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终人》 1. 一个人如何面对死亡 “呜哇!呜哇!”急促的救护车正驶过榕城最繁华的街道,居家车辆都在为它让行,街上一时交通混乱,鸣笛声四起。 车内,医务人员麻利地为一名白发苍苍的老太太佩戴氧气罩,并陆陆续续绑上监控机器的线路,用于检测血压、血氧还有心跳。 她紧闭双眼,双手无力下垂。 医护人员语气急促地问:“患者年龄?名字?” 催促的目光一直盯着最靠后车门的年轻男子,见对方愣住回不过神来,语气渐渐不耐烦:“问你话呢?!患者年龄名字,是否有三高基础病?!” “不是……我不认识她……”男子总算是说话了,他也很懵。 这句话一出,救护车内的空气都安静了。 “不认识,你是为什么打的120?” “路过锦西路,她晕倒在马路边,我总不能见死不救吧。”男子两手一摊,觉得这人问题真是奇怪。 “我不是问这个,我是问她晕倒前什么症状……算了,问了你也不知道。”医护人员语气不满,翻了个白眼。 年轻男子张张口,顿时觉得无语,感觉自己好心还办了坏事似的,不明白护士在愤然些什么。 救护车没过多久驶入省人民医院,送入急诊室,医护人员要求年轻男子暂时不要离开。 “人也送到了,我压根不认识她,凭什么不让走啊?” 医护人员压根没有时间回答,匆匆忙忙转身进入急诊室。 在医护人员的身影消失后,年轻男子抓起自己的包便轻手轻脚地走了,嘴里还念念有词:“奇怪,我做好事难道还错了?怕我是肇事者啊?这种以后谁敢管……” ** 战斗状态般的急诊室内。 一连串的治疗操作与检查结束后,老奶奶总算是醒了过来,她不停眨巴眼睛,似乎还没完全回到现实。 “婆婆,你叫什么名字,好大了?怎么晕的还记得吗?”护士凑近了问道,并重复了几遍。 “我叫……周显华。” 周显华今年80岁,这会儿脑子里像是闷在水中似的,周围的一切都感觉极不真实,旁边的护士嘴巴一直一张一和,她看着却像是真空中的默片,一帧一帧卡顿地在眼前放映,每个动作都见到了,一时间却连不成意思。 她转动脖颈,打量四周步伐迅速的医护人员们,渐渐意识到这里是医院的急诊室。 至于怎么晕的,她努力地回想,脑袋上的痛感袭来,下意识扶额。 想起来了,全怪邻居庞老太。 庞老太是两年前搬到锦西路的老小区和周显华做邻居的,听说是儿女为了尽孝,给她买的养老房,从前庞老太似乎在附近生活过,于是老了渴望回到有感情的地方。 但是周显华从来没见过她的儿女,兴许是从未来看过,家里保姆倒是换了一个又一个。 按说这样的老太太家庭条件也不差,但偏偏有翻垃圾桶集废品的习惯,长年累月堆在两家公共走廊上,现在已经快入夏的季节,垃圾堆里出来的东西,难免有味道,时间一长,更是混合在一起,那个气味别提多难受了。 周显华实在受不了了,今天外出归来,刚好碰见院落门口的庞老太。 她好言好语相劝,对方却死活不认为自己有错,阴阳怪气地骂周显华事儿得很。 当时周显华的火气也是越烧越旺,一直感觉脑袋晕晕乎乎,两人不欢而散之后,她扶着墙没走几步路便倒了。 “的确显示是高血压。”医生一边听她描述一边浏览检查结果。 “不可能哦!我身体好得很!一点病没有!”周显华这会儿精神回来了,听见被诊断为高血压十分震惊,一脸质疑的神色,仿佛是医生在胡说。 “婆婆,你冷静一点,血液检查报告也出来了,怎么肿瘤指标物也高?你最近身上有没有哪里不舒服?”医生护士一起宽慰她,避免她血压再度升高。 “没有!一进医院就没好事!钱花得和水一样!哗哗地流!我80岁了生活还能自理,好得很!”周显华仍然情绪激动,反感医生试图在她身上找病。 这样的老年人现在太多了,喜欢将医护人员视作假想敌,生怕小病被说成大病,大病变成绝症。 医生忍耐半天仍好言好语相劝:“肿瘤指标物升高您要重视,癌症可是会死人的!” “我死了算了!” 周显华没好气的吼完这句话,又晕了过去。 “病人有血管破裂的风险,快!转到ICU!” * 医院ICU病房,仿佛完全隔绝在世界之外,一个极为紧绷又沉重的地方,那道沉重的门之外,守着满眼充满期望的病人家属,只不过他们的期望仍然沉重。 “她要是一直醒不过来怎么办?”一名年轻医生在周显华病床前,与另一名医生交谈, “我们可是通过社区了解了,这老太太已经独居几十年了,家里没别人了。” “说白了,就是连个来签字的人都没有……” 医生们交谈一番后,气压更低了,这已经是本月不知第几个类似情况的患者了,孤身一人,人命关天,情况紧急,却连个签字做决定的人都没有。 今天算是运气好,碰上了一个愿意出手相助的年轻人,帮忙打了120,可如果今天谁都没注意到周显华呢,后果不堪设想。 那名年轻男人,毕竟仅仅是陌生人,医生们从急诊室送出周显华时,就根本没看见他的踪影了。 也不知道什么时候离开的,招呼也没有打,不过转念想,人家本身也没有义务。 只是周显华今天但凡运气差点,可能就成了孤独死的一员了。 “上回那个人是怎么处理的?”医生们回想道。 “哪一回?我只记得那个在咱们这里离世的……没人给钱,殡仪馆的人都不抬……” “嘘……” 医生注意到周显华有了动静,赶紧提醒同事噤声。 * 周显华感觉朦朦胧胧的,一片白色在眼前渐渐清晰,她想起来自己刚才是在医院里又一次晕了。 “太好啦!周婆婆,送医及时,还好只是渗血前兆, 没有大碍!”这次换ICU的医生与她交流。 连续两次的头晕晕倒,这下周显华总算是安静了下来,目光里呆呆的,仿佛世界都慢了半拍。 “我真的是高血压啊?” “晕倒是血压骤然升高导致的,出院之后要把药每天吃着。”医生跟她详细讲述病情,“另外,那个肿瘤指标物升高,您晕了之后,因为没有家属……” 周显华听见这句话,似乎没什么特别反应,不像有的人一提到这种事情,仍然感到委屈,认为自己是世界上最委屈的人。 她只是望向医生,在等待他接下去的话语。 “因为没有家属帮忙做决定,所以我们商量了一下,还是给你开了进一步的检查,PET-CT,这个检查能99%确定是否有癌症。” 也许是ICU内天然的压抑气氛,也许是她想起来自己的确时不时腹痛,算日子有一阵了,大便也没有从前规律。 好不容易乖乖点头,同意了做检查。 又在ICU观察了几个小时,没有问题才允许周显华出院。 她离开时,仍然感觉身上软绵绵的,脑袋也是昏沉沉的,医生则建议她说:“婆婆,你可以给自己准备根拐杖了,这样出门在外安全一些。” 周显华没有说话,去办理完所有的手续,步履蹒跚,一直扶着医院过道的扶手,缓慢离开ICU。 我才不用那种东西。周显华想道。 在她的心中,自己如果要杵拐杖上街,等同于告诉所有人自己已经是老态龙钟了,她不喜欢。 一直以来,院子里那些瘫在床上连累儿女的老年人,她都嗤之以鼻,心理上可以理解,但她自己绝对不会选择那样活着。 那样的活,很没有尊严。 她一直为自己感到骄傲。 更因她比同龄人健康、独立而自喜。 她宁可如现在这般,一步步扶着慢慢走,也绝不用那种东西。 拐杖在她心中好像成了某种丢脸的标签。 周显华没走几步,忽然感觉被人拉住了胳膊,她回过头一看,一个矮小精瘦的男人,满脸堆笑地对着她介绍自己:“我姓张,这是我的名片,有需要的话可以提前联系,我们现在正在推出一个适合你们这种情况的套餐……” 周显华低头一看——“百年管家张……殡仪、追悼、火化、选宅……” 这不就是守在医院最容易死人地方的丧事一条龙吗? 周显华刚平静的内心,顿时又窜起一股无名火,她努力克制自己,低沉愠怒道:“滚,晦气。” 那人本来还不依不挠想推销下自己的业务:“别啊,现在时代在发展,我们也在进步,服务跟以前很不一样哦,尤其适合你们这种没有人送终的!包你无忧无虑地走!” “婆婆,你也这么大年纪了,可以考虑一下了!” 医院的工作人员看出他的恶意纠缠,上前制止了他的骚扰,两个大汉把人架走了。 周显华心情烦闷地离开了。 一个人又怎么了,一个人那也是自己选的。 2. 我想找个人为我送终 周显华从未想过,当真要面对死亡时,自己是轻松的。 她的手里拿着PET-CT报告,坐在省人民医院的院子里,服下医生刚开的止疼药。 自从上回进了医院之后,她开始每天服降压药,并按照约定时间去做了PET—CT。 消化科的医生说要再做一个什么有风险的穿刺,才能真正确诊,现在最多叫做无限趋近于确定。 “周婆婆,穿刺需要签风险告知的,你要通知家属过来。”医生当时在刚开好的检查单上盖章,并没有看见周显华的表情。 “医生,你是不是忘记了,我说过我家里没人了。”她的语气没有起伏,像是诉说一个再普通不过的事情。 “直系亲属没有,那有没有什么表亲?侄子侄女儿这种?也可以,穿刺之后还需要有人照看你。” “没有。”周显华与医生对视,“我就想问问,这肠子上的癌症,如果确诊了怎么样,不确诊又怎么样?” “确诊了才能治疗,手术、化疗、免疫,哪个受得了就做哪个,不确诊的话,那就相当于……” “回家等死?”周显华抢先一步接过话。 “差不多吧……不过你要真一个家属都找不到,治疗也有一定困难……”医生再次委婉表达,治疗癌症的手段无非就那几个,可不论是老年人面对治疗的副作用,还是避免医疗责任,没个家属的话,推进非常困难。 周显华眉毛抽动了一下,虽然已经习惯了四十年的独居生活,但反复被提醒没有家人这件事,仍能戳动内心。 “那我不穿了,不治了。” * 在周显华的强烈要求下,只让医生开了些止疼药,这阵子以来,腹部时不时绞痛,没有缘由,没有规律。 只要疼的时候能吃药,治不治根本无所谓。 不痛,就当没病。 她没什么牵挂,对她而言,每一天的生活就是起床,去公园打太极拳,然后回家给自己做午饭,接着午休,下午偶尔外出或打打麻将,到了晚上又把中午的剩菜热一热,再散散步或看会电视,便躺床上睡觉了。 在80岁这个年纪,身边的同学朋友,都死得差不多了。 公园里练拳的人,从最开始的接近三十人,到现在只有三个人。 死亡,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她起身缓缓离开医院,往公交站台的方向而去。 医院大门两旁跪着乞讨的人,把自己或家人的病情写成纸板,还伴有哀伤的背景音乐,不断磕头要钱。 一个写着“求求您救救孩子,她的人生还有可能!”,引得周显华驻足。 她背着手看了一圈,就这个讨钱的是为了孩子,最年轻,最应该获得希望。 周显华满是褶子的手,从包里掏了半天,取出叠在一起的旧钞票,大到百元,小至五毛,她翻了又翻,最终抽出一张50元面额的放进乞讨的碗里。 对方连连磕头道谢,她却摆摆手,头也不回地走了。 医院门口的交通永远是拥堵的,汽笛声此起彼伏,好像生怕不知道大家都要来这里花钱似的,并且每一个家庭都很赶,赶着为生命争分夺秒。 周显华步履蹒跚地与拥挤人潮逆向而过,与身后的嘈杂形成鲜明对比。 公交站台上在等车的都是老年人。 终于车子进站了,只不过公交的速度是缓慢的,打开门后,一个个老人轮流紧抓扶手上车,此时老人们与慢悠悠的公交在同一个频率。 队伍末尾有一名胖胖的老太太,她手里拉着一个红色的推车,里面的蔬菜水果都满得快溢出来了,看上去很重。 她哼哧哼哧地用力,车轮紧贴公交台阶,想要用蛮力使劲拉上去,但车轮却卡住了。 任凭她涨红了脸使劲,是纹丝不动。 “搞快点嘛婆婆!”公交司机在驾驶位子上不耐烦道,后面进站的车排起了队伍。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马上就好。”憨态可掬的老太太十分抱歉。 本来已经坐在了老弱病残座位上的周显华,起身回到门口,伸出纤细却苍劲的双手,帮着这位陌生太太将整推车的菜抬了上来,这下司机总算可以关门了。 “谢谢!”老太太开心地笑了。 周显华回应微笑,点头示意:“你一个人出来买菜啊。” 在他们这个年纪的人,路上碰见了善意与和蔼的人,情不自禁就会多交流几句,哪怕根本不认识彼此。 “对,你手劲儿挺大啊,今年多少岁了?”胖老太太坐在了周显华后方的位置,攀谈起来。 “我啊,80咯,你呢?”周显华很喜欢外出的时候与人聊天,一个人在家呆久了不说话,总是有些寂寞。 “我才68,看不出来哦!你精气神看着真好!”胖老太太感到惊讶,眼前的人除了头发白了点,身上皱纹多了些,背影稍显佝偻,真是不觉得她已经是80的老人了。 “嘿嘿,他们都这么说。”周显华先是骄傲,每当她乘公交车外出买菜时,碰见的人也都这么惊讶,可是下一秒想到了刚取的报告,心底居然有一溜酸涩。 “真好,好好保重身体,肯定可以长命百岁!”胖老太太笑眯眯地祝福她。 可是周显华仅笑笑,不再接话了。 她望向窗外,应该快到高峰期了,就连走公交车专用道也还是堵住了,她恍惚记得几十年前,这里还只能通一辆车的宽度,现在已经成了四车道了。 而那种感觉,仿佛才昨天。 时间过得真快啊,快到认不出来待在原地的事物了。 时间又真慢呀,慢到怎么到80岁了,才能死去。 长命百岁,还是算了吧。 如果只能一个人,活到100岁,只不过是种折磨。 * 公交车三站的距离,开到了锦西路。 周显华微笑着与胖老太太道别,先下车了。 她居住在原单位——桥梁公司的家属大院内,已经是上了岁数的老建筑,不过好在前两年各单元集资装了电梯,不需要爬楼梯,毕竟住在这里的大部分也都是老人了。 刚进院子门,便听见隔壁单元在吵架。 院子里有一颗百年黄果树,好些人正在树荫下围观看热闹。 “给老子滚!老子半截身体还没入土,你就来想遗产了!”沙哑的男声从一楼窗户传出,他每说一句便夹带着十分粗重的喘息声,令人担心下一秒是不是要接不上气了。 紧接着,一名中年男人连带着他的包一起狼狈跌了出来。 周显华认出来那是隔壁张瘸子的独生子,早就没有在这里和老头同住了,听说关系疏远,今天不知道怎么突然登上这“三宝殿”。 “你就犟嘛!你到时候瘫到床上了,还不是只有老子来给你收尸!你这个房子迟早都是要过给我的!”中年男人声音浑厚,丝毫不顾及街坊四邻的颜色,暴怒着朝紧闭的窗户大喊大叫。 “滚!这么多年没管过我!只晓得要钱!老子就是把这个房子捐了也不得留给你!”张瘸子的声音又一次响起,情绪听上去比刚才更加汹涌。 跟他声音同时响起的,还有透过窗户用力扔出来的瓷器。 “啪”的一声,碎在他儿子跟前。 中年男人终于怒气冲冲地离开,粗鲁地拨开人群,极度不耐烦。 周显华从围观者那里,得知了来龙去脉。 张瘸子的儿子早些年出去折腾生意,接触的人水深,带他赌,输了不少,没少管家里要钱,后来气得张瘸子要赶走他,这小子也是混账,竟真的一走了之,再也不管家里的独居老父亲。 近一年来又出现了两次,都 是来要钱的。 这回是听说前些天张瘸子晕倒了一次,于是立刻回到院子里要求把房子过户给他。 “都说养儿防老,我看哪里防得到哦。” “毕竟是亲儿子,好歹走了的时候,有个人收尸撒。” “有条件的还不如找个保姆护工,但是那一个月的钱太贵了哦……” 围观的人们叹气发表意见,逐渐散去。 周显华也乘电梯回到了六楼家中,有种难以言喻的心情。 老房子的防盗门是新换过的,当时她仍选择的是机械钥匙,而隔壁已经换上了指纹密码锁。 开门入屋,陈旧的潮味淡淡弥漫,光照过的空中,漂浮着不少小小尘埃。 一套紧凑的三居室,是早些年单位分的房子,屋内装潢很旧了,堆砌着不少旧物,旧物之上又盖着早年间才有的商场传单,色泽已经泛黄褪色。 她在换鞋凳上呆坐许久,不断有个声音问自己:“真的就这样了吗?”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每一天似乎都没什么盼望,因为一眼望去全部一样。 今天张瘸子的闹剧不禁令她浮想联翩。 好像自己奋斗了一辈子,连个收尸的人都没有,是老年人中最大的悲哀。 她收拾纷扰的思绪,将头天的剩菜放入微波炉之后,转身便忘了,径直回到卧室内。 取出包内物品,医院报告又出现在眼前,她顺手放在旁边,又去床头柜翻找自己的存折。 戴上老花眼镜仔仔细细地检查上面的数字,存折内还夹着两张定期存款单。 又取出一本手写电话本,陷入沉思,指节不断地在“小袁”这个名字上来回敲打,迟迟没下定决心。 周显华独居已久,素来一个人买菜、做饭、看电视。 也从来不觉得日子难过,眼睛一睁一闭就是一天,只不过她的人生每天都一样罢了。 可是现在,自己会以什么样的姿态死去呢? 是睡梦中离开,还是会瘦到不成人样,抑或者痛得不行。 当这样的时刻出现,自己一个人真的可以吗? 她认真问自己,有可能到时尸体臭了都没人发现,真的可以接受吗? 入土为安,是心中最后的愿望。 她不想离世后,还是冷冷清清没个归宿。 良久,总算是拨了过去,这位小袁原是隔壁家孩子,只不过家中老人都已经离世,小袁也早已卖了房子搬离榕城,现在是一名资深律师,经营着自己的小家庭。 过去在大院时,两人还算交流得多,早些年周显华有什么弄不好的机器,只要找到小袁,她都十分乐意帮忙。 “嘟——” 电话很快就被接了起来,小袁热情地寒暄,关心周显华的身体情况,只不过对方都回答一切不错。 “小袁啊,可不可以用年轻人的途径帮我招个工啊……”周显华进入了正题。 “周婆婆,您要招什么工?” “我想找个送终人……” “送终人?这是什么意思?周婆婆你没事儿吧?怎么啦?” “没什么,就是想找个给我收尸处理后事的人,我支付报酬,唯一要求是,上岗之后必须要搬来与我同住。” 她没说的后半截话儿,吞在了肚子里:我不想遗体臭了都没人发现…… 电话头沉默良久,才终于响起沉重的声音:“好吧,我试试……” “谢谢你,要有感兴趣的,叫来我当面谈谈,这种人得看看缘分的……” “可是,如果找不到怎么办?”小袁从来没有听说过这样的工作,也不知道能不能找到合适人选,她猜测周婆婆一定是出现了什么征兆,才会突然想起来找送终人。 但,万一找不到呢。 “那就一个人来的,一个人走呗。” 3. 面试的都不怎么样 小袁很快帮忙在网络平台上发布消息,没想到“送终人”这新职位引来不少流量,只不过大部分都是看热闹或是骂发帖人异想天开的,少有才是真正想应聘试试的。 小袁留下周显华的联系方式和地址,还帮忙安排了面试的时间。 这天吃过午饭之后,周显华和老年活动中心的朋友请假,暂时不去打麻将。 而是从衣柜里找出了自己年轻时候,参与项目会议的正装。 又认认真真地在家中客厅布置了简易的面试桌椅,长方形的桌子盖上桌布,两头各放一张椅子,面对面。 这是她在电视剧里学习到的场景,做完这一切只需要等应试者上门,她竟莫名地有些兴奋。 这样的感觉久违了。 已经很久很久,没有什么事情可以让她感觉到一丁点兴奋。 “叮咚——”门铃声响起,是面试者到了。 第一位,看上去四十来岁,皮肤黝黑,质朴的长相。 穿了一身碎花衣服,脚上一双白色的运动鞋,看上去干干净净的,周显华对她第一印象不错。 这人似乎话很少,刚一坐下竟然还递了简历。 周显华恭敬地接了过来,戴上一枚贴有透明胶的老花眼镜,逐行逐句地出声音:“小李……四十五岁,来自冷金县……还考过护工证件……做过钟点工和保姆……不错……” 这位小李一直保持憨厚的微笑,看上去十分有边界感。 “我问问,你可知道送终人是什么意思?” “俺知道嘛,就是等你走了处理后事嘛。”看样子她是有备而来,周显华心中印象分数一点点增高。 “那我没什么问题了,看你有没有什么问题,另外,你最快什么时候可以搬来?”周显华笑容大方,身子挺得扳直,双手交合在一块。 小李挠了挠头,提出了一连串问题:“俺想晓得工资,多么子钱?” “俺住进来噶,你还能活多久?” 她又环顾了一圈这套旧房子,问道:“仲个子房子是你的名字不?你要是死了,给俺嚒?” 每一个问题,都关乎实质的物质结果,周显华内心可以理解,但却不太舒服。 “薪资待遇,三万元,我们签合同。”周显华拿出了年轻时做项目的气势,“实不相瞒,医生说预计我还能活三到六个月,但是吧,老婆子我要是不小心超过了六个月,我们到时候又再说。” 周显华谈到这里,略微心虚,三到六个月这个时间,完全是她模仿电视剧乱说的。 “哦……那房子?”小李低头眼睛珠子不停转动,应是内心盘算。 “房子当然是我的。你我之间毫无关系,见面就找我要房子,是不是胃口太大了一点?”周显华笑容不减,却是最尖锐的回答。 现在的人,是不是想得太美了一点,坐着就想吃天上掉下的馅饼? 话到此处,刚才的好感分已经减去大半,直觉告诉她,这么计较的人后面会出问题。 “那俺在这个子住的时候,可以出门打工嚒?”小李一听自己能得到的有限,似乎不太满意,考虑起再去做一份工。 “什么工?” “俺嚒,之前阿姨工作做得好好滴个,一个月也能找到陆、柒千块呢……”小李语气中渐渐透出失望的语气,“俺家女子看到这个子‘送终人’工作,以为可以不用太辛苦才鼓捣俺来试试的……但是俺算了一下,陆个月你要才撒手……俺每个月才五千块噶……” “而且万一后头你瘫到床上了……俺是管还是不管嘎……不划算……”小李声音渐渐变小,仍谁听了都像是在嘟囔抱怨,“你看要不适当加点噶……要是需要俺后头护理你的生活,护理费另算……” 周显华摘下老花眼镜,合上简历,叠得规规整整地交还给小李,笑容仍端庄:“不好意思,那我们都再看看吧,谢谢你今天过来,有消息的话我会给你打电话的。” 什么都要谈钱的感觉令周显华不太舒服,她是每周买个菜都宁可舍近求远的人,乘公交车去的菜市场更便宜,下楼步行可到的那家距离虽近,单价却高。 最近进医院又花了不少钱,那个什么“派特”Ct纯自费,已经够心痛了,她不想把钱花在有风险的事情上。 万一她真的活过了半年,万一买墓穴比想象中贵,万一后面还需要别的花销呢,都是说不准的。 “抠得哟……计较的老太太还是算咯,还不如俺回去继续当阿姨……”小李小声抱怨,但每一句又确保周显华能听见,眼神飘忽中还不时观察周显华的反应,见她真是想好了,便收拾包袱,碎碎念离开了。 “嘣——”关门的声音很重,重到周显华浑身一震。 大概半小时后,第二位面试者来了。 看上去非常年轻的女孩子,头发染了浅色,穿得很时髦。 这令周显华有些意外,女孩儿感觉都能做她孙女儿了,怎么想着来应聘? 女孩儿刚一落座,周显华分明听见了一声“叮——”,很像是某个机器开机的声音,但她找了半天都没有影子,以为是自己听错了。 女孩子本就穿着宽松T恤,她还专门将两只衣袖拉得盖过手掌,把自己整只手都藏在了衣服里,像个没手的人。 周显华不自觉皱了皱眉头,无法理解年轻人的想法。 “你好,请……”周显华刚要开口让女孩儿做个自我介绍,就被对方打断了。 “老婆婆,我想问一下薪资待遇?你是为什么想到要找‘送终人’的?你得绝症了吗?还能活多久?你想象中这送终人的工作内容应该包含哪些?为什么一个能送终的亲朋好友都没有了?” 女孩儿连珠带炮一连串问题,听得周显华脑瓜子疼,感觉不是自己在面试她,反而像是她在采访自己。 “三万元,预计三到六个月吧,工作内容就是等我死了打120,然后办好火化、下葬等手续。”周显华捡着能回答的简单回应。 “那你对帖子下有人说你是骗子,就想白嫖护工的言论,怎么看待?还有,为什么一个能送终的亲朋友都没有,你还没回答。” 周显华眉头皱了起来,心头感觉闷得慌,有一股气在胸口转来转去,不知如何发泄。 “你是来找工作的吗?还是来窥探隐私?”周显华已经打算将这没礼貌的小女孩儿请离。 后来年轻女孩儿仍不依不挠,周显华忍无可忍,直接拎起她宽大的衣袖打算送客。 “啪哒——”清脆的物品落地声,两人推推搡搡之间,一个黑色的方形机器从女孩儿的衣袖里落了出来。 周显华拾了起来,虽然她对这机器叫不出名字,但她清晰地看见上面一个红色的小圆点不断地闪烁,这人从进来就在录像。 “请你删了!” 周显华好久没发过这么大的脾气,气得感觉脑袋又在发晕。 原来这个人只是想来博眼球的自媒体人,好不容易将她赶走,又留下一道重重的关门声。 80岁了,精力的确是不太够了,她瘫在沙发上,可没过两分钟,门铃声再次响起。 第三个面试者,看上去有些邋遢,对方一直想知道周显华是否是白嫖护工,最后仍然不欢 而散。 这人嗓门洪亮,用力关门之前,一直尖着嗓子阴阳怪气骂周显华就是骗护工。 毕竟外面请一名专业护工,在老人未失能之前,全住家的话怎么也是7000往上的月薪,如果照顾的是失能老人,那绝对不可能低于一万块一个月。 无论周显华如何强调,同住只是确保自己的死亡能第一时间被人发现,并不需要照顾自己。 送终人有合适的兼职她是同意对方去做的,自己不会干预,对方就是怎么也不信。 吵得脑袋一直嗡嗡作响,那人“梆——”的一声关上门之后,骂骂咧咧的声音仍穿透防盗门,钻进周显华的耳朵。 忽然之间骂声消失了,但立刻隔壁那位难缠的庞老太太声音响起了。 她是在抱怨周显华今天一天动静太大,扰了她的清净。 周显华气得拳头握紧了,这老太太今天又开始了。 她不停地劝自己,上次生气害得全是自己身体,这次要冷静冷静。 可是隔壁的谩骂声不绝于耳,周显华总算是忍无可忍。 她气鼓鼓地猛地一拉门,冲着对面躲在半开房门背后的庞老太一顿发泄:“你吵吵什么!?她们这些人没素质要大声关门,关我什么事!?有本事吵她们去啊!” 周显华是故意这么说的,她眼角余光看见,刚走的那个大嗓门还在等电梯,正好她所有气一起发了。 忽然,她注意到不止一个人在等电梯,大嗓门旁边站着一名她从未见过的中年女子。 那人身形纤瘦,面部有些黑,但总得来说长得还挺水灵,朴素的脸上,唯独嘴唇涂了口红,衣服修身而干净,应是个爱美的女人。 她的手里提着两大包垃圾,周显华猜测应该是庞老太家的新保姆。 在场三人经周显华的嘶吼之后,变得异常安静,安静得甚至有些尴尬。 庞老太向来是雷声大雨点小,抱怨多但要真碰上周显华不给她面子的时候,也不敢继续了,脑袋缩回了门里。 刚面试的大嗓门更是不敢回头看周显华,唯有那新保姆,微微侧身,朝周显华点头示意,算作初来乍到,打了个招呼。 充斥着家长里短的老院子总算是恢复了平静,周显华回房又一次仔仔细细地自己的身体报告,连连叹气。 她感到灰心,独自一人生活,是不是真的错了。 手写电话本的第一页,有一个叫“杨凤“的,她的名字电话占据了整整一页。 周显华看了半天,最终还是合上了。 她宁可一个人死,也不想打这个电话。 只能寄希望于明天,听小袁说,明天还安排了一位面试者。 正在这时,小袁来电了,坏消息接踵而至,明天那位面试者说她不来了,而且暂时没有别的候选者了。 周显华挂断电话后,心是彻底跌入谷底。 她望着天花板,明明是陈旧的白色,却忽然在她眼中成了天旋地转的混沌。 是不是最开始做独自生活的决定时,就该准备好这一天了。 曾经她认为自己可以面对和接受,没想到这天真的到来时,自己还是慌了。 不知过了多久,窗外天色暗了,今天却一点胃口都没有。 “叮咚——”门铃声意外响起,惊了周显华一瞬。 她缓缓起身,迈着沉重的步伐去开门。 站在门口的是隔壁刚打过照面的新保姆,她黑色的眸子望不见底,率先开口道:“周婆婆,我叫钟虹秀,还有几个月满三十五,你看看那个‘送终人’的工作,我可以试试吗?” 4. 晾被单真的需要两个人 周显华对钟虹秀的第一印象并不好。 一个刚在庞老太家上岗两天的保姆,就想要跳槽,周显华天然对这样的人没有好感。 不够守信,不够坚定,还可能是在庞老太身边吃不了苦。 但她并没有直接表现出来,仅微笑着告诉小钟自己考虑一下再说。 “可以问一下,你顾虑的是什么吗?”没想到钟虹秀竟会追问,似乎从没想过这可能是成年人的婉拒。 “……姑娘,你今天也看到了,我跟庞老太气场不是太合,她要知道了你到我这儿工作,很麻烦……”周显华笑得脸都快僵了,找到了一个合理的说辞。 果不其然,对方失落地点点头离开了。 多亏这插曲,周显华也算是从一整天的跌宕起伏中回过神来,开始给自己热剩饭,端到电视机前边看边吃。 饭还没吃完,忽然一拍脑门想起来今天本来洗了床单被罩,一直在洗衣机里还没有晾。 手忙脚乱地拿起一只塑料大盆,将遇水变重的床单被套拖入盆中,再哼哧哼哧地爬一层半楼梯,到顶楼天台晾晒。 虽说太阳已经下山,但是赶紧晾上,总比全捂在洗衣机里再臭了要好。 这栋老房子原来是单位修的,设计的是七层楼,七层之上再走半层便是天台了,这些年来陆陆续续的有家庭上来占了一块地,用来种菜种花或者是晒被子。 这座名为“榕城”的南方城市,一年四季光照不多,若再没有这样一片可以直晒太阳的地方,恐怕大多东西都会发霉。 周显华作为高楼层,占的地方宽敞,一半是泡沫箱子,里面装了营养土,用于种植蔬菜,早些年什么韭菜、红薯还有过不错的收成,可现在年纪越来越大,周显华便懒得弄了,已经荒废已久。 另一半则是她好多年前拉起的铁丝,刚好适合晒衣服被子。 这栋老房子,当时电梯公司的人来看的时候,就说安电梯的话得从厨房边上新开房门,修出连廊连着电梯井。 所以每家每户都有两道房门,原来的房门打开之后,就是旧楼梯间,路过七层,能爬上顶楼。 而坐电梯是上不去的。 一层半的距离,对于周显华平时来说,慢慢走也没什么问题。 可如果拖着这水哒哒的床单被套,成倍增加难度。 太重了,她只能用拖着行李箱一样的姿势,紧贴台阶,一格接一格地拖拽,但又不敢太用力,老年人的骨骼最是脆弱,稍不注意要是闪着腰,可就麻烦了。 周显华漫长的独居生活中,什么事情都好,对她来说似乎都不存在困难。 唯独晾晒,每次这种时候她就会想,要是有个人能帮自己就好了。 一层半的距离,周显华愣是花了快一个小时才走上去。 当她满头大汗,好不容易伸直身子,想在天台松一口气时,就看见自己晾衣服的铁丝上,挂满了完全不认识的床单被套。 “谁这么没素质!占人家的地方也不知道说一声!” 周显华快气晕了,今天一整天动气太多,这会儿怒火又窜起来,都有点眼冒金星了。 真不是自己身体素质问题,就天天碰上这些晦气事,谁能没有高血压? 她赶紧扶着墙壁冷静。 多半又是隔壁的庞老太! 她在心中想来想去,还是隔壁的可能性最大。 庞老太搬来时间最短,估计也没有自己的位置,更别说有没有那个力气拉铁丝了。 周显华冲到那套床单前,一摸还是湿润的手感。 这意味她就算想把这套摘下来,又得花费巨大的力气,可她今天真的是累坏了,一点多余的气力都没有了…… “就忍这么一天……” 本来还有个选择,也许她可以立刻下楼敲开庞老太家的门,骂骂咧咧让她把床单取走,给自己腾出地方。 但以她对庞老太的了解,免不了又是一阵阴阳怪气,等和她好不容易拉扯完,自己绝对没力气晾被单了。 而且此时已是华灯初上,本来在这样的黑暗中,周显华的视力就会急剧下降,拖得再晚一点会更危险。 真是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 各方权衡之后,周显华今天只得作罢,悻悻地回到家中。 慢条斯理地洗碗,准备泡脚、按摩穴位睡觉。 * 周显华是被警笛声惊醒的。 她平时躺上床入睡要花上一两个小时的时间。 今天大概是太累了,上床十分钟便睡着了。 但仍然浅眠,她起床喝水上厕所,听见门外很是嘈杂。 都这么晚了,隔壁怎么了? 抱着好奇心,周显华打开防盗门,就看见对面的大门开着,身穿警服模样的人把进门处堵得水泄不通。 周显华瞬间瞌睡全无,非常担心庞老太是不是出事了。 虽说平日里不太对付,但如果连警察都惊动了,想必不可能是一般小事,要是有罪犯就在自己眼皮子底下,想想都可怕。 她立刻披上外套,跟着走入庞老太家中客厅,一直没看见对方人影,周显华感觉越来越糟糕。 难道死人了? 下一秒,卧室里响起哭天抢地的控诉声: “一定就是那个保姆!我的金项链不见了!” “婆婆,你不要慌,我们会查清楚的,保姆也通知了,让她立刻过来。”警察同志环顾一周,又问了句,“你这儿也没有监控哈?” “没有……她偷了东西肯定不会承认啊!叫过来有什么用!应该直接把她抓起来!” 这会儿周显华已经进了卧室,一入门就看见庞老太太披头散发的,房间内翻得乱七八糟。 周显华基本每回掐着时间都能推出庞老太多久又要换保姆了,也大概知道每次换保姆的理由。 但闹得这么大的还是头一回,只干了几天也是头一回。 周显华忽然觉得自己没有同意让那个小钟进门,也许是正确的。 “你来干嘛?!看我落魄的样子吗!?”谁知庞老太太一看到周显华,不由分说劈头盖脸地发脾气。 周显华摇摇头退出卧室,心中感慨:真是不能同情得太早。 她退出来刚好遇见了怒气冲冲的钟虹秀,捏着拳头进的房门。 明显感觉她身上正带着满腔的怒火。 这下有好戏看了。 钟虹秀越过众人在庞老太身边站定,凌厉的气势吓得庞老太往后退了两步,躲在了人民警察的身后。 “钟虹秀是吧?身份证。”警察同志不苟言笑,开始问话,“老太太说她的金项链掉了,你见过吗?” “警察同志,庞老太太每天没事儿的时候,就喜欢把她的那盒首饰抱着看,我不知道你说的是哪一条。” “就最大最重最贵的那条!”庞老太探出头抢答。 “我是她的保姆,才上岗两天,的确对老太太的东西不太了解。但是主人家的东西肯定是敏感的,我们干这个工作,是懂得避嫌的,老太太的东西我没有动过。如果她非要说是我偷的,也请拿出证据。” 钟虹秀的眼睛死死盯住庞老太太,快喷出火来。 警察也知道庞老太太拿不出任何证据,这件事情到现在说穿了,不过是民事纠纷范畴,于是劝说双方都好好回忆一下,并再找找。 可是庞老太太却咬定说自己找了个遍都没找到,而平时她绝对不会这么不小心,除非有人拿了。 钟虹秀立刻故意对庞老太说:“老太太年纪大了,眼神不好,我来再帮你找一遍!” 说罢,从柜子、抽屉、床底……任何可能的地方,钟虹秀全部搜寻一番,一直没有首饰的踪影,这期间庞老太的碎碎念就没有停过,就连周显华都快听出茧子了。 最后,钟虹秀猛地扬起庞老太刚换的被子,立刻察觉到不对劲。 有什么不属于棉花,却又有重量的感觉。 她仔仔细细地用手掌去触摸被子的每一块地方。 “咋可能在被子里!?你当我瓜了啊!?” 谁知下一秒,钟虹秀就摸到被套里有一块很硌手,她紧接着麻利打开拉链,从内部伸手进去,很快在那个位置摸到了首饰。 “请问,是这条项链吗?”钟虹秀将她找到的首饰高高举起,所有人顿时脸色尴尬。 唯独周显华觉得,这场戏真是有意思。 她将庞老太僵住的脸,翕动的嘴唇,和恨不得钻进地缝的样子尽收眼底。 想起天台上的床单被套,忽然觉得大快人心。 原来,庞老太太几乎每天都要把自己的贵重首饰翻出来欣赏一遍,有时候躺在床上了,忽然来了兴致也会将首饰盒抱上床。 这次可能不小心夹在了被子里,而新来的保姆刚上岗,便帮她新换了床单被套,可能刚好夹在被子里就一起套进去了。 关键是,换被子时,由于庞老 太正在对新保姆挑刺,守在一旁,也跟着一起换的被子。 当时她的注意力全部在挑剔钟虹秀的工作上,根本没有注意到自己的项链。 而换下来的旧被套立刻洗了,晾上了天台,也算是侧面佐证了,这一切真的只是乌龙。 警察同志也不好教育老年人,只好两边劝了几句,便离开了。 周显华也跟着大家的步伐,退出了庞老太太家。 剩下的事情,只能庞老太太和保姆自己解决了,不过她猜测,闹成了这样,怕是没办法继续这段工作关系了。 周显华原本打算回去睡了,却怎么也睡不着了。 老年人的瞌睡真是脆弱,稍微一惊扰,立刻跑得没影儿了。 她躺在床上,目不转睛地盯着天花板,耳朵里是时钟走秒“咔哒——咔哒——”的声音。 实在是没办法了,后边还有漫漫长夜,周显华再次起身,决定服用半片安眠药。 药片刚伴着水下肚,她又听见门外的响动。 可这一次,声音是从楼梯间那扇门外传来的。 有人走进了楼梯间? 鬼使神差的,周显华又一次披上外套开了门。 楼道内是声控灯,她开门的同时灯刚好暗下,说明有人刚刚经过了六楼,她听见上层似乎有声响,于是蹑手蹑脚地把着扶手往上爬楼。 七楼,一片祥和,声控灯也刚落下。 到了天台门口,她隐隐觉得有人影闪动,可是太黑了她看不清楚。 还好这次出门带了手机,她立刻找到手电筒的标识并点亮。 手电的光照向的方向,正是她圈的那一小块地盘。 女人的影子刚好被这束背光打在了床单被套上,是狂乱、发泄愤怒的影子。 周显华虚着眼睛总算看了清楚,钟虹秀正在胡乱地剪开、撕扯那属于庞老太太的床单被套,掉落在地的还不解气,还狠狠地跳上去踩上几脚。 嘴里不断地念叨:“气死我了!凭什么冤枉我!” 她完全沉浸在暴风肆虐的愤怒中,全然投入在毁坏中,丝毫没有注意到背后的这束光亮。 周显华竟也没有立刻打扰,反而唇边扬起难以自抑的弧度,她先是觉得有趣而微笑,慢慢地想到庞老太太知道之后气得鼻子眼睛都歪了的样子,就觉得更好笑了。 要是还不知道是谁干的,岂不是最好笑? 于是,周显华越笑越开心,越来越开怀,直至笑出了声音。 钟虹秀胸腔仍剧烈起伏着,床单被套已经快成碎布条了,实在是没什么可破坏的了,终于听见了身后的笑声。 她猛地回身,对上周显华弯弯的笑眼,愣在了原地。 那是一种被抓了现行的窘迫感,非常尴尬。 “你放心,我不会说的。”周显华大概是看出了钟虹秀的心思,笑着宽慰道。 她好像很久没碰上过如此搞笑的事情了,笑得嘴巴合不拢。 “我没有偷东西……”钟虹秀一时间也不知道该回应什么,冷不丁说出这句话。 “我知道。”周显华晚上目睹了全过程,也许当时钟虹秀没有注意到她。 “但是公司还是中止合同了,我没工作了……”钟虹秀激昂的情绪渐渐回落,似乎是在朝周显华解释,自己为什么要来毁坏这无辜的被单。 刚干了几天,一分钱还没赚到,就受这样的委屈,哪怕把她回来公交车费付一下,也许她都不至于这么大火气。 “这样啊,那你看,要不要来我这里试试?”周显华总算是平静下来,认真说道。 “送终人吗?我可以吗?需要做些什么?”钟虹秀原本黯淡的目光立刻亮了起来。 “对,就是等我死了,打120、去殡仪馆、火化,然后下葬。”周显华把手机电筒打光往地下照,然后缓缓走向钟虹秀,“我们签合同,律师已经拟好了,你可以看看。不过,需要搬来住我家。” 她走到钟虹秀旁边,顺手把铁丝上还挂着的少许布料挨个扯下来扔掉。 今天这心里总算是舒坦了。 “好,我没问题,从什么时候开始?”钟虹秀做好了决定,她没有多余时间耽误了,她必须抓住这个机会。 “嗯,先从帮我一起晾被单开始吧。” 周显华言毕,手电灯照向几个小时前,她无奈放在这里的塑料大盆。 终于可以晾了。 终于有人可以帮我一起晾了。 5. 我怎么请了个诈骗犯 周显华对钟虹秀的搬家效率非常满意。 第二天她就拎了个大包住进周家的次卧。 看着卫生间洗漱台上,新的一套牙刷,周显华感觉既梦幻又神奇。 律师小袁听说了这个好消息,也为了周老太太的事情,立刻请假,当天开车回榕城,帮他们把合同之类的事情落定。 两个小时的车程后,小袁身着正装来了,她带了一封透明文件夹,里面装的是打印好的合同。 “周婆婆!这是给你带的礼物!”小袁一进门便热情地抱了抱周显华,将手里的特产交给她。 言辞中免不了一阵子寒暄,但是周显华最喜欢这样的关心了。 没有人不喜欢收礼物,今天她整个人都处在兴奋状态中。 钟虹秀则比较拘谨,仅仅礼貌和袁律师打招呼。 三人正好利用昨日周显华布置的面试桌,将合同摊开来一一过目。 钟虹秀翻阅的动作停了下来,她紧蹙的眉头被周显华收入眼底。 周显华悄悄翻到和她同样的页面,猜测她在犹豫的条款是什么。 三万元酬劳非一次性支付,而是平摊至六个月拿,也就是说,第一个月干满了才有5000块。 “小钟,看得怎么样?”周显华猜测她大概对报酬有异议,于是摘下用透明胶粘住的老花镜,耐心问道。 钟虹秀却低着头,一直没有说话。 这反倒令周显华有些慌了,她很担心小钟反悔。 “小钟,有什么顾虑这会都可以说出来,没签之前,条例都有商量的余地。”小袁似是明白周显华的心思,她帮忙提问。 “啊……我可以提出自己的诉求是吗?”钟虹秀听见律师这席话,总算是开口了“这个报酬支付,可以一次性付给我吗?” 周显华笑容僵了,与小袁对视一眼,不知该如何是好。 “咱们这份协议的报酬方式是合理的,小钟,毕竟如果一次性把三万块支付了的话,这样甲方风险过高了。”小袁站在第三方角度,耐心地对她解释。 钟虹秀放下了合同,室内的空气似乎都凝固了,这是之前根本没想到的变化。 “你是有什么难处吗?”周显华看出了她的欲言又止,又一次主动问道。 “嗯……我妈妈生了重病,需要钱带她住院做手术。”钟虹秀对钱的态度十分明确。 “可以问一下是什么病吗?” “胃癌晚期。” 周显华同小袁再次对视,虽说现在得癌症的人越来越多,但这怎么听上去都很像是电视剧里的桥段。 选择相信,还是不相信。 成了周显华的新问题。 “住院需要多少钱?”周显华思索片刻,再次提问。 “押金需要先交5000,要是这回能做上手术,肯定得几万了。” 周显华看不出钟虹秀眼中的情绪波动,她的眼眸一向看起来聪颖而灵动。 “你稍等一下。”周显华实在是纠结,索性把小袁拉进卧室,小声商量。 “要是留下她身份证,能保证万一有什么风险,可以追回吗?”周显华压低声音问道。 “是有一定帮助,可是人要是铁了心卷钱跑了当老赖,我们是没办法强制要求的。”小袁冷静地帮她梳理,“但是,你想象中的送终人,也的确不好找。所以我觉得折中的方式是,要不先给一部分?” 周显华默默思忖,认为小袁说得有道理,于是在卧室电视机下方的柜子里,掏了又掏,竟取出一沓崭新的百元钞票,应该刚好是一万块钱,钞票中间被白色的纸条封得好好的。 周显华素来有用现金存钱的习惯,每月退休工资发了之后,她就会拿着银行卡去取出来,一部分凑整存着,另一部分做生活费用。 “你打算直接给她一万?” “万一她真的有困难呢?”周显华思来想去,决定相信一次,“不过,保险起见就跟她说第一个星期过了再给吧,这样我也能踏实点。” “好。” 做好决定之后,两人像没事人似的回到客厅。 周显华与小袁一起向钟虹秀解释了,协议将会改成分三次付给她,这样能保障双方的权益,又顾及了她的实际困难。 第一笔,会在第一周之后支付。 钟虹秀紧抿的嘴唇总算是松了一点,她又提出了一个条件:“能不能加一条,甲方不得单方面终止合同。” 此前小袁主要在乙方责任中限定了钟虹秀,对周显华的责任约定写得宽松一些,毕竟这“送终人”史无前例,她没有任何可参考的案例,只能尽可能保障周婆婆的权益。 没想到,钟虹秀很聪明,认为自己的保障不够。 “送终人,本来就是从来没听过的东西,我怕万一哪天周婆婆冷静了,要终止合同,自己来不及找别的工作。” 钟虹秀的理由非常合理,让人无可挑剔。 周显华点头默许。 三人共同确认之后,给她加上这一条。 周显华等待小袁的修改,接着到了正式签订的时刻。 按照流程,小袁帮忙留下了钟虹秀的身份证复印件,拿出了印泥。 周显华伸出干瘪的大拇指,郑重其事地按下红印。 有一瞬间失神,上一次这样签约是多久以前的事了? “对了,我最后确认一下,双方都没有什么情况需要告知对方了,是吗?”小袁来回看了看二人,“希望双方都是基于友好、诚实诚信的基础,开启这段雇佣关系。” 周显华正要按下指印,忽然被这个问题怔住。 她想到自己尚未确诊的癌症,慌乱地盖下指印,并连连摇头,示意自己没有。 巧的是钟虹秀也迅速移开了目光,看向别处,不再对视。 “没有。” “没了。” 终于,在小袁的见证下,两人签字和手印全部齐备,约定生效了。 * 接下来的一个星期,对周显华而言可谓是如梦如幻。 原先她空荡荡的双开门大冰箱,不过放些她分好的肉类、排骨还有蔬菜,买一次菜够吃一整个星期。 而现在另一半空间中,有了新鲜的色彩,她看见了酸奶、辣椒、豆瓣酱这些已经距离她遥远的食物,人上了年纪吃得清淡,她已经好多年没沾过辣了。 原本常年是光秃秃空架子的次卧木床,现在有了人生活过的痕迹,正在与那些沉闷停滞的岁月交错,一点点地流动起来,有了新的故事。 原来一缩进卧室,就不会有声音的客厅,现在时不时会有另一部电视的声音溜进她的房间。 她不喜欢回家的时候没有声响、没有光亮,所以常年时间,周显华晚餐后散步都会留一盏灯给自己。 而现在,好像不用了。 她的生活轨迹并没有改变,照例早中晚不同时间有不同的安排,可是却明明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闯了进来。 平日里她和钟虹秀的交流其实并不多,她注意到小钟正在搜罗其他工作信息,白天也常常不在家,看样子应是在想办法增加收入。 有一天晚上 ,她正在主卧看电视,小钟从外面回来,有礼貌地敲响她的房门,问她要不要一起吃刚切好的西瓜。 还有一天,小钟起了个大早,当天比她一个老年人起床时间还早,但当周显华进入厨房的时候,居然已经有小钟留下的一份简单早餐。 这些琐碎平凡的关怀,她从来没有要求过,更不属于钟虹秀应尽的责任,可她仍做了。 周显华非常感动,如果说一个人的生命力是树木,她早觉得自己心已成腐,那久经岁月之风雕琢的树木模样,没有了色彩和养分。 可现在,她在不少瞬间,竟感觉到了新的春天已到来,她的心仍会被这和煦的新生阳光照亮,腐朽的木头渐渐有了温度。 枯木逢春,正是这种感觉。 很奇怪很陌生,她从来没有想过,自己有朝一日还会因这种人与人之间的关联而低头。 她开始有了期待,期待第二天的天亮。 期待房子里那些另一个人的痕迹,生动存在的样子。 期待那一天可能仅有一句的问候。 期待无限新的期待出现。 * 一个星期,在期待中很快过去。 周显华今天难得哼起了小曲儿,她甚至连名字都不记得的歌曲,只凭着内心的一股冲动,哼唱出这段旋律。 她身上每一个细胞和遥远的音符迟迟醒来,令此刻内心洋溢喜悦。 她主动敲响钟虹秀的房门,刚好小钟也已经换好衣服、背上包,看样子今天正要出门。 “拿去吧,这是答应你的。”周显华温柔地说。 “谢谢。”钟虹秀收下了这沓现金,躲闪着她的目光。 她仓皇收进包里,匆忙想要离开。 “对了,咱们也算适应了,你看看多久跟我去看看地吧。”周显华没有计较她的反应,而是说出接下来的工作安排。 “墓地?” “没错,送终人的话得知道我要葬在哪里吧。”周显华没有避讳言辞里的死亡,提前跟小钟安排好一切,她也能安心。 “好……可是……能不能再等几天,这几天我有点事情……”钟虹秀面露难色。 这倒令周显华有些意外,不过还是答道:“没事,反正也不急这么两天,你看我身体还好着呢。” 钟虹秀离开后,周显华也收拾一番,准备拉上小推车出门,今天到了她该去买菜的日子了。 “咔嗒——”庞老太家的防盗门开了。 她像是等了周显华很久了,专门挑她出门的时候迎了上来。 “我那个保姆,到你那儿上班啦?”庞老太唇角讥讽,像是明知故问。 “嗯。”周显华敷衍作答,眼睛里只有电梯楼层数字,心想这电梯怎么还不来,她只想赶紧离开,可不想今天大好的心情被这人影响。 “哈哈哈哈你好瓜哦!”庞老太指着鼻子嘲笑,“你晓不晓得你招了个啥子人回去?” “不晓得,也不关你的事。”周显华快烦死了,她自认与小钟相处得不错,绝对不受这老太挑拨离间。 刚好这时电梯到了,她迈步进去后疯狂按关闭按钮,谁知道那庞老太跟着挤了进来。 “她是保姆中介公司薪资最低的一个阿姨,最开始嘛,我也图便宜。”庞老太自顾自地凑在周显华耳边说,“项链掉了之后,我才晓得,怪不得她便宜哦……” “你到底要说什么?”周显华受够了她的阴阳怪气,“那项链可不是人家偷的。” “她可是个诈骗犯,刚刚出狱。从前专骗老年人的。” 6. 自己把自己套牢了 诈骗犯。 这个词汇离周显华太遥远了。 在庞老太幸灾乐祸地告诉她这个消息时,脑子“嗡”的一下。 她立刻折返回家,压抑不住内心混乱的猜忌,打开次卧房门,找到钟虹秀那只旧旧的大包,把里面的东西翻了个遍,首先确认了她没有带来什么危险的物品。 看上去都是些再正常不过的换洗衣物了。 周显华就连床铺枕头都没有放过,全方位地检查了一遍之后,内心渐渐平静。 也许是庞老太故意胡说的呢? 周显华的脑子被分成了两部分,一半不断回想这个星期以来,她们之间虽然交谈不多,但是相处融洽的氛围,另一半则是忐忑。 她曾经在电视新闻上看见过不少诈骗的事例,身边老年人也有一些上当的,而她一直嗤之以鼻,非常骄傲于自己脑子清晰,绝对不可能落入这种陷阱。 可是现在,自己亲手引狼入室了。 她又赶忙回到自己卧室,去翻找存钱的柜子,那里放了不少现金,全部从铁箱子里抱出来,挨个点了一下数量。 数量没有问题。 逐渐冷静下来,周显华找出前几天留下的钟虹秀身份证复印件,出了家门。 为了求证庞老太说的话,她决定直接上门去趟保姆中介公司。 * 公司地址就在距离锦西路不远的地方,这片区算作城市的旧城区,老年人居多,中介大概也是踩中这个特质,就在片区里开办公司,方便促进成交。 周显华手里紧紧捏着身份证复印件,在公交车站台下车。 距离公司大门口还有一百米,已经围了不少务工的阿姨,举着资料准备介绍自己。 看样子这年头,什么工作都不好找啊。 她径直越过人群,每个想要拉着她搭话的务工者,都遭到了婉拒。 好不容易进入办公大厅,找到工作人员: “你好,我想请问一下,这个小钟,之前是不是在你们这里找的保姆工作?” 工作人员将身份证复印件接了过来,问道:“我得查一下,你是想找她做保姆吗?” “不……”周显华话锋一转,忽然意识到只能装成是特意要这位阿姨,工作人员恐怕才会帮她查信息,她一路上走过来,已经对这里的氛围有了初步判断,服务人员大都爱答不理的,全部让阿姨们自己揽客,“是的,之前跟她聊好了,但是忽然打不通电话了……” 周显华随口胡诌,活这么大以来,她存心撒谎的场景屈指可数,今天也算是豁出去了。 一听可能要和阿姨签约,工作人员果然积极了起来,又是在电脑中查询,又是跑到里面的办公室询问情况。 等了好一会儿,才终于送回答复: “婆婆,我刚帮你问了,这名‘钟虹秀’不在我们这里求职了。”工作人员想了想,又继续嘱咐道,“我建议你也不要私下和她联络,她有前科,前不久在雇主家里有些不清楚的经济纠纷。” 周显华心中“咯噔”一下,看来庞老太说得是真的。 工作人员为了摘清责任,还向周显华出示了一份监狱管教开具的改造良好证明。 意为解释,一开始他们也是抱着负责任的态度,做过背调的。 可阿姨做的事情,顶多算作死不悔改,个人行为,一切与公司无关。 周显华用双指放大那张图片的时候,工作人员后面又说了什么,却一个字都听不进去了。 她清清楚楚地看见,钟虹秀曾经的罪名正是“诈骗”。 顿时感觉天旋地转,好不容易付出了信赖之后的打击,比起单纯的失误,来得更加剧烈澎湃。 自己今天刚给了她一万块钱…… 周显华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想想接下来该怎么办。 难道报警吗? 对方现在拿的是签过合同的报酬,也没有别的犯罪证据,警察来了也不会管。 她恍恍惚惚地又回了家,钟虹秀还没有回来,这时候周显华才意识到自己根本没存过她的电话号码。 次卧里剩下的衣物与用品,看上去也不怎么值钱,她会不会直接拿着这一万块钱跑了,不回来了? 她又翻出两人签署的合同,对于上面的一些违约条款觉得拗口,于是拨通了小袁的电话。 事已至此,也只能同她商量了。 小袁听过来龙去脉之后,先是一阵沉默,随后赶紧安慰周显华,说她想想办法。 小袁让周显华暂时别挂电话,她立刻搜索了相关地址与时间的新闻案件。 没想到很快便找了出来。 四年多以前,榕城下属的一个县级市——赵县,利用其在理疗馆工作的便利,接触到不少老年人。 那段时间一直在钟姓女子手中购买“健力丹”这种保健品。 每次销售之前,都会免费招待老年人们去一个空气清新的地方疗养两天一夜,可两天时间内安插了不少产品推销环节。 一盒健力丹就要400块,六盒为一个疗程。 该产品宣传的功效是:强身健体、降血脂降血糖,还能帮助睡眠。 总之,老年人健康状态里缺什么它的功效就是什么。 诸如此类的骗局年年科普反诈,但仍有不少老年人上当。 周显华隐约记得,她在电视新闻上看见过类似报道,没想到这其中一起的始作俑者,现在正在她家睡次卧。 “还不止呢……她涉案金额高达四十万,应该不只是卖保健品。”小袁一边阅览资料,一边跟周显华同步信息。 还有一个问题,同样是老年人的痛点,尤其是县镇地方的老年人。 他们好些人年轻时没有社保意识,等临近退休了才意识到自己无退休金可领,医疗保障也是缺失的。 所以钟虹秀便以能够找关系帮助他们一次性补缴社保费用为由,骗取了更高额的钱财。 “你别说,还挺聪明的……”听完了所有案情,周显华二人也不知该以什么样的心情面对。 同样一批老年人,钟虹秀算是深度挖掘了他们的痛点,多次利用,反复欺骗。 可反过来想,能被这女的榨两次,不仅说明策划之初真是用尽了心思,还说明老年人对这骗子有着极高的信任度。 这桩 案子,当年在赵县十分轰动,钟虹秀被判入狱,受害者们集体大闹,要找她追回金钱损失。 那双倔强的眼眸,最后被媒体镜头记录了下来,她漆黑的瞳孔中,没有丝毫的愧疚,而是对着所有人说:“钱,反正我是没有了。只有命一条。” 周显华听完小袁的讲述后,后脊梁骨从下往上发麻,直窜头顶天灵盖,瞬息之后是彻骨的寒意席卷。 这个女人,很可怕。 周显华的心情相当沉重。 她本想以钟虹秀未告知案底告她违约,顺理成章将她赶出去,小袁的语气却十分不乐观:“这种人,她存心要欺瞒,你告她也没用的,拿了钱就跑了。而且现在最重要的是,她人已经住在你家了,如果你要把她赶走,恐怕没那么容易了,太危险……” “有句话是,光脚的可不怕穿鞋的。” 周显华听完分析之后,腹部又一次剧烈疼痛起来,她慌忙去给自己倒水找止疼药,额头上的汗水涔涔冒出。 现在是自己把自己套牢了。 心脏绷成了一条紧张的弦,仍有一丝地方感觉好不真实。 明明给她切西瓜、留早餐的人都是钟虹秀,怎么也无法将她和那个骗光老人血汗钱的诈骗犯联系在一起。 周显华心中仍存有一丝侥幸。 “也许,她的目标就不只是三万块,所以才会先隐藏自己。从之前的案子来看,这个人是非常懂得如何换取他人信任的。”小袁的想法很悲观,这句推测彻底浇熄了周显华心中刚蹿起的一点点火苗。 早知道,还不如一开始就选择一个人等死…… “现在回想,怪不得她特别要求增加最后那条,限制你单方面终止合同……你想找理由开掉她,她可以说你违约,你要以她的情况算违约,那又暴露了自己掌握的情况,变得危险……”小袁总结道,现在周显华非常被动,钟虹秀这个女人早就设下了一个左右为难的局面。 “周婆婆,我今天刚出差,是个大案子,要过段时间才能去榕城,这段时间,你先当作什么也不知道,免得把对方逼急了。一切等我回来再说。记住,千万不要被她的表面关心骗了啊!”祸不单行,小袁这段日子也没办法来帮周显华,只能独自面对。 “你说,她不会是在找机会想把我搞死吧……毕竟对外我已经说了自己得了绝症,想要人送终……”周显华哆哆嗦嗦说出另一种可能,只有这样才符合逻辑,这个人为什么要蛰伏来取得自己的信任。 如果真是这样,那她到时候死了,钟虹秀拿出合同来,以送终人身份应付所有人,根本不会有人起疑心。 怎么死的,多久死的,后事怎么处理,全由她一个人说了算…… 还没等小袁回答。 正在这时,有人开门的声音。 她慌忙挂断了小袁的电话,尖着耳朵听钥匙转动。 心脏扑通扑通地狂跳,周显华记得上一次有这么快的心跳,好像起码超过十年了。 一把老骨头,似乎都跟着这颗心一起在“嘣蹦蹦——”,震得身子快散架了。 防盗门合页“吱呀”声响起,门开了,是钟虹秀回来了。 7. 犯过罪的人有多大概率洗心革面 “咦?你怎么在家,不是说去买菜吗?”钟虹秀进屋后自然地换鞋,又去卫生间洗手,看见周显华面色煞白地呆在饭桌旁,疑惑道。 周显华哑口无言,她雷打不动的买菜行程,今天完全被打破取消了。 这时候她才意识到,不只是没有买菜,她今天甚至连午饭也没顾得上吃。 此时此刻,她真不知道该如何面对钟虹秀。 当一个人的形象在你心中有了裂痕,就再难修复了。 “哦……今天不太舒服,就没去……”周显华脑海中不断回想与小袁商讨的计划。 现在她不敢打草惊蛇,一切必须等小袁能来榕城时再说。 “你哪里不舒服?需要吃药吗?”钟虹秀洗过手后,探出头来关心道。 “不不不,不需要。”周显华现在把所有对方的善意,全部看成是狼在伪装,没安好心。 “真的不需要?”钟虹秀看上去特别自然,没有任何破绽,“那你想吃东西吗?我帮你煮点饺子。” 周显华愣住了。 她的心已经不能用七上八下来形容了。 根本就是毫无规律毫无节奏地忽上忽下,一会儿联想到自己被骗钱,一会又觉得钟虹秀是真心的。 有时觉得自己被关心也挺好的,心想也许钟虹秀并没有想象中那么不堪,有时又觉得她既然是能够把老年人来回骗两次的人,她一定非常善于伪装。 一切不过都是假的。 “千万不要被她的表面关心骗了。”这是小袁挂电话前,反复向周显华强调的。 周显华恨不得捶醒自己,不要再因为关心而立刻动容,不要贪图那一丁点示好。 这么多年都一个人过来了,要是真的需要这点关心,早干嘛去了。 在打算找个送终人的时刻起,她真是没想到有一天会变成这个样子,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自己的心几十年来都没有像如今这般纷扰过了。 她也从来没有想过,被人关心的杀伤力这么大,大到她难以认定钟虹秀罪无可赦。 周显华,打起精神来,她是个骗子,她的关心都是假的,目的是为了有一天让你掏钱给她。她不断对自己强调重复,做心理建设。 生怕稍不注意,就真的把钟虹秀当亲人了。 我真是吃饱了撑的。周显华懊悔不已。 “周婆婆,怎么了?”钟虹秀见周显华一直不说话,又轻声问道。 “没什么……我一会自己煮吧。你今天去哪儿了?”周显华强装镇定,不能被发现了自己的戒备。 “嗯,办了点家里的事。”钟虹秀低下头,神色没了刚才的轻松与自然。 话题戛然而止,空气中充斥着淡淡的尴尬沉默。 钟虹秀答得简单,却刚好留出无限遐想空间。 周显华现在属于是稍有风吹草动,就能立刻出现坏的联想。 沉默许久之后,周显华又问:“那你兼职工作找的怎么样?”她多么希望钟虹秀能告诉她,自己找到了别的工作。 可是钟虹秀垂头丧气地摇摇头,表明非常不顺利,却没有说原因。 越看越觉得内心不安。 周显华只得仓促回到自己的卧室,努力地让自己平静。 她已经是80岁的人了,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但确实没有和诈骗犯面对面智斗的经历,没想到快死的人了还有这样一段插曲。 她从枕头底下取出一个手掌大小的球形玩偶,毛绒绒的手感,不断地抚摸,总算是冷静了下来。 这时手机弹窗一则新闻,写的正是孤寡老人被利用陪伴心理,棺材本都被骗没了。 她刚松下去的神经,登时重新紧绷,她决定做点什么,不能只寄希望于等待小袁回来。 她缓过精神,拿出家里所有现金,只给自己剩了一些零用,剩下的带着银行卡去柜台存起来。 银行柜台的经理都有些惊讶,平日里这老太太说什么也要留现金的,今天竟然会主动上门储蓄。 可是银行卡她不敢再放在卧室中,找了半天适合藏匿的地方。 先是到天台,环顾一周,那些装了营养土的泡沫箱,映入眼帘,她灵机一动找来小铲挖土,打算将银行卡埋入土中,可挖了一半仍觉得不行。 