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深锁不住》 1. 杖刑 “真是可怜见的。” 那声音婉转,像唱曲儿似的。 “好好的才人不做,偏要行这等阴私下作的手段。” 一双绣着金线缠枝纹的藕荷色绣鞋停在刑凳前,鞋口处一圈密密的白狐狸毛,在赤红的大氅下若隐若现。 吴嫔居高临下看着刑凳上狼狈的人。 往日清丽温婉的周才人,此刻被两个嬷嬷死死摁住肩头,发髻散乱,青丝黏在颊边,素色宫裙沾满雪泥污渍,早已没了往日的风姿。 吴嫔唇角勾起一抹笑,慢悠悠地说: “厌胜之术,乃宫中头等大忌,周才人胆子当真是大得很。” “我没有!我是冤枉的!” 周才人猛地抬头,一双杏眼布满血丝。 吴嫔往前踱了一步,身后婢女眼疾手快,上前两步将她裙摆微微提起,怕沾了地上的雪水。 “没有?”她轻嗤一声, “有没有都不打紧,你既碍了贵妃娘娘的眼,这宫里便留不得你。” 周才人挣扎着,想从刑凳上坐起来,声音嘶哑: “是你们!是你们害我,我要面见皇上!” “摁住了。” 吴嫔偏了偏脸。 两个嬷嬷手上又加了几分力,死死扣住她的肩胛,骨节发出细微咔嗒的声响。 周才人整个伏在凳上,像条被钉住的鱼,徒劳地挣了两下,便不动了。 吴嫔这才缓缓转身,垂着眼看她: “你说你啊,生得清雅绝尘,连淑妃娘娘的风头都被你压了过去,这也便罢了,偏偏又有一副好嗓子,从前皇上最爱去我那处听曲儿,自你来之后,我宫里也冷清了许久。” 她微微蹲下身,假意蹙起眉头,惋惜地说: “可惜呀,你样样出众,唯独缺了像贵妃一样的好家世,若是你也有个能征善战的父亲或者兄弟,那你今日的处境定然大大不同了。” 吴嫔只看了片刻,便在婢女的搀扶下直起身来。 “还有件事,姐姐好心告诉你一声,免得你到了阴曹地府,寻不着家人团聚。” “你父周本忠,勾结地方商户,贪污受贿,暗结朋党,皇上已下旨将周氏满门抄斩。” 周才人猛地睁大眼睛,狼狈不堪的脸瞬间煞白。 “不可能!你骗我!”她声嘶力竭,浑身颤抖。 “我父亲为官多年,清正自持,这事必是遭人构陷,求皇上明察!” 凄厉的声音响起,又转瞬消散在呼啸的风里。 吴嫔没答话,低头理了理袖口,等周才人的喊声弱下去,她才抬起眼: “听说你幼弟在白鹿洞游学,你父亲暗中遣人送信,想让他逃命,可惜锦衣卫先到一步。” “你弟弟还要反抗,被当场射杀,死时手里攥着一枚护身符。” 周才人不动了,四肢彻底失去了力气,只有手指还抠在木缝里。 那枚护身符,是她入宫前夕,专程去护国寺求来,塞进幼弟掌心之中,并叮嘱他贴身佩戴。 原来她期盼家人岁岁平安,最后换来的却是尸寒荒野。 她闭上眼,雪还在下,落在后颈上,却感觉不到凉意。 “娘娘,时辰到了,该行刑了。” 李德全掐着嗓子上前。 “还请娘娘移步,免得污了您的眼。” 吴嫔最后看了一眼刑凳上将死之人,没再说话,慢悠悠朝启祥宫内走去。 沉闷的板声在背后响起, 一杖,又一杖。 周才人的痛哼夹在板声里,在空旷的东长街上响起。 再后来,痛哼没有了,只剩板子砸在皮肉上的钝响,一下接一下,听得人心里发怵。 沈云汀跪在宫人队列最前排,膝下的雪被跪穿,融成冰水,浸透了裤子,刺骨的凉意从骨头缝里钻进来。 她垂着眼,睫毛微微颤着,遮住眼底翻涌的情绪。 这是她穿越而来的第三个月,也是她第一次直面深宫最残忍的死亡。 原主十五六岁,老实安分,起初是启祥宫外院洒扫的宫女,新一批小主进宫后,她被拨去周选侍那,再后来,周选侍晋才人,身边人手紧缺,尚宫局拨了几个新人进来,沈云汀自然被提拔到屋里。 周才人是江南水乡养出的温柔女子,性子温婉,无事时喜欢倚在窗前哼几句江南小调。 皇帝喜爱她这股出尘不染的性子,时常出入启祥宫。 只是这恩宠,来的快,去的也快。 思绪纷乱间,又是一记重杖落下。 血溅出来,隔着不过十几步远,沈云汀闻见那股腥气混着凉意钻进鼻腔。 刑凳上的人早已气息奄奄,皮肉溃烂,血水把宫裙浸透了,混着肉,和衣服黏在一起,染着凤仙花汁的手垂在凳边,依稀能看出指甲上淡淡的粉色。 行刑的太监停了手,拿脚踢了踢她的小腿,没动静,又踢了踢腰,还是没动静。 他弯腰探了探鼻息,转身朝李德全禀报:“李公公,没气了。” 李德全眼皮子都没翻,抬手挥了挥:“抬走抬走,晦气。” 两个小太监上前,一人抬肩,一人托腿,把尚有余温的躯体从刑凳上抬起来。 刚走两步,前面那个身量小些的太监像是脚下打了滑,手腕一软,周才人的头颅便往下栽,后脑勺磕在地面,闷响一声。 那张染满污血的脸,不偏不倚,正对上跪地的沈云汀。 沈云汀看过去。 那是怎样的一张脸。 散乱的发髻胡乱粘在脸上,唇角鼻腔眼角皆有血水涌出,原本灵动的眼睛,此刻灰蒙蒙的,里面又像有什么东西,恐惧,不甘,质问,还有——怨恨。 “没用的东西。” 李德全朝小太监后背狠狠踹了一脚。 那小太监连滚带爬的站起来,顾不得身上沾满的雪沫,抖着腿,连声道:“奴婢该死,奴婢该死。” 边说边弯腰去抬尸体,这回不敢再松手,两人架着,三步并作两步的往侧门拖去。 雪地上留下一道长长的血痕,从刑凳底下一直延伸到月洞门口,触目惊心。 沈云汀盯着那道痕迹,脑子里一片空白,只有心脏砰、砰、砰的跳动声。 “依宫中规制。” 李德全转过身,目光扫过一地的宫人。 “你们侍奉不力,纵容主子犯下重罪,皆应同罪论处,杖毙。” 最后两个字说的又尖又利,直直插进众人心房。 宫女们齐刷刷地白了脸,不停发抖。 一个穿水红比甲的宫女先绷不住了,不停地磕着头: “求公公饶命!奴婢冤枉啊!奴婢什么都不知道!求公公饶奴婢一命!” 她一带头,余下的人也蠢蠢欲动,啜泣声渐渐响起。 李德全来回踱了两步,阴恻恻的看向下面。 “来人,将这几个不懂规矩的,拖下去。” 声音拉得长长的,长到将所有哭声都盖了下去。 那边又有小太监躬着身上前,不由分说,将那穿水红比甲的宫女连同几个哭声 大些的,拽着胳膊拖了下去。 人群中又是一阵慌乱,哭喊声、呵斥声、拖拽声交织,半晌才恢复平静。 李德全走到沈云汀前,顿住脚步。 她大气都不敢喘,只低着头,弯着腰,匍匐在地上,那道鲜红的血痕在雪地上格外刺眼,刺得她眼眶发疼。 启祥宫内,铜盆里红罗炭烧得正旺。 淑妃斜倚在暖塌上,膝头摊着一本《诗经》,指尖轻轻搭在泛黄的纸页上,她眉目清冷,一身素净的月白绫裙更衬得整个人不染尘俗。 “外头风雪这样大,天寒地冻的,你往我这跑什么?” 她目光未离开书卷,只淡淡开口。 暖塌另一端坐着的吴嫔,闻言轻笑一声,放下手中的茶盏: “姐姐屋里头暖和,外头又有一出大戏,我特地过来凑凑热闹。” 淑妃颇有些不满的睇了她一眼。 晚春从门外掀帘而入:“娘娘,李公公求见。” 吴嫔道:“李德全不在外行刑,到这里做什么?” 淑妃并未理会她,只吩咐晚春引李德全进来。 李德全朝二人行了礼,尖细的声音响起: “参见淑妃娘娘,吴嫔娘娘,宫外杖刑已结,周氏连同周家带进宫的贴身丫鬟,都已打死,奴婢特地来请示淑妃娘娘,余下的宫人该作何处置?” 吴嫔从塌上直起身,微微蹙眉: “李公公这话是何意?周氏犯下滔天大罪,她宫里的宫人全部处死,也应当合乎宫规,你这多跑一趟又是何意?” 李德全回: “启禀吴嫔娘娘,周氏犯下重罪,已有所处罚,只是剩下这些宫人,终究是启祥宫内拨过去的,奴婢寻思,淑妃娘娘乃是一宫主位,此事理当交由娘娘来定夺。” 只听吴嫔冷哼一声,满脸不痛快。 淑妃放下手中书卷,取过桌上冒着热气的茶盏,也不看李德全,慢慢饮了一口,又将茶盏放回矮桌,才道: “李公公不愧是宫中老人,处事八面玲珑。” 李德全在宫中呆了十余年,从底层打杂小太监,爬到如今总管太监的位子,心里自然藏了不少算计。 这事虽说按着宫规处置并无不妥,只是终归牵扯太多人命,他若是不禀报,自作主张处理了,难保会落了话柄。 此刻淑妃戳破他的心思,他只讪讪笑着回:“娘娘谬赞。” “周氏犯此重罪,死有余辜,宫规森严,牵连的宫人理应同罪论处。” 李德全垂立一旁,等着她将话说完。 淑妃顿了顿,又道: “只是上天有好生之德,本宫不愿见太多杀孽,念她们不过盲从,并不知情,免了死罪吧。” “况且皇后娘娘在斋戒礼佛,若是我宫里添上这么些人命,总归不好,将人送到杂役处去搓磨吧。” 吴嫔轻嗤了一声,拿帕子掩了掩嘴角: “姐姐当真是菩萨心肠,只是人心难测,谁又能保证这群宫人里头,没有藏着暗地作祟的臭老鼠?” 听到淑妃如此说,还抬出皇后斋戒之事,李德全哪里还敢怠慢,脸上立马堆着笑,话说的滴水不漏: “吴嫔娘娘所言极是,这群贱婢是该罚,只是……皇上确实未曾下旨株连其余宫人,淑妃娘娘的话也有道理,恰逢皇后娘娘斋戒,见太多血光,到底不好,送去做杂役,也让她们吃吃苦头。” 吴嫔嘴角的笑意淡了一些,她抬眼看向淑妃,后者正低着头饮茶,茶水热气袅袅升起,拢住她的面庞,看不清神色。 2. 浣衣局 沈云汀被两个小太监架着胳膊,一路拖向皇宫西北角。 走过长长的宫道,雪落在脸上,激得她打了个颤。 她看见路过的宫人们投来的目光,有怜悯,有幸灾乐祸,更多的是木然。 那道鲜红的痕迹,很快被大雪覆盖,宫人各忙各的,一切归于平静。 太监脚步极快,她膝盖还隐隐颤着,实在跟不上了,矮个小太监不耐烦地在她后腰使劲推了一把: “快点跟上,磨磨蹭蹭的。” 她整个人踉跄两步,膝盖磕在石板缝上,轻轻“嘶”了一声,抬头见二人面色不善,又慌忙爬起来。 矮个太监继续骂骂咧咧: “真是倒霉,这么冷的天,隔三差五往浣衣局折腾,那鬼地方,我是一刻也不想多待。” 高个太监回他: “得了吧,咱们好歹只是跑腿传人,她进了那里,这辈子也没什么指望了,还不如死了痛快。” 两人说着,见沈云汀单薄的身板立在那,垂着头,一声不吭,仿佛一阵风就能将人吹走。 他们嘴上牢骚,见此情形,又心照不宣的闭了嘴,只开口催促着: “快些吧,前面就到了,早些交了差事,膳房那还能讨碗热汤。” 说着他们也不等她,直接将人架起,双脚离地,像架着牲口一样,匆匆押往浣衣局去。 掌局王公公早已等在宫门外,二人上前交了牒文,合力将人扔进门内,只听“扑通”一声,人就扑倒在泥雪地里,半晌没起来。 两个小太监与王公公客套两句,便缩着脖子离开了。 那道泛旧的朱门在她身后缓缓关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动,像是什么东西沉了下去。 王公公懒懒地瞥了眼地上的人,启祥宫的事他有所耳闻,既是犯了事进来的,那便依着规矩,先搓搓骨子里的傲气。 他抬手示意身边小太监去传管事嬷嬷,那小太监领了吩咐,一溜烟向里跑去。 浣衣局里的宫人有两类,一种是民间选进宫的普通人家女儿,没有家世背景,只能分配到浣衣局或杂役处做粗活。 另一种便是犯了事的王公大臣家眷、获罪妃嫔或者宫女,也会被发落到此处。 沈云汀便是后者。 后宫有后宫的规矩,浣衣局也不例外。 一个穿灰褐色短袍的嬷嬷从偏房走出来,手里攥着竹篦,抬手便抽在沈云汀身上。 “到了这儿,就收起从前的做派,浣衣局可是喘气进,闭气出,一日在这里,一日别想清闲,快去做活!” 几句话未说完,竹篦已在身上落了数十下。 沈云汀忍着痛从地上爬起来,不敢吭声,低着头向院里走去。 她悄悄抬眼打量整个院子,地面积着残雪,湿漉漉的,院子中央挖了一方水池,水池上浮着一层冰碴子。 池边砌了一口井,井边石面上也结着冰,有宫人小心地在井边打水,木制的轱辘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 水池四周,散着劳作的宫人,每人跟前守着一口木盆,众人皆垂着眉眼,佝偻着脊背在池边锤衣、搓衣,一言不发。 刘嬷嬷面色不善的朝着墙边堆放的木盆努了努嘴: “好好做活,今日洗不完这些,晚饭就不用想了。” 沈云汀此刻还有些恍惚,甚至有些不知身处何处的感觉。 厌胜巫蛊之术是今日一早发生的,淑妃跟前的芳嬷嬷瞥见一个小宫女在墙边徘徊,举止鬼鬼祟祟,顿时心中起疑。 她小心跟在后面,发现那宫女正从怀中掏出一物,想要掩埋,芳嬷嬷一把扣住她的手,将人按在地上。 掉在地上的正是一个刻着万贵妃名讳与生辰八字的木制人偶! 几经拷问,小宫女才扛不住吐露真相,原来是周才人吩咐她将这人偶销毁。 事情禀到皇后的坤宁宫,又从坤宁宫禀到乾清宫,皇帝连面都没露,只下了一道圣旨就了结了周才人的命。 肚子不合时宜的叫了一下,沈云汀手上却不敢懈怠。 所有的事情都在告诉她,老老实实按规矩行事,不然在这深宫中,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木盆里的水早已结了冰,她用手指将冰敲碎,把衣裳从身旁的筐里捞出来,是件太监袍子,领口袖口都沤得发黑。 她将袍子浸入冷水,指尖被凉水一激,混沌的神智才清醒了几分。 刘嬷嬷立在她的身后,眼睛恶狠狠盯着她,手里的竹篦蓄势待发,只要她稍一怠慢,竹篦便会落下。 沈云汀低着头用力地搓洗着手中的衣物,搓的手掌发红、发痒,领口处的污渍依旧还在。 她没有停,或者说不敢停。 东长街上虽捡了条命,如今只能在这里苟活,正如那个小太监说的,一辈子困在这里,当真是生不如死。 四周只有唰唰的洗衣声和梆梆的锤衣声,偶尔传来刘嬷嬷的呵斥声。 忽然,不远处传来一声低呼,刘嬷嬷闻声立马窜了过去。 “小贱蹄子,损坏宫中衣物,你这皮还要不要了!” 竹篦狠狠抽在身上,那宫女连连磕头求饶:“嬷嬷,奴婢知错了,饶了奴婢吧。” “知错?哼,我瞧着你根本不知错在哪儿,把手伸出来。” 小宫女颤颤巍巍摊开双手,那双手早已失去皮肤原本的颜色,手指红肿发暗,掌心裂开一道道深褐色的细纹,渗着血丝。 “啪。” 竹篦毫不留情地抽上去。 “犯错要认,知错要罚,下次可记牢了。” “是,奴婢...奴婢知道了,多谢嬷嬷教诲。” 声音止不住的发颤。 抽了五六下,刘嬷嬷才停手。 “滚回去干活!” 那小宫女小声抽泣着,脸上鼻涕眼泪糊成一团,也来不及擦,赶紧爬起来走了。 刘嬷嬷站在原地许久,姿势有些怪异,又用手扶住腰,不动声色揉了两下,才慢慢转身向这边走来。 沈云汀余光扫过四周,宫人们仍旧麻木,像台机器一样重复着手中的动作,仿佛周遭任何动静都不能惊动她们。 见刘嬷嬷走来,她立刻低下头,继续手中的活计。 不知过了多久,天色渐渐暗沉,身边宫人陆续离开,望着还剩半筐的衣服,她深深叹出一口凉气。 暮色愈沉,寒意更浓。 最后一件衣服洗净捞出时,天色已经全黑,空中又飘起了细碎的雪花。 双手冻得通红发僵,微微颤抖,她将手在身上抹了几下,又凑到唇边呵了几口热气,才站起身,跺了跺脚,向后院营房走去。 浣衣局一日只食两餐,沈云汀错过了晚饭,也就意味着要等到明日才能吃点东西。 她走进那座低矮阴冷的房间,屋内破败不堪,墙皮大片剥落,露出里面发黑的黄泥坯,屋内铺着长长的连榻,从西边窗子底下一直连上东墙。 七八个宫女挨着,挤在上面,上头盖着缝满补丁的薄被。 西边临窗空着一个铺位,上面只铺了张草席,没有被褥。 此时已过歇夜时间,自己浆洗衣物耽搁太久,若是再搅扰刘嬷嬷,不知又会如何责罚自己, 今夜只能和衣凑合一晚了,希望不要太难熬,沈云汀在心里默念。 她褪掉鞋子,小心越过旁边宫女,爬了上去,草席的簌簌声吵醒了旁边睡着的人。 翠枝从被褥里探出头,睁开迷蒙的双眼,就看见西边墙角处蜷着一个人。 “喂。” 她轻声喊。 见那人没有动静,她小心往前挪了挪,身下露在外头的褥子冰凉,激得她浑身一颤,赶忙又缩了回去。 微弱的烛火将墙角那人的影子映在墙上,虚虚晃晃。 翠枝小声说:“床下有套旧的被褥,你可以拿来盖。” 她看到墙上的影子动了动,随后又听到一道沙哑的声音响起: “多谢。” 话音未落,最东头的榻上传来一道尖尖的、不耐烦的声音: “要你装好人,那被褥是死人盖的。” 翠枝闷闷地说:“这么冷的天,没有被褥,夜里怎么熬呀,怪可怜的。” “在这浣衣局,自己能不能看到明天的太阳都难说,还可怜上别人了。” 翠枝闭了嘴,不再辩解,丁香可是刘嬷嬷跟前得脸的人,平日最是刻薄,专爱揪着人错处去刘嬷嬷那告状,她可不敢得罪。 丁香半起身,问也没问,便将榻边烛火吹灭,屋内瞬间陷入一片黑暗。 静了许久,久到翠枝以为她是害怕丁香说的,那被褥是死人盖的…… 没容她继续想下去,身侧传来细碎的响动,紧接着传来重物拖拽摩擦的声音。 翠枝这才稍稍松了口气。 “对了,你叫什么?” 沈云汀刚把从榻下拖出来的被褥铺好,一股难闻的霉味混着潮气扑面而来,她忍不住皱了下眉,闻言怔愣片刻,回道:“汀儿。” “我叫翠枝,我...” “叽叽喳喳还让不让人睡了,再吵闹我就去禀嬷嬷,叫竹篦好好抽你们一顿。” 翠枝在黑暗中吐了吐舌头,连忙拢紧被角,不敢再出声。 沈云汀将自己蜷在青灰薄被里,棉絮硬得像石块,怎么也捂不热,她把膝盖抱进怀里,下巴抵在膝头,脚趾早就没了知觉。 --- 入夜, 沈云汀猛地从噩梦中惊醒! 胸口剧烈起伏着,后背惊出一身凉汗,粗布里衣黏嗒嗒贴在身上。 屋内一片漆黑,伸手不见五指,她侧着耳朵仔细分辨,除了窗外嘶吼的狂风,终于在片刻沉寂中,捕捉到几声均匀的呼吸声。 深吸一口凉气,终于将那快要跳出胸膛的心脏平复下来。 她扶着床沿慢慢坐起身,抬手擦了擦额上的冷汗,心中还是止不住地发悸,梦中的场景太过逼真,那片血色仿佛要将她吞没。 她随手拿起盖在被子上的旧棉衣,披在身上,小心翼翼地跨过一旁沉睡的翠枝,摸索着走到桌边。 隆冬腊月,宫中寒意漫天,浣衣局临近水畔,冷意更胜,桌上那只残旧铜壶,里面的水早已冻成了冰坨。 她舔了舔干涩起皮的唇角,无奈地将铜壶放回原处。 外头的风带着一阵雪粒子,劈里啪啦地砸向屋檐。 沈云汀打了个冷颤,她抱紧双臂,缩着脖子,又重新钻进早已凉透的被褥中。 窗户关得紧紧的,外头风像是从幽冥地府吹出来的,一下一下拍打着窗棂,窗台下有几处裂口,虽然用蒲草塞住,可寒风还是争先恐后地从缝隙里钻进来,扎在她的脸上。 后半夜,她睁着眼未睡,不知是冷的、饿的,还是周才人临死前那双紧盯自己的眼睛。 3. 寒症 远处隐约传来更鼓声,沉闷地响了四下。 四更天了。 再过两个时辰,她就要起来,继续跪在井边,搓洗着那些永远堆积如山的衣物。 漫天飞雪被泛黄陈旧的窗纸隔在院外,只留下一片混沌的灰蒙蒙的光影。 次日,天光未明,刘嬷嬷踏着雪款款而来,随后一道尖利的呵斥声在院中响起: “一个个都是偷奸耍滑的懒骨头,瞧瞧外头天光,这都什么时辰了,还赖在榻上不肯起身,你们只管躺着,早饭不想吃无事,可你们每人手上分派的活计,谁也别想偷懒,做不完的,晚饭也甭吃了!” 昏暗的逼仄的屋内,几人挤在一起,手忙脚乱往身上套衣服。 翠枝冻得脸颊发红,她原地跺了跺脚,听到刘嬷嬷催促的声音,胡乱抓过榻上的粗布棉衣往身上套,转身时与旁边一个宫女撞在一起。 “哎呦!” 两人同时疼得叫出声来。 冬儿捂着被撞疼的胳膊,不高兴地说: “翠枝,你怎么毛手毛脚的?撞得我生疼。” 翠枝连忙赔罪:“对不住啊冬儿,是我没看清!” 话音刚落,她余光看到床角那个蜷缩起来的小小身影,沈云汀从头到脚裹在薄被里,一动未动。 她手上边系棉衣带子,一边连声催促: “汀儿,快些起身!再耽搁下去,刘嬷嬷动了怒,今日真要饿肚子了!” 榻上的人儿睫毛微微轻颤,沈云汀抬手揉了揉发胀的额头,昨夜不知熬到几更才睡去,此刻头脑昏沉沉的,四肢酸软无力,连睁眼的力气都快没了。 翠枝匆匆系好腰间布绳,见汀儿依旧未动,忙走过去,伸手便要去拉她。 可看清榻上人的脸色,伸出的手不由一僵。眼前的人面色潮红,额上浸满细密的汗珠。 莫不是,风寒? 翠枝心头一惊,前几日佩儿也是染了风寒,睡在这张榻上,第二日便没了。 她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复伸出手,小心翼翼探向汀儿的额头,指尖触到一片滚烫,骇得她立刻缩回了手。 “坏了!你额头烫得吓人,怕不是染上风寒了!” 屋内剩余几人,皆是神色一变,在这里,日日都要泡在冷水里浆洗衣物,哪怕生了病,不仅没有汤药诊治,只要还能下得来床,该做的活一分也不能少,撑不住病倒的,便会被扔进杂物房,自生自灭,等没了气,草席一裹,扔进乱葬岗。 离得最近的宫女慌忙往后退了几步,生怕过了病气,屋内一时乱作一团,众人手忙脚乱的穿衣系带,有的甚至来不及穿好鞋袜,趿拉着鞋子往门口挪。 “翠枝,快去禀刘嬷嬷!” 说罢,那人再也不敢多留片刻,转身快步冲了出去。 汀儿此刻头脑昏昏,朦胧间望着那人逃窜的背影,心底闪过一丝不解。 此刻她只觉浑身乏力,四肢止不住的发抖,喉咙干疼,像是被砂纸磨过一般。 翠枝见状也慌忙退开两步,边走边说:“我去找嬷嬷!”便匆忙奔出屋子。 昏沉迷糊之间,刘嬷嬷那刻薄尖锐的嗓音传进来: “真是晦气!昨日才来就染上风寒!前头那个得寒症被抬出去的,尸骨还没凉透,现下又摊上这么一桩!” 院子里静默一瞬,刘嬷嬷又吩咐道: “翠枝、冬儿,你二人进去,把她抬去西边的空屋,等着吧。” 被叫到名字的冬儿怯生生立在门外,小声道: “嬷嬷……奴婢、奴婢不敢……” “你不敢?”刘嬷嬷眉头一拧,声音高了几度,“难不成要我这老婆子亲自动手抬人?” 眼风扫过院中其余人,众人皆是一副战战兢兢的模样。 她眼珠子一转,心里暗想: 马上就要到年关,各宫送进来要浆洗的衣物堆积如山,浣衣局本就人手紧张,若是此刻不赶紧将人挪出去,寒症传染开来,到时更加没人干活,差事除夕前完不成交割,王掌局定会责怪自己办事不力,再往坏了想,若真的接二连三闹出人命,自己也难免受连累。 想到此,她下定主意,还是先哄骗她们将人抬出去,将那祸端隔离开,应付完年前的差事。 随后她舒展眉头,话锋一转,说道: “昨夜你们住在同一屋子,现下不都好好的,可见不轻易沾染,哪里抬一下就传染给你们了?速速进去!莫要耽误时辰!” 屋门大敞,冷风带着说话声直直钻进来。 汀儿咬紧牙关,强撑着坐起身来,在榻上哆嗦着翻了半天,才在脚边摸到棉衣。 冬儿还畏畏缩缩杵在那,其余人都低垂着头,生怕嬷嬷叫到自己的名字。 “好一群贱婢,我的话也不作数了?难不成非要王掌局亲自来才能使唤动你们?” 冬儿猛地跪在地上,拽着刘嬷嬷的衣摆,哭喊道: “嬷嬷,奴婢家中还有老父老母,实在不能病倒,奴婢以后一定会好好干活,求嬷嬷放过奴婢这一次。” 她想起前几天病倒的佩儿,内心还是止不住的发慌,佩儿被抬走那日,她就在屋子里,明明前一日她们还一起干活,午饭时还凑在一块说了会话,过了一夜,那个人便面色发青,直挺挺的被抬了出去。 一旁的丁香在心中暗暗撇了下嘴,真是个没见识的土包子,活该一辈子在这做最下贱的活,她惯是个会看脸色的,见此时刘嬷嬷脸色铁青,正欲开口责骂,她往前跨出一步,开口说: “嬷嬷,奴婢去吧,奴婢愿为嬷嬷分忧。” 地上的冬儿这才泄了力,瘫坐在地上,还在不停的抽抽嗒嗒。 刘嬷嬷不耐烦地踢了她一脚:“滚回去做事,今日不用吃饭了。” 又有些赞许地看了眼丁香,丁香在这群木讷的宫人里最是活络,虽然喜欢贪小便宜,又爱作威作福,不过刘嬷嬷需要一个帮手,纵观其余人,也只有丁香最为合适。 翠枝和丁香正要向屋内走,便听到一声虚弱的声音从里面传出, “嬷嬷,我自行过去吧。” 众人听到动静,抬头看过去,刘嬷嬷一时也怔住了。 往日遇到宫人染病,哪个不是拼命哭喊着求她救一命,眼前这个瘦小的少女,一手扶着门框,一手拢着棉衣,面色惨白,唇色尽失,明明一副快要病死的模样,却□□着背脊,迈出门槛,一步一步向西边屋子挪去。 刘嬷嬷眯起细小的三角眼,仔细打量着她。 “真是个奇怪的丫头。”她暗自腹诽,不过转念一想,不过是刚从宫里过来的,还以为这浣衣局同外头一样,病了有人端汤送药,待她去了杂房,没吃没喝,看她还能硬到几时? 又转头对着其余人说: “你们也别怨我老婆子不近人情,入了这浣衣局,生死有命,谁也做不了主。” 说罢,摆了摆手,让宫人尽数散去。 西边屋子里堆放了不少杂物,墙角还有一堆稻草,阴冷潮湿,四下落满灰尘。 北墙根的地面上,铺着一张老旧的蒲草垫,草叶干枯发霉,表面被碾压得凹凸斑驳,隐约能看出来上面躺过人的痕迹。 沈云汀拖着滚烫虚弱的身子,一步步挪到蒲垫前,刚站稳,下一秒便浑身脱力,直直栽倒在地。 不知过了多久,她从昏迷中醒过来,仍旧维持着方才倒下的姿势,浑身冰冷。 她小心地将身下的蒲垫卷起,试图用它给自己取取暖。 难道今日真的要死在这儿? 她心里想。 门外传来轻轻的叩门声,半晌无人应,房门从外面被推开,是翠枝。 她抱着汀儿昨夜盖的那床被褥,却不敢踏进屋内。 “我把被褥给你拿来了,好歹能抵一抵半夜的寒气。” 汀儿闻声,费力侧过头,望向门口的人影,这三个月来,她见识了深宫中的勾心斗角和满心算计,却仍在这无尽的尔虞我诈中见到了一些温柔的善意,比如从前的主子周才人,比如此刻的翠枝。 她努力想扯出一抹笑意道谢,可浑身气力耗尽,嘴唇扯了半天,却一点声音发不出来。 翠枝看着她这个模样,心头发涩,又将手伸进衣襟处,掏出半块发黑发硬的麦麸饼子: “我给你留了块吃的,垫垫肚子吧。” 伸出的手停在半空中,半晌,又收了回来。 这间屋子原本是浣衣局堆放杂物的地方,后来有宫人生病,怕传染别人,便抬到这里,但凡被送进来的,十死无生,是整个浣衣局人人避之不及的凶地。 想到此处,翠枝又有些犹豫。 末了,她终于开口: “我去给你打点水喝,东西放在门口了。” 说罢,便匆匆起身离去。 汀儿漆黑的眸子盯着门口石阶上的被褥,被褥旁边是一只缺了口子的黑瓷碗,碗上扣着半块黑黢黢的饼。 她舔了舔干涩的嘴唇,已经两天没有进食进水了。 入了这浣衣局,哪怕此时侥幸活了下来,那以后呢?真的要在这苟且一辈子吗? 宫中旧例,宫女年满二十五岁便可请求出宫返乡,她原本打算跟在周才人身边好好侍奉,等年限一到,向主子请个恩,放她出宫,应当不是难事。 可谁曾想,一朝落难,被贬到此。进了浣衣局的宫人,若没有贵人特旨大赦,便要在这里熬到油尽灯枯。 前路茫茫,无边的绝望笼罩着她,脑中闪现过爸妈带着温和笑意的脸,心中积攒许久的委屈在这一刻爆发。 屋外风声呜咽,像是陷入困境的野兽,低声嘶吼。 她想家了。 4. 将死之人 外头的风打在窗棂上,黑黢黢的窗纸被风撕了个口子,雪花从破洞里争先恐后挤进来,落到地面上,一层又一层。 不知熬了多久,黑暗中一阵悉悉索索的声音将昏睡的人吵醒。 声音从墙角那堆烂稻草底下钻出来,试探着,一点点朝她的蒲垫处缓缓挪动。 她闻到那股味道,阴沟里的淤泥混着腐草的腥气。 有老鼠! 她猛地睁开眼睛,正对上黑暗处一双幽幽发亮的鼠眼。 那只老鼠伸着尖鼻四处嗅,也许是饿极了,又或许是看出眼前人已经奄奄一息,胆子越发大了,呲溜一下,已经来到沈云汀跟前。 她顿时寒毛直竖,泛起一层密密麻麻的鸡皮疙瘩。 刘嬷嬷把她扔在这等死,少说也要五六日才会差人过来查看。 五六日,即使不饿死,也该冻死了。 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听人说过,饿极了的老鼠非常凶残,也不怕活人的动静。 浣衣局本就清汤寡水,连人都难能填饱肚子,老鼠更是难以裹腹。 眼看着这只老鼠围着草垫到处嗅,沈云汀想,只怕等不到她咽气,这畜生便会招来同伴在她身上大快朵颐。 沈云汀头皮发麻,一阵恶寒。 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的惨状。 不行,绝对不能死在这! 极致的求生欲望撑着她,奋力朝着门边缓慢爬去。 手掌撑在地上,十指扣进冻硬的泥地里,胳膊抖得厉害,像两根枯柴架不住身子。 前两日被雪水浸透的膝盖,此时隐隐作痛,干裂的唇渗出血,她将这些疼痛悉数抛到脑后,咬着牙一点点往前挪,脑中只有一个念头。 要活着离开这! 老鼠被这动静吓了一跳,嗖一下窜进角落。 沈云汀终于挪到了门槛边,伸手去拿地上的瓷碗,胳膊颤颤巍巍如同老者,差点将碗掀翻在地! 粗瓷碗里的水已经结了薄薄一层冰,她用指尖戳碎冰壳,又将碗转到没有豁口的一面,嘴唇附上去时,一阵冰凉的寒意顺着喉咙扩散到四肢百骸。 一口气将碗中的水喝个精光,整个身子如同坠入冰窖。 牙齿都冷得发颤。 然后,她又将饼拿起。 饼子是下等麦麸做的,硬邦邦的,她嚼了几口,费力咽下去,喇的嗓子疼。 第三口的时候,舌头上尝出一点咸腥,是饼子沾着什么,还是旁的,她不知道。 吃完食物,却感受不到一丁点热量。 她无力地将头抵在木门上。 门板下半截常年受潮,黑黢黢的,一道细窄白光顺着门板缝隙切进来,落在她惨白的脸上。 许久,她才觉得身上力气回来些,又把被褥拖到蒲垫上,将自己紧紧裹在里面。 寒夜慢慢。 第二日,翠枝一忙完,趁着别人不注意,偷偷绕到西边杂屋,她瞧见门口的碗里,水已经没有了,上头的麦麸饼也不见了,悄悄松了口气,连忙把空碗揣进怀里,用袖口掩住,低着头快步往回走。 翠枝十岁那年被家人送入宫,因为没有银钱打点,入宫那日便被直接分配到浣衣局,与她一同入宫的还有同乡佩儿,两人在这相依为伴,二人平日省吃俭用,领着微薄的月例,全都仔细攒着,托人捎回家。 她们心思单纯,还只当家中攒够了银钱,自己便能出宫。 可就在前几日,佩儿染了风寒,不过一日,人就没了,翠枝当时在院子里浆洗衣物,王掌局命人用一张破草席将尸体草草裹了便抬了出去,翠枝连她最后一面都没见到。 沈云汀与佩儿年岁相近,翠枝瞧着可怜,便想着能暗中多帮衬一把,好歹让她撑过这场风寒。 回去的路上她走得很急,冷风从领口灌进来她也不在意,只在心里盘算着今日还能省出什么。 午时她看到有小太监抬着一袋糙米进来,那人得了寒症,若是能弄到一点温热米汤,应当能好的快点,只是米汤需要碗盛,太显眼,她实在不好藏。 翠枝满心思虑往前走,完全没注意此时营房内走出的人。 丁香立在门边,歪着头拿眼睨她,神色不善。 “翠枝,你鬼鬼祟祟做什么去了。” 翠枝脚步一顿,心头发慌,脸上勉强挤出一副笑: “我……我去茅房了。” “茅房?” “你昨日往怀里藏了吃食,别以为我没看到。” 翠枝的脸一下子涨得通红,说出的话结结巴巴: “我那是……那是留着夜里饿了垫肚子的。” “夜里垫肚子?” 丁香笑了一声, “我眼瞅着你从西边屋子过来,是不是给那人送吃食去了。” 翠枝慌了神,她向来胆小,此刻眼眶已经开始泛红: “我……我瞧着她怪可怜的,丁香,你千万别告诉嬷嬷,不然我定要挨顿死打。” 丁香抱着手臂倚在门框上,用手指慢悠悠捻着袖口的线头,好一会儿才开口: “不告诉嬷嬷也可以。” 翠枝抬起通红的眼睛看着她。 “往后那些太监的亵裤,都交给你洗了。” 翠枝心里一沉。 宫中位份尊贵的妃嫔、主子娘娘,其所有贴身衣物、绫罗绸缎、珍贵锦缎,向来由近身宫女自行清洗,只有厚重难洗的外袍、床幔帷帐之类,才会统一送到浣衣局上房浆洗。 而她们所处的下房,浆洗的尽是六宫打杂宫女太监的衣袍,甚至一些懒散的太监,连贴身亵裤汗巾子一并送来。 太监的亵裤污秽厚重,气味刺鼻,大家都不想沾手,只能几人轮流分摊。 可如今被丁香拿了把柄,也只能认了。 翠枝垂下头,盯着自己生满冻疮的手背,沉默半晌,低声道:“好。” 丁香撇撇嘴,嗤了一声,转身扬长而去。 ------ 浣衣局内设单独的伙房,说是伙房,不过是四面土墙围起,架两口灶锅,平日的饭食皆由此处做好,宫人排队领取。 尚食局拨下的多是最下等的糙米、发黑的陈粮,偶尔有点青菜也是稀稀拉拉,更别提油水,只能勉强果腹。 偶尔有家底尚可的宫人会托相熟的小太监从宫外带些吃食,打打牙祭,不过更多的是收紧银袋,将每月微薄的银钱捎回家中。 翠枝走到伙房时,刚蒸好的糙米饼还冒着淡淡热气。 她小心避开前面的丁香,躲到人群后方。 分饭的小太监得喜看到她,脸上不由挂起笑意。< /p>等到翠枝时,得喜侧脸看了看刘嬷嬷,见刘嬷嬷正训斥一个小宫女,没注意到这边,他飞快地往翠枝的粗瓷碗里多塞了块米饼,又往里面舀了一勺米汤,压低声音说: “今日新到的糙米,比往日都要软,你多吃些。” 翠枝脸颊微热,轻轻颔首算作回应。 她没注意到,冬儿此刻正站在翠枝身后,将二人的对话尽数听进耳中。 冬儿年纪小,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平日伙食只能吃个半饱,几乎每日都要饿着肚子睡觉,眼下看到翠枝多份了食物,只觉心中愤愤不平,却不敢声张。 早饭时,刘嬷嬷一直在旁边看着,翠枝没机会藏食物,眼下吃了午饭,她小心瞥了眼四周,见嬷嬷不在,悄悄将得喜多塞给她的米饼揣进怀里,又趁四下无人注意,起身往西屋那边溜。 “翠枝。” 廊下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呼唤,吓得翠枝怀中米饼差点掉落。 她抬头望过去,得喜正躲在廊柱后,半个身子隐在阴影里,朝她摆手。 翠枝松了口气,小步跑过去: “你怎么在这,吓死我了。” 得喜也不回她,只盯着她那不知是冻的还是羞的绯红面颊看。 翠枝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侧过脸,避开他的视线: “你总是看我做什么?” 得喜这才回过神,局促的干咳两声: “无事,就是瞧见你路过,想同你说说话。” 翠枝的脸颊愈发滚烫。 深宫岁月苦寒枯燥,听说许多寂寞宫女与底层太监,私下结成对食,互为依托,抱团取暖。 她不知道别人是怎样的,她只知道得喜对自己好,总是悄悄多塞给自己一些吃食,她也会帮他缝补磨破的袍角,两人没点破那层心思,只在无人的角落,随口说说繁重的活计,聊聊嬷嬷今日又责罚了谁、哪处差事最是辛苦。 也算是在这深宫中唯一的慰藉。 得喜看着她冻得发红的手,心头微动,犹豫着抬起手,伸到一半,眼看要触到翠枝衣袖,不远处忽然传来脚步声,他的手僵在半空,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冬儿,你在那做什么?” 一道声音响起,紧接着冬儿从什么地方走出来: “没...没什么,我丢了绢子,正在寻呢,快走吧。” “寻到了吗?” “没事,不过是一方破旧绢子,丢了就丢了,不找了,待会嬷嬷又要教训人了,快回去吧。” 说着,冬儿慌张地推搡着那名宫女,二人的脚步踩在雪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渐行渐远。 这边翠枝早已慌了神,带着哭腔问: “怎么办……冬儿她、她肯定是看见了!” 得喜心底也是又惊又慌,可看着翠枝吓得瑟瑟发抖的模样,只能强行稳住心神,低声安抚: “应当没有看清,咱们躲在柱后阴影里,隔着这么远,瞧不真切的,再说,你与冬儿素来无冤无仇,她何必无端告发咱们?别怕。” 翠枝此时已经吓破了胆,早已忘记还要给沈云汀送吃食,她急急忙忙往回走,边走边说: “我还有事,先走了,还有,最近咱们别私下见面了。” 得喜见她这样,只得应道:“好。” 5. 掌印 深夜,乾清宫。 一道清瘦挺拔人影自殿中走出,绯色官袍下摆随着步履轻扬。 等在殿外的来顺快步迎上去。 “干爹,您可算回来了。” 说着,将手中的大氅往他肩上披去。 赵安脚步未停,只侧过脸,淡淡扫了眼身侧小太监。 “何事?” 来顺压着声音回道:“德子来好几趟了,叫您一回来便去见掌印老爷。” 赵安沉沉的应了声,月光映在积雪上,又折进他狭长的眼缝里,神色晦暗不清。 “咱家离宫这些时日,宫中可有变故?” 来顺垂下头,快步跟上,声音压得更低: “前朝出了大事,李禀道大人自浙江回京,参劾杭州府通判周本忠贪墨受贿,牵扯到漕运和丝绸商贸,听说影响极大,皇上直接下旨将周本忠斩了。” 赵安顿住脚步,静了片刻。 来顺停在他身后,忽又想起一事,支支吾吾道:“还有一事……” “说” “是启祥宫的周才人,也就是周家长女,被皇上赐了杖刑…殁了。” 见前面人没回应,来顺继续道: “原本皇上念周才人伺候一场,只是将其降为庶人,传旨的内侍还未到启祥宫,芳嬷嬷在她殿里竟搜出了一具桐木小人,周身七处被铁钉扎透,胸口刻着万贵妃的生辰名讳,皇上大怒,直接改赐了杖刑。” “周才人......” 赵安皱着眉,像是在思索什么。 “周才人是半年前选秀进的宫,入住淑妃主位的启祥宫,您这些日子一直为皇上处理宫外的事,宫里面的新人,您不记得也正常。” 来顺挠了挠头,又道: “周才人出自江南,善音律,皇上最喜听她弹唱,好几次去启祥宫就为了听曲儿。” 说到此,赵安忽想起一桩事,那日他从宫外处理事务回来,已过了酉时,正准备入殿向皇帝复命,恰遇圣驾欲前往太液池,皇帝命他一同前往。 入了西苑,皇帝舍了轿撵,他跟在身侧复命。 路过苑内一小亭,亭子被棉帘遮住,只露出临水一侧,一女子着一袭红裙,临水而坐,轻吟浅唱,嗓音软糯清甜,带着吴地特有的温软腔调,调子轻悠悠飘出,像穿梭在冷冬里的一缕春风。 宫中妃嫔争宠的手段向来层出不穷,赵安侍奉皇帝多年,早已见怪不怪。 皇帝驻足良久,直到曲终才步入亭内,不多时,里头又传细细柔柔的小曲儿。 他候在亭外,心中复盘着今日刚处理完的公务,无意间抬眼,望见水面浮着一轮皓月,月光清亮通透,清辉飘飘洒洒铺满池面,亦撞进他眸里。 来顺看着走进黑暗的背影,有些摸不清头脑,干爹刚刚说什么来着? 好像提起一个宫女,看来明日得去打听打听。 --- 司里监值房。 门口两盏羊角灯还亮着,只是被风吹得一颤一颤的。 刚才还紧闭的房门,忽然从里头开了条缝。 一个身材瘦小的太监,从缝里倏地钻出来,转头又将门缝推得大一些。 “赵公公,掌印大人已经等候您多时了。” 赵安看着他那细长的指节,微微颔首。 待那人转头离去,赵安眼神亦跟着他离去的背影,看到那人宽大的靛蓝棉袍下,因紧绷而微微隆起的小腿。 是个练家子。 屋内传来一声低低的咳嗽。 赵安才收回目光,转过头,抬步跨进门槛。 “怎么不进来?” 说话的人正是司里监掌印太监,胡喜。 赵安撩起衣袍,直直跪下去。 “给干爹请安,儿子出宫数日,劳干爹记挂。” 胡喜半倚在紫檀圈椅里,椅子上铺着厚厚的玄色缎面垫子,他深深陷坐在里面,平日梳的一丝不苟的花白头发,此刻散散的披在肩上。 右手边设了暖炉,炉里燃着上等银炭,暖意漫满整间屋子,炉上架着一把锡汤壶,里头滚着沸水。 胡喜端过小太监刚沏好的热茶,浅抿一口,才慢悠悠搁回案上。 “宫外的差事,办得怎么样了?” “托干爹的福,南方作乱的叛党已经尽数擒获,只是匪首性子刚烈,宁死不肯伏法,儿子无奈,只能就地将他处置了。” 胡喜枯瘦的手指敲了敲月牙扶手,身子没急着起,先向前挪了挪,才撑着扶手站起来。 赵安目光淡淡扫过他方才坐过的椅面,布料上印着一道深浅分明的凹痕,他见状,原本挺得笔直的脊背,不着痕迹地微微塌了几分。 “那叛贼的底细,你可查清楚了?” “查明了,此人是卫氏县人,名叫沈恪,承安二年,他父亲牵扯雅山集一案,被判斩首示众,沈恪侥幸逃去南方,这些年,他一直在收拢当地佃农,聚众起兵作乱。” “雅山集案……” 胡喜缓步踱到赵安身后,脚步顿住,苍老的声音从头顶缓缓落下来。 “是,儿子特地去掌档子那里问了,是十几年前的旧案,年头太久,干爹记不清也寻常。” 胡喜又低头思索半晌,轻轻摇了摇头,自嘲地笑道: “人老了,记性也不中用了。” 他顿了顿,又说: “可有查到,是否牵扯旁的?” “并无。” 胡喜这才微微点头: “我这几个儿子里,就你做事最谨慎,皇上也器重,有你在,干爹放心。” “起来吧,干爹还有事问你。” 说着拍了拍赵安肩头。 赵安一手撑着地面起身,另一只手顺势扶住胡喜的胳膊。 “干爹想问的,可是周本忠贪墨一案?” 胡喜原本浑浊的双眼迸射出一丝精光。 “你的消息倒是快。” 这话问的没有情绪,看不出喜怒。 赵安脸上堆起笑意,一边恭维道: “都是干爹教的好,儿子从进宫就跟在您身边,若不是您细心栽培,教儿子在这深宫中生存之道,哪里又有儿子今日呢?” 赵安扶着胡喜,重新坐回铺着软垫的圈椅上,又躬着身子在一旁伺候。 “关于这件案子,你怎么看?” 赵安垂立在一旁,后背弯的弧度刚刚好。 “既然干爹问,儿子斗胆说说浅见。” 胡喜微微 合上眼,食指无意识一下下轻敲扶手,示意他继续。 “儿子认为,这件案子已经到此为止了。” 胡喜半睁开眼。 “哦?此话怎讲?” “周本忠不过一方通判,虽说地方文书、钱粮都要经他之手,可最终决断全在知府手里,倘若当真和地方商户勾结牟利,必然不是短期内的事,也不可能遮掩得毫无破绽。” 赵安顿了顿,瞥见胡喜颤巍巍抬手,想去够桌边冷透的茶盏。 “茶凉了,儿子给您重新沏一杯。” 说着,他将汤壶取下,添满热水沏出新茶,又双手捧着茶盏递到胡喜跟前。 “你接着说。” “据儿子所知,李禀道大人为人,向来刚正不阿,此番只单独参劾周本忠一人,足见他手里只攥着这些证据。不管这件案子牵扯到谁,皇上既已下旨将其处斩,想来并不打算穷追到底,这件事,到此就算了结了。” 胡喜闭着眼沉默许久,指尖慢慢摩挲着盏沿。 旁边的赵安也默着。 直到炉里炭火“啪”地一声炸开,才打断这短暂的平静。 胡喜掀起眼帘,声音带着一些岁月沉淀的苍老: “干爹在御前伺候几十年,哪里看不明白,瞧着是陛下倚重司礼监,实则这些年,我们不过是皇上制衡的棋子,你以为自己得了势,可得的是谁的势?” “如今我年纪大了,也累了,汲汲营营一辈子,才终于看清,我们这群没根的人,图什么?最终不过是想求个安稳的晚年。” 赵安细细斟酌一番才答道: “干爹多虑了,您从皇上登基就在御前伺候,皇上饮茶偏爱几分温凉,御笔惯用何种形制,这些喜好,只有干爹最清楚,皇上曾经也说过,只有您在身边伺候着,才最舒心。” 胡喜摆摆手,喟叹一声: “罢了,最近宫内宫外事情频起,干爹许是想多了,只是你要记住,往后在外行走,万事多加小心,许多事,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莫要太过追根到底,免得树敌太多。” “儿子谨记干爹教诲。” 胡喜又说: “你与张茂都是我收下的义子,一同在御前当差,本该彼此帮衬,只是张茂心性浮躁,比不上你沉稳,你们二人相处,凡事留些分寸。” “可是张茂找过您了?” 胡喜又摆摆手,显然不想多谈此事。 赵安只得应了句: “儿子明白。” 胡喜眯着眼打量他,见他脊背弯得谦卑,神色恭敬,心中暗自满意。 可转念又想到皇上近来将宫外的事全都交给他处理,而他心思缜密,件件差事办得都无可挑剔,时常得皇上夸赞。 不知为何,忽又觉心底生出一丝不安,只是这微末的情绪难以捉摸,一时找不到源头。 “这些时日你来回奔波,着实辛苦,早点回去歇着吧。” “是。” 赵安躬着身,规规矩矩行了礼,正准备退下。 “对了,还有一事,干爹只放心交给你办,周家既已覆灭,你去查查和周家接触过的,凡是私下往来过,有牵扯的,都处理干净吧,免得日后再生事端。” “是。” 6. 借势 外头发生的事,沈云汀全然不知,她浑浑噩噩连着烧了两天,直到第三日,身上的热度才慢慢退下。 她抬手摸了摸额头,烧是退了,可身子依旧酸软无力,四肢轻飘飘的,一点力气都使不上来。 谢天谢地,这一劫,总归熬了过去。 接下来该怎么办,她心里还是有些茫然。 正暗自想着,破旧的木门“吱呀”一声被人从外头推开,刺骨的冷风猛地灌进屋中,冻得她浑身打了个寒颤,下意识把身上单薄的被褥死死裹紧。 门外天光透亮,刘嬷嬷就站在门槛边上,身侧跟着一个穿粗布短衣的宫女。 那宫女凑上前,抬脚踢了踢沈云汀: “倒是条贱命,扔这三天了,居然还没死。” 她转头对着刘嬷嬷低声撺掇: “嬷嬷,人虽说还活着,不过这副样子,怕是做不了重活,留着也是白费口粮。” 刘嬷嬷斜眼瞥了她一眼,冷冷地说: “人该不该留,什么时候轮得到你多嘴了?规矩都学到狗肚子里去了?” 宫女面色一僵,缩了缩脖子: “奴婢知错,是奴婢多话了,一切全凭嬷嬷做主。” 说着她老老实实退到门外雪地之中。 刘嬷嬷走到沈云汀跟前,支着眼打量着她,又在心底暗暗计较一番。 眼前的丫头在这杂物房折腾了几日,如今脸上一点血色都没有,嘴唇干得起了一层裂口,整个人看着虚弱不堪,可就算这样狼狈,也藏不住天生的好相貌,五官秀气柔和,眉眼生得清丽干净,尤其一双眼睛清亮亮的,透着一股灵气。 这等模样,若不是受牵连沦落到此,八成也能在各宫娘娘处做个近身侍女,运气再好些,被皇上看上,封个低位妃嫔,好歹也是半个主子娘娘。 她又想起今早守门太监的话,顿了半晌才开口: “老婆子我也不是个见死不救的,前两日你生了寒症,才把你安置在这里躲躲,王掌局把浣衣局大小杂事都交给我管,若是寒症在营房传开,一屋子宫女全都病倒,我也没法向上头交差。” 沈云汀摸不透她心里打的什么算盘,只哑着嗓子,虚弱地回:“嬷嬷说得在理,奴婢都明白。” 刘嬷嬷眉毛一挑,接着往下说: “这么冷的天,生了寒症也能熬过来,看得出来你命不该绝,烧既然退了,就收拾收拾,回去干活吧。” 沈云汀怔了怔,一时没反应过来。 嬷嬷这是放过她了? 她心头一松,连忙跪起身子道谢: “多谢嬷嬷开恩,多谢嬷嬷!” “丁香,”刘嬷嬷转头看向门外,“去帮她把被褥搬回住处。” 站在雪地里的丁香没料到刘嬷嬷这么突然的决定,一下子慌了,手脚都不知道往哪放,结结巴巴推脱: “嬷嬷,我、我手上还有一堆衣裳没洗完呢……” 刘嬷嬷往她身上睨了一眼,“怎么?” 丁香心里咯噔一下,她实在想不通,往日有人染风寒,生了病症,嬷嬷可是丝毫情面不留,断水断粮,巴不得病人早点咽气省事。今日反倒对汀儿这般好声好气的解释一通,人还没好透就让搬回去,难不成是撞了什么邪? 她心中泛着狐疑,又觉方才下意识的回绝,顶撞了嬷嬷,怕惹她厌烦,只能赶紧应下:“奴婢这就去!” 翠枝是晚间忙完才得知沈云汀不仅活了下来,嬷嬷还让她挪回营房。 她冲回营房,一眼看见虚弱苍白的沈云汀,上前紧紧握住她冰凉的手,满脸喜色: “太好了,汀儿,你没事真是太好了!” 沈云汀被她的笑意感染,心头是说不尽的感激。 翠枝悄悄将她拽到一旁转角处,四下张望确认没旁人,才伸手从衣襟里摸出半块干硬饼子,塞到她掌心。 “这是今日的吃食,你赶紧吃两口,填饱肚子,身子才能快些养好。” 沈云汀攥着已经冰冷发硬的饼子,心口一阵发酸,狠狠咬下一小块,低声道谢: “翠枝,我真不知道该怎么谢你。” 翠枝轻轻拍了拍她的胳膊,安慰道: “咱们都是困在这浣衣局里身不由己的苦命人,互相搭把手是应当的,彼此照应着,日子才能稍微好过一点。” 沈云汀重重点头。 --- 第二天天还没亮,沈云汀便跟着一众宫人起身开工。 她大病刚好,身子依旧虚软,手脚轻飘飘使不上劲,可浣衣局容不得人偷懒娇气,刘嬷嬷拿着竹篦来回巡查,她只能强撑着坐到木盆跟前搓洗衣物。 好在烧退之后身子一日比一日好转,过了两三日,力气渐渐缓了回来。 这几日活干下来,她也算摸清了门道,洗衣的差事是轮流分配,今日清洗太监宫女的外袍,明日换贴身里衣,后日又要整理各宫送过来的床幔被褥,轻重活穿插着来。 可是除了这个,她还发现翠枝与旁人不一样,除了自己分内该洗的衣裳,每日还要额外洗一大堆太监亵裤、汗巾,有宫女从她身旁路过,都要皱着眉,掩着鼻子。 她小声问翠枝,翠枝起先不肯说,耐不住她反复追问,才支支吾吾的道出了缘由。 “虽说丁香进浣衣局才两年,可她以前伺候过贵人,嘴巴会说,会讨好人,平日里专捡好听的话哄嬷嬷开心,嬷嬷也偏心她。” 翠枝手上搓衣的动作没停,头也不敢抬,轻声劝她: “咱们别去招惹她,万一她在嬷嬷耳边嚼舌根,编排咱们,又少不了一顿打,不过是多洗几件衣裳,累点罢了,忍忍也就过去了。” 沈云汀抬眼望向不远处的刘嬷嬷,方才她还攥着竹篦来回走动,此刻坐在一旁小凳子上歇着,整张脸皱成一团,时不时伸手按住后腰,一看就是腰疾犯了。 肆虐了几日的风雪,终于在傍晚消停了些。 趁着收工空档,沈云汀独自走到刘嬷嬷房门外,轻轻叩了叩木门。 “嬷嬷,奴婢有事求见。” “进来。” 推开门,就见刘嬷嬷半倚在木榻上,一手按着腰,见她进来,强撑着坐起身。 “你来的正好,我有话问你。” 沈云汀立刻上前,瞧见桌边炉子上烧着热水,提起铜壶倒了满满一碗温水,双手捧着递到刘嬷嬷手边。 “不知嬷嬷想要询问奴婢何事?” 刘嬷嬷接过茶碗,搁在身侧没有喝,一双眼睛直直盯着她。 沈 云汀不解,却只垂首不语,等着她下文。 刘嬷嬷也不绕弯子,开门见山问: “你从前在启祥宫当差,认识司礼监的人?” 沈云汀心中疑惑,先前嬷嬷肯把重病的自己从杂物房放出来,定是有什么原因,要说嬷嬷突然发了善心,她是不信的,只是她没法开口询问。 如今嬷嬷又突然问及司礼监,她脑中好似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仔细斟酌片刻,才小心开口: “回嬷嬷,也算不得认识,只是曾经帮过司礼监公公一个忙。” 刘嬷嬷忙道: “说来听听。” “有一回司礼监公公前来传旨,路旁瓦砾不慎划破了袍角,回去换定然是来不及,若穿着破损的衣袍见娘娘,属失仪,奴婢一时心软,便拿针线帮他修补一番。” “哦?还有这种事?那人是谁?” “这......奴婢不知,原本只是顺手帮忙,也没问姓名。” “传旨的公公你竟不知是谁?” “嬷嬷有所不知,公公传旨时,奴婢只是在外院当差,后来才人进了嫔位后,奴婢才调到了屋里,所以,那日的公公,奴婢确实不认识。” 刘嬷嬷将目光从沈云汀身上收回,心中思忖,既然是宣旨太监,定是皇上身边的,又特意遣人来浣衣局打探,想必记着这丫头那日相助的情分,看来,往后还不能苛待她,免得日后得罪贵人,被挑了错处,好在这个丫头也是个机灵的。 心下想着,又暗暗松了口气,万幸那日守门太监通报此事时,自己一眼瞧出了这中间的不寻常。 只是这丫头到底能不能攀上外头的贵人,还需再瞧瞧。 她拢了拢衣袖,开口问道: “你找我有何事?” 沈云汀恭恭敬敬地回: “白日做工时,奴婢瞧嬷嬷腰上难受,奴婢娘亲从前在家日日下地劳作,也落下常年腰疼的病根,奴婢在家时常替她揉捏舒缓,早年还跟着乡间郎中学过一套推拿手法,若是嬷嬷不嫌弃,奴婢想给您按一按,推拿一番,多少能缓解几分酸痛。” 刘嬷嬷不动声色打量着她。 她这腰疼缠了数年,也托人从外头带回些药膏,却都不顶用,平日疼得厉害,只能咬着牙硬抗。眼前这个丫头,刚从鬼门关爬回来,竟然还能注意到自己的腰疾,胆子倒也大。 不过转念又想,这些低贱的宫婢,为了在这里能好过些,少挨些罚,便想着法子讨好自己,原先还以为这个丫头有些骨气,如今看来也不过如此。 不过既然有所图,那自己顺便卖她个人情。 “你当真会?若是胡乱糊弄,当心你的皮。” “奴婢不敢。”沈云汀柔声说,“若是伤着嬷嬷,嬷嬷尽管罚我。” 刘嬷嬷听到这话,才微微侧过身:“那你试试。” 沈云汀稳了稳手,覆在刘嬷嬷腰上,缓缓揉按轻搓。 刘嬷嬷紧绷了一下午的脊背,不知不觉松弛下来。 “竟真有些本事。” 沈云汀手上未停,轻声回话: “嬷嬷常年受寒劳作,腰疾积得太深,按这一次,只能暂缓,往后奴婢闲时,可常来给嬷嬷按一按。” 刘嬷嬷舒服地轻嗯一声。 7. 颠倒黑白 沈云汀回到营房时,屋里已熄了烛火。 她轻手轻脚推开房门,摸索着爬上连榻,身侧的翠枝一直半睁着眼等她,见人回来,立刻清醒起来,裹着薄被凑过身,小声地问: “汀儿,你方才去哪了?我里外找了你好几圈都没见人影。” 沈云汀往被窝深处缩了缩,又揉了揉酸胀的手腕,轻轻笑了声回道: “刘嬷嬷叫我过去,问了几句话。” “嬷嬷问你些什么?” 见她不答,翠枝更心生好奇,伸出一只手扯了扯她胳膊。 “你跟我讲讲嘛,我瞧你心情似乎不错,肯定不是挨训,嬷嬷找你到底为了什么事?” 同屋其余宫女都睡熟了,四下只剩浅浅的呼吸声。 沈云汀没有回答她的话,沉默片刻,才开口: “翠枝,咱们说点心里话,倘若将来有一日能熬出头,你心里最想做什么?” 翠枝愣了一下,没料到她会问起这个,低头琢磨半晌: “我爹娘在乡下种地,后来县里发大水,人虽然没事,但是粮食全都没了,家里实在吃不上饭,这才送我进宫。我不争气,被分到这里,活重不说,月银也少,往家里寄的银子可能都不够爹娘和弟弟的日常用度。” “我也没什么想做的,就想拼命攒一大堆银子,供我弟弟去读书,若他将来能考取功名,爹娘也能跟着过点好日子。” 沈云汀看不清她的神色,只能听到声音闷闷的,二人沉默了半晌。 翠枝吸了吸鼻子,转头看向沈云汀方向: “那你呢?你心里盼着什么好日子?” 沈云汀默叹口气: “这辈子不知道还能不能见到我爹娘,只盼他们余生身体康健。” 翠枝不知沈云汀这话的意思,还只当她也想爹娘了,开口安慰: “你也别想太多,我们都一样,不过我想,我们总有出宫的那日,到时你一定会见到爹娘!” 沈云汀抬眼看向窗外,夜色灰蒙蒙一片,黑沉沉的屋檐顶上,几只乌鸦扑扇着翅膀一闪而过,良久,才开口道: “翠枝,我想去看一看,那道宫墙外面是什么模样。” ——— 大雪停了好几日,地上残留的积雪冻得硬邦邦的,青石板上也结了冰,一不小心就要摔跤。 宫人们各自搬筐分拣当日要洗的衣裳。 丁香左右瞧瞧,看到刘嬷嬷转身去炉边烤手,又看到翠枝去领衣物,她飞快拎起自己筐里太监的亵裤,往翠枝筐里扒拉。 她手脚利落,三两下扒拉完,正准备开溜,身后忽然传来沈云汀的声音: “丁香,站住。” 丁香脚步一顿,猛地回过头,脸上强行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 “你叫我做什么?” 沈云汀走到翠枝衣筐跟前,指了指里面一堆亵裤,问:“这是什么?” 丁香回:“这是翠枝的,跟我有什么关系,我可没动你们的东西。” “这一堆明明是你的活,怎么转眼全都挪到翠枝筐里了?” “什么叫我的活?在翠枝筐里就是她的,凭什么说是我的?” “哦,既然你这么说,那我们去找嬷嬷查查名册,看看今日这些亵裤是谁的活?” 丁香没料到她会当众拆穿,只能狡辩: “什么你的我的,衣裳堆在一起乱糟糟,说不定是方才搬错了。” “搬错?” 沈云汀抬眼望向不远处烤火的刘嬷嬷,稍稍抬高声音: “方才你往翠枝筐里巴拉半天,旁人可都看到了,你不承认没关系,我们可以到嬷嬷那说道说道,到底是领错了还是你偷偷放进去的。” 翠枝早已听到她们的对话,走到沈云汀跟前,悄悄扯了扯她的衣袖。 沈云汀看了翠枝一眼,对她摇摇头。 她又看向旁边正在等待领取衣物的小宫女,两人缩在原地,垂着头不敢出声。 平日里丁香仗着刘嬷嬷,总是将自己的活强行分给她们,今日要替她多洗两件袍子,明日要替她洗大件的褥子,每月领月例时,还会随便找理由克扣她们月银,她们心里虽有怨气,却不敢轻易揭发,每次丁香都能将哄嬷嬷高兴,最后吃苦头的还是自己。 所以她们即便看到了,也没人出头指认,面对沈云汀询问的目光,她们只能假装视而不见。 丁香见状,面露得意之色: “旁人全都没见到,就你看的清楚?” “是不是我乱说,把两筐衣裳分开清点一遍,立马就能见分晓。” “你敢!” 丁香眉头狠狠一竖,一副恼羞成怒的模样。 见沈云汀不为所动,她又警告地看向翠枝,后者吓的往沈云汀身后缩。 翠枝实在胆小,先前两人私下约定好的,今日要是闹到嬷嬷跟前,那...... 沈云汀察觉到身后人微微发颤,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无事,有我在。” “你跟翠枝私下约定的事,我全都清楚,翠枝老老实实帮你多洗了好几日衣裳,今日起,那个约定不作数了,往后你的活你自己做,要是再偷偷往翠枝筐里塞脏衣物,就别怪我如实禀报嬷嬷。” “嬷嬷最厌恶宫人偷懒躲乏,你说她若是知道你在她面前一套,背后一套,会怎样?我觉得嘛,嬷嬷虽不至于打罚你,不过你这么长时间费尽心思的讨好,怕是要付诸东流了。” 丁香脸上一阵白一阵红,自打进了浣衣局,除了刘嬷嬷,还没人敢这样顶撞她。 “你……你就不怕我去嬷嬷跟前告发翠枝?” “哦?你要告发她什么?” “她违反宫规,偷偷藏吃食拿给你,这事我一清二楚!” 沈云汀淡淡瞥她一眼:“证据呢?” 丁香一时语塞:“什么?” “你口口声声说翠枝给我送吃食,证据呢?” “凡事要讲究证据,无凭无据,单凭你一张嘴,嬷嬷凭什么信你?” 她又往前一步,凑近丁香耳畔,低声说: “且不说嬷嬷信不信你,倘若你真的去告发了,那我便告诉刘嬷嬷,是你先刁难翠枝,翠枝不应,你便捏造谎话栽赃陷害她,这浣衣局里被你欺压过的宫人不在少数,你赌一赌,有没有人敢站出来作证?” “你...你竟颠倒黑白!”丁香死死攥紧拳头,憋了一肚子气,脸也涨得通红。 她略微识得几个字,从前在万贵妃院子里当差时,失手打了主子珍爱的头面,被撵到这浣衣局做苦役。 浣衣局虽然有掌事公公统领,但王公公掌管上房和下房,下房尽是粗重腌臜的活计,王公公鲜少过来巡查,一众宫人日常管束,全交给刘嬷嬷一手打理。 她在贵妃那也层见识过些世面,到了这里,早早巴结上刘嬷嬷,明面上替嬷嬷分派活计、登记名册,背着嬷嬷却作威作福,往日没人敢反抗,如今来了个敢跟她硬碰硬的人,丁香恶狠狠地瞪着沈云汀。 “什么是黑的?什么是白的?难道全凭你一人所言?”沈云汀反问。 丁香顿时哑口无言,这个沈云汀果然不好惹。 这几日,她注意到沈云汀时常出入刘嬷嬷屋,虽不知她们之间说了什么,却也明白她到底是攀上了嬷嬷,她还想在嬷嬷跟前探探口风,就被刘嬷嬷一个眼风扫过来: “做好自己的事,旁的少打听。” 她不敢再多问,从此在心里把沈云汀和翠枝当作眼中钉。 话说到此处即可,沈云汀不再理会丁香,拎起衣筐,转身同翠枝出去。 翠枝小心脏砰砰直跳,眉眼中藏不住的笑意。被丁香欺压的久了,第一次见她吃瘪。 她侧过脸看向沈云汀,眼前人还是那张小巧的脸,却比之前多了些血色,一双漆黑的眼眸,紧紧盯着路面。 翠枝一直都觉得沈云汀长得好看,她没见过宫里的娘娘,不过时常有各宫宫女过来取衣物,她远远瞧过,那些人穿着软缎宫装,点着淡淡的胭脂,模样远没有穿着粗布棉衣的汀儿好。 若是汀儿换上那些好看的宫装,一定会更好看。 沈云汀见翠枝盯着自己吃吃地笑,不由出口提醒:“当心脚下,待会滑倒,摔个人仰盆翻。” “汀儿,我感觉你有些不一样了。” “哦?哪里不一样。” 翠枝歪着脑袋想了想: “刚见你时,觉得你瘦瘦小小的,一看就是被欺负惯了,平日肯定都吃不饱,不然怎么这么瘦呀。” 沈云汀闻言噗笑一声。 “那现在呢?” 翠枝眼睛亮了亮:“现在觉得你好厉害,你看刚刚丁香被你噎的脸都红了,半晌都没缓过来。” 沈云汀正色道: “这种人最是欺软怕硬,你让着她,她不会感激,反而会觉得你好欺负,然后变本加厉针对你,所以翠枝,以后不用怕她,也别主动招惹她,做好自己手中的活就行,旁的不用搭理。” “嗯!” 望着二人离去的背影,丁香渐渐缓过劲,冷静下来,朝着远处重重啐了一口,咬着牙咒道: “不过小人得志罢了,看你们能得意到几时,下次再落我手里,定叫你们好看,呸!” 其余宫人早已领好各自待洗的衣物四散走开,没人敢逗留。 在这泥沼般的地方待久了,人人都磨平了心气,冰冷麻木。 又或许是大家只求少惹是非,安稳熬过一日是一日。 总之,无人在意这日发生的小插曲。 8. 干娘 年关将至,宫中各处都在紧锣密鼓地筹备新年。 六宫上下也在扫尘洗殿、更换新春帷幔。 拆下的帘幔、床褥,贵人们的狐裘棉袄、太监宫女身上的粗布棉衣,一车车往浣衣局运。 这些全部要赶在除夕前浆洗干净,再按时送回各宫备用。 好在风雪停了数日,浣衣局的宫人们不用顶着风霜劳作,只是一双双冻得裂开的手仍旧整日整日的泡在冷水里。 丁香或许是感受到了刘嬷嬷对自己日渐冷淡,不敢再作妖,原先让自己帮忙清点衣物的活,也不让她做了。 她知道,这一切定是沈云汀搞的鬼! 那日,她悄悄扒在嬷嬷门前,眯着眼往门缝里瞧,正看到沈云汀给嬷嬷按腰。 她心里暗骂:“好个小贱蹄子,也不过是个趋炎附势的,竟然敢抢了我的风头。” 她瞅了个别人都不在的空档,试探着往刘嬷嬷跟前凑,恭维着要给她捶腿,却被嬷嬷给拒了,嬷嬷语气严厉: “好好去做活,莫要耍这些小心机。” 说得她无地自容,心里又气又急,却一点办法没有。 只有每次遇到沈云汀和翠枝时,在她们背后暗骂几句,并不敢明面上招惹她们。 沈云汀这些日子白天和其他宫人一道浆洗,收工后便悄悄闪进刘嬷嬷屋里伺候。 刘嬷嬷这腰疼了半辈子,年年入冬后是最难熬的,可自打沈云汀每日坚持为她按摩推拿,竟真的轻松大半。 这日,汀儿像往常一样轻轻叩开刘嬷嬷屋门,刘嬷嬷俯身趴在榻上,外层厚棉袄自下而上撩起,只露出贴身里衣。 沈云汀立在她身后,两只手心贴在一起,反复搓热,然后才覆上刘嬷嬷的后腰,手掌顺着腰骨两侧酸胀的穴位缓缓按揉,力道不轻不重,拿捏的刚刚好。 刘嬷嬷长长舒出一口气,闭着眼低声叹: “你这手艺确实不错,按的我通体舒坦,浑身都轻快了。” 沈云汀手上动作未停: “嬷嬷整日管着局里这么多杂事,日日弯腰受累,汀儿帮不上什么大忙,能给您揉揉,让您舒服点,也是奴婢该做的。” 刘嬷嬷微微侧过头,余光瞥着她低垂的眉眼: “我也瞧出来了,你是个老实本分的,等这阵子年关忙完,我就把你调去内屋记账点衣服。” 沈云汀顺势抬手,按上她两侧肩头,面上却并未见过多欣喜之色,只轻声回道: “多谢嬷嬷,汀儿记着您的恩情,往后一定会报答您。” 刘嬷嬷点点头。 屋内一时安静下来。 浣衣局的这些宫女大多木讷且愚钝,每日只敷衍地将差事交了,刘嬷嬷在浣衣局多年,心中自有一杆秤。 她一辈子都困在这里,身边连个知冷知热的人也没有,年轻时倒也罢了,靠着一身力气,好歹能挣个饱饭吃。 可随着年纪越大,越觉得自己没个依靠,夜里经常梦到晚年凄凉的场景。 她从前偏疼丁香,毕竟是在贵人身边伺候过的,做事有眼色,嘴甜会来事。可日子一久,她才发现,那人太过势利刻薄、心性狭隘。 这样的人放在身边,总归不放心。 反观沈云汀,安分守己,做事不张扬,聪慧却不外露,刘嬷嬷越想越满意。 过了一会,刘嬷嬷像是随口问道: “入宫至今,从未听你提过家事,你宫外,可还有亲人?当初又是为何入宫?” 沈云汀指尖微微一顿,垂着眼睫,轻声回道: “早些年家乡遭遇大水,家中房屋良田全部被冲了,那年田里颗粒无收。爹娘实在养不活家中孩子,才将奴婢送入宫中讨一条活路。奴婢在宫里无依无靠,幸得管教嬷嬷见奴婢识几个字,便将奴婢分派到启祥宫当差。” 刘嬷嬷听完,轻轻叹了一口气: “也是个苦命孩子。”叹完话头一转,又问道:“那你心里,可会怨你爹娘?” 沈云汀沉默片刻,摇摇头说: “从前是怪的,每次被欺负被责罚时,奴婢就在想,若是我没有进宫就好了,不进宫,是不是就不用受这么多磨难。可后来慢慢就想通了,爹娘也有他们的难处,家中孩子多,常常吃了这顿没下顿,就算这样,爹娘都没想过将我送人,要不是糟了灾,他们定然也不舍得将亲生女儿送走。” 她声音轻轻的,似有淡淡的忧伤: “如果当年留在家乡,灾荒之年,我可能早就饿死了,入宫这些年,虽然遭遇不少坎坷,老天还是庇佑我的,让我遇到这么些贵人,不至于丢了性命,如今还好好的在这做活。所以,我早就不怪他们了。” 刘嬷嬷听了沈云汀的话在心中不住赞叹,这个丫头实在是诚实又心善,最重要的是还懂得感恩,自己果然没看错。 她叹了口气说: “若不是出了那档子事,你在启祥宫熬到二十五岁,便可出宫返乡,到时再寻个本分人家,一辈子也算安稳。” “唉,可偏偏入了这浣衣局,这可是宫中最难熬的地儿,做不完的活,望不见头的日子,我在这儿苦苦撑了三十多年,一辈子勤勤恳恳,一点错不敢出,王掌局才点头同意,等我老了,做不动活了,允许我出宫。” 可说着,她又苦笑着喃喃自语: “只是我这岁数,真出去了,又能去哪呢?肩不能扛,手不能提,腰也早毁了,唉!” 停了片刻,她又接着说,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沈云汀听。 “我让人打听好了,城郊有处庵堂,清净得很,等我离了宫,后半辈子就在那边待着,好歹有个落脚的地方。” 说完才发觉话多了,又自嘲着摇头: “瞧我这老婆子,年纪大了,就爱唠叨这些。” 沈云汀听到这话,停了手中的动作,她屈膝跪到床前,伸手握住嬷嬷的手说: “嬷嬷待奴婢好,奴婢心里感激,在宫里,您就像我的娘亲一样处处护着我,嬷嬷放心,只要奴婢在一日,就好好孝敬您、伺候您,把您当亲娘对待。” 刘嬷嬷眼眶一下子就红了,声音微微发颤:“你说的……是真的?” “是真的!”沈云汀抬眼,那双黑漆漆的眸子,亮晶晶的, 满是真挚。 若是此话出自丁香之口,刘嬷嬷是万万不信的,只当她为了攀附说的好听话。 可这些日子和汀儿相处下来,她在心里觉得,汀儿答应的事就一定会做到! “好,好孩子,我无儿无女,孤寂半生,不求你如何报恩,也不求你能伺候我,只是你今日若能认我做干娘,等我老了,你得闲时来看看我,待我百年归去,为我收身敛葬,我也就知足了。” 沈云汀当即端端正正跪在地上,恭敬地磕了三个响头。 “干娘,您放心,女儿一定会好好孝敬您,您现在身子骨还硬朗着呢,往后每日收工,女儿都来伺候您,定叫您长命百岁。” “好、好。” 刘嬷嬷高兴的连句完整话都说不出。 宫中的太监、嬷嬷,到了年纪,宫外有家人的可遣返家乡,若无亲无故的,只能困死在这里,刘嬷嬷求得去庵堂的机会,也算得上是最好的了,只是终归孤苦一生,老了连个送终的人都没有,如今认了个聪明懂事的干女儿,她心里别提有多高兴了。 她连忙扶起还跪在地上的人儿,又从腕上取下戴了多年的银镯子,准备套在沈云汀手上。 “干娘没什么值钱东西,就这只镯子戴了半辈子,今天给你,权当咱们认亲的信物。” “干娘,这是您的贴身旧物,太过贵重,我不能要,您好好留着,信物什么的都不重要,女儿心中记挂着您便可。” 刘嬷嬷心中越发满意,脸上的褶子都要炸开了,这个干女儿没认错,大方懂事,手脚勤快,能吃苦耐劳还不贪心,她越发觉得自己后半辈子有依靠了。 “好孩子,你拿着吧,这是干娘的一点心意,你若还不收,就是嫌弃干娘的东西了。” 话已至此,沈云汀只能任由刘嬷嬷将那只镯子仔细戴在自己手腕上。 二人正说着,外头传来脚步声,是守门的小太监,他敲了敲门,朝着屋里喊道: “嬷嬷,王掌局遣人传话过来,近日尚宫局各处太过忙碌,人手调度不开,原先来取送衣物的宫女被派去置办年节物品了,各宫娘娘殿内也忙着扫尘备年,抽不出宫人来对接。王掌局吩咐,从明个起,还得咱们浣衣局指派个可靠的人,将洗好晾干的衣物送回各宫交割,待过了十六,各宫事务忙完,便一切恢复如常。” 刘嬷嬷闻言看了一眼旁边的沈云汀,随后应道: “知道了,你去回掌局,这事我来安排。” 等门外脚步声渐远,她转身看向沈云汀: “刚还说给你调个轻快的活,这差事就来了。往年年关尚宫局人手短缺,都是由我亲自去。” 她握着沈云汀的手拍了拍,道:“这是个极好的机会,多在王掌局跟前露露脸,他平日是严苛了些,不过都是在其位谋其事,人不算坏,你嘴巴甜一些,手脚勤快点,他自然记得你的好,将来若是能调去别处,总归比在这里有盼头。” 沈云汀点点头,她心里清楚,这是她此刻能抓住的最好机会,也不推辞,开口应道: “多谢干娘,女儿一定会好好办差事,绝不给您丢脸。” 9. 娶你 从浣衣局东侧门出来,走过一条青砖路,这条路平日里只有跑腿打杂的太监和宫女行走,日常打扫的宫人并不仔细,路面上还堆着未扫净的残雪。 地面上的积雪被来回踩踏,已经化成污泥。 她走的小心翼翼,可还是免不了被鞋底带起的泥点溅到粗布裙摆上。 沿路两侧是丈高的暗红宫墙,墙皮多处剥落,露出底下青灰石砖。 再往前走,便是羊房夹道,几处闲置的杂院,院门上的锁锈迹斑斑。 穿过夹道,再走过一条长长的宫道,转个弯,便踏入连通西六宫的长街。 沈云汀手里捧着一摞洗净的宫衣,低着头沿着南侧宫道慢慢向永和宫走去。 待走过宫道,她才寻了处干净的石墩,将衣物小心放下,抓了把雪,用手心暖化,借着雪水,反复擦拭裙摆上的泥渍。 只是泥水早就渗进布料里,怎么擦都会留下一片印记。 实在擦不掉,她拍了拍手中雪水,直起身子,将裙角脏了的地方,小心往里掖了掖,直到不仔细根本看不出,她才舒了口气。 前面转过一道朱红角门,就是永和宫的地界。 永和宫是惠妃的居所,惠妃性子温和,待人宽厚,从前跟着周才人去皇后宫里请安时,见过惠妃几次,她面上总是带着浅笑,看着很是和善。 除了惠妃,永和宫里还住着吴嫔。 吴嫔出身不高,是秋浦知县府里的庶女,生母是歌妓,在家中向来受冷落。 早年皇帝微服出宫巡查地方,路过秋浦县,偶然撞见了一身红衣、抚琴高歌的她。她的歌喉婉转细腻,带着民间女子独有的鲜活灵气,和宫里千篇一律的贵女截然不同,一下子就勾住皇上的心思。 起初新鲜劲上头,皇帝时常去她宫里,一时风头无两。没过多久,新一批秀女入宫,皇帝对她渐渐失了新鲜感。 失去帝王宠爱的妃嫔,连体面点的宫女还不如,她向来心气高,自然受不了奴才们的冷言冷语,没办法,只能去依附权势滔天的万贵妃。 想到万贵妃,宫里无人敢轻易招惹,她的父亲是当朝骠骑将军,常年领兵南征北战,手握兵权。 万贵妃本人容貌娇美,圣宠经久不衰,膝下还有一位皇子,皇帝又处处倚重万将军兵权,因此,连皇后见了她都要礼让三分。 沈云汀心中想着这些曾在启祥宫听到的宫中纠葛,完全没留意前方拐角处,正静静立着一道人影。 她还没反应过来,手腕突然一紧,一股力道猛地将她拽了过去。 这人动作极快,一把将她扯进了两根廊柱之间的阴影里,廊柱与廊柱之间,挂着遮风的棉竹帘,恰好将二人的身影完全遮住。 外头有侍卫巡视的脚步声走近,一只温热宽大的手掌紧紧捂住沈云汀的嘴,将她要发出的惊呼遮回去。 “是我。” 耳畔响起低哑的声音,沈云汀浑身一僵,胳膊瞬间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是陆临风,锦衣卫千户。 等外头侍卫的脚步声彻底走远,沈云汀挣开他的禁锢,身子往后快速退了一小步,不着痕迹拉开二人之间距离,才浅行一礼,低声问候: “陆大人。” 陆临风看到她躲避自己的动作,忍不住微微皱眉: “汀儿,你是不是在怪我?” “启祥宫发生这等事,皇上亲下的口谕,我实在是没办法,你也清楚,周才人得罪的是万贵妃,若我贸然行动,非但救不出你,反倒会牵扯上陆家。” 沈云汀微微一怔,随即摇摇头: “陆大人误会了,奴婢怎会怪您,奴婢知晓其中的厉害。” 深宫之中,趋利避害本就是人之常情,她从没想过陆临风会去救她,甚至这些时日,她几乎忘记了这个人的存在。 陆临风忍不住往前踏出一步,想要伸手扶一下她瘦削的胳膊,却被沈云汀微微侧身躲了过去。 看着他瞬间沉下去的脸色,沈云汀忙解释道: “陆大人别多想,你我本就身份悬殊,从前也没什么真正牵扯,如今这样拉扯,若是被巡查的侍卫或者宫人撞见,传了出去,于大人名声有碍,奴婢......更是担不起这个罚。” 说着她转身要走。 陆临风见状,心中着急,向前跨出一大步,挡在她跟前。 “汀儿,你等一等,我还有几句话同你说。” 沈云汀无奈,只能又往后退了半步,刻意与他保持着距离。 “大人有话直说便好,奴婢还要赶时间交差事。” “你真的要这样吗?”他神色凄凄的问。 又垂眼看她怀中抱着的一摞衣物,还有她那双红肿开裂的双手,满眼心疼: “你……你这段日子,过得好不好?” “大人若没什么重要的事,奴婢先行告退了。” “别,别走,我正经说事。” 陆临风连忙拦住她,言语间有些迫切的解释: “汀儿,你再忍一忍,我父母已送信来,他们还要五六日就抵京了,等他们一回来,我就去求他们出面,想尽办法救你出来,你信我,再等等我......” “陆大人,”沈云汀打断他, “从前随口说的那些糊涂话,奴婢从未放在心上,也请大人忘记吧,奴婢的事自己会想办法处理,不劳您挂心,往后还是不要再相见了。” “祝大人青云万里,早日觅得良人,奴婢告退。” 她不看他脸色,飞快行了个礼,快步离去,直到跨过角门,才感觉背后那道紧盯着的视线消失。 沈云汀悄悄松了口气。 她和陆临风,前前后后也就见过三回而已。 第一回是在启祥宫外。 他悄无声息走到她身侧,不由分说往她手里塞了一个油纸包,她吓得差点叫出声,他却宠溺地看着她: “这是我特地从宫外带来的,你尝尝。” 沈云汀刚想把东西还回去,一眨眼,他的身影就消失在花丛尽头。 她呆呆地看着手中的糕点,心里纳闷,莫不是认错人了? 第二回是同周才人从御花园散心回来,周才人发觉自己手帕丢了,命她去寻,她折返回来时,就看见陆临风独自立在亭中,手中握着一支小巧精致的银簪。 “这支簪子样式简洁 雅致,我觉得与你甚是相配。” 沈云汀总算看出点眉目,这人约莫是原主的小情郎。 她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只能委婉拒绝: “陆大人,奴婢是启祥宫的宫女,您总是私下往来,被人瞧见了不好。” 宫女和侍卫暗中来往属于私相授受,是祸乱宫闱的重罪。 她不信陆临风不知。 可他仍旧将那副温和的笑意挂在脸上: “汀儿别怕,四周我都探查过了,没有人,东西给你我马上就走,不会连累你。” 不由分说将簪子塞进沈云汀手中,又不见了踪影。 第三回,也就是启祥宫出事前几天,那一次,他终于没有再送任何东西,可做了比送东西更可怕的事。 借着夜色,他拉起沈云汀的手,不给她挣脱的机会。 眼神灼灼地看着她: “汀儿,这些时候我每日都想见你,想时时刻刻同你待在一块,我等不到你年满出宫了,马上年关,我父母会回京,到时我让母亲向皇后娘娘求恩,早些放你出宫,我娶你,可好?” 他的话格外诚恳,沈云汀看着他那双满是期盼的眼睛,却是忍不住微微蹙眉。 不管此人是不是真心,她与他都不可能。 她暗中向旁人打听过,陆临风家世不俗,他母亲是皇后的姑表姐妹,算得上正经皇亲,父亲任顺天府府尹,这样殷实的家底,如何会让家中独子娶一个身份低微的宫女? 除非是做妾! 不知原主同不同意,反正她是不同意的。 沈云汀心中还在思忖,不知今日话说的够不够清楚。 自己如今是浣衣局罪奴,每日生活在水深火热中,已经是自顾不暇,若是陆临风还不死心,继续纠缠,一旦被陆家得知,自家独子对一个浣衣局罪奴念念不忘,妄图污了陆家门楣。 到时候,她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现下已经举步维艰,绝对不能再招惹这种要命的桃花。 此刻她又有些后悔方才话说的太委婉,应该更决绝一些。 她摇了摇头,将纷纷思绪甩出脑后,眼下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身后的陆临风看着消失的背影,面色灰败,忍不住攥紧了拳头。 明明是她先招惹他的,是她将自己拉入这漩涡。 他入了局,动了心,她却冷漠地告诉自己,她与他并无牵扯。 陆临风一拳捶在廊柱上,手上传来清晰的钝痛,这钝痛却让他脑中闪过一丝清明。 一个念头浮上心头。 莫非,她是怕连累自己? 是了! 从前她总是有意无意路过自己当值的宫道,隔着好远,拿眼偷偷瞟他。自己看过去时,她便眼神慌慌张张躲避,红着脸飞快离开。 他当值的地方并不在启祥宫外。 他不是愣头青,怎么会看不懂少女暗藏的情愫,所幸她长得好看,一双眼眸澄澈透亮,每每羞红了面颊,娇羞的模样格外惹人怜爱,虽然身世与自己相差过大,不过给他当个妾室通房,也没什么的。 他心里想着,忽又放松了眉眼,唇角微弯。 10. 喜事 永和宫门外檐下,挂着一排排簇新的朱红色宫灯,细长的金红灯穗在风中轻轻晃动。 各宫跑腿的太监、送贺礼的宫女、尚宫局派发赏赐的差役,提着礼盒、捧着补品,一波波躬身往里走,满宫皆是喜气洋洋。 沈云汀立在永和宫角门外,双手捧着叠放整齐的衣物,最上方压着一早誊抄好的交割名册。 冬日寒风凛冽,刮得人脸颊发僵。 她垂着眉眼,静静等候。 不多时,永和宫专管宫中衣物收发的掌事宫女,提着账册走来。 “永和宫冬衣、被褥、帷幔尽数送齐了?” 沈云汀恭声回答: “回姐姐,这是五日前送去的,皆浆洗干净送回了,一共是五件棉衣和七件里衣,这里是名册,请您过目。” 她说着,小心将最上方的账签递过去,又低声补了一句: “三日前送去的一批棉衣和帷幔,要过两日才能洗完,定会赶在除夕前晾干送回,不耽误宫里使用。” 掌事宫女接过纸签,低头对照手中厚厚的账册,仔细看过去。 确认无误后,她抬手示意身后小宫女接过衣物收好,随后提笔在账册落款处落下核对标记,轻声道: “数目对上了,无错漏,你且在此画押,今日差事便结了。” 沈云汀依言伸出手指蘸点墨,在浣衣局宫人落款处按下手印。 交割完毕,管事宫女神色才缓了缓,笑着对她道: “今日咱们惠妃娘娘诊出龙胎,阖宫同喜,但凡近日来永和宫当差交割的宫人,都有一份喜赏,你稍等片刻。” 没过多久,有小宫女端着糕饼走来,递了两块温热桂花喜糕给她。 沈云汀伸出双手,恭恭敬敬接过来: “多谢姐姐,多谢娘娘恩典。” 管事宫女还要回去照看殿内琐事,朝她微微颔首,便带着手下宫女转身入了宫门。 沈云汀小心将油纸包折起的一角捋平,拢在掌心,正准备返回浣衣局。 “慢着。” 角门后走出来一名青衫宫女,眉眼狭长,面色不善,正是吴嫔身边的掌事宫女,春杏。 今日惠妃诊出皇子胎相,皇帝大喜,源源不断的珍宝补品、炭火份例往永和宫主殿送去,宫里人人都赶来巴结,各宫妃嫔接连遣人送来贺礼,络绎不绝。 住在西侧殿的吴嫔心里堵得厉害,惠妃虽然性格温顺,平日里并不怎么得圣宠,偏偏三个月前皇上偶然来过一回,就那一次,叫那个贱人得了皇子。 她越想越恨,咽不下这口气,命春杏守在宫门角落,把所有前来讨好惠妃的妃嫔全都记下来,日后寻机会一一清算。 春杏在宫门口的角落里守了半天,正打算回去复命,就见到沈云汀。 她心中恶念顿起,别人她尚且动不了,但是如今汀儿是浣衣局的罪奴,她怎样都得教训一下,以解心中愤恨。 春杏走近,目光扫过沈云汀手中的喜糕,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倒是会钻空子讨喜。” 沈云汀心中暗暗叫苦,怎么偏偏撞见了春杏,早先吴嫔就和周才人不对付,连带着她们这些下人也处处受针对。 她自问从没得罪过春杏,可宫里主子之间争风吃醋,底下宫女免不了跟着受牵连。 如今自己落到这个地步,若是惹怒了她,难免又是一顿磋磨。 想到此处,她规规矩矩站好,打定主意无论她说什么做什么,自己都不会还嘴。 春杏看她灰扑扑的一身粗布衣袍,冷笑一声: “不过是个浣衣局戴罪的贱婢,也配站在永和宫门前领喜赏?” “方才交割衣物,你立在宫门正中,挡着过道,不懂规矩、不知避让,眼里还有宫规吗?” 沈云汀连忙低声道: “春杏姐姐说的是,是奴婢没看清路,是奴婢的错,求姐姐开恩,放过奴婢这一次吧。” 春杏没料到她会这么说,错愕一瞬,又不屑地说: “从前跟在你主子身边不是很神气吗,没想到内里还是个软骨头。” 沈云汀语气更加恭敬: “是奴婢从前没眼力见,以为跟了贵人便能一步登天,哪想到世事无常,才落到如今这个地步,求春杏姐姐高抬贵手,放奴婢一马,奴婢定然会念着姐姐的善心,日夜在心里为姐姐祈福。” 春杏冷哼一声: “果然是贱蹄子,跟你那个主子是一路货色,别以为说两句好话我就会饶过你。” 她目光往下一扫,看到方才沈云汀因递衣物,动作过大,掖好的衣角露了出来。 她轻蔑一笑: “懈怠差事,衣衫脏乱,是为大不敬。” “跪下!” “你在这好好反省,不跪够两个时辰,不准起来!” 路过的宫人全都停下脚步偷看,可无人敢上前。 沈云汀捏了捏手心,掌心两块喜糕慢慢变凉。 她屈膝,慢慢跪下去。 方才还晴亮的天色,这会又阴沉下来。 沈云汀跪在地上,额前碎发被风吹得凌乱,却不敢抬头。 在这里宫规森严,底层宫人命如草芥,任何一个小小的出格动作,被有心人看了去,都会被无限放大。 正如此刻。 …… “这是做什么?” 一道低沉却又有些刻意捏着嗓子的声音自头顶响起。 来人身侧跟着一个身形微胖的太监,面色白净,一脸谄媚的笑,闻言忙看向后头的小太监,小太监凑上前,在他耳边低语几句。 随后,胖太监尖着声说: “回公公,这是浣衣局的罪婢,方才不知何处冒犯了吴嫔娘娘身边的春杏姐姐,被罚在这儿跪着呢。” 一双干净的皂靴停在沈云汀身前。 