晃悠来晃悠去身影——他到底哪儿惹这怪人了? 古怪的是,同样在挖矿的崔珩,待遇全然不同! 苏幕心底还揣着那么一丁点的愧疚,对崔珩半点捉弄的心思都没有,反倒处处关照。 监工过来巡查,她都帮着说好话。 就算夜里轮班劳作,她还会暗地把相对平整的矿位默默留给崔珩。 崔珩只觉自己干活还算顺手,只当是当时使了银子,也没多想。 夜色沉落,地底矿场终于停了劳作。 油灯昏昏沉沉燃着,映得满地矿灰斑驳。 满身尘土的几人挤在角落休息,四下只剩远处看守巡场的零星脚步声。 阿砚揉着手,还不忘心疼自家公子:“公子,我们到底什么时候才能出去啊,您从小养尊处优,何曾受过这种罪……实在太苦了!” 他转头看向周晅:“表少爷,我们到底什么时候才能逃出去啊?总不能一辈子困在这里挖矿吧?” 周晅靠着石壁,抬眼望向漆黑矿道,眼神空洞:“我自己脱身自是不难。但要带着你们两个拖油瓶一起走,这看守森严的,指不定和之前那公主墓似的,还有埋伏、机关,我是没把握。再说了,我们也不能丢下林曦自己走吧?” 崔珩眼底亦带着深厚的倦色:“明允,若是时机合适,你不必顾着我,先带着阿砚出去便是。这工头时常照看我,倒是还能一时安稳。” “不行不行!” 这话一出,阿砚连连摇头:“那怪人绝对居心不良!次次刁难表少爷同我,偏偏唯独对公子您格外关照……说不定……说不定是看上公子你了!” 崔珩:“……” 他沉默片刻,显然是被这离谱的猜测弄得些许无言:“虽不知他究竟意欲何为,但总归不 像有坏心思。” 阿砚一脸恨铁不成钢:“公子您实在太过天真!知人知面不知心,他那分明藏着别的算计,您怎能轻易放下戒备!” 不得不说,不管是什么时候,阿砚和苏幕都不怎么对付。 外头巡夜的看守闻声持棍敲了敲石壁,粗声呵斥:“叽叽喳喳聊什么聊,安分睡觉!” 阿砚彻底无语:“这地方跟坐牢有什么两样嘛!” 众人胡乱睡下。 次日,天光不辨,地底矿场照旧尘雾弥漫,矿镐凿石的闷响又开始此起彼伏。 一队身着黑衣、手持木杖的人沿着矿道缓步走来。 他们沉默不语,冷冽的目光扫过每一个埋头劳作的矿工,如同挑拣货物,挨个细细打量。 没片刻功夫,其中一人径直停在崔珩面前,抬手一指:“你,出来,随我们走。” “谁敢动!” 周晅当即一把摔落手中矿镐。 阿砚更是急得冲到崔珩身前:“你们要带我们公子去往何处?” 这般被单独挑走,绝无好事。 崔珩不动声色朝他二人微微摇头。 对方足足十几人,个个手持棍棒,凭他们几人根本无力抗衡,硬拼只会白白吃苦。 二人只得憋屈地忍耐下来。 黑衣人又陆续点出数名矿工,一并驱赶到一旁。 混在人群里的苏幕眉头紧紧拧起,借着过大下滑的面具缝隙悄悄打量,心底生出疑惑——这些被挑出去的人,身形高矮竟都相差无几,看着像是特意筛选过的。 眼见着崔珩被黑衣众人押走,周晅脸色铁青,双拳攥得咯咯作响,阿砚急得来回踱步。 苏幕心里也七上八下。 不多时领头黑衣人拉住几名矿场监工低声交代几句,监工立刻转头,表示要从一众打杂的面具人手里面再挑几名随行。 苏幕心中一动,不愿错失跟进探查崔珩下落的机会,当即往前一步,粗着嗓子自告奋勇:“小人愿去!” 黑衣人淡淡抬眼扫了苏幕一眼,颔首应允。 于是苏幕和其余选出的监工、身形相仿的矿工一同,穿过交错幽深的矿道,最终抵达洞窟深处独立医舍。 崔珩等人被引到洞内空地。 苏幕停在原地,她隐隐能看见对面几道隔断出来的隔间。 布帘半掩,隐约能瞥见里面摆着一排排陶碗、药罐,空气中混杂着数种药材的苦涩气味,还掺着一丝异样的腥气,和寻常药香截然不同。 不时有身着素衣之人端着汤药、膏剂来回走动,步履匆匆,全程不言不语。 他们给隔间里的人递上药碗,对方便面无表情地仰头饮尽,喝完就重新垂首静坐,如同提线木偶。 角落里还堆着不少用过的布条与陶盏,部分布巾上染着深浅不一的药渍,甚至能看到血迹。 “看什么呢!还不过来帮忙!” 周遭一监工看着对方走神,大喝一声。 苏幕回过神来。 “哦哦,这就来!” 没一会儿,苏幕便按着拎着好几只粗陶食盒晃了过来,专职给众人分发餐食。 94. 和解 当苏幕开始舀出食物来时,不免呆了呆。 好家伙,比起矿洞里难以下咽的粗糠凉水,今儿的伙食倒是直接升了个档次。 暄软的麦饼带着面香,还有冒着热气的菜干粥。 苏幕一边挨个派送,一边在心里犯嘀咕——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这帮抠门家伙居然舍得改善伙食? 明明这里头的人看上去也不是什么重要的人啊? 苏幕慢悠悠穿梭在人群里。 这些呆呆的人领了吃食都跟木偶似的低头闷吃,半点儿声响都没有。 走到崔珩跟前时,她手脚麻利地挑出个头最大、卖相最好的麦饼,又把粥碗添得满满当当,往他手里一塞。 崔珩默默接下吃食。 “多谢。” 话音刚落,他转头便将整块麦饼、满碗热粥,分了一半给了身侧体弱咳喘的老者。 苏幕脚步一顿,满脸写着无语,想了想,又转回去把崔珩的碗给添满了。 没等崔珩反应,就提着小桶屁颠颠走了。 她借着挨个隔间送饭的由头,把整片区域逛了个遍。 苏幕东瞅瞅西望望,踢踢地上的药罐,又凑到布帘边假装整理杂物,冲每个隔间里探头探脑。 这些隔间里头扑面而来都是药味,飘得到处都是。 待到夜深,洞内灯火大多熄灭,值守的人也昏昏欲睡。 苏幕绕开巡逻的守卫,蹑手蹑脚,摸进一间杂物房。 她在角落的竹筐里同样扒拉出好几堆不同成色的药渣,有的颜色暗沉,有的还带着刺鼻怪味。 苏幕想了想,拿手帕包好,揣着“战利品”,来到崔珩所在的隔间外,确认左右无人,小心拨开遮挡的布帘,闪身溜了进去。 崔珩本就心里有事,加上这药洞不比矿洞,不必日夜劳作,因此并未睡熟,察觉动静立刻起身。 苏幕脚步一顿。 她方才一路盘算,纠结要不要摘下面具坦白身份,斟酌措辞该如何开口,才能不露破绽。 崔珩已然望着她面具遮盖的面庞,轻声开口,语气笃定又了然。 “苏幕。” 苏幕身形一僵,低咳一声:“你早就知道是我?” 带着几分被戳穿的讪讪。 昏暗灯影落在崔珩眉眼间,他神色复杂,终是抬眸问道:“你没事吧?之后那黑衣人,是否为难于你?” 昏暗灯影落在崔珩眉眼间,他神色复杂,终是抬眸问道:“你没事吧?之后那黑衣人,是否为难于你?” 苏幕撇了撇嘴:“自打你们被挑走分开后,那人就再没找过我。” 崔珩垂眸长睫微敛,指尖轻轻摩挲掌心,心底暗自沉忖。 那日林曦调配的药,只能拦住黑衣人一时。 那伙人的目标是他们,应不会善罢甘休。 苏幕见他久久沉默,只当对方还在介怀往日争执,不愿原谅自己,便将怀中藏好的手帕平铺在地面。 “先前是我行事不妥,我先给你赔个不是,但眼下逃出这矿洞才是头等大事,你快看看这些。都是我偷偷从杂物房搜罗出来的,如今不便去找林姐姐,她屋外还有看守守着,崔公子,你可认得这堆药渣究竟是什么?” 崔珩也不提旧事,两人凑在一处。 只是,二人对着一堆花花绿绿的药渣瞅了半天,眉头拧成了疙瘩。 他平日里博闻强识,天文地理、风土杂谈样样都能聊上几句,但对草药的确没什么研究。 苏幕凑上前:“怎么样崔公子,可辨得出这是些什么药材?” 当众承认自己看不懂,难免有些面子上实在挂不住。 崔珩只得故作深沉,指尖慢条斯理拨弄地上干枯发臭的药渣,半晌沉吟不语, “别硬撑啦,” 苏幕把他那点小心思瞧得明明白白,“咱们博览群书的崔公子,也有认不出的玩意嘛,别在意别在意嘛~” 说着她抬手轻轻拍了拍崔珩的肩头。 崔珩面上微微发烫。 苏幕见状也不再逗他,麻利地把药渣重新裹进布巾,起身就要往外走:“行吧行吧,术业有专攻。我还是去找林姐姐……” 她抬脚刚要迈步,崔珩却一把扯住了她的衣袖。 “等等。” 苏幕脚步猛地刹住,转头盯着人看。 崔珩也知道此举不妥,赶紧松开手。眼见气氛莫名变得尴尬起来,他轻咳两声,转开话题:“先别急着走。我倒是好奇……你为何一直跟着我们?” “还能为啥?” 见他问到正题,苏幕往墙边一靠,垮着小脸:“当初我看走了眼,稀里糊涂签了契约。不过我发誓,我半点儿关键消息都没往外漏,绝对没出卖你们!” 她摊了摊手,“本来咱们可以各走各路,互不相干。可我近来生意惨淡,索性来这找个活计,暂且糊口。谁想兜来转去,又跟你们撞上了,纯属巧合罢了。” 崔珩望着她:“这地方着实凶险,凭你的本事,去哪混口饭吃不轻松?难不成这里的工钱格外丰厚?” 苏幕当场被噎得一窒,嘴巴张了张,但依旧梗着脖子不肯认输:“谁稀罕那点工钱!我就是瞧着这地底四通八达,想碰碰运气,看看有没有藏着什么稀罕物件。” “什么?”崔珩眉头骤然蹙起。 苏幕狠狠白了他一眼,鼓着脸颊赌气开口:“实话同你讲,我本就打算重操旧业,在这地下搜寻珍宝。如今你自身尚且身陷囹圄,难不成还要去告发我?” “……” 崔珩心中暗道:这还真做不到。 “先前大家处处防备你、误会你,不是故意针对你。嘉禾一事牵扯重大,关乎天下苍生,半点疏漏都不敢有。确实是委屈你了。” 苏幕侧过脸,哼哼唧唧。 “罢了罢了,我大人有大量,不跟你们计较先前那些误会。之前我行事也冲动莽撞,多处藏着私心,也该同你赔个不是。” 说完,她便起身拢好衣襟,打算离开。 崔珩见状,连忙唤住她:“你要去何处?” 苏幕扶了扶滑自家面具:“我寻个空隙去寻林曦,这批古怪药渣唯有她能分辨。” < p>崔珩当即道:“不可贸然前往。” 苏幕摆了摆手:“放心放心。” 崔珩还想再多叮嘱,苏幕抬手比了个噤声手势,离开了隔间。 她这几日早已摸清规矩,此地格外看重筛选而来的这批人质,但凡有人身体不适,看守从不敢怠慢。 自己可以赌一把,这么晚了,估计也只有林曦会出来看诊。 只见苏幕堂而皇之顺着廊道走向医舍,远远便对着值守叫:“不好啦,隔间有人体虚昏厥,撑不住了,速请医师前去诊治。” 守在医舍门外的小兵回道:“其余医官早已歇息,今夜只有林医官独自当值,你在此等候,我进去通传。” 没片刻功夫,看守便放行让苏幕走入屋内。 林曦正坐在石桌旁整理草药,只当来者是值守下人,随口吩咐:“病人在何处?速速领我过去。” 二人顺着廊道走至僻静拐角,四下无看守视线,苏幕猛地伸手一把将林曦拽至石壁阴影里,又拽下自己的面具。 林曦轻抽一口气:“怎么是你……” 苏幕压低声音:“我是来寻机会带你们脱身的。” 林曦静静注视她片刻,眼底疑虑渐渐散去,轻轻点了下头。 见她已然信了自己,苏幕掏出藏在怀中的手帕摊开,一堆色泽怪异、气味刺鼻的药渣尽数展露在林曦眼前。 林曦接过布巾里的药渣,借着微弱灯火细细翻看,又捻起少许凑近鼻尖闻辨。一番查验过后,开口道:“我看明白了,这批药材大多主打止血固本、勉强吊住性命,里头还掺了好几味难得的名贵药草,价值着实不低。” “这就奇怪了。” 苏幕满脸不解:“被关在这里的人大多数都是平民,就算要做慈善,给他们治病,也犯不着下这么大本钱吧。平白浪费珍贵药材!” 林曦望着地上的药渣,神色复杂凝重:“你猜的没错。我连日诊察,这批被挑选来的人本无旧疾,皆是抵达此地之后,才日渐体虚萎靡。” 苏幕迟疑着:“你的意思是……” “没错。”林曦颔首,声音压得极低,“平日里分给他们的吃食,多半被动过手脚。” 苏幕恍然一惊:“原来是这样!难怪他们的膳食单独分发,和我们这些打杂之人分得清清楚楚,半点不混杂。” 她转了转眼珠,压低声音,冲林曦神神秘秘道:“我以前看坊间话本子,里头常写这种桥段,你说他们该不会是在炼制什么邪门功夫吧?” 林曦轻轻摇头:“目前线索太少,还不好下定论。想查清真相,必须亲眼见到那些用药的人才行。”她顿了顿,继续说道,“这边探查的事交给我就好,你若是方便,可留下些分发的食物,我想办法艳艳看。对了,崔珩、周晅和阿砚他们现下怎么样了?” 苏幕下意识撇了撇嘴,嘴硬道:“谁有空管他们呀。” “他们几个就拜托你多照拂了,”林曦正色道,“先前周晅和阿砚对你心存疑虑,我也没能站出来为你辩解,等这事了结,我再专程向你赔罪。” 说罢,冲苏幕作了个揖。 95. 贴地爬行 “这么说,” 苏幕扬起下巴,带着几分小傲娇,“你现在是信我了?” “你甘愿顶着风险来回奔走传递消息,我自然信你。” 林曦坦然答道。 “就信我也没用啊。他们也不听你的呀,” 苏幕心里美滋滋的,但还在嘴硬:“保不齐周晅和阿砚转头又要嚼舌根,说我和此刻本就是一伙的,存心耍花样呢。” “周晅也非蛮不讲理之人,” 林曦温声宽慰道:“先前他对我义父韦缙心存芥蒂,待我倒是并无不同。至于阿砚,不过是护主心切罢了。不过,这段日子确实委屈你了。” 苏幕眼睛一转,促狭道:“我看你只能代替周晅道歉吧?” 林曦伸出手指,轻轻点了下她的额头:“年纪轻轻,脑子里净想些乱七八糟的。还不快回去。不然他们怕是要发现了。” 苏幕吐了吐舌头,做了个鬼脸,脚步轻快地溜走了。 但她没有及时回去睡觉,反而又绕到取水处打了一碗开水,端回崔珩面前。 崔珩看了看碗,又瞧了瞧苏幕额角亮晶晶的汗珠:“谢谢。” 苏幕扬起下巴,一脸漫不经心:“顺路经过,随手打来的而已。” “取水处离这边不近,沿途还有不少值守巡逻,若只是顺路,没必要特意绕路。你分明是特意跑这一趟。” 崔珩慢条斯理地把实情点破。 “你这人怎么这样!” 苏幕当场垮了脸,气鼓鼓地嘟囔:“看破不说破才是规矩嘛!一点眼力见都没有!” 被她直白抢白,崔珩一时语塞,面露几分尴尬,只好默不作声地端起了水。 几日时间悄然过去,此间的隐秘也逐渐浮出了水面。 这主要归功于林曦。 借着一身精湛医术,那群负责试药事宜的医者渐渐把林曦当成了得力依仗,不少内部杂事、配药看护的活都不再避着她,也不特别限制她的行动。 借着这份旁人难有的便利,林曦得以收集各样样本,辨识苏幕送来的药渣,还有暗中留存的食物残渣,终于辨清其中药性。 内里掺的全是缓慢耗损气血、蚕食精力的药材,但只会使人日渐体虚乏力、精神不济,却又拿捏好了剂量,绝不会直接夺人性命。 此地哪里是什么医馆,根本就是惨无人道的炼药场。 这里的人根本不配被称为大夫。 他们让普通人分批服用各类汤药,记录药效与毒性反应。 林曦还亲眼撞见有受试之人,被单独带去密室。 先前苏幕疑惑的“贵药养凡人”的谜题,此刻已经有了答案。 这些人是药人。 他们根本不是惜人,而是爱惜那些绝佳的药引体质。 用天价的名贵药材吊着这些人的性命,只为他们自己不可告人的目的。 林曦将这些告诉苏幕时,心底寒意仍层层翻涌。 夜里,苏幕趁着巡场的空档,再一次溜进崔珩的隔间,把探查到的事情全盘托出。 “我跟你说,林曦查清楚了,这里的人根本不是普通试药。他们先用名贵药材吊着人,然后拿他们来试药,还有取出心肝脾肺肾……” 说着,她搓搓自己手臂。 显然是有些汗毛倒竖。 崔珩脸色骤然沉了下来。 “我的天,” 苏幕咂了咂嘴,越想越觉得离谱,忍不住疯狂吐槽:“这幕后之人也太舍得下血本了!那些珍稀药材随便拿出去都是千金难求,大把大把砸在这些受试人身上啊!” 显然重点歪了。 崔珩指尖微微收紧:“这般丧尽天良的行为,所图不小。” “不扯这些有的没的了,” 苏幕收敛了神色,认真看向崔珩,“林姐姐让我跟你好好商量商量对策。” 崔珩轻轻叹了口气,眼底带着几分无奈的苦笑。他环顾四周密不透风的洞窟:“如今我等身陷此地,可谓是人为刀俎,我为鱼肉。坦白说,眼下我还想不出万全的破局之法。” “哎哟~” 苏幕捂住嘴,耸着肩膀偷笑,眼里满是促狭:“崔大公子居然也有想不出办法的时候?这是认输啦?” 被她这么一打趣,崔珩眸光微微一动。 他眉梢轻挑,定定望着苏幕:“你这般气定神闲,莫非早就想好对策了?” “快快快,” 苏幕正中下怀,连连冲崔珩招手:“把耳朵凑过来!机密大计,可别让人听了去!” 崔珩脸上掠过一丝别扭,两分挣扎,终究还是依言俯下身。 “究竟是什么主意?” 苏幕把嘴巴贴在他耳边,嘀嘀咕咕说道:“其实是林姐姐想的点子啦!我们就谎称找到了嘉禾嘛,再把它吹成包治百病的神异仙草,然后主动求见这里的头目。先哄得对方放下戒心、信任我们,之后再伺机溜出去搬救兵。” 崔珩摸着下巴思忖片刻:“法子倒是巧妙。但这伙人能搞出这么大的阵仗,来头定然不小。万一背后是朝中权贵……普通县官根本拿捏不住。” 他看向苏幕,认真嘱咐:“若要行此计,还要劳烦你和林曦多费心,想办法送周晅出去联络外界。由他出面去求援,才最稳妥。” “知道知道!”苏幕一拍手心,干劲十足,“我俩这就去合计细节,保准把事儿安排妥当!” 苏幕一溜烟冲回隔间,把崔珩的计划噼里啪啦讲给林曦听。 林曦听完,点点头:“此计可行。” “那咱们赶紧想办法!” 苏幕立马催她,“咱们好早点脱身!” “啊?” 林曦抬眸看她,语气慢悠悠的,“你怎么突然这么激动?之前不是还说谁都懒得管吗?” “我那是气话!” 苏幕立刻挤眉弄眼揶揄她,“再说了,我看是你比我急吧,偏要装淡定。” 可林曦半点不上套,完全油盐不进。她低头慢条斯理收拾药渣,神色平平淡淡:“别瞎起哄。我们得找最合适的时机和由头。” 苏幕眼睛一亮,立马接话:“这可是你说的哦!” 林曦闻言,眼里浮出一个小小的问号。 她又在打什么鬼主意? “随你,不管如何,能顺利把周晅送出去就好。” 得到应允,苏幕瞬间摩拳擦掌,干劲满满,嘴角勾起一抹狡黠的笑:“嘿嘿,那接下来就看我的吧~” 她凭着常年摸坟挖墓、钻地道的本事,琢磨出一个虽损但好用的招数——地底洞窟土质松软,角落多有松动岩壁,完全能偷偷挖出一条窄小洞道,足够一人匍匐钻出去,正好适合送周晅脱身。 一想到周晅之前不分青红皂白冤枉自己的模样,苏幕揣着的那点记仇小心思便开始冒泡了。 虽然是要帮他跑路,但也得先给他来个小小的下马威才是! 苏幕揣着一肚子坏水,在夜里找回来时候的山洞。 她戴着面具,悄无声息走到隔间外。周晅立刻警觉起身,攥紧了腰间短刃。 阿砚也被动静惊醒,一个鲤鱼打挺坐起身来。 他们齐齐盯着来人,神色戒备。 “你是谁?” 周晅沉声发问。 “怎么,连姑奶奶都不认得了?” 苏幕嗤笑一声,抬手利落摘下面具,露出本来面容。 二人皆是一愣。 阿砚皱着眉:“原来是你。你为何过来,莫不是想要挟私报复?还是说……” 这邪乎的集会也是那日的刺客搞得? 苏幕闻言毫不客气地翻了个大大的白眼,语气漫不经心:“我还能做什么?自然是专程来雪中送炭的。” “你先前不是还将我们的行踪告知刺客?” 周晅显然也疑心重重:“如今冒险出面相助,究竟是何用意?” 苏幕双臂抱在胸前,语调顿时变得阴阳怪气:“怎么?几位贵人觉得意外?往日里疑心我勾结外人,如今我费心想法子救人,倒让你们摸不着头脑了?合着在你们眼里,我就只能处处捣乱、存心害人,做不得半分好事是吧?” 她故意拉长话音:“放心——我不过是不愿大家都困死在这鬼地方罢了。” 周晅一时无言。 “闲话我就不多扯了,你们到底信不信我?” 苏幕抬着下巴,指了指隔间木栅栏上的铜锁。 周晅侧头和阿砚对视一眼,二人无声交换了一眼神。 阿砚压低声道:“你可是已经有脱身的安排了?” “安排自然是有的,不过嘛,”苏幕拖长语调,故意拿着架子,“想出去就得听我的。” 周晅无奈叹气:“之前是我等偏颇了,多有得罪。眼下事态紧急,你有办法尽管说,我们全都配合。” “这还差不多。”苏幕得意地挑挑眉,这才道出计划,“这洞窟墙体土质松散,给我几天,我沿着墙角挖条暗道,直通洞外山林,你顺着爬出去,就能去搬救兵。不过先说好了,我就一个人,那洞到时候估计也就勉强容一个人过。” 周晅闻言上前一步,沉声问道:“需不需我们搭把手?” “不必。”苏幕豪气地一挥手,“安心等着便是。” 苏幕说干就干,不过三天,那条地道便挖得有模有样了。 待几人趁着夜色摸到角落的洞口。 那通道果然又矮又窄,堪堪能塞进一个成年人。 周晅望着那逼仄小洞,脸色当场垮下去大半:“这般狭小,要如何钻得进去!” 苏幕斜睨他一眼:“你一身好武艺,身子收一收不就成了?” 说罢她弓背一缩,当场示范了一个古怪姿势。 96. 寻个替身草 阿砚上下打量了一番窄道,估摸自己身形清瘦,勉强能够通行,二话不说弯腰躬身,率先钻进暗道往前爬去。 他的身影很快消失在幽深土道深处,洞内只余轻微的泥土摩擦声响。 周晅望着低矮洞口,一脸为难,可苏幕就在一旁抱着胳膊盯着,他也只能硬着头皮弯腰俯身。 谁知刚往里探了半个身子,肩膀就被岩壁卡住,进退不得,硬生生卡在洞口,模样滑稽至极。 苏幕在一旁憋笑憋得肩膀直抖:“啧啧,周大人平日里英姿飒爽,这会儿怎么跟卡壳的大萝卜似的?往里缩一缩身子,收腹!” 周晅又窘又无奈,只能听话地收紧胸腹,佝偻着脊背,整个人弓成一只大虾米,手脚并用地在泥洞里匍匐挪动。洞壁上的尘土簌簌往下掉,落得他满头满脸都是灰。 僵持片刻实在动弹不得,他只得低声求助:“劳烦搭把手。” “行~” 苏幕一拍胸脯:“交给我吧~” 她绕到周晅身后,双手直接稳稳按在周晅屁股两侧,双腿扎稳马步,身子往后一仰蓄力,卯足了全身力气往前猛推。 周晅:“……” 苏幕丝毫不理一下下使劲往前拱,嘴里还不停吆喝:“使劲!使劲!往里钻!” 周晅腰腹猛地一收,半边身子堪堪挤进暗道,只剩两条长腿直挺挺露在外头。 苏幕瞅着碍眼,干脆伸手攥住他两条小腿,左右一掰,硬生生把膝盖往他胸腹处弯折叠起,像收拢两根粗木杆似的,用力往洞内塞。 周晅被折得闷哼一声,整个人倒是终于完完整整埋进狭窄土道里。 “苏幕,我真是谢谢你了!” 苏幕趴在洞口外:“我说周大人,你这身手,还不如我平日里钻古墓地道利索呢。” 洞里传来周晅又气又急的声音:“少说两句!” 好不容易艰难爬出大半段,他一时没把控好平衡,脚下一滑,整个人往前踉跄了一下,结结实实扑在软泥上,顿时弄得满身泥土。 好不容易连滚带爬钻出暗道,拍了拍满身尘土,总算重见天光。 阿砚听见身后动静,连忙伸手来扶,一眼望见满身灰土,狼狈不堪的周晅,惊道:“表少爷,您这是怎么搞的!浑身上下全是泥,快成泥人了。” 苏幕钻出来,笑得直不起腰:“哈哈哈哈!” 周晅抹了把脸上的尘土,哭笑不得。 但眼下有求于人,也只能任由她调侃。 周晅拍拍身上尘土,定了定神,决定去搬救兵。 他转头叮嘱苏幕:“我即刻前往刺史府调兵求援,这洞窟之中处处暗藏凶险,你千万多加谨慎,另外,替我照看好清仲。” 说罢,便示意阿砚跟上自己。 “我不走!” 一旁的阿砚早打定主意寸步不离自家公子,当即表态:“我要留下来陪着公子,同进同退。” 周晅略一思忖,劝道:“你留在这儿作用有限,路上多个人也多个帮手,到了刺史府,办事也能快几分。” “不行,我得留下。” 阿砚的眼神牢牢锁着苏幕:“我得盯着她,万一她暗地里耍花样,对公子不利。” 周晅闻言无奈地摇了摇头,低声劝道:“你也太糊涂了。她若当真心存歹念,想加害崔公子,方才大可袖手旁观,又何必冒着风险挖洞引路,费心救我们脱身?” 阿砚抿着唇,一时无言。 苏幕在一旁听得好笑:“合着我忙活半天,在你眼里还是个隐患呐?行,那我这就去告密。” 她说完作势就要转身,周晅眼疾手快一把拽住她的衣袖,轻声安抚:“别置气,阿砚只是护主心切,并无恶意。” 阿砚虽依旧心存芥蒂,但周晅既然都这么说了,他也不好再反对,只得一同赶路。 就在二人逃出生天,准备去搬救兵时,林曦收拾好药篓,准备进山。 为了把“寻得仙草嘉禾”的说辞做得天衣无缝、骗过所有人,连日来,她日日借着采药的由头进山。 苏幕抬头望了望天色,云层压得极低,风也渐渐凉了下来,便去拦她:“别去了吧,这天看着马上就要下雨了,山里路滑又危险,犯不着冒险。” “无妨,” 林曦神色淡然:“我快去快回,赶在落雨前就回来,耽误不得。” 可她背着药篓刚走入山林没多远,天色陡然翻覆。 厚重墨云翻涌着压低山头,狂风卷碎枝叶漫天飞旋,豆粒大的雨点接踵砸落,不过片刻,滂沱大雨便吞没了整片山林。 山间小路本就坑洼不平,雨水浸透泥土后满是湿滑泥浆,每往前一步都分外艰难。 林曦一心想寻处岩洞暂避风雨,可雨势丝毫不见缓和,山壁上泥水顺着沟壑肆意冲刷,前方一处陡坡的土层早被雨水泡得松软塌陷。 她刚踏出两步,脚下泥浆骤然打滑,身子不受控制地朝着一旁幽深山沟斜着栽倒。 千钧一发的瞬间,一只手猛地攥住她小臂。 苏幕反应极快,瞬息甩出藏在袖内的捆索,绳尾铁钩稳稳扣住头顶凸起的岩石。 她死死抓着林曦胳膊,腰间配套爪扣精准卡进山壁石缝,将自身牢牢钉在崖边。 “抓稳了!” 苏幕扬声大喝,手腕沉下运力,借着绳索牵制的力道,一点点发力,终于把险些坠沟的林曦拉回安稳的平地。 虽侥幸躲过坠沟一劫,二人全身早已被暴雨淋得通透,山壁间碎石被雨水冲得不断滚落,砸在周遭地面噼啪作响。 林曦抹了把脸上流淌的雨水,看向苏幕:“你怎么会跟过来?” “我这不是……” 苏幕的语气有点别扭:“也盼着这事能早些了嘛……” 她取下爪扣,一路走,一路将爪扣卡在稳固的岩石、树根处,拉出一条简易的安全扶手,又伸手扶着林曦,领着她顺着绳索缓步挪动。 “早说了要下雨,偏不听劝。”苏幕嘴上嗔怪,手上动作半点不停,仔细检查着每一处支点是否牢靠,“山里雨天落石滑坡多得很,咱们得赶紧找个地方避雨。” 林曦抹掉脸上雨水,又指了一条小路。 “那边有个山洞,里面够宽敞,地势也高。” 苏幕点点头,二人一路辗转,终于来到林曦口中那处天然岩穴避雨。 苏幕将绳索 收回,又抬眼瞧了瞧四周岩壁,确认没有渗水、落石隐患,这才放下心来。 岩穴内隔绝了风雨,只剩外面雨声轰鸣。 林曦望着苏幕沾满泥渍的工具和湿透的衣衫:“难为你特意追过来,这次多谢你了。” “嗐,客气什么。” 苏幕擦了把脸上雨水,摆摆手,“真要是让你独自困在山里,咱们的计划泡汤不说,我良心都过不去。放心,有我在,保准带你平安回去。” 她拍拍手,四处溜达,捡来枯枝堆在一处,又掏出随身火石,揭开里三层外三层的包裹,噼啪几下便引燃了火堆。 橘红的火苗腾地窜起,驱散了山间湿冷的寒气。 由于方才凑在火堆旁引火,烟灰蹭了苏幕满脸。 林曦看在眼里,低低笑出了声。 看得苏幕微微一怔:“林姐姐,你笑起来真好看,往后可要多笑笑才是。” 林曦闻言,慢慢收了笑意,转头望着跳跃的火苗默然不语,眼底藏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心思。 苏幕见状,也不打扰,伸手解下湿透的外衫,摊在火堆旁的石块上烘烤。 她转头见林曦还裹着湿衣,随口道:“穿着湿衣服容易染风寒,快脱下来晾一晾。”说罢,又鼓起腮帮子,“我从前看那些话本戏文,遇险躲雨、围着火堆取暖的,全都是一男一女,浪漫得很呢。” 林曦侧头瞥了她一眼,语气带着几分戏谑:“怎么,如今只剩我们两个女子,你反倒失望了?” “那倒不至于。” 苏幕手不停歇,帮忙把林曦的外衫也摊开在火堆边,咧嘴笑得狡黠,“有这般绝色美人相伴,我这可不是艳福不浅嘛。” 林曦无奈地摇了摇头:“行了,别耍嘴皮子了。” 苏幕半点不收敛,摸着下巴一本正经接话:“我可没说笑,我要是个男子,铁定卯足了劲把你追到手。” 林曦一时语塞,索性不再接她的玩笑,弯腰拎过一旁沾着雨水的药篓,把各色草药一一摆开。 “别闹了,过来帮我瞧瞧。” 她指着面前几株形态各异的草木,“看看这里面哪一株,最贴合古籍里记载的嘉禾模样。” 苏幕立刻凑到火堆边。 两人蹲在火堆旁,把一篓草药挨个摊开比对。 第一株叶片宽大、茎秆粗壮。 苏幕扫了一眼就摆手:“不行不行,看着普普通通,哪有仙草的样子,糊弄不住人。” 换了株开着细碎小花的,林曦指尖捻起花瓣细看,苏幕又在一旁插科打诨:“这小花碎碎的,跟路边野菊似的,那帮人精……怕是刚拿出来就被拆穿啦。” 接连几株都被一一否决,苏幕嘴里根本没闲的时候。 一会儿调侃这株长得歪瓜裂枣配不上“嘉禾”名头,一会儿打趣那株看着土里土气,撑不起仙草的气场。 翻到最后一丛时,两人同时顿住。 这株草叶色莹润,枝干挺拔,叶片层层舒展,模样清奇别致,和古籍里描摹的嘉禾神韵有几分相似。 更关键的是,偏偏林曦行医多年,竟从未见过此物。 “就是它了。”二人异口同声道。 97. 公子,该喝药了~ “话说回来……” 苏幕捏起一片叶子端详,挠了挠头:“这玩意儿没毒吧?可别弄巧成拙。” 林曦仔细辨认片刻,给出判断。 “从根茎、花叶的形态来看,应当是无毒的寻常草木。” 话音刚落,一阵“咕咕”的声响突兀响起,原来是苏幕的肚子饿得直叫。 她摸了摸肚皮,眼珠一转:“反正没毒,不如我尝尝,也好确认滋味,回头你说起来也能更真切。” 说着,便小心翼翼揪下一点草叶,塞进嘴里嚼了两下。 下一刻,她五官瞬间皱成一团,连忙吐出来,连着呸了好几口,舌头往外直甩:“好苦!也太难吃了吧!这什么阴间野草!” 林曦看着她龇牙咧嘴的模样,无奈轻轻叹气:“良药苦口利于病,寻常奇效草药,大多都是这般苦涩口感。” 苏幕捂着嘴巴,眼睛咕噜噜转了一圈,肚子又适时咕咕叫了声,一脸生无可恋地看向林曦:“不是吧……我们真要拿这苦得要命的东西去冒充嘉禾?那帮人不会一口识破吧?哪有这么苦的好草!” 在苏幕心里,评判草木好坏素来简单直白,滋味清甜便是上品,入口苦涩定然算不上好物。 林曦拢了拢摊开的草药,神色笃定从容:“世间本无什么人见过真正的嘉禾。人人皆未见过,便无人敢轻易否认它的奇效。只要咱们说辞到位,自然能瞒天过海。” 苏幕沉吟片刻,细细琢磨一番,觉得这话半点不假,当即敛了嬉皮笑脸,正色重重一点头:“说得有理!还是林姐姐思虑周全!” 转瞬她又眼睛一亮,凑上去嬉皮笑脸:“不如咱们给这株草起个名字?” 没等林曦说话,苏幕猛地一拍手掌,喜滋滋道:“有了!干脆唤作林苏草!” 林曦无奈地叹了口气。 “那啥林姐姐,” 苏幕见洞外雨势小了些,又扒住林曦的手腕,撒娇道:“我真饿得顶不住了,我出去打猎,很快就回来!” 说着就要起身往外冲,林曦抬手拉住她:“外面暴雨未歇,山路湿滑凶险,不宜再出洞。” “可是我好饿啊……” 苏幕垮着小脸,委屈巴巴。 林曦无奈,只好从自己的药框里挑出几株可食性温平草药,又拿出小石臼细细捣碎,兑了少量雨水,搅成清淡的草糊糊。 黑乎乎、绿糟糟的药糊摆在眼前,既涩又寡淡。 苏幕捏着鼻子,硬着头皮小口吞咽,每一口都苦得眉眼扭曲。 但这是眼下唯一果腹的东西,她只能老老实实吃完。 漫漫长夜伴着雨声煎熬度过,好不容易熬到天光破晓,山雨停歇,雾气氤氲。 两人收拾好草药,整理好晾了一夜的衣衫,踏着微凉的晨露下山。 林曦带着草药回了药庐,苏幕则去找崔珩吐槽昨夜吃草糊的委屈。 崔珩瞧着她袖口还未擦干净的泥渍,果然愧疚:“连累你四处奔波受苦。待咱们平安离开这里,我置办精致点心、珍馐菜肴,好好弥补你这些日子受的辛劳。” 苏幕眼睛瞬间一亮,先前吃苦积攒的郁闷一扫而空:“说话算数!我可记牢了,山珍点心少一样都不行。” 崔珩轻轻颔首:“放心,绝不食言。” 另一边,林曦缓步走入药庐,将昨夜从深山采回、用来顶替嘉禾的野草尽数摊开,平铺在冰凉的青石案台上。 一旁值守的卢大夫瞥见这从未见过的草本,抬步走了过来,开口问道:“林小大夫,昨夜整夜未见你人影,莫不是进山采药去了?” “是呀!对了卢大夫!” 林曦故作茫然,指尖轻拂过草叶,装作分辨不出品种的模样,顺势与卢大夫搭话探讨:“我昨日在山涧深处寻到一株草木,外形生得格外稀奇,我一时竟辨不出名目,正想请教您。” 卢大夫本就酷爱辨识奇珍药草,闻言当即兴致十足地凑近细看:“拿来我瞧瞧,”他摆弄一阵,摸了摸自家白胡子,“山中少见的草木倒是难得一见。” 这位卢大夫是个医痴,一心只钻研草药典籍,相对容易周旋。 林曦垂眸望着案上野草,摆出苦思模样:“我翻老旧药经时,曾偶然瞥见一段记述,书上提及世间有一味祥瑞灵草,唤作嘉禾。” “这草木的确品相奇特。” 卢大夫指尖翻来覆去拨弄草叶,捋着白胡子连连点头。 林曦将昨夜编好的说辞一一道来,卢大夫听得信服,兴冲冲出门,将药庐里其余几位行医之人尽数唤来。 一众大夫围在青石案前,轮番俯身细瞧那株野草,七嘴八舌引着各类药经典籍互相佐证,讨论得热火朝天,场面十分热闹。 这般大动静,很快便惊动了药庐管事孟先生。 一众大夫围在青石案前,轮番俯身细瞧那株野草,七嘴八舌引着各类药经典籍互相佐证,讨论得热火朝天,场面十分热闹。 这般大动静,很快便惊动了药庐的孟管事。 孟管事快步走来,听完众人一番详述前因后果,眉头微蹙,神色审慎迟疑:“这般祥瑞仙草固然难得,可咱们主家身份尊贵,半点差池都出不得,万万不可贸然更换原定药方。稳妥起见,得先寻药人试药,确认无碍,方可启用。” 林曦心中已经有了盘算,也不反对:“管事大可放心。古籍有载,嘉禾药性温润平和,可疗诸般疾患。此草极为珍稀,试药也需严谨,当挑选一名与主家体质相近的药人先行尝试,方能万无一失。” “既然如此,” 孟管事闻言微微颔首,吩咐道:“你即刻将完整药方、所需药引尽数落笔成文,随后速速挑选合适人手,尽快试药核验药性。” “属下明白,今日便草拟完整方案送来。”林曦垂首从容应下,应答得稳妥周全。 孟管事正欲转身离去,林曦适时上前半步:“管事,若要精准匹配体质、稳妥试药,还需知晓主家平日病症与脉象详情,以及过往用药方子,方能避免药性相冲、出现纰漏。” 孟管事微微沉吟,考量片刻,如今试药之事已定,想要稳妥确实离不开病患旧档,便点头应允,松口给了权限 :“有理。我便准你查阅过往病案与用药药方,切记严守机密,不可对外泄露半分。” 林曦翻阅完整份药档,眉头不自觉拧紧。 就脉案来看,病人的身子的确亏空得厉害,沉疴难愈。 她合上卷宗,径直去找孟管事,主动举荐崔珩作为试药之人。 “管事,属下翻阅完所有病案,寻到了最契合的试药人选。” 林曦细数缘由:“试药者先天气血不足、内里虚寒,体质病机和主家十分相近,试药得出的结果最具参考价值。” 有了林曦推荐,孟管事还特意亲自前去打量崔珩,见二人年岁相仿,身形、也能对应得上,斟酌片刻后,便点头应允此事。 苏幕早就听见风声了,这会儿兴冲冲一路小跑过来,见到林曦,急忙追问:“林姐姐,事成了么?” 林曦这边早已依照拟好的方子将药熬制妥当,已盛出了满满一碗乌黑药汤。 汤汁浓稠厚重,一股浓烈苦涩的药气四下散开,直冲鼻腔。 苏幕慌忙捏住鼻子,眉头拧成一团。 但心里却早已乐开花。 “我拿去给他喝!” “崔公子~” 苏幕稳稳端起药碗快步走到崔珩跟前,面上堆起一副纯良无害的笑意,温声开口:“可要辛苦你了。为了咱们的大计,该喝药啦。” “……” 崔珩望着眼前那碗乌黑浓稠、袅袅飘着苦雾的药汤,头皮隐隐发麻。他平日只饮清润温和的汤药,见状心底本能地生出几分抗拒。 他迟疑着伸手接过瓷碗,试探着浅抿一小口。 极致的苦涩当即在舌尖炸开,一路顺着喉咙往下钻,腥涩之气直逼胸腹,难咽至极。崔珩眉头猛地死死拧起,面色一瞬泛白,喉间剧烈翻涌,险些当场将汤药尽数呕出。 “可千万别吐。” 苏幕背着手站在一旁,眼底藏着藏不住的幸灾乐祸,嘴上却装得一本正经地催促,“全部得喝干净,外头一众大夫都等着查验药效,你若是吐了,咱们的全盘谋划立马就要露馅。” 崔珩强压下喉咙里阵阵上涌的恶心,紧紧闭着眼屏住气息,硬往喉间灌药。一碗漆黑药汤尽数入腹,他整张脸都苦得扭曲起来,舌尖嘴唇发麻发木,腹中更是翻江倒海,数次反胃涌到喉头,都被他咬牙硬憋了回去。 良久,那股钻心的苦涩腥气才稍稍平复,他嗓音干涩沙哑,缓缓开口:“这药……实在苦得过头了。” 苏幕看着他一脸苦不堪言,快要被苦吐的模样,憋笑憋得肩膀发抖,嘴上还故作正经:“良药苦口嘛!林姐姐精心熬的,专治各种不稳,你就忍忍,多喝几次就习惯啦。” 崔珩胃里一阵阵泛着酸水,他捂着胸口许久,都没能缓过那股钻心的涩苦。 苏幕这才慢悠悠从袖中摸出一颗蜜糖,在他眼前晃了晃。 “来,吃一颗。” 崔珩望着那颗姗姗来迟的糖,一时失语,心中已然笃定。 这人分明是故意等着看他受苦,摆明了是对先前自己疑她的报复。 98. 悬丝诊脉 苏幕抱臂站在一旁,眼底藏着促狭笑意,慢悠悠开口:“先前的帐还没结清呢,今日喝药,就当是你赔罪了。” 崔珩闻言一噎,一时也找不到辩驳的话,只能含着糖,默默靠着石壁暗自腹诽,这女子当真半点亏都不肯吃,借着药的由头想方设法折腾自己。 另一边,深夜,龙标县城门早已关闭,城墙上值守兵丁持戈来回巡守。周晅勒住奔得满身汗湿的骏马,自腰间摸出鎏金金吾卫腰牌高高举起,兵丁看清令牌,不敢怠慢,连忙放行。 二人牵马入城,沿街往州衙赶去。 阿砚还是有些担忧:“表少爷,您可知这龙标刺史崔巍的来头?他是中书门下平章事王珪的心腹近臣,王珪常年与我家国公对立,朝堂之上,事事针锋相对,咱们如今求他出兵搭救公子,怕是对方不会答应。” “直说便是。” 周晅本是武人,对朝局动向并不了解:“地仙会邪教横行,矿洞私囚无辜百姓,残害生灵,扰乱州县治安,这是正经朝廷公务,朝堂私怨不能混为一谈。” 不多时,二人抵达州衙,递帖求见。 刺史崔巍姗姗来迟。 几人寒暄后,周晅便将深山矿洞囚禁众人、暗中炼药害人的始末全盘道出。 他拱手沉声道:“事态紧急,数百人命悬一线,还请刺史大人即刻调兵,前往山中围剿邪教,解救被困众人!” 崔巍抬手端起温热茶盏,慢条斯理轻抿一口,又抬眼看向周晅:“周校尉所言,终究是一面之词啊。这无证人、无卷宗、无实地报备,口说无凭,我也不好调兵呀?您说是吧?” 见口风不太对,阿砚悄悄挪到周晅身旁,用气声低语提点:“他分明是记恨国公,压根不愿出手相助。” 周晅正要上前继续据理陈情,崔巍忽然抬手,将一张盖好官印的通缉令平铺推到案前,摆在二人眼前。 要捉拿的人正是周晅。 崔巍斜睨着他:“周校尉方才义正词严,劝本官出兵救人,可你自己先瞧瞧这张文书。邻县县令递上来的海捕令,分明要拿问你本人。” 周晅简直哭笑不得,这玩意儿真是如影随形啊。 “大人,此事纯属乌龙误会,其间另有内情。如今矿洞内数百百姓危在旦夕,邪教炼药害人乃是头等急事,何必揪着一桩误会不放。还望大人以百姓性命为先。” “误会?” 崔巍指尖敲了敲纸面,“盖着正规县衙印信的海捕文书摆在眼前,本官也得按照律法办事呀。你身涉缉拿文书在身,文书未撤,你便是待查之人。你现在跑到我叙州,张口就要调动府兵,本官若是贸然依你,事后追责,这个干系谁来担?” 周晅眸色沉凝,正要再开口辩驳,欲以万民安危、朝堂法度再劝对方。 崔巍却已然失了耐心,面色一冷,抬手打断他所有话语,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威慑与逐客之意:“不必再多言。” 他目光落回那张海捕文书上,字字冷硬:“你身负邻县缉捕文书,身份未定、嫌疑在身,却私入我叙州衙署,干预地方军务。本官未曾即刻拿你归案,已是格外容情。” “天色已晚,二位请回。”崔巍端起茶盏,摆出彻底送客的姿态,“若是执意纠缠逗留,本官只能依公文条例,将你拿下勘问了。” 话已至此,再无半分转圜余地。 周晅双拳微攥。 再多争辩只会自陷囹圄,反倒彻底断了救人的门路。 他只得压下怒火,拱手作罢,与阿砚一同转身退出了州衙。 刺史府门口,周晅眉头紧锁。 阿砚满脸焦躁来回踱步:“那崔巍摆明故意推诿,咱们如今去哪搬救兵?” “我忽然想起,” 周晅索性就在台阶上坐下:“清河崔氏有位长辈在辰州的沅陵县任职。” 阿砚眼睛一亮:“那咱们即刻前去求助,借兵进山救人?” 周晅有些迟疑:“两地分属不同州县,规制严苛,没有朝廷明文诏令,地方官员无权跨界调遣兵马。” 阿砚叹气道:“事到如今哪里还顾得上这些规矩,只能死马当活马医。” 周晅望着漆黑夜色,沉默片刻,“事已至此,也只能如此了。” 他们不知道的是,此时,林曦和崔珩等人,已前往了另一居所。 崔珩等人刚下马车,不由得暗自诧异。 谁想这荒山穷壑之中,竟藏着这般清幽居所。 院墙由大块青石依山垒筑,墙头缠满翠蔓青萝,一道山泉顺着人工开凿的石渠绕院环流,叮咚水声不绝。 屋舍以实木搭建,檐角简约雅致,半边房身贴着山岩而建。 院中辟有错落小园,一边栽种各色珍稀药苗,一边丛生翠竹,石砖铺就的小径干净干爽。 远处青峰叠翠,薄雾漫过檐角,整座院子清幽闲适,如同世外隐居的庭院。 林曦随孟管事踏入内室,屋中熏着清雅香料,一室暖意。 那位神秘的病人此时正安坐屏风后,竹木屏风雕着细密缠枝纹样,里外视线全然阻隔。 见孟管事取来一根素色丝线,林曦不由挑眉。 丝线的一端绕在屏风内那人的腕间,另一端从屏风缝隙递到林曦面前。 林曦却不接:“悬丝诊脉只可粗浅探脉息虚实,难断内里症结,诊治需遵循望闻问切四法,缺一不可,还请撤去屏风,容我诊病。” 孟管事闻言,立时面色一沉:“历来坊间高明医者仅凭丝线便能断百病,你却执意近身瞧看,莫不是医术粗浅,没有这悬丝诊脉的本事?” 他倒也不是刻意与林曦为难,只是这贵人的规矩不能坏了。 林曦则不卑不亢:“悬丝诊脉之技本就多是坊间猎奇传闻,若用丝线诊脉,则脉象轻重、快慢极易失真。医家历来讲究‘望闻问切’,‘望’可观面色舌苔,‘闻’能辨喘息气息,‘问’可知起居饮食、病痛由来,‘切’是亲手搭脉细察脏腑。四项相辅,方能确诊病根。如今屏风隔绝,望、闻、问三法尽数作废,单凭一缕丝线草率开药,轻则延误调养,重则伤及人身,在下不敢拿贵人康健赌虚名。若是贵人执意如此,那林某只能告辞了。 ” 一番话说得有理有据,管家踌躇半晌,只得入屏风内请示。 不多时,屏风挪开,端坐榻上的公子真容,这才“千呼万唤始出来”。 只见他身着素色锦缎便袍,墨发以玉簪规整束起,面如温玉,眉目修长温润,身形清隽斯文,举手投足皆是世家子弟的端雅气度。 此人看起来就身份不俗,林曦心中有些复杂。 此人坐拥清幽别院,却任由手下人掳来无辜百姓,以身试药,来换自己苟延残喘,实在可以说的上是道貌岸然了。 林曦纵然怒火中烧,可眼下身在敌营,半句不满也不能流露。 又兼身为医者,眼见病患缠身,没法置之不理,坐视对方病情恶化。 那公子向她微微颔首,林曦只能压下心绪,抬手搭上公子腕脉。 片刻过后,她神色微凝。 虽然早有预料,但对方五脏亏虚也着实让人心惊。 气血淤堵,沉疴已久,果然绝非寻常汤药便能轻易调养。 林曦沉吟片刻,开始细说病症:“公子元气大亏,五脏劳损,血行滞涩,想必日常多有心慌盗汗、入夜难眠,寒湿天胸腹刺痛,寻常温补药力难渗病根。” “姑娘所言不错。” 那公子倒是谈吐谦和:“在下自幼孱弱,家父辗转寻访名医,其中不乏有京中圣手,但这么多年,也仅能勉强□□。听闻姑娘于山中寻得灵药可治顽疾?” “是。” 林曦唇角噙着几分讥讽,“这仙草要发挥全部药力,必得有人试药配合。若是此番仍不见效,江湖中可不乏以人为药引的旁门手段。” 她话里意有所指,目光淡淡扫过对方。 那公子闻言一怔,满脸错愕:“治病向来依靠草木金石,怎会有以人入药的道理?这般伤及性命的法子绝不能用。就算服药之后依旧无法痊愈,那也是我自己的命。” 见他神色真切,不像说谎,林曦一时也不好判断对方是道貌岸然,还是当真不知情。 她只得压下心绪,缓缓道:“公子不必忧心,我的药方不伤他人性命,公子安心按方子循序渐进调理便可。” 公子闻言松了口气,拱手道谢:“那就劳烦姑娘安排。” 他不禁感慨:“世间女医少见,姑娘医术这般精湛,实在难得。还请在别院暂住。” 林曦淡淡道:“医术只论高低,医者本不分男女。公子说笑了。” “是我措辞不妥,” 公子连忙拱手致歉,“绝无半分轻视贬低的意思,还望大夫莫要多心。姑娘亦不必如此见外,在下姓崔名珏,字子恒。” “公子!” 一旁孟管事听得心头一紧,“您怎可轻易自报名讳!” 崔珏却毫不在意,淡淡一笑:“区区姓名而已,无妨。我心中敬佩姑娘医术,愿与林姑娘相交为友。” “崔公子,” 林曦顺势借机开口,“我尚有两名随行之人,一人帮我打理药材,一人用作药引,留在外头石洞多有不便,可否一并迁入别院就近使唤?” 99. 祸从饭来 一旁侍立的孟管事暗自蹙起眉头,本想出言劝阻,奈何崔珏话已出口,不好违逆,只得躬身领命,退下去安置苏幕与崔珩二人。 孟管事悄悄朝林曦递了个眼色,示意她随自己走到廊下僻静处,待林曦上前,便严肃道:“往后在公子面前务必谨守分寸,山下矿洞、拿人试药这些事,半个字都不准往外提,万万不可惊扰公子静养。” 林曦心底顿时泛起几分疑虑。 倘若崔珏一早知晓内里种种内情,管事又何必特意跑来再三叮嘱封口? 难不成崔珏当真是被蒙在鼓里? 林曦垂下眸子,跟随孟管事穿廊过苑。 另一厢,下人们正领着苏幕、崔珩往别院来。 苏幕一路东张西望,时不时偷瞄两侧屋舍花木。 反观崔珩,步履平稳从容,完全没有当药人的自觉。 踏入院中,他的目光徐徐扫过绕院山泉、丛生翠竹与依山而建的屋宇,随口淡然点评:“依山引水,花木错落,选址与造园心思独到,隐于深山却雅致不俗。” 一旁的苏幕心里翻了个大大的白眼,暗自腹诽:都这当口了,这位大少爷反倒还有闲情雅致逛园子赏景。 二人跟着下人穿过竹径,来到别院客房等候。 崔珩目光扫过几间偏屋,转而看向园中视野最好、临泉倚竹的上佳厢房:“那两间景致最优,分给林大夫与苏姑娘居住即可。我住偏屋无妨。” “放肆!” 话音刚落,引路者当即脸色一厉,厉声呵斥:“那是公子静养的卧房,也是你们这些供役、随侍的下等人能够妄想的?安分住进偏房,休得痴心妄想!” 苏幕正要开口理论,却被崔珩不动声色抬手按住。 只见他神色未变,不卑不亢:“我身为试药之人,需要全程配合医官调养身体,自然需要心境平和舒坦,方能气血通畅,药性相融。这可事关你家贵人啊。” “这……” 引路之人一时僵在原地,思索片刻,才道,“那也最多只能安排你一人在此居住,那两位姑娘,断然不能同住上等卧房。” 崔珩神色淡然开口:“林大夫乃是负责调理的主治之人,你若是惹得她心绪不快,后续诊治调养难免出岔子。” “对呀,” 苏幕当然知道崔珩的意思,紧跟着搭腔:“我可是专门照料试药人日常起居的,我住得不顺心,伺候起来自然疏漏,他的身子也安稳不了。” 二人一唱一和,引路者被堵得心头火气直冒,正要厉声发作。 一道清冷女声自不远处传来:“说得没错。” 众人循声望去,林曦缓步朝这边走来:“以身试药者,最忌心中郁结。人居开阔清雅之地,心神舒展,则周身气息平顺,药力方能与肉身相融契合。倘若整日困在狭小逼仄之处,心绪烦闷,气机淤堵不通,轻则药效折损大半,重则药性相冲紊乱,反倒耽误主家养病的头等大事。” 立在侧旁的孟管事淡淡开口吩咐:“听见了?照林大夫说的安排。” 引路之人当即收敛神色,连连躬身唯唯诺诺应道:“是是!小人这就去置办妥当!” 虽有这一番波折,但几人终于得以住进临泉的雅致卧房。 推门入内,屋内窗明几净,陈设清雅精致,处处透着考究。 苏幕一关上门,立刻对着崔珩咋舌:“你也太胆大了!这里的人那么凶,我们又不会武功,你还和他们争房间,刚才我心都提到嗓子眼,差点吓死!” “无妨,” 崔珩缓步走到窗边,抬眼望着窗外流水竹影,目光又扫过屋内精致的木器陈设、细腻织锦:“此处吃食用度、造园布局无一不精,规制严谨雅致,绝非山野草寇所能置办。这别院主人,定然是世家出身,底蕴极深,想必不会过于为难我等。” 语气中颇有几分欣赏之意。 一旁林曦轻轻放下随身药箱,将方才问诊的内情细细告知二人:“我方才近距离见过那位公子,此人温润谦和,似乎对抓人试药的勾当并不知情。只是沉疴缠身多年,病势着实不轻。” 她眉头微蹙,继续道:“你说他是世家子弟,倒也有理,另外,他也姓崔,叫崔珏。” 苏幕当即面露夸张讶异,转头看向崔珩:“难不成是你们崔家的亲戚?” 崔珩微微皱眉:“清河崔、博陵崔分支旁系数不胜数,天南地北族人众多,我哪里能一一认得。” 林曦淡淡点头:“说得也是,保不齐这名字也是随口捏造的假名。” “说得是,” 崔珩点头,“总之,我们需要多加小心。” 话是如此说,但他仍站在窗边,悠闲打量房内摆件与窗外泉竹,一派悠然。 苏幕蹑脚绕到他身侧,忽然伸手轻轻戳了戳他后腰。 崔珩猝不及防,下意识侧身避让,素来端整的仪态瞬时破功。 “做什么呀……” 却不见几分恼意。 苏幕抱臂嗤笑打趣:“眼下某人身陷囹圄,都是被拿来做药引了,亏你还有心思赏景品鉴,当真要在敌窝安安稳稳做个闲散公子?莫不是也想做那位崔公子的兄弟?” 崔珩理了理微皱的衣襟,无奈回望她:“既已住进院中,焦躁无用,不如静观其变。” “哦?” 苏幕挑眉,“那敢问崔公子,方才一番赏玩,您都看出些什么门道来了?” 望着她满眼促狭的模样,崔珩一时竟不知如何作答,只得轻轻抿了抿唇。 “花园不错。” 苏幕当场噗嗤一声。 一旁的林曦见状轻蹙眉头,出声打断二人:“别闹了,此地处处是陷阱,没功夫嬉笑打趣,都过来坐好,我们好好商议后续对策。” 林曦既然发话了,苏幕和崔珩立刻收敛,乖乖应了声“哦”,并肩落座在桌前。 林曦取出随身携带的小刀与干净药布,抬眸看向崔珩:“伸手。” 崔珩没有迟疑,伸出手臂。 林曦将他袖口挽起,锋利的刀刃轻轻划开一道,血珠立刻渗了出来。 一旁的苏幕有点看不下去:“崔珩你疼不疼啊?林姐姐,不是说试药么,好好的怎么要划口子了?” 林曦麻利取完血,当即在崔珩伤口上撒了金疮药,再用布条快速缠裹妥当,整套动作行云流水。她收好小刀,啪嗒合上药箱盖子,无奈看向苏幕:“你们 只顾玩笑嬉闹,怕是忘了崔珩是来配合治病的,方才采血是为查验药性是否起效。” “哦……” 苏幕不好意思地吐了吐舌头。 崔珩望着她这般模样,无奈苦笑。 林曦拎起药箱起身往外走,苏幕连忙起身:“林姐姐,天都快要黑了,你还要出去?” 林曦麻利采完血,当即取来金疮药细细撒在崔珩的伤口上,手法利落,飞快用布条缠裹包扎妥当,整套动作行云流水,毫无拖沓。 她收好锋利小刀,啪嗒一声合上药箱盖子,转头无奈看向嬉闹的二人:“你们只顾着玩笑打闹,怕是忘了崔珩是来配合治病的。方才采血,是为查验体内药性是否真正起效。” “哦……” 苏幕闻言立马收敛笑意,不好意思地吐了吐舌头。 崔珩望着她这般模样,无奈轻声苦笑。 “你们好好休息,那位崔公子病症古怪,我得去庄里药房翻看药材、推敲药方。”林曦丢下一句话,径直离去。 苏幕眼珠一转,推门唤来在外候着的仆役,吩咐置办一桌丰盛饭菜。 仆人自然是不情愿的,奈何孟管家早已吩咐过了,一边絮絮叨叨抱怨开销不菲,一边退下去备餐。 崔珩原本打算趁着空档出门探查别院周遭布防,刚抬脚就被苏幕一把拽住衣袖:“急什么,先吃完饭再说。” 不多时,一道道精致菜肴陆续摆上桌,二人围坐桌边。 桌上菜式丰盛,苏幕胃口大开,念叨在矿洞打工,全是受苦。 她大口啃着清炖时蔬,吃得兴高采烈,热热闹闹,说笑间胳膊一挥,哐当撞翻白瓷菜盘,汤水菜叶洒了半桌。 崔珩手扶额头。 好不容易住进雅舍,一顿饭都安生不得。 阿砚又不在,只能亲自拿起布巾弯腰收拾残羹。 “失误失误,饭菜太香没把控好力道!” 苏幕夺过他手里布巾,又将人按回了座位。 “我来!” 崔珩的视线无意间扫到墙边立着的古画,金黄菜汤顺着桌沿飞溅出去,在素净绢面上晕开一大片刺眼油印。 “苏幕,菜汤好像溅古画上了。” “啊?哪里?” 苏幕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慌忙凑上前。 盯着那团污渍,她声音不由得发飘,“完了完了……这画看着就价值不菲,该不会要赔得我们倾家荡产吧?” 崔珩揉了揉眉心,哭笑不得:“这真是祸从饭来啊。” “那谁能想到好好吃饭,还能误伤古董啊。” 苏幕小心翼翼抬手想用袖子去擦,却被崔珩拦住。 “别动,越擦污渍越大,真要彻底毁了古画,咱们俩怕是又要被扔回石洞做苦力了。” “那怎么办嘛!我没学过修复古画啊!主要是墓里头基本不出这玩意儿的!” 满地狼藉还未收拾干净,苏幕急得抓耳挠腮,围着古画连连哀嚎。 “这下彻底完蛋了!” “先别急。” 崔珩抬手按住她,示意她噤声。 他俯身凑近画卷,借着屋内灯火细细端详,越看神色越端肃。 100. 崔氏古画 苏幕还围着那幅古画唉声叹气,懊恼方才失手打翻菜汤,泼脏了绢本。 崔珩刚伸手想去拿布巾擦拭污渍,目光落于画卷之上,动作骤然僵在半空。 烛火摇曳,柔光铺在山水绢面,画上山石布局、边角落款与朱红小印,无一不眼熟。 苏幕瞧他神色不对,有些忐忑:“怎么了?莫非这画比咱们预想的还要值钱?” 崔珩缓缓摇头,眼底神色沉郁几分:“无关价钱,这幅画不太对劲。” 苏幕连忙凑近半步,探头看向画卷:“哪里不对劲了,莫非是赝品!” 是赝品就好了! 那赔偿之事便能一笔勾销。 崔珩沉声开口:“这是我们崔家的藏品,本该藏在崔府祖宅,我只是奇怪,怎会流落在此处别院?” 苏幕惊得眼皮猛地一跳,方才打翻菜盘闯祸的懊恼当即抛到九霄云外:“好家伙,这别院主人私下收了你们崔家珍藏?这么看家底厚实得吓人啊。” 崔珩淡淡瞥她一眼,语气带着几分不忿:“你当清河崔氏已经落魄到要变卖祖传字画度日?” “那这幅画又该作何解释?” 苏幕蹲在画卷旁,眼珠骨碌碌转了几圈,忽然一拍大腿恍然大悟:“依我看,多半是崔家从前哪位长辈离世,这幅名画随棺下葬做了陪葬品。年头一长,墓穴被盗墓贼掘开,棺木撬开,里头字画珍宝尽数流去黑市几经转手,最后被这别院主人仗着财力丰厚买下,这才摆在此处。” 崔珩闻言额角青筋微跳,一脸无奈地看着她:“张口便是族人亡故、祖坟被盗,你就不能盼着我们崔家一点好事?” 苏幕挠挠鼻尖讪笑:“我这不是顺着字画流落的常理揣测嘛。不然好好的家藏珍品,平白无故怎会落到深山别庄?” “也是……” 崔珩盯着画沿印章,眉头紧锁:“这幅画理应妥善收于崔氏祖祠。崔氏祠堂常年有家仆轮班值守,防卫严密,不可能轻易被人偷走藏品。” 苏幕琢磨片刻,眼睛忽然一亮:“莫非早年崔家主动馈赠?那这么一来,别院主人说不准和你家沾着亲缘?他不是说自己姓崔么。” 她猛地捂住嘴巴,故作一脸震惊,结结巴巴:“那、那岂不是大水冲了龙王庙,自家人绑了自家人?” 崔珩被她这跳脱脑洞弄得哭笑不得:“眼下半点凭据都无,休要胡乱揣测攀扯亲缘。” 苏幕却笃定自己猜中,半点不肯退让。 崔珩对她这天马行空的猜测无从辩驳,只得无奈轻叹:“我同你争辩不清,此事处处透着古怪,等你林姐姐回来,把原委尽数告知她,让她想办法留意。” 崔珩被她这番脑洞说得哭笑不得:“眼下全无凭据,切莫胡乱臆测,替我攀亲。” 苏幕倒是一副笃定猜对的模样。 崔珩被她天马行空的猜测说得无从辩驳,无奈轻叹一声:“我与你争辩不清,此事蹊跷,不如等你林姐姐回来,告诉她详情,让她想办法再探探情况。” “你这就是小看人!” 苏幕立刻不服气地嘟起嘴:“这点小事还用等林姐姐?我自己就能去探听明白,用不着麻烦她。” 说着她转身就要往外溜,打算趁着夜色去打探别院主人的底细。 崔珩眼疾手快,一把攥住她的手腕,将人拉了回来:“别乱跑。此地守备森严,处处是耳目,你贸然出去打探,一旦露了破绽被发现,后果不堪设想,得不偿失。” “哎呀,” 苏幕倒是自信:“你急什么,山人自有妙计。” 崔珩眉梢一挑,满眼狐疑地看向她:“什么妙计?先说出来听听。” 苏幕把手指抵在唇边嘘了一声,神神秘秘:“保密!” 话音落下,她便弯了个腰,躲过崔珩,胳膊朝着墙上的古画探去。 “别多问了,帮我把这幅画取下来就成。” 崔珩眉头拧起,慢吞吞上前摘画。 苏幕拍了拍胸脯,底气十足:“你尽管放心,这事包在我身上,绝对不会出半点岔子,保证到时候给你原璧归赵的。” 几天后的夜里,崔珩因白日接连放血,早早便卧在床上歇着。 院外脚步声轻响,外出忙活大半晚的苏幕推门进来,猛地蹿进屋中。 崔珩昏昏沉沉正要入眠,忽然瞥见床边立着个黑乎乎的人影,浑身汗毛骤然一竖,猛地从枕头上弹了半寸。他素来不信神鬼,可身子虚弱心神不稳,冷不丁撞见黑影,依旧心口狂跳。 “谁!” 苏幕压低声音:“还能有谁!我呀!” 崔珩长舒一口气:语气带着几分无奈:“你怎么来了?进来还不敲门!” 纵使心中清楚世上并无邪祟,方才那一下仍险些让他以为夜半撞了鬼怪。 “哎呀,别这般小气嘛~” 苏幕得意扬扬晃了晃怀中卷好的古画:“山人的妙计已大功告成!” 崔珩无奈瘫回被褥,没好气瞥她:“我本就亏着气血,平白被你这么一吓,怕是哪天就要呜呼哀哉了。” 苏幕顺势打趣:“莫非崔公子是心里藏了什么亏心事,才这般胆小?” 崔珩被她闹得又好气又好笑,开口问道:“你说大功告成,究竟办成了何事?” 苏幕将沾着菜汤的画卷往床榻上一放:“我在后山墙角挖了个小洞溜出去,找到本地盗墓之人常聚的碰头地,托行里老手仔细查验过这幅画了。” 崔珩撑着身子,披衣起床:“结果如何?” 苏幕殷勤来扶。 “放心放心,不是盗墓出土的赃货。那帮常年倒斗的行家见多了陪葬字画,一眼便能辨出新旧土沁,这幅画全无入墓埋藏痕迹,从来没被埋进过坟冢,自然不存在被盗墓盗走再转手买卖的说法。” 崔珩听罢,心头的疑虑非但没有消散,反倒愈发深重,神色彻底沉了下来。 “既非盗墓所得,那崔家代代相传的祖传古画,无缘无故,何以会流落到这座深山别院,挂在崔珏的居所之中?” 二人对视一眼,皆是百思不得其解,只能暂且把这件蹊跷事压在心底。 崔珩揉着发胀的太阳穴:“夜深了,你早些回房歇息。” “怎么,” 苏幕非但不走,反倒往前凑了半步, 斜着眼笑他:“方才被黑影吓破胆,现下独自睡不安稳,想留我陪你?” 崔珩脸颊微热,无奈侧目:“休要胡言。” 到底谁怕鬼啊! 明明他们几人中她才是最迷信的那个吧! “行行行,既然不怕” 苏幕眉开眼笑,“我就不叨扰啦。” 不待崔珩说话,始作俑者就溜了。 此后几日,林曦每日准时上门为崔珏诊脉、施药、调理作息。 崔珏在日复一日的悉心养护下,身形气色肉眼可见地变好,整个人一扫往日的孱弱倦怠,精神充沛起来。 这日午后,林曦又来复诊。 崔珏眼底漾开笑意:“林姑娘医术果真神妙,困扰我数年的顽疾日渐平复,此番当真多谢你费心诊治。” 林曦微微躬身:“公子痊愈便是最好,谈不上谢。” 寒暄一阵,她状似随意地提起:“前日偶然途经客房,瞥见房里挂着一幅前朝山水古画,笔墨不凡,我瞧着格外别致。” “你说那个,” 崔珏面露几分珍重与难色,“那幅画我素来爱惜,乃是先父赠我的礼物。” 林曦面上不变,心下有些计较。 据崔珩说,画作是崔氏祖祠旧藏。 眼前这位,很有可能就是清河崔家之人。 待看完病,林曦匆匆赶回客房院落。 正好苏幕也在房里。 不等二人开口,林曦直接沉声开口:“那位崔珏,可能真是你们清河崔家的族人。” 崔珩语气一顿:“他承认了” “倒也不是,” 林曦将方才的对话尽数复述:“据他说,那幅古画,是他父亲所赠,而他又姓崔。” “哦~~~” 一旁的苏幕瞬间来了精神,立马凑到崔珩身前,上下打量着他。 她故意拖长语调,坏笑着开口:“哎哟,崔公子,这下可有趣了。人家是正经崔氏血脉,手握你家祖传旧物,那你好好算算,你们俩到底谁长谁幼,到时候见面了也好论论这辈分呀~” 崔珩眉心狠狠一跳,又实在无言以对。 林曦直直看向崔珩:“既然这崔珏十有八九也是崔家血脉,那你仔细想想,族中是否有这一号人物?” 崔珩微微蹙眉:“我自幼长在长安,清河祖地的宗族之事本就知晓得不多……” 苏幕有些奇怪:“可你之前明明回过清河祖宅祭祖啊,怎么会一点印象都没有?” 崔珩叹了口气:“那时候我年纪太小,对祭祖这种事并无兴趣,很多人和事都记不清了,我尽力想想……” 苏幕见他着实费神,眼珠一转,二话不说转身冲出房间。 片刻功夫,她抱回来一摞精致的糕点。 蜜饯、软糯小食,满满当当很快就摆了一桌子。 只见苏幕麻利推过一盘桂花糕,又给他倒了杯温茶,笑眯眯的,“想东西费脑子,多吃点甜的补一补!你慢慢想,不催你,吃饱了肯定就能想起来!” 崔珩看着满桌琳琅满目的点心,哭笑不得,却也只能乖乖坐着,接受投喂。 101. 哪位故人 林曦见一时问不出眉目,便二人慢慢琢磨,便转身出门去往药房打理琐事。 屋中只剩苏幕与崔珩两人,方才席间各色糕点尚余下大半摆在案上。 苏幕眼珠一转,凑上前笑嘻嘻开口:“既然想不出头绪,我去找林姐姐给你开些补脑汤药,喝了说不定立马记起旧事。” 崔珩刚咬下半块云片糕,闻言慌忙伸手拽住她衣袖,一脸叫苦不迭:“饶了我吧。本就连着吃药了。” “怕什么!” 苏幕憋着笑意,“吃了也不吃亏。” 崔珩垂下手,浑身乏力般瘫靠在椅背上,只想安安静静歇上片刻。 脑中翻来覆去思索宗族旧事,半点线索都寻不到,思绪空落落的,反倒是少时的零星往事不由自主地浮现。 “怎么,” 苏幕单手托腮,瞧着他紧锁眉头苦思的模样,忍不住开口打趣:“想不出眉目?莫非你年少时整日贪玩闯祸,所以宗族旧事早忘得一干二净?” “并非如此。” 崔珩闻言,轻轻摇了摇头,眼底漫开一层怀念之色,又掺着些许怅然:“我自幼体质虚弱,常年闭门调养,鲜有外出的机会。当年随族人归清河祖宅祭祖,是我年少难得一次远行。” 他回忆起来:“我满心期待,想着到了祖地要逛祖祠、看古院,逛后山的林子,连每日的行程都在心里盘算得清清楚楚。” 说到这,崔珩不由得失笑,带着几分无奈:“我兄长知晓后,笑我没出息,不过回趟祖宅,倒像要出门游历山河一般,居然就激动得睡不着觉。” “原来你小时候这么乖,居然还乖乖盼着回老家!” 苏幕扒着桌子,一脸好奇追问,“那后来呢?你大哥有没有带你好好玩一玩?” 崔珩轻轻摇头:“我大哥与明允年岁相仿,彼时整日腻在一起,根本没空陪我。那次回清河,从头到尾,都是我一个人闲逛打发时日。” “那阿砚呢?”苏幕立马追问,“他总该陪你玩吧?” “他那时候还未曾入崔府。” “啊?” 苏幕瞬间瞪大双眼:“我一直以为你们俩是从小一起长大的!所以他才那么护主。” 她忍不住抱怨。 看出苏幕那点抱怨,崔珩失笑:“阿砚是兄长同明允出征北地途中救下的孤儿,兄长带他回崔府,父亲见他机灵,便留下他来陪着我。” 苏幕不由追问:“那你原先身边伺候的小厮去哪了?” 这大户人家的公子按理说必然有书童才是。 “原先配有贴身小厮,只是阿砚入府没过多久,那小童染了急症,没熬过去,”崔珩语气轻缓,带着一丝落寞,“我便不愿再随便添置下人,但父亲说阿砚在战场上都能活下来,命硬得很,我便也留了阿砚相伴在左右。” 苏幕往前探了探身子,显然对过去的八卦很有兴趣:“那你去祠堂的时候都玩些什么?” 崔珩指尖顿了顿,迟疑开口:“那会儿碰见过一个年岁相仿的同族孩童,只是那人身子也孱弱多病。” “哦~” 苏幕促狭挑眉:“合着你们两个小病秧子凑在一处结伴玩耍?” 崔珩淡淡投去一道满含怨念的眼神,缓缓续上旧事:“本以为难得遇见同龄玩伴,能一同满园奔走赏景,奈何我二人皆是体虚,禁不起折腾,后山攀不得,林间雀鸟也追不上。整日只得守在祠堂廊下,斜倚廊柱晒着暖阳,或是翻读祠中搁置已久的旧书卷,或是蹲在石阶上捡拾落地的松果、残花把玩。外头别家子弟都嬉笑追逐,唯有我们二人半点热闹也沾不上。” “你们也真是的!” 苏幕嘴里嚼着杏仁酥,听得一拍桌案:“我自小跟着师父四处闯荡,白日攀陡崖寻大墓,夜里下墓。山中野兔野鸡我随手便能捉住,哪里似你们这般养在深宅院墙之中,只能晒暖捡花瓣消磨辰光,跟个小姑娘似的!” 她越说越起劲,把当年的糗事都吹成惊险历险,唾沫星子险些溅到桌上点心。 听得崔珩嘴巴微张。 毕竟大门难出几步的世家公子,哪里听过这般野路子童年。 半晌他才慢吞吞把点心塞进嘴里:“难怪你胆子那么大,原来是从小野出来的。” “不值一提,不值一提~” 苏幕摆了摆手。 “比你们崔家人差远了~” 崔珩有些意外:“此言何意?” 苏幕眨眨眼:“依我推测,这幅古画压根就是你们崔家人监守自盗,自个儿从祖祠取出来的。” 崔珩哭笑不得:“好好的宗族传物,何苦费心思私自取走留在身旁?” “保不齐就是偏爱这幅山水,” 苏幕晃着脑袋笃定道:“舍不得放在祠堂落灰,干脆自己收着。” “照你这么说……” 崔珩沉吟片刻,“清河崔家枝繁叶茂、旁支盘根错节,族中人丁数不胜数,我幼时在祖地停留太短,大半族人全都不识,眼下毫无头绪,该从何处查证?” 苏幕拈起一块蜜饯塞进嘴里,胸有成竹:“这事急不得。林姐姐她近日也一心要治好那个崔公子,一时半会也是不会离开的。” 崔珩点点头:“也只得这般了。” 另一边,周晅带着阿砚风尘仆仆赶至叙州以北的辰州,登门求见司马,恳请官府调兵围剿。 司马听完原委,连连摆手:“各州兵马各守地界,律法明令不许擅自跨州调兵,本官万万不能破例,还请周大人见谅。” 周晅等人的行囊全数留在落脚客栈,此时折返去取旨意已然来不及。 他只得放软语气,继续周旋:“司马大人,文书凭据我们事后可以补齐,此事牵扯圣人要事,耽误不得啊,还望通融。” 谁料这司马也是个油盐不进的,断然回绝:“没有合规文书,调兵之事绝无商量余地。” 二人出师碰壁,一时束手无策,只得退出官署另寻对策。 走出衙门外廊,周晅正愁眉苦脸琢磨后路,阿砚眼珠一转,忽然开口:“表少爷先别急,璟少爷早年随军征战,曾有一位至交袍友,名唤沈俨之,现下就在辰 州任职。” “沈俨之?” 周晅猛地侧目,满脸诧异:“我和伯衡一同在北地这么久,怎么从没听过这个名字?” 阿砚沉吟片刻,道:“我之前听璟少爷提过一次,此人当年是从京城调任的文职,后又被调去负责后勤,表少爷你不认得也是自然。” “当真有这号人物?” 周晅半信半疑,摩挲着下巴:“若是属实,倒是能借伯衡的情面再斡旋一二。” 阿砚摸着后脑:“年代隔得长远,具体来往细节我也记不太细了。咱们眼下没有调兵文书,去找这位沈俨之碰碰运气最合适。” “行,”周晅当即打定主意,“事不宜迟,咱们赶紧去。” 另一边,苏幕正在教林曦努力套话。 “林姐姐,你听我说,你就旁敲侧击,假装爱慕,然后把他的底细全都套出来!” 她攥紧拳头。 “这要怎么套啊?” 见林曦面露难色,苏幕立马凑过来:“你去了就装作闲谈,谎称有心爱慕一位崔氏高门子弟,顺势提起他的家世,直接问崔珏是不是清河崔家人,若是,就夸他数一数二的高门,等他上钩了,你就自然扯出宗族与那幅画,最好能把他爹是哪个给逃出来。” 林曦当即皱起眉头:“平白捏造倾慕之人?我实在做不来这种谎话。” “哎呀林姐姐,” 苏幕双手合十,神情郑重又带着几分恳切:“眼下咱们这群人能不能摸清内情全指望你,你可是全村所有人的希望啊,那矿洞里的人还指着你的线索呢,请务必支棱起来,随口扯几句闲话罢了,不难应付。” 这一番说辞下来,林曦万般无奈,只好硬着头皮记下这任务,收拾药箱前去给崔珏复诊。 林曦端着药碗走进屋内,头一次觉得有些紧张,但面上依然强装镇定。 崔珏正倚着软榻看书,见她进来,显然有些高兴:“林姑娘来了。” “公子今日气色看起来好了不少。” 林曦放下药碗,依例先诊脉,诊毕她收回手,磨蹭着收拾脉枕,半晌也不曾离去。 崔珏瞧她神色局促,心中生出几分疑惑:“林姑娘可是有什么事?” 林曦咬了咬唇,硬着头皮开口,语气生硬又别扭:“近日……近日我心中藏了一桩心事,不知能否向公子请教一二?” “那是自然。” 崔珏放下书卷,笑意温润:“姑娘但说无妨。” “我……” 林曦耳尖微微发烫,眼神下意识飘向一旁,磕磕绊绊道:“我偶然结识一位出身崔氏的子弟,心中暗自倾慕,只是他家世显赫,我这出身……着实寻常,心中实在忐忑。公子……公子也是崔氏人,我想你大抵也是出身清河,便想问问,你如何看待这门户之别的?” 这话一说出口,房里静了好一会儿。 林曦只觉得浑身不自在,尴尬得恨不得立刻转头走开。 崔珏先是一怔,随即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笑意,目光饶有兴致地落在局促不安的林曦身上。 102. 两位崔公子 稍顷,崔珏掩唇轻笑,语气带着几分戏谑:“原来姑娘心中藏了这般心事。只是崔氏子弟我大多相识,不知姑娘是看上了谁?” 林曦迟疑出声:“这……” 她万万不能把崔珩牵扯出来,话到嘴边又尽数咽回,只能缄默不语。 崔珏瞧她局促难言,眼底掠过几分浅淡笑意,温声打趣:“莫非姑娘心中挂念之人,是在下?” 他微微躬身,故作无奈轻叹:“只可惜我常年身弱多病,怕是会耽误姑娘一生,实在不敢领受这份心意。” 林曦本就坐立难安,经他这般调笑,瞬时又窘又恼,脸颊唰地烧得通红,连连摆手急着分辨:“并非如此!此事与公子半点无关!” 她心底暗自叫苦不迭。 都怪苏幕出的馊点子,自己本就不擅编造说辞,眼下反倒平白遭人取笑。 崔珏见她气恼,笑意更深,也不再继续逗弄:“原来如此,是我唐突了。姑娘且放宽心。” 林曦微微板起脸催促:“我听说崔家规矩森严,还请公子直言相告便是。” “这的确不假。” 崔珏神色沉静下来,缓缓说道:“清河崔氏乃是世家大族,族中长辈向来十分看重门第门户。门第悬殊的情谊,大多难以被族人接纳。不过……” 他话锋一转,轻声道:“门第终究是外物,倘若二人真心相待,再大的阻碍也总有法子跨越。” 林曦闻言立刻顺势追问:“话虽如此,可真要做起来谈何容易,就说你父亲宠爱你,以族中名画相赠,若你真的要娶一位非五姓女,他恐怕也不会应允。” “那画的确是父亲向族中长辈讨得。父亲向来疼我,若是我真心属意旁人,苦苦相求,他未必不会松口。只可惜……” 崔珏垂眸看向自己苍白的手背,语气里带着几分怅然,“我这身孱弱的身子,实在不敢拖累任何人。” “你也不必这般看轻自己,好好调养,身子总会慢慢好转的。” 林曦出言宽慰。 “借你吉言。” 崔珏低低笑了声,声音里夹杂着几分落寞。 安慰人本不是林曦所长,她一时语塞,不知该如何接话,只得收敛心神,客套了几句保重身体、按时服药的寒暄话语,便转身快步走出院落。 林曦穿过院落,敲响了苏幕的门。没等对方开口,便无奈地冲人摆了摆手:“现在只知道这崔珏是清河崔氏之人。这曲意逢迎、旁敲侧击的活儿我实在做不来,往后谁愿意去谁去吧。” 苏幕瞧她一肚子闷气,悄悄朝一旁的崔珩递了个眼色。 崔珩无可奈何,只得硬着头皮上前安抚林曦。 苏幕瞅准空档,缩着脖子躲在他身后,对着他的背影挤眉弄眼,一会儿鼓腮扮丑,一会儿吐舌头眨眼睛,小动作做得不亦乐乎。 崔珩似有所觉,脚步微微一顿,却没有回头,只无奈轻笑出声:“身后那位,鬼脸做得差不多就收一收吧。” “……” 苏幕身子一僵,当即收敛所有搞怪表情,故作若无其事地转头望向别处。 夜色沉沉渐深,屋内烛火随风轻轻摇曳。 不多时,门外传来几声轻缓叩门声。 崔珩心中略感欣慰:“难得苏幕今夜还记得敲门。” 他披上衣衫起身,缓步行至门前,抬手将门拉开。 门外立着一道清瘦人影,屋内烛火漫出去,照清那人苍白眉眼,竟是崔珏。 二人四目相撞,俱是微微一怔。 廊间光影被烛火揉碎,崔珏微微躬身行礼,语调温文:“深夜贸然登门叨扰,还望崔公子勿要怪罪。我只是想来一睹房中那幅古画。” 崔珩抬手拱手回礼,侧身邀人入内落座:“主人请便。” “想必公子就是林姑娘的朋友。” 崔珏眸光平和:“我久居山中,常年闭门静养,此番得遇崔公子,也算缘分。” 崔珩不动声色应声作答:“借贵宝地落脚,还要感谢公子予我等方便。” 二人相对闲谈数句,一言一行皆是世家大族的风范,半点不见寻常乡野之人的局促。 崔珩静坐思忖片刻,索性敛了神色,直言相询。 “在下崔晅,字明允,来自博陵崔氏,冒昧一问,不知公子郡望字号?” 为了不暴露身份,他借用了周晅的名号。 崔珏回礼道:“在下清河崔珏,字梦之。” 崔珩故作惊讶:“清河崔氏世代清贵,素来为士族表率,果然气度不凡。” 崔珏亦含笑回礼:“公子过誉。博陵崔氏名满天下,文脉绵延百年,公子风姿卓然。” 崔珩端起茶盏浅抿一口,状似随意道:“清河子弟多入朝为官,方才观公子谈吐风骨,满腹才学,不知为何隐居山野,不曾出仕?” “我身弱多病,半生困于方寸院落,并未替家族尽过半分心力。” 崔珏语声中有挥之不去的怅然。 “在下亦是如此。”崔珩淡淡应声,眼底藏着几分共鸣。 崔珏眉梢微抬,眼中掠过几分好奇:“哦?公子自幼也常受病痛缠身?” 他话音未落,门外骤然响起一阵轻快脚步声,苏幕端着一碟刚备好的糕点直接掀帘闯进来,照旧半分不知敲门。 “公子,有好吃的!快来尝尝!” 她抬眼一望,见屋中除却崔珩,竟还坐着崔珏,脚步猛地顿在原地。 崔珩有些无奈,但没忘了主动向苏幕引荐:“这位是清河的崔珏公子。” 苏幕将食盘轻搁案头,手脚利落地把几样精致糕点一一摆开,半点不见拘谨,随手捏起一块酥饼掂了掂,笑着打趣:“两位世家公子夜半闲谈,想来是在论诗书典故?可别光顾着说话,尝尝点心呗~” 崔珩指尖捻起一块绿豆糕:“公子今夜前来,是来鉴赏哪幅古画的?” 崔珏闻言起身,移步至墙边细细端详画卷:“此画乃是早年族中长辈留下的旧物,几经辗转,才来到先祖手里,乃是世代相传的藏品……” 话音未落,他的目光落在画角斑驳的淡黄污渍上,眉头骤然蹙起:“ 这里怎么会有污渍?” 苏幕心头猛地一紧。 完了,不会让自己赔吧? 那把她囫囵卖了也赔不起。 崔珩神色如常,淡淡道:“许是存放年岁太久,往日打理之人保管不周,不慎沾染污痕,经年累月便褪不去了。” 崔珏指尖轻拂画面上的污痕,眉头锁得更紧:“月前我曾独自来此观览这幅《白发渔樵》,彼时画面洁净完好,并无这般污迹。” 苏幕心下一咯噔,头埋得更低,大气都不敢喘。 崔珩神色未乱:“山中潮湿气重,昼夜温差大,绢本古画最易受潮泛渍,或许是近几日阴雨,水汽沁入,才凭空显出痕迹,倒也寻常。” 苏幕悄悄抬眼瞟了崔珩一眼,心底默默给他竖了个大拇指,暗自感慨自己当真跟对了金主,遇事总能稳稳兜住。 “可惜……” 崔珏抬眸望着墙上画卷,眉宇间浮起几分惋惜:“这间屋本是我平日静养休憩之处。这幅画乃是先父特意送我的,他说此画沾宗祠灵气,可安神护体,特地取来挂在此间,盼能护我少受病痛侵扰。” 苏幕眼珠一转,连忙开口宽慰:“公子不妨往宽处想,这污渍是替你挡灾了,替你扛下了晦气,也算好事一桩。” 崔珩闻言眉心微不可察地一蹙,心底满是无奈,只碍于崔珏在场,面上不露半分异样,只是叹道:“我年少时身子也孱弱,家父便将我安置在别院静心调养,想来为人父母的心思,大抵都是相似的。” 崔珏微微一怔,轻声问道:“哦?公子早年也常年抱恙?” “正是。” 崔珩缓缓颔首,“后来经过名医的多方寻药调理,身子才算渐渐好转,只是家父依旧忧心我在外奔波劳顿,始终不许我远走四方。” 苏幕在一旁暗自松了口气,只当对方已然放下画上污渍一事,悬着的心稍稍落地。 崔珏嘴角噙着浅淡笑意:“令尊只是关心则乱罢了。我自小缠绵病榻,也鲜少出门走动,族里同辈的孩童也都不愿同我一处玩耍。唯有一年,族中举办盛大祭祀,四方同宗尽数齐聚祖地。那日我偶然遇见一个年纪相仿的少年,二人难得投缘,相伴玩了许久,也算少时一段难得的趣事。” 安下心来的苏幕正咬着点心,闻言手一抖,半块酥饼径直落在了衣襟上。 她顾不上捡拾,飞快地侧头看向崔珩,向他递出眼色。 崔珩心中亦是掀起波澜。 现在,他已经能确定对方口中的少年是谁,却不能在此刻直接与这儿时的玩伴相认,只得端起茶盏浅抿一口,又调转话头道:“日前听林大夫提及,公子身上的顽疾颇为棘手,不知近来身子可有起色?” 崔珏抬手轻轻按了按胸口,眉眼间浮起一层浅淡倦意,苦笑着摇了摇头:“老样子罢了,时好时坏。这病根缠了我许多年,各路名医都看过,汤药吃了无数,终究只能勉强稳住,难以根治。便如同这幅古画,纵然日日小心看护,到头来还是免不了生出破损污痕。” 此言一出,苏幕更心虚了。 103. 势如破竹 “其实,” 崔珏望向跳动的烛火,语气平和得近乎淡然:“我早也看开了,能多活一日,便安稳度日一日。生死有命,强求不来。” 崔珩眸光微深,缓缓开口:“世间常有旁门左道,以旁人性命为引,便能续己身寿元。倘若当真有这样一条路,能以天下众人安危为代价换来自身康健,公子会如何抉择?” 闻听此言,崔珏神色一正,温和的语气添了几分凛然:“此等邪念,我断不会有。一己残躯,本就时日无多,怎敢为了苟活,去累及万千生灵?再说,人命本无贵贱,拿旁人性命换自己生机,与禽兽何异?” 苏幕和崔珩对视一眼,彼此眼底皆藏着几分审慎。 二人于灯下促膝闲谈,直至孟管家在外敲门,提醒时辰已晚,崔珏才起身拱手作别,转身离去。 他刚踏出院门,苏幕当即鼓着两颊,满脸委屈嘟囔出声:“真是的,你们一聊便是大半宿,这屋子原本还是我的住处呢!” “对不住了。” 崔珩整理着案上散落的茶盏点心,“不过,观他方才谈吐神态,应当尚且不知矿洞囚人之事。” 苏幕皱起眉,半信半疑:“知人知面不知心,万一他是故意装糊涂骗我们呢?” 崔珩抬眸,神色坦然:“他并非这类人。一言一行皆出自本心,眼底坦荡,并无半分刻意伪装的痕迹。” 苏幕抱着胳膊,小嘴叭叭地拆台:“好笑吧?你自己也是崔家人,结果自家家谱脉络一头雾水,连对方究竟分属哪脉哪支都搞不明白。” 她摸着空落落的肚子,小声嘟囔:“说着说着倒又饿了。” 崔珩无奈瞥她一眼:“方才一碟点心大半都被你吃了,竟还填不饱肚子。” “我去找点好吃的!” 苏幕也不恼,只冲他嬉皮笑脸地挤了挤眼,转身掀帘走出屋舍。 还没走出几步,就看到院外廊下,孟管事正低声叮嘱下人,随后便转身离去。余下两名伙计立在阶边,其中一人刻意压低声音:“你我往后行事务必万分谨慎!老爷乃是叙州刺史,手握一方权柄,公子更是府中独苗,是老爷心尖上的宝贝。倘若公子身子有半分差池,你我府里上下一干人等,谁都扛不住这份罪责!” 这番话一字不差尽数飘进苏幕耳里,她脚步猛地顿住。 原来崔珏的生父,竟是叙州刺史啊! 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啊! 苏幕当即转身,急着回屋将方才听闻的消息报给崔珩。 另一边,阿砚同周晅一行人策马扬鞭,连夜赶路不停歇,总算抵达毗邻叙州的辰州。 执掌此地军务的沈彦,竟是当年崔璟昔日并肩作战的同袍。 二人取出信物、递上名帖,守门人入内通报,未等片刻,沈彦竟亲自走出大堂前来相迎。 他身着一袭墨色武袍,身形挺拔英武,眉眼利落凌厉,一身武将独有的飒爽气度扑面而来。 周晅望着他,心底不由生出几分怅然。 倘若崔璟尚在人世,如今想来,也该是这般意气风发的模样。 故人旧部远道而来,沈彦面上露出热忱笑意,上前抬手相扶,礼数周全。 “二位一路奔波辛苦,快快请坐。” 他将众人引至堂中,命人奉茶安顿。 沈彦眼底染上沉沉怅然,长叹一声:“自崔兄蒙难,旧日同袍四散飘零,想我镇守辰州数载,夜夜回想昔日并肩御敌光景,终究是物是人非。” 阿砚低声道:“崔将军一身忠骨,马革裹尸,想必也是他的夙愿。” 沈彦指尖微攥,眉宇间满是痛惜:“崔兄当年意气风发、智勇无双,何至于英年早逝……” 周晅心头怅然翻涌,却也知晓眼下不是叙旧感伤的时候,当即敛去心绪,正色道明此番奔赴而来的真正来意。 沈彦脸上的唏嘘尽数褪去,神色微微沉敛,眉宇间添了几分为难。 “既然是崔将军的胞弟身陷险境,于情于理,我本当倾力相助。”他语气恳切,却字字带着桎梏,“只是你我皆知,大唐各州军务划分森严、属地泾渭分明。无朝廷明诏调令,我无权越州调兵、擅自出境,此乃军政大忌,我实在不敢轻易逾矩。” 话音落地,四下气氛骤然凝滞。 周晅脸色几变:“沈将军!如今情势危急,顾不得规制小节!伯衡已逝,崔珩是他世上唯一的亲弟,如今身陷险境,命悬一线,朝夕不保!若等朝廷文书下来,一切都晚了!” “二位莫要慌乱,” 沈彦抬手示意二人冷静,“凡事总得从长计议。无诏调兵乃是大忌,我实在不能贸然行事。” “哪还有时间慢慢谋划!” 周晅急得额角冒汗。 一旁的阿砚略一思索:“沈将军,常规路子行不通。依小人之见,不如另想办法。” 他道出主意:“不如挑选一众精干人手,褪去军中人的装束,乔装成山中匪寇潜入冀州。这般行事不算正规出兵,就算日后被人察觉,也追查不到军营头上,可保将军与麾下将士无忧。” 沈彦眉头紧蹙,面露迟疑,语气沉重:“这……此举终究是铤而走险,一旦败露,我脱责事小,麾下将士皆要受牵连,风险太大。” 这话一出,周晅当即心头火起,语带愤懑:“沈将军!你身居高位,手握兵权,却瞻前顾后、畏首畏尾!你至黎民百姓于何地呢?” 周晅这番话字字落地有声,狠狠砸在沈彦心头。 昔日沙场并肩的热血、崔璟舍身护他的情谊、百姓流离受苦的模样,尽数翻涌而上。 他沉默良久,眼底的犹豫尽数褪去。 “好。” 沈彦深吸一口气,再无半分瞻前顾后,拍案而起:“你们说得对,我沈彦半生戎马,守的是道义,念的是袍泽,若是为了畏祸保身,愧对故人、愧对百姓,这兵权官位,留着也无用!” 只是话音落下,他又补充道:“但此事非同小可,我这是赌上一身仕途、满营将士前程。咱们不能莽撞,必须谋定后动,最好让叙州那帮人找不出破绽来。” 阿砚颔首附和:“将军所言 极是。” 沈彦看他一眼,略一思索,便道:“就依你先前所言,我即刻挑选三百精锐部队,所有人尽数褪去官服铠甲,换上寻常山匪的粗布黑衣、麻鞋,改换朴刀、短棍、猎弓这类山野常用器械。” “入夜之后,我们分批绕小路潜入,分散汇合,装作邻近数座山寨的流寇,对外只称听闻地仙会洞窟之中藏有大量金银珍宝,便起了黑吃黑的心思,专程前来劫寨夺宝。官方只会当是江湖仇杀、利益纷争。” 周晅悬了许久的心彻底落下,神色恳切郑重:“多谢沈将军!此番恩情,我与崔珩、乃至故去的崔璟将军,都铭记在心!” “事不宜迟,早一刻动手,崔珩公子便多一分生机,百姓也少一分苦难。” 沈彦不再多言,长袖一振,眼底满是决然战意:“即刻点兵,连夜出发!” 夜色如墨,山风刺骨。 三百精锐尽数改头换面,黑衣裹身,兵刃朴素,分散成数股细流,借着密林暗影悄然摸上山头。无人披甲,无人喊军号,行走间沉肃无声。 三更方至,山巅洞窟外的地仙会守卫已然困倦松懈,倚着岩壁打盹,灯火昏昏摇摇。 沈彦亲带二十名潜行好手先行逼近,不待对方察觉,短刃封喉、反手制敌,转瞬之间便将外围所有暗哨、巡徒悄无声息肃清。 山洞口的值守教徒甚至来不及抬手示警,便尽数倒地,彻底断绝了洞内对外传信的可能。 待到地仙会留守洞内的核心教徒终于察觉异动,持械匆匆冲出之时,迎面等候他们的便是漫天箭雨。 洞窟入口空间狭窄,教徒无路可退,只能狼狈退守洞内深处,企图借复杂地形负隅顽抗。 周晅不假思索,提刀率先冲入洞窟,步履沉稳凌厉。 众人紧随其后,步步推进、层层清剿,一路直凿洞窟最深处。 他们将洞内所有诡异祭祀邪坛尽数捣毁,封闭害人的炼药密室,砸碎用来炼制药引的各类阴邪器具,又将堆积如山的邪术典籍悉数焚毁。 那些常年被囚禁在此、日日受酷刑折磨的无辜百姓,终于重见天光。 不少人脱力瘫倒在地,失声痛哭。 眼见着大局已定,沈彦立刻传令,不做片刻停留,迅速清点救人、清理痕迹,安置好获救的百姓,又押好残余俘虏,准备趁着沉沉夜色,火速撤离山头。 此时,人群中却骤然冲出数十名百姓,拦住了沈彦等人的去路。 他们早已被地仙会的邪说彻底蒙蔽心智,早已分不清善恶对错,非但不感念众人解救之恩,反倒认定沈、周一行人是打碎他们仙缘的恶人。 这些人疯了一般蜂拥上前,阻拦官兵去路,死死围堵在残余的洞窟入口前。 “沈将军,” 阿砚见此情形,便上前对着沈彦提议道:“这些人执迷不悟,还公然阻拦行事,与地仙会同党无异。事不宜迟,索性一并绑了带走,免得节外生枝。” 眼下,他们需要赶紧审问出另一个山洞的位置。当时走得急,都没来得及问苏幕具体的方位。 104. 营救 场面瞬间乱作一团,沈彦与手下好言几番劝导,可这群被邪说洗脑的百姓油盐不进,反倒弯腰拾起地上石块,挥舞着朝众人砸来。 沈彦同周晅对视一眼,二人眼底皆是无奈。乱世之中被妖言蒙蔽的愚民最难劝解,如今事态紧迫,根本没有多余功夫慢慢开导。 沈彦沉声下令:“绑了!” 麾下将士应声上前,动作利落上前将一众闹事之人尽数制住。 洞内的残局很快就被控制住了,周晅心头的大石非但未落,反倒一直悬着。 麾下将士闻声立刻上前,转瞬便将那群执迷不悟、奋力阻拦的百姓尽数制住,捆在一旁。 洞窟内外的混乱迅速平息,周遭终于恢复安静。 可周晅心头高悬的巨石非并没有落地。 此地只是地仙会的一处隐秘囚洞,绝非核心据点。 他旋即转身,走向被将士死死摁跪在地上的几名洞窟看守。 这些人皆是地仙会的死忠教徒,常年驻守在此,必然知晓组织内情。 周晅俯身,刀尖轻轻抵在对方肩头:“如实交代,地仙会还有多少隐秘据点?你们把人都带到哪里去了?” 那看守垂着头,牙关紧咬,一副宁死不开口的顽固模样。 一旁沈彦见状,沉声道:“乖乖吐露实情,尚可从轻处置;若是负隅顽抗、拒不招供,今日洞内所有作恶之人,一律按逆党重罪论处,绝不姑息。” 可几名看守依旧铁了心般缄口不语,牙关紧咬,眼底尽是死忠执拗,半点松口的意思也无。 沈彦面色寒意更甚,不再多费口舌,冷然下令:“上锁骨悬刑。” 此乃军中的惩戒之法,最是摧磨心志。 几名将士立刻上前,以特制军绳精准缠缚几人肩颈,借力将人吊起。 转瞬之间,绵长刺骨的酸麻胀痛蔓延四肢百骸,方才还死硬到底的看守们瞬间浑身颤栗,不多时,冷汗浸透衣衫。 酷刑压身,几名看守再也撑不住,纷纷讨饶:“我等招!全都招!将军饶命!” 几人不敢再有半分隐瞒,颤抖着将地仙会藏匿在叙州和辰州边境的另一处隐秘洞窟位置全盘托出。 得知确切地点,沈彦和周晅不敢耽搁,即刻点出一队精锐轻骑,调转方向,火速奔赴州界之处的隐秘山洞。 一行人借着夜色在山间密林、洞窟周边细细搜寻,踏遍了附近几条小径与隐蔽沟壑,寻找崔珩等人的下落。 而此时的苏幕、林曦与崔珩围坐一处,趁着夜深无人,低声商议着眼下的局势。 崔珩正色开口:“俗话说讲人之将死,其言也善,我相信崔珏绝非阴邪之辈。” “我看也是,” 林曦也跟着附和,“崔珏久病缠身,若不是有名医多方调治、费心配药,恐怕早已撑不住了。常年与病痛相伴,想来早已看透生死,不会为了苟延残喘,行此伤天害理之事。” 一旁苏幕听得暗自瘪了瘪嘴,心里默默腹诽:久病缠身的人才最惜命、最怕死,最会想方设法续命啊。 这两位少爷小姐真是想得太过单纯。 她撇撇嘴,打趣道:“如今倒好,你这正经崔氏直系,反倒要替他续命了。” 崔珩一时语塞,望着她竟无言以对,只能轻轻叹了口气。 “也不能这般论断。门第高低、宗脉尊卑,说到底皆是身外之物。古语有云,旧时王谢堂前燕,飞入寻常百姓家,荣华本就难长久。” 另一边,周晅与沈彦一行人匆匆赶到药洞。 洞内邪坛残破、狼藉一片,满地都是散落的器具与灰烬,可从头到尾搜遍每一处密室,始终不见崔珩、苏幕与林曦三人的身影。 周晅眉头死死蹙起,心底的不安翻涌不止:“人不在此处,难道我们来晚了?还是又换了据点?” “会不会还有机关?” 阿砚不肯死心,握着刀在乱石堆、废弃石洞中查找。 居然还真扒出个白胡子老者。 此人正是卢大夫。 他全然无视周遭兵戈,垂着头,依旧不紧不慢地捣鼓着手中草药,神情专注, 立刻有兵士上前询问对方身份。 但却遭到了无视。 “既然不肯开口,” 沈彦见又是个油盐不进的主儿,挥挥手示意身旁将士:“给他也来一套。” 沈彦话音刚落,将士便要上前拿人,却被周晅伸手一把拦住。 他望着眼前一心扑在草药上、对外界充耳不闻的卢大夫,眼前出现了林曦的样子,心中微动。 “老先生,” 周晅上前半步,放缓语气开口:“我们要找的人自幼身染沉疴,现下不知被困何处,旧疾随时发作,性命垂危,急需医者施救。” 阿砚瞬间领会周晅的用意,满脸焦急地垂首作揖,一副哭天抢地的模样:“求老先生大发慈悲,指点我家公子下落!若是公子出了意外,那可让我家老爷怎么活啊。求求先生,救救崔家吧!” 卢大夫指尖捣药的动作顿了顿,终是抬眼看向二人,沉声问道:“你说那病人身有顽疾,究竟是何病症?” 周晅一时语塞,仓促之间哪里编得周全。 阿砚连忙上前一步,面露凄惶,只言崔珩体弱畏寒、常年咳喘。 他将症状说得凶险万分,仿佛自家公子下一刻便要油尽灯枯。 此刻,另一边山洞之中,崔珩无端打了个响亮的喷嚏。 苏幕当即笑出声:“看你这模样,莫不是身子真的太虚了?” 林曦无奈摇了摇头,当即解下身上厚实披风,递到崔珩面前。 崔珩微微一怔,一时不知该接还是推辞,最后只得道一声“多谢”。 药洞内,卢大夫只是缓缓摇头:“我只负责配药,一众被掳之人送往何处,我并不知情,不过另有一人知晓内情。” 周晅与阿砚异口同声追问:“是谁?” 卢大夫抬手指向一旁被军士押着的俘虏。 众人目光齐刷刷落到那人身上。 那人本是垂着头装死,见众人杀气腾腾的望过来,不等众人近身盘问,便慌忙磕头招供。 众人不再多言,命军士押着那名俘虏在前引路,一行人即刻动身, 循着对方所说的路线赶去寻人。 一行人押着俘虏沿路疾行,不多时便抵达一处精致园林外围。 周晅驻足抬眼打量,心底满是诧异。此地地处边境荒僻之地,人烟稀少,寻常百姓尚且难以糊口,竟藏着这般亭台错落、花木规整的私园,处处透着违和古怪。 沈彦缓步上前,环视四周院墙与暗藏的巡守痕迹,低声道:“边境之地寸土多荒,看这园林规制精巧、用料考究,便知园主来头不小,这般耗费人力财力修筑园林,确实有些蹊跷。” 若是贸然带兵硬闯,稍有不慎便会生出难以收拾的事端。 沈彦略一思忖,同周晅低声商议片刻,当即定下计策。 “此地恐设埋伏,不可全军贸然闯入。你我带几人轻装潜行入内探查,一来摸清园内布防,二来确认你们的等人是否被困在此处。其余将士在外守住院墙四周,一旦听闻动静即刻接应。” 周晅点头应下。 夜色之下,几人借着花木阴影翻过院墙,脚刚落地,就响起了狗吠之声。 而暗处也骤然窜出数名黑衣守卫。 双方当即短兵相接。 刀剑碰撞之声骤然响起。园内的守卫闻声源源不断围拢过来,人数远超预想,局势瞬间落入下风。 沈彦挥剑逼退身前一人,余光扫到四周层层合围的守卫,心知不宜久战,当即沉声低喝:“情况不对,速撤!” 众人不敢恋战,且战且退,循着来路匆匆往院墙方向突围。 翌日,天光破晓,园林内褪去昨夜的纷乱,四下重归静谧。崔珩刚起身整理衣饰,便有侍从前来传话,称崔珏邀他前往主院雅室一叙。 崔珩心中暗自疑惑,但还是随侍从一路行至主宅。 崔珏见他到来,抬手示意落座。 “昨夜园中有不速之客潜入,想来也扰了公子歇息,实在抱歉。” 崔珩心中一动,有意探问:“是何人来袭?” 立在一旁的孟管事面无表情地回话:“不过是山间流窜的草寇,一群亡命之徒罢了。公子且放宽心。” 崔珏见崔珩走来,抬手轻抬示意他落座。 “昨夜园内闯入不速之客,想来惊扰公子歇息,实在过意不去。” 崔珩心中微微一动,顺势想要追问来者身份。 立在一旁的孟管事面无表情,抢先开口回话:“不过是山间流窜的草寇,一群亡命之徒罢了。” 若是换做苏幕在此,定然当场便要出言与之争执,半点不肯忍让。可崔珩性情沉稳,不愿无端生出冲突,闻言只是淡淡颔首,并未再多争辩。 他压下心中疑虑,转身离去。 此时的,院墙外侧,密林深处,沈彦、周晅一行人正隐在浓荫底下。 天光放亮后,园内往来的仆役、护卫多了起来。 他们便没轻举妄动。 临近正午时分,有几架蒙着粗布的木推车从园子侧门悄悄驶出,车轮碾过土路,朝着山林深处行去。 布上隐隐渗出暗褐色的污渍。 “不对劲。”周晅压低声音,“我跟去看看。” 105. 短兵相接 周晅带人借着草木掩护,小心翼翼跟了数里路,直至一处荒僻的山坳。 仆役们推车停下,七手八脚掀开遮布。 眼前的景象让周晅这般上过战场的也心头骤沉——车内哪里是什么寻常物件,赫然是残缺的尸首、零落的断肢,血肉模糊,触目惊心。 “难怪不断有东西运出,” 周晅双拳紧握,额间青筋微跳。 “原来是偷偷处理尸身!真是丧心病狂!” 崔珩和林曦还留在园内,对方行事如此肆无忌惮,处境实在凶险,再不想办法救人,恐怕夜长梦多! 周晅片刻也不敢再耽搁,连忙回身与其余同伴商议对策。 听罢他言,沈彦胸中怒火翻涌,语气沉厉:“再任由他们这般横行,不知还要枉死多少无辜之人!此等恶徒绝不能再纵容下去!今夜我们再攻一次,绝对要拿下这帮人!” 周晅闻言心头一松。 他本还担心因为昨夜行事不顺,难保沈彦不会打退堂鼓。 “有劳沈将军!将军不愧大义之人,事不宜迟,我们即刻安排部署,务必速战速决,保园中无辜者周全。” 几人围在林间低声商议入夜的路线,昨夜潜入惊动守卫,园中又养了猎犬,稍有动静便会示警,需先绕到后山偏僻墙段,悄无声息解决巡院猎犬,再分批翻墙搜寻崔珩一行人。 待到天色沉黑,夜色笼罩四野,众人依计动身,借着树影掩护朝园林潜行。 谁知才行至半路,整齐的马蹄声与甲胄相撞的脆响骤然从前路传来。大路两侧草木之中瞬间涌出大批官兵,刀枪林立,层层叠叠堵死所有退路。 两方人马狭路相逢,兵刃遥遥相对,一时间僵在原地。 周晅看向沈彦:“要不跟他们拼了?” 话音才落,那将官横刀,高声道:“前方何人,深夜聚众而行?此地乃叙州辖境,未经报备,一律不许擅闯!速速止步,否则拿你们去见官!” 沈彦略一沉吟,上前几步沉声交涉:“这园中歹人私藏尸骸,作恶无数,我等正要前往救助百姓,还请行个方便。” 那将官闻言嗤笑出声:“此间人有无罪责,自有官府审办,轮不到你们私自行事。今日休想往前半步!识相的,赶紧打哪来的回哪儿去!” 沈彦眼底冷光一闪,心中已然明了,这帮官兵定是与地仙会暗中勾连,特意前来阻拦。 不然荒郊深夜,哪里会恰巧在此处巡查办公? 他踏步上前,正色道:“在下辰州军府校尉沈彦,一众作乱贼人逃窜藏匿于园内,我等奉命追踪至此,例行缉拿。大家都是公干,将军辛苦了。” 对面将官面色分毫未松,冷声道:“此地属叙州辖境,一应军务自有我叙州守军处置,辰州兵马不可越界行事,恕我不能放行。” 沈彦眉头微蹙,稍作权衡后退让半步:“此番拿获贼人,功劳可尽数归你们叙州,事后我自会登门与你府上上官报备解释,定不会叫将军为难。” 话音未落,他回身抬手示意身后众人,已然打算带人强行闯过阻拦。 对面将官立刻横刀上前,执意拦在路中。 两方人马剑拔弩张,冲突一触即发,就在这时,两侧列阵的官兵忽然齐齐向两旁分开,道路尽头缓缓行来一骑。 沈彦和周晅定睛一看。 来人正是叙州刺史崔巍。 崔巍勒紧马缰,目光沉沉落在沈彦身上,语气威严逼人:“辰州兵马私自越过地界,聚众持械意图擅闯本官辖地,分明是全然不将朝廷法度放在眼中!此事本官必定上书奏折,呈报上京。” 沈彦上前拱手行礼,沉声道:“崔刺史,园内歹人残害百姓、私藏尸骸,罪证确凿,我等此行只为铲除凶徒、搭救被困之人。” “休得花言巧语!” 崔巍厉声打断,“各州刑狱军务皆有规制,跨境擅动兵马便是逾制重罪。不论你们说辞真假,今日绝不容许你们往前半步。” 话音落下,他抬手一挥,身后官兵当即上前合围,刀剑齐齐出鞘,寒光映着夜色。 “来人,把这伙私越地界、擅自调兵之徒全部拿下,暂且收押看管,待我奏报朝廷之后,再做处置!” 崔巍一声令下,两侧官兵蜂拥而上,沈彦手下兵士亦拔剑相抗,两边顷刻缠斗在一起。 园内值守护卫听见外头剧烈厮杀动静,连忙奔回禀报孟管事。 孟管事当即抽调大批院内死士,打开侧门尽数派出去,配合夹击沈彦一行人。 园内暗处,苏幕本是闲来无事溜出来透气,碰巧望见园外远处火光摇曳、点点星火跳动。她眼珠一转,心底顿时生出几分好奇,不敢惊动沿途值守家丁,当即弓着身子,借着层层花木阴影遮掩,悄无声息循着火光摸过去窥看。 刚靠近院墙,外头震天的厮杀声、兵刃碰撞声、将士喝叱声轰然传入耳中,声势浩大,根本不是小打小闹。 苏幕心头一紧,瞬间反应过来是外头打起来了,也顾不上继续窥探,转身快步折返,一路小跑冲进崔珩的房间,推门而入。 “不好啦不好啦!” 屋内崔珩正静坐案前,冷不丁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吓得身子猛地一颤,手里端着的茶水都晃出大半,差点直接泼在衣襟上。 他抬眼看向风风火火冲进来的苏幕,眉眼间满是无奈又习惯的慌乱,哭笑不得道:“你下次进门能不能先出声?次次都这般闯进来,迟早被你吓出病来。” 苏幕顾不上赔罪,快步冲到崔珩跟前,语速极快:“别坐了!园外全是官兵,火光连天,打得翻天覆地!” 她压低声音:“我算是看明白了,这地仙会根本不是小打小闹,背后牵扯的人来头极大,连本地驻军都替他们撑腰。外面动手的定然是来救我们的人,再闹下去园内肯定要清人,我们待在这里太危险,你赶紧找地方躲起来!” 说罢就要去拉人。 崔珩却并没有跟着苏幕去找什么避难所。 “这时候你还不跑,是打算如何?”苏幕蹙眉。 “我与崔珏也算投契。”崔珩抬眼,“我打算亲自去见他,晓以利害,想来应当能说动他。” “哎呀,你可别犯傻了!”