要是谁缺心眼见她这些泡沫箱没种东西了,擅自拿走自用,她的卡可就丢了。 毕竟这也不是私人天台,单元里的住户谁都可以上来,再加上尤其以隔壁庞老太为首,特别喜欢占着别人的便宜。 于是周显华又哼哧哼哧将银行卡从泥土中取了出来,回到房里的时候,钟虹秀又不见了。 也好,至少先避开她把该藏的藏了。 她凝凝神,看向家中上锁的第三间房间。 门把手挂的锁,摸上去已经是厚厚的一层灰。 难道要开锁藏在这间屋子里吗? 周显华呆呆地伫立原地,想了好久,最终决定算了。 那扇门后的回忆,她仍无法面对。 最后,这银行卡还是回到了电视柜深处的铁盒子里,只不过加了把锁。 接下来,她又去了一趟商场,买了一个方便操作的监控摄像头。 那个柜台的小哥不厌其烦地教会周显华在手机上下载App,并告诉她怎么查看监控录像。 为避免自己遗忘,周显华选择掏出小本子,又手写了一遍操作步骤,这样最为踏实。 在柜台等待的时候,有一些顾客正在试用该品牌的智能Ai系统。 周显华注意到这些年轻人们跟玩游戏似的,不断对Ai提问,然后连连惊呼Ai的回答超出预期,每个人脸上都是惊讶、佩服又嫉妒的样子。 这勾起了她的好奇,等那些年轻人都散去后,周显华磨磨蹭蹭到了Ai跟前。 她提问:“如果一个人曾经做错了事、犯了法,她有多少可能洗心革面重新做人?” Ai收到问题指令之后,开始了深度思考,等了几秒钟之后,答案一行接着一行地显现,周显华赶紧凑近了看,逐字逐句。 悔改概率罗列了三种,从85%、50%直到20%,逐渐降低,而一切判断概率的逻辑准则,仅仅围绕一点——“你需要判断出她的内心是否真心愧疚”。 周 显华有些失落,这不是废话吗,答案并没有想象中的靠谱,解决不了她目前内心的复杂情绪。 判断一个人的内心是否真心愧疚,看来Ai也没有比人类更厉害到哪里去。 最后周显华拖着疲惫的步伐,总算是回到了家,最后一项任务是找人来家里,修好了主卧房门的锁。 那道锁锈迹斑斑,坏了好多年了,周显华想着反正一个人住,一直没有管过。 而现在,为了能让自己进屋后反锁房门,终于是修好了。 “婆婆,你这个锁太老了,其实可以换把新的……”修锁的师傅,收拾工具时试探地提出建议。 而周显华却当没有听见似的,忽略过去了。 她甚至听见修锁师傅走时低声嘟囔的抱怨,无非就是吐槽她这个老太婆舍不得花钱换新之类的,其实她都听见了。 她只是不想换,有的物件仍承载着一些不可名状的痕迹。 即便那些痕迹已经消散,已经没有了任何的温度。 但是只要它能让看见的人,一眼便记起当时的场景,它就仍在用自己的物质身体承载着某些看不见的能量,用它最后的寿命散发意义。 她轻轻抚过锈迹斑斑的锁芯,有些回忆难以控制地涌上心头。 一个扎着两小辫子的小女孩儿,从回忆里闯了出来。 好多年以前,她不小心拉坏了这道锁。低垂着眼眸,害怕周显华的责怪。 猝不及防,眼眶变得湿润。 周显华不愿再继续回忆下去,赶紧切断了所有的情绪,慌里慌张地又钻入了钟虹秀的次卧。 她又检查了一遍钟虹秀的行李。 这一趟进来,周显华的心情平复了不少,她忽然注意到包包里有张抄写了文字的纸张。 刚才应该就在包内,只是被她忽略了。 整张纸写的都是同样一句话,只不过写字的人心情是波动变化的,时而沉静,每个笔画都写得清晰,时而混乱,于是字迹潦草狂乱。 不过仍然能看出内容:“生活不能等待别人来安排,要自己去争取和奋斗。” 周显华感觉自己好像在哪里见过这句话,但是怎么也想不起来了。 这应当是钟虹秀抄写的,从文字竟读出了一份野心。 继续往下翻找,有名片和传单吸引了周显华的注意,这似乎是刚才没有的。 分别是某夜总会、□□店,还有榕城某健康管理公司。 周显华的心更沉了。 这个人都出入的是什么场所? 健康管理公司,她推测大概与那些三无保健品有关。 她尽量保持平静,小心翼翼地把这些物件放回原处,制造出一副没有被动过的样子。 如今监控什么的都已经准备了,周显华心里没有之前那么慌了。 接下来,她只能期盼小袁早一点上门。 一旦钟虹秀有了什么异常举动,自己也只能先见招拆招。 忙活到了现在,她终于感觉到了饥饿,一起身,漫天的星星都在眼前闪烁,闪着闪着越来越黑。 下一秒,周显华晕倒在地。 8. 希望你是真的关心我这个老太婆 等周显华再次醒来的时候,已经躺在了医院的病床上,干瘪的手臂上血管凸起并清晰可见,正中的位置插着输液针。 脑袋仍昏昏沉沉的,还没有回过劲儿来。 这里是医院急诊的输液室,每个床位之间都有帘子遮挡,她依然能听见这里的病人哀怨连天。 周显华用力扶着床,试图起身,但是那心电图监控机器的线,太多太复杂了,很容易就缠绕起来,像是怎么也解不开似的,只能努力和它作斗争。 “你怎么起来了?”是钟虹秀的声音,她刚从外面进来,便看见周显华浑身都在用力的样子。 本来周显华体型偏瘦,人上了年纪之后难免看着有些干瘪,现在这样更是让人感觉快折断了。 她放下手里的塑料袋,赶紧上前去扶周显华,还帮她将病床靠背摇了起来。 “我自己可以……”周显华总算是慢慢清醒过来,“这是怎么了……” 她靠在病床上,连连挡开钟虹秀仍想帮助她的手,在第三下的时候,钟虹秀才终于识趣不再继续帮她。 气氛变得有些微妙,周显华故意别过头,宁可一直盯着点滴瓶,也不去看钟虹秀。 钟虹秀则找来板凳,坐在了床前,拿出塑料袋里买的水果,自顾自剥了起来:“你一天没吃东西,一下子起来着急了,脑供血不足晕了。” 看来是钟虹秀回家发现了自己晕倒,还好心叫了救护车送来医院。 自己昏迷的时间里,医生已经排查了生命安危,这会儿醒来刚好需要少量进食。 “先吃这个吧,香蕉好消化,牙口也不影响。”钟虹秀递来一根剥好的香蕉,“医生还说你有高血压,不应该情绪激动。” 言闭,周显华接收到钟虹秀看向她的目光,这一次她竟有些心虚地不敢对视,感觉自己几个小时前的过度紧张,显得可笑。 钟虹秀没有想象中那么坏。 周显华转而把目光放在了香蕉,迟疑片刻后接了过去:“谢谢。” 她的心里混乱得很,但不管怎么样,钟虹秀救了她一次。 她进食速度缓慢,一言不发。钟虹秀则给她拧开了一瓶矿泉水,等待着下咽香蕉。 “这个你喝吧,对我来说有点凉了。”周显华嘴里的香蕉还没咽干净,拒绝了她的矿泉水。 钟虹秀愣了一下,把水收了回去,重新拧好。 两人又一次陷入沉默。 “其实,你不需要做这些的。”周显华吃完一根香蕉,感觉已经吃不下别的了,开始和钟虹秀讲话。 她指的是,送终合同上,从未约定过要照顾自己这件事。 “换作是你,有天推开门发现我躺地上叫不醒了,你不会帮我打120吗?”钟虹秀反倒是皱起了眉头,她搞不懂这老太太怎么如此固执。 ”也对,总不能见死不救。”周显华认真换位思考一番,钟虹秀曾是诈骗犯的事虽已是事实,好在她不害命。 自己早几个小时,还跟小袁说担心对方想早点把自己弄死,方便早点拿钱,看来完全是想得太多了。 周显华紧绷了一天的神经,总算是缓和了几分。 “不过,叫救护车和急诊的钱是我垫的,回去后,你得报给我。”钟虹秀主动提起医疗费的事情。 钱是肯定会付给钟虹秀的,只是没想到,她急着表达。刚醒过来没说三句话,就生硬地说到这件事,大有一副担心周显华赖账的感觉。 周显华发现,她真的很在意钱。 “不会赖你的,花了多少?” 钟虹秀没有直接回答她的问题,而是从衣兜里掏出已经皱在一块的票据,一并交给周显华。 “不是……我没戴老花,看不清楚。” “救护车,按距离算的,600块……血液检查……”钟虹秀拿回手里,挨个给周显华念起来。 周显华一听这救护车起步就是大几百块,心都碎了。 念的项目越多,加起来的金额越高。 而这一切只是因为自己没有及时吃饭而已,肠子都悔青了。 周显华听后,面如铁色将票据收了起来,脸上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呵呵……现在医院真是去不起……” “是呀,要早知道,你是不是今天就不会不吃饭到处乱弄了。”钟虹秀忽然幽幽地说,“你是不是翻我的包了。” 周显华惊得眼皮一跳,她这话什么意思? 难道是被抓包了……周显华一时语塞。 “我回家就碰上刚走的换锁师傅,进门刚好看见你新安装的监控,然后你是不是忘了,自己是晕在我的卧室里的?”钟虹秀冷黑色的眸子看向周显华,语气里听不出是什么情绪。 “我不是傻子,这些变化同时出现,一下子让人想到,你不放心我。”钟虹秀继续说道,“这段时间以来,经常在别人脸上看见这种表情。” “就是你白天回避我,和这会儿带有猜忌的表情。”钟虹秀非常平静,生生将周显华闪躲了一天的心理讲了出来。 周显华张张嘴,下意识想反驳,但却什么都说不出来,此时就算说什么“没有”,都是违心的。 但她挺意外,钟虹秀竟主动先说了。 “我们一个星期以前,不过是陌生人,现在同住一个屋檐下,老年人总要有点安全意识吧……”周显华顾左右而言他。 “没问题,本来就是你家,你想安什么就安什么。但是我希望你下次不要不经允许进我房间翻包。”钟虹秀非常严肃,甚至抱起双手身子往后靠。 周显华吃了哑巴亏,她又不可能明说担心自己被她谋财害命,只能点点头。 她从前可是地上有钱都不会去捡的人,现在却给自己弄了个翻人包的罪名,心里不是滋味。 “还有,这里的医生说,你没有肠癌。”钟虹秀的语气更冷了。 她陪着救护车一同进医院之后,医生是要询问患者基本情况的,但她完全不了解周显华,问起她有没有三高、有没有基础病、最近是否做过手术,钟虹秀一概答不上来。 最后绞尽脑汁才想起来说了肠癌和三到六个月的事。 谁知这医院刚好有周显华的病例,电脑系统上近一年的记录都能调出来,她根本没有确诊癌症。 急诊科的医生甚至笑称,世界上没有哪个医生敢在不确诊的病患面前,说人家只能活三个月的。 钟虹秀心中顿时升起一股欺骗感。 周显华这下记忆搭上线,发现这里刚好是她做检查的医院,因为她没有做穿刺活检,就没有病理报告结论,而对于医生来说,没有病理等于没有这个病。 她甚至能从钟虹秀幽幽的目光中看出对方的疑虑。 “不是,你听我解释……”周显华将确诊的逻辑讲了一遍。 “那也就是说,三到六个月的时间是胡说的,对吗?”钟虹秀问到了重点,这的确是周显华为了好招人,借鉴的说辞。 她就没确诊过,那么这个生存时间自然也是不可靠的。 “所以,从你家走的面试者,都骂你想白嫖护工,都是真的?”钟虹秀嘴角下撇,脸色十分难看,“总不会是有钱闲的,就为了花钱找人合住?” 而周显华在病床上翻了个 身,活像个做错事的小孩,蜷在一起。 明明是自己对钟虹秀忌惮,怎么短短的时间内,现在自己到成了被讨伐的说谎者了。 “不是,我可以照顾自己。我只是不想……”周显华急着想要澄清,脱口而出的话里,有半句她却不敢说出来了。 我只是不想一个人。 这一刻,她着急忙慌地,不小心将内心深处的声音激了出来。 一开始她因为生病,顺理成章的想找人送终,可是这段日子以来,她越来越觉得自己好像是太寂寞了。 当面对死亡这件事,才让她有理由表现出脆弱。 院子里的人都知道她是独立出名的,时间长了,她也不再承认,自己原来也是需要陪伴的。 “那你有想过,六个月之后的事吗?”钟虹秀跟周显华没有感情可言,她要活三个月、六个月还是三年,都跟自己没有太大关系。 但是,她是为了拿钱才留在周显华身边的,如果一直生存,周显华愿意一直花钱支付给她吗? “我可从来没讲过,自己要白嫖半年以后的时间。只不过是觉得到时候再说,钱,我是愿意付的。现在换算下来,一个月五千块,也不便宜了。”周显华总算是说出了实话。 钟虹秀忽然露出苦笑的表情连连摇头,认真地说:“五千块钱,对我来说太少了。今晚我约了个朋友,他给我介绍工作,如果一切顺利,我可能下个月就不当这送终人了。” 此话一出,周显华惊得从病床上坐起,她瞪大了眼睛问:“你……你是在怪我骗了你?这工作这么轻松,报酬也不低。” “不是,朋友介绍的工作,干得好的话一个月能拿两万,未来还有更多发展。”两万块的月薪,在榕城已经算相当可观的收入了,为了赚更多钱,钟虹秀不在意是辛苦还是轻松,“就算你按五千块一个月给我工资,你的养老金能付得起多少个月?” 两人之间再一次沉默了。 周显华不断宽慰自己说,这不是本来就是自己想要的吗? 一个诈骗犯,自己说出会离开,难道不是皆大欢喜吗? 可是心里怎么会难过。 输液后又观察了一阵子,医生总算放周显华回家了。 在医院门口的时候,钟虹秀阻止本想坐公交的周显华,用手机软件给她打了车,这样可以直接到小区门口。 周显华独自一人回家,钟虹秀说她要去找朋友了。 汽车发动了,车窗缓缓向前,将钟虹秀留在了原地。 周显华竟忍不住一直望着她孤零零的身影,五味杂陈。 * 到家志华,周显华吃了些剩菜,泡脚之后便早早地上床了。 她想到监控摄像可以看回放,于是又起身开灯点开软件,钟虹秀没有骗她。 钟虹秀回家后先是看见了摄像头,接着打开次卧门,发现周显华倒在地上不省人事便慌了,镜头视角刚好对准次卧的方向。 她看见钟虹秀试图唤醒她,还给她做急救,打了120之后,甚至想要将她扶起来搬到床上去,可实在是搞不定,就自己用背部撑起周显华半边身子。 直到救护人员赶来,又匆匆忙忙地跟着离开了。 如果今天没有她,自己可能已经没气儿了。周显华合上手机默默想。 这天夜里她又失眠了,盯着天花板,耳朵里是时钟秒针的声音。 又是这种家里只有一个人的声音,那短暂出现过的热闹,今天夜里完全没有了。 周显华一直留意着卧室门外的钥匙声,但直到她睡着前,都没有听见钟虹秀回来。 9.上次熬夜是上个世纪的事 周显华被手机铃声吵醒,错觉以为天亮该起床了,结果睁眼一看,室内室外仍被夜幕笼罩。 来电又是一串陌生的座机号码,她直接掐掉没接。 这骗子现在晚上也要加班吗? 谁知道没过几秒钟,同样的号码再次来电。 周显华坐起身来,头发乱糟糟的,没好气地接起电话:“谁呀!?不知道老年人瞌睡很珍贵吗!” “周显华对吗?这里是派出所,你是不是认识一个叫‘钟虹秀’的女人?” 瞬间瞌睡全无,她把听筒拿起来确定自己是在通话而不是做梦,呆呆地回答警察。 “哦,她和人打架斗殴,受了伤,麻烦你过来一趟吧。” “打架?”周显华满肚子疑问,她不是说今天晚上去找朋友聊工作吗。 怎么闹到派出所去了。 不对,这是真的警察,真的派出所吗,就算钟虹秀出事,为什么第一个联系的是自己? “她说她唯一能联系的,只有你。” * 凌晨时分,榕城。 周显华活到头也没想到自己还有一天会半夜出现在大街上。 没有太阳的黑夜,路过的风都是凉飕飕的,而这近日由于乱七八糟的气流影响,这夜风格外大。 周显华的银发被吹得没有方向地胡乱飞舞,明明是五月间,却只能裹紧了棉袄,匆匆上街拦出租车。 她和出租车司机互相被对方吓了一跳。 司机通过后视镜是在确认,这是一名真实的老年人,而不是里读到的妖怪。 一路上他频频透过后视镜看她,想不明白为什么会有这么老的人,这个点了还不回家。 周显华则因为这么晚了却孤身一人打车,外面实在安静得可怕,太久没有这样度过夜晚,极度不适应,人老之后,也天然的少了些安全感。 街道上没什么车,出租车速度很快,司机位置的车窗又是半摇下来的,那呼啸的风不停地灌了进来,周显华冷得浑身一激灵,而她试图和司机沟通关窗,可风声太猖狂,生生将她扯着嗓子说的话全吞了。 八十岁了,还能在凌晨时间,体验出租车速度与激情,这是造的什么孽。 很快灯火通明的派出所映入眼帘。 警察把周显华带入一小房间,墙角蹲着几个人,穿得花里胡哨的男女,全都都是抱头的姿势,周显华反应极慢地发现,最边上的那个人是钟虹秀,唯有她一身素衣,可是再仔细瞧,她的两手上满是干涸的血渍。 “这……咋这么多血?”这样的场景,周显华仅在电视剧中见过,脚下一阵发软。 警察同志拿着纸质记录,向周显华讲述了来龙去脉,今日钟虹秀和朋友在霓虹会所见面,她因为误会酒客的行为,于是和人发生口角,后面演变成打架。 除了钟虹秀外,其余那几个蹲着的全是会所的人。 他们已经在民警面前达成了和解,不过毁坏的会所公物要照价赔偿,钟虹秀拿不出钱来,于是便让民警联系了周显华。 “不对吧,这么多血,能是普通斗殴?开玩笑吧,而且这么多人,就钟虹秀一个外来人动了手?”周显华都气笑了,这谁看了也知道明明另有隐情啊。 得多大的矛盾才会见血,而且钟虹秀是一个人去的,剩下那些男女本就是同伙,要是沆瀣一气欺负钟虹秀,也不是没有可能。 民警也露出为难的神色,将周显华拉后几步,小声道:“我们也没办法,当事人坚持说自己只是不小心被酒瓶划伤了……” 周显华望向钟虹秀,她不声不响地保持动作,仍能从眼睛里读出一丝倔强。 周显华缓缓靠近这些花哨的男女,低头沉声问:“哪个是小钟的朋友?” “你干什么?”钟虹秀有些意外,按耐不住想要起身阻拦周显华。 她并未理会钟虹秀,其余几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然后一名身着花衬衫的中年男人举起手。 他身高不高,染了一头黄毛,手臂里的纹身若隐若现,看上去身板单薄,仿佛风一吹就会倒了。 “你叫什么名字?今天晚上,小钟就是找你去的?” “婆婆,我叫秦顺,嘿嘿。” 周显华对这男人印象不好,看上去常年混迹这种场所,有点油嘴滑舌。 “可不可以跟我说一下,今天晚上本来给她介绍的是什么工作?” “别问了,不关你事!”钟虹秀急了,又迫于警察的压力,不敢有太大动作。 “工作情况嘛,已经跟警察交代过了,我们是正当的夜间娱乐场所,嘿嘿,跟你老人家说了可能也不懂。”他嬉皮笑脸的,明明内容不讨喜,但嵌套在点头哈腰的状态里,竟对他说的话生不起气来。 一旁的钟虹秀像是松了口气,又蹲了回去。 周显华无奈与警察对视,对方也只能摊手耸耸肩,拿这几个人没办法。 赔偿金额高达5000块,周显华眼前一黑,但看着钟虹秀孤零零的背影,于心不忍。 她单独叫走了钟虹秀,把民警打印出来的赔偿物件明细,递给小钟,有些生气地说:“五大五千块钱,凭什么要我帮你给?” 钟虹秀眼眸低垂,用尽柔和的语气恳求:“拜托帮帮我,就当预支我的薪水,如果不赔的话,我怕闹大了又要坐……” 钟虹秀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差点把坐牢两个字脱口而出。 周显华每个字都听清楚了,也猜到了她没说完的话,她带着审视的目光一直盯着钟虹秀。 今天的闹剧让她看上去有些狼狈,但是仍然有着不错的气质,钟虹秀似乎总是喜欢微微扬起下颌,好像这样就能看得更高远一点。 在周显华眼中,她喜欢穿纯色的衣服,仿佛世界中没有了别的光彩,浑身上下最亮的是她的眼神,从第一次见到,她就觉得钟虹秀的眼神很特别,一眼望不见底,藏满了自己的想法。 “为什么不找你的家人,我记得你还有个妈妈?”周显华问道。 “不行!她现在在住院……”钟虹秀慌了,从来没有见过她如此慌张的表情,看来这的确是她的软肋。 “我刚给你的一万块花到哪里去了?”周显华回想起来这钱好像还没超过二十四小时。 “我跟你说过,妈妈住院要交钱……”钟虹秀看上去十分低落,不像是说谎,而且自尊心受挫,“我晓得你信不过我,如果实在要什么证据,我们这会儿立马打车去医院住院部!” 她从 来没有如此强烈的想法,想要证明自己说的都是实话,从前不觉得“信任感”这个东西值得珍惜,现在才终于意识到,这是一种难能可贵的不可再生资源。 “这笔钱,我可以帮你付,但是……”周显华最终叹了口气,决定再帮她一把。 “但是什么?” “但是,我希望你这一次诚实地告诉我所有关于你的事情,过去的和今晚的,全部。”周显华忙了一大夜,声音都沙哑了,但此刻目光炯炯,不容对方的逃避,十分笃定。 “好……”钟虹秀咬紧嘴唇,犹豫片刻,才终于点头答应。 周显华没有电子支付,出门太急也没有带太多现金,于是在派出所民警的调和下,换成了一张未结算的欠条,交给了那个叫秦顺的男人。 等改日钟虹秀带上钱去换条子。 事情解决后,霓虹夜总会的人们结伴离开了,他们走之前投来的目光,令周显华非常不适,像这样的年轻小孩,她平时都会绕道走。 剩下周显华与钟虹秀,与民警道别的时候,对方特意嘱咐钟虹秀:“下次有什么话好好说,你好不容易出来重新做人,可要珍惜机会啊。” 钟虹秀愣了一下,没想到自己特意瞒了半天,这会儿警察同志直接帮她坦白了。 “嗯知道了,我出来之后很乖的,这不,在周婆婆家里工作。” 她向警察同志表明自己的确已经改过自新了,然后不自觉地回头看了眼周显华,对方移走了目光,刻意看向别处。 看样子,她其实已经知道了。 这样也好,钟虹秀便不需要背着如此沉重的包袱。况且她刚答应了周显华,要坦白一切。 钟虹秀拉着周显华在派出所外面的长廊上坐下,几番心理建设之后,总算是敞开了心扉。 “我生在赵县下面一个小镇,名叫冷金镇。刚刚那个叫秦顺的男人,其实是我前男友。” 周显华惊讶得张开嘴,没想到还有这么复杂的一层关系:“前男友,把你约过去……怎么闹成这样的?” “呵,他带给我的,可不只是这样而已……之前我蹲监狱,也跟他有关……”周显华更是合不拢嘴了,几次欲言又止都不知道该从哪里问起。 钟虹秀的身上到底经历过什么。 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微微发亮,再过不久晨起的人们就要上街了,钟虹秀注意到马路对面已经有家早餐店在开门了,她拉上周显华,示意她一起去吃个早饭: “走吧,关于我的过往太长,三言两语说不清楚,我们边吃边讲。”她见周显华没动,又补充道:“早饭钱我还是拿得出来的,这顿,我请你。” “还当送终人吗?”周显华一动不动,没看钟虹秀的眼睛,此时像极了委屈的小孩,想先得到期待的答案。 “当,先陪你去选墓地。”钟虹秀内心动容,两个人现在好像更靠近了。 周显华偷偷笑了,但嘴上仍然故意抱怨,身体却诚实地搭上了钟虹秀的手,要同她一起过马路,她又像是被搀扶又像是被小钟挽住,这样亲密的姿态对周显华而言其实是不习惯的,但此刻她没有拒绝。 “你知不知道,我上次熬夜已经是上个世纪的事情了!老年人熬夜会猝死的!” 10.钟虹秀是注定要干大事的 “这个女娃娃,以后注定是要干大事的!” 钟虹秀小时候被镇上的神瞎子批过命。 她是听人描述的,说从来没有见过神瞎子抖成那样,本来浑浊一片的黄白瞳孔,不停地往上翻,手脚身体跟着颤动,嘴唇鼻孔一直翕动。 一遍又一遍地重复这句话。 钟虹秀,是要干大事的人。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这句话好像成了一个永远在前方的路标,引领钟虹秀不断地前行,可是它又如泡沫,怎么也无法企及。 她和这道路标似乎保持着恒定的距离,她走得越快,路标也变得越快。 到底做什么样的事,才算作大事? 到了钟虹秀高中时期,她才终于反问自己,到底应该做什么样的大事。 那时候的她,仍在四面环山的冷金镇里,看不见高山以外的景色。 于是她想,或许所谓的大事,就是考大学,走到山的那边吧。 钟虹秀一直成绩不错,镇上老师也将她视为大学生苗子重点培养。 父母知道这个消息是开心的,将所有的希望放在她的身上,当时和她共同畅想未来,比钟虹秀小两岁的弟弟在一旁的田地里赤裸着上身干活,那些话他都听见了,却一声不吭。 弟弟成绩不好,已经辍学了,尚未找到合适的工作,一直在帮家里干农活。 弟弟是个闷葫芦,好像家里人说话,有时都会忘记他也在一旁。 他一直都是个忠实的倾听者,钟虹秀则一直是主导的那个,会主动分享自己对学习、大学的向往。 弟弟也是这个家的守护者,他不喜欢说话,却用行动默默地付出。 后来弟弟到县城里打工,没多久钟虹秀注意到他的变化,穿上了比从前鲜艳的衣服,走哪儿都开着一架摩托车,人好像也变开朗了些。 换作他和姐姐讲起外面的新鲜世界,他被朋友带去了一次榕城,回来就总把大城市的好挂在嘴边。 几乎三句话不离榕城,还拍着胸脯说:“姐,以后赚钱了,我们搬到榕城去!” 当时的钟虹秀听见弟弟也有了对未来的方向,欣慰地笑了。 弟弟在她高考前一天,送了她人生第一支口红。 “我是考试读书的,又不是去选美的。”当时钟虹秀不理解,这份十八岁成人礼物看上去和她一点关系也没有。 彼时的钟虹秀,还没有化妆的概念,甚至觉得这是学生该避嫌的东西。 “你拿到嘛,等你出去读大学了,别个要笑你土鸡。”弟弟推了回去,这是钟虹秀第一次收到来自弟弟的礼物,也是最后一次。 那天他骑上摩托车离开的背影,没人知道竟然成了最后的画面。 第二天,弟弟的死讯便传来了,骑摩托不小心撞死了人,对方家庭索要巨额赔偿,他一急之下自杀了。 钟虹秀的高考只考了早上一科,便赶回家中,父母的身体都不太好,这个家必须要有个人撑着。 要债的人还是找到了家里,哭天抢地地重复自家孩子没了的事情,弄得整个镇子都被惊动了。 弟弟以为自己死了就可以不拖累这个家,怎么这么傻。 钟虹秀看着他冰冷的尸体,觉得不会再有远方了。 家里所有积蓄都拿出来赔款了,没有钱供她上学了。 这场荒诞的闹剧,在她高考当天上演。 那些人看这家人实在是榨不出来钱了,来了一段时间后不再来了。 父亲因长时间的精神压迫病倒了,生活的重担一下子压在了自己身上。 她必须赚钱养家,养活爸爸和妈妈。 一切发生得太快,几个月前她还是憧憬着大学生活的应届毕业生,而现在,她买好了去赵县的车票,必须要从命运的枷锁中谋取一线生机。 “妈,我不读书了,我去外头打工。” 她甚至没有时间去缅怀亲人,她必须要撑住自己的家。 她要让妈妈看见自己还有希望,这个家便还有希望。 这是她十八岁做出的决定,那天妈妈一直哭着,可钟虹秀没再回头看,揣着弟弟送的口红踏上了去赵县的路。 钟虹秀,是注定要干大事的人。 这是最美丽的错觉吧。 * 她到了赵县,冷金镇上面的县级市,现在隶属于榕城。 赵县的街道宽阔,她经常走在马路上没注意就会被后面的人鸣喇叭,总是忘了,还以为在乡镇上,没这么多车。 她找的第一份工作,是连锁超市的店员,同事经常笑她土鸡,还和她说榕城更大更繁华,要是她去了,恐怕一晚上都会兴奋得睡不着觉。 她总想啊,榕城到底有什么好啊,怎么所有人都向往那里。 后来她终于有机会去了一次,和同事到客运站买到车票,大概三个小时的车程抵达榕城。 她从下车那刻起,下巴就没合拢过。这里太大了。 比冷金镇加上赵县再加上四面的山还要大。 他们去了最热闹的步行街——东熙路,周围热烈的音乐喇叭加上叫卖声,已经是钟虹秀见过最喧闹的场景。 同事随便走进的一家女装店,钟虹秀一翻吊牌,吓得赶紧放回去,一件衣服抵得上她半个月工资了。 他们在榕城住了一晚,第二天回到赵县,她一路上都在想: 弟弟,原来外面的世界是这样的感觉啊。 原来你说的榕城,就是这样的。 那一刻她似乎有点懂了,为什么弟弟送她的礼物是口红。 为什么弟弟当年认为最好的爱,就是能让家人搬去榕城。 回到赵县狭小逼仄的员工宿舍,钟虹秀总有一种梦醒了的感觉。 同事还是说错了,她并没有兴奋得一晚上也睡不着觉,而是整整一个星期都在做梦,每个梦里都是她站在榕城东熙路上,穿着和那些人一样时髦的衣服,鲜艳的妆容。 可梦醒时分,一切都回归现实。 没有大城市,没有改变的装扮,更没有钱。 她第一次涂口红是在那个时候,趁着宿舍只有她一人时,郑重地对着镜子轻轻地描,好几笔都超出了嘴唇范围,看上去参差不齐的。 但那一刻钟虹秀笑了。 她忽然又想起神瞎子说的话,钟虹秀是要干大事的人。 她开始拼命地工作,别人找她换班从来不拒绝,常常一个人连轴转三四天,上通班也不休息,就为了挣加班工资。 她花得也比从前少了,那些钱全部攒下来,她陆陆续续开始给自己买新衣服、化妆品。 同事们都说她变了个人似的,她开始了解成人本科文凭的考试途径,为了一步步往上走做准备。 与此同时,她注意到赵县老人多,理疗行业生意很好,于是自己还利用空闲时间,自学艾灸推拿,打算未来自己开一间理疗馆,赚更多的钱。 很快,她的改变是有用的,从一名超市售货员,变成了一名物业后勤文员,社会正在大力发展房地产,赵县也修起了电梯房,每个小区都有一个美妙的名字,而她不用在超市里起早贪黑,可以坐进崭新的小区物业办公室。 那时候家里的生活好了一些,而下一步就是自己开店。 未来她一定要在赵县买一套和她工作岗位差不多的房子,再去榕城买一套房子。 爸爸的身体自那件事后,情况一直不见好,乡下住着不利于他的病情,也许等到去了大城市,就能治好他都病。 她所有梦想都是关于美好的未来。 一直矜矜业业地奋斗,一路上也曾遇见过同行的人,谈过几段短暂的恋爱,她也从一名情感懵懂的小女生一步步成了对感情有自己要求的女人。 那些男人不论自身是什么条件,没有一个人理解她为何如此拼命。 她说自己是要干大事的,他们都笑 得眼泪快出来了。 久而久之,钟虹秀便不说了,只是默默地离开这些人。 直到她遇见了秦顺。 秦顺最欣赏的正是她的聪慧,从不以家庭束缚她。 每当她谈起未来要到榕城的生活,眼中闪着熠熠的光,秦顺在这个时候不说话,只是微笑着望向她,然后在她最开怀的时候,顺势拥入怀中,额头上留下一吻。 一遍又一遍告诉她,总有一天他会让她过上好日子。 是一定要在榕城扎根的日子。钟虹秀强调。 秦顺从来没问过,为什么一定是榕城,而钟虹秀每次说完也会默默地从他怀中溜走,转过身在床边睁着眼,不让秦顺看见她的湿润的眼眶。 她又想弟弟了。 终于这一天来了,秦顺告诉她有个赚钱的机会。 彼时钟虹秀已经拿出继续在筹备理疗馆了,她打算生意做起来之后,用余下的钱买房。 房子她已经看好了,赵县最新的洋房社区,当地最尊贵的房子之一。 她一边准备着理疗馆一边听秦顺说赚钱的机会。 “产品那些我都看过了,没问题的,你就当开展副业。”秦顺说这句话的时候正抱着她。 他告诉钟虹秀有一个保健产品,有正规医院背书,名叫“健力丹”,可以帮助老年人的身体健康。 秦顺一直劝说,她过去的工作经历,外加如今理疗馆刚刚开业,累积的老年客户颇多,正好可以用来销售,增加一笔收入。 那时候的她十分信任眼前的男人。 能赚到外快,家里爸爸就可以去榕城的医院看病了。 怎么能不心动呢。 再后来,秦顺又说到老年人补缴社保的事情,他说他有门路。 与此同时,父亲病重的消息传来,他住进了县医院,要维持生命的话,还需要一大笔钱。 于是,即便钟虹秀有些忐忑,仍咬咬牙同意了。 但那终成了噩梦的开始。 秦顺骗了她,所有交易的流水都是通过钟虹秀的名字进行的,根本找不到确凿的证据指向秦顺。 明明他赚的比钟虹秀多得多,可每次都让钟虹秀给他取的现金。 不论钟虹秀如何声嘶力竭地想要控诉那个男人,法律仍没有办法将他逮捕。 她多么恨。 在她收监之前,秦顺给了她最后一个不可拒绝的条件。 那些被骗的老年人,闹到了钟虹秀家里,要让他们赔钱。 每一个都在她家门口一横,撒泼打滚哭着要自己的养老钱。 像极了当年弟弟出事的时候。 她那病重的父亲,与经历了多重打击的母亲,怎么办呢。 秦顺曾经是最懂钟虹秀的人,他太了解她的软肋是什么了。 “安静一点,过几年出来就没事了,我会帮你照顾你的家人。”这是秦顺希望钟虹秀闭嘴的条件。 已经被现实击垮的钟虹秀,无论她多么痛恨眼前的男人,也无法拒绝这个条件。 她的父母已经因为弟弟的事情伤透了心,不能再让他们为自己心痛了。 爸爸还躺在病床上…… 如果有一天他走了,妈妈在老家肯定也是待不下去了,她一个人肯定会受欺负的…… 那一刻,钟虹秀更恨自己。 “我知道你的钱基本都拿去交医药费了,所以闹得厉害的那几家,我可以替你还他们一笔钱,这样你妈妈可以清净一些……”秦顺又一次在她心上加码。 最懂你的人,可以把你击溃到最深的渊,知道怎么样让你撤走最后一丝力气,再也没有勇气抗争这现实的生活。 那一天,钟虹秀挂下电话,再也不提什么自己被骗的申诉,而是一言不发地接受了坐牢的宣判与命运。 钟虹秀,注定是要干大事的。 原来,这句话并不是神奇的预言,而是诅咒,如影随形。 11.我是真的打算重新开始 弟弟,如果你看见现在的样子,会不会觉得活着会更好一些? 当钟虹秀戴上镣铐,心底不断回荡的问题。 她曾经不理解,好端端一个人为什么要用死去解决问题,更有过埋怨,如果不是那一天弟弟的事情,也许她的人生会不一样。 可是现在,这些想法就像个笑话。 原来她以为自己牺牲一切,只为撑起一个家,是多么伟大的事情。 时至今日,才发觉自己和离世的弟弟没什么不同,甚至更糟。 父亲在她入狱后没多久便离世了,都没来得及见上最后一面,而他的出殡、火化、下葬,更是与自己毫无关系。 有一天监狱里组织所有人观看《人生大事》这部电影,她是哭着看完的。 钟虹秀,连给爸爸送终都做不到,还做什么大事? 这一辈子临终的那件大事,她却缺席了,真是不孝。 秦顺捎来消息说,已经把李淑霞接到了榕城,让她远离了老家,远离那些随时上门会找麻烦的债主。 还好有一件事是顺利的。钟虹秀想到年迈的妈妈,心中荡漾一丝温暖。 她在监狱里表现得很好,哪里有活儿都会主动申请去做,一点点积累减刑的时间。 还在某次管教的奖励中,为自己争取到了一本书——路遥的《平凡的世界》。 “生活不能等待别人来安排,要自己去争取和奋斗。” 这是书里最能撼动心灵的一句话,她不断地抄写,好像一百遍、一千遍、一万遍之后,自己的生活就会不一样了。 那最晦涩的时间里,钟虹秀不断地告诉自己,她一定还有机会争取重新开始人生。 路遥的话语,陪伴着她度过无数个枯燥烦闷的日夜。 四年半之后,当监狱大门“吱吱呀呀”地在身后合拢。 当和煦的阳光再次照耀在钟虹秀的脸颊。 她知道,人生重新开始了。 秦顺给了她李淑霞在榕城的地址,她没有一刻耽误,径直去往客运站买了张最快到榕城的车票。 一路上,外面世界日新月异的变化,也被她一点点收入眼中。 曾经三个小时车程,现在仅需一半的时间。 街上能看见有人带着手机支架,找一个背景不错的地方就开始直播,一口接一口的“家人们”,令钟虹秀惊讶,这是在吆喝什么。 人流多的地方,有人塞给她传单,低头一看,上面写着“如何驾驭AI为自己赚钱”,她正反面看了一下,好像是培训课程的班级。 这些零碎的新信息,让钟虹秀陷入一种巨大的陌生又真空地带。 城市发展的大厦,与已经停滞建造的空荡楼房,街头上车水马龙的行人匆匆,世界明明没有天翻地覆,却在钟虹秀的心中,惊起一阵由“时间”带来的震慑,那种未可名状的情绪在心底蔓延,余味尝到了恐惧的滋味。 她赶紧甩甩头,回到现实。 汽车到站的鸣笛声恰好响起,她知道自己是时候离开了。 她必须往前走,一步也不回头,直到走入新的城市,新的生活。 * 抵达榕城之后,她坐车路过了繁华的东熙街。 那曾经匆匆一瞥的地标步行街,曾经无数次是钟虹秀向往的终极目标,现在看上去好像也变得旧了。 街上的俊男靓女仍络绎不绝,只是与钟虹秀心中的热闹,再也无关。 她收回了目光,轻描淡写地路过这一切街景。 继续往前行去。 李淑霞住在榕城水椒寺街,这里是旧城区,多是老式住宅区,外立面看上去是新翻修的,但进了小区,钟虹秀一下子发现,老年人居多。 小区里的节奏瞬间与外面的喧哗隔绝开来,慢了不少。 她跟着地址,进入了单元门,李淑霞就住在这栋楼的二楼。 她没走几步,防盗门便映入眼帘。 只要她敲响,就会有日思夜想的亲人,来为她开门。 可是她的手即便已经握成了拳头,悬于空中,几次欲落下又停止了动作。 见面第一句话应该说些什么呢? 钟虹秀在狱中设想过许多能做的新工作,却从来没想过,再见到妈妈的那一天,应该说些什么。 “咔哒——” 正在这时,门从内打开了。 钟虹秀骤然一懵,李淑霞的苍苍银发闯入眼眸,下一秒又对上她凝缩的瞳眸,与颤动的嘴角。 两个人皆是下意识地浑身震颤。 “我就感觉,有人回来了……”最后,先开口的是妈妈李淑霞。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眶红了。 两个人默契地都没有再去提从前。 钟虹秀缓慢地进门,放下行李,打量起这几年来妈妈生活的地方。 仍是上个世纪末的装修风格,小块马赛克瓷砖,窗户上的彩色窗花纸已脱了半截,厨房里是用白色砖垒砌的柜体灶台,上面已经满是油污。 是怎样也洗不净的痕迹。 整个屋子被陈旧感笼罩,钟虹秀不免有些心疼。 “这里住着感觉怎么样?”钟虹秀装作漫不经心地问。 “挺好的啊,离菜市场近,街坊邻居都很热情,还不用……”李淑霞顿了顿才接着说,“还不用种地,毕竟是大城市嘛。” 愧疚在心尖绽开,无法收敛。 钟虹秀仔细地看着妈妈,她好像瘦了不少,整个人也老了,明明上一次见她,眼角的皱纹还没有这么多的。 岁月追得未免也太快了一点。 这几年来,妈妈都是一个人独自生活,想到这里钟虹秀鼻子酸了,她努力地保持开心的口气,挽起袖子就说要帮妈妈煮饭。 跟在妈妈身边理菜,她才发现,每一道都是自己爱吃的。 妈妈也为了这一天,准备已久。 吃过饭之后,钟虹秀便研究起找工作的软件。 看上去琳琅满目的信息,但大部分都与她绝缘。 不是学历不够,就是没有相应的经验技能,即使前者条件都满足了,人家一看她简历,发现空了四年多。 仔细一问,得知案底,对话框无一例外全部变成了已读不回。 最后只剩下招主播的不厌其烦发消息。 每个主播岗位,标注的薪资都很高,可是仔细聊下来却根本不是那么一回事。 更重要的是,钟虹秀忽然意识到自己不能做直播。 还有些人的钱没还,如果抛头露面被刷到,必定会引起轩然大波。 她又想到利用自己入狱前会的理疗知识,希望找到理疗馆的工作,仍然无济于事。 大城市的理疗馆,不是要你缴费先培训上课,就是需要你已经干了很久的经验。 就这么一轮又一轮的筛选。 钟虹秀发现自己收藏的职位,仅剩下保姆钟点工一类的工作。 非常辛苦,工资也低,因为自己的案底,选择也受限。 但好歹这是一份门槛不高的工作。 正当她犹豫的时候,秦顺主动发来消息问:“怎么样?要不 要我帮你在榕城找工作,我知道什么适合你。” 钟虹秀双手抱着手机,对话框里的文字写了又删,删了又写,愁眉苦脸地五官全拧巴在一块。 “虹虹怎么了?有心事?”洗完碗的妈妈,一眼便发现了钟虹秀的异样。 钟虹秀赶紧放下手机,想努力地扯出笑容。 妈妈拉住她的手,轻轻坐在身旁,梦幻般的感觉。 “你不要压力太大了,我从来都不在意你能不能做成大事。” 李淑霞温柔的嗓音,流入钟虹秀的心窝。 这句话令她忽然很想靠在妈妈的肩膀,哪怕会让自己像个孩子一样,但她就是有点累了。 妈妈摩挲着她的发丝,一遍又一遍地说:“我只希望你能好好的。” 钟虹秀从和秦顺的对话框退了出来,锁上屏幕,微微闭上双眼,喃喃地说:“我不会再让你失望了。” “你从来没有让我失望……” * 钟虹秀下定了决心,从钟点工做起,一直以来骄傲的她,此时甘愿做个点头哈腰的牛马。 从小到大,她就没有像现在这样吃过苦。 要穿最朴素的衣服,最老实本分的打扮。 镜子中的自己,普通又平凡,但偶尔恍惚间,她好像还能看见一颗跳动的心,仍不安分又热烈。 但她拼命地压抑着,现在的生活,平淡就是最好的幸福。 她的原计划是,一步一步脚踏实地,钱可以一点一点赚,这样的生活至少能让妈妈安心。 可是,老天爷似乎爱开玩笑,在她最希望生活平静如水的时候,妈妈查出来胃腺癌晚期。 “家属,你也不要想太多,其实现在胃癌存活率还算比较高,我们国家现在治疗癌症的方案也很多,你妈妈才六十多,还可以积极治疗,争取临床上痊愈。” 医生在压抑的住院部走廊,单独将她叫出病房讲道。 是啊,还有希望,胃癌不等于死亡,还有很多方法可治。 可惜的是,每一个方案都需要钱。 而现在,钟虹秀最缺的也是钱。 她想过去找秦顺,这个男人骗她,利用她,但她相信只要提到钱,秦顺是不会拒绝的,他总是喜欢用钱来掌控钟虹秀的感觉。 他甚至最喜欢的,正是别人因为钱求他。 再加上据钟虹秀观察,他既然能在榕城站稳脚跟,每天还忙得不行,说明秦顺在榕城肯定是有非常赚钱的行当的。 但以她对他的了解,多半也不会是太正经的工作。 难道又跟以前一样吗? 为了赚钱,不择手段。 她找不到一个标准答案,就在她迷茫的时刻。 周显华出现了。 送终人,听上去并不难。 “我是真的想重新开始。”钟虹秀吸完最后一口豆浆,对周显华认真说道,“今天去霓虹夜总会找秦顺,是因为我觉得你已经在怀疑我了,还骗我,我怕之后就没钱可赚了。” “我妈的病,耽误不起。” 此时,朝霞已经挂满天际,今天将会是一个难得的大晴天。 街道上追赶晨光踏上早高峰之途的人越来越多。 原本还静谧的烟火早餐铺,瞬间被一种无声的热闹和朝气包围。 周显华迟迟没有开口,回应钟虹秀。 路上的行人在前行,天上的霞光正拼命靠近湛蓝的高空与洁白的云朵,街边的门店正挨个苏醒。 在最琐碎的热闹中,周显华忽然说道:“走吧,回家。” 12.你必须得重操旧业 钟虹秀二人招揽了一辆出租车。 “师傅,麻烦到锦西路。” 上车告诉了司机地址后,没多久钟虹秀额头轻抵车窗,睡着了。 轻微随呼吸起伏的呼噜声,钻进周显华的耳朵。 她受这瞌睡虫影响,困意侵袭。 身上的骨头,放松下来,但同时感觉到了深深的疲惫,似乎快散架了。 闭上眼却又心乱如麻。 今天钟虹秀和她诉说的故事,需要时间消化。 她悄悄地打量着身旁女子。 三十五岁,岁月尚未在她的脸颊留下深刻的痕迹,闭上眼睛的模样少了那份深不可测的聪颖目光,整张脸上只剩下安静与恬淡。 目光向下移走,垂落在膝上的手,仍能看见些许干涸血迹。 周显华本以为是钟虹秀到霓虹俱乐部之后,被秦顺设局为难,要她做些夜场工作,可钟虹秀不从,才闹出动静来解围。 “你是不是电视剧看多了?”钟虹秀听后微笑,反倒开起周显华的玩笑。 按照钟虹秀的说法,当她到俱乐部时,秦顺正在处理一名醉酒客人,那个老板误以为钟虹秀是新来的陪酒女,于是才起了冲突。 “他们那个地方呢,是不太正经。但是秦顺除了谋财之外,并不会害我。” 不论周显华怎么怀疑,如何提问,对于晚上的事情钟虹秀一直保持轻描淡写的态度,说到这话时,她还不自觉地将受伤的手缩了回去。 这一切,都被周显华看在眼里。 钟虹秀有着超越她朴素外表的固执坚持。 像这样的人,除非她自己愿意敞开心扉,否则是问不出真话的。 “你因他入狱,为什么还相信他?” 在钟虹秀闭上眼睛之前,周显华悠悠地说。 “不是我还相信他,是没人相信我。” 这句话后,无论周显华再说什么,钟虹秀没再回答过,看上去像是睡着了。 她也识趣地不再继续。 总觉得秦顺跟钟虹秀之间的羁绊,比想象之中更加复杂。 * 钟虹秀其实都听见了,包括周显华对她的提醒。 整个晚上,周显华对秦顺的厌恶之情溢于言表。 她悄悄微眯眼睛观察周显华,确保她闭目养神后,自己坐起身来,细细地看向这名八十岁的老人。 从第一次见面,她就觉得周显华太瘦了,但是精气神十足,活像是坚韧不倒的意志提挂着一具皮骨。 这样的老人,究竟是经历了什么,才会如今独身一人呢。 她花白的头发,褶皱的肌肤,还有已经干瘪的肌肉,写满了衰老。 可是钟虹秀注意到,不论什么情况下,周显华总是习惯挺直了腰板,她年轻时候一定是个骄傲的女人吧。 才会不论多少年岁月变迁,老天仍然难以从她身上拿走这份气质。 其实早在与周显华碰面之前,钟虹秀已经听说了无数关于她的故事。 庞老太太每日醒来就会不厌其烦地碎碎念,其中大多包含对周显华的不满和嘲笑。 “她拽什么拽,还不是个老寡婆。” “你不晓得院坝里的人都怎么说她的,八字孤克,生不出娃娃,留不住老头儿……” 庞老太用词都很直白露骨,有的字眼连钟虹秀听了,都觉得有些粗鄙。 可她最疑惑的是,庞老太每日对着隔壁门说这些坏话,可想过自己的处境差不多? 她有儿有女,就是没见露过面。 院子里的老头老太婆挺多的,为什么唯独就对周显华横眉冷眼。这是萦绕在钟虹秀心中的第二个问题。 后来她想明白了,人有时候厌恶的对象,不过是因为那个人某一块很像自己。 无声无息之中,庞老太嫌弃周显华,是在嫌弃那个不被关心的自己。 人总是会莫名对与自己某个处境相像的人充满敌意,从另个人身上看见的都是连自己都无法面对的缺点与陋习,好像有多极力表现出对那人讨厌,就有多么明确撇清关系,自己才不是那样的人。 又好像是要把那些缺点放大审判,这样才能给自己一个答案——关于为什么自己会孤独的答案。 后来庞老太还有抱怨过周显华计较、抠门、冷漠等等,振振有词说周显华这样的人,才不会有人理她。 钟虹秀已经听习惯了,便不再接话。 她并不认识周显华,更不清楚庞老太到底哪句话是真,哪句是假。 唯一确定的是,在第一眼看见周显华的那刻,她透过周显华的眉眼,很确定这个人曾经十分骄傲。 她与不少老年人打过交道,他们都很喜欢找人倾诉家常,一旦袒露自己的内心就能让人发现他的需求,还有的老人生活简单,大脑像生锈了,已经对许多事情无法有敏捷的认知与判断。 可是唯独周显华这种老人,她从来没有见过。 她就像是独一枝存在于世界最寒冷地带的梅花,非常孤傲。 这短短一周多的相处,她对周显华心存感激,不论对方如何戒备防范,她仍感受到周显化是个好人。 绝对不是庞老太口中那个十恶不赦的老太婆。 可是现在,心底不可自抑地是内疚在翻涌。 她说谎了。 想到这里,钟虹秀低下头呆呆地盯着自己沾血的手。 记忆回到数个小时前。 她刚到霓虹俱乐部,便看见在门口送酒醉客人的秦顺。 他身材矮小,染的头发褪成了浅黄色,用自己瘦削的背和肩膀,撑着那个大腹便便的男人,满脸堆笑地将其送上车,交给代驾之后才松了口气。 所有的笑脸瞬息之间全部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厌恶的神色。 “MBD!真把自己当根葱了!”说罢,恶狠狠地冲着豪车绝尘而去的方向啐了口痰。 钟虹秀冷冷地看着这一幕,他果然一点儿没变。 秦顺是个非常善于寻觅可利用价值的人,只要他明确此人身上还能有利可图,那他可以死死套住“哈巴狗”一样的面具,表演得淋漓尽致。 从前钟虹秀还和他在一起的时候,总能听见周围人对秦顺的高度赞许,他深谙别人对他的期待,所以会在不同人面前扮演好不同的尺度。 他们都说“小秦是个能干的小伙子”。 可是钟虹秀最是了解他,只要回到没外人的地方,他就会露出傲慢和厌恶。 回想起来,从过去到现在,从来没有人让秦顺心服口服过。 他看不上除了自己以外的所有人。 曾几何时,钟虹秀竟觉得这种不可一世的态度,是一种思想体现,更是特立独行的魅力,她认为秦顺是个很有想法的人。 现在想来,真是瞎了眼睛。 钟虹秀双手抱在胸前,冷哼一声才走上前去。 “哎呀,虹虹,你回来啦。”钟虹秀刚步入秦顺的视线,他立刻变了一副嘴脸。 亲昵地张开双手,像是要给钟虹秀一个大大的拥抱。 可是钟虹秀躲了过去,刻意拉开距离:“我是来聊工作的,在哪里谈?” 她本来还想告诉秦顺,不要再叫自己虹虹,那只让她觉得恶心。 转念想到今天的目的,最终选择忍了。 “这么久不见,都生分了哦。”秦顺笑眯眯地对钟虹秀说道,“你重获新生,按理说我应该第一时间来为你接风庆贺的,但确实最近太忙了,你别见怪啊。” 钟虹秀盯着这张熟悉又深刻的脸,他总是可以这样,轻松地说着一些令人膈应的话。 “别,我们也没那么熟,赶紧进入正题吧。” “你啊,真是一点也没变……” 秦顺一把揽过钟虹秀的肩膀,她本想挣脱,但感觉对方这次是用了力,左右尝试了一下,最后放弃。 仍由他以如此亲密的姿势,将自己领进了霓虹俱乐部。 入门便是公共舞池,正中的灯球随着音乐的节拍闪烁,空气中满是暧昧的气息,舞池里摇曳的男女们,早已经意乱情迷。 钟虹秀慌乱地躲闪着那些四面八方投来打量的目光。 她不喜欢这种地方。 秦顺带着钟虹秀穿过人群,把她带到一间空包房,房门一关,外面的声音小了许多,这里安静不少。 可是钟虹秀见秦顺不慌不忙的模样,又是叫人上了酒水,又是点开了包房内KT V点歌台系统,最后两腿交叠在一起,直直地翘在茶几上。 钟虹秀急了:“我没时间跟你在这里耗。”说罢她正打算起身离开。 “你别慌嘛,来,坐下。”秦顺拉住钟虹秀的手腕,又将她劝了回来。 接着在墙壁上按下了一个服务按钮,一个对话的屏幕亮了起来,里面传出女声:“秦总,场子干净了,可以来。” 听到了这句话后,秦顺径直抓起钟虹秀的手,嬉皮笑脸地带着她往走廊深处去。 钟虹秀整个人身体紧绷,走得越久,她的心就越乱。 最后推开一个明明挂着“安全出口”的防火门,清一色像老虎机似的机器排成了两排,端端正正地摆放在房间里。 钟虹秀环视一周,整个房间,仅有零星的两三人还在上机。 那些人身子全部前倾,眼睛已经快贴住屏幕,整张脸都被屏幕光照得通亮,每个人的眼睛都是微微凸起圆瞪,仔细看布满了红血丝,看上去已经许多个日夜没有合过眼了。 “这是什么?”钟虹秀问道。 “打彩票的机器。” 秦顺回答得轻描淡写,但是她知道一定不简单。 “我知道,如果不是因为你现在急需找个工作,你不会找我的。”秦顺两手一撑,坐在其中一台机器上,晃悠着双腿说道。 “哥哥我现在的确在榕城,可以帮你找点事情做,即使你进去蹲过……”秦顺哪壶不开提哪壶,故意在伤口上撒盐,“但是呢,我太了解你了虹虹,你是个有野心的人,可就是牵挂太多了。” “牵挂多的人,弱点就多咯……”秦顺仍然笑着说道,“所以有些钱你是赚不到的……” 他朝钟虹秀介绍了这些彩票机的机制,听下来和赌博没有什么区别,甚至更加让人上瘾,这个彩票机器是内网,赔率、数值变化,全部是这个内网决定的,钟虹秀猜测大胆一点,根本就不是真实数据,只是吸引人不断地投入,一开始能尝到点甜头,让人产生可以一夜暴富的幻想,最终结局只会倾家荡产。 “帮到经营这个场子你能做得到吗?一晚上我可以保你抽水至少这个数以上。” 他弯曲手指,比出数字,钟虹秀知道他想说的是五万块以上。 钟虹秀犹豫了。 来此之前,她有过心理准备,猜到秦顺能做的绝对不可能是什么正经事,但她现在急需一笔钱给妈妈做手术,于是她不断告诉自己,只要风险不太高,那她最多接受捞一阵子钱就收手。 但真的身处在此地的时候,她才意识到,自己整个心都在希望拔腿离开。 秦顺压根没有等待钟虹秀回答,一直保持着笑而不语的状态。 没过多久,他又带着钟虹秀回到了刚才的包间。 一进门,钟虹秀便看见浓妆艳抹的女郎,正排着队等待自我介绍,每个人统一穿着修身低胸露脐装,晃眼看去,还以为长得一模一样。 “我知道,刚刚那种场子你肯定接受不了的,那这第二份工作呢?” 秦顺摊开手,像在介绍什么得意的作品似的,手的方向朝着女孩儿们,但是脸却转过来,笑嘻嘻地对着钟虹秀。 “我真没想到,你比以前更不要脸……”钟虹秀气得浑身发抖,脑海中不断闪回法院上宣判的那天,和她戴上镣铐的声音,全部碎成碎片,带着尖锐的缺角出现,在心上划开极细的伤口,渗出血来。 “你害了我一次不够,还要第二次?”她嘴唇紧绷,瞪着秦顺。 “虹虹,你别急嘛,所以我说我了解你呢,这些工作我知道你不想做。”秦顺挥挥手让那些女郎们退下了。 “所以,这一次并不是我给你工作,还有一个更适合我们共同赚钱的机会……” 秦顺捧起钟虹秀的脸,两人四目相对,她从他的眼睛中竟读出了一丝深情,那种怀有想念、欣赏和眷恋的目光,转瞬即逝,令人微微一怔。 “你不是说,以后要过在榕城扎根的生活吗?现在正是时候……”秦顺的嗓音温柔下来,这熟悉的字眼一瞬间将钟虹秀的思绪钩回从前,“没有风险,不像这些工作,心惊胆战的……到时候你也有钱给妈妈治病了……” “只不过,你必须得重操旧业……” 13.恶魔低语的命运 “你什么意思?”钟虹秀用力挣脱掉秦顺。 “你最近是不是去老太太家里工作了。”秦顺又顺势揽住钟虹秀的脖子,凝视着她的眼睛。 “你怎么知道,你跟踪我?”钟虹秀大惊,秦顺的表情明显是了然于胸的状态。 “去看咱妈的时候,你那天不在,我就关心了一下……”秦顺主动放开钟虹秀,唇边玩味的笑。 “那是我妈妈,跟你有什么关系?”钟虹秀一阵反胃,“别恶心人了。” 钟虹秀已经彻底对今晚的选择感到后悔,她重重地撇开秦顺肩膀,快步打算离开。 她猛地拉门却纹丝不动,透过隐约的窗格才看见驻守了人,一看就是俱乐部里的。 “你就不怕我报警?”钟虹秀已经明白今天秦顺是不可能轻易让她离开了。 她苦笑一下,径直走回秦顺身旁,彼时他已经大摇大摆坐在了包间沙发上,从小往上打量钟虹秀。 “虹虹我是最了解你的人,一次失利不代表会一直失败,你想要的,光是去给人做保姆、护工,是绝对无法满足你的。” “你不过是在压抑自己,只要你听我的,我可以保你自由,还能得到自己想要的。” 秦顺微眯着眼,认真对钟虹秀说道。 钟虹秀紧抿嘴唇,一言不发。 “你要知道,我一直是关心你的,所以当我听说你现在居然跑去给什么老太婆当保姆,立刻就去了解了一番……” “本来我以为你自甘堕落,没想到得到信息之后我就明白了。” “你只要一迈腿,我都能知道你往哪个方向走……” “在我知道那个老太婆是找人送终的时候,我就晓得你还是我认识的那个虹虹……说吧,你的计划是什么,老太太的房子?你放心,等你收网,现在的我完全可以保你平安无事……” 秦顺身子前倾,眼中满是对钟虹秀的欣赏。 钟虹秀埋下头,肩膀剧烈抖动起来,隔了两秒秦顺才意识到不对,钟虹秀抬头大笑。 “我真的好久没听过这么好笑的事了……你是觉得我专门找了家临终老人骗钱?” 秦顺两手一摊,仿佛在说“难道不是吗”? “我今天真的是来错了……就不该抱有侥幸心理……” 钟虹秀又一次猛力专门,可无论她如何用尽力气,死命地拍打,外面的人无动于衷。 她疯狂地摇晃,而秦顺就在不远处笑而不语,默默地看着她做这场无用功。 钟虹秀从他的眼中读到了一种轻蔑,那种从骨子里把她当作掌控物的凝视。 刹那间所有压抑爆发,从五年前的痛苦一点一滴到现在此刻,钟虹秀只觉得一股血直冲上脑门。 她快速张望一番,刚才服务员码好的一打酒闯进眼眸。 她健步上前抓起一支酒瓶,猛地砸碎。 “噼里啪啦”混合着啤酒气体充盈的声音响起。 她举起那半支张牙舞爪的酒瓶,尖头对向秦顺,声音颤抖: “你到底想要怎么样?!” “那个老太婆,很快就死了,你是跟她签过合同的送终人,那么得到她剩下所有财产,以及那套房子顺理成章。”秦顺终于露出了狐狸尾巴,说出了他希望钟虹秀做到的事情。 “你在想什么啊?!我跟她非亲非故的,她凭什么留给我啊?”钟虹秀举着尖锐的碎酒瓶缓慢逼近秦顺,“而且她其实没有绝症,老太太哪天把我赶走了都不知道。” “你做得到的,虹虹。你最能让那些老人相信你了。” “至于她到底有没有绝症,多久死,这个不需要你来操心……”秦顺闪过一丝凶光,很快被钟虹秀捕捉到。 她只需一瞬便立刻明白了秦顺话里的意思,她大惊失色:“你想害死她?” 秦顺在钟虹秀靠近的瞬间,趁她失神的片刻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 钟虹秀整个人身体被他钳住,秦顺甚至反制她的手,那锋利的玻璃冲向自己的脸颊。 突然袭来巨大的恐慌,令钟虹秀死命地挣扎,她已经顾不上其他,挥舞着酒瓶就要扎向秦顺,另一手顺手操起另一只酒瓶,只要现在能够让她脱离秦顺的方法,她已经完全失去控制与章法。 “啊!操!” 好像听见了秦顺刺痛惊呼的声音,钟虹秀此刻像脱缰的困兽,一次次冲撞只为一个生的希望。 “砰——” 包间门外冲进来几名男女,他们大概是发现了房内的变化,于是进来拦住钟虹秀。 几个人同时上前制住钟虹秀,那本就破碎的酒瓶跌落在地,碎成更加细碎而锋利的利器,钟虹秀被这几人用力压住,身体承受不住,重重地跪倒在地,两手扎入了那些玻璃。 “啊……嘶……” 剧烈的疼痛从掌心袭来,她被迫低垂的头颅,只能看见大朵鲜血漫了出来。 下一秒,秦顺单手拉扯钟虹秀的头发,她的脖颈硬生生被拽了起来,保持着只能看着秦顺的角度。 “我没耐心了。我告诉你,这件事,你不做也得做。”秦顺收起他的嬉皮笑脸,声音沉得阴森。 “如果我死呢?”钟虹秀瞪着秦顺,满脸恨意。 “那你就去死吧,你妈妈怎么办?” 秦顺总是可以轻易地踩中她最柔软的部分。 “来,我把话说得明确一点。现在不单单是你缺钱,然后我帮你找了个又安全又适合你的路子这么简单。” 秦顺让人将包房内所有多余的声音关掉,掏出手机拨出一通电话。 “嘟——嘟——” “喂?小秦啊?” 一个女声很快从听筒另一头响起,听上去有些年纪了。 秦顺刻意在钟虹秀跟前点击功放按键。 “诶!杨阿姨!是我!”秦顺一秒钟切换成规矩的晚辈状态,“之前不是你托我留意那个钟虹秀的情况吗?” “对啊!那个挨千刀的到底出来没有啊!?你上次说她妈妈好像在榕城,是找到地方了吗?我那么大一笔钱哦……你不晓得,没了那笔钱,这些年来我们家过成了啥子样子……” 秦顺只让钟虹秀听到了这里,他切换成听筒,语气乖巧地对这位杨姓阿姨说了些安抚的话,很快便挂断了。 他冲着钟虹秀晃了晃手机,满脸得意。 而钟虹秀仍然处于 巨大的震惊之中没有回过神来。 她努力地将眼前的情况和脑中回忆碎片结合在一起,才勉强拼凑出事情的全貌。 这名姓杨的阿姨,她有印象,是冷金镇的一位老人,当时拿了十万块钱出来让钟虹秀帮忙补缴社保。 其实像她这样的老人很多,但是后来钟虹秀已经被警方控制了,他们究竟是怎么到她老家祖屋前闹事,秦顺又是怎么解决的那几家闹得最厉害的,她从来没有实际见到过。 现在的情况看来,秦顺扮演了一个出卖钟虹秀的角色。 “他们当时闹得凶嘛,我总不可能说我是你的同伙帮你还钱撒……” 原来,秦顺当时给了自己一个家人也是受害者的人设,打入了闹事的家庭之中,他帮忙还的钱,也是以自己找钟虹秀讨要到一部分的说辞搪塞众人,并且还大义凛然地将赔款让给了更困难的家庭,营造自己虽然被骗了,但是很善良,愿意先帮助别人的形象。 至于没拿到钱的老人,他则是劝说,只要有他在,总有一天找钟虹秀还清所有钱。 众人见他也是利益受到侵害的同病相怜者,纷纷深信不疑。 而当他在李淑霞面前的时候,摇身一变又成了一个尽职尽责帮忙与闹事者沟通的形象。 时至今日,李淑霞都以为,若不是秦顺当时为他们殚精竭虑,根本不可能那么快息事宁人,再加上后来是秦顺带着李淑霞搬到榕城,所以李淑霞一直被蒙在鼓里,对他多有感激。 此时此刻,秦顺正利用这他早在几年前便埋好的伏笔,要挟钟虹秀。 他刚那通短暂的电话,正是告诉她,只要他张口,所有那些债主可以顷刻之间找上她和李淑霞。 哭天抢地,不死不休。 “你真TM不是人!” 怒腔嘶吼出这一句,钟虹秀恨不得直接撕烂秦顺,要与他同归于尽。 可她被太多人压制住,仍由身体中满腔的痛恨与烧得发烫的痛苦膨胀成巨大的怪物,歇斯底里冲着秦顺狂踢乱打。 什么是现实,疼痛又是什么,哪里是出口,钟虹秀已经感觉不到了。 舞池里陶醉的客人,不慎撞见了包间里的画面,竟有人思来想去觉得不安,拨通了报警电话。 当警察来到霓虹的时候,钟虹秀全身的力气仿佛被人夺走了,她失魂落魄,披头散发。 “你知道该怎么做的,虹虹,你是个聪明人。”在钟虹秀被带走问话前,秦顺附在她耳畔说道,“听我的,你会很安全,那个老太婆本来就要死了,我们可以做得天衣无缝……” 蜂鸣声闯入钟虹秀的耳朵,不绝于耳,她只觉得那舞池上方的霓虹灯球,梦幻得好不真实,那道光芒愈发刺眼,直至刺入她的心脏。 “钟虹秀是吧?刚才有人报警说你们打架斗殴,你这个手是怎么回事?” 她被带到了外面的卡座问话,可是刚要回答秦顺便不经意地从旁经过。 “是误会,有喝多的人把我认成了陪酒女,我一时冲动……” 她收回目光,端正地看向警察,丝毫不躲避对视,一字一句回答。 秦顺,才是她一辈子逃不掉的恶魔宿命。 14.殡仪馆一日游 那天之后,钟虹秀常常望着周显华的背影出神。 她暂时没有再找别的工作,而是花心思观察着周显华的生活。 周显华早晨起来就会带上小音箱去公园里打太极拳,还会带上一柄未开刃的长剑,钟虹秀主动关心过,那也是养生操的其中一套。 回家之后就开始给自己做饭,炒的菜式每天几乎一样,无非就是切好几样爱吃的菜,加一点肉食,大杂烩似的炒作一盘。 下午要么在家看电视,要么去老年活动中心打麻将。 晚饭后会挎着一只小包,外出遛弯散步,回来后基本上就是泡脚睡觉了。 她的生活轨迹几乎一览无遗,唯独会刻意避开谈起那间上锁的房间。 钟虹秀知道,每个人的心中都有一块地方,用于怀念某些再也不可重来往事,尤其是周显华这个年纪的人,看上去已经孑然一身,但必定有什么藏得很深的故事,就躲在那扇门之后。 钟虹秀甚至觉得,如果有一天,周显华愿意对她讲述那间房的故事了,就说明她已经对钟虹秀敞开心扉了。 他们从派出所回来的那天,明显感觉距离拉近了不少。 这天周显华主动叫住钟虹秀到卧室里,帮她操作手机,设置好微信,她说以后方便联系。 钟虹秀拿着她手机的时候,看见上面已经添加了律师小袁的好友。 不经意之间,她瞥见了二人对话的一角。 “真的不需要我过来了?”提问的人是小袁。 “嗯,她没那么坏。”这是周显华的回答。 猝不及防,钟虹秀慌乱地从她们的对话框里退了出去,看上去心神不宁,快速操作给自己发送了一通好友验证之后,便仓皇逃离了周显华的身边。 想到接下来要做的事情,她的心底有种莫名的酸楚。 “你怎么了?”没想到周显华一点也不糊涂,完全看出了她的魂不守舍。 周显华敲响次卧的房门,满脸狐疑的神色,希望从她这里得到答案。 “啊……没什么啊……”钟虹秀话刚出口便有些后悔,她从前可不是这样的。 有一个目标,就只会朝着目标前进,不像现在这么瞻前顾后。 “哦……”周显华见她不愿回答,微微转身打算给她留出空间。 可刚走开半步,她又立刻回身问道:“是不是你妈妈那边不太顺利?” 钟虹秀微微一怔,没想到周显华替她想到了这里。 她还没来得及开口,周显华又从身后拿出一只信封,轻微隆起,看样子里面有钱。 “对了,答应了你预支这笔钱去换欠条,这是我刚取的现金。” 钟虹秀浑身僵住,感觉额头温度升高,都有些发烫了,这种滚烫的感觉遍布她的面颊,一瞬间无地自容。 “你打算今天去霓虹还钱吗?要不要我陪你一块去?”周显华的话语继续在钟虹秀心中加码。 她明显感觉,自从那天晚上之后,周显华对她没有那么防备了。 “……再说吧,反正还不急,后面再去吧……”钟虹秀的确不想这么快就回到霓虹。 一想到要面对秦顺,对上他那张令人作呕的嘴脸,就感到心烦意乱。 但她还是接过了那份信封,将它小心放在了枕头下面。 “哦……那既然你今天没别的事情,不如陪我去个地方?” “去哪里?” “殡仪馆。” * 叫了好几辆网约车,才终于碰上一位愿意去殡仪馆的司机。 其他不愿载去的,统一一个理由:“晦气。” 主要是通过钟虹秀的手机软件操作叫车,那些司机打来电话,一个两个三个……接连地被要求取消,钟虹秀都有些灰心了,她只能举着手机听筒,小心注意着一旁周显华的表情。 谁知道她保持着身板挺直,两手合拢在一块,手腕上挂着自己早年间钩织的精致手工小包,今天还特意在手指上戴了两枚戒指,看上去是黄金的材质,还有一枚镶嵌着红色的宝石。 在又一位网约车司机要求取消之后,她甚至还抬了抬下颚,反倒是看向远方,一点也没有低头气馁的样子。 不紧不慢,不疾不徐。. 仿佛不是她在等人载去尸骨变作灰烬的场所,而是等待有人愿意送她去看看生命最后的模样,如此而已。 “不急。”连续的取消,反而是周显华先开口安慰钟虹秀。 等了不知多久,总算是坐上了一辆黑色的网约车。 这台车的司机性格开朗,倒是挺健谈。 见她们二人上车之后,便主动攀谈起来: “你们是去参加追悼会还是火化啊?” 钟虹秀没想到这名司机如此直白,他将车载电台的音乐声调大,似乎在说着什么稀松平常的话题。 “都不是。”钟虹秀答道。 “那为什么大白天去殡仪馆啊?”司机有些迷惑。 钟虹秀看向周显华,她本想说是提前去看看仪式和追悼会的房间等等,但不确定说周显华是否愿意对陌生人坦诚相告。 “我去确认一下自己的追悼会仪式,还有骨灰盒。”周显华应是感受到了钟虹秀关切的目光,但并未转过头看她,反倒是看向窗外,幽幽地回答司机问题。 片刻沉默,挤满了狭小的轿车空间。 过了会儿,司机才答道:“看看也好……看看也好……” 说罢,又是一阵沉默。 榕城殡仪馆,位于城市三环外边,从市区老城驱车过去,大约四十分钟的车程。 自打车内陷入沉默之后,司机似乎觉得喧闹的电台声音显得突兀,便把声音全部关掉,整趟车程,别提有多么安静了。 最后一个弯道,汽车转头进去,道路两旁陆续出现摆摊售卖菊花的商贩,看见这番景象,人们知道殡仪馆不远了。 钟虹秀二人下车后,网约车一刻不做停留,绝尘而去。 而周显华站在大门口,刻意整理一番衣襟,才缓缓步入。 榕城殡仪馆,主要分为几个板块区域,开追悼会和火葬场隔得挺远,整个殡仪馆后方地势较高处是骨灰寄存室。 进门不远处看见了办事大厅,有名身穿黑衣的矮小男人已经等候多时。 见到周显华来了,登时眼睛亮了,毕恭毕敬地迎了上来,谄媚道: “婆婆,你是明事理的,后面的事交给我办你就准放心吧!”他敏锐地发现钟虹秀是随周显华一同前来的,于是顺手递上了一张名片给她。 钟虹秀低头一看“百年管家张……殡仪、追悼、火化、选宅……” 原来是个专办白事的业务员。 周显华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她自顾自地介绍:“这位是小钟,今天陪我过来把后续一切需要做选择的地方定好,到时候,她跟你联系,帮我办好。” 百年管家小张愣了一瞬,立刻反应过来,继续保持着微笑,头点得像鸡啄米:“明白,明白,是我之前误会了,以为周婆婆没人送终呢,这个看上去是孙女儿还是女儿哦……” 小张后半段话语声音,逐渐减小,直到细得如同蚊蝇。 不过,钟虹秀还是全听见了,但她什么也没有解释。 就让他们误以为自己是亲戚、朋友,或者任何他们认为合理的送终人就行,这是自己应达到的目的。 自我介绍完毕后,小张很快进入状态,带领二人挨个参观介绍起来。 “办事大厅呢,是火化那天用的,拿了手续才能进炉子,还要领个火化证……” 穿过大厅,钟虹秀的心情愈发压抑,她自己也不知怎么的。 大概是因为整个建筑内的装潢,皆是承重的大理石色,在这里长年累月听见了太多人的哀嚎、思念还有不舍,明明静止的墙壁,竟恍惚间听见它诉说死亡的低语。 走廊尽头一幅巨大的隶书书法字,被装裱得端端正正地高挂,上面清晰可见的四个字:“离苦得乐。” 越往里走,心中越有一块地方被压得沉重,透不过气来。 “这边呢就是开追悼会用的道别室了,从小到大,包含的套餐不一样嘛,价格也不同……” 小张嘴里叭叭叭地介绍,最简单的道别室就是房间正中有个停灵的位置,排列了几排朴素的座椅,中等规格和高等规格,停灵的位置还有不同程度的造景,花样繁多。 周显华动了动嘴唇,刚有问题想问,忽然响起激昂的锣鼓声,还有小号的声音穿插其中。 音乐响了一会儿便停了,紧接着是严肃而庄重的司仪声音。 是从一间紧闭的道别室内传出来的,再往后还听见了人们哭泣的声音,那悲痛的、叹惋的复杂情绪,全部交织在一起,缠缠绕绕回荡在追悼会上方。 周显华听完这些,又欲张口说话,忽然另一间道别室内响起了重复的声音,乐器声接续司仪主持的声音,再来是哭声。 周显华明显眉头皱了起来,看起来写满了不悦。 “怎么了,是觉得太吵了吗 ?”小张浑然没有发现,而钟虹秀细心地观察到了,于是开口关心道。 周显华摇摇头,叹了口气。 “周婆婆,这边可以看一下。”小张拉着二人掀开一丝门缝,好能看清追悼会现场的装置,“一般说来,生前越是清净的老人家,生后就越需要热闹哦,这样黄泉路上才没有别的孤魂野鬼来打扰,特别是高寿的老人,一定要接受很多人的追悼、风光地离开,这才符合传统……” 小张激情洋溢讲述这些习俗的时候,完全没看见周显华的脸是黑了又黑。 而钟虹秀选择适时上前,拍了拍周显华的肩膀,似在表达安慰。 她们通过小张拉开的门缝,看见的追悼会现场。 热闹是热闹,停灵的位置被布置出像是要渡到彼岸的河景,每个上来鞠躬道别的客人,看样子无处下脚,还在坐席上等待的人们是自己三两交流,说的内容应与这场追悼毫无关系,还有的正对这道河景指指点点,钟虹秀好像还看见了有人在笑。 顷刻间,这一幕割裂成了两个世界。 河的那边,有人艰难地涉水为逝者哀悼,河的这边,更多的不过是看客。 这样的盛景,不过是空有热闹。 “最简单的追悼会,是五千块一场,规格最高的呢,就要一万二了,包含的东西肯定是不同的,我觉得周婆婆这样的高寿老人,建议是上最佳的配置,这样对到了那边的日子也有好处哈……” 小张是一点眼力见也没有,仍滔滔不绝地推销着高价产品。 周显华再也听不下去,沉着脸快步离开。 “诶!周婆婆,慢点哦!等等我!” 钟虹秀跟在三人队伍最后,虽然周显华什么也没有说,但她隐约感觉到对方是在为什么而生气。 追悼会对躺在那里的人而言,没有任何意义,他看上去更像是一个被封在橱窗造景里的物品,真正对他生死在意的人寥寥无几,更多的是形式。 历来独立惯了的周显华,明显受不了这种空有躯壳的仪式。 她这么多年都一个人生活过来,这出追悼的戏剧,谁能来出演?又能演给谁看呢? 就连不同房间里的司仪,串词都是一模一样的,唯一不同的是把逝者的名字换成了不同人名。 这个人一旦离世,好像关于她曾经鲜活的生命就彻底消失了,每部串词里,逝者过去都是积极、阳光的,都是兢兢业业又勤劳吃苦的。 不免令人唏嘘。 穿过道别室,独立出来了一间小屋子,小张领着二人走了进去。 原来是琳琅满目的骨灰盒。 货架上价位从低到高陈设,木质的最便宜,都在下两层,接着是石材的,最上面是玉料的。 钟虹秀一看价签,差点以为自己看错了,即便是最便宜的木材盒子,也要三千八百块一个。 她仔细数了几遍,确定不是三百八。 那种盒子上雕刻了龙凤的,就更贵了。 她一转头,发现戴上老花眼镜的周显华也是差不多的表情,嘴唇微张,满脸吃惊。 “嘿嘿,周婆婆,这个上面的价格呢,你看看就是了,如果咱们买的是一条龙全包服务,标价五千八以下的盒子任你选。” “有没有人自己找盒子装的?” 大概是太过震惊,正常人掐指一算也能知道这个骨灰盒完全是暴利,周显华直接把内心的真实想法脱口而出。 小张想也没想,连连摇头。 下一秒,刚好从外面走进一名男子,身穿黑色制服,好像是殡仪馆内部的工作人员。 “帮我取两个降解盒!” 他高声道,吸引住所有人的目光。 小张一听,脸色立刻变了,赶忙对那男人挤眉弄眼使眼色,意思是别说了,这里正带着客户。 可是已经来不及了,钟虹秀与周显华几乎是异口同声道:“什么是降解盒?” “哎呀……那个周婆婆用不到的……”小张满脸不情愿,见二人不打算善罢甘休,仍注视着他,等待可信服的回答,只得吞吞吐吐道,“那种死了,臭到屋头的,又联系不上家属的,只能装到环保可降解的盒子里,官方会统一安排埋在树下……” 原来,这是政府给孤独死人群提供的一种福利,虽然独自死去的人大概也不会知道了。 周显华一声不吭,默默看着柜台里的人取出几只纯米白色,像是酒坛形状一般的骨灰盒,极其朴素,正是环保材料的。 “我希望,用这个装我。” 15.你想葬在哪里 周显华看上去很认真。 百年管家小张却露出了难色: “这种你能看得起啊?周婆婆,很撇的哦,而且用这个埋主要是树葬的,很多年以后就跟树根降解到一起了……都找不到祭奠的地方……” “俗话说,龙纹顺,凤吉祥,选对寿材家运顺。周婆婆你起码要选个带凤的撒。” 小张生怕周显华不选几千块的骨灰盒,开始搬出顺口溜,暗示白事中的细节可决定了往后的家运,以及能否有人祭拜。 谁知她径直举起柜台上刚拿出来的米白色骨灰盒,左右端详起来,半晌后,冷冰冰地对小张答道:“后人命运?我都没后人,何来运势。” “而且谁规定了,只能在这里选啊?” “我的葬礼,难道不是要我满意?” 小张的脸唰地红一阵白一阵,大概是平日里用这些说辞惯了,这会儿疏忽忘记了周显华的情况特殊。 但他猛地看向周显华身后的钟虹秀,闪过一丝狐疑。 钟虹秀察觉到小张的目光,上前两步,走到周显华的身旁,看上去亲密一点,主动搭话道: “你喜欢这个?” 她指了指看上去十分朴素的环保盒子。 “哼,啥子龙凤呈祥,人都死了,厚土一埋啥也看不见,没意思。” 周显华也并未直接回答,伸出手指一会敲敲盒子,试试材质,一会要求工作人员把骨灰盖子打开,看看内侧。 “祭拜?都不说我了,三代之后都不知道这一辈是谁,怎么祭拜?” 她心气不顺,似是故意每一句都和小张抬杠,并且明显心中倾向这种不花钱的盒子。 小张也看了出来,彻底慌了: “周婆婆,你实在喜欢这个盒子也可以,但我先把丑话说在前头哦,我们的服务都是收一条龙费用,退不到差价的。”小张眼看无力改变周显华的心意,于是旁敲侧击告诉她,一条龙的钱一万块、两万块给出去之后,她选五千八的骨灰盒和这种不要钱的,等于一个价值,并不会有价钱减免。 “砰——”周显华重重放下盒子。 一个字没说,眉间却藏着愠怒,直勾勾盯着小张。 钟虹秀注意到,从看见那些模式化的告别仪式起,周显华就是一副心情不悦的样子,明显积攒着怒火,而且越来越盛。 现在唇角抖动,难以自抑。 “你说,多少钱?两万块?!一条龙?!龙在哪里?包含些啥子!?你这不就是逼人只能按你的选!?” 周显华终是忍无可忍,沉声怒喝。 “诶咦——你这个老太婆……怪糟糟的,普天之下但凡要死的都是这么办后事的,都是这些流程,你冲什么劲儿啊?!” 柜台里的那个工作人员脾气冲动,跟周显华叫起板来:“你既然没有后人,那还办什么后事?!等人发现你死了,随便撒到棵树下就对了嘛!” “神戳戳的,你以为逛百货商场啊?来这里挑三拣四的?!” 狭小的骨灰盒房间内瞬间气氛跌至冰点。 每个人的脸上都写着复杂的神色,他们不能理解周显华究竟在生什么气。 小张先一步回过神来,赶紧拉开两边,还专门去数落了工作人员的不是。 周显华单薄的身子气得颤抖,钟虹秀上前轻轻握住她的肩膀,安慰道:“气大了伤的是你的身体……” 听见这话后,周显华稍微平复一点,她一手扶着头,不断深呼吸在让自己冷静。 “今天高血压的药吃了没?”钟虹秀继续关切道。 周显华点了点头,以示回答。 好不容易平静下来,顿时身子有些软,半靠在钟虹秀的胳膊。 钟虹秀看出她此时的状态极差,主动给她支撑的力量,然后对着小张说:“我们先考虑一下吧。”说罢,扶着周显华的身子,准备离开,掏出手机来打车。 小张追了上来,语气急促:“还有后边火葬的炉子没去看哦,我们分成两种,一种普通的,技术比较早了,可能捡不干净,豪华的一人一炉保证是干干净净……俗话又说了,灰不完整的话,灵魂就是不完整的……” “滚!” 周显华怒目圆瞪,汇聚了全身的力气恶狠狠地说道,话音末了,嘴唇激动得不断翕动。 钟虹秀一边安抚着周显华,一边不自觉脚下速度也变快了,可刚走出两步,她感觉一只胳臂被人戳动,回过头去看见是小张用唇语说“加我微信!” 钟虹秀不自觉皱眉,连她都觉得有点厌烦了,人怎么可以这么没有眼力见? 就因为周显华是“精准”客户? 好不容易看见一名临终老人,并且具有高意向希望去世前敲定自己的后事事宜,这些人如豺狼恶虎一般扑食上来。 钟虹秀扶着周显华走到了大门边,频频低头确认网约车信息。 可是,与来时情况差不多,别人一看见起始定位在殡仪馆,还没有打来电话便急匆匆地取消了订单。 看样子,得等一会儿了。 “既然没人接,那你先陪我走走吧。” 周显华原本起伏的胸腔,此时已经逐渐缓和,她看出了钟虹秀凝重的表情,主动说道。 钟虹秀左右看了看,这里本就人烟寥寥,除却殡仪馆门口尚有些小摊小贩外,再往远了是未开发的小树林。 周显华没等她回答,已经迈步往更清净的地方而去。 钟虹秀微微一怔,跟了上去。 她们步入一片绿意,尚在生长的银杏树林,仿佛外面的喧嚣与这里毫无关系。 微风拂来,舒展人们的内心,那小小的扇形叶片摇曳,如轻轻宽慰的小手,正在告诉她,不要再生气。 再往里走了几步,一条涓涓小河竟出现了,周显华默默地在河边站定。 钟虹秀能感觉到,此刻她已经重获了平静。 一时间,万籁俱寂,唯有水和风,无限次地从他们的生命中经过。 没有人打扰此刻的安宁。 良久,周显华微微侧身,看向钟虹秀,她的眼眸中已经满目温柔:“你是不是也觉得我这个老太太脾气怪?不知道我在生气什么?” 钟虹秀并未立即作答, 停顿数秒,才回应道: “如果是我的话,老听见那人说什么后人、一个人死亡之类的,多半也不会开心。但是站在他们的角度吧,可能是认为你明明都要订套餐了,而且……” 后半句话有些直白,她吞了回去,周显华却兀自说了出来: “而且,本来我到时候死了也看不到,都是给活着的人看的,不知道我在拧巴什么,对吧?” 钟虹秀动容,心尖一颤,没想到周显华直接点明了。 “我也说不上来,今天就有一种莫名其妙的感觉……”周显华继续娓娓道来,“感觉这种所谓的一条龙白事流程很荒唐……” “有种仗着这种事情没得选,然后被坐地起价的感觉?”钟虹秀附和道。 “不,不止这个。”没想到周显华摇摇头,“还有一种更复杂的感受……” “我感觉自己像一件工厂内批量生产的商品,从出生到每一个零件,再到损耗,到了不可使用的地步就自动被淘汰、进入销毁的炉子似的……”周显华喃喃道,“那些重复的仪式、盒子,才是根本没有灵魂……” “我一个人过惯了,不会有人为我哀悼,即便有,那个样子也太吵了……” “不管龙还是凤,我都不喜欢,谁规定的骨灰盒一定要那么复杂……” “说得漂亮,我可以自己决定后面的事情,但其实归根结底,毫无选择余地。” “如果连自己的身后事都无法决定,我八十岁的人了,还能决定什么?所以莫名感觉很憋屈……” 周显华朝她倾诉起来,钟虹秀这才感觉到,眼前的老人心中有股难以言喻的焦虑。 钟虹秀从未真正处理过后事,也自然而然认为专搞丧葬服务的内容是不可改变的,所有人到了那天,就只能这么选了。 她没想到,周显华竟然因为这些选项而格外难受。 “算了,你还太年轻了……在我这个岁数,每天发生的一切,都在掌控中,比如你一睁眼就知道,下一步是该拉开窗帘了。”周显华揉了揉眼睛,语气无奈,“可是,如果有一天,你一睁眼发现没有窗帘了,或是被换了颜色,还是你最不喜欢的颜色,那种感觉……” 周显华见钟虹秀一直没有说话,笑了笑说道:“也许……你也会觉得我很麻烦吧……” 她说完这句,又迈着年迈的步伐,缓慢地离开银杏树林,回到了城市的道路。 钟虹秀注视着她的背影,陷入深深沉思。 她其实很想告诉周显华,她完全理解那种生活之中,只剩下一件事可以掌控,或者叫做还有所盼望的感受。 也许周显华今天纷乱的表达,也并未意识到,其实她所有起伏情绪,不过是因为她很想有一场关于生命的完美收场,如同她这个人骄傲的气质一般,不论是年轻时的盛气,还是哪怕到殡仪馆一趟,也要让自己端庄的坚持。 这样一个人,怎么能接受自己的葬礼只是模板化的复制粘贴。 想到这里,她快步跟了上去,在马路边拉住了周显华的手腕: “我是你的送终人,跟我说你想怎么葬。” 16.不愿让你一个人 周显华瞳孔凝缩,旋即露出一个恬淡的微笑。 那是当时她听见钟虹秀说的话后的第一反应。 “送终人的职责,难道不是按照你的想法,把后事办好吗?如果你不喜欢他们想强迫你选的,不如我来帮你实现。”钟虹秀非常坚定的表态,她拉着周显华的手腕,两个人就站在殡仪馆旁边的道路,坦诚地聊着死亡。 “好,我想一想。”周显华一时半会想不到究竟应该如何规划,她和钟虹秀约定好,给她一些时间慢慢想清楚。 那天回家的路上,钟虹秀明显感觉到周显华那颗不安的心被抚平了。 只不过,她自己也不清楚,说出这句承诺的时候,究竟是发自真心,还是她知道这样讲,会让周显华满意且信任。 她只知道,看见周显华失落背影的瞬间,内心有一股极其强烈的冲动告诉她,不说出这句话,会后悔。 将周显华送回锦西路后,钟虹秀去了肿瘤医院。 李淑霞已经在那里住了几天,主要是做一些必备的术前检查,如今结果陆陆续续出来,医生通知她们明天就要上手术台了,钟虹秀得提前做些准备。 胃外科在住院部的第十三层,等待电梯的人络绎不绝,每个人的神色各异。 这里也是一个离死亡很近的地方。 “叮——”电梯抵达,钟虹秀刚从电梯走出来,便遇见一队匆忙的医护人员,病人及家属很自觉地为他们让开道路。 可每个人的脸上都写着凝重的表情,忽然之间整层楼被压抑的氛围笼罩。 钟虹秀刚要进李淑霞的病房,听见周围人正在议论这里发生的惨剧。 “造孽哦,听说是做了很多次放、化疗了,但这次复查还是做不了手术,身体已经撑不住了……” “岂止是身体遭不住……听说他都没剩亲人了,每次都是一个人来做化疗的,唯一的希望就是等有了好转,做切除手术,可以慢慢变健康回归正常生活。你说要是一直花钱不见好,也没什么眷恋的,精神上肯定也受不了啊……” “是啊,人活着,不就是活个牵挂嘛。他又没人可以撑着,又看不到病好的希望,怪不得要自杀……” “我那天看到了的,人瘦得不成样子了,还黑得很,满身都是疮……” “就是啊,一个人,怎么面对死亡嘛……” 钟虹秀很快从这些闲言碎语中理清了事情来龙去脉,应该是一名癌症晚期患者,抵不住治疗过程中的种种压力,又加上生的希望不断降低,选择了自杀。 她进病房后,刻意关上房门。 “外面怎么了?听上去好吵。”可是李淑霞还是留意到了这份喧哗,好奇地问道。 “没什么,医生今天查过房了没?”钟虹秀不希望李淑霞关注到外面的事情,生硬地转过话题。 “哦,是来过了一趟,专门说你要是到了,就去办公室找他。”好在李淑霞的果然注意力被转移了,和钟虹秀说起别的,“好像要签几个字啥的,反正也没和我讲得很明白。” “那我陪你会儿再去吧。”钟虹秀不愿立刻离开,正因为外面的突发状况,她不想被李淑霞知道,医生和她说过,病人心态很重要,人比想象中更需要“生的希望”。 她带来了一些李淑霞爱吃的水果,坐在病床前自顾自地给她剥起耙耙柑。 抬眼一看,发现隔壁两个床位今天都是空着的,于是问道:“你旁边两个出院啦?” “有一个刚做完这期化疗出院了,晚点可能就进新人了,另外一个今天做检查去了。”李淑霞答道,表情变得些许凝重,“这几天,我和他们聊得比较多,就在想……” 钟虹秀看出了她的欲言又止,示意妈妈继续说下去。 “我在想,要不不治了……回去开点中药啥的……” “不行!” 李淑霞话还未说完,就被钟虹秀激动地打断。 “医生都说了,你这个病不复杂,现在大部分癌症就当慢性病,和它共存相处了,已经不是十多年前那种绝症了,为什么不治?” “花钱啊,幺儿嘞……”李淑霞看上去很焦虑。 “我有钱给你治……”钟虹秀一字一句,咬紧牙关说道。 李淑霞张张嘴,还欲再说些什么,生生被钟虹秀打断:“不说这个事情了。” 她明显生气了,手里剥橘柑的力道变大,那被挤压出的汁水飞溅,一如她心中的复杂情绪,乱七八糟。 李淑霞叹了口气,不再继续刚才的话题。 两人之间,沉默良久,钟虹秀听见病房外的吵闹已经停止,她猜测那些人应该已经散去了,于是起身去办公室找医生。 “来啦?家属。”主治医生认得钟虹秀,看她一进门,直接开门见山,“这些风险告知书,需要你签字,签完了我们再说别的。” 钟虹秀粗略浏览了一下文件,从麻醉风险、手术风险、自费项目等,挨个签下自己的名字,并在与患者关系那一栏写下“母女”。 后来主治医生按部就班地和她讲明了明日的手术风险,以及存在不一定在肚子上开洞后,就可以切除的情况,如果有转移、如果病灶太大,都只能推回来,开始做放、化疗,再等待手术机会。 前面那些她挨个问得很仔细,确保自己听明白了所有医生的重点。 而最后,她就记得一句话——“如果不能切除病灶,生存概率就低了”。 心脏上面像是压了一块石头,无论她如何努力,好像也无法移开了。 为了不让李淑霞看出她的低落,她站在病房门口平复调整了许久,才推门而入。 确保李淑霞看见自己的时候,脸上正挂着轻松的神色。 正好到了饭点,在医院食堂定好的晚餐盒饭送到了病房,两个人铺在身前,准备开始吃晚饭。 窗外斜阳西下,一抹橘红正在天边褪色,医院中短暂停留难得的静谧。 “医生,怎么说嘛?”李淑霞开口问道。 “没说什么,就按部就班地进行嘛,你大概会排到晚上才能送去麻醉室了,所以今天这顿饭好好吃。”钟虹 秀一边回答,一边从自己的盒饭里又夹出几块肉,塞给李淑霞。 明天天一亮,李淑霞就不能吃这些东西了。 “手术,有风险噶?”李淑霞又问。 “你别考虑那些,这里医生都是专业的。” “虹虹,我有些话想和你说。”李淑霞放下了筷子,表情严肃,嘴唇紧抿,“如果,我是说如果……我要是没下来手术台的话……” 钟虹秀刚听到这几个字眼,急着想要打断,这一次却被李淑霞拦住了,就算钟虹秀会生气,她也要把话说完: “首先,我想被葬回冷金县……”李淑霞说到这里,水色的眸子闪动湿润的波光,“第二,找个人家,不要一直一个人生活……” “妈妈,你这说到哪里去了?!”钟虹秀眼眶也红了,努力地倒吸气,让眼泪不至于落下,“所以你才要好好的,只要你还在,我就不会一个人,不是吗?” 话题无疾而终。 李淑霞沉默了,塞下一大口白米饭,钟虹秀匆匆扒拉完饭菜,便走出了病房。 西边的落日余晖,在她身后落幕退场。 * 翌日,一整天根据手术需求做好准备,在同样夕阳西下的时间里,李淑霞被推去了麻醉室。 她离开病房前,紧紧地握捏钟虹秀的手,直至最后一刻,才不舍地松开。 那个瞬间,钟虹秀想到了十八岁的盛夏,她背上包离开妈妈要去赵县的那天,也是这样的场景,可当时她的心中满是生活的重担和对县城生活的好奇,并未察觉眷恋。 那时候的自己,从来没有担心过,会不会只剩下一个人生活。 而今时今日,她心中不断涌现恐惧,害怕妈妈会离自己而去。 内心的忐忑总算在四个小时后停下,手术室的医生将病床推了回来,她看见李淑霞应是处在麻药尚未褪却的状态下,虚弱又迷糊。 主治医生将她叫出病房,严肃地说:“情况不是太乐观,小肠外壁上有一块转移灶,所以没办法做切除,只能先化疗试试……” 钟虹秀心中咯噔一下,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她在医院里看见过那些每次来化疗的病人,有的看上去与常人无异,有的却在长时间的化疗中,身形枯槁,遭罪不少。 “医生,这会让她很痛苦吗?”钟虹秀眼眶湿润了,又接着补充问道,“但是做这个,是不是可以延长她的生存时间?” “副作用要看个体反应,这不好说,只不过化疗到一定数量,多多少少会对身体造成很大影响的,不过,这都是为了让她可以活得久一点点必经之路。” 钟虹秀失魂落魄地回到李淑霞身旁,她正在努力地恢复清醒中,全身看上去都没什么力气,就像脆弱的小草。 心中难受,但是钟虹秀仍然努力扯出一个笑容,故作孩子气地对李淑霞说:“你看,这不好好回来了吗?看来你舍不得让我一个人嘛……” 李淑霞苍白的脸上露出笑容,一个比窗外夜空之上,最明亮的启明星还要璀璨的笑容。 17.一个人怎么活 李淑霞的恢复还算顺利,短短两天时间,已经看上去比较精神了。 钟虹秀也尽量把化疗形容得轻松,这次会做完首次化疗才让李淑霞出院。 而感觉良好的李淑霞,才刚刚能自己走路、上厕所,就催着钟虹秀快点离开,去忙自己的事情。 “我自己可以的,你不是说那个化疗就是输液嘛,输完液等你来办好出院手续,我们就回去了,不需要你天天守在这里。雇你的老太太这几天不催吗?” 李淑霞并不知道周显华的岗位叫做“送终人”,她理解得简单,以为钟虹秀在老太太家里做保姆。 这几天钟虹秀专门和周显华说好了的,要在医院陪妈妈,周显华表示理解。 想到秦顺的威胁,她必须带有目的面对周显华,心中压力倍增,倒不如这两日全神贯注投入在妈妈的事情中,来得轻松。 “我请了假的。”钟虹秀搪塞道。 “总不能一直连着请假嘛,到时候别人不用你了……”李淑霞不论怎么说,都希望钟虹秀可以快点去上班,不被自己拖累。 钟虹秀架不住她的意愿强烈,刚好这个时候周显华发来一条微信: “妈妈的事情怎么样?如果忙不过来不需回复,只是想和你说一声,这两天我对自己的后事有了点想法。” 钟虹秀没有立刻回消息,而是起身去医院的机器上查询费用明细,既然李淑霞想法坚定,刚好周显华也想和她沟通,也许是时候先回锦西路了。 但是,这也意味着,下一次到医院就是办理出院等相关事宜,预付金肯定是不够的,她得知道自己大概还需要准备多少钱。 随着账单明细显示,钟虹秀越往后翻页,心就越沉。 费用昂贵,她算了一下,即便先把本来要换欠条的五千块,也用来填补医药费,仍然不够。 她心情郁闷地关掉了账单界面,一转身没想到李淑霞刚好在背后,她一瞬间神情慌乱起来,不确定有没有被李淑霞看见。 “你咋跑出来了?”她立刻想要掺扶住妈妈,可李淑霞却推掉了她的手,笑着说自己恢复得很好,坚持要自己走回病房。 两人一前一后地回去,刚一坐下,李淑霞便开口道: “对了虹虹,你有空的时候到水椒寺那个房子一趟,我还有一点积蓄,就放在卧室。”李淑霞的表情淡然,钟虹秀一时间分辨不了,她究竟是不是看到了那高昂的医药费清单。 “嗯好。” 话音刚落,病房门被重重地推开,秦顺大摇大摆地走了进来,手里还捧着鲜花水果,以及提了一箱牛奶。 钟虹秀下意识戒备地起身,语气里满是紧绷的口吻:“你来干什么?” “这不是我淑霞阿姨住院吗?我来看看。”秦顺将礼物高调地全堆在床头柜子上,转身的时候却附在钟虹秀耳畔,极低的声音问道,“你这几天怎么不回我消息?” 钟虹秀心烦意乱,她又不希望李淑霞看出任何异样,只能全部兜着,努力克制住对秦顺的反感,打着哈哈回答:“都在医院忙着呢,你这不是看到了吗?” 秦顺转头热情地关心着李淑霞,对方露出笑容,看样子这份关怀已被欣然接受。 秦顺亲昵地坐在病床后侧,天花乱坠地夸赞李淑霞的气色,他只要说起好听的话来,的确功力是数一数二的,连连给李淑霞治疗的积极希望,逗得老人家合不拢嘴。 钟虹秀的心情太过复杂,找了个借口先退出了房间。 没过多久,秦顺也从病房中出来,找到钟虹秀,直言不讳:“进度怎么样?银行卡密码,财产情况,房子,这几样你总有一样了吧?” “你以为是直接抢劫吗?这才过去几天?!”钟虹秀情不自禁地提高音量,引得过路的人忍不住侧目,她立刻咬牙切齿压低声音,“所以你来这趟,就是监视我?” “我跟你说了,是来看望咱妈的,你怎么就不信呢。”秦顺脸上浮现熟悉的嬉皮笑脸,钟虹秀内心一阵反胃。 “我可以理解你,生病住院这种事情呢,是会耽误些时间,正好为了确保万无一失,我已经派人去查那个老太婆的房产情况了,还有她的家庭情况,在等消息。”秦顺拍拍钟虹秀的肩膀,“我一定会保证你成功的,只不过这出院之后,你可要上点心啊,虹虹。” 钟虹秀两手握拳,攒得紧紧的,说到底,这个人就是来逼她的。 “那没什么事情的话,我就先走了,等你的消息哦。”秦顺拍拍屁股就想走人,按下电梯按钮,又回到钟虹秀耳边说道,“对了,这病应该要花不少钱吧,你身上钱够不够,要不要我先借你一点?” “不必了。”钟虹秀已经用尽了全身力气,才压抑住内心的怒火,三个字是从牙齿缝里一个个努力蹦出来的。 此时,电梯到了,秦顺嬉笑着作别离开了。 他刚一走,钟虹秀猛地一拳砸到墙上,惹得周围人不解。 她在病房门口平复好了心情,才回到李淑霞的跟前。 “虹虹,这个小秦吧,虽然是帮了我们不少,但我总觉得他给人怪怪的,你不会想跟他走到一起生活吧?”李淑霞主动和她谈起二人关系,没想到原来她对秦顺的直觉并不是太好,这真是唯一令钟虹秀欣慰的事情。 “不过呢,你也老大不小了,是要考虑不能总单着了……”谁知李淑霞话锋一转,钟虹秀心中压抑了半天的烦闷被瞬间点燃,她是完全不想谈到这个话题,尤其是放在秦顺的身上。 “不说这个了,雇主那边刚好催了,你恢复得不错,我今天先走了。”钟虹秀抓起包仓惶离开。 “哦好,那你记得去拿钱哦……”李淑霞的声音留在了身后。 钟虹秀离开医院后,望着宽阔的蓝天,明明风和日丽的天气,但她的内心却是阴霾密布。 她回锦西路之前,先去了一趟李淑霞住的那间一居室,找到了她口中的积蓄。 果然只有一点点,她数了两遍,也不过就是四千六百块,根本就不够医药费。 钟虹秀垂下头,心中无限的酸涩。 现在的困境怨不得妈妈,全部是自己亲手造成的,才会如此窘迫。 她都能想象到,这几年李淑霞得有多省吃俭用,才能攒下这几千块钱。 思绪早已不知飘到何方,在她没意识到的时候,已经泪流满面。 这时微信提示音响起,是一则新的消息。 来自周显华,她转了一条视频号内容给钟虹秀,标题写着“模拟葬礼规划体验……” 点开视频,有主持人正组织参与人员体验 一场冥想。 她擦干眼泪,心中一定,抓上手机,立刻赶回锦西路。 * 在等电梯的时候,钟虹秀碰到了归来的庞老太,她身边跟着一名新任保姆,那人看上去没比钟虹秀大多少岁,长着一双精明的眼睛,看样子不是什么老实人。 钟虹秀故意不看庞老太,也并不想有任何的交流。 “周显华那个脑壳不晓得是不是瓜了,都跟她说了诈骗犯,还是要把人领回家里,我看难道是孤独太久了,脑子不清楚了哦……”庞老太才不在乎钟虹秀故意装作不认识,自顾自地碎碎念叨。 电梯到了,钟虹秀抢先一步进去,庞老太二人想要跟着上来,却被她粗鲁地制止了:“你等下一趟吧,免得和我一起坐,让你糟心。” 说罢她也不管庞老太的尖叫,径直把人推了出去。 电梯门一关,上升过程中,仍能听见庞老太尖酸的声音在骂骂咧咧。 到了六楼,钟虹秀在防盗门前酝酿好了情绪才开锁。 刚开门就碰见了正在厨房给自己准备晚餐的周显华。 “回来啦?吃饭没有?” “你可不可以帮帮我,把剩下的报酬一次性预支给我,现在只有你能帮我了……”钟虹秀原本打算见到周显华之后,立刻声泪俱下地求她,没想到的是,她一望着周显华那双苍劲有力,早已历经千帆而沉淀下来的灰色眸子,瞬间哑口无言。 一路上做好的心理准备,狠心要钱的打算,全部荡然无存。 “你怎么了?”周显华见她呆愣在那里,伸手在眼前晃了晃,关心道。 钟虹秀如大梦初醒,回过神来,将那些话暂时吞了下去,慌慌张张地说:“没怎么……对了,我看到你给我发的微信了,你是想去参加那个模拟体验是吗?” “啊对……你有时间吗?” “去吧,明天我就陪你去。” 说罢,钟虹秀回到自己的房间关上门,不知所措。 “咚咚咚——”敲门声响起。 钟虹秀拖着沉重的步伐起身开门,对上周显华关切的目光:“你妈妈那边还顺利吗?” 积压已久的重压,被这份简单而真诚的关心触动,钟虹秀晚了一步才发现,自己的眼泪已经无声地落下了。 “不好……如果没有妈妈,在这个世界上,就只有我一个人了……” 钟虹秀将病情状况告诉了周显华,她一直拼命在妈妈面前保住的冷静的形象,此刻荡然无存,手抖得厉害,她也不过是一个害怕妈妈离开自己的小孩,仍觉得亏欠太多,仍觉得如果剩下自己一人,将会是最可怕的事情。 “你的心情我可以理解,生离死别永远是人们最难面对的事情……更何况这人是你唯一的亲人了。”周显华说的话都在与钟虹秀共情,可是她的表情却没太大的起伏,此时更像是一位给晚辈指点迷津的老人,“但是,我就问你一个问题……” “如果,治疗会让妈妈很痛苦,你也不愿意放手吗?” “可是,没有她,我就是一个人了……一个人,怎么活下去……而且我亏欠她的,太多了……” 钟虹秀呢喃的问题,没有得到周显华的答案,她迟钝地发现,自己眼前这位八十岁的垂暮老人,正是独自活了多年的人。 18.如果乘着光速前行 钟虹秀这夜几乎没有合眼,被太多琐碎的念头占据了大脑。 补不齐的医药费、秦顺的掌控、妈妈的病情、她说不想治疗的模样、周显华的话语…… 太乱了。 现实的声音如期响起,周显华做好准备后敲响了钟虹秀的房门。 她不得不挣扎起身,今天是陪周显华去体验葬礼模拟沙龙的日子。 连日来的强压,镜子中的自己看上去十分憔悴,她努力让自己打起精神来,在柜子里寻觅半天,找到一支口红,快速涂在嘴唇上,整个人瞬间有了丝血色。 今天的周显华仍然是精心准备了一番,拿出了一双看起来崭新的皮鞋,整个人仍然是精神利落又具有气质。 反倒是钟虹秀这个三十多岁的人,看上去没什么活力。 两人乘公交车到了沙龙活动地址。 一间新开不久的咖啡厅,面积不大,内里装潢刚好紧凑又温馨。 室内没有主灯的设计,全是若隐若现的暖黄光线,令人刚一走进便立刻放松下来,如同回到了家里。 已经有几名报名参与者到了,他们在地板上席地而坐,围成了圆圈,正中间有一名看上去十分知性的中年女人,看样子她就是一会儿的主持人了。 每个到场的人,她都发了一个崭新的眼罩,微笑着引导大家找到自己的位置。 “这个场景是咱们模拟体验的第一站,大家会在这里先经历一场死亡冥想……” 钟虹秀听得云里雾里,但是按照规则坐下,她的心情仍然沉重,这个节骨眼上反复听见“死亡”二字,更令她莫名难过。 大约十分钟后,所有人到齐了,没有想象中特别正式的开场,知性女子仅仅示意所有人平躺在地板上,戴好眼罩。 同时,钟虹秀注意到,她调整了空间内的灯光,昏黄的光全部暗下,天花板上投影出了闪烁的星光。 有那么一瞬,钟虹秀以为自己抵达了世界的边境。 她缓缓躺下,半晌,舒缓而神秘的轻音乐响起,令人渐渐放松。 “……死生一府,万物同状,生与死也许并没有分别,万物终将归于同一……” “……我们不畏惧谈论死亡……” 知性女人的声音轻柔地响起,乘着背景音乐,钟虹秀的内心并没有感觉到恐惧,而是漾着淡淡的温暖。 “……坚硬的黄土将我们的身体包裹,可我们的身体一点、一点失去温度,我们的耳畔能听见稀稀疏疏的虫鸣声……” “我们感觉自己的身体变得沉重……越来越重……越来越重……似乎与大地要融为一体……” “这个陪伴我们走过人生每一程的身体,它辛苦了。这一刻回想,此生,有按照自己的意愿生活过吗? 钟虹秀心尖淌过一股电流,逐渐蔓延至全身。 她感觉自己的整个身体、每个细胞,都被这句引导语而惊醒,它在模拟一场个体弥留之际时的想象,如果下一秒就是死亡,那我们还有遗憾吗? 她的脑海中如同走马灯一般,一帧接一帧地闪过回忆,从冷金县开始,她还看见了弟弟最后憨厚的笑容,和父亲疲惫的模样,她无望的高考梦与不受掌控的命运…… “有人朝你走来,他朝着这具冰冷的身体,鞠了一躬,他好像在哭,是谁呢?” ………… “你看见他的眼角,滑落了泪水……泪滴滴落在你的身体…………你想对他说些什么?” 钟虹秀的心口如同一道雷击,眼泪不可自抑地滑落,她努力地让自己不要哭出声音。 她的脑海中,出现的是弟弟的模样。 冥想中,弟弟满脸歉意地朝她走来,对她深深地鞠了一躬,说了句:“对不起。” 这句道歉,跨越了维度,历经漫长的岁月旅途,终于来到了她的身边。 只不过,她并没有想象中的轻松。 原来自己内心某一块,长时间以来,仍然将自己命运的悲剧,归结为是弟弟导致的岔口。 可时至今日,她才应对弟弟说声对不起,她没有照顾好爸妈。 随着主持人磁性而缓慢的嗓音,钟虹秀的意识飞到了遥远以外的地方,那些陈旧的,她以为被遗忘的故事,全部浮上心头。 她走了一段好长好长的路,长到她都忘记了自己是从哪里出发,哪里又是终点。 眼泪没有停止过,这场冥想将她内心最深处的痛苦,挖了出来。 主持人的引导语,牵动着她的心情起伏,陪着她道别、释怀还有遗憾。 “……下一世你想成为什么呢?还愿意回到原来亲人的身旁吗?还是希望他们再也记不得你呢?如果回到了他们的身边,你会是什么样的形象呢?” 就连最后一道防线,也被击溃。 如果真的有来生的话,还是忘记我吧。 有这样的女儿,除了给他们带来痛苦和污点,真是没什么用…… 钟虹秀感觉自己心脏的位置,隐隐作痛,那沉重的、不可名状的亏欠感海浪般卷来,这场死亡模拟,毫不轻松。 冥想的最后,主持人引导着众人回到当下,将主题升华到了珍惜现实的落点。 “如果我们可以乘着光速前行……我仍然感激彼此的光锥曾经交错相遇……再也见不到的人,只是变做了旁边的那颗星星,而我们也终将继续在银河的旅途中一路前行,直至我们再次相遇……” “此刻,我们能做的是拥抱,拥抱自己,拥抱还可以珍惜的人……” 霎那间,原本压在心头的那股沉重,陡然间全散了去,取而代之的是从未有过的轻盈。 钟虹秀带着一种淡淡的温暖睁开双眼,尚未完全回过神来,仍然停留在这场冥想之旅的神奇中,在回味着那种因为不断失去,所以我们才应该更珍惜现在的温暖中。 “不要离开我!”周显华的声音突兀地响起,钟虹秀这才注意到她还紧闭双眼躺在地板上,她的眼角也挂着两行清泪,甚至伸出双手不停地向前抓握的动作。 极度的不舍。 从未见过这般模样的周显华,钟虹秀眼见她越发激动,赶紧俯身想要将她唤醒,可是她如同坠入了无底的梦境,完全醒不过来了。 主持人连忙拿起一只铜钵,在周显华身体上方缓缓敲响。 利用不同频率的声响,才总算将她唤醒。 周显华的目光呆滞,眼底有着极深的痛。 她缓慢坐起身来,扶着额头,连连对所有人说着抱歉。 直觉告诉钟虹秀,周显华拼命想要挽留的对象也许与那上锁的房间有关。 她看出周显华拼命想要掩饰的神色, 识趣地没有追问。 “如果乘着光速前行……光锥还可以再次相遇……” 周显华嘴里不停地呢喃着这一句,她一定是想到了什么难以释怀的痛苦,短短的时间里,仿佛苍老了十岁。 大家简单分享了冥想的感受后,进入到沙龙的第二个环节——为自己策划一场葬礼,写一篇悼词。 钟虹秀望着眼前的白纸发呆,迟迟无法落笔,她看见身旁的周显华也是差不多的状态。 主持人注意到了二人的困扰,悄悄地走到跟前,和他们攀谈起来。 “怎么样,没有想法吗?” 对比着那些奋笔疾书的同学们,二人的确是有些格格不入。 “可以和我说说,困扰你们的是什么?”老师温柔的语气如沐春风,轻易地就让人放下防备。 钟虹秀发现周显华也正注视着自己,于是回答说:“葬礼,会让我想到不好的事情,所以好像写不了……” “那看看要不要转换一下思路呢,也许并非真正的死亡,而是和过去某部分的自己道别,让她永远停留在过去,而你就能新生了……” 主持人和煦的笑眼,如一道光照进钟虹秀的心里。 对,不要再重蹈覆辙了。 钟虹秀的内心忽然升起一股强大的力量,她不想要再被秦顺掌控了,不想再和过去一样了。 “生活不能等待别人来安排,要自己去争取和奋斗。” 那句抄写了千百遍的话语,同一时间闯入脑海,点亮了钟虹秀心中所有黑暗的角落。 一个艰难但是值得一试的想法,浮现在心头。 她低头写下了那句话语,仿佛这就是一场道别了。 有什么沉重的东西,松动了。 豁然开朗。 周显华也像是受到某种启发,拿出那副粘了透明胶的老花眼镜,垂头认真书写。 她的指尖轻轻摩挲着牛皮信纸的边缘。 好听的“沙沙”声音。 动作从容而缓慢。 一束最柔和的暖黄光,撒在她的肩膀。 钟虹秀微微侧头看着,她想,那一刻看见的是岁月无声流淌,它们温柔地路过周显华。 没有眼泪,没有压抑。 灯火中温存,执笔写安宁。 终将走向的终点,充满了坦然与接纳。 晚上回家之后,钟虹秀一路上好奇周显华到底写了些什么,可她没有提,自己便没问。 周显华让钟虹秀跟着去她的卧室,当面郑重地将这份策划放入了信封,并嘱咐她,必须在她撒手人寰之后,再打开它。 她答应了。 正准备转身离开,周显华再次叫住她。 “喏,我想你也许需要这个。” 又是一份崭新的信封,微微隆起。 空气安静凝滞,手指无意识地反复摩挲衣角。 她以为自己掩饰得很好,那些拮据的、复杂而矛盾的心事。 她动动唇,却一个字都没有说出,喉咙里又酸又涩。 谢谢。 周显华并不清楚,眼前呆滞住的女子,心中正如浪潮翻涌,她的举动惊扰了一整个世界的平静。 这份感激,远远超过金钱救赎。 她真正救下的是钟虹秀后半辈子的人生。 19.离群的物种 这夜入梦。 钟虹秀仿佛置身于宇宙银河,她在遥远的太空以外,竟能看见万事万物流经自己的身体。 那些曾遇见过的人,再也见不到的人,他们只是开始了自己的银河旅程。 钟虹秀的身子轻盈,四处飘荡着,想要跟上前去,却怎么样也迈不过一个既定的距离。 虚空中传来声音,再往前走就是未来了,而她不能提前去窥探未来。 “可是,我认识的人都往前走了啊?” 梦中的钟虹秀迷茫发问,她明明看见弟弟和爸爸跨越了那道界限,头也不回地一直前行。 无形的线阻挡开来两个世界,他们去未来了。 万籁俱寂的天地,没有谁能够回答钟虹秀的问题。 她从失落中醒来,独自望着天花板发呆。 猜测这或许是因为那场死亡冥想的影响。 就像是一场梦,醒来之后,现实世界才是她需面对的战场。 她起身伫立在窗边,看着外面的点点灯火,忽然觉得人生,的确是一场独自的旅行。 能够把握的只有相处的瞬间。 也许,她不应该因为害怕孤独,而希望拼命留住妈妈。 她打算今天去医院的时候,和她谈谈这件事。 如果治疗真的会让她特别痛苦,可以考虑按照妈妈的想法。 更重要的是,现在及以后的日子,怎么让她没有遗憾。 想到这里,心中紧绷的一块放松许多,趁着漫漫长夜,又睡了过去。 * 再醒来的时候,已经临近该出门的时间了。 洗漱收拾之后,点好所有能用的钱准备出发去医院。 走时没有看见周显华,鬼使神差地又决定放下包,悄悄地回头打算去她卧室瞧瞧。 装在客厅的监控摄像头还亮着,钟虹秀故意路过那里的时候,装作不经意地碰倒在地,这样一来摄像头里看不见她接下来的行动。 试探性地转动周显华卧室门。 “克哒——”钟虹秀眉目一凝,门开了。 之前周显华加装了一把锁,但今天居然没上锁。 她轻步进入。 回想这段时间以来,昨天好像才算是自己第一次真正进入主卧。 室内柜子都是多年前木工现场做的,储物空间倒是挺多的,能看见林林杂杂的物品都上了岁数。 沙发床应是后面换的,和四周的柜子看上去不像是一个年代。 床对面有电视机,搭着碎花布防尘。 钟虹秀看了眼时钟,决定趁此机会翻一下 似乎没什么特别的。 转身她忽然看见床头露出毛绒玩偶,圆球状,看上去已经不再崭新,毛色已有轻微泛黄,而且这卡通的风格,看上去与周显华迥异。 她举起来仔细观察,再次确认这似乎不是近来的物品,更像是谁留下的旧物。 这时钟虹秀才注意到,这间卧室里完全没有相片相框之类的东西,而整个三居室,陈列出的照片也仅有周显华的单人照。 仿佛与她有关的人物关联,丝毫没有踪迹。 钟虹秀又翻找了一下,除了看见电视柜下面有个带锁的盒子,其他的似乎没什么特别的。 在她的印象中,周显华素来习惯使用现金。 于是钟虹秀猜测,她平时存放钞票多半正是用的那只盒子。 她悄然又仔细地将所有物品归位。 默默记下了今天观察到的一切,和所有物的位置。 最后带上房门,出发去医院。 * 肿瘤医院的氛围一成不变,在这里的人天然多了一份凝重。 今天钟虹秀到的时间是午高峰,一部电梯挤满了人,超载提示音响起之后,还需要下人才能合上门。 好不容易挤上去一班,却刚好是和病床、护工共乘,身穿制服的人扶着病床栏杆,而床上的人看上去已经没有什么生命力了。 是太多次的治疗,带来的消耗。 那干瘪绛紫的脸色,钟虹秀只瞄了一眼便转过头去,不敢再看。 同时,周显华前夜质问她的问题,没由来的闯入了脑海。 钟虹秀满怀复杂心情,抵达了十三层。 她轻车熟路地直奔病房而去,刚到门口,差点和护士撞个满怀。 “不好了!10床的李淑霞不见了!” 钟虹秀愣神两秒才反应过来,护士惊慌失措通报的,是自己的妈妈。 * 钟虹秀和住院部的医护人员查过监控,在她今天早晨说下楼给自己买个早餐之后,再也没有回过住院大楼。 她的身子,才刚刚恢复过来,会跑到哪里去…… 钟虹秀心乱如麻。 一遍遍检查妈妈的床位,她看上去像是有预谋的。 所有入院用的物品,包括手机充电器都装进背包带走了。 也就是说,她从离开的那刻起,是做好了准备不再回来的。 再一看,她的床头柜里有一只孤零零的手工缝制的文胸。 是自己扯的布料,一块块拼接在一起,然后缝上了扣子。 这么多年来她都是这么给自己做内衣的。 钟虹秀此刻觉得它出现得格外奇怪,拿起来一摸,立刻发现背面有点鼓。 原来是缝了两层,她暴力扯开线头。 里面居然是她放好的钱。 留下了零散的几百块现金。 那些钞票皱皱巴巴的,碎票很多,不知道她攒了多久。 这时钟虹秀才回想起来,前几天的确看见她手里正在做针线活,当时钟虹秀还不以为然地说“进来就好好治病,还劳碌什么。” 再低头一看,果然这份内衣的面料是全新的,应该是她入院的时候,担心没有事情做,在医院回无聊,本就带来的针线和布料。 这几日,但凡有空余的时间,都拿来做这个了。 钟虹秀的记忆一瞬间被带回了小时候。 那时还在冷金镇,少女亭亭玉立,开始发育身材,钟虹秀当时莫名感到自卑,走路也不自觉地开始含胸驼背,生怕别人对着她刚发育的特征指指点点。 妈妈观察到了她的变化,不动声色地给她缝制了人生第一只内衣。 再长大一点,懂得多了。 钟虹秀只觉得那手工制品很像老奶奶穿的东西,于是从此嫌弃再也不肯接受。 现在再看见,带给钟虹秀一抹灵感。 这是妈妈在告诉她,那些钞票是留给她的。 她已经决定要独自离开,既需要钟虹秀能顺利找到钱,又不能被别人发现,于是想到了这个。 她猜得很对,钟虹秀几乎是第一时间便反应了过来,她的用意。 但是心却更沉了,这更加说明,李淑霞绝非临时起意。 钟虹秀不断拨打李淑霞的手机号码,每次“嘟”一声后,都是说的“您所拨打的电话暂时无法接通”。 她还赶回了水椒寺街一趟,可是完全没有人回来过的痕迹。 所有的陈设,钟虹秀前两天来时是什么样,现在仍然是什么样。 楼下的保安也是坚 定地说今天绝对没有见过李淑霞。 所有能找的地方全找了,毫无踪迹。 钟虹秀跌坐在马路边,任汽车来回疾驰,刺耳的鸣笛声响起,也无法找回一点点力气。 李淑霞,到底去哪儿了…… 挣扎片刻后,她抱着忐忑的心情拨通了秦顺的电话: “喂,你那天走了之后,和我妈妈还联系过没有?” “我联系她干嘛?咋了?” 秦顺的口气听上去不像是说谎,的确也是一头雾水的样子。 钟虹秀不想让他知道李淑霞不见的事情,于是随口找了个理由搪塞了过去。 挂断电话之后,钟虹秀绝望地垂下双手。 医院里的工作人员态度十分尴尬,一方面觉得人是在住院部丢丢,担心责任,另一方面却言辞里怀疑过,难道李淑霞是想逃避医药费? 钟虹秀从他们的嘴脸里面读出了这份揣测,气不打一处来。 “反正她也是今天出院,该是多少钱,我就补多少钱。” 她刻意抬高头颅,目不斜视地挨个扫视那些医护人员。 不愿被人看低。 只有她的心中明白,李淑霞也绝对不是这个意思,否则她不会想尽办法把自己身上的钱留下了。 她真正的意图,钟虹秀有隐约察觉到,但不敢面对。 她把医院所有费用结清,身上只剩下两百块钱。 好在医保报销了一部分,李淑霞不多的积蓄加上周显华昨晚及时给她的信封,还搭进去本来要先去找秦顺换欠条的那五千,才勉强足够。 结完款项之后,医院的人一直劝她耐心找人,言辞里似乎不希望钟虹秀报警,在试探她的态度。 他们殊不知,是否报警对于钟虹秀而言同样是个难题。 她出神地盯着手机屏幕,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办。 正在这时,电话铃声响起了。 她接起来,对面一个沉稳的男声: “喂?是钟虹秀吗?李淑霞是不是你的妈妈?” “是!她在哪里?!”钟虹秀想也没想,快步离开医院。 “哦,是这样的,这边是冷金镇派出所的,刚刚你妈妈在这里差点和别人发生一些矛盾,有群众报了警,恐怕需要你来一趟。” 钟虹秀脑子“嗡”地炸开,她怎么跑回老家去了!? 她马不停蹄地回锦西路取身份证,准备去客运车站。 刚进屋就碰上了周显华。 她的仓惶神色没有逃过周显华的眼睛。 “你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钟虹秀言简意赅地将来龙去脉告诉了她。 “……我真的不知道她咋想的,明明还病着……明明老家还有一屁股麻烦……” 在周显华面前,钟虹秀忍不住倾诉了更多不理解。 周显华反倒沉吟不语,半晌之后,和她说起了故事。 据说,老去的大象有一天会默默离群,转身朝象群的反方向而去,只为独自迎接自己的死亡。 还有迁徙的大雁,如果在飞行过程中,有单独的雁子选择了离开,往往是因为它受了伤或是生了病,不愿意拖累大部队,哪怕他们知道,离群几乎等同于死亡。 有这么一些人,也有着相似的想法。 作为群居生活的动物,如果有一天宁可离群,也不愿意回头,那说明她可能想要独自死去。 钟虹秀奔跑在回乡的路上,脑海中不断回想周显华的话语。 她不同意。 明明还有彼此,为什么要独自面对死亡? 20.归乡 当客运汽车穿过最后一个隧道,钟虹秀知道自己离冷金镇不远了。 越往里开,越能透过四面的树木望向为它们托底的山丘,这里是一个四面环山的镇子。 当冷金镇的风裹挟着耕地的尘土味扑过来时,她下意识压低了帽檐。 长途汽车在镇口扬起风沙开走了,轮胎碾过碎石路的声音逐渐远去,她伫立在原地,脚下仍是她熟悉的土地。 街道边有半人高的狗尾巴草,在风中簌簌地摇晃,她没敢立刻往里走去,而是扫视一眼周围。 开设在镇子口的杂货店已经换了招牌,从原本的红字白底换成了一块木板,店内有稚童和老板讨价还价的声音传来,门口有着斑驳的刻痕,钟虹秀记得曾几何时,全镇子的小孩子都会在这里排队量身高,而现在它不过成了墙角一块再也看不清的痕迹。 “走吧。”苍劲有力的老人声音在身后响起。 钟虹秀如梦初醒,才回到现实,想起来这趟归乡之旅的最终目的,而在她身旁陪伴的人是周显华。 当接到镇派出所电话时,钟虹秀便火急火燎赶回锦西路带上证件要返乡,周显华听她诉说了李淑霞的事情之后,却忽然提出她也一起来冷金镇的要求。 钟虹秀心中惊讶,但是看周显华也没有打算解释的模样,便同意了。 至少这一趟,她能知道自己的过去一角,同她讲的故事,全是真的。 钟虹秀刚朝前迈步,转角巷口走出两名挎着篮子的老妇人,她立刻偏过头去,不敢对上她们打量的目光。 她很害怕被认出来,那些心中懊悔的、无法面对的画面,碎片般一块块重新浮现在心头,拼凑出魔鬼的呢喃。 她很怕哪扇门之后就会伸出一张脸,瞪着血红的双目对着她张牙舞爪,很怕某一扇窗户推开,又是铺天盖地的谩骂声,最怕的是,在这里再次听见自己的名字被别人记起。 “走这边。”周显华忽然伸手拉住她的胳膊,拐进了小巷子里,似是看出了她的心思,避开人多的大道。 她一直缩着脖子,眼神迷惘地跟在周显华身后,再第三次拐道之后,她才渐渐回过神来。 周显华,怎么好像认识这里的路? 她正要发问,触目惊心的红漆闯入眼眸。 刚好拐到了她家祖屋。 祖屋的门、窗、墙体都被泼上鲜艳的红漆,能从木门上看见沉稠的漆料,顺着皲裂的旧木纹往下淌,还未落入地面便已经干涸了,定格在了最沉重的时刻。 夯土墙上凌乱地几个大字“还钱!” 钟虹秀霎时间鼻头一酸,手捂住嘴唇,眼睛里顷刻间浸满泪水。 原来这就是她刚入狱时,妈妈承受的事情。 她记得在此之前,祖屋不是这样的。 家里的两扇木门,是用柏木做的,用得久了,会有风裂的痕迹,她记得小时候,爸爸妈妈每隔一段时间便会拿出桐油,轻轻地给它刷上,那平平整整地刷油动作,总让钟虹秀感觉愉快,于是儿时她也吵着要过刷子来,装作自己是名“粉刷匠”,模仿着大人模样,往上轻轻地刷油,她认真的模样立刻也会吸引弟弟的好奇,弟弟拾起另一柄刷子,站在她的身旁,模仿姐姐的动作,成为另一个小小粉刷匠。 “别人来家里,最先看见的就是这张门面。” 当钟虹秀和弟弟二人沉迷于扮演这个角色的时候,妈妈的声音就在身后幽幽地响起。 那时候,钟虹秀还不懂什么叫做门面。 她只记得这扇门这么久以来,坏过两次。 第一次,是在十八岁,弟弟离世后。 那段时间来闹事的人,砸坏了门框。 漫长的纠缠纷扰之后,爸爸妈妈默默地找来工具和材料,将它修复。 自那之后,钟虹秀记得,关门的时候,门和门框之间似乎就有了一道缝隙。 而第二次坏掉,是她出事之后。 这道门,曾经是如何帮妈妈隔绝掉那些伤害,又是如何被毁坏、重建的,她甚至都只能凭想象。 想到这里,她的手指深深地抓住墙壁一角,任墙壁上落下灰土也没有发现。 “钟虹秀!?” 一声尖厉的女声响起,语气里带有一份犹豫的敌意。 钟虹秀的眼眸躲在帽檐下,缓缓转头,心也愈发沉重。 “真的是你!?”女子两鬓斑白,身材微胖,穿着农妇常见的大花衣服,脚下是一双布鞋,立刻快步上前想要抓住钟虹秀的衣角,“他们都说李淑霞和你偷偷跑回来了!看来是真的!” “还我的血汗钱!”那人死命地拦住钟虹秀,抓得人生疼。 “别抓!我又不跑!” “我呸!谁知道啊!来人啊!钟虹秀在这里!” 两个人一时间推搡起来。 一把大手,有力地分别握住两人的手臂,试图将她们分开。那股强烈的震慑力,的确令人一愣,动作也不自觉地停了下来。 “杨凤,有话好好说!” 钟虹秀反应了两秒钟才意识到,周显华是在对那人说话。 她立刻捕捉到本来和她推搡的老妇,骤然一僵,脸上浮现与她差不多的错愕表情。 那是一种巨大的震惊。 * 三个人一起去到派出所。 准确说,是周显华明确告知这位叫杨凤的奶奶,她们必须得先去派出所一趟,而杨凤仍然自己选择不声不响地跟在后面,目光死死地盯住钟虹秀。 钟虹秀记得,她应该就是那个前不久还与秦顺通过电话的杨姓老人,曾经花了十万块钱希望补社保的受害者。 她看了看依然昂着头的周显华,又看了看杨凤,没明白她们到底是什么关系。 但是,她感觉得出来,杨凤分明有三分惧怕周显华。 到了派出所之后,杨凤索性就在派出所的台阶上席地而坐,凶狠的样子生怕钟虹秀跑了。 钟虹秀则找到民警表明身份,被带去见到了李淑霞。 她坐在一张椅子上,佝偻着身子,披头散发,身上穿着一件已经跑了型的素色T恤,整个头低垂着,一直盯着地面,警察也是连着叫了好几声,她才敢抬起头来。 两人四目相对,一言不发。 “真的回来了啊!?” “钟虹秀!?” 钟虹秀的耳朵里传入这些纷杂的讨论声音,巨大的蜂鸣声再一次灌入耳朵,那些本来细碎的声音,轰然之间在她的耳朵里变成了快要将人淹没的海浪,层层叠叠挥散不去,明明这个小小的房间里不过两三个人,她却仿佛听见了万千嘶吼,那些责备的、啸叫的。 恍惚之间,她看见那些人指指点点的模样,都像 是尖锐的刀子,正在攻击她的妈妈。 不知道从哪里涌现的力量,驱使着钟虹秀一步步走到李淑霞的身前。 将背面留给她,而她自己正对着那些指责。 这是她归乡以来,第一次抬起头看向别人。 “是的,我回来了,有什么事情,跟我说,与我妈妈无关。” 掷地有声的一句话,让她从那种失真的状态里立刻回到了现实。 听见她这话的村民们,并没有想象中的冷静,反而是被激起情绪,争先恐后地对着她发难: “我的钱!?