赵安垂眼扫了眼跪地的人儿,又瞥了眼喜气满堂的永和宫宫门,淡淡的说: “今日乃是惠妃娘娘大喜之日,皇上特意口谕,阖宫同庆,人人有赏,为着一个小小宫人,扫了这喜庆气氛,反倒违了圣意,不妥。” 胖太监心中一惊,虽说是吴嫔罚的人,毕竟还是在永和宫,今日各宫宫人来来往往,难免有些口舌快的,万一传开了,惠妃娘娘很有可能会落个过于严苛,不识大体的名声 他连忙跟上前一步,附和道:“公公思虑周全,是这个理!”又对着跪在地上的沈云汀道: “还不快谢过赵公公,速速退下,往后当差仔细些,多长些眼力见!” 沈云汀不敢耽搁,对着那皂靴方向,使劲磕了几个头: “奴婢多谢赵公公。” 磕完她才低着头起身,后退两步,转身快步离 开。 冷风卷着细碎的雪花,洋洋洒洒落下来,隔断了身后那道若有所思的目光。 沈云汀在夹道上小心地走着,心中想着今日发生的事,肩头落了薄薄一层雪,也没在意。 “有没有吃的?” 忽然听到一个声音,沈云汀以为自己听岔了,左右瞧了眼,并未停脚。 “喂,你有没有吃的。” 这次听的仔细,是个微弱少年的声音。 她抬眼看了看,右手边是一座废弃的偏殿,门上落着一把大铜锁,再往上,是一块发黑褪色的木匾,上面写着“安乐堂”。 沈云汀歪头往里看,门缝被微微扒开,里面露出一双黑漆漆眼睛。 那双眼一动不动盯着她,像野外饿了很久的狼。 “我很饿,你有没有吃的?” 沈云汀扁了一下嘴,并不打算多生是非,抬腿就走。 门内突然响起重物落地的声音,随后又响起少年虚弱的呼救: “姐姐,你救救我,我快饿死了。” 少年声音里带着恳求,像是溺水的人终于抓住一根浮木。 沈云汀终于停下脚步,抬手看了眼掌心的糕点,被自己捏的有些碎。 她四下看了看,这里实在荒凉,值守的不知去哪偷懒了。 还是于心不忍,她微微叹口气,摊开手中的油纸包,她小心捏了一块出来,又将剩下的包好揣进袖口。 隔着门缝,她将那块糕点递进去,就见里面的人狼吞虎咽,两口没了。 “还有吗?”少年问。 沈云汀摇摇头。 “那你明日能不能再带点吃的。” 沈云汀默了一瞬,转身走了。 回到浣衣局,将宫牌交给刘嬷嬷,又捡着一些无关紧要的事禀了,才回到营房。 翠枝早就等着了,见她回来,欢天喜地的拉着她问宫内的事情。 “你不知道,丁香知道刘嬷嬷让你去出去,脸都黑了,嘿嘿,她巴结嬷嬷这么久,都没得过这么好的差事。” “翠枝,她那个人心思重,只要她不惹咱们,咱们也不得罪她。” “嗯!快给我说说,你今日有没有见到宫里的娘娘?” 沈云汀摇摇头。 翠枝有些失望,又说: “不过,你从前就在宫里伺候,宫里那些贵人,你定是都见过的,你给我说说呗。” 见她摇着自己的手臂撒娇,沈云汀笑了笑。 “贵人的事没什么好讲的,不过今日我却遇到一件大喜事。” “什么事?” 沈云汀从袖口掏出那只油纸包,递到翠枝跟前。 “永和宫的娘娘诊出龙胎,掌事姑姑赏了我喜糕,你快尝尝。” 翠枝瞪大了眼睛,一脸欣喜接过去,小心揭开外面的油纸包,一块方方正正的桂花糕裹着一层雪白的糖粉,糕间嵌着星星点点的蜜渍金桂。 边角虽有些碎了,可这是她这辈子见过最珍奇的吃食。 清甜的桂花香萦绕她鼻尖,翠枝深深咽了口水。 “快吃吧,都凉了,若是刚蒸出来时会更好。” 翠枝看了眼沈云汀,两只手轻轻一掰,将桂花糕一分为二,笑盈盈地递了一半过去。 沈云汀接过,二人细细品尝着这无尽劳苦磋磨中的,难得的一点甜。 11. 保命 慈庆宫位于皇城东南隅,从浣衣局出发要穿过大半个皇城。东宫有规矩,白日各司值守,只有傍晚当值轮换,人手齐全时,才统一清点外来物件。 沈云汀申时初便动身了。 之前只在东西六宫行走,头一回来这么远的地方,沈云汀差点迷路,幸亏路上遇到个好心的小太监,请他引了路,这才堪堪赶在酉时抵达。 角门边已候着七八个宫人。 门正打徽音门方向过来,锐利的目光从众人身上扫过,又落在队尾沈云汀身上,随后朝身旁太监低语几句,那太监便躬着身小跑过来,对着沈云汀身后一个赶来的宫女道: “时辰已过,前头这些交割完便要闭门,请明日早些来罢。” 那小宫女一脸焦急,还想央求两句,旁边挎长刀的校尉便冷冷扫过来一眼。宫女连忙低头走了,沈云汀隐约听见几声抽泣。 她暗自庆幸路上有那小太监引路,否则自己怕也要像这样被拦在门外。虽说王掌局看在刘嬷嬷举荐的面上,对她还算客气,可若真出了纰漏,好不容易得来的差事怕是保不住。 宫人陆续交割完毕,轮到沈云汀时,天已擦黑,宫道上陆续点上了宫灯,她将衣物交给管衣物的内使,按过手印,便匆匆往回走。 心里算着时辰,可走过一处偏僻的宫道,还是迷了路。 暮色渐浓,四周一个人影也没有,前方矗立着一座假山,夜色将它笼罩着,影影绰绰。 沈云汀记得来时并未路过此处,心中暗道糟糕,应当是走错道了。 她抬起头向身后看了一眼,发现后方已经漆黑一片,又眯着眼向前看,越过假山,前方不远处隐隐亮着宫灯。 她心里有些踟蹰,不知前方通向何处,可让她摸黑往回走,又怕越走越远,内心权衡一下,还是向亮灯的宫道上走吧。 借着微弱的月光,她眯着眼仔细看着脚下的路,小径上的鹅卵石结着一层薄冰,她扶着路旁的山石,小心翼翼往前挪。 走到那座假山跟前时,忽然听到假山后传来细碎的声响,似有哭声,又有人在说话。 她心里一紧,忙将身子贴紧假山一处凹进去的石壁,屏住呼吸。 这深宫中藏着太多见不得光的事。白日看着光鲜的殿宇,到了夜里,不知有多少暗流涌动。 她小心藏匿着,不敢发出一点声音,如果可以,她甚至想将耳朵闭上,看不见听不见,就可以当什么都没发生。 可这里太安静了,安静得仿佛连她的呼吸声都要传出去。 假山后,赵安一身墨色大氅,融入夜色。 地上跪着个穿太监袍子身量短小的人,他被来顺反剪着手压住,嘴里塞着团麻布,发出呜呜的声响。 “信里的东西,有人看过吗?“赵安声音低沉,狭长的眸子看向地上。 那太监呜呜地发不出声,只能拼命摇头。 来顺手上又加了力道,一脸鄙夷:“就派你这种货色来?也忒没骨头了。”他啐了一口。 “干爹,既然他还没看信,不如直接杀了,神不知鬼不觉。” 地上那人听到这话,挣扎得更厉害,趁着来顺说话空档,竟真的挣脱开桎梏。 那人只觉手上稍一松动,立马转身猛力推了来顺一把,爬起来就跑。来顺被推得踉跄两步,大骂一句,抬腿就要追,那人已三两步跑到假山前。 电光火石间,赵安抬脚踢起地上一块松动的鹅卵石,直击那人后颈。 扑通一声,太监栽倒在地。 沈云汀心都提到了嗓子眼,那个太监就倒在离她不过三步远的地方,她双手紧紧捂住口鼻,拼命往石壁里缩。 “这小贼,差点让他逃了。”来顺起身走回来,“干爹,直接绑了石块扔进护城河吧。” 二人从假山后转出来,声音渐渐清晰。 “扔进护城河,早晚被人发现。”赵安声音平淡,却藏着一股寒气:“咱家要让他消失得无影无踪。” 沈云汀捂着嘴,大气不敢出。 这个声音,她觉得有些熟悉,不似平时太监那种尖尖的、刻意捏着嗓子说话,好像在哪听过,一时却又想不起来。 “是是,干爹思虑周全,若是被那人知晓他的密探死在宫里,定会起疑,若是能悄无声息消失,谁知道他是死了还是逃了,任谁也疑不到咱们头上。” “干爹,接下来怎么做……” 来顺正抬头问着,赵安忽然抬手,示意他噤声。 来顺狐疑地顺着赵安目光方向看去,微弱的月光洒在假山上,在靠近小径的一侧投下一片暗影,那片暗影在这个寂静的夜显得格外阴森。 他瞬间面露凶光,恶狠狠地说: “何人?还不速速出来!” 沈云汀腿都要吓软了,她不敢跑,更不敢动,她相信自己绝对跑不出三步便会被擒,结果会和地上那人一样,她只闭着眼缩在石壁后,瑟瑟发抖。 脚步声逐渐逼近。 她差点就要跪下去求饶。 “喵~” 一声猫叫忽然响起,一只肥大的狸花猫抖了抖身子,慢悠悠从石壁后走出来,它转头看了眼走近的来顺,蹭地一下跳上假山,没了踪影。 来顺松了口气,笑道:“干爹,是只狸猫。” 说着又转身走回那太监身边:“干爹,他怎么办?” 赵安盯着那处暗处许久,才开口:“先弄出宫。” 听着脚步声渐渐远了,沈云汀才哆嗦着放下手,深深喘出一口气,不自觉攥紧衣角,她又等了一会儿,估摸着人已经走远,才颤颤巍巍走出假山,也不敢耽搁,跌跌撞撞往二人相反的方向跑。 很快出了小径,顺着石板路走到尽头,穿过一条狭长的宫道,终于转到灯火通明的长街上。 道上陆续有宫人匆匆走过,沈云汀有种劫后余生的感觉,她脚步不敢停,一口气小跑着回到浣衣局。 远处凉亭中,赵安和来顺正凝视着那道狼狈的身影。 来顺问:“不知是哪个宫的,干爹,要不要……” 赵安思索片刻回:“不用。” 来顺有些摸不着头脑,那宫女听到了这么机密的事,按干爹平日的性子,断断不会手下留情,今日倒是大发慈悲了? 他还是有些担忧的问:“那她会不会说出去啊?” “不用你操心,改天咱家亲自探探她。” 来顺好奇了:“干爹认识她?” 赵安没答,转而沉沉地说: “既然他们想查咱家的身世,这点本事可不够。” “先将这人弄出宫,对外宣称他做错了事,发往寿陵,咱家要让他人间蒸发,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来顺不敢再问,赶紧应了。 --- 翌日,沈云汀照旧起床忙碌,仿佛昨夜是一场梦,她实在没心思窥探这深宫里的秘密。 或者说不敢。 她还要活着出宫呢。 这几日沈云汀要么忙着去各宫交割,要么在刘嬷嬷那帮忙,吃饭时嬷嬷也在一旁盯着,除了晚上睡觉时与翠枝说上两句话,白日几乎见不到她。 今日她趁着午饭空挡,嬷嬷被王掌局叫去,她四下寻了眼翠枝,竟未见到人影。 沈云汀纳闷,这丫头不吃饭跑哪去了? 她问了身旁的小宫女,那小宫女只摇头说没见到,与她一道的另一个 宫女想了一下,说: “我刚刚瞧见翠枝往营房后去了,想来是去茅房了吧。” 沈云汀道谢,随后匆匆扒拉两口,收了碗筷便出去寻翠枝。 转过营房右侧的甬道,往西是之前关押沈云汀的杂物房,再往前便是茅房,沈云汀一路走过去,都未见到人影,她疑惑地往回走,正走到营房后方,她往前瞥了一眼。 前面是一块空地,堆满了杂物,有木桶、晾衣竹竿还有待销毁的旧衣,足有一人高。 平日这里除了定时收拾的宫人,几乎没人愿意来。 可沈云汀抬眼间,恰巧从木桶的缝隙处闪过一道人影,她只当是谁在那收拾东西,刚要过去问问。 还没走两步,那木桶后的人突然站起身。 竟然是翠枝。 翠枝略显慌张地走过来,边走边挤出一抹不自然的笑说:“汀儿,你怎么到这来了?” 沈云汀看着她惊慌失措的表情,又往木桶后扫了一眼。 一片皂色衣角一闪而过。 翠枝见沈云汀未回答,又见她往木桶后看,连忙用身子挡住她的视线,伸出胳膊去挽她: “我方才想去寻点布料,做双袜子。” 说着小心觑沈云汀脸色,见她神色依旧,可自己还是有做错事被发现的紧张。 沈云汀温和笑了一下,反握着翠枝的手说: “我见你没去吃饭,特地过来寻你,布料可寻到了?” 翠枝心虚地不敢看沈云汀的眼睛,只低声回:“没好的,下次再说吧。” “嗯,那我们回去吧。” 二人携手往回走,木桶后的身影见二人转过营房甬道,才顺着墙角一溜烟跑了。 沈云汀方才只吃了几口便出来了,此时其他宫人还在吃饭,后院静悄悄的。 沈云汀停住脚步,转身看向身侧的翠枝: “翠枝,咱们在这里讨生存,命如蝼蚁,不说王掌局,刘嬷嬷,就是从前稍微得脸的丁香,都能随意糟践咱们,这宫中到处是豺狼虎豹,稍一走神,就会落得万劫不复。” 翠枝眼眶蓄着泪,支支吾吾说不出话。 “我......我......” 沈云汀紧紧握着她的手: “翠枝,我答应你,我会想办法带你出这浣衣局,但是你要向我保证,不要做错事,不要被人拿了把柄,好好保护自己。” 翠枝猛地抬头,泪眼朦胧地看向沈云汀。 她从不知道汀儿竟打了要出浣衣局的主意,她知道最近汀儿很得嬷嬷喜欢,得了好差事,连同她说话的时间都没有。 她很羡慕,同时又有点落寞,明明前不久汀儿还虚弱的需要自己帮助,现在她却只能看着她越来越好,她恼自己为何这么愚笨,为何不能像汀儿一样聪明伶俐。 可很快那点落寞的心思就被得喜偶尔对她的嘘寒问暖驱散了。 她知道这是宫中禁忌,知道若是被发现会面临怎么样的惩罚,可她还是做了。宫中那么多私下对食的宫人都没被发现,怎么可能就单单发现他们?存着这点侥幸,贪恋那点温暖,她便放纵了自己。 沈云汀还在继续说: “翠枝,给我点时间,等我们出了浣衣局,在旁处寻个差事,熬到二十五,我们就出宫。” 翠枝竟没怀疑沈云汀的话,直觉告诉她,汀儿答应她的,就一定会实现,她只讷讷地问: “真的能出去吗?可出了宫我又能做什么?” 从前想过会出宫,可只是一闪而过的念头。如今被沈云汀如此郑重地提出来,她竟有些胆怯。 “不拘着,做什么都好,总归到时是我们自己说了算。” 12. 讨个活路 腊月二十九,雪霁天晴。 其它各宫的衣物,前几日都已交割完毕,仅剩永和宫的棉衣和帷幔,沈云汀特地踩了这日午后送来。 惠妃喜得龙胎,宫中各处前来贺喜的络绎不绝,好不容易消停两日,宫人们又忙着准备朝拜和宫宴的吉服,喧嚣不已。 宛嫔素来喜静,这些日子吵闹的她心绪不宁,吴嫔又时常给自己使绊子,她实在烦闷。 这日午后,难得天气晴朗,小蝶为她备好暖炉,披上斗篷,准备寻个安静处散散心。 宫中有一处梅林,这时节正是赏梅的好时候,想起赏梅,她又不觉记起几个月前还同人约好,待梅花盛开,相携去梅林围炉赏雪,闲话乡音。 只是如今,物是人非...... 她微叹一声,身旁的婢女小蝶连忙上前宽慰: “娘娘又想烦心事了,身子要紧,前些日子病了大半月,这才刚有起色,太医特意嘱咐,趁着天晴,您出来散散心,切莫再想那些污糟事了。” 宛嫔心里仍旧堵得难受,却也明白这话不假,还是先将身体养好,才能应对以后的事。 她任由小蝶扶着,恹恹的往外走。 刚踏出殿门,就看见宫门口急匆匆走来一人。 宛嫔瞧对方一身粗布宫女衣裳,身形看着有些眼熟。 小蝶见状,立马上前一步,挡在宛嫔跟前,厉声呵斥:“哪个宫的,这么没规矩,冲撞了娘娘,送尚宫局打板子,还不快退到一边去领罚。” 说着招呼边上值守的小太监。 “你们怎么当值的,没看到娘娘出宫了吗? 那小太监见是宛嫔,忙躬着身子上前,谄媚地笑,却不慌不忙的行礼: “宛嫔娘娘恕罪!方才不曾留意,不知她从哪里突然冒出来,奴婢这就将人带走。” 说罢伸手就要拉扯沈云汀。 沈云汀方才一直在角落里等候,看见宛嫔出门才快步跑过来,这会儿还喘着粗气。 “宛嫔娘娘,奴婢是启祥宫的汀儿。” 说着抬起头,让宛嫔看清自己的脸。 果然,宛嫔看清来人,脸色突变,身形一歪,忙伸手去扶小蝶。 好不容易站稳,她捏着手绢轻轻按住心口,小蝶连忙替她顺着后背。 “汀儿,你怎会在此?” 沈云汀屈膝跪下:“娘娘,奴婢现在是在浣衣局当差,今日前来交割衣物。” 宛嫔缓过心神,缓步走到沈云汀面前:“起来说话。” 沈云汀并未起身,反而抬起头,小心翼翼地问: “娘娘,奴婢能单独同您说几句话吗?” 宛嫔微微一怔,片刻后摆摆手,让一旁太监侍女全都退下。 “你随我进来。” 永和宫东殿内焚着合线香,暖炉里炭火稀疏,四下陈设简单,只有窗边小几上,摆着一盆郁郁葱葱的水仙,给这里增添了些许生机。 沈云汀扑通一声跪在地上,眼眶一红,声音带着哽咽: “娘娘,奴婢现在在浣衣局做杂役,实在难熬,您看奴婢的手。”她伸出那双红肿开裂的双手,呜呜的哭喃着。 “奴婢自从进入浣衣局,日日在冷水中浆洗衣物,脏的臭的不说,那刘嬷嬷动辄打罚宫人,奴婢不想死在那。” “奴婢今日斗胆,想向您讨个活路。” 宛嫔望着她,并未答她,只自顾说道: “我同你主子是同乡,又志趣相投,在这深宫之中难得有个知己,谁能想到她会遭遇这样横祸。” 说着又忍不住落泪,小蝶慌忙掏出手绢替她擦拭。 “娘娘,太医叮嘱过您不能太过伤心,要是落下病根可如何是好!” 宛嫔轻轻推开小蝶的手,看向地上的沈云汀,话音一转: “只是,那些情分太微薄,尚不至于让我涉险去救你,那样反而会得罪万贵妃。” 她缓缓起身走到窗边,伸出手指,轻轻拂过花苞。 “这深宫就是个吃人的地方,我不过是个小小嫔位,如同蝼蚁,如何能撼动大树。” 沈云汀闻言,立刻跪着转过身,向前爬几步,仰头望着她: “娘娘,奴婢不敢痴心妄想让娘娘将奴婢救出浣衣局!奴婢只求娘娘帮奴婢一桩小事,若是奴婢能从浣衣局出来,奴婢定当对您感恩戴德。” 小蝶见状,忙上前阻拦,气急败坏地说。 “汀儿,你也知道你家主子得罪的是谁,我家娘娘现在日子也不好过,若是帮了你,惹得旁人记恨,这个后果谁承担得起?” “娘娘念着曾经的情分,肯见你一面,你也别得寸进尺,快些走吧。” 小蝶话说得直白,沈云汀却跪在原地未动,只神色凄然地看着宛嫔。 宛嫔背对着她,没有开口,显然默许了小蝶的说辞。 殿内一时寂静,只剩香烟袅袅。 看着上方的人不为所动,沈云汀深吸一口气,她跪爬两步到宛嫔身前,眼泪珠子早已滑落满面: “娘娘,奴婢知道此事对您来说太过为难,奴婢只求一线生机,若是娘娘肯出援手,奴婢此生必定誓死效忠娘娘,赴汤蹈火,在所不惜!” 宛嫔背影微动。 沈云汀继续说: “奴婢……奴婢这几日在宫中送衣物,听到宫人们都在私传,说是……说是皇后娘娘要让您迁去景阳宫。” 宛嫔未料到她突然提及此事,猛地转过身,面色发白,厉声呵斥: “大胆!我的事还轮不到你这个罪奴来置喙。” 此事在惠妃查出龙胎第二日,皇后便有意让自己移宫,理由是自从周才人出事,自己一直病着,吴嫔便向皇后请旨,防止自己将病气过了惠妃,还是迁出去的好。 惠妃虽然和善,可到底关乎自己的龙胎,也默许了。 只是现下宫中各处繁忙,又近年关,不便搬迁,此事也就耽搁了下来,只是不知年后皇后会不会重新提起此事。 伤疤被揭开,宛嫔又气又恼,急促地咳了几声。 沈云汀被呵住,连磕了几个头:“娘娘息怒,娘娘息怒,奴婢有办法,让此事有所转圜。” 宛嫔绷着面,不屑地哼了一声: “你有办法?不过是个浣衣局的罪奴,自身都难保了,也敢在这大言不惭。” “娘娘息怒,您先听听奴婢的法子,若是觉得可行一二,也当奴婢替旧主全了与您的情份。” 看着地上满脸狼狈的人,宛嫔蹙了蹙眉,她自是不信一个落魄的宫女能帮助自己什么,不过她清楚,自己的处境已经十分不堪,倒不如先听听这人的法子,哪怕一丝希望,也值得一试。 想到此,她声音放柔了些:“先别哭了,我且问你,你真有办法可以让我不移宫?” 其实,沈云汀也没有十足的把握,不过是为了赢得宛嫔的信任,只能赌上一赌。 她连忙抬手擦去满脸泪痕: “娘娘,这件事是吴嫔提起的,得先让吴嫔改口,您再去惠妃娘娘那求个恩,惠妃娘娘心软,到时在皇后跟前提一嘴,您也就不必担心了。” 吴嫔闻言,苦笑一声: “你说的轻巧,吴嫔向来与我不对付,如何能让她改口,还有惠妃那,她担心我会过了病气给她,早就 免了我的请安,如今她走路都避着我,同处一个宫,我都许久没见过她人了。” “娘娘,惠妃那好办,不用见面也能让她心软。”沈云汀低声说,“至于吴嫔那,交给奴婢来办,只是以奴婢现在的身份,见她有些难,因此,还需您帮个忙。” 宛嫔上下打量她许久,又暗自在心中思量,她在宫里谨小慎微熬了几年,好不容易坐上嫔位,圣恩稀薄,若是迁到景阳宫那偏僻之地,往后的日子一眼便能望到头。 周才人在太液池得宠那会,她还心生羡慕,若是自己也能豁出去,是不是也...... 可也许正因为那件事,要了她的命。 宛嫔又有些庆幸,庆幸自己没做出格的事,没惹到别人的眼。 若是自己一辈子这样低调行事,是不是也能在宫中安稳度日? 可转念,她便否定了自己的想法。 现在不就是最好的例子吗? 这是深宫,向来都是踩着别人尸体往上爬,只有自己得宠,宫外家族得势,才能在宫中屹立不倒,比如万贵妃......即便没有万贵妃那等家世,若是能像吴嫔一样攀上她,日子也会好过许多。 她思绪百转千回,沈云汀只静静等着。 良久,她终于缓缓开口: “我如何帮你,吴嫔视周才人为眼中钉,你又是曾经伺候她的,即便想办法将你调离浣衣局,永和宫也不是你能待下去的。” “况且,吴嫔早就看我不顺眼,我更不可能明目张胆去讨不痛快。” 沈云汀心中一松,忙道: “此事不用您明着庇护奴婢,奴婢现在身处浣衣局,虽然借着去各宫送衣物的机会可以出来,可想见吴嫔实在太难,奴婢想,娘娘只需借机将人引出来便可,剩下的交给奴婢。” 见她胸有成竹,宛嫔又忍不住仔细打量她一番,还是那张鹅蛋小脸,比之前清瘦一大圈,越发显得那双眼眸熠熠生辉。 之前周才人出门时常带着她,那时她木木的,不爱说话,倒不如旁人显得机灵,只是,今日再见,竟发觉她和往日印象相差甚大。 宛嫔思索良久,才回:“好,我答应你,只是若你失败,万不可攀咬我,即便你攀咬,我也不会承认。” 沈云汀重重叩首,退下。 屋内只剩主仆二人。 小蝶看着自家主子微微倦怠的侧脸,终于忍不住发问: “娘娘,奴婢瞧着她都自顾不暇了,您真要听她的?” 宛嫔轻轻摇头:“小蝶,你以为吴嫔为何总找我不痛快。” 小蝶想都没想,狠狠地说: “她就是见不得别人好,凡是和她同位份的或者比她位份低的,统统想将人踩在脚下。” “是啊,虽然我与她位份相同,可她到底攀的是万贵妃,我无依无靠,从前又因为同周才人是同乡,与她私交甚密,早就得罪了她。” “所以,不是我信汀儿,而是这是我能抓住的唯一机会。” “在这宫中蹉跎度日,我这条命,死了也就罢了。” 小蝶连忙打断,急急地说:“呸呸呸,什么死呀活的,娘娘岁岁平安,福寿绵长,万万不可说这种晦气话。” 她面色苍白,神色疲倦,目光定定落在那花苞上。 “可我身后是整个杨家,父母尚在,兄长奔波,幼弟年幼,满门荣辱全系在我身上。周家一朝倾覆,周才人便落得那般下场,倘若我也步她后尘,杨家将来岂不也任人拿捏?” 她深吸一口气,目光变得坚定。 “小蝶,我不全是为自己,为家族,为亲人,这次我必须挣一挣。” 13.窃听 正月新春,宫里大大小小的典礼、宴席一场接着一场。 元旦朝贺、新春赏发、各处互相拜年,还要忙着筹备上元节,一直忙到初五,才算稍稍松快下来。 这天,小蝶跟在宛嫔身后,一同去往吴嫔住的西侧殿。她手里捧着一只朱红木匣子,匣上花纹素雅,看着小巧精致。 还没进门,殿里隐约飘出来低声吟唱的调子。 有婢女领着二人走进暖阁,就见吴嫔斜靠在软榻上,春杏正站在一旁替她梳理发髻。 宛嫔进来,吴嫔只是淡淡抬眼扫了一扫: “什么风把宛嫔妹妹吹来了?” 宛嫔早已习惯她这副冷淡模样,也不恼,反倒笑盈盈回话: “前些日子我闭门静养,很少出门走动。今天特意备了点薄礼,过来给姐姐拜个年。” 说罢,示意小蝶把匣子捧上前。 吴嫔瞥了一眼木匣,冷笑一声: “静养?妹妹还用得着静养?你那院子,早就没人上门了吧。” 宛嫔袖里的手指悄悄攥紧,脸上强撑着笑,自顾寻了张绣墩坐下。 “宫里本就是世态炎凉,这么多年,我早就想开了,有皇上恩宠便好好接着,没了也不必强求,只是咱们同住一座宫,相处的日子比旁人长久,理应多来往走动。” 吴嫔从鼻子里哼了一声。 宛嫔只当没听到,用力弯了弯唇,让语气听着轻快些: “匣子里是吴地特产的洞庭水月茶,是我母亲特意托人送进宫的,此茶入口清润甘甜,最能润嗓子,姐姐平日里喜爱唱曲,总要好好护着玉喉。” 吴嫔像是压根没听见,抬起保养得宜的葱葱玉指,凑到眼前,慢悠悠欣赏自己精心染好的蔻丹。 铜炉里燃着沉速香,香气厚重绵长。 宛嫔深吸一口,顺势夸赞: “这香味道醇厚,也只有姐姐这里才有这样的好物。” 吴嫔漫不经心地答道: “不过是贵妃娘娘随手赏下来的东西罢了。” “能得贵妃垂青赏赐,也是姐姐的福气。” 话说得谦卑,吴嫔嘴角不着痕迹地撇了一下。 二人在暖阁闲聊许久,大多时候都是宛嫔陪着笑脸说客套话,吴嫔偶尔敷衍应答两句。 连着两天,一到时辰,宛嫔就往西偏殿跑。 春杏先前瞧不上宛嫔,吴嫔好歹是贵妃的人,仿佛自己也高人一等。 可近来自家娘娘心里有事,总闷在殿里,她心里着急,而这个她平时瞧不上的人,时常来找娘娘闲话,娘娘心情似乎好些了。 到第三日,宛嫔又如约登门。 “我说宛嫔妹妹,我知道你如今清闲,也不必天天往我这儿跑吧?” 宛嫔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她出身书香门第,素来性子清高,这几日却放下身段,一趟趟找上门,任凭对方冷言冷语,也只能装作不在意。 “姐姐整日闷在殿里,我想着过来陪你说说话。” 吴嫔才不信这话,她心里透亮,宛嫔这几日这么殷勤,无非是皇后下旨,要安排她迁宫,往日一副清高模样,如今还不是低头来讨好自己。 她手里翻着琴谱,冷冷的说:“有话不妨直说,今日又是为了什么事?” 宛嫔往前走上两步:“我看姐姐日日关在殿内研读琴谱,实在辛苦。” 吴嫔本来就看不惯宛嫔故作清高,再加上从前她和周才人走得近,心里早就存了芥蒂,自己仗着有万贵妃撑腰,平日里总少不了出言讥讽。 自打年前惠妃怀上身孕,吴嫔心里越发焦躁。宫里新人一茬接一茬的进,她不求能获得盛宠,只要能像惠妃一般,得个一儿半女,往后的日子也有点盼头。 她去拜见万贵妃,旁敲侧击说起此事,万贵妃却轻飘飘丢下一句:“能不能留住皇上的心,还得看你自己,你要旁人怎么使力?” 说完还不忘用帕子掩唇而笑,吴嫔在那笑里看出了嘲讽之意。 宫中人人都以为自己攀上了万贵妃这棵大树,自己也明里暗里帮她做过不少事,费心卖力,可在她眼里,自己终归不过是个可有可无的棋子。 自那日之后,她便鲜少出门,除了必须出席的宫宴,整日待在殿中捣弄曲谱。 这两天宛嫔总在跟前打转,好话一箩筐,她心中对宛嫔的敌意淡了不少,又觉得二人处境相似,言语间不再像一开始那般刻薄。 “谈不上辛苦,皇上喜爱音律,我不过投其所好罢了。” 宛嫔坐到软榻另一侧,像是随口闲谈: “是啊,皇上素来偏爱音律,听说当年他还在江南王府时,府里就养着不少乐伎。” “宫里老嬷嬷还提起,皇上做王爷时,府中有一名侍妾就出身江南,极通音律,虽说出身低微,王爷却许了晋她为侧妃,真是天大的恩赐。” “可惜红颜薄命,还没等到册封,人就病逝了。” 说完,她轻轻叹了口气,仿佛真心为那位素未谋面的女子惋惜。 吴嫔捏着曲谱的手指微微一顿。 这件事算不上秘闻,后宫之中,除了世家送进来的贵女,还有几位从民间选进来的,皆通音律,储秀宫便有一位,只是皇上的恩宠向来短暂,大多女子承恩数月,便被抛在脑后。 “皇上生母孝贤太后本是江南人,皇上那会还是睿王,在南方住了二十多年,近乡情怯,难怪格外偏爱吴侬软语。” 这句话一下子触动了吴嫔,她翻动曲谱的动作慢了下来。 宛嫔像是没留意她陷入沉思,自顾自继续说道: “可惜我虽是吴地出身,却一点音律都不懂,姐姐精通曲子,却不会江南乡音,实在可惜。” 话音一转,又说: “好了,不说这些不痛快的了。” “姐姐总闷在殿里,太医也说,遇上天晴该多出门走走,舒展筋骨,今日不如随我出去散散心?” 一旁拨弄香灰的春杏连忙附和: “宛嫔娘娘说得是,您连日闭门不出,也该出去透透气。” 吴嫔这才放下谱子,抬手揉了揉额头。 春杏立刻放下香箸,蘸上一点香膏,轻轻替她按着太阳穴。 “娘娘歇歇吧,别累坏了眼睛。” “也罢,确实该出去走走了。” 宛嫔悄悄松了口气。 春杏取来披风,细心替吴嫔系好,一行人才走出永和宫。 接连晴了几日,屋檐上的积雪慢慢消融,雪水顺着瓦当一滴滴往下淌。 “听说西苑边上腊梅开得正好,咱们不妨过去瞧瞧。”宛嫔提议道。 如今天寒地冻,也没别处可逛,御花园倒有几株腊梅,迎着风雪傲立好几日,可惜太少,若论赏梅,实在比不上西苑。 吴嫔点点头,众人沿着长街向西慢行。 淡淡的天光铺在太液池上,放眼望去一片白茫茫,四下一片寂静,只有阵阵冷风沿着湖面吹来。 婢女们赶忙替自家主子拢好斗篷,戴好风帽。 走得乏了,几人寻了湖边一座小亭子歇脚。 宛嫔望着远处冷清萧瑟的景色,心头不由得泛起感伤。 吴嫔却嫌她这般酸文假醋,一时间两人都没有说话。 一阵冷风掠过,隐约飘 来丝竹乐曲的声响,宛嫔侧耳细听,声音正是从湖对岸传过来的。 “听这动静,应该是对面玉昔宫传来的。”宛嫔率先开口。 “此次番邦朝贡,进献了一批胡人乐姬,皇上十分中意,还特意安排她们在玉昔宫演练歌舞乐曲,以便上元宴席登台献艺。” 吴嫔脸色顿时沉下来,从前皇上时常传召她唱曲解闷,就算算不上盛宠,也常有召见,可后来新人进宫,皇上就再也没有召过她。 如今又送来这批能歌善舞、带着异域风情的乐姬,恐怕皇上再也想不起来自己了。 偏偏今日又在这儿听见她们排演,越想心里越烦闷。 宛嫔坐到旁边铺好软垫的石凳上,状似无意看她一眼,又很快将眼神挪开。 “此处风头过大,咱们回吧。” 吴嫔说着,也不等宛嫔回应,自顾起身要走,春杏立刻上前搀扶。 宛嫔略显焦急地四下看了看,又皱了皱眉,无奈起身跟上。 “姐姐不看梅花了吗,往前一转弯就到了。” 见人不回应,只能慢腾腾的挪着步子,还不忘出声提醒前面的吴嫔: “姐姐慢些走,当心脚下湿滑。” 路过一个转角,忽然听到前头小太监的呵斥声。 “什么人?鬼鬼祟祟在那里做什么?” 说话间,吴嫔已经走到跟前,小太监将人按着手臂压上来。 “娘娘,奴婢方才瞧见这个宫女在那藏着,不知是不是在窃听?” 春杏见状先走到跟前,看着眼前低着头的人,厉声道: “说,你藏在那处做什么?方才又听到了什么?” 刚才还落在后头的宛嫔,远远看到前面压着一个人,她急忙抽出小蝶扶着的手,“蹬蹬蹬”三两步走到吴嫔身后。 越过吴嫔,瞧见一个穿着粗布宫衣的宫女被太监死死压着胳膊和后背,跪在地上,直不起身。 吴嫔拿帕子掩着鼻,面上透出几分躁意。 “春杏,啰嗦什么,掌嘴,送去尚宫局。” 春杏得了吩咐,就要抬手,宛嫔忙叫住,随后凑到吴嫔跟前。 “姐姐,不妨先问清楚,此人到底是是何来路?先前咱们闲聊,让她听了多少?问清楚了再打也不迟。” 吴嫔眉尖拧起,眼神瞥向底下跪着的人。 地上的人正簌簌抖着,说话都结结巴巴: “奴婢......奴婢没有窃听。” 春杏这才察觉声音听着有些耳熟。 “把头抬起来!” 沈云汀慢慢抬起头。 “又是你!”春杏见到沈云汀,心气都不顺了。 宛嫔不等春杏发问,抢先说道: “这不是先前周氏身边那个宫女吗?你在此处做什么?” 春杏见宛嫔开口,自己也不好越过她再说什么,只能闭了口。 吴嫔听到周氏名讳,这才放下帕子,正眼看过来。 “奴婢......奴婢不是有意听娘娘们谈话,奴婢只是恰巧路过。” “哦?听说你如今在浣衣局当差,怎会路过此处?” “玉昔宫上元节演出要穿的舞裙,要提前浆洗干净,嬷嬷命奴婢过来取。” 春杏忍不住出言讥讽: “娘娘别瞧着她一副老实样子,被她骗了去,如果真是取衣服,为何又躲在这角落里偷偷摸摸的,依奴婢看,直接扭了送尚宫局,看她说不说。” 宛嫔暗道,果然有什么样的主子就有什么样的奴婢。 她不理会春杏,只看向沈云汀:“那你说说,为何躲在此处?” 14.赵秉笔 太监的手劲极大,按得她胳膊发麻。 沈云汀努力抬起头,似乎早就被这阵势吓坏了,眼泪珠子噼里啪啦往下掉。 “我瞧着也不必听她狡辩。”站在后方的吴嫔,轻飘飘开口:“既然在周氏跟前伺候过的,能是什么好东西?直接打完拖走就是了。” 宛嫔脸色微微一变,看向地上的沈云汀,眼神也多了些焦急。 沈云汀吓得不轻,这才哆哆嗦嗦开口解释: “两位娘娘饶命,奴婢真的不是故意躲在这里......是方才恰巧听到有乐曲声传来,调子特别像奴婢家乡的乡调,一时听入了迷,忘了规矩,求娘娘放过奴婢这回!” “没想到,一个小小的宫女,还懂音律。”宛嫔挑眉,转头看向身后的吴嫔。 “回娘娘,奴婢是桐乡县人,乡下人人会哼两句小调,所以方才奴婢听到那相似的丝竹声,才会失神,没忍住躲在角落多听了一会。” 宛嫔听完,随口叹道:“难怪,周氏原先抬举你,从院子里直接提到跟前伺候,倒有些过人之处。” 换做平时,吴嫔根本懒得听宫女废话,早让人拖下去处置了,只是她最近心绪不佳,加上宛嫔在问话,自己也懒得掺和。 可此刻,她越听越烦,不耐道:“妹妹跟一个贱婢废这么多话干什么?跌了身份!” 说完,她给一旁的春杏递了个眼神。 春杏会意,立马上前,抬手就是狠狠一巴掌。 “啪!” 力道极重,直接把沈云汀的脸扇歪过去,白皙的脸上,瞬间印上一块通红的巴掌印。 “贱婢,你是什么身份,也敢在这跟娘娘拿腔作调。” 春杏手上不停,又连着“啪啪”打了数十掌,力道一下比一下重。 沈云汀嘴角已开始往外渗血,宛嫔看到这一幕,蹙了眉,似有不忍。 就在这时,一道声音响起: “二位娘娘安。” 吴嫔和宛嫔同时转头望过去,就见身后站着司礼监秉笔太监赵安。 他头戴三山帽,穿着赤红锦缎贴里,正微微躬身,向二人行礼。 宫中人人都知道,司礼监是内廷官员,皇上数月不上朝,朝中事都是由司礼监转呈上去。 这赵安又是皇上最器重的一个。 他大多时间都是替皇上处理宫外的事,平日难能见到,若是将他笼络得好,岂不是近水楼台。 心念一转,吴嫔立刻提着裙摆上前,笑的温婉娇俏: “原来是赵公公,这是忙什么差事?” 赵安直起身子,语调平稳,并没有寻常太监的谄媚之色,却仍旧提着嗓子: “回娘娘,此番是奉旨引路,这是番邦进贡的乐姬,名叫娑罗,皇上今日特地在迎翠殿召见她。” 说罢,他侧身,身后走出一名身穿异族服饰的女子。 女子带着西域人独有的明艳轮廓,与中原女子的白净截然不同,鼻梁挺翘,唇色殷红,肌肤是淡淡的蜜玉色。 她身穿一袭绯色窄袖胡衫,外罩暗紫色的坎肩,屈膝行礼时,身姿窈窕,风情尽显。 吴嫔见状,刚才笑盈盈的脸瞬间沉了下去。 按照规制,番邦进献的舞姬,应当安置在宫外,需要召见时再由内侍传宣,即便临近上元宴,也只能按时辰进宫排演,时辰一到必须离宫。 可皇帝直接将人安置在了玉昔宫,还美名其曰不能寒了属国臣民的心。 吴嫔面色不善地盯着眼前人,恨恨地咬了咬牙,出声讥讽: “听说胡人风气奔放,舞姬皆穿着轻纱衣,浅露腰,赤着足,最喜在男人堆里转圈圈,如今我们也是有眼福了。” 娑罗立在那里,她虽能勉强说几句汉话,应对寻常的寒暄还行,可撞上吴嫔出言讥讽,却不知如何开口反击。 气氛一时有些紧张。 赵安上前:“娘娘慎言,如今番邦使臣还在京中,不日就要进宫面圣,这话若传入皇上和使臣耳中,只怕不妥。” 吴嫔方觉自己被气昏了头脑,竟连这种僭越的话也随口说出了,赵公公出言看似提醒,话里透出的隐隐压迫之意,令她一阵后怕。 她神色僵硬,又有些惶惶不安。 一旁的宛嫔见状连忙上前解围,客套地说: “早就听闻远域女子的风采,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难得遇到一个对自己有些善意的人,娑罗立马抛开方才的不快,笑着说:“多谢娘娘,娘娘生得也很美。” 如此直白的夸赞,反倒令宛嫔有些羞赧。 “娘娘,你们这是做什么?” 娑罗好奇地歪了歪头,朝人群后方看去。 宛嫔这才想起地上还跪着的人:“无事,不过是个做错事的宫女。” 娑罗听了,也不再追问。 宛嫔又对着赵安说: “既是皇上旨意,便不耽误公公差事了。” 赵安微微颔首,才引着娑罗绕行离开。 此时春杏早已停了手,垂首立在一旁,完全看不出刚才的张牙舞爪。 沈云汀还跪在地上,双颊肿起,唇角的血丝丝往下淌。 她听到赵安声音的一瞬,浑身僵硬,那晚假山后的人虽没有刻意提着嗓子,但是他声音低沉的底色是错不了的。 那晚就是他! 赵安从她身侧走过,目光淡淡向下扫了一眼,转瞬收回了,神色漠然。 沈云汀只瞥见一片赤红的袍角从眼前飘过。 被胡姬一事扰了心绪,吴嫔更加不愿停留,冷着脸吩咐春杏回宫。 春杏见主子脸色不好,也不敢再多说什么,匆忙跟上。 周围宫人都散了,只剩那名小太监,还压着沈云汀。 小太监小心翼翼看了眼宛嫔: “娘娘,这......这个宫女该如何处置,是否送去尚宫局?” 宛嫔抬了抬手,小太监犹豫地将人放开,立在一旁,还在等吩咐。 宛嫔只得道:“罢了,这大过年的,也不必太过苛责,既然已经把事情说清了,罚也罚过了,就先退下吧。” ------ 沈云汀默默捡起遗留在地上的舞衣,低着头快步离开。 今日这出戏,已经做足。 至于偶遇胡姬一事,反而更是推波助澜了一把,虽没敢抬头看,也能想象得出吴嫔离开时脸色有多差 吴嫔不是要争宠吗?那自己便来助她一把。 接下来,就看宛嫔那边了。 只是, 那个赵公公…… 不及细想,脸上一阵火辣辣的。 她抬起头,让冷风吹过面颊,将痛意压下去几分。 跨出西苑门,沿着墙根走几步,拐进一旁小道,沈云汀刚要松口气,就听背后一阵匆匆脚步声。 她以为是哪个办差的小太监路过,正要往旁边躲躲。 “汀儿姑娘?” 沈云汀才脚步一顿,神色紧绷的侧过身去看,是个瘦削的小太监。 小太监跑到跟前,气喘吁吁地说: “果真是你,我还怕追不上你呢。” 说着嘿嘿笑了两声,又看到沈云汀的脸,笑僵住了: “姑娘,您这脸......” 沈云汀并不想回应此事,压下心中惊涛骇浪,小心地问: “公公认识奴婢?” 来顺收起笑意,正色道: “前几日去浣衣局打听过,守门太 监告诉我的,干爹让我来寻姑娘,说您应当走的这条道。我一路小跑着追过来,果然追上了。” 沈云汀蓦地一僵。 她以为来顺说的是假山那晚,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攥着舞衣的手不自觉地紧了紧。 可仔细瞧来顺的神色,面上松快自然,并没有问罪的戾气。 来顺依旧一脸客气:“姑娘,赵公公寻您,请您随我来。” 沈云汀没动。 她脑中飞转,多半还是那晚的事,只是还没想好如何应对,现在能避则避吧。 她扯了扯僵硬的唇角:“奴婢还赶着交差,实在不便逗留。” 说完抬腿就走。 来顺跟在后头急得直嚷:“哎~姑娘,你这是做什么?赵公公可是司礼监秉笔,你的差事能有他的事要紧?” 沈云汀猛地停下脚步。 来顺没防备,整个人往前蹿了一段,又尴尬地回头。 “姑娘,你的差事先放一放,会有人知会你那个嬷嬷的。” “你是说……赵公公是司礼监秉笔?” “是啊。”来顺说得理所当然,“宫里最得势的那位。” 宫中哪个不知赵秉笔的名号?这宫女倒像是头回听说。 来顺心中也纳闷,干爹突然吩咐自己召启祥宫出去的宫女,幸亏他提前打听过了,启祥宫去浣衣局的,只有汀儿一人。 沈云汀并不知身边这小太监一肚子疑问。 她压下心头翻涌的惧意,暗自咬了咬牙。 既然没当场灭口,反而光明正大地传唤,此事或许还有转机。 那便赌一赌。 “烦请公公带路。” “哎!” 一路上,来顺的嘴就没停过。 先是讲赵秉笔如何受皇上器重,是司礼监掌印太监胡喜的干儿子,又说自己如何有幸入了干爹的眼,被赵公公收为义子。 沈云汀默默听着。 眼前这小太监滔滔不绝、满面春风,压根不像是来要命的。 可那晚假山后的声音,明明就是他和赵安! 她眉头微蹙,难不成是自己多心了?那晚他们根本没发现自己? 可若不是为了那件事,又是为了什么? 她在脑中快速思索一遍,确认今日之前从没见过赵公公。 难道是为今日太液池吴嫔跟前失仪一事? 沈云汀还在胡乱想着,来顺已经引着人来到司礼监直房。 护城河沿岸建着一排整齐的院落,院外统一围着一人高的灰砖院墙,面朝南侧立着一排黑漆的木门。 来顺走到其中一座前,推开院门。 这是座一进小院,三间正房,一明两暗。 “姑娘请进,干爹在屋里等着呢。” 沈云汀颔首,深吸一口气,推门而入。 明间临窗设着一张宽大的黑漆书案,上头依次摆了奏章、朱砚、湖笔,靠墙立着两座文书柜,层层叠叠堆满卷宗。 长案之后,赵安端坐其间。 他已换了身鸦青色纻丝贴里,乌发以金累丝发冠束起,鬓角纹丝不乱,看着是个极讲究的人。 他垂着眸,正凝神在奏章上落朱批,闻声并未抬头。 沈云汀目光微顿。 他生得清瘦,肩背却挺得笔直,不见寻常内侍的佝偻之态,面庞冷白细腻,眉眼细长,眼尾处微微泛着淡青。 她还想再细看,那人却忽然抬眸,冷冷地看过来。 沈云汀心头一紧,慌忙垂下眼,几步走到案前三步开外,“扑通“跪了下去。 “奴婢汀儿见过赵公公。” 赵安没应。 直到批完最后一个字,他才搁了笔,目光落向地上的人。 15.干爹? 屋里烧足了炭火,暖意融融。 方才被冷风吹得发麻的脸,此刻被热气一浸,反倒泛起一阵火辣辣的疼。 沈云汀伏跪在地,心却悬在半空。 若是他直接开口质问,她反而不那么难熬。 既然把她叫来,便是没打算暗中处置,那她见缝插针,多说些他爱听的,再不然让他捏着性命,替他做些见不得光的事,也不是不行。 只要不杀她。 可上首之人始终未开口,屋内一片寂静。 她想起方才来顺的话。 