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贫嘴今年不容易》 1. 第 1 章 距离杏山千里之外的九曲山上,春光和煦,一片生意盎然。 柳树抽出黄色嫩芽,随风摇晃,松针光泽莹润,在阳光下漾出嫩绿,山路上零星分布的小草冒出了头。 只是这山上有一件怪事—— 密林中间,一块黑色燮龙纹玉佩在空中飘飘荡荡,四周无任何附着物,仿佛有一股见不着的怪力将它托起。 玉佩下方躺着一个黑衣劲装女子,似乎睡得很沉。 女子头发高高束起,眉骨清挺,眉峰利落,鼻梁舒展,下颌线流畅分明,周身气度温和,像河岸边上被溪水冲刷得十分温润的青石板。 太阳愈升愈高,玉佩周遭的空气也愈发紧滞,似乎快要凝成一个实体。 突然,玉佩猛地涨大了几十倍,黑色被稀释到几近透明,材质似乎也发生了变化,不是硬硬的玉石,反倒像是柔软的橡胶。 玉佩形状开始扭曲,里面似乎包裹着一个巨大的蠕虫。一个外来物要从极细密的空间中撑开一个口子。 再涨就要裂开。 “砰——” 气响过后,一切消失无踪,地上的女子身体一抖,猛地睁开眼睛,入眼是被松枝映照着的蓝天,干净透亮。 忽得,空中飞来一个壶,结结实实地砸在了女人肚子上。 女子顿时发出一声闷哼:“我了个天,不是说改良过了吗,怎么还是乱飞?” “李郎?”空无一人的林子里忽然传出另一个女人的声音,但略显沉闷,好像是从什么密闭空间里漏出来的。 “什么人?”女子立即捡起缚妖壶,环视四周警惕着。 “是我,荼蘼,你在哪?天怎么这么黑?” 女子咦了一声,把手里的壶拿起来,细细端详,发现这壶和往常不同,壶底多了一个孔状多层小口。 她对着小孔试探着叫了声:“荼蘼?”然后又将小口凑近耳边。 “是我,这是什么地方?怎么你在外面,我在里面?” 声音确实是从壶底的小孔发出来的。 一时间,女子把炼器堂团吧团吧扔进粪坑的心也有了:原来炼器堂说的改良就是在缚妖壶上装一个能让声音传出来的孔,呵呵,有什么用?有这些钱,在外面包一层棉花不好吗?炼器堂那帮人脑子被驴踢过。 “我知道你是兔妖,我是杏山的捉妖师,奉命捉你回杏山。”女子如是解释,言简意赅。 壶内一阵寂静,久到女子以为自己耳朵坏了,便将壶拎起来放到耳边去听。 “李群雨!你骗我!”一声尖叫爆出。 李群雨猛地拿开缚妖壶,她的耳朵! 日前,杏山接到报案,有兔妖害得四位财主死于非命,如今潜逃在九曲山内,需尽快捉拿。这兔子总是先嫁入财主府中,再伺机夺取财主性命。这事不多见,妖怪闹事一般直来直往,很少有这些弯弯绕绕。 李群雨看完案情,眼疾手快揭了榜,先是去兔子犯案的地方了解原委,然后来到九曲山,建好幻境,引兔妖入境。幻境中,她化身为一个有财有貌的大财主,经营着绸缎铺,住着带花园的大宅子,家里几千两银子堆着吃灰。兔子则是一位独居的美艳俏寡妇,两个人在幻境里浓情蜜意地过了好一阵子。 她这次捉妖骗了妖的情,手段在不入流的那一拨里都算更不入流的,多少有些心虚,也不好意思说什么,只默默把缚妖壶拴在腰上,迈步往山下走。 啜泣声传来。 “李郎,我不信你对我的情意都是假的。” “别闹了,你杀了那么多人,乖乖跟我回去受罚。”李群雨好声好气。炼器堂这么设计,应该就是想让捉妖师和妖怪多聊几句吧,那她和荼蘼聊一会儿好了。和别的捉妖师不同,她总是会和妖怪有一段过去,尽管是在幻境里。 啜泣声更盛,似乎是李群雨的语气鼓励了她。 “早就听说杏山幻境术一绝,原来竟是这般,哄得旁人把心丢了,然后冷冰冰说一句,我是来杀你的。” “谁杀你了,只是带你回去接受调查嘛,调查属实也就判个监禁,没人想要你的命。” 李群雨必须声明的是,他们一般不会直接判妖怪死刑,一条人命二十年监禁,荼蘼杀了四个人,应该会被关进净妖经塔八十年。妖怪大都有二三百年好活,八十年说短不短,说长不长,要是熬得过去,就还能在世间潇洒一百年,这可比许多人一辈子的寿命都要长。 “我从未杀过人。”从这句话起,啜泣声忽然消失了,看来兔子懒得跟她演浓情蜜意了,但是又演上了冤枉无辜。 “这个你说了不算。”一般来说,他们接到的报案都是有真凭实据的,不可能出现滥抓无辜的情况,但李群雨没看过那些证据,一时说不出太多。 这还是她第一次和被抓的妖怪聊天,原来他们被抓之后的第一反应是死不承认吗?她还以为妖怪生性豪爽,会敢作敢当呢,高看他们了。 “证据呢?你说我杀人,证据呢?” 李群雨耐心解释:“我拿不出来,因为我不管这个。回到山上后,会有人和你对账。”巡案司负责审妖怪、定刑罚,她是幻术堂弟子,只负责接任务捉妖。 兔子质问:“你什么都不知道,就来抓我?” “我不知道具体的,但是我知道你嫁一个财主,就死一个财主。幻境里如果不是我出手及时,你早就把我害死了吧。” 李群雨下山遇到灌木拦路,挥着手中的短剑将拦路的灌木拨开。 兔子听起来很是生气:“你说这种话?幻境里我要是对你起过一丝一毫的杀心,天打雷劈!反倒是你,从见我的第一面起,就一直在算计我吧!” “你们妖怪本事大,我们小捉妖师对上你们,只能耍点计谋啊。” 妖怪力气大,速度快,寻常人奈何不了他们。捉妖师是一个专门的行当,运用前人留下来的术法,调动比自身更多的力量来捉妖。目前流行的捉妖术法包括剑术、刀术、音术、阵法之类,她用的幻境术是她师父一手研究出来的,还不曾推广,目前只有她和师父两个人用。 “还找借口!满嘴跑舌头!厚颜无耻!骗子!小人!畜生!猪狗不如!” 兔子气急败坏,声如洪钟,李群雨腰间震感明显。 “我就是杏山一个打杂的,他们发任务,我领任务赚点生活费,你骂我这么重,有点过分吧。” 她倒是不生气,捉到了妖怪,拿到了积分,可以换生活费,开心都来不及。再说,妖怪横行霸道惯了,忽然被禁锢,没了自由,骂两句也正常,只是她听得到和听不到的区别。 兔子冷笑:“打杂的?你也好意思,你身上都背多少条妖命了!” “要讲道理哦,我弄疼你一根手指头没有?反倒你住的这个壶,把我肚子砸青了一块,现在还疼呢。” 李群雨揉着已经没有感觉的肚子,自由自在地耍着无赖,反正被关起来的不是她。 “关我什么事,这壶又不是我要住的?那是你活该!” 李群雨扁嘴,兔子音量越来越大,吵得厉害,再这么下去,她就要贴隔音咒了。 可说来也巧,兔子像是知道她的心思,骂完那句之后,竟然住了口,李群雨等了好一会儿,壶里的妖怪都没开口。 李群雨继续往山下走,边走边看边感慨,兔子还挺会享受的,山路旁有溪水潺潺,林间有鸟鸣啾啾,走了半天,一个人也没碰到,仿佛天地间就只有山林溪鸟和自己,九曲山真是个好地方。 “我有很多钱。”李群雨正欣赏山间美景,冷不丁的,荼蘼再次开口,打断了她。 原来不吭声是憋着坏,动之以情不成,又开始利诱了。李群雨问:“从那些财主口袋里刮出来的?” “你放了我,钱都给你。” “这么大方? 但没用哦,我只赚该赚的钱。”妖怪真是小瞧捉妖师了,他们的骨气、清白岂是金钱可以买到的。捉妖门派的案件完成率高达百分之九十九,只从这一点,就能看出他们捉妖师没有一个心术不正、尸位素餐,兔子真是把脑筋用错了地方,她这点招数对付山下的某些官员说不定能行。 “要不这样,你放我出来,我既往不咎,继续当你的妻子,钱也都是你的,我长得难道不好看吗?你去哪找像我这么好看的人。” 利诱不成,又加上了色诱?兔子也挺努力的,拼命想找出她的弱点。平心而论,兔子的审美很趋近人类,她幻化出来的人形甚至称得上绝色,但是和她有什么关系? 李群雨清了清嗓子:“出于在幻境里的一些情谊,我和你坦白一件事。” “嗯?” “我是女的。”李群雨感觉说这句话,兔子大概率就死心了。 林子忽然寂静,鸟鸣声十分明显。 “什么?”壶里的声音很小。 “我是女的。”李群雨又强调了一遍,其实她有点担心兔子会产生心理阴影,不过既然要被关八十年,失去欲望不能人道对兔子来说也是好事。 壶里传来声音:“没关系啊。” 李群雨诧异:“没关系?” “我男女都行,女的更好,香香的,软软的,甜甜的。” 李群雨眉头皱了起来,她倒是听说过……但她不属于这类。她喜欢男生,她正儿八经心动过的都是男生。幻境里是不得已而为之,根据荼蘼的过往经历,靠近她最好的方式就是扮做财主,她一时没有更好的选择。 “我喜欢男人,在幻境里是逢场作戏。” “这个随你,问题不大,你喜欢哪种类型的男人,是像花朵一样漂亮,而且爱撒娇的那种?还是肩宽背阔,男人味十足的那种?你喜欢哪种,我就变哪种,妖怪能变化形态,这你知道的。” 荼蘼还在坚持色诱。妖怪玩得太花哨,李群雨有点害怕。她是那种很守规矩的人,一直都对妖怪的力量保持着敬而远之的态度。现在看来,果然靠近不得,如果她是个色欲熏心的人,说不定这个时候已经缴械投降。 “不……不了吧,我不搞这些……你放弃吧,省点口水跟待会儿要审讯你的人聊。” 兔子问:“真没得商量?” “没。” “你现在在哪?” “快到镇子上了,买点特产零嘴就返程。”李群雨没设防,对一个被关在壶里的妖怪,也没什么撒谎的必要。 “边上有人吗?” 李群雨看了看周围,零零星星有几个正在卖菜的。“不多。” “瞧一瞧看一看啊,正在走路的这个人是变态,杏山弟子,姓李名群雨……” 李群雨慌忙拿手捂住小孔,小声骂道:“干什么?” “把你的罪行公之于众啊,”荼蘼解释完继续喊,“贪财又好色、耍计谋夺走我夫君的财产,又以孩子为要挟强要了我的身子……” 李群雨捏着壶就回身往山上跑,壶里造谣之语不断,引得两旁的人频频侧目,她就这样在众人的注视下一个劲往山里钻。 她哼哧哼哧道:“没人了,没人了,别喊了。” 壶里又喊了几句,然后安静下来。 李群雨喘着气道:“你图啥啊,你这样也出不去啊,难道他们会来救你吗?他们救得了你嘛。” “不图啥,玩玩你,你滥抓无辜,不要受点惩罚吗?”兔子轻飘飘的。 李群雨气得牙痒,掏出隔音咒一把贴了上去,心道:都这个时候,还在坚持自己是无辜的,等到了山上,巡案司把真凭实据甩到你面前,看你还有没有脸像刚才这么大声。而且大庭广众的,张口就造谣,能是什么好妖怪才见鬼。 隔音咒的账她要算在炼器堂头上,要是炼器堂不搞这个小孔,这隔音咒根本就用不到。 2. 第 2 章 耳边彻底清净,李群雨扬起嘴角转身往山下走,边走边打开腰间的卷轴,这次捉妖不知道花了多久,师父和方燃肯定想她了。 一堆手指大小的简灵铺天盖地朝她涌来,立时排列齐整,飘在空中,都是方燃发来的。 她依次看过去。 第一条简灵上写着:“李群雨!今天俺吃饭遇到帅哥啦,你亏大发了,是你喜欢的款。” 李群雨看得满脸笑意,不知道联系方式搞到没。 第二条简灵写着:“不是杏山派的,应该是齐山派,黑皮大眼壮硕帅哥。等到年中,黄泱洲捉妖门派年会在杏山办,你估计就能见到他了。特别显眼,在一众黑皮帅哥里最显眼那个就是。” 她心满意足地点头,不愧是她的小姐妹,和她肚子里的蛔虫没有两样。隔着千山万水,甚至隔着时间,都知道她想要什么,行动力也一如既往迅速。 李群雨掏出日程表,将七月下旬到八月的时间全部标橙——“蹲在师门尽享眼福”。 顺便说一句,橙色是第二紧急的事务。她很重视。 “今天的饭特别难吃,清一水的酱肉,我想吃辣椒,你回来路上记得踩点辣椒。” 看来是真想吃,急得连错别字都出来了。 李群雨回信逗她:“好,我先去趟川南,踩的意思是,你想吃我踩出来的辣椒酱?”她将剑上的罗盘调至川南,然后继续读下一条消息。 “虾肉特别新鲜,本来想给你留点的,但等你回来肯定就不新鲜了,我一个人吃了两人份。” 这条消息就很无聊了,感觉是故意馋她的,她饿了好几天了,方燃其心可诛。 …… 开头是十多条毫无营养的日常分享,但李群雨越看兴致越高,好像方燃就在她耳边叽叽喳喳。 她甚至找了个阴凉地方坐下来,打算一一批阅剩下的消息。 “李群雨,今天招生大会,你师父给你收了个师弟。” 李群雨跳了起来——师弟?她也要有师弟了? 她激动不已,扔下简灵,手舞足蹈打了一套通体拳,打得脸色微红,口喘粗气。 李群雨扶着树干放眼远眺,目之所及是一大片山林,里面不知藏了多少奇珍异草和精怪灵兽。她乐哉哉想:如果这片山林是她的该多好,她都送给师弟当见面礼,入赘幻术堂,你无需自卑。 她整个人美滋滋的,像是泡进了蜜罐,提手回信:“多说点我师弟的事情呗,想听。” 下一条消息是:“你师父发力了,今天又给你招了个师弟,这个很壮,能把两个你打趴下。” 李群雨看完这条消息,略有不屑。 她是远战派,哪有方燃这么比较的。等回到山门,她高低要拉着二师弟在方燃面前比试一番,不把二师弟搞得心神恍惚,见到她就泪眼汪汪喊大师姐,她就不叫李群雨! 不过,师父独门独户干了好些年,口口声声说“不喜俗务”,怎么突然转性,要走桃李满天下这条路,一下收两个徒弟,怪,太怪了。 “今天的招生大会,你师父没出现,大门紧闭。” 李群雨暗暗点头,合理,师父向来不喜欢社交。两个师弟也不少了,她觉得够了。尤其她还得防着二师弟挑战她大师姐的权威。以后训练要抓点紧,要是继续三天打鱼两天晒网,她这个大师姐说不定就名存实亡了。 就这么定了,先去川西,然后闭关修行,等到七月下旬再把自己放出来,吃饭、事业、赏男三不误,修行天才正是她这般井井有条。 提升修行的紧迫感压在心头,李群雨站了起来,继续往山下走,只待买点特产就御剑上路。 她一边走一边看没看完的简灵。 “天奶嘞,你师父还在招生,这个好看,真挺好看的,但不是你喜欢的类型。” 李群雨立时像猴子一样龇牙咧嘴,一个算了,两个也算了,三个?怎么师傅一条消息都没给她发?没想过跟她商量也就算了,都不第一时间通知她?干嘛?想等她回山上再给她个惊吓? 事出反常 ,李群雨心里难免不安。她这几日都好好待在幻境里降妖,也没做出什么有辱师门的事情,怎么师父像海马生孩子一样,噗噗收徒收个不停。难道师父看出她不堪大用,继承不了他的衣钵,要采取海收战术了? 李群雨回信道:“小师弟除了好看,还有其他优点不?我家不是开春楼的,我师父也不是教媚术的,光好看有什么用。” 下一条简灵:“你师弟真的很好看,好看到有点像女孩子,我也想要,不过前半辈子好像有点悲惨。” 这条简灵还是关于小师弟的,甚至连“小”字都省去了,此人已经成功夺权,成为方燃心中幻术堂的唯一师弟。 李群雨心中的危机感直接拉满,这个小师弟显然是魅魔来的。关于辣椒,方燃都只发了一条消息。显然,她喜欢小师弟已经超过辣椒了,好可怕。 师门来了一个壮男人不够,还来了一个魅魔。这样的话,她只能和大师弟联合夺宠了。 李群雨略有些沮丧,写道:“怎么一下子多了三个师弟啊?俺师父是不是不爱俺了?俺不会要开始宅斗了吧?” 她真有些担心,山上忽然多三个男人,可不是小事,杏山第八峰立马从阴阳平衡转为阳盛阴衰,变了天了。 “完蛋了,你师父叛逃了。” 李群雨看了好几遍,确认自己的眼睛没问题,紧急回信:“我师父叛逃?你是不是又写错字了?” “你师父叛逃魔界了!速归!” 不是玩笑,李群雨浑身戒备,提手回信:“好!” “别回来!也别回信!山门会议上说你也有串通魔界的嫌疑,这里局势很!不!稳!定!” 李群雨怔住。 晚了,刚刚库库发了十几条简灵过去,估计山门对她的定位误差不会超过十米了。她将卷轴合上,二话不说开始跑路。 但是她怎么可能串通魔界啊!她连魔界入口在哪里都不清楚啊!烦死啦!她一直以为魔界只是传说啊!传说中才有的地方怎么忽然出现了!淦! 3. 第 3 章 西海洲上,岛屿星罗棋布,李群雨降落在其中一个无人小岛上,盯着开阔的海面和地平线,陷入重重思绪。 她自收到消息后,便御剑从九曲山一路向西。直到太阳开始沉入云层,她才意识到快要入夜了。她没有去川西,也没有回杏山派,而是跟着太阳来了西海洲,有一些事情得在行动前梳理清楚。 这些年飞来飞去,她常常觉得阴阳变换时分的景色最为壮观。她见过晴天的大海,蓝得好像中了一种名为透明的毒;见过阴天的大海,深邃沉稳;也见过月光下的大海,闪着细碎的银光。而日落时分散彩弥海,最适合让人回忆过去的一天,甚或一年。 眼前所见,北边的云层厚得像墓室的石壁,阳光射不穿,只勾勒出它们带着阴影的轮廓。西南方向的云层轻透、稀薄,像是莹润的玉石闪着粉色和紫色的光。海上晕出一片橘子色。 她的前途不外乎两种模样:一种是按方燃说的不回去。她不知道山门里如今乱成了什么样子,但方燃说出让她别回去,也别回信的话,事态应当是很严重了,说不准她的几个新鲜师弟都已经被关起来了。 天呐,她那宝贝师父到底捅了多大的篓子,那样一个游离在山门边缘的堂主,魔族中人看上他什么了,要把他勾搭走,他又把什么事情泄露给魔族了,落得个串通魔族的罪名,就不能硬气一点吗?骨气呢?学学她!她面对兔子的各种诱惑多坚定啊! 山门若真是遭受极大损失,她真担心长老和师兄弟姐妹们变成疯子,把她和师弟抓去严刑逼供。所以“不回去”听起来挺不错的,不是永远不回去,只是暂时不回去,躲在人界或者妖界等消息,这么大的事情总会有消息传出来。到时候,她再随机应变。 但她任务已经完成,如果迟迟不回去,就显得很心虚,显得她真不清白。 另一种则是回去。被逼问一通是肯定的事,问题是就算洗清嫌疑,她也变成了没爹的孩子、叛徒的孩子。修炼怎么办呢?幻术堂能不能继续存在也不知道了,说不定她还要另外拜师,可是满山找不出一个同师父路数一致的修行者,她又没有自行修炼的本事。若是没有长老愿意收她,她是不是只能灰溜溜下山?若是如此,一开始不回去也罢。 殊途同归,似乎不回去是唯一的选择。 所以说,她只剩自己一个人了吗? 李群雨把粘在缚妖壶壁上的符咒撕了下来,晃了晃道,“兔子,听说我师父到魔界去了。” 她没有要和兔子做朋友的意思,但聊聊吧,死马当活马医,万一能聊出什么呢,兔子在幻境里一直都表现得聪明镇定,很能拿主意。 拿自己的事情烦被自己捉了的兔子精,挺不是个人的,但她此时此刻……反正兔子也老说她是畜生,骂都挨了,干脆坐实吧。 “这么快就到杏山了?小妮子脚程很快嘛。”声音懒懒散散。 “没到呢,我师父……据说是……到魔界去了。” “馍界?哪个馍?这年头馒头包子都能成精,自立门户自成一界了?” “不是那个馍,是妖魔鬼怪的魔。”李群雨解释的时候,自己也觉得离谱。 “魔?!不是,你这消息保真吗?”兔子的声音陡然大了一倍,像是被吓到了,她顿了顿又道,“这事要是真的,可是能载入史册啊。某年年月某日,杏山弟子李群雨的师父误入魔界,向世人证明了魔界的存在。李群雨师父的一小步,人类揭开神魔面纱的一大步。” 兔子说的有道理,但是说出来的话一点都没用,全是风凉话,李群雨有点无语。 “不是,我现在该怎么办啊?” “哦,你想让我给你支招?” 李群雨没吭声,她是这么想的,但不好直说,向刚被自己抓的人求助,有点丢面子吧。 “行啊,”她没想到兔子答应得那么爽快,“那我去妖界给你打听一下嘛。这么大的事儿,妖界不可能没消息,而且我们妖族遍布整个大陆,说不定哪只妖刚好就撞见了你师父。你看我过往的经历好像是一个专门克男人的罗刹兔,但那只是人类对我并不全面的、非常独断专行的、充满歧视的评价。我在妖界是大名鼎鼎的‘兔包办’,交给我的事儿就没有办砸的,来,放我出去吧。” 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兔子说是帮她打探消息,其实就是想跑。李群雨不可能放她走。 “打听消息这事儿就不劳烦你了,你下一步肯定是回杏山接受审问。”兔子倒是提醒她了,如果她不回去的话,得用仙云速递把缚妖壶寄回去。 “你确定?没得商量?” “没。”李群雨摇头。 “那还聊什么,睡了。” “如果有消息说你的好朋友去了魔界,你怎么办?是不是该去她失踪的地方找找线索?” “你管我怎么办!你就不是审问套话的那块料,别跟我说话 了,我什么都不会说的。你之前是不是贴了个能隔音的东西?这一路下来安静得很,你现在再给我贴上,我睡觉需要安静。” “就不贴!”李群雨想把缚妖壶扔进海里,兔子一个身陷囹圄自身难保的妖精怎么还指挥起她来了。 但她还是把举起缚妖壶的手放下来了,没力气跟兔子闹。 海风呼呼,海浪滔滔,但都不是李群雨听得懂的声音。 太阳逐渐消失不见,只剩下它遗留的光线像骨架一样撑满天空。随后,骨架慢慢消失,云霞的颜色渐次发生变化,从暖色逐渐转为冷色,夜晚也在其间偷偷降临。 天彻底黑了下来。 李群雨说不清楚自己的心情。 她捡起一根棍子,在沙滩上涂涂画画。 师父若是自己决定要去魔界,为什么事先不和她讲?她自问师徒间的情谊没有这么淡。 这是她最不理解的地方。七年来,杏山第八峰上只有师父和她两人,朝夕相对。多年的师徒情谊,师父怎么放心留她一人,不留只言片语就消失,难道不怕她在修炼途中走火入魔吗,也不怕她就此荒废了修炼吗? 魔界对人类而言只是一个传言,但“魔”既然能和“妖鬼怪”并列,就绝不是什么好货色。师父难道会和魔混在一起,做对人不利的事情吗? 不可能,绝不可能,师父明事理,守大道,绝对不会做对人类不利的事情。 想到这里,她心里忽然清明了许多。 一股很大的海浪冲了上来,将沙滩上的字迹卷入海中,她将树枝扔向远方。 今天是月圆之夜,月亮又大又亮,白玉盘一般高洁地挂在空中,清影浮动,冷雾环绕。 从前,她不懂“举杯邀明月,对影成三人”的意境,只知道月亮上有阴影,人们便想出了嫦娥奔月和吴刚伐桂的故事,再多没有了。 而今,她走,月亮也走,她停,月亮也停。如此皎洁浩渺的事物,又近又远地跟着她,像幽灵,也像指路的灯。 她决定了,回杏山去。 没爹的孩子又如何,修炼的事情就算再一地鸡毛不也事在人为,她问心无愧便好。 她必须搞明白师父身上发生了什么。或许师父根本没有去魔界,而是遇害了。又或者师父因事退隐,门派里其他人为了私利故意抹黑师父。总之,师父绝不会是叛徒。所以,她必须回杏山调查清楚,还师父一个清白。 4. 第 4 章 黄泱洲泉城小庄村。 月色皎皎。 一个身着身形挺拔,肌肉结实,身着黑色劲装的男人推开吱吱呀呀的木门,走进一户小院。 这件小院离独门独户,周遭除了溪水潺潺,便是山林莽莽,不见一户人家,只山脚下有几幢墓碑作伴,坟头依山而建,并不显眼,与山林几乎融为一体。 院中尽是些成型或不成型的木头和堆起来的木头刨花。 “来都来了,干嘛躲着不现身?” 李群雨闻言嘿嘿一声,从院中的枣树上跳下来,跟随在男人身侧道,“岑大哥,你什么时候发现我的?” “你刚来我就知道了。” “怎么可能?”李群雨东看看西摸摸,看起来一派轻松,全无忧愁。 岑宴站定,看向李群雨道:“我在门上系了子母铃铛,你推门进来,我身上的铃铛便响了。” 李群雨嘴带笑意,轻快道:“原来如此,我还纳闷呢,你一个木匠,怎么自家门反到咯吱咯吱的,这不是砸自家招牌嘛,原来是为了掩盖铃声。” “你一个做贼的,怎么不翻墙,要走正门,也是为了砸招牌?” 李群雨又嘿嘿两声:“来朋友家,算什么做贼嘛。”虽然她方才确实躲了起来。 “帮我把角落的木头搬过来吧。” “得令!岑大哥,我看你雕木头的手艺越发精进了。枣树上藏着的那只鹰栩栩如生,着实吓了我一大跳。水缸里的睡莲上竟然趴着一只木雕青蛙,水里还浮着五六只木雕蝌蚪,小小的院子里真是妙趣横生哇。”李群雨想着法说好话。 “你从前还说我这里东施效颦故作野趣,怎么去了一趟九曲山就突然转性了。” “我从前品味差,岑大哥多体谅嘛。”李群雨把木材放在岑宴脚下,陪笑。 岑宴在木头上坐下,然后拍了拍旁边,对李群雨道了声“坐吧”。 李群雨挨着岑宴坐下。 岑宴问:“吃过饭了吗?” 李群雨两眼亮晶晶问道:“岑大哥,你是不是给我带了?” 岑宴从怀里掏出一张油饼,递给李群雨,“吃吧。” 李群雨接过来,咬了一口,油脂混着面粉香气,夹着一点椒盐的咸香,熟悉的味道,是方燃烙出来的。 准备了一个下午的伪装突然裂开口子,李群雨的眼眶发热,胸中好似有只蚯蚓一下窜到喉咙间,声音也发不出来,她就知道她不是一个人。 她把饼咽下,低低喊了声“岑大哥”。 “方燃不是和你说别回来吗?怎么还是回来了?” “我这一路走来,发现沿途城池中都没有张贴我的画像,只贴了师父的,我想,说明我算不得是嫌疑人,抓兔子精的任务已经完成,自然是要回来了。” “那为何不直接回山上,到我这小院子里躲起来做什么?” “也不算是躲,只是想先和大哥打听一点情况。” “你想问什么就问吧。”岑宴拿起根雕了一半的木头开始做活。 “我师父为什么被定为叛逃魔界?” “没有被裁定,只是传言。”岑宴边回答边刮木头。 “那满大街贴我师父画像做什么?” “门里突然丢了个人,当然要找了,布告上从来没说萧舟长老是叛徒,也没说萧长老去了魔界。” 李群雨一时语塞,她没认真看,常年看养成的坏毛病,一目十行,但行行看不清。 岑宴不说话,等对面开口。 李群雨重新理过思路,继续问道:“那传言是怎么来的?” “萧舟长老留下了亲笔书信。” “里面写了什么?” 岑宴摇摇头道:“我不知道。” “谁知道?” “几位长老。” “或许是魔界中人逼迫他写的。” “有可能。” “甚至随便什么人都可以逼师父写下一封满是谎言的信,这信不可信。” 李群雨一心要为师父辩解。 “可山上并无打斗痕迹。” 李群雨提出新的可能性:“或许是在幻境中受了重伤呢?” 岑宴道:“门人亲眼看到萧舟长老走下山去,当时神态并无异常。” “我师父连一份简灵都没发给我,肯定是因为事态紧急,来不及发。” “你师父的卷轴如今还在山上。” 李群雨听到这个消息,更加确定师父是遇害了:“既然如此,师父一定不是自愿离开的。如今,哪有人会不带卷轴出门?” “去魔界的话,自然不用带卷轴了。” 李群雨轻轻哼了一声,听起来岑宴也觉得她师父去魔界了。 岑宴又问道:“还有其他问题吗?” “我师父走的时候,有带走什么东西吗?” “山里其他堂没有报过东西丢失。至于幻术堂丢了什么,要你去看了。” 李群雨掰着手指,梳理自己得到的消息,喃喃道:“所以,我需要弄清楚两件事,一是信里写了什么,二是幻术堂少了什么。” 岑宴将木头收起来,看着李群雨问道:“你还记得你的三个师弟吗?” “那肯定,这还能忘?” “萧舟长老先是一反常态,收了三个徒弟,而又突然离开山门。” “所以?” “长老们怀疑这三人的身份。” “然后呢?” “他们被关进了冷崖。” 李群雨气得站起来:“乱搞!杏山派既然设了刑罚司,便是讲法讲证据的地方,事情都没搞清楚,关进天寒地冻的冷崖是什么意思?更何况,明明师父到底是遇险,还是……叛逃,都还没有定论,怎么就急着要牵连九族了。丢了一个长老,他们不尽心去找,反而揪着几个小辈不放,哪有一点当家长辈的样子!” “我就是提醒你,除了你说的那两件事,你还有第三件事要做,给你三个师弟做主。” 李群雨一屁股瘫坐下去:“事儿怎么这么多啊,师父的事儿、师弟的事儿我都得管,我是包子皮嘛?哪里需要包哪里。而且每边都露这么多馅,我包得住嘛……” “其实也不算多,看你打算怎么包了。” “什么意思?” “你一张皮儿的话,确实难办。我给你捋捋,你得先去幻术堂查看一下,还得暗地里打探那封信的内容,干完了,再考虑要不要露面为你的几位师弟仗义执言。所以,现在当务之急是悄无声息地回杏山。光明正大回去肯定不行,一露面就会被抓到冷崖,那就什么事儿都干不成了。” 岑宴说得是,李群雨心里酸酸的。 幻术堂是二十年前新从奇门堂分出来的,她师父——萧舟长老是第一任堂主,十多天前,她还是堂里唯一的弟子。 一直以来,奇门堂里最火的生意是卖符箓和看风水。符箓与风水都有一套古老的规范传承。 走符箓一路的弟子只需要不断精进技艺,让自己写出来的符箓同祖宗传承下来的一致便好。样式越是一致,则效力越强。即便是创新,也建立在对规范的掌握之上,只做些轻微的增减。 走风水一路的弟子更是如此。哪里聚阴、哪里聚阳、哪里漏气都有一套规矩。若是一个人悟性高、记性好,早早就能出山门入俗世帮人瞧风水。 幻术因为不属于近战一类,且同符箓、风水一样带几分难以言说的诡谲,便也被划入奇门堂。 杏山派传承下来的幻术大致由风水符箓术衍生而来,通过山水阴阳、阵法变化等影响人的五感,使人陷入迷蒙,生出幻觉。例如,面前突然出现一只老虎或一道悬崖,又或是一箱金银财宝和窈窕倩影,使得对方分不清东南西北,甚至忘了自己的过去,忘了自己如何来到此处,只任由施法之人拿捏。 总体而言,这三类术法都属于技术流,不修心,只修物。 师父于十七年前摸索出一种新的幻术技法——逼迫施法者与被施法者进入一场梦中,这就能生出千百种变化。此时,力与力的争斗变为心与心的争斗,心越强,则定力越强、战力越强,妖怪若彻底迷失在幻境中便可任由捉妖师拿捏。 在现实对战中,修心幻术与修物幻术各有优劣。但师父坚持认为捉妖师本质上修的是心,而非物。因此,修心幻术是大道,修物幻术是心不清气不正的人才会走的歪门邪道。 本来只是技法的切磋,硬是被师父讲成了事关修炼根本的大事,师父一人对阵奇门堂十余人,唾沫横飞,互相揭短,闹得不可开交,最后闹到了时任掌门面前, 掌门作主,另辟了一个幻术堂,师父当堂主。 师父接了这个位子,却不招弟子,门庭空空荡荡整整十年。后来,招了她。七年后的现在,又招了三个师弟。 李群雨跟随师父修行这七年,只懵懵懂懂学得一些皮毛,勉强捉几个妖怪罢了。她想若是师父早知道命定有此一难,一定会收个天赋卓绝的人来做徒弟,也就不至于如她一般举步维艰。 李群雨经岑宴这么一说,顿时有些颓唐,种种往事趁她不备攻上心来,师父的恩情与某种自卑感如虎豹般逼近她。 “一张皮儿不够,就多找几张皮儿呗,又不难找。你便要查,也是带着朋友一起查,事情这么怪、这么多,怎么一个人说扛就扛了。” !岑宴!她的岑大哥!李群雨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5. 第 5 章 “只有这一个办法吗?”李群雨欲哭无泪。 眼瞧李群雨这幅慌慌张张的模样,岑宴嘴角带了一丝笑意道:“要么你一进去就直接跪下,听说妖精不杀没骨气的人。” “天奶嘞,真是造孽,岑大哥,我进去之后,清心咒粘牢一点哈,我真怕兔子精发狂。” “知道了,快进去吧,鸡都叫了三遍了,东方鱼肚白都出来了。”岑宴看了一眼天色。 李群雨咬牙跺脚,头朝着缚妖壶的口子,咻地一下钻了进去。 缚妖壶既可隔绝妖力,亦可隔绝灵力,李群雨待在缚妖壶内,便可偷偷潜入杏山派而不惊动任何人。 但这缚妖壶并非人手一个,而是随着任务摊派发下来,每次任务完成后,缚妖壶都必须交给净妖经塔的守门人。因此,近来并未被摊派任务的方燃和岑宴都没有缚妖壶。 李群雨不得不和她刚刚抓来的兔子精待在一个空间里。 “谁啊?” 壶里很黑。 李群雨不吭声。 “说话。是哑巴吗?哑巴的话,敲敲壶壁。” 李群雨依言敲敲壶壁。 “天生声带受损吗?成妖之后可以化形,你怎么不给自己化一个正常声带?” 李群雨呜呜两声表示回应。 “你犯什么事了?那小姑娘看着不是大奸大恶之人,怎么连哑巴妖都欺负。” 李群雨继续呜呜,心想若是能这么蒙混过去,也不是坏事。 冷不丁的,一双手覆在她的胳膊上。李群雨一时不察,胳膊和心都抖了两抖,心里一个劲求天奶保佑。 她屏住呼吸,生怕兔子精辨别出她的气息。 却不想兔子精越凑越近,她感觉自己脖子处传来温热的气息。 一个冰凉的东西贴了上来,湿湿的。 “啊——”李群雨一把挥开身旁的东西,跌坐在地上。 刚刚兔子咬了她一口,用原型。那个冰凉的东西是兔子精的鼻子,她用三瓣嘴大板牙咬了李群雨的脖子。 兔子跳起来,死死压在李群雨身上,制住了她的四肢。 李群雨服了,说了很多遍了,她是远战派! 缚妖壶上有阵法,若是里面的妖怪动了杀意,不管是杀别人,还是杀自己,都会被麻痹四肢,李群雨不担心自己会死,但是她担心自己被兔子折磨。缚妖壶里兔子没有妖力,她也没有灵力,但人妖力量悬殊。于她而言,这兔子可以说是一只巨型金刚兔;于兔子而言,她是一根瘦弱的小胡萝卜。如果兔子这么一直压着她,也够她喝一壶的。 李群雨听到耳畔传来缓慢又危险的声音:“李群雨?骗了我一次不够,还想骗第二次?” 她的耳朵有些痒。 李群雨想推开压在身上的兔子,可是又不知道哪里是哪里,只拿着一双手在身上乱摸乱推,赔笑道:“嘿嘿,兔子姐姐,不,兔子奶奶,我错了,我知道错了。” “怎么?想我了?” “我师兄在外面,你别乱来啊。”李群雨适时警告。 “论乱来,谁比得上你啊,骗我感情,还骗我身子。” 兔子微微伏起身子,将李群雨的双手锁在胸前,又整个身子压下来。李群雨感觉到兔子温暖的身体紧紧贴着她,这温度远高于她的体温。 “幻境里的事情都是假的,我从来没见过、也没碰过你的身子。”李群雨据理力争。 兔子问:“外面听得到我们说话吗?” “听得到,你别造谣啊。”李群雨预感不妙。 兔子一笑:“啊,好痛,起来,干什么,登徒子,啊,我的衣服,啊,你,手拿开,啊……” 李群雨没辙了,只能对着外面大喊:“我是清白的,我什么都没干!” 兔子玩了一会儿,感觉没什么意思,不再喊了,也松开了李群雨。 李群雨松了口气,往后挪了挪,贴着壶壁站了起来。 兔子的声音传了过来:“幻境里你的模样挺好看的。” “那是自然,我做过功课,你嫁过的那些财主,基本上都是面容开阔、宽额凤眼、桃型嘴,带酒窝,我照着这个模板来的。” “我嫁过的财主还贪财好色、恃强凌弱、巧取豪夺呢,你怎么不学?” “有必要的话,我会学的,但我不贪财、不凌弱的时候,你就嫁给我了,我没机会发挥。” 兔子冷笑了一声,在李群雨说她嫁给她的时候。 李群雨一直觉得人类男子还挺厉害的,老能勾搭妖精了。她之前咨询过几个妖精,她们都说人类男子幽默,长得白净,花样也多,说话也好听,不像男妖精就知道显摆身上的腱子肉,看起来笨笨的、脏脏的。 不过,她不磕人妖恋,书摊上人妖恋的她看都不看一眼。她和方燃说过,要是让她当月老,她肯定不给妖精和人类连红线,人妖恋悲剧实在太多了,关键是一次悲剧就赔进去几条人命。 李群雨问:“你杀他们是不是因为他们背叛了你?” “我没杀人。” 兔子还在犟,李群雨瘪瘪嘴:“你还真是不到黄河心不死。” “如果真是我杀了那四个人,你觉得我会对你手下留情吗?不管是幻境,还是现在。” 李群雨没说话,这一点确实让她有点困惑,幻境里的兔子确实一点都不像杀人恶妖,方才也没怎么对她下重手,而且,兔子应该也不知道缚妖壶上的阵法,所以兔子对她好像确实没有杀意。 兔子也没再说话。缚妖壶里安静下来后,海潮一般的梵音萦绕在壶内,这是清心咒。李群雨只觉得自己的魂魄似已随着梵音螺旋着上升,升到万里晴空中,飘飘荡荡,自在惬意,周身暖洋洋的,便盘腿坐下打坐。 —— 梵音缓缓消失。 “群雨,到了。”是方燃的声音。 李群雨想着出去就能见到方燃,心里大喜,迫不及待要长出飞毛腿。只是没想到这么快就到地方,忽然想起自己忘记叮嘱兔子不要闹事。 缚妖壶口打开后,她能出去,兔子也能出去,如果兔子跑出去闹事,她就完蛋了,还会牵连偷偷带她进来的岑宴和接头的方燃。 她对着兔子的方向打商量:“兔姐姐,我们到杏山了,我先出去办点事,你在壶里面待着,不要趁机溜走,可以吗?事情办完,我再把你送到塔里面,你要是现在跑,估计立马进塔,你应该不会这么莽撞吧?” “我可以不跑,但你要答应我三件事。”兔子答得很快,李群雨感觉她蓄谋已久,多吃了两百年饭果然不一样。 “你说。” “第一件,把我关进去之前,不可以贴隔音咒,我要听到你们说话,这里面黑漆漆地太无聊了。第二件,我被关进去之后,你每个月都要来看我,直到我被放出来。第三件,你往后人前人后只能叫我兔哥哥。” 李群雨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只依次回复道:“第一条没问题,第二条我不敢保证,说不定我之后会一直待在山下找师父,你换个,第三条……可以是可以,只是你确定吗?” 兔子轻哼一声道,“那第二条先欠着,第三条就别问了,你兔哥哥向来说一不二。” 李群雨不明所以:“行,兔哥哥,第二条你想到其他的,我再照做。” “哎呀,你叫出来‘兔哥哥’怎么这样难听,不如‘兔奶奶’顺耳,叫兔奶奶。” 李群雨忽然明白了兔子的用意,她就是想让她丢脸!她百依百顺地当孙子,方燃在外面都听到了! 李群雨咬牙:“好,兔奶奶,你在这里好生待着,想吃什么喝什么就告诉我。”我肯定反着来!这是李群雨没有说出口的后半句话。 兔子嗯了一声,李群雨朝光亮处跃去。 入眼是一个身着杏色宽袍的身影,头上还别了一把银针,方燃的经典装扮。 李群雨站都没站稳,直接扑了过去:“燃子!我可想死你了。” 方燃合上缚妖壶的口子,双臂抱上来,稳住李群雨的身形道:“小心点诶”,而后摸摸李群雨的后背道:“你瘦了,肩胛骨都硌手了。” 李群雨松开方燃,叹气道:“唉,到时候再吃回来吧,先说正事。” 方燃点头道:“岑宴有案子要处理,把缚妖壶交给我就走了。我们在第八峰,你老家,整座峰都没有人,还算安全。你那群师弟被关在冷崖。” 李群雨点头道:“好。” 幻术堂坐落在杏山山脉的第八峰上。此峰不高不险,胜在秀丽,远远望去山头高高矮矮如莲花般层层叠叠盛开。 李群雨的师父——萧舟住在正中心山头上的离落阁。 离落阁坐北朝南,建有面阔七 间进深五间的重檐庑殿式建筑,供萧舟休憩修行,另建有一座面阔五间庑殿式建筑用来待客,东西各错落布置一座香亭。 南面山腰处便是李群雨的住处云想台,只建有一座面阔五间的房子供她休息,另建有两间放置杂物的屋子和一间厨房、一间茅房。 山上还零星布置着面阔三间硬山式或悬山式屋舍,此前并无人居住。 —— 天光很好,从远处的云彩中透出一片金色。 方燃嘴巴连珠炮一样,开始和李群雨讲这几日发生的事情。 六天前是召开长老会议的日子,但萧舟长老迟迟不出现。掌门遣人来找,但离落阁内空无一人,只桌上留下一个信封,弟子便将信封交给了掌门。会议结束后,李群雨的三位小师弟就被送去了冷崖,再然后萧舟叛逃魔界的消息就传了出来。 李群雨分析道:“所以当务之急是看到信里写了什么。” 方燃接话道:“不错,这封信应该只有掌门及四位长老看到过。” 李群雨思索道:“这样的话……” 脑中一个念头倏忽闪过,李群雨摇摇头,不行不行。 那么,只能冒险去掌门住处雨花台以及掌门办公的行走楼去找找看,可雨花台和行走楼那么大,物件那么多,要找一张小纸条无异于大海捞针,此外,如何才能在不惊动山中弟子和掌门的前提下偷偷溜进去呢?李群雨觉得很是难办。 从前山门里有各位长老坐镇,李群雨只觉心里格外安稳,而今位置不同,便觉得眼前的杏山派就像猛兽趴在一张坚固又灵敏的巨大蛛网上,将她这种不法分子盯得很牢。 方燃凑到李群雨耳边,低声道:“你用幻境诱导长老把信的内容说出来。我和岑宴只想到这一招。” 山上钟音响起。 一浪又一浪的雄浑声音重重击在李群雨心上,这个就是刚刚被她想起又迅速否决的念头。 杏山有规定,不可以对人类使用术法,师父也三令五申过,幻术只能用来捉妖,绝对不能做其他。 “这个……违反山规。”李群雨有些犹豫。 方燃耸肩道:“你偷偷摸摸进来也违反山规,不差这一条,不被发现就行。” 李群雨左思右想纠结了一会儿,最后跺脚狠下心:溜进第一峰翻箱倒柜实在很不现实,再说,师父比天大,规矩在师父面前算个屁。 “好,我干。” 方燃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对李群雨道:“这是我偷出来的黑玉玉佩,有两块,你拿着用,不够我再去偷。” 方燃是炼器堂弟子。 做到这个份上了吗?不是,她没回来的这几天,这俩人忙活了多少事啊,也太周全了,不仅把她需要做什么想好了,连玉佩都准备好了。失踪的到底是她的师父,还是方燃和岑宴两个人的师父。当初结义的时候,说你师父就是我师父,她一直觉得是随大流说着玩的,这俩人当真了? “你们……”李群雨欲言又止。 方燃直接把布包塞进李群雨手中道:“快去弄吧,别紧张,今晚我和岑宴都会过来陪着你的。” “哦……好。”真够意思啊,这俩人好像一点都没想过明哲保身,铁了心和她共进退。 “岑宴今天会去净妖经塔取沾有长老们灵力的杏水,我们记得你让人入幻境是需要这个的,对吧?我们都会搞定的。你好好准备幻境就行,对了,记得看云想台和离落阁有没有丢东西。” 方燃说完话,转身就要走。 “等下,”李群雨拉住就要出门的方燃问道,“你不是发简灵让我别回来吗,怎么连玉佩都偷……哦不,拿到手了?计划也都定好了?” 方燃纳闷:“怎么这个时候还问这种问题?我不是发给你看的呀,是发给刑罚司的人看,他们能看到简灵上所有的消息。我这么说,他们一定会以为你逃走了。但我知道你一定会回来,这件事疑点重重,你不会放着第八峰这个第一现场不管。嗐,岑宴又赌输了,我都不知道该问他要什么,每次打赌他都输。” 李群雨语塞。 “我上午有个布置任务的会,我先开会去了,你藏好,晚上我来找你。”方燃拍拍李群雨的肩膀,风风火火离开了。 亏她在西海洲纠结那么久,还在岑宴的住处想了半天要怎么套话,敢情她根本就不是一个人。 6. 第 6 章 “这姑娘叫什么名字?”兔子敲敲壶壁。 “方燃,燃烧的燃。” “这人真是照着名字长得,多大年纪?” “和我同龄,二十七。” “是个人才,行事忒有魄力。小李子,这么牛一姑娘怎么瞧上你的。” “我怎么了,几天前你还想我一生一世一双人。” “呸,呸呸呸。”兔子的声音听起来很是嫌弃,着急要撇清过去。 “少吐点口水,小心把你自己淹死。” “少管我。” 方燃在这里陀螺一样飞速旋转,把空气烧得灼热,然后烟一样飞走了,留她在这里,在沸腾的空气中。她觉得自己屁股和头正在发烫,蠢蠢欲动。 ——— 杏山,云彩在山上挂不住,都落在了半山腰,所以天空总是蓝得深沉又特别透亮。 日头渐渐西斜,云想台被渡上一层金光,其中一根柱子中间比旁的柱子细了一圈,外面盘了一条圆头圆脑短身肥爪的小胖龙,是岑宴初入木雕界的练习之作。 房门窗户通通大开,来来往往的风吹散了日落时分的热气。李群雨在门口的草垫上打坐,影子被拉得很长,映在房里的燕子杏花屏风上,屏风的一侧是松木书桌,另一侧摆了一排柜子,柜子前铺了一个软乎乎的棉花垫子,地上堆了一摞又一摞的书,角落里是李群雨睡觉的一张小床。 西方的太阳还未完全落下,东侧的月亮已然升起。 太阳挟着热意翻过大山跑得越来越远,月亮带着银光靠得越来越近,天色渐渐暗了下来,没过一会儿,天空只剩西方的一抹云还略带些色彩。 李群雨做好幻境出门的时候,看到了方燃和岑宴,两个人正坐在松树下聊天。 “来多久啦?” 一阵响亮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方燃和岑宴回头,李群雨呲着牙朝他们跑了过来,大步流星,活力十足。 方燃拍了拍身旁的凳子:“进展不错?” “弄是弄完了,但不敢打包票。” “行,先吃饭。” 方燃和岑宴起身,从食盒里往出拿东西。 花生米有满满一碗,馒头片放了一大盆,一罐咸菜,青椒有二十来串,烧鸡一大只。 李群雨拽了两条鸡腿下来,放到方燃和岑宴碗里:“多吃点补补身子,这两天你们净忙活我的事儿了。” 方燃拿起鸡腿啃了一口,问道:“山上有丢东西吗?” “丽丽不见了。我在山上跑了好几趟,角角落落都探查过,没找到它。” 方燃问:“丽丽年纪不小了吧?” “我来幻术堂之前,它就在了,那个时候看起来已经有两三岁,今年估计十岁了。” “说起来,丽丽不发情的嘛?” 李群雨道:“发的啊,它经常会消失一段时间。” 方燃问道:“可它的孩子呢?我怎么从来没见过它怀孕?这么大的山上还是只有丽丽一只猫。” “可能她生完才回来山里。” 岑宴问道:“它一般消失多久?” “十多天?不到二十天?好像不超过一个月?我没认真数过。”李群雨的记忆有些模糊,她没有特别留意过。 岑宴怀疑道:“发情、怀孕、生产、照顾小猫一堆事情,一个月应该不够吧。” 方燃问道:“你确定丽丽是母猫吗?不会是公猫吧?公猫发情简单,发完就结束了,不用怀孕,也不用照顾小猫。” 李群雨嚼着馒头片,也有些怀疑自己道:“长得挺漂亮的,应该是母猫吧?再说哪有公猫叫丽丽的。” 方燃摇头表示不认可:“公母可不是这么分的,而且我支持猫猫名字自由。不是,你从来没掏过它肚子看吗?” 说起这个,李群雨忍不住诉苦:“我想掏啊,但它不让我掏,我一掏就挨踹,它只让我摸头、下巴和背。” 方燃一脸同情道:“你家猫防备心好重啊。” 岑宴忍不住插进来:“不是,这种私密部分本来也不该露出来给你们看啊?” 方燃道:“正常猫都能露,猫猫才不觉得私密。” 岑宴不懂这个,但他觉得话题有点歪了,他们原本讨论的不是这个。 “这是一个疑点,不过我觉得不用太担心,丽丽估计是去什么地方玩了,它不是本来就动不动离开嘛。还有其他异常吗?” “师父房间有没有少东西,我不敢确定,但我细细查看过一遍,确实没有打斗痕迹,面上看起来也都正常,我记忆里的箱子柜子摆件都在原位。不过,我那些师弟住哪,没搬过来吗?这山上除了我和师父的房间,根本没有能住人的地方啊,我的房间也不像人有人动过的。” “你师弟搬来了,起码大师弟和小师弟搬来了,应该就住在离落阁。大师弟每天招生大会都在场,他是临水镇人,每天爬山费老鼻子劲,肯定搬进来了。那天我加小师弟简灵号的时候,问起过他晚上住哪,他说离落阁。” 李群雨一头雾水:“什么意思?大师弟不是从蒙一学堂挑出来的?” 方燃摇摇头:“岂止啊,三个都不是从蒙一学堂挑出来的。” 李群雨瞬间感觉手里的馒头片都不够香了,师父怎么了,这些天他给杏山的饭桌添了多少谈资啊。 方燃一一解释:“你大师弟之前在临水镇长日楼当跑堂,二师弟原来是剑堂的人,小师弟比较神秘,没人知道他的来历。” 李群雨一个头两个大:“我师父什么时候结的这些缘分啊?我一个都不知道。” “他仨如果是蒙一学堂的,说不定也不会被关进冷崖了,就因为是外人,所以信不过。” 李群雨问:“不是有一个剑堂的吗?那是自己人呀。” 方燃没说话,岑宴接道:“也不好单独放了剑堂的那个吧,总得一视同仁。” “好乱。”李群雨感觉脑子要炸了。 怪事一件接着一件,她的人生本来挺正常,二十天一个周期,捉妖加休息,就这么一直重复着,她每年的捉妖数量在杏山能排中上等,小日子过得有滋有味。 可忽然之间,师父丢了,多了三个嗷嗷待哺来历模糊的师弟,她今早潜入山门犯了一次山规,今晚马上要犯第二次,唯二的两个好友也被她拉下了水,所有的所有都脱了轨。 “没事,我们已经帮你理好思路了,下一步先看看信里写了什么,再听听师弟们怎么说。” 李群雨点头,疑点再多也只能一个一个查。 —— 红日正盛,洒下道道光柱,将一座下为玄铁、上为冰玉的比武圆台照得发亮,台上站了三个人。 台下观者如堵,各门派掌门远坐在高台之上,俯瞰比武台,神情各有不同,或凝肃或淡然或浅笑,但均有高山冰川难以亲近之感。各派掌门坐处后面横幅飘扬:戊戌年黄泱洲捉妖门派年会长老表演赛。 台中央一女子举着喇叭朗声道:“第七场,幽山派李长老对战杏山派钟长老,现在进入放狠话环节,李长老,您有什么想对钟长老说的?”声音穿透整个广场。 台上左侧是一黑底红纹劲装男子,面若冠玉,手持一把折扇,身段风流。只见他向前一步对着喇叭道:“矮 冬瓜,你不在乖乖跟在娘亲屁股后面揪衣服擦鼻涕,怎么跑到这台上来了,莫不是迷路了?”说着,他看向台下的观众,摊了摊手,表示对于要和小朋友对战,自己也很无奈。 台下一阵起哄的欢呼。 女子面带惊讶地笑道:“李长老选择调侃钟长老的身高,好犀利的攻击,让我们来看看钟长老打算如何回应?” 右侧男子生得五大三粗,但也是相貌堂堂,身子挺拔,只是身高略逊于黑装男子,上前粗声道:“姓李的一张嘴镶在白面团上,只会放屁。” “原来钟长老选择调侃李长老的嘴巴,反击得很妙。火药味好浓啊,我站在这里感觉都要被烧焦了,事不宜迟,比武台留给二位。” 说着,女子飞身而下,掌声响起。 比武台、各派掌门、台下观众、幽山派李长老和女子都是李群雨幻化出来的。 钟长老便是被李群雨请入幻境中来的钟岁。钟岁乃剑堂长老,岑宴此前是剑堂弟子,后来转入巡案司负责调查妖怪犯案的相关事务,她从岑宴口中听到过许多钟长老的事儿,他喜欢和冤家交朋友,也够讲义气。因此,李群雨挑了他作为突破口。 第一步就是先和钟长老当冤家。 女子离开比武台的一瞬间,钟岁便举起重剑劈向男子,李群雨将精神全部凝住在男子身上。只见男子全然不惧,侧身下腰,拿扇子轻轻一转,用脚尖一撑,便以柔克刚,叫对方扑了个空。 男子笑嘻嘻道:“乖乖,你莫不是因为身高太矮,才挑了这把重剑壮壮声势,可惜人是人、剑是剑,不能混作一谈。” “你个白面怪,活不了多少时日了,有什么遗言尽早说出来,老子就要用你的猪嘴下酒。” 李群雨没想到钟岁打起嘴炮来,丝毫不逊于她。钟岁嘴上骂得厉害,步伐却稳健,腰背肌肉贲张,将衣服撑得有十二分紧,一步一移,拿着重剑横劈竖砍,次次打向男子命门。 李群雨不曾好好修炼过近身战术,此时全依靠平日里看过的对战影像操纵男子,应对起来有些勉强。 若不是她知道这里是幻境,全靠个人心智摆弄身体,身法可以极尽诡谲,早就败下阵来。剑堂长老岂是她这种宵小之辈可以一战的。 钟岁屡打不中,心内渐生疑窦,对方身法整体滞涩生疏,关键时候却仿佛有什么东西隔空助力,能让他身子转过弯来,躲过劈来的剑。 男子继续输出:“矮也罢了,怎的力也不足,衣服绷得恁紧,里面莫不都是肥肉,酒囊饭袋说你也是糟践了。” “你这奸诈小人,不晓得使了什么手段,在比武台上作弊,还敢口出狂言。” “要输还不认,这重剑几经转手有过多少斐然战绩,你却弄得它无头僵尸一样乱撞。铁剑若是能说话,怕不是要不停叫冤叫曲了。” 钟岁发现男子嘴巴实在不饶人,你说一句他回两句,搅得人分心,便决意再不打嘴仗。他屏息专心施展剑法,与男子打斗了数十个来回。 男子呼吸有些乱,嘴巴却硬:“钟岁,做爹的饶你一马,你举重一样打架实在不易,爹爹就在此地等着你,你去伙房吃几碗白饭,回来与我再战。” “去你娘的,哪家好汉子打架中途吃饭的。”钟岁掀开男子的折扇,抓着男子手臂,欺身向前,重剑在冰玉台上划出火星。男子一脚撑住比武台围栏,旋身而上,却被钟岁预判。重剑突然出现在男子身前,眼瞧着就要兜头劈下,他以铁扇格挡,跌落台下。 男子输了。 李群雨有三份故意,输了才好让男子继续死皮赖脸地黏着钟岁,和他有更多故事。 7. 第 7 章 日落时分,钟岁卧房内。 钟岁正往肩膀上上药,那个白斩鸡人不壮,力气还挺大,一扇子敲下来,他肩膀青了一大片,还肿了起来。 男子撑开窗户,探进一张脸来道:“哟,往身上抹什么粉呢?是不是买到过期香粉了,怎么一点味道也没有,想勾搭姑娘可不能抠门。”声音贱嗖嗖的。 钟岁看也没看男子,径直起身将窗户合上锁起来,这人说话怎么这么不着调,一点都不像一堂之长。 男子笑眯眯的,从房门走进来:“怎么,嫌隔着窗户说话看不清我,非邀我进门。”听听,这说的都是什么话,他听了都害臊,这人竟然说得出口。 “人若是不要脸,其他人能奈他如何。”钟岁说话间,就要将半边衣服穿上。 男子拿扇子摁住,然后又在伤口上比对了一下:“诶,怎么和我这扇子一般大,真是不好意思,疼吗?” “你屁股摔成八瓣了?不疼吗?”明明是他输了,也不知道怎么好意思腆着脸来自己这里耀武扬威。 “你摸摸。”男子将半边屁股对着钟岁。 钟岁站起身来,面皮憋得紫红,半晌说出一句“老不正经!”这人屁股疼不疼,他摸怎么摸得出来。不是,谁管他疼不疼,爱疼不疼。 男子站到钟岁身旁,拍拍钟岁肩膀示意他息怒:“你看你误会我了吧,我不是流氓,我就是想让你知道我的屁股完好无损,还是像普通人那样只有两瓣。我里面穿了三指厚的铁甲,正撞上那把剑也死不了,只不过看你死要面子,就给你几分面子。有的人好像赢了,但未必。” 钟岁扭过头道:“你既然不服,再战一场。”他看出来了,这人是不到黄河心不死的性子,行啊,那就让他尝尝黄河的水有多湍急。 …… 男子和钟岁又战了五次。李群雨坚持不懈地让男子在嘴上占钟岁的便宜,又输给钟岁。 李群雨感觉到钟长老下手越来越轻了,而且隐隐有指点她剑法的意思,钟长老会在对她薄弱处出招的时候放缓速度,让她有机会防守,是个好人,也是个好师父,只是不是她师父,所以只好对不住了。 “前面这几局都不算,再……重新开一局。”男子扶着腰气喘吁吁。 钟岁无语:“你认输是舌头会掉吗?怎么死犟?这回是肚子不舒服,还是口渴?”这个人本事不高,心气却高,嘴巴是心气的小弟,为维护心气的地位瞻前马后。 “呵,我有正经借口……啊呸,理由,咱们学剑法、术法都是为了捉妖,不是捉捉妖师,咱俩比捉妖,这才是真功夫。” “那一局定输赢,若是输了莫再找稀奇古怪的由头。”他倒不是不愿意打,但实在受不了男人嘴硬,就认输呗,输了总不认账是想做什么,一大把年纪为老不尊。 “好,我来的路上听说,三曲山和五曲山上各有一只虎妖,修为相近,吃了不少进山的猎人,我们一人一只,谁先猎到谁就赢。” ——— 男子指着山脚处一个酒家道:“猎得虎妖后,便在庞二酒家集合,谁来得晚,谁就是手下败将。” 钟岁没有应答,自往东边三曲山去了。这次应该是最后一次了,哦不,必须是最后一次。如果男子还是腆着脸找借口,他不会手下留情了,会彻底把他揍服。至于什么山门间的面子,是对方先不要的,他不堪其扰,不得已痛下铁手。想着,钟岁握紧了手里的剑,再被对方胡搅蛮缠下去,他手中的剑也要气死了。 男子见他不答话,笑着在他身后摆摆手道:“儿子,早些回来,爹爹烧好虎胆给你吃,冷了就不香了。” 钟岁凝聚灵力挥剑朝着声音的方向劈了一道,男子急忙跳开。只见那里一时间尘土飞扬,尘土散尽后,他方才站的地方被划出一道几寸深的小沟。 男子冲着钟岁的背影喊道:“喂!说好了要捉的是妖,你怎么又对捉妖师动手!” 钟岁头也不回道:“是你啊,还以为是哪个妖怪在这里大放厥词。” 男子笑了两声,没说话。 李群雨看钟岁走远,进了三曲山的林子里,看不到身影,便让男子掉头往山下酒家而去,她已经在里面藏了一只虎妖。 男子在李群雨的驱使下,掀开炉灶旁的篷布,虎妖现出身来,只见这虎妖身上黄黑条纹相间,眉头高耸、嘴巴微凸、方腮大脸,身着甲胄披风,在右前臂上绑三个金刚环,赫然是一山之主,山中之王的做派。 男子将虎妖拖到了外面的桌子旁,又给自己倒了一壶酒,在地上、桌上都撒了几滴,然后坐下不动,远远看着,男子似乎已经在此处待了许久,这就是李群雨想要的。 她要赢下最后一局,然后给钟长老灌酒套话,这是最终目的。至于她为什么不幻化成钟长老的朋友,而是绕弯子幻化成陌生人,然后费功夫和钟长老套近乎交朋友,原因很简单,幻化成钟长老熟悉的人容易露馅,陌生人最保险。 男子这边准备停当,李群雨又将精神全部贯注到了三曲山上。 三曲山上也有她准备好的一只虎妖。 虎妖藏身在瀑布边上的一个窄洞里,李群雨凝聚精神,虎妖缓缓睁开双眼,伸了个懒腰,从山洞里大迈步走了出来。 只见这虎妖头戴红巾,面带虎纹,一串骷髅头挂在颈上,一串骨节鞭握在手上,一把弓一筐箭挂在背上,身着布衣,但衣服上有两丛新鲜血迹,看起来不近人情杀气腾腾,不贪财、不图色、只好杀。 虎妖对着山林吼出数声,然后在瀑布边上蹿下跳地玩闹。 钟岁在远处听见吼声,御剑直奔声音而来,只见一条黄色在瀑布边身姿矫健,左突由闯。 他御剑而上,凝聚灵力拿着重剑狠狠一劈,眼前瀑布顿时分为两条,他再一挥剑,瀑布劈头砸上两侧山体,霎时间山石滚落,鸟鸣兽吼,乱作一团。 “哪来的贼子!在爷爷洞府前造次?”声音雄浑,响彻山谷。 狼背熊腰的虎妖立在空中,眼珠猩红,恶狠狠地盯着钟岁。骨鞭似有魂,如一条长龙绕在虎妖周遭。 钟岁看虎妖模样十分凶残,料想它身上背了不少人命,大声喝道:“你这恶妖,去阴曹地府问我的姓名罢。” 说话间,钟岁捏诀提剑直取虎妖心口,剑锋破风锐响刺耳。虎妖侧身后撤,骨鞭握在手中骤然炸开,鞭子如活蛇腾空,直直抽向剑身。 “铮”的一声脆响,重剑被鞭力震得偏斜,钟岁顺势转身,用剑花封住周身要害,而后寻着骨鞭缝隙直刺而去。骨鞭见势陡然挽着,缠上剑刃死死锁住。 虎妖贴近钟岁面庞冷笑道:“你这个身手,当我小弟都不够格。” 钟岁不言,猛地沉腕压下长剑,借着下沉力道震开鞭锁。 一人一妖缠斗在一起,斗了十多个来回。 李群雨让虎妖佯装不敌,躲进了山洞里,总得消磨一点时间,才能让钟长老输得不起疑。 钟岁追了进去,只见洞里道路错综复杂,进去容易迷路,便闪身出来,捏诀引瀑布水入洞,洞内水声轰隆隆作响。< /p>虎妖仍旧不出来。 钟岁又捏诀引了水流风沙往旁边几个洞的洞口而去,吼道:“给爷爷滚出来!” 李群雨有意拖时间,自然不可能让虎妖轻易现身。 钟岁等了一会儿,虎妖还是没被逼出来,只好靠近山壁,探查被遮掩在灌木丛里的山洞,又引了几柱水流进去。 “与其躲在洞里被淹死,不如出来真刀真枪干一场,男子汉大丈夫畏首畏尾算什么本事。” 山谷里除了水声,并无回应。 李群雨估摸着时间已经过去许久,钟岁也隐隐有不耐烦之势,便让湿漉漉的虎妖从另一个洞口钻了出来。 虎妖一甩骨鞭气冲冲道:“大爷的,你急着要死,爷爷也不留你了。” “你还是趁早投胎,给别人当爷爷去吧。” 说着,钟岁长剑突刺直逼虎妖面门,虎妖扬鞭格挡,鞭身缠住剑刃僵持一处。 钟岁手腕陡然一转,长剑顺着鞭身闪出一道急骤剑花,骨鞭发出几声裂响,猛地断开。 虎妖吃痛松了鞭子,钟岁一剑斩断虎妖右臂。虎妖夺路而逃,钟岁出剑,寒芒破空,正中虎妖背心,虎妖口吐鲜血,霎时一命呜呼。 —— 钟岁载着滴血的虎妖御剑下山,还未落地便看到男子坐在酒家里笑眯眯冲他挥手。 钟岁咬紧后槽牙,把剑上趴着的虎妖一脚踢下去,这玩意儿真碍眼,要不是这妖怪胆子小,在洞里躲了那么长时间,他也不至于输掉这场比试。 他收起剑,走进棚子里。 男子起身迎上来招呼:“来来来,哟,钟长老辛苦了,你瞧这满头大汗。喝点酒水,这壶是热过的,这壶是凉的,看你喜欢哪种。”笑得满面春风,不知道的以为这是他的洞房花烛夜。 钟岁没好气地绕过男子,拿起酒壶往嘴里倒,咕嘟咕嘟咽了好几大口,酒壶瞬间空了一大半。 李群雨看得满脸笑意,自己灌自己好啊,省得她费劲了。 “哎呦,真是累到了,你看,给我们钟长老渴成这样,怎么,这趟捉妖不顺利?” 钟岁不说话,他输了,没脸说话,也没什么好说的。 男子也不等钟岁说话,就径直跑到棚子外,把虎妖的尸体摆正,然后端详着道:“哟,钟长老,你这只老虎看着可凶,身上还有骷髅头,”说着,他又伸手在虎妖肚子上的血迹抹了一下,放到鼻尖闻了闻:“除了妖血,他身上还有人血,感觉刚吃完一个人。” 钟岁闻言,也放下酒壶走出来,站定在男子身边道:“一剑毙命便宜它了,应该给它千刀万剐。” 男子掀了掀虎妖的眼皮道:“眼睛都泛红了,看来吃人不少,我那个还是黄眼睛,这俩妖怪修为差得有点多啊。”说着,男子挠了挠头:“其实我也刚到,要么算平局吧。” 钟岁白了男子一眼:“赢了就赢了呗,怎么,你既输不起,又赢不起?” 男子哼了一声,转身撞了钟岁肩膀一下,重新走进棚子里:“想给你个台阶,跟你交个朋友,听不懂好赖话。” 钟岁也跟上来坐下:“我板板正正站在地上呢,要什么台阶。” 男子拿起一个碗,给钟岁倒满,放在他面前,又给自己斟满,碰了一下钟岁面前的碗,钟岁拿起碗,一饮而尽。 李群雨连连点头,钟长老果然豪爽,就这样继续。 “这次年会,你们杏山办得挺好……”男子不停倒酒、碰碗,聊别的门派,聊捉妖,聊一届不如一届的徒弟。 8.第 8 章 慢慢地,钟岁看着有了醉意。 李群雨见状也让男子做出一副迷迷糊糊,说不清话的模样。 男子大着舌头囫囵道:“我本来以为,今年年会的议题会加一条魔界相关的,年初不是出了事儿嘛,而且刚好是在杏山,怎么?上面不同意?” 钟岁咂了咂嘴:“没什么好加的,加上去也讨论不出什么结果,谁都不知道魔界是什么样。”说罢,又给自己灌下一口酒。 没有反驳,也没有逃避魔界的话题,看来钟长老也认为师父去了魔界,或者起码师父留下的那封信确实和魔界有关系,李群雨有心诱着钟岁多说一点:“话不能这么说,终归得警惕啊,你说怎么忽然魔界入口就出现了呢,感觉要变天了。” “变什么,只不过是有人进了魔界,又不是魔界有魔出来了,咱这儿永远是这山清水秀的模样。”说着,钟岁一扬手,指了指旁边连绵的高山。 钟岁面上毫无担忧之意,李群雨瞧着霎时间气不打一出来。她平时没少见钟长老来第八峰和师父插科打诨,还以为两个人关系不错呢,没想到一出事就看出钟长老的真面目,一个无情无义的小人。只不过是有人进了魔界?说的真轻巧,一个大活人失踪了,还是和他一起并肩战斗过的战友!竟然能说出“只不过”三个字,狼心狗肺!真真是人走茶凉,令人心寒。 李群雨对着钟岁飞过几个眼刀,又摁下脾气,让男子继续嚼着大舌头道:“那谁说得准啊,能进去就能出来,外面传说是他不小心进去的。”她希望找钟长老主动提起那封信,既然有那封信,师父就绝对不是不小心进去的。 “不小心?要是不小心就能进魔界,那会到现在为止还只有他一个人进去?” 钟长老想出了其他理由反对他的猜测,本轮套话失败。他思路看起来还很清晰,这样的话,可以先聊聊别的,把信的话题搁一会儿,等到钟长老醉地彻底一点再提。 男子不顺畅地转了转眼睛,一副费力思考的模样:“诶,也是,难道是故意的?可是他怎么会知道魔界入口呢?你像我,我之前还以为魔界只是一个传说呢,是不是被魔族抓走了?”如果师父真是去了魔界,又不是不小心进去的,她想知道钟长老认为师父是自愿的,还是被迫的。 “别操心了,喝你的酒。”钟岁碰了一下男子的酒碗,然后一饮而尽。 钟长老回避问题,套话再次失败,看来钟长老心里还有提防,不愿意说太多。李群雨把酒满上,继续引诱:“我是真佩服杏山几位长老的心态,一点都不着急。你现在这个态度,我都怀疑丢的是我们幽山的长老。” 钟岁好像是个见不得碗里有酒的人,李群雨刚一倒进去,他就灌进了肚子里。他擦擦嘴:“你怎么老盯着这事儿不放?这事儿没什么好说的,过几年大家忘了就能消停了。” 消停?靠遗忘消停?怎么可能呢?李群雨一头雾水。如果说之前她对钟长老这满不在乎的态度还有些愤怒,如今就只有不解。如果师父是偷偷去了哪个妖怪聚居的地方,还不愿意回来,山门不想对外人提也可以理解。发生这种事情对山门名声不好,自己把人逮回来,然后等其他门派这事儿忘了,确实就消停了。 但如果是和魔界相关,无论如何不该警惕一点吗?魔族是什么物种啊,那可是能在传说中和神打架的物种,我们想消停,他们愿意消停吗? 如果不打算警惕,觉得不会出事,又何必到处贴告示找师父,还把三个师弟关起来?山门的态度实在是让人有点捉摸不透。 男子皱起眉头:“忘得了吗?不会一会儿就有一个魔界的消息爆出来吧,我感觉这事儿只是个前奏,是序曲,大事还在后面呢。” “不会。” 太笃定了,钟长老实在是太笃定了,李群雨感觉师父失踪这事儿背后藏着大秘密。 “你这个语气,你是不是知道我们不知道的事儿啊?” “我和你知道的一样多。”钟岁说着给自己灌了一口酒。 李群雨可以肯定,这句话是撒谎,钟长老一定知道什么,起码他多知道一封信。难道那封信毫无保留地把事情交代得很清楚?所以山门并不担心会有坏事发生?那师父师弟和魔界到底是什么关系呢?其中有交易?有人被当做人质? “不可能,我听说有一封信,那信里写了什么?魔族留下来的,还是萧长老留下来的?” “不知道。”钟岁又给自己灌了一口酒。 钟长老回避的态度太明显了,还是喝的不够多。 男子将酒给钟岁满上:“你防我呢?有什么好防的,我这身份难道还能做出伤害人界的事情不成?” “我真不知道,你好奇这事儿,去问别人,凌云、原盛、左丛、米繁他们知道。”钟岁转着酒壶。 “他们知道,你不知道?都是一个山的长老,他们孤立你啊?” 钟岁切了一声:“呵,我孤立他们还差不多。他们读信的时候,我出去了。” “出去?如厕啊?那他们等你回来之后,可以和你讲的嘛,你也可以主动问呐,你是长老,这事儿你该知道。” 李群雨有点急。钟长老是何意味,她一直在逼着他讲那封信,如果他不想说,被逼急了拍案走人是合理的,可是为什么要找个借口说他不知道呢? “如什么厕,就不想听呗,他们要跟我讲,我也不听。” “怎么了,你发什么小少爷脾气呢?” 钟岁冷笑一声:“呵,我少爷脾气?少爷脾气的可不是我,多大的人了跟三岁小孩一样,分不清孰轻孰重。” 这是骂谁呢?不是骂钟长老自己,掌门?掌门三岁小孩脾气,不让他听师父留下来的信? “你不想听,他们就真的不让你听了?杏山本来就少了一个长老,他们能让你罢工?” “管他们让不让呢,萧舟犯了事,我要离他留下来的东西远远的,不想看到他,也不想看到他的东西。” “犯事?犯什么事?” “去魔界了啊,这不就是犯事了吗?”说着,钟岁重重地敲了一下桌子,看起来面色很是不善。 漏洞出现了!“这不对啊,你没看信的话,你就不可能知道他去了魔界啊,你不知道他去了魔界,怎么会不看信呢?” 钟岁沉默了一会儿:“对哦,等下,我想想。” 李群雨等 着,她直觉自己要把话套出来了,要么钟长老看了信,刚刚在开玩笑搪塞他,要么钟长老提前知道师父去魔界的事,故意不看信。 钟岁一拍脑袋:“想起来了。我们一块开会呢嘛,他们一直说我和萧舟勾结,把剑堂弟子匀了一个给幻术堂,就是为了跟米繁抢徒弟,一气之下,我就说以后我就当不认识萧舟这个人,离他百丈远。然后信被送过来了,掌门拿到信之后看了一会儿,就说萧舟好像去魔界了,我一听这话,就说萧舟我不认识,然后出去了。他们拦了两下,没拦住。” 李群雨很无语。怎么说呢,这段话倒是没有漏洞,如果认为钟长老确实是这么个暴脾气,就说得通。啥呀,长老们都这么任性的话,杏山要不直接解散吧。李群雨感觉自己比钟长老成熟,也比掌门和其他三位长老成熟,这个长老她也能当。 李群雨最后确认道:“到底是你知道萧舟去了魔界才不看那封信,还是被冤枉了一气之下决定和萧舟割席不看信?你方才说的可是萧舟犯事去了魔界,你才不看的。” “没区别,一样啊。”钟岁猛地栽倒,趴在桌上。 李群雨推了推钟岁追问:“哪里一样?你喝多了?喝么一点酒,不至于说不清话。我问你啊,你确定你没看信?” 钟岁摇头:“不看。” 钟岁还在坚持“不看”,而没有顺着她的话茬说“没看”,说明大概率是钟岁自己不想看,也确实没看。 “你不看的原因是?” “不想看啊。” 李群雨有点烦躁,和醉鬼说话是这样的,容易头咬尾兜圈子,但不是醉鬼连这些话也套不出来,现在这是没有办法的办法。 “为什么不想看?” “你管我?我想看就看,不想看就不看,世上还能有人逼我做事吗?” 钟长老的醉酒已经进入下一个阶段,开始不听人说话了,套话的难度大大增加。 “你是山门长老,怎么会有人逼你呢?我想知道你在读那封信之前,到底知不知道萧舟去了魔界这件事?” 钟岁一边往嘴里灌酒,一边大声招呼着小二续酒,一边扯着嗓子疯喊:“没用!都没用,谁来都没用,我谁的话也不听!”说完,声音又忽然弱了下来。“看不懂,看不懂人心,人心难测啊。”语气听着有些寂寥。 叽叽咕咕嘟嘟囔囔的。 李群雨了然,钟长老现在到了种种回忆袭上心头,自己想说什么就说什么的阶段了,估计套不出更多了。 钟岁那边嘟囔着“我不干”“凭什么是我”“笨蛋”“乱来”之类连不成话的词。李群雨在这边叹口气,没戏了,钟长老彻底醉了,估计连面前是什么人都不知道了。 折腾一通一无所获。不过也不能说一无所获,虽然没有问出那封信写了什么,但起码知道三点。第一,那封信大概率提到了魔界,这印证了他们几个人之前的猜测,所以他们必须知道这封信写了什么,要洗把脸准备第二场幻境了。第二,钟长老大概率不知道信的内容。第三,钟长老不知道内容的原因可能是被掌门和几位长老冤枉后闹脾气,有可能是本来就知道师父走了,没有被排除的猜测就不能放下。 9.第 9 章 李群雨从幻境中出来的时候,明月已经西落,天色泛起了一层暗蓝,太阳快要出来了。 她是躺在地上的,岑宴和方燃两个人有床不睡,也都躺在地上,躺在她身边。李群雨不由得轻笑,她真是拿这两个笨蛋没办法,把她照顾得好好的,却不好好照顾自己。 李群雨起身从床上拿过被子,盖在两个人身上,然后去坐到桌前写写画画。 凌云掌门。 奇门堂原盛长老。 十八堂左丛长老。 炼器堂米繁长老。 要从这四个人里面挑一个出来试第二次。 首先排除凌掌门,一个女子能坐到这个位置肯定有七窍玲珑心,李群雨不敢和她玩心眼子。再排除原长老,原长老年岁时几人里面最大的,为人宽厚,见多识广,德高望重,过得桥比她走的路还多,无论是从技术层面,还是从情感层面,李群雨都不能在他面前造次。左长老也得排除,他是那种乐乐呵呵、心不在焉,啥事儿都不往心里去的性格,这种人最滑头了,李群雨在幻境里扯东,他一定扯西,像泥鳅一样不好抓。 这样就只剩米长老了,米长老也谈不上有什么缺点,只是从方燃平时讲的事情来看,米长老有一个特点——思虑多。越是紧绷的人,越是容易绷不住,就像鼓皮绷得越紧就越容易破。 如果将米长老定为下一个人选,那又要造什么样的故事给他呢?要给米长老来上一记重击,让他崩溃,还要和师父扯上关系。 时间在李群雨纷乱的思绪中快速溜走,一缕阳光照到了李群雨面前的纸上,李群雨急忙起身将方燃和岑宴晃醒。 “快醒醒,你俩今天有活没?” 方燃迷迷糊糊地揉着眼睛:“什么时辰了?” “卯时吧,太阳刚升起不久。” 方燃闭着眼睛:“我得起了,有活儿要做,力气活儿,待会儿我要多吃点。” 话虽然这么说,方燃根本没有要起身的意思。 岑宴掀开被子起身,活动了一下脖子道:“昨晚怎么样?问出来了吗?” 李群雨摇头:“钟长老说他不知道信里写了什么。” 岑宴愣住了:“不知道?钟长老和萧长老关系那么好,萧长老失踪,信是唯一的线索,钟长老不知道信里写了什么?” “我反复确认了很多次,他咬死了不知道。当然,不排除钟长老故意隐瞒,但总而言之没成功。而且我怀疑钟长老身上有秘密。他醉得还不是很厉害的时候,说他知道萧舟去了魔界,所以没有看那封信,不过后来又模模糊糊地否认了。我分不太清楚他哪句话是醉话,哪句是实话。” 岑宴宽慰道:“没事,查案子就是这样,线索串不起来的时候,总是显得乱七八糟,总之先把疑点记下,说不准哪天就忽然通了。” 方燃直起身子,但仍旧闭着眼睛:“我早料到了,所以准备了两块黑玉,岑宴一开始只让我偷一块,你看,我就说一块肯定不够嘛,你们两个人一个赛一个的保守。” 李群雨有些不好意思:“就怕两块也不够。” 方燃摆摆手:“小事情,堂里存货多的是,我再偷几块就好了。你现在胆子大起来了,昨天还说违反山规,犹豫着不想干,现在折腾两位长老还嫌不够过瘾,进步很快嘛。” “下次不用灌酒的法子了,我今天琢磨一下。”李群雨觉得这次失败的原因在她,灌酒的法子是很冒险的法子,不确定性太大。 方燃睁开眼睛,瞥了岑宴一眼,然后坏笑着问李群雨:“你昨晚是不是和钟长老称兄道弟了?” “算是吧。” “那以后岑宴见到你要叫你小师叔吧?” 岑宴笑着推了方燃一把:“去你的,大伙儿在这儿聊正经事儿呢。” 方燃理了理睡得乱七八糟的头发:“下一个幻境,大概率还是群雨你自己扛,你自己看着办就行,不用觉得愧疚,也不用有太大压力,我俩都是负责后勤的,活儿简单,用小拇指就能干。”说着,方燃勾了勾小拇指。 岑宴也点头,向李群雨投来肯定和鼓励的目光。 —— 送走岑宴和方燃二人后,李群雨到厨房拿出昨晚没吃完的馒头片,放在桌前,一边不停往嘴里塞馒头片,一边构思下一个故事。 盘子很快见了底,李群雨一掏,发现盘子已经空了,而她面前的故事离成型还有很远。 她吃得太快了。 忽得,兔子的声音传了出来:“李群雨!” 李群雨放下笔:“怎么了?” “你干嘛呢?” 李群雨瞧了一眼手边的空盘子:“吃早饭。” “现在是早上了?” “没有人会在中午和晚上吃早饭吧。” “干嘛?你对我发脾气?我又没惹你。” 李群雨转身对着缚妖壶道:“没有,我对你撒娇呢。”想不出来、编不圆的故事搞得她有些烦躁,方才她确实有些不耐烦,但兔子确实没做错事,相反还挺支持配合她的。虽然兔子有时候会逗一逗她,提些离谱的要求,但整体而言,好像还蛮理解和支持她的做法。 “这算哪门子的撒娇?” 李群雨问:“你找我做什么?” “你陪我聊聊天吧,我在里面除了睡觉,根本没有别的事情做,好无聊。” “聊吧,你想聊什么。”反正她没思路,李群雨感觉自己需要转移一下注意力。 “你想话题才对啊,在幻境里都是你主动和我搭话。” 李群雨想了想道:“聊聊你自己吧,之前在幻境里说的那些大概都是假的吧?”她喜欢听别人的故事。就幻境术而言,脑子装了越多的人,越多的故事,造起幻境来就越是得心应手。 “想听我的故事?哼,我的故事也是你能听的?” 李群雨将椅子转了个方向,正对着缚妖壶问:“你是什么大人物吗?秦皇汉武唐宗宋祖的故事我都听得,你的故事怎么听不得?” “他们都死了上千年了,故事自然随便传,我还好好活着呢,怎么能把自己的故事讲给一个不清楚底细的人?而且不出意外的话,我的故事要跟着我一块儿进棺材板。” 李群雨挑眉,听起来荼蘼身上有秘密。但她无意探听,她已经麻了,这个世界上的秘密有点太多了,她吃不消。 “好吧。”李群雨抬眼瞥到了纸上乱七八糟、没有头绪的笔记:“无聊的话,你帮我想个捉弄人的招吧,我想让某个人紧张恐惧,然后把他知道的事情对我全盘托出。” “这还用想?我这里有现成的招。” “嗯?”李群雨挪着椅子 ,离缚妖壶更近了一点。 “想吃白食啊?” “你想要什么?” “亏你在幻境里成天嚷着我们是天作之合,和我处了这么久,我什么脾性还没摸清楚?” “什么脾性?吃软不吃硬?”据她所见,兔子在幻境里总是对强权不屑一顾,对脾气温和、身世可怜的人多有关注。 “算你有点悟性。拿出你在幻境里低声下气的做派,跪下来求我,我就告诉你。” 李群雨瘪嘴,这是不可能的。幻境里的那个人虽然也叫李群雨,但却不是李群雨,李群雨本人很有几分骨气……她想起了在缚妖壶里喊奶奶的事儿,咳,起码现在堂堂正正站在缚妖壶外的李群雨很有骨气。 “不要。” “跪可以免。”兔子讨价还价。 “本来就该免,我在外面跪没跪,你压根看不到啊。”李群雨表示这个还价诚意不大。 “那就只剩求,但是我不要声泪俱下,我要你擅长的那种。” “哪种?” “边真心实意地夸我,边求我。” 李群雨抖了抖腿,也还行,这种求法不算丢人,而且她挺擅长的。 她清了清嗓子:“兔姐姐,你看得出,我是个老实人,从来不说虚的,也不懂怎么奉承人。”李群雨看着眼前呆呆的缚妖壶,一时有些想笑,不在幻境里真的很难入戏,“说实话这个世界上我佩服的人很少,就算在杏山也是两眼一闭横着走,不把任何人放眼里,但我对上你便情难自禁,佩服得五体投地。” “笑什么笑!”被兔子听出来了。 李群雨板起脸,脑中忽然闯入一段话,虽然不记得是在哪看到的,嘴巴先念了出来:“我见到你,就像公鸡见到太阳,不引吭高歌赞颂你的伟大,就觉得对不起上天给我的这条生命;我见到你,就像……” “那你歌一曲。” “啊?”李群雨愣住。 “歌一曲,我就给你支招。” 李群雨拒绝:“我不会唱歌。” “那你现学。” 李群雨纠结了一会儿问:“我唱了,你就给我支招?不会是昏招吧?什么严刑逼供这种招我不要的,我要心甘情愿的那种。” “首先你要唱一首歌颂我的歌,其他歌我不认。其次,我店里都是高级货,严刑逼供这种我也瞧不上,我给你支的招绝对是众多经验总结,又经过理论升华的招,没有几十年生活经验的人想不出这种招。最后,我也不强买强卖,你唱歌肯定不好听,我也不是非要听,你自己决定要不要和我做这门生意。看在我们同床共枕过小半年的份上,我提醒你一句,你做这门生意是稳赚不赔。” 李群雨听到最后一句话笑了,她很难相信兔子这套说辞,但反正她没什么头绪……死马当活马医吧。 “行,这个买卖我干。” 李群雨拿起笔,边挠头啃手边编歌词,四行写毕,她举起纸转身对着缚妖壶,然后清了清嗓子,放声高歌:“九曲挺立插云霄,插云霄啊插云霄,荼蘼法力实无涯,实无涯啊实无涯。群雨愿附青云梯,青云梯啊青云梯,借得凰光射斗牛,射斗牛啊射斗牛……” “行了。” 李群雨立即闭嘴噤声,此刻她的脸已经通红,也说不好是羞的,还是唱歌憋气憋的。 10.第 10 章 “你这歌够水的,韵脚一团糟,还一直重复。词儿是重复的,调子也是重复的,太敷衍了。”兔子听起来很想给这首歌打低分。 “韵脚确实稀烂,但蕴味深远,况且签合同的时候你也没说对歌的质量有要求,说只要歌颂你就行嘛。”李群雨据理力争。 “我知道,我又没说要反悔。你歌写得差,我说两句也不行?小小年纪,自尊心这么强,听不得批评,以后怎么办啊?”兔子有意拖延时间吊着李群雨。 还能怎么办。“以后不写歌了呗,我又不是做这个营生的,”李群雨催促道,“现在该交货了吧?” “着什么急啊?难道我还会赖账?”兔子说完这句话,又不说话了,鸦雀无声,说着不赖账但完全就是一副想赖账的模样。 李群雨见状大声地叹了一口气,拿捏着腔调道:“想赖就赖吧,算了,我早该想到的,你一个初出茅庐、只杀了四个人的小妖怪懂什么呀,我还是靠自己吧。” 兔子重重哼了一声道:“听好了,我只说一遍。让人紧张崩溃,要五件俱全。第一要有一个步步紧逼的具体祸头,第二要有迷迷茫茫看不清的前路,第三引他犯大错,第四要借着他的错处,把他逼上绝路,最后一件,也是最要紧的,绝不能让祸头真正到来。人能被自己吓死,但很难被事吓死,人真正害怕的是死到临头,而不是死。此五件,唤作‘祸忙错绝临’,为了方便记忆,你可以记作‘活忙促绝灵’,忙忙碌碌地干活能促使绝佳的神仙显灵。一首韵脚稀烂的歌就能换一段醒世恒言,你赚大发了。” 李群雨以为兔子没什么文化呢,没想到还是个老作家,说起人性来头头是道,还知道编口诀。 她一边听一边暗自掂量:和师父有关的将来未来的祸头,肯定非魔族莫属;前路迷茫,倒很自然,毕竟魔族是什么样子,没人说得清楚;犯错,简单,斗魔的时候害几个人枉死;绝路也不难,长老们都死绝了,杏山彻底垮了,只剩一个人还不是绝路吗。临也不难,魔族始终不现身就行。 “人呢?在听吗?听懂了吗?怎么不说话?”荼蘼问。 “嗓子干。”不可能谢兔子,没什么好谢的,她自己出卖良心换来的这段醒世恒言,就像兔子说的这是交易。不可能夸兔子,兔子心地不正,研究让别人崩溃的法子还编口诀,不能夸。 “知道你佩服我佩服得下巴都掉了,细节你自己琢磨去吧,给我贴上清心咒,我想听经了。” “好好好,听经是好事,我这就贴。”这个愿望倒是可以满足。 —— 傍晚时分,晚霞将天空分出好几层。 由下而上,一种接近桃花初绽时的粉色,温柔地漫溢在山头。再上一层,将暗未暗的云青色做底,轻透的樱花粉又薄薄敷了一层。最后便是清冷的紫灰,薄纱般的暮色覆盖了大半个天空。 方燃和岑宴如约来到第八峰。 李群雨迫不及待地同他们分享自己的计划。 方燃听完,点了两下李群雨的脑袋:“你怎么净逮着熟人薅,上一个是钟长老,现在是米长老,我俩和你暗地里搞点小九九,结果全报复到自家师父头上了?” “这个……关键是其他长老的八卦我听得不够多,不好弄呐。”李群雨搓着手,极隐晦地暗示了自己选中钟长老和米长老,有二人的一份功劳。 方燃岑宴对视一眼,方燃轻咳两声掩饰尴尬,故作大方道:“行吧,善缘结善果,反正不是为了做坏事,他俩牺牲一下好了。” 岑宴笑着接道:“群雨提前告知,你我首肯同意,不细抠的话,卖师父的流程还挺齐全的。” 方燃道:“那是,做什么事都要讲规矩,咱仨本分人来的。” 李群雨拉回正题:“聊聊我设想的那个幻境呗?” 方燃沉吟一会儿道:“挺敢想的,但这玩意儿太考验技术了吧。” 岑宴应道:“我也是这个意思,长老们都战死,杏山覆灭。为了增加可信度,你得给每位长老都设置战死的方式和场面吧?还要造血流成河、硝烟四起的景。搞这么大阵仗,你把控得住?” 李群雨自然是把控不住,不然这会儿幻境已经建成了,她已经进去了。 “难处就在这里了,我的弱项可以说只有两个,一个是群像,一个是大场面,现在全撞上了。魔族作乱是背景,这个我觉得没问题,但长老战死、杏山覆灭确实可以商讨。兔子说最要紧是让人自己吓死自己,我在想能不能搞点悬疑类型的,但这方面我也不擅长,让对方抽丝剥茧找线索的故事我从来没尝试过。” 岑宴咳了一声,端起杯子抿了一口茶道:“听起来,你好像不止两个弱项。” 方燃伸出指头补充道:“目前已知的是三个,群像、大场面、悬疑。” 岑宴故作惊讶,捂着嘴道:“一个合格的幻术师能有这么多弱项嘛?这不都弱成筛子了。” 李群雨双手环胸哼了一声:“妖怪大都直来直往,悬疑剧情从来都用不上,我不认可用设置悬疑剧情作为评价幻术师的标准,实名反对。”说着举起手来表示反对。 方燃笑着把李群雨的手摁下去,认真提议道:“悬疑不行,惊悚怎么样?” 李群雨求教:“有什么区别?” “一个看重线索和逻辑,一个纯吓人。我最近在看一本讲偷窥跟踪狂的,剧情很简单,天一黑就出事,有时候是巷子里,有时候是海滩上,有时候是家里。按道理我不该害怕,但作者把氛围烘托得很到位,我现在动不动就要往身后看一眼。” 她话音落下,房里一片寂静,方燃唰地扭头往后瞧,李群雨和岑宴也看过去,除了几片被风吹落的树叶在空中飘荡,其余什么也没有。 方燃耸肩道:“就是这样。你细想,首先杏山不可能有偷窥跟踪狂。其次,退一万步讲,就算山上真有偷窥跟踪狂,我往后看这一眼有什么用呢,以我的体格,打也打不过,跑也跑不过。所以,从逻辑上讲,我不该害怕,也用不着往后看,但就是忍住要唰地扭这一下,跟中邪一样。” 岑宴道:“惊悚确实不错。前几天我在山下逛,听人讲现在书摊上最火的书叫《误入深山老林的那几年》,上到达官贵人,下到贩夫走卒都在看,讲的是进一个村子,就遇到一个恶鬼的故事。我买回来看了两眼,大失所望,里面术法、宗派什么的一团糟,完全在胡诌。可那一晚我失眠了,一会儿害怕有鬼藏在我床底下,一 会儿害怕鬼忽然从房梁上掉下来,我还给自己点了三根蜡烛。” 李群雨和方燃看向桌上三根随风摇曳的蜡烛,好像是岑宴点的。 “你们两个都爱看这种啊?”她确实没怎么接触过,她看武侠、世家比较多,这种书里人物多、故事复杂,对她造幻境比较有用。 方燃道:“谈不上爱看,只是偶尔想找点刺激。惊悚故事,越是没逻辑,越是能吓唬人。你可以尝试这条路,就一直故弄玄虚、故布疑阵,让米长老自己吓自己。” 李群雨点头,惊悚确实是不错的选择。 方燃看着李群雨若有所思的模样,想起了自己听群雨讲幻境设想时忽然冒出的想法,她觉得自己那个想法很不错。 想着,方燃清了清嗓子,斟酌着开口道:“群雨啊,我最近看到一句话,觉得写得很有道理。” 李群雨将注意力从脑海中的故事移开,转到方燃身上:“什么话?” “弯刀撞着瓢切菜,夜壶合着油瓶盖。” 李群雨满脑袋问号:“这句话讲了个什么道理?” 岑宴在旁也是一头雾水。 “夜壶缺盖子可以拿油瓶盖替一下嘛,都是通用的。虽然我没有专职修炼幻术,但这不代表我不能进幻境。” 李群雨听完方燃后半句话,又想了想李群雨的前半句话,她觉得不太对:“你骂谁夜壶呢?” “哎呀,我就打个比方,你纠结这个做什么?别逃避话题。” 李群雨问:“你想进幻境?” “不是我想进,是你需要我。” 李群雨有点想笑,方燃劝起人来也是一把好手,引用名言警句是一招,化客为主也是一招。 “我故事还没想清楚呢,怎么就需要你了?” 方燃挑着眉满怀自信,娓娓道来:“群像是你的弱项。无论你怎么故布疑阵,你的幻境里起码有五个主角,掌门加四位长老,你一个人应付起来,有点难度吧。” 李群雨不能否认方燃说的有几分道理,但是她俩之前没有配合过,一加一不一定大于一,便拒绝道:“但你进去有点冒险,我勉强一下好了。” “你能勉强,我家米长老不能,他看破了怎么办?而且,最关键的事,他要是看破了,我偷黑玉可就没这么简单了。” 眼下设定里的人物,尤其是米长老熟悉的人物太多。同时操纵这么多人物,对她来说,确实是不小的挑战。可不管是一个人去,还是两个人去,失败的概率都挺大的,只是不好说哪个更大。李群雨有些犹豫。 方燃推了推岑宴的胳膊。 岑宴适时开口道:“这事儿倒是不急着定下来,等群雨的故事出来了,我们再看看是两个人进去,还是三个人进去。” 好家伙,直接排除了一个人进去的选项,李群雨问:“怎么把跟犯人谈判那套用到我身上了?” 方燃不理李群雨,拍着岑宴的肩膀道:“你这话说的在理,我做主,就这么定了。” 李群雨看着两人笑了笑,两票对一票的话,那她从了算了。现在他们三个是一条绳上的蚂蚱,以后不定要一起闯多少关呢,早点练一练也好,把并肩作战的默契度提上来。 11.第 11 章 厚重的云团低低地压在天际,将阳光严严实实地挡在外面。冷风裹着湿意,柳枝在风中剧烈摇摆,整个世界都浸在一片沉郁之中。 雨花楼凛然立在侠林广场南侧。 此楼高三层,由五组楼构成,中间为主楼,楼外建回廊,东南西北各方紧连着一组副楼。全楼有三十二个翼角,层檐下三百组斗拱,凌空欲飞,山花向外,如云朵簇拥,繁复且大气,只是此刻楼体周身黑雾翻腾,看起来颇为邪气。 楼门口,一个大金钵泻下一层淡淡的金光,笼罩着钟岁、原盛、米繁、左丛,将试图靠近四人的黑雾驱散,四人面色都十分凝重。钟岁右手手背有灼烧过的痕迹,黑黑黄黄红红的一大片,是方才碰到黑雾后受的伤。正是因着钟岁受了伤,几位长老才将金钵拿出抵御黑雾。 钟岁扶着右臂皱眉道:“魔族已经神出鬼没到这个地步了吗?可以无声无息地潜入杏山,困住掌门?” 左丛道:“如果是魔族,不管行事如何诡谲,都说得过去,毕竟魔族有力气和神族一战。” 钟岁道:“魔族几天之内,已经做出两个大动作,先是萧舟,再是掌门,看来是想把我们杏山当开疆拓土的第一站,你们说他们的目标是什么,整个人界?”他看向其余三人,语气中不乏担忧。 左丛摇头道:“管他呢,这不是我们几个老头要考虑的事。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既然杏山命中注定有此一劫,那咱几个好好表现,给其他捉妖门派打个样。”言行举止颇有几分豪迈。 钟岁听完,轻笑一声,提着剑上前一步道:“那便我来,我老钟绝不给杏山丢人。现在我们对魔族一无所知,当务之急是积累和魔族对战的经验,死一个两个百个千个都正常,对敌人的了解总是拿尸体垒起来的。老米,在我身上绑一个传送镜,这样我进去后,你们也能看到里面的情形。如果我死在里面了,你们就把看到的东西记下来传出去,让各大山门都提前知晓做好防范。”说着,就伸手问米繁要传送镜。钟岁说这话是已经做好了献祭的准备。 左丛摁下钟岁的手道:“杏山什么时候轮到你这么个五十三的小伙子发号施令了?有我在,表现的机会无论如何落不到你头上。”说着,左丛上前一步,挡在了钟岁和米繁中间,朝着米繁伸出手。 钟岁笑道:“你一个五十七的人管我叫什么小伙子?这事儿你就别和我抢了,我估摸也就是谁先谁后,我死了肯定就得你进去,说不定就死在同一天。” “且不说别的,你还受着伤呢,杏山又不是没人,干嘛派一个伤兵进去。小四岁也是小,好好留着你这条命。”左丛语气有些硬,但话里话外都是关切。 钟岁还要反驳,却被原盛打断。 “这么争不是个事儿,先定下主事人吧。”原盛顿了顿,语气中带上不容置疑:“我提议先轮我当,我死了轮到米长老,米长老死后是左长老,最后是钟长老。”此话一出,凝重肃穆的氛围又更重了几分,这四个还好好站着的人,可能几天之内就会先后去阎王爷那里报道。 左丛率先打破沉默道:“也行,我们几个里面最适合当主事人的就是原长老,其他人的顺序都无所谓。” 米繁应下:“我没意见。” 钟岁笑道:“挺好,我也同意。给我排最后一个,看来对我独当一面的能力很有信心。” “大家都没有异议,接下来就先听我的。”众人点头应下,原盛继续道:“先不急着说谁进去,这黑雾不可能平白无故生出来,要么是阵法,要么是法器,但雾气太重,里面黑乎乎一团,什么都看不清楚,先拿山门传下来的黄口袋试试,能不能把雾气吸走。” 米繁点头,往袖中一掏,便掏出一个荷包大小的口袋。而后解开袋子,将袋口张开对准雨花楼,这口袋迎风便长,飞到空中,呼啦啦将不少黑雾吸了进去,楼内景象瞬间清晰了不少。 只见正对着大门的墙壁上原本挂着杏山开山祖师元灵老祖画像的地方,现在被撒了鲜红的血,血迹像火焰一样张牙舞爪,下方檀木桌也被染成了红色,上面供了一尊罗刹像,这罗刹尖头窄颚,嘴带獠牙占了半张脸,眼睛圆突嗜血,直直盯着门口的四个人,黑雾便是从这罗刹口中喷出的。 墙壁上龙飞凤舞地画着一堆让人看不懂的东西,用的是极鲜极艳的红色,配着空气中残留的丝丝黑线,让人只感觉这栋楼如同天罗地网一般,要杀死进到楼里的所有人。 地面也有异常,某些地方闪着异样的光泽,好像有一条蜿蜒曲折的河藏于此地。 “黑雾是法器生出来的,”原盛从怀中掏出一条手帕:“我再来试试地上那些水渍。”说着,他将手帕对准水渍除扔了过去,只见汗巾在空中的时候没什么异常,但刚一碰到地面水渍处,便倏然消失。 原盛道:“像是空间阵。” 钟岁道:“不碰是不是就没事,再试一下。”说着,他从地上捡起一块石头扔到了普通地面上,无事发生,又冲着水渍处扔了一块,同方巾一样在碰地的瞬间消失。 原盛道:“黑雾是从泥像口中吐出来的,碰到之后会被灼伤腐蚀,金钵、黄口袋均可克制黑雾。暂定水渍是空间阵,不能碰。墙壁上红色的东西不确定是什么,不知道是不是也是什么致命的玩意儿。” “也试试呗。”左丛捏诀让一方手帕飞入雨花楼,蹭着墙壁沿着红色滑过去。众人等了一会儿,楼内并无变化。 钟岁道:“或许只是魔族的什么图腾,暂时先不管了吧。” 原盛道:“一楼的怪异之处已经差不多摸清,现在要派人进去探查楼上的情况。”他的眼神在两人身上转了转:“我建议……不,我定左长老打头阵,身法敏捷是其一,对各类阵法、法器更了解是其二,行事谨慎是其三。钟长老身法也不错,但更适合前线对战。” 一时间没人说话。 左长老笑着看向三人:“怎么这个反应?不过我倒是放心了。本来还担心我出事之后,你们悲痛欲绝、斗志大减,既然现在你们心里已经有准备,到时候接受起来也快一点,挺好。” 钟岁轻轻拍了左丛肩膀道:“你别说丧气话嘛。要不立个约定吧,我们四个人里面起码得活下来一个,以后逢年过节给其余三个、哦不,五个上柱香。” 左丛道:“ 行啊,但是,”左丛笑着转了转眼睛,“我能不能多提一点要求?” 钟岁瞪圆眼睛:“嗯?” “既然都来上香了,干脆多干点呗。第一,每次烧两三件当季时兴的衣服。第二,把山下流行的新的戏本子、话本子也烧过来。第三,黄泱洲这么多城,挨个买点特产烧给大家伙吃。总而言之,别当其他人死了,当他们活得好好的,能吃能喝能睡能穿,好好伺候着。”左丛这么一说,几人间的气氛瞬间变得轻快了一些,几人脸上或多或少有了几分笑意,去了另一个世界,几人也能当兄弟。 钟岁笑道:“最后这人任务可有点艰巨。” 左丛也笑道:“谁让他活得久。运气越好,责任越大。” 钟岁道:“行,我同意,你们两个怎么说?” 原盛笑着说:“我不爱折腾这些东西,我的话,逢年过节多和我聊会儿天,讲讲过去一年发生了什么,一个时辰起步,其他不用了。” 钟岁笑道:“还搞上定制了,我这边的话,跟老左保持一致,既然已经去了另一个世界,这个世界的事儿我就不搀和了,我要在那边过舒坦日子。老米呢?” 米繁想了想道:“我去了那边打算继续炼器,这边要是有什么关于炼器的新消息,及时告诉我。” 钟岁竖起大拇指:“你是真爱炼器,有志向,我老钟自愧不如。” —— 这幻境中,左丛是方燃来操纵,钟岁和原盛由李群雨来操纵。 主要是因为在设定中,左丛会在身上绑着传送镜进入雨花楼。传送镜是一对铜镜,此对铜镜的特别之处在于,每个铜镜上显示的都不是自己正对着的景象,而是另一面铜镜照到的景象。左丛将其中一枚铜镜绑到胸前进去后,其余三人会在楼外看到楼里的景象。 铜镜里的景象会随着左丛步伐的起伏、身形的变化而晃动,李群雨直接幻化比较困难,便定了方燃来操纵左丛,让传送镜里的画面更真实一些。 左丛捆好传送镜,又将金钵和黄口袋收拢在自己身边,一步踏入了雨花楼。 左丛进门的一瞬间,门上忽然一泻而下巨大的水瀑,将楼内与楼外隔开,黑雾也涌不出来了。 楼外一阵诡异的寂静,水瀑中有道道红光闪过,然后钻入地下,直冲着他们三人而来。钟岁叫了声小心,一手揽住一人,往上一飞。 米繁只感觉自己脖颈间一阵刺痛。 他拿手摸了摸,没有伤口,摁下去也不疼。他看向原盛和钟岁,二人神色并无异常。 米繁摸着脖子,心有余悸,可除了那阵早就消失的刺痛,身上也没有其他感觉。 “方才是有道红光?” 钟岁点头道:“三道,看着像是红色的鱼,和楼里墙壁上的颜色一样,应该不是什么好东西。不过没事儿,我看见他们从我们方才踩着的地方往后滑了,我们躲得及时,它们没碰到我们。” 米繁闻言放下心,或许脖子上的那阵刺痛同平日的偶然出现的疼痛并无不同,年纪大了,身上总是会忽然出现各种各样的疼痛,若是每种痛都深究,这日子早就过不下去了。 12.第 12 章 众人看向传送镜。 只见传送镜内一片漆黑,只有金钵勉强照亮了左丛脚下几方土地。画面随着左丛的行走一晃一晃的,就像是有只跛脚鬼正举着画面朝他们走来。 “我到楼梯口了,楼梯上也有水渍。” 原盛叮嘱道:“当心。” 传送镜里,水渍张扬舞爪地几乎铺满了整个楼梯,只有几处可以下脚。米繁不由得屏住呼吸,左丛的脚尖每次歪歪扭扭地落在巴掌大地方的时候,他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左丛一路闪赚腾挪,终于走到三楼的楼梯口,金光照亮三楼的瞬间,只见传送镜里,水流泄洪一般从房顶坠下来,在楼里积了一丈多高,四处冲撞,汹涌异常。水中似乎灌满了泥沙,浑浊得染缸一般,从窗口溢出来,漫到连廊之上,又溢入飞阁。 “里面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我下二楼看看。”说着左丛就要往楼里走,二楼暗层要从三楼中间的楼梯下去。 米繁急喝道:“别动!危险!” 原盛接道:“里面有阵法,我们从传送镜里看,三楼洪水滔天,像是要把整栋楼都掀了。” “可我怎么什么都没看着,难不成这地方叠加了幻术?” 原盛道:“想来是的,你拿一块布条扔进去。” “这地方哪来的布?” “随便撕一块。” “噫。早知道换身旧衣服再来了,我这可是昨晚新买的,今天第一次穿。” 米繁看到左丛摁了一下伞柄,下方顿时弹出一截短刀,他撩起衣摆,唰地一划,闪着金光的布条便从左丛手中垂了下来。 左丛后退五步,打开霞云伞罩住自己,将布料团住三楼扔了过去。 只听得轰隆隆一阵巨响,似巨兽怒吼,霎时间天摇地动,连着二楼的许多台阶訇然爆裂。左丛两脚一蹬,又退了几级台阶,顶上的霞云伞为左丛挨了好几记水瀑。 响声不绝。 “那帮孙子在二楼埋了炸药吗!”左丛的声音自传送镜中传出。 三楼蓄积已久的、泼天也似的浊流,原本在五组楼间横冲直撞,被左丛扔进去的布团一激,便似乎凝聚了意志,收束成一股粗蛮的黄色水柱,如游龙一般,不要命地从三楼盘旋着钻了下来。地板及隐藏其中的二楼暗层整体崩断,水柱如重锤般砸下,撞击声同哗啦声混作一团,在一楼激荡,卷起急浪,旋起疾风。 转眼间,二楼、三楼荡然无存。 阶梯被卷入洪流的千钧一刻,左丛手腕猛地一抖。那道连在伞柄尾端的银色锁链,在空中抖出一线寒光。顶端的霞光伞应手飞出,“嘭——”,伞尾的剑刃楔入了通往五楼的木梯边缘,入木极深。在伞身嵌入的同时,左丛攥紧锁链,臂上肌肉绷起,腰身一拧,整个人稳稳踏上了楼板。 不消十秒,一楼的洪水呼啸着退去,桌椅、画像、牌匾、木板全部消失,甚至也水迹也不剩一丝一毫,只有地面上的七彩舌头闪烁着诡异的油光,罗刹巍然悬浮在正对着门口的墙壁处,如常吞吐着黑雾。 米繁头上冒了一层冷汗。 好安静,米繁心中忽然升起一丝疑惑。 钟岁似乎许久没说话。这不是钟岁的性格,他凡事都爱凑个热闹,入阵又是他相对擅长的事情,怎么会一句话都不说。米繁皱着眉头看向钟岁,只见他目光有些呆滞,虽然望着传送镜,可又像望着虚空。 难道这阵法让他想起了从前的什么事情?米繁揣着狐疑,一会儿看向钟岁,一会儿看向传送镜。 没几下,左丛已经到了五楼。 米繁定神看向传送镜,只见五楼空空如也,只有干净到反光的地板,金光照耀下像是洒了一层碎碎的金屑。 左丛的声音几乎是嘶吼着传了出来:“风他大爷的也太大了,整栋楼要被掀掉了。” 原盛道:“我们看着什么都没有,你直接进去便是。” “疯了,这风跟刀子一样,桌椅板凳都被撕碎了,我进去还能有个好?” 原盛道:“你应当是中了幻术,五楼什么都没有。传送镜不受幻术影响,我们看到的画面才是真实的,你闭上眼,只听声音试试。” 传送镜里安静了一小会儿,左丛又叫起来:“没用啊,闭了眼风声也很大。” “那你屏蔽听觉,只看呢?” “一样的啊,五楼确实在刮大风啊。” “你像从前一样,再往里扔一块布试试。” 传送镜里,左丛踉踉跄跄地往下移了几个台阶,划下一块布,朝着五楼正中扔过去。 众人瞧着那布颇为无力,还没等飞上五楼,便晃晃悠悠地跌在了台阶上。 “风太大了,扔不进去啊!” 楼里遇上了难题,米繁又想起钟岁,往后看了过去,只见钟岁比方才更无精打采,面皮都耷拉着,怔怔地看向传送镜,若说方才钟岁还有五分神气,而今便只剩下三分了。钟岁不对劲。 米繁从袖间掏出缚妖绳,念动咒语,绳子轻轻从背后绕过去,径直捆住了钟岁,钟岁似乎毫无知觉,一丝不曾挣扎。 他看向原盛,原盛正和传送镜里的左丛说话,两个人还在讨论五楼到底有没有风阵。“原长老,你看钟岁。” 原盛转头看向钟岁,皱眉问:“这……” “我瞧着钟岁不对劲,像是被什么东西夺了神智。” 钟岁忽然醒过来,对着传送镜问:“这是五楼?怎么忽然到五楼了?不是刚进去吗?五楼风怎么那么大?有风阵吗?”他动了动身子,愈发疑惑:“谁把我绑起来了?” 钟岁的所作所为刚好印证了米繁的猜测。 原盛和米繁对视一眼,原盛开口问:“左长老已经进去好一会儿了,你怎么了?” “是吗?难道我走神了?我没印象啊。”说完,钟岁忽然又眯起了眼睛,垂下头,变回了刚开始那副神游天外的模样。 原盛道:“或许钟长老也中了咒术或者幻术,他看到的东西和我们不一样。” 左丛的声音从传送镜里飘出来:“我都听到了,钟岁在外面出事了吗?这魔族怎么里里外外都算计。” 原盛道:“钟岁只是神智有些迷糊,没有伤人,先说你那边的情况,钟岁也说你那边有风阵,但是看他的模样,”原盛看了钟岁一眼,又看向米繁,米繁点了点,原盛继续道,“我觉得他的话不能信。” 左丛的声音传来:“好,那我就进去了, 反正三楼的情形也是你们说对了。”说着迈步往五楼走。 钟岁忽然叫道:“怎么还要进去?风阵几乎是最危险的阵,里面风刮得像刀子一样!” 左丛的步子有些迟疑。 钟岁吼完那句话吼,又垂下头,一副不死不活的模样。 米繁心内渐渐有了一个猜测:“我怀疑魔族的咒术算不得高明,控制不住钟长老,只是偶尔几个瞬间会占上风,让钟长老说出他们想说的话。既然那咒术不希望我们进五楼,就说明五楼有他们不想让我们看到的东西,可能是掌门,也可能是阵眼,那个空间阵的阵眼。” 左丛道:“老米说得有道理,来都来了,进去瞅一眼,就算是风阵又怎么样,难道我这霞云伞扛不住么。” 说着,左丛举起霞云伞上了最后一级台阶。 瞬间,传送镜中血雾弥漫,左丛的靴子消失在漫天血雾中。金光照着,血气像空气的灰尘一样弥漫着,只不过是红色的,密密麻麻,只能看到红色,传送镜的镜面变成了红色,像一轮血日。 同时,震天动地的声音自传送镜中传来,金光熄灭,一片黑暗,只有声音,要震碎一切的声音,要吞噬一切的声音,要将一切席卷到另一个世界的声音。 数不过两息,水瀑猛地涨大、抬起又落下,然后连带着背后的雨花楼也消失不见。 没有烟尘,什么都没有,就像被整个端走一样消失了,就像耍戏法的人忽然让花朵消失。 米繁感觉自己听到了左丛的呼救声、撕心裂肺的嚎叫声、尖锐的轰鸣声、低沉的叹息声、嗡嗡的喧嚣声……这一刻好像有数百年那么漫长,从看到血雾的那一刻起,再到雨花楼消失。 笑声,从他耳边处传来的浅笑声。他捂住耳朵,但声音还是传了过来:“多谢你帮忙。”没听过,但很耳熟,他觉得小鬼就是这种声音,尖利、刺耳、断断续续、不怀好意。 他看向原盛,只见原盛也同他一样捂着耳朵,脸上是不可置信、惊慌、绝望。他颤抖着,身体扭曲着,筋脉处现出红光。 红光在原盛体内游曳的速度很快,快到他几乎无法用眼睛捕捉。快速移动的红光像蛛网一样遍布原盛全身,时不时像小山丘一样冒尖,像是要从原盛的身体里冲出来。原盛面容狰狞,似乎极度痛苦,痛苦到连叫喊都失声了,他大张着嘴巴,无声地叫着。 忽得“砰——”,爆炸了。 米繁还来不及反应,忽然之间眼前就只剩细碎的红色,连着筋的肉末,铺了满地、满身。好像只是一眨眼,原盛就消失了。一个活生生的人,刚才还在和他们说话的人,消失了,没有了。 他捏了捏溅到自己手上的红色,软软的、嫩嫩的,一捏就扁了但是无法捏断,这就是原盛。脸上也是一片温热,他的脖子、手都是原盛体内的温度。 米繁站立不住,跪在地上,可地上也全是……“呕——”,他吐了出来。浑身血液翻涌,所有不适从胃里涌上来。似乎把自己身上所有的血、所有的肉吐出来都还不够,那份恶心似乎永远都不会消失了。 脑袋忽然一阵眩晕,眼前的事物都变得模糊。 米繁晕过去之前,看到钟岁挣脱缚妖绳,向远处跑走了。 13.第 13 章 等到米繁再醒来的时候,只感受到一股潮湿的气息,满目漆黑,什么都看不着。上方有水滴下来,砸在脸上。 一想到那片血雾和满地的碎肉,米繁身子就不由得一震。他呢,活着还是死了?这里又是什么地方?他深吸一口气,然后缓缓呼出去,感受到了呼吸的温度,他还活着。凉意从后背传来,他好像只穿了一件单衣,躺在一块冰凉潮湿的大石头上。 米繁闭上眼睛,正要凝神调息,忽然听到脑中传来一阵尖利的叫声,是那个小鬼的声音。 “不可能!绝不可能!主人不可能骗我们,主人明明说只要我们杀死他们几个,他们就归我们了,我们就有人身了!” 又顿了一会儿。 “胡说!那是它急于求成,立功心切,几息之间硬要控制身体,身体承受不住才崩裂的!” 又顿了一会儿。 “我是有点不舒服,热得厉害。” “什么?不可能,我不可能死!”愤怒。 “我在哪儿?鬼知道我在哪儿,黑漆漆的。” 长久的沉默。 一阵低语:“他死了,我也会死?不可能,我既然进得去,就出得来!” 一阵闷哼:“呃啊——呃啊——呃啊——” 一段修整过后,又是“呃啊”的发力声,如此循环了许多次。 米繁一时顾不上调息,只盯着脑子里声音的动向。 “真的完了,完蛋了。”很绝望的声音。 “救他?开什么玩笑?我要是有那么大本事,还用借他的身体?”嗤笑。 “你?你比我强到哪去了吗?”还是嗤笑。 “我才不帮你,你到了魔界肯定不回来了,到时候我怎么办?”不信任。 “嗯……倒是有几分道理。你说吧。”语气冷静了下来。 “人,你听着,这是你认识的那个人给你递的话。米繁,是我,钟岁。方才我们看到的东西不一样,就是红鱼搞的鬼。它们待在我们的身体里,会慢慢把我们吃干,但等到最后我们死了它们也会死。我和我身上这条红鱼商量过了,它会带我去一趟魔界,魔界有一种泉水,可以把它们引出来,我现在立马去一趟。你等着我,别放弃。” 米繁听着这段话,手不自觉地发抖,他听这红鱼说话的时候就有所猜测,但没想到真是钟岁,可他心内不免有几分疑心,或许这又是这红鱼在他脑子里搞的鬼。 “你说几句话呗,我得往那边传。” 米繁问:“你们红鱼和红鱼之间隔着很远也可以交流?” “少打听我们的事儿,聊你自己。”小鬼的声音带着不屑和不耐烦。 米繁没说话。 “他又传了话过来,问你觉得萧舟留下的那封信有什么玄机,他去魔界顺便打听一下萧舟的事情。” 米繁松了口气,现在他可以确认对面是钟岁了,红鱼不可能知道萧舟和他留下来的信。 “信里没说什么,只不过是几句……” 忽然李群雨感觉耳朵里嗡嗡的,一阵墨一样的黑笼罩了周身,淦!有人从外面破坏幻境! 李群雨怒道:“什么人坏奶奶的好事儿!” 她睁开眼睛,坐起身,正要发火,却感觉被人扯了一下袖子。 “我倒是不知,群雨什么时候养了孙子?” 是掌门。完蛋。 不只是掌门,她怀疑第八峰上从来没这么热闹过,一群杏衣弟子浩浩汤汤挤满了云想台。 那厢,李群雨身边的方燃也悠悠转醒:“好吵。” 李群雨揪了揪方燃的衣袖,发现岑宴正跪在自己身后,刚才揪自己袖子的应该就是他。 好家伙,被包圆了。 “弟子知错。”李群雨咚得跪了下去。 凌云的声音自上方传来:“说说吧,怎么回事?” 李群雨脑子转了几圈道:“我听闻师父出逃魔界,便想回来探个究竟,不巧在第八峰上遇到方燃和岑宴,因着担心他们向掌门通风报信,便用幻境将他们困住了。” 方燃在李群雨说话的时候默默起身跪好。 “是吗?可隔着几个山头的米长老,怎么也被你困住了?” 原来掌门是从米长老那边查过来的。 岑宴开口道:“禀掌门,弟子前不久从净妖经塔旁取了净水,想来米长老是被误伤了。” 凌云转向岑宴:“我们到的时候,你怎么不在幻境里?” 岑宴道:“说来也巧,掌门到之前,我刚从幻境里挣出来。” 凌云又转向方燃:“方燃,你自醒来还没说过话,你来说说吧,你和岑宴两个人守在第八峰做什么?” “我和岑宴了解李群雨,我们知道她一定会想办法回来,但我们又担心她偷偷跑回来在杏山胡闹,便商量说提前守在第八峰,逮住李群雨就带她去自首。” “既然知道她一定会回来,怎么不同山门讲?” 方燃呵呵赔笑:“同山门讲了,情节不就有点重吗,我们想给她争取个自首来着。” 凌云收了压迫感,语带笑意:“三个人穿一条裤子不嫌挤啊?” 杏山弟子里有人发笑。 三人都低垂着头没应话,但具在心里默默回道:“不嫌挤,打小就这么穿,习惯了。” 凌云语气松快:“行吧,既然你们三个都同意这个故事,那我就按你们说的定责罚。群雨有潜入山门、偷袭同门、伤害长老三条罪。方燃和岑宴知情不报、擅自行动,但贵在有情有义,要么他们两个的责罚也归到群雨身上吧,群雨同意吗?”凌云不等李群雨三人回话又继续道,“四条罪,群雨进冷崖待一段时间吧,刚好认识一下你的新师弟们。” 方燃和岑宴原本有心自己受罚,但听到掌门定的责罚是关入冷崖,便住了口。他们直觉方才那一大段罪名都是托词,掌门只是想把李群雨送进冷崖,和她的三个师弟一样。可山门为什么执著于把几个人关进冷崖呢?几个人不明白。 —— 没有山,只有平原,一望无际,天也被冻白了,雪天相连,这地方就像一个白色的蛋壳。 李群雨裹着棉袄,吸着鼻子,跟着冷崖的看守者白冰往住处走,没过一会儿,雪地上忽然出现了三颗圆圆的黑脑袋。 这一定就是她的三个师 弟!她素未谋面的新家人!李群雨边走边踮着脚尖伸着脖子往黑脑袋的方向望。 她距离三个人最近的时候,约莫是一百步的距离,已经能看得比较清楚。 第一个人穿着大红棉袄,一边扫雪一边呲着牙笑。此人五官端正,嘴巴比常人略大一些,一笑能完完整整露出上下两排大白牙。他看到李群雨后,很兴奋地朝她挥了挥手。李群雨笑着报以同样的热情。 第二个人身着棕色棉衣,身形魁梧,一直低着头拿着竹枝大扫帚默默扫雪。红棉袄男捅了捅他,示意他看自己,他便抬起头看了一眼,然后微微点头示意。李群雨觉得要不是自己眼神好,可能都看不出他头部的微微晃动,李群雨一视同仁,笑着挥手问好,热情不减, 第三个人肩宽腰窄,身段风流,在冰天雪地里穿着一身薄白袄,几乎和雪地融为一体。李群雨看过来的时候,这人已经在看她了,但站在那里像一尊雕塑,没有任何动作,好像愣住了一样,呆呆的。这么怕生啊,李群雨如是想着,更热情地挥了挥手。 李群雨收回手的时候乐呵呵的,三个人里面一个人爽朗大方,两个人羞涩内敛,挺好,不会太吵闹,也不会太安静。 —— 这些天,他每天都觉得李群雨今天一定会出现,可李群雨真出现的时候,他反而被吓到了,好像上天忽然兴起,和他开了个玩笑。他不喜欢这种感觉,第一次见面这么重要的事情,最好是有铺垫、有承接地发生,像砖头一样越垒越高,最终变成一栋房子,这样才会让人觉得未来是坚实可靠的。 扫雪的时候,他听到了窸窸窣窣的声音,于是抬眼往声音来源处看,白冰的脑袋和一个毛茸茸的发顶。只是看到了头顶,他便确信那是李群雨。不是因为他记得李群雨头顶的形状,而是因为一种感觉。不知道为什么,他似乎总是对接下来要发生的事情有一种奇异的直觉。 当萧舟为离开这里、去往魔界做各类准备的时候,他一点都不激动,因为他直觉自己会选择留下来。虽然他从记事起就被告知,他满二十岁的时候就要去往魔界,那才是他的家,他也以为自己一直在等着这天。可这天快要来临的时候,他才发现,自己和魔界的缘分应该很是浅薄,他一想到要在魔界过着没有李群雨的日子,便觉得那日子没什么好过的。他无法从身体里调动出太多对魔界的感情。所以,几乎没有太多犹豫,他决定留下来。 李群雨穿着紫色长袍花袄,在雪地里跳着同他打招呼,之前在第八峰的时候,她外出捉妖归来,也是这么招呼他。他在现在、过去和未来的画面中穿梭,有些恍惚。 他发现自从幻化成人形,自己就变了个模样,似乎变聪明了,哦不,他一向很聪明。 他变复杂了,脑子里经常会冒出一些奇怪的想法,比如认为李群雨忽然的、而非循序渐进的出现可能预示着两个人的故事会东倒西歪地发展;陷入一些没什么用的状态,比如现在这种有些恍惚的状态;会忽然不知道该怎么行动,可他以前从来不会为行动烦恼,所有行动总是径直从骨子里蹦出来,跳到李群雨肩头,在李群雨的碗里吃鱼,引着李群雨去看花看晚霞……一切都很自然。 14.第 14 章 李群雨在这边同远处的人蹦蹦跳跳打招呼,白冰目不斜视,一路向前,李群雨一看自己跟丢了,立马疾跑两步,勉强跟上步伐问:“白大哥,那边仨人就是我师弟吧?” 白冰掀起帽子的一边道:“你再说一遍。” 李群雨大声道:“这仨人是我师弟吗?” “不知道。”白冰将帽子合上。 “他们是幻术堂的弟子吗?” “你说什么?”白冰复又掀开帽子。 “他们是幻术堂的弟子吗?” “不知道。”合上。 李群雨合上嘴,这哥们儿接人进来都不核对身份的吗。 二人又深一脚浅一脚地走了一段路,眼前出现了两栋茅草屋。 白冰领着她站在一栋茅草屋前,指着对面另一栋一模一样的茅草屋道:“姑娘,那间是那三个男人睡的,这间是你睡的。” 李群雨望着四周白茫茫的一片平原,问道:“长得一模一样,怎么区分呢?” “你说什么?” 李群雨看着白冰头上毛茸茸的帽子,心里不由得羡慕:这保暖性未免太好了。 李群雨加重了声音:“我说怎么分辨这两个屋子。” “不知道。” 好吧,她就多余问这一嘴。 感觉不是帽子太好,是耳朵太差。 白冰把门打开,迈步进去,李群雨刚要跟进去,却见白冰退了出来,顺路将李群雨也推到了外面:“走错了,那边才是你住的。” 李群雨跟在白冰屁股后面,被逗乐了,原来她也分不清,就说没有人能在冰天雪地里分清两座一模一样的房子。 打开房门后,一股寒气扑面而来,屋内摆设甚是简单,就一个炉子、一张床、一套桌椅。 “火炉已经烧上了,但这屋里很久没住人,寒气一时半会儿驱不散。冷崖条件一般,就一张床和三床被子,你冷的话就都盖上。在冷崖里,你的气脉基本上是凝滞的,没有灵力流动,也不会饿,所以不用吃饭。不过,你可能会馋,到了吃饭的点儿不吃饭,你可能也不太适应。前几天我给那三个男人拿了一堆吃的进来,你想吃就找他们要,我和他们说过那些食物是冷崖里所有人共享的,他们不会不给你的。按规矩,每天白天都需要扫雪,你跟着那三个人行动就好。” 李群雨点点头。 “想找我的话,摇门口的铃铛。” 白冰指了指门楣,门上确实挂着一个拳头大小的铃铛,铃铛下捆了一条红布,随着风轻轻摇晃。 李群雨点头称好。 白冰转身,深一脚浅一脚往来时路的反方向走去了。 李群雨喊道:“白大哥,咱们是从那边来的,你走反了。” 带着毛绒帽子的白冰自然没有理会她,慢慢消失在了雪原中。 