这计策听得苏幕直跺脚,“你到现在还看不透吗?此人身患绝症,你当真以为几分雅趣闲谈就能打动他?你找他去求情,无异于自投罗网,非但救不出旁人,连你自己也会深陷险境!” 两人各执一词,竟是谁也不能说服谁。 没办法,崔珩只好又请来林曦商议。 “稍安勿躁,” 林曦略一思忖,便道:“我倒觉得崔珩的法子,可以一试。” “林姐姐,” 苏幕一愣,满脸不解地看向她:“你怎么也跟着糊涂了?” “我并非觉得他心善,只是眼下局势对我们不利,”林曦神色沉静,细细分析道,“如今外有刺史重兵把守,园内守卫森严,我们三人想逃走,难如登天。而我现在是有几分把握,治好崔珏的,所以从他这突破未尝不可。” 崔珩微微颔首:“林姑娘所言,正是我心中所想。事到如今,逃避解决不了任何问题,总得一试。” 苏幕看着二人态度坚决,也知道眼下确实没有更好的出路,只得重重叹了口气:“罢了罢了,说不过你们。但你们千万当心,一旦情况不对,就威胁他不给他治了!” 崔珩轻声安抚几句,叫她不必忧心,转身便动身往崔珏居所走去。 不多时,侍从引着他行至主雅堂外。 崔珩抬手整了整袖摆,深吸一口气,抬脚走入室内。 “梦之兄,深夜打扰。” 崔珏半夜还未睡,正临窗把玩着一枚温润玉璧,见崔珩进来,唇角扬起一抹温和笑意,抬手示意他近前落座,语气闲适如常:“清仲兄来得正好,我正想着再与你论一论书画。我这新得几份不错的藏品。” 崔珩依言落座,并未急着道出园外厮杀的事端,只淡淡开口:“这般夜深仍不肯安歇,于身子怕是有损。” 崔珏笑笑:“无妨。” 不多时,侍从奉上新沏的热茶,躬身悄然退出门外,堂内只剩二人相对静坐,四下静谧,唯有窗外风吹花叶簌簌轻响。 崔珩端起茶盏浅抿一口,开口道:“梦之,书画可暂且放一放,长夜难消,不如对弈一局?” 崔珏闻言眼中添几分兴致,便取来棋盘棋子。 崔珩捻起一枚黑子缓缓落下,轻声开口:“前日与公子畅谈艺文,相谈甚欢,只叹时不我与,天命难违。只是如今,竟当真有人妄图逆天而行。” “哦?” 崔珏指尖依旧摩挲着那枚温润玉璧,眉梢微抬:“清仲所指何事?” “连年灾荒,沿途百姓生计艰难,梦之应当有所耳闻。” 崔珩又下一子,目光落在崔珏面上,“这叙州地界就藏着一个地仙会,借修仙炼药之名蛊惑乡民,四处散播邪说,还强行掳走平民进山做苦役。” 崔珏面露讶异:“竟有这般事?” “百姓只求安稳长寿,这伙人便是抓住这点,以祭祀、炼仙丹为幌子残害活人。”崔珩语气沉了几分,“私下挖取生人脏器,妄图借凡人血脉续命,近段时日山野之中不断冒出无名残尸,一桩桩,件件,皆是惨无人道的恶行。” 106. 真相 话说到此处,崔珩索性不再迂回,直言道:“地仙会盘踞此地多年,行事这般猖狂无忌,背后若无权贵撑腰,断不敢这般无法无天。这座别院同地仙会往来紧密,内里诸多腌臜勾当,想来你我都脱不开干系。” 崔珏面上的笑意骤然僵住,指尖把玩的棋子“嗒”一声坠落在案几,撞出清亮轻响。他猛地抬眸望向崔珩,眼底翻涌着难以置信,本就苍白的脸面瞬间血色褪尽:“你说的这些,句句属实?” 崔珩从容落下一子:“只需传孟管事前来对质,一问便能水落石出。” “有理。” 崔珏当即吩咐身旁小厮前去传唤孟管事,可小厮躬身回话,神色局促:“回公子,孟管事此刻在外调度人手御敌,实在抽不开身,无暇前来。” 崔珏眉头一蹙,面露疑惑:“这般夜深荒僻之地,何来歹人敢闯我庄园?你再去通传,务必请他过来一趟。” 小厮垂着头不敢抬头,低声搪塞:“外头来的是一伙凶悍响马,官兵正协同庄中护卫一同围剿,孟管事走不开。” 崔珏眉目骤然覆上一层寒色,语气陡然锐利:“你说实话,外头究竟是什么人?!” 他的目光如刃死死钉在自家贴身小厮身上。 这小厮本是崔珏最贴身的心腹,素来忠心,哪里扛得住自家公子这般冷厉逼问。 他“噗通”一声重重跪倒在地,浑身瑟瑟发抖,再也不敢遮掩半分。 “公子,孟管事不让说啊……” 这一下等于不打自招。 “我只听闻手下人在外联络方士,寻医问药,想为我调理身子,万万没想到他们竟做出这等伤天害理的勾当!” 崔珏眉头紧蹙,胸口微微起伏,越想越痛心,“散播邪说、奴役平民已是大错,怎敢草菅人命,行此阴毒狠戾之事?” 他一时难以平复心绪,起身在屋内踱了两步,“我不过是想求一线生机,从未想过要牵连无辜,更不曾授意谁去害人!” 蓦的,崔珏停下脚步,转头望向崔珩:“清仲兄,多谢你今日直言相告。若非你点破,我至今还被蒙在鼓里,任由这帮家奴借着我的名号为非作歹。” 崔珩见状,顺势开口追问:“依梦之所见,暗中操纵这一切的罪魁祸首,究竟是谁?” 是谁有这样的权势和胆量呢? 崔珏唇瓣动了动。 他当然知道这人是谁,眼底掠过一丝复杂难明的神色。 终究没有将名字说出口。 “清仲,”他抬眼看向崔珩,“你暂且在此安心等候,我亲自出去一趟,定然会将外头的祸乱一一平息,给那些无辜受害之人一个交代。” 说罢,崔珏理了理身上衣袍,抬步就要踏出雅堂。 脚刚跨过门槛,孟总管便带着人匆匆迎面赶来,他面色阴鸷,身后跟着好几名膀大腰圆、手握棍棒的护院,满身肃杀之气。 “来人!” 不等崔珏开言语,孟总管猛地抬手厉声喝令:“拿下此人!” “是!” 几名护院立刻一拥而上,冲进房内将崔珩死死按住。 “放肆!” 崔珏又惊又怒,厉声呵斥,“全都住手,休得伤他!” 孟总管全然无视崔珏的阻拦,沉声道:“公子!此人已经知晓全部内情,万万不能留!至于炼制丹药所需的药引,公子不必忧心,我们还能再寻合适之人。” 崔珏挡在崔珩身前,寒声喝道:“我看你们谁敢动手!今日有我在此,谁都别想动他分毫!” 孟总管眉头紧锁:“公子切莫妇人之仁!今日若是放他走脱,咱们所有人都难逃杀身大祸!” 崔珏仍执意上前阻拦,孟管事望着他,语气沉了几分:“公子不妨想一想老爷。” 短短一句话,如同重石砸在崔珏心上,他僵在原地。 崔珩被护院桎梏着,将崔珏的左右为难尽数看在眼里。 他轻轻叹了口气:“梦之,我明白你的难处。我自身安危无关紧要,只求你想想叙州万千百姓,他们皆是无辜之人,所求不过安稳活下去,不该沦为地仙会炼药的牺牲品。” 这番话字字戳在崔珏心上,他心口剧烈起伏,眼底满是煎熬挣扎。 半晌,这位素来孱弱的公子竟猛地侧身夺过身侧护院腰间短刀。 寒光一闪,那刀刃竟直直抵在自己脖颈之上。 崔珏对着孟管事喝道:“立刻放了崔珩!带我去见老爷!” 孟管事脸色骤变,有些慌了神。 崔巍仅有崔珏这一根独苗,公子自幼体弱,若是当真伤了分毫,他回去定然难逃死罪,一时竟不敢再逼迫护院动手。 “公子!公子切莫冲动!” 孟管事急忙劝道:“您若是有半点三长两短,老爷定然震怒,咱们这满园下人谁都活不成!” 但崔珏却置若罔闻,刀刃早已划破颈间皮肉,一缕鲜红血丝顺着白皙肌肤缓缓淌下。 孟管事瞧着那刺目的血迹,心知再僵持下去当真要酿大祸,万般无奈之下,只能咬牙挥手示意护院松开桎梏崔珩的手,被迫妥协退让。 崔珏刀刃依旧抵着颈侧,他侧过身示意崔珩随自己一同离开雅堂,二人缓步往庄园外走去。 这会儿,早藏在院边花木丛里蛰伏已久的苏幕与林曦,远远瞧见二人身影,当即对视一眼,借着夜色掩护,悄悄跟了上去。 夜色肃杀,庄园外的对峙早已陷入胶着。 崔巍立马横刀立于阵前,身后官兵层层列阵、甲刃森然。 叙州军人马死死压住辰州一方。 沈彦与麾下兵士已然结阵戒备,却碍于对方兵力占优,不敢贸然强攻突破。 周晅眸光沉冷,指尖早已扣紧兵刃,心底已然打定主意——擒贼先擒王,不如自己突袭拿下崔巍,便可破局。 正当他蓄力欲动之际,身后忽然传来细碎脚步声。 周晅瞬间侧目扭头,骤然锁定来人,看清是崔珩与身侧持刀自护的崔珏时,身形猛地一顿。 他眼底锋芒骤敛,原本蓄势待发的动作生生僵住。 崔巍立于阵前,脸色终是变了几分,望着崔珏急声道:“阿珏,你 怎会出来?” 说罢他厉声朝孟管事下令,命人将崔珩强行带回院内。 “父亲。”崔珏艰难出声。 沈彦与周晅皆是一怔,目光齐刷刷落在崔巍身上,万万没料到搅动祸事的幕后之人,竟是叙州刺史。 一旁的阿砚脱口而出:“原来刺史大人便是这伙恶人的头目!” 周晅冷笑一声:“难怪此前数次登门求助,你处处推诿不肯相助。” 沈彦眉头紧锁,恍然醒悟:“难怪特地将别院建在两州交界,此地向来三不管,只要无人前来追查,便能任由他们肆意妄为。” 崔巍对议论声毫无反应,他的目光落在儿子苍白孱弱的面容上,只沉沉叹了口气:“阿珏,为父知道你心善,不愿意看到别人牺牲,可有些事,不是你想的那般简单。” “是不简单,是罪孽滔天!” 崔珏猛地抬眼,声音微微发颤,“地仙会蛊惑乡邻、强掳百姓,杀人炼药,山野间尸横遍野、残肢遍地,这些惨事,真的都是您一手安排的?” 虽然铁一般的事实摆在眼前,但是对他而言,这依旧很难相信。 崔巍沉默良久,终究缓缓点了点头。 “是为父所为。” 得到确切答复的瞬间,崔珏如遭重击,踉跄着后退两步。 被一旁的崔珩扶住才勉强站稳。 他恪守仁善本心,却万万想不到,自己敬重的生父、堂堂叙州刺史,竟会为了自己行此伤天害理之事。 一想到无数无辜之人因自己惨死,愧疚、痛苦、绝望层层叠叠席卷而来,眼眶瞬间泛红。 “原来……原来所有人的苦难,根源都在我身上。” 他低声呢喃,语气里满是苦涩,“没想到,我在这别院调养,竟是踩着一条条鲜活人命活下来的。” 崔巍见他这般模样,急忙上前:“阿珏,你别胡思乱想!只要和过去一样好好调养就行!” “为了我,就要旁人送死吗?” 崔珏猛地抬手推开自己的老父,眼底满是悲凉,“父亲,您疼我,我心里清楚。可这份爱,早已变成了伤人的利刃。我活一日,便多一日罪孽,若以后也是这般煎熬,我宁愿不活。” 话音未落,他举起手中短剑,剑锋直指自己颈间。 “住手!” 崔巍惊声大喊。 千钧一发之际,忽然寒光一闪。 一枚小巧的银针破空飞来,力道精准,正中崔珏握剑的手腕。 崔珏只觉手腕发麻,短剑当即脱手落地,滚落在青砖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他惊愕地转头。 来人正是林曦:“崔公子,一死了之看似解脱,但枉死之人却回不来了。万万不可如此冲动。” 崔巍走上前,伸手想去触碰儿子的肩头,手抬到半空,又缓缓落下,声音染上疲惫:“为父何尝愿意行此阴邪之事?可你自小身染顽疾,遍寻天下名医都束手无策,一日弱过一日,为父怎能眼睁睁看着你撒手而去?我崔氏世代为官,家世显赫,可权势、财富,换不来你的性命。” 107. 父亲 崔巍的声音渐渐低沉,带上一丝苦涩,“旁人都说我叙州刺史位高权重,可我连独子的性命都护不住……” 听得崔珏只觉心头又酸又涩:“就算如此,也不该牵连无辜百姓!以他人性命换我苟延残喘,这样活下来,我心难安!” “难安又如何?” 崔巍抬眼,目光近乎偏执,语气也带上了一丝狠绝,“在为父眼里,全天下人的性命,都不及你分毫。我穷尽手段,顶着骂名,触犯律法,利用地仙会为你寻找合适的药人,为父所做的一切,都只是想让你多活一日。” “我知你读圣贤书,守君子道,瞧不上这些旁门左道、血腥恶行。” 崔巍显然是对儿子的坚持感到无奈,同时也对他的命运感到无奈,“可阿珏,你好好想想。若不用这些法子,不出半年,你便会油尽灯枯。为父半生打拼,守着这一州之地,到头来这官位,这家业,又有何意义?” 崔珏握着刀的手微微收紧,他目光坚定,没有半分退让:“父亲,孩儿绝不能接受这般所谓的治疗。今日你若不肯停手,将地仙会绳之以法,还百姓安稳,孩儿便亲自前往上官处告发。” “收手?” 崔巍闻言,脸色彻底冷了下来:“一旦收手,不光你性命难保,我们整个崔家都会万劫不复。你看看你身后那些人,难道他们会轻易相饶不成?” 他看向崔珩、林曦等人,“这些人绝不能放走。至于地仙会那些人,我自有安排。事到如今,也由不得你任性了。” 崔巍转头吩咐一旁候着的孟管家,“立刻带人护送公子回内院,严加看管,不许他再踏出府门半步。” 管家躬身领命,示意两名健壮仆役上前:“公子,请吧。” 崔珏还想挣扎,待无奈孟管家早已趁乱夺过他手上兵器,此刻,只能被人半劝半扶着强行带离了院落。 目送儿子的身影消失在回廊尽头,崔巍脸上最后一丝温情彻底褪去,眼神冷厉如霜,抬手高声下令:“一个不留!” 院内甲士轰然应诺,杀气瞬间弥漫开来。 崔珩将林曦和苏幕护在身后。 周晅见状,当即一个筋斗,腾跃到他们面前。 他周身气场紧绷,手牢牢按在腰间兵刃上,显然已然做好拼死相搏的准备。 就在双方剑拔弩张,冲突一触即发之时,崔珩拉了拉周晅:“明允,若是硬拼,这点人马怕不是对手。” 周晅眉头紧锁:“现在是对方要痛下杀手,难道我们坐以待毙?” “此地是叙州腹地,崔巍手握一州兵权,府中护卫、城外官兵皆听他调遣。”崔珩目光扫过四周层层围拢的兵士,“我们势单力薄,沈将军又是越境而来,名不正言不顺。硬拼可能会连累他。” 周晅侧头看他,沉声宽慰:“你且放宽心,沈将军不在意这些。” 对面的沈彦手持长枪上前半步,神色沉稳无惧:“无需顾虑我,今日此事,我早已做好血战到底的准备。” 就在双方剑拔弩张,大战一触即发之际,孟管事连滚带爬从院内冲出来,脸色惨白如纸,声音撕得破碎,放声急呼:“老爷不好了!公子、公子他服毒了!” “什么!” 崔巍闻言浑身一震,方才强硬冷厉的面色瞬间血色尽褪,惨白一片,哪里还顾得上周遭对峙的人马,便要往院内冲去。 “哪里走!” 沈彦与周晅异口同声,双双上前,欲要截住崔巍去路。 崔巍麾下亲兵见状立刻结阵拦堵,兵刃交错死死挡在前方。 两边兵刃相撞,铿锵巨响骤然炸响,现场瞬间大乱。官兵与沈彦麾下人马缠斗在一处,刀光剑影交错,尘土飞扬,厮杀声震彻整片庄园空地。 混乱之中,崔巍根本无暇顾及战局,翻身上马,扬鞭狠抽马腹。骏马长嘶一声,蹄声踏碎乱局,硬生生冲破交战包围圈,朝着院内疾驰而去。 崔珩与林曦飞快对视一眼,眼神一瞬交汇,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想法。。 “苏幕,” 崔珩转头吩咐道。 “快找树丛隐蔽躲好。” 苏幕一愣,满脸茫然地眨眨眼:“?你们要干什么?” 下一瞬她骤然回过神,瞳孔一缩:“你们该不会是要进去救治崔珏吧?!现在这么乱,我们趁机逃走才是最好的时机啊!” 崔珩匆匆安抚一句:“放心,我们自有分寸。” 言罢,他同林曦借着两军厮杀混乱的空隙,身形一闪,再度扎进灯火昏沉的庄园深处。 苏幕站在原地急得直跺脚,却半点帮不上忙,只能死死扒住身旁的灌木丛,观望战局,还要时时躲闪被周晅拳脚扫飞、跌撞过来的护卫兵卒。 她情急之下拢在嘴边做成喇叭,扬声大喊:“周晅——崔珩和林曦进园救崔珏去了,你动作快些——” 崔巍策马狂奔冲入内院,几乎是滚落下马,跌跌撞撞扑到床榻边。 他望着榻上气息奄奄、面色惨白的崔珏,双眼已是布满猩红血丝。 “来人——” 崔巍整个人已被恐慌与暴怒冲垮理智,转头嘶吼着。 “大夫呢!” 一屋子郎中,大夫本来就已经搭过脉了,但此时也不得不继续轮番上前搭脉探息。 大家皆是摇头。 崔珏本就自幼体虚、脏腑孱弱,此番服下剧毒,毒素瞬间侵蚀五脏经脉,生机溃散,已然是回天乏术的绝境。 “还不快治!” 崔巍全然不肯接受这个结果,一把揪住为首大夫的衣领,目眦欲裂,厉声咆哮,“我养着你们这群医者,便是为了救人!今日救不活我儿,所有人尽数陪葬!” 满屋大夫战战兢兢,无人敢言,更无人有回天之术。 就在这死寂的时刻,门外骤然响起急促的脚步声。 林曦与崔珩快步冲入内室。 林曦一眼便看清榻上奄奄一息的崔珏,根本无暇顾及身旁暴怒失态的崔巍,当即沉声喝断全场:“都让开!” 众人慌忙退散开去。她 俯身蹲至榻边,指尖稳稳扣住崔珏冰凉的脉门,快速探查他灰白面色、乌青唇色,神色瞬间凝重至极。 “毒性攻心,需立刻施针封脉!” 话音未落,林曦迅速掏出贴身携带的银针包,指尖一扬,布包唰然展开,错落银芒冷冽刺眼。她手法娴熟稳绝,落针分毫不差,瞬息之间数根银针精准刺入崔珏周身心脉、经络关键穴位,勉强护住他命悬一线的微弱生机。 一旁的崔巍赤红着眼,看着束手旁观的一众大夫,厉声怒斥:“还愣着干什么!速速上前帮忙!” 瑟瑟发抖的大夫们这才回过神,慌忙围拢上前。 林曦头也未抬,凝神稳住针势,沉声精准吩咐:“他自幼体虚气弱,剧毒耗竭本源,经不起猛力逼毒。先取温补药材固气护腑,稳住他周身气血,再循序渐进逼毒散毒!” 崔珩立在床侧,望着气若游丝的崔珏,心头紧绷,低声温声安抚:“梦之,再坚持一下,不知者不罪,从来没人怪你。” 榻上的崔珏眉头死死蹙起,长睫痛苦颤动,唇间溢出几缕细微的痛息,不知是否听清了耳畔的话语。 院外战局早已乱作一团,崔巍策马冲入内院后,官军已是方群龙无首,一众官兵军没了主心骨,面对沈彦麾下训练有素的兵士,再加上身手凌厉的周晅左右冲杀,当即节节败退,防线层层溃散,渐渐招架不住。 众人只能狼狈地且战且退,一步步被逼退入园中花园。 此刻晚风疾厉,兵刃交击的铿锵声不断炸响,横扫整片花圃。 刀剑劈斩之间,不少花枝被硬生生折断,零落花蕊簌簌飘落,满地残红碎叶,原本雅致清幽的园林花景,此时一片狼藉。 风卷落花与飞尘缠裹在刀光剑影里,着实令人心惊。 沈彦横枪立于花丛之间,扬声高喊,声音穿透纷乱的厮杀声:“放下兵器投降者,一概免死!” 一众小兵本就无心死战,闻言纷纷扔了刀枪,垂手退到一旁。 唯独几名崔巍的心腹死忠不肯退让,迅速退至崔珏卧房门外,持兵器并排而立,死死堵住房门,半点不肯挪动。 屋内几人清晰听见院外传来的喊话与兵刃落地的声响,动静越来越近。崔巍面色阴沉得滴水,缓步推开房门朝外望去,只见满地弃械投降的兵卒,仅剩寥寥数名死士死守门前,心中瞬间清楚大势已去。 纵然败局已定,他依旧自持刺史体面,未曾失态崩溃,只是抬眼看向沈彦一行人,声音沉稳:“诸位暂且止步,莫要入内惊扰医者救治我儿。” 沈彦当即就要传令手下上前将人拿下。 崔巍的目光却落在卧房方向:“我可以随你们归案认罪,只求一件事,待确认珏儿脱离危险、性命无虞之后,我再束手就擒,任你们处置。” 周晅眉头紧蹙,断然开口:“不可。此人身负重罪,岂可纵容拖延,留他在此始终是祸患。” 话音才落,卧房木门自内轻轻推开,崔珩缓步走了出来,目光先落在周晅身上,冲他轻轻摇了摇头。 108. 如此父子 周晅还欲再出言反驳,崔珩抢先开口,语气沉稳:“眼下崔珏毒性未清,身子虚到极致,屋内万万受不得半点惊扰吵闹,不宜在此拿人动武。” 崔巍紧绷的面色稍稍松动,望着崔珩,声音沉缓带着一丝动容:“多谢。” 他知道,若是崔珩不曾阻拦,自己此刻早已被强行拿下,再无半分守在儿子身边的机会。 “我只是为梦之,并非帮你。” 崔珩看向崔巍:“你的所作所为,我从来不敢苟同,也绝不认同。你口口声声所作所为皆是为了爱子,可你当真明白,何为真正的守护吗?” “你懂什么!” 崔巍猛地抬眼,双目赤红:“轮得到你来说教?” 话音刚落,寒光骤起。 周晅见状眉头凛冽一蹙,再不迟疑,手腕一振,腰间长刀铿然出鞘,雪亮刀身横空截出,稳稳横在崔巍身前寸许之地。 “崔巍!事已至此,休得妄言滋事。今日大局已定,容你留守片刻已是法外开恩,若再肆意放肆,休怪我刀剑无情。” “你以为以旁人血肉堆砌出来的生机,是对他的疼爱?” 崔珩并未被崔巍的狂暴吓到:“阿珏心怀仁善、纯粹温良,你却为了一己偏执执念,肆意妄为、掀起风波,逼他间接背上累累血债。你从未替他想过半分,往后余生,他要背负这些无辜人命,困在无尽愧疚与煎熬里度日,这就是你所谓的守护?” 这番话如重锤,砸得崔巍浑身猛地一震。 方才的暴怒、偏执、戾气在此刻仿佛已尽数褪去。 他怔怔立在原地,所有的强硬轰然崩塌。 良久,崔巍喉结滚动,他的声音沙哑破碎,彻底放下了所有刺史的傲气与体面,纯粹以一个父亲的姿态,低声恳求道:“等我伏法后,只求你们,替我照看好阿珏。” 这是一个穷途末路的父亲,最后的托付。 崔珩沉默良久,没有立刻应答。 就在崔巍心神俱溃之际,他才缓缓开口,语气平淡却字字戳心:“崔巍,你该清楚,梦之体弱,此番中毒,亦损及根本,若是能救回来,后续免不了长期调理,必定耗资无数。而你,犯下重罪,家产尽数会被朝廷充公,他日梦之无依无靠,怕是连买药养病的银钱都没有。” “……” 崔巍瞳孔骤缩。 他声名尽毁,留给儿子的,怕也只剩一身病痛和一世骂名。 就在崔巍心神俱震时,崔珩话锋微转,“我们清河崔家底蕴雄厚,区区养病资费,自然不在话下。只不过——清河崔家虽能拿出钱财,可我们终究算不上梦之血脉至亲。” 崔巍闻言,仿佛全身的力量在一瞬间被抽走:“你们与他相交一场,是他为数不多的挚友,往后我身陷囹圄,再无能力护他,只求你多照拂一二。” 正在此时,众人身后那扇仿佛隔绝了生死的沉重木门被轻轻推开。 林曦缓步走了出来,脸上带着一丝倦色,面色却依旧紧绷。 院外对峙的众人瞬间闻声转头,沈彦、周晅齐齐上前一步,目光紧紧落在她身上。 最激动的莫过于崔巍。 他几乎是踉跄着扑上前,声音沙哑而发颤:“怎么样?阿珏怎么样了?!” 林曦擦去指间残留的药粉,神色淡漠,全然无视近在咫尺、满脸急切的崔巍,只转头看向崔珩,声音清冷平稳:“性命暂时稳住了,毒素已被压制,脱离了濒死险境。但他本就根基虚弱,此番毒伤损了五脏本源,后续的调理,都需要他本人静心配合,更要一处清净安稳、无人惊扰的休养环境。” 崔珩微微颔首:“我即刻修书一封,送往清河崔家本家,调配药材、银两与人手,安顿好他后续一切事宜。” 悬在心头的巨石轰然落地,崔巍紧绷的脊背彻底松弛,重重吐出一口浊气,眼底翻涌着劫后余生的庆幸。他褪去所有傲气与戾气,语气恳切又疲惫:“多谢,多谢你们肯护着阿珏。” 话音才落,林曦抬眸,目光直直落向他,带着毫不掩饰的冰冷嘲讽:“崔珏这辈子最大的不幸,从来不是体弱多病、屡遭磨难,而是摊上你这样一位偏执妄为、只顾自我感动的父亲。” 一句话字字扎心,堵得崔巍喉间一哽,脸色煞白,无从辩驳。 崔珩轻轻叹了口气,打破场上凝滞的气氛,看向颓败的崔巍,语气平静无波:“事已至此,多说无益。你写一封亲笔信留给阿珏吧。” 风波落定,别院之内杀气渐消。 崔巍被押走,沈彦接手整座别院,下令封锁所有出入口,清查地仙会残余党羽。府中的方士、暗卫尽数被捉拿归案。 多年来藏匿于此的邪祟脉络一朝被连根拔起,一桩桩残害百姓、私征劳役、假借祭祀害人的罪证悉数浮出水面。 失踪的乡民、山野的无名尸,至此全部真相大白。 叙州笼罩数年的阴翳彻底散去,至此,众人都长舒一口气。 尘埃彻底落定,崔珩收拾妥当,已然准备动身启程。临行之前,他专程去找平定乱局的沈彦郑重致谢。 “多谢沈将军仗义相助,此番恩情,铭记于心。” 沈彦亦拱手抱拳:“崔兄客气了,为国除奸、为民平乱,本就是我分内之事,何谈答谢。” “沈兄,” 崔珩郑重道:“梦之他身子素来孱弱,此番中毒伤及根本,后续需长久静心调养,清河崔氏之人很快就会来接他,此间诸事,往后还要劳烦将军多照拂一二。” 一旁的周晅拍拍崔珩肩膀:“清仲,你还不知道吧,这位沈将军,当年可是跟着伯衡大哥戍守北疆、浴血并肩的同袍。不用跟他太客气了!” 闻言,沈彦亦笑起来:“正是。岁月悠悠,未曾想竟在此地,得见伯衡亲友。” 二人相视一眼,皆是心生感慨,唏嘘不已。 沈彦感念旧情,诚恳挽留,想让他们多停留几日休整歇息。 “多谢将军好意,” 崔珩面露无奈,“只是我与明允身负皇命,公务在身,不敢耽搁。” 见他如此说,沈彦也不便再多 做挽留,当即命人备足路途所需的粮草、车马、一应物资,尽数打理妥当。 临行之际,周晅拍了拍沈彦的肩膀,笑着打趣:“此番你平定叙州乱局,功不可没,回京之后,我们定在圣人面前,好好为你保举一番。” 沈彦闻言无奈失笑,轻轻垂了他肩。 “那我就等着了!” 一行人辞别沈彦,登上马车。 车轮缓缓滚动,再度启程。 行了几日,这天,暮色沉落,骤雨倾盆。 滂沱大雨砸得山野白雾茫茫,山路泥泞湿滑,根本无法再赶路。 马车停在郊外,被这场突如其来的暴雨彻底困死,四下荒无人烟,据地图所示,村落远在数十里外,根本来不及赶去过夜;方圆数里之内,竟只有一座孤零零的义庄可避风雨。 “要不在这被水淹没,” 苏幕瘪瘪嘴,“要不就去义庄避雨。” 崔珩苦笑:“去义庄吧。” 周晅艰难地控制着马车,尽管穿着蓑衣,但也不免被淋成了落汤鸡。 “苏幕,你看是这儿么?” 旷野间立着一座青灰旧瓦院落,檐角残破不堪,四下荒无人烟,满眼清冷萧瑟。 冷风穿堂,拍得老旧木门噼啪作响。 众人纷纷跳下车马,崔珩走上前伸手敲门,谁知指尖刚搭上门板,朽烂的木门便轰然向内倾倒,惊得他慌忙往后踉跄退了两步。 “公子你没事吧!” 阿砚赶紧上前搀扶。 一旁的苏幕见状,当即弯起眉眼,捂着嘴低低嗤笑,眼底满是藏不住的幸灾乐祸,故意拖长语调打趣:“崔公子这般斯文人物,竟然能让一扇门轰然倒塌,武力十足啊~” 崔珩略带窘迫地看向苏幕。 “你倒拿我取笑。” 众人进了义庄,偌大的庄子空荡荡的,唯有一排排棺木整齐静置,层层叠叠、整整齐齐地列于屋中。 夜风穿隙而入,满目森然,空气中萦绕着淡淡的、挥之不去的陈旧尸油冷味。 苏幕悄悄咽了口干涩的唾沫,声音微微发飘:“……看来咱们今天晚上不是没地方住,是这里的地方,实在太多了。” 她素来不怕棺木坟冢,只是这腐朽、尸油的阴冷气味混合着暴雨带来的泥土气息,才吸入几口,只觉有些发闷。 她踮着脚尖往后退了几步,扯扯身侧林曦的袖子,毕竟她秘制避味药最是灵验。 阿砚抬眼扫过屋内层层叠叠的棺木,顿时头皮发麻,垮着一张脸连连叹气:“说实话,我宁愿回马车里将就一宿。” 周晅闻言淡淡开口怼他:“留在马车倒是自在,只怕夜里山洪下来,整车都要被洪水卷走。” 一旁林曦神色平静无波,伸手从随身药囊摸出几枚清香避秽的药丸递向苏幕,语气轻淡:“死人不会咬人,放心安睡。” 最终,几人终究压下心底的微妙不适,靠着林曦分发的药丸压制异味,堪堪压下心头的微妙局促,各自寻了处干净角落,暂且留宿过夜。 109. 雨夜的义庄 几人跨进门内,纵然先前早有铺垫,满屋棺木林立的景象仍叫众人心里发紧。 苏幕眼尖瞥见地面一滩暗红痕迹,当即心头一紧,只当是干涸血迹,立马屏住呼吸踮起脚尖跳了几步:“可别沾我鞋上,晦气透了。” 崔珩瞥见她这副兔子模样,不觉摇头。 林曦蹲下来,拿手摸了摸:“不过是些颜料泼洒在地,并非血渍。” 苏幕闻言猛地松了口气,方才紧绷的身子瞬间垮下来,脚一沉重重踩在地上,差点崴了脚踝。 一旁的阿砚看得清清楚楚,当即挺起腰板,一脸得意地取笑她:“哈哈!苏幕你也太胆小了!一点漆渍就把你吓成这样,真是丢人!” 他正洋洋得意、大肆嘲讽,摇头晃脑地往前迈步,头顶横梁盘踞的枯藤忽然松动,“哗啦”一下垂落,长长的枯藤丝絮直接扫过他整张脸,还缠在了他的发梢上。 阿砚瞬间脸色煞白,浑身一僵,喉咙猛地一紧,吓得原地蹦起老高,声音都变调了:“什、什么东西!!” 他手忙脚乱地胡乱扒拉脸上头发和藤蔓,慌得手脚乱飞,方才取笑人的底气瞬间消失得一干二净。 “哈哈哈哈——” 苏幕立刻报仇似的笑出声,揶揄道:“哟,刚刚是谁笑话我胆小来着?” 崔珩看着狼狈不堪的阿砚,眼底也漾开一点浅淡的笑意。 众人才刚各自找好角落,外头哗啦啦的大雨里,忽然传来一阵拖沓的脚步声,混着湿漉漉的泥水响动,由远及近。 这突如其来的动静,格外突兀。 屋内众人瞬间下意识抬眼,齐刷刷抬头。 苏幕一下揪住林曦的袖子:“这会儿能是谁啊,不会是……冤魂吧?” 毕竟这义庄里除了他们几个,也没别人了呀! 周晅按上腰间短刀,神色冷沉:“这般荒僻雨夜,忽然来人,非奸即盗。” 崔珩轻轻皱了下眉:“话也不能这么说,万一是恰巧路过,同咱们一样进来避雨的路人呢。” 下一秒,残破门框处传来吱呀一声闷响,两道浑身淌水的黑影弯腰钻了进来,衣摆发梢不停往下滴水,在地面积出一小滩泥水。 屋内众人猝不及防,齐齐倒抽一口冷气。 周晅反应最快,手腕一振短刀唰地出鞘,寒光乍现。 不料,这疑似鬼魅的两道黑影却连连后退。 “……有鬼?!” 他们慌忙抬手护住脑袋:“好汉饶命!我们这里可是一点没钱啊!命也没有!” 林曦闻言不慌不忙抬手,将手中燃着的火折子往前一递,跳跃的火光瞬间照亮两人狼狈的面容,众人这才看清来人模样。 一人扛着捆麻绳,一人提着半桶石灰,浑身沾着泥点、灰渍,正是义庄里专门负责迁棺、收拾尸身、打理杂务的两个杂役。 这二人本是雨夜外出收拾荒郊无主尸骸,忙活了大半夜,浑身疲惫,满脑子只想回来烤火歇脚, 谁知一进门,满眼黑漆漆的棺木之间,突兀站着一排黑影。 年轻一点的手里的麻绳都差点甩飞。 两边两两对视,空气死寂三秒。 还是年长的杂役见过世面,稳了稳狂跳的心脏:“不对……有鬼哪有站这么直、还穿这么好看的?” 话音落下,众人神色齐齐松动。 苏幕又好气又好笑,紧绷的身子瞬间松下来,小声嘀咕:“到底谁像鬼啊……我们活人都很规矩的好不好。” 年轻杂役揉了揉眼睛,看清几人这几人也和他们一般全身滴水,这才意识到对方也是大大的活人:“对不住对不住!这荒山野岭的,平常除了棺材就是我们俩,冷不丁看见一堆人,这才看差了!看差了!” “倒该是我们说这话,” 阿砚站在一旁哭笑不得,“你们俩一身黑衣,淋得浑身湿透,悄无声息摸进门,换谁不得心头一紧,想着莫不是雨夜闹出来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崔珩唇角微不可察弯起一点弧度:“我等途中遇上大雨,前路难行,只能来此处暂避一宿,方才动静惊到二位,是我们失礼。” “二位不必多虑,” 林曦持着火折子站在一旁,补充一句:“我们只寻角落落脚歇息,不会打扰你们。” 俩杂役彻底放下心来,连连摆手,瞬间放松下来,反倒热情起来。 “没事没事!你们不嫌弃就好!”年轻杂役大大咧咧道,“平日里这庄里冷清得要命,连个说话的都没有,今天算是热闹了!” 这两名杂役,年长的叫老灰,常年跟石灰、尸土打交道,身上总带着一层灰;年轻小伙叫狗剩,自小跟着老灰在义庄讨生活。 二人把麻绳、石灰桶往墙角一放,寻了堆干柴点燃。 火堆噼啪燃起暖意,隔开一侧整齐排列的棺木,两拨人分两边坐下。 老灰搓着冰凉的手烤火,先开口搭话:“看诸位衣着谈吐,不像是赶路经商的,这大雨天往荒山里钻,是要寻什么去处?” 崔珩端端正正坐着:“我们是外出……游学,但山路不熟,半路赶上暴雨,进退不得,这才找到此处。” 年轻的狗剩听得眼睛一亮,往前凑了凑,全然没了方才受惊的慌张:“游学?游学是什么?” 崔珩耐心同他解释:“便是出门游历四方,见识各地风土人情,寻访山川古迹,顺带读些民间流传的典籍旧事。” 一旁苏幕听得好笑,插了句嘴:“说白了就是出门行路,顺带长长见识。” 狗剩似懂非懂点点头,上下打量了一会一身干净体面的崔珩,眼里满是艳羡:“公子真是体面人。” 苏幕在旁嗤笑一声,伸手指了指方才那片红:“那可不是,瞧我们公子多整洁。哪像这院子,满地脏乱也不收拾,方才那滩红东西险些让我以为这儿出过杀人的凶案!” 狗剩闻言挠了挠后脑勺,不好意思地笑起来:“那是前些日子给棺木描漆洒下的红漆,平日就我俩守墓,也没那么多讲究,倒是吓着姑娘了。” 林曦指尖摩挲药囊,淡淡搭腔:“平日庄里就你们二人打理?” “正是。”老灰点头,“山下村落穷,有不少无主尸首、客死他乡的,全都送来这儿停放,等亲属认领,无人认领便统一下葬,这事儿就靠我跟狗 剩两个。” 火堆噼啪作响,他拢了拢半干的粗布衣裳:“我们什么都干,有时候忙不过来。看尸、敛容、下葬……” 苏幕好奇歪头:“啥是敛容?” 老灰缓缓开口:“送来义庄的尸首,磕碰脏污、面容狼狈,都由我抹灰打理,好歹给逝者留几分体面。” “哦~” 苏幕一下听明白,随口打趣:“说白了就是给死人化妆嘛,说得这般玄乎。” 老灰淡淡一笑:“这套手法,其实是我一个师弟教我的。” 崔珩闻言,感叹道:“日复一日守在此处,想来定是十分辛苦。” “其实也没什么辛苦的,” 狗剩大咧咧摆了摆手,“顶多夜里寒凉,棺木间气味难闻些。我们有一众做殡葬营生的相熟友人,遇上忙不过来的时候,也会过来搭把手。” 他挠挠后脑勺,露出一脸憨厚的笑,肩头还沾着未干的黄泥,“我就是跟灰伯搭伴,专门挖坑。那些停放到期、没人认领的尸体,都是拉去后山埋了,说到底,我只会卖力气,走在路上,谁也不会特意多看我一眼。几位贵人不嫌弃我就烧高香了!” “缘何会嫌弃?” 林曦淡淡道,“生死之事总需有人操持,二位实数不易,令我等敬佩。” 一时间,屋里安静下来,良久再无人搭话。 苏幕蹲在火堆旁烘烤湿透的衣摆,一边拨弄柴火一边开口提议,兴致勃勃,打破了寂静:“长夜漫漫,不如各自讲些怪事解闷,也好打发时间。” 她方才见一点红漆都踮脚挪步,又偏生最爱听这类惊悚故事,属实又菜又爱玩。 阿砚当即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也好,” 一旁崔珩闻言微微抬眸,眼底浮起几分兴致:“我们正好听听二位守庄人知晓的山野旧事。” “哪有什么怪事。” 老灰摆了摆手,“屋里那些异响全是山风穿屋弄出来的动静。我跟狗剩守在这里多年,压根没撞见什么不干净的东西,反倒活人惹出来的麻烦要多得多。” 狗剩在一旁连连点头:“尤其是今夜,一下子涌进来这么多人。” 周晅斜倚着墙边,闭着眼:“夜里大伙安分待在角落,不要四处乱走,想来便不会出什么岔子。有道是‘平生不做亏心事,半夜不怕鬼敲门’嘛!” 狗剩嘿嘿挠头一笑:“放心,我俩半夜顶多起来添柴,但你们放心,我们走路轻,不会闹出声响,绝不会打扰你们歇息。” 夜色渐深,屋外大雨依旧滂沱,火堆的暖光堪堪护住一方角落。 众人各自寻地安歇,准备熬过这漫长雨夜。 崔珩贴心将最靠近火堆、最暖和干燥的位置让给了苏幕与林曦。 四周渐渐只剩风雨簌簌和柴火噼啪的响动。 苏幕半点不安分,翻来滚去,和个蚕茧一般蹭着地面一点点蠕动着挪窝,最后终于滚到了崔珩身后。 她伸出指尖,戳戳崔珩的后背,声音压得极轻:“崔珩,你睡了没?” 崔珩脊背微僵,随即低低轻笑,压低嗓音回她:“未曾。怎么?” 110. 夜半小故事 夜色静得只剩雨声和柴火噼啪的细响。 “我跟你说啊,” 苏幕仗着四下漆黑,偷偷缩在崔珩身后,压低声音故作阴森,慢悠悠讲起鬼故事:“我以前听人讲过,这种义庄雨夜,最容易有脏东西了。” 崔珩语调平淡,半点不见慌乱,轻声反问:“你是说鬼么?” 苏幕故意压低嗓子:“反正就是有东西……会专门贴在人背后喘气!我师父说的!” 像是怕人不信,她还补充了一句。 苏幕本想吓唬吓唬崔珩,可崔珩安睡如初,半点波澜没有:“嗯,然后呢?” 见他丝毫不慌,苏幕只得硬着头皮往下编,越讲越投入,越讲细节越逼真:“那东西没影子、没声响,就贴着人后背飘着,你一回头,它就……” 话音卡在这里,夜风刚好穿堂而过,吹得棺木边角轻轻一响。 苏幕自己先头皮一炸,浑身汗毛瞬间竖起来。 她方才装出来的阴森气场碎得一干二净,也顾不上吓别人了,手脚并用地在地上胡乱蠕动,整个人死死往崔珩背后贴,几乎要挂在他身上。 “完了、完了……真、真的有动静!” 果然晚上还是不能说这种东西,不然很容易被反噬啊! “只是风罢了,” 崔珩被她蹭得肩头微颤,忍笑忍得肩头轻抖,偏还故意慢悠悠开口:“方才不是你说的鬼故事?怎得自己先怕了?” 苏幕脸颊一热,伸手不轻不重地捶了下崔珩后背:“还不是这破地方到处是棺材,风声又怪,换谁听了都发怵!就你胆子和门口那几块垫脚石那么大!” 崔珩见她嘴硬,只得起身,拿出件干净外袍往后递,轻轻搭在苏幕身上:“用衣服把头裹上,保管无碍。” “这衣服能挡得什么!” 苏幕噘着嘴:“我耳朵灵得很,一点响动都听得清清楚楚。” 崔珩低声轻笑,不动声色向后靠了靠:“夜深雨大,别自己吓自己。再说咱们这还有明允呢,就是鬼真的来了,也能同他大战三百回合。快闭眼歇息,等明日雨停天晴,咱们一早就动身,去寻墓。” “那好吧~” 苏幕一听有墓可下,瞬间一扫满心惧怕,眼里顿时来了光彩,乖乖裹好外袍贴在崔珩身后,没一会儿便沉沉睡熟。 次日天光微亮,大雨早已停歇。火堆只剩零星余烬,其他人陆续醒转,唯有崔珩还睡得安稳。 一旁的苏幕睡得毫无规矩,整个人如同八爪鱼般缠在他身后,手臂环着他的腰,牢牢扒着不肯松开。 林曦淡淡瞥了一眼二人,便开始收拾行李。 周晅却双手抱胸,看得津津有味。 阿砚瞧着不像话,就想伸手把苏幕拉开,手刚伸出去,就被周晅一把拽住,示意他别出声,摆明了要看热闹。 没过片刻,崔珩缓缓睁开眼,刚动了动身子,便察觉到数道目光齐齐落在自己身上。 他微微一怔,下意识回头,才看清身后苏幕抱着自己,睡得正香。 “……” 崔珩浑身僵住。 下一刻,终于看够戏的周晅故意扯开嗓子,拖足夸张的惊慌腔调大喊:“救命!棺里跑出来东西了!鬼啊——” 这一嗓子,响彻整座义庄。 熟睡的苏幕瞬间被吼醒,猛地一弹,立马松开缠在崔珩身上的手脚。 “什么?有什么??!!” 她脑子还一片空白,压根没察觉方才全员围观的社死场面。 崔珩趁机飞快挪开半尺距离,总算是从这尴尬地狱顺利脱身。 可苏幕半点没感到气氛不对,还爬过来问:“出啥事了?是不是能出发找古墓了?” 林曦在一旁淡淡开口吐槽:“急什么,总要等你们二人收拾妥当才能动身。” 苏幕吐了吐舌头,开始低头整理自己皱巴巴的衣袍。 后头土坡边传来铁锹刨土的闷响,原来是狗剩一早便扛着工具在那清理、挖坑了,预备安葬几具停放许久的尸体。 苏幕整理完行李,便去凑热闹:“狗剩呀,你们常年在这一带刨土,知不知道附近有没有规模大些、早年达官贵人留下的古墓?” 狗剩停下铁锹,挠了挠头一脸茫然:“这我可不清楚,平日里只在义庄周边挖坑,没往深山深处去过。” “姑娘打听这做什么?” 一旁挥着锄头填土的老灰闻言停下动作,擦了把额角汗水:“早年四处帮人下葬,认识不少走殡葬行当的同行,闲谈时倒是听他们提过几处大致方位。” “实不相瞒,” 苏幕神神秘秘:“我们此番……是想找我家公子的祖坟。” 话音刚落,身后便传来一声无奈的轻咳。 苏幕身子猛地一僵,缓缓回头,就见崔珩站在不远处。 她当场干笑两声,手不自觉挠着后脑勺:“哈、哈哈,公子你怎么过来了……” 转瞬便装作若无其事,转头又对着老灰一脸愁容地卖惨,抬手往崔珩的方向虚虚一指:“你瞧瞧我们家公子,日日心心念念寻祖坟,心中挂念先辈,实在是焦急得很。” 崔珩走上前,无奈地轻敲了下她的脑门:“我何时多了处藏在深山义庄旁的祖坟?我崔家先辈怕是今夜都要寻你说理。” 苏幕脸色瞬间一白,连忙摆手:“那还是别了吧!” 昨夜某人自己讲鬼故事把吓自己不轻。 崔珩适时上前半步,对老灰道:“我等只是寻访古迹,并无惊扰逝者、损毁棺椁的心思,不必多虑。” 老灰点点头,也不再疑心,便伸手指向远处连绵的山林,同苏幕细说几处山坳、河谷的大致地界,只是年代久远,只知片区,说不清准确墓穴入口。 苏幕连忙点头,围着老灰手脚并用地比划山林地势,追问古墓的细节。 忽然,一旁挖土的狗剩猛地扬起铁锹,疼得大叫一声,整个人往后缩了半步。 崔珩当即上前:“怎么了?” 苏幕眼神尖,一眼瞅见狗剩裸露的小臂,当即拔高声音惊呼:“哎!你胳膊怎么红了一大片!” 狗剩低头瞥了眼灼伤的手臂,虽然疼得他倒抽冷气,呲牙咧嘴,却还 是扯出一副憨厚傻笑:“嘿……没事,我们干挖坑埋人的活,被石灰烧到是常事,习惯了。” 苏幕立刻摆手:“你等着,我去给你找个神医!” 话音未落,林曦已经提着药箱缓步走了过来,二话不说蹲下身。她动作利落地擦拭灼伤的地方,再挑出药膏均匀涂抹。 全程没有半分嫌弃。 “姑娘……” 石灰灼烧带来的刺痛一点点消退,狗剩怔怔看着低头为自己上药的女子,眼眶忽然一热,差点当场掉泪:“您莫不是下凡的仙人?我干这行这么多年,旁人见了我们避之不及,这点伤还烦劳您替我处理……” “那可不!” 苏幕在一旁看得得意,没等林曦说话,就凑上来大肆夸赞:“你可算见识到了,我们林姑娘那医术可高超,不管是寻常跌打灼伤,还是疑难杂症到她手里都能稳妥治好,寻常郎中根本比不了!你今天可算有福了。” 狗剩结巴了:“这这这……这出诊费……” 他可没有钱啊! 苏幕霸气一挥手:“放心好了!昨夜的房费可以抵药钱了。” 林曦手上动作未停,也不顾苏幕贫嘴,只是嘱咐道:“石灰腐蚀性强,往后干活记得裹层粗布护住手臂,免得反复灼伤溃烂。” 狗剩傻愣愣低头看着手臂上敷好的药膏,只觉一阵清凉刺痛瞬间消散大半。一旁老灰连连拱手,不住道谢。 “多谢姑娘妙手!瞧各位行囊齐备,想来还未曾用过早饭,若是不嫌弃义庄粗茶淡饭,不妨留下来吃完再动身。” 崔珩刚要拱手推辞,一句“不必劳烦”还卡在嘴边,苏幕腹中忽然传出一阵响亮的咕噜声,响彻安静的后院。 她瞬间捂住肚子,尴尬地往崔珩身侧躲了躲。 崔珩无奈失笑,只得转头对老灰颔首应下:“既如此,便叨扰老丈了。” 老灰回到屋里,略显局促地从自己储物的小木箱里翻出吃食,三小罐腌菜,还有几块风干咸肉,小心翼翼捧到火堆旁。 “连日大雨,山里人家也没什么好东西,凑一块煮锅热汤,大家吃口暖的。” 狗剩立即寻来自家破旧铁锅支在柴火上,清水烧开,腌菜干肉一并下锅,咕嘟咕嘟煮出热气腾腾一锅简易火锅。 于是,众人围着跳动的火光落座,手边是翻滚鲜香的热食,身后静静躺着数具长眠之人,温热烟火气与棺椁冷寂相融,氛围说不出的诡异,却又奇异地透着几丝暖意。 狗剩捧着粗瓷碗扒拉两口野菜,目光无意间扫到身侧凑在一起说话的苏幕与崔珩,心直口快随口嚷嚷:“公子怎么不让自家娘子多夹点菜?” 这话一落,火堆旁霎时静了下来,雨声都仿佛清晰了几分。 崔珩握着木筷的手猛地一顿,神色端端正正,语气分得清清楚楚:“她并非我家娘子。” 苏幕几乎是不假思索跟着用力点头,嘴快得很:“我俩没关系的。” 这话说完,气氛愈发尴尬。狗剩反应过来闯了祸,慌忙放下碗筷连连赔罪:“对不住对不住,是我嘴笨乱说话,二位莫怪。” 111. 挖墓挖得笑嘻嘻 “哎呀,没事,吃饭!” 苏幕一个劲往自己碗里猛夹腌肉,大口大口往嘴里塞,可方才的兴致一扫而空。 崔珩瞥了眼她鼓得高高的腮帮子,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落寞,但最终没说什么,只是默默将盘中剩下的腌肉尽数拨到她碗里。 老灰全然没察觉几人之间微妙别扭的气氛,往铁锅里又添了块熏肉,热油滋滋翻涌,香气漫开。他擦了擦手上油污,热情挽留众人:“山里刚下过大雨,路滑难行,若是不嫌弃,诸位不如在此多歇几日。” 崔珩正要温言婉拒,老灰却抢先开口:“公子莫急着推辞,你们不是要寻古墓吗?那几处地界都在深山深处,路程不近,雨后山道更是难行,仓促赶路反倒容易出意外。” “多谢多谢,” 苏幕闻言立马放下木筷,顺势应道:“那我们就留下来呗,正好我进山找墓也省心。” 崔珩望着她一副一心只惦记古墓的样子,到了嘴边的推辞尽数咽下,只得朝老灰拱手应下:“那就叨扰老丈了。” 早饭散去,苏幕揣好随身的小洛阳铲,按着老灰方才说的山道方向,打算进山探查那几处古墓方位。 崔珩见状快步跟上,打算同她一道进山,却见苏幕一个转身。 “崔公子跟着我干嘛?” “……” 崔珩瞧她神色淡淡,心里隐约明白,方才自己撇清关系的话,到底是让她心里存了闷气。 他略一思忖,便道:“我不跟着,那让周晅驾马车送你一段,省力不少。” 苏幕撇了撇嘴,小声嘟囔:“这山间小道窄窄一条,马车根本开不进去,到时候卡在半路,反倒添一堆麻烦。” 说罢不等崔珩再劝,系紧腰间布包,飞速跑出义庄。 直至日暮时分,苏幕才踏着暮色折返。 人未至,声先至 众人只听得一路“嘿嘿、哈哈”,由远及近,根本停不下来。 屋里几人齐齐看过去,皆是一头雾水。 “苏幕?” 崔珩本就等她等得心急,忙迎出去:“寻墓可有收获?为何一直发笑?” 周晅疑惑地挠挠头:“是遇上什么趣事了?笑得停不下来……” 林曦整理着自己的药材,随口接道:“莫非是寻到了像样的大墓,一时欣喜过了头?” 面对众人的疑问,苏幕只是不停咧嘴大笑,甚至眼眶都笑出了水光。 她本想开口解释,一喘气又是一阵控制不住的大笑,只能慌忙对着众人手忙脚乱比划,指着自己口鼻,又往进山的方向抬手,连连摆手示意不对劲。 林曦瞬间反应过来,快步上前扣住她手腕把脉。 崔珩心头一紧,立刻快步围上前,嗓音都沉了几分:“怎么回事?到底哪里不舒服?” 周遭瞬间安静,只剩苏幕压抑又不受控的笑声。 林曦闭着眼,感受脉象:“不受控发笑,恐怕是中了什么毒吧。比如山间瘴气……” 苏幕闻言用力点头,她想露出难受的神情,脸上肌肉却不听使唤,依旧扯着大大的笑容,眼眶泛红,只能不停拉扯林曦的衣袖求助。 林曦立刻扶着浑身止不住发笑的苏幕挪到火堆边坐下,先拿干净湿布轻轻覆在她口鼻之上,又低头翻开药囊,取出一包气味冲烈的清瘴药粉递到她唇边,示意她含下。 药粉入口辛辣刺骨,直往喉咙里钻。 苏幕一边控制不住地咯咯大笑,肩膀不住抖动,一边被浓烈药味呛得眼泪哗哗往下掉,一张脸看不出究竟是什么表情,模样看着滑稽又可怜。 崔珩站在一旁,眉头紧紧拧起,语气满是担忧:“忍一忍,等毒气散了便好了。” 约莫半柱香后,苏幕体内笑气渐渐散了,脸上僵硬的笑意终于褪去,苏幕瘫坐在地,长长喘出一口气,一脸生无可恋。 “我的天,方才看你一直笑,我还以为挖到宝贝乐疯了,原来是遭了罪!”阿砚不由笑出声,“谁让你要独自闯墓,这下吃了苦头,笑到停不下来的滋味不好受吧。”他的语气里夹杂着为自家公子抱不平的意思,但也庆幸崔珩没跟着去。 周晅忍不住打趣道:“旁人探墓遇机关毒物,你倒好,撞上笑气,从头笑到尾,也算独一份。” 林曦亦眉眼含笑:“往后你进山可得当心,尤其是墓穴里的浊气万万不能大意。” 几人你一言我一语,全都拿苏幕打趣。 “可好些?” 唯独崔珩静静立在一旁,只递过一杯温水:“下次不可孤身贸然进古墓,洞内瘴气成分复杂得很,太过凶险。” 苏幕捧着水杯,狠狠瞪了一圈取笑她的人,唯独对上崔珩关切的目光时,莫名心虚了几分,低头小口喝水。 “知道了。” “我说苏幕啊,” 周晅捂着笑得酸疼的肚子,开口询问:“你独自进山折腾大半日,还遭了笑气的罪,可有找到古墓?” “……” 苏幕捏紧手中洛阳铲,面上一阵发烫。 她方才钻进古墓甬道,刚深入几步就撞上淤积的瘴气,只觉昏昏沉沉,便仓促退出来,别说陪葬器物、墓志线索,连墓室格局都没摸清,实打实的——一无所获。 可方才才被众人轮番取笑,此刻自己若是直白说空手而归,多少显得很不专业,未免太过丢面子! 苏幕轻咳一声,决定硬撑场面。 她挺直脊背,故作从容地开口给自己挽尊:“怎么可能一无所获,山北边大约二十五里那地,有一座北朝时期的墓,里头大体走向我摸清楚了,我觉得是官员陵寝,只是内里瘴气郁结严重,不宜贸然深入,我这才先行撤出。” 阿砚挑眉:“你都没进去,就中招折返,就知道是北朝官员的墓了?” 苏幕被噎了一下,梗着脖子继续硬拗:“我眼神好,匆匆一瞥,便能辨明形制,再说了,今日只是先行探路,真正下墓时,自有明辨好吧。” 崔珩只安静看着她那心虚嘴硬的表情,并未戳破,只是叮嘱:“瘴气隐患未除,若下次再前往,需备好防毒草药 ,这才稳妥。” 他并不愿意看到有人为了嘉禾而受伤,尤其是他。 “公子,” 阿砚站在一旁不以为然地撇嘴,顺势拆起苏幕的台:“要我说这地方根本没什么贵族古墓。您想想,哪家世家大族会把祖坟埋在这种荒僻穷乡僻壤?我看咱们还是早点动身换地方吧。” 这话一出,周遭瞬间安静几分。 苏幕心虚地避开众人齐刷刷投来的目光,低头盯着手里的小洛阳铲,假装认真擦拭上面的泥土,耳根有些发烫。 今日进山一无所获,还傻乎乎中了迷瘴,属实丢人。 为了挽尊,证明自己不是全无用处,苏幕眼珠飞快一转,瞥见不远处正收拾木板的老灰,当即有了主意。 她猛地一下从地上弹起来,随手拎起一旁的干净抹布,大步走了过去。 “老灰,我来帮你们干活!” “姑娘这可使不得,” 老灰闻言连忙摆手推辞,神色恳切:“我正要收敛今日刚送来的男尸,尸身晦气、味道也重,你肯定受不住的。” “我可以的!” 苏幕却二话不说抬手挽起袖口,露出一截细瘦白净的胳膊,示意自己完全没问题。 老灰看看她,又侧头瞥了一眼身侧静默伫立的崔珩,见他并未出言阻拦,只好略显尴尬地点头应了下来。 于是,苏幕学着老灰的样子,开始帮着铺粗布,抬尸体。 她低头忙活片刻,视线无意间落在那具新鲜的尸身之上。 乍一看,只觉平平无奇,就是一具寻常山野亡尸,衣衫破旧,身形枯瘦,一看就是流民客死野外的样貌。 可苏幕总觉得有哪里不对,她下意识停下动作,微微俯身,凑近细细打量。 手也对着尸体上下其手。 一旁抱臂看热闹的阿砚瞧得分明,当即嗤笑出声:“苏幕啊苏幕,你可真是雁过拔毛,连无名流民的尸身都要上手翻找,这般穷苦人身上,哪能藏得住什么值钱物件?” “是啊,” 老灰正拿毛巾,轻轻擦拭逝者布满泥沙的额头,闻言重重叹出一口气:“这人是今早从山边河滩捞上来的,无亲无故,连个能收尸的家人都没有,等下草草埋进乱葬岗便了事。我多擦两把,也算让他走得体面些。” 崔珩神色添了几分沉郁:“灰伯,近来这一带,饥荒这般严重?” 老灰手上的动作一顿,重重叹了口浊气,眉眼间满是无奈与沉郁:“可不是嘛。咱们这儿是朗州武陵县边境,挨着深山荒泽,本就偏僻贫瘠。” 他抬手抹了把脸,语气愈发沉重:“近月以来,周遭十几个村落都不对劲,日日都有人莫名亡故。不只是饥荒饿殍,好些人看着好好的,没挨饿、没染风寒,前一日还下地干活,转天就没了气息,山里河滩、田埂路边,总能捞出、捡到无名尸身。” 崔珩眸光微沉,他想起行事阴诡的地仙会,这般成片无由猝死,听着很是可疑。 “乡里百姓接连无故殒命,官府当真一概不管?” 112. 疫病 老灰连连摆手:“咱们这边荒小县,山高路远,官府向来敷衍。起初还有差役过来巡看,查不出病痛伤痕,便统统归为饥寒暴毙,登记一笔便草草入土。死的多了,后来连来都不来了,只嘱咐我们就地收敛,不必上报。” 狗剩在旁讷讷补了句:“我听同行们说,不止外来流民,本地的大户也没少出事,好好的人,隔夜就凉了,真是太邪门了。” 闻言,崔珩的神色沉了下来。 苏幕却忽然拔高声音:“等等等等,很奇怪呀!” “怎么?” 崔珩等人一同聚拢上前。 “我是说……” 苏幕半蹲在尸身旁,指尖按着木板:“这具尸体,不对劲。” 狗剩一愣,挠着后脑勺憨憨发问:“哪里不对?看着就是寻常淹死的流民,浑身都被水泡得发胀了。” 苏幕蹲在木板边,也不顾忌什么,伸手扒开死者破旧衣襟:“别的暂且不提,单说一点——这流民身上藏着的东西,足以证明他根本不缺钱。” 狗剩满脸茫然,瞪大双眼:“啊?他一身衣裳破破烂烂,看着穷困潦倒,哪里能看出有钱?” “破衣服是装穷而已。” 苏幕伸手戳了戳死者胸口衣料,“真正饿死淹死的底层流民,身上可是连个毛都摸不出来,这人胸口缝得鼓鼓囊囊,显然是藏着什么东西。” 说到这,她摸摸自家下巴,“我觉得吧,他可能是出门在外,但是因为怕被人盯上,这才装穷的,你们觉得呢?” “啊?” 狗剩满脸茫然,瞪大双眼,“他一身衣裳破破烂烂,看着穷困潦倒,哪里能看出有钱?” 老灰攥着手里的湿布,低声喃喃:“方才收敛尸身只顾着擦拭脸面,倒没仔细摸过衣裳内里。” 苏幕掏出来一把小刀,小心划开死者胸口缝死的粗布夹层,从里面掏出一只巴掌大的密封陶罐。 她旋开罐口封口,内里并无金银珠宝,只静静躺着一卷折叠整齐的纸。 “怎么是纸啊……” 满心以为能摸出物件的苏幕顿时垮了脸,难得生出几分落空的失望。 崔珩伸手接过,小心展开泛黄的纸卷,目光快速扫过通篇字迹,神色渐渐凝重,抬声对众人道:“是一纸诉状,告的是武陵隔壁龙阳县的官吏。” 周晅上前半步,挑眉追问:“哦?这帮官吏到底犯了何事?” 崔珩抚过纸上潦草却字字泣血的字迹,语气沉得发冷:“状书上写明,龙阳县境内早已爆发诡异疫疾,人畜莫名暴毙。当地官府为瞒报灾情、逃避追责,刻意封锁消息,私自扣押所有染病、疑似染病的百姓,尽数圈禁在荒郊废屋,不诊不治、不放不救,任由众人活活病死、饿死。” 读到此处,他眼底掠过一抹怒意:“瞒疫封民,草菅人命,真是岂有此理!” 林曦指尖微攥,面色清冷,冷声轻哼:“可不是么。” 她望着纸上惨烈的字句,语气透着无尽寒凉:“荒年本就民不聊生,为官者不思安民救灾,反倒为了乌纱瞒疫蔽祸、草菅人命。这世道,早已乱得不成样子。” 周晅蹙着眉开口询问:“如今这事咱们该怎么办?要出手管一管吗?” 崔珩毫不犹豫:“既然看见了,就不能当做无事发生吧。” 一旁老灰见几人神色俱是凝重震怒,心里不由得惴惴不安,又想到收来的尸体居然牵扯了人命官司,有些慌慌张张,嘴里不断念叨:“这般大事可不能耽搁,我这就去县衙报官!” “灰伯且慢,” 崔珩抬手将他拦下,轻声安抚:“不必急着去县衙。” 他抬手捏了捏手中状纸,语气笃定:“龙阳县官吏互通遮掩,这武陵县的也不知如何,你孤身前去递状,非但无人理会,反倒容易惹祸上身。这卷状纸暂且交由我保管,待我们日后去往州府见到上官,自会替死者将诉状如实呈上。” 老灰打量着崔珩一身气度,又瞧众人谈吐行事皆非寻常百姓,心底隐约猜出几分,不由得放轻语调,小心翼翼试探:“听公子这话,莫非公子出身官宦人家?” 崔珩略一沉吟,没有全盘明说,只平缓回道:“勉强算,家中确有人在朝中任职。” 狗剩张了张嘴,半天吐不出半个字,直愣愣的。 他还从没有见过官员。 狗剩张了张嘴,半天吐不出半个字,整个人呆呆愣愣的。 他长在深山边荒村落,一辈子面朝黄土,从未见过真正的官家人物。此刻站在气度卓然的崔珩面前,心里又敬又奇,竟鬼使神差地往前凑了半步,抬手就想去摸摸崔珩的衣料,想瞧瞧官宦人家的衣袍到底有什么不一样。 “狗剩!不得无礼!” 老灰吓得脸色一变,连忙拽住他的胳膊。 狗剩瞬间回过神,猛地缩回手,脸颊涨得通红,手足无措地躬身道歉:“对、对不住大人!是我鲁莽失礼,我不懂规矩,您千万别怪罪!” 崔珩见状,赶紧安抚:“无妨,不必紧张。不过是家中长辈在朝任职,我并无官职在身,算不上官家。” 话音刚落,一旁看热闹的苏幕眼底忽然闪过一丝促狭的笑意。 她用抹布擦了擦手,又趁人不备上前两步,伸出手肆无忌惮地在崔珩肩头、衣袖、衣襟上胡乱摸了个遍,一边摸一边故作惊奇地嚷嚷:“我瞧瞧我瞧瞧!官老爷家亲戚的衣服到底有什么名堂,是不是摸起来都比旁人金贵些!” 崔珩身子一僵,下意识往后躲了躲,但没躲过苏幕的魔爪,便只能任由她胡闹。 他转头看向老灰,神色复归认真:“既然隔壁龙阳县疫疾肆虐、官府瞒报压事,那咱们所在的武陵县,境况如何?可也有病死之人?” 这话一出,苏幕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 她猛地一下跳起来,连连摆手哀嚎:“不会吧不会吧!” 自己方才可是蹲在尸身旁边摸查半天,又是翻衣襟又是查验症状。 一想到自己可能沾了疫病,苏幕瞬间垮下一张苦瓜脸,连忙扭头望向林曦,可怜巴巴伸手求援:“林姐姐!我 、我不会中招了吧?快看看我!” 林曦见状无奈摇头,当即取出随身携带的消毒草药膏与烈酒,沉声道:“别慌,先做消杀,再仔细复验尸身,查清这场疫病到底是什么来头。” 说罢她先倒出烈酒,让苏幕彻底清洗双手、擦拭衣袖肌肤,又给崔珩几人一并做了周身消毒,随后重回尸身旁,准备验尸。 尸身因连日来被河水浸泡得通体浮肿发白,初看就是一副典型的溺水亡尸模样。可细细查验下来,死者口鼻无泥沙淤堵,并非溺水窒息而亡。 她又拨动头颅,只见其耳后、腰侧散落着几处淡青细碎瘀斑,色泽浅淡、分布稀疏,皮肉平整无溃烂、无毒肿。 “此人的确沾染了疫毒,但只是早期症状。” 林曦沉声开口,“疫毒初入肌理,仅致气血瘀滞,生出浅表斑点,但应尚未侵入脏腑血脉。若真是疫疾暴毙,尸身必然通体青黑、皮肉腐胀、毒斑密布,不会如此干净。” 说罢,她又缓缓抚过尸身胸腹,指尖却骤然停住。 此处皮肉微微凹陷,被水泡得微微粘合,遮掩了伤势。林曦小心将粘连皮肉拨开,一道规整狭长的创口赫然显露。 “真正致命伤在这里。” 她指着创口,字字笃定:“腹部正中单处锐器贯通伤,创口窄细平整、边缘利落,无撕扯磨损,是锋利短刀直刺造成。力道极重,径直穿透腹壁、破损内脏,生前有少量凝血淤积于此,是实打实的生前重创。” 林曦直起身,开始给自己消毒:“他先被人持刀刺穿腹部,失血过多而亡,而后凶手故意调换衣服,后将人抛入水中,伪造溺水身亡。其身的早期疫斑,不过是恰逢其会,被当地蔓延的疫毒侵染,刚好帮凶手掩盖了凶杀痕迹,让人只会当他是疫疾、饥荒、溺水而亡的流民。” 崔珩眸光沉冷,即刻追问老灰二人:“近期你们收敛的诸多尸身里,可还有别的模样蹊跷、死状可疑的尸体?” 老灰和狗剩对视一眼,皆是面露茫然。 狗剩挠头:“公子啊,我们都是些粗人,只晓得收尸下葬,哪里分得清什么可疑、什么寻常?” 在他们眼里,都是没了性命的苦命人罢了。 “是啊,” 老灰也跟着附和:“我们只负责清理收敛,着实是看不出其中门道。” 林曦闻言,便开口解释:“我问你们。这些时日收敛的死者里,有没有尸身双手、双脚生有红紫色,或者青黑色斑点的?但凡身上有异色瘀斑、怪斑的,都算。” 老灰和狗剩低头苦思,仔细回想这些日子收敛的所有尸身。 片刻后,狗剩猛地一拍脑门,眼睛一亮,脱口而出:“哎!还真有!就在前几日,我在附近的河滩那捡回来一具。那人穿得干净体面,不像是穷人。” 老灰也记起来了,连连点头附和:“没错,那具尸身我们没敢随便下葬。寻常流民无人认领,都是尽快收敛,可富贵人家多半有亲眷仆从,说不定会沿途寻来认尸,我们便把那具尸身单独停放,等着人来认领。” 113. 蹊跷的死者 几人闻言,也不敢耽搁,当即跟着老灰、狗剩往后山破屋走去。 草屋破败漏风,里头铺着一层干稻草,一具身着锦缎长衫的尸身静静躺在上面,衣物华贵规整,与先前那具破烂流民尸身判若两人,果真是富贵人家的打扮。 苏幕这回学了乖,心里记着疫病的事,半点不敢马虎。 她先将林曦给的消毒药粉抹遍手心,又扯了块干净麻布裹住双手,蒙住脸,做好周全防护,才俯身小心翼翼在尸身周身摸索翻找。 她先是摸出几枚成色上好的玉佩,还有个空荷包,想是里面的钱已被凶手给拿完了,苏幕撇撇嘴,又探入内侧衣襟。 “咦?” 有门! 只见她摸出一方小巧的青玉方块。 全场瞬间寂静。 狗剩瞪圆眼睛,只凑近些张望:“我的娘,这么个物件,差点就被咱们给埋了。” 老灰也不免感慨:“这般贵重东西,这么多年了,我还是头一回在无名尸身上见着。” 苏幕捧着冰凉的方玉,眼睛瞪得溜圆,说话都结巴了:“我的天,这这这……” 崔珩快步上前从她手中接过,只一眼便沉声断定:“是官印。” 苏幕难以置信看向稻草上躺着的锦衣尸身:“居然真的是官印!合着这位死者,竟是朝廷官员?!” 林曦也不多言,着手便开始查验尸身,指尖快速扫过肌肤、面色,片刻后沉声定论:“无刀伤、无溺亡痕迹,七窍微有乌色,脏腑瘀毒凝滞,死因是毒杀。” 话音刚落,刚收好东西的苏幕连忙探头,指着尸身颈间与手背散落的浅青瘀斑,困惑出声:“不对啊林姐姐!你看他身上这些青斑,和方才那名流民尸身上的早期疫病斑点一模一样!” 林曦闻言眸光微凝,顺着苏幕所指的位置细细看去:“你看得倒是不错,看着确实一模一样,但这不是疫斑,是障眼法。” 说着,她从随身药囊里取出一小瓶特制的澄清药水,蘸湿干净棉帛,轻轻擦拭死者手背上的青斑。 这一抹,那原本贴合皮肉、酷似疫病瘀斑的淡青色痕迹,竟直接被擦落,化作一抹浅淡青色颜料,留在布帛之上,尸身底下的肌肤白净完好,半点瘀毒痕迹也无。 “人为涂绘的假斑,刻意模仿疫疾症状,用来混淆视听。” 一旁的老灰看得目瞪口呆,恍然开口:“难怪!我说看着格外眼熟!我们平日里帮人敛容,也会用各色颜料调涂肤色、遮盖伤痕,手法几乎一模一样!只是这人手法极细,涂得轻薄均匀,不细看,根本分辨不出真假!姑娘果真是好手段!” “瞧见没!” 苏幕转头看向崔珩,全然忘了先前探墓空手而归、吸入笑气当众失态的糗事,“虽说古墓没完全下去吧,但我这下可算立功了吧!” 她一脸得意凑到崔珩跟前,可等了半晌,只瞧见崔珩淡然摊开双手。 苏幕当即皱起眉头:“你摊手干什么?夸我两句很难吗?” 崔珩眼底藏着浅浅笑意,温声开口:“把方才搜出来的那些物件都给我看看。” “讨厌!” 苏幕被他这副似笑非笑的模样堵得气闷,抬手一把将几块玉佩尽数拍在他掌心。 “给给给!就这些了!你看个够好了!” “并非不愿夸你,” 崔珩解释道:“只是这些物件关乎死者身份,需仔细核对。” 苏幕撇着嘴嘟囔:“方才那方官印刻得清清楚楚,不是龙阳县丞么,只是真没想到,这偏远小县的佐官竟这般富足。反倒苦了我们这般四处奔波、勤恳做事的人!哼!” “官职高低无关紧要。” 崔珩神色沉了几分,指尖捻着玉佩缓缓开口,“敢毒杀在职朝廷命官,还知晓用颜料伪造疫斑、借山野敛尸规矩掩盖罪证,凶手背后绝非寻常歹人。” 忽而,他指尖摩挲着玉面上镌刻的小字,眉头微蹙,“……奇怪。” 一旁刚验完尸,正拿烈酒净手的林曦闻声抬眼:“何处不妥?” 苏幕立刻凑上前:“难不成这些玉佩全是赝品?看这成色不像啊!” 阿砚在旁顺势道:“莫不是你方才顺手换了假货,糊弄我家公子?” 苏幕当即瞪他一眼:“我哪能干出这种事!” 阿砚:“这可难说啊……” “先别吵了,” 崔珩将几块玉佩平铺在手,示意众人细看刻字:“你们瞧,每块玉上各刻着不同人名字号,这般私佩,本该分属不同主人,绝无可能尽数收在同一名县丞身上。” 苏幕歪头思索,随口猜测:“会不会是尸身被河水冲刷漂流,途中勾挂到旁人遗失的玉佩,一并带过来了?” 周晅闻言淡淡接话:“那他这运气未免太过凑巧。” 林曦擦净手上酒渍,淡淡瞥了眼尸身,语气冷静:“人都遭毒杀弃尸在此,何来好运一说。” 崔珩抬眼看向老灰,沉声发问:“当初打捞这龙阳县丞尸身时,一同从河里捞起的其余尸身,可都已经下葬了?” 老灰低头仔细回想片刻,连忙回道:“那日一并捞上来的还有好几具,看着都是寻常流民,无人认领,按理该停放在后山空屋,还没来得及入土。” 林曦当即收了药布,神色一紧:“事不宜迟,快带我们过去查验。” 老灰领着众人绕到后方一处用草席简单隔开的角落,掀开遮雨的破旧麻布。 苏幕一眼望过去,满脸震惊。地上横七竖八铺着十余具盖着草席的尸身。 老灰搓了搓手,解释道:“实在对不住各位,这阵子连日大雨,山洪冲垮了沿岸村落,河里飘来的尸首一日比一日多,我们人手少,整日忙得脚不沾地,许多细节实在记不真切。方才那龙阳县丞,应当就是和这一批尸身一同从上游冲下来的。” 他伸手指向屋角:“还有些跟着河水一同漂下来的杂物,都堆在那边了。” 苏幕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墙角果然堆着一大片杂乱物件,浸水腐烂的布条、断裂木牌、破损器皿混在一处,乱糟糟缠作一团。 话音刚落,一卷草席突然动了。 苏幕吓得原地蹦起,整个人挂在崔珩胳膊上,声音破音:“啊啊他动了!!” 老灰被她吓得一哆嗦,看了一眼草席,道:“只是尸僵而已,很正常的。” 崔珩扶额失笑:“是谁说自己胆子大的?” 一旁狗剩憨憨补刀:“姑娘你方才掏玉佩的时候胆子可大了,我还以为你不怕呢。” 苏幕脸爆红,但硬撑着不肯松口:“这能一样么,谁看到尸体动了还能面不改色的!” 手却死死拽着崔珩衣袖不放。 崔珩任由她拽着,唇角噙着淡笑:“别怕,都是中毒身亡,尸身安稳,不会异动。” 苏幕恼羞成怒:“那能一样吗!掏宝贝是发财,挨个看死人这算啥!” “林姑娘,” 崔珩转头看向林曦,语气恳切:“还要劳烦你再逐一查验。” 林曦轻轻叹了口气,重新取来消毒烈酒与药棉,戴好防护麻布,移步走到一排尸身旁,沉下心逐一勘验。 林曦依次持银钗探入每一具尸身喉间,又以烈酒擦拭肌肤、查验七窍与指甲,逐一比对体征。 待将尸身一一查验,她直起身,神色凝重开口:“这批尸身里另有两具并非溺水、亦非染疫,乃是毒发身亡。” 她伸手指向两具尸身,条理分明细说:“你二人看,这两具死者唇甲泛乌,七窍隐见淡黑血丝,腹内瘀气凝滞,银钗探喉取出后通体发黑,皂角水反复擦拭也褪不去色泽,与方才龙阳县丞所中乃是同一种毒,药性、毒发后留于尸身的痕迹完全吻合。” “再看尸身僵冷程度、皮肉浸水发胀的深浅,还有腹中毒瘀凝固的状态,三具毒尸的死亡时辰相差无几,应是同一日前后遭人下毒,之后一并抛入河中,借着山洪顺水漂流至此。” 苏幕忍不住捂嘴:“一次性毒死三个人,其中还有一位在职县丞,这帮凶手到底是什么来头?” 她蹲到墙角,正拿了个木棍,在那堆杂乱杂物里随手翻找,扒拉出几块布料还算完整的丝帕,只是长期被河水浸泡污泥裹覆,脏污不堪。 苏幕想了想,将三块帕子尽数浸入林曦调配的消毒药水中浸泡片刻,待捞出来沥干,丝帕原本的纹路慢慢显露,边角绣着的小字清晰显现,三块帕上绣的竟是相同三字——玉花轩。 苏幕捏着帕子转头递给众人,眉头紧锁:“你们快看,这几颗帕子全都绣着玉花轩,这是什么地方?” 阿砚不由咂舌:“听这名字,瞧着就不像是正经清净去处。” 崔珩指尖轻捻那几块玉佩:“如此说来,三名死者遇害前应当都去过玉花轩。这些玉佩分属三人,行凶之人本可悉数销毁,却选择连同尸身一同抛入江水。恰逢连日山洪水势汹涌,漂流途中物件互相缠绕,才尽数附在了龙阳县丞的尸身上。” 苏幕一脸不解,挑眉出声:“凶手这般心思缜密,连假疫斑都能做得天衣无缝,怎么偏偏忘了处理这些能直指身份的物件,未免也太粗心了些?” 崔珩缓缓摇头:“或许凶手本就不在乎死者身份最终会被人查知。” 114. 扩散的疫病 林曦闻言微微蹙眉:“可若全然不怕暴露,又何必费心涂抹假疫斑、借山洪尸潮遮掩毒杀真相,分明是刻意掩盖死因,怕引来追查。” 周晅随口猜道:“说不准凶手只是顾头不顾腚,顾得了伪装尸身,反倒忘了清理随身证物,两头顾不过来罢了。” 苏幕立刻点头附和:“哎,我觉得这话有理。” 林曦淡淡瞥她一眼:“你别听他胡说。” 苏幕忍不住嘟起嘴:“这叫话糙理不糙呀~” 她又贴到崔珩身侧,刻意压低声音,故作高深地凑到他耳边嘀咕:“跟你说个门道,当官的尸体的味道和平常百姓完全不一样。” 崔珩微微侧头:“此话怎讲?” “你想啊~” 苏幕一脸正经,说得有模有样:“当官的日日山珍海味,日积月累渗进皮肉,死后身上皮脂那股气息,和终日劳作、粗茶淡饭的普通人自然是差别极大。” 她一本正经扯谎话糊弄人,一旁的林曦将两人对话听得一清二楚,只是笑而不语。 周晅听见半句,转头看向林曦,疑惑发问:“苏姑娘所言是真?尸身气味还能分出身份?” 没等来林曦回答,狗剩就挠着后脑勺,夸赞起苏幕来了:“姑娘也太厉害了,连这种细微门道都懂,不愧是常走南闯北的,见识就是广!” 苏幕强憋住笑意,装出一副高深莫测的模样,偷偷瞟向身侧一脸思索d崔珩,心底偷乐个不停。 崔珩还当真记往前微微俯身。 积累数日的腐浊热气混着石灰的腥气一股脑直冲面门,崔珩素来有洁癖,此刻只觉胃里翻江倒海。 崔珩硬生生憋着,这才没有吐出来,连忙掩鼻退后。 一旁苏幕见他这副狼狈模样,憋不住肩头一抖,笑出声来。 崔珩余光瞥见,却没心思追究。 他缓了好半天才压下反胃,侧头看向笑得停不下来的苏幕,语气带着几分无奈:“你又拿我取乐。” 苏幕笑得腰都弯了:“谁叫你当真凑上去闻……” 嬉笑归嬉笑,发生了命案,崔珩同周晅动身前往武陵县衙报官。 老灰与狗剩二人收拾好棺木,扛起铁锹绳索等工具,准备去往后山坟地安葬无名尸身。 苏幕闲得发慌,碍于对古墓诡异瘴气的恐惧,正独自蹲在廊下纠结要不要再跑一趟挽回颜面,看着两人里外忙活,便拿胳膊肘轻轻撞了撞一旁整理药箱的林曦,兴致勃勃提议:“咱们留在义庄干等也没别的事,不如我们也跟着上山帮忙埋尸?” 林曦收拾药箱的手微微一顿,稍作斟酌便颔首应允:“也好,这样能干得快些。” 老灰听见二人要随行,连忙摆手劝道:“后山土路崎岖难行,一路颠簸,两位姑娘没必要跟着我们遭这份罪。” “是啊!” 狗剩也在一旁附和:“挖穴填土全是粗重脏活,一趟下来满身尘土,寻常人都嫌晦气。” 苏幕毫不在意地挥了挥手,顺手把随身的小洛阳铲别在腰间,咧嘴一笑:“晦气的东西我见得多了,这点不算什么,快走,路上还能给你们搭把手。” 话音落,她直接拽着林曦跟上抬棺的两人,一行四人推着捡漏的小推车,顺着蜿蜒小路,缓缓往后山坟坡爬去。 一行人顺着崎岖山路走了近半柱香,眼前景象豁然开阔,那是一片荒草疯长、遍布无名土丘的乱葬岗,风一吹便卷着浓重土腥与腐朽气息扑面而来。 老灰脚步放缓:“这里便是县里安置无主尸身的乱葬岗,平日里少有人踏足,送来的无名流民,全埋在此处。” 狗剩拎起铁锹准备挖坑,转头冲两位姑娘憨笑:“二位站远些,挖坑的粗活交给我和老灰就行。” “哎呀没事。” 苏幕快步往前踏出两步,目光来回扫过周遭层层叠叠新旧交错的坟堆,随口道,“我们本就是过来搭把手的。” 狗剩握着铁锹,刚刨开一处下葬用的土坑,林曦视线无意扫到乱葬岗侧边一座草草堆起的浅坟。 那片黄土松软外翻,一看便是下葬没几日,一截泛着青灰的手臂半露在泥层外面,格外刺目。 她脚步一顿,低声疑惑:“这是……” 老灰与狗剩凑上前一看,皆是面露诧异。 狗剩有些不解:“这具我们明明在暴雨来临前就埋妥当了……” 林曦缓缓直起身,眉头轻蹙,语气凝重:“这么多无主尸尽数扎堆埋在此地,土层浅薄,一旦被雨水冲刷浸泡,尸身携带的疫毒必会四处扩散。” 说着,她回身打开随身药箱,取出数包艾草与硫磺分发给在场几人:“周遭好几处坟土都有新近塌陷的痕迹,近来染疫死者本就繁多。乱葬岗土层压得不实,大雨一灌,疫毒渗进泥土,顺着山势往下流,此处又坐落于山间水源上游,若是不加管控,山下村落极有可能爆发大规模疫灾。” “好家伙,” 苏幕捏着硫磺包咋舌道:“案子还没查清,又有疫患,这乱葬岗真是祸事扎堆。” 林曦神色严肃,向老灰二人叮嘱:“往后再接收无名尸,一定要先查验周身斑痕,区分疫亡与被害,万万不可混埋一处,否则后患无穷。眼下这几具疫尸,必须深挖三尺,多撒石灰隔绝疫气。” 二人连连应下。 几人便开始埋尸。 林曦行事利落沉稳,当即将厚麻布、消毒石灰、干艾草与烈性防疫药粉,分给众人:“所有人裹紧口鼻,麻布缠手,不可直接触碰尸身,沾染疫毒无解。” 老灰处理尸体,狗剩力气最大,攥紧铁锹埋头挖坑,按照林曦吩咐,把每一土坑深挖至一人多高。 苏幕自知医术不行,也不敢碰疫尸皮肉,便主动揽下撒料消杀的活,抓着大包生石灰,踮脚往坑底、尸身周身厚厚铺撒一层,粉尘漫天飞扬,呛得她不停眯眼撇嘴。 一边撒石灰她一边没忘碎碎念:“又是查尸体又是埋疫尸,我就是单纯想出来遛弯,怎么天天干脏活累活 。” 撒完石灰,她又引燃大把干艾草,将明火掐灭,用浓烟环绕每一处疫坑熏烤祛毒,烟气缭绕裹着土腥气扑面而来。 林曦不忘提醒几人:“疫坑必须分层铺石灰、隔黄土,最后封厚土压实,绝不能留缝隙。还有,今日处理完,回去全员煮防疫汤药沐浴净身,衣物全部焚烧,不可留存。” 几人各司其职忙活许久,将整片外露、浅埋疫尸全部深挖重埋,层层消杀封土,才停下动作,只是已然个个满身灰土,疲惫不已。 一行人收拾妥当工具,折返义庄。 苏幕靠在庙柱边上,看着远处乱葬岗的方向,想起那些浑身紫斑的疫尸,心里直发毛,下意识来回搓了搓两条胳膊,肌肤仿佛还残留着方才石灰与腐气交织的触感。 正出神时,庄外传来清晰脚步声,崔珩走了回来,身旁不见周晅踪影。他衣衫落满沿途尘土,眉头紧锁,眉宇间凝着浓重郁色,只瞧神态便知去县衙报官一事并不顺遂。 两人皆是狼狈模样,与满身风尘的崔珩对视一眼,相顾无言。 崔珩身后还跟着两名随行衙役。 其中一人上前一步,拱手禀明:“崔公子,县令大人命我等前来,将被害官员尸体统一带回县衙义堂妥善看管,毕竟是朝廷命官,不可久弃荒庙。” 崔珩轻轻颔首,身后一众衙役合力将那几具毒发尸身依次从义庄抬走。 他转过身,语气带着几分沉郁开口解释:“武陵陶县令只口头应下会仔细查办此案,可观他神态,全然没将山间蔓延的疫症放在心上。” 苏幕左右张望一圈,没寻到周晅的身影,随口问道:“对了,周大哥怎么没同你一道回来?” “你还记得那张通缉告示?” 崔珩眉眼微沉,幽幽道:“他留在后山山林暂避风头。方才我们入城之时,他险些被值守衙役当场捉拿,亏得他反应迅捷,及时脱身藏了起来。” 话音刚落,山道那头便传来脚步声,周晅缓步走了过来,面上带着几分不服:“若非不想无端惹上一堆麻烦,我哪里会忌惮这群衙役。” 苏幕撇撇嘴,直言道:“你是不怕吃官司,我们可都怕受牵连。” “先不说这个,” 林曦神色凝重,“那几具官员尸身虽说已经交由县衙处置,可后山乱葬岗的疫毒隐患依旧悬着,疫病蔓延从不会等人,不能只送走尸身便撒手不管。” 一旁的阿砚听得心头发慌,连忙道:“方才进城就听见百姓议论,好几户人家的病人身上生斑、卧病不起。公子,咱们既然已经报官,不如尽早动身离开此地,留在这儿极易染上疫病,要是您有个三长两短,到时候我回去该怎么向老爷交代啊!” 林曦眉头微蹙,显然是不愿意就此离开:“病灶我只粗略看过一遍,还没来得及仔细想药方,再给我几天时间。” 闻言,周晅正色看向她:“你可是圣上特意指派协助我们查案的医官,身负差事,岂能因为钻研药方就脱队呢?” 115. 探底玉花轩 林曦抬眸,眼神坚定,分毫不让:“见疫不治,见病不医,便是背弃医者本分,我不能走。” 周晅素来自诩不与对女子厉声争执,只能闭了嘴,独自站在一旁憋气生闷,一言不发。 气氛一时僵持下来。 “哎哎,” 苏幕见状,抬手挠挠脸颊,开始打圆场:“别这样,有事好商量嘛,一边救人一边查案,也未必不能兼顾。” “苏幕说得是,” 崔珩顺势提议道,“不如众人一同去武陵县看看情况如何。” 苏幕一愣:“去县城啊?” 崔珩点点头,“你们想,武陵县内药铺齐全,药材充足,林曦既然要研制防疫汤药,必定要接触大量的病患。至于我们,也可以去查查这玉花轩,两边事都不耽误,不负本心。” 林曦闻言神色松动,握着药箱的手缓缓松开。 一旁的周晅显然也无异议。 崔珩话锋一转:“只是尚有一桩要事。” 众人齐齐看向他:“何事?” “需劳烦林姑娘为明允易容遮掩容貌。” 闻言,周晅一时语塞,面上几分窘迫。 苏幕见状故意起哄,转头冲林曦笑道:“方才某人还闷着不赞同林姐姐,咱们别管他,任由他进城被衙役抓去算了。” 周晅只能上前讨饶:“哎呀,您几位大人不记小人过吧就!” 一行人收拾好行囊准备动身,林曦特意分出几包防疫草药留给老灰、狗剩,嘱咐二人若是身体不适便煎服应急。 待到日暮垂落,几人踏入武陵县城城门。沿街商铺虽整齐林立,街巷里却人烟稀少,大半门户紧紧闭合,整条街道透着一股压抑萧条的气息。 崔珩本打算寻一处客栈落脚,可接连走过好几家,门扉尽数落锁,没有一家营业。 林曦环顾四周:“现下城内疫病正在扩散,想是店家闻得消息,因不敢接纳外来行人,怕过了病去,索性闭门谢客。” 阿砚愁得皱起脸:“那我们今夜该往何处栖身?” 苏幕眼珠一转,忽然想起一事:“不如咱们直接去玉花轩落脚?正好顺道打探线索,听这名字便知是风月去处,必然有客房可供留宿。” 说罢她朝众人挤了挤眼,一副心照不宣的模样。 大家也都心领神会。 可是这玉花轩究竟在哪儿呢? 苏幕机灵,给路边的乞丐递了点铜钱,打听到了具体位置。 只是众人都不知玉花轩具体坐落何处,一时犯了难。 苏幕脑子活络,摸出几枚铜钱递与街边靠墙蜷缩的乞丐,随口打听去处。乞丐收了钱,仔仔细细指明了街巷方位。 原来这玉花轩表面是座精致酒楼,内里别有洞天,不分昼夜通宵营业,入夜之后更是热闹。 楼阁雕梁挂着轻薄纱幔,歌姬乐伎往来穿梭,一眼便看得出绝非寻常待客的正经酒楼。几人迈步跨进门内,自有侍女上前殷勤迎候。 苏幕半点拘束无有,抬手便熟练点了一桌酒菜。 旁人尚在思忖如何打探消息,她已然盘算周全。 “想要从这里的人嘴里套出实情,哪能空着手干问,该花销的就得舍得,酒食到位,人家才肯多说几句真话。” 她着实饿了,再者有崔公子付账,自然不必心疼。 苏幕随手把楼里递来的花名册推到崔珩面前,示意他挑两位头牌歌姬过来陪席。 崔珩无奈,但也没有更好的方法,只能依言点了两名榜上名次靠前的女子入座。 席间,苏幕自顾自埋头吃喝,不亦乐乎。 耳边萦绕着婉转丝竹与软曲,曲调婉转缠绵,她却半点品不出其中韵味,听得云里雾里,只专注啃着点心。 一曲婉转的小调缓缓落音,周遭宾客还未应声,苏幕倒先放下手中碗筷,抬手用力拍起掌来。 “好!” 苏幕一声喝彩清亮响亮,崔珩顿觉浑身不自在,便悄悄伸手扯了扯苏幕衣袖,低声提醒她,此地是风月雅楼,并非街头杂耍场子,这般张扬捧场实在不妥。 谁知苏幕反手一把攥住他的衣袖,另一只手摸出几锭元宝,抛给两位歌姬。 “多谢姑娘厚赏。”两名歌姬连忙屈膝行礼,眉眼间添了几分笑意。 苏幕朝她们勾了勾手指,示意二人靠近桌边。待两人俯身过来,她从怀中取出那几块已经洗净的,绣着“玉花轩”的丝帕,在灯下晃了晃:“你们可认得这帕子?” 红衣歌姬只扫了一眼便应声:“这是咱们玉花轩专属的绣帕,正是我们楼里的物件。” 另一绿衣的也指着丝帕道:“此处还有代表我们花名的花卉。” 苏幕心中暗忖,自己方才特意点头牌果然没白费功夫,面上不动声色:“几位姐姐,你们近几日可有三位男子一同前来?” 苏幕假称自己是那三人的友人,又描述了三具被毒死尸体的身形样貌。 两名歌姬对视一眼,点头道:“确实有这么一桌客人,那日黄莺也陪着应酬,我们三人轮番给他们唱曲陪酒。” 崔珩微微前倾身子,轻声追问:“诸位可还记得那天有什么异于寻常的特别之处?” 歌姬们有些疑惑,皆是摇了摇头:“就是寻常的服务。” 苏幕指尖敲了敲桌面:“既然那日是你们三人一同陪席,索性把黄莺也唤过来,一同过来陪我们,那天同样的都给我们来一套。” 两名歌姬应诺退下,片刻折返回来回话:“姑娘,实在不巧,黄莺现下正陪着楼上贵客脱不开身,不过那日那桌客人点过的曲子、酒菜,我们都能原样安排,不会差分毫。” 闻言,苏幕扬扬下巴:“那也行吧。” 不多时,丝竹声又悠悠响起。 红衣歌姬转头吩咐身侧绿衣女去取物件。 不多时绿衣侍女捧着三盒胭脂膏折返,整齐摆放在桌沿。 红衣女指尖轻点胭脂盒:“飞花令答不出对应诗句之人,便要在脸颊点上一团艳红胭脂,权当罚彩。” 头一轮飞花令,轮到阿砚,他憋得抓耳挠腮,半晌也挤不出半句带题字的诗。 一旁歌姬忍笑 ,蘸了满满一团艳红胭脂,左右开弓,在他两边脸颊厚厚抹上两大块,远远望去,活像贴了两团通红柿子。 阿砚抬手捂住脸,连声叫苦。 苏幕撑着桌沿笑得前仰后合,打趣道:“瞧瞧瞧瞧,活脱脱一对红屁股,滑稽得很!哈哈哈——” 以往总是被今日总算是扬眉吐气了一番。 周晅也因接连两轮卡壳,左右脸颊、额头都被点上胭脂,一张硬朗面容弄得花里胡哨,正坐立难安。 苏幕倒机灵,平日里杂书看得多,基本都能顺畅接上几句打油诗,也不怕沾上胭脂,反倒兴致勃勃支使歌姬下手重些。 轮到崔珩,他才思敏捷,本不会输,苏幕却在桌子底下偷偷用脚踩他,害得他一时吃痛,难免卡了句子,一团胭脂稳稳印在侧脸,温润公子瞬间添了几分滑稽。 唯有林曦安静坐在侧边,脸上干干净净。 一轮飞花令作罢,歌姬敛了笑意齐齐躬身行礼。 苏幕意犹未尽,愣了愣:“啊?这就完了?” 歌姬们点点头,转身缓步退了出去。 雅间里顿时安静下来,几人脸上胭脂斑驳,模样滑稽。 “这下好了,” 阿砚一把松开捂着脸的手,气冲冲对着苏幕道:“白白花了银子,反倒被你耍得团团转!我瞧你根本不是来查线索,就是存心花钱看我们出丑寻开心!” 苏幕一摊手,理直气壮反驳:“我哪是故意捉弄你们?你们仔细想想,这地方最方便动手下毒。吃喝酒水全由楼里经手,暗中掺些毒物,那三名官员不知不觉便丢了性命。再者玉花轩往来宾客繁杂,人多眼杂,行凶之后极易掩人耳目,正是绝佳的动手之地。” 说罢,她将桌上剩下的几罐胭脂都扫落袖中。 闹完一番,正。崔珩转头吩咐阿砚,再去多订一间空包厢,夜里也好分房歇息。 阿砚应声跑下楼,折腾半晌垂头丧气折返,垮着一张脸叹气:“公子,问过了,整座楼里雅间全都被客人订满,一间空余的都寻不出来。现下城里人人闭门,所有外来人都挤来玉花轩落脚,压根没有多余房间。” 众人一时犯了难。 阿砚苦巴巴擦着脸上胭脂印:“难不成咱们几个人挤一张小榻?这哪里睡得开!” 苏幕眼珠一转,拍着桌沿笑道:“挤挤怎么不行?实在不行分两边,桌上躺几个,地上再躺几个凑合一晚。” 崔珩当然不肯:“男女共处一室,多有不便。” 苏幕故意逗他:“大家都是过命的交情了,这会儿还见外不成?” 周晅率先妥协:“眼下别无他法,只能同挤一间雅间。阿砚,去问他们讨要点褥子,今夜暂且在此将就一宿。” 崔珩也毫无办法,点点头,阿砚只能委屈巴巴下楼置办东西。 雅间一张雕花软榻,几人简单分了住处后躺下,怎奈后半夜楼里客人依旧摔杯笑闹,声浪如鼓。 天光微亮时,几人已尽数熬出浓重黑眼圈,个个面色憔悴,相比昨夜点满胭脂的滑稽模样,又是另一番狼狈好笑。 116. 认尸 崔珩揉着发胀的太阳穴,终是按捺不住,沉声开口:“这般挤在此处终究不是长久之计,明日我便主动登门拜见武陵陶县令,亮明身份,直言此间疫毒与官员遇害两桩大案,请他拨一处安静院落供我们落脚,也好安心查案、救治百姓。” 话音刚落,其余几人纷纷点头附和。 “再好不过,” 阿砚揉着发酸的腰叫苦:“昨夜榻上挤得我连翻身都难,这地板又硬得很,再住一晚,我怕是要熬出病来,到时候怎么侍候公子!” 苏幕打了个大大的哈欠:“同意。” 几人全数赞同崔珩的打算,便动身前往县衙。 得知崔国公之子连同金吾卫将军一同到来,县衙正门大开,武陵县县令莫从安一改常态,亲自带着主簿、衙役等候在仪门外,满面殷勤。 见崔珩一行人走近,莫县令快步迎上前,对着崔珩拱手作揖,礼数亦周全至极:“崔公子上次前来报案,下官恰巧因公事外出,怠慢了各位贵人,实在抱歉,现下下官业已扫净县衙西跨院,备好了食宿一应所需。昨日衙役运回的官吏尸身,下官也已专人看管,任何人不得擅动。崔公子和周将军若有空,还请和下官一同查案,也好早日令凶手成擒。” 苏幕扫着县令谄媚的模样,悄悄凑到崔珩身侧低声嘀咕:“这人也太会讨好待人了,之前你来报官,和现在简直是天壤之别了。早知道这身份这么好用,咱们就应该多用用啊!” 崔珩并未搭腔,只是朝莫县令淡淡颔首:“有劳大人费心,现下还有一要事,需大人赶紧调派人手接应。” 随即他将城郊百姓身生斑疹、接连病倒,城内暗藏疫毒隐患的推测,一五一十尽数道出。 莫县令听完脸色骤变,当即慌了神:“这、这可如何是好!若真爆发时疫,我……这……公子!” “大人莫急,” 见这位莫县令方寸大乱,崔珩侧身引出身旁的林曦:“这位林姑娘供职于太医院,她精通医术,此番便是专程前来诊治病患,可助大人稳住局面。” “原来是林太医!” 闻听此言,莫县令松了一口气,连忙躬身:“诸位只管吩咐,本县上下无有不从!” 崔珩当即上前,条理清晰地协助县令统筹防疫诸事:划分隔离病患的区域、清点库房药材、差役分头通告百姓居家避疫,一应事务安排得井然有序,慌乱的县衙才算稳住秩序。 安顿好防疫部署,他又叮嘱莫县令即刻草拟公函,快马送往毗邻的龙阳县,核查当地近期有无官吏无故失踪。两县地界相连,玉花轩死者身上留有龙阳县丞信物,此事必须尽快求证。 不过一日光景,龙阳县的回函便加急送至县衙,查访结果已然明了。 快马送来的回函摊在案上,此番失踪的,正是龙阳县丞,外加两名典吏与司仓。 崔珩眸光微沉:“典吏掌文书案卷,司仓管粮仓物资,连同县丞三人,都去了玉花轩……又同时死于非命。” 这是巧合么? 想来也不是。 携带龙阳县回文的衙役刚退下,门外又冲进来一名差役,脚步慌乱,额头上满是冷汗,慌忙跪地禀报:“大人,不好了!大门外有几个妇人拦着衙门哭闹,说什么都不肯走,引得一堆百姓围看,场面快要压不住了!” 莫县令本就因时疫之事心头焦躁,闻言当即沉下脸,语气带着几分不耐:“眼下城中疫病悬在头顶,公务繁杂,寻常百姓不知规矩,竟也敢随随便便堵在县衙门前喧哗闹事,全无半分敬畏法度之心!” 正说着,门外,一幕僚快步走入厅堂,拱手禀报道:“大人暂且息怒,方才属下出去瞧过,门外哭闹的妇人并非普通百姓,乃是刺史夫人,正是她带来了那三名遇害官吏的家眷,在外面叫嚷。” 闻听“刺史夫人”几字,莫县令心头一紧,哪里还敢摆官威,连忙吩咐衙役好生相请,将一众妇人接入厅堂。 为首的刺史夫人性子泼辣,身后跟着另外三名官吏家眷,一路进门便哭声不止。她本是遇害县丞的表姐,此番带着一众亲眷赶来,就是要县衙给一个公道。 几人在堂上哭诉不休,言辞尖锐,态度强势,莫县令被缠得头昏脑涨,几番辩解都被妇人打断,实在支撑不住,寻了个要取卷宗的由头匆匆退到偏厅,急着寻崔珩讨主意。 “崔公子,那刺史夫人实在难缠,下官实在不知如何应对,还请公子点拨一二。” 崔珩思忖片刻,便道:“无妨,我随大人一同过去瞧瞧。” 二人动身往大堂走,苏幕亦踮着脚跟在崔珩后头。 崔珩随莫县令走进大堂,开始安抚一众悲戚的妇人,他将自己查到的线索缓缓道出——三名龙阳县吏当日结伴前往玉花轩饮酒,楼内有人暗中下毒,几人中毒身亡后,尸首被人弃置荒郊。 话音刚落,几名妇人却没有如意想的那样表示要严惩凶手。 刺史夫人本就泼辣,一听这几位命官竟结伴流连风月楼,当下怒骂:“简直是一派胡言,几位官人皆是持重之人,断不会涉足风月之地!定是你们县衙查不出真凶,便捏造这般污人名声的说辞,好推脱办案不力的罪责!” 身后几名官眷也连忙附和,纷纷抹泪争辩,一口咬定是官府刻意栽赃,不肯信自家夫君会做出有损官身颜面之事。 毕竟,若是此事为真,若是传扬出去,即使找到了真凶,她们也不免要受人耻笑。 躲在廊柱后的苏幕听着堂上争执不休,略一思忖,走出来开口解围:“夫人诸位先别急着动怒,眼下仅凭一方说辞确实难辨真假。不如先随我们前去认尸,倘若尸首并非诸位夫君,那今日所言自然不作数,也好还诸位官人清白。” 一众妇人闻言对视几眼,细细一想也有道理,当即点头,吵着要即刻前往辨认尸身。 莫县令见状面露难色,连忙上前阻拦:“诸位皆是官家内眷,那义庄停放三具毒尸,景象凄惨, 气味难闻。若是诸位到了跟前受不住惊吓,下官实在担待不起,此举怕是不妥。” 崔珩则拉过苏幕,低声问道:“你此刻提议让她们去认尸,意欲何为?” “那自然是吓吓她们,”苏幕压低声音,“这群夫人死要脸面,嘴硬得很,与其在堂上无谓争执,不如让她们亲眼去看看。” 说着,她摊了摊手,反问道:“不然崔大公子莫非是有更好的法子?” 崔珩默然片刻,眼底带着几分无奈。面对这般只顾体面、不讲情理的内眷,他属实束手无策,半点办法也无,最终只能默认了苏幕的法子。 众人行至停尸之处,还未进门,就能闻到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腐气与草药味。 几人在前头为女眷们引路。 衙役上前缓缓掀开第一块白布,露出死者那张灰青浮肿的脸。 为首的刺史夫人方才在县衙还气势汹汹,此刻目光一触到尸身,身子猛地一颤,喉咙里溢出一声惊呼,下意识往后猛退,鞋跟磕在石阶上险些栽倒。 苏幕连忙伸手架住她。 刺史夫人捂住口鼻,方才泼辣气焰消散大半,说不出什么话来。 旁边的另外两名官眷有的腿软,有的不停抽噎,不敢凑近,只敢透过指缝偷偷瞟一眼。余下一名妇人因吸入尸身浊气,胃里一阵翻涌,捂着胸口弯腰干呕,身子抖得如同秋风里的枯叶。 几人平日里身居深宅,锦衣玉食,连杀鸡都不曾亲眼见过,哪里接触过腐烂的尸身,方才在公堂之上据理力争、咄咄逼人的模样荡然无存,个个面色惨白,全无半分官家夫人端庄体面的样子,狼狈不堪。 苏幕侧头朝莫县令递了个眼色,莫县令立刻会意,连忙挥手示意随行丫鬟上前,七手八脚将失魂落魄的几位夫人搀扶到后院偏房歇息。 几位妇人腿脚发软,连站直都费劲,全程靠丫鬟架着,一路低声啜泣,再无半分先前在公堂吵闹跋扈的气势。 后堂备好了热茶,几位夫人捧着茶杯缓神,脸色依旧泛白。 不多时,刺史夫人最先压下惊悸,神色渐渐平复,绝口不再提玉花轩狎妓丢颜面一事,仿佛方才那桩事她从未听闻,只一心追问凶手踪迹,要求官府早日捉拿歹人。 其余官眷瞧她这般,也纷纷跟着避开话题。 眼看几人情绪稍稍平复,刺史夫人便又端起架子。她看向莫县令,语气带着不容置喙的强硬:“莫大人,逝者入土为安。我等今日便将三人尸身带回,好生安葬,大人这就去准备吧。” 莫县令心下松了大半,只想着赶紧送走这群难缠的官太太们,当即就要点头应允。 就在他话音将落未落之际,崔珩上前一步,沉声开口阻拦:“夫人且慢。三位大人皆是朝廷在编官吏,死于非命,身中奇毒,至今毒物未验明、真凶未抓获。尸身是唯一证物,关乎整桩命案真相,万万不能随意移送安葬。需得等查验完毕、案情告破,方可由眷属领回下葬。” 117. 画个饼 这话一出,方才安分下来的刺史夫人瞬间脸色铁青,当场沉下脸,柳眉倒竖:“方才任由我们受惊吓认尸,如今不过想要带回逝者遗体入土,你们却百般阻拦?难不成还要扣着尸身不放,刻意为难我等?” 其余几名官眷也瞬间再度激动起来,后堂刚平复的气氛,瞬间又紧绷起来。 莫从安夹在一众贵妇中间,青袍挤得褶皱不堪,额头冒满冷汗。 他要顾全官眷体面,自然不敢厉声呵斥,一边要顾及查案取证的规矩,夹在中间,两头为难。 “诸位夫人息怒!下官绝非怠慢诸位大人!只是案情未定,尸身暂不能下葬,还请诸位体谅一二……” 话音未落,立刻被哭声、怒骂声盖过。 苏幕斜斜倚在外廊木柱上,抱臂望着屋内乱作一团的贵妇们,轻轻啧了一声:“方才吓得站都站不稳,这会儿缓过来,精气神倒是恢复得比谁都快。” 崔珩缓步上前,“诸位夫人,请听崔某一言。诸位亲人惨遭毒手,弃尸荒野,悲痛之心,我等皆知。眼下,我们扣押尸体,不许下葬,并非有意折辱逝者,而是几名大人皆是遭人蓄意杀害,凶手很可能还蛰伏城内,一旦仓促下葬,物证灭失,我们很可能永远抓不到真凶,则诸位亲人白白枉死。岂不是亲者痛,仇者快?” 一女眷红着眼眶,哭着打断:“什么真凶不真凶!我们只要夫君下葬安息!官府办案不力,凭什么拖累死者,让我们不得安宁!” 显然,她们根本听不进任何劝解,互相簇拥着就要上前讨说法。 崔珩眸色微沉。 他自幼修身守礼,素来以德理服人,从不会以势欺人。 但是,现在面对这群只顾私情、不讲章法的官眷,好言相劝已经彻底失效,只能转换方法。 “死者皆是朝廷命官,食君之禄、担君之责。如今三人离奇殒命,毒源未明,真凶逍遥法外。若此案不破,真相永沉水底,朝廷法度何在?天子威严何在?” 刺史夫人被他这番大义压得语塞,脸上挂不住,愈发恼羞成怒,扬声厉喝:“好!好一个法度威严!你们执意扣着尸身为难眷属,不肯体恤人情!那我便修书一封,让我家老爷具折进京,亲自禀奏圣上,看看朝廷究竟是要这般苛待忠臣家眷!” 接下来便是更加猛烈的哭嚎声。 崔珩耳旁全是此起彼伏的哭骂声,心中无端生出几分怨念,侧头瞥向一旁——苏幕还在那看戏,语气带着几分无奈:“你倒是看得轻松,还不帮忙一起想想办法?” 苏幕拍了拍衣襟,“那我便试试看。” 她径直迈步走到一众哭嚎官眷正中,朗声开口:“各位夫人先别哭了!我知道你们心疼家人,怕逝者皮肉受损,死了不得体面,对吧?” 几位夫人泪眼婆娑,咬着手绢:“难道不是吗?你们看看那些尸体都变成什么样了,你们居然还要我们等下去……” “各位放心!” 苏幕拍着自己胸口吹牛,“我们有办法让这些尸体延缓腐败,待到抓获凶手那时,也不会有任何不体面。你们想想,若是凶手逍遥法外,诸位家人便彻底白死了!你们难道甘心么?” 县丞夫人泪眼未干,满心疑虑:“空口无凭,你们凭什么能保尸身完好?” 守在一旁的仵作老老实实地解释:“想要长久保遗体不坏,最简单的防腐之法,便是将脏腑挖空,填入药粉,封敛塑形。” 此话落地,一众官眷脸色一下煞白。 “挖空脏腑?!你们好大的胆子!” “这哪里是护全体面,分明是残害逝者!” “绝不行!我夫君一世为官,万万不可遭此损毁!” 眼看场面再度失控,苏幕赶紧抬手高声压住嘈杂,急忙摆手补救:“停停停!他说错了!那是古法防腐,我们这……不用挖腑剜肉也能保存好!” 她笃定道:“诸位尽管放心,我们只用特制秘制药香、浸体香膏,周身熏养封存,靠异香锁住肌理血气,阻绝虫蚁浊气,不用开刀、不用损毁肉身,皮肉五脏全数完好,仪容分毫不变,一样能长久保鲜!” 说得好像是菜市口上卖肉的。 一众官眷方才听见挖空脏腑,吓得心惊肉跳,此刻听闻还有这般不伤遗体的法子,躁动的情绪稍稍平复一些。 县丞夫人擦去脸上泪水,迟疑着开口:“此话当真?当真不必动我夫君分毫?” “千真万确。” 事到如今,苏幕只能画饼,“若是半分作假,诸位只管寻县令大人评理就是。待到凶案水落石出,我们再派人将苦主们一一送达,诸位择吉日厚葬,到时候可亲自查验。” 莫从安一时语塞,心中暗自叫苦。 这事怎么到头来反倒要他担责? 阻拦尸身迁葬的主意本就不是他出的! 屋内一众妇人纷纷敛了哭声,凑在一处低头低声商议半晌。 莫县令趁这空档,悄悄抬袖拭去额头上滚滚而下的冷汗。 刺史夫人抬眼,面色依旧难看:“就暂且依你们所言,将尸身留存查验。可若日后查出半点纰漏,耽误了下葬,我定唯你们是问!” 一众官眷放下狠话,便带着仆从离去。 莫从安送走几尊大佛,第一时间走到苏幕跟前:“苏姑娘,方才你当着所有官眷的面说不靠剜腑、仅凭香药就能保尸身长久不腐……”他的语气里满是忐忑,“究竟有几分把握啊?” 苏幕闻言眼神微微闪躲,抬手不自然地挠了挠后颈,一时支支吾吾答不上完整话。 崔珩眼底掠过一丝无奈,她这分明就是情急之下随口吹牛。 可苏幕选择硬着头皮嘴犟到底,掰着条条道道说得头头是道:“怕什么!咱们有医术顶尖的林姐姐!实在不行,我就去城中寻访顶尖的敛容师。老灰他们早前说过,好手的敛容手法精妙绝伦,能修整尸容,让逝者面色如生,看不出半点异样!” 她越说越笃定,双手合十,“再备上大量冰块降温锁尸, 棺底铺满沉水香、安息香,既能防虫祛秽,又能压住尸身浊气,定能稳妥护住品相,稳稳撑到结案下葬,绝对没问题!” 苏幕说着,还握了握拳。 几人听她把防腐存尸说得如同打理珍宝,顿时哭笑不得。 老仵作是个老实人,心直口快:“寒冰冻尸,香料腌渍,这不就是腌腊肉的法子?” 一句话直白粗粝,瞬间让在场几人神色微妙。 苏幕倒是不恼,坦然点头,一本正经应声:“原理本就大同小异。低温抑菌防腐,香料去腥固形,效果一模一样~” 她跳着走了,准备等去调查疫情的林曦回来,就好好跟她说说。 等林曦背着药箱回来,苏幕立刻上前,带着几分耍赖的娇意,伸手轻轻扯住林曦的衣袖晃了晃,将之前的纠纷和盘托出。 “林姐姐,你手里肯定有防腐香方对不多,不挖脏腑、不伤肉身那种,分我一份好不好?” 林曦垂眸看着被攥住的衣袖,终究拗不过她,轻叹一声,从药箱里取出纸币,写下一纸香方,递了过去:“此方用安息香、白檀、枯矾调配,无毒不伤尸身,可掩腐气、缓肌理腐化,配合寒冰使用,能保七日仪容完好。” 苏幕喜滋滋接过方子:“放心,七天一定能顺利结案~” 然后便跑去找县令。 “莫县令,这事就劳烦你了,按方子配药,记得再去请手艺最好的敛容师,备好大块净冰,每日按时更换。” 莫县令不敢怠慢,毕竟这姑娘看着和那崔公子交情不浅,连忙应下:“下官即刻派人去办。” 一连两日,莫县令接连请来三位敛容师,但效果尽数差强人意。 几人皆是城内混饭吃的庸手,手法粗糙拙劣,只会厚敷白粉遮盖尸色,根本遮不住中毒尸体泛出的青黑面色,更遑论唇色描画僵硬死板,眉眼修饰呆板刻意。别说栩栩如生了,连寻常体面都做不到,纯属滥竽充数之辈。 虽然这几日气温不算高,冰块一日三换,但依旧挡不住尸体腐化。 苏幕看过几番,先前胸有成竹的底气散了。 正一筹莫展间,那名县衙老仵作瞧见她愁眉不展,犹豫片刻,才道:“姑娘若是寻顶尖敛容师,我倒知晓一人,名唤温九尘,是咱们城内手艺顶尖的老手。” 苏幕眼睛稍稍亮起,疑惑问道:“之前寻了好几人,怎么不曾去找这位温九尘?” 老仵作低声道:“此人行踪不定,很难寻到。” 苏幕当即道:“先派人去找再说。” 没过多久,衙役便来回话:“回姑娘,先前小人就奉县令之命登门相请,温九尘家门紧闭,四下询问邻里,都说这几日不见他踪影,家中空无一人,前后寻了两趟都没能遇上,只能空手而归。” 苏幕搓着手中的香方纸页。 三具尸身气色一日差过一日,再这般拖延,纵使有寒冰、香药护持,也撑不住官眷再来查验。 “把他的住址给我!” 118. 化妆界也有圣手 苏幕等不及,索性亲自赶去温九尘住处,可叩门半晌,院内始终寂静无声,到底还是扑了空。 她站在空门前略一思忖。 此处离老灰一行人落脚之处并不算远,当即心头一动。 他们扎根本地,说不定有门路,有人知道这温九尘的下落。 苏幕脚步匆匆踏进义庄,一股混合着干草与防腐香料的气息扑面而来。老灰正蹲在木架旁,粗糙的双手来回擦拭着台面。 听见脚步声,老灰放下手里物件:“苏姑娘今日怎么有空过来?” 苏幕走上前,没多绕弯子:“老灰,我今日来是有事相求。城中有位敛容匠人唤作温九尘,官府几番登门都寻不到人。你在本地殡葬行当相识颇多,能不能同你那些朋友帮忙打听打听此人下落?眼下三具尸身亟待修整,实在耽误不得。” “你们找他啊……” 老灰显然知道温九尘,他垂首思忖片刻:“九尘素来独来独往,不过,你可以去城里的仁和堂看看,他经常在那买药的,若是运气好,或许能在那边寻见他。” “好哎~” 苏幕激动完了,满心疑惑看向老灰,脱口问道:“你怎么这般清楚他的行踪?连他常去坟场都知道?” 老灰攥紧衣角,憨笑道:“温九尘,是我同门师弟。” 短短一句话砸出来,苏幕一双眼睁得溜圆。 她万万没料到,自己四处寻访、遍寻不得的武陵顶尖敛容师,居然就在眼前,还是老灰的同门师弟。 好奇心当即压过心头焦灼,她忍不住开口追问:“你们是一个师父啊?” 老灰拍了拍手上沾染的细碎灰尘,缓缓开口,细说过往:“我俩幼年时曾拜在同一位老匠人门下学艺,算是正经同门师兄弟。只是当年拜师学艺的时日不长,我性子愚钝,耐不住精细的敛容修护活计,学了些基础的护尸、调香手艺便作罢了。” “后来我便来了义庄,常年做着收拾尸身、打理杂务的粗活。他却不一样,他天生手巧心细,一门心思深耕敛容技艺,潜心学艺,慢慢练就了一身顶尖本事,在武陵城内也很有名的。” “我们师门旧人偶尔会小聚碰面,不算亲近,却也没什么隔阂。我也是借着师门的这点交情,知晓他的些许习惯。他素来不喜热闹,性情孤僻闲散,也不常在家,所以寻常人想登门寻他,十次有九次大概都是扑空。” 苏幕皱着眉问道:“他总往各家药铺跑,难不成是身上染了什么病症,要常年抓药?” 老灰连忙连连摆手,憨厚笑道:“姑娘想岔了,他身子康健得很。敛容固尸离不得各式特殊药材,寻常香料撑不住品相,好些珍稀草药、陈年香材都要亲自挑选比对,故而他才时常流连药铺。” 苏幕听完心里顿时有了主意,一扫先前的焦灼,眉眼间重又漾起十足底气,辞别老灰后径直往城中仁和堂赶去,打算守在药铺门口蹲人。 她不知道的是,仁和堂不远处,林曦坐镇街边的临时义诊棚,手边摊满厚厚一叠病患脉案与疫尸查验笔录。 现下,南城疫势彻底失控,远比城郊乱葬岗的疫症凶险数倍。 街巷大半百姓闭门封窗,街边不时有咳喘不止的病患倒地。 此前,她和城中大夫们调配的防疫汤药只能暂缓发病,但是没办法控制疫情的传播。 林曦连日埋首案前,一遍遍地推演草药配伍,一心想要配出能彻底根除疫毒的方子。 炭笔在纸页上写下密密麻麻的批注。 凝神思索之际,她眼角余光忽然瞥见不远处尚未统一安葬的尸堆旁,竟蹲着一道人影。 林曦当即起身,快步走过去。她抬手轻轻拍了拍那人的肩头:“此处十分危险,还请尽快离开。” 那人缓缓转过头,林曦这才看清他的模样。一身厚重粗布外衫将身躯裹得严实,口鼻尽数被洁净白布层层缠绕遮挡,只余下一双沉静清冷的眼眸露在外头。 男人仅仅淡淡扫了林曦一眼,一言未发,便重新低下头,抚上身侧尸身的脸面。 他的指腹细细摩挲死者的眉眼、面颊,动作专注又轻柔,仿佛在细心修整一件易碎器物。 林曦心头一紧,只当来人不知轻重,连忙出声喝止:“住手!疫病尸身不可随意触碰,你这般在死者脸上动手,是要做什么?” 那人闻声,再次抬起头:“姑娘莫急,我并非毁坏尸身,只是替他们简单化妆。” 林曦眉头紧锁,眼底满是不解:“这些乃是寻常百姓,是何人让你前来帮忙敛容?” 男人轻轻叹了口气,目光扫过满地草席裹着的遗体:“城中疫灾四起,生民饱受苦楚。寻常人家穷困潦倒,置办不得棺木。所有人死后皆是草席一卷,抬去郊外乱葬岗,或坑埋,或焚烧。他们生前受苦,死后连一副体面模样都留不下。在下不才,略通敛容手艺,趁下葬前简单修饰一番,好歹让他们走得体面些。” 林曦立在原地,一时无言。 心中的戒备与怒意尽数消散。 她望着遍地草草裹在草席里的亡者,垂下手,看着男人动作。 这敛容师正是苏幕千辛万苦寻找的温九尘。 他重新蹲回尸身一侧。 地上平铺一方素净白布,上面整齐码放着几盒膏粉样的东西。 器具看着朴素,却收拾得一尘不染。 温九尘取出备好的清毒草药汁净手,拢了拢遮隔秽气的白布,便开始动作。 尸体脸色呈灰青色,唇皮枯裂发黑,是毒邪侵入肌理的死相。 只见温九尘刻意避开斑烂患处,先是细细打理眉眼、下颌与唇角,力道轻缓,几乎不碰伤肌肤。等做完这些,才捏起细软毛刷,蘸浅米白膏粉薄敷面间,掩去可怖青灰,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转头又调出少许淡赭膏晕染唇瓣,褪去干裂枯槁。 最后,他又取一点胭脂,以毛刷轻扫双颊。素白僵冷的面皮瞬间透出一层柔和鲜活的淡红,似是血气重回肌理,浑然自然,丝毫不见刻 意修饰的匠气,足见手法炉火纯青。 全程,温九尘都不慌不忙,每做完一具,还伸手理顺死者散乱的头发,将草席边角仔细拢好,遮住裸露在外的手足。 明明只是草席裹身,转瞬就要埋入荒土的贫苦百姓,在他手下,死状竟褪去狰狞颓败,只留下平和。 看得林曦也不免出神。 冷风掠过,温九尘垂着眼,只顾专心打理下一具,周遭的喧嚣与疫病的威胁好似都与他无关。 林曦静静旁观,心中已然明白,此人敛容从不是只为达官贵人撑场面,是真心想给每一位亡者留最后一点体面。 等温九尘将手头器具一一擦拭收好,林曦方才缓步上前,“阁下手法好生精妙,这般修饰,几乎看不出逝者染疫衰败的痕迹。” 温九尘抬眸,冲林曦淡淡颔首,算作回应:“不过是略整仪容,让逝者多些体面罢了。” 林曦目光落在方才焕然一新的尸容上,眸含探究:“你方才敷面调色,使尸体复生血色,用的是什么材料?据我所知,寻常妆粉遇尸身寒浊,极易发灰暗沉,根本撑不住品相。” “并非寻常胭脂,” 温九尘并未遮掩藏私,爽快道,“我是白茯苓、白及、白芷三味磨粉调和,敛肌固色、压住尸面青淤浊气,药性温润,不蚀枯肤。” “而血色是取红花汁轻凝、配少量当归膏、玫瑰露。红花活血显色,当归润肌理、消僵白;玫瑰露敛住药气,不显艳俗。疫尸气血尽散,面皮死白僵冷,单用艳色会浮假刺眼。这几味皆是温性浅药,不烈、不燥、不夺本貌,只浅浅提气润色,仿人体活血色。” 林曦听得心头微震。 这些哪里是敛容小技,分明蕴藏精妙医理。 林曦心中一动:“阁下深谙草木药性与疫毒肌理,眼下城中疫病横行,百姓苦不堪言,我们已经搭了义诊棚,正日夜推敲治疫汤药,不知可否邀先生一同前往,帮忙斟酌药方配伍?” 温九尘静默片刻,才缓缓开口:“我平日只与亡者打交道,这活人的汤药,怕是帮不上什么大忙。” 林曦诚恳劝说:“你敛容所用药材皆是克制尸中浊毒的良药,与治疫药理相通,有你相助,定能更快配出稳妥方子,救下不少百姓。” 温九尘仍然摇头:“我终日与亡者相伴,只通晓亡身肌理,活人汤药不敢妄自插手,怕误了病患性命。不过城中百姓穷苦,贵重药材采办不起,我倒是知晓几副平价土方,只消用田间易得的野草、寻常香料便能缓和高热斑疹,我写下来给你。” 说着他便取炭笔,在一片干净木片上罗列几味低廉草药,讲解清楚煎煮分寸。 林曦收下木片,道了谢,忽而脑中又闪过一筹莫展的苏幕——城内庸劣敛容师全无用处,尸身品相一日差过一日,她每日都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自己也不精通此道,便询问道:“先生技艺超群,不知可否移步县衙,帮我一位友人打理几名遇害官吏的尸身,保全仪容,以待结案?” 119. 大变活尸 温九尘低头收拾自己的小妆盒:“官府杂事繁杂,官眷规矩又多,九尘素来不愿参与,恕难从命。” “……” 林曦略一思忖,眼底掠过一丝光:“先生若是肯出手相助,我这里有一个古法低温香药方子,可与先生切磋。 往日向来实诚的医者,此刻也学着苏幕打起了空头许诺的主意。 “此方不用开膛破腑,仅凭冰寒与特制香膏便可长久锁住尸容,乃是家师的秘方,若先生感兴趣,我亦可完整誊抄一份赠予先生。” 温九尘收拾工具的动作骤然一顿。 他一生钻研敛容护尸之术,自是渴求各类不传防腐秘法,权衡片刻,终究松了口。 “既是如此,我便随你走一趟县衙。” 二人刚起身准备动身,远处一道身影快步奔来,正是赶去仁和堂蹲人的苏幕。 她一眼就瞧见了林曦,当即扬声招呼,脚步不停:“林姐姐!” “你怎么来了?” 林曦有点疑惑。 “我正准备去寻温九尘大师呢!” 话音落下,身侧的温九尘侧目看来,淡淡问询:“找我?可是有尸身需要在下收敛修整?” “你是温九尘?” 苏幕睁大眼睛,见林曦朝自己点头,忙拉住他的衣袖:“是!情况紧急,劳烦大师跟我走一趟!” 温九尘不慌不忙:“在下适才答应了这位姑娘,不能出尔反尔。还请姑娘静待。” “我和她都是想请你去县衙的,” 林曦无奈解释:“无妨,你们先去处理正事,药方药理的事,等你回来我们再细细探讨也不迟。” 路上风色匆匆,两人快步往县衙赶去。 不同于风风火火的苏幕,温九尘步子平稳,声音清清淡淡:“你怎知我常在仁和堂一带?” 苏幕脚步不停,随口回道:“是你师兄老灰告诉我的,说你总在药铺寻药材。” 听见“老灰”二字,温九尘前行的身形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似是有所思量,片刻才轻声问道:“师兄……如今还在南山那处义庄落脚?” “可不嘛。”苏幕连连点头,语气带着几分唏嘘,“他跟狗剩两个人守着义庄,日日起早贪黑,忙前忙后,看着格外辛苦劳累。” 一进县衙大院,苏幕脚步都轻快了几分,带着几分掩不住的得意。 她立马拉着温九尘去找崔珩,语气里满是显摆:“崔珩!你快看,这就是我费尽心思请到的温九尘大师!” “全城所有人都寻不到的顶尖敛容师,偏生被我给找着了!” 她微微抬着下巴,一副快夸我的模样,变相把自己的功劳狠狠凸显了一遍。 崔珩抬眼看向身覆布衣、蒙面低调的温九尘,再瞥了眼洋洋自得的苏幕,眼底掠过一丝浅浅笑意,无奈又纵容。 一番客套完毕,众人簇拥着温九尘来到停尸房,掀开遮布让他查验尸身。 