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认错同门爱对郎》 1. 大师姐终于下山 叶舒第二十三次把别人送出师门时,终于意识到,自己可能被合欢宗剩下了。 这是一件很严肃的事。 尤其是当她站在问情台最高处,手托盛满鲜红结业令的玉盘,放眼望去,台下成双成对,连负责扫地的两只灵鹤都在互相梳毛,而她身边只有一张摆放奖品的空桌时,事情便显得更加严肃。 今日是合欢宗三年一度的合修结业大典。 晨光穿过层叠云海,落在问情台上。桃花随风飘洒,丝竹声绕梁不绝,数百名弟子衣袂翩然,端的是香风阵阵,春意盎然。 叶舒立于万花之间,一袭绯色长裙,墨发以玉簪高束,眉目清艳,肤色冷白。 她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叶舒年幼时贪凉,在寒潭边睡了一夜,醒来后右脸便不能动了。 师傅闻绮罗连夜翻遍医书,信心十足地为她施针用药,最后成功将右脸的寒气引到了左脸。 右脸没有好。 左脸也不能动了。 从此左右对称,十分美观。 叶舒能够正常闭眼、吃饭和说话,却不能流露出任何表情。 无论她说什么,语气都是冰冷的平静。 譬如此刻。 她看向台下,平静道:“今日共有二十八对弟子完成合修考核,我非常高兴。” 丝竹声停了。 两只灵鹤也不梳毛了。 台下弟子都知道大师姐的脸不能动。知道归知道,轮到她面无表情地盯过来时,求生本能自有一套理解。 离高台最近的一对弟子默默松开了手,仿佛继续恩爱便是在大师姐坟头奏乐。 叶舒等了片刻,没等到掌声。 她说得还不够高兴吗? 司礼弟子硬着头皮唱名:“沈回、陆照,上台领令——” 一男一女并肩走上高台。 沈回步子四平八稳,只在接令时不慎同手同脚;陆照倒还镇定,只是拿到玉令后,立刻往前半步,将沈回藏在自己身后。 叶舒将两枚结业令递给他们。 “恭喜。” 两人齐齐一抖。 “多、多谢大师姐。”沈回鼓起勇气道,“若非大师姐所著的《合修灵息错行三百例》,弟子上回擅自替师妹逆转周天,如今该领的恐怕不是结业令,而是抚恤。” 陆照也道:“还有大师姐批在我们合修录上的那句话,弟子会铭记终生。” 台下有人起哄:“哪句话?” 陆照清了清嗓子。 “猜得准叫心有灵犀,猜不准叫双双入土。” 台下顿时笑成一片。 不错。 她当年批了整整十七页,他们至少记住了一句。 叶舒道:“祝你们此后少猜、多说,平安长久。” 沈回和陆照抱着结业令跑下高台,衣袖缠在一处,谁也没有松开。 “下一对。” 蕴情派一双相守多年的师兄妹上台,感谢叶舒替他们改过同心契。 炼情派两名弟子完成阶段合修,感谢她在二人分手七次后仍肯批阅第八版结业报告。 就连膳堂那对吵了二十年、每逢争执便拿锅铲互指的道侣,也郑重感谢她编写的《论争执时放下法器的重要性》。 合欢宗的结业致谢向来情真意切。 也很暴露隐私。 叶舒将结业令一枚枚颁完。 这些弟子的合修录她全都看过。 谁曾在灵息共鸣时偷偷走神,谁把道侣生辰记错了三回,谁赌咒发誓此生再不复合,却在当天夜里交来新版同心契,她一清二楚。 如今他们解决了各自的问题,拿到结业令。那些熬夜批过的合修录,总算没有白费。 她只是有一点羡慕。 一点点。 大约有问情台这么大。 铜钟响过七声,最后一对弟子走下高台。 司礼弟子合上名册,扬声道:“本届二十八对合修弟子,全部结业!” 欢呼声直冲云霄。 有人抱住道侣,有人将结业令抛上半空,还有人当场开了灵酒。甜香混着花香漫过高台,两只灵鹤也恢复恩爱,脑袋贴在一处,梳毛梳得十分忘我。 叶舒低头看了看玉盘。 一枚不剩。 又全送走了。 合欢宗的合修课分为理论与实操。 理论可以独自学,实操必须两个人。 叶舒的理论早已拿到甲上,后来又陆续写出十二本教材,批过数千份合修录。按照宗规,理论甲上便可任教;至于教习自己的实操栏是否空白,宗规写得十分体贴,闭口不问。 至于实操,她一直保留着补交的权利。 这一补,便补了七十年。 “大师姐,请留步!” 沈回忽然折返回来,身后跟着本届所有结业弟子。 四人抬着一块红绸蒙住的匾,其余人簇拥在后,走得喜气洋洋。 “为谢大师姐多年教导,这是弟子们共同备下的薄礼。” 红绸揭开,四个鎏金大字映入眼帘。 桃李成双。 台下掌声雷动。 叶舒望着那块匾,又望了望匾后整整齐齐的二十八对人。 这份礼物很用心。 精准概括了她的处境。 桃李都成双了。 栽树的人还是一根。 沈回满怀期待地问:“大师姐喜欢吗?” “喜欢。”叶舒道,“我也确实羡慕你们。” 扑通。 沈回先跪了。 紧接着,问情台下跪倒一片。 “大师姐息怒!” “弟子不该当着您的面成双!” “弟子愿将匾改成‘桃李平安’,今日之事全当没有发生过!” 叶舒:“……” 她只是说羡慕。 为何每次说真话,都没人肯信? 她闭了闭眼。 这已经是她所能做出的最大表情,可惜效果适得其反。后排弟子见状,也跟着跪了下去。连那对拿锅铲吵了二十年的道侣都抱着锅铲伏在地上。 方才他们成双成对。 现在他们整整齐齐。 叶舒捏住衣袖的手松了松。 “起来。”她道,“结业令拿稳,跪碎了不给补。” 无人敢动。 一名年轻弟子壮着胆子道:“大师姐道心澄明,早已超脱情欲,何必用这种话考验我们?” 叶舒低头看他。 “谁说我超脱了?” “您常年面若冰霜,见谁都毫无波澜……” “那是我脸瘫。” “您独修多年,修为仍然稳步精进……” “那是我勤奋。” “您精通合修理论,却从未与人合修……” 叶舒顿了顿。 “这正是问题所在。” 年轻弟子张着嘴,彻底没了话。 “我的脸不能动,不代表我的心不能动。”叶舒平静道,“我留在合欢宗,是来修情的,不是来替你们批一辈子合修录的。我想找人合修,此事有何难懂?” 人群安静得能听见花瓣落地。 半晌,沈回小心翼翼地问:“大师姐是想在宗内寻一位同修?” “不强求。” 众人齐齐松了一口气。 掌门席后的珠帘轻轻一碰,传来一声笑。 “都起来吧。今日结业,不是给你们大师姐守寡。” 众人齐齐抬头。 闻绮罗斜倚在掌门席的软榻上,一袭烟红长裙曳在珠帘后,金扇遮着半张明艳的脸。手边一碟冰镇荔枝已经吃空,只剩了一堆核。 她抬腕一挥,数十条红绸从袖中飞出,将跪倒的弟子一个个托了起来。 闻绮罗懒洋洋地向弟子们解释:“舒儿没生气,方才顶多是眼馋。” 叶舒道:“闻绮罗。” 闻绮罗用扇子遥遥一点:“看,现在才是生气。还不跑?” 众弟子抱着结业令,转身便跑。 “慢着。” 闻绮罗从软榻上飘然落地,将那块“桃李成双”的匾推回沈回怀里。 “谁拟的字?明日抄《送礼避讳》三百遍。现在带上结业令喝酒去。谁再在这样好的日子动不动就跪,我就罚谁给灵鹤梳一百年毛。” 问情台顷刻间散得干干净净。 两只灵鹤慢了一步,惊得浑身羽毛炸开,互相叼着脖子仓皇飞走。 闻绮罗摇着扇子走到叶舒身边,陪她看了一会儿空荡荡的问情台。 “你不想在宗内挑也好。这里大部分人都认识你,话没说上两句便开始反省功课。别说谈情,能在你面前把头抬起来的都不多。” 叶舒道:“所以师父想让我下山?” “换个没人认识你的地方走走,多见几个人。若碰上合适的便试着相处,碰不上也不亏。你在山上守了七十年,连凡间的话本都快被你批完了,再守下去,难道真等别人循着墨香找到你书案里那第十八版招募书?” 叶舒想了想。这话虽然难听,却有道理。 闻绮罗笑吟吟地凑近,“若需要,为师 还可以替你办一场相看宴。上次你师妹参加完,和相看对象合伙开了间酒楼,如今日进斗金。” “这就不必了,我要找的是情比金坚的道侣。” “财运也是缘。”闻绮罗叹道,“何况为师知道你要求多。修为不能太差,谈吐要有趣,既要懂得情爱,又不能始乱终弃,最好长得还顺眼,这样的人可难求哦。” 叶舒平静道:“宁缺毋滥。” 问情台边的香火鼎忽然一震。 鼎盖哐当跳起,一缕青烟从中钻出,在半空凝成一枚薄薄的愿笺。 合欢宗受凡间香火,也需替供奉宗门的百姓消灾解难。 闻绮罗接住愿笺,展开看了几行,眉梢缓缓挑起。 “巧了,刚劝你下山,山下便递来一桩案子。姻缘城柳家有个儿子,与邻家姑娘青梅竹马,婚期已经定下,近日却忽然变了心,日日抬着聘礼去求娶城西的一名屠夫。两人素不相识,医师也查不出病症。如今屠夫被堵得连肉都不敢卖,柳家只好求到宗门。” 她将愿笺递给叶舒。 叶舒从头看到尾:“屠夫是男子?” “男子,生得膀大腰圆,一刀能劈开半扇猪。若情况属实,的确像是情念遭人动了手脚。”闻绮罗敛去几分玩笑,“你的修为是宗内弟子最强,这一趟由你去最合适。” 理由充分。 至于闻绮罗究竟有没有顺便把她赶下山找人的意思,已经不重要了。 叶舒收起愿笺:“我现在便走。” “不急这一两个时辰。回去收拾东西,把护身法器和传讯符都带齐。若真遇到修为高过你的邪修,别逞强,立刻传讯回来。” 闻绮罗顿了顿,又用扇骨轻轻碰了碰她的脸。 “还有,山下的人不知道你脸不能动,若有人害怕你记得好好解释。” “我已经跟师弟师妹们解释了七十年。” “过去七十年的事实证明,它只会让别人更害怕。” 叶舒没有接受这项意见。 她每次都解释得十分诚恳。别人不信,不能怪她。 回到住处后,叶舒只用半炷香便收拾妥当。 衣物两套,灵石若干,护身法器一件,合修教材三本。 她想了想,又放进去两本。 《初次相识的一百种开场》。 《如何判断对方是否有意》。 《道侣相处常见疑难》。 《合修对象观察要诀》。 以及她亲自修订、尚未发行的《从相识到结契:三十六步稳妥进阶法》。 五本,应当够了。 叶舒提起行囊,目光落在书案最下层。 那里压着第十八版合修招募书,开头写着: 本人叶舒,合欢宗大师姐,修为尚可,品行端正,理论充足,现寻一名…… 叶舒把招募书抽出来,看了片刻。 也塞进了行囊。 有备无患。 山门前,闻绮罗已经等在那里。她替叶舒理了理衣领,难得没有继续取笑。 “查案归查案,别为了尽快补上实操便随便挑人。你已经等了七十年,也不差这几日。真遇上合适的,先带回来给为师看看。” 叶舒道:“只是看看?” 闻绮罗失笑:“替我的爱徒把把关。” 叶舒登上飞舟。山风卷动绯色裙摆,合欢宗的桃林在脚下渐渐远去。问情台上的酒宴尚未结束,笑声随风传来,一群刚拿到结业令的弟子正成双成对地举杯。 她收回目光,打开了《初次相识的一百种开场》。 第一条:面带笑意,使人如沐春风。 叶舒盯着那行字看了片刻,翻了过去。 第二条:语气柔和,切勿给人压迫之感。 也翻了过去。 翻到第十七条,终于有一项不需要脸部配合。 寻找共同话题,消除初识之人的戒备。 这个或许能用。 不过眼下还是查案要紧。至于会不会遇见值得与她寻找共同话题的人,到了山下再说。 不久,飞舟落在姻缘城外。 叶舒刚走进城门,前方便有人扯着嗓子叫喊: “快去看啊!柳家那个新郎又带着聘礼去屠夫家了!” “这回还带了两头活猪!” “屠夫今日开门了吗?” “哪里敢开?听说门口还站着个修士,也不知道是来捉妖的还是来抢亲的!” 叶舒合上教材。 看来已经有人先到一步。 她循着看热闹的人群,往城西去了。 2. 屠夫门前是非多 两头活猪给叶舒让开了一条路。 准确地说,它们并非自愿。 城西的巷子本就不宽,此刻挤满了看热闹的人。两头披红挂彩的肥猪从人堆里横冲出来,一头拖着半截聘礼红绸,另一头嘴里叼着不知从哪家摊子抢来的糖糕。猪蹄踏过青石板,啪嗒啪嗒直奔叶舒。 人群惊叫着往两边躲。 叶舒抬起两根手指。 两头猪同时停住。叼糖糕的那头保持着前蹄悬空的姿势,嘴还在嚼,腮帮子一鼓一鼓,似乎对自己为何走不动很有意见。 “仙子手下留情!”一个卖菜的妇人抱着菜筐喊道,“那是柳家送来的聘礼,还没过门呢!” 叶舒平静道:“放心,我不杀猪。” 妇人松了口气。 “我找那位柳家的公子。” 妇人抱着菜筐后退半步,刚松下去的那口气又提了起来。 叶舒从两头猪中间走过。红绸擦过她的手腕,染着新布料特有的微涩气味。巷子尽头挂着一块“周记肉铺”的木牌,门窗紧闭,铺门前堆满了礼盒、红纸还有两筐活鸡。 至于柳家公子,正跪在肉铺门口。 他穿着簇新的青色长衫,怀里抱着一对大雁木雕,对着紧闭的门苦苦哀求:“周大哥,你再见我一面!我知道你嫌我今日带来的东西少,明日我把城南那间铺子也——” 门里传出一声暴喝:“你给我滚啊!” 声音中气十足,震得门框上的灰簌簌往下落。 叶舒判断,周屠夫暂时没有性命之忧。 门外另有一名年轻修士。 他一手抵着被柳公子撞得乱晃的门板,另一只手拎着一只试图飞进肉铺的母鸡。身上穿了件银白长袍,袖口压着暗红云纹,腰间的玉佩、香囊和一串细小金铃随着动作轻轻碰响。寻常人把这些东西全挂在身上,多半像个行走的杂货摊,到了他身上,竟只显得讲究。 脸也生得讲究。 眉眼明亮,鼻梁挺直,唇边天生像含着三分笑。此刻被鸡翅膀扇了两下,他也不恼,只将那只鸡调了个方向,免得它继续啄自己的袖子。 叶舒在心里翻开了《合修对象观察要诀》第一页。 相貌出众。 通过。 衣着整洁。 十分通过。 灵力沉稳,根基扎实。 这一项尤其通过。 柳公子还在门前表白:“周大哥,我对你是真心的!这几日我吃不下饭,睡不着觉,闭上眼睛全是你剁排骨的模样…” 年轻修士把母鸡放回筐里,顺手扣好竹盖,才含笑劝道:“柳公子,周兄方才已经拒绝了你七回。婚事总得讲究你情我愿。你便是把整条街都送来,他也只会换个地方卖肉。” 围观人群里响起一阵没忍住的笑。 柳公子猛地抬头:“若不是你守在这里,周大哥怎会不肯见我?你究竟是来做什么的?是不是对他另有所图?” “我今日才到。你已经在他门口堵了七日。前六日的账也算在我脸上,未免太看得起我了。” “你长成这样,谁知道你安的什么心!” 年轻修士沉默片刻,低头看了看自己。 “抱歉,长成这样,确实很难自证清白。” 围观人群顿时笑开了。 他嘴上不着调,抵住门板的手始终没松。柳公子几次想往前扑,都被他不动声色地挡回原处,既没伤人,也没让门里的屠夫再受惊扰。 叶舒在心里添上一条:应变尚可,做事有分寸。 至于话多,也能算长处。她自己话不算少,只是语调有限,大多时候不爱多言免生误会,若同修不爱说话,往后的日子未免过于安静。 闻绮罗说得对。 山下确实有人。 还没等她继续观察,年轻修士已经抬眼望了过来。 