行吧,反正她看白冰也不怕冷,多走两步路问题不大。 —— 李群雨走到炉子前,蹲下来开始烤手,好半晌,才将冻僵的手烤活,再次感受到了血液在手中的流动。 她不由得叹道:“舒服。” 忽然,一双修长洁白、骨节分明的手从旁边探了过来,抓住了她的手。 “还是有点凉。” 这人手还挺暖和的,诶,不对,谁啊。 李群雨抽回手,看向身侧,薄白袄,第三个人。 她慌忙站起来,一时竟然有些紧张,提起嘴角打招呼道:“啊,你好啊,初次见面。” 男子不说话,只定定看着她。 李群雨也端详着男人。男人比她高出一个头,模样挺好看的,鼻头圆润,嘴唇粉嫩,脸颊还带一点婴儿肥,还有些稚嫩但不失锐气,可以看出将来随着年岁增长,面容一定会越来越凌厉出众。身材更是挑不出错,颀长挺拔,骨架宽阔,腰腹劲瘦。 如果说有一点不对劲的话,那就是男子脸上的神色,带着一种黏黏糊糊、欲言又止的味道。各种复杂的情绪从男子眼眸中露出来,直接、保守、满足、期待、认真。她知道师父为什么愿意收这个男人为徒了,他的眼睛会说话,而且是话痨那个程度。 男子道:“你去我们那儿待一会儿吧,我们屋里暖和。”声音和脸一样美丽,但和脸一样陌生。因着男子的眼神黏糊糊的,李群雨还想着自己是不是认识他,可无论外貌,还是声音,她都完全不熟悉。 她点点头,男子侧身让开,示意李群雨先出门,李群雨笑着点头道谢。 对面的屋子没锁,李群雨直接推开门,这件屋子的布置同她那间完全一样,不过确实暖和很多,她把身上这件紫花袄脱下来也完全没问题。 “谢谢。”李群雨搓着手,转向男子,“那个,你是不是幻术堂的弟子?” 男子点头。 李群雨喜笑颜开,爽朗举手道:“我也是!师父有没有和你们提起过我?我叫李群雨,七年前拜入师门的,但是你们不用叫我师姐,叫我群雨就行。” 男子点头应道:“群雨。” 听男人叫自己的名字,李群雨忽然有了交到新朋友的实感,师父给她挑的新朋友。 “你是我的第几个师弟?” “你猜。” 李群雨憋着笑,其实她已经猜到了,眼前这人大概率是小师弟,这个长相完全符合方燃的审美取向,但直接说出来多没意思啊。 她舔了舔牙齿道:“我干猜怎么猜得到,你给点提示嘛。” 男子想了想道:“你三个师弟的名字分别是西门霄、岳风破、厉迩。我给你的提示和我的名字有关——喵。” 李群雨愣了一下,她怀疑自己听错了,刚刚这个人是学猫叫了吗?男人一脸正经地学了猫叫?现在年轻人之间流行这种吗?她记得,她年轻那会儿,弟子内部流行学狼嚎,尤其是比试的时候,总要在比试开始前嚎两声杀杀对方的威风。 李群雨凑上去,把手放到耳朵后面道:“你再说一遍。” 男人清了清喉咙:“你不是养了一只猫吗?” 李群雨把手放下来,看来男人刚刚确实学了猫叫,但不愿意叫第二回,可她还想听啊,可惜。 “这你也知道,你见过它吗?我这次回来,没看到它。” “它叫厉厉。” “对,名如其猫,长得很漂亮对不对?丽丽。”她提起丽丽就觉得自豪,她家丽丽是世界上独一份聪明又美丽的猫。 “我的名字和它有关。” 李群雨点头,装出恍然大悟的样子:“哦,这样,我就说你怎么忽然学猫叫,你的名字里也带丽吗?那么,你是厉迩?” 厉迩点头,转身倒了一杯热水给李群雨。 李群雨握着水杯,心里暖暖的,多少年了,她多少年没喝过晚辈给自己倒的水了。实则从出生开始就没喝过,嘿嘿。耶!终于让她等到这一天了! “你多大年纪了?” “二十。” “我二十七,比你大七岁。其他人呢?没和你一起回来吗?” “他们还在扫雪,天黑之后回来。” “那你怎么旷工了?” “想见你。” “哈哈。”李群雨被逗笑了,这小师弟有几分她从前的模样,嘴巴甜。如果她和师弟们的处境掉个个儿,她觉得自己也会像厉迩一样早早跑回来,光明正大地说想见他们。 “见我之前是不是有点紧张?有没有担心我很严厉、很古板,会对你们吆三喝四之类的。” “你不会。” “哟,说得好像你很了解我。” 厉迩轻笑了一下,他当然很了解李群雨。 李群雨瞬间觉得这里开了满屋的花,这就是美人儿的力量嘛,笑一下能把冬天变成春天。她决定了,以后要是去山下收服女妖怪,可以幻化成厉迩的模样,一定事半功倍。 “诶?那两个人对师姐没有一点好奇嘛?非要把雪扫完才回来?”李群雨走到窗前,望着外面白茫茫的雪原,踮着脚尖试图找从远方找那两颗黑脑袋。 “你想见 他们?”厉迩跟了过来。 “当然了,师父背着我偷偷给我找的师弟,肯定很好奇啊。” 厉迩不语,他看着李群雨的侧脸,心里想着:原来站在这个高度看李群雨,和她一来一往地对话聊天,是这种感觉。虽然许多天没见,但李群雨好像没怎么变,还是像小鹿一样矫健活泼,而且像狐狸一样狡黠,她肯定听清了那声猫叫,还非要他再叫一次。 在李群雨看来,他们应该是初次见面吧,只是初次见面,她就这么主动吗?他怎么感觉李群雨对厉迩和对厉厉的态度是一样的呢?想到这里,厉迩的心里飘来了几朵淡淡的乌云。 —— 西门霄在屋里陀螺一样转着。 “厉迩,你手上的抹布太脏,洗洗再擦,不然越擦越脏!新打好的水就在门口,去洗。哎呀,风破,小心!差点就切到手了!专心点。诶,这饭咋还没闷熟?我说呢,火小得连烫熟一颗豆子都费劲……” 房子里吵吵嚷嚷的,但全是西门霄一个人的声音。 西门霄扇着炉灶里的火问:“你们说,待会儿都准备好之后,咱仨一块过去邀请师姐?还是只派一个人?三个人像是在叫架,但一个人是不是显得咱们不够重视,要么两个人去?那谁不去呢?” 岳风破道:“一个人够了,你们两个谁去都行。” 厉迩没注意听他们在说什么,屋子里明明很热闹,他却还是觉得很不真实。事情进展太快了,马上就要一起吃饭。他不是没和李群雨一起吃过饭,但这次应该不能像以前那样扒着李群雨的碗闻味道,也不能在李群雨吃饭的时候舔她的脸、啃她的脑袋、掰她的手。那这顿饭该怎么吃呢?不知道,想不明白。 西门霄一会儿添柴,一会儿炒菜,恨不得一个人掰成三个用,忙得晕头转向。 少顷,桌饭都收拾停当,西门霄看着窗明几净的屋子里满满一大桌子菜,心满意足。 “厉迩,你叫师姐过来用饭吧!” 西门决定让厉迩一个人去,这小子长得好看,师姐看了也高兴。他心里颇有几分得意,一个好的当家人便是自己这样,能担事但不揽功,让家里所有人都各安其位。 厉迩“嗯”了一声,走出门去,轻轻推开了李群雨的房门。 李群雨正想师父的事情想得出神,忽得听到房门吱呀一声,还以为是被风吹开的,回头看到是师弟,愣了一下。 李群雨披着被子下床道:“怎么了?” “西门准备了东西招待你,叫我来请你。” “啊?怎么这么客气?”李群雨有些慌,她知道今晚要和师弟们见一面,但想事情入了神,忘了时间,她什么都没准备,连开场词都没准备。 “没事,安心吃饭就好。”厉迩看着低了自己一头的李群雨,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李群雨矮矮的,瘦瘦的,小小的,他现在可以轻而易举地环住李群雨,也可以轻而易举地单手把她举起来,如果想平视李群雨的眼睛,还需要蹲一下身子,或者抱着腰把她抬高一点。 嗐,那些啃脑袋、舔脸之类的事情放在现在着实有些不够看,算了,以后不提了,丢人。早知道当人有这种好处,他就早点过来当小师弟了,当猫过得都是什么憋屈日子啊。 李群雨挠了挠头:“行吧。”她将身上的被子扔到桌子上,打了个哆嗦。 厉迩捡起被子裹在李群雨身上:“披着,外面冷。” “这不太好吧,没事儿,也就两步路。” “不用跟我们见外。” 厉迩把手摁在李群雨的肩上,不让她扯。李群雨的肩膀薄薄的,摸不到很明显的肌肉,之前当猫的时候就觉得李群雨身子有些瘦弱,现在一看,确实如此,人怎么能瘦成这样,得让她多吃点。 “呵呵好吧。” 李群雨笑眯眯地看向厉迩,年纪小归小,还挺会疼人。她边走边盘算着自己小银库里的东西,也就护甲值点钱,等回到第八峰,搜罗三块出来给他们好了,亲娘嘞,她一共才五块,算了,不讲不讲。 15.第 15 章 厉迩推开房门,一股温暖的空气拂面而来,冲淡了夜间的寒气,李群雨一下暖和过来。屋内点了一排蜡烛,照得屋子里白昼一般。 葱姜蒜爆炒后的香辛味、被蒸出来的鱼虾鲜味、被大火煸炒出来的咸香味、同肉香混在一起的柴火香,一同涌入鼻尖。 “真香啊。” 厉迩接过李群雨拿下来的被子,纠结了一会儿,然后放在床上他睡的位置。 西门霄迎上前笑道:“昨天晚上我梦到喜鹊叫了,早上还琢磨,这冰天雪地里,能有什么好消息。结果,中午就见到新人了!晚上回来之后,听厉迩说是师姐来了,又惊又喜地吓了一大跳,立马将就着准备了一点东西,有点寒酸,师姐不要见怪。” 李群雨一时间很感动,虽然没了一个师父,但是新来了三个贴心师弟,什么门庭冷落,什么师门凋敝,都给姑奶奶飞远点,别来沾边,我们幻术堂的福气可大着呢。 “搞得这么客气,准备的时候就该叫我一起来,现在我只能吃白食,怪不好意思。不过,我给大家预备了见面礼,但没带在身上,等出去了我送大家一人一块护甲。” 西门霄客气了一会儿便替大家应下,而后拉着李群雨入座。 茶过三巡,几番寒暄,李群雨便迅速切入正题:“说起来,师父出事那天,山门里有什么异常吗?” 西门奇道:“出事?出什么事?师父不只是暂时离开一下吗?” 李群雨疑惑:“暂时离开?一声招呼都不打,也叫离开吗?” “打招呼了啊,师父离开的前一天,把我们几个叫过去做了安排,让我照看幻术堂的往来接待,让风破保管银库钥匙,一副要离开一段时间的模样。我问他要去哪儿,他说暂时保密,然后第二天人就不见了。他没和你说吗?” “没啊。”李群雨愣愣地看着面前这三个人。 “哦……”西门眨着眼睛,快速安慰:“没事,他也没叮嘱厉迩什么。” 不安慰还好,这一安慰,李群雨心里反而不得劲了。 厉迩开口道:“可能是因为很放心我们两个。” 西门连连点头:“有道理,一定是这样的。” 风破道:“或许师父只是想离开一段时间,不会很长,所以没有同你讲。但奇怪的是,如果师父只是有事离开,为什么山门要把我们关起来?还关进基本与世隔绝的冷崖?” “山门竟然没和你们说原因吗?据我所知,师父走的时候留下了一封信,信里应该提到了魔界,所以山门怀疑我们几个和魔界有关系。” 西门皱起眉头:“怎么会有这种谣言传出来?那封信我们几个都见过,完全没提到魔界的事情。” “什,什,什么?你,你们见过?”意思是她苦苦追寻的线索,师弟们老早就握在手里了?命运弄人……这些天的苦真是白吃了,她心里更不得劲了。 “我们晚间都睡在离落阁,早上醒来,发现师父不在,桌上多了一封信,就拆开看了。信封上写的是徒儿亲启,我们看完之后,想着你也得看一遍,就重新装回去,放在原处。后来,有人来找师父,我说师父不在,让他们去别处找,但他们没听到一样,硬往里走,我也懒得拦,他们进去绕了一圈就走了。再后来就是我们被抓被问话。这么说的话,说不定真是因为那封信。可那封信看完,我们都觉得师父是回老家祭祖了。” “信上写了什么?” 西门摇头:“我早忘了,你们谁还记得?” 李群雨看向另外二人。 厉迩开口道:“狼虫虎蜗,流血成渠。洪波涌沫,断碑残碣。夜枕寒浔,相思无益。身老无女,埋骨在兹。” 李群雨听得直皱眉,什么乱七八糟的,一会儿血流成河,一会儿又在河边睡觉,以天为被地为席,师父写东西什么时候走这个路子了?他不是一个爱开玩笑的幽默小老头嘛? 她起身拿纸笔,让厉迩将四句话写了下来,盯了半晌。 “狼虫虎蜗”?一般不都说狼虫虎豹吗?还有“洪波涌沫”又是什么,太没气势,人曹操说的是洪波涌起啊,“身老无女”?太先锋了,现在不是还流行让儿子养老送终吗?虽然临了往往是女儿照顾得多一些。怪,很怪。 几个怪字都在句尾,李群雨试着将句尾连起来。 “蜗渠沫碣,我去魔界寻一……” 李群雨猛地捂住嘴巴。 西门侧耳过来:“什么?” 李群雨想了想,如果这四句话有深意的话,应该就在这里了,或许这便是师父勾结魔界这一传闻的由来,她都能看出来的话,长老们肯定早就发觉了。 “每句话的尾字连起来,就是——我去魔界寻一女子。”李群雨说这句话的时候感觉心跳得厉害,她揭开了藏着秘密的盖子。 “什么?”西门和风破异口同声,睁大了眼睛,从李群雨手中抢过字条就凑在一起看,反复确认了好几遍,然后缓缓抬头看向李群雨,跌坐在凳子上,眼中满是不可置信,既有对眼睛的疑问、对记忆的怀疑,又有对眼下所发生一切的恍惚。 李群雨看着他俩,一时间觉得自己还是太强大了。当时她从简灵上得知这个消息的时候,可比他俩镇定得多,她一路御剑几百里,成功到达了西海洲呢。而且,当她得知师父没给她留下任何话的时候,虽然有些不得劲,但很快就缓了过来,还解开了谜题,她真棒啊。 西门先开口:“魔界,是我理解的那个魔界吗?” 李群雨点头:“大概。” 西门又道:“这里的女子应该是人类女子吧?” 李群雨道:“不好说,也可能是魔界女子。” 西门绝望地闭上眼:“怪不得要把我们关起来呢,这事儿可大,怎么还扯上魔界了?” 李群雨在心里默默念叨“寻一女子”这四个字,她指着字条:“你们说,这话是不是有点暧昧?” 西门又拿起字条看,问:“哪里?” “如果是朋友,可以说寻一朋友,如果是仇人,可以说寻一仇人,可师父说的偏偏是寻一女子。如果我留了个字条说,我要去找某个男人,是不是说明我和那个男人有故事?” 西门把纸条团成一团往桌上一扔,又往后一仰,数次张口想说什么,却又说不出,嗫嚅了半天,叹了十几口气,最 后憋出一句:“师父还是个痴情人。” 李群雨对于自己成为旷世爱情故事的见证者一事,不知道该作何评价。 岳风破问:“我还有一点不明白,如果师父打定主意去魔界找人,为什么要新收三个徒弟?” 西门长叹一口气:“不知道你们,可能是想给我找个安稳点儿的归宿吧。” 李群雨指着窗外问:“都被关进冰天雪地了,也叫安稳吗?” 西门叹道:“不可兼得,山上虽然怪事多,但比在山下吃得好。”说着,他给自己添了一碗汤,一口一口喝汤。 风破敲着桌子,若有所思。 厉迩往李群雨碗里夹了个鸡块:“鸡块好吃。” 李群雨忽然想起,这桌上还有个厉迩,厉迩的状态看起来比西门和风破好太多了,似乎完全没受到影响。 她对厉迩道:“你看着一点都不惊讶,也不生气。” 西门和风破也看向厉迩。 厉迩道:“没什么好惊讶的,那是他的事。” 李群雨道:“可他是你师父,你现在还被他牵连困在这里。” “这倒是没什么。”在哪都无所谓,能见到李群雨他就很开心。况且如果不是被困在这里,他就会被困在魔界,那日子他可过不下去。厉迩顿了顿问李群雨:“你现在什么感觉?” 李群雨摸了摸心脏:“我吗?没什么感觉。”她低头看着桌上基本没怎么动的饭菜:“算了,不聊师父的事情了,先吃饭吧。” 饭桌上,李群雨主动和三人问起了以前的事情。 西门很久之前就认识师父了,师父帮他处理过很多山下的糟心事,他坚信师父是看他孤孤单单凄凄惨惨一个人,才想收他做徒弟。 风破说他转到幻术堂,只是对幻术感兴趣,没有其他原因,李群雨觉得有待考证,剑术和幻术完全是两条路,捉妖师换堂的不是没有,但跨这么远的很少,更何况风破年纪也不小了,仅仅是感兴趣就能让他在这个年纪从头学新东西吗? 厉迩不愿意提起以前的事儿,话比两个人单独在一起的时候少很多,但很勤快,一会儿夹菜,一会儿拿垃圾桶,一会儿移盘子,一会儿帮忙盛饭,李群雨在厉迩这里感受到了大师姐的尊贵待遇。 饭毕,李群雨披着被子走出房间,狠狠踢了一脚地上的雪。一开始确实没什么感觉,但慢慢地,她越来越难受,越来越坐不住。 她难以想象师父会做出这种事——不和她道别,留下一封藏头露尾的信就没了踪影。 他要真是想走,难道她会拦着吗?她从来都是站在师父那边的。甚至如果师父问她要不要一起去魔界,她说不定也会同意。为什么师父都不愿意给她一个好好的告别?七年,他们在山上一起待了七年啊。难道这七年对师父来说,就一点都不重要吗? 不过,虽然七年是她人生的四分之一,但只是师父生命的八分之一,而且人年纪大了,往往会觉得时间过得快,说不定师父对她只有三四年的感情。李群雨冷笑着推开门,又将门摔上,那确实算不得什么了。 从前,她是师父唯一的徒弟,而今也不是了。 16.第 16 章 冷崖里没有太阳,也没有月亮,是一个处处都透着古怪的地方。 李群雨一人躺在屋里,桌上是摇曳着的虚弱烛火。 古人常说,师徒如父子。 她一度觉得不止,毕竟父亲只能给予女儿一半的生命,但师父……师父几乎构成了她的全部。一直以来,她把师父当成目标,不断模仿师父,想要成为师父那样的人,她真的很喜欢师父。 她是孤儿,有记忆起就在沿街乞讨,后来经书店掌柜介绍,去扫叶轩做了印刷工。勉强识得一些字后,在十二岁进入杏山,二十岁被收入幻术堂,二十五岁开始下山历练。 十二岁之前的日子不太好过,没人疼没人爱吃不饱饭,带她的师傅酗酒又暴力。 到杏山之后,日子好了许多,就像西门说的那样,能吃饱。但是小时候遭遇的事情让她很难面对刀剑。刀剑冰冷无情,她常常觉得手中的刀剑下一秒就会砍向自己,手握刀剑也并不会因此而觉得自己真有什么力量。越是练习使用刀剑,就越是感觉自己体内的灰烬在增多,越是觉得自己七零八落。 后来,她差不多可以接受刀剑与自己共存,但仍旧谈不上喜爱,刀剑相关的科目只是勉强及格而已。 她是个没什么天赋的人,如果非要说有哪一门比较突出,那就是临摹,她最初的目标是奇门堂,但招生大会后,萧舟长老忽然说要收她为徒,她自然很是乐意,幻术堂是所有堂里唯一一个不需要和刀剑打交道的,奇门堂弟子则常常需要和剑堂弟子、十八堂弟子合作捉妖。 遇到师父是她人生中最幸运的事情。 师父经常和她聊天。来到第八峰之后,她眼前的黑纱被师父揭开,她看到了世界上相对轻松、明亮、美丽的一面。她渐渐明白自己不是为了体验痛苦、绝望之类的情绪而活着的,她不用总是勉强自己。 她十分喜欢第八峰上的日子,那种满足感就像蜜蜂将花蜜一点一点采回蜂巢。没有惊天动地的大事,但是她感觉自己越来越充盈,周遭越来越温暖,过去的二十年也没那么难面对,即使回望过去,也不会再生出摇摇欲坠、即将崩塌的感觉。她甚至觉得,吃这二十年的苦就是遇到师父所需要付出的代价,很划算。 她已经许久没有回忆往昔了,那些折磨和痛苦仿佛是上辈子的事情,可今晚得知师父或许是主动离开之后,那些往事便不可抑制地重新浮上水面。 相反,在第八峰的那些日子却变得模糊,或者说被覆上了一层阴霾,让她不愿意回忆。那是一段已经逝去的绚丽日子,可以用来提醒她,别指望着你会被上天垂青过一辈子的幸福日子,七年前和日子和现在的日子才是你生命本来的样子。 —— 明明没有太阳和月亮,冷崖里却有着天亮和天暗的区分。 李群雨还是睡着了,但睡的不太好,她本来以为自己可以梦到师父,但是没有,她梦到了雨花楼、米长老、尸末那些东西,醒来之后仍然觉得很害怕,她很久没有做噩梦了。 李群雨身上没力气,不想出门,但是也不想睡觉,更不想待在这里,只要一躺在床上,就容易胡思乱想。说不定师父都快忘了她了,可她还在这儿一个劲儿地想师父,一个劲儿在过往里扒拉师父的神态举止,未免太荒谬。 她该放下这件事,跟没事儿人一样,该吃吃该睡睡,别的不说,再过七年,她难道还忘不了师父吗,七年算什么,七年过后她也才三十四,和二十七也没什么区别嘛。 想到这里,李群雨翻身下床,趿拉着鞋子推开房门。一股寒意扑面而来,微微吹去了她身上的烦躁之气,她感觉身上清爽了一些。进冷崖或许也不是坏事,如今山上快要入夏,眼下这个心境,还是更适合冷一点的地方。 门外厉迩正在练刀,刀挑残雪,雪绕人悬,一招一式沉凝利落、刚柔并济、形意相融。厉迩穿的很少,手肘、肩膀、锁骨、鼻头、眼尾都冻得粉红。 厉迩收刀看向她,目光灼灼。 李群雨笑着鼓掌:“好好好,很用功,咱们什么时辰去扫雪?” “饭做好了,在锅里热着,来我们屋里吃?” “哦,好啊。” 厉迩走在前面,李群雨跟在身后。 “西门和风破已经吃好出门扫雪去了,我也还没吃。” “嗯。”她挺想扫雪的,忙起来省得想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情。 屋里空荡荡的。火炉口烧的通红,厉迩将锅盖掀开,一股饼香扑面而来。李群雨闻着像是葱花蛋饼。 李群雨拿了两双碗筷,摆在桌子上,坐了下来,厉迩一手端着盘子,一手拉过椅子在离李群雨很近的地方坐下。 李群雨脑子里思绪乱飞,一直心不在焉地集中不了注意力。但她无意中一瞟,瞟到了不该看到的东西,避开眼神后,又忍不住回看了几眼。 厉迩坐得离她太近了,他腹部的肌肉,她看得清清楚楚。褡裢这玩意儿本身就不是能蔽体的! 李群雨微微往外转了个方向问:“你要不要穿上衣服?” “我穿着呢。” “你穿的太少了,不冷吗?” “一点都不冷,反而很热,你看。”说着,厉迩一抹额头,将手摊到李群雨面前,指腹处确实有发亮的汗水。 李群雨不好说什么,低下头吃饼。 厉迩问:“昨晚睡得好不好?” “还行,躺下就睡着了,这里挺安静,就是半夜的时候风有点大。” 厉迩听得分明,她翻来覆去,时不时叹气,几乎一整夜都没睡安稳,而且看她两眼微红,还有些肿,分明是哭得很厉害。 他知道李群雨知道真相后,一定会很难过。 “没事儿,师父不在,但我们三个都在,你看西门把你照顾得多好,生怕你饿着,不比师父照顾你照顾得勤快?” 李群雨轻笑,不是这么比,树叶和树根怎么比?树和天又怎么比?树可以没有树叶,但不能没有树根。世上可以没有树,却不能没有天。 厉迩道:“吃完饭,你回房再睡会儿。” “不了,我和大家一起去扫雪。” “可你看起来有点累。”李群雨嚼着饼:“身体上不累,我现在浑身是劲儿,就等着大干一场。”她感觉有人在身边陪她讲话,可以让她的思绪稳定一些。 厉迩清了清嗓子:“这样啊,那洗碗的事儿交给你了。”他边说边关注着李群雨的反应。 李群雨挑眉:“什么?”厉迩昨天挺乖挺有眼力见一孩子,怎么今天忽然犯懒了。 没有生气,厉迩变本加厉指着桌上的碗筷:“这些都洗了,还有炉子上的锅,桌子也擦一下,你要是愿意,可以把地也拖一下,我们不介意。” “不是……早上做饭,你帮忙了吗?”她是吃白食了,该干点活,但厉迩呢?他难道不是吃白食吗? 李群雨好像恢复了一些活力,起码精神看起来更集中了,方才她看起来就像是散掉的蛋黄。 “有什么好帮的,四只手一起搅面糊,岂不是帮倒忙?” 李群雨哼了一声道:“吃好了吧?去把你自己的碗洗了,然后回来把桌子擦了。我负责洗我自己的碗和锅。” “搞这么麻烦?” “你吃的时候怎么不嫌麻烦?” “你好凶啊。” “凶得就是你,还敢使唤师姐干活,没罚你就不错了。” 厉迩点头,笑着起身去盆里洗碗。 —— 李群雨在冷崖待了三天,其间还将这次在九曲山捉妖的报告写了出来,拜托白冰带了出去。 这次和白冰打照面,她基本确定白冰耳朵不太灵。 尽管白冰问了很多次,“你再说一遍”,但再多说无数次,结果都是一样的——要靠手比划。 她也确信这里有古怪,白冰来去的方向每次都不一样,好似鬼魅一般,忽然在这边出现,然后很快在那边消失。 她本想用甄目镜探查这里是不是幻境,却发现甄目镜早就不见了,只剩腰间挂着的红绳。红绳原本穿过镜框的八个孔,紧紧绑着镜子,可现在镜子不见了,绳子却完好无损,没有丝毫断裂。镜子好像水滴融入大海一般,凭空消失在这方天地中。 也是因为白冰,她又发现了一件怪事。 冷崖里的天色一直有些昏暗,即使在白日也没有阳光直射的亮堂感,始终给人一种朦胧的感觉。因此,即使她在干活的时候发现所有人都没有影子,但没有放在心上。 但是,这次见到白冰,她却发现白冰有影子。说那是影子,有些勉强,因为他的“影子”反而比地面还要亮一些。这很奇怪。 种种怪事累加在一起,她怀疑自己是被困在某种法器里,一种寒冷、空旷、允许部分光透进来、让人没有影子、将她的甄目镜吞噬的法器。 甄目镜是玄冰制成的,她怀疑这里是一个冰洞,要么就是一个水洞。 当然这些都只是她的臆测。法器的特别之处就在于它们不讲道理,难以揣测。人无法在水里呼吸,但是在法器里就可以,人无法缩小,但是在法器里可以。所以,人们很难刻画和推演一个从未听说过的法器。 她唯一可以确定的就是,她在法器里。 17.第 17 章 冷崖越是古怪,她就越是无法理解长老们的用意何在,他们一定看出了那封信的内容——师父要去魔界找女人,如果担心师父为情所迷,供出杏山的防御阵法、镇山之宝,不应该抓紧时间加强防备吗?有余力的话,还可以探究一下师父的过往找找线索,盯着他们几个小辈完全没道理。他们几个知道的并不比旁人多,更何况,她甚至没被审问,就只是被关着。 她硬是要把那封有关荼蘼的报告写出来,也是为了提醒掌门,别把他们关起来就不管了。 她有过猜测,是不是长老们有气没地方撒,就来找他们四个人的茬,想让他们代师傅受过。但不管幻境里的钟长老,还是幻境里的米长老,看起来都不像小家子气的人。而且掌门那天对她也算和颜悦色,不像生气,师弟们什么事儿都没犯就被关进来了,她犯了一堆事儿,也是被关冷崖,这算哪门子的惩罚。 想来想去想不明白,她便和三个师弟说起这件事。 西门磕着瓜子道:“急也急不来,长点短点倒是无所谓,中元节前能把我放出去就行,我得给爹娘上柱香,清明估计是赶不上了。” 李群雨提醒他:“离中元节可还有四个多月呢。” “诶,你要是说气候的话,中元节正热呢,天气好的时候把我们关在这天寒地冻的鬼地方,热得人没脾气的时候,再把我们放出去,不好。” “是说呢。” “不如先放我出去踏青上香,然后再关回来,如果他们非要关人的话。”西门嘚吧嘚吧磕个不停。 李群雨皱眉道:“不是,他们关着人没道理啊,你们又没犯错。我现在第三天,你们可都被关了快十天,怎么一点脾气都没有。” 西门笑道:“脾气?你猜我多大?” “不到三十吧。” “三十三了,三十好几的人置这种闲气,说出去不让人笑话?人家放你休息还不好,有吃有喝的,而且没吃没喝也饿不死,这地儿真绝了,以后哪个地方闹饥荒,就把人都接过来,天下哪还会有饿死鬼,用来关咱们几个实在是大材小用。” “你真是有一副忧国忧民的好心肠。” “吃过苦挨过饿的人都这样。” 李群雨无言。 风破问:“你想出去?” 李群雨点头,她总感觉在这里有些太压抑。天色整日昏昏沉沉不说,一到晚上就狂风大作风雪交加,搞得她睡不好觉。人在深夜又容易悲春伤秋,配着被吹得砰砰作响的房门,她总忍不住想起师父。扫雪的时候好一点,但放眼望去面前一片平坦,毫无起伏,看久了心情也不是很爽利。她越是在这里待着,就越是想念外面的世界,起码外面风是香的、花是甜的,不会像这里一样,一片愁苦之色。 风破问:“如果师父真去魔界了,咱们出去怎么弄?” “没想好,但师父走师父的,咱的日子该过还得过啊,实在不行,我来教你们幻术呗,我当时上课的笔记、作业都还留着呢。” 李群雨想尽快开启新生活。她觉得见到那封信之前的日子和之后的日子是分开的,两者永远不会交汇,曾经的时光就让它被蜡封存好了,她不想再想起,每次想起都很痛苦。 西门忽然道:“说起来,这里确实有一点不好,又冷又湿,还不见阳光,容易落下病根。你们这些修炼之人底子好,还能扛一扛,但我不行,万一落下个老寒腿、老寒肺,几年之后步也迈不动,气也吸不足,那可麻烦。群雨说的没错,得尽快出去。” 李群雨点头:“这是了,最关键是你们压根没做什么错事儿啊。” 西门道:“对啊,咱四个都是无辜的。” 李群雨挠挠头:“我倒是……没那么无辜,我潜入山门、偷袭同门、误伤长老来着。” “嚯。”西门闻言发出了一声怪叫,“不是,你看着不像……天,够猛的啊,你怎么想的?” “别提了,当时脑子进水了。” “你受伤了吗?”厉迩问。 “没,你听听我的用词,偷袭,甚至误伤了长老,那我必然是全身而退。” “那就好。” 西门来回看着李群雨和厉迩,嘿嘿笑了两声,又捅了下风破的胳膊,风破抬起头来不明所以。 李群雨道:“要么给掌门写一封信?就说我们在冷崖里又想起师父留下来的信,念了几遍之后发现师父想去魔界,然后建议山门早做准备,防范魔族入侵?说不定能算我们一功。立了功、表了忠心的人总不能继续关着吧。” 西门问:“可你不是说长老们知道师父去魔界的事情嘛?” “他们知道是他们的事,我们得表自己的忠心,除了这条消息能做投名状,也没别的了。” “行,群雨,就你来写吧,署名把你自己放在最前面,毕竟你是正儿八经犯了错的。” “嘿嘿,谢谢西门,风破、厉迩,你们觉得怎么样吗?” 厉迩道:“我听你的。” 风破道:“行。” —— 李群雨写了撕,撕了写,反反复复斟酌着措辞,从天亮写到天黑,终于写出了相对满意的一版。 在最后的版本,李群雨首先揭露了信里暗含的秘密,建议修改杏山的防御阵法,增强巡逻,然后基于萧舟的品行宽慰长老们不用太担心,说萧舟最是重仁守义,素日教导弟子事事以杏山为先,绝对不会做出伤害杏山、伤害人界的事儿。最后说,如果萧舟真想对杏山、人界不利,根本连这封信都不会留,萧舟绝不是坏人,或许只是有难言之隐罢了。 总而言之,她希望通过这封信,呈现出幻术堂弟子们一心为公又尊师重道的良好形象。写这封信的时候,她发现自己总是不自觉地去维护师父的形象,她不想这样,所以反反复复地改了好几版。最后实在没办法,她就接受了,反正维护师父的形象就是维护他们自己的形象,也是为了他们自己好。 她写这封信的时候想得很美——长老们收到这封言辞恳切的信,一定会念起旧事,原谅萧舟的不辞而别,然后又因他们这些小辈特别懂事而倍感宽慰,于是心生懊悔,立刻把他们放出来。 将信送走的第二天,李群雨心里不由得打鼓,是不是信中的辞藻过于华丽,显得几人没有真心,又或者信中的条理还是差了些,导致长老们读完不知所云。她平素虽然爱看书,但都只看写不入流的之类,不爱读那些官样文章,上次读大批量地读背状元 文章已经是三四年前的事情了,她说服他人的能力必定已大大下降。 到了第三天,李群雨开始不忿,长老们真是绝情。师父和他们多少次并肩作战过,现在就这么把师父留下来的徒弟关起来不管?分明是欺负幻术堂没有当家人,若是其他堂有人留了一封信说自己要去魔界找人,他们敢把那个堂的人都关进冷崖?再说,去魔界怎么了?不是和他们说了嘛,又没瞒着他们。她一个把师父当成天的小徒弟都能原谅,他们有什么好过不去的。 雪下面还是雪,他们的任务不是扫完整个冷崖的雪,而是将就着扫出一条路来。雪是扫不完的,每天早上推开门一看,雪又积了老高,路似乎没有尽头,无论他们走出多远,都看不到边际,也看不到白冰居住的地方,可每次摇铃叫白冰,他总能在一刻钟之内忽然从远处冒出个脑袋。李群雨越发肯定,他们一定身处某个法器内。 迟迟等不到回信,李群雨越来越想破掉这个法器。破掉法器的后果很严重,长老们可能会给她添上更多的罪名,重新把她关起来。 但她很讨厌现在的感觉,好像谁都能摆弄她,掌门、长老,他们一念之间就能决定她的位置。她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受这份苦,她是捉妖师,她该去山下捉妖,而不该为了这些没头没尾的事情受罪。她觉得长老们如果真有本事,就该把她送去魔界,送她去找师父。既然没这个本事,就别管她。 自从收到师父失踪的消息到现在,她做了些看起来无法无天的事,但她不觉得自己有错。师父失踪,难道她不该找吗?山门在山下贴告示,还把她的师弟们关起来,难道还指望李群雨依赖山门找人吗?她对两位长老动手完全在情理之中。她技不如人被抓,她认,但冷崖的秘密被她发现,就是冷崖技不如人,冷崖被破也是应该的。更何况,她在冷崖里知道了师父失踪的秘密,发现自己被又敬又爱的师父抛弃了,她没把冷崖掀了已经算是很冷静了。 这法器不是水做的,就是冰做的。她猜自己的身体应该正被法器控制着,因为她没有进入冷崖的记忆,从有记忆起,白冰已经在她身边,周围已经是一片雪原。眼前所有的行走坐卧都是被法器接管的意识想象出来的。她得逼着自己的身体醒过来,这样意识才能重新被身体掌管。 而只有在极端痛苦的情况下,身体才会苏醒。 想到这里,李群雨起身屏住呼吸,将脸埋在脸盆里,当她嗓子胸廓都憋得厉害,忍不住要张嘴呼吸的时候,房子似乎震动了一下,她在心内暗暗叫好:这就是意识回归的前兆。地面晃动地越来越厉害,她拼命扶住脸盆,将头浸在脸盆里,再坚持一会儿,她就能从这里逃出去了! 忽得,房门被撞开,李群雨的肩膀被一只手掰着,还有人跟她抢手中的脸盆,此人力气大得离谱,李群雨几乎一瞬间就被掰直了身子。 她抹脸一看,是厉迩:“干什么?我马上就成功了。” “房子要塌了!”厉迩面色焦急,拉着李群雨就往外跑。 李群雨挣脱不开,只好跟着厉迩跑到外面,质检外面狂风大作,天摇地动。 西门和风破已经在外面了,一把剑插在地上,风破扶着剑,西门扶着风破,晃晃悠悠地站不稳。 18.第 18 章 整个世界都在晃,厉迩却站得稳当,像一棵扎根很深的松树,他扶着李群雨,皱眉问:“你刚才在干什么?”他觉得李群雨在寻死。 “随便玩玩。” “如果只是玩,怎么地震了还不知道往出来跑?”厉迩感觉自己要疯了,萧舟的离开对李群雨的影响未免太大了。 “地震?这里连地都没有吧。”李群雨捏住鼻子继续屏息,只等法器破裂。 厉迩还要追问。 忽然,一声尖锐、清脆、巨大的迸裂声传来,就像一面巨大的玻璃正被猛烈敲击。地面噼里啪啦出现了数道狰狞的裂痕延伸至远方,两件卧房倏忽掉进了裂缝中。 雪地被切割成不规则的、边缘锐利的碎片,裂痕深处是幽幽的黑暗,四人被分到了四块碎片上。 天摇地动,狂风不止,李群雨站立不稳,跌倒在地,她心内有点无语:这破法器还挣扎什么啊,直接认命碎掉,将他们扔出去就好了,坏成这样,挣扎有用吗? 厉迩数次想跳到李群雨所在的碎片上,却每次一弓身,就被剧烈的摇晃掀倒在地。 他直起身子,奋力将一把弯刀甩到李群雨手边,刀尖插入雪地近两尺,只余刀柄在外。 “握住刀柄。” 李群雨抬眼一看,便感觉有雪粒刮进了眼睛,先是冰凉的触感,然后又有些灼热。她勉力迎着风爬了半步,用胳膊环住刀柄。 她喊道:“大家不要慌,没事儿,我们很快就能出去了。” 忽地,一个虚弱的声音从虚空处传来,李群雨分不清这声音是传到了耳边,还是直接传到了脑中。 “我非血肉之躯,乃一面冰镜,杏山也没有冷崖,你们都在我镜中届域。” 李群雨点头,这些她都知道。 “魔族主力攻山,我镜体碎裂,护不住你们了。事急从权,我用最后一点灵力把你们送走,也不知你们会落到何处。总之,照看好自己。” 话音未落,李群雨便感觉自己被一股巨大的力量裹挟着转上了天空。李群雨满心疑惑:这镜子应该是报复心重,遛他们呢吧,魔族怎么会入侵呢? 她看见远处漂浮了三块板子,连自己这块,一共四块。彼此间距离很远,像是隔了个山头那么远。 西门隐隐约约喊道:“我不想一个人——”声音随着身影越来越远,然后消失不见。 “李群雨!”这似乎是厉迩的声音,很着急。 李群雨一点都不着急,她觉得就是镜子在搞鬼。 —— 碎片带着李群雨飘飘荡荡,她想打起精神,但无法克制地越来越困倦,上下眼皮止不住地打架,身上完全提不起力气,脑袋昏昏沉沉,只能像棉花一样在碎片上趴着,任由碎片带着自己在空中飘荡。 忽地,似乎被撞了一下,她打了个哆嗦。 这一震将她的所有生命从远处拉了回来。 “呼——呼——呼——” 好像一个被剥夺了呼吸的人重新回到陆地,李群雨仰卧在地上,大口地吞吐着空气,要将空虚的肺填满。 衣服黏在身上。 她脑海中只有一个念头:回来了,她想得果然没错,他们就是被泡在水里。 最先恢复力气的是眼睛,可入眼却不是掌门长老,而是谈不上天空的天空,黑雾弥漫,浓烟滚滚,天有多高多远,完全看不清楚。她扭头看向四周,同样是黑雾滚滚,一个人都没有。 腰臀和双腿逐渐恢复力量,李群雨翻身撑着胳膊坐了起来,头发丝一直在滴水,李群雨捏了一把,小股水流哗哗淌了下来,整个人完全是刚从水里拎出来的状态。 她对冷崖的猜测一点没错。 可李群雨脑子还是有点乱:既然她的猜测没错,那她现在在哪里? 李群雨跌跌撞撞站起来,入眼一只被红绳捆着的八方镜,甄目镜回来了!地上还躺着一把做工精美的弯刀,刀身很厚,刀背上是重工纹饰,是厉迩的。 她拾起来颠了颠,挺重的。看厉迩练刀,她还以为这刀很轻盈呢。 李群雨辨不清方向,索性拉着刀往山上走,说不定山上雾气轻一些,她能借着太阳和周围的山势辨出方向。 —— 整座山像是被炮轰过一样,到处都是大坑,泥土被掀开,一不小心就会崴脚掉进去。新鲜的泥土裸露出来,不管是十岁大的树苗,还是百来岁的大树,都没了全尸,残枝败叶散落在地上。 李群雨难以想象,人类的争斗会将整座山折腾成这个样子。 难道真是魔族? 说起魔族,唯一可追溯就是千年前的仙魔大战。据说,当时天上出现了许多小太阳,不论白日黑夜,也不论东南西北,太阳不停往地下掉流星,庄稼、住宅、宫殿几乎无一幸免,然后又连日暴雨、冰雹、暴雪,死了不少人。然后魔族便销声匿迹,再无消息。 约莫两百年前开始,因着对魔族力量的羡慕,市面上逐渐流行起魔族文学,陆陆续续出了不少魔族言情,比较经典的有《绝色魔物对我欲罢不能》《被我抛弃的未婚夫竟是魔界继承人》《我在魔界直播华夏美食》《穿越之我是魔族公主》……这些的出现,标志着人类已经完全从魔族带来的劫难中恢复了过来。 如果魔族重新现世,将目标对准人界的话,魔族文学估计要陨落了,没人想跟真正的敌人谈情说爱。 李群雨晃晃脑袋,这些都是后话,她总觉得难以置信,难道人魔大战的开端真在杏山?而她是人界叛徒的徒弟?若是真的开战,那便是千年难遇的大事,千年难遇但是偏偏让她遇上了?她还跟这场战事关系那么密切?一切都很不真实,她怀疑自己眼前所见都是假的,但身上的甄目镜说不是,都是真的。 忽地起风,吹得杨树的叶子飒飒作响。 但树叶只响了一下,就没有了。 “蹦——” 不带任何思考的,李群雨猛地卧倒在地上。 “轰——蹦——轰……” 爆炸声不绝于耳。 特别响,她从没想过世上竟然有如此大的声音,大到她感觉四肢都被震断了,眼睛、鼻孔、嘴巴里全都是爆炸声,整个人几乎被声音贯穿。 但是她不敢捂上耳朵。 刚一将手靠近耳朵,便感觉自己正离这个世界远去,去往没有地面和天空的虚无世界,她赶忙将手松开,在地上缩成一团。 如果听不到声音,她可能就真的死了。 但她感觉自己和死了没有区别,身体僵硬地同石头一样,尘土一下一下地砸在她身上,几乎要将她埋了起来。她用手护着脑袋,感受到自己被越埋越深。 浓重的硫磺味涌入鼻子,似乎夹杂着浓重的铁锈味儿,血腥味儿。 —— 过了许久,爆炸声变得稀疏,山上重新归于沉寂。 李群雨心跳渐渐缓下来。 她费力起身,泥土窸窸窣窣往下落。摸摸胳膊,抬抬腿,不算舒服,但没有钝痛的感觉,只是有些僵硬,没受伤。 李群雨将目光移向周围,想看看这些炸坑,但刚凑近细看便涌起一阵恶心。 血腥味又飘过来,李群雨没忍住,吐了出来。 她周围全部都是肉块,红的、黄的、白的。 她捂住眼睛,但是她又忍不住去想。 都是很大的肉块,她刚刚好像看到了半个腹腔,肠子漏了一地,她脚边还有只剩后脑勺的脑袋。 一瞬间天旋地转。 但这里……这里不是晕过去的地方,完全没办法落脚,这是一座尸山。 李群雨拿起弯刀,捂着口鼻,踉踉跄跄往山上跑,边跑边吐,眼泪被逼了出来流不停。 还好越往上,血腥味越淡,跑到山顶后,李群雨抹了把脸,背对着自己跑上来的山坡,眺望另一个方向。 明明爆炸之前,还什么都没有,爆炸后却多了这么多尸块,她想不明白,魔族是怎么做到的。 难道他们在炸药上绑了人? 该死,她刚刚应该认真查看尸块,弄清死亡时间的,但……她不想返回去。 感觉弄清死亡时间,也没有多大用处,顶多搞明白魔族是在虐杀,还是虐尸。二者其实……没有多大区别。 不想了,不能想了,魔族有多疯狂不是她要考虑的事情,当务之急是离开这里。 李群雨掐着头,遏制自己的思绪,尽力将尸块赶出脑海。 她环顾四周,在浓雾中勉强辨认,前低后高,身后的那座山十分特别,不仅山地宽大,山顶还很平坦,似乎正温和地环抱着脚下的这座山。 这个地形,她怀疑自己在第三峰,也就是剑堂所在的峰。 杏山老祖在第三峰开山立宗,就是因为看中了第三峰被群山环绕,如众星拱月。 杏山一共十八座峰,议事堂、藏经阁、侠林广场、巡案司、刑罚司在第一峰,剑堂在第三峰,十八堂在第二峰,奇门堂在第五峰,幻术堂在第八峰,炼器堂在十六峰,其他峰上只有飞禽走兽。 冰镜大概率被放在十六峰的炼器堂里,也就是说她刚刚从十六峰飘到了第三峰。 白冰把她从东北角的一座峰扔到了正中央的一座峰,他换个方向扔,就能把她扔到杏山外了,可他偏偏……李群雨摇摇头,不靠谱。 现在可好,她怀疑自己在魔族包围圈的最中心。 19.第 19 章 李群雨认命地拿起树枝在地上画地图。她猜测,魔族主力应该正全力攻击杏山各堂,暂时拨不出人手防守,所以她如果先下了第三峰,然后走第六峰、第九峰、十二峰,便能避开绝大部分的魔族。十二峰往西千余里便是齐山派,她御剑一天也就到了。 当断则断,李群雨决定这便朝着第六峰的方向走。 要往第六峰,必须先走到第三峰的山腰处,越过一条山溪,才到第六峰的地界。 是的,她又要下山了,她暗骂了一声,不过还好,她不用再经过那道布满了尸块的山坡,她走的是另外一边。 第六峰陡峭险峻,窄窄一条直插云霄。峰上没有修过路,但有一条已经干涸的河沟,是许多年前下大雨,第三峰的山溪积水改道冲出来的,后来剑堂弟子修筑工事,又把河道改回第三峰。 沿着老河沟一直向下走,便可以走到第六峰与第九峰交界的山脚。第九峰东侧有两条上山的路,修了一半。早些年十八堂弟子不服剑堂弟子,私下相约比赛开山修路,修得乱七八糟不说,还有弟子误杀了一只猴子,被当时的掌门紧急叫停。这条路,李群雨没走过,心里有点犯怵,剑堂和十八堂的弟子都没什么耐心,她估摸着,这两条路都是直上直下的登天路。 上到山顶后一路向西北方向走,便是十二峰。 十二峰是杏山余脉,一个矮矮的小山包,与泉城临水镇接壤,山脚还有临水镇人建起来的长宁塔。 计划好路线后,李群雨便上路了。 —— 厉迩从冰镜中出来后,完全不知道自己在哪,也顾不上查看自己在哪——现在最重要的是搞清楚李群雨在哪。 他感应到那把刀在西北方向。 厉迩把粘在额前的湿发撩开,便念诀往西北方向飞去。 他心里又急又气,自己和李群雨的好日子才刚开始,就有人来捣乱。 厉迩刚刚升到半空,便看到四个怪物拦路。个个三头六臂,身材魁梧,着骷髅甲,赤膊带三四个臂环。每怪相貌无甚差异,都怪得厉害,这个嘴歪,那个眼斜,武器也不同,有的是剑,有的是叉,有的是伞。 厉迩看着这些奇形怪状的玩意儿,心内满是厌恶。这些就是所谓的魔族吗?他们的审美真是很差,变化出来的形态比他们的兽形原形差多了。 他没眼多看,径直抽出弯刀,冲上前去,在靠近最前面的怪物时,扭腰避开对方刺来的三角叉,劈手砍下对方的半条胳膊。断臂怪发出凄厉惨叫,杀猪一般。 其他怪举着武器围了上来,将厉迩团团围住。 他不欲纠缠,使出一招“回风落叶”,又砍下几只胳膊来,趁四怪惨叫,寻个破处,飞了出去。 “休走。” 他扭头看去,两个怪追了上来。 厉迩转身,以灵力控着弯刀如风车般旋转着飞了出去,将这二怪的胳膊各削了两条下来,怪物尖叫着向下跌落。 飞了不多久,又有一名红眉黑脸的怪物手持一杆银枪拦路。 银枪枪尖不知是什么东西做的,竟然闪着十分耀眼的光,晃得厉迩看不清怪物的位置。 厉迩索性立住,朝着亮光的方向,旋手将弯刀飞出。 他运气还不错,这弯刀旋转着贯穿了怪物的胸,溅起血雨。黑皮怪胸间多了一个大洞,同手中的银枪齐齐向下坠落。弯刀飞回厉迩手中,沾上了浓浓的血腥气,刻着游龙牡丹的刀背凹槽里积满了暗红的血。 眨眼间,厉迩已经解决了两波怪物。 他感觉另外一把弯刀愈来愈近,似乎就在下方的山上。 厉迩降低高度,打算细细探查,却发现此地竟然处处是黑雾,山体若隐若现,像是长了毛的黑蒜,泛黑又泛绿。 而那把弯刀就在这块黑山上。 话说回来,白冰别多管闲事就好了,只要李群雨在自己身边,凭他的本事还护不住她吗?现在隔了几个山头,事情反而麻烦。 厉迩刚要捏诀落地,忽然听到背后一阵风声,厉迩向旁边一闪,只见一个鹰爪钩从肩旁擦过,他举起弯刀,将鹰爪钩锁链卷起,用力一拽,将背后偷袭的怪物拉了过来,旋身用锁链圈住对方双臂,用弯刀抹了对方脖子。 这地方的怪物好像还更聪明一点,知道偷袭。 他不由得越发担心李群雨,李群雨身上连三脚猫的功夫都没有。他从前就说过,老头的教育方式不对,李群雨说不想练体能,不想练剑,就真不让她练了,古来慈师多败徒,揣几块破玉就敢冲上去干刀尖上舔血的营生,不知道是怎么想的,他看那几块破玉还不如骨头耐造,让妖怪看笑话呢。更何况,如今李群雨手里并没有黑玉,那更和普通人没什么区别。 不知道老头和这次的魔族偷袭有没有关系。他应该不至于主动出卖杏山,但有可能被算计了。想到这里,厉迩更是觉得非得把李群雨护在身边才行。 他疾步在黑雾中穿行,往弯刀所在的方向跑,忽得,一阵黄烟拦在前方,厉迩速度不减,拿衣袖捂住口鼻屏息往里闯,没跑几步路,眼球便一阵刺痛,火辣辣烧一样,太阳穴位置也突突地疼,他捂眼叫着急急退了出来。饶是离了黄烟,眼中也仍旧十分酸痛,止不住地泪流。 —— 第五峰上,山林掩映间,阵旗飘扬,阵图上闪出光芒,时隐时现,杏山五位长老站在高处,俯瞰山林,山林里有三个人晃晃悠悠地,像喝醉了酒一样走来走去。 原盛无奈:“本来只是想拦一下,没想到他就直直往里撞。” 左丛道:“这人刀法不错,来我十八堂吧。” “定了的话,我把他弄出来?” “不用,不就是中了烟毒嘛,不致命,就当给他个教训吧。” —— 李群雨花了大半日才走到山溪处,此刻黑雾已经变得十分稀薄。 一脉清浅溪流,自崖壁间蜿蜒而出,在此处汇成一方小小的潭,折起两岸映下来的重重叠叠的绿。水浅的地方,石头便清晰现出模样,在一层层绿中嵌入棕黄色斑块。水深的地方,从山峰到河底的景,皆映在其中,累起 数重颜色。深沉的蓝、跳跃的绿,还有浮动的黄,尽随着水波飘荡其中。 真好看。 潭下是一个小小的瀑布,李群雨担心自己被水流卷下去,不敢从此处过,便继续往上游走。走了约莫一刻钟,找到一处水流稀薄的地方,李群雨以刀剑插地,越过了山溪,到了第六峰。 第六峰上被山溪冲刷出来的河沟不算深,而今只有李群雨膝盖那么高。但很窄,比她的肩膀还窄一点,形状像喝酒的海碗,这使得人很难在河沟里行走。 河沟边上光秃秃的,只覆盖着沙土,还有一些碎石,更远处才有约莫数米高的树木生长。 站到这里,李群雨才发现这条路很难走,特别陡,又很滑,又没个支撑物。她干脆坐在河沟边上,一手推着自己慢慢往下滑,一手用刀刹着以防自己滑得太猛。 有好几次,河沟拐弯拐得急,她手上又有些无力,没能将刀插进土里,直接冲进了河沟里,在陡峭的河沟里站立不稳爬不上来,又摔倒了好多次,身上青青紫紫添了不少伤痕。 天将黑的时候,李群雨终于滑到了山脚,到了与第九峰的交界处。她决意好好休息一晚,养精蓄锐,第二天再去爬登天梯,运气好的话,明晚就能出杏山了。 突然,左手手腕处传来一阵剧痛,李群雨低头一看,不知什么时候受伤了,食指粗细的伤口,看起来像是被石头或是树枝扎了一下,伤口有些深,能看到黄色的组织,伤口边缘渗出血来,血把袖口也浸湿了。 看着瘆人,但小小的、不致命,她用牙在里衣上撕下一块布,将伤口包起来。她刚要用牙收紧布条,便感受到一股钻心的疼,连着整个手臂都疼得抽搐起来。 完蛋,这伤不重,但很疼。 她虚虚握着手腕,试探性地轻轻一捏,瞬间传来一阵剧痛,痛得眼前发白,脑袋发晕,耳边随着疼痛的阵阵余韵嗡嗡作响,天旋地转,脑袋发晕。 李群雨急忙靠在树上坐下,良久才缓过劲来。 呼吸渐渐平复,李群雨再也不敢碰左手手腕,也不敢用左手使力。夜空中的月亮又圆又大,正对着她的额头,洒下一地银辉。 上次看月亮,还是十天前,在海边。 夜晚总给人一种静谧之感,天黑得深沉,月白得柔和,星星不疾不徐地闪烁。天这样高,地这样广,容了那么多人、那么多妖,将来还会有很多魔。其实天地宽阔得很,能容得下一切,但天地间的战火好像没有停歇的时候。她忽然有了一种实感,她没有家了,从此以后要大逃亡,魔族不会只待在杏山,他们一定有更大的野心,说不准哪天她就会死在魔族手下。 李群雨叹口气,静静想着:死是之后的事情,现在肯定死不了,但是单手爬山就有点费劲了,最好是御剑。可御剑的话,没有树木遮蔽,身形太明显,容易被魔族发现。所以与其等到明天白天,不如趁着夜色御剑摸上去。她身上这件棉袄是黑紫色,刚好也能遮掩一下。 想到这里,李群雨便起身,紧贴着山壁,捏诀往第九峰山顶的方向飞。 20.第 20 章 飞了十分之一、五分之一、三分之一、一半…… 忽然,一个黑毛怪物冲出,直直冲着李群雨飞来,她还没拎起刀,怪物已经飞到眼前,揽起李群雨的腰就往下冲。 李群雨暗骂了一声倒霉,将受伤的左臂横在胸前护好,右手猛地举起弯刀,全力向黑毛怪腹部刺去。 只听黑毛怪冷笑一声,握住李群雨的手腕轻轻一转,弯刀随即掉落。 一条黑雾自脚踝处蜿蜒而上,一直缠到了颈部,李群雨双手双腿皆被束缚,动弹不得。 李群雨伸着脖子挣扎:“捆什么捆,干脆给个痛快。” 黑毛怪粗声道:“再说话,把你嘴也封了。” 李群雨想顶嘴又忍住,这魔脑子有问题,不封嘴也不让说话,和封了有什么区别。 黑毛怪落地后,一把将李群雨扔下在地上,李群雨被撞得一声闷哼。 李群雨抬头看去,只见这黑毛怪长了个熊眼睛、熊鼻子,脖子上系一块红色方巾,没穿上衣,但穿了一条红裤子,脚上瞪一双草鞋。 李群雨打问道:“你是魔?”但长得很像黑熊。 黑毛怪一挥手,黑雾继续蔓延上来,覆上李群雨下半张脸,凝成实体。李群雨下半张脸瞬间动弹不得。妖怪生不出黑雾,看来确实是魔。 黑毛怪盯着李群雨看了半晌,李群雨瞪了回去,明年的今天应该就是她的祭日了,她要好好地记住这妖怪的模样,下辈子寻仇就找准这种黑眼睛、塌鼻子、皮肤黑、毛又多的。 “你从哪冒出来的?” 李群雨哼哼两声,黑毛怪解了她嘴巴上的封印。 “我从隔壁山上来的。” “你是杏山弟子?他们不是都跑了吗?” “我不是,我是路过的,剑和刀都是路上捡的,你看我这身法,也不像是懂功夫的人。” “捡的?不是杏山弟子,你怎么会飞?” “这剑上有字儿,我站上去一念就飞起来了,不信你试试。” “我不识字儿。” “嗐,就九个字,我说给你听,你记下来就行。” 黑毛怪束了束裤子,凑过来,李群雨念了“第八峰云想台李群雨”九个字,这是她刻在剑柄上的字,为了防丢失。 黑毛怪嘿嘿笑两声,搓搓手,搓搓脚,站到剑上,大声朗读咒语,李群雨在心里默念真正的咒语,短剑载着黑毛怪腾空而起。 黑毛怪兴奋大叫。 李群雨念咒,短剑将黑毛怪越抬越高,越抬越远,直到化作一个黑点。 她四处望了望,只见厉迩那把弯刀掉到了一片草丛里,而今她只有脖子以上能动,便蛄蛹着脑袋往草丛里走。地上的沙石把棉袄也磨破了,李群雨感觉背部又疼又麻。 忽地,一柄剑横到李群雨颈前。 她抬头一看,红裤子,黑毛怪。 李群雨笑道:“谢天谢地,你终于回来了,我还想着你要是走了,我身上的术法找谁解呢。” 脖间的剑又近了两分。黑毛怪冷冷问:“为什么我念咒语,剑还是掉了?” “啊,是吗?这个咒语是不是飞不了太高啊?哎呀,真让人后怕,刚刚要不是大哥接住我,我肯定也就摔下来了,多谢大哥救我一命,多谢多谢。”李群雨小鸡啄米似的点着头。 “你是杏山弟子吧?” “不是啊。” “说实话,如果你是杏山弟子,我可以免你一死。” “为啥?你们和杏山弟子不是仇人吗?你见到杏山弟子不该见一个杀一个,见两个杀一双吗?” “不用那么着急。普通人太弱,没等我玩得尽兴就死了,杏山弟子耐造,你是杏山弟子,我可以留你多活两天。” 李群雨眼珠子转了转,笑道:“哈哈哈,原来是这样。大哥早说嘛,我确实是杏山弟子。你想玩,我有个好办法,你知道杏山弟子平时都玩什么吗?黑玉玄天极地万全圆满境。” “那是什么?” “在下不才,这黑玉玄天极地万全圆满境正是在下的发明。只要你给我一块燮龙纹黑玉,我就能在里面造出另一个小天地,金银财宝、美人香车、功法秘籍、冰川沙漠,应有尽有,足不出户,但是想玩什么就能玩什么。” “美人?” 李群雨得了关键词,便打开了话匣子:“要不说我和大哥有缘呢,我最擅长的就是这个。保管让那些平日里看得见、摸不着,勾得你心痒痒的美人,立马心甘情愿地倒在您怀里。您和夫人们几个合成一个,再离不能。大哥,你不知道,黑玉玄天极地万全圆满境这名字不是我起,是我的客户们起的,说只有这种名字才配得上我的本事。但我可以保证,这名字一点都没夸张,天上地上,只有你想不到,没有我做不到的。我一出手,包你无所不有,魔生大圆满!” “这么神?” “童叟无欺,杏山所有人都能给我作证。” “我要美人!你现在就给我造!” 李群雨挺胸脯道:“没问题,大哥,只要你能寻到黑玉给我,我包你心想事成。” “黑玉?” “对。都是现成的,黑玉就在十六峰上,东北方向,山顶凹下去,像个碗一样的那座就是了。宝物都放在仓库里,方方正正的一座建筑,黑玉是一大包一大包用牛皮袋包起来的。大哥快去取了来吧,一整包都取出来。我保证我就乖乖站在这里,一动不动。” “你不会跑吧?” “我怎么跑,我被大哥捆得死死的。” “好,你在此地等我。” 李群雨身上的黑雾又分出两股,直冲着李群雨身后的大树而去,在碰到大树的瞬间,猛地收紧。李群雨整个人被拽到了大树前,紧紧绑在树上。 —— 第五峰上。 米繁道:“你不折腾她两下,就给她送黑玉啊?小姑娘看着面善,下手还挺狠,那个幻境搞得我昨天晚上还做噩梦。” 原盛道:“你不就是因为肉末的事情嘛,我给你报仇了,她今天看了尸块,也得做几天噩梦。” “总觉得轻了,我当时可是亲眼看着你们死在我面前。” 钟岁道:“别带上我,那个幻境里我好好的。” 凌云道:“我原本挺好奇她这次能做个什么幻境,只是原长老怎么定了美人这个主题,感觉有点俗套,表现不出太多能力。” 原盛笑道:“现在这一兜子麻烦事儿都是萧舟引出来的,你等着我给咱们报仇。” —— < p>李群雨靠在树上动弹不得,半拉身子都硬了,只盼着黑毛怪快些回来。 魔族看起来挺好骗的,她要是没被关进冷崖,手边又有数不尽的黑玉,管教这群笨蛋有去无回。 想着想着,便越发疑惑:以他们这个脑子,也能攻破杏山? 狐疑间,黑毛怪飞身一掠,来到李群雨面前。 李群雨复又满脸堆笑道:“哥哥好身手,似哥哥这等身手,在魔族多少也是个大官了吧?” “闲话少讲,你看看我这布袋里可有你要的黑玉?” 黑毛怪解了捆在树上的黑雾,李群雨滑了下来,脑袋刚好掉在布袋边上。 李群雨用下巴将就着翻了翻袋子,把自己翻得心花怒放:“哥哥眼光毒辣,里面都是宝贝,且不说别的,就说……”李群雨拿下巴点点疗炉道,“这个火炉,无碳自烧,冬日里可少它不得。还有这个……” “话忒多,有你要的黑玉吗?” “哥哥莫急,我找找哈,”李群雨挑了一会儿道,“哥哥,这黑雾绑的我忒紧了,能不能稍稍松快点,我如今只有下巴能用,袋子又大又深,我如今就像是跳蚤埋进米缸——真有些翻不动。左右我一生都在研究黑玉玄天极地万全圆满镜,身上没功夫,一定打不过你,好哥哥,你略松松。” 黑毛怪将黑雾松了两寸。 李群雨嘴上止不住地道谢,抽出手来,往布袋里一伸,借着布袋的遮掩,将一包纱网偷偷往袖子里藏。 黑毛怪眼尖将李群雨看了正着,他一把将黑雾拉紧,冲上前将李群雨扯了过来,又从她袖口里把网掏出来。 李群雨大叫道:“诶呀呀,这网怎么钻进我袖口里去了。” “还装,难不成这纱网长腿了?说,这是什么东西,你要它做什么?” “这个就是个捕梦网,睡觉的时候戴在头上,就不会做噩梦,要不您试试?” “我用不着,我不做梦,你容易做噩梦?” 李群雨吸吸鼻子:“嗯,我白天见了血,晚上就会做噩梦,今天下午我看到那边的山上堆了一堆尸块,今晚肯定睡不好,所以才偷这个。” “这么个玩意儿,也值得你偷,想要拿去便是了。” 黑毛怪又将黑雾松开两寸,李群雨捡起纱网连连道谢。 “别谢了,找找爷爷要的黑玉在不在。” “在在在,找到了,黑玉体格小,爷爷一路飞来,黑玉都给哆嗦到最底下了。”李群雨举起黑玉道,“爷爷,你看,这不就是了。” 她方才不死心地扒拉了很久,黑毛怪竟然只给她带了一块黑玉。 “找到便好,你快弄。” “爷爷,小的弄起来倒是快,只是不知爷爷心里装的人是什么模样,什么性格,爷爷可否描述给小的听,有画像最好。” “性格我不知道,我估摸你比较清楚,画像我倒是有。” 说着,黑毛怪从腰间掏出一幅卷轴,在李群雨面前哗地展开。 她恨不得自己即刻眼瞎。 眉飞入鬓,仪态端庄,这是杏山掌门凌云大人的画像啊! —— 凌云皱眉道:“什么意思?怎么报复到我头上了。” 原盛笑道:“别着急啊。” 21.第 21 章 李群雨恨得直咬牙,这黑毛怪癞蛤蟆想吃天鹅肉,竟然亿银她家掌门,她要是纵着他胡来,还有什么脸面待在杏山派,趁早自刎谢罪好了。 “这不太好吧?”李群雨面露难色。 “哪里不好了,描得唇红齿白,细眉大眼的,难道你们品味和我们不同?” “依小的看,小美是有的,但没有到大美。头发不够黑,眼睛不够有情,嘴不够润,身材也有点平常,绝对配不上爷爷这等英雄。” “那这个呢?”说着,黑毛怪又从腰间掏出一副画轴,然后徐徐展开,似乎手中拿着的是绝世珍宝,“这人比上个人英气一点,配我刚好,你觉得呢?其实我更喜欢这类型的。” 李群雨只瞥了一眼,霎时僵在原地,这他爹的是师父那个糟老头的画像! “这个是男的。” “男的怎么了,你们还歧视男的?你没玩过男的?反正我只要他!” “玩过玩过,那就定他。”李群雨只想早点结束这场闹剧。她本来觉得是自己捉弄魔,但有时候感觉是魔在捉弄她。 黑毛怪问道:“一幅就够了吗?” 李群雨将画像接过来:“够了,包够的。” 黑毛怪沉吟道:“嗯……这男的,你给我造两个可以吗?” “行。”多一个少一个真的无所谓了,这些天欺师灭祖这事儿干几遭了?她不愿细数。 “诶?我是不是说少了?你怎么这么快就同意了?” 李群雨回过神来,开始卖惨:“啊,其实两个也是有点勉强,毕竟涉及到动作、性格……” 黑毛怪伸出两个手指,坚定道:“不行,必须两个。” “唉,这个……”李群雨抓耳挠腮故作为难。 黑毛怪亮出自己毛茸茸的爪子。 李群雨赔笑道:“好好好,一定让您满意,您先把我身上的黑雾解了吧,我这个姿势造不了幻境。”黑毛怪依言解开,然后绕着李群雨走来走去,一副急不可耐的样子。 李群雨打坐片刻之后,将黑玉放在白网兜上,对黑毛怪道:“大王爷爷,我都准备好了,您能从身上拔根毛给我吗?” 黑毛怪揪下一根毛递给李群雨。李群雨施咒,黑玉漂浮而起,射出两道金光,萦绕在二人身侧,脑中一道黑暗袭来,两个人立时晕了过去。 —— 窗上喜字呈祥,案上红烛高烧,桌前椅上盖的是并头鸾凤黄绸布,销金帐里铺的是鸳鸯交颈红锦被。 暖烘烘、香喷喷。 李群雨很满意,挺有洞房花烛的感觉。 黑毛怪扯了扯手里的红绸带,发现另一端是穿着绿色锦服的李群雨,脸上还多了一颗媒婆痣。 “怎么是你?我不要你,说好的美人呢?” “大王您别急,您往那儿瞧。”李群雨翘起兰花指往右前方的小门一指。只听环佩叮叮,红帘中伸出一双芊芊玉手,紧接着露出一张三月桃花红粉面庞,只见此人面上娥眉横翠,眼眸半垂,自带着风情月意,嘴角含笑似樱桃半绽。好一个精致带妆版萧舟。 李群雨主要的力气都花在这上面了。 黑毛怪狠狠咽下口水,双腿打颤。 “第……第二个呢?” 李群雨轻轻一摆手,精致版萧舟放下帘子,退了回去,又是一阵佩环响亮。一把系黄碧玺柿形坠的竹枝纹象牙扇伸了出来,挑起红帘,漏出一张面若冠玉潘安貌,墨眉如画,唇不点而红,眼中是收去凌厉后的几分慵懒,只淡淡朝黑毛怪所在的方向瞥了一眼,便收回了目光。帘子合上,吊穗轻晃。 这个形象也费了李群雨一番心思。 黑毛怪丢下手中的红绸布就往前冲。 李群雨急急拉住:“大王你别急啊!” 黑毛怪扭过头冲李群雨发火,黑毛倒竖:“别拦着我,不然我杀了你!” “大王放心,他们两个就在那里丢不了,你就听我说一句。” 黑毛怪扭头看了一眼帘子,喘着粗气道:“快说。” “大王,你要和他们做一夜夫妻,还是长久夫妻?” “别绕弯子。” “大王气质脱俗,应是阅人无数,想必懂得这个道理。这世上美人如云,被压在大王身下的第一个美人和第二个美人可能还有些差别,等到了第十个、第二十个,大王还能看得出差别?不都是金钗散乱,枕头边堆出一朵乌云,粉脸斜偎,肩上一弯银色月牙,朱唇紧贴,微微气喘对你说海誓山盟,柳腰脉脉,处处生香……”李群雨边说边在黑毛怪面前表演娇媚女子,不过演得并不太像。 “够了!我现在就要!”说着,黑毛怪转过身,踉跄往帘子后跑。 李群雨在后面用力一推,黑毛怪没防住,跌坐在椅子上。 李群雨摁住黑毛怪,在他胸前盖上红绸布,然后摸了两把,柔声道:“美人和美人之间的差别不在外貌,而在花样,是绑着眼睛,”李群雨轻轻摸了摸黑毛怪的眼眶,“还是绑着手腕”,她将黑毛怪的手轻轻拉了上来放在黑毛怪胸前,“是在野外,还是在庭院,门是锁上,还是不锁,是只穿外衣,还是只穿里衣。”说着,李群雨扯了两下黑毛怪的衣服。 黑毛怪虚虚抱着李群雨邪笑道:“你要怎样?” “这是第一次,大王你穿红衣吧,红烛红被红衣美人正相配,我当礼官,请天地做个见证,大王从此就是有主的汉子了。”说着,李群雨指了指床帐中叠好的的红色网罩。 黑毛怪朝房间一角的拔步床走了过去。 —— 第九峰下,李群雨仍旧闭着眼,黑毛怪闭眼,摇摇晃晃地捡起了地上的白色网罩。 —— 李群雨缓缓道:“穿上吧。你穿上,两个羞羞怯怯的美人也就不害怕了,他们会带着红盖头,站在那里,等着你牵起他们的手。你一手握着一个,从盖头下偷看即将娶入门的双生美人。你先看左边那个,右边会用葱葱玉指划过你的鼻尖、嘴唇、喉咙,缓缓插进你的衣襟里,一直向下。你先看右边那个,左边会拿过你的手挽住他的芊芊细腰,将整个人贴到你胸前,你们三人中间只隔几层滑滑的布料。你头被右边的美人占着,身子被左边的美人占着,你恨不得一个人掰成两个用……” 黑毛怪头高高昂起,喘着粗气,呼吸乱成了一锅粥。 —— 第九峰下,黑毛怪将网罩撑开,从头上套了下去,然后往下轻轻一拽。 网罩直接滑到黑毛怪脚底,将他整个人紧紧包了起来,只留了一个脑袋在外。 大宅子消失,李群雨睁开眼,外面是黑洞洞的田野。 黑毛怪被勒得越来越紧,他清醒过来,开始挣扎,可是越挣扎,罗网越紧,似乎要在他的皮肉中生根。 李群雨幽幽道:“别挣扎了,挣不脱的。” 黑毛怪不听,用爪子撕扯罗网,罗网沾血后直接黏在了黑毛怪皮肉中。缚妖网出手从不手软,李群雨冷眼看着。 怪物气极,喊道:“该死,放我出去,我要杀了你……” 李群雨跳过去,用手刀狠狠一砍,将黑毛怪敲晕过去。 “叫什么叫,你被我捉了,很光彩吗?” 李群雨拿出疗炉,施个法诀点燃,疗炉中生出淡淡紫烟,缠绕在受伤的手腕上。 李群雨对着晕倒在地的黑毛怪道:“你也是命该如此,谁让你那兜子东西里该有的都有,黑玉、缚妖网兜、疗炉,我需要的你都带过来了,这不是白送嘛。还有,刚才在幻境里,你那么折辱我师父,不留一点口德,就等着下辈子给我师父当打杂的,端茶倒水伺候他吧。” 疗护静静地生着烟。 —— 凌云笑道:“原来是这么个报仇法。” 米繁道:“挺豁得出去,她对自己师父都这样,对我们这样,好像也勉强能理解。” 原盛道:“李群雨幻境术学得不错,人也机灵。两边的幻术各有优劣,她来奇门堂之后都学一学,长进应该会很快。” —— 李群雨疗好伤之后,感觉精神也很松快,便不打算休息,径直往第九峰的方向去了。 忽然听到有人说话:“李群雨,你在附近吗?” 李群雨不吭声,停下脚步,四处打量,心里疑惑:魔族又出什么招数。 “李群雨?是你吗?” 李群雨听到声音越来越近,轻手轻脚走到旁边的大树下躲了起来。 “我是厉迩。” 李群雨探出头,往声 音处看去,只见一个白衣男子手拿弯刀和树枝摆出防御架势,一步一步向她所在的方向移动。 李群雨躲在树后喊道:“你怎么证明你是厉迩?” 厉迩想了一会道:“我和你一起吃的第一顿早餐是葱花蛋饼。” “哇!真的是你!”李群雨从树后冲出来,折腾了一天,终于见到家人了! “是我,我终于找到你了!”厉迩声音激动,扔下树枝,收回弯刀,朝李群雨跑来,却因双眼无法视物,在离李群雨几步路的地方,被地上的土包一拌,眼看就要摔倒。 李群雨诶了一声,急冲两步,接住了厉迩:“小心点,看路,月亮不是挺大的嘛。” 厉迩紧紧抱住李群雨,把头埋在她的颈侧。 李群雨想把厉迩扶起来,但厉迩抱着她不撒手。 她拍拍背问:“怎么了?你这一路遇上什么事儿了?” 厉迩越搂越紧,深吸了一口气。李群雨身上带了很重的枯草气息,似乎一直在草里打滚。 “我再抱一会儿。” “行,师姐还能不让你抱啊。是不是有魔族欺负你了?” “没有,我都欺负回去了。”厉迩将头在李群雨脸颊处蹭了蹭。 “哇,那你很棒,没事,都过去了。”李群雨的脖子被厉迩的头发弄得有些痒,一手继续抱着厉迩,一手帮厉迩梳理散落在肩上的乱发。 厉迩一时怔住,李群雨梳拢他的头发,他感觉自己整颗脑袋都痒痒的,不由得打了个激灵。之前李群雨也摸过他,他没觉得痒啊。 “怎么了?有魔族?”李群雨放开厉迩,往自己身后看。 “没有。” “吓死我了,那你忽然抖什么?” 厉迩揉着自己心脏跳动的地方道:“没什么。” 李群雨估摸着还是因为白日里发生了很恐怖的事情,便安慰道:“没事,现在你不是一个人了,师姐也不是一个人了,放轻松,今晚师姐守夜,你休息吧。” 说着,李群雨挑了一处还算平坦的地方,将硌人的树枝和碎石都扒拉到边上,然后将枯叶铺在上面。 “来睡吧。”李群雨一回头,只见厉迩正蹲在四处寻摸。 李群雨疑惑道:“干什么呢?” “我眼睛看不见了,中午的时候我弄了根树枝,但刚刚不小心丢了。” “啊?”李群雨走上前,抬起厉迩的脸,用手摸了摸厉迩的眼睛,很烫,比她发烧时的额头都烫很多。“你这小孩,这么严重的伤,怎么不早点讲。” 厉迩感觉一只冰凉的手在自己脸上摸来摸去的,嘴角不自觉浮上一丝笑意。他握住李群雨的手拿下来放在自己腿上,轻轻道:“没事,不疼。” “别以为闭着眼睛就能说瞎话。” 李群雨将手抽出,去翻布袋,拿出疗炉,数缕紫烟绕到厉迩眼部,将黄烟丝丝逼出。紫烟渐渐淡去,李群雨收回疗炉,问道:“好点了吗?” 厉迩闻到药香后,便感觉红肿热胀逐渐缓解,到最后只剩一丝冰凉,他轻轻转动眼球,阻塞感也消失了,缓缓睁开双眼,映入眼帘的就是李群雨乌漆嘛黑的脸。 “怎么脏成这样?” 厉迩伸出手去,给李群雨擦脸。 李群雨也伸手擦脸:“道谢呢?夸赞呢?师姐这么能干,药炉都搞到手了,你就知道说我脸脏?你管我脸脏不脏呢。再说,这大晚上的,你能看清什么。” 黑暗中的厉迩嘴角压不下去:“是我看错了,师姐真厉害,你怎么把药炉搞到手的?” 李群雨指着晕倒在地的黑毛怪:“你看,就那家伙弄来的。” 她将自己如何偶遇黑毛怪,如何将黑毛怪骗入幻境,如何在幻境中将黑毛怪揍到哭爹喊娘跪地求饶,最后将黑毛怪捆住的故事讲给厉迩听。 厉迩将自己循着弯刀气息,过五关斩六将,被黄雾截住迷了眼睛,但仍然想尽一切办法找人的故事讲给李群雨听。 —— 钟岁道:“啧啧,似乎是郎有情妾无意啊。” 左丛道:“我这小徒弟真是的,他和李群雨才认识几天,就这么上赶着,好几波妖怪、黄烟阵都拦不住他去找人家,可人家这一天里怕是一次都没想起过他。” 22.第 22 章 一只毛茸茸的松鼠在树干上窜了两下定住,瞪着圆圆的黑眼睛看向在树下坐着的人。 这人头发上滴着水,湿漉漉的衣服贴在身上,还啪嗒啪嗒地掉着眼泪。 “娘啊,捉妖这种事真不是人干的啊。呜呜您还记得吗?儿子半个月前和您说,儿子出息了,在杏山派幻术堂当上大师兄了。呜哇——儿子后悔了,儿子现在想回去给自己两个大嘴巴,好好的跑堂不干,在幻术堂混什么日子。那是能混的?混来混去把一条命也要混丢了。魔族脑子真是抽风了,我们是捉妖师,捉妖怪的,和他们魔族八杆子打不着!” 西门边哭边从地上揪了几根草:“师父是个撒手不管的,算了,先不提他,两个师弟,一个师……妹倒是都挺乖的,也都有点本事,日子也凑合能过。但谁知道魔族会打过来啊。您说说,姬发打上朝歌城了,我开始进宫给妲己提鞋了。要不说人生是选择呢。” 说着,西门霄轻轻抽了自己一个大嘴巴,但没再哭了。 西门把草插回去,对着草双手双手合十道:“娘,您老人家在地底下能不能和阎王爷说说好话,放了儿子这一马?儿子上次上坟的时候,不是在您坟头浇了一壶桃花酒?没喝完的话,拿去孝顺了阎王爷吧。别贪嘴舍不得,等儿子这关过了,我给您送更好的,不止是桃花酒,什么茶点果饯、猪蹄螃蟹、烧鸡烧鹅我都给您。” 他跪起来,又对着天拜了三拜:“亲娘嘞,您照看照看儿子吧,儿子在地府就你这么一条人脉。” —— 左丛道:“这是话唠吧?” 凌云道:“一个普通人,没捉过妖,也没在蒙一学堂上过学,是萧舟从镇子上找的,说觉得这人有学幻术的天赋。” —— 西门霄仍旧说个不停:“儿子穷归穷,什么事都想着你,你不能在地下光享乐,不干活啊。你活着,儿子是你的儿子,你死了,儿子还是你的儿子,不能不认自己生出来的儿子。不然,等我到了阴间,一定要在阎王爷面前告你一状……” 西门霄把自己说得口干舌燥,他舔舔嘴巴。 “去找点水?可这里挺安全的,一时半会儿人也渴不死。算了,少说话,留着唾沫星子咽下去解解渴。” 西门闭上嘴巴,将外衣脱下来,正打算挂到树枝上晾起来。 忽地,树上晃下来一个倒挂着的尖嘴鸟脸怪,与西门霄隔着约莫三步的距离。 “啊——” 西门霄跌倒在地,长得好丑!这就是魔族嘛? “你继续啊,怎么不说了,本来听你蚊子一样说话,我都快睡着了,你一停下,我又清醒了。” 西门霄结巴道:“魔……魔……魔姐姐。” “别说废话,按照你一开始的节奏继续念,给我讲讲你以前的事儿。”说罢,魔物又起身躺回树枝上。 西门霄一时僵住,连呼吸都忘了,嘴巴却在魔物的威压下不自觉张开。 “我就是个破跑堂的,在长日楼,没成过婚,也没孩子。其实我一直都很希望遇到一个好人家,然后入赘,但是他们有钱人家都看不上跑堂的,只要读书人。我想,要么我也读读书,但是书里的话绕来绕去的,我根本读不懂。入赘这条路一直没走通。但我觉得我最合适的就是入赘了,因为我人品好,不贪心,不会做背信弃义的事情,而且我脾气很好,别人看不起我我也不生气。唯独在气质这块差了点。” “我一直都想换个地方打工,但感觉哪里都不好干。我这个年纪,去大户人家当小厮都没人要。一个男人如果在十八九岁的时候不够机灵,好像就永远失去了成为机灵人的机会。所以说,男人的青春也特别珍贵。这是我这几年悟出的道理。” “萧舟长老经常来长日楼喝酒,都是我招待他,我记性其实挺好的,不管是后厨要上菜,还是客人点菜催菜撤菜换菜,我基本都不会弄错。他问我,后脑勺对着客人怎么知道是谁在说话,我说每个人的音色、说话节奏、音量大小都不一样。他说,我有一双好耳朵,可以试着学一门乐器,还给了我一点钱。可我一个没文化的光棍,学什么乐器啊,就拿这笔钱在前街买了个小房子。” “后来,他问我学得怎么样,我说我没学。他就又给了我一点钱,可不巧那时候我母亲病重,我把钱花到了买药请大夫上。他见我还是没学,又给我一点钱,我拿去给母亲置办了棺材和丧事。后来,他又给我一笔钱,我实在不好意思,就买了一把二胡。但还没开始好好学,张老鬼非说我的地契有问题,要迁我爹娘的坟,我肯定不同意啊,就把二胡和房子都卖了,送银子给狗知县。他答应得很好,却黑心肠地不给我办事,说地契确实有问题。我没辙了,又问萧舟长老要了银子,把我爹娘的坟迁走。萧舟长老说我和那地方犯冲,问我愿不愿意跟他上山过日子,拜入幻术堂。” “我一想,我折腾了三十多年,还是空荡荡一个人,就不想折腾了,便跟着他上山了。” 西门霄停了一会儿,树上没有动静,他轻轻爬起来,捡起地上的衣服,蹑手蹑脚往山下走去。西门霄来山上也没几天,完全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只敢往山下走,下坡省力一些。 —— 凌云道:“原来他和萧舟是这么个渊源。” 原盛道:“见过的人多,经历的事儿也多,心境也比较平和,走黑玉幻术这条路的话,或许也能走通。” —— “你跑什么跑?” 西门霄感觉自己的手臂被擎住,天呐,他才走了不到一刻钟。 魔物的尖嘴快戳到他脖子了,血一样温热的气息吐在他脖子上。 西门霄两腿直打哆嗦,一个没撑住直接瘫在地上,求饶道:“魔姐姐,我故事都讲完了,连我爹娘埋哪儿都告诉你了。” “啊?是吗?这个我倒是没听到,不好意思,可能睡着了。” 西门霄哆嗦着问道:“你是要吃我吗?爆炒,水煮,还是油泼?” “什么乱七八糟的,我吃虫子和坚果谷物,不吃人。”< /p>西门擦了擦脸上不小心沾上的泪,委屈道:“那你追我做什么?” “我这几年睡眠一直不太好,刚刚是我睡得最香的一回。” 西门霄理了理弄乱的头发,问道:“你是不是营养不良,还是要多吃肉和蔬菜。你这幅样子不方便见人的话,我可以去楼下镇上买点东西给你。话说回来,你真的不吃人吗?” “真不吃。我昨天吃过一次,恶心得我把隔夜饭都吐出来了。” 西门霄没想到魔族也有吃素的,他真的好庆幸自己这辈子投胎做了人,而不是草。西门霄站起身来,站在魔物旁边问道:“你是魔族?” “对啊。” “你们怎么进来的?” “随便进来啊。” “这里本来是别人的地盘,你怎么可能随便进来?肯定会有人拦你的。”西门霄觉得,在抢地盘这件事上,杏山派不可能和自己一样不济事。 “拦了,打了一架,他们输了,都逃走了,这里已经是我们的地盘了。” 西门霄点头,也行吧,意料之外,情理之中,他就知道很厉害的门派不可能瞧得上自己。 “你知道萧舟吗?”西门霄想知道自己的师父去哪了。 “知道啊,魔界左护法,就是他带着我们进来的。” 西门身子往后一摆,难以置信:“什么?” “你们不是都跑了吗?怎么你还在这里?” 西门霄追问道:“你们左护法长什么样子?” “很阴,脸煞白,身子骨也单薄,手里拿一把铁骨扇,没事就笑,笑得魔心里发毛,你认识?” 西门霄蹙眉。师父是挺白的,但不至于煞白吧,不过比这只魔物白多了。身子骨就正常吧,也不至于单薄,但看起来确实不如眼前的魔物厚实。爱笑?也还好吧,师父不是很严肃的人,蛮亲切的,但肯定不会没事就笑,好歹是一堂之主。铁骨扇……师父平日是喜欢拿扇子来着,他也不确定是不是铁骨。 虽然有三成没对上,但有七成都对上了。 “我不知道认不认识。” “你有没有兴趣跟着我混?” “你有你们左护法的画像嘛?他在山上吗?你能带我偷偷看他一眼吗?”西门霄无法相信自己的师父真是叛徒。 “你先答应我,跟我混。” 西门挤出一个笑容道:“呵呵,不了吧,我就是来山上送菜的,送完了,我还得回家呢。” “你刚刚不是说你已经拜入幻术堂了吗?” 坏了,把这茬忘了。 西门挠头不好意思道:“嘿嘿,对啊,我既往山上送菜,也在山上学艺。” —— 钟岁道:“西门霄和李群雨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吧,没商量过啊,怎么都都说自己不是杏山弟子。” 凌云笑道:“这俩人凑一起,真不知道这第八峰会有多热闹。” 钟岁冷着脸道:“可惜萧舟那个糟老头不给他们这个机会。” 23.第 23 章 “我们在山下抓了很多捉妖师,多亏他们帮忙,我们才能这么容易地打上山。” “什么?”西门霄恨得咬牙,杏山有叛徒! 不过也正常,哪个地方都少不了知县那样两面三刀的奸诈小人和地主那种颐指气使的坏家伙。但是他怎么到哪个地方都是被欺负的啊,老天不公。 “来吧,跟我混。跟我混很简单,目前来看,每天给我说书就行,我包你吃住,但是要按照我的口味来,我找到什么你吃什么,我睡哪你睡哪。你想和谁打架,我一定撑腰。我要打架,你也得帮我。” 西门霄心里直摇头,听起来还不如回去干跑堂的老营生,起码能吃人食,睡床,而且不用随时待命,不用随地打架。 好烦,他本来以为自己的人生已经跌倒谷底,事实证明是他天真,老天爷的玩笑没有止尽。他听说过各种说法,什么人生是一趟旅程、一个舞台、一盘棋局,可没想到人生其实是个无底洞。 西门霄卡着嗓子,发出一阵断断续续的气声道:“我说不了书啦,嗓子坏了。” 魔物抬起翅膀,对西门霄的脑袋狠狠一拍:“别耍花招。” 那可是能御风的翅膀啊,西门霄打了个转,直接晕倒在地。 他不打算醒来了,脑袋是真的又疼又重,不算假装。而且现在真的不是做梦吗?不是有那个古老的传说嘛,庄周梦蝶,说不定他人还在冷崖,现在只是一场梦。甚至,冷崖都是一个梦,他还在第八峰。哦不,他在长日楼。不,在老家那个有石榴树的院子里,快放他回到小时候吧! 西门霄闭着眼睛,也知道自己现在在空中,魔物提着他的肩膀,把他拎起来了,大风冲着脑门呼呼地刮着,还有冷风灌进衣襟里去了。 西门霄打了个寒颤,他真的不会着凉发烧嘛?如果生病的话,魔族懂医吗?生病的人吃瓜子花生可好不了,那玩意儿上火,越吃病越重。好烦,两个物种,彼此之间不应该保留一点空间吗?摆明了过不到一起去,干嘛要硬融? —— “你看。” 西门霄被魔物安置在树干上,魔物指了指院子另一角石桌前正谈笑风生的几个人,轻声道:“你要见的左护法。” 西门霄轻轻扒拉挡在眼前的树叶。 白衣飘飘、仙风道骨,在一众长得歪瓜裂枣的魔族里,显得尤为俊秀的那个人,不是师父是谁? 他轻轻对魔物道:“你没骗我?那个白衣服的真是你们左护法?” 魔物点头道:“是不是长得很丑?” 萧舟要是丑点就好了,自己说不定会因为没办法接受很丑的师父,而选择继续当跑堂,西门霄叹了口气。 魔物问:“是你要找的那个人吗?” 西门霄果断摇头道:“不是。” “听说他之前确实是杏山长老。” 西门霄摆出一副完全不熟的态度:“是吗?这么年轻就当长老了?” “你作为杏山弟子,不该不认识啊。” 西门霄信誓旦旦:“真不认识,我的主业是送菜,学艺只是兼职。” “本来还想着,你要是认识左护法,我就不逼你做我小弟了。现在看来,既然你没有靠山,以后还是跟着我混吧。” “魔姐姐,咱能打个商量吗?你以后需要睡觉的话,就来临水镇长日楼找我,我保证我会尽全力让你睡得很香,只是求求你,别让我当贴身小弟了。” “为什么?你觉得我不够厉害?” “你很厉害,但是我……” 没有原因,他就是不想。 当时上杏山,拜萧舟为师,是因为觉得萧舟是好人,也因为捉妖是做好事,不是为了打架,不是为了出人头地。 跟着魔物混……他想不出自己为什么要跟着魔物混,魔物烧杀抢掠,他在一旁给魔物助威?说来也好笑,没做成人的帮闲,反而被魔物看上了。如果萧舟不在,杏山也不在,他感觉自己还是当跑堂好一点,简简单单的。 “你们攻占杏山之后,下一步计划是什么?” 鸟怪顿了一下,而后道:“我管他呢,上面怎么说,我就怎么干喽。” 西门盘算着自己的未来:所以,也不知道,跑堂还能干几年,说不定下个月,魔族就把临水镇端了。 “你们在魔界待得好好的,干嘛过来占别人的地盘啊?”他带了几分抱怨。 “什么叫别人的地盘,天上地下,谁有本事,这地盘就是谁的。” 西门霄很不认同,他有时候很讨厌这些本事大的人,他们做事都随自己心情,一点也不考虑别人的感受。他和魔族尿不到一个壶里。价值观不一样的话,压根没办法共事。 总而言之,当幻术堂弟子和当魔物小弟比起来,不管是工作价值、工作内容、工作环境、工作待遇,前者都远胜后者。当跑堂和当小弟比起来,前者也远胜后者。 魔姐姐给他的这份工作,真的没有任何优势。 魔物问道:“你想清楚了吗?” “想清楚了,我不喜欢抢东西,不喜欢打架,不喜欢当小弟,不喜欢吃瓜子花生,也不喜欢睡树枝。” 魔物冷笑,揪着西门霄的衣领,威胁道:“你不喜欢的东西还挺多,那你喜不喜欢你这条命啊?” 西门霄堆出笑容,握着鸟怪的胳膊摇了摇道:“鸟姐姐,别这么对我嘛,我就在临水镇长日楼当跑堂,你只要想睡觉,就来长日楼找我,我保证把你哄得舒舒服服。” “不行,太麻烦。”魔物松开西门霄的衣领,扭过头去。 “魔姐姐,我觉得杏山风景不错,要不你在这儿安个家?继续跟着他们风餐露宿,南征北战,太危险了,刀剑无眼,一不小心把命搭进去了,多可惜啊。而且,咱好不容易找到杏山这么一个好地方,不得待在这儿多享受几年?打完就跑,跟没打有什么区别?” “嗯……”魔物似乎有些被说服,陷入思考。 西门霄趁热打铁道:“对吧,魔姐姐,你也觉得我说 得有道理吧。我这个人一般不说假话,而且我觉得我们两个很有缘分,你听着我的声音能安心入睡,我见到你就想起我姐姐,她也像你一样,愿意听我说话,和我聊天,顺着我,照顾我,我一见到魔姐姐你,就觉得很亲切,你看我一点都不害怕。” “那你一开始为什么要逃跑?” “嗯……逃跑……那个时候……没有逃跑,谁跑了?是因为我能想到的故事都给鸟姐姐讲完了,不知道再讲什么,我担心我呼吸声太大反而打扰姐姐睡觉才离开的,我压根舍不得走。后来知道魔姐姐和我说,你只吃谷物蔬果,我就感觉更亲切了,你和我亲姐姐口味一模一样。” “这么巧?” “对啊,我也难以置信,当时我就觉得,一定是上天垂怜我们,魔姐姐你有家人吗?” “没有。” “我也,我家人都去世了,要不我们互相做对方的家人吧。既然是一家人,就一定要有个家,我们是在杏山相遇的,那便把我们的家定在杏山,怎么样?” —— 米繁笑道:“好一张巧嘴。” 凌云道:“比李群雨有过之而无不及,他最适合的确实是幻术堂。” 原盛道:“西门霄来我奇门堂吧,和李群雨一起,让李群雨带着他。我看几个孩子都不像是和魔族有牵扯的样子,萧舟的事儿差不多能揭过去了。李群雨信上说的有道理,如果萧舟有心做对杏山不利的事情,就不会留下那封信,萧舟平日的品行我们也都看在眼里,不是靠不住的人。还有,他把黑玉寄到了奇门堂,也算是最后对风破尽了做师父的责任。留下一封信就不见踪影,估计真是有难言之隐。” 凌云点头道:“我也是这个意思。防御阵法已经改过了,目前已有的线索也不支持我们做更多准备,没必要自乱阵脚,这么大个门派不能因为这种没影子的事情就草木皆兵、人人自危。要是没新的线索,这事儿就暂时搁置。重新拜师的事情也先这么定吧,李群雨和西门霄去奇门堂,厉迩去十八堂,岳风破回剑堂,等风破的事情了了,我和他们几个聊聊,看他们愿不愿意接受这个安排。” 钟岁道:“这有什么好不愿意的?” 凌云笑了笑道:“不好说,不觉得这几个人都挺有主见的吗?李群雨主意大,胆子也大。厉迩刀法凶狠,年纪轻轻但像是个老手,不太可能是听人摆布的类型。西门霄身上什么依仗都没有,还敢和魔族讨价还价,也不是省油的灯。” 左丛看了钟岁一眼道:“他们拒绝也不是坏事,捉妖师过的是刀尖上舔血的营生,是得有主见一点,凶一点,莽一点。” 钟岁垂下眼睛,没再说话。 凌云拍了拍钟岁的肩膀道:“风破不会是第一个,也不会是最后一个。不止是杏山,其他门派也是这样,每年都有不少人都因为受不了同门的接连去世,放弃捉妖师的身份,都是人之常情。先看看萧舟有什么招数吧,他不是每天叫着说自己的幻境术是修心吗,看他修的怎么样。” 24.第 24 章 岳风破从碎片中出来后,发现自己又换回了从前在杏山的弟子服,他不免有一种恍惚之感。冰境、魔族这些事情是真的发生过吗?还是只是他做的一场梦。 天上阴云密布,将天空遮得严严实实,周遭山峦的形状很陌生,岳风破可以确定这里不是杏山。山野茫茫,一时间,他不知道自己经历的事情哪些是真的,哪些是假的,不知道现在何年何月,也不知道该往哪里去。 忽得山下传来了敲锣打鼓吹唢呐的声音,像是在办喜事。 岳风破想,无论如何,总得先知道自己在哪,凝神分辨了下声音的方向,往声音来源处走。 一路下山,唢呐声越来越响亮。只见松林掩映间,山坳处有两进殿阁,香烟升起,雾霭朦胧,声音似乎就是从这里传出来的。 岳风破拐到殿门前的时候,锣鼓唢呐声已经歇了下来,只见众人围在殿前,不知道在吵嚷些什么,满地都是烟花爆竹燃过留下来的碎纸屑。 他挤入人群中,便看到院中赫然停着五座小花轿,破破烂烂的,有的轿帘前还沾了油渍,像是临时凑出来的旧红布缝上去应急用的。 中间有裹了红头巾、绑了红发带的几人或偷偷抹泪,或伏轿哭喊。 “老天爷啊,这是造了什么孽啊,我就这么一个儿子……” 一个妇人坐在地上扯着男人的衣服痛哭:“死老头子,非要儿子守在身边,早点把儿子送出去,就没这回事了……” 还有几个穿着道士服的人在一旁劝:“他们是享福去了,跟着奶奶说不定能修炼个长生之法。” “往好了想,起码以后不用干苦力活了。” …… 不停有人来来回回,进进出出,抱着红布包的盒子或是缠了红布的篮子。 岳风跟身旁的人打听道:“大哥,这是什么情况?不是喜事儿吗,怎么哭成这样?” 男子双手环胸,叹了一口气:“唉,什么喜事儿啊,妖怪娶亲。” “妖怪娶亲?这里是什么地方?没有捉妖门派管吗?” “捉妖门派?以前是齐山管。可现在魔族来了,妖怪力量也大增,那些捉妖师连只小妖都打不过,早不知道逃到哪去了。” “那杏山?”岳风破心里打颤。 “都一样,现在天底下已经彻底乱套了。” 岳风破的心凉了半截,都是真的。 男子将手指向大门上贴的红布告,很是不齿:“现在妖怪都敢在道观门口贴告示了,你看,现在妖怪是魔族的手下,要给魔族塑像呢。” 岳风破眯着眼看了一下,大致是说,要重新塑像,用魔像代替神像摆在道观里,但上香、摆贡品之类的仪式还按照往常的来。 男子啐了一口道:“这个道观的道长也是个厚颜无耻、认贼作父的,一天天上赶着伺候妖怪,还主动把道观借出来给妖怪做迎亲的地方,真有他的。” 岳风破指着穿道袍的小道士问:“那几个正劝人的……” “妖怪来了之后,几个不要脸的主动请缨当了小道士,伺候妖怪,我们私下都叫他们小妖倌,我看他们巴不得给妖怪当小倌儿。” “现在是一个妖怪要娶五个男子?” 男子凑近岳风破的耳边,一副怕人听到的模样:“说是娶,我们都觉得是吃。但不敢直说,说出来这五家的爹娘更没个指望了。” “什么时候?” “今夜子时,就在这里,人已经在轿子里了,就等晚上妖怪来接。” 周遭人都窃窃私语,还有十来个人身上绑了红绳来来回回忙活。 男子拍着岳风破的肩膀道:“饿吗?有吃的,就摆在后院,马上就开席了,你是外地人吧,要不在这儿吃一口?请的是办了许多年红白事儿的贾师傅,做得都是我们本地的特色。” “还吃席?这都……”风破只觉一股无望的凄凉。 男子挥挥手:“哎呀,既是办喜事,又是办后事嘛。” 岳风破听着这话,住了口,内心五味杂陈。 男子指着后院招呼道:“明后天也有东西吃,你饿了就过来。妖怪一个手指头就能把我们碾死,你说我们能怎么办?每天哭也不是个事儿,该做就做什么呗,谁还没个死了,只是早晚罢了。” 男子朝外面应了一声,匆匆走开,留风破一个人站在原地。道观成了成亲的礼堂,处处挂着红布,贴着大红喜字。风起,卷起了地上的碎纸屑,纸屑也是红色的,火药燃烧后的味道扑入鼻中。哭的人还在哭,劝的人还在劝,忙的人在忙,还有人端着面条从后院走出来,招呼人进去吃饭。 —— 月朗星稀,阴风阵阵,街上空无一人,街旁大门紧闭,没有一户点灯,风卷起落叶,也卷起门上贴着的喜字,往前赶去。 岳风破翻进道观,院内空无一人,只有孤零零的五顶轿子,殿门口一排排烛火轻轻摇曳。他掀开中间轿子的帘子,入眼是一个眼神清澈、面容清秀的男子。 “妖哥哥?” 岳风破将帘子搭在轿棍上,开始解腰带:“我是杏山的捉妖师,来顶替你,你把衣服换给我。” 男人犹豫两秒,似乎在判断岳风破话语的真实性,随后点点头,也开始解腰带。 “我叫王平,戊辰年己未月己丑日戊辰时出生,妖怪按照出生年月挑的人。” “知道了,你别回家,就近找个牛圈或者鸡窝藏起来。” 王平叹口气,耸肩无奈道:“没几家养牛养鸡,妖怪来了之后什么都不让养。” 二人很快脱好衣服,又开始穿对方衣服。 王平先穿好衣服,他问岳风破道:“大哥,你叫什么名字?” “你快走吧,妖怪不定什么时候来。” “眼下这日子有今天没明天的,我早就看淡了,你救了我,我想知道你的名字。” “岳风破。” “岳?山丘岳?还是乐器的乐,快乐的乐?” “山丘岳,刮风的风,破烂的破。” “这名字还挺有意思,是不是你们捉妖师都有个听起来很大气的名字。你知道你的名字跟谁的有点像吗?霍去病,名字里带动作,去、破,很有气势,你是捉妖师,肯定活得也很有气势。” 岳风破还在整理腰带:“你还走不走了?” “走走走。”王平说着转身往外跑,然后在门口转身回望了一眼,摆摆手,然后停住,用口型说了句“注意安全”。 他活得才没什么气势,他的日子跟下午道观里的场景一样,红白掺杂,荒谬得很。 —— 岳风破端坐在轿子中间,忽得听到一阵脚步声,越来越近,然后停到了他的轿门前。 一只几乎皮包骨头的手伸了进来,掀开轿帘。 来人身着同他一样的红衣,啪嗒跪下,揪住他的衣摆,声泪俱下:“大师,求你救救我,我不想死,你坐我的轿子,放我走吧,我家里有一个走不动路、也不认得人的老母亲,我不能丢下她不管,没我她活不过十天,求求你,我还没来得及孝顺她……” 来人声音越来越大,岳风破连忙捂住他的嘴:“别喊了。” 男子也左右看了一眼,叩头低声道:“您坐进我的轿子里吧,求求师傅了,我不想死,我真的不想死。” 岳风破扶着男子:“我只有一个人,怎么坐两顶轿子?” 男子顿了一会儿,抬起头来,捏紧岳风破的袖子,狠狠道:“你不坐我的轿子,我就告诉妖怪你不是王平。凭什么他能活,我不能活,要死一起死,那小子运气怎么这么好,村里人护着他,到妖怪面前了,还有一个不知道哪来的笨蛋愿意替他受死。” 岳 风破闻言放开男子:“随便吧,但是你想清楚,你揭发我,说不定妖怪一生气就把我们都杀了。” 男子扭头往山门外看了一眼,然后回头对着岳风破冷笑道:“本来我都认命了,结果你突然出现,把王平那小子放走,这我不认。大家同年同月同日生,就该是一条命,没道理他处处得意,我却要被送进妖怪嘴里。我不管,我偏要走,妖怪生起气来,不管杀死多少人,都是记在你头上,谁让你多管闲事。” 说罢,男子将身上的红衣扔在地上,朝着山门跑了出去。 岳风破闭上眼,在轿子里待了一会儿。总是这样,每次捉妖,他总会犯错,总会有人死,有捉妖师死。 忽得,又有人敲响轿门,掀开轿帘,岳风破低垂着头没有理会,还有谁会过来呢,无非是另一个来指责他的人,想走就都走吧,留他一个人和妖怪拼命,刚好死了去地府让阎王爷给他算一账,他到底是功德多,还是罪孽多。 “岳大哥,我回来了。” 岳风破听着声音有些熟悉,抬起头来,是王平。 王平开始解衣服:“我们换一下吧,你做徐虎的轿子,我还坐这顶。我没走远,就躲在道观门外的一口大缸里面,你们在里面吵的我都听见了,徐虎那个人脑子不清楚,他是那种理不清因果的人,这种人世上不少。虽说这世上的事情大都很复杂,但稍微想一想,就知道不该责怪怀着好心做好事的人。” 王平拿起徐虎扔在地上的衣服:“陈大哥。”对着旁边打招呼。 岳风破抬头看,只见一个面容粗狂、身形壮硕的男子走来:“徐虎走了也好,那人心眼多,我本来就害怕他到妖怪面前支歪招整自己人,真不知道他爹娘怎么把他教成这幅样子。” 王平对着陈龙笑了一下,向岳风破介绍道:“岳大哥,这是陈龙,我的好大哥,也是一条汉子,很有义气。” 陈龙点头问好:“岳大哥好,刚刚我都听到了,你是来救我们的,麻烦大哥了,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就和我们说,我们一定配合。” 岳风破道:“眼下不清楚妖怪的底细,不好惹怒他们,万一牵连整个村子就不好了,等进了妖怪洞穴,我再找机会刺杀大妖,只要能杀了大妖,其他妖就都是一盘散沙,你们保护好自己就行,遇事别冲动。” 陈龙点头:“我就坐这顶轿子,”他指了指岳风破右手边的轿子,然后又指着最右边的轿子道:“那是李蛋,他是孤儿,三年前我把他收拢到我家里,跟着我干点活,外人都觉得他有点笨,一根筋,但我看反而挺好。” 随后,他指着最左边的轿子低声道:“那是赵江,赵大财主的儿子,公子哥儿,吃不得苦,胆子也小,所以不敢跟徐虎一样直接跑,但我估摸着也不是个有骨气的。” 说话间,衣服已经换好,几人道别,岳风破坐进了徐虎的轿子。 王平的声音同他故去的一个师弟很像,声音有些闷,但常常不自觉地带着笑意,就像鼓声中夹杂着清脆的铜锣声。师弟是在一次和妖怪的对战中死去的。 一阵笛声飘来,百转千回,很像白事的奏乐。 紧接着,各路乐器都响了起来,琵琶声清脆,喇叭声催命,鼓声沉重…… 声音越来越近,岳风破感觉轿子被轻轻抬起,一颠一颠,晃晃悠悠。 隔了一会儿,他轻轻掀起侧边的小帘子,松树离得很近,小妖踩断树枝的声音飘入耳中,他们一行正走在山路上。 “咚——” 轿子被放下,紧接着砰砰咻咻的鞭炮声响起,隔着轿帘,岳风破看到外面像是被泼了油彩一样,五颜六色的光闪来闪去,咿咿呀呀猴子一样的欢呼声此起彼伏。他感觉此情此景很是凄凉,他马上就要死了,如果像那个人说的,妖族力量大增,捉妖师连小妖都打不过,他现在看似是救人,其实只是寻死罢了。 25.第 25 章 鞭炮声很快停了,帘子暗了下来。 “亮火把——”声音嘹亮悠扬。 帘子外又发出亮光,轿前两个妖怪的影子被映在帘子上。 “新郎官出轿——” 岳风破掀开门帘,站了出来,只见脚下铺了红布,妖怪们拥挤着站在两边,每隔两步路,就有一个妖怪举着熊熊燃烧的火把。红布通向中间高高的大圆台,大圆台上有火堆在熊熊燃烧,火堆前蹲着一个四足怪物,有火光掩映,他只能看得清大致的身型,四肢修长,胸部粗壮,腹部紧实,看起来矫健敏捷又强壮有力,像猎豹又像狮子。 圆台通出来五条被火把照亮的路,他脚下是其中一条,其余四条上站着其余四个新人。 “郎君请——” 旁边一个系了红腰带的妖怪出列,站到岳风破身边,挽起他的手,带着他往前走。 乐声又起,两旁的小妖也喊了起来,岳风破听不清妖怪在喊什么,应该是大王威武之类的。 “走慢点。”小妖重重扯着岳风破的袖子,埋怨他。 越是往前走,小妖们的欢呼声越盛。 小妖凑近岳风破的耳朵道:“我送你到圆台边,你听到上台的指令后,就自己慢慢走上去跪下,眼睛两边瞟一瞟,和其他四个保持一致,别自己一个人瞎走。” 岳风破没说话,他心中已经有打算,大家一起靠近圆台的时候,他先飞身上去,这时台上只有他和大妖两个,不容易误伤。 小妖拧了一下岳风破的胳膊:“哑巴了?跟我摆架子呢,你要是不受宠,就等着捡屎去吧。” “知道了。” 小妖踢了一脚岳风破:“我警告你,别摆谱,你只不过是命好,生在那个日子,不然我家大王看得上你?你进了我们家的门,当了我家的媳妇,最好规规矩矩的,夹起尾巴做人。” “嗯。”他马上就要死了,没必要和这个小妖怪多计较。 说话间,他们已经走到台下,小妖停住脚步,妖群中的叫喊声渐渐弱了下来,岳风破正要飞身而上,却感觉胳膊一紧,一时之间他竟然无法移动分毫。 他使劲往外抽自己的胳膊,甚至伸出另一只手推小妖,可小妖像一座石头一样硬邦邦地不为所动,他感觉自己的胳膊被锁住了,捏诀也挣脱不开。 一声震天铜锣,全场寂静。 “一拜老祖——” 岳风破感觉自己的膝盖被什么东西踢了一下,又顶了一下,重重地跪了下去。 小妖抽出胳膊摁着岳风破的脖子就磕了下去。 岳风破心里几乎绝望,他果然连小妖也打不过。 “知道我的厉害了吗?” “起身——” 小妖仍旧紧紧箍着风破,岳风破扭头看了看,其他四个人都起身了。 “松手。”岳风破挣了一下。 小妖摁着岳风破的头重重磕了一个,然后拎着他起身。 临死都要被折辱成这样吗? “二拜老祖——” 又是一套熟悉的流程,一踢一摁,岳风破毫无还手之力。 小妖伏下身子的时候,凑在岳风破耳边道:“大王不是你能肖想的,你这种人应该跪着挪到大王脚边,大王让你走上去,已经够给你脸了。” 岳风破咬牙恨道:“还真以为你家大王是什么香饽饽,老子走在路上,不会多看你们大王一眼。”反正要死了,而且他一个妖怪也杀不死,不如想说什么说什么。 小妖不语,又摁着岳风破多磕了一个。 “你离她更近,你比别人多磕了两个。” 岳风破挣又挣不动,冷笑一声。 小妖恨恨踩了风破一脚:“搞不懂大王为什么要选你们,你们绝对是那种在有危险的时候,把大王推出去暗算她的人。” “那是自然,难道还指望我对杀人无数的妖怪有什么好脸色?” “呵呵,说得好听,你们人类出了名的背信弃义,对恩人也好不到哪里去。” “胡说,你才见过几个人。” “我一看你的面相就看得出来,容易溺于情欲,自怜自艾,担不了事,你这种男人在人界不会有人要的,你撑不起一个家。” “三拜老祖——” 岳风破没有反驳,因为小妖说得没错,他就是这样的人,他不配当捉妖师,他是他认识的所有捉妖师里面,最懦弱的一个。 他受不了其他人接二连三地离开。他感觉师兄弟的每一次过世都会从他身上拿走一部分东西。一次还好,两次也没关系,八次十次就有些扛不住。天上不停地下刀子,他一扭头就能看到一个朋友的尸体,明明这个朋友上一刻还很鲜活。 只要待在剑堂一天,刀子就不会消失,也不会停止下落,除非他也被刀子选中了。 这就是他离开剑堂,去幻术堂的原因,他受不了认识的人像不小心掉落的豆子一样争先恐后地去往另一个世界,他想躲开,不知道就可以当做没发生。 他觉得当捉妖师最残酷的一点就是,你大概率不是什么都没拿起的时候死去,也不是在什么都能放下的时候死去,而是刚拿起还没放下的时候死去,留下很多遗憾。小时候,大家喝酒吃肉练功修行,彼此之间并没有多大差别,都是一群嘻嘻哈哈又不服输的傻子。后来,大家遇上各自中意的人,对很多事情也有了不同的态度,彼此间的差异越来越大,甚至常常争吵,这是好事,这说明大家的人生终于要凝聚出自己的形状,要过上自己独一无二的人生。但往往就在这个时候,一切戛然而止,太阳还没升起就落下,留下那么多空白,就像杯里没有水,锅里没有饭。 捉妖师就是这样的一个行当。 “礼成——” 妖群中爆发出一阵欢呼。 石妖松开岳风破的胳膊,岳风破回过神来,紧盯着怪物,飞身就要上台,却感觉身上忽然一阵麻痹,失了力气,连指头都动不了,直直倒了下去。 不过意识还清醒着,他听到妖怪说:“送入洞房——” —— 说是洞房,其实只是一个摆了一架子红烛的空房间,床、桌子、椅子、毯子都没有。 五个人失去行动力,但是头脑清醒的人排排躺着,仰面看着天花板。 天花板也很普通,就是几根横梁。 王平道:“这地方太草率了吧?流程也很敷衍,我以为会很庄严来着,还不如咱村儿排场,敲锣打鼓放鞭炮,新娘子坐着轿子绕村子转一圈,全村的人都知道今天有喜事。可今晚我看咱们周围也就聚了几百个妖,还没咱们村人多。” 陈龙问:“说这些做什么?几百个妖看我们给妖怪磕头,还不够丢人?” 王平道:“你以为我说的是场面,实际上我聊的是地位。村里娶亲,娘家人能来看、来吃席,吃完后男方还得安排好牛车、轿子把娘家人送回去。可这帮妖怪都不让咱们村的人过来,一看就是瞧不起我们,就算能活下来,也有苦头吃了。” “姓岳的,我以为你有点本事呢,敢情你只是来替徐虎送死的。”赵江对着岳风破大叫。 岳风破正念诀让灵力突破经脉阻塞,能听到外界的声音,但没办法说话。 王平见岳风破没反应,轻声安慰道:“岳大哥,你别往心里去,这个人就是爱放屁。”然后又对着赵江骂道:“有脾气对着外面发啊,一群人躺在这儿跟砧板上的鱼一样还内讧呢!” “关你什么事,我和你说话了吗?” “我他大爷的管你和谁说话,反正听了你的话,耳朵不舒服,就想怼回去,怎么着吧?有本事打一架啊。” “你家的地不想要了是吧,一年到头吃不上五块肉的人也配和我说话。” “还以为自己是众星捧月的小公子呢,你爹都不要你了,这会儿估计正努力造下一个娃呢。” “你他娘的放屁。” “你他娘的喷粪。” “你他娘……” 一个小妖举着刀冲进来,指着五个人吼道:“别吵!” 众人被吓得抖了一下,陈龙道:“好好好,不好意思,吵到大哥耳朵了,保证没有下次。” 小妖退了出去。 众人无言了一会儿。 李蛋忽然道:“完了,我出门的时候,炉子里的火忘熄了,还烧着水呢。” 王平道:“那你的壶要被烧透了。” 李蛋道:“我就一个壶。” 王平道:“你问问赵江能不能送你一个,他家多。” 岳风破在一旁听得想笑,他感觉王平是故意逗赵江。 赵江翻个白眼:“疯了吧,还有心情管那个破壶?咱们都快死了。” 王平幽幽道:“说不定我们和壶是同年同月同日死的关系,关心一下怎么了?要是死在这,那壶就是李蛋的陪葬品,到了阴曹地府你一贫如洗,还得问李蛋借水壶用。要是能跑出去的话,咱们五个就是过命的交情,看在一起共患难的份上,你就送他个水壶呗,又不值多少钱。” 好一张利嘴。 赵江听完爆了一句粗口,讲理讲不过。 陈龙道:“你爹娘没教过你要好好说话吗?” “一个赛一个的没脑子,这个时候了还管我说不说脏话,你们能说点有用的吗?” 陈龙道:“你说说什么是有用的?” “一块聊聊怎么活下去啊。” 王平道:“噢,那从你开始聊呗,你说你的想法。” 岳风破也听着,只是他等了许久,赵江嘴里都没蹦出一个字。 陈龙道:“其实没什么招,我们动不了,又不知道那个妖怪是什么脾性,只能见机行事。能活下来最好,但死也没什么大不了的,都是命。” “意思是现在只能等着?什么都做不了?” 王平道:“谁说什么都做不了,妖怪不是把嘴留给我们了嘛,大家伙一直聊天取乐呢。” 岳风破又不自觉笑了,王平轻松地有点离谱,赵江更像是普通人的模样,没办法但是不甘心。 “一个破水壶,有什么好聊的,我家有几百个。” “那怎么了,李蛋家就一个啊,又烧水又做饭的,一壶两用。你家什么东西只有一个?小厮几十个,娘六七个,好像只有爹是一个吧,还有你的命也是一条。那李蛋的水壶就和你爹、你这条命是一个地位,怎么不能聊?” 岳风破想了想,他竟然挑不出王平的错,每个人都有自己觉得珍贵的东西,临死前的一个时辰,想聊一聊陪了自己许多年的水壶也不是不行。其实世上值得珍惜的东西有很多。 王平继续道:“我特别搞不明白你。就算下个时辰要死,这个时辰不过了?这个时辰不是你的了?你死到临头了,满脑子竟是那些长得千奇百怪的玩意儿 ,急得跟热锅上的蚂蚁一样,战战兢兢,你不觉得可惜吗?咱得珍惜这个时辰,好好过完这个时辰啊。下辈子不知道啥时候了,说不定在地府受刑过个十万年,你才有机会当人,有机会笑。十万年之后,你脚下这块地还有没有都是个未知数。你上点心,动动脑子,把眼光放在当下,行不?” 岳风破觉得这些话也是对他说的,赵光太执着于未来,而他太执着于过去,都忘了其实最重要的是过好眼下这个时辰。 “你……你……”赵江气急败坏,“你不说话会死啊。” 岳风破想:赵光没听懂。 “不说了,睡了,岳风破已经睡着了,你瞅瞅人家这心态,学着点吧,弟弟。” 说完,王平就闭上眼。 陈龙说了声“睡吧”,也合上了眼,李蛋“嗯”了一声,也打算睡觉。 “老子真的没活够啊!”赵江甚至带上了哭腔,“我还没娶老婆呢。” 王平闭着眼睛幽幽道:“差不多得了,谁不知道你包了两个姐,独门独院的,一人一月二十两银子伺候着。” 陈龙道:“别理他了,睡吧,这人猪油蒙了心,说不通,没得因为他坏了心情。” “睡了睡了。” 赵江躺在地上,一会儿流泪,一会儿生气,时不时骂两句脏话,可旁边再没人理会他。 烦躁的赵江身边,此起彼伏的呼噜声中,岳风破忽然睁开眼睛,翻身站了起来,大妖往他身上施的咒已经被解开。 他是真喜欢王平,这人身上带了一种平和轻松,好像他的生命在任何时候停止都无所谓,因为他永远盯着当下。陈龙听起来是几个人中最成熟的,李蛋有点像小孩子,但能听得进去话。赵江像无头苍蝇,过去的他也像是无头苍蝇。 赵江大喜过望,急忙道:“我我我,快带我走,我爹会给你钱的。” 岳风破对着赵江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喃喃念着咒语,指尖射出四道黄光,窜入四人眉心。 约莫一盏茶的时间后,赵江翻身站了起来。 其余三个人的呼噜声反而更响了,岳风破摇摇头,上前摇几个人的脑袋:“醒醒,别睡了。” 王平翻了个身,然后猛地惊醒:“什么情况?诶,我能动了?” 王平敲了敲自己的胳膊,笑道:“胳膊还挺有劲,一点都不麻了。这个妖毒解起来这么容易啊,睡一觉就行了。我就说嘛,人最重要是心态要平和,可真是车到山前必有路,柳暗花明又一村啊!” 三人陆续醒来,叽叽喳喳,岳风破道:“小声点,我先送你们下山。” “好。”赵光兴冲冲地来到岳风破身后。 王平点头:“好啊。” 陈龙摇头:“可我们就这么跑了的话,村子会遭殃吧。” 赵光急道:“管这么多?现在这个世道,哪个地方都不安全,就算我们不跑,村子过几年也就没了,你指望那群妖魔能留他们多久。” 王平沉吟了一会儿道:“陈大哥,我理解你的心情,但我认为人无论如何不能送死,这里太危险,还是先下山,带着村里人一起走,假如妖怪追上来,大不了再被捉回来。” 陈龙摇头道:“你想的太美。妖怪生气起来,一个活口都留不下。” 王平道:“可现在妖怪在剥洋葱,剥第一层,我们忍了,第二层也忍了,可一直剥下去,洋葱就没了,咱们要听话到什么时候呢?” 陈龙纠结着说不出话来。 王平又道:“要么兵分两路,想下山就下山,想留下就留下。” 赵江立马道:“我下山。” 陈龙左右看了看,打定主意道:“我……我留下吧。” 李蛋道:“那我也留下。” 陈龙推了他一把:“你下山,你得帮我照顾爹娘。” 李蛋还要往陈龙身边凑,王平一把揽住李蛋:“听你陈哥的,和我一起下山。” 岳风破两厢为难,他只有一个人,护住一边都够呛。 陈龙道:“没关系,你送他们下山,我一个人留在这里,能拖一会儿是一会儿。别纠结了,说不定我们几个人都要死,就按照我们自己选择的死法来,这样我们才不会后悔。” 岳风破点头,他们不后悔,其实也就够了,人本来就要死,或重于泰山,或轻于鸿毛,眼下关头没有哪条路是安全的,没有哪条路是不值得尝试的。 —— 解决了守在门口的两个小妖之后,逃出来的一路居然还算顺利,大妖小妖醉倒在地,横七竖八地躺成一片,遇到拦路的岳风破就来上一剑,四个人风驰电掣很快就到了村口。 王平气喘吁吁:“这群妖怪还是太嫩了,会攻不会守,论守城还得是我们这种有千年智慧的物种。” “诶,赵江,你去哪——” 随着李蛋一声呼喊,王平和岳风破看过去,只见一个人影猛地窜进小路,而后消失不见,只剩树枝轻轻摇晃。 “不管他了,我下来的路上已经想好了,村子里的人能跑就跑,跑不了就藏,最好是女人带着孩子跑,老人藏起来,两边都分一些男人护着。” 李蛋道:“我去找陈大哥的爹娘,就不陪你了。” 王平点头。 岳风破觉得王平的法子不错,已经是没办法的办法了。 “我对村子不熟,就不陪你们了,我回去看看陈龙。” 26.第 26 章 岳风破跑入山里,沿着旧路往妖怪驻扎的地方走,忽然听到前方传来叽哩哇啦的喊声,他立即跳上树梢,举目远看,原来是三列纵队约莫六十只小妖,正拿着刀枪剑戟,挥着旗帜旌旄正摇摇摆摆往山下而来。 半个时辰之前还在喝酒,这会儿忽又整装下山,一定他们逃跑的事情被发现了,这一帮妖是大妖派来去村子里寻人捉人的。岳风破估算着时间,王平说不定连第二户人家的门也没敲开呢,还说什么一路人跑,一路人藏,只怕现在村子里闹哄哄的,都要成了这帮妖怪的棒下冤魂。 没有多想,岳风破拔出腰间软剑,从树上一跃而下,跳进队伍中间。队伍被打乱,小妖们一时乱了阵脚。 长剑虽然软,附上灵力,却可削铁如泥。 岳风破手腕一翻,寒光闪处,一颗妖头滚落在地,腔子里黑血喷涌。 左右小妖见了,发狠齐上。岳风破脚踏罡步,长剑横挥竖劈,左扫右撩,又砍下几颗妖头。 冲上来的小妖只多不少,岳风破掉头跳进林间,借着地形,一鼓作气杀了约莫三十多个妖怪,就不见了妖怪的踪影,剩下的可能是害怕跑了。岳风破看着自己手里的剑,他忽然变强了吗?一开始明明动都动不了。 岳风破扒了一个妖怪的衣服,将脸抹黑,拔腿往山上跑。 —— “什么人?”一群妖怪围上来。 “不好了!不好了!我们遇上埋伏了!” 岳风破大叫着冲进了举着火把妖怪群里,跌倒在地。 一个颇有几分威严的妖怪扒开小妖们走上前来。 “发生什么事?” 岳风破躺在地上,颤抖着手,眯着眼睛弱弱道:“下山的路上遇到了六个人,围住我们,又引水又吹风的,弟兄们死了大半,我好不容易才逃出来,给大王报信。” “六个?不是二十来个吗?” “啊……”岳风破睁开眼睛又闭上道:“好像是,我在队伍后面,看得不太清楚。” 他估摸着有个小妖在这妖面前谎报军情了。 “虎南说你们这一队都死了,你怎么逃出来的?” “小的腹部受了重伤,昏过去了,没死,醒了就赶紧来报信了。” “虎南也没比你早多少,你醒得这么快?” “小的一心想着得为大王的大业做些什么,就这么死了实在不甘心,心里一直憋着一口气,所以醒得快。” “你是个有心的。”妖怪蹲下来拍了拍岳风破的肩膀道,“伤得重吗?” 岳风破摇头:“不重,休息一会儿就好,我还能杀敌,我要为死去的弟兄们报仇!” “好样的。”妖怪站起身来,招呼了两个人,“送他去边上休息。” 岳风破被两个小妖扶在肩上,哎呦哎呦地走着,他盯着自己离那栋小平房越来越远,心里有些着急:“两位好哥哥,能不能送我去那边,有房子能挡风,我血流得太多,冷得不行。” 他适时打了两个寒颤。 小妖对视一眼,转身将岳风破朝着小房子扶了过去。 “你还要什么?” “不了不了,多谢两位哥哥,我躺会儿就好了。”岳风破哎呦着捂着肚子小心翼翼地躺了下来。 两个小妖走远,继续回队伍里站岗。 岳风破越过窗户看了看屋里,只见里面空荡荡的,一个人都没有。 他问在门口守着的小妖:“里面的人去哪了?” “在大王屋里啊。”小妖朝着最大的屋子努了努嘴。 方才那个来问话的妖也走进了那栋屋子,看来陈龙和大妖在一起。 岳风破绕到房子背后,一边和巡逻的妖怪打招呼,一边从外围轻轻挪到了大房子窗户下。 “有什么好问的,死了七十个,就再派一百四十个,都要找回来,不要让我再说第二遍。” “是!” 陈龙靠坐在小榻上,像是又被麻痹了身子。大妖敲着椅子的把手,节奏急促,看起来很着急。 忽然,嘈嘈杂杂地传来了敲锣打鼓的声音。 房门打开又被关上,大妖走了出去。 岳风破从窗外冒出脑袋,对陈龙打招呼:“嘘,我来救你了。” 一道咒语过后,五束黄光穿过窗户直冲陈龙而去,分别落在眉心和四肢关节处,黄光渐渐晕开,陈龙周身都闪着黄色碎光。 岳风破施咒后,偷偷绕到了房子侧边,朝空地上望过去。只见小妖们又换了队形,一排一排站得整整齐齐,把中间挡了个严严实实。岳风破往前靠了靠,只见一抹红衣随风飘动。他心道不妙,小妖们大都穿棕色衣服,只在腰间系了红色的三角巾,那么一大片红或许是…… 忽然一阵欢呼声起,一个人被平着举了起来,紧接着是另一个,王平和李蛋。拿着锣鼓的那帮人穿了道士服,这些人真是当的一手好叛徒。一个晚上下来,跑了的只有那两个没担当的怂人。 大妖在前,小妖举着二人在后,往大房子走来,岳风破慌忙跑回去,收了放在陈龙身上的咒术,现下他不能和大魔硬碰硬。 片刻之后,小妖退了出去,房子里只剩下大妖和陈龙、王平、李蛋三人。 王平笑了两声道:“是要在这儿洞房吗?比之前的地方宽敞诶。” 大妖开口问:“那两个人在哪?” 王平摇头:“不知道,下山的路上失散了,他们两个贪生怕死,不肯同我们进村里救人,从小路跑走了,我们也不知道他们在哪。” “你们两个笨得很,不,你们三个,竟然还有一个能跑不跑的。” 王平问:“怎么?你很希望我们跑远吗?我还以为你很想娶我们呢。” 妖族不答,起身走到门口,看着外面道:“你们果然是他,我还怀疑过是不是找错人了,你们和他简直一模一样。”声音带着怀念、思念。 王平大着胆子跟上去两步问:“谁啊?孩子,还是朋友?” 妖怪转过身来:“告诉我,你们为什么不跑?” 岳风破终于看到了妖怪的正面,妖怪已经完全修成人形,面容与人类无异,只是左侧额角有一道妖纹蔓延下来,直到眼角。神情冷峻,面上像是覆盖着千年冰霜。 