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回儿女被寄养前[七零]》 1. 第1章 “快给她喂点水!” “喂什么水!牙咬得死紧啊!撬不开。” “要不还是送医院吧?” “赶紧的!万一死咱厂里,那……” “廖主管来了!” 这么一声,刚才还吵吵嚷嚷的人顿时就小了声。 “怎么样了?”廖主管气喘吁吁地问,“人醒了没?” “没醒,”蹲地上帮忙掐人中的大妈转头应了一句,回头再一看,“……诶,人醒了!” 杜满枝此时被愤怒填满了胸膛,满膛怒火像是要把她烧成灰烬。 程东临!!! 她张着嘴无声地呐喊,脸上的表情像是要把谁大卸八块。 “嚯!”有凑过来看热闹的工人夸张地大声抽气,“杜满枝这是被鬼上身了!” 廖主管冷眼看他:“闭嘴!” 说这种反唯物主义话的人,都是阻碍实现共产主义的牛鬼蛇神。 那工人这会也反应过来自己说错了话,表情讪讪地往人群里缩。 廖主管弯腰看着坐在地上的人:“杜同志,你没事吧?” 杜满枝听见有人喊她的名字,这才像是从恶梦里醒了过来。但眼前这么多人,还有这四周似陌生又熟悉的地方,让她有点茫然。 我怎么在这?程东临那人渣呢?! 他为什么还活着?!! 等等,我又为什么在这?!! 这是……酒厂? 酒厂…… 她猛地抬头,那脸在日头下白的像纸。 廖主管想到刚才那工人说鬼上身…… 再想起小时候他看到倒了一地的尸体,每具尸体脸上就像杜满枝这样白。 “……杜满枝?”廖主管下意识喊她的名字。 “我孩子呢?!”杜满枝盯着他,声音沙哑难听,“我孩子呢!” 我回到了酒厂,那我俩个孩子呢?是不是……也回来了! 她挣扎着想站起来,旁边的大妈“哎呀”着连忙去扶她:“这是想孩子了?你孩子在婆家好好的,你先顾着你自己吧。” 孩子在家? 好好的? 不可能,我的孩子已经被送走二十年了。 杜满枝忽然泄了气,一下子又摔回地上。 “哎哟喂,主管你看怎么办吧,”大妈在跺脚,“要不还是送医院吧。” 廖主管也在担心:“杜满枝,你没事吧?” “……嗳,”杜满枝这时候也察觉了不对劲,她张张嘴,“我怎么了?” 怎么了? 杜满枝倒在厂里熬酒的烧房里,那房子大冬天都能把人热出一身疹子。更别说现在这七月日头不用柴火,直接就能把人蒸干。 杜满枝每天在烧房看柴火,晕倒那会没倒向火炉都算她命大。 听着工友七嘴八舌地说着,杜满枝的声音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似的:“谢谢。” “嗐,不当谢,”搬她出来又为她掐了半天人中的大妈一摆手,“你真没事了?你这手上怎么还凉飕飕的?” 有女同志也伸手去搭向杜满枝露在袖子外面的手臂:“嘶!怎么还这么冰?搁日头底下晒了这么久,咋还这么冻手?” 廖主管越听头皮越发麻:“她这……冻手啊。” “嗯!”大妈一点头,“刚才我拖她出来的时候,她身上冷冰冰的,要不要她身上在往外冒冷汗,我都不敢碰她。” 杜满枝坐在地上,身上穿着套颜色耐脏的深灰色厂服,前胸后背的位置一眼就能看到汗湿的痕迹。 “那……给你批两天假回家歇歇?”廖主管咳了声,“你虽然在厂宿舍住着,但上班的时间也没人能看着点你。” 万一在宿舍躺着人又死了…… 有和杜满枝同宿舍的工友连忙出声:“让她回家歇!” 这要是杜满枝死在宿舍里,那谁还敢住里头! “……我能不能多歇几天?”杜满枝摇摇晃晃地站起来,看着廖主管问,“我回婆家陪陪孩子。” 厂里就没什么事能瞒得往的,杜满枝嫁给当兵的,结婚不到一年,俩孩子还在肚子里,对方就牺牲了。 丈夫的抚恤金被婆家抓在手里,俩孩子几个月断了奶,她四姐给她买了酒厂的工作指标,还申请了工厂的宿舍。 进厂两年多,为人勤奋努力。除了国家放假,平时她除了上班还是上班,连拿厂里两年的全勤奖金。 这是个舍小家为大家的勤劳好同志。 廖主管沉默了一会儿,这才点头:“给你批五天假,你回家好好歇着。” 可杜满枝站在酒厂大门外,差点找不到回家的路。 她一去广省十多年,再也没回来过。 没想到今天会以这样的方式再回来。 “……重生?”杜满枝也是看过不少重生的,眼前这情形,除了重生,没第二个可能。 重生前,她日日夜夜都在后悔,却也无时无刻都在奢求,奢求能重回过去,保护孩子一生! 绝不会让俩孩子被送出去寄养! 杜满枝胸膛起伏着,想快点去见到孩子们。 但她头重脚轻,没走两步身体就一直在打摆子。 “死过一次了……”杜满枝扶着墙,眼睛盯着墙根那排忙碌的小蚂蚁,“得好好想想这回该怎么活……” “别急,”杜满枝自言自语着,“不要慌,回来了,一切都还没发生,什么事都没有。” 我也不会再让事情发生! 杜满枝直起腰,慢慢向前走。 竹竿巷的巷道又长又窄,俩路人正对面走,都要互相侧着身才能通过,而三十六号门牌在巷子的最里面。 杜满枝一路扶着墙走回来,离家越近,曾经的熟悉感也就越清晰。 这是她从小长大的地方,她在这里出生,在这里出嫁。 院子大门没门板,只剩下门框。门前有三步台阶,大门两边的门墩石早就被人砸了,只剩下两个容易磕脚的石底座。 杜满枝站在门外,颤抖着脚迈过门槛。 这会儿是下午上班的时候,院子里只听见小孩子的叫声。 杜满枝向里走着,听见有人在说话:“华大娘,您帮我看会我家狗蛋铁蛋,我去国营商场问问有没有棉花。” 棉花难买,所以要大热天去买棉花,才会有可能买到。 “行,你去吧,我看着,”华大娘应了一声。 那人匆匆走出大门,也没怎么留意缩在门边的杜满枝。 杜满枝慢慢向里走,这院子很小,经过南房这边的墙壁,再走过两侧东西房, 已经看到她家的房门了。 “满枝?你回来了,”华大娘坐在家门槛上,这会手撑着门框站起来,“脸色怎么这么差?是不是生病了?” “华大娘,”杜满枝看着她,脸上的笑像是在哭,“您老身体还好吗?” “我很好,”华大娘腿脚不便,拖着脚想走过来,“你这是受委屈了?和大娘说,大娘帮你削他们去。” “没有,”杜满枝摇头,但嘴巴却不由自主地扁了起来。 前面关着的家门忽然开了,从里面走出一个肤色黑黄的女人。 “满枝来了,”蔡玉芬笑着说,“刚巧我从家里带了鸡过来,你今天有口福了。” 杜满枝想了想,才记起这人是谁。 蔡玉芬,她堂嫂。 她没说话,旁边的华大娘却是生气了:“卫国家的侄媳妇,你怎么总是来来来的?这是满枝娘家,她这是回家!” 蔡玉芬撇了撇嘴,一扭腰转身走了回去:“三叔三婶,满枝来了。” 她还是来来来,明显是存心的,听得华大娘直摇头:“满枝,快回家去吧。” 直到这时,杜满枝的情绪总算是平复了下来。 再多大的事,到了只想你穷苦潦困的亲戚这里,都不算事儿了。 哪怕是重生,都得往边靠。 “嗯,”杜满枝点点头,先把华大娘扶着坐回门槛,“是该回家了。” 这家,她已经十几年没回来过了。 还没走进去,又有人从里面出来。 “满枝?”李晓勤出来找人,“玉芬说你回来了,怎么还不进屋?” “妈……”杜满枝看着眼前头发花白的李晓勤,鼻子忽然发酸,“我回来了。” “回来就麻利进屋,还得站门口说一声啊,”李晓勤瞅着自家女儿,“在厂里很累?脸色怎么这么难看?回屋坐。” 杜满枝抬手碰了碰她自个的脸。 人刚死过一回,脸色可不就是难看。 “有点累,回家歇两天,”杜满枝边跟着李晓勤走进屋边问,“堂嫂又来了?” “海钢和健康今天放假,她来接海钢回去,”李晓勤的声音有着欣慰,“还带了只大公鸡,等下就煮,你多喝两碗汤补补。” 屋里坐着俩大小伙子,看见杜满枝懒洋洋地各自喊她:“五姐。” 杜满枝点点头:“你俩这是高中……毕业了?” 杜海钢,她爸杜卫国那二哥杜兴国的小儿子,她堂弟。 另一个是李健康,她妈李晓勤那唯一弟弟李晓山的唯一儿子,她表弟。 李健康龇牙:“我妈喊我回去帮忙双抢,过两天我就又回来了。” “三婶,我不回去,”杜海钢苦哈着脸,“我要在城里上班。” 李晓勤慈爱地看着他:“今晚炖鸡汤,你多吃几块肉,回去两天就又过来。” 蔡玉芬在旁边收拾菜,这会儿插话说:“你想在城里上班,你问问你五姐,她可是正式工。” 杜海钢连忙看过来:“五姐,你厂里招工?” “不招,我先躺会,”杜满枝打开房门,原先属于她的床上随意地放着两件旧衣服,这衣服不是她的。 蔡玉芬走过来:“我上午坐车累了,在你床上睡了会,反正你的屋空着也是空着。” 2. 第2章 杜满枝侧头看着蔡玉芬,语气像是带着嘲讽:“屋子空着也是空着?” 蔡玉芬梗着脖子说:“你都嫁出去了,这屋子反正也是空着,你难道还不准别人住了?” “你也知道你是别人啊,”杜满枝冷笑一声,看看她妈。 李晓勤正在洗菜,压根没往这边看。 说再多也是浪费口水,她也懒得斗嘴。 杜满枝只觉得头越来越晕,走进屋里把床上连席子带被子全给扯在地上,然后缩卷着身体往床板上一躺,闭眼睡觉。 “哎!你这人!”蔡玉芬蹲着收拾被扔到地上的东西,嘴里还念念叨叨的,“没礼貌,白读了那么多的书。” 屋子就这么大,她俩拌嘴说的话都听在李晓勤的耳朵里。不过她没说话,只顾着烧菜煮饭。 家里来了远路的亲戚,那都是大中午就开始做饭,三四点就要开席,好让亲戚吃饱喝足能在日落前回到家。 杜卫国今天提早下班,他在焦化厂工作。因为不是在一线操作岗,厂服倒是没有多脏。 家里亲戚如果多,那称呼可就五花八门了。 杜海钢喊他三叔,李健康喊他大姑父。 杜满枝睡得并不安稳,整个人昏昏沉沉的,耳边全是各种杂乱声音。 “三叔,您屋子空着也是空着,我娘家最小的弟弟要和城里的姑娘相看,到时候来您家打扰两天,”这是蔡玉芬的声音。 屋子空着也是空着…… 又是这句话。 杜满枝后脑勺一阵一阵在抽,她走出房门,立刻就闻到了浓郁的鸡汤味道。 杜卫国坐在桌边,发现她出来,转头看她。 睡了一觉,杜满枝重生回来的情绪早就已经沉寂了下来,眼前这十几年没见到的父亲,她莫名觉得有点陌生。 “爸,”杜满枝在门边的小木凳坐下,先喊了一声杜卫国,然后探出头看看自家砌在屋檐下的简易灶台,“妈,饭煮好了?” 门里边放着一个旧泥煤炉,家里炖什么好吃的,都得躲着外头的邻居。 要艰苦奋斗,要勤劳苦干,贪图享乐是不可取的。 怕被批斗,所以大家都一样,关着门躲家里偷偷杀鸡炖肉。 “起了?好点没有,我和你去医院看看?”李晓勤双手端着两碗菜放在桌上,又转身半掩着屋门。 屋里唯一的小窗虽然被隔板挡住了,但这会日头刚西斜,半掩着门倒也不会觉得黑。 “没事,就是有点累,”杜满枝摇头。 李晓勤先给杜卫国盛了一碗饭,然后招呼几人:“那来吃饭。” 桌上有炖了两小时的半锅鸡汤,还有一碗萝卜块和一碗鸡油炒芥菜。 这鸡是蔡玉芬大老远从乡下拎过来的,李晓勤只煮了半只,剩下半只留着。 杜海钢和李健康在这边早就住习惯了,举着筷子就去夹鸡肉。 杜满枝自己盛了碗鸡汤慢慢喝着。 “你妈说你病了?”杜卫国也在喝汤,“哪不舒服?” “没事,天气热的,”杜满枝随口回他。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家人问,她就只会说没事。 杜卫国说:“没事就回去上班,你今年不想拿全勤了?” “不拿了,”杜满枝低头把碗放在桌上,“生产主管批了我五天假,我明天回趟程家把孩子接过来住两天。” “你把孩子接过来?”杜卫国和李晓勤都还没说话,蔡玉芬先张嘴了,“谁帮你看孩子?你一家子都要上班,孩子在你乡下婆家住着还有人帮你带。” “送幼……”杜满枝差点儿把幼儿园说了出来,“送育红班。” 特殊的十年里,因为有人提出“培养红色幼苗”,所以幼儿园改为育红班。 “送育红班那不得要交钱?”蔡玉芬端着碗问,“你现在把孩子带在身边,那还咋嫁人。” 杜满枝扫她一眼:“又不是问你要钱交费,也不是让你嫁,你操那么多心干什么。” 杜满枝不是会顶嘴反驳的性子,一向都是假装没听见,就和她妈李晓勤一样,像个软柿子,谁都能扭两下。 所以蔡玉芬这时有点惊讶,她打量着杜满枝:“我也是关心你,咱可是一家人。” “我谢谢你的关心,”杜满枝撇她一眼,“再不快点,晚了就没班车回去。” 李晓勤的娘家在李家村,坐班车要一个小时。而杜卫国原先住在布谷村,比李家村远,坐班车要两小时。 抗战过后,国家刚成立那会,各大城市大兴土木,都需要人。 杜卫国家里有三兄弟,大哥杜爱国身体不好,二哥杜兴国胆小怕事不敢离开家,只有老三杜卫国带着几件破衣服一头扎进城里。 在焦化厂当上正式工人之后,又把妻子孩子也接了过来,还帮着妻子李晓勤在火柴厂找了份工作。 原本是泥腿子的一家人,就这样在城里安了家。 只不过期间的辛苦没人知道,杜家和李家只知道自家兄弟姐妹当了城里人,个个都想来占便宜。 乡下小孩在公社读小学,初中高中都要去市里才有学上,杜海钢和李健康同岁,俩人在市里读书,两家不让孩子住宿,说有家人住市里不浪费那住校钱,硬是把俩人塞进了杜卫国的家里。 反对的人只有杜家的女儿,但她们反对也没用,杜卫国和李晓勤生了五个女儿,就想着以后能有亲戚家的兄弟帮衬着女儿家里,于是把俩人留了下来。 两年初中两年高中,杜海钢和李健康在杜家住了四年。 这四年里,杜满枝经历了从高中毕业不想下乡选择嫁人,结果孩子还在肚子里,当兵的丈夫牺牲了。 再后来…… 想到以后会发生的事情,杜满枝看了看杜海钢和李健康。 俩人只顾着夹肉吃,完全没留意杜满枝在看他们。 吃完饭,蔡玉芬已经在收拾东西回家。有李晓勤塞给她的粗布,还有剩下的那半鸡。 杜海钢和李健康没什么可收拾的,高中课本说留下烧火,衣服鞋子也就那么两件,当初怎么来的,这会就打算怎么回去。 李晓勤忙给他们一人递了一个网兜,里面各有一包点心和半包糖。 “拿回去分着吃,”李晓勤说,“天不早了,还要坐远路车,路上自己注意安全。” 说着说着就开始不放心了:“玉芬,你看着点海钢。” 叮嘱完这边,又叮嘱另一边:“健康,你自己坐车,路上可千万别睡着了啊。” 李家村和布谷村在相反的方向,杜海钢和李健康要分开坐车。 “放心吧大姑妈,”李健康吊儿郎当的样子,“等我回去赚几天工分就又过来。” 杜海钢也在旁边说:“我回去下河捕鱼,到时候带桶大鱼过来给三婶吃。” 他俩每次回家再过来,倒是都会从家里带些吃的。 城里各种供应都紧缺,乡下虽然是公社化集体劳动,但每家每户都留有几分自留地,种着蔬菜瓜果除了自家吃,还能带着走亲戚。 还规定了每家能养两只鸡,过年前后,有些胆大的村民还会偷偷地多养几只,就为了过年走亲戚时能带份厚礼。 只不过学校每学期只放那么一次长假,这俩人周六日也不回乡下,在杜家吃的比从家里带来的要多得多。 杜满枝也不在乎他们吃的多,她在乎的是她爸妈的那两份工作。 按照曾经的轨迹,杜卫国和李晓勤的工作在三年后分别给了杜海钢和李健康。 杜海钢和李健康欢天喜地地去当工人,还在她爸妈面前指天发誓,说以后一定给他俩养老。 结果没两年,随着改革开放的到来,全国陆续启动国企资产重组,焦化厂和火柴厂因为效益差,是第一批改制转型的工厂,工人也成为了国企下岗职工。 当时国家给出了划分买断工龄或一次性经济补贴等好几种员工安置方案。 如果她爸妈没有把工作给杜海钢和李健康,在工厂资产重组的时候,她爸杜卫国因为是在焦化厂上班,刚好可以内部退养。 而她妈妈李晓勤则可以选择协议保留社保关系,由国家和个人一起再交两年社保费用,到了年龄就可以退休。 结果她爸妈把工作给了杜海钢和李健康,那俩人因为刚进厂没两年,只能选择一次性经济保贴。 每人拿着不到四百块直接回了家,完全忘了曾经信誓旦旦说要给她爸妈养老的那些话。 最后是她酒厂的工作也选择一次性经济保贴,留了一半当路费去找孩 子,另一半交给她四姐,由她四姐负责给爸妈养老。 想起这事,杜满枝就恨得牙痒痒。 李健康还在那拉着李晓勤的手:“大姑妈,我过两天就回来了。” 杜海钢也对杜卫国说:“三叔,到时候我给您带村里晒的老腊肉。” 啧。 杜满枝靠着门框站着,表情要笑不笑。 杜卫国转回身刚好看见她:“你病好了,站着不累?回去躺着。” 杜满枝看着他那饱经风霜的脸说:“爸,我明天去接俩小孩回来。” 这时还没到傍晚,院里已经有人家在收拾灶头准备煮饭。 有小孩在旁边跑来跑去,幼稚的笑声听着就让人心里发软。 “你想接回来就接吧,”杜卫国也没阻止。 他一共有五个女儿,除了四女儿都已经嫁人,结果他身边一个小娃娃也没有。 和他同岁数的,无论生男还是生女,身边总有孙辈在,而他却没有。 以前旁人笑话他没有儿子,现在旁人又笑话他没有小孙孙。 杜卫国的脸忽然就板了起来:“你上什么班,早该把孩子带回来。” 他和李晓勤是双职工,再加上四女儿在医院当护士,养活俩个孩子还是可以的。 “她还小,才刚当妈,”李晓勤走过来,“你别说她了。” 杜卫国哼了一声,甩臂进屋。 厨房就靠近门边,李晓勤边收拾桌子边问:“你婆家真能把俩孩子交给你?” “孩子是我生的,”杜满枝说,“没谁能拦我。” 杜满枝侧着身,把脸抵在墙角,眼神阴冷。 上一世,孩子是怎么会被送出去寄养的? “之前东临那后妈还说把孩子给人寄养,”李晓勤忽然来了这么一句。 杜满枝猛地站直腰:“她说过这些话?” 为什么她一点印象也没有? “说过,”李晓勤点点头,“东临的大哥和大嫂不同意。” “……那我呢?”杜满枝连忙问,“我怎么说的?” “你当时病糊涂了,在床上躺着,你人都快认不清了,”李晓勤仔细想了想,“我和你爸过去看你,东临那后妈和我提的,东临他爸当时也同意。” 呵。 都说有了后妈就有后爸。 儿子牺牲了,儿媳妇生的孩子说送出去寄养就送出去。 怪不得程东临那人渣会在牺牲后还能诈尸,原来是遗传。 “我不记得有这回事,程家也没有人和我说,”杜满枝皱着眉努力回想上一世的事情。 只记得有一天,她从厂里回到程家,发现家里少了她的俩个孩子。 然后程东临那后妈说孩子送出去寄养了,还说是她自己答应的。 可孩子是她生的,她又怎么会把孩子送出去。 后来,她找了快二十年,到死也没找到。 想起这些,杜满枝心里紧揪着疼。 “你那会病了,”李晓勤说,“你都病得起不来床了,整日整日的发烧,等你病好了些,满香说不能让你困在程家一辈子,我们就凑钱给你买了工作。” 杜满枝完全不记得这些。 “这两年你很少回家,只有放假才回程家看孩子,”李晓勤看着杜满枝那发白的脸,“妈知道你想把孩子带在身边,所以才拼命工作,你别累垮了身体,养孩子差钱,你可以同我和你爸说。” 杜满枝的声音有些哽咽:“好。” 程东临牺牲后,抚恤金全被他父母攥在手里。 当初她高中毕业,又没找到工作,因为不想下乡才选择嫁人。结果一年不到,孩子还在肚子里,丈夫就牺牲了。 婆家骂她是祸害,说结婚还没一年,儿子就被她害死了。 后来她早产,又是双胞胎,从医院回来,婆婆对她不理不睬,她妈还要上班,只能花钱请村里的婶子照顾她坐月子。 她一个人,带着俩个孩子,不仅没钱生活,还要忍受婆家的咒骂和冷待。 她要是不出来工作,只靠自己在乡下赚工分,养不了俩个孩子。可要是靠爸妈养,又能养到什么时候。 可她出来工作,远在乡下的孩子,却被人悄悄送走了。 3. 第3章 “……原来你问的是老黄他家?他家确实抱回来俩娃,说是龙凤胎。” “那俩娃说是亲戚家的朋友的老乡的,我记着像是死了男人的寡妇长年不着家,估计是改嫁了不想带着俩拖油瓶,就送人了呗。” “寄养?嗐,这年头送人和寄养不都一样,寄养说是会给钱,但又能给的了几年,老黄这都拖家带口搬走了,估计也是不想那家人的钱了。” “搬去哪了……我记着好像是搬去沿海广省那边吧,这不改革的春风吹满大地了吗,沿海广省的人家买肉买粮都不用票了,听说那边的工厂全是现代化,这不大家都想过去打工挣钱,有了钱能直接买吃的,都不用票!” “……” “……你家粮票不够?你家可全是工人!不够粮食吃?” “够吃,是我和我家老杜想俩孩子了,让满枝把孩子带过来,孩子还不到三岁,想攒多些粮票买富强粉。” “昨晚就听说你家满枝回来了,她在家呢。” “在,今天回她婆家接孩子,这不,我一早来找你换粮票。” “原来是这样,行,我给你换。” “谢谢啊。” “客气啥,我两家邻里邻居的,还有什么差的,我看看能不能帮你买到。” “那可太谢谢你了,我想再买些棉布和棉絮,家里那些旧衣服放太久了,不合适给小孩穿。” “你家满枝有二十二了吧,她是最小的孩子,这都十几二十年了,那些旧衣服你还放到现在啊?” “没有,早就拿给亲戚的小孩了,剩下那么两件料子还行的,留着当补丁,我是想给孩子做两身新衣服。” “那行,我帮你留意着。” 杜满枝觉得自己在做梦,梦里她一直在寻找孩子。那些都是真实发生过的事,她跑遍全国最后才确定孩子被带去了沿海的广省。 但怎么好像听到她妈的声音了? “满枝,”李晓勤在门外喊,“快起来,早点过去,听到没有?” 杜满枝迷迷瞪瞪地睁眼:“听到了……” 看见她开门出来,李晓勤把网兜放在桌上:“这些东西你带过去。” 说着又从裤子口袋里掏出票子和钱递过来:“我和你爸给你拿了钱,你带在身上,孩子重要,你记住没?” 杜满枝接过来看了看,五张大团结:“妈,我自己有带钱。” 她昨天从厂子里出来,先去宿舍把藏着的钱和票都掏走了。 “你能赚到几个钱,”李晓勤板着脸,“桌上给你留了烧饼,你拿着去赶班车,早点过去早点回来,路上记得把钱藏好,带的东西千万别离手。” 杜满枝还站着没动。 李晓勤在她胳膊上拍了一下:“还发什么愣,早点过去,歇晌前回来,那班车又挤又闷,你能坐,俩孩子受不了,趁着日头没正顶着回来,记住没?” “记住了,”杜满枝压着心头的酸涩。 她找孩子找了快二十年,一直是一个人在外面奔波,她已经好久好久没听过她妈妈的唠叨了。 “……要不我陪你去吧?”李晓勤看着这样子的女儿有点不放心。 “不用,”杜满枝连忙拒绝。 她之所以昨天没去,就是想悄悄地带走孩子。要是昨天过去,下午肯定赶不回来,在那边睡一晚上指不定会出什么漏子。 所以李晓勤也不能去。 “那你自己小心点,”李晓勤点点头,“上了车要盯紧孩子。” 杜满枝也点头:“知道了妈。” 外面天还黑着,院子里大部分人家都还没起床,只有杜卫国因为工作三班倒,这会已经去上班了。 李晓勤手臂挎着个篮子要去国营市场买菜,出门的时候叮嘱杜满枝记得锁门,钥匙也一定要放好。 杜满枝在院子的水龙头前打水刷牙洗脸,换了身旧衣服,穿着露脚趾的破布鞋,先揣好钱,把网兜挂手臂上,再一手抓着个烧饼一手锁门。 “满枝,”身边响起华大娘的声音,“把这个带上。” 杜满枝转身,看见华大娘递了一样东西过来。 “大娘,我妈给我准备了,”杜满枝晃了晃手臂上挂着的网兜。 这时代,城里互相送礼一般是烟酒、麦乳精和大白兔奶糖。 乡下互相则是送自家的鸡蛋和种的菜,给城里亲戚送,都是自家不舍得吃的活鸡,鱼,还有年前生产队发的年猪腌的肉。 城里给乡下拿的,就是李晓勤准备的这些,有一包红糖,半包散卖的糖果,一罐黄桃罐头,还有几盒李晓勤厂里生产的火柴。 有些不富裕的人家,只会带半包红糖,几颗糖果,还会带两件旧衣服。不过乡下亲戚家的小孩子看到有糖果,那也会很高兴。 华大娘给的是一纸封油饼,这东西越嚼越香,一般人家很难买到,这可是特供。 “你有带是你的,这是我给小娃娃吃的,”华大娘硬要把东西塞杜满枝网兜里,“你拿去,和小娃娃一起吃。” “这可贵了,”杜满枝不敢动,怕摔了华大娘。 “贵不贵的没人吃都是浪费,娃娃吃到嘴那才是好东西,”华大娘还仔细整理了一下挂在杜满枝手臂上的网兜,“大娘家里还有更好吃的,等你带娃娃回来大娘再给你。” “噯,”杜满枝笑着应了一声,看着华大娘全白的头发,她忽然左右瞧了瞧,压着声音说,“大娘,我想请您帮个忙。” “你说,”华大娘看她。 杜满枝又左右看看,这才凑到华大娘耳边小声嘀嘀咕咕。 华大娘听完,皱了皱眉:“你爸那人,不是个会听人劝的主。” 杜卫国二十来岁就敢独自出来闯,证明他很有主见,性子还犟,他认定的事很难再转弯。 “我知道,”杜满枝低声说,“所以才请您帮忙。” 华大娘的父亲在民国时是开药坊的,后来土革战争时,华大娘家人出了事,她就加入了红军。 那时候华大娘才十来岁,手无寸铁只背着个医药箱,义无反顾地跟着红军冲向战场。 抗战期间,什么受伤流血都是小事,沼泽和冰河才是令她身体受到最大的损害。 多年前华大娘就已经站着双脚就会发颤,双手抓碗都会抖,眼睛看东西时清楚时模糊,味觉也在渐渐消失。 她是位老红军,为国家付出了巨大的贡献,市里领导尊重她,那些戴着红袖套的红小兵也不敢动她。 正因为这样,国家才给华大娘一个人分了这院子的大北房。 三间大北房,是整座院子面积最大的,每间有十八平米。 华大娘自己住一间,另外两间打通着,住着杜满枝娘家人。 当时分房子是按人头分的,杜卫国夫妻再加五个女儿一共七口人,所以分到了两间大北房。 只是这房子不能再住了…… 杜满枝看了眼自家的房门,得想个办法。 “这事我会和你爸提的,”华大娘慈祥地说,“快去吧,你家小娃娃在等你接回家。” 程家寨离市里很远,坐班车要三个小时。 京市以前叫北平,鬼子宣布投降之后,在49年和平解放前,由国民政府管理。其他省份有不少流离失所的百姓听说北平有政府管理,认为这边安全,就拖家带口过来。 过来了也不敢进城,只在远远的地方搭草棚住着,后来北平成为首都,改为京市,周边的百姓也终于有了正式的户口。 程家寨就是在京市最外围的地方,那地界穷,百姓靠天吃饭。 寨子里还有不少孤独老人住着茅草棚,冬天下大雪,总会压 垮那么一两间。 只有程家住着敞亮的连排砖瓦大房子。 程家兄弟姐妹一共四人,老四程桩退伍后在生产大队当民兵,老二的二儿子程东临从排长一直爬到了团长,但在74年对外海战时牺牲了,留下一对遗腹子。 “改姐,那俩孩子还是红玉带着?”林青宜又带着半包红糖从公社过来。 每次来,总要问问程东临的孩子。 方改是程东临的继母,人不瘦,但脸上的肉松弛下垂着,形成了好几条深深的沟纹。 “她愿意养就养,反正我是一分钱不出,”方改除了她男人和自个生的孩子,对谁都板着一张脸,“你找到要小杂种的人家了?是远路的地方吧?” 林青宜夸张地说:“远着呢,到川省那边,坐火要三四天。” 方改却有点犹豫:“我男人又不想把那俩小杂种送人了。” 他男人程柱是个好大喜功的人,以前程东临还活着,十里八乡就他儿子一个当兵的是团长,他忒有面子。 现在程东临牺牲了,他不想养孩子想送出去,又怕别人说他,毕竟程东临是烈士。 方改也想用孩子换钱,但她怕杜满枝把事闹大,军管会的人会来收走属于程东临的抚恤金。 “这事不是改姐你说了算嘛,”林青宜继续怂恿她,“是杜满枝自个儿不把孩子带在身边的,你把孩子送人,别人只会说杜满枝活该,谁叫她不把孩子带在身边。” 方改撇撇嘴。 杜满枝当然想把孩子带走,是她怕杜满枝带走了孩子会顺道要程东临的抚恤金,所以闹着程柱不让杜满枝把孩子带走。 杜满枝一个年轻寡妇,她父母又是城里人要脸面,再加上俩孩子确实还太小,杜满枝这才没能把孩子带走。 孩子没被带走,她又不想养,当小猫小狗喂了两天就病了,最后扔给程东在的媳妇张红玉养着,一养就养了两年多。 但杜满枝迟早会带走孩子。 方改恨恨地说:“那祸害精怎么还不找个男人嫁了!” 说完又骂程东临:“真是短命鬼,别人没死,偏就他死了。” “改姐,这事简单,”林青宜留意方改的表情,于是说,“她没找男人嫁是她的事,咱可以在外面说她已经找到男人了。” 方改问:“这话怎么说?” “姐,你可以在寨子里看见人就说杜满枝在外面找了个野男人,所以才不把孩子带在身边,”林青宜给人造谣根本就没当回事,“然后你再让张红玉给她打电话,让她回来看看孩子。” 方改撇嘴:“那打电话不得我出钱,为什么要让她回来看孩子?” “杜满枝看过孩子肯定又匆匆忙忙又回去,”林青宜说,“等她一走,姐你就对寨子里的人说她不想养孩子了,要把孩子送人。” 方改一边听一边点头:“等我把孩子送走,她要是回来闹,也没人会信她。” “就是啊,”林青宜说,“姐你可是程东临的妈,咱姐夫是他爸,她再闹,也不可能把你和姐夫怎么样,她嫁来没一年就害死了程东临,她孩子留着,谁知道会不会再害人。” 程东在和程东临是程柱和前妻生的孩子,抗日那会,老百姓命如草芥。 后来程柱又娶了方改,方改一年后就怀了孩子,也是同一年,才十五岁的程东临偷偷去当兵。 要说方改养过程东临,那确定是没养过,乡下七八岁的小孩就已经会干农活了,十四岁的程东临已经能养活他自己。 但程柱娶了方改,她就是程东临的母亲,是杜满枝的婆婆,是俩孩子的奶奶。 “姐这几年养着杜满枝的孩子,全寨子的人都知道,她杜满枝想嫁进城里才不带着孩子,”林青宜又说,“姐,你听我的,把她俩孩子让我带走,千万不能再让她祸害人。” 4. 第4章 杜满枝早上六点刚过坐的客车,差不多九点十分到的公社汽车站。 这一趟,差点把杜满枝晃晕在车上。 七十年代坐汽车,就算在蹦迪。路上凹凸不平,汽车减震器落后,车轮碾过一个坑,车里坐着的人连同司机的屁股都会被抛离座椅。 杜满枝坐在卖票员的后面,卖票员一抬手扶椅背,她立马就双手攥紧车窗。 卖票员在这路上长年累月地来回跑,早就已经熟悉了路上的路况,哪有坑那是泥泞路,卖票员知道的一清二楚。 下车的时候,杜满枝没忍住蹲路边草丛里吐了一回。 还好她出门的时候带上了军水壶,这水壶还是程东临三年前从部队寄给她的,耐摔耐磨,就是不咋保温。 漱了口,杜满枝低着头整理网兜里的东西。 这时,有人骑着自行车叮啷响着从她身后经过,杜满枝往草丛里移了两步让路。 这是去程家寨必经的小道,还需要步行二十分钟,才能到寨子里。 老一辈的人在战乱中挣扎求生,住的地方都尽量选在山林里,觉得这样就能在鬼子进村时有地方躲。 程家寨并不是全是姓程的,还有别的姓氏,之所以叫程家寨,是因为当初迁徙过来的程姓人家比较多。 国家推动“以粮为纲”的政策,京市周边的远效区以种水稻为主,七月正是双抢的时候,生产队的队员都在地里忙碌着。 程家的砖瓦房在寨子里很显眼,一排好几间房,房前屋后都围着院子。 杜满枝小跑着进了其中的一处院子,这是她住了快三年的家,程东临的家。 程东在和程东临俩兄弟住同一个院子,一人两间房,厨房共用。 一路过来,杜满枝的情绪都没什么起伏,结果到了地儿,她抬不起脚了。 俩孩子……真的在这里吗? 她找了快二十年,她不敢信。 明明重生了,孩子也近在咫尺,她却忽然觉得这一切或许是梦。 就连她重生,也是梦。 看着大门,杜满枝只觉得那门在旋转。 咻地,从门边探出一个小脑袋。 “……婶婶!”虎头虎脑的小男孩在原地蹦哒了一下。 “又想骗你弟弟妹妹说婶婶来了,”张红玉抓着根小竹条走出来,“过来!” 小竹条才刚举起,这才看见杜满枝:“弟妹回来了?” “……大嫂,”杜满枝忍不住向屋里看。 她的孩子呢? “哈哈哈,”虎头虎脑的小男孩很高兴,冲着一边喊,“快看,是我婶婶呐。” 顺着他的声音,有个小娃娃慢悠悠地出现,手里还牵着另一个小娃娃。 俩小孩长得一模一样,小圆脸儿,圆溜溜的大眼睛,比小男孩长得白,就是看着不长肉。头发又细又软,额头上有汗,短短的刘海被抓成一簇簇地支棱着。 “你婶婶,”头发绑着个小揪揪的小娃娃声音奶声奶气的,还张嘴叹气,“我妈妈。” “对喔,”小男孩抓抓头,“我婶婶是你妈妈。” 说完,伸手一指:“看,我婶婶。” 俩小娃娃非常有默契地同时向这边看过来。 快三岁的小娃娃,会跑会跳,每天小嘴叭叭的,但其实这么小,不怎么记事。 父母要是三五年不在家,怕是连爸妈的样子都记不住。 “……我是妈妈,”杜满枝身体颤抖着,张了几次嘴,只会说,“孩子,我是妈妈啊!” “妈妈,”头上扎着个小揪揪的小女娃先向这边跑过来,“是妈妈呀。” 还没跑两步,旁边倏一下蹿过一道小身影,是哥哥跑过去了。 她慌忙喊:“妈妈!” 跑前头的小娃娃是闭着眼睛扑过来的:“妈妈!” 杜满枝张开双臂一把将俩孩子抱在怀里。 搂住俩孩子的那一瞬间,前世奔波在不同省份寻找孩子的回忆像走马灯般在脑海涌现。 她找了快二十年的孩子啊! 孩子,妈妈很想你们! 孩子,是妈妈不好,没能保护好你们! ?小娃娃正想张嘴哭,但妈妈先哭了。 杜满枝紧紧抱着俩孩子,无声而痛苦地泪流满面。 “呜呜,”小娃娃自己的眼泪都来不及抹,就先把小手贴在杜满枝湿漉漉的脸上,“妈妈不哭,不哭,呜呜呜。” 另一个小娃娃还懂事地撩起自己的小衣摆给妈妈擦眼泪:“呜呜呜,妈妈,哭,呜呜呜。” 这边三人哭成一团,旁边一直乐呵呵的小男孩也跟着哭:“哇呜嗷嗷嗷。” 这一嗓子嚎出来,把红了眼眶的张红玉给气笑了。 她举着小竹条指指小男孩:“臭小子,吓我一跳。” 又去安慰杜满枝:“弟妹,好点没?” 她以为杜满枝是因为在市里上班,隔了两月见到孩子才哭的,所以只说了这么一句。 她不知道杜满枝是重生回来的,在重生前,杜满枝找俩孩子找了快二十年。 “……大嫂,让你看笑话了,”杜满枝硬止了哭,左右侧脸在肩膀的衣服擦了擦脸颊,“一时没忍住。” 张红玉把搂着杜满枝脖子的小男孩拎开:“别蹲在这,进屋坐。” “糖!”小男孩盯着杜满枝手臂上挂着的网兜,“婶婶,我要吃糖。” “大嫂,这些给你,”杜满枝把网兜递给张红玉,一手牵着一个小娃娃走进屋,“雪雪,晖晖,想不想妈妈?” 小男孩在她后边大声喊:“想!” 杜满枝都被他逗乐了,牵着她手的小娃娃忽然松开了她的手。 杜满枝心脏重重“咚”地跳了一下,一瞬间脑袋有些发昏:“我的孩子……” 这时,小娃娃用力把小木凳拖过来:“妈妈,坐。” 杜满枝又想哭:“谢谢晖晖。” “妈妈,喝糖水,”另一个小娃娃双手捧着一个碗,碗里有大半碗红糖水。 杜满枝接碗的双手有些发抖:“谢谢雪雪。” “婶婶!”小男孩忽然从旁边蹦过来。 “嗳,小观新,”杜满枝揉揉他的圆脑袋。 小观新摸着自个脑袋傻笑。 “你别缠着你婶婶,”张红玉又端了一个碗来,“那碗糖水是雪雪的,我今天要去田里帮忙,让他们仨自己乖乖在家,他们说要有糖水喝才乖。” 杜满枝接过碗,把雪雪抱在腿上坐着:“我家雪雪喜欢喝糖水呀。” “昂,”雪雪点着小脑袋,“好喝。” 晖晖在旁边默不作声地开始往杜满枝腿上爬,杜满枝连忙伸手圈住他。 张红玉在旁边看了直笑:“这俩小家伙已经开始争了,一个有的,另一个也要有,你上次回来那天我留意到的,之前都没有。” 特殊这十年过的是革命化春节,不放假不回家不拜年。 只有元旦,劳动节和国庆节会放一天假,那些和黑五类有牵连的人,节假日也要进行义务劳动,真真正正的全年无休。 现在七月上旬,五一那天杜满枝回来过一次,所以刚才张红玉在杜满枝抱着俩孩子哭的时候,才会显得不紧张。 就俩月不见,哭两嗓子得了,哭多了眼睛累。 她天天在家带着这仨娃,那更是没眼看。 太能闹腾了,尤其是她自个的儿子。五岁的臭小子,见到毒蛇敢用手抓,见到毒虫敢用脚丫子去踩。深水坑也敢往里跳,想到寨子里因为玩水没的孩子,张红玉只觉得自己打得 太少了。 孩子还太小,不打不知道害怕。但有的打过也不记事,偏要去河边玩水。 张红玉越想越后怕,忍不住伸手用小竹条在小观新的小屁屁上抽了一下。 “啪”的一声响。 小观新还没捂屁股,就想张嘴嚎。 “再敢带着弟弟妹妹去水边玩,我打断你的腿!”张红玉瞪他。 “呜,呜呜呜,”小观新干嚎不掉泪,“不带就不带,我自己去玩。” 张红玉那个气得哟,追着小观新就打。 小观新三蹦五跳地躲着,转眼就蹿个没影。 晖晖和雪雪一边一个坐在杜满枝的腿上,看着小堂哥被打,笑得眼睛弯成小月牙。 杜满枝看着俩孩子,用脸颊分别轻轻蹭了蹭孩子软软的小脸蛋儿。 张红玉很快回来,边摇边叹气:“也不知道要淘气捣蛋到几岁,我是真怕他去玩水。” 边说边看着晖晖和雪雪:“你们俩不准去玩水,去一次,大妈妈揍两次。” 张红玉是从外省过来下乡的知青,她那边习惯把大伯母喊大妈妈。 “不去,”晖晖和雪雪同时摇头。 雪雪还说:“水有虫虫,会咬。” “以后我带着孩子,会看紧的,”杜满枝把俩孩子轻轻放下来,“晖晖,雪雪,妈妈想吃糖。” “我有,”雪雪第一个说。 晖晖也抢着说:“我也有我也有。” “去拿来给妈妈,”杜满枝轻轻拍拍孩子的背。 俩孩子笑着去屋里找藏起来的糖。 “弟妹,你这是?”张红玉看出杜满枝是有话要说。 “我想把俩孩子带回市里,”杜满枝看着张红玉,“辛苦大嫂帮我带了这两年。”说着,眼眶又红了。 “一家人不说两家话,”张红玉摆摆手,又问,“你娘家那边谁帮你带?俩孩子的姥姥退休了?” “有人帮我带,”杜满枝说的有点含糊,“九月可以去育红班。” 俩娃娃毕竟还是婴儿时,就已经是张红玉帮忙带着,她心里舍不得,可她也不会拦着。 “也好,孩子跟着你比跟着我好,”她停了一会才又说,“日后你那边要是忙,你可以把他们带回来给我。” “谢谢大嫂,”杜满枝从缝在衣服里的口袋掏出一叠钱和票,“今年的辛苦费我现在给你,还有些布票,大嫂可以用来给自己做两套贴身衣服。” 张红玉下乡当知青,是要跟着村民务农才能有饭吃。后来嫁给程东在,每天也要上工赚工分换粮食,少上一天工,就少一天的口粮。 杜满枝把俩孩子交给张红玉帮忙带着,张红玉就无法去上工,所以杜满枝到了年底,需要把辛苦费给张红玉。 张红玉收了杜满枝给的辛苦费,拿去大部队兑换成工分,再凭工分领取下一年的口粮。 “……现在才七月,你给我一整年的钱做什么,”张红玉不愿意要。 “快收着,”杜满枝把钱和票塞在张红玉的口袋里,“别让人看见了。” 张红玉连忙捂着口袋,:“你上班又能赚到几个钱,不用多给。” “没多给,”杜满枝把钱硬塞过去,看了看天空,“不早了,大嫂帮我把孩子们的衣服收拾一下吧,我悄悄帮孩子走。” 张红玉看看杜满枝,有点担心:“悄悄带走?不要去大队写证明?没证明,俩孩子的户口怎么办?” “没事,我有办法,”杜满枝胸有成竹。 “……那好,我去收拾……”可她话没说完,院子外传来了方改的声音。 “张红玉,张红玉,”方改一边嚷嚷着一边走进院子,“你去公社给那克夫的祸害精打电话,让她过来看看俩短命的小杂……呃,杜满枝你咋在这?” 5. 第5章 要说杜满枝两辈子最恨的人是谁,无疑就是方改。 一想到前世找了快二十年的孩子,杜满枝此时此刻是真的想杀人。 张红玉从没见过杜满枝现在这个样子,总感觉她人要不坐着,指不定会向方改扑过去。 方改没直视杜满枝,刚刚她才和林青宜商量着要把杜满枝生的小杂种送走,她这会多少有点心虚。 但心虚归心虚,小杂种还是要送走,留着就是祸害,送人还能换钱。 钱可是好东西。 她试探着问:“你……该不会是想把孩子带走吧?” 杜满枝猛地站了起来:“你这话什么意思?!” 她迈出门槛,盯着方改,压着嗓子说:“当初是你不让我把孩子带走,你这会难不成又不想养了??” “我告诉你,没门!”杜满枝伸手指着方改,“孩子你不想养也得养!” 方改显然是没想到杜满枝现在的脾气会变得这么暴躁,之前这祸害精都不怎么搭理人的。 “我养就我养,”方改梗着脖子说,“你看过孩子就赶紧走。” 这时,雪雪和晖晖一人手里各攥着一颗糖从屋里跑了过来。 “妈妈妈妈妈,糖!”晖晖跑得颠颠的。 雪雪跟在哥哥后面跑,一瞧见方改瞬间就停了脚步:“……二奶奶。” 方改脸皮忽地一抽。 她嫁给程柱时,比程东在大不了几岁,人俩兄弟喊她方姨。 后来程东在和张红玉结婚生了程观新,小观新喊她奶奶。 但她是个抠门的,有点吃的自个儿都不舍得吃,全留给她生的儿子吃。 小观新也想吃,但她不给。小观新就哭着不愿意喊她奶奶。可他不喊奶奶,他爷爷会揍他,他是个小机灵,张嘴喊二奶奶。 程柱再想揍小观新,程东在就给拦住了。反正是二婚头,他生的儿子喊声二奶奶也没喊错。 晖晖和雪雪跟着小堂哥喊二奶奶,方改只能捏着鼻子认。 “这是给妈妈的糖?”杜满枝背对方改接过俩孩子递过来的糖,故意说,“可妈妈是大人了,想多吃几颗糖。” 还边说边看了看张红玉,张红玉笑着过来拉孩子:“大妈妈也藏了两颗糖,大妈妈带你们去找出来给妈妈。” 等张红玉把俩孩子带走,杜满枝一回身坐在门槛上,冷冷瞥了眼方改,面无表情地剥糖吃。 杀人犯法,得想个别的法子。 就算是上一世的债,她这一辈子也要讨回来。 不急。 她在吃糖,方改顿时看不过去了:“你这当妈的,还抢孩子的糖!” “我是俩孩子的妈,我还不能吃他们给的糖了?”杜满枝冷嘲一声,又剥了一颗糖放嘴里,“你还有脸说我,你不也常说等将来程又好嫁了人,得和程又杰娶的媳妇一起给你养老,你俩孩子,我也俩孩子,我得跟你学啊。” 她把糖咬得咯吱响,盯着方改的眼神很冷。 方改是真心疼杜满枝吃进嘴的糖,这糖该给她家程又杰吃! 她没好气地说:“你看过孩子就赶紧走!” “呵,”杜满枝冷笑一声,“你让我走就走啊,我还就不走了。” “你个祸害……”方改一叉腰就想骂。 张红玉这时忽然从屋里走了出来,她先关了屋门,再板着脸看向方改:“方姨,你要真把她留下,我就把她和俩孩子扔你和爸的屋头住着!” 她冷笑着侧身:“我养着她俩孩子已经揭不开锅了,你有程东在他弟的抚恤金,以后你养着她娘仨,我可不管了!” 说完,翻着白眼转身又进了屋。 她和杜满枝对视一眼,杜满枝叉着腰站起来:“你当初拦着大队干部不给我俩孩子写证明,我住过来可不用证明,我跟你说,程东临那笔抚恤金……” 抚恤金三个字从她嘴里一说出来,方改拔腿就跑。 边跑还边喊:“你住呗,看饿不死你。” 杜满枝追了两步:“我告诉你,我俩孩子搁这住着,我以后天天来,天天问你要抚恤金,你给我等着!” 杜满枝停下脚,看着方改跑远的背影眼里戾气翻滚。 你等着! “妈妈……”雪雪伸手抓着杜满枝的裤脚,“骂骂骂。” “哼唧!”晖晖还鼓着小脸儿用力跺小脚,“坏!” 杜满枝吐出一口气,转身一只手捞起一个小娃娃:“妈妈的宝贝疙瘩欸。” 俩小娃娃立即“咯咯咯咯”笑个不停。 “怕不怕?”杜满枝把俩孩子搂在怀里问,“妈妈以后不吵架了。” “不怕!”晖晖又跺小脚。 “帮妈妈!”雪雪抬着小脸,“才不怕!” “嗳,”杜满枝用额头碰碰俩孩子的小额头,“妈妈的宝贝疙瘩呦。” “我给你收拾一下孩子的衣服,”张红玉说,“快点带孩子们走,我怕她待会又跑过来。” 她帮杜满枝养孩子,杜满枝给她辛苦费这件事是瞒着大家的,只有她俩和程东在知道。 杜满枝在明面上,当着大家只给她家拎来点糖和白面,钱是一分没给。 孩子还那么小,虽然吃穿都用不了几个钱,但养俩孩子有多累谁都知道。 寨子的人有些说张红玉傻,有些说程东在这哥当得还可以,帮牺牲的弟弟养孩子。更有人说杜满枝自个赚的工资肯定是拿给外头的野男人了,女人嘛,总归离不开男人的。 张红玉是真的心疼杜满枝,那么好看的一个姑娘家,孩子还在肚子里就当了寡妇,寨子里的人还总是拿这事当闲话。 最气人还是方改,带头骂杜满枝克夫,一张嘴就是什么祸害精,这一年竟然还骂俩孩子是小杂种。 有一次被程东在听见,指着他自个亲爸的鼻子骂没种,他爸当天把方改揍个半死,方改这才稍稍收敛了一点,但有时候还是管不住嘴。 那种人,怎么就不会一跤把嘴给摔烂了呢。 方改这会正赶去方村。 方村和程家寨离的不远,走路过去,半个小时也就到了。 “林青宜,林青宜,”她进她哥的家那是轻车熟路,毕竟她在这里住了二十几年。 “你怎么来了?”听见声音出来的是林文艳,这是她大嫂,也是林青宜的大姐。 方改不情不愿地喊了声大嫂,然后问:“林青宜在哪?” 林文艳瞥过来一眼:“在后院忙着呢。” 这时,林青宜单手拎着一只鸡从后院走过来:“姐,这鸡帮我宰了,我拿回厂……你怎么在这?” 方改看着她手里抓着的鸡,那叫一个挠心挠肺。 她哥方转娶的这女人林 文艳比她哥不仅大三岁,还是个带着俩儿子的寡妇。 而且林文艳的大儿子只比她这个小姑子小四岁。 虽然方改也不喜欢她哥娶个二婚头的女人,但有了嫂子就多个人干活,方改还是愿意的。 结果她是万万没想到,当村里有人把她介绍给公社制衣厂的年轻工厂时,林文艳这恶毒的女人把婚事抢给了她的妹妹林青宜。 林青宜的岁数比林文艳的大儿子还要小五岁,从小当女儿养大。 林文艳那么疼妹妹就够让方改憎恨的了,没想到帮自个妹妹抢了小姑子的男人,转手还把她这个小姑子嫁给了大二十来岁的老男人! 她哥也没拦着,她穿着件破衣服,两手空空就被她哥嫂给嫁了出去。 想起这些事,方改的嘴角不受控制地抽了两下。 她看着林文艳,心里在冷嘲热讽。 她哥也是活该,娶了这么个有儿子的寡妇。这不,她哥结婚这么多年,林文艳一个孩子也没给她哥生,她哥这是养着林文艳那前头死鬼男人的儿子,还要继续养死鬼男人的孙子。 这是断子绝孙还乐意当活王八,真是活该! 方改在心里把她哥给呸了一遍。 她又瞥向林青宜。 所以说老天是长眼的,林青宜嫁给工人又能怎么样,她那男人前几年死了,因为没给她男人生个孩子,连工作也被那男人的弟弟抢走了。 让你抢我男人,活该啊! 不过,林青宜这两年花钱买了工作,又买了辆自行车…… “姐,她来找我的,”林青宜把手里的鸡递给林文艳,走过来问方改,“你怎么来这了?” 方改撇撇嘴。 这是我娘家,你个捣家精。 不过,林青宜还有用,不能撕破脸。 “你过来,”方改把林青宜扯到墙角,“杜满枝那祸害精来看孩子了。” “她怎么会忽然来看孩子?”林青宜皱眉,“她该不会是想把俩孩子带走吧?” “她来哪是为了孩子,”方改语气充满了不屑,“她是为那短命鬼的抚恤金来的,她还吃小杂种的糖。” 林青宜皱着眉没说话。 “你要是怕她带走孩子,你就赶紧的啊,”方改催她,“快点把俩孩子送过去。” “行,你回去……你在寨子里说了没有?”林青宜提醒她,“你要让寨里的人认定是杜满枝不要孩子,你才给送走的,千万别让人怀疑到我。” “我记着,等下回去我就挨家挨户去说,”方改点头。 “行,那我……”林青宜刚想走,被方改一手扯住。 方改凑近过来,提醒林青宜:“之前可是说好的,这两个一人给我二十,你可千万别忘了!” 林青宜翻了个白眼。 她这回要送出去的可是一对龙凤胎,那人说了,一个孩子给她一百五十块! “行了,我哪回差你钱了,”林青宜挣开方改的手,骑着自行车匆匆忙忙出去了,连要带的鸡也给忘了。 方改看看半掩着的门,往旁边地上“呸”了一下。 回到娘家,连口水都没得喝。 但再想到将要到手的四十元,她心里就乐开了花,也匆匆忙忙地往回赶。 她要赶紧回寨子里把杜满枝不想要孩子,还想把孩子送人的事给说出去。 6. 第6章 杜满枝原本是想悄悄带着俩孩子离开的,她不想让俩孩子看见她和方改吵架。但在看见方改之后,她心里忽然就涌现了压不下去的愤恨。 她从小是不争不抢的性子,遇到某些蛮不讲理的人,又或是碰到某些一团糟的事,她很少会坚持己见。 反正总会有人妥协,她就当妥协的那个人。 这辈子……应该说上辈子,她唯一坚持自己做决定的事,就是嫁给程东临。 程东临是她自己选的,她喜欢他。 正因为她喜欢程东临,所以在程东临牺牲之后,她不去争抚恤金。也正是因为她喜欢程东临,在俩孩子被送走之后,她也只是自己独自去寻找。 她认识程东临那会,程东临只是排长。工资既不高,也不够资格带家属随军。 刚结婚,程东临升副营,可以带家属随军了,但杜满枝怀孕了。程东临要训练要出任务,有时一走就是两三个月,怕无法照顾杜满枝,于是决定等孩子生出来再随军。 没两月,程东临升正营,带兵上战场,牺牲了。 他牺牲的时候,孩子还在杜满枝的肚子里。 人没了,不只是杜满枝没了丈夫,程柱也没了儿子,程东在没了弟弟。再说程柱是程东临的父亲,那是生养他十几年的人,杜满枝觉得自己不应该去争抚恤金。 她可以自己工作赚钱养孩子。 结果俩孩子被送走了,方改说是她同意的。她又怎么可能会同意,那可是她和程东临的孩子,是她拼命生出来的孩子。 她想闹,但又怕会连累程东在和张红玉。她因为程东临牺牲而早产,是程东在用板车推她去公社医院治疗,又是程东在用板车推她娘仨回去。 双胎又是早产,俩俩孩子就像俩小猫大,她爸妈都怕养不活。 她妈妈想来照顾月子,但方改不同意。只好偷偷请了寨子里的一位婶子。婶子晚上照顾她和俩孩子,张红玉白天照顾她和俩孩子。 俩孩子缺什么吃的用的,还有她要吃的药,都是程东在跑去公社买。 丈夫没了,再加上早产导致的身心俱疲,杜满枝那段时间躺在床上可谓是心如槁木。 俩孩子是张红玉白天夜里不离手,亲自一口一口喂大的,俩孩子从出生起,就是张红玉在带。 俩孩子被送走,她要是真闹大,张红玉得陪着方改一起去农场劳改。 所以,她再一次妥协了。自己一个四处寻找孩子,再也没回来过。 但重活这一回,杜满枝忽然就不想再妥协了。 因为程东临那王八蛋还活着,她为程东临妥协的这一切,就是个大笑话! “大嫂,”杜满枝肩上背着个小包裹,里面是俩孩子的衣服,“我们从前头走。” “你不是说悄悄走?”张红玉纳闷。 “我改主意了,”杜满枝把俩孩子让张红玉牵着,“你和晖晖雪雪在这等我,我去和寨子的婶子们唠唠嗑。” 说完,她伸手摸了摸晖晖和雪雪的小脸蛋:“妈妈很快回来,你俩陪大妈妈在这里等妈妈。” “好,”俩孩子齐齐点着小脑袋。 杜满枝把肩上的小包裹挽在手臂上,转身往在大树下歇息的村民走过去。 七月双抢,村民都是五六点就下地,九点过后回来喝口稀饭,十点又下地干活。 “……这是东临他媳妇吧?”有婶子一眼就看到杜满枝。 “嘘,”旁边有人连忙提醒她,“是张红玉的妯娌。” “哦对,东临那孩子死了,唉,真是可怜,留下这孤儿寡母的。” “程柱那婆娘说是被这城里媳妇给克的,我觉着也对,这才结婚,东临就没了。” 杜满枝像是没听见这些话似的,慢慢走过来,等走近了,她的眼里含着泪:“婶子们歇着呢。” “哎是,歇着呢。”这是假装没看见杜满枝的眼泪。 但总归是有好事的人:“张知青她妯娌,你这怎么还哭上了?挨你婆婆骂了?” 杜满枝就是在等这句话,她把挽着的包裹放在脚边,往木桩上一坐,就哭上了。 “孩子的奶奶说让我把俩孩子带回娘家,还说我要是不带走,就把我和东临的孩子送出去……” “程柱和程东在不是不同意方改把孩子送走吗?她咋又提起这事?” “还能为什么,”有婶子撇嘴,“不就是等把俩孩子送走之后,没人和她方改争抚恤金。” “可红玉这妯娌也没和她抢抚恤金吧?” “呵,方改做贼心虚呗。” “我说张知青她妯娌,你带着俩拖……俩孩子,想嫁个好男人,估计悬了。” “那可不!现在的小年轻啊,可嫌弃二婚头了,专挑有工作的黄花大闺女当婆娘。” “可红玉妯娌在城里有工作,是吃公家粮的人。” 杜满枝用力揉着眼睛,把眼睛揉的越来越红:“孩子以前小,巴掌大的布也够穿,两小勺就给喂饱了,我赚的那点工资也够用。 但孩子渐渐大了,衣服裤子不能少,也会贪嘴了,都说养半大小子饿死老子,我家这还是俩,我大嫂是真吃不住了,孩子奶奶怕我俩孩子吃了她家饭,要把我俩孩子送人。” 她边说着,还边把放在脚去的小包裹拎起放上膝盖。那么一个小包裹,还没个人的脑袋大,一看就知道没几件衣服。 “唉,闺女啊,可真是苦了你喽,”有心软的婶子这样劝,“你听婶子的,你带着孩子想嫁个好人家那可太难了,你就让方改把孩子送出去也不怕,就当是寄养了,等过两年你再嫁了好人家,就去把孩子接回来。” 这话也没错。 这年代,别说去市里,就算是去公社住招待所都得有证明,去趟别的市县,没证明连车票都买不到。 把孩子送人,只要知道对方是谁,都能查到住址。 但…… 杜满枝没说话。 再过两年,改革开放将会到来。到时候全国各地大搞经济,不仅出行不需要证明,就连各种票证也将陆续取消。 等到了那时,孩子被人带着离开,就像两尾小鱼游入了大海,查无可查。 因为直到九十年代初期,全国大部分政府机关办公都是手写纸质版。 且有些证件还只有一联,要是不小心弄丢了,还得求爷爷告奶奶地请领导再给写一份。 上一世就是这样,在改革开放后,杜满枝四处找孩子,直到死都没找到。 “你咋摇头呢,”有婶子说,“你还小,不清楚寡妇带着娃以后会遇到多少难熬的事。” 又有婶子说:“别听她们的,你养了孩子,才能争抚恤金,孩子要是送人了,你一个子儿也拿不到。” 杜满枝垂着头:“那钱……是东临的命啊,我不会要的,真花出去一分钱,都像是在割东临身上的肉,我心疼啊。” “还是太年轻了,”有婶子叹气。 “唉 ,东临那后妈就不是个心善的,当初她才刚进门,就闹着要把东在东临分出去,硬是逼着十四五岁的东临去当兵,”婶子都是心软的人,“你爹妈都在城里头,你带孩子回去有活路,走吧,别耽搁了坐车。” “那我……带着俩孩子回去了,”杜满枝垂着头拎着小包裹起身离开。 婶子们都替她感到可惜:“听说抚恤金有上千块,这下可都便宜了方改喽。” 杜满枝从上辈子就没在乎过那笔抚恤金,这辈子就更不会去争。 因为程东临没死,到时候抚恤金是要退回部队的。 方改生的一双儿女,大女儿才16岁,儿子14岁,都还在上学。既不需要花钱买工作,也没到要准备彩礼和嫁妆的时候。 近两年,方改都不会动那笔钱。 退一万步来说,就算真动了也没事。 方改要是花了抚恤金,部队会从死而复生的程东临工资里扣。到时候程东临还要给俩孩子抚养费,正好借机会断了每季度要给程柱的生活费。 总之那钱她不会去争。 这时,张红玉正蹲着和俩孩子说悄悄话:“大妈妈常常和你们说,你们的妈妈很快会带你们回家,以后她会陪着你们,你们还记得大妈妈说过的这些话吗?” “记得,”俩孩子点点小脑袋。 张红玉又问:“那你们记不记得大妈妈还和你们说过什么话?” “记得,”雪雪说,“要听妈妈的话,要乖。” “大妈妈不走,”晖晖说,“想大妈妈可以回来看。” “真是乖孩子,”张红玉分别亲亲雪雪和晖晖的小脸蛋儿,“去了姥姥家要听话,不许天天哭……要是想大妈妈了,就和妈妈说,等妈妈有空带你们过来看看大妈妈。” “还想伯伯,”雪雪伸出两根小手指,“想哥哥。” “伯伯和哥哥也会想你们,”张红玉笑红了眼眶,站起身看着杜满枝,“要好好的,有空再过来。” “好,”杜满枝笑着点头,“我一定常来。” “你可别常来了,”张红玉被她逗笑了,“走,我送你们娘仨到路口。” 走了没几步,从小岔路走来一个背着小奶娃的妇人。 张红玉和对方点头:“二秋。” “二秋婶婶,”雪雪和晖晖异口同声。 二秋是个瘦小的女人,但背上的小奶娃养的很好,圆乎乎的。 “张知青,”二秋朝这边点点头,又低头看双胞胎,声音温柔,“和妈妈回家。” “昂,”俩孩子高声应。 二秋背着的小奶娃看见晖晖和雪雪,一个劲地挥着着小手。杜满枝看见娃的左手在无名指和小拇指连接的指根处,有一小块不规则的褐色胎记。 二秋留意到这边的视线,看了过来。杜满枝对她点点头,彼此擦肩而过。 杜满枝发现二秋双手各握着一根三指粗小臂长的圆木棍,那木棍看着有些年头了,表面被盘得很光滑,像是上了油漆般反着光。 她看着对方的背影,仔细想了想才问:“大嫂,我记得二秋家里以前好像是杂耍班的?” “是,她爷奶爹妈都是杂耍戏团的,她手上拿着的那两棍子就是,她能用那两棍子穿针引线缝衣服,手可巧了。” “她这是二胎?”杜满枝记得二秋的孩子现在该四岁了。 “唉,她可怜啊,”张红玉叹气,“她背着小孩上山砍柴,小孩被野狼叼走了。” 7. 第7章 杜满枝脚步一顿:“孩子……没找回来?” 张红玉知道她想问什么:“没有,二秋把孩子放筐里去砍柴,等发现的时候,孩子不在筐里,找了大半天,只找到孩子穿的小褂子,被撕扯坏了,还染着血。” 杜满枝追问:“确定是人血?” “民兵队确认过了,是人血,”张红玉点头,“民兵猜测是野狼撕咬孩子的时候,把小褂子给扯掉的。” 这年头进山,野狼吃人,野猪撞人,毒蛇咬人都是常事。 “来了!”张红玉高举着手,“徐哥,徐哥,能捎我家人进市里不?” 徐知青是和张红玉同一批下乡的知青,一直以来都互相帮助。 徐知青公社安排的拖拉机车,每天两趟从公社拉物资去市里。张红玉帮杜满枝一人带俩孩子坐班车不安全,就想到了徐知青的货运拖拉机。 “行啊,”徐知青晒得很黑,“我傍晚回来……”他还想着把人又给捎回来。 “不用,”张红玉摆手,“她带俩孩子回娘家住着。” 俩孩子看到那么大的拖拉机,都把小脑袋抬得就高高的。 “哇!” “哇!” “别哇了,”张红玉把俩孩子一个个抱上拖拉机的厢斗,又帮着杜满枝爬上去,“晒是晒了点,但有风吹可以预防晕车,徐哥,有多余的油布没,借她娘仨挡挡太阳。” 张红玉帮着把破油布遮在杜满枝和俩孩子的头上,这才跳下去:“晖晖雪雪,和大妈妈说再见,再见。” 俩孩子坐上拖拉机可兴奋了,这会儿还要学着杜满枝举油布,可忙了。 “大妈妈,再见。” “再见。” “徐哥,这一路就劳烦你了,”张红玉又和徐知青道谢,然后对杜满枝挥挥手,“回去吧。” “谢谢大嫂,”杜满枝忍着没落泪。 上一世到死都没找到的俩孩子,这会儿要跟她回家了。 拖拉机走的不快,也和汽车一样颠。但没有汽车那又闷又热又难闻的气味,一路吹着风,娘仨都没晕车。 拖拉机一路颠到了市里,徐哥要去国营市场,杜满枝在路边带着俩孩子爬下拖拉机,娘仨给徐哥说了谢谢,这才手牵手往家走。 “坐拖拉机好累啊,”杜满枝晃了晃双手,“雪雪晖晖,累不累?” “累。” “累~” “太阳好晒,”杜满枝抬头看看天,“晖晖雪雪,晒不晒?” “好晒。” “晒~” “雪雪晖晖,妈妈家里都有谁呀,”杜满枝又问俩孩子。 “有姥姥,”雪雪牵着杜满枝的右手。 “还有姥爷,”晖晖牵着雪雪的手。 “还有呢,”杜满枝走在最外边。 “有姨姨,”雪雪两只手都牵着,于是给晖晖说,“哥哥,数姨姨。” 然后晖晖一手牵着雪雪,另一只小手先是握成拳头,然后又张开:“大姨。” 接着又握成拳,又张开:“二姨。” 孩子还太小,数数一般都是小手指头一点一个数,但这会走着路不能点点点,于是学着大人摊开五指数数,估计是还没学会掰手指头,于是摊开一次就是一个数。 “妈妈,有四个姨,”晖晖摊开了四次手掌,摆着五根手指头表示他数过了。 “我家晖晖已经说会数数了,”杜满枝侧头看着孩子们,“数到几个数了?” “十个,”雪雪扬着小脸蛋,“妈妈,我会数十个鸡蛋。” 杜满枝笑着说:“大妈妈家有十个鸡蛋啊。” “我吃了,”晖晖继续挥着小手,“我、我吃三个。” 雪雪抢着说:“我也吃三个。” “你们都吃三个,有没有分给哥哥吃?”杜满枝带着孩子拐了个弯。 “哥哥大孩子,”晖晖说,“两个。” “大妈妈说我和哥哥小,吃三个,”雪雪忽然拧起浅浅的小眉毛,“我没吃三个啊。” “吃了,”晖晖急了,“一个,一个……” 还不到三岁的小孩儿,小嘴可会叭叭叭,但很多时候还不能用语言准确地表达事情。 不过杜满枝知道孩子想说什么:“一天一个鸡蛋,是怎么有三个鸡蛋的。” “昂,”晖晖蹦了一下,“没吃三个。” “等有空我去你大妈妈家问问,”杜满枝笑着说,“带着鸡蛋过去问。” “好,”雪雪笑眯了眼睛。 “也带,十个,”晖晖也是个大方的孩子。 