干爹,干爹的干爹。 沈云汀清楚,困于深宫的每个人,心底都有一处念想。 或权力、或钱财、或恩宠、或亲情。 无论是浣衣局的刘嬷嬷,还是身居高位的司礼监太监,说到底都是血肉凡人,既是凡人,总要寻一处寄托。 那眼前这个人,心里又求什么? 他已站在权力的顶峰,能轻易掌控他人生死,可权力,真能填满一个人心里的缺口吗? 她忽然又有些懊恼。 为何偏偏是那晚?为何偏偏被她撞见?为何她会沦落浣衣局?又为何会穿越到这具身处龙潭虎穴、却无半点自保能力的宫女身上? 原本筹划着一步步走出浣衣局,可现在被扯进这桩事里,就像原本身在暗处的人,被猛地拖到日光底下,虽未致命,却无处遁形。 沈云汀思绪万千,却不过短短几息。 赵安从官帽椅上起身,走到铜火盆前,执起火箸轻轻拨了拨交叠的银炭。 “抬起头。” 沈云汀浑身一震,依言抬头,只将面庞略微扬起,眼睫依旧垂着,微微发颤。 赵安搁下火箸,斜眸瞥了她一眼。 “你是启祥宫周氏身边的?” 闻言沈云汀睫毛又是一颤。 竟然连她从前的底细都摸清楚了。 不过转念一想,这些宦官日日在深宫里浸染,做事谨慎,心思缜密,总要先摸清楚自己的来路。 她声音怯怯地答:“是,奴婢从前在周才人身边伺候,后来被发落到浣衣局。” 赵安走到她跟前,缓缓蹲下。 一只骨节修长、微微发凉的手伸过来,捏住她的下巴,迫使她抬得更高。 沈云汀不敢看他锐利的眼,怕一不小心就泄露了心思,可下巴被人钳着,目光无处安放,只能落在那张微薄的唇上。 “可知咱家今日叫你来,所为何事?” 沈云汀眼眶早已蓄满泪水,眼角泛起浅浅的绯红,一副被吓坏了的模样。 “奴婢……奴婢不知。” 赵安眉心微动,食指不自觉在那红肿处轻轻拂过,指尖划过的一瞬,沈云汀眉间微微一蹙,露出一丝痛色。 见她面露不适,赵安冷哼一声,松开了手。 “周氏犯下大案,你作为她贴身宫女,竟会不知?还是说,知而不报?” 沈云汀一时间有些错愕。 为的是周才人的事?可那件事不是早已处罚过了?为何今日又突然提起? 难道是为了寻个由头给她治罪? 可也不至于,他一个司礼监的人,想处置一个罪奴,又何须找什么理由。 她连忙俯下身,语气恭敬而恳切: “回公公,奴婢确实不知,那是杀头的大罪,奴婢万万不敢参与,更不敢隐瞒,奴婢在才人身边伺候,不过数月,如此隐秘之事,想来还是要找身边最信任的人,求公公明察。” 赵安又坐回官帽椅上,指尖轻点桌面,发出“笃、笃“的轻响。 “哦?让咱家如何信你?” 沈云汀忙道:“公公,奴婢字字属实,可派人去查,从前在院子里伺候的宫女们都知道,才人平日大多是绿意近身伺候,只有绿意有事,才会唤奴婢,奴婢绝不敢说半句谎话。” 上头轻笑一声。 沈云汀才惊觉,他今日竟没有刻意捏着嗓子说话,音调同那晚在假山时一模一样。 这人到底要做什么? 她心里一边打鼓,一边暗骂,千万不要将莫须有的罪名硬往她头上扣。 可她实在想不通,这个赵公公为何提起周才人的事,那件案子已经盖棺定论,难不成其中还藏着什么秘密?他想从自己这里得到什么信息? 或者说他得不到什么有用的信息,便会将牵扯到的人全部斩草除根? 沈云汀下定决心,不能坐以待毙,这个赵公公明显没安什么好心,不能这样被他牵着鼻子走。 她心里百转千回。 这位权倾内廷的赵公公,看似能呼风唤雨,说到底不过是替皇上办差,身家性命全捏在一人手里,事办妥了,是冲锋陷阵的爪牙,办砸了,便只能替皇帝挡刀子。 而且她早前就听闻前朝常有言官弹劾阉人恃权弄势、手段狠辣。 这些太监为了掌握各处风吹草动,必定会在六宫安插眼线。 当然,最后这条是她在电视里看到的。 她感到上首那道目光正直直地打量着她,心下一横,抬手抹了把泪: “奴婢所言句句属实,还望公公能给奴婢一条活路,奴婢如今在宫中无依无靠,又落得这般下场,只求公公垂怜,奴婢愿入公公麾下,听凭吩咐!” 赵安倒是有些诧异,这小宫女哭哭啼啼,看着畏怯,没想到竟有几分胆量,他脸上浮现一丝玩味: “想替咱家做事?你还不够格。” 沈云汀忙接话:“奴婢知道自己蠢笨,公公怕是瞧不上,但奴婢敢发誓,只要公公肯收留,奴婢必定死心塌地跟着您,眼下奴婢没什么能耐,帮不上忙,可难保将来能派上用场,奴婢身家清白,一旦投靠公公,眼里心里便只有您,不管公公吩咐什么差事,奴婢都万死不辞。” 椅子上的人迟迟没有回声。 沈云汀觉得自己像被架在火上烤,来回煎熬,眼看快要熬透,可那人依旧沉默。 这时,一阵轻轻的敲门声响起,她才把悬在胸口的那口气吐出来一些。 来顺匆匆走进,附在赵安耳边低语几句,赵安朝窗外看了一眼,摆摆手,来顺便退下了。 “你想如何向咱家表忠心?” 沈云汀一愣,合着自己方才那番声泪俱下的肺腑之言,人家压根没当回事? 还要她如何表忠心? 她心下飞快思索着。 赵安靠在椅背上,声音难得懒洋洋的,像是在逗猫儿: “仅凭你一张嘴,咱家就要收用你?宫中这么多攀附之人,咱家都要收下不成?” 说到底,还是不信任她。 她咬了咬牙,豁出去一般: “公公若是不嫌弃,奴婢……愿意认公公为干爹,日后侍奉左右,以尽孝道!” 这是她能拿出的最大诚意了,看他不过二十四五岁年纪,日后要对着这样一张年轻的面孔唤“爹”…… 沈云汀想了想,心底竟没有一丝难堪,只要能过了眼前这 关,叫声爹又有何妨。 况且,倘若真的攀上这层关系,以后遇到危险,他总归不会袖手旁观吧。 赵安手一顿,他倒是没想认干女儿,只是...... 想起方才在院外偷窥的太监,心下倏然一动,有些人已经坐不住了,就是不知是哪个? 他眉峰微微一扬,目光在她身上转了又转,缓声开口: “咱家有个干儿子,倒还没有干女儿,既然你有这份心,咱家可以思量一番。” 沈云汀心头一阵狂喜。 趁热打铁,她手脚并用爬到赵安脚边,磕了三个响头,这三个头磕得比认刘嬷嬷时更急、更响,生怕上首的人反悔。 磕完头,又清清亮亮地喊了声:“干爹。” 她抬起头,面颊还肿着,看不出原来清丽的轮廓,只剩一双湿漉漉的眼眸,盈盈碎碎。 赵安也垂眸迎上去,定定望着她,心底忽而一动,他想起此次番邦的贡品里,有一串上等的琉璃璎珞,而她的眼眸,竟与那珞上悬着的珠玑一样莹亮澄澈。 沈云汀终于受不住他那双极具压迫感的目光,只能硬着头皮起身,打算上前奉茶。 她四下寻了一圈,没看到烹煮茶汤的器具。 贵人们冬日里常将茶具搬进暖阁,这里是明间,自然没有。 沈云汀头一次有些手足无措,不知接下来做什么。 赵安神色一如既往,面上挂着不带任何暖意的笑: “罢了,只需磕个头便可,眼下我身边暂且没有适合你的物件,改日寻着合意的,再赏你。” “多谢干爹肯收容汀儿,能得干爹接纳,汀儿已经知足,万万不敢再让干爹破费。” 回去的路上,沈云汀脚步虚浮,还有些不真切。 她没料到自己竟然认了个干爹,还是司礼监权倾内廷的秉笔太监,虽然是形式所迫,可到底不是件坏事。 有人愿意递梯子下来,她当然得顺杆往上爬。 最重要的是自己小命暂时算是保住了。 手中紧紧握着赵安给的伤药,那药装在瓷白的小瓶里,瓶身光润无纹,瓶口还描着细细的银边儿。 沈云汀压了压唇角,才抬步回浣衣局。 行至安乐堂外,她不动声色从领口掏出一块饼子,顺势塞进门缝,然后头也不回的走了。 来顺送沈云汀出院门又回来,在书案前伺候笔墨。 他想起方才送沈云汀出门时,手中拿的药膏,那可是皇上赏赐的,干爹竟然赏给了汀儿姑娘,他咂咂嘴,这汀儿姑娘果然不简单,又想着恭维两句: “汀儿姑娘果真性子好,连浣衣局有名难缠的嬷嬷,竟也认了她作干女儿,嘿嘿。” 话音未落,抬眼便看到赵安脸色僵了一下。 赵安:“何时的事?” 来顺不知刚才屋子里发生的事,想了一下如实回: “干爹上次从南方回来,儿子给您禀周氏的事,您不是问了句周氏身边的宫女吗?儿子想着,能让干爹您问出口的,必定有缘由,第二日便去打听了。守门太监与儿子从前在直殿监共过事,他说启祥宫去的只有汀儿姑娘。后来又碰着他,他将汀儿与刘嬷嬷认亲之事也告诉了儿子,只是这事行的隐秘,还是刘嬷嬷托他多照看汀儿姑娘,他也才知晓。” 他将那守门太监的相托略了去,毕竟没应承的事,也就没必要给干爹多增添烦恼。 来顺原本想邀邀功,可看赵安脸色不好,便不敢再往下说。 16.提拔 回到浣衣局,已过了晌午,沈云汀照例去刘嬷嬷那交了差,刘嬷嬷看到她面颊红肿,自是明白她得罪了人。 宫中向来如此,那些贵人身边伺候的,哪个不是鼻孔朝天,眼高于顶,见着她们浣衣局的人,总要刁难几句,若是遇到被主子骂的,心情不好,那就更遭了殃。 沈云汀是从启祥宫出来的,她怎会不懂这个理?因此,刘嬷嬷并未多说什么,只吩咐她去屋里歇会。 晚间,翠枝扶着沈云汀的肩,左右瞧了瞧,一脸心疼: “这么冷的天,又没有伤药,什么时候能好利索,万一落下疤可怎么办?” 沈云汀轻轻摇头,没多说什么,认干爹的事,她暂时不想让浣衣局的人知道。 丁香从瞧见她那张脸起,嘴角就压不下去,她先朝小桃努了努嘴:“你清早起没照镜子吧?赶紧去瞅瞅你那副模样。” 转头又指着腊梅笑:“这下可好,总算有人比你的脸还难看了。” 翠枝听不下去,没好气地骂:“少在这儿幸灾乐祸,也不怕闪了舌头。” 丁香脸色一沉,平日里她们不对付,也不过背后嘀咕两句,翠枝在她跟前从来都是大气不敢出,如今倒长了胆子。 她一时觉得跌了面,气血翻涌,几步跨到翠枝跟前,抬手就是一巴掌。 众人都愣住了。 翠枝捂着脸,眼泪一下子涌上来,在眼眶里打转。 下一瞬, “啪”地一声脆响。 沈云汀反手就扇了回去,丁香脸上顿时浮起一道红印。 丁香急了,尖叫着往沈云汀身上扑,身后两个宫女眼疾手快,一把将她拉住。 屋里顿时乱作一团。 “闹什么?有些时候没吃篦子,皮痒了不成!” 刘嬷嬷从屋外走来,面皮紧绷,目光凌厉地盯着众人。 “是谁先闹事?” 丁香捂着脸上前:“是……” 话还没说出口,被沈云汀一把扯开。 “是丁香先动的手,打了翠枝,奴婢才出手打她,屋里其他人都可作证。” 刘嬷嬷沉着脸,目光在屋里巡视一圈。 “说,到底是谁先动的手,若有隐瞒,全都要罚。” 话音一落,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不敢先出声。 这时,那个叫腊梅的宫女小声地说:“是丁香先动的手。”说完立刻缩了回去。 丁香狠狠瞪了她一眼,又想到刘嬷嬷在,立刻转回头,一副惨兮兮的模样,她当然知道聚众打闹是什么惩罚。 “嬷嬷息怒,奴婢知错了,求您高抬贵手。” 边说边小心翼翼走到刘嬷嬷跟前,希冀着嬷嬷能大发善心。 可刘嬷嬷早已不是从前那个嬷嬷了,站在她跟前的,如今是她亲认的干闺女。 不过这段关系其她人并不知晓,沈云汀不想太过张扬,免得被有心人嫉恨了去。 “今日要教你们长长记性,把衣摆提起来。” 丁香心里还是畏惧,刘嬷嬷一发话,她颤颤巍巍伸手去提裙摆,忽又觉得不能自己一个人受罚,指着沈云汀大声说: “嬷嬷,你不能偏心,既然要立规矩,那她也得受罚,她也动了手!” 刘嬷嬷顺着她的手瞥了一眼沈云汀,面色平静无波:“当然得罚,一个都跑不了,你先领罚,剩下就是她。” 说罢抬起手中的竹篦,狠狠抽在丁香小腿上,这是浣衣局最隐蔽的刑罚之一,双腿被竹篦抽打的青紫渗血,表面上却丝毫看不出来,也不会耽误干活。 连抽了十来下,眼看丁香疼得满头大汗,人都要站不稳了,嬷嬷才收了手。 刘嬷嬷拿着竹篦,直起身来,慢悠悠地说: “汀儿如今要去交割衣物,腿不能废了,竹篦就不打了,罚明天的膳食吧。” 这么明显的偏袒,众人听了却不敢有异议,这段时日,嬷嬷明里暗里将轻巧活交给汀儿,要么去分派衣物,要么核对名册,甚至将交割衣物的活也给了她。 这些宫女中,大多是进了浣衣局便再也没出去过,在这里呆了几年、十几年的大有人在。如今汀儿才来几个月,便有这种待遇,任谁不羡慕? 丁香那边更是一口气憋在心头,她在心里恨不得将沈云汀剥骨噬肉,方能解心头之恨。 不过此时有刘嬷嬷在,她又刚挨了打,有再多不满也只能暗暗记在心里。 ------ 另一头,宛嫔跟在吴嫔身后进了永和宫西侧殿。 看着吴嫔一路怒气冲冲的模样,她反而觉得有些好笑,皇上身边的人,从来不会只有一个,今日有娑罗,明日还会有更多新人,这宫里最不缺的就是年轻漂亮的女子,若是因为这个心中不忿,岂不是要把自己活活气死。 她接过春杏手中的茶盏,递到吴嫔跟前,劝慰道:“姐姐莫要气,气坏了身子可怎么好?” 吴嫔没好气地白了她一眼:“行了,你也别在这碍眼了。” 宛嫔却像没听到般,走到暖塌另一头坐下,幽幽说道: “姐姐,在这宫里,常见新人笑,哪闻旧人哭。咱们女人啊,一辈子不容易,且不说普通人家都需要应对三妻四妾,这可是全天下最尊贵的男人,妹妹是看透了,再不敢奢望什么。” 宛嫔说的她自然知道,只是最近烦心事太多,一件接一件,方才才失了分寸,如今想起来,内心还是郁结难平,却仍不愿在宛嫔跟前落了风头,皱着眉道: “想说什么就直说,拐弯抹角做什么?” 宛嫔轻叹一声:“妹妹现在唯一不甘的是膝下连个孩子都没有,若是能像惠妃姐姐一般,即便以后恩宠断了,日子也有盼头了,只是,哪里又能有她那般好的气运,皇上许久不去,只一次就有了。” 吴嫔拧着眉瞪她,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从前就少见皇上进她们殿,后来压根不来了,如今又有了那群胡姬,往后的日子掰着手指头都知道怎么过。 她将手上的茶盏重重砸向桌案,瓷杯完好无损,茶水却撒了一地。 春杏忙过来查看吴嫔的手,见没有损伤,又用帕子将手仔细擦干净,唤了门外的小宫女进来收拾,才轻声道:“娘娘,何必动这么大气。” “哼,她不过运气好罢了,这胎能不能安稳生下来还未可知,别得意太早,还有那胡姬,不过是进贡的玩意,皇上也就图个新鲜,看 她能得意几时。” 宛嫔听了这话却蹙了眉头。 “可是,宫里这么多女人,今日这个,明日那个,争宠的手段也是层出不穷,别的不说,单说那周氏,从前我她有些来往,原以为她和我一样,不争不抢,现在细细想来,她可是真有手段,那次半夜在太液池唱曲,专挑皇上去的时辰。” 她又抬手遮挡嘴唇,压低声音说:“听说那次,皇上当场就要了她。” 吴嫔有些古怪的看着她:“你今日怎地,竟提这些事,无端惹人生气。还有,那周氏是自作自受,一副清冷的样子,偏偏做的是狐媚子勾当。” 宛嫔道:“姐姐,这话不对,这宫里,只要能承宠,什么手段不手段的,你想想呀,一旦有了孩子,还用在意旁人说什么吗?那可是一辈子的依靠。” 见吴嫔没答话,又略带惋惜地说:“姐姐明明也有一副好嗓音,怎么偏偏不会江南乡音,若是我会些音律,也能与姐姐切磋切磋。” 吴嫔抬起嘴角,狠狠嗤了一声,她若是会唱曲,还会坐在这与自己闲聊?指不定像周氏一样去哪个角落勾引皇上。 不过…… 吴嫔脑中忽然闪过一个人,那人今早还跪在地上说自己通音律。她好像还说自己是桐乡人士,想来应当懂得江南乡音。 早先周才人受宠时,吴嫔便特意找来两册江南曲谱,闭门钻研半月,仍不得要领,毕竟自己不是生在江南,哼唱出来的曲调总是生硬违和,听着别扭。实在烦了,索性将曲谱扔给春杏,不知被她收在哪了。 宛嫔悄悄打量她的神色,借着饮茶的空挡,微微弯了弯唇角。 “你说那个宫女是因为会唱曲儿,才被周氏提进屋的?” 突然一问,宛嫔眨眨眼,片刻才反应过来说的是汀儿。 “姐姐说的是那汀儿吗?据妹妹所知,那个宫女原先是院里洒扫的,不知怎的突然被提进屋里伺候,我瞧着那宫女很是木讷,人又老实,远没有周氏带进来的机灵,只是周氏偏偏提了她进屋,想来也是因为同乡的缘故。” 吴嫔眼底闪过一丝算计,一改之前的不耐烦,面上堆起笑,又有些讨好地说: “好妹妹,这几日你来陪我说话,姐姐很是感激,咱们也算同病相怜,在这后宫之中,能有个说体己话的人,也是好的。” “姐姐说的是,妹妹也是这样想的。”宛嫔连忙点头应道。 “我心中有个打算,妹妹帮我参谋参谋?” 宛嫔忙将手上茶盏放下,探过脑袋。 随后吴嫔与她耳语一番,宛嫔立马露出欣喜之色。 “妹妹觉得这法子可行?” 宛嫔意味深长地点点头:“姐姐这法子甚好,左右不过是个奴婢,姐姐愿意提拔她,是她的福分,哪怕在院子里除草,也是她几辈子修来的造化,不过,若是能助姐姐得偿所愿,才算她有几分价值。” “只是,姐姐打算将此事交给谁去做?那汀儿已经是浣衣局罪奴,没有皇上口谕或司礼监行文,怕是不易操作。” 吴嫔轻笑一声:“我听说司礼监有个张茂,与贵妃娘娘走的极近,这种小事,我与贵妃娘娘提一提,总归不会佛了我面子。” 17.多管闲事 宛嫔过来时,一眼望见沈云汀跪在屋外的台阶下。 一身青灰色粗布棉衣裹着单薄的身子,正是宫中洒扫宫女的装束。 吴嫔特地吩咐过,不许跪远了,也不许跪近了,三层台阶下刚刚好,屋里需要侍奉时,她必须即刻进来。 沈云汀哪敢不从。 昨日王掌局亲自到浣衣局,带来一道司礼监下发的调令,要将沈云汀调往永和宫当差。 消息一传开,浣衣局里所有宫女都愣住了。往日不是没有获罪宫女重新调去各宫当差的先例,可那样的机遇少之又少,更何况沈云汀先前侍奉的主子犯下死罪,早已丢了性命,依照宫里的规矩,她应该一辈子困在浣衣局,直至老死在此。 谁又能料到,短短数月光景,她竟然能重新回到宫内当差。 一时间众人神色各异,有人满眼羡慕,也有人满心不甘。 翠枝挤开旁人快步上前,一把攥住沈云汀的胳膊,激动地说: “汀儿,你真的能离开浣衣局了!还是司礼监亲自下的调令!太好了,你再也不用在这里苦熬了。” 说着,她鼻头一酸,泪水开始滚落下来。 沈云汀反手握住她,轻轻替她拭去脸颊的泪珠。 王掌局宣读完毕调令,目光也落在沈云汀身上,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她。 他心中暗自掂量,这宫女当真不简单,入浣衣局不过数月,便能赢得刘嬷嬷举荐,如今更是惊动司礼监,专门行文要人。 片刻后,他收回目光,开口催促:“还愣着做什么?尽快收拾妥当,随咱家前往永和宫复命。” 沈云汀恭恭敬敬朝着王掌局磕了一个头:“多谢掌局成全。” 她直起身,走到刘嬷嬷跟前,二人相视一眼。 “这些时日,多谢嬷嬷照拂。” 刘嬷嬷也打心底为她高兴,连连点头。 不远处的丁香死死盯着沈云汀的背影,满脸怨毒,恨得牙根发痒。 凭什么? 她和沈云汀都是伺候宫里娘娘的,她不过做错了事才被发落,沈云汀却是实打实的罪奴,凭什么她就能出去?而自己还要继续待在这暗无天日的地方! 丁香把手里攥着的衣物重重砸进大水盆里,冰冷的水花溅了出来,打湿了她的衣襟与衣袖。 沈云汀没有多少家当可以整理。她来时身无长物,如今也只简单收拾了两件贴身衣物,便默默跟上王掌局的脚步,动身前往永和宫。 吴嫔让她在冷风里跪了大半个时辰,才命春杏传她进屋。 她拘谨地垂着头,双手交叠在身前,规规矩矩立在西侧墙边。 可即便这副小心翼翼的模样,吴嫔还是觉得有些碍眼。 “往后传你进来,都要跪着回话。” 沈云汀听了,立刻屈膝跪下。 春杏在一旁,一脸幸灾乐祸,当初知道吴嫔要提拔汀儿,她心里就不痛快,可碍于主子的筹谋,自己的怨念也不敢开口,如今见主子仍旧不待见她,心里突然就舒坦了。 宛嫔见她们主仆二人的神色,在心里冷哼一声,率先开口: “汀儿,吴嫔姐姐将你提拔出来,对你来说可是再造之恩,你可要好好谢恩。” 沈云汀连忙回:“奴婢多谢娘娘,汀儿必定铭记娘娘的大恩大德。” 春杏俯身捧起小几上的白瓷罐。 “这是御膳房一早送来的糖煨板栗,娘娘尝尝吧。”说着轻轻掀开罐盖,一股甜糯热气缓缓散开。 吴嫔看着春杏捏起一枚,就要用银果刀撬开壳,唇角勾起一抹不怀好意的笑。 “春杏,端去叫汀儿剥。” 春杏一时没反应过来,只觉得娘娘入口的东西,怎么能叫一个低贱的洒扫宫女做。 “娘娘,这……” “给她,不许用刀,要剥净外壳和内皮,栗肉要完整,碎一颗,掌嘴一回。” 轻飘飘的一句话,平淡得仿佛在说今日天色好坏。 春杏当即喜笑颜开,对于惩治宫婢,她向来乐在其中。只有此刻,才能彰显她的地位——她不再是贵人手下的奴婢,不是宫里无权无势的宫女,她也能主宰别人的命运。 宛嫔皱了皱眉,她虽算不上心疼汀儿,可现下还需要她帮忙。 她看着吴嫔越发刻薄的脸说:“汀儿上次被春杏打的地方刚刚好起来,再伤一次,一时半会定是好不了,岂不是耽误姐姐的正经事?” “况且这件事宜早不宜迟,谁知道往后还有没有什么变故。” 吴嫔略想了下,觉得此话有理,但又不想轻易放过这个奴婢,便又想了个法子。 “既然脸不能打,那便笞掌吧,总归手坏了也不耽误做事。” “是。” 宛嫔也不敢过多为她开解,只能让她自求多福了。 御膳房呈上的板栗,烹制前都会在栗壳划十字刀口,趁热时还算好剥,但等到板栗逐渐冷却,薄皮和栗肉黏在一起,很难褪干净。 所以,即便沈云汀剥得小心翼翼,还是碎了几颗,也因此挨了春杏几戒尺。 好在午后,吴嫔终于打算让汀儿教她唱曲儿。 这也是她想到的好办法,自己看总也学不精,那便找个通江南语又会唱曲的人来教一教她,凭着自己的聪明和天赋,应当不难。 她有自己的思量,皇上前前后后纳了几位会唱曲的妃嫔,如今又被胡人乐姬迷了眼,既然皇上喜欢,那自己就投其所好。 这两日她又反复琢磨宛嫔的话,突然就想通了,新人再多,总有老去的一天,或许只有那位死去的王府侍妾,才能在皇上心底留下一片位置。 她让汀儿唱了几首,听着她那清润如水、软糯悠扬的声音,不免又想起周才人,周才人也是凭借这才博得皇上的欢心,一时又心生嫌恶。 她强压下心头的厌恶,让沈云汀去外间跪着,隔着碧纱橱传唱。 不过沈云汀并不在意这些,她原本也没指望吴嫔能给自己好脸色,只要能出浣衣局,出入后宫的机会就多了。 跪了大半日,沈云汀的腿早已不听使唤。她回到廊房,撩起裤脚,发现膝盖早已红肿发紫。 她轻轻将裤脚放下,穿上鞋子,趁着夜色往东侧殿走。 宛嫔正坐在临窗的梨花木书案前,抄录着《普门品》,一手簪花小楷,笔墨秀润,字字温婉。 小蝶端来一盏鎏金烛台,有些心疼地说: “娘娘,当心烛火伤眼,今日就别抄了吧。” 宛嫔手下未停,回道:“十五月圆主圆满,选在那日供奉最合适,还有几天就到日子了,我要赶在这之前将经书抄录完全 ,才能显出诚意。” 小蝶知道这便是沈云汀说的办法。只要娘娘诚心为惠妃及其腹中胎儿祈福,传到惠妃耳中,她总归会心软。 如今吴嫔那边关系有所缓和,只要惠妃这边松口,那宛嫔年后移宫之事,十有八九没人再提了。 可是自家主子这些时日,要么去吴嫔那边,要么就窝在宫里抄经书,总要歇歇吧。 正准备再劝,就有宫女进来通传,汀儿求见。 宛嫔搁了笔,淡淡地看着她。 “这么晚,你跑我这儿做什么?不怕被吴嫔看到?” 沈云汀恭恭敬敬立在一旁:“奴婢有件事,想求娘娘帮忙。” 小蝶听了登时怒火中烧,丝毫不顾及沈云汀,厉声开口: “你怎么回事?先前求娘娘的事,娘娘已经帮你办妥了,你知道我家娘娘在吴嫔跟前受了多少委屈?每天面对她冷言冷语,同她周旋,还要不分昼夜抄写经书,你一句感谢的话没有,现在又要娘娘帮你,你这人怎么没有良心啊!” 宛嫔呵斥她:“小蝶,多嘴。” 说着起身走到沈云汀跟前,看着她毫无波澜的面色。 “我做这些事,不全是因为汀儿所求,更是为我自己。”又对沈云汀道,“我已经按照你说的,替惠妃抄录经书,打算上元节斋天法会时,送去供奉。” 沈云汀轻轻点点头:“娘娘一定会达成所愿。” 宛嫔道:“那你方才所求,可以一听,但是我不能保证一定能帮到你,毕竟我也身陷困局。” 沈云汀膝盖一弯,又要跪下。 宛嫔叹了口气:“罢了,你今天跪了这么久,再跪下去膝盖就要伤了,站着回话吧。” 沈云汀道:“不瞒娘娘,奴婢在浣衣局有个同伴,她曾救奴婢于危难。奴婢斗胆求娘娘一个恩典,让她到您宫里当差,即便只做个粗使宫女也好。” 一旁的小蝶听了,又是一阵冷嘲热讽: “你自己不过才从浣衣局提出来,在吴嫔那儿不知要遭多大罪,自顾都不暇了,还想着旁人,真是狗拿耗子,多管闲事。” 宛嫔脸色也有些难看,小蝶话虽难听,却在理。沈云汀是借着宛嫔才兜兜转转从浣衣局出来,没过两天,竟又要捞别人,真不知她是有多大的胆子。 不过宛嫔毕竟是出身清流,自然不会像小蝶那样说得直白。 “不是我不帮你,浣衣局隶属司礼监管辖,不是后宫妃嫔可以私自调遣的。你若想救你那同伴出来,只有拿到司礼监行文调令,浣衣局才会放人。” 沈云汀当然不知道还有这样一层。她到这里只有几个月,宫里的规矩、职权分派还没有完全搞清楚,就被送进了浣衣局,难怪那日王掌局宣的是司礼监的调令。 想清楚这些,她抬头看向宛嫔: “吴嫔不喜奴婢,奴婢平日也不敢在娘娘跟前露面,以防吴嫔迁怒,只是奴婢那个同伴,她从入宫便在浣衣局,宫里没人认识她,只要让她在您宫里谋个小差事,日后有什么事,也可帮奴婢给您传话。” “至于调令的事,娘娘不用操心,奴婢来想办法。” 宛嫔实在不知她能有什么办法,不过既然她这样说,自己也无可无不可。 “既然你如此说,只要司礼监调令下来,我还能推辞不成?” 18.和太监讲感情 趁着夜色未浓,宫灯次第亮起,沈云汀避开值守,悄悄向护城河边跑去。 比起白日,夜晚这里更透着一股肃静冷寂的气息。 沈云汀贴着墙根,放缓脚步,走到那扇漆黑的木门前。 犹豫片刻,还是抬手敲了门,门被从里面打开,来顺探出脑袋,见到是她,面上一惊:“汀儿姑娘,你怎么过来了?” 沈云汀:“我来找赵公公。”说完又补了一句:“有事相求。” 来顺忙将小门开得大了些:“快请进,干爹在小坐。” 沈云汀跟着来顺来到屋门前,来顺低声禀报:“干爹,是汀儿姑娘。” 只听屋内一声低沉略带疲乏的声音:“进。” 沈云汀跨步进来,来顺贴心的将屋门关上。 赵安正双手交叠拢在腹前,双肘搭在两侧扶手上,斜靠在官帽椅上闭目养神,听到声音才微微睁眼,狭长的眸子,凉凉的看着她。 不知为何,沈云汀每次对上赵安的眼神,都有些局促不安,彷佛他冷冽犀利的眼眸,一眼便能将她看穿。 她稳了稳心神,又往前挪了两步,小声说:“奴婢有件事想请干爹帮忙。” “何事?” “干爹上次说可以传调令调奴婢出浣衣局。”她抬眼小心打量他的神色,案上烛火跳动,映在他半侧脸上,明明暗暗,看不真切。 她收回目光,又继续道:“奴婢斗胆,想向您求那道调令。” 说起来,认亲那日赵安便提过一嘴,要调她出浣衣局,被她支支吾吾地拒绝了。 她的计划已进行一半,鱼饵已抛,若是被调去别的宫,难保吴嫔不会盯上她自己,与其时时刻刻提防,不如主动出击。 答应翠枝的事,还没有着落,按照她如今的境况,靠自己是很难将她捞出来的,还需得借助外力。 这个赵公公虽说看着挺慑人,每次站在他跟前,心底都有些发怵,可想起他赏给自己的奇药,短短几日,脸上的红肿已消了大半,白净的面颊上只剩一片浅浅的粉迹。 能轻易认了自己做干女儿,又将这么好的东西随便赏给自己,说明赵公公并没有外表看着这么冷漠,至少对自己人挺大方。 这个干爹果然没有认错。 沈云汀这样想着,便偷偷来了这里。不管应不应,总要来试试。 赵安今日下值回来,来顺就早早将汀儿去永和宫当差的事告知他了,走的还是张茂的路子。 他面色顿时一沉,竟不知这个宫女何时同张茂相识?幸亏来顺又将里面的事细细讲来,暗沉的脸才稍稍平缓些。 那日他主动提出要将她调离浣衣局,既拜了自己,理应照拂一二。不曾想这个丫头竟自己寻好了门路,看着她一脸乖顺的模样,没想到心里还藏着几分小聪明。 只是今夜她偷偷跑来求他,又是为何? “你如今已经离开浣衣局,要调令做什么?别告诉咱家,你刚出来,还要去搭救里面的小姐妹。” 沈云汀吞了吞口水,确实是要搭救小姐妹,可听他的意思,似乎不太行? 果然和太监讲感情有些多余。 她瞥了眼那双放在书案上的修长手指,慢吞吞地说: “奴婢前主子得罪过吴嫔,连带着她对奴婢也心存芥蒂,若是有些事奴婢不方便出面,总得有个可靠之人代为传话,翠枝性子机敏,行事利落,奴婢想着,这样的人被埋没在浣衣局,着实可惜,若是能为干爹所用,也算物尽其用。” 双手不自觉绞着棉衣下摆,忽又想到什么,连忙接上:“还有,翠枝从小就被卖进浣衣局,身家绝对清白,干爹大可放心。” “哦,既然她这么能干,那咱家不如直接认了她便是,又何须用你。” 沈云汀噎了一下,声音更低了:“若是您能认她再好不过,翠枝绝对会让您满意。” “只是……” “只是什么?”赵安挑眉反问。 沈云汀又抬眸看了眼案桌边的人,发现他端坐在椅子上,正直直盯着自己,到嘴边的话,转了个弯,半晌,还是说了出来。 “只是干爹可以收两个女儿呀,奴婢和翠枝一起侍奉您。” “呵。”赵安笑了,不知是嘲讽还是觉得可笑。 “倒杯茶来,一点眼力见都没有。” 沈云汀这时才留意到,他左手边的茶杯早已见了底,杯盏一旁搁着把铜壶,想来是来顺出去之前备好的。 她连忙移步至案前,提起铜壶斟出满满一盏热茶,又小心捧起茶盏,双手托着,恭恭敬敬递到赵安面前。 赵安伸手去接,可沈云汀生怕热水洒了会烫到这个便宜干爹,牢牢托住茶盏,直到杯身完全落进赵安大掌中,才轻轻撤开双手。 因她弯着腰俯身递茶,此刻距离赵安极近,他身上清冽的沉檀香混着一丝清浅的草药气息,飘进她鼻腔。 这熏香倒和他人一样浑身上下透着寒气。 沈云汀抽出手的瞬间,抬头对上他的目光,粲然一笑,而后赶紧退下。 赵安对上她的笑,不知怎的,声音突然冷了下来:“谄媚的东西,调令一事咱家知道了,你出去吧。” 沈云汀一头雾水,方才说话声音还温温的,自己不过给他倒了杯水,哪里就惹到他了?还是说,他不习惯女子在一旁伺候? 听说宫里太监私下都会找对食,不知这个赵公公有没有相好的,在他身边伺候着实有点难,若是能讨干娘欢心,就不怕哪天他翻脸了。 想到干娘,眼前突然出现刘嬷嬷的脸。 额…… 收起这些乱七八糟的想法,她对于翠枝一事还是有些打算: “干……干爹,调令一事不急,若是可以,上元节后再发吧。” 毕竟连着两名宫女被调走,确实有些显眼。 她既要翠枝出来,还要保她平平安安,以后同样在永和宫当差,吴嫔不会留意一个小小的宫女,可还有个春杏,万一被盯上,又是不小的麻烦。 她自己也有些窘迫,求人办事,还提这么些要求,不过为了防微杜渐,也顾不上赵公公怎么想她了。 好在赵安并没说什么,只是略显不耐地摆摆手,让她退下。 她可猜不准这个阴晴不定 的太监心里想些什么,只要能将翠枝调出浣衣局,这几日的干爹也算没白叫,心情大好的她正准备出去。 赵安从交椅上直起身,又冷声道:“关于认亲之事,咱家想了一下,确实有些仓促了,便作罢吧!” 什么? 沈云汀猛地转头,怔怔地看着他,满脸不可思议,烛火落进她圆睁的眸子,漾开一层浅浅的碎光。 难不成是嫌自己要求太多了?干爹的福利这么快就没了? 从前在泥泞里摸爬滚打,吃糠咽菜,也不是不能活,可如今将一桌山珍海味端在她跟前,她只闻了个味就撤走了,心里怅然若失,真不个滋味。 沈云汀不得不承认,赵安这座靠山目前来说足够稳固,她舍不得丢弃。 赵安瞧她这副模样,忽然又捏起嗓子:“咱家的意思,你可明白了?” 沈云汀收回脚步,又转过身,面上带着不安: “公公,是奴婢哪里做错了吗?若是哪里惹恼了公公,奴婢......” “休要多言。” “那公公说的话......这就不作数了?” “咱家说不作数就不作数,怎么,还要经过你的准许吗?”言罢,他转身面向窗外,留给沈云汀一个背影。 “出去将门带上。” 沈云汀愣在原地,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赵安命她退下,可此刻她心中是一团乱麻。好好的局面怎会突然变成这样?若是干爹的情份断了,那他方才许诺的调令,会不会也变卦? 都说太监生性多疑,喜怒无常,沈云汀算是切身体会到了。 赵安听身后半晌没有声音,不耐烦的转头,见人还呆立在原地,不满的皱了皱眉头。 “怎么还杵在那?” 沈云汀捏了捏拳,一脸忐忑:“公公方才应的调令之事......” 她看着那道墨色背影长身直立,眼神也变得冷冰冰,丝毫没有要回她的意思,如果就这么走了,岂不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向前走两步,越过书案,沈云汀在离他五步之外,屈膝跪在地上,刚要开口求恩,赵安的声音传来。 “谁让你又跪的,给咱家起来!” 沈云汀一听有戏,忙问:“那调令一事......” 他看向窗外,微叹一口: “允了,去找来顺。” 腾到半空的心这才落下,干爹没了就没了,以后的事再做打算,眼下先将翠枝的事办妥。 她从地上爬起来,又对着赵安的背影福了福身:“多谢赵公公。” 俗话说车到山前必有路,至少目前来说,一切都还算顺利。 她脚步轻快地步出直房,又轻轻将门带上,转身时,来顺已经迎了上来。 “汀儿姑娘事情办妥了?” 沈云汀立马笑意盈盈:“还需要劳烦来顺公公,帮奴婢传个调令。” 她将事情仔细说给来顺听,来顺自然知道这是赵安的命令,赶紧应了,不过他还是很好奇,汀儿姑娘为了这点小事,来求干爹,干爹竟然也应了。 真是奇了! 19.训诫 沈云汀回到廊房时,屋内众人已经歇下。她心里盘算着,总要寻个机会暗中知会翠枝一声,又想起那个和翠枝有牵扯的小太监,不知二人如今是否还有往来。 可转念一想,等翠枝出了浣衣局,她们再想相见也难,日子一久,也就淡了。 她心里揣着事,不知不觉进入梦乡。 翌日,沈云汀被传召至寝殿。 暖阁之中,吴嫔端坐在铺着锦缎的榻上。 “再来。” 她扬了扬下巴,不等沈云汀回话,便又开口试唱。她音色本就清亮婉转,学这江南曲调实属得心应手,只是她有些心急,有几处叠腔唱得急促,反而失去了曲子该有的柔媚。 唱罢,她眉峰一蹙:“怎么,我唱得不好?” 沈云汀跪在地砖上,不敢贸然回话。 吴嫔已经做了打算,一心要在上元宴上出风头,可眼下这支曲子才学了大半,距上元宴仅剩两日,心底越发焦躁。 她连忙收敛心神回话:“娘娘音色本是极好,只是转调之处还需放缓,万不可太过用力。” 一旁侍立的春杏瞥了眼地上的沈云汀,双手捧过一只青瓷盏,递到吴嫔面前,盏口袅袅腾起一层薄雾。 “娘娘,暂且歇一歇吧,这雪梨蜜露,是奴婢特意吩咐小厨房备下的,最是能温润护喉。” 吴嫔接过瓷盏,浅抿几口,待将盏递回春杏手中时,唇角向上一挑:“你瞧瞧,耽搁这么些功夫,还没教会,治你一个失职之罪,如何?” 沈云汀霎时脸上血色尽褪,惶恐地伏下身磕头:“奴婢知错,求娘娘开恩。” 吴嫔眼下还要用她,自然不会真的要她的命,只朝春杏递了个眼色。 春杏心领神会,从榻边暗屉里取出一把戒尺。 戒尺一下下落在掌心。 沈云汀的手在浣衣局时就受了冻伤,疮口尚未完全恢复,此刻又添一道道新的伤痕,皮开肉裂,这个冬天,怕是难以愈合了。 这时,门外传来小宫女急促的通禀:“娘娘,贵妃娘娘与淑妃娘娘的轿撵,正朝永和宫这边过来。” 吴嫔神色一变,连忙从暖榻起身,催促春杏替自己理好衣摆、整肃头面,匆匆领着一众宫人赶往殿外迎候。 沈云汀自然不能继续跪在屋内,可吴嫔不曾叫她起身,她便只能挪到殿外的台阶之下继续跪着。 春杏看了看沈云汀,有些迟疑,她担心会冲撞了贵妃。 吴嫔却不以为意,低声道:“怕什么,她旧主可是得罪过贵妃的,如今她在我殿内受罚,贵妃见了,非但不会怪罪,说不定还乐见其成。” 不多时,万贵妃与淑妃行至宫外,吴嫔行了礼,一行人才朝殿内走来。 “贵妃娘娘同我在园中闲游,恰好路过永和宫外,念起许久不见你的踪迹,贵妃还记挂你莫不是染了病?特意过来瞧瞧。”淑妃开口说道。 吴嫔抬眼悄悄打量万贵妃,她今日身着绛红色织金鸾凤长袄,发髻上簪了支嵌红宝石的挑心,一身华贵扑面而来,雍容灼目。 对上万贵妃投来的目光,她慌忙垂首,微微俯身。 “回娘娘,嫔妾近日身子确实有些不爽利,人也懒怠得厉害,还望贵妃娘娘体谅。” 万贵妃原本和淑妃逛园子,心血来潮才踏进永和宫,自然不会和她计较。 说着几人来到殿门前,万贵妃瞥了眼地上跪着的人,复又看向吴嫔,唇角极淡地一勾:“吴嫔这殿里,倒是好生热闹。” 吴嫔捏了捏手中锦帕,忙道:“贵妃娘娘,并非妾身苛责下人,只是这宫女……”话说一半,她下意识侧眸看向淑妃。 淑妃素来性情清冷孤高,平日不会插手这等宫婢的琐事,可被吴嫔一瞧,反倒生出几分疑虑。 她这才望向阶下,那跪着的宫女肩头微微发颤,细看之下,竟觉得有几分眼熟。 吴嫔脸上堆起一层恭谨的笑意,开口道:“此女,便是从前周氏身边的婢子。” 听见“周氏”二字,万贵妃眉尖微蹙:“周氏?前几日你向我求取调令,难不成是为了这么个宫婢?” “娘娘,此等下贱宫婢,放她在浣衣局逍遥太便宜她了,虽说她主子已经遭到了报应,可这婢子心中未必安分,妾身将她留在身边,好好训诫一番。”最后一句,吴嫔几乎是咬着牙说出来的。 她心中积攒的郁火,无处排遣,只能全都发泄在沈云汀身上。 万贵妃抬眼看向吴嫔,头上红宝石挑心随着转头的动作,闪过一缕冷光:“你倒是清闲得很,有这个功夫,不如多想想如何讨皇上欢心。” 一番话戳中吴嫔心事,她心中酸涩,却没法开口,只能点头应是。 一众宫人簇拥着三位娘娘踏入寝殿,厚重的锦帘垂落,隔断了殿内的光景,只偶尔有几句零星的说话声自帘缝间飘出来。 殿内,吴嫔扶着万贵妃坐上暖榻,淑妃坐在榻的另一头,吴嫔不敢同坐,命春杏搬来一张圆凳,在万贵妃下首侧坐。 淑妃道:“往日你最爱四处闲逛,这些时日倒是敛了性子,整日窝在永和宫内,都在做些什么?” 吴嫔讪讪一笑:“妾身又能做什么,不过闲来翻看几卷曲谱罢了。” 说罢,又转头看向万贵妃:“贵妃娘娘近日身子可还安适?” 往年宫中上元宴,都是由万贵妃主持操办,原因是皇后常年斋戒,六宫诸多事务自然落到最受宠的万贵妃手上,只是今年不知为何,皇上忽然下旨,上元宴交由皇后打理,身为六宫之主,皇后接管宴事也在情理之中,万贵妃反倒落得一身清闲。 万贵妃冷嗤一声:“不必操持宫宴,我倒乐得清净,只是陛下最近常召那胡姬入宫,等这股新鲜劲一过,我想清闲,怕也清闲不得了。” 淑妃顺着话音附和:“正是,往日陛下一月之中,大半时日都宿在娘娘宫中,如今不过一时新奇,等过了这阵,娘娘依旧是陛下最看重之人。” 吴嫔也连忙接话:“淑妃娘娘所 言极是,何况操办上元宴本就劳神费思,娘娘能躲一躲这份辛劳再好不过,让皇后娘娘去费心便是。” 万贵妃满脸不屑,嘲讽道:“哼,皇后不过是个不会下蛋的母鸡,且看她还能风光几时。” 这话太过忤逆,淑妃与吴嫔皆是心头一惊。 淑妃立即示意春杏合上殿门,这种僭越之语,万万不能传入外人耳中。 春杏掀帘而出,面色沉厉的走到沈云汀面前,压低声音质问:“方才里面的话,你都听见什么了?” 沈云汀后知后觉抬起头,又一脸茫然的摇摇头。 “没听见最好。”春杏眼神凌厉,威胁她,“若是有只言片语传出去,第一个便饶不了你。快滚吧,今日不必跪着了,这个月份例炭火不足,你去惜薪司再申领一些。” “是。” 春杏转身重新回到殿内,将殿门严严实实合上。 沈云汀捡起春杏扔在地上的手本,撑着地面慢慢爬起,揉了揉发麻的膝盖,随后转身朝宫外走去。 惜薪司外厂位于皇城外。 这里到处都是散落的黑炭碎渣,吹来的风呛得人鼻尖发涩,往来的小火者和杂役民夫步履匆匆。 沈云汀裹紧夹袄,掌心伤口处时不时传来阵痛,她咬咬牙轻轻握上拳头,以此来减缓疼痛。 “公公,奴婢是永和宫吴嫔宫里的,奉娘娘命前来领炭火。”说着,她将手本递上去。 一个身着青灰色半旧棉袄的太监,伸手接过手本,随意看了一眼,又抬眼将沈云汀上下扫视一遍,见她穿着寒酸,手上带着伤。不过是个宫里不起眼杂役宫女,他脸上带着些轻慢: “原来是吴嫔宫里的。”他随手将手本丢回她身前,“本月定例的炭火,各宫都发放完了,库房里的余炭是有定数的,都是按着位份品级准备的,这个月,没有多余的了。” 沈云汀在周才人处当差几个月,知晓这其中的门道,惜薪司这群人惯会看人下菜碟,拜高踩低。吴嫔如今圣眷平平,连带着宫里人都要被这群底层太监轻看。 吴嫔殿里缺不缺炭火取暖,她自然不关心,只是自己若空手回去,按春杏那刻薄的性子,不知又会怎么对付自己。 “公公通融通融,行行好吧,哪怕只给少许碎炭也好,奴婢好歹回去有个交代。” 这种恳求,那太监见多了,每到入冬天寒,各宫开始烧炭熏炉,总有各宫的宫女内侍前来求炭。库房里的上等炭都是有分量的,那是紧着皇后、贵妃和那几位圣眷正浓的主子用,比如永和宫那位怀了龙嗣的惠妃。 