王平耸了耸肩道:“我们也想跑,见到妖怪谁不怕啊,可我们有放不下的人呐。” 妖怪冷笑一声:“你们放不下村子里的人,可他们反而把你们五花大绑送了上来,值得吗?不后悔吗?” 王平摇头道:“还真没太后悔。他们想做什么是他们的事,和我们没关系。人只能管好自己,管不了别人。跑远了,就算能活下来,后半辈子也很难安心,人这辈子就活一个心安理得。” 妖怪瞬间移到王平眼前:“你们会死,你们见识过我的手段,我弄死你们跟弄死一只蚂蚁一样。” 王平被吓得退了一步,而后又站定身子,挺胸抬头道:“我刚才那句话没说完,活一个心安理得,死一个死得其所。过去几百年里大部分人都是病死老死的,他们没有非死不可的理由。现在魔族来了,很多事儿都会变,我敢打包票,未来很多人都会早早丧命,而且是自愿的,绝对不会后悔。这个世界上总有有一些人要为另一些人而活,以前是捉妖师、捕快、当兵的,现在普通人也得这么做了,你想杀就杀吧。” 说完,王平闭上了眼睛,好像要赴死。 岳风破刚要跳进去动手,却发现大妖退了一步,神情有些落寞,闭着眼睛似乎陷入了某段回忆。 他听到大妖喃喃道:“如果我能保护好他,他就不会死了。” 王平也听到了,睁开眼睛,看着大妖。 “可惜世上没有那么多如果,你还活着就得好好活下去,如果你真的在意他,就该连着他那份也一起活下去。” 岳风破在外面还要再听,却眼见得一队人马朝他而来,为首的是一个狗妖,指着他道:“就是他,坐中间那顶轿子的就是他。” 他抽出腰间软剑,注入灵力,对着狗鼻子就是一剜,狗妖大叫,岳风破拦脖结束了狗妖性命。 众妖围将上来…… —— 阳光从树叶间倾泻下来,闪出七彩的光,树叶间隙是透亮的宝石一般的蓝,李群雨在树 荫下悠悠转醒。 “怎么样了?”钟岁急不可耐地走到李群雨面前。 李群雨意识渐渐回笼——她刚从幻境里出来,现在在第八峰。 她支起身子:“师父安排的故事都走完了。” “我是问风破怎么样了?” “暂时还看不出来。” “那你能看出什么?” 李群雨扁着嘴瞟了钟岁一眼,什么叫没爹的孩子没饭吃啊,钟长老就是欺负她幻术堂无人撑腰!她可是和他称兄道弟一起喝酒的关系呢。 “他一开始没什么斗志,但到后来杀妖的时候还挺凶的,应该多少有点好转吧。” “多少?到底是多还是少?” 李群雨很无奈:“这个我真不知道,您得等风破醒来问他。” “你把你师父准备的故事讲给我听。” “这……这故事老长了。” 主要是她觉得钟长老知道这个故事也没用,一万人心里有一万个《西游记》,同样的故事在不同的人看来是不一样的,这个故事能打动她,但不一定能打动风破,能打动风破,不一定能打动钟长老。钟长老想知道结果,待会儿直接问风破就行,他现在这是关心则乱。 “讲,这里有茶,你渴了就喝。”钟岁用下巴指了指旁边石桌上的茶具,西门霄和厉迩站在一旁。 看来她在幻境里的那段时间,西门和厉迩就在这儿伺候钟长老喝茶。西门霄低头盯着脚尖,厉迩看起来有些不爽,好像立马就要上来顶撞钟长老。 “她说……” 李群雨抬手打断厉迩,点头示意厉迩稍安勿躁,然后对着钟长老道:“我讲。”钟长老很关心徒弟,是个好师父,她讲一讲说不定能让钟长老稍微安心一点。 李群雨在脑海中紧急整理了一下道:“背景大概是,魔族来了,妖族力量大增,所有的捉妖师都不见踪影,世上一团乱,某个地方有五名男子被妖怪定下,晚上就要过门,被风破撞见了。师父先设计了一个有些荒谬但暗含着力量的场景,到处都挂了红布像是要办喜事,但人们哭哭啼啼都觉得这是丧事,不过人们还是摆了筵席,说不管红事还是白事,都要好好办。后来,风破认识了几个讲义气的年轻人,这几个人让他有种并肩作战的感觉。再后来,小妖指责他溺于情欲,没有担当,算是点破了风破的问题。然后,那几位年轻人在等死的时候插科打诨聊了很久,目的是让风破活在当下,不要太看重过去。最后,几个年轻人坦然受死,是为了让风破看明白,有时候人们就算能选择活,也会选择死,因为他们有自己要坚守的东西,死并不比活更难接受,所以不必太过执着于他人的死亡。” 李群雨一口气说完,口干舌燥,拿起茶水咕噜咕噜灌下,然后一抹嘴道:“这是我对这个幻境的理解,至于风破到底是怎么理解的,得他醒了之后您自己问。” 钟岁看向树下躺着的风破问:“他什么时候醒?” “快了,最多半个时辰。” “他醒了之后,让他来剑堂找我。” “是。”李群雨抱拳送客。 钟岁转身走了两步,又转过头道:“明早巳时去行走堂找掌门,和你那两位师弟一起。” “两位?可我有三位师弟。” “你、西门、厉迩。” “风破呢?今晚不回来吗?这还有他的房间呢。”钟长老不会是想仗着长老身份乱点弟子谱吧,风破已经不是剑堂的人了。 钟岁沉沉地看着李群雨,李群雨也大着胆子盯了回去,这事儿是她占理,有理走遍天下。 钟岁没说话,转身离开。 她摆摆手,喊道:“钟长老慢走,有空常来玩啊!” 她看到西门也像酒楼送客的小二一样,笑着对钟岁说“慢走,常来玩。” 李群雨也笑了,开始收拾桌上的茶具,两个师弟也过来帮忙。 西门霄道:“有点吓人,这人怎么不笑啊,也不爱说话。” 李群雨道:“可能认生吧。” 西门霄笑道:“哦,那还怪可爱的。” 李群雨抿嘴笑了。 27.第 27 章 “咕咕——”李群雨的肚子适时响起,她捂着肚子垮着脸道:“饿死了,好几天没吃上饭了。” 厉迩道:“我俩刚吃完,锅里还剩了点面条,我给你热热?” “行啊,够两个人吃吗?风破应该也快醒了。” 厉迩点点头,转身往厨房走去。 西门霄感慨:“真是不容易啊,终于见到真正的太阳了。” 李群雨笑道:“捉妖师是这样的,生活不太规律。” “一会儿到山下去拔个火罐吧,在冷崖里待了三天,身子湿气一定很重,我有认识的大夫能打八折,手艺也好。” “行啊,咱四个一块去,等岳风破找完他师父。” 两人收拾好茶具,一齐往屋子里走。 西门问道:“为什么明天还要去找掌门啊?昨晚不是刚见过面吗?已经叮嘱过我们不要把冷崖的事情说出去了。” “不清楚,我估摸着就是敲打一下咱们别在第八峰里作乱吧,毕竟师父不在。” 西门坏笑道:“可第八峰咱们不称大王,没人能称大王了呀,我感觉听听就行。” 李群雨也跟着坏笑:“是这个理儿。” 二人从屋里出来时,厉迩已经将两碗饭摆到了桌子上,树荫下的岳风破似乎也有转醒的迹象,虽然还闭着眼睛,但眼睛已经在乱转了。 李群雨坐下来狼吞虎咽吃面条,这面条真香,西门和厉迩也坐下来。 西门问:“风破和我们进的幻境有什么不一样?” “我们三个进的是地迥幻境,跑跳是真的跑跳,受伤也是真的受伤,只不过见到的事物被术法扭曲过,都是幻象,幻境结束后,身体会很疲倦,就像真的打了一场仗。风破进的这个幻境,是黑玉幻境,身体不会受伤,幻境结束后就像是做了一场梦。” 西门道:“原来如此,你别说,师父走归走,事情倒是都安排的很妥帖,竟然准备了为风破解心魔的黑玉幻境,寄给了原长老。” 李群雨顿了顿,继续吃面,没有说话。 西门杵着李群雨的胳膊问:“你觉得这幻境里有没有师父打算对你说的话?” 李群雨把嘴里的面条咽下去:“嗐,都是车轱辘话,大概意思就是开心过好每一天,不要活在过去,也不要顾虑未来,要活在当下。大道理嘛,每个人都能听一听。” 从进幻境开始,她就在找师父有没有给她留下启示。勉强有一点,但很少。风破沉溺在过去,她放不下师父,看起来他们两个的心魔是一样的,但风破心魔的根本是他不能接受妖怪导致的师兄弟频繁死亡,她则是放不下那段感情,整个故事都是围绕死亡展开的,可以说是专为风破设立的,没怎么考虑到她。而且,幻境结束后,她不仅没放下,反而更留恋了。这个幻境有一股师父的味道,让她感觉师父就在身边。 “师父不在的话,这黑玉是不是只有你会用?” 李群雨道:“师父当年给我设了九个关卡,你过了这九关,我就把心法教给你,到时候你也能用。” 厉迩一直没说话,李群雨转过身子后正对着厉迩,便对厉迩道:“你也一样,如果学幻术的话,得过了这九个关卡。” 厉迩浅笑:“好啊。” 厉迩的眼神很专注,李群雨不能从他的眼神中看出一点烦闷、操心、害怕,从始至终都是直白又坚定,她真羡慕啊,没受过伤的干净眼神。 说话间,岳风破半睁着眼,撑着身子坐起来,看向桌边坐着的三人,又看向他们身后的屋子,外面的院子。 “这是什么情况?我不是在齐山吗?” 西门起身搀着岳风破坐到凳子上:“都是假的,那个白冰骗我们,魔族根本就没出现,这是长老们设的关卡。” 岳风破皱眉问道:“设关卡做什么?” “没说,我估摸着是为了考验我们,想确认我们是不是魔族卧底。你放心,大家都没问题,我被魔族劝降但宁死不屈,群雨和厉迩在幻境里大杀四方,已经完完全全用行动洗清了冤屈,证明了清白。” 岳风破点头,低头看到了自己眼前摆着的面:“这是?” “这是你的,我和厉迩都吃过了。” 李群雨将最后一口面扒进嘴里,放下筷子,摸了摸鼻子,她得跟风破坦白,但一时不知道该从何说起。李群雨和西门对上眼神,使了个眼色。 西门点头,拉起厉迩道:“群雨吃完了,咱把碗筷收拾了,扫扫院子吧,几天不在,这院子都快成虫子窝了,住山上就是这点不好,得天天打扫,一天不整理,这院子就跟废弃了十年似的。”说着,拉着厉迩离开了。 厉迩回头看了几眼,又被西门拉着往厨房走。 树叶在石桌上撒下阴影,李群雨揪着衣服,她看不出风破的变化,这人还是和在冷崖的时候一样沉默。 “师兄?” 岳风破抬头,李群雨正一脸纠结地看着他。 “怎么忽然叫师兄?” 李群雨扯着袖角道:“那个,师父不止给我们留了信,他还寄了一块黑玉给原长老,附着的信上说他造了个黑玉幻境,说不定能解你的心魔。”李群雨顿了顿又道,“你前段时间不是受了很多打击嘛,整个人打不起精神。” 岳风破垂下头,一根一根慢慢吃着面条。 “我和他们两个都是昨晚从地迥幻境中出来的,然后原长老和我说了这件事,所以你经历的那个幻境其实是师父做的黑玉幻境,王平、陈龙、妖怪都是我扮演操纵的。” 岳风破抬头看了李群雨一眼,有些惊讶,但没说什么,又低下头吃面。 李群雨斟酌着道:“也不知道有没有用,我觉得师父就是希望你振作起来,毕竟人只要没死,就得好好活。” 岳风破缓缓嚼着面条:“我知道。” 李群雨点头:“这就对了嘛。钟长老让你醒了之后去找他一趟,估计也是想看你有没有好一点。聊完之后,你早点回来,咱们一块儿去山下拔火罐,在冷崖待了那么天,得去去湿气。” 岳风破点头。 这是他第一次接触黑玉幻境,他没想到会那么逼真、有那么多人物和故事。那个故事还挺好的,他确实被触动了。他很喜欢王平。 “师父的性格和王平比较像吗?” 李群雨笑了笑:“如果是以前我会毫不犹豫的点头,但是现在……与其说师父和王平像,不如说师父和幻境像。他确实像王平那样,看起来很轻松、很乐天,但肯定也很像那个魔,放不下过去,他不是都为爱奔赴魔界了嘛。人嘛,总是多面的。不过,师父不消沉,幻境里面也没有哪个人是消沉的。里面的人性格各异,有人只想保住自己的性命,有人想护着别人,但都挺有冲劲的。” 岳风破点头。 “话说回来,你应该没有回剑堂的打算吧?虽然我们幻术堂现在群龙无首。” 岳风破没有说话,他在纠结。 “我觉得仅凭一个故事是没办法彻底把伤疗好的,还得再加上时间,要么你多在幻术堂待一段时 间,了解一下黑玉幻术再决定。” 岳风破点头。 —— 太阳都快落山了,风破还是没从第三峰回来,台阶上坐着的三个人等得百无聊赖,他们已经烧了水、洗了澡、换了衣服、又洗了衣服、晒了衣服、收拾了房间,大门前却还是空空荡荡的,只有几片枯叶。 西门霄道:“岳风破拿着银库钥匙呢,没有他,咱是不是拔不起罐。” 李群雨道:“那倒不会,我请得起,这个钟长老,不会把人扣下了吧,跟我们抢人?” 西门霄伸出手指比对着太阳的高度道:“再晚点,拔罐店真要关门了。” 李群雨站起来:“我去找找他,半个时辰后回来,这个罐今天必须得拔上。” 厉迩起身,拉着李群雨的袖子道:“我也一起。” 西门左右看了一眼,也站起来道:“还有我。” 李群雨将他们两个摁了下去:“这种小事,不用你们出马,我很快回来。” 说罢,她便御剑往第三峰飞去。 被留下的厉迩面色沉得像夜色,他讨厌李群雨离他而去的感觉,很讨厌。就好像又回到了过去,只能被丢在第八峰等李群雨回来,每一天每一分钟都漫长得可怕。没有李群雨在的第八峰空空荡荡,没有值得看的,也没有值得玩的,好像一切乐趣都被李群雨带走了。 —— 李群雨进了剑堂后左访右问,终于在山顶上找到了岳风破,背影看起来有些寂寥。 李群雨拍拍岳风破左边的肩膀,然后闪到右边去:“发什么呆呢?” 岳风破左右看了一眼,发现是李群雨,微微牵了一下嘴角。 “没什么。” 方才师父同他讲了解散幻术堂的事,虽说是预料之外,却也在情理之中,堂主都不见了,这个堂自然也要解散。 但是他不忍心现在就把这个消息告诉李群雨,左右他们明天就知道了。 他只能重新回到剑堂。 “在第八峰的时候,你明明还没有这么沉重,你如果喜欢王平,可以多和西门聊聊,他特别逗,是我们几个里面最像王平的一个,我是第二像王平的,你来找我聊也可以。” 他点点头,不过以后在各自的堂要见面聊天恐怕不容易。 “怎么说?拔罐去吗?我们三个兜里没钱,得麻烦你开一下小银库嘿嘿。”李群雨揽上风破的肩。 “要多少?只拔罐吗?” “嗯?只拔罐像话吗?怪不得师父让你管钱呢,敢情你是个铁公鸡啊。咱四个人这些天吃了多少苦啊,好歹得吃一顿大的慰劳一下自己。万一师父明天回来,又把小银库锁上了,咱们就从里面拿了几个铜板,多亏啊,没花就是亏!” 风破笑道:“行,吃顿大的,我多拿点。” 李群雨嘿嘿笑道:“这才对嘛,手不用太紧,咱又不是赚不到钱。”她推着岳风破往山下走,“得快点,西门都等不及了,拔罐的师父是他老熟人,他想着能给老熟人介绍生意,开心得屁股长刺,根本坐不下来,一直在门口转圈。” 走到空地上,李群雨跳上短剑,招手对风破道:“来来来,我带你。” 岳风破也笑了:“这么高兴?” “当然,今天是我们幻术堂开启新篇章的第一天!”李群雨兴奋地在剑上跳了一下。 岳风破也笑着跳了上去,是第一天,但也可能是最后一天。 李群雨怪叫着在空中打了两个转,然后极速往第八峰敢去。 28.第 28 章 李群雨和岳风破同乘一把剑,厉迩远远看着,心里很不舒服,他脑中只能冒出三个字“为什么”,他是最先认识李群雨的人,为什么和李群雨同乘一把剑的不是他?是李群雨主动的,还是岳风破主动的?在她心里,他是什么位置? 西门霄迎上前去,一边揽过一个:“终于把失踪人口押回来了。” 李群雨拍拍西门霄的胳膊:“快带失踪人口去清点一下家产,逼着他多掏一点出来。” 西门霄松开李群雨,笑眯眯地推着岳风破往萧舟书房走去。 院子里只剩李群雨和厉迩两个人,忽然安静了下来。 李群雨走到厉迩身边问:“你挺厉害的嘛,刚才还想在钟长老面前为我出头?” “我以为你不想讲。” “讲不讲都行。有我在的时候,顶撞长老的事情都交给我,我这个师姐不能白当啊。” “待会儿去山下,我能站你的剑吗?” “当然可以,你懒得自己飞,是吗?” “我就是想你载我。” 李群雨笑了:“理解。”小师弟年纪小,喜欢撒娇,撒娇好,撒娇说明他把她当家人了,愿意依赖她。 “刚刚风破懒得自己飞?” “那倒没有,我开心,主动说要载他。” “你开心什么?” “我开心的事情可多了,今天天气多好啊,而且,师父的事情暂时告一段段落,以后再也不会有人掺和我们幻术堂的事情了,我们可以好好过日子。要一起过日子了,开心吗?”李群雨笑眯眯看着厉迩。 厉迩笑着点了点头。 李群雨一和他说话,所有的乐趣就都回来了。 李群雨笑着转过身子,看向远处的落日。 厉迩一错不错地看着李群雨,落日的霞光照亮了她的轮廓,连头发丝都发着光,李群雨好像比之前瘦了一些。 杏山的天气总是很晴朗,每当日落时分,天空就会映出一幅山水画。 李群雨的眼眶中慢慢沁出一汪泪,从前的日落,都是师父、她、丽丽一起看,如果师父也在该多好,还有丽丽怎么一直没出现,难道师父把它带走了吗? 眼泪落了下来,李群雨感觉只有两滴,她抹了抹脸,泪水经过的地方凉凉的。 一股微风吹过,脸上残余的泪痕也干了。 李群雨扭过头去看厉迩,厉迩正看着她。 “不是很开心吗?哭什么?” 被他发现了。 李群雨继续看落日:“是说呢,不该哭的。” “都怪日落,你别看它了。” 李群雨笑了:“你还挺会找原因。” “本来就是,难道你看着我会哭出来吗?” 李群雨看向厉迩,厉迩样貌正当年,意气风发,神采奕奕,朝气蓬勃,看着这张脸确实很难哭出来。 她避开眼神:“好了,只是看了你一眼,眼泪就被吓回去了。” “那以后你想哭了,就来找我。” 李群雨笑了笑:“好。”现在的年轻人可真有魄力,也不管关系远近,什么话都说得出口。 —— 李群雨身上有伤,不适合拔火罐,但肩膀和背部有些酸痛,店里的师父给李群雨扎了几针。她身上的针拔掉之后,看西门和风破还在推拿,便出门去了。 方才进店之后,厉迩死活不让别人碰他,问是什么原因,厉迩也不说话,只是一味拒绝。后来,他们三个趴下来,厉迩就出门去了,一直没回来。 这附近有许多酒楼,天色暗下来之后,整条街反而热闹了许多。酒楼门口有机灵的伙计在迎客,人们勾肩搭背地走进酒楼里,还有人醉醺醺地走出来。布店、米店门口是伙计和主人摆了桌子吃饭,有几人挑着担子从街前走来,担子看起来很轻,一晃一晃的,应该是卖光了货物吃食要归家。 李群雨找了块石头坐下来,翘着脚,优哉游哉地看着来往的行人,路过的货郎在唱起歌来——“货郎儿,担子收,鼓儿停,街衢静。一日辛劳不算甚,换得柴米度晨昏。过了长亭又短亭,晚风送我踏月行。”声音清亮悠扬,把挑货卖货的日子唱得怡然自在。 忽得,她眼前伸出一个花环。 李群雨扭头看去,是厉迩。 李群雨起身问:“送我的?买的吗?” 厉迩举着花环道:“我自己做的,你不喜欢?”说着,厉迩就要往回收。 李群雨连忙拿过来:“怎么不喜欢,你这人送东西怎么跟催命一样。” 她看了看花环,又看了看厉迩,忽然有点不好意思,西门、风破都在,待会儿还要去酒楼吃饭,她戴在头上未免有些太张扬,而且她穿得一直都是男装,戴着不伦不类的,让人笑话。 “你不试试吗?这里有水缸。”厉迩侧身让出来。 李群雨走过去,弯下腰,将花环在头上比划了一下。 “挺好看的,但好像有点大了。”李群雨直起身,转向厉迩,“你看,戴上去就会掉下来。” 她给厉迩上下比划着,花环一时遮住了眼睛,厉迩上前,将手覆在李群雨手上,将花环轻轻摁了下去。 “戴脖子上就好了。” 李群雨感觉柔嫩的花瓣蹭过她的鼻尖,留下一阵淡淡的芬芳,花环套到了脖子上,香气不停涌上来。 厉迩的手凉凉的,握住她手的时候,微微颤了两下。李群雨笑道:“你手抖什么?” 厉迩松开手,将手背到身后:“没有啊。” 花朵触感很嫩,李群雨捏着花瓣问:“这花环只我一个人有?” “当然了。” “一把年纪了戴着花环见人吃饭,有点不好意思,你挑一朵插到你头上吧,和我做个伴。” 李群雨拉着厉迩走到水缸前,挑了一朵白色的芍药别到厉迩耳边。 水中倒映出厉迩的模样,李群雨觉得这花和厉迩不太搭。花一别上去,厉迩的面相便显得冷峻凌厉。她将花摘下来,厉迩的面容重又变得稚嫩清秀,还带一分雅致。她又将花别上去。 “神奇。” “什么?” “你长得太好看了,不戴这些乱七八糟的反而更好。” “那是自然。” 李群雨将花拿下来,簪回颈间的花环上。 厉迩问:“你真的不好意思吗?那我随便戴一个吧,不好看也没关系。” 李群雨又笑了:“没有,我逗你的。” —— 酒楼的摆设是十五六年前的风格,每一层都摆了七八张上了年纪的木桌,桌子大都已经裂开,用铁丝裹着,四人挑了一张窗边的桌子坐下,李群雨将花环搁在长凳上。 西门点好菜后,指着对面的一栋小平房道:“那个方向,往后过两条小巷,以前是我家,但六岁的时候就没再住这里了。” 李群雨道:“原来你以前是城里的小少爷,我就说你这个姓氏听着不一般,很有气势。” 西门笑道:“我姓什么?” “西门啊。” 西门摇头道:“不,我姓西。” “什么?你姓西名门霄?”李群雨满脸诧异。 西门哈哈大笑:“不过我已经习惯别人叫我西门了,你们叫我西门就行。” 厉迩感觉现在正是时候,便问李群雨:“你猜我姓什么?” 李群雨耸肩:“你名字只有两个字,总不能姓厉迩吧,肯定姓厉啊。” 厉迩摇头:“不对,厉迩是我的名,我没有姓。” “什么?没有姓?你……”李群雨本来想问为什么不随爹娘的姓,但她忽然想到方然说过厉迩的前半辈子有些坎坷,或许是家世方面有难言之隐,便把要问出口的话咽了回去,转了话题:“你的名字也太自由了。其实我不知道我自己姓什么,但姓李的人很多,所以我就给自己选了李,早知道可以不选姓,我叫群雨多好啊,一听就很有意境,烟雨蒙蒙。” 西门道:“我倒是觉得李群雨更好一些,李字本身就给人一种修长挺拔的感觉,和群雨两个字搭配在一起,反而让名字丰富起来了,烟雨蒙蒙下一片李子树。” 李群雨点头:“也是。不过,厉迩给了我灵感,以后别人问我是不是姓李,我倒是可以说,我的名是李群雨,没有姓,反正我根本不知道我爹娘姓什么。” 岳风破道:“我也能随个大流,没有姓,名是岳风破。” 李群雨笑道:“孤儿出身原来有这种好处。” 厉迩摩挲着手指,他会把他身世的秘密一点一点告诉李群雨。如果李群雨以后也能像今天一样就好了,故意像他靠近,不让他显得格格不入。 饭菜接连被端上来,几人又点了一壶小酒,不过主要是西门在喝,其余几人都只是略微抿了几口。 饭菜吃了约莫三分之一,西门撞上李群雨的眼神,然后冲着风破使了个眼色。 李群雨还没懂,只见西门忽然晃晃悠悠地站起来:“我没见过像风破这样的人,块头这么大,胃口这么小。” 他一手揽住风破的肩膀,一手夹起一块肉 ,喂到风破嘴边:“你多吃点,今天的饭菜多好吃啊。” 风破往后仰身子要避开,西门紧紧箍着风破的脖子,硬是把肉塞进了风破嘴里。 “你喝多了,别喝了。”风破一边嚼着肉,一边把酒壶拿开。 西门皱着眉头跟李群雨告状:“这个人怎么回事啊?我喂他吃肉,他连句谢谢也不说,不喂了,以后再也不喂了。”一副醉鬼模样。 李群雨笑着夹了一块肉送到自己嘴里,西门故意逗风破,挺好的。 西门又夹起一块肉,喂到厉迩嘴边:“厉迩弟弟,你比你风破哥哥懂事,来,西门哥哥喂你。” 厉迩看向李群雨。 西门顺着厉迩的目光看过来,问厉迩:“你看群雨姐姐做什么,想让群雨姐姐喂你啊?” 厉迩面色一红,转过头来,直接用手捏着肉塞到了自己嘴里。 李群雨见厉迩手忙脚乱的,便从怀里掏出一条手帕递给厉迩。 西门调侃道:“原来你不想让群雨姐姐喂你啊,群雨姐姐要伤心了。” 李群雨挥着手道:“好好吃饭,别装醉逗小孩子。” 厉迩发誓,他看向李群雨只是下意识的,完全没有让李群雨喂他的打算,但是在西门说出那句话的时候,他忽然觉得如果李群雨喂他就好了。他被自己的想法吓得一激灵,一时间只想赶紧把眼前的肉吃掉。 李群雨递给他手帕的时候,因为心虚,他都没敢看李群雨的脸。直到李群雨让别西门别逗他,他才意识到,李群雨什么都不知道,她只当所有的一切是一场玩笑,一时放下心来,把手擦干净,然后将手帕叠好放在一边。 西门清了清嗓子,眼神瞬间变得清明,他转向风破笑着道:“你看,你没礼貌会教坏小孩子。群雨给厉迩手帕,厉迩都不道谢,还自己偷偷收起来,不还回去,跟你把肉吃了不道谢还拉到茅坑的行为如出一辙,你说吧,你怎么补救?” 李群雨被西门逗笑了,他说起话来真是一套一套的。 她看向厉迩,发现厉迩似乎有些拘谨,便笑道:“没事儿,你想要就拿着,不用跟我见外,别听西门乱讲,他在闹我们。” 西门插道:“群雨,我发现你对厉迩很不好。” “哪里不好?我都那么有眼力见儿的递手帕了,还警告你不准闹厉迩,我简直是这个桌上对厉迩最好的人。” “什么叫你想要就拿着,厉迩难道缺这一条手帕吗?不是我夸张,他这个模样,去外面走一圈,身上能挂满手巾,还有香囊,玉佩、发簪、鞋子、腰带……更多的就不说了,总而言之,只有你想不到的,没有他身上挂不到的。” “好好好,是我不会说话,西门大善人教教我,我该怎么说?” “问我,该问厉迩啊。厉迩,你想听你群雨姐姐说什么?” “我……”厉迩刚说了一个字。 西门就抬手打断,怪李群雨:“你看你把孩子吓得。” 李群雨道:“天地良心,是谁对厉迩步步紧逼?”她转向厉迩:“一个手帕没什么,你收了吧。” “厉迩,我要是你我就不收。” 李群雨问:“干嘛?挑拨我们关系?” “你送了她亲手做的花环,她回你一条没什么的手帕,有这么当师姐的嘛,纯占师弟便宜。” 厉迩道:“我送花环的时候没想要回礼。” “你这么说,师姐更不好意思了,师弟之心如此赤诚,她却如此践踏。” 李群雨求饶:“好好好,我回去再找一条好看点的手帕作为回礼。西门,你要是继续盯着我和厉迩闹,我不客气了。” “谁闹你们了?我路见不平拔刀相助罢了,现在我要吃饭了。” 李群雨夹了一块鸭肉到西门碗里:“这肉肥得流油,像是从你嘴里掉出来的,你多吃点。” 西门笑嘻嘻地塞进嘴里,边嚼边问:“只有我该吃吗?风破更得多吃吧,这人嘴巴都生锈了。” 说着,西门又给风破夹了肉:“多吃点,你现在嘴巴太涩了,你动动嘴皮子是不是都觉得剌得慌。” 风破问:“你怎么又能吃又能说?” 西门笑道:“那是自然,不然长这张嘴做什么。我还奇怪你呢,怎么把嘴巴供起来了,高高在上的,跟菩萨一样,不吃不喝不说话。” 李群雨感觉几个人之间熟悉了很多,和在冷崖第一次吃饭相比,桌上的氛围轻快了许多,西门四处开火,风破不像之前那么沉默,厉迩的表情也比之前丰富,大家都放得更开了。 29.第 29 章 这是李群雨第二次来行走楼,第一次是七年前,弟子从蒙一学堂被分配到其余各堂的时候会在行走楼举行授牌仪式。 行走楼是一幢规制恢弘的楼阁,青瓦飞檐翘角,朱红廊柱立地擎天,整体古朴沉敛又大气磅礴。楼体分上下两层,一层正中拓出一片极宽敞的大厅,开阔轩朗,梁木雕花,沿着走廊往里深进便是一座偌大的大堂,层高敞阔、穹梁高擎,空间疏朗方正,排布有序,足足能容下七八百人安坐伫立,授牌仪式便是在这里举行。 二楼绕着环形雕花回廊,栏棂古雅,回廊两侧错落排布着一间间大小不一的房室,单间独立、格局方正,门窗皆是木格花窗,静谧又雅致。 李群雨一行人被引到二楼的一间房室。入门只见青石板铺地,整洁沉静。屋子正中摆一张宽大长条梨花木议事案几,案旁分列数把圈椅,靠窗一侧设一张稍小的主事独坐案桌,案上置文房简牍、印鉴笺纸。 墙面素净无华,只挂两幅简约山水立轴,不显浮华。屋角立着一座木制高架,架上安放着一尊青瓷花盆,盆中幽兰亭亭玉立,修长兰叶青翠柔韧,疏密参差,向外舒展垂落。木格长窗半敞,清风徐徐而入。 西门叹道:“真是雅,临水镇最雅致的酒楼都比不得这里。” 李群雨道:“一进来,感觉心都静了。” 西门道:“格局倒是还好,点睛之笔是这盆兰花,有种说不出的灵气。” 岳风破道:“都是杏山弟子自己养的,养的好的会被摆出来。” 西门看向风破和李群雨二人:“哦?” 李群雨摆手:“我的从未入选。” 风破道:“早年间我养的还可以,后来没这个心思了。” “原来风破竟是个粗中有细的好汉子。” 岳风破和西门站在兰花前聊种花的事儿,李群雨走到桌前拉开椅子坐下来,厉迩跟着在她身边的位子坐下。 “你紧不紧张?”李群雨一边直直盯着门口,一边挠胳膊,她紧张的时候就会老觉得身上痒。 厉迩回道:“还好。”他只是需要幻术堂弟子这个身份,心里并不觉得自己真是杏山弟子,自然对杏山掌门这个身份没有感觉。硬要说的话,他和那个掌门就像是擦肩而过的陌生人。 李群雨深深呼出一口气:“确实,没什么好怕的。” 晚上躺在床上,她脑中忽然冒出一个很离谱的猜想——掌门会不会任命她做幻术堂的堂主,毕竟她是山上唯一一个掌握这门术法的人。当然,她的捉妖经验还太少,那么掌门会不会给她设置一个特别岗位,例如“有待成长的预备堂主”“分管教习的代理堂主”等等。 但想来想去,又觉得不对。如果选她当主管,不该一窝蜂把四个人都叫来,而是应该先单独同她沟通,确认意向,同时考验她的处事能力。确定之后,再召集另外三人,正式向大家宣布。后来,她又猜测,把四个人一起叫来或许是想通过自荐和投票来决定幻术堂的领头人。 可他们中间挑不出一个能当领头人的料子。西门成天傻乐,连着五句话不开玩笑就浑身痒痒。风破连选择幻术堂还是剑堂都还不确定。厉迩看起来对堂主之位完全没有兴趣。她不喜欢在别人面前摆架子,也不喜欢对人发脾气。 如果硬要矮子里拔将军,不知道掌门会拔出哪个。 其实昨晚她已经打定主意——接受所有的安排,选她她就好好干,不选她她就无条件支持新的领头人。 这事她没有跟另外三人提起,免得他们私下揣测、人心浮动,在掌门面前露怯。 “你起疹子了?” “没有。” “我看看。” 厉迩拿过李群雨的胳膊,撩开袖子,确实没有疹子,但是红了一片。 “你看,我就说没事吧。” 厉迩把袖子扯下来,然后握住被抓红的地方。 李群雨感觉丝丝凉意传了过来。 “你体质还挺奇怪的,在冷崖的时候手暖得像火炉,现在又这么冰。” “你才奇怪,既然没疹子,为什么乱抓?” 厉迩扯过她胳膊的时候,她心里怀疑了一下,厉迩是不是喜欢她,但厉迩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她确定厉迩没这个意思,厉迩的语气实在是一点黏糊的感觉都没有,完全大大方方。他只是一个没什么边界感的年轻人,第一次见面就摸她的手,进她的房间不敲门,两个人独处的时候穿褡裢,让她想哭的时候看他的脸……一个我行我素又很热心的年轻人罢了。 “人都齐啦。”身着白底金纹缎袍的掌门大跨步走进房室,顺手将房门关上。 李群雨抽回手,起身点头问好,厉迩慢了一拍,也跟着李群雨起身。岳风破和西门也边问好,边快步走到桌前。 “都坐吧。”掌门拉开椅子坐下,四人随后落座。 李群雨紧盯着掌门,试图从掌门的面容中得到一些信息。 只见掌门的眼神几乎是不带任何偏倚地在众人身上停留,又略过,全程面带笑意。李群雨直觉和那晚将她当场捉拿的笑意有几分相似,像是在等待好戏上演。她眯着眼睛警惕了起来。 “昨晚都睡得好吗?” 李群雨轻轻点了点头。 西门笑道:“托掌门的福,都睡得好,掌门今日气色很好,珍珠簪都被您衬得失了颜色。” 掌门笑道:“西门嘴还是这么甜,只不过我昨晚睡得不太好,心里装着事儿。” 李群雨挑眉:来了。 西门笑道:“掌门不妨说出来,我们也好为掌门分忧。” “让我睡不好觉的这事儿,确实和幻术堂有关。”说着,掌门从袖子里抽出一张纸,轻轻展开,推了过来。 “我们几位长老商量了一下,萧舟不在,所以接下来群雨和西门拜入奇门堂,风破回剑堂,厉迩拜入十八堂。” 李群雨怀疑自己听错了,摁着桌上的纸一个字一个字的读。可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末尾还有五位长老的印章。她抬头看向掌门。 一瞬间,她想把这张纸撕了,扔到掌门身上。他们怎么敢,怎么敢这么轻易地决定幻术堂的生死,弟子都散了,幻术堂不就没了? “群雨,你先说你的想法。” “师父不在,幻术堂就要解散吗?那我有个很好奇的问题,元灵老祖都去世几百年了,怎么杏山还没解散,反而越来越壮大了?” “你觉得是为什么?” “因为杏山有捉妖的真本事,而且这本事传下去了。” “几百年前有一个捉妖门派叫稷山派,开山祖师去世后不到三年,这个门派就消失了,但他们的弟子没有消失,而是带着真本事去了别的门派,成了各自门派的传奇。” “您想说什么?” “我想说有没有真本事,真本事有没有传下去并不是唯一的条件。” “还有什么条件?您觉得现在的幻术堂没满足哪个条件?” “你不想幻术堂解散?” “当然。” “为什么?” “幻术堂是师父的心血,也是我的家,我的命,从二十岁到我死,我只会是幻术堂的人。”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 凌云靠在椅背上,敲着桌子:“行,我知道了。这是群雨的想法。如果群雨硬要守着幻术堂,我也不能绑她去奇门堂。其他人呢?” 李群雨没听明白,明明在聊幻术堂不解散的条件,为什么掌门忽然问她不希望幻术堂解散的原因?还有,掌门说不能绑着她去奇门堂,意思是只要她坚持不走,就可以一直留在第八峰呢? 凌云继续道:“其他人对我们商量出来的去向还满意吗?这是我们根据你们在幻境中的表现而决定的最适合你们的去处。” 李群雨感觉掌门话里有余地,心里的火气慢慢灭了下去,她举手道:“掌门,我想插一句。” “你说。” “各位长老商量最适合的去处的时候,考虑过继续留在幻术堂的选项吗?我想师父既然选了大家当弟子,是不是说明他认为几位师弟最适合在幻术堂?” “其他人说句话吧,是要留在没有师父的幻术堂,还是去其他地方?几位长老对这张纸上的安排都很满意,也很欢迎你们。” 李群雨又举起手,轻轻插了一句:“我也很欢迎大家留在幻术堂。”说着,她左右看了看三人的脸色,西门和风破正看着掌门,厉迩在她说话的时候转过头来看她,她立马点头示意自己绝对靠得住。 “我留在幻术堂。” 这话是厉迩说的。 “理由呢?你刀法很好,去十八堂是最好的。” “我幻术也可以很好,只是还没开始学。” “即便如此,为什么要留在幻术堂学一门新的术法,而不是去十八堂精进刀法?” “李群雨在哪我在哪。” 李群雨难以置信地转过头看向厉迩,厉迩面不改色心不跳地看着掌门,就好像方才那句话不是出自他之口。 凌云笑道:“李群雨去奇门堂,你也去奇门堂?” 厉迩点头,似乎并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对。 凌云转向李群雨问:“你怎么看?” “总之,厉迩是我师弟,我会照看好他。”虽然她搞不太懂厉迩,但厉迩是师父给她选的师弟,她会尽到做大 师姐的责任。 凌云又问厉迩:“你觉得李群雨的回答怎么样?” “挺好。” “西门呢?你什么想法?” “我答应过师父负责幻术堂的往来接待,不能食言,如果能留在幻术堂,我还是留下好了。” “你来杏山是要学术法,不是当管家,这条理由我不认,你不能因为这个承诺拖累自己。” 西门挠挠头:“如果单论术法,对我来说幻术堂和奇门堂没什么区别。而且群雨说幻术堂是她的家,其实从师父把我带上山的那个时候起,我就打算把幻术堂当成我的家了,虽然师父现在不在了,但是这里给我的感觉挺好的,能不挪就不挪了吧。” 李群雨卷着袖口,西门的话让她有点感动,他们都把幻术堂当成家,如果将来能齐心维护幻术堂、建设幻术堂,会是多幸福的事情啊。 “风破呢?剑堂是你的家,还是幻术堂是你的家?” 昨天听钟长老的说法,风破还以为幻术堂解散是板上钉钉的事儿,没想到早上一听,发现掌门的口风反而有些松。掌门问李群雨想法的时候,他的脑子里就开始打架,是选剑堂,还是幻术堂。 他选不出来。 李群雨举手道:“掌门,我再多一句嘴,风破在犹豫就说明他倾向幻术堂。他在剑堂待了将近二十年,但只是和我们相处了几天,就已经有所动摇,以后也待在幻术堂的话,只会越来越离不开。” “你让风破自己说。” “那我不替风破说,我替幻术堂说一句,可以吗?” “你说。” “师父造的黑玉幻境,你也见到了,你喜欢吗?想自己造一个出来吗?” 想啊,怎么会不想呢。 幻术和剑道都是修心,只是练剑对战的过程中,他能发现问题,却很难解决问题,他知道自己溺于过去,心神不定,出剑无力,可又能如何呢,再多的对战也救不了他。幻术则不然,只是经历了一次幻境,他的心好像就更明朗了一些,如果有朝一日,他能自己创造幻境,或许就能将自己的心看得更透,然后让自己的心变得更康健。群雨说过,她觉得那个幻境里的每个人物都和师父有相似之处,所以幻境其实是对一个人心境的折射。 拜萧长老为师,是钟长老安排的,说明钟长老觉得萧长老能帮他,而今钟长老让自己重回剑堂,或许是因为信不过李群雨,李群雨对幻术的了解不够深,帮不了他。他看向李群雨,却发现李群雨也正看着他,见自己看向她,挑眉笑了一下,似乎在问他,要一起往前走吗? 李群雨转过头看向凌云:“不说话就是喜欢。风破比较内敛,让他说喜欢,就跟扒他的皮一样。风破,我说的对吧?你不是很喜欢里面的人吗?你还因为那个幻境好奇师父是什么样的人,你绝对已经爱上了,不要害羞,大方承认。” 凌云无奈道:“你怎么又替风破说话。” “风破之前从剑堂转到幻术堂,说明他已经做出了决定,现在师父不在了就要转回去?那就是信不过我呗。我承认我不及师父,但也不至于很差,风破,你待过的那个幻境,主体是师父定的,但里面很具体的对话,某些情节的转折都是我的手笔,你觉得怎么样?应该还过得去吧?而且,我们并肩成长,不也很好吗?咱不吃现成的果子,从种树开始,说不定最后吃到的果子更香呢。” “看来群雨很希望你留下。” “那我留下吧。”钟长老会理解他的,他很感激钟长老的教导之恩,这一身剑法功夫他绝不会丢,反而会比之前更加勤奋地练剑,但同时,他也想尝试新的路子。 李群雨开心又欣慰,经过这场谈话,他们四个人心更齐了,也更坚定了。 “最基本的条件满足了,即使有别的选择,每个人都决定留在幻术堂。” 李群雨点头,她感到很自豪。 “那再聊聊其他的。刚才说了西门负责往来接待,其他人呢?萧长老有嘱咐什么吗?” 西门道:“定了风破管钱。山上的开支都得风破同意。” “最重要的教习呢?不能占着幻术堂的名头,整日吃喝玩乐吧。” 李群雨举手:“我来负责教习。” “教学计划什么时候能定好?” “七天?我先摸摸底,梳理一下要学的课程,七天后我拿着教学计划和掌门汇报,请掌门把关。” “行,我到时候找原长老也一起听你汇报。最后一条,幻术堂没有长老,所以要你们要对自己更严格,如果让我抓到你们做了违反山规的事儿,今天商量好的事情都作废。” 李群雨点头如捣蒜:“这是自然。” 30.第 30 章 临水镇,顾名思义挨着一条河,这条河名叫阊河,自西北流向东南,临水镇坐落在阊河东北方向,背靠杏山。 临水镇与吕阳县隔河相对,因为离县城很近,临水镇也颇为繁华,又有杏山名声在外,不少人觉得临水镇是块福地。 李群雨不爱进吕阳县城,反而最爱去临水镇上玩。 从行走楼出来后,李群雨把自己关在房间里研究了一会儿教学计划,就按捺不住心里的躁动跑了出来。她实在是太开心了,开心到再坚固的地方都关不住她。 掌门的认可对她来说很重要。她并不像她表现出来的那么坚定,实际上她之前觉得幻术堂的未来是飘忽不定的,可能崛起,但没落的可能性更大,毕竟一堂之主忽然消失不见,只留下两个不着调的和两个不爱说话的徒弟。 但掌门和他们聊过之后,决定同意让幻术堂存续下来,同意西门负责往来接待,同意风破管钱,同意她负责教习,还很尽心地帮助他们,比如说审核教学计划。 她现在一点都不害怕了,前路再艰难,也有师弟们一同向前走,也有掌门和长老们出谋划策,鼎力相助。 李群雨很快就到了临水镇紫烟街。 时间还早,李群雨在常吃的面摊坐了下来。 屋檐的阴影渐渐划过石板缝里新长起来的嫩草。 忽地,三个男人走过来要和她拼桌,挡住了她的视线,坐下后又吵吵嚷嚷,这个人要吃羊肉串,那个人要吃卤味,一个接一个起身,只剩下一个人和李群雨面对面坐着。 阴影已经划过嫩草,正赶往下一个目标,很快就要盖住整条街。 “你常来吃吗?”男人刮着筷子和李群雨搭话。 李群雨点头。 “他们说要买的卤味,你吃过吗?” “没有。” “说是那里的卤味也挺有名的,本地人给我们推荐的。” 眼前的男人脸型方正,眼睛不大,但并不显得奸诈,反而带着深沉,像是背负着很大的压力。 去九曲山之前的日子似乎很是久远,但距今也只是不到一个月。实际上,自从她入了幻术堂,就经常混迹在城镇里,观察各类人群的行走坐卧言谈举止,这是学幻术的必修课。 “你们不是本地人?” “我们九阳县的,第一次来这边。” “临水镇的豆腐也很有名,是临水三宝之一,你们可以试试。”搭讪也是必修课。 “豆腐不是哪都有?” “不知道,我没吃过其他地方的豆腐,但其他地方的人来了都说这里的豆腐好吃。” “你去过九阳吗?” “没有。” “嫁人了吧?你看着年纪不小了。” “嫁过,男的死了,我现在帮家里杀猪。”面不改色地撒谎也是幻术基础课。 男人用手抹了两下桌子:“杀猪晦气太重了吧,你家里怎么让你一个女人家干这种事?” “还好吧,我们家里供着神,香火钱也不少捐,一年到头家里人都不怎么生病。” “可你男人不是死了嘛,杀猪这种见血的生意肯定不好,克夫。” “啥呀,第一次见面就咒我,你意思我不能再嫁人了呗。” “也不是,找个命硬的就行。” 店家将李群雨的面端了上来。 男人看了一眼品评道:“牛肉不少。” “这家用料实诚。” “我发现吕阳县的酒楼饭馆小摊都特别红火,早早地人就坐满了,还是你们这里的人有钱。” “说不定是我们这里的饭菜好吃。” 男人的两个朋友回来了,将卤味和肉串摆在桌上:“你俩这么快就聊上了。” “这姑娘家里是杀猪的。” 男人乙坐下来道:“怪不得长得白净呢。” 他将肉串和卤味往李群雨的方向推了推:“一块吃点吧。” “谢谢。” 他们没再和李群雨说些什么,自己聊了起来,李群雨刻意吃得慢了一点,静静地听着——这三个人应该是来吕阳县收债的,但是一无所获,吃完这碗面就要赶水路回九阳了,下次有时间来收债是一个月后。 李群雨插话问:“今天要不到,一个月后就能要到了?” “他说他找人借。” 李群雨问:“谁敢借啊。” “没人敢啊,一个月后,他说不定连房子、孩子都抵出去了,我就说不能等这么久。” “能赶在前头当然好,但他没钱啊。” 几个人吵了起来。 “要不现在回去逼他签个字据,一个月还不了钱,把布匹抵给我们。” “没用,我们又不知道他是不是和别人也签了字据,不盯着就没用。” “就说不该掺和吕阳这边的生意,咱们根本顾不上啊,九阳那边的生意也不能停,哪有功夫盯着。” 李群雨道:“有字据总比没字据好,实在不行,拿点东西给邻居,让邻居看着点,那个人要是有要跑路的迹象,就给你们报个信。” “这妹子说得对,我也提过,一百两银子呢,不是小事,该声张就得声张,该麻烦别人就得麻烦别人。” 聊着聊着,李群雨感觉她需要担心风破和厉迩,这两人不爱说话,就像西门说的,嘴上生了锈,活动受限。幻境最重要的是两点,第一让妖怪相信这里是现实,第二让妖怪按照预期的剧情走,无论实现哪一点,说什么话,怎么说话都是非常重要的工具。从这一点来看,西门简直是天生的幻术胚子。 —— 李群雨并没有操心很久,她坐到台下的时候,就把三个师弟抛到九霄云外去了。 让李群雨来说的话,《临水》歌舞集是镶嵌在临水镇发冠上的一颗极为耀眼的明珠。 这个剧目是鹿飞舟设计的,据说她曾经在宫中为三任皇帝表演舞蹈,受伤后重新回到家乡临水镇,搜寻有天赋的孩子,教他们跳舞,然后亲自编排节目,送他们外出演出,临水镇近水楼台先得月,每月初一和十五都固定有一场演出。 剧目十年来基本没有变化,但舞者来来回回换了好多轮,每个舞者都很出色。 李群雨看着手中的节目单,篇章名字依然熟悉,就好像回到了过去,外界变化再大,这个小台子仍旧执着地讲述那些故事。经典就是这样,十年前的《西游记》和今天的《西游记》并没有太多区别。 今日,她还是从角落那张大鼓开始入戏,虽然只是敲击的动作,但是能看出鼓手很爱他身前那张 鼓,他用身体和那张鼓对话。大鼓表演最妙的地方在于,鼓活了,它在回应,像天地一样以极大的包容回应鼓手 。 第一次看这场表演的时候,她发觉不只是捉妖师,天下人都在修行,她从鼓手身上感受到了修行的幸福——对话的幸福,那是她第一次直观地感受到这种幸福,因此可以说那位鼓手是她的修行启蒙导师之一。是师父推荐她来看《临水》歌舞集的,所以,师父是她最初最初的启蒙导师。幻境术的实用之处是捉妖,虚用之处就是和他人对话,和自己对话,和世界对话。 接下来是独舞。很莫名地这场独舞里,舞者的每一个动作都会紧紧牵动她的心绪,将已经被遗忘的或仍然残存的回忆卷到她面前,让她的心一抽一抽。坐在台下,她不得不再次回忆起自己刚来到第八峰的时候,师父的小心翼翼。那是师父第一次当师父,所以总是担心他做错什么,处处小心,像呵护幼苗一样照顾她这个二十岁的人。她比往日哭得都要凶,她是故意的,她就是想要想起师父,想不明所以地放肆地哭,眼中的泪可能是被舞者打动,也可能是怀念过去、想要抓住过去,想借着过去安慰自己,借着过去给自己力量,想永远活在过去里不出来。 独舞之后紧接着一场群舞。李群雨慢慢收了泪。女人在天地田野间劳作、歌唱、舞蹈,自由自在,她们不是遨游天地的鸟,也不是挂在枝头青涩但必将成熟的果实,她们只是展现了她们本来的样子,热爱空气、热爱土地、热爱自己、热爱彼此。她们在青葱岁月里以自己慰藉自己,以自己逗趣自己,以彼此为自己的另一个灵魂碎片。李群雨每次看到这里,都会想起方燃,今天她还想起了自己的三个师弟,从今往后,他们要肩并肩一起向前走。 接下来是双人舞,关于爱情。李群雨不太爱看这段。尽管两名舞者的动作看起来很亲密,但男女舞者体型的差异,总让她觉得很不舒服,完全体会不到琴瑟和鸣、比翼双飞的感觉。她认为体型上旗鼓相当的两名舞者可能会好一点。 最后是死亡,紧紧围绕两个内容——“消逝”“期待”——来呈现,整体来看生命就是这样,滚滚逝去但奔腾不息。死亡是时时刻刻都在发生的,钱财聚散,朱颜暗换,长桥送别,日落月升在某种程度上都是死亡,消逝是自然的。如果人不能认清这一点,就很难自然地生出期待。站在很长的尺度来看,师父的离去并不足道。只不过……算了,慢慢来吧,她知道她必须更多地向前看。 最后的最后是演员谢幕,李群雨在台下持续不断地鼓掌,她很羡慕。她人生最大的目标就是创作出《临水》一样的幻境,包罗万象又幽微深邃,意蕴悠长。 她挤在人群中走出大门,站在夜色中,觉得十分畅快。 天黑了,紫烟街上仍旧人来人往,叫卖吆喝声不绝,李群雨想买点肉串、蘑菇串、野菜串、豆腐串给自己吃,却忽然想到一件事。 如今第八峰上有四个人,每年拢共拿到七十二个积分才算合格,也就是说她一年得捉七十二个荼蘼那样的妖怪,平均五天一只,疯了,她就算累死也完不成这四个人的份。更何况,她还得亲自辅导师弟课业,压根匀不出那么多时间。不合格的话,明年的生活费就会被压缩,她回去之后得和风破对一下,师父的小金库到底够用多少年。得赶在小金库耗光之前,让三个师弟一一出师。 一想到这种扛着师弟前行的日子,或许要持续很多年,李群雨就有些……上午雄心壮志地要干大事业,实则是把自己捆上磨盘。 31.第 31 章 忽得,李群雨被人推了一下。她下意识地摸向袖间的荷包,鼓鼓囊囊的,没被偷。 那人踉跄着扶住李群雨道:“对不住,刚刚有人撞我。” 李群雨将胳膊抽出,瞥见这人的衣服布料似乎是上品。 她抬头看了一眼对方的脸,皮肤有些黑,但脸型很流畅,眉眼深邃,鼻梁高挺,身形高大宽阔,妥妥模板脸蛋、示范身材。 “你不是本地人吧?” 男子笑道:“不是,路过此地,来凑个热闹。” “来这里行商?” “差不多吧。” “出远门做生意,你家里人一定很担心吧?” 男子挑眉,然后一言不发地往前走。 “要不要带点东西给嫂子和孩子?我可以推荐几家店。”李群雨紧跟着男子。 “你是哪家店的托儿?”男子步履不停。 “不是托儿,你要是觉得我推荐的不错,给我五个铜板就行。”李群雨伸出五根手指到男人面前。 男人摇头:“走个路都能撞到骗子。” “我只是推荐店铺,买不买随你,骗你什么了?” 男子站住,双手环胸:“那你推荐我听听。” 李群雨方才走得太急,没刹住,又退了两步,站在男子面前:“临水大糕推荐那边巷子拐进去的阿婆大糕,菜市场的郭记卤味,豆腐推荐东门口的白记。”李群雨掰着手指头一家一家数。 男子摇头:“我不买吃食。” “那就去杏山买平安符。” “杏山还卖平安符?” “卖。你通过我买,可以打九折,保证正品。”李群雨拍着胸脯保证。 “卖平安符你也只抽五个铜板?” 李群雨撇过头:“做生意最忌讳问这些问题,伤感情,给你实惠就好了,你操心我赚多少做什么。” “我看你这个人不实诚。” “我保证是正品,我骗谁也不能骗家里有小孩子的人啊,折寿。” “骗子都这么说。”男子一副铁公鸡一毛不拔的样子。 “行吧,我不做你生意了,你自己去杏山买吧,反正你钱多。” 说着,李群雨就往前走,她只是看男子长得好看,故意逗他,不是真要卖东西。 男子追上来问:“你就整日这么在街上拉活?够生活吗?你家人呢?” “爹娘都死了,只有个叔叔,但也因为欠了一屁股债跑了。”李群雨信口胡诌。 “你住哪?” “我还有个小姨,给人当外室,我在她家借住。” “你要是在这里过不下去,可以到平城找我,我叫元朴,你多打问打问就能找到我了。” 李群雨扭过头看了一眼,男子神色认真。 李群雨“哦”了一声:“原来你就是传说中扶贫救弱的元朴大侠?” 男子看起来很惊讶:“你知道我?” “我乱说的,你还真有这个名号?” 男子挑眉:“知道你是乱说的,所以我也是乱回的。” 李群雨笑了。 元朴从怀里掏出二两银子递给李群雨道:“你看着能买几个平安符就买几个吧,明天送到祥云客栈。” 李群雨见自己真骗到大善人,一时有些不好意思,推拒道:“你自己去买吧,我明天有事。” “无妨,你后天送来也行。” “别了,这种东西,还是你自己诚心去求比较好。” 元朴见状将银子收回来问道:“忽然长出良心了?” 李群雨笑了笑道:“我有钱,等我有空了去平城找你。” “行。” —— 李群雨刚从剑上下来,便看到厉迩在门口的石桌上坐着。 她走上前来问“还不睡?” “傍晚的时候,掌门差人来说让你明早辰时三刻去一趟行走楼。” 李群雨吓了一跳:“啊?不会是反悔了吧?上午刚说好。” “西门和风破打问过了,说是要见一下齐山来的客人。” 李群雨坐了下来:“那就好。” “他们说我想你了。” “谁们?”李群雨给自己倒了一杯水,又给厉迩填满。 “西门和岳风破。” 李群雨喝了一口水,笑道:“他俩逗你呢,你年纪小,他们嘴痒。不过,西门还可以理解,风破也开这种玩笑吗?” “我也觉得我想你了。” 李群雨摇头:“就几个时辰没见,想个什么劲。” “就是想了。” 李群雨笑了,真犟啊。 “这才哪到哪,以后我外出捉妖,能有十天半个月不回来。” “这个我知道,所以你捉妖要带我一起。” 李群雨挑眉:“带你做什么,你还没入幻术的门呢。” “你不带,我也会偷偷跟着。” 李群雨皱眉看向厉迩,厉迩神色一如既往地坦荡,似乎心里完全没有见不得人的事情,但是厉迩真的不喜欢她吗?如果不喜欢她,会这么黏她吗?上午说她在哪他就在哪,地迥幻境里也是,不去找别人,偏偏来找她,见她第一面就对她动手动脚。 “你对我一见钟情了?” “嗯?”厉迩一脸疑惑,“什么?一见钟情?” “见我第一面就喜欢我,想黏着我,想碰我,非我不可,有吗?” 厉迩回忆了一下:“没有。” 厉迩仍旧一脸坦诚,李群雨松了一口气,但又不是很放心,小孩儿都要面子,她盯着厉迩再次确认:“没事儿,你可以直说,不用藏着,有这种感情是很正常的,我们一起来解决,不解决的话可能影响你的学习。而你现在最重要的事情就是学习,不能被这种事情分神。” 厉迩认真道:“真的没有。” 李群雨再次确认:“我最后给你一次机会,有?还是没有?不要害羞,没什么不能说的,杏山上有很多这种事情,我们解决这类问题已经有了一套固定的方法和流程,你可以放心。” 厉迩疑惑道:“没有啊,你很希望我有吗?怎么一直问?” 李群雨连连摆手:“那当然不希望了,没有就好,你好好学习才是正事,别想有的没的。” 空气安静下来,过了一会儿,厉迩又问道:“真的不能一起去捉妖吗?你一走就是十多天,回来待个三五天又要走,我来这儿有什么用。” 李群雨恍然大悟:“啊,原来你是心急想学东西啊,师姐错怪你了,不好意思。放心,我大部分时间都待在山上给你们上课,每月顶多捉两次妖,而且一定速去速回。我不会不管你们的,我上午都在掌门面前打了包票。” “你一定要多待在山上。” “知道了。没想到我们小师弟这么上进,放心,师姐绝不给你拖后腿。你是不是看我今天偷偷溜出去,没有认真准备教学计划,觉得我不够用心,又不好意思指责我才说想我的?嗐,没有必要绕这么大弯子嘛,对我有什么不满,直说就好。” “我是真的想你。” “好好好,我也想你们,我在山下玩的时候,真的想起你们了,我可以发誓。” “好。”或许李群雨以前在山下捉妖的时候,也会想起他,像他想她一样,只是没有说出来。 “行,去睡吧,大晚上的,你倒是多披一件衣服,春天最容易得风寒了。” 李群雨推着厉迩去他房间。 厉迩回头解释:“我不会生病,你不用担心。” “哪有人不生病的,你好好照顾自己,我才不担心。” “好。”他可以确定,他就在李群雨心里,而且不是可有可无,李群雨会因为一些无关痛痒的事情担心他。 李群雨关上自己房门的时候,不由得笑了,厉迩也挺好玩的。 —— 翌日,一轮红日照天边,李群雨神清气爽地来到了行走楼。 人称“玉面小郎君”的孟白松,凌云掌门的七弟子已经在门口等着她。 “师兄,待会儿要带他们去幻术堂参观吗?要的话,我和堂里的人说一下,好好打扫一番。” “不必,只在行走堂接待。” “好,我要不要准备一下幻术堂的介绍?成立时间、人数、这些年捉了多少妖、成功率之类的。” “不必,此番主要交流萧舟长老之事。” 李群雨顿了一会儿,又扬起笑容道:“好啊,大概要聊多深?聊师父的生平吗?还是对修行和幻术的见解?前者我不太了解,但后者我可以聊很多。” “齐山长老一行到达后,无论聊起什么内容,不可失态。” 孟白松没回答她,只叮嘱了仪态。 李群雨了然,看起来这场不需要她说什么,她当个吉祥物就行。 “好,大场面嘛,我懂,要严肃,要端庄。” 孟白松略一颔首,交代李群雨留在此处不要动,便风一样飘走,不知道忙什么事情去了。 行走楼里人进进出出,站在门口不知道该看哪里李群雨感觉自己是一根傻柱子,她低下头拿脚尖拨弄地上的几颗小石子,一会儿摆成北斗七星模样,一会儿摆成之字形,一会儿摆成风筝模样。 忽然李群雨感觉自己身体像是被什么东西掰直一样,头也抬了起来,胳膊一前一后摆成了书生模样,双脚与肩同宽踩在地上,然后左脚一迈,右脚一跟,直接向前唱了个大喏:“见过掌门,见过随真长老、原盛长老,见过两位师兄,小辈幻术堂李群雨。” 天知道李群雨连眼跟前走来了什么人都没看清,也压根不知道随真长老是个什么人物,有些耳熟,但山外的长老太多,名字又都差不多,很难记清楚。 起身也不是李群雨主动的,虽然她很想起身就是了。 李群雨只见一身青色华服的凌云掌门,并一个仙风道骨的老头,一身褐色华服的原盛长老并排而来,朝她点头示意。 后面是仙气飘飘的师兄孟白松和……李群雨如遭雷劈,怎么能这么寸……昨晚刚刚遇到的黑皮美男。 她看到黑皮男抬眉一愣,心里微凉,黑皮男也认出来了,昨晚那么黑,他还是认出她来了。 李群雨又瞥到孟师兄瞥了她一眼,隐有不屑。 不等李群雨反应过来,她的身体再次推着她往前走,与孟师兄隔了半个身子的距离。 这会儿李群雨要是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就枉为杏山弟子——显然是孟白松搞的鬼,除了他,谁会这么折腾她,假惺惺地叮嘱什么“不可失态”,呵呵,霸道到连她的身体都接管了,她还失哪门子的态。亏她之前还觉得他气质很好,完全被蒙骗了!这人简直阴森又妖异!她必须告诉方燃、岑宴和师弟们这个人的真面目! 李群雨在原盛长老右侧坐下,斜对面就是黑皮男。 她有心不看那个方向,但孟白松控制着她的身体,面带微笑,柔和地将目光送往齐山师徒二人所在之处。她要气死了,做了坏事却被逼着表现出心安理得的样子,她要杀了孟白松!她的形象啊!黑皮男肯定觉得她脸皮很厚,烦死,昨天的人设脸皮本来也不薄,这下真的是厚过城墙了。 两边一番寒暄之后,李群雨听到了师父的名字。 “或火神殿的守殿人发现正殿的房顶上有阵法遗留的痕迹,来齐山报信时,看到了杏山拜托各地张贴的寻人告示,便一并上报,他曾在萧长老失踪第二日看到长老前来神殿上香。” “上香?只是上香?” “守殿人也不清楚,萧长老人物出众,他从后殿到前殿的路上匆匆一瞥看到萧长老在上香,便又忙活去了,没再注意。” “房顶上的阵法可有特别之处?” 随真长老叹道:“齐山不才,山上众人从未见过此等阵法,一气呵成,既有大开大合之势,又有小径通幽之感,阴阳二气互相包裹,阳气略胜,但阴气聚本,难分伯仲。” “长老有否绘出阵法走势?可否借我等一观。” “惭愧,我尝试临写,但实在看不明白阵法的头尾,无从临起。若只是摹写,又容易失了阵法的起伏,只好空手前来,若是杏山能派人亲自前往神殿查看,便最好不过了。” “劳烦随真长老,我这就安排。” 随真长老抬手道:“先不急,关于萧舟长老,有一个传闻,不知道杏山可否听说。不少人说萧长老似乎跑到了魔界去?” 凌云道:“我们也有听闻,但似乎没什么证据,只是传闻。” 随真长老又道:“或火大神乃是看守神魔二界交界处的大神,依老朽看,那个传闻可做参考。” 凌云道:“多谢随真长老提醒,不过传闻真真假假,不可尽信,或火神殿的阵法是实,还是从这里入手比较好。” “凌掌门所言有理。” “此番多亏了齐山,才能寻到线索。一定要谢过随真长老、谢过齐山才行,中午在楼顶的飞阁摆了接待宴,各位一定赏光。” 李群雨斜着眼睛看了眼天色,现在离午饭可还有一个半时辰,就坐在这儿这么耗下去吗?这顿饭是非要吃吗?她不想吃,能不能放她先走,去或火神殿查看。她有心提议,却无法开口,这个该死的孟白松。 “凌掌门一片热情,老朽也有事同凌掌门请教,便却之不恭了。” 李群雨闭上眼,默念解咒心法。 约莫一盏茶的功夫过去,李群雨恢复了对身体的控制,凌掌门和随真长老正交流如何提高奇门堂和剑堂的默契程度。 李群雨起身,凑到凌掌门耳边,她说她坐不住了,想自己先去或火神殿。 凌掌门拍了拍李群雨的胳膊,然后笑着对随真长老道:“这孩子是萧舟的徒弟,萧舟失踪后一直茶饭不思、夜不能寐,方才听说有线索,心里一下急得跟什么似的,但碍于礼节,不好因为这事儿打扰两派之间交流,便强逼着自己坐了一会儿。但实在是越坐越心焦,随真长老可否派一名弟子先行带群雨去或火神殿,我想我们之间要聊的事情,小辈们不参与也没问题。” “好好好,是我考虑不周,萧舟长老有个这么孝顺的徒弟,一定吉人天相。元朴,你带着这位弟子先行前往神殿。我下午启程。” 凌云冲着李群雨点头,李群雨像随真长老道了谢,又抱拳告辞。 元朴也起身告辞。 32.第 32 章 李群雨和元朴御剑并行。 李群雨一心要往或火神殿赶。她原本以为同师父的缘分已经散了个七七八八,没想到竟然会忽然冒出一条线索。上一条线索告诉她,师父同一个魔族女子有瓜葛,这条线索呢,又会告诉她什么秘密?新的线索会不会推翻之前的推断?师父不是自愿离开的,或许有人用计谋诱使师父离开杏山,前往平城,又用阵法将师父送到了魔界,或者别的什么地方?如果师父不是自愿离开的,她就要把他找回来。这个阵法很关键,非常关键。 元朴侧身道:“你没认出我吗?” “嗯……认出来了。”她有心多解释两句,但是现在的脑子似乎不能支撑她说清来龙去脉,她不知道该从何说起,便继续看着前方,专心御剑。 “昨晚你为什么装成牙人?” “哦,那个,习惯了,”李群雨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也是为了练习术法。” “找你买平安符,真能打折吗?” “你也是业内人士,回家自己画一张得了,也就一张纸三滴墨,几个铜板的事儿,没必要找我买。” “昨晚我和朋友说了咱俩的事,他说你对我有意。” 李群雨转过头看了元朴一眼,元朴直视前方,没有调侃之意。 李群雨也看向前方:“他瞎说的。” “他说你那些问题都是为了打问我有没有成亲,后面估计是看我避而不谈,觉得我名花有主,才放弃的。” “你朋友是写的吧,挺能编。” “看来真不是,那我白挨了他一通骂。” “骂你做什么?” “我把故事讲完,他就说我丧天良招桃花。后来我说你没那个意思,他又骂我榆木脑袋。” “你朋友有点不讲理。” 李群雨没什么心情讲话。 元朴抽出一张卡片递到李群雨面前,“要不来我的香料店逛逛,买点安神香?你师父失踪,这些天你一定没睡好吧?” 李群雨接过来,云纹烫金的硬卡纸,一股松木香气缓缓沁入鼻腔,用料很实在。 她问道:“你怎么也兜揽生意?” “我和你可不一样,有门店有名字,做的是正经生意。” 李群雨读出卡片上的字:“桃柳春风一夜雨,这么长的店名?” “这里的雨是‘群雨’的雨。” “嗯?开什么玩笑?”李群雨皱眉。 “谁开玩笑了,这名片又不是假的,而且这雨分明就是群雨的雨。” “那‘桃柳春风一夜’是哪六位女子的闺名啊?” 她感觉元朴在报仇,报他昨晚被她捉弄的仇,行吧,报吧,都是她造的孽。 “不记得了,我能记得的只有你。” 报复手段之直白令人不忍直视,之低劣令人发指。 李群雨又将名片递回去:“我不和记性差的人做生意,你收回去吧。” 元朴笑了,对着李群雨手中的卡片,打了个响指,手中的卡片当着李群雨的面变成了一块手帕。 “逗你的,香料店是假的,我刚才说的话也几乎没一句是真的。” 李群雨捏着手帕:“好吧,扯平了,昨晚的事情和刚才的事情以后都别提起了。” 元朴道:“现在我相信你是真的很着急了,你和昨晚简直判若两人。” “当然,那是我师父。” “你们关系这么好?” “自然。” “不过你没有像凌云掌门说的那样茶饭不思,夜不能寐吧?” “那倒没有。没线索,着急也是白着急,不如好好过自己的日子。但有线索就要抓紧时间。说句大不敬的,我完全不能理解掌门和随真长老,他们聊的那些事情难道比追踪我师父的线索更重要、更紧急吗?那些事儿什么时候聊不行啊,而且真想聊的话,肯定早就约时间聊了,怎么会顺便聊呢?既然是顺便,就完全没有聊的必要啊。” 元朴笑道:“聊什么是次要的,主要是要一起吃顿饭。” “这就更让人无法理解,吃饭是为了填饱肚子,哪里吃不是吃?和谁吃不是吃?为什么非要在杏山一起吃顿饭呢?” “你说得对,不过别怪你们掌门,要怪就怪我们吧,齐山有这个习惯,不管是我们大老远过去,还是有人大老远过来,都要一起吃饭,你们掌门也是顺着我们来。” “好吧,那你们还挺看重饮食,是平城留下来的风俗吗?那边的人都这样?” 元朴哈哈笑了两声,没有答话。 李群雨也没再追问,她并不好奇平城的风俗。 —— 平城或火神殿的布置与普通的寺庙、道观不同,形制上更像是住宅。 大门开在神殿东南角,门口是两座卷毛石狮子,进门是一道降魔影壁,乃琉璃制成的或火大神降魔图,图上绿脸、篮脸、黑脸魔将被红面或火大神打得丢盔弃甲,奔窜而逃。 绕过影壁向北走,入眼是一个开阔的院落,正房为会客厅样式,左侧房是或火大神两位侍从的住所,房内放置了两尊塑像、一台供桌及两张床铺。右侧是一座矮矮的假山,上方是一座琉璃瓦凉亭。 绕过正房继续往后走,左侧为摆着锅碗瓢盆和柴火的厨房,放置灶神像,右侧是放置了木犁、镰刀、锄头、背篓等农具的仓库,放置农神像,正面是或火大神的卧房兼书房,墙边置一架摇布床,窗边的书架上摆着经书典籍,书案上摆着笔墨纸砚,墙上挂着或火大神画像。 当李群雨看到正殿上方的阵法时,感觉随惠长老还是委婉了,很懂语言艺术。 一般的阵图总是对称的,再不济也是自然顺畅的,而眼前的阵图就像是,有一群人在房顶上糊泥巴,没弄完就溜走了。 李群雨看着阵图摇头,这也算得上阵图吗?乱七八糟的,要说是一群蝙蝠进来在没干的泥巴上打了个群架,几只公鸡倒立在房顶互相斗了百来个回合,她也是相信的。 她起身飞上房梁,用手在房顶上重重一抹,但手上仍然干干净净。 肉眼看来,阵图中有些许突起,可实际上整块房顶内部平平整整,干净又光滑,是阵图无疑,只有阵图才能嵌进去。 她怀疑随惠长老说的“大开大合”指的是这狂草一样的走势,“曲径通幽”指的是阵图没有放过房顶的任何一个犄角旮旯,“阴阳相融”指的是看起来凹凸不平的形态,“阳气略胜”指突起处才是阵图的重点,“阴气聚本”指房顶是阵图的根本。 她乱讲的,她有私底下蛐蛐长老的坏毛病。 “看出什么门道了吗?” 李群雨摇头。 “我不该问的,你那眼神都能把手帕认成名片,看到这么复杂的东西了,肯定眼睛都花了。” 李群雨没好气:“我这是给你们面子,你们钻研了那么久,都没看出门道,我要是瞟一眼就能说出子丑寅卯,你们齐山不得直接划到我幻术堂门下?” 这时,门外传来一阵哒哒哒的脚步声。 人未至,音先至:“不好了不好了,香灰丢了,存在地窖里的香灰丢了一大半。”颇为急促。 二人慌忙走出殿门外,守殿人正左脚打右脚地朝正殿跑来,边跑边招手。 “见鬼了,这一天天的真见鬼了。”守殿人气喘吁吁。 李群雨看着守殿人乱糟糟的模样,没忍住笑了一声,这人特别像《西游记》里面的巡山妖怪,瘦骨伶仃,跑起来三摇六摆,一副风吹就倒的模样。 “您慢点。”李群雨自觉道德有亏,收起笑容,上前扶了一把。 “多谢多谢。”守殿人摆着身子冲着李群雨作了两揖,仍旧是一副直不起身子的麦苗模样。 元朴问道:“何事?” “哎呦,我的大真人,您没听到我喊吗?我死命喊了一路。香灰丢了!攒下来的陈年香灰丢了!瓮空了!”守殿人急得跳脚。 “在什么地方?” “地窖。还能在哪,放外面大家 不都看到了吗?来个人就捞一把走,哪里存的下来。” “地窖在哪?” “农神殿。” “农神殿?” “就是你们说的仓库,我说过很多次了,老这么叫农神老爷要生气的,里面放锄头是因为农神老爷喜欢,不是因为没地方放。” “好好好,带我们过去看看。” 守殿人急匆匆地带着二人往后殿赶,边跑边讲:“就在正殿后面,这些陈年香灰一般也用不上,今天我也是想着殿里出了怪事,不如清点一下家当,不查还好,一查就出事。” 一路上小嘴叭叭不停。 “那个地窖我每天都下去,因为要把新烧出来的灰放进去,但是我从来没想过要把之前的瓮打开看。还别说,那个小偷有点本事,一点痕迹没留下,不动声色地搬空了三大瓮,也不知道他是花了多久搬空的,您说,他偷香灰干什么?想害人?还是想造大神的反?” “要看了才知道。” “现在世道不太平啦,偷东西都偷到神佛脑袋上来了,殿里进了贼人,我一点都察觉不到,谁知道那个贼人哪天就杀心大起站在床头把我剁了。我本来身体就不好,现在也是借着或火大神的荫蔽偷几年日子过,谁成想遇到这事,怪瘆人的。” 说话间,一行四人已经到了地窖口,一方宽约三尺厚约一拃的四方窖板被挪开,地窖露出仅容一人通过的窄缝。 元朴弯身揪住把手,将窖板一提,洞口彻底露了出来,黑洞洞的,有一把梯子通下去。 “好力气,我只能挪开一条缝。”守殿人晃着枯木一样的手和空荡荡的袖管为元朴鼓掌叫好。 元朴拍了拍手上的灰道:“劳烦您先下去引路。” “没什么好引的,下面地方不大,香灰瓮就摆在正中间,大大的,一共六个。”说归说,守殿人还是摇摆着身子半跪下来,扒着地面,踩上梯子,一步一步向下爬。 然后是李群雨,最后是元朴。 地窖确实不大,一盏烛火昏昏地照着,也将整个地窖照了个差不离。 最中间摆了六个大瓮,一个瓮两个人躲进去都绰绰有余。 “现在只用了四个,我平时只开第四个的盖子,今天一看才发现前三个都空了,也不知道空多久了,你们摸摸,瓮壁上干干净净的,一点没留。” 李群雨打开第四口瓮捏起一把炉灰,凑近烛火看了看,浅灰白色。阵图的颜色同这个颜色有些相像,只不过更深一些。第四瓮的灰是新的,前三瓮的灰是陈年的,颜色深一点也合理。原本她还好奇阵图上又黑又灰的颜色是怎么调出来的,或许就是是香灰。 “屋顶上阵图的颜色和香灰有些相似,想来是同一个人干的。” “可为什么要用香灰画阵?还画在正殿房顶?” “香灰是香火余烬,乃诚心所化,是神佛垂应之迹,含了一股至纯的灵力,这种材料很少用在打斗捉妖,主要用来请愿祈福。但为什么画在房顶,我也不清楚,没听说过类似的事情。” 李群雨感觉师父这趟失踪,留下的悬念越来越少了:一封说自己要去魔界找女人的信,一尊镇守魔界的神,几瓮用来向神请愿的材料。 这个阵图或许不是新线索,而是旧线索的延续。 师父的行踪差不多明确了,他先留了一封信,然后跑到这里,至于他借着阵法去了哪里,她不能确定。如果一切都是师父自愿的,那他就是去了魔界,如果是被人算计的,那就不清楚了。得把这个阵法解开才行。 元朴道:“你还记得上午随真长老说的话吗?那个传闻或许不是空穴来风。会不会是萧舟长老用香灰向或火大神请愿进入魔界,还得到了允许?” “你还挺会串线索的嘛。” “你觉得不对?” “不知道,你不觉得那个阵图很怪嘛,阵图的秘密没破解,故事就不完整。” 元朴摇头:“我是没什么头绪,你继续研究吧,我给你准备笔墨纸砚。” 33.第 33 章 李群雨口里嚼着草根,躺在正殿的地板上,感觉自己要看睡着了,她还是那句话,这个阵图真的很像猫用爪子叨过的沙地。 原盛跨进来的时候,见到的就是这幅景象——李群雨躺在地上,眼睛几乎眯成了一条缝。 “群雨?” 李群雨听到自己名字打了个机灵,睁眼看到是原盛,慌忙起身行礼:“见过原长老。”然后同钟岁讲了自己的发现,又带着钟岁去了一趟地窖。 “你说的不错,如今是该研究一下这幅阵图,你看出什么门道?” 李群雨摇头:“好像没有任何章法,看不到一点熟悉的痕迹。” 原盛仰头细细端详:“确实怪。” “元朴给我们准备了笔墨,但我还没下笔,有些难画,笔触必须有浓有淡,要像画山、画树一样临摹这幅阵图才行。” “你应该学过临摹吧?” “学过工笔,水墨没太接触过。” 原盛端详道:“这阵图看着也不像水墨画,坑坑洼洼的,有点像沙盘。” “沙盘……”李群雨念叨着,忽然有了个主意:“诶,要不我去找个泥盘,按照看到的起伏刻下来?然后带回去,慢慢研究” “你学过泥雕?” “嗯嗯,进了幻术堂之后学的,我泥雕学得还可以。” “也好,你去寻泥板吧,我再看一会儿。” 李群雨作揖告辞,原盛躺下来,用手勾勒阵图的走势。 —— 元朴刚回到自己的院子,连衣服都没来得及换,便收到消息说李群雨在山门口等他,又马不停蹄赶回来。 李群雨在山门口的大松树下站着。 “我刚到家屁股还没坐热呢,就被你叫出来,咋啦?” “嘿嘿,我有一件小事要找元朴大侠帮忙。”李群雨满脸堆笑。 “元朴大侠?谁啊?不认识,在这儿吗?”元朴四处张望,拿乔逗李群雨。 李群雨做出一副谄媚样子:“跟自己人就别装了,远在天边近在眼前,元朴大侠就是你啊,声名在外,我在杏山就听说了。” 元朴笑着问:“说吧,什么事儿?” “保证是利国利民的大好事,而且对别人来说可能难了点,但对元朴大侠来说应该很简单。”李群雨又铺垫了一下。 “你兜这么大圈子,看来这事儿不急,那我先去吃个晚饭再来听你说。” 说着,元朴作势要走。 李群雨拉住元朴:“诶诶诶,我说,我想要一块四方泥板,一人那么高就好。我去窑厂、土作行都问过了,他们没有现成的泥板,但是最近平城不是在修老君庙嘛,那儿肯定有泥板,都说捉妖师和道士是一家人,元大侠卖卖面子去帮我寻一块嘛,小点也没问题。我回杏山之后,立马做一块送过来,保证不拖累施工进度。” “你要泥板干什么?” “把房顶的阵图刻下来。” “你会泥雕?你们那边学幻术,还要学这门手艺?” 李群雨点头:“我学的杂,成不成嘛,这忙能不能帮?” “我不帮,你能找到别人?” 李群雨苦着脸:“找不到,元朴大侠是我唯一的救星。” “那我帮呗。” 元朴答应得这么爽快,李群雨都怀疑自己听错了,她和元朴只不过见了两面,也不太熟,元朴就愿意卖人情帮忙吗? “太感谢了,我保证我一回杏山就做泥板还回来,”说着,李群雨从口袋里掏出荷包,数出三两银子:“三两够吗?帮我孝敬一下老君庙的人,你都帮我卖面子了,总不能再让你出钱。” 元朴伸手接下银子。 “太感谢了,多谢元朴大侠。”李群雨连连道谢。 “这三两银子是给老君庙的负责人,你打算怎么谢我啊?不会觉得喊我两句元朴大侠就够了吧?” “那哪儿能啊?元朴大侠最近缺什么?想要什么?” “你不是会泥雕嘛,那你雕个东西给我吧,用心一点,别太敷衍。” “诶!想到一块去了,我就是这么打算的,我用十二分的心思给你雕一个绝妙的泥雕。” “你夸下海口,我反倒不敢信了。” “能信能信,太阳都快落山了,大侠是不是该出发了?”李群雨说着往后退了一步,让开路,笑眯眯地看着元朴,“小的祝大侠一路顺风。” “行,你回神殿去吧,我寻到了送来给你,尽量在明天中午之前。” 李群雨真心实意向元朴作揖:“有劳大侠。” 元朴摆摆手。 —— “你是骗子。”这是厉迩发来的简灵。 李群雨一眼就看出厉迩在闹脾气,因为她昨天还说会多多待在山上,今天上午人就不见了。她忽然觉得厉迩有点像丽丽。之前她每次要走,丽丽也缠着她不许她走。 “我是你师姐,你消息发错人了。” “没发错。” “我就一个人,总不能掰成两半儿,平城这边我确实得来一趟。山规背得怎么样了?等你能倒背如流,我肯定就回去了。” 掌门说过,做了违反山规的事情,就要解散幻术堂,今天早上她给西门和厉迩下了背山规的任务。 厉迩的消息很快回了过来:“我明早就能倒背如流。” “你慢点儿嘛,别熬夜,晚上好好睡觉,白天再背。” “你什么时候回来?” “说不准,尽快吧,我已经迫不及待要给你们上课了,你做好准备,我上课的时候会很严厉。” “好。” 忽然,有人轻轻扣响李群雨的门窗。 她推门出去一看,面色微红,带了身酒气的元朴靠在墙上,用下巴指了指旁边立着的泥板,泥板上蒙了一层透气的白色湿布,旁边还堆了一个大口袋。 她先上前摸了摸泥板,质地细腻均匀,摸起来软硬适中,是泥板中的上品。 李群雨对元朴肃然起敬。 她扶住元朴:“你进来休息,我去外面给你买醒酒汤。” “醒什么,我又没喝多。”走得踉踉跄跄。 李群雨紧紧扶着元朴:“先进屋里坐下。” 客房陈设十分简单,只有床榻、木桌和一条长凳,李群雨担心元朴坐不稳,直接将他扶到了床榻上。 元朴刚坐下,就又要站起来,嘟囔道:“东西还没拿进来呢。” 李群雨将他摁下:“你歇着,我去拿。” 她一步三回头地往外走,生怕元朴摔一个大跟头,好在她离开后,他一直稳稳地靠在床头。 李群雨打开布袋,只见里面毛笔、竹刀、刮刀、水盆若干事 物一应俱全,都是雕刻泥板要用到的工具,她本来打算拿到泥板后去市场买来着,没想到元朴都给她备好了。 李群雨将泥板和布袋搬到房间里角落,一步一步挪到床榻边,看着元朴,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元朴挪了挪,靠在叠起来的被子上道:“你那些银子都不够车马费的,老君庙没有多的泥板,我又跑了好几个地方才问到。这泥板还不能吹风,我租了辆牛车才送来。” “辛苦了,辛苦了,我给你捏捏肩?”李群雨很有几分不好意思。 “捏肩就免了,我坐不起来。” 元朴靠在被褥枕头上,越坐越歪,他想用手撑一下,却使不上力,猛地栽了下去。 李群雨眼疾手快扶住元朴,然后整理床褥:“那你先睡吧。” “我睡这儿,你睡哪?” “我有地方。” “那我不管你了噢。”元朴说着闭上眼。 李群雨点头,然后给他掖了掖被角。 桌上的烛火照过来,元朴的影子映在墙上,眉骨高耸,鼻梁高挺,睫毛如蝴蝶振翅般微微颤动。 烛火噼啪声划破静谧,人影也随着火光微微摇曳,李群雨收回目光,转身关好门窗,在桌子上趴下。 她不好离开,喝醉的人容易出事。 李群雨迷迷糊糊醒来的时候,还依稀自己自己做的那个梦,十来个人被选中执行捉妖任务,她和元朴一队,元朴在梦中异乎寻常的靠谱,她一直紧紧跟在元朴身边,听从元朴的指示,十分安心,而且活了很久。 天已经蒙蒙亮,厉迩还在睡,李群雨轻轻地收拾好东西、带着泥板去了大殿。 —— 李群雨细细擦净大殿里的桌案,铺上一层宣纸,然后将将半干的泥板放到木案上,用毛笔蘸温水轻润了一遍泥板表层。 她又裁了一方宣纸,对着房顶的阵图,用木炭在纸上勾抹样式打稿,中间时不时再润一遍泥板。泥板放得有些久,一路颠簸有受了风吹,有些干硬,需要慢慢润湿,雕刻起来才不容易碎。 她在案上依次排开刮刀、牛角片、拍板,放置一盆温水、一柄毛刷、一副竹刮。 一切准备停当,待到泥板干湿合宜后,李群雨依次开始找平、打稿、雕刻一系列的工作。 原盛走进来,她也没有听到。 待到背部僵硬,双腿有些酸胀时,她才反应过来,日头已经高了。 她撑了个懒腰,活动了一下双腿,忽听得原盛道:“去厨房吃点东西吧,早上看你入迷,叫了两声没应,就留了几根红薯在锅里,说不定还热着。” 李群雨应下,走到门外去。 天泛着微微的蓝色,太阳很大,将一切都照得很亮,头顶有一片宽大的雾一样轻薄的云,她感到阳光将热气缓缓洒到自己头上,遥远的天边还挂了几朵云,也轻薄得很,隐隐泛着青色,似乎溶解到了天空里。 风轻轻的,如薄纱扑面。 一切都又轻又远。 她转身往客房走去,院子空空的,只摆了几株孤零零的茶花,房间里没人,被子齐齐整整地放在床尾。 元朴已经走了,桌上有张字条。 她拿起桌上放着的字条,读完折好放进怀里。 元朴说,大殿里的她专业得让人不敢认,他很期待给他的泥雕。 34.第 34 章 李群雨赶在太阳落山前,刻完了最后一个角,只等明日借着天光重新比对稍作修整,补一下崩口裂纹,便算是彻底完成。 原盛走过来,指着李群雨身前的泥板道:“我白日发现这里有点像并头龙凤穿花的样式。” 李群雨凑上前:“哪里?” 原盛将手沿着雕刻的痕迹缓缓滑动,几个凸起处竟然十分顺畅地连接了起来。原盛越画,李群雨越是心惊,这个样式她在师父制作的幻境中看到过许多次。 虽然这个样式并非师父原创,但这是师父常用的样式。 原盛问道:“你眼熟吗?” 李群雨看看原盛,又看看泥板,转着眼睛,一时不知道该怎么说。 “你还记得幻境里的黑熊怪吗?” “嗯。” “那是我用灵力幻化出来的,我在你制作的幻境里见过这个图样。” 李群雨不得不点头道:“这图样我经常用,师父也认识。” “说不准其他痕迹也是某种图样,你回杏山后,画出你和萧舟常用的图样,认真比对一下。” “是。” 原长老没有多说什么,但是她反而希望原长老多说一点,他是怎么想的——为什么阵图里会出现并头龙凤的图样。 —— 晚上没事做,但是李群雨没心情去出去逛。 她撑起窗户,坐在窗户前,看向对面的屋子。所有的殿门都已经关好了,她能看到的只是掉了漆的窗户和破损的砖石。她忍不住想,师父现在在做什么,在魔界躲追杀?她不相信师父在魔界能过上平常的日子,毕竟他在魔界是异类,就像生活在不懂事的孩子群里的小鸭子,一定会被围追堵截、肆意捉弄。可她现在什么都做不了,只希望师父追寻的那个女子能保护好她。 这个阵图讲的是师父和魔族女子的过往吗?龙凤图样是不是代表他们成婚了。可惜世上的卷宗千千万,她没办法找到师父在哪里跟谁成了婚。 简灵响起。 “事情还顺利吗?不顺利的话,就快回来吧,顺利也早点回来。” 又是厉迩的消息。 李群雨又看得想笑,厉迩这个态度就好像她也会像师父一样自顾自地忽然消失。 “很顺利,明天就能回来。” “我会把你的房间打扫好。” 李群雨的心又变得熨帖起来,忽然之间,她觉得自己不能老是想着师父的事情,该去集市上逛逛,给留守的三个师弟带点礼物。 只是,现在去集市的话,大概率真的见不到元朴了。李群雨走出房门,看向被云层遮住的隐隐月晖,不能当面和元朴告别,有点可惜。 第一次见面是偶然,第二次见面是公事,第三次见面是她寻他帮忙,第四次见面是他来送东西,虽然每次见面都很有趣,但每次见面两个人都没有私心。她现在有些惦记元朴,大概率是因为和他说话很轻松,想和他做朋友吧。 李群雨在平城的街上独自晃悠了半晌,挑了几个客人多的店买了吃食,路过一家香料店,原本打算挑一盒香送给自己,却发现她喜欢的味道都贵得离谱,只好作罢。 她慢悠悠地走着,一会儿摸一下殿外的红墙,一会儿抚过低矮的院墙,踏上井边又跳下来,然后往自己的房间一瞥,黑洞洞的,没有人,元朴真的没过来,那张字条就是道别了。 —— 天擦黑的时候二人才到杏山,又在行走楼耽搁了一会儿,月上中天时分,李群雨才往第八峰赶。 李群雨还在半空,便听到前方院子里叫喊声不绝,五只小小的人聚在正中,还有两个人正扭在一起。 院子中间厉迩和岳风破赤着上身,大汗淋漓,身上皮肤浸出一层油光,肩膀、腰背、手臂出有不少红印子和黑乎乎的痕迹。厉迩穿衣服时显得瘦瘦长长,但身上腱子肉也不少,双臂肌肉鼓起,腹前也是紧绷绷的肌肉。风破更不必说,整个比厉迩大出一圈。二人均弓着身子,眼神像锐利的豹子一样盯着对方。 西门、方燃、岑宴站在旁边。 “这是要比什么?”李群雨落地后,快跑两步与方燃并肩而立。 厉迩看到李群雨回来,瞬间直起身子,将眼神黏到李群雨身上。 风破见状也直起身子,眼神在厉迩和李群雨之间徘徊。李群雨只扫了两人一眼,就又将眼神落到方燃身上,厉迩的眼神却一错不错地一直停留在李群雨身上,似乎要将眼珠子安到李群雨身上。风破忽然明白了厉迩方才发脾气的原因。 方燃回道:“比摔跤。” “怎么忽然要比试?” “两个人刚刚吵了两句,我就说要么你俩比试一下,谁赢了听谁的。” 李群雨满脑袋问号,不该是谁有理听谁的嘛,她问两人:“然后你们就同意了?” 方燃抢道:“厉迩同意了,风破本来不同意,我稍微劝了劝,也同意了。” 岑宴补充道:“已经比了两局,一比一战平,现在是决胜局,你来得正是时候。” 听到这里,李群雨感觉也不好再拦,既然已经开始比,总要比出个结果才对。 “那点到即止啊。”说着,李群雨往后退了一步,将场子让给二人。 厉迩已经不想打了,李群雨一回来,他的气就消了。 风破一时间也觉得自己掺和进来没什么意思,这事儿说到底该李群雨自己解决。 饭后,他进李群雨屋里拿了两本书,出来的时候刚好撞上厉迩,厉迩质问他怎么随便进李群雨的房间,他觉得莫名其妙,上午厉迩在李群雨房里待了许久,他也没说什么。他解释说他是来拿书的,厉迩却说让他以后不要随便进。他说这不关厉迩的事。后来就吵起来了。 方燃让他们比试的时候,他是不同意的,他能不能进李群雨的房间怎么能由比试来决定呢,很荒谬。但方燃把他拉到一边,悄悄说厉迩一看就是很犟的小孩,道理是讲不通的,只能用拳头让他服气。他想了想觉得有点道理,就同意了。 可现下看来,厉迩并不是没由来地闹事,而是被喜欢冲热了头脑。他在不知情的情况掺和进儿女情事里了,如今颇有些尴尬。 他看了厉迩一眼,发现厉迩也有些心不在焉,便道:“要不算……” 西门兴冲冲道:“群雨你押注吗?我和方燃赌厉迩赢,岑宴赌风破赢。” “你们还下注?” “不多,就五个铜板,热闹一下。” 李群雨掏出五个铜板:“那我赌风破赢吧。” 西门泄了气:“行吧,没劲,现在赔率变得很无聊,要么输五个铜板,要么赚五个铜板。” 厉迩听到李群雨押风破赢的瞬间,心里一股无名火涌了上来,为什么赌风破赢?他瞥了眼风破,就这样一个人能赢得了他?笑话,他念在对方是人类的份上,只出了两分力,要是出全力,风破现在已经站不起来了。 风破看到李群雨对他笑了一下以示鼓励,咧咧嘴却笑不出来,他感觉到厉迩眼中的杀意了。 “要不算了吧,不比了。” 厉迩冷道:“别啊,这么多人压你赢,你怎么能让人家失望?” 风破看向李群雨,李群雨对他点点头,让他不要怕。 风破移开眼神,叹出一口气:“行,比吧。”过两招就认输算了。 厉迩跨步欺身,直扣风破腰肋,想将风破拦腰抱起。风破将身子一沉,右腿疾进,暗锁对方腿弯,反手扣住厉迩肩胛,欲借力一摔。两人瞬间缠在一处,臂膀较劲,脚步在地上碾得尘土飞扬。 李群雨看得心惊,感觉这拼的是耐力,谁先卸力谁输。 厉迩忽然松劲,趁风破前扑之势,腰身猛地一转,从侧后方锁住风破双臂,以肩头顶住风破背心,发力甩出,风破猛地砸在地上。 “啊!”李群雨急着冲上前,她扶起风破,问道:“没事吧?” 风破摇摇头,年轻人没有一碗饭是白吃的,劲儿真大。 西门和岑宴也赶上前来扶起风破。 李群雨起身,紧紧攥拳,克制自己的怒气,走向厉迩:“我是不是说了点到即止?你这是点到即止吗?他是你师兄,不是仇人。要是真伤到 了,去炼器堂借疗炉用的时候,怎么解释?掌门问起来,瞒得住吗?幻术堂解散了,你负责?” 西门上前拉李群雨:“不会的不会的,没有这么严重,风破不是没事嘛,幻术堂还好好的。急起来一时没收好力,也是常事,你好好说,别生气。” 李群雨挥开手,转身看向西门、风破、方燃、岑宴,冷冷问:“好玩吗?要不我走,这个地方留给你们玩?” 方燃低了头,不敢看李群雨,小心翼翼:“我们错了,以后不闹了。” 李群雨没说话,背过人群,打开房门,又砰地关上。 —— 李群雨很懊悔,她不该跟着胡闹下注,她刚回来就该叫停这场比试。 厉迩是有错,但错得最严重的是她。既然她是最希望幻术堂保存下来的人,那么她就是最该对幻术堂负责的人。不知者不怪,西门和厉迩估计连山规都没背完,她对他们发脾气也没道理。 与她对师弟发脾气不同,师父把她照顾得很好。一想到这里,李群雨眼眶一日,忍不住落下泪来。 这些日子,她对师父多少有些怨气,师父因为一个女人抛下她,抛下一切,留下一堆乱摊子。可师父没有对不起她,和师父对她的指导照顾相比,不告而别这事儿又算得了什么呢。师父一定过得很不容易,撑起一个堂不容易,养成一个弟子也不容易。她做得比师父差多了,她压根没资格埋怨师父。 李群雨捶着脑袋,除了对不起师弟,对不起师父,她还对不起方燃,真是把该珍惜的人对不起了个遍。 她怎么能对方燃发脾气?她脾气什么时候这么大了,经过上次偷黑玉的事情,她和方燃已经是过命的交情,方燃能为她做到那个地步,而她竟然对着方燃发脾气。方燃和岑宴今晚过来,一定是想她了,或者担心她,但她对他们发脾气还摔门,他们该有多心寒啊。想着,李群雨便觉得必须尽快和方燃道歉,她刚要起身开门,却听到院子里还有人,她打开门缝偷偷一瞧,西门、风破、厉迩三人正聚在院子里,面色严肃地谈话。 她悄悄将门合上,靠在门上蹲了下来。对方燃道歉是毫无疑问的,但是她该怎么面对三个师弟呢?她之前好像想错了,她把三位师弟当做是一起前行的同伴,但不该这样,她要比他们更谨慎、更坚定才对,因为她是大师姐,要承担更多责任。她也不能像以前那样总是嘻嘻哈哈,而应该更威严一点,没听说过哪个老师嘻嘻哈哈能教导好学生的。 可真的要这样吗?要板起面孔吗?看方才的情景,风破和厉迩已经和好了,三个人都不是坏人,也不是不听话的人,她有必要板起面孔吗?想不清楚,完全不知道该用什么样的态度对待他们三个。 李群雨叹口气,掏出卷轴给方燃发简灵:“到家了吗?刚刚没吓到你吧。我一关上门就在反思了,简直猪油蒙了心,竟然对你发脾气,真是对不住。我保证没有下次了,指天为誓。” 李群雨发完简灵后,将卷轴扔到床上,在房里来回踱步,她知道方燃大概率会原谅她的,但她还是很着急,就像扔起一颗苹果后,明知道它一定会落地,眼神却控制不住的跟着它。 卷轴亮起。“真的吗?” 李群雨急忙回复:“当然是真的,我现在后悔得不行,能原谅我不?” 卷轴很快亮起。“你刚刚是因为风破受伤才着急的吗?” 李群雨想了想道:“不全是。前几天掌门说,要是出了严重违反山规的事儿,就要解散幻术堂。同门比试虽然很常见,但容易说不清,因为这个被山门处罚的弟子不在少数。我担心受伤后解释不清楚,说我们几个人没有人管束无法无天,撤了幻术堂,让我们几个各奔东西。” “原来是这样,知道了。以后你出门和我说,我帮你看好他们。” “呜呜爱你!亲一个!” “婉拒。” “我在平城买了好吃的,明天带去给你。” “接受。” 这之后,李群雨和方燃聊了很久,聊她对师父失踪一事儿的感受,聊她对师弟们的态度,很晚才停下来。 35.第 35 章 李群雨早上刚打开门,便看到厉迩横在她房间门口,吓了一跳,急忙蹲下来摇厉迩的肩膀:“怎么睡这儿?回房间睡觉,真当自己不会生病啊。” 厉迩被晃来晃去,眼睛却始终没睁开。 李群雨摸了摸厉迩的额头,温度正常。 “没发烧啊,睡得这么死吗?” 忽得,她看到一滴泪从厉迩眼中溢出,划过鼻梁,滴到地上,晕开一团水渍。 李群雨明白过来,收回手,这人用的是苦肉计。她就不信,昨天的两句重话,能让一个大男人在梦里哭。 “你不醒我就走了。”说着,李群雨就要起身。 厉迩急忙睁开眼睛,拉住李群雨的胳膊。 胳膊上的手很凉,看起来确实在外面待了一夜,李群雨看着厉迩这副惨兮兮的样子,实在不理解,觉得自己有错就认错,觉得自己没错就犟着,搞苦肉计是什么意思。 “起来,想睡觉就去床上睡,这里又不是睡觉的地方,万一我半夜出门看不清踩到你,你冤不冤啊。” 李群雨搀着厉迩起身。 “哎呦。”厉迩嘶嘶叫了两声。 李群雨看到厉迩的下巴有淤痕,但她不确定这是不是第二重苦肉计。 “昨天你也受伤了?” 厉迩低着头道:“没事儿,都是我自作自受。” 李群雨说不出一句重话:“西门和风破还在睡吧,你就别进去打扰他们,去我床上睡会儿吧,我去做饭。” 厉迩拉住李群雨的手腕:“不睡了,我和你一起。” “随你。” 李群雨转身往厨房走,手腕却被厉迩紧紧握住。她扭头看,只见厉迩一副畏畏缩缩要把头埋进地里的架势,拉她的手就像拉着挂在崖壁上的绳索一样,攥得很紧,一副被欺负得很惨,再也不敢惹事的模样。 她心里忍不住打鼓:这人是来真的,还是演的?一副受了大苦的模样,她昨晚真的说了很严重的话吗?没有吧,她就说了一句,能有多重。 李群雨狐疑地搅着面糊,时不时瞟一眼厉迩,厉迩站在炉子边,看起来不知所措。 “我看锅里有剩的青椒炒肉,你热一热。” “这个是我们昨天特意留给你的,还有煎鸡腿,在那个碗里。” “都热了吧,待会儿分着吃。” “煎鸡腿是中午留的,青椒炒肉是晚上留的,”厉迩将碗端过来给李群雨看:“是不是还挺大的,我们特意给你留了最大的。” 李群雨心道:这是攻心计。厉迩一向坦坦荡荡,绝对想不出这种法子,是西门支的招。 厉迩将碗端走,站到炉子边生火。 “我知道我错在哪了。犯了两条规矩。第九条:弟子修行,以静心守礼为本,戒逞口舌之利,戒争闲气之胜。第三十二条:同门以切磋精进为旨,须在安全公允之下进行,点到即止。两条加起来,我要关四天禁闭,待会儿吃完早饭,我就去思过洞。” 李群雨昨晚也是这个打算,厉迩、西门还有她三个人打包进思过洞反思。 “昨晚连夜翻了《山规》?” “你走的第一天我就都背下来了。白天的时候,因为很想你,没心思背。晚上你又催了一遍,我就连夜开始背。” “背下来是基础,关键是要记在心里,你既然知道规矩,怎么还下手那么重?” “你想听实话吗?” “你都问了,我还能不听?” “因为你想让风破赢,我生气了。但西门和风破不让我这么说。” “为什么?” “他们说我这是把错推到了你头上,不是男子汉大丈夫该做的事儿。” “他们说的没错。” 厉迩将菜倒进锅里加热,李群雨看到他皱着眉头,似乎有些不服气。 这才是厉迩,藏不住事儿的性子才是厉迩。她看厉迩委屈自己,想说又不敢说的样子,心里很不好受。其实要想路走得长远,一定要坦诚,她挺满意厉迩这一点的。 “我犯了第四十九条,赌斗争利,也要进思过洞。按你的道理,我也可以怪别人,怪西门设局,怪方燃撺掇你们比试,怪你们吵架在先。但你不觉得这么做很没担当吗?因为无论别人怎么做,你总是可以选择自己做什么。你明明生我的气,却把气撒到风破身上,你觉得这对吗?” 炒锅里的声音噼里啪啦,厉迩低低说了一句:“我也不能把气撒到你身上啊。” 李群雨听到厉迩说话,却没听清:“什么?” 厉迩大声道:“没什么。”然后将锅里的菜倒出来:“可以烙饼了。” 李群雨走上前对厉迩道:“我得和你道个歉。” 厉迩扭头看了李群雨一眼,又避开眼神,他没想让李群雨道歉。 “你昨晚是不是对我很失望?我想了一下,如果我和别人打架,你在一旁赌别人赢,我应该会很难过。我当时光想着让赌局均衡一点,忘记考虑你的感受了。” 厉迩一边刷锅一边说:“我不会放你和别人打架的,除非我动不了。” 李群雨笑道:“这么有担当啊,看来幻术堂的大师兄该你当。” “以后别和我道歉了,我听着不舒服。” 李群雨没听明白,这是不接受她的道歉? “什么意思?不给我机会了?再犯一次错,直接打入冷宫?不是这么绝情吧?” “没有,就觉得你道歉的样子有点……还不如骂我呢。” 李群雨愣了一下,而后哈哈笑道:“什么乱七八糟的。” 厉迩擦干锅里的水,将李群雨手中的碗接过去:“我来吧。” “你会做吗?” “昨天看西门做了一遍。” 李群雨之后都安静地待在厉迩身边,一会儿递铲子,一会儿递盘子。 方燃说得对,师弟们人都挺好的,挺简单,也都挺善良,她不用想那么多,想怎么相处就怎么相处。 —— 李群雨端着盘子出来的时候,厉迩已经把人聚到餐桌边了。 西门轻轻推厉迩:“怎么这么没眼力见,还让师姐亲自端菜。” 厉迩小跑过去,要从李群雨手中把盘子接过来,李群雨摇头,自己将盘子端过来放下。 “你有眼力见,睡到了现在?” “我早醒了,但主要是想让你俩修复感情嘛。” 李群雨没说话,径直坐下吃饭。 西门凑近看了看李群雨的脸道:“我看师姐现在应该消气了吧,毕竟我们厉迩长得好看,嘴巴又甜。” “厉迩是好孩子,西门却未必是好大哥。” “冤枉啊,厉迩求和的招数都是我教的。” “厉迩说他犯了门规,要去思过洞待四天,西门觉得你应该去几天?” 西门夹起一块鸡肉:“好像是一天?” “正解。” 西门问:“你待几天?” “和你一样。” 西门笑了,然后瞥一眼风破道:“我们集体孤立风破不好吧?” 风破问:“从昨晚你就想拉我一起去,现在还没死心?” 李群雨道:“想吃饭就得留一个人看家。” 西门恍然:“天呐,忘了这茬,还好风破靠谱,要是他也犯错,我们今天岂不是要饿肚子。” —— 李群雨质问他的时候,眼神里满是不安。她转身离开的时候,背影看起来十分孤寂,她以前一直都蹦蹦跳跳的,身上有压不住的神气。 直到方燃和岑宴都告辞离开,厉迩还愣在原地,是他搞得李群雨这么不安和孤寂吗? “怎么?被吓傻 了?” “没有。” 风破道:“我不知道你喜欢李群雨,早知道我就不掺和了,她房间我以后也尽量不进去。但你与其在乎我做什么,不如多想想怎么追她,我看李群雨现在对你没什么意思。” 厉迩还在回忆李群雨的背影道:“我好像让她伤心了。” 西门道:“这不是伤心,是生气,刚刚摔门你没听见吗?” “她好像哭了。”他听到李群雨在房间里吸鼻子。 “哭了吗?没看到。” “我现在去道歉。”说着,厉迩就要往李群雨的房间去。 “等等。”西门拉住厉迩,“先商量好说什么,别到时候惹得更生气了。” 风破问:“这也要商量?对不起,我不该冲动,不会有下次了。这不就够了吗?” 西门一脸看笨蛋的模样:“怪不得你只能管钱,管不了家呢,师父看人还是准。” 风破无奈,不然还能说什么? 西门问厉迩:“你和李群雨道歉,她肯定会问你错哪了,你打算怎么回答?” “错在不该让她伤心生气。”他不想让李群雨不安伤心,他以这个身份留在幻术堂,是为了幸福快乐地和李群雨生活在一起,而不是让她伤心。但李群雨确确实实的伤心了,因为他,但他不知道这一切是怎么发生的,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你这说了白说,她为什么生气?” “因为我出手太重,摔了风破?可我出手那么重,是因为她押风破赢。如果她押我赢,我一定能收住力。” 西门恨铁不成钢:“后半句话,你说它做什么,想和她再吵一架?群雨押谁赢,是她的自由,你管不着这个。人家现在还没喜欢你呢,你凭什么要求这么多。说到底你就是因为她不喜欢你才生气的。” 是这样吗?萧舟问过他一个问题,李群雨只会把厉迩当做新认识的陌生的人来对待,他能不能接受。他说,能,既然他绝不能以猫的身份待在李群雨身边,不管厉迩会经历什么,他都能接受,因为他根本没有第二个选择。但看起来,他接受的并不好,所以才惹李群雨不开心。他确实不该要求那么多,他能忍住就好了。 “知道了,那我不主动提。” 西门欣慰点头:“很好,除了言语上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行动上也得有点表示。李群雨喜欢什么样的男人,你们两个看得出来吗?” 风破和厉迩齐齐摇头。 “第一,模样可怜的男人。你们没发现她是那种见不得别人受苦的人吗?上次一块下山,路过一个老婆婆推着车子往前走,她扭头看了好几眼。还有路过青楼、赌场的时候,会忽然目不斜视走得很快。最后今天这事儿,风破受伤不严重,但她立马站在风破这边指责厉迩,说明她就是更偏爱被欺负了的、看起来有点惨的人。”说着说着,西门对着厉迩笑道,“你这次要是输了比赛,然后假装身上疼,李群雨得心疼死,不眠不休照顾你一晚上。只可惜你太冲动,错失了这次机会。” 厉迩初听的时候没什么感觉,他绝对不是可怜的男人,也绝不会变成可怜的男人来吸引李群雨的注意力。只是听到后面,他忽然有些心动,伪装可怜和可怜是两码事。一想到李群雨蹲在他身边,柔声细语地问他有事没事,轻轻给他敷药的场景,心里就莫名舒坦。 “第二,懂她心的男人。李群雨最在乎的不是我们三个,而是幻术堂,她跟师父有七年的感情,但现在就也就剩幻术堂能做个念想,咱们才和她认识七八天,而且大部分的外伤疗炉都能治好,没什么好担心的,她真正担心的是幻术堂出事。掌门不是说,不能违背山规嘛。我依稀记得有一条山规说同门比试要点到即止,你待会儿翻一翻,明天在李群雨面前表现一下,她肯定会很欣慰。” 厉迩点头,他觉得这两条建议都很靠谱。 36.第 36 章 思过洞是位于第八峰内的一座天然溶洞,里面不见天日,伸手不见五指,一条水渠贯通所有思过室,几人白日的排便就在此处解决。岩壁上常有水滴声声,空中时不时响起蝙蝠振翅声,给幽闭的洞穴增添了几分可怖。 因为什么都看不到,李群雨的心也静了下来,一整天都在头脑中设计三个人的教学计划。 风破的最简单,主要就是临摹、雕刻以及九大关卡所对应的义理课程,这三门课都要她来准备。 西门要从头开始补基础课,包括万妖志、心法、修行安全、捉妖安全等几十门课程,近两年西门都要泡在蒙一学堂里面了。 至于厉迩,他本身就懂一点术法,等出去之后了解一下深浅再说。 李群雨想着想着忽然意识到,新添三个师弟对她来说是件好事,虽然没了师父指导,但为了指导师弟,她自己必须认真钻研修行知识,说不定教别人的同时,自己也能有所进益。 思过洞寒气太重,不适合过夜,晚上,众人又齐聚在幻术堂,饭后,李群雨将厉迩叫到她房间里谈话。 “今天感觉怎么样?待得住吗?” “还好,因为你就在我边上。” “你怎么知道?” “闻到的,我很熟悉你的味道,我的思过室里都是你的味道。” 这话,听着可真暧昧啊,但李群雨已经习惯了,厉迩总是说这种话。 “不是臭味吧?” 厉迩摇头:“甜甜的,我鼻子很灵。” 李群雨点头。 “明天思过洞里就只有你一个人了。” “你会来给我送饭吗?” “好啊。” “我会好好待着等你。” 李群雨笑道:“行,我早点去。” 厉迩直直地看着李群雨,舍不得移开眼睛,李群雨又回来了,那个很鲜活、很有灵气的李群雨又回来了。 “今天晚上叫你过来是有正事要聊。” 厉迩点头。 “我不是要给你定教学计划嘛,但我不知道你都懂些什么,你先和我说说你的刀法是在哪学的?” “在蒙一学堂。” “嗯?我记得你不是蒙一学堂的弟子啊。” “从我有记忆起,就一直在杏山流浪,衣服和吃食都是偷来的,今天在这里听课,明天去那里听课,十多年都没被人察觉。但前不久被师父发现了,他便收我做徒弟。” 李群雨听着感觉脑子有一百个问号冒了出来:“流浪?你是在杏山流浪长大的?怎么会呢?你怎么进来的?怎么会十多年都没被发现呢?” “我不知道自己怎么进来的,没被发现可能是因为杏山人太多了吧。” “你长得这么好看,在蒙一学堂听课的时候,难道不会被问联系方式吗?” “嗯?我长得很好看吗?”厉迩挑眉。 李群雨挠挠头:“还……还可以吧。” “我都在屋顶听课,大家见不到我。” “那在杏山的这些年,你有交到朋友吗?” “交到了,你啊。” “我吗?”李群雨受宠若惊,“我们才没见几面,你就认定我可以做你的朋友?” “我觉得你很熟悉,好像见过很多次。”其实就是见过很多次,几千次。 李群雨哈哈笑道:“估计是我长相比较大众。” 厉迩也笑了,李群雨有时候笨笨的,他说什么她就信什么,一点也不多想。 “怪不得我觉得你特别坦荡,什么都不藏着掖着,好像想到什么就说什么,现在一想,好像都合理了,独来独往惯了的人确实没什么好藏掖的。” “有时候也藏。” “哈哈,承认自己有秘密已经足够坦诚了。话说回来,你很喜欢独来独往吗?竟然十多年都不交朋友。” 厉迩否认:“不,我不喜欢,所以我才问能不能和你一起去捉妖,你能不能一直待在山上,我喜欢和你在一起。” 李群雨点头,这下她彻底明白了,她是厉迩心里唯一认可的朋友,那厉迩的行为就都可以理解了。 “还是聊正事,你在蒙一学堂都听过什么课?” “剑法、刀法、阵法听了很多,炼器听过一点。” “竟然是全才?” “差不多吧。” 李群雨笑了,她夸厉迩全才是恭维,厉迩如果谦虚一下,她说不定还会相信厉迩有点东西,可厉迩竟然全盘接受,她便觉得厉迩不太牢靠。 “你等一下。” 李群雨起身从床下拉出一个大箱子,用袖子抹了抹上面的灰。 厉迩走过来:“我昨天打扫屋子的时候发现你房间里没抹布,就备了一个放在窗台,你没看到吗?”把手里抹布递给李群雨。 “多谢多谢,这抹布有点眼熟。” “我在树杈子上找到的。” “噢,那是我晾在外面忘记收了。” 李群雨先用抹布擦了擦袖子,然后抹箱子。 箱子打开,是一沓又一沓的纸。 “这沓是我上过的所有课的试卷,其他是作业。” “你归纳试卷倒是很有条理。” 李群雨拍了拍试卷道:“那是,我对学习一向很认真,我想过了,我没什么值钱的东西,也就这个箱子里装的知识还算宝贵,准备当嫁妆呢。” “给我看你的嫁妆做什么?” “谁给你看了,我是为了摸你的底。我提问,你回答。” —— 读完第一份卷子之后,李群雨连忙去厨房烧了一壶水,切了一些水果端回房里。 “你记性真好,说这么多渴了吧,喝点水,吃点水果。饿吗?饿的话,我给你下碗面。” 厉迩拿起一瓣苹果递给李群雨:“不饿,你也吃。” “累吗?” 厉迩摇头。 “那我们继续。”李群雨把苹果放下,继续读题。 第一份卷子,厉迩考出了七十的高分,扪心自问,李群雨自己现在都考不到这么高。她喜不自胜,厉迩这人真是的,说什么流浪啊,明明就是在认真上课,是很自律很好学的小孩呢。 一整个晚上,李群雨厨房卧室两头跑,生怕厉迩饿着渴着影响发挥。子时之前,厉迩做完了十三套试卷,只有一门课程不及格,也就是说蒙一学堂前两年的课程,厉迩只需要重修一门。按这个趋势下去,厉迩完全可以和风破一起上课。 送走厉迩后,李群雨躺在床上幻想美好未来,厉迩出师也指日可待。本来她都做好了新三年,旧三年,缝缝补补又三年的准备,幻术堂的财政状况并不像她想象的那么拮据,厉迩又太过争气,流浪的时候极务正业,本人记性还很好,她可以对缝缝补补又三年的日子说再见了。想着想着,李群雨哈哈笑出声来,在床上打了两个滚。 —— 月色疏朗,西门和风破都已经睡熟,厉迩看着房梁入了迷。 虽然他们住 的是一间荒废的许久的屋子,但房子建造的时候一定下了很大的功夫,柱上架枋,枋上置椽,椽上又支侏儒柱,柱上是平梁,梁上是磨椽、望板、望瓦,这样一个房子才稳当。 他觉得这些梁架很像他的心思。最初,他只想得到一个能跟在李群雨身边的身份,因为他受不了李群雨不管不顾地三天两头下山。师弟的身份就像柱子。 后来他又受不了李群雨的注意力被旁人吸引,受不了旁人离李群雨更近。一个会示弱、又懂事的师弟就像枋。 今晚,他找到了椽。 他从来没有享受过今晚一样的照顾。他以为自己并不喜欢别人的照顾。还记得李群雨来第八峰的第一天,萧舟和她说只做两个人的饭就行,不用管他。但李群雨还是炖了鱼汤摆在地上,他看到后故意走过去将鱼汤打翻。即使他想吃鱼,也不会吃李群雨做的鱼,更不会吃她摆在地上的鱼。那时他觉得李群雨多管闲事,还占了他的地盘。后来李群雨再也没管过他的饭。即使他和李群雨熟起来之后,李群雨也只是偶尔喂他吃东西,他对此事也并不热衷。 今晚他忽然发现自己竟然巴不得李群雨管他的事,管他吃,管他喝,管他冷不冷饿不饿困不困,全身心关注他的一举一动,就像她的世界里只有他。 这感觉美妙得过了头,他就像一朵被蜜蜂蝴蝶围绕的鲜花,蜜蜂嗡嗡吵得花蕊直发热,蝴蝶蹁跹惹得花蜜藏不住,这朵花忍不住竭尽全力散发最芬芳的香味,吐出最艳丽的花蕊,滴出最香甜的花蜜。 李群雨给他什么他就吃什么,给他什么他就穿什么,她开窗他就说风很凉快,她剪烛芯他就说房间很亮,她读出的问题他尽全力回忆思索回答。最后,李群雨说天很晚了,让他回去休息。 他问:“你也会这么对西门和风破吗?” “不用,我只用摸你的底,他们的教学计划比较好列。”李群雨起身收拾东西。 “我是说这些。”厉迩指着桌上一堆东西:“茶水、糕点、桃子、樱桃……你会给他们准备吗?” “那不用,他们自己给自己准备就行。你和他们不一样,你现在就像是贡院考生,辛苦得很,怎么照顾你都不为过。而且你知道吗?你很有状元之资,或者说是探花,自古探花总是长得最好看。你要是从小进蒙一学堂,一定能闪耀好几届,成为老师们口中常常提起的模范学生,好几届人都得活在你的阴影里。” 厉迩看到李群雨的手朝他的脸颊伸过来,又拐了个弯落到他肩膀上,拍了两下。 李群雨轻咳一下收回手,厉迩太招人疼了,她刚刚想捏捏厉迩的脸颊。 “你这么优秀,搞得我压力还有点大。我先声明,我给你们上课的时候,你提问我会尽量回答,但答不上也别见怪,我水平悟性还挺一般的。” “不会。” 厉迩感觉李群雨身体里有股力量,使得她每时每刻都散发出和上一刻不同的新鲜气味,就像一层接着一层,连绵不绝悄然绽开的花。她的水平悟性一点都不一般。 一开始,他以为有柱子就够了,而今有了柱子、枋、椽,他却还是觉得少了,少了很多东西。不过现在他心里很宁静,因为他鼻尖还萦绕着李群雨的味道,那味道还很浓郁。他已经对这味道上瘾,如果味道消失……厉迩心猛地一抽,不可能,他会让那朵层层叠叠的花永远待在他身边。 厉迩想着想着,嘴角露出笑容。萧舟说以他的性子,留在人界一定会吃苦头,他看萧舟说错了,这日子美妙得很。 37.第 37 章 厉迩感觉时间好像静止了一般,晚上的时候他在想什么,躺在思过洞里的时候,他仍旧在想那些事。他怀疑人们进思过洞之后,真能静下心来反省自己的错误吗?他不在其中。 一个人愿意花多少耐心、多长时间思考自己的过错,要看他伤害的人过得怎么样。如果他打伤了某人,三天后那人重又活蹦乱跳,那么他愧疚的时间就很难超过三天。 他感觉李群雨昨晚已经在心里将从前的事一笔勾销,他还认为她喜欢他远胜过西门和风破。厉迩心中不免得意,或许人与人的羁绊是命定的,不会因为身份的转变而从头再来,他们三人同为李群雨的师弟,他却能够毫不费力地脱颖而出,这不是命定的缘分又是什么。 只要他能在脑海中想象出李群雨的模样,哪怕李群雨什么都不做,只是淡淡地笑着,他也能忽略周遭的一切,闭上眼沉浸在和李群雨的相会中。昨晚,他便是在这样的想象中入睡的。不过今早没能在这样的想象中醒来,不免令人惋惜。 李群雨说有事要忙拿了早饭进房间吃,他百无聊赖地同西门、风破吃完早饭后,独自来到思过洞,又迫不及待地沉浸在这样的想象中。尽管他想象的李群雨并不那么灵动,也不能施展层层绽开的魔力,但他仍旧感到一种无法被流水带走的安心又稳定的幸福,李群雨一直柔柔地看着他。 想象被打断,是在他闻到李群雨味道,听到李群雨声音的那一刻。李群雨离他还有一段距离,他听着李群雨因坎坷阴暗的小路而并不均匀的脚步声越来越重,越来越近,闻着李群雨身上甜甜的气味缠绕着饭菜香越来越浓。缓缓流淌的小溪遇到断崖,骤然下降,飞出一道湍急的白练。 厉迩站起身来,一下接一下地数,数到三百八十六的时候,李群雨拿着蜡烛出现在洞口,他被忽然出现的光晃了一下,闭眼几秒过后,李群雨已经来到他身边,将蜡烛粘在地上,打开食盒。他记下了,明天听到李群雨的声音后,数三百百八十六下,他就能见到李群雨了。 “今天是红烧排骨和炒苋菜,我也没吃呢,咱俩一块吃。” 厉迩和李群雨一起摆。 “为什么不和西门、风破一起吃?” “这不是担心你饿肚子嘛,我听他们说你早上没吃多少,昨晚做题累到了?” 李群雨眼带关切,厉迩觉得自己对这种类似的神情很着迷。 “嗯。” “当贡院考生是这样的,所以能考出功名的人,身体一般都很能熬。你就当现在也是考验,考验身体的潜力。现在胃口好点了吗?唉,我也不是故意把你逼这么紧,可掌门给的时间实在太少了,从行走楼回来的那天下午我没忍住出门玩了,这是我的错,然后又在齐山耽搁了三天,今天是回到杏山的第二天,也就是第六天,再过一天半我就得和掌门汇报了,实在是等不起。” “噢。”厉迩故意吃得很慢,对于李群雨这种唠唠叨叨的模样他也很着迷,等李群雨走后,他还可以在脑海中想象一个唠叨的李群雨,应该会更有趣。 “但你这么累,主要原因还在你身上。”李群雨停下来,略带刻意地看向厉迩,她在卖关子。 “怎么说?” “一切都是因为你出乎意料的厉害。你要是什么都不会,直接所有基础课都上一遍就行,也就不用这么麻烦了,对不对?你懂的东西越多,摸底就越麻烦,你说是不是这个理?能力越大,责任越大,世间事贯是如此。” “原来是这样。” 李群雨笑道:“所以嘛,再稍微坚持一下,不会一直这么累的。” “嗯。” “你下午有精神吗?要不要再做几套?我都带来了。”李群雨拍了拍自己怀里的小布包。 “在这里?还是你读给我听?” 李群雨点头。 “可以啊。”厉迩求之不得,他都接受席地而睡了,却忽然给他送来枕头,他哪有不接受的道理。 李群雨给厉迩夹了一块排骨:“多吃点,估计要做一整个下午,等到点了我和你一起回去。” “你要在这里待到日落?” 厉迩的语气听起来很惊讶,李群雨心里有些打鼓,打鸡血好像失败了:“啊?受不了吗?我是不是太严格了?那我早点走也行。” “不用,一起回去吧。” “嘿嘿行。”李群雨笑着给厉迩夹了两块排骨:“多吃点,都给你吃。” 思过洞里安静得过分,虽然有水声、振翅声,但厉迩听得最清楚的是李群雨的呼吸声,李群雨感到很满意时会边笑边呼气,他思考的时候李群雨会刻意将呼吸放缓放轻,听起来似乎比他还要紧张,如果她读了很长一段文字,呼吸会变得很乱。听着李群雨的呼吸,厉迩常常忍不住笑,她的调息做得真差,压根不像一个修行者。 —— 二人从洞里出来的时候,地面湿漉漉的,草叶尖上还凝着水珠,到处都是一片被洗过的碧绿青葱。 “下雨了。” 厉迩将手指向远处的天空:“你看。” 李群雨循着厉迩手指的方向看过去。 天空已经变成了粉紫色,云层还有一点厚,云彩的颜色有些浑浊,却又给人一种淡雅沉稳的感觉,这颜色美妙到李群雨感觉自己无论如何也调不出来。太阳几乎已经完全落到山下,她只能看到一层小小的金光,但是这一点小小的金光将上方的一条云染成了橙黄色,闪着光的橙黄色。 “很久很久以前,天上忽然出现了九个太阳,你听说过这个故事吗?” “嗯。” “现在也像是有九个太阳,但都小小的,像星星一样,环成一圈,覆在山顶上。” 厉迩看到李群雨满脸期待地看向自己,他看了看远处的天空,不知道该怎么接话。这样的云层确实美丽,但并不罕见,他见过许多次,其中又有许多次,他和李群雨一起走在第八峰的路上,不过李群雨不一定记得了。 思过洞离住处很近,他们二人走回来的时候,晚霞还没有消散。 西门迎上来打趣道:“幸福的哟,下面那是思过洞,还是甜甜洞?” 李群雨挥起手中的布包就要打西门:“说什么呢,我们一下午都在忙正事,你听我的嗓子,都哑了。” 厉迩看到李群雨红了脸,但神采却异常飞扬,笑得合不拢嘴,眼睛也比往日更大了些,明明她刚出洞的时候还很累,即使看到了粉紫色的天空,精神也没有变得更好一些,可现在她却好像一只大张着尾巴笑闹的鸟儿。 