俩孩子这是第一次离开程家寨,路上看到啥都觉得新鲜。 一会问这是啥,一会又问那是啥,吱吱喳喳个不停。 杜满枝牵着俩孩子,慢慢地向前走,边走边回答孩子的问题。 其实孩子问了之后,完全不在乎回答,不过杜满枝不会糊弄孩子,每个问题都认认真真回答。 “妈妈,臭臭臭,”雪雪忽然侧身把脸贴在杜满枝的腿上。 晖晖也“啪”一下一巴掌盖住他的小脸:“臭。” 乡下的旱厕是有台阶的,因为盖的高又远离村子,不怕有人偷看所以盖的四面漏风。城里的公厕就在巷头巷尾,人来人往的,所以盖的严实,也导致臭味集中在一处。 尤其是夏天,住旁边的人家就算在家里,都会被臭味熏到头晕。 “跑!”杜满枝弯腰一手捞一个,加快脚步跑了起来。 雪雪和晖晖高兴地直叫。 跑过三五间房子,杜满枝这才把俩孩子放下来。 “那是公厕,是拉粑粑的地方,”杜满枝继续牵着孩子向前走,“不过你们还小,要在家用痰盂。” “我不小啦,”晖晖挺着小胸脯,“大孩子。” 杜满枝忍着笑点头:“晖晖是大孩子。” 雪雪仰着头看过来。 “我们雪雪是妹妹,还是个小孩子,”杜满枝说,“晖晖是哥哥,要保护妹妹。” “好喔,”晖晖压根不知道保护是什么意思,但他挺着小胸脯看雪雪,“保护妹妹。” 娘仨慢慢悠悠地终于走到了竹竿巷。 “哇~”晖晖和雪雪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 小孩子好像都会喜欢在狭窄的空间玩耍,像是门后面,又或者是柜子里,也喜欢又长又窄的胡同巷道。 “这是竹竿巷,姥姥就在新巷子的最里面,”杜满枝牵着俩孩子的手加快了脚步,“雪雪晖晖,我们到家了。” “到家啦~”晖晖和雪雪松开杜满枝的手,互相追逐着往里跑。 还不到三岁的小孩儿,跑起来很慢,还一摇一晃的,杜满枝跟在后面一伸手就给拎起衣领。 “要看路,不要撞到 人,慢慢走。” 直到把俩孩子带进院子里,杜满枝才终于有了真实的感觉。 她是真的把俩孩子带回了家! 这俩孩子,她上辈子四处寻找,直到死都没找到。 “回来了!”李晓勤一直在院子里忙活,时不时看一眼大门的方向,这会把手里的被褥放下,快步走了过来,“满枝,这俩孩子……是我家小孙孙。” 小奶娃那是一天长一个样,李晓勤这当姥姥的,也只见过俩孩子三四回。 要不是杜满枝带回来,李晓勤在外边碰见都未必能认得出来。 “妈,这是雪雪,”杜满枝摸前抱她腿的雪雪小脑袋瓜子,又去拉跟在身边的晖晖,“这是晖晖。” 她把俩孩子搂在怀里,蹲着和俩孩子说话:“晖晖雪雪,这是姥姥,是妈妈的妈妈,不要怕,去喊姥姥。” “姥姥,”雪雪抱着杜满枝的脚不放,仰着小脸儿看向弯着腰的李晓勤,“姥姥,我把妈妈带回来了。” 重生回来有两天了,杜满枝以为自己的情绪是平静的,什么事情都可以淡然面对。 却被小雪雪这么一句话,说红了眼眶。 还这么小的小孩子,以前说话都是一两个字往外嘣,这会却是口齿清晰地连说了八个字。 都说孩子是母亲身上掉下来的肉,和母亲血脉相连,或许有些事,在内心是有感知的。 “嗳,姥姥看见了,”李晓勤弯腰抱起雪雪,又去牵晖晖的手,“和姥姥回家。” 她边走边看还蹲在地上的杜满枝:“都到家了,回家坐着去,妈给你们准备了午饭。” 这会中午刚过,还没到下午的上班时间。劳累的工人在屋里歇着,屋外门边有人在忙碌着。 “李姐,满枝把俩孩子带回来了,”旁边有人出声。 “是啊,”李晓勤抱着孩子继续向家走去,“她大嫂自己有孩子,总不能一直麻烦人家。” 另一个人说:“也是,亲戚家也不是这么处的,总得有来有往才行。” 杜满枝跟在李晓勤身边,边走边回忆着同住一个四合院里的这些邻居。 “哎呦喂李婶,你家满枝是第五个女儿吧,”旁边忽然响起阴阳怪气的声音,“你可是生了五个女儿,你帮满枝带孩子,另外四个女儿你就不管了?诶呦喂,还说是双职工家庭,就你这样,怪不得五个女儿有三个离你远远的,原来啊,是个偏心眼儿的。” 这话一出来,杜满枝和李晓勤同时停下了脚步。 上一世,杜满枝没把俩孩子带回娘家,确实是怕令四个姐姐和父母产生纠纷。 杜满枝有四个姐姐,嫁人的三个姐姐有俩个还是下乡知青,四姐虽然还没结婚,以后也是会成家的。 五个女儿,李晓勤如果帮五女儿带孩子,那另外四个女儿的孩子也要帮忙带,哪怕孩子没在这边不用帮忙带,但既然帮五女儿带了孩子,那总得给另外四个女儿一些钱和票吧。 否则五个都是女儿,凭什么只帮其中一个女儿,另外四个女儿难不成是捡来的? 杜满枝怕会影响姐妹之间的感情,所以没把孩子带回娘家。因为五个女儿,她和四姐留在了城里,她不想得了便宜还卖乖。 可她重生了,受了上一世的苦难,不想也不成能再把孩子留在程家寨。 可这样一来,娘家这边难免会导致姐妹不和。 8. 第8章 程家寨这边,方改着急忙慌地跑回来,一看到坐在树荫下歇息的村民立即就凑了过来。 有人喊她:“方婶,你这从哪回的?先前你家二儿媳刚走。” 方改一撇嘴,叉着腰说:“她走就走,个白眼狼克夫的祸害,她来是让我把她俩孩子送走。” 几位婶子互相看了一眼,很有默契地露出似笑非笑的表情。 “你说你二儿媳不想要孩子,还让你把她俩孩子送走?” “是啊,”方改抬着下巴从鼻孔看人,“孩子她不要,张红玉也不打算再养,求我把孩子送走,我还能怎么着,只能给她找人送孩子。” “我说他方婶,你二儿媳把孩子送走,那抚恤金可就没她什么事了,她不会这么傻吧?” 方改又是撇嘴又是瞪眼:“她傻?她精着呢,你们不知道,她在市里早就有了个野男人,她为了嫁那野男人连孩子都不要了!” 几位婶子看着她皱起了眉头。 方改给人造谣那是张口就来:“你们还别不信,等我把孩子送走你们就该信了,她长那样,就不是个安分的,孩子是累赘,她哪敢带在身边。” 几位婶子互相看看,摇着头站起来。 “有人的嘴啊,真是满口是粪。” “平时看着也就是抠门,没想到心能坏成这样。” “走喽走喽,上工去喽。” “有些人啊不用上工还说自个儿天生命好,打量谁不知呢,不就是拿着自个男人儿子的卖命钱花着呗。” “真是黑心肝。” 婶子们说着莫名其妙的话,再加上脸上的表情,让方改心里有点七上八下。 “……这些个死婆娘该不会是在说我吧?”方改嘀咕着,“先去张红玉那把俩孩子带我屋去,等林青宜那贱人一来,钱就到手了。” 一路小跑着过去,看见程东在的儿子在院子里趴着哭。 方改撇撇嘴,这小贱种打死才是好。 她就当没看见院子里有个小孩在哭,几步走进去:“张红玉?死哪去了?” 张红玉从屋里出来,看见她下意识皱眉:“方姨今个儿怎么来我这两回?有事啊?” 方改左右看看:“杜满枝生的那两小杂种呢?给我领我屋去。” “……什么?”张红玉问,“你要带走孩子?” 她扫了眼村道,难道村里的婶子没把俩孩子被满枝接走的事告诉方改?还是方改这一路来没看见刚才的婶子们? “关你什么事!”方改骂道,“快把小杂种喊出来!” 左一句小杂种,右一句小杂种,这人一进来嘴就直往外喷粪。 张红玉心里在冒火:“你要带走孩子,那行啊,把之前我养孩子花的钱算给我,我好不容易养起来的孩子,你想领走就领走,你问过俩孩子的妈了吗?” 方改破口大骂:“个死贱皮子,让你把孩子给我就给我,哪来那么多费话,你还想要钱,你家男人是我男人的儿子,你合该给我和我男人养老,你哪来的脸问我要钱!” “呵!养老!”张红玉叉腰,“我和我男人结婚那年,你们说我小叔子死在外头没给过钱回来,怕我们成亲问你要钱,一分不给就把程东在俩兄弟给分了出来,可怜我家东在那天刚给你们砍了半屋的柴火回来。” “那是他该做的,程柱是他爹,他就该养着我们一家,”方改撩衣袖,“你个贱皮子还敢顶嘴!” “分家了以为你们能消停会,结果没两年我小叔子给家里寄钱回来,你们攥在手里一分不给出,”张红玉冷笑,“你老糊涂了,程东在俩兄弟已经被你们分出来了,你满地撒泼打滚愣是要走我小叔子的钱,就问问你哪还敢有脸在寨子里住着,我要是换成你,早就没脸去投河了。” “你个贱皮子!”方改被张红玉捅出以前的事,恨不得撕烂张红玉那张嘴,“就你会说是吧?!” 她恨恨地走过来像是要和张红玉打架,却没想到后腰猛地被撞,“咚”一身整个人倒在地上。 小观新握着小拳头在龇牙:“不准你凶我妈妈!” 张红玉一下子冲过来捞起小观新跑回家。 等方改从地上爬起来,张红玉已经把门锁上了。 “贱皮子!小贱种!”方改四处寻摸着,想找东西砸大门,一转身,看见了像铁塔似的程东在。 程东在一手扁担一手镰刀,正坚着眉头盯着她。 “呵呵,东在你从地里回来了……”方改讨好地笑笑,后退两步然后转身就跑。 越跑越气,但又怕程东在会揍她家程又杰。 程东在这个黑心肝的,每次张红玉和她闹矛盾,他就去揍程又杰出气。 就连程柱都怕他这个大儿子。他说程东临那短命鬼是个纪律严明的军人,但程东在不是,那小王八蛋从小就是个狠角色。 “姐,我正找你呢,”忽然响起林青宜的声音。 “你怎么来了?”方改一愣,又连忙小声问,“是不是和人说好了?什么时候把孩子送走?” “说好了,”林青宜也小声说,“明儿一大早,我在寨子口等你,你悄悄抱俩孩子过来。” 说完,伸手快速地往方改怀里塞了一样东西:“这东西你拿着,同之前一样,千万别出错了。” “放心吧,又不是头回干这事,”方改把东西揣兜里,“明儿天还擦黑我就抱着孩子过去,你早点到,别让人看见了。” “你先管好你自己吧,”林青宜板着脸要走。 “哎等等,”方改一把扯住她,“一个两张大团结,你明儿记着给我。” “知道了!”林青宜扯着手臂转身往寨子外头走,脸上忍不住露出得意的表情。 这俩孩子一个有一百五十块,给方改四十,她还能有二百六十。 对方接到孩子就会给钱,和她一个字也不会多说。她压根不知道孩子会被带去什么地方,所以她总是胡诌一个地名,反正也没谁会千里迢迢去找个小孩,有那时间都再够生一个出来了。 再说杜满枝又是个寡妇,她要是辞了工作去找孩子,又哪有钱够吃喝的。 她爹妈生了五个女儿,哪能只管她一个。 罗尾惠也是这么想的。 她看看李晓勤,又看看杜满枝,脸上露出鄙视的表情:“我说满枝啊,你带了俩孩子回来,是打算吃住都在你娘家这里?哎哟喂,你爹妈又不是只生了你一个,你这事干得可不地道啊。” 她这话让 院子里一时安静了下来。 李晓勤踩着重重的脚步转过来,她把俩孩子交给杜满枝:“带着孩子回屋去。” “嗯,”杜满枝一手一个接过孩子,在李晓勤的眼光示意下,抱着俩孩子走进家门。 一进家门,她把俩孩子往地上一放,立即转身躲在门后往外看。 俩孩子一个趴她脚,另一个从胳膊肘挤出半边脑袋。 娘仨一起扒着门框盯着院子里的动静。 李晓勤虽然不是会吵架的性子,但不代表她不会说话。 她侧头看着罗尾惠,语气倒还算平静:“我家五个女儿全都读到高中,我自问我这个当妈的对她们五姐妹做到了一视同仁。 要说谁做事不地道,咱这院也就只有你罗尾惠了,你家董小桃小学都没读完,你就让她在家帮你带小孩,你说人说事之前,还是先看看你自己吧。” 罗尾惠脸色铁青,咬着牙瞪着李晓勤。 李晓勤没再理她,转身往家走。 杜满枝看着妈妈,两眼在发着光。 其实她的性格和李晓勤很像,并不是个会争执吵闹的人。也正是性格相同,所以她知道刚才李晓勤说的那番话,已经算是很重得了。 “怎么这样看我?”李晓勤站在门外一眼就发现了扒门框的娘仨,“你站直喽,担心摔到孩子。” “我妈太厉害了!”杜满枝双手鼓着掌,又和俩孩子说,“孩儿们,姥姥厉不厉害?” “姥姥!”雪雪蹦哒着。 “厉害!”晖晖昂着小脑袋。 “你当妈的可别教坏小孩,”李晓勤笑骂了一句,然后去翻晒在院子的被褥,“你一出门,我就把这两床被子褥子全洗了,这会干得也差不多了,你晚上拿来和孩子分着盖。” “谢谢妈,”杜满枝已经看出了晒在自家晾衣绳的两床被褥。 李晓勤翻了被褥,又去掀砌在走廊下的灶头上的锅盖:“热水已经烧好了,你先帮孩子洗一下,锅里剩的热水再兑点凉水烧着,够你用了。” 妈妈怎么知道她回家想洗澡? “还不知道你,”李晓勤拎来铝桶,“想当初大冬天的,你坐趟班车回来,大晚上非得烧水洗澡,还说车上的臭味都把你腌入味了。” “臭臭臭,”雪雪忽然伸手捂着自己的小脸蛋。 晖晖在傻笑。 “看,雪雪都学了你的坏毛病,”李晓勤提起一桶温水走进屋,“给孩子拿身换洗的衣服进来。” 那小包裹里放着两套薄薄的衣服,还有两件不怎么厚的小包被,和两套小毛衣毛裤,还有两双羊毛做的小靴子。 不到三岁小孩的衣服鞋子,都小小的。那小靴子才半个手掌那么长。 “就这么点东西?”李晓勤皱眉,“冬天只穿这么点?” “冬天俩孩子都在坑上玩,就没下过地,”杜满枝拿出两套薄薄的小衣服,“上个冬天才一岁多一点,大嫂没敢让孩子出去玩雪。” 李晓勤点点头:“我知道你婆家大嫂是个好的。” 正打算给俩孩子洗澡,屋外传来声音:“我家满枝是不是把我俩宝贝带回来了?” 杜满枝唰一下站起来。 四姐来了! 9. 第9章 杜满枝上一世最对不起的,就是自己的一双儿女。 而亏欠最多的,则是四姐杜满香。 前一世,她为了找孩子一走差不多就是二十年。走之前,父母的工作已经给了出去,姐姐们嫁的嫁走的走,只有四姐守着家,负责给俩老养老。 在那之前,杜满枝嫁人生子,都是杜满香在走动帮忙。 程东临当兵是军籍,杜满枝结婚前,杜满香劝她暂时不要迁户口,她听了。 事实证明四姐说得很对。 后来程东临牺牲之后,方改攥着抚恤金一分不给出,她就庆幸自己户口还在娘家,最起码还有市里的“人定粮”让她不至于饿着肚子。 程家寨所在的公社归大兴县管,那时候杜满香刚好在大兴县的医院当护士,杜满枝早产,身边只有夫家大哥和大嫂在,公婆是从生产到出院都没见着人。 孩子是杜满香帮忙接生的,她看着病床上昏迷的妹妹,还有因早产身量小小的俩小婴儿,在心里把程柱和方改恨得牙痒痒。 程东临每季度寄回的工资,方改一分一厘都要攥在手里,可程东临妻子早产,她却是不见人! 杜满香一气之下,把俩婴儿的户口给落在了她自己的父母家。 单是俩孩子户口这事,就足够杜满枝感谢四姐一辈子。 这年代虽然是“子随母落户”,但以方改攥着程东临的抚恤金不放手,未必不会打俩孩子户口的事。 幸好有四姐! 因为所有政府机关单位都是手写凭证,医院也一样。医院开具的出生医学证明是在九十年代才有的,在那之前,各医院给出的证件大多都不一样。 有些医院是分娩记录,有些是出院小结或简易的病历。且全是手写,格式还不统一。 俩孩子的出生证明是杜满香一字一字念着让医生写的,还亲手盖了医院的公章。然后马不停蹄赶回市里,找父母要了户口本,给街道办的干事送了两罐上海产的肉罐头,拿到街道介绍信之后,当天就把俩孩子的户口落在了杜家! 也多亏程柱和方改不识字,张红玉也没多留意这件事,这才瞒住了外人把俩孩子户口落在了姥姥家。 俩孩子在市里有户口,在粮本上有名字,每月一个孩子有七斤粮票。 因为是双胎还早产,生了孩子后不仅身体虚弱,就连奶水也很少,所以医院给开了三个月的奶粉。 四姐在医院上班,软磨硬泡愣是多开了三个月的奶粉。 六个月后,俩孩子总算是看着好些了。四姐和爸妈凑了钱给买了工作指标,只想让她和孩子能好好活着。 靠着每个二十几块的工资,她和俩孩子这几年才没被饿着。 她杜满枝欠四姐太多太多了!别说上辈子和这辈子,再加上下辈子都还不完! “四姐!”杜满枝从房里走出来,眼里全是泪。 “我家俩大宝贝儿呢,”杜满香兴冲冲地走进来,本想抱抱亲亲俩孩子,结果看见杜满枝在哭,她脚步猛地停下,“谁欺负你了?!” 她和杜满枝长得不一样。 杜卫国的脸型有棱有角,年轻的时候是硬汉的样子。李晓勤则是小俏脸,笑唇,皮肤白皙,长得十分秀美。 他们夫妻俩的长相都传给了杜家五姐妹。 杜满枝长得最好看,遗传了杜卫国的深邃的大眼睛,高挺的鼻梁,却又融合了李晓勤的小俏脸和笑唇,奇妙地令整张脸显得柔美,眼睛却炯炯有神。 令人一眼看见就眼前一亮再一亮。 杜满香则是相反,她有着线条明朗的脸形,眼神锐利,笑唇平时都紧抿着,给人一种很有气势很安全的感觉。 “四姐,我好想你啊!”杜满枝泪眼朦胧地看着杜满香,她已经快二十年没见过四姐了! 杜满香却不觉得满枝是在想她。 她俩前个月才见过,她想和小妹一起去国营饭店吃饭,小妹都不愿意去,她得回厂里上班去。 当时小妹看着可有干劲了,哪像现在这样满脸都是委屈。 杜满香生气地撸袖子:“肯定有人欺负你了!你告诉四姐,四姐替你出气!” 真是要气死她了! 她这辈子最对不起的人就是小妹了,竟然还有人敢欺负小妹! 她比小妹大两岁,高中毕业那年,街道办催着要毕业学生下乡。市里有规定,四个孩子可以留一个,五个以上可以留两个。 大姐嫁人,二姐三姐下乡,她和小妹要是没工作没嫁人就只能再留一人。 刚毕业那会,她没工作也还没嫁人,街道的干事隔三岔五来动员她下乡。 其实她下乡也没关系,毕竟小妹才刚读高一,她要是没工作不嫁人也该下乡。 工作确实难找,但她也不想嫁人。她那会有个青梅竹马的男同学,她很喜欢他。 她家里五个姐妹全是女儿,在一些事情上总是会吃亏,可她也没多伤心,因为那男同学每次都站在她身旁帮助她。 在她整个学生时代,他都和她站在一起,遇事和她一起面对,有困难帮她一起解决。 她和他从小一起长大,刚开始当他是哥哥,后来喜欢他,想嫁给他。 她知道有战斗英雄,而他,在她心里,也是英雄。 是一直保护她的大英雄。 他明明和她说好的,让她先在亲戚家躲几个月,等他家凑钱买到工作就结婚。 结果她在亲戚家躲了一年多,却发现他已经结婚快一年了! 这事她忍不了! 她没大闹,而是威胁。 她手里有他写的情书,还有上课时传的小纸条,另外还有一份他写的计划书,说等和她结婚之后先买工作,等有了孩子他会当个好爸爸。 所以和他有关的东西,她都好好收着,舍不得扔。 她那段时间气疯了! 后来,她终于把他家好不容易找到的工作拿到手,结果一回头,刚高中毕业没两月的小妹悄悄领证结婚了! 从小妹结婚到她拿到工作只不过差了十天!就十天!十天啊,小妹嫁人了! 虽然小妹说是她自己喜欢,是她想嫁。 可小妹嫁的是当兵的,军人舍命保家卫国,万一要是牺牲了,那她小妹不得守寡? 直到今天,她都在后悔当时脑海里出现的这个想法。 就是因为她这么想,所以妹夫牺了 ,她小妹,真成为了寡妇。 是她害了小妹,她不配当小妹的四姐。 “呜哇哇哇!”俩姐妹抱头大哭。 正在脱着衣服的俩孩子一听,光滑滑地跑出来一左一右抱住杜满枝的脚。 “妈妈不哭!呜呜呜!” “妈!哇哇哇!” 好嘛,四重奏。 李晓勤才是被气坏的那个。 “哭啥子啥?!”她啪啪啪先是打杜满香的肩膀,又去拍杜满枝的手臂,“都把我俩小孙孙给招哭了,快闭嘴甭哭了!” 杜满枝这才松开杜满香,又哭又笑地用手袖擦眼泪。 “妈!”杜满香左右扭头在肩膀上擦了擦脸,“小妹……” 她想说小妹被人欺负了,杜满枝一把抓紧她的手:“没有的事。” 杜满香追问:“真没有?” “真没有,”杜满枝的眼睛还红着,但表情和笑容骗不了人,她这会是开心的。 “……我没想到我小妹这么想我的咧,”杜满香笑着弯腰去抱俩孩子,“我杜家的俩大宝贝哎。” “这是妈妈的四姐,是你们的四姨,”杜满枝摸摸俩孩子的小脑袋,“叫四姨。” “四姨~”俩孩子异口同声。 “嗳,嗳!”杜满香一手一个抱着孩子在转圈,“我的俩大宝贝哎!” “你给我放下!”李晓勤看见她抱着孩子转圈就怕,连忙伸手接俩孩子,“别抱着孩子转圈。” 雪雪和晖晖可不怕,还在咯咯笑。 “水要凉了,来洗澡,”李晓勤抱着孩子进屋。 胡同巷道里的这些瓦房绝大多数都没建洗澡间和厕所,洗澡除了去澡堂,还可以用个大盆在房间里洗。 李晓勤说:“有你四姐在,满枝你自己也去洗澡。” 杜家孩子多,洗澡的大盆就有两个。 “那行,”杜满枝笑着说,“四姐,麻烦你了。” “交给我,”杜满香一直就把俩孩子当她自己生的,小妹没了丈夫,她当姐姐的,要多多帮小妹。 等杜满枝在房里洗了澡出来,杜满香已经带着刚洗过澡的俩孩子又玩出了一身汗。 华大娘在走廊下坐着,手里拿着条一看就是新的汗巾:“宝儿来,来太奶奶这儿擦擦汗。” 李晓勤又在翻晒着的被褥,双手忙活着,还要叮嘱俩孩子:“慢点儿跑,不要撞到太奶奶,也别撞到脚,满香你看着点啊。” 华大娘擦完一个再擦一个,然后乐呵呵地看着俩孩子又跑去玩。 杜满枝倚着门框站着,不知不觉又想掉眼泪。 “满枝,”华大娘回头看见她,伸手拍拍旁边的小矮凳,“坐这儿来。” “嗳,”杜满枝笑着走过去,在华大娘旁边坐下,“大娘,是不是孩子吵醒你了。” 华大娘年纪大了,觉少,但又容易瞌睡,所以中午总要睡会。 “不吵,”华大娘乐呵呵的,“多热闹,我就喜欢这样的。” 杜满枝在旁边笑着像在哭。 我也喜欢这样的。 上一辈子,快二十年里,眼前这欢乐又温馨的场面,她连做梦都没梦到过。 10. 第10章 “你们别吵,让孩子睡会,坐拖拉机坐了三小时,多累啊,”李晓勤把俩孩子抱进她和杜卫国的房间,“满枝,我去上班了,外面晒的被褥四点左右要收回来。” 吩咐完这个,又去吩咐那个:“满香,你下午和同事换班了?晚上在家吃饭,别总一天到晚搁医院不着家。” 姐妹俩乖乖点头。 李晓勤临出门还不放心,又叮嘱杜满枝:“满枝,别让孩子睡太久,免得晚上闹觉不愿意睡。” “好,我记住了,”杜满枝继续点头。 一脚踏出门槛的李晓勤又回头问:“孩子去哪读育红班?” “兵工厂育红班,”杜满枝看看杜满香,“下午我和四姐先去报名。” “户口本放在床尾的衣柜里,你记着带,”李晓勤这才去上班。 “哎哟,可算去上班了,”杜满香往门槛上一坐,“小妹,陪四姐说会话。” 杜满枝在她身边坐下,姐妹俩把大门给堵了。 “你真没事?”杜满香还是有点不放心。 “真没事,”杜满枝把脑袋靠着门框,“有我四姐在,我出不了事。” “我俩大宝贝随你,”杜满香笑着说,“小嘴儿可会说了,哄人一哄一个准。” “我这都是姐姐们教的吧,”杜满枝可不认。 “没事就好,”杜满香说,“遇事你要说,别什么都自己闷不吭声就去做了。” “行,”杜满枝知道杜满香说的是她之前嫁给程东临那事。 她长这么大,也就做过那么一件事情是没和家人商量的。 家人其实也不是说程东临不好,主是可怜程东临牺牲了,心疼她守寡还要带着俩孩子。 谁知道程东临那王八蛋还活着! 算了,程东临的事情先不急。 因为急也没用,部队既然说他牺牲了,谁去闹都是一样的结果。 杜满枝活了两辈子,知道在特殊年代里有不少隐姓埋名了大半辈子的人,那些人舍小家,一心只为了建设祖国。 杜满枝呼出一口气,问杜满香:“四姐,之前听你说想要当医生?” 有些职业,是真的需要热爱,例如医护人员。 杜满香很热爱护士这份工作,当初她在医院只是后勤,但她刻苦努力,从捏着针头会手抖,到现在学会了少数护士才学会的飞针。 她想当医生,但无论现在或以后,因为护理和医疗是不同的专业,所以不能直接转为医生。但可以重新接受医学教育,从而获得行医资格。 只不过在这十年里,医师考试早已经取消,要到九十年代才会恢复。 “……没戏,”杜满香说,“医大都没收几个学生,有点难。” 知识分子被说成臭老九,老师和医生最容易被批斗,都没几个人敢去医大,更多的人愿意去学工学农。 “可四姐你都把医书背到滚瓜烂熟了,”杜满枝鼓励她,“医院能推荐你去医大吗?” “不行,”杜满香弓着腰坐,“就算推荐也是去工农兵大学。” 而且她也没有被推荐的资历,才当了护士四年,资历太浅。 上一世,杜满枝在四处找孩子的时候,也留意过一些事情:“四姐,咱找个老师吧。” “找老师?”杜满香一愣。 “对啊,找个以前很有名气的老大夫,”杜满枝点点头,“你跟老大夫好好学,等学会了,请老大夫推荐你去参加考核,考过了就当医生。” “你这……听谁说的?”杜满香也不是怀疑自家小妹,“有名的老大夫全都被批斗下放了。” 哪还有什么有名的老大夫,就算有,也是被藏的严严实实的,生怕被人发现拉去游行批斗下放。 “有啊,赤脚医生,”杜满枝记得看过一则新闻,说是以师带徒,等徒弟学会了,就能当大夫。 其实自古以来一直都是这样,懂望闻问切的老大夫收几名医徒,当传人从小用心教,以后继续衣钵。 只不过以后需要考证才能上岗。 四姐可以跟老大夫学,等将来去医院培训,再去考证,就可以当医生了。 “……我去问问,”杜满香不想放弃,她想当医生,“以前我刚学的时候,也是老护士带着我们几个女孩,把该教的教的,然后由护士长带着我们去给病人打针,等我们照顾了几回病人,就正式上岗当护士。” “一样的道理,”杜满枝鼓励道,“四姐,当医生也不是一时半会就能当的,咱先找个赤脚医生,你先好好学。” 她把曾经在网络上看到的话说出来:“我听过一句话,机会永远是留给有准备的人。” “对!”杜满香一下子坐直腰,“我得先学,总不能是啥也不会就去当医生,那我不成刽子手了。” “我四姐以后是要当救死扶伤的医生的,”杜满枝故意呸呸呸三下,“才不可能是刽子手。” “好,你说什么就是什么,”杜满香这会有点儿激动,“去哪找赤脚医生呢?” 她上班的医院里的那些医院肯定不行,早几年被斗怕了,一有风吹草动就自我批评自我下放,人人自危,她不能害他们。 “其实吧,有那么一个,”杜满枝欲言又止。 “谁?”杜满香追问,“你倒是直说啊?” 杜满枝看着她:“……四姐,你的工作哪来的。” “我工作……”杜满香一下子站起来,脸色都变了,“别给我提姓杨那王八蛋!” “我没提,”杜满枝表情可怜巴巴,“我是想说你的工作是姓杨他家人给的,他家能在医院找到正式的后勤岗位,说明他家有医疗系统这方面的人脉资源,咱可以顺着这条线找。” “你再仔细说说,”杜满香坐了下来。 “咱不找姓杨的,咱可以留意和他家有关系的人,”杜满枝边想边说,“人脉资源嘛,又不只他一家认识,咱绕过姓杨的,找和他有关的人,通过那人去找人脉资源。” “好办法!”杜满香一拍大腿,“那我得好好想想那王八蛋家里还认识谁。” 不过杜满香以前也没怎么留意这些事,想是想不出来了,只能慢慢寻摸着。 这事确实也急不来。 两点多,杜满枝把俩孩子喊醒,姐妹俩带齐证件,一人抱一个出了门。 “四姨姨姨姨,”晖晖被杜满香抱着,一双手就没个停,“香!” 短短的小手指着国营饭店。 “咱今天回家吃,”杜满香一手捂住他的脸,“下回四姨再带你来吃。” 杜满枝抱着雪雪,小孩子乖乖的,小胳膊圈着她的脖子,这会儿眼睛也直往那瞅。 杜满枝对杜满香摇头:“眼大肚小,这么小在里 面顶多喝两勺汤,喂两勺饭,再啃一小半包子。” “我俩大宝贝喜欢,咱就得来吃上一回,”杜满香知道杜满枝怕浪费她的钱,但她不在乎,“先给咱大宝贝报名读育红班。” 这特殊的十年里,很多学校都被砸了,老师全被赶去下放劳动,这就导致教师资源紧缺。 而且很多学校被砸,有过半都荒废了,老师没有,学校没人敢去主持,也就让仅剩下的学校学位变得有些紧张。 不过这年代还没有普及九年义务教育,家长有钱就让孩子去上学,没钱就等攒到钱再去读,但总归城里孩子大多都识字。 乡下的小孩才是真的难,一是学校离的远,二是家长被逼着不重视。农民都是靠天吃饭,一年到头起早摸黑种那点粮食,到了年底有些人家还倒欠生产队公粮。 吃都吃不饱,哪还有钱给孩子去读书。 其实杜满枝也有点舍不得,她刚重生,想和俩孩子多待些日子。但包括她在内,家人都要上班,没人带,只好硬着心肠送俩孩子去育红班。 大多育红班都很简陋,主要是解决城里双职工家庭的孩子没人带的情况,所以是一群小孩被集中在一起,有一两个阿姨看着,自带午饭,下午放学了,大点的孩子成群结队回家,小点的孩子需要等家长接。 家长来迟些,阿姨还会甩脸色。 杜满枝想把孩子送进军工厂育红班。 “包我身上,”杜满香胸有成竹地说,“我工作四年了,这福利怎么能少得了我。” 她上班的医院原来是军工厂的附属医院,五十年代那会,是生产枪炮弹药的兵工厂,厂里工人有大好几千人。 民革后,划归部队管,大门外挂上了军工厂的牌子。 虽然军工厂现在不景气了,但在差不多二十年的时间里,工人成家生娃,附属的福利倒还是很好的。 医院归市里管,但地址没变,工人看病方便。厂里有育红班和小学,因为在工厂围墙里,比别的学校要安全。供销社澡堂子电影院文化广场都挺热闹的,最重要的是,离李晓勤上班的火柴厂很近。 杜卫国在焦化厂上班,三班倒,时间对不上。杜满枝自己在酒厂上班,看烧房的,那炉里的火,还有锅里蒸的粮食不可能每次都准时蒸好。 但李晓勤的火柴厂不同,火柴厂就只生产一样产品,仓库充足,工人都能准时准点下班。 给俩孩子报名没什么复杂的,一来杜满香在附属医院上班,二来俩孩子的爸爸是战斗英雄。 在上一辈子,杜满枝就不希望程东临当英雄,她想自己的孩子有爸爸。 后来俩孩子被送走,直到她死,俩孩子都没见过亲生父亲。 算了,这事先不想了。 杜满枝和杜满香带着俩孩子逛街,孩子随手一指,杜满香就想给买。 杜满枝老神在在掏出一颗糖,再掏出一块鹅卵石把糖砸裂。 孩子还小,吃一整颗糖怕噎着,所以一颗糖砸开四个人分。 杜满香笑得很大声。 雪雪和晖晖一人嘴里嘬着丁点大的糖渣,笑眯了眼睛。 四人乐呵呵回家,结果刚到家门口,看到了堂嫂蔡玉芬。 蔡玉芬看见杜满枝和杜满香一人抱着一个小孩子,眼珠子一转:“你姐妹俩来了,这是满枝的小孩吧,来姥爷家玩几天啊?” 11. 第11章 “你怎么又来我家了?”杜满香把抱着的晖晖交给杜满枝,然后看向蔡玉芬,“你自己没家吗?” 蔡玉芬脸色瞬间变得难看:“我说满香啊,怪不得你嫁不出去,你这嘴说出的话就连自家人都不爱听。” “我这不是学你吗,”杜满香冷笑。 这时杜卫国从屋里出来,看都没看旁边斗嘴的俩人,直往杜满枝这边走,眼睛巴巴看着俩孩子:“我俩小孙孙回来了,来姥爷抱。” 杜满枝把俩孩子放下地,轻轻拍拍孩子的背:“雪雪晖晖,去,叫姥爷抱。” “姥爷~”晖晖不认生地张开小胳膊先冲了出去。 “抱抱,”雪雪跑的头上绑的小揪揪东倒西歪。 “嗳,姥爷的乖孙孙哟,”杜卫国一下把俩孩子抱起来,夹着嗓子说,“和妈妈四姨逛街去了,城里好不好玩?” “好玩!”俩孩子同时点头。 “明儿一早,姥爷带你们去逛公园,”杜卫国抱着俩孩子进屋,“咱爷仨去吃肉包子大烧饼,好不好呀?” “好~”雪雪点头,“吃肉包子。” “吃好大个,”晖晖还伸出两小手掰手指头。 “行,姥爷给咱俩小孙孙买,”杜卫国哈哈笑。 杜满香还在和蔡玉芬互瞪眼。 “四姐,”杜满枝轻扯扯她的衣袖,“进去吧。” 杜满香对着蔡玉芬冷哼一声,跟着杜满枝进了家里。 蔡玉芬在旁边挤过来:“满枝满香,这是我娘家小弟,有志,这是咱三叔的两个女儿,快叫人。” 屋里坐着一个小伙子,张嘴说:“四姐五姐来了。” 杜满枝在心里冷笑了一下,和他那姐一个德行。 “我说你!”杜满香的脾气差点就炸了。 “四姐,”杜满枝一把将她拉了过来,“我屋的钥匙呢?” “你带着呀,”刚才临出门前,杜满香把钥匙给了杜满枝。 提到钥匙,杜满香往旁边的屋里头看了一眼,之前收拾干净的木头上下床上都分别放了个小包裹,一看就是蔡玉芬姐弟俩的。 杜满香回头瞪了一眼蔡玉芬,等杜满枝开了门,俩人一起进屋。 杜满枝刚把门关上,杜满香已经嘀咕开了:“怪不得刚才出去前你要锁门,原来是因为她啊。” “昨天她说要带娘家弟过来,”杜满枝把下床叠整齐的被褥放去上床,“这两床被褥是妈刚洗好晒干的,我要是不锁门,她准拿来用。” “咱家怎么尽是这些个亲戚,真糟心,”杜满香拖过墙角的木椅递给杜满枝,“坐吧。” 她自己坐了另一张木方凳,叹气道:“这家我不常回来,都快成外人了,你住这里咋也一字不吭。” “没必要和她吵,”杜满枝倒是不生气。 “……小妹啊,你这脾气咋变了呢?”杜满香都快愁死了。 家里五姐妹,她是炮仗脾气一点就着,受了气从来就不给留过夜,非得闹一场才行。 她是明知结局会两败俱伤也要去做点什么的人。 小妹却不同,五妹表面是软弱可欺的,平时也确实话不多,但杜满香知道,自家小妹那是软糯白馒头表面,内里却是黑芝麻馅的! 五姐妹里,只有小妹一人是闷声干大事的人。 只是自从妹夫牺牲之后,小妹就好像变了……是太过伤心导致的性情大变,还是被谁下了降头? 嘶! “干嘛?”杜满枝留意到杜满香的眼神。 杜满香故意把凳子往外拉了一下:“我觉得你变了,得离你远点。” “行,”杜满枝也不在意,她重生这回事连她自己都还没能完全消化,别人就真不可能会知道。 “我说小妹,”杜满香又把椅子拉过来,“我妹夫的……抚恤金,你真不要了?” 妹夫留下的那笔抚恤金她是真不舍得放弃,程东临是小妹的丈夫,小妹就该分一半! 杜满枝反问:“四姐,你觉得程柱和方改会把抚恤金分给我?” “程家不给你就去闹啊!军管会得管你们孤儿寡母的吧?”杜满香站起来,“我去帮你要!” 她其实早想去闹了,但小妹一副不愿意的样子,她就没去。小妹都这么可怜了,迁就她吧。 杜满香蠢蠢欲动着,只要杜满枝一句话,她立即就会杀到程家去。 “四姐,你先坐,”杜满枝觉得该把事情说出来,“我慢慢解释给你听。” “……那你说,”杜满香不情不愿地双手抱胸坐了下来。 杜满枝问她:“四姐,程东临的抚恤金,你觉得该怎么分?” “那当然是分成四份,你和俩孩子占三份,程柱占一份,”杜满香早就打听过这些事了。 杜满枝看着她,声音很轻:“那要是孩子……”声音虽然轻,但杜满香听见了。 “你说的什么鬼话?!”杜满香要生气了,“俩大宝贝可是我亲自给你接生的!你怎么会没孩子?!” “假如,”杜满枝垂下眼,又抬起来,表情很平静,“我是说假如,又该怎么分?” “……那你可能一分也得不到,”杜满香重重哼了一声。虽然她不认同,但这是事实。 杜满枝也扯了扯嘴角。 这年代的抚恤金分配并没有相关的律法规定,通常是有直系血缘的家人平均分。 简而言之,就是人家一家人爱怎么分就怎么分,政府管不着。 所以这也就导致出现了谁大声谁有理的现象。 女人嫁给男方要是没生孩子,等男人过世,婆家就会说女人是外人,外人凭什么分钱! 杜满香叉腰:“可你明明生了俩孩子!” “四姐,假如,我是说假如,”杜满枝看着杜满香,“晖晖雪雪要是被方改悄悄送走了,该怎么办?” “去闹啊!”杜满香脱口而出就是这句话。 “那就中计了,”杜满枝叹气。 “中什么计?”杜满香一愣。 杜满枝反问:“我俩孩子在程家谁在养?” 杜满香说:“你夫家大嫂啊,叫张红玉的。” “那孩子被送走,张红玉是不是有责任?”杜满枝摊手。 “可她不会送走孩子啊,”杜满香都要被气疯了,“只有程柱和方改才会把孩子送走。” “那你错了,”杜满枝笑笑,“在外人看来,程柱是程东临的亲爹,儿子牺牲了,他更不会害自家亲孙子,程东在和张红玉只是伯父伯母,而且他们有自己的亲儿子,会把我孩子送走很正常。” “最想把孩子送走的明明是方转,她之前提过这事,”杜满香急了。 “可后来孩子不是她在养,又没花到她的钱,她就没理由把孩子送走,”杜满枝这会冷静的可怕。 “……说来说去,还真是张红玉的错?”杜满香喘着气,“谁信啊!” “那可太多人信了,”杜满枝呼出一口气,“别人只看到我这当妈的把孩子扔给夫家大嫂带,在孩子被送人之后又跑回去闹着要抚恤金,想要抚恤金早干嘛去了,以前分明是不想要孩子才把孩子扔给夫家大嫂,孩子送人了又想要抚恤金,这摆明就是既要钱又不想要孩子。” “……你上这两年班的工资全给张红玉了,他们不知道而已!”杜满香低吼了一声。 “正是因为没人知道,我给辛苦费又没有字据,说出去别人只会认为我在狡辩,是为了抚恤金在胡说八道,”杜满枝笑笑。 “不是这样的,”杜满香急的额头全是汗。 “就是这样的,在不知情的外人看来,就是我刚才说的那样,”杜满枝像是在说和她无关的事情,“男人没了,杜满枝不想要孩子,就把孩子扔给夫家大嫂自己回城了,现在孩子被送走了,杜满枝又闹着要抚恤金。” “等等!”杜满香猛地想到一件事,“就算你去闹是为了抚恤金,那和张红玉有什么关系?抚恤金本来就没她的份!” “所以啊,她养了孩子两年,发现得不到抚恤金就不想养孩子了,就把孩子送人了,”杜满枝还笑的出来,“四姐你说是不是这么回事?” “你让我再想想!”杜满香开始在原地转圈,“我先捋捋啊。” “我们刚才说……孩子被送走如果去闹就会中计,”杜满香还是不明白,“中什么计?” “孩子被送走,我去闹,唯一的结果就是程东在和张红玉还有方改被判劳改,抚恤金归程柱一人所有,他负责养小观新。” “那你呢?”杜满香瞪眼。 “我去闹就是自取其辱,”杜满枝扯扯嘴角,“因为我嫁到程家寨,军管会的人就会去程家寨调查,一查就查我嫁给程东临不到一年程东临就牺牲了,生了俩孩子带了不到半年就抛下孩子回城里,隔几个月才回去看看不过是想要抚恤金而已。” 杜满香没话说了。 杜满枝自嘲地问:“四姐,我刚才说的是不是事实?” “呵!”杜满香冷笑了一下。 “刚才我说的事,程家寨所有的人都会告诉军管会,”杜满枝靠着椅背仰头,“我在程家寨孤立无援啊。” 杜满香越想越气:“你还有我们啊!我们会帮你的!” “程东临是程家寨人,他牺牲了,抚恤金只能给姓程的人,我这姓杜的,孩子被送走,就算天王老子来了,也闹不到抚恤金,因为程东临的爸活,大哥活着,弟弟和妹妹活着,侄子也活着,军管会的人只会把钱给程家人,不会把钱给我。” “凭什么啊?你可是程东临的合法妻子!”杜满香气到跳脚。 “因为在别人眼里,男人死了,我又没孩子肯定会再嫁,钱要是给了我,就等于给了别的男人,”杜满枝给她分析,“所以军管会的人不会把钱给我。” “……你让我再捋捋,”杜满香听着有点懵,“程家人,程东在是程家人啊,他不会让张红玉送走孩子的。” 杜满枝都要给四姐鼓掌了:“我四姐真聪明!” “……你别闹,”杜满香喘气,“我都要气炸了。” 杜满枝心里在发酸,上一世的杜满香知道孩子被送走后,确实快气疯了。 “因为我在城里上班啊,”杜满枝自嘲笑笑,“他们养了孩子两年,怕我以后拿到抚恤金仍然把孩子扔给他们养,所以就把孩子送走了。 俩孩子送走了,抚恤金就没我的份了,程东在是亲大哥,小观新是亲侄子,能分到不少钱。” 杜满香听得目瞪口呆,她无力地坐下:“你别假如了,我这心脏受不了。” 我也受不了。 杜满枝像是把上辈子俩孩子被送走后的痛苦又经历了一遍。 “继续刚才的话,”杜满枝忍着心口痛接着说,“假如孩子被送走……” 杜满香唰一下抬手捂住耳朵:“别继续了!” 杜满枝往下说:“假如孩子被送走,我跑去闹,后果就是我得不到抚恤金,程东在张红玉还有方改被抓走,而程柱会给方改写谅解书,但我写给程东在和张红玉的谅解书被视为无效,因为孩子确实被送走了,那是战斗英雄程东临的孩子,所以他们夫妻会被判劳改,最后,抚恤金归程柱,他还会和方改继续过日子。” “等等!”杜满香猛地跳起来,“这里面不对!” “四姐确实聪明,”杜满枝赞叹一句,“既送走了孩子,又陷害了程东在和张红玉,方改背后有人。” 方改背后的人,是要程东在的命。 杜满枝觉得程东在或许知道程东临的某些事,所以有人想斩草除根。 上一世她就想到了这些,所以才没去闹,孩子已经被送走了,她绝不可能让凶手得逞。 她硬是忍下了这口气,在去找孩子前,还把这些猜测告诉了程东在。 程东临还活着,以他的聪明,他应该会找到方改背后的人。 杜满枝缓缓眯起眼睛,她也想知道方改背后的人是谁。 12. 第12章 “气死我了!”杜满香被气的不行,“就算是假如,我也接受不了!” 她越说越气:“说你进城不带孩子,你要不进城工作,俩孩子吃穿的钱难道从天上掉下来?” “四姐,那只是假如,”杜满枝自己心里难受,还要安慰她,“别气了,是假的,俩孩子在家呢。” 这时,雪雪和晖晖的笑声从门外传了进来。 杜满香捂着心口坐在凳子上:“你生的是两个啊,一个都够让人手忙脚乱的,俩个是那么容易带的吗!” “所以啊,别人才会认为张红玉不想带了……”杜满枝顺着话往下接。 “打住!”杜满香板着脸,“你说是假的啊,怎么说出的话真真的,你别说了。” “那我不说了,”杜满枝故意闭紧嘴巴。 她是不说了,杜满香却又不放心了:“小妹,你是不是知道方改想送孩子走,所以你才把俩孩子接回来的?” 猜对了。 “我是昨天听妈说了那么一句,我担心才去接孩子,”杜满枝伸手拍拍杜满香的后背,“好了,别担心了,都是假的。” “……是假的是假的,我觉得程家人不至于送走孩子,程东临牺牲了,俩孩子是他的骨肉,那可是战斗英雄啊,留着不比送走更好,”杜满香抹了一把脸。 确实是这样,战斗英雄的孩子啊。 上一世杜满枝也是这么想的,所以才会放心把俩孩子留给张红玉,自己进城工作赚钱。 谁能知道阴沟里藏着的人不仅把孩子送走,还要嫁祸给程东在和张红玉! 由此可知,方改背后之人图谋不小。 “小妹,我是说假如,”杜满香还是不放心,“你能猜出方改背后的人是谁吗?” 杜满枝脑海里立即浮现重生前一刻在香江街头看见的那个女人。 但她不认识,她上一辈子,这一辈子都没见过。 “猜不出,我嫁到程家寨满打满算也就一年,后来又出来工作了,”杜满枝实话实说,“我连寨子里的邻居都认不全。” “你看看你,关键时刻脑子怎么就不灵光呢,”杜满香长出一口气,“还好是假如,抚恤金不要了。” “方改暂时也不会动那笔钱,”杜满枝分析着,“程又好程又杰都还在上学,没到成家也没到找工作的时候,估计还要等几年。” 等几年,程东临那王八蛋就会从土里爬出来了。 想到程东临……算了,别想他。 “……我这心里不得劲,”杜满香有点蔫蔫的。 “都是假的,”杜满枝劝她,“俩孩子在家呢。” 其实杜满枝心里也难受。 虽然她重生回来了,俩孩子也接到了身边。 但上一世俩孩子确实被送走了,她也确实找了俩孩子快二十年。 那都是真实发生的事,就在前天,她都还在香江的街头找孩子。 突然重生,杜满枝差点没缓过来。 她心里的苦无法往外说。 重生回来,俩孩子在身边,她明明心里是幸福的。可在幸福的表面之下,她心里却又像破了一个大洞,那个大洞无时无刻都在提醒她,她找孩子找了二十年都没找到。 那真实发生过的二十年,压在她心里,像一块巨大的石头,压的她喘不上气。 现在的她,表面看着平静无事,其实心里和脑子都在疯狂翻滚着。 她不敢多说话,就怕一个压不住,会爆发出来。 没人会信,只会把她当疯子。 “哎,是假的,”杜满香抹了一把脸。 “四姐,”杜满枝试探着问,“你们医院……” 有心理咨询科吗? 杜满香问:“医院怎么了?” “想办法找个老大夫,”杜满枝转移话题,“你现在工资有三张大团结不?” 杜满香伸出一根手指:“还多一块。” 31块。 “我才23块,”杜满枝刚才的压抑转眼就消失了,开始担心吃穿了,“我这工资十年内估计都升不到28。” 她就是最普通的工式工人,不是技术工,不能评级所以很难升工资,唯一的就是熬工龄。 可熬工龄也升不了多少,像她妈现在每月工资37元,她爸在焦化厂上班,每月工资也才43元。 要是工作没给出去,在退休之前,估计还能升个3块5块的。 “明年我就是老护士了,会再升5块,”杜满香说完又皱眉,“要想再升工资得当护士长。” 那估计得才熬个十来年才行。 杜满香看小妹没说话,怕小妹会把俩孩子又送回程家,连忙又说:“我到年底还有津贴,够每月给咱俩大宝贝买肉包子的,你之前不是说奶粉好,你去酒厂给我拿几两好酒,我送给后勤科主任,以后每两月带回罐奶粉。” 她说这么多,杜满枝还是没说话。 “小妹你可别犯傻,孩子可不能送回程家,”刚才杜满枝说的假如,让杜满香这会儿心里都还毛毛的。 “嘘,”杜满枝伸出食指,指了指门外,“听。” 门外是蔡玉芬那尖锐的假笑声:“三婶回来了,咋还买这么多菜,我姐弟当这是自个家,三婶不用这么客气。” 杜满香立即翻白眼:“脸皮真厚,那是咱妈买给咱家俩大宝贝的。” “四姐,等会吃饭,你别和她吵,”杜满枝语出惊人,“还有,无论她说什么,你都点头同意。” “我还得让着她?!”杜满香都被气笑了,“小妹啊,你怎么真像变了一个人似的?” 杜满枝好声好气地问:“她带着她弟来,四姐觉得是为什么?” “还能为了什么,为咱家房子呗,”杜满香继续翻白眼,“她怕健康占一间屋子就没杜海强的份了,就想自己占着茅坑……呸,这是咱家!” “四姐,你只要听我的,咱家房子就没他们的份,”杜满枝小声地说,“我想让爸换房子。” “换房子?”杜满香一惊,“咱家要和谁家换房子?哪地段的?是和咱家一样大的吧?” 京城就这么些房屋,那些新盖的都是工厂的职工楼,不是厂职工也住不上。 而那些老房子,无论大的小的都已全住满了人。现在有不少小年轻结婚都得和父母住十来平的房子,哪还能有大的房子可以换。 “大换小,”杜满枝一句话把杜满香给惊的心慌,“我打算给咱家换十来平的房子。” “……不是,小妹啊,你到底怎么了嘛?”杜满香挠着头在转圈,“咱家36平都还觉得小,你咋、咋拿咱家36平去换十平米,你到底、到底想干嘛啊?”

该不会真被下降头,中邪了吧?! 杜满枝没中邪,她只是重生回来的。 在上一世,蔡有志这次相亲没成,于是顺势住在了杜家。他一住杜家,就把杜海钢和李健康又给招来了。 过了不久,蔡玉芬又把她和大堂哥的儿子小栓也给送了过来,说是给三婶三婶解闷的。儿子留在这,杜海强和蔡玉芬也隔三岔五地过来,一副把这当成自个家的架势。 杜家成了这院最热闹的住户,可自家女儿杜满枝和杜满香只能住宿舍。 同年十月上旬,四人.帮被粉碎。十月中旬,宣布文.革结束。 在全国欢庆中,国家开始拨乱反正和改革开放的推进,有序地在全国范围内开始撤销与改制工作。 杜满枝记得清清楚楚,那会刚过完年,她坐在家里冷眼看着蔡玉芬和杜海强,还有杜海钢和李健康在她爸妈献殷勤,院子外忽然进来一伙人。 来人之中有街道办的干部,对方在院子里高声说“根据平反冤假错案和落实政策的提议,所以返还被查抄财物和房产”之类的话。 竹竿巷三十六号,也就是杜家所在的这座只有一进的小四合院,属于返还的房产,院里的所有住户都要腾退,搬去别的地方住。 院里的每家住户都有上班职工,谁要不搬,以后厂里的福利就没有了,说不定还要扣钱。 其实街道办给换的房子和现在住的也差不多大,大家伙骂骂咧咧几句,也就都搬了。 只有杜家,被人举报了。 说是杜家住着国家分的公房,却让一大堆外人住着,说杜家在搞资本主义。 这顶大帽子一扣下来,杜家连反驳的理由都没有,因为确实住着好几个外人。 杜卫国辩说都是亲戚来小住几天,但查出来的事实却是住了快半年了。 没有城市户口的亲戚,在城里住着占用了原住居民的口粮不说,还拉低了原住农村的建设。 这可是大事! 于是,杜卫国和李晓勤分别被扣了当年工厂的福利,还给杜家从36平的两间大北房,给换成了只有12平的半地下室。 只有12平的半地下室,巴掌那么大。开的后小窗被遮挡着,终日不见阳光。更甚至野狗野猫还在那小窗前拉屎撒尿,导致一屋子臭不可闻。 但这还不是结束,杜海钢和李健康眼看房子没有了,于是打起了杜卫国和李晓勤工作的主意。 那两年,三位姐姐没回过家,四姐和爸妈也吵了个底朝天。而杜满枝,孩子已经被送走了,她每天除了工作就是寻找孩子的去向线索,很少回家。 杜卫国可能是觉得五个女儿以后不会给他养老,于是一咬牙,把工作给了杜海钢,盼着侄子能给他养老。 李晓勤大概是被气疯了,也赌气般把工作给了李健康,想让外甥养老。 结果到后来,给老两口养老的,是四姐。 看着四姐,杜满枝心里直难受。 “……我也没话重话,你咋扁嘴了呢,”杜满香有点无奈,“小妹啊,咱爸就是突然变傻了,也不会拿大房子换小房子的。” 杜满枝眼神慢慢浮起戾气:“那就不要了。” 杜满香心里猛地一突。 她咋觉得小妹不是说不要大房换小房了,而是…… 不要爸妈了! 13. 第13章 “小妹,你是不要……什么来着?”杜满香问的小心翼翼。 “不要理这些烦心事了呗,”杜满枝有点好笑,“不然我还能不要什么?” “吓死我了,”杜满香装模作样捂心口,“我还以为你不要咱爸妈了。” 杜满枝笑笑:“四姐想什么呢,我怎么会不要爸妈。” 事实上,杜满枝上一世确实是不要爸妈了。 她为了寻找孩子,有二十年的时间没再回过家,二十年没见过爸妈。 人生最多不过五个二十年,杜满枝觉得她在父母和孩子之间,选择了孩子,不要父母。 而在那二十年里,是四姐付出了时间精力和金钱去照顾父母。 上一世为了寻找孩子,杜满枝没办法只能离开家。这一世俩孩子在身边,不能再让四姐一个人给爸妈养老。 所以房子不旦要换,爸妈的工作也不能再给出去。 “四姐,”杜满枝握着杜满香的手摇了摇,“你就听我这一次嘛。” “我也想听啊,”杜满香很为难,“你可能不记得了,三姐下乡那回,爸妈借钱给三姐买工作指标,结果二伯和二伯母过来把钱给借走了大半,二伯母说咱家女孩儿多,三姐下乡还剩两个在家,还说她家杜海强好不容易相中一个姑娘,咱爸妈当三叔三婶的可不能不帮忙。” 杜满枝当然记得。 三姐杜满霞比杜满枝大五岁,当时杜满霞高中毕业时,杜满枝十二岁。 三姐见爸爸把借来要为她买工作指标的钱拿给二伯母,也不挣扎了,当天就瞒着家人去知青办报名支援大西北,第二天一早拎着个小包裹悄没声地走了。 至今没寄过一封信回来。 而二伯和二伯母拿了钱,为杜海强嫁到了蔡玉芬,而后杜海强夫妇还生了儿子。 现在,杜海强和蔡玉芬又把主意打到了她家的房子上。 人的贪心是填不满的。 要是没有二伯和二伯母的撺掇,蔡玉芬身为小辈又怎么敢这么地明目张胆。 这是把她五姐妹都当软柿子捏了。 “咱五姐妹其实都像爸,”杜满枝笑笑,“脾气一个比一个犟,真不愧是姓杜的。” “你知道就好,”杜满香又是叹气又是摇头,“你想让爸拿大房子换小房子,不会答应的,这房子就是他在一帮亲戚面前的脸面,他不会撕掉自己的面皮的。” “我想试试,”杜满枝坚持。 “好吧,这回和三姐那回确实不一样的,那是十年前,”杜满香自得帮着找理由,“那会爸妈的工资每月俩人加起来还不到五十,一家子要养活,而且一份工作指标要六百多,爸妈其实只借了不到三百块,二伯母就算不拿走那一百,爸妈也很难买到工作。” 杜满枝想了想:“三姐不下乡,估计也要在亲戚家躲几年。” “躲就躲,又不是没躲过,”杜满香唰一下站起来说,“我就躲了快两年……” 她说着说着忽然往木凳子上一坐:“我那时候要是不躲出去就好了。” 这样一来,小妹不会刚高中毕业就结婚,也就不会成为寡妇。 都怪我! “四姐,每个人无论做什么选择,心里总会有后悔的瞬间,”杜满枝安慰杜满香,“事过了就过了,咱不提以前。” “不提了不提了,”杜满香连连摆手。 “那四姐听我一回,”杜满枝眼巴巴看为杜满香。 杜满香那是真愁啊:“小妹,你心里有什么主意能说说不?” “借力,”杜满枝眼里闪着光,“打力。” 这一瞬间,杜满香又觉得小妹还是原来的小妹,肯定没被下降头。 “你姐俩躲屋里头干嘛呢?”蔡玉芬在屋外喊,“出来帮忙啊。” 姐妹俩面色如常地从屋里出来,杜满枝还顺带锁门。 蔡玉芬看见了就说:“一家子都在,你还锁什么门。” 杜满枝没理她,走出门外去帮忙烧火。 屋里的煤炉子在炖着肉,李晓勤在屋外走廊下的简易灶头上烧着鱼。 “这是你堂嫂带来的鱼,够吃两顿,”李晓勤弯腰掀锅盖,一股鱼香扑鼻而来。 “好香啊,我妈烧的鱼最好吃,”杜满枝坐在旁边的小木凳帮忙烧火。 在灶头的角落里堆着一叠破旧的书,杜满枝抽出一本翻了翻,是高中的课本。 杜满枝把那叠书全都抽了出来,一本本看着,语数政物化齐全,还有英语。 这是杜海钢和李健康的高中课本。 特殊的十年里,高考停了,大学靠推荐,所以上完高中的学生都觉得书就读到这了。 但是明年高考就会重启。 “你拿那几本破书做什么?”李晓勤随口问了一句。 “晚上念给雪雪晖晖听,”杜满枝把课本仔细放在角落里,“念课本里的内容总不会出错。” 这年代说错一个字,被有心人听到了都会被批斗。 还好文.革在今年会结束,否则杜满枝都不知道该怎么教孩子。 “也是,”李晓勤点点头,“咋全都收起来了?留两本引火。” “妈,俩孩子是双胞胎,”杜满枝抬头说,“啥都要双份,绝对不能一个娃有另一个娃没有,会哭一天的。” “和你四姐小时候一样,”李晓勤摇摇头,“小时候无论你大姐二姐三姐谁得到一颗糖,你四姐都闹着也要一颗,不给就在地上又哭又滚。” “……没有吧?”杜满枝那时候太小,还没记事。 “后来有了你,她忽然就乖了,”李晓勤的情绪忽然有些低落,“她有糖都不舍得吃,非要先给你尝尝,有次你给糖噎到,还是你大姐给抠出来的。” 提到大姐,杜满枝垂着头不说话。 “收拾收拾吃饭吧,”李晓勤的情绪来的快去的也快,鱼已经从锅里盛出来了,锅里还有点烧鱼剩下的鱼汤,她把提前准备好的酸菜放进锅,再放点盐和酱油,留锅里慢慢煨着。 “李婶,你家小孙孙回来了?”旁边住西房的婶子问,“满枝,俩孩子还好吧?” “在家里等吃呢,”杜满枝冲对方笑,“玉云姐,你家小松不在家?” 鲍玉云爽朗笑着:“和他爷出去说要看羊。” 李晓勤问:“公园又有羊了?” “可不,黑的灰的白的黄的,可招小娃们喜欢了,”鲍玉云抖了抖手里的簸箕,上面晒着些黄豆,“哎,不说了,扰你们吃饭。” 说完,捧着簸箕转身进了屋。 杜满枝站起来,一转身看着蔡玉芬靠在门框边,对着鲍玉云家的大门莫名其妙啐了一口。 “呸,她也真够脸大的,自家男人只是曹大伯的养子,愣是占了人家房子,逼的人亲生子女在外头住,真不是人!” 杜满枝 听见她说的这些话,挑着眉笑了。 蔡玉芬这是眼红人家鲍玉云,觉得鲍玉云只是养子媳,竟然也能霸占着曹大伯的房子。 估计她也想这么干,但就是还没能得手。 杜满香在屋里听的直翻白眼。 今个儿晚饭和昨晚一样丰盛,有烧鱼,有炖肉,有蒸鸡蛋,还有一个素菜和一碗油炸花生米。 一口饭里夹着一粒油炸花生米,那可是满口香。 蔡有志吃的像头拱槽的猪。 蔡玉芬还假模假样地赞李晓勤烧的菜好吃。 杜满香差点儿就要骂出声了,杜满枝在桌底上轻轻踩了踩她的鞋,她硬是忍住了。 杜卫国和李晓勤都是讲究面子的人,哪怕上一秒俩人正吵架,下一秒在亲戚面前都要摆出好脸色。 再说亲戚喜欢吃,总比嫌弃一口不吃的要好。 他夫妻俩这会是一人照顾着一个娃,雪雪和晖晖坐他俩中间,这个给帮着挑鱼刺,那个给帮着把肉吹凉些。 把俩孩子当小祖宗侍候着。 蔡玉芬越看越看不下去,她嚼着肉开口:“满枝,你明天带着俩孩子出去别在家,免得有志他那相看的家人觉得晦气。” “啪”一下,杜满香搁下了筷子。 杜卫国和李晓勤都看了过来,但都没出声。 杜卫国的亲戚,李晓勤不会说教。刚生下长女那会,李晓勤在杜家亲戚面前黑了一次脸,杜卫国直到现在都拿出来说。 而且他在人前,尤其在亲戚面前,只会说自家女儿的糗事,从不会说亲戚家孩子一句不好。 五姐妹之中,只有杜满香会当场驳她爸的脸。 杜满枝连忙又给了杜满香一脚,嘴上应着:“好,我带俩孩子躲华大娘家。” “也不是嫂子嫌弃你,你个死了男人的寡妇,人家觉得晦气那不也正常,”蔡玉芬说完杜满枝,又去说杜满香,“满香你吃完饭就回医院去,我和有志今晚要住那屋。” 要不是杜满枝一直把脚放在杜满香的鞋面上,她估计能把桌子掀了。 她这会咬着牙说:“行!我等会就回医院,把屋子让给你。” 蔡玉芬不是个见好就收的人,她爱占别人便宜,还得寸进尺。 她这会又说:“那屋子本来就不是你的,等你嫁出去就是外头婆家人了,哪还能总想着娘家这一亩三分地,对吧?” 杜满枝踩着杜满香的脚稍微加了点力气,杜满香忍的脖子青筋都出来了。 她点头:“对!你说什么都对!” 杜满香从没有过这么好说话的时候,蔡玉芬坐在桌边,看着杜家人一声不吭,她心里还很得意。 看见被杜卫国和李晓勤当成小祖宗的俩孩子,她又说:“满枝啊,你男人死了,什么时候再嫁啊?” “堂嫂让我再嫁?”杜满枝一副老好脾气的样子。 “那可不得再嫁,”蔡玉芬用筷子指着俩孩子,“你生的这俩个还是早点送回你婆家去,你呢,也快点找个男人嫁了,我三叔这两间屋子可是杜家的,你一个外嫁女哪能天天搁家住着。” 这话一出,杜满香的怒火是再也压不住了,她刚想摔筷子,没想到俩孩子比她还快。 “呜呜呜呜哇哇哇哇哇!” “姥爷!不要赶妈妈走!” “姥姥我不吃了,都给堂母吃!” “呜哇哇哇哇!” 14. 第14章 俩孩子这么一哭,蔡玉芬嘴里的话就说不下去了。 李晓勤生气地抱着俩孩子回屋,杜满枝和杜满香给用碗夹了些菜拿进去,然后扯着不情愿的杜满香又出来了。 她和四姐得在蔡玉芬面前碍眼,否则这台戏唱不下去。 蔡有志从头到尾家说一句话,既没让他姐少说两句,也没哄孩子别哭。 他像饿死鬼投的胎,一个人快把桌上饭菜全给吃光了。 蔡玉芬像是被俩孩子下了面子不开心,还在嘟嘟囔囔个不停。 “这俩娃怎么就这么胆小,可真没用,像我们小栓,丁点大那会儿,我骂他两句,他就敢攥紧小拳头瞪我。” “那你家小栓确实胆大,”桌子上只有杜满枝应声。 “那是,以后我家小栓可是要当大干部的,”蔡玉芬的声音有点沾沾自喜,然后把她家小栓的事全给秃噜了出来。 吃完饭,杜满枝和杜满香收拾桌子,蔡玉芬蔡有志坐在屋外乘凉。 俩孩子已经被李晓勤哄好了,这会儿正揪着李晓勤的裤脚跟进跟出。 李晓勤把俩孩子牵给杜满枝:“你看着点,我去收拾锅里的酸菜。” “妈,我去吧,”杜满香抢在杜满枝前头说,“你歇会。” “你坐着,”李晓勤没理她,自个儿手脚麻利地去收拾锅。 华大娘这会儿也出来乘凉,手里还拿着一个小纸包:“小娃娃来。” “大娘,有啥好吃的?”蔡玉芬先出声。 华大娘理都不理她,只对着俩孩子招招手。 “去和太奶奶说话去,”杜满枝轻轻拍拍雪雪和晖晖的小屁屁。 俩孩子立即屁颠屁颠儿地跑过去。 蔡玉芬撇着嘴,估计是心里不爽,又去说杜满香:“满香,你快点回医院,明天千万别过来。” 杜满枝悄悄扯了一下杜满香的衣袖,眼神向院子门口瞥了一眼。 杜满香和她一起长大,哪能不知道她这眼色的意思:“……走,我现在就走!” 说完,先去摸摸俩孩子的小脑袋,然后朝屋里喊了一声:“爸妈,我回去上班了。” 李晓勤点点头,杜卫国手里抓着个脱了漆的搪瓷杯走出来:“好好工作。” 华大娘在旁边看着有些奇怪:“满香怎么就走了?她不搁家里睡啊?” 杜满枝意有所指地说:“堂嫂不让我四姐在家睡。” 她和华大娘彼此对视一眼。 “就这么点大的屋子,咱都住不开,她有宿舍住着就行了,”蔡玉芬振振有词。 杜满枝又和华大娘对视了一眼。 华大娘让俩孩子回到杜满枝身边,然后朝杜卫国招手:“卫国啊,来,扶老婆子回屋去。” “大娘慢些,”杜卫国把搪瓷杯方在门外的灶头上,走过去扶华大娘。 俩人进了屋,华大娘拍拍杜卫国的手背:“卫国啊,你这些年好吃好喝招待着亲戚,都是为了你的女儿吧,大娘都知道。” 杜卫国扶着华大娘坐下,这才抹了抹脸:“还是大娘眼明心亮。” 华大娘又拍拍杜卫国的手背,语重心长地说:“可是卫国啊,你太纵容你那些亲戚了,你想让他们以后帮衬着你的女儿,可现在家里都容不下满香了。” 