太监听了这话,眸子一竖,尖声尖气道:“我已经说得清清楚楚,这个月没有多余炭火,剩下的红罗炭都拨去了惠妃娘娘宫里了,横竖都是永和宫的,你若是缺炭,去惠妃那讨要便是,休要在这胡搅蛮缠。” 说完不再理会沈云汀,扭身走开,自顾去核查炭料了。 沈云汀无法,正思索着该怎么向春杏交差,出门时,意外撞见一个人。 20.翠枝之死 来人面颊消瘦,唇瓣干裂泛白,身着锦衣卫飞鱼服,可宽大的衣袍在他身上却显得有些空荡。 沈云汀微微惊讶,才几日不见,陆临风怎么变成了这副模样。 只见他眉头紧锁,目光牢牢盯着她,沈云汀还未开口,就被他一把拽着胳膊,身子踉跄两步,被扯到屋角僻静之处。 “陆大人这是......?” 沈云汀慌忙站稳脚跟,疑惑地开口。 陆临风没回她的话,自顾自说:“你出浣衣局了?” 他声音有些嘶哑,与往日清朗的声线截然不同,倒和他如今的模样格外相称,像是经历了一番不小的摧折。 沈云汀猜测,应该是陆家双亲不同意他的请求,他不得已动了旁的法子,才将自己折腾成这样。可结果沈云汀也猜得到,一定是没有如他的愿。 她不想去询问,更不想与他有过多纠葛,只轻轻“嗯”了一声。 良久,陆临风面露苦笑:“为何不找人通知我,你可知我这些时日......”说到一半,忽地叹了口气,“罢了,你能出来就好。” “我原本想求父母去皇后娘娘那求个恩典,没想到......你竟然自行出了浣衣局,只要出了那地方,后面的事情就好办了。” 说这话时,他眼底隐隐透露着期盼。 而沈云汀只想快点结束这番谈话,冷着脸打断他: “陆大人,奴婢先前便已经把话说得明明白白,还要奴婢如何说,您才肯放过奴婢?您可知道,您所做的这一切,会给奴婢招来多大祸事?倘若被宫里的主子察觉,给奴婢安上祸乱宫闱的重罪,难道这便是您想要看见的结局吗?” 陆临风张了张嘴,半晌没说出话。 沈云汀瞥见不远处有个身穿青布短袄的杂役,虚头虚脑的往这边探。 她有些着急,想尽快与陆临风撇清关系,声音不由提高了一些:“陆大人,我就是一个末等宫婢,实在不敢劳您如此挂心,只求您日后莫要再寻我了,我就想安安稳稳在宫中讨生活,您身份尊贵,奴婢配不上您,也请您多自重。” 眼见那个杂役距离他们数十步远,沈云汀跺了跺脚,提起裙摆朝另一侧跑开。 没领到炭火,自然又被春杏好一顿训诫,不过上元宴近在眼前,有小宫女慌慌张张将人喊走:“春杏姐姐,尚宫局送来的吉服,节令花纹有些不对,您赶紧去看看。” 春杏这才放过沈云汀,跟着小宫女匆忙离去。 正月十五上元宴,属于皇家宫宴,各宫妃嫔按品位身着灯景补子吉服,入乾清宫赴宴。 春杏一早就安排好宴席间候在廊外听传唤的宫女,这里面自然没有沈云汀。 沈云汀也乐得清闲,宫中大半宫人都被差遣走了,也没人时时刻刻盯着她的一举一动。 她包了几块内官监分下来的枣子糕,小心揣进领口,又用手整了整衣领,确认看不出异样,才悄悄溜出了宫。 去浣衣局的路她早已熟记于心,今夜算是她走得最轻松的一次,明日,司礼监的调令就会传下,翠枝便能离开浣衣局。 这些日子虽然受了不少责难,吴嫔和春杏对她更是不假辞色。 沈云汀并非不在意这些直面而来的恶意,不过比起这些,于她而言最重要的是能在这深宫中苟着,只要熬到二十五岁便能出宫,今日所承受的一切,不过是通向自由路上的一片荆棘罢了。 她心底甚至有些小雀跃,翠枝知道这个消息,一定高兴得整晚都睡不着觉。 守门的小太监眯着眼认出了沈云汀。 “呦,汀儿姑娘,你如今在主子娘娘宫里伺候,怎么跑到这来了?” 沈云汀从怀中掏出一个油纸包,笑意融融:“公公,今日上元宴,奴婢过来给周嬷嬷请个安。”说着将油纸包塞进小太监手中。 “这是内官监拨下来的上元糕点,您尝尝。” 上元宴说的是普宫同庆,可到底是各宫主子的宴乐,底下宫人跟着沾点微薄的节例恩典。像浣衣局这种地方,一年到头也轮不到什么东西。 守门太监接过糕点,拢进袖中,转身将门开一条缝,对沈云汀嘿嘿一笑:“汀儿姑娘真孝顺,有了好光景也不忘旧人,快去吧,别耽误太久,若是被掌局的人撞见,就不好交代了。” 沈云汀对他微微颔首,身形一晃,闪进门内。 太监左右瞧瞧,确认四下无人,才将门掩上。 刘嬷嬷正准备歇息,听见门扉轻响,以为是哪个宫女半夜寻她,不耐烦的拉开房门,刚要开口责问,就见门外站着个俏生生的丫头。 不是沈云汀又是谁! 刘嬷嬷顿时喜上眉梢,忙拉起沈云汀的手:“哎呦,你可回来了!快快快,快进来,外边凉。” 刘嬷嬷拉着她的手走进屋里,又将屋门关上,才转过身,借着烛火细细打量她。 “呦,怎么出去几日,反而瘦了。”又抬起她的手看了看,面色一沉:“你的手是怎么回事?在这里浣洗时也没见这么多伤?” 沈云汀抽出手,反握住刘嬷嬷,宽心一笑:“干娘放心,女儿如今在吴嫔处当差,吴嫔从前跟周才人有些过节,也就是我前主子,她对我自然喜欢不起来,不过没关系,这点小责罚,不算什么。” 又关切地问:“您最近怎么样?谁在帮您整理册子?” 刘嬷嬷道:“还能有谁,这里识字的宫人本就没几个,其中也就丁香机灵点,其他的都是蠢货。” 沈云汀了然,也不再多问,既然自己已经脱身,也实在无力管这么多,只要翠枝能够顺利出去,丁香在这里如何作威作福,与她再不相干。 刘嬷嬷突然想起件事来,身子微微凑近沈云汀,低声问:“那日掌局来宣调令,我也没机会问你,到底怎么回事?你果真认识司礼监的人?” 这次轮到沈云汀奇怪了,自己刚来那会,刘嬷嬷就曾问过她是不是认识司礼监的人,那时她摸不清底细,只胡诌了件事,今日经嬷嬷一提,她反而想起此事。 “干娘,女儿确实不认识司礼监的人,您为何这么问?我记得刚来那会您就问过我,这到底是何意?” 刘嬷嬷收回手,直起身子,汀儿现在是她认下的干女儿,心中纵然有猜测,也不妨直接对她明说。 她抬手拢了拢披在身上的棉衣:“你刚进来没几日。”又皱了皱眉想了一瞬,“约莫两三天光景,守门的小李子来同我说,有司礼监的太监向他打探你的下落,我当时还在想,莫不是你从前在宫中当差认得的旧人?你那时说只有过一面之缘,我也就没往深处去想,可这次又是司礼监下的调令,再说你不认识上头的人,我可就不信了。” 刘嬷嬷板起脸问她:“有什么事,还用瞒着干娘吗?” 和宛嫔设局之事,定然不能告诉旁人,只是,司礼监这么早就来打听过她?沈云汀竟一点都不知晓,况且那时她还不认识赵公公和来顺,除了他们还能是谁? 压下心中的疑虑,沈云汀朝刘嬷嬷暖心一笑:“干娘,我还能瞒您不成?只有那件事。至于这次调令一事,奴婢也不知,或许,是吴嫔还心怀愤恨,才经司礼监将奴婢调到跟前。” 刘嬷嬷面色一凛:“这么说,这也不是件好差事,难怪你的手会成这副样子。若是她们有心对付你,你如何能逃脱,还不如在浣衣局好过些。” “干娘,虽然现在日子不好过,但好歹在宫中当差,宫里贵人多,说不准便能遇上什么机缘,倘若来日女儿真能有出头之日,定将干娘接出去过好日子。” 刘嬷嬷这才松了松紧绷的面皮,又捧起沈云汀的一双手,左右瞧了瞧,面上似乎有些心疼。 “你性子温顺,人又机灵,干娘相信你这番话,日后定然能有一番造化。” “嗯。” 二人又随意聊了一会,沈云汀才起身告退:“干娘,我得走了,若是被王掌局看到,就不好了。” 刘嬷嬷将她送至门前,沈云汀突然转身问:“对了干娘,我许久不曾见过翠枝了,您也知道,之前我在这也就和翠枝有点交情,今日难得过来一趟,想去同她打个招呼。” 营房的宫人早已歇下,沈云汀自是不能直接过去,若是惊动了众人,一旦传扬出去,难免会牵连刘嬷嬷。只能劳烦嬷嬷将翠枝唤出来,二人见上一面。 沈云汀看着刘嬷嬷,对方却一言不发,没有应下。 “干娘?” 沈云汀出声唤她,刘嬷嬷这才回过神,悻悻笑了下:“你如今自身处境也不算安稳,还是别见了吧,以防节外生枝。” 不过是在嬷嬷屋里见一面,何至于节外生枝?沈云汀心中生起一团疑云。又看到刘嬷嬷略显不自在的神态,心中更加断定事有蹊跷。 “干娘,发生了何事?翠枝怎么了?” 刘嬷嬷原也没想隐瞒她,只是此事终究不光彩,不能大肆声张,现在沈云汀既然猜出了端倪,她便索性将事情全都说了。 她将沈云汀往屋里拽了拽,附在她耳边轻声说:“翠枝被打死了。” 21.苟且 “什么?” 沈云汀心中一震,指尖控制不住地发抖,几乎不敢相信方才听到的话,声音变得尖利,又有些慌乱:“翠枝怎么了?” 刘嬷嬷重重叹了口气,将前因后果一字不落地讲给了她听。 原来王掌局已有许久没来下房巡查,前日忽然带人前来核验差事,一行人途经屋后杂物房时,里面隐约传出动静,王掌局唯恐有宫人偷懒懈怠,立刻命人撞开房门,谁知竟撞见一名宫女与太监纠缠在一起,行那宫中禁忌的苟且之事。王掌局当场勃然大怒,立即下令将二人捆了起来。 “要我说只怪他们倒霉。”刘嬷嬷想到这事不禁有些唏嘘,“这宫中私下对食不在少数,偏偏他俩撞上风口,被抓了现行,王掌局当着众人的面,不得不按规矩处罚,那翠枝身子单薄,哪里受得住这样重的刑罚,当天就......” 说罢,她看着面色发白的沈云汀,又语重心长地叮嘱:“汀儿啊,你如今在娘娘宫里伺候,万万不可学她这般糊涂,那些残缺的太监,算不得真正的男儿,怎能依靠得住?你样貌生得好,今后难免有人刻意接近,到时可一定要擦亮眼睛,千万不要被他们花言巧语给骗了。” 可此刻的沈云汀,哪里听得进这话,她耳畔嗡嗡作响,脑中一片空白,所有的思绪在听到翠枝噩耗时凝固了,只觉周身寒气不断地侵入棉衣,冻得她骨头都在打颤。 “汀儿?汀儿?” 刘嬷嬷见她失魂落魄的模样,赶紧抬手在她眼前晃了晃。 沈云汀猛地回过神,一把攥住刘嬷嬷的手腕,哆嗦着问:“嬷嬷,翠枝她……她现在在哪?” 刘嬷嬷看她这副样子,心中不免泛起几分不忍,她清楚,沈云汀是个重感情的孩子。 “唉。”刘嬷嬷轻叹一声,“昨日行刑过后,就该直接抬出去的,只是这几日宫中严查戒备,门禁森严,只能暂且停放在西边空屋,等今晚宫宴结束,撤了戒严,明日一早就要抬去坟场。” 话音未落,沈云汀转身就要往西屋赶,刘嬷嬷眼疾手快,一把拽住了她的胳膊。 “那地可不能去,尸身已经放了两日,阴气重,就连白日宫女们去茅房,都得几个人结伴一起,再说了,她受了杖刑,浑身上下一点好的都没有,你去看了,夜里定会做噩梦的。” 沈云汀拨开她的手,深呼一口气,努力压下心头的酸涩:“干娘,当初翠枝帮过我,若不是她,我也不可能扛过来,就让我去送她最后一程吧。” 在这浣衣局枉死的人命多了去了,刘嬷嬷见过不少,却仍不愿沾染这份晦气,看着沈云汀消失在暗夜中的背影,她无奈地摇摇头。 西边这间空屋,沈云汀再熟悉不过,她初入浣衣局时就被赶到这里,自生自灭。也是在这间破败的屋子,翠枝给她送了吃食和被褥,让她捱过最难熬的几日。 可如今,那个明媚善良的姑娘,孤零零的躺在这里,周身肌肤早已冰凉僵硬,面上泛着死气的青白,唇色发乌,一双眼睛半睁半阖。身上只草草裹着一张破旧草席,身上都是杖刑留下的伤口和血迹,一眼望去,触目惊心。 沈云汀死死咬着下唇,呼吸停了半拍。 她跪在翠枝身边,忍着泪一遍遍低喃: “对不起,翠枝,对不起,我来晚了……” “为什么……为什么我没有早两天来?为什么偏偏要等到上元节后?怎么会这样……” 沈云汀竭力压抑自己的声音,心中自责大过懊悔。 她缓缓抬手,小心翼翼替翠枝阖上双眸,又伸手一点点整理好她破烂不堪的棉衣,随后静静坐在她身边,望着她。 “翠枝,你明明答应过我,会好好护住自己的,为什么会这样?再熬一日,只要熬过明天,你就能出宫了,再也不用在这受苦了。我们都说好了的,熬过这几年,我们一同出宫,你爹娘和弟弟还在等你,你怎么舍得就这么走了?” 细碎的声音卡在喉间,最终压不住心底的悲恸,沈云汀将头埋进双膝,肩膀止不住轻颤。 不知过了多久,她缓缓抬头,对着地上的人儿,执拗地说:“他们不能将你送去坟场,你还有家人,我一定想办法通知他们,让他们来接你回家,好不好?” 说罢,她撑着身子起身,又从怀中摸出用油纸包好的点心,小心塞进翠枝手里,思忖片刻,又小心翼翼取出,轻轻放进她的领口,用棉衣仔细遮挡严实。 “这是你最爱吃的糕点,我给你带来了,路上慢慢吃,别饿着。” 另一边,刘嬷嬷在屋内坐立难安,来回踱步。沈云汀去了这么久迟迟没回来,她心里又急又慌,正犹豫着要不要亲自去找,房门忽然被轻轻推开。 沈云汀双眼通红,一身寒气走了进来,进门便双膝一弯,直直跪倒在地。 刘嬷嬷忙伸手去扶她:“你这孩子,好好的跪什么,快起来!” 沈云汀执意跪在地上不起,只抬头看着她,满眼恳切与哀求:“干娘,女儿求您件事,您一定要答应我!” “有什么事起来再说。” “干娘,翠枝不是孤儿,她家中还有亲人,不该被草草扔去乱葬岗,和那些无人认领的孤魂野鬼葬在一处,求您帮帮她,替她向掌局求求情,派人去通知她爹娘,让他们来接她的尸骨回家。” 刘嬷嬷脸上露出为难之色,这可不是她一个管教嬷嬷能做得了主的。 “此事,我怕是帮不上忙,且说翠枝本就是犯了宫规被处刑的,抬去坟场也是应该,再说,宫中这么多人,除了有点身份脸面的大宫女、掌事嬷嬷或者有权势的太监,死后才有资格通知家人来收敛尸身,像翠枝这样的底层宫女,又有谁会过问呢?” 这些道理,沈云汀何尝不懂?可她不愿翠枝落得个尸骨无存的下场。 她对着刘嬷嬷重重磕了一个头,起身便往外走。 守门小太监看到她出来,还要打个招呼,却见她脚步踉跄,头也没回。 比来时步子快得多,也沉重得多。 不知何时,天空飘起了细碎的雪粒子,这是新年的第一场落雪。 漫天飞雪簌簌落下,恍惚间,沈云汀仿佛回到了周才人惨死的那日,也是这样冰冷萧瑟的雪天,也是这般刺骨绝望的心境。 这座金碧辉煌的宫殿,看似雕梁画栋、锦绣万千,却从来都是她们这些底层人的炼狱。即便她所求是最基本的苟全性命,安安分分活下去,可在这座朱墙内,从来没有弱者的容身之地。 她拖着沉重的脚步回到永和宫,才突然想起宛嫔赴了上元宫宴,不知何时归来?若是等宛嫔回来,还来得及叫翠枝的亲人赶来 领回她的遗骨么? 她心底焦灼万分,此刻,偌大的深宫还有谁能帮她? 一个人影闪过她脑海。 赵公公! 对,赵公公是司礼监的人,只要有他吩咐一声,王掌局也不得不听命,这件事便能迎刃而解。 沈云汀不敢耽搁,拔腿就往赵安的直房跑去,抵达那座小院时,周遭静得可怕,她抬手去敲门,可屋内半天无人应。 她心里有些慌乱,又加重力道敲了几下,隔壁院里探出个小太监的脑袋:“谁啊?” 沈云汀忙收回手,转身问小太监:“公公安好,奴婢前来寻赵公公,不知赵公公此刻在何处?” 那小太监疑惑地看了两眼这个陌生的宫女,懒懒答道:“今日上元盛宴,赵公公自然在御前随驾伺候,哪里有空待在直房。” 沈云汀心中越发着急:“那来顺公公呢?” “来顺公公也在前头宫里当差伺候着呢。”说完小太监将头缩回,院门“砰”的一声关上,四周又陷入一片死寂。 沈云汀仍不死心,绕到院外矮墙旁,踮起脚尖往院内张望,只见院落漆黑一片,寂静无声,果然空无一人。 她缓缓收回脚步,神思颓丧,漫无目的地往回走,一股无力感涌上心头。 “汀儿。” 沈云汀茫然转头,只见陆临风静静立在宫道拐角的暗影中。 他一步步朝沈云汀走来,宫灯漾出的暖光,一点点将他照亮,打在他绯红纻丝飞鱼服上,身后的影子越拉越长。 “发生什么事了?” 沈云汀仿佛在滔天寒水里攥住一截浮木,当即转过身,对着陆临风就要下跪:“陆大人,求您帮帮奴婢。” 陆临风一把将人扶住,沈云汀顺着他的手臂向后看去,才注意到他身后的暗影里,还有个人影。 那人敛着身子,小心翼翼凑上前,对着陆临风道:“陆千户,小的方才说的,您看......” 陆临风眉间闪过一丝不耐:“你先回去,容我想想。” “唉唉”那人点头哈腰,连连应道,又对上沈云汀的目光,邪邪一笑,才转身退下。 沈云汀只觉很是眼熟,陆临风瞧见她眼底的疑惑,解释道:“此人原是我辖下一名小旗,因犯了错事,被革了职,你认得他?” 沈云汀摇摇头,又忙将思绪转到正事上。 听她匆匆把事说完,陆临风才知道她因这桩宫闱惨事魂不守舍,当即应了下来。 沈云汀又要磕头道谢,被陆临风用力托住:“你不必如此。”目光落在她脸上,语气柔和,“你知道我对你的心意,这不过是举手之劳,既然那人对你有恩,我自然也要帮一帮她。” 沈云汀心中百般不是滋味,兜兜转转,到头来还是这个被自己拒绝多次的男人,愿意出手相助。 视线落到被他握住的双手上,她猛地挣脱出来:“陆大人,这……这不合规矩。” 陆临风只觉手上一松,她早已规规矩矩退到距离自己五步开外,垂着头,手指不住地捻着衣角。 “陆大人,之前是我大言不惭,幸亏您宽宏大量,大人不记小人过,还愿意帮助我,我……” 陆临风低低哂笑一声,随后又一脸严肃地看着她:“不过,我也有个要求。” 22.人情 沈云汀心头一凛,仰起素净的面庞,她眉目莹澈,微微蹙眉看他。 陆临风只当她是因为身份低微,不敢高攀,才屡屡拒绝自己。 他早就央求陆父陆母去皇后那求个恩典,将沈云汀放出浣衣局。 陆父陆母听闻儿子竟为了一个浣衣局出来的罪奴这般痴狂,大发雷霆,狠狠斥责了他一顿。陆临风实在无法,在家绝食多日,以此明志。陆母心疼儿子,倒有些松动,但陆父态度强硬,严令陆母不许去向皇后进言。恰逢上元宴在即,朝中与宫中诸事繁杂,陆临风只得带着一张清减瘦削的面容入宫当差。 那日恰巧遇到出宫的沈云汀,才知道她竟然已经出了浣衣局,心下大喜,可没料到沈云汀还是毫不犹豫地回绝自己。 又苦思冥想两日,终于让他想到一个好主意。本朝有祖制在,宫中女官服役五至六年,便可申请归家,自行婚嫁。只要沈云汀通过考核,做了女官,有了内廷职分在身,那时陆家父母就不会再过多为难她了。 打定这个主意,他便想今日趁着宫中忙碌,悄悄来永和宫寻她,没想到在半路就撞见失魂落魄的她。 看着她被风雪吹乱的碎发,眼眶还微微红着,陆临风不想再绕弯子,他伸手过来抚过她额间碎发: “汀儿,我要你明白,我的心意一直都没变过,只是你也清楚,以你如今的身份,是进不了陆家的,莫说我父母不同意,你若以现在的身份跟了我,我也会被旁人耻笑。” 沈云汀望着他那包含深情的目光,无论如何也不会想到从他嘴里说出的是这种话。 陆临风没察觉她神色中的异样,继续往下说: “你聪慧通透,想来也是看透这一层,才一直不肯应我。”他顿了顿,“你可以去参加女官考核,只要通过考核,成了女官,过几年就可以申请离宫,到时我父母便再也没有理由阻拦了。” 他说的澎湃,认定这么好的出路,沈云汀不可能会拒绝。 沈云汀往后退了两步,正色道:“陆大人,您愿意出手相助,奴婢万分感激,只是您说的参选女官之事,还容奴婢仔细想想,至于您说的日后进陆府之事,奴婢从来没有想过,以后也不敢奢想,还请您莫要再提此事了。” 陆临风面色一顿,伸出的手停在半空:“你这是何意?” “奴婢已经说的很清楚了,今日之事,您若是愿意出手相助,奴婢心中记着您一份恩情,只是此事牵扯不到婚嫁之事上,奴婢对您没有男女之情,从没想过高攀陆家。” 看着他变得晦暗的神色,沈云汀福了福身,错开他,向永和宫走去。 只是翠枝一事...... 沈云汀心里沉沉的,朔风吹着面颊,眼眶止不住的发酸。 她不怪陆临风,世间没有理所应当的相助,他愿意帮她,也对她有所图,这本是公平的交易,只是...... 只是她不愿。 她如今困在这重重深宫,支撑她熬下去的便是宫外无拘无束的自由,倘若拼尽一切力气走出宫墙,又要跨进另一座牢笼,那这一生,还有什么期盼呢? 回到永和宫,吴嫔尚未回宫。 沈云汀快步走进廊房,从床头捧出一只半旧木匣,又伸手从颈间摸出钥匙。打开匣子,里面零散摆着几块碎银,都是她在浣衣局当差时一点点攒下的。 她仔细清点,一共二两四钱,碎银旁静静躺着一支银簪,正是陆临风先前送她的那一支,原先想着,寻个合适的机会还给他,可眼下这种情况,自己身无长物,只能拿这只簪子给翠枝求个身后事。 她把碎银连同银簪一并揣进袖中,将木匣放回原处,随即匆匆离开永和宫。 --- 上元节的灯火渐渐熄灭,殿内的乐声也慢慢停歇,赵安伺候皇上回内殿歇息,才缓步往司礼监直房走去。 来顺早一步赶回,点上灯、烧好热水等候。 隔壁的双福凑到门边,满脸羡慕,能值守宫宴可是美差,一晚上下来好处不少,除了筵席撤下的吃食,当班宫人每人还能领到若干贯铜钱的节例。若是皇上兴致高,还会撒下几盘银豆子,任由底下宫人捡拾。 “来顺公公真是摊上好差事,我什么时候也能到御前当差。” 来顺嗤笑一声:“就你?再熬二十年,兴许能混上给皇上倒恭桶的活。” 双福听了这话并不恼,反而来了劲头:“倒恭桶也行啊,好歹能在皇上面前露个面。” “切”来顺鼻子轻哼一声。 “对了,有件事差点忘了告诉你。” “什么事?”来顺扬眉。 “今晚有个面生的宫女前来敲门,说是要找赵公公,瞧她颇为急切,只是没说到底是什么事。” 面生的宫女? 来顺挠了挠头,心里第一个念头便是沈云汀。 他跟随赵安多年,从没见过干爹格外关照过哪个宫女或是后宫嫔妃,宫里宦官寻对食本就成了风气,连掌印那把年纪,宫外私府里还养着几名美妾。 反观干爹呢,宫外不置办私府,一下值便回直房,明明生得清朗俊逸,偏性子冷硬寡情,又有手段狠辣的名声在外,鲜少有人敢将主意打到他身上。 除了...... 除了钟粹宫那位,这么多年来,她是唯一一个能让干爹破例照拂之人。 如今又多出一个汀儿,来顺看得明白,干爹对待这个宫女,确实有些不同寻常。 男女之间的纠葛,真是叫人琢磨不透啊。 来顺心里腹诽两句,却不敢耽搁。 是以,赵安回到直房,来顺便将这事禀了。 “不知汀儿姑娘究竟有什么急事,明知道宫宴繁忙,干爹脱不开身,还非得今夜寻过来。” 一边说着,他将铜壶里的热水倒进盥洗盆,伺候赵安净手,递上手巾,抬眼悄悄打量赵安神情。 “吴嫔今夜出尽了风头,按规矩,十五圣上本该宿在皇后殿中,谁料圣上不顾礼制,传召吴嫔伴驾,汀儿姑娘跟在吴嫔身边,吴嫔得宠,想来她日后日子也能宽松些。” 赵安慢条斯理的擦干净手,随手将手巾扔到来顺怀里,冷冷瞥他一眼:“皇上的事,也是你能够妄加议论的?” 来顺讪讪一笑:“小的多嘴,也就只敢在干爹跟前随口说说。”话锋一转,又上前请示:“干爹,要不要儿子去传汀儿姑娘过来?我瞧着汀儿姑娘也不是个莽撞的,想来是真的有急事。” 赵安坐在官帽椅上闭目养神,听见这话掀开眼皮看了他一眼,略一点头。 来顺领命,连忙退出门外,赶往永和宫。 可等他一路气喘吁吁折返回来,身 侧并没有沈云汀的身影。 原来,方才来顺赶到永和宫,四处都没寻见沈云汀。 他拉住一名值守小太监盘问,对方支支吾吾,只说沈云汀好像往浣衣局方向去了,来顺当即松开人,快步赶往浣衣局。 浣衣局守门的小太监,还是当初来顺认识的那个,他以为沈云汀惹了什么事,忙将自己撇清:“她说上元夜来看看旧人,奴婢就放她进去了,可一个时辰前就已经离开了。” 来顺犯了嘀咕,既然有心来探望旧人,那为何又去找干爹?他抬眼阴恻恻地看着小太监:“浣衣局近日可有发生什么事?” 守门太监自然不敢随意将局里的事告诉司礼监的人,被王掌局知道了,不得扒了自己的皮。 来顺看出他的顾虑,先开口安抚:“你只管放心,此事你知我知,我只是奉命寻人,旁的是非我不想掺和。” 见对方依旧犹豫,他语气一沉:“你若是不肯说实话,我便上报你今夜私自放人入内,治你一个值守失职的罪名。” 小太监吓得魂都快没了,连忙讨饶:“我说我说!公公千万不要禀报掌局......浣衣局里,死了一名宫女。” --- 来顺匆匆赶回直房时,赵安仍坐在案前批阅文书。 他抬手抹了把额头上的汗珠,将事情一五一十禀告完,才喘了口粗气: “汀儿姑娘回头又拿了二两碎银并一支银簪,寻到运送尸首的净军,恳求他们设法给翠枝家里捎个信,若是实在没法捎信,也要将尸首保存一日。那群人是什么脾性,我还能不知,只怕拿了财物却不肯当真办事,汀儿姑娘又不能出宫查证,只能白白吃亏。” 赵安握着朱笔的手一顿,笔尖悬在纸上许久,最后又缓缓搁回笔架。 “翠枝?不是前两日她要调出来的宫女吗?” 说着又看向下首的来顺,吩咐道: “你去打探清楚具体死因,再派人去通知那宫女的家人,去西直门外领尸。” “是。”来顺正要退下,又听赵安道。 “还有收了银钱的几个,手剁了。” 来顺心中一惊,暗暗咋舌,却不敢多言,应了一声,便退了。 翌日一早,沈云汀悄悄赶往西直门,在路边等候许久,总算撞见一队运送尸首的净军,却并非昨夜她见到的那几个。 她踌躇片刻,硬着头皮上前问话:“各位公公,敢问方才抬出的那具尸首,是如何安置的?” 翠枝家乡在南方,即便送信,一来一回也要好几日,她只求他们能将尸首保管妥当,再不然先行火化,只要将骨灰留存好,等她家人前来认领。 沈云汀心里没底,她知道送这点银钱并不一定能成事,只是她实在没办法,只能先过来瞧一眼,再去求赵公公。 那几名净军互相对视一眼,又想到昨夜被剁手的那两人,不由发毛,只能如实回话。 “上头有人吩咐过,这具尸首由她家人前来认领,如今安放在净乐堂了。”话音落下,几个人缩了缩脖子,走了。 有人吩咐过? 难道是陆临风?沈云汀心中猜测,这件事她只同他一人提过。 只能改天亲自问问了。 悬在心头的一桩事,总算落了地。 沈云汀想,终归欠他一个人情。 23.真相 十五上元节的热闹落下帷幕,宫中各处开始恢复平日的秩序。 只有永和宫还处处洋溢着喜气,原因无他,吴嫔在上元宴出了风头,连着几日被召去乾清宫侍寝,一时风头无两。 更何况永和宫主位惠妃怀有龙裔,更是宫中一大喜事,圣上时常驾临永和宫探望,连带着宫中人也跟着水涨船高。 转眼便入三月,寒气消退,暖意渐生,冬日御寒的帷幔、毡帐开始撤除。 沈云汀正埋头将才撤下的帘幔收拢捆好,今日要将这些送到浣衣局浆洗。 原本有别的宫人负责这些活,但春杏交代,这种脏活累活汀儿最是熟练,统统交给她。 沈云汀对此并不在意,恰好也想趁机去看看刘嬷嬷。二话不说,她将捆好的帘幔收拢好,送去浣衣局。 这是她离开浣衣局后,第一次白日重回此处,四下依旧浸着彻骨的阴冷,高墙围拢,寒风穿廊,全然感受不到初春该有的温润气息。 与刘嬷嬷小叙片刻,便起身离开,行至前院连廊下,突然有人从一旁冲出来,惊得沈云汀心头一跳。 仔细一瞧,眼前宫女半边面颊高高隆起,印着清晰的掌痕,皮肉淤紫一片,显然是才受过掌刑。 沈云汀有些印象,这个宫女好像是叫冬儿。 她蹙着眉看她,不知她拦住自己要做什么? 冬儿拦住沈云汀,却不敢抬眼看她,嗫嚅半晌才开口:“我......我要告发丁香。” 沈云汀有些意外,告发丁香?她不过是个宫里打杂的,告发丁香难道不是去找刘嬷嬷或者王掌局吗,找她作甚? 况且,她要告发什么?告发丁香滥用私刑,掌她嘴吗?沈云汀实在没工夫理会她,抬步要走。 冬儿没想到沈云汀是这个反应,急急拦住她:“你不想知道是什么事吗?” “不想。” 情急之下,冬儿只能对着逐渐远去的背影喊:“关于翠枝的。” 闻言,沈云汀顿住脚步,一脸阴沉的转头看她。 “你说什么?关于翠枝什么事?” “是......是关于翠枝真正死因。” 沈云汀两步走回她身边,疾声问道:“什么真正死因?你知道些什么?若是敢信口雌黄诓骗我,我叫你吃不了兜着走。” 冬儿方才斗着胆子将话说出来,此刻见沈云汀一副凶神恶煞的模样,又有些打怯,她抖着声音回:“翠......翠枝是被丁香陷害死的。” “你说什么?” “就是......就是翠枝其实是被丁香引去杂物房的,然后又去告诉王掌局......她一直记恨翠枝,翠枝曾同你一道当众折辱过她,你又抢了嬷嬷的宠信,好的差事都给了你,所以她一直怀恨在心。” 沈云汀只觉浑身气血翻涌,双手不自觉攥紧,努力压下心头的怒意。 “你仔细说给我听听,到底怎么回事?” 冬儿小声开口:“丁香发现翠枝与得喜私下偷偷见面,便想着将事情闹大,捅到掌局面前,让掌局发落她,可寻了许久,都没找到机会,恰巧那日丁香在榻上捡到翠枝的帕子,便悄悄拿去给得喜,我不知道他们说了什么,反正得喜当晚便去杂物房,然后丁香让翠枝去后头拿东西,就见她许久不曾回来,接着就是王掌局来巡查,便发现了他们二人。” “我只知道这么些。” 沈云汀逐渐冷静下来,疑惑浮上心头,她眯着眼看冬儿:“你为何会知道这么清楚,难不成也参与其中?害死翠枝,也有你的手笔!” 冬儿被说中心思,吓了一跳,连连摆手:“我没有,与我无关。” 沈云汀又上前一步,几乎贴着冬儿,冷冷说道:“你最好说实话,我会去找丁香,倘若被我知道你有所隐瞒,刘嬷嬷可是认了我做干女儿,你以后在浣衣局别想好过。” 冬儿本想只将丁香之事告诉沈云汀,借她的手给丁香点教训。 当初是她把翠枝与得喜私下相会的秘密,悄悄告诉了丁香,丁香却以此撺掇她,两人联手陷害翠枝,到头来反被丁香攥住把柄,要挟自己为她做事。 终究是年纪尚轻,没经历过多少风浪,翠枝身亡的事折磨得她夜夜难安,一闭上眼就是翠枝前来索命的样子。白日又被丁香恐吓,人早就处在崩溃的边缘,此刻被沈云汀这么一吓,双腿险些支撑不住身子。 “我……我不知道会变成这样,我只是想给她点教训,谁叫她每次都能得到好处,吃食也比旁人多。” 她边说边簌簌流泪,泪水糊在红肿的脸颊上,一片狼藉。 原以为只是宫人们之间的一点妒念,最多闹到嬷嬷那受点责罚,却没想到丁香竟如此歹毒,直接要了翠枝的性命。 既然如此,那就休怪她不留余地! 她深深呼出几口气,努力压下心头的怒火,报复丁香很简单,可她要她亲自尝尝自己种下的苦果,要让她痛不欲生。 “我记得她经常叫嚷有个兄长在宫里当差,你可知具体情况?” 冬儿噙着泪摇头。 丁香自打入了浣衣局,心里始终觉得高人一等,一则她曾在贵妃跟前伺候过,二来她兄长身在锦衣卫任职,她时常将这两样挂在嘴边到处宣扬,处处炫耀,以此向旁人证明自己背后有靠山。 只是无人在意,大家日日在这辛苦劳作,心中所求不过少受些苦,多一口温饱,对于旁的,实在无暇放在心上。 沈云汀盯得冬儿心里发毛。 她没料到平日看着温顺的汀儿,此刻的眼神像是野外的猛禽,自己稍不注意,便会被她生吞活剥。 “如今浣衣局只有丁香横行跋扈,倘若没了丁香,你的日子会好过很多吧?” 冬儿听了这话,心里猛地一惊,自己不过是想着教训教训她,从没想过要她的命。 沈云汀看她神色,冷漠一笑。 教训她也好,取她性命也罢,从她坦白的那一刻,冬儿就必须站在她这一边,否则丁香不会让她活命。 沈云汀走在羊房夹道上,路边杂院依旧,院门紧闭,门上的铁锁仍旧锈迹斑斑,院落沉沉,四下悄然无声,院中参天的枯木抽出一点嫩芽,眼前的景物看着一如往昔,可仔细去感受,又有些异样。 有什么不一样了呢? 沈云汀正兀自沉思,被一道声音打断。 “呦呵,我说是谁呢,原来是陆千户的老相好。” 如此轻浮的声音,沈云汀当即想到那晚对着陆临风卑躬屈膝之人。 沈云汀木着脸不回他,果然,那人贼兮兮的上前,故意往沈云汀身上嗅了嗅。 “啧啧,陆千户品味真独特,一个小宫女也值得他和家里人翻脸,还闹到绝食的地步 ,果真是蜜罐子里长大的,一点不懂人间疾苦啊。” “你到底想说什么?” 见沈云汀终于开口,那人稀奇的绕着她走了一圈。 “没想到还是个厉害货色!” 沈云汀不欲与她纠缠,正准备要走,那人伸手拦住她:“我说,我瞧见你从浣衣局出来,能不能给我递封信进去,这破地方,还不让进,若不是我妹子在里面,请老子进老子也不稀罕!” 沈云汀心头一动,不动声色地问:“哦?你妹子在浣衣局?我从前就在浣衣局当差,说不定真认识你妹子。” “真的!那可太好了,我倒听闻陆千户是因为一个罪奴和家人闹,没想到你竟然真是浣衣局出来的,哈哈。”说着又像想起什么不称心之事,皱了皱眉,“我给那守门太监塞银子都不好使,司礼监这群太监,真是太难缠了。” “对了,我妹子叫丁香,我叫丁乙,前两年她在贵妃娘娘那处犯了点错,被送进浣衣局受苦役,我帮她求情,也被连累到惜薪司做苦役,就是撞见你与陆千户幽会那次。”说着拍了拍沈云汀的肩,沈云汀连忙后退两步,与他隔开距离,丁乙不屑地嗤笑一声,“装什么装,能和锦衣卫千户勾搭上,可见你也是个浪荡货。” 沈云汀面上柔和一些:“丁大哥,这里时常有宫人路过,奴婢才避让些,若是被人看到,就不好了。” 说着垂下头,一副含羞带怯的模样。 丁乙嘿嘿一笑:“我就知道,凭小爷多年阅女无数,一瞧你就是个不安分的,不过,陆千户向来矜高自傲,眼高于顶,你是使什么手段勾搭上他的?” “丁大哥莫要再说了,我同陆千户云泥之别,我不想再牵连他。” “哦,这倒奇了,陆家是什么家世,你能攀上陆千户,这么好的机会,你肯错过?” 沈云汀道:“丁大哥说笑了,陆千户家里的态度你应该也知道,我这身份,万万不敢肖想陆家,只是我家中已没了亲人,每每想到一辈子要在这深宫中孤苦无依,就难免伤怀。”说着还不忘抬袖抹了抹眼角。 丁乙道:“这话倒不假,不然也不至于陆千户绝食好几日,陆家都没松口,不过我瞧着陆千户那劲头,也不像能轻易放下的。” 沈云汀:“唉,不过是新鲜劲罢了,只要陆家断然拒绝,过些日子再给他寻个门当户对的女子,要不了多久,他就会把我抛诸脑后的。” 丁乙抹了抹下巴,又盯着她使劲瞧,似乎在辨别她说这话是真心还是假意,“哼,你看得挺通透。不过,我瞧着你确实有几分姿色,不若你跟了我吧,把我哄高兴了,我去找人向娘娘求情,将你赐给我,如何?” 沈云汀心中一阵冷笑,自己妹妹尚在浣衣局,现在想递个消息还需得求自己帮忙,这大话说的不怕闪了舌头。 她面上掠过一丝惊喜,又很快压下,强作镇静道:“丁大哥莫要骗我,我不过是吴嫔宫里的洒扫宫女,如何能入得了你的眼。” “哎,这你就不懂了吧,男人就喜欢你这种乖顺的。”说着掏出一封信,递给她:“这封信你找机会送到我妹子手上,后面的事你就等着我吧,我会找你的。” 说着要往沈云汀脸上亲,吓得她赶紧躲开。 “切,真能装,下次我晚上找你,咱去个没人的地儿,慢慢聊。” 说着背过双手,转身而去。 24.赠礼 永和宫巷外侧,有一条长长的游廊,游廊尽头立着两扇月洞门,穿过门洞,便是一条平整的□□步道,路两侧齐齐栽满垂丝海棠。 时值暮春三月,花期将尽,一簇簇粉红花朵随风飘动,纷纷扬扬飘落在石子小径上,层层叠叠。 这些时日,吴嫔已经将江南小曲学成十之八九,再看汀儿在院中晃荡,着实碍眼,春杏便将她打发到这整理花木。 游廊下有一丛芍药,开得正好,粉白花朵交错,繁花灼灼。 沈云汀先去檐下青石缸里提了半桶水,沿着芍药根部,把泥土浇透,往返三四趟,才将整片花丛浇完。 额上早已浸满细密的汗珠,她用袖口随意擦了擦,又想起管事嬷嬷说过,那垂丝海棠枝花开的太密,该疏一疏了。 她踮起脚尖,拧着眉,用指尖掐掉斜溢出来的枝朵。 恰在此时,透过浮动的花枝,她看到一道修长的人影,静静立在月洞门外,目光远远落在她身上。 沈云汀呼吸一顿,悄悄收回踮起的脚跟,四下看了看,周围没有旁人,她思忖片刻,抬步向那人走去。 “奴婢见过赵公公。” 他应当才下值,身上还穿着御前随侍的赤红贴里,腰间系着雕花金镶玉带,春日的暖阳自漫天纷飞的花瓣中淌下,影影绰绰映在他身上。 微凉的眸子凝视她许久,才开口:“这便是你给自己寻的出路?” 沈云汀用指甲捏了捏手中的花枝,小声嘟囔:“这……也没什么不好。” “好?每日侍弄花草,做着粗活,被人吆来喝去,你竟觉得好?” “没出息的东西。” 沈云汀低着头,不敢再回话。 并非她没有胆量,只是此处还在永和宫附近,宫内人来来往往,若是被人瞧见,传到吴嫔耳朵里,不知又要生出什么风波。 她心中也暗自揣测,就算吴嫔亲眼撞见她与赵公公相熟,以赵公公的权利,吴嫔不敢对他发难,不过,不敢对付赵公公,可不代表不会对付她。 倘若真到危难临头的那一刻,赵公公会不会偏袒她? 沈云汀心底清楚,这根本不可能。 她没有为他带来任何好处,他又怎么会冒着得罪旁人的风险出手相救。就连对她直白袒露情意的陆临风,在面对可能给家族带来危险时,都能毫不犹豫做出取舍。 所以,她必须时刻提防着。 沈云汀这样想。 赵安看她沉默不语,约莫猜到她的心思,能被安排到这偏僻之地做杂役,想来是被排挤的。 好歹是在周才人身边伺候过的,经历了浣衣局,如今倒还能安分认命,他实在不知她是不思上进还是泰然处之。 也不多言,只说: “你随咱家来。”说着便撩起袍子,拾级而上。 沈云汀望着快要走远的背影,忙抬步小跑两步跟上。 她不敢随意乱看,只跟在他身后低头行走,视线里,他赤红贴里的下摆随着步伐轻轻开合,腰间挂着的牙牌在行走间发出极轻的碰撞声。 一阵微风吹过,裹挟着他身上清冽的檀香,幽幽探入她的鼻尖。 沈云汀闻到这气息,竟觉得心底紧绷许久的弦,莫名松快下来。 很奇怪,这个香气闻着,竟让人心生安稳。 她又有些警觉,莫不是他身上的香有古怪? 还是说那浅浅的草药香有安神的功效? --- 来顺看到跟在赵安身后那抹浅青色身影,呆住了。 这这这...... 干爹不是下了值,顺便去贵妃那传皇上口谕吗,怎么把汀儿带回来了? 他不敢多言,低着头跟着进屋,伺候赵安净手,又瞟了眼规规矩矩立在一旁的汀儿,目光在二人身上转了一圈。 不寻常,太不寻常了! 来顺心里早已百爪挠心,他实在太想知道干爹和汀儿姑娘这几次在屋里,究竟商谈的何事? 奈何他心里拎得清,不该自己打听的事,绝对不能开口。 “干爹,汀儿姑娘,您二位慢慢叙话,小的先退下了。” 沈云汀朝他微微福了福身。 抬眼便看到赵安正执着手巾拭净掌心,那双手生得白皙修长,比寻常男子更为纤长匀称,指尖上的水珠顺着指节缓缓下落,坠在手巾面儿上,晕出一道浅浅的水迹。 直到他将手巾挂在巾架上转身过来,她才慌忙将目光收回。 赵安径自走到书案跟前,铺上素笺,砚中墨色深沉。 “读过什么书?” 书? 她来到这个世界,真没机会看书,最多是在周才人和吴嫔处看点谱曲文稿,且不说这两位娘娘宫中本就没什么书,即便有,也轮不到她一个宫女随意翻阅。 但她想要依靠赵公公立足,此刻就得展露一二。 “幼时在家中粗略读过《女诫》、《女训》、《内训》,不过许久没看,多数都忘记了。” 沈云汀想了想,又补充道:“奴婢原不爱读这类典籍,是家中父亲要求,奴婢反倒爱看些记述奇闻异事的杂记,还有各地地理方志。” 赵安没做评价,只淡淡说: “你过来写几个字。” 沈云汀有些飘忽,这是做什么? 迟疑片刻,还是依言抬步走到桌案边,按照赵安吩咐,执起笔杆,在笺纸上写下一个“汀”字。 字迹虽算不上出彩,倒也规整。 最后一笔刚落下,身侧淡淡的檀香笼罩过来。 赵安微微俯身,修长的手从她身侧伸出,轻轻握在笔杆上方——距离她手指一寸之上。 沈云汀还没从震惊中醒过神,又听到低沉的声音在她耳畔响起:“握笔不必浑身紧绷,腕间要留有余地。” 他指尖用力,带着她缓缓运笔,引导她找准落笔的分寸与节奏。 二人离得极近,近到他的呼吸洒在沈云汀耳上,近到沈云汀一转身,便能与他侧面相贴。 她没敢动,任由他带着她在纸间挥洒。 “写字贵在沉心,心躁,笔便轻浮。” 沈云汀听着耳畔的声音,努力忽略身侧迫人的气息,只盯着笔杆上的手指瞧。< /p>他的手指真好看。 又细又长又白。 赵安的目光始终落在笺纸上,语气平淡:“莫要分心。” 沈云汀眨眨眼,他离自己这么近,叫她如何静下心。 嘴唇被咬的发白,沈云汀心下一横,猛地转过素白的小脸,面向身侧的人。 两人本就贴得近,这一转脸,沈云汀鼻尖几乎要撞到他的下颌。 赵安垂下眸子,目光与她相接。 呼吸在方寸之间纠缠。 第一次这么近距离看这张脸,浓密的长睫,在眼睑下方投下浅浅的阴影,一双眼看似平和,眼底却藏着寒潭,狭长的眼眸,眼尾微微上挑,嵌在这张白皙细腻的脸上,竟有一种惑人的意味。 还未等沈云汀收回目光,赵安已先行一步收回手掌,直起身向后退开半步,与她拉开距离。 “再试着写一遍。”声音一如既往,让人辨不出喜怒。 沈云汀点点头,不再纠结那些有的没的,接连写了几遍,一个“汀”字才算有几分风骨。 正兀自垂眼欣赏自己的佳作,赵安却从身后文书柜中取出一具漆黑的笔砚匣,放到案上,匣内笔、墨、纸、砚一应俱全。 “这些给你,平日多加练习。” 话音落下,他又抬手,从宽大的袖中取出一方紫檀小方锦盒,递到她面前。 沈云汀抬眸望去,盒身绘着缠枝宝相花纹,纹路雅致,边角打磨得温润光滑。 “这是……?”她有些不解地问,今日突然教自己练字不说,又是送笔砚匣,又是送礼物,实在叫人不敢多想。 她呆愣愣的没有接,赵安反手将锦盒放到案上:“咱家应过你,寻个合适的物件给你,还不快收下。” 沈云汀方才反应过来,原来是前头认干爹时,答应给她个认亲的物品,可是……他不是单方面断绝了父女关系吗?