饭桌上,西门聊起天气。 “以后要在厨房放个凳子,我把鸡炖上后,打算回房里休息,雨忽然下大,搞得我回不去,只能在厨房里干站着。” 李群雨问:“那不该在厨房里放把伞吗?” “但我研究过了,厨房是观雨最好的方位,坐在门口,刚好正对着第九峰,视野 很开阔,而且对面的杂草杂树都被清理过,只留了两棵树,那颗枇杷树已经结了果,黄澄澄的,被风吹着一晃一晃,别提多好看了。” 李群雨扭头往枇杷树的方向看去:“这么一说,确实好看。” 西门调侃道:“我还羡慕你呢,对着厉迩看了一下午,厉迩不比枇杷树好看?” 李群雨拿筷子狠狠敲了一下西门的手:“你真是年纪上来了,怎么忽然开始当红娘乱点鸳鸯?” 西门搓着手装无辜:“不是,我说什么了,明明是你自己多想,我的意思是厉迩很好看,我宁愿盯着厉迩看一下午。” “那你看吧,现有机会了。” “这里人又多,天又亮,怎么看啊?好机会都让你霸占了。” 李群雨急了:“天地良心啊,思过洞也算得上好机会?黑灯瞎火的,能看见啥?” 西门笑了笑:“你看你又急。” 李群雨没招,埋头吃饭:“不说了,说多说错。” “我本来没想多,但是你俩一块从下面走上来的时候,那个太阳刚好罩了一层金光在你们头上,我一下想到了喜堂后壁正中贴的大红喜字,也是圆圆的,周边金光闪闪,才揶揄两句。” “晚霞确实好看。” “今天还有彩虹,但我估计你们没看到。你猜风破看彩虹的时候说了什么?” 李群雨看向风破,风破撇开头道:“我没说什么。” 李群雨笑道:“我想想,他说好美?” “俗,真俗啊,李群雨,我没想到你这么俗。”西门一脸嫌弃。 李群雨急忙申请:“再给我一次机会。我很难猜到原话,我要是能模仿到大概的风格,就算我赢?” 西门抬手,示意李群雨继续。 李群雨试探道:“风破这个人动不动就想很多,虽然他不说,但我觉得他是那种一会儿感伤花谢了,一会儿怀念水走了的人。” 西门扁了一下嘴,又立马恢复笑意,示意李群雨继续。 风破也笑了一下。 李群雨整理了一下语言:“是不是那种联想很夸张的,类似于彩虹是天神送信用的栈桥,是凤凰飞过留下的一根尾羽,是没来得及跟上太阳的一抹霞光。”她说着说着,感觉身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西门啧啧摇头:“李群雨,俗不可耐。” “不对吗?风破到底说什么了?” 西门道:“他说好高。” “好高?” “对,然后我说,是,但天更高。你看是不是你最俗?”西门一脸得意。 “嚯,搞这个,你们搞这套,搞这种哲理风!”李群雨感觉自己被耍了。 “有感而发罢了,你是不是嫉妒我们的悟性和境界啊。桥墩子、小羽毛、天界后进生?你还怪会想的。”西门笑李群雨。 “啊——等着吧,等我给你们上义理课的时候,你们就知道我的境界和悟性有多高了。” “哟哟哟。”西门刮着自己的脸,意思是李群雨不知羞。 看到两人闹成这个样子,厉迩发觉自己的心情很有些复杂,他可以确认自己不讨厌李群雨,也不讨厌西门和风破,但他觉得自己就像一块躺在河底的石头,无论河水如何流淌,也无论游鱼如何嬉戏,都好像与他无关。河水的触感依旧温柔,但他却觉得自己正逐渐远离这片温柔。西门和李群雨形成了一个小小的漩涡,而他在漩涡外。 38.第 38 章 厉迩怀着心事在李群雨的房间里待了一整晚,他知道自己的表现没有下午和昨晚好,但是他实在无法将心思凝聚在那些无聊的试卷上,只想尽快糊弄完。李群雨渐渐地不再像之前热络,他怀疑是因为她对他今晚的成绩有些失望。 做完所有的试卷后,李群雨将他送到门口,但是他不想走,即使李群雨说了早点休息,他却还是没能迈动步子。越是不知道该怎么办,他就越是不想离开。 “怎么了,不是要送到你房门口才行吧?” “送一送不行吗?” 李群雨看了他一眼:“行。”然后从门口拿起衣服披上,关上门,往他的住处走。 厉迩慢慢跟在后面。 李群雨原本在他前面半个身位,却忽然退了一步:“是不是太累了,要不我做主,你明天在房里休息一天?禁闭可以往后挪。” 厉迩摇头,他在房里待着干嘛呢,听他们在外面说笑打闹?还不如一个人在思过洞,眼不见心不烦。 “你的教学计划我大概有数,今年要把在蒙一学堂把没及格的基础课重修一遍,一共七门,还要和风破一起跟着我学临摹、泥雕和义理,所以今年一共十门课。” “嗯。” 离厉迩的住处还有一段路,李群雨站定,拉住垂着头往前走的厉迩道:“好好休息,不管什么时候,累了就和我说,不要太好强,也不要勉强自己。路遥知马力,咱要当的是一辈子的捉妖师,不是一年两年,你每天都好好照顾自己,日子才能长久。” 厉迩也站定:“我确实有点累。”他想直说。 “我知道,所以让你好好休息嘛。” “休息也没用。” 李群雨笑了两声,凑上前仰头看厉迩的神色:“什么情况?风破容易感伤的毛病转移到你身上了?” 厉迩扭过头:“你不认真,我和你说心里话,但你一点都不认真。” “那你多说一点嘛,为什么休息没用?” 李群雨神色认真,说明她还是很在意他,但是…… “你是不是更喜欢西门那样的人陪着你?他话很多,又很风趣,做饭也好吃,今天下午你明明很累,但是西门和你打趣两句……” “停!”李群雨打断厉迩:“你……你怎么了!” 李群雨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厉迩这是在怀疑自己啊!这么优秀的人为什么要怀疑自己呢? 厉迩垂着头不说话,他该说的已经说完了。 李群雨挠着脑袋:“倒是不少见。一个习惯了独来独往的人忽然要和一群人相处,就会像你这样忍不住和别人比较,然后怀疑自己。你年纪很小,又独处了十来年,更容易出这个问题。这样,我给你支个招,一旦你开始怀疑自己,就在心里默念,我很好,群雨西门风破都很好,我们四个人都对彼此一视同仁,我想这些乱七八糟的事,都是自寻烦恼。” “你对我和他们一视同仁吗?” 李群雨点头坚定道:“绝对。” “算了,我去休息了。”这个答案他实在不是很满意。 厉迩转身往住处走,李群雨在他背后肯定道:“很好,就是这个态度,保持住,该睡睡该吃吃,千万不要怀疑自己。” 厉迩摇头,李群雨起码有一句话是对的,他就是自寻烦恼。 他忽然站住,转过身对李群雨道:“明天你还会来思过洞吗?” 李群雨挠头尴尬道:“我得准备教学计划。”虽然她感觉厉迩这个时候需要陪伴,但她时间真的不多,她不想白天陪厉迩,晚上熬夜干,无论什么时候,人得对自己最好才行啊。 “明天是我值日,你想吃什么,我可以在吃食上照顾一下你的口味。” “酸的。” “没问题。” —— 李群雨和厉迩在外面的对话,西门和风破在屋里听得清清楚楚。 “小伙子吃你的醋了。” 西门两手一摊:“那怎么办,总不能让我不说话吧?” 风破呵呵道:“小心厉迩半夜暗杀你。” “要我说厉迩老弟年纪虽然小,心却大得很,今天一天他都霸占李群雨多久了,还不知足。” “说得简单,厉迩是单恋,去哪知足?” 厉迩推门进来:“我都听到了。” 西门往风破旁边挪了挪,“上来睡吧,我发誓今天一定不和你抢地方了,你也不容易。” 厉迩没说话,脱了外衣,团成一团,随手扔到椅子上,吹灭蜡烛上床。 西门又往厉迩的方向挪了挪:“你知道吗?追女人是需要技巧的。” “我不学。”他要是学了,那到底是西门追到的李群雨,还是他追到的李群雨,这种不清不楚的事儿他才不干。 “这两天你在李群雨的屋子里待了那么久,难道没发现她屋里很多讲风月情爱的吗?” “没注意。”厉迩竖起了耳朵。 “那算了。”西门又挪了回去。 “没,你继续说。” “你猜她为什么买那么多?” 厉迩想起许多年前,李群雨很喜欢熬夜看,而且边看边记笔记,十分认真,持续了大约一年多的时间。 “因为爱看。” “我发现老弟你特别爱说废话。” “你的问题才怪,买书就是因为喜欢,哪还有其他原因。” “那你觉得她是更喜欢书里的男人,还是女人?” “嗯?” “无论如何,研究一下那些书里的男人,就能知道李群雨喜欢什么类型的男人了吧?”西门给自己掖了掖被子。 “你是想让我扮成书里那些人的样子?我扮不来。” “还没试呢就打上退堂鼓了,那我问你,你下步打算怎么办?” 厉迩皱起眉头,他不知道。 “反正你也没想法,为什么不看看那些书?说不定能给你灵感呢。追女人这事儿和其他事儿没什么不同,都得学,没有人天生就会。” 风破道:“你要是愿意看的话,明天上午我问李群雨借几本,给你送过去,我平时借书多,她不容易起疑。” 厉迩叹口气:“行,我看。” 西门叮嘱风破道:“你借的时候就说,你想看男性角色比较出彩的书。” “好。” —— 风破觉得自己昨晚大晚上不睡觉,主动掺和厉迩和李群雨的事儿,真是脑子出了问题。 “我觉得咱俩没必要搅进来,该是厉迩和李群雨自己解决。” “住在一个屋檐下,不是你说不掺和就能不掺和的。要么他俩早点在一起,要么厉迩早点死心,这样咱俩的日子才能舒坦,不然天天拈酸带醋的,日子能好的了?” “咱俩真能帮上忙?” “试试呗,不然怎么办?是骡子是马拉出来溜溜。今天因为李群雨喜欢吃我做的菜不开心,明天因为李群雨给你倒水不开心,这么下去谁受得了啊。咱们也不是帮厉迩追李群雨,是为了赶快把流程走完,到底是能在一起,还是不能在一起,尽快出个结果。” “你说的太严重了,厉迩没这么小家子气。” “没有?我倒是无所谓,但是你想清楚,马上要开始上课了,你们仨要相处的时间可更长了,事儿更多了,这小脾气闹得只会更频繁。” “算了算了,我信,我去借书。” —— 厉迩看了两眼就把书扔下,他到底为什么要看李群雨喜欢的男人啊。 他今天尝试在脑海中刻画李群雨的样子,却发现李群雨总是笑不起来,即使笑,也淡淡的,和昨天完全不同。唠唠叨叨的模样倒是能想象出来,但总是唠叨几句就重新回到面无表情一言不发的模样,他似乎没有能力刻画出一个稍微生动点的李群雨。 一整个上午,厉迩心里都焦躁得很,他只能安慰自己,等书到了就好了。 可书没能救得了他,因为无法集中精神,所以即使耐着性子看了两页,仍然不知所云。 扔下书后,他又尝试刻画昨天下午两个人在洞中与烛火相对的模样,烛火晃晃悠悠的,一会儿照亮他的面容,一会儿照亮她的面容。他看着自己一心一 意注视李群雨的模样,不由得腹诽,李群雨果然是个眼盲心瞎的,对这种眼神竟然视若无睹。 他捏着李群雨的嘴角往上提做出微笑的模样,李群雨笑着打了他一下,他收回手,但是没过一会儿,又悄悄伸手去戳李群雨的脸,毫不意外地,他又被李群雨打了一下。他想起了之前李群雨捏泥雕的时候,他总是猛地冲过去,吓李群雨一跳,李群雨也是这样,会笑着把他摁在怀里。 他继续想象,李群雨让他在纸上画对应的符箓,他故意画得很大,一张纸不够用,他把李群雨的手拽过来,在李群雨手上画完剩下的符箓,李群雨任由他画完,但是在水渠边洗了很久都没洗掉,气得打他…… 他就这样想象了许久,想着想着,心里忽然明朗了许多,他本就经常跟李群雨捣乱,没道理当了人就要端起来。 之前因为太久没见,见面后总想盯着李群雨看,好像看不够一样,也总觉得只要能看到李群雨就够了。如今只是见面已经不够了,他要回到和李群雨闹来闹去的状态。 “叮铃铃——” 有人在门口摇铃,厉迩吸吸鼻子,似乎闻到了李群雨的味道。他猛地起身冲出去,李群雨的气味越来越浓,快到洞口的时候,他看到李群雨探头探脑地等在边上,心生一计,跑得更快了些,然后装作刹不住步子的样子冲出去,一下扑到李群雨身上。 李群雨怪叫着后退了几步,差点站不稳,厉迩一把将李群雨捞住,扶起来站好。 厉迩先声夺人问:“你刚在这里发什么呆?” “我发呆?呆的明明是你,我这么大一个人站在这里,你还硬生生扑过来,摔倒怎么办?” 厉迩直起身子看向远方道:“那不扑了,以后再也不扑了,不管在里面待得多难受都不扑了,谁能想到这年头受了苦扑师姐还要挨骂啊。” 李群雨看厉迩很有活力,觉得应该是自己昨晚那番劝导起了效果,心里有些开心。 “扑扑扑,你扑,随便扑,我明天扎好马步等你扑。” “好啊,那你要扎稳,我不会收力的,明天就是最后一天了,等我出来的时候一定很开心,力道想收都收不住。” “要不明天我也扑你吧,你走到那里,我就能看到你了,然后我就开始朝着你跑,看我们谁扑的倒谁。” “好啊。”厉迩嘴上这么说,心里已经做好打算,他可以在李群雨扑过来的时候,把她抱起来。 “走着瞧。” 二人并肩走在路上。 “你今天状态很好嘛,比之前都好,看来我支的招你听进去了。”因着昨晚那段话,她感觉自己最近需要多关注一下厉迩,所以今天特意来接厉迩,没想到短短一天过去,厉迩已经能自然地同她开玩笑,悟性真不错。 “什么招?” 李群雨扭过头来:“别装,以你的记性不可能不记得。” “真的忘了,好像讲了一堆高低贵贱、厚此薄彼的东西?只能记住大概,要么你再说一遍呗。” “不说。”李群雨知道厉迩在开玩笑,他刻意说了相反的话。“你原本的性子是这样嘛?爱开玩笑,和西门有点像。” “哪里像,我开的玩笑明明更好笑一点。” 李群雨笑了笑,没有反驳,随他吧,爱折腾总是好事。 —— 李群雨在掌门那里没有待太久,掌门和原长老对她列出的教学计划整体还算满意,只做了一点调整。聊完教学计划的事儿,掌门又让李群雨尽快列出临摹、泥雕、义理三门课的课程大纲,还聊起了幻术堂的积分该怎么算。 掌门的意思是幻术堂情况特殊,可以降低要求。 李群雨听到掌门的提议受宠若惊,但想了想还是拒绝了。原本各个堂就都是自负盈亏,她从没听说过哪家长老向掌门说情多补贴一点的,幻术堂不要做开先例的堂,况且她相信几个师弟能在小金库用完之前成功出师捉妖赚钱。除此之外,还有一个理由,她没和掌门说,幻术堂从一个人到两个人到五个人,都是师父的选择,师父做出了扩张幻术堂的选择,徒弟却四处哭穷岂不是打师父的脸? 39.第 39 章 李群雨迷迷糊糊醒来的时候,听到院子里有西门和风破的声音,窗外天色还很亮,她翻了个身便又不知道天地为何物,沉沉地睡了过去。 等她再次醒来,天色已经完全黑了,李群雨伸了伸已经睡僵的身子,从床上爬起来,环顾四周,桌上地上散乱堆着的纸张书本提醒她,她刚完成了一件大事——完成教学计划,幻术堂弟子修行活动即将全面步入正轨。 李群雨摸着咕咕叫的肚子,掀开被子,越过杂乱的地面,推开门,只见一个身形修长的人正坐在石桌旁。李群雨脚步一顿,忽然想到,她答应了厉迩今天去接他。照厉迩的脾气,今晚一定要对她兴师问罪了。 她有点心虚,站在门边远远地打了个招呼:“喝茶呢?喝茶好,我去厨房找点东西吃,好饿啊。”说完贴着墙壁,朝厨房快走。 李群雨揭开盖子,厨房里果然留了饭,是青椒牛肉和手撕包菜,她将两盘菜倒入锅里,又将米饭也倒进去,一边炒一边伸着脖子朝外面看,厉迩稳稳当当地坐着一直没走,看来是逃不过了,要直面。 饭菜热好后,李群雨盛到盘子里。然后又拿了两双筷子两只碗朝厉迩走过去。 “要不要吃一点?” 厉迩点头,舀了一碗递给李群雨,又舀了半碗放到自己面前。 “西门和风破呢?我看你们的屋子是黑的,不会这么早就睡了吧。” “西门进去叫你吃饭的时候,发现了你桌上的批文,一看自己明天就要上课,而且课程安排很紧,就央着风破带他下山去玩了。” “你明天也要上课,西门和你说了吗?” “说了。” “别紧张,第一节课我都会先带你去见一下老师。啊,忘了,最好是准备一点见面礼,果脯点心之类的,得让他俩从山下买一点。”李群雨说着就掏出卷轴要发简灵。 “风破知道,他会买回来的。” 李群雨收起卷轴:“山上人多就是这点好,能互相照应帮衬着过日子。” 厉迩面上很冷静,心里却反复想着一件事:她根本不知道我做了什么。 从思过洞出来后,他没见到李群雨,原本有些生气,可听到风破说李群雨在睡觉,他也就不气了。整个第八峰上,她是最忙的那个,是要好好休息。 让他心神不定的事情,发生在之后。 他借着还批文的机会,在李群雨房里待了好一会儿。在思过洞的一整天里,他都在想李群雨。天知道他在脑海中模拟了多少次那个画面,两个人朝着对方跑过去,他在碰到李群雨的一瞬间,就环着李群雨的腰把她抱起来转上好几圈,李群雨因为忽然被举高而紧张,但也很兴奋,紧紧抱着他不松手。为了不让李群雨受伤,他还中途偷偷溜到洞口,挑了个宽敞的地方,做了标记,他会在这里把李群雨抱起来。 在李群雨房里的时候,他一开始什么都没做,只是看着那个裹在被子里一动不动的身影。 房门大开着,西门在院子里喊他吃饭,他向西门点了点头,西门和厉迩很快坐下拿起筷子。他重新看向李群雨,李群雨背对着他,面朝里侧。西门和风破吃饭聊天的声音传入耳中,絮絮叨叨不停,说洋葱有些夹生,又说包菜味道偏淡,牛肉很嫩……他化了一缕黑雾爬上床架,落到李群雨面前,停住,随着李群雨的一吸一呼荡秋千一样靠近又离开,每次都比上一次靠得更近,最后他鬼使神差地控制着黑雾轻轻滑过李群雨的下巴,黑雾猛地退回。黑雾可以是他的任何部位,包括手,也包括舌头。李群雨的下巴比他想象得湿润。 他的心跳得很快,这是他第一次在杏山化出黑雾。 李群雨问他:“最后一点了,你还吃吗?” 厉迩摇头。 李群雨直接拿起盘子往嘴里扒饭。 “下午我睡过头了,是谁去接你的?” “风破。” “今天你俩也像昨天咱俩那样撞一块了嘛?” “没有。” “你是不是想留着力气撞我啊?”李群雨吃完最后一口,把盘子放下。 厉迩看着李群雨。 李群雨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肩膀:“可以,我下午睡觉就是为了以最充沛的体力和你比试。” “比什么?” “比谁能把谁撞倒啊,昨天不是说好了吗?” “真的要比?” “要啊,我都准备好了,你不能让我白准备啊。”李群雨已经在踢腿了。 如果可以的话,厉迩想离李群雨远一点,他刚偷摸着做了不该做的事情,如果现在还按照原计划抱李群雨,只会更心神不宁。 “这比试有点无聊。” “你……那我不就白准备了吗?比一下嘛,又用不了多久。” 李群雨跃跃欲试,看起来很想比的样子,厉迩退了一步,那就单纯比试好了,不做那些有的没的。 “那比吧,你想输还是想赢?” “你这问的是什么话,想让我?用不着,你就尽全力。定个彩头吧,要是我赢了,你就不要计较我睡过头没去接你的事情。” 厉迩站起来,他本来也不计较。 “等一下,我去放个东西。”说着,李群雨跑进房间里,关上门,又很快出来,站到台阶下。 “好了。我从这里跑过去,你从那儿。” 厉迩点头。 “三……千万别收力,尽全力跑过来,然后撞上来,三、二、一,开始!” 说完,李群雨拔腿就朝着厉迩跑过去,厉迩眼瞧着李群雨越来越近,发丝飘摇,满脸都是要赢的兴奋,一时愣住,只微微迈开两步。 “你快点啊,跑!快点!”李群雨边跑边招呼他。 厉迩叹口气,他尽全力的话,李群雨肯定赢不了,但不尽全力,李群雨估计会觉得不尽兴,他装一下得了。 想罢,厉迩也迈着大步朝李群雨跑过去,眼瞧着两个人越来越近,厉迩打算收一下速度,没想到李群雨反而提速冲了过来,眼瞧着距离他只有一步距离。她身上闪过一道金光,立时站定,厉迩见状紧急刹脚,但还是砰地撞上了李群雨。他下意识地揽住李群雨,想转身挡在李群雨身侧,却发觉李群雨像石头一样纹丝不动,他自己却重心不稳,朝着李群雨的一侧倒了下去。 李群雨站得笔直,只垂下眼睛扫了厉迩一眼:“我都站定不动让着你了,你怎么还是输了?你这身子是棉花做的吗?” 厉迩不解:“不是,你……你那么 快跑过来,可以忽然像站桩一样稳稳站定吗?” “可以啊,这是修炼的基本功,你在蒙一学堂没学过吗?你没受伤吧,再来一次,你用尽全力撞我,我动一下算我输。” “我用尽全力撞你,你一定会受伤。”他力气可大得很。 “呵,小瞧谁呢,你再站过去,重新来。”李群雨目视前方,丝毫不惧。 厉迩起身,上下打量李群雨:“你是不是往鞋底粘浆糊了?” 李群雨哈哈笑:“我才不耍那种下三滥的招数,你就是没力气。” “谁没力气了?” “谁摔倒谁没力气啊。” 厉迩不言,伸出手缓缓用力推李群雨,他几乎使出了五分的力气,但李群雨纹丝不动,上半身连歪都没歪。 李群雨得意地笑了一声。 “干什么,给我挠痒痒?” “你怎么做到的?” “很轻松啊。” 昨晚,决定和厉迩比试后,她就写了一张千斤咒,用在身上能让身子瞬间变得千斤重,整个人完全无法移动。 “你怎么一直都是这个姿势。” “因为这是胜利者的姿势。” 厉迩绕着李群雨转了两圈,在她腰间发现了一丝黄色。他伸手进去,把黄色拽下来,是一张符咒。 李群雨活动了一下脖子,也伸过头来看:“诶,我身上怎么多了这个东西?” “这是做什么的?” 李群雨从厉迩手里拿过来:“没见过,什么人乱画的吧,这不是浪费纸和丹砂嘛。”然后撕碎揣进袖子里。 厉迩可以断定是符咒搞的鬼。 “你输了,输了可就不能怪我没去接你了哦。” “你什么时候准备的?” “准备什么?哦,你说我这稳如泰山的身子骨啊?天生的。” “如果我没把那张符咒拽下来,你是不是会一直定着?” “和那张符咒有什么关系?” 李群雨实在嘴硬。 “今天下午你睡着的时候,我在你房里待了一会儿。”他不喜欢藏着掖着,也不喜欢偷偷摸摸,今天下午干的那事儿,他心里本来就过意不去。而且李群雨总是这么阳光鲜活,他便更觉得自己见不得人了。 “干嘛?想趁我睡觉偷袭我?” “确实没忍住动了一下手。” 李群雨活动了一下身子:“动了哪里?我没感觉哪里酸痛啊。” “我总不可能下重手。” “为啥?因为我下午没去接你?所以捉弄我?你是不是拿狗尾巴草扫我鼻子了?怪小气的,还不让人睡懒觉了。我就说我睡觉的时候感觉鼻子痒痒的。” “差不多吧。”拿黑雾扫了她的下巴。 “你真幼稚。” “那以后我不那么幼稚了,都当你面儿来。” “当我面儿扫我鼻子?就你这棉花做的身子?我一拳能把你挥到天上去。” “把人送到天上?世上还有这种符咒?” “都说了我不知道那符咒怎么回事,它自己粘到我身上的。” “我没说那个符咒啊,你心虚什么。” “只是解释一下。” 40.第 40 章 李群雨准备泥雕课大纲的时候,收到了方燃发来的简灵。 “倒模做好了,你抽时间把泥板取走吧。——一点都不想李群雨的方燃留。” 李群雨不由得笑出声来,方燃这是明晃晃的威胁,嘴上说着可以“抽时间”取走,但如果她今天不去见方燃一面的话,一定会被方燃半夜提刀寻仇。方燃说的是在或火神殿刻好的泥板,她带回杏山后,掌门说要通过倒模在复刻三块出来,可巧这个活被派给了方燃。 “晓得啦。——特别想方燃的李群雨留。” 李群雨将桌上摊开的笔记规整好,便御剑朝着炼器堂的方向走。 她推门进来的时候,方燃正在烧炉子,炉膛已经通红,火舌舔舐着炉口,整间屋子被烘得燥热逼人。 方燃扭过头来,一看是李群雨,立马笑嘻嘻道:“到的真快,出去等我吧,这里热,马上。” 李群雨点头退了出去,外面倒是凉风阵阵,鸟鸣中还夹杂着几声此起彼伏的狗吠。 方燃现在还只是个干杂活的小弟子,今天在这件屋子里修补仪器,明天在那间屋子里给仪器填加零件,没有自己专属的炼器炉。倒模用的这件屋子离炼器堂弟子的生活区很近,李群雨甚至闻到了饭菜油烟的香味。 过了约莫一刻钟,方燃关上门出来,脸上红扑扑的,透着一层油光。 李群雨嬉笑道:“给倒模大人请安。” 方燃笑着回道:“制模大人不必客气。” “你手脚真快,这才几天的功夫,就做好了。” 方燃也不自谦:“我们手艺娴熟的匠人是这样的,第八峰的事情都安排妥当了?” “差不多,我正备课呢,马上要收学生了。” “哟,听着好厉害。可究竟是全山招生?还是只在幻术堂招生啊?” 李群雨清了清嗓子:“学幻术要看天赋,我目前的计划是小班教学,就教两个学生。” “哪两个?” “风破和厉迩。忘和你说了,厉迩第三场出手忽然变重是因为我没压他赢,他不开心。” 方燃闻言哼了一声道:“搞半天是这个原因啊,大男人这么矫情,凭什么押他赢啊,世界又不是围着他转的。” 李群雨笑道:“反正以后谁也不押了,麻烦。” 方燃笑道:“是这个道理,只压我一个就够了。” 李群雨从侧面抱住方燃,用头压着方燃的肩膀摆了两下:“压住了!” 方燃被晃得咯咯笑。李群雨也跟着笑了,她放开方燃,从怀里掏出一个红木盒子送到方燃跟前:“玉芳斋的?面脂,据说用的是绵羊油,还加了蜂蜜和杏仁油,锁水性特别好,你试试。” 方燃接过打开,用指尖蘸了一点涂到脸上,清凉滋润:“不错。” “这些日子烟熏火燎的辛苦了。” 方燃叹道:“真想每天都接你的活,干完之后不会被挑三拣四,还能白得一盒面脂。” “哈?是哪个不长眼的鸟人挑你的刺儿?”李群雨竖起眉毛。 “大好的日子,不提鸟人,今晚一块吃饭吧,吃完再回来拿你的板。” “好啊,我和他们说一声不用等我。”说着李群雨拿出卷轴给西门发消息。 “哟,你现在也是有人等有人惦记的家伙了。” 李群雨快速发完简灵,抱住方燃胳膊笑道:“说什么酸话,咱俩一直都是有人等有人惦记的家伙啊。在我心里,他们三个加起来也比不上你的一根小拇指。” 两个人在炼器堂的食堂点了盆热气腾腾、香香辣辣的浓汁鸡煲。 “你用的那块泥板质量挺好,哪里搞来的?山上给你报销了吗?” “找了认识的人帮忙搞到的,没收据,估计难报销,那人看我的面子没要多少钱,泥板也不用还,但我得送个谢礼。” “你在平城还有认识的人?” “齐山弟子。那天和齐山长老一块过来的,我找他帮了忙。” “是捉妖师就好办了,我这里有几块能炼器的好料子,你待会儿挑一个送他就行,绝对不比泥板差。” “嗯……谢谢姐妹,不过之前说好了送他泥雕。” “泥雕?你都多少年没做了。” “没做归没做,手艺还是在的。” “你没送过除了你师父、我和岑宴之外的人泥雕,那个人人品不错?” 李群雨点头:“人挺好,而且能办成事儿。” “模样怎么样?” “挺不错。” “艳福不浅啊你,你打算做什么泥雕?” “没想好呢。” “我那里有一箱岑宴的木雕,你可以看看参考一下?” “一箱?他送了一箱给你?什么时候?” “不是送,他在我这里寄存,陆陆续续存过来的。” “他在山下有房,你就一间小屋子,他存你这儿?” “对哦,他这不是欺负贫农嘛,我得跟他说道说道,存我这儿得给钱。” “吃完饭去看看。” 李群雨知道岑宴之前喜欢方燃,也和方燃说了这件事,但方燃说她几乎不会对人生出异性之间的感情,她以为岑宴已经放弃了,没想到…… —— 李群雨看了七八个木雕之后,就感觉自己不好多看,这些木雕是岑宴的秘密。 岑宴刻这些木雕的时候,心中想的一定是方燃,因为在李群雨看来,这些木雕无一例外都有方燃的影子。 方燃看李群雨直起身来,便道:“怎么?这么快就有灵感了?” 李群雨笑着点点头:“差不多吧。” 她感觉自己有必要做个泥雕送给方燃,还有她的师弟,反正泥雕课马上要开始,到时候再慢慢找灵感好了。 —— 第八峰的日子渐渐步入正轨。 四人分为两组,西门同风破一组,厉迩同群雨一组,每组轮流干些做饭打扫的活计。西门不会御剑,便由风破每日早晚接送到蒙一学堂上课,早上带些干粮,中午不回第八峰,晚上回来后由风破和李群雨轮流辅导课业。 西门整日同一群比他小十来岁的人混在一起上课,李群雨原本有些担心他面子上挂不住进而厌学怠业,但西门说三十多岁正是男人东山再起的年纪,还说李群雨平时一口一口西门叫着,从来不叫哥,这会儿又揪住年纪的事儿不放实在是没良心,她就一点都不担心了,西门是能自己把日子过好的那种人。 泥雕课是从在河边选泥、挖泥开始的。临摹课是从介绍调色开始的。义理课还要再等一段时间才能开课。 风破上课很专心,说什么做什么。但厉迩却相反。 选泥、挖泥结束后要学揉泥。有钱人家的孩子没必要学这三套,直接买现成的就行,但幻术堂家的孩子没有这个条件,李群雨指导着厉迩和风破练了两节课的揉泥,反复强调以后做练习用的泥都要自己揉,这门功夫一定要练到位。 风破进步很快,揉出来的泥细腻又有弹性,基本上可以进到塑形雕刻的阶段,但厉迩却常常出差错,李群雨很难认为厉迩不是故意的,一个耍得一手好双刀的人怎么可能掌握不好揉泥的轻重呢。 最后一节揉泥课,李群雨让每个人揉出至少三块能够捏型的泥,为下一节塑形课做准备。 眼瞧着天色越来越晚,厉迩这边却进度缓慢,一块泥巴翻来覆去揉不成形,碎了一次又一次。 李群雨看得着急,刚打算伸出手打厉迩的胳膊,又忍住收了回来。 “你当自己揉石头呢?” “我没用力啊。”厉迩躲了一下,一脸无辜。 “对啊,这才哪到哪啊,你再用力一点,这块泥料就成粉了。” 风破在不远处听着,噗嗤笑了出来,他已经快捏完了。 李群雨指着桶里的温水,对厉迩道:“自己修。” 厉迩蹲下去用手舀起一捧水,李群雨及时喝住:“干嘛呢,一点一点来,慢慢润。” 厉迩在断裂处洒了几滴水,用衣服把手擦干,然后抬头瞥了一眼李群雨,确认李群雨在看他,一手拿起一块泥巴就要摁在一起。 李群雨急忙喊停,跳过来将厉迩的两只手分开:“想干嘛?” “接起来啊。” “我怎么不知道你转行做接骨大夫了?” “师姐,一个好老师不能阴阳怪气。” 李群雨长出一口气:“泥料湿度不够了,接不起来,你挑块大的,补点湿泥慢慢揉,手腕和掌心发力,再让我看到你胳膊上的腱子肉拱起来,我今晚割了拿它下酒。” “师姐,一个好老师也不能恐吓学生。” “小的泥料泡在那个温水盘里,等摁压回弹恢复韧性的时候再重新揉。” 厉迩问道:“我先处理大的,还是处理小的?” “先把小的放进盘里,”李群雨转头对风破道:“风破你看着点哈,软化了就拿出来,你先揉着。” 风破应了声好。 李群雨转头对厉迩道:“你师兄帮你,你要说什么?” 厉迩对着风破喊道:“麻烦师兄,师姐非要偷懒,明明该她看着的。” 李群雨啪地给了厉迩的膀子一下:“你让我省点心,还用得着麻烦风破吗?” 厉迩嘻嘻笑着:“你打我了,今晚你要被罚三块牛肉。”李群雨终于忍不住动手了,他上课的乐趣之一就是把李群雨惹急。 “干你的活,”李群雨又对着厉迩的膀子来了一下:“既然三块牛肉已经没了,我现在可以随时动手了。” 李群雨上第一节课也没忍住动了手,厉迩说可以动嘴但绝不能动手,下次再动手就罚李群雨少吃三块肉,李群雨同意了。之后的每节课,她基本都会被罚三块牛肉。 厉迩怂怂肩:“西门说的有道理,就应该按次算,我对你太仁慈了。” “他那是看热闹不嫌事大,再说你老惦记我碗里的牛肉干什么,饿着你了?” 厉迩边低着头笑,边将小泥料放进温水盘,然后往大泥料的断面洒水。 “停,”李群雨拿着厉迩的手摸了摸断面,“这个感觉,记住了吗?” 厉迩点头。 “这个湿度,下次能做到吗?拼接的时候也是这个湿度。” 厉迩再次摸了摸,然后点头。 “好,去补湿泥吧。” 李群雨起身。 厉迩也跟着站起来:“补多少?” “补个六分之一吧。” “这么少?” “多了不好揉啊,大哥,你技术本来就差。” “师姐,一个好老师不能瞧不起学生。” 李群雨不理他:“少量多次的抹,或者不加也行,只不过你之后用这块泥料雕刻的时候,手要细一点,泥料太小,挑战比较大。” “我就喜欢挑战。” “呵,确实,挑战失败也是挑战。” “师姐,一个好老师不能咒学生失败。” 李群雨指着大盘里的一堆湿泥:“去拿。” 厉迩迈着八方步去拿湿泥,李群雨跟了上去,顺路捡起竹刮子。 厉迩站在湿泥旁扭头看她,往后退了两步:“师姐,竹片子打人可疼。” 李群雨将竹刮子递出去:“一点一点填缺口,然后抹平。” 厉迩接过竹刮子,看了眼天色,时间不早了,再闹下去怕是要错过晚饭了,神色便认真起来,手上动作很是小心。 李群雨心内了然,她就知道厉迩方才都是故意装糊涂。 她往风破处走去,他已经拼好了三个人形,上面是球形,下面是圆柱形,李群雨拿起来轻轻晃了晃,没有松动,很稳固:“不错,待会儿你先去接西门,然后烧饭,我得让厉迩补到同你一样的进度。” 风破点头,低声道:“以后可能把课安排在你和厉迩值班的那天,他说不定学得快点。” “确实,没事儿催着他,他就觉得上课能乱玩。” 厉迩凑了上来:“聊什么呢?看我补好了,又揉了两下,差不多了吧?” 李群雨捏了捏,表面光滑,按压后缓慢回弹:“可以,抓紧时间捏下一个吧。” “就这?不多说两句?” “风破都快完成了,你才刚开了个头,来找骂了是不是?” “我揉得多好啊,感觉可以当模板。”厉迩高高举起,将泥雕对着太阳。 “只要之后雕刻的时候不容易开裂就行,泥雕的门都没入呢,就想着当模板了,我看你身上缺板板了。” “又是骂,又是打的,不说了,再也不敢说话了。” 风破捏完最后一块,起身,拍拍厉迩的肩,轻轻道:“差不多得了,别让你师姐饿肚子。” 他留下一句“我去接西门”便御剑而起。 “快点吧大哥。”李群雨拉着厉迩蹲下来揉泥。 厉迩看李群雨也上手了,便问道:“你也要揉?” “我也要做点东西。” 时间有点紧张,厉迩手上不停,嘴上却忍不住同李群雨搭话:“我看山上不缺碗啊。” “你师姐没打算做碗。” “那是要做盆?” “保密。” “看来是盆没错了。” “行,你就这么宣传吧,到时候西门和风破要盆,你自己做两个出来。” 厉迩发现李群雨揉泥的手法确实刚中带柔,十分熟练,两双手都在这里揉,对比就更加明显了。骨节分明,不论掌心,还是手指都带着一股力道,泥巴在她的手中逐渐变得更有光泽,更有韧性,他不自觉地模仿李群雨的动作。 李群雨揉泥的时候,一直盯着厉迩的动作,打算在厉迩出错时及时纠正,却没想到厉迩压根没给她这个机会,他手下的泥巴很听话,看起来都活了一样,这说明厉迩控制得很好,李群雨很有些欣慰,时不时夸赞“力度保持得不错”“手腕和骨节用得很好”“表现不错”。 一时间,厉迩希望太阳永远不要落山,希望时间永远停在这一刻。 李群雨用洗过的手,理了理厉迩额角的发丝:“怎么这里也有泥,你头上什么时候多出两只手?” 厉迩直直地盯着李群雨的眼睛道:“我这两天很开心。” 李群雨笑道:“我知道啊。”她知道厉迩是因为开心才忍不住捣乱的。 “有我在,你的头发都不用自己打理了,以后别说我对你不好。”李群雨将厉迩的碎发重新拢了拢。 “哦,今晚我要洗头发,到时候劳烦师姐帮我擦干净。” “哈?你还是等风吹干吧。”李群雨继续揉泥。 “那你说什么‘有你在’这种话?” “有我在,好给你提建议啊——让风给你吹干。春风贵如油,听说过吗?” “不是春雨贵如油嘛?” “哟,有点文化。” “春雨贵如油的话,那群雨呢?不会很便宜吧。” “别拿我名字开玩笑。” “要不我以后叫你李春雨吧,听起来贵一点。” “不要。” “就要,就叫你李春雨。” 李群雨拎起拳头,作势要打厉迩,厉迩拿着泥巴挡在前面:“弄坏了,我就告诉西门和风破,你 一直捣乱,妨碍我学习,你就等着今晚在饭桌上被批评吧。” “好啊,那就让他们评理啊,是谁以下犯上再先,给师姐起外号。” “你也给我起一个外号不就好了。” “以后叫你捣蛋鬼?” “真敷衍。” “那你想,你想出来我叫。” 厉迩转了转眼珠子道:“要不叫我厉厉?” “这是猫的名字,你怎么还抢猫的名字?你招惹我就算了,连猫也要招惹?” “厉迩的意思就是两个厉啊,叫厉厉有什么不对吗?” 李群雨从来没想到这个关节,厉迩说完,她笑得不行:“天呐,这么说,你竟然和一只猫同名。” 她曾经想过丽丽如果修成人形是什么样子,首先长得很好看就不用说了,毕竟丽丽模样特别周正,毛色也很漂亮,说不定会幻化出很妖冶的长相,其次,对外人冷漠,不会瞧上任何男人或男妖,也不喜欢别人靠近,最后,偶尔调皮捣蛋,需要她来收拾乱摊子,这点倒是和厉迩有几分像。不得不说,上天的安排有时候跟开玩笑一样。 只是丽丽好久都没出现了。 李群雨收了笑容。 “怎么了?” “丽丽是猫的名字,你换一个吧,别和猫抢。” 厉迩哼了一声继续揉泥,李群雨的联想能力真是差,这么明显的线索摆在她眼前,她却一点都串不起来。 41.第 41 章 转眼就到了李群雨和荼蘼约定好的日子。距离和荼蘼分开已经一个月了,李群雨要遵守约定去净妖经塔看望她。 她有一点害怕,不是害怕荼蘼会伤害她,而是害怕见到荼蘼颓唐的模样。 虽然明知道塔里的妖怪都有人命在身,但瞧那些妖怪都戴着沉重的镣铐,行走坐卧都要听人指示,再过不得从前自由自在的生活,她心里难免生出悲怆之感。这些妖怪修炼百年是为了过肆意快活的日子,却因为行差踏错过上了连走路喝水都要看人眼色的日子。 荼蘼的案子还在整理阶段,约莫两个月后才能出结果,如果证据齐全,她杀了四个人可能要被判八十年的监禁,一般没有妖怪熬得过这么长时间,荼蘼大概率会死在净妖经塔。 看人死和看人等死还是有很大区别的,李群雨感觉自己答应了一件做起来不会好受的事情。 上午,她鼓起勇气打包了一些东西带去净妖经塔,却被告知荼蘼并不想见她。 李群雨松了一口气,她本来就知道该怎么面对荼蘼,如果荼蘼不想见她,对她来说是最好的。 她把带来的饭菜和看守分着吃掉了。 她在蒙一学堂的时候,也做过看守这份工作,看守不太需要和妖怪接触,只要查看塔周身的灵力运转是否正常就好。那个时候她对塔里的妖怪不屑一顾,认为都是罪有应得。但在山下捉了两年妖,她慢慢觉得妖怪走到这个地步也不全是自作自受。 平均来讲,动物修炼成妖往往需要一二百年的时间,一百年初具人形,二百年约莫可以完全化为人形,他们能熬过这一两百年的孤寂必定在心性上有过人之处。可他们化出人形后不读书识字,也无人教导,不明白公平、正义、人道之类观念的尊贵,妖怪又都有妖力,无论想要什么都来得很轻易,越来越无法无天似乎也在情理之中。把妖怪犯下的罪孽全堆到妖怪自己头上,似乎也有一点勉强,这世道并没给他们太多向好向善的机会。 不过被妖怪杀死的人类比妖怪更无辜,所以李群雨便也不怎么同情妖怪,只是有时难免触景生情,对这样一种熬过孤寂、受到上天青睐、却又亲手将自己送入牢狱的物种生出唏嘘之感。 —— 从净妖经塔回来后,李群雨心里一直痒痒的,一早醒来就去侠林广场接了捉妖任务,是一个劫掠货商的小妖怪,李群雨以前遇到过,有经验,不难捉。她带着牌子敲响了风破和厉迩的房门。 里面的人喊了一声,李群雨直接推门进来,把牌子给两个人看。 厉迩见到牌子后有种不祥的预感,他以前也见过这牌子,每次见到的时候,李群雨都在收拾行李。 风破道:“你要去捉妖?” 李群雨点头:“总得赚点积分回来。” “你不用担心这个,师父留下的钱够花。” 李群雨靠在门框上:“嗐,我毕竟是捉妖师嘛,总不能光占个名头,你前段时间虽然状态不好,但该接任务的时候不也不含糊嘛。” “行,那你注意安全,你捉一次妖大概花几天?”捉妖对他们来说是本职工作,如果李群雨想去,他没有拦着的道理。 “顺利的话五六天,不顺利的话七八天,不会太长。” “效率倒是还可以。” “带我一起。”厉迩站到李群雨身前。 李群雨笑道:“我们厉迩小朋友又要开始闹了?” 厉迩脑中闪过李群雨把他关进房子里的那次,但这次同那次的心情不一样,这次更多的是不安。没来由的,他就是觉得前面很危险,像是有一道看不见的悬崖,李群雨一不小心就会掉进去。 “我没闹,捉妖危险,两个人可以互相照应,带我一起。” “真用不着你,这两年我都是一个人过来的,而且我进了幻境之后就跟在睡觉一样,不用人照应,你就安心待在第八峰,等我给你带好吃的回来。” 厉迩摇头:“你不带我,那我偷偷跟过去。” “真用不着。说什么照应,你又没有捉妖的经验,万一遇上事儿,我还得顾着你,等你学成了再下山不好吗?全山上下也没有二十出头就下山捉妖的人啊。” “谁说我没有捉妖的经验?” “你一直待在山上,哪来的经验,听别人聊两句就叫有经验?” 厉迩垂下眼,看来李群雨是死活不带他了,那他就偷偷跟着。 “你是不是还想偷偷跟着?我跟你说,不可以。两个人不一定更安全,你刀法是不错,可我和你没有磨合过,也没有演练过,团队合作的手势暗号你也不知道,一起去反而容易出事。万一你跑出来了,我却因为没收到消息,以为你还在跟妖怪缠斗,重新进去找你,这不是白白送人头吗?两个不默契的人去捉妖比一个人危险得多。” 厉迩无法反驳,但那种不安的感觉总是萦绕在心头无法退去。 “要么风破陪你去?他经验丰富。” “风破如今需要休息。我答应你,遇到危险就跑,绝对不恋战,不逞英雄,平平安安地回来。” 厉迩看向风破:“可不会很累的,遇到危险了和我们报个信,冲动的时候稍微拦一下,我,总感觉要出事。”他捂着胸口,感觉自己心跳得很快。 李群雨还要再说话,却被风破拦住。 风破道:“没事,那咱俩一起去。休息了一个月,我感觉好多了,反正这个小妖看起来也不是什么厉害货色,只敢在穷乡僻壤抢货商的物件。” 李群雨劝他:“你不用勉强,我一个人没问题。” 风破摇头笑道:“不勉强,我也手痒了。捉妖就是这样,捉的时候可能比较痛苦,但许久不捉就浑身不得劲。” 李群雨又确认了几遍,风破反复说自己没问题,李群雨便同意了,然后叮嘱厉迩好好待在山上,照顾好西门。 厉迩看着二人离开的背影,心脏忽然抽了一下,毛毛的直发慌。他不确定这是因为担心李群雨,还是某种预兆。 —— 这小妖落草的地方在沙鸟山。沙鸟山在泉城和平城的交界处,附近没有繁华城镇,来往的客商并不多,确实如风破所说,这小妖应该只是初出茅庐而已,不难搞定。沙鸟山内有清溪深涧,路旁有柳榆松楠,端是个风景秀丽的好地方。 李群雨和风破避开大路,沿着溪流向上在林间穿行。眼下他们要探查小妖的踪迹,引妖入幻境需要带妖气之物,李群雨一般都是寻到洞穴,在洞口偷摸薅一把草,或寻到人的尸骨,带一小截骨头,暗暗地观察小妖一段时间,再找个僻静处建幻境。 泉城的山都差不多,捉了几年妖怪之后,李群雨常常会觉得某座山眼熟,即使她从未到过这里。 如果说沙鸟山和其他山有什么不同的话,那就是这里的土壤偏红一些,山体突出的石块也更多一些,这是一座偏瘦的山。土壤无法密切地包裹岩石,使得整座山体像是个瘦削的老黄牛,处处是突出的骨头。但山路修得不错,适合拉货的车经过。爬了一段路后,偶尔可见修整过的农田,但上面没有任何作物,土地也都干得开裂,或许是因为妖怪霸占了整座山,山下的农户不得不放弃这几分地。 二人站在山腰朝下望的时候,忽得看到一个瘦骨嶙峋的黄毛小妖正从山脚往上跑。 “怎么又来一只妖怪?” 据报案人说此间是个身体庞大、有角无毛的妖怪,是犀牛。 李群雨捏诀飞了一张潜听咒到小妖身上,潜听咒只有嫩芽大小,轻飘飘沾在衣服上,很难被察觉。 只见小妖在溪水边站定,拿出腰上的锣鼓敲了一声,对着山林吼道:“我乃裂山大王麾下小校秃噜毛。” 又敲,吼道:“前来后山送信。” 再敲,吼道:“请巨角统领来大柳树下听令。” 李群雨和风破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神情中看出了严肃。 这个落草小妖是个有后台的,而且这后台组织还挺像样,分了起码三层,分别是大王、统领、小校。 也不是新鲜事儿了,许多年前起,就陆续有妖怪集结在一起寻个易守难攻的地方,四面驻扎防守,捉妖师届普遍认为妖怪是从《水浒传》得到的灵感。 耐庵兄应该很难料到,他的书会像飓风一样刮过妖界,而且长盛不衰。据妖怪说,《水浒传》已经连续几十年稳居妖界畅销书榜首,耐庵连续几十年蝉联妖界最受欢迎人物 。 捉妖师们端妖怪窝的时候,往往能看到不少《水浒传》。这几年,有书社出版了巴掌大的分成二十册的《水浒传》,所以,他们最近也常常从妖怪身上搜到一本薄薄的小《水浒传》分册。还有不少妖怪拿一百零八将的名号来称呼自己,按照一百零八将的装束打扮自己,是彻彻底底的水浒迷。她还见过一只管自己叫“智多星”却不识字的妖怪,她问他是从哪听来的名字,他说茶楼。 李群雨每每想起这档子事,就觉得啼笑皆非,她拿不准自己该为耐庵兄骄傲,还是该去耐庵兄的碑前质问,他把书写得这么好,有没有想过会有一帮人很难办。 只见电光火石之间,一道青色闪电般从山脊掠将下来,李群雨远远地瞧着,感觉这个巨角统领应该就是他们要找的犀牛怪。 两妖在大柳树下站定,李群雨和厉迩伏下身子,藏在草丛中一动不动,静静听二妖对话。 “怎么是你来传信?毛秃噜呢?” “毛秃噜是我哥,正在前山对敌,我年纪轻,还没朴刀高,大王便让我来送信。” “什么人打来了?” “来人说自己是齐山的捉妖师。” “身穿白袍,云海纹?” “我没瞧见,但听说有三五个大将,又带了二十名弟子。” “就这么这几个人,山上众妖一分,都不够塞牙缝。” “人肉自然是各位统领享用,小的能喝口汤就行了。” “一口汤也够你受用了。大王要我做什么?” “要统领去一丈天处守好后山,青面大王已经在那处等你。” “青面大王是哪个?” “就是头上光光的,没头发,但留了一大把长胡子的那个,几乎是人模样,我不知道他是什么妖。” “呵,丑妖多作怪,必定是本相丑得厉害,才变作人模样。” “还给你们配了个传信的小妖,是穿山甲妖,叫做颠倒颠,如今应该也在一丈天处候着了。” “我这就去,你回禀大王,叫他放心,巨角自可以一当十。” “是。” 紧接着一阵盔甲叮铛,便没了声响。 李群雨在二人腿上贴了疾行符,循着犀牛破开的草径拽腿赶路。 犀牛跑得快,李群雨和风破二人跑得慢,远远地追着,途中李群雨弯腰薅了几把被犀牛踩破的草。 岳风破犹疑道:“要不要先去一趟前山,见见齐山派弟子,与他们合力捉妖。” 李群雨摇头道:“谁知道齐山是个什么大将在管事,万一把我们送去什么左路右路顶岗,我们听是不听?我的功夫连三脚猫都称不上,只是一脚猫罢了,还是别找他们,偷偷把妖捉了走人。” “可如果正撞上……” “撞上再说,这沙鸟山只有一座后山落在杏山派管辖境内,其余都在齐山派境内,我们先去一丈天看看情况。” 风破应了下来。 一丈天,顾名思义,是从山间的裂缝处往上走,走到山顶,抬头可以望见一丈宽的碧天,李群雨跑到山腰便不敢继续往上跟,转头跑到隔壁山头朝着一丈天望了望,一丈天似乎是整个沙鸟山最高的地方,在此处可俯瞰周遭所有情况,上面筑有高台,此刻正冒着烟,烟雾滚滚往西边跑,又过了一会儿,烟雾分开两边,东西各一股往上冒。 李群雨道:“我看这烟雾是信号,齐山攻东边,烟雾就往东边飞,攻西边,就往西边飞,现在他们应该正分作两股进攻。” “此间妖物定然不少,五名捉妖师在阵前,妖王却还能匀出一个大力的犀牛怪护卫烽火台,可见它手下用妖很是宽裕。” 李群雨皱眉道:“这么多妖聚集在此,不是一两天的事儿,齐山竟然就这么放任他们招兵买马,越聚越多。” 二人又瞧着一只老大的鸟在天上盘旋,应该就是传说中的青面统领,半个时辰后,烟终于散了。 “应该是收兵了,我们往前山去一趟?”岳风破提议。 李群雨想了想,犀牛怪的背景有些复杂,确实得多探听点消息才有把握,便跟着风破往前山去了,如果齐山提什么无礼要求,她拒绝就好了。 42.第 42 章 齐山在此战中丢了一名大捉妖师和六名弟子,还剩八名大捉妖师和五十一名弟子。 据齐山所说,沙鸟山的妖怪向来只同妖怪争地盘,他们便没有理会,但最近忽然生事,掳了知府的女儿上山,至今已一个月有余。 风破细说了对山内妖怪数量的推断。 齐山的领头人宋如道:“不必忧心,我们只是前军,中军已经在路上,明早便到,前军中军加起来约有三十个大捉妖师。” 宋如邀请岳风破和李群雨明早在此观战,风破客气地问了下,需不需要他们参战,宋如说他们两个是客人,没有让客人插手的道理。 李群雨也有此意。她不擅长正面近战,便接下了观战的建议,对宋如道了谢。风破也跟着应下。她想看一下妖王长什么样子,如果宋如这边没有成事,她还是走幻术的路子。 夜里,李群雨同风破躺在树下。 风破问:“造幻境一般从什么地方入手?” “从妖怪的脾性入手。妖怪一般有三好,好吃,好色,好勇,造幻境也离不开这三条。幻境中发生的事情,越和真实的事情相近,越能戳中妖怪日思夜想的事情,就越容易让妖怪失去警惕。那只犀牛怪愿意屈居人下,却又能说出‘让大王放心’‘自可以一当十’这种话,大概是想立功。如果宋如明天没得手,我就趁乱再扔一条潜听咒进去,探探妖怪洞府里的门道。” 风破点头道:“考虑得很周全,幻术捉妖需要的线索还挺多。” “前期准备越充分,成功的概率就越大。” 风破问:“你觉得明天齐山能赢吗?” “看不出来,我倒是希望齐山能赢,宋如看着挺大方,说不定会直接将犀牛怪剥皮切角送给我们。” “齐山杀的妖怪,我们拿走有点丢人吧。” “也是。我倒是没什么,赚积分嘛不寒碜,但不能给杏山丢脸。那就不要了,再回去接个新的任务。” “给厉迩报个平安吧。” 李群雨嗯了一声,掏出卷轴。 厉迩收到李群雨消息的时候,正摊着卷轴,想要不要给李群雨发些什么。 今天一整天,他都有些心不在焉,不管是接西门回家的时候,还是准备晚饭的时候,脑海中都会忽然出现李群雨被妖怪追赶、围攻命悬一线的模样,为了救风破以身犯险的模样,妖怪青面獠牙张着血盆大口就要把李群雨吞吃入腹……他知道自己不该想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但这些画面总是像闪电一样,毫无预料地到来。 他勉强自己整理好厨房,又洗漱完躺在床上,但仍旧感觉有根弦紧紧崩着,心跳不自觉的加速,身体也放松不下来,从头到脚的每一块肌肉都在紧张。 他打开卷轴,想问问李群雨消息。 却见得,卷轴忽然亮起——是李群雨报平安的消息。 “已经平安抵达沙鸟山,恰巧遇到齐山捉妖师,明天他们会同妖怪展开恶战,我和风破暂定远处观战。” 观战很安全,厉迩笑着回:“干得好。” “我发现你有点贪生怕死,请告诉我这只是我的错觉。” “能好好活着,干嘛要死。” “死有轻于鸿毛,有重于泰山,苟且着活到九十九,远不如轰轰烈烈地活到三十三。” 这道理厉迩明白,不然他也不会选择瞒着身份留在幻术堂。只是,自己轰轰烈烈,和同意别人轰轰烈烈是两码事。 “你轰轰烈烈了,留其他人怎么办?幻术堂再少一个顶梁柱,还能撑住吗?” 半晌,李群雨回道:“你提醒我了,我该重新写一封遗书,之前把后事安排得太简单了。” “呸呸呸,不听不听。” “今天你和西门一切都好吧?” “我只接受耳提面命,遗书这种东西我嫌晦气,绝对不会看的。” “真难搞啊,我无法想象你这种脾气,怎么能在屋顶安安静静地听完整堂课?而且一听就是那么多年。” “因为那些先生都让人很省心。” “噫,睡了。” “明天也要和我报平安。” “看心情。” —— 第二天,李群雨是被人叫醒的,天还没亮,雾沉沉的,李群雨愣了一会儿,才意识到眼前的人真是元朴。 “你什么时候加入齐山派了?” 李群雨起身整了整衣服,又清清嗓子:“我是客人,非常尊贵的客人,你这种普普通通的小弟子,最好不要这么和我说话。” 元朴瘪嘴:“你不是老赖嘛?我的泥雕呢?不会只活在你嘴里吧?” “在准备了。” “最好是!” “一个月之内一定送到你手上。” “丑的不要。” 李群雨竖起三根手指:“保证漂漂亮亮。” “敷衍的不要。” “保证工序复杂,做工精良。” “街上买的不要。” “保证李群雨出品。” “行吧,说正经的,你怎么在这?” “我们来捉沙鸟山后山上的一只犀牛怪,但你们在前面闹得特别大,他被叫来帮忙了,我们就一路追了过来。宋如说,你们今天能搞定,我们只要坐在远处观战就行,怎么样,我这身份尊贵吧?观战席贵宾。” “你们?” 李群雨指了指旁边躺着的风破:“我们幻术堂的二师兄,岳风破,我们两个人。” “你们这一趟倒是清闲。” “可不清闲呢,我们是来学习的,打算把齐山的捉妖门道都学会,拿到杏山发扬光大。” 元朴脸上的笑意淡了下来,扯着嘴角,似笑非笑。 “话说回来,今天对阵的捉妖师里,有多少是奇门堂弟子,多少是剑堂和十八堂弟子啊?” “一半一半。” 李群雨皱眉:“这是什么战术?需要这么多奇门堂弟子吗?” 元朴摇头:“上面定的,没什么办法。一个奇门堂弟子搭档一个剑堂弟子或十八堂弟子。这种战术有个好处,剑堂弟子和十八堂弟子的死伤率会降下来。” 李群雨点头:“也是,就是比较考验默契,你们挺厉害的嘛,默契是最难练的。” “可能吧。” 帐篷处有人喊话集合,元朴和李群雨告别后,就离开了。 李群雨看着元朴的背影,有些担心,元朴的状态好像不是很好,看起来没什么精神头,尤其是聊起齐山战术的时候,她似乎听出了一丝无奈。 风破站起身来:“那个人你很熟?” 李群雨吓了一跳:“你什么时候醒的?” “刚醒。” “齐山的战术你听到了嘛?一个奇门堂弟子搭配一个剑堂或十八堂弟子,你觉得怎么样?” “我觉得……不好说。这种搭配之前也出现过,但大都是从小就定好搭档,然后一起训练,才能有那种默契。之前我从未听说齐山有这么培养过捉妖师。” —— 妖怪闪转腾挪的本事很大,配合得很好,二三十名捉妖师在阵前,竟然也有些费力。 李群雨在高处看,只见元朴刚用阵法将红毛妖怪困住,便有一只黑瘦妖怪破开屏障将它救出来,斜中窜出一只棕色妖怪,直冲着元朴而来,元朴后撤几步,一人急上前将棕色妖怪挡出,此人应该就是元朴的搭档了。红毛妖怪和黑瘦妖怪合力攻击元朴,元朴抵挡不及,夺路就走,将妖怪引到战场中央,好不容易脱了身。 李群雨将目光从元朴身上移开,只见妖王身着黄袍披风,妖气磅礴,被三个捉妖师围攻,却仍然不落下风。 “昨天妖王没有现身,而今妖王出现,说明洞里的妖怪应该都出来了。”宋如大喜。 李群雨没有说话,她觉得未必,哪有人打仗不留人守大本营的。 宋如指挥道:“洞外战得焦灼,妖怪都被缠住,洞内必定妖力空虚,你们带一支队伍潜进洞里将高姑娘带出来。” 李群雨没听明白,仗就在洞前打,怎么潜进洞里?靠嘴巴说? 只见捉妖师应了下来,转身点了二十个人,大叫着跳到洞前的平台上,提剑和妖怪开了战,看起来十分勇猛。 李群雨有心看这波人怎么潜进洞口,只见他们剑挥得很凶,但始终在外围徘徊,和洞口隔了好几个妖怪,甚至很难说他们在战场的中心,李群雨不免怀疑这波人只是做样子敷衍宋如。 “叫张武、李思也下去。” “可他们二人正在关口埋伏着。” “引都引不出去,埋伏有什么用?让他们上去打。”宋如听着越来越暴躁。 李群雨往一丈天处看了一眼,仍旧青烟滚滚,看来后山那支队伍也没有得手,她抠抠耳朵,隐隐感觉这场仗赢不下来。 想着,她便凝神记忆各个妖怪的模样、神态、动作。 “不好!” 宋如一声大叫,将李群雨吓了一跳。 她忙问:“怎么了?” 风破回道:“一位捉妖师被拖入洞里了,他离洞口太近,里面忽然伸出一截东西,看着像是蛇尾,将他卷进去了。” “退兵退兵。”宋如慌乱中指挥着一旁的人击鼓挥旗。 李群雨和风破对视一眼。 风破对宋如道:“我们去前面看一眼。” 宋如紧紧盯着下方正在打斗的人,没有理会。 李群雨和风破飞身上前,藏在树梢间。 “人又多,动作又快,潜听咒飞到齐山弟子身上就麻烦了,等他们退一退。” 风破应下,继续观察战局。 捉妖师边打边撤,一名捉妖师被白衣妖怪缠住,暂时脱身不得,元朴扔了阵法过去,妖怪被幻阵砸住愣了一下,捉妖师上前一刀,割了妖怪一臂,正欲上前补刀,元朴却已经开始后撤,两人中间多出一块空地,忽然斜中一个红衣妖怪和黄衣妖怪杀将出来 ,拦在两人中间,一向前一向后冲了上来,元朴边挡边撤,但此时许多捉妖师都已经撤走,反倒是更多的妖怪围了上来。 李群雨趁机捏诀飞了潜听符过去。 妖王回身一转,将元朴同另外一名捉妖师一起掠回洞府中去了。 风破看向李群雨。 李群雨有些错愕,看向风破:“我看错了吗?是元朴被捉了吗?” “是你认识的那个人。” 李群雨面色变得很难看。 耳旁喊叫声传来,“大王威武”“大王威武”此起彼伏。 李群雨知道事情真的发生了,但方才的一切发生地得太快,就像一场梦,耳边又传来嘈杂的声音。 “你没事吧?”是风破在说话。 她摇摇头,凝神听潜听咒传来的声音。 “叫夫人上来。”声音雄厚,中气十足,应该是洞里的妖王在说话。 洞内吵吵嚷嚷,李群雨只间歇听得清几句。 “长得真难看。” “怎么这么瘦。” “就是他砍了小的一刀,大王给小的做主。” 一个尖利的声音道:“安静!都安静!谁再吵别怪我手中的银枪认不得人。” 洞内霎时安静下来。 一个年迈的声音道:“恭喜大王,大王此行收获不小。” “多亏军师高见,一是派人埋伏,二是只守不攻,这不是,又拿了三个能打的回来,死伤的小卒更是不计其数。” 一个陌生声音道:“那群傻子心思都写在脸上了,他们假装撤退的模样看得我想笑,后来真撤退的时候,简直是乱成一锅粥,跑得连尾巴都顾不上要了。” 又是一阵喧哗,听着是小妖的声音。 “他们哪来的尾巴?” “你不知道吧,就是这么跑丢的,哈哈哈。” “哈哈怪不得没尾巴。” “没尾巴怎么走路。” “哎呀呀,这人怎么摔倒了,没尾巴果然走不稳路。” “又倒一个。” “你也倒。” “还有你。” “好玩好玩。” 笑声愈来愈盛,还有人被推倒时发出的闷哼声。 妖王朗声道:“今日大获全胜,众人都记上一功。” 洞内一阵欢呼。 妖王继续道:“玄尾将军,金麒将军、火炎将军再记一功,待战事结束后一并领赏。” 三位将军谢过,又是一阵吵闹。 “夫人来了,夫人来了,都让让。” “夫人。”这是妖王的声音。 “大王。”女子的声音越来越近。 “都说了你叫我裂山郎便可,你瞧,今日又捉了三个。” “大王看在妾身的面子上,今日莫吃他们三人了,一个个面黄肌瘦,先养养。” “夫人放心,今日暂且轮不到他们。” 隔了一会儿。 “连着打了两日,我们捉了他们四个人,自己人却一个都没少,我看过不了两日,他们就该都退走了,留下也是送命。” “大王,我有些累,想回去休息。”女声,应该就是夫人,也是被掳走的知府女儿。 “又累了?你怎么这么容易累?” 无人说话。 “人类肉身本就比不得我们先天凝练。听闻他们最易受阴湿侵体,夫人连日久居洞府阴寒之地,想来已湿气淤积、气血滞涩,才这般神倦乏力、提不起精神。” “砰——”东西被砸的声音。 “都怪那帮该死的鸟人,霸占了洞府口,想出去晒晒太阳都不行,明日定要将他们连根拔起。” “小的有一计。烽火台下的一丈天,是一个又隐蔽又能晒到太阳的去处,不若请夫人移驾一丈天,好生休息一下。那地方更是易守难攻,大王带十位将军同去,定不会出差错。” “不必麻烦了。”女声。 “莫要犯懒,这便随我过去。春杏,你去收拾茶具点心,给夫人带上。” 女子推拒了几次,都被妖王拒绝。妖王还说些“亲一下就不累了”“听他的才能好起来”“让女子乖一点”之类的话,李群雨听着都觉得耳朵脏了。 她任由耳朵里面嘈嘈杂杂,转过头对风破道:“看来,早上杏山要妖怪印出来然后逐个击破的战术被看破了,不过他们本来也不会上当,早就定好了只守不攻的计策。” 风破点头:“这群妖怪挺聪明的,如果他们铁了心不出来,我们只能硬碰硬。” 李群雨又道:“他们要分头行动,你觉得我们现在偷袭能成功吗?” “再听听。山洞里留了二十多只妖怪,一丈天那边会有十多个,但妖力最强的也在那边,齐山……我觉得指望不上,三十个打十个也未必能赢。这个任务不好弄。” “如果是平时碰上这种任务,我肯定溜了,但元朴都捉了,我没办法一走了之。” 43.第 43 章 “路这么复杂,你们怎么记住的?”女子问道。 “闻一闻就知道了,死路一股霉味,活路有水味和鲜草味。” 李群雨扭头看风破:“也就是说从洞里去一丈天的路很复杂,看来集中兵力去一丈天偷袭也不可行了,妖怪大可以立马躲回去,我们不可能追进去。” 风破点头。 耳边陆陆续续传来几位统领的歌功颂德之语,妖王在多么紧急的情况下救下他啦,自己跟着妖王多久啦,自己与妖王不为人知的故事啦,自己怎么找到修炼的好地方献给妖王啦…… 李群雨隔着符咒都能听出话里的谄媚,偏偏妖大王很是受用,然后一群妖怪就越发来劲。 李群雨皱着眉头和风破吐槽:“弄不明白,我要是有妖怪的本事,早就到五湖四海潇洒去了,干嘛委屈自己伺候别的妖,把自己搞得低声下气、一文不值的,不觉得对不起自己吗?” “不清楚,不知道他们想要什么。”风破和李群雨的想法一样。 “唉,我有时候看着,感觉他们白修炼那几百年了。” “不是感觉,就是白修炼了。” “什么人?”远处一个声音大喝。 “不得无礼,大王在此。” “拜见大王。”听着像是犀牛怪的声音。 “这便是巨角,来,见过夫人。” 又一会儿,犀牛怪声音变近了:“巨角见过夫人。” 女子没有说话。 妖王问道:“青面呢?” “青面在天上巡逻,小的这便叫他过来。” “巨角是犀牛,故而长相有些怪,夫人没有被吓到吧?” “犀牛?” “对,本地不常见,毛少皮硬,颈部又短又粗,头上有实心独角。巨角是在南洋洲一个岛上长大的。” 女人没有说话。 “你不喜欢他这幅模样,以后不见他就是了。” 女人“嗯”了一声。 紧接着是十分清亮的一声:“青面见过大王,见过夫人。” 妖王问道:“对面有什么异常吗?” “一群人又钻进帐篷里去了。” “哈哈哈哈一群怂货,整日就知道往帐篷里钻,跟里面有蜜一样。今天人是多了点,可惜都是来送人头的。” “齐山不成气候,大王功业必成。” “你们这边怎么样?上午有人来犯吗?” “来了一支约莫四十人的队伍,有三个领头的,都不成气候,死了一个,跑了两个,那些小卒子有摔死的,有互相踩死的,一共三十七个,都收好放进地窖里了,够大家伙饱饱吃上一顿。” “干得好!等战事结束,我重重有赏!” “青面谢过大王。” “你自去巡逻吧,无甚大事,天气不错,本王与夫人在此闲游一番便回去。” “是。”青面领命。 —— 听着众人在一丈天的对话,李群雨心中渐渐冒出一计。潜听咒失效后,李群雨和风破便连忙飞到平城打问高小姐的样貌,然后就近挑了个地方吃晚饭。 李群雨正呼噜噜喝着汤,卷轴忽得亮起,是厉迩的消息。 “我昨天做了肉卷,西门说吃起来像纸,我今天煮了面,西门还说吃起来像纸,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李群雨咂摸了下嘴巴,里面还留着一股咸香,不由得有些心疼西门。 她给风破看消息:“吃纸也太惨了。” “让他们去外面吃吧。” 李群雨刚要回消息,忽然想到:“咱们是不是没给他们留钱?” 风破愣了下,一摸兜:“啊,金库的钥匙也在我身上。” “我的钱都存在山下钱庄里,只有几块碎银子也都带在身上了。” 两人面面相觑,风破忽地笑了:“咱俩这是防谁呢?山上又没贼。” 李群雨也笑了:“说的也是。我让方燃给他们送点银子吧,一人一两,回去再还。” 风破点点头,继续吃饭。 李群雨先给方燃发消息,然后给厉迩发消息:“和你方燃师姐说过了,她先接济你们一人一两银子,明天就能送过来,我和风破不在的这段日子,你们在外面吃点对付一下。” “好,你回来之后教我做饭吧。” “行。” “今天还顺利吗?齐山把妖怪捉住了吗?” “齐山比我想象得弱,领头人乱指挥,脾气还大,下面的人也不敢提建议,氛围不太好。我这边情况摸得差不多了,顺利的话,今晚就能进幻境。” “那就别和他们走得太近,照顾好自己。” —— 天气连日晴朗,女人已是三次来一丈天观风景了,裂山次次陪侍左右,巨角领命巡逻周边。 他每次听到女人的笑声就忍不住翻白眼,引了一帮人围住沙鸟山,搞得他们不得安宁,怎么还笑得出来?还有裂山,真不觉得这女人的笑声刺耳难听吗?他吃坏肚子往外呕的声音都比这个声音好听。 三天里,女人的话一天比一天多。 第一天臭着个脸,也不知道谁欠她的,还敢说见到他害怕,让他滚远点。娘的,她才该滚远点,这是他的地盘,一个床上逗乐的玩意儿来他的地盘,他却要躲开,简直可笑。 第二天露了个笑模样,比不笑还丑,笑得矫揉造作,蜗牛看了就要跑出八里地。呵,这一笑可了不得,裂山欢喜得跟吃了喜药一样,一会儿让拿上好的酒,一会儿又让拿最新鲜的果子,都摆到女人面前。可女人总是尝了一口就放下,露出一副吃了毒药的表情。这酒、这果子,他想吃还没机会吃呢,她先嫌弃上了,造孽的东西。裂山还给这女人擦嘴,他心里的火瞬间烧了八丈高,他娘的裂山的手是用来撕人劈树的,那女人不知道感恩,还不识好歹地躲开,他要是裂山,就用那双手狠狠扇她一巴掌,让她知道这个家是谁做主。 第三天更是一发不可收拾,竟然拉着青面坐下聊天,只留他一个人巡视。也不知道一丈天到底有什么好的,这娘们天天来,脸色还见鬼地越来越好,山里的风还是太小了,怎么没把她吹死呢。 她因着什么看上的青面,他一清二楚,不就是因为青面那张脸嘛。青面是所有妖怪厉最像人的,但也只是会遮掩罢了。青面是鹰怪,说得严谨一点就是秃鹫,所以头上没毛,他修炼时间不够长,没办法把尖嘴藏起来,所以留了胡子盖住。旁人不掀开胡子看,就以为他是个真正的人类。这家伙完全是一个忘祖背宗,一心模仿人类的孬妖。可眼下的世道,偏偏是这种人能爬上去,犀牛心里一万个不服。 他长得确实一般,额头正中长了一只又粗又大的角,嘴巴也大。但裂山好到哪里去了吗?小小的一颗黑蒜头朝天鼻镶在一张黄圆饼脸正中间。其他妖又有哪个是能看的,要么头上有冠,走起路来一晃一晃的,要么凸嘴呲牙,嘴唇短得可以忽略,偏他要滚得远远的。只要这婆娘在一日,以裂山那个惧内的脑子,就绝不可能提拔倚赖他。 话说回来,他完全不懂裂山看上这女人哪一点,肩不能抗,手不能提,身子比柳条还软,活似一摊烂泥巴。若是个有本事的,他也就不说什么了,可求求老天开眼看看,只是因为女人害怕他的外貌,他就得一直坐冷板凳,这是哪门子的道理。呵,怕他的模样?胆子这么小,怎么没在娘胎里被她娘吓死呢? 犀牛蹲在远处拔草泄愤,耳边忽得传来一阵笑声。 “起得好,美髯将军,还是夫人有文化。” 犀牛一拳头下去,泥土四溅。他想冲上去,把青面的胡子扒开,然后摁到女人眼前,让她看个够,这么一个小鸡嘴好看在哪!白长那么大颗眼睛了,瞎的。 “笑面大王,真是妙想。”这是青面的声音。 犀牛冷笑,妙在哪?简直越想越气,裂山也就对着这女人是一副笑模样,对他们不是打,就是骂,哪有过好脸色。不值,真是不值,为这么一个没有眼界的软蛋卖命真是不值。 他起身,绕着小路转了一圈,忽见青面迎面走来,他扬起很大的微笑,大声打招呼,“有什么要帮忙的吗?”可青面就像没看见他一样,眼珠子一动不动,径直走过,路过时还用肩膀撞了他一下。他咬牙扭过头,只能看到青面的背影,衣摆一甩一甩,像什么事都没发生一样,仍旧稳稳地走着。巨角啐了一口,不就是借着女人的裙带攀上了高枝,横什么横啊。不是他来一个杀一个,他能安稳地在天上飞来飞去巡逻?等着吧,明天他故意卖个破绽,放两个人过去,让青面吃点苦头,他就知道谁是一丈天的老大了。 太阳快要落山,那帮大爷也快要打道回府了,犀牛长叹一口憋屈气,往台子方向走。他拐过一个弯,越过一座大石头,看到裂山和女人都起了身,青面正笑着送别。呵,原来会笑啊,那刚才怎么跟死了娘一样。犀牛翻个白眼,慢悠悠往前走,他懒得露面,反正也讨不到好。 忽地,他瞥见女人袖间掉出一方手帕,正好被青面接入手中,塞进袖口。女人颔首浅笑,青面的眼睛一错不错地盯着女人,好一对奸夫□□。 犀牛冷笑一声,急匆匆跳上前去,一把揪住青面的胳膊,就要从里面掏东西。 青面死死摁住:“你做什么!” 女人吓得大叫,直往裂山身后躲。 裂山护住女人,招呼两旁的妖怪:“愣着干什么,还不把这个疯子拉开。” 犀牛被众妖扯住,一边挣扎一边大喊:“大王,我亲眼看见他从夫人手中接过了一个东西,就藏在袖子里,像是手帕。这俩人才见了几面就勾搭上了,根本没把您放在眼里。” 裂山霎时横眉竖目,把女人从身后揪出来,扭着女人的手,狠狠问道:“他说的是真的?你背着老子偷人?” 女人不回答只是拽着自己的手臂道:“放手,你弄疼我了。” 犀牛翻个白眼,偷情的时候怎么没想到现在呢,这才哪到哪,疼还在后面呢。 裂山松开女人的手,女人站在一旁轻轻揉自己的手腕,一言不发,像是在生气,裂山看了女人一眼。 青面跪下道:“大王明鉴,小的一心一意侍奉大王和夫人,从未逾矩。” 犀牛冷笑道:“说这么多做什么,你要是没做亏心事,就把袖子撩上去。” 青面冷笑一声,从袖间掏出一个素白手帕,然后展开,里面是一个红绿同心结和一个五色花绣踢串:“你说的是这个吗?” 犀牛从青面手中抢过来,递到裂山面前道:“大王你看,这就是证据!贼□□送了这两个东西给这个贼鸟人。” 裂山一挥手,犀牛手中的东西被打翻,落到女人面前。 裂山指着地上的东西问女人:“说!这是什么?” 女人只看了一眼就移开目光:“我怎么知道,他说什么就是什么吧。” 裂山气急:“你……” 青面道:“这三件物什都是我从死去的齐山弟子身上扒下来的。” 犀牛吼道:“放屁!老子看得清清楚楚,你站在这儿,□□站在这儿,她袖子一甩,你用手一接,这玩意儿就进你袖子里了,还在这儿狡辩,杏山弟子身上怎么会有这种东西?” 青面又冷笑道:“那我倒要问,夫人身上怎么可能有这种东西?踢串分明是男子常用的服饰。” 犀牛心知肚明青面在狡辩,却又一时辨他不过,便跪在裂山面前道:“大王,别听他的,您好好想想,夫人这两日是不是不对劲,明明一开始总是冷着脸,一点东西都吃不下,现在动不动就笑,胃口也好起来了,分明是和青面勾搭上了,心里有了中意的人……” 女人一声冷笑。 山中寂静了片刻,裂山对着女人问:“这两个东西,你到底见没见过?” 女人仍旧只是冷笑,将头撇向一边。 犀牛抢道:“这□□心虚了!大王不必多问。” 裂山不理会犀牛,仍旧对着女人:“你说没见过,我就信你。” 女人扭头看向裂山:“我身边不是你,就是春杏守着,你见过这个东西吗?你没见过,就问问春杏,说不定她见过呢。”说着,女人自嘲着笑了一声:“说这些有什么意思呢?你不如一掌打死我,也落得清净,省的再听这些污言秽语污了耳朵伤了心。没有三媒六聘,你就把我接到这洞里来,他们当着我的面喊我一声夫人,私底下还不是□□、婆娘,哪个脏叫哪个。我就不该留着我这条命,打从进洞里第一天找个石头撞死,也算干净。”渐渐带上了哭腔。 说完,女人就哭着往旁边石桌上撞。 裂山拽腿冲上前拦住女人:“干什么,问都不能问了,脾气真大。” 犀牛看裂山又要和女人黏在一块,顿时火冒三丈:“这□□使的是以退为进的招数,大王别中了她的奸计啊!” 女人一听又要往桌上撞,气得裂山对着犀牛大吼:“你闭嘴!” 犀牛被裂山吓得退了一步。 春杏跪下道:“大王,奴婢未曾见过这两个东西,望大王还夫人清白。” 犀牛一看所有人都在说他撒谎,无事生非,不由得害怕,当即跪到裂山面前道:“大王,真是我亲眼看见的,我可以对天发誓,一个人在这儿,一个人在那儿,大王您站在这儿,您好好想想啊……其他人呢?我离得那么远都看见了,你们站在跟前看不见吗!”他扭头质问在一旁站着的其他妖怪。 众妖都不吭声。 青面道:“俗话说,捉贼捉赃,眼前一个真凭实据都无,但犀牛这一闹,大王定会存下疑心。大王若是偏信犀牛,青面说破了嘴也辨不清楚,既是如此,青面自请下山,大王跟前也清净,请大王成全。” 犀牛逮住机会道:“大王,你看他心虚了!” 红面妖怪上前道:“大王休怪火炎多嘴,您心里需有个主意,眼下并无真凭实据,您若是将青面赶下山,又一掌拍死夫人,将来传出去,岂不是坐实了这事,将一堆烂泥硬扣在我们沙鸟山头上?” 青面道:“青面一心为主,忠心可鉴。下山前,青面想提一个不情之请。犀牛不是个能容人的,谁离大王近一些,他就看谁不顺眼,他在一天,山上就不可能清静。青面被冤枉被赶下山是小事,但沙鸟山被犀牛搞得乌烟瘴气是大事。若是大王对此事还有一丝疑虑,望大王看在青面的份上,将犀牛与青面一同逐出沙鸟山。” 犀牛听着青面、火炎两个一场一和要把他赶下山,心里的害怕又忍不住冒上来,当即便抱着裂山的腿,结结巴巴地想到什么说什么:“他们胡说,他们私下有勾结,小的一心为您,小的尽心尽力……” 裂山一脚踢开犀牛,冷冷道:“这事到此为止,我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以后谁也不准提起,否则别怪我扭了他的脑袋。” 女子冷笑:“到此为止?” “你要怎样?不是你一天天地笑笑笑,会出这么一档子事儿吗?” “呵,这事儿因我而起吗?你管不好手下,他们斗来斗去,还把我牵连进去,差一点我就什么都没了,清白、名声、命都没了。你还记得你之前说过什么吗?你说我只需要安心当我的夫人,什么都不用操心,说我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现在呢?我不过是他们,你这些手下争斗的工具。你看出来了吧,看出我其实是在万人之下了吧,可你打算当做什么都没发生,在我和他中间,你选了他,”女人指着犀牛,“你选了他,很好,我早该料到的。你说谁再提起这件事,就扭了他的脑袋。我偏要提,但不用你动手,我自己来。”说着,女人纵身跃下山崖。裂山大喊了一声,紧追过去,张开翅膀飞了下去。 众妖急忙聚上前去查看。 犀牛也蒙了,愣在原地:裂山回来,他还能活吗? 有人推他。 “你还不赶紧跑?大王回来肯定要找你算账。”“别愣着了,跑啊。”“这女人死不死,你都要死了,快跑,往那边跑。”“我们帮你拦着大王,你快跑。” 犀牛站起来,往他们指着的方向跑。 44.第 44 章 岳风破眼疾手快,抓住了空中飞来的缚妖壶,李群雨幽幽转醒。 风破对着缚妖壶试探叫道:“巨角?” “什么人?天怎么黑了?我在哪?” 风破摇着缚妖壶,笑着对李群雨道:“捉住了!”即使有心理准备,看到这幅场景,他还是觉得神奇,睡一觉妖怪就自动飞过来了。 “我刚才在里面一通好吵,现在脑瓜子都嗡嗡的。” “你真厉害。”风破兴致很高,他第一次见识到用幻境捉妖是怎么回事。 “没什么,主要是黑玉厉害。” “你们到底是谁?聊的什么狗屁?放我出去?”缚妖壶里传来犀牛的声音。 李群雨贴了一张隔音咒,顺嘴和风破吐槽传音孔的设计。 天还是黑的,月亮只有浅浅的一条线,但被树叶遮住了大半。 —— “你们哪个捉了我?别当缩头乌龟!当缩头乌龟的不是好汉。”犀牛怪被穿了琵琶骨,捆在椅子上,拱着角高声叫嚷。 桌上摆着的是从犀牛怪身上搜出来的东西,一把刀、坚果壳、干了的果核、散发着香辛料味道的香囊,还有一本《水浒》。 “你老娘我。”李群雨坐在一旁翘着二郎腿应道。 “呸,放你爹的屁,你那细胳膊细腿的,老子一根指头就能扭断,你放开老子,跟老子一对一打一场。” 李群雨仍旧翘着二郎腿:“行啊,但你被穿了琵琶骨,路也走不了两步,我脚还没伸,你自己先摔个狗吃屎,我再把你绑了,不还是我赢?” “有本事把钩子取出来啊。” “呵,有本事自己取。输了就是输了,没听说过好汉不服输的,好汉被捉了要主动投诚,书上不都写了吗?”李群雨敲了敲桌上放着的《水浒》。 说话间,宋如带着一帮人匆匆迈步进来,都还穿着寝衣,外面有批披风的,有批盔甲的,不伦不类。 李群雨起身退到一旁。她感觉齐山这帮人捉妖跟闹着玩一样,怎么敢穿成这样,万一妖怪半夜偷袭呢,他们就这幅样子迎敌?这不是方便了那群妖怪嘛,轻轻一拽衣服就下来了,可以直接下锅。 “你叫什么名字?来自何处?”宋如开口问道。 “你先报上名来。”妖怪不怵,反客为主。 李群雨道:“犀牛怪,山里的统领,号巨角,从南方一个岛上来的。” 犀牛怪奇道:“你怎么知道?” “你最好说实话,你脑子想什么,我都看得出来。” 犀牛瘪嘴,他才不信。 宋如又问:“你在洞里负责什么?” 犀牛哼了一声,扭过头去。 李群雨道:“他只做些清扫的活计。” “小看谁呢,我是负责物资采购保管的。” 李群雨惊道:“哟,那很厉害呢。” 犀牛怪面带得意。 “你们山里的大王是什么来历?” “你们连这个也不知道?” 宋如冷着脸道:“问你什么,你答什么。” 犀牛道:“什么态度,现在是你们有事求着我。” 宋如猛地一拍桌子:“你看清楚这里是什么地方,别在这撒野,我们能捉你,就能捉裂山,给你机会你最好抓住,我没那么多耐心。” 犀牛哼了一声,转过头去。 “敬酒不吃吃罚酒,上刑。” 两个守门的退了出去。 李群雨挪到犀牛身边,低声道:“这里的刑具不是闹着玩的。” 犀牛没说话。 少顷,一个人扛了钉板,上面的钉子有两拃长,上面有陈年的暗红色血迹,另一个人扛了只铁棒,看起来沉得很。两个合起来可以将犀牛怪砸成犀牛饼,而且直接扎了孔,方便腌肉。 李群雨惊道:“天呐,怎么把这套刑具搬过来了?犀牛兄他年纪小,说话不知道轻重,稍微吓一吓就行了,真没必要用这套,”她又转过身子对犀牛道:“你见过这个吗?” 犀牛摇了摇头。 “这个……不开玩笑,一锤子下去,就成肉饼了,而且这板子不够大,没办法一下子把人整个变成肉饼,只能一点一点来,一般从手和脚开始,然后从下往上,先是裆,再是肚子和胸,”李群雨说着说着捂住肚子,“天呐,想想就痛,犀牛兄真没必要吃这份苦,你配合一下,我们早点收工回家,你也能早点走。” 犀牛结结巴巴道:“不……不至于吧……你们哪有这么厉害……” 他看看李群雨,又看看刑具,看看宋如,然后再看看李群雨,眼中满是惊恐。 风破站出来道:“用刑吧,我看他看不清局势。” “别别别,”李群雨拦了一下,然后对着犀牛道:“亏你还读《水浒》呢,难道看不明白世上没有永恒的敌人吗?好汉呢,该打架的时候勇猛向前,但输了就得认栽,而且为谁打根本不重要。”李群雨拿起书,朝着犀牛挥了挥:“宋江一开始是大宋的押司,后来上了梁山,和大宋对着干,最后又归顺,重新为大宋效力,落得个青史留名,忠义两全。你倒是学学他。你想,你这么硬挺着,人家从重处理关你一辈子,这世上你不就白来了嘛。当然了,宋江也推拒过,说不想上梁山,可最后不还是上了?犀牛兄爽快点,省了中间那些步骤,爽快点跟着我们干,把自己好不容易修炼出来的两百年寿命保下来,放心,我们绝不亏待自己人。” 风破道:“群雨一心一意为你考虑,你想了没有啊?” “我……我刚买,还没开始读呢。” 李群雨把书扔回桌上道:“之后再读吧,大概内容我刚刚都和你说过了。你之前肯定在茶楼听过,或者听别人说起过吧,内容就是我说的那些,一点歪曲夸张都没有。如果你不跟着我们干,怕是再也没有读这本书的机会了。” “我配合你们,你们真能放了我?” “那当然了。有时候看那么多妖怪在里面受苦,我也心疼。你运气真的很好,有立功机会,能将功补过。有些妖就很倒霉,没这个机会,嘴又硬脾气又大,都从重从严处罚了。你这种识时务又有本事的,是妖类里面的俊杰,我们肯定会好好珍惜。” “你没骗我?” “我骗你做什么。” “你们比传闻中好说话多了。” “你都说了是传闻嘛,你见过几个传闻是说别人好话的?都是往差了说。” “你们刚才要我说什么来着?” —— 是日巳牌时分,齐山弟子在洞前摆开阵势,摇旗擂鼓。 后山烽火台,青烟直上,青面和穿山甲妖已被趁夜收服,这青烟是齐山弟子所为。 洞前,妖王带队出战,身后三列队伍,猛地两列冲将前去。 一丈天处,犀牛带了二十人走小路往洞府中去。 李群雨在犀牛身旁,问道:“巨角,你也是靠闻吗?” “嗯,里面太黑,我一点都看不清,味道很杂的地方应该就是洞府了,但我也不知道有多远,不过味道越来越浓了。” “嗯嗯,速战速决。” “你别叫我巨角了,我家 里人都叫我石生,因为我是在石头旁出生的。” “哦,我叫……我叫李群雨。”自从晚上李群雨和犀牛说了很多话之后,犀牛对李群雨的面色就好了很多,好像忘了李群雨是那个把他捉住的人。 “好,那我叫你群雨是不是就行?” “嗯,待会儿到了,你先进去打探情况。” 犀牛迟疑道:“我吗?我做不来这种事。” “你做得来,人人都做得来。” 犀牛摇头:“不不不,我这个时候应该守在一丈天,他们问起我怎么说啊。” 李群雨附在犀牛耳边,如此这般说了一遍。 犀牛听得张大了嘴巴:“你真厉害,想得真周到,我要是有你的脑子就好了。” 约莫过了一盏茶的时间,他们便到了洞府,一行二十人躲在暗处,犀牛疾步走进洞府去。 第一道洞有八个小妖把守,见到犀牛便道:“见过巨角统领。” 犀牛挺直身板,径直走了过去,这八个小妖地位低微,没什么好讲。 第二道洞有十六个小妖把守,见到巨角,便扯住他道:“巨角怎么来了?” 这些小妖是服侍大妖的。 “来了。” “外面打完了?你不应该在烽火台吗?” “烽火台塌了,那帮人不知道哪里搞来的开山炮,直接吧烽火台炸断了,我眼疾腿快,闪进山洞里,如今从一丈天来洞里的路已经堵死了。” “青面呢?” “它在天上飞,自然没事,应该已经飞到洞前和大王报信了。洞里还有几位将军?” “军师和火炎、金麒、赤鬃、寒骨、黑爪五个将军在洞内,玄尾将军在洞口。” 一个小妖又问道:“穿山甲呢?” “没见着,应该没事,它还怕几块石头不成,没路也能开出路。” 几个小妖笑了,纷纷道:“那群笨蛋,这一炮打下来,一个妖也没轰死。” 犀牛也笑:“确实笨。” 众妖都笑了。 洞内传出声音:“吵些什么?” 犀牛听出是军师的声音,急忙道:“军师悭吝,必要罚我,等大王回来我再来报信,劳烦各位帮我遮掩则个,小的随身带了些东西,一会儿分给各位妖怪哥哥作为答谢。”说着,犀牛便急急退了出去。 —— 众人听了犀牛探听来的消息,大都觉得就数量来看,从内部偷袭并不算困难,但外面撑不了多久,他们必须速战速决,分配任务时,忽听到一阵吵嚷声向这里涌来。 “巨角,巨角,你在哪?”“我们来拿东西了。” 齐山带队的是一名长相很显眼的男子,名叫唐弓,颧骨突出,下颚方圆,脸上没有一丝赘肉,五官因此而显得很精炼,在人群中很扎眼。 他做了个手势,众人便隐入两侧的暗道,李群雨带着犀牛退到了最深处。 “什么味道?” “像是鲜人肉味。” “呀,难道这就是巨角准备的礼物?” “巨角真是会做妖,逃命还这么客气。” “味道好大,这得有多少啊?” “巨角怎么躲得这么远?” “诶,小风车呢?刚刚还和我说话,怎么一眨眼跑到前面去了?” “有鲜人肉在等着呢,哪个能不积极?快走。” …… 最后一个小妖是被犀牛解决的,齐山众人从小妖队伍的尾部开始,悄悄地杀一个藏一个,没过一会儿,巷道里就全是小妖的尸体。 45.第 45 章 洞内大殿极为幽深,岩壁粗砺凹凸,嵌着粗粗的松木火把,火苗噼啪跳动,橘红火光摇曳不定,将整座大堂映得忽明忽暗,光影斑驳。山石凿成的梁柱粗犷厚重,处处留着爪痕牙印。 堂中摆了张巨石案几,案上堆着陶制酒坛、粗陶酒碗、熏肉野果,酒味混着肉腥四散飘开。 六名妖物围坐一处,兴致勃勃举杯劝酒,高声划拳,他们身后齐齐坐了七八只身形瘦小的小妖,端盏添酒,陪酒助兴,呼喝笑闹声此起彼伏。再往外,还站了十多只值守的小妖。 捉妖师陆陆续续端着酒坛、烤肉走进洞里,然后趁妖不察悄悄了结洞内值守的小妖。 “等等。” 洞内忽得安静下来。 只见红面妖怪握住一人手臂:“我怎么没见过你?” 这人愣了一下,赔笑道:“洞内几百人,统领没见过的岂只我一个。我平日都做些洒扫的活,既不端茶倒水,又不跑腿伺候,哪里能见呢?” “你为什么不做这些差事?” “这……本来也轮不到我。” “坐下。”红面一把拉住那人坐在他身边,挑着下巴问:“知道为什么他们平时不让你往我跟前凑吗?” 那人垂下头:“不知。” “因为他们知道,我只看一眼就能选中你。” 那人将头撇过去。 “你脖子真嫩。” 那人勉强笑了一下,正要起身,却被身旁的金麒一把摁住。 “别急着走啊。” “小的还要回去干活。” 众妖大笑道:“被火炎看上了,还用干粗活?只要会洗澡就行。” 红面笑道:“长得这么好看,我给你洗也行。” 那人暗暗翻了个白眼,计上心头。他借着理头发的机会,对着暗道做出个手势。 “小的给各位统领讲个笑话吧。”说着,白灵提起酒壶,一一给众妖添酒。 “哟,火炎,你可是挖到宝了,还会讲笑话,又漂亮又有趣的小妖,这年头可不多见。” 火炎笑道:“你讲吧,讲的不好听,我今晚可要罚你。” 见众妖的注意力都被白灵引走,暗道里停着的捉妖师陆续走出来,遮掩着在洞内布阵。 白灵笑道:“话说从前有个皮匠,得了一张狍子皮,处理了一遍后,发现皮上还有小细毛没去干净,就拿了个火盆过来,打算把细毛燎干净,没成想那火不旺,东摇西摆烧不上来,皮匠就生气了,对着火盆大骂,你这狗娘养的火焰怎么硬不起来啊。” 话音未落,洞内爆出一阵大笑,几个大妖笑得东倒西歪,指着白灵和火炎乐得说不出话来。 火炎一手拎着酒杯,抿酒浅笑。 “火炎啊火炎,你这次可是挑了个小辣椒。” “你什么时候让他见识一下?” “各位,明天咱们要是能在除了床以外的地方见到他,是不是说明这笑话不止是笑话啊?” 众妖大笑。 “大伙别给火炎压力,越是有压力,这玩意儿就越是不济事儿啊,本来就硬不起来,今晚别直接化成脓水了吧。” 笑声不绝。 火炎但笑不语,只盯着白灵。 一只小妖将火炎手中的酒杯拿下来,添满酒,又重新递给火炎道:“小的也有一个笑话。” 火炎接过酒杯,不吭声。 金麒急道:“快讲快讲。” 小妖看了白灵一眼,拿起酒杯斟满酒,递给白灵:“话说有个人死了去地府找阎王报道,阎王正给自己盖房子呢,刚好泥巴不够,便拿那人充数填进墙里。后来判官跑过来说不好了不好了,勾错了,这人还有六年阳寿。阎王担心上面怪罪,只好连泥巴带人一块割下来送回阳间去。这人回到家里抖了抖,身上泥巴都落了下来,唯独屁股泥巴一样湿哒哒软趴趴的不成形。晚上他汉子脱了他裤子一看,眉头一皱说,这屁股怎么用啊,你哪来的回哪去吧。” 众妖大笑着鼓掌:“这个好!这个好!” “火炎,你身边的伶俐人可真不少,看得我眼红。” 只听一声脆响,白灵手中酒杯碎裂在地,阵法启动,众妖霎时恍惚,失了方向。 十名捉妖师一拥而上,这个棒起如出海龙,那个持枪似穿林蟒,招式凌厉直逼要害。六大妖迅速稳住心神恢复神智,怒吼着奋起反扑。一时间洞府之内兵刃相撞铿锵作响,妖啸喝骂之声不休。 李群雨和犀牛二人待在暗道深处,震颤声不断传来。 李群雨希望这场行动能成功,不,必须成功。因为裂山一定会被惹怒,被捉的弟子一定活不过今晚。 “我发现你和我很不一样。” 李群雨的思绪被打断,她转过头问:“什么意思?” “你看着越来越冷静,但是我听着里面的声音,反而越来越控制不住自己。” “你也想进去打?” “现在倒是不急。” 李群雨没再说话,其实她也很紧张。 “你说这一仗打完之后,我该去哪?” 李群雨不知道该接什么,如果让犀牛自己选的话,他应该会换个地方干杀人越货的事儿吧,不过他暂时没有这个机会,他要先跟她回杏山受审。犀牛还不知道这事儿,她打算出洞后趁乱将犀牛收了。 犀牛继续道:“要不要先回一趟家?怎么着也算是和你们打上照面了,还从你们手里全须全尾地跑出来了,总得把这故事传回家去。” “可以啊。” “我们那儿可热闹了,妖怪比这里多,地方还比这里宽敞,一望无际的平坦草原。不像这儿,就算站在山顶,也感觉特别憋屈。” “那你为什么来这儿?” “以后不来了。有回去的妖怪说你们这里好玩,好玩个屁。但我也能明白他的意思,你们这里的人花哨,不管是衣服,还是说话,又或者是街上的店铺,都五花八门的。刚来的时候,确实新鲜,但待得久了,感觉也就那样,不如我们那儿。” “金窝银窝不如自己的狗窝。” “是这个道理。” 大殿里传来的声音,越来越弱。 李群雨支起耳朵听了听道:“好像结束了。” “可是不知道哪边赢了。” 李群雨道:“你去探查一下嘛,反正两边都认识你。” “好啊。”说着犀牛起身就要走。 “要是齐山赢了,就来叫我一起进去。如果沙鸟山赢了,劳烦你从后山带我出去。” “知道了。” —— 李群雨摸着石头在巷道里来回踱步,黑暗让她失去了辨别时间的能力,她只记得自己在地上坐了一会儿,又迈着缓慢的步伐来回从一块凸起的岩石处走到另一块凸起的岩石处,十多次,还有几次,她走得更远了一点,朝大殿眺望,但视线被石头阻挡,她什么都看不到,甚至连光亮都看不到。 她感觉时间已经过去很久,但又无法确信,她告诉自己再转两圈,就往殿里走。最后一圈时,一个不好的消息浮上心头:犀牛迟迟不归,或许是出了差错,他不擅长遮掩,撒谎的时候被洞里的大妖察觉,然后扣下了?又或者犀牛对齐山怀恨在心,进洞里报复去了? 李群雨摸到了那块熟悉的凸起,两圈已经转完,没有理由拖延,在这里干等着并救不了她。她将妖血抹到自己身上,又捡了件衣服披上,轻轻往大殿的方向走,她经过了一个洞,又一个洞,耳边始终静悄悄的,她甚至能听到自己心脏的跳动声。 光亮出现,李群雨越发小心,小步试探着往前走,然后看到大殿里站了一个妖,或者人正在值守。她说不清,齐山弟子也穿着小妖的衣服。她捡起一块石头,朝着大殿扔了过去。身影转了过来,面容被火光照亮,是人! 李群雨快跑两步过去。 那人见到李群雨吃了一惊:“你怎么在这儿?你不是进去找人了吗?” “我一直都在巷道里啊。” “可犀牛说你在他前面,已经往里走了。” “什么?”犀牛在撒谎,可是他为什么撒谎呢? “犀牛往哪个方向走?” “那里。”那人给李群雨指了一条小路,黑漆漆的。 李群雨急急往小路赶去。怎么会呢?犀牛的命明明就握在她手上,只要她捏诀,犀牛即使远在天边也必死无疑,为什么还敢撒谎骗人、节外生枝?难道他是同归于尽的性格?之前都是装的?一步一步陪他们走到这里,把几个大妖和自己赔进去,就是为了把他们也弄死?可犀牛还聊了之后要去哪,聊家乡,看着不像是想死的样子,他到底想干什么? —— 床帐里没有,柜子里没有,桌子下没有,一个人都没有,犀牛一脚踹翻桌子,骂了一声:“淦,不会已经被接走了吧。” “什么人?”门口传来声音。 犀牛扭头一看,冲上前揪起女子衣领,怒道:“你主子呢?” 女子手中的盘子应声掉地。 “不……不在这儿吗?”春杏越过犀牛的肩膀,往里看,“她说想吃馄饨,让我去厨房做。” “做个头,沙鸟山都快被杀光了。” “什么?”春杏一脸惊愕。 犀牛不理她,径直往外走。 “等等。”春杏追了上去。 “别跟着我,外面都是捉妖师,我护不住你,你躲起来,等他们走了再出去,里面路复杂,他们不敢进太深的地方。” 春杏闻言止住步子:“你为什么不等?” 犀牛没有理会,对着巷道狠狠吸了一口气,但什么都没发现,如今巷道里的空气就像是浓稠的痰。他已经不太记得女人的味道,如果山里只有她一个人还好找,可现在忽然涌入一大帮人,味道早已经比下水道还乱了。 他走出两步,忽然觉得不对,房间里空空的,他以为女人趁乱跑了,但一细想又觉得不对 ,女人根本不知道有人来救她,边转回来问春杏:“这个时候,那女人平时都做什么?” “最近经常去被捉的杏山弟子那儿,一待就待很久,以前都歪在床上看书睡觉。” 犀牛闻言疾步往关押犯人的地方去,他早该想到的。这样更好,把女人杀了,再把那几个关着的杏山弟子杀了,也算是为自己报仇。只要不留活口,不被人看到,他大可以推到其他妖怪身上,全身而退。 一路上很安静,不管是人,还是妖,都没有遇到,犀牛越往前走越是得意,看来他会是第一个找到他们的人。这一趟收获不小,唯一可惜的是没能把裂山杀掉。裂山根本不配当大王,若是裂山掳来一群女子,让山上的妖怪都有个能睡的婆娘,他一定死心塌地为裂山卖命。可裂山只顾自己爽,跟着他出生入死的妖怪还不如一个女子重要,呵,这样的妖怪,活该上西天。只可惜裂山妖力太高,等他再修炼一段时间,下次碰到裂山,定要让他偿命。 如是想着,犀牛很快走到了羁押洞,只见两只小妖横躺在洞口,他急忙跑上前去,身体还热着,但已没了呼吸。洞内还有两只小妖的尸体,同洞口的一样,没有呼吸,脖子受了剑伤。洞内没有其他活物,被砍断的绳子上有人类的气息,那帮人已经被救走。犀牛恨恨扔下绳子,他被齐山弟子抢先了一步。 “不对,我们又走回来了。”是女子的声音,但不是李群雨。 犀牛抢出洞去,往声音来源处去。 “前面就是我们刚出来的洞,别走你们说的近路了,按我的来,先去裂山卧房,再往大殿走,这条路我走了几十遍,很熟。” 犀牛听了听脚步声,约莫有七八个人,一名女子,四名被捉的弟子,已经被卸了武器,也就是说带剑的只有三四个人,倒是不难打。 “那便劳烦高姑娘带路了。” 犀牛跟上前去,只见八人拥挤在巷道里,女子走在最前面,两名弟子护卫左右,中间是被捉的四名弟子,还有一名弟子殿后。犀牛疾步绕进一条巷道静静等着,这条巷道同他们的必经之路形成了三岔口,衣摆窸窸窣窣的声音传来,人陆陆续续走过,犀牛瞅准机会,趁最后一人转弯的时候,一跃而出,扭断了最后一人的脖颈,然后又退隐在黑暗中。 “诶,王武呢?难道跟丢了?” “怎么会呢?王武?王武?” “别叫,谁知道洞里还有没有妖怪。” “要回去找吗?” “怎么找,我们又不认识路,况且唐弓说了要速战速决,洞口那帮人撑不了多久,裂山回来我们就死定了。” “可不找的话,王武肯定出不去了。” “你想找你去找。” “……那算了,快走吧。” 犀牛听得冷笑,原来对付齐山这帮弟子如此简单,只要把他们引入洞里,自己就能乱成一锅粥。 他又按照老办法悄无声息地杀了一个人,如今六个人手中便只有一柄剑了。 …… “我不走最后。” “总要有人走最后。” “别吵了,你们两个一起走,有异常就吭声,那妖怪总不可能一下解决两个。” “凭什么?怎么不是你?” “凭我年岁比你长。” “你有剑,该你走最后。” “你再叽叽歪歪,信不信我先杀了你。” “呵,你有本事杀啊。” “杀就杀。” 犀牛眼看着齐山几人争执起来,注意力似乎都不在女子身上,便飞身而出,将女子掠走。 “犀牛!是犀牛!”一名弟子叫嚷起来。 “什么?快追!” 犀牛正要将手中的女子折断,回身解决那几个看到他模样的人,却感觉全身忽得一阵痉挛,心口一紧,胸口一甜,口中喷出一大口鲜血,再然后便没了知觉。 李群雨走上前来扶起女子:“你没事吧?” 女子摇了摇头。 两名弟子走来探查犀牛怪气息:“死了?” 李群雨回身点点头,她在犀牛身上埋了咒,她念咒后,犀牛已经经脉断裂而死。 “你怎么连个妖怪都看不住,他杀了两个人,你知道吗?” 李群雨不语,她不该犹豫的。 “快走吧。”高月蕊走在最前面带路。 元朴走在李群雨身边道:“你又没认出我吗?” “现在不是叙旧的时候。” “另一个人呢?没进来?” “在外面。” 几人刚走到大殿,他们便听到了妖怪吵吵嚷嚷的声音越来越近。 唐弓高声问:“怎么只有十七个人?” “犀牛害死两个弟子,自己也死了。” “犀牛死了?那怎么出去?” 李群雨道:“我用石头在山壁上画了线,能出去。” “好,那你带头,我们撤,把高小姐护在中间。” 46.第 46 章 幽深山洞内石道蜿蜒,岩壁湿冷渗着寒气。众人心头十分焦灼,妖怪的声音越来越近,一个个都推着前面的人,想快点挤到前面去。 李群雨原本走在最前面,负责辨认她留下来的石头痕迹,可没过一会儿,便有几个人赶到了更前面,她则被挤到了队伍中间。 后面的人还要推她,她却感觉自己的胳膊被一人拉住,转头一看是那名女子。 “拉住我,别往后走。” “多谢。” 女子另一侧是唐弓和元朴。 尖叫声自后侧响起,妖怪已经追了上来。后方的推挤喊叫声更甚,唐弓大喊着维持秩序却没什么用。洞道狭窄低矮,众人几乎只能手脚并用往前爬。 元朴道:“这样不行,所有人都把后背留给妖怪的话,一定很快就被杀光了。” 李群雨想了想,对着元朴低语几句。 “这……”元朴有些犹豫。 “只能这样,我不会有事的。” 说完,李群雨又问高月蕊:“有没有什么东西,是只有妖王碰过,其他妖怪没有碰过的?” “什么东西都可以吗?” “嗯。” “我也碰过。” “这个没关系。” 高月蕊将手伸到背后,解下肚兜交给李群雨:“这个。” 李群雨抬头看向女子,女子神色如常。 “可以,你快走吧,我一会儿跟上。” “你……” “放心。”说罢,李群雨就退入了边上的洞道之中。 —— “裂山死了!裂山死了!大家冲啊,杀死这群挨千刀的小妖。” “沙鸟山完了!沙鸟山彻底完了!” “妖头为证,论功行赏!一个妖头,黄金百两,知府大人买单!” “快跑啊,大王死了!” “谁杀的?” “大王醒醒啊。” …… 真真假假的声音此起彼伏,慢慢地,前进的方向掉了个个儿,几名齐山弟子被唐弓赶着调头追妖,妖怪见状纷纷掉头往回跑,狭窄的洞道里,不管妖,还是人全都施展不开。几人追了一段路,见妖怪们跑没了踪影,急忙掉头往后山洞口走。 —— 裂山正在洞里急赤白脸地爬,忽然身旁的妖和人都消失了。 前方的洞道里忽然现出一个执棒屹立、身着披风的黄毛妖怪。 只见那妖怪横眉竖目,指着裂山鼻子骂道:“还不快滚回来,在外面丢人现眼。” 裂山挪了两下,直起身子:“你是什么人?” 妖怪不耐烦道:“真服了,又来,他娘的过不了一天安生日子,老子是裂山,你是老子的影子,回来!” “满嘴放屁!找打!”裂山跳上前,擎棒就往妖怪头上打。 妖怪提棒来迎:“你他娘的睁开眼睛好好瞧瞧,老子不是别人,是你主子!” 裂山着实被妖怪的相貌吓了一跳,这妖怪从头上的翎冠,身上的金甲,到腰间的金带,脚上的云履都同自己毫无二致。 “什么情况!”裂山收了手。 “现在信了吧,信了就过来,懒得跟你打了,回到你的位置上。”妖怪说着拿脚尖点了点自己前面的地。 “你故意装成我的模样,想骗我,你是齐山的人!” 妖怪一只胳膊架在棒子上,对着洞壁某处打了一个响指,火光忽地亮起。 “你去照照,看你有没有影子。” 裂山将信将疑地走到了被火光照亮的地方,脚下确实空空荡荡,他不死心地转了两圈,可还是什么都没有。 “怎么会这样?” “别看了。跟你说了八百遍,你是老子的影子,你听说过影子有影子的吗?” “你也没影子。” “废话,老子的影子在老子眼跟前站着呢。” “那怎么不是你当影子?我当主子?” 妖怪冷笑着翻个白眼:“每回都问……我真是……你他娘的真是没完。影子和主子不是想当哪个就能当哪个的,只有你能钻进我脚底,我钻不进去,快来吧,别墨迹了,”妖怪再次用脚尖点地:“搞得跟今天不用打仗一样,外面又在叫阵了,你非挑这个时候出来,输了你负责?” “你胡说,我刚打完一仗。齐山那帮人趁我外出偷袭洞府,还抢走了月蕊,我在追人,马上就要追到了。” 妖怪换了个手撑棒子,使劲摸了两把脸:“我真是……你每次出来都是说这些话,不嫌累吗?你说的是昨天的事儿,我们已经把潜进洞府的人都杀了,月蕊也接回来了,所以他们今天才在外面叫阵。” 裂山将信将疑:“真的吗?” 妖怪道:“昨天在这儿,一个人临死前说了一堆咒语,什么乾坤法门,应该就是他搞的鬼。昨天我刚接上月蕊回大殿,你就从我脚底跳出来了,黏着我的腿,一下子把带我来这儿。一模一样的事儿,已经上演十来遍了。你别中齐山的计,他就是看没人打得过我,想让我自己杀自己,才对我念了这么这么恶毒的咒语,你杀了我,你也会死的。” “你怎么知道?” “用脑子想想就知道了,人都没了,还能有影子吗?今天本来想活捉一个问问的,结果您老人家又出现了,我真是……你老这样,这日子真没法过了。” “我听说有的捉妖师会幻术,中了幻术的人看到的东西都不是真的。” “现在是真的,我要怎么说你才相信,要不这样,我说一个只有我知道的事儿,前天晚上,哦不,对你来说是昨天晚上,月蕊的肚兜是月白色,相信了吗?上次说了这个,你就信了,然后乖乖回来了。” “昨天的对战,我们出了几个妖?” “除了军师、火炎、金麒、赤鬃、寒骨、黑爪,其他妖都去了。” 裂山神色有些落寞,往妖怪所在的方向挪了几步。 “快点,我该出去了。” 忽得,裂山捂住自己右臂:“我昨天不是受伤了吗?我的伤口呢?” 妖怪愣了一下,而后正色骂道:“你他娘的一个影子,受什么伤?” “你的伤呢,给我看?” “看什么看,怪磨叽的,外面马上要开打,我还得脱衣服给你看?” 裂山冷笑:“我根本没受伤!你是假的!你在骗我!” 裂山提棒来打,李群雨见势不对,便双脚一跺,径直消失在原地。他打了个空,环顾四周,眼前迷蒙变化,只见自己仍旧在那条狭窄的洞道上,只是四周一片寂静。他隐约看见洞道口有一方白色的东西,走上前去捡起来,抖落开是一件月白色肚兜,他紧紧攥住肚兜,一把撕碎,扬天长啸。 李群雨就躲在一旁的缚妖壶里,她在里面缩在地上,两只手死死捂着嘴和鼻子,大气不敢出。她跑的急,忘记往外面贴隔音咒了。妖怪听觉灵敏,若是被发现,她几乎是十死零生。 裂山又往前走了走,捡起缚妖壶,打开口子看了看,黑漆漆的,闻了闻,什么味道都没有,晃了晃,除了带子的碰撞声,也没有任何声响。他将缚妖壶扔在地上,一脚跺上去,缚妖壶形状毫无变化,裂山一脚将缚妖壶踢远。 —— 缚妖壶咕噜噜 滚了很久才停下。李群雨无论如何不敢出去,她不知道妖王在哪,也不知道自己在哪,事到如今只有等风破带着人来救她了。 这一趟捉妖,她的表现还可以,唯一一点是过于优柔寡断,葬送了两名弟子的性命,如果她在犀牛逃跑的第一时间捏诀,犀牛就没机会作恶。 她再也不会相信妖怪了,这犀牛实在是阴险,和她套近乎,说他的本名,还聊起家乡,但造起杀孽一点都不手软。他们是敌人,本就该互相提防、互相算计。这次是她算漏了一招。 这是她第一次作为团队中的一员参与捉妖。她知道团队作战是一件很难的事儿,如今亲身试验了一次,越发觉得不简单。就她这件事来说,如果齐山能留个本事大的和她一起看着犀牛,那场悲剧或许就可以避免。洞里一堆妖怪打架,她是绝对不敢凑近看的,如果有另一个人去探查情况,她看着犀牛,犀牛就跑不了。 她考虑得不够全面,齐山这帮人也都不济事。进洞前做规划的时候,几乎所有的齐山弟子都哑巴似的一言不发,她当时有些疑惑,还以为众人都很信任唐弓,愿意完全听他调遣,现在看来,众人一言不发或许是因为只想着自己能平安归来,心思都在自己身上,根本没心思思考整体安排。 李群雨暗暗叹气:这样下去,齐山的捉妖师恐怕死得比要夏天的蛾子还要快了。她决定,以后遇到齐山的捉妖师就绕道走,虽然有几个个人能力还不错的,比如元朴、唐弓,但他们的能力不足以扶大厦之将倾。元朴有点惨,之前他神情的怪异之处也都有了解释,怪不得提起齐山,他的表情就有点一言难尽,搁她也一言难尽。 因着前一晚没睡好,李群雨在缚妖壶里想着想着就睡了过去。一觉醒来,眼前仍旧是黑洞洞的一片,外面一片寂静。她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却不自觉地担心起一件事:如果裂山没有离开洞府,其他人怎么救她?就算可以救,如今她所处的位置会不会刚好极为隐蔽,其他人无论如何也找不到? 想到这里,李群雨陷入了莫大的焦虑之中。她不由得又气又恨,该死的裂山非要踢她一脚,不知道把她踢到了什么鸟不拉屎的地方。 她拿不准自己现在该怎么办?一是留在这里等人来救,她大概可以坚持十四天,十四天够他们用吗?十四天里,不仅要打败裂山,还要搜遍整座洞。二是出去自己找路。没有食物没有水,还要不停地找出去的路,大概能坚持十天,不过,一旦她找到小妖尸体,就有东西吃了,可以坚持很久,而且有小妖尸体的地方,大概率是她走过的洞道,离出去也就不远了。 就像一场赌博,根本没办法预料,李群雨选不出来。或许外面的人会在第十一天找到她,又或许是第十六天,或许她会在第九天找到小妖的尸体,或许一直找不到。都有可能。 而且,绝望会让人的意志力大大下降,她以为自己能坚持十天,但实际上或许等到第七天,她就撑不住了。而且,里面黑洞洞的,她并不知道外面过去了几天,或许到第三天,她便觉得已经是第七天了。李群雨越发觉得,眼下的境况其实很危险,几乎可以说是命悬一线。 她从缚妖壶里爬出来,沿着洞道往上爬。她既然是一路滚下来的,那么她原本所在的地方应该比较高才对。 …… 一开始,李群雨只做一些细碎的梦,慢慢地,她的梦越来越完整了,她甚至感觉自己大部分时间都在做梦。有一次,她做了噩梦,梦到自己被妖怪追杀,失足掉入深渊,猛地醒来,眼前一片黑暗,忽然觉得人死之后或许就像这样,永远生活在黑暗中。从那之后,她每次醒来,常常不知道自己是活着,还是死了。 47.第 47 章 “李群雨——李群雨——” 她以为自己幻听了,她一直能听到别人的声音,但这个声音很大很响,好像离她很近。 忽然,她感觉一阵湿湿的雾气朝她涌来,一个东西轰得抱住了她。 “谁?”她用力推身前人的肩膀,但身前那人分毫未动,像焊死在她身上一样。 “我找到你了。” 是厉迩的声音,声音在颤抖,还带着哭腔。还挺逼真的。 李群雨手往上摸了摸,又往下摸了摸,然后才意识到她应该摸这个人的脸,便又往上摸。 厉迩拿住她的手:“听不出我的声音吗?没事了,我找到你了,我带你出去。”他轻轻拍李群雨的背,手也在颤抖。 这是第一次她梦到颤抖的手,是不是说明她也很累了。 “这次是你?” “是我,厉迩。”厉迩握住李群雨的手,“来,我带你出去。” 说着,厉迩就要起身。 “等等。”李群雨拽住厉迩:“等一下。” 李群雨没有发抖,也没有哭,冷静得离谱,比他镇定多了,厉迩心如刀绞。这不合常理,李群雨一定是绝望到头了,才会这么镇定。他比他想象得还要无能,竟然花了这么久才找到李群雨。 “怎么会是你呢?”李群雨的声音冷得像是带了冰碴子。 “风破接到消息后就告诉了山门,山门派了一队人来找你,我也来了。” “不可能,你不可能找得到我。” “可我就在这里,你看不到我,总摸得到我。”厉迩将李群雨的手摁到胸口,让李群雨感受他胸膛的温度和传来的心跳。 “我应该把遗书写在简灵里发给你的。现在幻术堂又没人管事了,幻术也要失传了。不过你们应该会整理我屋里的东西吧,对着我的笔记、作业,如果你们有心自学,应该也能学会。我看到你,是不是因为我觉得你天赋最高,最有可能学会?” “我来找你了。我不是假的,我们很快就能出去,我背着你走,你可以睡会儿。”李群雨竟然以为他是幻觉,她一定出现过很多次幻觉,多到她已经分不清现实和幻觉,怎么会这样?厉迩紧紧攥拳捏得掌心发痛,以后他再也不会放李群雨一个人去捉妖了,他要和李群雨永远永远一直一直在一起,他需要李群雨,李群雨也需要他。 “我不睡,谁知道你要把我带到哪儿去,我自己走。你是假的,什么都不懂。” 说着,李群雨推开厉迩,站起身,拿着缚妖壶继续走:“你走吧,别跟着我了。” “方向反了。”厉迩看着李群雨的背影,眼中的泪忍不住落了下来。这些天,他一门心思找人,顾不上也不敢想象李群雨是怎么过的。就是这么过,脑子忍不住想象出一堆人来救她,但是她心里又觉得不会有人能找到她,只有自己一个人可以依靠,孤单又绝望地挣扎。 “别跟我说话。” 厉迩拉住李群雨。 李群雨转过头道:“你继续这样的话,我要动手了。” 厉迩擦去脸上的泪,劈手将李群雨砍晕接住,然后化作一阵黑雾,载着李群雨快速从洞里出去。 —— 李群雨迷迷糊糊看到光亮和周围的陈设,不由得嗤笑一声,她想得真是越来越美了。她重新闭上眼睛,一片黑暗,这反而更真实一些。 接连几次醒来,她都看到一样的陈设,还看到厉迩走来走去,有时还趴在她身边睡觉。她不由得想:为什么是厉迩,不该是师父吗?或者是方燃。而且怎么会只有厉迩,没有西门、风破呢?他们该一起出现才对啊。这也不是她的房间,她为什么不回去呢?不过,还没等她想清楚,睡意便再次涌上来将她的意识重新卷下去。 她彻底失了睡意清醒过来的时候,房间里已是一片大亮,圆桌、长柜、木窗,仍旧是自己迷迷糊糊时见过的陈设,她支起身子,挠了挠头:难道那个梦又续上了吗?她下床走了两步,摸摸桌子,触感光滑,像是新打过蜡油,又摸摸柜子,不扎手但略粗糙,感觉上了年头,但她仍然无法确定这里到底是梦境,还是现实。 不过不管是梦境还是现实,都要继续才行,梦不做完是不会醒的,现实也是永远不会结束的。李群雨走到门口,刚要推门,脑中闪过一个念头:或许她已经死了,这里是魂魄的住处。她推门的手顿了一下,转念又想:无所谓啊,如果灵魂需要活的话,那也得认真活啊。 这里是客栈,很热闹,人来来往往,她住在二楼,一个正端着水往前走的店小二看到她之后,露出大大的笑容道:“客官,您醒啦。” “这是哪儿?” “飞云客栈。” “飞云客栈在哪儿?” “平城玉带县。” 李群雨重复了一遍:“平城玉带县?” “您不是本地人?您来我们这儿的时候是晕着的,我想报官来着,但看那位小哥照顾您挺尽心,又是请大夫,又是烧热水的,就没管。您醒了就好。” 李群雨点点头,小二向她告别,往楼下走去。 她叫住小二道:“可以给我端一盆热水吗?” 小二应下,李群雨走回房间关上门。 她忽然懂了庄生梦蝶是什么意思,原来人真的会分不清梦境现实,分不清自己是活着还是死了。她拎起腰间的甄目镜,凑到眼前看了半晌。镜子里的衣服、桌椅、床榻都是她眼里的一模一样。不是幻境,不过是不是梦境,是不是人间就不知道了。 一会儿,小二将两个水桶挑了进来:“不够用的话,您再喊小的。” 小二退出去后,李群雨伸手摸了摸,温度刚好,她从桶沿上拿起抹布放在水里打湿,慢慢地搓了搓手,手开始泛红,她将袖子卷起一些开始搓胳膊,胳膊也开始泛红,她又转手去搓脖子,脱了鞋袜搓脚。 忽得,厉迩推门进来,看见李群雨正光脚蹲在地上玩水,便把她拉起来:“干嘛呢?” 李群雨盯着厉迩看了一会儿道:“你真是长得怪好看。”厉迩的五官单拎出来完全挑不出错,每个都生得正好。 厉迩皱着眉将手覆上她的额头:“没发烧啊。”李群雨的眼神看起来呆滞,缓慢,像是一个失去记忆的人醒来后,带着疑惑、犹豫、不确定的眼神看着周围的一切。她虽然醒了,但是还没有缓过来。 李群雨不说话。 “怎么还光脚踩在地上,你身子本来就虚。”说着,厉迩拉过一把凳子,让李群雨坐下。 李群雨指了指桌上上搭着的衣服:“脚洗干净了,但是没有干净的鞋袜。” “地上不比你的鞋袜还脏吗?我给你买了新衣服,你待会儿换上。我去找木桶,你好好洗洗,这种小盆洗个脸都费劲。”厉迩将包袱放在桌上,又把盆端起来。 “你还挺勤快的。” “伺候你我一直都挺勤快的呀,你忘了我们在冷崖第一次吃饭,我给你夹了多少次饭菜吗?” 很多次。 说罢,厉迩便关上门出去了。李群雨打开包袱看了看,是件鹅黄色的衣服,很像太阳的颜色,她笑了,这颜色真的好像在洞里待久了幻想出来的颜色。 厉迩抱了一个大木盆进来的时候,李群雨问:“衣服为什么是那个颜色?” 厉迩将木盆放下:“我去买的时候,老板问我你多大年纪,我说二十七,他说二十七的人喜欢穿显年轻的颜色,推荐了粉色和黄色,他店里的粉色有点太艳,我觉得你不会喜欢,就挑了黄的。店里没有大木桶,只有这个盆稍微大点,你将就着用吧。” 李群雨道:“这就有点敷衍了。”如果是梦,不该想什么就有什么吗?如果是冥界,应该不是冥界,厉迩不会一起过来的。 “敷衍?你劫后重生,打算享受生活了?实在嫌小的话,我带你去河里洗,不过这会儿大中午的,河水正晒得暖和,下水的人可多,地方不一定有这里宽敞。” 恐吓她?李群雨摆了摆手道:“就这个吧。” “嗯,凑合用吧,等回第八峰,你可以去潭里再洗一次,洗很久。” 李群雨转过身道:“我要脱衣服了,你出去吧。” “你是不是还在怀疑这里是梦境?” 李群雨把衣服上的带子解开,又松松地系上,转过身去,指着带子道:“我真的要脱衣服了。” “啊知道了。”厉迩三步并两步后退着出去关上门。 —— 厉迩在门口踱步半晌,里面水声淅淅,他估摸着水都凉了,李群雨还是迟迟不出来,他数次想敲门进去,但声响又没有异常,只好按捺下去。 如果李群雨以为这里是梦境,其实是最好的情况了。如果李群雨因为那几天的黑暗而彻底性情大变,变得脆弱、易怒,他不会原谅他自己的。 “好了没?再不出来,没地方吃午饭了。” 门内喊道:“就来。” 李群雨将湿头发松松挽好推开门,厉迩转身过来看到李群雨收拾得十分齐整,只是肩背上湿了一片,他指着问道:“这是?” 李群雨摸了摸头发道:“头发滴下来的水。” 厉迩伸手过去轻轻摸了摸 :“湿得厉害,我给你擦擦。” “好啊。” 厉迩走进门,四处找了找问:“毛巾呢?你放哪了?” 李群雨两手一摊:“我也奇怪呢,从来没见到过。” 厉迩一拍脑袋:“啊,忘给你拿了。你喊我一声不就得了,我一直在门口候着呢。” “我哪知道你在不在门口。” “那你身子怎么擦干净的?” “用新衣服啊,你没看到这里湿了一片吗?”李群雨踢了踢裙摆。 厉迩低头看了看:“我还以为衣摆颜色本来就深呢,你就这么糟践我送你的礼物,等着,我去拿毛巾。”说着厉迩从房里跑了出去。 李群雨看着厉迩的背影,笑了笑,然后转身躺回床上,将脑袋枕在松松软软的被子上。 厉迩拿着毛巾进来的时候,看到李群雨躺在床上,便把李群雨揪起来道:“躺了两天,还没躺够啊,往那边挪一挪。”