五万块钱!” “还钱啊!别装的这个样子!” “你还晓得回来啊!?你咋个不去死啊!” “别他妈说废话!什么时候还钱!?” ………… 在警察的调解下,只能勉强维持着那些人不靠近钟虹秀母女俩,但整个调解室内的氛围仍然剑拔弩张,稍一不注意,就会窜起火苗。 钟虹秀这才注意到,刚才明明一起进派出所的周显华不知道到哪里去了,没有了踪影。 钟虹秀回过神来,护着李淑霞,对着眼前的人们坚定地说: “我记得我说过,如果我有钱,一定会还给你们的,但是现在,我只有这条命!把我逼急了,我就去死!你们一分钱也别想拿到!” 她的情绪同样激动,这句话一出,胸腔便剧烈地起伏着,旁边的李淑霞担忧地握住了她的手。 “是我错了……我错了……我就不该跑回来了……”李淑霞止不住地啜泣道。 她满脸的愧疚,起身想要拍拍钟虹秀的背,让她平复下心情,看见自己的女儿这个样子,她顿时手足无措。 李淑霞一会想要安慰钟虹秀,一会儿又捏着自己的两手不知道该放在哪里好。 隔了几秒钟,忽然越过钟虹秀猛地想要跪在那些村妇面前,不论钟虹秀如何阻拦,想要把她的身体拖起来,都无济于事,她就想给那些人道歉。 “你们也是看着虹虹长大的哦……她性格不坏的,她那就是那几年想拐了……不要怪她……” “我们有钱了一定还钱……一定还……” 可是,无论李淑霞如何哀求,她们的脸上仍然是横眉冷对。 “我现在活不到好久了……等我死了,祖屋卖了、还有死亡抚恤金拿了,就还给你……” “妈!” 李淑霞的哀求被钟虹秀喝止住。 那些村妇听到最后这句话反而有所动容,低声讨论她说话的真实性,却没有人在意她所说的“快死了”是怎么一回事。 “是真的,是真的……我都打听清楚了……” 钟虹秀不可置信地看向李淑霞,她什么时候,在考虑这种事情…… 当天的闹剧,在警察的调解下,勉强收场。 按理说钟虹秀应付的刑事责任已经付完了,而现在钟虹秀和村民们的矛盾算作民事范畴,警察也警告了村民们不能太过火。 这些日子,李淑霞她们就先回祖屋住着,有什么事情再好好说好好商量。 离开派出所的时候,李淑霞仍然陷在巨大的愧疚之中,她双手捂脸一直责备自己。 钟虹秀再也听不下去了,转过身抓住妈妈的肩膀,温柔而坚定地说: “你没错,错的是我。” 21.在冷金镇的夜晚 月明星稀,无风的夜晚在冷金镇十分少见。 天刚黑不久,街上静得无声无息,小镇里不似城市夜晚,天黑后几乎没有人在外游荡。 “扑——”钟虹秀掸了下旧被子,细密的粉尘在房间里游曳。 这里的确是太久没有住过人了。 钟虹秀借着手机电筒灯光,勉强收拾出来一间屋子,这里狭小逼仄,墙皮已难抵岁月痕迹,大面积斑驳脱落。 刚刚被子里漫游的浮尘,数秒钟后悄然落下,惹得人连连打起喷嚏。 钟虹秀将两架床板合拼在一块,总算是拍拍手,今夜勉强有个落脚的地方了。 “将就过夜吧,明天我去找那些人谈谈,看看情况。”钟虹秀顿了顿,继续说道,“如果要连续过夜的话,这点东西肯定不够用。” 李淑霞仍觉得愧疚,低头搓手,不知该说些什么。 “我晓得你是想自己面对死亡,不想拖累我。”累了一整天,此时钟虹秀才总算找到时间说出心里话,她的内心既担忧又心疼,“但你有没有想过,这样不告而别,除了让我担心,并没有起到别的作用……” “对不起……”李淑霞的眼眸垂得更深了。 她缓缓坐在床沿,宛如做错事情的孩子,钟虹秀看见她的衣衫,领口的位置都跑了型,不知道是不是回来和那些人拉扯时导致的,又想到她缝在内衣里的碎票子,都不知道这个人是怎么自己跑回来的,身上还有没有钱,今天一天吃过饭没有…… 想到这些,她叹了口气,不再责怪李淑霞,转身轻轻地抱住她的肩膀: “我没有别的意思,只是下次,你有什么想法,可以先和我沟通嘛,不要让我找不到你了,好不好……” “那天我说不想花钱治了,你都不同意……”李淑霞声音哽咽。 钟虹秀紧抿下唇,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先休息吧,这一天你也累了,我们都想想再说。” 这句话暂时让所有的烦扰和苦痛搁置,所有的心事轻放在这夜的静谧中。 钟虹秀发现一直没有周显华的踪影,不知道她跑到哪里去了。 这会儿拿出手机发微信留言,还拨了语音电话,想问问她的去向,都没有回音。 她攒着手机,打算等李淑霞睡后,再去找人。 刚哄着妈妈躺下,“咕噜噜”的声音突兀响起。 两个人都又饥又饿一整天,只是这小乡镇不似城里,这么晚了恐怕也没有能买到吃的地方。 就在这时,门外响起了敲门声,钟虹秀立刻警觉起来。 下一秒,是周显华的声音。 “你跑哪儿去了?消息也不回,这么黑的天多危险啊。”钟虹秀一边将周显华迎进屋里,一边担忧道。 “哦没事,我顺路转了转,刚好买了点东西。”她举起塑料袋,里面是面包和水。 钟虹秀闪过一丝惊讶,周显华看上去镇定自若,还熟练地关上了手机电筒的光。 她真的不像是第一次来冷金镇。 “虹虹,这位是?”李淑霞撑起身子问道。 “哦……这位就是我和你说过的周婆婆,我的雇主。”钟虹秀这才意识到,自己尚未正式介绍两人。 她回答了李淑霞后,立刻对周显华投以一个富含深意的目光——不要和我妈妈说太多。 周显华立刻心领神会,把话接了过去:“嗯对,小钟在我这里工作,今天找不到你的时候,她别提多着急了,你这个女儿很在乎你咧!” “是呐,我这个女儿啊,真的很好……”李淑霞望向钟虹秀的眼神是温柔的,“只可惜啊,是我不好,拖累到她……” “妈,你别胡说!”钟虹秀皱起眉头,不知李淑霞怎么又说起这些丧气话了。 “谢谢你关心我女儿哦,这么大老远还陪她来这个地方。”李淑霞生硬地转过话题,变作对周显华道谢。 这也难怪,在她的视野里,肯定会觉得奇怪,为什么个人家事,这老婆婆一把年纪了还会跟来,难道是担心她一个人? “吃点东西吧,我猜你们应该饿了一天了。”周显华也并未接话,示意母女俩将就用她买的水就着面包充饥。 “谢谢。”钟虹秀的确是有点累了,也知道李淑霞也饿着,于是没有推诿,拆开面包包装,递了一块给李淑霞。 房间里没人说话,只有包装摩挲着手指,一口一口咀嚼下咽的声音。 隔了一会儿,钟虹秀感觉自己恢复了些力气,主动问起周显华:“你是不是来过冷金镇?那个杨婆婆你认识?” 她是真的很好奇,这份困惑已经萦绕在她心中整整一天了。 可此时,周显华仍然没有想要回答的意思。 她完全岔开了话题:“这几天,恐怕我也只能在这里打扰你们了。” 钟虹秀惊诧,周显华难道打算住上几天? “哪里的话,这儿除了灰尘啥子都没有,根本就是委屈你了。”李淑霞先一步接过话去,露出不好意思的神色。 “没事,老年人有张硬板床就不错了。”周显华微笑道。 “你……家里好好的环境,跑这里来睡什么啊?”钟虹秀完全不明白这一天周显华的意图,“明天天一亮我就送你去等车,现在几个小时就回榕城了,你别在没苦硬吃。况且说到底,这都是我的私事,你要是掺和进来发生什么意外,我可负不起责。” 钟虹秀实在想不明白,于是将周显华轻轻拉住一旁,压低声音和她说道。 “谁说我是为了你在这儿的了?”没想到,周显华一句反问,令钟虹秀愣在原地。 * 夜已深,李淑霞已经沉沉睡去。 各怀心事的钟虹秀二人轻手轻脚地沿着老式木楼梯,艰难地爬上天台。 远离了城市林立的高楼与繁华霓虹,冷金镇的夜空中高挂着繁星。 深邃的夜幕天空,没有风也没有云,头顶上方一派清澈,满天星光正铺展在空中。 有一条璀璨的银河横跨了整个冷金镇的夜空。 “很久没有看见过这样的银河了。”周显华仰着头,喃喃道。 “我也是……好久好久了……”钟虹秀也目不转睛地抬头望着夜空星星,语气和缓,渐渐沉醉。 此言一终,两个人默契地都没有再说话,仿佛生怕打扰了这夜的安宁。 只有呼吸,起起伏伏的均匀呼吸声在空 气中流淌。 良久,是周显华率先打破了沉默: “我的确不是第一次来冷金镇。” 她总算是回应了钟虹秀白日里的疑惑。 “我的爸爸,很早就死了,早到我都有点记不清了……”这是周显华第一次主动提起她的故事,钟虹秀侧目认真听着,“后来妈妈带着我改嫁,后爸正是冷金镇的人。” 钟虹秀惊讶不已,她从没想过,自己会和周显华算作半个老乡。 可是,自己记事以来怎么从来没有在镇子里见过周显华? “我早就离开这个小镇了,想一下,那时我应该才十多岁吧,考上了中专去了榕城,基本再也没有回来过。” 那也难怪,钟虹秀在心中算了一下,周显华十多岁的时候,相当于六十多年前的事情了,当时恐怕连李淑霞都没有出生。 “所以你今天跟我回来,是想回故乡看看?”钟虹秀在尝试猜测周显华的心思。 “不,当然不了,这里对我来说才不是故乡。”周显华露出鄙夷的神色,不明白自己哪里会被人误会对这里有思乡之情。 “我妈改嫁过来,我没在这里生活几年就走了,说实在的,没太大感情。” 这下钟虹秀又一次困惑了,既然没有思乡之情,还是无法理解周显华为什么要来。 “嗯……虽然说没什么深厚感情,但是回来看看的心情还是有的。”周显华似是看出了钟虹秀对这个问题仍在钻牛角尖,索性又解释一遍,“另外,你白天那样自己是没看到,慌张成什么样了,的确有一部分是担心你太过慌乱反而误事,索性决定陪同。” 钟虹秀从脚底至头顶,传来一股酥麻的暖流自然流淌,经过每一个肌肤和细胞,所过之处难免有些僵硬,令人久久难以回过神来。 “你是在关心我?”钟虹秀问道。 周显华没有搭腔。 “我不明白,我这样一个人,到底何德何能,值得你一次次地帮我……”钟虹秀这下真的陷入了巨大的不解之中,“这个世界上,除了我的亲人之外,从来没有一个人,对我这么好过。” 她的内心翻涌着感动,今天这种事情,周显华压根不需要做到这种份上的。 “我也不知道。”周显华背过身去,不再看钟虹秀,幽幽的声音,“可能,是因为你先关心我吧。” 钟虹秀的内心翻腾着,再又一次要掀起更汹涌的心海波涛之前,周显华却又换上玩笑的口吻: “所以说啊,老年人真是脆弱。你看看,一点点关心都可以陪你走几百公里,怪不得电视上那些同龄人愿意被骗买保健品哦……” 她是带着笑意的话语,本意只是想感慨“关心”对老年人而言的神秘魔力,却没想到引得钟虹秀苦涩的沉默。 钟虹秀又想到了自己之前的伤疤,无论如何也没办法只把这句话当做成玩笑。 “明天,我还是送你去坐车吧。”她对着周显华又一次说道。 “不不不,我刚才话没有说完呢,来的原因虽然是那两个,但来了之后,我发现自己还有事情不得不做……” 说罢,周显华转身顺着楼梯要离开了,徒留下不明不白的钟虹秀一个人发呆。 22.面对过去 天空晕开鱼肚白,小镇里的天明来得更早一些。 地里的小草被晨露压弯了腰,风轻轻地路过,露水就顺着滑落到地上,与大地融为一体。 公鸡打鸣的声音刺破冷金镇的上空,不久后,街道上便传来人们结伴而出的声音。 沿街的商铺正在缓慢地取下木板开店,而行走的人们去往的方向是又一天耕作的土地,人们的行动都是轻柔的,这是他们日复一日的日常。 祖屋内,钟虹秀渐渐苏醒。 李淑霞已经起身在收拾着房间,看样子她希望可以长期在这里住下。 再转头看向另一侧,周显华已经没有了踪迹。 也不知道是何时起来的,离开的时候居然也没有一点儿声音。 “你醒啦?你们那个周婆婆一早就出去了。”李淑霞听见钟虹秀起床的动静,自然而然地说道。 “嗯,她要在这里办事。”钟虹秀现在眼前一堆事情焦头烂额,既然周显华只愿意说到这里,她便没有强求,只等自己的事情忙完之后,再去顾及她吧。 昨晚是和衣而眠的,她径直翻身下床,简单地就着冷水洗把脸,顿时困意全无,瞬间清醒过来。 旁边的李淑霞正在掰着昨天还剩的面包,看样子是打算以此作早饭,那背影显得落寞。 钟虹秀眉目一凝,拉起李淑霞的手,示意她停下。 “走,好久没吃过老家的面条,咱们出去吃。” 她身上还有一点钱,吃碗面不是什么难事,况且她是真心怀念老家的早饭了。 李淑霞跟在她的身后,两人一前一后地出门了。 钟虹秀仍然戴着一顶棒球帽,轻轻压低帽檐。 零星碰上的村民,不乏投来打量的目光,这样的场景依然令钟虹秀感到浑身不适,反倒是李淑霞没什么顾忌似的,是家乡那些没有更迭的场景,与那些已经变了样的地方令她感到兴奋。 路过了一间小小的杂货店,这间店看上去陈旧而沧桑,店内仍然是玻璃橱柜,只是那隔板已经不再透明澄澈,蒙上了一层灰黄的污渍。 这间店面非常窄小,售卖的物品也与街巷另一头的不太一样。 除却几样基本的生活物品之外,更多的是香蜡纸钱。 所以,这家店的人流量比起别家少了许多,店主正清幽地窝在躺椅上哼着小曲儿。 李淑霞登时来了精神,快步上前戳动店主的肩膀,在等待她的回应。 钟虹秀这才想起来,这家店的老板,算是李淑霞为数不多的朋友,那个阿姨似乎姓叶。 小的时候,村上用电不稳定,时不时地停电,她会抱着一堆红白蜡烛来家里,送给李淑霞,这样妈妈就可以在家里给姐弟俩点上蜡烛的光亮,以至于不必害怕。 但那时候,光是看见黑暗中的叶阿姨,钟虹秀就会莫名发怵。 大概是从前老家大部分人会回避她家店铺,延伸到回避她这个人,除了真的家中有需要时,其他时候提起这家店、这个人,每个人的都皱着眉头摇摇头。 隐约还记得,学校里好像还传过一阵关于她的传说故事。 内容无非就是某某小孩如果不乖、不好好学习,就去叶阿姨家看店,晚上就要被鬼跟上。 这样的内容传得多了,久而久之,即便钟虹秀从来没有在叶阿姨周围见过鬼,也慢慢地有种莫名的惧意。 后来她回来冷金镇几次,卖“健力丹”那段日子,也来叶阿姨跟前宣传过。 只不过,这位独身的阿姨的确是经济过于拮据,什么东西也没买。 现在反倒是成了一种幸运,至少她与李淑霞的关系尚且可以维系。 “李,李淑霞?虹虹?” 叶阿姨从躺椅里直起上身,她的背脊微微佝偻,似乎比一般六十来岁的人看上去更加驼背一点,这也许不是岁数带来的变化,而是她常年独坐,无人交谈只能蜷缩在椅子里形成的体态枯槁。 她的头发中长及肩,看上去久未打理,潦草地自然垂落,本该黑色的头发已经白了大半,和灰黑色的发丝混杂在一起,看上去犹如一窝垂败的杂草。 如儿时的记忆一样,她依旧是那个伫立在黑暗中,戴着一副粗框眼镜的人,只不过现在这镜片却缺了一块,主人一直没有更换或者补缺。 她的嘴部微微突出,说话的时候露出一排乱七八糟的牙齿。 钟虹秀又回忆起,小时候她每每看见叶阿姨说话时,唇齿间一张一合的样子,都在疑惑,她是怎么把话说清楚的。 现在的钟虹秀更深刻地理解了,为什么村民们都会刻意回避她。 不仅仅是因为这家店铺的属性,还有一部分多半来自她身上这种常年孤身一人又不修边幅的呆滞感。 “是我啊!我回来了!虹虹,快,这是叶阿姨,小时候经常给我们带蜡烛的,你还记得不哦?” 得到回应之后,李淑霞一扫此前的阴霾,疲惫的脸上露出了笑容。 “叶阿姨。”钟虹秀毕恭毕敬地打招呼。 “哎呀!我就感觉,迟早有一天你们会回来的!快进来坐!” 叶阿姨激动不已,手忙脚乱地想要收拾出一块地方招待二人坐下。 “不用了叶阿姨,我们就是路过,改天再来拜访。”钟虹秀婉拒道,谁知李淑霞已经伸出手开始帮衬着叶阿姨收拾了。 看到这副场景,钟虹秀不忍打断她们,她知道在这个时候,她们见上一面并不容易。 正巧,她刚才拒绝的话语没有被叶阿姨听清,对方竖起耳朵重复问道:“啊?你刚才说什么呀?虹虹,阿姨上年纪了,耳朵听不太清了,你说大声点。” “哦……没什么,我说的是,我去买几份面来,一起吃个早饭吧。” 说罢,她留下李淑霞在这里,自己一人继续往面馆的方向而去。 此时,太阳已端端正正地爬上了天空,脱离了山峰的遮挡,露出自己的光芒,照耀着这片土地。 也许选择面对过往,也没有那么糟糕。钟虹秀心中忽然想道。 * 家乡的手工面条十分劲道,韭菜叶子面配上红油浇头,香气四溢。 她提着打包回来的面条,李淑霞二人已经在桌前热烈地聊起天来。 讲述着这些年来的见闻,比如李淑霞正绘声绘色地同她讲到榕城的步行街——东熙路,还讲到了城市里的菜市场太贵。 叶阿姨大多只是听着,嘴角的笑意却未减,还拿出一袋砸好的核桃,摊在两人面前。 钟虹秀实在不忍打扰,默默地放下早饭,轻轻地推到李淑霞的身前,示意她快吃。 钟虹秀的记忆中也没觉得她们的关系好到如此热烈,这一次回来,反倒看上去特别熟悉。 从久远以前的陈芝麻烂谷子一直聊到天南海北。 不知过 了多久,叶阿姨剥开核桃放在李淑霞的碗边,问道: “这次回来,不走了吧?” 李淑霞大口唆下一筷子面条,半开玩笑似的: “咋个嘛,我要是留下来,我帮到一起做这个铺子欢迎我不嘛?” 这句话倒是令钟虹秀一愣,在分辨她话里有几分是真实想法。 李淑霞说完这句,不直觉地抬头等待叶阿姨的反应。 那种从眼睛里传递出来的期待,看样子不像是随口说说而已。 “当然欢迎啊,只不过找不到啥子钱哦。”叶阿姨答得干脆,但也有些惊讶之色。 “不关钱的事,我回来了嘛,总要做点事情嘛。不然一天闲着也是闲着。”李淑霞吃完了,擦干嘴唇,“而且万一我有个啥子嘛,你对这种事情肯定很了解流程。” 钟虹秀忽然意识到她完全说到了另一回事情上去了,大有一副自己要独自在冷金镇等待死亡到来,还提前给自己安排好了人处理后事。 “妈!你在说啥呢!”钟虹秀抓起李淑霞的手,准备离开纸钱铺。 叶阿姨呆愣在原地。 * “我们把这里的事情处理了,就回榕城治病啊,你干嘛老把那些事情挂在嘴边呢?!”钟虹秀有些失去耐心了,领着李淑霞回家的路上,忍不住道。 “虹虹,我真的不想治了,你不在医院的时候,我都打听清楚了。我这病要一直化疗,就要一直花钱!还不一定能救得活!”李淑霞越说着越激动,眼眶猝不及防的泛起红色,“我旁边两个床位的人换了又换,你根本没看到那些化疗很多次的人都变成什么样了,我受不了!” “你别看那些,医生跟我说了,你还有希望的,好多人可以延长寿命,不治就真的没多久时间了!”钟虹秀也生气了,不明白明明还有机会活下去,为什么要放弃。 “我真的不想治了……有个事情,我从来没和你说过。” “你爸爸快不行的时候,我一个人照顾他,有时候真的会觉得,不如算了好……” “在那种活又没法好好活,死又死不了的时候,我真的有过一瞬间的念头,觉得他不如别醒过来比较好……”李淑霞颤巍巍地说出口,这种内心深处的念头。 钟虹秀愕然,她因缺席了父亲最后的光阴,而完全无法想象那是一种什么样的心境。 “你肯定觉得我很可怕吧……我有那种念头的时候也被吓到了,但可怕的是无论我怎么努力让自己打消这种念头,它还是会在每一个疲惫的时刻再次出现……”李淑霞顿了顿,继续说道,“我不希望你也承受那种感觉,况且落叶归根,我回来挺好的。” “至于你,就留在大城市好好重头来过,而不是呆在这里毫无机会。” 李淑霞的眼睛,水光波动眼眶微红,但她没让那泪水溢出,一双黑色的眸子反倒是被这水汽冲刷得清明,视线笃定地直视着钟虹秀。 声音抖动发颤,眼眸执拗。 钟虹秀的心底哑然,她感觉老天又在同她开玩笑。 她被雇为送终人,要陪伴雇主走过人生最后的路程,竟一时间不得办法,不能陪自己的妈妈走过这段路。 这算什么事情。 母女俩一前一后默默地回到祖屋,已经有人等候多时。 正是昨天那几个讨债的大孃。 她们每一个人目光冰冷,齐刷刷地望向钟虹秀。 23.有的事情总要解决 钟虹秀先一步挡在了妈妈的身前,让她回叶阿姨的店铺里,决定独自面对。 可是李淑霞居然杵在原地一动不动,嘴唇翕动着似是有话要说。 钟虹秀实在是担心她的身体,况且这件事李淑霞帮不上什么忙,于是她再次强烈地让李淑霞离开,并在她耳边轻声说:“放心,我处理得好。” 见钟虹秀态度坚决,她才不得不一步三回头地往纸钱铺方向离开。 待她一走,钟虹秀将这几位大孃迎进室内。 尚有红漆的大门一关,一下子就与外面隔绝了。 钟虹秀注意到,这一次为首的似乎是那个叫“杨凤”的老人。 从隐约的记忆中,她大概还能记得,在场的人,自己就欠这个人最多了,剩下的人都是些零散的钱。 正在心中盘算一会儿要怎么和她们谈,杨凤倒先开口了,她的声音尖细,天然地会让人感到刻薄。 “我们也不兜圈子了,就说咋个还钱。” 她一开口,其他几位大孃面色凶狠地站到了她的身旁,双手抱在胸前,每个人的脸上都是凝重的表情。 “这个事情并不复杂,你们不就是想要钱吗?我也说了,现在我的确拿不出来,但是我自知亏欠,所以可以给你们换成欠条,等我有钱了再挨个还……”钟虹秀态度还算诚恳,再加上考虑到如果后面李淑霞执意要留在这里生活,她总要拿出面对这一切的态度来。 “欠条!?你当我们是傻子啊!?”杨凤完全不买账,声音提高八度,阴阳怪气道,“现在那么多可以搞到钱的方法,直接拿钱来解决!” “我们被你骗了一次,就不可能再被骗一次!” 以杨凤为首,那些大孃们本来还犹豫的神色,瞬间沆瀣一气,觉得应该听杨凤的,直接要钱。 钟虹秀顿感无力,勉强维持着自己的理智:“我都说了,我要是有钱的话,肯定就还你们了,我实在没钱,上哪里去给你们变出来啊?换成欠条,联系方式也留下,你们随时可以找到我,有啥子问题?” 杨凤身后的几名大孃面上凶光又散了去,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似乎觉得她说得有道理。 可是杨凤眼看这几人的心不齐,气焰一下子都消了不少,自己纵有再多的怒火,一时间不好发作,只好先由着大部分人,找来了纸和笔还有红色印泥,先让钟虹秀挨个写下欠条。 “好了,欠条我也写了,等有钱了就还你们,我希望在此之前,如果再在冷金镇里碰上,不要总是要死要活的,我妈受不得这种刺激了……”钟虹秀一边写着,一边好言好语相劝。 杨凤眼珠子滴溜溜地一转,似是想到什么,钟虹秀刚好写到她的那张,她一只手掌挡在纸上,忽然又提出一个条件: “为了避免你又跑了,我觉得你和你妈必须至少留一个在冷金!” 她昂起头颅,斜眼瞪着钟虹秀,鼻子嘴巴都写满了居高临下。 钟虹秀不自觉攒紧纸张,已经快到忍耐的边缘。 “这是什么意思?你们没有权利限制人身自由。” “啥子人身自由哦,你既然说你们不会跑,那总要留个人在这里,我们才安心撒!”杨凤横竖不管钟虹秀在说什么,坚持这个要求,“总不可能我们还要去榕城找人吧!万一你们哪天跑了怎么办!” “啪!”钟虹秀双手重重拍在桌上,怒目圆瞪盯着杨凤。 “你不要太过分了!得寸进尺啊!?” “我得寸进尺?你当初骗我们钱的时候咋个没觉得自己过分!?” 杨凤一看钟虹秀激动起来,自己更是撒起泼来。 钟虹秀气得浑身发抖,已经没有力气兜住自己的理智了,直接掀开桌上的所有物品,把杨凤那张欠条撕得粉碎,怒气冲冲地说:“不想要钱就算了!起开!” 她直接用肩膀撞开拦路的杨凤,决定立刻带上李淑霞离开。 除杨凤外其余几人都拿到了欠条,再次面面相觑,没有一个人有动力再去阻挠钟虹秀。 杨凤见这些人不给力,自己试图抓住钟虹秀,不许她离开。 两人混乱中拉扯起来,杨凤俨然一位泼妇,毫不顾忌颜面,全身四肢能用上的全部都用了,只为拖住钟虹秀。 钟虹秀花白的胳膊上被划拉出两条又细又长的血痕印子。 下一秒,披头散发的杨凤,张口大口,打算用牙咬她。 “够了!” 突然之间,大门从外面被猛地打开。 光亮落在周显华的身后,而她刚好站在光与影的交界,看不清表情。 她浑厚的一声呵斥,吓得杨凤一个激灵,不自觉地松开了钟虹秀的手臂。 钟虹秀看到周显华逆着光,在阴影中似乎用手抚上了墙,撑住她的头。 她没有多想,直接上前去扶住周显华。 “没事,就是眼镜有点花。”周显华轻轻松开钟虹秀的手,仍坚持自己独立站着。 看样子是高血压带来的影响,钟虹秀有些担心她的状态,接下来杨凤完全蔫下去的气焰,又令她再次困惑这二人的关系。 在周显华的要求下,那些已经拿到欠条的大孃们陆续离开了,房间内仅剩下她们三人。 杨凤恶狠狠地瞪着钟虹秀,可是只要周显华睥睨她一眼,她就会立刻垂下头去,不敢回应目光。 周显华给自己找了个舒服的地方坐下,好不容易心绪缓过来之后,慢慢开口道: “这两天,我去走访了一些地方。杨凤,你觉得自己算诈骗吗?” 钟虹秀听得云里雾里,可是杨凤一听这话浑身一颤,整个头缩得更厉害了。 “十年前,你说你儿子得了白血病,找我要了五万块钱。”周显华一边说着,一边从自己挎包里,拿出本子,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这两天我问到了,你老公当时嗜赌,那段时间每天都有人上你家砸东西要钱,你儿子有手有脚地跑到了别的城市,你的街坊四邻都没听说过他生病,看来这个钱是你拿去帮忙还债了?” 杨凤两只手死死地抠着,整个人不断地吞咽口水,随时想要解释,但都被周显华打断了。 “六年前,你儿子倒是回来了,可是所有人都听见你们要死要活地吵架,他在大城市结识了媳妇儿,想要结婚的话,要买房要彩礼。重点是,他没跟自己未婚妻说父母是农村的,婚礼希望你 们暂时不露面,你们吵了一晚上,第二天你就找我要了五万块钱,理由是你出车祸了。” 周显华手指上轻沾口水方便翻页,才继续说道:“至于我和村民们为什么记得这么清楚,因为刚好那天是大年三十和正月初一……” 钟虹秀听得瞠目结舌,杨凤肉眼可见浑身都在发抖,她哆哆嗦嗦地想要找借口离开,又被周显华拦下了。 “别急着走嘛……这些年来你找我要过的钱,那些小的我都不算了,年纪大了记性不好,但凡是数额大一点的,我都帮你记下来了,你说巧不巧,刚好四年半以前,我最后一次给你钱的数额是十万块……” “你还记得你是咋个给我说的吗?” 周显华凌厉的目光,杨凤整个人差点跪在地上。 “你跟我说,家里遭了大水,房子倒了半截,要重新修……” 周显华合上自己的小本子,沉声对着杨凤:“我还记得那天你求爹告奶地要这笔钱,宁可说这是这辈子最后找我要钱,要完就再也不来烦我了,你岁数比我小点,应该记得比我更清楚吧……” 杨凤“扑通”一声跪了下去:“你听我说嘛……我之前那些事情,邻居村民什么的都不知道的……我没有骗你……” “是吗?”周显华把老花眼镜也摘了,肃然起身,“那我们去镇医院好好查一下你是哪年出的车祸,再去乡村办公室问一下这几年来冷金镇多久发的大水,哪些人受灾,看我是不是还给你的不够!?” 周显华眼底翻涌着滔天的怒火,那熊熊烈火之余,还能读到一份冰冷的失望。 她灰白的眉毛拧成一团,下颌用力收紧,嘴唇狠狠地抿紧,肩膀不住地颤动,盛怒之下令她的胸腔剧烈起伏。 钟虹秀犹豫了两秒,实在是担心场面会一发不可收拾,上前主动宽慰周显华,希望她可以平复下心情。 她的威严震慑人心,杨凤蜷跪在地上,止不住地哭泣。 “我再来帮你回忆一下,最后那笔十万块钱花哪里去了。我去办公室问了,你这几年来一直闹着让政府的人帮你解决你那个背时老公的社保问题!” 钟虹秀一瞬间把回忆片段与现在接续在了一起,她全想起来了。 当时这个杨凤找到她补社保,根本不是给自己缴,而是给她的丈夫…… 可秦顺最终没有办成这件事,于是杨凤人财两空。 “这些年来,你就像条狗一样舔着那两父子,不仅自己卑微到掏空一切,还要拉我一起填永远堵不上的窟窿!可是他们呢!?他们感激过你一秒钟吗!?” 周显华的声音已经嘶吼到了沙哑。 “他们对我好的,上次我们儿回来还给我提了好多城里头买回来的面包和蛋糕……我们老公也经常关心我说我辛苦了……”杨凤小声回应,维护着自己的丈夫与儿子。 “呵,我就不该抱任何希望……所以我说,我们再也没有任何关系……只是现在,你再回答我一个问题,你拿着我的钱去舔你那个男人,结果遭骗了。那么,对我而言,究竟谁才是那个诈骗犯?” 周显华重重地瘫坐回椅子上,双目布满红血丝,沉闷的声音向杨凤发问。 24.没有想象中轻松 祖屋这边迟迟没有消息传来,担心女儿的李淑霞,小心翼翼来查看情况。 她进来的时候,杨凤正打算灰头土脸地离开,而钟虹秀陪伴在周显华的身旁,仔细观察她的情绪是否平复。 在周显华的震慑下,杨凤只能夹着尾巴做人,她不敢再找钟虹秀提什么还钱的事情,这笔钱说到底,也是她从周显华手里骗来的,一时间没了底气。 钟虹秀看得出周显华不想再提杨凤的事情,于是纵有满肚子的疑惑也只得吞了回去,不希望惹得眼前的老人不开心。 她跟来了解情况的李淑霞,简单地讲了事情已经解决的结论,中间细节并没有全盘托出,不忍李淑霞担心。 “虹虹,刚刚在叶阿姨那儿我了解到,要把事情闹得难看都是那个杨凤出的主意,这个人真是太坏了……”李淑霞刚好又一次说起了杨凤,提到这个人的名字已经是满脸的嫌恶。 细心的钟虹秀注意到,周显华听见这句话后明显身躯一凝,于是只得缓和道:“妈,也不能这么说,的确是我有错在先……” “但是都这么大的人了,有事情解决事情嘛,我们又不是说不管了,她还闹得涡旋旋的,何必嘛……我听说啊,她这几年来,儿子嘛不愿回来,也不肯接她到身边,她男人更是到处沾花惹草,在家里就是个活大爷,两个人经常吵架动手的,镇里的人都说她也是越来越疯了……用他们的话说,叫什么‘刷存在感’……” 周显华有些手足无措,想要起身却没站稳又坐下,似有意回避这个话题,钟虹秀立刻转移关于杨凤的话题:“哦……妈,咱们不去传这些闲话,别人说不定也会这么传我们的……” 李淑霞惊觉说得有道理,手掌捂住了嘴巴,连连点头。 “而且,周婆婆今天帮了我大忙,总之她应该不会轻易来挑事情了,我后面赚了钱就陆陆续续还给乡亲们,应该渐渐能好起来……” “真的啊!?这可太好了!周婆婆,你说我这咋个感谢你才好哦!你又给我们虹虹提供工作,又这么照顾她,我真是……”李淑霞两只手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了,连连对周显华道谢。 周显华却笑得苦涩,回应道:“我没帮什么忙,只是有些陈年旧事的确需要解决……嗯……小钟她本性不坏……” 李淑霞决定当晚邀请周显华吃饭,她喜形于色: “总算是解决了一件事,我太高兴了!虹虹,今天晚上我们请周婆婆吃顿饭吧!可惜冷金镇条件有限,这样吧,我现在还赶得上场,去买点鸡鸭鱼肉,但是咱们家现在都没收拾出来……只能到叶阿姨那边开火做饭……” 话音末尾,她又有些歉意,尴尬地问:“周婆婆,你介意去纸钱铺后面吃晚饭吗……” “哎呀妈!要不回榕城了再说吧……”钟虹秀插话想要解围。 “不介意。”谁知道周显华笃定道。 * 叶阿姨家还在用土砌的大灶台,李淑霞将买回来的肉菜洗净切好,便架起一只大铁锅,而钟虹秀则蹲坐着添柴火,让火烧得又红又旺,很快便将铁锅热好了。 菜籽油下锅,屋内的热气蹭蹭蹭地上升。 待油锅一热,李淑霞麻利地挽起衣袖,将案板上切好的猪肉片全部倾倒入锅,瞬间噼里啪啦的油星子四溅,锅气也升腾起来。 接着是青色的蒜苗、油色鲜亮的豆瓣酱,最后还加入了一勺豆豉。 李淑霞好久没有这么兴奋过了,不断翻炒锅里的食材,脸上的笑容就没有消散过。 钟虹秀将这一切看在眼里,既为她开心又有些酸楚,她知道李淑霞是真的喜欢家乡的生活。 “虹虹!拿碗!” 一盘香艳鲜嫩的回锅肉就炒好了,接下来李淑霞又做了不少菜,挨个呈上桌,直到都快要摆不下了,只能一盘重叠着一盘。 “来来来,快动筷子!”系着围裙的李淑霞,端着最后一盘菜上桌后,终于开饭了。 “真是太客气了!”周显华似乎回过劲儿来了,面色变得恬淡,微笑着感谢李淑霞。 而叶阿姨常年独居,这样热气腾腾的氛围令她一直面带笑容。 李淑霞整个人也是精神焕发,全然不像一个病人。 钟虹秀的内心也总算获得了片刻的安宁,享受这种“家”的感觉。 几人相互之间热情地夹菜,时不时讲到开心的事情乐呵呵地笑,仿佛生活中所有的苦难全部被抛下暂停了,绝对不会来打扰此刻美好。 李淑霞脸蛋红彤彤的,讲了好多钟虹秀小时候的糗事,那时候钟虹秀还是一个不谙世事的小姑娘,身上尚未背负弟弟的那份责任,当年的小孩天真烂漫,惹人怀念。 叶阿姨一时兴起,还拿出一瓶劲酒打算助兴,可惜周显华年纪大了婉拒了,李淑霞虽然眼馋但是碍于钟虹秀的压力不敢接过去,最后只能叶阿姨和钟虹秀两人各倒了一杯。 这真是一顿愉快非凡的晚餐。 “咚咚咚!” 正在这时,门外响起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并且有人高声呼唤叶阿姨的名字。 “遭了!”她连忙放下酒杯,急急忙忙去开门。 “老叶!张家屋头那口子落气了!现在那边乱成一团了,你快过去看看吧!”门外是一名大孃,拉起叶阿姨的手就要将人带走的架势。 “莫慌!等我一下!” 她赶紧回到屋内翻家伙出来,这下原本还喜气洋洋的晚饭气氛瞬间没有了,几个人纷纷反应过来,是有村民去世了。 叶阿姨找东西的时候,又问了几句门口的大孃,那边有些什么,但是对方什么也说不清楚,导致叶阿姨装的东西越来越多,担心这趟过去东西不齐还要折返,最后索性取出了一架小板车来放白事需要的物件。 “老叶……需不需要我们帮忙?”李淑霞终于抓住个机会,问出了口。 “这么多东西,你一个人不好拿吧。”就连周显华也觉得她或许需要帮助。 在场最年轻的就属钟虹秀,于是她主动说:“叶阿姨,我陪你过去吧,万一需要人帮忙……” 叶阿姨恐怕没有想到头一回她要去处理丧事,竟有人提出要帮忙,她反问了一句:“你们真的要跟我去啊?” 可是这句反问,三人都没有立刻回答,反而是相互之间看了看。 钟虹秀扪心自问,其实她的内心还是有一点发怵的,这毕竟不是自己的亲人,谁会没有点忌惮呢。 更何况,她还从来没有见识过这种场景,全凭借自己的想象,便总觉得心里发毛。 三人沉默片刻,率先打破沉默的是周显华: “这样吧,我们帮你把车推过去,能不能进去、他们自己的家属外还是否需要人帮忙这些问题,等过去了再看吧,实在不行我们就不进去了。” 她说得有道理,钟虹秀二人立刻附和。 几个人一起帮着叶阿姨把板车推了过去。 走路不过六、七分钟便到了。 谁知那户人家门口有些冷清,同路的大孃在路上补充了这个 家庭的信息。 是家里的姥姥离世了,还剩下一个外孙女儿,家里的大人都在外地务工,街坊乡亲们已经尝试着联络上了,现在都在往回赶的路上,不知道还要等多久。 这家人算人丁单薄,冷金镇本地暂时找不到别的亲人了。 刚到门口,她们便对上一名十余岁的少女,她漆黑的眼眸中还有泪水的痕迹。 但是她让自己保持着冷静,没有哭出声音。 “周婆婆,淑霞,你们还是回避一下吧。”叶阿姨在门口犹豫片刻,吩咐道。 按照规矩,年事已高的老人和生了重病的人最好还是不要直面这种事情。 而钟虹秀在原地待命,说罢她跟着少女进屋了。 可是没过多久,叶阿姨又出来了,非常严肃而郑重地询问钟虹秀: “你想好了?我可能真的需要人帮帮忙……” 冷金镇的晚风吹来,天边已经暮色将至,山里的气候变化很快,再过不久,这里将被夜幕笼罩,而这阵恰好到来的风已微凉。 钟虹秀不自觉地喉咙下咽,微微有些紧张,但是往屋里望了一眼,似乎真的没有别人了。 下一秒,她看见那名还穿着校服的少女,正半个身子靠在门边,认真地注视着她,那双眼眸深邃而成熟,总有着莫名的熟悉感。 她鬼使神差地点了点头:“好,我进去帮你。” 叶阿姨又吩咐了一开始通知的大孃,再去找些人来,而李淑霞和周显华只能等在门口,不可以进屋,钟虹秀戴上了叶阿姨递给她的一双手套,跟在她的身后进去了。 “拿着这个,把屋里的钟表、镜子都遮起来。再把窗户都打开。”钟虹秀接过她手里的剪刀和白布。 那名少女不知何时也戴上了一双手套,跟在叶阿姨的身后,拿出板车上的寿衣、长明灯还有香蜡纸钱。 待钟虹秀完成她吩咐的任务后,回过头来已经看见叶阿姨在为逝者净身了,一旁的少女死死咬住嘴唇,才没让自己眼中的泪水落下,但仍能看见她剧烈地颤抖。 整个过程都很安静,钟虹秀在关键的换衣时刻,实在是忍不住内心的反胃,选择别过头去没有看下去。 “好了,把长明灯点上吧,我给她烧落气钱。” 叶阿姨的声音将钟虹秀唤了回来,按照她的要求继续后事。 她看着叶阿姨半蹲在地,烧起了黄纸,嘴里还念念有词,末了钟虹秀才听清:“……你安心走,屋里的事情都办好了哦……” “姥姥!姥姥!”一直强忍着悲伤情绪的少女,终于再也没有憋住,她不住地抽泣。 烧完落气钱的叶阿姨,小心翼翼地将那燃烬的纸灰装在一只陶罐里,郑重地放在了安全的位置,转过头对少女说: “别哭了,她看到就走不踏实的。” 仅此一句话,少女又将所有的眼泪生生憋了回去,用力捂住自己的嘴唇,直至两手交叠在一起,苍白的手背已经被自己抠出了红印。 钟虹秀心中翻涌起复杂的情绪,她莫名有种空落落的感觉,轻轻地转身离开这里,她能看见房门外边的李淑霞和周显华,不知道在交谈些什么,李淑霞分明有抹泪的动作。 钟虹秀手撑着门板,只觉胸口有些压抑,正巧这时,热心的大孃带来了一些男女老少帮忙,他们鱼贯而入,与钟虹秀逆向而行,才令她心中渐渐好受一些。 她的目光落在李淑霞二人的背影中。 送终这件事,似乎没有想象中来得轻松。 25.烛光夜晚 帮叶阿姨忙完,再回到纸钱铺,桌上的饭菜都凉透了,大家这才有时间七手八脚地开始收拾,每个人都比吃饭前更加沉默了,空气中压抑着一股未言明的凝重。 方才那家过世的人,将会在家中摆设灵堂三日,三日后下葬时才会再次请叶阿姨去。 钟虹秀看出来几人脸上的疲态,于是让她们都别插手,自己挽起袖子,要把所有碗筷洗了。 可能还有部分原因是,自从这个插曲之后,她敏感地觉得李淑霞和周显华都有些怪怪的,两个人一会儿带着复杂的眼神看向她,一会儿又转过头去故意回避对视的目光。 钟虹秀独自在厨房里,也在平复自己的心情。 “我看你脸色不太好呢?”三个老年人在外面交谈的声音还是飘进了钟虹秀的耳朵,这似乎是周显华正在对叶阿姨说话。 “没有吧,可能是上了年纪了。”叶阿姨否认道。 “你要不舒服要说哦。”李淑霞担忧道。 “嗯。” 话音刚落,“啪嗒”一声响,整个屋子的电灯同时暗了下去,房间里陷入黑暗。 “停电啦?” “别动,我去看,叶阿姨你家电表箱在哪里?”钟虹秀担心这几个人贸然在黑暗中行动会摔倒,赶紧放下手里的活儿,说她去看看。 周显华的反应挺快,亮起了手机电筒的灯光在帮钟虹秀照明。 她摸索一会,刚看见电表箱就闻见一股焦糊的味道。 这陈旧的电表箱门上已经落了厚厚的一层灰,打开后,果不其然有线路烧了,她赶紧把总闸关掉,避免引起更大的危险。 “咻——”与此同时,叶阿姨亮起了一支白色的蜡烛,小心将蜡滴在桌面,再将蜡烛底部稳稳地沾上。 钟虹秀恍惚之间还以为回到了小时候,冷金镇没电的时候,家家户户都会这么点蜡烛。 “这会儿太晚了,看样子只能明天去找个师傅来弄了。”钟虹秀总结道,这涉及到专业的电工活儿了,自己也无能为力。 “小叶,那你今天晚上上我屋里睡吧。”李淑霞拉住她的手,认真说道。 “对,叶阿姨,你这里没有电,一个人太不安全了,明天修好了再回来。”钟虹秀拍拍手,也发起邀请,“虽说咱家好久没住人,是简陋了点,但咱们几个挤挤,对付一晚。” 就连周显华也觉得,她独自一人在家不太安全。 叶阿姨眼看大家的好意十分坚定,也不再推脱,带上一些物件,和她们准备回钟虹秀家里。 谁知道,刚进屋,钟虹秀尝试开灯,竟也没有任何反应。 她恍然大悟,可能是线路上有所关联,叶阿姨家里的烧掉了,也恰好影响到这家。 “还好,我带了这个。”叶阿姨又一次点燃蜡烛,这回还分了些给李淑霞、周显华,将屋子里必须的地方挨个点上蜡烛,整个屋子瞬间亮堂起来,被一种温暖摇曳的光芒笼罩,驱散夜风的微凉。 叶阿姨还带来一床被子、床上四件套和一个折叠小床,钟虹秀主动申请睡折叠床,将大床留给了她们,今天晚上正因为有叶阿姨的这些物资,居住条件似乎比昨夜好一些了,至少睡在身下,盖在身上的东西有了温度。 所有人都躺上床后,钟虹秀挨个吹熄蜡烛,只剩下一支伫立在桌上,这个方便老年人起来的时候不至于完全不见光。 刚闭上眼睛,困意立刻袭来,谁知这时候周显华主动打开了话匣子。 “今天这家人准备咋个葬呢?” “哦,家里老人早就预感到这天,提前给自己修好了‘生基’,到时候直接用就可以。” “生基”是家乡对自己修造的墓穴称呼。 “生机?为什么叫这个名字?”周显华问出了所有人心中的疑惑。 叶阿姨给她解释了是“地基”的基。 “咋个说呢,相当于为生命当下根基吧。提前修好,往往可以给老人冲一下,反而可以消灾解厄呢……”叶阿姨尽力解释了。 “也就是说,让老人提前看到自己的后事准备妥当了,心里踏实了,说不定反而可以延长一段时间寿命?” “差不多吧,是这个意思。” “看来,为后事做准备,真是一个永恒的话题。” 周显华这句话落了,空气里变得空落落的,大家都没有再说话。 钟虹秀翻了个身,心情繁杂。 当天晚上,她就记得睡着之前,周显华连连向叶阿姨发问,大多是些关于葬礼、习俗和一些行白事之人的规矩。 她问得很详细,叶阿姨也答得很仔细。 不知道一直没有吭声的李淑霞有没有跟着在听,心里又是怎样的想法。 想着想着,钟虹秀想不出来答案,迷迷蒙蒙地睡了去。 不由自主地发梦,梦里她好像要去一家空了很久的屋子,当手刚搭上门把的时候,猛然惊醒了。 她是被一声撞击声吵醒的。 已经不知道是几点钟了,屋里的蜡烛都燃尽了,她反应了两秒钟,意识到可能是屋里三个老人之一是不是没看清路,撞到了。 钟虹秀赶紧翻身下床。 原来是叶阿姨。 她正以一个蜷缩的姿势,手臂紧紧扶住床沿,另一手捂着肚子。 李淑霞和周显华也因这声响被吵醒了,纷纷起身查看叶阿姨的状况。 钟虹秀将叶阿姨扶回床边,刚对上她的脸,看见细密的汗珠在额头上渗出。 “肚子胀得很……” 钟虹秀轻轻地让她平躺下去,然后检查她的肚子,两手交叠按了按,很明显是胀气了。 “妈!你找一下家里还有没有能用的艾条!” 她以前学过好多推拿理疗养生方面的知识,虽然很久没用了,但是现在立刻能见到效果的,肯定是给她点穴艾灸一下。 她撩起叶阿姨的衣服,将肚皮部分亮了出来,然后跪在她的身边,把手掌搓揉,顺时间帮叶阿姨揉肚子,李淑霞则是找来艾条。 每按到胃经上的穴位,叶阿姨不由自主地紧皱眉头,在钟虹秀的引导 下,跟随她的手法深深呼吸以减缓疼痛。 不知过了多久,叶阿姨胀痛的感觉似乎得到了缓解,便立刻让钟虹秀别麻烦了: “我这个老毛病咯!没事了!”她见钟虹秀一直不肯停手,又补充道,“做我们这个的,都知道是要被影响的,这个是殃气沾身了,一般过几天就好了!” “殃气?”周显华不解发问道。 “嘿……你们可能都没听说过吧,人走留殃,风过留霜……”叶阿姨咬紧牙关,顿了顿说道,“人走之后的阴浊之气,第一个找上的就是干我们这个的,等它下了葬就好了,这股气让我先帮它扛着。所以说干这个的一般都是男的呢,男人的阳气旺不受影响,女人本就属阴,所以反应会大些……” 钟虹秀不肯停手,帮她揉过肚子点穴后,又烧起了艾条,顺着脾经和胃经两条经络,帮她理气。 直到看见叶阿姨脸上的血色渐渐恢复,表情也缓和许多之后,才放下心来。 “鬼扯!我不信这个!要这个样子的话,你干嘛还做这个?”期间,周显华陪着叶阿姨聊天,也帮她分散了不少注意力。 “不过好像我是没有见过除了小叶之外的女的干这个……”李淑霞想法简单,面色凝重地信了。 “因为啊……我妈妈走的那天……没有人送啊……”她的嗓音承载着厚重的悲伤,只是这悲伤也被印上了岁月的印记,那语音里的平和与淡然,是尘封已久的回响。 那天忙完已是后半夜了,看着叶阿姨如婴孩般入眠后,钟虹秀轻轻地收拾残局。 周显华又一次邀请她共同上楼去天台坐会儿。 冷金镇的后半夜,天空夜幕黑得匀实,连一点天光也无从寻得,星星的光却是最明亮的时候。 周显华望向天上的星星,一言不发。 晚风贴着屋檐溜走,钟虹秀冷不丁打了个寒颤,拢了拢自己的衣领,身边的周显华却无动于衷。 “你冷不冷?”她主动关心道。 经她提醒,周显华才回过神来,也将脖子缩进了衣领中。 “我今天在想,让你当我的送终人,会不会太为难了。” 钟虹秀微微一怔,猜到她大概也是受到了今天过世老人的影响,还有方才叶阿姨的身体反应,这些看上去毫无关联的别人事,也会照射出每个人内心的真实想法与恐惧。 “这里的事情也算暂告一段落,明天我先回榕城吧,你可以不着急,再陪陪妈妈,她也需要你。”周显华提出的问题,她并没有等钟虹秀回答,转而说到了明天返城的事情。 “今天你们在门外,都说了些啥?”钟虹秀脑海中挥之不去李淑霞偷偷抹泪的画面。 “她说,她很怕像今天那家人一样,把你一个人留下。”周显华的语气中听不出波澜。 钟虹秀钻心一疼,鼻头一酸。 “人啊真有意思,又想一个人又怕一个人,可到头来总是一个人……” 周显华这句话,仿佛飘荡到了空中,逐渐隐匿在漆黑的天空背后,再也不肯回头。 26.她们的关系 翌日,钟虹秀感觉还昏昏沉沉的,这忙活了一夜,根本没有休息过来。 点亮手机,居然有两个来自秦顺的未接来电。 钟虹秀立刻眉头紧皱,把手机翻面一放,心烦意乱。 这种时候,这个人又想添什么乱? 周显华在一旁精神抖擞地收拾包袱,钟虹秀看见她还取出了小本子,认认真真地记下了叶阿姨的联系电话。 这其中用意,她隐约能猜到一二。 至于李淑霞,正在对周显华要先一步回榕城而恋恋不舍。 虽说周显华一直没有明说,她究竟来是为了办什么事情,又是在什么时候变作“告一段落”的,但是她猜一切都和那个叫杨凤的女人有关。 而且总觉得,周显华并没有她口中所说的“事情已解决”的轻松。 几个人在吃早饭的时候,忽然响起了敲门声。 声音急促,像是有十分迫切的事情。 结果钟虹秀一开门,闯进屋内的是杨凤。 她披头散发,跌跌撞撞地跪在周显华的身旁,丝毫不在意别人的目光,两只眼睛布满了红血丝,死命地扯着她的裤腿,不肯撒手: “你再帮我一次好不好?!求求你了!就两万块钱!你给了我再也不找你了!” 周显华满脸嫌恶地挣脱开来,场面一度陷入尴尬。 “我求你了啊!你不帮我,我就只有死了!” “那你快去!别来碍着别人!” 周显华手指颤抖,嘴唇翕动着给她指向大门的方向。 杨凤见她态度坚决,眼神异常凶狠,头也不回地走了。 叶阿姨和李淑霞目瞪口呆,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吃饭!”周显华气鼓鼓地,用力坐下扒拉碗筷,完全不肯回头。 这顿饭吃得气氛微妙,周显华一言不发,其他几个人都不敢多事去问。 周显华收拾妥当后,背上了她的挎包,钟虹秀说送她去等客运车。 两人一路上相顾无言,直至到了车站,好像暂时分别才有了实感。 “等我和我妈沟通好之后,就回来。”钟虹秀主动开口道。 周显华点了点头,看上去有些沧桑,她缓缓回应说:“嗯,不急,都是人生大事。” 钟虹秀还想说些什么,兜里的手机又开始剧烈震动,她搭眼一看,又是秦顺。 她里面静音,把手机放回去。 “怎么了,接啊?”周显华看见了她的小动作,略微不解道。 钟虹秀努力扯出一个笑容,摇了摇头,她是有的有些累了。 周显华满脸狐疑,但是没有继续追问。 等车的过程中,两人又沉默了。 今天的冷金镇是个艳阳高照的天气,晴空万里,无风无云,深吸一口气都能闻见泥土的芬芳。 周显华环顾一圈四面的大山,总算是露出心旷神怡的微笑:“可惜啊,我对这里没有什么归属感,不然的话在这种山清水秀的地方修个‘生基’应该也不错……” 她喃喃地感叹道,身旁的钟虹秀也有所触动,她刚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手机又响了。 感觉到周显华投来审视的目光,钟虹秀虽然低头看见是秦顺的名字,这一次选择走远几步接了起来,否则也太奇怪了。 “喂,什么事。”钟虹秀的语气冰冷而不耐烦,她是真的希望秦顺能够有屁快放。 “虹虹!你们家那个老太太我查过了!有个振奋人心的消息,你想听吗!?”秦顺在听筒另一头的语气仍然令人厌烦至极。 “快说,你打这个电话不就是为了说这个?”钟虹秀不停催促道。 “哎呀,没劲!一点都不配合人家!”秦顺故意卖关子,“那个老太婆可不是真正意义上的绝户哦……”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说,她其实有个断绝关系的同母异父的妹妹还活着……”秦顺故意顿了顿,才继续道,“而且吧,这天下到底还是小了,真是有缘啊……她那个妹妹,你我还认识……” 钟虹秀忽然感觉背后一阵喧嚣,是周显华等车的方向。 有什么混乱的吵嚷,不像是汽车鸣笛或是进站上人应有的声音。 钟虹秀单手举着手机,另一手下意识捂住手机说话的地方,回头张望。 刚才周显华站的位置,出现了好几个神色惊慌的大孃,她们不由分说地拉着周显华的手,似是要领她去什么地方。 钟虹秀距离她们的位置有些远,断断续续听得不是太清,听见诸如“杨凤”、“自杀”、“跳河”之类的字眼。 “喂,虹虹,你在听吗?” “哦,在听,你说。” 钟虹秀看见周显华被她们匆忙带着了,就连收拾好的挎包都留在了原地,应该是十分仓促。 她分神顾及秦顺的电话,一时间心里有种不祥的预感。 嘴上回答得敷衍,身体不由自主地在朝周显华离开的方向。 “你还记得那天我打电话的杨阿姨吗,她叫杨凤,就是老太婆同母异父的妹妹……” 钟虹秀已经听不清后面秦顺还说了些什么了,原本是疾步去赶上周显华的方向,此时变成了全力奔跑。 * 杨凤从钟红秀家离开没有多久,投河自尽,幸好被村民们发现得及时,救了上来。 整个人面色煞白,呛咳了不少水才清醒过来。 她刚醒来,便结结实实挨上了周显华一记耳光。 刚还煞白的脸颊瞬间印上手指印,她捂着脸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 “你这个人是不是有病!?我都差点死了!?你打我干什么!?” 钟虹秀注意到周显华整个人其实压抑着巨大的怒火,她浑身颤栗,嘴唇翕动,没多会儿又忍不住伸手扶墙。 刚刚才得知了两个人之间的真实关系,这一幕变得更加耐人寻味。 仔细打量,杨凤估计七十岁左右的年纪,身材比起周显华浑圆不少,如果不是因为这些消息,她根本看不出这两个人有什么血缘关系。 就从五官来说,周显华比起杨凤,利落硬朗许多,杨凤看上去小气一些。 再结合杨凤咄咄逼人要钱 那日的对话,她大概在心中理清了思绪。 杨凤多年来撒谎找周显华要了不少钱,甚至包括之前她交给钟虹秀补社保的那一笔,其实都是出自这个异姓姐姐的钱袋子。 不知道具体因为什么,两个人已经断绝了关系。 可是眼下这个情形来看,两个人的纠葛并不简单。 钟虹秀几乎已经养成了习惯,眼看周显华状态不对便上前支撑着她、搀扶着她。 即便周显华在缓过来后仍然会坚持独自站立,而不愿借助钟虹秀的力量。 杨凤看见这一幕,完全没有意识到周显华整个人身体不适,反倒十分戒备,尖着嗓门大喊大叫: “你到底为什么和这个诈骗犯关系这么好啊!?” “她是你谁啊?她是不是把你的钱都骗了!?” “我都活不下去了!你管都不管我!” “你说话啊!?” 钟虹秀心中一股无名火,她不明白这个人难道是眼瞎了吗,完全看不出来周显华现在根本没有办法和她对话。 “你嚷嚷什么啊!?嗓门大有理啊?你看不出来她现在不舒服吗!?” 钟虹秀实在是忍无可忍,怒怼回去。 杨凤头一缩,眼珠子滴溜溜地一转,收敛了几分。 半晌之后,她仍是管不住嘴,忍不住小声嘀咕道: “明明差点死了的是我好吗……” 钟虹秀扶起周显华打算将她带离这里,不管她们是什么关系,究竟有什么未了的恩怨,现在这个身体状况强撑着和她吵,只会令人担心。 周显华却拍了拍她的手臂,微笑示意自己没事,她渐渐平缓下来,不肯离去。 “你今天又找我要钱,是不是你那个男人伸的手?”周显华直截了当,杨凤明显一听这句话就蔫了。 “你以死相逼,想要我给钱,是吧?”周显华问得冷冷冰冰。 “我哪有啊……”杨凤着急地想要狡辩。 “我懒得跟你扯了,你从小演戏的水平也就那样了,找了些人一定要赶在我上车前把我拦下来,真是辛苦她们了……”周显华语气里有着非常沉重的失望。 “你不是问,我为啥和小钟关系好吗?”周显华此刻已经完全沉静下来,浑身上下散发着一种未可名状的强压,“因为几十年来,老太婆我第一次感觉到被人真正的关心,是来自她。” 杨凤又想开口,周显华根本没给她这个机会,继续道: “她不是我的谁,你更加不是,走出这道门我就再和她们说一遍,我们早就没有关系了,所以你是死是活,与我无关,同样的,哪天我死了也跟你没关。” “你啥意思啊!?你死了咋会跟我没关系?!你那个房子留给哪个?”杨凤着急了,她的话语里依然没有一个字是与关心周显华有关。 周显华笑了,笑得释然又绝望,她摇了摇头,转身准备离去。 “我留给她,也不会留给你。”周显华指了指钟虹秀,头也不回地走了,任那杨凤瞪大了双眼,跌坐在地。 同样呆愣住的,还有钟虹秀。 27.你看我没骗你吧 经杨凤这一闹,周显华错过了冷金镇本就不多的客运车,只得拾回包袱,等下次车来。 钟虹秀担心地看向她,正躺在钟家祖屋的床上,蜷缩在一团,双手紧紧地捂住腹部。 连额头都布满了汗珠。 “你翻翻我的包,是不是有止疼药……”周显华艰难地开口了,连嘴唇都白了。 钟虹秀赶紧慌张地翻开她的挎包,里面什么雨伞、证件、老花眼镜、小本子乱七八糟的,找了半天愣是没有任何止疼药的影子。 而周显华在床上,蜷得更深了,像干瘪的树枝,失去了所有的水分。 她得做些什么,不能让周显华就这样痛苦着,于是又找出头天夜里帮叶阿姨理气的艾条,想通过自己的方法来缓和周显华的疼痛,可是于事无补。 “没用的,别费那劲了……”周显华努力从嘴里蹦出几个字。 这下钟虹秀彻底慌了,她不知道该怎么做才能够帮到周显华。 这里离县医院有段距离,没有网约车可用,只能叫人送去,现下她一时间不知道该先去找车还是留下陪着周显华。 与此同时,李淑霞从外面归来,刚一进门便看见这混乱的一幕,她反应迅速,一拍大腿对着钟虹秀说道: “虹虹!还愣着干啥子啊!快送她去医院啊!” 钟虹秀回过神来,让李淑霞留下照看着她,自己则跑出门去想办法叫车。 谁知刚一出门便碰上了叶阿姨,她听过来龙去脉之后,立刻拿出老年手机拨打电话。 “我们平时干这个活儿,认识的司机多。”没等钟虹秀发问,叶阿姨一手举着手机,一边解释道。 很快一辆面包车开了过来,停在街巷口,镇上的道路还没有改造完毕,从钟家祖屋到上车的地方,汽车开不进去,不过两条小道,钟虹秀目光一凝,决定背着周显华送上车。 可是虚弱的人格外沉重,她整个人软趴趴地靠在钟虹秀的肩膀上,眯着眼睛脸色煞白。 李淑霞笨重地跟在一旁,用双手扶着周显华的背部,以免她跌落。 叶阿姨看着眼前几人手忙脚乱的,也不放心,跟在了队伍的最后。 这辆面包车的后座是拆了的,空荡荡的车厢,垫上一层柔软的垫子,让周显华躺在上面,而钟虹秀则屈膝坐在一旁,背靠在车厢上,每一次的颠簸都格外清晰,她几次看见周显华的头因这起伏的车况而晃动。 她下意识地伸出手,用手掌垫住了她的右侧,好让每一次碰撞只会落在柔软的鱼际上。 没过多久,县医院到了。 她们联系急诊室的医护人员,将周显华送了进去,接下来只能等待着医院的走廊上。 几分钟后,一名神色严肃的白大褂医生从急诊室里出来,四处寻人: “哪个是周显华的家属?” 这句话重复了起码三遍以上,钟虹秀才迟疑地举起手来,没什么底气地说: “周显华是我们送来的,但是我不是她的家属。” “朋友?同乡?”医生语速很快地问话。 “额……算是吧。” “病人多大年纪了?有没有什么基础病?现在身体上有没有什么确诊的疾病?”连珠带炮似的一连串问题。 这一次钟虹秀比上一回了解多了不少。 关于周显华的高血压、容易脑供血不足,还提到了她未曾穿刺确诊过的肠癌。 “好,知道了,你们在这里待着不要走。”医生下达了命令,进急诊室之前他又回头解释道,“如果需要人签字……你们……” “我帮她签吧。”钟虹秀把话接了过去,她知道医生在意的是什么。 白大褂点点头,回急诊室了。 虽然没有血缘关系,但这里是县医院,管控得不太严格,人命关天的事情上,只能这样处理。 “我听说……”等待的过程中,李淑霞犹犹豫豫地开口了,“她和那个杨凤有亲戚关系啊……我们要不要通知她过来呢?” “啊?有亲属啊,那肯定要亲属签字哦,不然的话万一出了什么问题……”叶阿姨惊讶道,说到后面自己噤声了,感觉不是什么好话,所以选择了不说出口。 “她就是因为杨凤成这个样子的,喊来有什么用?”钟虹秀没好气道。 旁边两人似乎都感觉到了她隐隐的怒火,都不再作声。 钟虹秀自己意识到了不对劲,她好像比想象中更加担忧。 已经忘记过了多久,总算是有医生如释重负地出来了,告知了周显华已经没有了大碍。 “病人的疼痛估计是和癌症有关系,这种情况出现过几次了?” 钟虹秀张了张嘴,哑口无言,眼眸中满是惊讶。 其余两人更加懵懂,纷纷看向呆住的钟虹秀。 “这个……其实我也才认识她快一个月……这一个月来的话,这应该是第一次……”钟虹秀答得小心翼翼,不是太有自信。 “哦……我问这个的意思是,毕竟患者年纪也有这么大了,如果已经频繁出现这种程度的疼痛的话,就要考虑一下……嗯……后面的事了……” 说罢,医生转身离开了。 钟虹秀僵直着在原地,不知所措。 “现在的人……咋个这么多癌症哦……”李淑霞垂头丧气地一屁股坐在椅子上,语气里满是对周显华的同情,亦或是同病相怜。 可以进去探望病人了,钟虹秀独自一人轻轻地走向中间的病床,她撩开弥漫着消毒水味道的隔帘,周显华平躺在床上,面色惨白。 听见钟虹秀靠近的声音,她缓慢地想要起身。 “你就躺下休息吧,别逞能了。”钟虹秀一看这个老太太又是一副熟悉的独自坚强模样,气不打一处来,嘟嘟囔囔道,“每次都这样……” 这一次,也许是钟虹秀的语气太过坚定,周显华竟然乖乖地没有乱动了,她一开口,声音有些沙哑: “医生咋说嘛?” 钟虹秀微微一怔,心中咯噔一下,在考虑要和周显华怎么说。 “你这啥子表情?不会是说我活不久了吧?”周显华的语气故作轻松,带有几分玩笑的意味,可这个时候钟虹秀完全笑不出来。 她叹了口气,将医生说的话原封不动地转述给了周显 华。 周显华听得十分认真,几次钟虹秀欲偷偷观察她的脸色变化,都没有发现任何异样,她看上去波澜不惊。 “我说完了。” “嗯,还是县医院好啊,不用非得让你做什么穿刺又活检的,大概就能推断出来这个病情原因……” “不是,我觉得保险起见,等回榕城之后,我还是陪你上医院做个检查吧。”钟虹秀听到这里有些急了,她陪着李淑霞刚经历了一遍胃癌确诊的过程,她知道周显华缺的无非是个可以签字的人。 可是她坚决地摇摇头,对钟虹秀说道:“没有意义,确诊了又能如何?” 此话一出,两个人只剩下一阵沉默。 钟虹秀知道她说得有道理,而且不由自主地联想到了李淑霞,她连自己妈妈都劝不动,更别说眼前这个独立骄傲惯了的老太太。 但心里头却总有股不是滋味的感受。 沉默良久,周显华忽然没由来的笑了。 钟虹秀十分不解,都这种时候了,她还能想到什么笑出来? 周显华频频看向钟虹秀,读到她脸上这种呆愣的表情,笑得更开心了。 “我在笑……你看,我没有骗你吧,这就是3-6个月的事……” 一个人居然可以眯缝着眼睛,笑意满满地说出这么沉重的事情。 钟虹秀真的是搞不懂。 “我的包你带来了吗?”周显华总算是笑够之后换了个话题。 “带了。”钟虹秀还好临走前考虑到了这一点,这时候把包放在了周显华的身前,并扶着她的背,帮助她缓慢地坐立起来。 