既然没了这层关系,为何还要再送物品? 不过沈云汀心里是挺想收的,毕竟他身处司礼监秉笔之位,宫中大部分人都忌惮,若是能得他一个信物,以后真的遇到危难,总能拿出来镇吓一番。 只是…… 她实在不清楚,现在要以什么身份收这物品。 “奴婢惶恐,公公不嫌奴婢愚钝,愿意教奴婢写字,真是天大的恩惠,只是您送奴婢这笔砚,奴婢实在没法练习,以奴婢现在的身份,配不上这等好物。” 眼睛瞟了下案上的锦盒,伸手捧在掌心,又道:“这锦盒奴婢就斗胆收下了,多谢公公。” 说着眼睛弯成月牙,对着赵安甜甜一笑。 她暗中掂了掂,若是能证明身份的玉佩玉牌之类最好,不过想想也不可能,玉佩玉牌都是贴身佩戴,一般不会轻易拿来赠人。 赵安面色如常:“无妨,你收下便是。”顿了顿又道:“早前让你去典籍库,你不肯,你觉得惠妃那儿如何?” 沈云汀有一丝疑虑:“惠妃性格和善,从不打骂下人,若是能在她那处当差,自然是好的,不过奴婢担心,若是吴嫔存心刁难,惠妃应当也不会为奴婢一个下人,与吴嫔失了和气。” 25.意外 “你的意思?” 她既不能表现过重的野心,免得赵安对自己起了疑心,又不可显得太过怯懦,让他觉得毫无用处,失了兴趣。 斟酌片刻她才小心地回: “吴嫔如今正是春风得意,若是您将奴婢直接调走,怕她心生不满,连带着对您也生出芥蒂,奴婢实在不愿因为奴婢,让公公落得旁人闲话。” 赵安来了兴致:“哦,这么说,你还是为了咱家着想?” 沈云汀神色十分恳切:“奴婢明白公公是替奴婢着想,教奴婢写字,也是盼着奴婢将来能有个好出路,这份恩情奴婢一定记在心里。其实奴婢早已把公公当成这宫之中唯一的亲人,奴婢没什么能耐,帮不上公公什么大忙,只在心底盼着公公一切顺遂。” 赵安脸上闪过一丝不自在,抬手摆了摆,示意她退下:“行了,咱家心里有数,往后若是遇上难处,尽管来找咱,若是寻不到,去找来顺也可。” 沈云汀搂紧了怀中的锦盒,方才这番话,远没他赠的东西更让她心安。 好听的话人人都会说,真到生死关头,能不能来得及告诉他还不一定,况且他给的承诺,又有几分真? 还不如将他所赐的物件带在身上,遇到危难时,亮一亮,不知内情的人见了,或许还会掂量几分。 “是,多谢公公。”沈云汀抱着锦盒,正要躬身退下。 “还有这笔砚匣,你若是不便存放,可先搁在此处,得空便过来习字。” 沈云汀又低下头道谢应是,才转身退出房门。 她身上只穿了件青布夹衫,沿着护城河缓步往回走,晚风掀动衣摆,簌簌轻响,风吹在脸上不再是冬日割人的寒冷,只剩阵阵柔和的暖意。 她微微仰头,让风尽情吹到脸上。 沈云汀不想探究赵公公做的这一切究竟用意何在,或许是上位者对卑微者一时的恻隐,如同对待院子里的野猫,偶尔抛下些吃食。 可她心里更偏向另一种揣测,他不过是要培植可供驱使的心腹,一个愿意死心塌地为他做事的人,关键时刻甘愿舍弃生命的那种。 不管究竟为何,既然他给了,她便以最乖巧的模样接下。 --- 三月下旬,暖意渐浓,惠妃胎相安稳,先前担心这来之不易的龙胎出差池,大半时日都闭门呆在殿中不肯出来,至多只让人扶着在院子里散散心。 吴嫔还私下嘲讽她太过谨小慎微,守着肚子寸步不离,倒像是惊弓之鸟一般。 今日惠妃竟主动相邀宛嫔去宫外逛逛。 “听丫头们说,宫外海棠眼看就要败了,再不去,今年便瞧不着了,我想着许久未出宫,不如今日去看看。” 自宛嫔替惠妃及其腹中胎儿抄写经书,并在上元节供奉为其祈福,又亲手缝制了虎头鞋、虎头帽,遣小蝶送往惠妃殿中,惠妃才放下提防的心,与宛嫔亲近了些。 有这等与惠妃拉近关系的机会,宛嫔自然不想错过,可又担心她腹中胎儿。惠妃这些时日一直呆在宫中,安然无恙,若是同自己出去一趟,出了事,自己怕是撇不清关系。 正犹豫着怎么开口,惠妃倏尔一笑:“妹妹不用担心,咱们不去旁的地,只在宫巷外转转,附近都是永和宫的宫人,不会出事的,况且,我也会小心的。” 宛嫔无法,若是再拒绝,反而显得自己不领情。 于是两位娘娘在贴身宫女的搀扶下,向宫外走去。 沈云汀回来时,正撞见惠妃和宛嫔从连廊处往这边慢行。 她忙拢了拢袖子里的锦盒,朝着二位主子行了礼。 惠妃对她没什么印象,毕竟这宫里的妃嫔啊宫女呀实在太多了,今个来,明个走的,宫里的女人,只要记住侍奉好皇上和皇后就可以,旁的不用多想。 她脸上带着浅浅笑意,从沈云汀身边缓步走过,一只手轻轻护在还不显怀的小腹上。 只有宛嫔经过时,抬眼淡淡扫了她一眼,又很快挪开。 “听说那个胡姬,也有了身孕,皇上正让礼部拟称号,要抬她的位份。”惠妃状似无意的提及。 那胡姬才入宫三个月,不仅从美人升作嫔位,还有了身孕,每每想到此,宛嫔内心不由一阵心酸与不甘。 自己入宫多年,始终困在嫔位,吴嫔位份虽说与自己一样,可她最近圣眷正浓,若有幸怀上龙胎,一切都不一样了。 手中的锦帕被她紧紧地攥着。 “嫔妾也听说了,不过同为龙胎,命格天差地别,她出身异族,生下的孩子生来就低人一等,怎配和姐姐腹中的龙裔相提并论。” 惠妃闻言也展了笑容:“谁说不是呢。”又有些自得地说:“太医院的林院使替我诊了脉,他说我这脉象瞧着有男相。” 锦缎帕子掩着她唇角的笑意,却掩不住她眉间的喜色,宛嫔看着她,艰难地扯了扯唇。 二人闲谈间行至月洞门前,惠妃抬脚还要继续往前,宛嫔柔声劝道:“咱们回去吧,此地景致虽清幽,却人迹罕至,值守的宫人都没几个,万一......” 话没说全,惠妃有些不高兴了,她难得今日出宫,正是心情放松时,宛嫔净说些扫兴的话。 “再往前走走吧,我瞧着那门洞外景色更好。”说着也不顾宛嫔有没有跟上,径自穿过门洞而去。 宛嫔有些着急,却无法,只能抬步跟上,刚行两步,突然转过身,对着不远处的沈云汀道:“你过来,跟着惠妃。” 沈云汀心往下一坠,这熟悉的桥段...... 她磨磨蹭蹭不想跟上,宛嫔瞧中了她的心思,美目一瞪:“怎么,我还使唤不动你了?” 沈云汀心知宛嫔的顾虑,惠妃此番出行,身边只跟着贴身宫女,若出了事,陪在身侧的宛嫔逃不掉干系。可自己是吴嫔殿里最不受待见的,真出事了,所有人都会顺理成章将一切罪责推给她。 可眼下,她又不能违抗宛嫔的命令,只能硬着头皮快步追上惠妃。 只盼着惠妃平安无事。 宛嫔特意等沈云汀跟上,才让小蝶扶着,慢悠悠过去。 惠妃已经踏上碎石步道,满地落花层层铺叠,脚步踩上去软软的,如同踏在一方软毯上。 沈云汀见人安然无恙,正准备悄步跟 在她身后,以备不测。 还没等她松口气,惠妃脚下猛地一滑,一声尖利的惊呼划破林间,惊动了枝上的鸟儿,扑棱棱飞走了。 惠妃身旁的宫女猝不及防,被她一带,身形也踉跄两步。 眼看两人就要摔倒,千钧一发之际,沈云汀快步跨上前,直接俯身垫了上去,惠妃后背重重压在沈云汀背上,只听尖叫中夹着一声闷哼,三人齐齐摔倒在地上。 宛嫔大惊失色,急步上前伸手搀扶,惠妃却尖声阻止:“不要动我,快叫太医!” 宛嫔这才醒过神,忙唤小蝶去传太医。 不多时,巡宫的侍从闻讯赶来,传了轿撵,才将面色煞白的惠妃抬回永和宫。 一行人呼啦啦地走了,没人留意惠妃方才身下,还压着一名宫女。 沈云汀从地上爬起来,她撩起衣袖,方才放锦盒的位置,手臂被硌出一道血痕。 她拍了拍身上沾着的花瓣,心头一沉,这些花瓣触手湿润,像是沾着什么东西。 她屈膝蹲下身,伸手拨开层层落花,发现底下的鹅卵石竟然一片湿滑,她用手指沾了沾,凑到鼻尖闻了闻。 地上被人泼了油! 她左右瞧瞧,都以为惠妃这次是失足意外,没人想到这里被动过手脚。沈云汀不动声色,悄悄拣起两块鹅卵石拢入袖中,随后站起身,又换上一脸慌张之色,朝永和宫赶去。 太医已经隔着薄纱为惠妃把脉,满屋子的人神色紧张,惴惴不安地等着结果。 半晌,年过半百的老太医,捋了捋胡须道:“娘娘胎相安稳,并未动胎气,实属万幸。” 这下众人悬着的心才落地,惠妃被惊得不知飞到哪的魂儿也慢慢回来。 宛嫔又安抚两句,才带着小蝶回去。 殿内顿时清净下来,惠妃半倚在梨花木寝床上,心里想起方才惊魂一幕,又是一阵惊悸。片刻后,她突然想起,好像有名宫女垫在自己身下,替她挡了大半冲击力。 自己心思都在腹中孩儿上,倒把这茬给忘了。 她连忙抬手唤来秋雁:“你速速去打听今日在宫巷当差的宫女,将人传过来,我要好好赏赐她。” 秋雁领了吩咐,刚要出门,就见皇上的圣驾已经到了宫门口。 原来皇上今日在万贵妃处用膳,听了惠妃失足受惊,险些动了胎气,当即扔下象牙箸便急匆匆赶来,万贵妃自然也跟在身后一同过来。 皇帝入殿后,又是一阵询问安抚叮嘱,直到宫里掌了灯,一大群人才闹腾腾地走了。 待重新安静下来,宫人又传了膳,惠妃便把沈云汀之事忘记得一干二净。 这头,吴嫔面色阴沉,一巴掌狠狠甩在沈云汀脸上,鲜红的蔻丹,在她白皙的脸上留下几道刺目的血痕。 春杏急忙走过去,小心抬起吴嫔的手左右看了看:“娘娘何必亲自动手,伤了您的手可怎么办,这种事叫奴婢来就行了。” 吴嫔伸手一指:“给我狠狠地打,看她以后还敢不敢多管闲事!” 春杏领了命,抬起手掌,左右啐了口唾沫,正要掴去,沈云汀赶忙叩首求饶。 26.“公公” “娘娘饶命,奴婢实在没办法,若是惠妃出了事,难免不会连累娘娘啊。” 吴嫔讥诮一笑,又咬着牙呵斥:“你算个什么东西,就算将你抛出去,掉了脑袋,皇上不过责备我两句看管不力,你倒好,平白坏了我的好事!” 春杏大惊,忙扯了扯吴嫔衣袖:“娘娘同她说这么多做什么,左右不过是个下贱的奴婢,娘娘若是不顺心,拖出去打死,别叫她在跟前碍眼。” 沈云汀拼命摇头。 一阵幽风自半开的窗子吹进来,烛火“噗”地一跳,映在墙上的影子开始扭动,主仆二人被这忽明忽暗的烛光一晃,面色阴森可怖,像是从坟里爬出来索命的。 烛火又晃了一下,眨眼工夫,两个小内侍已悄无声息地进了殿,一左一右压住沈云汀的四肢。 春杏将帕子揉成一团,不由分说堵进沈云汀嘴里,朝那二人使了眼色:“手脚利索些,处理干净了再扔出去。” 二人应声,架起沈云汀便要往外走,春杏又叮嘱:“万一叫人撞见了也不打紧,就说这宫女手脚不干净,偷了娘娘的东西,依着宫规处置的,自己没熬过去。” 口中帕子堵得严严实实,沈云汀发不出声,只拼命扭着身子,两只手被反剪在身后,指甲抠进那内侍的手背,划出几道血痕。 那人吃痛,手上又加了几分力气,紧紧箍着她胳膊,半拖半架地往外走。 挣脱中,沈云汀的鞋掉了一只,衣服发髻凌乱散开。 而她此刻只有一个念头,出了这道门,就再也回不来了。 二人不走正门,拐了个弯,押着她往殿侧那条幽黑的角门去。 沈云汀脑中飞快盘算,这两人估计是吴嫔的心腹,专门替她做一些见不得光的事,此刻就算她亮出袖中赵公公给的信物,恐怕也没用。 眼下还有什么法子能自救? 她不停扭动身子,拼命挣扎,试图能借此拖延点时间。 这时,她目光扫过正殿透出的灯火。 有了,惠妃! 她手上还有惠妃被暗害的证据,惠妃想要彻查这件事,必定会留她一命。 她慢慢放弃抵抗,任由二人拖拽。 那二人方才压制她消耗不少力气,此刻见她不再反抗,不由跟着稍稍卸力。 沈云汀抓住这个空隙,猛地挣开被钳制的手臂,转身就往宫内跑。 二人猝不及防,竟真的被她挣脱开了。 沈云汀拼尽全身力气朝着惠妃正殿狂奔,一边疾跑,一边拽出堵在口中的锦帕,大声呼喊:“惠妃娘娘!有人要害娘娘,奴婢手中有证据!惠妃娘娘......” 那两人应该是受过训的练家子,沈云汀才跑出几步,便被他们追上,二人一把将人按倒在地上,一只大手死死捂住她的嘴。 完了! “啐,贱坯子,你若乖乖认命,我二人尚可给你一个痛快,若是不识好歹,待会定叫你生不如死!” 沈云汀彻底陷入绝望! 方才她借着佯装顺从,让他们二人放松戒备,才侥幸逃脱,如今又被擒住,再也不会有脱身的机会了。 殿内灯火灼灼,透过窗纸,隐约能看到殿内宫人来回奔走的身影,和往日没什么不同。 只有沈云汀知道,这或许是她最后一眼看这鲜活的景象。 那个内侍又从身上扯下块粗布,紧紧塞进她口中,除了口腔被撑得胀痛,还有一股腥臭味直冲天灵盖。 沈云汀呕的想吐,却被粗布堵着,怎么都吐不出来,口中只能发出含糊的呜呜声。 那臭味刺得她眼眶发酸。 远处重重殿阁的轮廓,在她面前渐渐变得模糊不清。 二人不敢耽搁,架起人快步向外拖去。 对他们而言,在宫中悄悄处置一名获罪的宫人,早已是轻车熟路。 沈云汀眼睁睁看着二人在各个巷道中穿过,两道身影如同暗夜中游走的鬼魅,无声无息便将她拖拽到一处僻静的池塘边。 此处是皇城西北角的一处废弃鱼池,因远离主殿,白日便鲜少有人过来,入夜之后,更是没人会踏足。 二人一句多余的话也没有,动作干脆狠利,将人拖到池塘边,一把攥住沈云汀的发髻,将头狠狠溺在水中。 冰冷的池水瞬间涌入沈云汀口鼻中,混杂着浓重的泥腥味。 她的四肢被死死压制,任她怎样拼命挣扎,都挣脱不开桎梏。 就在她以为今日真要命丧在此时,禁锢她的力道突然一松。她猛地从水中抬起头,大口大口地呼吸着空气。 散乱的头发被池水浸透,此刻正糊在脸上,湿漉漉的,水珠顺着脸颊下颌往下滴。 等她好不容易顺过一口气,急忙用手撑着湿滑的岸边,手脚并用朝远离池塘的方向爬去。 直到爬出数丈远,她才觉得稍微安全些,惊魂未定地寻找那两人的身影。 皎白的月光下,夜风拂动岸边荒草,发出“簌簌”的声音。挟持她的两个人直挺挺卧倒在草丛间,将半人高的荒草压倒一片。 沈云汀心中一动。 不对劲!那两人半天没有动静,难不成昏过去了? 耳边忽然响起脚步踩在草丛上的沙沙声,声音离自己越来越近。 沈云汀僵硬地扭过头。 首先闯入视线的是一双深色的皂靴,正踩在伏倒的野草上,再向上,是同色系深色的长袍,衣料上隐约有暗纹,看不真切,只能看出料子应是很华贵,月光洒在上面,有细碎的银光浅浅流转。 再往上看,是那张冷清的面庞,他此刻背着月光,沈云汀看不清神色,只隐约觉得比平日多了些凝重。 是赵安。 沈云汀看到来人,手脚并用向他爬去,待到了跟前,才抬起头,颤巍巍开口:“公公。” 她想抓住点什么,抓住点能让她安心的东西。 可四周昏暗,阴风阵阵,只有眼前的人才让她有种劫后余生的真实感。 来不及细想,她抬手就要去拽赵安的袍子,可刚要碰到那干净的袍角,又后悔了。自己手上全是在岸边蹭的污泥,身上同样狼狈不堪。 赵公公刚刚救了自己一命,自己这幅模样,若是弄脏他的衣袍,难免会惹他厌烦。 顿在半空的手又悻悻收了回来。 赵安看着地上的小人儿,身子因恐惧止不住的发抖。 他撩起衣袍,屈膝蹲下,与她平视,低沉的声音响起:“无事了。” 一整晚积压的委屈与恐惧,此刻轰然溃决,沈云汀再也顾不上什么体面,失声痛哭起来。 赵安也没制止,只静静看着她,等她平复心情。 沈云汀哭了一会,心中郁结散去,只觉通体舒畅。又瞥见赵安正蹲在自己跟前凝视着她,才察觉到窘迫,忙止了哭声,抬起衣袖胡乱擦了擦脸。 “哭完了?” “嗯。”沈 云汀轻轻点点头。 “哭完就回吧。” “好。”沈云汀刚要撑着地爬起来,才发现自己浑身上下像被车轮碾过一样,没忍住倒抽一口冷气。 赵安向前走了两步,听见身后细微的声响,微微侧过脸,目光落到她身上。 沈云汀不敢耽搁,强咬着牙撑着酸痛的身体,勉强跟了上去。 膝盖上新伤旧伤交叠在一起,每弯一下,都疼得她暗暗抽气。 望着前方那道刻意放慢脚步,迁就她的背影,她实在难以启齿,告诉对方自己还有一只脚赤着! 好在走出那片杂草丛,赵安终于察觉,她只穿了一只鞋。 他的脚步顿了顿。 沈云汀心里揣测,他估计是在考虑,是差人送一双鞋过来,还是就让她这样单脚拖着,慢慢走回去。 没等她多想,赵安两步走到她面前,直接将她拦腰抱了起来。 沈云汀身形一晃,吓得脸色发白——好吧,虽然她现在脸色已经够白了。她下意识死死攥住赵安的衣领。 转瞬又反应过来自己的失态,又慌忙松开。 “公公,您放奴婢下来吧,奴婢身上......脏。”最后一个字细若蚊蚋,好像开口的人也有羞于启齿。 赵安脚步未停。 “别乱动,摔下去,咱家可就真的不管你了。” 沈云汀立马老实,缩头乌龟一样缩在赵安怀里,任凭他抱着往回走。 鼻尖萦绕着熟悉的檀香,渐渐抚平她心头残留的不安。 可是, 沈云汀吸了吸鼻尖,怎么有股沼腥气阵阵飘来? 身子猛地僵住,方才她的头泡进池塘中,脸上头发上全是池水,这气味是从她身上飘下来的! ...... 她悄悄将头往外侧偏了偏,只觉得这条路怎么没有尽头。 永和宫暂时不能回了,赵安索性把她带回了自己的直房。 屋内烛火亮起,沈云汀低头看向自己,模样比她预想的还要狼狈不堪。 浅青色的衣衫凌乱松散,领口松垮半敞,满身污泥。 更要命的是,她沐浴时,发现头发上还沾着一坨青苔! 真是难为赵公公了,沈云汀暗自想。 脸颊又不由有些发烫。 “公公,我这......” 赵安看着她,面色如常,吩咐来顺领她下去收拾干净。来顺脚程快,早已候在院子里等吩咐了。 等沈云汀在浴阁沐浴完毕,换上一身干净的宫人衣裙,才重新回到直房。 赵安端坐书案之前,手中捏着一封密折,正凝神细看。 沈云汀放轻脚步走到案前站定,这时才留意到,赵安已经换了身墨蓝色圆领常服,头上束着玄色网巾,发丝整整齐齐的挽在头顶。 片刻,赵安收了折子,搁在一旁,抬起眼看她。 一开口,语气依旧凉凉的:“不要咱家给你谋的差事,自己险些连命都搭进去。” 沈云汀没什么可辩解的,若不是赵安来得及时,自己此刻真就成了乱葬岗一具无名尸首了。 她拿眼小心觑了眼椅子上的人,嗫嚅着开口道谢:“多谢公公,奴婢知错了。” “在吴嫔那发现了什么?” 沈云汀心头一跳,不愧是皇上身边的爪牙,心思竟是如此敏锐,她连忙把石道被人泼了油和吴嫔失言说的话,一并告诉了他。 27.典籍库 说着她从袖口掏出两颗油润润的鹅卵石,摊在赵安眼前。 赵安垂眸看去,目光并未落在石子上,而是落到石子下那双布满伤痕的手,那双手并不好看,上面旧的冻伤才算将将好转,未褪尽的冻疤还泛着红,上面又添了许多戒尺打下的伤痕,新伤旧疤,在掌心交错纵横。 他用食指敲了敲桌面,示意沈云汀将两颗看着不太干净的石子放在案上。 “手是怎么回事?” 沈云汀微怔,不自觉抬手看了看,才发现方才在鱼池旁挣扎时,将掌心的伤口蹭开了,看着有些触目惊心。 她收了手,垂在身侧,才将在永和宫受的刁难挑了些说了。 方才在浴阁沐浴时,沈云汀便将这些时日与赵安相处的一幕幕在心中细细想了一遍。 自最初他为自己解围,到撞见他的秘密后不仅没杀她,反而要为她换个好差事,今日更是在危险关头出手相救。 这一桩桩一件件串联起来,她心底微微有些松动。 或许,赵公公并不似外界传言那样阴狠暴戾。 “公公,这证物加上奴婢的供词,可能认定吴嫔谋害皇嗣的事实?” 赵安听出她言语间隐隐的期盼,心下一动,身子往后一仰,靠在椅背上,一手虚扶桌沿。 “你想报仇?” 垂立在一旁的人神色变得局促不安,极力想要辩白: “奴婢不敢,她是主子,主子打杀奴婢本就稀松平常,奴婢怎敢有以下犯上的心思。只是......她想加害的是皇嗣,奴婢实在心惊,为了皇嗣着想,奴婢才觉得必须揪出这幕后凶手。” 赵安浅浅勾了勾唇角,倒没追究她这话是真心还是应付,对着案上的石子,抬了抬下巴。 “你这证物,怕是不成事,你若当时上报,立即彻查,尚有希望。现下耽搁这么久,你以为他们还会留着步道上的痕迹,等人去查吗?还有你的供词,你方才也说了,自己不过是个下等奴婢,有什么资格指正自己的主子?说不定反而会被倒打一耙。” 沈云汀闻言,肩膀塌了几分,心里又有些不甘,惠妃回到永和宫后,她没寻到机会求见,就被吴嫔制住了。 自己坏了吴嫔的筹划,她本就起了杀心,现在还得知她要加害皇嗣,吴嫔怎么可能轻易放过自己。 眼下虽有赵公公护着,可她总要在宫中当差行走,不可能时刻跟在他跟前,况且赵公公也很忙,还要经常出宫,若是被吴嫔寻到空子,她下次还有这么好的运气吗? 想到此,她指甲不自觉掐了掐衣角,眉头紧锁,片刻后抬起头,面上已换上一丝忧虑。 她不死心地问:“即便没有确凿证据是吴嫔做的,可若是把这件事告诉惠妃娘娘,惠妃为了腹中胎儿,难道不会想办法彻查吗?又或者……” 她顿了顿,想说或者直接将事情闹大,捅到皇上那。 只是,如何让皇上彻查此事,又能将自己摘干净...... 其实她心里清楚,状告是下策,先不说自己有没有机会见皇上,即便真的告到御前,吴嫔背后还有万贵妃撑腰,都说这枕头风最是厉害,贵妃必定会从中作梗,就怕到时不仅没有扳倒吴嫔,反而将自己推到众人面前。 除非有皇上信得过的人将消息递上去,逼着皇上不得不查...... 她希冀地看向赵安。 后者正将一只手肘搭在扶手上,指尖轻抵下颌,饶有兴趣地看着她。 眼前这个小宫女,低眉垂目,面上一副乖顺恭谨的模样,像只收了爪子的猫儿。 可方才她低头沉思时,有一瞬,露出了她尖利的牙齿。 他在内廷浸淫多年,什么样的人没见过。 有谄媚的,那些人眼头活泛,最懂察言观色,这种人总能混个一官半职,混个温饱体面。有心思重的,胡喜那老狐狸便是,把人心当棋谱,走一步看三步,他们活得累,但也活得久。 可更多的还是那群被宫规日复一日磋磨的宫人,磨到最后棱角没了,脾性也没了,面对主子的打骂,他们只敢磕头领罚。 他看到她在外院做着杂活,看她被欺负竟毫无怨言,他以为她也是这种人。 可幸好,她不是。 她差点连自己都骗了过去。 赵安忽然低笑了一声。 真是......越来越有趣了。 “这件事咱家会看着办,你既然是咱家的人,万没有随便被人欺辱了的道理。” 得了他这句准话,沈云汀好歹松了口气,眼下她也没有更好的法子了。 又瞧他眉宇疏淡,并没有不耐,这才斟酌着开口:“公公,奴婢给您添了不少麻烦,日后若是有用得上奴婢的地方,奴婢定当结草衔环,全力以报。只是......永和宫奴婢是不能回了,不知公公,可否赏奴婢一个容身之处?” “司籍司那个缺......已经有人补上了,往后再瞧吧,明日让来顺领你去典籍库,先帮着整理典籍。”他顿了顿,语气里带了几分威压,“左右你在典籍库当差,算半个司礼监的人,吴嫔还没那么嚣张,敢在咱家眼皮子底下动你。” 沈云汀闻言,退后两步,端端正正地福身下拜,恭恭敬敬行了个大礼:“公公大恩大德,奴婢没齿难忘。” “行了,”赵安摆摆手,语气又松了下来,“起来吧,别跪着了。” 他说着,从一旁的檀木匣中取出一支瓷白小瓶,倾身递过来,瓶身素净温润,与上次赐她的那瓶一模一样。 “伤处多涂些,好得快。”他语气平淡,像只是随口一提,“用完了,再来寻咱家。” 沈云汀双手接过,指节微微收紧:“奴婢谢公公恩典。” 翌日,天光微亮,来顺引着沈云汀到司礼监经厂下的典籍库。 这里是一座两层木阁,藏在司礼监经厂深处,不显山不露水。青灰筒瓦覆顶,因许久未修缮,在周遭珠墙碧瓦之间,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推门进去,一楼开间极其宽阔,屋子中间立着一排排樟木书柜,柜中塞满了经卷与印刷雕版,空气中是浓浓的墨香混着陈年樟木的气息。 靠窗的位置,有三五张案几,几个青衣内侍 正埋首其间,像是在誊抄什么,朱笔在纸上沙沙作响。 “这儿是外库,寻常典籍和雕版都在这儿归置。”来顺压低声音说,像是怕惊扰了那几人,“你初来,先在外头帮忙,没传唤,不许乱走。” 他说着,继续引她至角落一架木梯前,这木梯不算宽敞,仅能容一人上下,顺着墙壁而上。 来顺停在木梯跟前,用手往上指了指:“这上头是内库,掌印和秉笔大人们要查阅的密档都在这儿。”他顿了顿,转头看向沈云汀,“没有赵公公的手令,擅入者,杖八十。” 沈云汀道:“是。” 这时,从门外跨步走进一个老者,一身半旧青布直身,头发花白,面净无须,脊背微微佝偻着,手里捧着一摞装订整齐的簿册。 进门时目光扫过沈云汀,又落向来顺,喉间挤出半声笑:“呦,来顺公公,今儿吹的是什么风,把您给吹到我这灰堆里来了?” 来顺连忙迎上去,面上带笑:“陈掌事说哪里话,许久未见,您老精神头越发好了。” “托公公们的福,还没进棺材。” 陈掌事将簿册撂在案头,抬手理了理袖口,目光又绕回沈云汀身上,带着几分审视,“这位是?” 来顺将沈云汀往前引了半步:“这位汀儿姑娘,笔墨上有些功夫,是赵公公亲自举荐来的,您老给看看,安排个轻便些的活计。” 陈掌事眉头一簇:“这典籍库向来是内侍当值,何曾有过宫女?公公莫不是要去司籍司,走岔了路,寻错了地方?” 来顺道:“陈掌事说笑了,赵公公亲口吩咐的,咱哪敢走错门?” 见陈掌事还在迟疑,来顺凑近半步,小声地说:“这位可是赵公公看重的人,既然有他作保,您老还有什么不放心的?” 陈掌事沉默片刻,浑浊的眼珠在沈云汀身上又转了一圈,终是叹了口气:“罢了,既然是赵公公的意思,那就留下吧。” 来顺这才又转向沈云汀,对着她叮嘱一番。 “陈掌事守内库三十载,阁中所有卷宗存放位置,没有比他更清楚的,往后你有不明白的,多向陈掌事请教,万不可自作主张。” 陈掌事摆摆手,从案上抽出一本泛黄的册子,翻开其中一页:“姑娘既是赵公公举荐来的,咱也不多说什么,不过该守的规矩不能废。库内书籍繁多,进出皆要登记,取阅文书需亲笔签注,几时取、几时归还、经了谁的手,都要记录在册,不能含糊。” 沈云汀行了一礼,神色恭谨:“多谢陈掌事提点,汀儿谨记在心。” “还有,二楼是内库重地,非有手令不得擅入。”说着抬手一指窗前的内侍,“前些日子雨水大,墙角渗了潮,霉了好几摞书,他们正在誊抄补缺,你先去搭把手,抄完了,再将清点好的册子核对入档” “是” 来顺在一旁笑着打圆场:“陈掌事素来严谨,姑娘仔细些便是,有拿不准的地方尽管问。”话音落,他看了眼门外天光,“我还要回去当差,就不多留了。” “有劳来顺公公跑这一趟,公公慢走。” 28.靠山 典籍库的差事,确实比浣衣局和永和宫轻松太多。 或许是赵公公交代过,阁中那几个青衣内侍待她很是客气,搬运书箱这样的脏活累活,从不叫她沾手。 沈云汀便也乐得清闲,每日只心安理得地坐在窗下的长案前,跟着一众内侍抄录旧册,或是将新入库的典籍核对目录、编注签条。 陈掌事虽仍板着一张脸,不过看她确实勤勉踏实,那双灰蒙蒙的眼睛便也不再时时黏在她身上。 这日午后,日光斜斜地从窗边切进来,落在沈云汀的侧脸上,照得她脸颊微微泛红。 她正跪在蒲团上,把一摞半旧的册子一本本仔细检查,看看还有没有损坏的地方。 《玉阑集》。 她从那摞书册中拿起一本薄薄的册子,摊在案头,册子有些泛黄,显然有些年头了,上面的字迹遒劲。 她翻开扉页,上面写着: “此花系予手植于西苑东廊下,今已三载,每逢春深,花满枝头,予每于月夜独往观之。后之览者,亦知予心。” 沈云汀目光顿了顿。 又翻了一页,一首七言绝句映入眼帘—— “玉阑干外倚东风,一树寒香雪未融。月色不知人去远,夜深犹照旧花丛。” 沈云汀轻声道:“玉阑干外倚东风……是写西苑的玉兰吧。” 身后忽然有人小声搭腔:“姑娘好眼力。” 沈云汀一惊,回头看见个圆脸小内侍抱着一摞新档,站在书架旁,正朝她咧嘴笑,露出一口白牙:“那是先皇后亲手写的。” 他压低声音,凑近两步,“听说先皇后在世时最爱的就是西苑那株白玉兰,亲自浇水、亲自剪枝。后来先皇后薨了,那株玉兰差一点枯死,还是皇上命花房的人日夜守着,才救回来的。” 沈云汀垂下眼,慢慢合上诗集:“那今年玉兰开了吗?” “开了开了。”小内侍把声音压得更低,却带着几分八卦的兴奋,眼珠子在她脸上滴溜溜转了一圈: “每年春天玉兰花开的时候,皇上都要亲自去西苑祭拜先皇后,我前个儿还听花房的小内说,这几日已经忙起来了,不过嘛......” 他拖了个长音,朝她眨了眨眼。 “每年皇上过去,都只带近侍内臣,说是不让太多人搅扰先皇后。” 他叹了一声:“咱们皇上对先皇后,那是真真正正的……啧。” 今日陈掌事不在,沈云汀便与这个小内侍多聊几句。 “那随侍的,可是赵公公?”她语气淡淡的,像是在闲聊,“听说他是皇上跟前最得圣宠的。” 圆脸小内侍不在典籍库当差,只隔几日过来送一回印好的书册,见过沈云汀两次,记得她是个安静抄书的小宫女,并不知晓她的身份,只初次见到一个女子在典籍库当差,略略讶异了一番。 此刻听她提起赵公公,登时来了精神:“那可不,自从胡掌印不大过问司礼监的事后,赵公公可是皇上跟前的第一红人。” 这话是回沈云汀问赵公公得宠之事。 看来来顺所说,并没有夸大其词。 自己这靠山,算是找对了。 沈云汀看着他将手中册子随手往书架上一搁,俯身凑过来,与她越说越起劲。 “只是话说回来,赵公公时常奉差出宫,倒甚少听闻他随侍御前,不过此事本就颇为隐秘,我若不是和花房的小内相熟,也无从知晓,或许赵公公也随侍跟前,只是我们无从得知罢了。” “哦?赵公公经常出宫吗?” “是啊,私下都猜胡掌印有意将东厂交给赵公公,不然为啥回回都遣他出宫办差?” 沈云汀默了默。 她当然知道东厂是什么地方。 东厂缉拿要犯,不必经过三法司,拿人、审讯、定罪,一气呵成。都说进了东厂昭狱的人,十个里头能活着出来的,不到三个。 若是皇上有意将东厂交给赵公公,意味着赵公公手里捏着的,不只是司礼监的批红之权,还有东厂的生杀之柄。 那他的权利...... 她不敢再往下想 那小内侍浑然不觉,还要再说,忽听到门外传来脚步声,他忙直起身子,将方才随手搁在书架上的册子胡乱理了理,又拍了拍衣摆,这才一溜烟出去了。 说起赵公公,沈云汀自打进典籍库那日起,便再没见过他,连来顺也不曾来过。 她心里还有许多事,能说的,不能说的,统统压在心底。 吴嫔的事还悬在心头,她如今虽身在司礼监,有赵公公庇护,可难不成一辈子躲在这青灰木阁里不出去?这宫中最不缺的就是阴私下作的手段,倘若吴嫔铁了心要将自己除之后快,总能寻到方法,比如下毒、栽赃、构陷…… 赵公公不可能时时关照着自己。 她更不想往后的日子都在提心吊胆中度过。 她总得知道吴嫔的动向。 最重要的是,她要牢牢抓住眼前这根能救命的浮木。 这日下值,她特意绕了远路,来到赵安的直房。 既然他不来找她,那她便主动去寻他。 直房的院门紧闭着,她抬手叩了叩,里头静悄悄的,无人应答。 沈云汀退后半步,抬头望了望天,日头还高悬在西边,离暮鼓尚有些时候,想来还在当值。 她便退到院门斜对角的一处拐角,贴着墙根,远远地站着等。 从酉时初刻,一直等到日影西斜。 天边烧起一片橘红的晚霞,将宫墙的影子拉得老长。期间偶有几个小太监步履匆匆地路过。 直到最后一缕金光也要沉入殿脊,她才瞧见远处步来一个熟悉的身影。 不是赵安,是来顺。 沈云汀忙从暗影里迎出来:“来顺公公。” 来顺一脸急色,额角沁着细汗,脚步本就虚浮,冷不丁见着个人影杵在跟前,唬得往后退了半步。待看清是她,那惊色才转为诧异:“汀儿姑娘?您怎么到这儿来了?” 沈云汀将他面上的焦惶瞧得真切,不由问道:“公公这是......出什么事了?” 来顺一怔,忙将面上的急色压下去,挂上一贯的笑脸:“嗐,差上的琐事, 不值一提。”他又打量她一眼,“姑娘是来寻干爹的?” 沈云汀知道他在御前行走,嘴紧是活命的法门,便也不深究,只轻轻点了点头。 来顺抬袖子拭了拭额上的汗,道:“呦,这可不巧了,干爹前几日便奉命出宫办差去了。” “那他可有说几时回来?” “说是三五日便回,眼瞅着也到日子了,估摸着是被什么事绊住了脚。”来顺觑着她的神色,“姑娘可是有什么急事?” 沈云汀沉吟片刻,既然赵安不知何时回来,那便先向来顺探探口风,她斟酌着说词:“我这几日闷在典籍库,外头的事一概不知,表面看着风平浪静,可心底总有些……惴惴不安。” 来顺闻言,面上带着几分了然的笑意:“姑娘是惦记吴嫔那边吧?您只管把心放回肚子里,吴嫔眼下已是自顾不暇,想来没那个闲工夫再来计较您的事了。” 沈云汀眉心微动:“此话怎讲?” 来顺面上的笑敛了敛,眼底闪过一丝迟疑,他跟在赵安身边多年,深知宫闱之中言多必失,什么话该烂在肚子里,什么话能漏个缝儿,他心里门儿清。 只是……这事儿因她而起,干爹又为此出宫,他沉默了一会,又抬眼四下张望一圈,见附近并无人影,这才往前凑了半步,压低了嗓音: “是吴嫔家里头出了事,干爹这趟出宫,便是为着料理这个。”他顿了顿,“吴嫔那边您不必担心,她如今正急着想办法觐见皇上呢,前儿在乾清宫外跪了几个时辰,皇上连面都没露,只遣人传了句话,让她回宫静思己过,她如今出宫都难,更不会来找你麻烦,你大可安心在典籍库当差。” 沈云汀问:“静思己过?” 难不成是她加害惠妃一事,皇上知道了? 来顺并未过多解释,只点点头。 “姑娘还是早些回去吧,干爹不在宫中,若是被旁人捏了错处,反倒惹出是非。” 沈云汀颔首:“我知道了。” 来顺正要转身回院内,却被沈云汀出声唤住。 “公公,听闻皇上每年都会往西苑祭拜先皇后,不知今年可是赵公公随侍?” 来顺回过身,眼中带着几分诧异,望了她一眼:“姑娘打听这个做什么?” 沈云汀垂眼,浅浅一笑:“不过随口一问罢了。” 来顺略一思忖,开口答道:“干爹至今尚未回宫,皇上明日便要启程祭拜,想来是赶不及了。” “原来如此,多谢公公。” 沈云汀的住处居于东侧,紧挨着司礼监院墙,是赵安特意劈给她的一间独立屋子。 来顺立在原地,望着沈云汀的身影缓缓消失在宫道西侧,心头不由生出疑窦。 “怪了,汀儿姑娘的住处明明在东边,怎的不回去,反倒往西边去了?” 他犹豫着,要不要跟上去叮嘱两句,又想到吴嫔眼下不能出来,汀儿姑娘还算是安全。 又想到今日在御前听到的消息,心里一阵焦急,还是先回去给干爹去封信最为重要。 他只暗自嘀咕一声,便急匆匆转身回了院内。 29.对峙 沈云汀回来时,天色已经黑透了。 她出门时天光尚明,未曾提灯,此刻只能借着宫墙上稀疏的灯火,沿着司礼监东侧院墙的阴影往里走。 墙根下排开一溜下房,她的屋子在最东头,一间略微逼仄的斗室。 她抬手正要推门,身侧矮木丛里忽然传来一阵窸窣,还未来得及反应,一道黑影猛地从矮木丛中窜出,一把将她抵在砖墙上。 “唔!” 一只带着硬茧的手掌严严实实捂住了她的嘴,腥涩的土气混着男人身上的汗味,一股脑儿钻进鼻腔。那人欺身压上来,将她困在墙与胸膛之间,密不透风。 “别出声。” 沈云汀心里突突直跳,她听出来人的声音,正是丁乙。 他低下头,将唇贴在她的耳边,粘腻的气息传来:“真让我好找,竟然躲到这里来了,什么时候攀上那群阉人的,嗯?” 沈云汀强压下心头的恶心,抬眼望过去时,眼眶里已蓄满了泪水:“丁大哥......”她声音里带着哭腔,“奴婢只是一个底层小宫女,上头公公调遣,奴婢不敢不从啊。” 丁乙将头稍稍撤离,借着檐角微弱的宫灯,眯着眼打量她,那眼神像湿滑的蛇,粘腻又恶毒。 “你这张脸,倒是越发好看了。”他忽然笑了,“也难怪那群太监能看上你,不过......”说着话锋一转,目光也变得凶狠起来,“没人碰过你吧?” 沈云汀像是被吓坏了,拼命摇头,眼泪珠子恰好甩落出来。 丁乙的神色这才缓和下来,糙的手指轻轻摩挲她的脸颊:“没有就好,太监碰过的东西,老子可不用。” 说着便低头将唇凑过来。 沈云汀忙将脸撇向一边,堪堪避开他。 丁乙扑了个空,怒意腾起,沈云汀却抢先一步,颤巍巍地拽住他的袖口,哀求着:“丁大哥,旁边屋子里都住着人,值夜的嬷嬷还没睡......您若是闹出动静,咱们就都活不成了......” 丁乙顺着她的话向旁边一瞥,隐隐听到隔壁屋子里传出来说话声。 他回过头,盯着她:“那就去屋后,那儿有灌木丛,没人看得见。”说着就要拽她的胳膊。 沈云汀没有挣,顺从地跟着他走了两步,直到快走到拐角,才轻轻拽了拽他的衣袖,怯生生的说: “丁大哥,这后头就是司礼监,周围时常有内侍巡查,您这一身衣服,太显眼了。” 丁乙不耐烦地将她重新推到墙上,胸膛抵着她,喘着粗气:“那不如直接去你屋里,我方才看过了,你屋子里没旁人。” 沈云汀大惊,忙摆摆手:“与我同住的还有个宫女,她下值晚,此刻......此刻应该也快回了,万万不能叫她瞧见。” “那你说怎么办?”丁乙的耐心显然已经耗尽,眼底烧着一团□□,“爷今儿个好容易溜进来,总不能叫爷白跑一趟!” 色字头上一把刀,眼前这人显然已经将她视作囊中之物,贪欲一起,什么荒唐事做不出来? 沈云汀只得耐着性子解释:“这确实不是好地方......不然明日,奴婢去西苑等您,奴婢从前当值时,路过那处,那里有棵老玉兰树,甚是偏僻,附近连守卫都没有。” 她抬起眼,泪水在眼眶里打转,一副任他宰割的柔弱模样。 丁乙盯着她,锐利的目光在她脸上来回逡巡,似乎在掂量这番话的真假。 沈云汀抽噎一下,又往前凑了一步:“大人先前说的,要向主子请恩,求娶奴婢的话,可还作数?” 见男人半晌不语,她继续道,语气里带着一丝凄惶:“奴婢在这宫里无依无靠,若是大人不应了奴婢,奴婢死也不会从的!” 丁乙缓了神色,他轻哼一声,又换上那副轻浮的笑,手指捏了捏她的下巴:“这不是小事?爷也是真心喜欢你,不然怎么会冒险来这儿寻你,你放心,爷一定会娶你。” 看着眼前人儿露出欣喜之色,他忍不住在她脸上亲了一下,哑着声音道:“那我明日戌时过去找你。” “若是叫爷发现你愚弄爷,爷有的是法子修理你!” “嗯!”沈云汀用力点点头,“奴婢一定准时过去。” 丁乙又在她腰间摸了一把,这才心满意足地松开她,身影一闪,重新消失在矮木丛的暗影里。 沈云汀仍立在原地,方才脸上的笑意尽数褪去,她抬手,用袖子狠狠擦了擦被亲过的脸颊。 正愁寻不到机会,这人就自己撞上来了。 沈云汀阴沉着脸进了屋,反手将门闩落下,没点灯,她在门后站了半晌,觉得脸颊那处还粘着一股腥膻的臭气。 她走到架前,从木架上扯下巾子,在盥盆里浸透了凉水,使劲搓了许久,直到脸颊微微发红,才停下手。 屋子里陈设简单,只有一张木床,床前放着一张半旧的矮几。 她走到床边,和衣躺下,睁着眼望了一会儿帐顶。 心底隐隐有些期盼,像是淬了毒的刀,等着出鞘的时机,跃跃欲试。 那群欺辱过她的,欺辱过翠枝的,通通都该死。 --- 翌日,沈云汀照常上值、下值,誊录、整理书册,同往常一样低眉顺眼地干活,没有过多的话。 直到夜色像一匹浸了墨的绸缎,沉沉地压下来。 她坐在床边,没点灯,静静等着。 不知过了多久,屋外终于传来一阵急促的敲门声,仿佛要把门板拍裂。 “汀儿可在?” 沈云汀慢条斯理站起身,理了理衣襟,才上前拔了门闩。借着月色,她看到屋外立着几个内侍,一水的青袍皂靴。 “几位公公深夜前来,可是有什么事?” 为首的太监轻飘飘看她一眼,眼神像是在看一只将死的蝼蚁,他懒得答话,只对着身后一挥手,声音尖细。 “带走。” 立即有两人上前,一左一右架起她的胳膊,拖着人就往外走。 “公公,这是发生了何事?”沈云汀挣了一下,左右看看,见那两人面无表情,没有要开口的意思。 她又抬高了声音,对着前面那个疾步快走的背影喊道:“公公,奴婢冤枉啊!您这是要带奴婢去哪?” 那太监闻言,终于停下脚步,转过身来,脸上带 着轻蔑,他嗤笑一声:“冤枉?你这冤枉喊的太早,还是留着到御前喊吧。” 说着手一扬,那二人立即会意,不知从哪掏出一块脏兮兮的粗布,不由分说塞进她嘴里。 沈云汀:“......” 早知道就不喊了。 半盏茶的功夫,几人就到了永和宫。 一踏入宫门,院子里灯火通明,照得院中央那身明黄格外刺目。 下首乌泱泱跪着一排人,个个垂首噤声。 沈云汀快速扫了一眼,没有赵公公。 她慌忙垂下头,不敢过多停留。 身旁的内侍才将人松开,又将她口中的麻布狠狠扯出,沈云汀顿时觉得喉咙一松,她压下喉间的痒意,赶忙上前,挨着那群宫人跪下。 旁边立即传来一阵急促的“呜呜”声。 沈云汀侧眼望去,只见身旁跪着一个被麻绳五花大绑的男人,嘴里塞着麻布,正拼命扭动着,瞪大眼睛看着她,他一脸的焦急惶恐之色,仿佛终于看到救命之人。 正是丁乙。 沈云汀只瞥了一眼,便收回目光,重新将额头抵在冰冷的地砖上,姿态恭顺又卑微。 上首传出一道威严地声音,仔细听又略显疲惫:“下面跪的,可是宫女汀儿?” 沈云汀肩膀轻轻一震,忙伏身叩首:“参见皇上,奴婢正是汀儿。” “你今日戌时,你身在何处?” “回皇上,奴婢酉时下值,一直呆在屋里,未曾出去过。” 话音刚落,身旁的丁乙忽然挣扎得更厉害了,喉咙里发出愤怒的“呜呜”声,像一头被捆住的野兽。 立在他身后的守卫立马上前,一人压着丁乙的肩膀,另一人按住他的侧脸,狠狠往下一掼。丁乙整个人被掼趴在地上,侧脸贴着冰冷的青砖。 宣和帝被吵得烦了,眉心微微蹙起,抬手揉了揉太阳穴。 “旁边这人,你可认识?”语气平淡,却带着威压。 沈云汀像是被这声音骇了一跳,怯怯地抬起头,又朝丁乙那边飞快地瞥了一眼。 皇上身边立着的太监立刻上前半步,尖着嗓子厉声斥道:“可瞧仔细了!这御前不是你想糊弄就能糊弄的地方,若有半句隐瞒,当心你的项上人头!” 沈云汀这才不得不眯起眼,仔细去辨地上那个人。 丁乙此刻哪里还有昨夜的神气?头发散乱,脸上沾着灰土和血渍,侧脸被死死压在砖地上,挤得五官变了形,一只眼睛被迫斜睨着,里面布满了猩红的血丝。 沈云汀看着他,面色忽然微微一变。 她慌忙低下头,额头重重磕在地上,努力压下心中的惧意,抖着声音回:“奴婢......奴婢确实见过此人。” 话音刚落,跪在人群前侧的一道人影猛地转过身来,一手指着沈云汀,急切地辩白:“皇上!您听到了!就是这个贱婢,陷害嫔妾,嫔妾真的是冤枉的。” 吴嫔穿着宫人的衣袍,此刻发髻松散,鬓边几缕碎发垂下来,平日里精心描画的妆容被泪水糊得满面斑驳,那张娇美的脸扭曲着,正恶狠狠地瞪着沈云汀,彷佛要将她生吞活剥。 30.定罪 吴嫔的声音在寂静的院子里显得格外凄厉,惊起了树梢几只鸦雀,扑棱棱的振翅声把几个跪在地上的宫女吓得一哆嗦。 宣和帝坐在台阶下的椅子上,四十来岁,眼角有细纹,可那双眼却亮得吓人。 他盯着吴嫔,眼中似有无限怒意,被隐隐压下去。 今儿是去西苑,为先皇后上香,谁承想刚到西苑那棵玉兰树下,正撞见一女子同一名侍卫,自青石花台一侧纠缠拉扯着走出来,夜色沉沉,树影重重,一时分辨不清面目,他以为只是宫中下人在此幽会,本打算传侍卫将二人拿下去处理了。 哪里想到,被拿住的女子竟扬言自称是吴嫔。 宣和帝登时怒火翻涌,只是碍着脸面,硬压着没当场发作,只让人绑了,拖回永和宫再行审问。 惠妃和宛嫔立在阴影里,谁也没出声,两人飞快地对了个眼神,又各自低下头,这种事,谁都不想沾染。 吴嫔往前爬,方才挣扎中指甲盖也劈了,她抬起满是尘土的手指,想要碰一碰眼前的龙靴。 “皇上,嫔妾真的不认识他,是他突然窜出来抱住嫔妾,嫔妾挣脱不开。” 这话一出口,惠妃和宛嫔脸色皆是一变。 皇上没有在外面当着众人处置,只带回宫里审讯,本就不想大张旗鼓,这种事,私底下怎么处置都行,只要不损了皇家颜面。可她就这么喊出来,满院子的人都听见了,侍卫抱着皇上的妃嫔,不管有没有私通这事,吴嫔的名声是没了,就算皇上留她一条命,以后也是在冷宫度过。 吴嫔不管这些,她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证明自己是清白的。 “皇上,那侍卫也说了,是汀儿约他去的,他定是认错人了,嫔妾是被冤枉的,求皇上为嫔妾做主啊!” 墙根底下立着的侍卫,纷纷低下头,恨不得将耳朵堵上,这种丑事,当着皇上的面被撕开,谁知道皇上会不会为了脸面,把在场的人全赐死灭口。 陆临风站在暗处,脸绷得紧紧的。 丁乙原是陆临风手下的旧部,昔日一回酒后失言,当众为自己妹妹鸣冤抱不平,触怒上峰,被发配去惜薪司做苦役。前几日丁乙辗转找到他,恳求他代为向锦衣卫副统领通融求情,陆临风顾念多年情分,便亲自出面请副统领将丁乙从惜薪司调出,安排到月华门外轮班值守。 这才几天?就捅出这么大的篓子! 他薄唇紧紧抿成一条线,额头青筋怒显。 偏偏这事,还扯上了汀儿。 他忽地想起那日,汀儿看丁乙的眼神,明明带着几分熟稔,可面对他的询问,她却一口咬定不认识。 万万没有想到,二人竟已经到了这般地步,私下往来,暗通款曲?呵,若是她早点坦诚相告,他一定不会心软,出面替丁乙求情。 他不动声色,目光飞快扫过远处地上跪伏的那道身影。如今闹出这弥天大祸,他自己也要受牵累,跟着吃瓜落。 陆临风缓缓收回视线,心底一片寒凉。 汀儿,事已至此,你自求多福吧。 上首的宣和帝淡淡的看着吴嫔。 “那你说说,朕命你静思己过,你为何会出现在西苑?”目光又落在那稍显凌乱的衣服上,“还穿着宫人的衣裙?” 吴嫔瞬间没了方才的气焰。 她确实是偷跑出去的,可她能怎么办?家中传信,父亲被检举,纵容皂隶、衙役欺压乡民,鱼肉百姓,已经下了大狱,她心急如焚,想去求皇上,可皇上连面都不见,还禁了她的足。 “嫔妾......嫔妾只是听说皇上今夜会去西苑,才斗胆.....” “哦?”宣和帝冷笑,“朕去西苑,并未张扬,你被禁足,从哪儿听来的?” 吴嫔犹豫了片刻,这片刻可让春杏心惊肉跳,心提到了嗓子眼。 这可是她传进来的消息。 春杏跪在人群后面,后背的衣裳已经被冷汗浸透。 前两日,主子被禁足,她急得嘴角长泡,偷偷跑去贵妃那儿,想求贵妃说情,结果连门都没进去。回来路上,听见两个小宫女嚼舌根,说皇上明晚去西苑。 她如获至宝,跑回去告诉吴嫔,只有想办法见到皇上,一切才会有转机。 为了掩人耳目,吴嫔换了宫女的衣裳,趁着夜色溜去西苑。 她还在殿里焦急地等着,她想着,最不济皇上念着旧情,把人打发回来。 谁曾想等来的却是吴嫔与侍卫私通,被皇上当场撞见的消息。 她当即吓软了腿,摊在地上半天没起来。 怎么就变成了这样? 吴嫔还在期期艾艾:“嫔妾只是听到底下宫人议论,才知道的。” “底下宫人议论?”宣和帝眯起眼,“吴嫔,你一句话,就能决定她们的生死。” 跪着的宫人开始忍不住低声啜泣,她们甚至连在皇上跟前开口求饶的勇气都没有。 吴嫔咬了咬牙:“皇上,嫔妾被禁足,怎可探听外头的消息,就是她们在外面嚼舌根,不巧被嫔妾听到了,才起了面见皇上的心思。” 宣和帝的目光在人群里扫了一圈,烛火在他瞳孔里跳动,像两簇鬼火。 “能把话传进你耳朵里的,想必是贴身伺候的吧?” 春杏脑子里嗡的一声,连连磕头:“皇上!奴婢冤枉!奴婢也是听人说的......” “娘娘,您救救奴婢啊,奴婢也是为了您才冒险的......” 宣和帝闭上眼。 旁边的老太监立刻上前一步,使了个眼色,两个小太监快步过去,一左一右架起春杏就往外拖。 宫门外传来一声刺耳的惨叫,转瞬便戛然而止。 春杏被拖回来时,已经昏死过去,脸朝下趴着,血从嘴里涌出来,淌了一地,血水顺着青砖缝往里渗,黑红黑红的。 她的舌头被生生拔掉了! 院子里鸦雀无声,有人偷偷别过脸,有人死死盯着地面,无人敢看。 空气里飘着一股血腥味,四周一片寂静无声 ,连虫鸣都没有,唯有点燃的烛火噼啪作响,爆开一两个灯花,火光照亮了宣和帝冷肃的面庞,也照亮了地上垂死的春杏。 火光自院中向四周散开,最后顺着宫墙悄然消失在夜色里,再往上是一片黑沉沉的,像倒扣了一口铁锅,闷得人喘不过气。 吴嫔瘫坐在地上,浑身止不住地发抖,刚才强撑的那点镇定,彻底塌了,她盯着春杏,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却不敢吐。 宣和帝睁开眼,目光越过众人,落在那个不起眼的瘦小身影上。 “大胆汀儿,秽乱宫闱,杖杀。” 沈云汀浑身一激灵,这是不准备再审下去,直接要让自己当替罪羊了? 自始至终,皇上只问过她一句,认不认得丁乙,其余什么都没追问。想来从一开始,便打定主意要把这口黑锅扣在她头上,她认得丁乙也好,不认得也罢,帝王开口给她定罪,她又能怎样辩驳? 她太清楚这深宫是怎样的吃人不吐骨头,主子犯了事,底下的人就得填命,明明是吴嫔犯的事,最先遭殃的却是春杏。 虽然她并不觉得春杏有多少冤屈。 “秽乱宫闱”这四个字,放在她一个小小宫婢身上,不过是一纸罪名,随意打杀也就完了,可若是扣在宫嫔身上,损毁的便不只是她一人的名节,是天子的颜面,更是整个皇室的清誉。 皇上直接将她杖杀,便是默认此事与吴嫔无关,不管真相如何,不管后面如何处置吴嫔,总归这件事只能让她自己担着了。 沈云汀终是缓缓抬起头望过去。 宣和帝的面容沉在摇曳烛火的暗影之后,明明近在眼前,却让人看不清神色。视线往下落,跪在宣和帝跟前的吴嫔,此刻正直勾勾盯着她,脸上似笑非笑,无比骇人;皇帝身后,惠妃和宛嫔都侧着脸,目光避开院中这一幕,不知是不忍还是不愿看这即将到来的血腥;往右侧,陆临风垂着头,似乎并不意外这个结果。 只有地上仍被捆着的丁乙,听到皇帝的宣判,喉间发出呜呜的闷响,身体拼命挣扎扭动——他当然不是担心沈云汀的生死,而是一旦坐实二人后宫私通的罪名,他自己也逃脱不掉。 没有人能帮她。 是啊,给她定下罪名的,是这天下至高无上的君王。 谁又能出头帮她?又有谁敢出头帮她? 眼见两名太监踏步上前,就要拘拿自己,沈云汀顾不得狼狈,手脚并用在地砖上向前屈膝爬行数步。 皇上身边的太监见状脸色一变,立刻挥手命人上前阻止。 “大胆贱婢,胆敢在皇上跟前放肆无礼,来人呐——” 话音未落,沈云汀早已从怀中掏出一封信笺,将额头紧紧贴在地面,双手高高举过头顶,将信笺递到宣和帝面前。 她声音有些颤抖,却字字清晰:“皇上,奴婢这里还有份证据呈上,可证明奴婢与丁乙并无私情,吴嫔今夜与此人私下相见,定然另有隐情。此事事关天家颜面,奴婢不敢肆意妄言,还请皇上看完此信,再做定夺!” 31.短笺 宣和帝的目光落在这个宫女身上良久。 她看着一副惶惶不安、栗栗危惧的模样,可那瘦小的身板伏跪在地,双手稳稳高举,又似一块盘踞在地的顽石,任凭风雨吹打,仍旧岿然屹立。 皇帝眼神沉了沉,看向她手里的信笺。 一张素色短笺,没信封,折成方方正正的小块,静静躺在一双并不白净的手心里。 身边的太监躬着腰上前,从沈云汀手里接过那短笺,展开,对着光亮处翻来覆去地看,又凑到鼻尖闻了闻,确认没什么问题,才铺平摆在皇帝面前。 宣和帝看了眼短笺的内容,面无表情,复看向沈云汀。 “这是?” “回皇上,这是丁侍卫交给奴婢的。” “好啊,还有什么可狡辩的!”吴嫔这会儿恨不得将沈云汀活剐了,原本筹划好的事被搅黄不说,还泼了她一身脏水,害得春杏没了舌头。 都是因为这个贱婢! 她又往宣和帝跟前爬了两步,人已经贴到皇上膝盖边了。 “皇上,这个贱婢自己都承认了,她和那个奴才相识,还写信勾结来陷害嫔妾,您一定要为嫔妾做主啊!” 真是好一副泪眼濛濛,满身委屈的模样! 宣和帝却微微皱了皱眉,似有不耐。 他向来不喜欢后宫妃嫔吵吵闹闹没个完。吴嫔刚进宫那会儿,一副好嗓子确实让他怜惜过几分,可偏偏此人金玉其外,头脑空空,遇到事只知喧闹哭诉,如今更是将一肚子戾气挂在脸上,看得他心烦。 他抬了抬手,朝压着丁乙的侍卫摆了摆:“汀儿说的可属实?” 侍卫见状,立刻松了手,顺便把塞在丁乙口中的粗布扯下。 丁乙趴在地上咳了好一阵子,又想到皇上在问话,这可是证明自己的好时机,忙压着嗓子回道:“回皇上,这……的确是小人的。” 心里有些慌,短笺中并未写什么过于逾矩的言辞,无非是让丁香好好等着,自己已经想到办法救她出来。 父母早亡,家里就剩下兄妹俩相依为命。好在他们争气,妹妹被调到万贵妃跟前伺候,他也和锦衣卫千户关系处得不错,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 可没想到,丁香竟因为失手打了贵妃的头面,就被送去了浣衣局,每每想到妹妹在受苦,他心里那股郁气就无处发泄。直到那日喝醉了酒,说了几句不敬的话,被死对头告发,他也被撵去惜薪司做苦役。 可是,那短笺不是几个月前就应该送到丁香手里了吗? 丁乙心里慌得厉害,可若不趁此机会洗清私通后宫的罪名,今天这颗脑袋就得搬家! 主动认了,顶多是个私通书信的罪名,或许皇上会看在他们兄妹情深的份上,饶了他一命! 丁乙这样想,便承认了。 “确实是小人交给汀儿的,托她转交给舍妹。” “张茂,把信给他,让他自己认认,是不是他的字迹。” 名叫张茂的太监应了一声,将短笺递到丁乙眼前。 丁乙双手被反绑着,眼睛肿得老高,只能就着张茂的手,眯着眼努力辨认。 嗯,确实是他写的那张。 信上写着: 吾妹, 为兄日夜记挂如今已思得好法必定会救你出来吴嫔处已打点妥当。 切记耐心等待静候吾音。 他用力眨了眨眼,又极力将眼睛睁大,像是看不清信上的字迹。片刻后面上带着茫然,抬头看向身前的张茂。 “信中所写,可是出自你手?” 这封信确实出自他手,当时生怕被人看到,才偷偷藏在被窝里写,所以字迹潦草,右下角还蹭了一点墨迹。 可...... 字迹没错,信笺上的墨迹也还在,只是...... 丁乙有些疑惑,有些错愕。 沈云汀却率先开了口:“皇上,奴婢说认识丁乙,其实也只是一面之缘,奴婢从前在浣衣局当差,后来被吴嫔娘娘拨去永和宫,那日在浣衣局外见到他,他自称是宫婢丁香的兄长,逼奴婢替他递这封短笺,还恐吓奴婢,若不照办,便叫吴嫔娘娘惩处奴婢,奴婢不敢不从,可私下传递信件的罪名,奴婢实在担待不起,故而整日惶惶不安,幸亏丁乙往后再也没来找过奴婢,奴婢才暂且安下心,此事奴婢一直不敢声张。” 此话一出,丁乙猛地回过神。 他什么时候说过这种话威胁她? 他说的明明是......明明是陆千户...... 转而又联想到信笺上的内容和眼前的形势,还有昨夜——分明是她约自己去的西苑。 丁乙费力侧过身去看沈云汀,满面愤然。 所有的事在脑中串联起来,哪里还不明白,这是汀儿给他设的局! 该死的贱人! 丁乙心中爆发滔天怒火,恨不得一掌劈死那女人。 奈何此刻他手脚被绑,又被侍卫死死按住肩头。 他挣扎两下,强压下恨意,对宣和帝道: “皇上,这封信确是奴才所写,可奴才没写过‘吴嫔处打点妥当’这种话,奴才跟吴嫔压根不相识,定是这个贱婢修改了字迹,诬陷奴才和吴嫔!求皇上明察。” 还在为汀儿即将丢命而心中畅快的吴嫔,并不知道信笺中写了什么。 只以为是她临死前的挣扎,皇上都发了话,她今日还如何逃脱? 耳边乍然听到,丁乙写的短笺上竟出现了自己的名字,这一变故来得太突然,吴嫔心中又是一惊。 忙扑到地上:“皇上,所有的一切都是这个贱婢搞的鬼,嫔妾把她从浣衣局调出来,她非但不感恩,竟然处心积虑陷害嫔妾,这种贱婢,皇上一定要狠狠惩戒啊。” 宣和帝听到她喋喋的哭声,眸间闪过一丝厌烦。 张茂躬着身禀报:“皇上,信上的字迹看不出什么异样,确实是出自同一人之手,不过......” 宣和帝本就心烦,又听身边的太监在这卖关子,不由发怒:“有话直说,支支吾吾做什么?” 张茂将身子躬得更低了:“皇上息怒,奴婢从前听闻民间有高手能临摹旁人字迹,以假乱真,轻易分辨不出,况今夜 光线昏暗,不如明日奴婢再寻人前来仔细甄别。” “你是嫌事情闹得不够大?” 张茂心里一紧,忙屈膝跪下:“是奴婢思虑不周。” “只是,事关吴嫔娘娘声誉,奴婢才不得不出此下策。” 话音落,院中一片寂静,连吴嫔都止了哭声,静静等着宣和帝发话。 良久,宣和帝才缓缓开口:“将汀儿和丁乙押去别室,命人严加看守,待明日查清事情真伪,再行处置。吴嫔禁足,非朕旨意,不得出宫半步。” 众人拥着宣和帝出了永和宫,惠妃、宛嫔带着贴身宫婢一路送至宫外,待皇帝的銮驾远了,二人方才回身,步入宫院。 今天发生的事太过骇人听闻,二人也没闲聊的心思,宛嫔向惠妃行了礼,便回了自己寝殿。 刚关上殿门,惠妃疲惫地坐在软榻上,宫女月桃紧张兮兮地凑上前来,从袖中掏出两块石子,递到她跟前。 惠妃蹙了蹙眉,不解地看着她:“你从哪弄的这两块破石子?” 月桃忙把事情说了,原来是方才送皇上出宫,返回院中时,路过汀儿身边,汀儿趁无人注意,将这两块石子塞进了她手中。待贵人们尽数离去,内侍才将她们押走。 不等惠妃发问,月桃忙接着说:“上次娘娘差点摔跤,奴婢心中就担忧,恐有人要害娘娘,事后偷偷去那碎石路瞧了眼,那海棠花瓣下铺着石子,整整齐齐,没有什么异样,奴婢才当真是意外。” “你这是何意?难不成真有人要害我?” 月桃又将两枚石子往前递了递,“娘娘请看,方才汀儿把石子塞给奴婢时,奴婢也不知是什么意思,可仔细一瞧,这石子竟和那石道上的一模一样。” 听闻此话,惠妃心惊,不由凑过头去瞧。 只见那两枚石子并没什么特别,宫中有无数条这种碎石路,这类石子更是数不胜数,寻常不会有人在意。 可不寻常的是,这两枚石子的石面上有些暗沉,带着一层异样的油润。 主仆二人对视一眼,瞬间明白了对方心中的猜测。 “汀儿故意将这枚石子塞给奴婢,是想说那日石子路被人动过手脚,娘娘,您看这事?” 惠妃移开目光,看向半开的窗子,窗外已经没有了方才的光亮,只余檐下数盏纱灯,微弱的光晕落在阶前,庭院里漆黑一片。 收回目光,才吩咐道: “你遣人悄悄去查,切记,莫要惊动旁人。” “是。” 月桃唤两名宫女进来伺候惠妃洗漱,才匆匆退下。 惠妃斜倚在榻上,肩头微微塌下,眉间拢着一层倦意。 吴嫔平日虽有些娇纵,此番复宠之后,更是眼高于顶,与旁人相处,言语间颇多锋芒,处处想压人一头。 只是这些事并未闹到她跟前,她如今有了龙胎,只要平安诞下皇嗣,往后在宫里也有了依仗,即便没了皇上的宠幸,也无人能撼动自己的地位,其余事,她懒得搭理。 可若是有人将主意打到她腹中龙胎上,那就休怪她不顾及往日情分,要那人偿命。 32.玩伴 已过孟夏,白日日头虽大,到了晚间,仍有余凉。 宫人们早就换上了轻薄的纱裙,白天日头毒辣,倒也不觉得什么,这会儿却不知是夜露寒凉,还是冷宫太过凄清,沈云汀抱膝缩在墙边,只觉丝丝凉意透过薄薄的衣裙,直往身上贴。 隔壁房间突然传来一声闷响,似是房里的人撞上了什么东西,紧接着便是一声低低的咒骂: “该死的臭娘们,等爷出去了,看爷不整死你!” 房门被外头的内侍重重拍了几下,警告道:“老实点!深更半夜的嚎什么嚎,找死不成?” 方才的暴怒与恶毒立马消散殆尽,那人瞬时换了一副嘴脸,声音也变得讨好起来,小心翼翼地趴在门板上,压着嗓音哀求:“公公,行行好,能不能把手上的捆绳松一松?待小弟出去了,必有重谢。” 门外的内侍冷哼一声:“你胆子够肥,连宫里的娘娘都敢染指。”说着又揶揄一笑,“不过......即便明日死了,这辈子也值了。”紧接着传来几人嗤笑声。 沈云汀将下巴搁在膝上,紧紧抿着唇。外头的声音隐隐飘进来,月光透过破窗纱映在她苍白的小脸上,更显倦色。唯有一双漆黑的眼眸浸在月色里,微光隐隐,看不出在想什么。 门外的笑声不知什么时候停了。她微微侧起耳朵去听,四下寂静,正准备闭眼歇一会儿,门锁忽然“咔哒”一响,被人从外面打开了。 她抬起头,看见一个修长身影立在门口。赤红贴里在夜色中沉成一团暗暗的绯色。 是司礼监的袍服。 那人挥了挥手,身后跟着的两个小太监悄无声息地退进夜色里。他自己提着灯笼走进来,将灯搁在缺了角的木桌上,这才侧过脸看她。 “你倒是心大,还有心情睡觉。” 沈云汀听着他那略微沙哑的声音,就着昏暗的烛火打量他的神色。半垂的眸子,唇色却略显灰白,一如既往的冷清面色。即便他强撑着挺直脊背,沈云汀还是察觉到他眉眼间藏不住的倦乏。 她默默起身,没敢靠得太近,只停在他身前几步远的地方。目光落在他垂在身侧的手上,那上面草草缠着一层纱布,纱布上氤氲出一片暗红的血迹,像是新伤。 “公公,您的手......” “呵。”赵安讥诮地扯了扯嘴角,“与其关心咱家的手,倒不如关心关心你的脑袋!” 沈云汀噎了一下,垂下头,不再言语。 赵安盯着她看了半晌,忽然冷笑一声:“怎么,这是认命了?等明日张茂将那辨别字迹的人找来,禀到皇上面前,单单一个欺君之罪就能要了你的命,何况还有构陷后宫妃嫔、辱没皇室颜面这一项,你有几颗脑袋?啊?” 说的狠了,他自己都没发觉话音里的躁意。 沈云汀小声道:“公公,奴婢知错,奴婢确实深受丁乙的骚扰,实在没办法,才出此下策。” “下策,你也知道这是下策。” 赵安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 说来也是凑巧,他昨日收到来顺的信,连夜策马回宫,刚到宫门口,来顺又匆匆迎上来,将事情粗略讲了一遍——说是丁乙夜里私会吴嫔,被皇上撞了个正着,丁乙扯出汀儿,说是汀儿邀他私会,此刻几人皆被皇上关了。 他边听边往乾清宫赶。待向皇帝复了命,正欲退下,却被宣和帝叫住,将一张纸条直接递到他跟前。 “你看看这个。” 一旁伺候的张茂阴阳怪气地开口:“奴婢倒忘了,这宫女汀儿与赵公公颇有渊源,前些日子还特地把人调到了典籍库。”他说得轻飘飘,却独独在赵安回来后才提起此事,打的什么如意算盘,赵安心知肚明。 若是皇帝今晚直接处决了汀儿,此事便是板上钉钉。日后张茂再在皇上跟前添油加醋,他赵安便脱不掉干系。好在他连夜赶回,此事尚有转机,张茂只能在转机出现前,先把他拖下水。 宣和帝眉峰一挑:“哦,此前怎未听你提及?” 张茂忙上前,小心回道:“奴婢一时未曾想起,只觉这名字甚是耳熟,方才见到赵公公,才猛然想起,前些日子典籍库破例来了个整理书册的宫女,正是叫汀儿。” 皇帝深深看了张茂一眼,挥挥手:“行了,你先下去吧,” 张茂小心抬头,还想说些什么,最终只能暗暗咬牙,无声退下。 殿内静了片刻。 宣和帝放下手中的册子,定定看向赵安:“此事你可知晓?” “奴婢方才回宫,路上听人略微提起。” “哦?这么说,此事不是你筹划的?” 赵安立即屈膝跪下:“奴婢不敢。” “那个叫汀儿的宫女是何来历,能得赵秉笔青眼,定是有些过人之处。” “回皇上,她不过是个蠢材,曾被人刁难,恰巧遇到奴婢,求到奴婢跟前,奴婢不忍,救了她一命,又给她一个活命的地方。” 宣和帝目光在他身上转了转,多了些审视。 “这么说,这件事只是个意外?”顿了顿又道:“赵秉笔如今倒是慈悲心肠,一个籍籍无名的小宫女求到跟前,也会大发善心。” 赵安伏身叩首:“奴婢惶恐,实在是......唉,实在是此女有些肖似奴婢幼时的玩伴,奴婢这才起了恻隐之心。” 宣和帝盯着他的背脊久久不语,随后忽然爆出一声大笑:“好啊,好,有玩伴好,省的你每日孤身一人,朕倒希望你身边有个知冷知热的人。” 事已至此,赵安若再说什么推拒的话,就显得不识抬举,更显得自己方才的话立不住脚了。 他到底将她卷进了这漩涡中。 “吴道守既已伏诛,吴嫔的事你来审讯吧。”宣和帝顿了一下,声音沉下去:“不过,此事事关皇室颜面,你知道该如何做吧?” “奴婢遵命,定不负圣命。” 赵安拉了把椅子,撩袍坐下,手肘搭在木桌上,手指揉了揉太阳穴,一脸倦意。 片刻后,他才慢悠悠开口:“那丁乙是怎么回事?你一五一十地说清楚,不许再瞒。” 沈云汀想了想,还是将丁香的事略去,只将丁 乙如何拦住她、逼她送短笺,又将昨晚偷偷潜去她住处、逼她委身于他的事,原原本本说了。 突然又想起来丁乙在隔壁说的话,便也禀了。 “奴婢方才听到他在屋里说,等他出去,就要将奴婢整死。” 赵安慢悠悠睁开眼,眸中尽显戾色。 宫中侍卫不准擅入内廷,那丁乙果真是狗胆包天。 本朝律例,后妃严禁与宫外男子随意私递书信,写者、接收者皆斩。 丁乙与吴嫔拉扯时被皇帝撞了个正着,以皇上多疑的性子,定然不会轻易相信他们清白。 只是此事不能闹大,若想处置二人,又不损皇室颜面,只能将私通的罪名改成无视宫规、私下结交外官,吴嫔和丁乙亦是死罪。 这算计虽精妙,却也大胆。 他看着眼前少女仍旧怯生生的模样,心底却忽然浮起一个念头——这副怯懦模样,或许只是表象,是她在这吃人的宫里给自己披的一层保护色罢了。 只是他还有一点未想通。 赵安盯着她的眼睛,缓缓问道:“如今这般,是你早就料到的结果么?若是明日皇上发现那张短笺是假的,你又当如何?” 沈云汀手指搅着裙角,嗫嚅着道:“奴婢......奴婢没有想那么多,幸好公公赶回来了,奴婢知道公公一定不会见死不救的......” “你还没回咱家的问题!” 沈云汀下意识后退半步,平日再怎么造次,如今看他发起火来,沈云汀还是有些惧怕,她咽了口唾沫:“奴婢是真的没想那么多,若是明日有人鉴别那字是假的,奴婢也只能抵死不认,奴婢只是一个普通宫人,怎会懂得那般高深的手艺?定是有人陷害,想要借奴婢的手攀扯吴嫔。” 她说着,又抬眼觑了他一下,见他面色稍缓,才壮着胆子继续道:“况且......奴婢听说吴嫔父亲遭人弹劾,已经下了大狱,想必皇上对吴嫔也会心生芥蒂,今日又出了这档子事,皇上不会轻易相信她的辩解,只会觉得她是狗急跳墙,想要拉人垫背。” “即便吴道守出事,牵连吴嫔,你觉得你又如何逃脱?” 赵安打断她,声音冷阔,他站起身,一步步走到她跟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不过区区贱命一条,怎就如此不知道不珍惜?拿自己的性命去搅这趟浑水,你图什么?图个死得痛快?” 沈云汀默了。 她知道赵安说的是对的。 皇家威严,容不得挑衅。无论是皇上,还是皇上身边这些翻云覆雨的大太监,只要挥一挥手,就能像捏死一只蚂蚁般轻易要了她的命。她们这群人,不过是这宫里的一个物件,需要了呼来喝去,不需要了随手扔出去,烂在泥里都没人在意。 可她还是要赌。 赌皇帝的疑心,赌他们为了那张龙椅下盖了百年的遮羞布,绝不会轻易掀开细查;赌赵安会回来,赌他......不会真的看着她死。 即便她没有认真算上自己的性命,她也要那群欺她、辱她、害翠枝的人付出代价。 33.第三十三章 这日,沈云汀将手上抄录完毕的典册收拢完毕,放回架上,正整了整衣袖,预备下值。 东禁门内侧的院廊上,迎面走来一名身着青贴里的小内侍,正是同在典籍库当差的邓华。 只见他腰弓得很低,两手按在腹间,额上冷汗吟吟,脚步虚浮。 “邓公公,你这是怎么了?”沈云汀见状,出声问道。 邓华勉强挤出一丝笑意: “汀儿姐姐,午时不知吃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肚子绞痛,已经折腾了大半日。” “可要我代你向陈掌事告假,再帮你去御药房取些成药来?” 邓华连忙摇手:“不必不必,只是些小毛病,我躺躺就好。只是今夜轮我值夜,实在撑不住,不知......不知汀儿姐可否行个方便,替我顶这一夜的差?” 典籍库值夜是个苦差事,值守之人只能宿在库房侧边的耳房,每到更鼓响起,便要起身巡视一番,提防有闲杂人等在门外窥探,整夜不得安歇。 沈云汀先前承蒙赵公公关照,陈掌事从未给她排过夜值的差。 按规矩,她本不该随便答应顶替内侍值夜。 只是邓华年纪尚轻,平日搬运书籍的重活都是抢在她前头做,左一声姐姐,右一声姐姐,叫的好不亲近。 沈云汀也很喜欢这个比自己小两岁的半大孩子。 看他今日确实难受得紧,她略一思忖,便点头答应了。 看着他弯着腰,强忍着不适,道谢后离开书库。 沈云汀才折回案旁,信手取过一本薄册翻看。 夜色沉沉,书库重地防火戒严,屋内不许多点灯烛,只有案几上亮着一盏孤灯。 沈云汀侧坐在案前,一手托腮,一手捏着书页边角缓缓翻阅。她微微垂着头,鬓边一缕碎发垂落下来,软软地搭在颊侧。 昏黄的光晕铺在她面颊上,让原本瓷白的肌肤染上几分暖调。看到费解处,她唇瓣紧紧抿住,眉头轻轻蹙起,神色略显困惑。 赵安进来时,看到的便是这副景致。 一灯如粟。 孤檠映素颜,展卷对清宵。 灯火啪地一响,沈云汀才从书中恍过神,猛地抬头,就见门口立着道修长的人影。 他今日穿了玄青色暗纹罗纱素面圆领,腰间系着一条玄色丝绦,将劲瘦的腰身,收束的干脆利落。 “赵公公,您怎么这么晚过来?” 沈云汀忙起身上前行礼,赵安抬手虚虚一摆,越过她,径直走进去。 “无事,看到这里还有烛火,以为是哪个不懂规矩的,便想着进来训诫几句。” ...... 沈云汀心中一阵汗颜。 这不懂规矩的,说的是她吧。 眼见他径直走到她方才坐的蒲团跟前,撩起衣袍,从容落座,又去看案上的册子,正是《御览灾异录》的抄本。 他扫了几眼,才抬头问:“怎么想起来看这个?” “只是随手拿的,打发打发时间。” “可有不解?”赵安静静望着她。 沈云汀微微诧异地看了眼案几前的人。 书库只在临窗设了几副矮案,本是给内侍抄书置办的,形制偏矮,旁人坐着不显什么,赵安身形颀长,坐在此处,竟显出几分局促与格格不入。 她收回目光,落向案上,不知是看案几上的册子还是册子上那只白皙修长的手。 “奴婢确实有些地方不解。” “说来听听。” “抄本上写着鲁西南一带常遇水患、山洪、黄河决堤等灾害,可明明记录上有旧渠可以疏导积水,却依旧任由洪水泛滥成灾,百姓流离失所。奴婢不明白,为何遇灾之时,却不想着通渠泄水?” 赵安沉默片刻,心中却翻起惊涛骇浪,她不过是后宫一个小小宫女,怎会懂得通渠泄水这种关乎河工民政的道理? 再看她面色安然,没有卖弄的神色,不像刻意炫才,倒像真的心存疑惑。 此事牵扯朝堂,有些事他知道不该对一个后宫女子言说,她身居内廷,无名无份,前朝的政务,事关民生,事关天下,纵然与她说了,又能如何? 可他还是说了,低沉的嗓音缓缓道来,犹如夏夜的凉风穿过窗棂,一缕缕吹进屋内,也吹进沈云汀心间。 “通渠,不仅仅是单靠土石修出来的,疏通河渠,要拨钱粮,要征夫役,要地方官吏实心督办。荒年之时,库银捉襟见肘,钱粮或是挪作他用,或是层层克扣。修渠费力耗财,见效迟缓,不能立刻用来赈济灾民,于官员而言,赈济可以上表邀功劳,修渠却是苦差,耗时耗力还难显政绩。” 这一回轮到沈云汀沉默了。 是啊,历朝历代皆是如此。 食民俸禄,为民分忧这种话,不过是写给人看的。 纸上写着天灾泛滥,里头藏的却是人心叵测。 世间当真有能为生民立命之人吗? 有! 只是这样的人太少了,少到寥寥数人,不足以抵挡这处处朽坏的王朝。 看她面色沉沉,不知在想什么,赵安将册子合上,放到一旁。 “今夜这些话,出了这间房,不可再提,内廷之人,妄议朝政,是重罪。” “是,奴婢知道了。” “你的手好全了吗?” 这话头转得太快,沈云汀一时没反应过来,只呆呆地伸出双手,目光下意识向左右手看了看。 手心的伤口早已愈合,只是留下道道疤痕还在掌心,深深浅浅,纵横交错。 “坐下。”赵安微抬下巴,示意她在案几对面坐下。 沈云汀不知他要做什么,只能依言盘腿而坐。 “掌心伸来。” 赵安边说边从袖口掏出一枚青釉小瓷瓶。 这瓷瓶与从前赠与她的并不相同,这只器身更为小巧,釉色莹润,做工也更为精致,许是为了方便取药,瓶口做得稍宽。 他拿出一方靛蓝素色锦帕,锦帕一角叠了两圈,将叠得窄的一端探入瓷瓶,剜出一小块莹润的药膏。 随即身子前倾,隔着案几,伸过手来,拿锦帕上沾着的药膏,在沈云汀掌心疤痕处轻轻涂开。 他的大掌覆在她的小手之上,从沈云汀的视角看去,烛火投落的光影笼住两只交叠的手,好像是要将她的手完整地拢在他的掌心。 药膏初触及皮肤时丝丝凉凉,可就在锦帕与手掌轻轻摩擦的瞬间,心底竟无端升起一簇灼热的火苗,烫得沈云汀手指微微颤抖。 她抬 眼去看他,细长的眉眼,沉如寒潭,此时正微垂着,全神专注地落在她的掌心。 赵安神色十分平静,只仔细地把药膏在每一道疤上涂抹均匀,彷佛这暧昧的气息丝毫没有影响到他。 “这是御药房的方子,坚持敷用,久了,这些印记便能淡去。” 沈云汀只在鼻尖哼出一个“嗯”。 其实她并不在意手心留不留疤,她并非养在深闺的名门闺秀,也无意凭借容貌姿色博取恩宠。 对她而言,只要这双手还能使唤,能劳作,能清点银钱,能撑住自己活下去,好不好看,又有什么关系呢? 只是, 赵安说这个药膏可以祛疤,那她便用吧,麻烦就麻烦点吧。 将两只手都仔仔细细涂好,没有遗漏一条疤痕,赵安才将瓷瓶封好,递到她跟前。 眼看他要将沾了药膏的帕子叠好放进袖口,沈云汀犹豫地开口:“公公,这帕子脏了......不如,奴婢帮您清洗干净,再还给您。” 已经伸进袖口的手一顿,又将帕子掏出,也递了过去,面上带着笑意:“好。” 沈云汀头一次有些脸红,这话容易被人误解成,想要他的帕子。 将一切收拢好,赵安正色道:“我今夜找你,是有事与你说。” “公公请讲。” “我明日要出宫,此去少则数月,多则一年半载。” “是......何事?” 话音刚落,沈云汀又有些后悔。 他身为司礼监秉笔,出宫定然是朝廷委派的公差,哪里是她一个内廷宫女该过问的。 可话既已问出口,她希冀地看着他。 总觉得她问了,他便一定会说。 赵安同样回望她,二人目光在摇曳的烛火光晕中,猝然相接。 心头一跳,他稍稍避开视线,转向漆黑的窗外。 雨后的初夏,夜间颇为凉爽,夜风一阵一阵,终于将屋内的燥热,吹散些许。 他喑着嗓子回:“西北动乱,此次出行,是为平叛。” “这些时日,我不在宫中,恐有人借机为难于你,我会吩咐来顺引你去往尚仪局,那边已经打点妥当,你只需走个过场,不拘官品高低,只要得了女官的份例,便不再归内廷管束,旁人轻易动不得你。” “你......可愿意?” 沈云汀怔怔地看着眼前人,这个素来狠戾的宦官,竟然在问她的意愿。 已经有多久没人顾及她的想法、她的意愿了,没人问她想不想做,要不要做,从来都是一道命令砸下来,即便拼上性命也得咬牙完成。 她是想在这深宫里活下去,也盼着有朝一日能够走出这座牢笼。 所以一路行来,她算计周旋,瞅准每一丝机会向上攀附。 可这些,当真的是她的本意吗? 不, 不是的。 不过是世道相逼,她没办法,只能被推着一步一步艰难前行,倘若有一点懈怠,便可能堕入万劫不复的地步。 可现在,眼前这个人,明明是替她避开祸事,为了她筹划,却还来问一句,她愿意吗? 盘桓在心头许久的话,终是问出了口。 “公公,为何对我这般好?” 34.第三十四章 “胡喜那你不用担忧,他暂时不会对你怎样。” 沈云汀蹙了蹙眉,不是胡喜,还能是谁? 难不成丁家还有人在宫中,亦或者是吴嫔的人? 赵安看着她变幻莫测的神色,知道她应是猜到了几分,直言道:“丁乙的事不必再提,丁家已彻底败落,没人能找你麻烦。吴嫔虽依附万贵妃,可以万贵妃的身份,自不会将你一个小小宫女放在眼里,不过......” 话说到这里,他忽然顿住。 只见沈云汀双目定定望着他,神色凝重,赵安见状又有些犹豫,经过丁乙和吴嫔的事,他早已摸清沈云汀的性子,虽是恩怨分明,却也最是记仇,睚眦必报。 他并没有觉得这种心性有什么不好,只是实在放心不下,自己不在宫内,她会不会像之前一样冲动之下做出什么出格的事。 张茂同丁乙、吴嫔不同,能坐上司礼监秉笔太监之位的人,心思深沉,手段莫测,绝非善类。 他们二人虽同为胡喜做事,可胡喜那只老狐狸,为了制衡二人,曾多次在张茂面前透露,有意让他继任东厂督主之位。 可皇上却将诸多宫外事务分派给他,这更令张茂心生不满。 由此,二人针锋相对已久。 他与沈云汀的流言传遍宫中,大家都知道司礼监的赵公公格外护着一个名叫汀儿的宫女,这事连皇上都知晓。 这流言当初救了她,也怕日后会连累她。 “不过什么?公公为何话只说一半?”沈云汀被他吊住心思,一口气憋在心头,不上不下,十分难受。 “你应当听过张茂这个名字。” 张茂? 沈云汀脑中立刻有了印象,那日在永和宫御前对峙,贴身伺候皇上的太监,好像叫张茂。 “当初调你出浣衣局的人,正是张茂,他和我同在司礼监当差,身居秉笔太监之位。” 沈云汀微微睁圆了眸子,没料到还有这样一层,吴嫔竟与张茂熟识。难怪那日张茂提出第二日寻人来辨别字迹,她只当是皇帝身边的太监做事谨慎,现在想来,应是有意为吴嫔开脱。 知晓此事,还是让她心底有些不安。 “那张公公与您关系如何?” “素来不和。” “啊?” 这可难办了,前头有吴嫔之事,或多或少已经开罪于他,如今自己和赵公公的关系人尽皆知,难保他不会借机针对自己。 她看向赵安的目光,略带了些哀怨。 赵安轻咳一声,宽慰道:“此事确实与我有些牵扯,不过你也无须太过忧心,今晚与你说这个,只是想让你事事警觉些,若是碰到张茂找麻烦,能避则避,切勿再像从前那般莽撞行事。” “那若是避不开呢?若是他一心想置我于死地呢?” “不会,他对付你,无非是针对我,我不在宫中,你只需保命即可,万不可再想着私下报复,一切等我回来。” 似乎也没有更好的办法了,她总不能时时刻刻跟在赵安身边,身处这龙潭虎穴中一日,就有避免不了的明枪暗箭。 “知道了。” 赵安见她还算乖觉,不由又多嘱托了些:“咱家与他同殿当差,面上还算客气,并非是水火不相融的地步。” “我会吩咐来顺引你去往尚仪局,那边已经打点妥当,你只需走个过场,不拘官品高低,只要得了女官的份例,便不再归内廷管束,旁人轻易动不得你。” “往后只需规矩行事,即便司礼监也没法管制你。” “你......可愿意?” 沈云汀怔怔地看着眼前人,他这是在征求她的意愿? 虽说张茂有可能因为赵安对自己不利,可她也明白,若不是因为那些流言,自己有可能早已丢了性命。 宫人们惯会看人脸色行事,拜高踩低,她知道自己能在典籍库过得这般轻松,全都得益于赵公公。 看着他向自己解释这么些宫中之事,又来询问她的意愿,沈云汀还是有些不适应。 已经有多久没人顾及她的想法,她的意愿了。 她是想在这深宫里活下去,也盼着有朝一日能够走出这座牢笼。 所以一路行来,她算计周旋,瞅准每一丝机会向上攀附。 可这些,当真是她的本意吗? 不, 不是的。 不过是世道相逼,她没办法,只能被推着一步一步艰难前行,倘若有一点懈怠,便可能堕入万劫不复的地步。 可现在,眼前这个人,身处高位,宫中贵人见了都要尊称一句赵秉笔,却肯为她细细盘算,还来问一句她愿意吗。 沈云汀盘在心底许久的话,终于吐露出口。 “公公,为何对我这般好?” 窗外断续传来草虫声鸣,吵得人心头烦躁。 沈云汀抬手捏住帘绳,轻轻往下一扯,半扇竹帘落下,外头的嗡嗡声立刻变得模糊起来。 回头便对上赵安投过来的目光,她只得讪讪一笑:“太吵了。”说完僵硬地扯了扯唇角。 她实在不知自己是怎么了,在宫中,她一向小心谨慎,不多言,不多行,不敢逾矩半分,即便在刘嬷嬷那,言行举止也都恪守本分。 可今夜,她再三逾越,先是冒昧打听他出宫的事,方才又未经请示,径自落了帘子。 难道真的是他给的几分善意,叫她忘了身份? 沈云汀觉得,自己当真是活够了! 烛火摇曳,对面那人淡笑不语。 良久,赵安才淡然开口:“你莫非忘了,咱家说过,跟着咱的人,咱自会庇护,可以是你,可以是来顺,也可以是这宫中任意一个。” 沈云汀顿感无语,原来是这样吗? 可宫中那些传闻,难不成是旁人杜撰的?这么一个大善人,旁人非得说他心性狠戾、手段毒辣? 她不是宫女汀儿,能被人三言两语唬了去。 心中隐约察觉到什么,不过既然他不想挑破,也就罢了。 她不属于这里,熬几年,到了年龄总要出宫去的。 这样想着,那点局促也渐渐平息下来,只是仍觉得心里还有一丝来历不明的闷气无处发泄,于是目光凉凉的看着他: “公公可真是......宅心仁厚啊。” 赵安唇角笑意更大了,并没有因为她这若有似无的讥诮而恼怒,不咸不淡的说了句:</ p>“过奖。” 沈云汀不再看他,低垂下眉眼,长长的眼睫,掩去眼底还未散去的情绪:“多谢公公成全,公公的叮嘱,奴婢谨记于心,公公为奴婢选的出路自然是最好的,奴婢感激不尽,奴婢愿意。” 她又恢复了往日那副小心恭谨的模样,反倒叫赵安的笑顿在脸上,暗啧一声:“行了,别在这儿杵着碍事,退下吧,咱家有公事要处理。”说着摆了摆手。 …… 沈云汀出去时,便见到来顺手中捧着几本册子迎面走来。 二人互相点点头,错身而过。 门旁耳房本是小内侍夜间值守的歇息处所,屋内十分狭小,只在靠窗的位置架了一张木板拼就的矮床,床上铺一层薄褥,外头罩着深蓝色的粗布床罩。 沈云汀坐在矮床的一角,斜靠在墙边,透过窗棂,恰好望得见对面木阁垂落的竹帘。 她暗自懊恼,方才怎么就把那竹帘放了下来,此刻只能远远透过竹帘,看到里头模糊的身影。 他说过明日便要出宫,又想起来顺手中那一摞册子,想必他今夜该有一堆事务要打点。 既然这么忙,直接遣人过来知会她一声即可,又何必大半夜跑来这里处理什么公务。 沈云汀扁扁嘴。 真是个锯了嘴的葫芦。 ...... 直到寅时二刻,木阁内的烛火才熄灭。 四下天色灰蒙蒙一片,只有东边天际才将将泛起一丝淡淡的鱼肚白。 耳房的木门被人从外轻轻拨开,赵安脚步放得极轻,没有惊扰歪在床角的那人。 她睡相不算很好,身子斜倚着墙,半边肩头靠在板床边角,脑袋微微歪向一侧,鬓角有几缕碎发松脱开来,松松地搭在脸颊,呼吸绵长。 屋内的油灯将要燃尽,只剩一点火苗,晃晃荡荡不肯熄灭。 赵安静静站在床边,垂眸看她。 几根垂下的发丝滑落到她的鼻尖,轻微的痒意似乎扰了她,轻轻哼咛一声,却并没有动作。 赵安犹夷地伸手,想要替她理一理那作乱的头发,可手指伸到她面前,又顿在半空。 良久,屋外传来细微的脚步声,赵安才敛眸收回了手,将紧握的发白的拳头背在身后,转身要走。 