隔着满地聘礼和乱跑的鸡,他的目光在叶舒脸上停了一瞬,随即亮了亮。 “师姐来得正好。” 叶舒停下脚步。 她在宗门里见过的弟子太多,不可能人人都记得。合欢宗在凡间还有外派行走,常年替宗门打理香火、历练红尘,偶尔也会收些不常回山的弟子。眼前这人气息清正,衣着明艳。 像同门。 非常像。 不过这里不是认同门的地方。 柳公子仍跪在地上,周屠夫还躲在门里,巷中更有几十双眼睛等着看热闹。叶舒暂且压下疑问,转向柳公子。 她道:“你就是柳家那位公子,柳家请我来接你回去,先离开周家门前。” “我不回去!我只是真心爱慕周大哥。你们休想拆散我们!”柳公子抱紧木雁,又抬手指向年轻修士,“除非他也离开,否则我绝不走。谁知道我前脚一走,他后脚会不会撬门!” 年轻修士从腰间抽出折扇,啪地合在掌中:“行。我陪你回柳家,你亲眼看着,总该放心了吧?” 柳公子盯了他片刻,居然点了头。 叶舒又看向围观众人:“此事由柳家与宗门接手。诸位请散开,不要再以言语刺激柳公子。” 她明明说了“请”。 众人却听成了恐吓。 不过片刻,巷中便空了大半。几个混在人群里的柳家仆从终于敢上前。叶舒解开两头猪的定身术,他们这才牵猪的牵猪,抱鸡的抱鸡,又将散落一地的礼盒捡回车上。柳公子一步三回头地离开肉铺,最后被两名家仆架走。 院里终于清静了些。年轻修士先从袖口摘下一根鸡毛,又理了理腰间被挤歪的玉佩和金铃。察觉叶舒正在看他,他索性展开折扇,笑吟吟地问:“师姐若想看,尽可看得仔细些。我今日虽叫鸡扑了两回,仪容应当还过得去。” 叶舒用惯常的冷淡语调说道:“我只是在数你腰间挂了多少东西。要是进了迷阵旁人闭着眼也能循声找到你。” “师姐多虑了。我这张脸已经足够引人注目,多几声铃响也碍不着什么。”他说着拨了拨那串金铃,清脆声响沿着廊檐荡开,“况且真要逃命,我跑得总比铃声快。” “两头猪加起来,动静也赶不上你。” “师姐初见便留意我到这般地步,我实在受宠若惊。” “我是来查案,本就该看清周围。” 年轻修士点点头,笑容愈发灿烂:“师姐的眼光确实很好。” 她问起方才的称呼:“不过,你认识我吗?为何一见面便喊我师姐?” “师姐往巷中一站,喜怒喜怒不形于色,周身气息又如此凝练,一看便是本门高修。我若连这也认错,回去情愿抄三遍门规。”年轻修士朝她拱了拱手,衣袖上的暗纹随着动作流过一层微光,“至于我,师姐应当早从气息认出来了。这身 衣裳纯属个人喜好,本门几位师兄劝过我多次,可见他们的审美还有很大进益。” 叶舒道:“不必听他们的,我觉得你穿的很好。” 这句评价听得年轻修士眉眼舒展。他将折扇抵在胸前,郑重其事地自报家门:“许宁。奉师命下山入世,今日才到姻缘城。师姐可以记牢这个名字,往后多半常听。” “叶舒。” “叶师姐。”许宁将她的名字念了一遍,笑道,“名字清雅,也很好记。” 他走在叶舒身侧,神态自在,坦坦荡荡。她从前遇见的同门听到她的姓名,往往立刻肃然起敬,接着飞快回忆自己欠下的合修录。许宁倒省去了这套流程。 《合修对象观察要诀》第三章提过,合适的同修应当能够坦然看待对方的缺陷。眼前之人值得继续观察,至于各项评语,留在心里便够了。初次相识便当面品评相貌性情,未免失礼。 叶舒转而问道:“你受何人所托来此处?” “是那屠夫周雄。我路过时,恰好撞见柳公子砸门,便替周兄拦了一回。他隔着门听我说了三句话,立刻把委托交给我。”许宁用折扇轻敲掌心,语气颇为感慨,“可惜我实力不够差点辜负了他的信任,若不是师姐赶到,我差点没拦下柳公子。” “周雄当时急着脱困,谁肯带走柳公子,他大概都会托付。” 许宁停了一瞬,随后笑出了声:“师姐说话很有意思。我原以为自己已经足够谦虚,今日才知尚有进益余地。” 他很快说起查到的情况。周雄与柳公子从前形同陌路,柳公子首次上门还曾沿街问路,这才找到城西的周记。许宁今日也问过附近四家铺主,众人的说法彼此吻合。 叶舒听完,也说了柳家的委托:“柳公子与邻家姑娘婚期将近,近来忽然求娶素不相识的周雄。这场移情透着蹊跷,背后或许牵涉术法。我们各守一边查问只会费两遍工夫,你若得空,便同我一起查吧。遇到修炼上的疑处也可以问我。” “师姐开口,我自然愿意。”许宁将折扇一收,答得十分痛快,“同师姐这样的人同行,沿途想来也少有人拦路;即便真有人拦,先看你就不敢动手,再看我,多半也舍不得动手。” “他们看你,也可能是想抢你的身上玉佩。” “那就有劳师姐护着我了。师弟这身行头价值不菲呢,丢一件都很心疼。” 说话间,柳宅已经到了。柳家管事迎出门来,先朝两位修士连连赔罪,又指挥仆从把柳公子送进西偏院的屋中安置。叶舒与许宁跟到院中,管事请他们在廊下稍候,自己匆匆去请柳老爷夫妇。 叶舒默默在《从相识到结契:三十六步进阶法》的前两项旁各添一笔:共同话题来自查案,同行机会也顺势有了。闻绮罗劝她下山这个建议终于有用了一回。 屋里忽然响起一阵急促脚步,紧接着房门被人推开。柳公子趁仆从端茶的空当冲出来,一眼看见许宁还站在廊下,顿时扑过去抱住他的腿。 “你果然还没走!”柳公子仰头怒视他,“你穿得如此招摇,又生得这般模样,先前还守在周大哥门前,分明也是来向他提亲的!” 许宁低头看了看挂在腿上的人,折扇停在半空。 “我要与你公平竞争!” 叶舒看了看柳公子,又看向许宁。她的进阶法走到第三步,似乎添了一位意料之外的竞争者。 3. 天定的姻缘 柳公子的眼神十分坚定,抱腿的力道更加坚定,仿佛这场竞争谁先松手谁就输了。 他方才扑得太急,手里还攥着半片聘礼红纸,纸屑全蹭在许宁银白的袍角上。许宁试着抽腿,柳公子随即抱得更紧,连他腰间的金铃都被扯得叮当乱响。 “柳公子,先容我问一句。”许宁将折扇抵在他肩前,免得他顺势爬上来,“你打算比什么?聘礼、相貌,还是谁更会剁排骨?” “你承认了!”柳公子像是当场抓住了把柄,“你果然对周大哥另有所图!” 许宁垂眼看他:“我承认什么了?!” “你问比什么,便是答应同我比!” 廊下赶到的柳家仆从想笑,又怕刺激自家公子,只好低头盯着鞋尖。叶舒站在一旁,将柳公子从头到脚审视一遍。他气血旺盛,眼神清明,抱人的力气也很足,怎么看都不像病得神志不清。 “你先松手。”她道。 柳公子僵了僵,抬头迎上她的脸,手臂当即松开一半。 叶舒继续说道:“公平竞争也得先有竞争资格。那位周屠夫已经拒绝你,也未曾答应这位许道友。眼下只有你一人在争,许道友站在旁边看热闹,周屠夫只关心他何时才能重新开门卖肉。” 许宁理了理被抓皱的衣摆:“师姐明鉴啊。我今日为了凑这场热闹,连烧饼都搭进去两个。” 柳公子刚松开的手又收紧了:“你还给周大哥送吃的?” 许宁手中的折扇停了一下,这条罪证似乎越解释越重。 “那两只烧饼是许道友带给委托人的吃食。周屠夫被你堵得连门都不敢开,总不能为了避嫌,连饭也不许他吃。” 柳公子满脸不服:“送饭也可能是借机献殷勤。” “若送一顿饭便算定情,城中酒楼的伙计每日岂不是都在同满堂客人私订终身?” 柳公子张了张嘴,竟被问住了。 许宁偏过头,肩膀轻轻动了一下。他很快收住笑意,俯身望向柳公子:“周兄托我处置此事,我便得问清楚。你何时见过他,又是从何时起非他不娶?” “半月前,我在街上见过周大哥一面。他扛着半扇猪从车前走过,步履矫健,英武不凡。” “那一眼之后,你便开始求娶?” 柳公子神情一滞:“七日前……七日前我才明白,那一眼已经定了我的终身。” “七日前发生过什么?” “什么也没发生。”柳公子回答得很快,“真心自有天意,哪里需要缘由?” 许宁用扇骨轻敲掌心,又问了几句。柳公子记得周雄惯在何处进猪,知道他剁骨时用右手,还打听出他爱吃城南的芝麻烧饼。这些全是近七日追在门前看来的。再往前问,他只剩下半月前那一眼,连周雄当时穿什么颜色的衣裳都说不清。 叶舒心中已有了几分判断。 寻常爱慕起于好感,继而想要了解对方。柳公子的顺序倒了过来。他先认定周雄是此生挚爱,随后才用七日时光补齐这位挚爱的喜好与习惯。 她走到柳公子面前:“我问你几件事,你如实回答。” 柳公子终于松开许宁,扶着廊柱站起来:“仙子请问。” “倘若周雄明日改行卖豆腐,不再拿杀猪刀,又戒了芝麻烧饼,改吃甜糕,你还爱他吗?” “爱!他卖豆腐,我替他磨豆子,他吃甜糕,我给他买。” “他若瘦上三十斤,扛不动半扇猪?” 柳公子急道:“我替他扛!” 廊下越发安静。几名仆从屏住呼吸,神情随着问题逐渐肃穆,这场旁听像是决定柳家兴衰的审判。 叶舒的语调依旧缺乏起伏:“他若始终不愿娶你,另有心爱之人,你希望他得偿所愿,还是希望他舍弃所爱来成全你?” 柳公子的答案卡在喉中。 许宁也收起折扇,眼中的笑淡了些:“周雄已经怕得不敢开门。你口口声声说爱他,心里可曾给他留过一处安生之地?” “他只是还不懂自己的心。”柳公子避开他的目光,语气却越发固执,“等他肯见我,自然会明白我们才是天定的姻缘。” “我师姐问了这么多,你每一件都能为他改。”许宁道,“唯独他亲口说出的意愿,你不肯听。” 柳公子猛地抬眼,又要发作。叶舒抬手拦在两人之间,转而问道:“你还记得自己的未婚妻吗?” “自然记得。我们自幼相识,婚期定在下月初六。她温柔善良,去年冬天还替我母亲抄过一卷祈福经。”柳公子说得流畅,脸上却看不出半分眷恋,“婚约之事是我对不住她,柳家会备礼赔罪。可我心里已经有了周大哥,强行成亲只会耽误她。” 记忆一处不少,情意却像从那些往事里抽了出去。 叶舒与许宁隔着柳公子对视一眼。许宁的扇骨在掌心点了两下,显然也听出了问题。 柳家管事终于在此时赶回西偏院。他身后跟着两名健壮仆从,进门先向叶舒与许宁告罪:“夫人急得犯了头疼,老爷正在正院陪着,特意吩咐府中上下听从二位仙长安排。只求莫伤公子性命,也别再让他跑去周家。” “我需要查验灵台与经脉来看看缘故,不会伤到他。”叶舒道。 柳公子警惕地看了许宁一眼:“仙子查可以,他要离我远一点。” 许宁打开折扇,朝屋内窗边一指:“我站那里,既碰不到你,也方便你看牢我,免得你总担心我趁你闭眼去抢你的挚爱。” 柳公子认真估量了窗边到门口的距离,这才勉强答应。 屋内药味浓重,桌上摆着几只空碗,大约是柳家这些日子请医问药留下的。许宁跨过门槛时用扇骨随手一点,淡白灵光贴着地面散开,随后依言走到窗边。柳公子盯着他站定,终于肯在榻边坐下。叶舒将两指搭在他腕间,一缕灵息沿经脉缓缓探入。 血气运行如常,灵台清明,神魂也完整。那股对周雄的爱意却灼热得惊人,牢牢长在柳公子心中,每一缕都带着他自己的气息,摸不到半点外力留下的裂口。 叶舒换了三种探查方式,所得结果毫无分别。 许宁倚在窗边,指间凝出一线淡白灵光,隔着三步掠过柳公子眉心。柳公子腕间的脉息只随着“周雄”二字陡然加快,余下时候始终清晰有序。 两股灵息一前一后探过同一条经脉,途中几次相遇。许宁总能赶在相撞之前退开半寸,等叶舒查完要紧之处,再把她略过的细枝末节补齐。合修时最忌灵息各走各路,他这份配合倒很值得加分。 叶舒多看了他一眼。 许宁立即理了理袖口:“师姐看了我这么久,这场考校可算过了?若还要查仪容,袍角那道褶子该记在柳公子头上,不能扣我的分。” “你知道我在考察你?” “师姐一路看我如何应对情案,如今又亲自试我灵息配合,想来是在查我的入世功课。”许宁用折扇点了点自己,笑得颇有把握,“师姐放心,我争取拿个甲上。” 叶舒对他的悟性很满意。合欢宗外派弟子常年在凡间历练,果然懂得把入世功课与合修考察放在一起。 “你明白便好。” 叶舒收回手:“记忆未损,神魂未伤,经脉中也无异物。他对周雄的情意已经与自身灵息融在一处,强行斩断很可能伤 及神魂。” 许宁也敛起灵光:“我这边所得相同。若有人动过手,痕迹藏得很深。” 叶舒收回手。柳公子的情意来得荒唐,偏偏真得挑不出一丝虚假。施加静心咒可以压住冲动,却无法凭空替他选回该爱的人,强行斩断更可能损伤神魂。 院外忽然传来两个小厮的低语。 “周屠夫那边总算清净了……” 榻上的柳公子腾地站起,拔腿便往门外冲。他一头撞上许宁方才布在门槛前的禁制,淡白灵光嗡然震开,将他轻轻弹回榻边。 “他来了?”柳公子顾不得揉肩,朝外急声问道,“周大哥是不是来找我了?” 院外的小厮吓得连声解释。柳公子充耳不闻,又要往门口扑,管事赶紧叫两名仆从扶住他。 叶舒看着仍在挣扎的柳公子:“只听见一个姓氏便成了这样,靠关在屋里熬不过去。得找一个熟悉他的人,把七日前发生的事从头问清楚。” “我熟悉他。” 院门外传来女子的声音。一名年轻女子匆匆进来,裙角沾着街上的尘土,鬓边也被汗水打湿了些。柳家管事迎上两步,诧异道:“姑娘不是在前厅陪夫人吗?” “我听说柳郎被带回府便赶了过来,哪里坐得住。”她越过管事,看见被仆从扶住的柳公子,手指悄悄攥紧衣袖,“方才又听见这边有动静,便自己来了。” 柳公子也认出了她,开口便道:“婚约的赔礼,我会让管事送去。此事是我亏欠你,可我…” “我知道。”女子打断他,声音发涩,“你如今非周屠夫不娶。” 她吸了一口气,转向叶舒与许宁:“二位仙长想问七日前的事?” 叶舒点头:“他那日可曾遇见异事?饮食、去处、接触过的人,只要与平日不同,都请姑娘说一遍。” “那天一早,他还亲自来接我,袖中藏着我爱吃的桂花糕,怕糕点凉了,一路用手炉温着。我们为喜宴用桂花酿还是梨花白争了半天,最后他说两种都备上,省得我为了让他省钱,故意说自己只爱喝茶。”女子说到这里,手指隔着衣袖碰了碰腕上的玉镯,“这也是他前几日送我的。他那时待我……一直很好。” 榻边的柳公子在一旁默默地看着她。 叶舒道:“他待你的情意到那时仍无异样。离开柳家以后,你们去了何处?” “姻缘庙。城中定下婚期的男女常去那里照姻缘镜,我们也去了。”女子攥紧帕子,“我先照的。镜中人是柳郎,我高兴得立刻回头告诉他,还拉着他一起看。他笑我傻,说自己凑过来也看不到。” 叶舒问:“柳公子照出了什么?” 她垂下眼,拇指反复摩挲着帕角,“轮到柳郎照时,我便在旁边等。镜面映出了什么,我都看不见,只见他盯着镜子看了许久,神情渐渐变得呆滞。我问他看见了谁,他也不答。出了庙门,我像往常一样去挽他的手,他却避开我,沿街打听那个屠夫。” “直到他问到周记肉铺,我才知道那人叫周雄。