李群雨往边上挪了两下,厉迩在床边坐下,给李群雨擦头发。 “两天?” “我不眠不休地照顾了你两天。” “胡说,我分明看到过你趴在这里打盹。”李群雨将毛巾接过来给自己擦头发。 厉迩笑了一声,靠在床柱上翘起二郎腿,斜着眼看李群雨:“原来是你啊,我打盹的时候,有人偷偷亲了我一口,我睁开眼睛一看,屋里也没有旁人,还以为撞见鬼了,没想到是你。” 李群雨专心擦头发:“这就是污蔑了。” 李群雨的脾气比以往平和许多,好像整个人的反应都变慢了、变平淡了。 厉迩想再激一激李群雨。 “俗话说,救命之恩,以身相许,你是不是故意遇险,就等着我救你,然后黏上我?心机好深啊 李群雨。” “什么味道啊?”李群雨吸了吸鼻子。 厉迩闻了闻自己身上的衣服,然后把袖子伸到李群雨面前:“你说这个味道吗?” 李群雨闻了一下,立马弹开:“你身上怎么回事啊?” 厉迩追上去让李群雨闻,李群雨满床爬着躲:“你干嘛呀,我刚洗了澡。” 厉迩看李群雨恢复了一点活力,担心她累到,便没再追,起身坐到凳子上:“还问,那个破烂洞,你就比你少待了半天,那天天还没黑我就到了,然后你在里面待了多久,我就在里面待了多久。好不容易找到你,你非说我是假的,我只好把你打晕背出来。到这里之后,您老人家睡了两天,我就可是一会找大夫,一会儿买衣服没歇过,身上自然就臭了。” “可是你一个人怎么找得到我?” “当然是靠闻,我的鼻子比妖怪还厉害,而且我很熟悉你的味道。” 李群雨摇头:“你骗我也编个可信的理由。” 厉迩握拳抓狂:“我没有骗你。” 李群雨摇头继续擦头发,她本来摇摆着觉得这里是现实,现在又觉得是梦境了。 厉迩指着远处的一颗大树道:“你去摘几个枇杷给我闻一下,然后藏在这个客栈里,我把眼睛蒙起来,你看我能不能找到。” “算了,就这样吧。”李群雨不想折腾。她站起身来对厉迩道:“你得洗个澡吧?” 厉迩嫌弃地看了看自己的衣服:“对啊。” “我去给你端水。” “你去给我买衣服吧,总不能洗完澡还穿这个,洗澡水我自己弄。”放她去外面逛一遭,说不定好些。 “行。” 李群雨倒要看看,这个梦要持续到什么时候。 二人一同下楼,客栈在路口,外面各种商铺,个个像模像样,但李群雨觉得她的梦境应该有能力做到这一点。 厉迩指了个方向道:“往那边走,走到底右转,再走到底就到了。这家店的衣服是样式最多的,他家都挑不到的话,其他地方更找不到。” 李群雨点头朝厉迩指的方向走。 厉迩看着李群雨的背影笑了一声。 李群雨扭过头来看他一眼。 厉迩扬了扬头,示意她继续走。 李群雨走到底往右边一瞧,这一条街都是卖调味料、鸡蛋、米面的,尽头是菜市场,这样的地方真的会有成衣店吗?她回头看了一眼,厉迩还站在原地,一直兴冲冲挥着手,示意她往右转。李群雨不由得想,以她现在的精神状态真能想象出厉迩这么兴奋的样子吗? 她决定试探一下,转身面对菜市场,在心里默念:一定有,一定有,前面一定有成衣店,必须有,如果没有,她就在那里一直坐下去! 48.第 48 章 李群雨在城里绕了一大圈才回到客栈,她觉得如果自己继续坚持这里只是梦境,有点过于厚颜无耻,以她的能力应该没办法想象出如此鲜活的梦境。 那地方就是菜市场,再转一个弯才有成衣店,厉迩应该是看她无精打采,故意逗她的。 她敲了敲门:“你洗好了吗?” “进来吧。” 李群雨推门进去,只见厉迩上半身光秃秃的,下半身只用一块布挡着。李群雨猛地转过身,发现房门还开着,立马上前关好,脑中闪过厉迩白花花的身子。 她拼命晃了晃脑袋:“干什么啊?光天化日的。” 厉迩笑了,李群雨终于更像兔子,而不是乌龟了。 “你总得见,你不进来我就没衣服穿,没事儿,该挡的我都挡好了,把衣服给我吧。” 李群雨倒退着把包袱放在桌上,然后站着不动。 “你不出去?”身后传来声音。 李群雨回过神来,慌忙往外面走。 “倒也不用这么急。” 李群雨关上门,摸了摸自己的肩膀,不够挺阔,又摸摸肚子,赘肉不少。她啧了一声,往客栈的方向看了一眼,厉迩的肩膀和腰怪好看,两天前,她还在上面趴过,只可惜当时晕过去了,没能好好体验。 “你平时是不是老偷瞄我啊,买的衣服这么合身。” “穿好了?” “我觉得差不多,你进来看看嘛。” 李群雨推门进去,厉迩在她面前转了两圈。两边袖子被挽起,露出紧实的小臂肌肉,腰带扎得很紧,显得厉迩的腰很细,整体还不错,但不如光着身子好看。 “你为什么挑了棕色的?” “合适你的就这件了。” “胡说,我去的时候,明明有一件白色的,我平日里不都穿白衣服嘛,你怎么不给我买那件。” “没有吧,估计被人买走了。” 厉迩用肩膀轻轻撞了李群雨一下:“你是不是想让我穿和你同样颜色的衣服,特意挑了这个。” 李群雨挑眉,晃了晃手中的油纸包:“嘴巴这么油,应该不饿,那肉串和水煎包我自己吃掉好了。” “你舍得这么对你的救命恩人,你就吃吧;你不觉得这样违背师父的教诲,你就吃吧;你不觉得小师弟年纪轻轻需要补充……” “好好好,一起吃,吃完我们回杏山。”李群雨塞了一个肉串到厉迩嘴里。 —— 李群雨回到杏山的时候已经恢复了意气风发的模样,隔着老远就冲西门和风破招手。 西门端着碗迎上来拍拍李群雨的胳膊:“卡得真准,真掐着饭点回来了。” “做我俩的饭了吗?” “那肯定啊,做了大餐,去坐吧,我给你们盛饭。” 两人往石桌走去,风破在桌边站着等二人,神情算不上开心,只露出一点笑意。 李群雨拍拍风破肩膀笑道:“怎么感觉你又变深沉了?” 风破笑笑不语。 厉迩直接坐下。 李群雨拍着厉迩的肩笑道:“我们厉迩当了一回救命恩人,身价彻底涨上去了,见到师兄都不用问好了。” 风破道:“无妨。” 李群雨摁着风破一同坐下,她感觉风破心里应该又有事儿了。 桌上的菜色丰盛得很。 “有鱼有肉,六菜一汤,感觉回到了我们见面的第一天,时间过得真快啊。” 西门从后面端着碗过来:“那以后就定了,每次分别过后的团圆饭都是六菜一汤。今天这桌饭都是风破张罗的,我忙着上课没时间,风破昨晚逼着我写了菜谱,今天在厨房做的。” 李群雨笑道:“风破有心了。” 厉迩重重哼了一声。 她起身从西门手中把碗接过来,一个递给风破,一个递给厉迩,然后对着厉迩问:“鼻子不舒服?感染风寒了?那你进里面休息,一会儿给你熬粥。” 厉迩接过碗,往里面舀了一大勺洋葱牛肉,埋头吃。 李群雨坐下来:“多大事儿,我这不是平安回来了嘛。硬要说的话,我在里面还害死了两个齐山弟子呢,那我是不是得受尽白眼啊。” 厉迩抬起头来:“那两个齐山弟子又没叮嘱你照顾他们。”说罢,眼带埋怨地看向风破。 风破道:“是我的错,不该让你一个人进去。” 厉迩道:“我就不明白了,当初走的时候,你挑了风破一起,理由是他懂手势懂暗语,可捉妖的时候,你们一个人在外面,一个在里面,懂那些手势暗语有什么用啊?你俩不该一起行动吗?” 李群雨道:“当时情况不允许啊,宋如,就是齐山的带队人,完全是个笨蛋,指望他在外面指挥牵制妖怪是绝对不可能的。齐山的捉妖氛围又很死板,特别注重辈分,没人敢反驳他,得罪他。只能让风破留下帮忙指挥。” 西门插话道:“诶,咱们峰里最聪明、最有悟性的人,应该非风破、厉迩莫属吧?” 李群雨连连点头:“那是自然。” “群雨这番话我都听懂了,他们俩不会听不懂吧?” “肯定能懂啊。” 厉迩道:“不管,下次捉妖还是我和你一起。” 李群雨笑道:“怎么能不管?我多认真给你解释呢。” “就这么说定了。” 李群雨拍着厉迩的肩膀调侃道:“我们小师弟的身价涨的不是一点半点,现在完全是幻术堂话事人的作风啊。” 厉迩是真的有点生气,李群雨记吃不记打,她在山洞里吃了那么多苦,现在是要一笔揭过吗?话里话外维护风破,不让他怪风破,那怪谁呢?自找的吗?为什么非要这样,她就不能任性一点吗? 李群雨继续道:“我觉得这一趟之所以凶险不是某个人的问题,而在于我和风破对事情的考虑不全面。我之所以遇险,一是在里面找人花的时间太长,应该留几个妖怪的活口找人用,但当时太紧张了,每一个人想到这码事。二是外面那帮人不济事,裂山回来得太快。所有的计划都是我、风破、齐山弟子同意的,要怪也只能怪到我们每一个人头上。如果我把自己遇险的原因都归结到风破身上,而不觉得自己有问题,那下次捉妖一定还是不管不顾地冒进,早晚有一天出大事。” 西门也附和道:“群雨说得对,只有自己能对自己负责。认为别人要对自己负责,或者自己要对别人负责,都要不得。” 李群雨点头:“西门总结得好。” 厉迩没好气道:“你们两个一唱一和,倒是很有默契。” 李群雨自己都不站在她自己那边,他实在有些恨铁不成钢。如果他当时没有留下来,没有加入幻术堂,那李群雨现在……他不敢想。 李群雨揽着厉迩道:“我们小师弟真是师姐的贴心小棉袄。我和风破都有责任,但是我吃了苦,你觉得我太惨,不好意思对着我发脾气,就把气独独撒在风破头上,太体贴了。” 厉迩扭着脖子,把李群雨的手拿下来:“干什么搂搂抱抱的?”他还没消气呢。 西门笑道:“小师弟脸怎么红了?一定是群雨刚刚下手太重,把我们小师弟勒得没办法呼吸了。” 李群雨夹了个鸭脖子到厉迩碗里,笑道:“对不住对不住,我太激动了,以形补形,补一补。” 厉迩夹起鸭脖,不想说话,没什么好说的,李群雨回避了他的提议,不同意他一起跟过去捉妖。随便吧,他每次都会偷偷跟上的。 风破一直没说话,也没动筷子,只低垂着眼坐在那里 。 李群雨夹了一块肉到风破碗里:“原因都分析清楚了,现在能好好吃饭了吧?我要是真出事了,你绝食个两三天,我在天之灵说不定还会感动。现在完全没必要,我好着呢。人要向前看。诶,是不是该给你夹个鱼眼睛,也是以形补形。”说着,李群雨拿起筷子在鱼肉盘里翻。 西门止住李群雨道:“别,鱼眼睛可不朝前看,朝两边看。相反,人类的眼睛是朝前看的,吃鱼眼睛反而拉后腿。” 李群雨急忙收回手笑道:“呀,差点犯大错。” 厉迩给李群雨夹了个鸡腿:“补补脚力,下次遇事儿,你跑快点儿。” 西门叹道:“我呢?没人给我夹?” 李群雨闻言去夹鸡爪:“你没办法自己夹菜,一定最需要吃这个。” —— 晚间,李群雨收到一条简灵。 “我是元朴。” 李群雨笑了,有点突然。风破说,齐山没怎么组织人手搜救她。估计元朴出去后也跟着大部队一块回去了。杏山弟子找她的时候,都带了大妖帮忙。元朴如果想帮忙找她,也需要大妖,也就是说需要齐山同意。齐山大概率不会同意,那个地方冷漠得很。所以这事儿,她不能怪元朴什么,但心里多少有点膈应。 李群雨回道:“真的吗?” “!我今天听说你被救出来了,还不敢确定,所以发消息试探一下,恭喜你死里逃生!” “同喜同喜。” “救命恩人!你好厉害!我听他们说了,是你抓住的犀牛怪!” “以后不会救了,已经后悔了。” “我和他们说你是幻术堂的弟子,搞得好多人想重新拜入杏山幻术堂门下,还有人说想去参观一下你。” “那叫拜访吧。” “拜访哪够啊,要全方位无死角地了解你的过去和现在,就叫参观。” “好恐怖。” “他们去拜访你的时候,你千万别说以后不会救了,已经后悔了这种话,我不是这么宣传你的,我说你勇猛无敌,一心为公,你的字典里从来没有退缩和犹豫,任何人只要盯着你的眼睛,就只能看到两个字:无!畏!” “你嘴里的这个人还是人吗?”元朴的嘴皮子挺溜的。 “就是我眼里的你,我也觉得你不像人,你怎么做到的?怎么过了一个晚上,犀牛怪就被你捉住了?你捉住犀牛怪之后,为什么不回杏山,反而留下帮我们?最后,你怎么敢孤身一人留在洞里?” 李群雨回想过去几天的一桩桩一件件,也觉得恐怖,如果再来一次,她绝对不会这么冒进了,她如今还活着,姑且可以夸赞她一声勇敢,如果她死了呢,那不就是鲁莽吗?她觉得一个成熟的捉妖师,最需要的品质应该是缜密的思维。 但她不打算和元朴聊这么深刻的话题,便装了一把:“哦?这竟然是值得夸耀的事情?我以为这是捉妖师的本分。” “太闪耀了,我从未见过如此闪耀的捉妖师。” “你在齐山确实难见到。” “戳我伤心事,话说你们幻术堂收徒弟吗?我真心想拜入你们门下。” “不收吧,我师父都丢了,你又不是不知道。” “可惜,我真想当你师弟。救命之恩无以为报,我这几天准备一点东西送给你,你到时候收一下速递。” “客气,你的泥雕还在我手里没成型,得等等。” “不急,等一辈子也行。” 李群雨没有再回复,对面也没有发消息过来。 李群雨翻了翻二人来往的简灵,她觉得还是可以做朋友,元朴心不坏,只不过在齐山那样的地方待着,有些身不由己。而且元朴在齐山那样的地方长起来,都能长出一副热心肠,说明底子真的很不错。 49.第 49 章 泥雕课和临摹课稳步推进,义理课也不能再拖了,第一堂课的主题是仁恕,李群雨关起门来认真备了五天课,终于折腾出两个时辰左右的讲稿。 她参考的是自己上课时的笔记和《四书训义》。 备课的时候,李群雨感觉自己彻底活过来了,那是一种很神奇的感觉,比打坐还要神奇,让她完全清除了心中的杂念,脑中一片清明,她重新发现世界其实没有那么复杂,或者说她要负责的事情并不复杂,天高地阔、宇宙无穷、世事无常,但她要做的、能做的唯有守好她自己的心。 这五天里,她时不时想起师父,这些东西都是师父教给她的。她脑中常常闪过这样的想法:她是不是没有那么需要师父,师父已经教给她很多东西,这些东西足够她过好这一辈子。 李群雨拿着讲稿走进教室的时候,心中有些忐忑,义理课和其他课不同,这门课会逼着她表现心中最隐秘的一些想法。她倒不是觉得这些想法见不得人,但很认真地讨论这些想法对她来说有些困难,因为正常来讲,熟人之间平时根本不聊这个,越熟越不聊。 但又不能不讲,义理课是为了让人无时无刻不谨守本心,师父设置的九大关卡尽是与杀人、撒谎、情欲、贪心、亲情、爱情、死亡、偷盗有关的故事。义理学得越好,过关的时候就越容易,将来越来不容易被幻境里的妖怪影响心神。 “义理课的目的很简单,那就是避免我们被幻境影响。那么做一个什么样的人才不容易被影响呢?这就是这门课想要探索的。 “人一辈子会遇到很多事,我们搞幻境的人更是如此,每个幻境都是一个小故事,一小段人生,经历的事情一多,人有可能变得倦怠、畏缩、妥协,也有可能变得狠毒、麻木、漠然。当你身上发生改变的时候,你可能会害怕,因为你不确定这样的变化是成长,还是退步,是好的,还是不好的,是短期来看好,长期来看不好,还是短期来看不好,长期来看好。义理课就是想带着大家去找一种答案,关于做人的答案……” 当她发出第一个音节的时候,她就一点都不紧张了,她没有依赖那份稿子,而是边讲边想,她忘了前面坐着的人,也忘了自己并不够格讲各种大道理,她感觉她只是在给自己讲,有时候会结巴,甚至卡住,这个时候她就会承认自己的体会也并不深刻,并把问题记下来,留待以后体会思考。 课上完的时候,李群雨很轻松,她感觉自己想说的都说出口了,课上的自己甚至比备课的自己还要轻盈一些,头脑更灵动,情感更丰富。 让李群雨很惊讶的是,当天晚上,风破就塞了一沓纸给她,说是他第一次的课业。 李群雨心中又是雀跃又是感动。 她一共留了八节材料,要求二人逐篇并进行阐释,风破选的是“克伐怨欲”一节,他分析的是沙鸟山一事中齐山弟子和他的表现,李群雨明显感觉风破心境开阔了不少。 他在课业中指出了齐山弟子的麻木不仁、志向虚浮,又指出他自己过于沉溺,没能很好地节制感情,还结合“孰谓微生高直”一节讲了他对天理人欲的理解。风破说,每个人都应该以自己为中心,将情感缓缓散播出去,需要注意的是两点,第一,自己永远在最中心,因为只有学会珍惜自己,才能学会珍惜他人,第二,离自己更近的人应该获得更多的情感,而活着的人比死了的人离他更近才对。 风破说的不是放之四海而皆准的道理,但这些道理对风破来说没有什么问题,她知道风破想说的是什么。 —— 过了约莫一周,李群雨的五个泥雕小人也做好了。 送给方燃的是一尊狮子怪兽,模样略大一些,是用石头和泥土拼接出来的,搭建的时候费了不少功夫,造型十分古朴,毛发张开,瓜子粗大,神态憨厚可掬,也是李群雨很得意的一件作品。 送给其他人的都是泥雕娃娃,她参考了岑宴做的木雕娃娃,每个泥雕都做了配件,有的撑伞,有的御剑,有的举着糖葫芦,有的拿着锅铲,姿态也不一样,有的转身回眸,有的单腿站立。 方燃收到礼物的时候,双手捧着亲了好几口,又揽在怀里舍不得放下,李群雨看得大笑,又压着嘴角道:“演得过了啊。” 方燃亲昵地挽着李群雨的手:“不是,你怎么又开始玩这一套了?你都多少年没送过我泥雕了?” “好姐姐,你这话说的好像一辈子一样,明明也就三四年,我刚开始学泥雕的时候常常送,后来忙着学其他东西就没顾上。” “你这些年没少偷偷努力吧,这和你送我的上一批泥雕简直天上地下啊!” “上一批没有也那么差吧。” “还说呢,你记得上次送我的是啥吗?十个形态各异的老头子!那段时间你非要捏形似神也似的泥雕,我都不知道摆哪好,摆在哪都觉得自己是个喜欢老爷爷的变态,后来放在山下的一个铺子里寄卖了。” 李群雨回想起来也觉得好笑,呵呵问道:“有人买吗?” “还行,合起来卖了几钱银子,我拿去吃好吃的了。” 李群雨笑着点点头,当时没想那么多,只觉得自己捏得好,便特别想送人,但一个妙龄女子屋里摆几个老爷爷,确实太怪了。 她指着被方燃护在怀里的狮子问:“那这个卖吗?” 方燃抱得紧紧的:“不卖,卖锅卖铁都不卖它,你说说你怎么想的,”又将狮子捧着手上端详道:“毛发用石头,嘴用石头,脚用石头,身子一半石头一半泥,真妙啊,看着就想亲两口。”方燃说亲又亲了两口。 李群雨乐不可支:“没事,想亲就亲,石头都洗过的,干净。” 方燃故作着急:“这放哪儿好啊,感觉肯定有人眼馋,要来偷,我们山上人多手杂,丢了可难找呢。” “那你随身带着吧,晚上也搂着睡。” “唉,只有这个办法了。”方燃叹气摇摇头,然后将狮子举起来问:“你要不要亲两口?我带走你可没机会亲了。” “那刚好,我想亲的时候就来炼器堂找你。” —— 三位师弟收到泥雕的时候,吃了一惊,他们完全不知道李群雨是什么时候偷偷做的。 西门摸摸泥雕的脑袋道:“又拿这种东西来勾我,本来就够想上泥雕课的,现在要朝思暮想了。” 厉迩细细看了三个泥雕问:“是照着我们的样子捏的?” 西门又凑近看了一眼:“为什么我是拿着糖葫芦?风破御剑,厉迩撑伞,一个赛一个英姿飒爽,就我看起来憨憨的。” “这你就不知道了吧,寓意是你的日子将会像糖葫芦一样甜。” 西门扭捏着打了李群雨一下道:“群雨真懂我,你怎么知道我就喜欢甜甜的日子。” 李群雨摸了摸胳膊,西门在蒙一学堂这些日子真是没白待,打人一下怪疼的。 厉迩将娃娃举到李群雨眼前问:“那我这个是什么意思?你希望我的日子每天下雨?” “怎么会呢?”李群雨故意不说下半句。 “嗯?” “寓意是师兄师姐们会像这把伞一样保护你。”李群雨看着厉迩娓娓道来。 “噢。” “还不跟师姐道歉?”李群雨小耍威风。 厉迩叽里咕噜说了两句话当做道歉混了过去。 风破问道:“我这个呢?” “希望你长风破浪。” 西门接道:“会有时。” 李群雨见状接道:“直挂云帆。”然后推了推厉迩。 厉迩接道:“济沧海。” 西门道:“行路难,唐,李白。” 风破笑道:“多谢各位。” 李群雨把锅铲泥雕给岑宴的时候调侃说,希望他早日成为方燃的屋里人,岑宴翻个白眼,但还是回送了李群雨一个木雕。 她也觉得世事无常,她是因为元朴才起了做泥雕的想法,但她送了五个泥雕出去,给元朴的泥雕还迟迟没有动手,没有任何想法。 —— 过了约莫三天,李群雨正在厨房里炒菜,厉迩在一旁摘菜,忽听得门外一声喊:“李群雨在不在?有齐山来的包裹!” 李群雨高声应道:“来了,来了。”一边对厉迩道:“你看着点锅的菜,熟了就盛出来”,一边三步并两步赶出门去。 包裹不小。 仙云速递的人得了李群雨的签字,便划着渔船离开了。 李群雨坐在地上,一个一个拆了出来,里面有大大小小六件东西,各色绸缎四匹、桑葚酒两坛、一包笋干、一包红薯干、一包芋头干、三扇腊排骨、三只腊鸡, 厉迩将锅里的包菜盛出来,走到厨房外,远远看着道:“这是什么店家,又卖腊味,又卖布。” 李群雨蹲在地上一个一个拿起来看:“齐山一个朋友送的。” 厉迩上前找货单,然后对着上面的名字念了出来:“朴元?” “是元朴吧?” “不如我的名字。” “刚好四个颜色的布,够给我们每个人做两身衣裳。” 厉迩上手摸了摸布匹,滑溜溜的:“又看上这种料子了?你不是喜欢我身上这件灰衣服吗,总夸耐脏又耐磨,后悔没在玉带县给自己也买一身。” “这是棕色的!”厉迩总是变着法损她在玉带县买的衣服,前天沾了泥巴确实看起来灰扑扑的,但把灰泥巴洗掉后看起来和新衣服没区别啊。 厉迩拿起一扇排骨敲了敲:“齐山就这么对粮食,拿排骨做武器。” 李群雨从厉迩手中拿过来放好道:“腊排骨就是这样的,泡一泡就软了,明天可以吃腊排骨焖饭,也可以炖汤,让西门定吧,今天可以尝一下桑葚酒。” “不过年不过节的,他寄这么多东西过来干嘛?” 李群雨一件件收拢,往厨房里搬,厉迩上来搭手。 “那次在沙鸟山,他就是被抓的一员,我算是他的救命恩人。” “行吧,那送点东西得了,应该没想过以身相许吧。” “以身相许得许一半给风破吧,怎么许啊。” 厉迩“哦”了一声,重新回厨房摘菜。 西门和风破回来后,李群雨又拉着二人看了厨房新添的家当,西门表示自己或将大有可为。饭桌上,四人定了过两天,找个西门没课的日子,一同带着布料下山找铺子量体裁衣。 李群雨躺在床上给元朴发简灵。 “东西收到了,够吃很久。” “怎么就盯着吃的,不是还有穿的和喝的嘛。” “我们小猪投胎的人是这样的。” “下次有好吃的,我再寄给你。” “听起来你这是要管我一辈子的饭。” “有心但无力,小人微薄的家财养活不了猪大人,拼尽全力或许可以管猪大人一辈子的零嘴。” “准奏。” “东西寄出去之后,一直担心你会觉得东西太便宜。” “猪大人不至于如此世俗,只要以后有好吃的别忘了我。” “有我一口,就有你一口。” 李群雨没想到元朴会给她寄吃穿用的东西,虽然不值什么钱,但感觉也用了心,元朴很实在。如果幻术堂能继续收徒弟,她倒是觉得收了元朴也不错。 50.第 50 章 过了七天,李群雨才完成答应给元朴的谢礼,是一尊房子泥雕,房子外壁涂成蓝色,窗框和门框涂成红色,门前挂出一面“香料店”的小红旗子,窗户和二楼伸出的台子上都贴了干花,门前扎了几株干草,造出丛林掩映的模样,一看就香喷喷的。 她将房子寄过去的时候,还写了一封信。 “元老板,近来安好?不知为何,你的香料店跑到我这里来了,如今原模原样寄回给你,好好看护,别又跑丢了。” 寄出去之后,她急匆匆便同厉迩一同出山前往南理县捉妖去了,时间过得太快,距离上次捉妖又是大半个月之前了。 厉迩这人跟皮猴一样,只爱动手,不爱动脑,让他看书跟要他的命一样,义理课的作业,厉迩一次都没交。厉迩提出要跟她一起下山捉妖的时候,她差点一鞋子扔过去,作业都不能按时交,也敢提要求。 厉迩护着脑袋指责李群雨,口口声声说她不是个好老师,没办法让学生快乐学习。 李群雨问他读那些材料的时候是什么感觉。 他想了半晌,说像磕生瓜子、啃干骨头。 李群雨听完一时无言,她大概明白这种感觉,大概十年前,她还在蒙一学堂,有同学推荐她读《四书训义》,她完全看不下去,她感觉这本书又孤傲又古板,穿着老头子的衣服对年轻人评头论足,她根本不想接它的茬。也是遇上师父之后,她才慢慢对这本书改观。 古人说因材施教,厉迩自小就很少同人打交道,只是在山上游窜,碰到上课就听两句,看到食物就吃两口,指望他看得进去大道理也难,不如放他自己去磨。因此,她索性同意带厉迩一起捉妖,让他多见一点事。 —— 李群雨寄东西的时候,厉迩都看在眼里,但没什么想法,这段日子他很幸福,以至于常常觉得太阳跑得太快。 李群雨每天都在他身边,有时候一起打扫屋子做饭,有时候摁着他的手捏泥人,有时候辅导他的课业,他感觉两个人都快要黏成一个了。 萧舟离开后确实出了一些波折,被关进冷崖、被威胁要解散幻术堂,但一切都已经尘埃落定,日子越过越美,他觉得自己在李群雨心中起码占据了五分之一的分量,这只是保守估计,他隐隐觉得实际更多一些,李群雨很在乎他,甚至超过了西门和风破。 比如昨晚,他正在削姜,手一个没拿稳,姜掉进了垃圾桶里,没忍住轻轻叫了一声,李群雨吓得立马过来问是不是削到手了,还反复叮嘱让他小心一点。西门在厨房做饭的时候,也喜欢叫来叫去,什么“油放多了”“盐放多了”“火太大了”,但李群雨只是在外面坐着喊几句“没事”。 再比如上次的泥雕课,他不小心剐掉一大块泥,泥人的胳膊摇摇欲坠,他立马说不好了,喊李群雨快过来看,李群雨当时正在指导风破,没顾上他,只是嘴上安慰他说没事,他坚持说有事,李群雨便放下风破来看他的泥人。 那个香料店华而不实,没什么意思,不像他的撑伞小人,小人是他,伞是李群雨,一人一伞天长地久,相反,如果李群雨将那个香料店送给他,他会生气,因为李群雨像是要赶他走,要他到山下自立门户。 如今,两个人又一齐下山,这就是他最初想要的生活,时隔两个多月终于实现了,来得并不算慢。 风猎猎作响,厉迩站在李群雨身后,微微抬起手掌,柔软的发丝轻轻拂过他的掌心,痒痒的,嫩白的脖颈隐藏在发丝后时隐时现,透过下巴的形状,厉迩确定李群雨神情一定很专注。他轻轻梳理李群雨飞乱了的发丝,一缕一缕抓在手心。 李群雨察觉到后,扭头看了看,一把将头发拢到前面,高声问:“刚刚是不是打到你了?” 厉迩扶住李群雨的腰,对着李群雨喊道:“差点把我打下去。” 李群雨无奈道:“就说让你乘自己的剑啊,懒得发霉。” “等我年纪再大一点,你绝对就不让我乘你的剑了,我要趁现在乘个够。” “你现在的年纪已经不该乘我的剑了!” 厉迩越来越会耍无赖了,李群雨不知道他是怎么一步一步修炼出来的,明明一开始的时候不这样。 “那你怎么还让我乘?” “你自己非要站上来,难不成把你踢下去吗?” “好了,知道你舍不得。” —— 李群雨到了南理县才知道,这个妖怪藏身在一个地下洞穴里,一瞬间她想直接打道回府,太寸了,上回的阴影还没完全消散呢,新的阴影就在路上了。线人说妖怪前不久受伤了,在洞里养伤,提议李群雨趁机攻进去。 李群雨几乎没有思考,便在脑中拒绝了这一提议,开什么玩笑,她也还在养伤,被困洞穴的伤,没有十年八年的好不了。她送别线人后,问厉迩:“要不等一等吧,等他伤好出洞,我再捉他?” “在这儿等?” 李群雨点头。 “等多久?” “妖怪受伤很快就能好,据说是前天晚上受的伤,多则七八天,少则三五天就差不多了。” “好啊。”他不急,这趟出来本身就是为了享受和李群雨的双人时光。 厉迩调侃李群雨道:“原来你是真豪杰,绝不趁妖之危。” 李群雨挑眉:“那是自然。” 这妖怪确实会挑地方,他把家安在一个山谷里,空气阴凉,河流潺潺,石滩上有不知道是水冲过来还是岩壁上掉下来的一堆大石头,李群雨往自己和厉迩身上贴了个遮掩气息的符咒,然后拉起厉迩找了个一人高的大石头安下家。 厉迩和李群雨就在大石头后面从日上三竿等到了日落时分。 西边是快要消失的太阳,东边是冉冉升起的月亮,天色暗得很快,刚刚影子还被拉得很长,周遭金灿灿的一片,眨眼间影子已经变得模糊,金光也变得暗沉,像是挂了一层锈迹。 鸟儿在天上盘旋着往林子里飞去,晚风拂过,凉意渐起。 厉迩问:“就这么一直等吗?” 李群雨从包袱里抽出《四书训义》递给厉迩:“也可以看书。” “我选择干等。”厉迩没有接,将目光移开,看着妖怪的洞穴。 厉迩觉得,读这本书是世界上最无聊的事,他很奇怪怎么会有人爱翻来覆去地讲大道理,李群雨上课的时候,他还能撑着脑袋听一听,但让他自己看这本书……放过他。 李群雨将书翻了两下,塞回包袱里,她就知道会是这样,但还是不死心地带上了这本书,想着万一厉迩忽然愿意看呢,但她现在可以肯定,厉迩宁愿看天上的云朵从南飘到北,都不愿意看一眼这本书。 厉迩道:“我搞条鱼做晚饭。” 李群雨点头。 只见厉迩系好下摆,拖了鞋袜,赤脚走进小溪里。 李群雨远远看着。不管厉迩做什么,他的动作里总带着一股矫健和敏捷,浑然天成,毫不费力。她很喜欢看厉迩练刀,跑步、走路、御剑等等各类行动。 厉迩踩在水里,轻轻挪了两步,然后一扑, 再抬手的时候掌心已经握着一只活蹦乱跳的大鱼,他咧嘴看向李群雨,不住地晃着手中的战利品。李群雨抬手鼓掌。 剩下的工作也都由厉迩一手包办了,敲晕放血、拿石头刮鳞,开膛去内脏,去鱼鳃、去咽喉齿、去腥线,拿盐巴腌,生火烤鱼,李群雨只负责捡柴火。 鱼滋味不错,可能关键在于鱼好而且新鲜,李群雨吃得饱饱的,安排好轮流守夜便先睡去了。 两个人就这么在山谷里待了三天三夜,每天都有山珍河鲜,第一天是鱼,第二天是兔,第三天是鸟,都是厉迩猎到的,李群雨包袱里的肉干压根没有派上用场。她还能看着厉迩每天跑来跳去,上山下河,口舌之欲和眼睛之欲都满足了。 上午,李群雨正在石头后看书,忽听得水流“哗啦啦”得发出了巨响。她和厉迩对视一眼,纷纷起身,越过石头往河里看,只见一个卷毛妖怪从河里跳了出来。那妖怪先是跳到树枝上,树枝一弯,他借力一跳攀到高高的山壁上,然后跳到对面的山壁上。来回攀跳着往远处跑去,李群雨眼疾手快飞了一张潜听咒上去,妖怪眨眼间不见了踪影。 她在自己和厉迩腿上贴了疾行咒,便拽步往妖怪消失的地方赶去,赶出一里地后,扭头一看,发现厉迩没跟上。李群雨一拍大腿,坏了,她忘了厉迩压根就不会用疾行咒。 李群雨急忙退回去,找了一路都没看到人,直到回到出发的地方,李群雨才看到厉迩像个倒栽葱似得,躺在地上,两条腿指着天,风火轮一样嘟噜噜转。她废了好大的力气才憋住笑,上前摁住厉迩的腿,把疾行咒撕下来,又扶着厉迩站起来。 厉迩脸黑的跟锅底一样,他每天好吃好喝喂着李群雨,李群雨就这么捉弄他,她再晚来一会儿,腿都要断了。他扭头看背后,打算拍拍衣服上的灰尘,李群雨眼疾手快,很有眼力见地拍了上去。厉迩双手环胸,由着李群雨东拍两下,西拍两下,上面拍拍,下面拍拍。 “哎呀,我忘了,我以为你会用疾行咒来着。” “我听都没听过。” “我的错我的错。” “不管你打算做什么,都要先跟我解释一下啊,我这耳朵又不是摆设。” “好好好,我一开始飞出去的是潜听咒,现在给咱俩腿上贴的是疾行咒,你默念咒语,就能控制速度快慢。” “哼。” “一起试一下,我扶着你。” 厉迩也不看李群雨,径直将手伸出来,李群雨握了上去。 “咒语是望请六丁六甲神,白云鹤羽飞游神。足底生云快似风,如吾飞行碧空中。吾奉九天玄女令摄。” “嗯。”厉迩从鼻子里哼出一个字节。 李群雨将一张疾行咒贴在厉迩左腿处,忽得,厉迩左腿被拽向前,一个劈叉就迈了出去,还好李群雨抓得紧紧的,整个人才没摔倒。 李群雨偷偷笑了一下。 厉迩站稳后,摸着被扯了一下的大腿内侧道:“你怎么只贴一边?” “贴两边,你控制不好,跑太快的话,我扶不住啊。” “我能控制,把另一边贴上。” “好。” 李群雨瞬间将另一张疾行咒也贴了上去,厉迩右腿又被往前拽了一下,他好不容易站稳,却见李群雨已经一溜烟跑走了。 “快来,我听着妖怪已经到镇子上了。” 厉迩咬牙,李群雨故意玩他。先捏决再贴咒才能控制好速度,可李群雨不等他捏诀就啪地贴上去,搞得他被疾行咒扯了两次裆。 51.第 51 章 李群雨生怕妖怪在镇子上作恶,没顾上等厉迩,先一步跑到了镇子里,她听着耳边传来的声音,叫卖声总是响起又远去,妖怪丝毫不曾停留,人声一直嘈嘈杂杂,隐约有愈来愈盛的意味,李群雨感觉妖怪正往闹市走。 忽然,声音陡然变大,妖怪不仅到了一个人特别多的地方,还到了一个人的喊叫声特别大的地方,基本上都是男人的声音。李群雨心内狐疑,这么吵的地方,她印象中只有青楼,但又基本听不到女人的声音,那便不是青楼,莫不是兔儿馆?但烟花之地的声音总是会多一些欢声笑语和缠绵悱恻,她耳边传来的声音似乎只有暴躁、狂喜、狂怒…… “快押!” “开!” “七点小,吃大赔小!” 有几个声音忽然特别明显——是赌坊,这妖怪进赌坊去了。 既然知道是赌坊,耳朵里传来的声音就更明显了:呼卢喝雉声、骰子落碗声、银钱敲击声…… 李群雨打听出此间最大的赌坊之后,厉迩刚好赶了上来。 二人站在镇口,李群雨对厉迩道:“跟丢了,只能撞运气,那妖怪到赌坊去了,但不确定是哪家,明面上的还好说,就怕有什么地下赌庄。” 厉迩重复一遍道:“赌庄?” “你之前没听过?就是赌博的地方,以小博大。” “以小博大?那很难。” “对,大部分都靠运气,但妖怪就不一定了,如果耳朵不错,说不定能赚个盆满钵满。” “这样,我耳朵还可以。” 李群雨急忙叮嘱:“别乱来,别碰这种,上瘾了就完蛋了。” 厉迩“噢”了一声。 李群雨又叮嘱一遍:“千万别碰,知道吗?山规写过的,严禁赌博,你要是沾上赌博,杏山就待不下去了。” “好,不碰。” 赌博似乎是很容易让人上瘾的东西,但她又确实不知道大家看中了赌博的哪一点。 —— 聚义赌坊。 李群雨一进门,便感觉这里似乎是另一个世界,门内门外的时间流速很不一样。 门外的时间是均匀的。人们安稳地过着生活,不过分着急和担心下一秒,各自做着各自的营生,这个人买肉、那个人卖肉,这个人挑着担,那个人拖着车。 门内则不然,时间是被压缩过的,发烫。众人等待着、等待着,一直到庄家开盅的那一刻,猛地在蛰伏状态下爆发,这个爆发像烟花一样短暂,然后又陷入新一轮的等待。他们的面容似乎有些差异,但都一样的恐怖,有人的面容撕扯、绞紧、近乎痉挛,有人的面容空洞、绝望,近乎枯萎,有人暴怒、目眦欲裂、满腔戾气,也有人迷狂、狂喜,如醉如痴。 李群雨很讨厌这种场面,她怀疑这么极端的情绪波动下,人已经不是人了。人本来就是动物,身上留着动物的血,稍有不慎就会变回动物,从善如登,从恶如崩。 “这些人疯了吗?”厉迩发出这样的声音。 李群雨回过神来:“差不多吧。” 她从身上掏出八卦镜,默念咒语。 一个眼睛瞪得老圆,眼珠子快要凸出来的人贴上来,打断李群雨问:“这东西怎么用?能算出什么?你给我算算这把是押大还是押小。”这人看起来好几天没睡觉了。 “我这东西算不出来,你自己玩。” 男人不依不饶:“那你带它进来干什么?不会来偷人气运的吧。” “我来找人。” “呵,找人用得着这玩意儿?这么大点地方,你一桌一桌找不就行了。” 赌坊里的人基本没有愿意管闲事的,盯着牌桌就已经够忙的了,他不赶紧下注,却来和她搭话,应该是没钱了。 “你想干嘛?借钱?” “你愿意借,我肯定借,等我赚了就还你。”笑像潮水一样堆上男人的面孔,李群雨觉得他越发像骷髅了。 “我没钱。”李群雨将男人推开,闭眼继续念咒。 男人还要上前,被厉迩一把推开:“滚远点。” 男人踉跄了好几步才站稳,挥着双手,扒拉旁边伏在牌桌上的人:“来人啊,大家快看啊,这人在施咒想夺气运,大家快砸了她那破镜子,把她赶走。” 又有几人围了过来:“干什么呢,把镜子放下。” 有胆子大的上来就要抢李群雨的八卦镜。 厉迩一手一个将人推到在地,警告围着的众人道:“别过来。” “肯定是庄家派来的!” “就是!” …… 李群雨将八卦镜收回怀里,八卦镜没有反应,妖怪不在此处。 管事人走上前,将二人引到一角,对着李群雨和厉迩拱手道:“二位是哪里来的?我看二位有些面生。” “我们是从泉城来找人的,老板,您这赌坊近来有没有什么生面孔,他出手应该还算阔绰,而且可能拿珠宝来赌,但最近三五天没露过面。” “您这话问的,我们聚义赌坊开门做生意,迎来送往的客人多如牛毛,哪能一一记清长相籍贯。” “南理县来往的客商不多,我猜多是本地人、老主顾来你这儿赌钱,我问的那个人即是生面孔,又是大手笔,应该挺显眼的,你好好想想。” “我们做生意认的是钱,不是人,生面孔熟面孔一概记不住。” “这个人谋财害命,你收进口袋里的钱是赃物,知道吗?” “您又说笑了,人长得不一样,银子难道也长得不一样?两锭银子摆在您面前,您还看得出哪个见过血,哪个没见过?” “你们这里不收珠宝?” “我看二位不是来玩的,本地的衙门我逢年过节也会走上几遭,从来没见过二位,你们二位若是来闹生意砸场子的,可别怪我不客气了。” 这管事人是个硬钉子,什么都问不出来,李群雨只好带着厉迩出来。 厉迩道:“没事儿,那就问别人嘛。” 李群雨没想到厉迩还会安慰她,笑道:“问谁?” “那得你找,我哪能知道啊。” 李群雨笑道:“在这儿等会儿吧。” 李群雨和厉迩守在门口,拦住几个输得精光的赌客,终于得知半年前他们确实见过一个面生的赌客,头发很多,面容凶恶,出手阔绰,在这里赌了三四个月,便再也不见踪影。那几个赌客收了银子后,又重新进赌坊去了。李群雨叹一口气。 根据消息,此妖一个月前还在犯案,而且方才又在赌,她怀疑这妖怪找到了新的场子,赌博的人一般越来越追求刺激,赌注只会越赌越大,可这里已经是南理县最大的赌坊了,难道是私人赌坊?可她又听到了很嘈杂的声音,不像是很私密的地方,所以南理县还有一个地下赌场? 她又问了几个人,据他们说,这方圆五十里 ,没有更大的赌坊了。 李群雨心里有点着急,这妖怪要是赌赢了,也就罢了,万一赌输了,岂不是又要开始谋财害命,她现在连妖怪的影子都没摸着。 “恭喜大爷,手气冲天,赏俩小钱,沾沾喜气,下次还赢。” 李群雨正想着,一群乞丐将她挤到一边,围住了一个喜气洋洋的人,这人一看就在里面赢了钱,他从兜里掏出一串铜板,丁零当啷洒在乞丐的盘子里,还有一些掉到地上,他踩着走了过去,好生阔气。 她看着围在赌坊门口的乞丐,心中不由得想,那妖怪是不是也这么赏过钱,这样的话,她就能拿到沾了妖气的东西。 李群雨凑上前对着一个年老的乞丐道:“老大哥,您在这多久了?” 年老乞丐拄着拐杖绕过她,重新坐下来,没说话。 李群雨在老乞丐旁边坐下:“我是游方的道士,路过的时候看到这赌坊里透着一股黑气,所以停下来探查,刚刚您也看见了,我拦了好几个人打问情况。” 老乞丐声音有些哑,说起话来嘴巴也颤颤巍巍:“他们说不出什么东西,都不记日子。”年岁应该七十往上了。 李群雨点头:“是啊,这个人说是两个月前,那个人说一个月,我都听糊涂了。” 老乞丐摆摆手,慢慢道:“我在这里三十年了,这些人进进出出,我没见过哪个人能在这儿超过一年的,这地方吃人。” “前段时间应该有个凶煞在里面赌钱,他碰过的铜板、银子都沾上了凶煞气,这些银钱在人手里时间长了,人也会沾染煞气,身体出毛病。” “真的?” “真的。里面那些人我也不管他们了。我们这一派不渡赌鬼,老人家你们这半年里收的钱里估计有不干净的,你找个隐蔽的地方摆出来,我来做法把煞气去了。” 老乞丐眼珠已经有些浑浊,李群雨看不出其中的意味,但老乞丐没说话,显然是不信任她。 李群雨继续道:“我们这一派专渡善人、渡穷人、渡苦人,您信我就行了。” “今天就这么巧?您二位就刚巧遇上我们了?” “您放心,我不是骗子,我要是骗子怎么放着里面的人不骗,骗你们?这不折寿嘛。再说我要真想骗你们,干嘛从您这里下手,肯定挑那几个小年轻。您年纪大,经验多,最不容易被骗了。” “你刚说这些煞气能把人怎么着?” “煞气入体,一般是从腰酸背痛腹泻开始,然后是发烧咳嗽,严重的话浑身疼。普通人病了开几剂药吃一吃,或许也有用。但我说句不好听的,您几位身上应该没那么多……” 老乞丐听着扭开头。 “我们派有个规矩,见到有缘的、想帮一把的人,就必须帮,你要是不同意的话,我就在这儿耗着,本来我们要去做一场法事,那让我师弟去好了。” 老乞丐复又看向李群雨:“你真不是骗子?” “您就瞅瞅我师弟的面相,像是那种刁钻奸猾的人?我俩要真想骗钱,就冲着那些有钱的寡妇去了,至于在这儿抠您这仨瓜俩枣的?” 老乞丐看了看厉迩,笑了:“说的也是。”一手搭上李群雨的胳膊。 李群雨将老乞丐扶起来:“不在这儿?” 老乞丐看她一眼:“这里是什么地方,能放这儿吗?” 说着,老乞丐招呼了几个身体还算壮实的乞丐,往街尾走去。 52.第 52 章 城外土地庙里,土地公土地婆笑着,神态可掬,垂眼看向供桌前。 老乞丐在三个小乞丐的护持下,绕道神像背后取钱,李群雨和厉迩退到庙外等着。有一个小乞丐本来就在庙里,李群雨觉得很合理,一堆人攒的钱放在一个所有人都能进进出出的地方,确实有些不稳妥,是得有个人守着。 “天快要暗了,今晚估计得在天上巡逻,我怀疑那个赌鬼把钱输光之后就会抢劫。” 厉迩点头。 李群雨继续道:“重点关注城南,那边富人多,他出手肯定看不上小数目。” “这你也知道?” 李群雨挑眉:“回去之后好好练练疾行咒,有了疾行咒还走得跟蜗牛一样,我不仅打听得清清楚楚,还在摊子上吃了一碗卤面,这你都没赶到。” 厉迩轻轻哼了一声:“章口就来。” 他听到庙门后面有人在偷听,便又道:“你有多大把握抓住那个凶煞?” 李群雨挑眉,凶煞?看来有人偷听。 “露头就抓!但具体怎么抓,我还得再想想。” 厉迩道:“需要冒险的事让我来。” “知道了。目前来看这个凶煞应该不是团伙作案,独门独户的捉起来会简单一点,应该不会像上次那么凶险了。” “希望是。” “上次还好有你,不然我就死在里面了。” “说这些做什么。” “这次说什么也不冲动了。” “也不是不能冲动,有我在你想做什么都行,但要让我知道。” “你身手有没有这么好啊?” “身手不好上次怎么救得出你?” “好好好,这次再让我亲眼见识一下,上次我晕过去了,都没看到我们小师弟的英姿。” 身后的庙门被推开一条缝。 一个乞丐探出头来招呼二人进去。 李群雨和厉迩并肩走进去,小乞丐又谨慎地将门关上。 老乞丐并六七个乞丐都聚集在神像前,地上是一堆散开的铜板,铺在蓝花粗布上。 “都在这儿了。” 李群雨盘腿坐下,念起咒语,身前的八卦镜射出亮光,但钱堆没有任何反应。 她有些失望,正要收起八卦镜,脑海中忽然闪过一个念头:“没有碎银子吗?”这种不劳而获的妖怪说不定不屑于往外散铜板,一高兴或许会随手丢几块碎银子。 老乞丐使了个眼色,三个乞丐绕到了李群雨和厉迩身后,守在门口,他身后的小乞丐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解开铺到李群雨面前:“银子在这儿。” 李群雨再次闭眼念咒,银子堆里发出滋滋响声,两个银钱抖动着蹦了出来。 几个乞丐又惊又疑,互相看过去,都从对方的眼里看出了不可置信。 李群雨捡起银子,然后又从自己的荷包里捏出两粒更大一些的,对老乞丐道:“这两粒黑气去不掉,我带走回山门,这是我自己的银子,干净,换给你们,你们检查一下。” 一个乞丐上前接过咬了一下,然后对老乞丐点点头。 李群雨刚准备道别,却被打断。 “这里还有些银子,可否劳烦阁下再帮忙看一下?” 只见一个小乞丐噔噔噔跑到神像背后鼓捣了一会儿,又捧了个蓝布包出来。 “好。”李群雨坐下再次念咒,又有两块银子跳了出来,她又从兜里掏了两块银子补给他们,“没事儿了,现在银子都没问题了。” 老乞丐道:“我们也是小心为上,还望道长莫要见怪。” 小乞丐们七嘴八舌地道谢。 李群雨笑着摆摆手:“小事小事,不用放在心上,你们愿意相信我我已经很感谢了,不然真黏你们到半夜,确实耽误我做法事呢。” 说着,李群雨对着众人行了个礼,就拉着厉迩往城里走。 暮色霭霭,天边映出一条粉红霞光,李群雨和厉迩背对着霞光,影子被拉得很长,缓缓地移动着,路上尽是忙着归家的行人。 李群雨叮嘱厉迩:“为了捉妖可以适当撒几个小谎,单平时对着朋友师长可不能说谎。” “我才懒得撒谎。”厉迩说着抿了抿嘴,他确实懒得撒谎,人间根本没有什么值得他费力去撒谎的事情,只是有一些事情确实需要暂时瞒着。其实如果不是怕李群雨直到真相后一气之下赶他走,也不用太费心瞒。 “也是,你平时坦坦荡荡的很好,保持住。”李群雨点点头,厉迩不像是愿意动这个脑子的人。 厉迩问:“如果有朋友对你撒谎,你会怎么办?” 李群雨想象方燃对她撒谎的模样,无伤大雅。 “随她喽,肯定有她的原因。不过,有可能是我做得不到位,让她觉得我靠不住,才对我撒谎。” “如果那个朋友是我呢?” “你?你别动这个心思。很多事情你不懂,也拿捏不好轻重,有事情要和多和我商量,我是你师姐,会帮你担着的。” 厉迩抿嘴,这事儿李群雨可担不住。 李群雨问:“你有事儿瞒着我?” “有私事儿。”身世应该算私事儿吧。 “哦,私事儿不用和我说,自己藏好。” —— 晚上,月色惨淡,厉迩在空中巡逻,李群雨满城跑了几圈,将整个南理县的道路、建筑幻化在黑玉里。 李群雨完成幻境后,便御剑到空中同厉迩一起巡逻。 她感觉这次捉妖和往常都不太一样,有一种很平和、不急不躁的感觉。平素一个人捉妖,不论什么事都要亲力亲为,惹出乱摊子也要自己收拾,总是有很大压力,神经不自觉紧绷。上次和风破一起捉妖,是第一次同别人一起,还和齐山弟子掺和在一起,差点死在山洞里,体验也算不得好。 这次还挺让她惊喜的。厉迩在山下出奇得听话,不像在山上的时候喜欢耍贫嘴、吊儿郎当地让人操心,而是乖乖地跟在她身边,让做什么就做什么。厉迩身体素质好,遇上事儿还能扛一扛,她真有了一种带徒弟的感觉。 这是她第一次对上爱赌博的妖怪,没什么经验,但她竟然没有很担心。她还把妖怪跟丢了,可回想起来也觉得没什么关系,总归能找到。妖怪可能在夜里行凶害人,她又不擅长近战,但她却有一种莫名的信心,今晚一定是平安夜。 她看向身旁的厉迩,不会是厉迩给她的镇定和底气吧。 厉迩问:“看什么?” “你紧张吗?” “天下能让我紧张的妖怪还没出生。”厉迩看向街上的盏盏灯火。 李群雨轻笑一声,口气真大。 “你压根也没见过妖怪吧?” 厉迩没说话。他见过,从很小的时候起,萧舟就开始带着他捉妖了,这些都是为了他能适应回到魔界的生活。 —— 一股黑气在屋顶上快速跳跃,李群雨的眼睛都有些跟不上。 厉迩紧盯着妖怪,然后一跃而下,钻进了一幢带池塘的大宅院。 之后李群雨便再也看不清楚了,只能看到空中倒挂着的一弯月亮照着池水晃晃悠悠。池边系了一条小木船,被池水打着轻轻摇动。亭子里挂着灯笼,照亮了一旁层层叠叠的假山。 忽听得一阵噼里啪啦的响声,李群雨闻声望去,只见厉迩在前,妖怪在后,竹竿凉席散落一地,是厉迩故意弄倒提醒她的。李群雨躺倒在屋顶上,双手结印念咒,霎时晕了过去。 妖怪转过路口,抢了他包裹的人忽然不见踪影,但地上有一个开了口的包裹,露出了金灿灿的金子和首饰,他捡起来,借着临街店铺露出来的灯光认真端详,颜色赤黄,他还没见过成色这么足的金子,又掂了几掂,很压手,好像确实是真的,他又咬了咬,敲了敲,都没发现问题,不由得喜上心头:那个傻子捡了芝麻,丢了西瓜,小地方人不识货,瓷器玉器根本不好卖价,金子才是硬通货,而且成色这么好,能当不少银子。 他四周看了看,一个人都没有,慌忙将金子收好揣在兜里,便拽步往东北方向走,路过聚义钱庄,但一个眼神都没瞟过去,径直向前,一直走到了一个不起眼的巷子里,黑黑的,只挂了一盏灯笼,他推门进去,里面空空荡荡,他“诶”了一下,又去推正对着门的墙壁,推了一下没推动,又推一下,墙壁还是一点动静都没有。 这时,门吱呀作响,一个长了两撇小胡子的男人走了进来,和他一样“诶”了一声,看到他后问道:“什么情况?” 妖怪快步走到屋外,看了看灯笼,然后对着胡子男人道:“不知道,没走错啊。” 胡子男也推了推墙壁,这时墙壁忽然动了,缓缓往里转,暖暖的黄光从门缝里泄了出来。 胡子男侧身钻了进去,妖怪紧跟着钻了进去。 壁门在身后缓缓跟上,里面空间很大,但是遍地狼藉,血水漫淌一地,斑驳血痕爬满四壁,残破物件四分五裂。死寂里只有一张牌桌兀自完整,牌桌前的大红木椅子上坐了一名女子,煞白着脸,面无表情,阴气弥漫。 “杀……杀人了……救……救命啊……” 胡子男哆嗦着往后退,没退两步就跌倒在地,然后连滚带爬地要去开门,但刚刚他轻轻一推就开了的门,这时却像焊死一样,他连一条缝都看不到。 “ 怎么……出不去啊……”他扯了扯妖怪的衣摆道:“愣着干什么,一起推啊。” 妖怪在女人面容中隐隐看出骷髅像,这女人似乎是鬼妖,鬼修炼成妖,道行至少五百年,他这次碰上硬茬了。 女人幽幽道:“你是第一次来?”说不尽的黏湿寒意,似乎这声音是穿透百米深的地底而来。 男人转过身来不住叩头,结结巴巴道:“是是是……您是要钱……钱,都给您。” 说着,男人就开始哆哆嗦嗦地掏袖子,掏衣兜,可偏偏越急越乱,掏了半天什么都没掏出来,男人满头大汗,手指打着架开始解腰带,一边急匆匆道:“等一等,我把衣服脱了。” 男人解了腰带想站起来,却不小心踩住衣摆,摔了个狗吃屎,又哆嗦着拎着衣摆站起来,抖了抖,金银珠宝叮呤咣啷地掉了满地,着实不少。 女人道:“你做什么的?” “就……就做些药材生意。” 女人一挥手,男人直接向后一翻一飞,重重拍在墙壁上,一口鲜血喷出,霎时没了声息,尸体落在地上,眨眼间便咕嘟咕嘟地溶解,一道白烟飘散而去。 妖怪不自觉发抖,鬼妖杀他跟碾死一只蚂蚁一样,他绝对打不过。 他立马甩了包袱,砰地跪倒:“奶奶,您是哪路神仙?小的小的是碧空山里的一只老鼠精,现年三百六十八岁。” “你也是来赌的?”女人依旧面无表情。 “我……我……”妖怪一时之间说是也不对,说不是也不对,他摸不清这位奶奶的性子。 “说话!”声音尖利刺耳,似乎能穿透墙壁。 “是是是,小的是来赌的,赌场里的人都……都是您老人家杀的吗?”妖怪战战兢兢。 “赌,有什么好的?” “没……没什么好的,小的以后再也不赌了,您……您我……” “我在问你话!” 妖怪要晕了,他眼瞅着房间里的血和地上散落的杂物发出滋滋声响,缓缓化成白烟,他有一种直觉,这些东西都化完的话,就该轮到他了。 “奶奶饶命啊奶奶,赌博真没什么好的,就是因为赌博,小的前段时间受了伤,今天又撞您手上,小命也要交代在这儿了,真……真不赌了,再也不赌了。” “不是很刺激?” 妖怪慌忙摇头摆手,赔笑道:“不……不刺激,这……哪有现在刺激啊。” “嗯?” 妖怪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现在不是打哈哈的时候,慌忙道:“不是,就是……主要是在这儿一群人热闹……” “热闹?” 妖怪一听女人反问,心知自己又没说对:“不……不热闹,特别无聊,就桌上那么点钱来回倒腾,有什么热闹的。” “岂止,不是还能倒腾女人和孩子?” 妖怪终于得到了一条有用的消息,听起来这女人是被赌鬼丈夫害死的。 “您说得对,赌博最恐怖的地方不在输钱,而在它能把人心炒热。不管是输是赢,我每次从赌场出去,都感觉浑身是劲,整个世界都不够我折腾的。但是小的绝对做不出倒腾女人、孩子这种事。小的有个干妈,身子已经不好了,我来这里之前刚给她喂了饭、擦了身子,看她睡下小的才出门。” “呵,干妈病重,你还顾得上赌博?我看没你,她说不定还能活长点。” “小的一条烂命确实死不足惜,但我干妈没我真不行。小的只求奶奶一件事,放小的回碧空山,我干妈没多少日子好活,等小的把她送走,就任凭奶奶处置。” 妖怪重重地叩了三个头,叩完仍然伏在地上久久不起身。面上虽然如此,他身体却已经做好攻击的准备,如果这一招还不顶用,就只能硬拼了,他速度快,真开始比试,他不一定输。 “算了,你走吧,我今天杀够了。” 妖怪又叩了几个头,急匆匆转身往外走,生怕鬼妖反悔。他推了推墙壁,没有反应。 “奶奶?”他扭过头去看女人,指着墙壁。 “用力撞。” “啊?” “想留在这儿陪我?” “不不不,我撞。”说着妖怪后退几步,心一横猛地朝墙壁冲过去,忽得一道白光闪过,眼前便一片黑咕隆咚,伸手不见五指。 “诶,这是什么地方,天怎么这么黑?门呢?奶奶?奶奶?” 厉迩接住缚妖壶,扶起李群雨。 李群雨拿过缚妖壶,直接往上贴了一层隔音咒,笑着对厉迩道:“这趟还挺顺利。” 天还黑洞洞的,路上一个人都没有,两个人踩在青石板上,一前一后慢悠悠地走。 53.第 53 章 目标实现了,厉迩应该开心才对,但并没有。 最开始,他决定留在幻术堂,是因为觉得如果下半辈子没有李群雨陪着,过起来没什么意思。 现在,李群雨几乎每天都在他身边,山上朝夕相对,下山捉妖也同意带着他。捉了这只老鼠妖之后,他们又会回到山上,重复之前的日子。可是他仍然很不满足。 他要的不只是陪伴,或许就像西门和风破说的,他喜欢李群雨。 他说不准这份喜欢是什么时候开始的,可能是几年前,也可能是这段时间。 其实是占有欲,但他误以为只是需要陪伴。如果只是需要陪伴,为什么他会化出黑雾抚上了她的下巴,那个离嘴唇很近的地方?为什么一会儿看不惯西门,一会儿看不惯风破?他们又不会妨碍李群雨陪着他。为什么他会看不得李群雨伤心、难过、吃苦、愧疚,只希望她永远开开心心? 又或许他没有那么迟钝,他早就意识到他喜欢李群雨,但又不愿意承认,因为他知道李群雨对他并没有类似的感情。李群雨甚至不需要他的陪伴,又怎么可能喜欢他呢?如果得不到回应,还不如装作不知道,起码能糊弄着把日子过下去,时不时装幼稚提一些非分的要求,反正李群雨也不大拒绝他。 可现在他不想再骗自己了,事实明晃晃地摆在这里,陪伴的日子再久他都不会满足,他就是喜欢李群雨,他想要更特别的陪伴、更特别的对待、更特别的承诺。 李群雨感觉身旁的厉迩兴致不高,便仰头问道:“怎么?受伤了?” 厉迩感受到了李群雨落在他身上的视线。 “没,在想事情。”他不想看李群雨的眼睛,里面什么都没有。 “哟,真是长大了,快跟风破一样深沉了。” 厉迩将头撇向一边,李群雨刚刚说出口的这句话,他就很不喜欢,李群雨为什么要用风破来评价他?为什么要说和风破一样深沉,难道深沉在她这里的含义就是像风破那样的人?一提到深沉,她就只能想到风破?不要,他只想李群雨无时无刻都想到他。 当猫是被抛下的命,当人也混不出名堂,厉迩皱着眉头,有点烦躁。 李群雨问:“这家客栈看着挺大的,要不就住这家?好好睡一觉,明天启程回杏山。” 厉迩点头,就要往门里走。 李群雨十分不适应,厉迩都快把“有心事”三个字写在脸上了,她哪见过这场面。 她拉住厉迩问:“怎么回事啊?你刚刚捉到了人生的第一个妖怪诶,不说欢天喜地,也该喜地欢天啊,怎么跟打了败仗似的。” 可不就是打了败仗,厉迩转叹口气,过身来看着李群雨。她的眼神干净得像被雨洗过的天空。 “你脑子里就只有捉妖。” “没有啊,我这不是在关心你嘛,你是不是有什么心事?”李群雨盯着厉迩,灵光乍现,“我知道了,你是不是看我太厉害,嫉妒了?”李群雨轻轻拍厉迩一下,“你这小孩,你才二十岁,着什么急,等你到我这个年龄,就能跟我差不多厉害。” 李群雨说的跟他想的差了十万八千里。 说不出口,厉迩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说出口也没用,李群雨不喜欢他,他说一万遍喜欢李群雨都改变不了李群雨的心意。但一直憋在心里,厉迩又觉得难受,茶壶盖子盖不住都能跳起来蹦跶两下,凭什么他盖不住还硬要盖啊。一个打遍人间无敌手的魔活得还不如茶壶盖。 如果时间能够停住就好了,停在两年前,那是他和李群雨最亲密的时候。 “你才小孩,你全家都小孩。”说罢,厉迩率先迈步进客栈,给自己要了一间房。 “那我呢?”李群雨跟进来问。 “要么跟我睡,要么自己要,”厉迩从店小二手上拿过钥匙,“不管几间房,都是她付钱。”然后哼哧哼哧地上楼了。 小二对着李群雨呵呵笑:“吵架了?” “他单方面的。” “床头吵架床尾和,您别搁这儿等着了,赶紧追上去哄吧,听那意思,肯定给您留门了。” 李群雨闻言哈哈笑道:“我和他不是那种关系,给我开一间房。” —— 厉迩不争气地回忆了一整晚的往事,从第一次见面,到第一次误入李群雨造的幻境,再到被李群雨抱起来,被李群雨喂饭,和李群雨一起满山疯跑……那段日子里,一天十二个时辰,李群雨就有十二个时辰是跟他一起过的。偶尔下山去玩,也绝不会超过半天,走之前把饭食给他准备好,回来第一时间就找他。那几年,李群雨嘴里叫的最多的两个字就是“厉厉”。这过得跟恩爱夫妻有什么区别啊。 现在也是,李群雨对他几乎是有求必应,妻子对丈夫都未必能做到李群雨对他这样,但李群雨就是不喜欢他。 —— 第二天上午,李群雨没事人一样同厉迩打招呼:“要不要一起去菜场,吃早饭,顺便买点本地的新鲜菜?听说这里的牛肉也不错,整五斤带回去。” “好。你还记得厉厉吗?” 李群雨放下心来,看来厉迩也意识到他昨晚是乱发脾气,一大早就主动找话题求和了。 “记得,你说的是我那只猫?还是你给自己起的外号?” 李群雨抬脚往外走,厉迩跟上。这个李群雨……厉厉怎么就是她的猫?莫名其妙给他这么个名分做什么,不给点有用的。 “你想那只猫吗?” “那肯定啊,丽丽很灵的,感觉比人都聪明。” “是吗?” “你别不信,一只小猫,脑袋就这么大,但对整个杏山都了如指掌,哪里有板栗树,哪里有野草莓,哪里有蚂蚁洞,完全清清楚楚,我感觉她早出生几千年都能编出二十四节气。” “假如力力修炼成了妖,你会怎么办?” “认认真真教导,拉她上义理课,教她好好用自己的力量,不要胡作非为。” 厉迩才不要听这个。 “你们曾经睡在同一张床上,你又口口声声说他是你的猫,你不该对他负责吗?” “负责?我都要认真教导她了,还不负责吗?”李群雨觉得自己简直是天底下最有责任感的人。 “我说的是成亲。” 李群雨皱眉:“哈?你在说什么?丽丽是母猫!” “哈?是公猫啊!”厉迩满脸疑惑,他什么时候是母的了! “谁和你说的,丽丽的丽是美丽的丽。”李群雨认真解释。 “不,是厉迩的厉啊,就是我名字的厉。”厉迩累了,疲了,乏了,他没想到李群雨一直把他当母猫养,李群雨这个人是来搞笑的吗?救命,他俩这些年到底有多大的误会。怪不得李群雨老是翻他肚子,还不让他护挡,他当时还以为李群雨是流氓。 李群雨一时间也不确定了,她好像没问过师父到底是哪个丽,也从未成功翻肚子查看它是公是母,她当时还琢磨,丽丽怎么那么护肚子,别家的猫撸两把就把肚子露出来了。那它是害羞?它那个时候不会已经略有神智了吧?这样的话,这故事就有点恐怖了。 她再次确认:“师父和你说是公猫?” 厉迩点头。 李群雨霎时如遭雷击,居然是公猫!她搞错了七年!恍惚间有一种连着七年都误把米虫当大米吃的荒谬感。 厉迩打起精神,继续问:“如果人家修炼成妖怪了,你要不要对人家负责?” 李群雨感觉自己的脑子已经转不过弯来了,她甩了甩脑袋:“不了吧,有什么好负责的?我又没看不该看的。” 早知道不护那么紧了,厉迩如是想到。 “你不觉得你们两个的生活很像夫妻吗?同吃同住。” “说什么呢,我和你们三个现在也不也是同吃同住吗?” “你和他睡一个房间,我们哪个和你睡一个屋了?” “睡一个屋咋了,那是猫诶。” “假设他修炼成妖,还说他喜欢你,向你求亲,你嫁不嫁?” “不嫁,第八峰已经够乱了,他还来添乱。” “这怎么是添乱? ” “我现在只考虑两件事,第一件好好上课,第二件好好捉妖。除此之外的其他事情都是添乱。” “你再多考虑一件,不行吗?” 李群雨止住脚步:“怎么?厉厉修炼成妖,来找你了?拖你打探一下口风?” “没有啊。” “那你问这些做什么?莫名其妙的。”李群雨继续往菜市场走。 厉迩一时有点后悔,早知道他就看一下风破给他带的那本书了,他了解李群雨喜欢什么类型的,也好知道自己该在哪方面多表现一下。他一直揪着李群雨问,不是真想胡搅蛮缠地给那只猫一个名分,而是想知道李群雨有没有对那只猫身上的某些特点吸引。 “如果他修炼成妖,你觉得他会是什么样的妖怪?” “不爱理人,但很灵动,又经常捣乱。” “灵动是什么意思?” “就……就感觉你追不上它、也捉不住它……它自由自在的想去哪就去哪……捉摸不透,让人忍不住好奇,忍不住要一直盯着它。” “那就是身手好的意思呗?” 李群雨笑了,她简直是对牛弹琴:“你这么理解也行。” 厉迩拉住李群雨道:“要不今天先不回去了,咱俩比一场吧?” “比什么?” “打猎。” 李群雨皱起眉头。 厉迩忙道:“你不是想直接认输吧?师姐,未战先怯可不是什么好品质。” 李群雨确实不想比,但被厉迩一激,她便觉得比一下也不是不行,大不了就输掉嘛,不比显得她害怕,显得她输不起。 “怎么比?得先去市场上买弓箭吧?” “哇哦,是不是还要买猎犬、马匹啊?” “啊?”李群雨捂紧小荷包,“这两样可不便宜。” 厉迩双手环胸:“我什么都不买,我打猎从来不用工具。” 确实如此,前几天在石滩上,厉迩都是靠硬功夫打猎,她咬咬牙倒是也行,反正她有符咒,又有剑。 “但我没说你不能买,我让你半个时辰,你去市场买工具,什么网兜、捕兽夹,随便你用。” 李群雨冷哼一声:“谁用你让,姐姐有剑。” “要不搞个彩头?不然比试没动力。” 李群雨斜觑厉迩一眼,说得好听,她基本不可能赢,说是彩头,实际上就是对她的惩罚。 “你说我听听。” 厉迩眼睛一转,“输的人当三天小狗,只能汪汪叫,不能说人话。”灵动还不好办,不能说话,只靠身体动作传递消息,简直不能更灵动了,但这样他就得想办法输掉,有点难。不过,如果是李群雨输掉,她就只能靠比划和他交流,得一直盯着他,看他是不是明白她的意思,李群雨不是一直都说他长得好看嘛,多盯着他看也是好事,说不定盯着盯着就再也移不开眼了。输赢都行。 李群雨了然,这人就是想看她出丑。 “不要,在第八峰上汪汪叫成什么样子,第八峰上不说人话的都是肉,要上案板的。” “那在南理县多待几天嘛,也不着急回去吧。” “那就定一天。”李群雨想,大不了她就在屋里待一天不说话,难得的独处恢复精神的好时机。 “一天太短了,再多加半天,就半天。”厉迩伸出半根手指,央求李群雨。 李群雨看不得厉迩这副模样,撇过头去:“行。” “那要不再多加半天?”厉迩又绕到李群雨面前,把原来的半根指头伸直。 李群雨推开他:“就加半天。” “哦,加半天,再加半天,是两天半的意思?” “不玩了。”李群雨绕过厉迩,往菜市场的方向走。 厉迩拉住李群雨:“好好好,不闹了,一天半就一天半。” 李群雨止住步子:“定规则吧。” “就在碧空山狩猎,从现在起到日落,谁的猎物加起来最重,就算谁赢,山谷石滩集合定胜负。” “行。” 54.第 54 章 两人到了林子口,便分头行动。 厉迩在林子里缓缓走着,不自觉地露出笑容,李群雨竟然同意了,他只是说着试试,李群雨竟然同意了。她再这么对他有求必应下去,会不会哪天他让李群雨喜欢他,李群雨也能答应啊。 一只肥肥的兔子在前方不远处快速穿过,留草叶在阳光下晃动,他还没观察动物踪迹,上天就送来一只兔子,应该是好兆头。厉迩决定看看李群雨在做什么,便化成一道雾气,沿着树林蜿蜒出去。 李群雨御剑到了林子深处,只见绿荫蔽天,此时接近正午,太阳升得老高,林子里却还是一股凉意,里面有许久不曾闻到的树根味、苔藓味儿、泥土味。李群雨先是快走,然后越走越快,终于忍不住在林子里跑了起来。她迎着风吹来的方向跑,让空气将这些味道猛烈地持续地送进鼻腔。她跨过一条又一条的大树根,又在大腿高的一片草丛中穿过,跑到山崖边缘,停住了脚,气喘吁吁。再往下路变得太陡,她不敢冒险。 她站着的草丛中开了红红白白的花,不多。一只蜜蜂在李群雨耳边飞过,又绕到她身前盘旋,两只、三只。她等待着,看蜜蜂会不会停在她身上,没有,蜜蜂钻进了花蕊。 李群雨用手轻轻抚过几个花苞,温润的触感传来,又伸到茎干上,坚硬湿润有韧劲,叶片背部有细细的绒毛,有些扎手,她重新将手伸到花苞上,花苞是整株最娇嫩最美丽的部分。她好久没有在林子里疯跑了,以前她经常和丽丽,哦不,厉厉一起在山里这么玩。 李群雨的心跳慢慢静下来,她转身往回走,是该找找猎物都藏在哪了,虽然学狗叫是既定的命运,但不能输得太惨。 没过多久,她找到一处水源,蓄着的水看起来不深,中间长了芦苇丛,里面有几条鱼若隐若现。水不算清澈,鱼动起来,她能看到水中有一道银光闪过,但很快消失,过一会儿,银光又在不远处闪现。 厉迩是在这里找到李群雨的,他化成的薄雾静静飘飘在水面上。 李群雨本来在水源旁观察动物足迹,没过一会儿转身过来,却发现水面上多了一层薄雾,使得这里飘飘然如仙境一般。 这雾没由来,太阳当空,水面上却忽然聚起雾气,李群雨怀疑这水有古怪,立刻御剑而上,飞到空中,掏出八卦镜。雾气仍旧飘飘荡荡,八卦镜却没有反应,那边不是妖怪,或许是某个阴凉地方飘来的雾。 她消了疑心,收了八卦镜,回身落到一株高山栲的枝干上,水源附近脚步又多又乱,是最适合捕猎的地方,她打算在这里以逸待劳。 厉迩看穿了李群雨的打算,内心忽然浮起一个念头,如果他把来饮水的动物截在半路,李群雨的如意算盘就要落空了。但一看到李群雨在上面手脚并用抓住树干四处眺望,形态笨拙,厉迩又有点不忍,算了,就算他不捣乱,李群雨应该也收获平平。不过,既然李群雨打算在此处守株待兔,他就可以化成兽形捕猎了,那妖怪近期在碧空山劫掠客商,山上都没什么人,更方便他捕猎了。 李群雨不敢碰那些凶猛的食肉动物,虽然她能御剑,跑起来很方便,但万一有什么闪失,一个躲闪不及被咬了胳膊腿,药炉也救不了她。她也追不住那些兔子、山鸡之类的小型动物,她的那点敏捷度同兔子、鸟比起来,完全不够看。再说,兔子和鸟抓起来费劲,重量却一般,不适合这场比试。 她瞄准的是狍子、鹿、野猪之类。在水源边蹲守了约莫两个时辰,她猎到了一只狍子,一只鹿,李群雨很满意。日头渐渐西斜,在天上铺出一道霞光,李群雨不想错过日落美景,便将鹿和狍子挂在剑上,朝西边走去了。 日头将树的影子拉得很长,闪着光的地面变得稀疏,但被照耀着的野草都染上了一层金黄,鸟儿喧闹起来,整个林子比正午时分热闹许多,林子的气味被太阳烤了许久,有一种谷物晒干后的味道,幽幽地散发开来。 她面朝太阳,跟着阳光走,走了许久,从东面山坡走到了西面山坡,脸庞被晒得微红。忽得,她闻到了一股若有似无的血腥味,不是她的猎物,狍子和鹿都洗过,血腥味近乎没有,而且这血腥味似乎是随着风从前方吹来的。 她疾跑两步,在前方不远处的空地上看到了几乎堆了一人高的猎物,一看就是人类的杰作,只有人类杀了不立马吃而是攒着,厉迩太拼命了吧……怎么这么认真啊…… 李群雨看了看自己剑上一左一右挂着的猎物,略显空荡寒酸。眼瞧着下方肥硕的无人看管的猎物,李群雨忽然想到:规则里面好像没说不能偷家。马上到结算的时候,早不碰上,晚不碰上,偏偏这个时候碰上,她不偷家岂不是愧对老天送来的缘分。 想着,李群雨御剑而起,冲着猎物飞过去,刚拾起两只,忽见远处一个通体白色的四足动物嘴巴里叼着动物,朝猎物堆跑了过去,李群雨慌忙拎着猎物跳上短剑,凌空而起。体型庞大的白毛动物?她没见过。在丛林里,白色几乎是最容易暴露的颜色,能裹着一身白毛长到这么大,说明这种动物战斗力很强,足够强还囤积猎物……李群雨感觉这应该是只妖怪。 忽得,白毛抬头,李群雨和白毛的眼睛正撞上。她从白毛的眼里看出了惊讶和无措,白毛嘴里的猎物掉到了地上,然后略微退了两步。李群雨几乎可以确定,这家伙是妖。李群雨急忙念诀御剑往石滩上去,三十六计跑为上计。 回石滩的路上,李群雨认真想了想,要不要回林子里找厉迩。她的答案是不要,首先厉迩身法比她强,她回去找厉迩说不定会拖累厉迩。其次,这妖怪不杀人,只杀动物,应该不是作恶的妖,威胁不大。 石滩上,晚风拂过,水波涟涟,天上高高飘着的一连片被火烧过的云,红云像山脉一样连绵,几乎遮盖了眼帘中约莫三分之一的天空,再往上是幽邃的青灰,像玩疯了的孩子流连着不肯变黑。 一个黑乎乎的人影背对着落日霞光,缓缓向李群雨走来,修长挺拔。 李群雨坐在石头上静静看着,一时间入了神。她不由得想,有生之年,如果她回忆起厉迩,想到的会不会就是这幅画面——红霞漫天,但天已经被覆上一层青灰,地上斜斜横出一条溪流,棱角分明的石块泛着暗哑的光,大小错落,层层叠叠从水边铺向崖壁,一片空旷景色中只有一个人走在石滩上,发丝和衣摆扬起。 —— 厉迩是看着李群雨飞走的,后来,他以兽形守着这堆猎物待了许久,没想到是在这样的地方被看到。 他当时愣住了,不知道该作何反应。 李群雨离开的时候,他在想,如果干脆当着李群雨的面化成人形,她会下来吗?如果她像方才那样,匆忙离去,他该怎么办,追上去吗?还是再也不出现? 但他并没有一直思考这件事,他想的是另外一件事。他不能暴露身份,他不确定李群雨会不会赶他走,虽然在那一刻来临之前,他永远也没办法确定李群雨会做出哪种选择。 所以,他是不是应该放弃这堆猎物,对李群雨说,他也见到了那个白毛妖怪,不敢惹,所以扔下猎物跑了。 他对李群雨说的第一个谎是关于过去的事情,现在他要对李群雨说第二个谎,曾经他以为第一个谎是开始,也是结束,现在他觉得即使第二个谎也只是开始,从今往后,他不知道要撒多少谎。 动物通常不会撒谎,因为他们主要通过气味 、眼神、动作交流,而不是语言,语言是十分不可靠的事物,学会语言就是学会撒谎。如果李群雨也是动物,那么他的喜欢、对身份暴露的担忧根本藏不住。但李群雨是人,她靠语言来判断一个人,只要他紧咬着不说,李群雨就很难完全了解他的想法。 他不喜欢撒谎,这是一件很难的事,撒谎意味着要同过往的记忆对抗,要同说话时脑海中闪过的情景对抗,同自己对抗,还要观察对方的神情,怕对方信,又怕对方不信。 他一步一步朝李群雨走来的时候,她坐在一大块石头上,面容泛着红色和微微的金色,狍子和鹿在她脚边,一共四只。 李群雨看着他,他也看着李群雨,就像方才一样。 “怎么空手回来了?” 厉迩觉得自己有点可怜,明明他也没有做错什么,却要撒一个又一个谎,瞒下一件又一件事,他没杀过人、没害过人,却还是不能说真话。 李群雨看到厉迩的眉眼无精打采地耷拉着。 “你的猎物被妖怪偷了?还是抢了?” 厉迩不动。 “本来我还不确定,一看你空手回来,我就知道了,那妖怪肯定是个图财的,早知道就不该放过他。不过幸亏我机灵,提前帮你转移了两只,你看,”李群雨指着地上两堆猎物中左边的一堆:“眼熟吗?是不是你猎的?” 厉迩没有上前,也没看地上的猎物。李群雨没有察觉,还把他把事情圆了回来,可他也说不上多高兴,他又要瞒很久。他说不清自己是想让李群雨知道,还是不想让李群雨知道。 李群雨看厉迩一副无精打采的模样,便把他拉过来道:“应该是你猎的吧,那就是你重,我输了。” 厉迩缓缓低下头,将脑袋靠在了李群雨肩膀上。 李群雨拍拍厉迩肩膀:“多大点事儿啊,不就是猎物被妖怪抢了,反正你也赢了,开心点嘛。” 厉迩闷声闷气道:“猎物是你背下来的,应该分你一半,是我输了。” 李群雨笑了:“怎么还争着要学狗叫?” 厉迩不说话,又将手环上来,抱住李群雨的另一侧肩膀。 李群雨笑问:“但你坚持要学狗叫的话,我就让给你了?” “嗯。”反正他暂时不是很想说话。 李群雨笑了,拉下厉迩的胳膊,带着他跳上短剑道:“行,给你小狗待遇,免费搭剑,扶着我站稳,待会儿到客栈了,给你大骨头吃。” 厉迩不说话。 李群雨扭过头看他:“我说话,你要回应啊。” 厉迩被李群雨盯着有些不好意思,随便咳了两声。 “不对,这不是小狗叫声。”李群雨把剑停在地上,把手放在耳朵上,一副厉迩不好好叫,她就不启程的架势。 “汪。”短促低沉,厉迩低下了头。 李群雨笑开了花:“出发——” 短剑载着二人凌空而起,转眼间碧空山已在脚下。厉迩扶着李群雨的腰,视线毫无顾忌地在李群雨的脖颈处徘徊,他看到李群雨的嘴角一直提着。李群雨这么喜欢听他叫吗?想着,厉迩凑到李群雨耳边,又叫了一声。 李群雨一个激灵,剑歪了出去。 “怎么没让你叫,你也叫。” 厉迩在后面看到李群雨脖子也红了,笑着凑上前汪汪叫了三声。 “有话要说的时候再叫,不要随便叫啊。” “汪汪。” 李群雨打了一下厉迩扶在她腰上的手:“聪明小狗是不会乱叫的。” “汪汪。” 李群雨没辙了,闭上嘴巴,再不说话。 “汪汪。” 55.第 55 章 厉迩一路上都在李群雨身后汪呜汪呜地叫着,李群雨十分后悔,这游戏到底谁是输家啊,怎么输了的人反而玩得更开心一点呢。 跳下短剑后,厉迩没有等李群雨,一个箭步冲到前面和门口迎客的小二呜呜着打招呼,李群雨急忙收了剑,把厉迩拉到自己身后。 小二问李群雨:“公子这是怎么了?” 李群雨答道:“着凉,嗓子发不出声音。” “这个容易,前面拐角有一家回春堂,有祖传的治嗓子秘方,我试过,挺好用的。” “多谢小哥,我一会儿去开药。” 客栈里人很多,一楼是吃饭的地方,摆了七八张桌子,基本都坐满了。李群雨点了三道菜,让小二送到房间里,然后推着厉迩上楼。 房间里,李群雨向厉迩宣布:“这个赌约就到此为止,现在开始,你就正常说话。” “汪汪。”厉迩拍了拍自己的胸脯,然后竖起大拇指。 李群雨品出的意思是:他是男子汉大丈夫,愿赌服输。 “没有必要。我是赢家,我同意你说人话。” “汪汪。”厉迩拍了拍自己的胸脯,然后指了指嘴巴,捏住小拇指。 李群雨觉得意思是:他能行,学狗叫是小事。 “不行,反正你不能学狗叫,你叫的话我也叫。” “汪汪。”厉迩点头抬手,示意李群雨一起。 李群雨没好气地看向一边,看来威胁也没用。 厉迩又叫了两声。 李群雨没好气地看向厉迩:“汪!”凶狠急促。 “汪汪汪。”厉迩叫得更欢了,意思是李群雨叫得很好。 厉迩软硬不吃,李群雨蔫了神色,垂头丧气走到床边躺下,腿耷拉在床边,叹出一口气,怎么着都不行,不会真要生生熬过一天半吧。 厉迩跟过来,也躺下,扭过头,对着李群雨汪汪两声,声音里有疑问,还用胳膊杵她,像是在问怎么了。 李群雨哼了一声,竖着眉毛转过来撑起上半身,两手摁住厉迩的胳膊,对着厉迩汪汪一阵乱叫, 厉迩被李群雨摁着也不反抗,忍着笑看李群雨叫,李群雨一停他就叫回去,气得李群雨又开始叫。 有人敲门,李群雨停了下来,厉迩不死心冲着李群雨轻轻叫,李群雨把他嘴捂住,对外面问:“谁啊?” 厉迩忍笑忍得喉咙发抖,果然要装动物,装猫装狗都行。 “是我,二位叫的菜好了,送进来吗?” 李群雨起身下床,理了理衣服,拉开门,笑道:“多谢小二哥,还挺快。” 小二笑道:“客官,咱们店里不允许带狗进房间的哈,您二位要是捡到狗了,可以拴在后院。” 李群雨急忙解释:“没有没有,我俩正比谁学得狗叫更像呢,没有狗。” 小二仍旧笑眯眯的:“我就说嘛,刚刚回来的时候也没看二位带狗,那我不打扰二位了,您吃完喊我就行,我来收拾。” “劳烦小二哥。”李群雨将托盘接过来。 小二贴心地将房门关上。 李群雨转头就对着厉迩骂:“还躺!你铁了心要叫是吧,明天我带你去城外的九龙坡,那里野狗多,你和它们一块叫个够。” 厉迩自然是用叫声回复。 吃饭的时候,厉迩把自己的碗推到李群雨边上,指了指菜,又指了指碗,示意李群雨给他夹自己想吃的菜。 李群雨咬牙道:“咱们定的是让你学狗叫,没让你学狗!用筷子自己吃。” 厉迩哼哼唧唧地不同意,用碗去接李群雨的筷子,李群雨筷子伸到哪,他就把碗伸到哪,跟苍蝇似的。 李群雨扔了块排骨进厉迩碗里,厉迩拿过碗,将排骨倒进嘴里,然后把碗递到李群雨面前。 李群雨接过碗,对厉迩道:“知道了,多给你夹一点,你去给我倒一杯水。” 厉迩起身倒水,李群雨拿起盘子,疯狂往厉迩的碗里扒拉辣椒、生姜、花椒、葱叶、蒜叶、大蒜,然后把碗放到厉迩座位前,自己则狼吞虎咽地吃菜吃肉。 厉迩倒水回来,看到自己碗里满满当当,本来还很开心,可用筷子一扒拉,没找到一个能吃的正经菜,又见桌上的菜好像已经空了一半,李群雨正跟不要命似的往嘴里塞东西,忽然觉得再这么闹下去,他可真就吃不上饭了,便伸出筷子给自己夹菜。 李群雨又伸出手将厉迩筷子下的盘子一个个拿过来,都扫到自己碗里。 厉迩叫了一声,李群雨拿起碗背对着厉迩,埋头猛吃。厉迩又叫了一声,李群雨仍旧不为所动。 厉迩走到李群雨身后,有心要抢李群雨的碗,却不敢出手太重。李群雨死死护着自己的碗,以最快的速度狂风扫落叶般扒菜。厉迩看不下去,索性放开了手。 碗底还剩三根排骨和一点炒空心菜的时候,李群雨把碗递给厉迩:“我吃完了,你吃吧,不是喜欢扮小狗?那吃剩饭吧。” 厉迩哼了一声,转身坐到桌前细嚼慢咽地吃饭。 李群雨拿出手怕擦了擦嘴上的油花,双手环胸:“能吃饱吗?” 厉迩不说话。 李群雨双手撑到桌子上,俯视厉迩:“最后一次机会,如果你说人话,我就再给你点一盘菜。” 厉迩抬起头,瞥了李群雨一眼:“汪!”继续低下头吃饭。 拒绝得很明显。 李群雨被气笑,收回手鼓掌:“好好好,明天九龙坡上,给足你发挥的空间。”然后坐到小塌上气呼呼地看书。 厉迩离开后,李群雨把书扔到一边,躺倒在床,脑中不自觉浮现和厉迩打闹的场景。她摁住厉迩双臂,厉迩只是微微挣扎了一下,就随她摁着。她上半身的重量几乎都压在厉迩的手臂上,一定把他摁疼了,但他还是不挣扎,一声痛都没叫,只一味地把力气花在狗叫上。不过,她觉得厉迩被摁在床上乱叫的时候,是发自内心的开心,如果她不摁着,或许厉迩都能直接叫着扑到她身上。李群雨不由得发笑,没见过这么爱扮小狗的人。 不过她发现扮小狗是一件很痛快的事儿,什么都不用考虑,只听凭身体的感觉大叫,把心底的情绪随着大叫一股脑丢出来,不需要说明那是什么情绪,也不需要解释情绪的原因,那份像大炖菜一样的情绪一被叫出口,便立时消散在空中。 厉迩定的这个彩头还不错,像惩罚也像奖励,只要放得下面子,就是奖励。 —— 厉迩像是掐准了时间一样,还没等李群雨把脸擦干,就敲响了房门。 李群雨拿着帕子开了门,门外伸进来一只碗,里面躺着一根玉米、两根鸡蛋。 “不吃,我要去菜市场吃饭。”说着,李群雨转过身来,将帕子挂到架子上。 再次转过身来,厉迩已经进了房门,碗在桌上,手指悠悠转着一只粉红色的荷包。李群雨一摸腰间,空了,那是她的荷包。 李群雨跳上去抢,“还给我,小偷。” 厉迩将荷包高高举起,李群雨跳着够了好几下都够不着。 厉迩指了指桌上的碗,又做出快速吃饭的模样:“汪汪。” “不要,在山上的时候天天吃玉米鸡蛋,下山还吃,不可能。我给你最后一次机会,乖乖把荷包给我,不然别怪我不客气。” 厉迩轻轻挑眉作为回应,意思是拭目以待。 李群雨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手伸向厉迩的腰带,厉迩一手护着,往后撤,李群雨紧紧跟着,誓要把厉迩的腰带扯下来。 “汪汪。” “我就是流氓,只有流氓才治得了小偷。”李群雨一边说,一边使出吃奶的力气揪厉迩的腰带。 厉迩紧紧抓着腰带的结不让李群雨得逞。 李群雨上下扫了一眼,又朝着厉迩的胸口伸出手去,顿时厉迩的领口就被李群雨撕开大半。 厉迩一只手护得住腰带,就护不住领口,护得住领口就护不住腰带,不得不将高高举着的那只手放了下来,李群雨眼疾手快抢回自己的荷包,用手掂了掂,没少银子。 厉迩一手捂着领口,一手捂着腰带,衣服上尽是褶皱,一副被欺负得很厉害的模样。 李群雨将荷包塞进怀里,朝着桌上的碗努努嘴:“去吃吧,都给你了。” 厉迩也不整理衣服,直接上前,拿过李群雨的手放到他的肚子上摸了一圈又一圈。 不是很扁,摸着是吃过早饭的样子。 李群雨收回手:“那带着吧,你今天一天的伙食,省着点吃。” 厉迩从怀里掏出一个草绿色的荷包,在李群雨面前晃着显摆。 李群雨笑着,心里暗道:嘚瑟,早晚给你偷了。 —— 菜场很大,李群雨刚进门就看到一家卖蛋饼的门口在排队,果断跟在队尾:人就应该以美味蛋饼开启美妙一天,厉迩这种没口福的,才会啃玉米鸡蛋。 夫妻二人配合默契,一个揉面摊饼,一个刷酱撒葱花,一看就有几十年的功底,没一会儿,李群雨前面就只有一个人了。 她感觉自己的右手被拿起,摁在了一个硬硬的东西上,回头一看,又是厉迩的肚子。她使坏挠了挠,厉迩把肚子缩回去。 厉迩苦着脸:“汪汪。” 摸着不如之前鼓了,应该是有点饿了。 李群雨故意道:“圆圆的,你还很饱。知道了,我只买自己的。” 厉迩摇头,又把李群雨的手摁在自己肚子上,她感觉厉迩在吸肚子,肚子上的肉一动一动的,想证明肚子空空的、瘪瘪的。 李群雨一脸疑惑地摇头:“不明白。” 厉迩拿起李群雨的手,伸出两个手指,指了指食指,又指了指李群雨,指了指中指,又指了指自己,然后凑在李群雨耳朵边上,汪呜汪呜地哼唧,叫得李群雨耳朵很痒。 她缩了缩脖子,收回手:“知道了,你也吃。” “师傅,要两个蛋饼,加酱肉、土豆丝,一点辣子。” 师傅有条不紊地拿起面团做饼,李群雨掏了掏耳朵,总感觉湿湿的。 蛋饼吃进嘴里有一种很醇厚的感觉,酱香、蛋香、面香、肉香争前恐后地在嘴里跑出来,冲着这个蛋饼,李群雨已经可以将南理县列为下次还要来的地方。 拐了个弯,是一家牛肉米粉店,摊子前面排了七八个人,蹲在边上吃的有二十来个,李群雨又跑过去。 这家店的速度更快,牛肉进水里烫一下就熟了,旁边的米粉白白胖胖地在碗里等着,旁边是一大锅已经调好味的汤,小料是自己来,台子上满满当当摆了十来个碗,里面有腌的咸菜、豆角、包菜,还有干辣椒、油辣椒、鲜辣椒、小葱、蒜末、香菜…… 厉迩拿过李群雨的手点了点他的嘴。 润润的、软软的,李群雨将手收回来握成拳头。 “什么意思?你嘴不脏,哦,是我嘴巴脏吗?”李群雨用手背擦了擦自己的嘴。 厉迩摇头,用自己的手摸了摸肚子,画了个大大的圆——他吃饱了。 然后指了指自己的嘴,在嘴角边画了一条线——但馋得流口水。 最后期待地看向李群雨。 李群雨点头:“我点一碗,多加一份牛肉,咱俩分着吃。” “汪。” 李群雨感觉有点怪,又是摸肚子,又是摸嘴,她都说不清是厉迩调戏她,还是她调戏厉迩。她微微仰头瞅了厉迩一眼,厉迩正盯着咕嘟咕嘟冒泡的牛骨汤。 厉迩的眼神从牛骨汤收回来,看向李群雨。她的嘴巴不脏,但是吃过蛋饼后,看起来更亮更嫩了一些,可能有些油脂蹭到了嘴巴上,其实他想吃的不是蛋饼,也不是牛肉粉,而是…… 牛肉纯鲜,粉很弹牙,加了一堆小料的汤也是扑鼻的香,李群雨觉得方燃如果见到这碗面,会被好吃到直接仰倒在地。摊子前一直有人排队,李群雨觉得很合理,这碗粉值得。 吃完,厉迩将帕子递到李群雨面前。 李群雨道:“你自己擦。”这人又耍昨晚的老招数,她才不接招。 厉迩将手伸到李群雨脸颊,擦了一下,然后给李群雨看,上面有一块红油,应该是她吸粉的时候不小心溅上去的。 李群雨老脸一红,不自然地摸摸鼻子,她会错意了,还以为厉迩想让她给他擦。 厉迩眼中闪过一丝笑意,然后将帕子折了一下,轻轻擦自己的嘴。 李群雨起身伸了个懒腰,吃得很饱,也吃的很好。 “走,带你交朋友,去九龙坡。” “呜~”厉迩回应。 56.第 56 章 九龙坡是一片大大的带着起伏的草坪,虽然一颗树都没有,却不枯燥,有一片又一片的白芷、秋兰、蕙兰、车前草、野蔷薇……男一群女一群,三三两两,有的观景,有的摘花,有的下棋,有的投壶,也有妇人带着小孩子在坡上玩闹、放风筝。 李群雨问厉迩:“你喜欢九龙坡,还是碧空山?” 厉迩自然选择碧空山,九龙坡太小,站在高处一眼望得到头。 他做出了射箭的动作,表示喜欢碧空山,然后又指了指李群雨。 李群雨陷入思考,难以抉择,九龙坡有些小趣味,但待久了会无聊,碧空山未经雕琢,过于杂乱,但永远不会无聊。 厉迩拉了拉李群雨,让她回神,指指她,又做出射箭动作。 “为什么?”厉迩说她也更喜欢碧空山。 厉迩指着李群雨,画了很大一个圈,又指了指脚下,画了很小的一个圈,指了指碧空山的方向,画了中等的圈。 李群雨哈哈大笑,“确实,但有一点不对。”她在地上画出一个大圈,“这是碧空山,”在大圈里画了一个小圈,“这是我”,又在大圈旁边画出一个极小的圈:“这是九龙坡。我怎么可能比碧空山大呢?碧空山那种地方,待一辈子也不会腻。” 厉迩画圈的时候,她忽然意识到自己更喜欢碧空山。在碧空山,整个人可以沉浸在其中,似乎可以化作空气随风弥漫在碧空山里,但在九龙坡不行。 厉迩在代表李群雨的圈旁边加了一个略大的圈,指向自己:“汪汪。”这是他。 李群雨摇头,把厉迩画的圈抹掉,在同样的位置轻轻点了一个点:“这才是你,小小的。” 厉迩哼唧两声表示不对,把小点抹掉,重新画好原本的圈:“汪汪。”然后抱住李群雨的双臂不撒手。 李群雨被抱得很紧,往左挣撞上厉迩左肩,往右挣又撞上右肩,拼命往起跳,可双脚还没离地,就被摁下去,李群雨感觉自己是被母鸡塞在屁股下面的鸡蛋。她一边挣扎一边叫:“这是我画的画,你改不作数,你还是那个小黑点。” 厉迩闻言,分开李群雨的手腕,微微弯腰,贴着李群雨的肩,使着力气带着她的右手重新画了一个圈:“汪。”你画的总作数了吧。 李群雨感觉自己又成了被小朋友捏着玩的布娃娃,她发誓她把吃奶的劲儿都使出来了,但仍旧蚍蜉撼大树一样,不能对厉迩造成丝毫影响。厉迩就像湿了水的棉被一样紧紧压着她,她连伸胳膊都难。 她泄了力,喘着粗气道:“好了好了,放开我。” 厉迩握着她的手腕,将头伸到前面,对着李群雨道:“汪汪。”他不想放手。 李群雨感觉厉迩的气息扑到了她脖子上,搞得她脖子痒痒的,这股痒意直钻进衣服里,钻进皮肤里,搞得肚子、肠子都有些痒。 不对劲啊!“我保证不改了,你放开我。”李群雨拼命挣扎。 厉迩感觉李群雨语气有些不对,担心是自己没收住力伤了她,赶紧松开手。 李群雨挠了挠肚子对厉迩道:“以后不能这样,有点过了,和女生还是要保持一点距离。” 没受伤,只是不习惯他的触碰。厉迩垂下头,他又被李群雨拒绝了。从早上见第一面到现在还不到两个时辰,太快了,他还以为他们能这么闹一整天。 李群雨补了一句道:“我没怪你,我知道你只是把我当师姐,没有别的意思,但男男女女这样,终归不太好,礼法在这儿呢。” 她感觉方才是她自己的问题。可一个好看男人每天往她身上黏,她顶不住也很正常,她又不是铁石做的人。那股痒意很奇怪,一直都没消失,它在肚子上转了一圈,重新回到胸口,现在在胸口游走。李群雨敲了敲胸口想把这股痒意赶跑,但越敲,这股痒意就钻得越深,不知道要钻到五脏六腑的哪个犄角旮旯。她索性放下手,看了厉迩一眼,厉迩正用脚扒拉地上的草,看起来笨得很,这就是始作俑者,笨成这样也能当始作俑者。 厉迩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她知道,她知道个啥呀,啥也不知道”。早上还好好的,摸肚子、摸嘴巴都不排斥,现在略抱一抱就板起脸,怎么?只能她碰他,不能他碰她吗?虽然她碰他也是被强迫的。但话说回来,师姐师弟抱一下怎么了?还有师姐给师弟换尿布呢。他俩这才哪到哪…… 沿着九龙坡往下走,便是九龙河,据说此河绕着山峦蜿蜒,像九条龙头衔尾,尾接头,有数十里之长,九龙坡是因九龙河而得名。 二人马上就要走到河边过桥,厉迩吸了吸鼻子闻到一阵花香,他点了点李群雨的胳膊,又指了指南边,便先跑了过去。 “诶,去哪?” 李群雨追上来,跟着厉迩绕过两丛高高的灌木,钻进了一个十分阴凉的地方,然后看到了布满了整个水湾的荷花,厉迩背对着她,站在水湾边的石头上。 此间十分静谧,李群雨慢慢走到厉迩身边。 水湾不大,像是九龙湖在这里凹成的一个小水池,旁边又有树木遮掩,若是站在河边,很难发现这里有荷花。 深绿的荷叶像是涂了一层油膜一样发着光,肩叠肩拥挤着,中间伸出泛着浅粉的荷花,配着水湾后潺潺而过的流水,这里就像是一方静谧的天地。 “你怎么找到的?” 厉迩指了指鼻子,忽得,厉迩又指了指耳朵。 李群雨凝神倾听,有人在不远处练习笛子,断断续续,又常常出现气息不足导致的走音,但有调子撑着,李群雨觉得不算难听。 耳边出现一道轻轻的哼唱,是厉迩,他面朝荷花,看着远方,鼻尖唇瓣微动,跟着笛声哼出那首曲子原本的曲调。 厉迩的哼唱夺走了笛子的位置,声音非常干脆地沉入李群雨的耳底,引起涟漪。这竟然是厉迩的声音,李群雨从未注意过,厉迩的声音竟然十分清澈,又很亮堂,让她想一直听下去。 不过小狗不会唱歌吧,李群雨脑中闪过这个想法。但她不想煞风景,也不想亏待自己的耳朵,只静静听着。 —— 厉迩 百无聊赖,站在崇文阁门口看行人来来往往,这已经是李群雨逛的第三个书铺了。 李群雨在里面挑书挑得不亦乐乎,她迷得不是四书五经,而是通俗。热已经刮了许多年,还有愈演愈烈的趋势。她最喜欢读前朝人写的,因为百来年过去,那些生出了许多版本。 不同的版本故事情节相差不大,却能在三言两语间塑造出完全不同的人物,例如这个版本的人物性格蠢直,面对敌人的陷害毫无防备险些失了性命,那个版本的人物则是粗中有细,但不敌对方的重重计谋险些失去性命。不同版本的人物性格不同,就导致不同版本的故事在传达的理念方面也有差异,这个强调忠君,那个强调侠义。 许多书斋的老板也是妙人,会找人在差异处写上批语,贬损隔壁书斋的版本“丑”“浅”“粗”“俗不可耐”“狗尾续貂”“读之索然无谓”,夸自己的版本“巧”“妙”“传神”“令人绝倒”“此乃作者本意”。读到差异处,本来就可会心一笑,看到老板们的批语更是忍不住,她有时候觉得书斋老板才是真正的“令人绝倒”。 扯远了,说回正题,如果说李群雨对什么事情上瘾的话,那就是。 她拎着一袋书走出门的时候,一侧肩膀都矮了半截。 “走,吃香喝辣去。” 厉迩拎起地上的两摞书跟了上去,都是李群雨买的。 李群雨道:“等回杏山,我把我私藏的借你看,圣人语录可能有些无聊,你看不进去,但绝对不无聊,我收藏的书,作者是妙人,角色也是妙人,整本书就是一个妙不可言。” 厉迩沉默,那次在思过洞,他试着读过,也没读进去,他觉得自己不适合读这些玩意儿。 “不说话就当你同意了啊,读也要交作业,人物性格、故事情节,你想聊什么聊什么,每五天交一份作业。” 厉迩有些拿不准,目前已知,装猫装狗都能拉进和李群雨的关系,可装文化人和装猫装狗完全是背道而驰。如果是纯拖累,纯搭时间,又没办法和李群雨有进展,他就不太想干。 李群雨听厉迩没出声,回头看了一眼,这人正蹙着眉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又同意了?今天这么好说话啊,要不四天交一次作业?” 厉迩不说话。 “哟,四天嫌长?那三天吧。” 厉迩哼了一声,上前将手里的书一边一摞挂到李群雨肩上。 “哎哟。”两边不一样重,李群雨肩膀一边高,一边低,走路都有些不稳当。 厉迩扶住李群雨,然后从低的那边抽出两本书夹在怀里,随即撇下李群雨大踏步往前走。饭馆就在前面不远,没剩几步路了,他继续跟在后面,不知道李群雨要给他加码到什么地步。再说了,李群雨干嘛老逼着他看书啊。 李群雨看着厉迩的背影,无奈摇头:这人是跟书有仇吗?也不想看。真好奇厉迩每天晚上吃完饭,不睡觉、不练功、不看书的时间是怎么熬过去的,纯发呆吗? 57.第 57 章 她到的时候,厉迩正把签筒交给小二。这家店以食材新鲜出名,他们在店里将食材展示出来,旁边是写着食材名字加做法的竹签,客人转一圈选好,再将签子交给门口的小二就算下单完成。 真狗进这家店都能点菜,假狗更不用说,这饭馆还挺动物友好,李群雨想到这点,不由得笑出声来。 厉迩看到李群雨了,但没有上手帮忙的打算,径直坐到位子上。 李群雨走过去,将书重重放下,边揉着肩膀活动筋骨便道:“点菜这么积极,你请客?” 厉迩掏出荷包,扔在桌上,发出一声闷响,抬起头微微歪着,一副手里有钱天不怕地不怕的模样。 李群雨拿过来掂了掂,不少,风破还挺疼他的。 “你师兄对你挺好啊。” 厉迩不言,只伸出三根手指,掰着后面两根比出大拇指,又对着第一根恶狠狠地比出小拇指。 李群雨哼笑一声,也伸出三根手指,对着前两根亲了一口,对着最后一根轻轻打了一下。 厉迩哼了一声,扭过头去。 李群雨坐到位子上,边往自己的杯里倒茶水,边笑厉迩:“读过书的人脑袋就是这样,反应很快,你不读书就永远吵不过我。”然后怡然自得地抿茶。 厉迩上下打量李群雨,有心反击证明自己,可他今日只能汪汪叫,叫得再用力,李群雨听不懂都是白费,想了想,他起身走到书摞前,抽出一本书翻找片刻,然后兴冲冲地坐到李群雨边上,将四个字指给李群雨看——“你是妹妹”。 李群雨笑了,此人为了闹她也算是费了大力气。她起身抽出一本书,翻了翻,指给厉迩看——“你倒会放刁”,顺便念了出来。 厉迩翻了很久——大胆! 这两个字不如上一句有杀伤力,李群雨瘪瘪嘴以示不屑,将自己原本找好的内容放下,重新找了一句给厉迩看——偷天的泼贼,然后解释道:“像我们有文化的人,不说胆大是胆大,而说胆大是偷天的泼贼。” 厉迩气得咬牙,李群雨这人买的是什么狗屁书,老不正经!他哼了一声,重新看回自己手中的书,翻了许久——呆子!只有这个词有一战之力,这本书的人说话有些太文明,他实在找不出来,但又不能就此罢手,罢手就是认输。 李群雨摇摇头以示不屑,然后指着自己手里的书:“弟弟你瞧,这三个字怎么读?来跟我一起读。夹!脑!风!形容脑子被夹住,不开窍,还疯疯癫癫,是不是很形象?以后你想说人呆的时候,可以说这人有些夹脑风。没事儿,不用谢,像你们普及生动形象的用词是我们文化人的责任。” 厉迩气得直哼哼,又拼命翻,指给李群雨看——薄情寡义。 李群雨点头微微肯定:“不错,比前两个好,还是个成语呢。你看我这句怎么样——这人是本地有名的赖皮。其实也不是说呆子这种词就俗、就不能用,主要是看有没有拓展,比方说,你是十里八乡有名的呆子,是不是感觉格调一下就上来了,这个人呆,但不是普通的呆,而是呆得有名有姓。还有那句偷天的泼贼,关键不在泼贼,在偷天。” 厉迩觉得是书的问题,他这本书的作者没有骂人的本事,他又抽出三本书,快速翻找。 李群雨将手中的书递过去:“你用我这本。” 厉迩轻哼了一声,没有理会,继续翻手中的书。 李群雨拿过被厉迩弃置不用的书。 厉迩终于翻到一处——遭瘟的呆子。 李群雨竖起大拇指,笑着鼓励道:“不错,很好,你学习能力很强嘛,我刚说过要注意形容词,你立马就应用起来了。这里的遭瘟二字很好地传递了那种略带嫌弃、数落的情绪,比我说的有名的呆子生动多了。我刚刚又找到一句,你品一品——你这人只有些吃嘴的见识。形容一个人好吃懒做。但这句话和你没关系,是说西门,每天一回来就钻厨房,好像厨房才是他家一样,你就很不一样了,虽然不读书、不练功、不做作业、不爱干活,但……”李群雨停住不说了,然后用用眼睛瞟厉迩,山上三个师弟里,最用功最认真的是风破,其他两个人都是将就着完成任务罢了, 厉迩尤其吊儿郎当,不把学习当回事。 厉迩瞥了李群雨一眼,李群雨就是在嫌他不爱读书,见识浅。 刚巧上了第一个菜,是黄鱼卷,李群雨敲敲厉迩横在面前的书脊:“别用功了,先吃饭。” 厉迩夹起一个黄鱼卷塞进嘴里,手中的书却没有放下,两眼仍旧紧紧盯着,心里想着,谁不爱读书了,这就读给你看。 李群雨拿起手边的书,又翻出一句话,指给厉迩看:“这两三个月,你早做什么来?如今现捏佛现烧香,急水里怎么下得桨?”她顿了顿道,“听得明白吧?这句话是劝你别着急,慢慢来,要把功夫下在平常。” 厉迩扔下书:“哼——”李群雨力气不如他,但耍嘴的本事高出他十万八千里,净在嘴上欺负他。 李群雨戳戳厉迩气鼓鼓的脸:“不是说好了学狗叫嘛,怎么中途转行学猪叫了?” 厉迩一脸幽怨地看向李群雨。 李群雨晃着手中的书,用肩膀撞了厉迩一下道:“你把这本书里的俗语归个类,分析每句话可以应用的情境,也算你完成一篇作业。还是那句老话,你不读书就永远吵不过我,试试吗?” 她想过了,厉迩要完成这篇作业,总得翻来覆去把书看上几遍,这本书比较写实,讲的是荣辱兴衰的事儿,是里的上品,读一读不会有坏处。 李群雨为了说服厉迩,同厉迩离得很近,两个人肩膀贴肩膀,厉迩都快被李群雨挤得掉到凳子下去了,虽然他原本就只坐了半边屁股。 “汪。” 李群雨听懂了,厉迩这是答应的意思。 “好了,吃饭吧,别连吃嘴的见识都丢了。” 厉迩夹起一个黄鱼卷塞进李群雨嘴里。 李群雨笑着嚼了嚼,咽下去道:“好吃,外皮酥脆、里肉鲜嫩,上品。因为是上进的乖师弟夹给师姐的,吃起来格外香呢。” 厉迩往里挤了挤,两个人紧贴着坐在一张凳子上。 —— 漆黑的房间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火光亮起,桌上的蜡烛被点燃,李群雨从凳子上拿起外衣披到身上,翻开扣下的书,盯着细细读了起来。 这已经是第三回,明明躺下了,却翻来覆去睡不着。李群雨感觉这本书就像是勾人魂魄的男妖精,歪着身子坐在桌子上,不住地对她说:“来呀,看看我呀,是奴家不够美吗?是奴家的嗓子不够甜吗?睡觉有那么重要?你明天一不干活,二不赶路,就这也不打算陪陪奴家?” 陪!不能不陪!李群雨内心像是有两条火龙打架,这条逼着她下床,那条逼着她静下心睡觉。逼她睡觉的那条火龙慢慢累了,因为她从始至终没办法站在它那边。 这次起床,李群雨不打算再勉强自己睡觉,大不了就看个通宵。 她手里这本书可以归为冒险类,李群雨觉得这本书像是妖怪写的,是的,现在多的是妖怪写书。对书里的主角来说,世上没有不可以抛弃的东西,也没有不值得争取的东西,这个世界新奇好玩但并不值得尊重。妖怪对人类大都是这个态度。 人类对人界的态度则复杂得多,爱恨交织,左右摇摆。人类写的书往往会更沉重一点,只看人类写的书或许不会察觉,但是同妖怪写的书一对比,便感觉到人类身上缠着很重的镣铐。同样是书,同样是故事,李群雨觉得妖怪写故事就只是写故事,人类写故事就总是在提问题,隐隐问读者,你觉得世界这么运转合理吗?他从出生之前就开始倒霉了,他死了,倒霉也不会结束,你看他可怜吗?爱情搞得他人不像人、鬼不像鬼,你还想要爱情吗?诸如此类的问题。人类太爱人类了,看到人类活得不开心,就忍不住要提问。 这两类书,李群雨都不排斥。不管是哪一类的书,她都可能从中得到力量。她判断一本书好不好,不看那些七七八八的东西,只看她能不能获得力量。 还有一类书,是李群雨最爱读的。她感觉妖怪和人类都写得出这类书——幽默群像。出场人物多又各有特色,每个人物都刻画得活灵活现,聚在一起碰撞出各种故事,而且里面一大半的人嘴巴不饶人,又喜欢嘻嘻哈哈地开玩笑,李群雨看着只觉得热闹又快活。 —— 李群雨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正紧紧抱着被子,脚勾着被子把被子卷成了圆滚滚的一条,整个人以一种缠绵的姿势压在被子上。 她还记得自己做的梦,梦中有厉迩,他们似乎是在山洞中相遇的,她追上了厉迩,厉迩朝她伸出手拉着她跨上高高的石头,之后两个人的手便一直牵着,她觉得这样不好,先抽回了手。她清楚地记得,她是因着某种自尊特意收手,而不是真不喜欢牵厉迩的手。回忆起来,她伸出手去的那个瞬间尤为清晰,好像那是一个极为重要的仪式,是某种标志。 后来,两个人一同从山坡上滚了下去,她看到天地都在旋转,蓝色、白色、绿色的染料在厉迩身后如奶油般划开,唯一清楚的是厉迩的脸,干净得像被水洗过的象牙,坚定温润,让人移不开眼。 李群雨缓缓松开被子,她这几日的心着实不太稳当,莫名其妙发痒。 因着这个梦,她现在又想起了厉迩,厉迩哐大一张脸就这样再次闯入她的脑海。 李群雨一边整理被子,一边摇头。都是这个破烂惩罚搞的。厉迩想的这个惩罚,简直为情人量身定做。平时她只需要边忙活自己的事儿边听厉迩说话就行,上课的时候盯着泥雕画作听厉迩说话,平时盯着锅碗瓢盆听厉迩说话。这两天可好,有了这个惩罚,她非得盯着厉迩看不行,不看就不能明白厉迩的意思。时时看、刻刻看,有时候看一眼还不够,非得看好几眼。这一整天几乎一直绕着厉迩打转,她的脑子肯定以为她出了大事,这才赶忙连夜幻化出厉迩的图像给她看。 她不 需要! 李群雨走出房门的时候,看到厉迩正顶着脑袋拿着书坐在一楼吃红薯,李群雨哼了一声,走到厉迩边上坐下来,抢过厉迩手里的红薯道:“看书的时候手里要拿笔,红薯能蘸墨写字吗?” 厉迩抬起头,眼睛一转,将李群雨拿着红薯的手往她嘴边推了推,示意她吃,还把碗放到了李群雨面前,碗里是半根红薯和两个鸡蛋。 李群雨将手里的红薯还给厉迩:“我吃了昨天剩的玉米鸡蛋,不和你抢。我想了想,今天不为难你,一会儿我们去茶楼听曲,听完估计就到点了,然后你就可以正常说话。咱们再买点特产,启程回杏山。” 她想过了,赌约还是要继续,但是不能像昨天那样打闹,找个安静地方把时间耗完就行,刚好听曲还能静静心。 厉迩没有疑议,翻找着书本里的字,一一指给李群雨看:“地方我选。” 李群雨“哟”了一声:“这么能?” 厉迩指着书里的一个地方:“云间茶楼。” “不是,这是书里的名字,这地方难道真有云间茶楼?” 厉迩点头,这本书里不仅有云间茶楼,还有碧空山、九龙坡,借用了不少本地的物象。书里说云间茶楼里唱的都是些情情爱爱、生死相依的曲子,他早上起来哑着嗓子和小二打问过,小二说书里写的是真的。他本来就想缠着李群雨去茶楼,没想到李群雨和他想一块去了。 李群雨爽快答应,只等厉迩吃完早餐就出发。 厉迩慢吞吞地吃红薯,只见李群雨一会儿瞧屋顶,可屋顶上空空的只有梁枋,没比杏山的屋顶好到哪去,一会儿瞧厨房新端出来的盘子,可盘子上不是咸菜粥,就是包子馒头,都是重样的,一会儿又瞧门外的行人,可外面只是有挑着担行色匆匆的路人,毫无特别之处,天南地北都看了,就是躲着眼睛不看他。不看他也就罢了,李群雨还神色怏怏,一会儿就打一个哈欠。 厉迩伸出手在李群雨眼前打了个响指,李群雨回过眼神,又避开,低头拨弄自己的手指。厉迩晃晃她的肩膀,等李群雨抬起头来,指了指楼上,做出睡觉的姿势。 李群雨趴在桌上道:“昨晚熬夜看书来着,只睡了一小会儿。” 厉迩又比出睡觉的姿势。 “没事,去茶楼吧,喝点茶就清醒了,实在不行就边听曲边睡觉。你让我回去睡,我估计一躺下就又不困了,那本我现在只看了四分之一,一上去肯定要接着看,忍不住的。”一缕发丝掉到李群雨鼻尖,她一口气吹回去。 厉迩伸出手把李群雨的头发理好。 李群雨猛地挺直身子,轻咳两声:“你吃,我给你讲讲那本书吧,不说文笔有多好,情节是真的很吸引人。主角叫大猫,从小在山上长大,没学过人间礼法,后来下山到了城镇里,因为误会惹了不少事,抢亲、劫丧、越狱、火烧县衙、给人接生、当推拿师傅、做强盗、当都头,我现在正看到他当都头,为官府办案子,感觉很快又要出事了。” 厉迩瘪了瘪嘴,李群雨这人真是,自己偷摸看这么有意思的,逼着他看手里这种大宅门的故事,里面那些人说话只说一半,他看得累死了。 李群雨看厉迩神色,还以为他有些不屑,又解释道:“他的经历就是听着吓人,但人品还不错。抢亲、劫丧都是想着要见义勇为,初心是好的,越狱、火烧县衙是不得已而为之,逃出来之后一心救死扶伤,帮了不少人,当强盗是因为讲义气,后来又反了强盗,被县令老爷看上,当了都头,我还以为他不会喜欢这种有人压在头上的日子,没想到也乐呵呵地招猫逗狗,把县衙活成了自己老家。” 厉迩又瘪瘪嘴。李群雨这个人双重标准,大猫一听就没读过书,可李群雨赞不绝口,可他呢,少读两本书,李群雨就要揪着不放。他听这大猫也没什么好的,笨笨的,还没个定性,没个主见,哪像他,选择了就坚定不移,这才难得。 “你这什么表情啊?不应该啊,你不应该很喜欢这个人物吗?他不是和你有点像吗?” 厉迩弯起嘴,原来李群雨喜欢大猫,是因为大猫和他很像吗? 李群雨继续道:“你俩都是在山上长大的,不懂人间的规矩,成年之后才开始了解这个世界。而且细想想,性格也有点像,爱凑热闹,天不怕地不怕,其他人不可能逼着你们做任何事,除非你们自己想做。” 厉迩点头,不过他不爱凑热闹,只是愿意凑李群雨的热闹罢了,他可比那个大猫专一多了。 “以后我多带你下山看看吧。” 厉迩点头,三两下吃完手里的鸡蛋,用李群雨的衣服擦了擦手,把书塞进怀里就站起来往外走。 李群雨追着骂:“诶,想擦手找我借帕子嘛,用衣服擦是什么道理!回去你给我洗干净!别找什么你是狗,不爱干净这种借口。真不爱干净,怎么不用你自己的衣服擦!” 厉迩想:因为想洗你的衣服啊,天不怕地不怕的性子就是这种强盗作风。 58.第 58 章 云间茶楼地段绝佳,就邻着九龙河。一共三层,自下而上层层外展,整体像一朵次第舒展的百合花。听曲的地方在三楼,临窗落座,便能望见河水缓缓奔流,确实不负“云间”之名。 “你做什么?” 李群雨点好茶后,坐了下来,厉迩又要挤着同她坐同一条板凳。 不是不能坐,只是没有必要,一张桌子,两个人,哪里用得着挤一条凳子啊,昨天吃饭就这么吃的,他们两个已经被人议论过了。 李群雨往外推人。 厉迩呜呜叫着,抱着李群雨的胳膊不撒手。 他绝对不会走的,他还等着李群雨听睡着了,把头靠在他肩膀上呢。说不定将来能握着这个把柄,让李群雨对他负责,枕着猫睡觉可以不负责,枕着人睡觉不能还不负责吧。 李群雨担心惊动旁人,不敢有太大动作,只敢轻轻扒拉厉迩的手:“放开,你坐那边去,挤着我不嫌热啊。” 厉迩呜呜摇头。 “不要胡闹,快过去,一人一个凳子,我现在是男装,你这样显得我们很不对劲。” 厉迩仍旧摇头。 “你这样,我们倒茶的时候,手会打架,这个板凳不够长,活动不开。” 厉迩伸出一只手拿起茶壶,倒了一杯茶,端到李群雨面前,然后拍了拍自己的胸脯,示意可以由他来倒茶。 “到底怎么了?”李群雨往窗外看了一眼,“恐高?一个人不敢坐?” 厉迩愣了一下,李群雨这是把借口给他找好了,那他……那他就接着吧。想着,他装作不好意思的模样点点头。 “什么啊,你都能在天上飞,恐什么高?” 厉迩指了指李群雨腰间的短剑摇摇头,示意说,不踩在剑上,他就恐高。 李群雨有点受不住,厉迩和她离得真是有些太近了,这个脸蛋离她这么近,她心跳很难不乱。而且一转头连厉迩额角的细发都看得清清楚楚,距离近得就像往她肩膀上安了个脑袋一样。她不想扭头了,再看下去,今晚的梦里估计又是厉迩了。 “好,知道了,那就这样吧,别乱动了。” 厉迩满意地勾起嘴角,本来只想规规矩矩坐着,等李群雨的头靠过来,眼下有了这个借口,他可以一直挽着李群雨的手臂直到曲子结束。 台上有纱幔相隔,李群雨在桌前只看到人影朦胧。 古琴声起,清越悠扬,琵琶轻拨,叮叮簌簌如珠落玉盘。歌声婉转而出:“春风动春心,流目瞩山林……”笛声适时加入。今日唱的是《子夜四时歌》。 歌声柔而不弱,婉转悠扬,将春日心绪尽数揉进曲调里,再呷一口清鲜甘润的绿茶,看一眼油亮绵柔的河水,李群雨只觉得此时此刻确是绝佳享受。 厉迩觉得这曲子唱的是春天,却又不全是春天,春天有一种昂扬的万物勃发的气势,但这首曲子的重点不在此处,而在温柔缠绵。曲子唱的是春天里的情,持续了三个月的寒意终于离开,众人披上轻罗衫,裙裾扫过地上散发着香气的各色野花,也沾上了香气,人们之间的情愫正如这香气一般朦朦胧胧,时断时续,时隐时现,正是一段情最妙的时刻。 厉迩转头看李群雨,只见她正跟着调子摇头晃脑,手指轻扣桌面。 他低声问李群雨:“你听出什么来了?” “听出小鸟啼叫,还有一群姑娘手挽着手去踏青。诶,你怎么不学狗叫了?” “已经到中午了,我能说人话了。那你什么都没听出来嘛。” 李群雨瞥他一眼:“你听你的,别管我。” 紧接着到了夏歌,厉迩听出了一家三口纳凉的闲适,一人剥莲子,一人摇扇,孩子扒在水桶边把浮在水面的西瓜摁下去,又把沉下去的李子捞上来,反反复复。 “这会儿你听出什么了?” “蝉鸣,长空、高月。” 厉迩无奈,李群雨这个人完全是情感白痴来的,她想象的世界里难道没有人存在吗?尽是些花鸟鱼虫,花鸟鱼虫哪有人懂夏夜的美妙啊。它们哪个能泛舟芙蓉湖、能吃冰过的西瓜红李、能和心爱的人睡竹子凉席。 李群雨摇摇胳膊,低声对厉迩道:“这里我听出来了秋高气爽,你呢?” “岁月荏苒,惺惺相惜。” “啊?谁和谁惺惺相惜?” “有情人。” 李群雨皱起眉头闭上眼凝神倾听,这里面还有人的事儿吗?不过硬要说的话,似乎也有点这个味道,感伤秋日凋零之景,情意深厚的二人愈觉时光易逝,朱颜易改。 “这里总没有人了吧,雪花飘飘,白茫茫大地,一片苍凉。” “雪夜送别,人已经远去,只留下马蹄印,但印迹很快被雪覆盖,白雪无情人有情。” 李群雨不由得斜瞥厉迩一眼,这话竟然是厉迩嘴里说出来的?从小到大没几个朋友的人,也懂离别感伤之情吗? 一曲终了,李群雨束起拇指称赞厉迩:“解读得不错。” 《子夜四时歌》确实将男女情爱与四季物候交融起来了,只是她的注意力大多被笛声吸引。笛声悠扬,她便只能注意到那些既高又远的物象。厉迩五感灵光,听出来的东西更细腻、也更丰富。 李群雨和厉迩起身要走,周围的人齐声喊起:“再唱来——再唱来——” 李群雨和厉迩对视一眼,齐齐坐下,只见已经退场的几位乐手并歌女重新走上前来,调子响起,是有名的《凤求凰》。 忽得,厉迩拉了拉李群雨的袖子:“你听到了吗?” “听什么?” “好像有人喊救命。” “啊?有人掉河里了?”说着,李群雨就起身往窗外看。 厉迩拉住李群雨道:“在外面街上。” 李群雨听到了,声音忽然大了起来,甚至隐隐盖过了乐声和歌声,几个茶客蹙起眉头,面带不善地看向三楼伺候添水的小二。 小二小心地赔了个不是,便三步并作两步往楼下去,茶客不动如钟,摇头晃脑地敲着桌面,就好像外面不是人声,而是鸟或其他与他们不相干的动物。 李群雨起身,厉迩也跟着下楼,李群雨下楼前扫了一眼端坐着的茶客,他们衣冠楚楚,却像石头一样无知无觉。台上还在唱,但他们果真听得进去吗?人的耳朵闭不起来,没办法过滤求救的叫喊声,只让求爱的乐声进入他们的耳朵,他们这幅正襟危坐的样子只能是装出来的,所以他们是觉得装模作样地坐着比下去劝架更高贵些吗?可她觉得他们就像被绫罗绸缎包裹的死尸。 茶楼门口已经围了一圈人。 “别在我这门前叫唤,我们还做生意呢。”几个小二想赶人。 “打发叫花子呢?这么下去,欠老子的一千贯,你死了也还不清!” 一个满脸横肉的大汉揪着一个五六十岁的瘦老汉的衣领,就快要将人提起来,老汉甚至不及大汉的肩膀高。旁边一个女子上前阻拦,却被一把掀开,跌倒在地,地上还扔了一副快板。 老汉面色惊慌,抱着大汉的手,颤颤巍巍,似乎下一秒身子骨就要散架。 女子拖着身子扒大汉的手苦苦哀求:“大爷您高抬贵手,这两日酒楼客稀,我们父女两个赚的钱都在这儿了。” “老子管你赚多少钱,交不出钱,你就跟我到翠香楼去。” 大汉将老汉扔在地上,拽起女子就大迈步往远处走,女子踉踉跄跄,跌了好几脚。 围着的人给大汉让开一条路。 李群雨往前追了两步,又停下来对着厉迩道:“报官吗?但是不是来不及了?怎么会欠了一千贯啊?”若是欠个三五两银子,她能帮忙,一千贯是一千两银子,把第八峰的家当都卖了也凑不出这么多钱。 厉迩问:“这俩人加起来也打不过这个大汉,要不先把人救下来?” 李群雨没说话,如果真是欠了钱,欠债还钱天经地义…… 老汉扶着腰起身,一步一瘸赶 上前拉住大汉衣摆,半跪在地上,哭道:“老汉儿就这么一个女儿,大爷带走她,就是要了老汉的命。” 大汉不做理会,一脚踹向老汉胸口,扯着女子继续往前走。 女子想扶起老汉,可胳膊被大汉拽着,离老汉越来越远。老汉卧在地上,扶着胸口,气喘吁吁,一句话也说不出。 围观的几个人上前将老汉扶起来,李群雨也上去问:“怎么会欠了一千贯?” 老汉哼哧哼哧地说不出话,只用手指着大汉和女子的方向,神色戚戚。 厉迩又问了一遍:“我去把那个人拦住,欠了钱也不能这么欺负人,再说了,他怎么敢借一千两银子给这对父女的,这两人又不像是做生意的,一千两银子不是小数目。” 李群雨点头。 厉迩大声喝道:“站住!前面那个打了人的,站住!” 大汉转头看了一眼,又扭着女子继续往前走。 厉迩疾跑两步,站定在大汉面前。李群雨也很快跟了上来。 李群雨问:“你说他们欠你银子,借据呢?没有借据,我告你拐卖人口。” “多管闲事。”说完,大汉绕开两人继续向前走。 李群雨和厉迩再次上前。 厉迩道:“拿出借据,不然别怪我们不客气。” “呵,毛都没长齐,也敢管老子的事。” 大汉打算推开两人,伸出的手却被厉迩紧紧箍住,挣扎不动。 大汉一只手挣扎不动,将拉着女子的手松开,冲着厉迩脖颈处出拳,厉迩转着大汉的一条胳膊将其双手扣到身后,又冲着大汉腿窝处来了一脚,大汉膝盖一软跪了下来,嘴里不停大叫。 