温九尘俯身凑近,一股子香料与寒冰混合的气息扑面而来。 他的目光仔细扫过几具官吏遗体,隔着薄绢轻轻碰了碰尸身、面颊,片刻之后直起身,隔着白布叹了口气,语气平淡却带着几分无奈:“都放这么久了,皮肉早已开始走形,寻常敛容手法只能稍加遮掩,没法完全恢复如初。” 苏幕脸上的期待瞬间僵住,方才高涨的兴致一下子落了大半,急急追问:“怎么会?我们日日更换寒冰,又配了防腐香药熏着,再加上你的本事,好歹能撑住才对!你再想想办法么!” “我就说,有这工夫,还不如去找凶手呢!” 阿砚在崔珩身边吐槽。 “还说呢!” 苏幕叉腰:“还不是你们!查了半天也没查出些什么!” 温九尘解释道:“你这寒冰只能冻住表皮,脏腑内里早已腐坏发黑,肌理溃散,我再高明的敛容手法,也只能修饰面皮,遮不住内里衰败,做不到诸位要的栩栩如生。” 他眸光微动,顺势看向苏幕:“此前林姑娘许诺我的无损防腐秘法,你可用了?” “我……” 苏幕眼神闪躲:“那啥,我用的香料就是她给的哪款啊!” 得到答复,温九尘眼底的一丝期许散去,微微颔首,转身便要离去。 莫县令:“这些官吏是为国当差遇害,阖家悲痛,能否再想想办法?” “哦?为国?他们做了什么?” 温九尘转头,淡淡回视:“诸位守着官府体面,顾及官眷心绪,可城外街边、乱葬岗,遍地染疫平民尸身,连一张干净面容都无人打理。官吏尚有棺木寒冰供养,百姓只剩草席裹身,孰轻孰重,我自有取舍。何况,也不是我不帮忙,实在是无能为力。” 说罢,他背上自己随身药箱:“城郊还有许多尸体无人收殓,告辞了。” 温九尘离去,只剩满屋香料和冰块。 苏幕的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彻底垮掉。 她先前当着所有官眷的面把大话吹满,笃定能保尸身栩栩如生、体面完好,如今彻底落空,一旦官眷登门查验,不仅自己会被那群贵妇包围,估计连县太爷也没什么好果子吃。 崔珩上前,拍拍人肩膀:“如今别无办法,我们只能主动邀约诸位官眷登门,然后同这些家眷道歉了。” 毕竟现在,除了死者曾去过玉花轩外,他们还没有凶手的线索。 “不行!绝对不行!” 苏幕猛地抬头,“我再试试!” 说罢她抬手摸出一小盒胭脂,是先前在玉花轩顺手收着的,直接挖了一大团往尸面往上抹。她手法全无章法,东一块红、西一片粉,深浅斑驳糊在灰青僵冷的面皮上,红白交错格外突兀,看上去又艳又诡异,滑稽得让人看不下去。 苏幕原本还憋着一股劲,想着依样画葫芦,靠胭脂替尸身补回血色。 可不过片刻功夫,诡异的一幕骤然发生。 原本浅浅泛红的面皮,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暗沉发黑,红处淤紫,白处灰败,层层驳杂晕开。 不过瞬息,整张脸面乌沉晦暗,比最初枯青死寂的模样还要难看数倍,彻底没法入目。 苏幕僵在原地,望着那张愈发乌沉难看的脸 面,整个人彻底懵住,半晌没动分毫。 沉寂片刻,她眨了眨眼,硬是从一团糟的局面里攒回半点斗志,咬了咬唇,还不死心:“没事……还能补救,我再微调一下!” 一旁的崔珩看着她屡败屡战、越挫越勇的模样,无奈摇头苦笑。 旁人遇上这种窘境早就挫败泄气,也就苏幕,无论把事情搞得多糟糕,总能转头拾起心气。他心底暗自轻叹,这般没心没肺的乐观,倒也是旁人难有的难得优点。 崔珩目光落在尸身斑驳发黑的脸上,眉头轻轻蹙起,心底生出几分疑惑。 寻常胭脂至多浮于表面色泽失真,断无接触片刻便令整张面皮淤黑暗沉的道理,眼下这般异象,实在不合常理。 不过,他也没有时间想这些。 县衙中庭空地现在摆满陶盆熔蜡、各色矿物颜料、塑形泥料,热气袅袅升腾。 苏幕挽起衣袖,带着县衙几名衙役当场开工,熬蜡、调色、翻模、雕琢,手法利落娴熟。 不过半日,几具眉眼样貌、身形神态,与遇害官吏一模一样的仿真蜡像尽数成型,肌理肤色仿真度极高,足以以假乱真。 刚在外头帮忙搬药材的周晅看着院内那些的人形蜡像,眉眼抽动,忍不住低声吐槽:“为了圆谎,直接做蜡像顶替,这法子也太损了。” 看着院内栩栩如生、足以以假乱真的蜡像,崔珩久久沉默。 这是要以蜡像顶替尸身了? 可眼下案子未破,这倒也不失为一个办法。 几番内心拉扯过后,他选择缄默。 而听了消息匆匆赶来的莫从安,反倒望着蜡像满面舒心,神色十分愉悦。 众人皆是心照不宣,各自揣着心思。 原以为靠着蜡像掩人耳目,便能稳住局面,稳稳拖到案子彻底查清结案,风波可就此平息。 可谁也未曾料到,夜半三更,怪事陡然骤发。 安置原本真尸的偏院殓房,毫无征兆地走了火。 火起得猝不及防,借着夜风窜起,席卷整间院落,根本来不及扑救,短短半柱香的功夫,整座殓房焚烧殆尽。 天微亮,殓房失火的消息火速传开,全城哗然。 此前被暂时安抚下来的一众官眷听闻此事,积压多日的惶恐与愤怒彻底彻底爆发。众人又悲又怒,成群结队簇拥着奔赴县衙,直冲公堂之外。 震天的击鼓声骤然响彻县衙,一众妇人眷属直接将公堂围住,一口咬定县衙是为了掩盖办案不力的事实,这才刻意纵火焚尸。 公堂上人声鼎沸,莫县令不停地拿自己的汗巾擦汗。 眼见局面就要失控,苏幕悄悄凑近崔珩身侧,耳语道:“别急,我可以大变活尸,之前的蜡像我放在柴房了,现在还好好的呢!。” 崔珩本就因造假一事满心不安,赶紧拒绝了苏幕继续造假:“此事还是到此为止吧。” “诸位,” 他缓步走出,索性直面一众官眷:“昨夜殓房失火,确为意外走火,并非县衙刻意纵火。诸位放心,最终定然会给大家一个说法的。” 120. 风波 崔珩在那不断安抚,奈何周晅已然失去耐心。 他迈步上前,抬手从腰间暗袋取出腰牌,牌面纹路威严,刻着禁军制式纹样,日光下寒光醒目。周晅指尖捏着腰牌,高高举起,声线冷硬低沉,不带半分情面:“金吾卫办案,若有胆敢聚众阻挠公务、寻衅闹堂,按律羁押。” 话音落下,他便抬手示意衙役上前, 一众衙役面面相觑,谁也不敢贸然上前拉扯。对方皆是朝中官吏家眷,身份特殊,一旦冲撞得罪,便是惹祸上身。 僵持之际,周晅跨步上前,干脆利落地将领头的刺史夫人给按住了。 方才还肆意叫嚣、撒泼哭闹的一众官眷,见领头撑腰之人被当场制住,瞬间噤若寒蝉。 公堂之上喧嚣尽散,气氛终于沉定下来。 莫县令瘫坐在主位官椅上,紧绷的肩头骤然一松,暗暗舒了一口气。 他定了定神,心思活络起来,毕竟也不敢彻底得罪这帮朝中眷属,侧头看向身侧的崔珩,语气带着几分妥协犹疑:“崔公子,依我看……不如便将尸首还给各家眷吧?” 他不免有些尴尬:“殓房大火过后,尸身尽数烧焦焚毁,已然辨不出原貌,留着也无用,归还于人,也好平息众人怨气。” 崔珩垂眸稍作思忖,深知眼下局势不宜再激化矛盾,烧焦残尸确实无从查验,强行扣押只会徒增祸端,权衡过后,颔首应下:“如此处置,最是稳妥。” 官眷尽数领走遗体后,崔珩带着衙役重回焚毁的殓房,细致复盘火场痕迹。 只是整个院子满目焦黑,也别提什么有价值的线索了。 苏幕蹲在角落,拿着根木棍在灰烬堆里捅来捅去。 扒开一层浮灰,灰烬处露出好几块烧至碳化变形的残片,大小不一,表面被火烧得焦脆黏连,完全看不出原本样貌。 苏幕捏着残片,揉搓掉外层黑灰细看。 崔珩一直在注意她的动向,缓步走来:“可是有发现?” 苏幕捏着掌心一小块焦黑残片,眉头皱起,低声嘀咕:“这玩意儿……我总觉得在哪见过。” 崔珩闻声凑近,凝神仔细打量半晌,也辨不出原本是什么器物。 “火焚得太过彻底,外表焦糊一片,根本分辨不出原样。这样,我先把这些残渣收起来,回去配融水脱灰处理,逐层拆解材质,到时候就能查清这物件到底是什么。” 苏幕取来棉纸,小心翼翼将几块焦黑碎块层层裹紧揣入怀中,转回头朝着崔珩双手一摊,一脸理所当然。 崔珩眉梢轻挑,满眼不解:“是何用意?” “简单,给我拨点经费。”苏幕摸了摸怀里的物证,理直气壮地开口,“我得买很多材料,分门别类,都放火上烧一遍做对照试验,才能确定火场那碎东西到底是何物,所以需要一点钱。” 她冲人搓搓手指。 崔珩沉默片刻,望着苏幕那一副理所当然等着掏钱的模样,一时语塞。 自打遇上苏幕,稀奇古怪的开销就没断过,做蜡像要耗材,寻线索要工具,如今查个火场残片,还要专门花钱买一堆物件拿来焚烧试验。 他无奈地揉了揉眉心,妥协道:“……行,所需物件你列张单子,花销都记在我名下。” “好嘞~” 苏幕瞬间喜笑颜开,哪里还有半分方才凝重查物证的样子,麻利地应下,转身就走,留下崔珩站在原地,默默心疼自己快速缩水的银钱。 要办个案也太难了吧。 此时,身心俱疲的还有另一人,林曦几乎日日守在义棚处,不眠不休。 白日把脉开方、分拣草药,夜里熬制药汤、讨论修改防疫药方,眼看着整个人消瘦憔悴了一大圈,硬是靠着一股劲硬撑。 还好,温九尘和老灰他们都过来帮忙了。 以至于崔珩都见不到林曦,只能亲自去找。 阿砚自然是拉着崔珩劝:“公子,这武陵疫病横行,是非扎堆,凶险难料。我们本就是途经此地寻访嘉禾,没必要耗在这里耗损心力,不如这样,留林姑娘在这防疫,我们趁早去寻嘉禾。” “不可。” 崔珩想都没想,便断然拒绝。 “此地疫毒猖獗,届时若是流民四散,便会蔓延周边州县。我们寻访嘉禾,初心就是为天下苍生寻济世良方、护万民安稳。如今眼前百姓深陷疫病苦难,我们却冷眼旁观、抽身离去,那这一路奔波,所求的道义,又算什么?” 阿砚闻言暗自撇嘴,小声嘟囔:“旁人可没公子这般执拗较真,哪有当官的主动往险地凑的。你看莫县令他们……个个避之不及……” “嗯?” 崔珩有些莫名。 阿砚瞬间噤声,连忙摆手赔笑:“没事没事!我这就去给公子备好防疫面罩!” 崔珩径直寻到义诊棚,棚内药味浓重,炭火噼啪作响,林曦正低头分拣草药、核对汤药配伍,忙得目不暇接。 听见脚步声靠近,她抬眸瞥见来人,微微一怔:“你怎么来了?” “林曦,我有样东西,想劳你抽空看一看。” 崔珩抬手取出一方小巧的胭脂膏盒,正是那日苏幕胡乱涂抹在尸面上的那盒。 林曦闻声,放下手中草药,伸手接过膏盒。她细细嗅闻片刻,眉心紧紧蹙起。 这胭脂气味诡异,绝非寻常脂粉香。 “这是那天苏幕从玉花轩拿来的几盒胭脂,我们那日玩飞花令用了一盒,这盒是没用过的。但是苏幕将这药膏涂抹在尸体脸上时,尸体的整张脸就直接变黑了,所以我怀疑……” 林曦取来细针挑出少许膏体,置于干净白瓷碟上,反复比对药性,神情渐渐凝重。 片刻后,她缓缓开口:“此胭脂不含立时伤人的猛毒,寻常女子敷面不会生出半点异状,毒性藏得极深,极难分辨。症结不在胭脂本身,而是尸身早已埋下隐患。这些染疫死者体内淤满疫毒,皮肉之下早已悄悄腐坏,只是外表看着仅有灰青之色,不曾显露溃烂。胭脂中掺有阴寒矿粉,一旦触碰到尸身,便会刺激淤积在肌理的浊毒翻涌扩散,加速皮肉腐变,内外邪气相冲之下,脸面才会转瞬发黑。”< /p>崔珩眸光一沉,瞬间理清脉络:“这么看来,那三名官员,是在玉花轩沾染了这暗藏药性的胭脂中招的。如此说来,那日赠予我们胭脂的那几名歌姬,定然有问题。” 林曦郑重点头,手上却不停,依旧忙着分拣药草、照看药炉:“只是眼下城中疫患紧迫,我走不开,必须留在义诊棚熬药配汤,稳住病患情况。” 崔珩也没有要她一起调查的意思:“你安心在此,玉花轩那边,我亲自去查。” 崔珩刚向玉花轩走去,却听到锣鼓喧天,期间却夹杂着争执声。 原来今日恰逢遇害官吏家属出殡。 棺木厚重华美,仪仗齐备,仆从扶灵,官眷披孝随行,哀乐沉沉,沿着正街缓缓出城。 队伍行至街口官道,突然被一大群衣衫破烂、面黄肌瘦的灾民死死拦住去路。 这群灾民扶老携幼,面色蜡黄带病气,手里攥着破旧碗筷,堵死整条道路,个个眼神愤懑,高声怒骂,死活不肯让出通路。 “不许走!就是这帮狗官!咱们龙阳县才遭灾的!” “当官的都一路货色,活该遭杀!” 仆从们见势不对,慌忙上前阻拦,而灾民们也越聚越多。 两边对峙起来。 聚拢的灾民皆是邻县逃难而来的。 据他们所说,龙阳县县衙刻意封锁疫情,隐瞒染疫人数,任由疫毒肆虐,短短月余,乡里十户九空,户户死人,田地荒废,活下来的人只能背井离乡,求一线生机。 几个青年汉子气不过:“当初一同压下疫情、瞒报灾情,害死无数百姓!如今丢了性命,根本不是冤死,就是天道报应!我们千千万家破人亡,凭什么让他体面出殡、安稳入土!” 灾民积压多日的悲愤一时压不住,有人捡起路边碎石朝仪仗砸过去,仆从见状立刻上前阻拦。 两边瞬间扭打成一团。 混乱一触即发,哭喊、叫骂、推搡声搅作一片。 有情绪失控的灾民径直冲向棺木,仆从却死死护着灵柩不肯退让,拳脚交错间场面彻底失控。 崔珩挤到官眷身侧,将受惊的女眷护在身后,但冲突始终止不住,反倒越闹越凶,街边不少货摊都被连带着的冲撞翻倒。 崔珩眼见劝说全然无用,只能让人快回县衙报信。 好在没过多久,莫县令亲自带着一队持棍衙役匆匆赶来,喝令衙役上前分隔开两拨人,强行将带头起哄、动手伤人的一众灾民尽数拘押带走,沿街通路这才重新空了出来。 官眷们吓得脸色惨白,匆匆催促队伍尽快出城。 喧嚣散去后,整条街道只余下满地狼藉。 崔珩匆匆交代了几句,叮嘱莫县令务必好生看管、不可苛待先前抓捕的流民,避免再生事端,又向他抽调了两名稳妥衙役,转身便带着人直奔玉花轩而去。 抵达楼中,他径直让人传唤了当夜送胭脂的两名歌姬。 两人被带到跟前时尚且神色娇柔从容,可待崔珩开门见山,质问胭脂为何暗藏异毒时,二人脸色皆瞬间煞白。 121. 染疫 两个歌姬一听事涉人命官司,还是官家人,顿时慌了神,赶紧往地上一跪,开始喊冤:“大人明察!奴当真不知!那胭脂是轩里统一分发的物件,我们只是奉命拿来待客,从未听闻内里□□,更不敢蓄意害人呐!” 崔珩将那盒胭脂取出置于案上,推到二人面前:“仔细辨认,此物你们可认得?” 转头他又看向一旁惶惶不安的老鸨,语气添了几分威压:“此案牵扯人命,若寻不出暗中动手之人,玉花轩上下所有人,都要一同押往县衙受审问罪。” 老鸨闻言瞬间慌了神,忙催促两名歌姬:“哎呀,你们快仔细瞧瞧,要是有线索赶紧说!” 名叫红鸾的女子盯着膏盒细看半晌,猛地抬头:“大人,这胭脂是黄莺的!” 崔珩目光一凝:“你可确定?” 红鸾连连点头,慌忙解释:“月前我去黄莺房中闲坐,随手拿过这盒胭脂把玩,一闻便觉气味和我们平日用的截然不同,当时还特地问过她,黄莺只说是采买胭脂的铺子换了新配方,我便没再多想。” 崔珩当即吩咐老鸨:“速去将黄莺带来问话。” 老鸨一听这话,脸色瞬间发白,她急着撇清玉花轩的干系,嘴上絮絮叨叨抱怨起来:“大人,此事可万万不能牵连咱们整座玉花轩!这黄莺身世可怜却也邪门,坊间都说她是天煞孤星,家中老小早前一场疫病尽数死绝,只剩她孤身一人走投无路,我心软才收留她在楼里谋生。谁能想到她心里藏着这般祸事,平白给我们惹来杀身之祸,真是个惹祸的灾星!” 老鸨只顾着数落黄莺晦气,连累旁人。 崔珩神色冷定,淡淡开口安抚,语气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公允:“无需慌乱。若此事当真只是黄莺一人私谋作祟,与玉花轩众人无关,官府自会秉公处置,绝不会牵连无辜。” “是,是!” 老鸨不敢耽搁,匆匆去后,不多时便将黄莺带了上来。 来人身形纤细,眉眼清淡,一身素色衣裙,站在堂中安静得过分,不见半分慌乱怯色。 崔珩端坐椅上,目光沉沉锁住她,将那盒胭脂轻轻搁在案前:“这可是你的东西?” 黄莺垂着眼睫,轻轻颔首:“是。” 崔珩目光锐利,沉声追问:“这胭脂从何而来?” “楼里统一采购分发的。”黄莺声线清淡,听不出什么起伏。 一旁的老鸨瞬间气急,又惊又怒,当即炸了毛,指着黄莺咬牙切齿:“你胡说!” 她又怕又慌,生怕再被牵连,气急败坏地往前扑了半步:“谁晓得是不是你私下动了手脚!拿楼里的旧胭脂盒子,自己装填毒物害人!你这忘恩负义的小蹄子!” 说着便扬手,作势就要朝黄莺脸上打去。 扬手的巴掌刚抬到半空,就被崔珩抬手拦住。他冷眼扫过老鸨,后者讪讪地放下手。 崔珩转头看向黄莺沉声发问:“这胭脂暗□□粉,那日三名官员在此宴饮嬉闹,你们是不是拿这盒胭脂给众人画脸取乐?” 黄莺静静垂眸,淡淡应声:“是。” “你事前知晓胭脂□□?” 黄莺沉默片刻,低声回道:“妾实不知。” “哦?” 崔珩眉头微蹙,语气带着几分诘问:“那我方才点明胭脂害人夺命,你却全无半分惊讶惶恐,怎会不知情?你若执意隐瞒,玉花轩上下所有人都要随你一同收押入狱,就连售卖胭脂的商贩,也会被捉拿问罪,一干无辜之人皆要受你牵连。你若知晓内情,趁早坦白才是上策。” 话音落下,堂内顿时乱作一团。 楼里一众歌姬慌得眼眶通红,纷纷落泪,围着黄莺焦急劝说。 黄莺望着周遭落泪哀求的姐妹们,单薄的肩头微微一垮,终于松了口,声音轻却决绝:“是我做的。” 崔珩目光锐利如刃,沉声追问:“毒从何来?” “我自己搭配,混入胭脂之中。”黄莺语气平淡,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寻常小事。 “为何要杀他们?” 黄莺抬眼,眼底终于浮出一丝冷戾:“这般鱼肉百姓、藏污纳垢的官员,本就人人得而诛之。” 崔珩眸色微沉,即刻追问:“他们究竟何处作恶?再者,这三名任职龙阳的官员,是第一次来玉花轩做客?” 他转头看向一旁瑟瑟发抖的老鸨。 老鸨连忙用力点头,不敢有半分隐瞒:“是!是第一次!从前从未来过,那日是头一回登门赴宴!” 崔珩盯着黄莺,冷声追问:“他们是初次登门,你先前并未见过,又怎会认出三人是朝廷官员,还断定他们恶贯满盈?” 黄莺嘴唇动了动,半晌也吐不出半个字,一时语塞。 崔珩见状继续追问:“你方才说胭脂里的毒是你自行调配,那你说说,都用了哪些材料?” 黄莺垂着头,一言不发,沉默以对。 崔珩面色冷了几分:“看来你是不肯如实交代。” 便吩咐身旁衙役,“把人带回县衙候审。” 他自己却没回县衙,反去了仁和堂。 那里特意划出了独立区域,专门用来隔离诊治疫症病患。 林曦里外都拉了粗绳围挡,门口铺着消毒药草垫,往来之人都要先用草药水洗手净面。 整个药堂分作两区,一侧收治轻症百姓,另一侧单独隔开重症病患,空气里满是苦烈草药气息,随处堆放着成捆晒干的药材和熬药的陶锅。 大多百姓衣衫单薄破旧,身上沾满尘土药渍,孩童依偎在病重母亲怀中虚弱啼哭,青壮年卧地无力起身,老者闭目奄奄一息,人人面色麻木痛苦,连呼救的力气都所剩无几。院内此起彼伏的咳喘声、压抑呻吟声交织在一起,满目凄苦。 林曦正戴着粗布面罩,低头给一名孩童把脉。 苏幕也在一边捆扎药草,看见病人,忍不住吐槽道:“说句实在的,那几个官吏死得真不算冤。” 林曦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源头还是连年大旱,田地干裂收不上粮食,饥荒一闹,百 姓大批饿死。尸首没人妥善收敛,随意丢在荒野、扔进河里,腐浊之气顺着水流渗进地下,污染了各处井水,人喝下去便染了时疫。等这场旱情过去,泥土里积攒的虫卵届时泛滥,还会引来蝗灾,到时候灾情只会更重。” 苏幕静静听着,事到如今,她才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他们一路奔波,寻访嘉禾,究竟背负了何等沉重的使命。 若是能早日寻到嘉禾,稳住粮产,百姓不必再受饥荒之苦,这般惨烈的疫病或许根本不会发生,能救下无数人的性命。 想到这,苏幕不由撇撇嘴,语气带着几分愤懑:“明摆着龙阳县就都是官官相护,瞒下灾情,害死无数百姓!要我说,咱们就不应该插手这种案子!” 还害得她被那些泼妇围堵。 林曦头也没抬,只道:“少说话,多做事!” 话音刚落,崔珩跨步进门:“你们还好么?” 见他来了,苏幕干脆摔下手里的药包:“来得太是时候了!快别站着发呆了!那边柴火要劈、草药要分拣、药炉炭火快灭了,赶紧上手干活!” “……” 崔珩一身整洁清雅的长衫,纤尘不染,衬得满地粗活格格不入。 他看着堆得满满当当的活计,乖乖屈膝蹲下身,认命帮忙打下手。 整整一日,从晨光忙到暮色,来回奔走不停歇,待到夜色降临,医馆汤药分发完毕,几人这才拖着满身疲惫返回县衙馆驿歇息。 阿砚见自家公子满身尘土,眉眼间尽是疲色,满心不乐意。 他快步上前,扶崔珩坐下,开始帮忙捏肩,嘴里还絮絮叨叨抱怨不停。 “公子您何苦这般委屈自己?” 崔珩浑身骨头像散了架,只疲惫地摆了摆手,说话的力气都没有,只简单洗漱后,便往床榻一倒,没过片刻,就沉沉睡了过去。 翌日,天光大亮,馆驿内静悄悄的,阿砚收拾妥当外头的杂物,却迟迟不见崔珩起身,比往日晚了许久。他心里虽有些诧异,只当是自家公子昨日操劳太过,便没去惊扰。 只是没过多久,门外传来清脆敲门声,苏幕的声音在外响起:“崔珩,今日还去医馆搭把手不?” 榻上崔珩听见动静,强撑着想要坐起身,只是胳膊微微一抬,便浑身发软,身子晃了晃,又重新倒回床上。 阿砚见状,连忙上前,伸手往崔珩额头上一探,才刚贴上便心头一紧,滚烫灼手。他顿时慌了神:“公子!您发热了!” 门外的苏幕听见棚内慌乱动静,立刻推门闯了进来。她二话不说上前,伸手就要去翻崔珩的衣襟,“怎么了怎么了!是不是感染了,我看看!” 阿砚连忙伸手推开她,急声道:“别乱动!你快去请林曦姑娘过来,赶紧公子诊治!” 不一会儿,林曦便来了。一通搭脉探额后,她的神色有些凝重:“脉象浮燥发烫,体虚乏力,结合城内疫症症状,大概率是沾染了时疫。昨日他伤口破损,往来疫区劳作,防护不周,极易被疫气侵入。” 122. 连环失踪 此事一出,县衙上下瞬间如临大敌。 莫县令立刻传令下去,封锁整处院落,衙役严守院门,不许任何人随意进出,严防疫病扩散。 按规矩,陪护之人,也需要隔离,因此,县衙的下人也都离开了。 而阿砚当然留下。 苏幕亦抬手出声自告奋勇:“我身体好!不怕染病!可以留下来搭手。” 结果就是苏幕顶着阿砚的嫌弃,硬是留了下来。 按阿砚的话说,这还不知是福是祸呢。 林曦开的汤药苦涩难咽,崔珩烧得头昏脑涨,抿一口就死活不肯多喝。 阿砚急得团团转,拿着蜜饯在一旁,温声细语劝半天没用。 苏幕见状,趁着阿砚出屋子的这会儿工夫,直接上手。她端着药碗怼到崔珩嘴边:“别矫情了!治病要紧,一口闷了待会儿给你块糖!” 崔珩烧得浑身无力,无法反抗,只能闭着眼硬生生灌下一大碗苦药。 她还掏出自己私藏的古怪香包挂在床头,说能隔绝病气。 但那香包味道古怪,不知是材料的问题,还是放得太久过期了,熏得本就头晕的崔珩一阵闷咳。 阿砚赶紧把香包摘了,扔到窗边。 苏幕当然不依。 俩人开始了第一百零一次的小声拌嘴。 崔珩烧得昏昏沉沉,耳边全程听着两道声音此起彼伏,迷迷糊糊间只觉得,这场生病,比整日在仁和堂干活还要折腾人。 夜色渐深,林曦忙完全天的义诊,带着新配的退热草药赶来隔离区域查看病情。 刚进门,便看见苏幕和阿砚两个斗得同乌眼鸡似的,反倒将崔珩晾在一旁。 吵架的原因乃是不久前的一次乌龙。 原来,方才崔珩高热昏沉,陷入昏迷,双目紧闭,气息微弱。阿砚守在床边,连声呼唤,崔珩却半点回应也无,一时间急得手足冰凉。 苏幕凑过去,颤抖着探了探鼻息,二话不说,就“噗通”跪倒在地,整个人扑着床沿拍得木板砰砰响,扯开嗓子干嚎:“崔公子啊!你怎能熬不过这场疫症啊!”她一边嚎一边拍大腿,眼泪没几滴,声势倒是震天响。“你尽管安心闭眼,寻龙点穴挑坟地这事我最拿手!必给你寻一处背山靠水、财源绵长的上等风水宝地,保管你走得体体面面,半点不受委屈!” 这番操作直接吓得阿砚魂飞魄散,慌忙俯身去探崔珩的脉搏与气息,确认自家公子脉象平稳、气息尚存,只是高热昏睡后,瞬间怒火攻心,狠狠瞪着胡作非为的苏幕。 “你嚎什么丧!我家公子还没死呢!” “你懂什么!” 苏幕却半点不心虚,理直气壮地仰头辩驳:“这叫煞气冲一冲,和冲喜是一个道理,能驱散病气,不懂别乱说话!” 此言一出,阿砚更是气得面皮涨得通红,怒火直冲头顶,几步冲上前,一把揪住苏幕的后领,硬生生将人从地上拽了起来。 “你闭嘴!半夜三更净说这些不吉利的话,简直晦气透顶!” 苏幕被拽得踉跄两步,张牙舞爪,两个人直接扭打起来。 眼看就是一场大战。 看得林曦扶额叹气。 这哪是养病看护,分明是折腾病患。 林曦无奈上前分开人:“你们俩快歇着吧,再照顾下去,没病死也要被你们折腾得更严重了。都安分些,病人经不起你们这般吵闹。” 她拿手在空中比划两下,以示警告,苏幕和阿砚当即乖乖退到墙角。 拜林曦所赐,方才还被折腾得直冒冷汗的崔珩,终于安稳下来,沉沉睡去。 林曦思索片刻,便让阿砚守在床边,时时留意崔珩体温,按时递服汤药。 至于毛手毛脚的苏幕,她特地挑了个不用近身的活计——让她守在外间,分拣晾晒防疫草药,烧煮全屋消杀用的药汤,每隔半刻提药桶,把地面、门窗、桌椅都泼洒一遍,顺带清理换下的衣物,拿到院中蒸煮熏净。 “你离床榻远些,免得再乱伸手惊扰病人。” 苏幕摸着鼻子,虽有点不甘心只能干杂活,可也自知方才闹出许多乌龙,乖乖拎起药桶去忙活。 天光透过窗纸渗进屋内,崔珩昏沉许久,终于勉强掀开沉重眼皮。 浑身燥热酸痛还在,可更古怪的是胸口压着一团沉甸甸的重量,不同于高热带来的闷堵,是实打实的重物!压得他呼吸都不畅…… 崔珩费力转了转眼珠,垂眸一看,瞬间僵住。 苏幕不知什么时候趴在他胸腹之间,睡得十分沉实,还时不时往他身上蹭蹭。 崔珩心头猛地一跳,鬼使神差之下,飞快合上双眼,悄悄屏住气息,身子绷得笔直,一动不动,继续装作尚未苏醒的模样。 一旁的苏幕睡得迷迷糊糊,嘴角淌着一丝口水,半晌才惺忪睁开眼,大大伸了个懒腰,随后伸手探向崔珩的额角。 “好像退烧了?” 她低声嘀咕。 话音刚落,视线无意间扫过崔珩的眼睫,捕捉到了蛛丝马迹。 苏幕顿时起了疑心,暗自琢磨:难不成这人早就醒了,故意装睡耍弄我? 她眼底掠过一丝促狭,不动声色翻身坐起,随手摸过桌边一支炭笔,蹲在床边,摆出敛容师办后事的架势,垂着头挤出几分假惺惺的悲戚,呜呜地干嚎起来。 “崔公子,人都凉透了呀,我这就拿炭笔给你描眉整理仪容,等下就给你测算墓穴方位,挑块绝佳风水地好好安葬……” 她一边絮絮叨叨,一边举着炭笔慢慢凑近崔珩脸颊,作势就要往他眉骨上勾画。 崔珩本就浑身不自在,眼前还有炭笔步步逼近,尴尬得很,再也装不下去,慌忙偏头躲开:“别闹了,我醒了。” 苏幕见他率先绷不住,放下炭笔嗤笑出声:“方才怎么不吭声,装睡得倒是逼真,莫不是偷偷占我便宜?” 崔珩无力辩驳,只能偏过头避开她的目光。 “不过是想让你多睡一会儿罢了。” 苏幕打趣够了,起身往外走,打算找林曦取退热汤药。 刚走到院落门口, 就撞见两名衙役脚步慌乱,神色匆匆往县衙内赶。 原来又有官眷前来报案,声称自家夫君莫名失踪,下落不明。 苏幕驻足一会儿,听完了始末,才端着药碗返回屋内。 “什么?!又是官员失踪?” 听了这一消息,崔珩闻言神色一凛,撑着身子坐起来:“短短几日,接连数人莫名消失,绝非巧合……可是黄莺已经在牢里了……” 苏幕猜道:“会不会是她被抓之前就已经动手了?我听衙役说,失踪的这几位,都是近日从龙阳调任武陵的官吏,可能早就被盯上了也说不定吧。” 崔珩蹙眉:“不对,报的是两天前才失踪,时间对不上。你即刻去问问玉花轩老鸨,楼里众人可曾见过这些人。” 苏幕很快折返回来:“老鸨和所有歌姬都确认了,从未见过这批官员。” 崔珩眸光沉定:“最初的几具尸体,是弃于河中,苏幕,你去和莫大人说,先不必满山乱找,派人立刻去河道下游浅水滩、回水湾仔细搜查。” 衙役们赶到城外河道旁,从下游往上开始搜寻,爬在半山腰时,正好发现了几具浮尸体,经过特征对比,正是失踪的官员。 接到消息,林曦只能匆匆奔赴现场。 苏幕听了,觉得颇为有趣,便也跟在队伍当中。 待到了岸边,林曦一看情况,便叮嘱众人务必做好防护,尸身久泡,可能连带河水也一同被污染了,不可直接触碰。 她想了想,问苏幕:“随身可带绳索与裹尸布?” “放心,我都带齐了。” 苏幕昂首挺胸,将背上包裹卸下,全套器具摊开,见一旁衙役忌惮深水,不敢下去捞尸体,当即拍着胸脯自告奋勇下水。 只见她套好防护,大步踏入河中,麻利把绳索捆牢尸身。 待游回岸上,苏幕深吸一口气,猛地使劲,和衙役们一起往后拉拽,怎奈水底淤泥牢牢吸住尸首,巨大的拉力直接扯得她脚下打滑。 只听“吧唧”一声,苏幕整个人仰面摔在泥泞的河床上。 她呛了好几口黄泥,手忙脚乱爬起来,一身狼狈,方才的傲气荡然无存,还硬着头皮辩解是淤泥作祟,绝非自己失手。 林曦忙招呼她先上岸更换干净衣物。 剩下几名衙役们合力将尸首拖上河滩,林曦戴好浸过防疫草药水的面巾、厚布手套,蹲下身仔细勘验尸身。 尸身虽长期浸泡河水中,口唇乌青,肌肤浮肿,体表遍布淡红斑驳印记,乍看与城内染疫百姓生出的斑疹别无二致。 林曦先按压尸腹,腹腔无积水、口鼻河道泥沙淤堵极少,便能断定此人绝非溺水而亡,是死后才被抛入回水湾沉尸。 她又细细摩挲尸身手臂处的斑痕,指尖蹭到一层极淡的粉质颜料,心头顿生疑窦。随即取出随身携带的干净棉布,蘸取少量清水,轻轻擦拭一处红疹边缘。不过两三下擦拭,表层淡红印记缓缓褪开,底下露出完好无损、毫无溃烂充血的皮肉,果不其然,这根本不是疫毒侵蚀生出的毒斑。 123. 守株待兔 林曦顺着被捞起尸身的脖颈、胸腹、四肢逐一查验。 片刻后她再度检出了隐匿的毒痕。 通过仔细比对尸身的青黑斑点与肌理异变,林曦发现中毒症状、腐蚀痕迹,都和先前崔珩带回的毒胭脂化验结果高度相似,毒性同源、特征全然吻合。 苏幕蹲在一旁盯着尸身上擦花的红印,下意识脱口而出:“这么说来,又是行侠仗义替天行道……” 不多时,县衙衙役抬来尸架,将勘验完毕的尸首仔细收敛抬回县衙封存待查。 一行人折返馆驿后,苏幕刚换好衣袍,就第一时间冲进崔珩屋内,将河滩验尸的所有细节一一说给崔珩听。 崔珩垂眸沉吟半晌,心中认定此案突破口依旧落在胭脂毒物之上,当即去停尸间找了林曦。 “劳烦你再费心,仔细拆解查验那盒毒胭脂,辨清其中所有成分。唯有摸清毒物配比,我们才能顺着线索追查真凶。” “我尽力吧。” 林曦顶着两个黑眼圈,终是没有推辞。 安排妥当,崔珩又转头吩咐衙役去请莫县令将黄莺释放。 听得苏幕满脸疑惑:“?怎么把她放了?” 崔珩从容解释:“方才捞起的几名遇害官员并非她所害,已经洗去她的嫌疑,继续关押于理不合。” 苏幕不服气地抿起嘴,一脸不情愿。 崔珩见状轻笑一声,接着叮嘱:“人虽放出,却也不能松懈。还要劳烦你暗中盯紧黄莺,尽量打探清楚,平日里她都与哪些人私下往来。” “放人可以,盯梢也行!” 苏幕立马叉腰,开始讨价还价,“但我不能白干活啊!” 她扳着手指算得清清楚楚:“第一,我盯人跑东跑西,费脚力费心神,事后你得包我一顿最好的酒菜!第二,我打探消息总得花钱打点、买人情吧,所有花销你报销!第三,万一黄莺身边藏着歹人,我以身涉险,得派几个衙役跟着我镇场子!” 说完眼巴巴望着崔珩:“答应这三条,我保证盯好人!不然……” 崔珩挑眉,淡淡问道:“不然怎么样?” 苏幕下巴一扬:“我就摆烂摸鱼!看见线索假装看不见,遇上动静慢悠悠闲逛,问到关键信息也装作记不清,你可别指望我卖力追查!” 崔珩看着她气鼓鼓讨价还价的模样,眼底漾开一点浅淡的笑意,语里也带着几分纵容的宠溺:“我哪一次不依你?” 话音落下,他敛了笑意,认真叮嘱道:“去吧,不过别逞强,万事小心。还有……” 崔珩顿了顿,又道:“先前多谢你留下来照料我。你日夜守在一旁,就不怕被我传染?” 苏幕一拍胸脯,眉眼飞扬,满不在乎地笑道:“放心啦,我是谁!我百毒不侵~” 说罢,她欢快地跑出去办事。 有了银子,苏幕动力十足。 玉花轩里,她拉着老鸨对坐,桌上摆着一盘瓜子,一边嗑,一边唠。 “吴妈妈呀,” 苏幕漫不经心问道,“说起来啊,那个黄莺看着安静,不像是心思狠厉之人,没想到居然能干出这种事情来。她到底是何方神圣啊?” “她呀,” 老鸨叹了口气:“一家子人全都不在了,最后被远房亲戚卖到我这里。” “哦?” 苏幕挑眉:“好好一家人怎么就没了?” “还不是早年那场疫病。” 老鸨嗑着瓜子,“她老家呀,就是在我们武陵的郊外,几年前也爆发过瘟疫,她那爹娘亲眷尽数染病身亡,偌大一个村子十室九空。” 苏幕指尖捻着瓜子,缓缓追问:“亲人死光,无人照拂,才被亲戚转手发卖?” “正是。”老鸨点头唏嘘,“举目无亲,那亲戚便动了歪心思,把她送来玉花轩换取银钱,她也是被逼无奈才在此栖身。” 苏幕嗑着瓜子,顺势往下打探:“那她平日里往来相熟的客人可有哪些?譬如行医的大夫之类?” “大夫……” 老鸨摇了摇头:“倒是没有。不过有一位常客,是做敛容行当的。” 说着,她的脸上当即浮起几分嫌恶,“整日和尸首打交道,就算长得好看又能如何,听着便晦气。” 苏幕眼珠一转,追问道:“那黄莺怎么偏愿意接待他?难不成就是瞧着人脸好看?” “我当初也纳闷呢!” 老鸨闻言嗤了一声,叹了口气道,“问过她一回。她说这人是她的大恩人。当年她爹娘染疫离世,家里穷得一分钱没有,根本无力下葬,是这个敛容先生路过,好心帮她收敛了双亲尸身,草草安葬,算是替她留住了最后一点体面。” 苏幕指尖的瓜子顿在唇边,当即追问:“那你可还记得此人的样貌身形?” 这小县城不大,干殡葬、做敛容的统共就那么两三个人,还能找不到了? 老鸨颔首:“大致模样,尚有印象。” “那就好!等我回来啊!” 苏幕不再闲谈,抬手拍净手上瓜子壳,折返县衙。没过多久,她便领着衙门画像师傅再度赶回玉花轩。 由老鸨凭着记忆细细叙说容貌特征,画像师傅一笔一画描摹画像。 “崔珩!” 傍晚时分,苏幕捏着刚画好的画像,脚步飞快,一路兴冲冲奔回屋内:“我找到凶手线索了!” 她将画像一把铺开在桌前。 崔珩垂眸望去,目光落在纸上眉眼清俊的男子面容上:“这不是温九尘么?” “对啊!” 苏幕凑在一旁,忍不住嘟嘴:“看着温文尔雅、温润谦和,谁能想到背地里藏着这般心思,看着老实巴交的!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呐!” 之前他们还以为这人是什么正人君子呢! 苏幕见状连忙伸手推了推崔珩的胳膊,急声道:“既然知道了是他,那快让莫从安带人去把温九尘抓回来啊!” 崔珩却抬手拦住她,苏幕满脸疑惑,眨巴着眼:“怎么了?” “现在还不行。” 崔珩缓缓摇头,“我们没有实证。” “这还不算证据?” 苏幕一把指着桌上的画像,一脸不解:“他就是和黄莺往来的神秘人啊!” 崔珩敲敲那幅画:“你这幅画像,最多只能证明温九尘是黄莺的熟客。可黄莺自始至终,从未吐露过半句毒物另有其人。仅凭相识这一点,根本定不了罪,我们用什么理由抓人?” “啊……怎么这样啊?” 苏幕瞬间垮了脸:“那我们现在怎么办?总不能眼睁睁看着真凶逍遥法外吧?” 崔珩眸光沉敛:“自然不是。但眼下我们应该先将精力全数放在控制时疫上。” 他指尖轻点桌面的画像:“这黄莺是一个重要的人,他绝不会轻易舍弃。我们按兵不动、静待其变,他迟早会主动露出马脚。” 于是乎,苏幕便日日守在玉花轩监视动静,横竖一应开销县衙公费报销,她半点不肯亏待自己,索性把楼里各式点心挨个点了一遍,一边嗑茶吃点心,一边不动声色留意黄莺周遭来往之人。 这天,她正倚着窗边吃着刚端来的桂花酥,目光扫过二楼,身形骤然一顿。 一道熟悉身影缓步走入黄莺的房间。 苏幕手里的点心瞬间停在嘴边,暗暗纳罕。 他怎么会突然来这里? 来人根本不是温九尘,竟是义庄平日里帮忙打理杂务的老灰。 苏幕悄无声息收了玩闹的心思,轻手轻脚摸上二楼。待寻到黄莺的厢房门外,她贴紧墙壁屏住气息,指尖捻开窗纸,轻轻戳出一个细小的洞口,向内张望。 只见黄莺垂着手,静静立在案前,正从老灰手中接过一样小巧的物件。 那东西红妆精致,匣身小巧,分明就是一盒胭脂。 苏幕再顾不上继续潜伏盯梢,快步冲下楼,对着正在一旁小酌待命的衙役急声催促:“快!有情况!立刻上楼抓人!” 一众衙役闻声而动,扔了酒杯,快步冲上厢房。屋内的老灰与黄莺猝不及防,骤然撞见涌入的官差,根本来不及藏匿物件。 二人当场被擒,由于衙役押解着一路带回县衙。 大堂之上。 莫县令眉头一竖,一拍惊堂木,厉声吩咐两侧衙役:“左右,取刑具上来!” 衙役应声正要上前,崔珩立时跨步拦在公案前,轻声劝道:“大人且慢。此人乃我等的旧相识,不如先细细盘问一番。至于黄莺……动了大刑,也未必有用。” 崔珩发话了,莫县令挥手命衙役撤去刑具,将老灰带去侧屋单独问话,又将黄莺单独看押。 “老灰,” 崔珩语气平和:“方才公堂之上,我拦了刑罚,但这并不代表没事了,你为何会出现在玉花轩,又为何会将胭脂给黄莺。如实说来。” “……谢谢公子!” 老灰的额头抵着冰冷的地面,浑身紧绷。 可他依旧死死咬着牙关,并不吐露半个字,只是一遍遍重重磕头。 崔珩上前扶起他:“可是有人指使你这么干的?” “公子……” 老灰嗓音沙哑:“是……是我干的,杀害官员的事,都是我做的……与其他人无关!黄莺不过是收了我的钱,替我办事罢了,还请公子向县令大人说说情,不要过多苛责于她!” 124. 交锋 老灰垂着头,沉默许久,忽的俯身重重磕下一个响头,地砖都震出闷响,吓了苏幕一跳。 “大人,一切罪责全在我身上,与旁人无关。” 他声音沙哑,“都是我的错,我认罪!只是这玉花轩的黄莺不过是受人所托,拿些银钱办事,内情她一概不知。” 崔珩眸色微沉:“我信你本性纯良,绝非无端作恶之人。” 何况老灰整日在山上与尸体为伍,哪里有什么渠道去认识当官之人。 他胆量有限,想来是做不出伪造疫疹这种布局缜密的凶案。 “是谁指使你们的?” 老灰闻言,头颅埋得更低,浑身微微颤抖,不肯吐露半个名字,只反复叩首。 崔珩又问他那独胭脂的配方与作案细节。 “大人!” 老灰的声音透着一股死寂:“全部都是我一人所为,只求大人速速判我死罪,不必再多问。” 崔珩眸光平静,淡淡吩咐:“先押下去。” 待衙役将人带走,苏幕立刻凑上:“哎呀,你怎么不再吓唬……追问几句?” 崔珩瞥她一眼:“你看他这模样,像是能问出实情的样子?” “那可不一定” 苏幕撇撇嘴,打趣道:“,说不定是你问话的方式不对。不如夜里我独自去牢里审审他?方才我瞧老灰身子一直在发抖,定然是怕死的。” 在她眼里,人当然都有破绽。 “你先不必急着去。你不妨想想,杀人乃是株连全家的死罪,寻常人避之不及,为何有人甘愿一口认下?” 崔珩神色凝重:“能叫老灰、黄莺二人甘愿守口如瓶,不惜以身顶罪,温九尘同他们之间的关系,恐怕不简单。” “也不一定是关系好吧?” 苏幕一屁股坐下,抬手托住下巴:“许是家中亲人被幕后之人拿捏,受人胁迫,若不认罪,家人便要遭殃,只能自己扛下罪责保全亲人,若我是温九尘,我就可以拿狗剩威胁呀,再不济,他还能画饼呀,比如承诺给黄莺赎身的银子什么的,告诉他们只需暂时顶罪,事后便有人出面搭救,你看这不黄莺就没嫌疑了!” 她朝崔珩摊摊手。 “那黄莺还能不死心塌地么!” 崔珩望着她,唇角微扬:“某人脑子里弯弯绕绕倒是不少。” 苏幕满眼自得:“明明是某人想事情太过直白,可别借机怪罪旁人!” 崔珩:“……” 望着眼前伶牙俐齿的人,一时竟不知该如何接话,索性转移话题。 “温九尘既是老灰的师弟,老灰也是孑然一身,我觉得因为情谊帮忙的可能性可不小。” 苏幕又想起什么来:“对了!先前火场搜出来的物件里,我复原一把刀具,正是殡葬行当常用的。我猜来县衙烧掉那几具尸体的人也是温九尘,就是他来了以后县衙才倒霉起火的!” 她边说还边抬抬下巴。 “快夸我。” 崔珩瞧着苏幕迫不及待邀功的模样,泛起笑意。 “我们苏幕是天下第一女神探!” 说罢,他便站起来。 “哎哎哎!去哪儿呀!”苏幕见状连忙快步上前按住崔珩肩头,一本正经:“你别到处乱跑!身子才刚好,尚且虚弱,万万不可亲自在外奔波,老老实实待在府中等消息!” 崔珩目光温和,慢悠悠开口:“我并非外出查案,只是去找林曦。怎么?这般担心我?” “我才没有!”苏幕瞬间炸毛,叉着腰气鼓鼓辩解,“我只是怕你旧疾复发,到最后又要劳烦我照料!” 望着她嘴硬心虚、张牙舞爪的样子,崔珩低低笑出声,顺势妥协:“好好好,一同前往便是。” 二人赶往林曦的住处,推门入内,屋内却空空荡荡,不见半个人影。 唯有桌案正中,静静摊着一张写满字迹的药方纸。 苏幕快步上前拿起细看,转头冲崔珩挥手:“这好像是毒胭脂的完整配方!林姐姐动作也太快了吧,才多大点功夫就破解出来了!” 一旁低头消杀的县衙丫鬟连忙回话:“回苏姑娘,林姑娘昨夜一宿未眠,通宵坐在房里研药比对,天未亮便出了门,去仁和堂了。” 苏幕当即扭头看向崔珩,一脸认真替人抱不平:“听见没!通宵干活也太辛苦了,你可得给林姐姐多发些工钱犒劳犒劳!” 崔珩无奈,解释道:“她属太医院派驻,俸禄由太医院发放。” 对上苏幕不甘心的表情,他轻声失笑:“好好好,我自会额外备上酬礼。” 二人收回目光,再度低头,研究起桌上药方。 药材繁复,寻常制毒只用寻常草药便可,可这配方里偏偏掺了数味冷门药材,按林曦的小字标注——寒水石、幽罗香、沉沙白,皆是市井小药铺极少备货的药材,寻常医者根本用不上。 且寻常胭脂都是红蓝花、苏木、石榴花捣汁制成,属花草植物成色,温和无弊,可这毒胭脂截然不同,它不用寻常花草颜料,用的是着色更久的赭石。 苏幕立刻拿起药方:“我去城中各大药铺挨个打探,问问近期谁大批量收过这些药材。” 她说干就干,花了一天时间,跑遍城内大小药铺,从城东老字号药堂问到城西街边药摊。 所幸这武陵县也不大。 起初几家小药铺掌柜听闻药名,纷纷摇头,表示从未备货,压根不曾接触过这类冷门药材。 直到问到一家同德堂的药铺,掌柜一看就认了出来。 他抚着胡须,回忆道:“这几味药极其少见,寻常大夫、药商根本不会收。月前,有一位客人,前后分三次专程来本店,点名要收齐这几味稀缺药材。” 苏幕心头一紧,连忙追问:“可知那人是谁?样貌如何?” “这……” 药铺细细回想:“是位温文儒雅的先生,眉眼清俊,气质干净,瞧着格外平易近人,一点不像做阴私勾当的人。” 闻言,苏幕立刻从怀中取出之前衙役描摹的画像,快步摊开在掌柜面前。 白纸之上,温九尘的面孔清晰分 明。 掌柜只扫了一眼,便当即点头,语气无比笃定:“没错,就是他!前后三次来我铺中采买那些稀有药材的,正是此人!” 苏幕当即摸出碎银递与掌柜,干脆利落道:“劳烦掌柜随我回县衙一趟,做个人证。” 回到县衙,她让衙役带掌柜去写供词,自己则赶回崔珩房间去邀功:“这下总算是证据确凿了!人证、药方、稀缺药材的采买线索全对上了,我们立刻去抓温九尘!” 她兴致勃勃,只等着即刻抓人结案。 崔珩抬眸,望着她一副胜券在握的模样,眸色微深。 事情也许没有那么简单,温九尘心思缜密、布局深远,怎会留下这般直白浅显的把柄? “这样,我们去找温九尘当面对质。” 二人寻到仁和堂附近的义诊棚,果不其然,温九尘还在那低头忙活,听见脚步声,头也未抬起,仿佛压根没察觉来人,眼里只有亟待收敛的遗体。 苏幕下意识往崔珩身侧靠了半步,目光紧紧锁着温九尘药箱处几罐胭脂,恨不得当场抢过来验一验。 崔珩立在案边,不疾不徐,直截了当地提了杀害官员,又伪造疫疹一事。 温九尘这才缓缓抬眼,他慢条斯理地放下毛刷,拿布巾慢条斯理擦净指尖色粉,语气听不出半分慌乱。 “二位说的赭石颜料,是殡葬业的惯例了,主要是为了节约成本,并非我独一份的东西。至于你说的药材,是老灰拜托我去买的。他整日忙着收尸,我那时正巧无事,就替他跑了几趟,至于他到底用这些药物做下什么事,我是一无所知。” 轻描淡写,就划清自己同老灰的干系,半分把柄都不肯落于人。 苏幕见他油盐不进,索性剑走偏锋,直接发难。 她往前站了半步,目光直直盯着温九尘:“行,颜料是全城通用的,药材是别人拜托你买的,你和他们都不熟,这些都暂且说通。就是可怜了老灰,替你当了炮灰,害得狗剩也失去了师父。你还在这里大义凛然,分明就是个伪君子!” 温九尘淡淡轻笑一声:“苏姑娘这话便说得偏颇了。人都会变,皆能因为一些特殊的原因铤而走险。或为了银钱,或是受人胁迫,未必与我有关。仅凭同行,便要将罪名扣在我头上,未免太过牵强,莫非是衙门非要找个替罪羔羊不成?” 崔珩自始至终静立一旁,眸光沉沉:“温先生常年经手殓葬,阅尽生死,最该懂得人命至重,从无儿戏。老灰亲口认下的,是连环命案。一旦定案,便再也无从挽回。” 他试图以情动之。 “他明知是杀头的重罪,依旧死死扛下一切,闭口不肯吐露半句实情。这般舍身相护,你当真便毫无触动?” 闻听此言,温九尘的手微不可察地滞了一瞬。 他眼中掠过一抹唏嘘与怅然,眼底浮起一丝不忍。 可这份动容转瞬即逝。 须臾之间,他便敛尽所有情绪,重回那副无懈可击的模样:“人命可贵,我自然知晓。可二位所说的案件,我实不知情。” 125. 供词 见对方软硬不吃,崔珩轻轻叹了一口气,眼底藏着几分难掩的失望。他伸手轻轻拉了一把还想说什么的苏幕,示意她暂且收声,先行离开此地。 苏幕胸口还憋着一团闷气,狠狠瞪了对方一眼,才转身跟着崔珩离开。 刚走出没几步,苏幕的怨气就忍不住爆发了:“你方才拽我干什么?方才那场面明摆着就是他做的!这个混蛋,就应该多骂骂他才是!” 崔珩叹口气:“现在的证据的确不至于把案子定死,你方才同他争执,只会让他更加严加防备,现在,咱们想再寻破绽是难了。与其在此空耗,不如暂且离开,另寻法子。” 苏幕仰着脖子望向他:“那你可有法子制住温九尘?” 崔珩轻轻摇头:“眼下尚且没有万全之计。” 苏幕当即翻了个大大的白眼,摩拳擦掌:“管不了那么多,我带人直接把他抓回来再说!” 说罢就要去招呼衙役,崔珩来不及阻拦,心念一动,身子顺势微微一晃,手扶着额头。 苏幕余光一直都在瞄他,脚步猛地顿住,方才那股风风火火的气势瞬间烟消云散,慌慌张张折回来扶他胳膊:“哎哎!你可别吓我!怎么好好的又不舒服了?”另一只手去探崔珩额头,“早叫你别劳神,偏不听,万一旧疾复发,到头来还不是要我伺候你……” 一路小心翼翼把崔珩扶回县衙,苏幕忙前忙后,又是搬凳子又是倒热水,转头一瞧,方才那走两步都显得摇摇欲坠的人,这会儿端正坐在桌边,慢条斯理理着衣襟,眉眼舒展,半点病气都瞧不见。 苏幕瞬间反应过来自己被耍了,将水杯“咚”地搁在案上。 她眼珠一转,绕到崔珩跟前,故意皱起脸,猛地伸手死死按住他的额头,顺便夸张地大呼小叫:“奇了怪了!方才在外头虚得快要栽倒,这才几步路功夫,直接痊愈了?莫不是这武陵县的风都是灵丹妙药,一吹百病全消?” 崔珩装病被识破,刚想开口辩解,不料苏幕抢先一步按住他肩膀,一脸煞有介事的担忧,拔高声音:“不行不行,赶紧去床上躺着,我这就去楼下药铺抓几帖最苦的温补汤药,大碗灌下去,一日三次,不能少!再寻块凉帕子给你敷上,好生养一养方才累出来的‘重病’!” 说着她还模仿崔珩方才虚弱的模样,故意脚步踉跄,学得有模有样。 “是我不对,” 崔珩当即举手认输:“不该装病哄你,莫要再提苦药了。” “光认错可没用,” 苏幕抱臂斜睨着他,气鼓鼓提条件:“除非你快点想出法子拿下温九尘,那人实在叫人气愤!” 崔珩略一思索:“现在的突破口,大概只有老灰了,我记得京城的刑部有专门让人招供的药,我想林曦可能知道,不如我们配出此药,然后套出口供。” 苏幕闻言顿时瞪圆眼睛,一脸懊恼:“好家伙,这么重要的法子,你怎么不早说啊!方才还拦着我去抓人。” 崔珩唇角微扬,慢悠悠道:“我这不是心疼你的林姐姐,不愿让她耗费心神。” 苏幕鼻腔里轻哼一声,别过脸不搭腔。 没过多久,药便调配妥当。 苏幕捏着小小的瓷瓶,指尖轻轻晃动,瓶中药液微微荡漾。 她扬着下巴,志得意满,当即表示要去大牢里摆桌酒。 于是,当晚,崔珩便让阿砚备了壶酒,几碟小菜,让牢头去分发那加了药的吃食。 老灰吃完不久,一张脸涨得通红,活像只煮熟的红虾,神智更是模糊不清。 只见他身子一滑,瘫到桌底,死死抱着桌腿:“我不会说的!不会说……” 他抹着眼泪,话语断断续续:“前阵子天下□□,路边百姓成片饿死、冻僵……我会替你扛下所有罪责,放心……都是那些当官的实在太过可恶!” 苏幕蹑手蹑脚推门走入,追问道:“你说那些当官的?他们都干了什么?” “他们……他们简直不是人!” 老灰的语调突然气愤起来。 “饥荒之年,流民遍地,他们只想省事,流民不管尚有气息还是早已断气,统统往土坑里驱赶。有的人明明还活着,官差依旧将人捆住丢进深坑,逼着众人填土。世上哪里有这般狠心的父母官……” 老灰重重抽噎一声,眼底交织着愧意与浓重的感激:“倘若没有温先生出手相助,不知还要枉死多少人。狗剩……也是那场大灾中的幸存者……” 崔珩缓步上前,沉声发问:“这么说来,是温九尘指使你前往玉花轩,向黄莺交接毒胭脂的?” 老灰茫然点头:“是啊……黄莺便是当年那场灾荒里,被九尘救下的人,温先生也是她的救命恩人。” 趁着老灰醉意深沉,崔珩当即取来纸笔,端坐落笔,将前因后果做成规范供词,又将纸页摊开,递到老灰面前,让他画押。 做完这一切,崔珩收起供词,与苏幕对视一眼,二人连夜再度赶往温九尘的住所,可推门而入时,整间屋子空空荡荡,早已不见人影。 苏幕见状心头一沉:“坏了,这小子怕是听见风声,提前跑了。” 崔珩扫过屋内,蹙起眉:“我们还是来晚了么……” 两人虽然心有不甘,可事已至此,也只得转身返程。 夜色沉沉的长街上,灾民散落街边,满目萧条。 远远的,却看见两道熟悉的身影立于仁和堂附近的街口。 温九尘一身素衣,身姿挺拔,正与林曦一同讨论着什么,同时手上不停,仍然。 苏幕远远看着这一幕,心头五味杂陈,忍不住上前:“事到如今,你做这些还有什么用,不如直接埋了,还省些时间!” 温九尘手上动作未停,指尖轻轻拂去逝者衣襟上的尘土,神色平静:“速埋防疫没错,可防疫不等于轻贱人命。” 他抬眸望向街边流离失所、奄奄一息的灾民,眼神坚定:“官府的简易埋葬令,求的是快、是省事。我做的,是给他们最后体面。荒年大疫,人命本就如草芥,若连最后 一程都潦草,无人过问,那难道就是正义了?” “他们要埋的是尸,我帮助的是人。” “我们感谢你的所作所为,但这也不代表我们认可你的所作所为。” 崔珩迈步上前,将那份供词摊开在温九尘眼前,“你一心顾全逝者体面、怜悯流民疾苦,却也不该随意杀害朝廷命官?” 温九尘手上收拾遗体的动作顿住,垂眸看供状,肩头微微绷紧。 一旁林曦亦停下配药的手,看向供状。 苏幕在旁补了一句:“老灰全都招了,他心甘情愿替你顶罪,不惜拿自己性命护你周全。如果说你怨恨那些官吏还算是个说得过去的理由,那你告诉我,老灰、黄莺,他们算什么,难道你就可以随便牺牲老实人了么?” 温九尘指尖轻轻摩挲过衣袖,背过手去。 他的眼底裹着一层化不开的郁色,半晌才低声开口,“是我做的。” 这话出口,崔珩与苏幕皆是一怔,二人原以为还要几番周旋逼问,没料到他竟这般干脆认下。 温九尘淡淡一笑:“我本就没有打算一直瞒下去,断不能叫老灰、黄莺两个苦役替我扛下死罪,否则,纵然我能脱罪,却到底于心难安。” 他又看向崔珩。 “你说我不代表正义,可那些官吏全然不顾百姓的死活,大量染疫百姓得不到救治仓促掩埋,疫病反倒顺着流民四散,扩散到周边村镇,平白多添无数枉死之人。难道要我们任人宰割不成?” 他语气沉了几分,眼底压着长久积攒的愤懑。 “我日日收敛无名尸骸,亲眼看着一桩桩惨剧发生,实在看不下去他们这般草菅人命、掩盖罪责。那些官员手握权柄,肆意践踏底层百姓,唯有除去他们,那些藏在乱葬岗下的冤屈,才有机会公之于众。” 温九尘垂眸看向供纸,神色坦荡:“我迟早都会去官府自首,但不是现在。” 崔珩眉峰微蹙:“此话怎讲?” 他原以为尘埃落定,谁承想又添变故。 “那些下令胡乱填埋、草菅流民的官吏,如今依旧身居其位,靠着隐瞒灾情、粉饰太平安然无恙。我知道,他们造下的罪孽,最终还是会被一笔勾销,再也无人追查。”温九尘望向街边饱受病痛流离之苦的百姓,眼底郁气翻涌,“我只求能够亲眼看到疫情平稳。在此之前,我不能归案。” 始终默然的林曦叹了口气:“这样会让你的罪责更重。” “罪责我一人承担。” 温九尘抬眼,目光坦荡:“二位如今手握供词,随时可以拿我归案。只求你们多容我几日,待灾情控制,我绝不逃、绝不抵赖,任凭官府处置。” 崔珩面色凛然,只是,他还未来得及说什么,身侧的苏幕忽然伸手轻轻拉了拉他的衣袖,微微摇头。 一旁的林曦放下药杵:“我信温公子,他不是贪生畏罪之人,所求不过一个公道。眼下恶官未除、灾情尚需人手,此刻抓人,反倒便宜了真正作恶之人。不如暂且等候。” 126. 荆州古城 话音刚落,不远处便传来脚步声。 周晅抱着空荡荡的草药篮子踏入屋内:“差不多就行了,官场向来官官相护,凭一人之力根本撼动不了。依我看,根本不必多管,旧官倒了,朝廷迟早派来新的混账。杀也杀不完,管也管不完的。” 苏幕闻言,悄悄伸手拉住崔珩的衣袖,微微晃了晃:“说到底,温九尘已认下死罪,他杀害官员,又在尸体上动手脚,让人以为他们死于疫病,数罪并罚,横竖难逃一斩,早死晚死本无差别。与其现在抓他结案,倒不如让他多帮忙做点贡献了。” 崔珩静静听着众人所言,心头微滞,暗自无奈叹气。 属实服了这群人情大于规条的人。 崔珩沉默片刻,终是松了口:“可以容他几日暂缓归案,但你绝不踏出县城半步,必须随传随到,不许借机潜逃、隐匿行踪。” 一旁的林曦闻言眉眼舒展,浅浅一笑:“崔公子尽管放心。如今灾情未平,流民四散,治病救人、收敛尸身、收拾善后的琐事堆积如山,温公子根本无暇旁顾,更不会逃走。” 众人各自散去忙碌,崔珩、苏幕与周晅一同折返衙署。待坐定之后,几人便谈起老灰与黄莺的处置。 “此事还用多议?” 周晅摊手:“一个底层苦役,一个还是妓籍,不过都是这不公世道的受害者,既然已有温九尘认下了罪责,咱们直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便是,回头同莫大人知会一声,了结此案即可。” 崔珩眉头微敛:“还是不妥。官场行事,最忌公然徇私。我等心知二人无辜、情有可原,可府衙律条摆在明处,若无正当说辞,擅自抹除罪名、轻纵人犯,便是私枉律法,一旦被人抓住把柄,不止我们要担责,连莫县令也会被牵连,反倒弄巧成拙。” 周晅挑眉:“那依你之见?” 崔珩敲了敲桌子,“只能找些可以从轻的法子了。二人认罪是实,但究竟并非元凶。我们可将供词作成是受到了凶手裹挟,身不由己,并非蓄意触犯刑律。我亲自去和莫大人说吧。” 莫从安本就不想多生事端,听闻前因后果,本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心思,当即顺水推舟,一口应允了崔珩的从轻处置方案。 比起揪着从犯苛责定罪,他此刻心头最焦灼的,从来都是全城疫疾的管控局势。 万幸连日以来,林曦日夜不休带人施药诊治、消杀善后,硬生生将四处蔓延的疫势按住了。 席卷一城的可怖疫疾终于褪去,街巷重新热闹起来,炊烟次第升起。 曾经日日哀鸣的城南街口,也恢复了安稳。 崔珩早前递往京城的信,也使得当年瞒报灾情、漠视流民性命,甚至草菅人命的一众渎职官吏,接连被朝廷派人查办追责,一一得到惩处。 城中尘埃初定,一日清晨,温九尘一身素色长衫,独自缓步踏入公堂。 “草民温九尘,前来归案。” 衙门外,苏幕静静立在廊下,望着他清瘦挺拔的背影,有些感叹:“真是可惜了。” 周晅点点头:“是可惜。乱世恶人横行,他本可以置身事外,安稳做他的殓师,偏偏要为苍生鸣不平,最后把自己搭了进去。” 他们都清楚,温九尘杀恶官,不是为私怨,是为无数枉死的流民;他拖延自首,不是贪生,也是为了武陵县的百姓。 可律法如山,功过终究不能相抵。 众人终究是带着一肚子遗憾,离城南下。 一路风物渐暖,水土温润。 这日,几人行至荆州地界。 荆州襟江带湖,水网纵横,古往今来水陆通衢,商贾旅人往来不绝。 苏幕掀开车帘,只觉繁华地界里,连风都温柔了几分。 她忍不住转头嚷嚷:“难得来一趟荆州,咱们别一落地就查坟吧!我听说了!荆州古城,还有江津古渡都极有名,还有还有!有一大堆本地吃食!我们好歹逛半日~” 林曦附和:“确实,一路劳顿,不妨暂且歇脚。” 周晅摸着咕咕叫的肚子:“随便你们怎样都好,我负责吃。” 崔珩无奈:“也罢,案事不急这半日。先游荆州,再寻古墓不迟。” 马车驶入荆州城。 古城墙青砖叠砌,十里长堤垂柳依依,江津渡商船往来,人声喧沸,烟火极盛。 街边小摊林立,米糕、糖糍粑、洪湖藕粉、荆沙鱼糕香气扑鼻。 苏幕率先等不及,她跳下马车,边走边吃,左手攥着糖糕,右手端着藕粉羹, 一行人逛至瓮城,街头杂耍锣鼓声响,引得苏幕心痒,急着往前凑。她只顾着探头张望,没留意地上散落的杂物,脚下猛地一滑。 苏幕猝不及防惊呼出声,手中捧着的吃食尽数脱手,身子直直向前扑去。慌乱间,她下意识攥住身侧之人的胳膊,力道不小,竟将那人拽得踉跄跌倒,这才堪堪稳住自家身形。 可食物到底没能保住,香甜的糖糕砸在尘土里,藕粉羹凌空泼洒,不偏不倚淋了旁边路人一头。 苏幕呆呆僵在原地,望着地上脏兮兮的糖糕,嘴角耷拉下来,一脸欲哭无泪。 “……我的吃的……” 跟在后头的阿砚当场笑出声,毫不留情嘲讽:“逛个古城还能就地摔跤,你是来给荆州城墙磕头认错的?” 林曦忙着扶起被牵连的路人:“慢点走,没人与你抢。” 崔珩垂眸看着一脸懊恼的苏幕,无奈摇头:“罢了,待会儿我陪你去买些新的来。” “好呀好呀~” 苏幕欢快点头,准备好好敲金主爸爸一笔。 如是,一行人在荆州暖融融的市井烟火里,暂歇风尘,偷得半日清闲。 次日,天刚蒙蒙亮,苏幕早早收拾妥当一身摸金行头。 客栈的院子里,周晅正趁着晨雾练刀,刀锋破空声清冽,瞥见她腰间捆着绳索,别着撬铲,背上布囊塞得满满当当,他收了刀缓步走上前:“这般早全副武装,要往何处去?” 苏幕跃跃欲试:“去一下江边荒冢,寻嘉禾。昨日逛古城,崔珩给我买了好多好吃的……我现在感觉浑身有使不完的劲儿!” 她也得投桃报李不是? 二人说话 声响不小,隔墙传入客房,崔珩很快披了外衫走出来。 “怎能独自前往?我同你一道。” “哎呀,不用了!这本来就是我的工作嘛~” 苏幕摆摆手,抬脚就往院外马车走。 崔珩见状,当即快步跟上,转头对追出来阿砚吩咐道:“你不必跟着,留在客栈吧。” 于是,两人一前一后上了马车。 苏幕见崔珩执意跟来,便抢着去做马夫。 车轮轱辘作响,不多时便驶出街巷,消失在晨雾里。 阿砚站在原地,望着远去的马车愣愣出神。 一旁的周晅走上前,拍了拍他的肩膀,戏谑道:“瞧见没,典型的见色忘友,咱俩直接被抛在脑后咯。” 阿砚:“……” 马车轱辘碾过江边凹凸土路,晨雾漫过江面,白茫茫一片。 苏幕握着缰绳,正于江雾之中驾车前行。 崔珩伸手掀开车帘,将一方油纸包轻轻推到她身侧,包里是昨日买下的荆沙糍粑与藕粉糕。 “吃吗?” 苏幕扫了一眼,却摇了摇头,断然拒绝。 崔珩微微一怔,疑惑开口:“怎么了?这些不都是你素来爱吃的吃食?” 苏幕垂着眼,目光落在糕点上,小声嘟囔:“我若是张口就吃,岂不是让你觉得我整日只惦记吃喝游玩,寻访嘉禾的正事反倒被抛到脑后了。” “你多想了。”崔珩所幸也坐上车辕,“有道是劳逸结合么。” 他拆开油纸,递糍粑到她嘴边:“阿砚那张嘴素来说不出什么好听话,明允也只是顺势打趣,我们如何会嫌你贪玩?” 倒不如说,她给他们增添了不少乐趣呢。 苏幕心里松了些许,却还是闷声道:“可我平地摔跤,实在丢死人了!!!” “不过一点小事罢了,我们早就忘了。” 崔珩笑着轻轻摇头,“别说你,我年少时也贪玩,还曾失足掉进泥塘里。” “真的?” 苏幕心头郁结一扫而空,立刻伸手拿起糍粑,啊呜一大口咬下。甜软的滋味在舌尖散开,她连连催促:“……快说说!你是怎么掉进去的!” 崔珩:“……” 他方才本是随口宽慰她,没料到这人这般热衷于听别人出糗的旧事。 崔珩一时语塞,只能胡乱捡了些话本子里的桥段拼凑着搪塞,含糊一段似真似假的经历,好歹是暂时蒙混过去。 眼见苏幕面露狐疑,他赶忙问道:“咱们今日去哪里?” 一提到老本行,苏幕顿时来了精神。 她坐直身子,摆出一副胸有成竹又故作漫不经心的别扭模样,从随身布囊里翻出一张潦草手绘的舆图,摊在二人中间的车板上。 “昨日闲逛古城时,我除了买吃的!还顺便问江边老船工打听了!” 苏幕点点着图上一处临江浅滩,傲娇道,“他跟我说,荆州江水年年涨落,堤坝那虽然有很多墓碑,但大半是没什么东西,早被江水冲跑了。” 崔珩微微颔首,示意她继续说。 127. 防水法 “跟你说哦!” 苏幕指尖顺着江岸往西侧挪动,点在一处三面环水,背靠矮山的江湾:“我想去的是那里。那里的地势较我们这略高,且地下土层紧实,早年曾有世家大族将墓放在那里。老船夫说前些年退水时,有人在滩边挖出过好东西,那肯定是从山那边冲下来的啊。” 她斜睨崔珩一眼,语气带着几分自得:“你别瞧我昨日只顾着逛吃,正事我还是记得的。” 说罢,苏幕收拢舆图:“待会到了地方你便知晓我说得没错。” 崔珩点点头:“我自是信你的。” 马车拐过芦花湾,往山上驶去,远远的,居然传来斧凿土石的声响。 苏幕勒住马车,只见一片半掘开的土坡上,数十名匠人正忙活不停。 眼前正是一座尚未完工的墓穴。 然而,这墓坑四周却积着浅浅积水。 苏幕一见,当即来了兴致,她兴冲冲跳下马车,“此地临水,底下还积着这么多水,我倒要瞧瞧这墓穴是怎么做防水的。” 崔珩赶紧扶住她:“小心脚下。” 二人刚踩上墓边土阶,在坑口两名石匠放下手中錾子:“二位怎么来这里?” 此地位于山林,平常很少看到行人,更别说这一大早进山,还衣着体面的年轻男女了。 苏幕摸摸墓前的石像:“我好奇,所以来看看!你们这是给谁造的?” “此处乃是雇主私修墓穴,尚未完工,不便外人入内观看,还请移步别处。” 苏幕却没有就此打住,反而探头往墓坑深处张望:“我只是瞧着这地方临江多水,好奇你们墓内的防水造法,并无他意,看看便走。” 匠人眉头紧锁:“修墓规制乃是雇主的私事,怎能容外人随意窥探?万一你坏了规矩,冲撞了阴宅,我们可担不起罪责,还望二位谅解。” 崔珩上前半步,朝匠人拱手:“各位师傅不必多虑,我二人也略通古冢形制,见此地地势低洼,却有雇主敢修大墓,我二人心生好奇,因此想要一看。诸位放心,我们绝不乱动任何器物,只看构造,片刻即离,断不会惊了主人家这百年吉冢。” 年轻匠人听闻,仍面露难色,不料墓里出来一位老匠,冲二人点点头。 “几位远道而来,便请来看看吧。” “这……”年轻匠人有些犹豫,“东家特意吩咐,不许闲杂人等靠近……” “你们这墓呀,有些问题!” 苏幕见他还有所犹豫,赶紧补充一句:“你看,这墓坑四周都积了水,若是防水做得差,日后棺木必定受潮腐朽,你让我进去看看,说不定我能提点一二,免得你们完工之后还要返工修补。” 老匠闻言,上下打量二人一番,见崔珩斯文稳重,苏幕评价墓穴渗水之事条理清晰,不像是什么无端滋事之辈。 “你说这墓有问题?” “排水有问题呀!” 苏幕干脆蹲下身,指尖点了点墓坑四壁渗出泥水的土层,“老师傅你瞧,此地紧邻江滩,浅层全是淤沙土。地下水顺着土层缝隙昼夜往坑里渗。你们如今只在墓底铺了一层薄青石板,石板缝隙未填膏泥,侧边墙基也没做截水沟,等墓穴封土完工,江水涨潮,地下水倒灌,不出三年,这墓估计就要被水给淹没了。” 她又伸手指向墓道两侧新砌的石墙:“寻常临江墓穴,都要先在墙根深挖三尺排水沟,以糯米灰浆混合生漆抹满石缝,底层还要铺一层烧过的陶砾隔水。你们只一味堆砌石料,看着扎实,实则根本挡不住潮气。方才我远远望见坡后堆着整筐白膏泥,这明明应该等最后封墓时再用,你们却先用上了,这顺序完全反了。” 听了这番话,一众匠人皆是一怔,石匠们互相对视,面露疑色。 老匠负手,神色郑重不少:“姑娘可是懂阴宅筑造防水之法?方才我们的确在愁坑底积水难除,苦无解决办法,不知能否请姑娘指点一二。” 苏幕扬了扬下巴,傲娇劲儿又上来了:“走南闯北看过无数古墓,水土防潮这点门道,我再清楚不过。” 崔珩立在一旁安静看着她吹牛,眼底藏着笑意。 老匠向两侧匠人抬了抬手,让他们让出入口:“是老夫有眼不识行家。既然姑娘深谙此道,不妨下去细看,也免了日后返工麻烦,只是不可触碰主家留存墓中的物件。” “放心,我只看结构,不动物件。” 苏幕心头一喜,迈步踏入湿滑墓坑。 只见她弯下腰,开始打量四周防水构造,时不时伸手敲击石墙。 底下一众年轻匠人正忙着和泥搬石,见自家师父竟领了两个年轻人下来,纷纷停下手,交头接耳。 细碎议论飘进耳朵,苏幕当即端起师傅架子,双手背在身后,脊背挺得笔直。 崔珩多少有些无语。 这般故作高深,反倒显得像是心里没底,刻意虚张声势。 老匠眼光老道,一眼便瞧出苏幕是真懂行,便从怀中取出一卷牛皮墓□□纸,恭敬递上前:“姑娘方才提到了防水之法,是个内行,这是我们的墓穴规制图,劳烦姑娘帮忙参详。” 一众年轻匠人瞬间哗然,全都不敢再轻视,屏息凝神盯着苏幕。 苏幕接过图纸垂眸翻看,半晌,她将图纸折好递回,语气笃定:“地势风水尚可,防水铺底的法子也算稳妥,就是你们的顺序有问题。还有还有!我看你这图上还缺了一处关键设计——你们没修专供匠人出入的通道。” 老匠眉头一皱:“老朽筑墓数十年,只知主墓道、排水暗道,这匠道是……” “寻常坟墓自然不用,可这是大户人家的墓穴呀。” 苏幕抬手比划,“主道频繁踩踏,容易损毁隔水灰浆,扰了阴宅气场。我看西侧那片土层厚实,正好凿一条窄小道,专供工匠施工修缮进出,也不冲主脉。等所有活计做完,再用砖石封死填平。这样既能护住墓体防水结构,又不破坏墓穴格局。” 老匠听完苏幕所说的匠道规划,却是面露难色。 “姑娘此法也算精妙,可此地临江,每逢夏秋便是连天暴雨,西侧地 势偏低,若是单独开凿一条通道,暴雨一来,江水裹挟雨水极易顺着通道倒灌进墓室,先前做好的隔水层全都要白费。” “下雨也没事,” 苏幕指着墙根下的浅沟:“只需沿着匠道底部深挖连环暗渠,连通外围总排水沟,雨水便能顺着渠道直接排去江滩,不会积在墓内。” “道理我们都懂,只是有心无力。” 一旁年长的匠人叹了口气,“东家给定的工期近在眼前,预算也有限,咱们多挖暗道、铺设沟渠,既要耗石料白膏泥,又要多耗十余日功夫,银子和时日两样都不容许,若是误了工期,还要被主家责罚的。” 苏幕一时语塞,再好的巧思,没有钱和工期也是空谈。 崔珩见状,上前询问:“老师傅,我二人四处寻访古旧大墓,想要精进手艺,不知这芦花湾周边,可有早年遗留下来的世家古墓?” 老匠沉吟片刻,擦了擦手上泥灰回道:“往上游三里有一片老山岗,早年是本地望族坟地,只是那片岗子在深山里,人迹罕至的……” 苏幕挠挠后脑勺:“没事,我们去!师傅,能不能帮我画个地图!” 辞别一众匠人,二人顺着江滩土路往上游三里的老山岗赶去。 山岗隆起于平野,土层厚实,只是荒草有半人高,几处塌陷的墓碑隐隐露在坡间,一看便是世家大墓。 苏幕搓搓手,有些兴奋地卸下行囊,摸出洛阳铲,往土层一扎,又拔上来看土色:“没错,这是六朝的老冢!咱们今天运气不错~” 江雾慢慢散尽,天光铺洒下来。 苏幕兴奋地搓了搓手掌,选定位置后,就着手开挖盗洞。 她握着短铲不断掘,碎土一捧一捧往外抛。 崔珩亦上前帮忙,寻了块木片帮她。 很快,一个能供一人通过的盗洞便挖好了。 崔珩守在墓洞上方,递过绳索:“底下不知道什么情况,你千万要小心。” 苏幕应了一声,抓着绳索顺塌陷洞口滑进墓室。 墓内空间开阔,有多个墓室,一看就是富人家的墓葬。 地面积着浅浅一层浑水,估计是地下水渗透所至。 水中浮着脱落的丝帛残片、腐朽漆耳杯、散落木俑碎块,还有大半浸泡在泥水里的竹简。 苏幕挽起裤脚,踩进水里,从包裹里拿出一个捞网。 她半蹲身子,捞网贴着椁底淤泥细细梳理,一边捞一边小声念叨:“楚地墓葬的丝织品和漆器最值钱啦~拜托多让我捞点完整的吧!” 水里淤泥松软,苏幕干脆收了捞网,伸手往淤泥里扒拉,衣袖浸得湿透也毫不在意。 不多时,就给她捞上来一只密封尚算完好的陶瓮。 苏幕擦去瓮外泥水,抱着陶瓮细细打量。 却听上方又传来响动。 原来是崔珩担心苏幕,也跟着滑下来。 “你没事吧?” 苏幕浑身挂着黑泥,发丝黏在脸颊,浑浊水渍顺着衣纹漫开,看着格外狼狈。 128. 救援 看着崔珩下来,苏幕吐了吐舌头,笑嘻嘻道:“方才不小心撞了一下,不过没事~” 崔珩取出怀中干净的手帕,伸手轻轻替她拭去额角尘土与泥痕。 苏幕乖乖任由他擦拭,看着他这副波澜不惊的模样,有点愣神。 她挠了挠蹭了灰的后脑勺,偷偷嘀嘀咕咕:“怪事……这是转性了?往日一粒灰都要计较半天,今天居然能忍我这一身泥?” 崔珩当然是清清楚楚将她的私语收进耳中。 他垂着眼,手上动作未停,“要是留着你这一身泥,最后还是一样会蹭我身上吧。” 苏幕立刻扬起下巴反驳:“哪会~我有分寸的!” 话音未落,她故意抬手,装作不经意地一靠,崔珩的衣袖立刻沾上去一片泥。 崔珩眸光微深,伸手便要去捉她领子。 苏幕灵巧地退后几步,只是重心一歪,险些直直扑出去摔个狗啃泥。 她慌忙踉跄稳住身形,心有余悸地拍着胸口,还不忘冲崔珩挤眉弄眼:“好险,差点栽进土里!” “不过这些都不重要!” 苏幕挥挥手。 “真是找到宝贝了!这是实打实的楚地大墓啊,形制规整、封存极佳,哪怕泡水千年,依旧留有不少完好器物。” 苏幕心底狂喜,摸金的瘾头瞬间上来了,双手都痒得不行。 一个人在泥水里掏掏掏。 一件件器物接连被她刨了出来:一副漆木博戏盘、成对的云纹耳杯,雕花玉饰静静卧在泥间,还有几只完好无裂的彩绘陶谷仓,表层依稀残存旧时色彩。 苏幕双目发亮,呼吸都轻了几分。 这可是六朝古冢里实打实的好东西,品相完好,制式少见,若是流入市面,随便哪一件都是千金难寻的珍品。 可她余光一撇身旁立着的崔珩,立马蔫了。 有他在,别说顺手带一件,就是捡片碎瓦都得被当场教育一番。 “……” 苏幕从两眼放光变成委委屈屈,指尖恋恋不舍地摩挲着器物,嘴巴微微抿起,开始碎碎念,“多好的东西啊……形制这么完整,纹饰这么漂亮,埋在这里烂在水里太可惜了,暴殄天物啊……” “平时遇上个碎器都难,今天一墓好货,偏偏……” 她哀怨地看着崔珩,又看看手里捧着的那只小玉佩,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爱不释手。 崔珩将苏幕那副眼馋到极致,又努力克制的憋屈小模样尽收眼底,眼底掠过一丝笑意,面上却依旧不动声色:“墓中器物皆是古物遗存,属世间公藏,不可私取。” “我知道……” 苏幕垂着脑袋,踢了踢脚下泥水,咕哝道:“我就看看,过过眼瘾还不行嘛。” 明明遍地珍宝近在眼前,却分毫不能动,她这一趟下墓,泥坑都白摔了呀! 苏幕恋恋不舍,将方才从泥里捞出来的器物全都归拢到一块干爽平整的石台之上。随后她伸手搬过墓中几只陶瓮,倾侧瓮身往下一倒,一堆黑乎乎炭化的物事滚落出来。 崔珩望着这一团团黑炭似的东西,面露疑惑:“这是什么?” 苏幕拨弄两下,如数家珍地讲解起来:“都是古时储存的谷物种子,深埋地下缺氧碳化,就变成这般模样。” 她耷拉着肩膀,唉声叹气:“照这个情形来看,咱们苦苦寻觅的嘉禾,就算真藏在此处,恐怕也早就烧成一堆黑炭喽,到头来只能捧着炭疙瘩大眼瞪小眼,什么线索都寻不到。” 崔珩听得无奈苦笑,看着她蔫蔫的模样,也没再多打趣。 苏幕不甘心就此空手而归,索性挽起袖口,手脚麻利地接连扒开两座棺木,将内里的陪葬器物一一翻看查验。金玉配饰、陶制摆件、随身古物琳琅满目,皆是六朝古物,品相极佳,可翻来翻去,始终没有半点**嘉禾**的踪迹。 两人埋头探查折腾,不知不觉间日头西沉,暮色漫过山野,整整一天已然耗在了这座古冢之中。 四下静下来的瞬间,一阵清晰的“咕咕”声突兀响起。 苏幕脸颊一热,下意识捂住肚子,尴尬地缩了缩脖子。忙活一整天,滴水干粮都没沾,肚子早已饿得抗议不止。 崔珩见状轻笑一声,收了目光:“罢了,今日查探到此为止。” 他顺势起身拍去衣上尘土,温声说道:“天色太晚,我们该回去了。阿砚与周晅还在客栈等候,迟迟不见我们回去,怕是早已等急了。不如咱们今日的查探到此为止吧。” 苏幕不情不愿地背起行囊,嘴里还碎碎念:“白白忙活一整天,嘉禾的影子都没寻着。本来好歹收获不少古器,只是你不许我带走。” “快上来。” 崔珩回头伸手拉住她,二人一前一后顺着盗洞向上攀爬。才刚探出身子钻出洞口,哗啦啦一阵骤雨毫无预兆兜头泼下。 苏幕左右打量一番,见泥土被雨水冲刷得松软泥泞,反倒来了兴致,抬手指着洞口:“你瞧!这座古墓的排水格局可比先前那座强多了,暴雨灌下来,洞底的积水都没有倒灌的迹象。” 崔珩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哭笑不得:“别人遇大雨发愁行路,也就你,还有心思品评古墓排水构造。既然这墓技术那么好,怎的会积如此多的泥水?” 苏幕冲他扬了扬下巴:“毕竟几百年了,积那么一点也是可以理解的么!” 二人慌慌张张钻进马车,赶着冒雨返程。大雨冲刷江岸山路,多处路段泥石滑落,路面坑洼湿滑,车轮行进得磕磕绊绊,分外难行。 崔珩勒住缰绳停下马车,雨珠顺着车帘不断渗入。前路路况不明,继续贸然前行风险不小,原地停留又无处遮风避雨。 他略一思索,掀开车帘望向半山腰的方向,开口道:“此地距离半山腰那座墓不远,不如前去那里暂避大雨。” 两人不敢多耽搁,冒着瓢泼大雨驾车慢行,山路泥泞湿滑,车轮数次陷进泥洼,费了九牛二虎之力 ,好容易在夜幕完全降临前,赶到了半山腰那处修葺中古墓跟前。 苏幕浑身半湿,抬手胡乱抹了把脸上流淌的雨水,抬眼一望,整个人骤然僵住。 白日途经时尚且敞开的墓坑入口,此刻早已被滚落的大小碎石、混杂着泥浆的断木层层封堵,厚重的泥石堆高高隆起,将墓道口子遮得密不透风,连一丝缝隙都难以寻见。山坡上方还残留着大片新鲜滑痕,泥土被暴雨泡得松软,顺着坡面倾泻而下,分明是方才暴雨引发山体滑坡,裹挟着碎石泥沙直接掩埋了墓口。 浑浊的雨水顺着泥石堆不断往下淌,汇成一道道黄泥水流,四处漫溢。 苏幕怔怔望着眼前景象,一时失语,半晌才低声叹道:“好家伙,这滑坡来得也太快,好好一处入口,直接给封死了。” 崔珩翻身下了马车,踏上泥泞地面,上前查看堆积的泥石,雨声轰鸣里沉声开口:“泥石堆积厚重,单凭你我二人,一时半刻可能救不了他们。” 崔珩上前查看:“泥石堆积厚重,单凭你我二人,一时半刻可能清不开。” “如果我们回去请救兵,怕是来不及了。” 苏幕绕着封堵墓口的土堆来回打量,目光落在几块卡在表层的巨大石块上,迅速有了主意。 “依我看,不必整片清土硬刨。” 她掂了掂背上铲子,伸手指向泥石堆下层,“滑坡堆出来的土层看着严实,但是咱们不用正面开挖,可先寻两根粗壮木杆充当杠杆,把压在上方的巨石撬动挪开,卸掉顶层重压,然后从侧方开一个盗洞进去。只要依托墓壁承重,就不容易诱发二次塌方。” 崔珩望着堆积如山的泥石,眉头微蹙:“杠杆撬动巨石谈何容易……” 苏幕拍了拍胸脯:“放心,总比看着他们困死在里面强。” 说罢她立刻转头,去旁边歪斜坍塌的工棚里搜寻合用的长木杆。 说罢她立刻转头,奔向旁边歪斜坍塌的工棚搜寻合用的长木杆,崔珩紧随其后一同帮忙,合力从断木堆里拖出两根粗实、不易弯折的原木。 苏幕又将背上沉甸甸的摸金布囊“咚”地搁在泥地上,伸手哗啦扯开囊口,她先抽出一柄窄口錾子,指尖扣住錾尾,对准青石板缝隙那层糯米灰浆,手腕一沉轻轻撬动,硬化的灰浆簌簌往下掉。 刨开一圈浮土,缝隙彻底敞开来,苏幕又摸出一根细长铁撬棍,斜斜卡进石板与土坡的夹缝,肩膀抵住棍身借力往下压。 她只觉得胳膊都绷得发酸,一旁的崔珩赶紧上前伸手搭住撬棍另一端。 可他自幼养尊处优,从未碰过这类粗重工具,握棍的姿势都别扭得可笑,也不知道究竟往何处使力气才好。 没一会儿,衣摆蹭得都是黄泥,贵公子那份清雅斯文荡然无存,看着格外滑稽。 好在工夫不负有心人,一条可供人俯身通行的偏洞终于被苏幕打通。 她拍了拍手上泥土,兴冲冲道:“成了!能往里走了!” 129. 泥石流 苏幕挖出的盗洞大小勉强容人俯身匍匐,她看了看一旁已经淋得透透的崔珩,侧过身子,抬手示意:“你先行,我殿后,提防落石什么的。” “千万小心!” 崔珩不多言语,掀起袍子,弯腰钻进狭窄土洞,手脚并用地开始往前爬行。 苏幕跟在后头,望着他生疏笨拙的动作,原本那句“要不你在外等候,别添乱了”已经到了舌尖,又被她硬生生咽了回去。 她心里清楚,崔珩是真心想要搭把手,若是直言劝退,难免伤他一番心意。 苏幕便清了清嗓子,扬声朝前方的人影鼓劲:“加油!稳住身子,尽量贴着墓壁挪动,别大力磕碰头顶土层!再加把劲,很快就能到!” 两人一前一后顺着狭窄盗洞匍匐钻进,刚爬出洞口站直身子,顷刻间双双傻眼。 预想中开阔通畅的墓坑全然不见,眼前赫然立着一堵厚重完整的石封门。 整块石料打磨得平整规整,门缝之间密实地填满防潮白膏泥,严丝合缝,是实打实的一层古墓封门,死死挡住前路。 洞内幽暗潮湿,风声被隔绝在外,只剩两人浅浅的呼吸声。 崔珩盯着眼前密不透风的石门,眉宇间满是诧异,低声疑惑:“这什么设计?怎么在墓道里边还有门。” 苏幕敛了方才的嬉闹,往前半步抬手抚过冰凉的石面,指尖摩挲着紧实的膏泥,神色凝重。 “这恐怕不是什么好意的设计。” 这门她也没有在之前的图纸里看到过这道门。 “此言何意?” 崔珩敏锐捕捉到她语气里的凝重,轻声发问:“怎么,这石门有古怪?” 苏幕抬手,摸摸石门:“这很有可能是墓主打算完工之后,把所有筑墓匠人尽数封死在里面灭口。但是对外就说是为了防盗,匠人们也说不出什么不是来。” 崔珩眉峰一挑,诧异道:“这好好的一桩工事,为何要杀人灭口?” “你听过曹操七十二疑冢吧?” 苏幕摊开双手,“古时候大户人家造大墓,最怕匠人知晓墓穴机关、珍宝排布,出去之后四处散播消息引来盗墓贼。寻常墓穴只会一道外门,等工匠完工便直接封土,可在这墓里头再做一道石门,等匠人把内部工序做完,趁着主人下葬的吉时,把匠人们召集起来,再派个家仆伺机启动机关,就能把匠人困在两层石门之间。” 崔珩闻言心头一沉,盯着紧闭的石门生出疑问:“但这座墓葬尚未完工,何以石门会就此落下锁死?” 苏幕弯腰查看石门底部的机关凹槽,沉吟道:“多半是方才山体滑坡,大量泥石猛烈冲击墓体,震动传导至机关枢纽,阴差阳错触发了锁闭装置。” 话音才落,石门深处忽然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隔着厚重石料闷闷地传出来,落在二人耳中。 苏幕脸色一紧,当即跑过去顺着石门上下啪啪敲打一阵,仔细分辨内部传来的回声。 敲了半晌,她才收回发疼的手掌,眉头紧紧拧起:“里面绝对有人,石料太厚,回声很杂,里面人说话的声音全都闷住了,半句都听不真切,只能听见模糊的动静。” 崔珩上前一步,将她通红的手轻轻拉到自己眼前看了一眼,语气沉了几分:“那群匠人怕是还没离开,被锁在两层石门中间了。” 崔珩望着冰冷厚重的石门,眼底染着几分不忿,音色沉了些许:“这群匠人勤恳做工,尽心尽力修筑墓穴,到头来却要落得这般下场。” 闻言,苏幕忍不住啧了一声,无奈开口:“所以我早前就执意让他们开凿侧面匠道,留一处退路,他们偏偏嫌费钱费时间,死活不肯听,现在落得这个下场,哎……” 她低头瞥了眼自家那几件磨损磕碰的工具,心疼得直抽气,连忙小心翼翼拍掉上头泥垢。 崔珩看她小心翼翼护着工具的模样,淡淡开口:“你布囊里是不是还有备用工具?可拿来破开石门救人。” “……” 苏幕立刻捂住随身布囊,脑袋摇得飞快,一脸惜宝模样:“这些都是我跑遍南北古墓,才配齐了的趁手家伙,件件都金贵得很,不能随便乱用,再用就要彻底报废了!” 崔珩看着她这副小气的样子,无奈轻叹一声,语气温和笃定:“人命关天,弄坏多少,我尽数给你换新的,精工打造,分毫都不会差。” “那好吧!” 苏幕就等他说这句话呢,抬眼望着石门,眼底多了几分惋惜:“工具当然是能换新的,可这些匠人实打实的手艺换不来。他们深耕筑墓数十年,手上的古法造墓技艺、防水门道,都是实打实的本事,人死了,这一身手艺,就彻底绝了,再也没处寻了。” 这是重点吗? 崔珩轻轻蹙眉:“器物再好,终究是死物;技艺再强,也是人命最要紧,眼我们赶紧动手救人吧!” 苏幕指尖摩挲着有些磨损的錾身,依旧一脸肉疼,却也清楚他说得在理,终究还是松开了护着布囊的手,叹了口气:“行吧,救人要紧,大不了回头让你赔我整套。” 苏幕趴在地上,开始摸这石门的接缝。 她借着缝隙,摸出两把薄边细錾,顺着石缝交错探入,卡在自来石底部凹槽,借着杠杆撑起的空隙,一点点向内撬动顶石,慢慢挪开卡死的石条。 杠杆撑开的缝隙堪堪一指宽,里面自来石卡得死紧,任凭两人轮番使力,石门只微微晃动半分。 外头的雨依旧下着,泥水顺着坡面四处漫流,终究倒灌到墓里头。 苏幕觉得脚下一凉,低头一看,坡上积水顺着石板底部的缝隙往里渗,细细水流顺着石缝淌进两层石门的夹层,越积越高。 “雨水渗进来了,再拖所有人都要困死在里头!” 此地本就临江低洼,再耗下去,夹层灌满积水,里头匠人怕是撑不住。 崔珩不再顾体面,侧身抵在石门侧边,肩头死死顶住石面全力向内推送。 雨水顺着他发梢往下淌,素色长衫吸 饱泥水,沉甸甸贴在身上,往日温润斯文的模样荡然无存。 苏幕盯着不断渗水的石基,忽然松开撬杆。 她的目光忽然落向两侧封门的糯米灰浆。 这层灰浆遇水便会软化,只是眼下雨水只渗底部,浸润不到高处的门轴接缝。 她迅速翻出块还算干燥的粗麻布,将麻布缠在飘过来的几根木杆顶端,浸满四处漫流的雨水,顺着杠杆撬开的窄缝塞进门缝深处,反复来回擦拭门框与自来石贴合的灰泥。 冷水持续浸泡干结的糯米灰浆,坚硬的泥层慢慢发胀软化。 与此同时,她又调整门缝的杠杆支点,向上持续顶。 崔珩配合苏幕,一同下压撬杆。 软化的灰泥不停簌簌往下掉,终于,卡了许久的自来石终于发出一道绵长滞涩的摩擦声,缓缓向内滑动。 随着一声沉重拖沓的石磨声响,卡紧的自来石彻底滑离卡槽,厚重石门向内轰然倒下。 苏幕怕里面的人被门砸到,急着往里看,重心一歪,整个人直直往前扑倒。 崔珩眼疾手快,一把扣住她的胳膊,将人从黏腻泥浆里拽了出来。 两人也顾不上浑身淌着泥水,一同往里头走去。 所幸大部分墓匠都挤在距离门后一段距离处,个个面色惨白,浑身沾着泥水。 暴雨还在继续,坡上的积水源源不断往夹层低洼处涌,不消片刻,便积起半尺深的浑水,还在飞速上涨,再耽搁下去,估计所有人都要交待在里面。 苏幕也顾不上身上湿透,冲过去扶起之前给出制作图的老匠,崔珩也立刻上前。 二人一前一后,护着一众匠人分批往外挪,脚下泥水湿滑难行,每走一步都要费力稳住身形。 众人相互拉扯搀扶,顶着不断倒灌进墓穴的积水,在墓道里慢慢挪着,来到苏幕挖的盗洞口。 接下来就只能容一人通过了。 人群末尾,三名匠人正吃力架着一人,那人腿上鲜血混着泥水淌了满地,方才封门石板落下时躲闪不及,被砸伤了腿,根本没法自行行走。 崔珩见状,对苏幕道:“你先带其余匠人往高处坡地去,我去扶他们。” 苏幕瞅了眼后头伤者,心知自己个子矮、力气不足,根本撑不住重伤之人,只能作罢。 她大声冲崔珩喊道:“小心脚下淤泥,夹层积水涨得快,千万别多停留!” 说着,苏幕扶着一众匠人,开始一个个往外头爬。 崔珩返回墓里,帮助最后的伤者,托住对方半边身子,同三名匠人一同缓慢往前挪。 苏幕刚将一众匠人刚爬出盗洞,还没来得及回头去接应崔珩与伤者,头顶江岸土坡骤然传来一阵轰隆隆的闷响。 连日雨水泡软了整片山土,又经方才开挖撬凿扰动土层,大片黄泥裹挟碎石顺着坡面轰然滑落,山体滑坡说来就来。 这墓穴本就选在低洼兜水处,两侧土层本就松散,暴雨一冲,彻底撑不住了。 130. 被困地底 漫天泥浆混着碎石滚滚往下涌,直直朝着墓穴冲去。 “崔珩——” 苏幕瞳孔一缩,顶着瓢泼大雨往前冲两步,隔着漫天泥雾高声呼喊崔珩的名字,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可回应她的是更大的轰隆声。 整面江岸坡土骤然崩塌,裹挟着碎石、断木与汹涌泥水,如山洪般狠狠砸落下来。 方才还敞开的墓穴洞口,瞬息之间被厚重黄泥彻底填平,连一丝缝隙都不剩,整座墓穴硬生生埋进了塌方的土层之下。 漫天雨幕滂沱,尘土混着泥水漫天飞溅,天地间只剩轰隆隆的塌土声和哗哗暴雨声。 苏幕僵在原地,浑身湿透的衣衫死死贴在皮肉上。 她只觉从头凉到脚底,四肢僵硬得动弹不得。 崔珩,连同那几个带着重伤的匠人……全都被埋在了下面。 一股刺骨的寒意瞬间涌上苏幕的心头,她怔怔望着那片平整死寂的黄泥坡,脸色惨白如纸。 怎么办,这下闯大祸了! 念头在脑中疯狂打转,她焦灼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原地来回踱步,脚下泥水被踩得噼啪作响。 苏幕心急如焚,正要往前冲设法救人,手腕猛地被老匠人一把拉住。 “你别拦我!”苏幕的声音满是焦灼,“我真的很急,再拖下去怕是来不及!” 老匠人没有答话,只是缓缓抬起手,朝上空沉沉一指。 山间风雨呼啸,常年观云识天的他早已看出端倪。 “姑娘莫慌,不消多时,这场大雨便能渐歇。” 苏幕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了望漫天雨幕,心知老师傅阅历深厚,判断多半不假,纵有万般急迫,也只能强按心绪,原地等候。 若是连自家小命也搭上,那更别提救人了。 不知熬了多久,漫天瓢泼大雨才渐渐收势,只剩零星细雨飘洒,厚重乌云缓缓散开,风也凉了几分。 苏幕不敢耽搁,转头招呼一众匠人。 他们绕开正面完全被塌方填埋的墓口,顺着江岸土坡转到墓穴后方。 先前和匠人交谈时,苏幕曾粗略看过这座阴宅的简易夯土施工图,知道墓穴后方有一处临时排水渠,为赶工期只是草草挖了一条,土层厚度远不及主封土,是整片坡地最薄弱的一处。 苏幕凭着对设计图的记忆找了方位,蹲下身用洛阳铲钻探。 铲头带出的泥土松散单薄。 “就是这里!咱们只挖这一块,别往两侧拓宽,防止土层再次塌陷。” 苏幕当即取出短锄与錾子,蹲在侧边一点点刨开表层软泥,一众墓匠也纷纷上前搭手,有人持木铲清泥,有人用粗木杆撑住两侧土层加固。 众人分工有序,借着麻绳和工地的沙包固定周边松动土块,顺着薄弱土层向内深挖,不多时便掘出一道窄窄的洞口。 挖出的窄洞堪堪容一人侧身钻过,苏幕攥着撬棍俯身往里爬。 她一心只惦记被困的崔珩,没顾上其他。 往前爬了数尺,洞中的土质忽然从新夯黄泥变成紧实冷硬的青膏泥,周遭空气也褪去新土腥气,飘出一股子干腐味。 苏幕顾不上满身泥泞与疲惫,终于寻见那条简陋排水渠,手脚并用地沿着渠道向内攀爬。 她攥紧打火石用力一擦,微弱火光骤然亮起,朦胧光晕铺开,照亮周遭石壁。苏幕环顾一圈,心头猛地一震——这里根本不是他们方才闯入的新墓。 眼前竟是一座年代久远的旧古墓,四壁墙体保存完好。 想来是山体滑坡冲垮上层土层,新墓地基塌陷,原本修建用来疏导积水的排水渠顺势向下塌陷,意外连通了这座深埋地下的旧冢。 工匠修筑新墓时因地制宜,顺着天然形成的沟壑开凿水渠引流,谁也不曾料到沟壑尽头,恰好连通这座尘封多年的古墓。 苏幕的视线扫过壁上隐约的彩绘,她心里瞬间痒得厉害,干摸金这行,遇上完好无缺的古冢哪有不动心的,可那墓里还有崔珩与重伤匠人等着救命,她不敢多做停留,赶紧压下窥探一番的念头,转身原路爬回开挖的洞口。 爬出洞外,苏幕抹了把脸上泥灰,稳住心神重新比对土层高低,对照先前记牢的造墓图纸推算方位,挪开数尺,指挥匠人们往侧边横向浅挖,避开下层古墓的层位。 此时,崔珩已经带着三名匠人退入墓中。 四下漆黑一片,伸手不见五指,冰冷积水漫至众人小腿。几名匠人紧紧挤在唯一一处高出水面的石砌高台上,一名重伤匠人靠在旁人怀中,呼吸微弱,随时都撑不住。 不断上涨的积水裹挟着地底寒气漫上来,无边黑暗一点点碾碎众人的心神。有人低声叹气,话语里浸着浓重的绝望,都暗自认定,今日注定要葬身这墓穴之中。 崔珩半蹲在旁,小心翼翼扶住重伤之人,一面留意水位变化,一面出声稳住溃散的人心。 “诸位莫要灰心。这墓穴修有排水渠道,绝非死路。外头还有人在外寻法子营救我们,不会放任我们困死在此。” 他语气平稳沉静,自带一股安定人心的力量。 “积水上涨虽快,却短时间内淹不上这处石台。大家保存体力,切莫胡乱消耗气力,耐心等候信号。只要撑住,一定能够出去。” 一名匠人声音发颤:“封门堵死,外头又是山洪,哪里还有生路……” 崔珩轻轻按住对方肩头:“天无绝人之路。外头众人都知我们被困此处,一定会找人来救我们的。” 苏幕不会丢下他们不管的。 “大家还记得和我同来的女子么?她懂墓穴土层构造,定会寻薄弱土层开道。” 他又分出随身携带绢帕,小心替重伤匠人擦拭不断渗血的伤口,顺带分散众人注意力。 一片黑暗中,绝望的气氛稍稍松缓几分。 高台之上,一片难熬的死寂,积水浸着脚踝,湿冷一点点往骨头里钻。 一众匠人早已饥肠辘辘,喉咙干得发疼,他们连日赶工, 本就只分到少量干粮,塌方后更是断绝了所有吃食饮水,算下来已有大半日滴水未进、粒米未沾。 受伤匠人失血过多,本就虚弱,此刻唇皮干裂起皮,不住低声呻吟,身子也时不时发颤,喉间滚出沙哑的声音:“公子,我们实在撑不住了……又饿又渴,浑身发软,方才塌方那一下,我们试着往外挖过通道,本就耗光了力气。” 另有两个年轻匠人垂着头,声音也是蔫蔫的:“开工前带的水囊已经没水了,干粮也早吃完,这夹层里只有积的泥水,咱们怕是撑不了一日啊……” 崔珩低头摸遍自家袖袋,也只寻出半块早前赶路剩下的干糕,随身装净水的小玉壶,里头只剩浅浅一口。 这点东西分给这么多人,不过杯水车薪。 崔珩只能先将那一点清水喂到重伤匠人唇边,让他抿上两口润喉,再把干糕掰开,递到众人手里:“这点垫垫肚子,再忍片刻,保存气力。” 众人捏着糕,含在嘴里慢慢抿,干涩的喉咙稍稍缓和,可腹中的灼痛感半点未消,眼底的绝望依旧浓重。 崔珩又摸出火折子,所幸还能用。他抬眸环顾四周,浑浊积水混着淤泥铺满地面,脏污不堪,万万不可取用。 正观望间,一滴水珠倏然落在他面颊。他顺势抬头望去,高台角落有道向内凹陷的石缝,一缕细泉正自缝隙间缓缓渗出。这是经由层层山体岩层过滤的清水,顺着石壁,一滴滴缓缓垂落。 崔珩赶紧将这发现告知匠人:“大家快看此处,这泉水洁净,可以收集起来。大家节省饮用,维持体力。” 说着,他举起自家水囊,去接滴落的山泉。 也不知究竟是过了多久,终是积出小半捧清冽淡水,先尽数喂给伤情最重的匠人,余下再分旁人,每人只够抿一两口的。 吃食就没那么容易解决了。 崔珩脑中忽然想起苏幕往日闲谈时说过的生存法子,古墓岩壁常有藤蔓扎根,这类根茎藤条大多无毒,藤芯微甜,可以果腹。 他借着微弱光亮四处摸索搜寻,不多时,果真在一侧潮湿岩壁上寻到一簇紧贴石壁生长的藤蔓。 崔珩伸手去扯,粗糙的藤皮混着岩壁碎石,狠狠划破掌心,一道血痕立刻渗出血珠。 他并未出声,忍着痛剥去外层粗老外皮,取出内里鲜嫩藤芯,撕成细条,一一递到众人手中。 藤芯滋味寡淡,仅能稍稍压制腹中翻涌的饥饿,聊胜于无。 “大家慢慢嚼,别噎着。”崔珩随手用衣袖草草擦掉掌心不断渗出的鲜血,也给自己留下一小截藤芯。 一匠人见崔珩自己分毫未沾,执意推过去一截藤芯,崔珩轻轻推回:“我吃了早饭才出门的,不饿,你们吃便好。” 黑暗里,众人嚼着粗糙藤条,小口抿着滤出的山泉,虽然腹中依旧空空如也,四肢发软,却好歹解了喉间火烧般的干渴,也不至于彻底脱力。 崔珩一直守在伤者身侧,不断同众人说话,分散饥饿和干渴带来的煎熬。 131. 防人之心不可无 坡上的泥水尚未彻底退尽,遍地湿滑泥泞。苏幕领着几名匠人围在侧面土层相对薄弱之处,挥着工具不停开挖。 先前她早已安排一人火速赶回县城报信,只是山中路途难行,也不知周晅一行人究竟何时能够赶到。 苏幕心底焦灼万分,当然不能干坐着苦苦等候。 她抬手抹去顺着下颌滴落的泥水,握紧手中短铲,沉声道:“不能一味指望援兵,我们加快速度,务必先挖出一条通道!” 所幸一众匠人知晓地底的情况万分危急,个个不敢懈怠,全都铆足了力气奋力挖掘。 泥块不断被铲开,潮湿的泥土混杂碎石簌簌滚落,没有人偷懒歇息。 苏幕蹲在最前头,一手握短锄削去结块黄泥,一手拿薄錾顺着土层缝隙慢慢剥离,不敢猛刨,生怕扰动下层古墓的青膏泥,再次引发塌土。 其余匠人两两配合,有人用木铲把刨下的湿泥往侧边运,有人扯着粗麻绳抵在洞壁,撑住松动土块加固。 由于刚爬错钻进旧古墓那一趟耗了不少力气,苏幕额角满是混着泥水的汗珠,衣衫半干半湿贴在身上,胳膊反复起落早已发酸,却半点不肯歇手。 她时不时停下,把耳朵贴在土层上凝神细听,夹层深处只有微弱的响动,听不清人声,急得心底发紧,手上动作不由得又快了几分。 一匠人见苏幕一刻不停,连忙上前劝她暂且歇上片刻,喘匀气息。 苏幕却摇摇头,不肯停下手中动作。 掌心早已被锄柄磨得通红灼痛,她随手撕下一截布条,草草裹住手掌。 “底下众人又饥又渴,还有伤者,实在拖不起。” 她闷声说道,心底暗自补上一句,更何况她的金主崔珩还困在下面,万万耽搁不得。 众人见状,也都咬紧牙关埋头清土,一铲一錾,层层往夹层高台的方位横向掘进,泥土不断被运出洞口,狭窄通道一点点向内延伸。 好在凭借众人的努力,通道终于凿通,苏幕先钻了半截身子出来,整个人活像刚从泥塘里捞出来的。 满头黑发裹着一层黄泥结块,一缕一缕糊在脸颊,两道泥印顺着脸颊往下淌,只露出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连睫毛上都挂着泥点。 身上的衣服已经由长袖被撕成了短打,且全吸饱泥浆,沉甸甸往下坠,裤脚沾着厚厚一坨黄泥,走一步都往下掉渣。 方才在底下蹭到陈年古墓的青膏泥,衣襟上一块深一块浅,手里攥的撬棍沾满黑泥,掌心磨出两道通红印子,还沾着草根碎石。 苏幕刚从开挖的通道内探出头,脚下淤泥湿滑,身子猛地一晃,险些重新跌回洞内。 她慌忙伸手死死扒住洞口边缘稳住身形,抬手胡乱抹了一把脸上泥水,反倒将泥浆蹭得满脸都是,成了一副滑稽的花脸模样。 墓穴深处原本满心绝望的众人,骤然听见上方传来动静,皆是一震。 崔珩攥着仅剩的火折子,缓步朝着声响方向走去,火光摇曳,照亮他沾着泥污、还带着伤口的手掌。 看清来人是苏幕,崔珩一时没忍住,低低笑出声:“你这模样,倒像是从山里钻出来的泥猴。” 苏幕喘着粗气狠狠瞪向他,喉咙干得发疼。抬手拨开黏在额前的泥发,结块的泥土簌簌往下落,一身狼狈。 她心头又急又气,这人被困在地下,居然还有闲心拿她取笑! “别笑了!”苏幕哑着嗓子呵斥,“快清点好人,通道勉强打通,路面湿滑,咱们抓紧时间往上撤离!” “我知道你一定会来。” 崔珩收敛笑意,神色郑重,望向浑身泥污、形同泥团子的苏幕,出声询问:“可有带来吃食与清水?底下众人早已撑到极限。” 他伸手,稳稳将苏幕拉上石台。 “有是有……” 苏幕反手摸索腰间布囊,取出用油布仔细包裹好的麦饼,统共只有三四块,边角还蹭上了泥渍。 “我怀疑你吃不下去。” 她说着,将全部麦饼一股脑塞进崔珩手里。 不过崔珩本就没有独自食用的念头,自然不会嫌弃脏不脏,拿到饼,转头便打算分给身旁疲惫不堪的匠人。 苏幕见状连忙开口:“数量不多,只够众人分上一小块暂且垫腹,但大家别担心!外面的援兵已经在路上,咱们切莫耽搁,尽快有序撤离出去。” 崔珩分完,又问苏幕:“底下众人渴饿许久,怕是撑不住,是否带了水?” 这话一出,苏幕当即垮下脸,一屁股坐在石沿上,抬手拍了拍沾满黄泥的衣摆,忍不住低声嘟囔抱怨:“滑坡来得猝不及防,我一心急着寻通路救人,满山来回开挖,哪里还有空闲去找干净水源……” 她揉了揉灼痛发胀的掌心,摸出一只小水囊递过去,依旧碎碎念:“知足吧,也就剩下这点补给了。” 崔珩向她道了声谢,转身便准备将囊中的清水喂给伤势最重的匠人。 苏幕见状下意识想要开口阻拦,可话到唇边又咽了回去,只兀自鼓着腮帮子小声嘟囔,终究没有出声阻止。 几块麦饼勉强稍稍压下饥饿,众人身子依旧发软,那名重伤匠人更是虚弱得根本无法站立。 又有几个工匠顺着通道陆续爬出,几人试着伸手搀扶拖拽,可通道狭窄湿滑,所有人体力透支,单凭人力,根本难以带着伤者顺利通行。 苏幕环顾四周,脑中顿时生出主意,转头看向崔珩:“直接扶着人往外挪行不通,通道满是淤泥极易打滑。不如我们去外面寻几根粗原木,扎一副简易木排,将重伤之人与体力不支的匠人安置在上头,外面众人拉动绳索拖拽,既能省力,也稳妥安全。” 崔珩立刻点头应允。 苏幕便带着几名还有几分气力的匠人,顺着通道爬出去,同坡上等候的工匠一同伐取岸边干透的粗木,削去枝杈,用粗麻绳横竖捆扎牢靠,拼成一块平整厚实的木排,又在木排两侧绑牢长绳,方便众人在洞口上方借力拉扯。 木排扎好后,便被顺着通道小心送进墓里,苏幕还贴心垫上干净麻 布铺在木面上,先小心翼翼将腿伤的匠人轻抬安放妥当,再扶着几名头晕腿软、站不稳的匠人依次躺坐上去。 一切安置完毕,洞口外的匠人攥紧麻绳牢牢稳住木排。苏幕同崔珩守在通道内侧小心托扶伤者,内外相互配合,慢慢拖动木排,顺着倾斜湿滑的通道稳步向外移动,耗费不少气力,总算将木排拉出土洞。 一众匠人得以脱险,纷纷瘫坐在干爽崖边,劫后余生,脸上漫开庆幸之色,已经开始低声商议,只盼尽快动身归家与亲人团聚。 苏幕擦去脸上泥浆,见状快步上前,出声沉声拦下众人:“诸位眼下万万不可直接归家。” 老匠人一怔,送到嘴边的干粮骤然停住,疑惑道:“姑娘此话怎讲?” 他们好不容易死里逃生,心里只想着早日和妻儿相见。 苏幕瘪瘪嘴:“我尚且不清楚这座墓穴究竟是何人出资修建,但这雇主最初的打算,极有可能是等工程竣工,便落下石门,将所有人困死在两层封门的夹层之中。这般一来,知晓这座隐秘吉冢位置的人,便再也不剩半个。” 话音落下,一众匠人脸上浮起惊疑之色,彼此面面相觑,心底寒意丛生。 苏幕望着众人一张张渐渐发白的脸孔,咳嗽一声:“此番山体滑坡,阴差阳错破开通路,算是侥幸给你们挣来了一线生机。可倘若你们此刻贸然回家,刺史麾下耳目遍布乡间。一旦对方得知你们尽数活着逃出,定然不会善罢甘休。届时不止诸位性命堪忧,家中妻儿老小,也难逃牵连。” 话音落下,人群瞬间一片死寂,方才脱险的欣喜荡然无存,人人面露惶恐。 崔珩在一旁颔首,附和她的话:“苏幕说得不假,有道是防人之心不可无,一旦知晓你们生还,主家说不定还要派人来寻,大家还是出去躲避一阵才好。” “可不是,不然今天这座墓穴出事的黑锅,怕是也要全都要算在你们头上!” 苏幕噘嘴。 这番话正中要害,匠人们听罢心神震颤,纷纷变了神色。 苏幕顺势劝道:“眼下摆在诸位面前的是两条路。一是寻一处偏僻地方,定居下来;二是继续在家坐着,等着锅从天降。” 众人彼此对望,想起方才困在墓里的险境,再一想到家中妻儿,不必说,心下都有了计较。 匠人们正各自商议着避祸去处,崔珩见局面暂且稳住,轻轻拽了拽苏幕沾满泥浆的衣袖。 “我们也赶紧回去吧,不然明允他们该着急了。” 苏幕却挣开他的手,转头还在叮嘱几名尚存气力的匠人,带上铁锹、短铲一并过来。 崔珩眉梢微蹙,满心疑惑,上前低声问道:“险地不宜久留,匠人都已安排妥当,还要铲子壮丁做什么?” 苏幕抬眼瞥了眼后方被泥土封堵的盗洞入口,眼底藏着一丝按捺不住的兴致,压低声音同崔珩咬耳朵:“老实跟你说,方才挖通道时我误闯底下那座完好古冢,完整无盗,千载难逢!如今土层松动,正好趁没人,下去简单摸一摸~” 132. 嘉禾的线索 苏幕掂了掂手里的铁撬,抬眼看向众匠人,干脆开口:“你们不必忧心安家落脚之事。只要你们肯按我说的隐姓避祸、不乱走动、不回原籍,我给你们每人一笔安家银两,足够你们带着家人安稳度日。” 匠人们闻言皆是一喜,连忙应声:“姑娘当真肯给我们安家钱?” “自然当真。” 苏幕点头。 当然,最后这笔钱肯定还是要靠崔珩出了。 她哪有那么多钱嘛~ 众匠人这下彻底放下心来,纷纷表态:“我们听姑娘的!” 崔珩还欲再说些什么,苏幕抬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语速利落:“放心吧~人多挖土速度快,不用在这里久耗。我简单探查完立刻撤离,这天色看着阴沉,天气怕是还要变。” 崔珩转头望向身后狼藉的塌方山坡,大片黄泥松散堆积,被雨水泡得松软泥泞,崖壁上随处是松动滑落的碎石。方才山体滑坡、险些全员埋骨地底的凶险还历历在目。 “苏幕,此地万万去不得。方才我们已是侥幸活命,如今下头土层不稳,你们再大肆开挖,极易引发二次塌方。倘若再度被困,不会再有这般运气,也未必有人能及时搭救。” “哎呀,没事的,” 苏幕摆了摆手,语气轻松:“周晅他们应当很快就能赶到。” 崔珩伸手轻轻拉住苏幕手腕,语气带着几分无奈:“那些器物纵然有用,也抵不过性命要紧,眼下先脱身避祸才是头等大事,何苦再以身犯险?” 苏幕一把抽回手腕,手里撬棍往地上一戳,泥点溅起几分,半点不肯松口。 “我不是为了贪那陪葬器物,那座下层古墓留存多年,里头说不定藏着嘉禾的线索。咱们两手空空离开,那也太可惜了!” 她心里早有盘算:“方才爬错……不,勘探墓道时,我已摸清了土层分界,只要不刨上层承重封土,顺着方才窄道浅探,绝不会牵动结构的。” 