柳郎连我还在身后都忘了,当晚便备下第一份聘礼,第二日一早送去了周家。” 院中再无人出声,檐角铜铃被风碰了一下,发出一声轻响。 女子望着柳公子,眼眶泛红。 叶舒的手指在袖中轻轻一扣。记忆无缺,神魂无伤,照镜前后,柳公子心里的爱的那个人却换了。那面镜子值得她亲自去看一回。 她转向许宁:“先给柳公子施一道静心咒,压住他往外冲的念头。等他安静下来,我们去姻缘庙,我们去姻缘庙仔细查查那面镜子。” 许宁将折扇收入袖中:“听师姐安排。” 4. 亲爱的酸菜缸 静心咒落在柳公子眉心,他怀着满腔痴情,终于肯在榻上坐住了。 方才还拼命挣开仆从、要去周家探望心上人的柳公子,此刻双手搭在膝头,眼睛依旧望着门外,身体却像被一层柔软的水意裹住,再也提不起拔腿冲门的劲头。 “此咒能压住冲动,效力大约维持六个时辰。”叶舒收回手,向柳家管事交代,“留一人在院中照看便够了,别再当着他的面提起那位屠夫。六个时辰以后若我们还没回来,便用我留下的传讯符。” 未婚妻站在榻边,攥着帕子的手松开一点:“仙长,他还能恢复吗?” “眼下无法断言。静心咒管得住他的腿,管不了他爱谁。等我们查过姻缘镜,才知道该从何处下手。” 女子低头看了一眼腕上的玉镯,没再追问,只退开两步,将榻边的位置让给柳家仆从。 柳公子忽然问:“你们都要走?” “去姻缘庙。”叶舒道。 他的目光越过她,钉在许宁身上:“他也去?” 许宁正蹲在门槛旁加固禁制,闻言将最后一道灵光按进木纹,起身掸了掸衣摆:“我跟着师姐去姻缘庙,一路都在她眼皮底下,柳公子尽管放心。” 柳公子仍盯着他:“你发誓?” “天道要管天下大事,别为了两条街的行程惊动祂。”许宁展开折扇,朝叶舒一偏头,“何况师姐已经答应带我同行,我若擅自乱跑,入世功课恐怕要扣分。” 叶舒在心里把《合修对象观察要诀》翻过一页,又给他加上一分。能主动交代行踪,也肯听从安排,十分省心。 她向柳家管事留下一张传讯符,带着许宁离开西偏院。身后房门合拢时,柳公子仍在念周雄的名字,声音受静心咒压着,听来像一个困得睁不开眼的人还在坚持说梦话。 姻缘庙坐落在城东,两人赶到时,日影已经挪过半条长街。 沿途喜铺、酒楼和首饰铺一家接着一家,檐下悬满红灯笼,空气里混着桂花糖和烤栗子的甜香。这里靠姻缘庙吃饭,连卖伞的铺子都把伞面画成了鸳鸯,一对收两把的钱。 许宁抬头看过那排鸳鸯伞,转向叶舒:“师姐,方才在柳家那场考校,我能得几分?” “尚可。” “只是尚可?”他用扇骨拨了拨腰间金铃,语气里颇有几分替自己惋惜,“我今日拦过聘礼、护过屠夫、哄过情敌。师姐若再苛刻些,我只好怀疑本门的入世功课专门压低弟子名次。” 叶舒略作思量:“相识时间尚短,给得太高容易失真。你若一直如此,往后自然会加。” 许宁扬起唇角:“有师姐这句话,我便知道自己前途可期。” 叶舒向来愿意给上进的弟子机会。若相貌也十分合宜,机会还可以多给一些。 两人穿过一座挂满同心锁的石桥。许宁远远望见姻缘庙的飞檐,又道:“倘若镜子真能让人随意错爱,庙里最好封得严实一些。姻缘城人口众多,万一众人照完都来寻我,师弟这趟红尘恐怕历得过于拥挤。” “如今只有柳公子一例,尚无人提过你。” 姻缘庙的朱门敞着,香客捧着供果进进出出,香炉里的青烟被风推过广场,混着桂花糖和烤栗子的甜气。主殿仍有人跪拜祈福,通往后院问缘殿的月洞门前却横着一道红绳,旁边立了块木牌:姻缘镜暂封,归期未定。 红绳后方忽然传出一句声情并茂的高吟。 “你腹有酸楚,却从不轻易示人;你一身厚重,任凭岁月磋磨也不改本色。缸卿,世人笑我痴,我笑世人不懂你!” 许宁侧目:“师姐,似乎下一例出现了。” 叶舒上前叩响门扉。门只开了一条缝,一名中年庙祝从缝里探出头,先看叶舒,再看许宁腰间的玉佩与金铃:“二位是接到求助的修士?” “我们在查柳公子求娶周雄一案。”叶舒道,“他七日前照过姻缘镜,离开镜前便忽然移情,日日携聘礼求娶素不相识的屠夫。方才说话的人又是什么情况?” 中年庙祝飞快拉开侧门:“原来柳公子也中了招。二位来得正好,里面那位已经同酸菜缸过了三天,我们也很想知道怎么回事。” 他解开红绳,领着二人走进后院。酸味迎面冲来。 殿内门窗大开,浓重的酸菜气息依旧在院中盘桓,连供桌上的檀香都被熏出了几分下饭的意味。一名书生坐在蒲团上,双臂紧紧抱着一口齐腰高的陶缸。缸外裹了三层棉被,底下还垫着两只软垫,待遇比书生本人周全许多。 圆脸小庙祝端着粥碗蹲在旁边,苦口婆心地劝道:“张公子,您这三日一顿只肯喝半碗粥,今早更是一口都没动。人要吃饱了才有力气长相厮守,您先松一只手,拿个馒头行不行?” 书生把怀中陶缸护得更紧:“我心爱之人在侧,白粥寡淡无味,我如何咽得下?” 圆脸小庙祝端着粥问:“那给您配点酸菜?” 旁边负责塞软垫的瘦庙祝叹了口气:“这句我昨日问过,挨了半个时辰的骂。” “休得唐突!”书生果然怒目而视,“尔等怎可当着我的面,商议取我爱侣下饭?” 圆脸小庙祝端着粥默默站了起来:“今日只骂了一句,张公子大约是饿得没力气了。” 书生抱住缸沿的手臂渐渐发抖。他咬牙换了个姿势,陶缸随之一歪,底下软垫顿时滑开半尺。许宁闪身托住缸沿,另一只手扶住书生肩膀,总算拦住了一场人缸俱碎的惨事。 书生胸口急促起伏两下,先低头查看怀中陶缸:“多谢道友救我爱侣。如今危险已过,你的手可以拿开了。” 许宁托着那口沉甸甸的缸:“我也想拿开。但请你先抱牢,它有些压手。” 庙祝赶紧招来两名杂役,把软垫重新塞好。许宁抽回手时,银白袖口蹭上一点酸菜水。他低头望了片刻,脸上的笑容依旧留着,目光却像在估量这件衣裳还能不能抢救。 叶舒从袖中取出一方干净帕子递给他。 许宁接过帕子,将语调拖得缠绵:“师姐,你对我真好~” “你的袖子味道太重,同行时会影响我查案。” “缘由不重要,师姐的好我收下了。” 他将那点酸菜水擦净,把帕子叠好收入袖中,丝毫没有归还的意思。 叶舒多看了他一眼。帕角已经沾上一块颜色可疑的酸菜水,就留给他把,正好可以算作送给候选人的初识礼物。原本尚未挑定的赠礼,如今倒是省了一步。 她走到书生面前:“张公子,我想查验你的脉息,看看是否受过术法影响。查验时不会将你们分开,你可愿意?” 书生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片刻,又扫过她垂在身侧的双手,这才爽快伸出一只手:“仙子请。” 灵息沿腕间探入,书生的经脉、神魂与记忆都找不出损伤。那份爱意却浓烈得几乎发烫,牢牢系在怀中陶缸上,与柳公子对周雄的执念如出一辙。 叶舒收回手:“他何时照的镜子?” 中年庙祝道:“三日前。张公子来求问姻缘,站到镜前没多久,忽然冲进后厨,抱住这口缸便不肯撒手。他家人当天赶来,第二日还带了辆牛车,打算连人带缸一起运回去。张公子不许旁人碰他的爱侣,自己又抱不动,双方僵了半日,他家里只好留下钱粮,请我们暂时照看。” “镜中出现的是这口缸?” “张公子亲口说的。”庙祝压低声音,“后厨有六口一样的酸菜缸,他径直抱中了这一口,这缸沿还缺着半块釉。” 书生抬起头:“情之所钟,自有灵犀。它纵然混在千缸万缸之中,我也能一眼认出。” 许宁已经站得离他远了些,闻言点头:“张兄好眼力。” 叶舒转向庙祝:“这镜子是什么来头?” 中年庙祝清了清嗓子,整了整衣襟:“二位初来本庙,容我先介绍一番。本庙姻缘镜传承悠久,灵验非常,堪称姻缘城第一奇景、天下有情人必照之宝。相传许多年前,一对神仙眷侣在此相逢,一见倾心,再见定情,三见便愿以大道为盟…” 他说到这里,瘦庙祝熟练地从廊柱后抽出两枝绢花,一枝递给圆脸小庙祝,自己昂首立在石阶左侧。圆脸小庙祝捏着花站到右边,小声抱怨:“怎么又是我演仙子?” 瘦庙祝朝许宁看了两眼:“这位道长相貌更合仙君,若肯借我们片刻,今日这一场定能增色不少。” 许宁以折扇抵住胸口:“贵庙挑演员的眼光很好。” “你今日发髻梳得高,更有仙气。”瘦庙祝安慰完他,立即换上一副深情神态,“仙子,我愿将此生所悟尽 数刻入镜中,让天下人都能认出命定之缘。” 圆脸小庙祝把嗓音捏细:“仙君有心,我便以七情为引、六欲为光,愿此镜照尽世间真情,免叫痴男怨女空负年华。” 中年庙祝在旁朗声接道:“二位仙人携手施法七七四十九日,天降红霞,百鸟衔花,镜成之时,满城未婚男女同时梦见未来佳偶。自此姻缘镜有求必应,前有城南陈家三姑娘照见赶考书生,苦等十年终成诰命;后有城北王掌柜照见卖伞姑娘,从此夫妻和顺、三年抱俩;还有…” 难怪姻缘庙能把香火经营得如此鼎盛。照这套说辞,一面镜子足够讲出八百年的情史。 中年庙祝已经讲到陈家三姑娘的玄孙满月,瘦庙祝又从廊柱后摸出一只彩纸扎成的喜鹊。照这个架势,他们说到天黑也未必能提起镜子何时出错。 叶舒抬手截住下一段:“各位可否暂停一下。请问镜子从何时开始照错?目前能确认的受害者有几人?他们照镜以后,可都立刻爱上了镜中所见?” 三名庙祝同时停住。圆脸小庙祝悄悄放下绢花:“这段不用演。” 中年庙祝终于收起了讲解架势:“除柳公子外,本庙接到的另一桩怪事在六日前,有位姑娘说镜中人是街上卖糖画的老翁。五日前,又有人照完便问庙门口那尊石狮可否婚配。我们当时拿不准他们是不是在说笑,直到三日前张公子冲进后厨抱缸,才封了问缘殿,只留庙门和主殿供人烧香祈福。求助信也是那日送出的。” 瘦庙祝补充道:“如今再算上柳公子,已经有四人。出错的人照镜后都认准了镜中所见,劝也劝不回。其余照镜者却一切如常,所以我们至今摸不出规律。” 叶舒望向问缘殿紧闭的门。 凡间竟有如此便利的法器。若她早七十年知道姻缘城藏着一面镜子,或许早已找到合修对象,也不至于把招募书修到第十八版,依旧无人敢来揭榜。 可惜镜子如今坏了。 像她当年那张右脸一样,坏得很不巧。 “劳烦各位带我们去看看那面姻缘镜。”叶舒对中年庙祝道,“我要查镜面、镜框和殿内阵法。” 中年庙祝取出钥匙,开门前再三叮嘱:“镜面已经用红绸遮住,二位查验时千万别站到正前方,出了事本庙无法担保。” 问缘殿里光线幽暗,门轴转动时扬起细尘。供案后的墙上悬着一面半人高的古镜,镜框雕着缠绕在一起的并蒂莲,整面镜子都被厚重红绸盖住,只在下方露出一小截乌黑底座。 叶舒绕到镜后,将灵息送入底座。许宁则蹲在另一侧,折扇挑起红绸一角,查验镜框上的阵纹。两道灵光沿着纹路缓缓游走,最后在镜顶交汇,又各自回到主人指间。 阵纹完整,灵息温和,镜中也寻不到一丝杂乱气息。 柳公子体内查不出外力,书生体内查不出外力,连最可疑的镜子也如此干净。。 许宁起身,拍去指尖灰尘:“查不到它如何动手,便只能看看它动手时是什么模样。” 庙祝立刻护住红绸:“可不能再叫人试了!” “无碍,我来。”许宁用折扇点了点自己,“修士灵台有灵息护持,师姐又在身边。镜子若真能越过护体灵息改我的心意,她至少来得及把我捆住,省得我抱着贵庙的钟鼓不肯走。” 他口中说得轻松,抬手时已经先封住心脉要穴,又将一缕灵息留在腕间,方便叶舒随时探查。 叶舒扣住那缕灵息,以缚灵丝绕过他的手腕:“若出现异样,我会立刻将你带离镜前。你看见什么,先说出来,别擅自靠近。” 银白灵丝在二人之间绷出一道细线。许宁低头看了看,笑道:“师姐抓牢些。万一镜中出现一桌好菜,我还能抵挡;若出现我自己,事情恐怕会稍微棘手。” “为何?” “我对自己素来颇为欣赏。” 庙祝见二人已经做好防备,只得捏住红绸一角,缓缓将它揭下。 暗红绸布滑落在地,镜面映出许宁的身影。叶舒站在侧后方,只能看见镜中一层浅淡银光渐次亮起。 许宁原本还摇着折扇。 片刻以后,扇面停在胸前,腰间金铃也没了声响。 叶舒等了一会儿:“看见谁了?” 许宁却看着镜中手足无措起来。 5. 镜中人 叶舒又问了一遍:“看见谁了?” “这、这个……”许宁手里的折扇开到一半,又被他啪地合上,“师姐,这面镜子确实出了大问题。你千万别误会,我对师姐向来敬重,绝、绝无半分非分之想。它方才在镜中显出你,多半是因为你离得近,随手抓了个人充数,和姻缘二字毫无关系。” 这一长串话又急又乱。他的目光先落在镜框上,又移向供案,最后停在中年庙祝身后的香炉上,就是不肯看叶舒。 答案已经很清楚了。 镜中人是她。 叶舒努力压住心中骤然翻起的狂喜,免得自己显得过于相信一面正在闹事的镜子。压到一半,她想起这份努力十分多余。 她脸瘫。 别说狂喜,再喜十倍,她脸上也只有神之蔑视。 这脸第一次让她感觉有用。 叶舒顶着神之蔑视看向许宁,心中已经绕着问缘殿跑完了三圈,开口仍是冷淡的一句:“先别解释。照完以后,你有没有异常?” “没有。”这一回许宁答得飞快,“神魂清楚,灵息如常,也没生出什么奇怪念头。师姐若想确认,尽管查。” 他把手腕送到叶舒面前,半途又往回收了半寸,手指停了停,很快重新递到她掌边。 叶舒扣住他的脉门,将一缕灵息送入经脉。缚灵丝随脉息微微闪动,许宁体内一切如常,情念也未出现柳公子与张书生那种被强行拧向一处的迹象。 “确实无碍。”她松开手。 中年庙祝的眼睛顿时亮了:“照出镜中人以后神魂清明,情念也未遭扭曲,那就说明姻缘镜这回好好的,照出来的是真缘!” 许宁刚刚拿稳折扇,闻言险些又把扇子掉下去。 叶舒收回缚灵丝。许宁体内确实一切如常,镜子究竟是好是坏,还要继续查。 中年庙祝已经朝殿外击掌两声。候在门边的瘦庙祝与圆脸小庙祝应声而入,一个扯下门后的红绸,一个端起供案旁盛满花瓣的竹篮,动作熟练得像排过八百回。 事实证明,他们确实排过很多回。 中年庙祝抬起双手,声音庄重而洪亮:“姻缘镜开,佳偶天成,恭贺二位得见命中良缘——” 瘦庙祝把红绸往叶舒与许宁之间一抖,及时接上:“红线既牵,此心可鉴,愿二位情意长久,白首不离!” 红绸一端送到叶舒手边,另一端递向许宁。许宁下意识接住,低头看清手里的东西,像捏住了一条烫手的火蛇,递也不合适,扔也不合适。 圆脸小庙祝抓起一捧花瓣,满脸喜气地介绍余下流程:“撒过百花,二位便可去前殿请同心牌。本庙还能代择良辰、合婚书、开光定情信物,三项一起办有香火优惠…” “用不着。”许宁抬起折扇,想将递到胸前的红绸挡开。扇骨勾住袖口,带出一方叠得整整齐齐的帕子,帕子从他袖中滑落,正好搭在红绸上。 