李群雨对愣在一旁的女子道:“去看看你父亲怎么样了,没事儿就赶紧走。” 女子提着裙摆跑过去。 李群雨对着跪在地上的大汉道:“借据呢?还是想去衙门?” 大汉冷笑着对着李群雨啐了一口,李群雨躲得快,但衣服脏了。 大汉刚要说话,却被厉迩迎面来了一拳,霎时脑袋发晕,嘴巴里一阵腥甜,吐出血来,还掉下一颗牙。 厉迩恶狠狠道:“嫌嘴里东西多,是吧?想吐,是吧?”说着挥拳还要再打,李群雨连忙拦住,她直起身子望了望那边围成一团的人,父女二人还在那里没走。 她对厉迩道:“你看着他,别让他跑了,我去看一眼。” 大汉一股劲儿地叫“放开我”“去衙门”,声音如杀猪一般。 她刚一挤进人群,就看到一个穿着小二衣服的人拦着二人不让走。 “干嘛呢?” “这俩人欠我饭钱房钱没付。” 老汉对着小二央求:“小哥行行好,我们爷俩身上的钱都被白癞子拿走了。” “关我什么事,你们欠他的债是债,欠我的债就不是债了?” 李群雨问:“欠多少?” “三钱银子。” 李群雨从腰里掏出一块碎银子给了小二,然后拉着老汉和女子出来,又给了一两银子:“去渡口坐船,跑得越远越好。” 二人正要跪下道谢,李群雨一把扶住问:“你们欠他的一千两银子是怎么回事?有借据吗?” 女子道:“不是我们欠的。我们是泉城人,一个远亲欠了本地财主鲁江一千五百两银子,将我们二人骗来此地,要拿我抵债。鲁江见那个人还不出钱,就硬是将他欠的钱胡乱算到我们父女还有其他亲戚头上,县令和鲁江相熟,不管有理没理,就要我们还钱,白癞子一伙七八个人都没个正业,常和鲁江来往,轮番胡乱开口要钱,那个小二也是他们的人,平素看着我们不让走。” “渡口就在前面不远,快走,我把你们送上船,走得越远越好。” 李群雨不知道这女子的话是真是假,但她想了想,便觉得被骗也无所谓,世上的事儿本就一团乱,她顶多让事情变得更乱了一点,更何况是那个大汉动手在先。 59.第 59 章 申时,太阳微微西斜,二人御剑在空中。 李群雨回想整件事情的经过,不由得对厉迩侧目。 “原来你真是天不怕、地不怕的人啊。” “我怎么了?” “刚才,我们还什么都不知道呢,你就觉得要出手吗?” “不知道什么?不是看得很清楚吗?一个大汉欺负女子和老人,恃强凌弱。” 李群雨摇头:“但本来欠了债就要还钱。” “一千两数额未免太大,那俩人怎么借的出来一千两?” “可能是家里的儿子借出来的,还不上,就把老爹和妹妹推出来抵债。” “这是什么道理?他自己做错事,不仅不用负责,还能想把谁推出来就把谁推出来?” “世上很常见。” “没听说过,但常见不一定代表有道理,咱们做得对。如果真是这样,把他们送走是最好的。” “也可能那对父女是骗子,骗了那个人一千两。” “两个人就敢骗这么大数额吗?起码得有个身强力壮的当打手吧。” “可能打手过世了,所以那个人又找了回来。” “不是没可能,但你想得是不是有点太多了?” “是有点。” “没事,都过去了,我直觉我们做得没问题。” “希望是。” “话说回来,你要不要跟我练功、学刀法?” “不要。” “怎么这么果断就拒绝了?我印象里你不是这么保守的人啊。” “我不喜欢舞刀弄棒。” “我倒是也不觉得你需要像我这么厉害,但是你现在的身手比杏山大部分的弟子都要差。别说刚刚那个大汉,假如那个问他们要房钱的小二对你动手,你都招架不住吧,我当时听他说话语气不好,心都提起来了,生怕他给白癞子卖命,要抓你。虽然你懂术法,但山上有规矩,不能对普通人用术法。所以说,你和那个女子的身手差不多。这怎么能行?哪天在山下,我一个没看住,你就被人扯走了,怎么办?” “不会的。”李群雨不想学,她好不容易逃出来的。 “怎么怂兮兮的?” “我不能有我不想做的事情嘛?” “我都答应你要好好读书了,你不能答应我学刀法吗?” “我学不好的。” “那是你没碰上我。” “你怎么了?你很特别吗?” “杏山刀法第一人教你,你不可能学不会。” “哪呢?第一人在哪呢?”李群雨装傻。 “不就是我嘛。” “是你啊?那你要说全了,厉迩自己封的杏山刀法第一人,这样我才知道是你。” “别耍贫嘴了,学不学?” “不学。” “这是我们认识后,你第一次因为一件事连着拒绝我三次,为什么?你讨厌刀?” 李群雨点头。 厉迩等了等,他想听李群雨说她为什么讨厌刀,但李群雨迟迟不开口。 “这样,你先和我学一节课,然后你决定要不要上下一节,你什么时候喊停,我们就停。但你要给我第一次的机会。” 怎么说呢?罕见的温柔……这是李群雨认识厉迩一来,第一次觉得厉迩有点温柔。比她当老师的时候温柔多了,也比她之前的剑术师父、刀法师父温柔多了。 “不会第一次机会也不给吧?你口口声声说我是你最爱的小师弟,就这么绝情?” “我什么时候说了?” “还不承认!不高兴了,我本来打算回家之后继续看会儿书,不看了,我要睡觉休养。” “好了好了,我就先上一节。” “哦,那我回去看几页吧。” “你五天要交一篇课业给我。” “知道了,我记性又不差,不像你,说过的话就忘。” “我没那么说过。” “算了,不和你计较。” “你无理取闹,乱给我扣屎盆子。” “你都说了我天不怕地不怕,给你扣个屎盆子怎么了?” 两个人一路上吵吵闹闹地回了杏山。 —— 风破送西门去第一峰上课,李群雨转身回房打算继续看,却被不知名力量拉住肩膀,她扭头看去,是厉迩。 “干什么?力气大了不起?” “干什么?忘性大了不起?” “我忘什么了?” “今天说好了是刀法课。” “啊,想起来了,可我没刀,得去炼器堂买。” 李群雨捏诀唤剑,在炼器堂挑半天的刀,应该也算上课吧。 厉迩一把扣住李群雨:“用不着,你还没那个本事,用木刀,我已经做好了。”他从身后掏出一把木刀。 李群雨垂下手,没办法接过来掂了掂,挑不出毛病,长短很合适。 “什么时候做的?你不会蓄谋已久吧?” “就昨天做好的,你当我是你,变着法偷懒。” “知道了,说这些干嘛,我又没打算逃。学就学嘛,从哪里开始?” 李群雨叹口气,厉迩当刀法师傅的兴趣完全不输她读的兴趣。 “站桩。” 日头穿过树梢,泄下几缕金光,落在李群雨身上。 晨风吹过,树叶沙沙作响,她脸上已渗出汗珠,顺着脸颊滑落,腿微微打颤,李群雨不由得暗暗咬牙。 “别咬牙,注意呼吸。” 李群雨索性闭上眼,将注意力集中在腹部和腿部,一呼一吸地数着时间。 厉迩的眼神肆无忌惮地落在李群雨身上,这个时候他可以光明正大地看李群雨,看一百遍也看不厌。 每次看向李群雨,都会被她的眼睛吸引所有视线,喜悦、无奈、调皮都从那双泉眼似的眼睛里流出来。现在眼睛被合上,她的面容仍旧能完整地表现出主人的状态,眉头紧蹙,龇牙咧嘴,看起来像是带了个紧箍儿,这是有些吃力的人才会露出的神情。 “好了。” 厉迩扶着李群雨缓缓直起身。 李群雨只是扶着厉迩往后倒腾了几步,靠在树干上,拍打腿部和臀部,她闭上眼睛,一句话不想说,一点笑容挤不出来。 “要不我来?你力道太轻了,这样会酸胀很久。” 李群雨不说话,直接躺到地上,她没力气了,而且她感觉自己这样很丢脸。她对她的身体一向没有什么自信,山上大部分的弟子的身姿都比她健壮得多,也灵活和舒展得多。她想起了小时候在蒙一学堂的日子,她不擅长刀剑之类的武器,厌恶所有的刀剑课,会因为要上课而没有胃口吃 饭,会在课前祈祷自己生病。如果不是方燃拉着她,在课前转移她的注意力,课上照顾她,在课后指导她,她都不知道那段日子该怎么熬过去。 在蒙一学堂的第八年起,弟子便可以根据自身的偏好选择修炼方向,她倾向于奇门堂,将大部分的时间都放在符咒和阵法练习上,没再上过刀剑课。 她不知道自己前日怎么会答应厉迩,肯定是没睡好昏了头,不会有第二堂课了。遇到危险了,打不过可以跑的嘛,她跑起来还是很快的。 “噢——”忽如其来的疼痛让李群雨叫出声来,她捂住嘴,咬紧自己的衣袖。 “原来你的弱点在这。”厉迩继续松解李群雨腿上的肌肉。 李群雨咬牙忍痛。 厉迩道:“学习要快乐,从刚刚开始你一直愁眉苦脸的。”他说完这句话,便停下手来,给李群雨说话的机会。 钝痛暂时消散。“快乐不起来,你教得不好。” 厉迩继续上手,李群雨又紧咬衣袖。 “站桩是最枯燥最难的,其他练习会好很多,你已经把今天最难的一关过了。” 钝痛消散,李群雨抓住机会回话:“骗子,你当我没学过?从来没听过这种说法。” “真的,站桩就像学走路,从会爬到会走是最难的,会走了很快就能学会跑跳。” “你是专门停下来等我说话的吗?”李群雨察觉出不对劲,他自己说话的时候就捏得很重,他把话说完就不捏了,她说完又继续捏。 “谁等你了,我也要休息,你别以为这活轻松。记住要相信我,一个合格的徒弟一定要全身心信任师父,好了,接下来练手臂。” 李群雨抓着厉迩的手站起来。 厉迩从石桌后面抱出一个陶瓮,李群雨满脸惊讶,这后面怎么藏了一个陶瓮。 “单手举陶瓮,左右手各十次。” 李群雨凑近细看了看,很普通的棕色大瓮,但她总觉得在哪见过。 “怎么这么眼熟?” “装米的瓮,米我已经拿出来了。” “什么?万一摔地上,陶瓮就碎了,米怎么办?” “碎不了,我接得住。”厉迩信誓旦旦。 这种承诺和镜花水月没有区别,李群雨道:“碎了的话,从你的份例里扣。” 厉迩哼道:“刚说了,合格的徒弟要全身心信任师父。” “我当你同意了。”李群雨从厉迩手中接过陶瓮。 李群雨举到第七个的时候,手臂有些发抖,连带着手腕和手指都有些乏力,“有点……”忽得,一股力量托着她的手肘和大臂缓缓向上。 “很快了。”声音轻轻从耳后传来。 第十个结束后,厉迩从李群雨手中接过陶瓮放下,熟练地揉捏她小臂的肌肉。 这个练习确实不如站桩累,手臂肌肉松解起来也不如刚才痛,她的心思渐渐被其他事情占据。 厉迩手掌的温度略高于她,像揉碱面团一样揉着她的手臂,她有一种身体和头脑都被接管的感觉,就像树枝因为小鸟伫立而轻轻摇晃,水面因鱼儿嬉戏而泛起波纹,釉色因高温炙烤而逐渐显现,一种被动但美妙的感觉。 “另一只胳膊。”厉迩放下李群雨的左臂。 右臂比左臂更有力,举瓮的时候没用厉迩帮忙,李群雨感觉自己渐入佳境。 60.第 60 章 风破回来的时候,李群雨正在练习弓步虚步转换, “怎么了?这地烫脚?”风破近来也变得爱开玩笑。 李群雨微微摇头,最后五个了,她顾不上和风破说话,要赶紧做完休息。 “不要急,重心立稳。”厉迩转过对风破道,“我要教她刀法,这会儿正练基本功。” “看这两下,感觉她基本功还行。” “底子打得还可以。” “但看起来怪怪的,好像特别吃力。” 李群雨终于做完最后一个,扶着桌子道:“很吃力,真的很吃力。” 厉迩道:“中段力量太弱,有些摇摆。” 风破提议道:“感觉这个动作可以放到后面再练,现在先把力量提上来。” “有道理。来,群雨,这是你的第二位师父,快拜见师父。” 李群雨道:“等我一条一条回。首先,练之前我就说了,这个动作对我来说有些太高阶,你非让我做,怎么现在风破一说你就有道理,师父也要信任徒弟的啊。其次,哪有一直让人拜师父的,风破在义理课上的表现也比你好,我怎么没让你拜风破当师父呢?” “我也一条一条回。首先,我哪里不信任你了,我是综合考虑你的建议和表现之后才决定的,不是风破一说就同意。其次,不拜就不拜,我就开个玩笑。最后,我看你条理清晰,应该还是不够累,下堂课我会增加练习量。” 风破看两人斗嘴,笑道:“你们慢慢吵,我回去看会儿书。” “既然开始练了,就把另一边也练了吧。”说着,李群雨直起身子,右脚向前踏出一步,屈膝下蹲,后腿蹬直,形成弓步,腰杆挺直,重心沉在两腿之间。 “不错,提膝收腿……” 说着,厉迩也随着李群雨的动作,在李群雨的斜前方练起了弓步虚步转换。 李群雨只看一眼便觉得厉迩的身体如青松般端正,一举一动十分标准。 她跟着厉迩一步一步来,恍然觉得身体各部分之间似乎有了联系,而不是各自为政,一进一退一起一落间有了韵致,虽然身体还有些滞涩,但她感觉比第一回好多了。 做完三十个之后,厉迩停了下来,李群雨也跟着停下来。 “好多了。”厉迩做出评价。 “你偷偷学就能学到这个程度吗?” “没什么难的。” 厉迩走到李群雨身边,对她道:“你捏我的腰。” “干嘛?”李群雨警惕。 “你试试练武之人的腰是什么感觉。”厉迩把腰送到李群雨所在的方向。 李群雨挠挠头,站回来,勉强伸出手去,打算轻轻捏一下应付过去,没想到这腰跟钢板一样,她捏一下没捏动,又捏一下,厉迩的腰像活着一样生出力量对抗她的手指,她没忍住又捏了两下。 厉迩笑出声来:“捏几下了?” 他相信李群雨不是故意的,这让他更兴奋了,他就知道自己身上全是能勾搭到李群雨的宝贝。 李群雨猛地收回手:“噢。” “你再摸摸你自己的。” 李群雨鼓劲儿撑起自己的腰,用手捏了捏——差的很多,不管是质,还是量,都离厉迩腰间那种 带着韧劲儿的弹有很大的距离。 厉迩道:“你今天表现不错,我给你一个奖励吧。” “嗯?”李群雨眼神亮晶晶的。 “你可以从我身上选三个地方捏一捏,想捏多久捏多久。” “滚啊——”亏她还以为真有什么奖励,厉迩这个人只会揶揄她。 “干嘛?这奖励不好吗?你明明很喜欢,捏得停不住手。” “我那只是好奇,和喜欢不沾边。” “煮熟的鸭子,就剩嘴硬了。” 李群雨瘪嘴。 一个念头猛地闪入厉迩脑海,他指着李群雨叫道:“你不对劲!” “你才不对劲。” “你是不是害羞了?师父和徒弟之间,你捏我,我捏你很正常啊,你两条胳膊两条腿我都捏过了,你不是心里有鬼才不敢捏我吧?” “那我捏?” “你捏啊。” “不了不了,没有必要。” “行,那先记着吧,下节课三天后,可以吗?下节课表现好,也可以让你捏三下。” 李群雨挠了挠头,上课的时候她确实没有之前常常出现的那种不舒服的感觉,不知道是她成长了,还是厉迩教得好。不过,厉迩确实挺温柔的,还帮她松解肌肉,跟着他学点东西也不是不行。 “行啊。” 厉迩兴奋地叫了一声,他成功了。各方面的成功,成功让李群雨继续学刀法,也成功了解到李群雨的癖好——她就是对他的身体感兴趣,灵动,嘿嘿,她们读书人说话可真隐晦啊。 “你该去看书,写义理课的作业了。” “说实话,我的身体是不是比最完美的雕塑还要完美?” 厉迩摸摸自己的胳膊,又摸摸自己的腰。 李群雨抿着嘴不说话,她不想接茬。 “你点个头,我就回去看书写作业。” 李群雨扭过头不看厉迩,然后点了点头。 厉迩嘿嘿笑了笑,转身离开,背影看起来像是拖着黑剪子的活泼燕子。 “风破,李群雨说我的身体比最完美的雕塑还要完美!”厉迩对着卧房大喊。 该死,厉迩阴她!李群雨也喊:“我见过最完美的雕塑是一个七十岁的老大爷!” 厉迩转过身来,对着李群雨做鬼脸。 李群雨对着厉迩挥了挥拳头,往自己的卧房走。 厉迩关上房门,笑意还浮在眼角眉梢下不去。 风破的眼神从书上移开,瞥了厉迩一眼:“开心成这样?” “我觉得她喜欢我。”厉迩扭着身子从桌上拿起书,然后抱在怀里,躺倒在床上。 “恭喜你了。” 厉迩笑嘻嘻地在床上打了个滚,哗啦哗啦地翻手里的书。 风破笑了,他之前觉得两个人不算合适,厉迩有些幼稚,他希望李群雨找个能帮她扛事的。现在倒觉得两个人合适得很,搭伙过日子最重要的是开心,扛事不扛事的,幻术堂这码事儿他们四个人一起扛着也够了。 李群雨发现厉迩好像忽然长大了。几个月前他脸上还包着婴儿肥,像花骨朵,如今脸上眉骨、颧骨、鼻骨、颌骨都更分明了一些,显出略带凌厉的骨相美,花朵已经盛开,气势难以阻挡地从面部喷发出来。她越来越不敢盯着厉迩的脸看,侵略性太强,看久了就会把她脑中的其他面孔 挤走。 —— 日落时分,李群雨正在门口摘菜,厉迩在厨房里生火。 “第八峰的李群雨,有你的包裹——” “来了。”李群雨在围裙上擦擦手,跑了出去。 “齐山来的。”来人一边撕单子,一边从怀里掏炭笔。 包裹并不大,李群雨这才想起,她临行前给元朴寄了信和礼物,这些日子太忙了,都没顾上想那些事情。 李群雨将放在石桌上拆开,一封信,一包肉干,还有一个小布包,里面是一粒粒茴香模样的小东西,但没什么味道。 “我一开始想把香料店摆到我房间旁边,但想了想泥雕有些不防水,还是把它放回房间去了,它在我的书桌上,紧挨着窗户,窗户外是开得很好的小雏菊。除去你馋了很久的肉干,还寄了一把雏菊的种子给你,撒籽就长,不太用操心。” 李群雨将信折好走回厨房。 厉迩问:“是齐山的那个朋友?” 他觉得有些太频繁了,朋友之间送礼会这么频繁吗?齐山那男的不会别有居心吧? “嗯嗯,寄了一包肉干,还有一包花籽。”李群雨继续摘菜。 “什么花?” “雏菊。” 厉迩观察李群雨的表情,似乎没有很明显的喜乐。 “送花籽不开心?你想直接要花?” “当然没有。” “他之前送过东西,怎么又送?” “我不是给他做了个泥雕房子嘛,这是那份礼物的回礼。” 厉迩想起来了。 “你为什么送他房子?那房子你做了很久。” “之前答应的。” 厉迩一惊:“之前就答应了?你俩故事还挺多。” 李群雨解释道:“反正就是他帮过我,我也帮过他,每次被人帮了,总得送点谢礼吧,这一来二去的,也说不清了。” 说不清可最难办,人和人的感情最怕说不清,拉拉扯扯的不知道能扯到哪去。 厉迩试探着问:“他不会喜欢你吧?” “什么呀?你喜欢一个人送她肉干和花籽啊?” “你果然是想要花。” “没有……” “花籽洒在厕所边上吧。” “什么?”李群雨笑了。 “厕所边上土壤肥力高,而且上厕所的时候能闻到花香不是很好嘛?” “这是人家送的礼物……” “这还是花籽呢,你尊重一下花籽好不好,假如撒到其他地方活不了,你对得起哪个?” 李群雨想了想道:“那就洒一部分到厕所边上,另一部分洒到院子里。” “也行。” 厉迩有些说不准李群雨对那个男人的感情。 “你打算给他回什么礼物?” “不急,想到了再说吧。” “你要道谢吗?” “那肯定。” “用简灵?” “嗯。” 原来两个人加了简灵。 “你早就知道你会收到肉干和花籽?” “没有,我们不怎么用简灵聊天。” 这话让厉迩微微放心,说不定那个男人这辈子和李群雨说的话,都不如他一天和李群雨说得多。 61.第 61 章 睡前,三个男人在屋里收拾东西。 厉迩问:“风破,你见过李群雨齐山的那个朋友吗?” 风破弯着的身子顿了一下,而后起身道:“见过,长得高高的,有点黑,样貌不错。” “比得过我?” “比不过。”他也不敢说别的答案啊。 西门听得云里雾里:“这是聊什么呢?” 厉迩又问风破:“你觉得李群雨对他是不是有……” 西门悟道:“原来是聊这个。” “不知道,我倒是见过李群雨和他聊天,但李群雨见着谁都能唠两句闲话,我拿不准。” 西门铺开被子道:“没表现出来的话,当没有就行。” 厉迩道:“李群雨送了这男人一座泥雕房子。” 西门扔下被子,急忙问道:“什么意思?想要和这个男人成家?” “那个房子上写的是香料店。” 风破道:“我倒是知道李群雨要那送那个男人泥雕,但我没听他们聊香料店的事儿。” 西门道:“看来还有我们都不知道的故事,香料店的故事。” 风破道:“上午你还说李群雨喜欢你呢,这会儿又不确定了?” 厉迩有些烦:“这怎么确定,俩人一来一回送礼物送成习惯了。” 西门躺下盖好被子道:“你也给群雨送礼物不就好了?” 只剩厉迩没上床,他吹灭蜡烛,掀开被子躺下,盯着窗外的月亮,陷入沉思:礼物?他都打算把自己送给李群雨了,天底下还有比他更好的礼物吗?他不想送肉干、花籽这种随处可见的东西,也不想送发簪、香囊这种俗的掉渣的东西,他唯一想送的只有他自己,他会护李群雨周全,会陪她做任何她想做的事,会听她的话,逗她开心,这些难道比不上几钱银子买来的东西吗?难道只有那些华而不实的东西才能传达情意吗?他觉得这些东西送得再多,都不如把自己送出去。 —— 敲门声响起,李群雨叹口气,这敲门声和催命铃没有两样。她慢吞吞地放下手里的书,不情不愿地拎起木刀,打开房门。 伸进来的却是一沓纸。 “义理课的作业。” “哟,很准时嘛。” 李群雨满怀欣喜地接过来,扫了一眼,又定睛一看,脑子忽然有些糊涂。 “是看了咱俩说好的那本书写出来的吗?” “嗯。” “那本书不是讲乱世浮沉的吗?主角家道中落、入赘逃难、考功名、被贬,我记得和情爱关系不大啊。” “里面有一段,你可能忘了。” “噢,”李群雨讲作业放回桌上,“你把那本书也给我吧,可能这个版本讲情爱更多一点。” “可是那本书里有我写的批注。” 李群雨嘿嘿道:“怎么?不好意思给我看?当初乱写的时候怎么不小心点?” “一会儿给你。” “行,练刀去。”李群雨将刀扛到肩上大摇大摆地出了门。 厉迩看着李群雨潇洒的背影,心想看你还能潇洒多久。 李群雨心里有些打鼓:厉迩心里有中意的人,才会写情爱吧。她刚刚粗粗一捏,感觉起码有十页,写有关情爱的感发写十页纸吗?她倒是没看出他这么多愁善感。话说回来,他中意谁啊?她感觉厉迩身边除了她,好像也没有其他女人。她忽然有些不太敢看。 休息的时候,厉迩如常给她松解肌肉。 她没想到义理课过后,厉迩没学到做人做事的大道理,反而想谈情说爱了。天地良心,这本的主角绝对是主角届正得出奇的那一类,青年时期慷慨忠义,中年雅正沉敛,晚年光明磊落。她依稀记得主角的婚姻生活并不幸福,而不幸的婚姻反而让主角变得更加一心为公。她完全想不到厉迩会就这段情写些什么。 “你看完我的作业,会写评语吗?” “一般来说会写的。” “那我等你。” 李群雨挠挠头,这话说得怪让人误会的。 —— 训练结束后,李群雨很快把厉迩的课业读了一遍。读着读着,她想起了被自己遗忘的剧情。厉迩讨论的重点不在那段婚姻,而在那段不被现实所容的感情。 主角的第二段感情发生在他的小姨子身上。那个时候他的妻子还在世,小姨子已经嫁人,但因为战火连天,他们一家人重又聚在一起避难,常年颠沛流离,两个人因志趣相投慢慢生出感情。虽然有情,但于礼所不容,主角和小姨子很少单独碰面说话,他们的情是借着书本传达的,有时候是夹在书本里的一片干花、一片树叶,有时候是藏在字缝里的批注。主角最初入赘时,曾经教小姨子读书,两个人的缘分是从这时开始的,但那时小姨子只有十一二岁,两个人只有师生情和娣婿情。男女之情是后来生出来的。 厉迩似乎对主角这种难言的情感极有体会。他列举了许多情境细细分析主角的痛苦,相聚的时刻众目睽睽,连靠近都不能;离别的时刻礼数太多,导致一腔衷情只能埋在心中;所求的是比翼双飞,但只靠同坐一桌、相逢路过来慰藉相思之意,无论何时何地都只有无止尽的压抑。情被生了出来,却不许成长,做不到超脱,也做不到反抗,不得不自我敛抑,让这段情在心里转了又转、曲了又曲,整颗心都浸透了痛苦。 厉迩写的很好,她读这篇课业的时候,真真切切地感受到了那种情被压抑的痛苦,她不记得自己读原文的时候有过类似的感受,甚至她都不记得这段情。她发觉厉迩的情感很充沛,上次在茶楼听曲已经隐隐约约有体现,这篇课业更是将他的特点体现的淋漓尽致。一般来说,情感充沛的人更容易煽动其他人的情绪,这一点在幻术里很有用。 看完这篇课业,李群雨觉得自己可以略微放下心来,她的三个师弟应该没有学不成的。 “咚咚——” “进来——” 李群雨扭过头去,是厉迩。 他拿着书走进来,李群雨笑着迎上去:“我看完了,写得很好。没想到你一个自由自在惯了的人,对被压抑的痛苦能有这么深的体会,小伙子天赋异禀啊。” “你读我这篇课业的时候,有想到什么吗?” 李群雨笑道:“小心眼了啊,我之前好像是说过你没文化?嗐,那是激将法,开玩笑的嘛,你别往心里去。我刚刚不是还夸你了嘛。话说,你读这本书的时候,肯定读得很痛快吧?是不是读完还想读?别停,趁着这股子劲头继续读下本,或者把这本书重新读一遍,下一篇课业可以着重分析一下主角青年、壮年、晚年时期的性格和选择,你自己选。” 厉迩还指望着她能看出些什么,但他现在感觉李群雨脑子里完全没有这根弦,在茶楼的时候他就知道了,情感白痴。他只能更直白一些,他将手里的书送到李群雨手里:“你把这本书重新看一遍再给我写评语。”说罢,转身就走。 李群雨目送厉迩远去:“别松懈哈!” 她走回桌前,将书扔到桌上,蘸墨开始写评语。她不用重新看一遍,大致剧情她已经想起来了,这都要归功于厉迩。 她竟然自作多情,以为厉迩对她有意,还怀疑厉迩会在课业中写什么不着调的东西,实在是好笑。 厉迩对她无意,这事挺好的。虽然她对厉迩生出过非分之想,但她从来不打算对厉迩做些什么,那点非分之想不过是人之常情,谁见了好看的人不心动呢,这种心动是极容易压下去的。她只希望厉迩越来越好,如今看到厉迩身上多情的一面,她很欣慰,很开心,她希望全天下美好的品质都能集中在厉迩身上,就像希望自己亲手种下的小树有朝一日能枝繁叶茂、开花结果。 —— 厉迩看到李群雨脸色的时候,就已经觉得不对。 他接过作业,快速翻了翻评语,心跌到了谷底。 “你只想对我说这个吗?” 李群雨一愣,她把作业拿过来,重新读写在末尾的评语。重读之后她仍然觉得自己说的很得体,三分之二在夸奖,三分之一是鼓励和建议,一点问题都没有。 “怎么了?夸赞还不够多?” “你有看那本书吗?” 李群雨挠挠头:“我大概翻了一下。” 厉迩绕过李群雨,从桌上拿起那本书,翻到一处递给李群雨:“你看这里。” 这本是全像本,正文里插了故事情节图。厉迩翻到的这幅图画的是主角一家人坐在船舱里用饭的情景,有人在旁边用炭笔画了四个人围坐吃饭的情景,看模样服饰应该是西门、风破、厉迩和她。 李群雨瞥了一眼厉迩,只瞧见厉迩正定定地看着她,她避过眼神,盯着书上的画:“画的不错,怪道你课业交得慢,原来是给自己加了量,完成义理课课业的同时,还要额外做一篇临摹课作业,临摹的很好,这么看我夸赞的话确实写少了。” 厉迩又往后翻了几页。书上画的是男子在树下读书,女子在窗前写字。小图画的是李群雨在炉前烤火,厉迩在门外驻足,场景有点像在冷崖的时候。那是三个月前的事儿了,李群雨看着这幅图,有一种恍如隔世的感觉,这三个月他们怎么一步步走到现在,她也说不清楚,好像就那么事赶事、人赶人,大家就这么被赶成了同吃同住嬉笑玩闹的一家子。 再往后画的是一家在船上,一家在岸上,主角一家送别妹婿一家。小图画的是厉迩、西门送别她和风破。 这……李群雨有猜想,但不敢说出来。 “干得不错,四个人都画得很好,再练几年都可以去山下兼职给人画像了。” “你还不明白我的意思吗?那我直说了?” 李群雨挠挠脖子,她不知道该怎么办,她没这个经验,一时间她疯狂搜罗自己读过的。面对眼前人的心意,有的人慌张害怕,她没到那个程度,有的人欣喜感激,她也没到这个程度,有的人早就有所预料所以欣然接受,她不属于这种情况,有的人反客为主积极把握主动权,她也不是很乐意属于这种情况。 李群雨纠结着道:“我大概……你是不是……” “对,我喜欢你。” 李群雨紧紧咬着唇,不然自己流露出任何表情,她能辨认出自己内心有一股强烈的激动,就像在一堆木头里找到了刚好能卡上机关的榫卯。但她很清楚的是,她不想改变,现在第八峰的氛围简直称得上完美,四个人相处起来无所顾忌,每个人和每个人关系都很好,没有离谁更近一点,也没有离谁更远一点,他们就像紧紧拥抱在一起的花瓣,一起随风摆动,她不希望这样的氛围有任何变化。 男女情爱只是生活中的调剂,它像是砂糖,对大部分的菜色来说都可有可无。如果砂糖会影响油盐酱醋的位置,那么她希望砂糖永远不要出现。 但是对着厉迩,她说不出重话,她不能说这份喜欢是不该出现的。她平时不注意和厉迩保持距离是其一,第二,扪心自问,她对这份喜欢完全没有排斥,甚至…… 厉迩一直盯着李群雨,一开始,他看到李群雨眼神微 微闪动,嘴角似乎也有微微扬起,心里不由得滋滋作响,顿时觉得引线已经被点燃,只等待烟花升起炸开。但李群雨很快就变得严肃,仿佛陷入沉思,他不由得惴惴不安,他不知道李群雨想到了什么,是他的缺点吗?他看起来不靠谱?没有定性?他可以解释,他只是为了离李群雨更近一点,开玩笑是最容易拉近关系的方式。 “怎么样?” 李群雨的思绪被厉迩的问话拉了回来,理智重新占据上风,她不想处理也处理不了太复杂的情况,她只能接受四个人像师姐弟一样相处。如果她是师妹,众人都宠着她,她或许可以任性着玩一玩,但她不是,心里那些不由自主冒头的情愫对她来说不重要。人生真正称得上重要的事情很少。 她斟酌着道:“我觉得……可能是前天练习刀法,我们两个的关系变得太近……还有之前在南理县,我们着实闹得太过分了,以后保持一点距离,应该就好了。” 李群雨看起来小心翼翼,好像是她做错了什么,好像他把她推到了一个很难办的境地,就像走在悬崖的绳索上,进退不得。 其实李群雨不用再多说什么,他听明白了,她没有那个意思,她不想和他发展超过同门的关系。她不是真觉得这份情感这么快就能消散,她这么说是为他着想,她给他找了个借口,她不想他尴尬。 “那你……你觉得元朴怎么样?” “元朴?人还可以,比较仗义,有机会我介绍你们认识。” 话题忽然转向,李群雨有些莫名,又有些庆幸,这样很好,聊那些情情爱爱小家子气的玩意儿多无聊,这世上值得看、值得聊、值得费心思的事情多了去了,厉迩朋友多了,可能也就顾不上想这些儿女之事了。 “你应该没有喜欢他?”厉迩试探着问。 原来厉迩还在纠结这码事。 “没有啊。” 不知道为什么,李群雨瞧着厉迩的样子,觉得有些心疼,又觉得他委屈巴巴的有些可爱,她想和厉迩开个玩笑,让他开心一点,但她不能这么做,她眼下该做的是和厉迩保持距离。 厉迩举起手里的书道:“这书……” 李群雨抢道:“你决定,想留就留,想扔就扔,给我也行,你给我的话,我一定好好保存,图都画得很好,几十年后大家还能边看这本书边回忆过去。” 李群雨希望厉迩能看开一点,别觉得这是什么了不得的事情。 “那你留着吧。” 李群雨接过书抱在怀里。 “那刀法课还上不上了?” “听你的,你是师傅嘛。” 她从来没叫过他师傅,没想到这么一通闹下来,辈分反倒涨上去了。李群雨应该是有些愧疚,真是,这有什么好愧疚的,都是他的事儿,跟她没有关系。 “正常一点,你这么体贴,我都不适应了。” “喂,我什么时候不体贴了?”李群雨强装出兴致回话。 “体贴这方面,你一直做得很一般。” “行,那你回去读书做作业吧,风破每次都交得很积极,你也快点交的话,咱还能往前赶赶进度。” “我是担心你太累,特意放缓了节奏。” “真是谢谢你,皇帝不急太监急。” “话不投机半句多,走了。”说着,厉迩摆摆手往门外走。 李群雨喊他:“那刀法课还上不上啊?” 厉迩没有扭头:“当然要上,我还等着课上报复你呢。” 李群雨抗议:“那我要换师傅!” “换不了!”厉迩消失在门外。 李群雨看着手中的书,叹了口气,躺倒在床上,一页一页翻看厉迩画的小人画。 笔触还很稚嫩,很多时候都把他们几个人画得跟怪物一样。为了强调视线,厉迩特意把人物眼睛画得很大,她明明教过他,人的身体是一个整体,视线不只是视线,身体姿势是表现人物神态的重要部分。不过,这些图似乎是赶工画出来的,不知道是不是她问他要书,他突发奇想,着急忙慌补上去的。 有许多场景,如果不是厉迩的画,她这辈子都不会知道。 第一节泥雕课,她带着二人去河边挖泥,厉迩一直都分神看着她,生怕她摔倒。 厉迩在临摹课上,画了她的人像,然后叠成小方块塞进了荷包里。就是她曾经在酒楼掂量过的荷包,如果她选择打开看的话,说不定那个时候就发现了。 她昏迷的时候,他带她换过一次客栈,因为第一次住进去的客栈晒不到太阳。 在碧空山,他每天都采香草洒在二人周边,以防睡着的时候被蚊虫叮咬。 在南理县的早上,他会偷偷趴在门口听她有没有醒,会捧着书在门口走来走去等她。 …… 李群雨以为这段日子里,自己是最操心、最努力的那个,没想到在某种程度上,厉迩也不遑多让。 一页一页翻下去,李群雨觉得自己错过了一段可能会很美好、很珍贵的情感,她越来越觉得厉迩是个很完美的人。 她有点好奇厉迩喜欢她什么,为什么喜欢她,什么时候开始喜欢她。但她冒出这个想法的时候,又觉得很难堪,这段感情是她亲手写下的句号,她却在这里恋恋不舍,她明明应该尽快遗忘这件事。 虽然这么想着,她还是把厉迩画的画都看完了,然后把书放进单独的箱子,摆到书架角落。虽然是角落,但位置很宽阔,不用和其他物件挤在一块。她一眼望过去,总觉得那箱子、那位置都很特别。 62.第 62 章 荏苒光阴,过了一个多月,炎威渐盛,中午的太阳常常晒得人身上发疼,很快就临近了年中的黄泱洲年会。 李群雨一开始还打算和厉迩保持距离,但厉迩表现得跟什么事儿都没发生过一样,还问李群雨怎么老是畏畏缩缩、束手束脚,揶揄她莫要害羞,搞得李群雨像在演独角戏。后来,她索性不顾忌太多,直接走回之前的老路,这本来就是她想要的——维持现状。 不过,李群雨心里很清楚,完全不一样。她放了起码比之前多一倍的心思在厉迩身上,厉迩的一举一动进到她眼里就像放大又放慢一样。 上义理课的时候,她会因为观察不出厉迩的神态变化而气不打一处来,课后频频催他交课业。 收到厉迩课业后,她总是会读上三四遍,像捕快一样眯着眼睛想要从里面寻找蛛丝马迹来确定厉迩的心情、状态,她知道这样很丢人,但下一次收到作业,她又会忍不住读上三四遍,因为她始终作不出确定的推断,她甚至不知道自己想做出哪方面的推断。她好像什么都想知道、想了解,又因为证据寥寥而倍感无力。她读风破课业的时候,完全不会这样,读上两遍,风破其人就像脱光了一样站在她面前,她不觉得有令人迷惑的地方。 上泥雕课和临摹课的时候,她总是等到厉迩点头再讲下一步,就好像厉迩是需要特别照顾的宝宝。两个人亲自动手的时候,她总是忍不住多往厉迩的方向看两眼,就好像那边很容易发生怪事,但其实并不会,厉迩顶多会把鸟雕得太呆了一点,把鱼雕得太聪明了一点,只要略微调整就行。 厉迩如常跟她开玩笑,但她有时候觉得厉迩很刻意,不如之前自然,好像在掩饰某种尴尬,不过她都会装作很自然地闹回去,因为她觉得自己需要配合厉迩掩饰某种尴尬。但她不确定这是不是她的错觉,厉迩可能真的放下了,是她自作多情。尤其是有几天,厉迩老是明里暗里说她像骄傲的花孔雀,她一听到就心惊胆战,觉得自己是不是在某个时刻过于显摆、过于炫耀,而不关心其他人的处境。不过她没有将这种心情表露出来,而是装出天不怕地不怕的样子驳了回去,有时候说厉迩是见不得光的虫子,所以老觉得师姐是捉虫子的孔雀,有时候说花孔雀就该骄傲,厉迩作为灰孔雀吃不到葡萄说葡萄酸。 最要命的是刀法课,每次厉迩给她揉捏胳膊腿的时候,她就忍不住想,厉迩怎么跟没事儿人似的,不急不躁,该做什么就做什么,难道一个人的感情是可以说收就收的嘛?她觉得如果厉迩有意为难她,或者表现得比往常更温柔一些,她都能比现在更自如一点,可厉迩表现得跟往常几乎一模一样,就像小雨一直淅淅沥沥不疾不徐地下,不变大也不变小,不知道要下到何年何月,搞得人心里发毛。 回忆起厉迩的第一篇课业,她形容厉迩简单又多情,可现在她反倒觉得厉迩不简单也不多情,反而得体又克制,搞不懂,她已经完全搞不懂厉迩。她就这样在猜测和评断厉迩一事耗费大量的时间和精力,却始终得不到结果。 很多事情她明明有事要忙,却始终没办法集中精神,每到这个时候,她就想象自己的脑子被冻住了,或者心脏被冻住了。天知道,这种被冻住的滋味真不好受,一旦解冻,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和心绪就会想饿虎一样反扑。 诸如此类的事情……尽管李群雨心里一直在演大戏,但她相信自己完全维持住了表明的平静,面子上完全过得去,她认为西门和风破并没有察觉出她心里的暗流涌动,但是这种暗流涌动不是闹着玩的,李群雨几乎每时每刻都能感受到自己一个人被掰成了好几半。 —— 厉迩的想法其实很简单,即使不能更进一步,也不能后退一步,让两个人的关系变得疏远,最好的办法就是维持以往的状态,开些不痛不痒的玩笑,抓住机会显摆自己的脸蛋和身材,今天装猫狗撒娇,明天装文化人秀深沉。 厉迩本来觉得坦白他喜欢李群雨这事是个昏招,搞得李群雨对他生出了防范之心。但日子越过他反倒越不这么认为。他发现李群雨老是看他,不是光明正大的看,而是偷偷看,他一看过去,李群雨就像做了亏心事一样把头扭到一边去。是什么亏心事呢?他想不明白。不过他可以确定的是,他喜欢李群雨这件事在李群雨心里激起了很大的波浪,这浪并没有把李群雨推得更远。 上刀法课的时候,李群雨老是皱着眉头出神,有次他顺手给她摁了摁眉头,还问她是不是想装老太太逃课。李群雨如今的反应比往常迟钝一些,他和她开玩笑,她得隔上一会儿才说得出话,变呆了但很可爱。她让他提高一下讲笑话的功力,这个笑话一点都不好笑。她如今经常用这个回答来搪塞他,这个回答用一两次还好,经常用的话,厉迩便觉得李群雨心里装了不能直说的事儿。 厉迩心里也很纳闷,明明他是那个受挫的人,李群雨是让人受挫的人,但她看起来反而沉重得多。难不成,她正背着他的那份情感艰难前行?可他已经尽力表现得轻松,李群雨不应该很快遗忘这码事吗?是她说的,很快会好起来。 还有一件事必须坦白,他重新回到了刚来第八峰时的状态,常常陷入幻想。经过一段时间的泥雕和临摹训练,他幻想出来的人物神态、动作都大有长进,活灵活现。他幻想出来的场景同现实的情况基本相反,例如,李群雨会追着他问,他喜不喜欢她?在厨房的灶台边问,在课上问,敲他的房门问,当着西门和厉迩的面问。他通常不直说,有时候说锅糊底了,然后李群雨就会手忙脚乱地加水压火,他静静看着李群雨像热锅上的蚂蚁一样忙来忙去,李群雨面带嗔怒地让他快帮忙,他就走上前去环住李群雨,握着李群雨的手,把锅抬起来放到一边,然后低头问李群雨,你觉得我喜不喜欢你。 有时候他会显得很羞涩,跺着脚让她别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聊这种事,李群雨则会大大咧咧地说,这怎么了,她还想让全天下的人都知道她喜欢他呢,他要学会习惯。然后他娇俏地捂住脸躲到房间里,用被子蒙住头,李群雨则会绕到侧面推开窗户,对着蜷缩成一团的他大喊:李群雨喜欢厉迩,特别喜欢!这是他至今为止最喜欢的一个场景,也是最不可能发生的场景。 他对泥雕课上的告白情景是这么幻想的:他正专心致志地雕鸟,李群雨忽然凑到他耳朵边问他到底喜不喜欢她,他会用沾了泥的手,轻轻点自己的脸颊,示意他允许李群雨亲他一口,然后李群雨则会满脸笑意地用鼻子蹭一蹭他沾了泥点的脸颊,把吻落在他的唇角。只是幻想,他都觉得像吃了蜜一样甜,那股甜顺着喉头流到心里,再顺着血液流到四肢百骸,他成了一个甜甜的小糖人。每到这个时候,他就特别想飞到李群雨的房间里亲她一口,好像不亲一口,血液里那黏糊糊的糖汁就永远排不出去。 他最近读了几本以男女之情为主题的,他觉得写得很一般,他们写的情景完全比不上他幻想出来的情景,每次结束幻想读,他都觉得清汤寡水没滋没味。这帮写的人,好像根本不懂真正的情到底有多黏糊。 厉迩还清楚一件事,他的日子只是看起来有滋有味,面上和李群雨的关系并没有疏远,背地里又靠着幻想把自己照顾得很好,但盖子总有关不住的一天,他再这么成天幻想下去,里面的火焰会蹭得跳起来烧穿屋顶。 —— 今年的黄泱洲年会定在杏山,洲里的各大门派都会派人到杏山参会,年会一共有三天,第一天复盘一年来的除妖战绩、伤亡损耗,各地汇报妖物异动情况,第二天研判妖情战力,分析高危隐患,商议应对之法,第三天围绕《万妖法》,明确诛妖尺度、禁术边界、处置准则,再次统一门派行事法度与道义立场。基本每年都是这三件套。 距离年会还有一个月,杏山就躁动了起来,采购各种住宿用品、还要想法子保障年会期间的接待、饮食,连带着吕阳县都热闹起来,货船客商络绎不绝,四方特产都集中过来。 西门带领这三个人,早早打理了第八峰的房子,他们接到通知有俪山派一行十多人要住进第八峰,地窖里也存了不少腊肉、腌肉、大米、面粉,蔬果鲜肉每日从第一峰领。 庭院里,众人拿着扫帚簸箕打扫院子。 “快到了,他们已经从第一峰出发了。”李群雨直起身,指着闪烁的简灵,她负责和俪山派的人联络。 “水果茶点都放好了?”西门问。 厉迩道:“好了。” “今晚吃饭的地方?” 风破应道:“上午确认过,位子菜品,都没问题。” “十二个人的名字?” 众人应道:“记下了。” “待会儿把自己分好的人的面容记清楚,晚上吃饭别把人落下。” 众人应道:“好。” “马上把扫帚簸箕收起来,喝茶,不要紧张。” 最紧张的是西门,他从跑堂升级到管家,这是他第一次负责大型接待。 李群雨宽慰他:“俪山派不大,我感觉应该不难伺候。一般大门大户,规矩才比较多。” 厉迩指着不远处御剑而来的十二名黄袍弟子,“来了。” 四人迎上前去行礼,十二个人回礼。 西门引着众人道:“来来来,诸位一路上辛苦了,喝口茶吃些点心歇一歇。” 俪山十二人中,男女各一半,高矮胖瘦都有,均是神采奕奕。 屋里正中央是四张木桌拼成的长桌,上面铺了长席,摆了蔬果。四面窗户大开,一面正对着院子,一面正对着远山,一面正对着郁郁葱葱的碧树,还有一面临着山坡,视野极好,俪山众人进来后没急着入座,反而三三两两聚在窗前赏景。西门他们原本打算邀众人坐下喝茶聊天互相认识,但见众人对此间布局很是欣赏,便也都跟在一旁做些介绍。 一个宽头大耳的男人走到桌前,随手拿起一只杯子,将杯中的茶一饮而尽,又对着窗户边上的人问道:“哥哥姐姐,有没有大杯子啊?没有的话,我对着壶喝也行,天气热,我嗓子都冒烟了。” 李群雨手边就是柜子,便应道:“有,我来拿。” 一个面容周正,上了几分年纪的人道:“李道友不用理他。王道荣,你又在这儿丢人,这是茶水,用来品的,渴了自己去院子里打井水喝。” “就是,井水凉快,你打井水去,顺便给我倒一杯。” 声音不知道是从哪传出来的,李群雨看了一圈没寻到人。 王道容道:“你们懂个屁,这茶喝起来爽口又清新,一看就是特意给我们解渴消暑备的,你们快都来喝,不要辜负人家的好意。” “这么好喝?我来尝尝。”说着,几个人对着长桌走了过来。 李群雨见状又拿了几个大杯子出来,她刚走到桌边,要往新拿出来的大杯子里倒茶,那王道容凑上来接过杯子笑道:“谢谢姐姐,我来就行,你去玩。” 李群雨笑着应下,这人怪逗的,她有什么好玩的,这是她家,但这帮人应该都蛮随性的,不难伺候。 “这果子不错,你们也吃。”这话是李群雨不认识的人说的。 人们三三两两围在桌边,没有坐下,一边喝茶吃水果一边唠嗑,转眼之间果皮已经摆了许多。 岳风破走到李群雨身边,悄悄对她说:“我感觉我点的菜不够。” 李群雨也低声道:“没事儿,到时候有什么上什么吧。” 一位女子凑上来道:“那刚好,我们还担心你们点的菜太多,吃不下别的,我们列了好多必吃的小店,根本不够一家一家吃。” 他们的谈话被听到了,两个人都有些尴尬,李群雨顶着尴尬笑问道:“是嘛?什么店呀?” 女子一边啃果子,一边道:“我也记不住,都写在在单子上了,单子不在我身上,有三十多家呢,吃的喝的都有,你想吃吗?我带你一起啊。” “好啊。”李群雨也从桌上拿了个果子啃,酸酸甜甜的,很爽口。 李群雨环顾四周,只见西门正被一男一女两个人缠住,这个问杏山是不是哪里都能逛,那个问杏山有没有宵禁。 厉迩旁边是一个很漂亮的姑娘,她问厉迩年纪多大,有没有成婚,她像严肃的考官一样紧盯着二人,只见厉迩轻声说了句什么,她没听清。 王道容走到李群雨身边道:“姐姐,你就是李群雨?” “是,你叫王道容?” “你看到了?” “看到?” 王道容指了指自己的右肩:“我们把名字绣上去了,方便你们记。” “这样,怪贴心的,可以省下自我介绍了。” 王道容面露嫌弃:“啊,你们还打算让我们做自我介绍?跟齐山学的?这椅子是用来坐的啊?我还以为是摆设。” 李群雨顺着他道:“被你看出来了,这椅子确实坐不了人,我去绕一圈认认名字。” “姐姐等等。”这人一口一个姐姐,李群雨甚至感觉鼻尖飘来了奶香味,好久没见过这么白白嫩嫩胖胖的捉妖师了。 “果子不够吃,我还是饿。” 一个女子凑上来道:“晚上有大餐,你打算吃水果吃饱啊。” 这就是方才说列了三十多家店的姐姐,名字是周宇。 李群雨道:“客房里倒是也有水果,还备了点心。” 王道容眼睛一亮:“客房在哪?” “院子右手边的两间是女生住,这间屋子后面走一段路,两层楼的那个是男生住,只住第一层就行。” “谢谢姐姐,我去看看。” “我也去看看。” 几人呼朋引伴就往门外走了。 李群雨来到西门身边:“他们的肩膀上都绣了名字,我们逛着认一认、记一记就行。感觉他们都用不着操心,只要告诉他们厨房在哪、卧房在哪、厕所在哪就行。” 西门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是,啊,杏山和第八峰的地图忘给他们了。” 李群雨拍拍西门的肩膀道:“我去给外面的人送,你给里面的人发,顺便跟他们说半个时辰后吃晚饭。” 西门点头。 李群雨拿了七八张地图出了门,厉迩紧跟着赶了上来,小声在李群雨耳边道“你可能要完了。” “为什么?” “我怀疑新来的人都会知道我喜欢你。” 李群雨猛地一扭头:“什么?!” “不怪我,不是我主动说的,有人问我结婚没,我说没,她问和她结婚怎么样,我说我只和你结婚。” “你……” 厉迩急忙摆手:“我不是故意的,被问到这种问题,我也紧张啊,一着急就想表明身份来着,可能我下意识觉得我是你的人。” “哎呀,你是你自己的人嘛。” “事情到这个地步,你就别扯大道理了,我就是来提醒你一下。” “不……那我怎么弄啊?” “都行,我说完那句话之后,她说我们看起来有夫妻相,祝我们百年好合,我说了谢谢。假如他们想八卦,你听着就行,不想搭茬就不搭茬。” 厉迩的回答都很暧昧,没说他俩是在一起,还是没在一起。硬要说的话,她觉得恋人比单恋更无聊一点,更不容易成为谈资,如果被问起的话,不如直接承认两个人已经在一起了。但他们两 个根本没在一起啊,他俩的相处也不像恋人。 李群雨感觉想不清楚,索性不想了:“算了,你去男生卧房,给他们发地图。” 厉迩接过地图笑道:“麻烦大师姐给俺擦屁股了。” 李群雨对着厉迩的屁股就踹了上去。 厉迩边走边笑,他不敢说自己完全不是故意的,“我只想和李群雨结婚”这句话不是直接说出口的,而是在脑子里快速绕了一圈才说出口,他有过一闪念觉得不说比较好,但一股无法阻挡的力量把这句话推了出去。 他不知道李群雨心里藏了什么鬼,但或许只有把这件事再摊开一次,他才能看清这只鬼的模样。方才李群雨的表现很值得玩味,她不该这么慌张,她那副样子就好像她和他之间有见不得人的奸情,如今被捅得人尽皆知,她和他都命不久矣。 一个端庄大方得体的大师姐怎么会觉得这事儿难办呢,她只需说他是开玩笑的,就能糊弄过去,难道旁人还会看不懂,还会追着问?就像一个月前那样,说他只是一时冲动、一时糊涂就好了。她明明是糊弄大师,却连这个招儿都没想到?不过他不会给她支这个招,他巴不得她心乱。 李群雨压下惴惴不安的心绪,笑着走进了女生的住处。 房间陈设比较简陋,只有三张分开的床,一张桌子和一个架子。房间里三名蝴蝶似的女子正走来走去收拾行李,使得这件屋子多了几分灵动。与杏山相比,俪山的弟子服少了几分方正,多了几分鲜艳,或是腰间、或者胸前、或者下摆会缝一块五花布料贴在素色衣服上,将人衬得俏皮又年轻。 这间房里的三个人,有一个人李群雨已经认识,是周宇,还有一个是方才和厉迩搭讪的女子,叫徐灵风,一个长得雪一样白,名字叫白雪。 “我来给大家送地图,半个时辰后,我们带大家去山下吃饭。” 周宇上前来接过地图道:“李道友太客气了。” 她将地图发给其余两个人。 “那我就不打扰你们了,好好休息。” 周宇拉住李群雨道:“诶,不是说要给你看我们列出的店嘛,来来来。我们问了常来泉城做生意的人,他给我们列出来的。” 李群雨看着单子,有不少店名是她熟悉的:“确实都不错。这家的包子好吃,早上开始卖,下午关门。这家糕点也是,卖完就关门。这几家都在紫云街,晚上才开。” “这两家馆子如果只能选一家,你推荐哪个?” “我推荐点这家的招牌菜打包去这家吃,他们就在一个路口的斜对角,这家店地方大,人手多,环境好。” …… 四个人凑成一团,对着纸条指指点点,罢了,周宇将纸条交给白雪收起来道:“有数了,今晚吃完饭,我们去紫云街溜达,一起吗?” 李群雨点头:“好啊。” 徐灵风眨巴着眼睛笑道:“那几个男的想在河边找个酒馆喝酒,群雨,你要把厉迩看好哦。” “哦。”李群雨应着,用袖子抹了抹桌上并不存在的灰。 “厉迩是哪个?” “长得最好看的那个。” “没印象,都长得差不多啊。为啥要看好他?没成年?” “他和群雨快成婚了。” 李群雨吓得一激灵:“没没没没有的事。” 周宇对徐灵风道:“你这人,竟瞎说。” “没有吗?厉迩说的呀?” 李群雨摇头:“没有。”她说不准是厉迩骗了她,还是徐灵风在乱加工。 周宇道:“婚姻大事,是要想清楚,不能着急。再说了,看不好自己的男人,不能要,咱结婚又不是为了当管教。李道友,你说对吧?” 李群雨点头。 徐灵风摇头道:“周大姐你这人不懂情趣,有的男人就爱被管着,你不管他他要挤在你怀里哭呢,面上是你管着他,实际是你情我愿的事儿,和当管教的差别大了去了。群雨,你说是不是?” 李群雨不知道,她打圆场道:“我觉得你们两个都有道理。” 徐灵风笑道:“哟,群雨害羞了?那我们不说了。年轻人脸皮就是薄。” 周宇道:“别说小姑娘了,我这么大年纪,听你说话也要害羞呢。” “小姑娘害羞是真的,你害羞肯定是装的,你巴不得多问我两招,好让你家男人躲在你怀里哭吧?” “切,我巴不得他别躲我怀里哭,老大不小的人了,一天天猫尿滴不完。” “羡慕,你真是捡到宝了。” …… 李群雨很快告辞走了出来,她感觉自己方才算是默认了她和厉迩有关系。她对厉迩没想法这事儿,她好像无论如何都说不出口。 厉迩正站在树下抛果子玩,李群雨走过去问:“听说俪山那几个男人晚上要去喝酒?” 厉迩把果子递给李群雨:“挺甜的,你试试。他们跟我打听酒馆了,我说我不了解。” “今晚后半夜,是咱俩值夜。” “记着呢,你怀疑我会跟他们一块喝酒?不可能的,我不爱喝那玩意儿,就算喝,也得跟你喝。”厉迩眯起眼睛,笑着看向李群雨。 “不用,我也不喝酒。” “我说的是交杯酒啦,新婚之夜喝的那种,再不爱喝酒的人也要喝的那种。”厉迩对着李群雨吐舌头扮鬼脸。 “你又在这儿犯癔症呢!”李群雨一手呼了上去,她觉得厉迩不是那种爱被人管的类型,而是喜欢逗人生气的类型。 “没有,你说为什么是交杯酒,不是交杯水、交杯茶、交杯酥酪呢?明明哪个都比酒好喝。” “因为喝完就要睡觉啊,”李群雨顿了顿,补了一句,“酒助眠。” 厉迩眨眨眼睛:“那应该喝交杯奶啊,或者吃交杯米饭、交杯面。” 李群雨觑他一眼,她不知道这人是真不懂,还是假不懂,俗话说酒壮怂人胆,新婚之夜要完成一件关乎尊严的事儿,男女压力都很大,喝酒能放松一些。 她提议:“要不你成婚的时候,按自己喜欢的来吧,吃交杯鸡爪。” 厉迩笑道:“不,还是要选交杯酒。吃完交杯鸡爪,两个人估计馋得要往厨房跑。但是喝完交杯酒,人身子就热起来了,好干正事。” 李群雨瞥他一眼:“原来你都知道啊,那你还问。” “我以为你不知道呢。” “又不是白看的。” “可我看里不太写这事儿。” “大部分都提一下,然后略过,等你需要细了解的时候,我会给你买专门的书。” “你说这事儿,怎么脸不红心不跳,不知羞。” “都是人之常情,羞什么。” 厉迩拱手笑道:“受教受教。” 李群雨都是装的,不知道为什么,每次在厉迩面前,如果不托大,她就觉得自己矮了一头,搞不清楚,好像总有一种心虚的感觉,她也很好奇自己到底心虚什么呢。 厉迩凑过来低声问:“我无意之中说出口的那句话,应该没掀起什么波澜吧?” “能有什么波澜?” 李群雨这种竖起尖刺的防卫态度把厉迩逗笑了,一会儿慌慌张张,一会儿梗着脖子逞强。 “那就好,你能应付过来?”厉迩又确认一遍。 李群雨摆摆手:“小事儿。”大家既然觉得她容易害羞的话,应该不会再提这个话题了。 厉迩瘪嘴,他还以为自己扔了个炸弹,没想到是个哑弹,一点风浪都没激起,俪山这帮不济事的,这边想着喝,那边想着吃,没一个帮得上忙。 63.第 63 章 晚上的酒楼做水产比较拿手,菜一个接一个上。 俪山一行领头人王安和王琼身边坐的是西门,西门一个接一个地同二人介绍每种鱼的特点、做法,下午说王道容丢人的就是王安。李群雨坐在周宇和白雪中间,再往外是徐灵风和胡一一。 厉迩和风破负责照看剩下的六个人,添一添酒、夹一夹菜之类。 周宇问:“萧舟是你师父?” “嗯。” “他到底去哪了?” “我们也不知道,没消息。” “那你们幻术堂谁主事?” “西门管事,风破管钱,我管修炼。” “倒是都没闲着。” 徐灵风插话道:“厉迩弟弟闲着了,所以才操心成亲的事儿。” 李群雨笑道:“有道理。”她也有一种厉迩太闲的感觉。 徐灵风道:“我感觉西门和风破也不像结了婚的样子,有股和尚气。” “是。” 周宇边吃边问:“四个光棍啊?你们惹到月老了?” 李群雨愣了一下道:“捉妖师里面成亲的本来就少,不是吗?我看你们也都没结婚的样子。” 徐灵风笑道:“小姑娘看走眼了,我们十二个人里面只有两个人没另一半,你猜猜看是谁。” 李群雨震惊,抬头看了一圈,纠结了一会儿,指着徐灵风和白雪道:“你们两个。” 徐灵风摇头:“对了零个,继续猜。” 李群雨震惊,那徐灵风为什么要问厉迩结没结婚,她还以为徐灵风对厉迩感兴趣,还有白雪,看着文文静静对什么都没兴趣的样子,也成婚了? 李群雨又选了两个看起来年纪轻点的:“王道容和胡一一。” 徐灵风摇头道:“零个。” 周宇道:“估计你猜不着,是王安和王琼,他们的另一半去世了,都是几年前的事儿。” 李群雨点着头,轻轻抿了一口茶水。不得不说俪山弟子很像是月老亲生的,有月老操心出面,一个个都被安排好了。 徐灵风道:“我快要和离了。” 李群雨差点被嘴里的茶水呛到,所以是快要和离了,才问厉迩想不想和她成婚吗?也就是说,还没和离呢,就让厉迩去排队?她都不好说厉迩到底排第几个,不过以厉迩的姿色和身材,应该能插队。 周宇拍了拍李群雨的背:“别这么惊讶呀,都不新鲜了,她三年能离两回。” 李群雨挠挠头。 “没办法,不答应成亲,他们就要分手,我又舍不得。” 周宇啃着鸡骨头问:“离婚的时候,你就舍得了?” “其实挺舍得的,甚至巴不得,相处时间久了,感觉也就那样,没意思。” 李群雨好奇问道:“那你的家产岂不是要被很多人分走?” 徐灵风道:“你看,这就是真正关心我,又有战略眼光的人。放心,我的钱都在我娘那里放着,男人分不走。” 李群雨点头。 徐灵风道:“今晚我想找好看的男人饱饱眼福,群雨有没有推荐的地方?” “紫云街,那里吃喝玩乐什么都有,我估计不少捉妖师都会去那儿逛,肯定能看到几个出众的。紫云台这两天有舞剧表演,舞者的模样我不清楚,但身材都很好,应该也不会让你失望。” 徐灵风撞了一下李群雨的肩膀:“挺懂的嘛。” 李群雨嘿嘿笑了笑。 白雪道:“和我们待会儿要去吃东西的地方是同一个。” “那就一起过去,然后分头行动。” —— 紫云街上,灯笼连成点点暖红,街上两旁店铺一家挨着一家,绸缎庄、酒肆、点心铺、香粉店、铁器杂货,幌子在风里轻轻晃着,人声鼎沸,吆喝声此起彼伏。人的面容有时隐在阴影里,多了一份迷离和神秘。 应该是年会的缘故,街上的人比往常多,摊贩也比往常多,走两步就有投壶、套圈的摊子。有点好笑的是,明明不是元宵节也不是中秋节,但沉年的灯笼灯谜都被拿出来壮声势、装场面。李群雨有些后悔没早点下山来看,过年都不一定比现在热闹。 李群雨一行四人拿着号码牌,等在一家面馆门口,里面位子都坐满了,几个人正商量要加什么小料,这个说要加肉卷,那个说要加大头虾,还有人说要加豆腐、香菇、青菜。 “李群雨——” 李群雨扭过头去,人群中有一个人很是显眼,五官深邃,眼睛在黑夜中仍旧闪亮得很,嘴角微微弯起,似乎很是惊喜,是元朴。 不知道为什么,李群雨忽然想起了厉迩。 李群雨上前两步笑道:“真巧啊,还是这个地点这条街。” “谁让咱俩都念旧呢。” 李群雨让开一步道:“这是俪山的两位弟子,周宇、白雪,”她又转向身边二人,指着元朴道:“齐山弟子,元朴。” 齐山一直有声名在外,规矩多、架子大,有些小门派的弟子不喜欢齐山,俪山的几位弟子只是微微欠身微笑,并没有说什么。 李群雨解释道:“他为人仗义,帮过我的忙,又爱开玩笑,很好相处,”她转向元朴道:“齐山名号太大,把人吓到了,要不你讲个笑话缓和一下气氛?” 元朴对着俪山弟子笑道:“群雨这人真是,直接说我是她朋友就好了,非强调我是齐山弟子。我看她是故意的,面上让我讲笑话,其实是想看我笑话,真坏啊。” 周宇笑道:“笑话倒是不用了,看得出你们两个很熟。” 元朴道:“李群雨这人有点自来熟,第一次见面就主动跟我搭话,我又喜欢交外面的朋友,一来二去的,就熟起来了。” 周宇道:“遇上就是缘分,一起今晚吃碗面?这家很好吃,这个点还要排队呢。” 元朴喜道:“那太好了,我刚好饿了,”他指着周宇手里的木牌道:“既然几位出了号码,那我出银子吧,今天认识这么多新朋友,缘分难得。” 李群雨打断道:“诶,杏山的地界,什么时候轮到你充大头了?” 元朴故作惊讶,对着周宇道:“哟,我都忘了她还在这儿呢,刚刚也不主动邀我吃饭,还以为不欢迎我呢,吓得我赶紧说要请客。结果又没看对眼色,现在彻底被嫌弃了。” 李群雨笑着:“你再这么油腔滑调地揶揄我,不带你吃了。” 元朴闻言笑道:“看出来了,确实嫌弃我,那我不说话了,就吃面。” 周宇笑道:“元朴兄弟说话确实好玩。” 元朴杵了李群雨一下:“看见没,你不爱听有的是人爱听。” 李群雨哼道:“人家那是客气。” “谁是第八号?”店门口一个人探出脑袋来问。 元朴举起手喊道:“这里这里。” 这家面店并不大,李群雨从柜台那里瞥了一眼,感觉外面客人坐的地方和伙房差不多大,伙房里有三四个人在忙活,外面客人比赶集的时候都要挤,几乎是肩并肩坐在一起。 点好之后,元朴把酒桌上常见的那套拿了出来,挑些对方可能感兴趣的话题,恭维两句,再自嘲两句,逗得其他人笑意连连。李群雨恍惚看到了元朴那天帮她借泥板的模样,应该也是这样,一边喝酒,一边一个劲儿地拉关系、说好听话。 感觉齐山那种大门派里就是容易养出这样的人,能把气氛炒热,能逗上位者开心。她不擅长这些,在这样的场合里也总是沉默,第八峰上也几乎没有这样的人,西门看起来比较会逢迎,但李群雨觉得那只是亲切,比逢迎少了一些刻意。 元朴活得真不容易啊。不过,她一时有点分不清元朴在她面前的模样是带了伪装,还是真实的他。她印象里的元朴善良、仗义、风趣、实在。现在这张桌子上的元朴机灵、风趣。 “群雨,你看过《临水》吗?那个舞剧。” 李群雨回过神来,点了点头:“看过,还挺好看的。” 元朴问:“这次赶上年会,连演三天,今天是第一天。” 白雪提议道:“要不今晚回去问问有没有人想看,明天咱也约着一起来看吧。” 周宇点头道:“好,省得被说咱们有好东西想不到他们。” 元朴问李群雨:“你想再看一遍吗 ?” 李群雨摇头:“我今晚还得值夜,一会儿就要回去。” 元朴一拍脑门笑道:“忘了忘了,还以为你是和我们一样的闲散人员,今年要麻烦杏山弟子多费心了,我看第一峰上……”元朴又聊起了杏山为年会准备的活动,李群雨捎带着插了几句话。 “找到你们了!”李群雨感觉肩上落下一只手,扭过头去看,是徐灵风。 她看到徐灵风一双桃花眼落到了元朴身上,不由得想笑,看来元朴也要拿上号码牌了,徐姐姐的日子过得真是惬意。 徐灵风拉了一张凳子坐在李群雨旁边,看着元朴笑道:“这位是?” 周宇回道:“是齐山弟子,元朴,群雨的朋友,这是我师妹,徐灵风,俪山弟子。” “幸会幸会。” 元朴微微点头示意:“幸会。” 白雪道:“徐姐姐,你今晚不是要去看《临水》嘛,刚好元师兄也要去,不如你俩搭个伴?” 徐灵风笑着看了看白雪,又看向元朴道:“好是好,但这么好看的小公子坐我旁边,我都不知道自己该看台上,还是看旁边了呢。” 白雪噗嗤笑了出来,看向元朴,李群雨也浅笑着扭过头去看元朴,元朴呵呵笑了两声,谦虚道:“啊……我也没有那么好看吧。”说完,捏了捏鼻梁,似乎有些不好意思。 李群雨笑了,元朴不好意思了吗?之前她可从来没见元朴不好意思过,那她帮他一把好了。 李群雨道:“紫云台的台下一片漆黑,咱元大哥的肤色又不算白,我估摸着徐姐姐你往旁边看什么都看不着,不如看完演出,找个有亮的地方看个够。” “诶,群雨这个提议不错,元公子觉得呢?” “咳咳,好啊,既然来了就要玩个尽兴嘛。”说着,元朴倒了一杯茶送到徐灵风面前。 厉迩在桌下狠狠踢了李群雨一脚,李群雨扭过头去看厉迩,用口型问“怎么了”,厉迩面上凑近李群雨耳边咬牙道:“你卖我?” 李群雨看他的表现,倒觉得他被卖得心甘情愿。 她抬起头又道:“诶,我忽然想起来了,《临水》票上不写座位号,好位置要抢,这会儿应该能进人了,要不你们早点过去占位子吧,”她指着门外右手边的方向道,“出门右转走到头就是紫云台了。” 徐灵风摸着李群雨的胳膊笑道:“谢谢群雨,你真是热心肠。”而后起身对着元朴问道:“元公子走吗?” 白雪笑道:“元师兄,你别害怕,她嘴上没个把门的,但绝对不会不经你同意乱来。” 元朴站起来,有些慌乱,差点把筷子碰到地上:“没有害怕,这有什么好害怕的,走吧走吧。” 李群雨对着二人挥挥手笑道:“那我们不送了。” 元朴推开门,为徐灵风扶着门,连同衣角一起很快消失在黑暗里。 “灵风是那种始乱终弃的类型吗?” “当然不是,她还是愿意给男人名分的。” “我这个朋友不会被伤得很惨吧?” 周宇道:“不知道,情爱这种事情很难说的。” 白雪道:“元朴的性格谈吐,应该能吸引很多女人,他是那种始乱终弃的类型吗?” 李群雨摇头:“我们没熟到这种程度,没聊起过私事。” “那让他俩自己判断吧,三十岁的人不用别人操心。” 李群雨点头,白雪说的有道理。 周宇喝完汤,放下碗问:“下一个去哪?” “盛记花生汤。” “我倒是很好奇,花生汤到底有什么好喝的?但基本问到的每个人,都和我们推荐这家。” 李群雨吸吸口水道:“很好喝,尤其是冰镇的,走吗?” 花生汤入口,她尝到了甜甜又咸咸的轻微味道,这家花生汤并不张扬,这也是正是它被人喜欢的原因,它的美是慢慢地延宕着散发出来的。 临走的时候,李群雨打包了三碗。她喝汤的时候,又想起厉迩了,但她现在不觉得奇怪,也没有刻意压抑,这就是一个喜欢别人的人该做的事情,莫名其妙地想起对方。 64.第 64 章 李群雨回到山上的时候,月亮已经过了中天,她的房间竟然亮着,师弟们的房间倒是没什么亮光,她推开房间的门,里面空空荡荡的,一个人都没有,只有一盏残烛摇摇晃晃地燃着,床铺、桌子、架子都比她下午离开的时候更整齐了一点,应该是厉迩进来帮她整理了房间,又忘记吹灭蜡烛。 房顶上窸窸窣窣一阵响,一个人翻了下来,李群雨都不用看,就知道是厉迩。 “你怎么没发现我呢?”厉迩委屈巴巴的。 “谁能想到有人在自己家里还要做贼。”李群雨走到桌边,把花生汤放下。 厉迩跟过来道:“本来想吓你一跳的,但看你拎着东西,就决定放你一马。” “花生汤,喝过吗?” “没有,但凡是你没带我吃过的东西,我都没吃过。”厉迩两手撑在桌子上,眼巴巴地看着李群雨。 厉迩老是说这种话,说得李群雨一见到厉迩,心就变得特别软。 李群雨打开被扎紧的荷叶边,将花生汤倒进一个小汤盅里面。 厉迩喝了一口问:“紫云街好玩吗?” “还行。好喝吗?” 厉迩咂了咂嘴,又喝了一口:“有味道吗?花生倒是煮得很软烂。” 李群雨皱眉,拿起勺子喝了一口,不如冰镇的时候好喝,就是普通的加了盐水和白糖的花生味:“下次带你喝冰镇的。” “明天和大后天都是前半夜值夜,要么后天就去?” “好啊。” “不带别人。” “行啊。” “我看到你的日程表了,年会结束,你就要去捉妖?” 李群雨点头。 “带我一起嘛。” “行啊。” “诶,我发现你今晚特别好说话。” “你本来就该到山下多看看嘛,你不提我也会安排的。” “三个师弟里,你对我最上心了吧?” “我……”李群雨本来想老调重弹,说自己一视同仁的,但她又有点说不出口,这一个月里,她确实对厉迩最上心。 自从知道厉迩喜欢她之后,她就越来越关注厉迩,她不确定这是不是喜欢。 “谁让三个人里,你是最让人操心的那个。” “那是因为你最喜欢我。你、西门、风破三个人里面,我也最操心你,因为我最喜欢你啊,一样的。” 这是一种解释,但应该还有别的解释……只是她一时想不到该怎么解释。 “到点了到点了,交接一下,好久没这么晚睡觉了,困死了。”西门打着哈欠走进来,风破跟在后面。 西门眼尖看到了桌上的荷叶包:“这是什么?” “花生汤,从山下带回来的,一人一碗。” “走了半天,正好又饿又渴呢,诶,还是凉的,真不错。”西门说着,就去架子上拿小碗。 风破道:“峰里没有异常,俪山弟子回来了五个。还有一个徐灵风和六个男弟子在外面。” 李群雨叹道:“那六个人大概要喝多了。” 风破道:“值后半夜的人要辛苦一点了。” 西门已经倒好花生汤,递给风破一碗,而后边喝边道:“诶,要不这花生汤给你们留一半,你们后半夜慢慢喝,别饿着肚子值夜。” 李群雨笑道:“没事儿,你喝吧,我们饿了就去厨房做点东西吃嘛,不抢你们的。” —— 李群雨在想她到底喜不喜欢厉迩。 他们之间并不曾发生什么惊天动地的事儿。是的,厉迩救过她,但这事儿两个人都没怎么提起,厉迩的态度让她觉得他只是做了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情,她心怀感激,但以身相许这种事情只会在话本发生,大部分人都分得清感激和心动。 还有,她梦到过厉迩,但那只是梦而已,并不能说明什么,她梦到过很多人。 都是日常的小事。和厉迩夹到了同一块排骨,出门打水看到对方后就拔腿快跑非要抢头筹,课上饭桌上厨房里一次又一次的目光相汇,打闹的时候笑得喘不上气,被厉迩不讲理的模样逗笑然后憋着劲儿反击,厉迩的模样一点一点变生动,和厉迩距离一点一点拉进…… 最近,她没办法在厉迩面前做自己,反而总是想着维持形象。她都不知道她想维持哪门子的形象,但就是不自在,尤其是聊到“喜欢”之类的话题。如果她想伪装,就说明她想掩饰。她到底是想掩饰自己不喜欢厉迩,不让厉迩伤心,还是在掩饰自己喜欢厉迩,不让厉迩多心。 好像不可能是前者。厉迩本来就觉得她不喜欢他,也一直都没有多伤心。 那她就是不想让厉迩多心。 是的,好像又绕回一个月前,她不希望四个人的关系发生变化,如果她也喜欢厉迩,厉迩也喜欢她,那关系就没道理不变化。 天哪,李群雨忽然意识到,她在一个月前就想到了这个理由吗?她拒绝的理由不是她不喜欢厉迩,而是她不希望四个人的关系发生变化吗?所以,她那个时候隐隐约约已经对厉迩有些在意。 她当时说,那份在意不重要,可以压下去。 现在来看,好像没压下去,反而更……厉迩也没做什么,她自己一个人就让那份在意变得更大、更不容忽视了。 厉迩不知道李群雨肚子里的弯弯绕绕,还以为她低着头走得慢悠悠,一言不发是因为太困了。 “太困的话,你回去休息吧,我一个人也行。” 李群雨摇头:“不要,说好了一起值夜。” 尽管脑子里乱糟糟的,她还是很享受现在的氛围,夜风凉爽,虫鸣喧嚣,厉迩走在她身旁。她能清楚地听到两个人的脚步声、衣摆的摩挲声,两个人的步频有时一致,有时错开,但很和谐。 厉迩感觉李群雨现在蛮喜欢和他一起做事,应该是从去碧空山开始,她慢慢习惯他陪在身边。在那之前的陪伴和关注是他争来抢来的,在那之后是李群雨自己给的。 他指着右前方一棵郁郁葱葱的数对李群雨道:“你看,前面那棵树上的花已经掉光了,它开得最早,也谢得最早,和其他树的节奏都不一样。” “它每年都这样。” 厉迩脸上浮满笑意,李群雨知道这件事是因为他,他几年前在几棵树之间来回蹦跶着提醒过李群雨。 厉迩又道:“你听虫子的叫声……”顿了顿道,“根本不像人们想得那么有节奏,它们很容易被其他东西吸引兴趣,忽然不叫,然后又忽然一直叫。” 李群雨曾经花了很长时间来观察虫子,虫子经常叫着叫着忽然跳到另一片草叶上或者一直跳到远处,悠闲地四处游荡似乎是虫子,哦不,甚至所有动物的天性。 李群雨道:“它们没长辈管着。人们小时候也是这样,吃饭的时候总想着玩,但会被爹娘说,慢慢地,吃饭的时候就只能吃 饭了。” “如果你有了孩子,他吃饭的时候总想着玩,你要逼着他吃饭吗?” 李群雨想了想未来的场景,笑道:“不管,随他去。” “他上课的时候也总想着玩,你要逼他上课吗?” 李群雨认真道:“那要的,人类上课就相当于动物捕猎,不是能马虎的事。” 厉迩笑道:“原来你想做开明又严厉的娘亲,我觉得不错。” 李群雨叹口气,这种娘亲不好做,平衡娇惯和严管是一门艺术。不过没有人天生就懂这门艺术,都是一步一步摸索着试出来的。 “你想要什么样的爹爹来一起带孩子?”厉迩问这话的时候,比李群雨快了半个身位,他没有回头。 李群雨不得不返回去思考方才一直在思考的问题。 首先可以确认她喜欢厉迩,那么下一个问题就是两个人能不能在一起。不能在一起的理由包括:第一,西门和风破可能会有不好的感受?西门和风破知道厉迩喜欢她,还揶揄过两个人,他俩会有不好的感受吗?感觉那两个老大哥应该也不会在乎这事儿,三十多岁的人会接受不了年轻人谈恋爱吗,不可能吧。第二,厉迩可能会因为她从师姐变成小女友而懈怠课业?可能性也不大。厉迩不会这么无法无天,而且一旦发生她可以立即分手,并不会造成损失。第三……她想不到理由了。 所以,没有不能在一起的理由。 想到这里,李群雨不由得笑了,她忽然感觉好轻松啊,既然这样,她和厉迩在一起就好了。这么简单的事情,她怎么会纠结那么久?人心真是奇怪。 厉迩看到了李群雨的笑,那是了然的笑,了然他的心意,无奈的笑,无奈于他这份心意怎么还没消散,觉得好玩的笑,好玩在他连名分都没有,却连孩子的事情都想到了。 “那换个话题吧。你有没有发现,作者在书里写鸟叫的时候,总是用叽叽喳喳这个词,但基本上只有麻雀的叫声才是叽叽喳喳,为什么他们不用布谷布谷、咕咕咕、哇哇哇呢?” “为什么?” “因为麻雀极其有精力,不管天热还是冷,它们都叫个不停。其他鸟安静的时间有些太长,就失去了用自家的叫声作为鸟叫代表的机会,虽然它们可能并不在意。” “说起这个,我读过一本书,里面用咕咕咕来代表鸟叫,当时我就怀疑那本书是鸽子妖或斑鸠妖写的。” 厉迩笑道:“为自己一族勇敢发声。” 李群雨不想闲聊了,虽然闲聊也很有意思,她想和厉迩说正事。 “那个,你刚刚问我,我想要什么样的爹爹,我觉得我可以回答你。” “哦?” 忽得,李群雨腰间卷轴亮起。 厉迩松了一口气,他害怕李群雨会借这个回答警告他,告诫他同她保持距离,他完全不是她会考虑的人。她因为那个问题而讨厌他吗?他刚刚的提问让她为难了,可他很快就转了话题,这样也不行吗?如果她实在讨厌他的话,他……他当然可以离她远一点。看了这么多情爱,他大概也能明白,喜欢一个人和不喜欢一个人都不怎么需要理由,几乎是先天注定的,努力在里面几乎起不到任何作用。 都说掌管姻缘的是月老,是神仙,神仙和魔势不两立,祂不会让魔好过的。 简灵显示,有三个俪山弟子回来了,一个人醉了,两个人还比较清醒可以御剑,马上到第八峰。 65.第 65 章 李群雨刚一靠近就闻到了三人身上的脂粉味,醉的厉害的那个人是王道容,几乎要走不动路,马上跌倒在地睡着。 她问道:“你们刚从万香楼回来?” 还醒着的二人眼神有些闪躲,瘦一点、眼睛小一点的人道:“没有啊。” 李群雨不想听他们鬼扯,冷冷道:“一身酒味不好,先去潭里洗个澡吧。” 小眼睛“切”了一声,不屑道:“太晚了,明日再说。”说着,二人扶着王道容就要往卧房走。 李群雨伸手拦住二人:“你们住的地方二楼供奉着三清道祖,带着一身脂粉味睡下怕是不太妥吧。” 她一直克制着自己心中的怒意,今晚的饭还不如喂狗,把这群人喂饱是为了让他们去乱搞? 小眼睛竖起眼睛,指着李群雨骂道:“淦,你故意的吧?搞老子。” 厉迩上前一把将小眼睛的手挥开:“嘴巴干净点。” “当初安排的时候确实是有意的,客人尊贵,所以才特意安排睡在三清道祖楼下,没想到几位……”李群雨叹了口气,做出一副惋惜的模样,“第八峰房子少,暂时没有其他能住的,只能劳烦几位去潭里洗一下,清清爽爽地,睡觉也舒服。” 小眼睛看看面上带着笑意但看起来不容置疑的李群雨,又看看冷冰冰挡路的厉迩,一时想不到别的办法:“你们给我等着!” 刚在万香楼滚完床单,就臭烘烘地睡到三清道祖楼下,他怀疑道祖明天就会让他丧命在妖腹里。 他没好气问:“水潭在哪?” “沿着山路一直往下,看到空地,听到水声就是了。” “真麻烦。”小眼睛翻着白眼放了手往山下走去,王道容直接摔倒在地,圆眼睛一个没防住,也被扯着倒在地上。 “你俩能自己去吗?”李群雨不想扶他俩去,她不想伺候。 “我俩应该不用去,我俩只喝了酒,没做别的。” 李群雨闻着空气中的脂粉味确实淡了不少,她扭过头去看了厉迩一眼:“要不你帮个忙,把他们扶到房里?我去打盆水,让他们稍微擦一下。” 厉迩点头,朝着王道容走过去,路过李群雨的时候,感到李群雨轻轻拍了他的腰,是在感谢他吗?因为他刚刚护着她? “多谢多谢。”圆眼睛对着李群雨道谢,撑起自己,又扯着王道容的胳膊往起拽,厉迩一揽腰,王道容整个人被提了起来,圆眼睛感觉肩膀陡然一轻,又慌忙对着厉迩道谢。 李群雨看他们走远,将水桶哐啷啷扔进井里。 “烦死了!” 她最烦这种老大不小了,还给人添麻烦的人,自己酒量多少没个数,出了山就跟刚从牢里放出来一样什么坏事都干,俪山那帮人到底是怎么管教自己家弟子的啊。她不想把事情闹大,万一真打起来闹到掌门面前,反而让掌门为难,所以她尽力压着脾气好好跟这三个人说话。 厉迩还被她用来当苦力扶醉鬼,最冤枉的就是厉迩!很脏,那个小眼睛脏死了,厉迩干干净净简简单单,但碰了他那双脏手,如果她是厉迩,一定会把手洗下来一层皮。 李群雨刚打了两桶水,厉迩就回来了。 她收起脸上的愠色,对厉迩道:“很难闻吧,你先洗洗手不?” 厉迩蹲到水盆边上,慢慢搓着手。 “他们真的有病,山里也有病,凭什么办个活动,咱就得当丫头小厮伺候别人啊,一个个连妖怪都捉的了,照顾不了自己?用我们照顾?要不是山里叮嘱过,对客人要忍着、让着、伺候着,我真想直接让他们睡院子里,反正睡一晚也睡不死。都是惯出来的。” 李群雨又恨恨地提了一桶水,倒进水盆里。 她走到厉迩身边,蹲下去凑近厉迩的脖子闻了闻:“你看,就刚刚那么一小会儿的功夫,你身上就有味道了。” 她又捏起厉迩肩上披着的头发放到鼻尖处:“头发也有一点点,但皂角香更明显,”她拍着厉迩的肩膀安慰他道:“我这种鼻子都闻得出来,你鼻子那么尖,肯定更不舒服吧,下次还是我扶他们,反正最近力气也涨上来了。” 厉迩不信做出这些举动的李群雨会讨厌他,他放下心来,站起身道:“没事。不过我不记得那里的二楼供奉了三清道祖啊。” 李群雨挑眉笑道:“嘿嘿我编的,没事儿,待会儿我写张大字贴上去,再摆上香烛水果,装装样子应付一下就行。哼,鬼混完就睡觉,天底下哪有这么舒服的事儿,他去池子里清醒清醒吧。” “你歪招真多。” 李群雨仰头哼了一声,表示对自己聪明脑筋的自得。 “不过,万香楼你很熟吗?怎么一闻就知道他们是从那里出来的?” “不熟,去过几次,记性好。” “你去那里做什么?那里还有男人接客?” 李群雨嗔怒着拍了厉迩的胳膊:“说什么呢!我是去干正事的,我看看女人妩媚起来是什么样。” “然后呢?你学了?”厉迩摸着自己被打疼了的胳膊,顿了顿道,“你没认真学吧?” “我学得还可以啊,那个地迥幻境里的黑熊怪你还记得吗?他就是被妩媚拿下的。” “可你当时跟我说,你是把他打服的。” 李群雨想起来了,呵呵笑着心虚挠头:“啊……当时咱俩刚认识不久嘛,要面子,哪好意思说实话。” 厉迩心里有点吃味,他还没见过李群雨妩媚的样子,就有一堆妖怪见过了,又有点心疼,对着那些奇形怪状的妖怪,怎么妩媚得出来啊,怪不得李群雨有时候从幻境出来后特别累。 “以后碰上这种妖怪,放着让我来,我把他们打服。” “那是自然!以后就靠你了!” 李群雨以后也不打算靠这些招数捉妖了。 厉迩听李群雨的话,心里美滋滋的,她一点都不排斥他,也不嫌他管她的事儿是狗拿耗子,或许她当时只是想随便聊几句,没有其他意思。 他端起水盆,往俪山弟子的住处走:“这样的话,就还剩三个男弟子,一个女弟子在山下。” 李群雨跟在厉迩身旁:“哦,徐灵风今晚和元朴一起玩,咱们不用操心,那三个男的就不确定了,说不定也在万香楼。” “徐灵风和元朴认识?” 李群雨笑道:“多亏了我,我介绍的,元朴不是长得不错嘛,徐灵风见到之后有点兴趣,元朴好像也有意思,我就出手撮合了一下。” 厉迩笑着点头,现在他可以完全相信,李群雨真的只把元朴当朋友。 不过,李群雨很快又板起脸道:“那三个男的现在还不回来,我看十有八九是在鬼混,回来了都给我去潭子里泡着!” 厉迩点点头,他会帮李群雨把那几个人赶到潭子里的,他问李群雨:“你很讨厌他们做这事儿?” “当然!很无耻啊!”李群雨义愤填膺。 “不过,我记得山门的规矩里没有不能去青楼这一条。”话本里,去青楼的男子也不在少数,虽然他不觉得这事儿有什么乐趣,但李群雨如此讨厌这件事,他有些出乎意料。 “那怎么了?”李群雨眼带严厉,看向厉迩。 厉迩急忙撇清关系:“没没没,我不会去的。” 李群雨收回不善的眼神:“定山门规矩的人,脑袋缺根筋,跟这种人没什么好说的!去青楼这事儿说穿了就是男的仗着手里有几个臭钱,关起门来欺负人,这种欺负跟掌柜的欺负小厮不一样,是从里到外彻彻底底的纯粹的欺负,打骂凌辱都很常见,甚至可以说那些姑娘赚的就是挨欺负的钱,那一间间小房子里面是最没王法的,偏偏王法还不管这事儿。”李群雨越说越气,越说越觉得俪山的这几个弟子罪不可赦。 厉迩道:“咱们管,反正大概率在万香楼,咱们一会儿去把那三个人抓回来,你在旁边看着就行,我负责动手。” “唉,所以说他脑袋缺根筋嘛,要是定山规的人把这条写上,咱动起手来也算是师出有名。现在就很难办,咱没这个身份,只能耍点小心机使使绊子。” “其实……也不难办。” “哦?”李群雨来了兴趣。 “反正就过去找,找到了和他们说,房间里有老鼠,人手不够,咱俩是去叫他们回去捉老鼠的。” 李群雨笑道:“这是什么乱七八糟的理由,都不挨着。” “刚好啊,他们都被打断了,难道还好意思继续?而且咱们又没有挑明,他们也不好说咱们什么,就算要说,也只能说咱们一句小题大做。再说这么一闹,他们肯定就知道咱们不乐意见着这事儿,也能知道咱们不好惹。看似没说,实则什么都说了。” 李群雨笑道:“听着是有点道理。” 厉迩笑道:“更有道理的还在后面呢,等到明天,哦不,今晚,咱们继续和他们聊老鼠。你问,老鼠抓到没有啊,他们说没有,连影儿都没瞧见呢,你说那很抱歉呢,今晚得继续在房里抓老鼠,不能放你们去万香楼鬼混了呢。”厉迩一人分饰两角,演得很到位,尤其是那副揣着明白装糊涂的模 样。 李群雨被厉迩逗得哈哈大笑,厉迩简直太聪明了,她一时之间真想跟厉迩穿一条裤子,去给万香楼那群人好看。 “怎么说?准备好供奉的东西就去万香楼?”厉迩跃跃欲试。 李群雨摇摇头,能好好说还是好好说吧,她觉得有三清道祖坐阵,他们这几天大概率也不会乱来了。“算了,放过他们,罚他们洗冷水澡好了。” “行吧,听你的。” 被俪山弟子这么一搅和,李群雨感觉现在已经失了和厉迩坦白心意的氛围,无精打采地准备了大字和香烛偷偷摸摸摆在二楼。 两个人重又开始巡逻。虽然第八峰人少,周围挨着的几座峰也都空荡荡的,没什么好巡,但山门为了这次活动,几个月前就已经如同惊弓之鸟一般,要求全山上下高标准高要求巡逻,即使是第八峰这种小峰,也要效仿第三峰,像剑堂那样严密部署、严格执行巡逻任务。 李群雨有些疲倦:“一想到他们还要在山上待四天,我就觉得累。” “你别这么算日子呀,明晚咱俩就能一块去山下玩,大后天晚上就能吃长席跳舞,这么算,日子不是很有盼头嘛?” 厉迩这话,又把李群雨的心思勾了起来,现在月朗星稀,四下无人,最是交心的好时候,要不就坦白了吧,坦白之后没有顾忌地逛街,应该会更好玩。 “那个,我有话要跟你说。” 李群雨拉着厉迩停下脚步。她低着头,一时之间竟然什么话都说不出来,就好像全世界所有的词都从她脑海里消失了。 “那个,虽然我是师姐,你是师弟,师父又不在,但是我觉得你……你其实自律、勤奋、又很有悟性,之前在杏山流浪的时候,能把自己照顾得那么好,真的很不容易……” 李群雨抹了抹脸,她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我就是想说,我觉得你应该能照顾好自己,不需要我老是管着你。其实这段时间,我也没怎么管着你。基本上和对风破差不多,只要上课、按时交课业就行,慢慢来嘛,时间还长,得学个五六年呢,现在才只过去三个月……” 李群雨想给自己一巴掌,她应该想清楚再说的啊,她应该体现打好腹稿的啊,当初厉迩跟她说的时候,准备了一整本的画,她呢,连一句话都没准备好。 “总而言之,虽然我要给你上课,你要给我上课,但是我还是觉得我们跟普通的师姐师弟差不多,不是师父和徒弟的关系。不过,以后上课的时候,咱俩都得更自觉一点,更严肃一点,更不能偷懒乱来……” 厉迩感受到了李群雨的语无伦次,但是他明白李群雨的意思,她已经下定决心,和他真正地保持距离,没有打闹,没有玩笑,做相敬如宾的师姐师弟。他很难受,就像有一只无形的手,将他好不容易采到的果子全部抢走,他采了三个月。 “算了,我不说了……等我再想一想。”李群雨扶着脑袋。 如果李群雨还没有想明白,或者说她想再多给他一点时间,那很好,厉迩决定装不知道、装没听懂。 他强撑起一个笑容道:“你这个口才,平时给我们上课真是辛苦了。” 李群雨叹口气:“唉……”她又觉得不甘心,“其实我想说的很简单,就是我觉得我们可以在一……” 卷轴再次亮起,李群雨想把这卷轴扔了,什么玩意儿啊,就差一个字了。 又有两个人回来了,不算醉,正从第一峰往第八峰走。 李群雨看厉迩的神色有些不好,还以为他也被这群人搞烦了,于是宽慰道:“今晚不是说话的好时候,我也没想到这帮人跟拉稀一样,一会儿一个,一会儿一个,等一等哈,等把这两个人处理了。我要说的,我觉得应该算是好事吧?我觉得你听了,可能会开心。” “真的吗?” 厉迩神色中透着一股忧伤。李群雨不明白,他想到哪里去了?还是说他忽然开始担心什么了嘛?她刚刚那段没头没尾的话,反而让他担心了? “如果我没有会错意的话,你应该会开心?你刚刚是不是想当我孩子的爹爹来着?” “也……不算吧……”厉迩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当不当都行,再说这也不是他一个人说了算,李群雨不同意,他就不当呗,他总不能逼着李群雨接受他。 “没有?”李群雨吃了一惊。 “都行,我不想逼你,你不喜欢,我就不说了,你别……” 李群雨打断厉迩,拉起厉迩的胳膊笑道:“可我喜欢啊,我就是想和你说我喜欢啊。” 66.第 66 章 厉迩瞪大眼睛,站在原地,任由李群雨牵着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也不知道那句话是不是幻听。 李群雨放开厉迩,走到厉迩身后,厉迩僵硬着转身,跟了过去。俪山又有两个人到了,没有东倒西歪,李群雨和他们说了些什么,厉迩没太听清楚,他还在想刚才李群雨说的话是什么意思。李群雨喜欢什么?喜欢他开玩笑?还是喜欢他当孩子的爹?喜欢他?真的喜欢他吗? 很快,俪山的两个人就不知道去哪了,李群雨拉着他的胳膊往山下走。 “怎么这幅表情?是我会错意了?你说得那些都是开玩笑的,不是认真的?那我真的要打人了。” 李群雨神情也有些严肃。 “如果不想当真,就都是玩笑,如果你愿意当真,那就都是真的。” 李群雨皱着眉头问:“你说出口的话,怎么会是我说了算呢?你这个人……” “虽然我一直都很认真地说每一句话,但就是你说了算,因为我是说给你听的,你听到自己想听的就当真,你听到不想听的就当它是玩笑,我都可以。我不敢说得太直白,我怕你听到你不想听的,又不愿意当它是开玩笑,然后就不理我。你说的那句话不是玩笑吧?” 李群雨爽快道:“当然不是。都过去了,以后你想说什么就说什么。那这样是不是就能定下来了?你和我再也不只是师姐和师弟的关系。” 厉迩抱住自己的头,“天呐,”转过身去,走了两步,又转回来:“天呐,是真的吗?好突然,你不会反悔吧?你反悔我也不承认。” 李群雨笑着拉下厉迩的手:“我才不想反悔呢,你这样,我觉得特别对不住你。” 厉迩感觉自己笑得很丑,他挡着嘴退开两步,不自觉笑出声来,又走到李群雨左侧、后侧、右侧,两只脚停不下来:“才不会,没有对不住我,完全没有,我真开心啊,怎么会这么开心。” 李群雨看着厉迩像陀螺一样绕圈,意识到自己喜欢的人确实是个小弟弟,像小孩子一样,但凡换一个上了年纪的,这会儿估计都抱上来了。 “怎么办啊?”厉迩站定到李群雨面前,咧着嘴,眼角眉梢是止不住的笑意。 李群雨笑着问:“什么怎么办?” “接下来怎么办?我不知道,但是得做点什么吧?”厉迩感觉自己身上有一股劲儿,无处发泄的劲儿。 “接下来要巡逻啊,”李群雨逗他,指了指月亮:“时间还没到呢。” 厉迩摆着身子撒娇:“啊,我说的不是这个。” “那要么抱一下?”李群雨张开双臂。 厉迩笑着张开双臂,就要冲上来,却忽然刹住,咬着嘴问李群雨:“要么你主动?可以吗?我信不过你,万一我扑过去,你躲开了,怎么办?你主动。” 李群雨笑道:“好啊,那你站稳了。” “嗯!”厉迩重重点头,岔开腿,张开双臂:“准备好了。” 李群雨没有冲过去,她想感受两个人慢慢靠近的感觉。一步一步,好像两个人脚踝上的红绳在慢慢收紧。她将头靠在厉迩的肩膀上,就好像红绳将她整个人缠到了厉迩身上。厉迩的心跳和她的心跳咚咚地响在一起,就好像他们是一个人。她将手环到厉迩腰上,厉迩的腰薄薄的,她感觉厉迩完全是她的。厉迩的手轻轻放到了她背上,然后抱着她转了一圈,心和身子都不知道飞到了哪里去。 厉迩放下她,但没有松开手:“天呐,竟然真的有这一天。” 李群雨也觉得很神奇,放在三个月之前,她绝对会不相信有这一天。 她晃着头,蹭了蹭厉迩的脖子。她忽然感觉人头和肩膀中间的位置,果真很适合放进一颗脑袋。 李群雨感到一个软软的东西,碰到了她的鬓角。 她松开手,后退了一步,厉迩也松开手,神情比方才镇定了许多。 李群雨摸了摸鬓角:“痒痒的。” 厉迩笑道:“那下次我用咬的?” “嗯?想打架?” “不敢。” 李群雨笑着往山下走,厉迩追上来问:“然后呢?然后要怎么办?” 李群雨牵起厉迩的手,十指相合,她才意识到厉迩的手比她大出这么多,又比她硬这么多。 厉迩沉默了一会儿,但只有一会儿,就追着李群雨问:“然后呢?” “巡逻。” “我说的不是这个。” “现在只有这个。” “哼,那巡逻结束后,手能一直牵着嘛?” “不能。” “不要,为什么不能啊?”厉迩的手抓得更紧了,他感觉自己身上那股无处发泄的硬邦邦的劲儿现在像滚烫的铁水一样缠绕着他。 “要吃饭,要补觉,要看书,手一直牵着不方便。” “我不觉得不方便。”厉迩握得紧紧的。 “现在只剩王安和徐灵风没回来了,王安那家伙没救了,只是不知道徐灵风和元朴怎么样了。” “有我在你身边,你还操心他们?” “你也想想别的事儿吧。”李群雨莫名有些害怕,厉迩比她想象得热情很多。 “你有多喜欢我?” “蛮喜欢的。” “什么时候开始的?” “这很难讲吧,谁能知道最开始的那一刻啊,意识到的时候往往已经喜欢很久了。” “你这些回答,我都不是很满意,罚你重新回答。”厉迩扯着李群雨的手放在自己身后,又把另一只手包了上去,紧紧攥着。 “我的回答没问题啊,刚在一起,你就在我面前作威作福?” “你不是文化人嘛,不是读过很多书嘛,不是能言善道嘛。你说几句我喜欢听的,又不难,你对妖怪都比对我上心,你问问自己这对吗?” 李群雨叹口气:“行,那你问。” “你有多喜欢我?” “比驴喜欢拉磨还要喜欢。” “什么啊,那就是一点都不喜欢!”厉迩恨恨地往自己的方向扯了一下李群雨的胳膊。 “哎呀,我说错了,是比一直拉磨的驴喜欢休息,还要喜欢。” “你这个回答,我听了心里很平静,换一个。” 李群雨想了想道:“嗯……我比火喜欢木头,还要喜欢你。” “这个喜欢不够特别,火又不是非木头不可,给它一块布,一袋面粉,照样烧得厉害。” “那我比鱼喜欢水,还要喜欢你。” “鱼喜欢水吗?那是习惯和需要,再换一个!” 李群雨挠挠头,厉迩打定主意要挑剔,可学生往往很难满足挑剔老师的要求。她抬头,想盯着厉迩看能不能盯出什么肉麻的话。厉迩眨眼睛的速度很快,嘴角微微抿着,好像有点紧张,不像猎人,反而像猎物,也不像老师,反而像学生,李群雨感觉自己的心脏要化成一滩水。 “既然骗不过你,我就说实话吧。”李群雨停住。 “什么?”厉迩越发紧张,一时间他脑子里闪过许多念头。 “实话就是没办法回答有多喜欢你,因为我每一刻都比上一刻更喜欢你,我说话的速度根本赶不上我喜欢你的速度。” 厉迩强装冷静:“那你完蛋了。” “对,我要完蛋了。” 厉迩无法相信现在不是在做梦,可他又绝对梦不到这种场景,李群雨的话说得他一股一股地发热,就好像有一盆越来越旺的火在烤着他。 “那……下……下一个问题,什么时候开始的?”厉迩忍不住结巴。 “从听到你的名字开始?” “这样的话,你喜欢的是我的名字,不是我,重新说。” “从见到你的第一面开始?” “这样的话,你喜欢的是外表,也不是我,重新说。” “从你出生开始。” “太晚了。” “从我出生开始?” “可以,继续,你才刚出生怎么就喜欢我了?” 李群雨被厉迩的无理取闹逗笑了,胡诌道:“冥冥之中吧,刚出生就觉得非你不可,只能看到你,只能想到你,只能记住你,一直熬到现在,终于把你搞到手了,这二十七年可累死我了。” 厉迩笑道:“很好,作为报答,我也可以回答你两个问题,你问吧。” 李群雨转转眼睛:“你困吗?” 厉迩斜了李群雨一眼,哼道:“我比饿死鬼喜欢吃饭,还要喜欢你。” 李群雨故作失望:“水平真是太差了。” “说实话,这个问题真挺难回答,你刚刚辛苦了。” “当然了,你现在知道当时你只顾着自己开心,有多为难我了吧。” “其实我比太阳喜欢月亮,比天喜欢地还要喜欢你。” “嗯?太阳喜欢月亮?天喜欢地?我怎么从来没听说过。”话虽如此,李群雨在厉迩说出那句话的时候,便隐隐感觉到太阳和月亮,天和地有很深的牵扯。 “喜欢的。太阳每天都在追月亮,明知追不到也会追一辈子。天永远不会离开地,就算海水枯了,石头烂了,世界成了废墟,它俩也一如既往。” 李群雨不得不承认这个比方很绝。不过,她相 信世上不会有比太阳和月亮、天和地之间更深厚的情感了,所以她不相信厉迩的情感有他说的那么重,厉迩在跟她比赛,比谁口中的情感更重,比谁的文学造诣更高。 “真了不起,我认输,但你这个回答我记住了,以后我拿这个回答质问你的时候,你别不承认。” “男子汉大丈夫,一口唾沫一颗钉!” “那我问第二个问题,你什么时候喜欢我的?”这个问题,她很好奇,她感觉好像从很久之前就开始了。 “我上辈子就喜欢你了。” 李群雨不接受:“认真点。” “真的是上辈子,你没发现吗?我从远远见到你的第一面,就已经很喜欢你了。” 厉迩提醒她了,是这样的,他们第一次见面是在冷崖,远远的,连长什么样子都看不清,但她烤火的时候,厉迩一下子就握住了她的手,但厉迩本性并不是轻浮随便的人。 “那你就是撒谎了,有次我问你是不是对我一见钟情,你说不是。” “确实不是啊,我和你是上辈子认识的,上辈子我见你第一面的时候没打算有什么,是后面慢慢喜欢的。” “什么啊……你在写吗?” 厉迩揽住李群雨的肩:“别纠结了,你相信我说的话就行。” 李群雨很难相信这种无厘头的故事。她发现确定关系后,两个人嘴里的谎话都更多了,方才噼里啪啦说了一大堆,说的人脸红脖子粗,但事后想想,能信的根本没有几句。这或许就是谈情说爱的魅力所在?真真假假,让人在连接现实和想象的裂缝中不由自主地摇摆。 夜幕逐渐被揭开,绯红的大圆盘在天边缓缓升起,清冷的晨曦转变为朦胧的柔光,各峰的峰尖顶着初升的朝阳,在晨雾里微微发亮。 厉迩觉得这是一个很好的兆头,他和李群雨的关系终于拨开黑雾,重见天日,从今往后,他的感情可以被晒在阳光下,再也不用藏着掖着。 李群雨感觉时间停滞了,好像整个世界都静下来、停下来,专注地等着太阳现身。一时之间,她希望时间真的停下来,不知道为什么,她觉得现在就是她最幸福的时刻。如果时间继续走,她就要离开厉迩,去睡觉,去应付俪山弟子,去上课,去捉妖,重复那些日子,这些日子不难捱,但远不如此刻平静温暖。太阳完全跳了出来,以惯有的速度缓缓上升,周围也瞬间喧闹了起来,鸟儿咕咕哇哇地找虫吃,时间没有停滞。 厉迩道:“今天的太阳比以前红一点,也大一点,一大早就把人照得很热。” 李群雨伸了个懒腰道:“该回去睡觉了。” “分房睡吗?” 李群雨瞥厉迩一眼:“怎么?你要在我房里打地铺?” “可以吗?”厉迩兴冲冲的。 “不要,在一间屋子里,肯定谁也别想睡得着。”厉迩会闹她,她也会忍不住闹厉迩。一整晚不睡,白天不补觉,晚上前半夜还要值夜,她撑不住。 厉迩心里美得很,两个人在一间屋子里的话,他是别想睡了,但李群雨也觉得她会睡不着吗?很好。 “可你一个人睡觉,我不放心。”他想再多闹一会儿,放李群雨去睡觉的话,又要有几个时辰见不到面。他倒不是非要和李群雨睡一间屋子,只是一整个晚上,李群雨对他都娇惯得很,不管他提什么要求,李群雨都愿意陪他闹,他喜欢这种感觉。 李群雨边整理衣摆,边接道:“不放心什么?担心我睡觉的时候梦到别人?” 厉迩凑到李群雨眼前笑道:“那倒不是,担心你睡觉的时候梦到我流哈喇子。” 厉迩神态飞扬又生动,像在水池里不停摇晃的云朵倒影,勾搭着人去捞,李群雨盯着厉迩的脸:“你的担心还蛮可能成真。” 她刚说出口,就立马回过神来,一手捂住眼睛,一手捂嘴,现在好了,厉迩不逼着她,她也能说这么肉麻的话了。她说不清这话是真是假,它自个打着转非要从嘴里吐出来。 厉迩直起身子,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尖笑道:“我应该也会梦到你,然后流哈喇子。”救命,李群雨说那话的时候,看起来怪认真的。 “这样的话,只能分开睡了,刚在一起就看到对方流哈喇子,很不好。”李群雨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嗯。”厉迩有点害羞,李群雨不会真的要梦到他吧,知道自己会活在一个人的梦里,还是自己喜欢的人,厉迩感觉李群雨是一个蜂蜜怪兽,正冲着他跑过来,大叫着要吃掉他,真是的,吃吧吃吧,随便她吃。 王安回来的时候,已经日上三竿,西门带着王安去水潭里洗了澡。 67.第 67 章 李群雨醒来的时候,树叶几乎已经被阳光晒蔫,风不算小,吹着树枝一晃一晃,地上的影子一悠一悠,她整个人还是晕晕的,分不清现在是几时几刻,只感觉口渴,肚子也在咕咕的叫着。 院子里一个人都没有,她估摸着正是午睡的时候,这个日头没有让人在房子外面做事的意思。 她在厨房翻出来一大盘青椒炒肉、一大盘香菇炖鸡、一大盘炒青菜,李群雨看这个阵势,错过午饭时间的人很多。 灶台里的灰还热着,李群雨很快生着火,热了一份菜,她坐下吃饭的时候,看到徐灵风一副风尘仆仆的模样进来了。 李群雨招呼道:“他们给我们留了菜,两荤一素,你自己挑着热一下。” 徐灵风直接捏起两块肉塞进嘴里,然后把菜扒拉进锅里,回头问李群雨:“你怎么也吃得这么晚?” “我后半夜在山上巡逻来着,一整晚没睡,刚醒。” “巡逻……又是巡逻……有什么好巡的……”李群雨听着徐灵风的语气里有几分不悦。 “山上人忽然变多了嘛,怕出事。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徐灵风一边扒拉着锅里的菜,一边捏着肉放进嘴里:“刚回来。” “刚回来就饿成这样?在山下没吃好?” “别提了,我刚从第三峰回来。” 第三峰?李群雨将眼神瞥向别处,拼命扒饭:救命啊,刚认识就睡一起了,不是在客栈,而是元朴的住处,徐灵风还没和离呢,他们这算什么? 徐灵风将锅里的菜扒拉出来坐到李群雨对面:“我和元朴看完演出,就找了一艘船沿着江往下游飘,飘着飘着到了一座什么山的山脚。” 李群雨边吃边问:“真虎山?” “对对,是这个名字,什么虎,艄公说山顶有一座千年古塔,我们就开始爬山。” “搞得很丰富嘛,有动有静。”她明天可以带厉迩复刻这条路线。 徐灵风摇头叹道:“然后就开始倒霉了。” “怎么了?那座山是有点难爬,但对你们两个来说,应该还好吧?” 她几年前爬过,路很陡,上山的时候需要手脚并用,下山的时候容易摔跤。上次一上一下花了她两个时辰,不过以她现在的体力,一个半时辰或许可以拿下。 “和山没关系。我们不是坐船去的嘛,等我们下来的时候,船不见了。” “啊?那也没事啊,你们飞回来不就好了。” “说得是啊,但剑在船上……” “天呐,这完蛋了。”没剑就没办法飞。 “当时的脑子真的,莫名其妙,非要比谁快,又担心对方作弊,死活不让对方带剑上山。”对抗路小情侣来的。 “没事儿,上头了嘛,做出再不合理的事情也合理。”李群雨嘴上这么说,心里却敲响了警钟,和厉迩爬山的时候一定要带剑。 “但身体素质在这,总不至于走不回去,艄公不会凭空消失,剑也不可能丢,所以我俩没慌,商量了一下就决定沿着河往上游走,等到了渡口打听一下,把剑找回来。” 李群雨点头:“挺好,不过,你们当时给我发简灵就好了啊,我去接你们,省得你们在乱草堆里找路,还能快一点。” “说的是,但当时……我俩不想麻烦你。” 李群雨瘪嘴吃饭,她多嘴了,两个人就是想独处吧,估计巴不得船丢了,剑丢了,寸步难行。 徐灵风接着道:“但是!你知道吗,艄公压根没走,他只是有事离开了一下,后来一直在原地等我们,但肯定死活等不到啊,他就让路过的艄公、渔夫都去报官,说有两个人去爬老虎山失踪了。我们在码头打问的时候,才知道这事,等我们找到艄公的时候,老虎山下已经聚了一堆人。” 李群雨嘶了一声:“闹大了,要出名了。” “杏山在山下巡逻的人也在,还有齐山来看热闹的人,然后元朴就被抓回第三峰,被他们带队的人骂了一顿。” 李群雨皱眉:“什么?这有什么好骂的?” “想骂还不简单,丢人,乱搞,不务正业……那个死鬼想到什么说什么,一点不积口德。” 李群雨听得想摔筷子:“齐山这帮人真是……能不能正常一点?他们出现一次,大家对他们的印象就变差一点,我真是服了齐山,那么大个门派,天天唱丑角招笑。” “不仅刻薄,还抠门,明明是饭点,齐山那帮吝啬鬼,甚至没留我吃饭。” “元朴呢?他挨完骂,没给你搞点饭?” “他被罚了禁食一天,去哪给我搞饭。”徐灵风狼吞虎咽。 李群雨难以置信:“天呐,我思来想去还是觉得没有犯事啊……” 俪山那帮逛花楼的,她都好好伺候着,除了让他们洗了个冷水澡,再没做别的。 “不要试图理解笨蛋,我能从这里带点饭菜过去给他吗?” “可以啊。”李群雨不知道元朴在齐山过的是这种日子,怪不得只是看到窗边的雏菊就觉得幸福呢。 徐灵风把筷子放下起身,李群雨问:“不吃了?” “我给元朴把菜热上。” “我来吧,我吃完了。” 徐灵风复又坐下扒拉碗里的饭。 “待会儿一起去看他吗?” “不了吧,你俩甜甜蜜蜜的,我去干什么。” “没到那份上,手都没拉过呢,甜哪门子的蜜。” 李群雨扒拉锅里的菜,没拉也快了。 “元朴和我说了你俩第一次见面。” 李群雨感觉那似乎是很久远的事情。 “你还送了他一个泥雕?” “你俩不会光聊我了吧,怪不得聊了一整晚手都没拉上。” “没事,我不介意我的男人有女性朋友,而且我一直觉得有女性朋友的男人才是好男人,我挺喜欢你的,一起去呗,我一个人还见不到他。” 李群雨笑道:“你这么说的话,那去呗。” “去哪儿?”厉迩从门外迈步进来,然后蹭到李群雨身边:“好香,是给我的吗?” “你饿了就先吃,我再热一份。” “本来是给谁的?” “元朴,你知道的,我那个在齐山的朋友,他被罚禁食一天,我们给他送点东西。” “噢。” 厉迩直起身子,拿过李群雨手中的锅铲把饭菜扒拉出来,端着盘子站在李群雨身边,边吃边道:“我也一起去呗,我还没见过他呢。” 他挡住了李群雨去拿菜的路。 “去坐着吃。” “屁股痛,不想坐。” 李群雨想起昨晚二人的谈话,这个借口就属于十二分的敷衍。 她顺着厉迩的话道:“屁股痛啊?那你是病人,病人要好好休息,怎么能到处乱跑呢?” “吃完师姐亲手炒的菜,病就能好。” 徐灵风起身 将碗筷放进盆里:“腻腻歪歪的,不知道的还以为你俩昨晚刚成亲呢,我来热吧,你俩歇着。” 李群雨脸唰一下通红。 厉迩拉着李群雨到桌子旁坐下来,笑道:“诶,突然不疼了。” “丢不丢人啊?” 厉迩耸耸肩:“没觉得。” “我去看完元朴,就回来找你,刚好我有点事想和你说。” “好啊,我也有事和你说。” —— “小哥,问一下,元朴是住这屋吗?” “找他什么事?” “昨天他帮我付了拉面钱,我是来还钱的。”李群雨勾着手指,做出一副心仪元朴的小女人模样,羞羞怯怯的。 “还钱?给我吧。”男人伸出手。 “大哥,我什么意思就别让我直说了嘛,你让我亲手还给他,见他一面嘛。” “他受罚,不能出这间屋子。” 李群雨笑道:“这样的话,我进去也行。”笑得羞涩,“刚好我想看看他住的地方长什么样子。” “里面都是男人,你进去干什么。” 李群雨眨巴着眼睛道:“大哥这话说得,我又不打算做坏事,再说你进去问问就知道了,元朴他认识我,他会让我进去的。” “他让你进去?他说的话顶个屁用,说不行就不行。” 李群雨霎时收了笑容,斜着眼上下打量:“你怎么一直拦着我,你们在里面干什么坏事?”说着,李群雨就要往进挤,喊着:“元朴?元朴?你没事吧?” 男人伸手拦李群雨,李群雨左突右闯寻了个空子就钻了过去,推开门,喊着:“元朴,元朴。” 房子里陈设很简单,三张床,一张桌子,一个男人在桌边坐着,见状起身快走两步拉住李群雨的胳膊往外带,对着门口的人质问道:“怎么回事?” “啊,欺负人啊——”李群雨挣扎着大喊。 那男人把李群雨拉到门外,另一个人男人把门关上,守住大门,呵斥道:“闹什么?” “我还要问你们干什么,厉迩呢?里面根本没人。”李群雨扒拉着男人的胳膊,又要往里闯。 “他在里面好好睡着呢。” “我们都在外面吵成这样了,他还能睡得着?光天化日朗朗乾坤,一个大活人没了,你们还在这里遮掩,我要给杏山报告!” 说着,李群雨就掏出卷轴,要写简灵。 男人一把夺过李群雨的卷轴:“我们是奉齐山长老的命令在这里看着他,你别没事找事,就算闹到杏山,也是你没理。” “干嘛看着他?他长得好看,脾气又好,出手又大方,对女人又温柔,能犯什么事?” 男人冷笑:“我还告诉你,他就是因为女人犯的事。你别被那小子迷了心窍。他昨晚和女人在外面鬼混,夜不归宿,还闹得一堆人到处找他们,上午有个女人为他顶撞长老,齐山那边还有好几个女人排队等着嫁给他呢。” “胡说!你们骗我!你们一定在骗我!厉迩,你说话呀,他们说的不是真的!” “骗你什么?我们是为你好,你这外貌身段都不算拔尖的,他不可能选你,你趁早放弃吧,那点钱你再去买碗面吃得了,别找借口勾搭他了。” “上午的女人长什么样?” “鹅蛋脸,蜜蜂腰……” …… 李群雨没见到元朴,但是知道徐灵风已经偷偷进去给元朴送了吃食。 68.第 68 章 院子里有人在树下喝茶,但是厉迩不在里面,李群雨点头打了个招呼,就往房间里去。 她猛地推开房门,只见里面空荡荡的,她抬头看房梁,干干净净,没有一点杂物。李群雨叹口气,坐到桌边给自己倒水,她想着厉迩在等她,所以御剑飞得很快,没想到回来了,连厉迩的影子都没见到。 她百无聊赖地往屋外走。 树荫下,两个人在下象棋,五六个人围着看,都是俪山弟子,西门和风破在厨房里准备晚饭。 李群雨走到厨房,打了个招呼就坐下来摘菜。 “没什么要和我们说的?” 李群雨笑了笑:“你们都知道了?” “你俩早该在一起了,我俩看的都着急。” “我比较磨叽。” “你磨叽是一方面,他胆子也小,前怕狼后怕虎的,时不时歇菜打退堂鼓,说什么现在这样挺好的,他很满意,已经够了之类的,明眼人都看得出来他一点没觉得够。” “大家低头不见抬头见,有两个人忽然变了关系,其他人看着会有点不习惯吧?” 西门问:“你干嘛说得这么隐晦?变了关系?不就是从同门变成了情侣嘛。” 李群雨自己不太习惯,厉迩私下里怎么闹她都可以不管,但她不希望厉迩闹到别人面前,今天中午那样,她就不太喜欢。 风破道:“还好,能怎么变?不还是你们两个吗?” 西门道:“我在长日楼干活的时候,遇到过,每天腻歪,你俩应该不会吧?” 李群雨摇头:“不会。厉迩在里面睡觉吗?” 西门看向风破:“没有吧?他中午睡醒就去吃饭了,然后就没回来。” 风破摇了摇头:“没见到。” 西门接过李群雨手里的菜筐子道:“你回去休息吧,菜都备好了,就一口锅,我挨个炒就行,不用这么多人帮忙。” 李群雨没再坚持,直接回了房间。 她关上门,安静地坐在桌边,喝了一整壶茶,心里一直在想事情。 她不喜欢闹到别人面前,有很多原因,例如她受不了别人或是起哄或是不喜的眼神。但最直接的是,她不想除了厉迩之外的任何人知道她喜欢一个人是什么样子。情理上也讲得通,每个人都会给自己设定一个对外的形象,她也不例外,她希望别人眼里的自己幽默、聪明、顾大局,但在厉迩面前,她总是忍不住变成另外的形象,有时候对着厉迩无理取闹,有时候一味纵容厉迩的无理取闹,还会说书本里也写不出的肉麻话……诸如此类的形象她不希望外人知道。 下午厉迩在厨房里的那些动作和言语,她不是很喜欢,还表现得很无措,或许是因为她有一种被威胁的感觉,厉迩在逼着她展现出她不想展现的一面,虽然她知道厉迩没有恶意。 两个人有分歧是很正常的事情,但她最好尽快解决,晚上一起吃饭的时候,她不想再经历一次那种无措。说来也怪,徐灵风在饭桌上的那种调情,她并不排斥,甚至还有添柴浇油的冲动,为什么落到她身上,她就没办法很自如地应对呢? 李群雨掏出卷轴,给厉迩发简灵:“你在哪?” 床帐里一道光闪过,李群雨起身,掀开床帐,躺的四仰八叉的不是厉迩是谁。李群雨无奈摇头,夏日里衣服本来就轻薄,厉迩在床上滚来滚去的,领口都敞开了。 李群雨转身从书架角落的箱子里拿出被厉迩画满小人画的书,又掏出炭笔,走到床帐前。脚搭在床边,薄薄的被单盖住了半边腿,更显得腿修长有力,腰身紧致,自下而上线条平缓流畅,襟口散乱,露出的皮肤泛着温润又结实的白,头枕着被单,发丝错落在被单上,一手抱着她的枕头拢在腰间。 李群雨不由得轻笑,厉迩这么对她的枕头,今晚枕着枕头睡觉的时候,岂不是要常常想起他的腰,很难说今晚会做什么怪梦。 厉迩在李群雨坐下喝茶的时候,就醒了一次,当时氛围正好,他本想听一会儿李群雨的呼吸就起床,可没想到他听着听着竟然格外放松,一时睡了过去。他再次模模糊糊醒来,是卷轴亮起的时候,迷蒙中听到李群雨的脚步声,走进来,走出去,又进来。 然后他听到了炭笔画画的声音,李群雨在画他睡着的模样,或者说是装睡的模样。他感觉到李群雨将他裹在身上的被单微微往下拉了拉,腰腹部的部分被露了出来,他脸蹭地红了,别家的女人都是给丈夫盖被子,李群雨这种色胆包天的掀他被子。他喜欢的人是个大色狼,早知道从一开始就天天色诱。 李群雨收好东西再次走到床边的时候,他已经睁开了眼睛。 李群雨惊道:“你醒了?”眼神清明,看着不像刚醒。 “你要不问问我是什么时候醒的?”厉迩起身,掀开被单,坐到床沿上,拍了拍身边的位子。 李群雨也在床沿上坐下来:“不问了吧。” “掀我被子的时候倒是很敢。” “哦……”李群雨笑着,“我是怕你热,你都出汗了。” “我再晚醒一会儿,你肯定连我衣服都扒了。”厉迩理了理领口,一副要防着李群雨的模样。 “哼,我掀你被子怎么了,你又不是没穿衣服,再说,你醒了怎么不吭声啊,我看你盼着我扒你衣服吧。” 厉迩佯装生气,鼓着腮帮子,偷斜着李群雨叫道:“什么叫倒打一耙啊,能不能有个人来评评理,刚刚到底是哪个欺负人,又是哪个受欺负!” 李群雨舔了舔牙齿,往厉迩的方向挪了挪:“那个,我之前不是说有事儿要和你商量来着嘛。” 厉迩收了装怪的神色:“嗯,所以我才在这里等着你嘛。” 李群雨斟酌着道:“我是想说,以后在除了你我的第三个人面前,咱俩能不能表现得像普通的同门?” “什么意思?” “私下里怎么着都行,但是在外人面前,表现得不要那么亲密。”李群雨说出口的时候,觉得自己有点没理。 “怎么了?你嫌丢人?下午徐灵风说咱俩腻歪,你问我丢不丢人,所以是你觉得丢人?” 李群雨连忙否认:“没有,绝对没有,我从来没觉得丢人。”她顿了顿道:“我就是有点不习惯,你在外人面前说那些话的时候,我有点不自在,不知道该怎么反应。” “像刚刚一样就行啊,装凶,倒打一 耙。” 李群雨蔫蔫的:“装不出来。” “为什么?” “不知道啊,感觉一时半会儿解决不了,你就答应我嘛,你不想看我在他们面前手忙脚乱的样子吧。”她不希望厉迩知道她在外人面前要刻意维持一副面孔,厉迩很干净,很简单,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想说什么就说什么,但她不是这样。 厉迩顿了一会,又问道:“你真的不是嫌丢人?” “绝对不是,我从我出生就开始喜欢你了,而且每过一刻钟,就更喜欢你一点,怎么会嫌丢人呢。” 厉迩有些不情不愿,他不明白为什么到了旁人面前就要藏着掖着,但看李群雨眼巴巴的样子,还是同意了。 “行吧,那听你的。” “好诶。”李群雨又往厉迩的方向挪了挪,靠在他肩膀上。 厉迩感觉这就是所谓的打一巴掌,再给一颗甜枣,李群雨心虚了才这样。 李群雨问:“你说有事情想跟我商量,什么事?” “不想说了。” 李群雨扯着厉迩的袖子,整个人贴了上去,几乎要将厉迩挤到床柱上:“不行,必须说,在外人面前不能太亲密,私下里你又藏着掖着,那什么时候才能说上体己话啊,不要,你说嘛。” “没什么。” “既然没什么,怎么又不肯说,你不说我不放你出去。” 厉迩笑着拉李群雨躺倒在床上:“那就不出去了。” 如果有人跟他说李群雨不喜欢他,他一定会觉得那个人疯了,李群雨绝对很喜欢他。 李群雨枕在厉迩的手臂上,心里很满足。 “其实我就是想问,以后你打算怎么叫我?但既然你不想表现得太亲密,应该就打算直接叫我厉迩吧。” “厉迩不是很好听嘛?我觉得亲亲、肉肉、宝儿那些称呼都不如厉迩。” “哦。” “就算在私下叫,我也觉得厉迩最好听。你想,一般来说,奶奶、姥姥这种长辈才会管孙子孙女叫亲亲、肉肉、宝儿,情人之间也这么叫,这辈分不就全乱了嘛,喜欢一个人又不是把他当孙子,把自己当奶奶,对吧?” “你读书多,怎么着都是你有理。” “啊,我想到一个,你肯定满意。”李群雨翻了个身,趴在厉迩身边。 “什么?”厉迩并不看她,只直直盯着床帐。 “累额。” “什么东西?” “因为一叫你,我就感觉嘴巴甜甜的,像是被蜂蜜糊了满嘴。你想,嘴巴被蜂蜜糊住后,肯定就张不开了嘛,只能勉强发出并不准确的音,所以厉迩就变成了累额,累额,累额,累额。”李群雨凑到厉迩耳边拼命叫。 