崔珩仍面露忧色,苏幕见状,便拉了拉他沾满泥浆的衣袖:“就一个半个时辰的,摸清里头有什么我就上来,绝不逗留。错过今日,等土层彻底干结封死,我们想再下去就难了!” 崔珩叹了口气,自知阻拦不住,只能妥协:“罢了,我同你一道下去,也好有个照应。” 苏幕上下扫了他一眼,毫不客气地撇嘴嫌弃:“你就算了吧,底下通道又窄又滑,你过去说不定就会堵住!到时候还得挖洞,要是真塌一点土,我还得分心护着你,反倒耽误事。” 她干脆利落地安排起来:“你就在洞口守着,盯紧那些匠人加固土层,万一有异动也好及时喊我,比跟着我钻洞管用得多。” 崔珩闻言一时语塞,竟无从反驳,只能站在洞口,目送苏幕招呼好年轻匠人,拎着工具往通道里钻。 两三个时辰光景,洞口底下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苏幕弯着腰,费劲地从窄道里爬了出来。 只见她肩上挎着两只鼓鼓囊囊的粗布包袱,怀里还抱着一包黑漆漆的东西。 一眼便能看出收获极丰。 崔珩一眼望见那两大包物件,下意识窜出一个念头——先前自己百般劝说她勿要涉险,她都不为所动,难不成说到底只是贪图陪葬珍宝? 可念头刚生出来,他便暗自惭愧。 苏幕虽然有些贪财,但对寻找嘉禾一事还是相当上心的。 那些随葬器物,不过是顺带带出,用来佐证线索的凭据罢了。 苏幕喘着粗气,把两个包袱往地上一放,抹了把满脸泥垢,转头看向怔神的崔珩:“发什么呆?快过来搭把手,可别磕碰坏了。” 崔珩便将沉甸甸的布包袱背起,挪到停在远处林间的马车上。 安置妥当后,崔珩擦了擦额上沾的泥,终于忍不住开口询问。 “方才看你带出这么多物件,底下古墓究竟收了些什么?” “嘿嘿~” 苏幕得意洋洋地解开一个包袱,掀开裹布,陶罐、铜器、石刻,一一露出来。 她点过一件有些斑驳锈迹的青铜小鼎:“土层形制、器物纹饰皆是战国风格,底下是一座战国贵族小墓。” 旁边是一排密封完好的灰陶小罐,罐口用白膏泥层层封死,苏幕随手拿起一罐晃了晃,内里沙沙轻响。 “我想!这里头全是墓主陪葬的各类作物种子。战国贵族下葬常会储藏五谷、药草种子随葬,这座古墓的陶罐密封严实,种子说不定可以完好留存下来。” 崔珩闻言眼前骤然一亮。 苏幕得意洋洋,就要动手撬开罐口,手腕却被崔珩伸手轻轻按住。 他摇摇头,示意暂且别动:“先不要贸然开罐,等回到客栈,交由林曦一同分辨甄别。” 二人收拾妥当,沿着泥泞山道往山下行进,行至半途,恰好遇上匆匆赶来支援的周晅与一众力夫。 周晅瞧见满身泥污的两人,又见身后跟着一众脱险匠人,悬着的心总算落下,快步上前:“接到报信我便立刻带人赶来了,清仲,你可真是要吓死我啊!” 崔珩抬手拂去肩头泥块,无奈轻笑:“不必忧心,有苏幕在,总归不会困死墓穴之中。” 苏幕立刻扬起下巴,得意洋洋:“那是!这次可是全靠我出手挖通道救人!不过话说回来,你们赶路也太慢了,我们都从地底爬出来半晌,你们才姗姗来迟。” 周晅哭笑不得:“山路塌方处处受阻,我们已是全力赶路。瞧你们两个,跟泥地里滚过一圈似的。” 苏幕抹了把脸上残存泥浆,理直气壮:“不入泥穴,怎么救人?怎么寻宝?” 崔珩在旁淡淡泼冷水:“险些一同变成墓穴陪葬。” 苏幕转头瞪他:“喂!没有的事好吧!” 一路车马颠簸,天色都擦黑了,几人才终于回到客栈。 听见马蹄声,林曦猛地迎上来,眉眼间满是焦灼。 “你们总算回来了!整整几日不见人影,再不回来,还真当你们死在山里了……” 她的目光扫过两人满身未洗干净的泥渍,又瞥见周晅拿着鼓鼓囊囊的布包,来不及细问,伸手拉过苏幕查看她手上伤口,又转头看向崔 珩:“这几日寻你们的人跑遍周边山野,你们究竟遇到什么了!” 苏幕依旧嬉皮笑脸,扬声说道:“路上撞上滑坡塌方,之后我又意外寻到一座古墓,耽搁不少时辰。况且此番我收获颇丰……嘶!” 话说到一半,被林曦轻轻一按,掌心磨出的伤口疼得她当即倒吸一口冷气。 一旁的林曦淡淡瞥她一眼:“这下晓得疼了?” 苏幕瞬间垮下脸,委屈巴巴:“呜呜……林姐姐……” 正巧阿砚匆匆赶回,一眼看见崔珩安然无恙,当即快步冲上前,一把抱住崔珩,这是生怕自家公子再有闪失。 众人望着这一幕,皆是哭笑不得。 连日劳累的几人依次沐浴更衣,洗去满身泥污。 各自安顿妥当后,崔珩将苏幕从古墓带出的灰陶小罐取出,摆放整齐,又派人请来林曦,一同查验罐中谷种。 “林曦,这些陶罐密封完好,苏幕猜测里面存放的是古时作物种子,器物之上还有古文字,劳烦你一同辨识一番。” 话音刚落,苏幕已经迫不及待拿出工具,三两下撬开陶罐外层的白膏泥,掀开罐口,兴冲冲扬声道:“当当当~你们快看!” 林曦取出镊子,先捻起黄圆细小的籽粒:“此为粟,简上有载,寻常五谷,先放一旁。” 又分出扁红颗粒:“黍,山地耐旱谷物。” 再拨出黑圆豆子、细长白粒:“菽与小麦,皆是民间常种食粮,也不是。” 余下细碎药草种,苍术、黄芩、车前子依次筛出,尽数归到一边,通通排除。 筛到最后,桌上只剩一小簇身形修长、籽粒莹润饱满的特殊种实,其余谷物草药全部剔除干净。 林曦反复捻起种子细看种皮纹路,眉头紧紧拧起,迟迟没有出声。 苏幕凑上前追问:“这是什么种子啊?” 林曦轻轻摇头:“单凭籽粒外形,我辨不出这是何物。” 苏幕垂着肩往石凳上一坐,手肘支着桌沿,指尖戳了戳那簇不明谷种,整个人蔫头耷脑。 “折腾大半日,居然一点线索也没有!” 崔珩见状,抬手轻轻拍了拍她肩头:“不必如此消沉,此番多亏你冒险打通墓道。” 苏幕闷闷“嗯”了一声,片刻后忽然抬眼,自我宽慰似的小声嘀咕,十足一副小财迷模样:“罢了罢了,就算嘉禾线索卡壳,好歹我顺手捎了不少好物件,算下来也不亏。” 崔珩微微一怔,眼底浮出几分疑惑:“你还额外拿了什么?” 苏幕神色一变,双臂飞快拢住桌上另一个鼓鼓囊囊的布包袱,死死捂紧,仿佛护食的小兽:“不给你看,方才在坡上你还一个劲劝我别下墓,若是让你瞧见,指不定又要全数没收充公!那我岂不是白忙活一场!” 崔珩无奈失笑,放缓语调:“那也得看是什么物件,若是无关紧要的小件,我又怎会为难你。” 苏幕斜着眼上下打量他,半信半疑:“真不没收?” 崔珩失笑颔首,语气认真:“比窖藏的真金还要真。” 133. 眉目 “那……好吧,不过!骗人是小狗哦!” 苏幕仍存几分提防,扫了崔珩几眼,才挪到她脚下的另一个小包袱旁边。 方才众人只顾清点种子与证物,谁都没留意这藏得严实的一包,只当里头全是挖洞的錾子短锄。 只见苏幕解开层层捆绳,一件件往石桌上摊开,嘴里还不停念叨市价,活像街边估货的贩子:“你瞧这鎏金小铜兽,纹饰完整无缺,拿去城里古玩铺,少说能换二十两;这一对玉珠耳珰,水头温润,姑娘家的最爱,能值十五两;还有这青铜带钩,刻着云纹,我就吃点亏,三十两稳拿。” 接着,她又像变戏法一般,捧出几只小巧彩绘陶俑:“这几个小陶人品相完好,少见得很,凑一块又能换十多两。算下来零零总总加起来,也不算白闯一趟险地。” 明明是赚得盆满钵满。 崔珩看着满桌琳琅小件,一时无言,无奈又好笑地望着她。 “这就是全部了?” “你还说呢!” 苏幕微微撇嘴,一脸惋惜:“要不是当时情况紧迫,生怕再起塌方,其实我还能再多搜罗出不少好东西!” 林曦目光落在裹着铜兽玉饰的几幅轻薄丝帛上,微微蹙眉伸手拾起一角:“这布料看着细腻华美,你从何处寻来的?” 苏幕挥了挥手:“都是墓里头翻出来的丝帛。丝织品最不经久存放,稍有不慎便朽作碎渣。我摸索许久,只寻到这几幅尚且完好。那会儿身上寻不着干净布料,索性拿它们包裹器物,免得磕碰坏了我的宝贝物件。” 说着她便弯腰,伸手去抚摸那些物件,口中还亲昵地唤着:“我的小宝贝啊~我来啦~” 林曦的注意力却始终在那看着毫不起眼的布料上。 她展开丝帛,置于灯火底下,能清晰看到繁复云凤纹样。 而一旁苏幕早已和崔珩争执起来。 “这些只是顺带捡拾的小件,又不是什么关键证物,更不是什么国宝,凭什么要收走?” “古墓器物皆属公物,私自留存不合规矩。”崔珩耐着性子同她讲道理。 “更不能随意变卖。” “那难道让我塞回去啊!” 苏幕一听要充公,当即蹲下身,伸出两只短胳膊,把桌上所有鎏金铜器、玉珰、陶俑尽数圈在怀里,整个人护在器物前头,活像守着口粮的小土狗:“不行不行,全都归我!你敢动一件我今晚就回山里不跟你们走了!” 林曦指尖抚过丝帛上褪色的纹路,越看神色越凝重,忽然扬声打断二人争执:“别吵了,这丝帛上记载的东西,很有可能就是嘉禾!” 话音落下,崔珩与苏幕双双怔住。 崔珩快步上前,俯身看向丝帛:“何以见得?” 林曦伸手指向布面一处淡墨字迹:“你们细看此处。” 苏幕眯着眼凑近打量,挠了挠后脑勺,一脸茫然:“这上头的是字啊?我还以为是纹样呢,这好像也不是小篆吧?” 她只学了几种常见字体。 崔珩盯着扭曲古朴的字形端详许久,亦轻轻摇头,同样分辨不出完整字义。 林曦缓缓铺开整幅丝帛,除看不懂的文字之外,还绘有一幅精细谷物图样,穗长粒饱,线条清晰。 她又示意众人看向方才筛拣剩下的那簇特殊种实,将丝帛上的绘图与谷种两两对照。 丝帛上描摹的禾秆、籽粒形态,竟与桌上那一小簇种子分毫不差。 院内骤然陷入死一般的沉寂,油灯噼啪爆出一点灯花,谁都没出声。 片刻后,苏幕猛地一拍石桌,震得陶罐轻颤,她眼睛亮得惊人,高声大呼:“哇!这不会是嘉禾吧!这下齐活了!” 众人开始研究丝帛上的文字。 林曦借着灯火,逐一笔画拆解字形:“古字多象形,首字上部如垂坠禾穗,下部似土地。” 崔珩顺着她指的方向细看,轻声附和:“确实有些像禾部构字,第二个字左右分立,一侧为禾,一侧象征并生之穗,古文之嘉禾,正是指一禾双穗。” 苏幕凑得极近,鼻尖几乎贴上帛面:“如此说来,这两行文字,正是记载此种谷物的来历与培植法子?” “倒是有可能。” 崔珩缓缓开口:“昔年我曾淘到一本专解六国古字的典籍,可惜那书卷存放在京城,并未带在身边。” 苏幕眼睛一亮:“那既然我们已经寻到疑似嘉禾的种子,不如动身回京对照古籍确认?” 崔珩微微颔首:“眼下嘉禾总算有了眉目,这倒不失为稳妥办法。” 林曦指尖轻轻摩挲着丝帛上描摹的禾穗纹样,轻声感慨:“寻常五谷仅可充饥果腹,草药只能疗愈病痛,唯独这嘉禾兼具两样奇效,既能调治经年顽疾,又可抵御大旱荒灾,实在奇特非凡。” 一旁的周晅与阿砚闻言齐齐松了口气,二人对视一眼,心底悬着的巨石稍稍落地。只要嘉禾属实,崔家的心疾便有了转机。 苏幕拍着手连声念叨大家总算得偿所愿,在院子里来回蹦跶,眉眼笑得弯成月牙,高兴得停不下来。 可欢喜劲儿没持续多久,她脚步一顿,方才昂扬的精气神瞬间消散,像只被扎破气的皮球,蔫巴巴一屁股砸在石凳上,垂着脑袋唉声叹气。 崔珩有些不解,上前问道:“方才还欣喜万分,怎么又这般低落?你不想去京城看看吗?” 苏幕撑着下巴瞥了眼桌上的嘉禾种子与丝帛,语气闷闷的:“我也该走了。” 崔珩心口微微一沉,低声追问:“为何突然说要走?” 苏幕撇撇嘴:“我本就是受你所托前来寻嘉禾,如今东西寻到,任务也算了结。往后我便与你们分道扬镳,继续过四处游走、探访古墓的日子。” 崔珩沉默片刻,忍不住挽留道:“……可眼下真伪尚且没有最终确认。” 苏幕摊了摊手,故作轻松:“依我看,总归八九不离十了。” 崔珩故意放缓语气试探她:“那往后你打算作何打算?” 苏幕长长叹了口气,顺口便答:“那自然是重操旧……”话说到一半猛然惊醒,飞快抬手捂住自己嘴巴,一双眼睛 咕噜乱转,一副不慎说漏嘴的心虚模样。 “还重操旧业?” 崔珩低低笑了声,目光落在她身上:“你就不怕被官府缉拿治罪?” 苏幕悻悻放下手,抿着嘴嘟囔:“那、那我不开墓便是,回头把我那间杂货铺子重新支起来总行了吧。” 崔珩追问:“所以你是打算回原先的老家开铺?” “不然嘞,” 苏幕歪头瞥他,理直气壮:“别处人生地不熟,还是老家自在。” 和她过不去的盗墓者协会现在也被整顿了。 就算要赚点外快也是有机会的吧? 她算盘珠子打得飞起。 崔珩轻轻抬眼,语气从容:“若能确认我们找到的真是嘉禾,我们还需一同赶赴京城呈交给圣人。你若想开古董……杂货铺,不如随我们去京城。” “啊?京城?” 苏幕闻言嘴巴猛地张圆,活像塞了颗鸡蛋,一脸错愕:“那地方寸土寸金,样样东西都贵得吓人,我可没多少积蓄,撑不起一间铺子。” 一旁林曦忍不住轻笑出声,慢悠悠开口:“崔公子既然都这么说了,你还担心什么?难不成还会让你掏钱?” 苏幕倏地抬眼,眸光瞬间亮得惊人,方才那点低落愁绪一扫而空,直勾勾盯着崔珩,满是期待。 “此话当真?” “自然是真,” 崔珩轻轻颔首:“只是铺子售卖何物,咱们需一同商议。” “哇——太好啦!” 这话落音,苏幕一时按捺不住满心欢喜,径直上前伸手环住崔珩脖颈,晃来晃去,雀跃得不行。 崔珩猝不及防被她抱住,耳尖飞快染上一层薄红,局促地轻咳两声,抬手轻轻拉开她的胳膊:“慢点,别这般激动,成何体统……” “哼~” 闻言,苏幕又端起几分傲娇,松开崔珩后退半步,故意撇着嘴:那“算了,我还是先回老家,等我自己把铺子攒钱做大,再动身去长安。总不能事事都靠你贴补。” 崔珩这下有些尴尬了,只能继续劝道:“何必多此一举,直接留在长安经营便是。” 苏幕心里早就乐开花了,嘴上却依旧硬撑:“不行,我这人最讲契约精神,不能平白占你便宜。” 崔珩轻轻深吸一口气,顺着她的话道:“可长安物价极高,寻常铺面租金、货物本钱都不是小数目。若是你在老家攒钱,没个十年八年恐怕不行吧。” 苏幕胸脯一挺,底气十足:“无妨,我可以先同钱庄借银子,等生意做起来了,大不了我再接些活儿补贴开销。” 崔珩闻言,忍不住轻笑出声:“长安周遭古墓早年尽数被各路同行寻遍,早已无墓可探,你接什么单子?” 苏幕话音猛地卡在喉间,整个人僵在原地,方才的意气风发一扫而空,一时竟找不到半句反驳的话,实实在在被现实泼了一盆冷水。 一旁林曦见她蔫了,叹口气:“苏幕,有崔公子出资为你开铺,往后铺子盈利分他红利,互利互惠,何来占人便宜一说?” 134. 回京 苏幕垂着头思索半晌:“道理我当然懂,可是……” 她微微噘起嘴,“实在不行,我先寻个活计打工攒本钱也好。” 还是想凭自己双手谋生。 “巧了,” 崔珩立刻接话,眼底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笑意:“我家中在长安本就经营好几间铺面,眼下正缺可靠人手。你若是愿意,大可先去我们家的铺子里做事。” “打工可以,咱们先把条件掰扯清楚,” 苏幕瞬间振作精神,一扫方才的低落,小脸绷得一本正经,认认真真算起工钱,半点不肯吃亏。 “第一,月俸得按长安市面的均价来,不能克扣;第二,必须包吃包住,我干活耗力气,顿顿都得有肉,清汤寡水我可不干;第三,逢年过节都要有例赏,若是晚上打理铺子,也得给补贴。” 她掰着一根根指头细数,活脱脱一个分毫不让的议价小商贩。 “还有,我只负责打理铺面,端茶倒水、跑腿伺候、应酬宾客这些杂活我一概不做。空余时间我要琢磨自己开店的路子,可不能随便差遣我。” 林曦倚在石桌边,忍俊不禁望着她:“旁人寻差事,唯恐东家不肯收留,也就你胆子大,敢对着东家开出这么多条件。” 苏幕理直气壮扬下巴:“亲兄弟尚且要明算账,规矩先说妥,往后相处才不会闹别扭呀~” 崔珩看着她这副斤斤计较的可爱模样,也不讨价还价:“全都依你,三餐荤素齐全,月钱足额,节赏、补贴一概不少,绝不占用你的空余时间。” “成交成交~” 苏幕顿时心满意足,用力点头:“放心,我定然好好干活,绝不摸鱼。” 几人连夜收拾妥当行李,带着疑似嘉禾的种子,次日一早,便往京城赶。 长路漫漫,却并不无聊。 苏幕压根坐不住,起初她还有所收敛,不出半个时辰,便已原形毕露,时而扒着车窗张望沿途村镇小摊,看见个把新奇器物便叽叽喳喳念叨,以后铺子里也要进这样的稀罕货;时而摸出点干果蜜饯,挨个分给众人。 崔珩伸手想去拿一块蜜饯,苏幕立刻把食盒搂进怀里,缩到车厢角落瞪他:“现下寻找嘉禾的工钱还没发,不给你!” 崔珩无奈失笑,故意伸手作势要抢,二人一来一回,时间倒是过得很快。 马车缓缓驶入长安城门,街市楼宇鳞次栉比,人声车马喧嚣扑面而来。 崔珩侧头看向身旁的苏幕:“头一回进长安么?” “看不起谁呢!” 苏幕嘴里还咬着半根红彤彤的糖葫芦,腮帮子鼓得圆圆的,含糊不清地扬了扬下巴,故作老练:“当我是没见过世面的土包子?我小时候可跟着师父来过好多趟的!” 她咽下嘴里的糖渣:“只不过那会儿可不是来逛街赏景,是奔着城郊古墓去的。” 崔珩温声开口:“等我们确认那种子是否是嘉禾,复完皇命,我便带你在长安各处逛逛。” “真的!” 苏幕双眼瞬间亮得发光,手里的糖葫芦也顾不上啃,噼里啪啦报出一长串地名:“西市珠宝铺、曲江集市、上元灯市、还有城外的花市,我全都想去!” 马车一路穿行坊市,不多时,便停在一座清雅宅院门前。 “那么,我告辞了,若有消息,记得通知我。” 林曦率先掀帘轻巧跳下车,苏幕这才猛然反应过来,林曦到家了。 她赶紧钻出车厢,紧紧攥住林曦的手不肯松开,依依不舍道:“林姐姐,那我过几日就寻你过来玩耍,咱们一同去逛街吧。” 见她这般黏人,林曦眼底漫开和崔珩如出一辙的无奈笑意,轻轻拍了拍她手背:“好,我宅中随时恭候你来。” 马车继续前行,途经周晅府邸。 “清仲,我先走了。” 周晅拍拍崔珩背脊。 “放心,也替我和舅妈问好。” “表少爷慢走。” 阿砚复又驱动马车,车厢内只剩二人。 崔珩侧过头叮嘱苏幕:“待会儿见到我父亲,不论我说什么,你只需应声便可,不必多言。” “怎么?” 苏幕心里一紧,连忙问道:“难道你爹很凶么?” “倒也算不上严厉,” 崔珩无奈摇头,“只是我素来不曾与女子往来,家中长辈见我将你带回家里,定会问东问西。你若随口答来,可能会引发误会。” 苏幕眨了眨眼,满脸茫然:“误会?能有什么误会?” “……” 崔珩正苦恼于如何解释的同时又能不惹她生气。 还好崔府已经到了。 马车停稳后,崔珩率先下车,回身伸手扶苏幕下来。 一踏入崔府,里头亭台楼阁错落有致,雕梁画栋映着天光,处处雅致阔绰。 苏幕左右张望,忍不住小声感慨:“这宅子好气派啊,比我从前见过的几座王侯古墓规制还要讲究。” 崔珩心头一紧,连忙凑近她压低声音提醒:“万万不可在外人面前说这种话,待会儿见到我父亲,你的行当半个字都不许提,若是随口漏了嘴,少不了一番盘问。” “挖墓怎么了,” 苏幕撇着嘴,跟在他身后小声嘟囔:“我也是凭本事吃饭的,为何要藏着掖着不许提嘛……” 虽然她也知道一般人都觉得他们晦气。 崔珩放缓脚步,耐着性子同她解释:“我并非看轻你的营生,只是家父年事已高,他为人素来古板固执,怕是会觉得掘墓犯忌讳、损阴德。若是让他知晓,免不了又要一番说教,闹得大家都不痛快。还望你能够理解。” “……知道了。” 苏幕闷闷哼了一声,指尖抠着腰间布包,心里依旧不大舒坦,却也知晓崔珩说得在理,便不再多抱怨什么。 二人刚走过垂花门,正厅的珠帘猛地被掀开,崔洵快步迎了出来。 他早听下人报崔珩归来,一刻也等不住,径直冲到院中。 “珩儿!” “父亲。” 崔珩刚要躬身行礼,还没来得及开口禀报此行经过,崔洵已经一把攥住他的胳膊,上上下下仔细打量,一连串问话扑面而来。 “你可算回来了!在外奔波数月,一路可还顺利?有没有 受委屈?身子可有还好?途中可否遇上危险棘手之事?嘉禾可有线索。” 他满心都记挂着儿子,压根没留意立在崔珩身侧安分缩着的苏幕。 “禀父亲,” 崔珩只能耐着性子一一回答:“孩儿一切平安,未曾遇险,关于嘉禾也有重大线索。” 苏幕悄悄抬眼打量崔洵,心里暗自嘀咕。 这人瞧着好像也不算严厉,就是疼儿子疼得过分。 崔洵拉着崔珩便要往厅堂走,余光瞥见一旁侍立的阿砚,当即吩咐:“你还愣在原地作甚?速速去给你家公子收拾卧房,生活用品都备齐全了。” “是,老爷。” 阿砚连忙躬身应下,快步退下去忙活。 崔珩被崔洵拽着走了两步,才堪堪拉住兴奋不已的父亲,又朝身后的苏幕招招手。 崔洵这才注意到儿子后头还站着一人,微微一怔:“这位姑娘是?” “父亲,此乃苏幕。” 崔珩语气郑重,特意加重几分,“此番南下寻嘉禾,全靠她出手相助,算得上……孩儿的救命恩人,此番也随我一同进京。” 崔洵闻言,面露讶异,松开攥着崔珩的手,打量了苏幕一会儿。 他眉头微蹙,似是想到了什么,缕缕自家胡子:“原来竟是小女娃救了犬子,多谢姑娘仗义相助。” “参见崔老爷。” 苏幕连忙规规矩矩行了一礼。 她牢牢记住崔珩方才叮嘱,不多说半句多余的话,只是小声应道:“举手之劳而已。” 崔珩本还想再多说几句,同自家父亲讲明苏幕的来历,崔洵已然转头唤来一旁侍女,吩咐即刻收拾一间清净雅致的客房安置苏幕。 苏幕只得随侍女动身,走的时候频频回头张望。崔珩抓住空隙,压低声音对她叮嘱:“你先安心歇息,等我处理妥当家中诸事,稍后便过来寻你。” 苏幕点点头,不再逗留,跟着下人朝着客房方向走去。 崔洵则一把拽着自家儿子,将人往厅堂里拖,绕着他转了两圈,伸手捏捏他胳膊,又抬手拍拍他脸颊,确认没添新伤、气色也尚可,这才松了口气。 方才还满脸欢喜的脸瞬间垮下来,崔洵板起一张面孔,语气严厉起来:“你心里还晓得有我这个父亲?一出门就是好几个月,隔许久才捎一封短简来,三两句话敷衍了事!” 他往椅上一坐,端起茶盏欲喝,却又似想到什么,将杯子重重搁回桌上,絮絮叨叨念叨:“当初叫你别掺和这趟苦差,你偏不听,外头荒山野岭,又是歹人又是稀奇古怪的险事,我日日在府里担心你,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连饭都少了几口!” 嘴上数落不停,目光却一刻不离崔珩,藏不住满心牵挂。 崔珩无奈垂眸赔笑:“是孩儿不孝,让父亲整日挂心,往后我就安分待在长安,再不出远门可好。” “这话你说了多少次了!” 崔洵絮絮叨叨数落完,忽然想起了什么。 方才自己光顾着操心儿子安危,倒把正事抛到脑后。 “对了!你南下寻嘉禾一事办得如何?那要紧之物可寻回来了?” 135. 线索 崔珩立马换上一副嬉皮笑脸,往前凑了半步:“父亲放宽心,东西多半是寻着了,这下咱们崔家上下的脑袋,全都保住了。” 话音刚落,崔洵抬脚轻轻往他臀上踹了一下,佯怒横眉:“算是侥幸保住性命了?我平日如何叮嘱你的,偏要一意孤行前去涉险!倘若途中真闹出什么意外,你有几颗脑袋能够担待!” 崔珩顺势往后轻挪半步避开,面上笑意不改,从容立着。 “再者,你方才所言……” 崔洵忍不住皱眉。 “‘多半寻到嘉禾’是什么说法?” 崔珩从容回话:“仍需对照古籍文字核实真伪。此事关乎皇命,孩儿以为,我们万万不可草率,理应审慎求证。” “审慎自是应当。” 崔洵坐在太师椅上,端起茶盏浅啜一口,目光斜斜睨向崔珩,俨然一副堂上审案的模样,开口盘问起来。 “先说说,一路长途跋涉,有没有撞见山匪、陷阱、机关这类凶险祸事?” 崔珩身姿端正站定,唇角噙着浅淡笑意:“一路尚且安稳,未曾生出大的事端。” “哦?平安?” 崔洵放下茶杯,眉头一挑,摆明不信:“那凭空冒出来的救命恩人是怎么回事?真当你爹年纪大了,脑子如此糊涂?看方才你带回来那姑娘看着年纪不大,你却说她是你救命恩人,现在又说什么没有遇到危险,老老实实把前因后果交代清楚,不许再糊弄你老爹!” 崔珩见状,也不遮掩,慢悠悠说起南下经历,从古墓遇险、苏幕出手相救,包括一路同行的种种,但其言半真半假,他省去了摸金行当的事情,只着重讲苏幕是如何帮助大家化险为夷的,偶尔掺两句打趣的话哄老父亲宽心。 这技巧还是同说书人学的。 崔洵见崔珩说得条理清楚,看不出撒下弥天大谎,这才摆了摆手暂且放过他。 他话锋一转,眼里满是好奇:“话说回来,那疑似嘉禾的种子在哪?拿出来给我瞧瞧。” 崔珩自怀中取出妥善包裹的盒子,小心递过去。 崔洵打开来细细打量半晌,轻轻叹了口气:“就这么株草木,搅得朝野人心惶惶,各处商路、地方官吏全都不得安宁,牵连无数人折腾奔波,实在是够折腾人的。” 崔珩却道:“但只要此物当真能造福天下百姓,缓解旱情,此番所有艰险便都值得。” 崔洵闻言摇了摇头,神色沉下来:“事情远没有你想的这般简单。” 崔珩眉头微蹙:“父亲此话怎讲?” “你真当朝廷耗费人力物力搜寻嘉禾,只为赈济灾民?” 崔洵压低声音,“你们不在的这段时间,韦缙早已笼络了一众方士,其中,青鹤真人非常得圣眷。这嘉禾送入宫中,十有八九又是拿去给陛下炼长生丹药。” “方士?” 崔珩脸上笑意淡去:“圣人还是执迷长生……若将嘉禾完全用于炼丹,那各地饱受旱苦的百姓如何是好?至少也该留一部分交由工部培育研究,用来增产粮谷吧。” 崔洵瞥了眼他手中的盒子:“按照常理来说,是该会分出些许用于农事,只是看你此番带回的植株数量,本就寥寥无几,就算青鹤同意的话,能分到工部的怕也是少之又少。” 见崔珩亦垂着眉眼,崔洵伸手不轻不重拍了下他后脑勺。 “耷拉个脑袋给谁看呢,再说了,你手上这个东西也不一定是嘉禾呢。” 他挥挥手赶人,“赶紧回房歇着去,别杵在我跟前摆张苦脸,看得我心里都堵得慌。” “是,父亲。” 崔珩无奈揉了揉被拍的后脑勺,苦笑着躬身告退。 身后又传来崔洵的叮嘱:“记得待会儿去瞧瞧那位苏姑娘,人家好歹救过你的性命,切莫怠慢了恩人!” “是。” 崔珩辞别崔洵后,径直赶去往安置苏幕的偏院。 苏幕正闲得无聊,扒着窗沿探头往外张望,见他走来,眼睛一亮。 “你可算来了!” 崔珩走到窗边,温声开口:“等久了吧,要不去我房里,我正要去研究那布帛上的字。” 苏幕正愁坐得浑身发僵,当即爽快应下,跟着他踏出房门。 崔府远比她看上去还要精致宽敞,一路走来,青石板路干净光洁,两侧种满郁郁葱葱的花木,回廊曲折连通各院,假山流水错落点缀,池子里几尾锦鲤慢悠悠摆尾戏水。 崔珩一边走一边轻声给她介绍:“这边是前院厅堂,平日待客议事都在此处。东边是书房与藏书楼,西侧是仆从居所,方才你住的是清静偏院,最是安生。” 他带着她绕过月洞门,来到一处开阔小花园,晚风拂过花枝,落了一地细碎花瓣。 晚风拂落檐边碎花,苏幕踩着青石板一路左顾右盼,满眼新鲜,啧啧称奇:“你们家也太舒服了,一步一景,比那些官家园林还好看。住着也太惬意了。” “也没有你说得这么好……到了。” 崔珩所住的主院素来清净,常年只有他和阿砚居住,平日里连女眷都极少踏足,更别说带姑娘过来,活了这么大,这还是头一回。 他轻咳一声,压下心底那点别扭的不好意思:“我房间在那边。” 说着便领着她穿过雕花回廊。 院中清雅素净,几株青竹临风摇曳,窗明几净,处处都是清冷干净的书卷气,和府前的花园截然不同。 二人踏入屋内,苏幕一眼就被靠墙顶天立地的大书架惊住,层层叠叠堆满书卷,几乎占了半间屋子。 她呆呆站在原地:“你竟藏了这么多书,平日里这般爱读书?可是要考状元?” 说着便凑上前随手抽出一册,翻开一看,哪里是什么经史典籍,封面上写着江湖侠客、神怪奇谈的字样,竟是坊间流传的俗讲话本。 她接连抽了好几本,不是古墓灵异故事,便是江湖游侠传奇,压根不见半本正经典籍。 苏幕转头看向崔珩,晃晃手中的书籍,满眼诧异:“合着你这满满一架子,全是话本子?我还当你日日埋首读圣贤书呢 !” 崔珩耳尖微红,伸手挠了挠后颈,有些不好意思:“闲来无事翻着解闷,外出时候也常带两本打发时辰。” 苏幕摸着架上的话本子,忽然转头好奇发问:“之前你说自己名下有不少铺子,是真的?难不成你这一屋子话本,都是自家铺子印来的?” 崔珩闻言轻咳两声,面上微微一窘,回身将盛放嘉禾的木盒稳妥放在案上,才缓缓开口:“自然不是卖话本的。我家的铺子么……” 他慢慢同她细数:“西市有绸缎庄、两处粮铺,城外还有几处良田,另有一间玉器铺子交由专人打理。” 一般来说,家底这东西当然断不会轻易对外人全盘托出,大抵只有议亲提亲之时,才会同对方细说产业,崔珩自己说完,也隐隐察觉这话太过直白,目光里添了几分不自在。 苏幕半点没察觉他的心思,一听有这么多铺子,当即眼睛发亮,一把拽住他衣袖兴冲冲嚷嚷:“这么多铺子!那你到时候带我去西市逛逛好不好?绸缎庄、玉器铺我都想瞧瞧!” 崔珩望着她满心期待毫无杂念的模样,到了嘴边想说的话又咽了回去,只能无奈笑着应下:“好。不过我们还是要先确认这种子是否真的是嘉禾!” 说罢,他转身走向堆满典籍的书房。屋内书架层层叠叠,书卷堆积如山,崔珩记得自己那本记载六国古文字的典籍便存放于此,当即埋头翻找起来。 苏幕见状,不愿干坐着等候,撸起袖子主动上前搭手帮忙。她从未规整过藏书,下手毫无章法,随手抽出一摞竹简,哗啦一声尽数滑落在地;踮脚去够高处书箱,又碰落悬挂的卷轴,画卷满地铺开,书房瞬间被她搅得一团乱。 崔珩一边捡拾散落书卷,一边哭笑不得出声劝阻:“你且慢些,别越帮越忙。” 苏幕吐了吐舌头,稍稍收敛动作,却依旧不肯闲着,蹲在书架另一侧埋头翻检。两人折腾许久,尘土阵阵扬起,呛得人鼻尖发痒,苏幕控制不住,接连打了好几个喷嚏,鼻尖沾了薄灰,模样狼狈不已。 恰逢阿砚端着茶水跨入书房,放眼望去满地书卷卷轴,又见苏幕灰头土脸的样子,忍不住嘲讽:“哎呦喂,您这哪里是寻书,瞧着倒像是刚掘完一座古墓回来,连土都带进书房了。” 苏幕闻言狠狠瞪他一眼,伸手抹了把鼻尖,反倒蹭上更多灰:“少说风凉话!有空调侃我,不如赶紧过来搭把手收拾!” “我自是要比你强!” 阿砚放下茶盘,手脚麻利地将散乱的书卷分门别类归置回书架。 “公子,你赶紧歇着,我来就好。” “没事,大家一起找吧。” 半晌,崔珩指尖触到厚重木匣,心中一喜,将匣子取下来打开,里面静静躺着那本泛黄古籍。 “找到了!” 几人连忙围到案前,将丝帛小心翼翼平铺开来,对照古籍上的字形逐一比对。笔画辗转曲折,与寻常中原文字截然不同。 崔珩指尖轻轻点在帛书字迹上,神色渐沉:“果然,这是楚国古文字。” 136. 西市 崔珩将那本六国字典摊开在案头。 苏幕与阿砚一齐俯身凑上前,三个人的脑袋挤在一处,油灯将三道影子投在桌案之上。 楚地的文字笔画屈曲盘绕,和秦国篆体相去甚远,同一个字往往写法诡变,极难辨识。崔珩点点书页的一处,正是楚文“嘉”的典型写法,纹饰繁复。 “你们看这。” 崔珩又翻几页。 有一字象形意味极重,像一株弯穗的禾苗,上端穗芒向两侧岔开,秆茎向下舒展,活脱脱画出一株谷穗沉甸甸垂落的禾谷。 正是楚文的“禾”。 苏幕睁大眼睛:“嘉……禾?当真就是这二字?!” 之前她虽然相当笃定,但是真的确认了,倒是有一种不真实的感觉。 阿砚站在一旁,也看得目不转睛:“这真是嘉禾……那可算是了却一桩大事。” 苏幕不由探出身子,全都想亲手碰一碰这种实。 却被阿砚打了手。 “别乱碰,要是弄坏了,我家公子之前的辛苦就全都白费了!” “我也很辛苦的好吧!” 苏幕指尖悬空勾了勾,眼巴巴盯着罐里饱满的谷种:“我就轻轻碰一碰,绝对不弄坏,就想再摸摸这嘉禾是啥手感!” 崔珩无奈失笑,抬手轻轻挡住她蠢蠢欲动的手。 苏幕耷拉下眉眼,悻悻收回手,委屈巴巴地嘟囔:“看一看摸一摸都不行,也太小气了!” 崔珩见她一副垂头丧气的模样,不由得莞尔。 “好了,不必闷闷不乐。这样吧,我带你出去走走,权当补偿今日不许碰嘉禾种子的遗憾。” 一听这话,苏幕当即一扫方才的蔫态,眼睛唰地亮起来,身子往前一探,迫不及待追问:“出去逛?莫非是要带我去看你家那些铺面?西市的绸缎庄、玉器铺子,咱们这就去?” 崔珩含笑看她:“怎么,不愿意?” 阿砚在边上憋不住:“她哪儿会不乐意啊,她恨不得公子你把铺子都送给她呢。” “才不是!” 苏幕脸颊微微鼓起,摆出一副理直气壮的傲娇模样。 “我可不是单纯凑热闹,主要是想学学你的经商门道,往后我也能置几间铺面,不用总靠着跑南闯北讨生活。” 崔珩目光柔和:“你若想学,往后铺面琐事我都分与你经手,由你一人打理。” “此话当真?” 苏幕一时没品出这话里藏的心意,只当他信任自己,当即喜笑颜开,半点扭捏都无:“那我可记下了,到时候你可别赖账!” “行了,我们出门吧。” 崔珩将盛放嘉禾的木匣放在书柜中。 苏幕当即快步跟上,阿砚也紧随其后。 苏幕当即撇嘴:“你跟着凑什么热闹,好好留在府里守着典籍不好吗?” 阿砚回以一记白眼,半点不肯相让:“公子出门,我身为侍从自当随行。倒是你,等会儿到了西市,可别见着新奇玩意儿就挪不开脚步,会被人嘲笑是土包子的!” “谁会!” 苏幕当即呛声,“我是去学做生意的,又不是闲逛玩乐!再说,谁是土包子!” “是是是,学做生意!”阿砚拖长语调,一脸全然不信的神色。 崔珩走在前头,听着身后两人你来我往互相拌嘴,无奈摇头。 苏幕一路东张西望,瞧见新奇吃食、精巧小玩意儿都要驻足多看两眼,看见街边糖画摊便挪不开脚,拽着崔珩袖子不肯往前走。 “你看那糖龙做得多威风!比古墓里的石雕龙好看百倍!” 阿砚跟在后面,低声吐槽:“方才还口口声声说来学经商,我看分明就是个土包子,瞧见什么都稀罕。” 崔珩无奈一笑,取出铜钱给苏幕买了一支糖画。 苏幕喜滋滋举在手里,边走边舔,一圈下来嘴角、腮边沾得满满都是亮晶晶的糖渣。 行不多远,眼前现出一间偌大的书铺,崔珩抬脚便走了进去。 铺内满架书卷,墨香扑面而来。 苏幕四下扫了一圈,想起崔珩书房藏书甚多,自认十分懂他喜好,当即在书架间穿梭翻拣,抱来厚厚一摞书卷,高声嚷嚷。 “崔珩!这几本定然合你的心意!你看看!全都买下!” 崔珩回头,只见苏幕抱着厚厚一摞书,胳膊都快要抱不住,不仅如此,她还扬着嗓子报书名。 “《游侠奇闻录》!《列国盗墓逸闻》!《山野怪谈》!还有这本《京华风月录》!《红笺相思传》《公子遇仙缘》!你一定喜欢看!” 清亮声音在安静的书铺里荡开,周遭伏案翻书的士子文人纷纷顿住动作,一道道目光齐刷刷投了过来,有人还暗自窃窃低笑。 崔珩的耳根唰地就热了,只觉得满铺的视线全都钉在自己身上。 苏幕还浑然不觉,一脸沾沾自喜:“我瞧你书房杂记不少,想来这类情爱的话本你也该读读,保管对你胃口!” 一旁的阿砚攥着拳头抵在唇边,拼命憋着笑,肩头一抽一抽。 “多谢!” 崔珩实在招架不住这阵喧哗,飞快伸手,从旁边书架随手抽了好几卷正经经史子集,一股脑摞在苏幕那堆奇闻风月话本上头,把书递给掌柜,压低声音道:“一并结算。” 苏幕正举着那支快要吃完的糖画凑在一旁看热闹,手上一个没拿稳,一块糖坨“啪嗒”落下,正好砸在架旁一本旧脉案书上。 金黄黏腻的糖渣直接粘住书页,把纸页黏得死死的。 掌柜已经抬眼望过来,正要开口说话。 崔珩眼疾手快,不等对方开口计较,伸手便将这本沾了糖迹的旧脉案也抽过来,压在那一大堆书之上。 “这本也算上,一同算钱。” 苏幕有些心虚,缩了缩脖子,小声嘟囔:“我不是故意的……” 阿砚不忘吐槽:“就该扣你月钱!” 不过,待到掌柜把一大捆书包扎妥当,沉甸甸一大摞全数塞到他怀里,他顿时就笑不出来了。 大大小小的书卷摞得老高,几乎挡住阿砚大半张脸,他只能费劲地稳住,苦着脸嘟囔:“合着苦头全归我来受。” 苏幕咬着手里残存的糖画,瞥了他一眼,还不忘揶揄两句:“能替公子搬书,那是你的差事,抱怨什么。”

阿砚:“……” 崔珩望着他这副负重的模样,眼底掠过一丝笑意:“好了,不必再多说。先寻处酒楼歇息,填填肚子。” 说罢,便领着二人拐过街角,走进一间装潢雅致的酒楼。 小二引着他们上了二楼雅座。 阿砚将沉甸甸的书捆靠放在角落墙边,长长舒了一口气,揉了揉发酸的胳膊,这才在侧边位置落座。 苏幕往桌边一坐,方才在街上逛得尽兴,此刻肚子早已咕咕作响,就等着大快朵颐了。 她随手捞过那本沾了糖迹的旧脉案,百无聊赖翻开来消遣。 本以为只是民间大夫随手记下的病案,可书页往后翻过,上面记录脉象、君臣佐使方剂,体例严谨规整。 苏幕一眼瞧见纸上写着:太医院奉旨诊视,崔贵妃体虚郁积,拟方调治。 署名是林敬。 苏幕拿着书愣了愣,抬眼看向崔珩:“崔贵妃?宫里的妃子吗?” 崔珩方才正斟着茶水,听见这两个名字,手上动作骤然一顿,神色露出几分讶异。 “借我看看。” 待翻完脉案,崔珩不禁皱眉。 这医案中的崔贵妃不是别人,正是他早已过世的姑母,这宫中档案管控森严,内宫医案向来不许外泄,不曾想这般宫中之物,竟流落到外头书铺,成了二手旧书。 他伸过手,将脉案递给阿砚。 “此事蹊跷。先将此书收好,待回府后,交给林曦细看,看看能否从中查出什么眉目。” 阿砚点头应下。 待三人酒足饭饱,踏出店门时,沿街灯笼连片亮起,暖融融的光晕铺满整条长街。 暮色沉沉,街上行人依旧往来不绝。 崔珩领着两人慢悠悠沿街散步消食。 转过一道巷口,一座高楼赫然撞入眼帘。楼身四处挂满缤纷彩绸,帘幕翻飞,楼内丝竹之声悠悠扬扬,夹杂着女子嬉笑软语阵阵飘出来,门前往来出入的尽是锦衣华服的男子,正是长安城中有名的花楼。 “咦?” 苏幕脚步一顿,好奇地仰起头,睁圆了眼睛打量这座楼阁。 阿砚下意识往崔珩身侧靠了半步,悄悄瞥了一眼自家公子。 崔珩脚步也顿住,脸上掠过一丝不自然,本想快步绕开,谁料苏幕已然来了兴致,她拽着崔珩袖子使劲晃:“这里瞧着好生热闹,咱们进去瞧瞧新鲜!” 崔珩伸手轻轻摁住她手,无奈失笑:“此处是花楼,只容男子出入,女子不能进去。” “……” 苏幕眼珠一转,立马盯上身后的阿砚,一拍大腿:“简单!我换阿砚的短打扮小厮,他穿我的裙子,我们混进去逛片刻就走!” 阿砚脸色一变,连连后退半步,满脸写着抗拒:“我不换。我堂堂男子,怎好穿女子衣裙。” 苏幕见他不肯,立刻转过身,眼巴巴望向崔珩,拽住他的衣袖轻轻摇晃,软磨硬泡不肯罢休。 崔珩目光淡淡扫了眼抱着书、一脸抗拒的阿砚,缓缓开口:“这些书捧着一路也着实劳累。”他顿了顿:“不如就迁就她这一回,回府之后,给你涨工钱。” 137. 来都来了 阿砚嘴角狠狠抽搐,万万没想到自家公子居然会这般应下,哭笑不得:“公子!” 苏幕一听有戏,顿时喜上眉梢,已经迫不及待就要去扯阿砚的衣襟。 “别碰我!我自己来!” 阿砚一脸憋屈,却也只敢暗自腹诽苏幕粗鄙,不敢违逆自家公子,慢吞吞挪到僻静巷角。 苏幕一把抢过外袍,又利索扒下自己浅粉襦裙塞给他,又扯出发带绢花往他手里一塞。 阿砚勉强穿上衣服,浑身僵硬,嘴里不停碎碎念:“粗野无状,净想些上不得台面的把戏……” 他这是倒了几辈子的霉啊,偏偏碰上这尊佛。 苏幕利索套上阿砚的青绸短衫,束好一头长发,也不忘拍拍他的肩头嘲笑:“瞧着倒有几分娇弱小娘子模样,快走快走~” 阿砚满是生无可恋,转头望向崔珩,语气满是求救:“公子!” “好了好了,” 崔珩看着阿砚一身女装满脸生无可恋,不忍失笑。 “你这身打扮太过扎眼,赶紧回府吧。记得去林府,把那医案给林曦参详。” “放心吧公子!” 阿砚如蒙大赦,连礼数都顾不上周全,几乎是落荒而逃,边跑还边愤愤回头瞪了苏幕一眼。 崔珩瞥着她这副跃跃欲试的模样,生怕真找着机会她便要闯进去胡来,便停下脚步,正色同她约法三章。 “进去看看可以,但不可高声喧哗,更不可随意打趣楼中女子,也不可胡乱发表见解,招惹不必要的是非。你可记下?” 苏幕听见这条条框框,当即垮下一张脸,嘴巴撅得老高。 “哎呀,当我什么人嘛!我就是好奇开开眼界罢了,又不会闹事!” 对上崔珩不容置喙的目光,她挠了挠后脑勺,只好妥协。 “行行行,我记住便是。不吵不闹,不多嘴,远远看两眼总该可以吧。” 崔珩轻轻摇头,眼底藏着一丝无奈:“最好也少看。” 话音刚落,一道青色身影猛地从一旁冲出来,那女子行色匆匆,慌不择路,结结实实撞在崔珩背上。 崔珩伸手去扶,她却未曾停顿,连半句致歉或道歉的话都没有,埋着头便跑入花楼。 苏幕皱了皱眉,出声吐槽:“这楼里头的姑娘也太没有礼貌了吧!” 崔珩抬手揉了揉被撞到的肩头:“算了,想来是有急事,不必计较。” 说罢,二人便抬步踏入花楼之内。 楼内灯火灼灼,轻纱垂幔,丝竹靡靡绕耳,美人往来穿行,笑语声声往人耳畔钻。 苏幕过去最多只见过墓里的仕女俑,哪里见过这般歌台暖响的场面,眼睛瞪得溜圆,左顾右盼,半点没有矜持。 崔珩扶额。 不过,当即有眼力见的管事迎上来,只当这是哪家贵公子携自家小厮消遣,忙殷勤引着二人落座,又送上香茶与精致果碟。 苏幕毫不客气地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凑到崔珩耳边:“乖乖,这地方的点心竟比咱们刚吃的酒楼还好,怪不得人人都爱往这儿钻!” 音量却没控制住,周遭好几人都隐约听见。 崔珩慌忙抬手,作势要捂住她嘴:“小声些,别乱说话,会惹人笑话的。” “唔唔……” 苏幕比了个把嘴缝起来的动作。 “好了吧!” 崔珩无语:“……” 好在不多时有舞姬上前献舞。姑娘们身姿柔婉,舞步轻盈,苏幕看得入神,手肘一个劲撞崔珩胳膊点评:“你看她们这身段,很是灵巧啊,可惜这一身功夫,居然在这里跳舞,若是下墓,那才实在!” 话音刚落,一旁的客人们都诧异看向这个谈吐粗野的“小厮”。 崔珩尴尬得,又不能捂她嘴,只能端起酒盏装作饮酒掩饰。 随后,又有侍女捧来花牌,让崔珩挑选相伴之人。 苏幕丢下手里瓜子,抢先一把抢过花牌翻来覆去翻看,指着上头的美人画像啧啧品评:“这位眉眼好看,那个身段纤细,要不你多挑两个,咱们坐下来好好听曲!” 崔珩一把夺过花牌塞回侍女手中,无奈叹气:“我们只是随便坐坐,这就不必了。” “啊?” 苏幕顿时一脸失望,垮着肩膀嘟囔:“来都来了,连姑娘唱曲儿都不听啊,亏大发了!” 二人正闲坐,楼下忽然响起一阵喧闹,只见众人纷纷往回廊栏杆边凑,原来是花魁登台竞拍彩头。 满堂宾客争相出价,哄闹声、叫好声此起彼伏。 彩绸、灯火映得台上女子容貌明艳动人。 苏幕探出脑袋,扒着栏杆,看得津津有味,转头又撞了撞崔珩胳膊,一脸八卦地挤眉弄眼:“这般热闹场合,你从前该常来吧?” 崔珩端着酒杯浅抿一口,故作淡定:“也就偶尔来过一两回罢了。” 这话一出,苏幕立马变脸,气鼓鼓嘟囔:“好啊崔珩,我还当你是安分守己的读书人,原来背地里竟是风流才子呀!我不要理你了!” 原来方才那一番不过都是演他的。 “苏幕?” “哼!” 崔珩见她当真闹起脾气,又无奈又好笑:“你可别胡乱揣测,我来此处哪里是寻欢作乐?昔日长安文人常借这楼阁设诗会,诸多才子齐聚于此,以文会友,谈诗论赋,我不过是随众人赴集会罢了,并非是流连风月。” 苏幕半侧过脸,斜着眼打量他,依旧满腹狐疑:“真只是作诗聚会?” “句句属实,” 崔珩举手作誓,“若是有半句虚言,回头便任由你差遣!” 瞧她还绷着小脸,便故意逗她:“我不过是赴了两场文人诗会,你何苦气成这样?” 苏幕猛地偏过头,腮帮子鼓得圆圆的,冷哼一声:“我师父早年就跟我说过,但凡爱喝花酒的男子,统统都不是什么正经好人!” 崔珩有些啼笑皆非:“世间人情复杂,也不可单凭一桩事便将所有人一概而论……” 话音未落,楼下喧闹声陡然拔高。 万众簇拥间,花魁缓步登台。 一身霞衣衬得她容貌绝色,满堂瞬间安静大半。 方才还闹别扭的苏幕当即忘了置气,眼睛一眨 不眨盯着台上,看得目不转睛,先前那点怒意早抛到九霄云外。 一旁客人评论起来,原来出价够高,便能同这楼里花魁春风一度。 若是出不起大钱,出点小钱,也能请她过来座前敬酒。 苏幕一听,立马来了兴致,探着脑袋盯着一旁悬挂的竞价木牌,手指还暗自掐着数。 可越算眉头皱得越紧。 她是想看美人近前,可又心疼这银钱——对普通人而言这可不是小数目。 崔珩将她这副抠门又眼馋的模样尽收眼底,忍着笑意开口:“想请她过来便出价,今日我出钱,不用你心疼银两。” 苏幕瞬间转忧为喜,也顾不上方才还在跟他置气,小鸡啄米似的点头:“行!来都来了,好歹要瞧瞧这传闻中的花魁到底有多出众!” 说罢她当即撸起衣袖,便挤过去参与斗价。 苏幕仗着身形灵便,很快便从一众锦衣宾客的缝隙之间钻到竞价木牌跟前。 掌事的管事手握炭笔,正低头逐一记下众人报出的价码。 四周男子的喊价此起彼伏,一声高过一声。 “五十贯!” “七十贯!” 苏幕踮起脚尖,脖子伸得长长的,听见旁人抬价,立刻扬声高喊:“七十五贯!” 周遭数道目光当即齐刷刷落向这个不知从何处冒出来的青衫小厮。 一旁富商面露不屑,朗声再抬:“九十贯!” 苏幕腮帮子紧紧绷起,纵然花的不是自己的钱,听见这般数目,心口依旧阵阵肉痛。她咬了咬下唇,不肯落了下风,深吸一口气又高声喊道:“一百贯!” 这一价报出来,周遭的喧闹霎时淡了几分,不少人纷纷转头打量起这个小厮打扮的少年。 “一百贯,还有更高的么?” 管事手持小锣,“锵”地一声敲响。 “既然无人加价,那便归这位小郎,稍后花魁姑娘便过来赴席敬酒。” 苏幕两眼发亮,整个人都透着一股亢奋,攥紧拳头,身子微微踮起,脸上满是得胜的快意。 崔珩穿过熙攘人群走到她身后,伸手轻轻按在苏幕肩头,语声带着几分无奈:“不过是前来敬酒,何须如此兴奋?” 苏幕回过头,眉眼飞扬,一副大功告成的模样:“那可不一样!方才那么多富家公子相争,终究是我拔得头筹!” 她一点也不客气,直接伸出手就往崔珩身上摸索荷包。 崔珩耳尖微微泛热,伸手按住她作乱的手腕:“莫要这般动手动脚。” 付完钱后,不多时,花魁娘子便端着酒壶,缓步走到二人桌前。 只见她低低一伏身,又柔声道了句万福,纤手斟满两杯美酒。 苏幕的身子直接往前倾了大半,眼睛直勾勾黏在花魁脸上,目光顺着她精致的发饰滑到裙摆,嘴里还不自觉轻轻“哇”了一声。 花魁唇角噙着笑,递酒过来,苏幕慌忙伸手去接,指尖不小心蹭到对方柔滑的手背,眼神愈发痴迷,连连夸赞:“姑娘生得也太好看了,眉眼身段样样拔尖,比我从前见过的所有女子都出彩!” 138. 失窃 苏幕全然忘了自己此刻是男子打扮,絮絮叨叨问人家发间珠钗何处买的,衣裙是什么料子,半点不知避讳,那一副垂涎模样。 像个癞蛤蟆想吃天鹅肉的。 好在模样长得端正,看着也不招人讨厌。 崔珩坐在边上,端酒杯的手顿在半空,整个人都看呆了。 一时竟分不清该无奈还是好笑。 花魁也被这格外热情的“小厮”缠得有些尴尬,浅笑着客套两句便转身去往别处。 人都走了,苏幕还扒着栏杆追着人家背影看:“这么快的么!那可是不少钱呢!” 崔珩无奈轻叹,眼底噙着几分揶揄:“你太热情了。方才是谁义正辞严说流连此处的都不是好人?瞧你方才那模样,比常客还常客。” 苏幕丝毫没有半分愧色,摸了摸下巴,目光还恋恋不舍望着花魁离去的方向,坦坦荡荡开口:“不过你别说,确实值得。” 说完她转头看向崔珩,理直气壮地辩驳:“看美人归看美人,我又没有要在此地留宿享乐,非常纯洁好吧。” 崔珩望着苏幕这副理直气壮的模样,一时竟无言以对。 “行了,看也看了,咱们该走了吧。” 他前去柜台结清银钱,便同苏幕一道踏出花楼。 晚风扑面而来,吹散了满身脂粉熏香,二人沿着长街往崔府缓步而行。 苏幕依旧沉浸在方才的纸醉金迷里,走在崔珩身侧絮絮叨叨念叨个不停。 “那一身霞衣真是光彩夺目,眉眼更是生得极好,举手投足皆是风韵,也难怪满城公子都愿意为她一掷千金。” 她说得兴起,不住抬手比划着方才花魁起舞的姿态,学得有模有样。 崔珩瞧着她兴致勃勃的样子,也不打断,只静静听她喋喋不休。 谁知刚跨进府门,阿砚就哭丧着脸快步迎上来。 “公子,出事了!” 崔珩心头一紧,神色当即沉下来:“怎么了?” 阿砚声音发颤:“您放在书房案上装嘉禾的木盒,方才我去收拾时,发现盒子被打开了,而且里面还空空如也!” 一句话落地,苏幕的眼睛瞪得老大,猛地往前跨出一步。 “啊?你不会是看错了吧!这玩笑可一点也不好笑啊!” 阿砚忍不住翻了个白眼,脸色紧绷:“我不瞎好吧!盒盖敞在一旁,里面半点谷种都没有。” 崔珩心头一沉,抬手飞快摸过腰间、衣袍各个角落。 “钥匙不见了。” 他不再多言,提步直奔自己的书房。 苏幕心头咯噔一下,快步跟上去。 屋内一切陈设看似完好,唯有案上那只盛放嘉禾的木盒敞着盖子,里头干干净净。 崔珩俯身细细查看桌沿、窗棂与门锁,指尖拂过木缝、窗栓,仔细搜寻撬锁、攀爬的痕迹,却一无所获。 想来应是用钥匙开的门。 阿砚垂头站在一旁,满心愧疚地回话:“我早些年换回女装便立刻赶回院中,想着进来替公子收拾书房,一进门就看见盒子大开,嘉禾没了踪影。我当即跑去盘问守门仆役,从傍晚到此刻进出府门的人,他们挨个回想,都说不曾见过外人携带物件出入,也无陌生可疑之人翻墙进出。” 苏幕绕着屋子走了一圈,弯腰检查地面角落,眉头紧紧拧起:“门窗完好,没有撬动痕迹,守门人也没发现异样,难不成是府里自己人动的手?” 崔珩直起身,指尖捏紧空木盒,眼底满是沉郁:“嘉禾藏得隐秘,寻常下人根本不知此物贵重,能精准寻到此处取走东西,绝非寻常窃贼。” 崔珩闻言再不耽搁,提步直奔自己的别院书房,苏幕心头一紧,紧随其后跟了进去。 屋内一切陈设看似完好,唯有案上那只盛放嘉禾的木盒敞着盖子,里头干干净净,半点嘉禾踪迹全无。崔珩俯身细细查看桌沿、窗棂与门锁,指尖拂过木缝、窗栓,仔细搜寻撬锁、攀爬的痕迹,却一无所获。 “公子,此事蹊跷啊,” 阿砚垂头站在一旁,“我去完林府后便回来了,想着进来替公子收拾书房,一进门就看见盒子大开,嘉禾没了踪影。我当即跑去问看守院子的仆役,让他们挨个回想从傍晚到此刻进出府门的人,可他们都说不曾见过外人出入。” “难道是武林高手不成?” 苏幕绕着屋子走了一圈,弯腰检查门栓:“嗯……门窗完好,没有撬动痕迹,守门人也没发现异样,难不成是府里自己人动的手?” 崔珩捏紧那只空空荡荡的木盒,盒盖还半敞着,锁扣已经被人撬开。 “可是嘉禾藏得隐秘,先不说寻常人根本不知此物贵重,能精准寻到此处取走东西,绝非寻常窃贼。而且也很少有人知道我们回京了。” 屋内气氛骤然凝重,阿砚目光一转,直直落到苏幕身上。 苏幕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你看我干嘛?” 阿砚神色严肃:“之前的黑衣人,你确定已经不和他们联系了吧!” 苏幕顿时急了,连忙摆起双手:“没有啊!交易早就结束了!我发誓!” 她转头望向崔珩,声音都带上几分急切:“相信我!我没有再和他们联系过的!更不会串通外人来偷!” “公子,” 阿砚有些幽怨,“这下可如何是好?想来圣上很快便会知晓咱们已经回京,若是届时拿不出嘉禾,后果不堪设想啊!” 崔珩思索片刻,沉声开口:“先不要慌乱,咱们回京一事,约莫尚能遮掩一段时日。” 又吩咐阿砚:“你即刻动身,前往林曦与周晅居所,将嘉禾失窃一事告知二人。切记不可声张,以免消息扩散落入旁人耳中。” 阿砚不敢耽搁,连忙躬身领命,匆匆转身出门报信。 剩下崔珩独自盯着空荡荡的木盒,神色沉静。 苏幕站在一旁,犹豫半晌,小声发问:“要是到日子真拿不出嘉禾,你们……会不会全都被判砍头?” 崔珩抬眼看向她,见她一脸担心,便安抚道:“不必这般忧心。我姑母昔年乃是宫中贵妃,圣上素来念旧情,就算真的有什么问 题,届时也会看在她的情面之上从轻发落,不至于落到那般绝境。” 烛火摇曳,崔珩指尖摩挲空木盒锁扣。 “书房钥匙到底是什么时候丢的呢?” “是啊!” 苏幕也觉得奇怪:“钥匙不是一直揣在你身上吗?” “方才在楚馆……”崔珩蹙眉回忆,“人多拥挤,人声嘈杂,往来宾客、侍女来回穿梭……还记得阿砚换上女装后,我们进楚馆,有个青衫女子狠狠撞了我一下,当时我只当是旁人无意冲撞,并未放在心上。想来便是那人趁乱摸走了书房钥匙。” 他继续尝试理顺事情的来龙去脉:“那人得手后,赶在阿砚回府之前潜入别院,取走嘉禾……” 苏幕陡然眼睛一亮,脱口而出:“那咱们赶紧去把那个穿青纱裙的女子抓起来!方才在花楼外撞你的那个人!” 崔珩目光一凝,当即问道:“你看清她长相了吗?” 苏幕张了张嘴,随即垂肩泄气:“那倒没有。当时事发仓促,她低头埋着脸,跑得又太快,只记得住一身青纱衣衫。” 崔珩眉头微蹙,指尖轻轻叩了叩空木盒的边缘:“长安往来女子无数,单凭一身青纱,如何搜寻?说不定只是路过之人,借楚馆前门混入,转头从后门便脱身逃走,未必和楼内之人有关。” “不可能!” 苏幕的语气十分肯定:“那女子擦身而过时,我嗅到一股独特的茉莉合香粉,就是方才楚馆里头花魁娘子的味道!肯定是那楼里的姑娘,咱们快走吧,晚了就来不及了!” 说着她便要转身往外冲,手腕却被崔珩轻轻拦下。 “别着急。” 崔珩目光沉沉,“这女子显然是有备而来,布局周密,此刻赶过去,未必能抓到人,再说了,我们也没有证据。” 他转头看向苏幕:“折腾了大半日,你先回去歇息吧。” 苏幕闻言顿在原地,一脸无语:“嘉禾都已经丢了,你还能睡得着啊。” 崔珩苦笑:“事已至此。急也于事无补。” 翌日一早,周晅和林曦便登门来到崔府。 刚入庭院,便撞见苏幕鬼鬼祟祟,正打算溜出后院。 林曦见状,便出声叫她:“苏幕,去哪啊,过来一同商议对策。” 苏幕身子一僵,回头讪讪一笑:“诸位先商议,我眼下有万分要紧之事,实在不能久留。” 不等几人开口追问,她一溜烟就跑开了,只留下周晅、林曦站在原地,面面相觑。 阿砚听见动静,快步从廊下出来迎接二人。 几人不多寒暄,一同迈步进了书房。 窗棂透进晨间淡淡的天光,落在案上那只空荡荡的木盒上。崔珩将昨夜嘉禾失窃的经过,连同花楼外撞过自己的青衫女子、凭空遗失的钥匙,还有香粉等几条线索,尽数说清。 周晅听罢,面色沉了几分:“如此看来,对方是算准你要外出,早就算好时机,借着花楼喧闹的掩护,伺机动手,再潜入府中行窃,谋划得十分周密,此人应当来头不小。” 139. 苏幕的要事 林曦眉头微蹙:“那股茉莉合香,当真出自楚馆?会不会是旁人刻意借用此香,用来混淆视听?” “依我看,事情没有那么简单,” 周晅蹙眉,语气笃定开口:“此事十有八九是韦缙所为。此人官拜同中书门下平章事,身兼当朝相权,世家贵族一派以他为首,但姨夫并非韦缙一党,所以他们素来不对付,这都是出了名的。” 林曦本欲出言反驳,话到嘴边却猛地顿住。 她脑海里翻涌出崔珩交给自己的那卷旧脉案。 那的确是太医院流出的手录卷宗,白纸黑字记录着崔贵妃的全部病程。 也确确实实是她父亲林敬的笔迹。 从医案看,这并非外界传闻忧思郁结而亡,实为慢性毒物侵蚀脏腑,中毒殒命。 可当初韦缙曾专程召见过她,谈及崔贵妃旧事,只说贵妃常年心绪抑郁,久病难愈,油尽灯枯,半分未曾提及中毒一事。 只是皇帝必须要给崔国公一个交代,这才找了太医顶锅。 彼时她涉世尚浅,只当是权贵嚣张。 如今看过这份脉案,再回想韦缙当日那一番说辞,忽然觉得事情似乎没有那么简单。 崔珩指尖轻叩桌面:“这不过是猜测而已,韦缙身居高位,行事向来谨慎。一旦事情败露,便是满门倾覆的大祸,他未必敢冒这般风险。” 周晅眉头一竖,当即与他争辩起来:“你怎看不清利害?嘉禾乃是御赐祥瑞,若是被他私藏,待到圣上问及,他再假意寻回献上,然后让那个什么青鹤仙人从旁再撺掇几句,到时候圣心大悦,到我们一众寻嘉禾之人获罪,朝堂之上再无人制衡韦缙,于他百利无一害!这般算计,他怎会不肯做?” “可韦缙门下幕僚众多,若要动手,何须借一风月女子下手?派府中亲信行事岂不更为稳妥?”崔珩觉得这件事还有很大的疑问,“而且你忘了么,当初林曦能随我们同行寻嘉禾,便是韦缙向圣上举荐。若是暗中盗走嘉禾,何必要等到我们回京,路上什么时候不能动手呢?” 一语落地,屋内静了瞬。 “你知道我和韦缙通信?” 林曦抬眸,目光直直看向崔珩:“那你……就不怀疑我么?” “什么?” 周晅抬手捂住额头:“你还和他通信?!” 真是服了,他们身边怎么这么多奸细啊! 崔珩神色平和,没有半分迟疑:“我若怀疑你,今日便不会寻你坐在此处商议要事。” 林曦垂眸落在案上空空的木盒。 自己与韦缙有书信往来,已经做好了被众人猜忌的准备。 可崔珩始终信她。 无声的暖意漫过心头。 “再者,我清河崔氏本就是顶级门阀,” 崔珩又补充一层利害,“韦氏虽同为世家大族,可眼下,为了对抗以王珪为首的科举派,朝堂世家一派都要抱团才行。何况,如今边境灾情未平,圣上正倚重世家稳住朝局,韦缙此刻对崔家下绊子,白白削弱世家力量,得不偿失,我想他应当不会这么做。” 林曦思考片刻,亦点头附和:“正是这个道理。” 周晅仍有些半信半疑:“可除了韦缙,朝中还有谁这般迫切想要夺走嘉禾?” 林曦淡淡抬眸:“据我所知,清河崔氏扎根朝堂多年,明里暗里的政敌,恐怕不在少数。” 崔珩一时语塞,面露几分尴尬:“这话确实不假。各大世家、寒门新贵之中,皆有与崔家立场相悖之人。” 他转头看向周晅:“明允,我知你是为我好,然单凭心中揣测便锁定一人,极易偏离真相。眼下能觊觎嘉禾的势力繁多,我们不能只盯着韦相一人,这样说不定还会错失线索。” 周晅眉头拧得死紧:“那你倒是说说,除了韦缙,还有谁会铤而走险来偷嘉禾?” 崔珩指尖轻点桌面。 “首当其冲的是寒门一派。嘉禾是天降祥瑞,若是由他们寻回献给圣上,便能借祥瑞之功打压世家话语权,为此铤而走险完全说得通。其次,也不排除地方藩镇。多地旱情焦灼,传闻这嘉禾能培育抗旱粮种,各地镇抚使若将此物握在手中,不仅能囤积粮食,更能收拢民心,借机向朝廷索要更多权柄。还有宫中的诸位皇子,他们各有心思。谁能把控嘉禾,便能博得圣上的好感,暗地里找人抢夺,也属寻常。” “公子,” 此时,一旁的阿砚忽然开口插话,“诸位,我忽而想起一事。早前一路尾随、暗中打探咱们行踪,还试图暗中动手的那群黑衣人,当初在山道被林姑娘撒了痒痒药,自那之后便彻底销声匿迹,再无半点音讯了,是吧?” 林曦闻言颔首:“没错,那药只会使人浑身奇痒难耐,不伤性命,当时那群人狼狈逃窜,之后沿路追查,再也没见过他们的踪迹。怎么,你怀疑是他们?” 周晅沉声道:“若是寻常杀手,受挫之后,多半卷土重来,他们却凭空消失,的确是相当反常。依我看,他们定是京中某个大官的手下。当时抢夺失败,便想到了今日之计,你们说是也不是。” 崔珩叹了口气:“我们在此这般凭空猜测各方大臣,终究于事无补,不妨再把昨夜楚馆发生的事细细捋一遍。” “还捋什么呀,” 周晅同苏幕一般按捺不住,起身便要往外走:“线索都明明白白指向那处楚馆,咱们现在立刻过去查!” “不可,”崔珩抬手拦住他,神色冷静,“眼下我们没有半分实质证据,楚馆往来皆是权贵宾客,若无凭证贸然闯入搜查,一旦惊动幕后之人,反倒打草惊蛇。更何况那等风月场所,我们硬闯,传出去更是无端落人口实。” 这话一出,几人你看我、我看你,皆是面露难色。 周晅顿了顿,灵光一闪:“那青衣服姑娘是苏幕亲眼的,不如咱们把她唤过来一同商量?对了,方才苏幕鬼鬼祟祟溜走,这一大早的,她到底要去哪?” 崔珩沉默片刻,脑中骤然闪过一个念头。 “我大概知道她所谓的要事是什么了 ,诸位随我来吧。” 一行人跟着崔珩径直走到昨夜那座楚馆门前。 周晅眉头一挑,语气满是不解:“方才你还说无凭无据不可贸然闯入,怎么反倒直接带我们来此地?” 崔珩抬眼望向楼内,淡淡开口:“我猜苏幕所谓的要事,便是独自来这里探查。” 说着,他抬脚迈入楚馆,林曦、周晅与阿砚见状,只得紧随其后。 林曦今日穿的恰好一身素色窄袖男装,束起长发,瞧着像个清俊少年,倒也不犯规矩。 此刻天色尚早,楚馆门外宾客寥寥,老鸨倚着廊柱嗑瓜子,见一行人走来,不由得面露诧异。 “诸位客官来得可真早,眼下姑娘们还未梳妆呢。贵客不如先在雅间稍候。” 她的目光扫过崔珩,再看随行几人,衣着用料皆是上等,一眼辨出是家底丰厚的贵人,不敢怠慢,立刻堆起满面殷勤笑意,扬声唤来楼里侍女,招呼众人入内落座。 老鸨转头便吆喝着唤来三四名姑娘,个个绫罗衣裙、脂粉香浓郁,挨个上前福身。 一旁周晅才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见状猛地一顿,茶水险些呛进喉咙,慌忙捂住嘴低声咳嗽。 崔珩目光淡淡扫过一圈,轻轻摇头。 显然一个都不是昨夜那名青衫女子。 林曦打趣道:“这般多美人,竟无一人入你眼?” 崔珩低声回道:“身带茉莉合香的女子,她们身上香气全然不符。” 他抬手取了一锭沉甸甸的银子推到桌上,银光晃得老鸨眼睛一亮。 “劳烦妈妈如实相告,近日楼中是否来了新的姑娘?喜好穿青纱衣裙,身上熏特制茉莉合香。” 老鸨指尖飞快攥住银两,掂量两下揣进袖中,面上堆着圆滑笑意,却故作迟疑:“客官,楼里姑娘数十位,穿青衫的不少,熏香什么的,这我倒是也未曾注意……” 这显然是在卖关子。 周晅手按刀柄,神色不耐,林曦轻轻拉了拉他衣袖,示意稍安勿躁。 崔珩见状,又将一个银锭推过去:“妈妈只管实话实说,可别藏私啊。” 老鸨见钱财丰厚,也不含糊,鸨攥着金银,脸上笑意堆得越发热络,连忙应道:“巧了,前几日刚收了几个新来的姑娘,还没正式接客,我这就给您唤出来!” 她转头吩咐侍女,不多时三个身着轻纱的女子缓步走至厅中。 林曦与周晅随意扫了两眼,目光骤然一滞,二人对视一眼,满是错愕——站在最侧边那人,分明是方才称有要事溜走的苏幕。 苏幕一身浅青纱裙,松松挽着发髻,面上铺着一层薄粉,看着有几分不伦不类,抬眼撞见崔珩、林曦几人,她非但不慌,反倒飞快冲众人挤眉弄眼,偷偷递眼色。 几人全都强忍着,不敢当场笑破。 老鸨浑然不觉几人异样,还在一旁殷勤介绍:“这三位都是刚入府的新人,模样身段都是上等,就是这才艺还没来得及训练,客官随意挑选,随意挑选!” 140. 潜伏 崔珩压下心头哭笑不得的情绪,顺着苏幕偷偷使眼色的方向望去,落在她身侧那名女子身上。 那人一身白纱长裙,身段身形倒是与昨夜巷口冲撞自己的女子极为相像,更重要的是,这女子周身萦绕着清冽厚重的茉莉合香,正是苏幕先前提的特有香味。 周晅也顺着崔珩的视线看过去,悄悄按住腰间佩刀。林曦微微倾身,按住他手,示意他先不要轻举妄动。 苏幕见状,又飞快朝崔珩递了个示意放心的眼神。 “各位公子有所不知,” 老鸨浑然不觉,一拍手掌,笑得满面春风,“这几位新人各有拿手本事,这便让她们献上才艺,博贵客一乐!” 两名女子或是抚琴,或是轻唱,身段温婉规矩。 待一曲终了,白衣女子亦缓步出列。 乐声一起,她抬腕旋身,跳起了少见的胡族舞,腰肢柔软折出凌厉弧度,足尖点地、转身旋跃,动作热烈又飒利。 青丝散落肩头,白衣翩跹,满座目光瞬间被她牢牢吸引。 一舞终了,余韵未落,众人竟一时失神,屋内静了片刻。 苏幕看得眼睛发直,还在回味。 “茉莉!发什么呆!到你了!” 老鸨朝她拼命使眼色,眼底藏着满满的忧心。 在她眼里,这茉莉模样算得上可人,偏偏才艺拙劣,琴棋书画没一样拿得出手,若是她当众出丑,怠慢了贵客…… 苏幕猛地回神:“哦哦!” 她半点不尴尬,大大方方踏出列。 “我也跳舞好了!” 这个看起来是最简单的。 此刻,乐声已经起来了,苏幕只能硬着头皮扭起步子。 不过,她常年钻荒冢、探古墓,哪里懂风月场的柔婉缠绵,四肢僵硬得如同捆了干柴,胳膊胡乱挥舞,脚步杂乱无章,舞姿生硬,毫无半分柔美姿态,还险些踩着裙摆踉跄踉跄跌出去。 好在苏幕凭着灵活劲儿堪堪稳住自家身形。 周晅等人死死咬住下唇,硬是憋着笑意。 整个花厅气氛相当微妙。 崔珩望着手忙脚乱的苏幕,本想要让她停下,又怕老鸨看出什么来,最终还是选择闭嘴。 苏幕一通手忙脚乱的尬舞跳完,场间气氛一时尴尬得不行。 崔珩只得带头鼓掌。 老鸨脸上的假笑都快挂不住,连忙上前打圆场,转头唤那身青纱的女子:“清灵,你回去以后,教教茉莉舞步。” 唤作清灵的女子微微颔首。 苏幕顺势退到一旁,经过崔珩一行人跟前时,又冲他挤了挤眼,下巴悄悄往清灵的方向一抬,这意思很明白——人交给我,你们放心。 老鸨一心只顾着讨好贵客,眉开眼笑地清点银两,半点没察觉几人眼底暗藏的深沉心思。 众人并未就此动身离去,崔珩取出一锭银两递过去,径直包下楼上雅间,只说等晚间歌舞表演。 老鸨喜不自胜,连忙殷勤引路。 待房门轻轻合上,四下再无外人,周晅方才收敛神色,低声问道:“我们真要留在这坐等表演?” 崔珩倚在窗边,目光淡淡扫过楼下舞池方向:“苏幕会主动去接近清灵的。我们只需在此静观其变,耐心等候便可。” 夜色渐深,楼内丝竹喧阗,满堂宾客围坐赏舞。 几位歌女再次登台表演。 苏幕亦在其中,但依旧半点身段也无,时不时踩住裙摆晃一下,惹得台下不少宾客哄笑。 雅间里,周晅倚着栏杆,他憋了一天,终究没忍住:“这哪是调查,再跳两晚,怕是要成长安有名的红妓了。” 一旁阿砚伸手指了指台上苏幕:“她脸上那层粉厚得跟古墓封土似的,到底抹了多少妆粉啊?” 楼下不少看客瞧着苏幕方才那番蹩脚舞姿,交头接耳,时不时抬手指点,窃窃的笑声隐隐传上楼来。 崔珩立在雅间栏杆边,望着下方被众人评头论足的苏幕,心里莫名沉了几分。 一曲作罢,苏幕端着酒盏上楼来雅间敬酒,一抬眼,便撞见崔珩眉头紧锁,面色沉郁。 她当即委屈地嘟起嘴:“你别耷拉着脸嘛,我心里有数,安全得很,不会出事。” 崔珩无奈抬手,一时不知该训她还是该担心。 苏幕趁旁人不备,飞快从袖中摸出一张卷好的小纸条,塞进崔珩掌心:“我已经能和清灵搭话,想来再过几日便能摸清她底细,挖出背后线索。你们留在此处太过惹眼,早些回府等候消息便是。” 崔珩将纸条收进袖中:“不必劝我,我不回府。” 苏幕闻言一愣:“这里鱼龙混杂,你留着多有不便,何苦……” “你孤身一人混在楼中,身边全是来历不明之人,我怎能放心独自离去。”崔珩的态度却十分坚决,“我就在此处,若有突发状况,也能及时接应你。” 一旁周晅顺势接话:“我们都留下,一旦找到证据,也好马上抓捕。” 苏幕看这几人不肯退让,只能捏着酒盏重新下楼,心里暗自盘算该如何拉近与清灵的距离。 只是,现实很骨感。 一连几日过去,苏幕都没能和清灵说上话,只是把对方每日作息摸得一清二楚。 每到夜间登台献舞的时辰,清灵房中便空无一人,正是最好的探查时机。 而她自己因为舞技不佳,因此倒是多出很多空余时间。 这晚大堂乐曲喧腾,满堂宾客目光尽数落在台上起舞的清灵身上,廊间姑娘们也都凑在一起看热闹。 苏幕避开往来人群,轻手轻脚摸到清灵厢房。 房门关着,但这种锁根本难不住她。 不一会儿,苏幕便推门而入。 她快速扫过整间厢房。屋内陈设素雅规整,妆台、床褥、衣箱皆是寻常青楼女子物件,看着毫无破绽。 苏幕先搜过妆台抽屉,里面皆是胭脂水粉、银簪玉钗,并无异常。 又打开衣箱,层层轻纱舞衣叠放整齐,料子皆是上等绸缎。 就在她以为一无所获时,准备关箱时,触到箱底有个微微凸起。 苏幕眼神一凝,当即掀开衬布,底下赫然藏着些东西。 一枚兽纹铜戒指,形制粗粝古朴,刻着飞兽图腾,并非中原匠人所制。< /p>一卷赭色麻布信笺,还有一柄半月短匕,刃身窄薄,像是西北那里用的。 都是好东西呀! 苏幕捏着那枚兽纹戒指左看右看。 这是客人送的? 又想起来那胡族舞蹈。 莫非清灵本就是西北人? 苏幕打算先收好这几件番邦物证,尽快回雅间告知崔珩几人。 只是,她刚将戒指、信笺与短匕拢入袖中,门外骤然掠来一道白影,凛冽劲风直扑面门。 不等苏幕做出半点反应,后背便重重挨了一记重击,身子不受控制往前扑跌,脑袋嗡鸣作响,眼前阵阵发黑。 眼看白影步步逼近,便要再下狠手,千钧一发之际,另一道劲挺身影纵身破窗跃入屋内。 周晅直扑那道白影,当即与之缠斗在一处,屋内桌椅妆台被拳脚扫到,撞得乒乓作响,器皿碎了一地。 苏幕趁着二人交手无暇顾及自己,死死咬紧牙关,撑着昏沉的神智,一点一点向着门外挪动,狼狈地爬出了清灵的房间。 屋中打斗还在继续,那白衣人正是清灵。 察觉苏幕已经取走物件,她眼底杀意尽数翻涌。原来她打从心底戒备刻意凑上来的苏幕,方才登台献舞全是假意,早便同别的歌姬悄悄换了班次,特意折返回来。 可她武艺终究敌不过周晅,不过三两回合,周晅便扣死她的手腕反手一拧。清灵吃痛闷哼,掌心暗藏的短刃脱手哐当落地,身形踉跄,重重跪倒在地。 廊外,苏幕缓过来些许气力,手扶冰凉廊柱勉强站直身子。 崔珩也闻声快步赶来,一眼便看见面色发白、尚且头晕眼花的苏幕,连忙上前伸手将她扶住。 “没事吧?” 苏幕后背还火辣辣地疼,她抬手按了按后颈,却还记着袖中的证物。 “还死不了吧。”她将拿到的物品给了崔珩,“你看看这些东西。” 崔珩伸手接过苏幕递来的几样证物,妥善拢好。 “先别乱动。”他搀着苏幕,缓步往雅间走去,刻意避开她受创的后背,不让她多耗费气力。 不多时,周晅反剪扣住清灵的双臂,将人押进雅间。 崔珩仔细打量过苏幕,确认她只是受了撞击并无重伤,这才转过身,目光沉沉落向跪在地上的清灵。 “那日花楼外巷口,你故意冲撞于我,借机窃走我腰间钥匙,此事,你作何解释?” 清灵垂着眼帘,面上依旧装出一副柔弱无辜的模样。 “不过是街巷人多拥挤,脚步慌乱一时失了分寸,纯属意外而已,公子可莫要平白冤枉了我。” 崔珩眸光微凉,淡淡开口:“看来你还记得我们。” 苏幕后背尚且隐隐作痛,愤愤指向桌上摊开的物件:“那你房内夹层藏着这些番邦器物,又该作何解释?” 清灵抬眼飞快瞥过桌上的戒指、信笺与短匕,神色不见半分慌乱:“是好友游历西陲赠予我的小玩意,不过几件饰物,有什么奇怪的?” 见她不可能招供,周晅牢牢扣住清灵臂膀不让她挣扎,转头望向崔珩,低声请示:“清仲,如何处置她?” 141. 找回嘉禾 还没等崔珩回答,周晅又道:“我们可没时间慢慢审,嘉禾至今下落不明,拖延得越久,圣人那边越是没法交代,一旦追责,大家都脱不了干系!” 崔珩垂眸凝视着桌面上摊开的几件信物,指尖悬在上方,并未触碰,目光细细扫过器物上镂刻的纹路。 苏幕凑到他身侧,微微弯下腰,目光在戒指与短匕上来回打量。她稍稍侧过身,凑近崔珩耳边:“我从前在杂记古书上见过相似的纹样,看着像是吐蕃那边的形制。” 说着,她眼底浮起几分疑惑,声音压得更低:“就是不知道,这件事,会不会和吐蕃那边有所牵扯?” 崔珩低头沉思:“……” 无直接口供、无确凿人证,单凭几件物件确实无法定死清灵的罪,可吐蕃…… 怎么会是吐蕃呢? 周晅忽然想到什么:“清仲,我与大理寺少卿裴季私交不错,我看,我们不如将人移交大理寺,交由他审讯。大理寺有全套审讯规制,不带不怕她不招。顺带还能让裴季派人去找吐蕃相关的地方,说不定就能追回的嘉禾,总比我们在这里束手无策要强。” 崔珩低头看了眼案上的吐蕃信物,又看向死硬的清灵,略一思忖便颔首应允。 “可以。” 他转头看向苏幕,语气柔和几分,“你有伤在身,我这就让林曦过来照顾你。” 周晅便押着清灵,带着信物赶至大理寺,守门侍卫见了金吾卫腰牌,不敢阻拦,一路引着众人往值房而去。 裴季此刻尚在灯下翻阅卷宗,案头堆叠着各地送来的刑案文书,听闻周晅来了,当即起身相迎。 待一行人入内,周晅将嘉禾失窃一事的前因后果尽数道出,又将吐蕃的物件一一放在桌案上。 裴季俯身细细打量那几样吐蕃物件,指尖摩挲铜戒上异域兽纹:“此事牵扯境外细作,又关乎嘉禾大理寺自然责无旁贷。” 他转身召来值守典吏,吩咐道:“你们先将这名女子单独收押,严加看管,不许任何人私下探视。还有,即刻调派精干捕快,分头探查长安城内与吐蕃人往来密切的的地方。” 吩咐妥当,裴季回头看向崔珩与周晅:“二位放心,今夜我便亲自提审清灵,此女看起来图谋不小,我定要撬开她的嘴,问出嘉禾藏匿之处,还有她同吐蕃的关系。” 差役押走清灵,值房内只剩他们几人。 “我们也真是够倒霉的!” 周晅一屁股坐下来,忍不住吐槽:“吐蕃不是常年高寒、土地贫瘠吗?就算把嘉禾良种送过去,那冻土也种不出像样粮食,何苦费这么大功夫,安插人手潜入长安来抢?” “而且我们才刚回京没多久,行事也低调,这吐蕃细作却能精准摸清我们行踪,连你去青楼都知道。难不成我们身边藏了内鬼?”这话出口他自己都不愿相信,但这一切也未免太蹊跷了吧。 崔珩立在灯前,挑了挑灯花:“吐蕃土地苦寒。当年文成公主远嫁吐蕃,带去中原谷种、耕织技艺,吐蕃百姓才第一次学会耕种,尝到五谷丰登的好处。自那之后,吐蕃权贵便清楚,农桑之利足以壮大国力。但吐蕃的大半土地霜寒缺水,寻常庄稼极易枯死。” “这些年他们一直图谋扩张。自安史之乱后,大唐的河西、陇右大片沃土尽数被吐蕃侵占,那些河谷地带水源充足、土质肥沃,极适合耕作。吐蕃常年与我大唐在边境拉锯,你也知道,我军的粮草供给始终是软肋,若是拿到嘉禾这种耐旱高产的良种,在占领的河西土地大规模种植,便能囤积大批粮草,日后必然持续发兵,侵扰边关。” 他顿了顿,“再者说,两国已反复交战多年,时和时战,盟约说撕便撕。吐蕃人常年在长安安插细作,结交官员,一来打探朝堂布防,二来窃取农桑、冶炼等各类技艺。嘉禾不单是祥瑞,也是能安定民生的重宝,他们自然不惜想要夺到手。” “我倒是忘了,” 周晅忽然想起坊间传言,“可不是大家都在盯着呢。听我一兄弟说,圣人打算借嘉禾炼药以求延年益寿。朝中官员都想借献祥瑞博取圣宠呢,你别说吐蕃了。” 他收敛笑意,正色看向崔珩:“那我们现在怎么办?是回府等候消息,还是继续守在这里?” 崔珩稍一思索就有了决定:“不必回去。就在大理寺等着。今夜可能会有口供。” 二人便在值房静坐等候,灯烛噼啪轻响。 裴季审案素来刚厉,见清灵始终避重就轻、言辞搪塞,便不再姑息,命人上了刑具。牢中寒意森森,铁锁拖地作响,几番拷问下来,清灵浑身被冷汗浸透,面色惨白如纸,再也撑不住。 她终于承认自己隶属吐蕃潜伏暗线,一切行动皆听命于长安西市吐蕃商号的老板。 盗取崔珩的钥匙,是商号授意。 消息传回值房,裴季当即拍案而起:“即刻点齐人手,封锁西市,围查吐蕃商号,务求人赃并获!” 周晅立刻起身:“我随你同去。” 夜色沉沉,长安城坊落锁,唯有大理寺的衙役们持火夜行,马蹄踏碎长街寂静,火把连片曳出赤红流光,直驰西市。 此刻西市早已闭市,沿街商铺尽数落闸。 夜色笼罩下的西域商号混在一众胡商铺肆间,并无什么异常。 裴季挥手示意,兵卒迅速散开,前后合围,封死商铺所有出入口,直接踹开木门。 “轰”的一声,木门洞开,屋内浓重的香料、干草与尘土混杂的气息扑面而来。 铺内前厅摆满西域玉石、兽皮、香料货品,琳琅满目,看似只是寻常贸易铺面。 差役即刻分头翻查货架、货箱、柜底,一件件搬开堆积的皮毛与香料陶罐,一时间竟没有发现什么异常。 周晅不肯放弃,他亲自排查。 当踩过靠墙处几块地砖之时,忽觉脚下传来虚实不一的闷响,触感明显有异于周遭砖石。 “这里有情况。” 周晅沉声低喝,即刻抽出佩刀,将厚重刀背卡进砖缝之中,臂膀发力猛然向上一撬。 < p>青砖受不住这股力道应声脱落挪开,下方赫然露出一方黑黝黝的地洞入口,潮湿腐朽的土腥气顺着洞口扑面而来。 两名手持火把的差役率先入内,火光穿透黑暗,照亮狭窄的地下密室。 密室不大,仅丈余见方,堆放着一些文件。 而密室正中,稳稳摆着一只精致檀木匣。 匣口严丝合缝,并未上锁。 周晅上前掀开木匣,火光一瞬照亮匣中——一株茎叶青绿、穗粒饱满的嘉禾静静躺在锦缎软垫之上。 嘉禾完好无损! 裴季见状长松一口气,当即下令:“封锁此处,扣押铺内所有人,封存所有证物,带回大理寺!” 拿回嘉禾,崔珩同周晅也如释重负,二人便辞别裴季。 “真是累人呐,” 周晅伸了伸懒腰,“这下总算能睡个好觉了,吐蕃的细作反正也轮不到咱们来费心。” 崔珩点点头,目光落在桌上那只装嘉禾的锦盒上,神色审慎:“吐蕃人确实不必再由我们费心。只是这嘉禾一事难免传开,我们不能松懈。” 待到行至大理寺门外,抬眼便看见林曦与苏幕正立在阶下等候。 崔珩同周晅快步上前,面露几分诧异:“你们怎么来了?” 林曦无可奈何地摊了摊手,瞥了一眼身旁的苏幕:“我劝过了,拦不住。” “我想来看看有没有消息嘛!” 苏幕不住揉着尚且酸痛的后颈,小声嘟囔,“总算不用扮舞姬日日尬舞受罪了,这差事我是再也不想碰第二回。” 崔珩对着几人拱手:“多谢大家赶来相助,才能顺利寻回嘉禾。时辰不早,你们速速回府歇息,身上伤势也该好生调养。” 一行人分开后,苏幕跟着崔珩回了他的小院。 晚风扫过院中花木,连日紧绷的心神总算松快下来。 崔珩递过一杯温茶,又盯着她颈间尚未消去的淤青皱眉:“此番追查嘉禾,你身陷险境,功劳不小。嘉禾一事已经告一段落了,我打算在西市为你置一间铺面,本钱由我出,所得盈利分你大半,往后你也有安稳生计,不必再四处涉险。” 苏幕两眼“唰”地就亮了,“啪”地把茶杯往石桌上一放,凑到他跟前两眼放光:“真给我开铺子?金主太大气了!那咱们卖古墓拓片怎么样?我亲手拓的绝版孤品,什么汉墓铭文、唐墓壁画,外头有钱都买不着,保准一开张就被文人雅士抢破头!” 毕竟这京城的人肯定大方。 崔珩慢条斯理地抿了口茶,淡淡抬眼:“私拓古墓铭文,按律当笞三十。开张不出三日,你就得先去京兆府挨板子,我还得去捞你。” 苏幕悻悻地摸了摸鼻子,但她不死心,又拍大腿:“那卖防身暗器怎么样!我改良的那种袖箭,小巧轻便,射程还远,走江湖的镖师、赶路的客商绝对疯抢!” “私售军械,罪加一等。拓片是笞三十,这个直接能判流放。” 崔珩语气平静,说出来的话句句扎心。 142. 苏幕遮 苏幕埋头抠着指尖,抠了半晌猛地抬起头,眼睛闪闪发亮:“药铺!我配的金疮药、跌打酒一绝!开个药铺悬壶济世,这总不犯法了吧?” 崔珩目光落向她后颈那一块尚未消散的青紫淤痕,又往下扫过她微微踮着的脚踝,轻咳一声。 “前几日练舞扭了脚,你用自己的特制药敷了三回,今早脚踝依旧肿着。就你这手艺,只怕不出三日,铺子就得被上门讨说法的客人掀了去。” “可我有林姐姐!”苏幕立刻高声反驳。 “林曦身在太医署当差,公务缠身,可没有空闲日日守着你的小店。” 苏幕被怼得哑口无言,鼓着两腮蹲在地上,指尖一圈一圈胡乱画着。 “有了!” 忽然,她猛地一跃而起:“卖奇花异草!我闯荡江湖这些年,深山老林钻过无数,什么样的奇花异草我认不得?既可售卖炮制晒干的草药,也能卖草木图谱,做独一份的买卖!” 崔珩垂眸稍加思忖,片刻后缓缓点头:“这个尚可,并不触犯律法,卖些花草图……也算是高雅,届时我再介绍些人给你认识。” 生意定了,俩人又围着铺名辩得不可开交。 “叫寻芳阁!” 苏幕拍了拍脑门:“听着雅致,还贴合花草的意思!” “西市半街胭脂水粉铺都叫这名,似乎没什么新意。” “那叫山野百草斋!直白,一听就知道卖什么!” 闻言,崔珩皱眉,“像村口卖草鞋的铺子,太粗陋,文人怕是不会喜欢这个名字。” “那……掘珍小筑!这名字有格调吧?凸显我慧眼识珍的本事!” 崔珩忍不住扶额:“这听起来像倒斗的销赃窝点,说不定会引来官差。” 苏幕前前后后想了十几个名字,什么“藏香阁”“百萃堂”“探幽居”,全被崔珩否了,气得她跺脚:“这也不行那也不行,你那么行那你想!” 崔珩望着院中风动的花叶,静思片刻,缓缓吐出三个字:“苏幕遮。” “啊?” 苏幕愣了三秒,“嗷”地一下蹦起来,腮帮子都鼓了:“崔珩!你故意的是不是!拿我名字当铺名?合着我天天守着自己的名字卖草是吧?你这是戏弄我!” “如何算是戏弄?‘苏幕遮’本是曲牌名,又有草木垂幕、花叶遮檐之意,恰好贴合铺中花草生意,与你名字相似……咳咳,只是巧合。”崔珩说得一本正经,眼底却藏着点藏不住的笑意。 “……” 还巧合呢!谁信! 苏幕瞪了崔珩半晌,终究是不敢同出钱的金主硬置气,只得气鼓鼓转过身,有一搭没一搭踢着脚下的鞋子,踢一下小声嘟囔一句“奸商”,再踢一下又碎碎念“扒皮”。 天色眼看就要蒙蒙放亮,崔珩也收了说笑的神色,着手整理朝服,准备入宫面圣复命。 苏幕扒着门框探出半颗脑袋,目光直勾勾黏在他身上,一语不发,就这般眼巴巴瞅着,心思写得明明白白——下朝可别忘了带我去看铺子。 崔珩拢好身上朝服的系带,被她这副模样逗得失笑:“放心,下了朝我便回来,带你去西市。” 可谁知日上三竿,早已过了寻常下朝的时辰,院门口半个人影都没有。苏幕在院子里来来回回踱了八圈,踢飞了不知多少小石子,扒着门框望了十几回,崔珩依旧迟迟未归。 她摸着下巴嘀咕,心头渐渐浮起几分不安——总不会是宫里出什么变故了吧? 阿砚瞧着苏幕在院中焦灼地来回打转,本还打算凑上去打趣奚落几句,可转念一想,自家公子迟迟未归,一同上朝的崔国公也没回来,此事委实透着几分蹊跷,玩笑话便又咽回了肚里。 他索性出门打探音讯,隔了好半晌才快步奔回院中。 苏幕见状立刻上前一步拦住他,眉眼间满是急切:“怎么了?宫里出了事?” 阿砚微微喘着气,抬手拭去额角薄汗:“那株嘉禾送入宫中,圣人亲眼见到之后龙颜大悦,当即传召满朝重臣齐聚大殿,一同观赏圣物,是以散朝时辰才一再往后拖延。” 苏幕闻言稍稍安心,但还是守在院中等着,从午后等到暮色沉落、夜色铺地,院中的灯烛都尽数点亮,才终于等到崔珩归来。 他一身朝服未卸,眉眼略带倦色,看到苏幕坐在院中的石头上。 “你一直在等我?” 苏幕立马迎上去,迫不及待追问:“你可算回来了!嘉禾没有问题吧?” 阿砚替崔珩脱下外袍:“要有问题,公子还能站在这里么?对吧公子。” “本来应是如此,只是清鹤真人忽然提出要验一验真伪。” 崔珩的语气里却透着一丝疲惫:“我回来时,尚未核验完毕,宫中太医、司农寺官员还在查验。司农寺人手不足,就连你林姐姐也在帮忙一同查验嘉禾。” 苏幕眉头拧起,愤愤不平开口:“怎么这样!那个什么真人,定然是故意跟你过不去!” 崔珩神色平静:“近来圣人十分信任他。” 见苏幕还是满眼急切,他浅浅一笑:“不过你大可放心,此番嘉禾完璧归赵,我先前立下的军令状,也能够就此了结。明日就陪你去看铺子。” 一夜安稳过去。 次日,天光透亮,崔珩便专门陪苏幕去西市,忙活开店的一应琐事。 崔府国公老大人晨起在庭院遛弯,就撞见二人并肩出门。 老人家扫了苏幕一眼,见她一身利落短衫,腰间还挂着小布袋,走路还蹦蹦跳跳的。 崔国公心里有些纳罕。 自家儿子素来不近俗人,这次回京,居然带回了一个精力旺盛,看着有些不靠谱气息的小姑娘。 不过,他老人家也懒得细问,儿子愿意出门,他当然乐见其成。 两人来到西市,眼前便是崔家那间闲置下来的铺面。 苏幕径直踏入屋内,站在空荡荡的屋子正中央,双手叉腰,一副指点江山的模样,嗓门亮堂堂的:“首先!门口要摆上一排奇花异草镇场子,越是世间少见的越好!然后柜台一定要做得高些,瞧着才够专业!还有墙角,务必要立一座宽大木架,专门用来摆放一些百草图谱 ,再搞些草木香料,咱们得走高端小众的路子!” 崔珩倒是没忘了暗暗拆台:“你那图谱昨夜我看了几张,草有些像野菜,花反倒是有些像杂草,客人看完,大概只会觉得我们店里卖的是野草什么的。” “你懂什么!” 苏幕当场破防,“我这叫写意风骨!文人雅士就吃这一套!” 她干劲拉满,打开了随身的小包袱。 里面是乱七八糟的一大堆花草,什么狗尾草、野雏菊、细叶茅草,甚至还有长相奇特的山藤。 崔珩看着这一屋子“野生杂草”,沉默足足三息。 “这是开店,还是准备开荒种地?” “我师父早就说了,” 苏幕理直气壮,“万物皆可卖!寻常花草接地气,少见花草卖高价,高低搭配,童叟无欺!” 她还非要给每株野草强行编高端名字。 普通野蒿,被她命名为“翠云疏影草”; 明明是随处可见的小野花,她起名“晚晴碎玉花”; 最离谱的是狗尾草,被她硬生生取了个风雅名叫“穗岁临风株”。 “怎么样!够不够风雅!够不够高贵!” 苏幕叉着腰,一脸骄傲。 崔珩听着那些天花乱坠的假名,太阳穴突突直跳:“客人看了标价,再一看实物,怕是要当场报官,告我们欺诈营商。” 苏幕倒是一点没在听,拿了一张纸,提笔挥毫,字歪歪扭扭,大小不一,“苏幕遮”三个字写得一个偏高、一个偏低、一个歪斜,像被狂风打过。 她写完还美滋滋炫耀:“看!洒脱肆意,自成一派!多有特色!不如就拿来做牌匾!” 崔珩看着那堪比鬼画符的字体,忍无可忍,干脆夺过笔,亲自落笔写字。 一笔一划端正清雅,这一对比,瞬间把苏幕的“草书”碾压得干干净净。 苏幕站在一旁瘪着嘴,心底却不得不暗自承认——自家金主爸爸的字当真是好看。 有这样一块牌匾悬在门上,想来生意定然能够蒸蒸日上。 正这般想着,门外传来几声叩响。 原来是崔珩提前找的工匠已经到了。 一众匠人当即各司其职,着手修整铺面。 这间铺子本就是崔家旧产,屋舍格局一应俱全,无需大动土木,不过稍加修整布置,用不了多少时日便可完工。 苏幕也撸起袖子凑过来搭把手。 但她越是收拾局面反倒越发狼藉,到最后她直接蹲在花草堆里,埋头跟纠缠的藤蔓死磕,神色却是相当暴躁。 崔珩便跟在她身后给她收拾烂摊子。 短短一日筹下来,好在铺子看起来还算有模有样。 唯一的问题是这草木小店,硬生生被苏幕开出了山野杂货猎奇小摊的既视感。 又过两日,苏幕就迫不及待想要营业了。 就这样,“苏幕遮”百草铺正式开张。 崔珩一早备了红绸鞭炮,还雇了伙计,苏幕穿一身新衣,昂首挺胸站在店门口迎客,一副大掌柜派头。 143. 风云变幻 鞭炮炸响,街坊路人,往来客商瞧见这热闹,纷纷围拢过来,不少人是冲着新开的铺子凑个热闹,沾点优惠进来的。 只是当他们一脚踏进门,当场全愣住。 入门两侧木架分层摆满花草,标签上的名头听着仙气飘飘,实物却让人一言难尽。 一穿长衫的儒生,指着一丛软趴趴的狗尾草,念出旁边木牌上的字:“穗岁临风株?” 他伸手捻了捻这毛茸茸的穗子,扭头看向苏幕,一脸茫然:“掌柜的,你这东西郊外田埂随处都是,路上的放牛娃天天薅一大把,怎么在你这儿,反而要卖五十文一株?” “先生此言差矣!” 苏幕腰一叉,学着崔珩那样,振振有词:“有价自然有道理!莫看外表普通,此草可不是田边野草,此草是专门从北境快马运来的,它耐旱耐寒,若是摆在家中能镇浮躁心气,岂是寻常野草可比!” 儒生听得半信半疑,摸出一贯钱犹豫半晌,终究觉得不值,摇着头走了,边走还边跟身边友人嘀咕,说这是家漫天起价的野草铺子! “赶紧走赶紧走!” 店内还有些外国商队,本想买两盆好看盆栽带回,正围着那堆被苏幕改名“翠云疏影草”的野蒿打量。 一个粗嗓门汉子伸手拨了拨枯黄枝叶:“这不就是荒地长的蒿子?我看这本地人都一把火烧了当柴,搁店里当花草卖?” “欸,这你就不知道了吧,” 苏幕不慌不忙掏出自己手绘的百花图谱,摊开给众人看,“我有图谱为证,寻常花卉只有观赏之用,此草却不同,晒干煮水后可清内热,延年益寿呢!性价比拉满!” 一群商人对视一眼,没买东西,只凑完热闹便四散而去。 崔珩立在柜台后打理干花草根,没办法。 这奸商他实在是没眼去看。 只能埋着头整理布袋。 没过多久,几位贵妇听闻新开雅致花草铺,特地登门瞧个新鲜。 一位夫人拿起一小束野花,木牌写着“晚晴碎玉花”,忍不住问道:“小掌柜,这遍地开的小紫花,何以可称碎玉?” 苏幕灵机一动,张口就编:“日暮时分花瓣沾露,光影落在花穗上如同碎玉流光,寻常庭院花卉无此景致,独一份的景致,所以才是独一份价钱。” 贵妇们听得新奇,却也没真掏钱,闲聊几句便笑着离开,出门还互相打趣,只言怪不得这家铺子取名“苏幕遮”,名字和实物反差真是大。 中途店里还来了个上山采药的老药农,挨个辨认架上草木,越看越哭笑不得,便拉着苏幕小声劝:“姑娘,你这些草木大半都是不值钱的野地杂株,起再好听的名头也难留住客人,不如多备些正经药材,还能卖出个不错的价格。” 苏幕嘴上连连点头,转头该怎么摆还是怎么摆,半点不改主意。 晌午过后,店里终于迎来第一位正经客人,是个酷爱收集奇草的年轻书生,一口气挑了三株冷门山藤,连带着她手绘的全套百草图谱一并买下。 苏幕攥着到手的铜钱,乐得眼睛发亮,立马转头冲柜台后的崔珩扬了扬钱袋,得意洋洋邀功:“看吧!我说我的生意思路没问题,总会有识货之人!” 冤大头这不就上门了么? 崔珩缓步走上前,顺手帮她把歪掉的花草木架扶正:“全天就这一单生意,其余客人全是看热闹路过,你真的不考虑换一下商品?” 苏幕脸上的笑意僵了一瞬,又强撑着挺起胸脯:“开张首日嘛,就图个开门红,往后客源只会越来越多,你等着瞧!” 忙完一日店中琐事,二人并肩踏着暮色回崔府,刚行至朱漆大门外数十步,崔珩脚步骤然顿住。 往日清净的崔府门前,此刻层层立满身披银甲、手持长戈的羽林军,刀枪映着残阳冷光,看上去不是什么好兆头。 崔珩侧过身,压低声音对苏幕道:“你先别往前,回巷子里等着吧。” 苏幕哪里见过这般禁军围府的大阵仗,此刻望着一排排肃立的羽林军,心头莫名发紧,不便多问只飞快点头。 她溜进旁侧窄巷,遥遥盯着府门前的动静,心脏砰砰狂跳。 苏幕远远看见崔珩稳步上前,面对带队的羽林卫说话。两人不过寥寥数语,为首将领便抬手示意,银甲兵士立刻上前,扣住崔珩双臂。 没有多余的争执,崔珩最后回望了一眼府邸方向,便被羽林卫簇拥着转身离去。 顷刻之间,围堵崔府的禁军尽数撤空,方才肃杀的街巷,只剩晚风扫地的声响。 四周彻底安静下来。 苏幕也顾不上躲藏,拔腿就往崔府里冲。 她踩着石阶狂奔入院,高声大喊:“阿砚!阿砚!” 阿砚显然现在也不怎么镇静。 “出事了!方才宫里骤然来人,传了圣上口谕,说我们交上去的嘉禾,是假的!” 他攥紧手心:“公子此前立下军令状,承诺寻回嘉禾,如今圣物被证是伪,朝野震怒,公子极有可能落得欺君之罪!” 苏幕闻言,只觉脑子“嗡”的一声语气满是难以置信:“怎么会是假的?不可能啊!” 她一把抓住阿砚的胳膊:“我们明明有丝帛为证!当初吐蕃人暗盗调换嘉禾,咱们不也是很快就找回来了,怎么会是假的?” 她怎么也想不通,失而复得的嘉禾,怎么会骤然变成假物,还将崔珩推入绝境。 “我哪里晓得缘由?” 阿砚心里本就焦躁,被苏幕追问得心头一团乱麻,语气不由得冲了几分,没好气地开口:“那嘉禾最初是你进山寻到的,从头到尾经手最多的人就是你,谁能保证中途是不是你暗中动了手脚?” 这话像一盆冷水劈头浇下,苏幕当场气得胸口剧烈起伏:“你胡说什么!我拼着性命追查吐蕃细作,险些在秦楼被人打晕,一路出生入死追回嘉禾,你反倒怀疑我造假?” 二人正争执不下,远处传来管家 急促的呼喊,催促崔国公即刻入宫。 阿砚心头一紧,也顾不上同苏幕争辩,匆匆往后院方向迈步,丢下一句:“老爷现在要立刻进宫面圣,我没空跟你掰扯,先不与你多说了!” 暮色彻底沉下来,整座崔府静得压抑。 苏幕独自立在空荡荡的院中,心口沉甸甸往下坠。 既没人听她解释,也无处打探消息,万般焦灼只能压在心底,僵直站在原地苦苦等候。 不知过了多久,府外传来车马归声,崔迅入宫归来。 紧接着阿砚快步赶回崔珩的小院。 这好歹算是一个不错的消息。 苏幕见状立刻冲上前,一把拽住阿砚的衣袖,急声追问:“怎么样?宫里怎么说?崔珩怎么样了?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 阿砚长长叹了口气,脸色难看至极,重重摇头:“这下真的有些糟糕。朝中平章事王珪上奏,言古载祥瑞嘉禾有定验之法,真正的灵瑞嘉禾燃之无烟无浊,会起一缕清莹白霭,是为祥瑞正统。可之前宫中当众焚烧那株追回的嘉禾,升起的烟色浑浊发黑,与凡谷杂草无异,半点祥瑞之兆也无。” “王珪?” 苏幕挠了挠脑袋。 之前周晅经常挂在嘴边的名字不是韦缙么? “是啊!” 阿砚语气里满是愤愤不平:“这王珪本就和我家老爷水火不容,是朝堂上实打实的对头,逮着机会便要打压我们崔家。这回借着嘉禾一事设局,摆明了是刻意找茬。” 苏幕眉头紧锁,连忙追问:“往日无冤近日无仇,为何处处针对崔家?难不成先前你家老爷有什么事得罪过他?” 阿砚缓缓道出内里根由:“早先崔家姑母乃是宫中崔贵妃,深得圣心,可惜前些年缠绵病榻,早早去了。自打贵妃离世,咱们崔家在宫中便没了靠山,朝堂之上处处受限。崔贵妃尚在时,圣人十分信赖老爷,大小国事多有问询,对清河崔氏多有照拂。” “那时老爷感念宗族,顺势举荐不少五姓七望的世家子弟入朝任职,朝堂世族势力一时大涨。那王珪出身寒门,一路苦读寒窗,才坐到中书门下平章事的位置,素来忌惮世家分权,见老爷接连提拔士族子弟,心中早已积下不满。” “一边是根深蒂固的士族门阀,一边是步步攀升的寒门朝臣,两边立场本就相悖。这些年他时时盯着崔家,就等着抓住一处错处借机发难,此番嘉禾造假一事,正好遂了他的心思。” 苏幕听完这层层朝堂纠葛,心头焦灼更甚:“那现在该如何是好?不如让崔国公直接入宫面圣,把前因后果全盘道出——这嘉禾早前遭吐蕃细作盗走,我们可以说是贼人暗中掉包,寻回来的本就是被调换过的假禾,我们全是遭歹人算计,绝非存心以伪物欺瞒圣上!” 阿砚闻言,不置可否:“哪有这般容易。如今人证清灵早已被押在大理寺,大理寺卿是王珪的门生。你这番说辞,在他口中,那全是我们崔家编造的托词。” 144. 一波又起 “如今没有实物佐证,又不能找出真嘉禾,单单只凭一张嘴辩解,你以为有用?” 阿砚翻了个白眼,“圣人眼下盛怒,哪里听得进去?更何况王珪还在朝上步步紧逼。他们那帮人一直在说公子欺君,咱们贸然行动,非但洗不清嫌疑,反倒容易落个巧言狡辩的罪名。” “那怎么办?” 苏幕急得跺脚,“难不成我们就只能坐在这里干瞪眼,眼睁睁看着崔珩背上欺君大罪?” “能怎么办?” 阿砚靠在廊柱上,说话也带着情绪:“连老爷都束手无策,满朝文官有好些个都是王珪的人,你我都是无官无职的平民,能怎么扭转局面?” 这话堵得苏幕哑口无言,只能原地干瞪眼,半点主意也拿不出来。 偌大一座崔府,处处笼着压抑的愁云。 阿砚坐在小院门外的石凳上默然不语,苏幕则翻来覆去和个没头苍蝇一样围着人乱转。 她试图回想追回嘉禾的每一处细节,可想来想去,也找不到能立刻翻案的凭据。 一整夜就这般浑浑噩噩、心神不宁地熬了过去。 次日,天刚蒙蒙亮,阿砚便出门去打探消息,来回折腾到中午,这才匆匆折返。 苏幕当即迎上去追问:“可有什么好消息?” “听闻老爷一早便登门拜访吏部尚书王大人,求他从中斡旋。” “王大人?” 苏幕心头一紧,“王珪处处针对崔家,同是王氏,这位吏部尚书愿意帮咱们?” “你不懂!” 阿砚解释道:“理应会搭把手,崔王两家早有婚约,太原王氏的嫡女便是我家公子定下的未婚妻,我们两家乃是姻亲,于情于理,王景渊都不会坐视崔家就此垮台。” “……” 苏幕闻言,指尖不自觉攥紧衣角,心底莫名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憋屈。 一想到崔珩明明还有早已定下婚约的什么王家小姐,自己为他心急如焚,但归根结底也还是个无关紧要的外人。 但转念一想,眼下能救崔珩的唯有这层姻亲关系,只要王家肯出力,能救人便是万幸。 千般滋味搅在一起,苏幕越想心越乱,实在憋不住,便问阿砚:“你知不知道王大人府上怎么走?” “你去干什么?” 阿砚上下扫了她一眼,满脸嫌弃:“你这身打扮,王府的门房一眼就能把你拦在外头,都不会放你进去。” 苏幕拍了拍胸口,底气十足:“你放心,我自有混进去的法子,不用你操心。” 阿砚看着她一副不达目的不罢休的模样,无奈叹气:“罢了罢了,你跟我走吧。我从前随公子赴过王家宴席,认得府里的丫鬟,托人通传一声,想必就能放我们进去,但是你得换身丫鬟衣服。” “没问题!” 苏幕连连点头。 几人正要迈步出府,崔洵便扬声叫住了阿砚。 “阿砚,随我走一趟王府。” 苏幕心里一直记挂着崔珩的境况,一听都要去王府,便要跟上去。 阿砚脚步一顿,飞快侧过头,对着苏幕暗暗递了个眼色,示意她留在家里等消息就好。 苏幕抿了抿唇,只得作罢。 几个时辰后,崔洵和阿砚二人从王府折返。 苏幕等崔国公离开后,当即快步冲上前,一把拉住阿砚:“怎么样?可有转机?能不能捞出崔珩来?” 阿砚叹口气:“王大人倒是应允了,会联络朝中立场相合的大臣一同上奏,替公子陈情。” 苏幕稍稍松了半口气,可心头的大石依旧悬着:“只是联合大臣上奏吗?就没有别的法子能先把人放出来?” “眼下别无他法。”阿砚摇了摇头,“大理寺掌控在王珪门生手中,人证、证物皆被看管,我们无从取证,只能等着奏折递入宫中,看看圣上能否愿意细查前因后果。在此之前,我们什么都做不了。” 苏幕僵在原地,心口沉甸甸地往下坠。难道眼下除了枯坐等候,当真半分法子都没有? 两日转瞬而过,等来的却半点算不上好消息。 王景渊许诺的联名奏折,并没有兑现。 这日早上,崔国公便去了王府。 苏幕听说了,再也等不住。 “不行,我也去!” 阿砚望着她心急如焚的模样,知晓拦也是拦不住:“罢了,我陪你同去,省的你得罪了王大人,这样公子就更没人来救了!” 待到二人来到朱红大门前,却见府门大开,往日气派热闹的府邸此刻一片死寂,门口垂着素白幔帐,往来仆役全都一身粗麻白衣,进进出出脚步匆匆,人人面色哀戚。 阿砚心头咯噔一下,拉住路过的一个洒扫下人打听,片刻后脸色惨白地折返回来:“坏了,出事了!王景渊大人府中昨夜出了命案,死者……正是与公子定下婚约的王家小姐。” “你说什么?!” 苏幕怔怔望向院内。 不知究竟是个什么心情。 眼前白幡随风轻晃,偌大一座府邸,只剩压抑扑面而来。 这种情况下,人家哪里还有空理会崔家的难处嘛。 隔着层层白幔,苏幕与阿砚悄悄立在偏门廊下,向内望去,正厅之中一片哀恸。 崔洵正端坐一侧,劝慰着什么。王景渊瘫坐案前,双目红肿,衣襟尽数被泪水打湿,失了独女,早已心神俱震,哪还听得进旁的俗事。 崔洵看着亲家这般模样,到了嘴边的话,生生咽了回去。眼下王家痛失爱女,自己再拿崔家之事相求,未免太过不近人情。 他沉默片刻,正色开口:“令爱横遭不测一事不能草草了结了,我即刻差人去找刑部与大理寺官员一同前来王府勘验,定要查出真凶!” 王景渊埋着头连连摆手,悲痛堵在喉头,半句话都说不完整。 苏幕躲在外侧廊柱后,将这一幕看得清清楚楚,心底瞬间凉透大半。王家嫡女刚刚惨死,府中正深陷丧女之痛,自顾尚且不暇,原本指望靠姻亲相助搭救崔珩的路子,眼下怕是彻底行 不通了。 正厅里哀戚之声还未停歇,派出去打探消息的仆役跌跌撞撞冲回院内:“老爷,崔国公,大事不好!小人方才奔走刑部、大理寺两处衙署,却收到宫中急报——惠妃昨夜骤然暴毙,圣人传旨召刑部、大理寺所有主事官员即刻入宫彻查死因,如今两处衙门掌权之人全都拘在宫里,短时间内根本脱身不得,没人能过来查验小姐的命案!” 话音落地,整座厅堂瞬间死寂一片。 王景渊本就因爱女离世心痛得几近昏厥,听闻这话身形猛地一晃,身子直直往旁侧歪去,一旁侍女慌忙上前死死搀扶,才勉强稳住他。 崔洵眉心紧紧拧成一团,满心沉郁。一边是崔珩被扣,身负欺君重罪,亟待刑狱官员分辨案情;一边是亲家千金横死王府,急需勘验查明真相。偏偏宫中陡生惠妃暴毙的惊天大案,掌管刑狱的重臣尽数被留在宫内,两条救命通路一并堵死,他站在原地,一时半刻竟寻不出半分破解之法。 偏廊白幡遮蔽的角落,苏幕与阿砚将所有对话听得一清二楚,二人下意识对视一眼,眼底全是茫然无措。一桩祸事叠着一桩祸事接踵而来,层层重压压得人几乎喘不过气。 刑部、大理寺官员尽数入宫处置惠妃一案,王府苦苦等候许久,最终只等来京兆府的推官。 “人在哪里呢?” 那推官神色不耐,心中分明清楚后宫命案才是眼下朝堂头等大事,王府千金之死不过旁枝琐事,一心只想草草结案。 一行人踏入王小姐闺房,勘验过程敷衍得近乎荒唐。 推官只立在房门口随意扫了一圈屋内陈设,根本不曾细致查验痕迹,转头便吩咐差役将小姐贴身丫鬟押至廊下跪地录供。 那丫鬟不过十六七岁年纪,浑身抖得如同秋风落叶,伏在冰凉地面上,泪水混着冷汗不断砸在青砖上。 “昨夜小姐一切如常,并无半点异样,今早奴婢前来伺候,才发现小姐七窍流血,早已没了气息。” “大胆奴婢!竟然毒杀主家,该当何罪!” 不等丫鬟多说几句,推官一声断喝,认定是这丫鬟下毒谋害主子。 小姑娘失声痛哭,反复哭喊自己冤枉,却被推官厉声粗暴打断。 他寥寥问了两三句,既不核对当夜时间线,也不搜寻毒药、人证物证,自顾自按照预设的说辞,强行给丫鬟定上个毒杀主人的罪名。 不多时,一份口供便已拟好——丫鬟常年嫉妒小姐出身尊贵、婚约美满,又因私下与府中下人有私情,昨夜私会时被王小姐撞破。小姐厉声斥责,扬言要将她发卖了,丫鬟一时心生怨毒,才在小姐的茶水里投毒。 王景渊痛失爱女,心神大乱,一时无力辩驳。 明眼人都能瞧出,这一番推理破绽百出,可眼下大理寺、刑部无一人能前来复核,京兆府手握此案处置权,摆明了不愿插手此事,只想尽快定案上交。 目睹全程的苏幕看得心口发滞,这证词处处都是漏洞,偏偏眼下无人能拦,一桩人命案难道真要这样就此盖棺定论? 145. 雪上加霜 看着王景渊瘫坐在主位,失魂落魄,满眼只剩丧女的痛楚,崔洵心知借王家斡旋营救崔珩这条路肯定是走不通。 待推官让差役押走尚在痛哭不止的丫鬟,崔洵缓步走到那推官身边:“大人,你这件案子断得实在仓促,如此了结,恐难服众啊。” 那推官连连拱手,面上堆起笑来:“国公明鉴,非是下官不肯详查,实在是如今宫中惠妃骤崩,圣上急召两寺重臣入宫,大小刑狱要务尽数搁置。下官手中琐事堆积,只能先行拟定初步供词,国公放心,后续若有新线索,再另行复核便是。” 他混迹官场多年,当然能听出崔洵言语间暗含的不满,此时拿宫里的事做挡箭牌,也是滴水不漏。 崔洵心中清楚,此刻若是当众驳斥京兆府断案不公,反倒平添麻烦,此时,他们不宜把场面闹得难堪,便不动声色收了话锋:“大人公务缠身,本官明白。只是人命关天,还望日后多上心核查,莫要枉屈无辜之人。” “国公教诲,下官记下了。” 推官行了一礼,匆匆带人离去。 王景渊还在扶着桌沿不住咳嗽,崔洵望着他这般模样,赶紧上前安抚:“我不便在此多扰,你千万保重。” 王景渊勉强抬眼,无力摆了摆手:“崔公自便……今日之事,是我王家拖累了你,实在惭愧。” 崔洵不再多言,转身走出正厅。 躲在偏廊处的苏幕望着王府漫天白幡,总觉得哪里不对,低声喃喃自语:“不对劲……这时机也太巧了。” “是很巧,” 阿砚第一次忍不住赞同苏幕,“公子刚因嘉禾案身陷囹圄,老爷刚登门求助王家,王家大小姐当夜就离奇惨死。顺带着宫里德妃骤然暴毙,刑狱司的官员全被牵制住了,京兆府的还火速结案。” 苏幕猛地转头看向阿砚:“你是说这根本不是意外?这些都是有人故意安排好的?” 阿砚没理会她,她便一个人自言自语,“他们就为了阻止王大人出手相救,帮崔珩翻盘,就杀害一个人?” 一念至此,她浑身发冷。 这朝堂暗流远比古墓机关、江湖厮杀可怖百倍。 “这也太可怕了……” 苏幕喉间发紧,“为了构陷一人,不惜搭上两条人命、搅动朝堂局势。” 她越琢磨越头皮发麻,“可就算是为了断王家的援手,杀王小姐一人就足够堵死所有路了,何必再多搭一条宫里德妃的性命?这代价也太大了,根本说不通!” 阿砚眉头紧锁:“宫里的事情,我们都不清楚,现在也没什么消息传出来,我也猜不透缘由。估计要晚些才能知道端倪。此地不宜久留,我们赶紧走。” 说罢阿砚便要转身离开,走了两步察觉身后没动静,回头一看,苏幕还直直站在原地,眼神死死盯着王小姐闺房的方向,双脚像是钉在了地上。 “你还愣着干嘛?赶紧走啊!被府里人发现我们在这窥探,那麻烦就大了!” 阿砚催促道。 “不能就这么走了。” 苏幕猛地转头,眼神格外坚定,“京兆府结案太潦草,破绽一堆。不如我们去王小姐的房间再查一遍,说不定能找到被漏掉的线索,揪出构陷崔珩的幕后之人。” “你说得轻巧,” 阿砚却不怎么认同,“府里到处都是下人看守,咱们怎么查?” “哎呀那不是就要靠你了么~” 苏幕立刻堆起一脸讨好的笑意,拽住他的袖子:“你不是说以前常来王家,熟门熟路,肯定有法子的。” 阿砚沉默片刻,无奈叹气:“服了你了,跟我来,但万万不可乱碰东西。我可不想被人当小偷。” “怎么可能!” 此时,全府上下都陷在王家小姐之死的悲恸里,仆役们扎堆在廊下分发孝服、打理丧仪,倒是没人有心情管这多出来的丫鬟小厮。 阿砚带着苏幕混在人群侧边,各拿了一套素白孝布裹在身上,低头垂肩混进人流。 二人借着一身孝服,避开往来管事,一路轻手轻脚,径直往王家小姐遇害的闺房走去。 二人踏入闺房,因京兆府差役翻查,屋内还相当凌乱,桌椅歪斜,地上散落绢帕。 阿砚四下走动,东摸西瞧,绕了一圈,没寻到什么,转头正要同苏幕说话,却见她闭紧双眼,脖颈微微前伸,鼻翼不停翕动,像在仔细嗅闻房内气息。 阿砚忍不住低声吐槽:“你又在闻什么,难不成真长了个狗鼻子,还能嗅出线索来?” 苏幕猛地睁开眼:“我好像闻到一股特殊的香气。” “香气?房里本就摆着香炉,定是熏香残留的味道。” 阿砚随口回道。 “不是寻常熏香。”苏幕摇头,眉头紧锁,“这是一种特殊的味道,当初那个黑衣人身上就有这味道。” 阿砚连忙追问:“有什么不一样?” 苏幕边嗅边道:“细节我也说不上来,但我估计这香料价值不菲。” “所以你的意思是,” 阿砚心头一沉,“当初半路截杀、阻挠我们寻嘉禾的同一伙人,这次又动手了?” 这群人用的香料都这般贵重,背后定然是朝中手握权势、财力丰厚的官员。 “除此之外,你看出别的线索没有?” 苏幕摇了摇头,房内除了这淡到快要散尽的异香,再无其他痕迹。 “那还等什么!” 阿砚一阵无语,拉了一把她胳膊,催促道:“什么都查不出来还站在这里发呆,此地不宜久留,我们快点离开!” 二人匆忙离开王府,赶回崔国公府没多久,阿砚便带回一个坏消息。 他脸色难看至极:“我听老爷说,宫里传出话来了,国师清鹤,说惠妃骤然暴毙,都是那株假嘉禾触怒上天,降下灾咎,警示皇室。” “怎么会扯上这个?” 苏幕闻言大惊,声音都变了调:“那崔珩岂不是罪责更重了?” “那可不是嘛!” 阿砚垮着一张脸,眉宇间满是化不开的愁苦,叹道,“这下公子的麻烦只会更大。惠妃一向深得圣心,圣上先前本就因嘉禾伪物一事怒火难平,如今后宫又出暴毙大案,两件祸事堆在一处,崔家罪责只会成倍加 重。” 话音才落,府门外骤然传来一阵厚重甲叶摩擦碰撞的刺耳声响。 紧接着,“哐当”一声巨响,大门被人粗暴一脚踹开,一队披甲禁军手握长刀径直闯入庭院。 为首将领大步上前,扬声宣旨:“奉旨拿人!崔洵,即刻随我入宫领罪——” 苏幕下意识往前冲了半步,阿砚也攥紧拳头。 “不必担心。” 崔洵递去一个稍安勿躁的眼神,示意二人切莫冲动惹事。 他抚平身上锦袍,便道:“走吧。” 苏幕呆呆看着空荡荡的大门,一时全无对策。 “行了,别站着发呆,” 阿砚推了苏幕一把,“眼下唯有表少爷能帮我们,我们去周府!” 两人一路疾奔,赶到周府。 周晅当即将人迎了进来,刚踏入正院回廊,周母便迎上来,“阿砚来了啊。” 她的目光落在陌生的苏幕身上,温和开口询问:“晅儿,这位是?” 周晅自然知晓崔家眼下身陷惊天大案,但这事可不能据实言说,免得母亲担心,便含糊带过:“母亲,这位姑娘是我在外结识的旧友,来府上暂住片刻。” 他生怕母亲追问深究,便道:“我带他们去客房。” 几人快步走进房间,周晅合上房门,隔绝了外头的动静。 “崔家的事万万不能让家母知晓分毫。她素来忧思深重,若是得知,必定日夜惊惶担忧,白白伤身。” 阿砚点头:“我们晓得分寸,绝不会多嘴。” 苏幕也认真应下:“你放心,我们不提。现在事态危急,只能靠你帮我们想想办法了。” 周晅蹙眉沉声开口,“惠妃暴毙一事外头遮掩得严实,我只听禁军相熟的弟兄提过一嘴,是国师咬定假嘉禾暗藏邪气诅咒,触怒天道,才引来了宫中殒命的祸事,硬生生把两件事死死绑在了崔家身上。” 话音刚落,门外忽然响起两声轻叩门板的声响。 “笃、笃。” 突如其来的声响让屋内三人瞬间噤声,齐齐抬眼看向房门。 周晅敛了神色,快步上前开门。 门外站着的正是周母,身侧居然还跟着一个人——林曦。 周母笑意温和,看着屋内的几人,柔声说道:“我瞧着你们在屋里说话,这位姑娘说是你们的朋友,我去后厨泡壶茶,你们慢慢聊。” 周晅连忙伸手拉住她:“母亲不必麻烦,我们只是随口闲谈,不用特意泡茶。” 他眉眼间带着几分拘谨,落在周母眼里,却有了别样的意味。 “好好好,你们聊,你们聊!” 周母眼底瞬间漾起了然的笑意,悄悄扫了一眼身姿亭亭的林曦,又看了看故作镇定的儿子,只当是儿子不好意思在人前亲近林曦,特意拦着自己,好给二人留独处的余地。 众人重新落座。 方才那一场小插曲过后,屋里的凝重只增不减,几人你看我、我看你,谁都无话开口。 崔珩、崔洵相继被抓,舆论汹汹,偌大的京城竟无一人能替崔家辩驳半句。 146. 探望 “那到底怎么办啊?” 苏幕心里焦灼,有些绷不住,“难道我们就坐着等死,眼睁睁看着他们被定罪?” 周晅沉吟良久,神色万般无奈:“眼下只剩最后一条路……” 他看向林曦。 “林曦,我在想,你能不能去寻韦缙帮忙。” 林曦闻言有些愕然。 之前的医案之事一直梗在她心头。只是这几日事情一桩接着一桩,实在太忙,她一时也没顾得上再深思。 现在突然被要求去求他,心中不免涌上一丝微妙来。 “你往日最看不惯韦缙的行事做派,处处与他针锋相对,如今怎么反倒让我去求他出面?” 周晅喉结滚动,重重叹了口气:“事到如今,顾不上好恶恩怨了。死马当活马医,这是唯一的法子。” 正是韦缙推荐的青鹤,自然是眼下唯一有可能在圣前说上话的人。 林曦垂着眼帘,既没有开口应下,也未曾出言回绝。 片刻后,她抬眼看向周晅:“你就不担心,这一切本就是韦大人暗中授意青鹤,另藏算计?” 周晅闻言一怔,眼底掠过几分复杂:“怎么,连你也怀疑他?” 苏幕见林曦迟疑,便轻轻拉了拉她衣袖,求情的意思不言而喻。 再不出手,崔家就真成无可挽救的死马了。 林曦拍拍她手背:“我可以去一趟韦府问问。但你们别抱太大希望,如今圣上盛怒,又有国师定调、舆论又是如此,韦大人就算肯出面,也未必能劝动圣上。” 她深知事态严峻,也不敢多耽搁,理了理衣襟,即刻转身出门。 剩下几人望着林曦离去的背影,心头沉甸甸的。 但此时他们能做的,也只有这些。 夜色沉沉,周家宅院静得只剩檐角晚风簌簌作响。 苏幕与阿砚一个坐立难安,一个愁眉苦脸。 周晅看着二人这种状态,便让他们暂且留在周府客房歇息,静待林曦的消息。 夜深之后,院内灯火渐熄,四下静谧无声。 周晅毫无睡意,独自立在窗前出神。 忽然间,他眼角余光瞥见一道黑影贴着院墙飞掠而出,身法利落,悄无声息,一看便是练家子。 周晅心头骤起疑云。 他家府邸素来安稳,近日又未曾招惹事端,夜半怎会有贼人出入? 周晅刻意放轻脚步,半点不曾惊动客房里歇着的苏幕与阿砚,微微提起衣摆,足尖一点院墙便纵身翻了出去,脚步轻得如同落叶,远远悄无声息尾随前方那道黑影。 黑影一路疾行,并未往繁华城中去,反倒奔至城外一条荒僻无人的窄巷,猛地顿住身形。 显然,那人已然察觉身后有人尾随。 周晅心知行踪暴露,便停下脚步,抬手摆出了战斗姿态。 那黑衣人也并未多言,只抬手朝暗处招了一招。 两旁老树阴影里当即窜出数名同样蒙面的杀手,顷刻间便将人围住。 众人不发半句言语,齐齐亮出兵刃,径直挥刀围杀上来。 这帮人武功不弱,远非寻常江湖亡命之徒可比,分明是受过专业操练的死士。 周晅武艺本就不俗,若论单打独斗,这些对手都撑不过数十回合,可对方人数占优,进退配合默契,用车轮战的方式,死死将他困在中央,一时间竟难以脱身。 更诡异的是,这群人出手虽招招凌厉狠绝,每一刀都贴着要害擦过,却始终刻意留了三分余地,只一味缠堵牵制,没有拼死取他性命的架势。 几番拆招周旋,周晅很快便看透对方意图,眼底寒光一凛,不再被动闪避。 他借一名杀手劈来长刀的力道侧身旋身,手肘重重撞向那人持刀的腕骨,只听一声闷响,长刀脱手落地;紧跟着一跃而起,避开两侧夹击的刀锋,反手扣住侧边一人肩头,借力凌空翻身,膝盖狠狠顶在对方心口,将人撞得踉跄后退。余下几人合围而来,他也不与众人硬拼,掌风扫过逼退身前两人,脚尖点地跃上一旁断墙,居高临下,以巧劲卸开刀刃攻势。 这般缠斗数十回合,黑衣人渐渐察觉不妙。 几人不约而同地收刀后撤数步,与周晅拉开一段距离。 为首之人抬手示意,一众黑衣人便不再恋战,身形一晃,尽数隐入夜色深处。 有道是穷寇莫追。 周晅立在原地,眼底满是疑惑。 这群人武功高强、训练有素,偏偏不下杀手,反倒像是刻意试探。 奇怪得很。 ……眼下最怕的是他们调虎离山。 周晅心头一凛,赶紧往回赶。 索性周府里面没什么事。 只是经此一事,周晅再无半分睡意,索性守在庭院廊下静静值夜,目光始终留意着府中各处动静,不敢有丝毫松懈。 四更天,月色清淡,树影斑驳晃动,忽然,府里偏僻的角门被人轻轻推开,一道熟悉的身影矮身走了进来,正是阿砚。 坐在石凳上的周晅眸色微动,起身迎了上去:“这么晚,你去哪了?” “表少爷你还没睡啊?” 阿砚拍了拍身上沾染的夜露,语气寻常:“我想着要在府上暂住几日,就回了一趟崔府,拿几套换洗衣物,哦,我也拿了苏幕的衣服。” 周晅闻言点点头,将夜里撞见黑影,遭遇一众黑衣人围堵,对方却不下死手的怪事,尽数告知阿砚。 “如今有人暗中盯着我们周家,你往后务必小心谨慎,夜里万万不可独自外出。”他郑重叮嘱道。 “我知道了表少爷。你放心,我往后绝不单独外出。” 阿砚脸上的随意之色瞬间褪去,“不过我方才来去一路上并未察觉有人尾随埋伏。” 周晅稍稍松了口气:“之后要加倍小心才是。” 次日天光微亮,晨雾未散。 林曦大清早就来敲门,神色里带着明显的疲惫:“昨夜我见过韦大人了。他答应我,会尽力周旋,只是此次事态牵涉惠妃殒命,欺君之罪,牵连甚广,他也不敢打包票,只是让我们静候消息。” 众人闻言,心里依旧沉甸甸的。 一时无事,阿砚便整理了一下衣襟,转身就要往外走。