三名庙祝同时低头。 许宁也低头。 正是她方才借给许宁擦酸菜水的那一方,帕角还留着一小片洗也未必能洗干净的浅黄水痕。 瘦庙祝小心托住帕子,声音里立刻多了几分敬业的惊喜:“连定情信物都备好了。” “这只是擦袖子的。”许宁一把将帕子抽回来,语速又快了,“刚刚那位张公子抱着酸菜缸不肯撒手,缸中水溅到我身上,师姐借帕子给我一用,仅此而已,不要误会。” 中年庙祝问:“既然是借,怎么还在道长袖中?” 许宁转向叶舒,像是终于找到一个能够当场说清的证人:“师姐,我原本便打算查完镜子再还你。” 叶舒看了一眼那块浅黄水痕:“不必还了,我不想再用,你自行处理吧。” 圆脸小庙祝手中的花瓣扬了出去:“赠帕为信,缘起初见,吉兆啊!” 许宁被迎面而来的花瓣扑了满身,红绸还攥在手里,另一只手捏着叶舒送的帕子,整个人仿佛已经在他毫不知情的时候走完了半套成亲流程。 “等、等等!”许宁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脚下一退,把腕间金铃撞得乱响,“三位道长先把红绸收一收,这不是正缘。我与师姐清清白白,只有同门之谊,镜子又坏了好几日,怎么能拿它这一次的结果当真?” 瘦庙祝扯着红绸停在半空。圆脸小庙祝扬出的花瓣洒了半地,另有几片晃晃悠悠落在许宁肩头。 中年庙祝在姻缘庙迎来送往多年,多少懂些察言观色。他看了一眼许宁攥紧的扇骨,立即改口:“道长所言也有道理。或许镜子仍然坏着,胡乱照出了身边的人,只因二位修为高深,它的邪术进不了你们的灵台,这才未能强改道长的情念。” 瘦庙祝把红绸悄悄卷回去,圆脸小庙祝也蹲下身,将落到地上的花瓣一片片捡回篮中。他捡到许宁脚边时还仰头问了一句:“那肩上两片你要吗?我拿回去以后还能接着用。” 许宁把帕子重新叠好收入袖中,又拂去肩头花瓣,亲自放进竹篮,折扇也终于顺利打开了。他理好袖口,腰杆一挺,眉梢重新带上笑意:“正是如此。三位庙祝不愧常年看守姻缘镜,一眼便能分清其中关窍。这镜子胡乱显人,奈何我道心坚定,区区邪术动不了分毫。” 中年庙祝配合地点头:“道长说得对。” 瘦庙祝抱着红绸点头:“坚定得很。” 圆脸小庙祝也点头称是。 许宁扇风的动作顿了一瞬,随后转向叶舒,语气已经恢复了平日的从容:“师姐也听见了,这回只算镜子出错。此案还得继续查,万万不能因一场误会耽搁正事。” 这话很有道理。 她颔首道:“我会记清楚。” 许宁沉默片刻:“师姐定要记住镜子有错。” “我记东西一向完整。” 他张了张口,折扇又开始扇风。 中年庙祝忍着笑,将红绸重新盖到镜面上。瘦庙祝刚要过去帮忙,问缘殿的门忽然被人从外推开,门扇撞上墙面,发出砰的一声。 圆脸小庙祝追在后面 ,急得额头冒汗:“这位道长,问缘殿已经封了,你不能闯…” 来人一把扶住反弹的门,顺手将险些被撞倒的圆脸小庙祝也扶正。他身着青黑劲装,袖口与腰身都以银扣收紧,肩背挺拔,发冠高束,背后长剑斜斜越过右肩。眉形如削,眼亮如星,周身剑气收在衣袂之间,仍将殿内垂落的红绸激得轻轻晃动。 若把剑宗招收弟子时那句“青锋在手,人间无敌”从告示上揭下来,大约就是眼前这个模样。 青年朝众人抱拳,字字清朗:“在下剑宗李若真。事急从权,得罪。” 说完,他的目光越过众人,落在了刚刚盖好的姻缘镜上。 中年庙祝赶紧拦到镜前:“李道长,问缘殿已经封了。您就算是剑宗弟子,也不能说闯便闯。” 李若真从怀中取出一封盖有剑宗印记的求助信,双手递过去:“贵庙向剑宗求助,长老命我前来查案。我在前殿听说有人进了问缘殿,担心镜子再伤人,这才失礼闯入。” 中年庙祝对过信上的印记,神色缓和下来。李若真随即看向叶舒与许宁:“既然求助信送到了剑宗,为何还有两位修士在此?贵庙究竟请了多少人?” “这二位原本在查柳公子突然移情的案子,一路循线索找到姻缘镜,并非本庙另外请来的。”中年庙祝赶紧解释,“三位若能合力解决,本庙愿意供奉三份香火,绝不让任何一位白忙。” 李若真眉头一皱:“香火免了。帮助凡人本就是修士的责任,我领剑宗之命前来查案,不参与分账。” 中年庙祝捏着求助信,尴尬地把“三份香火”咽了回去。 李若真又看向叶舒与许宁,语气郑重了些:“二位既然循案而来,一起查也无妨。阵法、符箓、丹药、蛊术、音律与各类法器自有精妙之处,只是施展起来步骤繁多,真遇到邪物近身,往往需要有人护在前面。我们剑修便省事许多,剑一出,邪物通常活不到近身。若稍后出现危险,二位尽管站到我身后。” 叶舒开口道:“先说案情。我们已经查过两名受害者与镜身,处处都找不到外力痕迹。我师弟方才亲自试镜,镜中出现了我,他的神魂与情念都未受影响。” 李若真听罢,朝许宁看了一眼:“只有一名修士试过,难以判断镜子对修士是否都不起作用。我也照一次。” “李道长慎重!”中年庙祝刚放下求助信,又扑过去护住红绸,“您才刚到,没见过那些受害者的样子。” “与看没看过受害者无关。凡人经不起折腾,修士总要有人验证。”李若真解下背后长剑,连鞘递向叶舒,“劳烦道友暂为保管。若我心神受制,立刻将我带离镜前。” 叶舒接过剑,又在他腕间留下一缕监测灵息。李若真封住心脉,站到镜前,冲中年庙祝点了点头。 刚刚盖好的红绸只得再次揭下。 镜面泛起银光。李若真盯着镜中看了片刻,眉头渐渐舒展开来,随后转头望向叶舒,连声音都亮了几分:“果然,这镜子分明准得很。” 6. 剑修的真爱 李若真的目光越过半座问缘殿,落向叶舒所在的位置。 叶舒还未开口,身旁的折扇忽然啪地合上。 “李道友,”许宁朝她这边挪了半步,声音听着仍有笑意,只是第一个字磕了一下,“你、你看我师姐做什么?” 李若真答得坦荡:“她手里拿着我的剑,我自然看这边。” 许宁像是没听见后半句,折扇在掌心敲了两下,越敲越快:“所以你方才从镜中看见的,也是……” 他停在“也是”二字上,朝叶舒看了一眼。 叶舒等着他把话说完。 许宁又看向镜子,临时换了个说法:“也是一位今日才认识的人?” 圆脸小庙祝忽然吸了吸鼻子:“张公子的酸菜缸分明还在偏殿,这酸气怎么已经飘到问缘殿来了?” 瘦庙祝也闻了闻:“我也闻到了。” 李若真听得眉头微蹙,伸手指向叶舒手中的长剑:“我看见的是它。” 许宁敲扇子的动作停了。 “你的剑?”中年庙祝探头确认。 “正是。”李若真望着那柄剑,神情中透出几分欣慰,“镜中剑身清亮如秋水,剑脊那道银纹从护手一路收至剑尖,锋口寒光薄得像一线月色。护手作双翎形,剑柄缠着青鲛丝,乌金剑穗垂在末端,连鞘口左侧那道细痕都照得分明。如此清艳端正,世间独此一柄,哪里会照错?” 圆脸小庙祝又吸了吸鼻子:“奇怪,酸气好像散了。” 许宁展开折扇,方才那点磕绊转眼消失,连站姿都重新恢复了风流倜傥:“原来如此。我刚才只是想确认镜子错乱到了什么程度。若它把同一个人接连照给两名修士,案情自然又要复杂许多。” 李若真看了看他:“哦?你猜的那个人,是这位帮我拿剑的道友?” 许宁手中的扇子摇得愈发潇洒:“查案讲究大胆猜测。李道友初来乍到,往后慢慢便懂了。” 李若真道:“我连二位名姓都尚未请教,你已经说到往后了。” “在下叶舒。”叶舒顺便替身旁的人也报了名,“这是我师弟,许宁。” 李若真朝二人颔首。许宁则用折扇轻轻一抵胸口,笑得颇为受用:“师姐亲自替我通名,倒显得比我自己说更郑重。” 叶舒看向他:“只是顺便。” 许宁丝毫不受打击:“顺便也是郑重。” 李若真今日刚进问缘殿,已经被这几句话绕得不知该接哪一句。他嘴唇动了动,目光触及自己的长剑,决定先处理听得懂的事。 叶舒将剑递还给他:“既然镜中出现了它,你先说说照镜后的感受。” 李若真双手接剑,拇指擦过剑鞘上磨旧的一道浅痕,忽然把剑举到镜前,声音洪亮得前殿香客都能听见。 “剑剑,我就知道你是我的真爱!” 檀香在殿中徐徐飘着。 三名庙祝同时看向李若真。 李若真抱剑立在银白镜光里,一身青黑劲装,眉目凛然,方才闯门时宛如前来斩妖除魔。如今妖魔尚未找到,他先和自己的剑相认了。 中年庙祝常年替香客见证姻缘,自认遇事颇多,此刻也有些拿不准。他绕着李若真看了两圈,又望向叶舒:“叶道长,柳公子照镜以后求娶周屠夫,张公子照镜以后抱着酸菜缸,这位李道长照镜以后,当众叫自己的剑……剑剑。照这个情形,他是不是也中了术?” 李若真脸上的欣慰顿时收了起来:“我叫了它十二年剑剑,和这面镜子有何关系?” 三名庙祝的神情更加凝重。 圆脸小庙祝小声道:“十二年都这么叫,似乎比中术还严重。” “剑修爱剑,天经地义。”瘦庙祝倒是见多识广,“我表兄的邻居的嫂子的姑父是位剑修,娶亲时都背着剑拜堂,说剑在人在,谁也不能让他们分开。” 中年庙祝问:“后来呢?” “新娘也是位抱着剑成亲的剑修。” 李若真听得颔首:“不愧是我剑宗弟子的作风。” 许宁拿折扇遮住半张脸,偏过头去咳了一声。 咳声里分明藏着笑。叶舒也想笑,可惜脸上依旧只能对李若真投去神之蔑视。 李若真迎着她的目光,握剑的手紧了紧:“叶道友也认为我中了术?” “要查过才知道。”叶舒示意他伸手。 李若真将右腕递了过去。叶舒扣住他的脉门,先前留下的监测灵息沿经脉游走一周;许宁也收起折扇,从李若真手中接过长剑,以灵息查验剑身。 两人一边查人,一边查剑,片刻后又重新看过镜框阵纹,但未曾记录到情念突变,剑身与镜面也找不到牵引痕迹。李若真对长剑的情意早已与自身灵息交融多年,找不出骤然扭转的断口。 叶舒探查片刻,问道:“照镜以后,你有没有突然想做的事?” 李若真认真想了想:“我想尽快解决此案,回宗以后给剑剑换一条新剑穗。半月前我就订好了剑穗,宝器铺的取货帖还在我身上,临行前忽然接到贵庙求助,才耽搁至今。” 中年庙祝捋了捋胡须:“看来换剑穗与镜子无关。李道长照镜以前,还为这柄剑做过什么?” “每日擦拭,每旬养护,入秘境先替它封好剑鞘,遇到雷雨便给它裹避水绸。前年我重伤昏迷,醒来第一句话问它可有磕损;去年剑柄缠带松了,我连夜赶了八十里寻炼器师。此剑随我十二载,共历大小战斗四百余场,替我挡过三次死劫。我称它一句真爱,哪里夸张?” 他说到最后,剑气都跟着昂扬起来,供案上的签筒被震得沙沙作响。 三名庙祝围到一处商议。 “这些症状听着很全。”中年庙祝道。 “可他十二年前便有了。”瘦庙祝道。 “或许镜子一照,他今后会给剑买两条剑穗。”圆脸小庙祝道。 李若真听得额角一跳:“我和剑剑十二年的情分,岂能全算在一面刚出故障的镜子头上?这既侮辱我,也侮辱它。” 他怀中的剑仿佛有所感应,发出一声轻鸣。 中年庙祝一惊:“它还应你了!” < p>“剑剑有灵,自然会应。” 许宁把长剑交还,语气比方才宽容许多:“李道友爱剑已有十二年,眼下神魂清醒,先按无碍处置吧。” 李若真接过剑,忽然问道:“许道友方才以为我看见叶道友时,似乎没这么宽容。” 许宁的折扇停在胸前。 叶舒也转过身来。 “那时结果未明,我当然要谨慎。”许宁顿了顿,随后展开折扇,若无其事地替自己扇了两下。只是今日天气尚凉,那两下风吹得他鬓边发带都飘了起来。 李若真已经听烦了三名庙祝围绕剑剑展开的会诊。他低头看向怀中长剑,又看向那面查不出术痕的镜子,拇指抵住剑格。 “镜子已经害了凡人,继续争它对我有没有影响,查不出结果。” 剑锋被他推出寸许,清越剑鸣霎时压过殿中议论。 “既然祸患出在镜中,打碎便是。” 方才还争着判断他爱不爱剑的三名庙祝一齐扑到镜前,红绸、花篮和求助信撞作一团。 “使不得!”中年庙祝张开双臂护住镜子,“这面古镜在姻缘城放了许多年,多少百姓在它跟前得见良缘,怎能说打便打?” 瘦庙祝从他肩后探出头:“它如今乱点鸳鸯,已经害了柳公子和张公子。再留一日,谁知道明日又有人爱上什么?依我看,应当打碎。” 圆脸小庙祝听得连连点头:“有理,应当打碎。” 中年庙祝转向他:“镜子来历不明,万一碎后邪术四散,全城百姓一同发作呢?” 圆脸小庙祝的脑袋又点向另一边:“也有理,不能打碎。” 瘦庙祝道:“照你这么说,留着怕害人,砸了也怕害人,难道让我们三个日夜守在殿外,见人便拦?” “正该如此。”中年庙祝道,“事情尚未查明,理当谨慎。” 圆脸小庙祝立刻附和:“谨慎些好,先别打。” 瘦庙祝抬手指向偏殿:“张公子已经抱着酸菜缸住了三日,再谨慎几天,后厨连腌萝卜的坛子都保不住。此等祸镜,必须打。” “酸菜缸确实不能再多一个。”圆脸小庙祝再次倒向他,“还是打吧。” “古镜传了这么多年,价值岂能拿几口缸来算?” “那就不能打。” “留着继续害人便对了?” “那还是打。” 中年庙祝与瘦庙祝你一句我一句,圆脸小庙祝夹在中间,脑袋随着最后一个说话的人来回转。三人一会儿挡在镜前,一会儿又主动让出半条路,始终拼不出一个完整主意。 等圆脸小庙祝第十次改口后,叶舒开口问道:“所以,这面镜子究竟是留,还是打?” “留。”中年庙祝道。 “打。”瘦庙祝道。 圆脸小庙祝看看左边,又看看右边,试探道:“要不先让李道长打一剑?没碎便继续留着,碎了便算已经打碎了。” 李若真终于从这番争论中挑出一句能够执行的,将剑又推出一寸:“好主意,先打一剑再说。” 7. 一剑破不了万妄 “且慢。” 李若真剑锋已经出鞘两寸,中年庙祝又从镜前探出半张脸:“先打一剑可以,若真把镜子打碎了,李道长得负责。” 李若真答应得毫不迟疑:“自然。” 中年庙祝见他如此痛快,反倒愣了一下。他从供案抽屉里翻出纸笔,一面铺开一面补充:“镜子碎裂、邪术外泄、古阵损毁,还有城中百姓追问起来……” “都算我的。”李若真将剑推回半寸,腾出手接过他递来的纸笔,在担责文书上写下姓名与宗门,“我奉剑宗之命前来,砸镜也是我所提。真有后果,我向剑宗与姻缘城说明。” 圆脸小庙祝从旁提醒:“若砸到别的东西呢?” 李若真环顾问缘殿。殿中供案结实,梁柱完整,屋瓦也铺得十分齐整,唯独那面姻缘镜值得挨剑。 “不会。” 三个庙祝一起看了看殿顶,暂且相信了他。 中年庙祝吹干文书上的墨,将纸仔细折好收入袖中,随即招呼另外两人退到柱后:“李道长请。” 李若真拔剑出鞘。 长剑在镜中已经被他夸过一遍,此刻终于现出真容。剑身清光流转,银纹贴着剑脊一路延伸,出鞘时带起一声长鸣。