杜卫国皱眉:“大娘误会了,我那侄媳妇的娘家弟明天在家相看……” 他说着,忽然没了声音。 “你看,你也知道你那侄媳妇陪她娘家弟相看,和满香在家压根就扯不上关系吧,”华大娘叹气,“你家几个女儿太乖了,都快让你那些亲戚欺负的没家可归了。” “怎么会没家可归,再说我这也是为了她们的将来,”杜卫国脸色有点难看,“等有一天我和她们妈走了,剩下她们五姐妹,总得要有兄弟帮衬,才不会让别人欺负。” 他生了五个女儿,没生儿子的命,他早就认了。 女儿在家嫁人前,他都给供着上了高中。 女儿嫁人生孩子之后,他和婆娘也老了,以后只能靠着侄子和外甥们给女儿当娘家,否则将来女儿连娘家都没有,在夫家受了委屈,都没兄弟帮衬。 “我这也是为了她们好,”杜卫国又抹了一把脸,“我现在对侄子外甥好,以后满香她们五个要是在夫家受了气,他们才会帮。” 华大娘又轻轻拍了拍杜卫国的手背。 “我也不是非想着她们嫁人后在夫家会受气,我只是……”杜卫国重重叹气,“我只是希望她们五姐妹以后能有个娘家。” 等五姐妹嫁人成家生子,父母总会老去。 人老了,剩下个空屋子,受了委屈回娘家,也没人帮啊。 只有叔伯家,还有舅舅家的兄弟能给她们帮衬一下了。 “大娘都知道,都知道,”华大娘轻轻攥着杜卫国的手,“可是卫国啊,外面有太多子女和父母登报断绝关系,你对他们好,可他们未必会对满枝她们好啊。” “我老杜家就不可能出现没良心的人!”杜卫国立即反驳。 “那是,你和你家人都是好的,”华大娘点头,又不着痕迹地劝,“卫国,咱可以做两手准备啊。” “两手准备?”杜卫国一怔。 “对啊,两手准备,”华大娘略微挺直腰杆,“你看我一个独居老人,市里领导每年都会来探望我,街道办也绝不会少了我一口吃的,我是觉得啊,满枝她们五姐妹将来可以彼此帮衬互相依靠。” “这怎么行?娘家没男丁在,女人在婆家容易受欺负,”杜卫国想都没想就拒绝,“只能让我那些侄子外甥多帮衬。” “所以才说是两手准备嘛,”华大娘语重心长地继续劝,“将来的事谁也说不准,满枝她们那些堂哥表弟以后能帮衬她们那固然是很好,而她们五姐妹要是能彼此帮衬着,那可是好上加好,就更好了,你说是吧?” 杜卫国一时没吭声。 华大娘又趁机说:“再说你老杜家咋就没男丁了,远的先不提,近在眼前的晖晖是不是男丁?” “晖晖……”杜卫国张了张嘴,“他随他爹姓。” “也可以让晖晖随满枝姓啊,”华大娘双手做出抱孩子的动作,“你和晓勤从小把她们五姐妹拉扯大,不舍得打也不舍得骂,这些我都看在眼里,再说满枝也算是我看着长大的,她是个好闺女,满香也是个好闺女,她们啊都随了晓勤,是个软性子,你看刚才你侄媳妇让满香走,她啥也没说就走了,我是真怕以后她姐妹俩被人卖了还帮着数 钱。” 杜卫国立即说:“那不还有她们那些堂哥表弟帮衬着,家里有男丁在,外人才不敢欺负她们。” “卫国啊,大娘这辈子经历过不少大风大浪,也可以说是见识过不少人心的好坏,”华大娘看着他,“那要是那些个堂哥表弟想卖了她们呢?” 夕阳西下,屋里闷热,杜满枝带着俩孩子在院子里玩。 其他小朋友聚在一起,远远看着这边。 杜满枝留意到杜卫国满脸愤怒地从华大娘屋里走出来。 他看着俩孩子,沉默地站了一会,然后拍拍手:“晖晖雪雪,姥爷抱。” 俩孩子扑过去,他把孩子抱起来慢慢地坐波浪线的飞翔动作,把俩孩子逗得哈哈笑。 杜满枝像是随意地在院子里踱步,经过华大娘房门前,往里看了看。 华大娘像是一直留意着门外,看见杜满枝,就对她点点头。 杜满枝就知道托华大娘帮忙的事,成了。 这时蔡玉芬带着蔡有志要出去,她毫不客气地朝杜卫国伸手:“三叔,明天和我弟相看的人家会过来,我想去买些点心,我公婆让我问你要钱票。” 杜卫国放下俩孩子,回屋拿了几张票和钱递给蔡玉芬:“买二两大白兔糖,买三两散糖,再买半斤江米条。” “就买这么点啊?”蔡玉芬接过钱票揣口袋,又伸出手去,“要不再买点蜜三刀和龙须酥?” 杜卫国瞥她一眼:“家里还有些糟子糕,明天让你婶拿给你。” 蔡玉芬立即瞪大眼:“三婶,有糟子糕怎么不拿出来给我弟吃?” “今天才刚买给俩孩子吃的,”李晓勤在灶头前烧火煮水,“我还没拿出来。” “就多余给他俩吃,”蔡玉芬理所当然地说,“我弟明天相看,都留给我弟吃。” “姐也吃一个,”蔡有志在旁边接了一句。 好嘛,就他姐弟能吃,俩孩子是别想吃了。 “呦呵!”鲍玉云正追着儿子要揍,听见这句话一下子就笑了,“咋没见你这当长辈的给俩孩子两分钱,你还好意思抢孩子的吃食。” “管你什么事!”蔡玉芬想冲鲍玉云发火,刚好鲍玉云的男人汪山下班到家了。 汪山人如其名,壮得像座小山似的,往那儿一站,不只遮光挡风,还让人倍有压力。 鲍玉云冲蔡玉芬讥笑一声,转身进屋。 蔡玉芬被她气到了,回头想瞪杜满枝,刚好晖晖跑过来要杜满枝抱,她指着晖晖就骂:“死了爹的拖油瓶只会碍人眼!” 杜满枝眼神一沉,旁边的李晓勤嗖一下站起来,小木凳“咚”一声倒在地上。 李晓勤抱着要哭的晖晖,先是狠狠瞪了杜卫国一眼,这才冷着脸进屋。 “……三婶咋了呢,我又没说错,”蔡玉芬带着蔡有志往外走,“有志,走,咱去国营商场。” 杜满枝还站着,她抬头看她爸。 她爸板着一张脸,表情阴冷。 还得再添一把火。 杜满枝这才慢吞吞地站起来,像个受气包一样走到杜卫国身边。 “爸,我明天去找厂子后勤领导,请领导帮我在外面租间房子,我会带着晖晖雪雪离开家的。” 15. 第15章 “你又说什么胡话?!”杜卫国还以为自己听错了,“你说你要带着俩孩子离开家?!” “爸,”杜满枝站起来走进屋,“我这么做是有原因的。” 杜卫国在门外站了一会,这才转身进屋,他忍着怒火问:“你说说是什么原因?” “爸,堂嫂这么做,我知道是为了咱们的房子,”杜满枝直接开门见山。 “连你也在和我说房子!”杜卫国大力拍桌子,“老子还没死,这房子轮不到你们说!” “你小点声,”李晓勤可能是怕父女俩真吵起来,于是打开门说,“别吵到我小孙孙。” “你听听你生的女儿都在说些什么!”杜卫国抖着手指向杜满枝,“她也张嘴闭嘴就是房子!房子!” “我听见了,”李晓勤瞥他一眼,“只许你杜家人在我跟前三句不离房子,就不能让我女儿说两句?她是我生的,她就能说!” 说完,“啪”一声甩上门,留杜满枝和杜卫国四目相对。 “爸,你先听听我的想法,可以吗?”杜满枝给杜卫国拖来一张木椅子,“坐下说。” “你说!”杜卫国还不愿意坐。 “爸,我知道你无论做什么,都是为了这个家,为妈,也为我和姐姐们,”杜满枝实心实意地说,“这一切我都知道,我的姐姐们也知道。” “你们知道!?”杜卫国忽然又生气了,“你们都在怨我才是真的!” 二女儿去了北大荒,十一年啊,只给家里寄了两次信。三女儿去了大西北,九年里,一次信也没往家里寄。 他知道女儿都怨他,可国家让毕业后没工作的知识青年下乡,他家五个女儿,大的不去,难道让小的去?! 有四个孩子的家庭,只能留一个孩子在身边。有五个孩子以上的家庭,可以留两个。 他家五个,想来想去,只能留最小的俩个孩子。 虽然嫁人就可以避免下乡,像大女儿,还有最小的满枝,嫁是嫁了,可看看现在! 是他这当爹的没用,没能给每个孩子都买一份工作。 是他当爹的没用。 杜卫国忽然坐了下来,颓废地开口:“你们怨我也是应该的。” “爸,我没怨你,”杜满枝缓慢地说,“家里七口人,刚开始只靠你那不到二十块的工资撑着,每月又还要各给二伯和舅舅家两块钱,我们五姐妹能长这么高,全靠爸舍得给家里买粮食。” 杜卫国经历过饥荒和战乱,知道粮食的重要,他从没让孩子饿过肚子,因为他经历过吃土啃树皮和木头的日子,他不想让孩子也尝到饿肚子的滋味。 杜卫国叹气:“家里五个孩子,才那么点大,我是真怕饿到你们五姐妹。” 闹饥荒的时候,他见过很多很多饿死的人,直到现在他看见很瘦的人都要侧过头。 “我记得小时候二姐在这边最威风了,”杜满枝有点怀念以前,“因为小朋友们都知道,咱家最多好吃的。” 别的家庭有好吃的都要留着,隔好几天才掰一点点给小孩子尝尝味道。 可杜家不同,有什么吃的,都留不过夜,一是家里孩子多,二是杜卫国舍得分给孩子吃。 他自己不吃,就分给自家婆娘和孩子吃,尤其杜满枝是最小的,他还得给偷偷藏一点,等满枝馋嘴的时候,再悄悄给她吃。 岁月艰苦日子穷困,但杜家五姐妹从小就吃过别的小朋友没吃过的糕点,附近的小朋友可羡慕她们五姐妹了。 “唉,你们小时候尝过了,长大就不爱吃了,”杜卫国摇摇头,“海钢健康他们在家吃饭,你们几个都不爱抢,全让那俩臭小子给吃了。” 饭菜就那么点,谁吃多谁吃少,杜卫国自然是知道的。 但大家都是亲人,他不能去骂亲戚吃的多,又不能责备自家孩子吃的少。 干脆眼不见心不烦,吃的少饿了肚子,下次就懂得抢着吃了。 再说现在吃了他杜卫国家的饭,以后就会护着他杜卫国的女儿。 “所以啊,他们的胃口越来越大了,”杜满枝话风忽然一转,“爸,他们长大了,咱家可能供不起他们了。” 杜卫国皱起眉头,但他这次忍住了火气。 “咱家的房子和工作,他们都盯上了,”杜满枝看杜卫国又想生气,抢着说,“但我怕他们会越来越贪,胃口大到咱家填不了。” “胡说什么?!”杜卫国拍手拍桌子,“你就是这么看咱家亲戚的?那是你的伯伯,你的堂哥堂弟!” 杜满枝不理他,继续说:“当爸妈没办法满足他们的胃口,他们就会把主意打到我们五姐妹身上。” 杜卫国也不知道为什么,听了这话竟然没生气。 “我们姐妹倒是不怕,可我怕他们不只打我们主意,”杜满枝看了看杜卫国和李晓勤的房门,“……雪雪和晖晖还没三岁,丁点儿大,一只手就给拎走了。” 杜卫国坐着没吭声。 “爸,”杜满枝看着他说,“我是真害怕……” 这时,房门忽然打开,雪雪双手揍着块糟子糕走出来:“妈,吃。” “妈妈不吃,”杜满枝伸手把雪雪抱坐在腿上,“姥姥给你吃的?你有分给姥姥吃吗?” “分了,姥姥不吃,”雪雪捧着糟子糕闻了闻,“妈,香。” “嗯,香,”杜满枝也闻了闻,“四姐叫杜满香。” “姨?香?”雪雪眨着大眼睛。 “妈,”晖晖这时候也走了过来,他一手抓着一块糟子糕,先把一块举着给杜满枝,“吃。” 手向着这边,但脸已经转向了杜卫国那边。 “妈妈先拿着,”杜满枝接过来。 晖晖迈着小短腿走向杜卫国,他扑到杜卫国的膝盖上,把糟子糕举上去:“姥爷,吃。” 杜卫国把他抱着坐在膝盖上:“姥爷不吃,晖晖自己吃。” 晖晖是个懂得分享的小孩儿,他“哼唧哼唧”地把糟子糕掰成两半,一半塞到杜卫国嘴巴上,另一半往自个嘴里放。 “姥爷,吃。” “还真要分给姥爷吃啊,”杜卫国平时从不吃这些,但这会他张嘴咬了一小口,“真好吃。” “香!”晖晖点头。 雪雪巴巴地看着,杜满枝把她放下: “去和姥姥分着吃。” “妈妈吃,”雪雪不愿意去。 妈妈还没吃到呢。 杜满枝掰了一小块放进嘴里:“去和姥姥分着吃。” 雪雪这才又举着糟子糕跑进屋。 杜满枝把手上的糟子糕掰成两半,走到杜卫国旁边,问晖晖:“晖晖,妈妈把这半给姥爷吃,好不好啊?” “好,”晖晖点头。 “那姥爷可就有两半了喔,”杜满枝扬扬她手上的糟子糕,又指指晖晖抓着要给姥爷吃的那半,“姥爷吃好多啊。” “我,也有,”晖晖举起被他啃过的糟子糕,“姥爷吃。” “爸,先吃着你花钱买的,”杜满枝把一半糟子糕递给杜卫国,“等以后吃俩孩子买给你的。” 杜卫国把晖晖放下,晖晖屁颠屁颠跑进了屋。 杜卫国一手半边糟子糕在慢慢吃着,然后看看杜满枝说:“别再说什么搬走的话,俩孩子才刚接回来,你也不怕吓到孩子。” “现在吓到,总好过万一……”杜满枝到嘴的话被杜卫国打断了。 “都是亲人,他们不会害你的,”杜卫国放下糟子糕,“在家安心住着。” “爸,我那堂嫂张嘴闭嘴就是屋子空着也是空着,”杜满枝一小口一小口地吃着糟子糕,“你不觉得她说的太理所当然了吗。” 杜卫国看过来。 杜满枝看着杜卫国:“爸,对于他们来说,咱家对他们好是应该的,他们不会因为住过咱家房子而感激我们,反而会认为房子空着也是空着,就该给他们住,所以堂嫂才会理所当然地我四姐走,让我把俩孩子送回程家后再嫁,她已经是宣示房子的所有权了。” 杜卫国张了张嘴想说话,但却没说。 “爸,要想让他们打从心底认清房子是我们的,不能让他们觉得住咱家房子是理所当然,”杜满枝继续说,“而是要他们觉得想住进咱家房子很难,是雪中送炭,是患难与共。” 杜卫国沉默了一会,才开口问:“满枝,你到底要说什么?” “爸,咱换小房子住吧,”杜满枝眼神坚定。 “啪”一声响,杜卫国拍着桌子站起来:“你听听你说的什么疯话!” 杜满枝笑笑:“这是我的想法,爸不同意就不同意,别骂我。” “你!”杜卫国气得额角暴青筋,“你!” “吱呀”一声,李晓勤开门出来:“满枝,你又气你爸了。” “没,”杜满枝摇摇头,一抬脚蹿进了屋,“雪雪晖晖,妈妈来了。” “妈妈妈。” “痒。” “哈哈哈哈。” 屋里立即传来俩孩子的可爱笑声。 李晓勤去给杜卫国倒了半搪瓷杯水:“别气了,你这五个女儿全都是有大主意的人,你又不是不知道。” 杜卫国又拍了一下桌子:“你是没听见她刚才说的话!” “我听见了,”李晓勤淡淡地说,“我觉得满枝说得有道理。” 杜卫国被气到低吼:“你也疯了吗?” 把屋里正玩得乐呵的娘仨吓了一跳。 16. 第16章 蔡玉芬姐弟俩回来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只有杜卫国一人坐在阴暗的屋檐下,看不清表情。 “回来了,”杜卫国的声音听着和平常一样。 蔡有志提着装有放着几个纸包的网兜,进门时喊了声“三叔”,就拎着用杜卫国的钱买来的食品进屋了。 蔡玉芬伸长脖子看看屋里,发现主屋和杜满枝睡的屋都关着门,她眼珠子一转,搬了个小木凳坐在杜卫国身边。 “三叔,我公婆还有海强让我和你说件事,”她也不等杜卫国开口,自顾自地接着说,“我家有志这次相看的人家只生了一个姑娘,那姑娘家里还有老奶和她爸,她爸有工作,以后是要留给我家有志的。” 杜卫国听了,点点头:“只生了一个女儿,女婿也算是半个儿子,工作留给有志也应该。” “不过那姑娘她爸也不是现在就把工作给有志,”蔡玉芬的话说的理所当然,“所以等有志结婚了,就让他俩住三叔家里来。” 杜卫国眉头一皱:“住我这?那姑娘家只有她一个女儿,以后小两口可以住她娘家。” “她家太小了,”蔡玉芬的声音里全是嫌弃,“一家三口住大杂院只有八平的小耳房,有志过去了住不开。” “三叔家也住不开啊,”杜卫国说,“就三个屋,我和你三婶住一个屋,满枝和俩孩子住一个屋,剩下那屋海钢和健康说还要来住,我这也没空屋子了……” 杜卫国的话还没说完,蔡玉芬就抢着说:“把俩孩子送回程家,满枝没两月准嫁出去了,她带着俩拖油瓶谁还能看上她。” “……你是让有志结婚之后住满枝现在那屋?”杜卫国的这话说的有点迟疑,像是难以置信。 “是啊,”蔡玉芬点着头说,“到时候把屋里的上下床从锯开合成一张大床,墙壁贴些报纸,其他的就先用着三叔家的就可以了。” 杜卫国没说话。 蔡玉芬还在继续说:“另一间屋子让我和海强带着小栓住,这样多热闹。” 杜卫国直到这时候才说:“那满枝要是还没嫁出去,她住哪?” 蔡玉芬想都没想就说:“让她去住厂宿舍,她不是一直都在厂里睡的嘛。” “那满香呢?她还没嫁人,她住哪?”杜卫国的声音听着有点发冷。 蔡玉芬很随意地说:“她不也有宿舍吗?让她住宿舍,反正都是要嫁出去的,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三叔你就甭管她们了,先想好我家有志结婚你给添些什么吧。” 她又开始自顾自地说:“有志说想要自行车和手表,我帮三叔骂他了,到时候三叔给拿个一百三十块钱也就够了。” 杜卫国忽然问:“……这是你公婆说的?” “是啊,我公婆说让我把两间空屋子收拾出来,到时候我弟结婚先住一间,等他有了工作分了房搬走了,再让海钢住过来,”蔡玉芬一直都是口无遮拦,“我二姑姐还说以后让她儿子小嘉也住过来。” “……真是把什么都想好了,”杜卫国像是在冷笑,“有志只是相看,人家姑娘也是要挑的。” “这是我大姑姐介绍的,”蔡玉芬胸有成竹,“我爹妈和大姑姐都去仔细打听过了,明天准能成!” 杜卫国没好气地摆摆手:“行了,你三婶给烧了热水,你和有志洗了脚就去睡吧。” 蔡有志这时候正从屋里出来找水喝:“生产大队的牛都不用洗澡哩。” 杜卫国没说话。 蔡玉芬又在旁边说:“三叔,有志结婚要请亲戚吃饭喝酒,到时候你叫满枝从酒厂拿些好酒回来。” 杜卫国看着她:“有志要把她赶走,你还让她给你拿酒回来?” “是啊,”蔡玉芬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她一个外嫁女,不得多多帮衬着咱家兄弟啊,要不谁家愿意生女儿啊。” 杜卫国看着她的眼神很陌生:“……让女儿多多帮衬自家兄弟?这话是你爹妈说的,还是你公婆说的?” 可能是杜卫国和李晓勤从来没在亲戚面前说过半句重话,而且一向对侄子是有求必应,让蔡玉芬误三叔夫妻俩是软柿子,所以在杜家人面前一直都口无遮拦。 “我娘家婆家都这么说啊,我家小栓他爷老早就说过了,三叔家的五个女儿都该帮衬我家海强海钢还有小栓,”她把婆家自家人说的话全给秃噜了出来,“我二姑姐还说,以后满香和满枝的工作是要留家我家小栓和她家小嘉的。” 小栓他爷,是杜卫国的亲二哥,杜兴国。 蔡玉芬的二姑姐,杜卫国的二侄女,满香满枝的二堂姐。 “……是他会说的话,不愧是一家子,”杜卫国喃喃自语,“我差点给忘了。” 他像是突然没了力气,驼背坐着:“行了,我知道了。” 以前杜卫国说这句话,就代表他会按照公婆说的去做。 蔡玉芬这才心满意足地进了屋。 她娘早就说过了,海强他三叔生了五个女儿,可稀罕儿子了。从小把海强海钢当儿子养,是想着等走的时候让海强给摔盘子。 所以三叔一家才对她公婆有求必应,之前她和海强结婚需要置办的东西就是问三叔要的钱。 听说那钱原本是准备要给海霞买工作的,还好公婆把钱要了来,否则海霞有了工作就不会下乡,那三叔就多了一个倚仗了。 那可不行,三叔家的一切都该是她家海强和小栓的,要快点把满香和满枝都给嫁出去。 再说了,三叔这么多年很明显就是把侄子看的比亲生女儿还重要,只要公婆和大姑姐二姑姐来一趟,三叔什么都会答应的。 夜色越来越暗,杜卫国独自坐在走廊下,坐了很久很久。 月亮爬上了天,蟋蟀蚯蚓各种虫子在黑暗中此起彼伏地鸣叫着。 山风吹过,从屋角呼啸而过。 有道矮胖的身影正悄悄弯着腰向前摸索着走:“老娘今个儿一定要把那俩小杂种给抱走。” 方改手里抓着个全是锈的小镐头,四周扫了一眼,然后把程东在家那木院门上拴着的破链条给撬开了。 方改把破链条扔地上,眼睛盯着程东在家大门,双脚往前走着。 “啊!!!”忽然一声痛嚎惊跑了夜晚出来觅食的小动作。 “痛死我了!!”方改一个没站稳,屁股往地上一坐,又是“嗷”的一声,“救命啊!杀人了!” 屋里亮起了光,程东在打开门,一手举着煤油灯,一手攥着镰刀走了出来。 他看着在地上翻滚的人,把煤油灯举近了:“方姨,你大半夜来我家做贼?” 方改右脚板夹着一个老鼠夹,左边屁股也夹着一个,正在地上痛苦地爬着。 “杀人了!老头子你快来啊!这杀千刀的要杀人了!!”连哭带喊,一把鼻涕一包眼泪的。 她的哭喊声引得附近的人家都举着煤油灯 在院子里往这边远远探头,但却没有人过来。 程柱这会儿连煤油灯都没拿,借着月光一脚深一脚浅地往这边赶。 “老婆子!你怎么了老婆子!” 他比方改大十七岁,身板高大,在黑夜里为方改带来了安全感。 “老头子,快救我!”方改拖着一只脚向程柱爬过去。 “怎么了?伤哪了?”程柱又急又慌,在看见被夹在方改身上的老鼠夹,张嘴就骂程东在,“你是死的吗,还不快过来帮忙!” 程东在举着煤油灯走过来:“我离这么远站着都被说成杀人,我要真站近了,那我不得冤死。” 程柱瞪了程东在一眼,自己动手把夹着方改的两个老鼠夹给解了。 方改被他扶着单脚站立,身体一直在抖。她指着程东在大喊:“平日看不出来你这么歹毒,你是真敢杀人啊!老头子,还好当初把这杀千乃的给分出去了,要不然夜里睡觉都不敢闭眼啊!” 程东在根本没看她,举着煤油灯照了照自家院子:“大晚上的,你偷摸跑进我家想干什么?” “我、我什么也没干!”方改恶人先告状,“我就来看看那寡妇生的两个小、小孩子,我来看看小孩子不可以啊!” “可以,那劳烦你以后白天过来,你这个点过来,我以为是来了鬼子,”程东在转身想走,“你俩回去吧,别耽搁我睡觉。” “你等等!”方改连忙喊他,“我被你放的老鼠夹给夹肿了脚,你得赔钱!” “没钱,”程东在冷冷说,“我都没计较你踩坏了我的老鼠夹,赶紧走,别耽搁我睡觉。” “你!你!”方改对程柱告状,“你看看你生的这杀千刀的!” 程东在十来岁的时候,程柱就不敢再打他了。娶了方改,把程东在和程东临分了出去,他就没再搭理过这兄弟俩,如果不是程东临在部队有了出息,程柱和这俩儿子就如同其他住在程家寨的人一样,都只是同乡。 不过没事,他是老子,以后程东在得给他和方改养老,要是敢不养,他就去举报! “看孩子你就不能白天来,”程柱说了方改一句,攥着人想走,“先回去看看你身上的伤。” 方改被他攥着走了两步,气不过又骂:“你个杀千刀的放什么老鼠夹?!” “我馋肉了逮几只耗子来吃,”程东在把地上扔着的老鼠夹拎在手里,转身想回屋。 “等等!”方改忽然问,“那寡妇生的俩孩子呢?喊出来我带回来了,我家又好说要教俩孩子识字。” 程东在呲着牙说:“俩孩子啊,回姥姥家去喽。” “你说什么?!!”方改傻了,“杜满枝那祸害把她那俩拖油瓶带走了?!” “她白天来看孩子,说是被你骂了一顿,就把俩孩子带走了,”程东在冷眼看她,“不是你让她把孩子带走的吗?你要不骂她,她又怎么全把孩子带走。” 方改不信,拖着伤脚撅着伤腚想进屋找。 “行了,带走就带走吧,你又不管俩孩子,让他们走吧,”程柱攥着方改往外走,“家里一堆事还不够你管的啊,回去吧。” 方改被攥着走出程东在家院子,脸上的表情越来越狰狞。 一个孩子两张大团结,她的四十块钱啊,搁兜里都能飞走了。 杜满枝你个祸害,活该你成了寡妇,活该你死了男人! 老娘的四十块钱啊! 17. 第17章 一大早,蔡玉芬就把杜满枝的房门砸的咚咚响:“满枝!满枝,你快起来把俩孩子带出去!” 杜卫国这回难得在亲戚面前开口维护自家女儿:“你小声点,别吵到孩子。” 蔡玉芬翻着白眼等在门前。 天气热,俩孩子睡出一头的汗,杜满枝拿起蒲扇使劲给扇了好几下。 “起了,”杜满枝猛地把门拉开又啪一声关上,“我听见了。” “妈妈~”雪雪撒娇要抱。 “嗳,妈妈的宝贝,”杜满枝把雪雪抱在怀里摇了两下。 晖晖迷迷瞪瞪地在傻笑:“梦见妈妈~” 杜满枝把雪雪放在床上,又把晖晖抱起来摇了摇。 晖晖一下子就醒了:“妈妈!” “嗳,妈妈的宝贝,”杜满枝给俩孩子换了身上穿的小背心,先帮晖晖穿上小短褂和到膝盖的五分裤,再为雪雪穿圆领的套头短袖配一条五分裤,再一人一双同款不同色的塑料小凉鞋。 “走,洗脸刷牙去,”杜满枝把孩子抱下床,开门走出去时,蔡玉芬脸色很臭地盯着这边。 李晓勤煮好了稀饭和咸菜,就当是早饭了。 杜卫国的工作是三班倒,今天是下午班,这会在家。 “让你早点起,你睡到现在,”蔡玉芬叉着腰在屋里走来走去,“你快点把俩孩子带走,人家马上就到了。” 边说边看看杜卫国,见杜卫国没说什么,又开始蹬鼻子上脸:“快点的啊!” “行,”杜满枝嘴是这么说,但却拿出了两把塑料柄尼龙毛的牙刷为俩孩子刷牙,“来,妈妈给刷牙。” 快三岁的小孩,能听懂很多话。让含水就含水,让漱口就漱口,让吐水连鞋子都给喷湿了。 杜卫国在旁边看着,脸色渐渐变得温柔。 “还刷什么牙!赶紧走啊!”蔡玉芬一句话,又让杜卫国板起了脸。 不过她一惯是得寸进尺的人,只要杜卫国不说话,她仍然像以前一样,住在杜卫国的房子里,嫌弃杜卫国的女儿。 杜满枝给俩孩子洗了脸,自己再快速收拾干净,把军水壶往肩上一挎,再把房门一锁就想走。 “哎你等等,”蔡玉芬喊住她,“你干嘛锁门,等会人家来了还得看你那屋子呢。” 杜满枝笑笑:“屋子我都没收拾,你让人家看见了心里不得多埋汰,等下回的再看。” 说完,把俩孩子一抱:“走喽,和姥爷逛公园去。” 杜卫国一大早坐在这里,就是想陪俩孩子去公园边吃早餐。但昨晚他把杜满枝骂了一顿,这会儿有点吃不准女儿是不是在生他的气。 听见杜满枝这一说,连忙过来伸手抱孩子:“走,姥爷带咱家小孙孙上公园玩喽。” 蔡玉芬在后面喊他:“三叔,家里没啥能招待客人的,你给买几斤包子回来。” 杜卫国远远应了一声。 蔡有志这才慢吞吞走过来:“姐,几斤包子不够吃啊。” 蔡玉芬打了他一下:“谁叫你昨夜把买回来的糖和江米条全给吃了!” “有吃的哪能留过夜,”蔡有志撇嘴,“姐你不也吃了吗?” “……那不还有糟子糕,一人吃两口也够了,”蔡玉芬说,“你相看哩,精神点。” 蔡有志一副颓废的样子:“糟子糕留咱吃吧,三叔不是会买包子回来吗?姐,我饿了。” “饿死鬼投胎啊你,”蔡玉芬骂了一句,拿出一个糟子糕递给蔡有志,“吃一个得了,咱爹妈千叮万嘱叫我一定得给你娶到媳妇。” 公园就在护城河边,灰白围墙黑色大字,公园大门边的国营饭店倒是人进人出。 杜满枝四周看了看,发现人们的脸上并没有多少苦大仇深的表情。 六六年五月开始,到现在七六年七月,特殊的十年,在军队接手之后,形成了三方同管,终于使社会稳定了下来,这才让民众不像刚开始那样胆颤心惊,人人闻而丧胆。 “姥爷,香,”晖晖的小鼻子一下子就闻到了从国营饭店里飘出来的香味。 雪雪摸摸自个儿的小肚子,小表情有些腼腆:“姥爷,肚,饿。” “小孙孙饿了呀,走,姥爷给咱小孙孙买吃的去,”杜卫国一手抱着一个小孩儿,走进国营饭店那都是抬着下巴的。 “嗳呀,老大哥,您家这是龙凤胎吧?”有眼尖的婶子一眼就看到俩孩子。 “可不就是龙凤胎,”杜卫国笑眯眯的,语气里带着些许炫耀,“老妹吃着呢,你家小孙孙多大了?” 杜满枝在旁边跟着,看老爸在饭店大堂里把俩孩子炫耀了一圈,这才心满意足地去买早餐。 “唉,怪姥爷,饿着咱小孙孙了,”杜卫国差点给心疼坏了。 其实国营饭店大堂还不到二十平,丁点大的地方,走一圈再说两句话,也就两三分钟,只不过小孩子嘛,看到吃的就眼巴巴盯着,让人看着下意识会揪心。 “爸,”杜满枝怕杜卫国买多了,连忙喊他,“一个烧饼够俩孩子吃了。” “那你想吃啥?”杜卫国养大了五个女儿,知道小孩子都是眼大肚子小,他把俩孩子放下来,掏出钱和票先买了一个烧饼,然后转头问,“给你买火烧?” 火烧一般会夹热油饼,比起烧饼是量大还多油。 “我也要一个烧饼,”杜满枝把军水壶递过去,“半壶甜豆浆。” 刚出炉的烧饼热是热了点,但香啊。 晖晖这会是真吃到香了,小嘴巴一刻不停地嚼啊嚼。 雪雪喜欢吃一小块烧饼,再喝一小口甜豆浆,像人家花生米就烧酒似的,吃一口就“哈”一声,来表达吃美了。 杜卫国自个儿都没吃,光顾着照顾俩孩子了。 杜满枝没管,自己在一旁边看着孩子边吃,烧饼好香。 吃完早餐,杜满枝要带俩孩子去育红班看看。育红班的阿姨说了,家长要陪着俩孩子先过去适应一下,免得一天到晚都在哭,她们很忙,没空哄孩子。 杜卫国跟着送到军工厂,看着杜满枝带着俩孩子走了进去,这才转身去买包子。 到底是自家二哥的媳妇,而且相看是大事,他多少得帮着点。 至于别的……再说吧。 素包子五分,肉包子一毛,杜卫国各买了六个,再加上昨晚上给钱让蔡玉芬买的糖和江米条,还有李晓勤早上拿出的糟子糕,也够招待客人了。 杜卫国拎着包子刚走进院子大门,住在第一间南房的孙阿婆一看见他,立马神秘兮兮地冲他招手。 “小杜啊,你来。” “孙阿婆,”杜卫国走过去问,“有事啊?” “小杜啊,你那侄媳妇娘家弟是不是在你家相看啊,”孙阿婆朝北房的位置努努嘴,“相看的那姑娘是不是姓吴 ?” “是在相看,”杜卫国点头又摇头,“姓什么我没问,那姑娘和家人来了没?” “来了,在你家坐着呢,”孙阿婆握着杜卫国的手臂,“小杜啊,你侄媳妇娘家弟相看的那姑娘……你还是让他家再挑挑吧。” “孙阿婆认识那姑娘?”杜卫国看了眼自家房门的方向。 “不认识,”孙阿婆连连摆手。 “阿婆,你吃包子,”杜卫国往孙阿婆手里塞了个素包子,“阿婆,咱也当了两三年邻居了,我家里人都是不惹事的,这你也是知道的,阿婆要是知道些什么,能不能告诉我?” 孙阿婆看看手里的包子,这才说:“那姑娘家姓吴,她奶当初住在八大胡同的暗门子里,后来跟了吴瘸子,那吴瘸子不是什么好人,偷蒙拐骗是一样不落,还会打人,把从暗门子带出来的媳妇打的全身没一件好肉,头几胎生的孩子全被吴瘸子卖了换钱买酒,最后生的儿子体弱多病还一脸疮,没人买这才养着。” 孙阿婆说虽然年纪大了,但口齿清晰:“大家伙都喊他家儿子吴麻子,这吴麻子也不是好人,全随了他爹,连自己老娘都打,那吴瘸子后来不知怎么就死在了造纸厂里,吴老太带着儿子去闹,给吴麻子闹到了一份工作,唉,真是造孽欸。” 孙阿婆边说边摇头:“吴麻子找了三个婆娘,全被他打死了,最后头找的这个更惨,在快要生的那几天又被吴麻子打了个半死,听说孩子是在她死后从肚子里刨出来的,老天怎么能让那吴麻子快五十还能有个闺女呢。” 杜卫国听得握紧了拳头:“孙阿婆,你看仔细了,去我家相看的就是那吴麻子一家?” “我看的真真的,绝不会认错,”孙阿婆眼角有泪,“那该死的吴麻子找的第二个婆娘是我邻居妹子家的孩子,被活生生打死了,我那邻居妹子临到死都在骂吴麻子一家。” 她攥着杜卫国的手:“小杜啊,相看的这门亲,你知道是谁给你侄媳妇介绍的不?她家准是被人给骗了,你可得上点心啊!” 杜卫国记得清清楚楚,蔡有志相看的这个姑娘,蔡玉芬亲口说是她大姑姐介绍的,她爹妈也仔细打听过了,都说是好人家。 蔡玉芬的大姑姐,是杜卫国二哥的大女儿杜连好,是杜卫国的大侄女。 大侄女给自家弟媳蔡玉芬介绍吴麻子这样的人家,蔡玉芬的爹妈竟然还说好? 是不是哪里弄错了? 杜卫国觉得可能是孙阿婆认错了,蔡玉芬的爹妈是什么样的人他不清楚,但他大侄女是个好的,不会害自家弟媳的。 “多谢阿婆,我回去看看,”杜卫国拎着包子往家走去。 走的近了,一下子听到屋里的人在说话。 “我说你这三叔三婶咋一点礼数也不懂,我们过来,就只给煮了稀饭和咸菜?”这声音很苍老,应该是那姑娘的奶奶,“你三叔三婶也太贱看我们家吴倩了,你这样还怎么娶我家吴倩!” 姓吴? 杜卫国脚步一顿。 屋里很快传出蔡玉芬的声音:“哎呀吴老太你多心了,我三叔临出门的时候说去给咱买几斤大肉包子,咱等等就能吃到了,麻子叔你先喝口茶。” 吴倩,吴老太,麻子叔…… 孙阿婆还真是没看错! 杜卫国脚步定在原地。 他大侄女杜连好怎么真把打死媳妇的人家介绍给蔡有志? 18. 第18章 杜卫国在门外站着,一时间还以为自己听错了。 就在他刚想抬脚走进家门前,又听那吴老太在说:“就算买回大肉包子,我也得说你三叔几句,明知我们来,咋也不给准备点糖呢。” “你这人是不是不想娶我家吴倩,”说话这男人应该是吴麻子,“这茶沫子泡水没滋没味,呸呸呸。”说着还往地上吐了好几下茶沬子渣。 杜卫国眉头一皱。 他明明给了钱和票让蔡玉芬和蔡有志买回了大白兔奶糖和散糖,还有江米条,今早还拿出了糟子糕,怎么就只有茶水了? 难道蔡玉芬把东西全藏起来了? 然后就听见蔡玉芬说:“这不都快成亲家了嘛,所以我三叔三婶也就没给准备那些糖啊糕点之类的,麻子叔要是饿了我三婶还给煮了稀饭,要不给你盛一碗。” 杜卫国额角的青筋动了一下。 什么叫没给准备,他昨晚给了钱票,他姐弟俩也给买回来了,今早的糟子糕也拿给出来,那么多吃的全是他家出的钱票,怎么就没准备? 这蔡玉芬睁着眼睛说瞎话! “算了,”吴老太没好气地说,“要不是你男人的大姐说要和我家换亲,我才不会把吴倩嫁你弟。” 杜卫国一怔。 ……换亲? 换亲是说蔡有志娶人家闺女,杜家该嫁一个闺女过去…… 杜连好只生了一个女儿李喜妹,今年才二十岁。 杜卫国有点感慨。 怪不得蔡玉芬口口声声讲杜家人说生了女儿就是要帮衬自家兄弟的,他这大侄女为了自家弟媳的娘家弟能结婚,舍得把亲生女儿去换亲。 那吴家要换亲,难道亲戚家有后生还没结婚? 不过想想也正常,吴麻子只有吴倩一个女儿,可不得和亲戚家处好关系,他估计也是想为吴倩的那些堂哥堂弟以后能帮衬着点吴倩。 都是为了女儿啊! 杜卫国拎着那九个包子,觉得自己买少了,正想着转身再去买些烧饼,屋里又传出了吴老太的声音。 “那咱两家可是说好了,你蔡有志娶我家吴倩只给个六十块彩礼,然后杜家嫁个女儿给我儿子。” 杜卫国先是听见前面那几句。 六十?昨天蔡玉芬不是问他要一百三?感情蔡玉芬还敢在这方面吃回扣! 等再听到最后一句,他的脚步停了下来。 换亲……是要给吴麻子娶媳妇? 刚才孙阿婆说吴麻子快五十才有了后,吴倩出来相亲,那最少也有十八岁了。 杜连好竟然要把亲生女儿换亲嫁给快七十的吴麻子?! 杜卫国一直以为他这大侄女是个有能耐的后辈,没想到为了弟弟能舍得用亲生女儿去换! 也不知道想到了什么,杜卫国喃喃自语道:“连好不是那样的人,她不会把喜妹推出去换亲的。” 这事他得帮着点,不能就这么让喜妹嫁给吴麻子。 杜卫国刚向前走了一步,又听见蔡玉芬胸有成竹地说话。 “你家就放心吧,到时候吴倩嫁我家有志,我三叔家的满香嫁给麻子叔。” 杜卫国猛地定在了原地。 什么?! 正在他以为自己听错了的时候,吴老太又说话了,话里还满是嫌弃。 “要不是你男人的大姐说你三叔的四女儿是护士,我还不愿意她嫁给我儿呢,都二十四、五的人了,我儿该娶个十八的大姑娘。” “哎呀,十八的大姑娘哪有人家在医院工作了几年的护士会照顾人,”这是蔡玉芬的声音,“我三叔家的满香呐,当初十几二十个人里,就她从后勤考去当了护士,可会照人了,等她嫁给了麻子叔,准能把麻子叔和老太你给侍候的舒舒服服的。” 没听错,确实是在说满香。 杜卫国一下子怒火直冲脑壳! 他是万万没想到,杜连好竟然敢拿他的女儿去和吴倩换亲,想把满香嫁给快七十的吴麻子! 她怎么敢的啊! 杜卫国想不明白,他对侄女就像对自己的女儿一样,吃的喝的都舍得买,杜连好姐妹俩结婚,他这当三叔的,还每人给了三十块。 十年前,他每个月的工资才二十出头,给亲戚家的钱都是他自己舍不得吃穿,一分一厘给攒出来的。 杜连好就这么回报他的? 二哥二嫂还一直说他家的孩子个个都是有良心的,说他夫妻俩会教孩子。 这就是有良心?! 没良心才对! 杜卫国决定等下就去找他二哥二嫂,问问他们是怎么教出这么有良心的杜连好的! 在这时,屋里传出柔弱的女声:“你三叔三婶会同意把女儿嫁给我爸?” 这人应该就是今天和蔡有志相看的吴倩。 门外的杜卫国冷哼一声。 他也想问问蔡玉芬怎么就这么确定他会把满香嫁给吴麻子! 想都不用想! 绝不可能! “我三叔会同意的,”蔡玉芬说的那叫一个理所当然,“这事我大姑姐早就已经和我公婆提过了,我公婆会来和我三叔提的,我三叔一直把我家海强当亲儿子,到时候他也和我公婆一起过来,我觉得都不用多劝,我三叔一准会答应,女儿嘛不就是泼出去的水,侄子才是最亲的。” 杜卫国在这一瞬间,只觉得浑身血液唰一下全给凝固了。 原来他二哥二嫂还有侄子侄女全都知道这事! 他们一家人早就已经商量好,要拿他家满香去给蔡有志换亲,嫁给打死过媳妇的快七十老头! 原来,他们一家…… 他们是一家,没错,他们才是一家。他这个三叔对他们再好,也只是三叔,是外人,和他们不是一家子。 杜卫国抖动着嘴角,面无表情看了看自己拎着的包子。 他们一家在商量着要拿他的满香去换亲,而他还巴巴地买包子回来,就为了能让蔡有志相看成功。 可蔡有志结婚,是要拿他家满香去换! 真是他的好二哥好二嫂!真是他的好侄子侄女! 杜卫国胸膛被在愤怒地起复着。 拿他的女儿给自家儿媳的娘家弟弟换亲…… 猛地,杜卫国想起了杜满枝昨晚说过的话。 “但我怕他们会越来越贪,胃口大到咱家填不了。” “当爸妈没办法满足他们的胃口,他们就会把主意打到我们五姐妹身上。” “我们姐妹倒是不怕,可我怕他们不只打我们主意,雪雪和晖晖还没三岁,丁点儿大,一只手就给拎走了。” “爸,我是真害怕……” 杜卫国的心忽然抽了两下,是真的痛啊。 杜满枝没猜错,他二伯一家的胃口真的是越来越大了,这是大到要往里头填活生生的人了! 拿他杜卫国的女儿去填啊! 满腔怒火烧的杜卫国连眼睛都红了,他抖着手脚想冲进去,旁边忽然出现一个身影。 华大娘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他身边,杜卫国和华大娘对视,华大娘轻轻地摇了摇头。 杜卫国拎着包子的手紧紧攥成拳头,他忍了又忍,最后深吸一口气,咬着后槽牙想把华大娘扶回去。 而屋里头,蔡玉芬还在炫耀她有个夫家好三叔。 “我那三叔啊,只生了五个女儿,可稀罕儿子了,我公婆生了我家海强,还生了海钢,都是儿子,我又生了我家小栓,可得我三叔的心了,他把我们当亲儿子儿媳和亲孙子哩,有啥好吃好穿的都舍得买给我们。” “听说你三叔的小女儿生了一对龙凤胎?”这是吴麻子的声音。 杜卫国也 不知道为什么,在听见吴麻子这句话后,又停下了脚步。 “是啊,那俩就是拖油瓶,满枝还带了过来,娘仨就住这屋,准是想占这屋子,我才不会让她如愿,我和我三叔说好了,把满枝嫁出去,这屋子给我和我家海强住。” 吴麻子又问:“那龙凤胎呢?” 蔡玉芬说:“送回满枝那前公婆家呗。” “别送回去了,等我娶了你说的那个满香,我就把俩孩子带走,”吴麻子阴测测地说,“我听说有些大干部不能生,专门挑龙凤胎和双胞胎来养,到时候把孩子送过去,正好可以给我换个好工作。” “大干部喜欢养龙凤胎?”蔡玉芬的声音变得尖锐,“怎么就给你换工作?那不得给我家海强换工作啊!” “那是我儿的好工作!”吴老太吼着,“你想都别想!” 屋里吵起来了。 杜卫国面无表情地听完,然后扶着华大娘慢慢走向华大娘的屋子。 华大娘原本攥着杜卫国的手,怕他一个冲动会冲过去打架,这会见他忍住了,好疼地拍拍他的手背。 “谁家没几个糟心的亲戚,别和他们吵也别和他们闹,以后远着些啊,你得护着孩子们,千万别让孩子受罪。” 等杜满枝带着俩孩子回来时,李晓勤还没下班,屋里只坐着杜卫国,桌上还放着两碗包子。 “爸,他们人呢?”杜满枝没看见蔡玉芬和蔡有志,“蔡有志相看的怎么样了?” “都回去了,估计是没成,那是他们家的事,咱家管不着,”杜卫国的声音有些冷,在看见俩孩子之后,脸色才好看些,“小孙孙,来吃肉包子。” “姥爷~肉包包包子~”晖晖一听到有吃的扑了过去。 雪雪慢悠悠地跟在后面,有些苦恼地拍拍小肚子:“姥爷,饱饱饱。” “哈哈哈,”杜卫国被逗得乐出了声,“咱雪雪饱了呀,姥爷把肉包子给你留着。” 杜满枝仔细看了看她爸,又想了想不占到便宜不会那么容易回家的蔡玉芬姐弟,猜测蔡有志这次的相看应该和上一世一样是没相成。 上一世她在酒厂上班没在家,刚好四姐在家,在蔡有志相看的当天,和蔡玉芬还有来的那一家人吵翻了天。 最后蔡有志相看的事不了了之,二伯和二伯母来了一趟,还把杜海钢也带了来,后来二伯二伯母回去,留下了杜海钢。 这一世,她不让四姐留下来,就是想把她爸推到上一世四姐的位置上。 有些事,得父母去做,这才能事半功倍。 虽然知道二伯一家来这么勤快,是为了她爸的房子和工作,但知道归知道,现在这阶段除了换房子,别的真做不了。 因为房子和工作都还是自家的,二伯他们啥也还没得到,除了经常过来打秋风占便宜,别的也没了。 如果现在和二伯一家撕破脸,说出去外人只会说是杜卫国进了城当上了吃国家粮的人,就忘了根不要自家兄弟了。 那可是三代贫农的兄弟啊,杜卫国忘了根不要农民兄弟,是不够觉悟,是想搞封建主义想当官老爷! 这顶大帽子绝对不能被安在她爸头上。 所以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让家里提防着二伯一家,让她爸在心里愿意远离二伯一家,只能这样慢慢来,不能急。 这一世只要爸妈同意换房子,不把工作给出去,二伯一家就掀不起风浪。 也不知道蔡有志相看时是什么情况,她爸现在这表情,是不是事儿还不够大? 难道是蔡玉芬她贪的不够多,才没能激怒她爸? 还得再加把火? “满枝,你说你想拿自家这大房子换小房,”杜卫国终于开口。 “嗯,是啊,”杜满枝看着她爸。 “那就换吧,”杜卫国语气平静,“爸同意了。” 19. 第19章 有那么一瞬间,杜满枝以为自己听错了。 她认真认真看了看杜卫国的脸色,确定他不是在开玩笑,嗖一下站直了身体。 “爸,你帮我看着雪雪晖晖,我出去一下,”杜满枝说完转身就走,完全不给她爸反悔的机会。 虽然用大房子换小房子,在家人看来确实是吃了大亏,而杜满枝也没办法解释。 她总不能对爸妈说“因为这个月底四人.帮会被粉碎,宣布民革结束,国家将会进行拨乱反正,把那些所谓的黑五类臭老九的帽子摘掉,下放的人员会得到平反,当初被革委会查抄的财物和房屋,全部都要返回给原主人,而自家正在住着的这小四合院,在明年春节过后,街道办就会来收房,要住在这里的人家全部搬走”。 也不能说“街道办得到举报,说杜家人口少住大房子不合规定,杜家占了便宜还不藏着掖着,竟然把五六个亲戚接过来一起住,这摆明是侵占国家利益,挖社会主义墙角,是社会主义的蛀虫”。 更不能说“街道办接到举报,经过核查杜家确实是占便宜挖墙角,于是把杜家发配去住不到十平米的半地下室”。 一想到这些,杜满枝就恨得牙痒痒。 要不是为了避免被街道办把父母发配去住半地下室,她也不至于要拿自家大房子去换小房子。 谁不想住大房子呢,但她家还真不能住。 虽然这次借着蔡玉芬帮蔡有志相看的事,让她爸略微了解到那些亲戚心中龌龊的想法,但不能保证她爸以后不会被亲戚又给哄骗。 拿大房子换小房子,是仅有的一劳永逸的办法。 等换了小房子,家里住着爸妈和俩孩子,她也住家里,还要让四姐也经常回家。 到时候那么小的房子住五口人,人挤人的,亲戚再住进来那就是负累,没有了“屋子反正空着也是空着”,她倒要看看那些亲戚还能再使出什么招来。 “你慢点,”杜卫国在后面喊,“拿个肉包子路上吃。” “爸你先吃着,我等回来再吃,”杜满枝唰一出蹿了没影。 换房子也是有讲究的,尤其她还是重生回来的,就更不能随便马虎。 二环内就是最好的选择,因为二环属于受文化保护的核心区,除了皇宫,就是二环了。 但二环内也不是所有的房子都是受保护的,那些解放后,在四合院内,或街道外私自搭建的平房,在改革开放后,政府会让住在私自搭建平房的住户拆迁或腾退至远效安置房,原址将会改建为公共设施场所。 而四合院则会进行原风貌恢复。 四合院不是杜满枝的选择,一来她不知道有哪些四合院是要返还给原房主的,二来有很多四合院早就已经成为了大杂院。 那些大杂院在将来因为历史原因,再加上市区建设限高等的原因,不能改建,想要买卖,手续也是十分复杂。 在以后,老百姓要么外立面不变只装修里面然后凑合着住,要么等腾退政策。 在产生换房子想法的那一刻,杜满枝就已经决定好了要换什么位置的房子。 二环内的步行街,亦或是商业步行街,是杜满枝的首选。 在以后,二环内的步行街,街道两边的房屋全都是文保建筑群,保护历史风貌的同时,注入现代商业活力。 每条步行街都是历史文化与现代消费的融合。 街道两边的店铺,是杜满枝最想要换的。 在将来,步行街两边店铺的租金那叫一个贵。但在这时候,一眼看去,全是矮小老旧的临街房屋,面积在十二或十六平之间。 这些房屋大多是在建国后私自搭建的,那会儿国家太穷,各种物资都稀缺,很多人家的房子大多都是两三面红里带黑渣的砖墙,然后再用木材混着石棉瓦凑合着囫囵着搭全乎个墙壁。 至于房顶,有瓦片就盖瓦片,没有那就还是用木板或石棉瓦盖着,在上面铺些防水油布,没钱买油布那就囫囵些蛇皮袋胶纸之类的,最上面拿些石块砖头压着,这就能入住了。 这些老旧房子,是一代人甚至几代人的家。 杜满枝没打算换这些房子,因为这些房子是会被拆除的。她想要换的,是那些有历史意义将会是文保建筑的房子。 就像眼前这一座。 明清混合建筑,单坡瓦房,石砌墙基,墙头匾额门楣位置是简单的铜线纹砖雕。彩绘古朴,木构却繁复。 标准的面阔三开间,临街应该是整面排门板,进深较浅,面积在五十平左右。 只不过因为隔成了三间房,面积小不够住,于是把带柱支撑的门前走廊用木板油布铁条给封成了围墙,硬是给抢了一米左右的住房面积。 不过整体来说,是真的很不错。 近一环,临大街,文保建筑,以后不会拆迁,房子归个人,不住不开店也可以租出去。 唯一不好的,就是分成了三户人家。 没事,以后就算其他两户不卖房,也可以三户一起租出去,租金平分。 杜满枝在人间门前来回地踱步,还喊了两声,都没人在家。 没办法,她只好继续找。 找了好几条大街,愣是找不到合适的。 街上路人开始多了起来,这会是中午下班的时间。 杜满枝想了想,又向看中的第一间房屋走去。 下班了,住户该回家了吧? 回去一看,三间房子,左边和右边的房门都半掩着,中间的房门板上仍然挂着个锁头。 有两户在家也行,杜满枝连忙走过去,还没敲门喊人,就听到从左边的房子里传出吵架声。 “好好好!你就只会说好!你的行动呢?”女人的声音很响,能听出正在生着气。 “哎哟别吵吵,局里头那不是没房子嘛,”这是男人的声音,听着有些心虚的样子。 “没房子那不都怪你!”女人越骂越生气,“你刚进公安局就给你分了这破房子,等你结婚了,分的房子没你的份,我认,那刚结婚确实是没办法。后来生了国强国华,明明给你分大房子,你倒好,让出去了!” “那是我师父,”男人的声音略略提高,“我这一身本领都是我师父他老人家教的,他儿子结婚我能袖手旁观啊。” “行!你师傅!”女人继续骂,“那六年前,局里给咱分了新建的楼房,你为什么又让出去!” “那不是那什么……嘛,”男人的声音又弱了下去。 “不敢说是吧?你不说我替你说……唔唔唔……”听这动静估计是让她家男人给捂住了嘴巴。 “这些事可不兴说啊,”男人低声下气地说,“下次分楼房一定有我的份,我现在是队长了,一定有我的房子,你别生气了。” “啪”一声,像是女人拍开了她男人的手:“还明年!那土都没动过,房子连影都没有!你刚刚二十就娶了我,可咱家国强二十五,国华也二十三了,这么多年就是因为没房子,他们俩兄弟都住在农场里,长得是一表人才,人家姑娘一看咱这破房子……姓洪的,你把我俩儿子害惨了啊!” 杜满枝在外边听着里头的女人在哭,她站着没动。 过了一会儿,有人开门走了出来。 是个高大壮实的男人,四十来岁,方脸,眼神很锋利。 门一开,一抬头,正好和杜满枝来了个对视。 别的人或许记不住,但杜满枝记得眼前这个人。 公安局现任大队长,洪前进,改革开放后,在市里打黑扫恶期间,英勇牺牲,被追授一级英雄模范,是位烈士。 “小同志,你没事吧?”洪前进看着眼前这姑娘,觉得对方眼神有点怪,“你找谁呢?” 杜满枝移开视线,指了指旁边关着的那扇门:“请问这家人什么时候会回来?” “老雷家啊,”洪前进想了想,冲屋里喊了声,“莫同志,你出来一下咧。” 很快有人开门出来,是位四十来岁的婶子,短发,走路风风火火,声音很响亮:“咋的?你又没带钱?” 一出来,看见杜满枝,不仅脸色和眼神,就连声音都变了:“欸,这是哪家闻女呢,可真好看,你找我?” “婶子,”杜满枝朝她弯眼笑,“你家旁边这户人家什么时候回家?” “你找雷大哥,他……”对方顿了顿,小声说,“你还不知道啊,他家儿子被下放了,他回老家去了。” 杜满枝问:“……那他家这房子会给他留着吧?” “街道办说要留着,”对方点头,反问道,“你提这房子干嘛?房子这么小,你……是结婚要找房子?那要找大房子,别住这么小的,晓得不?” 杜满枝摇摇头:“我是想来换房子的。” 洪前进在旁边说:“厂里给你分不到十平米的房子?那是不够住。” 他以为杜满枝是想拿小房子换大一点的房子。 杜满枝摇摇头:“我拿我家36平来换……” “什么?!”站她对面的婶子立即出声,“你拿36平米的房子来换?!” “嗯,”杜满枝点点头,笑着说,“婶子能帮我问问另外那家人换房……” “婶子和你!”对方一把攥紧杜满枝的手,“妹啊,咱俩家换!” 边说,边把杜满枝带进了家门,还不忘回头给洪前进使了个眼色。 洪前进会意,连忙跟着关门回家。 莫志娟是洪前进的媳妇,她为了俩儿子的婚事愁了好几年。 最主要也是唯一的原因,就是因为她家没房子。 娶媳妇娶媳妇,除了吃穿,你也得让人家有个窝啊。 她家老洪刚工作分的这小房子,不到17平米,放两张床就放不了柜和桌,只放一张床又不够睡,来亲戚了都没地儿坐,全挤床上窝着。 她对着自家男人吵过吵过了,闹也闹过了,但她也知道再闹也没有用,现在市里是人多房少,外面那些空着没人住的剩房子,全都是□□平或十一二平的,还没她家大。 要想换到大房子,除非天上掉馅饼。 没想到今儿个天上真掉馅饼了。 20. 第20章 “好闺女,”莫志娟连称呼都变得亲热了,“我叫莫志娟,这是我家老洪,洪前进,你叫什么呢?” “我叫杜满枝,住竹竿巷36号。” 杜满枝刚自我介绍完,莫志娟已经给冲了红糖水,还拿出过年都不一定舍得买的蜜三刀。 “满枝啊,来喝水,吃这个,姑娘都喜欢吃这个。” “谢谢婶子,”杜满枝坐在洪家唯一的木凳子上。 这屋子很小,也就十五、六平,加上门前私自搭建的走廊空间,勉强能有个十七平,但房顶很高。 封建社会的时候,店铺的门面那可是有讲究的,不管是只有一层还是两层,那门头房梁是搭的又高又气派。 这房子就是,五十平的地面,但地面到正房梁的距离超了四米,从正房梁再到房顶,超五米了。 莫志娟看杜满枝抬头看屋顶,有些无可奈何地说:“当初街道办就是这么随便用木板给隔成了三间房,顶上还没封顶,就连旁边屋有人放个屁,三家人全都能听到。” 不怪莫志娟老为房子的事和洪前进吵,这房子小就算了,街道办当初大概为省时省物资,用木板当墙把整间房一分为三,偏偏那木板墙也就两米来高,所以三户人家的房子上半全是空的。 为了防止木板墙倾斜倒塌,在顶上横着支了几条长木杆当撑梁,这会木杆上吊着不少蛇皮袋和竹篮,随时能碰到人脑袋。 最关键的是,你人站床上,头一伸,就能把隔壁家给看全乎了。 毫无隐私可言。 杜满枝看着头顶上吊着的杂物,再看看旁边的木板墙,又抬头隔着杂物看向房顶上的五架梁,脊枋脊檀等整齐有序的屋顶木框架。 房子整体还是很稳固的,能住。 “……是不是不想换了?”莫志娟给杜满枝递装有蜜三刀的碗,“先凑合吃点,我这房子确实太埋汰了,谁都看不起。” 但这也不能怪她,就这么丁点大的房子,住一家四口,还要睡的坐的。锅碗瓢盆各种日常生活用品那都得有,过日子嘛,岁数一年年长,家里杂物是一年年多。 大概是不想轻易方弃,莫志娟又问:“你家几口人,要是只有你和你爱人住,勉强能住下。” “我爸妈,我四姐,还有我和我的俩个孩子,”杜满枝想了想,“暂时要住六口人。” “那指定住不下,”莫志娟摆手又摇头,“你再去别的地儿看看,换间大房子。” “我有必须住小房子的理由,”杜满枝摇了摇头,“你家这房子有房本不?” “房本倒是有,”莫志娟先看看洪国强,然后才说,“五五年那会,这房子的原主家说要卖,街道办的干事过来问我们,我家就凑钱给买下了,红契一直是我放着。” 红契就是纳税契,现在政府唯一承认的房本,在民革前后都允许产权流转。 五五年卖房?那看来原房主在政府机关认识人,知道五六年会正式推行经租房,所以抢在出了试点但还没全面推广之前,把房子卖了。 杜满枝又问:“旁边两户人家呢?” “他们两家都是公房,”莫志娟说,“雷大哥人都回乡下了,也不知道啥时候能回来。” 她看着杜满枝问:“你刚才说你带着俩孩子住你爹妈家,那你男人呢?” “他是军人,牺牲了,”杜满枝直说,这事隐藏不了的。 “房子不换!”在门边站着一直没说话的洪前进忽然出声。 他的师父就是军人,把饿的半死的他在路边捡回来,教了他一身本事,还给找了工作,他绝对不能欺负人家孤儿寡母。 “这事我爸妈也同意,”杜满枝只好说,“你们可以去打听的,我实在是没办法,才想换房子。” 莫志娟也说:“你遇到难事和我家老洪说,他是公安队长,说不定能帮到你。” “和律法制度没关系,”杜满枝笑了笑,“和人伦道德有关系。” “瞧这闺女,还是个文化人,”莫志娟回头看她男人,“老洪,你怎么说?” 洪前进问:“非得换?” “嗯,”杜满枝点点头,“无论如何,我都要换小房子。” “那就换,”洪前进看看莫志娟,“咱家和她换。” “……真换啊?”莫志娟忽然又激动又有点手忙脚乱,“我这还以为是在说笑的呢,那、那真换啊?” 看出来了,莫志娟反射弧有点长,她以为杜满枝说换房子是开玩笑的。 “但我有三个条件,”杜满枝伸出三根手指。 莫志娟连忙说:“你说!” “不能犯法,”洪前进在旁边补充。 莫志娟瞥他一眼:“说的什么话,咱家和满枝都是好人来的。” “第一,”杜满枝伸出食指,“咱两家换了房子以后,万一有谁要用装了冲水蹲坑厕所的楼房和我换,你们家不能再把房子要回去。” “有这好事轮不到我家的,”莫志娟都被逗笑了,“人家机关大院的职工楼才装有能冲水的蹲坑厕所,能住好楼房的人家才不稀罕我这又破又小的房子呢。” “万一真有人和我换呢?”杜满枝笑笑,“婶子你会不会把房子换回去。” “不换,”莫志娟一摆手,“我听说使馆区有那什么抽水马桶,我也没见过,外头新盖的公厕就是能冲水的蹲坑,也没多让人稀罕。” 杜满枝其实还想问“以后要是有人出大价钱买这房子呢”,但这年代是不允许房屋买卖的,要敢这么问出来,就是犯忌讳了。 “那我要你们写保证书,不仅叔和婶要签名盖指印,你家的孩子也要签名盖指印,”杜满枝只能尽量把事情做到没有遗漏。 “行,”莫志娟笑着点头,“你说咋样就咋样,我家不占你便宜。” 杜满枝有点心虚:“第二个条件,叔在公安局上班,我要一个公安局的临时工名额。” 这话一说出,莫志娟脸上的笑都僵住了:“这个事……” 她看看洪前进,眼神带着希冀:“老洪,这事你怎么说?” 洪前进看着杜满枝,好一会儿才说:“公安局确实需要临时工,但都是需要女同志,而且文化水平最少要初中毕业。” 民革期间,工农兵才是大流,像是老师医生还有公安等,随时随地都会被手臂戴着红袖章的红小兵拉去批斗。 在这十年里,人民政府改为革命政府,由革命干部代表、革命群众代表,和军方代表所组成。 大部分的事情,都是军方在管,这时候的公安局属于半闲置的,市公安局管辖下的部门,有叫派出所的,有叫治安保卫队的,也有叫人保组的,从这五花八门的叫法就可以知道,这时的公安局不管事儿。 不过京市这边近两年已经陆续撤出军管干部,暂由党委和政府管理。 现在公安局里,一半是退役的军官,一半是原先由单位、街道或公社推荐,经过政治审查和身体考察,再有内部审批后正式录用。 最重要的是看政治出身和阶级成份,文化知识并不是很重要。 所以,现在 局里一大半的人都是文盲,局长没办法,只能从外面找有文化的同志来当后勤文职,且只收女同志。 “我家五姐妹全都是高中生,”杜满枝说,“应该符合公安局临时工的要求。” “你家五姐妹?”莫志娟有点吃惊,“还全都读到了高中?没有哥哥或弟弟吗?” “只有五个女儿,”杜满枝笑了笑,“我二姐在北大荒,我三姐在大西北,根正苗红,婶子你放心。” 莫志娟连忙说:“婶子没什么不放心的,婶子一看见你啊,就知道你是个正派人。” 她说着,露出了怜惜的表情:“你爹妈只生了五个女儿,等你们五个都嫁了出去,住着大房子确实会碍人眼。” “我妈妈应该也是这么觉得的,”杜满枝也没解释,看着洪前进问,“叔?” 洪前进皱着眉说:“我做不了决定,只能在招临时工之前告诉你一声,到时候就要看你是不是拔尖儿了。” “可以,谢谢叔”杜满枝也知道洪前进为人正直,能告诉招工信息也够了,“还有第三个条件,听说你们的儿子在林场上班?” “这你也知道?”莫志娟笑了,“我家国强国华都在林场干活,活又累又重,好好的俩大小伙子都不能看了,没好工作,又没有房子,我愁啊,就怕他俩成老光棍。” “不会的,”杜满枝说,“有婶子你这位母亲,他们会成家的。” “欸,但愿是这样,”莫志娟擦了擦眼角,“你换房子和我俩儿子有啥关系?” “和他们的工作有关系,”杜满枝双眼在这小房子里看了一圈,“我需要木头把这里装修一下,否则住不下。” “这……”莫志娟也扫了一圈自家房子,又小又破,像个垃圾房,人一走进来就觉得憋闷,“就这么丁点大,再怎么装也住不下六口人。” “所以需要木头,”杜满枝看着她,“我装修房子的所有木头,都得婶子家出,我不给钱的。” 莫志娟又看看洪前进,这才有些忐忑地问:“就这三个条件,没有别的了?” 这哪是三个条件啊,完全就是没有条件啊。 前两个条件压根就不算条件,第三个条件只要木头。就算要再多的木头,也不能把只有十六平的破小房子给装成三十六平的大房子啊! 莫志娟良心很不安,忍不住又问:“就这三个条件了?没有别的了?你再想两个条件啊。” “没有了,”杜满枝点头,“没有别的条件了。” 如果真换了房子,改革开放之后,这条大街两边的店铺寸土寸金,就算手里有保证书,她心里其实也没底。 只能到时候再说,还是把眼前的事情先给解决了。 她家现在住的36号小院,只要不是她家人住着,等到了明年原房主去收房时,街道办的干事都会按照原住面积安排房子。 就像上一世,住在南房的何解放何建设兄弟,36号的南房每间十二平米,他俩兄弟每人两个孩子,压根不够住,街道办给他们安排的新房子虽然远了点,但每间房子有二十二平米,俩妯娌欢欢喜喜地搬家。 只有她家,因为人口少,空房间多,还让亲戚给住着,招来眼红的邻居举报,这才被发配去住不到十平米的半地下室。 所以要是换了房子,洪前进和莫志娟带着俩儿子去住,三间房间刚刚好够住,等明年原房主过去收房,街道办的干事会按照两间大北房共三十六平米的面积,给洪家另外安排房子。 所以,大房子谁都可以住,只有她家不能住。 21. 第21章 莫志娟还是有点儿不敢相信,她想大房子从第一个儿子出生想到现在,整整二十五年了啊! 没想到今个儿还真让她给想到了! “那……咱两家这就换?”她有点无法置信,却又满怀期待,“你家是公房吧?” 这年头房屋是不能私自买卖的,就算有房本也不允许。不过,百姓可以私下换房。 