苏幕眼尖,立刻开口追问:“欸你去哪儿?” 阿砚脚步未停:“去大理寺。先前大理寺少卿曾帮过公子寻访过嘉禾,他为人还算公允,我想去碰碰运气,顺便打探一下狱中和案子的内情。” 苏幕眼睛一亮,立马跟上脚步:“那我也去!” 阿砚无奈回头:“你跟着我做什么!大理寺森严,不是你胡闹的地方。” “大路朝天,各走一边,你管我呢!” 苏幕抿着嘴,态度坚决,紧紧跟在他身后:“我就跟!” 阿砚:“……” 幸运的是,凭借裴季的暗中通融,阿砚与苏幕得以破例走进守备森严的大理寺天牢。 牢中阴冷潮湿,弥漫着霉气与铁锈的味道,两旁囚牢里的犯人衣衫褴褛、哀嚎不断,唯独最内侧这间囚室还算整洁。 毕竟崔家尚未正式定罪,谁也不愿把事情做绝,平白得罪崔氏一族,故而并未苛待崔珩。 崔洵的待遇甚至更好,都没有下狱。 此时崔珩坐在一方干净蒲团上,往日打理得一丝不苟的发髻松垮些许,几缕发丝垂在额前,眼下也浮着浓重的青黑。 身上素布长衫褶皱纵横,袖口沾着尘土,瞧上去着实狼狈。可他脊背依旧挺得笔直,不见半分普通囚徒的佝偻颓丧。 纵使身陷绝境,世家子弟刻在骨中的体面分毫未失。 听见脚步声,他缓缓抬眼,望见牢栏外的两人,眸中掠过一丝讶异,很快恢复平静。 “你们怎么来了?” 阿砚快步上前,抓着木栅栏唤道:“公子。” 苏幕立在一旁,静静望着牢中人,心中也是百感交集。 外界漫天流言,可眼前之人没有惶恐,没有怨愤。 阿砚隔着牢栏,将外头林曦去找韦缙求援、众人暂居周府,还有国师把德妃之死归咎于假嘉禾一事一一低声道出,末了强打起精神宽慰崔珩。 “公子不必太过忧心,韦缙已经答应斡旋,事情未必没有转圜,说不定很快就会有变化的。” 崔珩静静听着,并未多言。 一旁的苏幕有些疑惑:“你怎么不告诉他,崔国公已经被禁军带走拘押的事?” 话音刚落,崔珩脸色骤然一变。 他身子微微前倾,双手不自觉攥紧,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震惊:“什么?父亲也被带走了?” 他原以为,罪责顶多落在自己一人身上,万万不曾想到对方竟是要赶尽杀绝。 “你不说话没人当你是哑巴!” 阿砚瞪了苏幕一眼,又转向崔珩:“公子,禁军前日登门,直接将老爷带走。如今情况不明,但听说老爷还在宫里,您不必太忧心。” “……” 崔珩喉间发紧。 短暂的震惊过后,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纷乱,凝神思索,一桩桩人与事在脑海之中快速闪过。 片刻后,他缓缓开口:“林曦前去求助韦缙,此事恐怕没有我们想的那般简单。韦缙或许只是随口应下敷衍众人,最坏的可能,甚至韦缙本身便身在局中,是幕后之人。” 147. 峰回路转 阿砚立刻摇头反驳:“应当不至于,公子,最早提出要验嘉禾之人是王珪,朝堂之上人人皆知,王珪与韦缙素来政见不合,相互制衡,二人绝不可能联手共谋。” 说罢他又往前凑近几分,隔着牢栏耐心宽慰崔珩:“公子暂且放宽心,眼下我们还有几条线索,幕后主使很可能和当时雇佣苏幕的那帮人有关系,但是还不能确定。我们在外头拜托裴季大人帮忙追查,想来不久便能找出幕后之人的。” 崔珩微微颔首,面上忧虑未散。 “阿砚,你先出去在外头等候,我有几句话,单独同苏幕说。” 阿砚愣了愣,看了眼自家公子,又望了望苏幕,随后便转身退出牢室,远远守在廊下。 牢中瞬间安静下来,崔珩抬眸看向苏幕,方才紧绷的神色稍稍松弛。 “这几日,劳你跟着阿砚四处奔波,东奔西走不得安生。”他顿了顿,苦笑道,“想来你跟着我们寻找嘉禾时,就没遇上几件省心事。” “现在说这些做什么,” 苏幕扒着牢栏,鼓了鼓腮帮子:“先想着怎么把你和崔国公救出去再说。” 崔珩目光柔和:“我知晓你遇事向来不肯退缩。只是卷入到朝局纷争中,很难独善其身。阿砚也说了,现在还有刺客在伺机而动。若真是当初雇你的人,恐怕不是好相与的。你之后行动千万要当心,别贸然涉险。万一你出了什么差错,等我日后洗脱冤屈,再找谁一同查案?难不成我独自闯荡,那未免太过无趣。” 听到这,苏幕哼了一声:“放心吧,我机灵得很,不会轻易栽跟头。倒是你,关在这里可别愁得茶饭不思,好好养着精神,若是瘦得脱了形,出去我都要认不出你。” “记下了。” 崔珩低低笑出声,眼底连日积压的阴霾散去少许:“若是有幸脱身,我便置办一桌好酒好菜,好好答谢你此番不离不弃的情谊……倘若真难逃罪责,那恐怕只能劳你带着酒菜来牢里探望我了。” 苏幕连忙摆手:“不行不行,我可不想到天牢里给你送饭。咱们说好,一定要堂堂正正走出这里!” 崔珩望着她认真的模样,轻轻点头,眉眼间漾开一抹浅淡笑意。 待牢内一番私语结束,苏幕依依不舍地退出来,同等候在外的阿砚一同默然走出大理寺大门,远远便看见立在街角树下等候的周晅。 他静静立在风里,早已等候多时。 几人碰面,皆是一脸倦色。 周晅看着两人:“怎么样?有什么收获?” 阿砚长长叹了口气,垮着个脸:“忙活一整天,半点有用的消息没捞着,反倒多了一堆烦心事,属实白跑一趟。” 苏幕没好气地怼他一句:“谁让你先前还信誓旦旦说有变局,现在打脸了吧?” 阿砚立马反驳:“那我这不也是宽慰公子嘛!难不成还能当着公子的面说彻底没救了?” 周晅听着两人一路互怼拌嘴,无奈摇了摇头,出声打断:“别拌嘴了,先回崔府再说。眼下局势不明,待在外头太久反倒危险。” 三人不再多言,带着满心沉郁回到周府。 谁也不敢奢望事态能迅速好转。 可谁也没料到,仅仅隔了一日,一道惊世天象论断便飞快传遍整座皇城,一道突如其来的转机凭空落在御前。 青鹤真人连夜推演星象,再度进言圣上:“陛下,臣连日来夜观天象,发现紫微帝星微光黯淡,群星偏移失序,加上后宫祸事单一作祟,实乃帝气运脉阻滞,天命缺位,才引得灾厄接连迸发。” 圣上本就连日心烦,怒气未消,又逢惠妃离奇暴毙,听闻此言当即眉心紧锁,前倾身子沉声追问:“依你所言,可有化解之策?何物能安定星象、稳固天命?” 青鹤拱手:“陛下,化解灾厄的根本法子,是寻回传国玉玺。” “传国玉玺?” 圣人闻言一怔,眉头紧紧蹙起:“此物好好存于宫中,何须再寻?” 青鹤垂眸从容回话:“陛下此刻收藏的那方玉玺,实为后人仿制伪品,并非李斯以和氏璧雕琢的正统秦玺,镇不住天地气运,这才致使紫微帝星晦暗、祸事接连不断。” 这话一出,殿内空气瞬间凝滞。圣人坐在龙椅上,神色惊疑不定,指尖攥紧御案扶手,一时难以相信:“历代先帝代代相传,怎会是假货?来人,速取玉玺上来!” 内侍连忙快步离去,不多时,捧着鎏金锦盒折返。他小心翼翼将玉玺呈上御案。 圣人低头端详良久,只觉外观纹路与典籍记载相差无几,心中半信半疑,当即传旨召工部通晓古玉的资深匠人入宫鉴别。 几位玉器匠人轮番上前,反复摩挲玉质、细观刻字与金镶补角,比对古玉纹路、刀工形制,一番查验完毕,齐齐跪地叩首回禀:“启禀陛下,此印玉料质地、篆刻刀法、边角修补工艺,皆与秦代真品特征相悖,确是后世仿造的赝品,绝非千年传承的传国玉玺。” 圣人脸色骤沉,当即命人调取宫中封存的历代密档、前朝留存的玉玺图谱。 内侍抬来厚厚几箱卷宗图文,君臣一同翻阅比对,可档案只简略记录玉玺代代收纳保管的流程,从未标注何时、何人以假换真,半点线索都无从找寻,根本查不出真品是何时遗失、伪品又是何时流入内府。 满殿寂静无声,圣人望着案上那方虚假玉玺,心绪纷乱。原来长久以来引以为天命凭证的至宝,从头至尾都是一件仿造物,天象异变、朝堂接连生祸的根源,竟真应了青鹤所言。 见此情景,青鹤上前一步:“陛下,天象示警,核心意在提醒君王修德自省,而非靠严刑株连重臣平息灾异。崔氏一案尚有诸多隐情未曾查清,恳请陛下暂且宽宥崔氏一门,暂缓定下欺君重罪,让他们将功折罪。” 圣上指尖轻轻叩着御案,面上满是迟疑。 一边是嘉禾大案,朝野非议难平;一边 是国师与青鹤以星象劝谏,若执意重罚,反倒落个无视天象警示的话柄,一时难以决断。 立在班列中的韦缙见状,适时出列:“陛下,臣倒有一折中法子。如今宫中玉玺真伪难辨、真品下落不明,正是用人之际。不如赦免崔珩眼下罪责,命其全权负责寻访秦代传国玉玺,戴罪立功。若能寻回真玺,便可抵消前过;若是办事不力,两罪并罚,再行严惩也不迟。” 这番话两全其美,圣人心内权衡片刻,终于缓缓点头应下。 消息飞快传到崔府,正在厅中沉闷商议对策的周晅、阿砚与苏幕听闻,俱是一愣,一时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阿砚猛地站起身,语气满是难以置信:“青鹤居然改口了?前日还死死咬住假嘉禾为祸,今日说辞全然变了!” 苏幕眨了眨眼,一时捉摸不透其中深意:“先前非要把祸事扣在崔家头上,如今又主动为崔家求情,这人的心思也太过反复。” 周晅眉头紧锁,指尖轻轻叩着桌沿:“天象说辞向来可圆可改,青鹤骤然转变态度,绝非一时兴起,背后必定另有缘由。我看多半还是因为韦缙。不过眼下最实在的是,崔国公与崔珩的性命,总算是保住了。” 只是众人心中都清楚,这突如其来的转机看着喜人,却处处透着诡异,幕后布局之人,依旧藏在暗处未曾现身。 苏幕倒是没有多纠缠:“那崔珩和崔国公什么时候能被放出来啊?” 阿砚有些振奋:“既然青鹤当众求情,等于彻底推翻了之前定崔家罪责的根基,圣上本就没有实打实的治罪证据。依我看,老爷很快就能平安出狱,公子想必也用不了多久就能出来了。” 悬在心头的巨石骤然松动,苏幕笑得眉眼弯弯。 “那就是大好事了!” 周晅望着二人难得放松的模样,没忘了提醒:“虽是天大的好事,可那帮人反复无常,我们先去崔府,等着宫里的旨意,万万不可掉以轻心。” 一众人刚赶到崔府,没过多久,门外传来车马响动,崔洵果真平安归来。 府里下人连忙迎上前,大门敞开,众人快步出厅相候。 崔洵跨进院门,阿砚连忙上前搀扶:“老爷,您总算回来了!” 崔洵摆了摆手,低声叹道:“我是出来了,可珩儿被召进宫里了,到现在还没出来。” 阿砚心头一紧,连忙开口问道:“老爷,青鹤还有韦缙不是已经求情了么,为何公子依旧不能释放?” 崔洵走到廊下坐下,长长叹了一口气:“虽然免了崔家株连之祸,但圣人似乎是要珩儿将功折罪。寻得真正的嘉禾,并找回前朝遗失的传国玉玺。” “啊?” 苏幕脱口而出:“还要找啊?不是,那嘉禾之事尚且说得通,这传国玉玺又是从哪里扯出来的?两件事根本不相干!崔珩又不是专门找东西的。” 周晅亦蹙眉:“没错啊,难道朝里没别人了?” 148. 一线生机 崔洵缓了口气,开始复述青鹤真人觐见时那套天象说辞: “青鹤真人言,连日登台观星,帝星黯淡,地气浮动。假嘉禾只是浮于表面的祸端,真正牵动国运吉凶的,是失散已久的传国玉玺。玉玺藏天地正统之气,下落不明,致使龙脉不稳。若能寻回玉玺,稳固气运,方能消解天警。而嘉禾乃是灵植,亦可调和阴阳。二者兼得,便可平息异象。韦缙那厮又说珩儿素有寻访奇物的本事,此事交由他最为合适。寻不到,那先前嘉禾欺君的罪责,依旧要清算。” 阿砚听得面孔扭曲:“这两件哪一样不是大海捞针!真嘉禾渺无踪迹,传国玉玺更是不知道啥时候丢的,这哪里是将功折罪啊,分明是强人所难。” 苏幕一时失语,方才听闻崔洵平安放回、崔珩暂免定罪的那点欢喜,此刻已经消散干净。 外人瞧着是圣上开恩,给崔家留了戴罪立功的活路,可只有她心里透亮,寻回失传千年的传国玉玺,根本就是一桩几乎不可能完成的难事。 若是找不到,先前嘉禾的罪名只会加倍清算,这哪里是生路,分明是又一道沉甸甸的枷锁牢牢套在了崔珩身上。 还有那失踪的玉玺…… 苏幕站在原地,眉头紧紧拧起,眼珠飞快转着,拼命回想往日旧事。 脑海里一遍遍翻找师父当年与她闲谈时说过的零碎话语。 片刻后,她猛地抬眼,声音带着几分急切开口:“等等!我想起来了!从前我还跟着师父在山中时,他闲来与我闲谈古董,他老人家曾提过一句,真正的传国玉玺极有可能被埋藏在一座古时帝王大墓之中。只是当时随口一提,他并未细说究竟是哪一处陵寝,只说墓中机关重重,寻常人根本难以靠近。” 周晅转头看向崔洵:“舅父,清仲究竟何时能回来?圣人也真是的,怎会轻信国师一面之词,拿两件虚无缥缈的事物拿捏人,未免太过……” “晅儿!慎言!” 崔洵连忙抬手打断他,眼神带着警示:“朝堂之上,天子威严不可妄议,这话万万不能再往外说,一旦传入旁人耳中,便是祸上加祸。” “……” 周晅闭了闭眼,强行压下胸中火气,不再继续直言。 崔洵缓缓开口:“旨意说得明白,珩儿只要当众应下寻访之事,便可自由在外探寻,我想马上就会回来,大家稍安勿躁。” 苏幕略一思忖,抬眼看向崔洵,语气坚定:“崔老爷,可否带我一同入宫面圣?我有传国玉玺的相关线索。” 此言一出,院中几人皆是一怔。 崔洵神情骤然凝重,身子微微前倾,目光沉沉盯住苏幕:“苏姑娘,我知道你想救珩儿,老夫很是感激。但此事非同小可。你可要想清楚,这话若是不实,便是欺君重罪,不止你自身难保,还会连累整个崔家,这容不得半分戏言啊!” 苏幕深吸一口气:“不敢欺瞒圣上。线索是师父早年留下的口述,虽不能确定陵寝确切位置,却指了大致方向。” 周晅眉头紧锁:“入宫面圣风险极大,这帮人居心难测,若是对方早有防备,恐会生出变数。” 阿砚有些担心:“一旦进宫,万一触怒了圣上,就再无回转余地。” 苏幕摇了摇头:“如今除此之外,别无更好的法子。若是能够借着这条线索,先把崔珩保出来,一切才有商量的余地。” 崔洵沉默良久,反复权衡利弊,终是缓缓开口:“既然你心意已决,我便安排入宫事宜。只是你务必牢记,在圣人面前,万万不可夸大言辞,据实言说便可。” 翌日早朝,崔洵递上奏请,获准携苏幕一同入宫觐见。 穿过层层宫门,殿宇连绵,飞檐翘角直刺云天,朱红宫墙望不到尽头,廊下禁军持戈肃立,气度森严。 苏幕这辈子钻过不少荒坟古墓,却极少踏入皇家宫阙,一路走,一路忍不住四下张望,眼里是藏不住新鲜。 她悄悄打量那鎏金铜狮、雕花玉栏,仰头望着宏伟的殿顶,脚步都不自觉慢上几分,心里暗自惊叹——世间竟有这般气派的建筑。 偶尔看见往来内侍,又好奇地多看两眼,一副少见多怪的模样。 崔洵走在身侧,留意到她这副东张西望的神态,无奈提醒道:“收敛些神色,此处乃是皇宫禁地,不可肆意环顾,引人侧目。” “是。” 苏幕连忙收回目光,端正姿态,可没过片刻,视线又忍不住飘向两旁精致的宫灯与彩绘梁柱,强压着心底的新奇,只敢借着余光偷偷打量。 两人沿着御道稳步前行,不多时,便抵达大殿之外。 朝议之声隐隐自殿内传来。 文武百官分列大殿两侧,庄严肃穆,鸦雀无声。 崔洵立于班末,苏幕则跟在他身侧,一身布衣,还是个姑娘,站在满朝锦衣官袍之间,格外扎眼。 她方才一路强忍着好奇,这会儿踏进大殿,目光又不受控制四处转悠,先是盯着殿上精致的藻井愣神,一时不察,步子踩空,身子轻轻一晃,险些踉跄,慌忙伸手扶住一旁的立柱,发出一声轻响。 满殿目光齐刷刷落到她身上。 内侍厉声提醒:“大殿之上,休得失礼!” 苏幕脸颊一热,连忙站直身子,手在身后悄悄拍了拍衣上尘土。 “崔国公,” 龙椅上的帝王看向崔洵:“你说有传国玉玺线索之人,便是这位姑娘?” “正是。” 崔洵躬身回话:“陛下,此人持有传国玉玺相关线索,特来禀报陛下。” 不等苏幕开口,朝臣队列里,王珪立刻跨步出班,拱手高声启奏:“陛下,这玉玺一事,事关国运,万万不可轻信!一介民间女子的话,无根无凭,空口妄谈玉玺踪迹,难保不是为崔家开脱的说辞。陛下,绝不能轻易应允释放崔珩!” 苏幕听见他当众质疑自己,也不畏惧,音量不由得拔高几分:“回陛下,我的线索不是瞎编的!我师父早年游历,留下记载,玉玺应该埋于某座前朝帝王陵墓中!” 说着,她抬头直视帝王 。 这自然是坏了规矩,身旁的崔洵暗暗给苏幕递眼神,示意她收敛。 苏幕会意,慌忙屈膝行礼,仓促间姿势歪歪扭扭,算不上标准朝礼,引得底下几名官员暗自侧目。 皇帝看着她这副没见过世面的模样,并未动怒,淡淡发问:“可有确切地点?” 苏幕老实摇头:“尚不明确是哪一座陵墓,需要实地探查。但绝非凭空捏造,我愿意参与寻访,请求陛下放了崔珩。” 王珪再度出言驳斥:“模棱两可之辞,如何能作凭据!陛下,切莫被虚言蒙蔽!” 苏幕忍不住转头看向王珪:“这位大人,现在也没有别的办法。不放崔珩,没人熟悉嘉禾呀,总不能一直将人关押。您若是有更好的主意,不妨说来听听。” 一席话堵得王珪一时语塞。 这女娃还挺会说。 崔洵低下头,嘴角暗暗含笑。 帝王沉吟片刻,目光扫过阶下臣子,又看向崔洵与苏幕。 他本就有意给崔家一线机会,眼前女子虽举止粗疏,在大殿之上洋相百出,但却看不出蓄意欺瞒的迹象。 “罢了,”座上的帝王缓缓开口,“传朕旨意,暂且释放崔珩。令崔珩主导寻访玉玺与嘉禾。限期之内若一无所获,旧案重新论处。” 旨意落下,苏幕大喜过望,激动之下差点蹦起来。 但她猛然想起自己现在正身处大殿,硬生生压住动作,仓促躬身,又是一个歪歪扭扭的礼。 二人走出大殿时,崔洵无奈苦笑:“你方才在殿内接连失仪,亏得陛下宽和,不然可要惹出祸事。” 苏幕挠挠头,嘿嘿一笑:“能把崔珩放出来,出点小洋相也算值得!咱们抓紧准备,尽快动身寻线索!” 待到一行人出宫,远远望见等候在外的崔珩,他方才接到旨意,已然被释放,看到自家父亲和苏幕,便快步迎上来。 “崔珩!” 苏幕兴冲冲扬着手朝他大喊,脸上满是大功告成的神气。 可当崔珩听完崔洵说起苏幕的那番壮举,后知后觉冒出一身冷汗。 他轻轻抚了抚眉心,语气带着些惊魂未定:“我的天,也就你敢在金銮大殿上这般行事。稍有差池,不止你要背上欺君之罪,我这刚等来的一线生机,怕是转瞬就要化为乌有。” 苏幕满不在乎地摆了摆手:“哎呀,这不没事嘛!陛下看着还算和善,哪有那么容易动怒。” “和善?”崔珩抬眼瞅她,“方才但凡陛下龙颜不悦,咱们这群人都得完蛋。” “什么完蛋!” 崔洵捋了捋胡子:“丫头这叫险中求胜,旁人想学都学不来。” 苏幕胸脯一挺,洋洋自得:“那可不,我分寸拿捏得刚刚好!” 崔珩无奈摇头,唇角却抑制不住向上弯起,心里那份后怕渐渐散了,只剩啼笑皆非:“罢了罢了,人平安出来已是万幸。只是往后再有进宫面圣这类事,你可别再这般随心所欲,我这心脏实在经不起反复折腾。” 149. 再出发 不管怎么说,局势总算是勉强往好的方向挪了一步。 一行人回到崔府,连日紧绷的众人身心俱疲,互相简单叮嘱几句,便各自散去回房休整。 “珩儿,你来一下。” 崔洵唤住崔珩。父子二人一前一后,踏入书房。 崔洵的目光仔仔细细地在崔珩身上扫过,确认他身上没有明显伤痕,悬了许多天的心,这才稍稍往下落了几分。 “在牢里受苦了。” 他的语气里藏着难以掩饰的心疼:“可有什么人对你动刑,或是刻意刁难你?” 崔珩望着父亲神色焦灼的模样,心头微暖,反倒勾起唇角,半是戏谑地反问:“怎么,父亲还要替我去报仇?” 崔洵闻言眼睛一瞪,抬手便作势要朝他肩头打过去,不过只虚虚挥了一下。 崔珩嬉皮笑脸:“倒没有动大刑。只是牢中环境阴寒了些,尚可忍耐。毕竟圣意未决,王珪也不敢明目张胆滥用私刑。” 崔洵听罢,眉头重重拧起,背过手去:“好一个不敢明着动手,这帮人就知道用这些阴私手段磋磨人!” 最近这一桩桩一件件,都让他胸中憋了一股郁气,却又清楚现下时局,纵有怒火,也无处发作。 崔珩见他心绪难平,赶紧宽慰道:“父亲不必动怒。好歹保住性命,只是寻访传国玉玺这件差事……想要寻到谈何容易。” “我又何尝不知。” 崔洵长长叹了一口气,走到书案边坐下。 “可眼下这是我们崔家唯一的机会。”他抬眼望向自己的儿子,“如今朝中暗流汹涌,韦缙、王珪各有盘算,往后行事,务必步步谨慎,切莫轻易信人。不过,今日苏姑娘在大殿之上的一番举动,倒是很令人佩服。” 崔珩眼底掠过一丝浅淡暖意:“是。她就是这样的人。” 哪怕局势全盘倒向对崔家不利的一面,苏幕依旧敢站出来。 这份胆识,便是许多男子都未必拥有。 崔洵看着他神色,又道:“那姑娘性子跳脱,却重情重义。此番寻访玉玺路途怕是艰难,若她要跟着,你就多听她的见解。” 见崔珩点头,崔洵却没法就此松一口气。 “青鹤突然改口,这背后牵扯重重。而且王珪一心想要扳倒我们崔家,绝不会就此罢休。你切莫以为只要寻到这两物件便能万事大吉。届时,他们必然会继续发难。” “父亲说得是,” 崔珩颔首,“寻得宝物只是第一步,如何避开旁人构陷,才是最难之处。” “所以这次你们万万不能急功近利。” 崔洵看向儿子,叮嘱道:“若是可以,这次还是让晅儿他陪着你一起去,这样我也放心些。还有啊,依我看,你们不必一门心思死磕非要寻出玉玺或是真嘉禾。只需在外好好做出寻访探查的模样便已足够。本来圣人的旨意里就没有逼你立下军令状,我们尚有周旋的余地。” 崔珩闻言眉头骤然蹙起:“父亲此言何意?” 崔洵垂下眼帘,“这帮人欺人太甚。就算你当真寻回传国玉玺,把一切物证都找齐。他们依旧能另寻由头再度发难。给我些时间,和王珪斗上一斗。” 崔珩沉默片刻,终究是没忍住:“父亲也当量力而行,如今的崔家,早已不比往昔。” 他心底藏着一桩没有吐露的心事,并未将先前查到的贵妃旧年医案一事说出口。 若是当年崔贵妃的离世,并非简单的缠绵病榻,而是有人在暗中捣鬼。 那么针对崔家的算计,绝非自嘉禾才骤然兴起,这场布局,早在多年以前便已经悄然铺开。 想到此处,崔珩沉默不语。 崔洵抬眼望向他,似是察觉到儿子心中另有思虑:“你心中莫非还想到了别的什么?” 崔珩微微摇头:“只是有感于眼下局势罢了。” 他收起凝重,露出几分嬉皮笑脸:“不过,能离开京城这是非之地也是好事。权当借着寻访的名头四处游历一番,看看各地风物,总好过困在大理寺牢中煎熬。” 崔洵瞅着儿子这副漫不经心的模样,又好气又好笑:“你倒是想得开。切莫真当成游山玩水,暗处无数双眼睛盯着,稍有疏漏,便是万劫不复。外头既要做好寻访的姿态,一路上也得处处提防别人暗算。” 崔珩点点头:“知道了,分寸我会把握好。” 他向父亲辞别,迈步走出书房。刚踏入庭院,就看见林曦、周晅、阿砚还有苏幕几人围坐在庭中的石桌边上,脑袋凑在一处,正低头低声商议,石面上摊着几张草草勾画的图纸与字条。 听见脚步声,几人齐齐抬首,连忙往两侧挪开,给他腾出石桌旁的空位。 苏幕更是疯狂招手:“快来快来!” 崔珩缓步走过去,唇角浮起一抹浅淡的笑意,开口问道:“你们这是在商议些什么?” 林曦点了点桌上的纸张:“我们在琢磨该如何找寻那株真正的嘉禾。” “先前那株嘉禾不知被何人暗中掉包,我们手上至少留存着图样。” 周晅一巴掌拍在石桌上,“说不定别处墓穴还有同种灵株。” 苏幕眼睛一亮,立刻凑上前追问:“那感情好!我得上!京城那些铺子我暂且先不管了,就跟着大伙行动!” 反正这百草铺子也才营业一天,还没卖出多少钱,这回正好名正言顺地脱手! 林曦摇了摇头,提出不同意见:“也不必执着帝王陵寝,嘉禾本是灵草,说不定就生长在深山幽谷之中,未必就藏在墓穴里。” 苏幕闻言当即垮下脸,嘴巴微微嘟起,一脸失望。 林曦瞧着她这副模样,忍不住莞尔,话锋一转:“当然也不能一概而论。不少古人会将珍奇物品随葬,陵墓这条线索也不能舍弃,墓,自然也是要寻的。” 苏幕瞬间一扫郁气,精神抖擞:“这才对嘛!山里仔细搜寻,古墓也不能漏掉!” “这下遂了你的心意,探墓采药两不误。” 崔珩望着兴致勃勃的众人,眼底漾开浅淡笑意:“既然众人商议妥当,我们便尽快整理行装,择日动身。” 眼看着院里人忙进忙出,崔洵寻了个间隙,把苏幕请到书房。 晚风卷着桂香,他面上看着从容,心底却着实纠结。 前路吉凶未卜,他一时拿不定主意,便打算借 着话头探探。 苏幕手里还拎着半袋打包用的绳索,老老实实站好:“崔老爷,您找我?” 崔洵慢悠悠捋着胡须,装作闲话家常:“此番远行,山高路险,珩儿性子有时过于持重,遇事容易钻牛角尖,一路上还要劳你多多提点。” “小事一桩!您放心!有我盯着,保管不让他莽撞涉险。” 苏幕拍着胸脯,十分干脆。 “有件旧事……” 崔洵话锋一转:“想来你略有耳闻。珩儿年少之时,曾定下婚约,现在那位姑娘已经故去了。” 苏幕想起那位王家小姐:“我听说了。” 崔洵目光静静落在她身上,语气委婉:“往后你们朝夕相伴,日夜相处,难免旁人闲言碎语。” 苏幕眼睛猛地瞪圆,两手连连摆动,姿态夸张:“哎哎!国公您可别提前胡思乱想!” 崔洵的话有些意味深长:“我这做父亲的,没法不多琢磨几分啊……” “我跟崔珩就是……” 苏幕有些不知道怎么解释。 其实她自己也不知道。 “咱们眼下目标是嘉禾和玉玺嘛!” 崔洵看着她慌慌张张的模样,心里和明镜一样。 他本不是全然反对,只是顾虑重重,便故意逗她:“我并未指责什么,只是问问你的想法。倘若,我是说倘若,日后风波平息,一切尘埃落定,你心中……” “没有倘若!” 苏幕连忙打断,“我整日钻坟丘、摸地道,一身尘土,和世家公子的规矩格格不入,经常被阿砚反复念叨……” 她脑子里都是棒打鸳鸯的话本儿。 “哎……” 崔洵故作姿态:“规矩是人定的嘛。” 只要儿子喜欢便好。 只是这姑娘性子跳脱,他难免担心自家儿子招架不住。 “崔老爷,” 苏幕挠挠后脑勺:“咱们先不谈这么长远的事,等顺利找到宝物再说?” 崔洵长长吁出一口气,摆了摆手:“罢了,切记一路保重,护好自己,也照看珩儿。若是他受了委屈,我可要唯你是问。” “放心!包在我身上!” 苏幕喜滋滋行礼,转身一溜烟跑回去收拾装备。 “这丫头……” 崔洵望着她轻快的背影,低声自语:“倒是有意思。只是往后的路,还不知要生出多少变数啊……” 只是又有脚步声自身后响起。 崔洵转头一看,来者是林曦。 “国公,晚辈有一桩事,思量许久,必须同您说。” 崔洵有些惊讶:“林太医但讲无妨。” “惠妃骤然暴毙,我听闻宫中传出的情形,死状与当年崔贵妃离世极为相似。” 崔洵眉峰猛地一蹙,呼吸微滞:“此话当真?” “晚辈不敢妄言。”林曦缓缓道,“二人表面上都是毫无征兆突发急症,转瞬气绝,事前没有缠绵病榻的迹象。遗体面色看似如常,唯有唇间泛出一层极淡的青乌,多被判定为猝发心疾。两桩案子皆是事发仓促,来不及细细查验,诸多细节无从追查。” 150. 不辞长作岭南人 “所以,” 林曦继续道:“当年崔贵妃一事,宫里最终定论是恶疾猝亡,如今想来处处透着蹊跷。” 特别是眼下惠妃之事,真的很难不让人疑心。 崔洵立在廊下,久久沉默。 妹妹早逝是他埋藏多年的隐痛,但这么多年来,他只当是造化无常,从未敢往蓄意谋害上深想。 毕竟,当年妹妹深得圣人宠爱。 “若是果真相关……” 崔洵声音低沉,“那这盘棋,的确早在多年以前就已经布下了。” 他现在甚至开始怀疑,这一切是否就是那位至尊的意思。 “这事你们是怎么知道的?” “是医案。”林曦微微蹙眉,继续往下说道,“崔珩机缘巧合寻到当年崔贵妃离世时留存的宫中医案。我发现,当年医治崔贵妃的太医正是我爹。” 崔洵眉头猛地一皱,神色满是震惊:“什么?” “父亲获罪之后,韦大人一直对我多有照拂,这您也知道。”林曦低声道。 崔洵缓缓点头:“是。” “但他没有同我说起我父亲获罪的实情。”林曦指尖攥紧衣襟,“在获得医案后,我由问过他,他说他这么做都是为了护我,才没有以实相告。后来我提出想要帮忙彻查惠妃一事,他却勒令我不要参与进去。所以我到现在,也并不清楚,他在这一桩桩旧事之中,究竟扮演着什么角色。” “我会调查一下。” 崔洵缓步踱了两步,看向林曦。 “但此事万万不可大肆声张。一旦被幕后之人察觉我们追查旧案,必会提前销毁证据,甚至引来杀身之祸。” “晚辈明白轻重。”林曦微微颔首,神色郑重,“多谢国公相助。” 崔洵望着她,语气染上几分沉郁:“不必言谢。此番路途遥远凶险,一路上还要请你多多照看珩儿。他身子本就不算强健,牢狱一遭更是耗损甚重,我可只有这一个儿子啊……” 林曦正色拱手:“这是我该做的。” 待她辞别崔洵,转身往客房走去,苏幕却忽然风风火火地从一旁冲了出来,几步拦在她身前。 “林姐姐,你把当初包裹嘉禾植株的那块布料取出来。” 林曦脚步一顿,眼中带着几分不解:“你要那个干嘛?” 苏幕眼睛亮晶晶的,语气笃定:“当然是为了找嘉禾!” 林曦微微一怔,面露疑惑:“如今要寻的是嘉禾本身,拿布料做什么?” “可别小看这块布。”苏幕目光笃定,“其实我以前摸过不少各地织造的料子,这块织物的织法、染料都不是咱们中原本地寻常货。所以我猜,说不定我们之前在荆州墓里找到的那株嘉禾,最早恐怕是进贡给长沙王的物件。” “长沙王?” 林曦有些讶异。 “此事从何推断?” 苏幕看向林曦,神色认真:“布料便是关键。长沙属地毗邻南疆,常有异域物产往来,不少珍稀贡品,都会使用当地特有的织料包裹。” 林曦闻言恍然,当即点头:“我这就去取来。” 待林曦取来布料,苏幕转头扬声,将一旁正在收拾打点行囊的众人唤了过来。 周晅、阿砚、崔珩几人闻声,立刻齐齐围拢上前,目光齐刷刷落在石桌上摊开的那块旧布料之上,皆是静待苏幕道出这织料的确切出处。 苏幕伸手拨了拨残破布边,反复翻看半晌,挠了挠后脑勺,一脸不好意思地嘿嘿一笑。 “实话实说,布料破损得太厉害,好些纹样都磨没了,单凭这些,我没法断定具体是何地织造。” 期待瞬间落空,庭院里陷入一阵沉默。 几人齐齐向苏幕投去无语的目光。 那还这么着急把他们叫过来。 苏幕瞧见众人这副模样,连忙补上一句:“不过也不算全无收获哦!残存的纹路样式,应该是南方一带十分流行的纹样。” 她指尖点在布面上残留的浅浅纹路:“依我看,咱们不必漫无目的地四处奔波,可以先从岭南沿线查起。岭南商旅繁杂,异域贡品往来频繁,嘉禾最初若是贡品,那源头极有可能就在那一片。” “岭南?” 崔珩凝神看向舆图:“岭南地域广阔,路途遥远……” “也好,” 林曦将布料收好,“先去岭南,咱们可以沿途打探布料相关的织坊与商队。” 苏幕一拍大腿,兴致再度高涨:“事不宜迟,咱们尽快出发,正好顺路瞧瞧南方的山川,说不定还能撞上几处无人问津的古墓!” “真要去啊?” 阿砚却皱起眉头,“岭南那地方可万万不能大意。世人都说南方瘴气弥漫,毒虫遍地,乃是蛮荒湿热之地,中原人去了极易染瘴患病。不少人南下之后上吐下泻,高热不退,运气差的,连性命都丢在那里。而且那边土著风俗迥异,言语不通,水土和中原天差地别。寻常商旅若非必要,都不愿深入腹地。咱们这一行人贸然前往,风险不小啊。” 林曦颔首:“阿砚说得不假,瘴气、毒草、蛇虫的确需要防备,我会多备解毒、辟瘴的草药。” 阿砚见崔珩并没有要改主意的样子,只得道:“咱们得提前备齐诸多物件。辟瘴香丸、防蛇药、净水药剂必不可少;衣物要备轻薄透气的,还要多带干粮与干净水囊。另外岭南多雨,雨具、防潮毡布也不能落下。若是遇上瘴雾,哎呀!” 他都要说不下去了。 “怕什么嘛~” 苏幕满不在乎地摆摆手:“有林姐姐在,医术毒理样样精通。再说深山古墓之中毒物我见得多了,还能比不上岭南的毒虫?” “不可轻敌。” 崔珩干咳两声:“南下折在瘴气中的人的确数不胜数,我们不能凭着一身胆量硬闯。就依阿砚所言,这两日抓紧采买物资,备足一应物件,做好万全筹划再动身。” “既然要采买物资,索性一并备齐!” 苏幕眼珠一转,立刻抓住机会凑上来,噼里啪啦报出一大串名目。 “还有还有,要多带几盒蜜饯、麻饼与果干,赶路途中充饥!然后再备些结实耐磨的绳索、大小不一的撬棍,探墓总能用上。对了!另外还要几罐烈酒、厚实的防水油布,最好再添置两双耐磨皮靴 。” 听得阿砚脸色一点点垮下来:“咱们是前往岭南寻访嘉禾,一路艰险,不是游集市囤杂货。这般零零碎碎添置一堆,车马装载都费劲。” 苏幕理直气壮:“有备无患嘛,真遇上山林荒岭,有钱都无处采买呢。” 阿砚只能看向崔珩,盼着自家公子能说句公道话。 谁知崔珩开口就让他眼前一黑:“苏幕说得没错,实用多购置一些。” “是,” 阿砚只能把满腹牢骚咽回去,苦着脸拱手应下:“我这就分门别类列好清单,一一置办妥当。” 苏幕当即眉开眼笑,拍了拍阿砚的肩膀:“辛苦你啦,回头寻到灵草,定要为你记上一功!” “我谢谢你啊!” 阿砚无奈叹了口气,转身筹备采购去了。 一行人收拾妥当,辞别崔洵,车马一路向南,朝着岭南进发。 越往南走,风物越发不同,道路两侧林木葱郁,湿热的风裹着草木气息扑面而来。 这日正午,车马行至一片临江荔枝林。沉甸甸的荔枝密密垂满枝头,殷红的果子覆着斑驳鳞纹外皮,清甜果香顺着江风一阵阵飘入车厢之内。 马车暂且停在道旁歇脚,众人正围在一处,尚未商议妥当要不要寻附近农户采买。苏幕哪里耐得住性子,趁着几人交谈分神的空档,悄无声息掀开车帘,一跃便跳下车去。 崔珩见了,想拦都晚了,连忙也翻身跃下马车,快步追上前去。 “别贸然攀树,当心出事。”崔珩出声阻拦。 苏幕回头冲他摆了摆手,满不在乎:“没事的,这树不高。” 说罢,她双手已经攀上低矮的枝桠,身形灵巧地往上一窜,专挑果皮通红、颗粒饱满的荔枝,一把一把往下摘。 宽大的衣襟被她拢起当作布兜,不多时便兜得满满当当,红艳艳的果子堆得快要溢出来。 苏幕双脚蹬着树干纵身跳落,双脚刚一沾地,林子深处忽然传来农户高声吆喝的声响。 “不好!风紧!” 她脸色一变,顾不上别的,一把拽住崔珩的衣袖,抱着满衣襟的果子弯腰就往前狂奔。 两旁枝叶被二人冲撞得簌簌作响,碎叶落花四下纷飞,几片绿叶还勾挂在苏幕的发间。两人一路跌跌撞撞,十分狼狈地冲回马车旁边。 苏幕喘着粗气,连忙将衣襟兜着的荔枝一股脑全都摊在马车踏板的木板上,满脸得意洋洋:“快快快,尝尝看!冒着生命威胁采来的。” 林曦望着她满头落叶,又看那堆鲜灵的荔枝:“你倒是胆子大,未经主人允许私自摘取,若是被抓住,免不了要赔礼。” 又望了望崔珩。 “你没事吧?” 崔珩还没缓过来,只得冲人摆摆手。 “荒郊野岭,谁能料到!” 那厢,苏幕半点不在意方才狼狈逃窜的模样,飞快剥开荔枝粗糙的红皮,莹白剔透的果肉露出来,一口咬下,清甜汁水瞬间在舌尖炸开,满口生津。 她兴致勃勃地招呼众人:“来来来,都别愣着,赶紧尝尝!野生的荔枝比城里铺子卖的甜多了!” 151. 羊城 林曦方才一直笑着看众人嬉闹,此刻才抬手拾起一颗荔枝,指尖轻柔捻开鳞纹果皮,慢条斯理剥净,将莹白果肉送入嘴中,眉眼微舒,清甜滋味漫开舌尖。 崔珩自幼长在北方,少见南疆鲜活鲜果,往日所见皆是脱水腌制的贡果,从未尝过这般新鲜水灵的荔枝。 他垂眸看着掌心颗颗饱满、剔透水润的果肉,迟疑片刻后,终是抬手拿起一颗细细品尝。 清甜汁水瞬间迸发,甘润回甘萦绕唇齿,清爽解暑,一扫旅途燥热。 一旁的阿砚看得心头紧张,蹙眉道:“公子,这是野外无人看管的果子,来路不明,不会有毒吧?要不您别吃了!” 崔珩并不以为意:“无妨。” 一行人歇息完毕,收拾妥当继续赶路。 车马一路颠簸。残阳染红荒野。 一路行来,崔珩的神色却渐渐不对劲起来。 起初只是隐隐胸腹发闷,他尚且可以隐忍不提,可越往后,不适感越重。 他频频蹙眉。 苏幕第一时间看出他状态不对:“你没事吧?脸色好差。” 林曦闻声,抬手搭住崔珩腕脉,指尖凝神细辨片刻,随即微微蹙眉,轻声安抚:“脉象平稳,气血不乱,不像是中毒,应当无事。” 可话音刚落,崔珩喉间猛地涌上一阵恶心,五脏六腑像是被人搅动一般,酸涩翻腾。他面色瞬间褪得惨白,再也撑不住,出声道:“停一下。” 不等众人追问缘由,他已然掀帘翻身下车,奔向路边僻静的树丛。 等重返马车时,崔珩有些脚步虚浮。 阿砚一眼瞧出不对劲,连忙上前搀扶:“公子,您这是怎么了?莫不是染上瘴气?” “倒不是瘴气,想来是方才荔枝吃得太多。”崔珩声音发虚。 “都怪苏幕!” 阿砚转头瞪向苏幕,怨气十足:“若非你跑去偷摘荔枝,怂恿大家大吃特吃,公子也不至于这般难受!” “哎?” 苏幕闻言一怔,随即不服气道:“话可不能这么说,我们所有人都吃了,怎么单单崔大公子一人闹肚子?那是他肠胃娇气,赖不上荔枝,更赖不到我头上!” “你——”阿砚正要争辩。 崔珩抬手拦下他:“罢了,确是我贪嘴多食,怪不得旁人。只是这荒郊野外,只能暂且忍耐。” 周晅没忘了落井下石:“贪图口腹之欲,付出代价了吧。” 苏幕瞧崔珩蔫蔫的模样,憋不住想笑,又怕他恼羞成怒,刻意清了清嗓子:“林姐姐,你可有温和调理的草药,先给他缓一缓。” 又同崔珩努嘴。 “崔大公子,往后吃东西可得量力而行啊~” 崔珩只能默默叹气。 做事果然不能毫无节制。 车马一路南下,这日,终于驶入羊城。 湿热海风裹着香料、鱼虾的气息扑面而来。 这里和中原干爽风气截然不同。 江畔桅樯林立,大小海舶密密麻麻停靠渡口,街上还有些裹着头巾的波斯、大食蕃客,带着昆仑奴往来奔走。 街边铺面摆满沉香、胡椒、琉璃、象牙,琳琅满目。 苏幕虽然也算进过宫,见过大场面的人了,此时也忍不住脑袋左扭右转,东张西望,差点撞上挑着鱼筐的商贩,惹得对方一通岭南土话叫嚷,她半句听不懂,只能连连拱手赔罪。 几人寻了客栈安顿妥当,午后便上街打探消息。 顺便吃喝玩乐。 街边食摊摆着虾生,鲜活河虾拌上酱料,看起来就味道鲜美。 苏幕好奇心大涨,当即要了一份尝鲜。 崔珩先前吃荔枝闹过肚子,心有余悸,此时已是不敢再碰。 “生食河鲜,还是少吃为妙。” 林曦不忘提醒。 “哦哦!” 苏幕满口虾肉,含糊应着。她嘴上说得痛快,手却不带停的。 好容易将这个吃货拉走,几人奔着城里的布店走去。 转过几个街角,便见一名蕃商高声叫卖异域织锦,花色纹路繁复。 苏幕当即想起那块包裹嘉禾的残布,兴冲冲凑上前。 奈何两人言语不通,蕃商叽里呱啦一通域外语言,她比划半天,对方依旧一头雾水。 周晅在一旁看得无奈:“你这般手舞足蹈,人家只当你要强买布匹。” “我哪会!” 苏幕不由嘟嘴。 一行人继续往码头寻访,街边小贩兜售成串茉莉,岭南女子人人簪花。 苏幕一时兴起,掏钱买了一大串,不由分说往崔珩发髻上别。崔珩猝不及防,抬手慌忙取下。 “莫要惹人笑话。” 苏幕笑得直不起腰:“羊城遍地皆是簪花的,谁会笑话?崔公子方才怕荔枝、怕虾生,如今连一朵花都躲,胆子未免太小!” 阿砚站在一旁,立刻替自家公子鸣不平:“你自己呢?摘荔枝被农户追着跑,和番邦人鸡同鸭讲的,还好意思笑话我家公子!” 说笑间,几人远远望见市舶使衙署。 崔珩收敛嬉闹神色:“传言长沙王当年与海外蕃商常有往来,嘉禾若是贡品,多半经由海道运入岭南。我们先寻访熟识南洋商路的蕃客,也好打探织物的线索。” “正好!” 苏幕把遭人嫌弃的茉莉别在自己发间,摩拳擦掌:“若是线索指向海岛或是深山古陵,我一定要打头阵!” 林曦摇头失笑:“那还是要先管住你的嘴,莫要再乱吃生鲜,免得还未寻到嘉禾,先病倒在羊城。” 崔珩深有同感,郑重附和:“此言极是。前车之鉴,万万不可再贪嘴。” 一句话,又引得众人哄笑,苏幕悻悻摸了摸鼻尖,不再辩驳。 “知道了知道了!” 众人沿着蕃坊街道往前走,忽见前方围了一大圈人,人声鼎沸。 原来是一处露天货场正在当众拍卖南洋商品,不少富商挤在当中竞价。 人群正中,一名身着锦袍的牙人捧着一只鎏金托盘,盘中铺着猩红绒布,上头静静躺着一枚硕大浑圆的珍珠,在日光下莹润泛光,引得围观之人连连惊叹。 “此乃万里之外南洋海岛进贡的夜明珠!入夜便能自生光华,千金难寻!” 牙人高声吆喝,报出起拍价钱。 崔珩几 人驻足在外围观望。 苏幕挤在崔珩身侧,踮着脖子瞅了半晌,悄悄凑到他耳边,压着声音嘀咕:“别信,这珠子是假货。” 崔珩侧目:“何以见得?瞧着品相十分逼真。” 隔得太远,他看不真切。 “我从前在古墓里见过不少琉璃仿珠。” 苏幕抬抬下巴,“真珍珠肌理细微错落,那颗周身纹路太过规整,估计是琉璃熔铸打磨出来的,顶多值几吊铜钱。” 她一时忘形,音量没控制住,那句“是假货”飘了出去。 台上的牙人耳朵尖,当即脸色一变,目光直直扫过来:“是哪位口出狂言,敢污蔑商会?” 周遭众人齐刷刷转头。 苏幕心里咯噔一下,暗道坏了。 有道是强龙还不压地头蛇呢。 阿砚往旁边挪了半步,试图减少存在感,装作不认识她。 崔珩无奈,只能硬着头皮打圆场:“她一时失言,随口猜测而已,只是戏言,莫要动气。” 那牙人哪里肯罢休,伸手一指苏幕:“空口说白话可不行!你若说它是假的,拿出凭据!若拿不出来,便是扰乱拍卖,我们要把你送去官府,告你一个污蔑之罪!” 苏幕见躲不过,深吸一口气,挤入圈内。 众人自动分开一条道,看热闹的哄声四起。 她来到珍珠前,环顾一圈,心里有了底气。 “你们这可有醋?” 旁边好事摊贩当即捧来一碟米醋, 苏幕接过,抬手就要往珍珠上淋。 “住手!”牙人又急又气,连忙伸手去拦。 场面一阵混乱,苏幕侧身躲闪,脚下踩到路人的衣角,身子一晃,半碗米醋大半泼出去,没淋到珍珠,反倒溅了不少在自己身上。 她也顾不上擦拭,抓紧仅剩一点醋汁的瓷勺,小心翼翼点在珍珠边缘。 众人屏息观望。不过片刻,珠子表层淡淡化开一层薄膜,内里露出琉璃的冷硬光泽,哪里是什么南洋珍珠。 骗局被当场戳穿。 围观百姓哗然,方才出价的富商气急败坏,围着牙人讨要说法。 牙人面色惨白,哪里还敢继续叫卖,趁着人群骚动,打算开溜。 苏幕眼尖,正要追上去,胳膊却被崔珩一把拉住。 “别追,蕃坊鱼龙混杂,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一行人趁乱退出人群。 阿砚还有些心有余悸:“都怪你多嘴!” 苏幕满不在乎地擦了擦衣袖上的醋渍,开始吹牛:“怕什么,我心里有数。可惜没抓到那人,白白让他逃了。” 崔珩摇着头,眼底却藏着笑意:“往后切莫如此莽撞。” 苏幕正要顶嘴,目光又被街边别的异域摆件勾了过去,心思瞬间飘远:“先不说这个,咱们再逛逛,说不定能找到和那块裹嘉禾布料纹样相近的织料!” 众人刚离开拍卖货场,就看见街角墙根下蹲着一人。 那人粗布短衫,布履沾着尘土,身前摊一小块麻布,上面孤零零摆着三枚个头不大的珍珠,没有鎏金托盘衬着,也无牙人高声鼓吹,安安静静,压根没人驻足。 152. 藏宝图 一时无有人上前。 赝品珍珠引发的喧闹还未散尽,围观人群吵吵嚷嚷,不少人心里存了戒备,谁也不敢轻易再出手买珠。 往来客商多是路过时只草草瞥一眼,便径直走开,连问话的兴致都没有。 苏幕一眼瞧见,扯了扯崔珩的衣袖:“你看那边,也有人卖珍珠哎?” 几人移步过去,那汉子见有人靠近,连忙抬头:“诸位郎君、小娘子,要不要看一看?是自家出海采得的真珠。” 路人都只是远远观望,还有人打趣道:“如今卖珠的十有八九是骗子,有了方才那枚‘南洋夜明珠’的前车之鉴,谁还敢上当!” 闻言,汉子神色黯淡下去,低头摩挲珍珠,一脸懊丧:“这是我实打实下海捞上来的,就是没有出钱找牙行背书,居然撞上这档子事……” 苏幕来了兴致,蹲下身仔细端详珠子,她没有贸然触碰,片刻后转头对崔珩耳语道:“这回是真珍珠,质地虽不算顶尖,但也是不错的货色。” 阿砚揣着手,不以为然:“这也不过是你自己说的呀。” “我哪有本事设局!” 汉子听见这话,愈发窘迫,“家中老母卧病,急需银钱买药,我才冒险携珠进城售卖。真是白白受牵连了!” “其实也简单!” 苏幕眼珠一转,想起方才米醋辨珠的法子,便向汉子征询:“再借一点醋,当场验证一下便是。” “这倒也是个办法!” 汉子没有犹豫太久,当即应下。 “大家来看啊!” 苏幕吆喝完,又寻附近摊贩讨来少许米醋,点在珍珠侧边。 静待片刻,珠体依旧光泽温润。 众人都敛了声,齐齐望过去,静待变化。片刻过去,那枚珍珠珠体依旧光泽温润,表层不见半点消融的迹象,确是真珠无疑。 周遭零星围过来看热闹的路人见到这一幕,方才开始相信,纷纷点头议论。 有人亲眼验过确是真珠,当即上前问价。那卖珠人报出实在价钱,很快便将这枚珍珠脱手卖出,收下铜钱,脸上露出几分难得的喜色。 周晅想了想,从怀中取出苏幕临摹好的织料图样,递到那卖珠人的面前,随口问道:“老板,你常年出海采珠,往来南洋海路,可曾见过这种织料?” 汉子一愣,摇了摇头:“我采珠只在近海海岛打转,织料见过不少,可从未听过这种花样。若是郎君想要异域布料,可以去蕃坊深处,不少蕃商手中存有海外运来的织物。” 闻言,苏幕有些失望。 汉子看着苏幕,有些愧疚,忽然伸手在怀中摸索半天,掏出一张卷得发皱的粗纸,递了过来。 “小娘子肯信我,这份恩情我记着。别的谢礼我拿不出,唯有这张图,是我从前随船出海,一个海员给的,说是有什么宝藏。” “宝藏?” 苏幕好奇接过,展开粗纸,上面用炭笔草草勾画着海岸线、礁石与一处山洞标记,字迹歪歪扭扭。 汉子挠挠头:“我早年听闻岛有历代海商遗留的货物,前些年我去过一回,风浪太大没能登岸。如今家中急事缠身,再也抽不出功夫寻海冒险,索性送给你。若是有缘,说不定能有所收获。” 苏幕一听,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阿砚忍不住泼冷水:“海上荒岛的藏宝图,多半是以讹传讹。” “这位小哥也没说错。” 汉子老实说道:“我不敢打包票里面有珍宝,只是确确实实是个藏宝图。当然,去不去,全凭诸位心意。” “明白明白!” 苏幕如获至宝,小心翼翼将图纸卷好揣进怀里,眼睛亮闪闪的:“多谢!就算没有宝贝,去岛上探探也挺有意思的!” 林曦不由出言提醒:“眼下首要之事是寻访嘉禾,海上风浪凶险,不可本末倒置。” “我晓得我晓得!” 苏幕满口应下,心里早已悄悄盘算,要找机会去荒岛瞧瞧。 汉子又作一揖,匆匆告辞离去。 林曦望着苏幕藏图纸的模样,不禁莞尔:“你呀,出门一路,净捡些寻宝线索。” 苏幕嘿嘿一笑:“多条路子不是坏事,说不定机缘巧合,两样事情能凑到一处。走,咱们继续往蕃坊打探织料消息!” 辞别采珠汉子,一行人转入羊城蕃坊深处。 街道两侧铺面鳞次栉比。 大唐市舶兴旺,南海诸国的织物顺着海舶运抵广府,有波斯锦、天竺织金布、林邑斑布,纹样与中原蜀锦、吴绫截然不同。 崔珩几人寻了一处相对熟识海外商货的丝帛铺,林曦取出那方包裹嘉禾的残布,平铺在柜台上。 “老板,你看看这个。” 掌柜是个常年和蕃商打交道的岭南人,俯身细细端详残存纹路,指尖摩挲布面的织造肌理。 “这不是中原织造的。你看这织法,经纱细密,纬纱掺杂木棉纤维,是南洋一带特有的木棉锦。中原织坊极少用这种混纺料子。你再看这染料用的是南洋苏木与虫胶,色泽沉暗,和寻常茜草染出的红纹大有区别。” 周晅开口追问:“此锦多流转于何处?可曾供给长沙王府?” 掌柜捋着胡须思索片刻:“往年南洋海舶抵港,有不少贡品、商货先停在广府。我们这常有商队往来岭南采买异域珍宝,这类蕃锦确有商人转运至湘江流域。只是你给的这种纹样并不常见,不是那种大批量流通的货色,估摸着多半是海外小国进贡的特制织物,产量稀少。” 苏幕蹲在一旁,盯着残布上残缺花纹:“能不能看出是哪一国的贡品?” “难。”掌柜摇了摇头,“南洋大小岛国林立,各有各的纹饰。不少小岛邦进贡锦布,只会少量织造,没有定型样式。近几年海道时有风浪,加上关卡管控,这类小众蕃锦越发少见。” 阿砚皱眉:“那眼下我们还能去哪里打听?” “几位可以去码头常驻的蕃商会馆碰碰运气。常年跑远洋的蕃客,见多各国织物。只是有一桩难处,不少蕃人不通汉话,沟通十分费事 。”掌柜顿了顿,又补充一句,“还有一部分蕃商,货物经由牙行转手,未必清楚锦布最初出自何方。” 崔珩颔首,谢过掌柜,众人收起残布走出丝帛铺。 苏幕在前头蹦:“这么说来,嘉禾连同这块锦布,应当是海外岛国经由海路送入广府,再被商队送往长沙王属地?难道嘉禾本就是域外传来的种子?” 崔珩缓步走在身侧,闻言轻轻摇头:“我觉得不太可能。” “何以见得?”苏幕扭头看向他。 崔珩解释道:“上古典籍之中早有嘉禾记载。《尚书》《史记》皆录嘉禾之事,由来已久。那时海道通商远不如如今繁盛,域外作物漂洋过海传入中原的说法,很难对上典籍的时序。若是海外奇株,前代史书不会只字不提来源,只会将它视作本土祥瑞灵谷。” 林曦在一旁附和:“崔珩说得有理。可能海外岛邦知晓它的奇异,搜罗之后制成贡品,才用上南洋蕃锦包裹,并非是灵草本身产自海外。” “还有一种可能。” 周晅补上一句,“长沙王派人南下寻访灵株,寻得嘉禾之后,特意购入南洋织锦妥善包裹,锦布只是后来添置的容器,和嘉禾根本毫无干系。” 苏幕眨了眨眼,琢磨半晌,又有些泄气:“唉,这么一来线索又绕成一团了。我原先还以为顺着这布料一路追查,便能直接找到源头。” 崔珩抬眼望了眼天色,夕照染红了羊城街巷,湿热的晚风渐起,街市烟火愈发浓郁,赶路查访大半日,众人早已身心疲惫。他缓声开口:“天色不早,线索急不得,循序渐进便可。先寻处客栈落脚,安顿下来吃过晚饭,夜里再慢慢梳理头绪。” 众人皆是赞同。 几人寻了一间干净雅致的临江客栈,订好客房放下行囊,便直奔楼下食堂。 岭南菜式与中原截然不同,桌上摆满当季鲜货:清炒嫩笋、白灼海虾、香煎鱼饼、蜜渍蕉果,还有岭南特色的煲仔羹,鲜香扑鼻,驱散了一路的疲惫。 苏幕一扫方才的泄气,拿起筷子大快朵颐,边吃边念叨:“这羊城吃食也太绝了!比京城的点心还鲜,不枉我们南下一趟!” 阿砚一边细心替众人盛汤,一边打趣:“你可少吃点,再贪嘴小心要闹肚子。” 这话一出,众人纷纷失笑。 一顿饭吃得轻松热闹,饭后众人返回客房,各自休整,准备第二日继续追查蕃锦纹样的来路。 夜色浸透临江客栈,窗外是羊城点点渔火,晚风带着淡淡的水汽穿窗而入,消去白日燥热。 苏幕是半点睡意没有,盘腿坐在床榻上,小心翼翼摸出那张皱巴巴的荒岛藏宝图,摊在膝头,借着烛光翻来覆去地细看。 她指尖轻轻摩挲纸上歪歪扭扭的海岸线和山洞标记,眼珠子亮晶晶的,看得无比认真,连林曦走进来都没察觉。 林曦看着她这副魂不守舍、满心惦念的模样,忍不住轻笑一声,缓步走到床边:“对着这张图琢磨半宿了,兴致这么高,不会是真惦记着岛上的宝藏珠子吧?” 153. 荒岛寻宝 苏幕闻言猛地抬头,一双眼睛瞬间亮成星星眼,“对啊!” 她倒是半点不遮掩,干脆利落点头,眉眼弯弯,一脸赤诚的欢喜:“我就是特别喜欢珠宝玉石嘛!不管是古墓里的美玉,海底的珍珠,还是异域的琉璃,我看着就挪不开眼!” 她捏着藏宝图晃了晃,语气里满是期待:“以前摸金探墓都是顺带寻宝,不一定有收获的。这回是正经海岛藏宝图!万一上面真的藏着前朝海商攒下的珍珠宝物,那也太划算啦~” “你呀,” 林曦被她这激动模样逗得莞尔,伸手替她拂开额前碎发:“崔大公子一心查嘉禾,就你一路惦记着捡宝贝!” “放心啦~” 苏幕嘿嘿一笑,把图纸小心翼翼抚平叠好,揣进贴身衣襟,美滋滋道:“正事我肯定不耽误!但寻宝是乐趣嘛!好不容易得张藏宝图,放着不去看,我夜里都睡不着!” 烛火轻轻晃着,映得屋内暖意融融。 林曦垂眸看着她藏图纸的小动作,故意慢悠悠叹了口气,打趣道:“可惜咯,就算你心心念念想去海岛寻宝,崔大公子最讲分寸,周大将军更是凡事以正事为先,他们两个,铁定不会答应你绕路去荒岛的。” 这话一出,苏幕瞬间蔫了半截,立马凑上前,伸手轻轻晃着林曦的胳膊,软声撒娇,语气可怜又恳切:“哎呀林姐姐~好姐姐~” 见人不为所动,她又加大了力度:“哎呀,曦曦!你帮帮我嘛!” 苏幕脑袋微微耷拉着,晃着林曦的手臂撒娇:“我真的超级想去看一看!又不耽误太久,就顺路去一趟,去完咱们就回来继续找嘉禾!帮帮我嘛~” “你最疼我了,帮我想想办法,说服他们好不好?” 林曦被她缠得没辙,感觉自己鸡皮疙瘩都掉一地了,失笑摇头:“你啊,为了珠宝,脸皮都不要了?” “喜欢珠宝又不丢人!” 苏幕理直气壮,挺胸抬头。 林曦彻底没了脾气,笑着点了点她的额头:“真是拿你没办法。” 她低声给人支招:“这样,明天你别急着提寻宝、提珍珠。咱们所有人南下的名头,都是为了找嘉禾。你明天就顺着这个话说,就说你反复琢磨了那张荒岛图纸,觉得那处海岛山洞,极有可能藏着域外灵株、古朝遗存,这便是了。” 林曦眼底闪过一抹促狭的笑意,继续道:“到时候我帮你搭腔附和,说锦布本就是南洋海路而来,海岛线索完全可能对得上,不算偏离正事。崔珩做事素来有理有据,想来会同意的。” 苏幕听得眼睛越睁越亮,瞬间一扫失落,立刻松开林曦的手,兴奋得握拳:“妙啊!曦曦你也太聪明了!” “我就说这图纸不是白拿的!”她美滋滋盘算着,“我就是为找嘉禾探查古址嘛,光明正大的!” 林曦点点她头:“明天得管住嘴,千万别说着说着就暴露你那想捡宝贝的心思。只要说辞立得住,我们顺路去一趟海岛,也不算坏事。” 苏幕用力点头,乖乖钻进被子。 这夜连做梦都是海岛宝藏的模样。 次日天光透亮,羊城晨雾散尽。 众人齐聚客栈大堂用过早膳,正打算按昨日计划,去蕃坊牙行继续追查南洋织锦与嘉禾的线索。 苏幕揣着藏宝图,早就憋了一整晚,见状立刻上前一步,抬手拦住众人。 “等等!” 她故作正色:“我昨夜想了一宿,有个重要线索要说。” 崔珩、周晅几人当即驻足,看向她。 苏幕绷着脸,缓缓掏出那张旧荒岛图纸,平铺在桌面:“你们看,之前采珠汉子说,这是藏宝图。我仔细琢磨了,这其实是一张南洋荒岛的古海图。昨日我们讨论了,那块包裹嘉禾的蕃锦,很可能是海外航路来的物件。” 她指着图纸上的山洞标记,一本正经胡说八道:“中原典籍记载嘉禾是上古灵株,但不排除它曾流落域外对吧,也有可能被当作宝贝远销海外。这海岛气候湿热,说不定就会长嘉禾呢?” 话音才落,林曦立刻接话:“依我看,苏幕说得有理。蕃锦出自南洋海路,城内牙行、蕃坊我们都要查,但这座荒岛的海路源头也值得一探。” 阿砚有些奇怪:“可是那只是一张不知名的旧图,万一只是普通荒岛,白费功夫怎么办?” 苏幕立刻接茬,底气十足:“不可能的!海商向来惜宝,能特意画图留存的山洞,绝非寻常去处。就算没有整株嘉禾,说不定会有记载灵草的古籍、残页,或是同款蕃锦织物,全都能帮我们找线索!” 她全程绝口不提珍珠宝藏,但话里话外已经将意思透得明明白白。 周晅垂眸看了看图纸:“这海路凶险,荒岛风浪不定,咱们若贸然前往风险不小。” 崔珩沉吟片刻,看向几人:“你们都觉得此处值得一去?” 林曦微微颔首:“我们目前掌握的线索本就稀少,与其在城内漫无目的摸排,不如探查一处深入探查。” 苏幕连连点头:“对对对!” 两人一唱一和,配合得天衣无缝。 崔珩思虑片刻,终究点头:“既然你们都觉得可行,那我们就先前往这座荒岛探查一番,再折返羊城继续查访。” 苏幕瞬间心花怒放,只是脸上还得强行绷住。 她故作淡定道:“咱们保证不虚此行!” 阿砚见崔珩同意,便道:“既然公子决定了,那我即刻收拾过海所需的防潮物资、辟瘴草药。” 崔珩点点头,他淡淡扫了一眼早已藏不住雀跃的苏幕,眸底掠过一丝笑意。 这是看穿了这两人一整晚串通好的小把戏,却没有点破。 周晅找了个船老大,和船主谈妥船资,一行人便登上这近海福船。 海风裹挟咸腥气扑面而来,船身微微晃动,缓缓驶离羊城码头,向着地图上所指的茫茫外海而去。 初时苏幕兴致高涨,倚在船舷边东张西望,一会儿指着掠过海面的海鸟大呼小叫,一会儿探头去瞧船底翻涌的浪花,嘴里不停畅想岛上山洞里藏着多少珍珠宝物。 “等找到地方,我先瞧瞧有没有海商遗留的珠箱!” 林曦站在她身侧,低声提醒:“收敛些,别露馅。” “哦!” 苏幕连忙捂住嘴,左右瞟了一眼崔珩与周晅,乖乖点头。 可海上航行不比陆路,行出去半个时辰,浪潮渐大,船只起伏愈发明显。 方才还神采飞扬的苏幕,脸色慢慢泛白,方才的勃勃兴致一点点消散。 她强撑着,不肯示弱,硬挺着靠在船边,只是没一会儿便喉头翻滚。 林曦最先察觉不对劲:“苏幕,你脸色很难看,莫不是晕船?” “哪、哪有……” 苏幕嘴硬,话音刚落,又是一阵颠簸袭来,她反应还算快,迅速扒住船沿,俯身呕起来。 崔珩原本安坐一旁翻看舆图,听见动静,抬眼望去,赶紧起身。 只见他递过一袋晒干的陈皮:“方才你就不该这般兴冲冲的跑来跑去。你先含着陈皮,能稍稍压下反胃之感。” 说来好笑,崔珩先前贪吃荔枝闹过肚子,便按林曦的提议,找来些健胃消食的食材,此刻反倒适应了船身摇晃。 周晅身体强壮,林曦本就出生南方,惯常坐船,毫无不适。 唯有苏幕,一心惦记寻宝,如今却栽在了这海浪上头。 苏幕接过崔珩给的陈皮,含入口中,恹恹地蹲在甲板上,再也不提珍珠宝藏,蔫蔫嘟囔:“早知道海路这么折腾……” 林曦取出一小瓶调配好的药油,给她涂在太阳穴:“方才是谁信誓旦旦,说定能寻到嘉禾与宝物?” “计划是好计划,奈何海浪不给面子。” 苏幕苦着脸叹气。 阿砚在一旁看笑话:“苏姑娘雄心万丈,结果还没登岛,先被大海制服了。要是岛上真有古墓,只怕你下船时腿都软了,根本爬不过去。” 苏幕愤愤瞪他一眼,碍于身体虚弱,无力反驳。 船行至午后,海面风浪稍平,苏幕缓过些许精神,勉强坐直身子。 远远望见海天交界处浮现一片灰绿色岛影,荒岛轮廓渐渐清晰。 她瞬间又支棱起来,扒着船舷张望:“你们快看!到地方了!但愿山洞里的东西,能对得起我遭这份晕船的罪!” 周晅忍不住调侃:“你先别期待太高,说不定洞中只有乱石。” 苏幕一拍胸脯:“不可能!那张图纸绝不会骗我!” 福船缓缓调转航向,朝着荒岛浅滩靠近,众人收拾好器械,准备登岸。 苏幕满心期待的海岛探寻,就此开始。 众人踩着湿滑礁石登上荒岛。 海风卷着咸湿气扑面而来,岸边遍布丛生的灌木丛,岛心隆起一片幽深山林,层层树木遮天蔽日,图纸标记的山洞,便藏在山林深处。 苏幕刚摆脱晕船的难受劲儿,已经恢复了精神,一把背起自己的行囊,领头往林中冲。 “快些走,宝藏肯定就在前面!” 她凭着往日寻墓的经验在前头开路,时不时蹲下身扒开满地落叶,伸手捻一捻泥土。崔珩几人跟在身后,看着她忙前忙后来回打转。 154. 小有收获 苏幕在前头开路,这会儿正寻到一处微微凸起的土坡,眼睛一亮,激动挥手:“这里!你看这片土比别处紧实,十有八九是人工夯土,底下定有东西!” 周晅上前抬脚轻轻踩了踩土层,又弯腰细看树根:“土层隆起是因为大树根系堆积形成,并非夯土。” 苏幕脸上的兴奋表情瞬间僵住,蹲下身,不甘心地拿小铲子刨了两下,果然只有盘根错节的树根。 她悻悻拍掉手上泥土,小声嘟囔:“失策,没想到海岛树木这么能长。” 一行人继续照着地图往山林深处穿行,林间藤蔓横七竖八四处缠绕。 苏幕急于赶路,只顾往前冲,没留意头顶垂落的粗藤,脖颈猛地被藤蔓缠住,脚下一滑,整个人踉跄着被挂住,手脚胡乱扑腾。 “救命!这藤蔓怎么还绑人!” 崔珩连忙上前扶她。 周晅拔出刀来,费了半天力气割断藤蔓。 苏幕站稳之后,发髻散乱,衣衫沾满枯叶,模样狼狈不堪。 阿砚憋笑:“苏姑娘,寻宝之前,先学会看清头顶的藤蔓吧!” 苏幕狠狠瞪他一眼,不肯认输:“这不过是意外!现在宝藏都讲究藏风聚气,我再找找!” 走着走着,她又望见山坳处一处石壁向内凹陷,轮廓看着极像人工开凿的洞口,当即大喜,快步狂奔过去。 “找到了!定然就是藏宝的山洞!” 众人紧随而至,走近了才发现只是天然形成的石窝,里面堆满海鸟粪便,臭气扑面而来。 苏幕猝不及防吸入一股异味,猛地后退两步,捂住口鼻连连咳嗽。 “怎么会这样!” 林曦忍不住笑:“看来宝藏是没有,倒是寻到一处海鸟歇脚之地。” 苏幕垂头丧气,掏出那张皱巴巴的图纸反复比对,越看越迷糊。图纸只粗略标记山林正中,没有太过清晰路径。 岛上林木茂密,四下景致看着全都相差无几,一时甚至分不清东西南北。 崔珩望着四周起伏林木,又接过地图来细看:“莫要急躁,海岛山林地貌特殊,单凭陆地寻墓的法子行不通。图纸上标注临近溪流,我们顺着水流寻找。” 众人依言循着林间溪流向内行进。 苏幕当然不死心,一路东瞅瞅西望望,看见一块形状方正的大石都要上前摸两下,以为是山洞的封门石,结果折腾半晌,全数落空。 周晅抱着脑袋跟在后头打趣:“若是再这般漫无目的搜寻,不等找到山洞,我们就要先被林中蚊虫啃遍了。” 苏幕垮着一张脸,却依旧没有放弃,她攥紧图纸暗自给自己打气。 没事,多找几处,总能撞上目标! 一行人在密林兜兜转转,蚊虫在林间嗡嗡飞绕,苏幕不停挥手驱赶,方才接连认错地方,气焰弱了大半,只能老老实实捧着藏宝图反复比对。 图纸上画着一道分叉溪水,山洞藏在两溪交汇的岩壁之下。可岛上溪流纵横交错,一连遇见三处汇流处,岩壁全是浑然天成的整块礁石,看不出半点人工开凿的痕迹。 苏幕泄气地往一块大石头上一坐,揉着发酸的脚踝:“奇了,图纸明明画得清清楚楚,难不成是海客当年标记错方位了?” 崔珩环顾四周,目光落在溪流冲刷出的岩壁上:“这岛屿常年受潮水侵袭,数十年光景,海岸线、溪流走向都会发生变化,或许我们不能完全依照旧图地貌硬套。海商若要修建藏宝洞穴,一定会选干燥、不会被山洪淹没的高处,且洞口大多会借植被遮掩。” 林曦拨开身侧层层交错的灌木,目光扫过崖壁:“不如大家分开搜寻,留意岩壁上草木生长异常之处。” 几人皆应允,而后散开。 阿砚拿着短刀清理挡路藤蔓,周晅沿着崖底巡查,崔珩往地势稍高的坡上走,林曦则细心观察岩壁缝隙。 苏幕沿着溪流岸边来回踱步,盯着四周发呆。 她踢着岸边碎石,忽然注意到前方一大片崖壁底下,草木长势两极分化。 其余地方杂草疯长,唯独岩壁下方一丈范围内,灌木稀疏,只有零星野草。 苏幕心头一动,小心翼翼往下爬。 凑近才看见厚重的藤蔓如同幕布一般,严严实实垂挂在石壁上,将岩壁大半遮挡。寻常人路过只会当作天然山壁,很难留意到下面。 “你们快过来!这里不对劲!” 听见呼喊,众人迅速聚拢。 周晅利落挥刀,一层层割断粗壮藤蔓。藤蔓尽数落地之后,一面平整的石壁显露出来,石壁正中,有一道隐约可见的接缝,绝非自然形成。 苏幕精神大振,伸手摩挲石壁缝隙,兴奋道:“难怪我们先前找不到,被藤蔓封得严严实实的啊!” 周晅伸手推了推岩壁石门,巨石纹丝不动。 崔珩仔细打量石门四周:“应当是有机关。” 几人分头摸索石壁,苏幕目光一扫,看见石槽内嵌着一块可活动的圆石疙瘩,她二话不说伸手用力向内按压。 只听见轰隆一声沉闷响动,尘土簌簌落下,沉重的石门向内缓缓挪开,露出一道黑漆漆的通道,一股混杂着潮气与陈旧腐木的气息从洞内涌出来。 苏幕喜上眉梢,搓了搓手掌:“总算功夫不负有心人!不管里面是嘉禾还是珍珠,咱们总归都不亏!” 阿砚举起火折子,引燃手中火把,跳动摇曳的火光瞬间驱散洞口的昏暗,将幽深的通道照得通明。 崔珩神色肃穆,沉声叮嘱众人:“洞内情况不明,大家彼此相互照应,切莫随意触碰石壁上的任何物件。” 众人应声,手持火把,依次躬身走入洞穴之内。 刚踏入深处,一股熟悉的气息扑面而来,苏幕心中了然——这里竟是一座墓葬。 她举着火把四下扫视,细看石壁残存的刻纹:“看形制,这是南越官员的汉墓。” 苏幕又取出先前得来的藏宝图比对,纹路方位全然吻合。图卷之上,清清 楚楚标注,墓中埋藏的乃是南越王进献的供品。 昏黄的火光在潮湿冰冷的石壁上来回晃动,长长的墓道蜿蜒向黑暗深处。两侧不少石砖已经坍塌散落,地面积着一滩滩浅浅的污水。早年设置的机关,大多被长年浸泡的积水,或是地震滚落的落石损毁殆尽。断裂的铜弩、锈蚀朽坏的杠杆歪歪斜斜半埋在淤泥之中,只余下依稀可辨的轮廓,再无伤人的威力。 苏幕一马当先走在最前头,不时拨开垂落的湿藤蔓,目光一刻不停地四处扫视,嘴里还自顾自碎碎念。 “按照那张海客手记所写,这批珍珠乃是南越王赏赐域外使者的宝物,价值不菲。这般品级的珍宝,我想应该绝不会随便堆放。” 她顿了顿,越发笃定地点头:“必定会单独辟出一间耳室存放,好找得很。” 这是满心满眼都是珠玉,念叨得十分投入,全然没有留意身后两人的动静。 阿砚轻轻往崔珩身侧挪了半步,压低声音,凑到他耳边小声嘀咕:“公子您听听,嘴上说着寻访嘉禾,脑子里从头到尾就惦记着珍珠。什么南越王赏赐的宝贝,分明全是她自己的私心。” 崔珩眸光微闪,望着前方兴致勃勃的人,唇角压着一丝笑意,低声回道:“我自然知晓。只不过眼下既然已经来了,索性探一探,倘若当真能寻到什么,也算不虚此行。” 周晅走在末尾,将两人低语尽数收入耳中,不禁叹口气。 林曦见状,快走几步,轻轻碰了碰苏幕的胳膊,提醒道:“别忘了我们登岛对外的说辞,可别等会儿张口只谈珍珠,露了马脚。” 苏幕闻言一怔,连忙干咳两声,强行扭转话头:“那是自然!珍宝是顺带看一看,首要目标依旧是嘉禾!那才是头等大事!” 她嘴上说得冠冕堂皇,脚却很诚实,快步往最有可能藏放陪葬器物的耳室方向走去。 崔珩望着苏幕急匆匆朝着耳室行进的背影,有些无奈:“就那么想要宝珠?” 苏幕脚步一顿,大大方方转过身,眼底亮闪闪的,毫无半分遮掩,干脆利落地点头:“嗯。想要。” 显然是心底笃定崔珩不会怪她的啦。 崔珩被她这副坦荡的猜谜模样逗得失笑,走上前:“别忘了,我们可是身负皇命呀。” “两不误嘛。”苏幕晃了晃手里的火把,“若是能找到嘉禾的踪迹自然最好,要是顺带寻到南越王的宝珠,岂不是两全其美?” 她一边走一边念叨:“咱们走墓道不能光看路,得看砖缝、积水流向、石壁的破损和走向。” 说到这,苏幕的话戛然而止,同时停下脚步,将火把压低。 火光贴近脚下铺地的青石板。大部分石板缝隙被淤泥填平,唯独前方丈许处,一排石板接缝干净,没有泥沙淤积,与周遭截然不同。 “瞧见没?这片石板底下是空的,这就是翻板陷阱。长年积水本该灌满缝隙,唯独此处干爽,说明底下留有空腔,机关还没彻底失效,咱们都得小心点。” 155. 探险 “……” 周晅上前细看,方才只觉地面平平无奇,经她一点拨,果然看出差异。 阿砚忍不住咽了咽口水:“那咱们绕路走?” “不必绕,耗费力气。” 苏幕弯腰捡起一块拳头大的石块,用力朝着那块异常石板掷去。 只听轰隆一声闷响,整块石板骤然向下翻转,露出下方黑漆漆的尖刺陷坑,还有积水顺着坑沿哗哗流淌。 尖刺长期浸泡早已锈蚀,杀伤力大不如前,可若是人失足跌落,依旧凶险。 等石板重新回弹归位,苏幕借着塌陷造成的缝隙,寻到侧边稳固的实铺地砖,踩着边缘小心翼翼跨步越过陷坑。 继续往前行进数丈,她又指指石壁,上面零星分布着细小圆孔。不少孔洞被淤泥封堵,但右上方尚有一排孔洞干干净净。 “这是弩孔。大部分弩箭早锈烂了,可难保还留存一两支。” 苏幕并没有直着往前走,侧身紧贴石壁无孔洞的一侧,同时又将自己随身带着的小铲子伸出去在身前来回挥动。 片刻之后,数支锈蚀铜弩“叮叮当当”从孔洞射出,落在泥水之中,只是因为时间实在是太长,箭杆一碰便碎成几截。 崔珩呼出一口气,毫不吝惜夸奖之辞:“亏你细心,若是我们直行,难免中招。” 苏幕扬唇一笑,但是依旧不敢有所松懈。 众人行至一处向内收拢的狭窄甬道,头顶岩壁裂痕遍布,碎石摇摇欲坠。 她抬头看了很久。 “这里原本是落石机关,不过上方岩层塌过一次,机关的牵引绳索早就烂光了,算是废了,咱们可以安心通过。” 苏幕一边排查,一边还不忘碎碎念:“这里大半机关都毁了,真可惜啊!若是完好之时,估摸着这样一条墓道至少要折损数人。等咱找到耳室,也不一定就能带走那些南越宝珠……” 这说的好像那里一定有珠宝似的。 阿砚跟在后头,和崔珩对视一眼,不用多说,彼此都清楚,这人嘴上谨慎探墓,惦记宝珠的心思是半点都不打算藏。 林曦适时提醒:“留意前路,莫要还没寻到耳室,先栽在这些残存机关手里。” 苏幕点点头,收敛杂念,重新凝神,举着火把继续向着墓道深处前行,边走边兀自念叨:“珠子是南越王赏给使者的……这种级别的宝贝,墓室应该单独放一间。” 所幸再没有遇到什么阻碍。 一行人顺利走到墓道深处一处封堵的石门前,这里便是通往内侧墓室的关口。 苏幕停下脚步,伸手摸出个布囊,微微倾斜,细浅的灰褐色粉末顺着囊口缓缓飘落,薄薄铺洒在石门前方的地面上。 崔珩目光落在地面那层灰土上,出声问道:“这是什么?莫非是驱虫药?” 苏幕抬手挠了挠脸颊,神色算不上肃穆,却也认认真真:“也不是什么药粉啦。就是师门传下来的老规矩。算是跟底下的主家打声招呼,我们只是进来寻物件,不是来肆意捣乱、大肆惊扰的。” 阿砚闻言嘴角微微抽动,悄悄和周晅对视一眼,二人眼底皆是藏不住的笑意。 林曦轻轻摇头,却也没有出言打断。 崔珩无奈失笑,原以为是什么玄妙法门,没想到竟是这般玄学讲究。 苏幕将布囊系好揣回怀中,又掂了掂:“规矩做到位,心里才踏实。行了,现在咱们得想法子打开这道门。” 一行人看着地上薄薄一层安土灰,心里齐齐感慨,苏幕这套自成一派的下墓小迷信,真是叫人无话可说。 石门缝隙□□硬的黏土、碎石层层塞满,严丝合缝,别说伸手进去,就连一缕风都透不出来,整扇大门被堵得密不透风。 苏幕凑近打量一圈,还伸手抠了抠缝隙里结块的泥团:“瞧这样子,当初封门的人怕地底潮气流进去朽坏器物,也忌惮毒虫野兽钻进墓室,特意拿泥石把缝隙填死了。” 她当即撸起衣袖准备动工。 苏幕先摸出随身小镐,铆足力气朝着缝隙的泥块凿下去。 “咚”的一声,镐头狠狠磕在石头上,震得她手掌发麻,缝隙里的硬泥纹丝不动,反倒是自己震得连连甩手。 “好家伙,硬得跟砖头一样!” 但苏幕依旧不肯认输,再次抡起小镐反复敲打。只是忙活半晌,只敲下来零星几粒碎土,额角都沁出薄汗。 周晅在一旁看得着急:“要不换我来?” “不用不用,这事我有经验!”苏幕头也不回。 她转念一想,又掏出短铲,继续蹲下身,顺着门缝一点点抠泥。泥土风干日久,牢牢焊在石缝之间,抠半天才能刮下一小块。 她弓着身子埋首苦干,发髻垂落几缕碎发糊在脸上,模样十分狼狈。 阿砚抱臂旁观:“蛮力是行不通的,别白费力气。” 苏幕不甘心,后退几步,盯着石门发了会呆,忽然灵光一闪,抓起腰间酒皮囊,拔开塞子,往缝隙里淋了不少烈酒。 众人还以为是什么绝妙法子,谁知那些酒水顺着石缝径直渗进地底,没能润湿结了块的硬泥。 苏幕望着毫无变化的封泥,当场僵在原地。 崔珩看得忍俊不禁:“法子思路不错,只是这石缝太深,酒水存不住。” 苏幕悻悻收起酒囊,却不肯就此认输,干脆整个人扑上去,用肩头顶住石壁,腰腹发力,憋得脸颊通红,双腿蹬着地面使劲发力,单石门依旧纹丝不动。 林曦望着她的猴屁股脸笑出了声:“这石门本身沉重,加上缝隙泥块卡死,光靠推是绝对推不开的。” 苏幕喘着粗气连连往后退开几步,抬手胡乱抹了一把脸上蒙着的尘土,灰扑扑的面颊上沾了不少泥屑。望着那道完好如初、纹丝不动的封门泥石,她顿时垮下一张脸。 方才一番猛凿猛撬,白白耗掉大半力气,封门却是半点进展也无。 苏幕垂着肩站在原地,稍稍平复呼吸,弯腰重新拾起那柄小镐,不再一味蛮力硬凿。 “罢了罢了,还是老老实实慢慢清理吧,方才那几下,就权当热身了。” 一旁几人见她这般,也不好意思只站在一旁干看着,纷纷上前搭手。 周晅抽出刀来撬缝,林曦取出短匕剔除缝隙里固结的泥垢,崔珩与阿砚也捡起碎石块凿墙。 墓道之中火把噼啪作响,火光悠悠晃动。 众人轮番更替,一点点剥离封门外层干结的淤泥、砂石,将嵌合缝隙之中盘结的泥块、朽烂的树根细细剔出。 尘土一阵阵扬起,呛得人不住咳嗽,衣袖、衣襟全都沾满厚厚一层灰土。不知过了多久,封门巨石边缘终于露出一道窄窄的暗色缝隙,阴冷潮湿的墓内气息顺着缝隙缓缓漫溢出来,带着一股尘封千百年的霉腐土腥。 “有门了。”周晅低喝一声,“大家加把劲!” 见到了希望,几人纷纷狠狠敲进石缝,合力抵住门板内侧,一齐发力向外推。 沉闷的“咯吱——”声响在幽深墓道里悠悠回荡,厚重的封门泥石缓缓向内挪动,石块摩擦地面发出粗粝刺耳的轰鸣,簌簌的泥沙顺着石门缝隙不断往下掉落。 终于,随着“轰隆”一声闷响,巨石彻底被推开半边,重重抵落在墓室一侧的地面上,扬起漫天尘土。 幽暗深邃的墓室,终于在几百年后,展露在了眼前。 石门推开,墓室豁然开阔。地面整齐陈列着一排石雕雀鸟,个个大小相仿,石质轮廓被千百年岁月侵蚀得略显模糊,可所有石鸟的头颅,全都齐齐朝向墓室东侧。 火把的光晕扫过石像,光影明明灭灭。苏幕往前踏出两步,目光扫过这一排石雀,迫不及待向众人解说:“看来这墓主来头不小啊,这是墓葬里常见的玄鸟石刻。玄鸟主东方,墓主以此寄托魂魄。” 阿砚站在崔珩身侧,望着石像:“这般排布,应当是引魂之用,南北朝时期的中原贵族也会用这个。” 苏幕闻言微微挑眉,转头看向他,带着几分意外:“看不出来啊,你也懂?” 阿砚站起身,拍去膝头沾的淤泥,神色平平淡淡,只简略吐出两个字:“以前见过。” 苏幕还想继续刨根问底,林曦轻轻拉了拉她衣袖,示意闲话少说,赶紧找宝贝。 苏幕暂且压下满心好奇:“咱们先顺着东边走。” 一行人顺着石雀指引的甬道往前走,前方地面看着平整完好,不似暗藏凶险。 众人正要抬脚继续向前行进,苏幕骤然神色一凛:“先别动!” 话音未落,她扬手便将手里的火折径直朝前抛了出去。 只听哗啦一声巨响,脚下地面骤然向下塌陷,一处幽深漆黑的陷坑赫然显露出来,坑底黑漆漆一片,看不清深浅。 苏幕望着眼前这处深坑,后背已然沁出一层薄汗:“这底下铺的全是木料,常年被墓室里的潮气浸泡,木料早就朽空了。要是贸然踏上去,估计悬了。” 方才塌陷过后,余下的地面也变得坑坑洼洼,多处土层松动,看着难以落脚。 156. 意外之喜 苏幕看着那些坑,有些犹豫。 崔珩将苏幕细微的神色变化尽收眼底:“不如我背你过去?” 苏幕脸颊倏地一热,身子微微僵住,神态变得别别扭扭,一时不知该应还是该拒。 一旁的阿砚当即反对:“公子万万不可!这泥土本就湿滑不稳,万一失足,如何是好!” 话音刚落,周晅就表示:“我可以背你。” 这番话落到苏幕耳里,她二话不说,就利落攀上崔珩的后背,双臂环住了他的脖颈。 “有崔珩背我就行了。” 她还扭头朝向一脸错愕的阿砚,得意地吐了吐舌头,做起鬼脸。 崔珩稳稳托住她的膝弯,转头嘱咐其余几人:“脚下当心,互相搭把手。” 几人彼此伸手相互搀扶,屏着呼吸,一步一步小心挪过这片凶险难行的区域。 跨过木梁,空间骤然开阔。 众人定睛一看,发现眼前的墓室乃是借海岛天然岩壁开凿构筑,不同于中原墓室方正格局,穹顶顺着山体岩层修成弧形拱顶,高处零星渗下水珠,滴答落在青石地面,满室氤氲着浓重湿冷的潮气。 殿内四壁凿刻着蛟龙纹石刻,那蛟龙身形蜿蜒,不似中原龙纹威严规整,线条奔放粗犷,伴有水草、海贝浮雕,处处透着滨海部族的特色。 地面的大块石板,缝隙里已然生出暗绿色苔藓,人踩上去滑腻湿冷。 但众人目光已然被一面石壁吸引。 一整幅巨大的壁画满满占据整片山壁,壁画之上蛟龙盘旋缠绕,巨口之中似有流光奔涌,纵使历经百年地下潮湿侵蚀,勾勒的线条依旧分明清晰。 画中人物的指尖就落在殿堂正中一方石龛之上。 苏幕迈步上前,崔珩将手中火把举高,跳动的火光倾洒而下,把壁上图案照得清清楚楚。 她凝神细看壁上纹样,最后打了个响指:“这些纹饰是南越独有的风格,再结合画上的海岛方位、海兽雕刻来看,我猜想,这位墓主人应当是当年受南越王派遣出海的使者。就是不知道怎么开……” 石龛严丝合缝,整块岩石浑然一体,看不见缝,也没有外露的锁扣,只是在龛壁四周刻着一圈细密的海浪卷云纹。 周晅举着火把凑近端详,眉头紧锁:“看着是整块山石凿出来的,莫非要硬凿? 苏幕伸手抚过冰凉粗糙的龛壁,指尖顺着刻纹慢慢摩挲:“不见机关凹槽,机关多半藏在壁画之中。若是蛮力撬动,万一震碎龛内器物,得不偿失。” 她绕着石壁走了一圈又一圈,目光落在蛟龙巨口的位置。 那处壁画的石块并非和山壁完全连为一体,蛟龙下颚那块石砖微微向内凹陷,居然是一处可以按压的机括,被彩绘颜料遮掩,不仔细看根本分辨不出。 “找到了。”苏幕伸手指向蛟龙的下颚,“是压启式机关,南越墓葬常用这类伪装机括。” 她尝试按下。 只听“咔——”的一声闷响,在寂静墓室里格外清晰。 紧接着石龛内部传来石块摩擦滚动的隆隆闷响,龛面厚重的岩板,顺着侧边暗藏的石槽,缓缓向侧面滑开。 簌簌碎石尘土从缝隙间簌簌掉落,尘封已久的石龛,就此缓缓敞露在火把的光晕之下。 一颗浑圆硕大的宝珠静静安放其中。 苏幕猛地屏住呼吸,眼睛瞬间亮得惊人,如同寻觅许久的小动物撞见心心念念的点心,往前急走两步,声音都带上抑制不住的激动:“这个……这个才是真的阳燧珠啊!!” 阿砚连忙提醒:“小心些,莫要贸然伸手,先查看四周有没有暗藏机关。” 崔珩看向兴奋不已的苏幕,眼底漾起浅浅笑意:“喜欢吗?” 此行虽然无关嘉禾,但也不算一无所获。 火光映着苏幕亮晶晶的眼眸,她脑袋点得如同啄米,视线一刻舍不得离开石龛中的宝珠。 不过,她好歹是谨慎的,仔细检查完石龛周遭,确认没有机关,才小心翼翼伸出手,将阳燧珠轻轻捧出石龛。 可珠子刚离开阴冷潮湿的石龛,接触到殿内相对温热的空气,冷热骤然相冲。 只听得清脆的“叮——”一声细响。 一道细密裂痕自宝珠表面飞快蔓延开来,原本流转流转的莹润光泽瞬间黯淡大半,温润的珠面蒙上一层灰败的雾感。 苏幕当场倒吸一口凉气,整个人骤然僵在原地,瞳孔微微收缩。 下一瞬她反应过来,上前想要抢救。手上又不敢用力攥握,怕裂痕继续崩开,只得两手虚虚拢住宝珠,小心翼翼托住珠身,手忙脚乱,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处置。 “坏了……”她声音发紧,语气满是懊恼,“地下石龛寒气太重,骤然遇暖,热胀冷缩把珠子撑裂了。” 阿砚望着裂开的宝珠,不由得惋惜出声:“好好一枚古珠,就这么被你毁了。” 苏幕的满心欢喜尽数消散:“不是我弄坏的!真不是我!我都还没碰它!” 崔珩上前拍拍她肩膀,安慰道:“是巨大温差致使珠体皲裂,乃是天然变故,怪不得任何人。” 但苏幕依旧心疼地望着裂痕,耷拉着嘴角,好不容易见到梦寐以求的阳燧珠,到头来居然裂了! 是半点寻宝的雀跃都没了。 崔珩看着她蔫蔫的模样,温声开口安慰:“别丧气。你喜欢珠子,往后我们再寻便是,总能找到完好无损的,大不了再找下一座古墓。” 苏幕闻言倏地眨眼,抬眸怔怔望着他,小声试探:“你……你早就知道我是专门为珠子来的?” 崔珩垂眸看向她,眼底盛满温柔笑意:“大家都知道啊。” 苏幕猛地转头看向林曦、周晅和阿砚。 原来她自以为天衣无缝的借口、串通好的说辞,早就被人看穿了。 她小声嘟囔:“……那你们还配合我演戏。” 也不等旁人答话,便别别扭扭伸手想去拿那枚带着裂痕的宝珠。 崔珩见她动作,眉梢微挑,出声问道:“还要啊?都已经裂了。” 苏幕小心托住珠身,生怕再碰坏分毫,抬眼理直气壮回道:“当然,就算有裂纹也是好东西啊。这可是南越旧物!” 谁知道这宝珠裂纹越 撑越宽,随着细微簌簌声响,一粒通体莹黄、颗粒饱满的细小谷粒自裂缝间滚落,“嗒”地落在青石地面。 “不要啊!” 苏幕猛地倒吸一口凉气,满眼惊愕:“这……这是啥?!” 火光晃动之下,石龛深处,一束金光静静蛰伏在尘土之间。 林曦上前半步,呼吸微滞,语声带着几分难以置信:“这是……嘉禾……” “什么!” 阿砚、周晅闻声立刻快步围拢过来,几支火把齐齐凑近,将那物什照得纤毫毕现。 林曦自袖中取出一方洁净绢帕,俯身小心翼翼将那束金谷轻轻托起,置于帕面之上。又取出随身携带的绢布图样,将图样与掌帕上的金谷两两对照,细细比对穗形与籽粒纹路。 一时之间,墓室之中一片寂静,唯有火把噼啪燃烧,偶尔爆出几点火星,火光摇曳,将几人的影子在石壁上来回晃动。 片刻过后,林曦郑重抬起头,目光缓缓扫过围在四周的众人,语气分外笃定:“没错,这就是我们苦苦寻觅的嘉禾。” 此言一出,在场几人皆是一怔,几乎下巴都要掉下来。 苏幕睁圆了眼睛,方才还在为开裂的宝珠满心懊恼,此刻全然抛到脑后。 谁也不曾料到,原本只是偶然之间得到的藏宝图,竟是这般歪打正着。 阿砚张了张嘴,半晌才低声感叹:“竟真的找到了……” 周晅垂眸望着绢帕上熠熠生辉的金谷,眼底也泛起几分讶异。 崔珩凝望着那束嘉禾,长长吐出一口气。 没想到居然会歪打正着。 众人寻觅许久的目标,居然藏在这颗阳燧珠内部,谁也未曾料到。 苏幕方才的沮丧一扫而空,腰杆瞬间挺得笔直,下巴微微扬起,得意劲儿快要漫出来。 “瞧见没有!我说要来这座古墓,果真没错!别光看见珠子,最重要的宝贝被咱们找到了!” 阿砚忍不住损她:“说到底,你只是奔着珠宝来的,现在这样纯属歪打正着。” 苏幕不服气地斜睨他:“话不能这么讲!若不是我心心念念要来寻宝珠,咱们能找到嘉禾吗?运气也是本事的一种!” 周晅抱着手臂打趣:“合着寻到嘉禾,全靠你寻找宝藏的私心?” “那可不!”苏幕洋洋自得,转头望向崔珩,期待夸奖。 崔珩含笑看着她:“是,多亏我们的苏姑娘一心寻宝,这才误打误撞立下大功。” 苏幕听得心花怒放,嘿嘿笑着:“咱们也算完成大半件差事了!” 阿砚故意泼冷水:“可惜你的宝珠裂了。” 这话戳中苏幕的痛点,她的气焰顿时矮下去半截,闷闷哼了一声:“鱼和熊掌不可兼得嘛,有嘉禾也不错……下次,下次我一定要寻到完好的大珠子!” 林曦忍笑开口:“行了,先收好嘉禾,此地不宜久留,我们尽早离开古墓。” “好啦~” 苏幕依旧美滋滋,一路走一路不停念叨自己眼光独到,几人只能听着这个因意外立功而得意忘形的姑娘不住显摆。 157. 失窃 找到了心心念念的嘉禾,众人也无心在古墓之中多做逗留,赶紧前往下船的地点。 几人登上一直在等待的海船。 船工解开缆绳,船只缓缓驶离渡口,顺着海路向北返航。 苏幕靠在船舷边,望着翻涌的碧蓝海浪,长长舒出一口气。 “兜了这么大一圈,总算是把嘉禾拿到手了。剩下那个玉玺也不知道在哪里。” 船帆被海风鼓得满满当当,带着她的疑问,载着一行人,向着中原的方向行去。 等到了羊城客栈,早已夜深,连日跋涉,加上古墓之中几番历险,众人筋疲力尽,各自回房后,没多久就尽数沉沉睡去。 黑暗中,木门被缓缓推开一道细缝,没有发出半分声响。 屋内月光淡淡洒落在床榻,苏幕侧躺着,怀里牢牢抱着那颗开裂的阳燧珠,睡得十分安稳,嘴角还微微翘着,想来是梦里还在惦记珍宝。 一旁木桌上,是摆放着嘉禾的盒子。 一道黑影缓步走到桌边,他垂眸望着嘉禾,沉默片刻,小心打开盒子,拿起绢帕,将嘉禾稳妥收好,纳入怀中。 黑影没有惊动酣睡的苏幕,悄无声息退出房间,又移步走到崔珩卧房门外。门缝向内望去,崔珩睡得安稳,眉宇间不复白日的紧绷。 黑影静静伫立在门外凝望片刻,眼底翻涌着隐忍的复杂情绪。 良久,他深深吸了一口气,转身踏着沉沉夜色,悄然离开了客栈。 次日晨光透过窗棂洒进客栈客房,满屋暖意。 苏幕一觉睡醒,睡得踏实又安稳。 她擦擦眼睛坐起来,手里还牢牢揣着那颗裂开细纹的阳燧珠。 “哈~” 苏幕转头看向桌面时,瞬间整个人都僵住了。 昨晚好好摆在盒子里的嘉禾,不见了!!! 梅开二度! 苏幕的瞌睡也一下醒了,猛地从床上弹坐起来,一下扑到桌前。 她翻遍桌角、扫过地面,连床底都低头看了个遍,空空如也。 “没了……嘉禾又没了!” 苏幕瞬间慌了神,委屈巴巴地冲过去摇醒林曦。 “林姐姐不好了!” 她急得声音都发颤:“嘉禾不见了!可是我珠子还在怀里揣着!这嘉禾怎么就能不见了呢!” 又拉住林曦猛猛晃她手。 “这次我根本碰都没碰嘉禾啊!” “先别急,” 林曦见状,连忙安抚,神色沉静:“昨夜我与你同房歇息,全程熟睡,嘉禾丢失这事我也有责任,不能怪你。” 说罢,她转身快步走出舱房,要去找崔珩与周晅商议此事。 片刻之后,崔珩推门而入。 他的衣冠罕见有些不整,束发的玉簪微微歪斜,衣袍领口也微微散开,眉眼间带着几分尚未褪去的倦色,想来夜里也没有睡安稳。 “出什么事了?” 周晅紧随其后踏入房中。 “崔珩,不好了!” 苏幕满脸焦灼,几步冲上前:“嘉禾不见了!” “……” 崔珩面色一沉:“阿砚也不见了。他的行囊还留在自己房中,人从一早便没了踪迹。” 这话一出,满堂瞬间陷入死寂。 苏幕瞳孔一缩,脱口而出:“不会是他偷的吧?!” 崔珩垂眸立在原地,薄唇紧抿,一言不发。 这时候,沉默便是默认了所有猜测。 “这不可能吧?” 周晅满脸难以置信:“阿砚自幼跟随清仲,是从小一同长大,贴身相伴多年,忠心耿耿,怎么会做出背主窃物的事?再说了,他拿嘉禾可以做什么?” 一旁的林曦轻轻抬眼。 “这可说不准。深宫朝堂之中,多少自幼相伴、情同手足之人,到头来也会为权为势,为自己的利益,背弃初心。相伴日久,未必便是真心。” 崔珩压下心头纷乱,很快稳住心神,沉声开口:“现下我们先不必急着下定论。当务之急,是寻到阿砚。他未必便是蓄意偷窃,说不定是他发现了窃贼,来不及同我们商议,独自追踪而去。” 林曦微微颔首:“确实。两种可能都不能排除,一是他另有隐情,需要嘉禾作为凭据;二则是早已另有图谋。” 周晅皱紧眉头,回想昨夜动静,面露困惑:“昨夜我睡在一楼,按理说,院落里稍有响动便能察觉,可整晚安安静静,半点异响也未曾听见,竟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离开的。” 苏幕抿着唇:“说不定你是中了江湖上常见的那种迷香。” 崔珩缓步走到门边,神色沉凝。 如果真的是阿砚,那对他的打击甚至超过了嘉禾失窃本身。 “我们先去码头打探,岭南水陆繁杂,盗窃者很可能乘船离开。” 几人不敢耽搁,立刻分头行动打探消息。 周晅去往码头盘问船家,林曦走访客栈周边摊贩,苏幕和崔珩则折返客房仔细搜寻疑点。 客房之内一切如常,苏幕趴在地上细细摸索,桌底、床缝全部查过,却一无所获,不由得有些泄气。 “难不成他真的一点痕迹都没留下?就算是追踪而去,总应该留点线索吧。” 崔珩缓步踏入屋内,目光没有落在显眼的器物上,反而看向窗台。 昨夜岭南下过短暂小雨,窗台泥土尚且湿润,上头还有一个泥印子。 “……” “怎么了?” 苏幕凑近:“这是谁的脚印!?” “……” 崔珩沉默不语。 正在此时,周晅匆匆赶回,带回来一则消息:“渡口船夫说,凌晨时分确有一名青衫男子看到一群人。他们身着北方样式衣衫,不似岭南本地人。既然是在渡口看见的,那八成是坐船走了。林曦还在那打听。” 崔珩攥紧掌心,指节微微泛白,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涩意:“如果真是阿砚带走嘉禾,会不会是受人胁迫?他是不愿拖累我们所有人,才不得已选择不辞而别。” 事到如今,他心底依旧不愿相信,朝夕跟随自己的阿砚,会存心背叛。 苏幕眉头紧紧拧起:“你就别再替他开脱了!是胁迫还是本心,追上人才分得清楚。我去找林姐姐,我们赶紧追!” 崔珩思索片刻:“我们 不必乘坐大船,租两艘小舢板悄悄过去。万万不可声势浩大,若是对方早有埋伏,容易落入圈套。” 周晅沉声道:“大家务必小心,谁也无法断定前方等待我们的是什么。” “你们说,当初在京城,嘉禾莫名失窃一事,会不会也是他动手的?” 苏幕像是忽然想起一桩大事,陡然抬眼看向众人: 她不忘摸了摸开裂的阳燧珠,像摸一个小宠物:“那我去找人,约船,你们赶紧收拾。” 崔珩眉头紧紧皱起,默然不语。 “好啊,” 周晅神色一冷,愤然道:“真没想到他居然竟是这样的人。” “不一定是他。”崔珩沉声开口。 周晅侧目:“何以见得?” “我知道了!” 苏幕一拍脑门,“当初京城嘉禾失窃,崔珩被羽林军捉拿,那段时日阿砚一直跟着我们四处奔走救人。你忘了?” 周晅却不这么认为:“我如今才算想透!那时他哪里是担心清仲,分明是着急嘉禾被旁人抢先夺走!” 苏幕找到林曦时,她正在渡口。 岸边船只往来,人声喧嚣。 林曦手持一张阿砚画像,正在码头滩头四处打探消息。 她一连拦住数名往来的船工,将画像递过去,可众人看过之后尽皆摇头。清晨码头旅客往来繁杂,人来人往,谁也没有留意这么一个外乡男子。 不多时,崔珩与周晅循着踪迹赶来,脚步声踩过滩上细碎沙石。 几人又接连问过好几人,一名正在整理渔网的妇人甩了甩沾着海水与鱼腥的手,接过画像细看几眼,眉头微蹙,迟疑着开口。 “这人我见过,天刚蒙蒙亮就来码头这边了,原本像是打算租船出海,后来却临时改了主意,没有上船,顺着滩边那条山道往内陆方向走了。” 林曦闻言立刻上前一步,指尖攥紧手中画像,目光灼灼,急忙追问:“大嫂,那条山道通向什么地方?” 妇人抬手,朝滩地后方云雾缭绕的层叠山峦指了一指。 “顺着山道往里面走,能抵达一处废弃的古驿站,再往深处,便是连绵不断的荒山林莽,寻常行人极少往那边去。山道崎岖,多乱石荆棘,轻易不会有人往那荒僻去处跑。我也不知道那些小伙子进山干什么。” 苏幕站在一旁听完,当即按捺不住,便要往山道方向冲去。 崔珩伸手将她拦下:“莫要莽撞。” 周晅抬眼望向那隐在草木间的山道入口:“弃舟走陆路?莫非早料到我们会顺着水路追踪?” “想是水路目标太大,” 林曦接话道,“走山林更容易隐匿行踪。我们不必租船,直接沿山道追上去。大家相互照应,林间容易暗藏埋伏,万万不可单独行动。” “对!” 苏幕点点头,“一定要追上他问个明白。” 几人不再耽搁,依照渔妇指引,踏上通往古港后方山林的土路。 越往深处走,林木越是茂密,周遭静得只剩风声。 转过一道山梁,前方林间骤然冲出十数名黑衣汉子,齐齐拔刀,封住整条山道。 158. 上路 十数名黑衣汉子骤然从树丛里冲了出来,寒光一闪,长刀尽数出鞘,一字排开,直接把整条山道死死封住。 “后退!” 周晅低喝一声,当即抽刀迎上。 刀锋相撞,铿锵脆响骤然划破山林的寂静。黑衣众人一拥而上。 刀光纷乱,周晅孤身直面数人,长刀起落,招招凌厉,和一众黑衣人缠斗在一起。 刀劈树干,碎木四处飞溅,尘土落叶漫天飞扬。 就在众人目光都被厮杀牵扯,双方纠缠难分难解之时,林间后方缓缓走出一道身影。 一身素色长衫,面无表情,正是阿砚。 他立在刀光之外,没有持兵器,静静看着眼前厮杀的场面,不见半分仓皇逃离的狼狈。 崔珩目光沉沉望向阿砚,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复杂:“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兵刃交击之声还在林间回荡,没有人回答他。 林曦上前半步,扬声开口:“你们能不能都停手?” 阿砚闭了闭眼,终是抬手。 接到号令,一众黑衣汉子当即收刀后撤,锵锵数声,刀刃尽数归鞘,纷纷退到两侧林木之下。 周晅也顺势往后撤开数步,横刀护在崔珩身前,目光戒备地盯住对面一众黑衣人。 “嘉禾在你手上对吧,赶快交出来!” 山林风声簌簌,阿砚神色平静,看不出愧悔,也不见得意。 “事已至此,也该同诸位说个明白了。” 