她本以为周显华是想要检查有没有带医保之类的东西,没想到她翻了半天,只掏出来一个球形毛茸茸的挂件。 周显华的脸上瞬间洋溢着最缱绻的温柔。 钟虹秀记得这个小玩偶,它很像是某人的旧物。 此刻更加意外,刚刚经历了一场暴风雨般的灾后重建,没想到她第一时间想要在身边看到的,竟是这个小玩意儿。 “每当我感觉有些心烦的时候,就会用手捏它。”周显华把小毛球放在手心里,有节奏地一捏一捏的,在同钟虹秀展示,“你瞧,就是这样,就跟控制不住似的,捏着一会儿慢慢就放松下来了……” 她从未见过如此温柔的周显华,撤走了她身上所有锋利沧桑的劲道,只剩下一抹柔软。 正在发怔时,手机震动声响起。 低头一看,又是秦顺,她立刻掐掉电话,可是对方立刻给她发来了信息: “你那边什么情况啊?杨凤给我打电话说,你在冷金镇?” 最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她赶紧起身找了个无人的地方给秦顺回电话,简单说了下碰上杨凤的前因后果,但是刻意隐去了周显华也在这里。 她一口气把掐头去尾的内容讲给秦顺,听筒另头却陷入了沉默,秦顺每多一秒不出声,钟虹秀的内心便沉重多一分。 “知道了。”秦顺说完这几个字,径直挂了电话。 钟虹秀的心脏“突突突”跳个不停,她有强烈的预感,更大的麻烦要来了…… 28.应该和过家家差不多吧 静得仿佛能听见点滴的声音。 周显华注意到钟虹秀躲闪的眼神,她攒着手机,紧抿的嘴唇没能躲过她的目光。 下一刻,她便找了个借口出门了,留下周显华一个人待在病房。 手中不自觉地抚摸毛绒玩偶,若有所思。 她反常的神态,近日日益增多。 到底发生了什么? 仔细回想,自从那天熬夜从派出所回家后,似乎钟虹秀莫名发呆的时候变多了。 当时周显华猜测,估计是李淑霞的事情让人心里变得沉重,那段时间,每次主动找钟虹秀说话,她甚至都是考量了是否合时宜,几次都不好问出口,害怕戳中了她的伤心事。 可是如今在这冷金镇,李淑霞就在离她不过几公里的地方,不像是因为这个而失了魂。 没过多久,钟虹秀扯着一个勉强的笑容回来了。 “医生说,再观察一会可以先回去了。”钟虹秀漫不经心道,“我觉得如果明天情况稳定,你要不还是先回榕城吧,毕竟这里各方面条件……” “明天再看吧。” 没等钟虹秀说完,周显华打断道。 她是的确还没想清楚,把思绪从钟虹秀身上收回来,自己这里也是一团乱麻。 一闭上眼睛就能浮现杨凤那张咄咄逼人又楚楚可怜的模样。 回到钟家老屋,天都快黑了。 刚进门,李淑霞和叶芝两人都将头发挽成高高的发髻,身上套着防尘的围裙,两只衣袖都理得老高,看上去正在忙活着家务事。 再细看,原本空荡的钟家老屋,不知什么时候多了几把椅子、一张小而旧的沙发,还有几个储物柜。 原本没有光亮的过道,已经换上了新的灯泡。 就连感觉灰蒙蒙的房间,此刻似乎焕然一新,空气里有消毒水的淡淡余味。 “回来啦?”李淑霞腾出手来,两样放光,这几天认识她以来,似乎是头一回看见她如此神采奕奕的模样,“看,还不错吧。” 她们并不知道今天周显华的遭遇,正在骄傲地向两个人展示劳动了一整天的成果。 从墙面到地面,打扫得干干净净。 不再是个废弃的房子,反倒有了几分“家”的模样。 “你妈妈拉我过来住,我还带了些东西过来……”一旁略微呆愣的叶芷也露出了微笑,她给钟虹秀展示了自己带来的生活用品,什么餐巾纸、厨房调料等等。 昨天还显得冷清的房子,今天忽然就有了烟火气。 “对!反正我也是一个人,她也是一个人!正好凑个伙!”李淑霞笑得红光满脸,脸上的光泽圆润透亮,十分幸福。 钟虹秀欣慰地笑了,她没有反对,也许在她的心中也觉得,这样也好吧。 周显华到最后才意识到,自己的心中也正淌过一股暖流,流向身体的每一寸。 两人放下东西,周显华不忍打扰她们的劳动热情,示意钟虹秀不要告诉她们自己今天的事情。 两个人默默地走向二楼,一楼已经被李淑霞二人收拾得干净利落。 二楼原来也有两间房间,自从回到这里之后,一直都是紧闭着的,现在门开了,里面尚未开灯,仍然处在黑暗中。 周显华跟在钟虹秀身后,某一瞬间她感觉自己的脚下一软,下意识地扶着一旁的围栏墙,小心没有让钟虹秀发现。 她立刻回想到之前在医院里,那个建议她购入拐杖的医生。 差一点她就觉得,自己是不是真的应该准备这种东西了。 软弱的想法,她赶紧甩甩头,回到现实。 走廊尽头的房间,钟虹秀摸索墙壁,拉到一根线,往下拉拽,电灯颤巍巍地亮了,微弱的光芒缓慢地洒下。 这间房,应该尚未被清理打扫,肉眼可见的一层灰。 接着,周显华注意到房间里有玩具玩偶之类的东西,床的尺寸不大,细长的形状,看来这里曾经住的是孩子,也就是说这里或许是钟虹秀曾经的房间。 眼前的年轻女人眷恋般轻抚过积灰的书桌柜台,眼眸中闪烁着婉转的光。 良久,陷入回忆里的钟虹秀才开口道: “反正闲着也是闲着,我也来清理一下吧,这样我妈之后住得也更舒服,才更有家的样子……” 说罢,她挽起衣袖,找到一个大的口袋,准备将一些旧物扔掉。 而周显华,则被她要求在旁边陪伴就好,如果累了也可以自行下楼休息。 不知怎的,周显华对这个人的过往萌生出浓厚的兴趣,她没有挪动步子,反倒是饶有兴致地看向钟虹秀,一个接一个整理过去的物品。 其中印象深刻的,她会向周显华描述曾经关联的回忆。 果然,人因为装着回忆而变得丰盈。 “这个是高三最后备考的时候用的,我妈不晓得上哪儿去听说可以帮人按摩大脑,提高成绩买回来的……” “这个玩偶……我有点记不清了,反正应该是谁送的吧……” “至于这个……”钟虹秀拿起一个断了手的芭比娃娃,明显情绪起伏愈加强烈,“小时候我们没什么玩儿的,那时候流行芭比娃娃,但在冷金镇,哪里见过这种东西,结果有一天弟弟……不知道从哪里带回来了一个……他说是他班上最有钱的小孩,从城里买的,这个因为坏了手,所以不想要,弟弟想办法要了过来……” “他说送给我,这是女娃娃家家的东西,他玩不像样子……”钟虹秀吸了吸鼻子,“其实,他还不是好奇得很……我拿妈妈的碎布料给娃娃缝小衣服,他经常陪着我一起……” “那时候最喜欢的就是过家家了,我拉着他,非要让他扮演服装店的店员,再把我缝的衣服卖给娃娃……” 周显华的眼前仿佛出现了一大一小两个孩子,在这间狭小的房间里,一起分享童年、分享爱的场景。 也许总要经过很多年才能明白,过家家的日子才是认真生活的时刻,那些美好的、令人期待的,永远停留在了那一次次的假设故事里。 “后来,我进城了,看到过,人家芭比娃娃才不长这个样子……”钟虹秀幽幽的声音,将周显华的思绪拉了回来。 她回忆到此处,原本婆娑的眼眸,被一抹淡淡的笑意冲散。 “他啊,总是这样……好像分不清真假、好坏……” 这句话之后,陷入了无边的沉默。 周显华仿佛能看到钟虹秀的四周,一点点黯淡下去,直至落入一潭死水。 没由来的驱使,周显华上前两步,轻轻地拍了拍钟虹秀的肩膀,柔声安慰道: “总有一天,彼此的光锥还可以 再次相遇……” 钟虹秀身躯一颤,转头对周显华道谢。 这是上回死亡冥想里的引导语,原话周显华已经记不清了,但她就觉得那结尾的光芒,那消逝的人只是变成了暗物质的结局,深深地抚育了她心中一块沉重的地带。 她猜,此刻钟虹秀也正需要这个。 待钟虹秀将小房间简单的清理一番后,正好楼底下传来李淑霞呼唤二人的声音。 恍惚之间,仿佛回到了很久很久以前,日暮垂西边,有人正唤着她回家吃饭。 钟虹秀扔了不少东西,唯独留下了那个缺了手的粗糙芭比娃娃。 周显华忽然心间闪过一阵灵感。 她们回到一楼餐桌旁,已经有了热腾腾的饭菜,只是今天大家都忙了一天,吃得简单,不过是些馒头咸菜,但对周显华而言,这是一顿世界上最美好的晚餐。 “今天太忙了,简单吃点,周婆婆你可别介意啊。”李淑霞一边给她夹菜,一边仍然将她当作不可怠慢的雇主对待,“对了,你们白天上哪儿去了?” 该来的还是来了,两个人消失一整天,仍谁也会感到好奇。 周显华与钟虹秀默契地对视一眼,决定简单地讲述了白天上医院的事情。 “哎呀!那可不行啊!这里的条件比不上大城市哦,周婆婆你要是身体不舒服,还是尽快回榕城上医院!”李淑霞放下筷子,神色焦急。 就连一旁的叶芝也愣愣地点头同意,也说了几句催促周显华尽快回榕城的话语。 钟虹秀望向周显华,目光中透露出的是在等待她的回答。 周显华沉吟片刻,放下碗筷,擦拭嘴唇,认真地对他们三人说: “我可能要晚几天回去。有件事情想请你们帮忙。” 三人面面相觑,脸上皆是不理解的模样。 “其实很简单,想请你们帮着模拟一下,如果我去世后,从殡仪到下葬的一些环节……正好小叶了解这一块比较深,能给我一些建议和帮助……” 此话一出,整个房间里的空气仿佛静止,安静得连大口呼吸似乎都会变得突兀,没有一个人说话。 周显华看见李淑霞最为动容,她不自觉地咬住下嘴唇,眼眸愈发低垂,看上去联想到了不太好的事情,这下令周显华慌了,她赶忙解释道: “别误会啊,没有其他意思……只是我很想要有始有终……” “不用解释了!我全都理解!”李淑霞倏地起身,义正言辞,“周婆婆,在我们面前谈论死亡,没什么不好的!我们不忌那个!” “对啊,我就更没什么忌讳了,这是好事情啊,像我接的活儿,大部分人都没能计划好这件身后事,走得太匆忙了……所以如果可以提前规划好,也许可以少很多遗憾。”叶芝在一旁剧烈地点头同意。 最后剩下钟虹秀,她又一次失神了。 周显华的直觉在说,她一定有事情瞒着自己。 可是几人同时望向没有表态的钟虹秀,她缓慢启齿道:“好吧……那就再呆两天吧,但是这个事情一结束,你必须要尽快回榕城,好吗?”钟虹秀话音末了,已经近乎一种恳求。 周显华虽然感觉她的状态怪怪的,但还是点点头,算作同意了: “应该很简单,这个和过家家也许本质上差不多吧……” 29.原来这是我想要的终点 为了照顾看上去虚弱的周显华,李淑霞在晚餐之后又带着剩下两个人忙活了几个小时,收拾出一间多的房间,这样每个人晚上都能睡得好一些。 看着这一切,周显华心里感觉很不是滋味。 自己终究还是成了别人的麻烦。 可是李淑霞却洋溢着热情,一直忙活着不知疲倦。 看着自己实在帮不上什么忙,她默默地走向了天台,静静地望向冷金镇的夜空,又是一个无风也无云的夜晚,闪烁的星点已高挂在天空。 “原来在这里啊。”不知什么时候,钟虹秀已经到了身后,轻轻的一声,周显华冷不丁地一惊,旋即又立马让自己恢复端庄而泰然的模样。 钟虹秀与她并肩,望向天空。 “谢谢你。”她忽然说了句道谢的话,周显华微微一怔,“我是说,你提出来的事情,反倒让我妈妈重新有了活力。” “她已经很久没有这样了,为一个人的事情尽心尽力,当作自己的事情似的……这样的她,虽然忙碌辛苦一些,可我能看到她脸上真心的快乐,也许这正是她想要的吧……” 钟虹秀的语气和缓,已经不似之前那个一提到妈妈的病情和想法时,立刻变得崩溃的模样了,看上去最近的一切,也令她有了新的思考。 “谢什么,我啥也没做。”虽然嘴上这么说,但是周显华心里原本觉得耽误麻烦别人的心情,也得到了一点点地缓解。 钟虹秀听过之后,缓缓将目光转向她,认真地凝视,却什么也没说。 良久,夜晚的气温凉了,钟虹秀建议她们回房休息了。 周显华点点头,拖着沉重的步子往下挪动。 钟虹秀满眼的担忧,看见她这样,又忍不住皱眉说道:“有时候真的搞不懂你的……上次不是给了我一份指示吗,还说要等你没了之后再看,现在又在这里要搞什么模拟……这个样子,你的身体咋办?” 她止不住地嘟囔抱怨,周显华却微笑道: “老年人的想法,总是善变的。”她顿了顿,继续说,“这里还有你们叶阿姨,正好走一遍我最满意的流程,到时候你就晓得该咋个做了……” 钟虹秀叹了口气摇摇头,不知道该怎么说这个老太太好。 她稍微在前半个身位,后方的周显华低声呢喃:“况且,你到时候就会看到,我想做的和留给你的信封,并不冲突……” 声音很轻,钟虹秀也没有任何反应,沉默夜色也不知道前面那个人,究竟有没有听清。 * 这一晚周显华睡得特别沉,已经好多年来没有如此香甜的睡眠,很快入睡,而且一觉到了天亮。 也许是这几日在杨凤身上花费了太多的力气,才会如此疲惫。 冷金镇不似城市,天刚亮就有公鸡打鸣的声音在远方响起。 那坚定的,不遗余力的召唤,周显华顺着发声的方向望去,刚好召唤出了这一天朝阳东升的第一道金色光芒。 心情也是璀璨的。 她起床后,发现李淑霞已经在厨房里忙活了,而其他人也陆续起床,顶着睡眼惺忪的面容道了声早安。 那种淡淡的愧疚感,又偷偷地爬上心头,李淑霞看见她之后,立刻将她迎到了身旁,语气轻快地说: “人啊,以前活路做惯了,好久不做,现在做起来反而特别开心,你说这是什么道理?给你们煮饭、收拾,我就感觉特别有劲儿,真奇怪!” 周显华见她满面红光,俨然一副幸福的模样,也情不自禁地微笑。 “谢谢你。” 李淑霞一边忙活着手里的,一边回应周显华一个格外灿烂的笑容。 大家都洗漱完毕、吃过早餐后,规规矩矩地在客厅等待着周显华的安排。 那正襟危坐的模样,令周显华哭笑不得。 “别这么拘谨啊,搞得跟上课似的。” “主要是,这种事情吧,从来没有参与过,难免有点紧张。”叶芝拢了拢自己花白的头发,解释道。 周显华环视一圈,刚好有一张昨天她们清理出来的旧木板,她们几人合力架在两条长凳上,她简单清理了一番,便躺了上去。 “来,都站过来。”她轻轻拍了拍床沿,其余几人才缓缓挪步。 她双手交叠在腹前,闭上双眼,说道: “假装我已经咽气了。” 李淑霞捏紧衣边,钟虹秀也是紧抿着嘴唇,唯有叶芝最为坦然,在一切准备后好之后,仿佛做起了自己应该做的活儿,开始向大家宣告接下来的流程: “先要确认眼睛是阖上的,身体平稳没有扭曲,不然等过了一段时间,僵了就不好掰了……” “然后是通风,确认不要有镜子对着她……” “一定要在床边就把落气钱烧了,这样路上才有钱哦……” 叶芝话音落了,屋里也一下子安静了,窗外传来阵阵蝉鸣,一声接一声,尾音很长,好像把整个人生都拽着朝前走,走得慢悠悠的,每一步都有着回音。 周显华平躺着,原本的呼吸起伏强烈,仍有紧张,到现在也变得越发宁静和缓,她能听见另外三人围绕在身边的呼吸,每个人的呼吸重量都不同。 忽然之间一个念头闯进了脑海:原来这就是死亡。 她能感觉到自己还在她们身边,却不再能有任何的关联与互动。 “好像……比想象中平静……原本以为有人在场的道别,我会有留恋……或者会害怕那是黑暗的……但实际上,我的眼睛里好像可以看见一抹亮堂堂的光,暖暖的……” “我感受到了刚才有一阵风,穿堂而来,那卷风路过,我很想跟着它离开,原来一切可以如此的轻柔……” 李淑霞听过之后,猛地转头别过眼神不敢与人对视,手上有偷偷抹泪的动作。 蝉还在叫,风还在吹,屋子里仍是安静的。 半晌,叶芝踟蹰着开口了:“还是由我继续吧……按理说下个环节就是道别了……” “我不知道你喜欢热闹还是清静……” “你们可不可以就试着扮作到场的来宾,跟我道别?”周显华主动 提道。 叶芝立刻心领神会,她是第一个开口的: “周婆婆,虽然认识的时间不长,但我觉得你是个特别坚强洒脱的女人,谢谢你来过,留下了这样的榜样形象在我的心中,让我好像可以想象得到自己更老一些时候的独居生活,也可以一个人度过……” 然后她对着周显华的方向,深深地鞠了一躬。 下一个是李淑霞,她眼眶已经红了,在身旁人的鼓励下,才颤抖地说: “虽然我们认识不久……但我感觉你是个好人……谢谢你照顾我们家虹虹……谢谢你这几天被我照顾……” 李淑霞讲述的内容不多,但这一句足以令紧闭双眼的周显华浑身震颤。 原来被需要,也是一种需要。 太阳悄悄在天空中移了位置,阳光从窗格里斜斜地照了进来,刚好映照在周显华的脸颊,眼睛下方浮现一道暖融融的红光。 最后,轮到钟虹秀了,她轻咳一声: “那个……谢谢你……谢谢你对我的所有帮助……我不知道该拿什么回报你……谢谢你相信我……谢谢你可以在这个时间,陪我走了这样一段路……” 周显华感觉自己的胸腔有什么在强烈地翻滚着,它勾连着自己的全身,拼命忍住的眼泪酸涩回味在整个胸膛。 屋里又一次安静了,而这一次,是绵长而深远的静谧。 微风从所有人的耳畔路过,慢慢悠悠地将生命中流淌的短暂时光,从她们几人都身旁拉走,不声不响地,带走了半日的光景。 已经不知过了多久,周显华从木板上缓慢起身,她眼角有一滴晶莹的泪水,在她们看见之前,轻轻地擦去了。 “我想,我找到了想要的终点了……”她说这句话的时候,温柔地看向钟虹秀。 “不要画圈、不要灵堂,不要哭哭啼啼的观众……” “化成灰之后也不要去冷冰冰的公墓……” “小叶,你可不可以在进出冷金镇必经的道路上。找一颗可倚傍的树,那里最好清净一些,能看见来往但是却不被打扰……”周显华整个人神采飞扬,她的灵感如泉涌,“我想在这样的一个地方修一个特别的生基……” “你不是说对冷金镇没有归属感吗?怎么又想葬回这里了?”钟虹秀惊讶不已,昨天她似乎还没有这样的想法。 “对,我是对这里没有归属感,可是对榕城,我也没有……全天下,都没有……”周显华说这话的时候,一点看不出悲伤的表情,反而是一种极深的释怀。 “但是,如果在这里的话,你们都可以来看我啊……”她笑了,笑容的深处其实还有一丝苦涩,可是只要想到如果葬在这里,可以离记得自己的人近一点,好像这成了一件非常开心的事情。 “好,我帮你找。”叶芝神色严肃地回答。 “对了,这个生基的造型,可以按照我想象中的样子修建吗?” “你想要的是什么样子?” “嗯……就像……一间房子,如果有别人,也可以一起生活的地方……” 30.暴雨中赶来的人 周显华深知这个决定是冲动的,没有深思熟虑,可是内心有股强烈的力量,驱使着她这么选择。 叶芝很快帮她找来了修造的工人,然后他们花了很多时间又是手上笔画,又是找来纸笔画下草图,才勉强将周显华想要的生基造型搞明白。 看着砖头、泥沙等材料很快拉到了叶芝为她挑选的风水宝地,可是一个膀大腰圆的工人,看看图又看看地,仍是皱皱眉头,对着周显华说道: “你这个结构有问题啊!不能这么修!” 他操着地方口音一直教说周显华这个应该怎么改,可是周显华越听越不高兴。 “你是不是理解错了?我要的并不复杂,只是那种坟包包里面的格局不太一样。”她仍然坚持要按照自己的想法进行。 两边差点僵持不下,最后是叶芝跟他们好说歹说才总算是勉强同意先动工试试,如果真有什么问题,现场再修改。 劝说到此,不免还给工人们加了点钱。 周显华总算是看着工人们开工了,周露出欣慰的笑容。 她望向冷金镇深处的方向,心中坦然。 只有她自己知道,为什么选在冷金。 她心中有块极深的地方,依然留给了那段回忆,那个扎着两个小辫子的女孩儿,那个留下毛绒挂件的人…… 还记得她小的时候,最喜欢玩过家家的套装玩具。 有扮演厨房的、有扮演学校的,可是她唯独对独栋的房子情有独钟。 周显华曾经问过,为什么最喜欢这个玩具。 那稚气的声音回答她:“因为家就该是这个样子呀……” 如今,也许照着那记忆里的过家家房子来改成生基,也成了周显华心中,家应有的样子。 “你这个想法真的挺特别的……”叶芝见识得多,但是如此有创意的也是头一次。 “其实一点也不复杂,你就想象是一栋单独的房子,然后里面有厨房、卧室,也差不多。”周显华微笑着解释道。 “不只是这个,其实在风水上来说,如果骨灰埋在树根旁边是不太好的。”叶芝神色认真。 如果没记错的话,周显华的要求正是要依傍着这颗银杏树,这片树林位于冷金镇外不远处,算作榕城和冷金镇之间的道路。 “哦我不在意这个,不过你提醒我了,看来还是得要那个降解的盒子……”周显华忽然想到殡仪馆那个环保的骨灰盒,在心中盘算下次回去究竟要怎样才能买到。 这时候情不自禁地望向钟虹秀所在的方向,原本是想和她商量此事,却看见她手里攒着手机神色严肃,似乎是刻意走开,离人群一段距离,然后埋头快速地打字,嘴唇紧抿。 旁边人搬砖头路过,她都根本没有发现,好几次险些撞在了她的身上,工人师傅频频朝她投去不耐烦的目光,她也浑然不知。 这样完全走神的状态,短短两日,周显华已经看见不下十回。 她有心事,否则不会如此心不在焉。 这是周显华得出的最大结论。 反常的感觉,令周显华心中有些空洞和莫名不安。 同样带给她这种感受的人,还有杨凤。 自那天之后,自己这个倒霉妹妹完全没了音讯。 按理说冷金镇非常小,自己稍有什么动作,立刻就能把风吹到杨凤的耳边,她现在生基都开始修造了,杨凤居然一点幺蛾子没出,倒是令周显华有点不适应了。 这一切,都是反常。 * 一连几日,她们准时到地方守着工人开工。 他们娴熟地修造技术,没花太多时间,已经有了生基的雏形。 “大孃,我跟你说了,这里肯定要垮的!”第一天那个膀大腰圆的工人,用脚尖指了指生基最往地下延伸的区域,也是周显华特别要求最后放盒子的地方,之所以要往下沉是她希望靠着树。 “你咋个这么死脑筋?这不修得好好的吗?你就想象这是个多层的房子,你们家里难道不也是这种房子吗?”周显华微微蹙眉,失去了耐心,她一把年纪的人了,不喜欢被人几次三番的说教,她对自己有着足够的自信。 那个工人见老太太如此执拗,摇摇头也不再劝说,嘟嘟囔囔地回到位置上继续干活。 “轰隆隆——”天上响起闷雷,厚重的云层压得更低了一些。 “要下雨了……”叶芝低声说道。 此时冷金镇已入雨季,这几日天色都十分暗沉。 前些天,全是夜里听见“噼啪”的雨点声落下,今日看样子,天色未黑之前,恐怕就要下起倾盆大雨。 工人们也注意到了天色变化,纷纷露出惶恐的神色,交头接耳。 还没商量出个结果,周显华就感觉到自己的鼻尖上滴落了雨水。 身旁的叶芝也感觉到了,赶紧拉起周显华往回家的方向赶。 尚未走出几步,豆大的雨点落了下来。 工人们也是争先恐后地逃窜似地往冷金镇撤离。 这个天的雨,是不长眼睛的,根本不给人喘息的机会。 周显华的眼前很快变得模糊,一把接一把地擦拭眼前的雨水才能看得清多一点。 老年人在这种时候不敢忽略脚下,稍不注意可能就要摔下去,可是慢慢走又让人淋成了落汤鸡。 树林在眼前变得一会儿模糊一会儿清晰,恍惚交错间周显华仿佛看见某棵树后一闪而过的身影。 可是她再一次擦拭眼眶时,那抹身影又不见了,只剩下银杏树罢了。 “哗——” 周显华感觉到头顶上有什么东西遮了过来,转头一看是钟虹秀脱掉了自己的一件开衫,在试着给她遮雨。 “没用的!你还不如快点走,取到伞了来接我们!”周显华要大声对钟虹秀说话,才能穿越雨水的噪音。 叶芝也对着钟虹秀比划着手势让她先跑回去,而她自己的状况和周显华相比,差不多半斤八两。 钟虹秀无奈之下赶紧朝前跑走了,周显华瞬间感觉到风雨的侵袭。 她蹒跚着,和叶芝相互搀扶,尽可能小心翼翼地往家的方向赶。 这瓢泼大雨中,她又想起了过去。 那个小女孩儿在幼儿园的最后一天,也是下着这样的一场雨。 当周显华忙碌了一整天后,才发现时间又些晚了,她急忙在家里拿起伞,往幼儿园的方向赶,脚步急促,不 停低头看时间自责。 当她走了三分之二的路程时,一个娇小的小孩子,浑身湿透了,正抱着自己的臂膀,缓慢地朝她走来…… “下这么大雨!你为什么要一个人跑出去!?怎么不在幼儿园等我?!” “我……我害怕……我想着朝这边走,如果你来了,就可以早一点接到我了……” ………… 周显华胸口钻心地一疼,脚下一滑,差点摔倒。 好在叶芝谨慎,把她拉住了。 “这么大雨,怎么办哦……” 已经可以看到如注的雨水稀释了黄褐色的泥土,正朝两边流散。 这意味着她们的每一步都需要更加小心。 朦朦胧胧中,她看见远处出现一个长点儿,它正在由远及近地向她们靠近。 她的速度越来越快,直到周显华终于看清了,是在雨中奔跑的钟虹秀。 她顾不上打伞,怀里揣着两把伞,塞给了周显华她们,然后庆幸道: “还好你们已经走到这里了!我没有跑太远!” * 雨水连成绵延的长线,从玻璃窗户上溜走。 周显华等人已经回到了祖屋,可是雨势未歇。 她抱着李淑霞准备的姜汤,望着窗外出神。 “周婆婆!你先去洗热水澡吧!” 她们都很怕周显华生病,从进门以来一直忙活着。 “让小钟先去吧。”她的目光中,钟虹秀的衣服上仍在滴答着水珠,她正侧着头用大毛巾使劲擦头发。 “这个时候就别谦让了,老年人免疫力差!”钟虹秀满脸无奈,以为她又是在逞强。 “你去,有时候小的,不一定免疫力就好。”周显华的脸色看起来怪怪的,执意坚持着。 “不是,我……” “你有和我犟的时间,早都洗完了!”周显华硬生生地打断。 钟虹秀把话全部收了回去,听话地走进了卫生间。 等三个人都洗过热水澡,喝过姜汤之后,天色已经黑了。 周显华自从修生基以来,都是睡在钟虹秀的房间,而钟虹秀与她合住,在床旁边支了个小的钢丝床。 这会儿两个人都回到了房间,坐在各自的床沿。 周显华从枕头下,拿出了毛绒球挂件,捏在手心里。 “小钟,我是真的很高兴,认识你。”周显华冷不丁地开口了,钟虹秀浑身一震。 “我也很高兴……” “我常常在想,如果我的女儿还在的话,应该也没比你大几岁……” “啊?”钟虹秀整张脸上写满了震惊和疑惑的神情,紧接着是不知所措。 “嗯没什么,你就当作老糊涂在乱说话吧……” “不是,你女儿……” “我累了,想睡了。” “……你这人怎么这样,刚说了个开口就不说了,和我说清楚啊。”钟虹秀倏地起身,看样子是真的在好奇。 “嗯……如果你先说最近隐瞒的事情,我也可以说……” 周显华说完这句,故意看向钟虹秀,她整个人僵直在原地,嘴唇不自觉地微微张开,错愕不已。 31.难忘的时光 第二天,雨过天晴。 大雨的冲刷往往可以带走许多隐秘而陈旧的东西,让一切焕然一新。 这天周显华的心情不错,早早地起床,陪着李淑霞在厨房里忙活,而李淑霞如哄孩子一般,哄着周显华又喝了一碗姜汤: “喝了姜汤就不会感冒了。” “好……咕噜噜……” “今天没啥事,你的生基应该差不多快修好了吧,我跟你们一块去看看。”李淑霞主动提出外出,要知道这几天她几乎都是留在家里照顾着大家的饮食起居。 “好啊,你也该出去活动活动了。”周显华笑眯眯地回答。 “周婆婆,以后你多笑嘛,你不笑的时候可严肃了,笑起来很慈祥。” 周显华微微一怔,点头回应。 今天忙活完了之后,所有人一同出发,往生基的方向去。 还没到跟前,就远远地看见工人们簇拥在一起,也没有干活,不知道在干什么。 工人们发现了雇主的到来,仍然是那位膀大腰圆的工人声音洪亮道:“我就跟你说了这个不牢靠,你不信嘛!” 说罢,他让开身来。 原本已经快建成的生基,此刻垮塌了一半,周显华非常在意的下沉区域,全部被乱七八糟的泥沙转头填住了。 工人一直在旁边如苍蝇般抱怨。 “行了!闭嘴!”周显华生气了,“怎么解决?” “看样子是大雨的影响,刚好冲塌了……”叶芝分析道。 “咋个解决?你这个活路老子不想做了!”工人也蛮横起来,“跟你说了不听!现在遭了未必喊我们重新给你弄啊?!我吃霉了!一份活路的钱,要多花一倍的时间!” “也不晓得这个老太婆哪来的自信!” 好些个工人,跟着马后炮抱怨起来。 “有话好好说嘛!”李淑霞试着当和事佬,可现在人们都正在气头上。 “行了行了,我说两句!”钟虹秀眼看场面太过混乱,主动上前主持公道,“大家都时间都很宝贵,我可以理解!” “现在无非就是说两个选择,要么辛苦各位师傅把这里清理来,重新把上面盖好……”钟虹秀才刚说到这里,那些工人师傅意见很大,纷纷表露不满。 “当然,这个方案的话我们愿意给大家一些补偿!”钟虹秀继续道。 “啥子补偿嘛!?” 钟虹秀对着周显华使眼色,意思在说这些人无非不过是不想免费加工罢了。 至于具体表示多少,需要周显华自己定夺。 谁知道周显华故意别过头去,不看钟虹秀,看样子并不想再顺应这些人。 工人们等得急了,也不听地追问钟虹秀第二个选择是什么。 “呃……第二个选择嘛……”钟虹秀忽然变得支支吾吾,不停地希望与周显华对视。 “我来告诉你们第二个选择!那就是要么履行承诺好好做完!要么现在就滚!我另外找人!”周显华浑身颤动,嘴唇翕动,一股脑地把心里的愤怒宣泄,毫不留情面。 那些工人们先是愣住,然后相互之间交换了眼神,陆陆续续地拿上他们的东西愤然离场。 “哎呀,有话好好说嘛……” “别走啊!” 李淑霞和叶芝两人,也有点难堪,但是也没办法改变这个结局。 等人都走得差不多了,才发现原地留下了一位头发花白的工人,他恐怕是争支工人队伍里年纪最大的一位了。 “你咋不走?”周显华疑惑道。 “我不走啊,我需要钱。”那人神色轻松,丝毫不受那些人的抱怨影响,似乎在他心中这就是个赚钱的活儿而已,没什么好坏。 “很好,谢谢你。”周显华诚恳地感谢他的留下,好让局面不至于一筹莫展。 “可是,咱们上哪儿再去找工人啊?”叶芝这时满脸愁容。 “谁说要找了?师傅,麻烦你带着我盖。”周显华一边说话一边挽起袖子,大有一副要亲自上阵的架势,毫不顾忌身边人愕然的神色。 “哈哈哈哈!有意思!那我可以再和你说一个事情。”那老头工人被周显华这份精神感染,“其实大家一直吵的究竟能不能盖牢靠的事情,我有办法解决。” “只要在这里加个支撑就好了。”他轻轻松松地就解决了矛盾。 “其实,把这里清理了,咱们只需要重新把上层搭建一下就行了对吧?”周显华脸上充满了希望。 “没错。”工人师傅肯定道。 “那太好了,我自己来盖吧,懒得受那个气。”说罢,周显华已经弯腰要准备戴上白手套了,她回过头来对着钟虹秀问,“你帮我不?咱们可得抓紧时间。” 钟虹秀叹了口气,也做出了挽袖子的动作,准备加入。 最后,是李淑霞和叶芝,两人对视一样,眼眸中露出笃定的神色,异口同声道: “周婆婆,我们帮你一起!” 连续几日,周显华几人在工人师傅的带领下,哼哧哼哧地干活。 每个人都戴着白手套,有模有样地学着师傅的模样,搬起砖头。 连续的弯腰动作,即便周显华已经刻意放慢速度了,仍然很快酸痛感袭来,她不由自主地用手去揉。 钟虹秀路过,自然而然地接过了她手里的东西继续往前搬运,而叶芝则轻轻地从身后帮她揉了揉腰。 日出而作,日落而归。 当回到祖屋的时候,原本疲惫不已的李淑霞,又会恢复短暂的活力,给所有人张罗着要先泡脚,哪里有酸疼的用她买 回来的跌打药酒和膏药。 没有一个人抱怨喊累,反倒是不约而同沉浸在初次体验的快乐中。 “这个活儿也没想象中复杂嘛!” “是哩!明天最后一天就能盖好了!” “等结束了,我给你们每个人推拿一下!” 最后这句是钟虹秀笑眯眯说的。 周显华则在一旁情不自禁地笑了,一种饱满的、丰盈的感觉将她的心整个塞满。 谢谢你们,这是我这辈子最难忘的时光。她在心中默默地想。 “等以后啊,我也老得差不多了,你们还来帮我修如何?”叶芝开玩笑道,她一说完,所有人笑作一团。 如果,有那一天的话,该多好。 生基修造来到了最后一日,只剩下最后几块砖头就能大功告成了,该留好的空间也已经留好了,到时候连从哪里放盒子,都规划得妥妥当当。 而里面隔出来的几层空间,这几日李淑霞等人,倒真的如过家家一般,往里放了好多所谓“用得上”的东西。 叶芝比较实际,先是用罗盘看准了方位,在空间某侧贴好了几张朱砂画好的符箓黄纸,稳稳贴上,说是将来睡着安稳。 而李淑霞在她想象中的“厨房”空间,放了一柄勺子,几个人不明意思,她解释道: “这几天都是我煮饭,周婆婆的口味嘛我还是了解了不少……鸡蛋她喜欢吃蒸好的、喜欢用勺子吃饭、还有喜欢酸口的菜……”她回忆起这些周显华的爱好时,脸上仍洋溢着红光,“所以先把勺子摆进去咯,以后要有别的能放的再说吧,家也要有家的样子嘛!” 周显华心中温暖,她不知从什么时候感觉到,这原本沉重的一件事情,居然有了这么多幸福的色彩。 “咔——”最后一块砖头嵌入水泥,周显华亲自拿着小铲子敲了敲。 总算是大功告成了。 原来把自己的后事安排好,竟是这样的一种感觉,的确有了安稳和踏实。 四个人肩并着肩,发表最后的感慨: “真好,以后有归属了……” “嗯……很久很久以后,我永远也忘不了的……” “以后,会记得这里,会来看你……” “谢谢你们,这几天……”最后的总结出自周显华之口,她有些动情,想说些认真的话,忽然被一声汽车鸣笛声音打断。 四人不约而同地回头,不远处的车道上,有两辆轿车一前一后地靠边停着。 前头那辆车的车窗缓缓地摇下,有个精瘦的男人将墨镜摘掉,大半个身子直接从车窗往外,大力地挥舞着双臂,对周显华等人吹了口哨,生怕别人看不见他似的高调。 周显华的脸色瞬间沉了下去,如临大敌。 那是秦顺。 32.人迹罕至的绝路 该来的总是会来的。 在见到秦顺的那刻,钟虹秀心里咯噔一下。 在刚刚修好生基的银杏树林边,他只是朝着几人打了个招呼,便驾着车扬尘而去,好在并未有直接交流,钟虹秀总算是松了口气。 她望了眼天色,决定等入夜后再去找他。 这一天过得很漫长,还夹杂着几分忐忑。 终于等到暮色已至,冷金镇家家舍舍都已经闭门之后,她才悄悄地出门了。 秦顺到冷金镇之后,在最近的宾馆住下,钟虹秀独自赴约。 老旧逼仄的宾馆房间,刚一进门有一股沉闷的气味,让人的心情更加复杂。 “虹虹,想我没有?”秦顺带着一贯夸张的表情与动作,想要将钟虹秀揽入怀中。 这一次,钟虹秀没有躲。 “看来你是想通了哦……”他眯缝着眼睛,温柔地看向钟虹秀,语气也多了几分柔软,“这几天怎么样嘛?我们联系的事情,没让老太婆知道吧?” “嗯你放心,我很谨慎。”钟虹秀从他怀里走向一边,取出一份折叠过的白纸,小心翼翼地打开。 一张手写的遗嘱内容映入眼帘。 在她离世之后,要将锦西路的房子赠予钟虹秀,还有一张写明了卡号的储蓄账户,也归属于钟虹秀。 写下这些的人是周显华,最后落款是她以正楷字体签署的姓名,还按上了鲜红的手指印。 “哈哈哈哈哈!我就知道!你一定可以的!这对你来说也太容易了!”秦顺大喜,狂热地在钟虹秀的额头印下一吻,兴奋得连连喝彩。 他是真的高兴了。钟虹秀很了解他,得出了这个确定的结论。 可紧接着他让钟虹秀把遗嘱拿给他仔细看看,这一回钟虹秀多了个心眼,她故意把遗嘱举高,让他拿不到。 “等等,这个是给我的,我凭什么拿给你?” “肯定是你的嘛,虹虹。”秦顺露出狡黠的笑容,“只不过,你也晓得的撒……这个老太婆背后还是有些隐患,还不是只有我我帮你处理干净……你说是不是该分给我一点辛苦费呢?” 钟虹秀笑了,他果然是不会善罢甘休的。 “你想怎么分?” “你是主要出力的,但是我的风险也不低嘛……五五分不过分吧?” 钟虹秀的笑容更加灿烂,她没有直接回答秦顺的要求,话锋一转问道: “前两天你跟我说,为了避免杨凤影响我的事情,你为我做了点动作……”钟虹秀说到这里的时候,秦顺露出得意的神情,有种价值被认可的骄傲感,“你是不是把她……” “哎呀,你想复杂了!”秦顺笑意不减,“你这边还没得手之前,我当然是有分寸的,只是暂时把人控制到了……” “她在哪里?” “哎哟,你关心她干啥啊?她就是个拦路的石头,你随便一脚踢开就是了,根本不重要呀……”秦顺饶有兴趣地盯着钟虹秀。 她主动上前一步,勾住秦顺的脖子,像最初认识他时那样,红唇凑到了他的耳畔,轻声说:“我进去过……我害怕……所以咱们只要钱,其他的不要惹,好不好……” 她的语气带有一丝哀求,她是真的怕了。 秦顺整个人兴奋得更盛了,两手放在她的腰间,同样温柔地回应: “你放心,不会像上次一样了……嗯……说好的,要有一个在榕城的家嘛……” “嗯……那你准备什么时候放人?” “再等等吧,这真的是为了你好。”秦顺深情地望向钟虹秀,手指轻轻拂过她的下巴,“等一切尘埃落定,不会生出变数,一切自然而然的……” 他的鼻吸急促地扑向钟虹秀的颈窝,越靠越近,直至他的唇快要贴上钟虹秀脖颈白皙的肌肤。 “你看,这么长时间都要帮你把她控制住,对半分最合适了……” 钟虹秀往旁边侧身一步,躲了过去,面色潮红,拢了拢自己的头发,转了个话题: “对半分就对半分吧。还有件事情,明天周显华打算回榕城,我也得跟着回去。” “咦,怎么突然啊?” “也不突然,她的坟已经修好了,在这里待着也没有意义,我作为她的送终人,得继续和她同进同出比较好吧。”钟虹秀解释道。 “哦,也对,那好吧。我开车送你们回去吧。”秦顺眼珠子滴溜溜地转,不知道又在做什么打算。 “可以啊,不过,我妈妈也被我说通要跟着回榕城,还有叶阿姨……” “啊?变成了四个人都要回去?”秦顺的脸上闪过一丝不悦,但是转瞬即逝。 “嗯,这也不是什么大事情吧,她们两个相当于蹭个车,反正你一个人开车的话,还有四个位置。”钟虹秀手指尖来回绕着自己的发丝,再次缓步靠近秦顺,她手臂的肌肤轻轻地刚好触碰到了秦顺, “好吧,那我得计划一下,干脆分两辆车走吧。”秦顺这回对钟虹秀的主动示好没有反应,他在认真思考的模样,“嗯对,就两辆车分开走!你跟老太婆坐我的车……” “嗯好呀,听你的安排。” * 翌日,已经接近中午了,秦顺才开着车姗姗来迟。 他们此番来冷金镇的第一天,钟虹秀便注意到,他们是三个人开了两辆车来的。 而今天是两个人要开走这两台车。 周显华等人早已收拾好了行李,在街边等着,秦顺一到,专门对着李淑霞打了个招呼,差点冲上前去给她一个大大的拥抱,被李淑霞开玩笑拒绝了。 第二辆车的司机是个中 等身高的男人,身形偏瘦,看样子都是听秦顺的调遣。 男人帮忙将所有人的包放入了后备箱。 临出发前,秦顺娴熟地从包里抽出一支烟递给了那个男人,两人抬手示意手里的烟,一边点火一边远离钟虹秀等人,大概意思是抽完了这支烟就出发。 他们走得挺远,足有一百米左右的距离,钟虹秀坐在副驾驶后边的位置,能够看见两人勾肩搭背地耳语着什么。 待香烟燃尽后,便吹着口哨声回来开车,正式出发。 秦顺的车先行,他一路上似乎心情不错,都在吹着口哨,还主动和周显华搭话: “婆婆,你以前是做啥工作的啊,气质这么好。” “修桥铺路的公司。”周显华仍然以端庄的气质回答。 “哦,那个时代真好呀,遍地都是黄金,尤其像你们这种,刚好改革开放之后,帮助国家大力开发建设的行业,应该挺赚钱吧!”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周显华都会回答他,可是用词用语都十分简洁,感觉得到并不想说得太多。 谈话间,汽车已经经过了收费站驶上了高速。 秦顺开车特别冲动,逮到机会就会超速超车,好几次让人心惊胆战。 周显华不由自主地伸手拉住车顶上的拉手。 “哎呀,都是我的问题!”秦顺忽然打起了转向灯,要驶离高速,“我这个人只要开车就兴奋得很,尤其是在这高速路上……我们干脆走快速路吧,这样你们也不必那么紧张了!” 秦顺的眼里闪烁着精光,不知道他在打着什么主意,以钟虹秀对他的了解,他突如其来的贴心,不可能没有目的。 汽车越走,越感觉走上了乡野小道,而本来跟在后面的第二辆车已经没有了踪影。 周显华看了看窗外景色,疑惑道: “这里不像是快速路啊,更像是乡道吧。” “哦,我可能看错导航了,走错了,没事儿!这条路也可以回家,咱们正好欣赏一下沿路的风景!” 他将所有车窗放到了最低,然后猛踩油门,这条狭窄的乡野小道,根本没有人或车的踪影。 强烈的推背感袭来,伴随着的是从外边强灌进来的风。 他像个疯子一样狂欢着。 突然间,巨大的轰隆声在耳边响起。 秦顺将整台车开到了麦田里,仍然不松油门,高速行驶在这荒无人烟的地方,直至到了一处偏僻的水潭,水潭的尽头是有高低落差的山坡边缘。 “吱——”他猛地踩下刹车,一股刺鼻的气味,是轮胎强制停下的抓地摩擦味道。 秦顺接着从驾驶位置上下来,快速拉开后座的车门,面目狰狞地对着周显华道: “婆婆,选在这里给你送终,你可还满意?” 33.要亲自铲除社会毒瘤 天地之间,除了清水潺潺的声音,再无其他。 这里只有他们三人。 秦顺向下猛地扯了扯衣领,满脸狡黠笑容,两只眼睛在此刻变得略微凸出,以一种奇怪的感觉紧紧盯着周显华。 而因刚才的撞击力,周显华有些踉跄,才把着车门下来。 钟虹秀则从另一侧下了车。 “你什么意思?”周显华站定两秒钟后,又一次挺直身板,不卑不亢地问。 “这里山清水秀的……按理说风水挺好的,以后你就葬在这里吧……”秦顺一步一步地逼近周显华。 周显华谨慎地连连后退。 “你还等什么啊?!”秦顺回过头对钟虹秀怒吼道,他是在催促钟虹秀赶快和他一同将周显华害死在这里。 钟虹秀浑身一震,犹犹豫豫地上前了。 周显华整个人僵硬成了一块钢板,她凌厉的目光扫过钟虹秀。 刚好退至潭水边,周显华跌跌撞撞跨至水中央的一块石头上,差一点跌倒在水里。 这样一来与秦顺拉开了一点距离,虽然水流并不湍急,但这常年无人问津的地方,能透过清澈的水面看见满是青苔的水道。 若是稍不注意,可能就会一脚踏上去滑倒,于是秦顺在岸边犹豫了。 “MD!死老太婆!你以为你能躲到哪里去?!”他面露凶光,已是完全不再藏了。 两手朝前挥舞,硬是要将周显华拉下水去。 周显华整个人如临大敌,此时也不敢轻举妄动。 钟虹秀趁着这个时候,已经轻声地踱步至秦顺的身侧。 也许是见到身旁有人了,秦顺横下心来,纵身一跃,想要直接扑住躲在水中央的周显华。 说时迟那时快。 周显华快速在衣兜里掏出一个白色小瓶,手指急促地按动几下,一股辛辣的味道瞬间在空气中绽开。 “啊!我艹!”秦顺双手死死地捂住眼睛。 整个人陷入了不受控制的状态里,看上去非常的痛苦,手指节凸起,慌乱地在眼眶上乱抓。 没过多久,眼泪疯狂地流下,眼眶下方浮现红色。 “你愣着干什么啊!?别让她跑了!” 秦顺朝着钟虹秀应该在的方向嘶吼着,他此刻无法睁开双眼,而眼皮上下红得狰狞。 他只能通过声音来辨别现状,稍有动静,整个人警觉不已。 他能听见钟虹秀淌入水中的声音。 “别让她跑了!就是这样!” 秦顺认为钟虹秀正在代他拼命靠近周显华。 “咚!”下一秒,秦顺整个人往前栽入水中。 给了一记推力的人正是钟虹秀。 她趁着这个空档,赶紧抓起周显华的手,要跳到岸的另一边。 周显华毕竟不是年轻人的身姿,这一跃在岸边崴了脚。 “你没事吧?!”钟虹秀语气急促,还有些自责。 “没事,走,别回头!”周显华借助钟虹秀的双手,好不容易站起身来,已经能够听见身后从水中再次起身的秦顺。 “噼里啪哒”的滴水声形成一片巨响,不用看也知道是他站起身来要继续追过来了。 钟虹秀搀着周显华,只能一瘸一拐地逃。 “TMD!敢耍老子!” 秦顺睁着红肿的双眼,上下眼皮之间已经完全被鲜艳的红色染浸,现在勉强睁开了眼睛,要追上两人。 他浑身已经湿透了,上下衣服全部紧紧地贴在肌肤上,整个人如同一只从河道里窜出来的水鬼。 他面目狰狞,怒目圆瞪,已经明白了钟虹秀并非和他同一战线。 钟虹秀二人无论如何努力提速,都不可避免地听见秦顺越靠越近的声音。 此时已经跑到了山林里,完全未开发的路线,脚底下频频打滑,稍不注意还可能滚落下去。 周显华已经气喘吁吁,看样子难以支撑逃亡了。 祸不单行,此时眼前没有路了,她们被逼上了绝境。 “你到底是哪边的?!”秦顺满腔怒火的声音接踵而至。 他一边说着,一边掏出了一把瑞士军刀,轻巧之间便让刃口出鞘。 秦顺活像个野兽,正一步一步靠近自己的猎物。 “所以,你就想让我死在这里,好让钟虹秀继承我的房子和财产?”周显华眼看已经没有退路,硬着头皮与秦顺对起话来。 “话说对了一半儿,本来今天之前是这么想的,我最多分她一份利……”亲手把玩着小刀,又一次露出狡黠的笑容,他的脸看着更加可怖了,“但现在我不想这样了……我痛恨对我不忠的人……” “你说,不如你们俩都别从这里离开了怎么样?”秦顺眼珠子滴溜溜一转,“还是不行……MD……遗嘱上是她的名字!” “我没有对你不忠!只是我不愿意惹上是非!”钟虹秀颤抖的声音在此时显得特别飘摇。 这句话令秦顺停顿片刻,似是在思索她话里的真实性。 “真的吗……我可以再给你一次机会虹虹……我知道你害怕,可是我们已经走到现在这一步了,回不了头了……”他的语气变了一百八十度,开始轻声哄着钟虹秀。 “只要你出手,老太婆就能从这里跌下去了……我们所有问题都解决了……你别害怕,她只是年纪大了,踩滑了掉下去的……” 钟虹秀嘴唇翕动着,没有回答他,而是看了看周显华。 周显华的神色波澜不惊,根本无法从她脸上看出究竟有着怎样的想法。 沉默的间隙,秦顺仍然保持着一步一缓地速度在靠近着她们。 “扑通”一声,钟虹秀跪倒在地。 “我做不到……我真的做不到,求你放过她吧……”她正对着秦顺的方向哀求着。 “我也不想你这么伤心的……可是一切都晚了……” 话音刚落,秦顺是一只杀红眼的怪物直朝周显华扑去。 电光火石之间,三个人扭作一团,顺着山坡滚落了好几十米远,一路上有鲜红色的血迹染透了坡上的野草,一时之间竟分不清究竟是谁的血…… 滚落到了稍微平坦的地方,三人的距离又分开了,秦顺猛地甩甩头站起身来,看见如枯萎的杂草一般蜷缩在一块的周显华,他眼中暗闪过凶光,再次拾起地上的军刀,缓步靠近。 “砰——”钟虹秀从侧面飞扑,双手使劲地要握住他的,拦住他的去向,两个人纠缠在一起,秦顺已经顾不上其他,猛地一脚踢在钟虹秀的肚子上,她一下子松了全部劲。 看起来再也没有谁可以阻挡他了。 与此同时,不远处出现连续性的警笛声音,正在由远及近地靠近他们。 秦顺瞬间方寸大乱,他收起刀慌张地四处张望, 打算逃走。 他刚迈脚,忽然感觉到一股阻力,低头一看,是满脸泥沙的钟虹秀,两只手死死地抱住他的腿。 “MBD!你这个臭婊子!一直在骗我!” 这一次,秦顺不再愿意听钟虹秀再说任何一个字,用力地踹在她的脸、她的肚子上。 警笛声越来越近,他不敢再逗留,感觉转身跑了。 钟虹秀强撑着自己的身体,看了看秦顺逃离的方向,又看了看躺在地上一动不动的周显华,最后选择去扶起周显华,满脸关切: “醒醒!醒醒!你还好吗?” 周显华看上去很虚弱,但似乎没受伤,刚才三人扭打在一团时,军刀刺中的是钟虹秀的肩膀。 周显华面色、嘴唇煞白,努力提起一口气对她道: “别管我,我没事……你快去追他,不能让他跑了……” 钟虹秀拗不过周显华执意如此,皱着眉头,将她轻轻地放下,跌跌撞撞地朝秦顺逃跑的方向追去。 可是,钟虹秀已经追过去寻觅了数百米,甚至从树林里回到了马路边,这里是一座拱桥旁边,她两头张望,完全空空如也,没有秦顺的踪影,他已经逃走了。 她只得赶回周显华的身边,这时警察已经找到了周显华,正在安排专业人员给她检查身体,警察同志身旁站着的是满脸愁容的李淑霞与叶芝。 “她应该是过度惊吓,看上去没有什么大碍,详细检查的话,只能先送到医院再说。”相关人员很快给出结论,让人放下一半的心。 “我先不去医院了……”周显华沙哑的声音响起,所有人皆是一愣,完全没想到她会拒绝。 “如果没什么问题就不去医院了,先把这个给你们……要尽快找到那个犯罪分子才是最紧要的……” 周显华颤巍巍的手,从衣服内兜里取出自己的手机,上面录音的红色键仍然在闪烁。 原来,在那个暴雨如注的夜晚,钟虹秀与周显华总算是坦诚相见。 周显华早就看出了她的心事重重,那天当面质问之后,她总算是下定决定将一切真相告诉周显华。 钟虹秀不愿再做被秦顺控制的傀儡。 那时候的她虽然尚不清楚到底该怎么样才可以逃离他的掌控,但至少她的心底有着强烈的声音在说:不要再骗周显华了。 这个老太太什么也没有做错,只是运气不好,碰上了自己,她不应该承受这一切。 从霓虹夜总会当晚的真相,直至近日以来秦顺对她的威逼利诱,还有暗示杨凤也已经被他控制的大小事情,她全部坦诚相告。 “你运气太不好了……遇到我这么一个倒霉蛋……”当天钟虹秀吸着酸酸的鼻子,半开玩笑似地对她说道,“现在你也知道一切了,所以我才一直催你快回榕城……我真的很怕他会追过来做些疯狂的事情……” “回榕城,你就和我撕毁合同,我不再是你的送终人,他就不敢打你主意了……” “我活了八十岁了,这点儿事情,还不至于难倒我。”当时周显华给她的态度只有这个,她设想过周显华会责备、担忧或是害怕,却从没想过,她泰然处之,并没有把秦顺的威胁放在眼里。 “并且,我还非得把这颗社会毒瘤铲除了不可!我这个人生平最讨厌蹬鼻子上脸的人!” 在那个瞬间,钟虹秀仿佛从她坚定的目光中看见了希望。 34.我要的不单单是找到人 时间回到几天前。 周显华自那天之后,就开始设计周密的计划。 被拉入团伙的人还有李淑霞和叶芝。 在她的鼓励和指导下,钟虹秀才有勇气终于对着李淑霞揭示了秦顺的真实面目。 听完一切真相的李淑霞,脸上五官全皱巴在一块,写满了从未有过的焦虑神色,紧接着又陷入了悲伤与痛苦之中,眼眶红了。 “你怎么不早和我说嘛……”李淑霞捶着手,“天呐,我这几年来都住在他安排的地方真是……” 李淑霞越说越难受,情绪激动起来,不住地责怪自己,成了他人的把柄。 “不怪你啊妈妈,不然谁来照顾你……如果你当时在冷金待不下去,又……我会愧疚死的……”钟虹秀双手搭在她的肩膀,轻声安慰道。 “正因为你这么想!才会变成这样!我要是知道他就是害你的人!我就是死也不会接受!”李淑霞气得浑身颤抖。 “好了好了,事情已经发生了,咱们还是说说接下来怎么办吧?”叶芝站了出来,提醒着所有人当下更紧急的事情。 所有人慢慢地恢复冷静,接着不约而同地看向周显华。 说来也怪,在场的人里面,看上去最为苍老的人,现在却成了主心骨。 她们商量计划的那天,刚好雨过天晴了。 剔透的蓝天能看见云朵的形状,暖洋洋的光照耀在祖屋门前的空地上,而周显华双手背在身后,站在光里来回踱步,直至计划的每一个细节都确定下来,她才总算是舒展开来眉头,对几人露出了微笑: “我们,一定可以成功的。” 首先,周显华手写了一份遗嘱让钟虹秀带给秦顺,让他继续沉浸在掌控钟虹秀的骄傲中,降低他的防备。 “你确定吗?他可不是那么好骗的。”钟虹秀拿着按好指纹的遗嘱,感到忧心忡忡。 “你放心吧,在他眼中,你就从来没有胆子忤逆过他,他的自信不允许他联想到你多了这么多心眼儿。况且,这白纸黑字的,一下子就会冲昏他的头脑。”周显华信心满满。 “可是,这样写的话,有……有效吗?”钟虹秀十分关切这个问题,踟蹰之后才敢问出口来,她本是担心周显华多想,可是问题的答案直接关乎到她怎么面对秦顺,于是不得不问。 “没有,还需要公证。”周显华倒是回答得轻描淡写。 “那他会知道这个吗?”李淑霞急切地追问,毕竟要直接面对秦顺的可是自己的女儿。 “他不知道最好,如果知道的话,你正好顺势告诉他所以我们要尽快回到榕城。”周显华已经将这两种可能都考虑到了,“要的就是他相信,还有跟我们回榕城……” “现在他可是说杨凤在他手里,能跟着回榕城吗?”叶芝也提出疑问。 “你放心吧,他一定会的,他还会亲自送我们回……”周显华胸有成竹的模样,“你们难道没注意到吗?他们来了三个人却开了两辆车,这不奇怪吗?” 余下三人面面相觑,都答不上来。 “我猜,他有一辆车专门带走了杨凤,你们再仔细想想,他来了之后,可见过第二辆车和那个司机?”周显华又一次故意抛出问题,活像个审查学生们都老师。 “啊!还真是!这么一回想,的确只见到两个人在村里晃悠。” “没错儿,他既然要控制住杨凤,比如只能来这样将人带走,第二辆车的嫌疑非常大。”周显华分析得头头是道。 “那我们该怎么办呢?” “当他以为钟虹秀得手之后,你们猜他下一步会有什么算盘?”周显华笑而不语,在等大家的回答。 “以我对他的了解,既然他能知道了杨凤和你的关系之后,立刻赶来铲除障碍……那说明……”钟虹秀一边思考一边将想法说出来,“很可能,他会直接对你下手啊!”钟虹秀几乎是惊呼出这句话。 其余几人同时齐刷刷地看向周显华,每个人脸上都有着不同程度的焦虑与担忧,唯独周显华处变不惊。 “没错,这是最符合秦顺这个人行事逻辑的可能。”周显华赞许道。 “不是!你怎么还能这么淡定啊!?他要是想害你的话,这件事就麻烦了!咱们要不报警吧!”三个人在这件事情上持有相同意见们,纷纷惶恐,谁都不知道这个疯子会采取什么行动。 她们几个,说到底不过是几个老弱妇孺,怎么可能斗得过阴险狡诈的秦顺呢,钟虹秀频频看向周显华,心中焦躁不安,老太太究竟知不知道自己面对的是怎样的危险啊。 “是要报警,但不是现在。”周显华迎上钟虹秀的目光,一字一句道,“难道你不想彻底摆脱他吗?难道这么些年以来,你就从来没有想过要让他付出罪有应得的代价吗?” 她的语气凌厉,蕴藏着一股强大的正气。 钟虹秀愣住了,她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他才是那个该对自己的所有行为负责的人,他不应该逃脱法律的制裁。”周显华再次笃定道。 “你想怎么做?”钟虹秀试探性地问道。 接下来,周显华将她在心里盘算了数遍的完整计划和盘托出。 她让钟虹秀带去遗嘱,不论他是否知道还需要公证,都要让钟虹秀引导秦顺清楚,她们马上要回榕城。要故意给他机会发现有机可乘,他在回程路上动手害死周显华,然后拿着遗嘱和送终人的合同办妥后面的事情,才能尽快得到周显华留下的房子和钱。 但如果只是周显华和钟虹秀,这个计划没办法成行,叶芝和李淑霞必须加入进来,她们四个人都要回榕城,按理说挤在一辆车最为正常,但如果秦顺真的动了邪念,他一定会想方设法支开李淑霞和叶芝。 而他最好的方法,就是将第二台车暂时叫回来,好让这一趟回榕城的行程看上去再正常不过了,而且这样一来,不论路上发生什么,出发时看见的人们都可以作为证人。 对秦顺而言,最好的就是他们三人一台车,这样不管是相信钟虹秀联手还是给自己留条退路,都是最佳选择。 情况一旦陷入不利,钟虹秀就是最好的替罪羊。 而周显华要的正是他的凶相毕露,全程她会录音,尽可能地为将他送入监狱收集更多的线索。 并且迫使秦顺调回第二台车有个最大的目的,是以此反推杨凤的下落。 第二台车进入冷金镇之后没多久便驶离了,小镇上的监控摄像头稀少,当时她们也没有注意过这辆车的车牌号等线索,但如果它不得不开回来 ,那么她们会立刻将车辆信息告知给派出所的人,让他们不论是通过监控还是找人询问,去摸清楚车辆是从哪里来的,顺着这条线找下去,一定可以找到杨凤。 在记忆中,第二辆车的司机是个干瘪身材的矮个子男人,叶芝加上李淑霞二人如果能够制造出其不意的机会,要制服他不算太难。 为此,李淑霞捣鼓了两瓶辣椒水喷雾,直接对上眼睛,根本就无力还手了。 其中一瓶给了周显华。 “太危险了……”钟虹秀听完所有之后,连连摇头,“我们要不直接报警吧,全部交给警察来解决,他们也一定可以找到杨凤的……” “你以为我想做这些!单单是为了找到杨凤吗!?”周显华突如其来的怒音,“你太软弱了!为什么要一辈子都听他的啊!” “你可以说我软弱……是因为我真的没办法……以前的事也好,现在也罢,要是能有抓住他的线索早就能把他送进去,可是偏偏就是没有嘛!”钟虹秀也跟着情绪激动起来。 “所以,现在我们不是没有证据就自己制造证据吗?” “可是他真的做得出来杀了你的!”钟虹秀几乎是嘶吼了,她同样崩溃于眼前人的固执。 “只要一切按计划进行,我们会安全的。”周显华执拗地偏过头。 她口中所说的一切按计划,能解救她们于危机的安排是,由另一车的叶芝、李淑霞制服司机之后,带着警察赶到,让秦顺没有任何得手的机会。 “可是我们怎么找到你们在哪里呢?”叶芝问出了关键问题。 “你们可能不知道我以前的工作……我专门在项目上造预算做验收的,冷金镇通往榕城的路,哪里是隧道、哪里有高速路出口、收费站我太熟悉了……这是我工作之后参加的第一个项目啊……”周显华神色缓和,话音末了,找来了一张地图。 “这个,这个,还有这儿。”她快速圈出三个点,说这几个路口下高速会进入非常荒凉的地带,都可能是秦顺会选择的路径,“现在科技也发达了,只要你们抢得出时间,就能让警察可以快速从这三个地方查监控,一路跟过来……” “以防万一,再加个可以定位的东西吧。”这是叶芝提出来的建议补充,她去找前阵子家人过世的女中学生,借来了她的小天才手表,那个女孩子听说叶芝有事要借,二话没说就从手腕上取下来了,这可是对她来说为数不多有金钱价值的物品,更是她连接外界的唯一途径。 所有一切都准备好了,缺的是所有人的信心。 最后的时刻,李淑霞异常的沉默。 周显华大概是看出了她的顾虑与纠结,主动劝说如果害怕可以不参与,可是她的女儿已经身在局中了,只能一往无前: “很抱歉小李,我也想不到更好的办法了……但是她,虹虹,正因为这个人,人生全被毁了,难道你不想看到她不再被这个人掌控的那天吗?” 李淑霞紧抿着下嘴唇,眸光闪烁。 钟虹秀不忍看见她如此,正欲开口想要劝慰说只要大家都安全,她的生活可以过一天算一天。没想到李淑霞却猛然仰起头来,望向周显华: “我女儿的人生,不能再这样下去了。我不害怕,只要能还给她自由,我参加!” 35.周密却不完美的计划 接下来的时间,钟虹秀看见其余三人各自忙碌着自己的部分,几个人之中似乎只有自己不断地被担忧困扰。 她想说些什么却每次只能哑口无言,在她们三个平均年龄70岁之人的心里,˙这个计划有着非凡的意义,并且对于最后的成功充满着信心,自己倒像是那个异类,对比她们的勇敢与坚定,自己每分每秒都在打退堂鼓,是最懦弱的那一个。 出发前夜,她需要单独去见秦顺。 遗嘱攒在手里都快皱巴了,自己一直坐在换鞋凳上踟蹰不前,是周显华看出了她的犹豫,来到身边。 “你可知道,我这一去,就真的可能会有危险了……”钟虹秀说出自己的担忧。 “我知道,难道不这样做,他就不会打主意了吗?”周显华仍然内心坚定。 “我思来想去有一个办法,那就是我不做送终人了,彻底远离你,他就没办法了……”钟虹秀咬紧嘴唇说出她的打算。 “不,你现在已经是唯一合适的送终人人选了,我懒,不愿换了。” “可是……” “别可是可是了!三个臭皮匠还顶一个诸葛亮呢,况且,我们不是臭皮匠,他更不是诸葛亮。”周显华顿了顿继续道,“‘生活不能别人来安排,要自己去争取与奋斗’,这不是你的座右铭吗?” 此话一出,钟虹秀沉默了,她的内心翻涌着,仿佛回到了那些无望却又平静的夜晚,她被困在铁窗之内,仍对未来有着一丝难以启齿的希望与期待。 “退一万步说,我现在是光脚的不怕穿鞋的。”周显华微微弯身,轻拍她的肩膀,语气缓和了几分,“我本就是将死之人,后事也基本安排妥当,还有人答应为我送终,未来还会有人来看看我。所以,我有什么可害怕的呢?” “好,我明白了。” 后来的事情几乎都按照计划推演进行了,从钟虹秀只身带去周显华的遗嘱开始,秦顺的每一步反应都在周显华的预测之内。 出发之前,她们再三确定准备好的东西万无一失,机会也许只有这一次。 秦顺见到李淑霞之后,又一次假惺惺地装作亲密,当时李淑霞差一点难掩心中的厌恶,勉强保持和从前一样的回应,但仍悄悄地将他推开了,钟虹秀见到这一幕心都揪紧了,生怕被秦顺察觉到端倪,好在秦顺完全没有走心,他整个人的注意力全部放在了周显华身上。 当汽车引擎响起,她知道距离危险越来越靠近,这一步走下去,究竟是万丈深渊还是别有洞天,再也没有机会后悔了。 她和周显华在轿车后座深深凝望着对方,什么都没有说,这个眼神代表了一切。 当他们在水潭边紧急停车之后,钟虹秀好几个瞬间感觉到自己浑身的震颤,她眼睁睁地看着周显华陷入死亡威胁,她拼命地告诉自己要打起精神来,不能让周显华受到伤害。 