换房虽然是钻了律法空子,但政府并不会管。毕竟现在大家住的房子,除了单位盖的职工楼,其他的都是经租房。都是属于国家的房子,只要我有城镇户口,只要我有工作,就能互换房子。 在五六年那会,凡是在市区县镇里是城镇户口的私人出租房,都由国家统一改造并经营,房东每月有固定的租金,这就是经租房。 这本来是好事,有多余房子的人家都争着抢着要把空房子交给国家出租,每月坐家里就有租金拿。 但在六六年十月开始,所有经改造后的出租房的产权一律归国家所有,且租金不再支付。 因为拥有私有财产是原罪,会被剃阴阳头,会被绑着游街,会被下放劳改。 莫志娟家住的这用木板隔成三户的房子,只有莫志娟家有房本,属于个人。另外那两间,属于单位或工厂分给职工的福利房,能住,能换,但不能买卖。 而杜满枝家住的房子,是在□□时期因房主一家全被下放,房子充公后,街道办安排给了有工作的城镇户口的市民居住。 也可以说是公房,能住,能换,同样不能买卖。 只不过这公房是会要被返还的,因为房子原先是私人住宅。而莫志娟家正在住的这房子是经租房,哪怕□□结束,也仍然归国家所有。 “听我爸说,我家住着的房子的原房主一家人全被下放了,”杜满枝像是不经意地说,“住了这么久,说不定过两天人家回来就把房子收回去了。” “隔壁街也有这事,”莫志娟神神秘秘地小声说,“那家人说是没罪了,回来要房子,街道办忙了个把月,才把房子还回去。” 现在还是□□时期,街道办来收回房子,住户们都愿意配合,因为怕被批斗下放,也是因为街道办能给分配空房子。 但等□□结束后,被下放人员得到平反,同时下乡的知青也大量返城,到那时,有不少人为争房子打的头破血流,甚至还会出人命。 杜满枝得让莫志娟有心理准备:“万一街道办去收房,婶子你怎么啊?” “多大点事,”莫志娟摆摆手,“街道办会给我家按原住面积重新安排房子的,总之我家必须要住不少于三十六平的房子。” 杜满枝想到明年初得到平返的人其实很少,也就点点头:“那我带婶子去看看房。” 想得到平返是很难的,有些人家奔波到九十年代才终于为家人得到了平返。 先把眼前的事情给解决了再说。 “这就去看房了?”莫志娟又开始紧张了,她看看洪前进,“要不咱俩一起去看。” 洪前进摆手:“你去,我去不像样。” 说完又不放心地叮嘱:“悄没声地过去,不要让人发现了。” “我晓得了,那我去,你在家先把房本找出来,”莫志娟给抓了一把蜜三刀递给杜满枝,“咱这就走着?” 杜满枝一笑:“走着。” 竹竿巷36号,是正座的一进紧凑型小四合院,东南入户,东西厢房各两间,小南房三间,大北房三间。 因为正中院子只有不到四米,所以入户门对着东厢房的墙壁,南厢房最外侧的那间房门对着西房的墙壁,而大北房除了中间那房门,左右两边的房门各对着东西厢房的墙壁。 因为面积小,房门到墙壁的距离只有两米,其中一米还是走廊的位置,不只砌了灶台,还堆满了各种杂物。 所以东西厢房之间的距离其实也就不到两米,不过也正是因为这样,这座小院子才不像别的大四合院那样,不只院子中央用木板搭建棚房给人住,就连走廊也给盖成了房间。 莫志娟一走进竹竿巷36号的院大门,双眼都在发亮。 “这房子好!这房子好!”她忍不住四处看看,“家家户户门前没遮挡,屋里一定很亮堂。” 不像她家,屋后只有一个小后窗,门前又给封了当厨房,大白天的,就算开着门,屋子也很暗。 杜满枝笑笑。 其实南房的住户也想把走廊连着过道给封了当房间,但奈何过道面积太小,只要一封走廊和过道,就没了出入的地方,除非爬上屋顶飞过去。 “妈妈妈妈妈~”晖晖眼尖,一眼见杜满枝就颠颠儿地跑过来。 “跑步别说话,”杜满枝连忙说,“会咬到舌头。” 雪雪就很聪明,闭着嘴憋着气一路跑过来,跑到跟前才长长吐出一口气:“妈妈~” “嗳,我的俩宝贝儿,”杜满枝蹲着摸摸俩孩子的后肯,“坐会玩,别跑出一身汗。” 杜满枝一手牵着一个,对莫志娟说:“婶子,这是我俩孩子。” 她摇摇牵着雪雪的手,又去摇摇牵着晖晖的手:“雪雪晖晖,这是婶娘。” “婶娘!”晖晖现在说话越来越准了。 “婶~娘,”雪雪有些害羞,抱住了杜满枝的腿。 “嗳,嗳,好好,”莫志娟看着小孩儿就欢喜,连忙从口袋里掏出了一个小小布包,从里面拿了两张一毛的纸币,“来,这是婶娘给咱乖乖的。” 小孩儿还不知道钱是好东西,这会正抬头看着杜满枝。 “快谢谢婶娘,”杜满枝松开俩孩子的手。 “谢谢婶娘,”俩孩子异口同声。 雪雪把钱叠好放在小肚子前的口袋里,晖晖一把塞进了裤兜。 “去,让太奶奶猜猜我们有多少钱,”杜满枝笑着让俩孩子去找华大娘。 华大娘这会在门槛前坐着,正慈祥地看着这边。 晖晖一下子就跑了过去,小手把裤兜一捂:“太奶奶,我有钱。” “咱小晖晖有钱啊,”华大娘乐呵呵地说,“有多少钱呢?” “猜!”晖晖一挺小肚子。 华大娘乐呵呵地说:“我猜啊,我猜是一分钱,是不是啊。” 俩孩子从小住在程家寨,乡下生产队的社员一年到头都挣不到一块钱,还不到三岁的小孩子就更不可能见过钱。 晖晖蹬蹬蹬又跑回来,从兜里掏出那一毛钱,仰头看着杜满枝:“妈妈,这是多少钱?” “我知道!”雪雪还抱着杜满枝的腿,“这是一毛钱,是一角……是毛角……” 一下子就把莫志娟给逗地笑出了眼泪。 “去问问太奶奶,”杜满枝笑着让俩孩子去找华大娘,“要看路,别摔了。” 俩孩子颠颠地又跑了过去。 杜满枝收回视线,一转头,发现莫志娟正慈祥地看着俩孩子。 “婶子,进去看看屋子,”杜满枝喊她。 “哎好,”莫志娟不舍地收回视线,“我家国强要是结了婚,孩子也有这么大了,多好啊。” “等换了房,婶子问问他们,”杜满枝把莫志娟该家带去。 她家住两间打通的大北房,中间北房的房门正对着院子中央,灶台和柴火都在走廊下。 一进家门,右手边是简易的厨房,有土炉子,在橱柜。旁边就当是厅,临窗放着桌子还有五斗柜。 用砖砌了单层的墙,隔出了三个房间,房间都不大,但勉强能放下床和桌子。 莫志娟走进来后就没说话,眼睛四处看着,再看杜满枝时,表情有点不自在。 “你家这房子这么好,你真要拿来换我那小房子?” 莫志娟可太喜欢这大北房了,两儿子一人一间房刚好够住。 外头院子各家收拾得也整齐,不像有些大杂院,一进去就像钻地道似的,窄得人要侧着身走,还得看着脚,免得给磕伤了。 “换,”杜满枝叹气,“等婶子住进来去打听一下,就能知道我家要换房的原因了。” “不打听,”莫志娟说,“我家就不是多事的人。” “婶子看好了?”杜满枝问她,“回你家写保证书?” “……你爹妈和你的姐姐呢,”莫志娟看看门外,“我要不要和家人商量一下,这房子你真能做主?” “我做主,”杜满枝有些不好意思地说,“我爸妈估计是舍不得,所以才避开了,婶子放心,我们会搬的。” “那行,”莫志娟又看看这大北方,终于还是点头,“咱回去写保证书。” 还不到上班时间,洪前进还在家,今天估计午饭没来得及做,他去外面买了三碗肉丝面,杜满枝和莫志娟刚进门,一人手里一双筷子。 “我吃过了,你们吃着,”洪前进从自家媳妇的脸上就已经把事情给看明白了,这会拿出房本,又找了信纸和钢笔,看着杜满枝说,“保证书的内容你来念,我来写。” 保证书很简单,写明换房后,各自房子不能再干涉,允许再换。 洪前进和莫志娟的俩儿子在林场,保证书要拿给他们签字和按指印,还要等他们从林场里买来木材。 这年代,都在说“工厂是职工的家”,很多东西都被偷偷地带出厂拿回家,甚至大批量偷出去买,这也是改革开放后各大小工厂整改的重要原因之一。 这眼看就要有三十六平的大房子住了,莫志娟显得比杜满枝还要紧张。 “满枝啊,你有了木材找谁给你装啊?”她已经开始为杜满枝愁这些事了,“要不要你洪叔帮你去问问?” 不等杜满枝开口,她又接着说:“我家得先搬空,才能装修吧?” “是,”杜满枝点点头,“我得先找人把这房子装好,等我们搬过来,婶子家才能搬过去。” “那还等什么!”莫志娟一拍大脚,指使洪前进,“老洪你带着保证书去林场找咱儿子,让他们马上给满枝凑木材,我这就把东西收拾收拾拿去你公安局的宿舍放着。” “咱得赶紧把房子给满枝空出来!”莫志娟把碗一撂,就开始收拾东西。 杜满枝还端着碗吃着面呢。 22. 第22章 杜满枝刚放下碗,莫志娟已经指挥洪前进带着杜满枝去街道办说修缮房子的事情。 这年头,老百姓是不能私自盖房子的,一般能盖房子的都是大单位或大工厂,职工多,房子不够住,总务科就会打报告,向国家申请闲置的空地,再和房管局沟通,然后盖职工楼。 而像杜满枝和莫志娟现在住的房子,屋顶漏水了,墙角泡裂了,大厂的职工,就去找后勤组。像洪国强在公安局上班的,只能去找街道办,让街道办通知修缮队去给房子做结构性的维护。 街道办的干事一听杜满枝拿大房间和洪前进家换小房子,眼睛都瞪大了,看杜满枝的眼神就像在看一个傻子。 这年头换房子的人不少,但从没见过谁家拿大房子换小房子的。 “……洪公安家那房子没得修,”街道办的干事说,“房顶可以给你补一下,砖墙是明未清初的,都裂了,你去修不得修塌喽,只靠木板墙又不能承重,你搭个隔层住两天得倒喽,到时候砸到人你受的了啊,真不能修。” 干事对于街两边房子的情况心里都有数,大家都不够住,就想着房子那么高,上面的地方空着也是空着,就想着搭个隔层睡上头。 可当初盖那房子的人家压根就没想着要搭隔层,房梁受力是一方面,盖了好几百年的老房子,那墙体早就裂了,你给墙凿了洞搭隔层,整间屋子会塌的。 洪前进看看杜满枝:“小同志,这事你怎么说?” “我有个想法,”杜满枝对街道办干事说,“领导,我修缮房子的时候,不碰砖墙不碰木墙也不碰房梁,你看能不能叫两个木工过去?” 街道办干事每天处理最多的,除了房屋问题,就是户口和工作问题。户口和工作那都焊死了,谁来都不好使,只有房屋问题是可以灵活处理的。 “可以是可以,只不过我这要修缮房子的还在排着队呢,可没砖木能够均给你,”街道办干事也是真没办法。 之前给苏联还债还了那么多年,都快还空了,好不容易债是还完了,又开始闹革命。 这革命闹的,好心人给孩子一颗奶糖,都会被人举报那孩子的父母是资产阶级。 他们这些清闲的工作,早就被那些戴红袖章的□□给盯上了,就算是按章办事,都有可能鸡蛋里挑骨头被举报,他是不可能给砖头和木材的。 杜满枝说:“谢谢领导,请领导开个条子,要不人没修缮队的木工不搭理我。” 街道办干事刷刷两下写好了证明:“拿去,搬了家记得过来登记。” 街道办干事处理这些事情已经很娴熟,前个儿有人刚被下放房子充了公,昨个儿就有人被安排住了进去。 住户来来往往的,他们早就习惯了。 “谢谢领导,”杜满枝接过证明。 有了街道办给的证明,洪前进这才敢去林场找他两儿子。 “洪叔,那木头……不碍事吧?”杜满枝是想问洪前进的儿子给她木材,会不会对他们的工作有影响,“要是为难,可以再等等,不急的。” “你婶子急,”洪前进一摆手,“没事,你先回去,叔这边商量好了,明天让你婶子去找你。” 近几年很多工厂都不景气,林场那边收不回款就发不了工资,只能用木头抵。 这是常事,不少工厂都有过这种情况,工资发不出来,就把厂里囤的产品当工资发给职工。 职工拿着厂里发的产品,卖是不能卖,但可以互换需要的生活用品,还可以偷偷去黑市卖。 只不过林场抵工资的木头现在都还在山上长着,得让人帮忙伐木搬走才行。 之前莫志娟还在念叨着木材抵工资很吃亏,一来她两儿子就在林场上班,家里不缺柴火,二来木头搬来搬去太麻烦,想偷偷卖都不行。 而且洪前进是公安,平日公安局的工作就是负责抓那些挖社会主义墙角的人,他是不可能让莫志娟去卖木头的。 两口子想着等两儿子结婚,虽然三转一响凑不齐,但七十二条腿管够。但等啊等,木头越攒越多,却愣是因为房子小到现在都没能结婚。 没想到在换房子这事上,木头竟然居头功。 杜满枝拿着街道办开的证明去找修缮队的木工师傅。 修缮队的工作其实算是临时工,有不少人还是从公社生产大队出来的干副业的农民,所以他们是有活干才有工资,平日还会偷偷接一些手工活,赚点生活费。 木工师傅姓伍,五十出头,双手很粗糙,手指头还裂了不少口子。 他儿子没学成木工,倒是女婿学成了,这会儿看杜满枝拿着街道办开的条子找过来,殷勤地要给杜满枝倒水喝。 有活干就有收入,他正在攒钱想给媳妇和女儿,还有儿媳一人买双厚的皮手套。 立即喊来女婿拎着工具箱跟着杜满枝去看房子。 莫志娟已经把房子收拾的差不多了,衣服被子用麻绳捆成包裹,桶啊盆啊之类的全都装满了生活日用品。 杜满枝忍不住说:“婶子真是个行动派,雷厉风行啊。” 莫志娟正在收拾外头自己搭的厨房,厨房才是东西最多的。 她双手不停,对着杜满枝说:“这是来修缮的师傅?” “是,街道办干事给了条子,”杜满枝点点头。 “行,那劳烦师傅进屋看,”莫志娟对伍师傅说,“要多少木头师傅你只管提。” 伍师傅带着女婿绕开地上堆着的东西走了进来,不到十七平的小房子,走进来一眼就看全了。 伍师傅摇摇头:“木板墙隔着的那头是别人家?你这屋子修不了啊。” 只靠半截木板墙隔开成两户人家,根本就没得修。木板墙的另一边是别人家,他一动木板墙,等于拆了邻居家的墙壁,这不找骂吗。 “旁边的人家怎么说?”伍师傅皱着眉说,“你这屋子要修,只能整座房子一起修,你们要自己商量好,人家住的好好的,你让他们修房子,材料估计得你们家包全喽。” “啊?”莫志娟都给吓到了,“我还得给他们两家修房子?雷大哥回乡了,找不到人啊。” 她两儿子就算木头再多,也不愿意吃这亏啊。 “婶子,”杜满枝走过来小声对莫志娟说,“我已经想好了,只修这一间屋子。” “你和师傅好好说,”莫志娟压低声音说,“婶子有木头,你放心用,管够。” “谢谢婶子,”杜满枝道过谢,又走去对木工师傅说,“伍师傅,咱外头说。” “小定,你量一下尺寸,”伍师傅叮嘱了女婿,这才和杜满枝走出房子,“小同志,你这屋子不能向上搭 隔层,想要多住几个人,只能放两张上下床。” 但两张床一摆,人站屋里头想转个身都碍手碍脚的。 “师傅,你能看出这房子大概有多高吗?”杜满枝问他。 伍师傅早就看出来了:“地面到正房梁估计有四米,从正房梁再到房顶,不到两米,差一点够六米,高是够高,可这是老房子,如果真要在上面搭隔层住人,和邻居共用的那堵木板墙除非改成砖墙。” 杜满枝没想过装房子还得去打扰邻居。 “师傅,我有个想法,”杜满枝小声说,“师傅你看能不能用木头在屋里搭出一间房,就是用这房子当外壳,在里面重新搭建出一整间屋子。” 伍师傅一怔,先是看看杜满枝,又去仔细看看眼前这座老旧的房子。 很快,他眼中迸出眼:“小同志,你这想法很大胆。” 他在房前来回走了一遍,才终于点头:“可以,房子够高,可以搭出两层,用上下窗来定层高,底下这层估计有两米五,上面两米是有的,人在屋里无论上下层都可以直着腰杆。” 伍师傅边说边忍不住点头:“小同志这想法太大胆了,但正适合用来装这房子,就是木头要用不少。” “师傅你算算要多少木头先告诉我一声,”杜满枝说,“我会想办法的。” “如果要用木头在屋里搭建两屋楼房,那你走廊下的这块要拆掉,否则进不了木头,”伍师傅已经在规划了,“到时候在走廊下再重新搭一个厨房……” 杜满枝连忙说:“师傅,关于厨房我也有一个想法。” 伍师傅忍不住说:“……说说你的想法,我听听是怎么样的。” 莫志娟家在走廊下用石棉瓦和薄木板搭的这简易厨房,虽然是多出了一平米的面积,但把门前的光线全给挡住了,既不透光又不通风,一走进去立即就觉得压抑。 拆除是肯定要拆的,而且走廊下这一平米确实可以用来当厨房,但搭的墙壁需要多用点心。 杜满枝是想着在大门的门楣上用铝板当顶,两侧用薄铁皮,正面用木材。 把木材做成由内向外下斜的百叶窗的效果,整面墙包括门都做成栏栅形状的百叶窗,即能保证隐私,又能通风透光。 伍师傅听的是一愣一愣的:“小同志,你这想法更大胆。” “师傅,能做不?”杜满枝只有想法,不知道能不能实现。 “能!当然能!”伍师傅忽然斗志昂扬,“我把木板先做出来,再涂上一层防腐清漆……就是冬天很冷啊。” 热天在外面烧饭那肯定没问题,可大冷天的,那冷风嗖嗖嗖地吹,该有多冷啊。 不过伍师傅很快就想出了办法:“到了冬天,你去买透明薄膜,这一平米也不大,你花点钱买卷薄膜回来封住厨房,热气还能进家里,冬天冷不着。” 杜满枝也是这样想的,她点点头:“那就劳烦师傅帮我算算具体要多少木头。” “这事儿可得花点工夫,”伍师傅搓着手走进了屋里,“行,交给我了,我一准给你做的漂漂亮亮。” 杜满枝在外面看着这老旧的小房子,想到的是只要搬过来住,就能让父母避开明年住半地下室的命运。 她倒要看看,等住进了这小房子里,她家那些亲戚还怎么打她家房子的主意。 23. 第23章 木头还在山上没有伐,搭建屋子所需要的木材已经算出来了。 修缮队的工资是街道办负责,各种材料也要和街道办沟通,虽然木头是洪前进这边出,但防腐清漆还有钉子之类的还得找街道办要。 伍师傅带着女婿去找街道办要材料,因为他们只要有活干才有工资,总之他们会在街道办那边卖惨把需要的材料都讨来。 就等着开工。 “满枝,你来喝口水,”莫志娟自己忙的满头汗,还不忘要给杜满枝倒水喝。 “婶子别忙活了,”杜满枝摇摇头,“我这就回去了,明天……下午再过来。” “嗳,”莫志娟看着乱糟糟的屋子,也不多留人,“那行,你明儿个记得来,我家老洪去让儿子签名了。” 杜满枝回到家的时候,李晓勤正在给俩孩子喂饭:“回来了,瞧你这一头汗,饿了吧,来吃饭。” “妈妈妈妈妈,”晖晖嘻鼓着腮帮子喊了一句。 “妈妈,吃饭饭,”雪雪乖多了。 “嗳,听见了,”杜满枝洗了手,先摸摸晖晖的头,又去摸摸雪雪的头,“姥姥煮的饭菜好吃。” “好吃,”雪雪嗷呜一口,又是一大勺子。 晖晖立即张大了嘴巴:“啊~” 李晓勤是喂完这个又喝那个,自己都没吃两口。 “妈,我来喂,你吃饭,”杜满枝想把碗筷接过来。 李晓勤侧了侧身避开她的手:“煮的稀饭,你喂不好,等下全给喂地上去了,吃你自己的,俩孩子我来喂。” “姥姥喂的饭,是不是很香?”杜满枝笑着问俩孩子。 “香!”俩孩子异口同声。 “多吃两口,”杜满枝笑着给自己拿碗。 桌上有一锅稀饭,腌鱼蒸茄子,还有一碗蒸鸡蛋,旁边是几个包子。 “妈,爸呢?”杜满枝边勺稀饭边问,“睡午觉了?他吃了没有?” “他吃过了,”李晓勤抬起下巴指指门外,“倒痰盂去了。” 杜满枝不吭声了。 她重生回来这两天,自己是跑去公厕,但俩孩子还小,肯定不能带去公厕,那公厕蹲坑中间的空隙能把孩子给掉下去。 所以每天的痰盂都是她爸去倒。 杜满枝厚着脸皮说:“他是俩孩子的姥爷,要不给爸再留个包子,再给华大娘拿两包子吧。” “包子刚才晖晖端过去了,你爸也吃过了,锅里还有几个留晚上吃,没红点点的是肉包子,你找来吃,”李晓勤勺了蒸鸡蛋放杜满枝碗里,像是不经意地问,“房子找到了?” “找到了,”杜满枝边吃边说,“不到十七平的小房子,在什刹海那边。” “这么小?”李晓勤皱眉,“不够住,你和满香住哪?” “够住,有隔层,能住人,”杜满枝简单说了两句。 “……你心里有数就行,”李晓勤点点头。 杜满枝留意到她妈的脸上并没有太大的变化,于是说:“我还以为妈你不会同意我换房子呢。” 李晓勤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叹气说:“你爸那边的亲戚,从来没把我和你五姐妹当亲人,你爸是觉得他家人都是好的,可要说亲戚谁对你们五姐妹最好,那肯定是你们的小舅舅。” 原来是这样。 杜满枝恍然大悟。 上一世,在她爸把工作给了杜海钢之后,她妈也把工作给了李健康。 在她妈的心里,是觉得小舅舅李晓山对她和孩子好,所以认为李健康这个侄子也会对她们好。 旁边的雪雪忽然说:“小舅公?” “对,小舅公,”李晓勤用洗干净的小手帕给雪雪擦擦嘴,“等小舅公来了,你就这么喊小舅公。” “好,小舅公,”晖晖抢着回答。 会给俩孩子讲小舅公的,也就只有李晓勤了。 吃了饭,俩孩子坐在铺在地上的凉席上玩小木头,杜满枝坐在旁边给孩子扇扇子,一边打嗑睡。 杜卫国去倒痰盂回来,先在院子门边的水龙头下洗了双手和双脚,这才去倒水喝。 听见声音,杜满枝一下子就醒了:“爸。” “回屋去睡,也不怕给磕到孩子,”杜卫国看她头一点一点的,生怕会给点到俩孩子的头上。 “刚吃饱不能睡,”杜满枝嘀咕了一句,主动说起找到的小房子,“我打算换在什刹海边的小房子,不到十七平米,但有隔层,隔层最少有两米够,勉强够住。” 杜卫国没说话,沉默地把放在凉席上的军水壶灌了点温开水进去,这是俩孩子要喝的。 杜满枝继续说:“房子还要修缮才能住,我估摸着怎么也得十天左右,木头是对方出,他家的儿子在林场上班。” “你拿主意吧,”杜卫国淡淡地说了句。 杜满枝有点好奇蔡玉芬在蔡有志相看的时候,到底说了什么被她爸听到了,导致她爸这么的好说话。 要知道这大房子,就是杜卫国祖上三代贫农出了他这么一个工人的证明,是他的见证,是他的脸面。 没想到她爸现在连脸面都不要了。 ……肯定有什么比脸面更重要的,所以她爸在二选一的选择里放弃了房子。 其实不用猜,肯定是二伯一家贪得无厌,否则不会把她爸给气成现在这样子。 下午,李晓勤去上班,杜卫国睡了几小时,也去上班。他在焦化厂是三班倒,每班八个小时,今天的班是下午四点到凌晨十二点整。 杜满枝带着俩孩子在门前玩,华大娘在旁边坐着看。 到点了她就去烧火煮晚饭,雪雪和晖晖一下子跑过来,又一下子跑过去,玩的满头是汗。 走廊下的灶台锅里放了粗粮杂谷,用箅子隔开,箅子上一圈包子的中间放半碗白米,再放一碗蒸鸡蛋。 一锅熟,放便快捷。 再炒一个苋菜和煮个肉沫冬瓜,晚饭就可以了。 以前家里只有几个大人住那会,肉包子没有,蒸鸡蛋没有,一年到头除了来亲戚,就只有除夕那天是有肉的。 没想到俩孩子来了,家里哪怕没有大肉,也得给孩子蒸碗鸡蛋和剁些肉沫丁。 再苦也不能苦了孩子。 “妈妈小时候也是这么吃的,”杜满枝拎着俩孩子去洗手,“不玩了,等姥姥回来吃饭。” “吃饭,肚肚饿,”晖晖那小手还是湿的,愣是在衣服上给擦干了。 “晖晖是小脏猫,今天雪雪是乖宝宝,”杜满枝点点晖晖的小鼻子,帮雪雪擦干手,又把晖晖胸前的衣服抖了几下,“衣服不是擦手的,记住了。” 晖晖还不到三岁,杜满枝也不指望他这么小能记住,只得多说多教,一直教到四五岁,才会养成良好的生活小习惯。 李晓勤回来的时候,挽着的小竹篮里还藏着几个蕃茄和两节莲藕。 “这些留明天吃,”李晓勤把小竹篮挂在屋里的的吊钩上。 “姥姥,”雪雪一下子抱住李晓勤的腿,“我可乖了。” 晖晖只顾着要吃饭,这会不争当乖宝宝了。 “姥姥知道,”李晓勤蹲着搂雪雪,还不忘把晖晖也给搂着,“都是姥姥的乖孙孙。 ” 用碗给杜卫国留了饭菜和包子,晚饭是她们四个人吃的。 夜里,杜卫国回来的时候,杜满枝带着俩孩子睡的四仰八叉。 一大早,又给吵醒了。 杜满枝迷瞪着眼睛,打开房门一看,是二伯母和蔡玉芬。 看来昨天蔡有志相看不成功,有些人给怪到了她家头上。 “满枝,你怎么还在睡!你个外嫁女到娘家还这么懒,怪不得嫁个男人还把人家克死了!”二伯母黄月桂天生长得一副刻薄脸,这会儿正叉着腰瞪人,“当初要是把喜妹嫁给被你克死的男人,指不定那男人还活着。” 一大早的天还没亮,这人就在别人家尖酸刻薄起来了。 李晓勤站在屋里,那脸色难看的,杜满枝都怕她下一秒就会爆发。 不过李晓勤忍住了。 刚结婚那会,她就为这二嫂黄月桂当面和杜家人吵了一架,但没吵赢。 黄月桂就差指着李晓勤的鼻子骂她好吃懒做,生一个是丫头片子再生一个还是丫头片子,要不是她嫁给了杜卫国,何止是杜卫国当个工人,指不定杜兴国还能当领导。 这事是小舅舅李晓山告诉杜满枝的,杜兴国黄月桂两个人看杜卫国在城里当工人,还把妻子孩子也接去了城市,估计在心里难受了好几年。 “二伯母,我嫁的男人是为国家为人民牺牲的,”杜满枝留俩孩子在屋里,把门关了转过身,“你再说是我克死的,我就去革委会闹了。” “你去啊,”黄月桂自以为嫁给了杜卫国的二哥,杜家就该她当家,再加上这么多年来,她在杜卫国和李晓勤面前耀武扬威惯了,压根就不把杜满枝这丫头片子放在眼里,“我倒要看看你这个才吃了几年商品粮的工人,就敢去举报我这个家里三代都是贫农的贫下中农!” 这年头,越穷越光荣。 在乡下谁家过年要敢连吃三天肉,那就属于有资产阶级,是会被打成富农的,是要被拉去批斗的。 所以说,和这种人,得换个法子智斗。 “无论我是工人还是农民,我嫁的男人就是在战场上为国捐躯,”杜满枝笑笑,“我俩孩子的爸爸就是战斗英雄,二伯母你说是不是啊?” 黄月桂被噎了一下。 虽然工农兵,兵排在工农后面,但要说谁在百姓心中的地位高本事大,不用说那肯定是兵。 一人参军,全家光荣,那是真的脸上有光的光荣。 程东临牺牲后,黄月桂就像死了亲儿子似的一劲的怪杜满枝。 杜满枝比黄月桂的外孙女李喜妹大四岁,当年杜满枝要嫁给程东临那会,黄月桂可是变着法子想让程东临娶李喜妹。 “牙尖嘴利!”黄月桂狠狠瞪了杜满枝一眼,然后没好气地说,“卫国,连好帮满香选好了婆家,你让满香今天和那男人见见面,明儿个收拾两件衣服嫁过去吧。” 嗯?怎么说到我四姐头上了? 杜满枝看了一眼她爸,发现她爸杜卫国的表情在这一瞬间变得狰狞恐怖。 ……昨天蔡有志相看,该不会是提到四姐的婚事了吧? 难道之所以会同意换房子,和四姐有关? 杜满枝忽然抄起放在桌上的旧铝盆,两步走出家门口,手一抬,铝盆砰砰砰敲在门板上。 “各位叔伯婶子,大哥大姐快过来,快过来,我二伯母一大早来我家给我四姐说亲,大家都来瞧瞧,看看我二伯母给我四姐介绍个什么样的后生小伙!” 都来听听我杜家的家丑。 什么家丑不可外扬,今天偏要家丑外扬! 24. 第24章 一大早的,天边才刚蒙蒙亮,上班的还没到点,上课的放着假,邻居全在家。 这年头衣食住行是哪哪都缺,三五年攒不到块布头做条裤衩,都缝在补丁上了。一年到头好不容易凑的钱票过完年就都花出去了,小院里十间房八户人家,竟然没有一辆自行车。 个个那都是饿着肚子醒的,眼睛都还眯着,就摸黑烧火煮饭了,等肚子里不饥荒了,上班的去上班,放假的左右招呼着溜出门。 天天如此,日日如常,连地上哪里多了个蚂蚁窝都感到新鲜。 没想到今儿个杜家竟然有情况! 哎哟喂,那可得去瞧瞧。 东房端着碗正呼噜着稀饭的鲍玉云,还有她那离了婚有半年的小姑子汪湖,俩人一前一后走了过来。 西房在回收站上班的崔竞红,还有面和心不和的罗尾惠朱红燕妯娌俩,铝盆刚响一声,人已经向这边探头探脑。 南房天天吵架的梁永爱叶玉梅俩妯娌今儿个不吵架了,一人拎着个小木凳要来看戏。孙阿婆走在她俩后面,还回头让孙子别把稀饭全给吃光了。 除了北房这边,东西南房还跑出了大大小小学生孩子一共十二个。 杜满枝一转头,北房的华大娘正打开门。 除了各自屋里头的男人,妇女孩子都来了。 行,这台大戏可以开唱了。 杜满枝把铝盆往桌上一扔,回头对李晓勤说:“妈,给我装碗瓜子。” 老百姓日子都穷,有谁来家坐,只能给几颗瓜子和一碗凉开水,就当是招待了。 屋里几人都震惊地看着杜满枝,黄月桂指着杜满枝张了张嘴:“你做什么?” 又去骂杜卫国和李晓勤:“你们教出的这赔钱货,还说是高中生,钱都白浪费了,看看这臭老九教出的小臭老九,就该去下乡。” 杜卫国冷哼了一声,坐着没动。 李晓勤一字不说,拿了个空碗进了她和杜卫国睡的屋,很快端了碗瓜子出来。 瓜子把碗都装满了。 杜满枝笑着接过,然后走出门去:“都还没吃饭了吧,来,先嗑点瓜子。” 来一个,她就从碗里抓一小把瓜子递过去。 罗尾惠是小院里说话最尖酸刻薄的人,把邻居们全都给得罪了一圈,就连还在读书的孩子们也讨厌她。 但她是个心肝大的,前脚说话得罪了人,后脚就给忘了。今儿个刚和你笑嘻嘻地说话,明儿个一张嘴就又得罪人。 她一走近就忍不住问:“满枝,你家这是和亲戚吵架了吧?我就说你不该俩孩子带过来住,你看看,亲戚都找上门了。” 杜满枝看看她,给她抓了一小把瓜子:“他们想闹事拦不住的。” 罗尾惠瓜子揣兜里,又伸出手:“满枝,给我家小伟也来点瓜子呗。” 杜满枝不只给她抓了一次瓜子:“这是小伟的,这是小杏的,这是小桃的。” “哎哟,给我这么多啊,”罗尾惠把瓜子全揣兜里,等她儿子小伟跑来要瓜子,把他儿子往杜满枝跟前一推,“找你满枝姐去要。” 杜满枝又给小伟抓了把瓜子。 一整碗瓜子,杜满枝在门前围着的人里走了一圈,走进屋时,碗空了。 杜满枝把碗一摞桌上,抓起被敲凹了的铝盆往桌面又是一敲,呯呯两声,像要唱大戏地一手在胸前,一手高举过头顶。 “各位邻居,这天还没亮,我二伯母和她的儿媳妇就大老远跑过来,说是给我四姐说了个男人,大家伙想不想知道她给我四姐说了个什么样的男人?” “那咱是得知道啊,”罗尾惠这人吧,就爱凑热闹,是个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这会儿她的瓜子已经嗑上了,嘴唇上还贴了片瓜子壳,“杜大哥他二嫂,你给满香说了个啥男人,讲给我们听听咧。” 黄月桂的脸色那是红了又绿,绿了又青,忽然一咬牙就要张嘴。 杜满枝看黄月桂这表情,就知道她肯定是打算破罐子破摔,立即又是呯一下敲铝盆:“罗婶子,咱群众里有那么多根正苗红的大好青年,我二伯母那肯定是会给我四姐说个为国为民勤奋有为的好青年,她可是我们五姐妹的二伯母啊。” “你别敲你那破盆子了,”罗尾惠被敲盆声吓得缩了缩脖子,“你家满香长得好,又有正式工作,还是高中生,外头好青年那都抢着要娶她,你二伯母不吭声,难道都看不上?那是给满香说个大厂的大领导!” 黄月桂脸色又是一变,咬牙切齿说:“就她个臭老九教出来的也配嫁大领导,她就配嫁个鳏夫。” 杜满枝留意到杜卫国的表情一下子变了。 原来是给我四姐介绍了个鳏夫,怪不得会同意拿大房子换小房子,这是知道杜兴国和黄月桂终于要对家里人下手了。 “我已经是寡妇了啊,”杜满枝忽然转身面向着大门板,脸枕着手臂就嗷嗷大哭啊,“我已经是寡妇了,我带着俩孩子,是整宿整宿睡不着啊,我这应该是再嫁给鳏夫的,对方要是还没孩子,我俩孩子估计还能过两天好日子。 可对方要是有孩子,……我的孩子还不到三岁,和我这当妈寄人篱下住着,挨欺负了都不敢哭啊,二伯母你怎么还给我四姐说个鳏夫啊,我家有我一个寡妇嫁给鳏夫就可以了啊!我这么可怜,为什么你还要欺负我!” 这一哭,可把门外围着的婶子们给哭出了个感同身受来。 “呜呜呜,”鲍玉云是第一个跟着抹眼泪的,“我倒是嫁了个头婚的,可我男人和他妹子是被收养的,明明他们兄妹的父母都是牺牲在战场上,他们是烈士子母,我很敬佩我男人和小姑子,也很敬重我公公,你们却说是我撺掇着他们去抢房子,说我是搅家精,根本就不是这样的啊!” 她小姑子汪湖在旁边搂着她嫂子也跟着哭:“我嫁的就是鳏夫,酗酒打人,我嫁过去还没三天,就被打了一身伤,好不容易离了婚,你们还说我不该离,要我忍,再忍下去我就要被打死了啊!” “哇嗷嗷嗷!”汪小松哭着扑过来,“妈妈!姑姑!” 他虽然只有七岁,很多事都是懵懵懂懂的,但外人对他父母和姑姑的嫌弃他能感受的到。 汪小松一哭,刚才和他一起玩的小朋友也跟着张嘴就嚎。 孩子哭了,当妈的心里那肯定是难受的,个个都开始抹眼泪。 只有大心肝的罗尾惠一拍大腿:“别哭了,咱可不能让满香也糟这种罪!” 她对为屋里伸长脖子喊:“杜大哥,李姐,甭听你这黑心亲戚的,什么嫁鳏夫,你就得让满香嫁给大领导,到时候咱去讨几杯好酒喝。” 杜满枝还拍上门板上哭,李晓勤看了那个心疼啊,这会红着眼眶点头:“我家满枝已经这么可怜了,我不能让满香也这样,我得给她们都 找个大领导嫁。” “张嘴闭嘴就是嫁大领导,”黄月桂被气的脖子都涨红了,指着李晓勤嚷嚷,“你这是什么阶级感情,你是看不起我们农民兄弟吗?” “呜哇哇哇哇!”杜满枝忽然哭得更大声了,“中央都说结婚自由,二伯母却还留着糟糠不愿意革旧维新,逼着我四姐这个侄女去嫁人,你才是封建余孽,你想当大地主让所有人都听你的,你就是该被批斗的官僚主义!” “就是!”罗尾惠翻着白眼,“满香又不是你的女儿,你硬要把她嫁给鳏夫,人家爹妈还好好地在这呢,你就来给人当家作主,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慈禧太后呢。” “批斗她!”坐在门槛上一直没说话的华大娘忽然站起来振臂高呼,“批斗这个封建余孽!” 刚才还哭着的婶子们一下子就来了精神,就连学生和孩子都冲了过来。 黄月桂和蔡玉芬一看情况不对,吓得拔腿就跑。 但门被堵着,杜满枝正想着让她们跑出去,旁边忽然伸过来一根拐杖。 “打倒一切牛鬼蛇神!”华大娘颤巍巍地挥舞着拐杖像是要打黄月桂和蔡玉芬,但她人站不稳,眼看就要倒了,吓得大家连忙去扶她。 黄月桂和蔡玉芬连忙挤了出去,在小孩子的围堵拦截中,冲出了院门。 杜满枝等她们跑出去了,这才手舞足蹈地朝华大娘扑过去:“大娘,您没事吧!市革委会陈主任前几天才说让我们照顾好您,您可千万别吓我啊!” 围着华大娘的人吵吵嚷嚷,一下子都没了声。 特殊的十年里,很多大城市都不再有市长一职,革委会主任兼职市第一书记,现在京市最大的官。 “哎哟喂,”华大娘被杜满枝扶着,抖着手说,“陈主任让我遇事不要生气,满枝啊,你二伯母的事我就不管了,我得留口气以后才能见到陈主任。” “好嘞,我扶您回屋坐着,”杜满枝扶着华大娘慢慢走回屋,“听说现在革委会又严查,我要是拉她过去搞批斗,说不定会一起被批斗,我也不管她了。” 她和华大娘你一言我一语的,走进了华大娘的家门。 外面站着的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很有默契地扯着自家孩子回家。 去批斗杜卫国,自家又没得好处,还有可能沾上一身腥,不管了不管了。 “……上班要迟到了!”崔竞红忽然喊了一嗓子。 “我的粥还在锅里!”叶玉梅也嚎了一声,“敏敏,不是让你瞧着火吗,你今天别吃饭了!” 转眼前,杜家门前围着的人唰一下走光了,留下一地瓜子壳。 杜满枝这才慢悠悠地从华大娘家里头出来。 踏进门家一看,晖晖抱着杜卫国的大腿,雪雪抱着李晓勤的大腿,都在扁着嘴。 “妈妈!”俩孩子异口同声扑了过来。 “嗳,乖宝贝儿,”杜满枝蹲着把俩孩子搂怀里,一人给摸摸额头,“看这一头汗,天太热了。” “是你关着我小孙孙在屋里,给急的这一头汗,”李晓勤长出一口气,“你去给俩孩子兑点热水洗脸,我去煮早饭。” 黄月桂和蔡玉芬一来,她都没心情烧饭了。 “今早不烧饭了,”杜卫国忽然说,“咱家去国营饭店吃去。” 杜满枝在心里悄悄乐了。 哟呵,她爸这是高兴啊。 25. 第25章 李晓勤没好气地瞥了杜卫国一眼:“别出去显眼,咱就在家吃。” 刚和亲戚吵了架,转眼又拖家带口地去国营饭店,这事儿可不是这么干的。 杜卫国过来抱俩孩子:“行,在家吃。” 杜满枝在旁边坐了一会,发现她爸没来和她提换房子的事,就知道她爸还是坚决换房子。 这样挺好。 她就怕这边刚吓走二伯母和蔡玉芬,那边她爸误以为事情解决了就不换房子了。 总之这房子无论如何都得换,否则过了年她家就得去住半地下室。 简单吃了早饭,李晓勤去上班,杜卫国送俩孩子去育红班。 杜满枝揣了钱票去找莫志娟。 莫志娟住的那小房子已经搬空了,空荡荡的,脱落严重的墙角和墙上的裂缝,让人看着心里有点发毛。 莫志娟不在,估计是去上班了。 只有伍师傅带着女婿在屋里来回走着,像是在用眼睛和手臂丈量着尺寸。 今天伐木,明天下午才能加急送一批木头过来,后天再送第二批,木头就算是送完了。 房子小也有小的好处,各种家具不多,能省不少时间。 而且能用的家具都会搬过来,伍师傅他们要做的,是屋里上下两层一共三十平的木结构房子。 除去和邻居共用的那面木板墙的尺寸,这房子实际的使用面积是十六点五平米。 在屋里建一幢两层的木房子,四边墙体和承重支柱是会占用一定空间的,伍师傅算来算去,建出来的木房子里面的面积,每层只有十五平米,而且还没减去木房子里面墙体的尺寸,真要算起来,也就只有十四点五平米是能使用的面积。 不过因为厨房在走廊下,屋里还是能有一房一厅的。 “够住了,”杜满枝说,“楼下房间我父母住,外面的厅堂刚好能摆下我家现在的桌子和五斗柜,床就用我家原来的。” 伍师傅说:“那我明天下午来收木头,然后就在这打地铺了。” “……还要在这打地铺?”杜满枝有点懵,“这啥也没有,师傅你睡哪?” “要的啊,我搁张木板睡地上就行,”伍师傅说,“等木头运过来只能放在街边,我不看着,那不得全被人偷走了。” 运过来的每块木头还是很重的,想偷走估计有点难度。 不过杜满枝不会打击伍师傅的积极性:“那师傅我这边要额外给钱吗?” 现在的房子都是国家的,哪怕莫志娟手里攒着房本,在这大环境之下,她家这房子仍然归国家,只有等改革开放之后,有房本的房子才允许买卖。 所以这年头,修缮房子是国家出钱出材料出人力,毕竟房子是国家的。杜满枝和莫志娟因为是私下换房,所以才自己出材料,但人工是街道办给的,和住户没关系。 “不用不用,”伍师傅摆着手说,“我就是怕被人偷了木头不够用,所以才来打地铺的。” 万一木头被偷,后头又没有木头补上,那这房子就修不成了。 他还等着修好房子拿到钱票呢。 “那行,就劳烦师傅了,”杜满枝给伍师傅道谢,又问,“师傅,前头那家人在家不?” 三户人家,中间那户不在,另外一户还住着人。 “在呢,我听见屋里有男人的咳嗽声,也有女人的说话声,”伍师傅点了点头。 这一座房子隔开三间房,隔断上面还是中空的,可不就是什么都能听见。 杜满枝看看那关着的门,先去了一趟国营商场。 这年头的国营商场,也是平房。一般是四五间临街的平房打通,看着很宽敞。 广场那边有百货大楼和华侨商场,三层的红砖楼房,里面有不少外国产的商品,是高级干部和大领导才能进去的。 杜满枝口袋也没多少钱,只在国营商场买了三两麦茶,散卖的咸红枣和果子干一共半斤。 刨木钻孔的声音有多让人心烦,杜满枝是知道的,她得先去和邻居说一声。 “你好,有人在家不?”杜满枝站在走廊下那看着像是随时会塌下来,用石棉瓦和油布搭出来的棚子前喊,“你好,我是住隔壁家的,来和你家说一件事。” 过了好一会,门才从里面被拉开。 开门的是一个很瘦很瘦的女人,个子矮小,衣服全是补丁,说话的时候躲着人,说出的声音有气无力:“同、同志、你有、有什么事?” 这女人看不出岁数,看眼睛像是四十出头,可太瘦了,比华大娘看着还要沧桑。 “婶子你好,”杜满枝把手里用细麻绳绑着的两个纸包递过去,“我家和洪公安换了房子,街道办让师傅过来修缮一下,估计需要个十来天,这段时间要吵到婶子和婶子家人了,我来和婶子说一声,请婶子多担待。” 瘦小的女人还缩在门里,在她头上是那看着随时会倒塌的简易棚子。 “好、好,知、知道了,”她缩着肩膀低头说着,没伸手拿东西。 “妈,”这时身后忽然响起一道略沙哑的声音。 杜满枝回头一看,是个半大小伙子,看着十五、六岁,又高又瘦,身上的衣服很脏,衣袖裤腿还都短了一大截,背着还在滴水的粪箕,粪箕还有一把长铲,手里拿着粪叉,正快步走过来。 “没、没事!”看着这人,躲门里的瘦小女人赶忙走了出来,连连摆着手说,“是邻居,洪公安家换了房子。” “小同志你好,我姓杜,叫杜满枝,”杜满枝笑着回头看了看,“我家和洪公安家换了房子,师傅说要修缮个十来天,这段时间要吵到你们了,这是我买的麦茶和一些果子干,你先收着,等我们搬来了,请你和家人来我家吃饭。” “……不用这些,”对方也没走近,离得有些远,“也不用请吃饭。” “婶子拿着嘛,”杜满枝把东西塞到那瘦小的女人手里,笑着说,“那就不打你们,我先回了。” 姜红芳和姜家康就这么看着杜满枝一眨眼就走没了影。 “……儿子啊,这……”姜红芳手里拿着还没搬来住的邻居给的礼,有些手足无措,“咋还给咱家送哩,会、会不会有事啊!” “没事,”姜家康想了想,才有点自嘲地说,“谁整咱家还舍得花钱买东西呢。” “那……我收着了,”姜红芳转身把东西拿进屋。 姜家康也跟着进来,把拾粪的工具放在没放什么东西的走廊下,又仔仔细细关了外面那扇破门。 这户人家明明和莫志娟家一样的面积,莫志娟家东西堆的人都没地儿坐了,这家却空荡荡的。 走廊外那破烂的棚子有个土炉子,上面放着个旧铝锅,盖子是块木板。 一进门就是一张很小的床靠墙放着,床底下放着几张高度不同的小木凳,没有桌子没有 柜。 “咳咳咳,”只拉着一块破布当隔断的里屋传出一个苍老的声音,“家康啊,我好像听见有麦茶,给姥爷泡一碗过来。” “爸,你醒了,”姜红芳走进里屋,就一张床,床头边放着一张木凳,上面搁着个水杯,“是和洪公安换房子的新邻居,是个很好看的闺女,两眼睛水汪汪的,老好看了。” 她在自家人面前,不再偻着腰背,说话的时候,脸上的表情也有了点人气。 床上半躺着个瘦弱的老人,体格子大,但人太瘦,一眼看着好像肩膀高过耳朵。 “听见了,还听见有果子干,咱先吃点啊,”姜老爷子乐呵呵的,时不时咳两声。 “姥爷,给您泡半碗麦茶,”姜家康在走廊那破了上半边的水缸勺了水洗手,“果子干也有糖分,糖多易生痰,您不能吃。” “那把我那份给你妈吃,”姜老爷子乐呵呵地点头,“我估摸着刚外头那闺女是知道咱家有人咳嗽,就给买了麦茶,是个好闺女啊,这年头啊,没人吃麦茶喽。” “你就只给邻居送了点麦茶和果子干?”杜卫国都听愣了,“实在不行你买几两红茶也可以啊。” “那家有人咳嗽,我也不知道能不能喝茶,”杜满枝在上一世,也是知道生病后要适当戒口的,“所以就买了麦茶。” “咳嗽能喝麦茶?”杜卫国皱了皱眉。 “能吧?”杜满枝说,“人生了病,米麦之类的应该是能吃的,麦茶就是麦子炒的。” “以后就是邻居了,下回再送点普洱……”杜卫国忽然不说了,因为他舍不得喝的普洱是他五女婿送来的。 “我给俩孩子去倒水喝,”杜卫国忽然颓废地走开了。 杜满枝纳闷地看着她爸的背影,咋了这是? “爸,”外面厅堂传来杜满香的声音,“我家的宝贝心肝儿呀,来让四姨抱抱。” 俩孩子欢乐的笑声顿时响了起来。 “你别抱着孩子转圈,”杜卫国的声音,“你别抱了,看着就让人心怕。” 过了一小会,杜满香走进了屋:“小妹,干嘛呢?” 杜满枝挥了挥手里的语文课本:“给雪雪晖晖找睡前故事。” “这是……”杜满香拿过来翻了翻,“健康那小子的课本,还没烧火呢。” “留着当故事书,”杜满枝想到之前买的麦茶,忍不住问,“四姐,咳嗽可以喝麦茶吧?” “能啊,”杜满香说,“麦茶是谷物泡水,喝温热的,比喝凉水舒服。” “那就好,”杜满枝松了口气。 “谁咳嗽了?”杜满香随口问了一句。 “咱家新邻居啊,”杜满枝这才想起来,四姐还不知道自家要换房子了,“四姐,有件事要告诉你。” 原来放松的杜满香一下子紧张了起来:“你没事吧?” “……啊?”杜满枝一脸懵,“什么事?” 杜满香盯着自家小妹看了又看,才说:“你之前说要告诉我一件事,结果你要嫁人了。” 后来又说告诉她一件事,结果妹夫牺牲了。 杜满枝摆着手:“小事,和人没关系。” “那就好,”杜满香靠着椅背随意地问,“你要告诉我什么事?” 杜满枝龇牙一笑:“咱家要换十五平的小房子了。” “什么?!!”杜满香的声音差点儿掀翻屋顶。 26. 第26章 “一惊一乍的,”杜卫国在门外说了一声,“别吓到孩子。” 杜满香连忙合上嘴巴,但眼睛瞪的老大。 “爸妈都同意了,”杜满枝简单地三言两语解释了事情的经过,“就是这么回事。” 杜满香是越听越气:“还说是亲戚,他们家怎么搞的?自家有闺女不舍得嫁鳏夫,来霍霍我是吧?!” “挺烦人的,”杜满枝叹气,“我就是不想再搭理那些人了,所以才换房子,以后家里就丁点大,自家人都不够住的时候,他们再来我们就有理由把人赶走。” 杜满香一撇嘴:“蔡玉芬老说屋子空着也是空着,又不是她的屋子,空着就非得给她住啊,气死我了。” 看来“屋子空着也是空着”这句话,蔡玉芬很早之前就在说了。 原来她家这房子早就被盯上了。 “别气了,和那种人吵再多也没用,”杜满枝说,“晚辈和长辈吵,在外人看来,是我们晚辈不懂事。” 杜满香又被气了一下:“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二伯以前说他们小时候遇到地震,是他抱着咱爸跑的,后来我听大伯说不是,本来咱爸是二伯抱着,地震的时候,二伯把咱爸给扔了,是大伯又跑回来把咱爸抱走的。” “……咱爸估计知道以前的事,”杜满枝想了想,说,“但大伯在村里住着,有点什么事只能找二伯,所以爸给二伯钱,其实也是为了大伯,毕竟二伯还是很怕大伯的。” 满香叉着腰说:“也就大伯能治二伯一家了,等换了房子,我天天回来住,看蔡玉芬还怎么说屋子空着也是空着!” 她自己生了一会气,发现杜满枝皱着眉在想事,于是问:“小妹,你想啥呢?” “我刚才脑海里好像有什么一闪而过,”杜满枝揉着自己太阳穴,“很重要的事情,但我没记住。” “很重要的事?”杜满香连忙问,“什么事?和二伯有关?还是和那什么鳏夫有关?” “……应该和我们家没关系,”杜满枝使劲想着,就是想不起来,“是别人的事。” “别人的事?”杜满香有点明白了,“别人的事你想破脑袋也想不起来的,那是别人的事,和你没关系啊,你在家,别人在别人家,你当然不可能知道别人的事。” “有道理,”杜满枝被说服了,“四姐,你最近又看了什么书?” “你怎么知道我又去看书了,”杜满香翘着二郎腿坐着,“医院附近有间旧书店,我一有空就去看书,随便帮忙看店。” 杜满枝把桌上的课本拿了起来:“看看有没有高中课本,帮我再买几套回来。” “几套?”杜满香看看叠在桌角的那垒课本,“你这不是有两套了吗?” 这东西都拿来烧火,还要花钱买啊? “俩孩子一人一本,我手里不得拿着一本啊,”杜满枝总有她的道理,“再说了两岁半的孩子翻书不会控制力道,万一把书给撕了,是不是得给补上一本好的?” 杜满枝其实是怕将来可以考大学的信息传开来,李健康和杜海钢考不考大学是一回事,但她怕到时候要是不把课本交出去,黄月桂会拿这事做文章来拿捏她爸妈。 考上大学啊,那可是前途无量,国家给包分配工作的。 虽然是李健康和杜海钢把课本扔她家,说可以拿来烧火。 但黄月桂才不会管这些,她家要是拿不出课本,黄月桂一准会说是她家害得杜海钢考不了大学,以后就要赖在她家了。 这种事情,杜满枝是绝不会让其发生的。 所以要趁着刚放暑假,毕业生把课本拿去旧书店换票子的时机,多凑几套课本。 “行吧,我明天就去找,给你多买几套回来,”杜满香问起要换的房子,“换的房子在什刹海那边?离医院和火柴厂还算近,离焦化厂和酒厂有点远啊。” “也不远,”杜满枝说,“到时候找找近路。” 姐妹俩在屋里嘀咕着要换的房子,外头传来说话声。 “杜哥,在家呢?”听这声音,有点熟悉。 杜满香说:“是章二叔。” 杜满枝站起来说:“咱带俩孩子去华大娘家,章二叔一身的酒臭味,薰到我俩孩子了。” “对小孩子的呼吸道有影响,”杜满香也站起来,“走,去华大娘家。” 姐妹俩开门出来,看见杜卫国站在门外和人说话,晖晖雪雪在屋里看着。 “妈妈妈妈妈,”晖晖看见房门开了,颠颠儿跑过来。 “来,晖晖宝,四姨抱,”杜满香一弯腰,把晖晖抱了起来。 雪雪走过来一伸手,杜满香又把她也给抱了起来:“四姨的雪雪宝。” 杜满枝摸摸俩孩子的额头,刘海沾在额头上,后背热烘烘的。 “哦,满香满枝都在呢,”外面的人一眼就看见了俩姐妹。 “章二叔,”杜满香抱着俩孩子走在前面,杜满枝跟在后面,“又来找我爸喝酒了。” 听别人说,章二其实叫章二蛋,这人今年有四十了,长得很矮,还没家住西房的董小桃高,董小桃今年才十四岁。 这章二没工作,整天东逛西逛,见人就是笑,专门说好听的话,油嘴滑舌的,总说他自己认识这个单位的大干部,那个厂子的大领导,从他嘴里说的,全京城的领导都和他有交情。 杜满枝不知道他说的是真是假,但这人估计从别人嘴里套出了不少不为人知的隐秘事。 “这是抱着俩孩子去哪?”章二笑眯眯地看着姐妹俩,“我买了点炸花生,给你俩拿点。” “不用,”杜满香抱着俩孩子直接走了出去。 “我爸下午四点还要上班,今儿酒喝两口就行了,”杜满枝说了一句,也走了。 章二盯着姐妹们的背影看了好几眼,这才转过头对杜卫国说:“杜哥,你家这俩小孙孙长得随你啊。” 杜满枝听见了,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睁着眼睛说瞎话,俩孩子明明长得像她这个当妈的,也长得有点像程东临那王八蛋。 雪雪和晖晖已经在华大娘家里跑开了,笑声传了出来。 杜满枝走进屋,把几张椅凳搬到墙边:“看着路跑,要记得躲开凳子脚。” “小娃娃聪明着呢,”华大娘从里屋抱着个大圆铁盒子出来,“来,吃点东西。” “大娘,什么好吃的?”杜满香扶着华大娘坐去,然后龇着牙去掰那个圆铁盒。 “满枝,去倒几杯水,”华大娘说完,对俩孩子招手,“小娃娃,来太奶奶这。” 雪雪和晖晖欢乐地围了上来:“太奶奶~” 杜满枝牵着俩孩子去打水洗手:“看看小手,摸过泥巴了,要洗干净才能拿东西吃。” 手洗干净了,还是湿的,就又跑到了华大娘的身边:“太奶奶~” “嗳,”华大娘握着俩孩子的小肩膀,问杜满香,“满香,打开没?” 杜满香终于掰开了圆铁盒,里面有好几个蜂蜜蛋糕。 “哇,”杜满香露出惊喜的表情。 俩孩子也跟着张大嘴巴,可个子小,掂着 脚尖也看不见。 “来,满枝给小娃娃一人拿一个,”华大娘是个很讲究的人,给孩子拿吃的,不是隔着纸袋放碗里,就是让杜满枝拿,估计是怕她用手拿着,怕人家嫌弃她是个老不死的。 “自己拿,”杜满枝把铁圆盒子端到俩孩子面前,“都是一个味道的,甜的。” 雪雪可乖了,小手一起拿起一个蜂蜜面包,先递给华大娘:“太奶奶吃。” “乖,太奶奶不吃,雪雪吃,”华大娘慈祥地摸摸雪雪的小脑袋瓜子。 晖晖也拿了一个,看看妈妈,又看看四姨,手向妈妈伸了过来:“给妈妈吃。” “乖,妈妈这里有,你问问四姨吃不吃?”杜满枝手里端着圆铁盒子没动。 “四姨吃,”晖晖又递给杜满香。 “乖,四姨这里也有,晖晖吃,”杜满香从盒子里拿了一个蜂蜜面包。 俩孩子这才乖乖地一左一右倚在杜满枝,小手捧着蜂蜜面包,嗷呜咬了一口。 好吃地圆溜溜的眼睛都变弯了。 “大娘,这些您留着自己吃,”杜满枝把铁盒子放回桌上,也拿了一个吃。 “留久了都坏了,”华大娘自己没吃,只是看着,脸上乐呵呵的,“街道办的人怕我没牙咬不动硬的,就给我买这些软口的,可这些不经放,你们要不吃啊,只能留巷子的小狗喽。” “我吃!”杜满香立即举了举手,然后又神秘兮兮地说,“大娘,我小妹要换小房子住,到时候就不能常常来陪您说话了。” “这一院子的娃娃和小媳妇,我这热闹的很,”华大娘说,“换很小的房子,能够住啊?” “勉强够住,”杜满枝说,“我三个姐姐要是回来,那肯定住不下。” 华大娘说:“到时候让她们来我这住。” 杜满香连忙问:“街道办的人能同意?” “街道办的人和我说过几次了,说给我这安排个后生,又或者是女娃,说人是有工作的,吃穿都有单位,就是住我这,说是陪我解解闷,还有打扫卫生和烧水煮饭。” 华大娘说这些话的时候,人很平静。 但杜满枝和杜满香对视了一眼,心里都不好受。 街道办的人是看华大娘年纪大了,就想着提前安排一个人进来住着,等华大娘走了,住这房子就顺理成章了。 “我留在这住!”杜满香狠狠地嚼着面包。 “你不行,”杜满枝摇摇头,“你要住进来,别说街道办的人不同意,咱这些邻居也都会有意见。” “那怎么办?”杜满香皱着眉。 “会想到办法的,”杜满枝含糊地应了一句。 外面传来章二的声音,在和罗尾惠说话,还问起她家男人和孩子。 过了一会,又和梁永爱说话,仍旧问起她家男人和孩子。 华大娘这时忽然开口:“这个章二心术不正,一看就不是什么好人,别让俩孩子和他待一起。” “大娘,没想到您也有厌恶的人,”杜满香不当一回事。 章二从十来岁在市里游手好闲了二十几年,和人和鬼都能唠上几句,和大人小孩也能说一块。 虽然爱到处找人家喝酒,但每次都没空着手,还会讲些大领导的趣事给大家听。 正因为这样,厌恶他的人还真没几个。 不过杜满枝很认真地点头:“我听大娘的,防人之心不可无。” 上一世就是轻信了人心,才会到死都找不到孩子。 吃一堑长一智,人总得长点脑子。 27. 第27章 正说着话,杜满香忽然问:“雪雪和晖晖不是该在育红班吗?” 雪雪晖晖听见四姨喊名字,把吃的脏脏的小脸仰起来。 “哎呀,看我家这俩小花猫,”杜满香连忙掏出小手帕给俩孩子擦脸。 “给二伯母一大早过来吓到了,”杜满枝给雪雪正了一下歪歪的领口,“今天在家一天,明天再去。” “那一家人子每次来都气我家人,”杜满香说了一句,又要给俩孩子拿蜂蜜面包,“再吃一个。” 杜满枝连忙拦了下来:“不能再吃了,等会喝半杯水,肚子就圆起来了。” 晖晖还很配合地挺着小圆肚子,逗乐了几个大人。 杜满枝笑着拿了一个蜂蜜面包在手里:“早上住南房的叶嫂子帮了忙,我去给她家小孩也拿一个。” 华大娘说:“去吧,再多拿一个。” “一个够了,”杜满枝拿着面包快步走了出去。 这时候是上班时间,院子里的人比较少。 住在南房何建设家,他媳妇叶玉梅前几日的临时工结束了,这几天在家糊纸盒子。 早上叶玉梅在杜家凑完热闹回来时,骂她女儿何敏敏没看火把稀饭给烧糊了,说不给何敏敏吃午饭。 杜满枝听见这话,怕何敏敏饿肚子,就想着给她拿一个蜂蜜面包。 何敏敏今年七岁,在家里什么活都会干。像是洗衣服洗菜,看灶火,还有出门帮家长打酱油。 这会儿何敏敏正坐在门外边折纸盒子,很用心,一点也没发现走进的杜满枝。 “敏敏,”杜满枝蹲在她身边,拿着蜂蜜面包的手背在身后。 “婶子,”何敏敏笑着喊人。她才七岁,杜满枝已经结婚生了孩子,所以喊杜满枝婶子。 眼睛没红,笑脸可爱,应该没被骂。 杜满枝收回视线,问:“敏敏,吃了午饭没?” “吃了,”何敏敏点头,又有些不好意思地说,“我没看好火,稀饭糊了,我妈加了点小米和水,煮出来的稀饭可好喝了,甜甜的。” “你妈妈知道你这么喜欢喝,一定很开心,”杜满枝把手里的蜂蜜面包递了过去,“这是蜂蜜面包,也是甜的,你和弟弟分着吃。” 叶玉梅还有个儿子,今年五岁,是何敏敏的小尾巴。 “给我的?”何敏敏双手捧着面包,眼睛瞪得老大,“谢谢婶子。” “不用谢,”杜满枝帮她把散乱的纸盒子叠在一起,这才起身离开。 “妈!”何敏敏双手捧着蜂蜜面包跑进屋,“满枝婶子给了我面包。” 叶玉梅正在屋里给纸盒子涂胶水,看着女儿捧着面包进来,愣了一下,这才起身去拿了一个碗过来:“满枝婶子给的?” “嗯嗯,”何敏敏边点头边把面包小心翼翼放进碗里,“婶子问我吃饭没,我说吃了,婶子就给我一个面包,让我和弟弟分着吃。” 叶玉梅听女儿这么说,想了想才猜到是怎么回事:“她有心了,等弟弟起床,你和弟弟分着吃,好不好?” “好,”何敏敏很高兴地又跑回去折纸盒子。 杜满枝走回去时,杜满香在华大娘门外洗小手帕。 她抬头问:“面包给敏敏了?” “给了,”杜满枝随便洗了洗手,回屋里坐着,雪雪晖晖还在啃面包。 “章二叔怎么还不走?”杜满香有点心烦,“我想回去睡觉。” 医院的上班时间和别的单位不一样,杜满香从大半夜上班一直到上午才下班,这会儿吃了点甜的,就想睡一觉。 但家里有外人在,尤其还是个男人,她又不愿意回去了。 “我去看看,”杜满枝走出华大娘家门,看着她爸正好走出来,但没看见章二,“爸,章二叔回去了?” 她刚才就在南房那边,没看见章二出去。 杜卫国说:“他说累了,在家歇着呢。” “……章二叔在咱家歇了?”杜满枝看看家门,“睡哪个屋?” “睡你那个屋,”杜卫国没事人似的说,“另外那个屋连席子都没有,他睡不了。” 杜卫国说完,揉着额头说:“喝了点酒,我也去歇会。” 杜满枝站着原地没说话,过了一会听见杜满香在华大娘家里喊:“小妹?” 杜满枝这才转身走过去:“章二叔……在我那屋歇午觉,说是累了。” 杜满香嗖一下站了起来:“谁让他睡你屋的?” “咱爸,”杜满枝扯了扯嘴角。 杜满香重重喷了一鼻子气。 华大娘听一直在听着,这会才摇着头说:“那些个男人都是稀里马虎随便的很,我早就和你们爸说过,但他不听。” 十年前杜家五姐妹还小,杜卫国留章二在家歇午觉也就算了,现在女儿都这么大了,杜卫国还是一点也没放在心上。 都是邻里街坊,一起喝酒喝多了,又成了兄弟朋友,很多人根本就不会设防。毕竟也没谁会见一个防备一个,尤其天长地久习惯了,也就当一家人处了。 杜满香忍不住问:“……我是不是骂的少了?” 五个女儿,只有杜满香还没嫁人,所以她在家的时间最长。她不只一次当着章二的面,和她爸吵过,说不准她爸的朋友睡她和小妹的屋。 但没用,杜卫国反而还会骂她,骂她不懂事,然后依旧留章二在家歇息,还是睡她和杜满枝的屋。 “啊!”杜满香忽然开始双手扯头发,“气死我了!” “没事,”杜满枝连忙过去拉杜满香的手,帮着整理被抓乱的头发,“妈给准备了两床被褥,等他走了,我把被褥洗多几遍,太阳晒了也就消了毒。” “我心里难受,”杜满香张着嘴呼吸,“我一想到以后还会这样,我就难受!小妹,我受不了!” “怪我,刚才出来没锁门,”杜满枝轻轻搂着杜满香,“我以后一定锁门。” “你在自己家里锁什么门,你爸妈心里得有想法了,”华大娘在旁边说,“满香在我这歇会,我给你们拿新被褥。” “大娘您坐着,”杜满枝把杜满香扶着坐下,又把华大娘扶着坐下,“不用换新被褥,我们没那么讲究。” 如果是亲戚住家里,有婶子姐妹睡她屋,她是真不介意。 走亲戚的时候,夜里都是挤一起睡的。 可章二不是亲戚,就是杜卫国的一个酒友,睡人家女儿住的屋和床,搁谁家里都会觉得不痛快。 只有杜卫国不这么觉得。 下午四点临上班前,看着四女儿拉着脸在洗被褥,他立刻就生气了:“人家还没走出这院门,你就把被褥扔出来泡水里,你也不怕被大家笑话你。” 他是觉得脸上无光,被女儿当着朋友的面甩了脸。 “……我说过不让他睡我屋!”杜满香气得跳脚,满腔怒火无处可发泄,“爸你能不能讲究一下啊?!” 要是被别人知道一个男人睡过她的屋,她还要不要脸了! “就一张床,躺一下怎么了?”杜卫国气乎乎地问,“再说那就是几块木板拼 成的床,躺一下又不会坏。” 杜满香气得说不出话。 “再说了,也就进了城睡这木板床,”杜卫国有他的看法,“在你大伯二伯家里,乡下都是睡的炕,一铺炕,老子儿子孙子都睡上面,你每次回乡下,是不是鞋一拖就上亲戚家的炕,那个时候你咋不替你大伯二伯也讲究一下?” 在乡下,亲朋好友来了围炕上坐着,夜里在炕上歇一宿,祖祖辈辈都是这样。 “你也说那是亲戚,亲戚知根知底!”杜满香忽然一脚踹翻了泡着被褥的大铁皮盆,“那王八蛋要是有麻风呢?啊?!” 水流了一地,父女俩谁也不让谁。 直到这时,杜满枝才有机会说话:“爸,你怎么能为了外人骂我四姐呢,再说我四姐在医院上班,见的那些病人多了,她让咱自家注意一下也是为我们好。” 杜卫国也被气个够呛:“她先顾着自己的脸吧,当外人面又是甩脸色又是冷嘲热讽地骂人,外边的人怎么看她啊,再这么下去还嫁不嫁了,你妈为这事都愁死了。” “爸,迟到了,”杜满枝提醒杜卫国。 杜卫国这才又气又恼地去上班。 杜满香沉默地去捞起地上的被褥,杜满枝在旁边帮忙。 “我马上就嫁,”杜满香忽然说,“等我嫁了,马上就去申请房子,我不在这住了。” 房子是国家的,想住新房子只得在结婚后向单位申请,没工作连申请的机会都没有。 “四姐,你要真有这想法,我可就要骂你了,”杜满枝看看华大娘的家门,晖晖和雪雪还在华大娘家里歇着,没看到姥爷和四姨吵架。 “爸为什么说不听啊,”杜满香眼眶红了。 “爸也觉得你说不听,”杜满枝说,“等他回来,和他慢慢说。” 家人之间哪怕有隔夜仇,第二天起来,该怎样还得怎样,一屋子住着,都得互相忍让。 而且,血缘亲情是不可能说不要就不要的。 不用等到明天,晚上杜卫国回来,就会问李晓勤“满香在家吃饭没”。杜满香一回医院,看到有治腰膝疼痛的药膏,第一时间就得给她爸留几贴。 傍晚李晓勤下班回来,杜满香在灶头前帮着烧火,一边在她妈面前说她爸的坏话。 吃完饭,杜满香已经不气了,和雪雪晖晖在院子里玩老鹰捉小鸡,全院子的小孩都跟着一起玩。 杜满枝在走廊下嗑着瓜子,想着酒厂只给她放五天假,明天得赶紧去趟大姐家。 她转头看了看她妈,想了又想,还是没和她妈说一声。 当初大姐嫁人的时候,爸妈说要和大姐断绝关系,所以大姐这一嫁,有九年没再见过。 那一年杜满枝九岁,大姐杜满珍十八岁,嫁给了一个比她大了足足二十岁的男人,把爸妈直接给气病了,夫妻俩在床上躺了有半个月。 当时十六岁的二姐杜满丽带着三个妹妹,一边上学,一边照顾父母。 她中午放学去焦化厂帮忙,她人小,也做不了什么,就帮忙搬焦煤,每天累的起不起腰,原本白静的人半个月就黑成了炭。但正因为她有这个态度和行动,焦化厂的领导没扣杜卫国当月和当年的福利。 三姐杜满霞则是去火柴厂帮忙,在厂里挑火柴梗差点儿挑瞎了眼。 留下两个最小的在家,负责照顾爸妈和洗衣烧饭。 那时候杜满香带着杜满枝就在她爸妈的屋里打地铺,爸妈病成那样,她心里很害怕。 从那以后,家人就没再提起大姐杜满珍。 28. 第28章 埋宝坡在延庆县,坐汽车过去需要五到六个小时,杜满枝一下车就蹲在路边吐。 还好天没亮她就出了门,要不然当日头正顶的时候,她能被闷昏在车里。 吐过之后,杜满枝用随身带着的军水壶漱了口,把用来当口罩的褐色丝巾包在头上当帽子,这才顺着林间小道向前走。 大姐嫁过来不到一月,杜卫国和李晓勤病刚好,其实有来找过她。 杜满珍是他俩第一个孩子,虽然要死要活地嫁给了一个大二十岁的男人,他俩口子气过恼过之后,还是很记挂这个女儿的。 结果夫妻俩来了一趟,回去又病了。 夫妻俩在床上躺着,气得边骂杜满珍,边叮嘱四个女儿不准去找杜满珍,还说以后就当没杜满珍这个女儿,杜家要登报和杜满珍断亲。 那年刚好是闹革命的开始,人心惶惶,学生刚毕业就要下乡当知青,搅得人心不安,家里人也就真没去找过杜满珍。 直到杜满枝死,家里人都没和她提起过大姐杜满珍。 上一世,和这一世,杜满枝是第一次过来。 埋宝坡原先是小村子,和相邻的几条小村子一起组成了生产大队。 农民白天就是不停地干活,人全在地里忙碌着,杜满枝一路走过来都没看到有人。 低矮的土坯房,疏疏落落地,住户并不多。 很偏僻的地方。 “滴答”一声,忽然下雨,还是骤雨。 找不到躲雨的地方,杜满枝只能埋头向前冲,结果脚一滑,整个人滚到了旁边的泥渠里。 这会儿小麦已经收完,正是蓄水种玉米和豆类的时候,泥渠的水一下子就把杜满枝给淹没了。 泥渠水脏,底下有污泥,水里飘着杂草和树叶,杜满枝爬起来的时候,浑身都湿透了,脖子脸上还贴着些碎草渣。 而且,雨停了。 “呸呸呸,”杜满枝吐了几下嘴巴上的水,把沾在头上的丝巾拿来擦了擦脸。 不擦还好,越擦越脏。 ……这样子让人看见,会给姐丢脸的。 杜满枝抖了抖湿漉漉的丝巾,用它包住了头和脸。 不露脸,就没人知道我是杜满珍的妹妹。 只不过湿的丝巾紧贴着脸实在太难受了,就在杜满枝忍不住要拿下来的时候,对面走来一位大爷。 杜满枝连忙两步走过去:“大爷……” 一张嘴,脏兮兮的丝巾直往嘴里钻,杜满枝只好咬着牙,嘴巴只张开一点点:“……大爷,向您打听一个人,赖大傻家住在哪您知道不?” 对面大爷都被忽然冒出来的这人给吓了一跳。 脏兮兮的,就像刚从泥泞地里钻出来似的,身上那泥水还在往下滴。 谁家好人长这么大还去玩泥巴啊。 衣服脏就算了,头脸还给包了条同样脏兮兮的布条,眼睛鼻子嘴巴全给包住了不说,说话就像不懂得张嘴似的。 谁家好人是这个样子的。 结果一来就打听赖大傻,唉,真是造孽哦。 赖大傻那流痞子总是去欺负那些个疯媳妇傻闺女,谁能想到这还有个傻闺女自己找上门的。 唉,各人有各命吧。 “赖大傻家里的婆娘从嫁过来就没出去过,你找过来做什么?”大爷叹着气指了指一个方向,然后背着身驼着背走远了。 “谢谢大爷,”杜满枝道了谢,顺着大爷指的方向走。 很快就看见一间低矮的破土坯,被人高的野草挡着,不仔细看未必能找到。 野草丛里有条人踩出来的两脚宽的小道,边向里走,还得左右拨开两边刺人皮肤的野草叶。 赖大傻家只有一间破土坯房,房顶是泥巴和草铺的,门前屋后的空地看着像是留出来的院子,但没篱笆围着,在旁边用柴枝搭了个半人高的窝子,但没看见鸡。 杜满枝大概扫了一眼,把包着头的丝巾扯了下来。 她看着一个方向缓缓皱起了眉。 那低矮的破房子除了门口外,四面墙全都堆着有大腿高的柴火。 那些柴火,把整间屋子给圈住了。 柴火是这样堆的吗? 靠墙堆是没错,但……把整间屋子给圈在了柴火堆里…… 就在杜满枝想着事的时候,有人从旁边野草丛里钻了出来。 那是个很瘦的女人,但却背着一大捆柴火,那柴火把腰背都给压弯了。 身上的衣服全是补丁,看着就像是用补丁缝起来的衣服。脚上连草鞋都没用,光着脚,一双脚全是泥巴。 这是……我姐? 杜满枝向前走了一步,就这一步,把那人给吓得一个踉跄又钻进了草丛里。 “姐?”杜满枝拨开野草找人,“姐,我是满枝啊。” 那个女人忽然定住了脚步。 “姐,我是满枝,”杜满枝用双手使劲地擦着脸,“我是满枝,姐,回头你看看我。” “哗啦”一声,成捆的柴火被扔在草丛里,杜满珍僵硬地转过身来。 她无法置信地看着站在自己面前的人,一脸的错愕和惊恐:“满枝?小妹?” “是我,姐,”杜满枝脸上脏兮兮的,但笑容如花般灿烂,“姐,我来看你了。” 姐,原谅小妹,隔了一世才来看你。 然而杜满珍却忽然浑身发抖,赤着的脚重重踩在泥泞里,眨眼就扑到了杜满枝面前。 “谁让你来的??啊?!!谁让你来的?!”杜满珍双手紧紧抓着杜满枝的手臂,表情又着急又惊慌,却没忘记压着嗓子喊,“你快回去!快回去!回去啊!” 离得近了,杜满枝发现杜满珍脸上全是青紫绿黄的伤痕。 “姐!”杜满枝挣不开杜满珍的手,只能说,“你怎么伤成这样?是谁打你?” 杜满珍浑身一震,有些慌乱地去推杜满枝:“我摔的,你快走,快回家去!别再来了!快走啊!” “……姐,你抓着我,我走不了,”杜满枝垂着眼说,“你先放开我,我才能回去。” 杜满珍立即松了手:“快回家!快走!” 她的手一松,杜满枝反手就去扯她的衣袖,杜满珍一惊,连忙去捂全是伤的手臂。 杜满枝却又是一弯腰,把杜满珍的裤脚给拉了上来。 全是胀红青紫绿黄的伤痕,全是! 杜满枝蹲在杜满珍的腿边,双手攥着她的裤脚:“姐,是不是你嫁的那王八蛋打的你?” 杜满珍见瞒不住了,也不去藏身上的伤了。 她低头看着蹲在自己面前的杜满枝,这是她的最小的妹妹,她离开家的时候,小妹才九岁,人小拉不住她,也像现在这样,双手拖着她的腿,屁股墩地使着劲,拼命不想让她跟着那男人走。 “姐,”杜满枝拼命忍着眼泪,抬头看杜满珍,“姐。” 她想问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但其实不用问,很明显是赖大傻打的。 她姐当初宁愿和父母家人断亲,也要嫁给赖大傻,可赖大傻把她姐打的浑身是伤。 这里头指定有事。 “小妹,你快起来,”杜满珍想把杜满枝拉起来,“你回去吧,好不好?你快回去吧,算姐求你了,小妹,你快走吧!” 杜满枝一个屁股墩坐在了被踩塌的野草上,拉着杜满珍的手就是不起来:“姐,你把柴火围着房子堆着,是想做什么?” 杜满珍攥着杜满枝的手一颤,眼神有些闪躲:“靠墙堆着,不会倒啊。” 不是的,围着房子堆柴火,用柴火把房子圈起来,是想放火烧房。 杜满枝不敢想象,她姐放火烧房,是想烧死赖大傻,还是想烧死她自己,又或者是打算同归于尽。 “姐,我不是当年那个九岁的小女孩了,”杜满枝拼命攥紧杜满珍的双手,“姐,我们是一家人啊,有难同当。” “不需要!”杜满珍忽然用力扯开杜满枝的手,“你走!你马上走!你回去!走啊! ” “我不走!”杜满枝用力摇着头。 “家里还有俩孩子,你不管俩孩子了?”杜满珍想把杜满枝拉起来,“你已经当妈了,你快回去!你难道还想让爸妈给你养小孩吗?” 她姐为什么会知道她有孩子?为什么会知道她住在爸妈家? 刚才她问路的大爷明明说她姐嫁过来就没离开过埋宝坡。 “姐,”杜满枝直勾勾看着杜满珍,“他是不是一直都有把爸妈和我们姐妹的事说给你听?” 杜满珍一顿,立即又去拉杜满枝:“小妹,你快走吧,姐求你了!你走吧!” “姐,你当初嫁给他,是不是被他威胁了?”杜满枝忽然很笃定地说,“一定是他威胁你嫁给他,对不对?” 杜满珍忽然暴怒,她喘着气,憋的脖子青筋都起来了,低吼着:“和你有什么关系?!我让你走啊!走!滚啊!” “我走不了!”杜满枝也低吼了一声,眼泪流了一脸,“我这一走,我就要没姐姐了!” 她这一声低吼,把杜满珍好不容易蓄着的劲都给吼散了。 杜满珍摸着杜满枝的头和脸,慢慢蹲了下来,颤着声说:“小妹,你为什么会来?我明明叫爸妈不让你们来的,我明明说过了,不让你们来,你为什么会来啊?” 杜满枝抖着嘴唇,说不出话。 她的猜测全对了,她姐当初之所以要嫁给赖大傻,是被赖大傻威胁的! “姐姐求你了,”杜满珍哀求着,“小妹,你快走吧,好不好?姐姐求你了。” 杜满枝边哭边摇头。 “你还有三个姐姐,”杜满珍眼泪大颗大颗往下掉,“大姐离开你已经十三年了,你不需要我了,你回去吧,姐求你了。” “姐,我要是就这么走了,”杜满枝忍着哭说,“我这辈子都不会好。” 杜满珍的表情一下子变得凄惨:“你为什么会来啊?你要把你自己害死了!” “姐,我心里难受,”杜满枝用力压着自己的心口,呼吸很急促,“姐,他拿什么威胁你?” 赖大傻拿来威胁杜满珍的东西,一定是杜满珍没办法舍弃的,否则才刚十八岁的她,不会答应嫁给大她二十岁的赖大傻。 “没什么,都过去了,”杜满珍不愿意说,她攥着杜满枝的手,眼里全是悲哀,“小妹,你就当没来过,好不好?回去吧,姐姐在这……会活下去的。” “我不信,”杜满枝不走,“你要能活下去,不会把围着房子的柴火堆满了四面墙。” 杜满珍不说话。 “姐,有什么事你可以和我说,”杜满枝握着杜满珍的手,“哪怕你只是说出来。” 杜满珍看着这个比她小九岁的妹妹,脑海里想起赖大傻说过的话。 “你那个小妹杜满枝,嫁给了军官,还生了一对龙凤胎,可惜了没那个命,她男人牺牲了,不过军管会里有她男人的战友,倒还是有两分人脉的。” “哟呵,你这什么表情?你还想着她会帮你?你当初为了嫁我要死要活的,爹妈妹妹都不要了,在街坊邻居里头你就是个大笑话,给你爹妈丢了那么大的脸,她不恨你都算好的了,你还想着她会帮你,做梦去吧!” 小妹……会帮她这个给家里抹黑的大姐吗? 杜满枝捕捉到杜满珍眼神里的一闪而过的迟疑,她立即紧紧攥着杜满珍的手:“姐,我们是一家人,是亲姐妹,你是我姐啊,我会帮你的。” “可是我……”杜满珍犹豫又不安,“可是他……” 一提到赖大傻,杜满枝整个人都哆嗦了起来。 “他也是人,”杜满枝咬着牙,表情变得凶狠,“我们不怕他!” 杜满珍从杜满枝紧握着她的手里感受到了无形的力量。 她几次张嘴,最后像是喃喃自语地说:“他说我有四个妹妹……” 听见这话的一刹那,杜满枝浑身的血液骤然变冷! 赖大傻拿她和三个姐姐威胁大姐! 29. 第29章 杜满枝定在原地,忽然不敢直视大姐的眼睛。 大姐之所以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有她和三个姐姐的原因…… “小妹!”杜满珍像是猜到了杜满枝心里在想着的事情,“和你,和二妹三妹四妹都没有关系。” 杜满珍攥着杜满枝的手说:“你别多想,你也别说是因为你,或许一开始他是拿你们威胁我,可后来我才知道,我不仅有四个妹妹,我还有爹妈,他那样的人渣,街边随便扯着一个人都可以拿来威胁我,他已经不能说是人,他是禽兽!” “……所以你才浑身是伤?”杜满枝咬着牙说,“大队干部是不是管不了他?” 杜满珍苦笑:“他爹妈都是被他活生生气死的,谁敢管他。” 刚嫁过来那两年,她被打的实在是受不了,挣扎着去大队部求救。 大队里的那些人,对她满脸的伤视而不见,还说什么“哪家男人不打自个儿的婆娘,别人家的男人打完婆娘还打孩子呢,你就忍忍吧”。 只有和赖大傻是亲戚的妇女主任看不过去,去家里劝了赖大傻两句。 结果赖大傻因为被一个女人下了面子恨上了她,等妇女主任一走,发狠打断了她一条手臂。 杜满珍下意识伸手捂了一下手臂那已经愈合了的伤痕,然后帮杜满枝挑走头发上的枯叶:“小妹,你想知道的都知道了,快回家去吧!” 杜满枝不可能走。 “姐,家里的事他都会说给你知道?”杜满枝决定转移视线。 “不多,喝多了才会讲给我听,”杜满珍又帮杜满枝整理身上的衣服,“小妹,家里……都还好吧?” “嗯,”杜满枝点点头,“姐,你还记得曹大伯家的养女汪湖不?” 可能是在心里常常回忆着以前的人和事,所以杜满珍想都没想就回答:“记得,比满霞小一岁,她怎么了?” “她男人爱打人,离婚有半年了,我常常和她聊天,心态可好了,”杜满枝看着杜满珍,“姐,别人能离婚,你也可以离……” 话还没说完,就被杜满珍打断了:“不可以,我不能回去!不能回去!” 杜满珍又开始变得紧张起来:“小妹,你快回去吧,回去吧!” 她这样子,不用猜又是赖大傻给害的。 估计是威胁她,说她要是敢跑回娘家,就把杜家人全给杀了。 但有些人威胁只是嘴上说说,而有些人却不一定…… “姐,我脚压麻了,我缓缓,”杜满枝边说边动了动双腿。 “浑身都湿了,是不是冻到了?”杜满珍帮杜满枝捏着小腿肚,“你还坐这湿地……还是坐这吧。” 有野草丛遮掩着,才不容易被人发现。 “四姐在医院当护士,她想学医,”杜满枝挑些不会刺激杜满珍的事情说着,想让她放松下来,“对了,昨天章二叔来找咱爸喝酒,姐你还记……” 她忽然顿住了。 刚才还帮她捏脚的杜满珍,这会儿整个人都在发抖。 “姐?!”杜满枝连忙去扶她,“怎么了?姐?” 忽然这样……她刚才说什么了? 章二? 章二为什么让大姐这么惶恐? “姐,”杜满枝忽然双手抓住杜满珍的肩膀,“章二和赖大傻是不是认识?” 杜满珍眼睛发直。 “姐!”杜满枝抓着杜满珍的肩摇了两下,“姐,章二昨天去咱家了,姐,他去咱家了!” 杜满珍浑身又是一颤,原本暗黄的脸上刷一下发青,颤着声说:“是他!是他害我!” 她猛地攥紧杜满枝的手臂:“让他滚!别让他进门!他和赖大傻是一伙的!他们都是禽兽!” 当初,章二经常去找杜卫国喝酒,杜家五个女儿喊他章二叔。 有一天,十个岁的杜满珍在街上遇见章二,杜满珍说又没抢到布,于是章二说带她去买布,还说认识制衣厂的人,杜满珍信了。 章二带着她在窄小的巷子里七拐八拐,去到一间码平房前,章二说是他家,让杜满珍进去等他,他先去找制衣厂的朋友问一下。 结果屋子里有个赖大傻,杜满珍转身想逃,章二笑嘻嘻地在外面把房门给锁了。 从那之后,杜满珍每晚都被两张像厉鬼的脸给吓醒。 杜满枝气的浑身在发抖。 原来这就是当年大姐忽然闹着要嫁人的原因! 赖大傻!章二! “姐,我去帮你报公安,”杜满枝握着杜满珍的手,“姐,我们找人帮忙。” 杜满珍却摇头,表情凄惨:“算了,小妹,你回去一定要提防着章二,我这都熬了十几年了,算了。” “姐,人心是最不能揣测的,我们根本不知道禽兽会在什么时候又犯案,”杜满枝皱着眉说,“防是防不住的。” “你想做什么?”杜满珍着急地说,“不要去找他们,他们会杀了我们全家的!” 果然,大姐还藏着事。 “姐,”杜满枝低声问,“赖大傻和章二还做了什么事?” 杜满珍脸上的表情闪过恐惧,摇头说:“我不知道,你走吧,别再来了。” 只能下猛药了。 “姐,你说章二忽然来我们家,是不是和赖大傻商量着要找上我和四姐?”杜满枝握着杜满珍的手,忽然又哭了,“姐,你救救我,我害怕。” 杜满珍颤着声,用力拍了杜满枝两下手臂,说话也带着哭腔:“你为什么要来啊,你为什么要来啊!” “姐,我俩孩子还不到三岁,孩子爸牺牲了,我和四姐要是再出事,”杜满枝哭的稀里哗啦,“二姐三姐一个在北大荒一个在大西北,姐你的日子又这样难,到时候家里剩下老的老小的小,该怎么办啊?” “我和他们拼命!”杜满珍攥紧了拳头。 她之所以一直在这拿命苦熬着,就是不想家里人出事,她不能眼睁睁看着那俩禽兽祸害她的亲人! “姐,可我想你活着啊,”杜满枝刚才摔水渠里眼睛进了污水,这会儿被眼泪一浸,双眼辣的发痛,没眨两下就肿了,“你又做错了什么要拿命去和他们拼,整整十三年的煎熬啊,你就这样认命吗?” 杜满珍就是不愿意认命,才会长年累月地地柴火堆在房子四周的墙壁上,她要一把火烧死自己和赖大傻,让赖大傻再也不能去害人。 “小妹,我已经这样了,活不活都无所谓了,”杜满珍凄凉地笑了笑。 “怎么就无所谓了!”杜满枝一下子坐直身体,“难道嫁给了一个禽兽,等于这辈子就完了?那么多的人结婚之后离婚,难道都不活了?” “不能离婚,”杜满珍摇头,“我要是离了婚,会害死你们的。” “那就让赖大傻和章二去死,”杜满枝的眼神闪过凶虐,“我们活,让禽兽去死。” “……小妹,”杜满珍顿了一下,“你别做傻事,杀人偿命啊。” 杀人偿命,所以杜满珍才会打算把自己和赖大傻一起烧死,命就算是偿了。 “杀人偿命,”杜满枝注视着杜满珍的双眼,“姐,赖大傻和章二是不是杀过人?” 杜满枝这话一问出来,杜满珍下意识缩了缩肩膀。 但她还是摇着头说:“不行的,章二认识很多大领导大干部,我们斗不过的。” 她没反驳,那就代表默认。 杜满枝在心里长长地松了口气。 “没事,我孩子爸也认识不少人,”杜满枝这会是睁着眼睛说瞎话,“他们是我孩子爸的战友,我现在是烈士家属,找他们帮忙,他们一定会帮我们的。” 杜满枝其实没见过程东临的那些转业过来的战友,上一世在出去找俩孩子前,她也想去求人帮忙,后来还是没去。 那会刚改革开放,人员流动太频繁了,也还没有身份证,所有证件全靠手写,大多都没有备份留底。 哪怕整个军管会的人都帮忙,也没办法在大海里捞针。 各人有各人的难,就不去麻烦别人了。 “会帮我们吗?”杜满珍犹豫又不安,“赖大傻会杀人的!” “正因为赖大傻杀了人,我才能找到人帮忙,小事情人家还不愿意搭理我,”杜满枝的表情既认真又镇定,“姐,赖大傻杀了人这事,他没发现你早就知道了。” 这点是肯定的,赖大傻要是发现杜满珍知道他杀了人,杜满珍活不到今天。 “……他不知道,章二也不知道,”杜满珍眼里涌出害怕,“我……掩饰的很好,他们没发现。” “现在他们不知道我也知道了这件事,”杜满枝眼里闪过狠劲,“这对我们有利,我要让他们死!” 杜满珍却很害怕,攥 着杜满枝的手说:“小妹,如果他们发现了……” 会杀了你的,也会杀了我们一家。 “姐,这十几年你被他拳打脚踢伤成这样,他压根就不在乎你的生死,”杜满枝直视着杜满珍双眼,“章二那个禽兽当初做出那事,也压根就没把咱爸当朋友,我们家从来没得罪过他们,他们不也对你下手了。” 杜满珍抿着嘴没说话。 “姐,人心无法揣测,我们遇见的人是好是坏,会凭运气,”杜满枝继续说,“哪怕你一辈子躲着不出门不见人,你身边的人也会遇见各种人,就像章二是咱爸认识的,他通过咱爸,见到了我们五姐妹,然后害了你。” 杜满珍的眼里全是痛苦,脸上是藏不住的愤怒和惊恐。 “姐,”杜满枝握着杜满珍的手,“我们只能自救。” “……怎么救?”杜满珍喃喃地问,“我怕你也会出事。” “我会保护好我自己,姐你就当我今天没来过,”杜满枝已经想好了办法,“你只需要把当初是怎样发现赖大傻杀人的经过,详细地告诉我就行了。” “这样就行了?可是我……”杜满珍犹豫着,眼里闪过希冀,却又裹着害怕和恐惧。 “姐,你相信我,我能救你,也能救我和家里人,”杜满枝笑了笑,“你当我今天没来过,一定不能让赖大傻察觉到异常,给我争取几天时间。” “可是我……”杜满珍内心在挣扎着。 她都已经打算和赖大傻同归于尽了,结果小妹来了。 小妹给她带来了希望,却也带来了更多的害怕和恐惧。 怕赖大傻会杀了小妹。 可是小妹说要自救。 ……她还是想再熬一回。 就像这让她万分痛苦的十三年,赖大傻每次下重手打她的时候,她都以为自己活不成了。 但却一次又一次熬了过来。 那围绕墙壁堆着的柴火,还有家里墙角放着的那些烧酒,其实早就足够把她和赖大傻一起给烧成灰。 可她日复一日堆着柴火,日复一日忍受着赖大傻的拳打脚踢,就是没去放火和禽兽同归于尽。 她的内心深处还是想活的。 赖大傻大概是看出了她的胆小和懦弱,所以才会对她这么的放心。 一个禽兽,也敢看她笑话! “好!”杜满珍咬着牙,眼睛里迸发出异样的光芒,“小妹,我答应你。” 横竖不过都是死,她要让赖大傻后悔没把她打死。 “好!”杜满枝重重吐出一口气,“姐,你把当初发现赖大傻杀人的经过仔仔细细告诉我,尤其是他出去和回来的时间,尽量回忆一下。” “为什么是时间?”杜满珍忍不住问,“难道不是应该找证物?” “证物容易被销赃,”杜满枝没详细说,“时间不会变。” “时间很重要?”杜满珍又问了一句,“知道了具体时间,你要做什么?” “对,很重要,”杜满枝眯了一下眼睛,“我要找出赖大傻和章二的杀人抛尸的地点。” “……你再说一遍?”洪前进盯着杜满枝问,“你让我去找什么?多少年前的?” “抛尸点和尸体,十一年前的凶杀,”杜满枝一离开埋宝坡,直奔洪前进而去,人不在公安局,又找来了正在修缮的小房子这边,洪前进还真在这。 洪前进是过来看看刚运到的木头,伍师傅带着人去吃午餐,他就暂时守在这,结果在门外碰见了气喘吁吁的杜满枝,一张嘴还把他给吓一跳。 “十一年前?”洪前进忍住气说,“战争结束这才多久,遍地枯骸啊,你怎么确定我找到的尸体就是你让我找的?” “我能确定,我算出来了,”杜满枝目光笃定,“只要洪公安你按照我给的方向,一定能找到,那是一男一女两具骸骨,还是有点辨识度的。” 之前她还喊叔,今天却喊洪公安。 洪前进皱眉不说话。 “洪公安,十一年前的人命难道不是命?”杜满枝说这句话的语气很平静,不是在责问。 “不是这么回事,是我管不了,”洪前进叹气,“我是治安科的,平日查户口查证明,抓盲流和巡逻,凶杀案归刑侦科。” “那洪叔你,”杜满枝又喊叔了,“可以利用这次的机会,争取调去刑侦科。” 30. 第30章 洪前进觉得自己应该是想进步的,毕竟他叫前进嘛。 可看着眼前这荒山野岭,再揉着因为坐一趟汽车给颤麻的腰,他又有点儿不想进步了。 四周没人,但荒林里却有着各种虫鸣鸟叫,洪前进每走一步,都得用锄头扫一下地上的野草,就怕一个不小心踩到蛇。 洪前进带着锄头,背着捆成卷的棉布,手里带着杜满枝画的十分简洁的地图,在荒林里乱窜。 “应该是这一片吧?”洪前进四周看看,把地图揣进兜里,然后扬着锄头开始挖。 杜满枝说是算出来的凶手抛尸地点,洪前进半信半疑。 但杜满枝太过于笃定了,而他自己……也不想再窝在治安科里。 哪怕这次过来是一场空,他也得来。 就像杜满枝说的那样,或许这是他唯一一次能进刑侦科的机会。 这次机会,他等了快三十年。 洪前进埋头就是挖。 今天哪怕在这里挖到天黑,他也不走。 日头西斜,离天黑不远了。 洪前进气喘如牛,撑着锄头大口呼吸。 地上的泥土被他用锄头翻了一大片,有些深有些浅,除了挖出两窝田鼠,啥也没有。 因为日头西斜,阳光被挡住了,只有斑驳的光线透过树叶照着,很快这荒林里就会暗下来。 天一黑,野狼野狗可就要出来了。 还挖不挖? 洪前进想都没想又举起了锄头。 再挖这一回。 挖了这一回,还有第二回。 就在洪前进不知道挖了第几次的这一回时,手里攥着的锄头忽然被咯了一下。 他连忙蹲着用手扒被挖出来的坑,全是石头。 又不是。 洪前进站了起来,后退了几步继续挖,锄头底下还是石头。 不对! 洪前进忽然反应过来,小心翼翼挖去了铺在石头上的那层土,然后再把石头一个个刨出来。 石头底下,是两具白骨! 还真让杜满枝给算准了! 天黑了。 “这天还黑着啊哥,”朱恒被洪前进从被窝里揪了出来,手忙脚乱地拎着个法医箱跟着走,“延庆远着呢,也没车啊。” “有,”洪前进还是昨天那样,带着锄头和成捆棉布,“咱坐三轮汽车过去。” 三轮汽车是公社的人给国营菜市场送山货和果蔬菜的,减震压根就像是没有,这一路颤过去,五脏六腑都得离位。 朱恒忍不住说:“哥,要不咱坐马车吧?” 坐马车还能再睡一觉,瞧这天乌漆麻黑的,大街上人还真不少。 生产队给城镇送菜,都是两三点就得起,有些挑担子,有些推着架子车,还有赶牛车和用自行车带拖车的,三轮汽车和卡车也有,但不多。 这会儿已经送完了菜,大多都是空着车回去。 “马车太慢,”洪前进很着急,“我怕野狼把骨头给刨出来啃了。” “行,”朱恒认命地爬上三轮汽车,“哥,咱走着。” 朱恒是洪前进师父的儿子,当初洪前进遇见洪老爷子的时候,洪前进十六岁,朱恒才两岁,光着屁股颤颤地跑两步就得倒的小屁孩。 洪老爷子是名老公安,不仅教了洪前进一身本领,还把工作给了洪前进。 洪前进一直都想着,等朱恒长大了,就把工作还回给朱恒。 结果朱恒争气,经过培训上岗,成为了丰台公安局技术员兼法医。 到现在,丰台也就只有两名法医。 “哥,你咋找我呢,”朱恒问,“西城不是有人吗?” 西城比丰台还多一位法医呢。 洪前进说:“我使唤不动他们。” “嘎哈哈哈,”朱恒笑出了鸭叫声。 使唤不动是一回事,洪前进一是答应了杜满枝要秘密行动,别打草惊蛇。二是他打算自己侦破案件,他想调去刑侦科。 一路上颤来颤去,好不容易可以滚下车,又还得靠腿走一公里。 洪前进拿着锄头在前面走,朱恒打着哈欠跟在后头。 看着洪前进仍然板正的背影,朱恒忍不住问:“哥,你那房子……” 洪前进头也没回地说:“我已经和人讲好要换房了,你别操那心。” “喔,”朱恒低着头应了一声。 他爸是洪前进的师父,他打小就被洪前进抗在肩上到处耍,别的小孩子可羡慕他有这个哥。 他也一直喊洪前进哥。 后来他爸走了,把工作给了洪前进。洪前进估计是怕他会多想,一直都在说等他大学毕业就把工作还给他。 其实他心里有愧。 那会□□还没开始,大学照常招生。他想去读书,可要是去工作,就读不了大学,是他爸说,把工作给洪前进,以后洪前进会照顾好他。 事实也确实是这样,大学才刚读了一年,□□开始了。大学停课,校长教授老师被批斗被下放劳动,学生有一部分去闹革命,有一部分人回家。 洪前进那会要养着两个孩子,仍然负责着他的吃喝。 洪前进还求爷爷告奶奶地靠着他爸以前的关系,给他搞到了一个丰台区检察技术科培训的机会,并顺利得到了岗位。 工作两年后,他要结婚了,可他在单位暂时没有分房福利。 是洪前进把刚分到的大房子留给了他,而洪前进一家四口仍然住着那十来平的小房子。 再后来,他媳妇有海外关系的事情被人发现了,那人说要举报他。 那时,他只有两个选择,要么和媳妇离婚,要么陪着媳妇一起被下放改造。可孩子还小,他舍不得媳妇,也不想让媳妇孩子去受罪。 没办法,只好把这事告诉了他哥。 他哥为了捂住那人的嘴,把单位分给他哥的楼房给了出去。 这么多年来,他就像是个专坑他哥的祸害,把他哥两套大房子都给坑没了。 “就是这里!”洪前进忽然向前小跑了两步,接着把背着的棉布解下,然后举着锄头就挖。 朱恒刚才还蔫巴着,这会精神一个抖擞,在旁边用脚扫出一块比较干净点的空地,把棉布摊开铺在地上,又把带来的法医箱打开,戴上经过灭菌处理的胶手套,然后走到洪前进身边。 洪前进这会已经挖开了昨晚铺的那层薄泥土,接着就是刨石头。 “为什么会有这么多石头?”朱恒看着被丢在一起的石头皱眉。 这地方不是石场区,也不是下游河道,不应该会有大量石头堆积在一起。 “这是凶手提前收集的,”洪前进把手里的石头丢掉,“这是有预谋的谋杀。” 凶手提前找了这个抛尸的地点,还特地把附近的石头给收集到这里,就是为了在杀人之后,挖坑埋尸体,再在尸体上面铺一层石头,然后才填土。 这样下雨的时候,有密集的石头在底下铺着,被挖过的松散泥土就不 会容易形成水洼,也不会把尸体给暴露出来,还可以防止野狗把尸体刨出来啃食。 凶手不是怕尸体会被野狗啃了,是怕野狗在刨到尸体的时候,会叼着尸块跑到附近的村子里被发现。 两具白骨露了出来。 朱恒表情严肃地把白骨从土里拿出来,先用小刷子清理干净,再把骨骼拼接摆在干净的棉布上。 很快,两具整齐的白骨,就这样摆在洪前进和朱恒的眼前。 “能知道死者大概的年龄和性别吗?”洪前进看向忙碌的朱恒。 朱恒点点头,刚才摆放骸骨的时候,他已经用游标卡尺还有量角器反复确认过了。 “结合骨盆耻骨弓角度、颅骨额部和下颌骨的比较,这具骸骨是男性,这具骸骨是女性,”朱恒当了快十年的技术员兼法医,专业知识的理论和实践都是很过关的,“通过两具骸骨的牙齿耗面磨损,长骨骨骺闭合还有耻骨联合面作出推断,两位死者的年龄都大于二十岁……在二十岁至二十五之间,基本可以确认是同龄。” 洪前进看着朱恒:“确定?” “确定,”朱恒点头,“性别绝对不会错,年龄误差在二到三岁之间。” 那就是说,这两具白骨,是一位二十二、三岁的年轻女同志,和一位同样是二十二、三岁的年轻男同志。 在十一年前,一起被人凶害并埋尸荒野。 朱恒指着两具骸骨的头骨说:“都是贯通性伤口,被人暴力直接穿透颅骨,由此可以断定凶器是接触面不大且有棱角的尖椎形物体。” 他看着若有所思的洪前进问:“这两具骸骨怎么处理?” 无论在任何地方发现尸体都需要上报,但这两具白骨是十一年前的,查起来需要时间。 “我再想想,”洪前进也在为这事犯难。 杜满枝这时也一脸愁容地来找廖主管。 “杜同志来了,坐,”廖主管这会正在看报纸,看见她进来把报纸下了,“上午上班的时候,身体没什么事了吧?” “谢谢廖主管关心,”杜满枝笑了笑,但一脸的愁容,“我没什么事了,就是……” “遇到难事了?”廖主管不动声色地问,“是你家里头怎么了?” 反正无论如何不能是在厂子里头有事。 “廖主管也知道我丈夫牺牲了,”杜满枝像是有点紧张,双手紧握着,还有点坐立不安,“我俩孩子之前一直是婆家大嫂帮忙带着,可孩子渐渐大了,吃穿都得花不少钱,婆家那边有人不乐意,我就把俩孩子带回了娘家。” “哦,这样啊,”廖主管松了一口气,不是厂子里头的事就好,“带回娘家也好。” 他就这么一句,不打算多问,免得问出事来,还得给厂里职工解决各种家庭麻烦事。 “就是……我可能会暂时不加班了,”杜满枝垂着头说,“我家五姐妹,我总得自个儿带带孩子,何况我还是双胞胎,不能事事都留给父母。” “哦,就这事啊,”廖主管又在心里长松了一口气,“咱厂也不是天天加班嘛,不过你既然提了,我以后尽量安排其他同志加班,你到点就回家去吧,也是该照顾一下孩子。” 杜满枝是烈士家属,本来就比别的职工享受更多的福利,不就是暂时不加班,准了。 “谢谢廖主管,”杜满枝连忙道谢。 傍晚下班时,杜满枝在离厂子不远的地方看见了洪前进。 她的脚步猛地顿住了。 找到了? 31. 第31章 伍师傅已经带着街道办修缮队的人开工了。 有人拿斧头,有人拿凿子,有人拿锯子,还有人拿刨刀。 总之各有各的忙,钻木头的声音让人听了牙齿都发软。 屋里全是木头,屋外门前也堆满了木头,伍师傅来回进出的时候,都得侧身收腹。 杜满枝没去打扰伍师傅,对于房子的想法她已经和伍师傅反复讨论过了,伍师傅是确认过了,才带着人开工的。 看着眼前这住了快三十年的小房子,洪前进连感慨一下都没时间,他有不少事情要问杜满枝。 “小杜同志,我在你说的位置找到了,”洪前进没说找到了什么,因为他知道杜满枝能听明白他话里的意思。 “是两个人?”杜满枝确认了一遍。 “是,”洪前进点点头,“性别和年龄,都能对得上,但还没找到凶手。” “那洪叔接下来是打算?”杜满枝看着洪前进。 “你说是章二和赖大傻杀的人,我调查过了,”洪前进说,“章二家里只有他一个人,赖大傻有个妻子。” 杜满枝看着洪前进,知道他已经把章二和赖大傻都调查过了。 “洪叔,我姐想活,”杜满枝笑了笑,但眼神有些冷,“他们不只杀了两个人,在这十一年里,最起码人合谋杀害了九个人。” 洪前进倒吸了一口凉气:“你昨天咋没说!能算出来其他的受害者被埋在什么地方吗?” “因为只知道他们第一次杀人的具体出门和回家的时间,其他的不能确定,”杜满枝没把杜满珍说出来,虽然洪前进或许能猜到,“没有具体时间,我算不出来了。” 对于用数据计算出结果,那真是差之毫厘缪以千里,无法确认准确的时间,很难算出准确的地点。 其实杜满枝也可以试着去算,但她怕算出不准确的地点,会误导洪前进办案。 老公安都有一套属于其自己的办案方式,杜满枝相信公安的能力。 “这事我会去调查清楚的,只要找到证据就能逮人,”洪前进说,“你……别再管了。” “要多久?”杜满枝忽然说,“可以快一点找到证据吗?” 杜满枝怕杜满珍那边会出事。 虽然已经把杜满珍劝住了,但她还是很害怕,怕杜满珍钻牛角尖想不开。 长久累积的痛苦,和长时期情绪的压抑,会让人在一瞬间做出不理智的行为。 哪怕上一秒说着要好好活着,下一秒就有可能撑不住。 “我会尽快的,”洪前进也没办法保证找到证据的具体时间。 “叔,现在刑侦科对于证据确凿的案件凶手是怎么处理的?”杜满枝忽然想到一件事。 “从重从严从速,”洪前进看了看杜满枝,“但必须是实证。” 杜满枝笑笑:“我知道。” 如果没记错,国家成立之后,直到第一部刑法颁布之前,各地都是无法可依,各判各的。 唯一能确认的,就是杀人偿命。 只要能找到证据,章二和赖大傻肯定会被枪毙。 可是没有证据。 尸骨不是证据,是证物。 得找到章二和赖大傻杀人的证据。 怎么找? 杜满枝紧紧皱着眉头。 “小杜同志,”洪前进察觉到了杜满枝的急躁,“凶手多次作案都没被发现,证明凶手的作案手法娴熟隐秘,需要时间才能破案。” “……我知道,”杜满枝回过神来,“这件事只能交给洪叔你了。” “你别急,”洪前进说,“越急越容易出错。” 说到这点,杜满枝连忙说:“叔,凶手可能知道我和你家换了房子,你已经在明面上了,得再找个公安去查。” 章二去过她家,还和她爸喝过酒,估计已经从她爸嘴里套出了不少消息,或许也知道她和洪家换房子这事。 万一章二留意到洪前进是公安,一旦洪前进调查过去的事情,很容易会打草惊蛇。 洪前进也在皱眉:“这事你千万别再管了,要保护好自己,我会找个人在暗地里查。” “找谁?”杜满枝下意识开口问,“章二说认识全市的领导,叔你找的人会不会也认识他?” “如果我找的人以前就认识章二,他要真敢杀人,是绝对瞒不过的,”洪前进说,“我要找的人前任公安局局长。” “前任局长?还在公安局里上班吗?”杜满枝皱眉,“要是被别的公安发现,容易走漏风声。” 人多嘴杂,章二认识的人多,调查他和赖大傻的事情极有可能会轻易被发现。 洪前进顿了一下,才说:“张叔在局里扫厕所。” 杜满枝懂了,前任公安局局长被批斗拉下马了。 这特殊的十年里,闹革命的造.反派那可是秉持着“彻底砸烂”的口号四处造.反,别说局长厂长,就连县长区长,甚至市长,都被革了命,被批斗被下放劳动改造。 累死在牛棚的,还有在批斗大会上被活活打死的,数都数不过来。 这也是从来不参与地方管治的军方,为什么会在革委会占一席的原因。 造.反派怕军方手里的武器。 “那这件事就麻烦叔了,”杜满枝想了想,又说,“叔,我有个想法。” 洪前进问:“什么想法?” “要是实在不行,我可以当诱饵……”杜满枝话还没说完,就被洪前进打断了。 “不行!”洪前进马上拒绝,“凶手已经杀了那么多人了,难道还怕多杀一个你!” “……我想快点找到他们杀人的证据,”杜满枝低着头说,“我觉得我家仍然在章二的算计里。” 从大姐那里回来之后,杜满枝一直在回想着这些年章二的所作所为。 结果发现章二会去找喝酒的人家里,都有符合适龄的女儿。 而章二和赖大傻在害了她大姐之后,仍然经常来她家。 不过近两年没怎么来过,一是二姐三姐下了乡,四姐经常住宿舍,而她则是嫁了人。 但现在章二又出现了,是因为她和四姐又住在了家里。 也正是因为这点,杜满枝才确认章二一直在盯着她家。 会盯着她家,无非是两个原因。一是她家还有没结婚的女儿, 二是怕她大姐会把事情告诉家里,所以才会时不时过来找她爸探听消息。 杜满枝觉得是因为她家还有女儿没结婚这个原因。 大姐已经被赖大傻逼到要火烧房子同归于尽的地步,如果不是她忽然找过去,说不定房子已经烧了。 赖大傻对大姐那是非常的放心。 洪前进摇头说:“我会尽快想办法找到证据,你先不要急,给我点时间。” 他嘴上说着需要时间,一转身连饭都不吃了,直接又跑回了局里。 下班时间,值班的同事都搁拼起来的椅子上躺着歇,只有张叔还在打扫厕所。 张叔还不到六十岁,却已经满头白发,连背都驼了,脸上死气沉沉的。 不过洪前进仍然在对方眼中看到了坚韧。 “张叔,”洪前进四处看看,从兜里掏出工农牌烟递了一根过去,“抽根烟。” 张朝荣勾着脑袋,掀起眼皮看了一眼洪前进,这才伸手接了烟,先放鼻子底下吸了吸,然后揣进衣兜里。 “你有事啊?”张朝荣经过三年下放劳动改造,两年打扫厕所的日子,人早就瘦脱了相,不过声音仍然洪亮。 “叔,是这样,”洪前进凑近张朝荣耳边低声说了几句。 说完后,和张朝荣四目相对。 张朝荣眉心坚成了线,想了好一会儿,才说:“下午我过去看看,你就别跟来了。” 眨眼间下午过去了,这都要下班了,还没看到张朝荣回来。 现在的公安其实没啥事可干,因为革委会有军方代表在,小事也就吵几句,大事有军代表的下属去处理。 所以还没到点,人就都走光了,只剩下洪前进。 好在他这两日都睡局里的宿舍,也没谁会留意他的去向。 又等了一会,张朝荣才从外面走了进来。 洪前进连忙躺在墙后,对着张朝荣招手:“张叔,这儿。” 张朝荣看看他,又看看身后,确定没人跟着,这才向墙后走去。 “辛苦叔了,先喝茶,”洪前进狗腿地给泡了茶,又递了一根烟过去,“叔。” 张朝荣一口气喝光了搪瓷杯里的水,这才接了香烟放在鼻子底下闻着。 “看过了,是凶杀,”他说,“你确定了疑犯?” “是,目前准定有两名疑犯,”洪前进说,“或许还是连续多年犯案,我想请张叔帮我调查十一年内年轻男女的失踪案。” “十一年内?”张朝荣说,“跨度太长了,不好查。” “正是因为不好查,我才来请您的出手帮忙的,”洪前进说,“我一个人查不了。” 张朝荣看着他:“对于凶手多年内连续犯案,你怎么看?” 洪前进说:“第一次埋尸的地方离凶手的住所比较近,第二次却换了地方,并且连续多年行凶都没被发现,证明凶手从第一次杀人行凶的过程里得到了经验,极有可能每行凶一次都更改了行凶和埋尸的地点,位置过于分散,这才没被发现。” 洪前进眼神严肃:“凶手不仅有帮凶,还极其危险!为保护人民群众的安全,我们要尽快把凶手抓住!” 32. 第32章 伍师傅带着修缮队把房子都盖好了,杜满枝还没等到洪前进破案的消息。 她知道不能急,但又怕杜满珍会因为连累她而和赖大傻同归于尽。 不过她不敢再去找杜满珍,因为不知道洪前进这段时间有没有引起赖大傻的怀疑,只能干着急。 为了转移注意力,杜满枝这几天一下班就去正在修缮的小房子那边看看。 “房子……修好了?”李晓勤右手端着一碗炖白菜,左手端着碗蒸蛋,自从家里多了俩孩子,每晚都有一碗蒸蛋。 一个鸡蛋加半碗水搅拌搅拌再搅拌,放点盐再滴点香油,蒸出来香喷喷的。 俩孩子可喜欢吃了。 “修好了,我给伍师傅两块钱,请他帮着一起打扫干净了,”杜满枝帮把单独蒸的一碗白米饭分成两半碗,分别放在雪雪和晖晖的面前,“要自己吃饭喔。” 雪雪和晖晖能自己吃,就是还没学会用筷子,每人都有勺子勺饭。 李晓勤怕俩孩子用筷子会把饭都给扒地上了,为了防止浪费粮食,俩孩子是颤巍巍地用筷子夹菜放碗里,然后欢快地用勺子吃。 今天杜卫国下午四点下班,这会儿也在家吃饭。 杜满香也在,她还从医院带回了两块鱼,说是给孩子吃的,对眼睛好。 李晓勤抢着先把鱼刺给剔了:“这鱼剔了鱼刺也就还剩下两口,刚好够小孙孙吃。” 雪雪和晖晖已经张着小嘴巴在等着了。 “健康怎么也不给捉几条鱼过来,”杜满香嘀咕了一句。 相比爸爸老家的亲戚,杜满香更喜欢妈妈老家的亲戚。 “刚收了谷子,得赶着种麦子和豆子啊,”李晓勤说,“再说健康书都读完了,他要是想推荐上大学,不得在生产队好好表现。” “他还想上大学呢,”杜满香嚼着杂粮饭说,“那课本新的像没翻过。” “吃你的饭,”李晓勤瞥了她一眼,“上班不累嗓子啊,还说说说。” 杜满香故意晃了一下脑袋:“不累,就说。” “咯咯咯咯,”晖晖忽然笑了。 雪雪也跟着乐:“四姨捣蛋。” 住西屋的崔竞红老在院子里骂她俩儿子是捣蛋鬼,被雪雪给学会了。 杜卫国这时开口:“房子既然修好了,那我明天去和厂里后勤主管说一声。” “满枝,对方去和单位说过没有?”李晓勤问,“我明天上班路过街道办也去说一声。” “莫婶子早就催着洪叔在单位开好了证明,”杜满枝点点头,“她那边都已经全说好了。” “小房子换大房子,可不得上心上力,”杜满香嚼着饭啧啧声。 杜满枝知道拿大房换小房,虽然都知道原因,但家人心里多多少少会有点不痛快。 她也不在意这些,笑着说:“明天我们去看看新房,要缺点什么,趁着还有木头请人赶紧做出来。” 在没看到伍师傅用木头搭建的新房子时,杜卫国和李晓勤还有杜满香一致都觉得,又破又小的老房子再怎么修缮,不都还那样,住着准窝憋。 十来平丁点大的地方,能修出花来啊。 没想到还真修出了花! 房檐走廊下,装着由内向下斜的栅栏木墙,通风透亮还能遮挡雨水,而且人站外面无法通过栅栏木墙看到里面。 有了这栅栏木墙,除非太冷,否则夏秋白天都不用关房门,刚好可以解决小房子的闷热。 厨房就在这栅栏木墙里,新砌的灶台在左边,右边竟然是很小的洗澡间,这下洗澡不会总把房间给弄的全是水了。 房子里是全新木头搭建,中间用木墙把空间一分为二,前面是厅堂,后面是房间。伍师傅很用心,原来房子大门这面墙也是用木板当墙,伍师傅重新造了一面木墙,除了门,还在上方留了窗,充分保证了采光。 房间后墙原本是有小窗的,伍师傅细心地在搭建木房子时,预留了窗口的位置,旧玻璃窗也没破,还能继续用。 小是小了点,但是干净又亮堂。 看杜卫国和李晓勤脸上的神色,就知道夫妻俩对这小房子没什么意见。 上二楼的木楼梯在大门的左边,房子小,所以楼梯也窄,只能一人上落,但整架楼梯下面都用木板封成了柜子,柜门一拉,里面的隔层能放老多东西。 楼上很简单,门板和楼梯侧面的木墙都是栅栏墙,保证了通风和采光。 门一打开,看见的就是大通间,中间没隔板,前小窗和后小窗的风是对流的。 “不隔成两间吗?”杜满香左看看右摸摸,显然很喜欢这新房子。 “不隔了,怕夏天闷热,”杜满枝指了指后窗的位置,“把现在我睡的上下床给折了,组成大床放这里,我和俩孩子睡。” 然后又指了指前窗的位置:“另外的上下床也折了,这里放一张你睡,两桌子放中间拼一起,写字梳头都可以,家里那柜子我会请伍师傅给改成木箱,塞床底放衣服被褥。” 杜满香在预留要放床的位置来回走着:“两张上下床,折开有四张,用了三张,那还多出一张。” 楼下肯定放不下。 她和杜满枝对视一眼,异口同声说:“劈了当柴烧。” 姐妹俩笑着下楼,留俩孩子在上面蹦哒。 因为洪家舍得给大木头,伍师傅造出的这上下两层小木屋,竟然没响声。 不过住久了,经过长久的热胀冷缩,肯定会有咯吱声。 但那也是以后的事,现在首要的,是解决明年春节过后竹竿巷小四合院被原房主收回的问题。 有了这新房子,明年她家就不会被分去住又闷又臭的半地下室。 俩孩子在楼上咯咯咯地笑,让人听了心里头就高兴。 “这油的都是土漆吧,”杜卫国最关注的是木头房子的防腐问题,“木头都薰过吧?” 杜满枝有些不好意思地笑笑:“洪叔的儿子拿林场发给他俩的树和林场换的。” 刚砍下来的木头不能直接用,容易出现变形开裂,还有霉变和长蛀虫。 洪前进让他俩儿子请人运过来的这些厚板,都是窑干后,避晒避雨放了有半年。 刚开始杜满枝听洪前进说木头还在山上,以为是现伐木现送过来。 其实洪前进俩儿子是把林场处理好的厚板运过来,再把属于他俩的树在山上砍了,补进林场的库存里。 而防腐的土漆,是伍师傅叫人负责的。 土漆也叫大漆,是直接从漆树上采割的纯天然涂料,乳白色的漆体在接触空气后会变成褐色,人在采漆和熬漆的过程中极容易造成皮肤过敏。* 但比化工漆好,化工漆有甲醛,土漆只有在漆酚氧化固化的过程中会产生醛类物质,而且是极微量的,开窗通风两天就会消散。* 否则杜满枝也不敢把俩孩子带过来。 “这土漆刷的很用心,”杜卫国用指腹轻轻蹭着木板墙上已经干了的土漆,“又薄又均匀,还没有味道。”

“我都通风两天了,味道早就散了,”杜满枝靠着门框说,“再放两天就可以搬过来住了。” 杜卫国看看李晓勤,对方点点头,他才说:“那我们回去收拾收拾。” 杜满香在旁边说:“有什么好收拾的,衣服被褥和锅碗瓢盆,再就是床,吃饭那四方桌和五斗柜,还有那破橱柜。” 说着说着,就连她自己都愣了,看着杜卫国和李晓勤问:“爸,妈,咱家就这么点家当?” 还真就是这么点家当。 杜卫国也不是没给家里添过家具,但都被杜爱国和黄月桂给要走了。 先是杜爱国和黄月桂嫁大女儿杜连好,杜卫国和李晓勤给帮着凑齐了脸盆痰盂还有一床新被褥。没过两年又嫁二女儿杜挽好,还是杜卫国和李晓勤帮着给凑齐了脸盆痰盂新被褥,还多加了一个暖瓶。 后来到杜海强娶蔡玉芬,说是要让杜卫国给帮忙凑齐七十二条脚的家具。 杜卫国自家的家具都没凑够七十二条腿,是真拿不出。 后来杜爱国和黄月桂嘴里说着“不嫌弃你家用着的旧”,把杜卫国家的八仙桌,长条凳,还有五斗橱和三抽屉地桌子给搬走了。 一家人互相看看,都想起这茬。 “打秋风的亲戚,”杜满香撇撇嘴,“雁过拔毛啊。” “家里的搬过来刚好能放下,”杜满枝笑说,“有再多也放不下。” 李晓勤摇摇头,走进里屋又看了看,出来说:“这屋子虽然小了点,家里搬来的床和单门衣柜勉强也能放下。” “家具都用原来的,我和伍师傅说好了,明天把家里的上下床搬来拆了拿上楼装成大床,”杜满枝说,“这两天让雪雪和晖晖和妈你睡。” “行,”李晓勤点点头。 “还要买点什么?”杜满香左右看看。 “我去买个新炉子,”李晓勤说,“家里那个太破了,估计搬过来都得散。” “我和妈一起去,”杜满香又看向杜卫国,“爸,你要买点啥?” 杜卫国笑着摇头:“家里都有,而且这地板都是新木铺的,健康要是来,直接就能睡,都不用褥子。” 他没提杜海钢,只提了李健康,是想说就算换了小房子,亲戚过来要是住一两晚也没办法把人赶走。 “就这么点地方,只要蔡玉芬没有说房子空着也是空着的理由,她要来,我也不会赶,”杜满枝哪怕对二伯一家再有意见,也不可能在□□期间撕破脸,她得杜绝被有心人在背后举报的可能。 看过了房子,杜卫国和李晓勤估计是没了之前的抵触情绪,回到家就开始收拾东西。 这年代很多物资都稀缺,老百姓家里根本囤不了什么,家里的几口人勉强算是了。 除了杜卫国和李晓勤屋里的那张大床,另外两个屋的上下木床都已经拆了搬去了小房子那边。 杜满香这两天都回来陪杜满枝打地铺。 姐妹俩说着院子里的邻居在发现她们家拆床搬走的时候,都过来打听。 虽然家里人没明说,但估计大家心里都有数。 住西房的罗尾惠和朱红燕两妯娌已经来了好几趟了。 她们妯娌两家一共八口人住着十六平的小西房,确实不够住。 但能解决她们房子问题的只能是街道办,找她家也没用啊。 说着话,慢慢就睡了。 深更半夜时,突然地动山摇。 杜满枝猛地惊醒。 地震了! 33. 第33章 地震,连房子都摇晃着,老房子扛不住很容会倒塌。 杜满枝和杜满香几乎是同时翻身蹦了起来! “小妹!”杜满香一手扯着杜满枝,一手啪一下拉开门,“爸妈!” “妈!爸!地震了!”杜满枝张嘴吼,“雪雪晖晖,快出来!” 话还没说完,杜卫国已经开了门,和李晓勤已经一人抱着一个孩子先后艰难地跑出来。 “快往街上跑!满香,你看好你妈你妹还有俩孩子!”天热,杜卫国身上套着件破了好几个洞的背心,一出门就把手里的晖晖交给杜满枝,边吩咐杜满香边转身跑进华大娘家,“我去背大娘,你们快点跑出街!” 他刚跑过走廊,屋檐上的瓦片就被震落了好几片,摔地上四分五裂。 “爸,你注意安全!”杜满枝被杜满香护着跑向院门,回头吼了一句。 院子里乱糟糟的,各家都往外涌。曹大伯的养子汪山护着他养父,媳妇抱着儿子,还有妹妹紧跟在他身后。 他边跑边喊:“大家都麻利点快跑!别用手推人!推倒下就被踩死了!” 刚走出一步,又听见他在吼:“卢忠,你勒着俩儿子蹲地上做啥子?那墙一倒砸死你,快跑出去!别蹲了!” 吼完这个,又吼那个:“朱红燕!你爬什么?!甩腿两巴掌站起来跑!你男人都跑没影了!” 大地震时地动山摇,大地是真的在摇,人在惊慌失措时,有可能会因为腿软站不稳。 杜满枝是真敬佩汪山在这么危急的时刻,还能眼观六路耳听八方。 大地在颤抖,杜满枝总感觉脚下的路会被抖出一道大裂缝。 竹竿巷的小巷子又长又巷,但好在两边都是四合院,没有容易倒塌的私建平房,大家伙一路跑上街,街上已经站了不少人,全是各种哭声。 杜满枝留意了一下,住南房的何解放何建设两家跑出来了,但没看到赖老头和孙阿婆。 她爸也还没出来。 “妈,”晖晖平时都是“妈妈妈”地喊,这会儿被吓到了,两小手攥着杜满枝的衣服,紧的揪不开。 “不怕啊,不怕,”杜满枝轻轻拍拍晖晖的背,“这是地震了,要跑到外头空旷的地方,我们已经跑出来了,不要怕。” 怀里抱着晖晖,杜满枝也没忘记雪雪。 她用额头转轻碰了碰雪雪凉凉的小额头,说:“雪雪也不怕,妈妈在这呢。” 雪雪一直被李晓勤抱着,脸都吓白了,这会扁着嘴巴要哭。 “我的乖小孙孙吓到了,”李晓勤很心疼地抱着雪雪轻轻拍背哄着,“不怕不怕。” 其实她也很害怕,她小时候经历过地震,房子倒了压死了人。倒塌的房屋,被虫蛀空了的房梁,还有被压在下面的尸体。 那事儿她记到现在。 可现在小孙孙在她怀里抱着,旁边是惊魂未定和神色不安的女儿,男人还没出来,她就算再怕,也得撑着。 “爸怎么还……”杜满香话刚说出来,大地又开始震动,耳边能听见物体倒塌的声音,她立即张开双臂将家人护着,“妈!小妹!” 大街上的人群立刻出现了慌乱,像无头苍蝇似的,还伴随着惊叫声,瞬间乱成一团。 有些人还乱跑,撞到人都不知道停下,眨眼消失在巷子里,也不知道跑哪去了。 “人太多了,”杜满香着急地说,“妈,小妹,你们抱着孩子去轴道上,我在这等爸。” 轴道就是城市轴线,南北相通,遇事儿知道该怎么跑,不像这些胡同巷道,弯曲绕道的,人一慌乱会越跑越偏。 再加上现在人多,很容易出现踩踏。 杜满枝一咬牙:“四姐,要跑我们一起跑。” 不能留四姐自己在这,万一要是碰上事都没人知道。 “满枝!满香!”忽然响起杜卫国的声音。 杜满香连忙举高双手:“爸,我们在这!” 她向那伸着脖子看,然后对杜满枝说:“小妹,你和妈在这等,我过去看看。” “好,你小心点,”杜满枝也在往那边看。 杜满香钻进人群里,过了一会,抚着华大娘回来了。 杜卫国跟在后面,一手扶着孙阿婆,一手攥着赖老头。 孙阿婆还紧紧牵着孙子赖石头。 赖石头是边走边哭,一路嚎过来的。 雪雪本来要哭来着,看他嚎成这样,忽然不想哭了,圆溜溜的眼睛瞅着赖石头,眼里全是惊讶。 石头哥怎么哭成这样,她都没哭咧。 “爸,”杜满枝看看杜卫国,又看看华大娘,看俩人身上没有摔伤,这才放下心,但还是问了一句,“都没事吧?” “没事,别站这里了,”杜卫国四周看看,“去轴道!” “快走,”华大娘拄着拐杖,脸上的表情很疲倦,“街上那些用纸板壳乱搭的棚子大多都被震倒了。” 说是纸板壳,其实还要用到木板和石棉瓦,有些还有铁皮和钢材,一下子砸下来,人很容易受伤。 “四姐,”杜满枝说,“走。” 有不少人也想到要去轴道上,家人彼此搀扶着,在大地的连续颤抖中,走向安全的地方。 临近天亮,已经有一段时间没有震了,大伙儿陆陆续续回家。 好些人边走边议论着这次的地震。 “是哪里地震了?” “估计离咱这也不远?” “还会有余震吗?” “这谁知道,得问老天。” “咱就这么回去啊?” “不回去你睡大街上啊,我鞋子都没穿呢,脚痛死了。” “大山家的厨房倒了……” “乱搭乱建的估计都倒了。” “我家挨着屋檐搭的厨房也塌了,都怪我哥,顶上就用几块石头压着,让他去找水泥就是不愿意。” “我刚才听见地在响,嗡嗡的。” “我也听见了。” “震中是哪啊?我看表来着,震了差不多快三十秒,一般就震一两秒的。” “你还有心思看表?!” “我家就在这大街边,你瞧,我到家了。” “……你还真到家了。” “大伙听我说!”有人忽然大声喊着,“听我说。” “这是谁?” “街道办的黄主任啊。” 黄主任喊的嗓子都快哑了:“估计会有余震,大家伙回去找些毡布油布在街边搭地震棚先住着,别回家睡,尤其住老房子的,回去收拾东西的时候看着点。” 随着人群,竹竿巷的住户陆陆续续都回来了。 杜满枝想了想,对杜卫国说:“爸,咱家要不要搭地震棚?” “巷子太窄了,搭不了,”杜卫国说,“街上肯定没咱的位置了,先在这院子里搭个小点的地震棚,有个睡觉的地就行。” “邻居能同意?”李晓勤皱眉。 “我去找汪山,只要他同意了就成,你们先别进屋,等我回来再说。” 杜卫国去找汪山了,杜满枝随地坐着,把雪雪和晖晖都抱在腿上。 俩孩子早就睡了,仰着小脑袋瓜子,被抱了一路也没醒。 “我等下回医院,”杜满 香在杜满枝身边坐下,“家里你看着点,你自己也要小心。” 如果有伤员,医院肯定很忙。 “四姐,你也要注意安全,”杜满枝看看她妈,她妈正扶着华大娘坐着,俩人脸色都很疲惫。 杜卫国很快回来了,进屋找了油布和毡布:“咱自己搭个小棚子。” 杜满香问:“大家不同意?” “汪山不在,我没去问,”杜卫国已经在忙碌了,“这个时候,或许我们的决定是错的,就别逼着大家一起犯错。” 搭地震棚的这个举动没错。 俩孩子让华大娘帮忙看着,一家人快手快脚搭好了一个简陋但能挡风遮雨的地震棚。 棚子刚搭好,余震来了。 不过余震停的也快,人还没跑出院子门,余震就停了。 天亮了,一家人商量着准备上班,只有在单位或厂里,才能第一时间知道最新的消息。 曹大伯已经在院子里说了,收音机没信号。 李晓勤蒸了些红薯,一家人和华大娘一起分着吃了。 杜卫国今天下午才上班,他在家负责看俩孩子,杜满枝怕育红班的阿姨在余震来时顾不上所有小孩,打算这两天不让俩孩子去。 上班的路上,杜满枝心情有些沉重。 重生回来,直到地震前一秒,杜满枝都没能记起七六年的大地震。 可她上一世也是知道这次地震的,但重生后,莫名其妙遗忘了整件事。 或许就像杜满香说的那样,有些事情有些经历,如果不是当事人,是不被允许记起来的。 天灾或许是不可抗力的。 街道两旁倒塌了不少老旧的房子,不过公交正常,车上有着赶去上班的职工,街上也有骑着自行车上班的人。 可同样的,也还有大量的人在街头避险,很多单位无人上班,社会秩序被打乱了。 而上午开始下雨,大暴雨。 救急站等关键的部门员工一个不落全在岗位上,大雨滂沱中,没有一人躲雨。 之后的几天,大街小巷搭起了像长龙的地震棚,除了住人,在地震中房屋受损严重的单位也只能在地震棚里办工。 军区的部队已经赶往了灾区,各单厂工厂也组织了救援小组陆续赶了过去。 同一小院里的,住东房曹大伯的儿子马兆华、养子汪山,还有住西房的董继军董继兵两兄弟,和住北房的杜满香,也都在救援队伍里。 之后的日子,就是在等待着救援队伍能平安归来。 别的,不敢奢求了。 就连雪雪和晖晖,都时不时会问“四姨什么时候回家”。 杜满枝既担心着杜满香,又担心着杜满珍。 她去过刚修缮好的小房子那边,新搭建的木房子没事,原房子的屋顶瓦片掉了些,莫志娟叫她儿子洪国强和洪国华回来给修好了,邻居姜家康也跟着帮忙。 街道办的修缮队是没办法抽出手平了,那些倒塌的房屋还等着人去修,屋顶掉了瓦片是小事,自己能修就去修,不修就等着。 但等不了,也不知道为什么,震后下了好几天的大雨。 杜满枝趁机问洪前进怎么没在,莫志娟说洪前进去救援了。 救援震区是大事,杜满枝也知道关于赖大傻和章二的案子只能暂时先停,因为是十几年前的案子,再急也急不出有用的证据。 可杜满枝怕杜满珍会出事。 下班的时候,她和廖主任请了上午的假,决定明天一早再去看看大姐。 回家路上,总感觉有人在跟踪她。 但她没回头看。 34. 第34章 看着那道俏丽的身影走进了院子门,赖大傻这才舔舔干裂的嘴唇:“真是个骚娘们,越大越骚,要不是嫁那当兵的有战友在军管会,我早就动手了。” 