他叹了口气:“嘉禾是我拿的。我本名刘聿,乃是隋末刘武周的后人。当年定杨军败亡,宗族四散隐忍两百余年,如今我的母族积攒足够力量,打算借机再起。我们的族人现在好不容易找到了一处栖身之地。嘉禾蕴藏罕见农种秘术,一旦有变,农事便是支撑族人存续的重中之重,所以,对不起了,嘉禾我们势在必得。” “刘武周……” 苏幕想起了什么,瞪大眼睛:“原来是这样……难怪你一眼看懂古墓里石禽引路的布局……那时候北方都用这种纹样。” 周晅冷声喝道:“枉崔家待你推心置腹!你就是这样报答他们的。” 阿砚抬眼看向周晅,语气平淡无波:“我无意伤你们性命,只想取走嘉禾。诸位就此折返,往后你我井水不犯河水。” 周晅握着刀柄,眉头紧锁,厉声反问:“你只顾成全自己,嘉禾若是交给你们,回到长安,我们一行人要如何向圣人交差?崔珩戴罪立功的旨意还悬在头顶,此事失败,崔家满门都要受牵连。” “我比你们更需要它。” 阿砚打断周晅的话:“这嘉禾耐寒耐旱,纵然栽种在北方贫瘠冻土之上,依旧可以成熟丰产。我刘氏旧部势单力薄,单凭一己之力难成大事,故此我已经和契丹王族余部缔下盟约。契丹供给人手与驻地,由我执掌名分收拢散落的部众,这束嘉禾,便是盟约最重要的信物。” 他的声音带着几分沉毅。 “草原终年苦寒,粮草供给向来窘迫。一旦将嘉禾引种成功,便可养活大批族人。” 进而积蓄足够力量,伺机再起。 崔珩听到此处,忍不住发问:“所以,你一路跟随在我身边,自始至终,都是为了这株嘉禾?” 阿砚垂眸,没有否认。 听到这里,林曦火气上涌:“拿中原寻来的奇物,去帮契丹养兵蓄势,一旦战乱再起,又要有多少百姓流离失所!” 阿砚淡淡一笑:“不过是各为其主而已。” 苏幕再也止不住心头愤懑:“这么说来,当初京城嘉禾出事,从头到尾都是你的谋划,我们所有人都被你利用了。” 双方又一次剑拔弩张,山林之间,气氛紧绷到极点。 阿砚缄默片刻,并未再多辩驳。 “我无意加害诸位。今日只带走嘉禾,为北地流离的族人寻一条生路。再会无期,你我自此各行其道,诸位保重。” 话音刚落,几名黑衣人同时扬手,数枚灰黑色的烟弹重重砸落在山道地面。 “嘭——” 滚滚灰白色浓烟瞬间炸开,迅速弥漫开来,顷刻之间便吞噬周遭视野,刺鼻的气息四下弥散。 “不好,” 林曦神色骤变,当即提醒,“是催眠粉!快捂住口鼻!” 众人反应极快,纷纷抬手用衣袖死死掩住口鼻。烟雾呛人,视线彻底被白茫茫的雾气隔断,耳边只听见杂乱的脚步声向山林深处退去。 周晅挥刀不停,刀锋劈扫,奋力打散扑面而来的烟幕,可浓烟厚重翻涌,白雾遮断目力,根本辨不清对方的动向,只听得一阵杂乱脚步声向着山林深处急速退走。 “屏住呼吸!”林曦迅速自腰间药囊摸出几枚解毒药丸,飞快掰开,将药末分递出去,“快,这是抵御迷香催眠的解药,全都敷在鼻下!” 几人不敢耽搁,纷纷接过药末,赶忙抹在鼻翼两侧,依旧用衣袖死死挡着口鼻。刺鼻的药味混着烟雾的怪气萦绕鼻尖,稍稍压制住那股昏沉眩晕之感。 等到滚滚烟幕缓缓随风消散,山道之上已是空空如也。阿砚连同一众黑衣手下早已遁入密林深处,不见半分踪迹,地上只散落着烟弹碎裂的残片。 周晅攥紧拳头,狠狠踩向脚边枯枝,枯枝应声断裂:“还是被他们逃脱了!” 崔珩静静望着幽深的林莽,指尖微微收紧,心底五味杂陈。 一路相伴朝夕之人,到头来居然兵刃相向,压得他心口发闷。 他的目光望向山林深处蜿蜒消失的踪迹:“他们往深山里面撤了,此地地形复杂,对方人多,贸然追进去恐中圈套。” 林曦收起药囊,神色凝重:“催眠烟虽被解药克制,但山林之中处处皆有可能设下埋伏,不可贸然突进。” 闻言,周晅脸上露出不赞同的神色:“此人城府那么深,又和契丹余部结盟。嘉禾若是被他带到草原栽种,不出数年,北地势力粮草充足,必成大唐边境大患。” 崔珩远眺北方层叠山峦,思索片刻。 “不能任由他们就这么走了。我们即刻动身北上,追踪刘聿一行人。” 林曦轻声道:“路途遥远,北疆局势复杂,危机四伏,需要提前筹备药物与盘缠 。” 苏幕握紧拳头:“咱们一起去把他逮回来!这种人必须要好好削一顿。” 崔珩颔首:“事不宜迟,我们先折返广府休整备齐物资,随即启程奔赴北疆。” 众人调转方向折返广府,开始采办好行囊物资。 苏幕执意搜罗一堆稀奇零碎,不一会儿功夫,大包小包挂满马背。 过驿道市集时,她看中街边商贩售卖的玛瑙碎石,还缠着崔珩想要买下。 林曦在一旁打趣,说人还没追到呢,小心盘缠都花完了。 周晅屡屡被迫停下等候热衷寻宝的某人,忍无可忍:“苏幕!我们是去追刘聿,不是跨州寻宝!” 苏幕却理直气壮,表示万一北上,还能倒卖这些货物。 总算是给这凄风苦雨的旅途增加了一些欢声笑语。 越往北气温越低,凛冽朔风扑面而来。 苏幕便悄悄驱马靠近崔珩,趁他不注意,一把扯过他身上的外袍裹在自己肩头。 崔珩察觉到肩头一轻,侧头望去,只见少女缩在外袍里。 “我记得你行李里还有袍子的,这件先借我穿穿。” 崔珩万般无奈地下马,正好被周晅瞥见:“这般下去,你的袍子早晚要被她都扯破了!” 一路奔波的某个黄昏,众人寻了一处路边荒亭休整。 晚风萧瑟,卷起地上枯草。 崔珩独自倚着亭柱,遥遥望向北方天际,一言不发。 苏幕凑上前,觑了觑他神色,小心翼翼开口:“你还在惦记阿砚吗?你难道不恼他骗我们,偷走嘉禾?” 崔珩轻轻叹气,眸光悠远。 “谈不上恨。我与他朝夕相伴多年,昔日种种相伴之情,做不得假。若说他一直潜伏在我身边,步步筹谋,那也是身负宗族夙愿,身不由己罢了。” 周晅端着水囊走近,闻言眉头微蹙:“可他欺瞒了你这么久,而且嘉禾一旦引种草原,边境后患无穷。” “我自明白其中利害,追查势在必行。” 崔珩缓缓道,“只是每每想起往日光景,心中难免怅然。倘若他生在寻常人家,不必背负族人的重担,或许根本不必走到如今这一步。我们和他,不过是立场不同,各有取舍罢了。” “道理都懂,” 苏幕在一旁嘟囔,“可我还是不甘心嘛。明明都到手了,煮熟的鸭子又飞了。” 林曦忍不住拍拍她肩膀,劝解道:“情分归情分,国事归国事。待到追上他,自有分说。” 崔珩微微颔首,收回远眺北方的目光。 夜色慢慢笼罩旷野,众人短暂休整完毕,翻身上马,沿着官道继续向北疾驰。 一路越过潢水荒原,风尘仆仆数日,一行人终于踏入契丹联盟中心的松漠牙城。 整座城池以夯土垒起高大土墙,土垣粗糙斑驳,远远望去横亘在茫茫草原之上,城墙没有中原城池精致的雉堞,只在四角堆筑土台,供骑士守望。城门宽大,足以并行十余匹战马,往来进出多是披皮裘、垂髫辫发的契丹牧民,间杂着往来贸易的粟特商胡和中原商人。 159. 潜入 城内格局混杂,并无长安洛阳那样横平竖直的坊巷。靠南一片是市集,也算是城中最喧闹之处。随处可见连片的毡帐,又夹杂不少汉式土屋,屋顶覆着干草。 商贩席地铺开货摊,皮毛、良马、北地药材、中原运来的绢帛堆积一处,胡语、汉音交错嘈杂。卖奶酪与风干兽肉的妇人端着木碗沿街叫卖,契丹汉子们则牵着骏马穿梭,时不时响起马匹长嘶。 而城北高地便是契丹贵族的牙帐。此处没有巍峨宫殿,大片巨型穹顶毡帐错落排布,外层毡布染成深黑,帐门垂挂兽皮,外围环绕着持弓披甲的契丹护卫。贵族多居于大毡帐,不少习得汉俗的契丹酋帅,又在毡帐旁修筑半土半木的屋舍,胡汉样式掺在一处,显得格外奇特。 旷野寒风不息,空气中混着牧草腥气、牛羊膻味与香料气息。 苏幕勒马张望,看得目不暇接,扯扯崔珩衣袖:“原来契丹的都城是帐篷啊,和我们的完全不一样。” 周晅环顾四周,不敢放松警惕:“此地各族人往来频繁,阿砚他们想要联络的人,多半就在城内。咱们行事万万不可张扬。万一被发现了,那就被动了。” 林曦出声打断:“咱们还是先寻一间客栈落脚,换上当地人的衣服,慢慢打探消息,切勿贸然暴露行踪。” 崔珩目光望向城北那一片连绵的黑色大帐,心绪沉沉。 朔风卷过荒原,前路还不知道藏着多少凶险。 一行人寻到城南,好容易找到一家汉族制式的客栈安顿下来。 只是这夯土房低矮简陋,院子还支起毡棚。 几人围着木桌坐下,商议着如何找人。 毕竟阿砚刻意隐匿行踪,他们想要寻人,就如同大海捞针。 崔珩思忖片刻,唤来客栈老板,塞了银钱,打听这城中的新闻。 客栈老板掂了掂手中银锭,指尖摩挲着冰凉的银面,又四下飞快张望一圈,确认周遭没有旁人,身子微微前倾,压着嗓音闲谈起来。 “瞧几位的口音,应当是从中原远道而来的吧?近日城中有桩大事,你们可不能不知道。可汗的牙帐那边连日大摆宴席,听闻是来了一批中原的来客。”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这话落进耳里,崔珩、周晅几人心头同时一紧,彼此飞快交换了一个神色。 周晅神色不动,装作随口闲聊的模样,顺势追问:“这般盛况,已经持续多久了?” 老板皱起眉头略一回想,掰着指头粗略一算。 “算下来,大概有三四日光景。那些中原来客受到礼遇,可汗对他们颇为看重,牙帐内外守卫都比往日森严数倍,也不知道是为什么。” 老板离开之后,众人便开始商议对策。 周晅神色凝重,沉声道:“白日里牙帐守卫密布,戒备森严。我打算等到入夜之后,先去周边踩点,摸清楚巡逻轮换的路线,夜里伺机潜入进去探查虚实。” 众人点头,决议就此定下。距离天黑尚有不少时辰,待在住处干等也坐立难安,苏幕闲不住,当即开口提议要去城外集市逛一逛,顺带打探更多消息。 崔珩与周晅闻言双双皱起眉头。 “此地人生地不熟,部族混杂,贸然外出太过凶险。” 林曦看出苏幕的小心思,便道:“我陪她同去,彼此有个照应,不会惹出事端。” 苏幕立刻点头附和:“我们只随便逛逛,买点当地人的衣服,立刻回来。” 崔珩略一思忖,知道闷在屋中也不是个事儿。 “千万多加小心,切莫与人起冲突,若是察觉不对劲,即刻折返,不可逞强。” 周晅也叮嘱道:“集市人多眼杂,说话务必谨慎,不要暴露中原身份。” 苏幕把匕首收好,咧嘴一笑:“晓得晓得。” 二人简单改换了装束,便推门出去,往热闹的集市方向而去。 市集绵延极长,牛羊、皮毛、草药、粗陶摆满摊位。 可苏幕一路看下来,却能觉出差别来。 不少牧民身上的皮衣磨出破洞,孩童赤脚踩在土地上,摊位上食物稀少,风干兽肉价格高昂,寻常人家根本无力多买。 苏幕拿起一串风干野果询问价钱,妇人报的价很低。 待妇人转身忙活,林曦不由感慨道:“他们性子和善,日子却过得这般拮据。若是嘉禾真能在草原栽种,便能解决粮草难题,也难怪契丹王族会动心。只是一旦他们的力量壮大,边境势必再起纷争,到头来受苦的依旧是这些普通牧民。” 苏幕点点头。 普通人的可悲之处便在这里。 苏幕与林曦顺着街巷缓步闲逛,两边摊头挂满突厥式样的衣衫,厚毡袍、彩织束带,配色浓烈艳丽。 二人先各自挑了一身便于行动的外族衣装,换下显眼的中原服饰。 苏幕搓了搓手,兴致大起,要给崔珩、周晅也挑选几件。 她伸手扯过一件艳红镶银边的厚毡外袍,在身前比来比去,眼睛发亮。 “林姐姐你看这件怎么样!颜色多鲜亮,崔珩生得白净,穿上这个定然格外惹眼。” 林曦瞥了一眼那浓烈刺目的红色,眉梢微微跳了跳:“可汗牙帐附近,穿这般扎眼的红衣,怕是还没靠近,便被守卫牢牢盯住。” 苏幕瘪瘪嘴,不以为意。她丢下红袍,又伸手捞起一件绣满卷草金纹的墨绿袍子,衣襟袖口缀满细碎铜铃,一晃便叮当作响。 “那换这件!华贵大气,走动起来铃铛还会响,多有气派。周晅平日里总穿素色,正好换换样子。” 摊主在一旁乐呵呵地撺掇,一个劲夸赞料子结实,价格实惠。 林曦伸手按住那件叮铃作响的袍子,无奈叹气:“满身铜铃,人还未到,声响先传出去,这哪里是低调的衣服,分明是报信的仪仗。” 苏幕瘪了瘪嘴,手里依旧捏着衣料不肯撒手,显然是还在盘算别的奇奇怪怪的花色。 “哎呀,又不一定非要夜里穿,平日里出门穿不好吗。难得来一趟,总要带两件有特色的回去嘛。” 林曦拿她没有办法,不再阻拦她把 玩那些艳丽衣料,自顾自从摊子里拣了几件面料朴素、色调暗沉的毡袍,料子厚实,便于掩藏身形。 天色一点点沉下来,落日把草原的天际染成昏橘,暮色沉沉笼罩市集。二人不再多做逗留,付过银钱,拎着大包小包布料衣衫,转身赶回客栈。 一踏进屋内,苏幕便兴冲冲把买来的衣物一股脑摊在案上,一件件扒拉出来展示。 “快看快看,我给你们挑的!” 艳红银边的外袍、叮当带铃的墨绿锦袍齐齐摆开,色彩浓烈夺目。 崔珩低头望着案上这几件风格张扬的衣裳,一时有些哭笑不得。 周晅站在一旁,目光扫过那串一碰就会作响的铜铃,嘴角也忍不住抽了抽。 苏幕满眼期待,眼巴巴望着崔珩。 “怎么样,你喜欢么?” 拗不过她那副热切模样,崔珩无奈一笑,拿起那件红毡袍,走到屏风之后换上。 片刻之后他走出来,一身艳红衬得本就清隽的面容愈发白皙,色彩浓烈,和他往日素净的长衫模样判若两人。 苏幕眼睛一亮,围着他转了半圈,连连点头:“你瞧,我就说一定很好看!” 崔珩抬手扯了扯略有些宽大的领口,有些不好意思。 一旁周晅看着,憋笑憋得肩膀微微颤动,连忙偏过头去。 林曦将几件低调的暗色毡袍推到二人面前:“行了,今夜去牙帐那探听消息,还是要穿这几件,方才那两件,你们留作闲时把玩便好。” “说到这个,你们来看。” 周晅将手绘的简易地形图摊在木桌上,指尖点向城北临河的毡帐区域。 “外围我仔细看过,层层契丹武士轮班巡逻,戒备十分严密。依我之见,今夜由我独自潜入。你们几人不通武艺,就留在客栈等候消息,贸然前去实在太过凶险。” “你一定要注意安全,切不可操之过急。” 林曦轻轻摇头敲了敲桌子,分析起来。 “这嘉禾虽看上去是耐寒良种,却不是随便撒进草原就能生根收获。想要大面积栽种,需要摸索水土、节气,试种培育,绝非一朝一夕能够完成。短时间内,阿砚他们应该还会留在牙城,我们有机会,所以不用太急于一时。” 周晅一时沉默。 就凭他们几人,实在是束手束脚,无法作为。 现在不在唐境,也调不到兵。 一个人打探,的确不知道要等到猴年马月去。 “你们放心,我不主动接触契丹贵族。”他沉声道,“只暗中探查,记下守卫布防、存放位置,收集一切相关线索。绝不轻易动手,一旦暴露立刻撤退。” 林曦点点头:“眼下最重要的是摸清嘉禾究竟藏于何处,确认谷种有没有开始分装预备试种。只要掌握确切位置便好,千万别打草惊蛇。” 崔珩略一思忖,认可了这套安排:“这样,若是到三更时分你尚未折返,便是遇上险情,我们会立刻设法在外制造动静,吸引巡逻兵卒注意力,为你创造脱身机会。” 160. 追踪 周晅不再多言,换上暗色毡袍,束紧腰间短刃,身形一晃,便消失在沉沉夜色之中,前去探查牙帐布防与巡逻路线。 客栈屋内烛火摇曳,余下三人静静等候。时间缓缓流逝,夜色愈深,四下只听得外头巡卒往来的脚步声。 眼看距离三更越来越近,依旧不见周晅回来。 苏幕频频走到窗边向外张望,心神不宁。 林曦将解药伤药尽数备好。 崔珩眉宇紧锁,心中的不安不断加重。 “不能再干等下去了,走,我们出去寻他。” 几人正要动身推门,院墙外忽地掠过一道黑影,轻落于院中。 周晅回来了。 他衣袍沾着尘土夜露,呼吸略促,却不像受伤的样子。 崔珩长舒一口气,快步迎上前:“你总算回来了,我们都预备出去接应你了。” “你们看这。” 周晅弯腰,将一张草草绘就的简陋地形图平铺在案上,烛火映着纸上潦草的线条,指尖重重在城北临河的一片区域圈出。 “牙帐主力布防我已经大致摸清,只是方才绕到临河一带的时候,发现一处不大的帐院,格外可疑。” 他指尖点着圈记的位置。 “那里守卫不算多,却不许闲杂人靠近,夜里依旧灯火不息,不断有仆从来回搬运布袋瓦罐,隔着一段距离,便能闻到浓烈的药草气味。我悄悄靠近观察片刻,里面的人一直在捣鼓各类药材,煎煮、碾磨日夜不停。” 崔珩俯身,目光落在那处标记,眉头缓缓蹙起:“是医治伤员,还是……” “看不真切。”周晅摇了摇头,“帐幕遮挡严实,我不敢靠得太近。只是往来的人不全是突厥兵士,其中有几个,身形装束,看着像是中原人。” 苏幕凑上前来盯着图纸:“中原人?莫非是阿砚那边的人?” 林曦神色一凛:“若是在暗中炮制药物,目的难料,说不定和嘉禾脱不开干系。” 几人围着案上的地形图,商议对策。 “那处药帐戒备暗藏,贸然硬闯风险太高。”周晅指尖敲了敲图纸上圈出的位置,“里面的门道,我不知道。就算闯进去,也未必能分辨出对方究竟在做什么。” 苏幕皱起眉:“总不能就这么放任不管。可我们当中,懂药理的只有林姐姐一人。” 这话一出,屋内顿时安静下来。 崔珩当即抬眼,神色带着几分顾虑:“那里本就疑点重重,让林曦去,未免太过凶险。” 林曦垂眸思索片刻,抬眼时神色已然十分笃定。 “我去。”她语气平静却不容辩驳,“他们连夜干活,极有可能是在研究嘉禾。我懂辨识草药,也懂得自保,不会轻易暴露。” “说得有理。” 周晅略作沉吟,缓缓点头:“有她在,我们才能判断对方真正的图谋。我会全力护着她。” 崔珩依旧眉头紧锁。 但眼下没有更好的法子,几番思量过后,终究松了口。 “也罢。”他看向林曦,语气郑重,“切记不可逞强。一旦察觉情况不对,不必探查到底,优先保全自身。我与苏幕在外围接应,一旦传出动静,我们立刻赶来。” 几人敲定所有细节,清点随身物件。林曦收拾好药囊,备下迷烟与外敷伤药;周晅检查兵刃,又将夜行的深色外衫备好。 第二天夜里,城北毡帐区点点火光次第亮起,来回巡哨的骑兵身影依旧往来不绝。 暮色浸透草原营帐外的灌木,周晅身形在前,轻扶腰间短刃,林曦一身灰布劲装紧随其后,二人借着夜色掩护,避开巡营的契丹士卒,寻觅可疑的营区。 脚下野草簌簌作响,还未靠近内层栅栏,四面八方骤然亮起成片火把。 赤红火光骤然从黑暗里窜出,数十名契丹禁军快步合围,甲叶碰撞之声刺耳,弯刀尽数出鞘,稳稳将两人困在空地中央,退路被死死封死。 “糟了,有埋伏。” 周晅立刻横刀护在林曦身前,神色紧绷。 林曦目光快速扫过四周排布,指尖悄然扣好袖中银针,面上依旧镇定。 “别慌,先看看情况。” 一名领头的契丹将领策马上前,居高临下地看向二人,汉话说得略显生硬,语气不带半分波澜:“不要反抗,少主早料到你们会夜里前来,特意吩咐我等在此等候,看住二位。” 周晅眉峰一蹙:“少主,是阿砚?我是说……刘聿?” 将领不置可否,抬手示意士兵退后几步:“少主有言,不伤你们性命,但绝不允许二位擅自闯入繁育嘉禾的区域。二位最好安分随我们走一趟,免得刀剑无眼。” 火光映在士卒冰冷的面庞上,层层包围圈滴水不漏,二人本就孤身深入敌地,已然插翅难飞。 林曦拉住想要强行突围的周晅,微微摇头:“硬冲讨不到好处,不如先跟着他们,再见机行事。” 周晅紧攥刀柄,不甘心地收了兵刃。 两名禁军上前,一左一右,押着他们往中心大帐的方向走去。 二人被士卒引至主毡帐内,熊熊篝火烘得帐中暖意融融。 阿砚独自立在火堆旁,见人进来,便挥挥手。 待到侍卫尽数退出去,帐内只剩下他们三人。 周晅抬眼看向他,语气带着几分疏离:“如今境地不同,我们该怎么称呼你?” 阿砚眸光微动,轻轻叹了口气:“照旧就好,从前如何,现在便如何。” 他抬手示意二人落座,又扬声吩咐帐外侍卫不必守在门边,帐内一时只剩木柴噼啪燃烧的声响。 “我就知道你们不会善罢甘休的。” 阿砚率先开口:“崔珩如今身在何处?” 周晅抱臂而立,语气冷硬:“你问我?我还以为你万事尽在掌握。我们寻不回嘉禾,圣人不会善罢甘休。我始终想不通,崔珩待你掏心掏肺,你何以偏偏选择背叛?” 火光跳动,映得阿砚侧脸明暗交错 。 “我并非中土百姓。我刘氏先祖,是隋末立寨北地的定杨王族。当年兵败国破,王室宗族尽数被剿,满门血染城头。从此刘家的后人便再无归处。” “我们不敢入中原,不敢留名姓,只能隐在北疆荒原苟活。春逐水草、冬避风雪,无田无屋、无籍无家。还要被契丹人抓去当兵。我从小到大,见的都是族人挨饿受冻、冻死荒野、骨肉离散。旧部一代代熬老,一代代隐忍,所有族人活着的唯一念想,就是盼着能有一日,让流离百年的遗民,有片安稳地落脚、有口饱饭可吃。” “你们现在到了契丹地界,想必已经亲眼看见这苦寒。” 阿砚抬眼,目光落向帐外茫茫夜色,“这里连年风沙不绝,草场时枯、地力贫瘠。契丹牧民逐水草而生,年年熬冬,岁岁饥寒。丰收之年尚且勉强糊口,一遇灾寒,便是遍野饿殍。孩童冻饿夭折、老弱无处安身,这样的日子,我看了十几年。” 他收回目光,看向二人,语气里涌上些许无奈:“我潜伏中原,不是为了谋权谋利、搅动边境战乱。其实我本来想着,只我一人解脱便是了。只是族人得知中原皇帝在寻嘉禾,便千方百计找到了我。这嘉禾不惧霜寒、耐贫瘠,南北水土皆可活。若能引种扎根草原,便能彻底解北疆粮荒,让北境的百姓再也不必年年忍饥受冻、颠沛求生。这也算是造福苍生之事。” 周晅闻言,神色更沉,上前一步逼问:“那京城莫名失窃的嘉禾,也是你暗中安排的手笔,对不对?” 阿砚抬眼,目光平静地望向周晅,淡淡开口:“你们怀疑,此事是我做的?” 周晅眉峰紧拧,语气带着十足的戒备:“怎么,难道不是你?” 帐内柴火噼啪作响,阿砚微微偏过头,避开跳动的火光,唇边浮起一抹苦涩的笑意。 “就算我说不是我,你们又真的愿意相信吗?” 帐中火光摇曳,暖光落在林曦沉静的眉眼上:“你若从一开始就打定主意盗取嘉禾、步步算计,今日便不会坦然坐在这里,对我们诉说苦衷。你大可做得更加滴水不漏。不过……我还是想知道,那在京城之时,你手握无数便利,有大把机会私取嘉禾,为何始终未曾动手?” 阿砚喉结微滚:“彼时崔珩因嘉禾深陷险境。我毕竟随他数年,朝夕相伴,共历艰险,情谊不假。何况如若中原皇帝研究出嘉禾的培育方法,那比单纯拿到嘉禾可好多了。所以,我联络了在京中的伙伴,告诫他们不要轻举妄动。所以,京中嘉禾失窃之事,不是我做的。” 他的声音低沉,裹挟着身不由己的疲惫。 “当然,如今局面摆在眼前,我带走嘉禾,无论我如何辩解,你们都有理由不相信。” 林曦凝神观察着他的神情:“如此说来,嘉禾失窃另有别人搞鬼……” 阿砚摇了摇头。 “现下追查当年是谁动手早已无关紧要。眼下最重要的,是嘉禾。” 他缓步走到帐边,透过毡帐缝隙望向外面苍茫的草原夜色。 161. 育种 “我见过中原盛世富庶,也见过北疆万民流离。可在京城的那些日子,我亲眼目睹朝堂腐朽,帝王私心深重,重权术轻民生,视天下粮谷、百姓安稳为棋子。他坐拥万里沃土、年年丰粮,却任由边地流民受苦,只为稳固皇权、制衡各方势力。” 阿砚转过身,眼底多了几分冷寂:“那一刻我便明白,这般君主,根本不配拥有嘉禾。中原良田万顷,本就不缺一物。可北疆草原岁岁饥寒,无数人挣扎在生死边缘。与其让嘉禾封存国库、沦为朝堂博弈的筹码,倒不如带来此地,养活万千流离之人。” 周晅闻言瞳孔微缩。 他从未想过,阿砚的背叛中,竟藏着这般考量。 阿砚轻轻吐出一口气,语气带着几分无奈:“我与契丹达成盟约,一来是为给我刘氏遗民寻一处安身之地,二来也是想求一方百姓温饱。” 林曦眉梢微挑,与身侧的周晅飞快对视一眼,语气带着试探:“听你这话,莫非还打算将嘉禾交还我们?” 阿砚摇头。 “眼下当然不行。我需要以嘉禾作为筹码,换取我族人安稳立足的根基,这件事尘埃落定之前,我不能放手。至于后续如何处置,容后再议。” 他话锋一转,眉宇间添了几分凝重:“何况摆在我们面前的还有一桩难题,契丹境内无人通晓良种培育之法。就算手握嘉禾种子,无人摸索栽种之道,到头来也只是白费功夫。” 阿砚抬眼,目光直直落向林曦:“你精通草木药理,见识广博。不如留下来,助我们一臂之力?” 林曦眸光一沉:“这么说来,从我们踏入契丹地界开始,你便早早打好这个算盘了?” 周晅立刻往前半步,暗暗戒备。 帐内只剩木柴持续噼啪作响,气氛骤然紧绷起来。 阿砚坦然迎上林曦的目光,没有半分躲闪:“那是自然。从你们踏入牙城的那一刻,我就动了这个心思。” 周晅脸色彻底沉了下来:“既然如此,你为何不直接找崔珩商量?以他的性子,知晓北疆百姓疾苦,未必会阻拦你,未必不肯帮你。偏偏要用偷的?” 篝火噼啪炸裂一声,火星溅起又迅速熄灭。阿砚垂眸,眼底翻涌着无奈与沉重,语气带着不容动摇的急迫:“我不敢赌,也赌不起。” 他抬眼望向帐外漆黑的草原,寒风卷着毡帐微微作响。 “马上就是北疆凛冬,这里的冬天来得迅猛且酷寒,风雪封境、草木枯死。契丹本就粮储单薄,今年草场减产,无数牧民、还有我流离百年的刘氏遗民,谁不是在苦熬。若是赶在入冬之前摸透嘉禾的栽种习性,赶开春开荒试种,明年就能补上口粮缺口。可若是耽误了,明年春日青黄不接,北疆会饿死成千上万的人。” “你想借着这个寒冬闭门研究、摸索培育之法?” 林曦神色凝肃:“但这里水土不适,条件简陋,这般赶工,太过冒险,根本不合常理。” 阿砚回身看向二人,眼底没有半分退缩,只剩孤注一掷的决绝:“绝境之中,何来万全之策?不试试,又怎么知道不行?” 林曦静静看着阿砚眼底的孤注一掷,沉默片刻,缓缓开口:“好,我帮你。” 周晅有些错愕,连忙拉住她:“你疯了?你就不怕这从头到尾都是他的圈套?一旦我们被困在此地,再也走不掉怎么办?” 帐内火光摇曳,映得林曦眉眼澄澈通透,没有半分迟疑。 她轻轻挣开周晅的手,淡淡开口:“一路走来,我看得很清楚。往日奔波,终究是为帝王权术。可北疆这片土地的人是真的苦,你也看到了,牧民流离、遗民漂泊,岁岁饥寒、朝不保夕。比起为腐朽皇权奔走效力,尽快摸索出嘉禾的栽种之法,让这片苦寒之地的百姓能有饱饭吃,能熬过寒冬,才是真正济世救人的事。有无圈套,于我而言已经不重要。” 阿砚闻言心头一震。 没想到最懂自己初衷、愿意赌一次的人,会是林曦。 周晅依旧有些不认同,但看着林曦笃定的神色,一时无从反驳。 “随我来。” 阿砚则示意他们跟上来。 他领着二人走出主帐。夜风刺骨,四周连虫鸣尽数沉寂,整片营区静得诡异,只剩脚下枯草被踩碎的轻响。 行至一处隐蔽的帐子,厚重的鞣皮帘隔绝风雪,入口处肃静无人,半点看不出上方是喧嚣的牙帐营地。掀开皮帘走入,一股潮湿的泥土、药草与新谷混杂的气息扑面而来。 这是契丹专门开辟的军需密窖,地底干燥避风,极适合储种、实验。 窖道狭长,壁上嵌着一盏盏昏黄油灯,火光摇曳跳动,将人影拉得忽长忽短,四下死寂无声,只有灯花偶尔噼啪轻响,氛围压抑又静谧。 走到地窖最宽阔的主室,眼前景象让周晅、林曦皆是一怔。 石室正中央,一方平整的青石高台上摆放着嘉禾谷种。 依旧颗粒饱满、色泽温润,在昏灯下泛着淡淡的莹光,被妥善护着,分毫未损。 而高台四周,全然不像草原部族的粗简模样。 靠墙一排排木架层层叠叠,堆满泛黄的中原古籍、北疆水土方志、古农书残卷,不少书页被反复翻阅,边角磨得发毛。 地面上摆着数十只陶土小盆,分门别类装着草原不同地段的土壤,有河滩淤土、荒原沙土、山背寒土,全部做了标记,是连日来取样的土质实验样本。 角落处更是整齐摆放着各类药罐、研钵、调和草粉,那是专门用来配比护种、催芽、防寒的混合药剂。 地窖深处,立着四名身着素白布衣的人,气质温静,不似兵卒,反倒像医者与农师。他们垂首各自忙碌,有人核对土质,有人整理记录,有人细细筛拣谷种,听见脚步声,也只是抬眸淡淡一瞥,随即低头继续做事,沉静专业。 阿砚为二人介绍:“这里是我秘密筹建的。这几位师父,皆是我寻访多年收拢的能人。这位精通农理,专司水土取样、节气记录、跟踪作物长 势;另外两位是北疆游走的名医,通晓草药温寒、物性调和,专门配比护种药剂,防止谷种在苦寒之地冻伤、枯坏。” “你还真是用心良苦啊。” 周晅不免感慨。 阿砚目光落回石台上的嘉禾:“我要的不是一时筹码,是真正能在北疆落地、年年稳产的良田良种。冬天虽短、虽寒,但有这群人辅佐,再加上你通晓草木药理、熟稔物性培育,我们未必不能抢出一线生机。” 油灯微光摇曳,照亮满室器具。 这一刻,周晅终于有些动摇——阿砚步步为营,也不算全都出于一己之私。 油灯昏黄摇曳,在地窖里投下一片片安静晃动的光影。 林曦缓步走到青石台前,垂眸望着盘中圆润饱满的嘉禾种粒,指尖虚悬在上方,却并未触碰。 “你做得很细。节气、土质、耐寒试验、护种配方,该做的基础功课,你们全都做了。” 阿砚望着她:“余下最关键的良种催芽、抗寒驯化,我还没有找到专业的人。” “我不敢保证什么,也只能试试。” 林曦不再多言。 她先是逐一翻看堆积的农书与手记,快速查漏补缺。 “你们现在用的防寒药剂偏温燥,适配中原晚秋气候,撑不住北疆深夜极寒。还有沙土地块保水性太差,直接下种,估计没什么用。” 林曦转身,示意白袍医者取来药罐,开始研究防寒药材。 原本安静忙碌的几名医者,见她手法娴熟、辨药精准,皆是停下动作,静静观看,眼底多了几分敬重。 周晅立在角落,全程沉默观望。 他原本满心戒备,生怕再次落入圈套,可亲眼目睹满室严谨详实的实验记录,心底的疑虑悄然散去大半。 林曦一边快速研磨配药,一边从容吩咐众人分工:“今夜起,分两班轮值。必须要全天记录地窖温差、湿气变化;所有土壤样本重新筛分,按寒暖干湿分级配比;催芽分三批试种,梯度控温,规避全军覆没的风险。” 几名白袍人闻言立刻应声,各司其职,有条不紊地忙碌起来。 地窖之内,只剩纸笔轻擦、药杵轻碾、器皿轻碰的细碎声响。昏黄油灯长明不熄,粒粒嘉禾静静卧在青石台上,承载着整片北疆的生机与希望。 阿砚站在一旁,看着从容笃定的林曦,紧绷多日的心弦终于松了几分。 他侧头看向一旁默然伫立的周晅:“我知你们依旧不信我。但你们可以亲眼看着,我究竟是为一己私欲,还是为万民求生。” 周晅望着满室忙碌的人影,沉沉吐出一口气:“我只看结果。若你所言属实,能救北疆万民,崔珩那边,我自会替你解释一二。” 他知道林曦是不打算回去了,在嘱咐了人几句后,便趁着夜色赶回客栈。 屋中灯火犹明,崔珩与苏幕一直没有安睡,正坐立难安地等候消息。 听见门轴轻响,二人同时抬眼望过来。 162. 实验 见周晅回来,苏幕快步上前:“情况如何,你们可遇上危险?林曦呢?” 周晅随手拂去肩头沾着的草屑寒霜,反手掩上房门,将夜里的遭遇一一道来。从落入埋伏,到与阿砚对谈,听闻他故国覆灭流离的过往,再到军需地窖里的种种准备,还有林曦决意留下来协助培育嘉禾,尽数说与二人知晓。 屋子里一时安静下来,只听能听到窗外呼啸的北风拍打窗棂。 苏幕愣在原地,神色五味杂陈,原先心里那股对阿砚的气恼消下去大半。 崔珩垂眸坐在桌边,指尖轻轻抵着桌沿,神色怅然,心底满是难言的失落。 “我明白他有苦衷。”他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只是这般大事,他何苦要走到这一步。若是早些坦诚相告,好好同我商量,未必没有别的法子。” 周晅迟疑道:“大概是他不敢赌。北疆冬天迫在眉睫,成千上万的百姓等着粮食活命,他输不起。” 苏幕嘟了嘟嘴:“道理大家都懂,但是被骗了就是会不开心呀。” 崔珩长长呼出一口气:“但愿嘉禾真的能驯化成功。” 他抬眼看向窗外沉沉夜色,眼底闪过一丝念头。 “我想去见一见阿砚。有些话,我想当面同他说清楚。不论彼此立场如何,毕竟相伴这么多年,总该说开吧。” 周晅当即劝道:“依我看,你还是别去了。” 崔珩微微蹙眉:“为何?” “方才在地窖,我看得出来。”周晅顿了顿,如实说道,“如今他满脑子全是嘉禾与自己的族人。虽然他心中有愧,但绝不会放弃自己要做的事。我想眼下,他未必愿意见你。你上赶着去见他,反倒容易让彼此难堪。” “是吗?” 崔珩轻轻扣了扣桌沿,有些难以决断。 闻言,苏幕不免转了转眼珠,最终附和道:“周晅说得也在理。现在过去,说重了伤旧情,说轻了,也改变不了眼下的局面。” 崔珩静坐半晌,终究缓缓叹了一口气。 “也罢。那就暂且不见。只盼林曦他们一切顺利。” 话落之后,屋内陷入短暂的沉默。周晅来回踱了两步,坐下去又很快站起身,眉宇间藏着挥之不去的焦灼,根本安不下心神。 “明允,” 崔珩瞧得真切,淡淡一笑:“你也不必陪着我们枯坐,既然心里记挂林曦,便回去看看,不必顾及我。” 周晅闻言一怔,随即也不客套,抱拳简单道别,揣上防身短刃,再度推门消失在沉沉夜色之中。 契丹帐中依旧灯火长明,油灯的光晕把众人的影子投在石壁上,重重叠叠。 林曦伏在长案之前,指尖捻起一粒谷种反复细看,案头铺满纸笔。 阿砚正立在一旁,神色肃穆,同几名农师、医者一同商议。 “首要要熬过漫长寒冬。”一名农师开口,“北疆地气酷寒,来年估计很难发芽,得想办法隔绝严寒。” 阿砚的目光扫过一排密封陶坛:“先前试过以干草裹藏,效果不甚理想,霜气依旧能够渗入。” 林曦放下手中谷粒,伸手指向案上几味晒干的草药:“不可一味想着隔绝,也不能任其受冻……或许可以取这几味辛温草药碾成细末,与谷种分层间隔收纳,既能驱虫,隔绝霜雪,又不至于闷坏籽粒。” 她一边说,一边在纸上写下保存之法。 “保存只是其一,更要想好种下之后如何施用。嘉禾本身穗大粒沉,北疆土地贫瘠,不可密植,需留有足够行距。播种之前,种子要做浸种催芽,用温草药水浸泡,提升抗寒之力,避开最冷的一段时日再入土。” 一旁农师蹲下身,“若是遇上暴雪压苗又该如何?” “可备简易草棚遮蔽。”林曦从容应答,“只是草原辽阔,日后大面积耕种,不可能处处搭棚,便要筛选出最耐霜的那一批种粒,需要经历一代代驯化,慢慢让它适应此地水土。此事绝非一朝一夕之功。” 阿砚静静听着,看着纸上密密麻麻的法子,眼底既有期许,也压着一层沉甸甸的忧虑。 “时间不够。”他低声道,“冬日转瞬即逝,开春就要试种,我们没有数年慢慢驯化的余地。” 就在众人各抒己见之时,入口的皮帘被轻轻掀开,周晅的身影出现在灯光之下,目光第一时间便落在了林曦身上。 他走入地窖,带着一身草原的寒气,目光扫过满案的陶罐、书卷与土样。 “我也留下来搭把手。” 几人抬眼望过来。 林曦没有推辞。 “你能做些什么?” 周晅听完,立刻认领了粗重活计。 “你们那些药材研究我不擅长,杂事交给我。” 于是他便理所当然地成了苦力。 地窖深处堆放着大块土坯、沉重陶瓮、木架,还有一堆准备取暖控温的火盆炭料。周晅挽起衣袖,来回搬运陶土盆,将一份份土壤样本分类安置。为了模拟北疆夜间严寒,他还要在隔间搭建火盆,控制火势,既要维持恒温,又要提防明火灼伤谷种,时不时就要调整炭块,通风排烟。炭火熏得他面颊发烫,手臂也被重物磨出淡淡的红痕。 阿砚则执掌调度,军中库房、毡料、药材、木炭、各式器皿,但凡实验需要,无论多琐碎,他尽数设法调来,包括几味边疆罕有的草药,也遣了人奔赴附近部落搜罗,尽力把一应用具供给周全。 油灯明明灭灭,石室之内,纸笔摩挲、炭火噼啪、陶瓮轻放的声响交织在一起,在北疆呼啸的寒风之中,静静守着一份渺茫的生机。 地窖的油灯已经连亮了数个昼夜。 众人熬得昼夜颠倒,案上堆满写满字迹的纸卷,药渣、土样摆得满满当当。林曦连日配药、记数据,休息的时间相当少。 这日,她强撑着精神,正俯身翻看一页生长手记,只是身子忽然一晃,眼前阵阵发黑,直直向前软倒下去。 阿砚就站在近旁,见状没有半分迟疑,跨步上前伸手稳稳将人接住。 他一言不发,半扶半搀,将林曦慢慢挪到靠墙的木凳上让她坐稳,又转身拿 起陶壶,倒出一杯温好的水,默默递到她手边。 周晅几步赶过来,见林曦只是疲劳,悬着的心稍稍落地。他看向阿砚,嘴唇动了动,半晌才低声吐出一句:“……谢谢。” 阿砚的手顿了顿,眼底情绪沉沉,没有应声,只是退到一旁。 林曦埋头在桌上,沉沉入睡。 梦里尽是北疆茫茫雪原,大地冰封千里,土层冻得硬如磐石。 冻土之下,看上去万物俱寂。 忽然间,一阵暖风吹来,厚厚的冰层瞬间消融,原本如同死去一般的种粒,竟悄悄挣开外壳,一点嫩绿,破土而出,在寒风之中抽芽舒展。整片白茫茫的荒原,一点点铺满青禾。 不知过了多久,林曦睫毛急促颤动,她猛地睁开双眼,脸上全然不见方才昏倦无力的模样。 她一下子直起身,声音是难以抑制的兴奋:“它能复苏!” 无数杂乱的记录在林曦脑海里自行串联。 “我明白了!只要打破它的生理休眠,种子才有可能复苏,正常萌发!” 林曦心神尚且激荡,一旁的周晅偷偷松了口气。 这样整夜熬下去毕竟也不是办法。 他看向身侧的阿砚:“既然突破口已经找到,后续有你们的人研究就够了。这下,可以放我们走了吧?” 阿砚抬眸,漆黑的眼底平静无波,没有半分松口的余地,淡淡开口:“我从未说过,事成之后就会放你们离开。” 话音落下,方才还算轻松的气氛瞬间凝滞。 周晅脸色骤沉,眼底瞬间燃起怒意,上前一步声线发冷:“你——” “先研究再说。”阿砚径直打断他的诘问,不带半分退让,目光落回石台上的嘉禾种粒,“休眠机制刚摸清,北疆寒冬不等人,其他事都先搁一搁。眼下,唯有嘉禾成活,才是头等大事。” 油灯静静燃烧,明暗光影落在三人身上。 周晅压下心头戾气,冷着脸站定,眼底满是戒备与不耐,却终究不再言语。 “就算我肯放你们走,契丹人也不会。” 阿砚目光沉沉扫过石台上的嘉禾。 “这样,我用一个秘密换你们留下,可好?” 周晅眉头紧锁,与刚缓过精神的林曦对视一眼。 “什么秘密。” 阿砚顿了顿:“是关于韦缙的。” “他早已经和契丹大汗暗中勾结在一起。” 林曦浑身一震,猛地抬眼,神色满是不信:“你胡说!” “我有没有胡说,你可以自己判断。”阿砚的语调没有起伏,“当年崔贵妃骤然暴毙,那件事,便是韦缙一手策划。” 帐内瞬间死寂,只有灯芯偶尔发出细微的噼啪声响。 “……” 林曦想起崔珩给的医案,后背泛起一阵寒意。 周晅也敛去了方才的怒气,神色凝重,双拳不自觉攥紧:“韦缙……他在朝中身居高位,你说他勾结契丹,那他图的究竟是什么?难不成是为了钱?可契丹人看着穷得很啊!” 163. 故人 阿砚垂眸。 “韦缙借着外邦之势,便可搅动大唐朝堂。崔贵妃是清河崔家的人,只会妨碍他纠结外邦势力,所以必须死。” 听闻崔贵妃之死的真相,林曦浑身骤然一僵。 无数复杂的情绪猛地翻涌上来。 油灯微光落在她苍白的侧脸,她眼底的光亮一点点褪去,覆上一层久未触碰的寒凉。 “我父亲的医案里写着,夜间安寝,次日骤然气绝。太医院最后归为心悸猝亡。但却旁注了一行字,说有疑点。” 油灯跳跃,将她的影子投在墙壁上。 “事后查验又极难留下痕迹的方子,绝非寻常烈毒。” “取重剂量玄乌,搭配落雁花,再佐以燥性极强的紫茎蒿,能造出心悸猝亡之相。寻常验毒手段根本捕捉不到痕迹,体表没有溃烂红肿,七窍也不见血污,所有表象,都和暴毙毫无二致。” “父亲当日诊脉,已是察觉到了不对劲,才会写下批注。” 周晅抬头:“林曦,你父亲的死,会不会也和韦缙有关呢?” “……” 林曦闻言肩头微不可察地轻颤,尘封多年的细碎回忆骤然翻涌而上,席卷心神。 那年她尚且年幼,懵懂天真,只记得父亲身为宫中御用名医,自崔贵妃骤然离世后的几个夜里,书房灯火彻夜不熄。 父亲独自端坐案前,一遍遍翻看那叠医案,指尖反复摩挲纸页,久久不肯停歇。 她那时年纪太小,不懂其中利害,只频频看见父亲对着案卷蹙眉长叹,低声自语,字句晦涩沉重,满是无奈与惶然,周身萦绕着散不去的阴郁。 没过多久,宫里的人骤然登门,不由分说便将父亲带走。 自那以后,她便再也没能见到父亲一面。 家中骤然失了支柱,母亲终日以泪洗面,郁郁寡欢,日日守着空寂的院落相思成疾,身子一日弱过一日,没过多久,便也撒手人寰,留她一人孤零零在世。 经年旧事压在心底,时隔多年,再度想起,依旧酸涩刺骨。 林曦喉间紧紧发紧,鼻尖泛酸,眼底覆上一层薄薄的水雾,声音微微发哑,带着彻骨的寒凉与悲凉:“当年官府说,我父亲是在牢房里染病身亡。” “那大概不是意外。” 阿砚的脸被火光映得忽明忽暗。 地窖的风阴沉沉的,油灯一晃,映得林曦脸色惨白。 可以看出来,她心底仍在剧烈挣扎。 “不对……若韦缙真的是幕后之人,他为何要留我性命,为何还要照拂我多年?” 那年父亲猝亡,家中一夜倾覆,邻里避嫌,亲友四散。 她年纪尚幼,无依无靠,守着空荡荡的屋子,不知何去何从。 是韦缙第一时间登门,彼时他身居高位,全然是一副温文谦和的长者模样。 他亲自出面,替她料理父亲后事,替林家挡去官府盘查与旁人猜忌,还为林家请了抚恤,保住了他们仅剩的体面。 也是他将自己安排进了太医院。 年少的她,真心感念这份照拂。 林曦眼底满是矛盾:“我父亲走后,所有人都对我唯恐避之不及,我不明白,他如果是别有用心地接近我,会有什么好处。如果他真的勾结契丹、害死贵妃、害死我父亲……那他这么多年,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他完全可以在当年就斩草除根,不留半点后患。” 虽然她的确有所怀疑,但她不想相信,也不敢相信。 阿砚静静立在灯影里,看着林曦满脸挣扎,面色没有半分波澜。 周晅望着他眼底深藏的沉郁,迟疑片刻,终究轻声试探:“……你到底为什么要帮我们?你本可以坐收渔利,根本不必多管闲事。” 阿砚抬眸,灯火落在他眼底,照出一片经年累月的荒芜与疲惫。 “我刘氏余部蛰伏百年,最盼大唐内乱朝崩;契丹雄踞北疆,亦乐见中原朝堂自乱阵脚、无暇顾边。韦缙勾结外邦,对内谋害嫔妃,清除异己,对外借契丹之势搅动边境,乱的是大唐江山,稳的是他自己的权位,唯独苦了这天下无辜百姓。” “那你为何……” 周晅还要再问,却被打断。 “我早已不做复国的痴梦了。” “亡国早成定局。历史上有多少王族倾覆,宗族尽亡,我们尚能有个百年流离的结局,不可谓不幸运,而且,残存的旧部遗民早就没了复辟的心气,更无力同大唐抗衡。我之筹谋,不是为了夺回江山、问鼎权位。” 他微微偏头, “你当年驻守边关,也见过北疆苦寒,理应想象得到,我们一族,在契丹地界过的是什么日子。” “我们无籍无归,无土无依。契丹贵族从来都视我们为奴仆、为蝼蚁,随意驱役、肆意折辱。寒冬腊月,我们住不上毡帐,只能躲在冻土破穴里,啃冻硬的干粮,饮结霜的冰水;草场丰收,轮不到我们半分粮草,年年熬饥荒,老弱妇孺饿死冻死,是常态。” “族人试着开荒,却被契丹兵卒肆意践踏;孩童求学,也没有条件;我们拼死劳作,换不来一口饱饭、一寸安地。猪狗尚且能苟活安居,我们却如丧家之犬,日日苟延残喘,活得卑微又狼狈。” 他指尖微蜷,压下喉间翻涌的涩意。 “我只是不想再看族人世代为奴、岁岁流离,不想北疆百姓,永远困在饥寒与战乱的死循环里。韦缙便是害群之马。” “且从前崔璟公子救我于绝境,救命之恩、收留之恩我自是难忘。我告诉你们韦缙的事,是不想让两国再起战端,让本就苦难的边地,再添无数亡魂。” 说到这,阿砚顿了顿。 “但我还要告诉你们,可仍旧有人一心推着我去走复国这条路。他们不择手段,什么都做得出来。我也不一定能拦住。” 说完这句,他不愿再多纠缠这沉重的话题,转过身重新回到石台边上。 方才那些关于亡国、阴谋、恩情的沉重对话,仿佛就此翻篇。他神色淡漠,一心扑回育种的事务上,就好像方才什么惊心动魄的剖白都未曾发生过。 林曦望着他的背影,心中五味杂陈,许多疑问堵在喉头,却又不知 该如何再开口追问。 周晅目光一凝,上前半步,语气沉定而认真:“你既然知晓韦缙勾结契丹、私通北汉的内情,那你手上,可有实证?” 林曦心头猛地一沉,这也是她想知道的。 臣子私通外邦、祸乱朝纲,是倾覆社稷的重罪,是绝对不容姑息的底线。 韦缙身居朝堂重臣,暗中勾结契丹,搅动内外局势,残害忠良、祸乱宫闱,这般通敌叛国的行径,罪无可赦,绝无半分包庇纵容的余地。揭穿他、举证他,是正道,是大义,是身为世人该守的公理。 可于私,韦缙是接济她的恩人,是她曾经敬重、信赖的长辈。 她从未想过自己会有一日,会亲眼看着他身败名裂。 阿砚抬眸:“我手里没有现成证据。” 周晅一怔。 “但我知道韦缙通敌密信的下落。”阿砚缓缓道出关键,“所有往来密函全都藏在契丹主大帐的暗格之中。” “……” 周晅眼神骤然锐利起来,可下一秒,阿砚的警告便沉沉落下:“我劝你们绝对不要去闯大帐。” “主帐那遍布守备,你们贸然闯入,根本没有脱身的可能,只会白白送命。” 周晅并未答话,但显然也并不想放弃,趁人不备,换了一身契丹士兵的铠甲,离开了帐子。 真相近在眼前,他无法坐视不理。 契丹主大帐矗立于牙城最核心之地,四周长明火把熊熊燃烧,烈焰窜动,将整片夜空映得通红。层层披甲兵士环列四周,往来巡逻不绝,戒备森严到了极致。 周晅步步迂回靠近,可他刚掠过两道帐幔,就被两名值守士卒厉声喝止。 “站住!你是什么人!” 冰冷的兵刃瞬间对准他,二人目光凌厉,死死锁定他的身形,开口便索要通行暗号:“报夜间口令!” 周晅心头一沉,他虽然学过一些契丹话,但根本无从得知契丹守军的专属口令。 见他迟迟不语,士卒瞬间警惕起来。 “拿下!” 一声暴喝骤然划破夜色,帐外值守的四五名持刃士卒纷纷抽出弯刀。 雪光刺得人眼目发紧。 周晅当机立断,长剑骤然出鞘。几人战作一团。可对方人多势众,他孤身应战,便边战边退。 千钧一发之际,一阵沉重的马蹄声踏碎喧嚣。一员身披契丹式样铁甲的将领勒马而来,高声喝止了正要动手的兵士。 “发生什么事了!” 火光掠过那将领满是风霜的脸庞。 周晅目光撞上去,心中一惊,对面那人也微微一怔,眉头紧紧蹙起,二人遥遥对视。 “郭将军?” 周晅还记得,那时自己尚是垂髫稚童,常常跑到父亲周胤的军帐玩耍。郭无咎便是父亲麾下最得力的部将,骁勇善战,每逢大胜归来,总爱摸一摸他的头顶,偶尔还会塞给他一块风干的肉脯。帐中篝火烈烈,周胤、崔璟、郭无咎一众将士围坐一处,把酒论边事,满帐皆是同袍意气,人人都想着守好大唐北疆河山。 164. 过往 一场惨烈会战,周胤战死沙场,崔璟亦在此战之中牺牲。 当时,郭无咎拼着重伤带着残兵拼死突围,历尽艰险奔回长安,等来的却不是抚恤与嘉奖。朝中韦缙一党罗织罪名,说他临阵弃主,是苟且偷生的逃兵。 不仅是功劳尽数被尽数抹杀,浴血拼杀换来的战绩一笔勾销。 那些随他出生入死的昔日同袍,尽数埋骨沙场,落得个无名无祀的下场。唯独他活了下来,等来的不是封赏,而是即将到来的牢狱之灾。 悲愤压过了理智,郭无咎彻底心死,做出一桩震动朝野的悖逆之举——悍然叛逃。 不仅如此,他还带人掘开坐落于关中的献陵,以此宣泄胸中滔天恨意,此举一出,满朝哗然,朝廷当即发下海捕文书,天下再无他容身之处。 中原已经再无立足之地,身前茫茫北境。他索性一路向北疾驰,越过边塞烽燧,转头投奔了昔日沙场之上的死敌契丹。 周晅心口翻涌着旧事,不免叫出了声:“郭将军!你还记得我么?我是周晅,周胤是我的父亲。” “……周晅?” 郭无咎浑身一震,握着马鞭的手骤然收紧。 旧主的子嗣就站在自己面前,少年已经长大。 周遭契丹士兵还等着他下令处置闯入者,郭无咎转瞬收敛心绪,对着手下士兵沉声道:“此人交由我单独审问,你们在此留守,不得跟随。” 兵士虽有疑惑,却不敢违逆他的命令,将人押住。 一路默然,耳边只剩呼啸北风。 穿过层层巡夜岗哨,周晅最终被押入副将的毡帐。 帐内没有契丹营帐惯有的奢华兽皮与金银器物,只一张木案、一副铠甲、一盏孤灯,装饰得十分简单。 入帐后,郭无咎抬手放下帐帘,隔绝外面的风雪与人声,紧绷的眉眼才稍稍松弛。他松开手,后退半步,定定望着眼前的周晅,目光沉沉,似在透过这张年轻的脸,回望多年前的故人。 “像,像,你真是周老将军的儿子。”他嗓音沙哑,带着常年风吹北疆的粗砺感,“当年你还小,总在营里追着亲兵跑,如今居然长这么大了。” 周晅站在灯下,心头酸涩翻涌:“郭叔叔,好久不见。” 这一声称呼,让郭无咎身形微僵。 亡命北疆这些年,他背负逃兵、掘陵的骂名,被朝野唾弃,日日活在异族的猜忌与疏离里,兄弟和亲人都已经远离了自己。 他沉默良久,低低问:“你怎会来契丹?还偷偷夜探大汗主帐,是……” 郭无咎忽然想到一种可能性。 “是朝中另有指派?如今你在朝中,身居何职,跟着谁做事?” 一连串的问话,藏着他压抑多年的牵挂。 周晅望着他满身风霜,胸中泛起涩意,没有急着答话,反倒轻声反问:“先不说我。郭叔叔,这么多年……你在北疆,过得如何?” 一句话,瞬间击溃了郭无咎筑起多年的冷硬防备。 他抬手揉了揉眉心,走到案边坐下,抬手拎起陶壶,却发现早已无水,便索性作罢,自嘲地低笑一声。 “如何过?” “不过是苟活罢了。” 他抬眼看向帐外沉沉夜色:“当年我拼死带残兵突围,满身是伤赶回长安,以为能换来朝廷对兄弟们的抚恤。可韦缙一封奏折,袍泽的血战成了笑话,我成了贪生怕死的逃兵。” “我亲眼看着周老将军、崔璟,还有一众同袍埋骨黄沙,到头来还要被奸人污蔑、挫骨扬灰。我气不过,一时癫狂,掘了皇陵,泄的是满心冤屈,赌的是一口将士血性。” 只是赌完之后,剩下的就是无尽狼狈。 郭无咎指尖猛地扣紧木案,骨节泛白:“举国唾骂,无处容身。我只能北走投敌,做自己从前最不齿的异族部将。” “这些年在契丹,说好听是副将,实则始终被猜忌、被提防。兵权就别说了,行事处处受限。异族之人,永远是外人。日日看着北疆风雪,夜夜梦见当年边关军营,梦见你父亲,梦见一众战死的兄弟。” 可以说是有家回不得,有冤无处伸,有恩无处报,有罪无处赎。 帐内灯火孤摇,静得落针可闻。 听着这沉重的过去,周晅心口也发堵:“郭叔叔,那件事不是你的错。当年的冤案,世人不知真相,可我们心里都清楚,那是韦缙陷害忠良。” 郭无咎敛去眼底的情绪,坐直身子,目光锐利地落回周晅身上,多了几分审慎。 “不说我了。”他沉声问道,“你今夜潜入大汗主帐,究竟想做什么?此地守备森严,稍有不慎便是死路,绝非你能肆意探查的地方。你为何要孤身一人来到契丹?” 周晅没有隐瞒。 “我来是为了追一个人,他偷了我们重要的东西。” 他语气沉凝,缓缓道来:“而我无意中发现,韦缙居然暗中勾结契丹,说不定当年我父亲与伯衡战死的那场战役,并非单纯兵败,其中也有他暗中通敌、泄露军情的缘故,那他也是郭叔叔您的仇人。” “果然是他在搞鬼!” 郭无咎瞳孔骤然一缩,猛地一拍桌子,眼底翻涌出恨意。 “我今夜闯主帐,就是为了他的通敌实证。”周晅直言,“据说韦缙与契丹大汗往来的所有密信,全都藏在主帐暗格之中。我本想取走密信,到时候揭穿他的真面目。” “……你确定么?” 郭无咎沉默良久。 他太清楚韦缙此人的阴狠狡诈,要想扳倒这人,是相当困难的。 半晌,郭无咎缓缓开口,嗓音沉得发哑:“大汗的帐子日夜有卫士守候。你方才贸然靠近,还好是被我发现,否则你现在就没命了。” 他抬眼看向周晅,眼底满是复杂:“你可知你这一举动,一旦败露,不止你性命难保,还会牵连一群人?” 周晅急道:“所以我更需要郭叔叔您的帮助!” 闻言,郭无咎脸上的温情却慢慢冷了下去,他别开眼,看向帐中跳动的烛火。 “周晅,我念着你父亲的旧情,今夜才保你一命。可关于大唐的事,我早实在无能为力。” “如今我身在北疆,效力异族,守的是这边的军 令,尽的是这里的本分。大唐的忠奸对错、朝堂冤屈,与我郭无咎再无半点干系。” 他抬眼看向周晅:“所以,今夜之事,我权当还你父亲当年提携之恩。仅此一次。往后你不准再靠近主帐,更不准再动那些密信的念头。要还有下次,我公事公办,绝不徇私。” 周晅心口一紧,上前一步,语气有些急切。 “郭叔叔,你不是不在乎大唐的!” “若你真的不在乎,方才你就不会出手救我,不会念旧情留我性命了!你恨的不是大唐的百姓,你恨的是朝堂奸佞,是颠倒黑白的权宦!” “你有没有想过,韦缙一日不倒,当年战死的所有将士,永远背着兵败污名;我父亲、伯衡,还有忠臣的冤魂永远都不能安歇!难道你甘愿一辈子背负叛逃者的骂名,让真正通敌叛国的奸贼高居庙堂、安享荣华吗?” 周晅语气发沉,字字恳切:“你今日拦我,看似守了契丹军令,实则是纵容奸贼继续祸乱天下,继续屠戮忠良。郭叔叔,你真的安心吗?” 帐内烛火剧烈一晃,映着郭无咎脸上的风霜。 他的喉结狠狠滚动一下,多年以来被刻意遗忘的不甘又一次冒了出来。 “我意以决,你不必再劝。” 郭无咎别过脸,刻意避开周晅的眼睛。 多少年了,没人在他面前提起旧部。 他刻意把自己活成一个背弃国家的异族战将,逼着自己斩断中原所有牵绊,告诉自己大唐负他、朝堂负他、世道负他,所以他不必再回头、不必再心软、不必再惦念那班埋骨黄沙的兄弟。 可周晅是周胤的儿子。 而周胤是他最敬重的人。 那句“你真的安心吗”,像一把钝刀,缓缓割在他的心上。 郭无咎的脑海里一遍遍闪过当年边关风雪。 周老将军披甲立在城头的背影,崔璟少年意气的笑脸,同袍立誓的声响一一闪过。 他的指节死死收紧,长久的沉默后,他再度开口:“周晅……别说了。” “密信之事,你断不可再碰。我不会帮你,也不会再容你冒险。” “我会派亲信护送你,你赶紧走吧,就当……今夜从未见过我。” 周晅深深看了郭无咎一眼,沉声开口:“郭叔叔,我走。但是我不会放弃的。真相总要人去揭露。” 说完,周晅不再逗留,转身掀开帐帘,踏入茫茫寒风之中。 帐帘落下,隔绝外界风声。 郭无咎独自立在灯下,久久未动。 夜色深沉,星月隐没,周晅借着帐幕阴影与守军换防的空隙,悄无声息脱离牙城险境,一路折返客栈。 推门而入时,他衣袍染尘、气息微促。 崔珩立刻抬眸看来。 “发生什么事了?” 周晅便将自己深夜潜查、误闯契丹主大帐、遭遇守军盘问、因无口令被困、以及偶遇郭无咎、二人当场争执对峙的前因后果,一五一十尽数道出。 屋内一时寂静无声。 韦缙的密信是揭露所有阴谋的关键线索。 165. 谁是盗墓贼 几人低头沉吟。 牙城戒备森严,再度探查凶险百倍。可一旦放弃,他们便永远抓不住韦缙的把柄。 良久,崔珩抬眼,语声沉定:“我们应该试一试。” 夜色如墨,三人换上契丹杂役的粗褐衣衫,凭借先前阿砚给的出入令牌,顺利潜入大营,来到郭无咎的毡帐。 掀开厚重的毡帐帘幕,夜风裹挟着寒气一并灌入帐中。 郭无咎正独坐案前,指尖抵着一卷羊皮地图,灯火落在他棱角冷硬的侧脸,神情淡漠疏离。 抬眼瞥见陌生的崔珩与苏幕,眉头骤然一紧,眼底瞬间掠过戒备锋芒。待看见紧随二人身后踏入帐内的周晅,他脸色更是骤然沉冷,眉眼间覆上一层寒霜。 “你们怎么来了。”他的声线带着明显的防备。 周晅上前半步,语气平和开口解释:“郭叔叔,这位是伯衡的弟弟,崔珩。” “周叔叔。” 崔珩上前躬身见礼,姿态端稳。 苏幕立在一旁,见状顺势潦草地福了福身。 然而,几人尚未来得及深谈,帐外陡然传来密集杂乱的甲叶摩擦之声,脚步声飞速围拢而来。 不过瞬息之间,沉重的步伐尽数停在帐外,凛冽的肃杀之气穿透毡帐,整座营帐瞬间被围得水泄不通。 周晅心头一沉,手已经按向腰间短刃。 郭无咎见状眉头紧蹙,沉声开口:“不要轻举妄动。” 话音未落,帐帘被猛地一把扯开,一众持戈的契丹兵士鱼贯涌入,为首的头领身披兽纹披袄,目光凌厉扫过帐内三个陌生面孔,厉声喝问:“帐中是什么人!” 情势迫在眉睫,崔珩同周晅使了个眼色,后者急中生智,上前答道。 “我们是研究嘉禾粮种的人,眼下缺几样试验原料,特地前来寻郭将军求助。” 那契丹头领听罢,一声冰冷的嗤笑,目光刻薄地落到郭无咎身上。 “郭无咎?他算什么将军。不过是个汉家狗!居然还敢来挖我们的坟。” 这话一出,崔珩、周晅皆是一愣。 苏幕下意识往旁边缩了缩,小声嘀咕:“啊?你又挖了契丹人的坟?” 郭无咎脸色铁青,双拳攥紧,断然驳斥:“简直是一派胡言!” 头领勃然大怒,往前踏出一步,双目赤红,胸中怒火几乎要喷薄而出。 “你还敢否认!那是我女儿的墓!周围的牧民看到你的士兵去破坏,你还敢狡辩!” 怒吼震得帐内空气骤然紧绷,所有人瞬间噤声。 契丹头领名为巴图,是契丹一部族首领,素来性情暴烈,疼女心切。 只可惜天不假年,幼女去岁就因病去世。 郭无咎抬眸,神色冷然不卑不亢:“我的人?我的哪个人?你只管说出来,我亲自找来与你对质。” 巴图冷哼一声,眼底满是愠怒:“你少在这里假惺惺作态!那人本就是你的部下,怎会乖乖承认罪责?” 郭无咎眉宇间掠过一丝不耐,语气沉冷:“那你究竟想要我怎么样?” 二人谁都不肯退让,帐内瞬间陷入冰冷僵持,周遭甲士皆紧握兵刃,只待首领一声令下。 眼见局势一触即发,崔珩缓步上前:“二位将军,争辩无益,徒伤和气。既然牵扯陵寝出事,真假虚实无需争执,前往现场一观便知分晓。若是另有隐情、有人蓄意栽赃陷害,想来将军也不愿意放过元凶吧。” 谁料巴图却压根没有听进去,他早已认定此事必是郭无咎怀恨报复,厉声道:“休得狡辩!此人本就是外族降将,擅长掘坟毁骨!来人,给本将军拿下!” 帐外兵士应声涌入,铁锁哐当一声,直接扣住郭无咎双臂。 郭无咎倒是没有挣扎,用眼神示意周晅等人稍安勿躁。 说来也奇怪,他半生背负污名,早已习惯百口莫辩,只是不曾想,流落契丹避祸,依旧凭空天降滔天脏水。 周晅看着他被缚住的模样,忽又想起当年那位意气风发的边关将领,想起他满身冤屈、有家难回的狼狈,心口气血上涌,一时间竟有些难以忍耐。 他正要上前,却被崔珩拉住。 崔珩压低声线,在郭无咎耳边道:“郭叔叔,你放心,我们一定会去现场查清楚,还你清白。” 郭无咎身形微顿,垂眸看向眼前的少年们。 多年来人人唾他叛将,无人信他半分。唯独这些故国之人,在他最狼狈之时,也依旧愿意相信他。 他喉间微哽,想说什么,终究只是轻轻颔首。 巴图不耐挥手:“带走!严加看管!待我上报可汗,就地定罪!” 兵士押着郭无咎离去,厚重的帐帘落下,隔绝了外头的喧嚣,只留下崔珩、周晅、苏幕三人,立在毡帐之中。 周晅看向崔珩:“我们得进坟里,仔细找证据。” 一旁的巴图闻言,满脸讥讽地嗤笑出声:“就你们,也敢下墓?” “这没什么,” 苏幕淡定道,“我们盗墓的嘛。” 巴图整个人一滞,眉头死死拧起,一时竟不知该发怒还是该错愕。 随军的契丹兵士也纷纷面面相觑。 巴图冷眼扫向崔珩三人,语气冷硬无比。 “既然你们执意要看现场,那便随我同去。也好亲眼看一看姓郭的歹毒行径。” 三人互相看了看,看来是势在必行了。 连夜赶往城郊陵地。 巴图女儿萨兰的陵墓建在牙城郊外一处向阳的缓坡之上,属于契丹贵族的专属葬区。 此地背靠低矮山林,视野开阔,整座墓以大块青灰山石垒砌而成。不过,这一陵墓没有中原帝陵繁复的飞檐楼阁。墓外环绕一圈石栏,栏面浅刻着奔马、驯鹿与卷草纹样,墓道口立一尊写实的石鹿,是契丹人用来护佑亡者的瑞兽。墓前土台上,还留存着祭祀用的陶碗、风干兽肉与染了染料的毡帛,可见往日四时祭祀,从未断绝。 但此刻整片陵地已是狼藉一片。 沉重的墓门被暴力捣开,大块碎石崩落满地,黑漆漆的墓洞敞在夜色里,阴风阵阵从洞内往外涌。墓前供品被肆意踩踏,陶碗碎裂,毡帛撕成一缕一缕,散埋在泥土碎石之间。 几人举 着火把踏入墓室,一股潮湿阴冷的尘土气息扑面而来。墓室不算阔大,四壁绘着彩绘壁画,画中是少女放牧、逐猎的图景,想来便是萨兰生前的光景。棺椁四分五裂,厚木碎片四下飞溅,棺内铺盖的兽裘、金银佩饰散落得到处都是。骸骨被胡乱掀在棺外,景象凄惨,看得人心中发沉。 巴图站在墓室当中,望着满地残骸,胸腔起伏,眼中满是悲恸怒火,嘴里爆着几人听不懂的粗口。 “你们都看见了。棺木劈碎,尸骨散乱。这到底是有多大仇多大恨啊!” 苏幕举着火折子,蹲下身,小心翼翼避开地上骨殖,仔细打量四周的痕迹。 崔珩缓步走在墓室之内,目光缓缓扫过断裂的墓门、散落的碎片。 周晅攥紧拳头,心底万般不是滋味,郭无咎来到契丹,又要凭空摊上一桩掘墓的重罪。 崔珩看向苏幕:“你可发现什么线索了?” “那是当然!” 苏幕噘嘴。 只见她弯下腰,捡起一块碎裂的木片,借着火光细细端详。 “巴图将军,你看这裂痕。” 她将木片举起,“墓门是外力撞开,毁坏棺椁的切口齐整利落,是铁斧一类利器造成,不似一夜之间方才破坏,看起来很专业的样子。此事,恐怕另有蹊跷。” 崔珩盯着那片碎裂的棺木残片。 “若是郭将军所为,应该不会这样规整。” “对啊!” 苏幕立刻接话,半点不客气。 “他又不专业!我听说过,当年在中原他掘皇陵,那是领兵硬冲,靠蛮力破坏,可你看这个墓里。” 苏幕抬手指向墓道口错位的石块,又转头示意地上四分五裂的棺椁残骸。 “那里石块是被人小心撬动挪开,并非暴力撞开;棺木虽裂,却是找准榫卯缝隙拆解开来,不是刀劈斧砍的乱砸。看得出来来人是刻意在搜寻某样特定物件,可墓室里金银珠玉这类值钱器物,却一件都没有丢失。” 她转头看向身侧面色沉郁的巴图。 “巴将军,这座墓下葬之时的陪葬器物清单,你可还记得?” “的确没有丢什么宝物。” 巴图站在一旁,脸色沉沉。 女儿的陪葬品都是他亲自准备的,自然不会忘记。 但他并不全然信服,粗声冷哼:“谁又能说得准他不会刻意伪装,脱开嫌疑。” 周晅的目光扫过遍地狼藉:“郭将军纵使心中有怨,也清楚身在契丹步步如履薄冰。得罪你,便是与整个部族为敌,于他没有半分好处,何苦主动惹下这种灭顶祸事。” “所以,” 崔珩缓缓环顾整个墓室:“是有人故意毁坏陵墓,把脏水泼到郭无咎身上。目的,便是借巴图将军您的手除掉他。” “而且你们看啊,” 苏幕又指向墓室墙角的地砖:“这里有细微撬动痕迹,郭无咎常年带兵,手上是沙场硬劲,他可没有这种耐心。关键是!” 紧接着,她抬手抚过墓壁一处被刮花的图腾:“墓壁上,只有契丹部族图腾,没有被刮花。” 166. 引蛇出洞 苏幕扫过墓室里,得出结论:“这绝非外人肆意乱毁,能做出这般手脚的,反倒极有可能是契丹本族人。” “没错。” 周晅顺着她的话往下说:“郭无咎不过是流落异乡的汉人降将,他不通晓你们部族贵族的墓葬规制,更辨不出墓室之中这些专属的贵族图腾记号,做不出这般举动。” 周遭的契丹兵士闻言纷纷低声议论,巴图面色沉沉,眉头紧拧。 崔珩看准时机,适时补充道:“依我之见,幕后之人,极有可能便是朝中敌视郭无咎的契丹贵族。借这件事,既可以除去眼中钉,又能挑起事端。” 巴图立在原地,脸色铁青难看,一言不发,转身便大步踏出墓室。 苏幕见状抬脚便要追上去争辩,手腕却被崔珩伸手一把拉住。 “别去追了。”崔珩的声音压得很低,“在巴图眼中,我们是外来的汉人,是闯入此地的外人。郭无咎同样是汉人降将。如今所有疑点都指向契丹内部之人,他第一反应不会是自省查究,只会认定一件事——我们在刻意挑拨契丹内斗,借着查案的名头离间他们贵族,替郭无咎开脱罪责。” 他目光望向墓室外远去的人影,继续沉声剖析其中利害:“就算我们握有证据,当众揭穿出来,便是直接撕破他身边亲信的假面。幕后之人只需反咬一口,污蔑汉人妖言惑众,意图搅乱部族军心、挑拨内乱,一切疑点便会尽数被掩盖。巴图正在气头上,根本不会细细分辨真假,到时候,我们一行人都要身陷险境。” 方才还满心急切的苏幕,脸上的冲动骤然散尽,后背悄然漫上一层凉意。她抿了抿唇,语气有些泄气:“那……我们如今该怎么办?干脆就此抽身离开算了?” 周晅站在一旁,手握腰间刀柄:“可我们不能眼睁睁看着郭无咎平白蒙受冤屈,落得被杀的下场。” 崔珩松开苏幕的手腕,眸光沉定,心中已然有了盘算:“我们要做的,是先叫巴图心底生出疑窦,动摇他认定郭无咎便是真凶的执念,再徐徐布局,揪出躲在暗处的那个人。” 周晅眉峰微挑:“怎么,你心中已经有计策了?” 崔珩语调平静,一字一顿道:“出去之后,咱们先把全部罪责,依旧推回郭无咎身上。” 苏幕猛地瞪圆双眼,满脸难以置信:“啊?那我们这一番探查岂不是白费!他分明是被人冤枉的!” “并非白费功夫。” 崔珩语速沉稳。 “眼下我们尚且不知究竟是谁暗中告密。毁墓之人行事极为谨慎,留下的伪造痕迹半真半假,此刻此人必然隐在暗处窥伺,只等着亲眼看见郭无咎被定罪处死,方能彻底放下心来。” “倘若我们此刻强行翻案,真凶便会蛰伏隐匿,往后便再也没有机会将他捉拿。” “可若是我们假意结案,暂且坐实郭无咎的嫌疑,便是向真凶传递出万事顺遂的安全信号,令他放松戒备。” 周晅略一思忖,顷刻便领会其中用意,眼神一凛:“所以,郭无咎,就是我们抛出的诱饵。” “对。”崔珩缓缓点头。“我们对外统一说辞,将此事定性为郭无咎怀恨在心蓄意报复。以此稳住真凶,叫他放下戒备,以为自己布下的圈套天衣无缝。我们只要说服不必急着将郭无咎即刻处死,先把他收押,严加看管,对外放出消息,三日后当众行刑,用以慰藉亡灵。这般处置,无论幕后是否另有黑手,于巴图而言都没有实质损失,想来他愿意赌上这一局。” 苏幕脑子一转,顿时恍然:“我懂了!” “真凶最害怕夜长梦多!见大局已定,说不定反倒会自己沉不住气跳出来行动。” 崔珩点点头:“只要他敢有所动作,便是自行露出破绽。” 周晅沉沉颔首:“不愧是你。便照此计行事。只是要委屈郭叔叔暂且背负污名,待到拿获真凶,一切冤屈自然不攻自破。” 墓道的冷风卷着泥土腥气扑面而来,三人彼此对视一眼,举步走出墓室。 巴图立在土坡之上,依旧满脸怒色,周遭契丹兵士握刀环立,寒光点点。 见三人踏出墓门,巴图看过来:“怎么,你们几个还要为郭无咎开脱?” 崔珩微微拱手行礼,语气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墓室之中损毁确系人为所致,就眼下勘查到的痕迹来看,尚不能完全排除郭无咎怀恨报复、刻意伪装作案手法的可能性。” 听闻这话,巴图紧锁的眉头稍稍舒展,脸上紧绷的戾气褪去几分。他本就认定郭无咎是祸首,此刻得到这番说辞,当即沉声道:“既是这般,那就立刻将郭无咎处死。” “将军且慢。”崔珩上前半步,拦在身前,语调不疾不徐。“我们在墓室石壁之上,寻到了刮刀刻划留下的痕迹,仔细辨认过后,那刮刀带着独有的特制花纹印记。” 一旁的苏幕闻言,立刻上前一步,自怀中取出一张薄纸递出。纸上以炭笔细细描摹,将刮刀留在石面之上的花纹,一笔一画尽数临摹下来,纹路古怪,是部族工匠特有的标记。 “便是这个。”苏幕把图纸展开展示在巴图眼前。“寻常兵器、中原工匠的工具,刻不出这般印记。应该是契丹工匠的手艺,只要在郭无咎手里拿到这样工具,便是罪证确凿了。” 趁着巴图犹疑不定的间隙,崔珩顺势继续说道:“不如先将郭无咎打入囚牢严加看管,我等继续追查物证。待到寻得确凿凭据,真相自会水落石出。倘若到头来一无所获,三日后再行刑,也为时不晚。” 巴图低头沉吟半晌,丧女之痛依旧盘桓心口,可转念一想,处死郭无咎,本就不急在一时三刻。权衡利弊过后,他终究缓缓点头应允:“便依你们所言。” 夜色愈发沉浓,将近三更时分,四下万籁俱寂。一道黑影借着沉沉夜幕的掩护,巧妙绕开明处来回巡弋的守卫,悄无声息潜至囚帐之外。 他轻轻挑开毡帐缝隙,脚步轻得如同狸猫,闪身踏入关押 郭无咎的军帐,自怀中摸出一柄锋利短刀。 就在短刃即将抬手的刹那,帐内四周骤然火把齐明,刺目的火光瞬间把整座营帐照得如同白昼。 周晅从帐柱阴影之后闪身而出,连同早已埋伏妥当的兵士齐齐一拥而上,顷刻间便将那道黑影死死按倒在地。短刃脱手,当啷一声重重砸落在泥土之上。 巴图听闻动静,带着随从匆匆赶至,火光映着他震惊的面容:“耶剌,竟然是你!深夜潜入此处,意欲何为?” 耶剌被数名兵士死死按住,肩头受制,却紧紧抿着嘴唇,闭口一言不发。跳动的火把将他的影子在帐壁上拉扯得忽长忽短。 巴图往前踏出两步,居高临下盯着他,声音压得低沉,带着压抑的怒火:“那座萨兰的墓葬,是不是你派人毁坏的?” 耶剌脖颈微微扬起,唇角勾起一抹桀骜的冷笑,毫无躲闪,坦然迎上巴图的目光。 “是又如何?” 巴图双目赤红,大步上前,一把攥住他的衣襟,厉声嘶吼:“我待你亲如手足,信你、重你!你为何要掘我女儿的墓,毁她尸骨,造此天打雷劈的恶行!” 地上的耶剌喘着粗气,全然不惧盛怒的巴图,高声直言:“这是大可汗的命令!你像违逆大可汗嘛!” “你说什么!” 契丹最高首领尊号大可汗,统辖整个牙城部族,掌生杀大权。 一语落地,全场哗然。周遭契丹兵士纷纷面露惊惧,无人敢再多言。 耶剌底气更盛,抬着下巴,气焰嚣张至极:“巫师长夜观天象,勘测部族龙脉,你女儿的墓穴坐落于王族龙脊之上,阴气缠脉、阻滞王气,长久留存,会折损大可汗运势、动摇契丹契丹的根基!” “为了保全部族,护大可汗千秋基业,必须碎棺清冢,散骨除晦!我不过是遵令行事,为国除害,何错之有?” 他转头狠狠瞪向巴图:“你只顾一己儿女私情,会坏了整个契丹的国运!若非我暗中出手,届时天降祸事,你担得起这罪责吗?” “胡说八道!” 巴图浑身剧颤,胸腔翻涌着极致的悲痛与愤怒。 他半生效忠大可汗,守疆护族、浴血奋战,从未有半分异心。 可到头来,自己早逝的女儿,竟成了国运的牺牲品。 无人问他愿不愿意,无人顾念父女亲情,一纸密令,便掘坟碎棺、散落尸骨,让他女儿死后不得安宁。 怒火、悲恸、委屈、绝望瞬间席卷全身,巴图攥紧腰间弯刀,指节泛白,青筋暴起。 一边是效忠一生的大可汗与部族国运,一边是惨死不得安息的爱女,极致的撕裂感让他几近失控,刀刃已然半寸出鞘,就要当场斩杀耶剌。 周遭兵士见此情状,都噤若寒蝉,无人敢上前阻拦。 就在这剑拔弩张之际,崔珩缓步上前,声音沉稳清和,稳稳压住全场躁动的气氛。 “巴图将军,切勿冲动。” 167. 可汗 崔珩语气不急不缓:“耶剌不过是奉命跑腿之人,杀他难解虽然可解一时之愤,却会让你落得违逆可汗、私杀族人的罪名。你忠勇半生,若一时冲动,那就是自毁前程,反而会让自己身陷囹圄,白白受人构陷。” “再者,龙脉之说不过是巫言谶语,本就是虚无缥缈的托词。契丹可汗若真因一句术士之言,便随意损毁族人陵墓,是寒了全军之心,失了部族之本。现在最重要的是拿着确凿证据,向大可汗问清缘由,为令爱讨回公道,而非自乱阵脚。” 一番话冷静通透,字字戳中要害。 怒火与理智在巴图胸中来回撕扯,粗重的喘息在毡帐里清晰可闻。片刻之后,巴图缓缓松开紧握刀柄的手,手臂微微发颤,长刀归鞘,发出沉闷的嗡鸣。 他闭了闭眼,强行压下翻涌的戾气,再睁眼时,狂暴的冲动褪去,只剩下沉沉的悲痛与凝重。 “你说得对。”巴图的嗓音沙哑干涩,目光仍旧锁在耶剌身上,“我一时被丧女之恨冲昏头脑,险些中计。” 他抬眼看向身侧亲兵,沉声下令:“将耶剌严加桎梏,锁入囚帐,不许任何人接触。收好方才的短刃,连同墓中拓下的花纹图样,一并收好作为证物。” 两名契丹兵士立刻上前,将仍在叫嚣的耶剌拖拽出去,帐内终于安静下来,只剩下火把噼啪燃烧的声响。 “我要带着全部凭据,面见大可汗,问清楚这背后究竟是谁在操纵一切,为我女儿讨一个公道。” 从头到尾,郭无咎是无辜顶罪的棋子,他是被蒙蔽的愚人,而他惨死的女儿,只是王权与所谓国运博弈下,最无辜的牺牲品。 帐中余下几人,气氛依旧沉重。崔珩见巴图心绪稍稍平复,便不再绕弯,径直说出此行真正的目的。 “将军,今日多谢你愿意听我们分辨真相。我们一行远来契丹,还有一桩要事。我们想要韦缙与契丹交流的凭据,此人在大唐暗中搅动风波,祸乱朝堂,亦会给两国带来无尽兵祸。” 巴图闻言,眉头紧紧蹙起,脸上方才那一丝感激慢慢淡去。 “我感念诸位帮我勘破冤案,还我女儿一个公道,也知道你们的要求。” 他语气沉缓,态度却十分坚决,“可我是契丹的将领,誓死效忠大可汗,守我契丹的疆土。我不能帮你们去对付可汗要庇护的人,这便是背叛我的主君,此事我万万做不到。” “你!” 周晅往前踏出一步,还想开口争辩,想要诉说韦缙会带来的祸患,试图劝动巴图。 巴图却抬手打断了他,不愿继续纠缠这个话题。 “诸位的情分我记下了,此事不必再多言。天色已晚,请诸位先离开我的大帐。” 话说到这份上,已然没有转圜的余地。崔珩拉住还要争辩的周晅,对着巴图一礼,便不再多做纠缠。 几人转身步出巴图的主帐,夜色寒凉,朔风卷过营地的旗幡,猎猎作响。 “巴图不肯出手,我们现在怎么办?”周晅满心不甘。 “他有他的立场,身为部族将领,不会轻易违逆大可汗。”崔珩道,“这样,我们先去郭无咎的帐中,他应该被释放了。” 一行人穿过错落的营帐,来到郭无咎暂住的军帐。 帐门虚掩,踏入其中,郭无咎正独坐帐中,望着跳动的灯火出神。 见他们进来,他抬眼看向几人,眼底翻涌着万千复杂的情绪,有劫后余生的释然,也有对命运的心灰意冷。 几人踏出巴图的大帐,帐外夜风卷着草原的寒气扑面而来,火把噼啪燃烧,映得四处游动的契丹侍卫身影忽明忽暗。一行人沉默穿行,不多时便踏入郭无咎暂住的帐篷。 帐内只点了一盏油灯,光线昏黄黯淡,空气中还残留着绳索摩擦留下的淡淡痕迹。郭无咎方才已经被除去镣铐,肩头衣袖还有被捆缚过的褶皱,见他们进来,他微微欠身,神色带着几分释然。 “多谢诸位。我已经听说了,若不是你们查出墓室里的破绽,我此刻怕是已经身首异处。” 周晅上前一步,“郭叔叔,这些都是我们应该做的。只是,我们还有一事相求。” 郭无咎抬眼,目光扫过崔珩、苏幕,最后落回周晅身上,语气带着几分了然,又夹杂一丝无奈。 “我知道,你们不会平白帮我脱罪。”他顿了顿,缓缓开口,“所以,你们依旧不肯放弃要拿到韦缙私通的那份证据,是吗?” 帐中静了一瞬。 “郭将军,” 崔珩缓缓开口:“韦缙勾结外敌,构陷忠良,若是任由他继续身居朝堂,往后大唐边境,还会生出无数祸乱。我们不能就此放手,还请您三思啊。” 郭无咎垂在身侧的手缓缓攥紧,“那份密信……藏处凶险,且巴图你们也看到了。他不会帮你们的。就算你们拿到手,在契丹地界,你们也很难将东西平安送回关内。” 周晅上前半步,语气恳切:“郭叔,正因为艰难,才更要做。韦缙一日不倒,像你这般蒙冤的人,就永远没有昭雪的机会。” “……” 郭无咎低头望着跳动的灯焰,长久没有说话。 火光在他脸上晃来晃去,最终,他长长吐出一口郁气。 “密信我也拿不到。”他的语气透着无力,“那处大帐内外层层把守,皆是可汗亲卫,我没有权限靠近。巴图虽然放了我,却依旧派人暗中盯着我的一举一动,我若是贸然插手,不但拿不到东西,反倒会直接把自己搭进去。” 周晅眉头微微蹙起,神色难掩失落。 郭无咎抬眼看向众人,指尖在案上轻轻一点。 “但是,我能给你们侍卫的排班表。” 他俯身掀开毡垫,自底下抽出一卷薄木简,简片上密密麻麻刻着契丹文字,还有几处用炭笔做了标记。 “这是我记下的巡营轮换时辰,哪一刻换防、哪一处哨位会出现空档,上面都有。至于你们有没有本事拿,那就要看你们的了。” 他把木简推到案中间。 “丑时三刻是换防间隙,只有短短两刻钟。一过这个时辰,四下便会加倍布防。可即便抓 住这个空隙,也只是能靠近帐外,想要真正拿到密信,依旧九死一生。” 崔珩伸手拿起那卷木简,向郭无咎拱手致意。 “这份排班表,于我们已是莫大相助。” 郭无咎望着周晅,眼底藏着几分旧部的怅然。 “我能做的,也就只有这些了。余下的路,便只能靠你们自己。记住,切莫高估自己,一旦败露,没有人能够保下你们。” 夜色深沉,牙城大可汗帐内灯火通明。 巴图亲自押着耶剌入帐。 帐上,契丹大可汗端坐高位,身披镶金兽裘,神情淡漠威严,眼底无半分温情。 耶剌跪在地上:“可汗!臣皆是遵您与巫师长之令行事!此墓压王族龙脉,阻北疆王气,若不破除,必招部族灾厄!” 巴图双拳紧握,踏前一步,沉声叩问:“可汗!臣女已逝,入土为安乃是天理!只凭术士一句虚言,便要碎棺散骨、惊扰亡魂,何其荒谬?” 他满心希冀,可那位大可汗却并未按照他想的那样主持公道。 “耶剌遵令而行,并无过错。龙脉气运关乎契丹万年基业。按巫师长所言,那处墓穴,的确碍了王脉。孤意已决,三日之后,迁墓清冢,巫师长会率人彻底除晦,以稳部族运势。” 一句话,彻底碾碎了巴图所有的期盼。 他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去。 自己查清了事实,可到头来,毁掉女儿陵墓的荒唐政令,依旧不会更改。 所谓冤屈、所谓情理、所谓族人亲情,在王权和国运面前,一文不值。 “可汗!”巴图的声音骤然拔高,他压不住心中的悲愤,“不过虚无缥缈的龙脉传言,便要枉害逝者,这就是可汗所谓的部族基业?难不成是要以族人血肉、亲人亡魂为代价吗!” 质问响彻整座大帐,帐中一时安静,无人敢置信有人敢当众顶撞大可汗。 高位上的大可汗面色微沉,眸底泛起戾气:“巴图,你是在为一己私情,忤逆孤的旨意?” “臣不敢忤逆可汗。” 巴图胸膛剧烈起伏,“臣只是寒心。” 大可汗冷眼扫他,语气冷硬依旧:“大局当前,私情当舍。此事无需再议,退下吧。” 强权之下,所有争辩都显得苍白无力。 巴图僵立原地。 此时此刻,他终于彻底看清,在这位大可汗眼里,从来没有族人,没有人情道义,只有王权稳固、国运权谋。 “臣告退。” 巴图缓缓低头,终究是咬牙躬身,默然退帐。 另一厢,周晅等人很快也得了消息。 一群人聚在郭无咎安排的帐中,愁眉苦脸。 见大家都苦大仇深,苏幕趁机咳嗽了一声:“其实迁墓这件事,我能解。” 剩下两人齐齐看她。 “怎么说?” 苏幕语速轻快:“可汗要迁墓,是需要一个吉兆来稳固人心。既然巫师长之前说墓穴压住了气运,那我们就给他造出‘气运藏于墓’的证据。” 168. 潜入计划 苏幕眸光一闪,心中已然有了盘算,语气利落干脆:“我可以连夜仿制一枚假的契丹王族玉玺残件,细细做旧,磨出历经岁月侵蚀的古貌,悄悄埋进巴图女儿墓穴的深处。等部族奉命迁墓开挖,当众掘出这枚王族旧玺,众人自会当作天降吉兆、墓藏祥瑞。” “如此一来,非但不必迁墓,萨兰的陵墓反倒会被大可汗奉为护陵吉地。那所谓龙脉阻滞的流言,自然也就不攻自破。” 崔珩眸光微亮,沉吟片刻:“此法可行。只是王族玉玺规制森严,纹饰考究,你要如何仿制,方能掩人耳目?” 苏幕扬了扬下巴,眼底满是自信,唇角漾开一抹笑意:“包在我身上。” 夜深帐静,灯火摇曳不定。 苏幕铺开带来的细泥、炭粉与磨石,摆开一应零碎物件,俨然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她早年随师父学过器物仿制、金石修补,对各族玺印纹路颇有研究,此刻刚好拿来练手。 周晅蹲在一旁,认认真真帮她揉泥。 但他常年习武,下手没轻没重,一块好好细泥被他揉得又硬又实。 苏幕瞥了一眼,当场皱眉:“你揉泥跟揉铁饼似的,等刻的时候泥巴直接崩裂,那谁负责?轻点!柔和点!懂嘛!” 周晅僵着手,只能小心翼翼减少手上力道,笨拙得像是第一次碰泥巴的孩童。 崔珩站在案边,替苏幕细细比对拓印的契丹王族玺纹图纸,然后试图练习做旧的技术。 苏幕转头一看,只见这位少爷直接把试作品糊得灰蒙蒙一片,不由倒吸一口气:“崔珩!你这是做旧还是抹灰堆土呢!太夸张了!” 崔珩微微一顿,看着自己的手笔,难得露出一丝无奈:“失了分寸,不好意思。” 两人堂堂智谋过人、身手卓绝的人物,此刻围着一块泥巴频频翻车。 苏幕只能无奈接手,收拾两个人留下的烂摊子。 她重新调泥、控水、反复按压,将泥坯修整得厚薄均匀、形制规整。 随后又对照图谱,细笔勾勒玺文与图腾纹路,轻挑慢刻,很快,一个玉玺的模样就出来了。 刻完成型,她又以细砂细细打磨边角,再取少许陈年灰土、炭屑轻扫纹路缝隙,模拟土沁旧迹,最后静静风干定型。 泥胚渐渐干透变硬,苏幕握着小铜凿,手腕微微用力,对着玺坯边缘不轻不重敲下去。 咔嗒几声脆响,几处边角应声崩落,留下参差残缺的断口,裂口处也拿粗砂略略磨过,不似新敲出来那般齐整锐利,仿似是古墓之中历经撞击、土层挤压而损毁的旧痕。 一旁周晅看得眼皮直跳:“好好的物件,怎么还主动敲碎?” 苏幕指尖抚过凹凸残缺的断面,头也不抬:“完整无缺反倒惹人疑心。若是出土一枚完好无损的王族玉玺,人人都会起疑。残件才合乎情理,像是早年便已碎裂,大半遗失,只余下这一小块埋在土中。” 崔珩凑近灯火下细看,残块之上玺纹尚存大半,崩损之处自然真切,几乎看不出破绽。 苏幕将这枚玉玺残件托在掌心,对着火光转了一圈,满意地勾了勾唇角:“行了,这下更像那么回事。” 又看向全程帮倒忙的两人:“你们俩也真是的,捏泥巴属实是白痴。” 周晅、崔珩二人对视一眼,皆是默然。 周晅目光落在那方残玺上,眉头微蹙,又问:“你这个是中原的制式吧?就不怕被契丹部族一眼识破?” 苏幕闻言嗤笑一声,指尖轻轻叩了叩玺面,神色带着几分自得:“这你就不懂了吧。太宗皇帝时期,边境互通往来频繁,契丹王族曾受朝廷册封,当时赐下不少中原制式的玺印礼器。那时候契丹尚未完全自创一套完整玺规,不少贵族重器,皆是中原工匠督造,玺印的章法、形制,大半承袭中原。” 她将残件往灯火处挪了挪,指着上面的图腾纹样:“你瞧,我这不是在中原玺式底子之上,加刻了契丹本族的狼头图腾与部族铭文。当年赐给契丹大酋的器物本就汉夷相融,汉地章法配契丹图腾,才符合那段时期的旧物特征。” “若是全然照搬契丹后世本土的造法,反倒不对劲。这般汉夷混杂的样式,才说得通是早年赏赐之物,战乱之中碎裂流落,埋入萨兰墓穴。” 崔珩垂眸端详残玺:“有理。太宗年间边地册封确有旧事,这般形制,反倒更能取信于人。” 周晅听罢,方才放下心中顾虑,长长呼出一口气:“原来还有这般讲究。” 次日一早,三人寻到巴图的毡帐。 帐内炭火融融,巴图听完他们全盘托出的计策,整个人猛地一怔,怔怔望着面前三人,眼底满是难以置信。 “你们……要替我保下小女的陵墓?” 他喉结重重滚动两下,神色格外复杂。沉默片刻,他主动开口试探,语气带着几分戒备:“你们帮我,是不是想以此为条件,要我替你们盗取可汗密信?我先把话说在前头,背叛可汗、背叛部族的事,我绝不能做。你们……还是先回去吧。” 崔珩微微欠身,神色坦荡,并无半分胁迫之意:“将军多虑。我们并不要求你做出背弃部族的举动。” “你还少看不起人了!” 苏幕在一旁嘟嘴,周晅接过话,“我们帮你,一来是不愿看见无辜逝者身后尚且不得安宁,二来,耶剌背后之人一日不除,挑动内斗的祸根便还在,于你们契丹同样是隐患。” “保全萨兰的陵墓,不是要你做叛主之事。”崔珩继续道,“我们这么做,只是体恤一位父亲的丧女之痛,不忍见无辜亡魂再遭惊扰,不忍忠良寒心。仅此而已。” 这话落下,巴图浑身一震。 他见过太多朝堂算计、部族交易、利益置换,早已习惯万事皆有图谋,却从未见过,有人不求回报、不谋私利,只为替他这个异族将军,护住他女儿最后的安宁。 一时之间,这位铁血征战半生的北疆猛将,眼 眶竟隐隐发热。 他看着三人,沉声道:“诸位高义……巴图铭记在心。此恩,我绝不会忘。” 苏幕几人虽然成功想出了保全巴图女儿陵墓的法子,但密信的事依旧悬在半空。 几人回到帐中,望着案上那卷郭无咎给出的巡营排班简册,一时进退两难。 一边是千载难逢,能扳倒韦缙的关键证据,一边是严防死守、九死一生的王帐禁地。 周晅摩挲着木简,不肯放弃:“机会摆在眼前,换防空档只有两刻钟,我一人轻装潜入,速度更快、破绽最少。我想赌一把运气。” 话音刚落,崔珩立刻出言制止,语气坚决不容商量:“不行,这太冒险了。” 他抬眸,条理清晰地拆解风险:“上次你只身靠近主帐被抓,已是侥幸活命。如今可汗肯定有防备,王帐周边暗卫翻倍,布防远比昨夜严密。你孤身再闯,一旦暴露,没有任何人能保你。巴图不会为我们说话,郭将军身在敌营,更是自身难保,我不同意你去。” “……” 周晅抿紧唇,满心不甘,却无法反驳。 他当然也知道其中的风险。 “那我们换个法子硬取不行吗?” 一旁的苏幕忽然眼睛一亮,开口提议:“正面守卫实在太密。但我们可以用迷香!只要悄无声息放倒周遭值守侍卫,不用硬闯厮杀,就能争取足够时间入帐找信。” 周晅眼中瞬间亮起光芒,当即点头:“可行。但军营戒备森严,普通迷香效力不足,还容易被察觉。” 他稍作思索:“我去问问林曦。她精通药理,想来能做出不易被契丹人察觉的特制迷香来。” 崔珩沉吟片刻:“此法比硬闯稳妥。切记,只等林曦的药,无万全把握,绝不轻举妄动。” 夜色更深,契丹大营巡哨声层层叠叠,帐外甲叶轻响,戒备愈发森严。 夜深帐静,周晅独自回到制药帐中,找到还在忙碌的林曦。 “怎么了?这几日也不见你人影,到底在忙些什么。” 周晅直奔主题:“我们是要去找韦缙通敌的证据,守卫太密,硬闯必死,所以需要迷药、迷香之类的东西,要无色无味的,只困片刻就行。你怎么样,愿意帮忙吗?” 他当然知道林曦对韦缙的情感。 林曦沉默片刻,低声道:“寻常迷香的确风险太大。需要新配方子,你给我一日时间吧。” 果不其然,她按时将药制出:“这是沉眠散,混在风干草屑里,遇风即散,无烟气、无异味。中招之人只会骤然困倦昏沉,像连日值守脱力昏睡,绝不会引人疑心,更查不出药迹。” 周晅看着林曦熬红的眼,不知怎么,心里有些不是滋味:“能撑多久?” “刚好两刻。”林曦叮嘱道,“刚好够你们进帐取物、抽身撤离。超时自然苏醒,你不能多待,切记。而且,此药不能密闭用,必须借风扩散,无风千万别动,没有效果。” 169. 兵变 周晅牢牢记下嘱托,沉声应道:“明白。多谢。” “小心点。”林曦的嗓音裹着真切的担忧,眼底满是顾虑,“见势不对,立刻折返,切勿逞强。” “我知道,放心。” 周晅妥帖收好手中药盒,深吸一口气,转身快步赶回了自己的营帐。 入夜之后,月隐星沉,四野漆黑。他依照既定计划悄然动身,整片军营秩序井然,换防时辰皆与几日前探查的分毫不差,一切都顺利得超乎预想。 周晅借着夜色,避开层层灯火与巡防视线,一路摸到王帐外围,正要伺机散药。 可就在这一刻,一股莫名的违和感骤然攫住了他。 按照往日布防,王帐外围向来只有可汗专属亲卫驻守,戒备森严却规制固定。可此刻,不知怎的,前来换防的披甲骑兵处处透着怪异。 他们身上铁甲的制式纹样,和可汗亲卫禁旅有些不同,并非王帐直属的装束。一众骑士下马之后并不依照惯例分立哨位,反倒三三两两聚在一处低低耳语,仿佛在布置着什么任务。 周晅缩在浓密树影之后,屏住呼吸,不敢妄动。 他微微倾身,借着稀薄的月光远远望去,只见几名校官模样的人抬手比划,一部分兵士散开,悄悄封锁王帐所有出入通道,另一部分人则手按刀柄,缓步向帐门方向逼近。 这并非寻常换防值守。 他心头一紧,今夜局势不明朗,自己该如何做? 他原本打算借夜风散粉入帐,悄无声息取走密信。 可眼下突发的情况,看着却像是内讧。 周晅思索片刻,放弃了原定潜入计划,独自隐在浓重夜色树影里,一动不动,静静观察两方人马的动向。 只见那队来历不明的披甲骑兵已经完成外围布防,余下精锐,则弓上弦、刀出鞘,弓着腰,踏着无声的步子,一点点向王帐帐门靠拢。 为首的校尉抬手,做了个手势。两名兵士快步上前,手指按住帐帘,猛地一把将厚重毡帐帘幕扯开。 数名甲士弯腰鱼贯而入,靴底垫着厚毡,消去踩踏的声响。帐内值守的侍从还未反应过来,咽喉便已经被人死死扣住,连一声惊呼都没能溢出来,转瞬就被拖拽到一旁摁倒在地。 帐中灯火忽明忽暗,可汗耶律曷鲁正倚在案前翻看文书,听见动静猛然抬头,才惊觉一群铁甲之人已经冲到自己面前。 他下意识伸手去摸腰间佩刀,可两步之外,两名壮汉已经扑上,一左一右牢牢扣住他的双臂。可汗奋力挣扎,腕骨被铁掌箍得生疼,几番扭动都挣脱不开。 “放肆!谁让你们进来的!”耶律曷鲁低声怒喝。 然而怒吼毫无用处,甲士蜂拥上前,转瞬便将他死死钳制住。前后不过片刻功夫,整座王帐便被彻底控制,一块厚实布巾直接捂住耶律曷鲁的嘴,将他余下的呵斥尽数闷在喉间,只能发出闷闷的呜呜挣扎声。 隐在暗处的周晅见局势急转,不再迟疑,抬手捏开药盒,手腕轻轻一扬。 细密无味的睡眠散顺着夜风悠悠散开,轻飘飘笼罩住帐前值守对峙的一众兵士。药粉无形无嗅,众人尚且浑然不觉,只片刻,便纷纷只觉脑袋发沉,四肢酸软无力,接二连三闷哼着栽倒在地,铁甲撞击地面发出阵阵沉闷声响。 耶律曷鲁口鼻被布巾紧紧捂住,隔绝了随风飘荡过来的药粉,并未受药力影响,依旧清醒,眼睁睁看着帐外手下尽数昏倒,眼底满是惊怒。 只是外头已经有人瞥见树影之间晃动的人影,一声厉声嘶吼骤然炸开,兵刃铿然出鞘,朝着这边冲杀过来。 “有奸细!” 喝叫声锐利,狠狠刺破沉沉夜幕。 周晅再无半分犹豫,当机立断纵身掠出,一把掀开厚重沉坠的毡帘,躬身直冲帐内,几步来到耶律曷鲁身侧,挥剑挑断捆缚他臂膀的皮绳,反手一把扯下堵嘴的布巾。 被制住的可汗重获喘息,剧烈喘息两声,抬眼盯住突然闯进来的周晅,眼神惊疑不定,沉声喝问:“你是谁!” “是兵变。再留在此地,你必死无疑,跟我走!” 周晅无暇再多做解释,伸手牢牢架住大可汗的胳膊,压低身形,借营帐与沉沉夜色掩护,避开正面蜂拥而来的追兵,专拣偏僻小道飞速撤离。 二人一路疾奔,慌不择路闯进营地僻静的荒帐区域。暗处寒光一闪,两支流矢骤然破空直扑而来。周晅下意识抬臂格挡,箭镞锋利,在他臂膀上划开一道火辣辣的伤口。 他脚下却丝毫不敢迟缓,半拖半护着尚且惊魂未定的耶律曷鲁,闪身钻进一处废弃空置的旧营帐,反手用力死死按牢帐帘,将外面震天的厮杀、呐喊尽数隔在帐外。 喧嚣被帷幕阻隔,帐内陡然陷入死寂,只余下两人粗重急促的喘息声在狭小空间里来回回荡。耶律曷鲁胸膛剧烈起伏,脸上犹带着惊魂未定的神色,目光落在周晅不断渗血的手臂上,满是惊疑。 可汗目光紧锁着周晅,再次开口发问,语气带着审慎:“你究竟是谁。” 周晅肩头伤口还在隐隐作痛,气息尚未平复,沉声答道:“阿砚……我是说刘聿的朋友。” 耶律曷鲁垂眸看向他那道还在不断渗血的伤口,暗红血迹顺着小臂往下浸染衣料,想到方才命悬一线的险境,语气里掺着真切的后怕与感激:“今夜若不是你及时出手,孤今日必死无疑。你于我,有救命再造之恩。” 周晅抬起手,草草按住汩汩流血的创口,压下皮肉传来的灼痛,神色冷静直言:“可汗不必言谢,眼下不是说这些的时候。外面兵变尚未平息,叛党还在四处搜捕,我们还不能放松警惕。” 周晅凝着神色,沉声问道:“如今局势大乱,叛兵正四处搜捕追杀,你眼下还有何处可去?可有值得信任的部下、营帐暂且藏身?” 一句话落,方才尚且威严凛然、执掌一方的大可汗,骤然陷入死寂。 耶律曷鲁缓缓垂下眼眸,周身数十年养出的帝王锐气轰然散尽。良久,他低 声苦笑一声,嗓音干涩沙哑,裹挟着无尽的疲惫与寒心:“无处可去,也无人可信。” “今夜发动哗变的,是我亲手破格提拔、悉心栽培的外营将领。就连贴身护我数年、日夜伴我左右的亲卫,也尽数倒戈昏睡,坐视叛兵作乱,无人阻拦。” 耶律曷鲁抬眼望向帐外漆黑如墨的夜色。 “我执掌契丹数十年,一生杀伐决断,稳朝局、定部族,自以为识人有度、掌控人心、稳握大局。可到头来才幡然醒悟,我身边所谓的亲信忠臣,尽数是依附权势、趋利避害的墙头草。满营将士、朝野贵族,风光时簇拥依附,危难时作鸟兽散,竟无一人真心对我。” 他缓缓闭上眼,语气满是唏嘘悲凉:“偌大牙城,偌大契丹万里疆土,我身为大可汗,竟落得无一可信之人的地步。” 素昧平生的负伤汉人少年,成了他绝境之中,唯一的依仗。 这难道不讽刺么。 周晅望着他落寞颓然的模样,心中已然了然。 今夜这场兵变,远比他们事先预想的还要彻底,还要凶险万分。 帐外,叛兵的喝喊此起彼伏,纷乱马蹄来回踏遍营地。搜捕大可汗的人马正逐座帐篷排查,跳动的火把红光隔着重毡帘一阵阵晃入帐内,火光摇曳不定,危机步步逼近,随时都有可能搜到这处废弃旧帐。 周晅小臂的伤口依旧不断渗血,钻心的痛感一阵阵顺着手臂往上窜。他强压痛楚,飞快扫过整座荒帐。帐中胡乱堆放着牧民迁徙遗留下来的旧毡毯、破损马鞍,还有大堆遮蔽牲畜用的粗毛麻布,墙角高高摞着数大袋干草,本该是留存下来预备冬日喂养牲口的物料。 目光扫过这一堆杂物,他心念急转,瞬间生出计策。 周晅转头看向耶律曷鲁,语气急促而郑重:“可汗,事急从权。” 大可汗尚在失神,听见这话转过头来。 周晅语速极快:“此地很快便会遭到搜查,躲无可躲。只能改换形貌,蒙混过关。” 说罢他强忍手臂伤口传来的刺痛,快步扯过帐中堆放的旧毡毯与粗毛麻布。布料久经风吹日晒,灰旧发黑,边角磨得破烂不堪,上面还沾着干草碎屑,又抓起身旁的尘土。 耶律曷鲁一生尊荣,何曾这般狼狈,身体微微僵硬,可也明白生死关头容不得半点矜持,只得任由周晅摆布。 周晅伸手揉散他梳理整齐的发髻,长发散乱垂落,遮住眉眼,再扣上一顶破旧毡帽,把帽檐压得很低。又用灰土在面颊抹出斑驳污痕,磨去他久居上位自带的威严气色,还伸手按了按他的脊背,示意他微微佝偻身子。 转瞬之间,方才威势赫赫的契丹大可汗,已然变成一副流离落魄的底层牧民模样。粗衣破烂,满身尘土草屑,帽檐掩住大半面容,脊背佝偻,看上去就是一个无家可归的乞丐流民,再也看不出半分帝王气度。 周晅上下打量一遍,确认看不出破绽。 毕竟他和林曦待久了,也算学了点易容变装的技术。 170. 利弊 数名叛兵举着火把闯了进来,跳动火光瞬时填满整座帐篷,冰冷刀尖四下扫过帐中各处。 “仔细搜!大可汗跑不远,必定就躲在这一片荒帐之中!” 周晅垂着头,脊背刻意佝偻下去,装作在此打理草料的杂役,双手胡乱扒拉着脚边的干草。 叛兵高举火把,火光一寸寸扫过帐内每一处角落,最后落在那高高堆叠的干草垛上。一名兵士跨步上前,手中长矛猛地朝着草堆狠狠戳刺数下。 草垛深处,改扮成流民的耶律曷鲁死死屏住呼吸,浑身肌肉绷得僵硬,那锋利的矛尖距离他的躯体不过数尺之遥。 长矛深深扎进干草,搅得干枯草叶簌簌翻飞。 兵士收回长矛,目光转落到周晅身上,厉声喝问:“你在此地做什么?可见有陌生人跑过来?” 周晅刻意压粗嗓音,摆出一副畏畏缩缩的姿态:“小人奉命过来清点草料,方才营地里乱作一团,四处都是奔逃的人,小人什么都不曾看清。” 领头的叛兵粗略扫视一周,最终还是下令。 “走,去下一处。” 一众兵士持着火把,喧闹着转身冲出营帐,杂乱的脚步声渐渐向远处散去。 确认周遭彻底归于寂静,再听不到追兵的动静,周晅这才上前,扒开表层厚厚的干草。 “可汗,你还没死吧?” “……没死。” 耶律曷鲁从草堆之中慢慢爬出来,满头满身沾满草屑尘土,伪装的粗麻外袍裹在身上,碎草挂在发须之间,脸上一道道灰泥印子,往日那副威严仪态荡然无存。方才长矛堪堪擦过身前的惊魂一刻还萦绕心头,他胸膛剧烈起伏,大口喘着气。 堂堂号令草原的契丹大可汗,方才险些就断送在叛兵一杆长矛之下。 他抬眼看向周晅,对方模样同样狼狈。 一人满身泥草像个乞丐可汗,一人负伤挂彩,二人对视,场面莫名透着几分滑稽。耶律曷鲁千般情绪堵在喉头,感激、后怕、窘迫交织在一起,张了张嘴,一时间竟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周晅撕下衣襟布条,草草缠紧手臂上的箭伤,勉强压住不断外渗的鲜血。做完这一切,他上前伸手搀扶住满身草屑的可汗,略一思索,沉声道:“跟我走。” 帐子被掀开,一股淡淡的谷物气息扑面而来。 林曦正俯身查看土盆之中禾苗的长势,几名白袍匠人围在案几旁,低头核对土壤记录。听见石门响动,众人纷纷抬眼望来。 待到看清跟在周晅身后那人的面容,阿砚瞳孔骤然收缩,脸上写满难以置信的惊愕,失声开口:“……可汗?你怎么会在这里?” 周晅半边衣袖还凝着暗红血渍,淡淡瞥了他一眼:“难为你还认得他是可汗。” 地窖之内其余人尽数停下手中活计,一道道目光齐刷刷落到一身狼狈的契丹之主身上。昨夜王帐兵变的消息尚且还没有传来,谁都想不到,本该安坐王帐之中的大可汗,竟会被周晅带到此地。 还是这样一副姿态。 耶律曷鲁身上粗麻旧衣还沾着星星点点的干草碎沫,脸上的泥灰尚未擦拭干净,往日高高在上的威严被一身落魄冲淡,站在地窖中央,被一众目光围住,神色复杂难言。 周晅松开搀扶可汗的手,跨步上前,一把将阿砚拽到一旁。 “营中内乱,叛兵逼宫,我把他救出来了。我想问你,我们要不要助他复位?” 阿砚敛去面上残留的惊诧,侧头扫了一眼不远处默然静坐的耶律曷鲁,片刻沉吟过后,缓缓开口:“你怎么不问能不能?” 周晅眸光冷直,盯着他的眼睛,语气带着几分讥诮:“你为了达成目的,向来无所不用其极。” 阿砚淡淡扯了扯唇角:“那你可是高看我了。” 一旁的林曦听见二人言语交锋,立时出声打断。她直起身,拂去指尖沾到的泥土,眉目沉静:“行了,都别吵了。” 她的目光落向阿砚:“局势摆在眼前,你认真想一想对策。” 阿砚这才敛了方才的戏谑神色。 “据你所说,今夜兵变绝非临时起事,是早有预谋的内部夺权。这绝非普通将领能的势力。我想,草原部族之中,能暗中串联军将、渗透亲卫,掌控军心人心的,只有一派人。” 他转头看向静坐的耶律曷鲁,语气严肃:“叛兵为首之人,究竟是谁?可汗心中,应当有数。” 耶律曷鲁垂眸,眼底翻涌着疲惫,缓缓出声:“是巫师长。。” 阿砚眸光一沉,瞬间印证了自己的猜测,“巫祝一脉常年借鬼神之说笼络部族人心,暗中培植私势,想必早就不甘屈居人下。” 一旁的耶律曷鲁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一丝疲惫:“他们认为我对大唐太过妥协,所以要扶植新的主战派,借战事扩张部族势力。不然你们以为墓穴影响部族气脉的问题是为什么提出来。他只不过是要借此离间孤和巴图的关系罢了。” “那你还去挖他女儿的坟墓。” 周晅闻言,当即翻了个白眼,语气带着几分不耐:“空谈开战最是容易,真要打起仗来,流离受苦的终究是普通牧民。何况你不是一直在派人骚扰大唐边境么!” 耶律曷鲁:“……这也是为了孤的子民不受饥寒之苦么。所以孤才同刘聿他们合作,研究嘉禾。” “若是叛党扶持的新可汗坐稳位置,”阿砚忽然出声道,“契丹的力量便会大举搅动大唐边境。届时多半还会大量征调兵士,这也就意味着,我们的族人也无法幸免于战火。” 周晅追问道:“那你的意思,就是答应帮忙了?” “我也没有这么说。”阿砚摇了摇头,目光投向一旁神色落寞的耶律曷鲁,继续分析,“可要扶持旧可汗复位,绝非易事。今夜哗变,就连可汗亲手提拔的亲卫都选择倒戈,他手上,如今还能剩下多少可用的部曲,尚未可知。”< /p>周晅眉头紧紧拧起:“那便是完全没有机会?” “也并非全无可能。”阿砚顿了顿,“我想,巴图那一支部族,大概依旧忠于旧可汗。还有一部分边境部落,也可以争取。只是事发仓促,不知道是否能联络上这些部族,只有内外呼应,复位才有一线生机。” “但是,”阿砚示意周晅靠过来,低语道,“一旦插手契丹的王权更迭,我们便彻底卷进契丹内部的权斗漩涡。若是失败,此地所有人都活不成。就算事成,咱们这位可汗复位之后,也未必会信守许诺。今日他承你救命之恩,来日王权在手,依旧可以翻脸不认。咱们想要的东西,必然韦缙的密信,嘉禾的处置,一切都可能变卦。” 听完阿砚一番话,周围一时安静下来。 周晅想了想,又道:“可若是坐视不理,叛党扶持新可汗上位,到时候嘉禾肯定落入奸人手中,边境再起战火,要死的就不止我们这几个人。两害相权,该帮。” “不错。” 闻言,林曦也点头,“嘉禾本是可以养活一方百姓的粮种,绝不能成为权力斗争的筹码。我们救下可汗,纵然有风险,但也不能袖手旁观。” 阿砚望着二人,眉头拧得更紧:“你们说得轻巧。这里不止你我,还有一众钻研嘉禾培植的匠人,还有我的族人,所有人的性命都拴在这一件事上。我不能拿所有人的生死去赌一场没有保证的交易。恩情是恩情,盟约是盟约,今日危难许下的承诺,等他重掌大权,一纸便可尽数作废。” 他看向周晅:“我倒是很奇怪,你居然会救他。难道你忘了死于契丹人手下的同袍了么?” 二人一时语塞,阿砚的顾虑句句都是实打实的实情,谁也无法轻易给出答复。 这一番争执下来,站在不远处的耶律曷鲁,多少听到一些。 他缓步上前:“诸位,你们心中的顾虑,孤听得明白。换作是我,也不会轻易相信一个落难君主的口头许诺。” 话音落下,他伸手探向腰间,解下一枚兽纹鎏金虎符。 他将半片递给周晅。 “此乃契丹调遣边地私部的虎符。持此半符,便可调动我留在边境,未曾卷入牙城内乱的旧部。我拿它做凭据。若你们肯助我复位,待大局安定,我应允你们所求。若是我日后背约,这半枚虎符,也是你们制衡我的凭证。” 周晅没有立刻伸手去接那半枚虎符,他看向耶律曷鲁:“你能否保证,若你复位,便不再骚扰大唐边境。” 耶律曷鲁知晓他心底依旧存着芥蒂:“孤立下誓言。其一,待复位之后,韦缙与我暗中往来的全部书信、帛卷,尽数交由你们带走。其二,嘉禾的培植之法,可以和你们共享,也绝不会无缘无故出兵侵扰大唐边境。” 他抬眼,沉声起誓。 “我以契丹先祖与草原天地立誓。若我重登汗位之后背弃今日所言,便失去部族的庇护,死后不得入王族陵寝。” 171. 祥瑞 耶律曷鲁缓缓道:“口头之言不可信,虎符代表兵权,我能拿出来的诚意,尽在于此。要不要出手相助,依旧由你们决断。” 阿砚垂眸,目光落在案上那半枚兽纹鎏金虎符上,指尖悬在上方,并未触碰。 周晅与林曦静立一旁,不再开口插话,静静等着阿砚拿主意。 片刻之后,阿砚抬眼看向耶律曷鲁。 “可汗的诚意我看见了。但我们人手单薄,也没有成建制的部曲。只凭这半枚虎符贸然前去号召部族,只会白白送掉所有人的性命。想要成事,就必须筹一套完备周全的计策,绝不能寄希望于赌运气。” 耶律曷鲁拱手道:“一切听从诸位安排。” 林曦起身,带他前去洗漱休整, 阿砚转身,在抽屉里取出牙城布防图。 “我想,咱们应该连夜带虎符去找巴图,令他率领本部部族骑兵悄悄潜伏在牙城外,暗中联络尚且忠于耶律曷鲁的卫士。同时四处散播传言,说巫师长蓄意弑主,动摇人心。” 他抬眼继续分派任务:“周晅你就与郭无咎协助苏幕,前往萨兰墓,把先前埋进去的玉玺祥瑞挖出,在祭礼之时公之于众。待到大典,便是发难的时机。当场困住叛党核心人物,当众揭穿叛党勾结大唐奸臣韦缙谋逆的真相,叫那些左右观望、摇摆不定的贵族,再也不敢依附叛党。” 周晅斜睨着案上的草图,语气带着几分阴阳怪气:“你居然连牙城布防图都有,真是不简单啊。” 阿砚淡淡抬眼:“知己知彼,百战百胜。” 事情便按照他的吩咐展开了,巴图手下的人借着杂役、牧民的身份游走在营房街巷之间,将巫师长篡位悖祖、谋害大可汗的流言悄悄散播开来。