厉迩笑着推了李群雨一下:“乱来。” “你明明很喜欢,你都笑了。”李群雨爬过来,戳着厉迩的脸颊。 厉迩转过头看着李群雨,李群雨眼睛里除了喜欢就是喜欢,除了开心还是开心,这一切的对象都是他。 “行吧,我原谅你了。”有喜欢就行了,其他都不用计较。 李群雨觉得自己上天入地也找不到厉迩这么好哄的人。 69.第 69 章 年会第一天下午。 蒙一学堂所有的教室几乎都挤满了人,下午同时开了几十场讲座,都是各门各派的长老授课。 李群雨盯着自己和教室门之间乌央乌央的人群愁眉苦脸,可再让她多听一会儿,她感觉整个人就要爆炸了。 方燃戳了戳李群雨的胳膊:“走吧,一起挤出去。” 李群雨就等这句话了,她将本子和炭笔塞进怀里,猫着腰侧着身,一路道歉一路往外挤,她不明白这个长老明明讲得跟屎一样,台下怎么还有这么多捧场的不愿意离开的人,她没看出来一点过人之处。 自从他开始讲到现在,半个时辰过去了,李群雨没听到一句值得听的,全篇净是什么妖怪都是亡命之徒,捉妖师必须比亡命之徒更勇敢才能获得胜利,捉妖是荣耀,是能照亮整条人生路的荣耀,而这荣耀是一次又一次的勇敢垒成的…… 李群雨只想大喊救命,什么时候捉妖师需要听别人大讲特讲勇敢有多重要了,这是捉妖师的入门第一课啊! 而且,这位长老的某些理念,她也不是很认可,与其说妖怪是亡命之徒,不如说妖怪先天拥有强力,进了红尘中又静不下心,这是他们为所欲为的最重要的两个前提,妖怪能耐得住寂寞修炼百年修成人形,绝对不是亡命之徒四个字可以简单概括的。 她捉妖也不是为了荣耀,捉妖更像是她的天职,从七岁到现在,羁绊这么深,她已经无法想象不捉妖的日子怎么过了。而且她不认为一个为了荣耀而捉妖的人会很勇敢,稍微想一下就能明白,张口闭口荣耀的人绝对舍不得死,说不定宁愿把队友全都葬送在妖怪肚腹之中,也不愿意冒一次险。只有将个人利益存亡置之度外,才能做到勇敢。她听这位长老说荣耀,就好像感觉一个人把华而不实的珍珠推到了至高的位置,这是她到目前为止最受不了的部分。 这个讲座是她和方燃背对背选出来的,真没想到选出这么个玩意儿。年会讲座名单出来后,两个人就挑了七八个自己想听的讲座发给对方,这个讲座是唯一一个重合的,讲座题目十分吸引人——《把妖怪当做镜子,然后你就知道自己该做什么》,她以为这位长老对妖怪的研究很深刻来着。 李群雨和方燃挤得大汗淋漓,好不容易挤出去之后,因为义愤填膺而走得飞快,嘴里有说不完的话。 方燃吐槽道:“什么鬼啊,搞半天是让我学妖怪当亡命之徒?我没理解错吧,应该就是这个意思。” 李群雨皱着眉头:“没错,不明白啊,那他是觉得我们每天打坐吐息没必要,后天讨论诛妖尺度、禁术边界、处置准则也没必要嘛?什么人啊,打算跟《万妖法》对着干?” 方燃步履如风:“他嘴上说妖怪这里不好,那里不好,但我看他就喜欢妖怪,就觉得妖怪厉害,羡慕人家天生雄武,狠得下心,做事果决。如果给他一次机会,他肯定选择做妖怪,绝对不会选择当人。” 李群雨几乎要跑起来:“这个人张口荣耀,闭口勇敢,我敢肯定他很久没下山捉过妖了,才只能说出这种肤浅的东西。人越没什么,越是要叫什么,好像叫着叫着就能有似的。他倒是挺瞧得起妖怪,但我觉得没几个妖怪瞧得起他。他要真是妖怪,估计又要羡慕人类,觉得人类温柔善良体贴,不会强逼着他杀人放火冒险。” “真的,我话就放在这儿,他到哪都不会受欢迎的,但我不明白教室里怎么会挤那么多人,我早就想走了,听他说了三句话我就想走。” “不懂,可能教室里那群人和他一样,喜欢荣耀,还没有勇气吧,行吧,希望他们听完这个讲座能得到勇气,真救老命了。” “说真的,当时看到这个题目,我以为是要师夷长技以制夷,还等着他给我造法器的灵感呢,结果搞这个。” “谁不是啊,我以为他研究过妖怪的心理,打算偷点造幻境的灵感呢,搞什么啊,他是哪个门派来着。” “没注意,避雷避雷,明年年会,这个门派的讲座绝对不要听。” “真是,亏得咱俩早早去占座,瞎忙活一场。” “真热啊,里面闷热,外面燥热。” “找个地方坐下来吧。” “要不去山下喝冷饮?” 李群雨眼里闪出亮光,拉着方燃的胳膊:“走走走。” 她好久没有和方燃一起下山了,山下有家冷饮店很火,用的水果、牛奶都很新鲜,她俩吃了许多年。 李群雨和方燃盘腿坐在路边的一颗大槐树下,背靠一户人家的院墙,后背传来微微凉意,咕噜喝下一大口冷饮。 方燃还没从讲座的余味中回过神来:“听个讲座跟去外面的茅房一样,不去不行,去了又容易被熏着。” “不是,嘴里嚼着西瓜呢,你说这种话。” “也是哦,西瓜死不瞑目,不说了。” “炼器堂那边有什么新鲜事儿吗?” “也说不上新鲜,米长老失眠半个月了。” “怎么会这样?担心年会?” 方燃点头:“我们峰里东西多,人手又少,这里一个炉子,那里一个炉子,万一一个没看住,就烧起来了,米长老一天天操心得闲不下来。” “没跟掌门说多找些人去帮忙?” “掌门从行走楼抽了将近三成的人来十六峰帮忙,但还是不够。” “唉。”李群雨不知道该说什么,咕噜咕噜喝冷饮,“其实这些问题也好解决,要么设一堆禁地,要么让其他山门少来点人,但上面不同意啊,人少了地方小了就没面子,只能苦一苦自己人。” “这些年下来,每个山门办年会的时候,下面的人都叫苦不迭,但就是没一个愿意挑头简办的,反而要争着抢着一年比一年办的大。我真觉得没必要,有那功夫该抓一抓质量,面儿虽然铺得广,但质量都很一般,像今天下午咱俩听的讲座有什么开的必要啊。” 李群雨叹口气:“也不知道下午的讲座,大家是真想听,还是不好意思走,众口难调,说不定就有人好这一口。” “算了,不说了,说也没用。第八峰最近咋样?” “啊,我逮住俪山弟子逛万香楼了。”李群雨被方燃一问,忽然想了起来,咬着牙恨恨捶地。 方燃眼中流出一丝厌恶:“脑子有病啊?五天也忍不了?” “铁定有病,所以我逼着他们去潭里洗了澡再回房间。” “他们?” “据说在万香楼喝酒的有六个,睡觉的有两个。” 方燃一阵恶寒,抖着身上的鸡皮疙瘩 道:“恶心!天哪!你还要和他们一起吃饭。” “看见他们就倒胃口,这几天的饭将是我吃过最难吃的饭。” “啊,那个,我不是说万香楼的女人恶心。” “我懂,是管不住下半身的人恶心,一心想被女人捧着伺候着的人恶心。” “是这样!哎呀,不该说的,西瓜又白死了。”方燃摸了摸手里的冷饮。 “还有一件事。” “你们峰里人不多事儿还不少。” “嗯……”李群雨纠结着,不知道该怎么说,让她的好姐妹知道她真心实意地喜欢一个人,还是一个比她小七岁的人,这个人方燃还认识,莫名很尴尬。 “咋了?得请你吃顿饭我才能听?” “不是……我最近,不,前天晚上,干了件大事。” “多大?” “我跟厉迩说,我喜欢他。” “啊?”方燃满脸震惊。 “就这个,现在我们已经不只是师姐和师弟的关系了。” “你主动的?那你挺厉害的嘛!师姐就该这样,喜欢就直说!这么做才对得起师姐这个身份,干得不错!”方燃拍着李群雨的肩膀,面上浮现笑意,还有自豪。 李群雨笑着没有说话,她可能不如方燃想象得那么厉害,她自己跟自己打了一个月的架,而且是确定了厉迩喜欢她,才敢说出口的,如果厉迩不喜欢她,她大概率不会任由自己喜欢厉迩。 “厉迩长得很好,年纪也小,又有股冲劲儿,还不错啊!” “评价这么高?” “嗐,反正只是谈谈而已嘛,有几个你喜欢的点就行。但是打算生孩子的话,一定要提前和我商量,这个要考虑的比较多,我得帮你把关。” 李群雨点头,一时之间有点眼热,她感觉自己真的很喜欢方燃,遇到方燃,和方燃做朋友是她人生中最幸运的事情。 “不过你之前不是喜欢黑一点,壮一点的那种吗?” “现在觉得白一点,瘦一点也不错。” “哟,现在不一样了,说起喜欢的人有模板了,要照着厉迩的样子说了。” 李群雨笑眯眯的。 “但再喜欢他,也不能让他牵着鼻子走,哪天让我发现你为了他要死要活……” “不会的,我只会为了你要死要活。”李群雨搂着方燃的胳膊不松手。 “那我就放心了。我问你哈,以后我约你出去玩,他哭鼻子不让你走,你怎么办?” “他没有那么幼稚啦,而且他很好说话的。” “谁让你为他解释了,我让你回答问题。” 李群雨笑着想了想道:“胆敢阻碍我们姐妹相会,罪不可赦,打屁股!” 方燃哼道:“可别给你俩都打爽了。” “你都想什么乱七八糟的。” “你敢说你说出打屁股三个字的时候,没想乱七八糟的?” 李群雨捂着嘴嘿嘿笑,她确实没想什么干净的东西。 “放心吧,我不是那种色令智昏的人,也不是那种美色在前不早朝的人。” “勉强信你,别让我失望。” “遵命!”李群雨将自己手中的冷饮递到方燃嘴边:“喝我的试试。” 70.第 70 章 李群雨看到厉迩在石牌楼下徘徊的时候,一个箭步冲过去抱了上去。 厉迩也转过身来回抱住李群雨:“不是说当着外人的面,不能这么亲密吗?” 李群雨松开厉迩的腰,拉起他的手:“这里没熟人,没事儿。” “所以是不能在熟人面前亲密,为什么?” “不知道,熟人面前就容易不自在嘛。”李群雨不想多聊,“就按照我们之前定好的,吃饭、看演出、坐船、爬山、看星星,怎么样?” 厉迩笑道:“好啊,听你的。” 李群雨还想吃上次吃的面馆,便拉着厉迩一起去,可能是因为年会已经开始,山下的人不如前几天那么多,两个人没有排队就直接坐了进去,厉迩点了和李群雨一样的面。 “客观来讲,这是我走南闯北这么多年吃过的最好吃的面。” “你走南闯北几年了?” 李群雨不好意思地笑道:“两年。” 厉迩笑着摇头。 “但这两年里一直不停走南闯北,几乎没停过,我这两年就相当于别人五年,不,六年。” 厉迩瘪嘴,她还好意思说,前两年留守空房的帐还没跟她算呢。 “面条筋道是最基本的,关键是浇头好吃,浓郁咸香,还有一点点甜,很典型的临阳味道,一般来说吃惯了临阳本地口味的人,很难对这碗面挑出什么错处。”李群雨挑起一筷子面吸进嘴里,又喝了一口汤。 厉迩也吃了一口,确实不错。 “怎么说?对我的第一个安排满意吗?” “急什么,我这刚吃第一口。”厉迩故意吊李群雨胃口。 “一口还不够吗?”李群雨每吃一次,就被惊艳一次。 “不够,如果是别人问我,我肯定随口敷衍过去。可现在是你问我,回答你的问题,我得认真一点。” 李群雨耐下性子,眼瞧着厉迩慢条斯理地吃了虾、香菇、肉卷、青菜,又吃了一口面。 “怎么样?里面有的你都吃过了,配菜也都很入味,对不对?” 厉迩又夹起一只虾:“你吃呀,怎么老盯着我?一个下午没见,就想我想成这样?” 李群雨斜了厉迩一眼,转过头去专心吃自己碗里的面,厉迩老毛病又犯了。 厉迩偷偷拉她的手:“逗你的,只要是你安排的,我都满意。” “谁问你这个了,我是问这碗面好不好吃。” “好吃啊。” “好吃在?” “汤汁浓郁咸香,配菜都很入味。”李群雨一直盯着他,他一心想着要逗李群雨,根本没有心思认真吃,只好拿李群雨说过的话敷衍一下。 “好吧,你继续吃吧。”她看得出厉迩并没觉得这碗面惊艳。 —— 看完《临水》演出后,厉迩主动道:“只看台上的表演,我还以为我在荒野里,空旷安静但生机勃勃,每个舞者都很有灵气,都很适合他们的角色,编排和选角都很用心,我很喜欢。” 李群雨完全没能沉浸在舞剧里,因为厉迩一直握着她的手,手上传来的温热的触感时不时提醒她,她不是一个人,她不在舞剧里,她在厉迩身边。往常看的时候,她会把自己代入舞剧里刚冒头的小草、刚出生的小鸟,因为感受到世界的奇妙和生命的灵动而不自觉落泪。今天,她只能觉得自己是一个看客,一个披着毯子坐在荒野上的普通人类,都怪厉迩。 “我坐在旁边,你还看得进去演出?”李群雨有些不爽,自己怎么比厉迩还没定力。 “当然看不进去,天知道我多努力集中精神,我以为你会像刚才一样考我,所以铆足了劲认真看,打算露一手来着。” 李群雨笑道:“我开玩笑的,露得好!”厉迩不管做什么,都很可爱,她觉得自己完全客观。 “那是自然,不过要我选的话,我更喜欢你造的幻境。” “什么幻境?我没带你进过我造的幻境啊。” “昨天你去找元朴的时候,我在房里看了你的笔记本,你早些时候造的幻境都很好玩。” “啊!你说那个,都很幼稚啊。” 李群雨有些不好意思,她记不太清具体的幻境,但依稀记得自己当初完全是在乱来。 “幼稚吗?我觉得刚好。” “也是,毕竟你年纪在这,那些幻境差不多是我四五年前造的,只比你现在大一点点。” “你现在还造那种幻境吗?” 李群雨摇头:“不了,那都是练习用的,为了交课业,现在捉妖就行。” 厉迩笑了笑,没说什么,如果可以,他希望李群雨能再为他造几个那样的幻境,以后再说吧。 “那天在饭桌上,我听到你说舞者身材好?你再说一遍?” 李群雨捂着嘴,有点心虚。 “肯定不如你啦。我怎么办嘛,她问哪里可以饱眼福,我总不能让她看你吧。” “那个时候我们还没在一起,怎么不能看我?” “你再说一遍?” 厉迩也用手捏着嘴,摇头表示再也不说了。 —— 夜色沉沉,刚开始河道两侧还分布着许多人家,三三两两摆了桌子坐在门口,点一盏油灯吃饭打牌唠嗑。越往下游走,人烟越是稀少,渐渐地就只有高高的芦苇丛和灌木丛,头上偶尔经过一座小小桥,有时候是石桥,有时候是木桥,有时候是竹竿简易搭成的桥。 船行得不快,经过芦苇丛的时候慢慢的,好像身旁是舍不得分手的情人,芦苇丛后便是田野,田野后有小山微微隆起,李群雨都叫不出名字,真虎山就在斜前方,很壮很高很好认。船动山不动,它就在那里等着,好像已经等了几千年,不过确实等了几千年,上面有一座千年古塔。 “最近总是有人大半夜去爬山,也不知道是谁起的头。” 李群雨笑道:“白天太热了。” “现在这天气,晚上就该在树下纳凉啊,爬什么山。你们也是来开那个什么会的吧,能在天上嗖嗖飞的那种。” 李群雨点头:“但其实是剑带着我们飞,我们自己不会飞。” “那是,我知道,会飞的是妖怪。现在这年头妖怪可真不少,搞得大家都不太敢走山路,现在强盗这个行当人基本干不了,都被妖怪抢了,人都去当小偷了,小偷这个行当比以前热闹得多,这个要技术含量,妖怪笨,学不会。” “怪不得我最近看书摊上,什么《四大名贼》《盗圣传奇》《职业盗贼指南》一摞一摞的。” “卖的可好了,有的人是看热闹,有的人是想学技术。” “那都是假的吧,能学到真东西吗?” “诶,你别说,真东西还不少,我那桌上就有一本,我按里面的办法试了,确实用一根铁丝就把我家的门打开了,要么说衙门人手不够用了呢,现在人人都能当贼。” “那您都有这手艺了,怎么还撑船呢?” “你这话说的,撑船是正经营生,稳定。” “也是。”这船工还挺老派。 “世道如今这么不太平,要我说根源就在妖怪身上,我就奇了怪了,他们自己没地方去吗?怎么老是掺和我们的日子?” “看我们日子过得舒服,又好欺负嘛。” “你说他们是不是没见过好东西,我觉得撑船比当强盗好多了,每天听听鸟叫虫鸣,活动活动筋骨,赚两碗面钱,钓两条鱼,薅两把野菜,日子过得自由自在、有滋有味,神仙来了也不换。我建议你们给那些妖怪一妖发一条船,让他们有个事儿干,说不准就不当那捞什子强盗了。” 李群雨笑道:“行,改天我在年会上提一下。” “要么说你明事理呢,这两天我给好多人说过这建议,他们都不当回事,你认真的啊,真的会提?” “我提,但今年的会应该是赶不上了。” “行吧,你早来坐我的船,就能赶上了!” —— 刚开始的山路还比较平缓,李群雨和厉迩并肩而行闲聊天。 李群雨觉得方才的船公很好玩:“这一趟船坐得真值,相当于免费包了个说书先生。” “确实,不然就得我给你说书解闷了。” “你打算说什么?” “封神传。”厉迩从怀里掏出一本书,得意地在李群雨面前晃了晃,是《封神演义》。 李群雨笑着拉住厉迩的手,紧紧捏着不松开,说好了她来准备今晚的活动,没想到厉迩也没闲着。 路上并没什么人,两个人沿着小路一直走。李群雨觉得只要和厉迩在一块,就不会无聊,即使两个人都不说话。那是一种很奇妙的感觉,思绪没有无边无际的漫游,也没有很专注地做一件事,只是一会儿看看风景,一会儿看看身旁的人,就觉得趣味无穷。她想把厉迩的身影映在船上,映在山涧里,然后都画到那本书里。她感觉一个月过去,那本书就再没地方供她画了。她和厉迩会在一起多久呢?三年?五年?十年?二十年?如果真在一起这么久,她能画好几架子。 忽然之间,她明白了岑宴为什么会雕那么多泥人,都是很自然的,喜欢就雕了,想到了就雕了,如果喜欢一个人,就时时刻刻都会喜欢,都会想念。 厉迩感觉到李群雨很开心,虽然夜色很重,以她的眼力,几乎看不清路,也看不清景色,但她还是很开心,像蝴蝶一样围着他,一会儿把自己拉到她身前,一会儿拉到身后,一会儿左,一会儿右,好像摆弄他就足够让她开心了。他感觉自己越来越不想去魔界了,他不知道魔界是什么模样,但他怀疑魔界很危险,他绝对不会让李群雨去这个地方,要不他也不去了,活到四十岁也够了,四十年对人类来说已经很长了,他可以知足。 山坡有点陡,李群雨的呼吸声逐渐变重。 厉迩提议:“要不直接飞上去吧?待会儿还要回山上巡逻,又要一直走,反正我们爬山也是为了看星星。” 李群雨有点纠结,她想画厉迩手脚并用爬坡的画,虽然单凭想象也画得出来,但她想把那本书当作记录本。 “想什么呢?非要爬?” “爬一小会儿,再拐个弯就到红土坡了,爬一小节我们就飞上去,你在前面,我在后面。” “不应该你在前面吗?万一你踩空了,我好接着你。” “不要,我不会踩空的。” “不行,你在前面。” “是这样的,红土坡很结实,踩空不太可能,但很陡,经常需要人在上面拉一把,你体力好,走在前面,我跟着你,需要你拉我的时候,我就叫你。” 厉迩想了想道:“也行。”毕竟都会御剑,爬个坡而已,不会出事的。 到了红土坡,路忽然变窄,只容得一人侧身而过,然后就是两米高的接近垂直的石头,需要手脚并用爬上去。 李群雨站在石壁下,等厉迩找路,她感觉自己看了两眼,厉迩就像壁虎一样爬了上去,几乎没有犹豫。 “你是不是偷偷用符咒了?” 厉迩蹲在石头顶上,伸出手要拉李群雨:“什么符?” “疾行符,你是不是贴到胳膊上了?” 厉迩笑道:“我本来就厉害,用不着那些东西,你倒是可以给自己贴一个。” 李群雨哼了一声道:“不爬了,我直接御剑过去。” “载上我。” “你那么厉害,还用我载。” “我再厉害,你看我需要自己使力,不也要心疼我嘛。” 李群雨唤出短剑,跳上去,又拉住厉迩的手,把他拉到剑上。 厉迩抱住李群雨的腰,轻轻笑了,李群雨这个破烂体格子去魔界一定会完蛋的,大概率是他陪在人间了。 71.第 71 章 星星多得令人难以置信,像回旋的涡流布满了整片天空,竞相闪耀。 古塔前有一片空地,李群雨和厉迩躺倒在地上,视野几乎不受任何遮挡,但空地上有许多人,李群雨瞧着大部分都是各门各派的弟子。 人们叽叽喳喳的,有的剥橘子,有的嗑瓜子,聊天声此起彼伏。 可周围越是喧闹,李群雨越是觉得寂静,尤其是躺倒在地上之后,似乎所有的声音都被大地吸了进去。 “也不知道是什么人想出来的,往天上挂星星,往地上置山水,一定是那种又活泼又文静的人。” “你这句话,我在你的笔记本里面看到过。” “真的?” “就是那个你记录练习用幻境的笔记本。” 李群雨笑道:“没想到四五年过去了,我还能有和当时差不多的心境。” “一切顺利的话,明年,最迟后年,我就能用黑玉做幻境练习了。” “嗯。” “我要做很好玩的幻境。” “好啊。” “要比你做的还好玩。” “哼。”李群雨感觉自己那个闲置已久的梦想必须拿出来晒一晒了——做出比《临水》还要好的幻境作品,不能光做梦不干活,要好好构思练习才行。 “我倒是不觉得那个人活泼又文静。” “你觉得是?” “我觉得他保守又固执。” “为什么?” “因为很多东西都是在重复,比如太阳、月亮、星星都是东升西落,花都是有开有谢,海不停地涨潮退潮,人都是来来往往分分合合。” 李群雨笑道:“好吧。”如果厉迩觉得这个世界保守又固执,那他大概率能做出好玩的幻境。 大部分情爱不写人们成婚之后的故事,人们也乐得只看男女成婚前的故事,说结婚之后只有柴米油盐酱醋茶,无聊的很,有情人还容易因为关系变得太亲密而轻视对方,动不动就发脾气。但她感觉自己的日子倒是越过越有意思了,她蛮好奇厉迩会长成什么样的人,他太年轻了,才二十岁,她完全不知道厉迩会朝着哪个方向发展。 —— 年会第三天下午。侠林广场壁画旁。 西门对着李群雨和十六名俪山弟子侃侃而谈,说的都是他上个月刚在课上学到的东西。 “追溯到五帝时期,泉城是后稷的封地,后稷是黄帝曾孙帝喾之子,姜原为帝喾正妃,外出时踩了巨人脚印,有感而孕,生下儿子后稷……” 这幅壁画记录了自五帝时期起,泉城这片土地上发生的大事。据说这一整幅壁画不是后人根据历史传说绘制,而是时人建造,也就是说五帝时期的壁画是五帝时期的史官、工匠所制。不过,山下有许多学者研究过“姜原履巨人之迹生子”壁画,众说纷纭,大部分人说这是商周时期造的,不过即使是商周时期的留存,杏山弟子也足够自豪了。 西门带着俪山弟子往后走,李群雨站在“姜原履巨人之迹生子”前走不动路,腿一阵阵发软,她快要哭了。 她一开始看到这幅壁画时只觉得有几分熟悉,最初她以为自己在蒙一学堂读书时常常路过这里,每次路过就瞥一眼,看多了才会觉得这壁画熟悉,可她心里又觉得不对劲,那种熟悉感不像是瞥出来的熟悉,而像是日日盯出来的熟悉,被刻进骨头里的熟悉,已经成为日常的熟悉,曾经费力思考过所以熟悉。她盯着图拼命回忆,终于,记忆闪电一样闪过脑海,她想起来了。 她难以置信地回忆着,描摹着,最终确定,这就是藏在阵图里的一层团。阵图中有一层内容是龙凤穿花图,还有一层就是眼前这幅壁画。 呼吸急促。秘密的一部分被揭开,可她内心没有丝毫喜悦,几乎全都是难过。李群雨手撑在石头上,垂下头,感觉自己浑身都在发抖。时隔多日,她重新认真地想起了师父,被封存的回忆和无法抑制的悲伤一同涌了上来。钥匙插进生锈的锁孔,总会沾上锈迹,无论锁能不能打开,那把钥匙都没办法全身而退。 一时之间,她感觉师父根本没有走,师父就在某个地方看着她,等着她一层一层地发现他留下的线索。她抬头看向头顶的天空,白云蔽日,层层叠叠的云遮得只剩一点点蓝。师父到底在哪?在魔界?魔界在哪?在天上?如果之前的猜测都是真的,那师父离她很远,远到此生都难以相见。可现在,她以为离她很远的师父,却好像托青鸟给她送来了信件。 对着那幅阵图,她日日看,夜夜看,还以为那幅阵图会成为她一生的解不出来的谜题,以为她会对带着对师父不清不楚的思念走到生命的终点。没想到今天,在这么显眼的地方,她再次看到了线索,所以她和师父的羁绊还没有结束。 李群雨攥紧拳头,压抑着呼吸,直起身子,一幅一幅慢慢往后看,走到最后,她又倒着往前看,就这么看了两遍。没有熟悉的图案,她也没力气了。周围是热热闹闹的人群,她蹲在广场的柱子旁。 —— 李群雨站在床上,用蓝色的颜料将“姜原履巨人之迹生子”的图案涂了出来。 她从方燃那里把阵图拿回来后,就钉在了床顶。 之前龙凤穿花的图案她用红颜料涂了出来,阵图里还有一些凸起凹槽,仍旧乱得不行,李群雨看不出名堂。 颜料沾了满手,还掉到了床褥上。李群雨将床幔合上,这方天地间就只有她和师父留下来的阵图。 天色渐渐暗下来,李群雨跪坐在床上一动不动,下午哭着哭着她就陷入了一种静谧,这静谧让她整个人凝固在阵图之下,那是师父给她留下的唯一念想。里面藏着秘密,师父不愿意直接将秘密告诉她,但师父也没有严防死守,先是他常用的纹样,再是侠林广场上的第一幅壁画。第一幅是龙凤呈祥,第二幅是生子,下一幅是什么呢?金榜题名升官进爵,还是劳燕分飞天人两隔?李群雨觉得师父留下的这幅阵图像是在讲故事,用画图的方式讲故事。老祖宗留下来的符箓就是图画,图画一向是人和神 交流最直接的方式。 阵图是用带着念力的香灰画的,画在了或火神殿的屋顶,或火大神在传说中是看守魔界入口的将军。所以,师父是在给或火大神讲他的故事,希望或火大神允许他进入魔界?可如果用香灰画图就能同或火大神说话,任何人都可以同或火大神讲故事,不太对。所以,这幅阵图里一定有某种特殊的东西,让或火大神不得不看到这幅图,不得不了解到这个故事,不得不把师父送到魔界。 到底是什么东西呢?人类对魔的了解实在太少,李群雨暂时没有思路。 她感觉自己和师父的关系似乎重又变得绵长,新发现的秘密,她打算藏在心里,谁都不说。李群雨将泥板摘下来,锁进柜子里,将钥匙系上绳子挂在胸口。 厉迩推门进来叫她去侠林广场吃饭。 年会的最后一晚,侠林广场准备了千人宴,晚些时候,众人会围着火堆跳舞。 厉迩看李群雨的神色有些不对,问道:“怎么了?” “什么?” “你眼睛红了,也肿了。” “噢,刚刚做了噩梦。” “就说你需要我陪着一起睡吧。” 李群雨笑了笑:“那我会怀疑,你趁我睡着的时候,对我眼睛动了手脚。” “我又不是蚊子。” “走吧。”李群雨理了理衣服,往门外走。 厉迩追着道:“我睡在你身边,会帮你把蚊子赶跑。” “不用,你睡你自己的。” “你心情不好。” “没有啊。” “你心情好的时候,会说谢谢宝宝,我舍不得你这么累。” 李群雨感觉厉迩说瞎话也是章口就来,她从来没有叫过厉迩宝宝,不过她现在心情确实一般,提不起兴致。 “我有一点累。” “我抱抱你?” “别了,让人看见不好。”院子里已经站了不少人,他们要一起去侠林广场吃晚饭。 云在天上飞,树在脚下游,李群雨和厉迩两个人御剑飞在队伍的尾巴,厉迩跳上李群雨的剑,从后面揽住李群雨的腰。 李群雨道:“这对吗?我都这么累了,你还跳到我剑上。” “你一点都不主动,我能怎么办?我使眼色多少次了,让你跳到我剑上,你非不。” “住第八峰的人确实飞在我们前面,可我们后面又不是没人。” 厉迩头动也不动,搭在李群雨肩膀上:“放心,后面没人认识我们。” 李群雨没有动作,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太累了,她忽然觉得人生在世,把大事做好已经够不容易,要是连鸡毛蒜皮的小事都操心,会累死、郁闷死、憋屈死,这辈子彻底活成一地鸡毛。 下午哭得太厉害,把脑袋也哭懵了,现在被晚风呼呼吹着,她整个人有些晕晕乎乎,厉迩这么一环,反而让她的身子有了重心,她更放松了一点,将身体靠在厉迩身上,一时间李群雨希望这段路再长一些。 72.第 72 章 他们到的时候,侠林广场已经聚了一大堆人,晚饭也快要开始了,长桌上陆陆续续摆上来已经烤好切好的各种肉类、炒好的绿叶蔬菜和苹果西瓜。厉迩在李群雨身边坐下。 不知道是哪个门派起的头,三次祝酒过后,各门各派的弟子开始拿着酒杯满场跑。李群雨没有到处跑的兴趣,但只是接受对方的敬酒就已经够累了,刚坐下就又来了一波人,她都没顾上吃几口菜。 期间,众人挤来挤去,李群雨的衣服又沾上了油渍,嘴上说着没事,但是她心里很烦。 有什么好聊,有什么好喝,明明只是点头之交,为什么称兄道弟,东扯西扯,装得很熟捻。每个人都在说话,但人的嘴巴里说出来的话,大多也只是在嘴巴里过一下,而和真情实意无关,好像发声的是嘴巴,而不是人自己。她敢确定,这些人心里第一等的大事,绝对藏着掖着,不敢和其他任何人讲。 在这样的场合里,所有人都一样,是嘴巴的奴隶。 单就嘴巴这一个器官而言,没有真善美,李群雨不想看,她快速地往嘴巴里塞了几片肉和米饭,就向身边的俪山弟子告别,也和厉迩说了要离开一下。 厉迩站起来说一起走,他觉得这里很神奇地被分为两部分,一部分像沸腾的肉汤,咕嘟咕嘟地在锅里冒着泡,大量的泡沫溢出来,把整个台面都搞脏了。一部分像老豆腐,无论周围的环境多热,它都是那副方方正正的样子,别人碰他一下,他就弹一下作为回应,但离热络和主动还差得很远。李群雨今天就是这种有点难搞的老豆腐。 李群雨往人群外走,过了桥,穿过一条巷子,来到一个池塘边上,所有的声音都变得遥远。 她在池塘边坐下,呼吸清风吹来的淡淡荷香。平时这里人很多,很少有安静的时候,李群雨来逛过几次,从未觉得这片池塘有多美。但此刻,行人罕至,凉风习习,香飘阵阵,水波悠悠,池水轻轻的拍岸声像是黄鹂鸟在歌唱。 厉迩在李群雨身边坐下,李群雨被吓了一跳:“你怎么过来了?” “你才发现我?我一直跟着你啊。” “吃饱了?” “嗯。” 路上,李群雨在想师父的事情,所以没注意到自己身后跟了个人。 世界上的图案那么多,即使限定类别也有很多,就怕她熬成没牙老太太也找不到答案。不过,如果她有幸在有生之年参透了阵图的秘密,她是不是就得到了通往魔界的门票?如果拿到了门票,她要进去吗?为了师父进去?可师父是为别人进去的。反过来讲,如果她不打算进去,而是打算过好在这里的日子,她还有必要去研究那幅阵图吗?可如果她不研究的话,又对得起谁呢,把那样一个秘密,一段关系,自己生命中很重要的人不清不楚地埋葬,最对不起的就是她自己。 她站起身对厉迩道:“反正也没事,练一会儿吧。”李群雨从边上捡起一根树枝,她最近已经在同厉迩进行低强度的木刀对练了。 厉迩叹口气,也捡起一根树枝。但凡有眼睛的人,都能看出李群雨心里装着事,沉甸甸的,开心不起来。李群雨当然可以不开心,他不觉得李群雨在自己面前一定要高高兴兴的,像永远精力充沛的麻雀一样。但是他如今是离李群雨最近的人,是她应当信赖和依靠的人,李群雨却对他遮遮掩掩,这让他觉得李群雨把他关到了大门之外。不过,练剑也是排解胸中烦闷的好办法,李群雨从门缝里伸了一只手出来要同他比剑。 李群雨的出剑可以说是毫无章法,不在乎身体重心的移动,不在乎步伐转换,也不在乎防守,只一味地提着树枝往厉迩身上砍。她确定厉迩能接下她的攻击,保护好他自己,所以无所顾忌地举着树枝挥来挥去。她最快活的时候,是挥出去的树枝被厉迩挡回来的时候,这一挡让她感觉,似乎无论自己怎么胡闹,厉迩都能给出可靠确定的反馈。 细想之后,李群雨也觉得很奇怪,只不过是发现了一个线索,她的情绪就变得如此糟糕,就好像经历了一场地震,要知道即使是误以为师父叛逃魔界的时候,她的情绪都积极得很。那个时候,她很快就想清楚自己想要的是什么。 可现在,她知道的事情越多,反而越不确定自己要什么,就好像什么都不是她想要的,好像她觉得自己什么都要不到,或许是因为她感觉自己离魔界越来越近了?离那个像火球一样的真相越来越近了?确实,很多时候,人总是越靠近越容易害怕、慌张、失控。 想到这里,李群雨感觉自己可以冷静下来了。那些情绪没有存在的必要,只不过是一场因立场不够坚定而引发的混乱,她离真相越来越近,她应该开心才对。这就是她想要的——离真相越来越近。 李群雨想着想着,慢慢减缓了攻势。 厉迩转着眼睛,扔下树枝,叫着捂住胳膊。 “痛痛痛。” 李群雨扔下树枝,上前掰着厉迩的手查看情况:“我打到你了吗?” 厉迩紧紧捂着胳膊:“你怎么对我下杀手?”声音中气十足。 李群雨松开手:“你装的吧?堂堂杏山第一人,我怎么可能伤到你?” “这不是伤了?”厉迩指着自己的胳膊,“对上妖怪或者其他弟子,我作为杏山第一人肯定能赢。但对上你,我顾忌这个,顾忌那个,有再大的本事都施展不开,咱俩单论的话,你才是第一人。” “真的伤到了?” 厉迩一副难以置信、有理说不清的模样:“天哪,讲不讲道理了,我当时和风破比试的时候,要是敢问‘你真的伤到了’,你肯定要关我禁闭关到死。轮到你自己了,就说这种话强词夺理。你怎么当人家师姐和爱人的啊?不宠着惯着也就算了,伤到人家了,还硬要遮掩说没受伤,真是要把人家欺负死了。”厉迩气呼呼地转过身去,不看李群雨。 李群雨没奈何,绕到厉迩面前。 厉迩哼了一声,又转了个方向。 李群雨拉住厉迩胳膊,又走到厉迩面前。 厉迩装模作样地挣了两下,没有挣脱。 李群雨扯着厉迩胳膊道:“那我错了嘛,以后不这样了。” 厉迩问:“以后是以后,那这次呢?就这么算了?” “你说要怎么样?” “你跟我说清楚,你刚刚到底怎么了?”演了半天戏,终于进正题了,厉迩把捂在胳膊上的手放了下来。 “没怎么啊,咱不是好久没练了嘛,之前说好了三天练一次,现在都五天没练了。” “你说没说实话,我还是看得出来。你当我不知道你是那种能躲一次课就躲一次课的性子?” “哎呀,人就是这样的,失去了才懂得珍惜,只有不让我上课,我才能意识到我有多爱上课。” “这理由我不接受,你再想个新的。说清楚为什么下午哭了,为什么吃饭的时候打不起精神,为什么拿根树枝乱挥。” 李群雨摸着下巴想了想道:“因为下午一直陪着俪山弟子,整整两个时辰没见到你,我心里一直像有蚂蚁爬一样,焦躁得不行,回屋里没忍住就哭了。然后,因为我确实没想到自己已经这么喜欢你、这么需要你,一时间被吓到了,所以看起来状态不好。拿树枝……”她已经下定决心,找线索的事情,她一个人来就行,三个师弟和师父的情分不多,没必要把他们也拖进来。 厉迩知道李群雨在说假话,他相信李群雨很喜欢他,但他不相信李群雨会因为这个原因哭。越和李群雨相处,越觉得李群雨秘密多,他记得自己从前觉得李群雨很简单,朋友就那么几个,一只手数得过来,兴趣也一只手数得过来,每天不是捉妖就是看书吃东西。现在又是藏着这个,又是藏着那个,感觉比他的秘密都要多了。 她还很会转移话题,很会说情话,总是哄得他找不到北,也压根不想找北。以后每次发现一个秘密,抓住一个把柄,就能逼着李群雨对他说一次情话,这样的日子……厉迩摇摇头,好像也挺好玩。 —— 广场上的人已经聚成了一丛丛,这一圈人在摆胳膊扭肩膀,旁边是敲鼓吹笛子的,那一撮人在踢腿扭腰,旁边是吹喇叭唱歌的……同样热闹,但和吃饭的时候相比,李群雨感觉现在的氛围要和谐真诚许多。果然,不需要嘴巴参与的活动就是简单许多。 厉迩还牵着李群雨的手,李群雨凑到厉迩耳边大声问:“我想去找方燃,可以吗?” 走到人群中,李群雨忽然又有些不自在,她感觉自己像一个用完就丢的坏女人,上一刻还要厉迩给她安定感,下一刻又要找别人一起玩。 厉迩凑到李群雨耳边大声道:“你和方燃在一起,就看不到我了,待会儿不会又想我想得要哭吧?” 李群雨笑着轻轻咬了一下厉迩的下巴:“咬一下就行,能坚持很久,等我坚持不住了,就去找你再咬一口。” 厉迩摸了摸下巴,看着李群雨调皮又期待的眼神,不得已松了手,轻轻道:“那你去吧。”眼神温柔。 李群雨的目光从厉迩的眼睛移到下巴上,被这样的眼神看着,她很想再咬一口。厉迩称得上是极其完美的另一半,她感觉自己身体中一直缺少 的那部分都被厉迩填满了。 她一手搂着厉迩的腰,一手揽住厉迩的脖颈,微微眯着眼睛,用鼻子蹭了蹭厉迩的下嘴唇,又亲了一口厉迩的下巴,松开手。 “我走了。” 厉迩握着拳,僵在原地,浑身发热,他搞不懂,完全搞不懂,李群雨一会儿像柳下惠,一会儿像流氓,时松时紧,她到底是从哪学来的这些本事。 李群雨在人群中穿梭,她已经想好见到方燃的第一句话要说什么——“我刚和男人亲了嘴,就立马来找你玩,姐们儿够意思吧”,第二句话是“上次说厉迩不幼稚,很好说话完全不是我自吹自擂”。 可是侠林广场实在是太大了,在几千人里面找到方燃实在是有些困难,尤其是她还时不时地被拉进人群里挑着转上两圈,都忘了哪里是找过的,哪里是没找过的。 “找我呢?”李群雨的胳膊被人拉住,她扭过头去看,是元朴。 她停下来笑道:“好巧啊。” 元朴指了指外面,李群雨点头,然后元朴走到了人群外面。声音低了下来,两个人不用扯着嗓子说话。 元朴先开口道:“好久不见。” 李群雨点头,然后笑道:“其实也没有很久,不过这几天没机会单独见面,是有点可惜。” “我明早走。” 李群雨又点头,没什么意外的,年会今晚结束,大部分捉妖师都会在明早离开。她揣着主人招待客人的自觉问道:“这几天过得怎么样?” 元朴无奈摇头:“你觉得呢?” 李群雨笑道:“应该不怎么样,被罚了一天的禁食,感觉你饿瘦了。” “那倒是没有,毕竟你掩护着我吃了挺多东西。” “应该的,虽然齐山把你当犯人,但我们杏山还是要把你当客人。” “不是朋友吗?” “是是是,是朋友,以后在齐山受欺负了,跟我讲。” 元朴笑道:“那要天天跟你讲了。” 李群雨叹了口气道:“嗐,如果你想离开齐山,我是支持的。” “关键是没想好去哪。” “如果我师父还在就好了,我可以问问他愿不愿意收你做徒弟,但你也知道的……他失踪了,我们整个堂群龙无首,岌岌可危,说不定哪天就要被撤了。杏山奇门堂那边我没有太多熟人,但有我可以找机会打问一下。换堂就已经够麻烦了,换门派更是要牵扯一堆人情,以我现在的人脉不太好弄。” “上次我和徐灵风也聊起来了,她说入赘是最简单的。” 李群雨笑道:“这倒是实话,你打算赘入俪山派?” 元朴摇头:“还在考虑,不想从一个火坑跳到另一个火坑。” “嗯,是要多了解,看同门师兄弟好不好相处,看师父有没有担当。” “如果我们去年认识就好了,那个时候你师父还在。” 李群雨笑了笑:“都怪裂山和巨角出现得太晚。” “说回你吧,上次在沙鸟山见面的时候,你应该还是一个人吧,现在有伴了?” 李群雨点头:“说来惭愧,我老牛吃嫩草,霸占了一个小师弟。” 元朴笑道:“是惭愧,还是自豪啊?” 李群雨笑道:“都有。”她扭头往人群中看了一眼,但是没看到厉迩。 元朴道:“你去玩吧。” 李群雨扭过头来:“嗯,你也是。趁这个机会放松一下,你不想跟齐山弟子玩的话,我可以给你介绍我的一个师弟,人特好玩。”她感觉可以给元朴介绍西门,如果元朴愿意的话。 “你找得到?” “哦,是有点难找。”李群雨四处张望了一下,没看到西门的踪影。 元朴笑道:“没事,我也认识一点人。” 李群雨笑着点了点头,然后朝元朴挥挥手道别,向人群中走去。 她很快找到方燃,把打好的腹稿说了出来,方燃给了她一拳,然后两个人在人群中闹了很久。 厉迩一直站在高处,看着李群雨,李群雨说的话他也都听到了。虽然她不喜欢在外人面前表现得很亲密,但并不避讳在外人面前提到他,提到他的时候,她总是笑着的。但她没说太多好话,都只是开着玩笑调侃两句,他年轻貌美、幽默得体、天赋卓绝……这些事,李群雨一句也不提,怎么,是怕别人也喜欢他,把他抢走吗?抠门。不过她倒是说了要霸占他,那霸啊,占啊,每天推一把拉一把的,这是霸占吗?成天说自己有文化,他看她都不知道霸占是什么意思。 73.第 73 章 年会结束的第二天,早餐过后,李群雨正在树下擦桌子,岑宴忽得找了过来,同李群雨讲荼蘼的事。在此之前,李群雨已经去净妖经塔报道了两次,都被荼蘼拒之门外。每次被荼蘼拒绝,她心里都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似乎是幻境里的经历在作怪,她觉得交了一个是杀人凶手的朋友,还亲手将她送进了大牢。 岑宴说,四个财主的死都和荼蘼有关,但荼蘼做得很隐蔽,她没有用妖力杀人,而是像人类一样用下毒的方式结束了那四个人的性命。 李群雨问:“也就是没有妖力痕迹作为证据?那她承认了吗?” 岑宴皱眉摇头。 “想想也是,没有直接证据,搁我我也不会承认。那你们怎么确定是荼蘼下的手?或许她牵扯其中只是巧合,凶手另有其人。” “四个案子都是她收买的仵作,如果不是心里有鬼,怎么会收买仵作?” “或许凶手是她认识的人?” “一个也就罢了,四个案子,你不觉得太巧了吗?她一定牵涉在里面,就算没有亲手杀人,也一定参与了谋划,起码是个帮凶。” “猜测是可以这么猜,但这种事情好像不能作为证据?你这么跟她说,她能想到一百条理由为自己辩护,比如说不想那四个人死后还要被剖尸。” “她的态度很明显,绝对不会承认,会狡辩到底。但现在没有直接的人证,也没有凶器,很难给她定罪。可就这么把她放了,就是放任她继续害人,谁能相信那四个案件是巧合?” 李群雨想了想道:“其实如果你不和我说这些事,我无论如何想象不到荼蘼会害人,我在幻境里和她处了半年,她肯定不是装的,能干又善良,对我也很好。” 岑宴奇怪地看了一眼李群雨:“你怎么了?站在她那边?不是说善良的人就不会杀人,人总是有很多面,妖也一样。你不会对她有感情吧?” 李群雨叹了一口气道:“没有,我这不是把她捉回来了嘛。” 岑宴抿了一口茶道:“其实我来找你,是想请你帮个忙。” “什么事儿?我和她关系一般,而且我是那个把她抓回来的人,她现在都要恨死我了,我可套不出话。” “我想的是,你能不能再对她用一次幻境,给我们找点线索出来。” 对于岑宴的提议,李群雨只觉得棘手……她不是不想帮这个忙,只是她不知道该怎么帮,她对荼蘼的过去了解不多。 唯一的线索是那五个财主,李群雨一家一家都去过。五家基本都散了,财主死了之后,妻妾死的死、跑的跑,家产也都落到了旁人口袋里,可以说是一朝树倒猢狲散。她是从邻居口中打问出来的故事——荼蘼一般都是以寡妇的身份在某处独居,然后再某个媒婆的帮助下嫁入财主府中,再然后财主暴毙。她根据这些信息,勉强造了那个幻境出来。 现在荼蘼上过一次当,又在塔里关了三个月,心性一定不同以往,再让她用幻境迷惑荼蘼,简直难如登天。 李群雨道:“这事儿我不敢打包票,我今天再去见她一次试试,至于造什么幻境,你等我想想,先说好,我不一定能想得出来,只能说是尽力,你那边也想想其他办法。” 岑宴将杯中的茶一口饮尽:“行,本来也没多大指望,现在就是有枣没枣打一杆子。” 送走岑宴后,厉迩从厨房里出来收拾茶具。 “是不是走不了了?” 李群雨托着下巴看厉迩:“你都听到了?” 厉迩点头。 “耳朵怪灵的,荼蘼是我之前捉的一个妖怪,兔妖,刚好是师父失踪的时候捉的。” “没事儿,我不着急,等几天也行。” “荼蘼喜欢吃糖糕和烧鸡,我去山下买点,你有什么想吃的?我给你带。” “罚你重说,你是要买我喜欢吃的,顺便给她带,还是买她想吃的,顺便给我带?” 李群雨拉着厉迩坐在自己身边道:“这有什么好重说的,说一万遍也是一样,当然是买你想吃的,顺便给其他人带喽,我怎么会为了其他人下山,下山一趟多累啊,除非是为了你,为了你跑断这条腿我也乐意。” “油嘴滑舌。”说得跟她下山是用腿一样,明明剑一飞就去了。 —— “边吃边聊。”李群雨将包着烧鸡的纸拆开,放到桌子上,又打开绑着糖糕包的绳子,转身去一旁的柜子上拿水壶倒水,“忘记带茶了,这次委屈下喝点白水吧。” 荼蘼一错不错地盯着李群雨。 李群雨转过身来,看到荼蘼的眼神黏在自己身上,走到桌前,将茶杯放下笑道:“从一进门就盯着我,既然这么想见我,之前怎么总是拒绝我?” 荼蘼轻轻抿了一口茶,垂下眼神。 李群雨掰下一条鸡腿放到荼蘼的方向,又掰了一条腿放到自己嘴里:“好吃,你试试。” 荼蘼没有动鸡腿,也没有说话,只转着杯子。 “这些日子在里面不太好过?怎么感觉你比上次见面沉稳了很多。” 荼蘼还是不语。 “不想和我说话?讨厌我?这次见我也是看在糖糕和烧鸡的份上?也行啊,那你吃嘛。你吃,我不说话了。” 房间里瞬间安静下来,荼蘼慢慢拿起糖糕咬了一口,两个人都吃的很慢。 李群雨不知道荼蘼是真慢,还是假慢,她是故意吃这么慢的。荼蘼不说话,她就套不出话,只能和荼蘼多待一会儿,说不定中间能忽然冒出个转机。 她尽可能嚼得又慢又细,动不动就抿一口水、休息一会儿,站起来走一走,活动身子骨,坐着的时候也一会儿摸摸桌子,一会儿挪挪凳子,好像她这辈子第一次见到桌子和凳子。 “你有话和我说?” “啊……是,有,”李群雨措不及防,“我就是想问,好吃吗?” 荼蘼转身就要走,李群雨急忙上前拉住荼蘼。 “怎么了?我哪句话没说对?” “你手都是脏的!”荼蘼打上了李群雨的手背。 李群雨嘿嘿笑着:“我手帕在怀里,你帮我拿一下?” 荼蘼白她一眼:“现在是什么时候?你越活越回去了?”在幻境里的时候,李群雨就老是这么黏着她,那个时候她是别有所图,现在一定也一样。不一样的是,她也有事情要从李群雨这里打听。 李群雨笑着从怀里掏出手帕,擦了擦手,又拉着荼蘼坐回来。 “我从巡案司那里听说了你的事,我好奇一个问题。” “什么?” “幻境里,你没察觉是幻境,对吧?那你为什么不杀我呢?” “我本来就不杀人。” 李群雨笑了一下:“你是真的喜欢我,所以舍不得杀我?” “我嫁的人都是我喜欢的人,我舍不得杀任何人。” 李群雨笑道:“我又不是巡案司来办案子,你还这么防着我。” “我说的是实话。” “可巡案司那边证据确凿,说你身上确实有四条人命。” “我没做过的事情,他们哪来的证据?” “对啊,你没做过,他们就没证据。可他们现在有证据。” “什么证据?” “我没问出来,巡案司的人嘴巴太严了,但我看办案子的人很笃定,人证物证应该都很齐全,我猜结果很快就会出来了。” “多快?” “半个月吧。” “这么快?拖了四个多月,一开始什么证据都没有,现在忽然有了,而且这么快就能结案?” “怎么了?你觉得不对?” “没 有,我和你没什么好说的了,你走吧。”荼蘼起身就要走。 “等等!”李群雨疾跑两步拉住荼蘼,“我来是想说,我要帮你减刑,起码在我死之前,我要你从这个鬼地方出来。” 荼蘼看着李群雨,没有说话,李群雨在说谎,但是她不知道李群雨的用意是什么。 “只要那五个财主的妻妾家人奴仆愿意联名写信,为你求情,你的刑期就能减三分之一。从明天开始,我就去山下一户一户地找、一户一户地劝,不管那四家的人去了天南还是海北,我都会把他们找出来,你等我。” 荼蘼忽得握住李群雨的胳膊:“不要掺和我的事,我和你没关系,那四户人家也和你没关系,你过自己的日子,不要管我,你离我越远,我过得越好。以前你是怎么活的,以后你还是怎么活,就当我们没有遇见过。” “为什么?我只是想救你出来,你再怨我,也不能不把自己当回事,被关八十年和直接死了有什么区别!” “我警告你,不要碰我的事!不然我不会放过你!你知道吗?你现在和在幻境里的样子特别像,我知道你在骗我,虽然我不清楚我还有什么值得你骗的。你把我骗到这里还不够吗?就因为我当时错信了你,一时贪恋那段日子,我就要被你骗得什么都不剩吗?你们人类比妖怪恶毒多了。” 李群雨眨着眼睛,收了手,荼蘼扔下李群雨的胳膊,转身疾步而出。 —— 李群雨回到杏山后,急忙凭着记忆将她和荼蘼的对话记了下来。 她需要搞清楚的事情有两桩。第一,荼蘼为什么愿意见她?第二,为什么荼蘼明知道她是在骗她,还要同她虚与委蛇。或许这两桩事本质上就是一桩——荼蘼想从她这里得到什么。 荼蘼唯一一次主动提问,就是问还有多久能结案,她回答之后,荼蘼还重新确认了一遍,看来她很在意这件事。荼蘼得到回答之后立马就要走人,那么,她想知道的就是结案时间。 到最后,荼蘼忽然生气,这又是为什么呢?荼蘼不想让她掺和这件事。她难道不想早点出来吗?不可能。不想接受仇人提供的帮助?她分明愿意为了打探消息而见她。荼蘼反应这么大,一定有古怪。荼蘼越是不让她做什么,她越是得去做,做了才可能知道原因,她必须下山看看那四家的人都到哪里去了。 不过这事不能告诉岑宴,她直觉荼蘼身上藏着秘密,一个荼蘼很想掩藏的秘密。她和荼蘼不是一路人,荼蘼是杀人疑犯,但当荼蘼站在对面的时候,她却并不想和岑宴站在一起。荼蘼在幻境中表现得完全不像一个杀人成性的妖怪,这是李群雨心里很难过去的一道关,巡案司的人查出来的真相和荼蘼眼中的真相之间,可能有很大的差距。 “你怎么穿这身衣服?” “我不是要去见荼蘼嘛,幻境里我和她认识的时候,穿的是男装,想着打打感情牌,让她降低警惕。” 厉迩拿起桌上的纸,李群雨两眼一瞪,心道不好,急忙从厉迩手中抢了下来。 “我不能看?” 李群雨嘿嘿笑道:“没必要看,里面没什么好话。” “‘我手帕在怀里,你帮我拿一下’,这不是好话吗?” 李群雨将纸揉成一团,凑到厉迩面前问:“你的眼睛是是怎么长的?怎么一眨眼的功夫就看完了?” “回避我的问题?” “我只是为了试探,她同意这次见面,多大程度上是念旧情,多大程度上是另有所图。我觉得她应该只是想打探消息。” “我看她对你的态度很奇怪,一开始不冷不热地敷衍,后面忽然就生气了。” 李群雨点头道:“是,我打算做惹她生气的那件事,去山下找人。” “不带我?” “不带你的话,我相思病犯了怎么办?” 74.第 74 章 吕府正厅内,靠墙一座三扇山水屏风矗立,屏风前的太师椅上端坐着一男一女,分别是吕严和他的第四房小妾白绒。吕严高大挺拔、风流俊俏,白绒瓜子脸,面容白净,细弯弯两道眉,体态娇娆。女子曾经是张扬的正房夫人,张扬去世后,很快改嫁吕府,张扬是荼蘼所牵涉案子的第一个死者。 李群雨和厉迩坐在一侧的客座上,李群雨向主位上的二人解释了来意。 吕严道:“这个我们着实帮不上忙,张兄离世后,绒儿便将府中的人都发卖了,张兄的几房妾室也都带着她们原本的嫁妆离开了,您二位打听这做什么?” 李群雨道:“我们怀疑荼蘼不是凶手。” 吕严笑道:“这怎么可能呢?除了她还能是谁?” 李群雨问:“哦?怎么不可能呢?难道吕大官人知道什么内情?” “这倒是没有,只是我听说荼蘼收买了本地的仵作。” “仵作确实是这么说的,但仅凭仵作的一面之词,定不了罪。” “怎么会是一面之词?四个仵作都这么说,难道他们四个还串通过不成?” 看来,巡案司也来调查过,而且还透露了仵作的证言。 “串通的可能性不大,但被人收买的可能性也不低。” 吕严问:“那妖怪是怎么说的?她说了凶手是谁,收买仵作的人又是谁吗?”他顿了顿又问,“话说回来,如果凶手不是妖怪,是人类,案子是不是得交回本地官府审理?” “如果凶手不是妖怪,案子自然不归我们管了。” 吕严闻言呷了一口茶道:“绒儿在张家的时候,虽然占了正房夫人的名头,但也是个不管事的,连府里有多少人都说不清。后来张兄被害,一朝身亡,她更是无头苍蝇一样慌了手脚。我和张兄素来有些交情,便帮着料理了张兄的后事。一年后,见绒儿生活凄惨,被刁仆欺负,我便把她接进府里照顾,也算是了了张兄生前的牵挂。至于凶手,我们没什么想法,后来那妖怪被抓,我们还想着张兄终于大仇得报,没想到……唉,事情如此坎坷,我们也很是唏嘘,只是这事儿我们确实帮不上忙,只能拜托杏山多多费心了。” “职责所在,我们自会尽力,当时发卖府中奴仆的牙婆是哪位?我们想去拜访一下。” “说来不巧,那位牙婆已经跟着儿子南下,我们也不知道她在何处。二位要留下用餐吗?需要的话,我让厨房准备一下。” “那张家当时的几位妾室如今都在何处?” “久不联络,最近没听说过什么消息。” “这……” “我还有生意要忙,绒儿也要照看孩子,二位没什么事儿,我们就不送了。” 吕严下了逐客令。 —— 刚跨出吕府大门,李群雨就气冲冲道:“这个吕严有皇帝病吗?” “那是什么病?” “故意给人添堵的病。” “还有这种病?” 李群雨的火气渐渐消下来:“这屁大点地方,他怎么可能不知道那几房妾室在哪,又不是什么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小姑娘。一个生意人这点消息都听不到,还做什么生意啊。” “我觉得最奇怪的是,他问起了案子移交的事,想得太远了吧。” “是,莫名其妙,而且感觉问完这个问题之后,他忽然就不想搭理我们了,怎么?是觉得我们不济事?他很想让荼蘼被关吗?” “吕严嘴上说和张扬关系好,但做的事儿可完全看不出来。” “附近找个茶坊打听一下,这地方不大,发生点什么事儿,街坊邻里应该都清楚。” 李群雨看着手里的地图,在吕府和张府中间的地方找了一家茶铺。 “店家,要两碗梅汤,酸一点的。” 里面一个婆子掀开帘子,对着李群雨应道:“就来。” 没过一会儿,婆子端了两碗梅汤出来,放到桌子上,然后坐在一旁扇扇子。 李群雨喝下一大口梅汤:“好喝,天热就是得喝碗酸酸凉凉的梅汤,才有力气继续赶路啊。” “二位这是要往哪去?” “我们去张扬张大官人府上,我记得就在这附近,可找了找几圈也没找到。” “张扬?” “对,差不多七八年前,我们找他卖过香料细货,张大官人的铺子大,出货快,也就他能吃得下我们这么多货,这不我们又来找他了。” “哦——他呀,那您二位估计是找不着了,张大官人七年前让人害死了,哦不,让妖怪害死了。” 李群雨一脸震惊:“啊?妖怪?怎么还招惹上妖怪了?” “他这人好色啊,不过他这个身家,好色也正常。他娶的第三房是个妖怪,我估摸着是一下没伺候好那个妖怪奶奶,就把自己小命搭上了。” “这……也是命中注定有此一难,不过实在可惜,张大官人做生意挺老道的,也实在。” “他的铺子现在是吕大官人接手,你可以去吕氏香料铺问问,过了那条街就是。” “吕大官人?这是哪冒出来的官人?也不同姓啊,怎么就接手了?卖出去的?” “嗐,哪里用得着买啊,屁颠屁颠地就送过去了,张官人府上的白大娘跟吕严老早就看对眼了,张扬三七都没过呢吧,就有人看到吕严带个面罩进张家后门了。” “带个面罩,大家都认得出来?” “那会儿大家都盯着呢,官府结案说的是暴毙,但是外面都在传是中毒,说是白大娘子下的毒,吕严收买的仵作和县老爷。大家嘴上不敢说得太厉害,但是心里存了疑,吕严来来往往进进出出的,大家都留心看着呢。” “那怎么又说是妖怪做的?” “那是今年的事儿了,说发现又有几个财主死了,手法是一样的,那妖怪叫什么来着,”婆子皱起眉头想了想,“不记得了,反正名字里带花,说是她在这几个人的府上都当过妾,那就肯定是她做的嘛。” “大娘,我再打问一下,张扬的几房妾室,还有家里的下人都去哪了?” “卖的卖,跑的跑呗,除了现在还留在白大娘子身边的几个,其他好像都卖到外县去了。张扬的妾室都不是正经人家出身,是从院子里娶来的,没人撑腰。当时大家都觉得是吕严和白大娘子杀的人,那俩人手段可利索了,不到一个月,全家上下就卖干净了,人们都说是给那俩人腾地方呢,天哪,你不知道那段日子,我这茶坊有多热闹。” 李群雨问:“虽然是院子出身,但又不是仆人丫头,能说卖就卖吗?” “这年头,谁有钱谁就是王法,肯定是吕严在背后做了手脚呗,说得好听点是财主的妾室,不是任人发卖的小丫头,其实也就是几个弱女子,没依靠就做不了自己的主。” “这……吕严如果是土霸王一样的,我可不敢跟他做生意呢。” “你愿意吃点亏,也是能做的,吕严能搭上京城的线,每年出的货不比张扬在的时候少,但据说压价也压得厉害。” “大娘知道得真不少,多谢大娘指点。”李群雨从荷包里捏出十几文放到桌上。 “嗐,我懂什么,只不过是人来人往的,听一嘴罢了。” 二人出了茶坊,走到路上,厉迩问:“现在咱信哪个?” “再多喝几碗茶就知道了,你省着点肚子,那么一大碗梅汤,你说喝就喝完了。” “你不早说,我说你怎么喝了一口就放下了。” 李群雨笑道:“那下个茶坊,你负责聊天,我负责喝茶。” “我吗?我演不来。” “没事儿,你随便问,我给你找补。” “那我还是用你的借口?做生意?” “ 可以啊。” 李群雨和厉迩又进了四次茶坊,得到的消息略有出入,但大差不差,张府的下人和妾室确实基本都不在本县,吕严和白绒合谋杀人的传闻确实传了好几年,张家的产业基本都被吕严接管了。 晚间,李群雨夹给厉迩一条鸡腿:“辛苦了,感觉怎么样?” “没什么感觉,照搬你说过的话罢了,不过我发现打听消息没有那么难,她们都很爱聊,有时候也不用我们问,她们就把我们想问的都说出来了。” “因为我们下午找的人都是女人,大部分的女人都不觉得自己知道的事情是要保守的秘密,不像男人,连他什么时候撒尿都要保密,好像我知道他的撒尿时间,就能把他兜里的钱偷走一样。” 厉迩踢了李群雨一脚。 —— 宋宅大厅内,一女子端坐堂上,气度沉凝,举止温柔,手中一串念珠。客座上的李群雨和厉迩也不自觉更端正了些。 “我倒是一直都不觉得荼蘼是凶手。” “为什么?” “性子不像。” “她在府里是什么性子?” “当时这府里属她快活,我要管家管儿子操心费力,其他几房斗来斗去没个消停,动不动就吵起来让我主持公道,要么跟我告小状,这个说那个背地里骂我,那个说这个私下里咒我。荼蘼从来不掺和这些事,跟谁都能说上两句话。官人有时候犯糊涂,其他房过生辰的时候,非要往荼蘼房里去,她还往出来推,是最识大体,最不用我操心的。” 丁月娘口中的荼蘼倒是和李群雨印象中的荼蘼有些相似,在幻境里的时候,荼蘼总是一副喜欢她又没那么喜欢她的模样,淡淡的,她则每天不要脸地往荼蘼身上贴。 丁月娘继续道:“官人过世那年,孩子才五岁,家里的生意没人能撑起来,原本谈好的生意忽然都黄了,放出去的债追不回来,货款收不回来,带着银子南下买货的小厮也都跑了,我不得已只好把店都关了,守着家里这些钱财过日子。说起来,我,还有县里这些人一直以为是官人触怒了神佛,逼得神佛发了怒,取了他的性命,散了他的家财。” “触怒神佛?” “当时闹得很大,几乎要动起手来。那个时候,官人和内府匠作监的两位内相走得很近,想把万寿山以皇家的名义白白圈起来,然后收租、建庄子、倒卖木料,把钱赚到自己兜里。但万寿山是座香火山,山上有十多家庙宇,香火旺得很,县里人都不同意。但官府的人对两位内相只敢敬着,说不出一句二话,眼瞧着名义上这事儿就要成了的时候,官人忽然身亡。后来,就有歌谣传了出来,说神佛这是杀鸡儆猴,具体怎么唱我有些记不清了,总之万寿山那块地方就再也没人敢动了。今年年初,又有消息说这事儿是妖怪做的,我还以为是万寿山里的精怪,没想到是荼蘼。” “府里有谁和荼蘼走得比较近吗?” 丁月娘想了想,摇头道:“都算不得近。荼蘼既然不是普通女子,我觉得她心底里不可能瞧得上那几个一睁眼就围着男人转的女人。当时府里热闹得很,三天一小吵,五天一大吵,今天在厨房因为一块饼吵,明天在园子里为了一朵花吵,后天隔着窗户吵。荼蘼自己对官人没多少情,也不怎么想让他进她房里,所以才能处处都说得上话。她对贴身丫鬟的态度也一般,她们想爬官人床或者是想伺候别人,也都不管。当时我还纳闷,这性子是怎么养出来的,现在想想,妖怪有这种性子倒是很合理。” 李群雨一时间不知道该从哪里入手。 “诶,”丁月娘忽然道,“你们确定荼蘼不是万寿山的精怪吗?我记得她很喜欢往万寿山跑,总是说想去拜神礼佛祈福,每次回来都给我们带点护身符、平安符之类的小东西。现在想来,说不准是回家呢。我本来想不通荼蘼为什么要杀官人,但如果是为了万寿山,倒也合理。” 75.第 75 章 万寿山的山门下。 李群雨迈上台阶,往山上走去:“这案子越研究越迷糊了。” 厉迩听了两天故事后,只觉得人类真能折腾:“一个两个的真是闲得慌,钱又不是不够花,非要抢这个霸那个。” “所以说在贪得无厌这方面,人类和妖怪有时候差不多。” “这案子查得我直犯困,这些财主虽然名字不一样,但故事都差不多,买卖货物,强占土地,不停地娶老婆。” 李群雨笑道:“我们外人看来是这样,但估计性格上有些差异,有的人奸一点,有的人直一点,有的人花一点……主要是人都死了,我们只能从外人嘴里听故事,就不太容易听出差别。” 厉迩摇头:“那也很无聊,不如在第八峰上睡大觉。你不觉得今天的这个宋大财主,死了对大家都好吗?宋府变清静了,万寿山保住了,无法无天的内相得收敛了,官府的人知道老天在看了。如果这事儿真是荼蘼干的,我得夸她一句干得好。” 李群雨摇头道:“上天有好生之德,没有人有权利杀死另一个人。” “可坏人仗着自己有钱有权不知道间接害死过多少人,杀坏人也不行?这是替天行道。” “坏人是要杀,但荼蘼没这个权利。” “你的意思是让官府杀?官府坐在床上一手数钱,一手算前途呢,哪顾得上?” “大部分的情况下,官府都是有比没有好,没有官府就彻底乱套了,杀人劫财完全没人管,到时候世上没有一个地方是安全的,所有人都要提防别人,生怕一不小心就没命。如果官府不是烂到不行的话,还是有一个比较好。” “烂到不行,是烂到什么程度?” 李群雨叹口气,想了想,摇头道:“这我就不知道了,别太烂吧,不然百姓也太苦了。” “难办。”厉迩转了话题道:“话说回来,这地方确实不错,钟灵毓秀。” 李群雨接道:“灵气充沛得厉害,有草木鸟兽在此地修炼成妖,也不足为奇。” 说着,李群雨拿出腰间的八卦镜,天罡之气以八卦镜为中心,浩浩汤汤往四周延宕而去,将空中的灵气激得海浪般一荡一荡,毫无阻碍。 “没有妖气,这里竟然没有妖怪?” “妖怪不是很能寻摸地方嘛,这么好的地方也不来安个窝?” “可能是来上香的人太多,不够清静。”李群雨收好八卦镜,“那找道长们打问一下吧,看他们对荼蘼有没有印象。” 李群雨走进第一家道观,只见一个身着道袍的人信步而出,路过李群雨二人的时候,点头打了个招呼,“二位从哪里来?” “泉城杏山。” 道长愣了一下,然后笑着点了头,拎起门口的包裹拐进一条小路扬长而去。 李群雨一愣,好自如的道长。 她拉着厉迩追上前道:“道长,我们是来打听一个人,荼蘼,大约六年前,时常来这边上香,是宋大官人的妾室,皮肤白净,五官开阔大气,你有印象吗?” 道长笑道:“我只是给神仙打理屋舍布饭的人,你想打听香客,可以去殿里问问神仙,香客是来和神仙聊天的,祂们对香客更熟一点。” 李群雨怀疑自己耳朵出了问题,但还是耐心道:“您说笑了,这殿里是泥像,我们怎么打听?” “心诚自然能感受到,你不放心的话,也可以摇签筒,签筒就在桌上放着,你摇的时候小心,别砸到脚。” 李群雨感觉怪怪的,道长的语气听起来就像是“我好希望你能被砸到脚”,但她确定自己之前不认识他,自然也不可能结什么仇怨。 李群雨挤出笑容道:“那个,还是问您吧,您对荼蘼没有印象吗?她来了万寿山之后,在哪个地方待得比较多?据说她常来。” 道长笑着摇头,像是唱山歌一样:“不知道喽——不知道喽——我什么都不知道喽。”他走得很快,一会儿便隐入林间不见踪影。 李群雨一脸幽怨地转头看向厉迩道:“你看吧,我就说跟男的打听不出来消息!” 厉迩笑着安慰她:“没事儿,再试一个。” 二人重新往山上走,没过一会儿,便到了第二座道观门口,从门口便能看见里面一个年轻道长在打水,一座房屋顶上冒了炊烟出来,应该正在做饭。 “道长,我们……”李群雨转了转眼睛,看到头上的牌匾,“道长好,我们来送个信,宋宅的丁大娘子托道长给小少爷点一盏祈福灯。” “我们都记着呢,初一已经点过了。” 李群雨看这人态度不错,便笑眯眯地疾跑两步,跑到道长跟前,小声道:“丁大娘子还说,以山里的名义给荼蘼也点十二盏祈福灯。” “荼蘼?怎么忽然给她点灯?” “嗐,虽然她杀了大官人,但大娘子说不管荼蘼是因为什么动的手,毕竟误打误撞帮了万寿山一把,大家伙得感谢她。可是以大娘子的名义点灯有点不太好,所以就以山里的名义点灯,她来出钱。” “行,我待会儿跟师傅说一声。”说着,道长就提桶往后面走。 李群雨跟在道长身后道:“你说荼蘼是因为什么动的手?其实我倒觉得,她说不定真是为了万寿山。” “就是为了万寿山啊,那会儿大家都想为万寿山动手,就看谁手快了,荼蘼抢了头筹。” 台阶上走出一个人,李群雨扭过头去看,是一个略微年长的道长,李群雨对着道长施了礼。 “水呢?” 小道长应下,挑起水就往上跑,李群雨也跟了上去,却被老道长中途一把拦住。 “这后面是我们吃饭睡觉的地方,香客不方便进来。” “哦,我想和您商量点祈福灯的事儿,我是丁大娘子的人,丁大娘子说想以山里的名义给荼蘼点一盏祈福灯,荼蘼就是那个杀了官人的妖怪。” “点不了。” “为什么?这里不是可以点祈福灯吗?” “一不知道荼蘼的生辰,二不知道荼蘼的出生地,三不知道荼蘼的本名,怎么点?” “没别的办法吗?荼蘼可是误打误撞救了万寿山啊,咱不能这么不讲义气。” “误打误撞的恩情也要报的话,灯就点不完了。你给丁大娘子回话说,这事儿我们不管,其他地方你也不用去问,自古以来就没有道士给妖怪点灯的先例,更何况还是个杀过人的妖怪。” 说完,道长转身离开,甩给李群雨一个屁股。 李群雨头顶重新罩起一朵乌云,她回头看向厉迩,两手一摊,疾步走向厉迩道:“你看到了,年轻男人还能聊几句,跟上了年纪的男人真是话不投机半句多!” “小道士听起来认识荼蘼。” 李群雨点头:“嗯,起码听说过。我们在这儿蹲一下,等小道士一个人的时候,我再套点话出来。” —— 李群雨蹲在道观墙根底下看蚂蚁搬家,厉迩捅了一下李群雨的背,朝着大门示意,李群雨看到道观门口有一片衣角闪过,当即跑了过去,拍了小道士的肩膀。 小道士看到李群雨后,仍旧是一副处变不惊的模样:“你还没走?” 小道士走得很快,李群雨得小跑着才能跟上:“我走什么,我得和你商量事儿。你师父是不是不同意,你不能听他的,做人得讲义气,咱必须把荼蘼这盏灯点上。” “点不了。” “不会吧?” “你要真心想点,自己去河边放一盏花灯,我们这里是道观,不给妖 怪祈福。” “不是,你怎么回事啊,刚刚还说荼蘼是为了万寿山才杀人,人家为了道观做了那么多,你们反倒叽叽歪歪,前怕狼后怕虎,说出去都给人类丢人。” “我们给人类丢人?” “对啊,知恩不报,可不丢人嘛。” 小道士斜了李群雨一眼:“我们可没害她,丢人的不是我们。” “什么意思?丢人的是谁?”李群雨听得云里雾里。 小道士瞥了李群雨一眼,顿了顿道:“当然是她自己了。杀人这事儿是她自个儿干的,怪不到别人头上,我们不用她也能护住万寿山,什么时候我们人类的事儿需要他们妖怪来掺和了,自不量力。” “你什么情况,前脚还说她干了你想干的事儿,现在又因为身份瞧不起她?不能你师父说什么,你就听什么啊。” 小道士停住脚步,定定看着李群雨:“你不是丁大娘子的人吧,我从来没见过你,你来这干什么?和荼蘼什么关系?” 李群雨瞥了小道士两眼,移开眼神,盯着地面道:“没什么关系。” 小道士继续往前走:“反正我们不打算和妖怪扯上关系,你就死了这条心吧。” 李群雨站在原地,没有追,厉迩从一颗树后走出来,拍了拍李群雨的肩膀:“算了,应该问不出什么了。” “他态度变得好快。” “他刚才忽然怀疑你的身份,你觉得是他自己发现的吗?还是老道长之前提醒了他?” “有两个猜测。第一,老道长确实对荼蘼所作所为不满,小道长听了老道长的话之后被说服了。第二,老道长对荼蘼也并没有不满,但是他发现了我是来套话的,所以想把我赶走,他和小道长说要提防我,所以小道长的态度也变了。” “他态度变得太彻底。” “对。如果小道士之前觉得荼蘼做得对,会三言两语就被说服吗?而且我不信他们两个人之前从没聊起过荼蘼,这么多年小道士都觉得荼蘼做得对,只过了一个下午,态度就忽然变了?” “所以,更有可能是第二种情况。” “对,他们在防着我。” “那换一家道观打探一下?” 李群雨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服:“我这件衣服也不是什么好料子,很普通,老道长一眼见到我就能发现不对劲吗?” “他没等你说话就发现了。道观里来了香客,香客还在和另一个道长谈话,他就直接打断谈话要水,也太不客气了。” “第一个道长也很奇怪,如果这边的道长都是这种性子,香火能这么旺吗?” “第一个道长和老道长的态度一样,都在防着你。” “荼蘼算是万寿山的恩人,道长们一般也都是有恩报恩有仇报仇的性子,他们是不是知道杏山抓了荼蘼,所以打从我知道我是杏山弟子,他就不打算给我好脸色,然后又抄近路通知了其他道长?” “不是没可能。天色不早了,今天是要不先查到这里?待会儿吃什么?” 树丛的阴影落在山路上,也落在厉迩身上。 “简单吃点吧,现在这个进展,我都不好意思吃好的。” “这进展不是挺好的嘛,咱已经完成四分之二了。” “和四分之二有什么关系?我看百分之二差不多。” “不,就是四分之二。办案子这种事是瞬间想明白的,在茅塞顿开之前,你已经见到了很多线索,只是没办法串起来,就以为案子像无底洞似的,其实不是,办案子是填沙坑,每一铲子都是实打实的。” “这段话听着耳熟,狄仁杰说的?” “正史上不清楚,《少年狄仁杰·并州篇》里面,这句话是郑崇质说的,你还在旁边划了红线。” 76.第 76 章 院墙低矮,墙头歪歪扭扭支着杂草,院子里一方天井,屋檐下堆着柴火。正屋陈设简陋,桌上堆着捆好的绣线、打包妥当的花翠匣子,薛婆子和李群雨、厉迩二人坐在桌边。 李群雨一边摆弄桌上的绣线,一边听薛婆子讲话。 “大门大户盖起来不容易,但倒下快得很。那一大家子全是女人,就崔进一个男的,他死了整个家就倒了一半,孟大娘子身子又不好,丈夫去世受了打击一病不起,没过两个月就没了。那段日子,崔家真真是乱成一锅粥,没有哪个丫鬟小厮能忍住不顺点东西出来,我每次去那边卖花翠都能听说几个故事,谁和谁私奔了,谁回家了,谁半夜爬墙了,谁偷钥匙了。当时宅子里人人手头都宽裕,我生意可好了,做的花翠都不够卖。要是日子都能像那个时候,我也就不干别的了,专卖花翠。” 李群雨听着笑了,她才不信薛婆子舍得放下买卖丫鬟、牵线搭桥的生意,这些生意做成一门抵得上半年的花翠钱。 “这么说的话,崔府上上下下的丫鬟小厮仆妇到哪去了,您都知道?” 薛婆子笑着问:“这花翠您有没有瞧得上的?” “您如果都知道,我就都瞧得上。” 薛婆子闻言笑道:“您说话真敞亮,等着。” 说罢,薛婆子便旁边一个箱子走去,在里面翻了一会儿,拿着一个本子走了过来。 “您看,我都记下来了,名字是什么,在崔府是做什么的,婚配给谁了,后来做什么去了,我都记得清清楚楚。” 李群雨接过小本子,目瞪口呆:“您这本事,给大户人家当管家都绰绰有余。” “干一行就要精一行嘛,不然您以为我这名声哪来的,谁说起我不道一声可靠。” 李群雨一边看一边问:“您有没有听说府里哪个和荼蘼走得比较近?或者说哪个受崔进欺负比较多?府外的也行。” 薛婆子想了想道:“府外的不清楚,但府里确实有一个。” “哪个?” “不在上面,已经死了。” 李群雨抬起头来:“怎么死的?死得比崔进晚?” “不,她死的早,不过,两个人差不多前后脚,应该就隔了三四天。当时街里街坊都传说是元霄儿死得冤枉,变成厉鬼找崔进索命……不,想起来了,隔了七天,元霄儿头七的时候,崔进死了,所以消息传的很凶。七天连死两个人,别说晚上,大家白天都不敢经过那儿。” “元霄儿怎么死的?” “自己跳井,所以大家才觉得她会变成厉鬼嘛。元霄儿是荼蘼的使唤丫头,刚买进去的时候跟豆芽菜一样,但越长越好看,身子瘦长条,长手长脚,皮肤白净。应该是崔进那个该死的起了贼心,强要了她的身子,她想不开就跳井了。府里传出来的消息就是这样,应该是真的,起码跳井是真的,好多人都看到尸体了。” 李群雨一时无言。 薛婆子又道:“不过现在想想,应该不是厉鬼索命,是荼蘼给她报仇。唉,一命换一命,崔进死得不冤,其实他一条命都不够还的,我印象里他们府上还有个自杀的,上吊自缢,不过是很多年前的事儿了。” 李群雨捏着本子不言语。 “两个孩子都太小了,年纪大点说不定也就能想开了,女子的清白有什么重要的,这世上哪块地方干净?银子才重要。捞点银子就跑呗,总得把这辈子活出个模样再死啊。所以说,有时候胆子小的女孩,我特别不愿意把她们卖进大宅子里,肯定要憋屈死。嗐,女人家听了这些事儿肯定不好受,但世道就是这么个世道。要我说荼蘼就不该抓,还该表扬,立个牌坊,你想想荼蘼要是不出手那宅子里还要死多少女子啊。” 饶是李群雨有心理准备,也被崔家的这些糟心事激得够呛。 李群雨看到本子上崔家的某一页,只有一个名字和日期,却没有去向,这个名字的上方是荼蘼的名字。 “这个人去哪了?” “忽然消失了,就在这天,”薛婆子指着名字旁边的日期道,“和荼蘼是同一天。名字叫中秋儿,也是荼蘼的丫鬟。旁人都没听说她要去哪,后来也都没见过,要么死了,要么不在这附近。” —— 李群雨完全没有吃饭的心情,她决定了,以后只抓拦路抢劫的妖怪,其他妖怪都不管。 “怪不得《水浒传》火了一年又一年呢,只要这世道好不起来,《水浒传》就禁不掉!”李群雨皱着眉头,走得很快。 厉迩不确定魔界现在是什么样子,据说之前是强者为尊,硝烟四起。人界和那个时候的魔界相比,看起来好一点,但本质上差不多,还是强者为尊,有钱有权的人就可以为所欲为而不用承担责任。 “这个世界要是一本就好了,如果是,我立马跑到杏山把荼蘼放了,然后和她一块上梁山。” 厉迩问:“那你俩谁坐第一把交椅?” 李群雨一时回答不上来,她们中应该没有任何一个愿意让另一个人骑在自己头上。 “好问题。”她看了厉迩一眼,“要不你也一块上梁山,两个人里面,你肯定选我吧,我们两票对一票,我就可以坐上第一把交椅,你放心,我不会亏待你,第二把交椅给你坐。” “谁说我肯定选你,我要选我自己。” “哼,那散伙吧,咱仨凑一起只剩打架了,干不成大事。” 现实和最大的区别就是,里有主角,有小人物,现实里没有小人物都是主角。书本里,小人物本身的生死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主角的形象,想展现主角的快意恩仇,那就多死几个小人物,想展现主角的大仁大义,就让他多救几个小人物。现实里,每个人都是主角,都是大人物,他们的死活都很重要。 李群雨觉得自己如今有些疲倦,也是因为这个,元霄儿的死重要,崔进的死重要,荼蘼的生死也重要,都很重要的事情却针锋相对,她感觉自己夹在中间有些窒息。 —— 庭院花木繁盛,花枝探入檐角,风声花叶簌簌作响,屋内一张梨花木大圆桌旁坐了三个人。 “我不知道,荼蘼不肯说原因?” 李群雨点了点头。 “她不愿意说,你们可以猜嘛。其实杀人无非就两个原因,第一,孔序挡了她的路,第二,她跟孔序有仇。但是两个原因都说不通。” “怎么说不通?” “第一个,孔序怎么挡得住她?她可是妖怪诶,想走就走,想留就留,家里的财宝看上哪个就把哪个搬走,想要哪个男人就把他掳走,谁还能拦得住她不成,干嘛要杀人呢,还用那么麻烦的办法。不像我,得熬死这个才能嫁给下一个,哪天实在熬不动了,才会大着胆子下毒害人。” 女子喝了一口茶,又继续道:“再说第二条,如果是想报仇,那手段有点太幼稚了。中毒简直是最舒坦的一种死法,最好的报仇是让他生不如死,搞个半身不遂,或者搞个不能人道,再给他宣扬出去,保准让他下半辈子没脸见人,这才叫报仇啊。所以,你要我说的话,我觉得孔序不可能是荼蘼杀的,你们大概率搞错了。” “你和荼蘼关系是不是还可以?”这是第一个质疑杏山判断的人。 女子避开眼神:“一般吧,但反正住在一个屋檐下,总是能说上几句话。” “荼蘼来这里的时候,自己有带丫鬟吗?” 女子想了想道:“没有,她在这的丫鬟,一个是从我这里拨过去的,一个是来了新买的,现在都嫁人了。” “荼蘼跟你聊起过以前的事儿吗?有提到中秋儿、元霄儿吗?这俩人她之前的丫鬟。” 女子摇了摇头:“她不爱聊这个。她平时帮着我管家,我们聊家里的事儿比较多。荼蘼做事很周到,虽然我是正房夫人,但是下面的人闹起来之后,我一点都劝不住,反而我越劝他们越闹,都是荼蘼帮我。这么好的人,能做出杀人的事儿,打死我都不信。” “荼蘼什么时候离开这里的?走的时候有带什么人吗?” “我打算改嫁的时候,她才走的,一个人。不是我为荼蘼说话,妖怪怎么了?我们全家上下没一个人觉得她是妖怪,反而都还挺感谢她。你也知道,这么大一个家,要是男人忽然倒了,事情会有多麻烦。孔序去世的时候,无父无母,但留了一个四岁的弟弟孔希,按律法暂时归他娘舅李四照看。李四这个人最是无赖,总是借着孔希的名头要这个要那个,今天要搬一张床,明天要拆一扇门,闹个没完。可孔序没留下多少钱,反而留了一堆烂账。是荼蘼出面招了护院,把铺子田产卖了还账,又跟官府打点关系,把剩下的田产都转到我名下,我改嫁之后,又把田产转到了孔希 名下。如果不是荼蘼,这个家每一个人安生日子。” 李群雨没有说话。 女子继续道:“你觉得荼蘼为什么等我改嫁了才走?因为她重情义,她想照顾好我们这一大家子,等我们都有了新归宿才放手。她比这世上大部分的人都要重情义。你们说她杀人,但我听说你们也没什么证据,不过就是有个仵作的供词,这世道谁还收买不了一个仵作?你收买得了,我也收买得了。你们要是凭这个抓人,和那些恶贯满盈的贪官污吏有什么区别,都一样草菅人命。” “我们不会草率结案。就是因为疑点太多,我们才来问情况嘛,这里还有没有其他跟荼蘼相熟的人?我们多问两家。” 李群雨和厉迩离开后,又问了三个丫鬟,两个嫁出去的妾室,有褒有贬,整体上褒大于贬,不过李群雨没能从她们的回答中得到什么灵感。 等饭的时候,李群雨翻看自己记录谈话的小本子,翻着翻着不由得笑了:“秘密是有点难找,但是请愿书说不定能成,荼蘼跟这些人处的不错啊。” “你本来也能和她当朋友的,你有没有后悔自己不小心把你们两个搞成了仇人?” “嗐,她的杀人嫌疑还没排除,做不了朋友。”李群雨继续翻看自己的小本子。 “反正菜还没上,讲讲呗,她在你的幻境里是什么样子?” 李群雨抬头想了想道:“可能和在孔家的时候最像吧,管家管生意,还会扮男装应酬,忙得脚不沾地。” “事情都让她做了,你做什么?”厉迩轻轻晃着杯子里的水。 “剩什么就做什么呗。不是我故意偷懒,实在是她很感兴趣。我们刚见第一面,她就问我是做什么生意的,哪里进货,哪里卖货,搭哪条线,有多少田产。我说她感兴趣的话,可以和我一道去南边做桩生意,她同意了。然后我一路上嘘寒问暖处处体贴,还在谈生意的时候巧设困难大展身手,终于把她骗着娶进门。娶进门之后,我慢慢把田产和生意上的事情交给她打理。幻境嘛,要等到妖怪很急躁、慌不择路,才好把他们引诱到缚妖壶里面。所以,我设置了各种糟心事,处处给她使绊子,但她始终很冷静。后来我灵机一动,让幻境里的一家票号破产跑路,她才急了,被我抓住。” “我问了嘛,你就说这么多。”嘘寒问暖、处处体贴这种词也敢拿到他面前说,李群雨真是胆大包天。 李群雨嘿嘿笑:“我这是给你传授经验,一般人我不告诉他。” “你们的钱都存在那家票号里?” “没有,她的钱存在那家票号里,我的钱在家里摞着呢。” “所以说在幻境里,她是个爱钱的妖怪。” 李群雨想了想道:“与其说爱钱,不如说爱地,她想要我名下的一座山场,我说只要她把现在手里的钱和未来半年赚的钱都给我,我就把山场转到她名下。我故意要比较高的价,等着她同我讨价还价,但她二话没说就同意了。后来,我不是让票号破产了嘛,她在路上听到消息往票号跑的时候,被我抓了。” “你倒是能狠得下心。” “感情归感情,任务归任务嘛。” “什么感情?”厉迩将杯子砰地放下去。 一声脆响,李群雨意识到不对劲,连连挥手否认:“没有感情!虽然我俩名义上成了亲,但我俩很少睡一个被窝,我故意把我和她都搞得很忙很累。说是夫妻,其实只是一起吃个饭的关系,可以说是相敬如宾。” “很少睡一个被窝,那意思是有过呗?” 李群雨慌忙解释:“这个也难免嘛,新婚之夜总得睡一个被窝吧,但是我那个时候装醉糊弄过去了,连衣服都没脱。” “真是辛苦你了。” “不辛苦!为了你,再辛苦都值得!” 厉迩哼了一声,没有理李群雨。 李群雨转了转眼睛,忽然道:“不过,你说得有点道理。” “我说的哪句话有道理?”厉迩捏着筷子,他说的话如果有道理的话,李群雨就完蛋了。 “你说她爱钱,还真说不准。要不摸一摸这几户人家的家产?说不定荼蘼就是看上了钱财,你看她只嫁有钱的财主。” “行啊,摸呗。” “金银财宝这些东西,不太好查,我们先从地产查起,去衙门查黄册和鱼鳞图册。” 77.第 77 章 事实证明,地产并没有好查到哪去,李群雨和厉迩花了七天时间才正儿八经见到黄册和鱼鳞图册的模样,还是溜门撬锁偷偷见的。一开始,两个人死活见不到县令,后来好不容易见上面了,对方却因为李群雨没有杏山的批文,也没有巡案司的牌子,不同意她看册子。她便走歪路子,尝试着收买办事人,可就差临门一脚的时候,被人举报了,她和厉迩两个人刚进库房就被逼着跳窗逃走。 李群雨疲得厉害,和厉迩一合计,索性直接趁夜偷偷潜入库房查看。 翻图册是一个大工程,图册多是一方面,类别还很复杂,上面的字又小,为了不惊动巡逻的人,二人只敢点一根蜡烛,这就使得这项任务难上加难。天快亮的时候,厉迩那边有了进展。他找到了一块田产,原本在孔序名下,孔序死后却转到了一个外地人名下,其他田产基本都是被本地人买走的,要么就是转到了孔希名下。 “确实有问题,这块地是个山头,外乡人无缘无故到这里买个山头做什么,而且这块山头在河流上游,基本不能砍树,根本没赚头。更何况,也没卖出多少钱,这点钱补不了多少亏空吧。” 厉迩补充道:“这块地交易的时间是最早的,我之前看到的都比这个日子晚。” “这块地如果卖给本地人,价格还能高一点。风水不错,最好的用途就是当坟山,如果挂出去,本地肯定有愿意出高价买的。” “卖得最早,而且卖得很便宜。” 李群雨一拍脑门:“幻境里,荼蘼想从我手里买的那几块地,风水也很好,都是能聚灵的地势,对妖怪很好。” 厉迩摩挲着手中的图册问:“所以她其实是想给自己置办一点山产?这里住腻了就换个地方?” 李群雨觉得有点奇怪:“为了这么点事儿杀人?妖怪还会在乎地皮的主人是哪个吗?想去就去喽。” “妖怪真能想去哪个山头就去哪个山头吗?万一和当地的人类有了冲突,不就要被你们捉回去吗?” “那就别和人类有冲突呗,人类又不会主动惹事,大家都本本分分过日子,顶多借个道,捡点柴火。” “你忘了万寿山的事儿?” “那应该是少数吧。不过就算这座山真是荼蘼给自己买的,也证明不了人是她杀的,只能证明她是见财起意。” 厉迩摇头:“咱们这个办案法,找不到杀人的直接证据,顶多找找动机。” 李群雨耸了耸肩,她也没办法,她没上过查案课,她连杀人的完整证据链包含哪些都不清楚。山里根本没有这门课,即使是巡案司的人,也没必要上这种课,他们会识别妖力痕迹就行,就没听说过下毒杀人的妖怪。 —— 登顶之后,只见四面环山,辽阔非常,山间零星分布着村落,环村田畴鳞次,屋舍疏密错落,烟霭漂浮,下有一方碧潭,潭心绿水莹澈,像是天界神女自照用的镜子。 “如果能找到那个外乡人,我真想从他手里把这块山头买下来,单是能俯瞰这片潭就已经回本了。” 厉迩没有答话,他自从进山之后,就有一种奇怪的感觉,这里的灵气流动和万寿山很像,或者说几乎一模一样。可按理来说,不该如此,世间山水各有格局,不该有相同的灵气波动,甚至连相似都极少,除非这里设了阵法,灵气流动被修改。 “你觉不觉得这里有古怪?” 李群雨看了厉迩一眼,确认他神色严肃,不像在开玩笑,便掏出腰间的八卦镜,放出天罡之气。她没觉得古怪,这里灵气充沛,是少有的灵山秀水。天罡之气延宕出去,一路未受到任何阻碍。 “没有妖怪,哪里古怪?” 厉迩不好直说,感知灵气流动不是修士能做到的事情。 “没有妖怪才奇怪,不是吗?这个地方应该吸引一大批妖怪才对。万寿山也是一样,那群道士又不会驱妖,就算有神佛镇着,也不至于一只小妖都没有。” 李群雨听着听着皱起了眉头,厉迩说得有道理,难道这里设了捕妖或驱妖的阵法?想着,她便走进林子里,查看阵法痕迹。 厉迩感觉灵气似乎是从某个地方流出来的,像水一样随风微微浮动。 两个人走着走着,走进了一处山坳,李群雨远远瞧见一座牌楼。 “这里不该有牌楼吧。” 二人御剑飞上前去,只见牌楼上刻了自在岙三个大字,两侧还刻了一副对联:十里桃花藏静境,一潭风月乐天真。 牌楼后面确实有一片桃花林,站在牌楼下,也能看到远处的那汪碧潭。 厉迩几乎瞬间确定,灵气就是从此处涌出的,便道:“这里大概率是阵眼。” 李群雨绕着牌楼转了两圈,然后往桃林里走去,厉迩紧跟过去。 “现在不是桃花的季节,而且地上这么多掉落的桃花瓣,树枝上的桃花还是很茂盛,这里有古怪是一定的,可问题是,这阵法没什么杀气啊,怎么驱妖?” “或许这个阵法不是用来驱妖的。” “一般来说,迷阵才会用桃花,难道这里藏了什么东西?”李群雨皱着眉头,“藏什么?要不强行破阵,把这片桃林毁了?” 厉迩摇头,他在这片桃林里听到了说话声,桃林里一定藏了人,或者是妖,毁桃林会惊动他们,是下下策。 “不强行破阵的话,就只能靠暗语暗号,这咱也不知道啊,难不成守株待兔?那不知道要等到何年何月去了。” 厉迩闭眸感受灵气涌动,而后牵着李群雨的手,逆着灵气涌动的方向走了过去。李群雨不明所以,他们两个人完全是在绕着树转圈,左转三转,右转三转,然后换到另一个树继续转…… 厉迩感受到灵气越来越精纯,忽地,两个人瞬间消失在原地。 —— “咕噜噜——咕噜噜——”猝不及防地,李群雨发现自己在水潭里,她奋力扑腾着,但感觉到自己身体里空气越来越少,忍不住要张嘴把随便什么东西吞下去。忽地一只手拉住了她,带着她飞快往水面上游。这个触感很熟悉,是厉迩,她整个人镇定了下来。头部跃出水面的一刻,李群雨巷捡回一条命一样拼了命地大口呼吸,厉迩揽着她的腰不让她掉下去。 “天哪,这是什么地方?”李群雨抹了抹脸上的水,好突然,就好像她丧失了一段记忆一样,她刚才明明在桃林里转圈圈。 “别捣乱!想玩水儿换个地方!有人在这钓鱼呢!” 李群雨朝声音的来源处望去,只见一个彩色的人正远远地坐在岸边,看姿势确实像是钓鱼。 厉迩揽着李群雨朝靠他们更近的岸边游去。 李群雨不用自己划水,扭头看对岸坐着的人,不是她眼花,那个人确实是彩色的,准确一点来说,那个人穿着毛茸茸的彩色衣服在钓鱼,甚至还戴了一顶彩帽子,因为他头上也是扎眼的彩色。 —— 岸上,两个人都湿淋淋的,厉迩紧紧抱着李群雨,他差一点就害了李群雨 。 李群雨拍了拍厉迩的肩膀道:“怎么了,咱俩不都好好的嘛。” 他察觉到灵气涌动的地方,像是一条通道,但是他没想到通道的另外一头竟然是潭水。虽然那副对联说得很清楚,一边是桃林,一边是潭水,只是他还以为其中的潭指的是山下那方潭。 “咱们是穿过了桃林迷阵进到这里来的,对吧?” 李群雨越过厉迩的肩头,四处看了看,天是蓝的,云是白的,山是高的,树是绿的,水是哗哗作响的,还有人钓鱼,她不知道这地方有什么好藏的。 厉迩松开李群雨,点了点头,然后捡起李群雨的衣摆拧水。 李群雨一边挽着自己的头发拧水,一边道:“你怎么知道路?你带着我转了好几圈,我都没意识到这是在破阵,还以为你喜欢绕着桃树转呢。” “闻出来的。” 李群雨啧啧称奇:“我从来没听说过破阵靠闻,你鼻子怎么长的?莫非你真是捉妖天才?” “我在各方面都是天才。”李群雨觉得这话很耳熟,厉迩动不动就说自己什么都擅长,不过他确实将身体的各项潜力开发得很好,不管是眼睛、鼻子、耳朵都超出常人一大截,幻术堂振兴指日可待。 李群雨朝着对岸的方向抬抬下巴:“那个人穿得好奇怪。” “那不是人,”厉迩吸了吸鼻子,“是水鸟妖。” 李群雨张大嘴巴,压着嗓子确认:“妖怪?” 厉迩点头。 “好悠闲啊,明明是水鸟竟然拿着鱼竿钓鱼?哦,难不成这里是他的老巢?桃林是入口?他倒是很会享受生活,日子比那些动不动就住在洞里的妖怪滋润多了。” 李群雨这边正感慨着,忽然意识到这家伙虽然悠闲,但是是妖怪啊!眼下她什么都没有准备,要是和妖怪正面对上,一定百战百败。 她内心升起一阵恐惧,急忙猫着腰拉起厉迩,往岸边的林子里走。 “走,快躲起来。” 说着,她回头看水鸟妖,妖怪还在一动不动地端坐着,等鱼咬钩。 两个人一直往林子里钻,直到确认看不到潭,听不到水声,才停下来。 李群雨扶着腰,拍着胸口,长出一口气:“逃过一劫。等那个妖怪走了,我们再跳回潭里吧,原路返回应该没问题的哦,你能闻出来吧?妖不犯我,我不犯妖,一没听说人家害人,二没接到任务,咱不招惹,绝对不招惹。” “我找得到。你不用担心,他对我们应该没有恶意,也不是那种脾气暴躁的妖怪。我们在水里扑腾了半天,他只是喊了一句,别打扰他钓鱼。就算在山下,都不一定能碰到这么平和的钓鱼佬。” 李群雨方才十分紧张,现在放松下来,回忆当时的情景,不由也觉得神奇。 “我们忽然出现,他怎么一点都不意外?难道我们破阵的时候,被他察觉到了?可无论如何,这里是他家,别人不请自来,他不应该把别人赶出去吗?怎么只是让我们别打扰他钓鱼?” 厉迩摊开手,摇摇头表示不知情。 “这涵养也太好了,我自愧不如。要是有人忽然闯进第八峰,我一定提着剑就上去了。” “你那点本事还是往后稍稍吧。” “总而言之,他敬我一尺,我敬他一丈,咱不打扰他钓鱼,等他收杆了,咱再回去。” 厉迩笑道:“你涵养也不错。” 李群雨装模作样地摆摆手:“见贤思齐罢了。” 78.第 78 章 林间一块空地上,李群雨和厉迩肩并肩躺着,看天上的云缓缓飘动,聚了又散,他们身前的灌木丛上晾着湿衣服。 “如果我下辈子能投胎作妖怪,我一定要像这水鸟一样,挑个好地方,在入口设迷阵,不让旁人,哦不,不让无缘之人进来,自己则在里面饿了吃鱼,渴了喝山泉水,困了解开腰带好一觉睡。” “你这辈子也能这么做。” “话虽如此,还是不太好,不能对不起杏山。不过要是全天下的妖怪都不杀人,也不偷东西抢东西,杏山无事可做解散了,那我可以试试这种日子。但这种日子会不会很无聊啊?” “以你的身手,不会无聊,你捉鱼就能捉半天,找水喝又找半天,刚喝完水发现自己饿得不行,又得马不停蹄去捉鱼。” “哼,那你干嘛去了,你不陪我一起吗?” “陪,我负责在旁边给你鼓掌。” “谁给你定的责任?” “难道你要师弟伺候师姐?” “杏山派都没了,说什么师姐师弟?” “那你是要弟弟伺候姐姐?” “不行吗?” “书里都说年纪大的会疼人,没想到是年纪大的会使唤人,我又被书骗了。” 李群雨还要回嘴,却被一阵声音打断。 “你俩还在这呢?” 李群雨直起身子一看,是花水鸟,她麻溜爬起来笑道:“您钓完了?那我们这就回去。”厉迩也跟着爬起来。 “还回啥啊,去我家吧,一起吃鱼。” “啊,这不好吧。”李群雨一时愣住,她没想到这妖怪如此好客,不过不会是想把他们两个带回家吃吧?那也不对啊,真想吃他俩的话,直接动手就好了,说这么多废话做什么。 “有什么不好的,你们是鱼妖?” 李群雨摇头:“这倒不是。”她抠着手,十分拘谨,花水鸟觉得他俩是妖怪?救命,他俩长得多像人啊,穿得也很像人。 “那就没什么好避讳的,来吧。我这篓子里都是黄辣丁,你们吃得惯吧?我倒是也钓到了鲫鱼、鲤鱼、白条,但这些我都不爱吃,所以又扔回去了。” “噢,您还挺会吃的。”李群雨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她看向厉迩。 厉迩点点头,示意没事儿,一种直觉。 李群雨用口型问:“真的吗?要去?” 厉迩笑着点头。 李群雨抬起头对花水鸟道:“好,那就麻烦您了。” “不麻烦,本来我也要吃,添双碗筷的事儿。” —— 远远便可瞧见一块大花布在枝杈上飘摇,李群雨觉得应该快到花水鸟的家了。 这是一株香樟木,主干笔直雄浑,自地面向上五六丈的地方开始分叉侧枝,下层枝干向外平展舒展,上层枝条层层叠叠向内收拢,像一座浓绿隆起的绿丘。 只是,这树上不仅挂了大花布,还挂了衣物、锅碗瓢盆、水盆、水桶一堆乱七八糟的物件。花水鸟一跃而起,飞到枝杈间,这里拿一点,那里拿一点,再次飞下来的时候,铲子、铁锅、油纸包着的调味料、猪油、盐巴满满地抱了整怀。 “我还是喜欢在树上生活,所以东西都挂在上面,那个是我的被子,是不是很漂亮?”花水鸟指着那块花布问李群雨。 “漂亮得很。” “不过做饭还是在地上安全一点。” “这是自然。” 随后,花水鸟指挥着二人搬柴生火,洗菜,自己则专心处理黄辣丁。 如果不是花水鸟的衣服一直提醒李群雨,李群雨都快要不记得自己是在妖怪老巢里了。 花水鸟做饭的时候,李群雨一直在旁边看着,牠没用复杂的调味料,但李群雨吃着这鱼有一股神奇的鲜香味,鲜得她几乎要把自己的舌头吞下去。天知道,她不打算表现得这么没见过世面,可手中的筷子像是不听使唤似的不停地往锅里伸过去。 “你们是什么妖怪?” 李群雨看了看厉迩,厉迩道:“我俩都是树妖。” “噢,怪不得呢,我就说我几乎闻不到你俩身上的妖味,全是人味。你俩不是在水里洗过了嘛,怎么味道还这么重?” 厉迩道:“当时看你在钓鱼,所以没洗得太仔细。” “那待会儿再去洗洗,你俩去山下干嘛了,怎么能沾上这么重的人味儿?” 厉迩道:“我俩去山下的澡堂子泡澡搓澡去了。” “怪不得,我就说你俩这人味不是衣服发出来,是从里面发出来的。” 李群雨问:“你闻着这味道会不舒服吗?” “还行,就跟闻着这鱼的味道差不多。我也喜欢泡澡,下次泡澡你们喊我一起呗,泡完澡然后回来喝鱼汤,啧啧,神仙日子。” 李群雨捧道:“还是您会过日子。” “泡澡确实山下一绝,但山下的发型店都不太行,你俩这头发都是在山下找人扎的吧?” “嗯。” “丑得要死,”花水鸟拿起厉迩的头发,又嫌弃地放下,在地上擦了擦手,“吃完饭我带你们去做头发。在山下为了掩人耳目,只能委屈一下头发,现在都回家了,咱得做自己。” 厉迩从肩头挑起一根头发,看了看放下去,笑道:“有道理。” 李群雨看两个家伙相处如此融洽,不由得笑了,然后忽然意识到不对劲,花水鸟要带他们去哪里做头发? 去孔雀妖店。 这里不止花水鸟一只妖! —— 孔雀妖开的发型店坐落在林子最大的一块草地上,这块草地大到李群雨半躺下去后甚至看不到草地的尽头。孔雀妖生得很好看,裙摆上是亮盈盈的羽毛,让人一看就知道是孔雀。 三人到的时候,孔雀妖正在调什么东西,绿油油的。她的身边放了许多大木桶,有的木桶里装的是草药,有的木桶里装的是染了颜色的水。木桶上贴了孔雀的画像,各种类型的发型,有时候是寸头,有时候盘了发髻,发髻居多,各式各样的发髻,李群雨见过的、没见过的、想到的,没想到的几乎都能在木桶上见到。 “我给你带了两个妖过来,他俩这发型有点难弄,你费心研究研究。” 孔雀一边搅着木桶里面的绿水,一边绕着李群雨和厉迩转圈打量:“没事,我就喜欢有挑战的。” 花水鸟又道:“他俩爱泡澡。” 孔雀眼睛忽然亮了,手中的小木棍也不搅了:“爱泡澡好啊!每次想泡澡都得下山实在是太麻烦了,你俩快点在山上把泡澡店开起来,我肯定天天去,现在山上的日子真是越来越好,越来越有盼头了,你说是不?”孔雀撞了一下水鸟的肩膀。 “都是自然而然的事情,毕竟山里的妖怪越来越多了嘛。” 李群雨在一旁听着,不敢插话。听意思,山里还不止眼前这两只妖怪,那阵法后是妖怪窝。 孔雀凑近看了看厉迩,又后退两步,比划两下:“你头太小了,看着不协调,我给你做个蒲公英头吧,弄得跟肩膀一样宽,头大显得妖聪明。” 李群雨听着忍不住笑出声。 孔雀闻声转过来,绕着李群雨走了两圈,李群雨收起笑意,紧张咬唇。 “你这么乐呵的话,我给你做个开心果。” “开心果是这里面的哪个?”李群雨很有礼貌地指着周围的木桶发问。 “哪个都不是,我不做重复的发型。开心果嘛,你见过开心果吗?” 李群雨拘谨地点了点头。 “对,就是那样的发型。” 厉迩道:“好啊,那开始吧。” 李群雨心想:可她还不知道开心果发型到底长什么样子呢。 —— 李群雨和厉迩背对背坐着,方便孔雀在中间操作。她一动不动,目瞪口呆,孔雀又是那剪刀,又是拿铁棍,又是把木桶的草药、颜料一通乱搅往她头发上 抹,她哪见过这阵仗啊。发型这玩意儿,一般不就是把头发扎起来,不影响干活就行了嘛,她没想到发型也能搞出这么多花样。 水鸟道:“小雀和小牛明天成婚,小牛特意叮嘱我一定要去。” 孔雀一边往李群雨头上抹东西,一边问:“怎么是小牛叮嘱你?你和他有这么熟?” “就是为了显摆吧。” “你不去,小牛会说你余情未了,你去,小牛肯定要在你面前耀武扬威——看,最后还是我和小雀在一起了吧,我们两个会很幸福。” 水鸟问:“诶,你俩去吗?” 李群雨还在犹豫,厉迩瞬间应下:“我们去。” 孔雀问:“你俩成亲了吗?” 厉迩道:“还没呢。” “要不明天一块办了?” 李群雨惊道:“这有点仓促吧?” “你犹豫什么?他就是头小了点,我这发型一搞,他带出去不给你丢人哒。”孔雀拍了拍厉迩的后脑勺。 “我……”李群雨不知道该说什么。 厉迩接道:“我们两个想把仪式放在山下办。” 李群雨连忙点头:“对对对。” 厉迩来了这地方,像变了个人一样,不仅不害怕,还什么都愿意尝试,而且脑子转得很快。 孔雀道:“在山下办的话,那就有的操心了,不过没事儿,咱们命长得很,这点心操得起。”说着,孔雀继续忙活手里的事儿。 过了一会儿,水鸟忽然道:“小猪种的地瓜丰收了,明天他要带两袋子去现场,品种可丰富了,有蜂蜜瓜、榴莲瓜、板栗瓜,个个都好吃。” “他给你先尝过了?” “是,不过明天我一个都不吃,我那天吃完一直放屁。” “正常,少吃点就行,别把他带过去的都吃了。” …… 水鸟一直都没走,和孔雀从中午聊到天黑,中途偶尔会陷入沉寂,但水鸟和孔雀马上就会开启新的话题,有时候是食物,有时候是运动,有时候是山里的其他妖怪,李群雨听下来感觉妖怪已经在这里聚居成一个小村子了。 “做好了,”孔雀收起披在两人身上的毛巾,“你俩叫啥来着?” “我是小厉,栗子树的栗。” “我是小李,李子树的李。” 孔雀笑道:“你俩还挺配,起来看看,还满意吗?” 李群雨一扭头就看到了厉迩的新发型,虽然心里大概知道会是什么样子,但看到厉迩顶着炸开的蒲公英头,还是忍不住想笑,她看到厉迩看着她笑得很开心,她心里不由得发毛。 孔雀提了一桶水放到石头上:“你们自己看看,满意吗?” 李群雨低头看过去,看起来真像是开口的开心果,也不知道孔雀怎么编的,她的发髻圆滚滚的,顶端斜斜开了一道口子,她用手摸了摸,头发软软的、绵绵的,很顺滑,比之前的触感好很多,这就是草药的力量吗? 厉迩也低下头去看,李群雨伸手摸了摸厉迩的头发,触感弹弹的,像是棉花做成的弹簧,摁下去就蓬起来。 厉迩抬头问李群雨:“怎么样?” “挺好。” “你的也好。” 孔雀笑道:“我出手从来没出过差错,现在天暗了,看不出颜色,等到明天早上太阳升起来,你俩再瞧瞧,一个绿的,一个白的,一定更满意!” 水鸟问:“你俩家在哪?远吗?” 厉迩道:“在林子的另一边,我们不常到这边来。” “怪不得之前没见过你俩呢,那还挺远的,我给你俩叫辆本地的车吧,跑得可快了。” 李群雨想问是什么车,但是不敢,怕暴露自己的身份,她直觉不是她以为的车。此时此刻,她忽然感觉这些妖怪好像在模仿人类的行为,对于妖怪来说,很少有能称得上是远的距离,她也从来没听说过妖怪坐车。 厉迩应下道:“好啊。” 79.第 79 章 “这里!”孔雀挥着毛巾大喊,水鸟也跟着一起喊。 李群雨眼瞧着一个穿着黄衣服的人从林子里跑了出来,顶着一颗刺猬头,头发像钢针一样嵌在脑袋上,腰间插着六七把蒲扇,衣服松松垮垮破破烂烂,活像戏本里的济公。 “小袋,就是这俩人,劳烦你把他们载到林子那头,他们会给你指路的。” 李群雨没想到水鸟说的车是一个妖怪,她感觉不太好,怎么能骑在别人,哦不,别妖身上呢?他们又不是小孩子。 “这不好吧,我们还是走过去。” 水鸟拍着李群雨的背笑道:“我就知道你没见过她,你知道她是什么妖吗?” 李群雨哪知道,她看向厉迩,厉迩摇了摇头。 “我是袋鼠妖!”声音爽利,但是带着口音,李群雨没太听明白。 “哦,是老鼠的一支嘛?” “不是啦,他们一族比老鼠厉害多了,长得比人类还高,打架贼厉害,是从很南的地方流浪过来的。来,小袋,化出原形给他俩看看!” 只见袋鼠妖不好意思地笑着,体型猛地涨大,约莫涨到了两层楼那么高,粗壮的两条腿肌肉虬结,粗长有力的尾巴拖在地面,尾身粗壮堪比树干。上身肩背宽阔厚实,油光发亮,脖颈线条硬朗,脑袋略小,双耳竖立,双手收拢在胸口两侧。原本松松垮垮的衣服此刻忽然很合身。 最让李群雨震惊的是,袋鼠妖腹部有一个巨大的口袋。袋鼠妖将口袋撑开,示意两个人坐进来。李群雨看了看水鸟,水鸟热情地挥着手让她赶快进去,孔雀也在一旁帮腔,说不用害怕,这里面绝对不是嘴巴,不会吃了他们两个。李群雨看向厉迩,厉迩点点头,揽着李群雨的腰,一跃而起,翻身落进了袋子里面。 袋鼠妖从腰间抽出蒲扇,递到两个人面前,两个人接了过来。 袋口缓缓收紧闭合,李群雨忽然觉得安心得很。 她甚至来不及和水鸟、孔雀道别,就被袋鼠妖带着跳向了远方,一起一伏间,李群雨忍不住想要大叫,她刚学会御剑的时候,很喜欢被剑带着忽上忽下在空中画圈,现在的感觉几乎同那个时候一模一样,她不由得想,河里的小鱼碰上汛期,是不是也同她一样的感受。 头顶穿来袋鼠妖快活的喊叫声,看来她很喜欢带着别人在林子里跑跳。李群雨注意到,袋鼠一路跳来几乎没有受到任何阻碍,林子里有一条蜿蜒的小路。每次跑到岔路口,袋鼠都会停下来问往哪个方向走,厉迩负责回答。 李群雨恍然觉得,妖怪的世界本来就该这个样子,光怪陆离。来自五湖四海不同习性、不同特点、不同偏好的妖怪聚居在一起,各自做着喜欢且擅长的事情,让牠们生活的地方变得丰富多彩。 妖怪经受了百年修炼之苦,获得了超出普通人的力量,不需要再为衣食住行发愁,很像是人类中有钱有权的那类人。这些人大多有着无止尽的欲望,他们过着酒池肉林,纸醉金迷,声色犬马的生活,似乎可以为所欲为,但他们辛苦积累的家财很可能因为旁人的算计、后台的垮塌一朝散尽。许多妖怪也是如此,对人间的灯红酒绿着迷,又仗着自己力量不凡肆意妄为,可有捉妖师在,大部分作恶的妖怪最终只能落得古塔囚禁的结局。 这里的妖怪则像是那些兰草似的人,开在山野间,虽然没有昂贵的花瓶盛装,但株株相依,暗香互通。金银玉器哪里能懂花香呢。她越是觉得这个地方不错,就越是觉得荼蘼不可能不知道这个地方。 忽得,两人紧紧贴在袋鼠柔软又有弹性的肚皮上,袋鼠停在了一座房子前。袋口敞开,袋鼠将两个人捧到地上,自己重又化作人形。 “我忍不住了,我先喝一杯,很快的,我喝完继续送你们,你们要不要一块?” “喝……喝酒吗?”喝过酒暂时不能当车夫吧? “嗐,我现在有活,只能喝不带酒的,等把你们送回家,我再回来喝带酒的。” 李群雨笑道:“要么就送到这里吧,反正我们也快到了,今天见到你很开心,你的袋子又温暖又凉爽,一路过来我都感觉自己在做梦,好像回到了小时候。” 袋鼠妖笑道:“那是自然,我这袋子本来就是给娃娃准备的,坐进去肯定舒服,娃娃可比成年妖难伺候。” 李群雨和厉迩将蒲扇还给袋鼠妖,又道了谢,目送袋鼠妖走进了眼前的房子里,门打开的时候,有一阵悠扬的乐声传了出来,又很快随着关上的门而消失。 —— 月光洒下一路银辉,两个人漫无目的地走在路上,遇到岔口就拐进去。 李群雨每次想到这里和和美美地住了几百只妖怪,便觉得夜风中似乎带了一丝甜蜜的气息。 她忽然想起和厉迩一同坐船去真虎山的那次,船公说应该给每个妖怪发一条船,乍听觉得很荒谬,但是现在看来,船公的想法和这些妖怪的做法几乎不谋而合。对于一些妖怪来说,只要找到自己想做的正经事,就没有兴趣整日在山下惹是生非,就像人有一块地可以耕作,或者有一份过得去的营生,一般不会选择入山当强盗。 她希望这里的妖可以一直这么过下去,而且就像水鸟和孔雀说的,数量越来越多,日子越过越热闹,最好能将外面的妖怪都吸引过来。 —— 这个地方给厉迩一种熟悉感。祖先传下来的手记里描绘过魔界的样子,几乎和人界是颠倒的,山会跑,云会落,水常常停下来休息…… 从小生在人界,会觉得世界本来就该是这个样子,但是每次看到那些手记,就会觉得世界也可以是别的样子。 这个地方让他觉得,他来到了一个没有战乱的魔界。 虽然这里的山不会跑,云不会落,水在一直流,但这里让人感觉很新奇。没什么规矩,路上碰到不认识的人可以一起邀请去吃饭,吃过饭就是可以拉去做头发的关系,无所事事地聊天但话题并不会枯竭,成亲是一件几乎无需准备的事,喜欢给自己找些坐车之类的莫名其妙的乐子,接了活计也可以随心半路停下…… 看起来乱糟糟的,但又不一点都不乱。有着不言自明的规矩,自己不喜欢吃的鱼就要放生,想做什么发型就一定得做出来,谁敢说李群雨的脑袋看上去不像一粒开心果,他的脑袋不像一颗蒲公英呢,打算载人就不能让他热着颠着,就算酒虫被勾上来也只能等做完承诺的事情…… 外面的世界几乎和这里相反。杏山算比较好的,齐山就差劲许多,立了一堆莫名其妙的规矩,这些规矩除了让辈分大的人享受发号施令的权利,好像没有其他用处,在齐山,人和人是对立的,那些规矩似乎就是为了把人区隔开来。山下更是离谱,就拿这几日四处走访探查到的情况来讲,许多女子简直像是被困在光溜溜的井里一样无力,压根没多少选择,更别提随心而为了。总之,外面的世界似乎很擅长用规矩、权力之类的事情将潭水的活眼都堵上,让它变成一潭死水。 李群雨在外面的世界里显得很特别。他关注到李群雨,是因为她几年前造的幻境,那些幻境有几分像魔界。后来,他又发现,她整个人比幻境更有吸引力,每天都神气活现,脑子里有数不清的想法,干起活 来又数不出的认真,有时候憋着一股气跟人较劲,有时候滑溜溜地只想钻空子。那次,他在九龙坡说,李群雨比碧空山大是认真的,他现在也这么认为,李群雨心里眼里装了许多景、许多事、许多看法,比那座山大多了。 厉迩问:“你觉得这里怎么样?” “挺好的,像桃花源。”他就知道,李群雨也会喜欢。 “以后能不能常来?咱俩一起。” “可以,只要别被发现就行。你为什么喜欢这个地方?” “你有没有发现,咱们遇到的人都跟你有点像?” 李群雨回忆了下今天的遭遇,有些疑惑:“哪里像?他们比我们自在多了,难道我捉妖的时候敢中途溜出去喝杯小酒?” “你怎么不敢,在碧空山的时候,妖怪都快跟丢了,你还用疾行符捉弄我。” 李群雨呵呵笑道:“捉弄你的机会难得嘛,那玩意儿不难学,你一旦学会就再也捉弄不了你,必须抢占机遇期。” “你看,还说你们不像。” “那我承认有一点点吧。” “是很多。师父跟我讲过,你上山的第一天就给力力准备了鱼汤,但是他明明和你说过,力力会自己找吃的,就跟自来熟的水鸟一样。” “你和师父才相处了几天,就聊到那么久之前的事儿,你们不睡觉吗?” “孔雀做出来的头发五花八门,就和你本子上记录的幻境一样。” “硬要说的话是有一点,看来这世上的事儿通常只是壳不一样,里面的瓤都差不多,所以总能找到关联。” “我看你是一句都没听懂。” “嗯?我归纳得多好啊!” “我的意思是我喜欢这里是因为喜欢你,你看你拐到哪里去了!” “好家伙,你真是……现在有你惯着我的耳朵,别人说话我都听不进去了。” “那就不听了,反正也没什么好听的。” 他特别喜欢李群雨把其他事情抛下,把注意力放在他身上的时刻。 “明天真要去看两个妖怪成亲?” “嗯,我学习一下,省得将来我成亲的时候,生疏出错。” 李群雨笑了:“你什么时候做事这么认真了?还会提前准备?” “事情都我来操心,你只要准备好那种书就行了。” “哪种?” “明知故问?前几天,你还说我成亲的时候,你会买专业的书给我看。” 李群雨瞪大眼睛,拍了一下厉迩的胳膊:“天哪,你……你能不能想点正经的!” “正经不起来。由不得我,我的脸刚刚和我说,你不能只疼胳膊,它也要。” 李群雨咬牙笑着,伸出手去捏了捏厉迩的脸颊。 “还有这里,不能厚此薄彼。”厉迩指着自己的下唇。 “差不多了,月亮都被你羞得不好意思见人了。” 月亮此刻正隐在一朵薄薄的云后面,像笼罩在雾气中。 厉迩抬头看了一眼:“它装的,其实正瞪大眼睛扒着帘子看呢。” “人家是月亮,干净着呢,不做这种偷偷摸摸的事儿。” “那不管它了,但你又不是月亮,你为什么拒绝我?我嘴巴不好看?” “你嘴巴好看,但我是李群雨,李群雨不做这种事。” “李群雨是谁啊?你不是小李吗?小李肯定很想对小厉的嘴巴做这种事。” 厉迩拉着李群雨凑过去。 片刻之后,月亮露出头,重又洒下一地银辉。 80.第 80 章 李群雨和厉迩跟着妖流往一个不知道是什么的地方走去,慢慢地,他们走进了一片花林,紫荆、朱瑾、茶花各式各样开得浓烈,妖怪陡然变多,在花林间来回穿梭,手中大都拿着盘子,里面是各种各样的食物,空中也全是食物的香气。 李群雨觉得自己肯定来晚了,错过了新人的成亲仪式,直接进入了吃饭的环节,但她看到自己后面还有许多妖怪正不疾不徐逶迤而来。 烤肉摊在整片市集里格外醒目。一溜炭火烤架整齐排开,架面上摊着厚薄不一的肉排,有的厚实敦实,肌理间嵌着雪白油花,有的切得薄匀,纹路细密舒展,每张烤炉前都守着至少两人搭档忙活,轮番翻动肉排、拨调炭火。肉排的油脂滴落在烧红的炭火上发出吱吱声响,炭香并油脂香升腾在整片花林里。 “快来!忙不过来了!”一个黑脸妖怪对着李群雨身后招呼。 李群雨扭头去看,只见一个妖怪一边往头上套围裙,一边往过来跑:“山下有个大户今天给儿子娶媳妇,非让我去给他们杀牛,我之前都答应好了,你说这事闹得,赶路赶得我出了一身汗。” 妖怪在肉摊前站定,一边翻动肉排,一边问李群雨:“你是开心果妖吧?你要哪种?血味重的,还是奶味重的?” “奶味重的吧。” “有品位,我也喜欢奶味重的,给你这块。”妖怪从旁边拿起一个盘子,将肉排放上去,递给李群雨。 “蒲公英,你呢?” 厉迩问:“为什么这边的肉有一股奶味?用牛奶泡过?” “那多浪费啊。这边的牛生前动得少,而且经常吃玉米,肥肉多一点奶味就重。那边的牛几乎每天都要走来走去吃草,瘦肉多,血味儿重。” “我要血味儿重的。” “你也有品味,和他一样。”妖怪笑着拍了拍旁边黑脸妖怪的背,照旧将盘子和肉递给厉迩。 李群雨两种都尝了,没吃出区别,但都一样的好吃,她感觉盘子里的肉在它们最美最巅峰的时候进到了她嘴里,这种惊艳感不亚于半夜醒来,忽然见到一个巨大的璀璨的夜明珠出现在自己床头,那是一种见到世界极致美妙的事物之后,幸福之情瞬间从脚底冲到天灵盖的感觉。 美妙的食物还不止烤肉排,李群雨沿着市集一路走,吃到了十多种此前从未吃过的食物,这些食物无一例外都添加了味道独特的香草,植物的独特香气在高温下渗入肉类的油脂中去,使得每道食物的味道都很独特。妖怪有着极敏锐的嗅觉和味觉,又自小在山野之间长大,他们在制作食物方面简直集天时地利人和于一身。 李群雨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这里就像是一块福地,找不出缺点,景美妖更美。这里远离凡尘俗世的纷扰喧闹,大家聚在此处只是为了一享肆意欢乐的生活。 “今天,我们聚集在这里——”头顶忽然冒出一个嘹亮高亢的声音。 李群雨抬头向上看去,一个妖怪振翅盘旋在天空中。 “是为了庆祝大家三件事,第一,小雀和小牛自今日起正式结为夫妻!” 地面掌声雷动,呼声四起。 “但是!两个人今天出门的时候发现没有适合的衣服,所以决定不到现场!托我给大家带信一定要吃好喝好!” 下面嘈嘈杂杂,七嘴八舌地说些什么。 “大家不用担心,他们有衣服穿!事情是这样的,他们计划今天下午就出发去南海洲度蜜月,为了和大家伙在上午多玩一会儿,还特意在昨天把行李打包好放到了山下的驿站,但是百密一疏,他们千算万算偏偏算漏了一件——忘了给自己留一件适合今天上午穿的衣服!他们本来打算赶到驿站去拿衣服换上再回来,但我做主,我们就不折腾新人了,放他们两个从从容容地去南海洲,好不好!” 地面异口同声:“好!” 厉迩凑到李群雨耳边道:“学到了,一定要留一件衣服。” “顺便说一句,他们说了会从南海洲给我们带最新鲜最肥美的海产!” 厉迩又道:“要给西门、风破、方燃、岑宴带特产。” 掌声雷动,呼声四起。 “第二件事是庆祝小松成妖,小松是自在岙的第七位土著妖怪,她表示非常荣幸加入我们自在岙的大家庭!下面请小松讲两句!” 空中忽然出现花瓣铺成的阶梯,一位发髻上插着松枝的女子拾级而上,站到最高处的花瓣台阶上,向大家挥手:“虽然大家今天刚认识我,但是我认识你们每一个妖!” 欢呼声起。 “以后就能和我熟悉的你们一起研究人类、研究妖怪了,我很开心!” 台下掌声雷动,小松大叫着从台阶上一跃而下。 “感谢活力满满的小松!接下来是第三件事,欢迎新从万寿山搬来自在岙的小中秋!小中秋将加入自在岙一心酒馆!” 掌声和欢呼声丝毫没有减弱。 “大家好不好奇小中秋是什么妖?无奖竞猜,开始!” 台下嘈嘈杂杂,像是捅了鸡窝。 “草螽不对!” “杜仲木也不对!” “哈哈哈哈我估计你们猜不对了!我来揭晓谜底——小中秋,不是妖!是人!” 台下一片哗然,继而又嘈杂非常。 