殿中垂落的红绸无风自扬,供案上的签筒震出细密轻响,连香炉中升起的烟也被剑意从中分成了两缕。 叶舒与许宁退到供案侧面。三名庙祝躲在两根梁柱后,中年庙祝独占一根,瘦庙祝和圆脸小庙祝共用另一根,六只手全扒在柱沿上。 李若真抬剑,气息沉入丹田。先前还四处游走的剑气骤然收拢,凝在三尺剑锋之上。他向前踏出一步,青黑衣摆在身后扬起,剑光随之劈落。 这一剑快得看不清轨迹。 叶舒只听见一声短促锐鸣,剑锋已经正正斩中镜面。被斩开的香烟还未重新聚拢,殿中浮尘便沿着剑路向两侧散开,仿佛有一道无形长河从门口贯穿了整座问缘殿。 而那面姻缘镜毫无反应。 如此凌厉的一剑落下,镜面只轻轻响了一声,镜框上的古纹连一粒金粉都没掉。李若真维持着落剑的姿势,镜中照出他紧抿的唇,也照出身后两根柱子旁探出的三颗脑袋。 叶舒散出灵息,去寻这一剑撞上镜面后的余波。四周既无反震,也无逸散的剑气,那股足以贯穿殿门的力量一触及镜面便失去了踪影,仿佛被吞进了一处看不见底的深潭。 许宁也察觉了。他收起笑意,折扇朝镜面一点:“这镜子像是把剑气吃了。” 圆脸小庙祝等了片刻:“打完了吗?” “打完了。” “镜子是不是没察觉?” 李若真缓缓收剑:“它察觉了。” 至于察觉以后为何一点表示也没有,暂时无人敢问。 叶舒转头看向许宁。 许宁也正好看过来。 两人一句话都没说,同时向后退了三步,从供案侧面退到了殿墙边,落脚先后只差半拍,连衣袖扬起的弧度都很相似。 许宁展开折扇,若无其事道:“这里视野更宽。” “还不会妨碍李道友施展。”叶舒补充。 “师姐与我想到一处去了。” 柱子后面的三名庙祝听见这句话,也觉得颇有道理。中年庙祝率先退向门边,瘦庙祝紧随其后,圆脸小庙祝走出两步又折回来抱走花瓣篮。等李若真重新举剑时,三人已经站到了问缘殿外,只剩三张脸从门框旁依次探进来。 李若真回头看了一眼:“你们退得太远了。” 中年庙祝道:“仙长斗法,我们这些凡人靠得太近,容易影响您发挥。” 李若真接受了这个解释。 “方才那一剑已经用了全力,剑意铺得太开。”他将长剑横在身前,左手两指从剑脊缓缓抹过,“这一回把力量聚在一点,再试一次。” 他说得很有道理。叶舒与许宁又对视一眼,各自贴着墙向门口挪了两步。 李若真闭目凝神,周身剑气尽数收入剑中。问缘殿里忽然安静下来,风声、铃声与香火燃烧的细响全被压了下去。下一瞬,他睁开双眼,剑锋朝姻缘镜正中刺去。 银白剑光骤然炸开。 整座问缘殿猛地一震。供案上的签筒齐齐倒下,窗纸向外鼓起,殿顶传来一串令人牙酸的咔嚓声。许宁抬起折扇,灵光在扇面上展开,替叶舒挡住扑来的灰尘。 叶舒道:“我躲得开。” “我知道。”许宁仍举着扇子,“师姐的头发看起来刚梳过,落灰可惜。” 她今日确实梳了很久,许宁观察细致,候选评价可以再加一笔。 他将灰尘都挡在扇面之外,自己右肩却落了薄薄一层。叶舒抬手替他掸了两下,银白衣料很快恢复干净。 许宁低头看着她的手:“师姐这是礼尚往来?” “作为师姐照顾一下师弟,理所应当。” “早知还有这份回礼,我方才应该站得近些。” 叶舒认真采纳了他的建议:“下次可以。” 许宁原本还想再说什么,听完这句,折扇停在半空,过了片刻才重新摇起来。 殿内,剑光散尽,一片青瓦从殿顶滑落,正好砸进圆脸小庙祝怀中的花瓣篮。红白花瓣被震得飞起,落了他满头。 姻缘镜依旧立在原处。 别说裂痕,镜面上的灰都被剑风吹净了,比李若真动手以前还亮。 圆脸小庙祝低头看了看篮中瓦片,又抬头看向镜子:“镜子一块没少,庙先少了一块。” 中年庙祝立即摸了摸袖中的担责文书,神色安心许多。 他想了想,又把文书取出来,在李若真名字后面添了一行“小青瓦一片”。圆脸小庙祝抱着花篮凑过去,提醒道:“还有花瓣受了惊。” 中年庙祝看了看仍能晒干再用的花瓣,笔尖悬了片刻,在青瓦后面补了四个小字:花瓣若干。李若真看见了,什么也没说。剑修既然答应担责,一片瓦与一篮受惊的花,都在责任之内。 李若真先低头检查剑锋。确认剑剑毫发无损,他才走到镜前,以指节在镜面上敲了敲。镜中倒影将他的动作照得分毫清楚,古纹依旧安静,仿佛刚才两剑只是有人替它掸了掸灰。 “它外面有一层极强的防护。”李若真收剑回鞘,“能接我两剑,确实有些本事。” 叶舒抬头看了一眼缺瓦的殿顶:“别再试了,不然镜子或许依旧完好,问缘殿要先改成露天。” 李若真顺着她的目光望去,沉默片刻,将长剑彻底归鞘:“换个办法。” 中年庙祝从门外走进来,试探着问:“要不再找几名受害者?近几日来照镜的人很多,除了柳公子与张公子,兴许还有人爱上石狮、香炉,或是别的什么。多问几个,总能问出差别。” “先整理名单,不必再把人逐个叫来。”叶舒走到镜座旁,指尖搭上底部阵纹,“柳公子与张书生的记忆、神魂和经脉都无损,情意也与自身灵息相融。再查一遍恐怕只会多知道几样被人爱上的东西。” 圆脸小庙祝抱紧花篮:“酸菜缸一种已经够了。” “把最近七日来问缘殿照镜的香客名册取来,将目前能够确认的出错者标上日期、时辰,看看镜子何时出错,如何启动。”叶舒道。 中年庙祝立即带着瘦庙祝去取名册。 叶舒沿镜座上的古纹缓缓送入灵息。先前他们只顾寻找外来术痕,此刻改查镜子本身的灵力来源,底座深处渐渐显出一缕暖意,细得像刚点燃的香头,一路通向前殿。 许宁在另一侧蹲下,折扇点了点那缕灵息经过的位置:“香火。” “姻缘镜常年受香客供奉,原有法术借香火维持很正常。”叶舒收回手,“外来的东西若藏在这条灵路里,白日香火旺盛,反倒难分辨。” 许宁接道:“等闭庙以后,人声散了,香火也会沉下来。到时再看它往何处流,或许能找到白日藏住的东西。” 李若真已经抱剑走来:“那我们守到夜里。” 中年庙祝很快抱着两册厚厚的名簿回来,闻言连连点头:“本庙酉时闭门。三位仙长若要留守,我让人准备灯烛、茶水和三张坐垫。” 叶舒接过名簿,先翻到柳公子与张书生照镜的记录。两人在不同日期前来,一人在午前,一人在黄昏将近时,既未赶上同一拨香火,也没有相近的照镜次序。她将两处分别做了标记,余下记录留待闭庙后慢慢核对。 至少从现有两例来看,异常并不挑固定时辰。夜里守住镜子,观察香火从旺盛到沉寂的完整变化,比再去问一遍他们如何爱上屠夫与酸菜缸更有用。 许宁转向叶舒,笑意重新回到眼中:“看来今晚可以陪师姐秉烛查案了。” 叶舒正要回答,李若真已经指了指姻缘镜正前方:“麻烦把坐垫摆成一排。我的放在中间,既能看镜子,也能照应你们二人。” 许宁手中的折扇停了一下。 叶舒看了看镜前正中的位置。 很安全。 也很碍事。 8.闭庙后谁也别走 酉时钟响,姻缘庙送走了最后一拨香客。 前院的祈愿声渐渐散尽,朱红庙门在暮色里合拢。中年庙祝逐处检查香炉与烛台,瘦庙祝抱来三盏琉璃灯,圆脸小庙祝则提着一只食盒,胳膊下还夹了三张坐垫。 问缘殿顶缺掉的那片青瓦已经用木板遮住,板上压着两块砖,砖外缠了整整三圈红绸。圆脸小庙祝仰头看了一眼,十分满意:“红绸是在姻缘树下供过的,系上以后,应当不会再掉。” 许宁也抬头看了看:“它还能管屋瓦?” “平日只管姻缘。”圆脸小庙祝道,“今日临时多管一样,我们已经多系了一圈。” 木板边缘仍漏进一缕夜风,吹得红绸尾端轻轻飘动。李若真看了片刻,向中年庙祝借回担责文书,又添了一句:屋瓦修缮所需,由剑宗弟子李若真承担。 中年庙祝收好文书,将三张坐垫依次放在姻缘镜前。李若真亲自调整了方位,又用剑鞘量过彼此间距,最终把正中那张往前推了半尺。 许宁在旁看完全程,折扇一合:“三个人挤在镜前,背后容易留下空处。叶师姐守左侧,我守右侧,李道友守住殿门,视野才能遍及整座问缘殿。” “殿门距镜子七步,左右两侧各有两根梁柱。真有异动,我从门口赶到这里,要比从中间出剑慢上半息。”李若真用剑鞘点过镜面、窗户与殿门,给他看清三处位置,“我坐正中,剑势能够笼住镜前,也能兼顾你们两边。” 许宁道:“我与师姐也能自保。” “我知道。”李若真回答得很诚恳,“二位精通各自法门,施展时终究要比拔剑多费几道工序,我既在这里,自然该把最危险的位置留给自己。” 他说完就把自己的剑放在正中坐垫前,剑柄朝右,确保抬手就能握住。 叶舒想了一遍,寻不出反对的理由。这个位置方便他出剑,唯一的缺点与查案无关。 他挡住了许宁。 “先按李道友所说。”叶舒道。 许宁朝那张正中的坐垫看了一眼,展开折扇,笑得依旧从容:“师姐考虑周全,我当然听师姐的。” 中年庙祝把近七日的香客名册、添香簿与当值记录放到供案上,又交代后院尚有两名守夜人。若问缘殿出了动静,拉响门边铜铃即可。三名庙祝临走前一同望向姻缘镜,脚下多少有些迟疑。 瘦庙祝压低声音:“今夜若镜子又出错,会不会把三位仙长关在殿里互相求娶?” 圆脸小庙祝认真思量:“一共三个人,怎么分?” 中年庙祝将两人的脑袋一起推向门外:“这种问题留给修士处理。” 殿门关上,问缘殿里只余三盏灯、一面镜子和三个需要自行处理的人。 叶舒把记录摊开。白日已经确认柳公子在午前照镜,张书生来时接近黄昏,两处标记隔着四日,这条线索暂时走不通。她转而核对当值记录,许宁则翻开添香簿,查看二人照镜前后的香火供奉。 半盏茶后,许宁将折扇横在两页之间:“柳公子来时,前头有一户人家添了整箱香烛。张书生那日只收了几串铜钱和两篮果子。供奉多少也对不上。” “当天值守的人呢?”李若真问。 叶舒翻开当值记录:“也不同。” 名册能够记下谁来过,却记不下谁回家以后忽然抱住了石狮。剩余几百个名字里或许藏着别的受害者,也可能人人无事,仅凭一册进出记录分不出来。 李若真取来纸笔,在首行写下“闭庙后第一刻”,随后走到镜前。他将长剑连鞘横放在镜座下方,闭目感受片刻,把镜面、阵纹与剑意感应一项项记下。 他的字如同剑锋劈出来的一般,笔画锋利,内容也极简。 许宁凑过去看了一眼:“李道友的记录十分传神,往后谁来翻阅,都能看出这面镜子生命力顽强。” “剑修落笔,不写虚词。”李若真点头,将纸推到灯下晾墨,殿顶忽然传来一声轻响,镜中掠过一道晃动的红影。他的手顷刻握住剑柄,身子已经挡在镜前,长剑出鞘半寸,清光照亮了镜框。 三人抬头看去。临时补瓦的红绸被夜风吹起,正贴着木板来回拍打。 叶舒任他们讨论记录详略,指尖抵住镜座底部的古纹,送入一缕灵息。白日里那道暖流还像一条藏在石中的细线,此刻随着前院香火渐熄,一点点淡了下去。 许宁来到另一侧,以折扇抵住阵纹末端。两人的灵息沿镜座相向而行,在古纹深处碰到一起,随即各自分开,朝前殿那条香火灵路探去。 “主殿最后三炉香已经燃过一半。”许宁看着镜面,“暖意比方才弱了三成,流向仍是从前殿进入镜座。” “镜框上的灵息仍循原路流动。”叶舒道,“等香火再沉一些。” “今夜若一直无事,至少也能知道它善于忍耐。” “你若累了,可以先休息。” 许宁撑在供案边,偏头看她:“师姐这是关心我,还是考我能在镜前撑多久?” 叶舒原本只想问一句寻常话。听他一说,忽然觉得也可以算作关心。 教材写过,同行夜守时适度关照对方的疲倦与饥饿,有助于拉近距离。她熟记此条,过去批改弟子的实操记录时还写过评语:关心要落到实处,只让人多喝热水,通常代表你不想替他倒。 眼下正好有热水,也有夜宵。 叶舒看向圆脸小庙祝留下的食盒:“你可有忌口?” 许宁手里的扇子摇慢了些:“师姐忽然问得这样细,我若说得太多,会不会显得难伺候?” “如实说即可,我会记住。” “那我忌长得潦草的点心。”许宁走到食盒旁,俯身端详里面几只盘子,神情很是挑剔,“入口的东西也该讲究仪态,至少要对得起与我同桌的缘分。至于甜咸软硬,我都可以。” 叶舒接受了这个很有许宁特色的答案。 食盒里有芝麻饼、栗子糕、咸酥卷与一碟梅花酥。她从中挑出形状最齐整的一块梅花酥,放进小碟,递向许宁:“这块五瓣匀称,边缘完整,应该配得上你。” 许宁看了看梅花酥,又看了看她,片刻后才伸手接住:“师姐今晚的考题,比白日难了不少。” “这只是一块点心。” “镜前考心,夜里考口腹,师姐还亲自替我挑了最体面的一个。我要是吃得太快,显得意志薄弱;吃得太慢,又辜负师姐的好意。”他把碟子托在掌中,十分为难地叹了口气,“这般进退两难,怎么会只是一块点心?” 说话间,小碟已经落进了他掌中。