在周显华不慎崴脚之后,她急得想要将人背上逃离,可是根本没有别的路可走,周显华也一直在旁侧提醒她“要冷静”。 所有关于过去秦顺对钟虹秀的威胁、利用,直到现在的恶意伤人,都只会在秦顺认为自己几乎接近成功的时候,才会和盘托出,这才是周显华要的内容。 她们从山坡滚落,钟虹秀根本顾不上自己肩膀上被刺中的疼痛,第一反应是去查看周显华的状态。 那个瞬间,钟虹秀眼看着秦顺面目狰狞地一步步靠近周显华,她是真的慌了。 随意地拾起一块石头藏在身后,想要如果有什么不可控的情况,她也顾不上别的了。 好在警笛声适时响起。 但还是让秦顺逃了。 李淑霞二人带着警察赶到,急得快哭了,哆哆嗦嗦地尽量捋清楚了她们那头的情况: “这个秦顺!精得很嘞!应该是他专门让我们车的司机一出冷金镇就往反方向开,根本不是榕城的方向!” “我们意识到不对劲已经有一会儿了,好不容易才脱身,再和警察们赶过来,就晚了一点!你们没事吧!?”叶芝也在一旁急切地补充道。 所有人的目光放在了蜷缩着的周显华身上,眉头不展,心中七上八下。 担架很快来了,她的面色、嘴唇煞白一片,衣服一角还微微浸染了钟虹秀的血。 看上去惨淡无比,仿佛只有一口气吊着命了。 钟虹秀下意识捂住嘴,好让眼泪不会轻易留下。 她们抬走周显华的时候,与她擦肩而过,她听见周显华气若游丝的声音:“就差一点点……不过还好有这个……” 她颤巍巍地将录音手机交给钟虹秀,便被人抬上了救护车。 * 后来的事情,钟虹秀一直神情恍惚。 她因为肩膀受伤也跟着去了医院,但是并没有见到周显华,听说她被送入了急救室。 不确定周显华的状况,警察问话时她都显得木讷,手止不住地抖。 她们三人结合在一起,才将所有事情说明白,警察也顺着她们的线索思路,找到了被关在一间废弃厂房的杨凤。 她整个人的状态同样糟透了,秦顺的人应该没怎么管她的死活,隔些时间随便给些吃的糊弄过去,一整天都是饥肠辘辘的,短短几日之内,活活瘦了一圈,也被医院接走了。 警察了解了所有的情况之后,让钟虹秀等人可以离开了。 钟虹秀几乎拔腿就要去急救室,可是李淑霞却十分关切道: “警察同志,我女儿之前的事情,可以翻案吗?”她指了指桌子上的录音证据。 “暂时没法给你一个准话。案件时隔四年,牵涉人员多,取证难度很大。这份自行私下录制的录音,只能作为侦查线索,不足以单独作为定罪依据。况且嫌疑人目前下落不明,多重困难叠加,后续能不能继续侦办,现在不好判断。” 李淑霞悻悻地点头,眉眼间写满了失望。 钟虹秀上前揽过她的肩膀,同警察道谢后离开了。 “妈,事情已经发生了,我坐牢的时间也还不回来了,何必纠结这个?” “哎……我只是想,如果有天我不在了,能知道你不会再受到这件事情的影响,也能了个心愿……” “已经发生的事情,怎么可能完全没有痕迹呢。况且那还是的自己也不是完全无辜,这个教训和代价我已经认了。你也想开一点,重要的是现在和未来啊。”她认真地宽慰道。 “你现在说话,怎么 越来越像周老太太了。”李淑霞眉眼展开,轻轻地笑了。 是啊,这正是她教会自己的道理。 她们在急救室门口又等了几个小时才见到周显华。 她皮抱着骨头的手背上,清晰可见的血管里已经扎了输液的针,现在状态已经缓和不少了。 医生告诉钟虹秀,她股骨位置受了外伤,照了影片之后发现是骨折了,必须尽快安排相关手术,避免错过黄金期,变成不可愈合的伤口,老年人受点骨头伤,愈发发展到不可挽回地步的例子一大把,他严肃地提醒了此事的严重性。 “那还等什么呀?现在就做手术啊?”李淑霞在旁边也变得焦虑起来。 “我们这医疗水平有限,她年纪又这么大了……”医生摇摇头,委婉地说,“我建议还是应该回到大城市做更为稳妥。” 钟虹秀听明白了,对方言辞之中是不敢承担相应的责任。 但她看了看周显华,既然如此紧急,拖下去不一定是好事。 正欲开口劝说医生,却被周显华拦了下来:“算了,不要麻烦人家了。就回榕城再说吧,你看,我没什么大问题的。” 本人坚持如此,钟虹秀也不好再说些什么,只得叹了口气:“唉,我真拿你没办法,你就逞强吧……” 周显华侧过身扯出一个苍白的笑容,她努力靠抓拿床边栏杆的力,挪动身体,好让自己看起来没那么落魄,一如从前那般,骄傲而硬气。 * 接下来两天,尊重周显华的意见,她们先在当地医院输液调整,钟虹秀整日守在她的身边,李淑霞和叶芝则轮流带来饭菜,直到周显华脸上重现红润的气色才松了口气。 “哎呀,太麻烦了你们了,现在一点不像80岁,倒像是8岁孩子了。”她虽嘴上这么说,其实心里是喜悦的,每次都难掩嘴角的笑意。 期间,她问起过杨凤的情况,听说她也在医院恢复,在外地的丈夫儿子都赶回来了,便没有继续问下去。 第三天,在钟虹秀的催促下,周显华才同意动身即刻回榕城进大医院。 一个半小时的车程,连行李都来不及放,钟虹秀让司机师傅直接开到了医院门口,把她送进外科急诊。 那急诊室的医生一听说都快过72小时黄金治疗时间了,白眼快翻到天上去了,嘴上一直数落着家属不上心,但是实际上很快就帮周显华安排了手术。 在签字的时候,听说她只是老太太的朋友,医生又一次蹙紧眉头,让周显华也补充签了一道名字。 然后手术室的大门重重关上,钟虹秀又一次落入等待。 回想自从出狱以来,她去的最多的地方便是医院了,回想到错过父亲弥留之际的日子,这算不算是一种填补呢。 数个小时过去,手术总算结束了,周显华被直接送回病房,由护工先帮忙配合麻药苏醒,医生将钟虹秀叫到了一边,她的心瞬间沉了。 即便戴着口罩,仅能看见他的眼睛,也感觉到了一种不太乐观的气氛。 “患者年纪太大,骨头损伤严重,虽然在72小时内,但也耽误了些时间,我这边尽力了。她这个伤口恐怕长不好了,要做好以后都要坐轮椅的准备。” 36.我骄傲的一生啊 钟虹秀整个人呆滞,每一步如灌了铅,根本不知道该怎么在周显华醒来后告诉她这件事。 李淑霞和叶芝乘坐客运大巴车也到了榕城,同样选择背着行李直接到医院探望周显华。 正处于混沌与清醒之间的周显华,看见她们来了,仍然努力展现自己不用被担心:“看吧,都好着呢……” 钟虹秀听见这句话,心却更沉了。 李淑霞二人似是看出了这份沉重,将钟虹秀单独叫出病房,了解到医生说的一切。 每个人脸上闪过痛苦的神色,谁都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我不会丢下她不管的。”钟虹秀率先表了态。 李淑霞含着热泪频频点头:“对!不能不管!咱们家一辈子记这个情!” “我们肯定都不会不管她的。可我担心的是,周老太太骄傲了一辈子,会不会知道这件事情之后……”叶芝愁眉苦脸地提出了别的担心,“这么说吧,我接触了太多老人,不是最后生了多么严重的病,而是没了那份心气了……” 钟虹秀二人瞬间明白了她话里的意思,全都意味深长地看向病房里。 不论接下来将要面对什么,钟虹秀在心底告诉自己,她一定要陪着周显华走下去,直至生命的尽头。 * 周显华清醒之后,立刻问了钟虹秀自己手术的事情。 当时钟虹秀手里正在给她削苹果,冷不丁地停顿了,按照她们商量的,能瞒多久是多久。 于是含含糊糊地将一切带过。 “你刚出去了没听见,这里的护士都说我看上去不像80岁的。”周显华露出骄傲的神色,此时的她还以为自己等待住院恢复之后,就能进入一般的跌打损伤的康复阶段,尚且对未来可能需要轮椅的日子没有任何概念。 钟虹秀勉强扯出苦涩的笑容,头埋得更深了,整整齐齐地削好一块苹果递给周显华。 每到了饭点的时候,李淑霞带着多层饭盒来了。 “哇,每天都吃鸡蛋羹啊,真是不怕把我吃伤了。”周显华开着玩笑说道。 “嘿嘿,你喜欢吃嘛。”李淑霞的目光同样闪烁,也是尽可能地保持着僵硬的笑容。 “怎么没见到小叶。” “哦,这几天我们都忙活着找房子呢。”李淑霞说起正事来,神色自然许多,“秦顺那小子的事情不是还没完吗……我肯定是不能住在他找的房子里了,得尽快找到合适的……” “叶芝她说自己在冷金反正也没事儿,这段时间就先呆在榕城帮帮忙,今天我过来,她就去看房子了。” “哎呀,要我说,干脆别麻烦了,住我那儿去吧。”周显华正式发出邀请。 “啊,这……不太好吧!”李淑霞连连偏过头寻求钟虹秀的帮助,“虹虹给你打工住你那儿方便,我和叶芝也不是什么二三十的小孩子的,太不方便了!” “有什么不好的?在冷金说好大不了到时候住你们祖屋,你都愿意接纳我们,到了榕城肯定就该我邀请你们了啊。”周显华正色道,完全没有开玩笑的样子。 两个人相互推诿一番,钟虹秀终于说话了: “这样吧,你就让她们先找吧,有合适的还是分开住方便一些,实在找不到,在上你那儿去。”钟虹秀选择了折中的办法,“你那里也没有多余的房间了,不是吗?” 这句话提醒到了周显华,她微微一颤,所有表情僵在了脸上。 “嗯对,你说得没错……” 关于那上锁第三间房,永远是周显华内心最深的方向。 关于是否立刻在榕城合住的事情暂时搁置。 接下来的日子,周显华每日对出院恢复的想法日益高涨,经常催着钟虹秀去问问医生什么时候可以出院了。 “伤筋动骨一百天,这个道理所有人都懂!在这里一直住着是住不好的,怎么也要回去再继续恢复的!你去问问,到底什么时候可以出院?”周显华面色不悦,一筷子插进鸡蛋羹正中。 “知道了,吃了饭我去问问。”钟虹秀的心在颤抖,她知道该来的总会来的。 午饭之后,她的确去了一趟医生办公室,得到的答案是已经可以出院了,但这也意味着必须把轮椅提上日程。 离开办公室后,钟虹秀去了一趟医院马路对面的医疗器材商店,站在轮椅商品前,发了很长时间呆。 售卖员看见她是意向客户,主动上前攀谈起来: “亲,卖给哪个用嘛?是完全失能吗还是?” 钟虹秀回过神来,心中一紧,没想到有一天“失能”二字会出现在周显华身上。 她简单讲述了情况,对方说那推荐买个轻巧的或者电动的。 “老太太体重轻,又重又大的搬拿不方便。这种电动的呢,老人家可以自己操控嘛。” 钟虹秀觉得她说得有道理,可每当她决定的时候,又有一个声音告诉自己,这应该让周显华自己选,她有权利自己选。 在商品跟前踟蹰了起码半个钟头,她满怀抱歉的微笑: “不好意思,你等等我。” * 再次回到病房,周显华正兴高采烈地同管床护士聊天,她很喜欢与生人交流,哪怕护士只是例行公事来测下血压。 又一个人夸赞她看上去丝毫不像80岁的老人,周显华嘴上虽然连连客套,但是心里早已乐开了花。 待护士离开后,钟虹秀知道,她必须要告诉她真相了。 “医生到底咋个说嘛?”周显华仍然关心出院事宜。 “我问你个问题哈。”钟虹秀没有正面回答她,反倒是顿了顿,缓慢坐在床边,才继续说道,“如果有一天你要用轮椅的话,你希望自己用哪一种?” 非常蹩脚的方式,但又算作直截了当。 周显华原本还笑意盈盈的表情霎那间变了,原本轻微上扬的嘴角,不自觉地下撇,明亮而澄明的眼眸几乎是一瞬间笼罩了阴影。 “你问这个是什么意思?” 钟虹秀十指无意识地交叠,背部紧紧绷着,沉默的空气装满了没有声响的絮语,窗外是 晴朗的天空,窗内是匆匆忙忙的人世场,在这静谧与吵嚷之间,钟虹秀一个字也没有说。 只剩下流动,有什么东西悄无声息地从两人的身旁溜走了。 一天之后,周显华如愿以偿出院了,坐在一张电动轮椅上。 她操纵着控制杆,比钟虹秀还要领先两个身位,两个人之间仍然沉默。 好不容易回到锦西路的大院,周显华忽然之间提了速,将钟虹秀远远地甩在后面,自己先去乘电梯,仿佛一刻也不愿多在外面停留。 天不遂人愿,刚好电梯门一开,佝偻着身姿的庞老太被快撞到身上的轮椅吓了一跳。 “先下后上啊!”庞老太再定睛一看,微眯着的眼睛骤然间瞪大,“啊!周显华啊!?你咋个坐轮椅了?!” 本来还在后面慢吞吞的钟虹秀听见这刺耳的一声,不由得抱怨,真是碰见谁不好,偏偏是她。 她赶紧快走两步,带着周显华乘坐电梯。 她的余光看见,周显华的脸色面如死灰。 “哦哟……都说了你瓜得很……这下晓得碰上扫把星了吧!”庞老太又见到钟虹秀,嘴上更是不饶人起来,一点余地不留。 周显华两只手攥紧拳头,浑身不由自主地震颤。 钟虹秀无奈之下,只得稍显粗鲁地将庞老太请离了电梯口,两人才能坐着清净的电梯回家。 从她知道这件事情开始,几乎成了惜字如金,钟虹秀很想安慰她,可是看见她落寞而寂寥的背影,所有话语全部咽了回去。 现在说什么,都没有用。 回屋之后,周显华扔下她,独自进了主卧。 钟虹秀放下行李,打算先把家里收拾一遍,这段日子没有回来,桌椅上蒙了一层薄薄的灰。 可她刚挽起袖子拿起抹布,什么都还没做呢,主卧的门忽然重重地开了。 周显华手里拿着一份文件,直冲钟虹秀而来。 “来,合同没有要求你要照顾我,没有要求你还需要在我瘫了之后留下。”她的声音不高,可是每一个字都在颤动。 “你想说什么?”钟虹秀隐隐感觉不安。 “我想说,我们这份‘送终人’的合同提前终止。” “你听我说啊,你现在正是需要人在身边啊!你把我赶走干什么啊!?”钟虹秀着急了,她感受到了周显华现在情绪完全失控了。 “我不需要!”周显华忽然用力双手推在钟虹秀身上,这一动作没有如想象般直接推远钟虹秀,反倒是反作用力用在了轮椅上,差点打了个滑。 “我不需要!滚!给我滚!”这一失误,让她更是几近癫狂,歇斯底里,无所顾忌,手指颤抖着指向大门口的方向,“我就算需要人,也不会是你!” 此话一出,钟虹秀鼻子酸了,诸多复杂的情绪涌现。 遗憾、愧疚、自责还有担忧。 “你真想好了?”钟虹秀的声音极轻,轻到仿佛可以被对方任何回应踩碎。 “我想好了,从一开始我就应该一个人。” 37.不再发光的灯 离开周家的那天,天空中轰隆隆的闷雷低沉地吼。 天际远处朝近处蔓延沉重的灰,天光全被乌云遮住,钟虹秀背起来时带着挎包,挪动步子到了院门口,仍不舍地回头望向那六楼,想象着周显华现在在干什么,转念想到她留下的最后一句话:“我真希望从来没有认识过你。” 只一句,刺破钟虹秀心中所有不舍与难过,在那血淋淋的伤口上加码的是无穷尽的愧疚,与无法面对。 钟虹秀不仅没有干大事的命,甚至只有给别人带去厄运的宿命。 再往前踏一步,便彻底离开这间大院了,她闭上双眼,在心底默念:“再见。” 当钟虹秀无精打采地回到李淑霞身边,她们都不敢提这件事,每个人心中都留下了一道伤疤。 好在也没喘气的时间,为了躲避秦顺,已经找到了新的房子,她们正在紧锣密鼓地收拾行李。 当晚便踩着夜色搬走了,乘着货拉拉驶往新家,越临近目的地,钟虹秀发现两边街景越发熟悉,最终汽车停靠,她才发现这里距离周显华家不过隔了一条街。 “这边老房子多,再加上之前本来想着这样挨着周老太太近点,照顾她比较方便……”李淑霞似是看出了钟虹秀的呆滞,小心翼翼地解释道。 一时间竟有些哭笑不得,钟虹秀垂下头唇边苦涩,谁知道现在挨得这么近已经毫无意义了。 “没事,搬吧。” 那天忙到了凌晨,才勉强搬完,三人先收拾出了睡觉的地方,一套狭窄拥挤的两居室,李淑霞和叶芝的房间正好是原主人留下的高低床,单人床她们留给了钟虹秀。 厨房走出去的有一个小小的阳台还能透一口气,钟虹秀推门步入阳台,微微发愣,这里刚好能够眺望到周显华家的窗口。 虽然什么也看不清,但窗口的方向在这黑夜里却像是一盏明灯。 它不再发光,但仍能指引着人们的方向。 “这个社区还是很方便的,老人住得多,生活配套很适合我们,下楼右转走不了多久就是农贸市场。”叶芝也忙活了一天了,捶着腰也走进阳台,分享为数不多的好消息。 “你在看什么?”她注意到钟虹秀望着一个方向,目不转睛地发呆,感到疑惑。 “哦没什么,我也觉得这里挺好的。明天我就去找份工作。” 钟虹秀仓皇收回目光。 * 翌日,钟虹秀的状态稍微好了一点。 经叶芝提醒,这里是老年人居多的老城区,她打算去找间理疗馆做工,这个片区内专门针对老人的理疗馆一定很多。 正式找工作前,她刻意又去了一趟桥梁公司大院,如今周显华的身体状况不如从前,她实在是担心她。 她已经想好了,这一趟去了至少找到管理这些退休员工的工作人员,告诉她一定要找人上门去帮助周显华。 刚行至院落正门口。 三名身穿统一制服的人,走在最前头的戴眼镜男人,胸口别着一个摄像头似的设备。 其中一人正在同他介绍情况,从只言片语里,钟虹秀认为他说的正是周显华,于是忍不住悄悄凑了上去,想听清他们在说些什么。 “这户老婆婆情况比较紧急,今天麻烦你们了。”介绍情况的人满脸堆笑着。 “理解,反正摄像机进门就会录着,她的失能等级我们会客观评判的,等评级后就有护工上门了。”戴眼镜男人完全不苟言笑。 “对了,这户老婆婆这么危险的情况下,一直一个人吗?她又是怎么联系到你们的呢?”队伍中的第三人好奇道。 “嗐……周老婆婆啊,是这个院子里出了名的身体好,谁也没想到忽然就这样了,而且还这么严重,我也不知道这是什么时候发生的事情。要我说啊,她是真的牛,一个人还能生活。昨天她自己找到相关救援电话打了过来,说明情况后,我们社区就接手了……” 钟虹秀只听到这里,没有继续跟下去。 看样子周显华主动联系了社区的人,去申请失能老人帮助了,等评级之后,就会有专门的护工上门。 至少即将有专人照顾她了,心中总算是松了口气。 既然这糟糕的生活,她都没有放弃,自己更不能放弃。 不就是猝不及防的现实吗,只要面对它,一定会有解决的方法。 抱着坚定的心态,钟虹秀走入了一家接一家的理疗馆。 一开始仍是受挫的,不是觉得她自学的手法不够专业,就是介意她的案底,时间一晃半天过去了,她坐在便利店门口,啃着随手买的面包。 她不会放弃的,生活只能自己去奋斗和争取,不会再有任何的捷径。 这是周显华教会她的道理。 已经数不清跑到第几家的时候,理疗馆老板总算是点头了,她是一名中年妇女,看上去还很年轻,上下将钟虹秀打量了一番,最后说道: “半年之后才买社保哦,能接受不?” 已经听了太多拒绝的话语,忽然得到了不一样的答案,钟虹秀先是浑身一震,紧接着激动不已,不停对老板连声道谢。 钟虹秀安顿下来后,叶芝也紧跟着步入正轨。 他早已看好了农贸市场附近的摊位,摆起了老本行——纸钱铺。 李淑霞则是在家里做好一日三餐,每天等待二人回来。 她与钟虹秀之间也达成了某种默契,不再逼她去治疗,而李淑霞本人在附近找了间诊所喝起了中药,两个人算是找到了一个折中的方法。 在经历了这一切之后,钟虹秀忽然明白没有什么事情是一定可以掌控的。 尤其是人与人之间的关系,也许不知道哪个瞬间就到了说再见的那天。 如果那一天迟早会来临,不如节约时间,至少两人还能相伴的时光是快乐的,而不要浪费在那些你来我往的争执上。 生活一下子沉静了下来。 钟虹秀刚开始推拿上钟时还有些不适应,好几次回家的公交车都打盹睡着了,但是进家门之前她一定会调整好自己的状态,不露出一丝一毫的疲意。 三人相互陪伴的日子简单而幸福。 只是心底仍然有一块,稍一触碰便疼。 就这样过了大半个月,这天上班前,钟虹秀又去了一次桥梁公司的家属大院。 她正在踟蹰,不知该怎样打听周显华的近况,忽然有个年轻男子抱着一只黑色垃圾袋从电梯里匆忙出来,两人差点不慎撞上,仔细看这样应当与钟虹秀年纪相仿。 “不好意思。”年轻男人十分有礼貌,道歉之后几乎是小跑到垃圾桶旁,将黑色垃圾袋扔了进去,又慌慌张张地回来等电梯。 他是个生面孔,不知从哪里来的直觉,驱使钟虹 秀主动搭话: “你刚搬来?” “啊,你说我啊?”男子两头张望了一下,才反应过来是在和自己说话,“我是新来的护工。” 他的答案,令钟虹秀微微一怔,赶紧整理好表情,追问道: “是六楼,周老太太家的护工?” “对,你认识她?” 忽然之间钟虹秀不知该如何回答了,生硬地转移话题: “……她最近还好吗?” “还行吧……”男人明显闪过一丝难色,但仍然无奈地说还好。 “你刚才扔的是什么?”钟虹秀方才瞥了一眼,看见里面似乎是白花花的鸡蛋,当时便感觉到奇怪,但想来不管自己的事情,现在看来很可能是周显华家里扔出来的,这便引起了她的好奇,“鸡蛋?” “对,全是鸡蛋。” “为什么扔这么多鸡蛋啊?”多到他甚至不敢一只手单拎着,害怕垃圾袋破了,才需要两只手抱着。 “唉……这个……这种话其实不该我说的……”男人为难起来,面色尴尬。 “没事,你放心说吧,我不住这里,今天只是路过,我不会说出去的。” 在钟虹秀的宽慰下,男人犹豫后诉起苦来: “老太太吧,总的来说都挺好的……只不过有时候阴晴不定……” “阴晴不定?” “明明刚起床时还开开心心的,一看锅里的鸡蛋是白水煮的,就会生很大的气,让我拿去扔了,特别奇怪的时候,甚至让我把冰箱里的生鸡蛋一起丢了,说她看着心烦……” 钟虹秀张了张嘴巴,惊呆了。 这哪里还是那个记忆中的周显华。 她明显是在借题发挥,对细节吹毛求疵,不过是心中有一股痛苦的感受迟迟没有得到释放。 成了他人眼中的奇怪老太婆。 钟虹秀沉吟片刻,认真地对他说:“下次,你试试给她做鸡蛋羹,只放一点酱油和香油。” 男人似是被启发一般,脸上总算是亮堂起来,赶紧记在了心里:“好!下次我试试!” “欸?不过,你怎么知道?”他有些疑惑。 “哦……我的工作经常和老年人打交道,猜的。”钟虹秀偏过头去,躲闪着他的目光。 “你也是做护工的吧?这样一来就说得通了!肯定做的时间比我长,有经验。”男人顿时豁然开朗,把钟虹秀当做同行看待。 她笑得很勉强,打了个哈哈带过。 与此同时,电梯终于到了,年轻男人准备踏上电梯,却被钟虹秀伸手拦了下来: “你方不方便,咱们加个微信吧?我忽然想到,万一以后咱们工作上彼此可以交流经验呢,你说对吧?”她露出诚恳的笑容,心底却另有打算。 “好啊。” 年轻男人没想太多,掏出手机和钟虹秀扫码加上微信,临走之前又一次感谢钟虹秀的提醒: “今天真是谢谢你啦!后面要是老太太真的心情能好点,我再告诉你!你要是有什么问题以后也可以问我,我虽然入行时间不长,但全部护理的都是失能老人。对了,我叫王振强,再见!” 钟虹秀微笑着同他道别,看见手机上通过的好友验证,心中总算是漾起了一丝快乐。 王振强,看上去是个靠谱的人,比自己靠谱,周显华被他照顾,真好。 38.再见面 那天之后,钟虹秀总想通过王振强问一些关于周显华的近况。 可好几次已经在对话框输入了,最终没有发送,一个字接一个地回退删除。 在对方眼中,她这样问的话,会不会太奇怪了,矛盾之中好些日子过去了。 她每天去理疗馆上班,算是总算站稳了脚,老板也对她露出满意的神色,也渐渐积累了会回头找她的顾客,似乎一切都在变好。 这段时间,她看见新闻里说霓虹夜总会被严查之后停业了,那安全防火门之后的赌场肯定被警察找到了,关于秦顺的地方正在被挨个清理,可是他本人的下落仍然不明,即便公安机关通过新媒体等手段发布了正式的有奖通缉令,也仍然没有他的消息。 悬而未决的感觉偶尔会令钟虹秀心中不安,不过很快又被眼前忙碌的现实吸引走了所有的注意力。 “妹妹,你上次给我灸了这个膝盖之后,下雨天好些了!”一位老人正和蔼地夸赞钟虹秀,“你会这门手艺,家里爸妈肯定很有福气吧!” 钟虹秀微微一愣,笑得勉强,含糊应承过去。 心中第一反应想到李淑霞总是会说她辛苦了,在外面帮客人理疗这么多,自己的就不需要麻烦了。同一时间她甚至联想到了周显华,曾经说过好几次,要帮她理疗一下,最终没有成行。 忽然间,手机铃声突兀地响起,打断了这段对话。 来电人是李淑霞,一般妈妈最怕耽误她上班时间,有任何事情宁愿憋到下班再说,今天这个时候忽然来电,一定是有什么要紧事情。 她对客人抱歉一番,走出房间接电话。 “虹虹!快来!你叶阿姨出事了!” 钟虹秀心中咯噔一下,难道是秦顺回来了? 电话里李淑霞特别着急,听上去还很嘈杂,钟虹秀不敢耽误,立刻请了假跑向叶阿姨开铺子的菜市场。 远远的就看着有人围在门口,尖利的声音响起: “不允许你在这里摆摊!晦气得很!大家还做不做生意了!?” 钟虹秀拨开人群靠近了些,只见几名大妈大叔气势汹汹地对着叶芝指手画脚,她刚支起的摊子,不过一人宽的小小一隅,现在已经乱七八糟,香蜡纸钱散落一地。 她跌坐在地,旁边仅有李淑霞护着,其余大部分人不过都是凑热闹围观。 “你们还讲不讲道理了!我都说了,在这里摆摊是跟菜市场办公室走了正规手续的,你们凭什么赶我走?” “我们这一排的生意最近都变差了!就因你这个地方晦气!客人都绕着走!去买别家的肉了!” 看来他们是把这些罪名全部安在了叶阿姨一人身上。 “都什么时代了,谁家不死人不祭奠啊?” “就是因为新时代了,你这些东西封建迷信!现在都禁止明火烧纸,国家都说了提倡心中祭奠!你这个东西就是不合规!滚出这!” 两边争执不下,眼看大叔大妈们回身抓起叶芝的货品就要往大马路上扔,钟虹秀再也顾不得其他,上前和他们身体碰撞在一起,要他们放下这些东西,不要欺负人。 “你们这些人,有话好好说啊!别以多欺少啊!我可是报警了!” 突然间,钟虹秀身旁响起洪亮的男声,正是他用力地将大妈大叔们推开,才勉强将局面平稳下来。 并且大妈大叔们听见他报警之后,明显慌张。 钟虹秀转头一看,目光一惊,这不是周显华家里的护工王振强吗? 这样都能碰上,真是有缘。 “现在是法制社会,你们这样可是构成故意伤害。”有了王振强站在他们这边,威慑住了大妈大叔们。 于是趁着这个空档,钟虹秀也站出来掷地有声道: “是的,而且这些纸钱是人家的货品。你们这样随意破坏,相当于是破坏了她的财产,可是要赔钱的。”一看大妈大叔们都憋着不敢说话了,还有几位无奈地放下手里抓的纸钱,满脸憋屈,钟虹秀继续道,“白事这个行当……我倒是听说,这是最能接通地气的职业,你们这些做法,家里祖先都看得见的,马上中元节要到了,小心晚上来找你们……” 钟虹秀故意这么说,方才还骂纸钱铺是封建迷信的大妈大叔们顿时不敢说话了。 她很了解这个年龄的人,正因为他们特别相信这个,才会不希望叶芝在这里摆摊,于是故意吓唬他们。 钟虹秀二人合力将他们打发之后,围观的人群才逐渐散去。 一起扶起瘫软的叶阿姨,今天这个事情才算松一口气。 钟虹秀下意识反应甚至觉得,还好不是秦顺,接到电话的瞬间,她差点以为是秦顺找上门来报复。 闹事的人们散去后,一名刚买了一箩筐菜的老太太,拉着她红色的小推车走了过来,一边感慨现在好难找到买纸钱的地方,一边购入了一部分。 看来,仍然有人需要,只有在那真切的火焰跃动中,才能感受到祭奠的实感。 王振强也认出了钟虹秀,两人忙活完后,自然走到一旁,交流起来。 “你们认识?”王振强主动问道。 钟虹秀简单交代了下人物关系,并说了叶阿姨是老家专做白事的。 “真巧啊,正好最近周老太太嘴里念叨着送终啥的,到时候如果她真想提前准备些什么,不然我就让叶阿姨过来一趟?”王振强倒是处处记得周显华的需求,他没看见自己此话一出,钟虹秀身躯一震。 “诶对了,她最近还好吗?”钟虹秀没有接话,而是问出了近日来她迟迟不敢发出的微信内容。 “哎,怎么说呢,有好有坏吧。”王振强叹了口气,“老人呢,最怕的就是受外伤了,状态垮得很厉害。不过,你上次真的说对了,她每天都说要吃鸡蛋羹。” 这简单的一句话,钟虹秀心中确实五味杂陈,有什么东西在揪着心脏,轻轻一动,便浑身难受。 也许真的没有太多的时间用来停滞。 最开始是弟弟,有的人留下了背影就是真的再也回不来了,后来是爸爸,错过了应该送他离开的场景。 那么这一次,她不想再有遗憾了。 钟虹秀心下一定,拉着他到菜市场,不断地告诉他,周显华爱吃什么,不喜欢什么,而一 旁的王振强脸色越发疑惑。 每一个她叮嘱王振强的菜,全部统统拿起口袋装了进去,变成大包小包的买了下来递给他。 总算是停下之后,王振强才试探性地问: “你是不是……以前认识周老太太?” 这一次钟虹秀默认了,这没什么好遮掩的,只要帮助王振强一起对周显华好才是最重要的。 “你就当作是吧,总之我只希望她好好的。但是千万不要让她知道,关于她的习惯都是我告诉你的。”她真挚请求道。 周显华喜欢早餐喝小米粥,里面要放薏仁芡实。 她喜欢在屋外活动,不喜欢沉闷的呆着。 她喜欢吃鸡蛋羹,喜欢吃山药,喜欢晚上睡觉前泡脚按揉穴位…… 她不喜欢庞老太堆在国道的旧纸板,不喜欢自己晾床单,不喜欢被人认为是弱者。 “如果你有空的话,多花些时间听她重复一遍又一遍年轻时候的辉煌。”这是她留给王振强最后的建议。 说罢便离开了。 后来王振强有遵守约定,按照她熟知的方式去照顾周显华,时不时给她微信上交流。 只因随着身体状态的下滑,周显华的脾气愈发阴晴不定,距离她最近的王振强常常需得小心翼翼,于是他开始习惯和钟虹秀讨论,该怎么样抚平周显华每一次的情绪。 之后的日子里,钟虹秀也有托他给周显华带去一些礼物,无非是些适合她吃的喝的还有用的,全部都是以社区派发或是王振强在超市捡漏等名义。 能做这些之后,钟虹秀心底最沉重的部分稍微松动了几分。 终于到了第一次发工资的时候,钟虹秀拿出一部分给李淑华存起来以便将来还给村民,给自己留了几百块生活费,这天她跑到了附近的商场,直奔眼镜柜台。 总算可以给她一份像样的礼物了。 她记得周显华的老花眼镜早就上了年头,而且之前折断过,这老太太一直拿着透明胶把断口处贴上勉强用。 她不是没建议她换过新的眼镜,可是老太太当时都说:反正也用不了太久了,何必换那个新的。 这么久以来,看似她陪伴在周显华身边,可以照顾她,但实际上全都是周显华在对她照顾,处处帮助她。 这一次,她想为周显华做些什么。 她选好商品后,立刻给王振强发了消息,今天似乎对方很忙,告诉她顺路的话把老花镜带去家属大院,他下楼拿。 钟虹秀想着反正也没有别的事情,就当顺路散步了,脚步轻快地回到锦西路。 刚进大门她便给王振钱发了信息,忙完了下楼拿眼镜。 接着她坐在院子里的槐树下等着。 已经快立秋了,空气中透着几分干燥,院子里的老人各自有着自己的画面,这里仿佛与外面的世界隔绝,一切都慢了下来。 “不好意思,来晚了。” 王振强的声音从电梯口的方向响起,钟虹秀洋溢着笑脸抬头相迎。 只一秒,她所有表情呆滞在原地。 王振强身旁是坐着轮椅的周显华。 39.意料之外的人 王振强整张脸写满了尴尬,不经意间悄悄向钟虹秀传递出这不是他的主意。 可能是前阵子王振强对待周显华的方式,让她起了疑心,王振强这个人天性老实,经不住问,索性告诉了她最近认识了一名中年女子的事情。 钟虹秀心中反倒坦然,既然她知道了,也好。 可以将老花眼镜当面送给她。 目光顺着她的方向落下,周显华现在驾驶电动轮椅已经轻车熟路了,可是她蓦地一怔,这还是那个意气风发,但凡出门都让自己努力看起来精神十足的老太太吗? 她此刻更像是一株枯萎的花,正蔫嗒嗒地开放在这小小的方寸之间,原本的生命力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一点点衰败、流逝。 原本习惯直挺的身板,现在看上去没什么力气,只能借助着椅背的支撑力歪斜蜷着,本就精瘦的身材,现在明显又消瘦了一圈,干瘪的皮肤包裹着骨头。 钟虹秀心脏绽开疼痛,鼻子瞬间酸涩,自己亏欠了太多。 “你来干什么?”周显华的语气冷冰冰的,微弱的生命状态下,这样一句话却是有力的防备。 “我……这个……我现在赚工资了,给你换了副新的眼镜,有人说眼镜不合适的话可能会头疼……”钟虹秀回过神来,将手里的老花镜双手轻轻地递给她,语气却没什么自信,眼神跟着四处躲闪。 “我不需要!你这样做是在可怜我吗!?”周显华抓起眼镜盒直勾勾地指着钟虹秀的脸。 还好王振强眼疾手快,温柔地劝说她几句,小心翼翼地将眼镜盒先接了过来,是真怕她下一秒就要把好端端的礼物扔了。 被指责之后,钟虹秀低垂眼眸,不知所措。 “我这不是可怜……” “我不需要!我再说一遍!”周显华仍在气头上,现在更瘦削之后,怒目圆瞪的模样看上去有些可怖,眼珠子突起,令人担心不已,“还有!你不要随随便便来骚扰我的护工!你知不知道你这样是违法的!” 钟虹秀紧咬着下唇,她知道周显华胡乱发泄一通更多的来自她受伤后的变化,所以她没有资格同她争辩些什么。 “好啦好啦,小钟热心嘛,给我的一些建议我感觉挺好的,让我能把你照顾好,你也更开心呀婆婆……”王振强适时上前一步想要缓和气氛,他这样表达之后,周显华气鼓鼓地住嘴了,头偏向一旁,两首抱在胸前, “那没什么事情,我先走了……多多……保重……”钟虹秀准备离开,她转身太仓促,以至于没有看见轮椅上的周显华下意识地目光转回在她的身上,有些欲言又止的模样。 “嗯好,这个礼物很实用啊,我替周婆婆谢谢你。”王振强笑眯眯地替周显华道谢,惹得周显华懊恼地瞪了他一眼。 钟虹秀刚离开没两步,迎面碰上一个刚进小区的老年人。 那人也看见了她,两人皆是相同的反应,先是震惊,紧接着是戒备。 是杨凤提着一口袋菜,正站在她的面前。 * 钟虹秀没能回过头瞧见周显华是什么表情。 但既然杨凤是一副刚从菜市场归来的样子,她猜测这一切周显华都是接受的,甚至是正住在她的家里。 杨凤冷哼一声并不搭理她,睥睨她一眼之后,径直走到周显华的身边,语气亲昵道: “哎呀姐姐!你咋个跑下来了!有啥子就让小王办嘛,你现在经不起到处折腾!” 钟虹秀仍然没有回头,脚底下如同灌了铅,挪不动步子。 “嗯……马上就上楼”这声音来自周显华,比起上一次她们两人之间的剑拔弩张,现在剩下的毫无气焰,唯有隐隐约约的距离感。 其实,这也算是好事情不是吗? 至少她并没有如之前担心的那样,临到头了还是一个人。 甚至等来了姐妹两人之间真正的相互陪伴。 钟虹秀离开的步伐更快了。 她们租住的小区距离大院步行不过十分钟的距离,钟虹秀心中很乱,只想快点回家,不愿再被多种复杂的心情笼罩。 刚一回家,李淑霞和叶芝正坐在小板凳上干活,她们脚边有着一堆折好的金元宝。 “这是在干什么?” “这不是中元节快到了吗,没想到那天一闹,周围好些人知道了这里开了一家传统的纸钱铺,还听说了你叶阿姨的一些工作能力,便撺掇着付费让她帮忙代祭祖先。”李淑霞满面红光,似乎只要能有事情做,就是最开心的事情,“你叶阿姨可算是同意,她这铺子也有我一份,以后咱俩轮流去守着!” “是啊,没想到啊,这人生际遇有时候真是说不清楚,谁知道这样一件糟心事最后还能带来新的机遇,所以人生啊,还真是唯有变化才是永恒的……” 钟虹秀听见这句话,也没能抬起头来,随口敷衍了两句,回到了自己的屋里,然后立刻反锁上了房门,她只想独自呆上一会。 她也知道每一天,每一分钟,每个人都会变化,可是她仍然会因为那种变化带来的怅然感而感到不知所措,她就像一名观察者似的,看见李淑霞接纳死亡之后的变化,看见几十年没离开过冷金镇的叶芝的变化。 以及那个大概一个月前还和她有说有笑,感谢她真心关心她的周显华,与现在那个枯槁的形象,这之间的差别也是来自变化。 可是转头想,自己又变了些什么呢? 胡思乱想间,竟迷迷蒙蒙地睡着了。 再醒来时窗外的天色已经走入了夜幕。 忽然收到一则新消息,来自王振强: “你还好吗?周婆婆现在就是这样的脾气,你不要生她的气。其实在她追问我的时候,知道你买了老花眼镜之后,是她主动要我把你叫来院子里的,还不让我告诉你……” “当时她明明表情上看着是期待的,也不知道怎么就又变成这样了……” 王振强的信息给了钟虹秀极大的安慰。 原来是周显华主动要见她的,这样反复被愧疚折磨的内心稍微松了一口气。 “今天谢谢你。”心情渐渐缓和过来的钟虹秀,还在消息后面发了一个俏皮的表情包。 没想到王振强几乎是秒回,是一张偷偷拍下的周显华的照片——她戴着尚未摘取标签的老花眼镜,正在对着镜子凝望。 钟虹秀总算 是露出了笑脸,看来她是喜欢这份礼物的。 心情大好的她,忽然食欲上来了,起床发现屋外空空如也,也不知道李淑霞她们去哪儿了。 于是换好了衣服外出打算觅食。 下楼之后步履轻松地走向热闹的街区。 忽然之间,一个熟悉的身影映入眼帘——杨凤。 她正举着手机,旁若无人地在街边打电话,脸上的表情竟然还略带着一份温柔的羞涩。 莫名的好奇,驱使着钟虹秀悄悄地装作买街边摊食物,从而背过身去能够顺利靠近她偷听到对话: “哎呀,我知道啦……她现在能依赖的人只有我了……没什么问题的……” “我看她那个样子,也活不了多久了,到时候都是我们的……” “上次那件事真是把我折磨惨了……还好老天有眼,没想到让她变成现在这样,我正好有机会照顾……” 即便不知道听筒另一头是谁、也不清楚对方是如何回应杨凤的,但是钟虹秀猜测绝对不是什么好事。 已她对杨凤的了解,这分明就是想要乘着周显华虚弱的时候,想要为自己谋取利益,甚至是虎视眈眈地盯着她的遗产。 “美女,你的凉面好了,美女?”路边摊摊主将食物系好递给钟虹秀,可是眼前人丝毫没有反应,只能看见她气鼓鼓地攒紧两手,似是忍无可忍的样子,转头粗鲁地拉住杨凤,要将她带离这里谈话。 两人避开众人的目光,她才肯撒开手。 “我都听见了。”她绝对不允许任何人在这种时候伤害周显华。 “怎么了?我姐姐的样子你今天也看到了,提前准备好后面的事情是人之常情,我哪句话说得不对吗?!”杨凤蹬鼻子上脸,完全没觉得自己有任何问题。 “我警告你,她现在这样,你最好不要动什么歪心思,她本来也没什么亲人了,要怎么处理钱财本来也是正大光明的,你不要多此一举做出伤害她的行为。” 这才是钟虹秀最担心的,杨凤骨子里的那股狠劲甚至不输秦顺。 她们的家事不归钟虹秀管,她只是不希望周显华再受到什么伤害。 “哈哈哈哈!天大的笑话,你来警告我?你不会觉得她真会把房子钱什么的留给你吧?”杨凤满是讥讽,“我告诉你,不管我们之前怎么吵怎么闹,她的一切本来就该是留给我的!” “你最好好好待她,否则她的遗产拿去捐了也是她的权利。” “捐了!?那不可能!上一辈的财产留给下一辈是天经地义的事情!” “拜托大姐,你哪里算得上下一辈?” “你难道不晓得,她之前有个娃娃吗?”杨凤露出鄙夷的神色。 这下轮到钟虹秀呆住,那间上锁的房间,和毛绒球型玩偶…… 这一切在她的脑海中一闪而过。 “我跟你说,那个娃娃原本是我的女儿!她早就说过要把一切留给女儿,女儿不在了,那就是留给我!” 钟虹秀已经顾不上杨凤此刻蛮不讲理的样子了,她整个人脑海中仅仅回荡着一句话: 那个娃娃…… 女儿不在了…… 40.人和人之间的关系 那个孩子名叫妞妞。 周显华四十多岁离婚的时候,膝下无子,刚好那时候杨凤生下小女儿。 杨凤无力抚养三个孩子,再加之是个多余的女儿,夫家对这个孩子也没什么好脸色。 妞妞从小体质差,比同龄孩子瘦弱许多,个头也总是长不起来,那时候的周显华动了恻隐之心。 在乡下,孩子过继是很正常的事情。 于是就这样,妞妞离开了冷金镇,跟着周显华到了榕城。 那一年,妞妞刚三岁。 后来她在周显华身边生活了两年,因病离世了。 关于这个孩子的故事,杨凤只是笼统地告诉了钟虹秀故事的开始与结尾。 究竟怎么离世的,她们之间又发生了些什么,杨凤全都含糊带过。 “总之,女娃儿是我的!她没有带好养好!她这辈子都是欠我的!”说这句话的杨凤,眼神中露出一种复杂的神色,有着埋怨、不甘还有一丝趾高气扬。 杨凤的故事只说到这里,钟虹秀回家的路上止不住地回想。 也许这就是周显华为什么在冷金镇时,又矛盾又痛苦,明知道杨凤的眼中只有钱,但仍然会一次次满足她的要求的原因吧。 妞妞是在周显华身边离世的,这种愧疚,不言而喻。 回到家之后,钟虹秀再次点开王振强的微信对话框。 刚好对方发来了消息,问她是不是寄了快递。 钟虹秀双手抱着手机,蹙着眉头回想,不记得自己给周显华买过什么快递。 “哦那可能是别人买的吧,是那种上门送货的,明天送来就知道了,” 这个话题说罢,空白两分钟,王振强又发来消息: “她这两天偶尔打盹儿,我听她念叨什么盒子的事情。你知道吗?” 钟虹秀下意识反应过来,认为她说的是最后打算放入生机的骨灰盒。 此前本来约定好,待回到榕城之后,再陪周显华去买那种可降解的盒子,坚持要用这种材质,百年后她希望和生机旁的树木融为一体,是她的愿望。 可是自打生机修好之后,发生了一连串的变故,没想到际遇一下子全变了,这件事一直没能再提。 也许,应该为她再做些什么。 “咔哒——” 正在这时,李淑霞和叶芝二人回来了。 她们方才是给人送“金元宝”去了。 现在城市里想要烧纸,都得躲着点,她们索性入夜后给人家送去。 “这样下去可不行,叶芝,你应该去干真正对逝者有意义的工作。”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李淑霞回来之后振振有词。 “怎么了?”钟虹秀好奇发问道。 接下来李淑霞绘声绘色地跟她讲述了,今天晚上送金元宝时两人的际遇,感觉跟做贼似的,而且得不到尊重。 “你可是不知道,那个老太太,明明自己订的元宝,又害怕别人说她烧纸迷信,偷偷约在河边小道上等我们,刚有人路过她就激动地骂我们,生怕别人觉得我们有关系!重点是,就这样还讨价还价!” 李淑霞越说越气,看样子是觉得自己的好姐妹受到了极大的委屈。 “那个老太太可搞笑了!说以前买的金元宝,外面还有一层纸壳子包装,我们的怎么没有!一点没看出来全是手工叠的!” “后来我可是看见,她把仅有的纸壳子都放起来了,烧个纸也要捡纸壳,真是的,至于么!” 叶芝无奈地笑了笑,反倒是她一直在宽慰李淑霞。 李淑霞觉得卖个纸钱不过是作为送终人最简单的一件事,而叶芝上次干练地帮助落气老人,安详将人送走的样子仍历历在目,那时候的叶芝是发着光的。 何必要在这里低声下气的被人看轻。 “哎呀,没事的,反正我也就是暂时在这里帮帮忙,后面还是要回冷金过我的逍遥日子,这阵子能糊个口就行了!”叶芝努力地安慰李淑霞。 钟虹秀将一切看在眼里,她读出了妈妈脸上的愧疚神色。 大概是觉得叶芝因为自己家里的一堆烂糟事情,现在也跟着卷了进来,于心不忍吧。 这一幕,钟虹秀忽然心间一动。 人和人之间的关系有时候真是奇妙,你欠我一点我欠你一点,就这样纠纠缠缠地有了关系。 “叶阿姨,我有个想法,你明天有空吗?”钟虹秀因有了灵感而岔开话题。 “有啊,什么事?” “你陪我去趟殡仪馆吧。” * 钟虹秀的打算很简单,之前那位百年张管家她保有联系方式。 带着叶阿姨一通前去,一来兴许真的可以问问,在她真正擅长的地方能不能找到一份工作。 二来是她仍然记挂着那个环保骨灰盒。 她上网搜索过了,网络上暂时还没有这方面的仿制品,这种可降解的容器,看样子并不是轻易会做出来的。 于是她希望作为一个懂行的人,带着叶阿姨一同去谈谈,看怎么样能帮周显华搞定盒子的事情。 这是她为数不多的愿望了,钟虹秀认为自己应该帮她实现。 送终人,这个身份,也许她早就在心里认真地做好了准备。 即便不再有合同的约束,她依然强烈地想要为周显华做到这一切。 无关利益,无关收入,无关其他,单纯地觉得,这件事非她莫属。 她和张管家直接约在骨灰盒商店见面。 一进门仍是熟悉的陈列,她大致扫了一眼,每个盒子的陈列位置纹丝不动,和上次来时一模一样。 张管家一瞧见她的出现,立刻满脸堆笑着迎了上来: “我就说嘛,还是年轻人好沟通些……上回老太太确实是有点异想天开了,咱们还是走传统的比较好……” “我今天来的目的,就是想再问一次,你们那个可以和树根降解在一块的环保骨灰盒,到底卖不卖?” 当钟虹秀郑重地问出这个问题,张管家脸上的表情明显凝固了。 “不是……都说了那个是给孤独死的逝者的……哎呀,我实话和你说了吧妹妹!这种盒子装人风水不好!”张管家急得都快跺脚了。 “拿出来我看看呢。”这下轮到叶芝幽幽地说道。 张管家一看这两个人是铁了心的了,无奈之下只能命人取出一个。 刚放在柜台上,叶芝便仔细端详起来。 从材质属性到做工,她都提出了一些专业的 问题。 而钟虹秀在一旁,反复思考的是,究竟为什么这个管家就是不愿意出售这个盒子。 叶芝了解完毕之后,轻声在钟虹秀耳边说道:“其实吧,他说得有道理,一般寿材在我们眼中,都会优先推荐木材的,因为木承土气……” “当然,这不是绝对的,我个人是绝对赞同按照周老太太的个人意愿进行。因为对每个人而言,如果连离开世界的方式都不能自己选择的话,那也太遗憾了……” 她们俩耳语一番,叶芝便礼貌地对着张管家说: “大兄弟,我吧,也会看一些,这个盒子不论从工艺还是寓意来说,都不值钱的,家里老人节俭,能不能便宜卖给我们……” “哎,这真的不是钱的事情,孤独死逝者,一个萝卜一个坑,这是惠民审批才有的,额度是卡死的,真的不行……” 这一次,张管家总算是把最真实的情况袒露了,原来他一直各种找借口希望周显华知难而退的原因,来自于这是真的非卖品。 钟虹秀还欲张口劝说,却被叶芝悄悄拦住了。 “要不,我们一起给她做一个?” 钟虹秀嘴唇微张,惊讶地看向叶阿姨,对方确实认真地眨巴眼睛,这一切并非在开玩笑。 后来二人找了借口暂时离开了,从殡仪馆出来的路上,不出意外一时半会是打不到车的,于是二人准备走出这条街再招揽车辆,二人并肩和缓地走在街道上。 “有时候我真挺好奇的,我吧,是习惯了做这件事了,可是你呢?”没想到率先打破沉默的是叶阿姨,“没想到你一个小姑娘居然不惧怕这些,而且好像把周老太太的后事看得很重要。” 这话引得钟虹秀深思,她不经意地发现,原来她已经在送终人的道路上走了很长的距离了。 “你每次面对逝者的时候,是什么想法?尤其是都是陌生人……”钟虹秀提了个新问题。 叶芝沉思半晌,路旁经过的微风,也悄然驻足想要听见她的回答,刚才还被轻拂过的祭奠菊花,此刻全都静了下来。 “其实每次面对逝者的时候,我做的第一件事都是一样的——我会在心中默默地对他说一句‘谢谢你,选择我陪你最后一程’” 她的答案令钟虹秀浑身一震。 人和人之间的关系有千百种,其中一种就像是最后的车站站点,对方就要上车离开了,而叶芝的角色更像是临别举旗的工作人员,当她放下手里的信号,就意味着另一个人新的旅途即将开始了。 他们之间的关联也许就那短短的几十分钟,她也会用这几十分钟好好地去了解一个人,仿佛他们曾经相识过那样,去认真最后读一遍他的一生。 当天,钟虹秀认真倾听叶芝诉说了好多心里话,那些常埋在她心间,只有自己知道的碎片想法。 两个人并肩走了好远,路过的树木,穿梭的车辆,同路的行人,那是一个从未有过的静谧午后。 “那你会觉得不在冷金镇,暂时做不了这些活儿会失落吗?”钟虹秀记得昨天李淑霞的歉疚,自然而然问道。 “不会啊,现在和你们待在一起的时光,延长了我能体验到的陪伴,那座无人的车站,偶尔也会想要挥手道别的时刻晚一点到来……” 41.造一个盒子 回来之后,叶阿姨认真地开始安排起来,她认为凭借今天看到的一切,手作出一个可降解的骨灰盒,仅供周显华用,是完全可以做到的事情。 李淑霞尚不在家,今日两人外出,于是她去守纸钱铺了。 “咱们只要找到这几样原材料,再找个合适大小的模具,可以尝试自己把这种环保材料的盒子做出来。”叶阿姨拿出纸笔对着钟虹秀写写画画,“因为重点就是要随着时间的推移,和泥土融为一体,所以反倒不需要很牢靠……” 钟虹秀看见她的草稿纸,第一大类是旧报纸、纸壳等,第二类是植物碎,比如芦苇杆、竹碎等,第三类是用作粘合的物质,这部分尝试用大量淀粉熬制,第四类则是泥土用来提升最初的硬度,至少要保证入土前的使用功效不受到影响。 余下的是些工具杂项。 这么一看,原本一筹莫展的事情瞬间变得很简单了,她列举的用品都是可以想办法解决的。 “哇塞!叶阿姨!你好聪明啊!”钟虹秀由衷地赞叹。 她哪里是那个小孩子口中可怖的女人,她分明是一个温柔又智慧的人。 叶芝露出不好意思的笑容挠挠头。 正在这时,李淑霞看店回来了,她看上去心情也不错。 “碰上啥好事了?你嘴都合不拢了。”钟虹秀微笑道。 “今天买主多!其中一个还是大客户咧!”李淑霞赶紧将这份快乐分享给大家。 “多大的客户?”叶芝也跟着被感染。 “可能临近中元节吧,今天来买香蜡纸钱的多了些,然后有一个老太太,说家里老头子可能快不行了,找了专门的人做点法事,那个大师需要很多香蜡纸钱,她要了我的电话和地址,让我们准备好了之后,供给她。”李淑霞现在回想起来仍觉得这笔生意轻松,“你看啊,又不需要我们去搞那些迷信的,还上门来取,多善解人意!” 钟虹秀乍一听觉得没什么毛病,一手交钱一手交货的事情。 十秒钟后,瞬间脸色变了。 “不对啊,为什么买东西要上咱们家里取?再说了,这种法事,难道大师不准备用品吗?”钟虹秀提出两个尖锐的问题。 “呃……你这么说好像也是哦……”李淑霞回答不上来,看样子根本没有思考过。 与此同时,钟虹秀的手机铃声响起,是之前联络过的警察同志。 “喂,钟虹秀吗?” “嗯对,怎么了警官?” “我跟你们说一声啊,最近在榕城某些区域出现了疑似秦顺的踪迹,这小子狡猾得很,我打个电话主要是提醒下你们,最近还是小心点……在我们将他缉拿归案之前,这个人还是很危险的……” 钟虹秀心中瞬间咯噔一下,不祥的预感笼罩心头。 后面警官还说了些什么,她已经晃神了。 这个人仍然在外流窜,就像一枚定时炸弹,不知道在什么时候会爆炸。 屋里三人都听见了警察同志的提醒,挂断电话之后,房间里被一种紧张填满。 “完了……你刚刚才说这个大客户有问题,警察的电话就打来了,这个老太太会不会和秦顺有关啊?”李淑霞跌坐在椅子上,再无了方才分享的激情,嘴唇下撇,愁容满面。 “先别想太多了,也许真的只是个普通老太太呢,秦顺也不知道咱们搬家了啊……”叶芝收放在她的肩膀上,安慰道。 “嗯……总之最近小心些……”钟虹秀陷入沉思,忽然是灵光一现,她立刻拨起王振强的号码。 “嘟——嘟——”响铃等待时间越长,她的心越沉。 总算是在四十多秒的时候对方接通了。 “喂,你昨晚和我说,今天要送货上门的快递是什么?看到了吗?”经提醒之后,现在如同惊弓之鸟,任何反常的细节都免不了疑心一番。 “哦来了,送货的上门之后才发现是送给杨凤阿姨的东西,不是周老太太的,我就没管了,可能是她家人寄的吧。”王振强语气淡然,似乎没有什么特别的。 听到这里,钟虹秀才总算是松了口气。 她叮嘱了一番王振强,最近留意周显华身边任何反常的人事物,提醒他警醒一点才挂断电话。 “也许真的是我们想多了……” 钟虹秀三人也决定最近都多多注意一下,之后便提起了自制环保骨灰盒的正事。 “可以啊!”李淑霞一听这个安排,眼睛瞬间又亮了,“这不正好符合周老太太之前说的‘过家家’吗……如果咱们真把这个做好了,我想老人家应该也没有后顾之忧了……” 话音末尾,眼眸中的光摇曳着黯淡下去,沉醉在温柔。 三人的心情是差不多的,叶芝轻咳一声,将她的初步安排通过所有人,然后分了工。 接下来几天,她们各自准备着自己的那一部分。 钟虹秀这部分主要是帮着准备一些称手的工具,什么大桶、搅拌棒都好解决,她清单上最难的是那个合适的模具。 做蜡烛、蛋糕、器皿什么的都有相应的模具,但是这个世上暂时没有做骨灰盒的模具。 这个问题在之前已经被叶芝预料到了,于是退而求其次的选择是找到差不多能替代的,她给了一个骨灰盒的标准尺寸,至少需要这么大,将来才能够装。 钟虹秀每天利用工作之余去逛市场,一直没有寻觅到合适的。 在此期间,叶芝和李淑霞也分别有着自己的困难。 比如去收割一些植物碎比想象中辛苦,城市不比乡村,可用的数量太少了,还要一边寻觅一边收集,进度比想象中缓慢。 而另一边则是差不多的阻碍,能用来做纸浆的纸板收集起来并非易事。 三个人从最初的满心干劲到现在已经放缓了速度,看样子这件事还真是心急不得。 同样在这段忙碌的日子里,钟虹秀还收到了王振强的微信和电话。 “我觉得,你要不哪天还是来看看她吧……”王振强主动提议道。 “可是,你确定她想见到我?”钟虹秀紧抿嘴唇,她并不希望自己的出现,影响到周显华的心情,对方 现在稍微的风吹草动对她而言都是不小的刺激。 “唉……说真的,我觉得她分明也很想见到你……老太太现在在轮椅上睡着的时间越来越久了……有一次她刚醒过来糊里糊涂地明明叫的就是‘小钟’……” 听到王振强的分享,钟虹秀的心一时间不知是喜是悲。 她的状态还在衰退,这已经成了不可逆转的事实了…… “好我知道了,我好好想一想吧。”钟虹秀仍然没办法立刻答应下来,也许等盒子做好后,是个最好的时机。 那这意味着,她得快一点了,得再快一点。 * “呼……太累了……”双手戴着白手套的李淑霞放下当天收好的纸壳,再认真用束带将它们捆起来。 “没想到,这个制作本身不难,难的是收集这些东西……就这些寻常的物品,要是在冷浸镇,咱们肯定早就集齐了……”叶芝同样感慨。 “我在网上下单了面包和蛋糕的制作模具,看着形状大差不差的,先买回来试试吧。”钟虹秀不愿再等了,也许没有那么完美的选择。 “可不能试试,咱们材料有限……” 钟虹秀望了眼堆在家门口的东西,忽然间想到了什么。 “有个地方,我感觉可以一下子补足咱们缺的材料,而且不会太费劲,拿的时候不至于太狼狈……” “什么地方?” “嗯……有个人的家门口……” 钟虹秀催促着二人出门了,路上一边走一边给她们介绍了庞老太的习惯。 同时铺垫了庞老太尖酸的性格,她们决定花钱找庞老太买下她积攒很久的纸壳子。 免不了被她唧唧歪歪一番,但是她收集的东西忽然被人全部拿走了,以她的性格说不定又会大闹,所以最好的方式就是谈价格。 为了避免庞老太故意为难,钟虹秀的意见是自己不出面,主要由叶芝和李淑霞去谈,不管是装成收废品的还是其他什么,总之花钱解决问题。 没走太久,她们步入桥梁公司家属大院。 钟虹秀带她们直接走的老步梯,哼哧哼哧地上了六楼。 果不其然,庞老太的废品都堆到楼梯口了。 “哇……‘大户人家’……”李淑霞咂舌,忍不住感慨道。 按照预演的,两个人专门带来了编织口袋和手套,尽量看起来像是专门收这种东西的人。 接下来礼貌地敲响了庞老太家门。 此刻钟虹秀就躲在下半层的楼梯台阶上,她目光的视野能看见一部分周显华的家门。 心绪翻涌,她离得这么近,要不要一会去看她一眼呢…… “咔哒——” 开门的声音响起,她的注意力收了回来。 “您好……请问这些……”主动开口的是李淑霞,她的性格比叶芝更擅长沟通,可是话刚出口没半句,忽然停住了。 躲在楼梯间的钟虹秀尖起耳朵,想知道为什么会不说话了。 “怎么是你!” “怎么是你们!” 42.超越合同的关系 庞老太、李淑霞、叶芝三人错愕的声音几乎是同时响起的。 这令钟虹秀一时间没能反应过来,这三个人怎么会相互之间如此惊讶。 “走走走!卖纸钱还搞什么上门推销!”庞老太的语气明显心虚,夹杂着难以言喻的奇怪。 “不是……我们是来问问你的这些废品卖不卖的!” 三人措手不及,说得话全变得乱七八糟,说不明白了。 庞老太家的新保姆,听见门口的动静,也跟着探出头来,想帮自己的雇主将这些不明不白的人驱赶。 李淑霞急了,对方似乎完全没有理解到上门的主题。 在楼梯间的钟虹秀手紧紧握在扶手把上,内心强烈斗争要不要出面。 这个时候,对面的门开了。 王振强探出脑袋来,满脸不好意思想要提醒一下不要吵闹打扰周显华的休息,看见叶芝和李淑霞也愣住了。 好了,这下全说不明白了。 无奈之下,钟虹秀迈着沉重的步伐上楼,出现在众人面前。 暂时先将庞老太安抚之后,拉着李淑霞二人进了周显华家门,还好今天杨凤不在。 周显华正在客厅,脸上带气。 发现进来了一堆人,同样微微一怔。 李淑霞和叶芝对上周显华的目光,全都低下头去,心情复杂。 回想起来,自打医院一别之后,她们也很久没有见过了。 “要不,大家都先坐下再说?”王振强嗅到空气里微妙的氛围,主动打破沉默,邀请几位客人在客厅落座。 三人挤在一起,正对面是周显华。 钟虹秀下意识扫视了一周,这里和她离开时没太大分别,除了客厅多了一张折叠床,原来堆放旧物的几处地方现在已经清空了。 就连空气里那股陈旧的混杂着独属于周显华的生活气息,都仍然一模一样。 王振强用一次性纸杯给她们都倒了水,然后识趣地离开了,找了个借口说他下楼扔垃圾,将所有空间留给了她们。 “最近……还……怎么样?”李淑霞始终是按耐不住的那个,顺口本来想问的是“最近还好吗?” 但又觉得这句话不适合周显华,就连三岁小孩都能看见她的变故。 问题一出,钟虹秀的心都揪紧了,回想前两次自己碰壁,面对她撒气的样子,内心充满担心,不自觉地把头深埋。 良久,周显华缓缓开口了: “就是这样了……你们呢?” 钟虹秀感到意外,没有想象中的火山喷发,没有满腔的情绪,而是淡淡的回答。 “别总是弓腰驼背埋着头!”钟虹秀愣了两秒钟才意识到这是周显华在对她说话。 她立刻像个乖孩子一般,挺直了腰板。 感觉到周显华的平静,叶芝和李淑霞逐渐打开了话匣子,陈述着近况和家常,顺便解释了一下方才是找庞老太买废品,谁知道对方刚好是前些日子那个害怕被说封建迷信的老太太,约着两人在小河边交易的,当时言辞之中对二人多有不尊重。 但是李淑霞二人十分默契地都没有去提骨灰盒的事情,也许大家的想法想到一块去了,都希望真的做成之后,再告诉周显华,免得希望落空。 恍惚之间,看见三人聊天的样子,钟虹秀还以为又回到了在冷金镇的日子。 三个人因彼此之间有着相似的际遇而理解着彼此。 叶芝和周显华最懂得对方常年独自生活的心情,李淑霞和周显华彼此理解对方生命尽头不愿将时间花在医院的想法。 即便她们嘴上并不谈论这些事情本身,可是有着无形的丝线将几人的缘分勾连在一起,是一段不太粗旷、不太醒目的那种线。 短暂的美好时光,没有人再去提及那些伤痛的记忆,好像没有发生过什么,一切都是自然流动。 她们谈天说地了一阵,王振强回来了,李淑霞带头说准备离开了。 今天虽然没能完成本来的目标——买下庞老太所有废纸壳,但这份意外的收获,令人心中暖暖的。 “哎呀!你们说,咱们要不明天直接来偷偷搬走吧!我看她根本也不在意这个!”李淑霞提出一个大胆的想法。 “不行……咱们一定要正大光明的……”钟虹秀立刻否定了,以她的了解,如果纸壳子被人拿走了,说不定还会怪罪在周显华的头上。 三个人面上垂头丧气的,脚底下却是轻快不已。 今天过得还算不错,问题就留给明天吧。 * 第二天中午,钟虹秀接到了王振强打来的电话,他的语气从未如此急切过。 电话的内容主题是,询问是不是钟虹秀三人悄悄拿走了庞老太的所有废品? “啊?没有啊……昨天不是没机会说明白吗……” “那会是谁啊?!庞老太已经闹腾半天了!”王振强的语气相当忧愁。 没想到,昨天钟虹秀三人前脚刚走,今天庞老太那些堪比收藏的废品就全没了。 果然如钟虹秀所料,庞老太闹得天翻地覆,并且将矛头指向周显华,以及她背后的三个人。 因为担心影响到周显华的身体和情绪,王振强硬着头皮应付着,本以为如果能给她把东西找回来就能消停,谁知道根本就不清楚到底是怎么不见的。 钟虹秀评估了一下,赶紧抓起包赶往锦西路。 她利用路上时间,已经向李淑霞和叶芝确认也并非她们的行动。 那会是谁呢? 思来想去之间,抵达了目的地,刚进小区院坝就能听见高处传来庞老太隐隐约约的尖声利语。 钟虹秀刚到六楼不久,叶芝哼哧哼哧爬着楼梯也来了。 她是担心人不在场被人随意污蔑,于是 接到电话之后,也赶了过来。 庞老太一见到叶芝就开始撒泼打滚,指着她的鼻子指控她是偷废品的人。 场面堪比当初她污蔑钟虹秀偷金项链那天。 “不是,老太太,就是些废品而已,没必要报警吧?”王振强眉头紧蹙道。 “是啊是啊,庞婆婆,警察来了也管不到这种事的……”没想到是庞老太的新保姆在一旁帮腔。 “对啊,你攒了那么久,也没见你打算出卖,这个时候心疼什么……”钟虹秀忍不住嘀咕道,自她在庞老太家做保姆起,就是那些废品了,昨天来了除了量增加之外,根本没见她卖过。 “你知道什么!谁说我不卖的!是我还没攒够!”庞老太还是听见了,怒目圆瞪。 “咔哒——” 周显华家门开了,她坐在电动轮椅上黑着脸出现。 “你吵吵什么!谁稀罕你那点破废品!”最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周显华对着庞老太一顿炮轰。 虽说过去也常见两人不对付,但是现在的周显华的威力更大,身板却更弱了。 眼看战争即将是升级,王振强站了出来,他让钟虹秀陪着周显华回屋呆着,由他在外面好好沟通,不然这两人也参与的话,道理可能一天一夜也扯不完了。 钟虹秀跟着周显华回屋,将那些嘈杂的声音隔绝在防盗门外边。 忽然之间,变成了两个人面对面相处,没有旁人在场。 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这样了。 钟虹秀立刻冷静了下来,带着周显华往房间深处走去,最重要的是她的心情,这是她反复告诉自己的事情。 周显华从轮椅旁的储物袋里抓出那只毛绒挂件,情绪也渐渐平复下来。 “你们到底为什么要她的废品?” 钟虹秀叹了口气,她看周显华的样子,是真的需要一个答案了。 于是简单讲了下制作骨灰盒的计划,并且告诉她一开始没说,是因为这是一次尝试,害怕让她的期望落空。 周显华听过之后,整个人安静了。 许久未曾见她眼眸中闪烁着粼粼的光。 整个人似乎都柔软了下来。 “谢谢你们,还记得。” “谢什么啊,说好的,送终人,这不是我该做的吗。”钟虹秀说这话的时候鼻子酸了,她故意偏过头不看她。 “可是合同都已经……”周显华错愕。 “合同是合同,约定之前的工作。现在是我自己想做。”钟虹秀笃定地说,这一次她不再躲闪目光,将所有的坚定都写在了眼神里。 空气中的沉默并不空洞,心中反倒丰盈。 无声的巨响在划过这段留白。 周显华微微往前探身,她粗糙的手掌覆上她的手背。 连同她心脏的震颤一同蔓延了过去。 “对不起。” 43.第 尘归尘 土归土 庞老太到底还是惊动了警察。 可没想到的是,警察来了之后却发现了惊人的真相。 原来都是庞老太家的新保姆干的,她想尽办法的增加收入,早就好奇许久庞老太家门口的那堆废品了,不管多少钱,至少卖个零用。 之前旁敲侧击问过庞老太怎么不叫收废品的来,庞老太稀里糊涂的回答,只是强调说要攒够,可没有人知道她到底攒到多少才算够,又攒来干什么。 这警察不查不知道,庞老太家新来的保姆不仅在这些小东西上动心思,还在庞老太最宝贝的金银首饰上做了手脚,都给她挨个换成赝品,真的自己拿去售卖赚钱,避免打草惊蛇,对方是一个接一个替换的,目前才换了三分之一。 看来庞老太也是老糊涂了,几乎每日都要欣赏一遍的首饰,被人换成了赝品自己竟然没有察觉。 警察将人带走了,好不容易闹剧暂告一段落。 钟虹秀从屋里出来,对面的防盗门大敞开,方才还喧闹的过道,现在倒是换上了寂寥。 钟虹秀与叶阿姨轻轻地走进庞老太的家中,只见她落魄地蜷缩在沙发一角,像是丢了魂儿。 “你还来干什么!?就是碰到你的那些东西晦气!没有好事!”这个老太太看见叶芝,便把自己所有的倒霉都推到她的身上。 蛮不讲理地责怪人家纸钱铺晦气,真是毫无根据。 叶芝倒也不同她置气,好心前来查看她的状态。 钟虹秀本就看不惯庞老太这咄咄逼人的模样,两手一叉腰想要讨回公道,却被叶芝拦了下来。 朝她挤眉弄眼地表示,庞老太也不容易,又正在气头上,让她说些胡话也没什么,自己不会放在心上。 于是钟虹秀把想说的话全都吞了回去。 “老太太!你好好调整下心情,没什么大不了的!”叶芝搓着手安慰她,接着说道,“我主要想问问你,知不知道上哪儿收集纸壳子比较快?” 这下钟虹秀理解了,原来还是有求于庞老太,所以不和她动气。 仔细想想,这件事说不定还真是庞老太最有经验,到底哪里可以事半功倍。 庞老太听见这话像是受到了刺激,如一只被惊到而弓身的猫似的,噌地一下窜了起来。 “攒东西……都是我的……又要重头攒了……” 钟虹秀二人面面相觑,依然不能理解不就是废品没了嘛,为什么会受到这般大的刺激。 “你到底为什么要攒废品啊?”钟虹秀实在是忍不住问道。 庞老太痴痴的目光转向钟虹秀,如同一句行尸走肉牵动着嘴角,一张一合发出声音: “攒够了房子……就会来看我了……” 她的嗓音在此刻沧桑而木讷,好像沉积了许久的心事刚刚被揭开。 原来,庞老太家两个孩子,之前在她丈夫去世之后,为了仅有的一套房产起了冲突,原本手足情深的二人反目成仇,为了房子的归属争得不可开交。 想要房子的人势必要承担起照顾庞老太的责任,可是谁也不肯单独照顾她,其中一环扣一环的复杂情况,导致了一见面便吵架,并且始终没个结论。 忘记了是谁在最激动的时候,说出了这样一句话——怪就怪只有一套房子。 原话更加伤人一些,总之当时庞老太感觉到的是埋怨和责备,责备老两口一辈子没什么能力,只给孩子们留了一套房子,而不是一人一套。 吵到最后,是庞老太提出了解决方法。 直接把房子卖了,得到的房款他们一人一半,而庞老太带着自己的退休工资选自己想住的地方租房子。 她不是没有试探过能不能住到孩子家里去,得到的结果都是婉拒。 她选择独自居住的时候,两个孩子都拍着胸脯跟她说定期去看她,最后还是变成一家出一半保姆钱,由保姆去陪伴老太婆。 她家里流水似的保姆,换的哪里是保姆,根本是在博取孩子们的关注,她真正需要的是孩子们来看她、陪伴她。 “还不如住到养老院去。”钟虹秀听完这一切后,感慨道。 “不不不!不住养老院!养老院一点都不好,在里面受欺负了都没人晓得!”庞老太连连摆手,异常嫌弃。 没有人知道,原来尖酸刻薄的庞老太还有着这样的故事。 她年轻时说不定比现在更讨厌吧,才会让孩子们都不愿意和她亲近。钟虹秀这样想着。 可是看见她孤单的模样,忍不住泛起一丝同情。 她积攒纸壳的动作,也指向的是从前吵架中伤人的话语,渐渐地成了她的一种强迫行为,似乎攒够了这些,内心就不必再空洞匮乏了。 这天的时间飞逝,有了钟虹秀和叶芝做听众,庞老太整个人也缓和了许多,没有了之前时刻保持着剑拔弩张的姿态。 在她倾诉舒服之后,竟然主动说道: “你们不是想知道,我从哪里快速手机到纸壳子的吗……” 叶芝和钟虹秀跟在庞老太身后,东拐西拐地到了一个满是快递的驿站。 这里正是该片区取快递的站点,这会儿里面正有居民在找寻着自己的快递。 驿站门口的位置支了一张半米长的桌子,上面有着开纸箱的美工刀,底部皆有一根线,用于链接美工刀和桌子,这样一来,可以保证工具被人带走。 而桌子前方是大的垃圾袋与塑料桶。 装着满满当当别人刚拆出来的快递盒子。 钟虹秀与叶芝脸上浮现出笑容,情不自禁地对视一样,那个眼神似乎在说:发达了! 经庞老太指导,钟虹秀二人着快递驿站捡了成山的快递盒子。 带回家一看,比起前阵子收集的加起来的数量还要多出三倍。 至于植物碎,今天告知了王振强之后,他拍拍胸膛说可以骑着他的小摩托去远郊一些地方帮忙收集。 人多力量大,收集材料的进度瞬时间提了起来。