一阵微风自窗缝吹来,那摇摇欲坠的火苗像是得到鼓舞,猛地窜高了半寸,照得屋内骤然一亮。 火光映在赵安半侧脸上,半面脸颊浸在暖光里,另一半沉在阴影中,明暗割裂。 他忽地转身,弯腰俯身,小心凑到沈云汀跟前,将那几缕发丝轻轻拨到她的耳边。 深深看了眼还在沉睡中的人儿,而后大步离开,再无留恋。 ...... 沈云汀醒来时,天已大亮。 她揉了揉发酸的肩膀,震惊自己竟然一夜都没醒。 幸好有赵安在,若真是让她值夜,怕是典籍库被偷干净了都不知道贼人是谁。 想到赵安,她忙探身望向窗外,阁楼仍旧像往常一样静静矗立在晨雾中。 应当是走了吧。 她心里默念。 随后又轻哼一声,连声招呼都不打,真是...... 35.第三十五章 过了四五日,来顺果然引着沈云汀去参加了宫中女官的考核。 女官考核设在尚宫局的内堂,凡是有宫女精通内官定的教习功课,皆可来应试。 虽说这是普通宫女为数不多能逆天改命的好时机,可面对一系列的功课,从《百家姓》《千字文》开蒙,再学《孝经》《女训》《女诫》,聪慧的,还能往上读《大学》《中庸》《论语》。 这些搁在从没上过学堂的人身上,实在是难能坚持。因此真正敢来报名应试的,不过七八人。 来顺将她领过来,又小声叮嘱几句,便匆匆离去。 沈云汀看到堂正中间坐着个四十来岁的女官,头上勒着青布抹额,容长脸,眉目端肃,手里捏着一卷名册,正是尚宫局专管教习与铨选的柳尚宫。 她下首左右各坐着一名年轻女史,一人捧砚,一人执笔,是记名用的。 堂下摆着八张桌案,案上备齐了笔墨纸砚,沈云汀寻到自己的位子坐下,才落座,便察觉柳尚宫的目光在自己身上落了片刻。 等沈云汀抬眸看去,堂上那人早已收回目光,再不多看她一眼。 全部落座完毕,柳尚宫在上首轻咳一声,满堂静了下来。 “今日考课,共三场。”柳尚宫的声音不高,却透着一股威严,“第一场默书,第二场背经,第三场应对,三场皆过者,记名入册,待六局女史出缺,依次递补,若中途答不出,自行退场,不责罚。” 话毕,众人才抬笔在纸上书写。 ...... 默写背经是基本功,沈云汀觉得并不难,却仍有四人中途离去。 到了第三场应对,才是今日的重头。 柳尚宫放下名册,问了一个谁也没料到的问题:“若是日后做了女史,当值夜巡,撞见有宫人私相传递物件,对方又是你素日交好之人,你当如何?” 这问题实在简单,剩余几人暗自窃喜,没想到最后一场这般容易,忍不住期盼,柳尚宫能叫自己作答。 柳尚宫在几人脸上巡视一番,最终停留在汀儿脸上:“汀儿,你来作答。” 几人见没轮到自己,有些失落,片刻后又提起精神,为后面的作答蓄力。 沈云汀沉吟片刻,答道:“宫规如山,私传物件,无论亲疏,都是犯禁。奴婢会先拦下物件,记下双方名姓时辰,禀明当值尚宫,由尚宫处置。” 这种官方作答模板,对于她来说手到擒来。 柳尚宫微微点头,又问:“若那物件只是一包寻常点心呢?” “寻常点心,也不该在不当值的时候私递。”沈云汀抬起头,看着堂上那人,“今日是一包点心,明日就不知是什么了,既在宫中,就要依着宫规行事,不容许奴婢随意轻视。” “嗯,记名。”柳尚宫淡淡道。 其余几人不由心绪澎湃,如此轻松,仿佛自己也已经过关一般。 柳尚宫继续言:“宫中贵人得了一匹价值连城的‘月光锦’,此锦夜间能发出柔和荧光,极为珍贵,但此锦有一弊端,遇水则颜色会晕染,几近作废,贵人指名要尚宫局用此锦,赶在十日后的中秋宴上,制成一件能在月光下大放异彩的披帛。” 还不待几人跃跃欲试,柳尚宫继续道: “宫中规矩,遇难事时需上呈,由主事者定夺,但规矩之外,亦有‘急智’与‘担当’,这‘月光锦’之困,你们可有良策?” “本宫不要听循例上报这等空话,我要听的是你若是主事女官,你当如何应对。” 堂内众人顿时鸦雀无声,大家面色泛白,满面迟疑,不知该如何作答。 “霜禾,你来作答。” 坐在沈云汀左侧的宫女被点了名,霎时身子一僵,嘴唇微微翕动半晌,却没发出任何声音。 柳尚宫对下首的女史轻轻摇头,女史便提笔在册子上画了一笔。 名叫霜禾的宫女呆呆地看着堂上柳尚宫,眼泪终于藏不住,顺着脸颊滚落下来。 “彩萍,你来作答。” 被唤作彩萍的宫女立马站起身,怔愣片刻便垂下头。 柳尚宫微叹一口气,又轻轻摇头,刚要唤最后一人,彩萍突然抬起头,对着柳尚宫,掷地有声地说:“这不公平,为何第一题如此简单,偏偏我们要作答的题这般难,尚宫未免太过偏袒。” 柳尚宫闻言微微扬唇:“这些题目,皆由尚宫局备案过,你若有疑问,尽可上报宫正司查实核验。” 看着彩萍泛白的脸色,她不过一个小小宫女,想要去宫正司揭发,怕是走不到地方,人就已经消失在这宫中。 柳尚宫接过名册,翻了翻,似在感慨:“在宫中立足,真才实学是立身的根本,可有本事是一回事,起运又是另一回事,腹中有本事,能保你不出大错,可能不能往上走,看的是机缘。” 几人听了纷纷低下头,这话说的太过冠冕堂皇,可她们却无能为力,谁叫她们一无背景,二无人可以仰仗。 彩萍却丝毫听不进去,她苦学数年,为的就是今日考上女官,能够翻身立命,没想到竟遇到这等假公济私之事。 耳边听着柳尚宫当众宣布只有汀儿一人留名,她顿时气血上涌,头脑发胀,不管不顾怒冲道:“这个汀儿是司礼监赵公公看中的,定是赵公公提前打过招呼,给她的题才如此简单,这等不公平之事,只恨不能公之于众,才让我等沦为陪衬。” “放肆!” 柳尚宫呵道。 “本官看你是邪祟入体,失了心智!来人,把她拖下去,永不得踏入六局半步!” 门外立刻走进两名年龄稍 长的宫女,架着彩萍就要往外拖去。 另外两名参考的宫女早已吓得缩在原地。 “柳尚宫。”沈云汀见情形有些失控,不得不起身。 “既然有人质疑尚宫出的考题,即便今日将她赶出去,难免会被人传开出去,这样对柳尚宫的名声有损,也会让大家对尚宫局的公道有所质疑。” 柳尚宫面色不善,她亦知晓此事后果,可赵公公早已交代过,若将事情办砸了,后果不堪设想。谁能想到竟有如此胆大的人,敢当面质疑考题。 她强压下怒火,问沈云汀: “你打算如何?” “不如让奴婢一试,所作答案让几位姐妹听听,若是觉得奴婢答得不好,尚宫画了奴婢名字即可,若是答得尚可,各位姐姐妹应当也不会再有质疑,出了这里,往后在外面也不会胡乱言说。” 柳尚宫沉着脸,见她胸有成竹,终于缓了口气,抬手示意压着彩萍的宫女松手,才说:“也罢,既如此,你便答来听听。” 沈云汀从座上直起身,不急不缓地开口:“这道题,看似在说月光锦遇水会晕染的弊端,实则尚宫并未提及中秋那日有雨水,所以奴婢猜测,尚宫这题,真正考的是制作月光锦的手艺,以及如何在十日工期内,完成一件让贵人满意的披帛。” “奴婢不善女红,对于刺绣一道,所知浅薄,实在无法在此给出好的意见,不过奴婢从前听说过月光锦,此锦丝线脆弱,无法承受重绣,否则容易勾丝毁坏。” “想要在如此轻柔的锦上刺绣,十日是绝对不够的,最少一个月才能够完成。” 堂内几人皆被她的言论惊住,谁都没想到一个小小宫女,怎会如此了解这种贵人才能穿的锦缎。连那三名考试的宫女,都忘记哭泣,直直地看着侃侃而谈的沈云汀。 沈云汀继续道:“奴婢以为,正因为此锦珍贵,更不应大费周章在上面绣些复杂的图案,一来防止损坏锦缎,二来所绣图案难免夺了锦缎原有的风华。” “若是奴婢得此重任,应当会想办法在短时间内,主要将月光锦的华美体现出来。” “奴婢会以此锦为底,只在边角处,用同色系丝线包边,缀以七颗南珠,呈北斗之形。锦光似梦,南珠微茫,全衣无一针纹绣,却显大道至简之韵。” 话音落,堂内一片寂静,许久,才听柳尚宫声音响起:“不错,在坐可都听清楚了,即便给汀儿换成这题,她依然能从容对答,你们可还有异议?” 彩萍等人哪里还敢再说什么,尤其彩萍,方才头脑犯浑才说出那种掉脑袋的话,此刻早已清醒,恨不得从没来过这尚宫局考核。 她从那两名宫女身边,悄悄溜出去走了。 柳尚宫意味不明的看了眼沈云汀,吩咐她次日去尚仪局点卯,便命人散了。 36.第三十六章 翌日一早,天光才蒙蒙亮,沈云汀便起身将自己的物件收拾妥当,一并用软布包好。 今日她就要到尚仪局上值,尚仪局内有专供女官居住的值房,她自然不能继续住在这。 包裹不大,她的东西不多,统共不过几样:两身粗布贴身中衣,一枚半旧的素色荷包,荷包里躺着几枚她这些时日攒的铜板;上头压着一方紫檀小方锦盒,盒盖上搁着一只小瓷瓶,另有一方洗得干干净净又折叠得整整齐齐的素色锦帕。 沈云汀将那只锦帕拿起来,轻轻拂了拂上头并不存在的灰尘,指尖在帕角上停了一下,随后将它仔细放进衣领,贴身收好。 目光又落回那只锦盒上,这是赵安补给她的认亲礼。 她还记得收到锦盒那日,恰逢惠妃出事,自己也险些折在吴嫔手里,幸好...... 幸好什么呢? 这些日子闲下来,她想了太多。人就是这样,一旦处于安稳环境,就会一遍遍回忆从前的事。从周才人,到翠枝、丁香、刘嬷嬷,再到吴嫔和宛嫔,还有,赵安...... 她心里唯一清明的便是,若不是遇上赵公公,自己早就玩完了。 打开盒子,里头是用彩绳串起来的琉璃珠,上头还坠着珍珠与玉石,珍珠和玉石华光温润,一看就知道价值不菲。 又想起那日,她是鼓足了多大的勇气,才开口想认他做干爹。 此刻回想,心里竟有些久违的羞赧。 得亏他后面给拒了,不然如今二人见面,她一口一个干爹。 实在是别扭。 将一切收拾妥当,她把包袱背在身上,环视了一眼这间住了没多久的屋子,心底竟然生出几分不舍。 自入宫以来,她辗转各处,从没对哪处有过留恋。可偏偏在这间不大的屋子里,头一回感受到了短暂的安稳。 她又环顾了一圈,才推门出去。 来顺早已候在门外,一见沈云汀出来,忙不迭地迎上前去,满面堆笑地恭贺:“恭喜汀儿姑娘......不对,瞧我这张嘴,今后应当称您沈女史了。” 听着来顺话里的热乎劲,沈云汀被他一逗,心情也跟着开朗起来。 “来顺公公叫什么都无妨。”她认真道:“若不是有来顺公公和赵公公照拂,我哪里能有今日,我在这里多谢公公了。”说着,屈膝端端正正行了一礼。 来顺慌忙摆手,连退半步:“使不得,使不得!沈女史如今是六局的人了,这不合规矩。” 话虽如此,他到底没忍住,又多看了她一眼,由衷赞道:“都说人靠衣装,今儿才算是见着了,沈女史这身官袍一穿,果然添了几分文人气派。” 沈云汀莞尔。 今日她穿的是女史常制衣衫,月白色薄绢窄袖短衫,外罩一件浅青薄素纱背子,下系淡青素裙,发间只梳了个小低髻,用一支乌木簪簪住,没有多余的饰物。 确实比平日多了几分书卷清气。 来顺这一趟,原是奉了赵安出宫前的交代,可这些日子接触下来,汀儿姑娘温润有礼,又懂学问,平日说话也是文文静静却不怯懦,与旁的宫女实在不同,他也喜欢的紧。 他私心觉得,便是没有这层交代,自己也愿意多照看几分。 二人又寒暄了片刻,来顺原还想着,新官上任头一日,总该送沈女史一程,也算是全了礼数。可见她浑身上下只挎着一只青布小包,再听她婉言推辞,来顺也不再执意相送了。 “既如此,沈女史慢走,若有什么短缺的,用不惯的,只管来寻我。” “多谢公公。” 来顺目送她转身步入晨色里,这才折身告退。 尚宫局的大门,沈云汀已是第二回走。 跨入院门,直往前走便是昨日考核的内堂,顺大门向左,穿过外院的垂花二门,再走过一条青石板路,便入了内院。 几名司乐房的女官抱着竹箫玉磬从她身旁走过,衣袂轻擦,微微躬身与她错身而过。 内院尽头又是一重槅扇门,门后才是尚仪局主院,朱漆大门已经敞开,廊下立着两名值守女史,院内数十名女官、宫女按班次分站两列。 “辰初点卯,迟者记过,依次报名。”姜尚仪端坐在正厅阶上,一身紫罗圆领官袍,面容沉静,不怒自威。 在她的示意下,掌簿女史捧着簿册开始依次唱名。 待点卯完毕,姜尚仪才开口,先问了差事。 “曝书一事,如今晒了多少?余下尚有几何?” 管事的李典籍闻声迈前一步,回:“回尚仪,今儿是第五日了,照单子上看,已经晒过了三分之一,还剩靠里那两个书架并着正屋余下的几捆。日头要是这般好,再晒个三两日也就齐活了。” 姜尚仪“嗯”了一声:“既如此,司籍司便可以抽身了,今日先将往年中秋宴的礼册调取出来,草拟班次与拜位的仪制。” “是。” “上头有话传下来,今年中秋宫里设宴,要按国宴的规制来办,到时六宫都要到,外命妇也要入朝拜贺。你们要拟的席位单子、酒食单子,都比往年多出一倍不止。” 她说完,也不等众人消化,又补了一句:“单子拟出来,早一些送我审阅,有不合规制的,趁早改。” 众人齐齐应声。 姜尚仪又分派了司乐、司宾、司赞各司的差,便命众人散了。 沈云汀落在队尾,正准备跟着人流退出去,后头忽然有人叫她。 回头一看,姜尚仪站在台阶上,目光落在她身上。 沈云汀顿住脚步,转身恭恭敬敬回到原处,垂手听候差遣。 姜尚仪的目光在她脸上打量片刻,声音不冷不热:“你是新来的,先跟着掌籍打打下手,正好趁这个时候,多学着点。” “是。” 见她还算本分,姜尚仪没再多说,转身进了正厅。 李典籍朝沈云汀笑了笑:“走吧,沈女史,带你去认认司籍房的门,从今儿起,咱们可有的忙了。” 沈云汀跟在李典籍身后,拐上了西边一条小径,小径两旁种着几竿瘦竹,风一过,竹叶哗啦啦地响。 “司籍房在局里最西边,地方偏,图个清静。”李典籍边走边回头看她,“尚仪局 别的司都热闹,就我们这儿,一天到晚听不见几个人说话。” 沈云汀应了一声,跟在后头。 绕过一丛芭蕉,前头现出一座独门的小院,院门半旧,门楣上悬着一块小小的木匾,写着“司籍”两个字,字迹都淡了,院墙比别处的矮些,墙头探出几枝不知名的野花。 走了进去,院子不大,但收拾得干净整齐,院中有一棵老槐树,枝叶铺开来,遮了小半个院子,树下横着一张长案,案上搁着几本拆开晾晒的书。 北屋五间,正中一间敞开,便是司籍房正屋,两个小宫女正往来其间,将一捆捆书籍往外搬。 李典籍解释道:“每年六月六,都要将库里的书搬出来晾晒,如今已经晒得差不多了,剩下的尾巴,派了她们两个收拾。” 沈云汀点点头,跟在她身后跨进正屋,屋里同典籍库一样,扑鼻而来的全是纸墨味。 “局里管的书,六成收在这儿。”看着屋内顶到房梁的两面书架,李典籍随口道,“剩下的在藏书楼,要紧的孤本善本也都在那头,轻易不动。” 正说着,里间出来一个中年女史,四十上下,穿着件半旧的青布褙子,手里还捏着半块干饼子,见到李典籍,忙把饼子搁到一边。 “回来了?”说着转向沈云汀,“方才点卯时人多,没仔细瞧,这位就是新来的沈女史吧?” “正是。”李典籍侧身,“沈女史,这位是乔掌籍,司籍房里的老人了,日后有不懂的,多问她。” 沈云汀上前行礼:“见过乔掌籍。” “行了,我带沈女史去瞧瞧值房安顿下来,你去同外头说一声,明日晒书挪到后院去吧,左右没剩多少了,这些日子前院来往的人多,别碰损了书。” 乔掌籍应了声出去了。 沈云汀跟在李典籍身后,将私人物件归置妥当,二人又转去正屋,将案上文房轻点一遍,又大略认过架上典籍的分类排布。待到午后,李典籍取来一册薄籍,命她誊写,一试笔墨功底。她往日在典籍库日日抄录文书,此事于她而言,还算得心应手。 李典籍看着她一手清隽端正的小楷,笔尖起落稳当,忍不住微微点头赞叹:“笔墨尚可。” “只是司籍司誊册,不单要字好看,通篇更是不能有半分臆改,你初来此,誊抄的活不着急,等你熟悉几日,再动笔不迟。” “是。” 如果不是赵安暗中安排,沈云汀原是没有动过考女史的念头,毕竟在这宫中,没有依仗,本就寸步难行。 虽说她在考核时表现还不错,可若是背后没人打点,亦或是旁人有门路,即便自己再有真才实学,也难与权势抗衡。 朝堂尚且如此,何况宫中女官。 有了赵安的关照,她入司籍司顺畅无比。 李典籍叫她尽快熟悉环境,再过些时日便是中秋宫宴,司籍司届时要筹备大量仪轨文书,事务繁杂,如果不提前熟悉,忙起来,怕是会出错。 她现在不用抄录,不用动笔,无事时只能出去跑跑腿,去内廷物料房领纸墨,或是去别处递送书目清单、登记小册之类的杂活。 37.第三十七章 六局一司与司礼监,一个管内廷女眷、女官、宫女的章程礼数,一个掌御前文书、调度宦官的内廷衙门,两者名义上同属于这宫墙之内,实则井水不犯河水,互不相干。 这也正是当初赵安特意把沈云汀安排进六局的原因。 可惜宫里的事,从来不是你想躲,便能躲得开的。 如今皇后深居简出,六宫的事十之七八都交在万贵妃手里,而万贵妃心心念念的都是那把储君的椅子。 前头又风传皇上多不喜太子,无缘无故也要呵斥责难,如今又派最信任的宦官赵安同定王一同去平叛,这其中的深意不由让人多思。 不过这些话终究上不得台面,出了口便是祸。 宫中的风向,往往就是这样,一边怕得噤若寒蝉,一边又传得活灵活现。 风向一变,六局便失了势,自皇上宠信宦官,六局便逐渐式微,司礼监隐隐有压过女官诸局的势头。 这些事可以说与沈云汀八竿子打不着。 后宫争宠、前朝立储、宦官弄权,于她来说,皆是戏台上的锣鼓,热闹是热闹,终归砸不到她头上来,她只盼安安分分在宫里熬满年头,脱籍出宫,从此天高地阔。 她早就想好了,出了宫,要去看画本子里的江南烟雨、才子佳人;要看太湖上的渔舟,巷陌间的杏花;还要尝一尝江南的桂花糕和菱角。 总归到时是无尽的自由,她想去哪儿,便去哪儿。 可那毕竟是以后的事,如今她还身处宫中,在宫中一日,她就得时刻谨记赵安出宫前的叮嘱,尽量在六宫内行走,万不得已要出去,也是尽量避开司礼监。 所以当李典籍让她拿着尚仪局拟好的中秋宴仪注册,去司礼监对仪时,她还是犹豫了一下。 不过也只犹豫片刻,司籍司其余人都忙得脚不沾地,好像只有她一人还能坐在案桌前吃口茶,实在不好意思再找借口推辞。 她放下茶杯,接过册子,朝司礼监走去。 总不至于这么巧,去一趟就撞上不想见的人吧? 守门的两个小内侍,瞧见沈云汀一袭浅青女官衣袍,再瞧见腰间悬着尚仪局的牙牌,忙不迭笑着迎她进去。 对仪办得还算顺利,管事的随堂太监姓吴,是个面白微胖的中年男子。所有事项都核对妥当,沈云汀从袖中抽出一本薄薄的抄本,双手递过去。 “这个是中秋宴仪注册的抄本,留一份在贵监存底。” 见吴公公收好了册子,沈云汀心里轻轻松了口气,起身告退。 正抬脚要跨出门槛,外头迎面走进来一个人。 来人穿着司礼监的赤红贴里,逆着光站在门外,沈云汀一晃神,迈出的脚又硬生生收了回来,躬身行礼。 吴公公看清来人,连忙越过她迎上去:“张公公,不知有何吩咐?”看到张茂目不斜视地盯着他身后的沈云汀,忙又解释道:“这位是尚仪局的沈女史,来对接中秋宫宴之事。” 察觉到上方投来的视线,以及久久未开口的沉默,沈云汀心中不由暗暗叫苦,真是越怕什么,越来什么。 自从知道吴嫔与张茂的关系,那颗悬着的心又提了起来。 赵安回宫之前,她尽量避着与司礼监的人接触,不管是张茂还是胡喜。 可眼下顶着那道几乎要将人刺穿的目光,她只能硬着头皮,装出一副懵然无知的样子。 “可真是巧了,咱家正好寻沈女史有事,沈女史可方便随咱家走一趟?” 吴公公的目光在二人之间,转了又转,他不是没听说过这位沈女史同赵公公之间的那些传闻。 宫里的人每天伺候完皇帝一大家子,剩下的精神大半都花在嚼舌根上。尤其是这帮太监,明明有心无力,却尤爱议论这些风月之事。 仿佛做不到的事,说出来,也能将内心憋闷之事换个形式发泄出来。 只是他没想到,这位沈女史竟如此风流,一个赵公公还不够,什么时候又招惹上了张公公。 被编排的沈云汀根本顾不上许多,她心中只想着吴嫔之事,张茂是要来找自己清算的吗? 不过她很快又否定了这个猜想,她今日来交接公事,张茂即便为难自己也不会挑这个时候公然动手。 那只能见招拆招了。 “是,张公公。” 沈云汀应声跟上。 山雨欲来,晨时还明朗的天,这会已经阴沉下来,一大片乌黑的云自东边天际慢慢爬上宫墙檐角。 跟在张茂身后,沈云汀微微抬眼打量这个赵安口中不对付的人,他与寻常内监一般,身形瘦削,个头比赵安矮上半寸,一身赤色贴里熨帖平整,裁得极其称身。 “进来。” 张茂停在一处直房门前,推门进去。 门扇在身后合上,天光被隔绝在外,房内一下子幽暗下来。 张茂没有回头,只抬手指向案侧的木凳,声音平淡无波: “坐。” 沈云汀没动。 “奴婢站着回话便好。” 张茂这才回头看她,眼里的锋芒微闪:“在吴随堂那儿,你不是坐得挺稳?” “对仪是公事,坐着核对册籍,合乎章程。”沈云汀垂着眼:“眼下公公单独问话,奴婢不敢失礼。” 张茂轻笑一声,转身提起小炉上的铜壶,注水洗盏,动作从容,随口问道: “进宫几年了?” “回公公,三年零四个月。” “记得倒是清楚。” “司籍司的差,做的可还习惯?” 沈云汀不明所以,她当然不会认为张茂是真的关心她的差事,他们只在永和宫那晚打过一次照面,还是当着御前审讯之时。 她猜不透他欲意何为,司礼监这些大珰,心思九曲十八弯,每句话都藏着算计、藏着试探,居心叵测、暗藏机锋,最难应付。 如今又是与赵安有过节的人,她更应该小心回话。 “多谢公公记挂,司籍司是内廷正经女官差事,奴婢尚可应付。” 张茂伸手,把一只黑釉盏推到她面前,嘴角噙着笑意:“不必紧绷着,咱家今日叫你来,不过是闲坐小叙。” 他话锋一转:“赵安出宫前,可跟你提起过咱家?” “奴婢不明白公公这话是什么意思。” 张茂拉过一旁的梨花木椅,端坐案前,又端起一杯瓷盏凑到鼻尖,闭着眼静静嗅闻茶香,片刻才缓缓抬眼。 “从方才见到你,你心神便绷着,虽然你竭力掩饰,却瞒不过咱家。” “若 不是赵安提前同你说了什么,你见了咱家,不会是这般模样。” 沈云汀心中骇然,方才她已经尽力收敛神色,想表现得自然些,没料到还是被他一眼看穿。 “奴婢只是初次拜见公公,心存敬畏,并非别的缘故。” 张茂端盏抿了一口茶汤,不接她的辩解,抬下巴示意茶盏:“尝尝,这是建宁府岁贡的先春芽茶,御赐下来的,清甘,不涩,解暑。” 沈云汀犹疑地接过茶盏,握在手里,没喝。 她一副战战兢兢的模样,张茂也不催,静静地看着。 “放心,茶里没毒,咱家若是想要你的性命,何须在此费口舌,随便捏个错处,禀了贵妃娘娘,足够治你的罪。” 沈云汀攥紧了茶杯:“奴婢不敢,只是奴婢愚钝,实在不知公公叫奴婢前来,所为何事?想来不会单单只为品茶。公公不妨直说,奴婢定当知无不言。” “呵。”张茂轻笑摇头,笑声里带着几分讥诮。 “咱家原以为,赵安把你摆到明面上,好歹是挑了个通透聪慧的人,没想到......” 后半句没说完,沈云汀却听懂了,这是嫌她蠢笨。 心底没起一点波澜,蠢笨就蠢笨,与这群人的心思相比,她确实简单的像一张白纸。 只是那句‘赵安将你摆到明面上’,又是何意? 赵安三番两次出手保她性命,成了宫人私下的谈资。她如今被赵安庇护,上了他的船,即便被人针对,她也不会蠢到去怪他。 可现在听张茂这话的意思,事情似乎并没有她想的那样简单。 理智告诉她不该疑心赵安,可这疑问一旦落下,便像入土的种子,悄悄生根蔓延。来顺是赵安的心腹,即便知道什么也不会向她透露,若想从旁处打探,更是无处下手。 一念至此,她索性借着眼前机会,试着从张茂口中探些虚实。 “奴婢在宫中无亲无故,孤苦无依,若非赵公公垂怜保全,奴婢怕是早已暴尸荒野,哪里还能守着司籍司这份差事。” 她说得实在,张茂既知道她与赵安关系非同寻常,此刻若是急着撇清干系,反倒欲盖弥彰,更会惹恼了眼前这位。 既然张茂认定她蠢笨,那便顺着他,蠢笨到底。 果然,听完这番话,张茂鼻腔里溢出一声冷哼,声音不高,像是在自言自语。 “赵安啊赵安,就算要寻个人来做幌子糊弄旁人,也不知挑个机灵些的,他以为把你推到人前,咱家便看不清他真正要护着的是谁?” 说着他又抬眼看向沈云汀,带着几分玩味:“你以为他是为了你好,可知在这宫中,人一旦拔尖,便要承受无数侧目与暗箭。” “不过像你这种人,能做上个女官,已是难得的造化。” “如此也好,稀里糊涂来,稀里糊涂去,有句话说得好,难得是糊涂,到时你为赵安丢掉性命,心底还念着他的恩情。” 沈云汀猛地抬头,闪过一丝不可置信。 “公公,这是何意?可否告知奴婢?” 她眼底的震动,逃不过张茂的眼睛。看着她因这话而惨白的小脸,越发显得那双眼眸黑澈灵动。 张茂似笑非笑地说: “何意?你回去慢慢琢磨便是。” 38.第三十八章 回司籍司的路上,堆积的黑云终于压不住了,瓢泼大雨兜头浇下来。 沈云汀贴着廊下行走,小心躲避雨水,可雨势过大,夹着狂风,仍旧打湿了她的裙角。 夏日的雨来得快去得也快,等她走到尚宫局门口时,只剩下淅淅沥沥的小雨。 沈云汀把册子揣进怀里,冒着雨小跑回司籍司。 刚迈进门,她就察觉到屋里气氛不对,李典籍背手站着,屋子正中跪着两个宫女,正是前日里晾晒书籍的那两个。 看到沈云汀,李典籍微一颔首。沈云汀上前交了册子,目光扫过地上二人,忍不住问:“这是怎么了?” 这几日,沈云汀与她们二人也算熟络。局里其他人都有正事可忙,只有这两个洒扫宫女在局里还算清闲。那个名叫秋荷的更是个爱说爱笑的,叽叽喳喳,口中总有说不完的新鲜事。 比如沈云汀进司籍司这些天,从没见过统管整局的王司籍,凡事都是由李典籍操持。还是从秋荷嘴里得知,原来王司籍去内书堂勘定教习用的经籍了,得七八日才回来。 再比如秋荷自己,原是钟粹宫的洒扫宫女,不留神把院里一棵名贵树木浇死了,挨了嬷嬷的罚,偏巧司籍司缺人手,才被调了过来。 比起宫里其他人的弯弯绕绕,沈云汀倒挺喜欢这个有话直说的姑娘。 李典籍也不避她,指了指地上二人:“这两个婢子,我吩咐她们晒书。原也没剩几本了,偏偏这最后一日,生出事端来。” 她垂眼看着跪着的二人,声音没什么起伏:“王司籍不在,局里凡事由我处置。你们晒书却叫书淋了雨,这么大的错,自去宫正司领罚吧。” “求李典籍饶了奴婢一命,这要去了宫正司,奴婢再也回不来了。”说话的名叫翠儿,此时早已哭红了双眼。 “是啊李典籍,”秋荷跟着磕头,“奴婢从钟粹宫出来,这要是再犯错,定要被发去浣衣局做苦役的,求您开恩......” 看着她们二人哭诉,李典籍不为所动。 “我秉公处置,难不成要为你们两个坏了宫规?” 二人跪在地上瑟瑟发抖,再不敢出声。 沈云汀看着她们,恍惚看见了从前的自己,那时候她也这样跪在地上求饶,没有一个人肯替她说句话。 她心知自己不该多管闲事,可到底于心不忍,暗暗叹了口气,开口道:“不知那书损坏得如何,能否补救?” 李典籍瞥她一眼,朝身后的书案抬了抬下巴。案上摊着两本书册,早已被雨水泡透,页与页粘作一团,又被方才慌乱拾取的人撕扯过,好几页都破了。 沈云汀走过去,一页一页小心揭开查看。 翠儿膝行两步,凑过来: “沈女官,求您帮我们求求情!晌午那雨下得实在太突然,我们才没来得及收......”说着又转向李典籍,“奴婢真的知错了,看在往日奴婢二人勤恳劳作的份上,求您开恩!” “没来得及?”李典籍冷笑一声,“晌午天就阴得能滴出水来,你二人不知躲在哪处偷懒,下了雨也不察觉。大错已经铸下,就该自己承担。” 二人脸上霎时一片灰白。 沈云汀检查完书册,转身道:“李典籍,若是把这两册誊抄出来,可能弥补她二人错处?” “你想保她们?” “不算保,司籍司眼下正缺熟悉事务的人手,她们两个手脚还算利落。再过些日子就是中秋宴,这节骨眼上换两个新人进来,又得重新调教。她们这次犯了错,小惩大戒,下回自然不敢再马虎。” 翠儿和秋荷一听,忙不迭地应声:“是、是,沈女史说的是,有了这次教训,奴婢往后定会加倍谨慎,再不敢了!” 李典籍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这些日子,她对这位新入局的女史可算和颜悦色,虽摸不清对方来路,但她在这司籍司数十年,深谙世情,能让尚宫局的柳尚宫亲自交代的人,身后必有依傍。 只是尚宫局虽统管六宫琐事,终究隔了一层耳目,宫人们私下传的沈云汀与赵安那些流言,还没传进她耳朵里。 眼下听沈云汀这番说辞,她心里清楚,这是变着法子给那两个婢子开脱。 压着心中的不快,她淡淡道: “不是我有意为难,只是规矩摆在那儿,既然损坏了局里的书籍,就该移交宫正司。倘若今日我不追究此事,那这两册书籍又当如何入账?还有,此事轻易让她们混过,往后我又如何管理这司籍司?” 没了往日的客气,沈云汀听出了李典籍话语中的疏离,她知道自己僭越了,可看着地上缩成一团的两个人,终究狠不下心。 她暗暗叹了口气,放软了声音:“我知道宫里正需要李典籍这样刚直公正的人,才谈得上上行下效,我不是不让您报到宫正司,只是想让她们晚两个时辰再去领罚。” “你想做什么?”李典籍听了这话,微微怔愣,有些不解地看向她。 地上跪着的二人也齐齐呆住了,原以为沈女史是帮她们求情,求的是免罚,谁知她只说让她们‘晚一点过去’。 书都坏了,早去晚去,罚还能少一分不成? 总归是免不了的处罚。 沈云汀没理会她们的目光,指了指案上湿透的册子:“我把这两册誊抄出来,重新装订,等司正审问时,呈上去。有了誊抄本补上,这桩过失的轻重,便不一样了。” 二人眼睛倏地睁大,仿佛下一刻司正就已经开了赦书。 而李典籍听了这话,微微沉默了一瞬,她们虽犯了错,可册子誊抄出来后,这桩过失,便由原来的八分,减到了五分。 如此一来,她没有纵容二人,而二人的责罚,也确实能轻一些,两边都说得过去。 “行了,既然是你提出来的,誊抄便交给你,但她们二人,今日酉时之前必须去宫正司领罚。至于领多大的罚,就看你能不能在天黑前把册子誊抄得万无一失。” “多谢李典籍。” 李典籍拂袖出门,翠儿立刻朝沈云汀磕了几个响头,秋荷回过神来,也跟着磕。 “你们别磕了,还想不想赶在酉时之前抄完。” 二人这才顿住,四只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她,亮得像见了骨头的小狗。 沈云汀 被看得有些无奈,失笑摇头。 “沈女史,我们俩不识字......不知能帮上什么忙?” “当然有。” 一听能帮上忙,二人也不整那些虚礼了,一骨碌爬起来,凑到她跟前。 “快说快说,您要我们做什么?”翠儿急道。 沈云汀小心将书册翻开,指向一处破损:“你们看这里。” 有一页摊开晾晒时贴着桌面,雨水浸透,纸页直接粘在了桌上。方才收拾的人手忙脚乱,根本没留意,粘着桌面的那一块直接破损一个洞出来。 “这里缺失一些,其它的我可以照着上下文推断誊抄,可缺的那块纸若找不回来,我便不知上面的内容,誊抄有误,这册子也就废了。” “那怎么办?”秋荷急得声音有些发颤,最后收书的正是她。 “翠儿,你心细,去后院晒书的原处找找,纸屑应该还粘在桌上,切记,一定要小心揭下来。” “哎!”翠儿一溜烟跑了出去。 “秋荷,你去搬个炉子来,等着它自然晾干太慢了,我们得用炉火把它烘干。” 炭炉架起来时,翠儿也从外头跑了回来,双手端在身前,捧着那小小一块纸屑,像捧着什么救命符。 三人一齐动手,烘炉的烘炉,摊书的摊书,很快便把两册书烘干了。 沈云汀抬袖擦了擦额上的汗,不敢耽搁,挽起袖子,提笔开始誊抄。 翠儿和秋荷不敢打扰,悄悄倒了盏茶放在案角,便掩门退了出去。 屋里顿时静下来,只剩下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 最后一笔落下时,窗外的天色已经泛起了橘红。 “成了。” 她吹了吹墨迹,将两册新书按原样装订齐整,又拿镇纸压了压。 门外二人早就在廊下守了许久,时不时扒着门缝听里头的动静,急得直搓手,却又不敢出声催促。 这时听见沈云汀的声音,俱是大喜,推门涌了进去。 两人捧着崭新的册子,又是一阵道谢,不敢再耽搁,转身跑了出去。 沈云汀这才觉得手腕发酸,轻轻揉了揉。 “果然忙起来,时间过得就是快啊。” 入夜,翠儿和秋荷才一瘸一拐地从宫正司出来。 如沈云汀所料,司正见书册补齐,只罚了她们每人十棍杖刑,以儆效尤。并且撂下话来,再有下次,直接发去做苦役。 虽说挨了打,她们却没资格将养,第二日一早,便忍着疼,一瘸一拐在院里清扫。 沈云汀见了,也无可奈何,这已经是最轻的责罚了。 她借着往尚宫局送册子的空当,绕去司药司领了些现成的伤药,回来给二人敷上。 翠儿和秋荷又是好一番道谢,经了这回,二人看她的眼神里,更多了几分依赖。 是以,中秋宫宴这日,尚宫局众人齐齐出动,天不亮便往奉天殿去了,司籍司只有沈云汀和翠儿、秋荷留守。 月升之后,她们在院中摆上一方矮桌,上头放上些石榴、菱角和月饼,简单叩拜之后,三人便围着矮桌吃着茶点,赏月闲谈。 39.第三十九章 按照规矩,每逢大宴,尚宫局的女官们都要随侍在殿侧。 沈云汀这样的女史,虽然没有品阶,也得候在殿外,席间若有节次差错,就等着尚仪随时传唤。宴席散了,还得收捡稿本、清点纸笔墨砚等一系列琐事。 也不知是不是因为她那日出口帮了秋荷她们,拂了李典籍的面子,还是她进司籍司这么久,一直没见有人前来打点。总之自那天起,李典籍见了沈云汀,再没有从前的熟络客气,说话句句都是局里的规矩。 能有个安稳落脚的地方,沈云汀已经谢天谢地,她不敢有任何怨言,每天只管把手上的差事尽心尽力做好。 这天中秋,趁着众人都不在,翠儿和秋荷反复央求,她才在院子里不起眼的角落摆了张小桌,拜月。 “沈女史放心吧,往年寻常宫宴,局里留守的人也都会在院中简单祭拜一下,李典籍不会怪罪的。”秋荷边弯着腰边往矮桌上摆放月饼。 “是啊,咱们在宫里这些年,也就今天能对着月亮想想家乡亲人,宫里还不至于这么不近人情。” 听她俩这么说,沈云汀不再推辞,上前接过翠儿手里的小凳子摆在桌旁,才开口:“话虽如此,咱们还是简单拜一拜,趁她们回来前收拾妥当,免得被人瞧见,又要拿此事搬弄是非。” 秋荷打趣道:“沈女史是越发谨慎了。” 沈云汀淡淡一笑。 翠儿抬手轻拍在秋荷手上,啐道:“你还有脸调笑沈女史,上回要不是沈女史帮忙,你我二人今天还不知道在哪儿吃苦头呢!” 秋荷吐了吐舌头,放下月饼,伸手来搀沈云汀的胳膊,把她往矮凳上扶。 “我可没有,沈女史做事谨慎,往后我要多跟她学着点,日后也考个女官当当。” 沈云汀顺势坐下,“行啊,以后我也称你声秋女史。” “你当这女史是考核的是清扫院落还是擦灰除尘,宫里这么多宫人,又有几个进得了尚宫局的。”翠儿嘴巴依旧不饶人。 “你就会奚落我,考不上也没关系,总归往后我在司籍司好好当差,等沈女史升了品级,看谁还敢随意欺负我们。” “你听听,你听听,不知道的还以为沈女史是你亲娘呢,难不成你犯的错都要沈女史替你兜着?真不害臊。” 两个人在一起惯会拌嘴,平常有旁人在,也只私下吵弄两句,自打上回那事后,她们心底把沈云汀当作能说体己话的姐姐,有什么话也不避着她。 到底是十几岁的小姑娘,秋荷被说得红了脸,还要反驳,沈云汀见状忙打圆场:“好了好了,都少说两句,今日我们是来拜月,你们若是不想拜,趁早撤了吧。” “别撤别撤,我不说了还不行吗。”秋荷红着脸,又暗暗瞪了翠儿一眼,三人这才持香肃拜。 这是沈云汀穿越后过的第一个中秋。现代早没了拜月的习俗,顶多一大家人坐在一起吃顿团圆饭。 她忽然想起小时候,沈母也曾像这样对着月亮拜过,那时她不懂,问沈母为什么要拜月亮,沈母当时说了什么,她已经记不清了。没想到时隔多年,自己竟像母亲当年那样,虔诚地拜起月来。 “太阴星君在上,小女子不祈荣华,不求万事圆满,只愿双亲在另一个时空身体康健、平安顺遂。” 夜幕低垂,一轮皓月悬挂空中,沈云汀抬眼静静地望着那轮明月,清光如水,心底不由漫出一丝渺茫的想法--她的父母,会不会在另一个时空,与她一样,正望向这同一轮月亮。 月光不分古今,不分天地,若是真的如此,这算是他们隔着重重时空,仅存的一点相连。 “沈女史,你求的什么呀?”秋荷把香插进香炉,侧过头,满眼好奇地问。 还未等到沈云汀开口,翠儿一把拉过她的衣袖:“平日话多也就罢了,今天能少说两句吗?” “问问怎么了。”秋荷撇撇嘴,“况且今晚咱们本来就是闲聊,说一说嘛。”她眼珠子骨碌一转,笑眯眯道:“我猜,定是早日晋升掌籍。” 沈云汀回过神,压下心底的酸楚,扯了扯嘴角:“不过祈愿亲人平安罢了。” 翠儿似乎察觉她有些情绪低落,又听她提起亲人,不由也跟着沉默下来。 而秋荷那大大咧咧的性子,完全感受不到这微妙的变化。她扯过一旁的凳子,一屁股坐下,喃喃道:“唉,我呢,就想请求月神,能让我日后的差事顺顺利利,再让我遇上个命中贵人,保我一路攀升。” 被她这话逗笑,翠儿打趣道:“沈女史不就是你的贵人吗,你还求什么贵人?” “沈女史当然是我的贵人,不过我说的是......” 看她欲言又止,沈云汀也收了方才低落的心情,和翠儿一起饶有兴趣地看着她。 “莫不是......思春了?” “胡说什么!”秋荷作势要打翠儿,被她一把拦住。 “那你说说,你说的贵人是指谁?” 秋荷微红了脸,一双眸子神采奕奕,凑到二人跟前,低声道:“这话我只跟你们说,你们千万不要传出去。” “神神秘秘的,快说吧。” 秋荷又朝黑洞洞的门口看了看,确认没人回来,才悄声说:“你们知不知道钟粹宫的宁嫔?” 沈云汀和翠儿对视一眼,不知她要说什么,还是顺着她的话道:“当然听说过,你之前不就在钟粹宫当值吗?” “是,宁嫔入宫多年,却只得了个嫔位,皇上一年到头去不到那里两次,外头人都以为钟粹宫形同冷宫,宁嫔的日子也不好过,实则不然……” 看着她一脸神秘莫测的高深神色,翠儿只当她故意拿乔,却仍忍不住催促:“你不要吊人胃口,有话快说。” 无论是古时还是现代,八卦是女人永远热衷的消遣,深宫岁月沉闷枯燥,一点宫闱传闻,便足以叫人津津乐道。 虽说宫人私下不得议论宫中贵人,可今夜四下万籁,只有她们三人,沈云汀也不由睁大眼睛,侧目看着秋荷。 “快说吧,你又听说了什么秘闻?”</ p>“这可不是我听说的,是我亲眼所见。” 秋荷之前在钟粹宫做洒扫宫女,她性子直率,却从不说谎,所以两人都觉得她接下来的话颇有可信度。 “我原先只在外院,内院的事不清楚,但也好几次看到尚服局、尚食局往那儿送衣物和膳食。” “这不是很正常吗,尚服和尚食本来就管这些,给宁嫔送东西,有什么奇怪的。” “这你就不知道了吧,怪就怪在这,按理说,像宁嫔这种不得圣宠的妃嫔,又住在那么偏远的地方,六局那些人,哪个不是眼高于顶,就算送,也不过走个过场,送些寻常衣物膳食,再前后克扣些份例,都是再正常不过的。” “可送到宁嫔那的,是嫔位该得的,一分都不少,像细布、芸草、干果、香膏这类小东西,竟都没人敢克扣。” “你说怪不怪?” 看沈云汀和翠儿没有作声,便知她们都信了自己的话,这个认知让秋荷倾诉欲暴涨。 “还有,冬日惜薪司送来的炭,我特意绕去库房看了,是红罗炭!她们私下都说,宁嫔在宫中有贵人相帮,日子才过得这般好。” 沈云汀听她越说越离谱。 后宫妃嫔在宫中,要么得皇帝宠爱,要么站队皇后或者万贵妃,可即便站队,皇后和贵妃也没道理这般帮衬。就说吴嫔,她也是万贵妃的人,可自打出事,沈云汀竟没听说贵妃有过任何举动。若是万贵妃肯帮,吴嫔说不定早就出冷宫了。 宁嫔不得圣宠,沈云汀也有所耳闻,钟粹宫位于东六宫最北端,十分偏僻,若是得宠,皇上定然不会将她安置在那儿。况且听说她进宫也有十余年了,还是个嫔位,可见这恩宠是微乎其微。 宫中除了这些人,还有谁能为一个妃嫔做到这种地步? 总归是不相干的人,沈云汀并未细想,只当个闲言听听。 那边秋荷又继续道:“我也是听其他人私下议论,她们说,吴嫔与司礼监的一个姓赵的公公有旧,听说还是自幼的情分,这些都是那位赵公公暗中差人打点的。” “司礼监的人?我倒听说过一位赵公公,如今很得皇上宠信,不知你说的可是那位?”翠儿问。 “是了是了,应当就是那位,我听她们叫他赵秉笔。” “听你这么说,确实有几分真,有司礼监的庇护,那在宫中可不是怎么舒心怎么来吗,既不用伺候皇帝,还能照旧享受妃嫔待遇,躲在一处享清净,可真令人羡慕啊。” 听到翠儿这般感叹,秋荷终于找到知音,忙附和:“我就说吧,宁嫔有赵公公,所以我想着,若是有一日,有人愿意这般护着我那就好了。” “你啊,你可别做梦了,”翠儿嗤笑一声,“你自己都说了,人家那是自幼的情分,哪是一般人能比得了的,你说是吧,沈女史。” 转头却见沈云汀坐在那怔怔发呆,不知在想什么。 翠儿抬手在她眼前晃了晃。 “沈女史?” “沈女史,你在想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