不过短短两日,流言便席卷整座牙城,城内兵士人心浮动,人人私下窃议,军心惶惶不安。 周晅折返找到苏幕与崔珩,将地窖商议好的全盘计划细细告知二人。 崔珩虽然震惊,但也不得不认同他们此刻所作所为。 于是,苏幕当即动身赶赴萨兰墓,打算在墓穴周遭多制造些动静,待到祭礼当日,好顺势引出那枚玉玺残件,营造天意如此的观感。崔珩紧随一旁,留下来帮她打点,看守四周动静,提防有人贸然靠近墓穴,坏了筹划已久的布局。 这日,萨兰墓外风沙骤起,日色昏沉。 巫师长述律昆一身素白巫袍,立于高台上,他面色肃穆,周身跟着数十名执旗祭司,气氛沉得压人。 这些日子流言四起、军心动荡,他非但不曾压制,反倒刻意借势,将所有罪责尽数推到耶律曷鲁身上。 他望着下方集结的部族将士与贵族,声线冷而庄重,字字落地有声。 “旧汗亲唐避战,辱我草原血性。” “他连年退让,耗尽部族积蓄,冷了将士之心。我们契丹世代以铁骑立世,从不畏战,可他为求安稳,一味妥协,压下主战之声,消磨部族锐气。” 人群之中立刻有人高声起哄,一声声呐喊此起彼伏:“草原不需要畏敌退让的君主!” 述律昆缓缓抬手,示意大家冷静,他的目光缓缓扫过台下的部族贵族与兵士,语气愈发沉痛:“天不佑怯弱之主!旧汗失德,背弃祖训、怠慢戎武,今日朝野动荡、军心离散,皆是他一意孤行所致。” “今日废庸主、立新君,重启铁血征伐,复我契丹威势,顺天应人,绝非谋逆!” 他将这场兵变堂而皇之地洗白成替天行道,将一切祸乱都归于耶律曷鲁太过软弱、向大唐一味妥协,借草原众人崇尚勇武之心煽动情绪。 高台之下,人群之中,欢呼与呐喊滚滚而起,没有人察觉,萨兰墓那边,苏幕与崔珩已经准备好了。 他们早已算准时辰,借着漫天风沙的掩护,悄然挖开墓底密层。二人早先便在土层下预埋了火药。 就在高台之上述律昆话音落尽、台下呼声最盛的一刻,崔珩轻拉引线。 “轰隆——”一声闷响自萨兰墓方向炸开,表层黄土轰然崩开,碎石泥土四散滚落。伴随着土石翻涌,预先安置的巨大石版一同翻倒摊开,鎏金玉玺残件置于石版正中,石面上的图像一眼便能看清,远远站在祭台之下的所有人都能望见。 尘土裹挟风沙缓缓升腾,朦胧如上天垂落的云烟。 方才还山呼拥戴新君的人群猛地一静,无数头颅齐刷刷转向萨兰墓的方向。 离得近些的牧民最先看清石刻图景,失声惊呼,惊呼顺着人潮层层传开。 “墓裂了!先祖显灵!快看那块石头!” “巫者持杖逼害可汗!原来是巫师长在胁迫大汗!” 述律昆立于高台,方才激昂的神色骤然僵在脸上。他方才竭力宣称耶律曷鲁失德,为天地所厌弃,此刻萨兰墓穴震裂,这一幅石刻现世,居然大大扭转了局面。 不少兵士与贵族神色犹疑。 毕竟草原部族敬奉先祖天地,眼前异象,在众人眼中便是无可辩驳的天命征兆。 短短片刻,消息如同野火般炸开。 正在此时,天际忽然升起三道赤红烟火。 山谷之中号角轰鸣,巴图的部族骑兵奔袭而出,马蹄震得大地隆隆作响。 场面顿时大乱。 原本聚集在此的兵士、贵族四散避让,巴图麾下骑士迅速分割围堵述律昆带来的亲信护卫,兵刃相撞之声此起彼伏。 述律昆的部众本就因方才墓穴异象心神动摇,仓促应战之下节节败退。 不过片刻,巫师长一方人马便支撑不住,节节溃退。 述律昆脸色惨白,握着巫杖的手微微发颤,他费尽心力营造的说辞,获得的大好局面,居然就这样土崩瓦解了! 在场贵族一片哗然。不少部族首领本就持观望态度,此刻见叛党核心人物大势已去,纷纷率领自家亲卫倒戈。 乱战渐渐平息,耶律曷鲁在众人簇拥之下重回主帐,牙城之内的风波慢慢归于平静。 几日之后,王帐之中。 耶律曷鲁不曾忘记当日立下的誓约,将搜集齐全的韦缙通敌全部密信与往来信物尽数取出。厚厚一摞卷宗帛卷,整齐交到崔 珩与周晅手中。他同时颁下谕令,北疆所培育的嘉禾,只用来救济草原饥寒百姓,绝不会借这粮种挑起边境战事。 崔珩、周晅几人对视一眼,都悄悄松了口气,悬了许久的心终于落定。 耶律曷鲁不曾忘记当日立下的誓约,将与韦缙往来的厚厚一摞帛卷,整齐交到崔珩与周晅手中。他同时颁下谕令,北疆所培育的嘉禾,只用来救济草原饥寒百姓,绝不会借这粮种挑起边境战事。 崔珩、周晅几人对视一眼,都悄悄松了口气,悬了许久的心终于落定。 王帐之中,耶律曷鲁将酒盏高高举起:“韦缙的罪证你们尽可带回长安,我也绝对不会再和他合作。嘉禾培植之法若能成功研究,我们两族之间互通共享。孤也可向你保证,往后唐与契丹,也不会无端再起兵戈。诸位于我有再造之恩,契丹永远欢迎你们。” 他当即传令下去,要以最高王族礼遇酬谢众人。 王帐内侍躬身领命,正要退下筹办,林曦适时开口:“大可汗好意,我们心领了,只不过,还请不必大张旗鼓地设宴。眼下契丹新定,叛党余孽未清,城中民心尚且浮动。大摆王族宴席,太过张扬,也容易给残余乱党可乘之机,徒增事端。” 周晅立刻附和:“林曦说得对。当下可汗您还是以安稳镇局、休整部族为先吧。不然又要有人说你对唐人太好了。” 耶律曷鲁一怔,随即颔首。 他身居高位,惯见世人贪慕权贵礼遇,这群少年人冒死助他重掌政局,又不求高官厚赏,还为契丹大局着想,实属难得。 “是孤思虑不周。便依你们所言,一切从简。” 风波落定,众人之中,唯有林曦依旧埋首在嘉禾的培育记录之中,日日守着那些田垄与匠人,细细记录禾苗生长的每一处变化。 周晅看在眼里,心底暗自担忧。韦缙一案罪证确凿,这些密信便是要由他们带回,呈交大唐圣人。韦缙于林曦而言,曾是极为重要之人,亲手将罪证递上去,于她无异于再经历一次煎熬。 一日寻得空档,周晅轻声出言试探,道出心中顾虑。 林曦抬眸,眼底平静无波,淡淡摇头。 “我没事。” 她将心绪尽数压下,依旧不知疲倦,日夜核对嘉禾培植法子,面上不见颓丧,只专心眼前要事。 功夫不负有心人,林曦日夜埋首试验,反复调试水土、寒暑条件,几番失败之后,嘉禾的培植之法终于被她摸索出大概模样。 眼下只等来年开春下地做实田试验,可所有人看着田里长势可喜的禾苗,心中已是信心满满。诸事安排妥当,周晅便带着众人前去面见耶律曷鲁,向他辞行,准备动身返回大唐。 耶律曷鲁听闻几人要辞行,当即挽留。 他心中最是清楚,阿砚筹谋定策、稳控全局,周晅沉稳干练、处事周全,崔珩心思缜密、擅长查案,苏幕机敏灵动、能造时局,更不必说潜心研出北地嘉禾的林曦,个个皆是难得的济世之才。北疆初定,百废待兴,正缺这般能人辅佐稳固基业、安抚部族、推广粮种。 172. 高原 耶律曷鲁诚恳开口:“诸位皆是天纵之才,此番助孤平定内乱、保全草原万民,更研出嘉禾良种,解我契丹饥寒指日可待。孤真心恳请诸位留下,助我重整草原,此后孤绝不会亏待你们。” 周晅微微拱手致歉:“多谢可汗厚爱,只是我等尚有要事未了,不能久留。” 耶律曷鲁眉头微蹙:“还有何要事?不如说出来,说不定孤就能帮你们解决。” “多谢可汗厚爱。” 一旁的崔珩欠身开口,道出缘由:“只是我等此行北地,除了寻访嘉禾,尚有一件宝物要寻回。” 耶律曷鲁眉梢微挑,带着几分好奇:“哦?是何等宝物,说来听听,孤也好替你们一同寻访。” 崔珩正要委婉推辞。这件事干系大唐颜面,国玺流落域外,若是传扬开来,有损国体,实在不便细说。 谁料身侧苏幕嘴快,抢先一句便道:“就是和我先前仿造的那枚玉玺差不多的宝贝嘛。” 崔珩抬手想要拦她,终究慢了半步,一时语塞。 这话一出,耶律曷鲁垂眸沉吟:“你们要寻玉玺那种宝物,孤倒是知道一些线索。” 众人闻言,精神一振,齐齐望向他。 耶律曷鲁缓缓道:“数年前,孤曾亲赴吐蕃,与吐蕃赞普干布会面,商议边境部族通商盟约。那日在吐蕃王族祭祀圣殿,孤无意间瞥见殿中佛龛之上供奉着好多玉玺。只是相隔甚远,孤也不能确定,里面是否便是你们要找的那一枚。” 苏幕眼睛一亮,语气难掩兴奋:“难怪中原四处寻访都毫无踪迹,原来是流落吐蕃多年!” 大可汗抬眼看向众人,诚意十足:“孤可为你们备好通关文牒与边境通行信物。吐蕃边境守将与孤素有交情,持孤的信物过境,便能省去无数盘查阻拦,方便你们暗中查探,寻回玉玺。” 阿砚颔首:“多谢可汗坦诚相告、鼎力相助。” 大可汗摇头:“不过举手之劳,此行前路凶险,进入吐蕃境内后,你们千万要小心。” 众人郑重谢过,策马一路向南,行了旬月有余,这才越过契丹与吐蕃的交界雪山隘口。 甫一踏入吐蕃地界,转过山口,风物气息全然与戈壁相异。 不同于契丹广袤苍茫、长风卷草的草原旷野,吐蕃地界雪山连绵横亘,碧空极低,流云仿佛贴着山巅游走。 沿途少了无边绿草,多的是嶙峋青黑山石、终年不化的皑皑雪顶,山风凛冽清寒,带着高原独有的凛冽干爽,呼吸间都透着冷冽但纯净的气息。 沿路随处可见吐蕃牧民的黑色牦牛毛帐篷,错落散落在河谷草甸之上。 帐篷外悬挂着五彩经幡,红蓝白绿黄五色布帛随风翻飞,每一缕风过,都似在替当地人诵读祈福经文,是吐蕃最寻常的风土景致。 道边时有身着赭红长袍、披氅戴冠的吐蕃僧人缓步慢行,步履沉静,神色安然。往来牧民皆身披厚重毡裘,腰间悬着银饰短刀,不少身边跟着几个孩童。他们赤足在暖阳下追逐牦牛,嗓音清亮爽朗。 山间溪流澄澈刺骨,水底卵石光洁透亮,河畔随处生长着高原独有的低矮格桑花,细碎缤纷,点缀在苍茫山野之间,温柔冲淡了雪山的凛冽荒芜。 沿途村寨设有石砌碉楼,依山而建,层层叠叠、高耸坚固,这是吐蕃世代用来御敌、安居的特色建筑。道路周围立着古朴的石质图腾,当地人路过皆会躬身合十,虔诚祈福。 几人放缓马速,沿路静观塞外风土。 崔珩抬眼远眺,望着天际连绵不绝的皑皑雪山。身侧林曦轻声叮嘱:“此地水土高寒,物产、药理皆与中原迥异,草木虫兽多有异样,我们要多加小心。” 苏幕闻言侧过头,弯着眼打趣崔珩:“听见没,高寒之地可要当心,别又像上次吃荔枝那样身子不适,得多留意自己。” 崔珩耳尖微热,忍不住辩驳:“那只是意外!” 不等他辩解,苏幕一抖缰绳,骏马轻快向前窜出几步。 “来追我啊!” 崔珩赶紧扬鞭跟上。 两骑一先一后,在旷野之上追逐,马蹄踏过浅草,风声伴着笑语散在辽阔天地间。 周晅与林曦亦跟在后头。 一行人沿着河谷古道继续前行。 越往深处走,雪山越巍峨,经幡越密集,远处,吐蕃王城的轮廓,渐渐在雪山环抱之间显露出来。 这座矗立在高原之巅的王城,依山而建,殿宇层叠,金顶在高原烈阳下熠熠生辉,庄严盛大,暗藏无数不为人知的秘辛。 地势节节抬升,方才还只是觉得风寒气重,待到午后翻过一道山隘,天地骤然开阔,可胸闷气短的感觉却慢慢缠上众人。 苏幕素来精力旺盛,可此刻骑在马上,却忍不住大口喘气,脑袋却一阵阵发晕。 “不对……这地方喘不上气,心口堵得慌。”她忍不住伏身靠在马脖子上。 周晅体魄强健,此时只是太阳穴突突跳着疼,额角渗出一层虚汗,头重脚轻,但尚且能够支撑。 崔珩就不行了,他呼吸急促,只觉稍一动弹便心慌心悸。 唯独林曦出发之前便早有防备,虽也头晕,但用药后尚能自持。 见众人状态不好,她当即建议道:“不能再继续赶路,就地停下休整。这是高原地气高寒稀薄引发的不适,不可强撑,硬往高处走会伤及脏腑,甚至还会危及生命。” 众人便依言下马,寻了一处背风的河谷坡地歇脚。 此处地势略低,旁边有活水溪流,避开山顶凛冽狂风。 林曦打开随身药囊,先让所有人在石头上坐下,不许剧烈走动。 “切莫大口急喘,要放缓呼吸,还有,最好不要高声说话,节省气力。”她一一叮嘱,又为众人诊了脉。 林曦取出预制好的药包。 她没有用药性峻烈的药材,有宽胸理气的木香,还有适配高原不适的藏区野甘草、沙棘干,又取干净陶罐,以溪水小火慢煎。 只是身处山地,煎药也需要更多的时间。 药汤清苦, 带着山野草木的涩味。 “小口慢饮,一次不可喝太多。”林曦把药碗挨个递过去。 之后她又取出晒干的薄荷与少量沉香,分给每个人,令他们放在鼻下不时轻嗅,用来缓解头目胀痛昏沉,又叮嘱众人把身上的衣物裹得严实些。 苏幕喝完药,依旧头晕,靠着一块大石作挺尸状,她整个人都蔫蔫的,全无往日跳脱模样:“原来雪山这边这么磨人,比下墓还要难熬。” “谁说不是呢。” 周晅按着发胀的太阳穴,苦笑一声:“原以为一身武艺便可走遍四方,到了这高山之上,气力竟半点施展不开。” 他闭目调息,缓缓调匀呼吸,这才觉得胸口憋闷稍稍舒缓,抬眼看向林曦:“你早便料到会有这般情形?” “翻阅古籍时读过雪域风土记载,知道登高会有此症,便提前备好了药材。”林曦一边说着,又伸手探了探崔珩的额头,确认没有发热,稍稍放心,“只是汤药只能缓解,不能立刻根除。接下来,我们不可急速拔高地势,要缓缓往上挪,给身体慢慢适应的时间。今夜就在河谷留宿,明日再缓缓向王城方向行进。若是有人出现持续呕吐、高热,便要立刻折返低处,万万不可逞强。” 周晅有些感叹:“从前我也是听营中的弟兄说过这事,只是那时候我还以为是他们自己身体太弱。” 五色经幡在风里哗哗作响,几人靠着山石静坐调息,药草的淡苦气息弥散在空气之中。 熬过剧烈的高原不适,他们好歹是寻到吐蕃边境小镇落脚,不至于露宿荒野。 这里的屋舍皆是白石垒砌,墙厚窗窄,抵得住雪山烈风。街巷飘着浓郁的酥油、青稞香气,家家户户檐下悬着层层经幡,夜风一吹,哗啦声响不绝,雪域的静谧与苍凉扑面而来。一行人在一间偏僻朴素的人家入住。 夜色渐深,云遮明月,整座小镇沉寂无声,只剩山谷长风呼啸过境。 只是,这夜注定不会太平静。 子时刚过,低矮的院墙之外忽然掠过几道黑影,他们个个动作轻捷。 短刀出鞘,寒芒森冷,直指客房而来。这群雪域悍盗常年劫掠边境过客,手段狠辣,出手便是杀招。 屋内众人都睡得很熟,唯有周晅察觉到异样,起身缠斗。 打斗声惊醒了余下几人。 周晅察觉到屋里动静,低喝一声:“别出来!守住门窗!” 刀光接踵劈来,劲风凌厉。 高原稀薄的空气让周晅招式稍滞,白日残留的胸闷头晕尚未散尽,动作难免受限。 他以一敌十,步步死守,数十回合下来,衣袂被刀锋划破,手臂旧伤撕裂,血丝顺着小臂缓缓渗出,却半步不退,死死守住院门,为屋内众人争取休整备战的时机。 盗匪见他孤身一人,愈发凶悍,三面合围,招招逼命。 周晅呼吸愈发急促,体力飞速消耗,肩头不慎被短刀划开一道,剧痛钻心,身形微微一晃。 就在这刹那,几道利落的身影破门而出。 173. 赶集 就在这刹那,几道利落的身影破门而出。 院墙外骤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一队黑衣劲装人马自夜色里疾冲而至,手中短刃与铁索翻飞,直扑那群悍盗。 来人进退齐整,招式狠厉,不过片刻功夫,方才气焰嚣张的雪域盗匪便死伤溃散,余下几人见势不妙,丢下兵器,仓皇遁入漆黑的山谷暗影之中。 危机一解,那队人马并不打算多做逗留,稍稍收拢兵器,便要调转马头离去。 周晅捂着又崩裂渗血的伤口,借着院落里摇曳的篝火余光望向为首之人,目光骤然一凝。哪怕夜色浓重,那人身形、步态他都再熟悉不过。 “阿砚?” 这一声唤住了正要转身离去的人。 屋内,林曦也快步走了出来。 “等抹了药再走也不迟吧。” 除了周晅,阿砚带的人马里也有不少人身上挂了彩,衣襟浸着暗红血迹。 “诸位身上皆有伤势,夜色深重,高原风寒刺骨,何不暂且留下,我为诸位处理伤口再走。” 阿砚的斗篷被夜风猎猎吹动:“多谢好意,但我等不便久留。”说罢便要抬手示意麾下众人离开。 “且慢。” 崔珩上前几步。 “盗匪虽退,这山谷夜里并不安稳,难保不会有其余匪众折返。你同这些兄弟带伤赶路,一旦再遇袭,便是万分凶险。为了他们的安全考虑,还是留下来吧。” 林曦也不再同他们多废话,快步上前,伸手便拉住离得最近的一名负伤部下,要替他处理伤口。 阿砚望着她干脆利落的模样,叹了口气,朝麾下众人递去一个眼色。手下人素来听令,便纷纷勒住脚步,不再准备动身,应下在此暂歇。 篝火噼啪燃烧,木柴偶尔迸出几点火星。院中其他人各自静坐处理伤势,只剩下崔珩与阿砚二人立在一旁,夜风卷动衣袍,气氛一时有些沉默。 面对崔珩的目光,阿砚一时间竟不知该开口说些什么,视线微微偏开,避开了他的目光。 崔珩看在眼里:“你是担心我们前路遇险,特地跟过来的?” 阿砚避开崔珩的目光,依旧嘴硬,淡淡答道:“也没有。不过是奉了可汗的命令,沿途照看一二罢了。” 崔珩并未戳破他心口不一的说辞,顺着话头转开话题:“依你看来,方才袭击我们的这批人,会是什么来路?” “说不好。” 阿砚没有直接作答。 “我此番前来,是为了带给你们这个。” 说罢,他自怀中取出一卷折叠整齐的帛图,递了过去。 “此物是契丹可汗辗转寻得,特意命我转交。” 苏幕几步上前,伸手一把将帛图抢了过来,就着跳动的篝火铺开,目光扫过纸面,眼睛骤然一亮。 “吐蕃的建筑果然与中原很是不同啊。” 林曦与周晅也一同凑上前来细看。帛图之上勾勒出吐蕃王城圣殿、王陵的轮廓,碉楼层叠,陵寝依山凿于山体之间,格局形制和中原陵阙迥然两样。 阿砚立在一旁:“这是吐蕃王室的舆图。可我并不建议你们贸然硬闯圣殿。那些玉玺未必全都陈列在佛龛之中,有一部分,极有可能被贵族带入墓葬做了陪葬。吐蕃上层素来厚葬成风,金银重宝皆会随墓主埋入地下地宫,那流失的御玺,说不定就藏在某一座王陵之内。” 林曦轻轻开口补充:“野外古墓虽偏僻荒芜,多瘴气湿寒、毒虫蛇蚁,我备好对症药粉、祛毒汤剂,可保众人无恙。” 屋内灯火摇曳,映着铺开的雪域古墓秘图。 原本前路莫测的吐蕃寻玺之路,瞬间有了清晰的方向。 众人相视一眼。 篝火的火光映着铺开的王室舆图,众人的神色都凝重起来。 周晅按着尚且作痛的肩头伤口,目光在图上一座座王陵标记来回扫过:“若是玉玺真被当作陪葬封进墓室,我们便得去王陵一带探查。” 苏幕眼中满是跃跃欲试:“那我们便做准备,去找这些古墓。” 崔珩眉头微蹙,低头细看舆图上标注的地势:“可是这吐蕃王陵多凿于雪山山麓,地势高寒险峻,又有守陵的部族看管,绝非轻易可靠近的地方,我们万万不能莽撞行事。” 林曦将药囊收拢系紧,认真盘算着:“我们在高原上,本就容易身体不适,要去往王陵,路途只会更加苦寒。我需要多备理气驱寒的药剂,还要备好处理外伤、冻伤的物品。” “……” 阿砚见几人决意已定,补充道:“王陵周遭遍布石砌守寨,当地部族世代守墓,对外人戒备极深。贸然靠近只会招来麻烦,我们得好好伪装,还要备足御寒的毡裘干粮。” 几人团团围坐,大伙七嘴八舌逐项商议起来。 “先说要带的东西。”崔珩指尖点着舆图,一本正经开场。 林曦掰着指头细数:“千万别贪图轻便少带药,到时候有人头晕喘不上气,可别指望雪山上面有医馆。”说着斜眼瞟了苏幕一眼,方才她高原反应蔫成一滩的模样,众人都还历历在目。 苏幕立马炸毛:“都看着我干什么!我那只是一时水土不服,下了墓我又是一条好汉!而且,也光不是我一个人中招啊!你们不都不行么。对了,咱既然要去寻墓,家当可不能落下,尤其是探路的绳索全都得购置!” “不光是绳索了。” 阿砚淡淡泼冷水,“这里不是中原,山上寒风一吹,普通火折子点三下能灭两下,可别到时候摸黑在王陵里原地打转。” 周晅捂着还在作痛的肩头伤口,疼得微微抽气,也掺和进来讨论路线:“咱们要尽量绕开守陵村寨。千万不能大摇大摆一队人直冲冲闯过去,当地民众看见外来人,搞不好直接拿石头把我们撵下山。” 苏幕脑洞大开:“那我们伪装成朝拜的香客怎么样?披着毡子,头上裹布,混进去谁认得出来!” 崔珩扶了扶额头:“咱们几个长相衣着和本地人相差甚远。你这性子,装香客怕是走半路就忍不住东张西望,一眼就要被人识破。” “那伪装成行商?”苏幕不死心又出主意。 “行商背着大包货物,我们又没有。何况也背不动,就等着直 接露馅吧。”阿砚毫不留情驳回。 周晅苦笑:“也别想着硬闯,我如今肩头有伤,高原之上力气本就折损大半,真打起来,怕是护不住所有人。” 林曦在一旁补刀:“还有一点,不许一看见古墓就兴冲冲往前冲,高原上跑步可不是闹着玩的。” 苏幕瞬间哑口无言,挠着后脑勺。 “好啦,知道了。” 山谷夜风呜呜绕着院墙打转,闹腾半宿,总算归于安静。第二日天光刚亮,淡淡的冷光漫过白石屋顶,众人收拾妥当,打算到集市采买一应所需。 王陵之行要备的东西不少:厚实毡裘、耐存的青稞干粮、防水皮囊,还有林曦要增补的草药,苏幕心心念念的各式探墓小器具,都得在这置办。 几人踏入当地规模不算大的集市,酥油与炒青稞的气味扑面而来。 林曦先寻药摊,对着摊主比划,要买沙棘、雪莲、治冻伤的草药。 由于语言不通,手势乱飞,摊主一脸茫然,林曦哭笑不得,折腾半天才总算把药材买齐。 另一边苏幕逛得兴致勃勃,直奔铁器摊子,指着一堆零碎,比比划划想要绳索、撬棍、便携探铲。 但高原上可不是想要什么就能心想事成的。 摊主看她指指点点,只当她是要上山打猎,哗啦给她捡出一套捕兽夹、猎弓。 苏幕连忙摆手:“不是打猎!不是!我要挖东西用的!” 摊主眼睛一瞪,还以为她是来找茬的,当即就要吆喝旁人。吓得苏幕慌忙后退,连连摆手。 崔珩在一旁看得头疼,赶紧上前打圆场,好不容易才跟摊主沟通明白,把探墓要用的绳索,和可以代替短凿的工具尽数买下。 周晅看中一件挂在帐子处的厚重牦牛毡裘,伸手掂了掂,刚打算询价,毡子实在太过厚重宽大,他胳膊稍一用力,牵动肩头伤口,疼得嘶地倒抽一口冷气,脸色一白,手里的毡裘“哗啦”直接扣在了自己脑袋上。 整个人直接被毛茸茸黑乎乎的毡子蒙头裹住。 苏幕刚摆平铁器摊,转头看见这一幕,当场噗嗤一声,笑得直跺脚。 “哈哈!周晅,你这是直接把被子顶头上了?” 说罢便上前帮他把毡裘从头上扯下来。 林曦提着药包赶过来,瞧见周晅这模样,第一反应倒不是嘲笑,反是蹙起眉叮嘱道:“说了不可用力,怎么还这般莽撞,让我看看伤口。” 周晅的头发被毡子蹭得乱糟糟的,下意识侧身:“哎,这点小伤能有什么事么。” 林曦却不吃他这套,上前一步,直接伸手便要去撩开他肩头包扎好的布带:“是不是小伤,可不是你说了算。高原之上伤口最难愈合,一旦崩开发炎,后续连路都走不得,还谈什么探查王陵。” 崔珩将方才买下的短凿归置进布袋,无奈摇头:“明允,听林曦的,切莫逞强。” 周晅被众人围劝,只得乖乖站定。 一番鸡飞狗跳的采买下来,大包小包堆了满满一堆。几人拎着各式物件往回住处走,身上或多或少都沾了酥油、草屑,狼狈得很。 174. 被捕 按照阿砚地图上标记的墓葬方位,要翻越一座积雪覆盖的高山,大路不通,必须寻熟山路的本地向导。 四处打听一番之后,一户世代放牧的吐蕃牧民愿意收留一行人暂住。户主是位皮肤黝黑、满脸风霜褶皱的老牧民,待人淳朴憨厚。帐篷外木桩拴着几头壮实的牦牛,地上铺开大片青稞,在高原日光下晾晒,帐帘一掀开,扑面而来便是浓郁的酥油混着牛羊的温热气息。 众人卸下身上大包小包的行囊,总算得以歇口气。苏幕闲不住,东瞅瞅西望望,目光一下就落在那头看上去性子温顺的大牦牛身上。那牦牛甩着粗长的尾巴,慢悠悠低头啃食地上的干草,看着一副好脾气的模样。 苏幕蹑手蹑脚凑过去,心里只觉得这牲口毛茸茸甚是有趣,伸手就想去揪牦牛脖颈上蓬松厚实的长毛。 还没等指尖碰到牛毛,方才还安安静静的牦牛猛地一抬脑袋,鼻孔重重喷出两道白气。 苏幕心里暗叫不好,转身就要跑,可高原之上本就气短,她脚步还没迈开,粗壮的牛头猛地往前一顶。 “嘭!” 一声闷响,苏幕整个人直接被牛脑袋拱得踉跄飞出去两步,屁股重重跌坐在晒青稞的草垫上,散落的谷粒撒得满头满身都是。 “哎哟!”她痛呼一声,手脚并用地想要爬起来。 牦牛还不肯罢休,低着脑袋,晃着两只弯弯的长角,步步往前逼近,仿佛还要再来一下。苏幕吓得手脚乱蹬,屁股蹭着地面连连往后挪,青稞颗粒顺着她的发梢往下掉,活脱脱一个沾满谷壳的土人。 “救命!这牛看着老实,怎么这么凶啊!” 周晅连忙上前,捡起地上一根长草杆,挥舞着把牦牛驱回木桩边上。 老牧民听见动静走出来,看到这副情境,不由哈哈大笑,上前把牦牛拴牢,叽里呱啦说着吐蕃话,一边摆手,一边指着苏幕,又指了指牦牛,看样子是在告诫她万万不可随意招惹。 崔珩快步赶过来,又好气又好笑:“可有哪里磕伤?” “没事。” 苏幕揉着被撞得发酸的后腰,狼狈地从地上爬起来,拍着满身的谷屑,一脸悻悻:“谁知道这大家伙看着憨厚,脾气这么火爆。” 崔珩见他无事,又拿出绢帛与银钱,恳请老人指派一个熟悉雪山的后生带路。 老牧民捻着手上的木珠,望着远方云雾缠绕的雪山,神色郑重地劝诫。 他虽然不会说汉话,但这家的儿子因为商贸,多少会一些汉话,可以充当翻译。 “那座山不要去。山里头多冻土冰缝,云雾一起来便分不清方向,风雪说来就来,不少牧人进去,就再也没有回来。山上还有旧时王族的禁地,外人万万不可擅闯。” 苏幕连忙接话,只说几人是进山采药,绝不深入险地。 老牧民半信半疑,终究收了酬劳,让自家年轻的儿子随崔珩等人一同上山。 一行人休息几日后,便向着雪山进发。 越往高处走,寒气越是刺骨。脚下不再是泥土,到处是结冰的碎石,脚下一滑便会摔落深谷。高原的威力再度袭来,纵使林曦提前备好了调理的汤药,众人依旧步履沉重,脑袋昏沉发胀。 周晅肩上的旧伤隐隐作痛,只能咬牙硬撑,崔珩走得面色发白,时不时扶住岩石喘息;就连素来适应奔波的苏幕,脚步渐渐拖沓。唯有向导自小生长在此地,步履依旧稳健。见众人状态不对,频频劝他们折返。 但苏幕他们本就是带着任务来的,又如何能轻易妥协。 山腰间散落着不少古时遗留的石砌界标,是旧时吐蕃王族划定的标记。石块饱经风雪侵蚀,表面刻满扭曲古朴的吐蕃纹路,大半已经模糊不清。越往深处,脚下的路越是崎岖,寒风打在衣袍上沙沙作响。 离地图上古墓所在的山谷越来越近,向导心里已然犯怵。 这片是王陵禁地的外围,当地人都不愿过多靠近。 苏幕心里早打起小算盘。 她拽住崔珩的衣袖,挤眉弄眼,暗示他得赶紧去糊弄向导。 他们本打算随口扯一套说辞,哄骗向导原地等候,不用跟着队伍继续深入,省得向导看见他们探查古墓,再生出事端来。 苏幕还在脑子里彩排说辞,没想到,一旁的阿砚干脆利落,直接掏出几块银饼,递到向导手中,示意他就此折返,不必再往前护送。 向导得了酬劳,他本就忌惮王陵禁地,当即喜出望外,躬身行了一礼,转身便顺着山道下山,脚步都快了几分,片刻就消失在乱石之后。 苏幕当场僵在原地,腮帮子微微鼓起来,满脸写着不满。 “哎!我都想好怎么骗他留下来守行李了,你怎么直接把人打发走了!” 阿砚淡淡瞥她一眼:“谎话总有被戳破的时候。此地的人敬畏王陵,一旦察觉我们要探查墓葬,回去到处传扬,很快就会引来守陵部族。拿钱让他走人,反倒干净省事。” 苏幕嘟囔两声,心里万般不乐意,可银子又不是她出的,人也已经走远,纵有一肚子想法,也无可奈何。 “行吧行吧,人都走了,还能怎么办。”她踢了一脚脚边的碎石,石块滚下山坡叮咚作响。 这下再也没有当地人引路,几人只能硬着头皮自己往前摸索。 陡峭的崖壁横亘在眼前,几人只得手脚并用地攀岩而上。山间寒风如刀,刮得衣猎猎作响。苏幕自恃身手灵活,一心想要抢在最前头,手脚胡乱扒住岩石凸起,没攀几步,袖口反倒被石缝勾住。她使劲一挣,布料“刺啦”撕开一道大口子,外套的半截袖子直接挂在了崖石上,人悬在半崖,一手抓着岩壁,一手拎着半截碎布,哭笑不得。 所幸衣服还算带得多。 剩下几人也前行得十分艰难,好容易费劲攀上崖台,都歇在一旁直喘粗气,殊不知此时,远处山坡之上,几个牧民 正远远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这群外来的唐人,放着好好的山道不走,反倒在王陵禁地的山石之间来回徘徊窥探,时而低头端详石壁,时而绕着岩体四处查探,举止行迹处处透着鬼祟。 由于此地世代流传古老的训诫,山野乃是旧时贵族陵域,不能惊扰。牧民们心中生疑,却并未驱马上前盘问对峙,只是在远处商议片刻,旋即调转马头,策马扬鞭向着山下疾驰而去,把所见之事,通报给驻守此地的吐蕃地方领主。 这片山地归吐蕃地方茹本管辖,掌管一方部族、民政与禁地安防,一听闻有外来之人擅闯王族陵域,当即点起一队部族,骑马直奔雪山而来。 此时崔珩等人还在半山,正对着一处山壁裂隙研判,尚未找到古墓真正入口。 山下忽然传来马蹄轰鸣,没等几人反应过来,大批披皮甲、持长矛的吐蕃兵士已经围了上来,将整处山坳团团封死。 兵丁口中高声喝斥着什么。。 周晅手已经按上腰间刀柄,阿砚伸手暗中按住他的手腕,轻轻摇头。此地地势不利,高原之上众人身体全都吃不消,一旦动手,只会全军覆没。 兵丁上前,不容分说便收缴了他们的兵器,阿砚身上那份记载古墓位置的皮质秘图,也被兵士搜走。 没有人听他们的解释,这群外来者擅闯贵族陵地,已经是确凿的罪名。 一行人被绳索缚住手腕,在兵士的押送下踉跄走下雪山,凛冽的山风卷着碎雪打在脸上。先前登山已经耗去了大半力气,再加上高原反应作祟,崔珩几人皆是面色泛青。 等众人被押进石砌的堡寨,大厅之内,茹本一身皮毛战甲,眉眼威严,身旁侍立着数名持矛的部族武士。 他垂眼扫过阶下被捆的几人,旁边是汉话翻译:“外来唐人,无故擅闯王族陵禁之地,惊扰先人的安息,按本地律条拘押问罪。” 周晅刚想要开口辩驳,阿砚向前踏出一步,用契丹语缓缓开口。 “大人且慢动刑。我等并非唐地之人,乃是契丹大可汗帐下的使者。” 此言一出,茹本和手下皆是一怔。 阿砚不慌不忙,从颈间扯出一枚小小的鎏金兽牌,那是契丹可汗赐予他的信物,方才被搜身时没有被兵士收走,依旧贴身藏着。牌面刻着契丹部族的图腾,在火光之下泛出淡淡的金属光泽。 “此番西行,我等奉契丹大可汗之命,要面见赞普商议边境部族通商之事。同行数人,皆是随我出行的随从幕僚。登山只是为躲避沿途盗匪,误入陵禁山地,绝非有意冒犯贵族先祖陵寝。” 茹本目光一凝,俯身仔细端详那枚兽牌。契丹与吐蕃虽时有摩擦,却也常有使者往来,这枚信物形制确实不假。 “既是契丹使者,为何要乔装行止,还要携带标记山地陵谷的图纸?”茹本指尖点过桌上那张古图,步步紧逼,并不轻易松口,“此图标满古墓方位,作何解释?” 175. 信号 阿砚神色不改,从容应答:“雪域群山交错,路途凶险。这是早年西巡之时收集的山地地形图,我们几人只为辨识道路,避开雪崩冰缝,并非图谋地下陵寝。我们初入此地,不熟悉王族禁地的规矩,才会误入,绝非有意亵渎。” 他顿了顿,语气放得缓慢,却带着一层不容轻视的分量:“大可汗与赞普素有交情。若是今日,大人将契丹的使者随意治罪拘押,消息传回契丹,便是两国邦交生隙,边境各部族,免不了再起争端。这后果,不知大人可担得起?” 厅内一时安静下来。 茹本眉头紧锁,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他心里清楚,若是当真扣押契丹正式使者,一旦挑起两方嫌隙,罪责最终会落在自己身上。 可禁地被外人闯入,若是就这般轻易放人,本地贵族和百姓那边,他也无法交代。 他看向阿砚手中的令牌,又瞥了一眼阶下其余几人。 几人皆是中原人的样貌,一眼便能分辨。 “你说你是契丹使者,那这些唐人又是怎么回事。”茹本目光锐利,紧紧盯住阿砚,“使者出行,为何带一众唐人随从?” 阿砚不慌不忙,迎着茹本审视的目光,从容回话:“这几人并非普通唐人,乃是我出使途中延揽的文士与医者。契丹近年边地多灾,我奉大可汗之命寻访懂稼穑、医理之人,带回契丹。” 他侧过身,扫过身后崔珩一行人:“他们通晓农作与医术,故而随我同行。此番登山,原是听闻山中出产珍稀草药,想要采撷,并不知晓此地乃是王族陵禁。那卷图纸,只是沿途记下的山川道里,并非刻意窥探陵寝地宫。” 茹本半信半疑。但他心里清楚,扣押持信物的外族使者,一旦消息递到逻些,再传到契丹,便是两国邦交上的大祸。 他挥了挥手,示意厅内武士暂且退到两侧,又叫来帐下数名亲信臣僚,退入后厅低声商议。殿上只留兵士看守阶下众人。 外风雪呼啸,卷着碎雪拍打屋舍的石墙,屋内火塘烧得噼啪作响,橘红色火光明明灭灭,映出众人紧绷的面容。几人的手腕都被粗麻绳捆缚,皮肤被绳索勒得发红,几道深浅的红痕嵌在皮肉里,众人默然立在原地,谁都没有开口。 方才被领主手下逮住,一番辗转,便被带到了这座石砌厅堂之中。守兵守在门外,脚步声来回踱步,听得人心头发紧。 苏幕试着悄悄挣了挣绳索,手腕磨得生疼,麻绳却纹丝不动,她蹦到众人身侧:“喂,我们就这么干等着?不如找机会联手突围冲出去。周晅你身手最好,待会儿瞅准时机制住门口守卫。” 周晅肩头旧伤还未痊愈,被捆缚之时又磕碰到伤口,脸色泛着几分苍白:“门外守兵人数众多,此地又是领主的居所,一旦动手,很难全身而退。就算侥幸冲出去,外面漫天风雪,雪山之中我们也逃不远。” 崔珩蹙着眉,思索片刻:“硬闯风险太大,若是撕破脸面,我们再想要探寻玉玺,便没有指望了。” 一直沉默的阿砚抬眼,打断众人的议论。 “咱们不必急于突围。领主已经派人前去核实我们的来历,不妨先等对方给出回复再说。” 他目光扫过门外,风雪声穿过门缝呜呜钻进来。 “若是谈不拢,再想脱身的法子也为时不晚。此刻贸然动手,只会把局面逼到绝路。” 林曦附和道:“阿砚说得有理。眼下最要紧的,是保住性命,不能把路彻底堵死。” 苏幕闷闷地哼了一声,不再提突围。过了半晌,茹本与众僚属商议完毕,重新回到坐榻之上。 “令牌不假,你契丹使者的身份,我姑且采信。”茹本沉声开口,“只是擅闯王族禁地乃是重罪,我不能就此放你们随意离去。按吐蕃旧制,外来使臣途经辖地,当交由地方置顿官安置于驿馆,等候逻些的指令,再定可否继续前行。” 他不愿卷入外交纷争,却也不会放任他们自由行动。 众人腕上的绳索被解开,只是兵器依旧全数收缴,那卷古墓秘图也被扣留,待上报之后再做处置。 一队部族兵丁引路,将他们送往堡寨旁的官方驿馆。这便是吐蕃的驿舍,石墙厚实,房舍以夯土垒成,屋内设有火塘,专供往来域外使者和公务人员暂住,有驿卒专门看管,供给青稞、酥茶与毡褥。 驿馆分作数间屋舍,院落不大,四角皆有吐蕃兵士值守,明为礼遇安置,实则等于软禁。 驿馆的夯土屋舍四壁厚实,窗棂狭小,只漏进淡淡的天光,屋中央火塘燃着干牛粪,暖意寥寥,空气中混着酥油淡淡的气味。门外守着吐蕃兵士,脚步声不时从院落外传来,确定四下无人靠近,几人才围着火塘低声商议。 崔珩拨了拨火塘里的炭火,神色凝重。 “图纸被茹本扣下,我们被拘在此处,不能随意进山。硬闯定然行不通,最好的法子,是叫吐蕃这边的人愿意主动相助我们,拿到陵地相关的消息。单凭我们偷偷谋划,处处受制。” 周晅靠在土墙上,揉着手腕上绳索勒出的红痕,思索片刻,眼睛一亮。 “既然好好说行不通,不如让林曦配些药,胁迫他们就范。” 林曦闻言当即翻了个大大的白眼,满脸不赞同。 “你那是什么主意。这里是吐蕃地界,驿馆内外全是兵士,一旦闹出动静,我们所有人都走不出去。” 周晅连忙摆手。 “我不是要搞伤人的毒药!就用你之前提过的那种痒痒药,又不伤性命,只是浑身刺痒难熬,不过叫他们难受几日罢了,咱们趁机跑了。” 苏幕抱着胳膊,嗤笑一声:“亏你想得出来。这驿馆里往来人多,若是打起来,然后药散开了,咱们自己先浑身发痒,岂不是作茧自缚。” 阿砚站在窗边,隔着缝隙向外望了一眼院中来回巡逻的守卫,缓缓开口 。 “用药物胁迫乃是下策。对方手握属地兵权,一旦事情败露,契丹使者的身份也护不住我们,到时候邦交的说辞只会变成我们蓄意寻衅的罪证。” 崔珩微微颔首:“正是如此。下药威胁,只能逞一时之快。我们要的是进入贵族陵墓寻找线索,并非和他们彻底闹翻。” 周晅泄了气,垂下手:“那这也不行,那也不行,总不能坐在这里干等,白白耗下去吧?” 火塘里牛粪火静静燃着,暖光烘得满室温热,屋外吐蕃守卫的脚步声规律来回。 崔珩眸光沉静。“硬碰不行,可我们未必没有突破口。吐蕃举国崇佛,上至贵族领主、下至牧民百姓,无不笃信因果圣迹、敬畏佛宗信物。寻常名利说辞打动不了他们,唯独圣物、福报、镇地祈福之事,他们绝不会怠慢。” 这话一出,众人皆是眼前一亮。 苏幕眼珠一转,立刻接话,眼底闪过狡黠的灵光:“那简单,我们编一桩贴合他们佛道信仰的旧事便是。这事咱们都有经验了!” “我们就说,那片禁地古墓,并非普通贵族陵寝,是早年莲花生大师入藏弘法时,遗留的镇魔祈福秘地。古墓深处藏有玉璧圣物,是当年镇住雪域罗刹地脉、平息灾厄的佛宗信物。” “就说此物常年镇于地宫,护佑一方山水安稳、部族无灾。如今岁月久远,地脉松动,圣物灵气渐散,雪山频发风雪、瘴气弥漫,皆是圣物蒙尘所致。我们此行不是探墓寻宝,是受因缘指引,前来重固地脉,为当地牧民祈福消灾。怎么样?” 听得周晅连连点头,瞬间来了精神:“这个好!比我下药的法子体面多了,还正大光明。他们信佛,必定愿意配合!” 林曦无奈摇头,笑着瞥他一眼:“听着是比某人的痒痒药靠谱多了。” 周晅摸了摸鼻尖:“我那不是情急之下的笨办法嘛,再说了,你那药确实好用啊。” 听完众人的一番斟酌,阿砚略一思忖,也觉得这个法子可行。 “吐蕃贵族最看重功德福报。我们便借寻圣物、镇地脉、护佑当地部族为由头,洗去擅闯禁地的罪名。这套说辞契合他们的信仰,又占住大义,足以让这位茹本放下戒备,甚至愿意配合我们进山探查。” 话音稍顿,他眉头微微拢起,难处也摆在明面上:“只是难处在于,要如何叫他们真心信服这套说法。不如我传信回契丹,问问可汗,看他可有什么妥当的办法。” 崔珩点点头:“这样是好,但是我们怎么对外联络呢?” 阿砚稍作盘算:“我自有联络的法子。” 说罢,他扬声向门外喊话,借口要到廊下透气。守门兵士稍一迟疑,终究还是打开门,准许他短暂走出厅堂。 凛冽风雪迎面扑来,廊下光线昏暗。阿砚袖中藏着一枚细小的烟火信管,趁着守兵转头望向别处的一瞬,指尖微微用力,悄无声息将信管引燃。 176. 疏通 一点幽蓝的火光划破风雪交加的夜空,转瞬即逝,并不刺眼,寻常人只会当作风雪里一闪而过的星火,只有训练有素的暗卫,才认得这专属的联络信号。 阿砚捡起块碳,飞快在纸上扼要写明众人被吐蕃茹本扣押的处境,还有借“寻圣物镇地脉”说辞争取信任的计划,请契丹可汗设法从中斡旋。 写完,他将纸条仔细卷成细筒,外层裹上一层防雪防潮的兽皮,塞进柴火堆里,还做了记号。 做完这一切,他若无其事地拢了拢身上的斗篷,转身重回屋内。 “方才我放出了信号。”他回到火塘边,压低声音对众人说道,“暗卫望见信号,便会伺机靠近,想办法寻机会与我们接头。到时候再由他们传递消息回契丹。” 苏幕眼睛一亮:“那他们多久能过来?” “信号是对着山外的方向放出,我的人就在这一带,应当很快便能察觉。字条已经藏妥,外头也留好了识别记号。待到暗卫寻机靠近,看到柱上标记,便知道讯息藏在何处,会设法取走,送往契丹。只是此地守卫森严,他们也不能硬闯,只能等候合适的时机。我们眼下关键是要稳住,切莫露出破绽。” 崔珩微微点头:“就怕他们被守卫阻拦,难以靠近此处。” “他们擅长隐匿潜行,会等待夜色最深、守卫倦怠之时行动。”阿砚目光望向被风雪封住的窗棂,“我们自己不要节外生枝就行。” “那但愿他们别看错记号,” 苏幕扭了扭还有些发麻的手腕,小声嘟囔,“找错地方。” 入夜,吐蕃驿馆彻底安静下来。 屋外是雪山冷风呜呜灌过檐角,院内守卫脚步声拖沓沉闷。屋内火塘只剩一点余烬,温度降得极快,冷得人骨头发僵。 几人躺上驿馆标配的厚毛毡褥。 苏幕翻来覆去,浑身别扭,哀嚎道:“我受不了了!这毡子看着厚,硬得跟晒干的牛皮似的,扎得我浑身发痒,比荒山野地的石头还难睡。” 她一脸嫌弃:“还有这味道!一股子牛羊膻味、酥油味混在一起,钻鼻子,我感觉今晚要被熏得失眠。” 墓里的味道都没它古怪! 林曦侧卧着,轻轻拢了拢衣襟:“入乡随俗,雪域本就只有这点东西。当地人常年睡毡褥、烧牛粪,气味散不掉的。” 牛粪火余味混着潮气、羊毛味,层层叠叠裹在屋里,确实难适应。 周晅躺在最外侧,四肢摊不开,浑身僵硬,忍不住低声吐槽:“这屋子看着严实,四处漏风!火塘一灭,寒气直接往骨头缝里钻。还有这枕头,是实心木头裹羊毛?硬得硌后脑勺。” 他习武耐造,也是第一次被一张床折磨得频频翻身。 崔珩更是受罪,只能微微叹气。 阿砚静静靠着墙,闭目养神。 几人挤在一间土屋驿舍里,谁都睡不踏实。 苏幕越躺越精神:“我现在无比怀念中原软被子、热汤热水、安安静静的屋子!” 周晅搭腔:“我怀念不硌人的枕头。” 闹了一通,屋内终于安静。 窗外经幡簌簌,雪山长风悠悠掠过,次日天光微亮,透过驿馆窄小窗棂斜斜照进来。 几人早早起身,因这一夜睡得零碎,个个眼底带着浅淡倦色。 吐蕃驿卒送来简单的青稞粗饼与温热酥油茶,几人简单果腹,阿砚去昨晚藏匿纸条的地方一看,发现纸条没有了。 闹了一通,屋内终于安静。 窗外经幡簌簌作响,雪山长风悠悠掠过。次日天光微亮,淡淡的晨光透过驿馆窄小的窗棂斜斜照进屋内。几人早早起身,昨夜心神紧绷睡得零碎,个个眼底都浮着一层浅浅的青黑倦色。 没过多久,吐蕃驿卒端来简单的早饭,几块干硬的青稞粗饼,外加几碗冒着热气的酥油茶。众人勉强简单果腹,粗饼口感粗糙剌喉咙,苏幕咬得直皱眉,抿一大口酥油茶才勉强咽下去。 用完早饭,阿砚独自走到廊下,去昨夜藏好纸条的地方检查。那份裹着兽皮的桦树皮纸条已然不见踪影,想来是暗卫趁着深夜守卫懈怠,已经顺利取走。 他转回屋内,对着众人微微颔首:“纸条已经被暗卫取走,我们只需安心等候消息即可。” 悬在众人心里的一块石头稍稍落地。 苏幕住得浑身不自在,坐不住,便靠着窗边,摆弄昨日没来得及收起来的探墓小工具。她手痒,偷偷掏出一把小巧的短凿,一下一下凿石墙玩,才用力戳了两下,“当”的一声,短凿直接崩起一小块碎石渣,不偏不倚弹到不远处正在闭目调息的周晅额头上。 “嘶!”周晅吃痛,猛地睁开眼,捂着额头。肩头旧伤本就没好,猛地一动,又牵扯到伤口,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 苏幕吓得手一缩,短凿哐当掉在地上,连忙赔笑:“对不住对不住,手滑了!我不是故意的!” 林曦正坐在火塘边整理药囊,又好气又好笑:“都被拘在这里了,还不安分,再胡闹当心把驿卒引过来。”说着,便站起来去替他检查伤口。 崔珩刚喝一口酥油茶,看见这一幕没忍住轻笑,结果酥油茶呛进喉咙,止不住低声咳嗽起来。 “干等着也太煎熬了,也不知道暗卫什么时候才能把契丹那边的回信送回来。”她唉声叹气,一屁股坐到火塘边,随手想去拨弄炭火,险些把衣袖搭进火里,林曦眼疾手快一把拽回她的衣袖。 “你安分坐一会儿,便是帮我们大忙了。”阿砚忍不住阴阳。 就这么过了几天,在日复一日的等候之中,众人终于等来了好消息。 这日,驿馆的兵士前来传唤,几人再度被引往堡寨正厅。 厅内燃着熊熊火塘,烟气缓缓升腾。茹本依旧高坐在铺着厚兽皮的坐榻之上,一身吐蕃贵族装束,只是较之几日之前的冷厉戒备,此刻神色已然缓和不少,再没有之前那般咄咄逼人的气势。 待众人站定 ,茹本抬手挥退左右闲杂侍从,缓缓开口,汉语说得略显生涩:“契丹可汗已然修书送至赞普驾前,信中替诸位陈情,讲明你们此行并非蓄意惊扰王陵。上头已有口谕传下,我自然不会再为难你们。” 崔珩微微拱手:“多谢茹本通融。” 周晅、阿砚二人也微微颔首,连日紧绷的心弦稍稍松了半分。 苏幕站在林曦身侧,面上规规矩矩,手却悄悄碰了碰林曦的胳膊,脑袋微微偏过去,用气声偷偷吐槽:“瞧瞧,一封书信递过来,这态度简直是判若两人。先前还把我们当盗掘王陵的歹人,转眼就和颜悦色了。” 林曦不动声色地用手肘轻轻撞了她一下,示意她切莫多言,当心被茹本听见。 苏幕连忙闭紧嘴巴,眼睛瞟向坐榻上的茹本,假装正经。 茹本并未察觉底下二人的小动作,指尖轻轻摩挲着腰间镶嵌松石的佩刀,继续说道:“赞普准许你们入山寻访圣物,但有条件。不可大肆掘毁陵寝,不得随意挪动墓中重宝,且要有我手下族人随行监视。若是违背,依旧要按律治罪。” 阿砚上前一步:“这是自然。” 茹本目光扫过众人,手指慢悠悠抚过腰侧镶嵌绿松石的刀鞘,语气似是随口闲谈,话里却藏着几分暗示:“听说这雪山王陵之内,多有前朝珍奇器物。诸位若是寻访圣物之时,偶然得见别的至宝……” 从前是不能拿,现在么…… 话说到这里,他没有继续往下说,笑意淡淡挂在唇角,其中意味不言而喻。 崔珩心思通透,哪里听不出这弦外之音,语气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倘若真的寻得圣物之外的珍玩,自然都将敬奉阁下。” 这话一出,站在后面的苏幕当即就憋不住了。她万万没想到还要把墓里的宝贝分给旁人,腮帮子鼓鼓的,嘴巴已经张开半截。 “凭什么……” 才吐出三个字,身旁的林曦眼疾手快,伸手轻轻掐了一把她的胳膊,周晅也不动声色,暗暗压住苏幕的肩头,硬生生把她到嘴边的话给按了回去。 苏幕憋得脸颊涨红,只能在暗暗鼓着腮帮子,狠狠瞪了崔珩一眼。 茹本闻言,脸上笑意真切了几分,微微颔首:“果然通透。明日一早,我便派向导与几名部族兵士随你们一同进山。只是切记,万万不可毁坏陵中格局,切莫触怒雪域的神灵。” 阿砚拱手应道:“我等谨记。” 待从堡寨正厅退出来,苏幕终于忍不住愤愤不平:“明明是我们拼死拼活进山找东西,凭什么还要分给他!” 崔珩无奈:“咱们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我们要找的是大唐国玺,其余珍宝不过身外之物。若是不肯应允,他转头便能收回许可,我们连王陵都靠近不得。” 周晅也在一旁劝道:“小不忍则乱大谋,切莫因小失大。” 苏幕跺了跺脚,闷闷不乐地别过脑袋,可心里也清楚二人说得在理,只能咽下这口闷气。 177. 冰原 走出堡寨,清冷山风拂面而来。 众人收拾好行装,在两名吐蕃向导的陪同下,再度朝着雪域禁地深山而行。 这一次,不再是偷偷摸摸的擅闯,而是名正言顺的……挖宝。 山路盘旋向上,山风卷着细碎雪沫打在人面,经幡在山坳口哗啦啦翻卷作响。 跟随的两名吐蕃向导一老一少,皆是本地部族之人,腰间佩短刀,身披厚毡斗篷,走在队伍最前面。 行至一处高地,脚下可以俯瞰整片山峪,一座座高大夯土封土丘顺着山势连绵铺开,方方正正,如同一座座埋入大地的平顶石屋,错落排布在木惹山麓之间。 年长的向导停下脚步,伸手指向远近高低的土冢,嗓音被山风吹得有些沙哑,用带着口音的唐语缓缓讲来。 “这一片,便是历代赞普的陵域。古卷记载,前后三十余位赞普皆葬于此,连同王妃、亲重大臣,陵寝大大小小算下来有二十余座。千年风雪侵蚀,好些封土已经和山体长在一处,如今尚能分辨清楚的,不过十六座,能确知墓主人的,仅有九座。” 他又抬手指向最靠北、体量最为宏大的那一方土丘。 “那一座,便是松赞干布赞普之陵,文成公主也长眠于此。陵下墓室分作数间,存放铠甲珍宝,四方诸国的馈赠,尽数随葬地宫之中。往南依次,是芒松芒赞赞普,再过去,是都松芒布杰赞普的墓,那墓前立着整块巨石凿成的石碑,刻满古藏文,碑上刻飞天云龙,是这整片陵区最为精致的一通碑刻。” 他又指向山腰靠下的巨冢。 “那是赤松德赞赞普的陵,是所有陵墓之中规模最大的,墓前还有两尊石狮子镇守。再往下,赤德祖赞、牟尼赞普,一路到末代的朗达玛赞普,一座座顺着山坡往下排布,如同串起的珍珠一般。” 苏幕放眼望去,大大小小的封土丘起起伏伏,有的尚轮廓分明,有的已经崩裂,长满荒草灌木。她压低声音,悄悄和身旁崔珩耳语:“这么多墓,我们总不能一座一座挖过去。” 崔珩低声回道:“不管怎么样,我们都得做做样子,那套寻找圣物,安抚亡灵的说辞,才说得通。” 向导回过头,告诫众人:“按照旧俗,每一座赞普陵墓,都有世代承袭的守陵人家。这些陵寝,有的受苯教祭祀,有的后来又供奉佛法。世人都说地宫之内机关重重,又有古老的咒誓,若有人轻易闯入,会触怒亡灵。即便是为寻访佛宗圣物,也万万不可随意乱掘,只能依方位寻找,之后还要将陵墓完全复原才是。” 崔珩转头看向身侧的苏幕,低声问道:“如何,你行么?” 苏幕眼珠转了转,底气稍显不足,硬着头皮应道:“复原……应该没问题吧。” 话音落下,她心底暗自嘀咕,从前修补、复原中原墓葬的遗迹倒是熟手,吐蕃王陵的形制结构她可从未碰过,能不能完完整整恢复原样,心里其实没底。 只是当着向导的面,不好露怯,只能强撑着。 林曦侧头看她这副故作镇定的模样,无声递过去一个询问的眼神。 苏幕轻轻摇头,示意暂且不必多言。 不管怎么说,答应了才能开挖呀! 阿砚帮着着补了一句:“我们自有分寸,不会大肆破坏。找到目标便停手,事后尽力恢复陵内原貌。” 向导微微颔首,转身继续沿着山间小径往前走。 周晅望着漫山遍野的王陵。 原以为只是一两处古墓,想不到竟是整整一片庞大的王陵群,不由感慨。 “真是蔚为壮观啊!” 阿砚展开取回的皮质图纸,对照眼前的山势与一座座封土丘。 “按图纸标记的地点,我们要找的地点不在松赞干布主陵,而是偏于东侧,一座大臣的陪葬大墓。传闻当年唐蕃往来,不少中原宝物辗转流入吐蕃,有一部分,便埋在此处。” “你说什么!” 年轻的向导闻言脸色一变:“那处陪葬大墓?那里荒废已久,山岩裂隙遍布,雪崩、落石常年不断,是整片陵区最凶险的所在!你们真要去那!” 林曦望着远方连绵的土冢,山间寒气逼人。 “是的,我们要去那。” 众人驻足山岗,望着整片错落连绵的藏王墓群,一时没人贸然动身。 敲定目标墓穴后,他们又开始筹备进山物资,开始忙碌起来。 同时,还需要做一些适应性训练。 两名吐蕃向导执意按本地进山规矩,让众人往脸上、手上涂抹融化的酥油,说是能抗高原寒风、防山瘴毒虫。 几人拗不过,只能乖乖照做。 涂完之后全员画风大变。原本清俊素雅的一行人,个个满脸油光,金灿灿一层酥油,连鬓角、指尖都油亮发亮。 苏幕摸了摸自己油乎乎的脸颊,欲哭无泪:“我感觉自己像块刚出炉的酥油糕,风一吹都要化了。” 周晅抬手想擦汗,指尖一碰满脸滑腻,瞬间僵住,哭笑不得:“别说是毒虫,我自己都滑得站不稳。” 向导担忧众人扛不住雪山入夜后的酷寒,折返取来几件厚重毡袄分发给大家。 苏幕身形娇小,毡袄披上身松松垮垮一大圈,长长的下摆一直拖到地面,胳膊裹在厚厚的毛毡里,抬臂都十分滞涩,活像套了个粗麻大袋子。她低头扯了扯拖在地上的衣摆,一脸崩溃:“这哪是防寒,这是负重闯关!等下进墓绊倒,我直接成地宫第一冤鬼。” 话音刚落,周晅率先低笑出声,一干人等忍俊不禁。 苏幕瞪了一圈笑她的人,气鼓鼓地把毡袄往上又拽了拽:“笑什么笑,轮到你们穿,未必比我好多少。” 向导又给众人分发进山的干粮,那是当地正宗风干青稞硬饼,坚硬如石。 周晅咬了一口,牙都硌得发酸,他瞪着手里的硬饼,一脸难以置信:“这东西拿来砸石头都没问题。” 崔珩啃了两下,直接放弃:“入口如嚼干土,比之前的还难以下咽。” 最后几人只能将饼掰碎,泡在酥油茶里泡软,才能勉强适应。 只是,光有装备还不够,几人还要练习爬山。 高原不能大步疾行, 向导反复比划,说话半是藏语半是唐话:“步子要小,呼吸要慢,大口喘气,会耗光力气。” 周晅一时改不过来,刚开始还逞强,故意迈大步往上爬坡,没走出百十步,胸口便闷得厉害,头一阵阵发晕,扶着石头大口大口喘气,脸色发白。 向导走过来拍一拍他后背:“勇士,在这里,力气大没有用处。” 周晅喘着粗气苦笑,剩下几人也不敢再托大,纷纷耐着性子,小步慢移。 除了爬坡,向导还安排了耐寒训练。 山坳背风处昼夜温差极大,白日晒得浑身燥热,太阳一落,寒气即刻侵骨。他们要褪去一部分厚毡,在冷风之中静坐,模拟地窟里面阴冷的环境。 此时,太阳尚未落山,山风却已经如冰刃一般吹过来。 几人按向导吩咐,裹了薄毡就地坐下。 才坐片刻,苏幕便缩成一团,不住发抖:“我感觉身上的血都快要冻住了,这哪里是训练,分明是受罪!说真的,咱们不练了行不?” 周晅努力绷住面孔,想维持武将体面。 “不冷,我一点都不冷。”话音刚落,身子忍不住抖了一下。 崔珩安安静静坐着,可双手早已拢在袖中不住揉搓。 阿砚本是几人之中最耐寒的,此时也被凛冽山风刮得眉眼生寒。 过了大约半个时辰,向导才姗姗来迟,这次是教他们学着辨识瘴气,观察山间云雾的颜色。 灰黄的雾气升起之时,便是瘴毒弥漫,要立刻避开,不可久留。 如是,几日适应性训练熬下来,众人总体还是进步不少,只是夜里歇息的时候,几人围坐在火塘边,个个身心俱疲。 周晅揉着发酸的双腿,叹道:“还没进古墓,先被雪山扒掉半条命。” 崔珩轻轻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试图说服自己:“这也是为了我们的安全嘛。” 明日,他们便向着陪葬大墓进发了。 天光初亮,晨雾薄薄覆在山谷,两名吐蕃向导引路,一行人正式向着东侧重臣陪葬大墓的雪山深谷出发。 起初,山路还算平缓,他们走的是牧民常年踩踏出的浅草小径。 晨风微凉,阳光透过云隙洒在雪坡上,碎光熠熠。 脚下土石坚实,没有预想的艰险,众人步伐从容,呼吸也还算平稳。 苏幕一路环顾四周雪山景致,稍稍松了口气:“还好还好,我还以为一上来就是绝壁险路,这开局难度算是温柔。” 周晅背着行李,笑着接话:“看来这几日的训练没白熬,如今爬坡居然不喘了。” 崔珩缓步随行,林曦边走边观察他们的状态,阿砚手握图纸,和向导一起对照山势方位。 可越往雪山深处走,地势陡然抬升,行路难度层层叠加。 原本平整的草径彻底断绝,路面变成结了冰的碎石坡,每一块石头都覆着薄冰,踩上去打滑悬空,稍有不慎便会直接溜坠深谷。 山风也骤然凛冽,不再是微凉清风,而是裹挟碎雪的罡风,拍在脸上刺骨生疼,站立都需用力。 178. 下墓 “我们要找的就是那了。” 几人行至一处开阔的山垭口,向导抬手,指向不远处一块被鹰鹫盘旋环绕的黑石高台。石板之上留有不少鸟兽爪痕,风过处,带着山野凛冽的气息。 苏幕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眼中带着几分好奇:“那是什么地方?” 林曦跟着瞧了一眼:“听闻此地有将亡者躯体布施飞鸟的习俗,莫非便是此处?” 向导双手于胸前合拢,语气肃穆:“是,这便是牧民的归处。寻常百姓亡故,便送至这高台,布施给山间飞禽走兽。可赞普与高阶重臣不同,族人认为王者与大贵族魂魄要守护故土,必要厚葬入土,垒起高大封土,方能护佑部族。只有贫贱无家之人,才会托付于山鹰。” 崔珩望着那座荒凉的天葬台,心底生出几分怅然:“同是一死,归途竟是两样。” 阿砚来不及感慨,摊开随身带来的墓图。 崔珩的目光落在图纸上:“这片王陵之中,大小墓穴不下七八座,我们还是按说好的,从旁边开始?” “正是。”苏幕探过身来,悄悄道:“按理来说,先易后难自是不错。但我考虑的是,山势险恶,外人极少涉足的墓穴,千百年来少被盗掘。反倒是那些容易抵达的墓穴,早已经被前人翻动过,虽然吐蕃人是说没人盗掘过,但是你看看他们,都不来这附近,就算墓被人盗了也不知道不是。” “既然决定如此,”阿砚将图纸收好,“那往后的山路,便不会像眼下这般轻松了。” “谁去让那两个向导原地等着?” 周晅挑了挑眉,压低声音补了句:“最好说得圆些,别一开口就露馅。” “我去好了。” 阿砚转身走向不远处正整理行囊的向导,只说前路崖壁陡峭,不想让向导们跟着冒险,又许诺会再加酬劳。 向导闻言沉吟片刻,瞥了眼远处连绵的雪山,想想竟然有这等白拿钱的好事,自是满口答应。 但仍有几分迟疑:“只是……茹本大人吩咐过,不可往那片深山地界久留,若是日后问起,我不好回话。” 阿砚淡淡一笑,声音压得低了些:“我们不说,他又如何会知道。” 向导眼中顾虑渐消,掂量一番利弊,终于点了头:“也罢。那我便送你们到崖口,我们就在下头扎营等你们。” 苏幕在后面悄悄用胳膊肘碰了碰崔珩,嘴型比了个——这话术厉害。 崔珩忍着笑意。 周晅忍不住同众人笑道:“亏得是他去说,若是换苏幕上前,怕是张口就要把寻墓之事给漏出去。” 苏幕当即瞪他一眼:“哎,我哪有那般毛躁!” 林曦伸手把药囊重新系紧:“好了,莫要拌嘴,抓紧收拾,山路难行,尽早动身才是。” 众人重整行囊,再度启程。 越往雪山深处走,地势陡然抬升,行路难度层层叠加。原本平整的草径彻底断绝,路面变成结冰碎石坡,每一块石头都覆着薄冰,踩上去打滑悬空,稍有不慎便会直接溜坠深谷。 海拔持续拔高,空气愈发稀薄,众人胸口再度闷沉,太阳穴突突胀痛。 崔珩额角有冷汗渗出,下意识扶着身旁的岩壁喘息。 阿砚见状,正要跨步上前伸手相扶。 周晅抢先一步上前,一把接过崔珩肩上沉重的行囊,尽数挪到自己肩头,压低声音道:“我来扛,你慢慢走,稳住气息,别大口喘气。” 崔珩侧头看他,略感过意不去:“无妨,我还能撑。” “省点力气。”周晅摆了摆手,肩头一下子沉甸甸的,却依旧稳稳站定,转头朝林曦扬了扬下巴,“林曦,看看他要不要含点缓解胸闷的药。” 苏幕此刻也脚步发飘,眼神微微发花。 林曦立刻停下脚步,取出提前备好的凝神香片,递到她手边,又给众人分了小口温补的汤药,轻声叮嘱:“放慢脚步,三步一息,切勿急行。” 爬上一个高地,眼前又是一段近乎垂直的冰坡,无处落脚,极难攀爬。 阿砚率先上前,寻到岩壁凸起的石点做支撑,又俯身垂下手:“我拉你们。” 周晅在后兜底,护住众人,防止碎石滑落。 中途行至一片积雪洼地,厚厚的雪层底下是空的,苏幕一脚踩下去,半条腿瞬间陷进雪坑,身子猛地一晃。周晅眼疾手快,一把拽住她的后领,稳稳将人拉回平地。“小心!这里雪层虚浮,底下是空冰穴。” 苏幕惊魂未定,拍了拍满身积雪,吐了吐舌头:“这雪山真是藏得深,看着平平无奇,步步都是陷阱。” 一路上行,熬过最险的冰坡与雪坑,众人终于登上半山。 驻足喘息之时,回头望去,只见脚下云海翻涌,远处整片吐蕃王陵群尽数铺展在眼底,苍茫壮阔。 而前方不远处,山崖合围、乱石堆叠的幽暗洞口隐隐显露轮廓,墓口俨然就在眼前。 按照吐蕃葬制,墓门本朝西向,正对日落的方向,寓意亡魂追随落日归于故土。 苏幕绕着封土脚下转了大半圈,蹲下身,狗爬一样扒开积雪,积雪之下还藏着朽烂的柏木残痕,想来是自家师父笔记上所说的吐蕃墓典型的垒石夯土之法。 “正墓道是别想进去了。我想,当年下葬完毕,墓门以粗大柏木桩横向封死,再垒巨石封堵,最后覆上封土,就算拿斧凿硬劈,也要耗上数日,咱们可没那么多时间耗在这上面。” 周晅抬眼望向封土上方,风雪把墓顶侵蚀出数道深浅沟壑:“那……我们从墓顶动手?” “不行。”苏幕摇头,“墓顶往往压着砾石,一旦从上方开挖,极易引发整片封土塌方,我们都要埋在雪下。而且,他们最忌扰动墓顶封石,那是镇住墓中厉鬼的屏障。” 这会儿了她还没忘了迷信。 崔珩缓步走到封土靠北一侧,这里山体向内凹进,不少巨石顺着山坡滚落,堆叠成乱石堆。他弯腰拨开厚雪,乱石缝隙之间,露出一截被冰雪侵蚀的石墙。 “你们看此处。” 众人尽数围拢 过来。 “我知道了!” 苏幕眼睛一亮:“这是殉牲侧廊。吐蕃高阶贵族墓,主墓室之外会修殉牲回廊,用来埋葬马、羊,祭祀亡者魂魄,并不像主墓道那般用巨木封死,只是以碎石封堵出口,并非整块巨石浇筑。千年来山体滑移,这一处侧廊外壁被山石撞裂,碎石向外崩开,雪水顺着裂隙渗进去,才冻成如今模样。这便是天给我们留的入口啊!” 说着,她伸手探入石缝,一股阴冷潮湿的寒气扑面而来。 “缝隙不算宽大,还要清开冻土碎石,且里面年代久远,难保不会有坠石。大家可要千万小心。” “好” 周晅拔出腰间短刀,敲了敲堆叠在外的乱石:“我来搬开外层大石,大家都仔细些,莫要触发碎石崩塌。” 众人便围绕这处石墙,收拾起来。 约莫干了快一个时辰,乱石终于基本被清开,幽暗的殉牲侧廊洞口显露出来。 苏幕见洞口两侧石墙还有冻土牢牢卡死,通道偏窄,不便通行,当即熟门熟路摸出铁钎,手腕一翻,钎尖卡进石缝,身子微微下沉,就要发力撬动侧壁石块。 “我把这几块顽石撬开,洞口拓宽些,进出方便,也不容易卡落碎石。” 她常年探墓,撬石扩洞是最寻常的手段。 忽听得头顶传来一阵细碎沙沙声,岩壁上几粒碎石簌簌滚落,砸在她肩头。 苏幕的动作骤然僵住,连呼吸都下意识屏住,不敢再动半分。 “别动!”周晅也似察觉到了异常,声音一沉,立刻抬手示意众人原地站稳,不敢上前。 冻土裹着碎石本就不稳,方才那一丁点力道,已然牵动整片石壁。上方的石缝里不断有泥沙簌簌往下淌,像是随时会有石块崩落。 苏幕维持着半蹲的姿势,眼睛紧盯着头顶晃动的石层,缓缓将铁钎松劲,一点点抽出来,低声苦笑:“坏了,这石壁早酥了,稍稍用力就要塌。” 林曦攥紧药囊,凝神打量四周岩土:“不可再强撬了。若是引发落石,洞口直接封死,我们根本进不去了。” 阿砚抬眼望向岩壁上方,沉声道:“看来咱们只能侧身依次进去,万万不可触动两侧冻土。” 细碎的冻土簌簌落下,天光顺着慢慢拓宽的天然裂口,浅浅照进幽暗的殉牲回廊。 众人点燃松脂火把,跳跃的火光探入地底,尘封多年的地宫,终于展现在众人眼前。 火把的光晕在石壁上摇晃,三块刻着牦牛、骏马、岩羊的黑石静静嵌在石墙正中,寒气自石缝丝丝缕缕渗出来。 苏幕有些好奇,便将火把压低,凑近地面那片残存的赭红祭祀痕迹。 地上散落的兽骨并非随意丢弃,是当年巫师行祭时,依照次序摆放留下的旧迹。 “我们中原的机关,多半看刻纹深浅、弹簧卡槽。这个不一样,拼的是苯教祭祀的规矩。”她忍不住比较起来,“你们看,离石墙最近的,是牦牛的骸骨碎块,再往外是骏马,最靠外散落的是岩羊。” 179. 暗门 阿砚抬头:“我听说,吐蕃人以祭祀以牦牛为尊,献于地神,放在最先;骏马献祭山神,次之;岩羊献予山间游荡的精灵,排在末尾。我想,按压机关的次序,便要依从祭祀的先后。” 周晅握紧刀柄,仰头望向石墙上方密布的裂隙,细碎的沙石正时不时簌簌往下落:“快着点吧,咱们头顶这片冻土碎石便会倾塌,我们连退都来不及退。” 崔珩环顾四周:“我们往后退开两步,尽量不要站在石墙正下方。” 众人依言后撤,林曦将药囊攥在手里,时刻提防腐秽寒气骤然翻涌。 “都退后点,我来试试。” 苏幕独自留在石墙之前观察。她没有用手掌整只去拍,怕震动传导进石缝触发禁制,只用指腹轻轻按向刻着牦牛的黑石。 石头与岩壁冻在一起,初按上去纹丝不动,苏幕便慢慢加重力道,只听石体内部传来一声极轻的冰雪碎裂的闷响,黑石向内陷进去半寸,稳稳卡合。 第一块落位。 头顶的岩壁只是微微抖落几粒细沙,并无异变。众人悬着的心稍稍放下。 苏幕也不敢耽搁,怕有时间限制。紧接着,手又移向骏马纹样的黑石,稳稳按压下去。又是一声闷响,第二块也向内沉落。 就在这时,头顶上方裂隙忽然一阵响动,大块碎石摇摇欲坠,周晅瞬间绷紧身子,已经做好上前护住众人的准备。好在仅仅片刻,便又归于平静。 只剩最后一块岩羊。 苏幕深吸一口气,手搭上第三块黑石,缓缓用力按到底。 三块封石尽数归位。 没有什么轰隆巨响,只有冰层崩解、冻土剥离的细碎咯吱声响,整面石墙顺着两侧岩壁的滑槽,极其缓慢地向侧面滑移,冰碴子顺着墙根哗哗掉落,一道可容人通行的门洞,缓缓显露出来。 一股更为阴冷的地底气息从门后扑面而来,混着冻土与陈年香料的味道。 苏幕连忙向后退了数步,挥了挥手驱散迎面扑来的寒气:“成了,但你们可别高兴太早。这只是第一道封门,谁知道里面还有啥。” “明白。” 周晅举着火把上前,火光穿过门洞,照见后方更长的甬道,石壁之上依旧密密麻麻刻满镇魔的古藏文,甬道顶部,层层叠叠都是雪山挤压留下的裂纹。 阿砚抬手示意众人压低声音,众人捂住口鼻,放轻脚步,一个跟着一个,小心翼翼跨过石墙,踏入地宫更深之处。 穿过封门,众人踏入纵深的石砌甬道。头顶横铺一层层碗口粗细的柏木棚木,千百年冻土挤压,不少木料已经开裂朽腐,细碎木屑混着冰沙不停簌簌往下落。四周墙面上画满苯教的壁画,绘着牦牛献祭、山神巡山、亡魂渡往冥界的图景,地面不是平整石板,铺着一层厚厚砾石,人踩上去脚下不停打滑。 苏幕抬手拦住众人:“不要用力碾踏。这层砾石并非铺来行走,是吐蕃墓葬的防盗之法,底下是松动的回填冻土。若是踩踏过重,土层下陷,上方棚木便会直接塌落,把整条甬道埋死。” 众人闻言,脚只敢轻轻落在石块凸起处,半步半步挪行,连呼吸都放轻了。 向前走出数十步,甬道向侧边岔开,现出一处低矮的殉牲侧室。火把照进去,层层叠叠堆放着牦牛、骏马、岩羊的骸骨,层层码放,是下葬时的殉祭遗存,腥冷腐朽的气息扑面而来。 苏幕举着火把略一打量,忽然顿住,墙角乱石之间,斜斜躺着一具人骨,腰间还残留锈蚀的铁剑,尸骨面朝向外头甬道。 “是传说中的共命人。”苏幕神神秘秘道,“传闻吐蕃贵族下葬,会有亲信侍从殉葬,守在墓道,永世护卫墓主,所以尸骨朝向墓门方向。” “小心尸毒。” 林曦用药布捂紧口鼻,低声道:“此地阴气淤积,不可久留。” 刚过殉牲室,脚下地面忽然漫出浅浅一层冰水。高原地下水顺着岩石缝隙渗进地宫,在低处冻了又融,积成一汪寒潭,水面结着一层薄冰。冰水浸过靴底,刺骨寒意顺着脚板直窜上来。 崔珩低头看着水面:“这里有地下水,大家小心些。” 众人小心翼翼贴着石壁高处的石棱绕行,走到甬道中段,两侧石壁上凿出许多浅浅的壁龛,龛中摆放着陶制的祭祀器皿,还有涂抹赭红颜料的兽骨。 继续往前走,火把火焰忽然开始飘忽摇曳。 “不好,有穿堂暗流。”苏幕立刻把火把压低,“是前后墓室之间的气流。” 周晅侧过身,护住手中的松脂火把,火光方才重新稳住。 还未等众人松一口气,头顶朽坏的柏木棚木传来“咯吱”一声闷响,几块朽木碎片轰然坠落在离众人不过数步远的地面,摔得粉碎。 大片尘土冰屑漫天扬起,吓了众人一跳。 待尘土稍稍落定,众人才看清,前方甬道尽头,横亘一道木石混合的照墙,将去路截断。墙体以土坯垒筑,间杂粗大柏木,墙上刻满驱鬼的古藏文咒文,墙上还留着几处凹陷的圆槽。 苏幕仔细端详照墙:“没有落石机括,也没有箭孔。这道照墙,是隔绝阳间与冥界的象征。” 她的目光落在照墙下方地面,那里留有三处浅浅的圆坑,还残存一点陈年油脂的痕迹:“地上是祭祀点灯的凹槽。苯教葬仪,需燃三盏长明魂灯,灯焰不灭,放置于这三处凹槽上头。” 阿砚皱眉:“我们可没带什么长明灯。” 苏幕摆摆手:“墓道殉牲室,应当留存有当年献祭遗留的灯和油脂。” 商议已定,众人便要折回殉牲侧室收取灯。只是才往回走出数丈,意外便发生了。 头顶数根早已朽空的柏木横梁,被地底冻胀之力顶得微微拱起,木缝间大块冻土、碎石哗哗往下掉,直接把来时半段甬道给堵了大半。 坍塌的土石斜斜压下来,余下的横梁摇摇欲坠,硬生生截断了折返殉牲室的直路。 周晅连忙横刀挡在众人身前,挥开迎面落下的冰渣碎木。 “通路被塌落的冻土封死,没法直接走回去取灯了。” 他借着火光打量面前乱石堆,“我们怎么办?” 崔珩上前两步,看 着被乱石填埋的通道,眉头紧锁:“照墙需要三盏魂灯方可开启,殉牲室过不去……” 一时之间竟找不到好的破局方法。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到苏幕身上。 苏幕没有急着动手,目光避开正面塌方的乱石堆,仔细端详石壁的每一道裂纹。 “硬闯塌方处是死路,但是地宫修造之时,工匠会留检修的小隧洞,用来疏通渗水。吐蕃墓葬依附山体而建,这种暗洞一般藏在壁龛之后。” 忽然,她眼睛一亮,用手摸起甬道两旁的墙壁。那上边有些壁龛,摆放祭祀兽骨陶皿的凹洞,大多很浅。摸到倒数第二个壁龛,苏幕轻轻欸了一声,只见她推了推龛内一块厚重的陶板。 只听一声轻微摩擦,陶板向内滑开,壁龛方向便露出一道仅容一人侧身而过的窄小暗隧。 一股潮湿阴冷的水汽从暗洞当中涌出来。 “这是当年排水检修的辅道,咱们现在可以绕开外面坍塌的棚木,去殉牲室了。”苏幕半蹲下身,火光探进去,只见隧洞低矮,地上遍布泥泞冰碴,“不过这通道极窄,不能直身,咱们只能匍匐爬行,而且洞顶同样悬着冻土碎块,动作幅度稍大,一样会触发塌方。” “没问题,” 周晅立刻道,“我这就进去取。” “不行。”苏幕摇头,“这通道狭窄,你那么大一个人,转身都难,稍一抬肩便会撞落洞顶冻土。我身形灵巧,这种狭小暗道,我走最合适。你们在外守住洞口,不要高声喊我,就等着本姑娘凯旋吧。” 说完,没等崔珩出言拦阻,她把沉重铁钎解下留在外面,只腰间别一把小巧薄刃刮刀,只借着洞口漏进去的一点微光,弯腰蜷身,缓缓钻进暗隧之中。 洞内漆黑潮湿,冻土碎土不停落在她肩头。苏幕全程手脚贴地,一寸一寸往前挪,但凡头顶石块有松动迹象,便立刻停住不动,等碎石落完再继续前行,半点不敢发力冲撞。 不多时,暗隧另一头传来极轻的响动。苏幕已经绕到殉牲侧室后方。侧室之中,那些殉祭的兽骨下面,还积着一层凝固发黑的兽脂,是当年祭祀燃灯流淌下来,渗入石缝封存至今。 她捡了地上的三盏油灯,又拿出随身带来刮刀,小心刮取石缝中凝结的兽脂,不敢磕碰周围的骸骨陶具,不多一会,便攒下足够三份的油脂。 原路匍匐折返,苏幕从暗隧中钻出来,已经是个泥人了。 “到手了。” 众人心中一松。 周晅忍不住低打趣:“好家伙,这一趟钻下来,差点认不出是你。” 林曦上前替她拂去肩头尘土:“方才若是不说话,我还以为是侧室里爬出来的石俑。” 崔珩望着她满身灰土,倒也不嫌脏:“没事吧?” 苏幕抬手胡乱抹了把脸,反倒蹭得更花,瞪了一圈取笑她的人:“你们笑什么笑!这兽脂难刮得很,你们有本事自己钻暗隧试试。” 阿砚靠在石壁边,唇角微扬:“确实厉害,一身泥。” 苏幕哼了一声,却被身上掉落的土渣呛得咳嗽。 180. 心事 一行人再度回到那道隔绝阴阳的木石照墙之前。地上三处圆坑,正是摆放魂灯的位置。苏幕俯身,将三盏骨碟灯依次安放妥当,用火把引燃灯芯。 三簇小小的火苗缓缓亮起,昏黄火光映满照墙上密密麻麻的古藏咒文。 没有轰鸣巨响。只见照墙缝隙之间,冻结千年的冰霜一点点消融,冰层裂开细碎纹路,整面土坯照墙,顺着预设的凹槽,向两侧缓缓退让开来。 一股混着酥油、沉香与冻土的气息扑面而来,墓室主室,终于展现在众人眼前。 众人刚松一口气,头顶便簌簌落下尘土,地底滚来一阵低沉的闷响。原本稳固的石壁接连迸开裂纹,连锁机关被触发。 “不好,这儿要塌了!咱们得原路返回!” 苏幕低喝一声,众人也没有犹豫,转身向着预先寻好的天然天裂拼命撤退,石块不断从头顶砸落。 周晅为护住身后几人,后背硬生生挨了一块飞石,咬牙强忍剧痛,一路护着众人向外突围。 众人狼狈钻出那道天然天裂裂口,山间晚风裹挟冰雪扑面而来。 原来竟是已经天黑了。 周晅因被石块砸中后背,方才强撑着奔逃,一出墓穴便浑身脱力,脸色发白。 “过来坐这。” 林曦不敢耽搁,立刻示意二人将周晅安置在一块背风的大石之后,避开呼啸的山风。 她迅速解开身上药囊,查看伤势。 周晅衣袍后背已经被鲜血浸透,冻硬的布料粘连在撕裂的皮肉上,伤口边缘被地底寒气浸得发紫,高原天寒,血流虽有所放缓,但在这种情况下受的伤,远比平原要危险得多。 “不能直接撕扯衣料,冻土碎石嵌在伤口里,硬扯会撕裂皮肉。” 林曦拔出小巧的银柄小刀,拿出火石,就着火把的火苗炙烤刀刃消毒,再用少量融雪,一点点浸润粘连的衣料,小心翼翼把布料从血肉上剥离。伤口里嵌着不少细碎的冰碴与岩石粉末,若是留在皮肉之中,很快便会化脓溃烂。林曦又取出细毛刷,蘸过药水,扫净创口。 全程周晅牙关紧咬,额上布满冷汗,却不肯出声。 做完外敷,林曦又取出几丸蜜制药丹。 “这药丸可以活血镇痛,抵御高原寒气入体,只是治标,此地酷寒,拖得久依旧会生变故,这样不行,咱们必须尽快赶到山下佛寺。” 周晅强撑着笑了笑:“不过就是皮外伤,有什么打紧,不如就地扎营……” 林曦抬眼看向他,语气干脆:“听我的还是听你的!” 周晅一噎,目光转向旁边众人,无声求助。 可苏幕一下低头捻着手上残存的兽脂,假装研究;阿砚则侧头望向风雪弥漫的山谷,仿佛在探查前路;崔珩静立一旁,一言不发。 几人都莫名闭嘴,没有一个人敢接话。 简单处置完毕,因着林曦催促,众人不敢再做停留,赶紧往山下赶。 周晅偶尔眩晕失神,脚步虚浮,林曦便快步上前,探一探他的脉搏,反复叮嘱不要昏睡过去。 “千万不能睡,知道么?” 一路之上,只要寻到稍微背风的落脚处,众人便短暂停下,但夜幕降临,雪山的寒气越来越重,终究还是得起身赶路。 好在远处山谷,终于隐约望见佛寺点点灯火,金顶在夜色之中露出淡淡的轮廓。 众人都稍稍松了一口气,加快步伐,朝着那片光亮艰难前行。 夜色漫过连绵的雪山,绕过层层叠叠的玛尼石堆,一座佛寺终于完整铺展在众人眼前。 依山而建的殿宇层叠向上,主殿的金顶在夜色里依旧泛着温润夺目的金光,月光落上去,碎出一片流转的辉芒。 赭红色的高墙宽厚高大,墙面上绘着色彩浓艳的壁画,回廊之外悬挂着一排排五彩经幡,山风卷过,经幡猎猎作响。 一座座鎏金□□、宝幢立在殿檐四角,铜铃随风轻颤,传出清越悠远的叮当声响。寺门外立着巨大的转经筒,筒身鎏金,刻满密密麻麻的经文,空气中弥漫着酥油与柏香混合的独特气息。 这座寺庙本不在他们的行进路线上,只是由于几人因机关奔逃,转了路线,这才有了这柳暗花明又一村。 几人搀扶着脸色惨白的周晅,踏着石板台阶走上前,叩响厚重包铜的寺门。 木门缓缓向内推开,两名身披绛红色僧袍的僧人持着火把出来,看见一行人满身风雪泥污,还有伤员,并没有闭门驱赶,只是侧身引众人穿过前院,绕过诵经的主殿,去往后方僻静的疗愈偏院。 院内燃着数盏巨大的酥油灯,灯火摇曳,照亮屋中陈设。地上铺着厚实的羊毛毡垫,木架之上整齐码放着晒干的草药、兽角磨制的药杵、铜制药罐。 一位年岁已高的喇嘛端坐毡垫之上,身上僧袍浆洗得干净,手上带着常年研磨药材留下的薄茧。 显然也通医术。 林曦将周晅扶过去。 老喇嘛神情沉静,示意将周晅安置在铺厚毡的木榻上。 他伸手仔细查验创口,又搭上周晅的腕脉,听着向导转述众人的遭遇。 “山石所伤,又被高原寒气侵体,血气耗损过重。”喇嘛开口,语速缓慢,身边小僧连忙充当翻译。 喇嘛又命小僧取来药草与温热的酥油药剂,先用温热的药汤细细浸润伤口。 藏药不同于中原草药,多取用高原独有的草本、矿物药材,调和温热酥油。 做完外敷,喇嘛又取出数丸棕褐色的药丸,配上温热的酥油茶,喂周晅缓缓服下,用来驱散侵入体内的寒毒,稳固气血。 周晅躺在木榻之上,紧绷的身子终于稍稍松弛,只是依旧面色苍白,昏昏沉沉。 老喇嘛嘱咐众人,此地高寒,伤者万万不可再受风寒,需要留在寺中静养数日,不可再奔波山路。 崔珩谢过喇嘛,林曦也留在榻边,和寺中小僧一同照看着周晅。 金顶之外,山风不息,经幡声声,古墓寻宝一无所获,如今所有人只能暂时停留于这座雪域古寺,等待伤者慢慢恢复。 夜色笼罩整座佛寺,主殿的酥油灯火渐渐稀疏,余下零星几盏长明烛火,映 得金顶泛着朦胧柔光。 铜铃被夜风拂动,断断续续传出清泠的回响。 殿宇最高处是一方观景露台,靠着石砌的矮墙,能够俯瞰整片沉沉的山谷。 经历了这般刺激的一天一夜,崔珩睡不着,漏夜而出。 白日里古墓无功而返,周晅重伤卧床,一桩桩事,都叫他全无睡意。 可刚扶上冰凉的石栏,便看见露台另一侧立着一道身影。 是阿砚。 晚风掀起他的衣襟。只见他遥遥望着漆黑连绵的雪山,背影孤峭。 阿砚并没有回头,却早已察觉来人。 “你也还未歇息。” “是啊。” 崔珩缓步走到他身侧,二人之间隔着半步距离,不再有从前那般亲近。 但崔珩觉得,这点距离,他也许可以尝试着跨越。 “周晅伤势暂时稳住了。”他开口道。 “只是寻找玉玺的事,要耽搁了。” 阿砚的目光依旧落向远处重重山影。 “当初若是我没有执意要取嘉禾,也许,后来的一切也不会发生了。” 这句话悬了许久,终于讲出口。 他当然知道,擅自取走嘉禾,背弃崔珩,孤身投向契丹,那些过往,横亘在二人之间,像一道跨不过的沟壑。 崔珩没有立刻接话。 过往种种一幕幕浮上来,昔日相交,转眼便是背叛与算计。 他心里不是没有芥蒂,可一路同行,也知道阿砚的处境亦是相当艰辛。 今日这一场冒险,心中的那份怨怼,却好似被山风带走了。 “当初,你带走嘉禾。”崔珩声音低沉,像是要把压在心底许久的话说开,“那时候我的确觉得,是你背叛了我们所有人。” 阿砚肩背微微绷紧,垂眸看着栏杆上的玛尼石,石上的纹路被指尖磨得温热。 “我要为流离的族人寻一条活路,嘉禾是希望,可大唐庙堂之上,没有人真正在意边境饥寒的百姓。我早就做好准备,要承担你一辈子的记恨。” “可你也没有全然选择与我们为敌。”崔珩侧过头看向他,“契丹兵变之时,你也帮忙周旋;古墓遇险,你拼死护住苏幕;周晅遇险,你拼力搀扶。你本可以独善其身。” 阿砚淡淡扯了扯嘴角,并无笑意。 “我还欠着崔家一条性命。当年若非崔璟公子救下流离的我,我早已死在边境荒土。这份恩情,我不能当做没有。只是恩情归恩情,行事归行事,二者不能混为一谈。我依旧不会后悔当初带走嘉禾的决定。” 山风呼啸,经幡烈烈作响,远处大殿零星的酥油灯火,在谷底星星点点。 二人都不是什么善于吐露心肠的人,很多心绪不必说,却也能明白。 过往的裂痕,想来,也唯有时间才能抹平。 崔珩望着沉沉夜色:“我明白你的苦衷。只是希望往后,你可以不必再用这样的方式,去求你想要的结果。” 阿砚沉默许久,缓缓呼出一口白气,“但愿我有得选。” 181. 浮图 夜风渐凉,山巅露重,露台的石栏浸满刺骨寒意。 阿砚收回远眺群山的目光,侧头看向身侧沉默的崔珩:“夜露太重,你连日紧绷,身心俱疲。周晅那边有林曦守着,不会出岔子,我们还是赶紧回去歇息吧。” 崔珩轻轻摇头,目光落向谷底零星的灯火:“睡不着。” 一事无成,还折损一人,自然不会舒服。 “焦虑也无用。”阿砚声音清淡沉稳,“前路再难,也要养足精神再走。你若是垮了,一行人更无主心骨。” 崔珩沉默片刻,终是微微颔首。 就在话音将落之际,廊柱后方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衣料摩擦声响。 “什么人?” 阿砚眸光一动,朝那处阴影望过去。 崔珩也随之转头。 苏幕半个身子还躲在石柱之后,她本是无事闲逛,无意间撞见二人谈心,一时好奇便悄悄驻足偷听,没料到竟被当场撞破。 苏幕索性不再躲藏,从暗影里走出来。 “我就路过,嘿嘿……” 阿砚淡淡一瞥,并未多言。他微微颔首,算作道别。 “你们聊,我先走了。” 说罢,阿砚转身,衣袍掠过石阶,消失在回廊的夜色之中。 高台之上,便只剩下崔珩与苏幕两个人。 山风卷着经幡哗哗作响,远处金顶被月光镀上一层柔和的冷辉。 苏幕抬手挠了挠脑袋:“你当真就这么原谅阿砚了?当初他偷摸带走嘉禾,险些将我们所有人都推入绝境。” 明明换作是她被抓个正着的时候,一个个都横眉怒目的。 崔珩倚靠着冰冷的石栏,望向连绵起伏的墨色群山:“谈不上全然原谅。过往的事真实发生过,不会凭空消失。只是一路走到今日,之前的事情也变得没有那么重要了。” 苏幕走到他身侧,一同望向脚下沉沉的山谷。 “说起来,若是咱们找不到玉玺,不如就留在这里,好像也不错吧。不用应付朝堂阴谋,还有那些白胡子老头什么的。日日看雪山,听经铃,倒也快活。” 夜风拂动崔珩的衣袂,他侧过头看向身侧的女子,眼底盛着清浅月光。 “那倘若,我就此不回京城了呢。你打算做什么?” 这话像是随口的感慨,却又藏着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苏幕心头微微一跳,没有立刻答话。 开店什么的,总觉得铜臭会破坏了宁静的气氛。 山风掠过,檐角铜铃叮咚回响,漫山的寂静将二人包裹。 月光落在二人之间,不远不近,没有过分亲昵,只余下一份淡淡的、浮动的暖意。 “你留下……” 苏幕垂眸,指尖无意识摩挲着石栏粗糙的纹路,低声笑了笑:“那,现在这个烂摊子怎么办?” 崔珩望着茫茫雪山,声音温温的:“天下自有旁的人去操心。” 月色漫过寺院的红墙,四下僧舍灯火大半熄灭。 崔珩拂了拂衣摆,打算回客房歇息。 见身侧苏幕依旧不动,有些疑惑。 “夜深了,还不回去休息么?” 苏幕赶紧比了个嘘,又压低声音开口。 “我方才瞧见院中的佛塔,想着趁月色正好,想去看看。” 她指着矗立于院落深处的佛塔。 崔珩顿住脚步,侧头看她:“夜里路滑,这寺院佛塔多半锁着,你莫不是又动了探看的心思?” 苏幕嘿嘿一笑,指尖摩挲着腰间的工具:“我不过就是瞧瞧外观,不碰里面的东西。咱们难得来一趟,总不能白白错过,得开开眼界嘛。要不要一道?” 崔珩被她缠得无可奈何,终究松了口。 “要去可以,但你得答应我,寺中供奉之物,分毫都不许打主意,只许看,不许碰,更不能私拿半件。” “我发誓!” 苏幕立刻举起手掌,指尖绷直,连连发誓。 “若动寺中一物,叫我往后下墓次次都遇上塌方!” 这赌誓说得狠绝,崔珩闻言,只得轻轻叹了一口气,便依了她。 佛塔是寺院封存历代供品、古卷、前朝遗留器物的库房,寻常时候锁闭,极少对外开放,只有掌事喇嘛方能入内。院墙外侧有窄窄的巡廊,深夜守卫的僧人大多集中在前殿与疗愈院,此处反倒看管稍松。 苏幕自腰间摸出两根细铁签,指尖轻巧捻动,插进塔门的铜锁孔里。锁芯细微的咔哒声在寂静月色下格外清晰,稍一用力,铜锁应声弹开。她小心托住门扇,缓缓向内推开半尺,生怕门轴发出刺耳声响,偏过头冲崔珩挤了挤眼,用气声低语:“成了~放心,只看,不拿。” 塔内一股陈旧的木尘与酥油香气扑面而来,昏暗中隐约可见层层木架,上面堆叠着经卷、铜供器,还有裹着麻布的旧物。 二人趁着夜色,放轻脚步,贴着赭红色高墙,绕过后院的玛尼石堆,摸到楼下。 院墙一角有一道老旧木梯,是僧人检修屋檐所用。 苏幕先悄无声息攀上去,确认二层回廊无人,方才冲崔珩示意。 二层回廊铺着磨损的木板,每一步落下都要格外当心,稍不留意便会发出吱呀响动。塔门是厚重的柏木,箍着铜钉,铜锁沉沉扣在门环之上。 苏幕故技重施,不多时,铜锁便悄无声息弹开。 她缓缓推开房门,一股混杂酥油、陈旧木料与古旧纸张的气息扑面而来。 屋内没有灯火,只有从高窗缝隙漏进来的淡淡月光,勉强照见屋内轮廓。 靠墙立着一排排高大木架,一边堆叠厚厚一摞摞的贝叶经、吐蕃古卷,另一边整齐摆放铜鎏金法器、供佛的银器,还有不少前朝各地进献的旧物,层层叠叠静静陈列在木台之上。 “小心脚下。” 崔珩跟在苏幕身后踏入屋内,反手将屋门虚掩。 月光从高处窄小的窗棂漏进来,缕缕清辉落满整间秘库。 一排排木台之上,器物层层罗列,满目流光。 鎏金的护法造像熠熠生辉,镶嵌着松石、玛瑙与红玉的供器错落排布,银质的供盘雕满繁复缠枝纹样,成卷的织金锦缎叠放于木匣之中,连盛放经书的匣子,都以鎏金镶宝,触手便是沉甸甸的华贵。 苏幕脚步顿住,双目亮得惊人,眼底几乎要泛出实打实的金光。 她的目光在一件件珍宝上来回扫过,近乎喃喃自语:“我的天……这么多好东西。吐蕃果然是富,师父果然没有骗我!” 苏幕也算见过不少古墓陪葬了,脑子里已经飞快盘算起这些器物若是流落在外,该是何等价值。 崔珩立在她身侧,望着满室璀璨,不免感慨起来。 他扫过那些雕琢极尽精巧的金银宝器,带着一丝怅然。 “这般富丽堂皇,又何尝不是世间百姓的民脂民膏。雪域之地苦寒,山下牧民尚且要为温饱奔波,无数人风雪之中艰难度日,珍宝却尽数汇聚于此。” 苏幕闻言,眼中那点对钱财的炽热稍稍敛去,回头望了一眼崔珩。 满屋宝光映在两人脸上,一边是俗人对珍宝本能的动心,一边是士人的悲悯。 她吐了吐舌头,收回蠢蠢欲动的目光,拍了拍自己的脸颊,强行把贪念压下去:“放心放心,我就看看,这些宝贝,我半分不动。” 说罢,苏幕收敛心神,转身走向靠墙堆放古卷贝叶经的木架。 秘库之中,月光幽微,四下静得只听得见二人浅浅的呼吸。 苏幕一心扑在满架古卷之上,俯身去扒拉堆叠的贝叶经册,衣袖扬开,没有留意身侧台面上摆放的一件鎏金供瓶。 忽然之间,宽大的袖口狠狠扫过瓶身。 “叮——”一声轻脆的金石相击之声在寂静屋内格外刺耳。 一只镶嵌松石的鎏金供瓶被衣袖一带,猛地在木台上滑出半尺,不知怎么的,只听木台内部传来一阵细微的齿轮转动的闷响,靠墙的木背板缓缓向内挪开半尺,露出一方隐秘的暗格。 苏幕浑身一僵,慌忙回头看向崔珩。 崔珩当即上前一步,目光警惕望向门外,确认外面暂时没有僧人靠近,才压着气息低声道:“叫你小心,还是碰动器物。” 苏幕无辜地摊摊双手。 “没人~” 二人俯身望向暗格,里面没有金玉重宝,只堆放着数卷老旧的绢帛图卷,大多是旧时山地、边境的舆图。 苏幕轻手轻脚取出一卷卷图册,借着窗缝漏进来的月光一张张翻看。大半都是寻常的山川地志,记录牧场、隘口、部族属地。 翻到其中一卷褪色严重的绢图,纸上绘着一处荒僻山谷,山谷深处画了一处废弃石墟,旁边寥寥数行吐蕃小字批注。 他二人皆一知半解,好在图上还有画像,只是那标记模糊残缺,山谷的溪流、巨石的符号画得简略。 苏幕指尖按着绢帛。 “这里一定有宝贝。” 她凑到崔珩耳边用气音说道,“你看这里,像不像个坟墓标记。要不等周晅好了,咱们去那看看?” 屋外远处,已经隐约传来巡夜僧人走动的脚步声,木板廊面响起沉沉的足音,正一步步朝这边靠近。 苏幕闻言,飞快将这一卷绢图收拢卷起,揣进自己内侧衣襟,仔细藏好。伸手把其余图卷原样放回暗格,指尖小心挪回鎏金供瓶,机括复位,木背板缓缓合上,看着和原来一样。 182. 黄沙覆面 “只此一卷。”崔珩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丝无奈,“切莫碰别的物件。” 屋内器物归置妥当,脚步声已经到了门外的回廊。 二人屏住呼吸,贴着墙根,借着梁柱投下的浓重阴影,悄无声息退到二层的木梯边,又顺着梯子悄悄落回地面,趁着夜色,避开巡寺僧人,跌跌撞撞回到暂住的僧舍,关好木门,这才长舒一口气。 屋中空无一人,周晅和林曦在外间,阿砚住在隔壁院落。 苏幕将油灯拨亮一点,小心翼翼从衣襟里掏出那卷偷来的绢帛,摊开在低矮的木案上。 绢面褪色,边角磨得发毛,山川轮廓画得潦草,几行吐蕃古字歪歪扭扭写在图的边角。 崔珩只认得一部分日常吐蕃文字,好在随身的行囊里有本小词典。 可这是百年前的古写体,用词冷僻,连蒙带猜也就只能辨认零星几个词:山谷、石墟、重器、禁入。完整句意全然串不起来。 “只能认出片言只语。”崔珩不禁皱眉,“这套旧文字和如今寺院喇嘛使用的已经有差别,估计是古吐蕃文。” “啊?” 苏幕忍不住噘嘴,指尖点在那几行字迹上:“冒那么大风险拿回来,结果看不懂,怎么这样!” 一时间屋内陷入沉默。 绢图摆在灯下,看得见山谷走势,可关键批注读不通,就等于拿着一张半成品,根本不知道究竟有没有玉玺的线索。 直接去找寺里喇嘛又行不通。绢帛本是寺中之物,一旦拿出去问询,便会暴露二人夜闯偷窃图卷的事,轻则被驱逐,重则……总归是不能善了。 “算了,”崔珩缓缓摇头,“咱们还是先睡吧。” 第二日,林曦过来查看周晅伤势,路过案边,一眼瞥见摊开的绢帛。 她自幼随父亲研读各类域外杂记,见过不少外族手抄残页,居然认得其中一些字。 “这是古吐蕃文。我识得一小部分,但不足以通读全文。不过这座佛寺,常有前来求医的周边部族老者,有些世代口传旧史,还通晓旧文字。我们不能拿原图示人,倒是可以抄录几个字去请教几个人。” 几人皆觉得此法妥善。 崔珩拿薄纸铺在绢帛之上,把山川草图连同边上的古文字一笔一笔摹抄下来,原图依旧妥善收好。 之后,他装作闲来无事,以感谢寺院救治伤员为由,时常去寺中疗病的院落走动,借机接触一些部族老者。 其中一位老人因常年上山采药,祖辈传下不少医书来,因而通晓古旧文字。 崔珩不敢直接掏出摹本,先是东拉西扯,和老者闲谈风土、山中旧墟,慢慢拉近距离,之后才借口整理旧游记,拿出那张临摹的纸稿,只说是偶然从旧物上抄录下来的片段,向老者求教释义。 老者眯起昏花的双眼,对着阳光逐字辨认,断断续续翻译出来。 纸上的文字,大意翻译过来:“此物引纷争,招战火,不宜供奉于佛堂王宫,故封存于此。不许王族、僧人靠近。” 听了这个解释,几人面面相觑。 “贵重器物,会引来战火?”苏幕摸着下巴,“这个特征,也不排除玉玺吧?但也有可能是别的中原珍宝,不能确定啊,怎么办?” 崔珩沉吟:“这是条线索,但山谷凶险,石墟又荒废多年,里面是什么,全然未知啊。” 要是和之前一样,再惹得同伴受伤,可是得不偿失。 一旁的林曦出言:“可我们也没有别的线索可选。” “诸位,” 阿砚抬手铺开手中泛黄的古图纸,沉声开口,“这几天我一直在反复看这张图,比对山势、水脉、岩层走向,越看越确定,这处石墟不在雪域群山之内。” “哦?”闻言,众人皆惊讶。 “吐蕃群山多冰川冻土、叠峦重峰,而图纸上标注的地貌是裸岩荒山、枯河道与戈壁交错,是典型的北方丝路荒山地貌。再加上图中暗藏的古商道残线、戍边旧垒标记,都与吐蕃腹地地貌完全对不上。” “按图的真实指示,我们要出吐蕃北境,顺着荒废的古商道一路往北,真正的地点,落在河西走廊南段,戈壁与石山相接的无人幽谷之中。” 屋内几人齐齐一愣,面面相觑。 自踏入雪域以来,所有人先入为主,笃定玉玺与圣物的终极线索,必然藏在吐蕃腹地的群山禁地。 连日探陵、翻雪山、求证线索,始终围着这片雪域打转,从未想过真正的秘境,竟可能远在吐蕃疆域之外的河西荒谷。 苏幕一把拿过临摹稿,手指在纸上的山川标记来回划动,眼睛瞬间亮起来。 “河西走廊!那地方地广人杂,部族交错,官府管控薄弱,正是藏东西的绝佳去处。”她转头看向崔珩,语气一本正经,“这一趟路途遥远,要横穿戈壁,粮草、车马、向导、御寒防沙的器物,样样都要花钱,必须申请更多经费。” 说罢,一脸期待地盯着崔珩。 崔珩无奈看她一眼,却也心知她说的是实情。 前路戈壁荒漠,处处皆是凶险,没有充足物资,一行人根本走不下来。 既然目标不在吐蕃境内,继续留在此地已无意义。 几人商议妥当,正式去信,和茹本告辞。 阿砚说辞周全,称同伴伤势恶化,要回汉地医治,再三感谢这段时日的照拂,送上几样从契丹带出的礼物作为答谢。 茹本虽心有猜疑,却也没有强留的道理,本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原则,便去书放他们离去。 离开寺院之前,崔珩悄悄留下一袋价值不菲的金银,给了寺中管事喇嘛,只算作香灯供养。 周晅伤势尚未完全复原,只能靠着车马代步,林曦备好大批草药,妥善处理好他的伤口。 阿砚清点行囊,将防身器械、干粮饮水尽数装车。 待到一切收拾完毕,一行人辞别雪域,车马调转方向,离开吐蕃地界,向着河西走廊的方向进发。 进了河西走廊,又是另一片天地。 大风卷着黄沙漫天飞扬,天地间一片昏黄,风一吹,沙子无孔不入,往衣领、袖口、发髻里面钻。 一行人动不动就吃一嘴沙土。 苏幕最先遭殃。她本来拢好头发,一阵狂风 从车窗那灌过来,头巾直接被掀飞,满头黑发混着黄沙乱舞,拍得她满脸都是尘土。 苏幕狼狈地捂住脸,吐掉嘴里的沙子:“好家伙,还没见到遗址,人先被戈壁磨成土人了!” 崔珩坐在一旁,一身素色长衫半天功夫就蒙了一层黄灰,往日温润清雅的模样大打折扣。 他自是忍不住掸衣袖,只是越掸灰尘越多,袖口一扬,反倒扬起来一阵土,迷了自己眼睛,忍不住连连眨眼。 “别掸了,越掸越多。” 苏幕看着他这副模样,笑得直拍车板。 周晅身上伤还没完全好,不能大幅度动弹,缩在马车角落,本来想安安稳稳养伤,风沙照样不放过他。 一觉睡醒,眉毛、睫毛上厚厚一层细沙,活像长了白眉毛。 林曦替他擦拭脸上沙土的时候,恰逢苏幕拍板子狂笑,也有些憋不住,手一抖,帕子上的沙子又蹭到他脸颊。 “你们别笑了行不。” 周晅一脸憋屈,动一下伤口就扯得疼,还躲不开这漫天黄沙。 戈壁行路几日,大家都鬓角蒙沙,衣摆沾满尘土,一盆清水洗完能直接变成黄泥汤。 由于这里水格外金贵,大家不敢挥霍,只作饮用。 苏幕渴极,捧着水囊猛喝一口,噗的一口吐出来,水里混了细沙,硌得牙咯吱作响。 她苦着脸晃了晃水囊。 “这水是配沙子一起售卖的吗。” 赶路中途几人好容易寻到一处驿站歇脚。 只是那店家端上来面饼,一口咬下去,沙沙作响,面里也掺了不少沙粒。 苏幕咬一口吐一口,对着面饼叹气:“这哪是吃饼,这是就地磨牙。” 崔珩慢慢啃着干饼,安抚她道:“入乡随俗嘛,河西这边大多如此,能饱腹已是不易。” “切!” 苏幕偷偷凑到崔珩耳边,小声嘀咕:“早知道一路这么折磨人,经费我还要再跟你多要一倍。” 崔珩:“……” 在没有驿馆的夜里,众人只能就地扎帐篷,戈壁昼夜温差极大。 白日晒得人燥热难耐,入夜寒气又刺骨,大家就挤在一个帐篷里和衣而睡。 苏幕睡前忘记裹厚毡毯,半夜冻得瑟瑟发抖,偷偷爬过去扯崔珩身上的毡被,一把拽过来大半。 第二日,一早崔珩醒来半边身子冰凉,无奈看向睡得一脸安稳的苏幕。 “夜里是谁抢我的毯子?” 苏幕眼睛睁了又闭,装作一脸无辜:“风刮的,可不关我的事。” 周晅忍不住闷笑,扯得伤口一阵抽痛,嘶的倒吸一口凉气。 林曦横他一眼:“活该!” 阿砚起得最早,此时站在帐外,听着帐篷里头吵吵闹闹,有些无语。 这些小插曲并不影响一行人顺着戈壁商道继续前行,只是途中多有意外。 这日,天边原本只是淡淡黄云,转瞬狂风骤起,一场小型风暴毫无预兆席卷而来。黄沙铺天盖地压下来,天色瞬间昏沉,视野不过丈余。马匹受惊嘶鸣,直接把队伍带离了原本的路线。 183. 风暴过后 等风沙稍稍平息,众人灰头土脸从车帐里钻出来,商道已经被流沙埋得看不出痕迹,四周全是长得一模一样的土丘,彻底迷路了。 苏幕扒掉糊在脸上的纱巾,吐出一大口沙子。 “这……是哪里啊?” 风沙过后,眼前的一切都变了副样子。 她举着图纸比对来比对去。 “完了,地标全没了。现在东南西北我分不清楚,这图拿在手里跟一张废纸差不多。” “先别慌,我们看一下水和干粮有无损失。” 崔珩知道沙子也拍不干净,索性放弃。 “……” 周晅勉强扶着车沿站起,想要登高望一望,刚迈上土坡,脚下的沙子太滑,他直接屁股直直墩在沙地上,疼得他闷哼一声,又不敢大力挣扎,怕扯裂旧伤。 林曦忍着笑上前。 “别过来扶我!一动伤口就要裂开!” 周晅僵坐在黄沙里,模样滑稽又狼狈。 “你少来了。” 林曦忍不住敲了他脑壳一下,顺带检查一遍伤口。 “我们的备用水现在有些紧张了。” 阿砚绕着周围转了一圈,神色凝重,他只找回大约半数的水囊。 此地没有水源,若是找不对方向,耗光水囊里的存水,麻烦就大了。 闻听此言,众人不由紧张起来。 就在众人一筹莫展的时候,苏幕眼珠一转,想起自己走之前,在吐蕃寺庙顺手揣了一小包用来焚香引供的香料。本来她也只是手痒,此刻倒派上用场。 “先别发愁了,也没用。” 她找了几块干燥枯柴,把香料撒上去点燃。 香料的烟气厚重,不会轻易被小风打散,一股股青烟缓缓向上飘。 “咱们应该不会偏离大道太远,只是风沙把官道埋了,运气好的话,说不定还能碰到其他商队。” 所幸几人的运气还没有差到家。 远处忽然传来马蹄声响,只是来的不是商队。 一小队河西本地的游骑部族,被烟吸引过来。 这些人以为苏幕等人是偷跑过来劫掠的奸细,呼啦啦围了上来,弯刀出鞘,言语叽里咕噜,大半都听不懂。 周晅下意识就要拔刀,苏幕一把按住他的手腕,低声:“别硬来,你现在上去,打半招自己先倒下。咱们不如耍耍他们。” 苏幕上前,一本正经对着为首之人比划,意思是他们是远方来的祈福的匠人,要进山寻找古石墟,为当地祈风调雨顺。 崔珩也被她一同拉过来,只能硬着头皮配合,摆出一副高深肃穆的模样。 首领半信半疑,却依旧不肯放行,还要查验他们行囊。 苏幕心里咯噔一下,行囊里还放着很多解释不清的东西。 她急中生智,伸手摸出几块之前舍不得花的银饼,又翻出几包林曦调配的香气浓郁的草药,一股脑塞过去。 “一点薄礼!有福大家一起享!” 首领捏着银饼掂了掂,又闻了闻药包奇特的香气,神色松动几分,却依旧不肯走,反而指了指不远处一道被流沙半掩埋的石缝,叽里呱啦说了一堆,又摆出一个双手合十的动作。 看这意思,似乎是要他们现场祈福做法来着。 众人面面相觑,那石缝看着幽深,谁知道里面藏着什么。 苏幕偷偷撞了撞阿砚的胳膊,阿砚会意,拿过火折子,小心翼翼凑近石缝探查。 不过,里面哪里有什么邪祟,不过是一大群被惊扰的沙鼠,听到响动,呼啦啦一窝从缝隙里窜出来。 一瞬间,众人乱作一团。 苏幕吓得往后蹦出去一大步,差点踩在崔珩的脚上。 崔珩躲闪不及,加上袖口被沙鼠掠过,身形微微一抖,往日从容气度碎得一干二净。 周晅行动不便,只能原地躲闪,急得扭动身子,又疼得嘶嘶抽气。 唯有林曦和阿砚尚且能冷静抬手挥开扑过来的小沙鼠。 等到沙鼠尽数跑光,现场一片狼藉。 部族骑兵看得目瞪口呆,显然他们也没料到还有这茬。 苏幕反应极快,当即高声,对着首领比划:“看见了吧!邪祟已经被我们驱散!这下知道厉害了吧!” 说罢,又冲周围人使眼色。 众人迅速回过神,纷纷点头如捣蒜。 部族首领将信将疑,可亲眼看见成群黑压压的玩意儿奔逃,一时间也被唬住了,便不再为难他们,还派了一个熟悉地貌的少年,送他们出去。 于是乎,几人继续赶路,苏幕得意洋洋:“看见没有,脱困要靠脑子,不全靠拳脚。” 就这么顺理成章地把功劳占为己有。 崔珩掸掉袖口的尘土,苦笑:“方才是多亏那些沙鼠。” 周晅靠在马车上:“吓得我差点伤口又崩开。” 有当地的少年作为向导引路,那处藏着重器线索的石墟,距离他们,已经越来越近。 队伍避开了大片流动流沙区。 虽然戈壁行路依旧熬人——白日烈日灼人,铠甲与铁器晒得烫手,夜里寒气浸透毡帐。 少年名为伊尔泰,他熟稔这片土地,知道哪里有地下泉眼,哪片土丘底下藏着陷人的流沙坑,绕开了好几处常人极易送命的险地。 但这不代表一路上平安无事了。 伊尔泰告诉他们,再往前,车马便再也走不通。前方幽谷被大片风化乱石阻拦,道路尽数被千百年的流沙掩埋,他们若要执意前往,只能舍弃车马,精简行囊,徒步前行。 众人只好停下,把多余辎重、笨重行李全部留在临时扎下的营地,交给伊尔泰看守。每个人只背水囊、少量干粮、火把、工具与伤药。 周晅的伤口尚未完全复原,不能负重,只能拄着粗木拐杖缓步前行,林曦隔一段路程便要停下,查看他的伤口状况,防止拉扯开裂。 越往深处走,草木越发稀少,放眼尽是灰黄色的砾石与断岩。大风穿过嶙峋山石,发出呜呜呼啸,如同人声。 苏幕走得脚底板发疼,一路不停碎碎念,感慨经费必须再加,这是打定主意要好好讹上一笔。 崔珩略有麻木,默然对照手里临摹的图纸,比对一座座山石轮廓。 阿砚则着重留意周遭有没有兽迹、落石隐患,走在队伍外侧警戒。 按照图纸指示,眼前横亘着两道巨大 的风蚀石梁。 攀爬石梁的时候,碎石不断往下滚落,脚下极易打滑。 苏幕手脚灵活,当先往上攀,中途脚下一滑,顺势抱住一块大石头,惊出一身冷汗,都这样了,她居然还不忘回头调侃身后慢腾腾的众人。 众人一时之间也没力气同她计较:“……” 众人好不容易翻过第二道石梁,一片藏在群山环抱之中的幽谷,终于铺展在众人眼前。 谷口两侧矗立两座被风沙侵蚀得残缺不全的巨石,如同被风化的石门,正是图纸上标记的地标。谷内遍地散落断裂的石桩,残损的刻纹石块半埋沙土之下,依稀能看出石墟的轮廓。 只是千百年风沙掩埋,此地早已荒废,不见人烟。 五人站在谷口。狂风卷着细沙掠过耳畔,望着幽深沉寂的山谷。 他们束紧衣摆,将水囊挂在腰间,紧了紧背囊,往幽谷深处走。 谷地里满地都是风化碎石,走起来速度很慢。 “图纸只画了大致方位,没有内部路径。”崔珩抬眼望向谷内纵深,“石墟应当不是在谷口,还要再往里面。” 苏幕目光则盯向地面。 戈壁风沙会抹平一切,但凡人力修筑过的地方,土层碎石排布总会和天然戈壁不一样。 众人在谷中兜兜转转,好几次看到疑似的乱石堆,兴冲冲上前,结果不过是些大风堆积出来的天然石丘,都是空欢喜一场。 几次下来,累得苏幕直接蹲在地上,她抓起一把沙土往下漏:“这地方全是石头沙子啊?我说,不会是那个吐蕃老头子认错字了吧。” 那可太坑人了! 崔珩没有答话,沿着一道断续的石墙残基缓步往前走。这道矮石墙断断续续,一截露出沙土,一截完全埋住,弯弯曲曲向着谷的内侧延伸。 一行人便顺着残墙向内穿行。越往里走,石块残件越多,破碎的祭祀石盘、断裂的石像碎块散落在四处。风穿过石缝,呜呜作响。 走到残墙的尽头,一堵巨大的风蚀断崖横在眼前。崖壁下方,一大片厚厚的流沙堆积,把崖底大半遮蔽。 此处乍一看平平无奇,苏幕却眯起眼睛。 她蹲下身,拨开表层浮沙。底下不是松散砾石,是整齐垒叠的石块。 “不是天然崖壁。”苏幕指尖叩了叩石块,“这里被人刻意用石块封堵,之后流沙长年堆积,把入口彻底盖住了。” 只是表层全是松软浮沙,不能大肆挖掘,一旦扰动,上方积沙很容易发生垮塌,把整处入口彻底埋死。 苏幕不敢大力撬凿,取出随身小铲,小心翼翼一层层剥离浮沙。 阿砚和崔珩上前帮忙,捡走松动的石块,两个人配合,一点点清开堆积经年的流沙。林曦和周晅守在一旁,留意崖壁上方,提防落石。 众人忙活许久,一个不算宽大的石砌洞口这才慢慢显露出来。 洞口向内凹陷,厚重的封石挡在当中,石面上还残留着早已褪色的古老刻符。 仔细一看,有几个符号和图纸上头的一模一样。 “就是这里。”苏幕直起身,拍掉手上沙土,眼底发亮,“那石墟,十有八九就是这,还是个墓穴呢。” 184. 卜者 阿砚取出火折子点燃火把,昏黄火光跳动,照亮黑漆漆的门。 苏幕潮湿阴冷的气息从洞内缓缓涌出来,和戈壁外面燥热的空气截然不同。 周晅握紧拐杖,咽了咽口水:“里面会有什么啊?” 显然,之前的沙鼠让他心有余悸。 崔珩倒是还算淡定:“那只有进去看了才知道,有可能什么都没有。” “也有可能就是我们要找的!” 苏幕拎起自己一整套工具,率先往洞口挪了半步:“走吧,来都来了,肯定要看一眼嘛。” 随后便拎起自己工具开始哐哐哐凿门。 