“你可以慢慢吃。”叶舒道,“我等你的答案。” 许宁捏着梅花酥的手停了一瞬,很快又恢复笑意:“师姐既然肯等,我一定认真作答。” 李若真正用衣袖擦拭方才出鞘的半寸剑身,闻见糕点香才抬起头:“夜宵也在今夜的查案安排里?” “守到天明需要补充体力,食盒中都是庙里备下的。”叶舒把盒盖往他的方向推了推,“李道友可以自取。” 李若真点头,取了一只芝麻饼,还特意离长剑远了半臂才吃,三口结束,碎屑用纸包好放到一旁,又低头检查剑鞘,确认乌金剑穗上干干净净,他才把剑重新抱回膝头,继续记录镜面变化。 许宁吃完梅花酥,提起茶壶试了试温度。夜风从殿顶木板旁钻进来,壶中茶水已经有些凉。他以掌心托住壶底,灵光闪过,茶香很快重新漫开。 他先斟一杯放到叶舒手边,又替自己倒了一杯:“今日师姐替我掸灰,方才又挑夜宵。礼尚往来,这杯归你。” 叶舒碰了碰杯壁,温度正宜。热茶的分量虽比梅花酥轻些,胜在主动,候选观察可以继续记一笔。 “多谢。”她端起茶杯,“我会慢慢喝,认真作答。” 许宁险些被自己的茶呛住。 叶舒依然看着他:“你方才也是这样回答的。” “师姐学得很快。”许宁放下杯子,耳根似乎被热气熏出了一点颜色。他抬扇替自己送了两下风,语气很快恢复自在,“看来下回与师姐说话,我得更慎重些,免得句句都被你记住。” “已经记了不少。” “总有一条该夸我。” “嗯,有不少。” 许宁终于又找回了应有的从容。 供案另一端,李若真写完记录,抬头道:“香火灵息只剩白日的一半,姻缘镜仍无异动。该坐回镜前守着了。” 夜色已经漫过窗棂,三盏琉璃灯在镜中映出六团暖黄光影。叶舒合上名簿,与许宁一同走到镜前。 三张坐垫仍照原先的顺序摆着。 李若真居中,叶舒在左,许宁在右。 许宁并未立即坐下。他用折扇点了点镜座两侧:“我还要随时查阵纹,坐在师姐旁边更方便灵息相接。李道友若守右侧,出剑同样能封住殿门。” 李若真听完认真看了一眼镜座。他把正中的坐垫往后移了两寸,给阵纹前空出地方,随后抱剑坐下:“如此便方便了。我守在中间,镜子若有异动,你们查阵时也有人护住后背。” 许宁沉默了一会儿:“李道友果然周到。” “职责所在。”李若真将长剑横在膝上,低头把微微偏斜的乌金剑穗理顺,“二位专心查阵即可。剑修守夜不易困倦,我今夜会一直醒着,邪术若敢露头,我先斩了再叫你们。” 叶舒在左侧坐垫落座。李若真已经闭目听剑,神识铺满整座问缘殿,左右两边坐的是人还是柱子,于他似乎毫无分别。隔着他的肩背,她只能看见许宁一截银白衣袖,以及他搁在膝上久久未曾展开的折扇。 她在心里把《初次相识的一百种开场》翻了一遍。 书里写过夜谈,写过递茶,也写过并肩守候。 唯独漏了一种情形:合修候选与她之间,坐着一名准备彻夜不眠的剑修。 9.两把剑剑 “剑剑变成两把了。” 李若真忽然睁开眼。 叶舒心里那本《初识期言行分寸详解》合得飞快。她顺着李若真的目光望去,姻缘镜里仍是三个人、三张坐垫,李若真膝上却叠着两柄长剑。 许宁放下折扇,端详片刻:“恭喜李道友,真爱成双。” “此事不值得恭喜。”李若真抱剑起身,神情严,“下面的是剑剑,上面那柄剑穗颜色不对,鞘口也少了一道旧痕。” 镜中两柄长剑随他一同抬起,其中那柄垂着灰红剑穗的慢了半拍。李若真的手已经搭上剑柄,它才晃晃悠悠地离开膝头。 “仿得确实粗糙。”许宁道,“挑谁不好,偏偏挑中一位能认出剑穗上每根丝线的主人。” “剑剑的剑穗共一百二十四缕,少一缕我也认得。” 前殿传来香灰落进铜炉的细响。最后一缕香火沉下去,镜座中的暖意也随之收束。灰红假剑愈发清晰,三人的衣摆与肩颈旁渐渐浮出一层淡影。 叶舒走到镜前。镜中的她多出半张错开的脸,神之蔑视顿时有了回声。 一张已经足够把宗内弟子吓跪。再多半张,问情台往后可以省掉结业典礼,改办集体丧仪。 许宁提起琉璃灯,从镜子左侧移到右侧,又将灯芯压到豆大。正常倒影随火光明暗变化,灰红重影依旧停在原处。 “灯影可以洗清嫌疑了。”他放回琉璃灯。 叶舒俯身按住镜座,灵息顺着古纹探入。原有的暖金阵纹缓缓流转,灰红细线则伏在上方,借着同一条香火灵路绕过镜框,严丝合缝地贴成一层皮。 她的灵息刚触上去,灰线便向指尖一缠。 叶舒及时收手,那股气息扑空后缩回镜中,假剑也跟着晃了一下。 “鞘口的旧痕从何而来?”她问。 李若真低头看向爱剑:“十二年前,我第一次拔它,出剑太快,先削到了剑鞘。此后换过两次新鞘,这道痕每次都照原样留下。” 许宁以扇骨轻点鞘口:“别人养剑讲究爱惜如新,李道友讲究旧伤也要有传承。” “这是我与剑剑初见的凭证。” “那就更该传下去,往后换到第十只剑鞘,也要让它记得李道友年少时手有多快。” 李若真听出这话不全是夸奖,思量片刻,仍点了头:“确实很快。” 叶舒的指尖再次落向镜框。真正的剑影上,暖金灵光恰好沿着那道旧痕流过,灰红假剑外形相似,鞘口光洁,像凭空造出来的一件新物。 它知道李若真的情意指向一柄剑,却不知道这十二年究竟落下过什么。 柳公子也是如此。他记得与未婚妻曾经的点点滴滴,情意却忽然拐去了周雄身上。那层法术能把“该爱谁”强塞进去,曾经相处的岁月仍在原处。 “它造得出一个爱慕对象,造不出相处过的旧事。”叶舒道,“假剑缺的这道痕,就是两层法术的缝。” 许宁敛起玩笑,以折扇抵住暖金阵纹:“师姐想借旧事把原来的情意引回来?” “先用剑剑试一次。” 李若真把剑横到镜前。叶舒引着暖金灵息覆过旧痕:“想起你第一次拔它时的情形。” “不必想。”李若真道,“我每日都记得。” 他话音落下,真正的剑影亮起一层清光。那道旧痕在镜中倏然加深,仿佛有人从内侧划开一道口子;灰红假剑随之扭曲,剑尖与剑柄各自偏向一边,险些当场把自己拧成一把弓。 许宁看了片刻:“假货听见正主的旧事,心虚咯。” 灰红外层骤然鼓起。 镜后传来一阵密集嗡鸣,成百上千缕细线从那道口子里涌出,顺着镜座爬满地面,越过门槛,穿墙伸向沉睡中的姻缘城。最粗的一根则逆着众线钻出殿外,一路没入城外夜色。 李若真的长剑已经出鞘。 “先别斩。”叶舒按住离她最近的一根情线,“这些线接着受害者自己的情念,剑落下去,人也要跟着挨上一下。” 剑锋停在灰线之上,只差发丝宽窄。李若真收得极快,连线上的微光都未曾惊散。 “如何分?” 叶舒尚未回答,其中一根灰线突然绷紧。线中夹着她在柳公子身上留下的静心咒余息,此刻正被那根通往城外的粗线拖向镜后。暖金细丝一根根崩开,灰红颜色趁势向内侵去。 柳公子的旧情正在被它往更深处压。 再让它拽片刻,连那块用手炉温了一路的桂花糕都要沉下去。 “先救这一根。”叶舒握住柳公子的情线,“许宁,替我护住里面的暖金灵息。李道友只挑灰红的部分,剑气偏一分都会伤人。” “我认得。”李若真已经换了握剑姿势,剑锋贴着情线横过去,细细一缕剑气凝在锋口,比绣针还窄。 许宁站到叶舒身侧,展开折扇托住那几缕将断的暖金细丝:“师姐尽管捞人,外面交给我们。” 叶舒将灵息探入情线。柳公子对周雄的狂热迎面涌来,剁骨声、肉铺的血腥气、城南芝麻烧饼的香味挤作一团,恨不得立刻拖着她也去周家门前送聘礼。 她越过这些热闹,继续向下。 更深处藏着一个寒冷的清晨。柳公子袖里揣着手炉,手炉上放着一包桂花糕;未婚妻嫌他一路走得慢,他嘴上抱怨糕点娇贵,手掌却始终护着那点热气。再往后还有喜宴的酒、腕上的玉镯、两家商量了数月的婚期,细碎得像一屋子舍不得丢的收藏。 这些记忆从未消失,只被挤到了门后。 叶舒把门推开了。 暖金灵息骤然涌回,柳公子的情线在她掌中剧烈震颤。灰红外层立刻缠上她的手腕,寒意钻过衣袖,猛地将她往镜中拽去。 许宁腾出一只手扣住她的腕骨,脚下退了半步,很快抵住镜座:“师姐只管往回拉,总得留个人在外面捞你。” 叶舒借着他的力站住:“抓牢。” “师姐交代得这样郑重,我松一根手指都显得不敬业。” 他的五指果然收紧,折扇仍托着将断的暖金细丝。两人的灵息在镜框前汇成一处,叶舒将那段寒晨旧事整个引了回来。 “李道友。” 剑光贴着她与许宁交握的手腕掠过。 “手别动。”李若真盯着锋口,“割到你们会耽误我第二剑。” 许宁保持原样:“李道友的关心总有一种先后分明之美。” “人命在先,感想稍后再谈。” 细剑气从暖金与灰红之间一穿而过。灰红部分发出湿纸撕裂般的声响 ,从柳公子的情线外侧剥落;暖金细丝重新合拢,沿着镜座飞快伸向柳宅。 镜角晃过一片模糊影像。 柳公子从榻上惊醒,隔着屏风望向守在外间的未婚妻。他像是刚从一场荒唐长梦里爬出来,张口唤她,声音有些颤抖。 女子猛地回过头。 影像随即散去,柳公子的情线彻底转成暖金。 叶舒掌下的力道一松。许宁依旧扣着她的手腕,目光则落在那根恢复光泽的线上:“师姐这一捞,似乎终于把人从屠夫门口捞回婚期里了。” “还要看他清醒后如何处置。”叶舒道,“眼下只能算救醒,算不得结案。” “师姐放心,周兄若看见他再来,关门的动作一定比我们更快。” 一根情线已经验证了办法。叶舒转向姻缘镜,把柳公子的旧情送回原阵。暖金阵纹里本就沾着每个照镜者带来的牵挂与期待,受到牵引后,光芒沿整座镜框铺开。 既然一根根挑会挑到明年,不如让镜子自己把旧东西还回去。 “许宁,守住原阵。” “一直守着。” “李道友,外层浮起来时,沿镜框斩一圈。” 李若真挽出一道剑花:“早该轮到这一剑了。” 叶舒将灵息送入镜心。暖金光芒顺着万千情线冲向城中,每一缕都带回不同的旧事:有人记起母亲炖的汤,有人记起故友欠了三年的酒钱,有人记起自己原本只想来问问姻缘,回家还得给屋顶补瓦。 灰红外层顿时失了容身之处,从镜面大片鼓起。 李若真一剑横扫。 这一剑离镜面极近,问缘殿里的灯火只轻轻晃了一下,殿顶那块木板也安然留在原处。剑气绕过镜框,将整层灰红法术削成一张翻卷的薄皮。 李若真抬头看了一眼屋顶,神情颇为满意。 许宁也看见了:“李道友今晚这一剑最大的长进,是终于放过了瓦。” “精细之剑,本就该如此。” 灰红薄皮在半空缩成一团,密密麻麻的情线随之脱落。暖金阵纹重新贴回镜身,镜中只余三道清晰人影,以及李若真膝前独一无二的剑剑。 李若真先确认了剑剑,才把剑锋转向那团灰红法术。 那东西像是知道大事不妙,猛地沿城外粗线一缩,从半空窜向殿门。 “它跑了。”李若真提剑便追。 “术法修到会逃命,倒比施术的人有眼色。”许宁松开叶舒的手腕,折扇向前一掷,扇骨擦着灰团边缘钉入门框。 灰团被削去一角,余下部分从门缝挤了出去,一头扎进院中的姻缘树。 下一刻,满树红绸齐齐扬起。 数千条写着姓名与愿望的姻缘签挣断丝线,像一群忽然认错了归处的红鸟,追着灰团飞出院墙。被惊醒的庙祝们的声音从后院接连响起,铜铃也被撞得震天动地。 叶舒跨过门槛时,最前方那片红云已经越过长街,径直扑向城外。 李若真御剑而起。 许宁接住飞回来的折扇,扇骨迎风展开,化作一叶悬在半空的银舟。他回身向她伸出手:“师姐,看来今夜还得换个地方继续考我。” 叶舒握住他的手,借力踏上扇面。 “追上再考。” 10.满城姻缘签乱飞 折扇越过庙墙时,叶舒还握着许宁的手。 扇面迎风化作一叶银舟,边沿的金铃被夜风吹得细响。许宁立在最前方,衣袖灌满了风,仍抽空回头叮嘱:“师姐抓牢些。这扇子素来只载我,今日头回多带一个人,若把你颠下去,于我的名声很不利。” 叶舒道:“李若真已经追到前面了。” 一道剑光正从他们头顶掠过,快得十分不讲究同伴情分。 “御剑占了一个快字,我这扇子兼顾舒适与美观,不能混为一谈。”许宁催动灵息,银舟陡然加速,“何况他只顾自己站得住,师弟还得顾着师姐。” 前方的红云忽然朝左右一分。 许宁手腕急转,银舟擦过一座酒楼的飞檐。叶舒松开他的手,转而扣住他腕侧的衣袖,檐角那只铜兽从她肩旁险险掠过,嘴里还衔走了一条贴向他们的姻缘签。 许宁回头看了一眼被她抓住的袖口:“师姐选得很准。这截料子结实,适合长途。” “看路。” “我看着呢。方才那座屋檐先撞过来,我只好避让。” 姻缘签已经散进长街。 它们从庙中飞出时还且挤成一片,此刻受到签上姓名牵引,纷纷改换方向。有的钻进窄巷,有的绕着屋顶打转,还有十几条争先恐后撞上一扇窗,啪啪拍得窗纸乱响。 屋里被吵醒的人骂骂咧咧推开窗,迎面便被红签贴了满头。 “愿吴郎少去赌坊。” “愿吴郎戒酒。” “愿吴郎早日交出私房钱。” 屋内灯烛一亮,一名女子披衣走来,借着月色读完三条签文,又从男子后脑勺揭下第四条。 第四条显然出自吴郎本人,上书:愿娘子早些消气,最好别查床下第三块砖。 长街之上,窗扇轰然合拢。 紧接着,屋里传来挪床的声音。 另一边,李若真已经赶上红云。他双指并拢,数道剑气在半空交错,将即将钻入民宅的红签挡了回来。 一条红绸趁机缠上剑剑的剑鞘,被李若真拈住,严肃地从鞘口那道旧痕旁解开。 “邪术附着之物太多。”他隔着半条街问,“全部斩落?” “留住签文。”叶舒道,“每条签都写着人,混在里面的东西迟早会露出来。” 李若真应了一声,剑气随即转了方向。锋芒化作两面无形高墙,将飞向两侧屋舍的红签赶回街心,沿途连一张窗纸也没割破。 许宁看得挑眉:“李道友白日那两剑若有这份耐心,庙里的屋瓦还能多活一夜。” “白日试的是剑威,眼下救的是人,出剑自然不同。” 他说得理所当然,剑剑在脚下转过一圈,载着他冲进下一片红云。 姻缘签越散越开。许宁驾着折扇追过两条街,前方已经分出七八股红流,其中三股钻进民宅认人,两股绕着城中打转,余下的齐齐向南。 “再追下去,今夜可以顺便把全城人的心愿看完。”许宁侧身避过一串红签,“师姐要是想统计谁求姻缘、谁藏私房钱,我陪你逐户登记。” 叶舒伸手截下一条从身旁经过的红签。 红绸在她掌中挣了两下,签尾始终朝后方一座小院偏去。墨迹已经被夜露浸得微潮,指腹压上去时,能感到一缕细微暖意,带着写签之人反复落笔留下的牵挂。 每条真正的心愿都有去处。 有人惦记活人,有人放不下旧人,有人借月老的地方藏几块私房钱。内容或许荒唐,牵挂却落在具体的人与事上。那团灰红残片只顾逃命,借来再多红绸,也生不出这些细枝末节。 叶舒放开手。红签立刻掉头,欢快地撞向那座小院。 “许宁,把散签赶到宽街上。”她指向城南,“速度放慢一些,我要看它们各自往哪里去。” “要多慢?” “能让我看清就行,别让它们撞坏民宅。” 许宁轻叩扇骨,笑道:“师姐既要风听话,又要屋顶周全,要求着实细致。幸好这把扇子随我,长得好看,做事也周到。” 银舟忽然压低,几乎贴着长街向前掠去。扇面两侧卷起的风绕开屋檐,将散落各处的红签一张张兜回街心。李若真从前方折返,以剑气堵住岔路。两人的灵息一推一拦,漫天红签被赶进城南喜铺云集的长街,仿佛整座姻缘树连夜换了地方开花。 叶舒站在扇面中央,将灵息送进红云。 暖金细光从她指间漫开,掠过一条条签文。真切牵挂受到触动,纷纷亮起微光,有的转头找人,有的悬在原地迟疑,还有几条大概所念之人远在外城,只能朝城门试探着飘。 灰红气息猛地往下一沉。 “在下面。” 三人同时望向长街尽头。 街角有间喜铺,门上挂满红绸、灯笼与纸花。灰红残片一头扎进铺前,卷起整排货物,满街顿时只剩红色。两只绣着鸳鸯的大灯笼撞上房檐,纸花纷飞,十几匹红绸则扬起如长鞭,朝追来的三人抽去。 喜铺掌柜被响动惊醒,推开二楼窗户看了一眼,当场扶住窗框。 “仙长,红绸按尺算钱!” 李若真从剑上跃下。剑剑在他身后翻过半圈,落入掌中,清光随即出鞘。剑气沿街铺开,先将奔出家门看热闹的凡人拦在后方,继而削断几条抽向人群的红绸。 “损失记我名下。”他道。 喜铺掌柜松了口气,又喊:“绣金线的那匹贵一倍!” 李若真的剑在半空停了半寸,换了个角度,从两匹绣金红绸之间穿过,只割断旁边一条素的。 许宁落下扇面,待叶舒踩上屋脊,才将银舟收回手中。他一扇挥出,狂风沿街合拢,把灯笼、纸花、红签和绸布全卷在半空。 “李道友尽管挑便宜的砍。”他道,“贵的交给我吹,账单兴许能短几行。” “你们若再聊,账单会长到下一条街。”叶舒看着风中的红色乱流,“许宁,把风停一息。李若真守住四面,南边留一道口子。” 李若真已经提剑站到南侧,闻言回头:“留口子?” “让它自己挑路。” 他立刻横剑换位,剑气封住东西与上方,唯独朝南留下一线。 许宁合起折扇。 