李群雨只见一个身形精干挺拔、面容清爽的女子走上了台阶。 “我在万寿山酿了四年的酒,偶然认识了小象师傅,很想和小象师傅一起共事,所以来到了这里。” 台下的声音比方才弱了些,李群雨观察周围的妖怪,大都有些发愣,用带着探究和好奇的眼神看向台上的人,但没有太多不悦。 “小中秋是自在岙的第一位人类居民!老家伙们,不要吝啬你们的掌声!欢呼声!喊爱声!小中秋,我爱你!我们爱你!” 台下欢呼声再起,李群雨听到有人喊“我爱万寿山”“我爱南海洲”“我爱砍柴”“我爱洗头”……想喊什么就可以喊什么,李群雨跟着 喊了一句“我爱肉排”。厉迩笑了,李群雨没有喊“我爱厉迩”在他的意料之中,他知道李群雨不会时时刻刻都想着他,不过他发现自己并不觉得失落,他似乎不像几个月前那么患得患失了。 —— 厉迩看得出李群雨情绪的变化,两个人相跟着走在路上的时候,她神色慢慢变得越来越凝重。 “你看起来有点害怕?” “谈不上害怕,就感觉好像要发生大事了。如果荼蘼是为了护着万寿山和自在岙才动的手,那么这两个地方的妖怪一定不会同意荼蘼被抓。他们看起来很平和,但应该也不是怕事的类型。” “你是觉得他们会合起来攻打杏山?” 李群雨挠头:“看自在岙的样子,不像是知情。但万寿山……最差的情况就是,那些道士和万寿山的妖怪认识,又和妖怪站在一边,所以万寿山的妖怪也知道荼蘼被抓的事情。这样的话,就不知道万寿山那边怎么想的。暂时没有行动,是因为觉得荼蘼这事儿没有确实的证据,在等着杏山放人吗?如果杏山想拖着不放人,不知道他们会不会动手。但这是最差的情况,说不定那些妖怪什么都不知道。” “听起来要尽快和山里汇报。” 李群雨忽然道:“怪不得荼蘼关心什么时候结案,如果我们扒出来万寿山和自在岙的妖怪窝,结案就不可能那么快。所以她听我说大概半个月结案的时候,就知道我们还没发现。” “这么说,她不想让我们发现这两块地方?” “是我我也不想,捉妖师和妖怪本来就是天敌,怎么会希望自己的安乐窝被捉妖师发现。” “那接下来怎么办?尽快回山?” 李群雨没有回答,反而因为想起一件事而觉得好笑。 “之前我说要找人给荼蘼写请愿书……其实最该在请愿书上签名的是这些妖怪。” 厉迩摇头:“牠们应该不会按人类的规矩来。” “不知道了,我现在脑子很乱。荼蘼犯案的动机很齐全,第一个不太清楚,第二个和第四个是为了地,第三个是为了报仇。我觉得她就是凶手,如果把她放走,肯定还会有人遇害。但不放人,关上八十年……她杀人没有一次是为了自己的利益,都是为了别人,一片好心却要吃那么多苦吗?而且,抛开律法不谈,我确实觉得第二个和第三个死不足惜。如果想减刑,就要有请愿书,让人在请愿书上签名,事情就容易传开,这里的妖怪又喜欢下山去玩,如果传到妖怪耳朵里,事情又会发展到不可收拾的地步。” “听起来,确实不好办。” “我想见见中秋儿,可以吗?然后我们再趁夜出去。” 厉迩点头。李群雨嘴上说不知道该怎么办,但是她心里大概是偏向荼蘼的,不然也不会想见中秋儿。 一心酒馆就是昨天他们二人和袋鼠分手的地方,戌时开门,一直开到凌晨。 李群雨想和中秋儿聊一聊,但不是聊荼蘼的事儿,只聊中秋儿自己。 81.第 81 章 打开门之后,李群雨惊讶地发现,房子并不大,柜台后面满满地摆了一架又一架的罐子和木桶,屋子里很是昏暗,只有柜子这边有点亮光,对面坐着客人的地方黑成一团,李群雨听声音感觉人不是很多,屋子里也没有那种人很多的闷热感。 “要尝尝我们新出的奶油玉米酒吗?有爆米花的香味,偏甜。”中秋儿在柜台后面招呼两人。 中秋儿后面闪出一个妖怪,看起来胖嘟嘟的,打量二人一眼道:“二位第一次来吧?” 二人点头。 “我们这里虽然卖酒,但不希望客人在我们这里喝醉,第一次来不清楚二位的酒量,所以只能上酒味轻的。” 李群雨笑着点头:“再好不过了,我们听二位安排,我偏好酸口的,他偏好甜口的。” “那就一杯奶油玉米,一杯柠檬须。” 李群雨和厉迩挑了个离柜台最近的地方坐下来。 中秋儿将二人点的酒端过来,李群雨道谢。 二人轻轻抿了一口杯里的酒,乐声悠扬,李群雨默默在心里打腹稿,零零星星又进来几个客人,不知道在哪里落了座,李群雨看到中秋儿在柜台进进出出。 李群雨打定主意,然后起身挪步到柜台前:“我这杯酒里也有一股玉米味,新鲜玉米的清香。” “基底是玉米酒,我在万寿山酿的。” “我很喜欢。” 中秋儿笑了,然后继续低头擦杯子。 “没想到酒也能这么好喝。” 中秋儿笑道:“你这杯只和酒略沾了点边,对于不喜欢喝酒的来说,这种很合适,如果你酒量还不错,之后过来可以试试酒多一点的,也好喝,我们这里的每一款都好喝。不好喝的不会拿出来。” “你好像很适应,刚刚既没有说对不喜欢喝酒的人来说,也没有说对不喜欢喝酒的妖来说,直接忽略了这个称呼。” “本来就差不多,不是吗?人和妖怪之间的区别,还没有人和猴子的区别大。” 李群雨点头。妖怪是所有种族里面和人最像的了,不管是外貌、语言、还是行为方式。 “妖怪身体好,天天不睡觉都成,你整宿整宿熬夜,身体扛得住吗?” “目前没事,熬不住了再说嘛,不用想那么远。” “其实我有点好奇,你为什么来这儿?你会酿酒,又能调出这么好喝的东西,也人界也生活的下去。” 中秋儿笑道:“可人界没有小象师傅呀。” 中秋儿往后看了小象一眼,小象笑着点了点头,朝李群雨示意。 “所以,你是因为小象师傅才……” “也不全是。”中秋儿顿了顿道:“我问你一个问题吧。” “嗯。” “你觉得妖怪的习气和人类的习气有什么不同?” “习气?”这问题一时把她难倒了,她说不出太多不同,或许和人类相比,妖怪的世界不够完善吗?没有学堂,没有宗祠,没有官府…… 厉迩走上前道:“人类从出生起就知道自己属于哪个村,那一族,哪户人家,没有哪个人是独自长起来的,长大后也总是离不开、忘不掉自己的根。妖怪不一样,修炼是自己一个,修炼成形后来到世间也是自己一个,没有太多牵扯,也很少觉得自己属于哪个地方,就像无根的浮萍。” 中秋儿点头道:“是这样。就拿酒来说,山下大部分的酒商都是从祖上就开始做酒,字号越老越受欢迎,每一代都很注重传承。但妖界不可能有老字号,也没听说过以前流传了什么东西下来,可正是因为没有根基,所以可以自在地做到纳为己用,把人类已有的东西拿过来,调配成他们喜欢的样子,比如你手里这杯酒,比如你的头发,比如市集上那些食物。” 李群雨点头。 “我是人类,所以我也有根,但我不想念我的根,甚至想忘记、想远离。在这儿,我不仅能跟着小象师傅天南海北地试各种酒,找各种食材、药材,还能一块研究新东西给你们喝,我感觉我离那个所谓的根越来越远了,离它越远我越轻松。” 李群雨点头,她不知道该说什么。中秋儿现在过得很好,这更说明自在岙和万寿山好,所以荼蘼选择护着这两个地方。 —— “你这样过去,她一定会当你是在挑衅。” 桌上是李群雨从自在岙带回来的玉米酒,她想给荼蘼一点尝尝,但厉迩觉得没有必要。 李群雨有些犯难:“我确实不知道怎么开口,感觉像先是偷看别人上厕所,然后又带着礼物登门坦白。” “好,那我们演练一下,假如今早你偷看我上厕所,现在你打算怎么坦白?” 李群雨盯着厉迩的脸酝酿了一下,然后泄了气:“我就是打个比方,没办法演练。” “你比方打得很好,就是一码事。来吧,我准备好了。” 李群雨咽了咽口水,鼓起勇气喊道:“你腰上有颗痣,今天早上我在厕所外面看到了!” 厉迩愣了一下,从床上拎起枕头就朝李群雨打了过去:“登徒子!浪荡子!你给我走!”李群雨被打着后退了几步,然后揪过枕头:“不闹了不闹了,说正事,我真觉得开门见山直说比较好。” “然后你就会被开门直打,无论如何,你不应该先道个歉吗?” “我道歉?凭什么?从我的立场来看,我哪件事做错了?我又不是故意的,你门没关牢,我刚好推门进去就看到了嘛。” 厉迩摊手:“行,既然你坚持的话,那你就这么做吧。” —— 李群雨敲着桌子,在荼蘼推门进来的一刻,将手握成拳头放了下来。 荼蘼在李群雨对面坐下,面色冰冷。 李群雨斟酌着道:“我这次来见你,是想和你一起商量个办法。” “我很累,不想掺和你的事。” “不,不是我的事,你的事。” “我有什么事需要和你一起商量?” “万寿山和自在岙我都去了,中秋儿我也见到了。” 荼蘼猛地站起来:“你想做什么?” “我没想做什么,这事儿我谁都没说,我来这儿就是想听听你希望我怎么做。” 荼蘼双手撑在桌上,俯视李群雨:“上次过来见我,你是为了套话吧?我没控制住脾气,被你察觉,所以你暗地里去调查我。这次呢?又想从我这儿得到什么?” “你先听听我的猜测,然后告诉我我说的对不对。” 荼蘼没有说话,缓缓坐下来,看着窗外。 “你为什么要杀张扬,我不确定。但你杀宋乾是为了万寿山。你杀崔进是为了给元霄儿报仇。你杀孔序是为了得到自在岙那块地。” “我没杀人。” 李群雨无奈皱眉:“到这个时候了,你还要抵赖吗?虽然没有直接证据,但是这些事情如果被巡案司知道了,因为动机完全成立,你很可能会被判刑。” “所以你要来 跟我商量什么?既然你已经打定主意把事情告诉巡案司。” “商量……怎么能少判一点,让你早点出来啊。如果你真是因为那些事情杀了人,我会帮你,所以你先把真相告诉我。” 荼蘼冷笑一声:“你以为你是谁?我和你很熟吗?我凭什么听你的?你说是来和我商量,实际上你早就想好要怎么做了。你要从我这里套话,拿到巡案司邀功,你还要借着给我减刑的名头,让我把自在岙和万寿山的消息出卖给你们。我不想见你,也不想和你说话。” “自在岙和万寿山,我们都想保护好,不希望它被破坏,所以我才来找你,在保护自在岙和万寿山这件事上,我们是一致的。” 荼蘼闭上眼,紧皱着眉头。 “如果你想保护那两个地方,就不该过去,更不该让别人知道。这种没有被污染的地方,知道的人越少越好,不是吗?” “可是你杀了人。眼下又没有切实的证据,如果我不把这两个地方告诉巡案司,你可能会被放走,然后又去山下害人。我不可能让一个杀人成性的妖怪重新回到山下啊。” “我明白了,你想让我招供,你用万寿山和自在岙威胁我,让我承认我杀了人。我和你有那么大的仇怨吗?我们是在幻境里认识的,在幻境里我没对你起杀心。被捉了之后,我虽然没怎么帮过你,但是也没有给你捣乱,你为什么一定要和我对着干?” “我没有和你对着干。抛去捉妖师的身份,我很愿意把你当朋友,你在幻境里行事很有魄力,在我师父丢了,我很混乱的那段日子里,你的陪伴也不是假的,后来我又知道你杀人并不是为了自己。但我是捉妖师,所以我要让杀了人的妖怪受到惩罚。我也很难办,我既要让你受罚,又不想让你受罚,你让我怎么办?” “所以你的意思是,你想放过我,但是你身为捉妖师的原则不允许?” 李群雨点头。 荼蘼忽然笑了。 “我见你真的是浪费时间!你根本什么都不懂,你从小在这里长大,所以觉得大部分的事情不是黑,就是白,你可能认为自己有原则,但是在我看来,你们只是想省事儿。你们既不是被妖欺负的人,也不是被人欺负的妖,鞭子从来都没有打在你们身上。你们不疼,所以你们只想很快地把人和妖的纠纷糊弄过去,三言两语就想判定谁对谁错谁受罚。害妖的人,你们不管,你们只管杀害人的妖,明明也做不到公平公正,却自诩自己代表了公平正义。没什么好聊的……你走吧,这个世道就是这样,弱肉强食,强者总是有理由。我被你捉了,是我技不如人,随你处置,你想说什么就说什么,就和谁说就和谁说,想怎么折腾我就怎么折腾我。” 李群雨不知道怎么会发展到这一步,她以为她和荼蘼可以好好商量出一个办法,既减少荼蘼的刑期,又让自在岙和万寿山的妖怪好好过他们自己的日子,不要因为这件事与杏山为敌。 是她想得简单了,荼蘼的想法和立场都和她不同。也正常,她们一个是捉妖师,一个是妖怪,有自己想要守护的地方,也有自己认可的道理。 李群雨起身道:“我知道了,我想我可能知道你的意思。不过我不觉得这个世界应该弱肉强食,我暂时不会和巡案司说这件事,我也不想折腾你,我需要再想想。等我想清楚了,我再见你一次。如果你有新的想法,你就托守塔人给我带信,我会马上过来的。” 荼蘼没说话。 李群雨绕过桌子,走到门口,推门出去。 82.第 82 章 十六峰上,李群雨一边劈柴,一边对着方燃发牢骚:“难道我很凶吗?我态度不好吗?让人给我劈头盖脸好一通说。” 方燃坐在柴火垛子上嗑瓜子,这些柴是她烧炉子炼器要用的,李群雨来了之后非要帮她劈,又把在山下遇到的事情都讲给她听。 “你不是答应了人家不说的嘛,怎么转头一股脑都讲给我听了?” “这事儿除了我,就是厉迩知道。厉迩谈谈恋爱还行,跟他聊这种事也太难为他了。” “你就不怕我告诉岑宴?” “不会吧?你要在我和岑宴里面,选择岑宴?”李群雨将劈好的柴火一一摞到柴火堆上。 “你自己面对难题也就算了,非得把我扯进来。” “岑宴最近去山下忙别的案子了,一时半会回不来,你这边暂时没什么难题。” “好像要去七八天,估计等他回来,这事儿也差不多解决了。” “七八天就能解决吗?你也太乐观了。” “我不是说荼蘼的事儿,我是说你的事儿。你肯定要在七八天内决定怎么办吧。” “肯定是越快越好,但我不知道我该怎么办。” “荼蘼生气,肯定不是因为你长得凶,也不是因为你态度不好,是因为她把你当敌人。” “她不相信我,我也没办法,之前骗她太多次了。” “这个倒也是其次。我觉得最关键的分歧在于,你老想把她关进去,但是她不觉得自己做错了。” “可这个矛盾真没办法调和。放她出去,她继续杀人怎么办?而且说不定,认识我之后,她对人类的印象更差了,更想杀了。” “没让你调和。” “哦?不……不调和?可不管怎么聊,总是要落到这儿啊。” “那也得先聊别的。元霄儿的事儿先不管,万寿山和自在岙是你最关心的,这俩地方的事儿说穿 了就是抢地盘嘛。” 李群雨点头。 “抢地盘这事儿,自古就有,从来没停过。只不过我们听的都是人和人抢地盘,现在摆在我们面前的是妖和人抢地盘。但是差别不大。只要是抢地盘,大概率会流血。荼蘼犯的这两桩案子说特殊也特殊,说不特殊也不特殊。” 李群雨被方燃这么一提点,便明白了。 其实是人类地权和妖怪地权的冲突。妖怪没出现之前,人类地契上说是谁的地,就是谁的地,人类一手地契一手律法想怎么折腾就怎么折腾,没人能说他不占理。但妖怪出现之后,事情就复杂了,没道理牠们对自己出生的地方没有发言权、决定权,别人强拆强卖自己老家,哪个能摁着性子不动手? 每次年会都有人讨论这个问题,但是始终讨论不出结果。李群雨之前没关注过这事儿,现在想想,应该是人类不想分给牠们权利,想硬压。如果选择给妖怪权利,那么是谁的权利被拆分了呢?是地主们。穷人进山也只是在山上摘点野果子、挖点野菜、打两只野鸡、拾点柴火,这些小动作并不能把山头怎么样,也不会影响妖怪的生活。只有地主,一会儿盖宅子,一会儿建行宫,一会儿砍木材,把一座山搞得面目全非,妖怪才会受不了。 这事儿不是捉妖门派能定下来的,得人间的帝王发话,修改律法。 如果帝王不同意把权利划出去,那么妖怪就倾向于和人类硬碰硬,谁狠得下心,谁胆子大,谁就能对那块地做主。就是苦了他们这群捉妖师,要不停擦屁股。 —— “你今天是不是跟屁股杠上了,出门前跟我聊屁股,回来还跟我聊屁股。”厉迩正在摘菜。 李群雨把和方燃讨论出来的想法和厉迩讲了,她想多让厉迩了解世事。 “你现在在做饭,又不是吃饭,我说屁股怎么了?”但厉迩其人不一定感兴趣,大部分的时候都吊儿郎当的。 “不怎么,我就是觉得,你光讲很没意思,你倒是上手摸啊。”厉迩嘟嘟囔囔的。 李群雨一个抬膝,冲着厉迩的屁股就是一腿:“叫你耍流氓。”厉迩有一种好事坏事都拐到情事上的本事。 “腿感怎么样?如果你觉得太硬,我可以放松一下,现在你可以再来一腿。” “你真是多才多艺。” “废话,不然怎么当你的男人。” 厉迩是故意的。他如果想讲,也可以跟李群雨讲一讲他做事的道理,例如如果硬要在制造麻烦和帮别人解决麻烦两个里面选,他会选第一个,也就是说,如果他处在李群雨这个境地,大概率会把荼蘼劫出来,然后送到自在岙,公告天下,谁愿意抓谁就去抓,谁有心思报仇谁就去报仇,刚好能警告一下世上的地主别太肆意妄为。但是李群雨一定做不出这种事,因为她心里有一些该死的原则,她现在苦恼就是因为她的原则在互相打架,而她又不愿意抛弃其中的任何一条原则。 他不想和李群雨多谈论这些事情,因为他希望他们在一起的每一刻都是轻松的,他觉得这个世界就那样,尤其是自在岙外面的世界,为这种世界费心没有必要。但李群雨非要费心他也拦不住,他能做的只是让她多花一点心思在他身上,他可比这个世界更值得李群雨费心思,也更能让李群雨感到幸福。 “我的男人……”李群雨默默念着这四个字,不由得笑了。当她感觉自己身处漩涡之中的时候,厉迩就像绑在她身上的一根木头,总是能载着她重新漂浮在水面上,感受空气的干燥。 —— 李群雨挺直身子,睁大眼睛,摆出一副精神抖擞,打算大干一场的模样。 “昨天你一骂我我就清醒了,是我的问题。你还想骂我什么,现在都骂出来吧,我准备好了。” “你为什么觉得我会骂你?” “嗐,我之前骗过你两次啊,一次是幻境,还有一次是带着烧鸡来套话。上次来见你,还铁了心要把你的罪名坐实,然后关起来,你肯定一肚子气吧,你昨天骂我都骂轻了,今天你继续,我听着。” “你以为光你会反思,我就不会吗?” “什么意思?不骂了?” “骂你也解决不了问题,现在当务之急是冷静下来,解决问题。” “天哪,你太强了,你真是能干大事的妖怪啊,竟然愿意坐下来和你讨厌的我一起议事。” “差不多得了,阴阳怪气的,我先问你一个问题,万寿山和自在岙这两块地方会出事吗?” 李群雨不明所以:“出什么事?” “比如你们会去围攻这两个地方,或者把自在岙重新送回那家名下。” 李群雨摇头:“都不会,我们不管这些,我们只捉杀过人的妖怪,其他事儿一律不管。” “所以这两个地方绝对不会出事?” “也不能这么说,只能说不会因为我们出事。”她可以保证杏山不掺和,但不敢保证官府或当地的财主听到消息后,会有什么动作。 “你答应我不会让那两个地方出事。” 李群雨想了想道:“这样吧,我会去找万寿山的一个道士和现在在自在岙的中秋儿,让他们听到风吹草动就联系我,然后我会尽力帮忙护住那两个地方。” “你爱帮不帮吧,反正那两个地方和你也没多大关系。不过,有任何消息,你都要告诉我,如果我需要你帮忙传信,你要及时替我跑腿。” “没问题。” “你不是希望我把事情都一五一十地告诉你嘛?其实你已经知道的差不多了。” “嗐,七零八碎的,这里听一点,那里听一点罢了,我自己没有多大把握,所以昨天才说出来让你确认嘛。” 荼蘼抿了一口水道:“那我从我下山讲起。” 李群雨点头,掏出本子开始记。 “你们说的第一个人不是我杀的,是被他的正房夫人和情夫杀的。如果你看过本人,一定会觉得第一个人长得很不错,他叫什么名字来着?” 李群雨往前翻了翻本子:“张扬。” “他性子倒是随了名字的读音,水性杨花,勾搭女子熟门熟路,比幻境里你的手段强多了。张扬是死在他夫人房里的,女人当时拦着不让其他人进来,只让仵作进去,但是我在外面也闻得出那人是中毒死的。后来,又听说仵作被情夫收买过,所以让人草草敛尸,没有立案。官府也听到了这个消息,但应该是拿了钱,所以没有追究。” 李群雨边记边点头。 “你们人类的规矩差不多就是这样,有钱能使鬼推磨。” 对于这项指责,李群雨也不能反驳什么,山下确实人人都喜欢钱,该喜欢的不该喜欢的都喜欢。 “万寿山的事儿你知道吧?” 李群雨点点头:“万寿山是香火山,按理来说应该归神佛所有,由官府保护,但是,”她低头看了一眼本子,“宋乾跟两个内侍说要收作皇家山场,官府应允了。” “当时闹得很凶,人们有的围在那三个人的宅子门口不让他们出门,还有一堆人坐在县衙门前,有一堆人聚在万寿山山脚,所有人都以为群情激愤,举旗反对会逼得那三人会停手,但是没想到反而把他们惹怒了,那帮人决意要推,还诬陷那些要护山的人是反民。宋乾确实是我杀的,办法是我从上一户学到的。我本来以为要死好几个,但没想到死了一个人,万寿山就保住了。也是,毕竟越有钱的人越怕死。” 李群雨记笔记的时候惊异抬头:“你就这么承认了?承认你杀了宋乾?” 荼蘼耸肩:“这不就是你要的吗?” “我……”荼蘼忽然这么爽快地承认,李群雨心里一时有些复杂。 “既然决定都告诉你,如果只说他们做了什么坏事,而不说我做了什么坏事儿,那不是太小人了吗?” “你,你想好了?如果我把我们的对话告诉巡案司,有动机,有证人,再加上你自己承认,你可出不去了,一条人命少则十年,多则二十年。” “你一定会说的吧,虽然你现在有些犹豫。”荼蘼盯着李群雨的眼睛。 “既然知道,为什么还要告诉我这个?” “我之前什么都不说,是因为觉得说了也没用,话不投机半句多。我现在说,是想让你知道我的态度。我是杀了人,但我不觉得自己做得有问题,我杀的人都该死。” 李群雨点头表示理解,然后继续低下头记笔记。 “点头是什么意思?你也认为我做的没问题?” 李群雨抬起头:“我始终觉得,无论如何,杀人就是有问题。” “那你再听听第二个案子吧。你既然知道中秋儿,那你应该也知道元霄儿。” 李群雨点头:“我听说是跳井自尽。” “不是,那个男人正要对中秋儿行不轨之事,被元霄儿看到了,推搡间元霄儿从井边掉了下去,中秋儿亲眼看见的。如果仵作愿意认真验尸查验现场,把那个男人抓捕归案,我可能也就不管了。但仵作不管,就只能我来管,让他一命偿一命,你觉得我杀他有问题吗?” 李群雨紧紧握着炭笔,几乎要把笔掰成两截,这个男人真恶心。 “道理上没问题,是该一命换一命,但是不该你来杀。” “可没有人管。如果我不杀那个男人,都不知道还有多少个女人会因为他死。” “可你为了惩罚他,把自己搞脏了。” “谁在乎。” “一条人命少则十年,多则二十年,为什么不在乎?”李群雨很在乎,虽然她和荼蘼认识不久,但是荼蘼要为了这样一个人渣在塔里关十年,她打心眼里觉得不值当。 荼蘼没有回李群雨,继续道:“最后一个案子,他赌博,赌得家底都没了,要卖山,所以我就把他杀了。杀了两个人之后,再杀第三个就很简单了。你们一只很好奇我为什么不用妖力杀人,因为我嫌他们脏,人类的杀人手段比较配他们。” 李群雨重重写下最后一个字,不知 道从什么时候起,她写字的力道越来越重,心中压着的情绪也越来越重。 “我现在说这种话有些晚,但是我估摸着你顶多在这里待六十年,去外面还有一百多年好活,所以还是得说。” “大道理就免了。” 李群雨摇摇头:“我没打算讲那个。你知道吗?目前而言,捉妖门派只管人命案子和重伤案子,也就是说那些跟你有仇的人,挡了你路的人,只要你别要他们的命,也别把他们打得半身不遂,奄奄一息,捉妖师就不会去找你。那三个地主,你可以把第一个和两个内侍扔到千里之外的地方,让他们没法子作怪。第二个呢,就把他脱光了吊在城门口、或者县衙门口、或者野地里,县衙什么时候把他收监,或者他什么时候去自首,你就什么时候收手。县衙死活不收监的话,就把县太爷也吊出去,反正天下的任何地方,你都来去自如。至于第三个,赌博的人不是喜欢刺激嘛,那就把他从高处扔进水潭,或者放到黑漆漆的山洞里关上三天三夜。想实现目标的办法多的是,不是只有杀人这一条路。” “太麻烦。” “麻烦,但是长久,你不会被抓。我会下山找人给你写请愿书,说不定可以减到三十年。也就是说,出去之后你还有将近一百五十年好活。你看不惯这些欺男霸女的人,你就用我们不会管的办法去惩罚他们。一年惩罚十个恶人,一百五十年就能惩罚一千五百个。一时的麻烦,但是可以结很多善缘。” 荼蘼敲着桌子,若有所思,没有说话。 李群雨继续道:“三十年后,我就五十七了,那个时候估计也没人逼我去捉妖了,我可以跟着你一块去行侠仗义。我二十多岁的时候,就是人精,等到我五十多了,肯定是老人精,到时候一定没有我想不出的捉弄人的办法。咱俩双剑合璧,一定能让世上的坏人闻风丧胆。” 荼蘼瞟李群雨一眼:“你就不怕我出去之后先把你杀了?” 李群雨嘿嘿笑:“不会吧?目前来看,你只杀坏人和胡乱开采山头的人,这两种人我都不沾边。诶,稍等。”说着,李群雨从腰间解下一只葫芦放到桌上,“这是中秋儿新酿出来的玉米酒,特意给你带的。” 荼蘼打开盖子,玉米的甜香瞬间飘了出来,溢满整间屋子。 李群雨在杯子里斟满酒,递给荼蘼:“你考虑一下嘛,我很想加入你行侠仗义的队伍。” “我杀过人,你不怕我吗?中秋儿就有点怕我。” “我还杀过妖怪呢,你怎么不怕我?因为我都不是滥杀无辜的人啊,我知道你也不是。” 荼蘼瘪瘪嘴。 李群雨咂摸着酒,恍惚间感觉到了在自在岙的那一夜:“话说你为什么要住到九曲山,在万寿山或者自在岙住着不好吗?” “这你也要管?真把我当搭档了?我还没同意呢。” “真不知道你在犹豫什么,我这种开明又聪慧得搭档简直百年难遇。” 荼蘼又浅浅饮了两口久,而后开口道:“我和他们不是一类妖,不管是脾气,还是喜好都不一样。” 李群雨专注地看着荼蘼,荼蘼好像沉浸在某种思绪中。 “最关键的是经历不一样,我一下山就扎进了坏人堆里,他们……”说着荼蘼轻轻笑了一下,“扎进了人类发明出来的东西里,酒啊、吃食啊、衣服啊、发型什么的。” 李群雨点头:“这不好吗?人类世界里就这些东西最干净了。” 荼蘼摇头:“东西本身是干净,但是往远多想一步,就又不干净了。我看到酒就会想到那些人喝得酩酊大醉的模样,看到吃食就会想到那些人脑满肠肥的模样,看到衣服就会想到衣服被撕……”荼蘼摇摇脑袋,好像要把脑子的脏东西晃出去,“我有时候特别后悔自己修炼成妖,其实当一只兔子也挺好的,对吧?” 李群雨转着手中的杯子,有些话确实是喝了酒才会说出来的话。 荼蘼故事里的这些人,包括荼蘼自己都让人生出一种掺杂着同情、气愤、无奈、憋屈、郁闷的复杂情感。在这样的故事里,到底哪个人该对悲剧负责呢? “但不得不说,你造的那个幻境还不错,里面的世界和人不像万寿山和自在岙那么天真,也不像真实的世界那么脏,只可惜是假的,这是唯一的缺点。” “你这么说的话,我可要忍不住翘尾巴了。” “该翘就翘呗,不然你长尾巴做什么。” 李群雨笑了,看来荼蘼酒量很浅。 “你还清醒着吗?” “当然。”荼蘼眼神有点呆呆的。 “我差不多该走了。” “这么快?” “我要做的事儿可多呢。我得去找巡案司一趟,还得重新跑那些地方去弄请愿书,还要整理这些年来妖怪和人类因为地皮而产生的纠纷写个报告,我觉得那些山林的地契上得有妖怪的名字。” “你还挺敢想。” “想总是要想的。但是这事儿我们说了不算,得人间的帝王做主,帝王大都小气又保守,他们觉得普天之下莫非王土,所以大概率是办不成。” “那你费这劲儿做什么。” “做了心安一点嘛。虽然我觉得你杀人不对,但是从情义上讲,我觉得有点对不住你,做些事情补偿你嘛。” “行,那你忙活去吧,别因为觉得成不了就随便应付,报告要交给我检查。” “好严格啊。” “这会是我考察你能不能成为我搭档的重要依据。” “我将用十二分的认真来对待!” 荼蘼喝光了杯里的最后一口酒:“不讲了,你走吧。” 李群雨正了神色:“有什么需要的,就托看守给我带信。” 荼蘼摆摆手,李群雨起身绕过桌子,推门离开。她回头看了一眼荼蘼,荼蘼的背影很是萧瑟。棋盘上的最后一子忽然落定,来得猝不及防,所有的纷纷扰扰暂时远去,李群雨的心里好像空了一块。 83.第 83 章 时光迅速,转眼已是腊月中旬,前一日刚下过大雪,屋檐、葡萄架、灌木丛全都裹在一层厚实、匀净的白里。站在第八峰,放眼望去,天地间只剩一片纯白,天色被冻得发白,其余各峰也都被无穷无尽的白雪覆盖。雪天本来应该是平和安宁的,但此时的第八峰却异常喧闹。 “纸人都带齐了吗?元宝呢?昨天折好的在桌子上,前天折好在柜子里,记得拿出来。诶!天哪!这鸡怎么少了一条腿!谁昨晚偷吃了?一条腿的鸡怎么好意思带过去啊!”李群雨端着盘子,对着三个人盘问。 西门跑过来接过烧鸡:“我吃的我吃的,我家一向都这样,我吃一条腿,我娘吃一条腿,我爹吃两根翅膀,我故意的,重温过去。” “那你也不能昨晚吃啊,今天在他们面前吃呗。” “一样的,我爹我娘那边,我说了算。”西门把烧鸡包好放进自己的背包里,推着李群雨往门外走。 李群雨叫了一声,绕过西门重新往厨房走:“天哪,馅饼没带,我就说昨晚就该都整理好,现在又急又赶,肯定要落东西。” “够了够了,没带也够了,现在身上带的已经比我过去几年给他们带的东西加起来都丰富了。”西门重新跟在李群雨后面。 “这次是四个人去,跟一个人去能一样嘛?还有,咱日子现在好起来了,就该多带点。还有酒!怎么就能忘记带酒啊!”李群雨从柜子上拿下一壶酒塞进包里。 外面传来喊声:“你们在里面磨蹭什么呢?偷摸分鸡腿吃呢?剑备好了!” “就来!”李群雨和西门朝着门外异口同声地回应。 李群雨站在厉迩的剑上,西门站在风破的剑上,寒风凛冽,吹得人直留眼泪,脚下的土地被连成一片无垠的白色。 西门将脸藏在毛茸茸的领子后面喊道:“怪不得妖怪冬天不爱闹事呢,跑得快了,吸进去的空气都是辣的。” 李群雨喊道:“希望咱们回去的时候,炉子还是热的。” “坏了!我忘记添炭了!”西门一跺脚,剑晃了两晃。 “啊?” “冬天一早上要干的事儿太多了。”风破替西门解释。 厉迩伸出手握住李群雨环在他腰间的手,李群雨感觉一股热烘烘的暖意传了过来。 李群雨笑嘻嘻地回握厉迩的手,在他身后问:“你是火炉吗?火炉吹了这么久也该凉了。”她知道厉迩体热,但是没想到能热成这样。 “我的体质就是这样,冬暖夏凉。” “老天造你的时候考虑得真周全。” “听说确实费了不少心思。” “你耳朵够长的,这也能听说?” “都是老天费心。” 厉迩每句话都很不着调,但语气淡淡的,李群雨听厉迩说话就像在看他吹泡泡。 西门指着下面的一座山头道:“到了到了,就在那儿。” 两柄剑一前一后向下朝着山头飞去。 —— 山顶平坦开阔,放眼望去有好几座坟包,面前这座小坟包前立了一座墓碑,上书“显考父西氏金荣显妣母王氏贝巧合葬之墓”两侧刻有二人的生卒年月。 墓碑是用很厚实的石头雕成的,不是旁边坟头前常见的木碑。 西门面对坟头,指着李群雨三人一一介绍了一通,便指挥着众人开始干活。 李群雨扫雪,厉迩垒砖头,风破找能生火的木枝。 西门从怀里掏出帕子擦拭墓碑,清理墓碑上的积雪。 李群雨时不时瞅一眼墓碑,越看越觉得这墓碑十分豪华,石质沉密,通体流光无杂质,经西门一擦拭,她甚至能看到自己映在石碑上的倒影。字体也颇有风骨,她感觉这字体有点熟悉,但她又能确定这不是师父的字体,某些地方的运笔确实和师父有点像,但不如师父稳重。 厉迩将砖头垒好后看向李群雨,又顺着李群雨的目光看向墓碑。 厉迩道:“这墓碑上有点像你的字迹。” 李群雨闻言看向厉迩,只见厉迩正看着她,疑惑道:“我的?我的字长这样?” “对,整体偏宽,结构松散。” 李群雨瘪嘴:“真不留情面。好吧,我承认我的字一般,也承认碑上的字确实有这些问题,但这绝不是我的字,刻碑的人怎么会用我的字体。” 西门听到了二人的谈话,从碑的北面绕到前面看了两眼,又移开身子远远看了一眼,转过头对李群雨道:“确实像你的字迹。” 李群雨疑惑地看了看,还是摇了摇头:“不可能的,首先这块碑不是我刻的,其次,我的字既不好看又不出名,怎么会传到刻碑人那边。” 西门解释道:“这是师父刻的,看来是他故意模仿你的字迹。” 李群雨讶异道:“师父?” “对。我当时没钱,本来想随便砍根木头做碑的,但师父找到我说他来刻,我一听高兴的不行。没钱嘛,搞不起那些仪式,但是如果能有一块杏山长老亲自刻的碑,还要什么仪式啊,比什么都排场。” “师父对你真好。” “嗐,我天生就招人疼。”西门拍了拍墓碑,面带笑意。 李群玉瘪了瘪嘴没说话,重新挥着扫把扫地,此刻她心里不可谓不酸,师父老是背着她偷偷对人好。 “但奇怪了,师父为什么选择模仿你的字呢?”西门撑着下巴,打量着墓碑上的字。 李群雨撑着扫把晃着腿道:“怎么?我的字又不丑,师父选它说明它关键时候镇得住场面,这种石头就得配我这种字。” “这块石头好?我摸着是感觉不太一般,但不知道是什么品种,不便宜?” 李群雨点头:“很贵。” 西门摸着石头直感慨:“师父真是阔气又用心,我再给你们露一手,你们过来看。” 李群雨不想挪步子:“看什么?我在这儿看得清。” 西门招手:“过来嘛,二十七岁的人懒得像七十二的。” 李群雨将扫把扔在地上,不情不愿地走过来。 西门扯着李群雨的胳膊,把她往后带,两个人站定在墓碑背面。 西门双手环胸,昂着头:“怎么样?没想到吧,师父把这块碑搬过来的时候,我都惊呆了,哦不,是吓傻了。你是不是也怀疑自己看错了,你没看错,咱这块碑就是这么排场。” 李群雨没说话。 厉迩看李群雨神色不太对,也绕了过来,站定在墓碑斜后方。 只见墓碑上是一副浮雕,上部双株梧桐枝干缠绕相依,枝桠交错盘结为连理之形,枝头一双鸳鸯交颈偎依,树下是一对人像,一男一女共绾同心结。 西门还在喋喋不休:“师父当时讲解过,这幅图的灵感来自《孔雀东南飞》,象征的是有情人生死相随的故事。我说我爹娘的情谊没到这个程度,他们也都不是会为了别人死的性子。师父说最终会走到这一步的,夫妻就算不愿意生死相随,最后也都要生死相随。我当时觉得这句话神了,确实如此,夫妻就是绑在一块的。” 李群雨紧紧攥着衣摆,压着呼吸——她找到了! 厉迩拽过李群雨正对着他问:“怎么了?” 李群雨压下狂跳的心:“没事,继续干活吧。”好近,她忽然觉得自己离师父好近,离真相好近。 西门不解:“不夸一夸吗?这雕得多好啊,不管是梧桐树,还是鸳鸯、人像都栩栩如生。就算你们觉得雕得不好,但这起码是师父雕的,一句都不夸?有你们这么当徒弟的嘛?” 李群雨蹲下身子捡扫把,深吸几口气,揉了揉眼睛,而后直起身子道:“肯定雕得好啊,细腻精致,一看就是师父的手笔,只不过……物是人非。” 西门走两步过来,搭上李群雨的肩膀道:“你看你又犯傻了,物是人非没错,但走了一个老的,来了三个壮的,怎么算你都赚了。” “还是你会算账啊。” 风破抱着柴火跑回来,只听到最后一句话,开口问道:“谁要抢我账房的饭碗?” 李群雨笑着指了指西门,西门故作惊讶,指着李群雨:“好啊,当着我爹娘的面儿还敢污蔑我,当我爹娘是吃素的。” 风破将柴火堆在垒好的砖块旁边:“快生火吧,再不生火,伯父伯母在下面馋得流口水了。” 几人将纸钱、元宝、一些吃食烧了过去,然后将剩下的吃食分着吃了,西门没有大哭,只是聊起往事的时候偶尔有些哽咽。 李群雨感觉自己的脑子被方才的图案紧紧攥住,图案像一块包着宝贝的红布,她马上就可以将红布揭开,看到宝贝的模样,她等了大半年。 厉迩察觉到李群雨有些心不在焉,明明早上的时候还很积极,像是期待了很久,一切都是从墓碑背后的图画开始不对劲的,可他确实没看出这幅图画有什么特别之处。 —— 回到第八峰之后,李群雨的心安定了许多,因为她知道板子就在箱子里。西门和风破都说吃完饭很困要睡午觉,李群雨很满意,她刚好需要独处的时间。 厉迩问李群雨:“你有什么话想跟我说吗?” 李群雨想了想,歪着头问:“午睡快乐?” 厉迩点头,李群雨不想跟他说上午发生的事情。</p >李群雨看到三个人都进了屋里,关上了房门,然后很快地将自己的房门锁起来,掏出钥匙,打开柜子,将木板拿出来摆在桌子上。她快步绕着桌子转了两圈,又在房间里走了两圈,心中的激动之情难以遏制。她忽然意识到房间里没有合适的颜料,便打开房门,三步并作两步地去仓库调了两盘颜料回来。从开锁到现在,她的手一直在抖,心跳得比手抖得还要快。 厉迩听到李群雨关上房门后一直忙来忙去,迟迟没有上床休息,便借口说要去厕所走了出来,三两下跳上李群雨的屋顶,轻轻掀开两片瓦。李群雨在房间里走来走去,即使站定也总有一条腿忍不住抖,拿着颜料的手有时也在发抖,看起来很激动的样子。 随着李群雨慢慢描摹出一层图案,他看出这层图案就是墓碑背后的图案,原来李群雨发现的是这件事。李群雨又将剩下的部分用黑色颜料涂出来,然后盯着木板细细端详。 厉迩看着黑色图案几乎要将下唇咬出血来。竟然,萧舟竟然给李群雨留下了这样的线索。他完蛋了,他一定会被赶出去,被赶回魔界。 黑色图案是魔族兽形状态,身形似豹,两协翅膀张开,尾部似火焰,面容似人。李群雨见过他的兽形,在碧空山。以她的记性,她一定能想起来,以她这些年捉妖的经验,她一定能将这幅图案和他、和魔族联系起来。然后他就会完蛋,他的身份会暴露,李群雨会用看怪物的眼神看着他,把他赶走。 厉迩趴在屋顶上一错不错地盯着李群雨,他只能看到李群雨的头顶,眼眶忍不住发热,他可以掀翻整座杏山,但是他却捉不住下面这个人。 李群雨看不懂。黑色的图案像是某种兽类,但却有翅膀,面容还有些像人,她不知道这是什么寓意,她记忆里自己从来没见过这种图样,不确定是不是某个门派的徽章印记,又或者是某种古老神兽的模样。想着,李群雨从桌上抽了一张纸出来,将黑色图案重新临摹了一份,折好塞在胸口,然后又将木板放进箱子锁好。 她打开房门,捏诀唤剑,往第一峰的方向去,她要去第一峰的藏书室查一查。 厉迩远远跟着,他感觉到自己的身体越来越凉,和夹杂着雪粒子的风一样凉。李群雨降落在第一峰的山头,厉迩哽咽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李群雨发现了,她现在要去跟掌门汇报,她发现了他的疑点却不跟他说,而是直接去找掌门,她觉得他是怪物。她不打算见他了吗?他们之间所有的过去都因为他的身份而不作数了吗?她不打算自己出面,而是让掌门出面解决他们之间的问题吗? 厉迩感觉心脏忽然抽痛,痛感蔓延到四肢百骸,迟迟不能散去。他化作一道黑雾,瞬间出现在李群雨身后,在李群雨要迈进行走楼的将她一把拉住,带到了台阶下的阴影处。 李群雨问:“诶,你跟着我过来的?我都没发现你。” 厉迩看着李群雨,只觉得身体不时的抽痛,有时候是头,有时候是腰,有时候是腿,有时候是胸口,似乎身体的各个部位都出了问题。他一时不知道该对李群雨说什么。如果李群雨觉得他是魔,那么想找掌门保护她也在情理之中,可是……可是李群雨就这么信不过他吗?他什么时候做过伤害她的事情?他一直在保护她,一直在说他喜欢她,她都忘了吗?他只是魔而已,他的出身又不由自己选择,她怎么可以因为他的出身而将他整个人一笔勾销。 李群雨又问:“怎么了?” 她在装,装作自己什么都不知道,想稳住他。没有必要,他并不能对她做什么。 “我有话跟你说。” “很急吗?”李群雨往行走楼的方向看了一眼。 她不想听。她不想听他也要说。 “如果你现在不听,可能就永远都听不到了。” “咱俩之间还有这么严重的事儿?”李群雨满脸疑惑,“那你说嘛。要不回去说?这里也不是说话的地方。” 厉迩点头。 李群雨捏诀唤剑,拉着厉迩跳上短剑,然后往第八峰的方向去。 李群雨握了他的手,他有些不确定,李群雨是真不知情还是假不知情。 厉迩站在李群雨身后问:“你来第一峰是要做什么?” 李群雨愣了一下,然后挠挠脖子:“我就来借本书看看。” “什么书?” “额……就是掌门写的一本书,名字叫什么我忘了,她的个人传记。” 厉迩的身子重又冷下来,一颗心如坠谷底。李群雨在撒谎。李群雨在怀疑他,但是愿意给他一个机会,或许她看着他的时候想起了他们的过去。 愿意给他机会就好。 84.第 84 章 李群雨给厉迩倒了一杯茶水。 “你想说什么话?” 厉迩看起来很紧张,李群雨忽然也有点害怕,不会是提亲之类的吧,她还没打算走到这步呢,成亲对一个二十岁的男孩子来说太早了,对一个还没能完全担起幻术堂重任的女人来说也太早了。这个猜想让她在对上厉迩眼神的时候,不自觉躲闪。只是匆匆一瞥,她就觉得厉迩的眼神深情得不行。 救命啊,难道是被上午那块墓碑图案刺激到了?被生死相随的誓言吸引到了?冬天身体还热得像火炉的小男孩果然不同凡响,劲头真足啊。可她没这个劲头,她马上就二十八了,早过了被激情诱惑的年纪,她现在信奉事缓则圆。 厉迩感觉自己的心脏像是被揪成了一团,李群雨不愿意看他,还皱着眉头,她什么时候对他这么没耐心过。李群雨的脾气一向很好,几乎对所有人都很有耐心,可如今他被排除在外。他曾是离李群雨最近的人,现在却离她最远。他对李群雨而言,还不如陌生人,她把他当仇人。 “事情太多,我不知道该从哪说起。”从他出生开始?还是从父母相识开始?抑或从他们这一脉来到人界开始? “我就更不知道了。”李群雨给自己倒了一杯水。 一切的起源都是萧舟,他的出生是因为萧舟,他的身份被揭穿也是因为萧舟。 “萧舟确实去魔界了。” 李群雨举起杯子的手重新放下,她盯着厉迩,试图从他脸上找到开玩笑的痕迹。她扶着脑袋,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厉迩一直都知道师父的去向但瞒着她,他甚至直呼师父的姓名听起来和师父很熟。 李群雨看起来很难以置信,很急躁,很失望,觉得他很陌生,所有她试图摁下去的情绪都在这一刻被暴露无疑,面色像是打翻了调色盘的秋天,厉迩从中感受到了萧瑟、凄楚和结束。厉迩垂下眼,他早该知道有这一天的。 “你怎么知道?”她的声音听起来轻飘飘的,像是和他隔了一整个天地。 “他……是我父亲。” 厉迩的声音像蚊子一样小,李群雨怀疑自己听错了。 “什么?” “他要去魔界找的女子是我母亲。” 这下李群雨能确认自己没听错了,但她也不知道该说什么了。这是干嘛呢?写呢?人界夫君舍弃亲骨肉,孤身闯魔界只为寻妻? “所以其实你不是流浪,师父一直把你带在身边照看你,但是没让人知道?不是,干嘛藏着啊,大大方方带着,说你是他儿子不就好了吗?” “可是我十二岁之前不会化形,你要他带着一只毛茸茸的动物跟人说这是他儿子?” “啊?你是妖怪?” “我是魔啊,我母亲是魔,父亲是人。” 李群雨惊讶地捂着嘴,她以为厉迩的母亲是人,只是不小心去了魔界,没想到魔界才是她的老家。 李群雨喝了一口水:“行吧。继续说你的事。之前还好说,第八峰也没别人,可后来我不是来了嘛,七年里我从来没见过你啊,他把你藏哪了?哪个峰?” “我就在第八峰。” “噢,那你够能藏的,我一点都没发现。” “你见过我,我就是那只猫,厉厉。” 震惊像海浪一样,一拨又一拨朝她侵袭过来。 这下彻底串起来了!为什么厉迩坚持说丽丽的丽是厉迩的厉?他自己的名字他能不知道嘛。为什么丽丽忽然消失?因为他变成了厉迩的形态。为什么厉迩的五感那么敏锐?因为他是魔! 李群雨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也就是说她之前一直都对着自己现在的男友左一声“乖乖”,右一声“小可爱”,还是在他十几岁的时候。她一直以为是厉迩主动勾搭她,原来是她先不要脸地勾搭小男生,罪恶啊。 “猫不是我真实的样子,你画的那个才是我本来的样子。” “哪个?” “就那张纸上画的。”厉迩朝着李群雨衣襟的地方抬了抬下巴。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忽然放松了下来。 李群雨捂住自己胸口,一脸警惕:“你怎么知道我这里放了一张纸,还知道我在纸上画了什么,你能透视啊?” “我趴在屋顶上看到了。” 李群雨抬头,只见屋顶上有一个小孔,透过小孔能看到灰蒙蒙的天空。 李群雨瞪大眼睛:“什么意思?你每天都趴我屋顶偷看?这比能透视还可恶!” 厉迩连忙摆手解释:“没有,只有今天。上午我觉得你不太对劲,中午躺在床上听到你一直这边在忙活,我就溜出来看看你怎么了,没想到你已经都解开了。” 李群雨从怀里掏出纸摊开在桌面上,看一眼纸,再看一眼厉迩,来来回回看了好几圈:“你本来长这样啊?真神奇,有爪子又有翅膀,不愧是魔族啊,什么好儿都能落着。” “你不知道我本来的模样?你没猜到?” “猜到什么?”李群雨不明所以。 “你没猜到我是魔族?” “开玩笑呢,我去哪猜?哪有线索?这图案我从来没见过,怎么可能一下子就把这张图和你扯上关系,然后又和魔族扯上关系,我又不是当捕快的,我什么探案水平,你不知道啊。” “可是你见过我的兽形啊。”厉迩不理解,他的推测哪里有问题? “哪有,你不是说猫也不是你本来的样子嘛?” “我没说猫。在碧空山啊,我就是你看到的那个白毛妖怪。”厉迩越说越急。 “那只白毛妖怪就是你啊?那你好白啊,白的发光。” 厉迩面色黑得像锅底,所以李群雨什么都不知道,他是自己送上门的。 李群雨忽然明白过来:“你以为我发现了才来跟我坦白?不是,你本来打算瞒我到什么时候啊?这事儿有什么好瞒的。” 厉迩很无奈,他感觉眼下的一切都乱糟糟的。 “你去第一峰到底是要干嘛?你肯定不是去找书的。” “我去看看这个东西是不是某个门派的徽章,或者是某个神兽的模样,不然呢?看到一个自己没见过的图案,除了去藏书室,还能去哪找?” “那你干嘛撒谎?” “我想自己一个人处理师父失踪的事,我担心这事儿背后有师父不想旁人知道的秘密,你看果然有。”李群雨两手一摊。 厉迩彻底脱力,真是闹了个天大的乌龙,现在彻底完蛋了,不过好像也没有完蛋,李群雨的态度好像没什么变化,而且李群雨知道他是魔之后,一直在追问他的事儿,一次也没聊到萧舟。 “不对。”李群雨忽然直起身子,皱着眉头,好像在想事情。 厉迩有些担心地问:“怎么了?” 李群雨敲着桌子上的纸:“碧空山的妖怪不长这样啊,这个有翅膀,碧空山那个可没有,你确定你是魔吗?师父不会在骗你吧?” 厉迩很无奈:“鸟的翅膀能不能合起来?它在树枝上站着的时候,翅膀是张开的?” 李群雨呵呵笑了笑:“对哦,翅膀和脚一般来说不会同时用。” “是啊,翅膀用不到自然就合起来了嘛。碧空山林子密,咱当时说的是谁的猎物重谁就赢,那我肯定在地上抓呀,用不着翅膀。” 李群雨看厉迩的模样,不由得笑了,她也很奇怪自己的讶异之情那么快就消失了,剩下的几乎只有好奇,而且也不觉得厉迩可怕。 “所以魔是不是和妖差不多,力气大速度快、五感敏锐、能变化形态。” 厉迩面带自得:“他们和我比差得远了,我十岁的时候,就能单挑三百年的鹿妖。”</ p>“吹吧。” 厉迩急了:“谁吹了,我从小就被萧舟带着去捉妖,他捉回来的妖怪里面有一大半都是我的功劳,咱峰上小银库里的钱有一大半都是我赚回来的,幻术堂的天有一半是我撑起来的。” “哟。”李群雨语带揶揄。 “不骗你。原本我们计划好等我满二十岁就回魔界,因为猜测魔界比较乱,所以必须从小练习对战,我从三岁起就在打妖怪,我见过的妖怪比你多多了。” “三岁啊,那有点辛苦。” “还行吧,妖怪很弱。” 李群雨笑了笑没说什么,她还是觉得很辛苦,人类三岁的时候大都还在随心所欲地玩泥巴。 “那你以后还回魔界吗?” “不回,魔界又没有你。” “可魔界有你父母。” “他俩有彼此就够了,不需要我。我没见过我娘,我和我爹也就是……我不是那种黏人的儿子,吃饭是一个人,上课也是一个人,基本只有捉妖的时候我才和他在一起。” “没错,你是这个性格,话说我们第一次见面我给你做的鱼汤,你是故意踢翻的吧?” 厉迩有点心虚,四处瞟着眼珠子:“有吗?” “没事,那个时候你才十三岁嘛,这个年纪的孩子本来就最招人烦了,看谁都不顺眼。” “当时你烦我了?” “当时我懒得管你。诶,后来我们怎么熟起来的?我记得我没有再主动招惹过你。” “当然是我主动。你主动我也不会回应的,那个时候我一心变强回魔界,根本不想掺和人界的事情。” 李群雨啧啧道:“真是高岭之花啊,那后来怎么屈尊下山了?” “我……你猜?” “肯定被我的人格魅力吸引了呗。” “那是后来的事儿,最开始是被你做的幻境吸引了,就是我和你说的那个本子上记的幻境。” “原来你早就偷偷摸摸地坦白过了。” “当然,其实我一点都不想瞒着你。” 李群雨握上厉迩的手,指尖传来熟悉的温度,一想到这双手下面藏着一只带翅膀的魔,她就感觉很不真实,如在云端。 “你不会一声不吭就去魔界吧?万一哪天我们吵架了,你会不会一气之下离开?” 厉迩摇头:“我犯傻才会离开你。” “可是你现在也不聪明啊。”李群雨笑了。 厉迩恼羞:“什么?” “你看,我还什么都不知道呢,你就冒着风险把这么大的秘密告诉我,不傻吗?” 厉迩笑着:“这么说的话,不管聪明还是傻,我应该都离不开你。” 李群雨微微安定了一些,不过她不能指望“永远”和“长久”之类的事情,如果哪天厉迩说想回魔界,她一定要体面地同意。 她忽然想到如果魔界都是厉迩这样的体格,那师父独自去魔界岂不是很危险,手不自觉抖了一下。 “师父在魔界是不是很危险?” “不能说没有危险,但他准备了二十年,危险应该不大,他走的时候已经能轻松打赢我。” “师父吗?他怎么做到的?”李群雨好奇,难道师父背着她偷偷练体格子,可人类的体格子再练也超不过魔吧? “秘密。我告诉你的话,你每年拿那些东西压我怎么办?” 李群雨摇着厉迩的手:“我才舍不得呢,你身上有一点点淤青,我都心疼得不行。你稍微透露一点点招数嘛,我知道师父本事大,我才能放下心。” “定身符和阵法。” “这些东西对你们有效?” “当然,你忘了疾行符吗?那是我在你面前最丢脸的时刻了!” “你又好面子了,那个样子多可爱啊。” 85.第 85 章 岳风破一觉睡醒,发现厉迩不在屋里,西门正躺在床上有一搭没一搭地翻书。 风破伸个懒腰问:“什么时辰了?” 西门看了看天色:“不知道,离吃晚饭还早,天亮堂着呢。” “厉迩呢?” “我醒来也没见着,估计在隔壁呢。” “他不睡,群雨也不睡啊,还是年轻人精力旺盛。”风破翻个身,重新闭上眼睛。 “群雨还惦记着师父呢,上午看着师父雕的墓碑哭了。” 风破睁开眼,坐起身子:“她最近没怎么提起师父的事儿,我以为她差不多放下了。” “嗐,说得轻巧,她和师父朝夕相处了七年,而且师父不是干干脆脆地走,走得那叫一个黏糊,啥也没说清楚,留了一堆谜语,她能放得下才是有鬼。群雨的性子本来也不是那种很绝情的,从荼蘼那件事你也看得出来,连荼蘼的事儿她都愿意插一手,更别提师父了。” “可她看起来挺好的,能吃能睡能开玩笑。” 西门不同意:“你想啊,这个院子是不是全是师父和她的回忆,还有给你们上的课,那也全都是从师父那里学来的。要是真放下了,不就该泰然处之吗?啥时候想起来了啥时候提一嘴,可现在呢?她一句话和师父有关的事情都不说。” “是哦,她为啥不说?咱又不会嫌她唠叨。” 西门把书放下,转过身来正对着风破:“诶,我说你这个人……我发现你是真放下了。你昏昏沉沉的那段日子会随便对着人说起那些不在了的兄弟吗?” 风破将头枕在手臂上,若有所思:确实不会,那个时候他感觉除了自己,没有任何人懂他们之间的情谊,而且他并不希望自己的言语勾起旁人心底的伤心事。 西门问:“怎么办?要么多在李群雨面前提提师傅,好让她把心里的话吐出来?” 风破点头:“是个办法。” —— 日头西垂,天空染上了一层暗色。 “不过年不过节的,怎么还摆上酒了?”李群雨拉开凳子坐下,看着西门和风破二人。 西门往李群雨的杯子里斟满酒:“我今天听到了个消息,说是正月十八,捉妖门派、妖族、朝廷会聚在万寿山商讨荼蘼和妖族地权的事儿。这可是好事儿啊,得庆祝一下。” 李群雨拿起筷子夹了一粒花生米喂进嘴里:“你今天听到的?五六天前我不是就和大家伙说过了吗?” “有吗?”西门疑惑地看了看风破。 风破斩钉截铁:“没有啊。” 李群雨有点纳闷,但还是继续道:“我说过的呀,咱们还说这是缓兵之计,就是为了不让万寿山和自在岙的妖怪闹事。” 西门道:“那也是好事儿,他们都能用上缓兵之计了,说明他们害怕了呗,要庆祝的。” “这倒是,虽然不一定能商讨出什么结果,但起码暂时打不起来,大家伙能安心过个年。” “是啊,开心一天是一天嘛。”说着,西门举起酒杯对着大家道:“先喝一个。” 李群雨半杯下肚,酒不算辣喉,酸酸甜甜的。 厉迩喝完皱了下眉,他不确定西门是不是故意的,这酒虽然好喝,但容易醉人。 西门放下酒杯问:“马上就要过年了,咱峰里过年有什么习俗不?” 李群雨道:“就是扫房、吃年夜饭、守岁、放鞭炮,没什么特别的。” “以往峰里就你和师父两个人,过一次年要累坏了吧?” “还好。” “师父不在,总觉得人不齐,吃年夜饭的时候要不要多摆一副碗筷,就当做师父还在。” 李群雨看了厉迩一眼,厉迩正低着头专心吃饭。 “不用了吧,师父只是失踪,又不是没了,摆一副碗筷怪怪的。” 西门给李群雨的酒杯填满:“师父虽说可能去了魔界,但过年也不回来看咱们一眼吗?光跟咱们说要去魔界找人,可找到没找到最好和咱们说一声嘛。咱也不拦着他找人,但一年回来一趟关心一下咱们也不行啊。” “那是魔界,又不是说来就来说走就走的地方。” “除了那封信,师父不是还留了一个阵图的线索嘛?群雨你研究得怎么样了?” “没研究出什么,吃饭呢,不聊师父了吧。” 她怕再说下去,她会露馅,那阵图她已经研究明白了。 “确实,也聊不出什么,毕竟什么都不知道嘛,来,再喝一杯。” 李群雨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好喝。 “但还有一件事,不得不提,马上要扫房,师父那间房,咱们谁来?” “你们定吧,谁来都一样。” “要不群雨你去?” “我一个人啊?师父的房间可大了,你们想累死我?要么一起来吧,毕竟是师父的房间,咱们打扫完之后,再一块给他布置布置,买张新床单,插几朵花,多贴几个福字。” 西门有点接不下去,李群雨看起来挺正常的。 “好啊,要么除夕夜,咱们就在师父的房间里吃饭过夜吧,” “可以啊。” 西门抠抠耳朵,他好像真的多虑了。 “群雨,你想师父吗?”他最后确认一下。 “还好吧,主要师父在魔界应该挺开心的,他早就想去了嘛,虽然魔界可能有点危险,但师父准备了很多年,应该能应付。” 西门和风破闻言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李群雨猛地捂住嘴巴,惊出一身冷汗,救命啊,她方才昏头了吗? 厉迩扶住李群雨的胳膊问:“你是不是喝多了说胡话?” “啊,你是谁?好漂亮啊!”说着,李群雨拿手去摸厉迩的脸。 西门和风破轻咳了两声,在凳子上坐好。 “别闹。” “你好眼熟,我是不是来你这好几次了,这里哪里?诶,怎么还有别人,我不要在大堂,我们去你的房间,走——”说着,李群雨就扶着厉迩的胳膊摇摇晃晃地站起来,“带路啊。” “你把我当什么人了?”厉迩扶着李群雨一动不动。 “你不是鹤竹苑的小馆嘛?”李群雨又把手摸上厉迩的脸,然后一路向下,划过厉迩的脖颈。 厉迩将李群雨往旁边一甩,李群雨趴到了西门身上。 西门将李群雨扶起来笑道:“她喝多了,说胡话呢,你别忘心里去,她这会儿指不定以为自己在幻境呢。” 李群雨睁开眼,看了看西门,又看了看厉迩,挣开西门的手,贴到厉迩身上环着厉迩的腰道:“我就要你,我有钱!” 西门后退了两步,以免李群雨又扑到自己身上,引起不必要的纠纷:“今天真不该喝的,你带她回房间吧,她只要你照顾,我待会儿给你俩送毛巾和水。” 厉迩揽住李群雨:“等你醒了,你必须说清楚鹤竹苑是什么地方!” “是我和你第一次见面的地方啊。”李群雨勾着厉迩的下巴。 西门两眼一黑,李群雨这个人真是,怎么喝多了就不认人呢。 “别聊了,也别听她的,她现在嘴里没有实话,快让她睡下吧。” 西门只想把两个人都送走。 厉迩一把抱起李群雨,大踏步往李群雨房里去。 李群雨一沾床,就立马清醒,坐起身子,低声道:“还好你聪明,让我装醉,不然真就说露馅了,天哪,我那会儿脑子跟被火烤过一样,酥得掉渣,什么话都往外吐。” “鹤竹苑是什么地方?”厉迩双手环胸,居高临下看着坐在床上的李群雨。 李群雨笑眯眯地:“都说了是我们第一次见面的地方,那就是冷崖喽,我给冷崖起的名字,好听不?” “我是说真正的鹤竹苑,你是不是去过?” “我有时候在幻境里要扮男人,鹤竹苑这类地方的男人比较会讨女人欢心,我是去学习的,我在学习的过程一直都保持严肃的心态,一点都没动歪心思。” “动呗,人之常情,有什么不能动的。”厉迩后退几步,坐到了桌边的凳子上。 李群雨走过去,捏着厉迩的肩膀道:“是说呢,可问题是这心思它死活歪不了,我的心只对你动歪心思,怎么办啊,你要负责的吧?” 厉迩歪着脑袋看了李群雨一眼,而后正襟危坐道:“我可以负责,你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我不反抗。” 李群雨一时只觉得厉迩浑身上下无一 处不美,不可爱。胸口热热的,好像身上又被火烤过,酥得掉渣,她腿一下没撑住,整个人挂在厉迩身上,用鼻子蹭了蹭厉迩的脖子,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去:“再等等,等名正言顺我就对你不客气。” 说完,李群雨挂不住,整个人倒在了厉迩腿上。 厉迩一手揽着李群雨不让她滑下去,然后在身旁缓缓凝聚出黑雾,包裹着李群雨,将她托起。 黑雾像微风一样,轮番转着圈轻轻划过李群雨。 厉迩紧闭着眼睛,感觉自己已经将李群雨整个人都藏在了腹中,身上的每根神经都同李群雨相连,每根神经都酥酥麻麻,胸腔中好像有一块被烧热的石头压迫着心脏,心脏艰难地跳动着,好像身体中一股磅礴的力量因为心脏的反抗而忽然觉醒。这股力量鼓动着他像栗子壳紧紧裹着栗子肉一样裹住李群雨,让她成为自己身体的一部分。 身体原有的力量,在同这股新觉醒的力量对抗,两股力量都因此而变得更加兴奋,更加雀跃,颤抖着源源不断,他恍惚觉得自己被两股力量托着挤着升到了云端,云朵是李群雨,广阔柔软,离他很近,云朵中的水汽渗入他的皮肤,每一块皮肤都很敏感,他不自觉地颤抖。 “咚咚——”敲门声响起,紧接着是西门的声音:“我来送水了。” 两股力量骤然松懈,厉迩重新回到地面,好像肺里面的空气被瞬间抽干一样窒息。但窒息感并不差,从开始到结束,每一种感觉都让人意犹未尽。他深吸一口气,将李群雨安置到床榻上,开了门。 —— 素色大花瓶里插了一株梅花,梅花旁的椅子上坐了风破,钟岁坐在主位。 钟岁对风破道:“幻术堂那边安顿得怎么样?扫房、年夜饭、烟花都备好了?” 风破点头:“多谢师父关心,都安顿好了。” “最近荼蘼的事儿闹得很大,你之前知情吗?” “只比大家知道得略早一点,李群雨同长老说了之后,担心受罚,便和我们也都说了。但李群雨去调查的时候,我并不知情。” “幻术堂今年跟中了邪一样,总是惹事。” “确实惹了不少事,不过荼蘼的事情,就算李群雨不去调查,万寿山和自在岙的妖怪也能得到消息,也会闹上杏山。也是群雨调查得及时,又及时跟掌门和长老们汇报,咱们才好早做准备。” “你这看法倒是新奇,山上人都觉得是李群雨私自调查的时候走漏了消息。” “这个是有可能,但妖怪早晚会知道,这事儿早晚会来,如果李群雨不去调查,咱们反而更被动。” “所以山里没罚她,不过你还是老样子,和谁走得近就为谁说话。” 风破笑了笑没有答话。 “也怪幻术堂没个主事的人,要是萧舟还在,李群雨行事有人商量,或许能更谨慎一些。” 风破点头。 “对了,李群雨最近怎么样?对萧舟的事情,放下了了吗?” “应该差不多了。” “你怎么知道?” “那天她喝多了,自己说出口的,说萧舟长老在魔界应该挺开心的,我不知道她怎么得出的这个结论,在魔界怎么可能开心呢?” “她是不是把阵图解开了?” “她说没有。什么意思?阵图解开之后会知道什么吗?” 钟岁笑着摇了摇头,然后将话题重新转到风破身上:“你现在对幻境术也有了一点了解,怎么样,接下来还是决定继续待在幻术堂吗?” 风破点头道:“嗯,我还想在这条路上继续往下走走,李群雨也说了,不管遇到什么事,都会尽力帮我,师父放心。” “怎么?嫌我们当时帮你帮的少了?” 风破抱拳:“弟子不是这个意思。不管是师父还是各位师兄弟都帮了很多,能帮的都帮了,是我自己没帮上自己。虽然学幻境术动不动就要骗人,但终归是一个人就能走下去的路,自在一点,心里也轻松一点。” 钟岁点头:“我当时把你送去幻术堂,也是这个想法,负担轻一点。我还想着李群雨那个半吊子能不能照顾好你,现在看来还凑合。”钟岁拿起手边的茶盏喝了一口茶。 风破笑了。 86.第 86 章 “小徒弟,小徒弟。”声音缥缈又空灵。 李群雨只能看到一片灰蒙蒙的雾气,不知道声音从何而来,只有师父才会这么叫她,李群雨着急地在雾气中奔跑寻找声音的来源。 “不知道你花了多久才听到了我的声音,我来猜猜,十五年,二十年?低于一年,我就不认你这个徒弟了。” 李群雨紧皱眉头到处找着,但这个地方似乎无边无际。 “你一定很奇怪,为什么我走的时候不和你告别,现在你已经放下了,我却又出现了。” 李群雨停下脚步,凝神想着师父的模样。她觉得这里是梦,她越是觉得自己找不着,她就一定找不着,如果她认定自己一睁眼就能看到师父,那师父就会立马出现在自己面前。 “我走的时候不说清楚,是怕你闹着跟我一块走,魔界那种地方我无论如何不能带你进去冒险,再说我收你为徒是为了让你把幻境术发扬光大,不是为了让你给我当打手。” 李群雨猛地睁开眼睛,眼前还是只有雾气,她想,一定是自己心不够坚定,再来一次,她一定要见到师父! “我现在说是想给你一个交代。你既然已经放下了,应该就不会想着来魔界找我,你那么聪明,应该已经把信里的谜语解出来了,是的,我就在魔界。你如今在我造的黑玉幻境里,我托一个朋友在你差不多放下过去的时候,把这块黑玉放在你的枕头下,你可以拿起腰间的甄目镜看一下,你到底在哪里。” 李群雨睁开眼睛,拿起腰间的甄目镜,镜子里显示这里只是一片黑暗,并没有雾气,她在幻境里。 她将头望向天空,不知所措。 “我给你讲一个故事吧,这个故事我从三年前就开始准备了。” 忽然一阵光亮,李群雨看到自己正置身于一个卧房,桌上花瓶里的桃花开得鲜艳,一个半扎着头发的年轻人正伏在案上看信。身影有些熟悉。 一个声音响起:“周兄,这封信全部都是由我口述,县里童生代笔。” 声音清脆,李群雨认了出来,这是师父的声音。 忽得,眼前的人扭过头来,对着李群雨所在的方向道:“这个人一直都以为我姓周,我说我叫萧舟,他以为我谦称自己小周,没辙。” 李群雨震惊非常,眼前是年轻时候的师父,眉眼青葱,脸颊偏瘦,一派少年气象。 这人将手中的信举起,举到李群雨面前:“你自己看吧,这信有点长,废话还多,我就不念了。” 李群雨收回落在萧舟身上的眼神,转向信件。 —— “周兄,这封信全部都是由我口述,县里童生代笔。 一年前给你捎了口信之后,收到了你亲笔写的大字,才知道你也是读过书的人。第一次见你的时候,我就看出你不是一般人。收到你寄来的大字后,我很高兴,拿给村长看,村长说写得很好,然后收走了,他说那两幅大字是给六个村子的,不是给我的,他说的是真的吗? 现在说正事。六个村子联合的事情有新进展了,河道堤坝都修好了,接下来要一起商量定规矩。村长们说,你在村子里的地多,必须发表意见,最好能来一趟。面上是这么说,实际上他们有其他事情想麻烦你,联合这件事牵扯到了整个藏春县,现在弄得乱七八糟的,你有才有钱又有本事,他们希望你能来帮帮忙。 童生说我应该说些客套话,比如‘望周兄垂悯’,说我自己‘滴泪修书’,我实在是……倒不是嫌弃人家说得不好,也不是嫌弃那种说法夸张,他和我解释了,夸张和写实都是表达手法,不分高下。 我主要是担心,那么说了之后,你反而以为我是骗子。这也是为什么我一定得把话原模原样传给你。如果你收到信后,看到那些花哨的话,以为是骗子,直接把信扔了,不是瞎耽误功夫? 总之,我也很希望你来这里看看,堤坝和河道都修得很不错,和两年前大不相同,你的地块我也尽力照顾了,你来看看就知道。现在地里的土特别肥,庄稼种下去能烧死。我去年一整年到处搜罗马粪、鸡屎、鸭屎,就是为了让你那几块地变肥。 刘二虎。” —— 李群雨很快地读完了信,这封信确实如师父所说,废话很多,有效信息很少。 萧舟将信折好,放回怀里,绕到桌外解释道:“两年前,我路过藏春县,看到有几个人瘦骨伶仃的人在路上瘫坐着,被太阳晒得没了精神,有气无力地对路过的人晃晃手里的草标说要卖地,我就花了三两银子把他们的地买回来,然后拜托村里一个名叫刘二虎的壮小伙帮忙耕种,收成的一半归二虎,另一半则由二虎帮我拉到市场上卖掉,钱先由二虎保管,五年一结。” “一年之后,”萧舟对着虚空打了一个响指,空中出现了一副景象——是萧舟在读信,“我收到了二虎的来信,说茶尾村和邻近五个村联合起来,打算修建一条贯穿六个村的水渠和堤坝,”萧舟又打了一个响指,空中出现了一群人挥舞着锄头刨地的画面。 “村中每户都要按照地块大小出力建设堤坝,我人在杏山,没办法出工,得出二钱银子的雇工费。信中还提到了另外一个办法,如果不愿意出雇工费,村里愿意出三两银子买下那些地块,五年内付清。如果是你,你怎么选?” 李群雨还有些缓不过神,她不知道师父在干嘛,像是在演戏,又像是在讲故事。 “我很感动。虽然这个时候我还很年轻,但是我已经深知合作的重要性。于是,我二话不说,写了两幅大字。” 又是一个响指,画面变成了萧舟一手举着一副大字站在桌前,左手是“联合光荣”,右手是“开工顺利”。 “除了这两幅字,我还寄了十两银子过去。鼓掌!” 萧舟率先鼓掌,空中的画面消失。 李群雨有点懵,师父这是……师父年轻时候是这么个性子吗?有点太跳脱了。 “你现在一定有点疑惑,我怎么和你平时见到的萧舟不太一样?答,因为年纪不一样。我二十多岁的时候,外号是萧猴子,因为做事很跳脱,让人摸不着头脑。” 李群雨挠了挠头。 “好,所有的背景介绍都已经完成了,接下来我会尽量减少和你的对话,认真复刻当年的情景。” 李群雨点点头。 只见萧舟抹了一下脸,面上忽然换了一副喜气洋洋的神色,回到桌前提笔写下“马到成功”四个大字,然后拿起桌边的包袱,走出去锁好门,将“马到成功”四个大字斜贴到门上,然后一甩头发,御剑离去。 李群雨看得无语,师父有点侮辱猴子了,猴子没有这么造作的。 —— 一个年迈的声音响起,李群雨眼前出现了一副十分简易的画在地上的地图,一根木棍在地图上指指点点。 “漳河自北向南,原本只流经藏春县东部及中部十三村,而今堤坝水渠已然修建完成,可将一部分河水引至藏春县西部,包括茶尾村在内的六村农地也能用漳河水灌溉农地。眼下面临的问题是——水权的分配、交易、监督。” “中东部和西部两帮人已经吵了一个多月。第一,分配,西部新人该分多少水权,中东部旧人该分多少水权。第二,交易,水权能不能交易,是只允许村内的人交易,还是可以卖给村外的人。第三,监督,雨季的时候好说,旱季的时候,水本来就不够用,全镇两千多家农户,如何保证所有人不偷水、不抢水、不浪费水。” 画面移开,从下往上照到了两个人身上,一个是萧舟,一个是白发苍苍的老爷子,两个人背后是干涸的泥土和没有水的沟渠。 萧舟问:“听着是有点难办,人人都指望着这点水吃饭,肯定要争破头。” 老爷子开口道:“去年修堤坝的时候,县官都知会过,根据每个村的耕地面积分水,汉阳跑遍了藏春县的每一个村庄、每一块农地,绘制了一张地图,地势高低,地块大小、每块地种了什么作物、水渠堤坝的位置都标记得清清楚楚,画的时候各村村长也都认可,按照这块地图分水 一点问题都没有。但是,今年年初,老县官马上要被调走了,那帮人忽然不认账,指望着新县官来了,给新县官送点东西,让新县官偏心他们,干旱的时候留给他们自己用,雨季的时候开闸把水排出去。” “想得还挺美。”萧舟很是不忿。 “贪心不足蛇吞象,修建水渠的时候,中东部的人一点力气都没出,现在还想白捞一个泄洪的好处。”老爷子气喘吁吁。 “那我们也给新县令送东西,要多少钱,我回去取。” 李群雨闻言挑眉,师父年轻时候还挺豪爽。 “嗐,先不急,汉阳说这是下下策,鹬蚌相争,渔翁得利,咱不能自己出血,让县令白得一个便宜。我们目前的计划是,赶在新县令来之前,和东中部的人把事情定下来,老县令也支持我们。再过十来天,咱们就在县衙和他们开会,找你主要是想着你身手好,能照看着点。” 萧舟有些犯难:“有点难办。我干押镖的活儿,但镖局里规定不能跟普通老百姓动手。” “我们也不希望两边打起来,一打架就成了冤家,万一真有个伤了残了死了的,没个十年五年这冤家解不了。我们是想着,出事了你到时候拦着点,别出大岔子。咱们这边的人还好,我怀疑中东部那帮人想闹事,闹出事来,刚好不用和我们分水。” 萧舟想了想道:“可是雨季也马上就要来了,他们真不担心我们把河道堵上,把他们的地淹了?那帮人是真不想谈,还是在这拿乔呢?” 右侧忽得传来一个声音:“年轻人,你说到点子上了。” 忽然,一阵花哨的乐声响起,丁零当啷的,好像打翻了锅碗瓢盆一样。 萧舟和老爷子面色如常,李群雨怀疑自己幻听了。 乐声还在持续,一位精神矍铄的老者并一位冰霜一样的美人从沟渠边缓缓走来。这位美人真的很美,五官无一处不精致,拼凑才一起更是美得夺人心魄,不艳丽也不清秀,只是纯粹地周正标致,李群雨一时看呆了。 耳边断断续续有说话声响起,李群雨回过神来,打算认真听,却发现根本听不清,这声音就像是隔了一层水幕传过来,她想扭头去看,却发现画面被固定,无论她怎么扭头,都只能看到女子足以闭月羞花的美色。 李群雨放弃了,师父是故意的,他刻意打造了对女子一见钟情的状态——移不开眼,听不清话。但问题是干嘛拉着她一起啊!他自己沉浸着一下得了,干嘛强制她对这位女子心动啊,不怪吗?种种线索都表明,这是她师母,是未来婆婆!这合礼法吗?! 李群雨感觉过了很久,她站得腰都酸了,忽然女子开口说话,一切瞬间恢复正常。 “何必搞得这么麻烦?不想给新县官送钱的话,可以给东中部十三个村的村长送钱?” 萧舟接道:“有道理,送钱确实是最简单的办法。” 老者摇头:“如果村长不是真心认可这件事,一定会出问题的。收了钱,然后马马虎虎同意,但是不认真管理河道、监督用水,村里人就一定会闹事。有一个村闹事,整个县就安稳不了。” 女子道:“所以你的意思是,要把所有的赌注都压在村长身上,指望他们任劳任怨、四处调解、带着人天天巡逻?否则,你的想法就没办法实现?” 萧舟点点头看向老者。 李群雨也觉得女子的话很有道理,一个县想集齐十九个兢兢业业、一心为民的村长可不容易。 老者道:“总要试试才知道,马上就要商讨了,这几天我们挨个探探各个村的口风,看有多少把握。” 还没等先前的老爷子应下,萧舟便道:“能带我一起吗?” 李群雨心内默默道: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 老者笑眯眯点头:“自然。” 萧舟问女子:“姑娘也一起吗?” 女子摇头,没有说话,也没有看萧舟。 李群雨为萧舟默哀,感觉魔族可能有这样的传统,见人第一面不给好脸色,厉迩也这样。 87.第 87 章 “见了第一个村长,屁股还没坐热,就有人进来让村长主持公道,说邻居偷他的菜,这事儿还没解决,又来一个人说有人趁他洗澡的时候在上游放牛拉屎,房间都站不下人了,又挤进来一帮人说有人说好雇他们干活现在忽然变卦,正事儿还没开始聊,我们就被挤出来了。”这段文字配的画面是一个逼仄的屋子,每个人都在吵吵嚷嚷指指点点,萧舟一行人被挤在屋子的一角,说不出话,村长被扯来扯去,沉默着听每个人抱怨,房门大开,院子里被拉来当证人的牛正闲庭信步。 “第二个村长把我们当猪喂,就想把我们喂饱然后赶人,”画面是一个大桌子上,白切肉、羊腿、羊排满满当当地摆了一桌子,每个人的碗里都堆得老高,中间还有一个人不停地给萧舟他们填菜,不停地念叨“多吃点,多吃点”,萧舟捂着肚子面露难色。 “第三个呢是个小年轻,据说是老村长的儿子,硬被推上去的,不得人心,自己村里的人都收拢不住,见了我们之后只想着吹牛。”画面是一个青年男子在地上转着圈圈,拍着胸脯,竖着大拇指,一看就是在夸耀自己。 接下来的画面是厉迩走在沟渠边,只露出一个侧脸,另一侧的山脉田野随着厉迩的移动不断滑过。“总之,走了几天之后,我很认可想容的看法,东中部的村子对这事儿积极性不高,村长推进这事儿没太多好处,反而容易得罪人。最重要的是,一连好几天我都没见到想容!你猜她这些天在做什么?”厉迩扭过头来看向李群雨。 李群雨无语,不是说好会专心给她演故事嘛,怎么又有互动。不过,看来想容就是厉迩母亲的名字。 “反正不是在想你。” “她在建花园!我是从汉阳老爷子那里听说的,东部一个姓赵的财主要盖一间大宅子,带大花园的那种,她负责花木,这些天都东奔西跑地买花木,晚上也不回家。但缘分来了,挡也挡不住,看——” 说着,画面转向沟渠,李群雨眼看到一名女子湿漉漉地从河里爬上来,是那位貌美女子——想容。萧舟蹭地躲到一棵树后,探头探脑地等女子走远了才跑出来,然后远远跟着,走过石桥,穿过田野,进了密林。 李群雨不好说她完全懂师父这么做的缘由,但她猜测最大的原因是师父色心犯了,而且又很怂。 忽得,前方身影一闪,不见了踪影,萧舟愣了一下,快跑两步,走到了女子消失的地方,只见四周郁郁葱葱一片密林,只有风声、鸟声、竹叶声,以及林间忽然泛起的薄薄雾气。 李群雨猛地想到了自己在碧空山的所见——正午时分水潭上忽然聚起雾气,此刻已经是日暮时分,按理来说也不该有雾气,所以……莫不是魔族可以化成雾气。 萧舟也察觉到薄雾的异常,掏出八卦镜探查周围,八卦镜没有反应。萧舟又给自己贴上疾行符,满林子乱窜找来找去。李群雨看见薄雾缓缓散去,想容应该已经离开,这下好了,人家把魔族的身份藏得好好的,萧舟的身份已然全部暴露。 天色慢慢暗下来,萧舟找人的念头没有停歇,即使有疾行符的帮助,这一圈圈跑下来,李群雨看到萧舟的面色已经发白,腿脚也有些无力。其实她很难相信,此刻的萧舟已经对想容情根深种,他们才见第二面,两次加起来一共说了不到五句话,她觉得萧舟找了这么久,更多的应该是对一个孤身女子的关心。 一直到月上中天,女子还是没有现身,萧舟已经把整座山翻了好几遍,尤其是山坡的灌木丛,找得尤为仔细,他似乎以为想容失足滚落山坡又昏迷过去,所以才听不见他一遍遍的呼喊。 忽得,一棵树后拐出来一个身影,问:“你找我吗?” 李群雨顺着萧舟的目光看过去,是那名女子。萧舟两步跑到女子面前,绕着转了两圈,然后撑着树干,有气无力地笑道:“你没事就好。” “我不会出事的,你找我有事吗?” 萧舟摇摇头道:“没事。” 找了这么久,连话也说不上两句,师父当时好青涩。 “要不我扶你下山?你住哪?” “我住在茶尾村。” “茶尾村很远,要翻两个山头,好几十里路,你能走到吗?” 萧舟摇了摇头:“我现在肚子很饿,有点没有力气。” 示弱……这一招厉迩也用过。 想容从怀里掏出两块饼和一块卤牛肉递给萧舟,然后又从地上捡起一截树枝,将一端递给萧舟:“林子里有点黑,你可能看不清路,你牵着这个,我带你下山。” 萧舟一一接过来,一手拿着饼默默啃着,一手拿着树枝默默牵着,一路低着头,有时会抬起头来瞥一眼女子的背影,完全是愣头青的模样。 李群雨看得都有点着急了,师父倒是说话呀,背后偷偷看人有什么用。 一直到快走到山底的时候,萧舟终于开口:“你怎么在这里待到这么晚。” “有些花晚上才开,我来看花。” “我是不是耽误你了?” “没事,错过今晚还有明晚。” “明晚你也在这儿吗?” “应该是的。” “明晚我来找你吧。” “山这么大你找不到我的,你可以过来看花。来的话记得带好水和干粮,衣服也多穿点,山里冷。” 女子语气温柔,语调平静,就像此时此刻天上的月亮,不争不抢、从从容容。 萧舟听了想容的话后,低下了头,盯着自己的脚尖,似乎有些羞涩。 “到山脚了,你应该认识路了吧,你沿着沟渠走,晚上走山路不安全。” 说着,女子松开了手里的树枝,转身往山上走。 萧舟对着女子的背影问:“你记不记得我叫什么名字?” 想容回过头来答:“萧舟,泉城的镖师。” 萧舟笑得开心,追上去道:“你竟然记得,我和你说一个秘密。” “你的秘密你自己守着就好。”说着,女子继续往山上走。 萧舟跟在想容身后:“我不是镖师,我是捉妖师,专门捉妖怪的。” 李群雨皱眉:忽然坦白身份是何用意? “你这个体力捉得到妖怪?” “我不是靠蛮力捉妖怪,我懂阵法。” “阵法能做什么?” “能给妖怪下毒,能让妖怪发晕,能把妖怪引到法器里,能做很多事。” “挺厉害。” “妖怪喜欢在山野里窝着,如果哪天你遇到妖怪了,可以在腿上贴这个,这个能让你跑得比风还快。” 是疾行符。李群雨明白了:师父这是孔雀开屏,想用捉妖师的身份给自己增光。 “不用了。” “你收着,今晚你帮了我,这是我给你的谢礼。”萧舟拿起想容的胳膊,将符咒塞进她手里,“咒语就写在上面,贴上去之后读一遍就好。” 李群雨回想起厉迩的遭遇,她觉得送符咒是需要附一套完整说明书的,像萧舟这样绝对不行。 “好吧,我收下,但你现在不该上山,你该往那边走。” “你一个人在山里不害怕吗?”萧舟像是甩不开的黏面团,仍旧跟着想容往山上走,想容记得他名字这件事似乎给了他莫大的勇气。 “我喜欢一个人。”想容停住脚步,定定看着萧舟。 李群雨一时有些心疼师父。 话里的拒绝之意很明显,萧舟眨着眼睛,一时有些无措,面上唰地红了,急忙退了两步:“不好意思,我现在就走。”说着,萧舟便往山脚跑去,山路不平,走得快了,深一脚浅一脚,李群雨看着萧舟的背影都怕他出事。 —— “第三次见面隔了很久,我每天晚上都会去山里,但就是找不到她。”这段话配着的画面是厉迩独自一人在山里烤火,周围是萤火点点。 “我们第三次见面是在赵光的宅子。赵光是东部最大的几个地主之一,那些地主一个人的地就有小半个村子那么大,如果他们同意共享水权,这事儿就有七八成的把握。但赵光他们几乎不可能同意。你看,”画面中出现了大片的田地。 “东部的地主用的都是漫灌法,整片田全部淹水。”水车不停引水进田里,耗水量巨大,“但是如果用垄沟灌,把作物种在沟里,把水引进去,堵上沟的两端,让水在沟里积上三寸,慢慢下渗,龚面始终保持干燥,用水 量能减少一半。”画面上配套出现了垄沟灌的做法。 李群雨点点头,她觉得垄沟灌不错,东部省下来的水刚好能流到西部去。 “但是地主们不可能同意,因为垄沟灌太耗人力,而他们都是雇人干活。按赵光的话来说,首先雇工不习惯垄沟灌,可能有怨气闹事,其次雇工活变多了,可能会要求涨工钱,最后使用新技术,他们还得自己或者雇人来看着,太麻烦了。” 这么看来处处是阻力,李群雨挠了挠脖子,她感觉这事儿黄的概率很大。 “如果不是想容,赵光可能根本不会见我们,赵光喜欢她。” 画面一转,想容正指挥着人把花木栽进花园里,赵光就站在她身旁。想容的面色和前几次没有差别,冷冷的,不爱笑,赵光身子挺得很直溜,衣服很板正,帽子、腰带、靴子都透着一股精致的贵气,手里摇着一把碎金扇儿,一看就是刻意打扮过。再瞧旁边的萧舟,穿的是粗布短袖。 萧舟道:“我前几天在山里看到一大片油桐花,落下来跟下雪一样,感觉架在长廊上,会很好看。” 李群雨暗笑:师父真是能屈能伸,还帮情敌设计花园。 想容点头:“确实不错,紫藤花期早,油桐晚一些,刚好能接上。” 萧舟高兴得脚尖乱晃。 赵光看着想容道:“听你的,要多少钱,从账房里支。” 萧舟轻哼一声,对着李群雨道:“不都是搜刮的民脂明膏嘛,在这摆阔,有一个铜板是他自己靠双手赚来的吗?浑身铜臭味,他也就这么一招了,拿什么和我这种身体矫健,志趣高雅的比?” 李群雨没搭话,有本事对着那边的两个人讲啊,对着她讲有什么用。 “想容姑娘近日辛苦了,要么留下来用午饭?我让厨房备了你爱吃的滤蒸烧鸭和木樨银鱼鲊。” 萧舟听着直皱眉,又转过头来对李群雨道:“这都什么东西啊?” 李群雨知道萧舟听不见,但还是回道:“不知道你就问那俩人啊,你不耻下问的精神呢?” 想容道:“不了,我和我爹一块回去。” “都来我府上了,哪能没吃饭就走,叫老爷子也一起,老爷子爱吃什么,我让人准备。” “不必了,名单上列出来的花木我会尽快找齐送过来的。” 说罢,想容便告退,萧舟兴冲冲跟着走。 “他们已经往妙香楼去了,让我来叫你。”萧舟跟在想容后面,给想容指路。 想容没有说话。 “说起来,在山里找人确实很难,这几天我每晚都在山里晃悠,花见了不少,却从来没碰到你。” “我见到过你,但刻意躲开了,我不喜欢和人打交道。” 姐姐真直接啊,李群雨为萧舟捏一把冷汗,如果她喜欢的人这么对她,她老早就跑路了。 “为什么?” “人类心思太多,太麻烦,又很吵。” “那这么说来,人类岂不是一无是处?” “大部分人是这样的,只有安静的人还行。” “看来你不想让我说话,可是不说话的话,你怎么能懂我的意思呢?” “我懂,你喜欢我,想跟我在一起。” 开门见山。 李群雨也愣住了。 萧舟沉默了一会儿,问道:“那你应该是不同意?” “等到哪天我需要一个孩子,说不定会去找你睡一觉,其他的不行。” 李群雨听得一愣一愣。 画面顿住。 萧舟对着李群雨摊了摊手:“很难理解对吧,我当时也觉得不可思议,怎么会有这样的女人。她不要男人,不要陪伴,喜欢安静,但是需要一个孩子?小孩子明明是最吵闹的生物,很矛盾。但如果你知道她的身份,一切就都合理了。她是魔,比妖怪还要强大一万倍的魔,她的眼里没有人类,她只是需要找人类繁衍后代。” 李群雨觉得厉迩的母亲好像比厉迩绝情很多。她不由得猜想,所以想容在生下厉迩之后,就直接离开了吗?因为她对人界其实没什么感情。 “你想知道魔是什么样子吗?很快就能看到了。” 88.第 88 章 萧舟叩响了胡同口的一家房门,这家同其他家并没有多少差别,白墙青瓦。 没有人来开门,萧舟推了推门,门是从里面锁上的。 他走到旁边的,扒着墙借力跳上墙头,又跳下去。 只见院子里栽满了花,有橙色的凌霄花,紫色的丁香花,黄色和粉色的蔷薇,红色的茶花,清幽的兰草,姹紫嫣红一片。 房门大开,萧舟轻轻扣了扣门,没有人应,便进去往楼上找。 “今天和汉阳老爷子约好了去见县令,但他迟迟没来,我就来家里找他。”萧舟对着李群雨解释。 刚走上楼梯,便能听到楼上传来的打斗声,萧舟三步并两步往楼上跑,只见想容骑在一只豹子身上,豹子满屋乱窜,看起来很是狂躁,想容两手抓着豹子肩上的翅膀,双腿死死夹着豹子的腰腹,那豹子面容奇怪,隐约现出汉阳老爷子的模样。 萧舟见状立即捏诀施下阵法,豹子忽然愣了一下,想容趁机敲晕豹子,豹子瘫倒在地,眼睛半合着。 想容从豹子身上跳下来,看了萧舟一眼,问:“你有什么办法能关住他吗?” 萧舟摇头:“我没带法器出来。” 想容转身拿起绳子去捆豹子的四肢。 萧舟愣了一会儿,也走上去帮忙:“这个……这是什么情况?” “看来确实要和你生孩子了。” “啊?” “我和他都不是人,也不是妖。如果硬要用一个名字来称呼我们的话,那就是魔。千年前的那场大战,你们人类管它叫神魔大战,我们是神对面的那一方。我们各方面都比妖厉害一些,但不像你们说的那样凶残嗜杀,也不会动不动失去神智。我爹这样是因为他快死了。魔快死的时候,身体会很痛,对身体控制力也会下降,所以很容易变得暴躁。他刚刚就在发狂,这是他的原形。” 李群雨没注意看萧舟的神情,她愣住了,也就是说厉迩临死的时候也会这样,会很痛苦,会不像他自己,会伤害别人,这就是天道施加在魔身上的诅咒?厉迩知道吗?他害怕吗?既然萧舟知道这件事,他应该会告诉厉迩,所以厉迩知道。但厉迩还没有告诉她。 “你要一直这样看着他?” 想容点头:“他不会一直发狂,很快就能清醒过来。现在距离他去世还有一个月。这一个月里,他清醒的时间会越来越短,发狂的时间会越来越长。一般来说,我需要带他去山里,那里人少空间大不容易被发现,制服他也比较方便,但是他之前一直在为藏春县的事忙活,等他清醒过来,我问问他打算怎么安排,听他的。” “人界有很多魔吗?” “有魔在人界这事,你不能到处宣扬。我听说你们不抓没有杀人的妖,我们没杀过人。” 萧舟点了点头。 “据我所知,人界只有两个魔,都在你面前。如果魔多一点,我就不用想着生孩子维系血脉了。” 萧舟看了一眼想容,又避开眼神,看向躺着的豹子。 “知道我的身份之后,不敢了?” “倒是也没有,能为你们魔族维系血脉出一份力,我感觉挺荣幸的。” 李群雨被逗笑了,师父知道这事儿的反应和她差不多,甚至比她还平淡,蛮神奇的。 “你不愿意我不会强求,我没那么看重血脉这码事,断了就断了。” “我不愿意你会找别人吗?” “暂时没有其他人选。” “哦,我有什么地方比较出众吗?” 想容打量了萧舟几眼:“你基本没什么缺点。模样好,身体素质也过得去。我爹认可你,说明你脑子不错。你能静下心在山里看花,说明心境还算安定开阔。” “评价这么高吗?那你之前怎么总是对我爱搭不理的,我还以为你讨厌我。” “你很好,但是我不需要男人,我喜欢一个人。” 萧舟幽怨了看了想容几眼,然后像是忽然想通了似的说:“不管了,我当你喜欢我。” “可以。” 李群雨一时不知道自己该不该磕这一对。其实挺好磕的,一个是冷静理智无比强大的异族女人,一个是样貌体格性情头脑全面发展的热情男人,而且有时候想容对师父还挺宠溺的,展现出了冰山的温情。但是,她又觉得两个人之间的感情似乎轻飘飘的,风一吹就会断。 汉阳老爷子很快清醒过来,看到自己被绑起来的手脚,似乎一下就明白过来:“确实也该到时候了,我刻意没去算时间,没想到四十年过得这么快。” “什么四十年?” 想容一边解厉汉阳手上的绳子,一边答道:“所有魔的寿命都是四十年,一个时辰不多,一个时辰不少。据说在魔界的话,会更长一些,最长有六十年,但在人界就只有四十年。” “那你们……” “我爹还有一个月,我还有十四年。” 厉迩还有二十年,李群雨愣在原地,真的吗?二十年?比她活过的日子还要短?二十年应该眨眼间就会过去吧,再过二十个春天,厉迩就再也看不到春天了吗?他那么好看,那么聪明,那么粘人,有时候还很温柔,只能再活二十年? 李群雨忽然感觉浑身冰冷,好可怕,好像眼睁睁看着雾一样的黑暗逐渐吞噬光明。 萧舟也没有说话。 想容问:“接下来的日子,你想去山里,还是留在这儿?我都行。” 汉阳陷入沉思。 李群雨还想着厉迩。或许对于魔族来说,魔界才是最适合的地方,厉迩应该回去,不应该留下来。六十年也不算长,但比四十年多出二十年。厉迩到底在干什么?他太任性!李群雨忍不住生气,他怎么能抛下那么多重要的事情,和她过这种鸡零狗碎的日子,他在浪费他的生命! 想容道:“这么纠结,应该是舍不得走,那我陪你待在这里。只是今后,我得时时刻刻在你身 边,你身体不舒服要及时和我讲。” 想容和汉阳相处起来很不像父女,更像是互相扶持的朋友。厉迩和萧舟的关系,也是这样。 萧舟道:“新县令到的比我们想的早,说是明天就能到。” “等我见一眼新县令,我们就走,去山里。” 画面慢慢暗下来,李群雨感觉自己的脑子被两件事拉扯着,一边是厉迩,一边是师父。厉迩一定要回魔界,在那里他的生命会精彩得多。现在她要认真看师父留下来的幻境,希望师父可以详细讲一讲回魔界的办法,她要把厉迩送回去。她现在可能舍不得,但最多十年,厉迩就会回去。 —— 一个胖乎乎穿着官袍的小人左拜一下,右拜一下,向上拜拜,又向下拜拜,哪里有神佛像就往哪里拜,无论大小新旧,雨露均沾。 萧舟的声音响起。“第二天,新来的县令确实到了,但是这人比泥鳅还滑手。正经县令赴任后,拜谒几个祠庙,就要开始点卯查衙、接收卷宗、约谈僚属了吧。可这位新来的徐太爷不是一般人,竟然放话出来说要将藏春县大大小小的庙祠探访个遍。最可笑的是,他连田间地头半个身子高的小庙都不放过,路上看见碑刻也要下轿叩拜,声称这是为了祈求神灵保佑藏春县风调雨顺。” 紧接着画面上出现了几个小娃娃,在街上举着糖葫芦唱歌谣。 “新太爷,爱烧香,不问农桑问城隍,大事小事卦里量。拜完观音拜土地,抽完灵签谒关帝。衙里搁着印把子,手里攥着香把子,神仙给顶着官帽子。” 萧舟继续道:“总而言之,根本逮不着人,厉老爷子的病又不容再拖。众人一筹莫展之际,我义不容辞,挺身而出。事情要从那天晚上讲起。” —— 画面重新恢复到厉家二楼。想容指着一个房间道:“虽然是书房,你睡这儿可以吗?我爹住隔壁,再往里一间就是我住的地方,这样听到动静,咱俩能尽快出来。” 书房里靠北的方向有一张大大的书桌,背后是高高的架子,架子和桌子上都放了不少书册,靠东的一角摆了一张小榻,小榻前是一张黑色石桌。 “好啊,我不挑的,捉妖的时候地皮也睡过。” 想容从柜子里拿出被褥铺在小榻上,指着小榻前的石桌对萧舟说:“这张石桌尽量别碰,碰了容易睡死过去。” “啊?什么意思?” “等到临死前七天,我们身上会痛得受不住,睡在这上面痛觉会减轻一点。但不能太早用,否则等到该用的时候就不灵了。据说普通人躺上去,会直接睡死过去。” 萧舟绕着黑石转了一圈:“奇怪,世上还有这种宝贝?” “从魔界带来的,传了一千年。” 萧舟面带惊讶地看了想容一眼,又把目光移向黑石:“今天真是该知道的不该知道的都知道了,我都怀疑我是在做梦。” “别说出去就行,不过说出去也无所谓,反正你们也抓不到我们。” “未必吧,我们的阵法咒术对你们也是有效的。” “改天可以对一局试试。” “你好像真把我当自己人了。” “你们人类不是说疑人不用,用人不疑吗?”想容定定地看着萧舟。 萧舟低下头笑了,然后转过头对李群雨道:“你什么感觉?我保证这些话都是从她口中说出来的,我记了二十年。她真的太绝了,对不对?很有魄力,浑身上下找不出一个缺点,除非她从今往后一句话都不说,不然我真的没办法控制自己不着迷。” 李群雨点头。她越往下看这个故事,就越是钦慕想容,她感觉自己很难成为这样的人,强大果决又不霸道,就像一件完美的雕塑,不管放在草地上,还是摆在家里,都能发出独特的神采。她此前断然拒绝所有人的靠近,不卑不亢,这点让人着迷,现在完全信任师父,坦坦荡荡,仍旧令人着迷。还有她对死亡的态度……很坦然,莫名让人觉得安心。 89.第 89 章 月光透过窗格,照亮了地面,也照亮了那方黑石,萧舟躺在一旁的小榻上睡得香甜。忽然,隔壁传来一阵巨响,萧舟猛地惊醒,掀开身上的被子,连鞋也顾不上穿,就往外奔去。可他刚迈出一步,便迷迷糊糊地磕到黑石,整个人坐到了黑石上,晕了过去。 转瞬之间,李群雨只觉整个世界陷入一片黑暗,天旋地转,站立不稳,不由得跌倒在地。 杏山心法声在耳边响起,世界慢慢安静下来,眩晕感渐渐消失,李群雨睁开眼睛,只见师父正在中央打坐,身形有些透明,心法声仍旧环绕在耳边,世界也不是黑漆漆一片,而是白茫茫、轻飘飘的,好像拨开这层白雾就能看到世界。她使用黑玉造幻境时,最先看到的也是这样的白雾。果然,黑玉和这块黑石有联系。 李群雨看着师父,只见他身前的白雾缓缓散开,现出一片山脉,连绵起伏,形状各异,有莲花峰,也有中台峰,有剑锋,是杏山山脉。师父飘飘荡荡的,离杏山越来越近,也越来越清晰,山上的殿宇住宅隐约可见。师父的身形越来越透明,最终落到了第五峰上的一个院子里,然后消失不见。房内走出一个人,是年轻时候的师父。顺着师父的目光望过去,院子里出现了一个女子,是想容,站在秋千架旁。 “萧舟——萧舟——” 眼前景象霎时消散,李群雨重新回到了厉家二楼。 师父从黑石上起身,踉跄着夺门而出,李群雨听到隔壁传来几声巨响,而后平静了下来。 过了一会儿,萧舟和想容二人并肩走进来,停在黑石面前。 “我一叫就能把你叫醒吗?可即使是魔,陷进去也很难出来,据说坐在上面就像坠入无底深渊,灵魂旋转跌落,被迫和身体分离,所以几乎感受不到外界的存在,也感觉不到痛苦。人类体弱,应该更是如此。” “我一开始确实觉得很晕,但我一念起杏山心法,就不晕了。” “杏山心法是它的克星?不管神魔,还是捉妖术法,一切都源于天道,谁也说不清天道一开始是怎么设计的。” 萧舟问:“要么我再坐上去试一次,试试看如果不念心法,还晕不晕,能不能被叫醒。” 想容点头:“也行,我在旁边看着你,如果你神色不对,我就把你拉出去。” 萧舟点头,然后往黑石上一趟。他身子一沾上黑石,便瞬间晕了过去,但神色如常,不像是眩晕之人会有的模样,嘴角还有微微笑意。过了约莫一盏茶的时间,想容轻轻喊萧舟,推了推他,他没有醒。她把声音放大,拽着萧舟的胳膊往旁边移了移,萧舟还是没有醒。最后,想容拉着萧舟的一只胳膊将他抱下来放在地上。 李群雨满头问号:搞什么?很突兀。师父还晕着呢,怎么可能知道人家是把他抱下来的,还是拽下来的,造个幻境在这夹带私货。 萧舟悠悠转醒,看着想容和周围的陈设,愣了一会儿,回过神来。 “我没有读心法,但是也没有晕,好像一闭上眼,我就又回到了杏山,真实得很,方才睁开眼,我还以为自己在做梦。” 听起来,师父像是进了他方才自己建造的幻境。 想容不解摇头:“怪,很怪。” “或许只有躺第一次的时候才会晕?这次我不晕了,也不会轻易醒。两次躺上去,唯一的共同点就是我都回到了杏山,难道这块石头可以让人回到小时候生活的地方?” “我没听说过,我记得会一直犯晕。” “要么你躺一下试试?你以前躺过吗?” “我躺过,很晕,我试试。”说着,想容也坐上了黑石,沉沉睡了过去,但神色如常。 片刻过后,萧舟将想容抱到了小榻上。 想容醒来后道:“我梦到的也是山,还有你和另一个我。” 萧舟皱起眉头:“听起来我们好像做了同一个梦。” 画面停滞,萧舟转过头来对李群雨道:“你大概已经猜到了,这块黑石就是黑玉的前身,能让人陷入沉睡,配合杏山心法可以制造梦境。当时我和想容花了一整晚的时间研究黑石,终于研究明白了。后来,炼器堂以这块黑石为原料,叠加其他材料和阵法尝试了很多次,搞出了现在我们用的黑玉。” 李群雨点了点头。她想到的是,现在没了黑石,厉迩死前的一个月一定会很痛苦,让他留在人界的理由越来越少了。 萧舟问李群雨:“现在我们手上有黑石,又已知新来的县令信神佛,如果是你,你会怎么办?” 李群雨无心思考,没有回答。 “我建了一个梦境,以神佛的名义恐吓新来的县令,确实成功了,他决意推动全县共享水权的事情,还特意来这里问了厉老爷子的意见。不过,事情没有我们想象得那么顺利,县令因为害怕神佛怪罪,所以强逼着所有村子尽快同意,很多村民心不甘情不愿,后来因为觉得分配不公闹出了很多事,不过这都是厉老爷子去世之后的事了。” 萧舟顿了顿道:“人心难测,世事难料,用幻境掺和人间的事儿,容易引起麻烦,所以幻术堂的第一条规矩就是不能把幻术用在人身上,虽然有些武断,但这条规矩利大于弊。” 李群雨心里有些愧疚,她当时为了探查师父离开的真相,破了戒,不过她发誓没有下次了。 “厉老爷子见了县令之后,了了心事,便离开了,想容也一起走了。她说她会来找我,你猜她隔了多久才来找我的?” 李群雨摇摇头。 萧舟笑道:“一年半,五百多天,说快也快,说慢也慢。这段时间里,我的性格变了很多,不再像以前那么冒失张狂,不会随便把自己的破字寄给别人,也不会随意插手别人的因果,可能是因为我模模糊糊觉得肩上有一份责任,毕竟我要保守一堆秘密,还有可能成为魔族的男人、魔族的父亲。不过想容没有察觉到我的变化,因为我在她面前一直是以前那个样子,傻傻的,愣愣的,什么事都听她的。” 师父脸上的笑意像棉花一样柔软。 “我真的很幸福,和她在一起的那几年是我最幸福的日子,那个时候我感觉就算全世界都毁灭,只要她在我身边就够了。你想看我们在一起的画面吗?” 李群雨想看,她有点好奇。她承认爱情确实具有强大的力量,能让一个人变得勇敢充盈。世界庞大又复杂,而人类在世界面前显得渺小又无力,大部分的时候,世界都无法满足人类的愿望,人类经常感到处处掣肘,四处碰壁,没有希望。这个时候,其他人的支持和爱往往能给人以力量。而在许许多多的爱中,爱情是最神奇的一种,来的时候轰轰烈烈,说不定猛地一下就能把人冲出低谷,冲到岸上。与爱情形成对照的是友情和亲情,它们像是被水流源源不断带来的沙土,慢慢地积聚着把人托起来。 不过,爱情有一个很致命的弱点,那就是不能持久。可师父的这段爱情持久地离谱,他对想容的感情能二十年如一日的支撑着他给去独自抚养儿子,去孤身闯魔界。 “不想给你看。” 李群雨笑了。 “虽然我造了这么些年的幻境,但是我完全没办法在幻境里复制我那个时候感受到的幸福。前几年,我们几乎飞遍了整块大陆,早上呼吸着露珠的气息醒来,晚上躺在星星的怀里睡觉,看了各种各样的落日。她会化出兽形抱着我在空中打滚,像在草地上打滚一样,她身上毛茸茸的很暖和。她还会带着我潜进海里,她不需要呼吸,能存很多空气给我用,在昏暗的海里,她是我唯一可以依靠的,所以会忍不住感觉她就是全世界,你懂全世界变成了一个具身的存在牵着你的那种感觉吗?你会感觉全世界都在保护你,无论你想去哪里。” 李群雨听着,浅浅地笑了,把一个人当成你的全世界吗?师父陷得有点深…… “你是不是要把我当成吃软饭的了?没办法,她实在太强大了,和她在一起,我只有索取的份儿,完全不知道能给什么。虽然我日常会做饭,准备礼物,但比起她给我的完全不值一提。” 李群雨感觉师父对想容的爱,有点像人对神的爱,人对世界的爱,这种爱相较而言,确实比较持久。 “她怀孕的时候,我终于有了用处。她变得特别黏人,我走到哪里,她跟到哪里,虽然还是不太爱说话,总是静悄悄的。那段日子,我感觉我活成了两个人,一个是我,一个是她,我所有的心思都要掰成两份,一份放在自己的事情上,一份放在她身上。你有过这种感觉吗?我一个朋友说这和母亲对孩子的情感有点像,但我觉得不一样,母亲常常觉得小孩子什么都不知道,需要她引导,但是我明知道想容很聪明、很厉害,但我还是很在意她,想无微不至地照顾她。” 李群雨微微点头,这些感情她没有亲身体会过,但也能理解。一想到这些话不是师父在当年说的,而是在二十年后说的,李群雨就感觉自己无法对师父的情感做出任何评价,这份情感经过时间的洗刷都能仍旧如此温馨,她不敢想象当时的情感是多么甜蜜。师父和想容的情是她无法置喙的,她想得越多、说得越多,就离这段情越远。 “她生下孩子之后约莫两年,我们分开了,她回了魔界,我留在杏山。你一定很奇怪,我们明明很幸福,为什么要分开。” 李群雨回答:“因为不分开的话,你们都活不长。” 萧舟继续道:“这涉及到我们打算为什么而活、怎么活。她生下孩子的时候是三十二岁,两年后,三十四岁,还有六年,她的生命就会走到尽头。而她原本有机会继续活二十六年。如果她选择只活六年,那就是为我而活。如果她选择活二十六年,就是为她自己活。她确实喜欢我,但是她又不止喜欢我。其实从知道她是魔族开始,我就发现她很喜欢聊魔界是什么样子,魔界还有哪些宝贝。我、人界的一切像是她天空里的星星,魔界是那个月亮。” 李群雨也这么认为,她觉得厉迩要为他自己活。 “有一次,她和我聊起魔族留下来的手记,里面记录了一千年前的魔界,光怪陆离,是我们这些生活在人界的人无法想象的,如果你听过,就会知道魔界比最奇思妙想的描写的世界还要丰富。想容神采飞扬,这不是第一次了。那天,我直接问她想不想回魔界,她说有一点,一如既往地坦荡。我忽然意识到我成了她的拖累。她没有不回去的理由,她是魔族,她喜欢魔界,她在魔界能活更久。在人界,除了那些山川河流花草树木,她没有其他喜欢的东西了,而且她的生命就要到尽头了。” 李群雨点头,是的,没有留在人界的理由。 “我说我觉得或许回魔界才是她该做的事情,她当时没有说话。一个月后,她说她同意我说的话,如果这辈子不能去魔界一趟,她死之前会后悔,但是不着急。我问,在人界待了三十多年,还要继续待下去,你会不会无聊。她说,有一点,但还可以忍。我不想她忍,她的生命都那么短了,还要忍吗?我问她你不是觉得自己的生命很短很珍贵,必须全部用来做你想做的事情吗?为什么要浪费时间忍耐?她问我是不是很想她走。” 李群雨很认真地听着,她要用这些话来劝厉迩。 “我说,她应该走。她问我想不想一起去魔界。我去不了,如果我更强一点,或许可以,手记里的魔界不仅奇妙,还危险,以我当时的身手,我去魔界也是拖累。” 李群雨数着日子,师父变强花了十八年。 “我没说话,她让我不考虑其他的,只说想不想,我说想。她说那她会陪我到能一起去魔界的那一天。可她这个时候已经三十四岁了,还有六年她的生命就到尽头了,即使现在去魔界,她能活的日子也不超过二十六年。她真的该走了。” 李群雨叹气,师父和想容遇见的太晚了,留给他们的时间很紧张。 “我冷静了一个晚上,做出了计划,她先回魔界,把孩子留给我,我会带着孩子捉妖,和孩子对战,锻炼他也锻炼我自己,等到我们都变强大了,再一起回魔界。” 师父做到了,只是孩子出了一点小变数,她会把厉迩送回去的。 “我变强大花了将近二十年,中间还成立了一个堂,收了一个徒弟,也算是对得起杏山,我还把魔族的东西拿来孝敬了杏山,想容在魔界为自己活,我在杏山为自己活。” 李群雨点头,眼眶中有点点泪水。 “故事讲完了,我不知道我该不该打扰你,你现在说不定已经是独当一面的幻术堂堂主,早就把我忘了。西门、风破、厉迩如今怎么样了?那是我自主主张给你收的徒弟,虽然他们都记在我名下。我希望他们三个牵绊着你、帮着你,能让你安安稳稳地扎根在幻术堂。” 李群雨含泪点头,她明白师父的用心。还有,不出意外的话,这次幻境就是她和师父最后一次见面了。 “其实这个时候我还有很多想拜托你的事,但不说了,你们年轻人的事情你们自己决定,或许你进入这个幻境的时候,一切都已经尘埃落定。” 李群雨知道师父在说厉迩的事情。 “要不要最后抱一下?我现在看起来和你差不多大吧。” 李群雨的眼眶再也蓄不住泪水,她张开双臂朝师父走了两步,师父朝她跑过来,她紧紧抱住了师父,她真感谢幻境,幻境里的一切都让人感觉很真实,虽然她明知道这都是假的。师父其实是个嘴很笨的人,他为她考虑了这么多、准备了这么多,嘴上却不爱说。 “你现在哭没哭啊?” 李群雨喉咙哽咽发痛。 “对不起,师父真的不能陪你更久,只剩六年,我得去找想容。” 李群雨轻轻点了点放在萧舟肩上的头,七年够了,她和师父的七年有七十年那么长。 “其实知道寿命的尽头也是件好事,不然我都不知道我这二十年怎么熬过来。” 眼前一直都很模糊,李群雨感觉她好像要把这七年没流的眼泪一次性流光,她心里的感情像决堤了的洪水一样翻涌着,她不想出去,不想离开这里,她不想和师父分开。 在这一刻,她感觉如果爱像灵力一样,有实在的力量,她此刻对师父的感情一定能将师父从魔界召回来实实在在地见最后一面。 但这个幻境就是她和师父最后的故事,师父永远不知道她有多爱他,这七年里,她对师父的爱连十分之一都没有表露出来。她那么努力地学习幻术、那么认真地上义理课、那么要强地说要撑起幻术堂都是因为她爱师父,她对杏山的爱有很大一部分来源于对师父的爱。 师父知道吗?他那么聪明,他看出来了吗?感受到了吗?她好后悔没有在过去的七年里多说几句喜欢师父,多照顾师父,多逗师父笑。她从师父那里拿走了一堆东西,连万分之一都没报答,师父就离开了,然后一切就都结束了。 90.第 90 章 李群雨醒来的时候,房间里一片漆黑。师父没有让她留恋太久,强制结束了幻境,手中抱着师父的触感还很真实,她紧紧抓着被子就像抓着师父的手。 她静静躺着,泪水静静地流。那场幻境是彻底的告别,她和师父的缘分彻底画上了句号,在她二十七岁这年。不知道师父在魔界过得怎么样,是不是安全?有没有找到师母?会不会想起她? 她希望师父心想事成,一切顺利,她愿意把自己余生的好运都送给师父来换取师父的顺顺利利。 她不知道师父有这样的过往,她还埋怨过师父为什么不好好和她道别,为什么不把所有的事情讲给她听。实际上,师父一直在为她考虑,不告诉她是不想她冲动行事,给她三个师弟是不想让她沉浸在失去师父的悲伤里,造这个幻境是不想对她有所隐瞒。 师父重情重义,还很坚韧,体贴地照顾着身边的每一个人。她上辈子一定积了很多福报,才能遇到师父。 师父和师母比她和厉迩强太多。师母坦坦荡荡,师父坚定不移。 她爱一个人总是带着三份迟疑,生怕自己让步太多就会受伤害,可厉迩会伤害她吗?退一万步讲,她是受了伤害就挺不过去的人吗?她明明没有那么脆弱,不知道她在迟疑什么鬼东西。 厉迩把重要的事情都藏在心里,等到他距离生命还有一个月的时候,他打算怎么和她交代呢?说他得了不治之症吗?他们明明可以像师父师母一样一同努力,不是吗?或许是因为她,她看起来没有那么爱厉迩,她看起来太爱自己,所以厉迩也就没有讲。 她的日子看起来美满,其实过得一团糟,师父师母的生活才精彩,他们拼尽全力而不是松松垮垮的生活。与其惴惴不安地担心死亡,同魔界保持距离,不如拼一下,不管最后能不能成功,也算对得起这辈子。 天渐渐亮了,李群雨下床披上衣服,推开窗户,一阵寒意扑面而来。冬天的太阳不像夏天那么灼人和耀眼,淡红的晨光洒在冻硬的山头、枯枝和残雪上,屋檐上的冰棱子闪着透亮的光。折腾了一整晚,她精神不算好,眼睛也有点肿,但是她很想出门。 李群雨很快地把衣服穿好,推门出去,寒意冻得她一激灵。那仨人还没起床,偌大的院子,或者说偌大的第八峰都是她的。第八峰在杏山的西北方向,不是最高的,也不是最大的,但是最漂亮的,现在这朵莲花盛开在冬日里。 放眼望去是一片连绵起伏的山脉,高高矮矮形状各异。即使每天都能看到,还是感觉很新鲜,或许山脉就是有这样的魅力,让人不自觉地生出敬意。她感觉自己的心境因为眼前高耸突出的山脉而变得更加开阔,好像她打算要走的路也同时变得开阔。路是人走出来的,而且会越走越宽,不敢走的路才会被杂草遮蔽,越来越窄。 山中的雾气在晨光的照耀下慢慢消散,林间霜花细碎闪烁。她潮湿的心正变得干燥,湿气让那颗心臃肿沉重,而今清冽的风、冷柔的光、屹然的山打开了她的心,一丝一缕地将其间的湿气抽走,让那颗心重又坚实地跳动。 李群雨拿起搁在架子上的木刀,演练起了昨天学过的招式,一招指山,一招破风,一招向阳,第八峰静静矗立着,就像她的长辈。第八峰是她永远的家,但是她不能让第八峰成为她唯一的家,人要敢想,即使想的是二十年后的事情。 吱呀推门声响起,厉迩走了出来。 “这可不像你,一大早起来不去厨房摸东西吃,在院子里练刀。” 李群雨看到厉迩,就不得不想到他可以称得上强悍的身体,要打赢这样的身体,她只能日复一日付出极大的努力。 “你去把地瓜烤上,我练完这套就去找你。” —— 炉火烤得厨房暖烘烘的,李群雨不喜欢这个温度。她喜欢冷冽的风刺激神经的感觉,喜欢跟人类对着干的冬天。春天让人安逸怠惰,夏天让人心烦气躁,秋天好一些,但不及冬日,冬日的一切都又冷又硬,让人铆足劲想穿破这层冷硬。生命的力量不是在春天体现出来的,而是在严寒酷冬。李群雨站在门边,没有往里走。 “你怪怪的,一大早就很严肃,见到我都不笑一笑吗?”厉迩拨弄着火炉边的地瓜。 厉迩说出口的话很少不是靡靡之音,总是在消磨她的斗志。笑什么笑,想打胜仗的人是不会笑的。 “我都知道了。” 厉迩笑着问她:“知道什么?知道我昨晚起了几次夜?还是知道我梦里的你穿什么颜色的衣服?” 不正经啊,好不正经。 冷风呼啸,李群雨衣摆被掀起,寒意钻进厨房,连带着火炉的火都晃了晃。 厉迩起身走到李群雨身边,裹了裹她身上的衣服:“怎么在门口站着,不冷啊?” “我知道……不,我有点想去魔界。”话到嘴边,李群雨咽了回去,她不想让厉迩有负担。 厉迩的手顿了顿,然后放下来:“怎么这么突然?你想去找师父?” 李群雨露出笑容,往旁边走几步,错开厉迩的眼神:“以前不知道真有魔界就算了,现在都知道了,不去一趟有点可惜吧,那可是魔界诶。” “怎么去?你知道去魔界的办法?” “在或火神殿复刻师父留下的阵图,就行了吧?” “不行,那个阵图只能让师父过去。” 意料之中,那个阵图讲的是师父的故事,看起来就像是为师父独家定制的。 “师父肯定告诉过你进去的办法。” “没有。” “喂,你别撒谎。” 厉迩拉起李群雨的手,眼神恳切:“魔界很危险,别去,这里很好,我们平平安安地过一辈子,不好吗?” 李群雨抽开自己的手,转过身子,笑着说:“也不是说现在就要去嘛,十五年后我们一起去魔界,好不好?这十五年里,我一定好好练习捉妖的术法,保证进了魔界也不给你拖后腿。” 厉迩再次走到李群雨面前:“魔界没什么好玩的,那里都是魔,你去了一定会觉得格格不入。而且去魔界不是儿戏,去了不一定能回来,或者说肯定回不来,这世上除了千年前跑出来的我这一脉,再没有其他魔,还不能说明问题吗?你背井离乡、抛弃朋友,就为了去一个不知道是什么样的地方吗?我敢保证,魔界绝对没有自在岙好玩,也没有你做的幻境好玩。” 李群雨笑了,厉迩知道魔界很奇妙,她记得厉迩说过他最先被她做得幻境吸引,才慢慢对她这个人感兴趣。她那个时候做得幻境 也都是稀奇古怪的,所以厉迩和想容一样,对魔界感兴趣。 “可我就是想去嘛。”李群雨撇开头。 厉迩盯着李群雨看了好一会儿,她眼睛红红的,像是哭过。 “你是不是知道了我只能活四十年?” 李群雨垂下眼没有说话,只是听到这句话,她就又有点想哭,无论如何,她都不会让厉迩只活四十年。 厉迩再次握着李群雨的手:“我不在乎,四十年已经很长了,很多捉妖师二三十岁就去世了。” “你不能这样,没办法也就算了,但眼下有办法,有办法就得试。” 厉迩摇头:“你不用为我做这么多,我喜欢你,和你在一起都不是为了让你做这些,你只要做你喜欢做的事情就好了,不用勉强自己。我留在这里一点都不觉得勉强,我很开心,你像我一样开开心心的,不好吗?” “我没有不喜欢练刀法、术法,只要是你教我,我就会学得很开心。你别老用以前的眼光看我嘛,人要活到老学到老,我现在想成为捉妖全才,你可别拦着我拖我后腿。”李群雨眼神坚定,她要像山扎根在大地上那样让学刀法、术法的念头扎根在自己心里。 厉迩没见到过李群雨这样的神色,上次见到相似的神色是在行走楼,她说幻术堂不能解散。他退了一步道:“我可以教你,但是你别老想着去魔界,你也别自己瞎练猛练,我来控制进度。” “怎么是你来控制?我来,我当师傅有经验。你得写一份教学大纲给我,三年目标、五年目标、十年目标都定好,然后根据目标来定我的训练任务。十五年后的目标我已经定好了,要能打败你。” 李群雨已经想了这么多,厉迩一把将李群雨抱住,贴在她耳边问:“你这样我怎么办啊?” 李群雨也抱住厉迩,拍了拍他的背:“你偷着乐就行了。” 厉迩轻笑了两声。 厉迩的怀抱很温暖,一点都不像冬天的温度,但李群雨并没觉得自己会怠惰,她仍然很坚定,而且她的心思还更轻透了一点,能轻松愉悦地呼吸,能更稳当地朝前走。看起来只要打定主意,不管是风和日丽,还是风霜雷电,都没关系。 西门和风破带着牙刷和牙粉走出门来洗漱。 西门调侃两个人:“往厨房看一眼就感觉春天到了呢。” 风破道:“快了,那株梅花要开了,再过一段日子,桃花也就该开了。” 李群雨和厉迩走到厨房门口,远远看着,梅树枝丫上冒出了黄色的尖尖,像是阳光的颜色。 人自从长大成人的那一刻起,脚步便像变迁的四季一样很难停下来,今年不容易,明年可能也不容易,但生命也不是越容易越好。除了步履不停这点,人生可以更像四季一些,首先像春一样,被某道惊雷引发,冒出头探查陌生未知的世界,然后像夏一样,竭尽全力让自己盛大繁茂,荡漾出深沉的绿,再然后可以像秋一样,收敛起来,平心静气稳稳当当地走上一段路,让生命多一些沉思的意味,接下来可以试试模仿冬,对自己严苛一些,她现在二十七岁,马上就要二十八岁,但是她还可以将未来的十五年看做是一段多灾多难的童年,她会在自己四十多岁的时候再次成年,然后再次成为小孩,继续人生的四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