这门风化许久,倒是一砸就开。 众人摸进去,火把跳动的光晕在石室四壁游走,剥落的彩绘在火光下明明灭灭。 苏幕先是将前室翻查一遍,满眼尽是祭祀铜器、兽骨法器的碎片,并没有看见传国玉玺的踪迹,而零零散散寻到几块刻字石板,周晅将它立起来,发现上面是和图纸上一样的吐蕃古文字。 但除此之外,也并无其他更有价值的线索。 苏幕拿着小铲敲遍墙面,连石缝都细细掏过,只扒出锈蚀的箭镞,不由得有些泄气。 “绢帛指明此地,难不成线索就断在这些石板上?” 崔珩蹲下身,将火把压低,凑近地面细看。 脚下厚厚的积沙之下,并不全是原生岩石,有几处缝隙横平竖直,是人为砌筑的接缝,被流沙厚厚掩埋,不仔细看根本分辨不出。他伸手拨开一层浮沙,一大片打磨规整的青石板显露出来,石板之间留有凹槽。 “我知道了。我们所处的,只是上层的祭祀石室。”苏幕指尖叩了叩青石板,声音沉闷空洞,“底下是空的。这不是石室的底,这是楼板。下面可能还有东西。” 众人闻言,皆是一怔,方才全部注意力都放在四周墙壁与石坛,完全没有料到玄机藏在脚下。 苏幕立刻俯下身,沿着石板缝隙探查。她发现石板边缘有旧时榫卯卡槽,千百年来被沙土淤满。不能蛮力撬动,一旦楼板崩塌,所有人都会直接坠下去。 阿砚与周晅合力,小心清理缝隙里填塞的泥沙,苏幕则辨认构件咬合的方向,找准一块可以推移的盖板。林曦与崔珩举着火把守在一旁,时刻留意头顶崖壁,提防落沙塌方。 耗费大半时辰,那块沉重的石盖板缓缓横向挪开,一个黑漆漆的洞口豁然出现,一股混杂尘土与腐朽的凉气从下方涌上来。 下方幽深,隐约能看见残垣屋舍的轮廓,是一座沉在幽谷地下的古城废墟。 阿砚把火把向下探,火光照出一截倒塌的土坯墙体,街道的地基轮廓依稀可辨。 苏幕结合史料,推断这里似乎是昔日河西边境一座沦陷于战火的中原边城,后来曾被吐蕃占据,上头才加盖了祭祀石墟,岁月流转,整座城池尽数被流沙吞入地下。 几人依次顺着简易的绳梯,小心落进下层古城。 街道已经大半被黄沙填埋,屋舍倾颓,断墙林立。不少房舍还残留中原制式的土坯墙,残存的窗棂构架,是大唐边地的建筑风格。众人分开搜寻废弃屋舍,不少房舍内散落陶碗、瓦当,都是中原旧物。 在一间曾经作为官署的残屋之中,靠墙残存一方半埋沙土的石质案台。案台上压着一叠层层封裹的麻纸与帛书,外层涂抹防腐的树脂,隔绝一部分潮气,得以保存下来。 火光落在纸面。 上面既有边城的户籍、军屯卷宗,也有私人手记、边将往来记事。文字皆是中原汉字。 原来是当年守城官吏逃亡之前,封存于此的记载。 一卷手记详细记述当年城池陷落的始末,也记录下传国玉玺辗转流落至此的经过。 当年长安大乱,玉玺随避难之人一路西逃,最终送入这座边城。 城破那日,守将不愿玉玺落入外族之手,没有将它带出,而是将之藏了起来。 手记写得隐晦,没有直白写明具体藏点,只留下只言片语,指向古城之内某处地下窖藏。 周晅握着火把环顾四周,到处都是断壁残垣:“就算玉玺在这里,可范围这么大,要找出窖藏,绝非易事。”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细碎的沙沙声响,上层石墟的沙土还在不断往下剥落。 阿砚抬眼望向头顶不断洒落细沙的缝隙,神色紧绷:“此地地质不稳,我们得抓紧了。” 脚下是河西戈壁深处的幽谷,两侧山体多是冻融风化形成的花岗岩与砾岩,白日戈壁烈日烘烤岩石,入夜又急剧降温,昼夜反复撕扯岩体,山体裂隙已然有很大的裂缝。 最先察觉到异样的是阿砚。他猛地抬头,头顶高处传来一阵沉闷低沉的隆隆闷响,不是落沙的细碎声,是整块岩体互相摩擦震颤的轰鸣,闷沉沉由远及近,仿佛整座大山在低吼。 “不好,山体要崩!” 话音未落,头顶石盖板的缺口处骤然倾泻下大量碎石泥沙,噼里啪啦砸落下来。 “大家快跑。” 阿砚挥开迎面飞来的小石块,目光飞快扫视四周。 周遭一间间土坯屋舍接二连三轰然垮塌,沙土尘埃遮蔽视线,周遭瞬间白茫茫一片,能见度骤降到几步之内。大块的岩块不断从缺口坠落,落地便碎裂,尘沙顺着地面漫开。 几人跌跌撞撞扑进一处残存的石拱回廊之下。 厚重的条石拱顶是整座地下古城残存最坚固的结构,轰隆巨响在四周不绝于耳,外侧屋舍尽数被崩落的冰岩碎石掩埋,无数黄沙顺着缝隙疯狂涌入回廊内部。 拱顶之上,不断有小石块震落下来,阿砚与崔珩二人举着宽大的废弃石案,勉强挡在头顶,承接砸落的碎块。 四下陷入一阵可怖的死寂,只剩岩石崩塌声,还有众人粗重急促的喘息。 “咱们真是命里犯了土,回头我得好好请人做做法事。” 苏幕忍不住吐槽。 隆隆的崩山之声持续许久,才一点点缓缓平息。 尘埃慢慢沉降。 几人躲在石拱之下得以保全性命,可回头望去,方才偌大的地下古城大半已经被冰岩、砾石与流沙彻底填埋。</ p>大半街巷、屋舍消失在乱石堆底下。原本可以用来参照寻找窖藏的诸多地标,尽数被毁。 石拱之外,放眼望去,又是一堆废墟。 苏幕从布囊摸出那卷帛书手记,万幸帛书完好无损。 震耳的轰鸣渐渐退去,石拱顶上依旧不断有碎石簌簌滚落。 甚至融冰顺着石缝往下淌,四周残存的土坯墙体还在不断开裂。 “不能困死在这里,拱顶撑不了多久!”苏幕抬手抹掉脸上的沙尘,拿火把快速扫视拱廊的石壁,大部分墙面已经被崩裂挤压,多处向外鼓胀。 周晅握紧腰间短刃,将林曦护在靠内一侧,苏幕手里攥着一把凿子,不停敲击石壁,试图寻出薄弱的缝隙。 “这里!”苏幕忽然一声低喝。 那是冰岩崩挤压岩层撕裂出来的裂隙,裂口宽窄不定,多处棱角锋利,还不断有细碎冰渣往下掉。 这是眼下唯一的生路,却也不知道裂隙通向何处,或许是死缝,或许会直接通向更深的地底。 阿砚先用长杆探入裂隙,敲落松动的冰石,防止众人穿行时被落石砸伤。 周晅在前开路,用刀劈砍凸起的岩块拓宽通路,林曦紧随其后。 崔珩护住苏幕往前头走。 众人弯腰弓背,跌跌撞撞,凭着一股韧劲,一点点向山体深处钻去。就在一行人快要体力耗尽,以为要困死在岩缝之时,前方忽然豁然开阔。 裂隙尽头,山体受到挤压,竟裂开一道可供人侧身而过的缺口。 他们本是奔着逃生寻路,阴差阳错,闯进了一间完全与世隔绝的地下密室。 跨进门内,身后的岩缝还在传来遥远的隆隆余响,可这间石室之内,却意外不受崩塌余波的直接冲击。四壁是打磨规整的青石,与外面边城官署的土坯建筑截然不同,建造工艺精细考究。穹顶做了拱券加固,用以隔绝可能出现的漏水。 这里不是普通的储藏窖穴。地面铺着磨平的石砖,靠墙还立着几具石质书案,案上安放着密封的木匣。 角落摆放着天文测算用的浑仪残件,还有罗盘、刻满星象的石板。空气中弥漫着陈旧墨料与木头朽化的淡淡气味。 “!!!” 苏幕屏住呼吸,上前小心掀开一具并未完全锈蚀的木匣。匣内以防潮的石灰与丝帛层层衬护,里面没有金玉重宝,没有传国玉玺,只有数册装订严谨的手抄手记,纸张经过特殊矾水处理,历经百余年,依旧大体完整。 封面上,一笔遒劲的楷书,落款赫然是——李淳风。 见到此字迹,所有人皆是心头一震。 崔珩翻开第一卷。 这书里记载的倒也不是寻常星象占卜。手记一半记录天象历算,另一半,却是当年西行的见闻秘录。李淳风当年奉朝廷之命西行河西,一来勘定边地历数,二来,暗中奉命寻访流落西疆的前朝重宝。 手记之中,清楚记下这座边城的来历,也写了当年传国玉玺被送入此地后的藏匿谋划。 可读到关键段落,几人神色一点点沉下去。 185. 星汉 观此书记载,可知当年受到军队攻击,城破在即,守将并没有将玉玺单纯埋在古城某一处窖穴。李淳风刚巧经过,曾为守将献策,利用此处山体岩层的结构,将玉玺安置在一套联动的石构机关之内。 机关的开关,与山体水文、冻融岩层紧紧绑定。冰岩崩剧烈震动,极有可能已经触动了这套百年前布设的机关。 手记里留下了一段令人心底发凉的记述:一旦岩体发生大规模崩动,机关有两种结局。要么,藏宝石室自行开启;要么,锁闭机关彻底锁死,巨石落闸,将玉玺永久封死在岩层深处,世间再无开启之法。 更叫人心头悬起的是,手记末尾,还附带了一段旁记。 李淳风早已预判,日后会有人追逐着玉玺的踪迹来到河西。 可手记到此就已经结束,纸上只留下一行小字:“祸不在宝,而在逐宝之人。” 密室之内,火把噼啪一声轻响,火苗猛地矮下去几分。 周晅握紧刀柄,环顾这间安静的石室:“这里是有什么机关么?” 林曦眉头紧锁:“冰岩崩塌已经震动山体。我们多在此处待一刻,就多一分危险。” 苏幕走到石室的另一面石壁前,火光映着她的侧脸,她忽然觉得心脏砰砰直跳。 刚进来时四下仍是一片昏沉,火把摇曳的黄光扫过四壁青石。可发现穹顶并非普通平顶,是一座巨大向内收拢的半球拱顶,上面密密麻麻凿出成千上万个大小不一的细孔,按照二十八宿、北斗星官的方位排布得丝毫不差。 崔珩四处转悠的功夫,也有发现。 密室墙角安放着一座大半锈蚀的青铜玲珑仪,正是李淳风亲手督造的观星器具,地底干燥隔绝潮气,主体框架尚且完好,便招呼众人来看。 苏幕举起手中火把,想要细看这精美器具。火光恰好照进玲珑仪底部的透光口。一瞬间,细碎光点穿过球体上密密麻麻的星窍,投射向上方穹顶。 满室的人齐齐屏住呼吸。 只见漆黑的石质穹顶之上,骤然浮起一片浩瀚的模拟星空。点点银白微光错落散布,银河的轮廓顺着拱顶缓缓铺展,北斗横斜,二十八宿各归其位,仿佛将盛唐时期河西夜空,完整复刻封存在这百丈地底石室之中。火把微微晃动,穹顶之上的星辰也随之明暗流转,恍如夜幕流云掠过天际。 地面以青石板铺就,石板上刻着山川地脉图,将河西的雪山、戈壁、河谷、岩层裂隙一一勾勒,线条细密。图上有数处朱砂标记,正是山体机关的受力节点,方才那场冰岩崩,好几处标记的裂纹已经向外扩张开来。 靠墙两列石案,一边摆满尺规、铜制窥管、刻满历数的石版,另一边整齐码放密封木匣,匣中除了李淳风的手记,还有不少手绘星图、地脉推演草稿。部分绢本图纸以西域树脂做过封护,在干燥地下保存至今,纸上墨色依旧清晰。 更奇异的是石室一侧的浅槽,槽内积蓄一层薄薄地下渗来的融冰水,水面平静无波,穹顶的漫天星斗倒映水中,虚实两层星空交叠,人站在其间,如同立身星河之内。 可众人并未忘记手记的提示,这份震撼之下,处处藏着凶险的痕迹。 周晅握紧刀柄,环视这片人造星空。 眼前是前人穷尽心血留下的推演,不得不让人震动。 林曦感慨之余,低头看向地面时,惊觉地上的裂纹正在扩大:“山体还在动,我们没有多少时间,咱们还是要抓紧。” 崔珩又将密匣子里的书摊开在石案之上。 崔珩指尖抚过绢上密密麻麻的批注,手记文字交错混杂星象演算、地脉考辨。 还有些历史异闻。 当年西晋倾覆,天下大乱,前凉国主张骏割据河西,手握传国玉玺,但他不愿此物落入各路枭雄之手,倾尽举国之力,在戈壁群山之下修筑自己的帝王陵寝,打算将玉玺封入陵中,与世长存。 建造的王陵完全仿照秦始皇帝陵的规制营建,封土如山,地下延展数里,分设外城、内城、玄宫,有水银模拟河西江河,布设层层机括,动用数万民夫历时十余年完工。张骏生前便下令,陵成之后,工匠尽数殉葬,世间不留修筑内情。 然而,王朝覆灭,烽烟四起,这座巨大王陵就此彻底湮没在戈壁风沙之下,连史书都只余下寥寥几笔模糊记载。 李淳风西行之时,因为意外才发现这座前凉王陵。 他走遍周围群山,勘察山形水脉,推演星辰方位,却始终没有找到地宫正门。 手记写得明白,此陵不以地表封土为记,借山体岩层做外壳,随戈壁地脉起伏,寻常人纵是踏遍山头,也不识陵寝所在。 而之前语焉不详的机关,在这些书里反倒让,而在手记一套星地对应之法。 苏幕凑上前,仔细研究起地面石砌的地脉图,又抬头望向穹顶模拟的二十八宿星象。“我懂了。”她猛地出声,“手记写,‘以星定山,以水定穴’。要把石室穹顶的星图,和脚下河西地脉石板一一对应。北斗斗柄指向之处,便是王陵玄宫的大致方位。” 说罢,她立刻移动火把,调整火光角度,穹顶的星点再度投射而下。 众人俯身,一点一点比对星位与地面地脉刻线。林曦细心分辨手记旁的小字注解。 苏幕取出炭笔,飞快换算出来的方位。 此刻,她倒是不再嬉皮笑脸,像个正经人了。 “按照这图谱所示,不在我们此刻陷落的这座地下古城。应该是西北方向,戈壁深处,三座孤峰合围的谷地,应该就有甬道。但是……” 她破天荒地开始犹豫起来。 “怎么?可是有什么顾虑?” 崔珩挑眉。 苏幕皱着眉。 这座王陵规模堪比始皇陵,地下绵延数里。 外有砾石流沙陷阱,内有连环机括,仿江河的水银槽横贯地宫,无数伏弩藏于甬道两壁。当年张骏把传国玉玺 安置在玄宫最核心的重室,可百年间地脉变动,部分机关早已错乱,冰岩崩撼动整片区域,加上王陵内部的禁制,极有可能已经自行触发。 那座沉睡戈壁之下、堪比始皇陵的宏大帝王玄宫,既是玉玺的归宿,也同样是一座吞噬人命的牢笼。 林曦一直在观察四周,忽然间,嗅到一股淡淡的腥甜之气。 她皱着眉,四处探寻,只见洞口飘起一层薄薄灰白色雾气,贴着地面缓缓流动,不往上飘散。 林曦当即紧张起来,赶紧将包裹中的布巾取出,分发给众人。 “大家千万小心,这墓中有水银。水银挥发混着历代腐土闷出来的瘴气,比寻常古墓毒气凶险得多。此陵规模堪比始皇陵,地下水银江河长年挥发,毒气沉于低处,我们得抓紧。” “什么,有水银泄露?!” 苏幕皱起眉,走到林曦所指的泄露处,放低火把,原本明明灼灼的火焰,转瞬之间就变得微弱发蓝,火光摇摇欲坠。 “毒气浓度不低啊,林姐姐,你的药!” 林曦翻捡行囊,取出几大包晒干的艾蒿、杜衡、佩兰,还有大量经过炮制的苍术。这一路西行她都有储备,本是用来应对高原瘴疠。她吩咐众人把草药捆成粗大药束,以明火引燃。药束不爆燃,只冒出大量厚重、带着辛香的白烟。 “此法只能治得了一时,咱们先别管什么玉玺了,还是找出路要紧。” 所有人都取来林曦提前备好的多层麻布面罩,麻布浸过调配好的草药滤液,捂住口鼻,避开地面流动的雾气,绝不蹲坐,全程保持站立,防止吸入沉降在低处的水银毒气。 众人戴好浸药麻布面罩,按苏幕所指之路前行,不多时果然找到了殉葬甬道。 整座地宫借整片山体开凿而成,四壁青石严丝合缝,脚下是打磨光滑的白玉甬道。两侧悬空凿出的排水暗渠里,细碎银辉缓缓流动——是千年不涸的水银,仿照河西九曲江河排布,冷光幽幽,规制直追始皇陵的水银江河。 苏幕举着火把:“按照新发现的手记,里面至少有三重机关,第一重伏弩,第二重流沙地陷,第三重星象玄门,一步错就是死局,大家可千万别处岔子。” 众人谨遵手记叮嘱,全程踩着甬道正中缓步前行。行至甬道中段,苏幕敏锐察觉脚下地砖缝隙微凸,立刻厉声喝止:“停!脚下机关悬弦!” 话音未落,脚下地砖骤然下沉半分。两侧密闭壁龛瞬间弹开,密密麻麻的精铜弩箭带着破风锐响倾泻而出。 周晅旋身横刀格挡,刀光翻飞如雨,磕飞正面直射的弩箭。 阿砚纵身,甩出数枚暗器,精准封死剩余壁龛的弹出卡口,硬生生截断第二轮箭雨。 漫天箭镞就跟哑火了似的,只剩下簌簌石屑纷飞。 但机关已然触发,整条甬道的防御体系彻底激活,前方依旧是重重危机。 众人尚未站稳,前方数丈的平整地面骤然微微凹陷。 186. 大漠驿站 苏幕俯身细看,瞬间神色凝重:“表层石板是虚盖,按照手记,需要寻找安全的石块。” 她指尖捻着李淳风留下的残卷手记,目光飞快扫过纸上干支星图,低声默算今日天干地支,再抬头丈量地面错落的石板。 手记所载,此机关不靠蛮力撬动,须依当日干支,在石面上踏出对应的星宿轨迹,正是步罡踏斗之法。 “今日是丙午日,”苏幕低头计算,“丙午属离火,对应南方朱雀,手记里写了,以此日推演,罡步当循北斗七星,辅以二十八宿南方七宿的辅星点位。” 她抬眼扫视整片铺着虚石的地面,一块块石板在她眼中渐渐连成隐而不现的星宿图。 苏幕收起手记揣进怀里,深吸一口气,在起始石基站定。 “待会儿大家都跟紧我哦,错一步,整片石面就要塌落,到时候大家一起玩完!” 说完,她敛息凝神,左脚缓缓踏出,落于天枢对应的石板之上。石块微沉,发出细碎石屑摩擦之声,并无异变。她不敢加快,一步一停,循着丙午干支所定的星宿连线移步,左落魁,右踏杓,身形轻缓,在乱石之间临摹这幅暗藏的星图。依次踏过天枢、天璇、天玑,再转玉衡、开阳、摇光。待最后一步稳稳落定,整片虚铺的石板之下,响起低沉绵长的隆隆震颤。星位相合,机关缓缓启动。 周遭众人屏息凝神,默默跟在她后头,缓步而行。 待踏过石板后,前路豁然开阔,一面数十丈高的整块青石巨门横亘眼前,正是玄宫正门。石门密密麻麻刻满二十八宿星图,万千星位凹槽错落排布,正是最后一重机关——星象锁。 手记明确标注,需逐一按压星位凹槽。 苏幕抬手,指尖抚过青石门上密密麻麻的星槽,沉吟片刻,转头对众人道:“方才步罡踏斗,用的是丙午日天时。这星象锁,我想依旧要扣住丙午的干支,对应二十八宿里的柳宿。丙午纳音为天河水,辅星取北斗玉衡。” 崔珩凑近,望着满门星图:“只是柳宿与玉衡两颗星么?” “不是单取两颗,是以柳宿为轴心,按丙午对应的星序,依次按压柳、星、张南方朱雀三宿,末了再落于北斗玉衡星槽。” 她抬眼看向巨门:“我来按吧。你们都往后退,远离石门两侧。” 崔珩上前半步,轻声开口:“我来按吧。” 苏幕一怔,侧头看他:“这机关容不得半点差错,一旦次序乱了,可是很危险的!” “手记上的星序我记牢了。”崔珩目光落在石门密密麻麻的星槽上,“你退后吧。” 苏幕还要说什么,却被林曦拉住。 众人依言向后撤开,远远站定。崔珩缓步走到青石巨门前,凝神辨认星图,指尖先探入柳宿凹槽,缓缓向内按下。沉闷的“咔”声自石下传来。他不慌不忙,循着方才所说的次序,依次按下星宿、张宿,最后指尖沉进玉衡星槽,全力一压。 连续几声锁扣咬合的声响次第响起,整面巨门微微震颤,石门动了。 机括传动声轰然响起。 “咔嚓——” 青石门,缓缓向内推移,尘埃簌簌坠落,尘封千年的前凉主玄宫,彻底展露全貌。 待众人看清内部,都惊得深吸一口气。 大殿辽阔如旷野,通体青石砌筑,穹顶高不可攀,复刻完整周天星象。地面水银江河纵横交错,波光粼粼,倒映满室星光。 然而,就在众人看得目瞪口呆之时,整座地宫剧烈震颤。 却原来,方才连续破解机关,彻底牵动了本就相当脆弱的山体,叠加此前冰岩崩的损伤,岩层受力彻底失衡。头顶碎石如雨坠落,水银河道翻涌沸腾,银雾漫天升腾。 林曦再也维持不住那份淡定:“水银有毒,我们最多只能再坚持一炷香的时间,不然等水银扩散就完了!” 周晅握紧长刀,目光锁定高台:“可是那边像是有东西!” 苏幕握紧泛黄的李淳风手记:“我想去看看,要不你们先撤?” 千难万险,终于抵达终点,她当然忍不住。 “分开行动吧。”崔珩高声压过岩层崩裂的轰鸣,“明允,你守好来路,留意落石;阿砚巡查殿内两侧,提防还有残存的暗藏机括;林曦,备好药,伺机而动。我和苏幕去高台取匣。” 众人应下,苏幕便跟崔珩一同向着大殿中央的高台奔去。 高台由整块青白玉垒砌,有一玉匣置于台心石座之上,匣身雕刻着前凉的瑞兽纹样,锁扣是复杂的蟠螭铜锁。 周遭震颤越来越明显,时不时有石块从穹顶砸下,重重落在高台边角,石屑飞溅。 苏幕的心思全在玉匣子上。 古墓中,各式各样的锁她见过无数,可这把锁内部连着石座底下的机括。 “不能硬撬。”她自言自语地开始研究。 崔珩立于苏幕身侧,举着火把替她照明。 片刻,“咔哒”一声轻响,铜锁弹开。 苏幕小心翼翼掀开玉匣盒盖。 她瞳孔骤然收缩,愣在原地。 崔珩也俯身看去,心头猛地一沉。 匣底只平放一卷褪色的素绢,并没有什么玉玺。 他伸手拿起那卷素绢。 绢上写明,墓主人当年确实得到过传国玉玺,可修筑王陵之时,他却不愿把玉玺埋入地底。 因此,王陵只是一座掩人耳目的空冢,用来迷惑世间所有寻宝之人。 真正的玉玺,被他托付给一支忠于自己的部族。此族远迁大漠深处隐匿下来。 这座耗费举国之力建成的宏大玄宫,自始至终,都只是一座幌子。 “原来如此……”崔珩心底五味杂陈。李淳风穷尽半生推演地脉星象,寻到此地,却始终没有找到守玺部落的下落,才留下手记。 “这老头也太坏了吧!” 苏幕忍不住噘嘴。 就在这时,头顶穹顶一大片岩层轰然断裂。 “快走!!”阿砚的喊声穿透轰鸣。 整座玄宫已经到了崩塌的临界点,巨大的石梁砸向高台,水银河道漫过石岸,银白色毒水四下漫溢开 来。 周晅挥刀劈断坠落的碎石,朝着高台这边狂奔过来:“通路快要被堵死!再不走我们全会被埋在这里!” 已经没有时间多做停留。崔珩飞快将素绢揣入怀中,一把拉起还在怔怔望着空玉匣的苏幕。 “撤!” 众人不再留恋,掉头向着大门飞奔。身后高台在巨响之中轰然倾颓,玉匣被滚落的巨石砸得粉碎。水银洪流席卷过大殿地面,曾经恢弘壮丽的前凉玄宫,正在一寸一寸被山石与毒水吞没。 往回的路同样凶险,方才他们越过的通道,大半已经被落石堵死。阿砚与周晅一前一后,挥刀劈砍挡路的断石,开辟出勉强容人通行的缝隙。 林曦一边跑,一边观察众人神色,时刻留意有没有人出现汞中毒的眩晕症状。 地动不止,无数碎石在身后追着他们的脚步滚落。 一行人跌跌撞撞冲回最初的甬道,就在所有人接连钻出洞口的一瞬,身后传来山崩地裂般的巨响,厚重烟尘滚滚从洞口喷涌。 众人扑倒在戈壁的碎石滩上,大口大口喘息,浑身早已被汗水浸透。 残阳垂落在茫茫戈壁的地平线上,晚风卷起沙尘,吹过一张张疲惫不堪的面孔。 他们拼死闯过机关重重的地下帝王陵,却没有寻到心心念念的传国玉玺。 苏幕瘫坐在沙石地上,望着漫天风沙,长长吐出一口气:“费这么大劲,挖了个寂寞。” 崔珩拍拍她肩膀。 “也不算一无所获。”他抬眼望向远方茫茫无际的大漠,“守玺部族,或许就在这片大漠的某一处。” 戈壁长风呼啸而过,几人一路向西赶路。 一日,狂风骤然席卷戈壁,漫天黄沙腾空而起,天地昏黄一片。 正当众人准备就地支起帐篷硬扛风沙,风沙的间隙里,遥遥望见一点昏黄灯火。 谁也想不到,这戈壁腹地,居然立着一座客栈。 土坯垒起的矮房,院墙是夯土围出来的,屋顶压着厚厚的干草,一面褪色的酒旗在狂风里猎猎抖动,上面只写两个字:沙驿。 周晅手不自觉按上腰间刀柄,低声提醒:“大漠深处凭空出现客店,太过蹊跷。” 阿砚目光扫过客栈外围,院墙外散落几匹瘦马的骸骨,被黄沙埋了大半,他眉头微蹙:“可现在风沙太大,无处可去,只能进去,万事小心。” 几人拍掉身上沙尘,推门走入院内。 “有人在么?” 院落里空荡荡的,只有一盏油灯悬在廊下,火光摇曳。柜台后倚着一个妇人,约莫二十多岁,一身靛蓝粗布衣裙,鬓边别着一支银簪,眉眼利落锐利,手上漫不经心转着一把短柄小刀,见他们进来,抬眼一笑。 “几位客官,大风天赶路,倒是难得。” 这便是客栈的老板娘,唤作沙三娘。 她将小刀唰地收进腰间鞘中,不动声色将五个人尽数打量一遍。 “风沙骤起,无处落脚,我们要两间客房,再备些吃食热水。”崔珩上前答话,神色平和。 187. 过招 “有客人来了,都死了么!还不快出来迎接!” 沙三娘扬声朝后厨喊了一声,便有两个沉默的伙计出来引他们进屋。 房屋墙壁厚实,能够隔绝外面呼啸的风声,屋内弥漫着羊肉、油脂,还混着一丝若有若无说不清的气息。 气氛有些微妙,好在很快分好了屋子,饭菜虽然简朴,但胜在上得及时,一盆炖羊肉,麦饼,还有几碗浊酒。 肉块油光厚重,酒香扑鼻。 苏幕伸手就要去拿酒碗,林曦在桌下飞快碰了碰她的手腕,不管怎么说,大白天喝酒都不是什么正经人。 她又用指尖轻轻摩挲碗沿,借着灯光细看,酒液底下浮着极淡的异样浮沫。 林曦不动声色,端起酒杯假意抿了一口,嘴唇没有沾到酒,又放回桌面,同时向众人挑了挑眉。 众人会意,并没有当场发难。 毕竟,要找个客店,也是不容易。 可是大家也不敢再动桌上的其他菜,只好埋头去啃冷硬的馕。 苏幕愁眉苦脸,但没忘了偷偷将那些菜都倒进自己随身的袋子。 周晅捏着麦饼,目光留意着院中来来去去的伙计,两人眼神躲闪,不像是什么好人的样子。 饭罢,阿砚假装出门去院中喂马,绕着院落缓步走了一圈。 马厩后面堆着凌乱杂物,杂物之下,隐约露出半截锈蚀的环首刀。 墙角泥土颜色新鲜,像是新近翻动掩埋过。 他心中了然,这果然是一家黑店,回到屋内,便以眼神示意众人千万小心。 沙三娘隔着重帘,一直在外堂窥看房中动静,见几人只偶尔掰一小块麦饼,酒一口不饮,眼底掠过一丝阴翳。 夜深,屋外狂风依旧呼啸。 苏幕靠在窗边,拨开一点窗缝向外窥探,看见伙计们在院角低声商议,手中比划着绳索与砍刀,就等夜深人静,便要闯房动手。 “他们大概打算夜半动手。”苏幕压低声音,回头对与林曦说道。 林曦从药囊摸出几包药粉:“酒食里下的是迷药,药力发作便会浑身酸软无力。他们见我们不肯吃喝,便要强来了。不过,估计还是要下迷香之类的东西,咱们有备无患。” 苏幕眼睛一转:“那我去找他过来商议。” 不等人反应,便将人拉了来。 崔珩略一思索:“林曦,你有没有迷烟?” 林曦挑眉,唇角微扬:“你怎知我有?” 苏幕立刻凑上前,一脸讨好地拍马屁:“哎呀,那还用说,林姐姐你肯定是有万全的准备呀。” 林曦笑着伸出手指,轻轻点了点她的脑袋。“就你嘴甜。” 她将药囊往身前一放,翻出一只小小的陶管,“有,分量不多,记得省着点用啊。” 几人拿了药草,便悄然布置。 不多时,院门外传来脚步声,木门被人用利刃悄悄拨弄开来。 数名伙计持刀摸过来,正要破门。 林曦早已将药粉混在干艾草之中,点燃之后,一缕淡淡的白烟顺着门缝向外飘出。 屋外几个伙计毫无防备,片刻功夫,脚步踉跄,接二连三闷哼倒地。 一直不见人回来,沙三娘知道计谋败露,亲自提一柄弯刀,从黑暗里冲了出来。她身手矫健,弯刀劈出寒光,直扑屋门。 周晅横刀迎上,刀刃相撞,火星四溅。沙三娘刀法悍勇,尽是大漠搏杀的狠路数,招招直取要害。 几个回合缠斗下来,她察觉周晅武力远胜自己,虚晃一招,转身便要往后院逃。 阿砚却早已经绕到后院截住去路,短刃横在她身前,断了她的退路。 沙三娘进退无路,弯刀往地上一掷,喘着粗气,眼神依旧桀骜,全无半分惧意。 “既然是我们技不如人,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崔珩手中的油灯照出她脸上倔强,他叹口气:“我们无意取你性命,只想问你。你往来大漠各路行商过客,可听过一支前凉遗留下来,世代守护信物的隐秘部族?” 沙三娘闻言,神色几经变化。 她沉默许久,又看向崔珩:“那支守玺部,大漠里人人都听过传闻,却极少有人见过。说不定早就死光了。你们没事找他们做什么?” 苏幕上前一步,从崔珩手中接过那卷帛书。 “其实我们是想同他们谈一桩生意,这可是一桩大买卖哦!” “真的?” 沙三娘狐疑。 得到苏幕肯定的答复后,沙三娘的态度一百八十度转变,诚恳得挑不出破绽:“哎呀,我这黑店害人无数,是我不对。但守玺部族是大漠禁地,旁人乱闯只会送死。你们既然是正经寻宗之人,我可以带路,去问问我们村里的老人,至于酬劳么,你们看着给就行了。” 几人对视一眼,心中对沙三娘的话依旧存疑,却也没有更好的选择。大漠无径,唯有地头蛇引路,才有机会找到藏在沙海深处的部族。 还好,三娘也算是个伶俐的。一路之上,她为几人细数大漠风沙习性、流沙险地,句句属实,毫无遮掩,渐渐打消了众人的大半戒备。 这日,天色微亮,风沙停歇。茫茫戈壁尽头,竟凭空出现一片绿洲村落。 绿树绕村,溪流穿巷,土屋整齐排布,炊烟袅袅升起,和外头死寂荒芜的大漠判若两个天地。 村落安静祥和,村民晨起劳作,老少温和,看着就是与世无争的淳朴秘境。 “这就是我们的村落。”沙三娘回头浅笑,“由我带着你们,便可面见族中长老。你们在此等候,我去通报。” 众人一路奔波疲惫,见村落安宁无害,紧绷的神经终于松弛,在村口处等候。 转眼间,沙三娘便带着一队村民打扮的人回来。 只是,走近几步,村民齐齐驻足,一双双眼睛冷冷锁定他们五人。 中计了! 崔珩心头骤紧:“我们立刻退出村子!” 可已然晚了。 村口、村尾、巷弄、屋顶,无数村民骤然转身,腰间暗藏的短刀、绳索、铁叉尽数亮出,密密麻麻将他们合围在村落中央。看似淳朴的村落,根本就 是一座精心布下的杀局。 就在此时,村中心的老槐树下,一道人影缓缓走出。 那人通体玄色劲装,脸上覆着一层密织黑纱面具,身形挺拔沉敛,周身气场凛冽肃杀。 与寻常村民截然不同,他的步伐沉稳无声,每一步落地,都带着久经杀伐的压迫感,是实打实的顶尖高手。 沙三娘侧身走到黑衣人身侧,抬手自然挽住他的臂膀,眉眼锋利,再无半分柔和。 她望着错愕的众人,悠然轻笑出声:“诸位,真当我会真心指路?未免太过天真了,赶紧把你们身上的钱都交出来。” 众人这才知道沙三娘的套路。 黑店是他们的第一道网,而这片伪装祥和的村落,是他们的又一重陷阱。 蒙面男人声音低沉沙哑:“前凉守玺部族早已消失,世间根本无正统族人可寻。你们还是交出钱财,从哪里来回哪里去吧。” 苏幕瞳孔骤缩:“既然早已消失,你们怎么知道这么神秘的部族?” “自然。”沙三娘挑眉,语气带着戏谑,“我夫妻蛰伏大漠,有宝贝在眼前,难道我还不知道?” 她身边的男人抬手,淡淡下令:“拿下他们。” 四周村民蜂拥而上,眼见冲突就在眼前。 周晅见对方杀来,立刻提刀掠出,挡在最前。 那蒙面高手身法极快,黑袍一卷便破风而至,掌风沉猛,招招都是杀人路数,绝非普通大漠匪寇可比。 刀掌相撞的瞬间,轰然气浪炸开,沙尘翻飞,周晅的手背被震得隐隐作痛,肩背一阵发麻,却咬牙死死抵住,不退半步。 两人瞬间缠斗成一团,刀光黑影交错,拆招极速,四周围上来的村民一时近不得身。 林曦见状,立刻抬手摸出随身的细粉锦囊,里头不是剧毒,是她常备的痒痒粉,专门用来制敌不伤命,本想撒出逼退近身的村民、趁机脱身。 可她指尖刚扬起粉雾,侧边的沙三娘眸色一冷,腕间轻弹。 一枚薄如蝉翼的柳叶暗器破空飞出,精准打在锦囊边缘。 “叮”的一声轻响! 锦囊“嗤”地一声裂开,细碎的痒痒粉尽数撒落在地,半点没沾到对面的人。 气流一卷,粉末反倒朝苏幕扑面而来。 她猝不及防吸了一小口,先是鼻尖一阵刺痒,转瞬痒意顺着鼻腔蔓延开来。苏幕猛地打了个响亮的喷嚏,浑身皮肤跟着泛起一阵难耐的痒,忍不住抬手去挠脖颈脸颊,肩膀也止不住轻轻发抖。 “哎哟!”她踉跄后退两步,手忙脚乱地挥开眼前飘飞的余粉,“坏了,怎么反倒我中招了!” 林曦见状心头一紧,快步上前扶住她,迅速递过去解药:“屏住呼吸,别使劲抓,越挠越肿!” 对面的人立刻抓住这空隙,一众村民一拥而上。 苏幕挣扎反抗,却被两人死死按住臂膀;崔珩徒手格挡,终究无力抗衡武夫;林曦手腕受伤,根本挣不脱桎梏。 崔珩本就没有武力。 片刻之间,三人尽数被制,五花大绑。 188. 故人之姿 那头本在激战的周晅分心一瞥,心神骤乱,招式微微破绽,被蒙面高手一掌拍在胸口,踉跄后退两步,喉头泛起腥甜。 蒙面人步步紧逼,攻势愈发凌厉。 周晅咬牙死战,可他如今也是投鼠忌器,难以为继,数十回合后,心力渐竭,长刀被一掌磕飞。 至此,四人全数被俘。 那蒙面男子不欲多费手脚,便示意村民押着众人直奔村后柴房。 柴房偏僻破败,四面是厚土夯墙,众人被推搡进去,“哐当”落锁,便彻底与世隔绝。 屋外脚步声渐渐远去,院落重归死寂。 绳索捆得严实,众人只能靠墙坐着,面面相觑,毕竟大家现在皆是一身狼狈,沙尘混着汗渍,衣袍破损不堪。 安静片刻后,一直强压火气的周晅终于绷不住了,长长吐出一口浊气,满脸憋屈道:“我真是服了。”他靠着土墙微微喘气,“咱这到底是什么运气啊!一路上竟是遇到地宫崩塌、流沙陷阱,九死一生都熬过来了。结果现在怎么样?没死在王陵机关里,到要栽在一个开黑店的老板娘手里!” 怎么能不憋屈! 苏幕被绑得同个大粽子一样,这会儿只能阴阳怪气:“那谁能想到,好好一个老板娘竟然是劫匪头子,一心要算计我们的钱财!” 崔珩靠在墙边,始终闭着眼:“是我们松懈了,这才落了圈套,大家先不要气馁,既然这帮人的主要目的还是钱财,至少咱们性命无虞。” 林曦叹口气:“行了,怪我没能用药拖住三娘,本来赶紧洒出药粉就好了。” “不怪你。”周晅立刻道,“那女人暗器又快又准,根本不是普通匪妇,摆明了是惯犯,朝廷的法度何在?尊严何在?” 他越想越憋屈:“这也就罢了,但我在那拼死拼活,打得旧伤都快裂开了。你们倒好,轻轻松松直接被俘,全程躺输。” 苏幕噗嗤一声笑出来:“不然呢?我们四个加起来,难道还真能反杀那对反派夫妻啊?” “怎么?” 周晅来了兴致。 “你觉得他们是夫妻?” 苏幕刚要接着八卦,就被崔珩转开话题:“眼下抱怨无用。咱们还是看看屋外看守有无松懈,找个时机先脱身为上。” “……” 周晅翻了个白眼:“我看他们是不会这么轻易就让我们逃脱的。” 柴房里昏沉幽暗,土壁潮湿发凉,粗麻绳死死捆着几人的手腕脚踝,屋外静得诡异,没有脚步声,没有喧闹,安静得让人心里发慌。 良久,周晅率先低声开口,嗓音压得极轻:“不对。” 崔珩侧眸看他:“哪里不对?” “那个蒙面人。”周晅指尖微微绷紧,回想方才交手的每一招每一式,“他的路数、发力习惯、掌势分寸,总觉得似曾相识啊……” 他征战多年,交手过的敌人,高手的身法习惯,是刻在骨子里的记忆,绝不会轻易混淆。 方才生死缠斗,对方看似杀伐狠戾,可很多收招、卸力的细微习惯,绝非大漠匪寇所有,倒是像中原常有的招数。 “你也这么认为?” 崔珩眸色微沉,缓缓接话,“我也觉得哪里很熟悉。” 不止是招式。 方才那人站在槐树下的身形、站姿,甚至沉默时的气场、呼吸节奏,都带着一种极致的克制与规整。 绝非草莽黑店头目能练就。 周晅心头猛地一跳。 他们缠斗数十回合却都很克制。 看似死战,实则自己却没有受什么实质上的伤。 这到底是为什么? “不止这些。”周晅压低声音,“我总觉得……他的招数和朝堂禁军的正统路数挺像的。而且我刚才也用了类似的招数,他也不惊讶。” “所以你们的意思是?” 苏幕忍不住道,“这个蹲守大漠、开黑店设局夺玺的蒙面高手,根本不是普通土匪?” “应该不是。”周晅摇头,“他用面具遮脸,说不定就是怕我们认出来。有可能是从京里出来的逃犯吧?” 崔珩暗自思忖:“沙三娘在大漠里开黑店,但是知道玉玺的宝藏。寻常江湖人,恐怕不知道这等信息。” 他顿了顿,眼底浮出一丝不可置信:“或许,那个男人……他就是我们认识的人……” 虽然他并无证据,但不知为何,却有这样的感觉。 林曦轻轻蹙眉:“可这人会是谁?朝中之人?还是旧相识?” 此时,屋外风声轻轻扫过院墙,隐约传来远处三娘与人低语的细碎声响。 两人对视一眼,心底的疑惑愈发浓重。 这个人困住他们、又不取性命;明明藏身在大漠荒村做匪首,却又好像是从中原来的。 周晅闭着眼,脑海里一遍遍回放方才交手的片段。 拳风落下时下意识的卸力习惯,侧身格挡的姿态,就连呼吸顿挫的节奏,都一遍遍在心底盘旋。那套禁军衍化而出的掌法,他年少时在京中见过无数次。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连他自己都先摇了摇头,压了下去。 不可能的。 伯衡早已战死边关,尸骨都埋在沙场,这是板上钉钉的旧事。可方才的交手招式,总让他莫名熟悉。 周晅喉结滚动,侧过头望向身侧的崔珩,声音压得极低,只有两人能够听见。 “方才交手,有几个瞬间,我恍惚之间,总觉得……像一位故人。” 崔珩身子微不可察地一僵。 一提起故人二字,他心里其实也在和周晅想同一个人。 兄长战死之时,他尚年幼,在长安,收到边关送来的信报,父亲和他都整整一夜没有合眼。 因了从前家中有大哥在,自己才能逍遥快活许多年。 “我知道你在想的是哪个人。可那人明明已经埋骨于边关,不该出现在这大漠之中。想来,应当是处境太过凶险,我们心神纷乱,生出幻象。” 嘴上这样说,崔珩却并不能完全说服自己。 世间武学路数千千万,可有些细微的习惯,是长年累月才养出来,模仿不来。 “你说得对。”周晅重重吐出一口气,指尖攥紧,“多半是我们看花了眼。”</p >无论是谁,都不敢对此事抱有太大的希望。 苏幕在一旁听着二人低声交谈,察觉到气氛沉郁,不敢多插嘴,只皱起眉头:“你们两个,别自己吓自己。死人是不会再活过来的,我在想,会不会是他曾经受过你们认识的那人指点,学过几招,所以看着相像?” 林曦也轻声附和:“也是有这个可能。江湖之上,形似者甚多。” “是啊,是有这种可能。” 崔珩垂眸,掩去眼底翻涌的情绪。 若是兄长尚在人间,绝不会藏身大漠,做打家劫舍设局困人的勾当。 “只是相似罢了。”崔珩缓缓说道,可语气里没有半分笃定。 周晅沉默下来,靠在土墙上。 他不敢深想。 倘若真的是那个人,这么多年隐姓埋名,沦为大漠匪寇,背后又藏着何等难言的原委。 此时,院外忽然传来脚步声,由远及近,三娘的说话声隐约飘进柴房,不多时,她便推门而入,落日余晖顺着门缝斜扫进来,落在她一身靛蓝衣裙上,褪去了方才杀伐的狠戾,反倒让她整个人都添了几分妖娆随性。 沙三娘挥挥手,示意看守退远,反手带上木门。 她环顾四周,目光径直越过众人,精准锁在靠墙静坐的崔珩身上,上下细细打量,眼底冒着明晃晃的玩味。 先前没心情仔细看,现在细看,只觉这书生着实生得沉静,是大漠里,难得一见的清隽温润,哪怕身陷囚笼、满身尘土,依旧风骨不改,半点不见狼狈怯懦。 倒是很像那人。 “哎哟,” 沙三娘嗤笑一声,慢悠悠踱步走到崔珩面前,弯腰俯身:“旁人被俘都是慌慌张张、哭丧着脸,怎么就你不一样?偏生还端得这般周正,模样身段、气度眉眼,真是长到我心坎里了!” 她故意凑近,一股浓郁的香甜气息扑面而来:“小书生,你说你这般俊俏,何苦跟着旁人受苦,让他们去寻那个玉玺好了,不如你留在我这沙下村,我保你吃香喝辣,无风无险,不比奔波送命快活百倍?” 崔珩浑身一僵,耳根微热,素来冷静自持的人,被这般直白调戏,一时竟不知该如何接话,只能微微偏头,神色窘迫又端正:“老板娘请自重。” “噗嗤——” 沙三娘越看越觉得他有趣。 一旁的苏幕见此情状,已经原地炸毛。 原本还蔫蔫靠着墙的她,猛地挺直身子,眼睛瞪得溜圆,捆着绳子的手都忍不住使劲挣了挣,气鼓鼓怼回去:“喂!你讲不讲道理!抓都抓了,还当众调戏人?没见过男人啊!” “我常年在此开店,手上人命不计其数。” 沙幕挑眉,笑得更欢:“本就是随心所欲,抢得了财物,也留得住人。怎么?小姑娘,他是你情郎,你舍不得了?” 这句话彻底戳炸苏幕,她气得腮帮子鼓鼓的,语速飞快噼里啪啦输出:“他是我们的人!你别乱打主意!再说了,你眼光真不怎么样!他看着斯文,毛病可多了,还爱较真,半点不好伺候!而且他超记仇的,你今天调戏他,回头脱困第一个收拾你!” 189. 优待 被苏幕这么一说,崔珩相当窘迫:“苏幕,别说了。” 这是要把他往哪编排啊! “我就要说!”苏幕压根停不下来,气呼呼瞪了眼崔珩,又瞪沙三娘,也不知道究竟是更生谁的气,总之就是很生气,“你别看他长得温温柔柔,腹黑得很!你驾驭不住的!劝你还是别搞歪心思!” 被捆在对面的周晅看得乐呵半天,刚才憋了一肚子憋屈瞬间散了,忍不住低笑。 合着能让苏幕瞬间破防的,居然是这位老板娘。 林曦忍不住朝苏幕使眼色,但是都被她忽略了。 沙三娘被炸毛的苏幕一通怼,倒是不生气,反而乐不可支,直起身掸了掸衣袖,似笑非笑:“有意思。” 又看崔珩,“这小丫头护得真紧。行,我不逗你了。” 话锋一转,她骤然收嬉:“不过我提醒你们,乖乖让你们家人来赎,不然的话,可是没你们什么好果子吃的。” 崔珩稍一思忖:“这样,我修书一封,你代为寄去即可。” 沙三娘闻言,便取来纸笔,解了崔珩的绳索,递给他。 崔珩提笔落笔从容,一字一句,将自己的真名、京城府邸住址、家世门第,尽数写得详尽细致,毫无遮掩。 沙三娘俯身扫过纸上内容,当即皱起眉,满脸嫌弃地嘟囔:“原来是京城世家出来的人,这么远,真是麻烦得很。” 但崔珩身为贵胄,一定能够赚到不少钱,这么看来,虽然麻烦了点,却还是笔划算的买卖。 说完,她将崔珩重新绑上,转身离去。 那厢,苏幕依旧气鼓鼓,小嘴抿得紧紧的,一脸愤愤不平。 周晅憋笑憋得肩膀发抖:“可以啊苏幕,刚才打群架你没冲上去,涉及清仲时,倒是勇猛得很。” 苏幕瞪他一眼,嘴硬道:“那不一样!反派可以打我们、抓我们、抢我们,就是不能调戏他!太过分了!” 崔珩无奈轻叹:“你怎么也跟着一起胡闹?” 一旁的周晅却兀自凝眉,低声发问:“你刚才干嘛要写真的身份和地址?你不怕吓到他们么?” “这不是没被吓到么。” 崔珩后背轻轻靠着粗糙土墙:“你难道不想弄清楚,那个和你交手的高手是谁么?” 周晅眉头一蹙:“合着你是想试探他到底是不是京城来的?” “正是。”崔珩缓缓点头,“再说了,沙三娘看着那么贪财,应该是不会放过这么大一笔赎金的。” 周晅恍然,随口接了一句:“也是啊。她看着和苏幕差不多爱钱。” 苏幕眼睛一瞪,拔高声音:“你说啥!” 她身子微微挣了挣捆缚的绳索,气鼓鼓地看向周晅:“我那叫凭本事换酬劳,跟她这种掳人勒索的匪类能一样?” 没过多久,脚步声由远及近,沙三娘掀开门帘走了进来。她抱臂站在屋中,目光直直落在崔珩身上,开口发问:“我来问你们一句,你们当真是京城崔国公府的人?” 崔珩靠在土墙边,神色不变,缓缓应道:“不错。府中随身的信物,都在方才被你们搜走的包裹里面。一枚刻着崔氏纹样的玉珏,一验便知真假。” 沙三娘闻言,抬手朝门外唤了一声,两名手下捧着木盘走入,盘里并排放着三四块玉珏,质地相近,纹样各有不同。她将木盘递到崔珩眼前,抱臂挑眉:“来,认认,哪一块是你的。” 崔珩目光扫过盘中玉器,只略一打量,便伸手指向最左侧那枚:“是这一块。玉珏内侧,有我崔家纹样。” 沙三娘拿起那枚玉珏翻转查看,果然见玉内隐着一道家徽似的纹样。 她指尖摩挲玉面,脸上的笑意淡去,神情变得微妙起来,沉默片刻才扬声吩咐手下:“松绑,把他们带去东边那间客房安置。” 绳索一一解开。沙三娘又补了一句:“莫要想着逃走。自会有人按时送来饭食,安分待着,咱们好好商议赎金一事。” 苏幕揉着发麻的手腕,悄悄同林曦对视一眼,彼此都看见了对方眼神中的疑惑。 待到看守的人退出门外,房门轻轻合上,屋内只剩他们几人。苏幕揉着手腕,凑到崔珩身侧,压低声音:“她方才神色不对劲。认出来玉珏之后,反倒松了我们的绑,还给换了像样屋子,这是打的什么主意?按常理,既然确认是国公府子弟,该严加看管才是。” 周晅背靠廊柱,眉头紧锁:“会不会是他们怕崔国公府势力太大,不敢过分苛待,先留几分余地?” “那就该立刻将我们放了,不会又变相软禁我们。” 崔珩坐在木凳上,指尖轻轻叩着膝头,思索着:“她这般优待,更像是另有考量。” “难道……”苏幕眨了眨眼,“她本就认得崔家信物?或者说,她背后之人,与崔国公府旧时有牵扯?比如你们崔家曾经有恩于她?” 林曦抱臂立在窗边,泼冷水道:“也有可能是有仇呢。恩与仇,都能让人这般行事。” “我觉得是认识的人。”崔珩沉声道,“方才她看到玉珏内侧裂痕时,那神情不是贪财的欣喜,倒像是意外。她留我们体面,不重刑拘押,一来是留谈判的余地,二来,或许不想彻底与崔家撕破脸。” 周晅沉吟:“可若是这样,她何苦出手掳劫我们?” “赎金只是明面说辞。”崔珩抬眼看向二人,声音压得更低,“她肯定是有其他目的。” 苏幕抿了抿唇:“那她想要什么?难不成,是想借我们要挟崔家办别的事?” 崔珩目光扫过紧闭的屋门,门外隐约传来守卫走动的脚步声。“眼下还不好断定。我们暂且安心待着,看沙三娘下一步如何动作。” 屋内气氛不再紧绷,几人借着这短暂的喘息,难得偷起闲来。 苏幕扒着窗缝往外张望,看着廊下守着的两个汉子杵在原地一动不动,扭头嗤笑:“你瞧这两位,站得跟石狮子似的。咱们这哪里是被掳,分明是住进带专人值守的客栈,只是不能出门罢了。” 林曦坐在桌边,正翻看方才送来的粗面饼,随手掰了一小块尝了尝,眉头微微一蹙:“这饭食味道实在一般,也就勉强果腹。早知道被软禁还有饭送,我该把药囊里的干果留着慢慢吃。” 周晅倚着墙,活动先前被绳索勒得酸痛的手腕,叹道:“待遇倒是升级了,不用捆着,屋子不漏风。就是走到哪都有人盯着,连打个哈欠都有人看。” 苏幕往长凳上一瘫,晃了晃腿:“依我看,咱们可以轮流猜沙三娘到底想干什么。猜对的人,等出去了崔珩请吃肉。” 崔珩闻言无奈失笑:“都什么时候了,还惦记着吃肉。” “那当然!”苏幕眼睛一亮,“天大的事,也不能耽误口腹之欲。” 话音刚落,门外守卫似乎听见里面动静,重重咳了一声。苏幕立刻收敛神色,坐直身子,装出一副安分乖巧的模样,片刻后见外面没别的动静,又悄悄朝几人挤了挤眼。 林曦低低笑出声:“小心些,别惹得他们又把绳索拿回来。” 周晅也跟着弯了嘴角:“说起来,这软禁日子,除了不能自由走动,倒比在戈壁赶路轻松不少。” 崔珩静静听着几人说笑,目光依旧留意着门外的动静,面上虽跟着缓和几分,心底却半点没有放松戒备。 周晅收敛笑意,站直身子,目光掠过紧闭的房门、廊下纹丝不动的守卫。他压低声音,看向几人:“清闲也就这一时。咱们总不能一直被困在这,等着对方拿捏、等着所谓的赎金交易。必须找机会出去。” 林曦皱眉:“你有法子闯出去?门外可一直有人盯着,昼夜不离。你一个人或许可以,但我们可是跟不上。” 周晅眸光沉静,缓缓开口:“他们如今优待我们,看守必然不如先前那般严密。此地看似软禁,实则守卫只盯正门,后院、矮墙各处,未必防得周全。” 林曦微微颔首:“确实,如今他们认定崔珩身份贵重,只想稳妥拿捏人质换所求,不会时时刻刻紧绷戒备。” “我夜里伺机探查一圈。”周晅低声道,“摸清院落布局、守卫换班的时辰,总能找出疏漏。与其被动等人拿捏、赌对方的目的,不如主动寻路脱身。” 崔珩看着他,轻轻点头:“稳妥行事,切勿逞强。我们暂且配合安分,替你掩人耳目,你只管暗中探查。” 几人默契对视一眼,表面依旧闲散松弛,装作安心软禁、毫无出逃之心的模样。 暮色落尽,院里灯火昏沉,屋外守卫各司其职,守得严实,却也懒得窥探屋内动静。 白日还算紧绷的心弦一松,几人彻底开启摆烂摸鱼模式。 晚饭是守卫送来的粗米饭,唯独菜碗底卧着一小块熏肉,油星闪闪,算是整桌唯一的荤腥。 苏幕眼尖,筷子当即一横,精准按住那块肉:“今日最大战利品,归我!赶路数日没沾油水,我理应补一补!” 周晅当即不乐意了,伸手就去拦她筷子:“凭什么都归你?方才探查院外地形耗神的是我,这块肉该给我。” “你那叫探查?你那叫站在窗边瞅了两眼!”苏幕死死护着碗,脑袋凑得极低,活像护食的小动物,“我今天又动脑又挨吓,我最辛苦!” 两人脑袋凑在饭桌前,筷子你来我往地较劲,又不敢闹出大动静,只敢无声拉扯,肩膀偷偷互怼,模样滑稽至极。 190. 还魂 林曦端着碗坐在一旁,冷眼旁观,看得忍俊不禁。 崔珩无奈扶额,低声劝:“别闹,屋外有人,小心被听见。一块肉而已,值得争抢?” “对你这种大户公子是小事!对我们劳苦奔波的人是大事!”苏幕头也不回,嘴硬得很。 周晅顺势轻轻一挑筷子,险些把肉抢过来,低声回击:“少胡说,你明明就是嘴馋。” 最终苏幕技高一筹,飞快夹起熏肉塞进嘴里,鼓着腮帮子得意洋洋。 周晅败下阵来,一脸无奈:“行,算你厉害。今晚我探查地形,你替我盯梢。这肉就算是辛苦酬劳。” 苏幕嚼得满嘴喷香,立刻爽快点头:“成交!包在我身上!” 林曦笑着摇了摇头:“真是两个没出息的,一块肉就能收买。” 崔珩看着打闹的两人,眼底漾开浅淡笑意,紧绷多日的心绪,也被这幼稚又鲜活的打闹冲淡了不少。 夜色沉得彻底,院里油灯只剩一点昏光,守卫倚着廊柱打盹。趁着换班的间隙,周晅屏息翻出窗,借着墙影掠往后院。这院落背靠戈壁荒坡,白日他便留意此处守备最弱,今夜打算探查有没有可以突围的路径。 刚翻过矮墙踏入乱石滩,一道蒙面黑影自暗处骤然窜出,二话不说便朝他攻来。周晅迅速接招,二人在夜色里贴身缠斗,却又没闹出什么动静,石屑随着拳脚起落簌簌滚落。 正打得难分难解之际,二人发现,脚下的土层忽然传来细密的沙沙震颤。 原来,白日大漠暴晒,岩土干裂中空,入夜寒气渗入,这片坡地本就暗藏悬空沙层。二人缠斗踩踏之下,表层碎石猛地向下一沉,地面轰然塌陷,裂开丈余宽的深坑,流沙裹挟碎石向下翻涌。 两人猝不及防,齐齐向下坠去。 周晅眼疾手快,一把扣住崖边凸起岩块,堪堪悬住身子,转头却见蒙面人脚下没有依托,半个身子已经垂在坑外,碎石不断从他身下滚落。 周晅几乎不假思索,长臂一探,死死攥住蒙面人的小臂,竭力向上拖拽。 蒙面人余光瞥见周晅抓着的那块岩石裂纹正在蔓延,顷刻就要崩断,当即反手扣紧周晅手腕,另一只手肘抵住崖壁一块稳固巨石,向上托举他的身躯。 方才还拼死交手的两人,此刻手腕交缠,互为支撑。 脚下流沙不停翻卷,碎石不断砸在二人手背衣料上,坑底阴风呼啸。谁若是脱手,两人都要一同坠入沙坑。 风沙漫过蒙面人的面罩,周遭一片死寂,只剩下两人沉重的喘息。 石块裹挟黄沙自坑顶滚落,重重砸在蒙面人后背。闷响一声,蒙面人浑身猛地一颤,一口鲜血自唇间喷溅而出,染红蒙面的黑布。他手臂骤然脱力,往下一沉,周晅只觉腕间力道陡增,肩头肌肉绷紧,手臂几乎要被直接扯断,指节发白,眼看就要握不住。 “撑住!”周晅咬牙低喝,双脚用力蹬住崖壁凸起,拼命稳住身形。 蒙面人喘着粗气,胸腔剧烈起伏,伤口剧痛让他眼前发黑,可残存的神智还在。他强忍伤势,另一只手艰难摸索,指尖抠进石壁缝隙,勉强分担重量,不让自己把周晅一并拖落深坑。流沙依旧在持续滑落,坑边的碎石还在不断崩落,悬在崖边的两人,处境愈发凶险。 黄沙一卷,打在蒙面人的额间,本就松垮的黑布巾被气流一带,整幅滑落。 一张脸骤然暴露在月色之下。周晅余光扫到,心头猛地一震,可此刻根本无暇细辨,臂上沉重的下坠之力还在拉扯,再分心两人都要坠进流沙深坑。他压下惊念,牙关咬得死紧,手臂青筋根根暴起,拼尽全身力气向上拽。 “抓紧石壁!”周晅沉声喝着,脚下不停蹬踩崖壁坚硬处寻找支撑点。 蒙面人面色惨白,嘴角鲜血不断溢出,后背的剧痛一阵阵撕裂神经。他勉力晃了晃神,顺着周晅的力道,将尚能活动的左手狠狠抠进岩石缝隙,指甲磨得渗血,一点点借着这股向上的劲,配合周晅挣扎着往崖顶挪。 周晅拼尽余力,借着崖壁一处稳固岩棱发力,猛地向上一拽。蒙面人借着这股力道,手肘撑住坑沿,艰难翻上地面,两人一同滚落在坚实的沙土地上,大口喘着粗气,浑身沾满尘土。 周遭流沙坍塌的声响渐渐平息,只剩夜风卷着细沙掠过荒坡。 周晅撑着身子转头,目光落在那人脸上。月色清清楚楚落在对方眉眼之间,他看清那张脸,浑身一僵,所有气息都卡在喉咙里,怔怔望着,一时哑然,半个字也说不出来。 那人侧躺在地,仍在咳着血,抬眼对上周晅震惊的目光,只是沉默不语。 两人尚且瘫在坡上喘息,远处软禁众人的屋舍方向,陡然炸起一声惊呼。 “不好!地在往下陷!” 周晅猛地回头,只见方才还安稳的院落一角,地面正缓缓往下沉,墙根裂开蛛网般的缝隙,沙土顺着裂缝哗哗往里淌。屋内众人慌作一团,却又不敢莽撞乱跑,生怕踩错地方加剧塌陷。 苏幕手忙脚乱一把捞起放在案上的干粮包,另一只手拽住林曦往后急退,脚下踩得沙土咯吱作响:“快跑快跑!这屋子要塌!” 林曦怀里紧紧抱着药囊,被她拽得踉跄,不忘回头喊:“慢些!别踩那片松土!” 沙三娘手下的几个喽啰更是乱了阵脚,有人慌慌张张想去抢行李,刚往前踏出一步,脚下一小块地面直接陷落半截,吓得他尖叫着连滚带爬往后缩。 崔珩本正扶着廊柱观察墙根裂缝,见苏幕扯着林曦猛冲过来,连忙侧身伸手稳稳托住险些摔倒的两人。他另一只手还不忘顺手捞起靠墙放着的水囊,低声急道:“莫要慌,往东边硬地挪,那边地基尚稳。” 话音未落,头顶簌簌落下不少沙土,一小块泥皮“啪”地砸在他肩头。苏幕抬眼瞥见,忙伸手替他拍掉尘土:“崔珩当心!” 崔珩微微偏头,目光快速扫过开裂的屋舍,神色还算镇定,只是声音带了几分急迫:“先离开屋舍 范围,再寻周晅。” 一阵急促脚步声由远及近,沙三娘带着手下匆匆赶到。一眼望见那男子嘴角淌血,她脸色骤变,快步上前伸手扶住他,声音满是焦急:“怎会伤得这般重!” 男子气息微弱,只哑声向她讨要:“拿面巾来。” 沙三娘连忙摸出黑布递过去,等他勉强将面巾系好,便打算扶着他返回屋中。 “不可。”周晅上前一步出声拦住,“落石砸在后背,怕是伤了筋骨震及内腑,一路颠簸会加重伤势。我们这边有林曦通晓医理,可以先过来诊看。” 沙三娘稍一迟疑,看男子疼得微微发抖,终究点头。 身后院落那边沙土不停掉落,裂痕还在蔓延。 “先去接应崔珩他们。”周晅转头朝着塌陷的屋舍快步赶去。 沙三娘吩咐手下一同上前,众人暂且放下对峙,赶去接应困在危房里的几人。 周晅快步冲到开裂的屋舍边缘,墙皮正一块块往下剥落,地面裂缝还在缓缓拓宽。苏幕一手攥紧干粮包,一手牢牢拽着林曦,脚下不敢轻易挪动。崔珩护在二人身侧,目光不断扫视周遭松动的土坯。 “这边!”周晅扬声呼喊,弯腰捡起一块硬石丢到身前坚实的地面,标出安全路径,“踩着这块走,避开裂缝!” 崔珩见状立刻示意苏幕与林曦跟上,三人小心避开不断淌沙的地缝,快步冲出危房范围,总算踏上稳固的坡地。 众人刚站稳,周晅便转头看向崔珩,神色沉凝:“快,随我去看看那个人。” 崔珩眉梢微挑:“怎么?” 周晅没有多解释,只低声道:“去了你就知道了。” 一行人快步赶至临时安置男子的房间。沙三娘半跪在地,神色慌乱,男子仰面躺着,一口一口鲜血不断呕出,面色惨白如纸。 林曦见状二话不说,立刻挤身上前,放下药囊,指尖搭上他腕脉,另一只手扯下他面上布巾,观察其脸色。 沙三娘嘴唇翕动,本想开口阻拦,阿砚在一旁淡淡出声:“不必担心,林姑娘医术稳妥。” 说着,他的目光不经意落到伤者脸上,方才面巾已经松落,月色清清楚楚映出那张面孔。他话音骤然顿住,瞳孔猛地一缩,整个人僵在原地,满脸难以置信的震惊。 “这……” 紧随其后的崔珩走近,视线落上那人面容的一刻,脚步猛地钉在地上,呼吸骤然停滞。 床榻躺着的男子,分明是传闻早已战死沙场、埋骨塞外的崔璟。 崔珩嘴唇微微颤抖,低声喃喃:“大哥……” 周遭瞬间一片死寂,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落在崔珩身上,满是错愕。 苏幕眨了眨眼,难掩震惊,开口低声问道:“你没搞错吧?这不是说你大哥早就战死了么?” 那厢,林曦指尖依旧按在崔璟腕间,眉头紧锁,语气凝重:“伤情不容乐观,落石震伤内腑,伤及要害,失血甚多,凶险得很。” 191. 过往 崔珩俯身,目光牢牢落在崔璟苍白的脸上,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转向林曦郑重拱手:“林曦,拜托你,一定要救活他。” 沙三娘见崔璟不断呕血、气息越来越弱,眼底急得泛红,当即挺身往前一步,眉眼凌厉,声色紧绷:“此地用不着你们!无关人等全都退出去!” 她抬手示意身旁手下上前驱赶。几名壮汉立刻围上前来,伸手便要推搡崔珩几人,动作粗鲁,带着不容置喙的强硬。 众人猝不及防被往后逼退,气氛瞬间紧张起来。 崔珩一动不动,目光死死锁着床上昏迷的崔璟,肩背绷得笔直,半点退让的意思都没有。 “干什么!别推人!”苏幕被推得炸毛,一把挥开身前汉子的手,挺身挡在崔珩身侧,拔高声音,“什么叫无关人等?他怎么会是无关人等!” 她转头看向众人,急声道,“这可是他亲大哥!是崔家当年战死的大公子!是他至亲之人!你们凭什么让他走?要我说,该走的是你们才对!” 屋内争执愈烈,人影交错,脚步声、呵斥声纷乱嘈杂。 唯独林曦端坐床边,指尖捏着银针,神情专注肃穆,一针稳稳刺入穴位,全程目不斜视。纷乱的动静扰得救治极受影响,她终于抬眼,声线清冷带着威严,厉声喝止:“都安静点!惊扰气机、乱了施救,治出岔子,就都给我出去!” 一句话压得满室喧哗瞬间骤停。 沙三娘心急如焚,却不敢耽误救治,只能压下怒意,率先往后退了两步。 崔珩望着床上面色惨白、气息微弱的兄长,指尖死死攥紧。 他深知此刻唯有林曦能救崔璟,只能隐忍退步。 周晅见状,抬手按住崔珩肩头。 狭小的屋内瞬间空出床边一片清净,只剩林曦落针的轻响与崔璟微弱的呼吸声。 短暂寂静里,沙三娘眸光沉沉,侧头斜睨着身侧的崔珩,眼底满是狐疑与不信。 她方才慌乱之下听闻“至亲兄长”,此刻冷静下来,只当是对方脱身的诡计。在她看来,这群人身陷软禁、急于脱身,定然觉得眼下人病着,没法反驳他们,故意编出至亲的谎话,好让自己放他们离开此地。 沙三娘唇瓣紧抿,暗自冷笑,只默默打定主意——等人伤情稳定了再说。 崔珩清晰捕捉到沙三娘眼底浓烈的猜忌与疏离,却半点无心计较。此刻他的全世界,只剩下床榻上气息微弱、生死未卜的崔璟,满心都是焦灼。 苏幕见状,偷偷凑过去拉拉他手,示意他别太担心。 屋内彻底安静下来,林曦飞速施完最后一组银针,抬手擦去额角细汗,神色凝重至极,转头沉声开口:“他内腑重创,气血崩散,心脉几近衰败。普通汤药针石已经压不住伤势,想要吊住性命,必须用至亲同源心头血做药引,入药固本、牵引血脉归位。” 没等她说完,沙三娘便上前一步:“用我的!” “不可!” 林曦语气严肃,不容置疑:“血脉不合者,强行入药只会相冲反噬,加速他心脉衰竭。非亲血脉,一概用不了。” 这话一出,沙三娘脸色骤然惨白,急得手足冰凉。看着床榻上人气息奄奄、随时可能断气,她却束手无策,一时之间竟不知如何是好。 “我来。” 崔珩立刻跨步上前。 “站住!”沙三娘猛地回神,抬手拦住他,眼底依旧是深重的戒备与不信,语气又急又厉,“你空口白话,凭什么叫我信你!谁知道是不是你编的谎话借机靠近他,别有图谋?我绝不能冒险!” “你是不是傻,你看看他们这长相也该知道他们是……” 苏幕正要上前辩解,被崔珩抬手拦下。 崔珩望着沙三娘:“我无需图谋什么,我可以证明。” 他垂眸看向昏迷的崔璟,眼底翻涌着压抑多年的情感,缓缓开口:“崔璟年少习武失手,摔折左肩锁骨,愈合后留有一寸浅淡骨痕,藏在锁骨下缘,这事外人绝不可能知晓。” 沙三娘浑身一震,整个人僵在原地。 崔珩指尖微颤,抬眼看向她:“现在,可以救我大哥了吗?” 倘若只是编造的谎言,绝不可能连皮肉之上隐秘的印记都说得丝毫不差。 门外风沙依旧呼啸呜咽,卷着细碎尘土扑打门窗,屋内微光摇曳,气氛沉沉。 沙三娘握着短刀的手缓缓松弛,刀刃贴着掌心缓缓归鞘,一声轻响,彻底收去了所有敌意。她怔怔看着床上的男人,又看看崔珩,心头涌起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 多年贴身相伴,她都没有听他说起过往。 沙三娘声音干涩沙哑,松了口:“……你来吧。” 取完了药引,时间一点点流逝,屋内只剩针落轻响、风沙低鸣与几人紧绷的呼吸。 崔珩静静守在床边,目光一瞬不移落在兄长脸上。 阿砚缓步上前:“你还能不能坚持?” 崔珩微微侧过头看他,眼底是浓重的疲惫。 阿砚的目光扫过床榻上昏睡的崔璟:“接下来还有不少事要处置,你得撑住。” 崔珩轻轻点头,视线重新落回崔璟苍白的面容上,声音轻哑:“嗯。” 二人兜兜转转,此时倒是终于找回了从前相处时那份无需多言的默契。 还好喝了药以后,崔璟原本急促微弱的呼吸慢慢平缓下来,胸口起伏趋于安稳,唇角不断溢出的血迹彻底止住,惨白如纸的面色,终于缓缓透出一丝血色。 林曦长长松了一口气,收针起身,擦去额间冷汗,低声道:“性命当是无忧了,接下来只需静养调息,慢慢调理内腑伤势即可。” 满室众人皆是心头一松。 沙三娘望着床榻上安然昏睡的人,紧绷了一整晚的心弦终于落下。 死寂的屋内,忽然响起苏幕的声音。 “那我们现在这里安全了吧?”她用脚尖轻轻碾了碾沙,“方才你们这地可是说塌就塌,谁知道这地底下还空不空。别刚把人救回来,转头咱们全都埋在这大漠土屋里。” 沙三娘本还沉浸在纷乱心绪里,闻言翻了个白眼, 没好气道:“放心,方才垮的那一片已经塌到底了,这片地基牢靠,不会再出事。” 苏幕挑了挑眉,半点不饶人:“这话可不好打包票。方才塌陷前,想必你也想不到会出事吧?” 周晅暗暗拉了一把苏幕的衣袖,示意她别再继续挑衅。 崔珩依旧守在床边,目光始终牢牢黏在昏睡的崔璟脸上,即便听着身侧的争执,心神也大半悬在兄长身上,分毫不敢松懈。 林曦利落收好最后一根银针,将药包系紧背在身上,抬眼淡淡出声,止住两人的拌嘴:“先别吵,病人需要安静休养,经不起半点惊扰。” 她说着转头看向神色复杂的沙三娘,语气平稳从容:“麻烦你安排几间稳妥的住处。今夜我留守在此照看病人。” 沙三娘回过神,压下满心纷乱心绪,沉声道:“我即刻让人收拾西侧厢房,干净稳固,地基扎实,绝不会再有塌陷隐患。” 说罢她便示意手下下去安排。 一旁的苏幕见状,依旧没放下心底的芥蒂,轻嗤一声,带着点小小的挑衅开口:“三娘可得安排仔细点啊,我们这几个人性命事小,要是耽误了崔大哥休养,那可就是大事了。毕竟方才这药引子的安全还是要有保障。” 沙三娘闻言瞥了她一眼,无奈又懒得与她计较,经过方才一场生死救治,她早已没了对峙的心思,只淡淡回了句:“放心,妥帖妥当,不会委屈你们。” 众人跟着沙三娘和她的手下,一路穿过沙地,进了临时安置的屋子。 屋内宽敞,分明是男女混住的通铺大房。 崔珩脚步一顿,眉峰微蹙,神色间带着几分尴尬。 “这……” 苏幕张口就要吐槽,话刚到嘴边,沙三娘便抢先开口:“现下就这间大房子地基最稳固,其余小屋都受方才地裂波及,墙体松动,不敢住人。诸位暂且将就一晚。” 苏幕把到口的抱怨咽了回去,撇撇嘴,只能作罢。 毕竟方才她还在抱怨安全问题。 几人简单收拾铺盖,各自寻了布幔后的位置安顿妥当。沙三娘却依旧立在屋中,没有离开的意思。 崔珩见她迟迟不走,心下觉得奇怪,抬眼看向她:“三娘可还有事?” 沙三娘指尖轻轻捻着腰间绳结,目光沉静落在崔珩身上,开门见山:“我想问问你们的来历,还有崔璟真正的身世。” 崔珩方才准备开口作答,苏幕立刻往前半步,抢先截住话头,唇角勾起一点促狭的笑意,先发制人:“哎,这话可不能这么问。该是你先说才对,你是如何与他相识的?崔璟又是你什么人?” 沙三娘一怔,没料到苏幕会直接把问题抛回来。她垂眸,目光飘向窗外呼啸的风沙,声音放得轻缓,带着大漠独有的苍凉感:“当年我在戈壁里捡到他时,他重伤失忆,什么都记不得,连自己是谁都说不出。崔璟这个名字,是你们方才喊他,我才知晓。这些年,我都唤他瀚生。瀚海的瀚,生生不息的生。” 崔珩微微一挑眉:“瀚生?你们是在沙漠里遇到的?” 192. 谁先看上谁 崔珩闻言,缓缓站起身,对着沙三娘深深一揖,神色郑重:“多谢三娘。若不是你收留照料,我兄长恐怕早已葬身黄沙,这份恩情,崔珩铭记在心。” 一旁的周晅上前半步,目光沉静:“三娘,不知当年你是在何处遇上他的?” 众人的目光落在沙三娘脸上。 “那年边关大战结束,戈壁到处都是遗弃的尸骸。我带着商队躲避兵祸赶路,在一处山谷乱石堆里撞见了他。” 沙三娘目光悠远,慢慢说起旧事,“他那时也浑身是血,额头上被石块砸开一道大口子,人已经奄奄一息。不过我瞧着他胸口尚有一丝微弱气息,也算长得俊俏,我便叫手下把他抬回。等他高烧退去醒过来,什么都记不得了,问他姓名来历,他只说不记得了,我还心里好奇,这般风流人物,还能落得这般下场,也是奇了。” 一旁的苏幕悄悄往崔珩那边挪了挪:“看不出来啊,你哥还挺受欢迎的。嗯,不过看着也是比你好看!” 她心中暗暗回想崔璟的样貌,便越发笃定起来。 崔珩侧过头看她一眼,还没来得及答话,苏幕又小声嘀嘀咕咕:“说起来,年少的时候崔璟是不是长得特别帅啊?” 一旁的阿砚听得清清楚楚:“若是真的很好看,你打算如何?” “我能怎么样?” 苏幕没料到他会突然接话,顿时支支吾吾起来,眼神四处飘忽:“我、我就是随口问问!还能怎么样,我就是好奇而已……难不成我还能打他主意不成!” 又迎来沙三娘的白眼。 苏幕吐了吐舌头,安分下来。 听了苏幕这一番话,崔珩有些哭笑不得,心中那份见到兄长却不得相认的沉重,被她突如其来的八卦心冲淡了些许。他无奈摇了摇头:“好了,别胡闹。兄长在失踪多年,处境本就艰难,莫要拿他说笑。” 沙三娘抬眼看向崔珩,语气沉定:“那你说说,瀚生原本是谁?” 周晅眉峰一蹙,下意识上前半步,想要出言阻拦。此地尚在大漠,周遭皆是沙三娘手下,崔璟的身份事关重大,贸然全盘托出太过冒险。可崔珩轻轻抬手,示意周晅不必多言。 他望着沙三娘,声音平稳,一字一句据实道出:“瀚生本名崔璟,是我兄长,昔日崔国公府的嫡长子,当年领兵远赴边塞,一战之后,所有人都以为他战死沙场,尸骨无存。谁也不曾想到,他重伤失忆,流落大漠,竟被三娘所救。” 沙三娘听完,身子微顿,良久没有作声,眼底翻涌着复杂难辨的情绪。 “救回来这么多年,我一直以为,他只是一个无名的沙场遗卒。哪里会想到,背后藏着这么大一桩旧事。” 苏幕挑了挑眉,唇角勾起几分戏谑:“怎么,听愣了?这般身世,够震撼吧。” 沙三娘抬眸,神色不见半分怯意,淡淡回了一句:“我沙三娘在丝路闯荡多年,见过的风浪也不少,谈不上被吓到。瀚生留在我这里这些年,我可是从未薄待,哪里会配不上他?” 苏幕一怔,打量她片刻,方才那股针锋相对的锐气慢慢收了,点了点头:“这话倒是实在。” 至此,她不再言语相讥。 沙三娘站起身,理了理衣襟:“我去照看瀚生,你们一路劳顿,且先歇息。” 崔珩当即摇头:“我放心不下兄长,还是由我守着。” “他现下最忌惊扰,你一个男人,能照顾什么,先去歇着吧。”沙三娘不肯退让。 “我……”崔珩还待说什么,苏幕在一旁听得头疼,忽然开口插了句:“行了,别争来争去。干脆抓阄,谁抽到短签谁留下照看,长签的就回去歇息,公平得很。” 她拿纸做了两根签,递过来,脸上一本正经:“来,抽吧。” 沙三娘瞥了一眼她藏在袖下的小动作,淡淡一笑:“小姑娘,这点小手段,在丝路走商的人眼里可不够看。你是想等他抽的时候,把签扯短吧?” 苏幕手一顿,计谋当场被戳破,悻悻地收回手,对着崔珩吐了吐舌头。 意思是你自求多福吧。 沙三娘摇摇手:“不必折腾这个。真到需要你们出力的时候,谁也跑不掉。都先歇着吧,瀚生这边有我盯着。” 一夜风沙停歇,晨光透过窗纸渗进屋内。崔珩与苏幕一早便过来探望崔璟,林曦正收好银针,抬声说道:“脉象稳了许多,已是好转不少。” 沙三娘眼底带着熬夜的青黑,同林曦对视一眼:“我与林姑娘熬了整夜,先回去歇一阵。这里交由你们照看。”二人简单叮嘱了换药与看护的要点,便转身离开。 屋里只剩崔珩和苏幕。崔珩守在床边,一心想照料兄长,可他自小长在国公府,从未伺候过人。沾湿锦帕替崔璟擦脸时,力道有些拿捏不稳。 苏幕在一旁试着搭手,她伸手想去摆正枕边药碗,却差点碰翻药瓶;试着扶一扶被褥,险些扯动崔璟受伤的肩臂。 正两人手忙脚乱之际,房门被轻轻推开,阿砚走了进来。见屋内一团忙乱,他快步上前接手。调整枕垫、擦拭手足、理好被褥,动作从容熟练,很快就将一切打理妥当。 苏幕松了口气,稍稍退开半步。 崔珩忍不住叹道:“还好你来了,我俩再折腾下去,怕是要越帮越乱。” 待到暮色漫过荒漠,屋外燃起篝火,肉香顺着门缝飘进屋子。沙三娘寻过来招呼几人:“烤肉备好了,都过来填填肚子。” 苏幕眼睛一亮,当即来了精神,快步往外走:“烤肉?那可太好了!”一路走还不忘探头往篝火那边望,全然没了白日守在床边的拘谨。 崔珩跟在后面,步子放缓,临走前又回头看了一眼屋内昏睡的崔璟,确认一切安稳,才随众人一同前去。 篝火噼啪作响,火星不时弹起,落在脚下细软的黄沙上。铁架上的羊肉烤得油花翻滚 ,滋滋作响,浓郁的肉香漫开。几人围坐成一圈,沙三娘手持短刀,利落割下一大块烤得焦香的肉,分递众人。 苏幕早就等不及,伸手接过来,吹得呼呼响,也顾不上烫嘴,小口小口急着啃,腮帮子鼓得满满当当。“哇,大漠烤羊肉就是香!比城里馆子的滋味足多了!”她咬得太急,一小块油渣沾在了下颌,自己浑然不觉。 崔珩见状,忍着笑递过一方帕子:“慢点吃,没人跟你抢,别烫到舌头。” 他捧着肉块,吃得斯文许多,时不时抬眼望向崔璟歇息的方向,心里仍记挂着屋内的人,只是紧绷的神色稍稍舒展。 阿砚坐在一旁,慢悠悠翻转架上剩下的肉,偶尔顺手挑掉焦糊的地方,分一块给崔珩。 “阿砚你这手艺不错啊!”苏幕探头看过去,嘴里还塞着肉,说话含混不清。 阿砚又拿起另一串烤得油亮的肉递给周晅:“早年在漠北,常烤肉果腹罢了。” 周晅接过肉串,指尖避开滚烫的铁签,转手便递到身侧林曦面前。林曦微微一怔,抬手接下,轻声道了句多谢,拿小刀慢慢切下一小块瘦肉。 篝火噼啪燃烧,油脂滴落在炭火上,腾起一阵淡淡的青烟。苏幕啃完手里这块,眼睛又盯上架子上还在翻烤的肉,伸手就要去抢,被沙三娘用烤棍轻轻拍了下手背。 “急什么,还没熟透。”沙三娘唇角带着笑意。 苏幕缩回手,吐了吐舌头,乖乖坐回去继续啃肉。她嘴里塞满了肉,但好奇心还是压不住,偷偷抬眼望向沙三娘。 沙三娘余光瞥见,扬声开口:“你看什么!” 苏幕费力咽下口中的肉,往前凑了凑,眼睛亮晶晶的:“三娘,那你们二人又是怎么走到一处的?就是你和瀚生嘛!” 话音落下,篝火噼啪响了一声。沙三娘握着烤棍的手顿了顿,目光落在跳动的火苗上,神色慢慢柔和下来。 众人一听,也来了兴致。 沙三娘沉默片刻,缓缓开口:“那年我带人走商,在一处黄沙掩埋的废堡外捡到了他。刚救回他那大半年,人就像丢了魂魄一般。什么都记不得,不与人争,也很少言语。天刚蒙蒙亮便起身,独自坐在戈壁乱石滩上呆坐整日。但他每日依旧勤练武艺,风雨不误。” “那时候我刚接手这座村落与客栈,手上揽着不少江湖纠葛,日日都要提防暗算算计,活得步步惊心。他整日不言不语的,就算村里孩童追打嬉闹冲撞了他,也只是侧身避开,从不会动怒。所以我就觉得这人还挺不错的。” 苏幕听得入神,忍不住低声追问:“那是谁先追的谁?” 沙三娘哈哈大笑:“那当然是我追的他了。那年冬天,大漠冬夜酷寒,朔风穿屋而过。我夜里清点账目,他便不言不语守在院廊之下。我外出周旋,他从不多问缘由,只默默跟在我身侧。若是有人出言刁难或是想要加害,他便出手护我周全。我甚是欢喜。” 193. 女人的心事 沙三娘指尖捻着一截烤焦的羊油,火光在她眼角的细纹里跳动,声音轻缓:“后来村里乡邻都劝我,一个女子撑不起这一处地方,该寻个依靠。我转头问他,愿不愿意留下来同我相守。他就同意了。” 苏幕捧着半块啃剩的肉,小声叹道:“竟是这样。” 林曦的目光望向远处沉沉的夜色:“乱世流离,能得这样一份相守,比多少轰轰烈烈的情缘都要珍贵。” 周晅静坐在一旁拨弄篝火,木柴噼啪一声,溅起点点火星。 大漠晚风卷着细沙掠过,周遭只剩下篝火燃烧的轻响。 崔珩静静听着,心里有些五味杂陈。一想到曾经驰骋边关,身为家族骄傲的兄长,失忆流落大漠之后,拥有这样一段无人知晓的岁月,既有心疼,心底也生出几分庆幸。 幸好有眼前这个女子,在兄长一无所有的时候,给了他一处安身之所。 苏幕往前凑了凑,眼里满是藏不住的八卦,压低声音问道:“那你如今知晓了他原本的身份,会不会觉得,这下更棒了?” 沙三娘垂眸看着跳动的篝火,淡淡勾了勾唇角:“我留他在身边,认的从来不是什么将军,只是当年那个倒在大漠黄沙里,失去过往记忆的人。身份高低,于我而言并无分别。” “居然这么看得开么?” 苏幕摸了摸鼻尖。 沙三娘看向崔珩,语气坦荡:“于我而言,他从来不是大唐名将崔璟,只是风沙里,陪我熬过数年寒暑的那个人。” 说完这番相守的往事,沙三娘脸上那点温柔慢慢敛了下去,神色重新变得凝重。 “有件事,我想问问你们。” 崔珩见她神色转沉,也郑重起来:“何事?” “这座村落里聚居的,其实有不少是和瀚生——我是说崔璟一起救回来的人,你们要不去看看,里面有没有你们认识的人。” 周晅眉头微蹙,看向崔珩:“很可能是西北军的将士……当年那场大战,不少人溃散失踪,传闻大多埋骨黄沙,没想到还有人活了下来……我去看看。” 沙三娘抬眼扫过众人,声音压得低了几分,篝火映得她眉眼沉肃:“只是有一条,你们务必保密。万万不能叫村里的人察觉,你们是专程来寻访旧部故人的。” 崔珩微微颔首:“我明白。他们好不容易卸下过往,在此安身,若是知晓我们的来意,必定人心惶惶。” “正是。”沙三娘想拍崔珩肩膀,却被他躲过,也不甚在意,“这些人逃出生天,早已不想再沾当年沙场旧事。一旦风声走漏,不单是他们,整个村子都要大祸临头。你们只当是路过避灾的旅人,随意看看便可,不可多问旧事。” 周晅正色应下:“放心,我们自有分寸,绝不贸然惊动任何人。” 崔珩侧过头看向身侧的林曦:“林曦,你可有法子,帮我兄长找回失去的记忆?” 林曦垂眸思索片刻:“我只能尽力一试。他头部受过重创,这记忆么……” 她抬眼望向屋内崔璟歇息的方向,继续道:“只能等他伤势彻底稳住之后,辅以汤药与针石慢慢调理。能不能想起旧事,要看他自身的机缘,我不敢给你打包票。若是强行逼迫回忆,怕是得不偿失。” 沙三娘望着崔璟,眼底掠过一丝复杂。她既好奇他全部的过去,又私心有些畏惧,怕记忆一旦归来,那个陪她熬过大漠风沙的人,便会彻底离她而去。 “恢复记忆一事,只能徐徐图之。”沙三娘低声道,“至少现在,先保住性命要紧。” 夜色渐深,篝火渐渐燃作一堆温热余烬,烤肉的香气慢慢被大漠晚风吹散。众人吃得饱腹,各自起身回屋歇息,院落里很快安静下来。 唯有沙三娘没有动,独自坐在火堆旁,拨弄着残余的炭火,眼底藏着沉沉心事,静静对着无边夜色出神。 屋内众人各自安顿,没一会儿,苏幕按捺不住好奇,轻手轻脚掀开门缝,见没人注意自己,便踮着脚悄悄溜了出去。 晚风微凉,拂起她的发丝。她慢慢走到篝火边,不敢靠得太近,小声开口:“三娘,你还没睡啊?” 唯独苏幕闲不住,蹑手蹑脚蹭到靠门坐着的沙三娘身边,搭话。“三娘,夜深没人,我再悄悄问问你嘛。” 沙三娘侧过头看她,见小姑娘满眼亮晶晶的八卦欲,忍不住勾唇一笑,褪去了江湖老板娘的冷硬,温柔又松弛:“问吧,憋一天了。” 苏幕立刻顺势坐下:“你明明这么飒,敢开黑店,怎么对着他就特别温柔?” 沙三娘听得低低笑出声,眼底盛着烛火的柔光,坦荡又坦然,半点不扭捏。 她轻轻摇头,“我在大漠浮沉半生,见多了利来利往、背信弃义、以色示人、以利相交的人。太多人风光时拥簇满路,落魄时尸骨无人收。” 她抬手拨了拨火堆里的木炭,火星轻轻往上飘。“可这人没了身份、没了本事,骨子里的东西还在。这般人,我哪里会舍得放过。” 苏幕托着腮,静静听着,晚风卷来细沙,轻轻擦过地面。“原来如此,他本来就是大英雄么。” 沙三娘噗嗤一笑:“他从前风光万丈也罢,于我来说,都不重要,重要的是现在。” 苏幕手肘支在膝头,托着腮,眼里漾开真切的羡慕:“你们这也太好了吧……乱世之中,不看身份功名,只认眼前这个人,太难得了。” 沙三娘望着跳跃的炭火,唇角浮起一抹浅淡笑意。“黄沙漫漫,什么荣华功勋,一阵大风便能吹得干干净净。唯有日夜相伴的人,才是抓得住的。” 她顿了顿,侧头打趣道:“怎么,听着心动,也想寻这么一个人?” 苏幕脸颊微热,连忙摆手,干笑两声:“哎,我可不一样。我这人爱自在,不爱被牵绊,先好好活着走出大漠才是要紧事……最好再赚点钱!” 她将身子微微往前倾了倾:“对了三娘,要不你带上我和崔珩一起发财?如今崔璟在这儿,咱们也算一家人了。” 沙三娘闻言,先是一怔,随即低低笑起 来,指尖轻轻敲了敲膝头:“你这丫头,心思转得倒是快。大漠里的营生凶险得很,刀口讨食,可不是闹着玩的。” 苏幕扬了扬下巴,半点不惧:“我可不怕险!摸金寻物的本事我很行的,崔珩么,他毕竟是崔璟他弟么,而且他心思缜密,算账谋划样样拿手,咱们凑在一起,正好互补。” 沙三娘望着她兴致勃勃的模样,火光落在她眼底,沉吟片刻:“此事不急。崔璟伤势未稳,村里隐患还在,先渡过眼前这一关再说。真要做买卖,也得等风波平息。” 苏幕立刻点头,爽快应下:“好!那就先等崔璟养好伤。咱们一言为定,可别反悔哦!” 就在苏幕憧憬未来时,沙三娘忽然话锋一转,眼神狡黠,似笑非笑盯着她:“聊完我了,该聊聊你了。” 苏幕一愣,身子下意识往后缩了半寸:“啊?我、我有什么好聊的?” 沙三娘微微倾身,声音压得更低,精准戳破小姑娘藏得死死的小心思:“老实交代,你是不是喜欢崔珩?” 一句话,瞬间把苏幕炸得浑身僵硬,脸颊唰地烧起来,连连摆手:“我、我可没有!你别乱讲!” “没有?”沙三娘笑意更浓,慢悠悠拆穿,“白天我稍微调戏两句崔珩,你当场炸毛护得死死的,谁看不出来?” 苏幕慌忙别开脸,抬手扇了扇面前的热气,嘴硬到底:“那、那不一样!崔珩是跟我搭伙做事的人,别人随意打趣他,我自然要帮着回两句,这哪能算作喜欢!再说了,我一心只想寻宝贝发财,哪有空去想这些儿女情长的闲事。” 她越说越急,脚踢着地上的细沙。 “好好好。”沙三娘故意顺着她说,眼底全是看穿一切的笑意。 “不一样就不一样吧。” 谁叫这姑娘说不定以后还是自己亲戚呢。 苏幕蹭到沙三娘身边,开启唠嗑模式。 “三娘,说正经的,咱们好好掰扯掰扯,你到底想不想把崔璟的记忆给搞回来。” 沙三娘挑了挑眉:“哦?那你怎么想的?” “我当然站崔珩这边啊!”苏幕脱口而出,手还比划起来,“你想想崔珩,天天眼睁睁看着亲哥就在面前,又不能认,心里憋得快要长蘑菇了。逢年过节还得对着衣冠冢祭拜,人活生生在大漠晒太阳,坟里就一堆旧铠甲,想想都离谱。必须恢复记忆,兄弟相认,大团圆!” 沙三娘轻轻叹了口气:“可你有没有想过,一旦记忆回来,压在他身上那些沙场旧事、恩怨是非,便会一并跟着回来。如今他安安稳稳留在这片村落,不必再担将军的重担,何尝不是一种福气。” 苏幕一怔,方才激昂的话音顿住,抿了抿唇:“话是这么说……可那是他本该有的过往,还有崔珩,他肯定是希望自己亲大哥能回来啊。” 大漠晚风掠过,火堆噼啪迸出几点火星。沙三娘抬眼望向崔璟歇息的屋子,声音轻缓:“是选择忘掉前尘安稳度日,还是拾起旧事,重入风波,终究该由他自己说了算。” 194. 记忆 苏幕蹲在地上拨弄散落的干柴。 “可……如果不记起来,那终究不是完整的他。若是有朝一日,他自己想起来了,得知曾经有这般沉重过往,会不会恨我们瞒着他?” 沙三娘看着火堆:“所以这件事只看他自己。若是他心底想寻回旧事,那便寻;若是他甘愿守着眼下大漠安稳日子,谁也不该强行将那些鲜血与纷争,再塞回他脑中。” 苏幕挠挠头:“可这么一来,崔珩也太惨了,自家哥哥就在眼前,还得装作普通陌生人,那他情何以堪呐——” “惨归惨,但强行唤醒别人的苦难回忆。” 沙三娘摆了摆手,“这像话吗?” 苏幕被说得卡壳,歪头琢磨半天:“那……那咱们折中一下?选择性恢复记忆?只记弟弟,不记打仗打仗死人那些?” 沙三娘直接乐了:“记忆还能挑片段解锁?又不是看书,想看哪页翻哪页。” 两人正蹲在角落偷偷辩论得热火朝天,林曦刚好出来晒药,抬眸淡淡开口:“我可做不到,我的医术还没这么高明。人醒了,你们进去看看。” 闻言,苏幕和沙三娘赶紧进屋。 此时崔璟早已目光清明,却不去看一边激动不已的周晅和崔珩:“我睡了几日?” “也没几日,你现在感觉如何,可要吃点什么?” 沙三娘全然不在意旁人目光,径直走到床边,同刚醒的崔璟低声叙话,语气熟稔自然。 崔珩立在一旁,不知道说些什么,周晅也略显局促,两人对视一眼,皆是难言的尴尬。 苏幕见状一溜小跑到二人身侧,拍了拍崔珩的肩膀,又撞了撞周晅胳膊,压低声音一本正经地宽慰:“你俩还杵在这干嘛,人家小两口叙旧,咱们纯属多余!我刚看到外头还有两块剩下的烤肉,去不去吃?” 崔珩闻言哭笑不得,同周晅一起被苏幕连拖带拉地弄出了屋子。 屋内,沙三娘端着一小碟烤肉放到床头。林曦恰好进来,见状连忙摇头:“不行,刚醒不宜吃荤,只能吃些清粥。” 沙三娘摊了摊手:“我可不会熬这种细软吃食,要不拿块馕垫垫?” 林曦无奈轻叹:“我行李里带了些米,可以熬粥。” 沙三娘转头唤来一名手下,吩咐他领着林曦去取行李。 等人走了,她这才转身,仔细查看崔璟的气色,伸手探了探他额间温度。待确认无恙,她抬眼看向他,缓缓开口,问他究竟是什么人。 崔璟微微偏头:“问我什么?” 沙三娘便将方才崔珩一行人寻亲之事,一五一十说与他听。 崔璟安静听完,垂眸静默片刻,再抬眼时神色平静:“或许,是他们认错人了。” “他们可不是这么说的。” 沙三娘心里的确是有不少怀疑的:“他们在争执,要不要帮你恢复以前的记忆。你自己想不想记起来过去的事?这样,我让他们来和你说吧。” 崔珩、周晅与阿砚一同掀帘走了进来。 “兄长!” 崔珩脚步猛地一顿,心绪翻涌难平:“兄长,你还好吗?” “伯衡!你真的不记得我们了么?” 周晅在一旁,神色也难掩激动,攥紧了掌心。 阿砚立在稍后方,望着榻上之人,神色复杂。 他与崔璟本不算亲近,可年少落难之时,正是此人出手相救,那一份恩情他始终记在心底。 崔璟平静抬眼,目光扫过面前三人,没有半分波澜:“我记不起你们所说的一切,诸位想来是认错人了。” 他又看向周晅。 “这次遇险,还是多亏了你相救。” 周晅苦笑。 他要的可不是对方的感谢。 苏幕微微愣住,拿手比了比:“啊?你真的不想记起过往吗?一点点都不想?” 在她看来,这也太难受了吧。 而且,她从小就是孤儿,只和师父相依为命,当然想知道自己家人是否还活着。 崔璟淡淡摇头:“记不记得,都无所谓。” 这话一出,周晅瞬间有点压不住火气,眉头一蹙,上前半步,语气带着明显的愠怒: “为什么不用?那是你的一生!你的家国、你的功名、你的亲人挚友,全都在过去!怎么能一句无所谓轻轻带过?” 他是亲眼见过崔璟当年的意气风发,自然不明白,原本拼尽一切守家国的人,居然对自己的故国都毫无感情,心里又气又惋惜。 崔璟抬眼看向他,眼神平静无波,没有丝毫争执的意思,却异常笃定:“过去的,已经过去了。我现在活得安稳,无仇无怨、无牵无挂。就算真的记起来,逝去的回不来,发生过的改不了。何必再捡起一堆早已落幕的旧事,徒增烦恼。” 周晅被他堵得一时语塞,又气又无奈。 合着他们一群人都是自作多情。 崔珩站在原地,心中酸涩。 苏幕拉拉沙三娘的裙摆:“要不你劝劝?” 沙三娘向他们摊摊手,表示自己也爱莫能助。 “行了,天色也不早了,你们还是先回去休息吧。” 夜色浸着大漠的寒气,土屋间的灯火昏昏摇摇,风卷着细沙,擦过土墙发出细碎的嘶响。众人歇下已有一阵,周遭渐渐静了,只余下远处守夜人低低的交谈声。 周晅躺在床上,翻来覆去难以入眠,方才众人问崔璟要不要找回记忆的那一幕,始终盘桓在心头。他始终无法释怀,当年那个横戈戍边,肯为麾下将士赌上性命的将军,怎么就能这般轻描淡写地说,还说什么往事不必再寻。 那将置那么多战死沙场的同袍于何地呢? 周晅越想越气,悄悄起身,佩刀轻扣在腰间,尽量放轻脚步,溜出院落。远远便看见一道孤影,正缓步往村外的戈壁走去。是崔璟。 周晅压着气息,不远不近地跟在后面。他没有立刻出声,只是静静看着那人的背影。 是崔璟,他走得不快,步履平稳。。 一直行到一片散落着灰白碎石的滩地,崔璟才停下脚步,抬眼望向天边淡白的月色。周晅这才上前,距离数步外站定,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 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伯衡。” 崔璟缓缓回头,神色平和,不见半分讶异。 周晅的目光牢牢锁在他脸上,“我还是想问,你当真一点都不想把过去想起来?” 崔璟垂眸,语气听不出喜怒:“想起来又能如何。往事已经过去了。” 周晅眉峰微蹙,声音不由得沉了几分,“可那些不是轻飘飘一句过去了就能抹去的。是跟着你出生入死的袍泽,是你们一同死守的边关,是无数埋在黄沙之下的将士。你应该记得他们,应该为他们讨回公道,不是吗?” “记得又如何,记得他们也不会活过来,只会余下无尽的痛苦。” 崔璟抬眼,目光平静地对上他,“人死不能复生,结局也没法重新改写。若是记起,日夜被旧事缠扰,又能做成什么?倒不如就这样,安安静静在这里度日。你说我们原来是好朋友,你就希望你的朋友日日活在痛苦之中么?” 周晅沉默。 他无法认同这份淡然,在他眼中,这不是放下,是逃避。 崔璟的眼底深处掠过一丝痛楚,但转瞬便被掩去。 “人各有选择。我如今只想守着这里的安稳。也请你别再跟着我了。” 周晅望着他一副油盐不进的模样,心头又闷又涩。 他原本以为,只要好好劝说,总能撬动对方几分,可此刻才明白,崔璟心意已决。 一股无力感漫上来,他紧抿嘴唇,不再继续争辩,只是深深看了崔璟一眼,终是缓缓转身,沿着来时的路,默然往村落方向回去。 崔璟站在原地,目送周晅的背影渐渐消融在月色暗影之中。 待到周晅彻底走远,方才那副淡然松弛的神色才一点点褪去。 他缓缓闭上眼,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消散在呼啸的夜风里。 屋内烛火轻轻摇晃,其余人大多已经歇息。苏幕翻来覆去难以入眠,抬眼便看见崔珩神色沉沉,全无往日从容,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她蹑手蹑脚凑过去,压低声音搭话:“你怎么了?还在想你哥的事情?” 崔珩闻声抬眼,轻轻摇头:“没什么,只是有些事情想不通。我总觉得……大哥他好像不是全部都不记得。会不会是当年发生了什么事。” “想不通就别死钻牛角尖!”苏幕一拍胸脯,认认真真出主意,“我给你想个法子。崔璟哥现在一副油盐不进的样子,周晅硬逼肯定行不通,咱们换个路子,软磨硬泡。” 她掰着手指,说得头头是道:“往后我们常常陪着他,时不时提起你们年少旧事、边关闲闻,不必强迫他回想,就慢慢潜移默化。说不定哪一日,他心绪一松,记忆自然而然就回来了。” 她眼珠一转,又添了个鬼点子:“要是这招不行,咱们就故意旁敲侧击,提起当年军中旧人旧事,悄悄观察他的反应,总能抓到破绽的。” 崔珩被她这一番天马行空的主意逗得一笑。 他心里清楚,兄长的坚持,哪里是靠软磨硬泡就能轻易撬动。但看着苏幕热忱的模样,他还是微微颔首:“多谢,那就看你的了。” 195. 试探 苏幕见崔珩脸上终于有了一点笑意,当即拉他起身:“别枯坐着发愁,夜里风凉,出去走走散散心。反正也睡不着,正好逛逛这个村子。” 崔珩拗不过她,只得跟着起身,二人轻手轻脚踏出屋舍,沿着错落的土屋缓步闲逛。 此时,夜色静谧,村中灯火寥寥,大部分村民早已安歇,只有零星院落还留着微光,隐约飘来压低的交谈声。 苏幕原本只是闲逛散心,走着走着,忽然停下脚步,眉头微蹙。崔珩也立刻敛去闲散,凝神望去。 墙角暗处,两名巡夜的村民擦肩而过。身上虽是粗布麻衣,看着与寻常人别无二致,可行走起来,却步伐沉稳,进退之间自带章法。 不止于此,他们巡逻完,比出的手势,也像是很专业的样式。 崔珩望着那两道隐入夜色的身影,声音压得极低:“这手势我之前见过,是西北军旧部里通用的,明允以前同我说过。” 苏幕侧头看他:“看来三娘这村子,藏着不少厉害人物呢!要不咱们去找几个和崔璟交情不错的人,先说服他们,然后再去找你大哥?” 崔珩轻轻摇头,目光依旧望向方才那两人消失的方向:“这……如今兄长尚且不愿记起旧事,贸然惊动旧部,这不好吧?” 苏幕撇了撇嘴:“那总不能就这么干看着。” 她心思活络,当然不愿意就此放弃。 虽说崔璟不愿记起从前,然而苏幕他们脸皮也厚,一连几日都在村中暂住,平日里也搭把手帮着做点杂活。 午后歇凉,周晅与阿砚倚在老树下闲谈。 “你说……” 阿砚望向远处正在劈柴的崔璟,眉头微蹙:“崔大哥难道是真的不记得?” 周晅面色沉了几分,语气里带着一丝难以掩去的闷气:“我倒但愿他是真忘。可几次看他,我总觉得分明不是全然失忆。他是刻意不肯认,一想到昔日麾下将士埋骨沙场,他却在此地装作陌路,叫我说他什么好!” 阿砚微微倾身,声音压得很低:“要不要设法试探一番,看看他究竟是不是真的忘记。” 周晅抬眼看向他:“此言何意?” “你只需说想不想一试。”阿砚淡淡一笑。 周晅略一沉吟,缓缓点头:“你有主意了?” “三个臭皮匠顶个诸葛亮嘛。” 阿砚当即抬手,朝不远处正蹲在石边挑拣干草的苏幕招了招手。 苏幕见状,立刻放下手里的活计,一溜小跑过来,“干什么?” “有件事需要借用你的智慧。” 阿砚故意吊她胃口。 苏幕果然上钩。 “什么?” 三人凑在树荫底下,压低声音密谋起来。 周晅先开口:“我来觉得吧,不如就和他说,当初和契丹人打仗,有人陷害我们?” “我觉得他不会相信。” 阿砚道出自己的计策:“不如这样,咱们就说咱们崔老爷生患疾病,然后不管他是不是崔璟,咱们都可以用这个当借口,让他去看看老爷么,到时候不怕他坚持。可就是……” “我也觉得崔珩不会同意这么咒他爹,也不赞成这么骗他哥,不过么……” 苏幕摇摇头,故作高深,“我有个法子。沙三娘说他习惯护着村子,那我们就假意说村外有外族人靠近,装作是当年敌寇的装束。看他们反应,若是旧部,肯定会组织起来,对抗敌人,到时候他们想不承认都不能。” 周晅闻言皱了皱眉:“此法太过冒险,万一惊扰村中百姓,反倒坏事。” “欸~能有什么事!” 苏幕摆了摆手,“只是假意试探,不会真起冲突。咱们权衡一下,演一场戏而已嘛!” 她拿树枝在沙土上勾画村落轮廓。 “普通人遇袭只会慌乱奔逃,上过战场的兵士,本能的列阵布防骗不了人。到时候,咱们就能确认,这崔璟到底是真的什么都不记得,还是在那装傻!” 周晅皱眉:“主意是可行,可假扮袭扰的人手从哪里寻?不能动用沙三娘这边的人,就算你去找附近的村民吧,他们会为了钱就和邻村人翻脸么?到最后,伯衡说不定还会生气,更加不想理我们,你到时候可别弄巧成拙了。” 阿砚思忖片刻,缓缓开口:“看地图,往西数十里,每月初五都有一处集市,往来多是逐水草而居的游牧流民、赶驼的行商。那里常有愿意拿酬劳办事的人,只需重金雇下,许诺只虚张声势,不真正厮杀,事成之后即刻散去。” 周晅不免还是有些担心:“一定要反复叮嘱分寸。只在远处扬沙呐喊,做出袭击村子的样子,万万不可靠近村寨,免得局面失控,伤及无辜村人。” 不然,恐怕这些雇佣者自己也会有危险。 “那就这么定了,再过几天就是初五,咱们几个去那看看有没有合适的人。” 苏幕拍手:“不过你们都要同崔珩保密,不然他肯定不同意。” 转眼便到初五。几人约好一同去逛村外集市,借口采买些米面药材。 崔珩看着三人结伴收拾东西,神色轻快,又拒绝自己同行,总觉得哪里不对劲,便开口问道:“你们几个一同出去,可是另有打算?” “哎呀~” 苏幕立刻转头,笑得一脸灿烂,伸手一把挽住崔珩的胳膊,打哈哈道:“哪能有什么打算!村子里物资有限,我们去集市挑些好东西回来,晚上还能再烤一顿肉。你安心留在村里歇着,等我们捎些干果蜜饯回来给你。” 周晅和阿砚也顺势附和,跟着苏幕一同往外走。崔珩站在原地,望着三人离去的背影,眉头微微蹙起,那股蹊跷之感始终散不去。 集市上人声鼎沸,驼铃此起彼伏,商贩的吆喝声混着牛羊的嘶鸣。苏幕、周晅、阿砚三人挤在人流里,寻找目标。 周晅板着一张正经脸,目光扫过往来汉子,专挑身形魁梧的打量,看得人家商贩莫名发毛,赶紧往身后拢了拢货摊。阿砚站在一旁,低声提醒:“你别这么盯着人看,活像抓人盘问,人家都要跑了 。” 苏幕窜来窜去,兴冲冲扯住一个络腮胡大汉,小声问:“这位大哥,敢问你可缺钱?我这有个活你愿意干么?就是扮演强盗!” 大汉一愣,赶紧摆手:“扮强盗?我是卖羊皮的,可不会你说的这等把戏。” 说完慌忙抽身。 苏幕悻悻回来,对着两人摊手:“不行不行,这里的人都太老实!” “那是你不会挑!” 阿砚挑了个腰间带短刀的游侠模样男子上前商议,话还没说完,那人直接按住刀柄,警惕地盯着阿砚。 这人以为遇上劫道的,转身快步走开。 周晅叹了口气:“这般寻法不妥,这样下去,到了晚上都找不到一个人。” 三人刚敲定好临时帮手,正准备收工回村,不远处忽然传来一阵响亮的吆喝声。 “看一看嘞!神兵利器,百击不碎!” 苏幕瞬间被吸引,立马拽住周晅和阿砚往人群里挤:“等等!那边热闹,去瞅瞅!” 人群围得水泄不通,正中央是个精壮的街头卖艺汉子,地上摆着长短刀、铁戟、短矛一众兵刃,全是实打实的铁器,寒光闪闪。 汉子也不废话,抬手抓起一把铁刀,反手劈向旁边的粗木柱,哐当一声脆响,木柱劈出深深一道裂痕,刀刃完好无损。紧接着他又拎起短矛,手腕翻飞,耍得虎虎生风,招式利落干脆,看得围观众人连连叫好。 转眼间,人群后方又走出七八名精壮汉子,个个身姿挺拔、肩背紧实,轮流上场耍刀、舞盾、演对阵套路,配合默契,进退有序,俨然是一整支训练有素的小队伍。 “这就叫得来全不费工夫啊!” 苏幕乐坏了,当即拉着两人挤出人群,直奔摊子后头找班主。 领头的老板是个面膛黝黑的中年男人,见三人衣着体面,不像是来看热闹的闲人,立马拱手笑道:“三位,可是看中咱家的兵刃?还是想请我们班子走场活儿?” “走活走活!” 苏幕开门见山,笑得一脸狡黠:“老板,活儿不多,就一场戏。我们想请你们全员帮我们扮一场旧日边关巡敌,装片刻塞外来人,不用真打,做做架势、摆摆阵形就行。价钱好说,比你摆摊卖艺赚得多!” 周晅紧跟着补了一句:“酬劳丰厚。” 班主眼睛一亮,立马拍板:“摆阵、装敌寇架势那是老本行!包你们满意!” 几人当即退到集市边角空地,凑在一起细细商议细节,顺带磨着价钱。 班主搓着手笑眯眯开口:“姑娘公子,你看,咱们这一整队人,个个都是正经练过的,阵形、步法、神情全都到位,绝对演得跟真敌寇突袭一模一样。人多费力,这价得给足。” 苏幕立刻开始砍价,一脸精打细算的模样:“老板你别狮子大开口呀!我们又不用你们真打真拼,就去村口晃一圈,摆两个阵势,一盏茶的功夫就完事,轻松得很。” 阿砚在旁适时道:“若是价钱合适,往后有差事还优先找你们班子。” 196. 做戏 班主眼珠一转,暗自掂量一番,见三人面上隐隐带着急色,笃定这单生意稳了,当即摆手笑道:“行行行!看几位爽快,我给你们个实价!全按你们说的来,保证绝对逼真,挑不出半点毛病!” “行,那老板你听好了哦!” 苏幕当即卷起袖子,一本正经摆出谈判的架势,条理清晰地跟班主敲定各项细节,分毫不让。几人你来我往,一番拉锯砍价、反复商议,终于彻底敲定了所有章程。 最后苏幕郑重其事和班主定下约定,明日午夜时分,让众人尽数换上塞外敌寇的装束,隐匿身形,悄悄前往村子外围的山林处待命,等候他们的信号行事。 几人此时正在大通铺歇息。苏幕侧躺着,眼睛睁得溜圆,余光死死钉在身侧的崔珩身上,屏息等着他睡去,好悄悄起身去山林那边给戏班发信号。 可崔珩压根没有睡意,偏头瞧着她一刻不停偷瞄自己的模样,满心疑惑,低声问道:“你一直看我做什么?” 苏幕猛地一怔,慌忙合上眼皮装睡。 崔珩见她这副欲盖弥彰的样子,愈发摸不着头脑:“方才你翻来覆去,隔一会儿就抬眼瞟我,身子还总往铺边挪。难不成是铺子里有虫子?” 苏幕缓缓掀开一条眼缝,尬笑一声:“没有虫子,我就是……换个姿势躺躺。” 看得崔珩一头雾水,眉头微蹙,静静盯着她,实在猜不透这姑娘夜里到底在盘算什么古怪心思。 正这时,门外传来轻缓的脚步声,林曦掀帘走进屋。她目光扫过铺内二人,转向崔珩,声音压得很低:“崔璟方才睡得不安稳,你随我过去一趟,帮着照看片刻。” 崔珩虽仍惦记苏幕方才反常的举动,听闻此事也只得起身,临走前还回头深深看了苏幕一眼。 苏幕悄悄和跟在后面的林曦比口型:“你知道了。” 林曦同样比了口型:“周晅。” 看来是周晅告诉他的。 苏幕小切了一声,立刻翻身下地,寻到早已候在院外的周晅与阿砚,三人借着夜色掩护,一路悄声摸到村口山林边缘,与戏班班主碰面。 班主早已带着一众伙计等候在此,身上粗布外袍下,都藏好了兵刃。 苏幕压低声音再三叮嘱:“班主,切记分寸!只做佯攻吓唬人,招式看着凶险就够,千万别下真来。” 不然还真不知道谁会落荒而逃了。 周晅在一旁跟着补充:“点到即止,一旦见势不对,立刻收势撤退。” 班主连连应下,拍着胸脯保证:“放心!咱们走南闯北卖艺多年,拿捏演戏的轻重最是拿手,保管分寸得当!” 随着他抬手示意,一众卖艺汉子迅速散开,各自拢好塞外装束,压低身形,借着树影层层隐匿。众人常年搭班配合,动作整齐利落,往村口摸去。 周晅等人便悄悄跟在后头。 村里的守夜人很快就发现了不对,当即敲响警钟。 屋内休息的村民瞬间分成两拨。 有些百姓面色惶然,慌忙想要躲进地窖;另一部分人几乎没有半分迟疑,迅速分头奔赴土墙、巷口,快速结成小队,有人从土坯墙的暗格里抽出藏好的短刀,互相用简短的军中暗语呼应,抢占防守点位,进退井然,是久经沙场才有的反应。 一行人隐在断墙之后静静观望。 周晅一脸了然:“果然。这些人,全是老兵。” 那厢,班主带领手下摆出阵势,招式本是演出来的,可对面也不是好惹的,三下两下便真的交上了手。刀风呼啸,眼看就要见了血,不再是演戏。 周晅与阿砚见状脸色一变,立刻纵身冲上前。二人假意拦在中间,挥刀隔开双方,一边和班主的人马虚打几招,一边暗中给班主递眼色,高声喊着阻拦,催促众人速速撤退。 班主抽身退到一旁,擦了把额上冷汗,压低声音朝三人嚷嚷:“险把性命搭进去!这活儿比预想凶险,得加钱!” 眼下情形容不得讨价还价,他们只能咬牙点头应下。班主得了准话,立刻招呼手下众人收了兵刃,借着夜色匆匆撤出山林。 周晅与阿砚收了招式,快步退回到苏幕身侧。村中那些扮作寻常百姓的民兵也缓缓后撤,手中兵器微垂,紧绷的阵势稍稍松缓。 可变故陡生,村子另一侧响起喧哗,几名村民押着一个来不及跟着大部队撤走的戏班汉子走了过来。那人身上还套着假扮寇匪的粗褐外衫,发髻散乱,被牢牢按住肩头动弹不得。 喧闹声引来了院内之人。沙三娘手提一盏油灯,灯焰在夜风里微微晃动,神色沉静地迈步而出,崔璟紧随在她身侧,方才交手的刀还握在手中,眉宇沉凝。崔珩跟在二人身后,目光快速扫过混乱的场地,心头骤起不安。 村民把那汉子推到空地中央,汉子吓得面色发白,生怕被当成匪寇拿办,不等问话落地,慌忙高声叫嚷起来:“饶命!我不是歹人!我们只是卖艺的,是受人花钱雇佣,特地过来演戏罢了!” 闻言,周晅握刀的手微微收紧,心头暗叫不好。 夜风寂静,全场目光尽数落在那名被按住的汉子身上。 崔璟立在灯火光影里,刀锋微垂,神色淡漠,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压得住场的沉冷:“是谁派你们来的?” 那汉子跪在地上,慌得六神无主,慌忙抬眼四下扫视。视线掠过人群,一眼就瞅见了神色僵硬的周晅、阿砚和苏幕三人。 他再无半点迟疑,当即抬手直指,大声招供:“是他们!是这三位公子姑娘雇我们来的!” 这话一出,周遭顿时安静下来。 周晅脸色骤然一变,张口便想要辩解。 瞬息之间,全场所有目光齐刷刷汇聚过来,尽数落在周晅几人身上。 苏幕抬手挠了挠后脑勺。 好好一场精心谋划的试探,到头来非但没能探出结果,反倒当场败露,弄巧成拙。 崔珩缓缓转头看向苏幕 ,这下,她之前的古怪举动都能解释了:“原来如此。你们是想试探,这些村民的底细。” 崔璟侧过头,对着沙三娘说了几句。沙三娘便指挥人将被抓的汉子拖拽下去看管起来。 “他们本是受人雇佣演戏,却临时起意想要劫掠村寨,无端生出事端。” 崔璟意味深长地看向崔珩。 事情败露,周晅却并不打算退让,他往前踏出一步,目光牢牢锁在崔璟身上,不肯放过这个机会,再度开口逼问。 “事到如今,也不必再遮掩了。方才他们一开始攻打,村里的人就开始列阵布防,调度、配合、军中暗语,半点不假。这些都是你的旧部,对不对?” 崔璟静静看着他,依旧没有回答。 “你一直都记得,对不对?” 周晅见状,不肯就此停住,继续追问,“我不明白,事到如今,你还要装作对前尘往事毫无牵挂么?明明麾下还有这么多老兵,明明心里清楚边关旧事,清楚当年牺牲的袍泽。” 夜风卷着细沙掠过众人脚边。 崔璟沉默许久,目光扫过远处安静的土屋。 “我是记得。”此刻,他终于承认,“可记得,和做回原来的崔珩,本就是两回事。” 周晅眉头一蹙:“既然记得,就不该任由当年牺牲将士的冤屈,埋在黄沙底下无人知晓。你该出面,为他们伸冤!” “出面容易,可一旦我重新站回朝堂的纷争之中,这一群幸存老兵,还有崔家,都会立刻变成政敌下手的目标。”崔璟的声音平静,却带着沉甸甸的重量,“我蛰伏在此,是为护住仅剩的这些人。” 周晅还想继续争辩,崔珩轻轻拉了拉他的衣袖,示意他暂且停下。 崔珩看向崔璟,眼神中各种情绪交织:“兄长,当年你骤然出事,消息传回,我和父亲始终不肯相信。这些年,我们都很想念你。” 崔璟抬眼望向茫茫戈壁,眼底漫开一层沉郁。“边关一战溃败之后,我带着残兵一路西逃,不敢返回中原。若是回去,这支幸存的兵士,还有随行护着的制玺匠人,尽数会被当做叛党清算。我只能寻到这片隐于大漠的谷地,扎根于此,守着这群人苟活。” 崔珩缓缓点头,将一路的经历娓娓道来。 听了这些,崔璟只是长长叹了一口气。“无数个夜里,我也曾觉得自己是个懦夫。可你不知,当年残兵个个带伤,一旦我贸然入京,朝中崔家的政敌就会立刻罗织罪名。届时,所有人的性命,顷刻化为乌有。我背负着那么多人的性命,不能凭着一腔热血,带着他们去赴一场必死之局。我守在这里,不是贪图安稳,是替那些死在沙场的弟兄,护住他们仅剩的同袍。” 风卷细沙,擦过土台边缘。 周晅抿紧嘴唇,怒火慢慢沉了下去。他常年在军中,最懂袍泽情义,也渐渐明白这份沉重的取舍。 崔珩忍不住握住崔璟的手:“我明白,你肩上担子远比我想象的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