风声骤歇。 纸花和灯笼失了托力,噼里啪啦往地上掉;姻缘签受签文中的牵挂牵引, 朝城中各处散开;十几匹红绸软绵绵搭上屋檐,只剩其中一团灰红裹着几条残签,箭一般冲向南面缺口。 “找到了。”叶舒道。 灰红残片刚越过剑气,李若真手腕一转。先前留下的缺口顷刻闭合,剑幕从三面追上,将它逼回街中。 许宁的折扇再度展开,迎面一股疾风把残片吹向叶舒。它在半空翻滚几圈,忽然扯起地上的红绸,分作数条袭向四周。李若真提剑护住长街上的凡人,许宁折扇一旋,卷开扑向屋脊的两条。 叶舒袖中已经滑出一只封灵匣。 叶舒朝南侧抬了抬手。李若真领会得极快,剑幕让开半尺,刚好够灰红残片钻过。它急忙缩成细长一缕,从两道灵息之间窜向城门。叶舒等的正是这一刻。暖金灵光自她掌中合拢,将灰红细丝扣在半空,许宁的风紧随其后,把它整个推进匣中。 匣盖合上的一刻,里面发出咚的一声,十分不服。 李若真收剑入鞘。失去灰红气息牵动后,满街姻缘签纷纷落下,铺了厚厚一层。几名胆大的百姓弯腰捡起身边红签,看清上面的字,又飞快扔给别人。 喜铺掌柜抱着算盘跑下楼,先查看绣金红绸,确认只沾了灰,便诚恳地删去账单上最贵的两行。 “余下这些,三位仙长谁结?” 李若真接过账单:“我担责。” “李道友签文书的气度,很有剑修风范。”许宁抖开折扇,替自己扇去袖上纸屑,“下回若还有铺子受损,我负责在旁见证。” “你吹坏的灯笼,自己赔。” 许宁低头看了一眼脚边被压扁的鸳鸯灯笼:“它先撞的我。” 叶舒从屋脊下来,将封灵匣放在青石路面上。匣子先安静片刻,随即朝南挪了半寸,被她提前系在匣后的灵线拽住,又咚咚撞了两下。 三人带着匣子走到南城门。门外官道没入夜色,路碑上列着沿途三座城镇,最近的一座也要走上数日。封灵匣每次转向别处都会安静,匣口朝南时,里面立刻撞得格外卖力。 “它一直想走这条路。”李若真道,“等天亮沿途搜查。” 许宁整理着被叶舒抓皱的袖口:“李道友只管御剑,师姐已经选过坐骑了。” 叶舒看了一眼那截皱得很有层次的衣袖:“你拐了六次急弯。” “前五次避屋檐,第六次避剑气,每一次都事出有因。师姐全程站得妥帖,可见师弟御扇的功夫经得起考验。” “飞得很好,下次还坐。” 许宁指间的金铃轻轻一响。他笑意顿时明亮起来,连皱巴巴的袖口也懒得再理:“师姐这句评价,比姻缘镜可靠多了。” 李若真认真道:“我御剑更快。” “你的剑载人吗?” “剑剑不载刚认识的人。” 许宁颔首:“那很好,各有所长。” 封灵匣又朝南撞了一下,催得比谁都急。 叶舒收紧灵线,将它提回手中:“先回去看受害者。它想去南边哪一座城,城里醒来的人或许知道。” 三人转身往姻缘庙走。身后官道寂静,匣中的灰红残片仍一下接一下撞着匣盖,始终朝向同一个地方。 11.失恋 三人回到姻缘庙时,偏殿已经失恋成灾。 方才满城红签横飞,沿街拍窗撞门,也把沉睡的人惊醒了大半。中年庙祝又派守夜人赶往疑似受害者家中报信,那些突然从荒唐爱慕中清醒的人便被家人扶着、抬着,一股脑送到了姻缘庙。 张书生站在酸菜缸三步之外,双手藏进袖中,仿佛多露一根手指都会旧情复燃。缸边铺着十几张墨迹淋漓的诗稿,墙上也留了两首,一首咏酸菜,一首咏缸。 落款全是他的名字。 “在下当时神志有失,这些诗做不得数。”他对着围观众人反复解释,“尤其墙上那首,声律不齐,末句还押错了韵,绝非在下应有的水准。” 圆脸小庙祝抱着抹布蹲在墙角:“张公子放心,我们只按墨迹大小收清洗钱,不按诗才定价。” “能铲掉吗?” “加钱可以。” 酸菜水的气味已经从偏殿飘进院中,夜风吹过来,连叶舒手里的封灵匣都安静了一瞬,似乎也在嫌弃。 另一边,两名家仆抬着一位孙娘子进门。孙娘子清醒前爱上了南街口的石狮,连着四夜抱着铺盖陪它露宿,如今腰腿僵得无法转身,仍惦记着一床新褥子落在石狮脚下。 “褥子可以拿回来。”她的丈夫说,“你先告诉我,为何给石狮缝了三个枕头?” 孙娘子躺在木板上,艰难地把脸转向墙壁:“它脑袋大,一个恐怕不够。” 偏殿里顿时响起一片议论。 有人追问自己前几日送出去的聘礼能否讨回,有人抱着家中扫帚哭诉名节受损,还有两家为了谁先把自家人领回去挤在门口。中年庙祝、瘦庙祝和圆脸小庙祝各说各的,各种声音混在一起,热闹胜过菜市。 叶舒跨进门槛,将封灵匣放到供案上。 咚。 匣中残片朝南撞了一下。 殿内众人齐齐闭嘴,目光从匣子移到她脸上,又从她脸上移回匣子。两相比较,竟一时分不出哪一个更像来索命的。 “一个个说。”叶舒道,“手脚有伤的去左边,让庙祝请医师;这些日子损坏过财物、纠缠过旁人的,把姓名和事情写清楚,放在右边。只想问自己究竟爱谁的,坐在中间等着。” 人群依言分成三处。 中间的人最多。 叶舒抬手送出一缕灵息,暖金微光从三处人群间依次掠过。众人的情念有惊慌、有羞愤,也有宿醉初醒般的茫然,先前缠在外层的灰红气息已经褪尽。封灵匣随之又响了一声,残片确实全在这里。 张书生犹豫片刻,也悄悄挪了过去。 叶舒看向他:“你还有问题?” “在下如今见了酸菜缸,只想离它远些。”张书生压低声音,“可我此前对它牵肠挂肚,抱着它时心中欢喜也是真的。情意说来便来,说走便走,是否显得在下过于薄情?” “我建议你先去洗澡。” “啊?” “洗过以后睡一觉。明日醒来还惦记它,你再来后厨探望。”叶舒扫了一眼墙上的诗,“缸不识字,你欠的是庙里一面墙。” 圆脸小庙祝立刻把清洗账单递了过去。 有人忍不住笑出声,殿里的拘谨散了不少。孙娘子也从木板上问:“仙长,那我对石狮的心意呢?” “外法借了你们自己的喜怒,又改了去处。眼下那层东西已经剥开,余下的心意会往哪里走,要由你们自己过几日再看。”叶舒道,“今夜先养伤、还东西、向被纠缠的人赔礼。新的婚书与誓言都缓一缓,免得明早还要追着讨回来。” 孙娘子的丈夫赶紧将怀里备好的纸笔收了回去,看来他原本很想趁此机会让妻子写一份“今生绝不再爱石狮”的保证。 叶舒等众人安静下来,才让中年庙祝取来香客名册。整座城究竟有多少人受过影响,今夜很难一次查齐;已经来到庙中的人却足够让她再核对一件事。 “接下来只问照镜时的细节。”她翻开空白一页,“从镜面暗下去开始,直到镜中目标出现为止。凡是与那个人或物无关的东西,都说出来。” 张书生率先开口:“镜中先是我自己,后来才有酸菜缸。” “中间隔了多久?” “一眨眼,兴许更短。” “镜框、光影、声音,可有变化?” 张书生闭目回想,藏在袖中的手指无意识蜷了几下:“左下角似乎闪过一段红绳,打成两个套在一起的圈。我那时只顾着看缸,以为是庙里的装饰。” 许宁已经在供案另一侧铺开纸,提笔将证词记下:“画得出来吗?” 张书生接过笔,勾出两个歪歪扭扭的圆结。大概酸菜缸耗尽了他近几日全部灵感,这幅画比墙上的诗还要潦草。 孙娘子看见图样,立刻撑着木板起身:“我也见过!石狮出现以前,镜里有这样一枚红结,亮了一下便散了。” “位置呢?”叶舒问。 “也在左下角。” “你们照镜前见过这种图样吗?” 两人都摇头。 叶舒让二人各自再画一遍,又把画纸分开放到供案两端。两张图粗细有别,双环回绕的方式却一样,其中一根绳头都压在右侧环下。 此事总算比酸菜与石狮更值得记进案卷。 叶舒依次问过旁边几名受害者,许宁随问随记。有人当时吓得闭了眼,有人只记得镜中物突然出现,能说清红结的只有两人,细节全与前两张图相合。 叶舒接过他递来的案卷。纸上将无关的哭诉与辩解全部略去,只留下照镜次序、红结位置和显现时长,字迹疏朗利落,连涂改都少。 《初次相识的一百种开场》里说,称赞最好落在实处,使对方知道自己哪里值得欣赏。眼下恰好有一处很实。 “师弟你的字很好看,人也很好看,做事还周到。”叶舒道。 许宁笔尖在纸上停住,落下一点过浓的墨。 “师姐忽然连夸三样,应当提前知会一声。”他将那滴墨圈成一朵小花,抬头时已经重新找回从容,“我也好把最经得起细看的角度转过来。” “主要在夸字和做事。” “人排在中间,分量也很足。”许宁把案卷往她面前推近一些,“这一条我会完整记下,绝不擅 自删改。” 李若真站在门边维持秩序,闻言看了看案卷:“查案只需字迹清楚,脸好不好看不影响证词。” “李道友说得对。”许宁道,“所以这一项只记在我的考核里,不劳你费心。” 李若真点头,果真不再费心。 院外传来急促脚步声。柳公子与未婚妻一同进了偏殿。他换过衣裳,脸色仍有些发白,走到叶舒面前便深深行了一礼。 “我醒后听说姻缘镜已经恢复,特来问个明白。前几日的事……我都记得。” 最后四个字说得艰难。他记得自己怎样冷落青梅竹马的未婚妻,也记得如何抬着猪羊堵在周记门前,将满街人闹得生意也做不成。 未婚妻站在他身侧,未替他解释,只将叶舒问过的问题重复了一遍:“你照镜那日,周屠夫出现以前,可曾见过这种红结?” 柳公子端详图样,指尖很快落在左下角:“见过。它先在镜里转了一圈,绳头从右环下穿过去,随后我才看见周……周兄。” 圆脸小庙祝挤到供案边,盯着图样看了又看:“这结法像同心城的双回结。我姨母便住在那里,家中卖了几十年红绳。同心城的铺面、花灯与喜服都爱用这种样式,绳头一定从右边压过去,说是能让两颗心往一处走。” 许宁以笔杆点了点图上的两个环:“它若真能让两颗心往一处走,落在姻缘城的效果似乎差了不少。” “兴许路太远,走歪了。”圆脸小庙祝认真猜测。 叶舒把三张图收在一起:“图样只能算一条线索,还要与匣子的方向对上。” 她让中年庙祝取来姻缘城周边舆图。李若真将封灵匣放到图旁,掌心压住匣盖;里面的残片立刻撞了起来,震得供案上的茶盏一圈圈泛起细纹。 “它若撞破匣子,我便补一剑。”李若真道。 “先压住。”叶舒展开舆图,“昨夜在南城门,它沿官道指向这边。” 许宁依她所指,从南城门向外画出第一道墨线。官道沿途经过三座城镇,墨迹将三个名字依次串起。 叶舒把封灵匣挪到姻缘庙在图上的位置,匣口朝不同方向转过数次。偏向西南时,里面只偶尔轻碰一下;转到东南,匣盖顿时被撞得咚咚作响。 “从这里再画一条。”她道。 许宁落笔,第二道线斜穿过舆图,与第一道墨线交于同一处。 同心城。 李若真稍稍松开掌心,封灵匣立刻向前一窜,正好压在那三个字上。 柳公子望着匣子,沉默片刻:“仙长,我能做些什么?” “天亮后去周记把这七日做过的事说清楚,该赔的损失赔了,该道的歉亲口说。至于你与未婚妻还有多少话,回家慢慢谈,别让满城人继续替你们听。” 未婚妻先开了口:“我陪他去周记。道歉之后,我们的婚期是否照旧,再由我来决定。” 柳公子低声应下。 叶舒将舆图卷起,连同案卷交给许宁收好。封灵匣仍压在同心城的位置,一声接一声撞着盖子,仿佛隔着八百里路,也知道那里有什么东西正在等它回去。 12.重新营业 柳公子刚在周记门外开口,门后便传出桌椅拖动的声音。 原本只横了一道门闩,现在大概连桌子也抵上了。 天色才亮,城西长街已经聚了不少人。周记肉铺门前的聘礼早被柳家仆从收走,青石缝里仍卡着几片碎红纸,门框上也留着红绸摩擦出的痕迹。两扇铺门合得严严实实,经历七日的闹剧已经学会自己拒绝婚事。 柳公子站在街边,离门足有两丈,身后跟着未婚妻和柳家管事。管事带来一辆装着银钱、木料和新门锁的马车,车辕上还系着前几日未拆干净的红绸。 叶舒看了一眼。 “先把红绸解了。” 柳家仆从这才察觉不妥,七手八脚扑向马车。红绸缠得太紧,一人扯车头,一人扯车尾,最后连车上的新门锁也跟着滚下来,哐当砸在石板上。 门里的周雄冷声问:“又来?” “今日是赔偿。”柳公子朝门内行礼,“周兄,我已经清醒,先前纠缠你的事也全都记得。我来向你赔罪。” “前七日你每天都说自己清醒。” 柳公子被这句话堵住,垂在身侧的手攥紧又松开。 许宁走到门前三步处,先让周雄能从门缝看清自己:“周兄,是我。姻缘镜上的邪术已经解除,柳公子眼下也受过检查。你若仍不想见他,我们便隔着门说,谁也不会逼你开门。” “仙长上次说尽力不把他带回来。” “我确实尽了力。”许宁回头扫过相隔两丈的柳公子,“今日他是来道歉的距离比上回远了许多。” 围观者中传出几声低笑,很快又在叶舒转过目光时安静下去。 她让人群留在街对面。周雄被堵门七日,整条街都看过热闹;若要澄清,也该让这些人亲耳听见。李若真抱剑站到街口,只往那里一立,后面赶来的人便自觉排在剑鞘之外,谁也没再往铺门前挤。 叶舒对门内道:“周雄,柳公子想赔偿,也想公开说清楚这七日的事。谈不谈、如何谈,由你决定。你可以继续关门,我们在外面听。” 门内沉默片刻。 一册账簿从门缝底下推了出来。 许宁用扇骨将账簿挑起,递给叶舒。封皮上沾着一点油渍,里面的账却记得极细:七日停业少卖多少肉,第一日来不及处理的肉坏了多少,门轴被撞歪几寸,请木匠要多少工钱,就连柳公子每日堵在门前的时辰都写得清清楚楚。 最后一页单独列着一行。 烧饼两枚,许仙长赠,不计入赔偿。 叶舒将账册递给柳公子:“请看。” 柳公子从头翻到尾:“都由柳家赔。周兄若还有别的损失,也请一并写上。” “钱照账给。”周雄道,“我还要你当着这条街说清三件事。第一,我从未应下你的求娶;第二,那些猪、鸡和礼盒,我一样也没收;第三,你这七日进不了门,与旁人争风吃醋毫无关系,是我不愿意见你。” 许宁以折扇抵住唇边,目光向旁边偏了一下。 第二章时,柳公子曾认定他守在门外另有所图。如今这一条显然专为他正名,周雄的账记得很全,连仙长的清白也一并列入待结事项。 柳公子面向长街,声音起初有些发涩,仍将三件事逐一说清。他说到自己受姻缘镜邪术影响时,围观人群中有人低声道:“既然中了法术,也不能全怪柳公子吧?” 柳家管事闻言,像是抓住了替自家公子求情的机会,急忙上前半步。 叶舒先开了口:“柳公子有他的冤处,周雄也实实在在关了七日门。柳家的账今日赔给周雄,施术之人的账以后再算。” 管事停下脚步,将准备好的话咽了回去。 柳公子也道:“仙长说得对。法术能解释我为何犯错,受扰的人仍是周兄。银钱、修门和停业损失,我都认。” 他说完又看向身旁的未婚妻,似乎想从她这里再借一点证明:“我如今对周兄已经…” “今日说你与周雄的事。”未婚妻打断他,“你对我还有什么话,回去以后再说。我也不会替周雄劝他原谅。” 柳公子停了停,朝她点头。 