这个时候,钟虹秀下单的各式模具也到了,认真地摆放在叶芝的身前,由她仔仔细细地选择可用的。 原本百分之五十的总进度,短短的时间内,在所有人的帮助下,一下子到了90%。 剩下的10%,正是制作。 终于开始动手了。 所有人一起将快递盒上的胶条、贴纸剔除,然后混着旧报纸撕碎,这真是一个异常解压的举动。 再将所有碎片放入水桶中浸泡,整整泡够了二十四小时,基本上都是软绵绵的纸浆了才能做下一步。 第二步是用大量淀粉熬制成白胶,一口气全部倒入除了水的纸浆里,然后搅拌。 搅拌过程中,不断地加入植物碎、可用的泥土,来填补密度。 在这个阶段,同时需要不断地排水,将水分排干后,所有的浆料才能成型。 浆料肉眼看不出有水的情况下,全部取出来找干燥的地方铺开,并压上模板,静置两天,这一步是为了将多余的水分沥出。 接着将几乎干燥的浆料放入模具,这样一来盒子的雏型就出来了。 然后需要放在阴凉的地方继续静置,让柔软的浆料可以慢慢坚硬,并且免于被阳光暴晒而干裂开的风险。 这个阶段需要不断地检查、确认浆料的状态,总之就是既不能湿,也不能太干,并且需要不断地将造型固定好,这样脱模的时候确保它盒子的形状。 另外一块原本是用于制作巧克力的模具,刚好与它适配,可以单独用来做盒子的上盖。 所有的工序完成之后,基本上半个月的时间一晃便过去了。 终于等到了最激动人心的时刻——脱模。 这一步即将决定成败关键,也决定了究竟这个异想天开的想法能不能变成现实。 最重要的是,这有可能会是未来周显华的归宿,所有人都屏气凝神注视着。 负责脱模的人是叶芝。 她性子沉稳一些,手也稳,是做这件事情的不二人选。 钟虹秀看着她大气也不敢多出,双手轻轻地抱住,极其缓慢的动作将一个长方形的腔体取了出来。 露出三分之一了……好像还不错…… 三分之二了……居然完全没有裂痕…… 还差一点点……就一点点…… ……出来了! 一个非常完美的自制盒子诞生了。 后来上盖也脱得十分顺利,关键是,当盖子找上盒子的时候,那一声轻轻的“咔嗒”声,代表着严丝合缝地合拢了,这也代表着所有人完成了一件不可思议的事情。 纯手工为周显华做了一个环保、可降解的盒子。 而这个看上去朴素无比的方盒子,将会在未来成为她的最终归宿。 它将承载着一个人人生终点的温度。 再履行自己的使命,直至归入泥土中,与大地融为一体,与树根相依相伴,直至瓦解、消融,与之合一的那天。 44.第三间房(上) 周显华家厨房升腾袅袅锅气,锅铲翻动菜与调料的碰撞声,在此刻显得热闹而又欢快。 已经许久没有这么多人围坐在一起吃过饭了。 周显华看着正合力将饭桌撑开的钟虹秀和王振强,唇边不自觉浮现出微笑。 “噌——”叶芝双臂一抖,一张一次性桌布随风撑开,她麻利地铺好桌布,再挨个摆上碗筷,有支筷子稍微歪斜了点,她小心地比齐摆正。 钟虹秀感觉似乎离开冷金镇之后,叶阿姨的神态越来越灵活,丝毫没了每日在冷金镇时那种反应慢一拍的感觉,整个人的表情也多了,十分鲜活。 “来来来!小心烫哦!再炒个菜就可以吃饭咯!”身穿围裙的李淑霞慌慌张张地双手呈来一盘刚出锅的回锅肉,一瞬间豆豉的香气在屋内四溢。 她的面容嘴角,同样不落笑意。 四菜一汤,总共五个人,其乐融融。 杨凤刚好近几日有事,听说是回她自己家了,钟虹秀与周显华闲聊时,感觉她也不清楚杨凤到底在忙些什么。 正好这五人,已足够幸福。 饭桌上时不时欢声笑语,大家笑谈近况,从纸钱铺到八卦王振强这个老实人,他与钟虹秀同龄,不过曾经已经有过一段婚姻。 聊到这个话题,钟虹秀明显感觉到李淑霞的目光有意无意在她脸上扫视,隔一会儿又看看王振强,然后笑得不怀好意,她是真怕自己妈妈说出什么让大家尴尬的话,赶紧趁着所有放下筷子,收拾起桌子,挽起袖子主动申请洗碗。 王振强向来一板一眼的老实,估计没注意到这种微妙的氛围,主动提出钟虹秀洗碗,他便帮忙擦干水,放好碗筷。 于是,变作两人单独在厨房干活。 “没想到你会得挺多的,没想过往护工方向考吗?现在养老这一块可是大趋势,以后工作机会会很多!”王振强得知钟虹秀曾经的推拿艾灸技术,兴奋地问道。 钟虹秀沉吟,她不是没考虑过,只是眼下赚钱也很重要,根本没多余的精力和经济去筹备考试。 “嗯,后面看看吧。” 王振强点点头,专心于眼前的劳动,不再继续追问。 两人合力将厨房收拾干净之后,原本打算坐下休息会儿,继续和老人们聊聊天,李淑霞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想法,提议让他们二人去超市买点东西回来,一会儿说她们想吃点糕点,一会儿又说周显华的纸巾快用光了。 王振强只会木讷地接过任务,可钟虹秀自然是最了解自己妈妈的,她持续的刻意安排,令钟虹秀心中不太舒服。 “小李,小叶,我现在吧,很容易疲乏,想午休一会儿,让虹虹顺便给我按摩一下。你们看要不也将就次卧先休息下?”周显华此话一出,李淑霞的计谋只能暂放一旁了。 钟虹秀跟在周显华身后进卧室,然后立刻从内关上主卧的门。 “谢谢你。”钟虹秀道谢,她猜周显华一定是看出了自己的不自在。 “你妈妈最担心的就是将来你一个人,这件事也和你说过,所以也体谅一下她吧。”周显华微笑道,示意她在床边坐下,至少这段时间,可以帮钟虹秀换来片刻宁静。 钟虹秀刚好看见了床头边的毛绒玩偶。 回想起杨凤说的话,她问出了心中的问题: “之前……杨凤跟我说,她有个小女儿抱给你养了,是真的吗?” 周显华蜷在轮椅里的身躯一颤,旋即很快恢复了平静,也许已经走过了数十年的苍白岁月,那段往事也跟着淡然。 “嗯……你都知道了……”周显华将轮椅调转方向,面对着她,“之前你不是好奇那间上锁的房间吗?那是从前妞妞住的。” 钟虹秀一直在观察着她的情绪,担心回忆会让她痛苦: “如果你不想说这个的话,可以不说……” “没事的,已经很久很久,没有人可以和我一起回忆妞妞了。”周显华深陷的眼窝里渐渐地被温情填满,将整个人凌厉的棱角全部柔和。 周显华示意钟虹秀跟上,她拿出一把钥匙,若有所思。 王振强三人似乎结伴出门了,以他老实的性格,恐怕真的把刚才几位阿姨想要采购的事情放在了心上。 周显华领着钟虹秀到了上锁的第三间房。 “咔哒——” 随着钥匙清脆转动的声音,那扇神秘的门,开了。 ………… * 三十七年前的冷金镇。 周显华离婚了,坐上大巴车回到这个所谓有家人的地方,想要过渡些日子。 她联系杨凤的时候,对方闪烁其词,似有些为难,但最终还是应承了下来,答应给她收拾出一间房。 那是她第二次见到妞妞,彼年三岁。 周显华一直在榕城工作,内容多是在建设项目现场,于是常年不着家,更不要说回家乡了。 她依稀记得,上一次见到妞妞,她应是刚出生,那还是个青钩子娃娃。 而三岁的妞妞,已经是一个扎着两小辫瘦弱的女孩儿,她面色苍白,嘴唇时常没用血色,可是那张小嘴倒伶牙俐齿。 到了祖屋的周显华才知道,杨凤收拾出来的房间是两个儿子的房间,原本妞妞跟着爸爸妈妈睡,但是周显华来了,家里住不下,于是将两名男孩儿赶去主卧将就地铺,男孩儿的房间留给了周显华和妞妞。 “这个女娃是不是个头有点小啊?”周显华自抵达目的地后,一直有意无意地观察着妞妞,最后总算是忍不住问了杨凤。 “背时的!病秧子!”杨凤三言两语间全是不耐烦,看样子是在这个小女娃身上花费不少了。 瞥向她的眼神,偶尔都透露着厌烦。 当天晚上,周显华已经洗漱好准备睡觉,可是妞妞还在屋外,蹲身在土地上写写画画,照亮她的唯有屋外一只昏暗的节能灯泡。 “你怎么还不睡?” 妞妞转过头看向周显华,满脸的尘土,像是从路边捡回来的孩子。 她凑近一瞧,地上的沟壑深深浅浅,是孩子的画作,似乎是房子、树和人。 “这是你画的家吗?”周显华又提出新的问题。 “你怎么知道?” 妞妞稚气的声音满是惊讶,下一秒她被周显华抱起,不由分说回房睡觉: “走吧,回家睡觉。” 她找来毛巾帮妞妞擦脸擦拭身体,然后麻利地躺上床。 原本是个高低床,但妞妞和周显华都挤在下铺。 迷迷糊糊快睡着的时候,周显华感觉被窝里有温暖而柔软的触感,在轻轻地戳动她的胳膊。 “可以你做我的妈妈吗?” 妞妞奶 声奶气地发问,周显华惊醒了。 刚好对上小女孩最天真澄澈的眼眸,她张了张嘴竟说不出拒绝的话语。 第二日,她不由自主地更加关注妞妞的一举一动。 发现她不论做什么,杨凤都对她骂骂咧咧,而家里其他人各做各的事情,没有人在意她正在做什么。 中间她实在看不下去了,也私下提醒过杨凤,谁知道她没好气道: “什么都我一个人!哪里顾得过来!养到三岁已经算她命大!” 从杨凤的抱怨中才知道,原来妞妞是意料之外怀上的孩子,生下来之后就有先天免疫系统缺陷,稍不注意就会肺炎、发烧、拉肚子,她小时候也算没少折磨杨凤。 “生都生了,你当然得负责。”周显华严肃对她正色道。 “负责?那谁对我负责!?”杨凤情绪激动,说着说着动容了,无助地望向享福的丈夫和不懂事的儿子们,眼眶微红,“要负责,不然你抱去养!” 刚说到这里,周显华注意到妞妞起身朝这边靠近,她赶紧示意杨凤不要再说下去。 妞妞摇摇晃晃地走到周显华身边,坚定地注视着她:“你可以过来一下吗?” 周显华微微一怔,跟在这个三岁小屁孩的身后。 她们一前一后行至一棵银杏树旁,这棵树看上去至少百年了,树干粗壮,完全张开双臂似乎不够将其环抱。 “我妈说,你是从城里来的?”妞妞忽闪着长长的睫毛。 “啊……对……” “城里有些什么?” 她总觉得眼前小孩子根本不像三岁,倒像是住了个骄傲的老灵魂在身体里,她不敢敷衍这个小孩,认真地回答起城市里高速发展的种种场景。 妞妞听得聚精会神,像个小大人似的。 当她讲到城市里有大医院的时候,没想到妞妞侧目道: “好,我决定了,要跟你去城里。” “……这难道不是先问我能不能带你吗?” “不用啊,你肯定会答应的,因为我一直在等你啊。” 这话把周显华说得一头雾水: “等我?” “对呀,是它告诉我的,不信,你听。” 妞妞看上去是认真的,她小小的手指指向身旁的大树,接着仿佛做出示范,张开双臂环抱着树干,然后闭上眼睛,只是呼吸,深长而缓慢的呼吸。 周显华半信半疑地学着她的模样照做。 半分钟过去了,除了自然的声音外,她没有听见别的。 “你确定……”周显华狐疑地看向她,开始怀疑这个小孩儿会不会从小发烧太多,脑子也是坏掉了。 “嘘,用心听。” 百年树干横亘在两人之间。 轻柔的风声路过耳畔,拂过层叠的银杏树叶,淅淅沙沙,草叶轻颤。 天地间细碎的声音瞬间轻揉在一起,温柔地包裹住心。 最终耳边只剩下呼吸的声音。 心的方向怦然发出细碎的声响,仔细听,有一道从心口传出的声音: “要永远活得骄傲啊……” 周显华刹那间晃神,她睁开眼睛望向仍闭上眼的妞妞。 那一刻,她猜到了她心底的声音。 “有一个人会带我离开这里,去用力拥有自己的人生……” 45.第三间房(下) “这就是我带她到榕城的契机。” 周显华喃喃道,缓慢地从回忆中抽身,一点点跨越光阴回到现实。 “她是个倔强又骄傲的小孩,有很多自己的想法,非常坚强,她……”周显华声音沙哑。 “她很像你。”钟虹秀情不自禁接过话来。 周显华笑了,旋即点点头默认。 钟虹秀也说不来为什么,虽然只是从周显华口中听见这段故事,但她内心有着强烈的感觉,妞妞如果能够活下来,她一定非常像周显华。 她们都是不甘软弱的人。 “也算是天时地利人和,当时我分到了这套房子,能让她住下。” 顺着周显华的声音,钟虹秀才开始打量起这间房。 并非想象中的童趣与卡通,反倒是素净,部分陈列仍保持着过去的模样,房间内少见的卡通玩具只是点缀。 周显华的手指轻轻拂过桌檐,一层积灰轻易被刮落,她神色温柔,和钟虹秀继续说起妞妞到了榕城之后的故事。 * 一路上,妞妞戴着严实的帽子,即便是刚入秋,高温未退的时节,也必须用帽子、口罩将自己包裹起来。 唯独那双灵动的大眼睛闪烁着熠熠的光芒,她目不转睛地透过车窗望向这陌生的城市。 她端坐在周显华的双腿上,挺直着腰板,生怕错过任何一秒的风景。 周显华能感觉得到这个小孩子正因这绚丽的城市而澎湃,她是个有想法的孩子。 车停靠在锦西路口,两人拎着大包小包的往桥梁公司家属大院挪动步子,一路上碰见熟悉的街坊邻居,都对妞妞投来好奇的目光。 二人哼哧哼哧爬上六楼,到了新家。 “我可以睡这间屋吗?”周显华还在卸下行李,妞妞已经将房间打量一番,怯生生地指着其中一间。 “可以啊。” 这是周显华长这么大以来,第一次尝试以母亲的身份和小孩儿相处。 尤其对方还是个早熟又特别的小孩。 她向同事请教经验,给妞妞买回一些卡通装扮的摆件、玩具等,可是放在她的面前,看不出小孩子应有的兴奋感。 “谢谢你。可是这些是大人玩的吗?” 周显华常常困惑,妞妞总是关心“大人们”究竟玩什么、喜欢什么。 她将那些卡通的礼物放在一旁,难道是不喜欢吗? 可是周显华又明明不小心从门缝里看见,她自己举着两个玩偶自言自语扮演着过家家,那时候的妞妞是充满着童真的。 直到周显华忽然意识到,她只是不喜欢在人前露出自己小孩子的一面。 某天,她敲门后进入妞妞的房间,刚好看见她将一个球形毛绒玩偶塞进枕头下面,神色仓惶。 周显华选择语重心长地说出自己的想法:“为什么一定要装大人呢?” “我没有装。”妞妞偏过头去。 周显华轻轻地拉起她的小手,温柔道:“你可以和我说的,我不会责备你。” 妞妞听见这句话浑身一震,差点回答,最终还是嘟嘟嘴什么也没说。 两人僵持在沉默中,周显华扫视一周,拿起不远处的一套过家家的玩具,将刚才的问题抛之脑后,像个小孩子一样过着家家。 她的举动顿时吸引了妞妞的注意,忽闪着眼睛满是好奇和渴望。 “你看,大人也喜欢过家家呀!” 妞妞这才试探性地伸出手来,参与进周显华的游戏,不再是独自扮演角色,而是和周显华玩了起来。 自那天起,周显华陪伴妞妞玩耍发现,原来这个女孩子也是会咯咯咯地笑,原来她也有孩童般的幼稚心情。 终于有一天,妞妞冷不丁地对着周显华说起了内心真实想法: “因为他们说,我长大不了,说我是拖油瓶……” 妞妞说起这话的时候,低着头捣鼓手里的球形玩偶,故作漫不经心。 她并不知道这句话令周显华心底溜溜一酸。 妞妞小小年纪,已经听过了太多对她的抱怨,那些大人们说在她身上花了很多钱,说她的病是一种拖累,甚至最口无遮拦时,说她是没用的小孩。 大人们看向她时复杂的眼神,妞妞是能感知到的。 她幼小的心灵中,渐渐地萌生出想法——是不是只要赶紧变成大人就可以不再成为别人的拖累。 幼稚的她,竟以为处处让自己模仿大人,就真的能成为大人了。 殊不知那些所谓大人口中的真相,指向的是她这副身体,没有钱医治的话可能不会有成人的那一天了。 从那天起,周显华常扮演成小孩子,好让妞妞可以和她这个“大人”玩耍,释放自己的天性。 不知不觉中,她总能听见单位上的人说她整个人变柔软了。 要知道,从前的周显华可是说一不二的强势,这也是上段婚姻失败的原因。 可是现在,竟有人发觉周显华的脸上多了笑容,提起妞妞时的神情满是缱绻温柔。 她不再只是一头扎入工作的女强人,开始了解哪里适合带小孩去玩,哪条旅游路线不太辛苦,适合妞妞弱小的身躯,过家家又有了什么样新的灵感。 时常孤寂的成人内心,猝不及防地闯入一个小女孩,整颗心被幸福撑开的丰盈,没有任何足够的文字可以表达的心情。 是快乐,是幸福,是陪伴。 只可惜,太过快乐的时光无法永恒,第一次让周显华感觉到可能会失去妞妞的那天,是他们刚去了榕城游乐场。 原本是愉快的一天,可是到家之后妞妞的精神状态变得很差,一摸额头,滚烫。 周显华赶紧把她送去医院急诊,医生说是细菌感染,引起了肺部发炎,要立即住院。 脑子一下子全懵了,周显华没想到会这么严重。 “你都知道她先天免疫系统有问题,怎么还能让她像普通小孩一样去游乐场疯玩!?” 医生责备的声音传入耳朵,周显华无比内疚。 连着两日,她几乎不休不眠守在妞妞的病床旁,发烧高达39度,脸颊上的红晕一直不退,她不停地给她换湿毛巾,还去学来物理降温的方法,试着用棉花蘸着酒精在妞妞的手心还有背上不停地擦拭。 经过这个动作,妞妞的汗就能发出来,于是每隔一会儿就要伸手进她的背心看看是不是湿了,小孩子不能一直穿着湿衣服,会让发烧病情反复,于是周显华找人送来了好几件妞妞的衣服,稍微湿了一些便给她换一件。 妞妞烧得迷迷糊糊地偶尔说些胡话,也不知道她在说些什么,周显华从没感觉如此无措过。 过去的她在人前、工作中总是留下强大的形象,似乎没什么事情是不能想办法解决的,只要努力勤奋就能做成世界上99%的事情。 唯独眼前这一件,她不知道该怎么努力,即便努力了,似乎也由不得她掌控。 好在第四天妞妞终于退烧了,渐渐清醒过来。 好几天没怎么吃东西,整个人都瘦了一圈,令人心疼。 她醒过来的第一件事,是找周显华要那个最喜欢的毛绒球形玩偶。 她们一共在医院住了半个月,每天晚上妞妞都要抱着那只玩偶睡觉。 周显华第一次感觉到肩膀上作为“家长”的重量,在妞妞身旁时,她总不自觉地愁容满脸。 “大人们心事都很多吗?” 胡思乱想间被妞妞纯真的声音打断,周显华赶紧藏起情绪,温柔地安慰着她。 “又进医院了……以后可以不进了吗……”妞妞微眯着眼睛嘟囔道。 她这句小小的抱怨其实提醒了周显华,之后她非常积极地找各种医生专家了解——究竟应该怎么做,才能让妞妞彻底地改善如此脆弱的免疫系统。 医生其实并不乐观,但在她的强烈要求下,还是给了一些理论上的建议,其中之一便是反其道而行之,让周显华多多带妞妞去外面的世界,相当于锻炼她的免疫系统承受能力。 出院之后,周显华便紧锣密鼓地策划出行。 为了避免妞妞外出时容易遭感染的情况,周显华也做了许多准备,从帽子、口罩、消毒液,还有各种一次性用品,以及调查了解他们要去的地方是否有能方便前去的医院等等,全部都在她的计划之中。 妞妞并不知道这一切,她只是对出行感到兴奋。 他们先从距离榕城一个小时的地方起,去寺庙、森林、古镇…… 每到一个地方,妞妞都会带上她的球形玩偶。 在每一个目的地玩起过家家的扮演游戏。 最开始妞妞到陌生的环境,还是会出现一些症状,周显华都通过提前准备好的应急预案很快帮她抑制了情况。 于是她们以家为圆心,出行的距离越来越远。 她带着妞妞去看过许多从不曾见过的风景。 彼时的妞妞已经不似最初那般,强装成大人,故意对新鲜的一切毫不在意,反倒是愈发展露她孩童的一面,她会因为眼前的景色惊呼,会因为吃到从未品尝的口味而开心。 周显华原本如临大敌的心情,也在一次次的平稳中渐渐放下心来,她对妞妞安全长大终于开始有了信心。 两年的时间转瞬即逝,周显华开始为妞妞挑选合适的学校,她经过慎重地评估,认为妞妞是可以尝试着融入集体生活的。 因为办理入学需要一些户口方面的手续,周显华不得不将实情告知了杨凤,谁知道第二天杨凤就赶来了榕城。 妞妞看到杨凤的瞬间,回到了原来那个伪装而疏离的状态。 杨凤二人关起门来严肃对谈,谁知道她此番赶来目的有二。 其一是她家大儿子、二儿子要上学念书,钱不够了,她想找周显华帮忙,其二她不敢相信曾经的病秧子妞妞,竟然可以去正常读书了。 她见到妞妞的确长了个头,看样子比起在冷金镇的时候精神多了,顿时动了心思。 这会儿话里话外无不把妞妞是自己女儿的事情挂在嘴边。 周显华终于是乏了,想要拿钱打发她走,但是临走前她要求杨凤留下白纸黑字,要将妞妞的户口彻底转到她的名下。 杨凤不知道心里打的什么主意,这一次竟然一改之前过继的说辞,明显不想办手续。 周显华火气不小,两个人关着门在主卧吵了起来。 “你讲点道理好不好!一开始看她身体不好你不想要她,现在倒是想捡便宜了!?你这样占着户口不放,会影响她读书的知道吗!?” “我的崽,我养到三岁那么大,怎么能说送就送!” 周显华算是听明白了,最后还是关乎钱。 杨凤的嘴脸在她心中变得面目可憎,已经完全扭曲到令人反胃。 她与这个同父异母的妹妹谈不上多深的感情,但是好歹算是这个世界上为数不多的亲人了,周显华一直对她有所照顾,可是现在,她只看见的是人性的可怖。 那一天,竟是真的谈好了一个数字,才解决了妞妞的户口问题。 杨凤离开之后,周显华整个人都感觉被抽空了。 忽然感觉有一只小手在轻轻拉自己的衣角,是妞妞,怀里正抱着球形玩偶。 “你会不会要把我送走?” 周显华呆愣在原地,立刻扯出勉强的笑容,不希望妞妞感到惶恐: “不会的,只要你不想走,这里永远是你的家。” 46.释怀 妞妞在周显华的强烈要求下,准备着开学。 开学后第三天是妞妞的生日,周显华调整好心情,开始给妞妞准备过生日。 她特意去商场给她买了一套文具,又买了一件雪白蓬松的公主裙。 之前带着妞妞逛街时,她情不自禁地望了好久,周显华便默默记在心里。 仔细回想,妞妞还从来没有这样的衣服,她穿上一定会像个小公主。 想到妞妞收到礼物时的满足,周显华一扫被杨凤影响的心情。 最后回家前,她特意拐道订下蛋糕,约定好当天再来取。 第二日就要带妞妞报道了,她回家第一时间去关心妞妞,可是她仍然看上去兴致不高,还忧心忡忡地问周显华: “我真的可以读书吗?” 周显华不明白妞妞眼中的惶恐是为何: “当然,你不是想长成大人吗?读好书的话,就可以做很厉害的大人。” 妞妞悻悻地点头,不再说话。 周显华轻轻地执起她的小手,发现她一手正紧握着最喜欢的球形玩偶: “怎么了?” “嗯……我也不知道……以前他们和我说,我读不了书的,去了学校会生病。” 周显华微微一怔,猜测这估计又是杨凤情绪来了的时候,口无遮拦的话,可能其中还夹杂着巨大的经济压力,这么几口人吃饭,上面两个儿子,哪里还轮到这个病怏怏的小女儿。 她宽厚的手掌拂过妞妞的头,轻声安慰道: “不会的,有一天你会发现,在学校里学着学着,就变成大人了。” 经周显华安慰,妞妞总算是露出笑容,孩童的情绪如风一般,来得快去得也快。 报道当天,周显华的心跳得直响,她在家长孩子堆里,紧张得都出汗了,好不容易把手续办完,看见妞妞坐进了教室,回头望的时候,她拼命给她挥手,才总算是将心情舒展。 为了让妞妞逐步适应,她今天让妞妞戴上口罩来的学校,同龄的小孩子们正是好奇的年纪,频频向妞妞投去审视的目光。 这样的目光多了之后,她不自觉地头埋得越来越深了,直到按捺不住,自己将口罩摘了下来,挺直自己的腰板。 周显华在窗外看见后心里一紧,但还是任她去了,在那个瞬间,她非常清晰地心中浮现一句话:不愧是我的孩子。 那么坚强,那么骄傲。 第一天的报道在忙碌中结束了,她拉着妞妞的小手回家,两个人都处在兴奋中。 刚走到大院门口,门卫室的保安大爷将两人叫住了。 “诶!那个小周啊!我记性不好!这个东西是你妹妹留的,前两天就该给你!”大爷哆嗦的双手呈上一个碎花布包裹。 将叠好的角一一掀开,里面是一些旧的课本文具。 周显华叹了口气,蹲身对妞妞说: “妞妞,这是你妈妈,准确说是杨妈妈给你带的。” 妞妞露出不明所以的表情。 周显华沉吟片刻,在思考究竟应该怎么告诉这个孩子,要怎么让她明白,大人身上的复杂。 “你杨妈妈是一个大人,大人身上的担子太重了,她连自己的生活都搞不好,所以也顾不好你,这是她送你的开学礼物,她是希望你读书的。” 周显华也不知道这样讲,妞妞是否可以理解,她只是默默地将那包旧物接过去。 她猜估计是两个大孩子用剩下的,她听到要办户口相关的事情,一方面想以此多要点钱,另一方面还是觉得或许这些妞妞用得上,能节约点钱。 后来,周显华从卧室门边看见,妞妞小心翼翼地将那碎花布包在桌前摊开,一个接一个仔细地拿起来看是什么东西,如获至宝。 小学生涯正式开启了,早上出发前,周显华为妞妞检查书包,看见她的文具盒里,一半是她买的新笔,一半则是包裹里的旧笔,她什么也没说,替她合上书包,送去上学。 头两日的校园生活,对妞妞来说是全新的体验,放学回来后周显华总会问她学校里有没有发生什么新鲜的事情,而几乎所有一切对她来说都是新鲜的,要直说到晚上周显华都睡着了也不肯停。 第三天是周显华期盼好久的生日,那天妞妞回家一直流鼻涕,看上去有些感冒,但是精神头还不错,见到蓬蓬公主裙的时候,兴奋感得原地转圈圈。 他们一起过了个简单却温馨的生日。 妞妞说她许了三个愿望,可是一个都舍不得告诉周显华。 第二天妞妞上学时,周显华一起跟去了,想和老师单独谈谈,关于她身体体质的事情,如果有任何生病的兆头一定要及时告诉她。 谁知道老师听后面色为难,她告诉周显华这刚开学,学生们都还没适应过来,有几个同学感冒了,有可能是流感,既然妞妞身体特殊,建议先让她请假回家。 周显华理解老师们也是害怕妞妞真的出了什么大问题,负不起责任。 于是她在课中将妞妞叫出教室,跟她说要不先回家读几天课文。 谁知道妞妞反应极大,她不时回头看教室里的同学们,神色紧张,看上去像是担心他们听见自己要请假的事情,另一边对周显华头一回如此坚定的拒绝。 “我不请假,我想上学。” 她嘟着个小嘴,神色倔强。 “可是……听老师说班上好像有同学流感了,你的身体本来就……” “我不要!我不想和他们不一样!”谁知道妞妞非常坚决。 周显华打从心底完全可以理解妞妞的想法,很早很早以前她就想过,如果有有一天自己独自老去腿脚不便了,她也绝对不要拄拐杖,不要老态龙钟的模样,此时的妞妞应是敏感地察觉到了,自己如果请假会成为脆弱的异类。 她一直都这么有自己的想法,哪怕刚刚满六岁而已。 周显华读懂了她眼神里的想法,她高昂的小脑袋是如此骄傲。 她心软了,于是不再强求妞妞。 很多年之后,她无数次回想过那天,如果自己不要理解她会不会就好了,就不会发生后来那 些痛苦的分别。 妞妞的免疫系统仍然是脆弱,即便随着她年龄增长和周显华做出的许多努力,换来了一阵子的相对稳定,可是始终没能抵过感染。 妞妞很快在学校就被传染了,而外面的环境既崭新又复杂,对她的身体来说负荷太重了,这一病便一蹶不振。 多方感染让这个小女孩直接高烧超过四十度,连夜被送进医院ICU。 医生很快下达了病危通知书。 周显华跌坐在医院洁白的过道里,独自失魂落魄。 有什么东西一直在刺痛着心脏,她从没想过失去是不会有任何预演的,人与人的最后一面,不知道藏在哪一天。 经过了数十小时的抢救,妞妞再也叫不醒了。 周显华跌跌撞撞走在医院的步道上,仍觉得一切都好不真实。 她找到医生,紧紧拉着对方的衣角,声嘶力竭地问,是不是她做错了。 是不是她如果坚持带妞妞回家就不会这样了,是不是如果不是她寄希望于真的可以给妞妞一个正常而精彩的人生,也就不会这样了…… 医生摇摇头,说了句周显华记了几十年的话: “不是的,有的生命本就选择短暂的绽放,有的生命只为了那一刹那的灿烂。” 杨风很快接到消息赶来榕城,她在周显华家里一哭二闹三上吊,喧闹了很长一阵子。 周显华能从她的眼神中读出真切的痛苦。 在那个瞬间,她有一秒钟相信杨凤对妞妞付出过真心,只是这世界上的人性最是复杂,一秒的真心敌不过太多更重要的事情。 “那是我养到三岁的娃娃啊!到你手上就毁了!” 这是杨凤重复了无数遍的话语,她一次又一次在周显华心中烙印,最终刻下深入骨髓的歉疚。 * 周显华同钟虹秀说到故事结尾的时候,紧闭着双眼,努力噙住眼泪。 她蹲身在轮椅旁,轻轻拍她的背和肩膀。 “我相信,就算再来一遍,她依然会这么选,你也会让她这么选……因为你们是如此的相像……”钟虹秀鼻头同样酸酸的,劝慰着周显华。 “我以前忽悠过那么多老年人,从来没见过像你这样的,八十岁的人了还不服输,不肯认老,还要陪我去抓坏人的……” 钟虹秀说罢这句,潸然泪下,再也说不下去。 周显华缓缓转头,颤巍巍地伸手也去轻拍她的肩膀。 “其实,我没有怪过你,都是我自己选择的……”周显华总算是说出了内心深处的声音,关于共同面对秦顺的选择,是她自己选择的,她为前阵子对钟虹秀大发脾气而感到抱歉。 “所以啊,我相信妞妞也从来没有怪过你。”钟虹秀眼中闪烁泪光,努力地对周显华扯出微笑。 两人的手交叠在一起,轻拍对方的手背。 这段日子以来,压抑在心底的所有情绪在此刻流动,一老一少的额头轻抵在一起,释怀了此前所有的争吵。 “我的女儿也差不多该这么大了。” 47.笑着离开 钟虹秀离开锦西路的时候,心中仍然微微波澜,还停留在她和周显华彼此坦诚的那刻,她十分感谢这个人出现在她的生命中,可是另一部分的沉重来自于,她能感受到周显华的生命正在以越来越快的速度流逝。 再过几天就是她三十六岁的生日了,本来钟虹秀是不过生日的,可是方才临走前周显华主动提起了,钟虹秀想要她热闹开心一些,于是便答应下来,生日那天要一起过,叫上李淑霞和叶芝。 接下来两天,钟虹秀心中没了隔阂,于是下班后还会专门去周显华家里,尝试给她做艾灸和推拿,有时候王振强会在旁边帮衬着。 周显华作为一名失能老人,在他们的照料下,看上去是干干净净的。 像一般独居老人容易有的邋遢臭味、或是指甲盖堆满污垢、头发长得乱七八糟,在周显华这里完全没有,她常在两人跟前笑着说自己有福。 钟虹秀在王振强的帮助下,会让周显华平躺在床上,为她推揉肚子,她久坐在轮椅上最怕的是中焦瘀滞,钟虹秀感觉到手下的触感没什么弹性,这种肚子在中医里是偏硬的,而偏硬的肚子有一种说法是剩下的时间不多了。 她独自承受着这部分担忧,没有告诉任何人,希望通过自己的努力,能够帮助周显华争取更多的时间。 忙过了中元节的李淑霞和叶芝,也轻松了不少,有时间的时候也会过来帮着做做饭,所有人在一起其乐融融的对周显华的心情也有好处。 今日晚饭时,不知是谁提了一句:“诶?怎么感觉这几次来都没见着庞老太?” 几人七嘴八舌说了一番,都以为对方最近碰见过庞老太,结果对峙下来,发现大家都好几天没见着她人了。 忽然之间,空气静谧了,所有人的心头浮现不好的预感…… 他们聚集在庞老太家门口,用力地拍门,迟迟没有听见任何回应,这个时候不可能不在家的。 他们又想办法去院子里问过一些平日里来往过的老年人,纷纷表示也是好几日没有见过庞老太了。 所有人决定不能再等待下去,于是强行破了门。 一股潮腐之气扑面而来。 大家全都面面相觑,神色慌张,还是叶芝最为镇定,她兀自走进卧室,不到一分钟,便叹着气退了出来,神色凝重地朝着众人摇头。 庞老太去世了。 他们之前听说过庞老太是还有孩子的,但是没有人真的见过,更别提联系方式了,那这老人的遗体怎么处置成了问题。 “要我看啊,这种还是要让她家人来,不然扯不清楚就麻烦了。”院子里本来的别的老人捏着鼻子说道。 钟虹秀点点头,觉得十分有道理,毕竟庞老太的性格都如此难缠了,不难想象她的家人应该也不是什么省油的灯。 “可是……什么时候才能联系上呢?我刚进去看了,她有一只手是别着的,趁现在还能温热一下扳回来,不然后面麻烦哦……”叶芝迟疑着说出自己的想法。 钟虹秀颇感惊讶,要知道庞老太可是与在场的几乎所有人都闹过矛盾,尤其是之前庞老太像做贼似的找叶芝买香蜡纸钱,折磨人不说,还出言不逊。 可现在,叶芝全无个人情绪,考虑更多的仍是遗体本身怎么样得到最好的处置。 几人意见不同,争执不下,李淑霞试探地问钟虹秀:“咱们要不问问周老太太的意见?” 这里发生了这种事情,钟虹秀第一时间让周显华回避了,此刻她正独自一个人在自家屋里,她转头望了望她的方向,最后笃定道: “不必了,叶阿姨,按你的规矩先帮庞老太收拾一下,我去想办法联系她的家人。” 她的语气十分坚定,大家纷纷开始干起活来。 叶芝仍然让所有老人退出屋子回避,她独自一人寻找毛巾等物品准备为庞老太净身,趁着这个时间,李淑霞和王振强回家取一些香蜡纸钱和叶芝的工具。 钟虹秀则通过之前的家政中介公司尝试联系家属,庞老太在中介公司做登记时,肯定是留过紧急联系人的。 家政公司听说情况后通情达理,很快给钟虹秀传来了电话号码,据说是庞老太的儿子。 钟虹秀想也没想立刻拨了过去。 “喂,哪位?”是女人的声音,这倒是有些意外。 “你好,请问你是庞芬的家属吗?” “庞芬?哦……你说她啊……”女人反应了好几秒钟才回答钟虹秀,这更引起钟虹秀的疑惑。 “这不是她儿子的电话吗?还是说你是她家的小女儿?” “都不是……” 接下来,电话那头的女人,给她讲了一个截然不同的故事。 庞老太老伴早年身体就不太好,一个人拉扯着两个孩子长大,后来丈夫去世之后,两个孩子的确因为关于谁抚养老太太一事争吵,后来上升到了谁抚养就该谁继承房子,吵得不可开交。 庞 老太也的确打算直接把房卖了,相当于直接把家分了。 可是那也是庞老太在气头上的想法,三个人吵得整栋楼都知道了。 “话说回来又怪得了谁呢……当时老大想要房子是因为生意上出了一点问题,他觉得自己为儿子,妹妹应该让着他一点,毕竟女孩子总归是要出嫁的,而妹妹当然不接受这种思想了,她那时候谈了朋友,也不想被人看低。有时候并不是真的要那个结果,就是都架在那个位置了,谁也没有台阶下来。” “庞老太爆发算是一个台阶吧,两个孩子其实心是好的,看着老妈被气成这样,都决定先休战,谁知道这时候老太太不依不挠起来,硬要拿着房本去中介公司、去房管局,就像疯了似的。” “我后来想想,老太太其实就是心里痛苦,不知道怎么表达,刚走了老伴,还要被孩子们这样不懂事地对待,你也知道,人嘛,情绪激动的时候什么话都说得出来的,这家人尤其是。” “两兄妹看见老太太这样,倒是真的慌了,全部去拦她,就出事了……” 后来,女人跟钟虹秀说,兄妹俩因为去追老太太出了车祸,一前一后走了。 这老太太完全疯了,开始说起胡话,说她再攒够一套房子,儿子女儿一人一套就够了,就不会吵架了。 她就像网络上所说的那种,人在受到重大刺激之后,为了保护自己,自动拉起了防御,仿佛屏蔽了那段最沉痛的记忆,在她的心中儿子女儿都还活着,只是自己不好,没有攒够足够的钱。 “后来嘛,我帮着把房子卖了,把钱给她,她就自己离开了,说来也惭愧也些年来我也没想过要去找找她在哪里……” 原来接电话的人是庞老太曾经的儿媳妇,丈夫离世后,她也受了极重的打击,在早几年的时候无法面对老太太,于是各自形单影只了。 听完这一切,钟虹秀整个人僵在原地。 她是的确没想过,那个讨人厌嫌的老太太,也许早已活在梦与现实的边界了,她不是没有人看望,而是不可能有人来看她了。 这时候,叶芝从卧室忙完出来了,一边脱掉橡胶手套,一边关切地问道:“虹虹,怎么样,联系上了吗?” 钟虹秀好一会儿才缓过神来,呆愣地问道:“她走的时候,是什么表情?” “说到这个,我还奇怪呢,平时这么不好相处的老太太,居然是笑着走的……” “因为她终于不必一个人了……” 48.未许愿的生日 所有人为庞老太哀恸了几日,这位尚不了解的老太太,以她的死亡让人走近了一些,可是她留下的痕迹如梅雨季节湿漉漉的雨水,绵延不停歇,但是却终将流走,只剩下一抹浅浅路过的痕迹。 周围人渐渐地从这场白事的氛围中缓和过来,步入为钟虹秀准备过生日的状态中。 李淑霞格外开心,她之前与女儿阔别几年,也是好多年没有在身边相伴一起过过生日了,所以她无比重视。 张罗着准备菜单和订蛋糕,还拉着王振强一起去菜市场买菜,还帮着拎东西。 叶阿姨则提前将她准备的礼物赠给钟虹秀,是一把打磨光滑的老牛角梳,她说:“我都处理过了,你继续养着,这个东西越用越亮,做我们这一行的,仪容是重要的。” 她是想借着这个机会试探钟虹秀,其实上次庞老太走了之后,叶阿姨单独找她聊过,问她有没有想过要去做一名真正的送终人,她愿意教她。 当时钟虹秀回答说还没有想好。 如今送的这把牛角梳,她可以留下自己用,这种纯自然的材质,据说是对人的身体有好处的,但若钟虹秀下定了觉醒,这把梳子将来会是钟虹秀最好的工具之一。 她对着叶芝道谢。 接着走入了周显华的房间,又到了帮她按摩整理筋骨的时候,周显华看出了她的心事,主动问道: “怎么了?” “就是对未来的打算,没想好。” 其实现在的生活已经在渐渐走上正轨了,她做推拿调理方面的工作已经稳定了下来,自己沉淀到现在还积累了一些回头客,工资还能结余用来还钱,但是照这样工作下去她也得存个十年八年的才能把乡亲们的钱还清。 这个过程中李淑霞还不能出任何意外,否则钟虹秀的钱还是很紧巴。 周显华听说了叶芝有意教她本事,中肯道: “没想好就慢慢想,时间自然会带来答案,你可还记得,自己是要做大事的?” “快别提那个了……” “不是,我的意思是说,也许这件大事并非你想象中的荣华富贵,而是你决心余生都为此奋斗的事情,那便是大事。” 钟虹秀沉默,她是觉得周显华说得有道理。 “我知道你担心的是那些债务,和李淑霞的身体,不着急做决定,会有办法的。真正想做的事情不能被太多现实的条框束缚。” 周显华提点到这里也没再说了,钟虹秀明白她想表达的是,要听从自己的内心,而不要先去想物质结果,那样做的事情不纯粹。 “对了,要不要猜一下我给你准备的礼物是什么?”周显华适时转移话题。 “猜不到,总之不论你送什么,我都开心。” “切——没意思。”周显华此时像个顽皮的小孩子,觉得钟虹秀不和她共同玩猜礼物的游戏故意咂嘴道。 “那好吧,我猜一下吧……是……衣服?”钟虹秀实在是猜不到,从小到大她似乎对礼物没什么特别的期待,不论是什么,她都会知足。 “我不告诉你了,等晚上就知道了。”周显华孩子气地不再继续。 两个人都笑了,同时对晚上的生日充满期待。 “你晚上会许愿吗?”周显华对这场生日的在意程度超过钟虹秀的想象,才落下的话题,她又提起问题。 “会啊,难得过一次生日,不许岂不是浪费了。” “那你可以先给我透露一下吗?”周显华神采奕奕,充满着好奇。 钟虹秀忽然想到之前她讲到妞妞的事情,她有一份遗憾正是来自于不知道妞妞最后的生日愿望许的究竟是什么。 “我真没想好呢,要不,你生日的时候许个愿是我把愿望告诉你?这样等你生日的时候,我立刻告诉你!”钟虹秀开起玩笑来,她故意这么说是因为周显华的生日在冬月,寒冷的季节,离现在还有小半年,这样吊着她的胃口,说不定老太太就能身体力壮努力活下去。 她几乎每日都会为周显华调理身体,最是清楚,她的状态不容乐观。 周显华发出了不屑的声音,不再同钟虹秀玩这个游戏。 * 白日的几个小时飞逝,很快临近晚餐的时间,李淑霞已经在厨房里忙活了大半天了,做饭的时候好在有王振强帮忙和聊天,两个人在厨房里倒是热火朝天。 钟虹秀中间路过几次,听了个大概,李淑霞差不多把女儿从小到大的糗事讲了个遍,全然不顾当事人已经是个中年女人的尴尬。 开心的事情讲得差不多了,某句话不慎提到了弟弟,李淑霞顿时卡壳了,老实大条的王振强没有看出来李淑霞的变化,还追问了一句: “小钟还有弟弟哦?现在应该也是个大小伙子了吧。” “哎呀妈呀!盐放多了!”李淑霞明显变得慌乱起来,手上一抖半盒盐巴都倒了进去。 好在王振强眼疾手快,帮着李淑霞清理多余的盐巴,这个话题就这样被岔开了。 钟虹秀也上前帮忙,另一只手用力地握住妈妈的肩膀,她希望能够给她力量,那些苦痛都已经过去了,李淑霞明白她的意图,转过头浅浅地笑了。 今个儿菜色丰盛,鸡鸭鱼肉各个做法全部相同,周显华更是笑称这是一桌满汉全席,家里最大的餐桌都差点摆不下了。 可是满满当当的一桌子美食,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哎呀!瞧我这记性!”李淑霞一拍脑门,才想起来蛋糕还没有送过来。 她两手快速在围裙上蹭了蹭,掏出手机查看订单信息,手机离得很远,不然看不清楚。 “遭了!送错地方了!” 粗心的李淑霞,把地址填成了他们三人住的小区,订单信息显示蛋糕已经送到地方了。 “完了完了,都怪我!”李淑霞立刻沮丧起来,像个做错事情的孩子,特别自责。 “没事啊,反正离得不远,我去取吧,你们等等我就好了。”钟虹秀赶紧上前安慰妈妈,这不值得她如此内疚。 “对啊淑霞,去取回来就好了,几步路,我去吧!”叶芝主动说道。 “别了叶阿姨,你留下吧,我自己去,我走得快点。”钟虹秀将她拦了下来,她是觉得怪不好意思的,平时本来也不过生日的,现在也不希望因为自己的事情而让别人太麻烦。 “那要不我去吧。”王振强提出了新的建议,他认为自己是男生应该多干点活儿。 “别争了,谁是寿星就是谁的事儿,你也不熟悉我们那边,别再耽搁了大家享用‘满汉全席’的时间!”钟虹秀对他微笑道。 所有人不再规劝,似乎的确只有钟虹秀自己跑一趟最合理,她腿脚利索,很快就能回来。 “那你快去快回吧,别咱们吃完了你还没回来,我可要你直接进入吹蛋糕许愿环境。”周显华开玩笑打了个总结。 钟虹秀笑了,心里想:她果然还是好奇许愿的事情。 最后换好鞋子,和几人作别,匆匆离开了。 她脚下步伐是轻快的,很久没有庆贺过生日,原来被大家祝福的心情仍然是很愉快的。 她也有几个瞬间想起小时候,尤其是方才王振强提到弟弟的那一刻,她也正好趁着这个空当,在心底对着已经过世的家人说:“我又大一岁了,你放心吧。” 钟虹秀对现在的生活满意极了,因为在他们几个人的身边,内心无比的踏实,这种踏实也许正是归属感吧。 她不知道这样的时光能够持续多久,但是至少现在,她很幸福。 不知不觉间已经走进了小区。 这栋小区尚未安装电梯,好在他们租的楼层不高,刚一进单元门再转过半级阶梯就到了,她正想着这么热的天气,骑手把蛋糕放门口的话,会不会奶油已经化了,刚转过阶梯,一个似人非鬼的身影映入眼帘。 他的手里正举着一个蛋糕,蛋糕最上端的奶油有些坍塌了。 梦魇般的声音响起:“好久不见啊,虹虹……” 49.倒数计时 周显华这两天眼皮一直跳,现在昏昏欲睡的时间越来越长了,浑身也感觉时不时隐隐作痛,马上就是钟虹秀的生日,她不想搞得大家把注意力放在她的身上。 今天一早李淑霞便张罗着去准备晚上的大餐,每个人都想着趁虹虹的生日能够热闹一下。 “小王啊,到底是左眼跳灾还是右眼跳灾?”周显华在又一次眼皮抽动的情况下,忍不住拦下王振强问道。 “周婆婆,我只晓得眼皮跳是有好事情发生!”王振强倒是心大,不过听他这么回答之后,周显华隐隐不安的内心的确是安稳了一些。 她独自在卧室里,整理晚上准备送给钟虹秀的礼物——一个大红包,她特意装的现金。 想来想去,只有送这个最实用,现在年轻人用什么、喜欢什么她真不清楚,但是送钞票准没有错,到时候钟虹秀喜欢什么、想要什么,就可以自己去买。 她又一次点了下数额,是两千元整。 回想这段日子以来,从最开始突发奇想找来的“送终人”到得知钟虹秀曾经是名诈骗犯的心情变化,仍像是在昨天一般,谁知道今天翻着日历才发现,已经过去了快半年的时间。 再后来在冷金镇的闲适生活,又加入了叶芝和李淑霞,所有人陪着她“过家家”,将生基修好了。 之所以选在进入冷金镇的必经之路旁,有很大的原因是来自妞妞,她没和任何人说过那颗未来会和她的骨灰生长在一起的银杏树,正是妞妞最喜欢的树,也是后来出现在她画作里很多次的树木。 比起冷冷清清的公墓,周显华觉得那里最为合适。 虽说因为秦顺这个疯子,自己搞成了现在这个样子,但是这也让她不得不学着依赖他人,没想到被人照顾和关怀比想象中要好。 这几个温暖的人,还合力造好了她想要的骨灰盒,她默不作声地看向叶芝等人。 都是很好的人呐,要是能再早一点遇见该多好。 这个念头从脑海中浮现时,一开始惊了一瞬,旋即安稳下来,数十年来久违的暖意,如此令人贪恋。 看来,只能下辈子再早一点认识了。 周显华能感觉到自己身体的变化,首先是食欲的下降,现在煮一斤米,她要分成七八顿吃,有时候看着桌上的肉食会忽然地没了胃口,唯有李淑霞来时,给她做酱油蒸蛋,能让她多吃两口米饭。 她已经很久不敢面对镜子里的自己了,低头看见褶皱般的肌肤,她猜测自己应该是瘦了,现在就像是薄薄的一层外皮包着骨头。 偶尔股骨的位置会隐隐作痛,有时候又是腹部,不过也许正是现在身体状态每况愈下,之前疑似肿瘤的腹部痛感反倒减弱了,或许是癌细胞也跟着消沉了吧。 她能感觉到自己时间不多了。 前些天,同钟虹秀诉说关于妞妞的过往,自己胸口好像有一块积压多年的大石头,总算是松动了,直至消失。 可是听人说,当不再对过往最在意、最压抑的事情有任何起伏感觉,也意味着这个人没什么牵挂了,而没有牵挂,意味着随时可以离开了。 她有时候看着热闹的房间会微微出神,好热闹的幸福光景,而自己虽然身在其中,却更像是抽离在所有人之外,她好像乘了一阵风,随时飘摇着就飘走了。 钟虹秀这个女孩子,应该和妞妞长大后年纪差不多,有时候她望着虹虹的脸仿佛看见了自己的女儿,只不过虹虹的心事更多,对这个世界的担忧要多一些。 她或许自己都没有发现,她是那种如果不笑,看上去就有点严肃的面孔,周显华每次都想着下回见到她提醒一下要多笑笑,可是每回都忘记了,于是在见不到她的时候,想起她的脸又说一次要提醒她,等见到的时候光顾着看又忘记了,周而复始。 为钟虹秀过生日,算是她不多的期待之一。 过生日最开心的就是许愿了,她是真的每次都很好奇,别人会许什么愿望。 她试探问过虹虹,可是对方却卖了个关子,一点都不肯提前透露,这让周显华心里痒痒的,她是真的想知道,万一她还能替虹虹实现呢。 她的脑子开始出现时不时的卡顿,有时候上一秒还在和人说话,下一秒感觉自己切到了别的频道,回过神来的时候总有种突兀感。 虹虹好像有跟她说,这次过了生日,下次就该给她过生了。 这才刚刚立秋,她的生日在寒冷的冬月。 她很想告诉虹虹,也许等不到那天了,她一想到寒冷的低温,就感觉自己熬不过去了。 她已经悄悄委托了小袁律师,交代关于她离世后财产的分割方案。 想到这里,杨凤讨厌的脸出现在脑海。 她这个同母异父的妹妹,一直生活在农村,她的全世界只有丈夫和儿子,为了得到他们的尊重和关心也算是倾其所有,只不过人心不一定是肉长的,她付出了再多,甚至从周显华这里骗来的也给了他们,她渴望的嘘寒问暖和温柔以待的尊重,却从来没有得到过。 很早她就告诉过杨凤,真正的尊重是在于自己有底气,可是她听不进去,一辈子都在自己付出了这么多为什么还是热脸贴屁股的循环困顿之中。 周显华想到曾听说过的一句话“人之将死,其言也善。”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这个,最近想到杨凤,即便明白她没那么爱自己,没那么关心自己,却没有此前那种强烈的厌恶了,有时候反倒还觉得她有几分可怜。 时光走到了尽头,那些对的错的、得到的和失去的,不管是被骗的、受伤的还是甘心付出的,忽然之间同时褪色,变得很轻很淡,紧接着是模糊。 她不是不清楚近期为什么杨凤跑来榕城把她守着,可如果她也不在了,杨凤又还能跑到哪里想办法蒙点钱呢? 混乱的思绪被李淑霞呈上饭菜热闹的声音打断。 周显华从很遥远的真空中回到现实,每个人脸上洋溢着希望的、快乐的笑容。 大家一同举杯为虹虹庆 贺生日,美中不足的是李淑霞说她的蛋糕写错了地址,骑手给配送到他们三住的小区了,几人安排了一下,让虹虹赶紧去取回来。 她记得自己在钟虹秀临走前开了玩笑,说她要是不及时回来,那就他们自己吃饭过生日,不等她许愿吹蜡烛了。 她自然说的是反话,天知道她有多好奇虹虹到底要许什么愿望,为了这个环节她等了一整天。 待虹虹离开后,其他人都放下了筷子,大家默契地聊天,想要等她回来一起吃饭。 她听见李淑霞回忆起虹虹小时候的故事,她在冷金镇过生日就梦想着有一天可以到城里来,后来好几年没和虹虹一起过生日的心情,还有之后虹虹在监狱里,李淑霞也会独自做一碗面条,再煎一颗鸡蛋,就当做为她庆生了。 听完这一切,周显华更加觉得今天的日子如此难能可贵。 可是一个小时过去了,钟虹秀仍然没有回来,李淑霞坐不住了,给虹虹拨电话,但是每次“嘟”了一声后,自动播放的是“您所拨打的用户无法接通,请您稍后再拨。” 叶芝和王振强拿出自己的手机也试了一遍,都是同样的提示音。 这下所有人原本轻松的等待全无,取而代之是凝重的神色。 所有人都算得到从这里到他们小区,走两个来回也够了,现在每个人的心不断下沉。 周显华的眼皮又开始有规律地跳动,心中惶惶不安。 “我回去看一下算了!”李淑霞猛地起身,打算亲自去找钟虹秀。 叶芝和王振强不放心她一个人,纷纷表示要陪同前往。 周显华看了一圈桌上已经冷掉的饭菜,笃定道:“我也去吧。” 所有人收拾一番,准备一起去找钟虹秀。 “铃——”周显华的手机突兀地响起一阵电话铃声,来电显示是“杨凤”。 其余三人全都停了下来,看向手机上的电话,她们屏住呼吸在等周显华接通。 几乎所有人都隐隐感觉,钟虹秀忽然联系不上与这通突如其来的电话,有着某种联系。 “喂?”周显华接通电话后,按下免提按键。 听筒另一头先是嘈杂声,仿佛有人在跑步似的,各种声音交错在一起。 “喂?说话呀!?”周显华又一次道,嗓音已经逐渐失去冷静,变得急切起来。 “姐!救命!”刚听到一声凄厉的求救声,下一秒被男声取而代之,应是有人一把夺过了手机。 “老太婆!你想见的人都在老子手上!你给老子滚过来!不然我要她们一起死!” 是秦顺的嘶吼声,完全丧失理智。 “你想干嘛?”周显华面色低沉,尾音微微颤抖。 “你TM有种!臭老不死的!居然把老子搞到现在这样!老子啥子都没有了!啥子都不怕!我就要你们死!都给我死!” “喂!别冲动!” 周显华话还未说完,那边挂断电话,急切的忙音传来…… 50.生死对峙(上) 钟虹秀努力地让自己保持镇静和清醒。 在楼道里碰上秦顺,他几乎不由分说地将她强行带走了,她不断地挣扎,最后映入眼帘的是那碎了一地的奶油蛋糕,顺着台阶流淌的全是绝望。 她原本可以求救,可是秦顺有帮手。 有两个高壮大汉,看上去面熟,估计是曾经霓虹俱乐部见过的打手。 几个人把她扔上一辆又黑又脏的面包车,后排的座位都是拆掉的,钟虹秀蜷缩在一旁,不知道这车要开去哪里。 她只能让自己尽可能集中精力去观察。 忽然秦顺三人交流起来,钟虹秀听出来这两个人是找秦顺讨债的,顿时心中困惑。 “你们放心嘛哥,这个就是我说的能换来钱的人,到地方就听我的……” 秦顺漫不经心,露出一贯的讨好笑容,在这两个人跟前低三下四的,钟虹秀仔细打量他,手臂上脖颈处都有着若隐若现的伤痕,整个人瘦了一大圈,两个眼窝深深凹陷,配上他阴鸷的模样,更显得可怖。 钟虹秀大致从他们的对话中推测出,原来霓虹俱乐部里的灰色业务,秦顺也只是站在台前的人,而在他身后还有别人。 他不仅一直替那些真正的大哥行事,自己也早已深陷泥潭,欠了他们很多钱。 如今,霓虹垮台了,这些人便找了上来。 汽车停下了。 两手被绑起来的钟虹秀像只小鸡仔似的被他们拎了下来,此时天空暮色已至,周围是万家灯火,而眼前庞大的建筑却陷在黑暗里。 钟虹秀偷偷环视一周,勉强分辨出这里是榕城的大型烂尾项目之一。 她被粗鲁地拽进建筑,沿着裸露砖墙的台阶,走上了三层,没想到这里还有一个人——杨凤。 对面的老人看上去也并没有比她好到哪儿去,披头散发满脸惊恐。 “我艹!MD!”钟虹秀还没回过神来,就看见秦顺从背后操起一根亮晃晃的钢管猛地砸向前面一名打手的头,几行鲜血瞬间流了下来,那人踉踉跄跄地跌坐在地,不停地晃头,看样子是没办法还手了。 紧接着秦顺趁着所有人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将另一人放倒了。 为了避免他们再起身找麻烦,秦顺不断怒骂着用力挥动手里的钢管,一下接一下地狠狠砸向那两人。 钟虹秀根本没办法看,她死死闭着眼睛转向一边,可浓烈的血腥味还是瞬间蔓延开来,耳畔还伴随着杨凤不时起伏的尖叫。 等她再次睁开眼睛,根本没办法辨认出刚才那两人的样子,完全血肉模糊。 她吓得大惊失色,秦顺刚好转头看向她,他的衣服上、脖子上还有脸颊全被飞溅的鲜血染上,露出诡异的笑容,手背用力蹭过脸上的血,一道鲜明的血痕在他脸上就像是划开了一道口子,扭曲成了怪物。 