章二在旁边嘻嘻笑着问:“你真要睡了她?” “这骚娘们一下能生两,我得搞大她肚子,”赖大傻□□,“家里那臭娘们连个蛋都不会下,白睡了十几年,坑都让我杵烂了,臭娘们就是屙不出一个屁。” “她俩是亲姐妹,你要睡了这个,”章二提醒赖大傻,“你屋里头那个就不能留着。” “不会下蛋的老母鸡留着也是白糟蹋粮食,”赖大傻眼里闪过阴险,“等明儿把这个搞到手,回去我就活埋了她。” “埋远点,”章二说,“别把以前埋的给挖出来了。” “你不提我也晓得,”赖大傻变得烦躁,“都是我埋的,我能不记着。” “行了,要不是她死了的男人那两战友救援去了,换房子的洪公安也去救援,我才不会冒险帮你,”章二咧着一口黄牙,“你要睡就赶紧的,趁着人不在军管会,明早我帮你把她引过去,你办事利索点,这些日子救急站的人到处蹿,你担心被人抓到。” “抓到又能怎么着,”赖大傻那干瘪的脸笑着,张着一口早就没了牙,只剩黑黑牙床的臭嘴,“她一个骚娘们破鞋小寡妇想睡男人了,谁能拦得住。” “倒也是,”章二点头。 “就是可惜了我另外那三个小姨子,”赖大傻阴笑着,“还想着一个接一个睡,结果一个接一个跑了,该死的下乡,害我白白少了两个婆娘。” “那不还有两个嘛,睡了这个再睡另一个,你急什么,我得想想明早该说什么话把她引过去,”章二边说,边和赖大傻离开了窄巷口。 等人消失在巷子里,杜满枝慢吞吞地从院子里走了出来。 她看着斜对面的巷子口,确定那里没有人,这才转身回家。 李晓勤在煮饭,俩孩子在地震棚子里玩,把棚子当成了秘密小基地。 杜卫国还在上班,半夜十二点才下班,会给他点饭菜当宵夜。 杜满香还没来,会等她吃饭。 地震的时候,因为家家户户都没私建乱搭的棚子,所以房子并没有受到严重的损害,只是有两家屋顶漏雨,还有华大娘家墙皮脱了一大块。 街道办上午刚送来了石灰和沙浆,但修缮队临时有工只能明天过来。 杜卫国把石灰和沙浆拎进了华大娘屋里。 杜满枝想了想,进屋就开始东找西翻。 李晓勤看她在几间屋里出出入入的,问了一句:“干嘛呢你?” “我找东西,”杜满枝正在抖一件衣服。 “找什么?”李晓勤又问,“找收音机和手表?” 收音机和手表? 我还有这些东西? ……有。 结婚的时候,程东临是把三转一响和七十二条腿给置办齐全了的。 七十二条腿在程家寨,程东在和张红玉在用着。 三转一响…… 杜满枝这时才想起来。 “妈,二伯还没把我的自行车给还回来?” 杜满枝结婚的时候,缝纫机留在了娘家,因为她和张红玉都不会用,但李晓勤会用,所以暂时没带走。 后来程东临牺牲,爸妈和四姐凑了钱给她买了工作指标。过来上班的时候,把手表收音机和自行车都带了过来。 只要是怕留在程家寨会被方改拿走。 没想到东西带来娘家,自行车被二伯骑走了。 那几天大伯生病,二伯过来找她爸要看病钱,看到自行车,就以“用自行车拖着木架车带你大伯去看病方便多了”的理由,把自行车骑走了。 二伯母还想要搬走缝纫机,被她妈把小舅舅叫来搬走了。 收音机本来是放在家里听的,后来有一天不见了。 没想到是和手表一起,被她妈藏起来了。 “妈,收音机还能听着声不?”杜满枝不怕手表不转,但怕收音机不响。 李晓勤说:“能啊,你爸这两天悄悄听来着,就听关于灾区的事,他担心你四姐夜里都睡不好,就让他听几天。” “等搬了家,给爸拿出来听,”杜满枝边说边继续找东西。 “你不是找收音机和手表?”李晓勤问,“还找什么?掉钱了?” “我找个布袋,”杜满枝这才想起来,家里的东西都收着了,之前打算搬家,地震之后,要等杜满香回来再搬。 “找布袋?我给你找找,”李晓勤进屋拿了一个成人衣袖样式的布袋,“给,只有这个没装东西,能用不?” “能,”杜满枝抖抖布袋,确认没漏,就往外走,“妈,我去趟华大娘家。” “你别把大娘家的糕点都给拿走了,”李晓勤在后面说,“家里有吃的。” 杜满枝拿着布袋,不是去华大娘家装吃的,而是去装了大半袋的石灰。 华大娘也没问她要石灰做什么,只叮嘱她:“要记得洗手,别弄到眼睛里,伤口也别沾到。” “好嘞,”杜满枝边装石灰边点头。 第二天,杜满枝早早起了床。 李晓勤刚准备起,听见声音出来一看,看着杜满枝穿着一条洗的看不出原色的发白裤子,那裤子看着就脆,不用大力,估计蹲一下就得裂开好几道口子。 衣服也是,到手肘的袖口边的线都快撕成流苏了,肩膀有个补丁线都脱了。 杜满枝手里还拿着一个小包裹,那小包裹是一大块深褐色的布卷成的,李晓勤留着没剪过,一整块的,想再买块布凑一起给杜卫国缝套新衣服。 杜卫国快有五年没穿过新衣服了。 “……满枝,你这是去哪?”李晓勤问,“早饭还没煮,你自己买个包子吃吧。” “我出去一趟,”杜满枝看看关着的房门,“妈,今天帮我把雪雪和晖晖送去育红班。” “行,你出去看着点路,街边全是地震棚子,”李晓勤不放心地叮嘱,“早些回来,妈给你炖肉吃。” “好,”杜满枝应了一声。 天边还黑着,小道上行人不算多。 杜满枝手里拎着那个两拳头大的小布包裹,走路的脚步不算快。 她是想去看看杜满珍,但昨天总感觉有人跟着她。她进了院子大门,还特地躲在旁边远远看着,对面确实有人,但无法确认是谁。 对方没露脸,只看到脚,能确定是男的。 杜满枝第一反应就是洪前进暴露了,可再一想,洪前进已经去支援灾区快十天了,昨天之前都没人尾随,应该不是因为他。 难道是章二,又或者是赖大傻? ……这两渣滓为什么忽然跟着她? 如果真是两渣滓,难道说大姐出事了? 杜满枝心头一跳,加快脚 步向前走。 但又忽然停下了。 大姐要是真出了什么事,自己一个人过去,也会出事。 报公安! 杜满枝转步一转,刚想往右走,一抬头,看见了章二。 这渣滓穿的人五人六的,该不会一路跟着她吧? 杜满枝不动声色地和之前一样喊人:“章二叔,你这一大早的,去哪啊?” “哦,啊,那个我正找你呢,”章二天还黑着就已经在盯着杜家了,看见杜满枝出门,就一路跟着,想等到人少的地方再来个假装碰见。 “找我有事?”杜满枝看着他,“不是要急的事等以后再说,我要去找我四姐。” 杜满香昨晚上夜班,现在还在医院上班。 “我这也是急事,”章二笑嘻嘻的,“之前你爸说让我帮你找找关系,推荐你去工农兵大学。” 杜满枝笑笑:“章二叔这是给我找到关系了?” 如果没记错,这渣滓在她家一直就是花言巧语,嘴里没一句真话。 这渣滓还专门主动说给她家帮忙。 想当初她大姐读高二的时候,他就对她爸说“到时候我找大领导给满珍分配一份好工作”,结果大姐就是这渣滓害的。 二姐三姐要下乡的时候,他也说要帮忙,结果这渣滓三五个月不见人,等再出现,二姐三姐都已经下乡了,他还假惺惺地说“怎么不再等等,我这都已经找好关系了”。 后来到四姐去医院当后勤,其实就是洗床单打扫卫生,他说“满香要是在医院是护土就好了,我这认识好几个医院的主任,满香要是护士,我就给你提成医生”。 然后怎么着,四姐真当护士了,他就说“唉,可惜了,要是早两月就好了,我那当主任的朋友刚被调去邻省”。 就这种渣滓,他爸还真心把渣滓当朋友。 之前四姐就说过“章二叔嘴里说的好听,却一件事也没能做成”。 她爸当时还骂四姐来着“你这为人处事怎么回事啊,别人有心帮忙,就算帮不了,那也得感谢人家,能帮能你才是朋友,不帮你却在背后说人,你要有这想法你得马上改,人家又不欠你的”。 话虽这样说,是没错。 但现在的问题是,这渣滓来者不善啊。 渣滓嘻嘻笑着:“之前我去你家找你爸喝酒,你爸和我说了这事,这不,我求了不少人,总算给你找到了门路。” “真的?”杜满枝假装惊喜,“我这就回家告诉我爸去。” “哎你等等,时间快赶不上了,”章二连忙说,“我昨晚就给你约好了人,是教育局的科长,你和我现在过去等着,等人一上班,立刻就能给你开证明。” “现在?”杜满枝有些犹豫,“去教育局等?” “对啊,”章二说的那叫一个真,“这事得抢先,万一被人知道了,会把你的名额抢走的,那可是推荐上大学的名额啊,读完一毕业,就能给你分配到粮食局房管局,别人抢破头都抢不到的机会,你还站着干什么,赶紧跟我走啊!” 渣滓越说越激动,像是真有那么一份推荐上大学的名额要被人抢走了似的。 可杜满枝不信。 因为当初,这渣滓就是用类似的理由,骗了她大姐。 杜满枝不着痕迹地看看四周。 赖大傻那渣滓难道在附近? 她现在该怎么做? 去,或不去? 35. 第35章 “快点跟上啊,”章二像是很急地在催促,“我为你这事可在外头跑了好几天,找了好几个大领导,要不是人家领导给我这个面子,你这事压根就不可能办的成。” 杜满枝站着没动。 她要真跟过去了,那就是羊入虎口自投罗网。 但她要是拒绝,很有可能会引起章二的疑心,他如果把这事告诉赖大傻,那大姐会不会有危险? 该怎么办? “还买什么大前门,先过去拿了推荐证明再说,等要去上大学了你再给人领导送几包好烟,”章二看杜满枝还站着不动,有些疑惑地问,“你不想去推荐上大学?” 糟了,他要起疑心了。 杜满枝扬着脸笑了笑:“章二叔,我这什么也没带,要不我先去给人家领导买包大前门,哎,那我得先回家找我妈要香烟票。” 说完转身就走,嘴里还很急地说:“章二叔你等等我,我回趟家……哎哟。” 没想到一转身,被人撞到肩膀一下子坐在地上。 “喂你……”章二刚想过来,但脚下却连退了好几步,说话还很冲,“臭死了,死老头快滚!” 杜满枝也闻到了臭味。 “啊呜呜呜啊……”一个披头散发衣服脏臭的老人偻着腰,又想去扶空着的但臭烘烘的粪桶,又想来扶杜满枝,全是污垢的双手胡乱比划着,“啊呜呜啊。” 好像还不会说话。 “个死哑巴,快滚,”章二捂着鼻子又退了几步,“脏死了!” 杜满枝手里还攥着自己带来的小包裹,这时正弯腰站起来:“我没事。” 那挑粪工偻着腰,踌躇着走近了两步,但估计是怕被人嫌弃,只弯着腰站着。 “洪前进,我姓张,跟他走,往大闹。” 极快极轻的声音听在耳里,杜满枝给自己拍灰的动作一顿,然后右手借着拍灰的姿势举了起来,像是在看手心的擦伤,还吹了两下,这才放下手。 洪前进说过,他暗地里找来帮忙的人,是前任公安局长,姓张,在公安局负责扫厕所。 这人能信吗? 可要是错过了这次机会,不只大姐会有危险,还有可能会引起章二和赖大傻的警惕,想再让他们出手可就难了。 “我没事,大叔你去忙吧,”杜满枝把路让开了。 “啊呜呜呜啊,”披头散发看不清脸的挑粪工又是弯腰又是双手比划着了一会,这才偻着腰,挑着两个空粪桶靠着墙角慢慢走远了。 “真恶心,臭死了,”章二往地上呸地吐了口痰,然后捂着鼻子说,“还买什么烟,赶紧的,人家领导等生气了,早知道我就不答应你爸了,害我没事给自己找事,人情最难还,你可真是不懂事啊。” 章二说这些话时就像真有那么一回事似的,都说骗子要连自己也给骗了,才能让人相信。 她爸估计就是这样被骗的。 杜满枝垂了垂眼,然后才忐忑地问:“可我啥也没给大领导带过去,大领导会不会怪叔你?” “怪啥怪,我和大领导那是亲如一家人,”章二脸上是烦躁的神情,但仍然在忽悠着说,“快跟我走,你以后上了大学,可不能让人家领导等你。” “我听叔的,”杜满枝攥着小包裹跟着走,“章二,那走吧。” 章二看她愿意跟他走,脸上闪过狂喜:“这才对嘛,以后去上大学,可要记得是我给你找大领导推荐的。” 杜满枝垂着眼说:“是,我一定不会忘。” 我姐是被你害的嫁给了赖大傻,哪怕你死了,我也会记着! 章二走的路会是弯曲绕道的窄小巷,看方向,也不是去教育局的方向。 “章二叔,”杜满枝自从知道是章二伙同赖大傻害了大姐,一提起这两名字就恶心,但今天却能不动声色地像往常一样喊章二,“这不是去教育局的路啊。” “你不是说要给领导带香烟吗,我去帮你找我的一个朋友要两包,”章二可能是猜测到她会问,早就想好了对策。 杜满枝在心里冷笑,嘴上却说:“那我在这等吧,叔不带着我还能走快点。” “等什么等,”章二在人前一直都是嘻嘻笑的和善面孔,这会估计是觉得杜满枝跑不掉了,就有点藏不住凶狠的嘴脸,“让你跟着就跟着,教育局领导那边等你半天了,你还不赶紧的,走前面去。” “哦,”杜满枝快走两步,也不敢回头看。 都走到这了,没回头路,也不能回头。 她要是一跑,大姐就活不成了。 杜满枝是带着破釜沉舟的决心跟着章二走到这的。 在七绕八绕之后,章二带着人来到了一间估计只有四五平米,用木板搭建的棚屋前。 “就这了,”章二一推房门,“你进去等我,我去找朋友要烟。” 杜满枝清清楚楚记得大姐说过,当初章二把大姐骗到了一间破房子前,让大姐进屋,赖大傻早就在屋里等着了。 杜满枝笑笑:“那叔你快点回来,人家大领导还在等着呢。” 借着走路的姿势,杜满枝右手伸进了一直攥着的小包裹里。 前脚刚踏进门,后脚还在屋外,章二已经急的在门外准备关门了。 屋里很小,只放着一张脏兮兮的小床,还有一个瘦巴巴的脏老头。 赖大傻一看见杜满枝走进来,立即咧着嘴笑:“哎呀是小姨子……” 杜满枝盯着他的脸,伸进小包裹的手忽然一扬,石灰糊了赖大傻一脸。 “啊呜呸!”赖大傻眼鼻口全是石灰,双眼一阵阵剧痛,眼泪鼻涕口水全都往外流,“章二!给老子弄死这婊子!” 章二在外面刚想锁门,听见赖大傻的惨叫,连忙打开门,视线里是满脸石灰在拼命擦脸的赖大傻,还有手里攥着石灰要撒过来的杜满枝。 他下意识又是后退又是捂脸。 杜满枝等的就是他捂脸,右脚用力向上一踢。 “嗷!”章二尖着嗓子嚎了一声,人还没来得及并腿跳两下,一把石灰罩头就撒了过来,“啊呸噗噗噗。” 双眼剧痛,嗓子刺烧着,章二一个踉跄向后倒在地上。 杜满枝一个转身,一脚踢向了正在拼命擦脸的赖大傻。 赖大傻估计是没想到杜满枝竟然没逃,撒了他一脸石灰还不算,还敢踢他命根子。 “嗷!” 在赖大傻的尖叫声中,杜满枝绕过刚爬起来但睁不开眼睛的章二,边往外跑边大声喊叫,还边把裤脚衣袖和衣服下摆全给撕了。 她穿这套洗晒的薄脆的衣服,还带上石灰,原本是想去找大姐的,用来预防着赖大傻的,没想到还真都用上了。 “救命啊!杀人了!救命啊!” 杜满枝一边跑一边喊,还不忘回头看看。 章二和赖大傻互相搀扶着追了出来, 上半身湿漉漉的,两眼红肿着,表情狰狞。 “臭娘们站住!”赖大傻忍着痛追了过来,眼前模糊不清,章二这没卵用的东西,净给他拖后腿。 杜满枝声音都喊哑了,总算是把不少人喊了出来。 这会儿是上班时间,尤其是地震之后,灾区需要各种物资,各厂子都在加班加点。 所以听见声音出来的,大多都是老弱妇孺。巷子口也有人听见喊声,正在走过来。 “怎么了?!谁在喊救命?!” “哎哟喂闺女这是……遇到流氓了?” “什么?!有流氓?!” 大妈婶子们纷纷握紧了手里的捶衣棒槌。 杜满枝身上的衣服全都是裂开的口子,一道一道的,一看就是被人撕成这样的。 “青天白日的!”有位大妈立即把杜满枝护在身后,“还敢当街杀人啊!” 旁边有人喊:“快去报公安!” “追来了!” “快拦住这两人!” “嚯!怎么搞成这样!” “是石灰?” 留意到大家的眼神,杜满枝可怜兮兮地抖着之前装石灰的布:“家里漏水,墙皮脱了,我问人家要的石灰,谁知道……呜呜呜,我害怕!” 她长得俏丽,两大眼睛??的,这会子被泪水一泡,可怜的哟,谁看了都得心软。 “禽兽!” “准是看到人闺女长得好看起了坏心!” “真不是男人!” “活刻被糊石灰!” “两大男人欺负人家一闺女,打死活该!我呸!” 章二和赖大傻喘着气追了过来,章二扶着墙一时说不出话。 赖大傻像是扯风箱似的张嘴喘气,用手指着杜满枝:“臭婊子,老子打死你!” 说着就冲了上来,大妈婶子们挥舞着棒槌一顿乱砸,把赖大傻又给砸了回去。 “你们这群老娘们找死啊!”赖大傻吼着,估计是被杜满枝往脸上撒石灰给刺激到了,表情狰狞地从裤兜里抓出了一样铁器,“老子杀了你们!” “你敢当街杀人?!”有大妈声如洪钟地吼,“我们已经报公安了,你们跑不掉了!等着枪毙吧!” “老子杀了你们!”赖大傻红肿着双眼,整个人像是陷入了癫狂,“一坑给埋了!” 有婶子被他这鬼样子吓得后退了两步:“这、这人是疯子吧?” “看着太吓人了,”另一个婶子也点头。 杜满枝缩在人群后面说:“疯子就能随便杀人吗,那以后我们还怎么上街,小孩子该怎么办?” “留着就是祸害,”有大妈说,“叫公安枪毙这疯子!” 赖大傻手里紧紧攥着铁器,眼鼻口还在不停往外冒水,整个人紧绷着,盯着杜满枝们眼神像是厉鬼索命。 “疯子要发疯了!”有大妈抖了两下身体,嘴里嚷着,“疯子要发疯了!” 杜满枝看着赖大傻举起了手。 在旁边喘气的章二这时连忙走了过来:“各位大姐各位妹子,误会啊。” 他嘴里喊着误会,一伸手指着杜满枝说:“这位同志是这位妹子的姐夫,是她姐夫。” 四周静了一下。 有位婶子看看这边,又看看那边,说:“原来是一家人啊,一家人有什么好吵的,回去有话好好说。” 杜满枝心头一跳。 36. 第36章 俗话说,夫妻床头吵架床尾和。俗话还说,一家人哪有什么隔夜仇。 一般来说,劝架的一听见是一家人互相吵架,都是劝和的。 就像现在,有婶子说:“是和你姐吵架了哇?快跟你姐夫回去,别让你姐担心。” “哎对啰,快跟你姐夫走,”章二假模假样地伸手要来拉杜满枝,“听大家的劝,跟我们回去,别打扰邻居们做事。” 杜满枝躲在大妈身后,伸出脑袋说:“我不认识他。” “哎你看你又耍小性子,”章二像个老好人一直在劝,“不就是想让你姐给你买那双三十块钱的红皮鞋吗,你跟我们回去,我帮你劝劝你姐。” “什么?”有婶子拔尖了声音说,“一双红皮鞋要三十块钱?” 旁边的大妈撇嘴:“我家男人一个月的工资才开三十二块,你个闺女可真不懂事。” 刚才还对着章二和赖大傻怒目相向的大妈婶子们,这会儿全都对杜满枝投来谴责的目光。 杜满枝嘴一扁,扯着大妈的衣角直接哭了出来:“我不认识他啊,他在大街上忽然要把我抓走,婶子们好不容易才拦下了他,他一张嘴就说是我姐夫,婶子啊,他是人贩子啊!” “什么?人贩子?!”大妈婶子们都吓了一跳。 “不……不是啊,”章二连连摆手,“我怎么会是人贩子呢?是我啊,我章二啊。” 他双手扒拉着脸上没被水冲干净的石灰,尽量露出脸来:“是我啊,我是章二。” “哦,是你啊,”有婶子认出了他。 眼看又要被章二糊弄过去,杜满枝在大妈身后伸出脑袋,声音都还带着哭腔:“你们为什么要抓我?还想撕掉我的衣服,就是因为我认识你,才信你的,没想到你才是最坏的,想把我带去给这禽兽欺负。” “什么?!章二你是……大茶壶?!!”有婶子瞪着章二,“说你是禽兽是真没说错啊!” “不是、我没……她是个寡妇,”章二指着杜满枝说,“她是个寡妇,是她自己想找男人。” 估计是之前听赖大傻说过类似的话,章二这会顺口就说了出来。 婶子们一愣。 杜满枝又伸出脑袋:“你不是说他是我姐夫吗,我是寡妇和我姐夫有什么关系,就因为我是寡妇,男人死了就活该受你们欺负吗?我男人是死在战场上,是烈士啊,你们、你们就这么、这么欺负我啊!” 像是被气到浑身发抖,杜满枝颤着手说不出话。 这可怜样,有婶子都在抹眼泪了。 抗战内战那么多年,死了那么多人,说家家户户挂白绫都不为过,上有老,下有小,死了男人的女人,要是撑不下去,轻飘飘的白绫往房梁上一挂。 都已经这样苦了,还得被人欺负。 “啊呸!”有大妈啐了章二一口,“猪狗不如的牲畜,拉他去枪毙!” “枪毙!”婶子们怒火冲天握紧了手中的棒槌。 “我就是这个臭婊子的姐夫!”赖大傻大吼,“她姐就是我婆娘!” 大妈婶子们互相看看,又去看杜满枝。 章二这时候趁机说:“满枝,我和你姐夫可以去找你家里找你爸妈,这事一问就知道了。” 杜满枝眉毛一跳。 章二这是想跑。 她还是接着大妈的衣摆:“万一你们半路跑了呢,我不去。” 章二在心里恨得牙痒痒。 他一直以为杜卫国家的五个女儿,杜满香是最牙尖嘴利的,没想到杜满枝也这么能说会道,真是看走眼了。 早知道就不选这死胡同了,原本选这死胡同,是为了防止杜满枝跑掉,没想到现在这死胡同把他也给困住了。 这群臭婆娘把巷子给堵住了,人人手里还都抓着根棒哒。这些娘们那手劲可都不小,被捶一棒槌骨头都得裂。 只能先解决眼前的情况。 “那要不这样,”章二看看围在前面的大妈婶子说,“有劳婶子去她家找一下她父母,只要她父母一来,就能知道是不是她姐夫了。” 至于他把杜满枝骗过来的事,到时候哄骗杜卫国几句,应该不会有什么问题。杜卫国那个人,太自以为是了,他把杜满珍骗去给赖大傻糟蹋了这么多年,杜卫国还和他称兄道弟有好酒一起喝。 呵,杜卫国这样的才配当父亲,要不然,他还骗不了杜满珍。 就是这杜满枝,真是看走眼了啊。 “你在拖延时间吗?”杜满枝缩在大妈身后,“你们是不是还有同伙没出现?” “还有同伙?”婶子们开始四处看。 就在这时,从巷子口传来声音:“满枝?” 杜满枝回头看了看,是和她家同一院子,住在南房的叶玉梅。 “嫂子,”杜满枝扁着嘴喊了一声,眼看着就要哭了。 “哎怎么了这是?”叶玉梅连忙走过来,一看到杜满枝身上被撕的破破烂烂的衣服,脸色都变了,“怎么回事?有人欺负你!” 她瞪着眼睛一扫,就看到了狼狈的章二和赖大傻,然后双手一叉腰:“是不是你两个耍流氓!” “叶家妹子,”一直护着杜满枝的大妈问,“你认识这闺女啊?” “陈婶子你在这呢,”叶玉梅看了看巷子里站着的大妈婶子,一连喊了好几个人的名字,“李姐,六姑,曾婶,阿平嫂子,你们也在这抓流氓呢。” 几位和她认识的大妈婶子都围了过来。 “叶家妹子,又来找你姐了?” “你认识这闺女啊?” “认识啊,”叶玉梅点点头,“我家邻居,认识都有十年了,也算是看着她长大的。” 一直把杜满枝护在身后的陈婶子问她:“这闺女嫁人没?” “嫁了,嫁给一个当兵的,后来那男人死在战场上,留下俩……”叶玉梅说着说着,这才反应过来不能当着杜满枝的面讲这些,于是改口问,“陈婶子,这两流氓怎么回事?” “认识有十年了,”陈婶子重复了一次这几个字,然后指着赖大傻问,“叶家妹子,你认不认识这个人?” 叶玉梅顺着她指的方向扫了一眼赖大傻,脸上立刻露出厌恶的表情:“不认识,这人是谁啊?” 赖大傻现在的样子,就像个疯子。 一头一脸糊着沾了水的石灰,眼睛鼻孔嘴巴的位置都已经发红,湿了的破襟子贴在干巴巴的身上,脚上是双破草鞋,看着就像个拾荒的疯老头。 “章二说这疯老头是这闺女的姐夫,”旁边的婶子说,“你再仔细瞧瞧是不是她姐夫。” “姐夫?”叶玉梅冷冷扫着赖大傻和章二,要笑不笑地说,“章二叔,你今天是吃屎了吗?这种胡话都敢乱讲。” “不是,怎么就是胡话了,”章二抹了一把刺痛的眼睛,“他真是满枝的姐夫!” “那个姐夫啊?”叶玉梅盯着他。 “这闺女是有好几个姐?”有大妈好奇地问了一句。 “啊,是有好几个姐,”叶玉梅说,“嫁了几个,家里还有一个没结婚的姐。” “大姐夫!”赖大傻忽然吼了一声,“我是她大姐夫!” 叶玉梅一愣,先看看杜满枝。 杜满枝一脸害怕又茫然,摇头说:“我不认识他,是章二叔把我骗到这地方来,想和这男人把我带走。” 叶玉梅又看看赖大傻,忽然对着陈婶子使了一个眼色。 陈婶子眼神忽然变得锋利,骤然一 个纵身扑向了赖大傻,同时嘴里大喊着:“同志们,抓人贩子!” “抓住他们!” “臭流氓死流氓!” “拉去枪毙!” 都说乱拳打死老师傅,大妈婶子手里的棒槌嗖嗖的,一捶一个准。 章二瞬间被棒槌捶的抱头鼠窜,赖大傻还在反抗,举着手里的铁器专门砸人脑袋。 好在大妈婶子们那都是身手敏捷,惊险地避开了。 叶玉梅护着杜满枝后退了两步,指着章二叔喊:“你还大姐夫,她大姐夫早死了!” 杜满枝转头看她。 也不是不行,现在死也可以。 “臭婊子!”赖大傻大吼一声,刚想砸人脑洞,忽然被人从背后揣了一脚,整个人咚一声砸在地上。 有个衣服脏兮兮臭烘烘的男人,不知道什么时候混进了大妈婶子群里,一脚揣倒赖大傻后,立即单膝压着赖大傻的后背,先是给赖大傻嘴里塞了团臭坷垃,然后迅速把人给五花大绑。 章二这时候刚从人群里抱着头钻出来,都顾不得身上被捶肿了,忍着痛就想向巷子口跑。 谁知道兜头一个能臭死人的粪桶猛地把他给罩在里头。 张朝荣把手里的麻绳一扬,刚绑好赖大傻的那男人伸手接了过来,三下五除二,又把章二连人带粪桶给绑在一起。 眨眼间的事情,大妈婶子们都愣住了。 直到这时候,杜满枝才终于是长出了一口气。 洪前进找的这位前任公安局长是真靠谱,没找错! “你是……老张头?”陈婶子这才认出张朝荣,“你这是?” 张朝荣脏兮兮的手拔了拔头上的乱发:“局里有不少公安都去支援灾区了,我听见这边有人在喊公安,想着局里缺人手,我这不就赶来了。” “哦,是公安同志啊?”有婶子看看他,又看看另一个男人。 另一个男人瘦长身形,脸上没什么表情,留意到杜满枝看过来的眼神,露出痞痞的笑容。 这人有点眼熟,但杜满枝一时之间想不起来。 毕竟她是在二十年后重生回来的,除了比较熟悉的人,其他的都觉得很陌生。 陈婶子在旁边说:“这是老张头,公安局的老人了。” “嗯嗯对,”张朝荣点点头,然后像是刚到似的问,“你们这是在抓流氓?” “不只是流氓,还是人贩子!”叶玉梅一指地上被绑着的章二和章二叔说,“满枝的大姐夫早就死了,章二把满枝骗过来,就是想和这男人一起把她给卖了!” 杜满珍被章二骗了嫁给赖大傻是在十三年前,刚开始那两年,凡是有人问起杜满珍,杜卫国和李晓勤都是一脸不愿意提的样子,只是摆摆手,一个字都不说。 渐渐的,也就没人再问了。 叶玉梅是在十年前住进竹竿巷那小院子的,只知道杜家有五个女儿,大女儿嫁人了,杜满丽和杜满霞下乡她是知道的,杜满枝嫁人她也知道。 她和杜家当了整整十年间的邻居,从来没听过杜家人提起过嫁了人的杜满珍,也没看见过杜满珍带着男人孩子回娘家。 十年啊,没回过一次娘家。 那不用说啊,杜满珍嫁的男人指定是早死了,杜满珍因为要在婆家养老养小,再加上娘家还有四个妹妹,估计是不想拖累娘家,所以一直没回来。 “杜家的事情我们邻居都是知道的,你个人贩子臭流氓还想骗我!”叶玉梅搂着杜满枝,凶巴巴地骂章二,“真是人面兽心,怪不得你总是去有女儿的人家里喝酒,你这是想先搞好关系,再把人女儿骗走卖掉!公安同志,枪毙这两人贩子!” 被绑着的赖大傻和章二只能在地上徒劳地挣扎。 37. 第37章 “我这就把这两人贩子带走,大家伙都散了吧,”张朝荣把章二连人带粪桶给拎了起来,“走!” 另一个年轻男人拖着还在挣扎的赖大傻也跟着走了。 “哎老张头这就走了?”陈婶子左右看看,冲张朝荣喊,“我们还要管这事不?” 这年头,公安局也就管些鸡毛蒜皮的芝麻小事,单位和工厂都有保卫科,一般在单位或厂里犯了事的人,被保卫科押走的时候,罪名基本都已经定了,押去公安局或军管会,只不过是让公安局或军管会送去劳改或枪毙。 街道办或居委会也都设有治保组,组员大多都是些退休的大妈。别看大妈们没报酬,但躲在城镇里的四类分子可都是大妈们给抓到的,那可是一抓一个准。 就像现在,人贩子也给她们抓住了。 “不用老姐姐们管了,放心交给我们公安,这事还请各位先不要说出来,我们得防着点他们还有同伙,”张朝荣远远地应了一声,然后哼唧哼唧继续拖着章二。 旁边的年轻人看不下去了,伸手给攥了一下:“还以为自己年轻呢。” 下放劳动改造了几年,什么脏活累活重活全都压身上,能活着回来都算命大,还当自己是公安局局长呢。 “臭小子,你爹我,”张朝荣喘了一口气,“结实着呢。” 张晨扯扯嘴角:“是。” “嘻你这臭小子,”张朝荣瞪了儿子一眼,“是不是偷懒了,你瞧你那手脚都迈不开了,以后还怎么保护媳妇儿。” “你还想着有儿媳妇哈,”张晨笑了,讥笑,“谁家好闺女愿意嫁我这么个下放户的儿子。” 张朝荣无声地瞪他。 张晨一脸讽刺地和他对视。 想他家老爷子当初多威风啊,公安局局长啊,被全面内战给撂倒了。 签过的批示,参加过的会议,成为了罪证和结党。把缴获的敌方武器和汽车留下自用,被说成通敌和维护资产阶级。 给戴的政治帽子那就多了,什么走资派,什么□□。曾经的职务身份,成为了政治审查的靶心。 张朝荣经历着黑暗的时候,他的家人日子也不好过。 张晨连回忆那几年都不愿意,扯着嘴角说:“我不知道你为什么还回到这里,我也不关心,我现在就想知道,这两坨狗屎你打算怎么处置?” 张朝荣现在只是公安局扫厕所的,身为他的儿子,中央政法干部学校的重点培育对象,现在的挑粪工,都没资格审犯人。 “送去公安局?还是军管会?”张晨看着他爹。 “我们去找你彭叔,”张朝荣说,“他会有办法。” 彭振业是张朝荣曾经的下属,张朝荣在被批斗下放前,最后一次行使局长的权利,就是把当时在公安局任职政治处处长的彭振业给调去延庆当公安特派员。 这职位调动可谓是一落千丈,大家都觉得彭振业应该是恨死张朝荣了。 事实上也确实是这样,张朝荣下放劳动几年后,革委员有领导提出要调他回来,彭振业一天十封实名信,每一封信都是反对把张朝荣调回来。 不只他自己反对,还唆使联合别的公安特派员一起写反对信。 不过也正是因为有人实名反对,张 朝荣才能被调回,虽然没能复出,但他毕竟是回来了。 张朝荣知道,彭振业写实名反对信其实是在暗中帮他,他心里记着彭振业的这份恩情。 “……您是真想我死啊,”彭振业还没到五十岁,但总觉得因为张朝荣这老领导头发快全白了,“我说老领导,您是真不怕再回去劳动啊。” “什么大风大浪大起大落我没经历过,咱不怕事!”张朝荣大手一挥,“小彭啊,这起重大案件,只能靠你了!” “我这一天天的腿都跑断了,”彭振业双手一摊,“还是别靠我了。” 他是公安特派员,负责延庆归属红星公社下所有生产大队的治安,每天把盒子炮往腰间一挂,囫囵着双腿骑着骑二八大杠就到处巡逻。 一天的时间,也就刚刚够把整个红星公社快速地转一遍,要在半道遇见哪个生产队有村民去偷鱼,剩下的地儿就甭想再去了。 可也正是因为他这个公安特派员的身份,才能调查赖大傻伙同章二杀人抛尸这起案子。 杜满枝借了叶玉梅姐姐叶锦梅的旧衣服,叮嘱叶玉梅先不要把关于章二的事情告诉她父母,然后赶着去找杜满珍。 还是那荒凉的小村子,围着房子堆着的柴火比上一回看见的多了不少。 杜满珍果然没放弃和赖大傻同归于尽的想法。 “姐,”杜满枝喊了一声。 正在堆着柴火的杜满珍浑身一震,刚堆好的柴火莫名其妙地塌了一地。 她嗖地转过身,在看见杜满枝时,惊恐地连脚都抬不起来:“快躲起来!快躲起来!” 她怕赖大傻在这时候回来会看见杜满枝,她拼命守护了十几年的家人,不能被赖大傻伤害。 “姐,”杜满枝快步向杜满珍跑过去,“赖大傻和章二被公安捉了,被捉走了。” “真的?!”杜满珍一怔,马上又焦急起来,“还会放人吗?会不会再放出来?” “不会了,”杜满枝紧紧握着杜满珍的手,“姐,杀人偿命,赖大傻和章二会被枪毙的。” “真的会吗……”杜满珍喃喃自语,“杀人偿命,禽兽不如的东西会被枪毙吗?” “公安一定会找到证据,证明章二和赖大傻是杀人凶手,”杜满枝眼神坚定,“姐,不要怕,我会保护你的。” “……好,”杜满珍想笑笑,但脸上的肌肉不受控制,整个人瞬间软倒在地上,“小妹保护我这当姐的啊……” 杜满枝搂着她,像哄小孩那样轻轻拍着背:“姐,我已经长大了,可以保护自己,也能保护家人。” 杜满珍在杜满枝怀里无声地哭了,过了好一会儿,才不好意思地用袖子胡乱擦着脸,抽噎着懊恼地说:“我都好久没哭成这样了,小妹可千万别和你二姐三姐四姐说。” “不说,我没看见,”杜满枝用手捂眼睛,又要去捂耳朵,“我也没听见。” 杜满珍被逗笑了,她像是放下了,但笑容很惨然:“还和小时候一样。” 家里五姐妹,总会有争拗的时候,杜满珍是长姐,不只家人,就连外人都说她“你当姐姐的,要让着妹妹”。 她的委屈没地可说,每次都是小小的满枝来安慰她。 满枝那时候还很小,总觉得给大姐吃了糖,就不会伤心了,所以每次都悄悄地给她手里塞颗糖果。 不过看满枝这样,估计是已经忘了小时候的事了。 谁知杜满枝手掌一翻:“姐,吃糖。” 这橘子味硬糖是从叶锦梅家拿的,不多,就两颗。主要是怕路上晕车,才厚着脸皮收下了。 路上吃了一颗,甜甜的。 另外这颗糖留给大姐,希望大姐以后的日子就像这糖一样,甜甜美美的。 别再受苦了。 杜满珍自从被害嫁给赖大傻之后,十几年了,这是第一次再吃到糖。 杜满珍含着糖,无声地泪流满面。 杜满枝扁着嘴,也想哭,但她要忍着。 她抽着鼻子说:“姐,我们回家……” 谁知杜满珍立即摇头,边抹眼泪边哽咽着说:“不、不回去。” “……为什么不回家?”杜满枝看着她,“是因为以前和爸妈说的狠话?” 杜满珍不哭了,垂着头说:“不是。” “那是为……”杜满枝话还没说完,就被杜满珍打断了。 “都不是,我就是不回去,”杜满珍抬起头,脸上有着伤疤,皮肤粗糙还很黑,可神情坚定,“小妹,我不会回去的。” 杜满枝留意到杜满珍说的是“不回去”,不回去,而不是“不回家”。 或许,大姐对家和家人已经失望很久很久了。 “是我们没保护好你,”杜满枝眼泪大颗大颗往下掉,“姐,是我们害了你。” 如果不是因为家里的四个妹妹和父母,她姐又何必硬生生忍了十几年。 “才不是,”杜满珍攥着杜满枝的手,“和你,和二妹三妹四妹都没关系,真没关系。” 上次杜满枝来过之后,杜满珍就一直在想,假如……假如她没有家人,还会不会被赖大傻威胁。 应该还是会的,因为她不甘心,因为她想活着。 “那为什么不愿意回家?”杜满枝想知道杜满珍内心的想法,她怕杜满珍把十几年的苦痛都憋在心里,会憋出事来。 怎么会和她,和家人没关系呢,大姐和她,和二姐三姐四姐,和爸妈,那都是血缘至亲,不可能没关系的。 要是真没关系,大姐在刚嫁过来那两年,就会一把火把她自己和赖大傻烧成灰。 杜满丽双手紧紧攥着拳头。 可就算她想活才忍受了这十几年的苦,她还是会怨会恨。 “……我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咱爸,”杜满珍垂着头说,“小妹,你让我再想想,让我再想想。” 杜满枝明白了,大姐是在怨她爸,怨他为什么和章二称兄道弟,怨他不知道是章二害了她。 怨杜卫国为什么会把章二带回家一起喝酒。 “那……要不去华大娘家吗?”杜满枝想把杜满珍带离这个地方,这地方困住了杜满珍十三年,她怕杜满珍再独自离在这里还是会出事。 “不去,”杜满珍想都没想就拒绝了。 杜满枝这一时半会的,也想不出劝说的话。 看来只能再等等,也不知道洪前进什么时候能回来,她问洪前进要的公安局临时工的名额,就是给大姐要的。 “姐,在这里生活苦不苦啊?”杜满枝看看四周,全是荒山野岭的,耕地农田只占荒地极小的一部分。 人力不足,机械落后,想大力发展都不行,否则又怎么会和鬼子建交。 “不苦,”杜满珍说这话时,脸上的表情很平静,她是真觉得不苦,“我还自己开荒了不少地,种着苞谷……我去掰给你,你带回去。” 这时候的杜满珍,脸上全是轻松的表情,背着筐子带着杜满枝去掰苞谷。 杜满枝边走边四处看。 再过两年,会有分田到户的政策。到那时,除了耕田山地园林可以家庭联产承包,个人所开荒的田地也可以分给个人。 只不过刚开始分田到户时,家家户户都不愿意再去开垦荒地,毕竟分给自家的田地差点儿种不完。 可等到了九十年代初,分税制改革导致各省市的土地财政开始崛起。再加上城镇住房的改革,全国停止住房实物分配,全面推行住房商品化。* 房地产市场带动了全国大范围的征地。 到那时,农民自己在征收计划内抢建的私人住宅都给你拆喽。 征收荒地值不了几个钱,若是自己开荒的土地,上面再种着植物,倒是能有点儿钱。 但要想靠征地发财,除了拆迁,还有一条路。 新开大公路两边的土地,自己盖房子当店面租出去,收租金啊! 杜满枝伸长脖子四处看,全是荒山野岭。 ……大公路开在哪儿呢? 38. 第38章 “……老领导啊,现在又要怎么做?”彭振业都愁快死了。 他一个一天到晚没得歇的公安特派员,把两杀人凶手关自己宿舍了。 “我这宿舍我自个儿都没住几天,”彭振业抺了一把脸。 他从市公安局被派驻到延庆当公安特派员,因为家人都还在市里,所以公社给他安排了一间又码又小的宿舍。 只不过他一天到晚下乡走访,一般都是到哪歇哪,寨子村里有大队部的,他就住一晚大队部,有些小生产队没有大队部,他就借宿村民的家里。 吃住一起,也好方便联系群众,顺道还能打听不少事来。 “这宿舍我虽然不常住……”鼓振业还在哆嗦,“可这是国家分配给我办公的地方……” 他说来说去,就是不想张朝荣这个老领导再被下放。 想他当初在市公安局多雷厉风的一个人,现在变得啰哩八唆,瞻前顾后,束手束脚。 “你这宿舍不也是办公室嘛,”张朝荣荣拍了拍那腿不平的破桌子,“你现在可以办公了。” 彭振业看着他:“老领导,十几年的案子,我得办好几年的公都办不了这案子,再说我这也没人手,我就我自己能做啥!” 他一个人,管着整个公社好几万人,除了维护公社的治安秩序,阻止违法乱纪,要是有案件发生,还要查案。预防和调解,还有户籍管理都是他一个人在忙,每天眼一睁就是各种忙。 张朝荣也在看彭振业:“你不管了?” 彭振业脸一垮:“我管,但老领导您就别管了……” 当初写反对信写到手抽筋,好不容易能把你捞回来,再下放一次就捞不回来了! “我必须管!”张朝荣忽然指着被五花大绑还被堵着嘴的章二,“这人有问题。” 他话里有话。 彭振业拉着张朝荣走了出来,还把人给锁了:“他和对岸那边有关系?” 张朝荣点点头:“不只,还是鬼子的后代。” 特务! 彭振业一嗦牙花子:“刚查出来的?” 张朝荣说:“要不是我仔细查了好几天,还真被蒙过去了。” 现在国家还面临着严峻的外部环境,帝国主义长期敌视和封锁,中苏关系恶化也是导火线。而□□又导致“全面内战”,人心惶惶啊。 周边有些国家,哪怕曾经帮过他们,他们反过来照样开战。 为了避免不必要的内讧和争斗,严查特务能解决不少麻烦,否则内乱一起,外敌就会入侵。 内忧外患啊! “老领导,您把人抓了,不就打草惊蛇了吗?”彭振业皱眉。 “他的上峰,要么是逃去了香港过了对岸,要么就是死了,”张朝荣说,“否则他不敢伙同赖大傻连续多年犯案。” 特务最主要的,就是潜伏。有些特务终其一生的唯一的任务,就是潜伏。 像章二这样,过于高调又还敢连续杀人,证明他的上峰已经抛弃了他这枚棋子。 废棋一枚,已经没用了。 “但他可能还不知道,这么多年仍然发出联络信号,”张朝荣说,“如果不是他连续不断地发出联络信号,我还真查不到他身上。” 张朝荣看彭振业没说话,伸手拍拍他的肩膀:“我知道你不想我再被下放,才让我不管这事,但局里现在缺人手,而这案子又特殊,我得帮忙。” 老领导啊,您这忙一帮完,估计又要被下放劳动了啊。 彭振业看着他,咬着牙说:“想个办法,尽快破案。” 张朝荣爽快答应:“行。” 留下撅着屁股在墙角数蚂蚁的张晨看着,彭振业和张朝荣分头行动。 彭振业直奔市政府大院家属院。 “小彭同志来了,”对方是一位头发花白的老人,看着彭振业时,严肃的脸上露出些许善意的笑容,“坐,给你喝刚到的红茶。” “王副组长,打扰您了,”彭振业像是正在接受检阅,腰杆挺得笔直,“有事求您老帮忙。” “哦,”王老慢条斯理泡茶的手一顿,“什么事,说来听听。” “张朝荣同志,和他的儿子张晨同志,正在调查一起多年的连环凶杀案,我身为国家派驻的公安特派员,理应也必须协助他们找到凶手。”这一段话,彭振业在心里来来回回倒腾好几遍了。 “有这事?”王老思索了一下,“公社安排的同志呢?” 县里给各公社一般都只派驻一名公安特派员,但当公安特派员下乡巡访的时候,要是有人去公社报案,那得有人负责记录。 所以公社还会安排一名记录员,负责记录当天各个公社报案的事件。 有人报案,就得有人去调查,所以各公社还会有一名侦察员。 “他们已经调离岗位快一年了,”提起这事彭振业那可就有话说了,“这段时间,我都快把自己掰开成八瓣了,老乡们有事找都得提前在路上堵我。” 记录员和侦察员也不是全部公社都会有,有些公社会在武装部派人去当记录员。 但这个月武装部派人去支援地震灾区,实在是抽不出人了。 “非常时期,大家都辛苦了,”王老要给彭振业斟茶水,彭振业眼明手快地捧起茶壶,先往王老的茶杯斟茶。 “我今天来,就为了这一口茶,”彭振业嘬了口烫茶水,发出一声喟叹,“哎,真舒坦。” “你呀,”王老亲和地摇摇头,“给你从县里派两名学生过去,怎么样?” 彭振业说:“我这是查人命案,新人就留在县公安多学习学习吧,有张朝荣同志和他儿子在就行了,他那儿子可是政法干部学校的学生,挺有能耐的。” 王老看着他:“一定要张朝荣?” “是,”彭振业直视着王老。 俩人对视了这么一眼,王老笑了笑,说:“既然你坚持,那就这么办吧。” 王老给了彭振业两张通知:“拿好喽。” 任命张朝荣同志为红星公社公安特派记录员,任命张晨同志为红星公安特派侦察员。 彭振业定定看着两张通知,忽然对着王老深深鞠躬:“谢王副组长。” 王老摆摆手:“要相信党和人民,去吧。” 王老曾是中央直属文化革命小组的副组长,□□小组管什么的,管革委会的。 虽然几年前□□小组有组员被迫害离开,有组员被隔离审查,剩 下的直接进入了中央□□,□□小组看似不复存在,但其实还有一位副组长。 当初张朝荣不愿意写举报信举报他的老上司,是这位副组长签了革委会要批斗张朝荣的批斗文件,也是这位副组长点头同意下放张朝荣。 后来,仍然是这位副组长提出要把张朝荣调回来。 张朝荣的起落,都经过这位王副组长的手。 彭振业看着手里的任命通知书,感慨地说:“老领导,您的坚持和信任,党和人民看见了。” 老领导张朝荣这时挑着粪桶出现在杜满枝面前。 杜满枝背着她姐给的苞谷,在巷子口和张朝荣来了个四目相对。 ……前任公安局局长? “张叔?”杜满枝喊了一声。 张朝荣点点头,挑着粪桶往旁边走,边走边回头看。 懂了,这是让她跟着走。 杜满枝抬脚跟了过去。 张朝荣在一棵大树旁搁下了两粪桶,一开口就是开门见山:“小杜同志,洪公安说赖大傻和章二第一次杀人埋尸的地点是你给算出来的。” “是,”杜满枝点头。 张朝荣问:“那你能把其他几处埋尸的地点也算出来吗?” 杜满枝也问:“张叔,你查出了赖大傻每次杀人前离家和杀人后回家的准确时间了吗?” “时间太久了,查不出,”张朝荣摇头。 赖大傻十年前像是随意的一次出门,没人知道他是去杀人,自己也没人会记得准确时间。 “那我算不出,”杜满枝也摇头,“时间不准确,算出的位置会有偏差。” 要是算出差一两公里,多派些人一起去找,估计能找到被埋的骸骨。 可万一算出的位置差个十公里,那怎么找? 再说赖大傻和章二在十一年里杀了九个人,除了已经找到的两具骸骨,那还剩下七个。 七次杀人埋尸,七个地方,要是每个都算差了十公里,那得找到猴年马月。 “不需要十分准备,”张朝荣说,“算出个大概也行,尽量算出个大概。” “这我不能保证,”杜满枝笑笑。 忽然,她心里一动:“张叔是不是打算诈一诈赖大傻?” 张朝荣笑了:“洪前进说你聪明,他确实没说错。” 这是默认了。 杜满枝想了想,很缓慢地点点头:“张叔,要是找不到剩下的骸骨,赖大傻和章二会被枪毙吗?” “我从赖大傻手里找到了杀人凶器,和那两具头骨上的缺口作了对比,确定是凶器,”张朝荣没直接回答,但他的声音铿锵有力,“我们身为保护人民安全的公安,不会让杀人凶手逍遥法外。” 杜满枝看着他,一咬牙说:“张叔,我可以帮忙算出埋尸的位置,但我有个请求。” 张朝荣皱眉:“你说。” “我想让我大姐去见一见赖大傻,”杜满枝声音有些低,“我大姐很害怕赖大傻。” 赖大傻一定会被枪毙,杜满枝想让杜满珍直面她内心的恐惧。 否则赖大傻死了之后,会成为杜满珍心底永远抹不去的阴影。 那阴影迟早会把杜满珍吞噬。 39. 第39章 杜满枝穿着借来的衣服,背着从大姐家掰的苞谷回家时,天已经黑了。 屋里,杜卫国和李晓勤正在陪俩孩子玩。 俩孩子小脸蛋儿笑的,那叫一个可爱。 雪雪估计是想妈妈了,时不时看看门口,一见杜满枝的身影,她立即扑了过来。 “妈~” 晖晖手里拿着个小木雕,这会儿把小木雕一扔,也跑了过来。 “妈妈妈妈妈~” “嗳,妈妈的好宝宝,”杜满枝蹲下搂着俩孩子,然后一屁股坐在地上,“想妈妈了吗?” “昂,”晖晖点着小脑瓜子,“想。” 雪雪抱着杜满枝的手臂,往她怀里挤。 杜满枝和俩孩子小小声嘀嘀咕咕了好一会,俩孩子这才乐呵呵地去翻她背回来的小竹篓。 晖晖双手捧着根苞谷高举过头顶,跑过去给李晓勤看:“姥姥姥姥姥看。” 李晓勤正在收拾桌子准备吃晚饭,听见声看了一眼,然后眉一皱:“满枝,你在哪掰的苞谷?” 把晖晖乱扔的小木雕捡起来的杜卫国也看了过来:“去你小舅家了?” 他有自知之明,自家孩子去他姓杜的亲戚家里,很少能带点东西回来。 反倒是去李晓勤的娘家,每次总能被塞点吃的。 虽然带回来的东西不多,也不是什么稀罕物,可这是李晓勤娘家喜欢孩子去他们家的表现,有什么稀罕的都给留着等李晓勤带着孩子回去才舍得吃。 “不是,一位姐姐给的,”杜满枝把小竹篓放在桌下,这才站了起来,“明天煮来吃了。” “好,”晖晖第一个高声应她。 “小馋猫,”杜满枝摸摸他的小脸蛋儿。 “这苞谷现在掰了多可惜啊,”李晓勤边收拾苞谷边说,“再长长,长成老苞谷就是粮食了。” “我记得小舅家煮的碴子粥可甜了,”杜满枝把俩孩子带去门外洗手洗脸,“咱们洗手吃饭了。” “我带你们姐几个每回过去,你小舅妈都是给煮的小碴子,”李晓勤拿着小手帕过来给俩孩子擦手擦脸,“小碴子比大碴子软糯些,你和你几个姐都爱吃。” “等咱家换了房子,去一趟小舅家,”杜满枝一左一右搂着俩孩子,“让小舅公给咱煮小碴子粥。” “好,”雪雪蹦了一下。 晖晖“嗯嗯”两声,盯着桌上的蒸蛋。 “先吃饭,”杜卫国给俩孩子勺蒸蛋。 俩孩子仍然是蒸蛋和蒸大米,大人则是吃杂粮豆饭,一碗酸笋,一碗炖豆腐。 “哎,有豆腐了?”杜满枝两眼发光,“还有酸笋呢。” “瞧你,可别说我小孙孙了,”李晓勤摇摇头,“工人每月定量半斤豆腐,咱家四个正式工,一月有两斤豆腐。” 她边说边给杜满枝勺了块豆腐:“吃吧,我小孙孙不和你抢。” 雪雪和晖晖乐弯着眼睛,正笑哈哈地看着。 “那我可得多吃两块,”杜满枝连忙端起碗。 其实之前杜满枝没带着俩孩子回来那会,杜满香是在医院吃的,每月定量的票子都拿去医院食堂换饭了。 杜满枝在酒厂上班,住宿舍,不过酒厂没食堂,她为了养俩孩子省吃俭用,各种票子都换成了粮票,每天每顿都是两个窝窝头就着咸菜。 杜卫国和李晓勤虽然都在上班,但还得负责李健康和杜海钢的一日三餐,每月一斤豆腐,杜海钢和李健康一顿就全给吃了。 再加上蔡玉芬隔三岔五地过来打秋风,家里真是一点存粮也没有。 杜满枝带着俩孩子回来后,厂子发的各种票都交给李晓勤,杜满香因为有晚班得在医院吃食堂,所以票子交一半。 李晓勤一人手里攥着三份半的票子,总觉得有点儿晕乎。 她负责着一大家子的衣食住行,手里从来就没有剩余的,每月到月底紧巴巴的一家人就只能啃红薯。 最近这些天,她揣着票子去买鸡蛋的时候,总感觉所有人都在看她。 毕竟也没谁家节省的媳妇像她这样的,鸡蛋是半斤半斤地买。 满枝还想把钱也交给她,可她这当妈的哪能要孩子的钱。之所以会要票子,是因为票子容易过期,满枝和满香把票子给她,她负责一家人每天的饭菜。 这样子做,也不至于让另外三个女儿觉得她这当妈的偏心。 李晓勤想着一碗水端平,毕竟她在嫁人之前,也是女儿。 “妈,吃饭啊,想什么呢?”杜满枝给李晓勤碗里勺豆腐。 杜卫国已经给俩孩子一人勺了一大勺豆腐:“慢点吃。” “你自个吃,”李晓勤看看杜满枝,皱眉问,“你这衣服……” 杜满枝说:“我借叶嫂子她姐的,今晚洗干净再还回去。” 李晓勤叹气:“又拿人家苞谷,又借人家衣服,我给你准备点糖,你拿过去给人家。” “行,”杜满枝点点头。 她看看李晓勤,又看看杜卫国,想着大姐的事情该怎么对爸妈说。 也不知道前任公安局局长明天能不能找的到剩下的骸骨。 她已经尽量算准了,真的是绞尽脑汁算出来的。 天还黑漆漆着,彭振业骑着自行车带着张晨已经在路上了。 自行车的右车把挂着一网兜窝窝头,左手把挂着一破布袋,里面装着两个脱漆严重的军水壶。 吃喝的没随身带着,那就证明随身带着更重要的东西。 彭振业斜挎着一个褪了色的小方包,张晨背着一个小布袋,一手一个装三节一号电池的虎头牌铁皮外壳手电筒。 二八大杠自行车颤的他想靠腿走过去。 可脚下这路是晴天一身土、雨天一身泥的,实在是不好走啊。 杜满枝算出来赖大傻第二起杀人埋尸的位置,在一处小树林里。 彭振业把自行车靠树停着,带着张晨四处看。 不怪杜满枝说算不准得找到猴年马月,就眼前这小树林,一个排的兵都得挖上十天。 “找找看,”彭振业接过张晨递过来的手电筒,但他没舍得拧开,“这天快亮了。” 睁眼说瞎话啊,天是黑的。 张晨都没搭理他,往小树林里走。 在小树林里转悠着,太阳虽然还没升起来,但黑暗退去,天亮了。 他和彭振业不约而同停在了一处小水潭旁边。 水潭四周被水草覆盖着,只露出中间的位置,能看见水很浑浊,水面偶尔会有一丝波纹出现,水里估计有鱼。 “小张同志,你怎么看?”彭振业问旁边站着的张晨,“骸骨会在水里吗?” “不会,”张晨一口否定,“看见这水潭,我都想跳下去摸摸看有没有鱼,赖大傻就算是真傻,也不会把尸体扔水里。” 水潭太过于明显了,不是最佳的抛尸地点。 “是吗?”彭振业又问,“那你觉得尸骨被埋在什么地方?” 张晨抬了抬下巴:“围绕着这水潭的四周都有可能。” 凶手如果要找一个远离住宅地的不熟悉地方杀人埋尸,那必定会提前找好地方。同时也正是因为找的是不熟悉的地方,所以需要一个比较显眼的,有记忆点的目标来确认位置。 这树林里的小水潭,就是赖大傻用来确认埋尸位置的标记物。 “这一整圈地都有可能,”张晨伸手绕着小水潭画了一个圆,“彭叔,要挖吗?” “不挖,”彭振业已经从挎包里掏出钢笔和本子在写着,写好之后把本子一合,“走,去下一个地方。” 一整天,彭振业骑着自行车带着张晨一直到处跑。骑累了就换张晨带他,俩人都累了,就拖着自行车用脚走着。 从天黑到天黑。 “这是最后一个埋尸点了,”彭振业和张晨站在一处断崖边,“两年前赖大傻和章二杀了第九个人,埋在这里。” “该不会扔下崖底了吧?”张晨往崖边挥着脑袋,自问自答,“这看着也不高,不会把尸体扔下去,很容易被人发现。” 彭振业四处看着:“再找找,赖大傻最后这次出门和回家的时间,我们查的相对清楚,小杜同志应该是算准了。” 张晨说:“公安破案,得有案法地,她给我们算出来了。” 彭振业看看他:“心里不得劲是吧?” “那倒没有,”张晨说,“就是老师咋不把这推算破案法也教给我呢。” “那你可就冤枉你老师了,”彭振业拍拍他的肩膀,“老辈子们字都不识几个,有些事啊不是老师不教你,而是你得有天赋。” 天赋是最不讲道理的,老辈子们大多不识字,但能手搓出各种大型机械,也能心灵手巧地手搓出各种精密仪器。 彭振业问过杜满枝,她用时间推算出位置,再用位置推算出最终埋尸地点的这本事,是谁教的。 杜满枝说没人教,就是跟着一位老师学数学然后忽然就会了。 那位老师教的是各种数学数据,但杜满枝把数据和时间结合起来,形成了时间数据和空间数据,算出了赖大傻杀人后的埋尸地点。 “要不……我找她学?”张晨若有所思。 “那你得自己去问,”彭振业说着,忽然停下了脚步。 张晨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发现是一棵长在崖边的大树。 树身估计有一人合抱那么大,但被人砍过,一人合抱的树身只剩半人高,从被破的断面长出了好几个枝杈,枝杈被崖边藤蔓缠绕着,风一吹就动,像是在手舞足蹈。 张晨快步走过去,手撑着粗糙树身四处看,最后说:“这地方埋不了尸体。” 断崖边,乱石太多,又危险,赖大傻杀了人后,首要的快速处理尸体,不会过多停留。 彭振业看着那树古老的,没了半截树身的大树,忽然用指节敲了敲树身。 空的! 张晨和他对视一眼,手一撑,爬了上去,用手扯开爬满树身断截面的藤蔓,眼神忽然变得锋利。 那半截大树身里面是空的,但被断成两截的骸骨填满了。 彭振业掂着脚尖往里一看,用力地闭了闭眼睛,然后说:“取出来带走,回去审赖大傻!” 40. 第40章 杜满枝拎着从自家带来的一包大白兔奶糖,肩上挎着个小包裹又来找她姐了。 杜满珍这会正在收拾围着她家四周的杂草。 人高的杂草,全给铲了,这块荒地她打算用来种豇豆角,到时候用些长木棍搭个小棚子,不种多,大队部的人应该不会说什么。 忽然,身后响起脚步声吓得她一哆嗦。 “姐,”杜满枝边走近边喊,“姐,我又来了。” 杜满珍攥着铁锹长柄的手这才放松下来,她回过头,脱口而出:“两禽兽是不是被枪毙了?” “还没有,”杜满枝叹气,“还得再等等。” “……是不是会被放出来?”杜满珍喃喃自语。 “那不可能,”杜满枝一摆手,“我前天才刚帮公安算……总之不会被放出来的。” “你还是别再来了,”杜满珍不安地说,“等人被枪毙了,你……要有空,就来看看我。” 她只说杜满枝来看她,没提家里人。 “姐,你在干嘛呢?”杜满枝像是没听见,用脚尖踩了踩地上堆着的野草,“这地是要开垦种菜?生产队能同意?” 现在这时候,所以士地都是国家的,这些荒山荒地虽然处于抛荒的状态,但你要想开荒自己种菜,是不被允许的。 多占一厘荒地当自留地,都被说成挖社会主义墙角,会被说成资本主义,是要被批斗的。 “我就种巴掌大的地,”杜满珍指了指四周的野草,“先把草铲干净,然后烧了这些野草枯叶,再翻一次地,等明年种些豇豆角,到时候你过来摘。” “现在不能种?”杜满枝故意说,“我想年底摘豇豆角。” “这地里全是野草根害虫卵,得先铺着枯草烧一遍,再让大雪冻一遍,这才敢种菜,”杜满珍摇着头,“你是不是忘了老师教的了。” 杜满枝没忘。 这年头,从小学开始,老师带着学生一起学工学农学军。 杜满枝参加过学校组织的麦收秋收,开垦过荒田当学农基地;进过工厂车间干过活,还在体育课改成的军体课上投过手榴弹,参加过军事演习和拉练。 “姐可以教我,”杜满枝留意着杜满珍的情绪,看她这会脸上有笑,就把手里拎着的东西举了起来,“这是糖,苞谷很好吃,雪雪和晖晖可喜欢啃了。” “还有些,趁着没老,等会全掰了给你拿回去,”杜满珍边放下铁锹边说,“何婶子家的苞谷还没掰,我找她赊……” “姐,苞谷家里还有,”杜满枝连忙拉住她,“我还给你带了套衣服,你先看看。” 她带来的这套衣服,是结婚前程东临给她买的,料子是很难买到的涤卡棉混纺,这料子比的确良要好,一般都是浅褐军绿和墨蓝三种颜色,通常是大厂用来缝制工作服,又或者是部队用来缝制军训服。 程东临给杜满枝买了两套,都是军绿色的,料子耐磨还挺括,杜满枝一直没舍得成套穿。 一般都是新裤子配着旧的上衣,又或者新的上衣配旧裤子。就这还只穿了一套,留着一套到现在都没穿过。 杜满珍自从嫁给了赖大傻,不仅十三年没吃过一颗糖,十三年还没穿过新衣服。 当初她匆匆带了两套衣服就跟着赖大傻来到埋宝波,生怕走慢一步,四个妹妹就会惨遭毒手。 那两套衣服早就破的不能再穿了,她现在穿的,全是赖大傻的旧衣服,一眼看着,像是用补丁缝起来的衣服。 穿赖大傻的旧衣服让她觉得厌恶和烦躁,但不穿就得光着,所以那些旧衣服改了之后都用热水煮了一次又一次,这才硬着头皮穿。 不穿就得光着。 记得以前上学的时候,听一位老师说过逃难时,路上死人的衣服都被扒了拿来穿。 她一直当赖大傻死了。 杜满珍伸出手轻轻摸着那套军绿色的新衣服:“这新衣服真好看。” 杜满枝扯了扯身上穿的衣服:“和我穿的这套一做买的,我这套还没穿旧,新的这套给姐你穿。” “怎么忽然给我衣服?”杜满珍说,“别看我身上这衣服破,我还有两套没怎么穿过的,也挺新的。” “姐,”杜满枝把衣服放在杜满珍手上,然后握着对方的手说,“姐,咱穿上新衣服,去瞧一看那两吧。” “什么瞧一眼那两……”杜满珍一时没能听明白杜满枝话里的意思,等反应过来那两是谁的时候,她的双手嗖一下缩了回去,任由新衣服掉在地上,“我不去!” 人都要被枪毙了,她只是想到名字都还有这么大的反应。 这恶梦要是不剔除,估计会跟着她一辈子。 杜满枝看着她:“姐,赖大傻要被枪毙了,咱不去看一眼吗?” “我不去!”杜满珍变得焦躁不安,双脚不停在跺脚,还躲避着杜满枝的注视,“让他快去死!” “那算了,”杜满枝弯腰捡起衣服,语气轻松,“我还想着和姐一起去笑话笑话丧家之犬呢。” 杜满珍跺着的脚一顿,双眼有些直愣愣地盯着地面。 “一想到赖大傻要被枪毙了,”杜满枝抖了抖衣服,“我就忍不住想去痛打落水狗。” 杜满珍慢慢抬头看着她。 “说赖大傻是狗,狗听了估计都不会答应,”杜满枝把衣服叠好放在杜满珍的手上,然后退后一步说,“姐,敢不敢和我去落井下石?” 杜满珍的呼吸忽然变得急促,慢慢攥紧了手里的衣服,脸上的表情都绷紧了。 杜满枝背着阳光站着,杜满珍看着她,像是第一次在黑暗里看见了光。 她听到满枝说:“姐,我们一起去把困了你十三年的破井给填了。” 杜满枝背后的阳光,刺红了杜满珍双眼。 “这日头刺的我睁不开眼,”彭振业双手拖着口塞破布五花大绑的章二走到那摇摇欲坠,三张石棉瓦围着还没顶的简易旱厕前,“走快点!” 然后一把将章二给搡了进去:“搁里面呆着吧!” 张朝荣把平时用来当旱厕门的破木板挡在了门口,然后摇着头说:“我说小彭,这旱厕该掏了啊。” “小张你来看着,”彭振业拍拍石棉瓦,先吩咐旁边站着的张晨看着章二,然后才回答张朝荣,“人家掏粪队忙着呢。 ” “找什么掏粪队,”张朝荣说,“赶明儿我来掏。” 彭振业顿时恨铁不成钢:“我说老张同志,你长点志气行不?” 都已经是公安特派记录员了,还整天想着掏粪。 张朝荣乐呵呵一笑,搓着手说:“走,审赖大傻去。” 章二这个特务就不用审了,如果章二不是赖大傻的同伙,早就被枪毙了。 但张朝荣怕赖大傻和章二合伙不只杀了九个人,所以才暂时留着章二。 赖大傻被五花大绑关了这么些天,差点儿没了人样。 张晨年轻,身手敏捷,所以被安排看守犯人。 虽然是杀人犯,但在关押期间,得管吃喝拉撒。 这几天赖大傻吃饭像被喂狗,喝水是怼脸泼,好几次差点儿拉□□里,那是又怕又恨,恨不得咬死张晨。 这会看着张朝荣和彭振业进来,哪怕被绑在椅子上,椅子还被绑着床脚,口也被破布塞着,他仍然在挣扎。 “呜啊呜唔啊。” “说什么呢你?”彭振业伸手扯出赖大傻嘴里塞着的破布,“说说吧,为什么杀人?” 他双手抱胸,站在桌边,眼神锋利。 张朝荣坐在桌子后,把记录本摊开在桌面上,拿着笔盯着赖大傻:“别抵抗了,我们从你身上找到了杀人凶器,还找到了死者的尸骨,你想抵赖也抵赖不了。” “什、什么?两位政府,我不知道你们在说什么啊,”赖大傻着急地说,“政府,我是被冤枉的啊!” 彭振业早就已经听惯了老百姓喊他政府。 在某些老百姓的心里,尤其是有些年纪的人,认为凡是在国家机关单位上班的人,就是代表了政府,所以把人喊作政府。 “我们要是没证据,就不会捉你,”彭振业盯着赖大傻,一字一顿地说,“常金凤,马来文是你杀的吧?” 赖大傻有一瞬间的迷茫:“……常金凤马来文,我不认识啊。” “你是杀人杀多了吧,”彭振业嗤笑一声,“我可以提醒你,你把常金凤马来文杀了之后,就埋在埋宝坡附近,拿石头压着的,想起没?” 赖大傻的瞳孔刹那颤了一下,但仍然嘴硬:“不、不知道啊,我不认识啊!人不是我杀的!那什么、什么凶器是、是我捡来的啊!我冤枉啊!冤枉啊!” “还是不承认你杀了人?那我说个比较近的吧,”彭振业点点头,“苏理,记得吧?” “不、不认识啊,”赖大傻摇头,“政府,我真的是冤枉的啊!” “你怎么会不认识,”彭振业盯着他,“就两年前的事,你把苏理杀了塞在望江崖边的树洞里,这回记起来了吧?” 赖大傻脸上的肌肉不受控制地抽了两下,刚刚还不知所措只会喊冤枉,这会眼神瞬间变得凶狠。 “政府,我冤枉啊,”他脸上肌肉又抽了抽,扯出一个阴险的笑,“我是真冤枉啊,有谁看见了吗?” 彭振业和张朝荣都盯着他。 “没人看见啊,”赖大傻张开没有牙齿的嘴巴,露出一个你奈我何的似笑非笑表情,“政府,我冤枉啊。” 41. 第41章 杜满珍穿着新衣服忽然就变得有些羞怯,走在路上总感觉有人在看她。再加上她在受到伤害后,无论对陌生人或熟悉的人,都有着明显的害怕和紧张,这一路是避着人走的。 “姐,吃糖,”杜满枝又给杜满珍递了一颗糖。 李晓勤让她给掰了人家苞谷的姐姐带些糖过去,她这一路和杜满珍把糖全给吃了。 “唔,嘴里还有,”杜满珍连忙摇头。 杜满枝像是没吃见,剥了糖纸把糖喂给杜满珍:“吃几颗糖怎么了,咱又不是买不起。” 杜满珍说:“唔,留着回去给我外甥和外甥女吃。” “全吃完了,”杜满枝一拍双手,再摊开,“还挺好吃。” “欸,”杜满珍叹气。 一路上净让杜满枝喂糖把她的心神给分散了些,等到了县里,杜满珍又开始紧张。 “满枝,真、真要去啊?”杜满珍攥着杜满枝的手。 杜满枝反手牵着她:“咱都来了,你看,到了。” 她伸手一指,刚好指着蹲累了站起来想走两步的张晨。 张晨和她隔着半人高的院子土墙四目相对,彼此都扬了扬眉。 “……有点眼熟,”但杜满枝就是想不起来这是谁。 “你是……小晨?”杜满珍却是先下意识躲闪,估计是觉得眼熟,忍不住悄悄瞥了两眼,竟然还真把人给认出来了,“是张晨吗?” 张晨对她一笑:“珍姐,是我。” “诶?姐,你认识他?”杜满枝转着脑袋左右看看,“我也觉得他眼熟。” “你也认识的,”一路都缩着身体垂着头的杜满珍,在看见张晨后,紧绷的状态明显地放松了下来,“这是张晨,满香的同学,小学就同班的同学。” 杜满珍比杜满香大七岁,以前她上学的时候,身后跟着一连串的小孩,有四个是她妹妹,还有妹妹们的同学。 她是看着满香长大的,自然也是一起看着满香的同学长大。 对于与她小的,从小就围着她的妹妹和妹妹的同学,她的戒备和害怕都缓和了不少。 “以前他还带着满香和你去摘葫芦瓜,结果你爬不上树,还给自己小腿划了好几道小口子,他一路背着你回来,你和满香是一路哭,”杜满珍被困在埋宝坡十三年,这十三年间,和妹妹们点点滴滴的过往,都被她珍惜地回忆了无数次。 是她在无助而漫长的黑暗里,拼命攥着,说服自己不放弃的原因。 “还有这事?”杜满枝想不起来,“我那时候几岁了?” “才刚读一年级,你那时候小,家里给你做的课桌和椅子是你班上最矮的,”杜满珍伸手比划了一下,在大腿的位置,“就这么高,站灶头前都看不到锅里有什么,到哪都粘着你四姐。” “你是我四姐的同学?叫张晨?”杜满枝看着张晨,还是想不起来这人。 算了,不是什么重要的人,想不起来就想不起来吧。 杜满枝看看关着门的连排平房:“张晨同志,彭特派员呢?” “审犯人,”张晨用下巴指了指平房那边,“在审赖大傻。” 一听赖大傻三个字,情绪好不容易放松下来的杜满珍又紧张了起来。 杜满枝问:“章二审过了?” “章二不用审,”张晨看了看杜满珍,“要不是因为审赖大傻,章二早就被枪毙了。” 听他这么说,杜满珍一下子就握紧了拳头。 “留着章二审赖大傻……”杜满枝想了想,问张晨,“是不是怕他俩还杀了别的人被我们遗漏了,留着章二和赖大傻对口供?” 张晨点点头,露出赞扬的眼神:“五小妹,你要不考虑当公安吧。” “啊!”杜满枝被五小妹三个字勾起了无数小时候的回忆,瞪着眼睛看张晨,“原来是你啊!” “可算是想起我了,”张晨装模作样地张大嘴吐气,“没浪费我小时候给你好吃的。” “你这都变样了啊,”杜满枝拉杜满珍的手,“姐,你说他是不是变了,他小时候是个小胖墩。” 杜满珍笑着点头:“嗯,所有小孩子里,就他身上最多好吃的。” 张晨牌小胖墩故意指了指杜满枝:“我就说你个五小妹以前背着我骂我胖,你还不认。” 杜满枝挽着杜满珍的手臂在傻乐。 杜满珍看着她,紧张的情绪渐渐缓和下来。 这时,那排平房最左边的房门打开,张朝荣和彭振业走了出来。 彭振业关门的时候,脸色很难看。看看这边,转身走进了另一间房子。 张朝荣看着杜满枝,向这边走了过来:“小杜同志。” “张叔,”杜满枝瞥了瞥刚关上的门,“刚才是在审赖大傻?” 张朝荣瞪了一眼张晨,张晨无所谓地笑笑。 想到杜满枝帮了不少忙,张朝荣叹了口气:“能确定是赖大傻杀的人,但他不承认。” “……不承认是不是就不能枪毙他?”杜满珍紧张到浑身在发抖。 “我和彭特派员准备去找证人,”张朝荣说,“从他最近的那起杀人案开始往回找。” 最近的杀人案也是在两年前,这得找多久才能找到一个证人。 杜满珍不安地攥着杜满枝的手:“满枝,如果找不到目击证人,他是不是、是不是会被放出来?” 张朝荣知道杜满珍是重要的证人,赖大傻和章二合伙杀人的所有时间线索都是她提供的。 但她不是目击证人,她没亲眼看到赖大傻杀人。 估计也没有亲眼看到赖大傻杀人的目击证人。 杜满枝皱眉问:“张叔,这证人该怎么找?” 张朝荣说:“把所有死者死亡当天最后出现时,身边或附近的人全都找出来,九起凶杀案,赖大傻和章二如果九次都在,那他们的嫌疑就是最大。” 要是解释不了为什么九次都在,那赖大傻和章二就是最大的嫌疑人。 时间跨度太久了,只能用最原始的方法。 这样要花很多时间和精力,短时间破不了案,那…… 杜满枝看看身边的杜满珍,对方已经下意识又缩着脖子偻着身体。 赖大傻和章二一天不死,杜满珍就得担惊受怕一天。 “张叔,”杜满枝咬了咬牙,“让我姐去试试。” 张朝荣看看她,又去看杜满珍。 杜满珍被吓到瞪大了双眼:“不不不、我不去,会被知道、知道是我是我……” 是她提供了赖大傻和章二合伙杀人的所有时间数据,要是被赖大傻知道,估计身上的绳子一松绑,就会杀了杜满珍。 “张叔,赖大傻和章二会不会被放出来?”杜满枝紧紧攥着杜满珍的手,手心全是汗。 杜满珍低头看看俩人攥在一起的手,她察觉到了杜满枝的紧张,她小妹也在害怕。 小妹为了她,把能做的都做了。不能再让小妹为这事奔波操劳,小妹还要工作,要养 两个孩子,她这当大姐的,不能拖后腿。 杜满珍忽然说:“我去。” 杜满枝转头看她,眼眶都红了:“姐。” 张朝荣看着姐妹俩,伸手指了指院子那破铁门:“赖大傻和章二不会被放出来的,除非拉去枪毙,否则他们出不了这门。” 他看着杜满珍:“闺女啊,你不用怕,有我们公安在。” 杜满珍僵着脖子缓缓点点头:“我不怕。” “姐,”杜满枝吸了吸鼻子,用力搓着杜满珍的双手,“你去见他,要想办法激怒他。” “激怒他?”杜满珍重复着这三个字。 “对,一定要想办法激怒他,”杜满枝看着杜满珍,眼神坚毅,给了杜满珍很大的勇气,“我们与其花时间去找证人,不如把章二变成证人。” 张朝荣和张晨神情一震,齐刷刷盯着杜满枝。 “把章二变成证人?”杜满珍喃喃自语。 “对,赖大傻和章二合伙杀人,肯定知道案发现场彼此所有的事情,”杜满枝一下一下轻轻掐着杜满珍的手心,“姐,想办法让他们狗咬狗。” 杜满珍反手握着杜满枝的手,低着头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抬起了头,杜满枝在她脸上看到了笑容。 “说这两杀人犯是狗,狗都不答应,”杜满珍脸上的表情还是绷着的,但她却笑着说,“我进去瞧瞧,看是关着狗,还是关着杀人犯。” 她松开杜满枝的手,挺直着腰背,慢慢走向关着赖大傻的平房。 张朝荣转身跟着。 杜满枝下意识向前走了两步,张晨忽然抬手虚拦了一下。 “五小妹,让你大姐自己处理吧,”他说,“这事你只能帮到这了。” 杜满枝停在原地,整个人有说不出烦躁。 “你说,我是不是不该让我姐去见赖大傻?”杜满枝看着张晨问,“我是不是该等你们找到证人。” “找屁找,”张晨扯起嘴角笑,“跨越十一年的凶杀案,要不是我家这固执的老头子,这案子根本就没人会管。” 杜满枝没说话。 “时间太久了,没有任何证据,想要查清楚,得动用大量的公安一个人一个人地去查,这十一年里失踪的人没有一百也有好几十,单就是要从几十个人里面确定谁是被赖大傻杀的,都要花不少时间,”张晨面无表情,“有些案子找不到证据证明谁是凶手,只能暂时封存档案,要是一直没目标地找下去,后面的案子谁来查。” “可我姐害怕,”杜满枝低着头,“她害怕了整整十三年。” “我看她刚才走进去的时候,没觉得她在害怕,”张晨瞅着杜满枝说,“五小妹,你是怎样的,你大姐也是一样的人。” 杜满枝抬头看张晨,不明白他说这话的意思。 “你勇敢坚强,”张晨笑笑,“你大姐也一样。” 杜满枝和他四目相对,张晨痞痞地一笑:“我可是从小就认识你大姐的。” “我大姐比我坚强,”杜满枝叹了口气,和张晨沉默地站着,忽然想起一些小时候关于张晨的事,“我记得小时候你……” 一见到我,就问我“你四姐呢”“你四姐在哪”“你四姐是不是又自己跑去摸虾子了”。 杜满枝看看张晨,觉得这人都长这么大了,不至于还一张嘴就是…… “你四姐什么时候回来?”张晨像是不在意地问这句话,但眼睛却向这边瞥,明显是在等杜满枝的回答。 42. 第42章 “……估计得到月底才能回来,”杜满枝说,“九月我姐准在家,到时候我让她去找你。” “就别找我了,”张晨无所谓地笑笑,“我这个下放户的儿子有什么好找的。” 张朝荣被下放劳动后,他的家人虽然没被下放,但有工作的被辞退,在上学被劝退,总之是一家老小都不得安宁。 现在八月初了,杜满枝知道今年十月中央会宣布□□结束,但她要是对张晨轻飘飘说句“会过去的”,自个儿都觉得脸躁。 关于这特殊的十年,有很多人都没能过得去。 就像杜满枝自己,重生回来之后,虽然阻止了俩孩子被送走,但上一世她确确实实找了俩孩子快二十年。 那二十年的时光,没能在杜满枝这里过去。 她好像还被困在那找孩子的二十年里。 不过她看着像是过去了,张晨看着也像是能过去的人。 “你自己开口问了,我肯定得告诉我四姐,”杜满枝瞟两眼张晨,“至于我四姐见不见你,那是她的事。” 张晨扯扯一边嘴角,像是笃定杜满香不会见他。 “等我四姐回来,”杜满枝看着他, “你别逃就行。” 张晨听她这么说,扬起了一边眉毛:“我会因为她一个小丫头逃跑。” “你记着你现在说过的话,”杜满枝点点头,“别到时候假装忘了。” 张晨嗤笑了一声。 这时,彭振业从屋里出来,张朝荣和他头凑一起说了两句,他看看杜满珍,过去把关着赖大傻的门给打开了。 那扇木门吱呀吱呀地被推开,仿佛像是一个会吃人的大洞,让杜满珍双脚定在原地。 张朝荣低声问:“我同你一起进去?” 杜满珍没说话,而是转头看杜满枝。 杜满枝双手在胸前攥成拳头,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她。 杜满珍表情僵硬地笑了笑,然后转回头,向前踏出了一步。 “不用,我自己见见……我那禽兽不如的丈夫。” 赖大傻被绑在椅子上动弹不得,嘴倒是没被破布塞着,他也没喊叫。 张晨给他喝水直接用泼的,水从脸颊流到嘴里,他还用舌头把脸上能舔到的水都给辞了个干净。 嗓子太干了,他想喊也喊不声来。 听见开门声,他半死不活地抬头。 走进了一个他完全想不到的人。 “是……你?”赖大傻沙哑着嗓子,表情有一瞬间的狂喜,“你来救我……” 但杜满珍嘲笑地笑了笑。 赖大傻脸上还没来得及高兴的表情顿时一收,随即变得狰狞:“死婆娘,你、为什么在这、里?” 杜满珍抬手放在桌面上,用力压着不受控制在轻颤的手,然后靠着桌边站定。 她以为自己看到赖大傻会惊恐,但当看见被五花大绑动弹不得的赖大傻,她除了浑身在发抖,竟然第一次没有想逃跑的念头。 被绑成这样的赖大傻,没办法再动手打她。 赖大傻像是不想被杜满珍看见现在这狼狈不堪的样子,整个人已经狂躁地在挣扎。 “谁让你来的?滚回去!”他张着裂着血口子的嘴,“你给我等着!我回去就弄死你!” 杜满珍瞪着他,撑在桌面上的手指不受控制地抖了抖。 “臭婊子!我早该杀了你!”赖大傻脸上露出□□,“杀了你,然后去睡了你四个妹妹,啊哈哈,你有四个妹妹,都得被老子睡!” 赖大傻猛地用力挣扎,拴着木床的麻绳把木床都给扯了一下。 杜满珍下意识想后退,但她刚抬起的脚又重重踩了回去。 看着眼前这个她恨不得一刀杀了的人,身体在恐惧,但心底却升起怒火。 她忽然笑了笑。 “笑什么臭婊子!”赖大傻扯着嗓子沙哑地低吼,“老子要杀你全家!把你们都活埋了!臭婊子死烂货都给老子等着!老子迟早弄死你们!把你四个妹妹的脑袋都给捶烂!一个不留!臭婊子死烂货你笑什么!” 姐。 想办法激怒他。 让他们狗咬狗。 杜满珍又笑了笑:“有人……让我来看看你。” “臭婊子说什么!滚!老子杀了你!”赖大傻扯着嗓子吼,“谁让你来的!” “有人说你要被枪毙了,让我来看看你,”杜满珍轻声说,“看过之后,和他好好过日子。” “哈!哈,还有人要和你这个臭婊子过好日子,哈!”赖大傻冷笑两声,忽然狰狞地吼,“是谁?我想弄死你这对奸夫淫妇!” 杜满珍像是没听见赖大傻的吼叫声,自顾自地说着:“他说你老了,要死了,让我以后跟着他。” “臭婊子骚烂货!你死定了,你敢去勾引男人!老子要杀了你!”赖大傻也像是没在听杜满珍说些什么,一直在疯狂地挣扎。 “他说你没用了,也该死了,”杜满珍抬眼看了看赖大傻,“他还说杀人罪有你顶着,他会没事的。” 疯狂挣扎的赖大傻猛地顿住了,他瞪着他那深凹眼窝、眼珠子却外凸的眼,不可置信地哈了一声。 “你说谁?你说的是哪个王八蛋!”赖大傻陡然又陷入癫狂的状态,“臭婊子,你说的那野男人是谁?!!” “在十一年前,有一天他忽然送给我一块手表,还说你这人好吃懒做还打女人,让我跟他,”杜满珍抬起手看着手腕,她手腕上分明空无一物,却像真戴着手表似的在仔细看着,“是一块女式的海鸥手表,说是特意买来送给我,说我手腕圆润,戴手表最好看。” “是章二!是不是章二?!”赖大傻用力挣扎着,脸上的表情既癫狂又恐怖,“他放屁!那手表是马来文送给常金凤那贱人的,是章二把人杀了拿着手表送给你!你要敢收,我弄死你!” “他没杀人,”杜满珍摇摇头,“他说是你杀的人,那杀人的铁圆锥也是你偷的铁叫他给你焊的,都是你做的,和他无关。” “住嘴!你放屁,人明明是他……”话到嘴边却被赖大傻猛地收了回去,他看着杜满珍,露出残酷的笑,“我知道了,我知道了,是刚才那个政府找你来骗我的对不对?章二和我一起被抓,他不可能没事,他不可能没事!” 杜满珍讥讽地点点头:“怪不得他说你一定不会供出他,原来你是真傻啊。” 赖大傻血红着双眼瞪着杜满珍。 杜满珍抬脚想走:“算了,反正我按他说的见过 你了,那就这样吧,等你被枪毙了,我就和他离开这……” “你敢!!”赖大傻又开始疯狂挣扎,把拴着他坐着的椅子的床都给挣动了一下,“你敢!我要杀了你们这对奸夫淫妇!杀了你们!” “他说你这人太自大了,又蠢又没用,”杜满珍侧身对着赖大傻,“这十几年里你杀了那么多人,他怕被你牵连所以才想了这个法子让公安捉住你,等你一死,就没人知道你和他有关系。” “……不是真的,不可能,”赖大傻像陷入癔症地疯狂摇头,“不可能,你这臭婊子在骗我!” “唉,你都要死了,”杜满珍摇摇头,露出怜悯的表情,“罢了,就让你当个明白鬼吧。” 她慢慢走近赖大傻,俯身过去,轻声说:“当初他为了能让我跟他,也是怕我有了孩子会舍不得走,所以让我给你下了药。” 赖大傻眼睛瞪大的快要裂开了。 杜满珍脸上也露出癫狂的笑:“赖大傻啊赖大傻,章二让我给你下药,他让你断子绝孙,现在还让你替他去死,我当然会跟他走,他多聪明啊,而你,要蠢死了!” 赖大傻双眼瞬间充满了血丝,又瘦又老的脖子暴起青筋。 杜满珍微笑着,右手比了个枪毙的手势,食指虚点着赖大傻的眉心,笑容越来越明显,嘴咧的越来越大。 “嘭!”她猛地发出短促的声音,然后站直身体,“赖大傻,你死了。” 说完,她看都不看赖大傻一眼,转身就走。 “啊啊啊!!”赖大傻骤然张嘴狂喊,“我要你个臭婊子和章二那王八蛋死!政府!政府!我交代!我要举报!是章二让我杀的人,是章二他挑的人让我杀的!我要章二死!我要杀了他!” 他这话一说出来,张朝荣和彭振业立即冲进了屋里。 门在杜满珍的身后被用力关上,把她震得浑身一哆嗦。 而这时候,杜满枝已经扑了过来。 杜满枝紧紧把瘦弱的杜满珍搂在怀里,右手稍用力地拍着她的背,一下又一下,把杜满珍的胸膛拍的咚咚响。 这一刻,杜满珍感觉她像是又活了。 死了十三年的杜满珍,又活过来了! 杜满枝无声地咧嘴笑,眼泪地大颗大颗地往下掉。 张晨原本以为他经过这几年,早就已经冷心冷肺了,但这会他撇开了头,不看那抱在一起的姐妹。 “咚”一声,当作门用来挡破烂旱厕门口的木板,被里面的章二踢倒了。 显然他也听见了赖大傻的喊声,这会急的在窄小的旱厕里蛄蛹。 张晨大步走过去,用力把章二提了起来,嘲笑说:“这会知道怕了,迟了!” 他反手一甩,把章二的脑袋塞进了旱厕的蹲坑口里:“吃屎去吧。” 杜满枝和杜满珍听见张晨的声音,转头看了过去,正好看到又矮又瘦的五花大绑着,被张晨塞进了蹲坑口。 整个人倒栽葱地竖着,肩膀卡着蹲坑口,双脚连鞋子都蹬掉了一只,浑身抽搐个不停。 “噫!”杜满枝和杜满珍异口同声地转回头。 “我啥也没看看,”杜满枝摊开手掌挡着脸,“诶呀,我刚才也没转头。” 杜满珍忍不住笑了。 43. 第43章 广场那边忽然招开公判大会,两名杀人犯被五花大绑着押上台,革委会的人手里举着个空心大喇叭,站在台上大声宣布犯人的罪行,最后宣布判决结果。 “枪毙!” 人群里有群众义愤填膺,高举着手大喊:“把这两畜生给枪毙了!” “枪毙这两杀千刀的!” 台下人头攒动,最靠近台前的那一小撮人又哭又喊。 “把我家妮儿还给我啊!”有位衣衫褴褛的大娘跪趴在地上哭喊,“当年我家妮儿失踪,那帮子戴红袖章的说她偷渡去香江了,把我和我家男人拉去批斗,活生生把我家男人给斗死了啊!” 四周的人一个个看着她,都没了声音。 “我偏不信我家妮儿会偷渡去香江,我家就她一个孩子,我和她爹对她多好啊,她舍不得丢下我们的!”大娘突然颤巍巍地站起来,指着被五花大绑的章二大骂,“我记得清清楚楚,就是你这杀千刀的说我家妮儿偷跑去了香江,就是你!” 旁边有人手里攥着个小娃的嫂子也在嚎啕大哭:“两年前我家娃儿才刚生出来,娃儿爸说去医院买奶粉,结果这一去就没再回来!” 她一手指着章二:“没想到是你杀了我男人啊!这人他、他当时还帮着我亲戚去找啊,结果他自己就是凶手,他把我男人给杀了,还假惺惺帮我找我男人!” 旁边有位大妈扶着她,边抹眼泪边大声说:“就是他说的我侄儿苏理偷跑去了香江,人明明是他杀的,他还把死人给说是跑去了香江!怎么会有这样的人啊!!” 围观的群众顿时个个紧张起来。 “不是,这完蛋玩意难道会杀了人家儿子还要去人家家里吃席?!” “有什么好稀奇的,这人面兽心的东西压根就没人性。” “太吓人了!他把人杀了,为了不让人家里去找人,还骗大家说被他杀了的人偷渡跑了?!!!” “这黑心肝的啊,人家当他是朋友,他把人家给杀了!!” “什么狗屁朋友!是非要这朋友不可吗!看吧,惹祸上身!都是自找的!” “你这人……怎么这么说话!” “就是,他们要早知道会变成这样,他们躲都来不及呢。” 有个要靠着两人扶着才能站立的大爷,泪流满面地挣脱了扶着他的手,然后用力捶着自己的胸口:“我的孙儿啊!老天你睁开眼看看啊!!” 悲恸的哭减声在广场回荡着,把那些原本来看热闹的大老爷们都给看哭了。 九起凶杀案,一起十四名死者,有十三名死者的家人来了。剩下那名死者,没家人没亲戚,只有街道办的人过来替他看凶手被枪毙。 街道办来的那位大哥偷抹了好几次眼泪。 半大的小子有胆大的,捡走石子就砸向台上的章二和赖大傻。 旁边的人都假装没看着,盯着章二和赖大傻的眼神都能吃人了。 杜满枝和杜满珍站在角落里,安静地看着。 那位跪趴在地上的大娘哭的都喘不过气了。 旁边有位婶子红着眼睛想去扶,结果抱头一起痛哭。 章二盯上的都是年轻的青年,有些没结婚,有些刚成家,那些人唯一的共同点,就是家里有人是干部。 章二打听各种事情的同时也谋财,把死者身上的财物都给搜刮干净,就连衣服鞋子都不留。 也正因为死者比较富有,他才能编造死者偷渡跑去香江的谎言。 在这年代,别说出省和出县市,就算是出城镇,都得要证明,否则住不了招待所。而出远门不仅需要凭证明买车票,还需要用到全国粮票,否则得饿死在半道上。 而全国粮票,是国家粮食部统一印发的,普通的职工如果不是出差、探亲、上学或军人调动,根本换不到全国粮票。 估计死者是财露了眼被章二看到,又或者是章二拎着酒菜去别人家喝酒,无意打探到的。 这时,有俩位小青年从她们身边跑过。 “你快点!” “咱就是一天没看单位墙壁上的公告栏,差点就错过了。” 旁边有人告诉他们:“杀人犯还押在台上呢,等会儿跟着游街去看枪毙。” “这人面兽心的畜生有什么好看的,”有人说,“怪他们自己,把杀人犯亲自带进了家门。” 有人莫名其妙嘻了一声:“要这么说,是不是得先把衣服脱了才能进家门口啊。” 这人好巧不巧,对面站着一位嫂子。 那嫂手一抬手,“啪”一下甩向那人的后脑壳:“狗东西,滚一边去!” 那人灰溜溜地跑了。 四周的人还在议论着,就听一位大妈说:“真是可怜啊。” 除了说一句可怜,连安慰的话都不知道该怎么说。 判决大会这会结束了,章二和赖大傻被押上卡车游街示众。 “噫,你们瞧,这俩杀人犯都尿裤子啰,”有眼尖的人大声喊,“哎呀,临死才知道害怕,活该啊!” 刑场没围墙,想看杀人犯被枪毙的群众都跟着卡车走了。 杜满枝和杜满珍看着远去的车,带走了将要被枪毙的章二和赖大傻。 直到这时候,杜满枝才敢长出一口气。 大姐总算是不会和赖大傻一把大火同归于尽了。 杜满珍也不知道在想什么,幽幽地说:“至少我还活着,比死了的人幸运那么一点点。” 然后发现杜满枝正扁着嘴看她。 她顿了顿,然后说:“好吧,没有什么很不幸和一点点不幸,不幸就是不幸。” 杜满枝无声地扯了扯嘴角。 “……你还是别笑了,”杜满珍还想再说些什么,但脸上的表情忽然变了,很慌乱地转过了身。 杜满枝在她背后不远的地方,看见了她爸杜卫国。 “姐,”她刚想说话,杜满珍已经快步走开了。 “满枝,我先回去了,家里房前屋后的野草我还没铲干净呢,”杜满珍说着,走向了拥挤的人群,随即消失在人群之中。 杜满枝看着她姐消失的背影,然后转回头看她爸:“爸,你也在呢。” 今天这个点,她爸和她妈都应该在上班。< /p>去支援地震灾区的人还没回来,各单位各厂子的职工这段时间也很忙,市里给灾区调去了不少物品,厂子就得加班加点把库存补回来。 街上这些来看判决大会的群众,大多是退了休的大爷大妈,没工作的人和放假的学生。 也有些是特地请假过来看的,但杜卫国和李晓勤都不会是特地请假来看判决大会的人。 “那是你……大姐?是满珍?”杜卫国很震惊,“她怎么成这样子了?啊?” 当初杜满珍硬要嫁给赖大傻时,还不到二十,人年轻又漂亮还健健康康,但现在的杜满珍,连她的亲爹都不敢认了。 “你大姐怎么这样了?”杜卫国看着杜满枝,“她出什么事了?那王八蛋对你大姐不好吗?” 杜满枝沉默。 杜满珍自从嫁去了埋宝坡,除了杜卫国和李晓勤特地过去看了一回,但被她赶走后,家人和她已经十三年没见过面。 她不出埋宝坡一步,外面的人就不会知道她过着怎样的生活。杜卫国和李晓勤一直以为自家大女儿是过得好的,要是过的不好,应该会回娘家哭诉。 哪怕当初大女儿嫁人时闹的不愉快,让他们当爹妈的伤心,可杜满珍还是他们的女儿,她要是在婆家受了委屈,他们当爹妈的也不能不管不顾。 “你姐怎么……”杜卫国无法形容刚才看到长女的样子,“怎么变成那样了啊!她出什么事了?” 杜满枝看看人群散去的广场,问她爸:“爸,你是来看宣判大会的?” “……我在问你姐,”杜卫国皱眉,但还是回答,“我忙着呢,给厂子办事,就路过,你姐怎么了?” “爸,你问我姐怎么了,”杜满枝试探着问,“我姐嫁人这十三年里,你和妈是不是知道她过的怎么样。” “她硬要嫁,为了个男人不要家人,我能怎么着!”杜卫国不大愿意提起大女儿和家里断绝关系的事,一说起就忍不住生气,“但我是她爹,我和你妈把她从像猫儿那么小养大,她嫁人我难道连问都不能问了!” “爸,你向谁打听我姐的事?”杜满枝心里已经有了答案。 “还能有谁,”杜卫国说,“托你章二叔打听的,也多亏了有你章二叔,我和你妈才能知道你大姐过得好不好。” “他怎么说的我大姐?”杜满枝压着怒气问,“他说我大姐过得好?” “嗯,”杜卫国心烦地一摆手,“也就过得那样吧,有吃有穿,住是差了点,但村里都那样,你妈时不时托你章二叔给你大姐送点吃的,你大姐是一句也没问过家里好不好。” 张口闭口章二叔、章二叔的,就你拿人当朋友当兄弟,人拿你当傻子,害了你的女儿,还看你笑话看了整整十三年! 可这能怪她爸吗? 大姐可以怪,但她不能。 她不能迁怒。 可她心里不痛快。 啊! 把被枪毙的章二拖起来再毙第二次吧! 杜满枝闭了闭眼睛,深吸一口气,伸手指着广场:“刚才被判决枪毙的人,是章二和赖大傻。” 44. 第44章 杜满枝回到家的时候,家里没人。 李晓勤在上班,俩孩子在育红班,家里门锁着,她却连掏出钥匙的心情都没有。 大姐不愿意回家,以后该怎么办啊。 也不知道和洪前进提过的,关于公安局临时工名额的事怎么样了。 要想进公安局当临时工,必须赶在□□结束之前。 因为□□结束后,拨乱反正会把无辜被下放劳改的人放回来,不只霸占了的房屋要还给人家,原先有工作的人也得为人家准备工作职位。 就算不能官复原职,低一级的职位也得给安排上。 然后重启高考,会有大批知青回城,到时候别说临时工了,迟回来的人连住的地方都没有,更别提工作了。 但现在急也没用,洪前进去支援灾区了,得等他回来,才能得到公安局内推的名额。 也不知道公安局招临时工需要提前学些什么? 杜满枝坐在门前的破凳子上,正在想事,忽然听见哭声。 她抬头看过去,发现是住西屋的崔竞红。 崔竞红一边嚷一边走进院子,她和她男人卢忠生的俩儿子听见哭声,连忙从屋里跑了出来。 卢狗蛋是大哥,放完假就该读四年级了,卢铁蛋是弟弟,读一年级。 俩孩子都长得像卢忠,瘦长脸小塌鼻子,见天和院子里其他的小男孩到处给耗子灌水,弄得一踩院子就一脚泥巴。 住别的屋的小孩都从家门口探出脑袋来,一个个好奇地张望着。 现在也就育红班还在上课,因为在育红班里的小孩有不少父母都是双职工,一旦放了假没人帮忙看孩子,当家长的就得请假,这一请就请两月,工厂领导会有意见的。 所以在育红班看顾学生的阿姨一般都在八月底放几天假。 育红班的管理大多都比较随意,假期安排都是不统一的,全看阿姨的安排。 杜满枝把俩孩子放兵工厂的育红班,最只要是看中兵工厂有围墙,小孩儿的安全有保障。 不过崔竞红的儿子卢狗蛋已经会保护崔竞红了。 “妈!谁欺负你了!”卢狗蛋急得直跳脚,一脸的凶模样。 “一边玩你们的去,”崔竞红在自家房门前一坐,边拍大腿边嚷,“个杀千刀的章二啊,骗了我那么多钱,活该被枪毙!再枪毙他一百次。” “什么?”住东屋的汪湖一脚迈出了门槛,“竞红嫂子,你说章二被枪毙了?” 西屋的罗尾惠前两天刚和崔竞红吵架,这会儿假装挑豆子,捧着个小簸箕坐有走廊下,脑袋一个劲地向这边歪着。 住南屋的梁永爱怀里抱着一个婴儿在窗前来回踱步,时不时把脑袋贴紧窗棱听听。 “竞红,”罗尾惠问出了大家都好奇的问题,“他章二被枪毙,你嚷什么?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你男……” 汪湖连忙插话打断罗尾惠:“竞红嫂子,你是不是……也把买布的钱给章二了?” “你也被骗了?”崔竞红的哭腔一顿,不可置信地看汪湖,“汪湖妹子,你怎么、怎么也能被骗?” 汪湖能和她之前嫁的男人离婚,大家都默认她是一个有手段的聪明人。 没想到她也被骗了。 “嗐,”汪湖摆摆手,“我这不是离了婚住娘家,可我这娘家是怎样大家也都清楚,我、我也不好意思再麻烦家人,就想着反正认识章二也很久了,是信得过的,结果成这样了。” “唉,”崔竞红又在抹眼泪,“我是不信他的,钱在谁手里都没在我自个手里安全,可我家那口子信啊,两杯马尿下肚,连自个爹妈都不识得了。” 梁永爱隔着窗户关心地问:“钱不多吧?还能拿回来吗?” “对啊!”崔竞红一下子坐直了腰,眼珠子一转,看见了杜满枝,她连连对杜满枝招手,“满枝,满枝你过来一下。” 杜满枝站起来拍拍屁股,走了过去:“竞红嫂子,你没事吧?” 崔竞红问:“刚才我说你话你听见没?” “啊,听见了,”杜满枝点点头。 崔竞红紧张地问:“那我的钱还能要回来吗?” “估计很难,”杜满枝摇摇头。 “为什么啊!”崔竞红又开了嚷了,“那可是我辛辛苦苦一分一分攒的钱!” “你把钱给章二,有让他给你写字据吗?”杜满枝问她,“给钱的时候,还有谁在?有人证吗?” 崔竞红张了张嘴,又张张嘴,却说不出话。 平时托人帮忙买点儿东西,给对方钱就行,哪有什么字据的。 你托人帮忙,还要人给你写字据,那这帮就甭想人家能帮你。 再说托人帮忙买点东西,那不都是避着人的吗。 托人买东西,那东西准是难买的,你想买,别人也想买,可你托人买东西,是你出人情,哪能顺道还帮别人带,毕竟人情是要还的。 “没字据,没人证,”杜满枝叹气,“你不能证明章二拿了你的钱,公安应该不会把钱给你。” “那我的钱呢?”崔竞红急了,“公安拿走了?” “公安拿你的钱干嘛,”杜满枝说,“赃款是要上交国家,然后再用在咱老百姓身上。” “……还能用在我们身上?”罗尾惠有点儿惊讶。 “能,”杜满枝点头。 “……算了,”崔竞红颓废地低着头,“就当我掉钱了。” 汪湖也叹气:“该死的章二,怎么就被枪毙了呢?” “你不知道吗?”崔竞红一下子又坐直了腰,神秘兮兮地说,“他是特务,还杀人,他那同伙什么傻子的,也一起被枪毙了。” “傻子还能杀人?”汪湖打了一个哆嗦。 “他是特务?还杀人了?”梁永爱也不踱步了,抱着孩子挨着窗站着,眼睛都登大了,“他是特务……那我们和他认识,公安会不会也来抓我们?!” “啊!” “不会吧?” “我又没犯事,我还被骗钱了呢!” 杜满枝站着听了一耳朵,刚想转身走,一眼看到她爸妈。 杜卫国和李晓勤一人抱着一个孩子,正失魂落魄地走进发短信院门。 “妈~”雪雪挥着两小手要杜满枝抱。 晖晖在杜卫国怀里一颤一颤的,也想让杜满枝抱。 “妈妈好累啊,”杜满枝一下子依在墙角上,“自己回家去。” “妹妹,一起玩吖,”卢狗蛋有一个和他同样爱调皮捣蛋的弟弟铁蛋,可稀罕别人家的妹妹了。 “好哇,”雪雪拉着晖晖跟着卢狗蛋在院子里奔着撒欢。 汪湖视线追着看了好几眼,然后回头问了一句 :“叔,婶,下班了。” “哎,是,”李晓勤强扯出一个笑容,然后看着杜满枝,“满枝,你来一下。” 杜卫国这回走路都是拖着脚的,表情过于沉重,让罗尾惠她们面面相觑。 “杜叔这是怎么了?”罗尾惠看看杜满枝。 “想我四姐了呗,”杜满枝对她笑笑。 她跟着进了家门,杜卫国看看外面,沉默地半掩上房门。 “满枝,你姐、你大姐呢?”李晓勤不安地在杜满枝面前来回走着,“她没事吧?” “她回埋宝坡了,”杜满枝也不知道该怎么说,“应该没什么事。” 李晓勤连忙追问:“什么叫应该没事啊?” “就是看着没什么事,”杜满枝拖了张椅子坐下,“心里难受我也不可能知道啊。” 李晓勤一下子就捂着心口,杜卫国连忙过来扶她。 “都怪你!”李晓勤出力拍开了杜卫国的手,看着杜满枝问,“你姐说什么回家啊?” “不知道,”杜满枝是真不知道,“她没说。” “你为什么不问你姐一句?”李晓勤喘着气又来回走着,“那杀千刀的会不会连累你姐啊?” “不会,”杜满枝摇头,“章二才是特务,赖大傻是杀人了,可我姐也是受害者。” “……为什么不回家,”李晓勤喃喃自语,“为什么还不回家?” “估计是不想回来住,”杜满枝想到之前她提出让大姐回家时大姐的反应,“出了这么大的事情,我姐没回来,那就说明她不想回来。” “不想回来?”李晓勤小声重复着这四个字,然后一转身又给了杜卫国手臂一巴掌,“都怪你!你去把我女儿带回来!” 杜卫国沉默地挨着打,过了一会才说:“我去接满珍回来,有我接她回来,没人会笑话她。” 大姐就是不想见到你。 “爸,”杜满枝站了起来,“我姐知道咱这院住着离了婚的汪湖嫂子,我姐不是怕被人笑话才不回来的。” “……那你姐一个人留在埋宝坡?”杜卫国皱眉,他没问“是不是因为他”,估计是不敢问。 “我想给我姐找份工作,”洪前进还没回来,杜满枝也不敢肯定公安局的临时工能拿到。 “好,好,找工作好,找工作……”李晓勤连连点头,“妈去借钱,去借钱。” 说着就要开门出去,是一刻也不想等。 “妈,”杜满枝连忙拉她,“这事得先想清楚,咱不能急,越急越乱。” “对,晓勤你先别慌,”杜卫国过来扶着李晓勤,“咱回屋商量一下。” 李晓勤狠瞪他一眼,甩手走进了屋。 杜卫国在后面跟着,进了屋顺手把门关上。 “咱家能拿出多少钱?”他颓废地在床尾坐下,抬手用力搓了搓脸。 李晓勤忍了一路,这会终于忍不住哭了出来:“都怪你,要不是你天天和那该死的章二在一起喝酒,满珍又怎么会成这样!” 她今天和往常一样,下了班立即去接小孙孙,结果杜卫国早已经在那等着了。 然后,杜卫国拉着她一起去政府大院看公告栏。 看着公告栏上面那些字,李晓勤差点昏过去。 那一刻,她感觉头顶的天塌了一块下来,把她砸的心碎胆裂。 45. 第45章 杜卫国双手用力搓了搓脸,然后闷不吭声地去翻柜子。 李晓勤也抹了一把脸,走到柜子旁,用肩膀把杜卫国顶开,自己去拿放钱的小铁盒。 一个圆形的铁盒,盖上印着高级饼干四个字,这是李晓勤用来放钱的。 只不过他们夫妻虽然是双职工,但之前李健康和杜海钢吃穿用都在要他们夫妻出钱,这会儿看着那一小叠钱,李晓勤又要哭了。 杜卫国现在每月能拿到四十三块,他在焦化厂熬到快退休了,每月工资加补贴才能有这么多。 李晓勤在火柴厂上班,她的工作没有评级的可能,现在每月能拿三十七块,就算熬到退休,估计也不会超过四十块。 再说这四十三块也是慢慢涨的,一开始他只是临时工,每月工资十七块八毛六分。 两口子每月拿着工资,养家糊口的,钱花出去了,啥也不见能捞回来。 唯一能见着的,就是几个女儿,都读到了高中,吃穿什么的,勉强也还凑合。 “一百五十二块,”李晓勤数了数钱,又放回到钱盒子里,“我身上还有不到六块的零钱。” “……这钱不经花啊,”杜卫国搓完脸,又开始搓脑袋。 他和李晓勤都是从农村出来的,在城里有了房子有了工作,?人家里边的亲戚但凡是有点儿什么事,都得找上他俩。 他有一个生病的大哥,看病买药的钱都是他出。还有两个侄女和两个侄子,结婚读书他都要帮。 侄女嫁人生的孩子都还没成家,到时候又要出钱出力。 李晓勤娘家还有两个妹妹一个弟弟,她当大姐的,娘家那边能帮总要帮着点,外甥外甥女还有侄子侄女结婚那也得给拿钱。 这是人情债,大家都一样,只不过是帮多帮少而已。 再说他们两口子还有俩闺女一个在北大荒一个在大西北,得每月每人给寄十块钱过去。 他两口子都是从农村出来的,知道干农活有多累。也知道乡下虽然种着粮食和蔬菜,其实根本就没什么收入。 每年年底生产队给村里每家每户分了粮食,再分点红薯土豆和一两斤年猪肉,辛苦忙活一年也就换这么点东西。 谁家要是想拿钱买双皮鞋给儿子女儿成家用,那得拉粮食去供销社换钱,再拿出一部分钱去换工业卷,这才能买到一双皮鞋。 可粮食都不够吃,哪还有多余的能拿去卖了换钱。 杜卫国和李晓勤为了不让杜满丽和杜满霞下乡受太多苦,每月都给寄去十块。 而且自家也要花钱,除了吃穿,水电费,还有柴火煤球,尤其到了冬天,少烧半晚柴火能活活把人冻死。 “唉,是我这当爹的没本事,”杜卫国叹气。 他没读过几年书,干活就只能靠蛮力,临到快退休了,也才拿二级工的钱。 要是能评四级工,每月工资得有六十块钱,那该多好。 李晓勤瞪了杜卫国一眼,又把铁盒子收进柜子里。 “现在你说怎么办?”李晓勤低头看着颓废的杜卫国。 “只能去借钱了,”杜卫国皱着眉说,“只是这钱不好借啊。” “之前借过的人家……还能去借不?”李晓勤在房间里心烦地来回走着。 “……这要怎么开口?”杜卫国又开始搓脸。 之前小女婿刚牺牲那会,是满香拉着他和李晓勤一起去借的钱。 满香说满枝不能留在程家寨,得让满枝走出来,所以才想着给满枝买份工作指标。 满枝那回和满霞不一样。 满霞高中刚毕业那会,家里还有满香和满枝要读书,他和李晓勤的工资也很低,实在是借不到钱。 一份不能评级的打杂正式工,都得六百块钱。想要好点的工作,八、九百块都不一定能拿的下。 他借不到钱给满霞买工作,所以满霞一声不吭去了大西北,去了之后,从没给家里写过信。 每月寄给她的钱,要先寄给满丽,再让知道满霞地址的满丽帮着寄过去。 而之所以能为满枝买到工作指标,一是那时候满香已经上班了,家里三个有工作的职工,多少能存点儿钱。 而满枝的丈夫程东临是战斗英雄,邻居都知道程东临是有抚恤金的,估计是觉得把钱借给满枝买工作,不至于是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 那时候自己家里勉强拿出了两百块,又借了十几户人家凑够了一百。 三百块也不够买工作指标,是程东临在军管会的战友帮的忙,收了他家三百块,给满枝拿到了酒厂的正式工作。 可这回又怎么好意思再去开口问人家借钱。 各家有各自的难处,只能这个借三块,那个借五块,得借多少家才能凑够六百? 哪有去借钱能借到大头的,一般是家里有大头,还差那么一点儿才去借。 “不去也得去!”李晓勤冲杜卫国吼了一句,“你还管不管满珍了?” “管!”杜卫国一咬牙,“我去找我二哥把满枝的自行车要回来。” 李晓勤一愣,想了想才点头:“行,那我去我弟家把满枝的缝纫机也搬回来。” 程东临和杜满枝结婚,给了三转一响,自行车是凤凰牌,要一百七十块一辆。缝纫机是上海牌的,要一百一十块。 这两要是能拿回卖了换钱,哪怕是折旧,加起来也能拿到二百三、四十块。 “自行车和缝纫机是满枝的,”李晓勤皱眉,“要先问一下她。” “行,”杜卫国叹着气站了起来。 门外杜满枝正半侧耳朵贴着门,没想到门一下子被从里面拉开。 “……你站门口干嘛?”杜卫国看看她,“我俩小孙孙呢?” “在我那屋画画呢,”杜满枝龇牙笑,“我听见我妈大声说话,我以为你和我妈吵架。” “我就没和你妈吵过架,”杜卫国犹豫着说,“满枝啊,爸和你说件事。” 杜满枝看看他,又看看她妈:“什么事?” 李晓勤和杜卫国对视一眼,然后才说:“我和你爸想给你大姐花钱买份工作指标。” ……你俩真当我不知道家里有多少钱吗? 杜满枝一个对数字敏感的人,在知道她爸妈每月工资多少,大概支出多少的情况下,用脚趾头都能算出家里的存款最多不会超过两百。 还差四百多呢。 但她又不能把已经给大姐问了工作的事情说出来,毕竟这事八字才刚有一撇,还得等洪前进回来。 她想了想,缓缓点头:“行,去借吧。” 要借四百块,那得借很久,估计等洪前进救援回来,也不一定能借到。 “赖大傻被枪毙这事,”杜满枝一抬下巴,“街坊邻居都不知道,你们去借钱的时候,千万别提赖大傻。” “邻居不知道?”李晓勤忽然有些激动,“真不知道?” “我大姐十三年前结婚,”杜满枝说,“这院里也就华大娘知道赖大傻这人,其他人都不知道我大姐嫁给了谁。” 杜家人 平日对赖大傻和杜满珍是只字不提,前两年才刚搬进来的何解放何建设两家人,还以为杜家只有四个女儿,毕竟已经很多年没人提到过杜满珍。 “那就好,那就好,”李晓勤双手合十,也不知道在感谢哪路菩萨,“等你大姐回来,就当是离了婚,和曹叔他养女汪湖一样,离婚回娘家住,没人会知道你大姐的过去,没人会知道。” 杜卫国在旁边有些不安:“章二……是特务,政府会不会上门来询问?” 李晓勤合手的双手一下子就分开了:“会有人来问?”然后紧张地看着杜满枝。 杜满枝想了想,摇摇头:“不会来问我们家的,特务主要是窃取重要的信息,咱家这一个个的都是平头百姓,那些在部队当官的,在政府机关当局长书记的,还有在保密单位工作的,要有哪家和章二一起喝过酒,这回估计连工作都得丢。” “啊这么严重,”李晓勤惊呼一声,又去拍杜卫国,“都怪你。” 杜卫国没吭声。 李晓勤狠狠打了杜卫国的肩膀两下,然后有些踌躇地看向杜满枝:“满枝,……东临给你买的自行车和缝纫机,能卖了给你大姐凑钱不?” 嗯? 杜满枝眼睛都瞪圆了。 “算是妈向你借的,”李晓勤连忙说,“等给你大姐买到了工作指标,妈再筹钱还给你……” “妈等一下,”杜满枝出声打断她,“爸,妈,你们是想问二伯要回自行车?” 看她这一脸的惊讶,杜卫国以为她是觉得自行车拿不回来了,于是板着脸说:“我亲自去找你二伯把自行车要回来,他不能不还。” 你还亲自去要回自行车? 这事万万不可! 杜满枝要想拿回自行车和缝纫机早就去要了。 杜兴国只是杜卫国的二哥,不是杜卫国的爹,杜满枝也只是个当侄女的,不可能也不需要把有儿有女的二伯当爷当爹来孝敬。 她要去把自行车拿回来,没人会说她,毕竟她只是侄女,是杜卫国嫁出去的女儿,她又不是杜兴国和黄月桂生的,要孝敬也该是杜海钢和杜海强去孝敬。 但问题是,会有人说杜卫国和李晓勤。 这年头啊,乡下的农民又穷又苦,吃不饱睡不暖还住着漏雨透风的土坯房,谁家要有亲人能进城吃上商品粮,那可是脸上有光。 岔八辈的人在唠嗑的时候,都得说上一嘴那在城里的亲戚。 村里进进出出的,都得笑问一句“你家亲戚什么时候把你接去城里享福啊”。 接去城里是不可能的,但能让人从城里给捎些好东西回来。 程东临买给杜满枝的那辆自行车,就是好东西。 杜兴国要走自行车时说的借口,是为了更方便带大哥杜爱国去看病。但他骑着自行车回到村里的时候,肯定是说自行车是他弟杜卫国孝敬他这哥的。 现在去把自行车要回来,别人只会说杜卫国和李晓勤,说他们俩在城里还没过上几天好日子呢,就把乡下农民亲兄弟给抛弃了,这样的人,没有觉悟,是共产主义社会的蛀虫。 该拉去批斗。 最重要的是,现在杜卫国把自行车要回来,以后杜爱国要是出了什么事,杜兴国一定会说“都怪卫国,他要是不把自行车骑走,我用车带着大哥去看病,大哥也不会出事”。 这话虽然没有法律效果,但却是道德谴责。 杜卫国会因为这句话,这一辈子都活在自责当中。 这自行车还能去要回来吗? 46. 第46章 “爸!”杜满枝伸手撑着掩着的大门板上,咣一下把门给关严实了,“我觉得咱还是不要主动出现在二伯一家人面前了。” “不过去怎么把自行车要回来,”杜卫国皱眉,“你挡着门做什么,我有分寸。” “爸,你一过去,二伯一看见你,哟,”杜满枝双手一拍,“二伯准会说三弟胖了啊,然后就会和二伯母一唱一和地数落你,到时候你自行车拿不回来,还得倒贴钱给他们。” “……我有分寸,”杜卫国脸色瞬间变得难看。 有个屁的分寸。 杜满枝撅了撅嘴:“之前我三姐那回,你也是去找二伯说要拿回那些桌子条凳换钱,结果呢,没借到钱,还倒拿钱给杜海强娶媳妇,都吃过一次亏了,就别去自找苦吃。” 杜卫国脸色又青又白很是精彩。 杜满枝其实知道他爸心里的想法。 他和杜兴国是亲兄弟,打从心里是信任的,只要不闹出人命,兄弟俩说几句话,感情就又回去了。 虽然之前因为蔡玉芬帮蔡有志相亲的事算是闹翻了,但那回二伯杜兴国从头到尾没露出脸。 杜满枝怕她爸这回过去,会被二伯游说的俩兄弟忆过去,再把事情都推到蔡玉芬的头上,事儿轻而易举地就能翻了篇。 换的小房子还没住进去,在这节骨眼上,绝对不能让爸妈去找二伯杜兴国。 杜卫国估计是被杜满枝说的话给气到了,这会儿拉着老长一张脸。 “爸,我大姐是什么人咱自家最清楚了,”杜满枝开始劝,“我让我姐回家,她都不愿意回来,要是知道咱家借好几百块给她买工作,那更不愿意回来了。” “满枝说得对,”李晓勤瞥两眼杜卫国,“你是有分寸,可你二哥二嫂对咱家就从没有过分寸,这事我听我女儿的。” 她和杜卫国结婚三十几年,确实没怎么吵过架,她知道杜卫国是什么样的性子,所以凡是关于杜家的事,她挺多唠叨一两鱼,不会多说。 杜卫国和他二哥大哥是打断骨头连着筋的亲兄弟,哪怕她是杜卫国的妻子,也不可能让杜卫国在兄弟和妻子之间做出选择。 再说杜卫国其实对她娘家人也挺好的。 她是大姐,底下有两个妹妹一个弟弟,结婚后有儿有女,但也正是因为是一大家子人,闹饥荒那几年粮食不够吃,差点儿给饿死。 杜卫国陪着她一起勒紧裤腰带,给各自的家人都送了些吃的。那些吃的,是杜卫国冒着生命危险,下矿井挖来的。 那几年国家要给苏国还债,除了农产品,矿产和油田出口换汇占了大头。矿得有人挖,也只能靠人手去挖,杜卫国挖了几年矿给家人换了救命粮食,也把临时工换成了正式工,上了矿后在焦化厂干到现在。 在焦化厂里干的也不是什么好工作,属于特殊工种,对身体有害,唯一能让她心里好受些的,是杜卫国可以提前退休。 李晓勤看着杜卫国:“你就听满枝的吧。” “花钱给她买工作她还不愿意回来!”杜卫国生气地一再说,“大好几百的钱买的工作,她还不愿意要!” “你嚷嚷什么嚷,”李晓勤瞪他,“你先听听满枝怎么说的。” “大好几百的工作算什么,”杜满枝背靠着门框说,“我姐忍了一个杀人犯十几年,以后就算是天塌了,我姐都未必会放在眼里。” “你、你说的这是什么话,”杜卫国皱眉,“你大姐也不想嫁给那么一个王八蛋。” “就是啊,”杜满丽一摊手,“那你现在去找我二伯错钱,打算怎么说,直接说吗,告诉二伯我大姐嫁的男人是个被枪毙了的杀人犯?” “我不会说!”杜卫国没好气地瞪她。 “谁知道呢,”杜满枝双眼看房梁,“关于我家的所有事,都是爸你告诉二伯的,我四姐没嫁成她那青梅竹马,你告诉二伯,结果二伯一家拿这事笑话我四姐笑话到现场,还有我要嫁给程东临,你也去告诉二伯一家,二伯母就变着法子想把她的孙女嫁给程东临。” 杜卫国被说的哑口无言,过了好一会儿才说:“那你说要怎么办吧。” “我先给我姐找份临时工,要是临时工她愿意去做,我们再想办法给她买份工作指标,”杜满枝看着她爸,“自行车在二伯家不会丢,到时候要是真能找到卖工作的,我们才去卖自行车。” 杜卫国没说话,只点了点头。 杜满枝不放心,继嗦啰嗦了两句:“爸,我姐嫁的男人是被枪毙了的杀人犯这事,就只有你和妈还有我知道,华大娘不出门,没人特意告诉她,她也不会知道,你要是说出去了,你得想想你自己以后的日子。” “……外头那么多有人被枪毙了的家庭,他们的家人不也照样活着,”杜卫国没好气地说,“再说了,这是大事,你二伯不会说出去的。” 他拿他二哥杜兴国当一家人,事实上确实也是一家人,但杜兴国未必是这么想的。 “那行,你现在立刻去告诉二伯,就说你的大女儿杜满珍不走运嫁了个杀人犯,”杜满枝笑了笑,“你看看以后你走在大街上,会不会有人说你是杀人犯你岳父。” 她又看着李晓勤说:“我妈是杀人犯的岳母,我和三个姐姐是杀人犯的小姨子,我俩孩子……” “行了!”李晓勤忽然说,“你拿自己的孩子说什么事!不像话!” 杜满枝闭嘴不说了。 李晓勤又去瞪杜卫国:“你要敢把满珍这事告诉你二哥二嫂,我、我就收拾东西去和满珍住!” 说完,一转身走进了房间,留下杜满枝被她爸瞪了好几眼。 杜卫国没好气地说:“杀人犯杀人犯,说的最多的就是你。” “爸,你看,我就说了这么两句,你都不爱听,”杜满枝意有所指地说,“你想想你每次出门,遇见谁都喊你一声杀人犯的岳父……” “我没认那么个王八蛋是女婿,”杜卫国重重地吐了一口气,“我知道该怎么做,你别说了,看把你妈气的。” “妈是我气的?”杜满枝眨巴眼睛,然后喊,“雪雪晖晖。” 话还没说完,两个小脑袋就从她房间的门边探了出来,显示这俩小家伙就在门边待着。 “怎么没去画画?”杜满枝过来蹲下,伸手摸摸俩孩子的小脑袋,“在听妈妈和姥姥姥爷说话?” “姥姥生气,”雪雪做出一个竖着眉毛的动作,还使劲 瞪着圆溜溜的眼睛,“是这样的。” 晖晖攥着自己的小拳头,鼓着小腮帮子,没一会儿腮帮子就漏了气:“姥爷这样,这样的。” 杜满枝都被逗笑了。 “原来姥姥姥爷脸上的表情这样就是生气了,”杜满枝把俩孩子一左一右抱在怀里,“那雪雪和晖晖去哄哄姥姥姥爷,让姥姥姥爷不要生气啦,好不好?” “好~”俩孩子异口同声拖长声音说着,一个跑进了屋去找李晓勤,一个跑向杜卫国,伸手要抱。 “嗳,姥爷的乖乖小孙孙,”杜卫国把孩子抱在怀里,踱着步子进屋,没一会就和李晓勤一起出来。 李晓勤和他一人抱着一个孩子,对杜满枝说:“你大姐不愿意回来,那我给你收拾点吃的穿的,你拿过去给你大姐。” “好,”杜满枝点点头。 李晓勤把东西收拾出来先放一边,等杜满枝明天早上再给杜满珍过去。 压在心头的事算是暂时有了着落,李晓勤这才有心情去煮晚饭。 杜满枝在旁边帮忙烧火:“妈,我明天上午去我大姐那儿一趟,下午回去上班,等我给大姐找到临时的工作会再过去找她,你别太担心了。” “你找临时的工作要花钱吧,我给你拿点,”李晓勤说着伸手在当围裙的破布上擦了擦手,就想进屋给杜满枝拿钱。 “妈,”杜满枝拉了她一下,“妈,那也是我大姐,咱一家人不用分那么清,你要给我拿钱,那我成什么了。” “那不一样,”李晓勤用锅铲翻着锅里的菜,“我给你大姐拿钱是应该的,你自己还有俩孩子要养,你得自己攒些钱。” “我知道了,”杜满枝低着头往灶口加柴,“就一份临时工,托人问两句就成,不用花钱。” 李晓勤看看杜满枝被灶火映红的脸:“缝纫机我会找你小舅要回来的。” “欸?”杜满枝立即抬起头,“都让我小舅搬走了,要是我大姐找工作需要钱,就去搬回来,要是不需要,就留给我小舅妈,别搬来搬去的了。” 亲人之间,有些东西在一开始你要是咬死不给出去,理在你这,没人会说你。 可一旦你把东西给出去之后,再开口想要回来,那没理的就变成你了。 “……还有你那自行车,”李晓勤犹豫着说,“要拿回来不?” “自行车……就留给二伯,”杜满枝笑笑,“我问他和大伯要村里一些别的东西。” 李晓勤叹口气,以为是杜满枝懂事,不愿意和杜兴国起争执:“布谷村能有啥,顶多给你在河边捞两条鱼。” 杜满枝扬了扬眉:“布谷村还是不错的。” 虽然现在的布谷村,和附近村子的百姓都是住着土坯房,日子过得很艰苦。但在布谷村正对着的南边,可是有着清北两所学校,还有不少科研单位和工厂。 那可是未来的四环。 在以后,布谷村和附近村子的房屋,都是重新建设过的,是集农业和村庄组合形态的保留村。 属于改造过后的美丽乡村。 杜满枝打算用那辆要回来会招惹是非的自行车,换国家分田到户后,属于她大伯的宅基地,留用地和预留地。 47. 第47章 “布谷村那旮旯地界,能有什么好的?”李晓勤摇摇头,“你二伯一家挤破头都想当城镇居民,也就你说布谷村好。” 杜满枝由衷地说:“那希望二伯能早点当上城镇居民。” 在上一世,在她爸妈分别把工作给了杜海钢和李健康之后,二伯杜兴国就带着家人申请了农转非,在改革开放的八十年代初,当上了城镇居民。 但很可惜,改革开放之后,国家取消了粮票,实施了粮油敞开供应,原先针对城镇居民的普惠性粮油定量供应补贴也就从此取消了。 从那之后,城镇居民没工作没收入就没钱买粮食,除非申请低保。 杜兴国户口已经转了出来,田地早就归回了生产队,只剩下住着的那套房子,一家人只能依靠唯一一个在城里有工作的杜海钢。 而杜海钢刚到手的工作也没能干两年,那两年所有国有企业都在改革,改革首要的第一条,就是减员增效。 杜海钢没了工作,没田没地的杜兴国抛下独居又生病的大哥,带着一家人去南方打工。从那之后,逢年过节也没回来过。 按照杜满枝对二伯杜兴国的了解,他和家人在南方准是过的不如意,所以才没舍得花钱买车票回来。 正是知道他们一家会离开,杜满枝才想着要布谷村的宅基地。 上一世,是四姐杜满香养着老两口。 在医院当护士的四姐,日常非常忙,每月除了给点生活费,也没什么时候能陪着老两口。 而老两口呢,因为工作给了出去没了退休金,整天缩在那不见天日的半地下室里…… 杜满枝一想到那样的情景心里就难受。 虽然工作给出去了,她也生气,但不能不管父母。 这一世,杜满枝就想着给她爸妈在布谷村整块地,最好是再多买些地,到时候开个民宿,让她爸妈在退休后,如果住不惯楼房,就回乡下过些接地气的生活。 八十年代,除了改革开放和国企改革,还有全国大规模征地。 在那时,是土地最不值钱的年代,三五百块,就能征走农民赖以生存的一亩地。 但同时也是土地最值钱的年代,农民积三代人的财富也未必能买的起一套商品房。 不过布谷村没有被征地,但也正是因为布谷村不征地,导致村民觉得自己亏大了,于是纷纷把地给卖了。 卖的也不贵,和别的地方征收的价格差不多。 但是,没钱买啊! 李晓勤留意杜满枝一会儿傻乐,一会儿又愁眉苦脸的。 “想什么呢?”李晓勤问她,“看把你给愁的,脸都皱成一团了。” “唉,”杜满枝叹气,“是挺愁的。” 就她现在每月二十三块的工资,一年加起来也才二百七十六,减去吃穿用,一年到头,只剩下不到五十块。 这还是勒紧裤腰带省吃俭用才能剩下五十,要是有个头昏脑胀的,又或者买大件的事,也就只剩下三十了。 每年攒三十五十的,攒多久才能攒到买一亩地的钱。 怪不得村民会卖地,因为农民一年到头都看不到钱,谁家要想拿钱买点儿什么东西,得拿粮食去换钱。 谁都不容易,谁都难。 “唉,”杜满枝长叹一口气,“心累。” “……是不是因为你姐的事?”李晓勤关心地问了一句。 “不是,”杜满枝摇头,“我姐那边我都想好了,妈你少操点心。” “让我少操心,”李晓勤看她一眼,“你自己少点唉声叹气吧。” 晚上,饭才刚吃完,还没到八点呢,就断电了。 隔着门,杜满枝都能听到院子里有小孩不高兴的叫声。 每晚的拉闸限电,让人小孩想去有电视的人家蹭电视都不能。 李晓勤先给灶头烧上热水,然后摇着把破扇子,给排排坐在走廊下的雪雪晖晖扇风。 狗蛋铁蛋两兄弟,还有赖石头和小伟小刚两堂兄弟,这会正偷摸着要溜出去玩。 估计是又想溜进电影院看电影,没电视蹭的小孩子也还是有很多好玩的可以体验。 雪雪和晖晖还太小,才两岁半,这么小的孩子没什么记忆力,这一会看过的,没一会儿就给忘了。 小哥哥们跑出去玩,也不会闹着要跟,只会粘着要妈妈。 杜满枝忽然想到她俩孩子好像还没看过电视。 “妈,电视要多少钱?”杜满枝随口问了一句。 李晓勤说:“要四百五、六呢。” 杜满丽又问:“黑白的?” “四百五你还想买大彩电啊,”李晓勤说,“那大彩电最小尺寸的都要一千三。” “好贵啊,”杜满枝叹气。 “可不就是贵,我要有买大彩电的钱啊,”李晓勤也叹气,“你大姐二姐三姐的工作指标就都有着落喽。” 外头也不是没人买大彩电,那些进口的大尺寸的,都还要提前托人帮忙才能买的到。 杜满枝又开始头疼了。 以她现在的工资,等到改革开放的时候,估计也不能升到三十块。 到时候该拿什么去布谷村买地? 这年头一切都是国家的,私人不能做生意买卖。 投机倒把可是会被枪毙的。 不过她也没投机倒把的本事。 杜满枝无声地叹气。 这年头敢顶风作案在黑市干投机倒把的人,那可是人脉关系最广的人。 在什么东西都稀缺的年代,手里没物资可干不了投机倒把。 老百姓缺什么,黑市就有人卖什么。 那老百姓缺什么? 吃和穿的,最缺。 于是,那些在罐头厂、食品加工厂、面粉厂、肉联加工厂,和制衣厂,成衣厂还有鞋厂上班的人,会偷偷把厂里的东西拿出来,交给投机倒把的人拿去卖了换钱。 不缺吃穿的人,拿到了钱,又把钱拿去换票,然后买风扇,电视机和洗衣机和唱片机。 还都买进口的。 像她,和她家人,就干不了投机倒把。 手里没物资,外头没人脉。 当然,就算她有,她也不可能去做那样的事情。 改革开放初第一批减员整改的工厂,就是被工人掏空了的那些厂。 那些人可不是一件两件地拿,而是每次好几十上百地偷。 这也是为什么投机倒把一旦被抓到,轻则丢工作下放劳改,重则枪毙的原因。 犯法的事,杜满枝是不会做的。 想赚到钱,唯一的办法,就是在改革开放的第一时间里,去赚到第一桶金。 到时候,只能去找上一世在广省认识的朋友合作。 但那是上一世的朋友,这一世, 人家压根就不认真她。 而且没共同经历过困难和艰辛,那些朋友这一世未必还会和她当朋友。 “你想什么呢?”李晓勤在旁边问杜满枝,“一脸的严肃。” “随便想想,”杜满枝说,“动一下脑子。” “……是不是在想你大姐的事?”李晓勤忍不住问,“平日也不见你样子。” “不是,”杜满枝笑着说,“妈,放心吧,大姐的事我心里有数。” 晖晖这时歪着小脑袋瓜子忽然问:“妈妈,大姐是谁?” “妈妈的大姐就是妈妈的姐姐啊,”杜满枝点点晖晖的小鼻子。 “四姨才是姐姐,”雪雪可是记着这事的。 “小聪明,”杜满枝也点点雪雪的小鼻子,“妈妈我呀,有四个姐姐。” “喔~”雪雪和晖晖很有默契地张着小嘴巴。 “没想到吧,”杜满枝一笑,“你们俩,有大姨,二……” 本来她想说二姨,但忽然发现雪雪和晖晖对于姨姨们的称呼好像有点儿不对劲。 “你可算是发现了,”李晓勤在旁边说,“二姨应该是二大姨,四姨应该是四大姨,你呀,让孩子喊满香四姨。” “喊错了吗?”杜满枝觉得俩孩子应该没喊错。 “没错,”李晓勤给俩孩子摇着扇子扇风,“怎么叫都可以。” “妈妈,”雪雪在旁边仰着小脸看着她,“二姨。” “对,二姨,”杜满枝点点头,把雪雪抱在自己腿上坐着,“然后还有三姨。” 