从前不管秦顺作什么恶,说到底不过是为了钱,而现在,他居然可以如此轻而易举地将两个人活活打死,钟虹秀控制不住惊恐的神色,她的心“突突突”地狂跳,下肢仿佛失去了力气,整个人动弹不得不知道该怎么办。 杨凤在一旁则是吓得快晕厥,半条命都快没了。 钟虹秀整个人陷入巨大的恐惧之中,眼前这个人是真的疯了,他杀人了。 他们现在正在一栋烂尾楼的三楼,傍晚穿堂而过的风凉飕飕的,钟虹秀禁不住打了个寒颤,四周边缘连个栏杆都没有,又和秦顺待在一起,非常危险。 “为什么……为什么!”秦顺手里的钢管咣当落地,他两手是血想要捂住脸,整个人似乎非常痛苦。 杨凤在钟虹秀身边不住地颤抖,拼命地往她身后缩,谁也不知道秦顺下一秒又会变成什么样子。 他一会死命地揪住自己的头发在地上磕着额头,一会猖狂似鬼魅般瘆笑,他每一下举动都令钟虹秀心尖一颤。 “你到底为什么背叛我啊!?”秦顺瞪着血红的双目,猛地朝钟虹秀冲过来。 两手紧紧抓起她的衣衫,把她拎起来,用力地抵着墙柱,尚未干涸的血腥味更加刺鼻。 “你说话啊!回答我啊!啊!?”秦顺双目眼珠凸起,像一只要吃人的野兽。 “我只是做了正确的事情,为什么你想要赚那些臭钱一定要害人?!”钟虹秀终于抬起头来,不再挪开目光,坚定地对上他的眼睛,死死地掐住自己的手,内心重复千万次绝对不能露怯。 “正确?”秦顺忽然手里松了劲,钟虹秀滑落在地,大片灰尘扬起。 “我他妈被那些人看不起的时候!秦顺似是回忆起了最深的伤痛,朝着钟虹秀嘶吼,“谁来告诉那些人什么叫做正确?!” 钟虹秀被吓得瑟缩,刚才好不容易鼓起的勇气,瞬间跑得四散,怎么也拉不回来。 回想起五年前,两人初相识之际,秦顺还在人社局的保安队里工作,他看人的眼神永远是躲闪的,恐惧却又不甘心不服气。 后来才知道,原来他是在老家待不下去了才到外地务工,老家的人大多歧视他。 秦顺自幼比同龄男生矮一个头,身材瘦弱得如同没有营养的小鸡,最重要的是,他的妈妈有着精神疾病,早些年在他们乡下闹出过大动静,人人都避着他家走,生怕被“神经病”缠上。 小地方的口舌是非最是伤人,村里所有同龄的孩子都拿他当靶子,各种欺侮、嫌弃。 再又一次被那群嬉笑的孩子打倒在地时,秦顺终于在心中下定决心,他将来一定要出人头地,让这些人付出代价。 他的心在这样的成长中渐渐地长出了畸形的果子,他一面在更弱者面前耀武扬威,一面在无人看见的阴暗中独自舔舐着旧有的创伤,那背了很久的耻辱感,他愈发相信,只有自己做人上人的时候才能够好起来。 而要做人上人就必须要有钱。 他真心喜欢过钟虹秀,因为他曾经从她的眼神中看见自己,同样一个弱小而又痛苦的灵魂,正在倔强地生长成为参天大树,老天笑他们不自量力,可是他们却都是不服输的人。 他最喜欢的就是钟虹秀每次提起神瞎子为她批命的故事——她注定是要干大事的,而正好,他也是。 他通过在人社局工作的关系,想出了一条完整闭环的说辞,还引荐曾经在附近推销的“健力丹”工作人员给钟虹秀,那颗深埋在两人心中躁动不安的种子,总算是发芽了。 他曾听说“花有一百种开法,有的开在湖畔有的开在悬崖。” 那一刻,他觉得,自己和钟虹秀这两朵飘摇的无名小花,也迎来了盛放的季节。 可是第一次很快东窗事发了,他慌了,但很快他找到了解决方法,他相信钟虹秀一定可以理解他,他们之间是有默契的,为了大事,为了未来,她牺牲一些没什么大不了的。 这件事尘埃落定之后,他尝到了快乐,能感觉到周围 人看他的眼神变得不一样了。 他在做对的事情,他还要继续做有价值的人,谁也无法阻挡。 霓虹俱乐部的产业很危险,可是危险得很迷人。 他的收入成倍的增加,也在幕后老大跟前越来越有话语权,可是他们要他深度参与进去,方式是投资。 签字画押的那天,他居然紧张了,但是很快他便告诉自己,这是通往成功的必经之路。 他越来越心狠手辣,越来越因为目标的实现而快乐,原来这就是有价值的感觉。 他纵情挥霍,回到家乡把那些曾经欺负他的人全部狠狠地教训了,他让他们跪着哀求,那苦苦哀嚎的声音真是太动听了。 钟虹秀出狱之后还带来了新的机会,他很快评估周显华这笔买卖可做。 但是,她为什么会背叛自己…… “你冷静一点,我知道你过去不容易,但那都过去了。”钟虹秀真诚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我承认,自己曾经也迷失过,抱着侥幸心理以为那所谓做‘大事’的日子可以不劳而获,可以如天上掉馅饼一样不费吹灰之力出现在我面前,但是痴迷在结果、金钱里的时光让我错失了太多,我才觉得真的不能一错再错了……你也应该明白这个道理!” “你背叛我了……你就是看不起我是不是!”秦顺根本听不进去了,他如同脱缰的野兽,想要以杀戮和血腥来补偿自己痛苦已久的内心。 “你选择和那个老太婆站在一起的时候!霓虹被你们举报的时候!你就应该想到!我没办法活了!” “可是我如果活不了了,你们也别想活下去!” “秦顺!我求你了!不要再错下去了!”钟虹秀再也无法自抑,她声嘶力竭希望眼前的疯子不要做出什么危险的举动。 秦顺一步步走向她们二人,嘴角一直保持着诡异的笑容。 “虹虹,人性有时候真的很复杂不是吗?你知道我怎么晓得你们的地址的吗?”他讪笑着看向杨凤。 钟虹秀猛地转头一瞪,身旁的老人早已吓得呆滞,给不了她任何反应。 后来秦顺胡言乱语中,大致说明白了,一方面是杨凤始终担心钟虹秀威胁到她的遗产继承,某天王振强说上门的快递员,其实正是秦顺假扮,由此两人再度见面,打算狼狈为奸,钟虹秀她们好长一阵子的行踪都说由杨凤汇报,另一方面之前找到纸钱铺要求留下地址的买主老人,其实是秦顺花了点钱安排的,目的就是要从李淑霞等人口中套出确切地址。 想要多赚点钱的李淑霞自然没想那么多,当时便坦诚相告。 “你让我别继续错下去,可是这些人呢?她这样一直嫉妒你,我都看不下去了,要不……”秦顺话说到这里,之后立刻拖起杨凤,她整个人在粗粝的水泥地面被拖行数米。 ”住手!”钟虹秀大叫,直至到了快要被推出去坠楼的位置才猛地停下。 杨凤早已吓得号啕大哭,两手的皮肤全蹭破了,后半段留下一地血痕。 “如果你真的恨我毁了你的生活,那就冲我来!不要伤害无辜的人!”钟虹秀语气几近哀求。 秦顺仰天大笑,笑得瘆人。 “我走到今天,没有任何人是无辜的……尤其是那个老太婆!我要她死!不……我要她先被折磨到求饶,再屈辱地死去!” 秦顺凶神恶煞地从杨凤身上掏出她的手机,拨通了周显华的电话…… 51.生死对峙(下) 秦顺恶狠狠地挂断电话之后,钟虹秀和杨凤二人不约而同慌了。 “你……你想干什么啊!?”杨凤声音不住地颤抖。 “你收手吧!你还有机会啊!”钟虹秀正面朝地,不顾一地沙土,她挣扎着想要靠近秦顺的方向,希望悬崖勒马。 “我要所有欺负我的人死!”他的双眼布满了红血丝,是入了魔的怪物,再也不可能回头了。 “求求你放我走吧……我啥子都不要了……也不要把我姐叫来……这造的什么孽哦……”杨凤拽住他的裤脚求饶,满脸惊吓的泪水,嘴唇一直翕动。 “难道你不知道这样做,你也会死吗?!”钟虹秀仍不死心。 “我知道啊……我压根就没打算活下去……不如‘啪’……重开一把……”秦顺说这句话的时候,右手从高处做坠落状,落地的时候五指张开,配上他的声音,皮开肉绽的联想闯入钟虹秀的脑海。 不能就这样认命。这一次钟虹秀发誓绝对不要再将周显华卷入了。 她四下环顾一圈,半条命已经吓没的杨凤看样子是指望不上了。 她身旁一步路的地方是一根承重墙柱,由于烂尾没能施工,四周的棱角仍然是锋利的水泥材质,她悄无声息地靠近,将自己手上的绳子在棱角侧摩擦。 这个动作全程背在身后进行,而她正面紧紧盯住秦顺,生怕被他发现。 好在秦顺给周显华打过电话之后,整个人开始气定神闲地等待,他全身暴戾之气渐渐消散下去,收拾着自己的着装,想要体面地迎接结局。 钟虹秀神经高度紧张,她隐隐感觉似乎手上的劲松了一些,也许这个办法是可行的,她偷偷转过头看了一眼,谁知道磨了这么久,才刚有一个比指甲盖小一半的口子。 这样下去,不行的,她必须要更锋利的东西。 她再次集中精神,忽然想到自己的裤兜里有着今天叶芝送给她的那把牛角梳,也许可以一试。 但她自己绝对做不到将梳子不动神色的取出,还能掰下一根梳齿,这可怎么办呢。 她看见倒在不远处的杨凤,如果她能过来帮忙,用嘴将梳子叼出来,两人合力或许是可以做到的。 可秦顺一直围绕在附近,没有办法实施这个计划。 钟虹秀有些心灰意冷地闭上眼睛,霎那之间万千思绪翻涌,回想自己仿佛被诅咒的一生,每一次都是自己将倒霉的运气传给了身边的人,她是真的不希望再伤害到周显华了。 爸爸,弟弟,如果你们还能在另一个维度看着我的话,帮帮我吧……不要再有人离开了…… 她压抑已久的情绪此刻全部聚集,化作复杂难以名状的感受,只能一遍又一遍地祈求着有奇迹发生。 “你们两个老实呆着,我下去看下情况。” 钟虹秀猛地睁开眼睛,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这种时候秦顺居然主动提出要暂时离开两人一会儿。 绝佳的时机来了。 “噗嘶——”秦顺前脚刚走,钟虹秀便轻轻唤杨凤。 对方疑惑地抬头,满脸的泪痕,还没能缓过来。 “过来。”钟虹秀轻声示意,再加上头上的动作,努力地让杨凤明白,现在需要她靠近帮忙。 杨凤反应慢半拍明白了她的意思,但是下意识看向楼梯的方向,担心秦顺忽然出现。 “快,不然没机会了。”钟虹秀急切道。 杨凤像一只毛毛虫一样挪动到钟虹秀身边,靠近之后钟虹秀低声耳语告诉她自己的计划。 杨凤先是担忧害怕,可眼下也没有别的方法,在钟虹秀的催促下,她哆嗦着尝试俯身去配合钟虹秀取出牛角梳。 “只能试一下,这个绳子我看了下没有很扎实,牛角梳硬度一般,但是梳齿如果能锋利一些我们快速磨一下,也许能够割开更大的缺口。” 钟虹秀也没有把握这个方案能行,但是与其坐以待毙,只要能有1%的可能,她也必须一试。 两个人艰难地合作,好不容易取出了梳子,四只受到限制的手又合力尝试掰断梳齿。 “啪——” 钟虹秀眼中闪过一丝惊喜,一小块牛角碎口,断口至少比墙壁棱角锋利一些,她们赶紧又掰下一块,第二块放在了杨凤的手里。 杨凤顿时也来了精神,因为看见了希望。 两个人紧紧背贴在墙柱,手掌心里用那小块碎块尝试着磨断绳索。 能感觉到部分纤维一丝丝起毛断裂,已经磨得手掌心滚烫发热。 “嘶——” 太过用力,牛角碎块二次断裂,崩出一小块断口,碎片咯破手心,隐隐作痛。 这个方法明明是有效的,只要有足够多的时间和耐心。钟虹秀一刻也不敢耽误,不愿意停下,只要她能割破绳子,一切都还有希望。 可是这时候,她们听见秦顺回来的声音。 “在干嘛呢?”秦顺手里提着个桶,戏谑笑着问她们。 钟虹秀心中咯噔一下,两人同时停下背后的动作,她努力让自己沉住气:“没有。你手里的是什么?” 秦顺目光转向桶,看样子并没有发现他们的小动作。 “马上就知道了。” 说罢,秦顺打开桶盖,豪迈地将桶里的液体四处挥洒。 刺鼻的汽油味道钻入鼻腔。 烂尾楼里本就堆了一些易燃物——建渣木屑,还有木材,秦顺不厌其烦地将这些物品搬了过来,大片木屑铺在地面上,然后又围成圆圈,挨着平台的边缘,而这些物品上面全部被浇满了汽油。 “啊!救命啊!你要活活烧死我们啊!”杨凤吓得哆嗦。 钟虹秀加快了背后的动作,她此时也没有办法去提醒杨凤不要放弃,趁着秦顺的注意力完全在他的计划里,钟虹秀一秒钟也不敢放弃。 “嘀嘀——” 这栋烂尾楼建筑下方传来了汽车的声音。 钟虹秀慌了,周显华不会真的来了吧? “哈哈哈!有意思!这个老太婆真TM有种!”秦顺猖狂地笑,那是一种危险动物看见足够富足的猎物时的兴奋感。 “姐?不会吧……”杨凤全身僵住,连她都不敢相信。 接下来,钟虹秀根本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这栋烂尾楼,除了常规的楼梯之外,还有一处上楼的方式是通过倾斜的地面,不断抬高旋转着上来。 周显华驾驶着自己的电动轮椅,正襟危坐地来了。 她身后三步远是王振强,对方脸上愁容不展。 “我现在就是个失能老太婆,带个护工不过分吧?”周显华对秦顺说道。 秦顺见她坐轮椅的样子先是一愣,转而脸上浮现胜利者的笑容,根本没有把周显华身后的护工放在眼里。 “老太婆,你真挺有种的。” “你想复仇的人是我,就不要为难她们了。”周显华纤细干瘪的手指颤巍巍地指向钟虹秀二人,“老婆子我现在就是一台锈了的机器,虽说经不起什么折腾了,但还是能再转几分钟……” “呵——最讨厌你们这种自以为伟大的人了……”秦顺不屑一声。 他转身拎起吓得不敢动的杨凤,又把她拖向裸露的平台边缘,吓得杨凤一直尖叫。 周显华眉目一凝,直到秦顺松手,她才松了口气。 “你可真沉得住气啊……” 秦顺似是没有得到想要的回应,气鼓鼓地又去拎起钟虹秀,把她拖到同一位置。 两个人现在只要再往后退一步,便会跌落坠楼。 “就这样有点无聊 ,要不加一个游戏吧?”秦顺面目狰狞自顾自地说着,“电视剧里都这么演的,你要选哪一个……” 他满脸坏笑,伸出一只脚轻轻地去踢杨凤,见周显华总算是有所动容,他又将脚换到另一侧去踢钟虹秀。 这样来回的压力,令杨凤再次崩溃大哭。 “够了!”周显华面色沉了下去,“你真是个疯子……” “哈哈哈哈哈!疯子的娃娃……就是小疯子!哈哈哈哈哈!”秦顺完全失去了理智,他的行为逻辑已经不能以正常人的眼光去看待了。 “我要怎么样做,你才可以放过她们?” “我要你选啊!你听不懂吗!只要你选了,就有人获救了啊!”秦顺大幅度地摇头,癫狂的回答。 “选什么?” “选谁生谁死!”秦顺懊恼地抱头,被周显华激怒,搞不明白怎么这么简单的问题,她还要明知故问。 “我不选呢?” “不选……那就两个一起去死!”秦顺猛地一脚踢在杨凤的胸口,她整个人歪倒,半截身子已经栽出了平台。 然后他立刻回身一把要推下钟虹秀。 “不!” 周显华和王振强的声音在远方响起,钟虹秀能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向外侧倾斜。 耳边有呼啸的风吹过,下面是漆黑的深渊。 不可能就这样算了。 她两手用力,绳子最后一点点纤维被挣断,奋力地朝前去抓住秦顺,秦顺似是被她突然的挣脱惊到,下意识往内退,这股力量恰好让钟虹秀借到,她重新掌握身体平衡,回到了平台以内。 眼角余光是杨凤惊恐的模样,她想再回身去抓,却扑了个空。 与此同时,急促的警笛声由远及近地响起。 方才踉跄倒地的秦顺这才意识到:“怪不得故意问些犯蠢的问题,原来是拖延时间啊……” “虽然不够完美……但至少虹虹在我这边……”他抛出火落在刚才围起来的半圆上,瞬间被点燃。 半圆的弧线将这里隔成了两个世界。 火海以外的是王振强和周显华,另一侧只能在火焰和跳楼之间选择的是秦顺和钟虹秀。 在看见那道火线熊熊燃起的刹那,钟虹秀竟有着片刻的轻松。 至少周显华他们是安全的。 至少只有自己和这个魔鬼呆在一起。 “虹虹,你看,这就是命运。”跳跃的火光映照在他的脸颊,他和火焰一同走向钟虹秀,缓缓逼近,“我们,就是一样的人。” 钟虹秀忽然觉得很疲惫,刚才秦顺在他们身上也泼了汽油,她觉得这一次是逃不出去了。 没想到还是没能完成对周显华的诺言,没想到还是会错过亲人的最后时光。 “虹虹!虹虹!”建筑周围有一道急切的女声,好像是李淑霞,她着急的声音让钟虹秀清醒了一分。 “不,我们从来就不一样。” “想要好的生活,想要被人看得起,然后用尽一切力气去争取实现,这就是我们啊……”秦顺用手轻抚钟虹秀的脸颊,火焰已经窜了足有两人高,前方的路是肯定行不通了。 “虹虹!虹虹!”这一次是叶芝、王振强和周显华的声音,不约而同传来。 钟虹秀大致能辨认出,周显华他们应该已经在楼下了。 她笑着摇了摇头,用力把秦顺的手拿开。 “不对,我想要的从来就不是这些……” 钟虹秀趁他还没反应过来,转身用尽毕生的力气奔向另一侧,平台边缘的助燃物少一些,火势没有那么汹涌,她盯准一处火焰稍矮一点的缺口,奋力穿越过火海,在水泥地边缘纵身一跃。 如果能活下来,那就重新开始吧。这是她选择跳楼前最后的一道念头。 52.安宁医院 钟虹秀活了下来。 李淑霞等人带来的警察以最快的速度在烂尾楼下方放了充气气垫,刚好钟虹秀落在了上面。 劫后余生,钟虹秀的心脏仍热烈的狂奏着,她抬头望向那已是炼狱火海的三楼,觉得自己新生了。 李淑霞等人不顾警察阻拦,热切地上前将她拥入怀中,她渐渐回过神来,反倒安慰起一直哭个不停的妈妈:“没事了,一切都过去了。” “嘘!”响亮的口哨声在三楼响起,所有人的目光聚集,只见一个火人从空中坠落,那肯定是秦顺。 他重重地坠落在气垫床旁侧,警察们立刻拿着灭火器将火浇熄,再用手电照过去,表皮基本都烧焦了,头部坠地,鲜血快速蔓延。 他就没想过要活着到明天,自卑的一生早已扭曲,就连死也要拉着这么多人瞩目于他。 “真是便宜他了!”周显华冷不丁地在一旁愤然。 相比之下,早一步坠楼的杨凤就没那么幸运了,她摔成重伤,已经被送往了医院。 这一夜太过漫长,长到钟虹秀将自己的前半生来来回回反思数遍。 医院走廊上,医护人员为钟虹秀处理了皮外伤,警察也将笔录做完了,李淑霞仍然关心之前的诈骗案能不能重新定性,警察严肃地摇了摇头,那已是既定事实。 “妈妈,都过去了,那就是当年的我犯的错,我应该为它付出代价。”她坚定地拉起李淑霞的手,决意真正接受这段过往,才能意味着可以放下这一段。 不论当时是被人诱骗还是教唆,她毕竟促成了那些家庭的支离破碎,即便秦顺已死,全部推在他的身上,也并不公平。 过去的就让它过去,更重要的在未来。 警察们陆续离开,只剩下这几人在等待着杨凤的消息,即便夜已深了,周显华仍不愿回去。 她只是静静地坐在轮椅里,一言不发,神色严肃。 没有人猜得出她到底对杨凤是怎样的感情,没有想象中的担忧哭泣,但却不肯离去。 急诊室的灯熄灭,医生迈着匆忙的步伐,告诉他们患者伤得很重,需立刻转去ICU,并没真正脱离危险。 ICU里就连家属也不能轻易探视,于是所有人劝周显华先回家休息,后面大家轮班来看看情况。 周显华看着所有人疲惫的脸庞,只得同意。 之后的两日,杨凤脱离危险的消息一直没有传来,而周显华整个人肉眼可见的消沉。 经常坐在轮椅里一动不动就是大半天,叫她吃饭都没有反应,需要连续呼唤几声她才如梦初醒般回过神来,可是推到饭桌前,根本毫无食欲,象征性夹两筷子就放下了,就连曾经最爱的酱油蒸蛋,也激发不了她的食欲,每天进食少得可怜。 问她为什么不肯吃东西,她也只是回答——实在吃不下。 到了第三天,杨凤总算是从ICU病房转到了普通病房,但因为伤到了脑袋,仍然昏迷不醒,周显华去看了她一眼,什么都没有说,只是拜托王振强联络靠谱的护工,在医院里护理杨凤的一切。 有时候钟虹秀几人也会轮番去帮忙。 本以为杨凤情况好转,周显华的状态也能够渐渐好转,但她的身体状况仍旧每况愈下。 “可能还是之前受伤之后,生命力一直在下跌,这回的事情虽说没有受伤,但是精神上也算是一次不小的刺激,老人难以短时间内扛住这么多事情。”叶芝望向轮椅里的背影,做出这样的判断。 听见这话的钟虹秀紧抿下唇,她知道时间不多了。 那天之后,钟虹秀仍然会帮周显华泡脚、按摩还有艾灸,不管能起到多少作用,至少两个人相互陪伴的时刻能尽力为她做些什么。 与此同时,她正式开始向叶芝阿姨学习送终的所有,原来叶阿姨所做的,从来不只是卖卖纸钱,给人擦洗身体这么简单,从习俗到超度的经文,再到尸体去世后几日的变化与不同处理方式,她全部教给钟虹秀。 真正学习的时候才发现,送终这件事,原来有着这么多的细节,而如果让逝者多体会到一份细节,便多一分温暖。 刚好这时候,王振强带回消息,说这个片区开了一间安宁医院,专门收容那些濒死老人的,现在正在招人。 钟虹秀立马跑去考察。 安宁医院分了两个病区,一个是那些已经失智的老人,可能会喊叫和一些没有逻辑的动作,这部分区域的医护人员明显紧张许多,这个病房的老人好不容易安抚下来,又要立刻跑到另一间病房给别的老人注射镇静剂。 钟虹秀不用问也能大致猜到,这部分老人恐怕即便子女有心照顾,也是被折磨得筋疲力尽才送进来的,他们注定会在这里待到生命的最后一刻。 医院另一个病区倒是和名字感觉差不多,清静很多。 这里的老人至少思维上没有攻击性,就算是失能,不会给他人造成噪音和麻烦。 医院特色的服务——临终关怀和抄经冥想等区域,也放在了这个片区。 “我们国家对临终关怀这一块的普及还不够,但其实这是对逝者来说很重要的事情。”带领钟虹秀工作人员介绍道。 临终关怀分为好几个板块,一部分是针对有病痛的濒死者,做一些辅助药物的治疗,比如音乐放松治疗,还专门有这样一门专业——音乐治疗,就是为了让病患可以放松阵痛的。 第二部分则是单纯提高濒死者临终生活质量的,他们的病情大多无力回天,即便做好了对死亡的准备,时不时也有恐惧是焦虑的反复,那么可以参与到音乐、冥想、抄经等活动中,提升的是情绪质量,更加平静面对死亡。 还有一部分则是濒死者与亲朋之间的分离工作,临终关怀师可以组织少量亲朋,在濒死者去世前做好道别,目的在于大大减轻人一旦离世后的分离创伤。 钟虹秀从走廊经过,虔诚的诵经声和亲属低声哭泣的道别声刚好一左一右交错着钻入耳朵,迟暮的晚景被一股强大的光明能量充满,连心底的忧伤都被冲淡了几分,生命往复,生生不息。 “大概情况就是这样,你的简历我也看过了,其实很适合加入进来,跟我们一起将临终的事业做得更丰富,你觉得呢?”工作人员总结道。 “好,我愿意来。” * 安宁医院看重的是钟虹秀曾经的推拿理疗经验,这能极大提升濒死者的生活质量,再加上她还学会了入殓,往往殡仪馆来人都是粗莽的汉子才能做得下这份工作,如果钟虹秀能够在医院第一时间为逝者净身更衣,这能让遗体得到更妥善的处置。 回去之后,钟虹秀第一时间去找到周显华,她正在楼下晒太阳,目光浑浊而呆滞,早已没了之前的聪明灵气。 钟虹秀轻声蹲在她的身侧,动容道: “那个安宁医 院我去看了,你想不想住进去?”这句话重复了三遍,周显华才缓缓转头疑惑地看向她。 “那里还有一间病房正对着抄经的小佛堂,他们都说佛经是有能量的,可以让人安详……而且有很多活动可以参加,更重要的是,我马上要去那儿上班了,这样我每天都可以陪着你……”钟虹秀的眼眶微红,心底仍有一抹时隐时现的内疚。 “好啊,听你的。”周显华迟钝地回答,她全都听明白了,还对钟虹秀露出了微笑。 第二天,李淑霞和王振强便帮着周显华,住进了安宁医院,就在那间正对着佛堂的房间。 她的行李简单,唯一不能忘记的是那个小小的毛绒玩偶,进医院换上病服后,钟虹秀帮她把小球别在病服上,这样走到哪儿就可以带到哪儿了。 刚到安宁医院的周显华,显现出难得的兴奋和好奇,四处张望,像个对世界充满探索欲的小孩子。 趁着这股心情,钟虹秀推着她四处闲逛。 碰见还能好好说话的老人,周显华的思维恢复了敏捷,能跟人聊天调侃、谈笑风生。 那天她的胃口大增,吃了两份酱油蒸蛋,身旁的人都为她感到开心。 午时过后,佛堂渐渐多了诵经的人,周显华被吸引进去,她戴着那副新的老花眼镜,笨笨拙拙地跟着大家念诵,好些字的读音不知道该怎么发,便囫囵吞枣跟着哼吟。 王振强和钟虹秀商量好,这样一来,白日王振强可以多花点时间去帮忙看看杨凤,而周显华都由钟虹秀照料,等晚上王振强可以来陪着周显华。 王振强临走前欲言又止的模样,刚好这时李淑霞收拾好包袱,准备回家,王振强便向二人道别去医院了。 “杨凤那边,还是没有联系上家人吗?”钟虹秀疑惑道。 “嗐!可别提了!联系上了,但是没人能来!丈夫之前喝酒摔了,现在自己躺在冷金,两个儿子,一个在北方,太远了回不来,另一个做生意欠了一屁股债,自己都居无定所的,没人能顾得上这个老太太。”李淑霞叉着腰,“我听了都生气!后来可能是警察严肃地跟他们沟通了一下,三个人凑了点医药费,说实在是抱歉,人真的来不了。” 钟虹秀沉默,杨凤努力了一辈子希望家里这几个人能尊重她,对她好一点,到头来仍是这样,当初要的那些钱还不如花给自己。 “对了,虹虹,但是经过这些事……我想好了……”李淑霞忽然话锋一转,语气柔和,“打算去试着治疗一下胃上的病……” 钟虹秀惊讶,之前那个吵着不去医院、不肯花钱的老妈居然转变了想法。 “不过我们先说好,不要拖累你,一旦病情变复杂或者花费太高就停止。”李淑霞先把丑话说在前面,这仍然是她最在意的事情,“我愿意去治,是因为,你看啊,生命真的好脆弱,又好不容易哦……” 钟虹秀微微一怔。 “我们终其一生,都在走向死亡,但在那之前生命却因为每一次努力地绽放与希望而变得五彩缤纷,跟你们在一起的时间让我感觉到生命的珍贵,最重要的是,周老太太也好、杨凤也罢,我实在是放不下让你一个人……” 没想到李淑霞会有这么多的感慨,竟能从她的嘴里听见如此优美的话语,令钟虹秀刮目相看。 她轻轻笑了,揽过李淑霞的肩膀,温柔道:“好啊,那就你多陪我一阵,我也陪你久一点。” 53.三个愿望 钟虹秀第二天便将李淑霞送去了肿瘤医院,刚办好住院手续,就在过道里碰上了踟蹰的王振强。 “你怎么在这里?” 王振强是个老实人,被钟虹秀发现之后,瞬间眼神飘忽,不好意思地挠挠头:“那个,我听说了,淑霞阿姨打算过来重新检查做治疗,就想着看我有没有什么能够帮上忙的。” 钟虹秀见他刚入院便来了,多半是李淑霞私下联系的,觉得太麻烦人家了,赶紧摆摆手:“你可千万别当成什么大事,别的地方更需要你呢!她刚住进来,我们已经商量好了,只做化疗又不动手术,没什么好需要陪护的,可别被她耽误了,你快忙你的去吧!” 王振强呆愣两秒,然后说道:“不是,不是淑霞阿姨找我来陪护……”高大的男人忽然扭捏起来。 “啊?那是?”钟虹秀甚至联想到了王振强是不是来这里找兼职的,完全一头雾水。 “我就是觉得……就是觉得……”王振强低下头,钟虹秀没看错的话他粗犷的皮肤底下透出一抹淡红,“上次经历了那些,我才了解到你过去的经历……我只是想告诉你,你从那个三楼跳下来的时候,真的是我见过最酷的人了,以后你的生活会越来越好的!” 钟虹秀更愣了。 “那个,没什么帮忙的话我先走了,有啥需要你随意告诉我!对了……最后就想说一句,如果有机会的话,我还想要多了解你一点!” 胡乱说完这句,王振强一溜烟儿跑了。 徒留下钟虹秀心中弥漫暖意,晚了一步回应:谢谢你。 * 钟虹秀的生活进入规律的状态,每天到了安宁医院第一件事就是照顾周显华,陪她吃饭、闲逛,为她理疗,下午有空的话就带她去佛堂,经过这几天的熟练,老太太现在有自信大声跟读了。 可刚入院的兴奋和清醒很快又落回平常,周显华脑子清醒的时间越来越少。 中午和晚上钟虹秀抽空去肿瘤医院陪着李淑霞,她的治疗倒是顺利,只不过第一次化疗就反应剧烈,还在办出院手续,就止不住地抱着垃圾桶吐,看得让人心疼不已。 李淑霞担心路上吐在网约车上,坚持要在医院多吐一会才回去,整个乘车过程两个人都有些紧张,经李淑霞描述,那种反胃呕吐的感觉是根本控制不住的,就像开了闸,只能往外泄。 大概是因为吐空了,一路上干呕了几次倒没有真的吐出来,即便这样也仍然感到抱歉,对网约车司机连连道歉。 于是这天下午回到安宁医院的时间稍微晚了一点,钟虹秀刚一进门,一名小护士急切地跑过来:“你总算来了!3床那个周婆婆到处找你!” 钟虹秀脚下也加快了步伐,生怕周显华出什么事情。 刚进病房,便看见她坐在轮椅上焦躁不安的模样。 “怎么了?我来了。” 周显华认出她之后,脸色才渐渐缓和下来,松了口气:“你总算来了……” “嗯,中午有点事情耽搁了,你不会找不到我的。” “我不是怕这个……我是忽然想到了很重要的事情,我害怕我又搞忘了……”周显华委屈得像个孩子。 “什么事情这么重要?” “愿望,生日愿望是什么?”周显华目光炯炯地望向钟虹秀。 没想到竟然是这件事,钟虹秀明白她的脑子时而糊涂时而清醒,但不论什么状态,她是真的很想知道那天没许的愿望是什么,从妞妞到她,这是周显华最牵挂的遗憾。 可钟虹秀其实没什么愿望,如果那天没被秦顺搅扰,她大概也只会希望身边人全都平安健康。 她将自己的真实想法讲了出来,周显华却一脸失望:“这个不算!” 这下她不知如何是好了,难道要现编愿望吗? 她环顾四周,听见身后佛堂传来低语,灵光乍现:“这样吧,我有三个愿望,第一个是希望你能带走一份布幡。” 布幡是最近佛堂特供的,平时如果患者有需要,可以提供纸张抄写经文,但是钟虹秀同叶芝学过,如果人死之后能用布幡遮住眼睛、身体,灵魂能够更好的安放,这里的佛堂在采取建议后也采购了一批布幡,但是是付费另买的,患者可以将经文抄写上去,离世那天用。 周显华问清楚佛堂可以实现这个愿望之后,双目眼神亮了起来,她操控电动轮椅,先一步就要去佛堂,嘴里还念叨着:“这个愿望实现得到。” 她径直走向佛堂的工作人员买下一份白色的布幡,颤颤巍巍地抄写。 工作人员则在旁边为她加持和讲解,当她听见这个神圣的物品既可以包裹遗体,又可以包裹骨灰盒,能让灵魂去彼岸之路顺遂,还能保佑来生无病无灾的时候,竟举手又买下一份。 周显华没有解释第二份的用途,但同样颤巍巍地在上面抄满了经文,后面实在是写不动了,钟虹秀还帮她抄了一部分。 做完这一切,她又立刻问道:“第一个实现了,那第二个呢?” 钟虹秀实在是想不出了,她只能安抚周显华,告诉她第二天再跟她说第二个。 * 好在第二天周显华糊涂地忘了这件事情,钟虹秀暂时也没提,大家平静地又过了几日。 这个期间,李淑霞渐渐从化疗的副作用里缓了过来,王振强每次碰见钟虹秀脸都会红,而叶芝是四处帮忙,杨凤那里看看,周显华这里也会待待。 她一直没有回冷金镇的原因,大概是担心这两个老人如果走了,她兴许能帮上忙。 杨凤的情况一直不见好转,这天王振强传来消息说她的眼球和手指有了活动的迹象,医生说这是苏醒的前兆,建议跟她关系亲密的人能够多和她说话,说不定马上就能醒过来。 可是放眼望去,现在能做这件事情的人只有周显华。 钟虹秀却不知道,如果让周显华看见杨凤这样,会不会又对她造成刺激。 也许身上即便流着一半的血缘也有着某种感应,这天破天荒地的周显华居然主动提起了杨 凤,她似乎不太记得之前发生的事情了,只是疑惑杨凤人去哪里了。 再加上王振强那边频频传来医生的催促,钟虹秀觉得她不应该成为阻拦她们姐妹俩的角色。 “第二个愿望我想好了,你还要实现吗?” 周显华经过几轮提醒,才想起来生日愿望的事情,眼神瞬间又亮了。 “是什么?” “我们去看看杨凤,但是你要答应我,如果心里不舒服什么的你要立马告诉我。” 周显华觉得这个愿望很奇怪,再三确认这真的是钟虹秀的心愿之后,她只能勉强同意。 钟虹秀带着周显华赶去人民医院,直奔杨凤的病房。 看见仍然昏迷不醒的杨凤,周显华脸上看不出任何的表情。 钟虹秀温柔地引导她可以跟杨凤说一些过去深刻的记忆,或者她们之间常用的表达。 “你啊,能不能以后为自己活一次?” 谁也没想到,周显华开口第一句竟然是这个。 一时间也不好说她这究竟是太清醒还是不清醒。 后面念念叨叨的大部分仍然是那些恨铁不成钢的,怪杨凤这辈子全活在了丈夫和儿子身上。 也不知过了多久,周显华乖巧地举起手告诉钟虹秀她累了,按照约定,钟虹秀便将她立刻带回了安宁医院。 他们走后,王振强那边传来的消息是杨凤仍然没有醒来,周显华跟她说话的时候心跳、血压等指数明显有变化,可就是没能醒过来。 而回到安宁医院的周显华,沉默着再次进入佛堂,又买了第三份布幡。 三份颜色不同的布幡,全部工整地叠在床头,钟虹秀从没有问另外两份究竟是用给谁的。 “还有第三个愿望咯……”周显华望着窗外夕阳喃喃道,反复重复这句话,直到说得自己都笑了,“快了,还有一个就全实现了……” 钟虹秀心中迸出巨大的伤感和酸楚,她忽然觉得这个愿望更像是倒数计时,那她如果一直不说第三个愿望是什么,会不会时间就可以一直停留在这里。 这天的夕阳特别美,在天空的边界绵延成了火烧云,粉橘色铺满了整个天空。 两个人不约而同的默契,一个今天不想离去,另一个今天忽然有很多话想说。 钟虹秀陪在她的身边,听她忽然来的精神诉说着从前的故事,从她记事起,到后来母亲带着她改嫁,又有了杨凤,再后来母亲离世后她到外地读中专又走入工作,她一路升职的辉煌时刻,接着是她和杨凤的人生轨迹岔得越来越远,直至说到妞妞离世便戛然而止了。 钟虹秀见她恢复沉默,于是准备将她抱回床上,盖好被子,准备离去。 “谢谢你虹虹。” 钟虹秀都快走出病房了,身后忽然响起周显华清醒的声音。 “我其实一点也不怕死,我怕的是一个人死,幸好认识了你,我就什么都不怕了。” “讲好哦,三个愿望都实现了,才准离开哦……” 54.终章-送终 第二天闹钟还没响,钟虹秀就醒了,异常清醒。 她在床上翻来覆去地怎么也睡不着了,于是起身洗漱准备今天早一点去医院,刚出门便接到了医院护士的电话,说周显华喊不醒了。 钟虹秀赶到医院的时候,医护人员刚从周显华身上撤下心电图等监控线,对她说了句“确认死亡”。 轰鸣声瞬间闯入脑海,房间里的一切仿佛冷冻静止。 关于她们之间的点滴如电影默片般回放,从第一次点头示意,到住进周显华的家里,再到一起在冷金镇过家家、修生基,还有那个生死边缘的夜晚,以及昨天最美的夕阳…… 不是说好了,要实现三个愿望之后,才可以离开吗…… 生命如此猝不及防,开场或是谢幕都不准时。 “南无阿弥陀佛……”是长守在佛堂的工作人员转动着念珠念诵的声音响起,才把钟虹秀拉回现实,她一点点找回理智,理清自己该做的事情。 医护人员全撤了出去,接到通知的李淑霞、王振强、叶芝都来了,李和王带上门守在门外,而叶芝郑重地把她准备的东西交给了钟虹秀。 钟虹秀拉上窗帘,取下床头第一份白色的布幡轻轻地裹住周显华的眼睛,然后转动她的身体,平放开来,确认四肢伸展,手指张开轻靠在一起,她一点点脱下周显华的衣服,每脱开一寸,便张开更多的布幡将她的身体包裹。 接下来打来一盆温热的水,放入崭新的毛巾,轻轻沾水为她净身,做完这些才换上了寿衣。 等待殡仪馆的人时,她拿出铁盆为她烧落气钱,嘴里念诵着咒文和对她的祝福。 殡仪馆的人来了,要将遗体抬去停灵,钟虹秀要求工作人员的每个动作都需要小心翼翼,按照之前和周显华的约定,不要悼别会,不要打扰。 遗体被抬走后,钟虹秀的心瞬间空了。 在周显华离开一个小时后,医院打来电话,说杨凤不行了。 他们收拾东西,带上第二份布幡赶去了杨凤的病床。 都来不及感慨生命血缘之间冥冥存在的引力,钟虹秀和叶芝又为杨凤净身换衣。 虽然从来没有问过周显华,一连买下三份布幡究竟是不是为了别人做的准备,但钟虹秀的直觉说这正是周显华的用意。 医院和王振强多次电话沟通,才好不容易叫来了杨凤那个欠债的儿子,他整个人鬼鬼祟祟的东张西望,注意力十分不集中,拖拖拉拉的接手了杨凤的后事。 接下来的三天是等待,等待的过程中,钟虹秀总是回想起和周显华的回忆。 算下来,从签下合同那天起,到现在,他们相识总共也就半年光景,却像是认识了多年,她们共同的经历比起好多人认识一辈子都要丰富。 那个骄傲的,勇敢的老太太,给自己留下的,远比想象来得多。 最后一天晚上,钟虹秀忽然想起周显华曾给她留下的信封,现在终于可以打开它了。 “虹虹你好,见字如面……”这规整的信件开头,苍劲的笔迹仿佛还残留着周显华的温度,钟虹秀瞬间红了眼眶。 她平复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来可以继续往下看: “今天老师让我们策划自己的葬礼,我怎么也想不出,还好她说也可以当做同过去的自己的道别。当时有一束光刚好照在你的脸上,真好看啊……你猜我想到了谁?我想起了我的女儿——妞妞……”那个时候周显华一直将第三间房视为内心最深的秘密。 钟虹秀努力回忆那个瞬间,她也刚好看见暖光照在老太太的脸颊,是最缱绻的时刻。 “你知道吗,已经好多年了,我没有感受过被关心、被照顾、被陪伴了,我其实很懦弱,自从妞妞离开之后,我好像变得害怕和别人产生深刻的链接,害怕那种撕心裂肺的感觉……后来人老之后,就变得被讨人嫌了,经常能从别人脸上看见不耐烦的表情,其实有时候我很想告诉那些人,等你老了也会这样,甚至不如我……” “我一边想保有骄傲,一边又渴望着陪伴,直到认识你,我相信这个世界存在着缘分,家里多了一副碗筷、多了一些动静,我竟都会觉得那是幸福……人老了,最大的敌人不是病痛、不是死亡,而是孤独。” “但再来一次我仍然会这样选择,只不过我很幸运,有你愿意陪我走完最后一段路……” “今天冥想后,我终于能和过去和解了,人一生,有过几个幸福的瞬间就足够了。” “还有一件关于懦弱的事需要拜托你,妞妞走后,所有人都说‘白发人不能送黑发人’,于是我一直将她的骨灰寄存着,没有下葬。等我离开后,请你把我们葬在一起……” “对了,我每次我都忘记说,你笑起来没那么严肃的样子很好看,多笑笑,运气也会好……” 信上大多都是那天周显华情感的袒露,钟虹秀惊讶于当日当时她竟毫无察觉周显华的动容,也许在那天,她已经提前做好了道别。 信的末尾还提醒钟虹秀,忙完了白事,去她的电话本上找律师小袁的联系方式,还委托她处理了一些事务。 等到周显华离开的第三天,是火葬。 在火葬场还有一些大小风俗规矩,钟虹秀都小心照做,因为周显华没有别的后人了,抱盒子的任务落在了她的肩上。 每当有处理签字的部分,别人投来诧异目光时,钟虹秀只能拿出此前那份约定送终的合同,还好周显华当时没有真正撕掉。 等待火化的时间是漫长的,就他们孤零零几个人在房间坐着,谁也没有说话。 能够听见隔壁房间的亲属聊得热火朝天,仿佛开起了茶话会,这是之前参观殡仪馆时,就有过的类似场景,阴阳之隔后,思念会蔓延,但是现实会让你止住,整个人会有好长一段时间在感性和理性之间拉扯。 明明心会痛,但是关于那个人的一切已经不在这个世界了。 悲伤少一点好像不够怀念,悲伤多一点又会被人感觉矫情。 刚要夺眶而出的眼泪,又会因为各种顾虑忍了回去。 钟虹秀在每个等待间门口观察了下,这样的割裂到处都有,她注意到有这样拉扯的人都是成年人。 周显华到离世那刻已经很瘦了,火化的时间相对短一点,有人来敲门告知可以捡灰了。 叶芝陪钟虹秀回到的火化间,零碎的骨灰基本还能看出人形,工作人员例行公事地宣告完毕,开始拾捡。 大部分时灰白色的,有小部分腹部位置的是黑色的。 “黑色的是病变的。”似是看出了钟虹秀的疑惑,叶芝淡淡的解释道。 看来周显华到死也没去确诊的病,恐怕是真的,那一瞬间钟虹秀好想把这件事当作玩笑讲给周显华听,但是她听不见了。 叶芝她们为周显华自制的骨灰盒居然刚好装满,就连火葬场的工作人员都忍不住赞叹。 也许一切都在冥冥之中早已写好了。 钟虹秀小心用布幡将盒子包好,便抱在了身前,走到寄存室之前还有一段路,叶芝则负责打开一柄黑伞,让骨灰盒不至于被光直晒。 需要寄存一段日子,他们才能将周显华送回冷金镇。 日子是叶芝看好了的,那一天适合周显华也适合妞妞。 * 气候已至霜降,驱车回冷金镇的路上,天已微凉。 钟虹秀望向窗外,回想起上一次走在这条路上还是初夏,转眼已时过境迁。 王振强将车窗全部升了起来,副驾驶位置的李淑霞刚才冷得抱了下手臂,其余几人都发现了,李淑霞刚做完第二次化疗,那个药会让人发冷,本来让她待在家里休息,可是李淑霞执意要跟来,她说: “我这一趟也是回家,没什么不好的。” 于是大家不再规劝,只是一路上都对她关怀备至。 钟虹秀频频观察着李淑霞的状态,才第二次治疗,妈妈似乎已经颓唐不少,往后的路也许还有很多挑战。 又一次在心底犹豫,这样究竟是不是正确的选择。 似是感应,李淑霞对上她的目光,莞尔一笑。 人一生,有几个幸福的瞬间就足够了。这是周显华留下的话语,最近不断在钟虹秀心中回味发酵。 也许时间自然会有答案吧。钟虹秀甩甩头,让自己的思绪回到此时此刻。 又一次来到生基前,却是完全不同的心情。 钟虹秀与叶芝二人准备钱币、钱纸、罗盘等用品,等到时辰下葬。 生基内早已留好了两个骨灰盒的位置,叶芝单手举着罗盘,让钟虹秀牵好红线,一点点挪动骨灰盒的朝向调整位置,在上面铺了七枚钱币才郑重地放下盒子,周显华之前准备的第三份布幡,此刻正用来包裹着妞妞的盒子,紧接着是封棺。 一切都准备好之后,又拿出二两烧刀子和白肉,以及大米、香蜡等。 “五谷撒来,亡人安寝,孝子接福!”钟虹秀捧起双手,叶芝从高处撒米。 这是接粮米,在旧风俗中本是由后代接米,接得越多,后代的福气越厚。 “阴间有粮,人间有福,粮米接回家,世代得护佑!” 准备的一小袋米快撒完了,散落在地上的不多,没想到大部分都被钟虹秀接住了。 所有安葬仪式结束,钟虹秀给周显华上了炷香,鞠躬三次。 第一次,感谢你对我所有的帮助。 第二次,感谢你让我学会面对生活,重新开始的勇气。 第三次,谢谢你陪我走了这段路,还好答应你的我都做到了…… 钟虹秀每一次鞠躬又深又缓,她相信,在某个维度,周显华一定可以听见。 最后一次回身直立,一阵风路过,树林簌簌沙沙地响,好似在给她温柔地回应。 耳旁的风,脚边的树叶,竟一点也不觉寒冷,她从心底流淌出暖意,朝着全身每一个地方蔓延开去。 莫名地驱使,她走向一旁伫立的银杏树,百年树干粗壮有力,手掌轻拂,接着张开双臂,环抱整个树干。 钟虹秀轻轻闭上眼聆听。 风停了,四周一片万籁俱寂。 有轻柔的声音从心的位置响起,吸引她愈发专注,那低语的心声,一点点变得清晰有力。 “钟虹秀,你做了非常了不起的事情……” 55.番外一:假的老大 “早点回来帮家里做点事!你妹妹不好带,你作为老大要晓得帮忙照顾!”陈贵芬插着腰对东张西望的大女儿说道。 “我是假的老大!”十岁的周显华嬉皮笑脸留下这句话,做着鬼脸跑开了。 “格老子的!你给我站住!”陈贵芬怀里兜着一个尚在襁褓中的婴孩儿,急促追出去几步,声音洪壮如牛,对着周显华跑开的方向兀自骂骂咧咧。 “呜哇——”婴儿被她的嗓门惊醒,立马哇哇大哭起来,陈贵芬只能退回来,赶忙温柔下来,有节律地拍动着,哄她继续睡觉。 “贵芬儿!你们家那口子呢?”听见婴孩啼哭,隔壁家一个扎着双花辫子的大孃探出脑袋来问道。 陈贵芬尴尬地笑了笑,转头去拿上锄头下地,刚过了□□的日子,现在仍然人心惶惶,家里那口子——老杨有时候去外面接些临时工来做,养活一家子人。 老杨是早些年当兵缺了条腿,陈贵芬本就是丧父改嫁,是媒人牵线撮合的,老杨虽然能干的活少些,但是人还算老实,只不过这家里家外都要陈贵芬顾得多些。 她用一块旧花布兜起婴儿在怀中,斜挂在胸前,再将两头在颈后缠绕打结,这样又能确保小孩结实,又能时不时哄着她睡觉,最重要的是能腾出两只手来下地干活。 现在的年生,多劳不一定能多吃,但是少干活一定会挨饿。 她一挥锄头,侧腰的酸痛感立马传来,叹了口气望向方才周显华跑开的方向,在心里猜测她今天又要上哪里去野。 自己这个大女儿身上仿佛有着使不完的牛劲,特别喜欢到处跑,不是和其他孩子约着上山去打野果子,就是一起下河游泳,哪里像个丫头。 她嘴里说的“假的老大”,指的是在她出生前,其实陈贵芬已经生过一儿一女了,但是那时候太穷太苦了,一家人紧着一块树皮掰着吃,她即使刚生产也催不出奶水来,根本养不活孩子,一双儿女都早早夭折了。 直到周显华出生,这个小孩儿命硬。 她出生的时候,□□还没过去,穷苦仍然是这代人心中最恐惧的事情,周显华偶尔可以吃到借别的妇女的奶汁,但也不过是杯水车薪,这个小孩子在襁褓里的时候还感冒了一场,好几次陈贵芬都觉得这第三个老大肯定也要早夭了,可是她偏偏活下来了。 这一晃,快十年都过去了。 周显华已经是个快十岁的小孩,陈贵芬带着她改嫁到了冷金镇,和老杨生下杨凤。 三个春夏秋冬不过转瞬之间,没想到日子过得还不如三年前。 农村自留地都被收回了,所有都靠公社调配,每家每户都只能领到定量的清汤粥米,陈贵芬家两个小孩都长得面黄肌瘦的。 陈贵芬通常都是紧着孩子和丈夫吃了之后,自己再挑两粒米吃,她有些时候看上去有气无力的,碗里还剩了一口粥米的周显华,把自己的碗推到陈贵芬的面前:“我吃不下了,你把这口喝了。” 说罢舔舔嘴巴就起身走了,留下陈贵芬在后头抱怨道:“真是的!又不吃完!粒粒皆辛苦啊!” 陈贵芬会确认碗里一颗米都不剩,才肯放下碗筷。 “赔钱玩意儿!真笨!教你那么多遍都学不会!”忽然,老杨洪亮的嗓门响起,紧接着是小孩啼哭的声音。 陈贵芬赶紧跑出屋,看见老杨手里正举着一根三指粗的木棍要打杨凤。 “咋个了啊!又咋了啊!”没等陈贵芬冲过去护住杨凤,周显华已经早一步从旁窜出来,站在了杨凤的前面。 “格老子滚开!老子教训我闺女!”老杨怒目圆瞪,看上去火起来连周显华也要一并收拾,可是她一步也没有退让。 “哎呀!到底咋了嘛!”陈贵芬急得在原地跺脚,想上去拉住老杨,但是看他不管不顾的样子,害怕他又发起疯来,不知如何是好,另一边她又很担心两个孩子挨打。 自打公社定量以来,还收走了家里的铁锅用具等,老杨也不能出去做临时工了,一下子像变了个人,不再是那个老实巴交的瘸子,整个人喜怒无常,发起火来每次都会动手,最先遭殃的便是小女儿杨凤,后来渐渐会迁怒于劝说的陈贵芬身上,久而久之陈贵芬也有些畏首畏尾。 全家似乎只有周显华,什么也不怕。 此刻老杨骂骂咧咧的让周显华让开,她竟真的敢一步不让。 “你怎么当爹的!?净教她去讨饭!”周显华昂起头瞪住老杨。 “我还教拐了啊!?那么多张嘴,不嘴巴甜点去多讨点回来,你,还有你妈吃啥?!” “别推到我们身上,明明是你自己怕饿!” “你!” 眼看着老杨棍子就要挥下,陈贵芬上前抱住周显华,背对着老杨,那棍子挨在了她的身上,她吃痛发出一声惊呼,可是紧接着带着怒音对周显华:“你咋和长辈说话的!” 这一天傍晚的老杨家,可谓是鸡犬不宁,杨凤的哭声和几人嘶吼责骂的声音来回交错,响彻在冷金镇的上空。 好不容易鸡零狗碎的情绪平息,冷金镇的上空夜色沉得发稠。 老杨已经进屋歇息,陈贵芬跟着进屋给他打了水洗脚。 周显华嘟囔着嘴仍在屋外发泄般踢踹着泥沙,杨凤靠在门边仍在低声抽泣。 “别哭了。”周显华转头对杨凤说道,杨凤露出瑟缩的表情,“诶,走,跟我去个地!” 周显华一把拉起她的手,又去东翻西找了两个称手的工具,还取出了家里唯一的手电筒。 “去哪儿啊?”杨凤呆呆的。 “老东西不是嫌讨不来吃的吗!咱们自己去找吃的!”周显华分明已经有了主意。 原来,她偷偷带着杨凤到了生产队附近,确认了大致方位后立刻将手电关了,四周顿时陷入黑暗。 “嘘,咱们挖红薯。”周显华沉声道。 杨凤害怕极了,跟着周显华一言不发地偷挖生产队的红薯,可是手里的工具太不方便了,两个小孩子使不上力,最后上手去抠,抠得指甲缝里全是黑泥,还隐隐作痛。 总算是挖出了几颗圆润的红薯,愁眉苦脸的杨凤也露出了笑脸。 这时一道生产队巡地的光照了过来,厉声道:“谁!?” 那个年代偷拿公家的东西是非常严重的错误。 陈贵芬一直求情,还偷偷送了些东西,上面才说念在两个小毛孩儿,又是初犯,以批评教育草草了结了这件事。 可是回家后,两个人跪在地上,免不了一顿打,陈贵芬和老杨两个人都动手了,各教训一个。 杨凤被打得都出血了,一直哇哇大哭,周显华愣是紧咬住嘴唇,一声不肯吭,将腰板挺得直直的。 她越是这样,陈贵芬就越气:“你能耐了啊!?谁教你偷东西的!” “狗东西!从小就看得到老!这个死娃娃以后肯定是偷鸡摸狗的!”老杨在旁边指着周显华骂骂咧咧。 他跨过杨凤,要把棍子招呼到周显华身上,谁知一个不稳,差点踉跄跌倒,他看着空落落的左腿,顿时发了疯似的,要将所有气撒在周显华身上。 陈贵芬又如此前每回那样,赶紧去哄劝老杨,嘴里不停道:“莫跟小孩儿生气!她不懂事!是娘胎里带的,是我没教得好,但是我们两娘母一直命不好,没个家安分下来,你给了我们一个家,她慢慢就学懂事了……” 周显华浑身颤抖,她死咬住的嘴唇快出血了,陈贵芬这番话,她已经听了数十遍,终于紧紧攒着拳头忍无可忍: “我去挖红薯,也是想大家多点吃的,我错在哪里了?”她的声音哽咽了,“你又为什么要给这个老东西道歉?一辈子在这里低三下四能换来更多吃的?求这个男的到底是能穿金还是戴银?!” “你天天给这个瘸子端屎端尿,顿顿饭自己吃最后剩下的,哪个管过你?这就是家?” “住嘴!”陈贵芬猛地抬手扇了周显华一耳光。 那天,不论落在身上的每一下有多痛,她都没有哭出来。 * 三年后,周显华收到了榕城交通学院的中专录取通知。 她收拾好了包袱——一个军绿色的帆布包,再过一会儿,就可以离开冷金镇了。 彼时的杨凤已经六岁多,家里打算让她晚一年去上学,于是这一年待周显华离家后,她就要帮着做更多劳动。 “诶,你知道榕城吗?”周显华主动问杨凤。 杨凤一声不吭地退回屋里,装模做样地拿起一包菜择了起来。 自从三年前偷挖红薯的事情后,两人之间有了隔阂,主要是杨凤对周显华。 不知道每天老杨给杨凤灌输了些什么思想,杨凤的恐惧有一半转移到了周显华身上,也许是觉得跟着她自己要挨打,也许是老杨不许杨凤太黏着周显华,也许是说周显华迟早害她,也许这些都有。 “你喊一声老大,下次我回来给你带个榕城的玩意儿!”周显华不依不挠地逗杨凤。 可是对方仍然不搭腔,坐在小板凳上,还故意往另一侧转了半个身子,不再对着周显华。 周显华不再自讨没趣,高举手挥了挥,朝着车站的方向离开了:“再见啦!” 她一步也没有回头,所以没有看见,她刚一走,杨凤立刻放下手里的菜,朝着她的方向跟着跑了两步。 六岁的杨凤脸上肉嘟嘟的,圆咕隆咚的眼睛,她自己也没有注意到,唇语是“老大”的轨迹,只不过没有发出声音。 56.番外二:遗产 钟虹秀将周显华吩咐的后事全都办妥了,她和妞妞的合葬在了生基里,一切尘埃落定后便回到了榕城。 手里拿着钥匙,准备去锦西路的屋子里收拾下周显华的遗物。 刚进家属大院,便碰上了正在停车的小袁律师。 两人愣了一秒钟,旋即相□□头示意,彼此对今天的见面已有了准备。 她们一起乘电梯回到周显华家中。 小袁娴熟地拿出部分文件,两人坐在桌前,回想起半年前正是在同一张桌子前签下了“送终人”协议。 没想到时间过得这么快。 “周婆婆呢,之前委托我立下了遗嘱,房子她留给了你、李淑霞还有叶芝三人,至于储蓄存款,这阵子她支付工资、医院等费用花了不少,如今活期与定期储蓄零零总总加在一起大概有九万块钱,这笔钱周婆婆本来是打算留给杨凤的……” 小袁律师说到这里的时候,钟虹秀刚好执起周显华手写的遗嘱内容,上面苍劲的笔锋仿佛还留有这个人的温度。 另一份是她手写的遗嘱遗产分配说明,看上去像是给小袁的手写信:“原本不想再给杨凤留钱,我这辈子对她已仁至义尽,她却一直活在自己的世界里,始终拿我当假想敌,每一次欺骗都令我心寒不已,可是每当我生气打算放任她不管时,又总会担心她会不会真的没钱生活,为避免她把我的遗产拿去败光,全用在别人身上,我决定将存款全部留给她,如果她终于学得聪明,便知道自己留着生活,如果还是蠢笨拿去给男人,至少这个金额我九泉之下不至于气得再死一次。” “至于房产分配,我名下仅锦西路一套房产,是三居室。这个年代,人人都说房子金贵,我倒是觉得只要是自家住的,它的价值便不是金钱数字,而是真正能有家的温度。如此想来,这里留给她们三人有个落脚处最为妥当……” 钟虹秀微微张唇,有些吃惊,房子这个资产太贵重了,她从未想过周显华会留给她。 “这……我什么也没做,就得到一套房子会不会太奇怪了……有更好的处置办法吗?”钟虹秀放下文件,推至小袁律师跟前,感觉自己无福承担。 “嗯,说实话,当时我也很惊讶,问过她差不多的问题,但是她坚持如此,说自己不可能把房子留给杨凤,因为她多半住不上就给儿子了,再没有其他人了,所以与其空着,倒不如给你们一个家……” 那天小袁律师走了以后,钟虹秀仍然沉浸在巨大的不真实感觉里,这间曾承载过周显华数年光阴的房子,不会就此结束,它将会继续承载着钟虹秀等人的生命一往无前地走下去,它始终在这里,等待着归家的人。 * 三个月后,安宁医院。 “小钟!快过来,2床的老太太落气了!” ˙钟虹秀立刻拿起自己的工作箱奔向病房,身旁跟了个看上去不过二十岁的年轻女孩子。 她一进病房,其他人便退了出去,连带着撤走了确认死亡的心电图等仪器。 钟虹秀娴熟地拉上窗帘,然后放起一段吟唱的经文,年轻女孩则一边嘴里念叨着步骤,一边又是翻转镜子又是拿出一叠黄纸,她的动作还不熟练,但是基本每个环节都还是记得了,两个人一同完成了简单的送终仪式,接下来交还给家属,只需要等待殡仪馆的车了。 两人离开病房之后,钟虹秀看了眼时间,正好要下班了。 她赶紧回去洗手换了身干净衣服,背上包离开医院。 安宁医院正门口一个高大的身影,正是等候已久的王振强。 钟虹秀是同年轻女孩一起走出医院的,对方看了一眼王振强又坏笑地看了看钟虹秀,大有一副心领神会的表情,然后匆匆离开了。 “走吧。” “哦,这个是给你带的。”王振强拿出一个暖宝宝递给钟虹秀,此时已是隆冬,他果然天生是个照顾人的性格,这么细节的东西也准备到了,钟虹秀不由得心里一暖。 二人乘车去肿瘤医院,一路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 “你最近上门的多吗?”王振强目前完全服务于失能老人,只要是向有关单位申请了失能补助的,分等级可以有护工上门,王振强就是这其中之一。 “多!你不知道,那些老人多惨……”王振强像是被打开了话匣子,滔滔不绝地说起自己最近上门看见的人生百态。 好些失能老人家中已经无人可以尽心照料,有的是亲属故意放弃的,有的是家庭的确没有条件能够管得过来了,王振强分享了一户人,那个老人已经九十多了,平时照顾他的女儿也已经七十几,自己是完全失能的状态,又患有重病,多次表达想一死了之不再做儿女拖累,甚至有一日吞了不少安眠药。 粗心的女儿来送饭时觉得他平时也有这种睡觉不吃饭的时候便没有特别在意,谁知道两天之后老人醒过来,他们才知道原来他是自杀未遂一次。 听见这些现实的故事,钟虹秀心中仍是揪心,不由自主地想到周显华,庆幸她到底是算作幸运的,走得还算痛 快。 只是不知道未来该怎么办呢,未来这样的人,甚至是独居的人会越来越多。 “对了,跟你学的一些按摩推拿技巧,我都用上了,可是一致好评!” 王振强笑容灿烂,傍晚夕阳的余晖刚好透过车窗洒在他的脸颊,那一刻她觉得王振强闪着金色的光芒。 也许未来,像王振强这样的人也会越来越多吧。 肿瘤医院。 李淑霞已经办理好了住院,明天开始就要进行一系列的复查了,这是化疗六次以来的首次复查,能看得出来她的脸上有些紧张。 经过这段时间的治疗,李淑霞的皮肤变得暗沉发黑,那是因为化疗药物带来的影响,钟虹秀心中不免有些心疼。 二人一左一右陪在她的床边,等到医院快熄灯睡觉时,王振强便离开了,而钟虹秀这一夜会陪床。 钟虹秀躺在陪护床上,忽然听见病床上的李淑霞似乎笑了,她有些好奇。 “你想到了什么开心的事情吗?” “嗯,不告诉你。” 钟虹秀识趣地没有追问,二人闲聊几句沉沉地睡去。 第二天,钟虹秀陪着李淑霞从超声到CT挨个复查,早上做完之后基本就中午了,吃过午饭休息一会儿,下午时间好些检查报告已经出来了。 主治医师挨个翻阅,在他们面前渐渐露出笑容,最后汇成一句话:“这个方案治疗效果不错。” 钟虹秀二人好不容易松了口气,主治医生查房离开后,李淑霞冷不丁地说: “昨天晚上我是想到,如果今天结果不好,我快死了,那至少你不用一个人了……” 钟虹秀立马明白了,她是觉得今天结果还不错才肯说出自己内心的担心,并且所谓的不是一个人,恐怕指的是王振强的积极靠近,其实两个人还什么关系都没有。 “妈,所有人最后都会是一个人的。” 钟虹秀离开病房的时候,被主治医生叫住了,他想让母女俩考虑下要不要趁着复查结果不错,病灶缩小不少这个机会做手术,将胃切除。 如果做了这个手术,只要五年不复发,基本上可以断为临床上治愈,余生几乎不必再为此担心了,但也可能做了之后,病人的生活质量会越来越得不到保证。 钟虹秀又一次陷入了两难。 暂别医生之后,她独自思忖着,猝不及防地又想起了周显华,如果这个时候可以奔回锦西路,如果可以开门再见到她问问她的意见,她会怎么说…… 57.后记 不知道有多少人能看见这篇后记,我希望有一天是很多。 这是我在晋江文学城完结的第一部,它对我而言有着独特的意义。 我总是会对“死亡”、“临终”这样的话题感兴趣,就像是冥王星的能量,那种深邃神秘而又危险莫测的感觉,都不太轻松可是却能让我感觉到自己的文字更有意义。 我仍然算是界的一枚新人,仍然会在连载过程中反复在自我怀疑和自我欣赏中横跳,仍然会渴望被更多喜欢和关注,我知道这不是一个讨喜的题材,我的笔力也有待积累提高,但我仍渴望着被欣赏、被关注和赞许。 其实初来乍到晋江的时候,我签约文是隔壁的《暮影渡》,当时我处于全职写作,希望可以通过写作快速变现的状态,这种状态我甚至已经维持了一年了,生活的压力总是排山倒海般朝我袭来,能感觉到自己隐隐胃痛,我知道自己差一点就要陷入焦虑了。 于是我立刻决定去找一份工作,一份可以让我兼顾收入和写作的工作,当我真正这么做的时候,才发现写作反而自由了。 它不再需要为我承担生活的压力,它可以尽量纯粹一点,我不需要花费太多多余时间去反复盘算文字可不可以得到结果,它终于可以只为了创作而诞生。 没有人能知道究竟哪个选项是正确的,但至少我能感觉到自己的胃不再疼了。 一想到有时间专心写作时,我甚至会觉得幸福和快乐。 身边也有人问起过我的近况,都回答说:我没有放弃写作,只是放下了希望它带给我物质结果的幻想。 一切都在朝好的方向发展,唯一美中不足的是,在我找工作之前,我为了填补全职写作中大段的空白时间,已经双开了这本《送终人》,真的是很疲惫……偶尔我很怕没办法保证质量,以后真的是再也不要了…… 专注写完一本又一本,在一个又一个故事中与你 们相遇。 再谈本文的创作机缘,前两年我靠近死亡的时间比较多,而常常困扰我的正是“分离”这个课题,我真的很怕最后只剩自己一个人,但又坦荡地明白最终肯定只会有独自一人,所以不免遥想,几十年后的社会,如果有“送终人”这个职业就好了,至少我担心的事情有人做,即使我现在才三十多岁…… 故事里的主角周显华原型,取自我的外婆,不过美化了她很多,可是那种骄傲和坚韧的性格有所保留,一年前我送走了外公,外婆也已经85岁了,从他们两人身上,我时常有着复杂的感想,时常会思考“死亡”本身,其实得不到任何答案,也没有任何缘由和目的地,只是那么想着。 遂将所有乱七八糟的感受编撰成故事,希望读完能留有一抹淡淡的痕迹,那我已经足够心满意足了。 感激读到这里的朋友,感激所有相遇,感激所有为故事而生的字符。 姜朝生敬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