晖晖也不和雪雪争杜满枝的抱,自己迈着小短腿去爬李晓勤的膝盖:“姥姥,抱。” “好,”李晓勤把晖晖抱在腿上,给他轻轻扇着扇子,“困不困?” “不困,”晖晖跳里说着不困,一眨眼就开始打哈欠了。 “那回去洗洗睡觉喽,”李晓勤把晖晖交给杜满枝,自己去灶头那边勺水,“给孩子把衣服找出来,别穿着汗湿的衣服睡觉。” “好咧,”杜满枝一手一个兜着雪雪和晖晖,“走,玩水去。” 杜卫国这会儿溜达回来,看见杜满枝这样抱孩子,忍不住说:“你抱紧点,担心把我小孙孙给摔了。” 杜满枝把俩孩子交给李晓勤帮忙洗澡,然后走出来问她爸:“爸,在外面没人叫你……” “行了,我不会往出说的,”杜卫国看她一眼,“你大姐十三年没回来过一次,外头的人压根不知道她嫁给了谁。” “或许她一直不回来,就是不想让谁记得她这个人,”杜满枝留意到她爸的眼神,笑笑说,“大家把她忘了,也就更不可能有人会知道赖大傻。” 杜卫国沉默了一会,才说:“你明天好好劝劝你大姐,让她回家。” 他也没说劝什么,杜满枝也没问。 父女俩站在门外,看着黑漆漆的小院子,听着从背后屋里传出的孩子幼稚的笑点。 雪雪和晖晖可喜欢洗澡了,每次洗澡,就像打仗似的,大人小孩都一身是水。 “满枝,你进来,”李晓勤在屋里喊,“把晖晖先抱出去。” 李晓勤给俩孩子洗澡,总是要一起,就怕给谁后洗会伤心。 但俩孩子一起洗澡,没人帮忙可不行。 “哎,”杜满枝转身走进屋。 只剩下杜卫国独自站在屋檐下,久久没有动弹。 48. 第48章 杜满枝这回再去找杜满珍,已经看不到杜满珍像之前一样恐惧害怕的样子。 杜满珍穿着杜满枝给她的那套军绿色衣服,正在门前做木活,看见杜满枝也没停手。 “满枝,你来了,吃早饭没?”杜满珍手里举着一个小锤子,“灶头有红薯粥,你自己去拿碗筷。” “我吃过了,”杜满枝把带来的小包裹放在旁边的小木桩上,然后拎着个矮木凳坐在杜满珍身边,“姐,做什么东西?柜子?” “鸡窝,”杜满珍说,“这眼看就要起霜了,鸡得放屋里头养。” 她瞥看小木桩上的小包裹:“怎么给我带东西了,你拿回去,我这里啥都不缺。” “妈让我给你带来的,就一小卷老棉布,和两刀纸,”杜满枝凑到杜满珍身边说,“我还给你带了两条新的月经带。” 老棉布是给杜满珍拿来缝内身内衣裤的,纸是用来塞月经带里头的。 这年头在市面上根本就没有卫生巾,估计是稀缺的物资种类太多了,得等到八十年代才从国外引进生产线。 唯一能买到卫生巾的,只有那些有海外关系的人,托人在国外购买再寄回。 但这年头,谁家有海外关系,都会被批斗下放。 别说托买东西了,都恨不得登报纸断绝关系。 月经带不卫生就算了,还没什么安全感。 所以这年头,有工作的妇女每个月都可以请几天例假。 但在农村的妇女不行,农民靠天吃饭,手停口停,谁都不敢轻易歇一天。 杜满珍闷着头说:“谢谢。” “爸妈让我劝你回家,”杜满枝歪头看着她姐,“我就不劝了,你想什么时候回就什么时候回。” “……谢谢,”杜满珍垂着头笑了笑,“你劝我也不回。” “可不就是,”杜满枝把头靠在杜满珍的肩膀上,“我姐这十三年太苦了,不就是不想回家嘛,多大点事,不回就不回,谁劝也不好使。” 杜满珍眼眶忽然就红了,长出一口气,然后笑着说:“这十三年……是因为我想活,所以再苦我也受得了。” 她要不是想活,早就点一把火和赖大傻同归于尽了。 杜满枝抬头看她:“以后会活的更好。” “只要没了赖大傻,”杜满珍点点头,“我就会活的好。” 中午回家后,杜满枝把杜满珍说的话告诉了李晓勤。 “妈,你就放心吧,我姐会回家的,”她啃着杂粮馒头,碗里是水多米少的小米粥,“先让她缓缓,你和爸可别去找她。” 尤其是她爸,不能去。 “我知道了,你都说好几回了,”李晓勤又给杜满枝递了一个杂粮馒头,“再吃一个。” 俩孩子不在家吃午饭,中午这一顿就随便对付一下。 育红班的孩子在兵工厂食堂吃午饭,每人每天交给食堂一毛钱,一人可以吃一个素菜大包子。 要是不在食堂吃饭,就得把孩子接回家,大多把孩子送育红班的家长都会让孩子在食堂吃。 不过食堂提供给育红班的,就只有素包子这一种食物。主要是因为在育红班的孩子有很多年龄都比较小,三岁不到的小孩,吃汤汤水水的食物容易弄脏衣服,育红班的阿姨是不负责给孩子喂饭的,一个班三四十个孩子,就两位阿姨,实在是管不来。 “也不知道我四姐什么时候回来?”洗碗的时候,杜满枝念叨了一句。 杜满香是在八月下旬回来的,医护人员回来的比较迟,没想到洪前进也是同一天回来的。 去灾区救援的人,回来都瘦了黑了,杜满香原本一头到肩的头发乱糟糟的,都打死结了。 “四姐,没受伤吧?”杜满枝陪着杜满香去澡堂子洗澡,多看了几眼杜满香的双手和双脚。 “没什么伤,”杜满香用手拧着湿头发的水,“这好二十天了,有伤早都好了。” 杜满枝又仔细看着杜满香的脸,想从她的双眼了解她的心情:“那你……心里难受吗?” 去灾区救援的救援人员,大多都会出现心理不适,有些甚至会发展成创伤后应激障碍。 “……也就刚开始那两天难受,之后都麻木,”杜满香笑笑,“我是护士,能挺过去。” “心里要是太难受别硬撑着,”杜满枝擦着自己身上的水,“找个医生开点药。” 杜满香对着杜满枝弹了弹食指上的水珠:“一家子就你操心完这个又操心完那个,放心吧,我没事。” 姐妹俩各自拎着个小木桶回家,雪雪和晖晖一看见杜满香,尖叫着就冲过来要回姨抱。 杜满枝把杜满香拎着的小木桶拿了过来:“我去晾衣服。” 等她晾好衣服,杜满香还陪着俩孩子在家门前玩。 “一边去,”李晓勤正在灶头边烧菜,对杜满香说,“把孩子带过去一点,怎么越跑越靠近我这了。” 灶头靠墙的地方堆着膝盖高的柴火,旁边又是桶又是盆的,一个不小心踩到容易受伤。 今天的晚饭,其实也没有特别的食材,就是平时每人两块肉,今天能吃上四块了。平时的豆腐是炖白菜,今天豆腐炖鸡黄油。 这年头的鸡都是从农村收上来的,村里人也不用喂,吃的都虫子草籽,散养的鸡有营养还健康。 “好香啊,”杜满香吸着鼻子,一手一个,把雪雪和晖晖拎到椅子上,她和杜满枝坐长条窄凳。 今天杜卫国上白天班,这会也在家吃饭:“你拿双手抱,拎着小胳膊把我小孙孙都扯痛了。” 雪雪和晖晖一点事也没有,这会儿眼巴巴看着桌子上的菜,也跟着四姨在吸鼻子。 “我忘了,”杜满香说,“爸,你下次早点提醒我啊。” “吃吧,”李晓勤对杜满香说,“平平安安就好,你那几个同事也都回来了吧?” “都回来了,”杜满香说,“我们不是最辛苦的,部队的军人才辛苦。” 李晓勤关心地问:“那他们也都回去了吧?” “还没呢,”杜满香摇头,“估计还要十来天,不过都在陆陆续续离开了。” 几人边吃边聊,杜满枝趁机说:“咱家该换房子了。” 杜卫国和李晓勤同时沉默,然后杜卫国点头:“那后天换。” “我后天上班,”杜满香说,“明天换呗。” 医院派人去救援,去救援的人辛苦,留在医院上班的人 同样也辛苦。 人手不足,医生护士白班晚班都得上。 “那边准备好没?”李晓勤看看杜满枝,“等下我陪你过去看看。” “不用,我四姐陪我过去,”杜满枝说,“洪公安一家也没在那住,我们直接搬进去就成。” “那就明天搬,”杜卫国拍板。 雪雪和晖晖吃的小半张脸都油乎乎的,这会儿也异口同声说:“搬。” 把姥姥姥爷逗得直乐。 虽然没有经过房管局的换房大会,但城镇居民私底下换房子都是被允许的,反正房子都是国家的。 杜卫国和洪前进身为户主,各自去一趟街道办开证明,然后拿回工作单位盖章,再带盖了单的证明去房管局登记,就可以互相换房子。 手续早就办好了,洪前进一家就等着杜家搬家。 “老洪,你说我明天要不要去杜家问问,”莫志娟把帮洪前进洗干净的衣服带到公安局的宿舍。 十来人住的宿舍,住了大概有六个人,这会儿人都在小操场那边喂蚊子。 “行,你去问,”洪前进坐着一张小矮凳,把床当桌子用,“不用问我。” “写写写,写一天了也没撇出几个字,”莫志娟白了洪前进一眼,“你就不是拿笔的料,让别人写呗。” “都是大老粗,”洪前进搓了搓脸,“谁都写不来。” 他们这些生长在战争年代的人,能认识几个字都算好的了,哪里会写什么材料。 他去救援回来的写就算了,没去救援的也要写,害得他都找不到人帮他写。 莫志娟说:“你这饭都要凉了,吃了再写。” “等会的,”洪前进又拿起了笔。 “小洪啊,”在公安局看大门的徐大爷溜达着过来,“有人找你和你媳妇。” “你歇一会吧,”莫志娟说了洪前进一句,然后走出宿舍,“徐大爷,是谁啊?” 徐大爷已经溜达远了:“是个年轻闺女,说姓杜。” “是满枝来了!”莫志娟连忙小跑着出了公安局的大门,果然看见了杜满枝,“满枝,你怎么来了?吃饭没?我家老洪在食堂打的饭还没动过,给你拿来吃。” “婶子,我吃过饭了,”杜满枝笑着说,“我爸妈和我商量,打算明天搬过去住,婶子你看……” “哎好啊,”莫志娟连忙说,“上午是吧,我明天过去帮忙。” “不用,我家也没什么东西,那些床啊桌子都已经改好搬进去了,就还剩吃饭的桌椅和锅碗瓢盆那些,”杜满枝拒绝道,“我家人多,两趟就都搬过去了。” “那怎么行!”莫志娟一摆手,“东西我都准备好了。” 想到李晓勤也给洪家准备了些东西,杜满枝这次就没拒绝:“那明天就劳烦婶子了。” “哎好,我明天一早就过去,”莫志娟顿时眉开眼笑。 “婶子,那小房子的房契……”杜满枝就是为了这房契来的。 那小房子是洪前进和莫志娟当初花钱买的,有土地房产所有证。虽然农业合作化和土地公有化之后,房契等于一张废纸。 但在改革开放分田到户之后,那废纸房契可是相当有用。 49. 第49章 “哦对,还有房契,”莫志娟连忙点头,“在我这在我这,明早我顺带拿给你,可以不?” “可以,”杜满枝点点头。 这时,洪前进也走了出来。 杜满枝喊他:“洪叔。” “哎,小杜来了,”洪前进笑着走过来,但视线却看向杜满枝的背后,“那是?” 杜满枝回头看看:“是我四姐,她下午刚从灾区回来,去救援了大半月这一回来还有点不适应,我带她出来走走。” “家里人是该多关心一下,”洪前进也刚从灾区回来,他能了解杜满香心里的感受。 “嗯,”杜满枝应了一声,然后问,“洪叔,我们之前说好的关于公安区的临时工名额,洪叔有什么提议?” “……你之前说过是高中毕业的女同志?”洪前进看着杜满枝,“你四姐有工作,是你大姐?” 他是知道杜满珍和赖大傻之间的事的,毕竟张朝荣是他找来帮忙的。不过他不知道杜满枝到底是为谁找的临时工,所以要问清楚。 “嗯,是我大姐,她刚离婚,”杜满枝笑笑,“她今年三十一岁,高中毕业。” 这年头,犯人枪毙后,婚姻状态等于自动解除。 杜满珍对外说离婚也算是没骗人。 洪前进看着杜满枝,想了一会才说:“你等我一下。” 他快步回到宿舍拿来了笔和一叠信纸:“你让她写一份关于震后救援的材料,只要她写的材料在领导那能过关,我就给她内推的名额。” “真的?”杜满枝双手接过信纸和笔,惊喜到差点儿抓不住信纸。 在工农兵大学都是靠推荐就能进去的年代,绝大多工作都是熟人介绍的。 “你让你大姐好好写,”洪前进说,“公安局就缺有真才实学的文职。” 在他单位里,政工、秘书和后勤部里的人都是来养老的,全都是大老粗,每当政治学习的时候,就带着大家念毛选,从不会自己写材料。 要不是这样,军管会的人也不会让局里招有文化的笔杆子来当文书。每回递给军管会的材料都被打回,要不是公安局实在是没什么油水,军管会的人都想安排自家人来这边。 干部家的家属女眷是看不上公安局这小破地方的,各大有油水的工厂才是好去处。例如食品厂或面粉厂的会计和出纳,又例如国营商场、国营饭店,还有邮政局这些单位,工资既高又轻闲,还不用日晒雨淋的,平日光鲜亮丽的,还能连拿带吃的,多让人羡慕。 杜满枝知道她姐不会羡慕。 她郑重地向洪前进道谢:“谢谢叔,我明天一大早就拿去给我大姐,一定让她好好写。” 三人又说几句话,杜满枝这才带着信纸和笔走向街对面的杜满香。 杜满香低头站着,在无声地擦眼泪。 刚才出来的时候,杜满枝和她说了大姐杜满珍的事情,把刚救援回来的杜满香给吓出一身冷汗。 差那么一点,她就要没有大姐了。 “别哭了,”杜满枝把笔和信纸塞给她,“知道怎么去埋宝坡吧,明天带着过去找大姐,和她说说救援的事,让她写一份材料出来。” 杜满香伸手接过笔和信纸,抬头看着杜满枝:“小妹,你还替大姐找了份临时工?” 她的声音沙沙的,一路过来一路哭,把眼睛也哭肿了。 “嗯,”杜满枝过去轻轻抱了抱杜满香,“虽然大姐不想回家,可我也不能真留她自己一个人在那边。” “……呜呜呜,”杜满香忽然又哭了,“我那时不想下乡躲小舅家,也去过埋宝坡,可我没去找大姐,我该去找她的!” 但她没有,只去到大路边,没进去。 杜满枝也不能确定那时候四姐要是真找到了大姐,结局是好还是坏。 “没发生的事情想再多也不会得出结论,”杜满枝重重拍了两下杜满香的肩膀,“哭一会得了,咱回去家吧。” 杜满香抽泣着边走边问:“你明天不和我一起去找大姐吗?” “明天搬家啊,妈得看着雪雪晖晖,我要和爸一起搬东西,”杜满枝说,“四姐,你自己不敢去吗?” 杜满香张了张嘴:“我自己去。” “虽然很多年没见过面,但她是我们大姐,”杜满枝挽着杜满香的手臂,“去看自己的姐姐,你可别怯场。” 杜满香吸着鼻子重重抽泣了一下。 “你也别劝大姐回家,你只要把公安局要写救援后的材料这事告诉她就行,”杜满枝想到一事,提醒杜满香,“要是大姐不愿意写,你就说只是临时工,以后还要回埋宝坡的。” “大姐还想回去?”杜满香吃惊,“那苦地方能有啥?” “有田有地,”杜满枝叹气,“这十三年,大姐每一口吃的,都是她从土里刨出来,她对埋宝坡是有感情的。” “可那田地是生产队的啊,”杜满香抹了抹眼角,“她该回家。” “你别劝,大姐有自己的想法,”杜满枝说,“你按我说的告诉大姐就行。” 农民进城里当临时工,生产队还是会保留其生产队社员的身份,毕竟在城里当临时工只能拿到工资,是没有粮票工业卷这些福利待遇的。 所以那些从农村去城镇的务工人员需要拿工资到生产队换工分,等到了年底,再用工分换粮食。 生产队规定外出务工人员一毛钱一个工分,要是一天想换十个工分,得要一块钱,一个月就要三十块。 正式工一个月都未必能有三十,临时工的工资大多是十五块左右。 留下五块吃饭,拿十块回生产队换工分。过了年要是临时工的工作没有了,回生产队干活,粮食肯定是不够吃的,只能问生产队借。 但村里人挤破脑袋也想进城干临时工,因为临时工有可能成为正式工。要是能在城镇当上正式工,以后可就是吃商品粮的居民了。 杜满枝记得上一世,分田到户是在取消粮票之前。 大姐在公安局干几年临时工,等到分田到户的时候,生产队该分给她的田和地都会分给她。 以后大姐那临时工要是实在不能转正,在还不愿意回家的情况下,暂时回埋宝坡还能有田有地,不至于让她感觉到绝望和害怕。 回到家的时候,桌上点着一盏煤油灯,豆大的火苗只能照亮桌子那一小块地方。 “和人家说好了?”李晓勤在屋里哄俩孩子睡觉,留杜卫国坐在门外摇着扇子纳凉。 “说好了,明天搬,”杜满枝看了看垂着头直走进房间的杜满香,对她爸说,“我四姐明天上午去趟我大姐那,我在家搬家。” 杜卫国问:“你不一起去啊?” “我一起去该劝谁不哭,”杜满枝笑笑,“让她俩抱头哭去吧。” 杜满香有没有和杜满珍抱头痛哭杜满枝不知道,她只知道自己刚睡着,就被她妈喊醒了。 “快起来,你爸都已经用三轮车搬了东西过去了,”李晓勤给俩孩子在小短裤和小背心外再穿上薄薄的衣服,“快点的,人洪公安的媳妇已经到了。” 杜满枝一下子就醒了:“洪婶子这么早就到了?东西已经搬过去了?我爸是没睡吗?” “他睡不着,搬了锅碗瓢盆和我那屋的衣服被子,再把桌子凳子搬过去就行了,洪公安一家要住大房子了,她媳妇不得早早过来收拾着,”李晓勤把床上的被子枕头都收拾好,“你快点的,咱到了新家那边再吃早饭。” 莫志娟已经在院子里和各家邻居说上话了。 “我家俩儿子,大的那个快三十了还没找到媳妇,我心里愁啊,”莫志娟像讲相声似的,“换房大会上没能换到房,我就到处求人,最后求到了我杜哥杜嫂,还是我杜哥杜嫂好心啊。” 杜卫国只顾着和汪山把桌子搬到三轮车上,压根没搭理吵吵嚷嚷的邻居。 汪山他媳妇鲍玉云帮忙拎着长条凳往三轮车上放。 李晓勤把雪雪和晖晖也抱到三轮车上,然后把一小捆粉条递给杜满枝:“你去拿给洪公安的媳妇。” 特殊的十年里,要破四旧,乔迁不准摆宴席。不过搬家嘛,无论搬的房子是大是小,那总归是家,所以有些事还是会悄悄地做。 李晓勤给洪家送粉条,寓意着长长久久。 “好,”杜满枝拿着去给莫志娟,“婶子,越来越好。” “哎,好好,”莫志娟连忙双手接过来,看看杜满枝,又去看雪雪晖晖,眼里全是喜爱,“这俩乖乖是你的孩子,真好。” “住进大房子,我国强哥今年一准能带个媳妇回来,”杜满枝笑着说,“婶子,你忙着,我先过去了。” “哎好,那边我给你准备了柴火和一条鱼,那鱼是我家国华在林杨的水溏里抓的,在我家老洪床下的脸盆里养了好几天,”莫志娟真诚地看着杜满枝,“满枝,谢谢你,也谢谢你爸妈。” 没人会愿意拿大房子换小房子,要不是杜满枝,她家国强估计只能把媳妇带去林场住着。 娶了媳妇不能住家里,岳父岳母家不得有多嫌弃。 “我也拿了好处的,”杜满枝挥挥手,“婶子,走了啊。” 杜满枝转身,对着坐在自家房门前的华大娘也挥手:“大娘,我们家搬家啰,我会常常来看您的。” 华大娘说:“你们好好的就行,有空来坐会。” 邻居们也纷纷凑了过来。 “满枝,这就搬走了?” “你们家拿大房子换小房子?” “不会吧,杜家怎么的也要住大房子的,杜叔的侄子还有杜婶的外甥要住过来的。” 说这话的人是住西屋的朱红燕,对方留意到杜满枝看过来的视线,还笑了笑。 杜满枝不确定上一世是不是朱红燕举报她家,总之这一世,她家搬走了,就不会有把柄在别人手里。 “各位,我家搬家了,”杜满枝背着一个大包裹,推着杜卫国骑着的三轮车,和住了快二十年的邻居道别,“等有空我就回来看你们。” 都说远亲不如近邻,大家依依不舍地送出了院子门外。 一路沉默地去到小房子这边,推开外面走廊下的栅栏门一看,被堆到顶的整面墙壁柴火吓了一跳。 “这、这是?”李晓勤一脸惊讶,“这桶……有鱼?” 杜满枝想到莫志娟刚才说的话:“是洪婶子准备的,我以为柴火不多。” 谁知道给送了整面墙壁的柴火。 送鱼是寓意年年有余,送柴火寓意着红红火火。 莫志娟是真的希望她家搬过来后日子过的红火,估计是怕日子过的不好,会把房子换回来。 50. 第50章 “咱家只送小捆粉条,显得咱小气了,”李晓勤说,“我没想到她给准备了这么多柴火。” 在城镇住着,除非自己去捡柴火,否则就得花钱买。 不过李晓勤的娘家隔一两月会给她送些柴火,再和烧柴供应票搭配着,家里柴火倒是勉强够用。 莫志娟送了这一面墙的柴火,等年底陆李晓山还会送柴火过来,今晚过冬就不用大半夜的爬起来去排队抢柴火了。 “估计是拿小房子换的大房子觉得让咱家吃亏了,等她家大儿子结婚,我给她儿媳妇送条枕巾,送多了怕她又给咱家送东西,”杜满枝和杜卫国把三轮车上的东西搬出来。 这座一隔为三户的房子在十字路口,左边是街道,右边才有邻居。 地震把那些在走廊下随便搭起来的棚子全给震塌了,中间这户走廊还没围着,右边那户用木板和油布重新搭了个围墙。 中间那户之前是空着的,莫志娟说过住户回乡下了,但现在住着一对母女。 “叔婶,妹子,你们家这是搬过来了?”那妇女看着四十出头,身边还跟着个十二三岁的小姑娘,“这屋子是你家让修缮队给建的,可真好看啊。” “哎,我们刚搬来,”李晓勤点点头,笑笑说,“又小又窄,也没人家楼房好看。” 对方走过来说:“这些东西要搬下来吧,我给你搭把手。” “谢谢啊,”李晓勤连忙道谢。 在把东西搬下三轮车的这会儿功夫,知道了那妇女名叫吴宜,她的女儿叫团丫。 吴宜的丈夫原来是钢铁厂运输队的,八年前车队在外地出了事,她丈夫没了,单位把她丈夫的工作给了她,不过她一个女人又还要带孩子,所以在厂里给安排了后勤的工作。 有人帮忙,三轮车很快就空了。 杜卫国说:“这东西等我回来再搬进屋,我先把三轮车还回厂里。” 李晓勤快手快脚地在新灶台烧起了水。 这年头搬家那肯定是不可能有乔迁酒席的,不过老百姓心里头还是在意那些旧例的。 哪怕还没到煮饭的时间,一进门也得先把灶膛给燃起来,这寓意着家里烟火气旺,日子红火。 “来来来,喝碗糖水,”李晓勤拿出一个木托盘,再拿出几个洗干净的碗放在灶台上,然后找出一个小方铁罐,撬开铁盖子,掀开一层油纸,从里面捏出一小粒一小粒的糖块子。 这些糖块子其实是古巴糖。 这年头,白糖比肉还难抢,因为白糖是精细加工出来的。 而从古巴进口的古巴糖,也不便宜。不便宜的古巴糖,其实是用没过滤多杂质的甘蔗粗加工成一块一块的褐黑色的糖。 但在长途运输中,只装在粗麻袋里的糖块潮湿严重,底部的糖块全都结成了一大块。 结块的这些糖就成了瑕疵品,供销社和国营商店就会用锤子敲碎,然后便宜些散卖,普通的老百姓都是吃的这种糖。 潮湿结块的散装糖块子,含在嘴里,有糊味有焦味,还苦咸苦咸的。 但糖块子终究是糖块子,放一小块到碗里,用热水泡开,喝在嘴里甜丝丝的。 “谢谢啊,我都没干啥,”吴宜有些不好意思伸手。 “这桌子这箱子都是你帮忙搬下来的,”杜满枝看看还堆门前的行李,“这碗是你女儿的,是叫团丫吧,团丫来,喝糖水。” “谢谢姐姐,”团丫有些腼腆地先看了看她妈妈,这才双手捧过碗。 “还烫着呢,慢点喝,”杜满枝自己也端了一碗糖水。 李晓勤原本想让她给在楼上的雪雪晖晖送两碗上去,看她和人家母女站一块说话,就自己端了两碗上楼。 楼上很快送来小孩子开心的笑声。 楼下那些行李要往里搬,杜满枝怕碰到孩子,就让俩孩子在楼上玩。 “满枝妹子,刚才那俩孩子是你的,”吴宜吹着碗里的糖水,这么久也没喝一口。 “是,龙凤胎,”杜满枝点点头,反问吴宜,“团丫上中学了吧?” “刚上初一,”吴宜说,“在第二钢铁厂中学读的。” “有点儿远,”杜满枝想了想钢铁厂的距离,“要住宿吗?” “我之前住的那大杂院的小耳房屋顶塌了,”吴宜摇摇头,“街道办暂时安排我娘俩住在这。” 离地震过去快一个月了,那些在街边巷道旁搭的地震棚也开始陆陆续续拆除,但房屋受损严重的却还得再住一段时间。 杜满枝看看吴宜,再看看团丫,能理解街道办安排她们住这里的原因。 “房顶修的差不多了吧?”杜满枝问,“邻居也都没什么事吧?” “我住的那大杂院里全是用石棉瓦和木板子搭的小平房,砸伤了好几个人,大家都没房子住,有户人家住进了我那屋,”吴宜脸上的表情有些愁容。 “街道办会把事情解决的,”杜满枝说着话,扫到了最右边那户人家有人开门出来。 她已经和莫志娟打听过了,这户人家有位卧床养病的老人,还有老人的女儿和外孙。 女儿就是上次见到的那瘦小的妇女,名字叫姜红芳,外孙子随母姓,叫姜家康,今年十六岁,在掏粪队工作。 出来的就是他。 “姜家康,”杜满枝喊了他一声,转身放下碗,把灶台上放着的三碗糖水摆在托盘上,端着走了过去。 她妈是数着数拿出的碗,她家四姐和她爸的,还有姜家康一家的,都给准备了。 搬到这边住,只有姜家这三个正经的邻居,怎么的也得给人家送一碗糖水。 “今天我家搬过来住,以后咱两家就是邻居了,”杜满枝把手里的托盘递了过去,“以后我们两家好好相处。” 姜家康瘦长的脸上没一点肉,干巴巴的,不像个小少年,反而像个小老头似的。 他看着杜满枝递过来的三碗糖水,又瞥了眼正在喝糖水的团丫和吴宜,这才伸手接过来,闷声闷气说:“谢谢,你等等,我把碗给你拿出来。” 姜家康捧着托盘走进屋,很快又走了出来,手上拿着托盘和三个空碗。 “谢谢,”他说着话,眼睛却扫向街口对面,脸色变得很难看。 杜满枝顺着他的视线回头看了一眼,表情也变了。 对面街有三五个 手臂套着红袖箍的红卫.兵,身边还跟着一个小学生模样的红小.兵。 杜满枝咻一下转回头,看着姜家康没说话。 姜家康看着她,对着吴宜和团丫俩人努了努嘴。 杜满枝懂了,这些红卫.兵是冲吴宜母女俩来的。 她沉默地接过托盘,和姜家康对视一眼算是告辞,然后转身走回来。 经过吴宜和团丫面前时,她们俩人估计也看到那几个红卫.兵,慌忙端着碗进屋关门,留下杜满枝自己站在堆着行李的门前。 对面有个青年红卫.兵走了过来,他盯着杜满枝上下打量,然后一脚踹在围着走廊当墙壁用的向下斜的栅栏墙上。 “造反有理!”这人一张口就是革命口号,表情凶狠地指着那面栅栏墙,“你这是什么东西?你难道想走资本主义的道路!” 这人一身新的军绿色衣服,头发用水梳的滑溜,脚上是一双半新的迷彩色胶鞋。 杜满枝眨巴一下眼睛,像是有些害怕地缩了缩身体:“这房子太小了,冬天在屋里烤火那臭烟能把人薰死,我俩孩子还不到三岁,这要是薰病了我也没钱去买药啊,所以就求着修缮队的老师傅帮忙做的这木墙,冬天烤火就打开房门散散臭气,不过这东西漏风,冬天那雪能积到人高,估计冷风冷雪会直接钻进屋里,好像没什么用,要不你拆了拿回家烧火?” 一面薄木条做的栅栏墙,用来烧火估计连一锅水都烧不热。 再说他堂堂一个红卫.兵,去抄的都是大领导大干部的家,今天要是拆了这破木条墙,估计能被同学笑死。 “哼!这破东西连个风都挡不住,你就留着吧,冷不死你,”对方用鼻子哼了一声,然后翻着白眼大摇大摆走去对面。 杜满枝才盯着这人背影两眼,就被李晓勤一把扯了进去,咣一下把同样是栅栏的门给关紧了。 “你还让他拆,”李晓勤心有余悸地说,“就不怕他真拆啊。” “他穿的像是要去见国家领导人似的,哪舍得弄脏衣服,”杜满枝边想边说,“得找些破草席旧藤垫挂外面,这样才不显眼。” “行,我这就去废品站找找看,”李晓勤双手捂了捂口袋,确认带了钱,急急巴巴地就要出门,还不忘叮嘱女儿,“你在家关着门等你爸回来,千万别开门。” “我知道了,”杜满枝说,“妈你慢点。” 她把门关上,把还堆在门口的东西一件件搬进屋。 杜卫国回来时,她把能自己搬到的东西都搬进了屋,然后和杜卫国一起,把桌子和五斗柜给搬了进去。 刚刚还空荡荡的小房子,这会瞧着是有人住的家了。 “原来咱家没大件家具,就是为了住这小房子,”杜满枝调侃了一句。 “楼上收拾好了,”杜卫国在小房子里转圈,看见家具有需要挪到的,就自己一个人轻轻攥,“你妈去买啥了?” “我妈去废除站,”杜满枝轻轻把栅栏门拉开一条缝,对面街那几个人已经离开了。 她咻一下就出了门。 得赶紧去找吴宜问清楚,否则这座房子一分为三的三户人家都会有祸事发生。 51. 第51章 “吴宜姐,”杜满枝站在吴宜家门外喊了一声,“我有话要和你说。” 过了一会,吴宜才打开了门,手里拿着两个叠在一起的碗,她把碗递给杜满枝,假装客气说了一句:“满枝妹子,你搬家还有很多事要忙吧,今天就不和你唠嗑了,改天请你来家坐会。” “我不忙,都收拾的差不多了,”杜满枝没接碗,而是看着吴宜说,“我现在就想进你家坐坐。” 吴宜顿了一下,脸上露出很是意外的表情:“……那你进来坐会。” 她和女儿是临时住这,行李不多,俩母女睡一张床,但凳子有四张。 “满枝妹子你坐,”吴宜给杜满枝让凳子,然后坐在团丫身边,“水就不给你倒了,我还没烧水。” 杜家搬家的时间选的早,这会天才刚亮,都还没到点上班。 团丫手里捧着一个脱漆严重的大搪瓷杯,那两碗糖水估计是都倒进去了。 吴宜一口都还家喝,团丫也才喝了两口。 杜满枝看了看,又去看那当作墙壁的木板墙,吴宜家和姜红芳家这面木板墙,上面是中空的,这边说话,那边能一句不漏地全听进耳朵里。 就这恶劣的居住环境,还有人抢破脑袋也分一到这样的一间小房子。 “满枝妹子,”吴宜有些忐忑地问,“你有什么事啊?” “吴宜姐,”杜满枝也不打算拐弯抹角,而是直接开门见山,“刚才那几个红卫.兵,是冲着你来的吧?” 面对杜满枝直看过去的视线,吴宜下意识躲开了:“应、应该是、是吧。” “既然你这么说,那我就当是冲你来的,”杜满枝看着她,脸色严肃,“能告诉他们为什么会盯着你吗?” 吴宜垂着头没说话。 “吴宜姐,如果你觉得有些事是你自己的隐私,那我可以等红卫.兵捉你去开批斗大会时去听一听,”杜满枝像是无所谓地点点溜头,“我想着咱好歹是邻居,能帮就帮一下,不过你好像不需要帮忙。” 她说着,就想站起来离开。 吴宜还是没动静,但团丫急了。 “姐姐,”团丫站起来的动作太急,差点儿把搪瓷杯里的糖水给洒了,“是因为陆叔叔和他儿子陆……” “团丫!”吴宜喊了女儿一声,“不是你想的那样。” 团丫被她妈说了一句,委屈地坐着,眼眶慢慢红了。 吴宜不愿意说,但团丫说了这么一句,也足够了。 剩下的,杜满枝可以自己推测出来。 “吴宜姐,你是不是和那位陆大哥……”杜满枝说到这,察觉到吴宜抬起了头,她接着说,“相亲了?” 刚抬起头的吴宜嘴动了动,还是没说话。 杜满枝在心里叹气。 要不是怕被邻居连累,杜满枝是真不想掺和吴宜的事。可红卫.兵斗人从来是不讲理。 说斗老师,连班上的学生也一起斗。说斗厂长,连厂领导班子也全给斗了。 杜满枝怕红卫.兵斗吴宜,把整条街的邻居一起连坐。 “那位陆大哥是不是有个儿子?年龄比团丫大一两岁?”杜满枝看了看团丫,从她脸上猜到了答案,“吴宜姐,你和那位陆大哥谈着,但是不敢结婚,是不是怕一旦结了婚,家里有两个孩子,就得有一个孩子去下乡?” 吴宜震惊地看着杜满枝,团丫擦了擦眼角,杜满枝就知道自己都都猜对了。 没有当父母的会愿意让自己的孩子下乡,同个爹妈的都吵到要断绝关系,更别说再婚的重组家庭。 “吴宜姐,团丫九月读初二,”杜满枝又看看团丫,“陆大哥的儿子是不是九月份读高二?” 吴宜还没有反应,团丫就已经不停在点头。 这年头,下乡的知青里,有高中毕业的,也有初中毕业的。早两年有些政策比较强硬的省市,初高中学生一毕业,一整班一整班的学生一个不落地一锅端给送到了乡下,谁敢跑回来,就把谁的家长的工作给收了。 那些个只有一个孩子的家庭,还得父母去街道办开证明,才能把孩子接回来。 吴宜显然是不想让自己女儿下乡的,要是结了婚,她又不可能让那位陆大哥的儿子去下乡。 杜满枝知道今年十月□□会结束,□□一结束,明年再高考重启,到时候所以下乡的知青都可以回城。 但吴宜不知道,也不可能直接告诉她,得想个办法劝劝她。 “吴宜姐,你和陆大哥相看的时候,你知道陆大哥有儿子吗?”杜满枝看着吴宜,“知道他儿子比团丫年纪大吗?” 吴宜缓缓点了点头。 杜满枝又问:“那陆大哥也知道你有女儿吗?” 吴宜转 头看看团丫,又点点头。 杜满枝继续问:“那你和陆大哥有说过结婚后,让哪个孩子去下乡吗?” 吴宜沉默了好一会,才终于说:“陆大哥说让陆小宽去下乡,说小宽是哥哥,要让着妹妹。” 团丫扁着嘴说:“我也可以去下乡的。” “你不能去!”吴宜瞪了团丫一眼,又有些不自在地看着杜满枝,“我和他……” 她的话想说又没说出来,杜满枝大概能猜到。 “没分开,也没打算结婚,是吧?”杜满枝说,“陆大哥这是打算耍流氓啊。” “不是!我和陆开会结婚的!”吴宜忽然提高了声音,“陆开一直在劝我结婚,是、是我还没想好……” 说着说着,又没了声。 考虑来,考虑去,还是不想因为结婚的事让孩子下乡去受苦。 “吴宜姐,”杜满枝说,“在明知道两个孩子有一个肯定会下乡,你还是想和陆大哥好,陆大哥也是一样的想法,对吗?” 吴宜抿着嘴,点点头:“是,我和他……我们……” “我知足,”杜满枝打断她没法说出口的话,“你自己带着孩子生活了这么多年,在认识陆大哥后,想和的他在一起,是认真想过了以后会发生的事情才同意的,对吧?” 吴宜听着杜满枝说的话,眼睛也慢慢红了:“我也不是不能自己带着团丫过一辈子,可我……想和他在一起。” ”那团丫,你同意你妈妈和那位陆叔叔在一起吗?”杜满枝看着团丫。 “我同意的,”团丫攥着双手在胸前,“我不反对,我想我妈妈能开开心心的,我可以下乡,我不怕苦。” 吴宜忽然用手捂着脸,很痛苦地憋着哭腔:“可我不想让你下乡,我不同意。” 杜满枝无声地叹了口气:“那这么说来,是那位陆大哥的儿子不同意,你们俩之所以会被那些人盯上,也是因为陆大哥的儿子,对吧?” 吴宜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无可奈何的表情:“我认识陆大哥有一年了,他一直想结婚,可我想等攒到钱买了工作指标再结婚,本来已经和人谈好了,但那人忽然又不卖工作了,我说再等等,陆大哥也同意,但是……地震把我家房子震塌了,我和团丫在街边住地震棚,陆大哥不放心,过来看了很多次,估计被他儿子陆小宽察觉到了,所以……” 52. 第52章 “所以,是陆大哥的儿子把你俩的事告诉了那些红卫.兵?”杜满枝扬了扬眉,“他这是要大义灭亲啊。” 吴宜扯起嘴角露出一个无可奈何的笑:“他以为那些红卫.兵会听他的,不斗他爸只斗我。” 杜满枝也笑了:“他还真敢想啊。” 红卫.兵要是真捉到吴宜和那陆大哥在一起,只要没登记不是夫妻,男的就是流氓罪,女的就是斗破鞋。 这年头还没有统一的刑法典,只有屈指可数的单行刑法条例,其中最早的是惩治□□条例。 流氓罪,和斗破鞋,在这法律不健全的年代,定罪和量刑都是依靠政策,现在的社会风气和运动式的整肃,已经给吴宜和那位陆大哥定了最重的罪。 这俩人一旦被拉去批斗,丢工作事小,估计还得去下放劳改。 吴宜又垂下了头。 她也许是真没办法了,只想尽量躲着那些人。 但这事只靠躲,是躲不过去的。那些红卫.兵都已经派人来定梢了,动手不是选择在今天,就是在明天。 “吴宜姐,我再问你一遍,”杜满枝看着吴宜,“你想和那位陆大哥在一起吗?” 吴宜没说话,她不说话,代表了默认。 “那你现在,只有两个结局,”杜满枝说的是结局,而不是选择。 吴宜听明白了,抬头看着杜满枝。 杜满枝伸出右手食指:“好的结局,你和那位陆大哥结婚,让他儿子下乡,坏的结局,你和那位陆大哥不结婚被红卫.兵抓去批斗,陆大哥丢了工作,和你一起被拉去批斗,而团丫……” 杜满枝在说“坏的结局”这句话时,伸出了右手大拇指。 她把伸出的手指比着枪的姿势,在吴宜惊恐的目光中,对准了团丫:“吴宜姐,你的女儿,和那位陆大哥的儿子,你要保护谁?” 吴宜转头看着团丫,脸上露出了挣扎,痛苦的表情。 杜满枝收回手指:“九月开学,陆大哥的儿子读高二,还有一年的时间,你刚才说认识陆大哥有一年了,也给他儿子找到了工作,虽然没能买到,但一年的时间你们攒到了买工作的钱,再有一年也一定能给他儿子买到工作。” 吴宜有些忐忑:“一年后真能给陆小宽买到工作?” “或许吧,”杜满枝耸耸肩,“万一到时候政策又变了呢,一年那么长,有时候给他买工作,但没时间让你再拖下去。” 杜满枝右手大拇指对着门的位置比了比:“红卫.兵已经找上门了,你和团丫就要被拉去批斗了。” 团丫吓得伸手抱住了她妈:“妈,我可以下乡,我不要比批斗!” 吴宜紧紧攥着她的手:“不会的,不会的。” “红卫.兵都找上门了,”杜满枝泼冷水,“或许明天就冲进来把你俩拉去批斗。” “不会的,”吴宜把团丫抱在怀里,“不会的。” 杜满枝继续说:“其实那位陆大哥已经帮你做出了选择,他娶你,让他儿子下乡。” 吴宜一愣:“陆大哥……是这样想的吗?” “这不是很简单的事嘛,”杜满枝提醒吴宜,“你和他在一起,你从没说过让团丫下乡,但他提了让他儿子下乡,对吧?” “……对,是这样,”吴宜连连点头,“是这样没错。” 杜满枝问:“我再问你,你有工作,对吧?” “有,我、我在食品厂办澡堂收票,”吴宜说,“我有澡票,你去洗澡可以来找我要票。” “谢谢,”杜满枝差点被吴宜把话题给岔开了,“你看,你有工作,那位陆大哥也有工作,他只说给他儿子买工作,买不到就让他儿子去下乡,从来没说过让他把工作给他儿子,对吧?” 吴宜脱口而出:“我的工作是团丫他爸的,得给团丫,不能给别人!” “我看我不需要劝你了,”杜满枝笑笑,“你的心里,其实是选择团丫的。” 吴宜苦笑了一下:“可我要是和陆大哥结婚,会害了陆小宽。” “你这都没和他爸结婚,他就已经把你和他爸都给举报了,”杜满枝说,“吴宜姐,你有没有想过,陆大哥不把他的工作给他儿子,而是让他儿子下乡或是给买工作,是因为他了解他儿子?” “什么意思?”吴宜有点听不懂。 “意思就是说,那位陆大哥想让他儿子下乡,他觉得他儿子再留在这会学坏,想让他儿子下乡去锻炼,”杜满枝看着吴宜,“你和他在一起一年了,他平时怎么说他儿子的?” “陆大哥……刚和我认识的时候,知道我有女儿,主动提出让他儿子下乡,是我不同意,然后他说他出钱给他儿子买工作,让他儿子住到宿舍去,”吴宜说着说着,露出了恍然大悟的表情,“原来陆大哥一直都在悄悄提醒我……” “你善良,不想因为你和陆大哥结婚害他儿子下乡,”杜满枝总觉得这里头还漏了点什么,“那位陆大哥之前的妻子怎么了?” “……是因为陆小宽,”吴宜欲言又止,有些含糊地说,“陆小宽九岁的时候,去水里玩故意吓他妈妈,结果他妈妈不会水还跳下河想救他,后来……陆大哥找了两天一夜,在下游找到了尸体,陆小宽只看了一眼就吓昏了。” “……我也不知道该说什么了,就算你现在想和那陆大哥保持距离也来不及了,红卫.兵已经找上了门,”杜满枝叹了一口气,“你要想保护团丫,你今天就和那位陆大哥登记结婚,你要是能接受带着团丫去下放劳改,你就等两天,就两天,你们母女准会被拉去批斗。” 红卫.兵不是会忍耐和等待的人,那些人都是青少年,自以为造反有理,只准□□造反,不准□□翻天,冲动而疯狂,喜欢聚众大规模武斗,打伤打死了不知道多少人。 他们砸了自己的学校,把教授老师甚至于同学都迫害至死,又怎么会放过吴宜和团丫。 “妈,我害怕!”团丫攥着吴宜的手,“妈,怎么办啊?” 吴宜看着她的女儿,才十二岁的小姑娘 ,早早就没了爸,跟着她这个寡母不知道受了多少委屈,绝对不能再因为她这个当妈的被拉去批斗下放。 吴宜忽然站了起来,放开团丫的手,在床头下拿出了一个小布袋,转过身深深看了团丫一眼,然后对杜满枝说:“劳烦你帮我看着我家团丫,我出去一趟。” 杜满枝看着她:“带户口本了?” “带了,”吴宜点点头,看了看团丫,说:“妈妈很快回来。” 然后转身开门走了出去,留下团丫要哭不哭地扁着嘴巴。 杜满枝在心里叹气。 要不是知道今年革命会结束,知青下乡也随之不再强制执行直至取消,明年那陆大哥的儿子高二毕业肯定不会下乡,她绝不会掺和这件事。 可现在她不得不掺和,红卫.兵一斗起老百姓,那是宁错杀也不会放过。 虽然她家刚搬来,和吴宜才当了一天邻居,但红卫.兵不讲道理,看看那位陆大哥就知道,是他亲儿子把他和吴宜的事告诉了红卫.兵。 不过团丫不知道这些。 “不用担心,”杜满枝站起来拍拍手,对团丫说,“我家搬家,家里有条鱼在桶里游着,团丫,喜欢吃鱼肉吗?” 团丫悄悄抽泣了一下,然后在角落的小柜子里拿出了一个碗,碗里有两块豆腐。 “姐姐,我拿着豆腐过去,”团丫可怜巴巴地说,“我不白吃你家的鱼。” “豆腐炖鱼,那可太香了,”杜满枝伸手轻轻握着团丫的手臂,“走,去姐姐家吃豆腐炖句喽。” 团丫又说:“姐姐,我也会杀鱼。” “这活你可别和你杜伯伯抢,”杜满枝笑着说,“你可以负责洗碗。” 俩人说着话,开门关门然后离开。 声音渐渐远去,一直屏着呼吸听着的姜红芳总算是敢张嘴吐气。 “这杜家妹子还真把吴宜给劝去结婚了?”姜红芳有些懵,又有些惊讶,“吴宜还敢谈这么久,也不怪人家要拉她去批斗。” “妈,”姜家康开口说,“别乱说邻居家的事。” “我没说,”姜红芳连忙摆手。 “姥爷,喝糖水,”姜家康把一碗糖水兑成了两碗,这才给姜老爷子喝,“喝两口得了,别喝多。” 躺在床上的姜老爷子乐呵呵地嘬了一口不怎么甜的糖水,发出满足的吁气:“舒坦。” “姥爷,”姜家康忽然问,“那位姓杜的女同志……” 他没直接说出来,姜老爷子也能听懂他话里的意思。 姜老爷子看看姜家康说:“是个很少见的女同志。” 姜家康有些怔。 他以为姥爷会说聪明,又或者胆大,却没想到姥爷说“少见”。 少见,这个词他平时也很少听到。 “可惜了,”姜老爷子感慨地说,“就是这少见的女同志太少见了,要是能再多几个,或许可以救不少人。” 刚说完,他又乐呵呵地说:“有这么一个也可以了。” 53. 第53章 莫志娟送的是一条大鲤鱼,在破桶里慢吞吞地摆着鱼鳍,桶太小,鱼尾摆动不了。 团丫站在破桶旁边,一会儿看看鱼,一会儿又看看屋里。 全实木新打造的房子,虽然小是小了点,但因为杜家刚搬进来,没多少家具,显得这木房子干净整洁,给人一种特安宁的感觉。 杜满枝把团丫端来的豆腐换了个碗,然后把团丫带来的碗洗干净。 这临大街的住宅,唯一比小巷子里院子方便的,就是自来水装在自家门口。 这年头乡下喝山泉水,郊区有条件的,会自己打口水井,城镇用自来水。 但因为自来水厂太少,没办法做到自来水入户,所以城镇的居民得排队打水。 住四合院或是大杂院的,一个院子装一个水龙头,全院子的住户一起用。 住街道两边平房旧房的,一般都是街头巷尾各装一个水龙头。旧的厂房职工楼,楼下有每天固定时间开放的供水房。 这两年新盖的职工楼做到了自来水入户。 同样的,这两年市里新盖了些冲水的公厕,顺带着给主干道大街两旁的住户都给装了自来水。 杜满枝新搬的这小房子,就是主干道,水龙头就装在门外边,用水非常方便。 “爸,这鱼杀了炖豆腐,”杜满枝冲屋里喊了一声。 杜卫国从里屋出来,几步就走到了门外厨房。 “这鱼是晚上吃的,”杜卫国说,“这天才刚亮,你早饭吃鱼?” 都是从乡下出来的穷人家孩子,杜卫国哪怕是在过年那一天,早上也没奢侈到吃鱼。 “……我脑子乱了,以为是晚上,”杜满枝打开厨房那栅栏门,伸出脑袋看看头顶上的天,夜色还没散去,天边透着白,要是睡糊涂了估计会把这天亮当成黄河。 杜卫国无奈摇摇头,对团丫说:“团丫,早饭吃白菜肉沫炖粉条,鱼留到晚上吃,你妈呢,喊她一起过来吃早饭。” “谢谢伯伯,”团丫乖巧地说,“我妈出去了。” “你妈出门了?那等会给她留碗粉条,”杜卫国说着,找出一个搪瓷盆,“你俩进屋坐着,我这倒热水泡粉条,当心烫到。” “爸,我来吧,”杜满枝想帮忙。 杜卫国说:“你招呼团丫进屋坐会啊。” “那行,”杜满枝去看一直缩在角落里的团丫,“团丫,进屋坐。” 团丫有些犹豫:“我鞋子脏的。” 吴宜有工作,团丫的衣服鞋子都是合身的,不过估计也就每季两套衣服换着穿,布料洗晒的变白变薄。 鞋子是有带子的粉色胶鞋,穿的时候应该很久了,颜色变了,还用自行车的内胎剪下来当补丁拿胶水给鞋子粘好。 杜满枝伸出自己的鞋,是手工缝的老布鞋,也脏脏的旧旧的。 不过看团丫坚持的样子,杜满枝和她一起把鞋子脱了才进屋。 雪雪和晖晖听话地留在楼上,这会儿双手托着下巴坐在楼梯上,看见杜满枝进屋,连忙伸出手要抱。 仔细一看,俩人脚上也没穿鞋。 杜满枝把俩孩子抱到长条凳上坐着:“这是团丫姐姐,喊姐姐。” “姐姐~”雪雪奶声奶气地喊了一声。 “姐姐!”晖晖则是用喊的。 团丫被喊的满脸通红。 杜满枝也觉得好玩。 不到三岁的俩孩子喊团丫姐姐,才刚十二岁的团丫喊她姐姐,她则喊刚三十出头的吴宜姐姐。 一开口,全是姐姐。 看着团丫,杜满枝忽然想到了大姐杜满珍。 如果大姐当初……孩子估计也和团丫一样大了。 想到大姐,杜满枝又想到了四姐,也不知道四姐找没找到大姐。 坐了没一会,李晓勤背着一大捆东西回来了。 “你这买的什么?”杜卫国连忙把锅盆都盖上盖子,“这味儿也太臭了点。” “妈,放着我来,”杜满枝连忙站起来,边往外走边俩孩子说,“妈妈去帮姥姥,你们帮我招呼团丫姐姐。” “好,”雪雪还挥了挥小手。 晖晖以为招乎就是盯着,于是一直在看团丫。 李晓勤没把东西带进来,放在厨房的栅栏门外:“在废品站找的草席藤帘还有些破油布。” 这些东西估计是压仓底的,有很大的味道。 杜满枝找了件衣服包住头,顺带着还包住了口鼻。 “妈你歇会儿,等下你还要上班,这些放着我来,”她先拎着个木水桶接水,然后把破草席铺在外面的沥青路面上。 解放后,市里的一些主干道陆陆续续重新进行了铺设,从原来的泥土路改成了沥青路面。 否则杜满枝也不可能一眼确定这条街是日后的商业步行街。 冲了一桶水,用肥皂搓出泡沫抹上去,再冲两次水,就算是洗干净了。 李晓勤在煮粉条,杜卫国拎着张椅子出来,和杜满枝一起把还淌着水的草席藤帘给挂在栅栏墙的外面。 这些破破烂烂的东西一挂上去,刚才还显眼的新栅栏墙瞬间就被挡了个七七八八,错眼看着,和旁边姜红芳家走廊下搭的那破棚子一个样。 “行了,”杜满枝甩了甩手上的水,给椅子用湿抹布擦了一遍,然后搬进屋。 锅里炖的粉条咕噜咕噜已经熟了,李晓勤从锅里捞出粉条,透过由内向下斜的栅栏墙,看着外面在滴水的草席,感慨地说:“家门口有水龙头是方便,就是这水用的多了,那表我看着一直在转,得省着点用。” 这要是还住在小院子里,得先去院门口的共用水龙头挑水回来才有水用。但入户自来水和外面共用自来水收费是不一样的,外面共用自来水是按人头收费的,入户自来水按表收费,少用就少交钱。 上一世住在那小院子里被人举报,说杜家浪费公用资源,和使用自来水也有关。那时候杜家就杜卫国和李晓勤住,每月收水费也就两人头,但杜海钢和李健康住着是没按人头交费的,而且杜海钢和李健康大大咧咧的,平时用水那叫一个浪费,确实太打眼了。 这一世搬来这边住,用多少水交多少钱,至少不会因为用水的事被举报。 “公厕也离得不远,还是冲水的,”杜满枝自己洗了手,然后拿搪瓷盆装 了小半盆水端进屋,“那我省着点用,来洗手吃炖粉条喽。” 雪雪和晖晖咯咯笑着让杜满枝搓手手,团丫在后面跟着,有些羡慕地看着。 吴宜一个单身妇女带着她,平日顾得了吃的和穿的也算是好的了,母女间温馨互动估计很少有。 “好了,去找姥姥擦手,”杜满枝抬头对团丫笑着说,“到你了。” 团丫脸红红地伸出双手,直到吃饭的时候,脸和耳朵都还是红的。 粉条炖的吸足了汤汁,吃在嘴里很是有嚼劲。 “妈妈妈妈妈,”晖晖吸溜着一小根粉条,嚼嚼嚼地说,“好吃。” “姥姥煮的,告诉姥姥粉条好吃,”杜满枝对晖晖使眼色。 晖晖嘴巴四周全是汤汁,对着李晓勤弯着眼睛笑。 李晓勤连忙用干净的小手帕给他擦嘴巴。 “妈妈,”雪雪呼噜一小口汤汁,“四姨呢?” 昨晚四姨就睡在她身边,早上没看到,吃饭也不在。 粉条这么好吃,四姨没吃到。 “四姨去大姨家,”杜满枝给雪雪碗里又勺了点汤汁,“你吃,给四姨留着一大碗呢。” 杜满香昨晚和杜满枝还有俩孩子一起打地铺,四点刚过,就被她妈李晓勤悄悄喊醒了。 杜卫国是小时候避难过来的,路上也不知道听哪位老乡说过,搬家当天要趁着天黑点燃火把进门,说是红红火火。 他记到现在,今天搬家还真自己提前做了火把。 杜满香帮着杜卫国把他屋睡的床,还有衣柜给搬上三轮车,摸黑给着她爸来到新家,看着他爸点燃火把开门。 那一瞬间,杜满香的心情很奇特。 虽然说除四旧,但现在她看着那火把,总感觉那把火能烧尽人间阴霾。 她搬着她爸搬了两趟家具,然后在天还黑着,站在路边等班车。 那班车慢悠悠地,车上已经有了不少人。 杜满香坐上车,看着路边,一直看到了埋宝坡。 天已经大亮,杜满香被车晃得下车时差点儿一脚踩空。 这是她第二次来埋宝坡,之前那一些,她就是站在这路边,没进去找大姐。 这一次,她抿着嘴,走进了那乡下两边长满野草的小路。 路上没人,远远的,只看到疏落的几间茅草顶的矮房子。 也不知道大姐在哪里,得找人问路。 路边有间破屋子,有位大爷坐在门前抽旱烟。 看着杜满香的时候,还睁着眼睛看了过来:“……闺女,你是哪儿来的?” 这埋宝坡拢共也没几户人家,大家彼此都知道各家有着几口人。 “大爷,我找杜满珍,”杜满香冲大爷喊了一声。 “谁?”大爷估计有点儿耳背,“不认识。” “杜满珍,”杜满香又重复了一遍。 “杜满珍啊,”大爷还是说,“不认识啊。” 杜满香咬了咬牙:“赖大傻认识不?赖大傻他的媳妇住哪?” “哦,大傻的媳妇啊,”大爷这下认识了,“你找他媳妇?他都被抢毙了。” 54. 第54章 杜卫国今天下午四点上班,半夜十二点下班。 他在焦化厂的岗位白天黑夜都得有工人守着,每人每天上班八个小时,早中晚三个班次,班次不固定,需要轮流。 在他出门上班没多久,吴宜回来了。 “妈!”团丫一直在门口守着,透过那木条向下斜的栅栏墙,一眼就看出了站门外的是吴宜。 她脱了鞋在屋里坐着,这会一蹦出去开门,连鞋都没来得及穿:“妈,你回来了。” 吴宜嗯了声,看看跟着走出来的杜满枝,点点头说:“不好意思,团丫在你家打扰了,我来接她回家。” 说完,又低声说了声“谢谢”。 杜满枝也点点头:“都是邻居,这次我帮你,下回你帮我,团丫给我拿了豆腐,晚上我家豆腐炖鱼,给你家送一碗过去。” 吴宜刚想拒绝,就听杜满枝又说:“也不知道你中午有没有吃,团丫在我家吃了,锅里给你留了一碗,你端回去吃?” “不用了,我吃过了,”吴宜摇头,在手臂挂着的小布袋里翻了翻,拿出一个纸包,“这是……陆大哥给我买的橘子糖,给你家小孩吃。” “谢谢啊,”杜满枝大方接过来,“我俩孩子都在楼上呢,我先替孩子说声谢。” “不用不用,”吴宜摆摆手,拉过穿好了鞋子的团丫,“那我和团丫先回去了。” “行,晚上给你把豆腐炖鱼端过去,”杜满枝像是不经意地说,“那位陆大哥是不是也和你是一样的想法?” 吴宜原本想自己说的,但又觉得有点不好意思,没想到杜满枝自己问了。 “陆大哥早就已经在他单位开好了证明,好像一直在等着我,”吴宜说着有些脸红,“我今天忽然要登记,他马上就同意了,不过他还得给我置办些东西,这两天我和团丫还是住这边。” “恭喜你,忽然去登记,你和陆大哥都手忙脚乱了吧?”杜满枝真心实意说恭喜。 吴宜登记结婚,是她的护身符,否则没人能救她。 吴宜应该是个健谈的人,这会脸上露出些烦恼:“我先去我单位开了证明,然后和陆大哥一起去的市革命会,革委会的人说我和陆大哥都是二婚,还得要证明。” “……啊?”杜满枝有点愣,“二婚登记还得另开证明?”这点杜满枝是真不知道。 这年头,还没有专门的民政局,结婚归民政部门管,很多地方都有民政部门。 乡下农民在公社或大队部登记结婚,远离市中心的一般是在就近的街道办登记结婚,市里则是要去革委会。 现在的革委会就是□□之前的人民政府,有专门负责结婚登记的柜台。 结婚证是像类似奖状的证书,手写,盖红泥章,而且不需要相片。 “……陆大哥说明天和我去照相,”吴宜有些害羞地说,“还说要和我去买新衣服。” “那挺好的,”杜满枝说,“是该照相,穿新衣服去,喜庆。” 这年头照相馆是国营的,一般只有市里才有,有些大县城也有。 乡下穷人家是拿不出钱去照相的,所以登记结婚也就领回两张结婚证。 不过吴宜那位陆大哥既然提出去照相,估计兜里不差钱。 聊了好一会,吴宜才收敛着开心带团丫回家。 这年头结婚是结为革命伴侣,为党为国为民做贡献,结婚宴是不可以大摆的,顶多自家人坐一起吃顿饭。 在什么都缺的年代,大人做件新衣服要攒好几年的布票,给孩子攒结婚钱,估计得从小一分一角地攒。 工作五年以上的普通工人每月也就三四十块的工资,这工资估计拿到退休。物价虽然低,但票卷是按工龄分配的,没有票卷想买点什么,得多花钱。 就像杜满枝换的这小房子,修缮的木头是洪前进的儿子负责的,要是洪家不负责木材,杜满枝又没有修缮房屋的指标,那就只能花钱买木头。 “得谢谢洪叔,”杜满枝摸摸新换的大门。 大门虽然是简简单单的款式,没有雕花,但造门的木材是实打实拿钱换来的。 杜满枝在新家慢悠悠走了一圈,小是小了点,勉强够家里眼下几口人住,但只要能远离事非就是最值得。 想到这里,杜满枝又在心里叹气。 远离了之前住小院那边的事非,搬过来之后,又有新的事。 人算不如天算。 下午,李晓勤提前回来,给杜满枝和俩孩子带了江米条,还拿了点猪肉。 家里搬家是喜事,虽然没叫亲戚一起吃饭,但自家人总得吃块肉,心里才觉得舒坦。 “哇,是好吃的江米条,快谢谢姥姥,”杜满枝一左一右搂着雪雪和晖晖,娘仨盯着桌子上的江米条看,“问问姥姥,我们能先吃两个吗?” 雪雪和晖晖立即去抱李晓勤的腿。 “你吃就吃,还拿我小孙孙来耍,”李晓勤把俩孩子抱着坐在长条凳上,“吃吧,姥姥买回来给你们吃的,给四姨留点。” 俩孩子也才两岁半,眼大肚子小,小牙齿磨一小个江米条能磨老半天。 杜满枝嘴里嚼着,给她妈嘴里也塞了一个:“妈,江米条真好吃。” “你自己吃,”李晓勤嘴里含着江米条问,“你们中午没吃饭?” 她因为下午要提前下班,所以中午没回家,给了两毛让同事从家里给她带两个素包子。 “吃了,”杜满枝说,“我把留给我四姐的那碗粉条和雪雪晖晖分着吃了,还吃了两颗糖,特意留着肚子晚上……” 李晓勤伸手打了她一下:“你不吃也别饿着我俩小孙孙,下回再这样看我不揍你。” “饿不着的,”杜满枝说,“我就吃了一口粉条,剩下都给我俩孩子吃了,”杜满枝故意搓了搓被她妈打的地方。 “那你多吃两个江米条,”李晓勤收拾灶头准备烧饭,“这房子虽然小了点,但收拾规整,还有这栅栏墙围着,也能凑合住。” 之前在小院里住着,在门外那灶头顶点什么院子里的人都知道,有些嘴馋的小孩子就会蹲在旁边看着,那时家里这几个大人,倒是会舍得给邻居家小孩分一点。 现在家里有小孙孙了,走廊下这厨房也用栅栏墙围着,以后煮点什么,给小孙孙吃点好吃的,都不需要避着人了。 李晓勤看到锅里那留给杜满香的粉条,嘀嗒了一句:“满香怎么还没回来?” 杜满枝说:“等会就到家了。” 她嘴这么一说,没想到杜满香真的就回来了。 “呼,可累死我了,”杜满香拉开栅栏门,把背着的竹篓小心放在地上,然后一屁股坐在杜满枝刚才坐着烧火的矮木凳上。 杜满枝看看那背篓,全是苞米,立即就冲屋里头喊:“妈,我四姐把我大姐家的苞米都给掰回来了!” “你喊这么大声干嘛?”杜满香挽起裤脚在水龙头下放着的破木盆里洗手,顺便冲脚。 进屋里拿醋烧鱼的李晓勤走出来:“你怎么把你大姐家的苞米掰了这么多回来,这可都是粮食!和你小妹一样不懂事!” 杜满香张着嘴巴,看着在得意笑的杜满枝,抬起手把手上的水全甩到杜满枝的脸上。 “哈哈哈哈,”杜满枝笑着跑进屋。 杜满香湿着脚追过去,李晓勤在她后面喊:“你别湿着脚在木板上跑,担心摔了,还有,这苞米你姐妹俩过来收拾了!” 很快,杜满枝和杜满香姐俩好地互相掐着手出来了,后面还跟着光小着小脚丫的雪雪和晖晖。 “停站,”杜满香说,“我给我家俩宝儿带了点好吃的。” “行,停站,”杜满枝说完,姐妹俩同时放手,然后笑着去翻竹篓。 “你们俩在里站着,别出来,”屋檐下走廊改成的厨房也就丁点大,搭了灶台堆了柴火,摆着盆盆桶桶的,再蹲着三个成年人就有点儿挤了,李晓勤不让俩孩子出来,然后问杜满香,“你大姐……还好吧?” “她没啥事,”杜满香边把苞米拿出来边说,“都挺好的,还给我掰回这么多苞米。” 说完,凑近杜满枝耳边小声说:“大姐写好的材料已经给洪公安送过去了,我还给了洪公安两根苞米。” “那就好,”杜满枝舒了一 口气,看着杜满香小声问,“四姐,你心情不好?” 杜满香摇摇头:“希望大姐能离开那鬼地方,我去找大姐,那鬼地方的人不认识她,却认识赖大傻的媳妇。” 杜满枝沉默了一会儿,笑笑说:“大姐心里有数,我们不能勉强她。” 杜满香点点头,小心翼翼从竹篓里拿出一个小布袋,献宝一样打开给俩孩子看:“宝儿,看看这是什么!” 雪雪和晖晖伸着小脑袋瓜子过来看。 “四姨,是果果,”晖晖已经在吸溜口水了。 “四姨,我想吃,”雪雪伸出小手手,“我能吃一个。” “山泡子和菇娘果,”杜满枝说着,把一个像小灯笼的菇娘果塞嘴里,“酸酸甜甜,小孩子可以吃。” “先洗一下,”杜满香给俩孩子洗了野果子,然后端着原本要留给吴宜的那碗粉条,先给杜满枝分了一半,“我在大姐家吃了窝窝头,一路上让那颠个不停的车给颠饿了,但我得留着肚子等晚上。” 她俩排排坐在屋里,一个半碗粉条。 “对了,四姐,”杜满枝又凑到杜满香耳边小声说,“有件事要告诉你,是关于隔壁邻居的。” “什么事?”杜满香嘴巴塞着粉条,不在意地问了句,结果等听完杜满枝说的话,嘴里的粉条一下子都给喷了出来,“什么?!” 李晓勤说:“满香,你一惊一乍的做什么,吓到我小孙孙了。” 雪雪和晖晖正眯着眼睛吃小野果呢。 杜满香一边咳嗽,一边找抹布擦桌子,一边惊讶地小声说:“隔壁邻居被红卫.兵盯上了?你还再掺和这件事?!” 杜满枝点点头。 “你疯了?!!”杜满香又慌又惧地说,“别人恨不得登报撇清关系,你还敢往上凑?!不行!绝对不行!!” “没什么不行的,”杜满枝平心静气地说,“我要是不帮隔壁家,我们家一定会被连坐,我不能吃这个哑巴亏,这亏一吃咱家就完了。” □□期间,红卫.兵拿着鸡毛当令箭,别说普通老百姓,就连市长都被那些人拉下马,被斗死在批判台上。 杜满枝不敢赌吴宜的事不会牵连到她家,所以她要主动出击。 “……那我也帮忙!”杜满香攥着拳头,“你说要怎么做,我去做!” 杜满枝看着杜满香,心里酸酸的:“四姐,晚上你只要帮我把雪雪和晖晖安抚好,别让俩孩子下楼,你也得在楼上陪着……” “什么?!”杜满香又吓了一跳,“今天晚上会来?!” 杜满枝点点头:“又不是冲击保密单位和部队,母女俩人,他们昨天来确认住址和相貌,已经算是有耐心的了,能等到今天晚上估计也是因为那姓陆的儿子,今晚他们一定会来。” 杜满香定定看着杜满枝:“小妹,你……不怕啊?” “怕什么,”杜满枝扬扬眉问,“我站得直行得正,放心吧。” “我、该放心啊,”杜满香囫囵个地坐着,心里头很慌,但却没阻止,“我听你的,要是他们真来了,我把俩孩子护在楼上,那爸妈呢?” “这事咱爸妈就是个凑热闹的群众,提前告诉他们反而会露馅,”杜满枝咧嘴一笑,“四姐,放心吧。” “我不放心也只能放心,”杜满香一下子攥紧杜满枝的手,“小妹,你答应我,你一定会没事!” “好,我答应你,”杜满枝就差举手发誓了,“我一定平平安安的,陪着你们,陪着我的孩子们。” 腰间忽然有双小手抱了过来,杜满枝低头一看,是雪雪。 雪雪仰着小脸蛋儿,伸手要妈妈抱。 晖晖站在旁边用小拳手揉眼睛。 俩孩子这是困了,但因为今天搬家,头一回睡,想要妈妈陪着歇。 杜满枝把雪雪抱在怀里,又把晖晖也抱了起来,龙凤胎挤着坐在她腿上,眯着眼睛傻乐。 “睡觉啦,”杜满枝亲亲雪雪,又亲亲晖晖,“妈妈的乖宝宝,妈妈会平平安安陪着你们。” 所以,她要把所有不好的,会牵连到家人的一切,都给挡在门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