柳家管事打开车上的钱匣,依照账册逐项清点。碎银落在托盘里,发出细密脆响。周雄始终隔着门听,直到最后一笔门锁钱也数清,里面才传来桌脚挪开的声音。 门闩撤下一道。 桌子拖开。 两扇门终于裂开一条缝。 周雄先从缝里看了看柳公子站的位置,确认他仍在两丈之外,才拉开铺门。他比叶舒第一次听见声音时想象得还要高壮,臂膀结实,腰间仍系着围裙,右手却抓着一根擀面杖。 铺子停业以后,他显然已经从剁肉改学做饼了。 “周兄。”柳公子又行了一礼,“对不住。” 周雄握着擀面杖,半晌才道:“赔偿我收。道歉我也听见了。至于原不原谅,等我哪天在街上看见你第一反应不再是关门再说。” “应该的。” “还有门上的东西。” 周雄朝门框一指。红纸被撕掉以后,浆糊还黏在木头上,风吹日晒七日,已经结成一层红褐色硬壳。 柳公子挽起衣袖:“我来清。” 周雄将一把刮刀放在门槛外,又退回门内,仍未让他跨进去。柳公子也没多说,蹲在门边一点点刮掉浆糊。未婚妻站在旁边看了片刻,将装水的木桶往他手边挪近一些,自己依旧未提婚期。 叶舒走到周雄近前:“伸手。” 周雄怔了一下,还是把手腕递过来。叶舒以灵息探过他的经脉与情念,只留下连续数日受惊后的疲惫,灰红气息已经消失。她又检查柳公子,结果相同。 “姻缘城中的外法已经清除。”叶舒收回手,递给周雄一张传讯符,“他若再来纠缠,或你身边还有人出现异状,立刻传讯。” 周雄郑重收好符纸。 许宁这才问:“周兄,当日你托我把柳公子带走,如今赔偿与澄清都已经办妥。这桩委托可算完成?” 周雄看了看门边刮浆糊的人,又看向空了七日的长街摊位:“算完成。多谢三位仙长。” 他取 下挂在门内的木牌,擦去上面积着的薄灰,翻到背面。上面写着四个墨色大字。 午时复业。 木牌挂出去时,旁边几家铺子的掌柜先鼓起掌来。有人问午时可有新鲜排骨,有人开始预订五花肉,还有人专门高声询问烧饼卖不卖。 周雄举起擀面杖:“只卖肉!” 这一声中气依旧十足。门前的人笑着散开,长街也渐渐恢复早市的喧闹。蒸笼掀开,白雾裹着面香涌出来,菜贩把沾着露水的青菜摆上摊,七日未开的周记终于迎进了清晨的光。 柳公子刮掉门框上最后一块红褐色浆糊时,周雄仍站在敞开的铺门内,未再伸手去碰门闩。 叶舒与许宁沿长街往回走。李若真落后几步,正拿着小册记录周雄的赔偿项目,大概准备连同姻缘镜、屋瓦与喜铺红绸一起交回剑宗。 叶舒问许宁:“你的委托已经结束,接下来有何安排?” “原本打算在姻缘城停留几日,走到哪里算哪里。”许宁合起折扇,金铃随着步子轻响,“师姐若另有安排,我当然先听师姐的。” 叶舒想要的正是这句。 柳公子与屠夫的委托已经结清,姻缘镜本身也恢复了,藏在封灵匣里的灰红残片却仍隔一阵撞响匣盖。昨夜送来姻缘庙的只是已经显出异状的人,城中是否还有遗漏,午后正好再巡一遍。 他们因查案结识,几日来相处虽多,却始终围着别人的情事打转。沿街复查之余,也可以看看许宁平常会在哪些摊位前停步、喜欢吃什么、愿意聊些什么。公事与私事各行其道,路线倒可以共用一条。 叶舒道:“午后陪我在城中巡一圈。去受害者出现过的几处地方看看,确认城里可还有异状,路上遇见你想看的地方也可以停一停” 许宁脚步慢了半拍,很快又摇开折扇:“师姐把复查与加试排在同一条路上,我自然奉陪。只是后半程考什么,总该让我提前准备一二。” “巡查不用准备,别的也不用。” “看来是临场应变。师姐放心,这一项我素来擅长。” 叶舒本想说明这算邀约。人已经约到,解释可以留到午后;教材再厚,邀请成功以后也不必立刻补上一段注解。 身后忽然传来李若真的声音:“午后何时?” 叶舒回过头。 李若真已经收好记录册,认真道:“封灵匣里的残片仍在撞,同心城也只是一处指向。姻缘城中若有遗漏,剑宗的委托便还未办完。午后的巡查,我也去。” 这个理由很充分。 许宁用折扇遮住半张脸:“李道友考虑得确实周全。只是你还要回姻缘庙补屋瓦、结喜铺账单,午后恐怕抽不开身。” “那些事午前便能办完。”李若真答道,“午后在何处会合?” 叶舒沉默片刻:“姻缘庙门口。” “好。我会带上案卷,不会让二位久等。” 李若真记下时辰,转身去处理账单。 许宁望着他的背影,慢悠悠地叹道:“师姐,看来这场加试还附送一位考官。” 13.结案后的加试 叶舒抵达姻缘庙门口时,最先看见了三张坐垫。 它们摞在李若真背后,以两条布带捆得方方正正,最下面那张缀着一圈杏黄流苏,随着他的步子一下下扫过剑鞘。剑修肩背挺拔,青黑劲装,身后却背着一面厚软的方盾,沿途已经有三个香客向他打听坐垫在哪里买。 “庙祝送的。”李若真答完第三遍,转向叶舒,“案卷已经誊清,屋瓦和喜铺账目也结了。巡查路线从何处开始?” 叶舒午前重新看过受害者名册,将路线从姻缘庙排到南街石狮,再穿过花市,最后沿河去城南喜铺。封灵匣会一路带着,既可试探灰红残息,也能确认它是否始终只朝同心城撞。 临水饮茶也在安排里,只排在前两处巡查以后。 路线安排妥当后,她又在午前翻过《初次相识的一百种开场》。其中“同游”一节写得很明白:同行之处应当松快,话题应当从日常喜好入手,切忌开口便问对方功法几重、家中几口、可愿立刻结契。最后一条大概是给炼情派年轻弟子补的,她向来用不着别人提醒。 许宁从长街另一头走来,换了一身竹青外袍,衣襟压着暗金云纹,折扇上的金铃也换成了细小银铃。午后日光从庙前桃树的枝叶间漏下来,在他肩头晃成细碎亮点。他停在叶舒面前,先将折扇一展。 “师姐久等。为了这场巡查加试,我连扇铃都换了,免得旧铃声让考官听腻。如何,可算用心?” “好看,很适合你。” 许宁将扇面抬到唇边,像是备好了几句自谦,闻言却停了一瞬,才慢悠悠晃了晃扇面:“师姐今日夸得如此干脆,看来考题很难。” “我们先去南街石狮,再转花市。” 李若真取出案卷:“先查哪一项?” “沿途问可有新增异状,每到一处便用封灵匣试方向。案卷留到茶摊核对。”叶舒看向他背后的三张坐垫,“背得动吗?” “再加三张也可以。” 这倒是实话。李若真前一日连出两剑,震落殿瓦时尚且气息充沛,几张坐垫对他而言,大概只比六片花瓣重些。 南街口的石狮已经恢复清净,脚边三只枕头也被孙家人取走,只留下几缕没扫净的棉絮。叶舒在石狮前转动封灵匣,匣中残片始终朝东南撞;许宁问过附近两家铺主,午前再未出现忽然迷恋人或物的怪事。 三人继续往东。姻缘城的花市临河而设,摊棚一顶接着一顶,桃花、芍药与晚开的海棠挤在竹筐里,潮湿花香被河风推得满街都是。叶舒每走过一个街口便换一次封灵匣的朝向,残片撞击的方位始终未变,沿途摊主也无人听说新的情绪异状。 卖花姑娘见许宁走近,接连举起手里的花枝,他一路摇着扇子挑挑拣拣,神态郑重得像在替满城春色排座次。 叶舒问:“你平日喜欢什么?” “第一题便如此宽泛?”许宁稍作思量,“好酒、好景、好看之物,还有懂得欣赏我的人。师姐若想考我能否抵御外物诱惑,恐怕得换几样,我对这四种向来缺少抵抗之心。” 李若真走在一旁,翻开案卷:“此问与案件无关。” 叶舒看着许宁:“前三样以后可以一起找。第四样你已经遇见了。” 许宁手中的折扇开到一半,扇骨错开一格。细小银铃挤在扇坠上,闷闷响了一声。 “师姐,”他将那截错开的扇骨按回去,“这算考验自知之明,还是考验临场定力?” “我在了解你。” 扇子又卡住了。 叶舒等了一会儿,许宁依旧盯着扇骨,仿佛上面忽然长出一套无人能解的阵纹。理论说得再多,也不如一句实话有用。她决定将这条心得记下,等回宗以后补进教材,至于补在哪一本里,还需继续观察。 李若真的笔尖停在纸上:“‘了解许宁’也要算复盘?” “这一段你不用记。”叶舒道。 “哦。” 前方一间剑器铺在门外支起长案,案上摆满剑穗、护手与磨剑石。李若真的目光落在一瓶新制护剑油上,脚步随即停住。铺主拍着胸口保证此油能养锋、避锈、增亮,瓶身还特意画了一柄光芒万丈的宝剑。 “剑锋靠剑意养成。”李若真拿起瓶子,“画得太亮,言过其实。” 铺主道:“仙长先试一滴?” “剑剑不试来历不明之物。取块凡铁给我。” 叶舒对他说:“我们在前面的临水茶摊等你。” “一炷香内到。”李若真已经开始检查瓶塞,“若这油有损剑锋,我会替城中剑修把余货都买走封存。” 许宁随叶舒继续往前,走出十几步,回头看了看正在以剑气检验护剑油的李若真:“李道友对三张坐垫都肯一视同仁,唯独剑剑享用东西如此谨慎,可见真爱总有偏心之处。” “你有想要的偏心吗?”叶舒问。 许宁将折扇横在胸前,侧身避开迎面挑花筐的行人,也顺势替她挡了一下:“师姐若有,我先收着。等你考完,再告诉我是奖赏还是试题。” 河边有人支着铜锅熬桂花糖,糖浆咕嘟冒泡,甜香压过了近处的花气。许宁买下一串,金黄糖珠间夹着细碎桂花,递到她手里时还温热。 “礼尚往来。”他说,“师姐了解我的喜好,我也该了解师姐。先从甜咸开始,免得下回又只能请你吃案卷旁的梅花酥。” 叶舒咬下一颗。薄脆糖壳在齿间碎开,桂花香随即漫上舌尖,甜得略微过了头,好在河风一吹,余味便淡了许多。 许宁端详她片刻:“如何?” “好吃。” 他的目光依旧落在她脸上,显然还在寻找更多佐证。 叶舒又吃了一颗:“现在可信了?” 许宁笑出声:“可信。师姐表达喜欢的方式,胜在证据充分。” “你若仍有疑问,我可以吃第三颗。” “留一颗给我。” 叶舒将糖串递过去。许宁低头咬下最上面一颗,两人隔着细竹签相距寸许。河面的碎光晃过他低垂的眼睫,银铃也安静下来。 李若真带着三张坐垫追上来时,许宁刚好咬碎糖壳。 “护剑油无毒,养锋之效约等于清水,增亮倒有三分。”李若真将结果说完,“前方茶摊有长凳,坐垫终于可以用了。” 李若真解下背后的布带,将三张坐垫依次铺开,颜色齐全,大小一致。 叶舒刚坐下,邻桌一名灰衣青年便抱着三份薄册与一张舆图走了过来。他袖口绣着银线星纹,先把邻桌的圆凳拖到桌边,郑重拱手。 “在下天机阁知微。” 许宁看了看那截星纹,侧过身问叶舒:“天机阁的名字我听过,具体做什么?” 叶舒向他偏近少许,压低声音:“专门传播八卦…” “这位道友,当着我们天机阁人员说悄悄话是会被听见的。”谢知微将圆凳摆正,大方坐下,“本阁观因果、通消息、核传闻。八卦约占阁中八成进项。在下负责姻缘城至同心城一线。” 叶舒道:“在下…” “叶舒、许宁,二位师姐弟;这位是剑宗李若真。”谢知微赶紧 抬手拦住,“叶道友昨夜主持修镜,许道友驾扇追过残片,李道友今日午前刚结清殿瓦与喜铺的账。三位若还要从姓名介绍,天机阁明日便该摘了牌匾,改行卖馄饨。” 许宁用扇骨轻敲桌沿:“贵阁知道得不少。” “职责所在。”谢知微把薄册与舆图推到桌上,“我来换一条消息。” 叶舒以指节压住册角:“贵阁向来一手银钱、一手消息,今日先把薄册摆上桌,是换规矩了?” “这份不卖。三位让我看一眼封灵匣往哪边撞,我便告诉三位,那个方向最近出了什么事。” 叶舒取出封灵匣,仍将封条留得严严实实。谢知微铺开舆图,把姻缘城往东的几处城镇一一点过,匣内残片始终安静,指尖移到同心城时,匣盖猛地震了一下。 谢知微收回手:“离此八百里的同心城,近来有二十余人的喜怒落错了地方。妻子受了委屈,丈夫替她哭;姑娘见到心上人心如止水,家中老牛倒先躲了起来,受害者共同点是在同心树下系过红绳。” 他从薄册中抽出一张拓样。两道红绳回环交叠,绳头从右环下方穿过,与庙祝画下的双回结分毫不差。 李若真将两张图并排压住:“是同一种结法。” 叶舒问:“城守府案录,还是坊间传闻?” “城守府的记录,另有三户受害者的证词。其余两座城也传出过类似怪事,消息尚在查证,我便不拿来凑数了。” 叶舒把舆图转了半圈。封灵匣随之安静,又在同心城朝向转回来时再次撞响。残片昨夜逃窜的方位、相同的双回结与匣中反应都指向一处,足够让他们去一趟,至于两案是否出自同一人之手,还得到了当地再说。 “城南喜铺照旧查完,今晚回庙复看封印,明日一早我去同心城。”叶舒将拓样收入案卷。 叶舒又看向许宁:“你的委托已经结清,留在姻缘城也可。” “师姐的加试都从城中开到八百里外了,我此时缺考,岂非辜负你今日的了解?” 李若真取出剑宗收到的求助信:“长老命我查明姻缘镜异变,护凡人免受其害。镜子虽然修好了,施术之人尚未查明,同心城又有人受害,我也去。” 谢知微看向他,语气格外诚恳:“李道友已经修镜、追残片,还替喜铺赔了门板,回剑宗复命正合适。同心城路远,两位师姐弟一道去,彼此照应也方便。” “我御剑最快,不会拖慢他们。” “三人赶路,投宿时常有不便。” 李若真拍了拍背后的坐垫:“我可以打坐。” 谢知微停了停,又道:“两位同门途中或许需要私下探讨功法。” “我会在门外护法。” 许宁合起折扇,赞许地点头:“李道友考虑得很周全。” 谢知微端起茶喝了一口,终于理解了剑宗为何常说一剑破万妄。李若真无需出剑,已经把他临时编出的三条妄念逐一破完。 河风掀起薄册最后一页。叶舒伸手压住,纸角露出一行新添的小字。 受害者共计二十三人,另有一头黄牛。 “这牛是什么情况?”许宁问。 灰衣青年咳了一声:“待嫁姑娘见到心上人毫无反应,家中老牛每逢那男子登门,便躲到树后不肯出来。当地人怀疑,姑娘那份羞涩落到了牛身上。” 李若真问:“姑娘如今在做什么?” “她昨日当街拦住心上人,邀他比试扳手腕。已经连赢了七场。” 叶舒卷起舆图,看来这一场加试还得继续。 14.天机阁绝密八卦第一期 天机阁的宗训是“因果如网,天机一线”。 这八个字的意思很深。阁中长老讲起来可以讲上三天,讲到听课弟子对因果失去兴趣,只想知道食堂还剩几只烧鸡。 若由普通弟子解释,意思大致如下:天下发生过的事,都该有人知道后来怎么样了。 哪座城生了妖患,哪处秘境将要崩塌,哪位修士闭关以前留下过异常遗言,这些消息汇到天机阁,可以救命。哪家宗门的天骄斗法输给了扫地灵兽,哪两位掌门在大会上互称道友、散会后却共乘一把伞,这些消息汇到天机阁,可以赚钱。 救命是正业,赚钱负责让正业继续活着。传讯阵烧灵石,飞讯鹤吃灵谷,印八卦报还要耗纸墨。天机阁从不以消息大小论高低,只按真假、时效与能卖多少份分等。 公开的消息编入《修真风闻报》,付灵石便可。暂时不能公开,又精彩到值得全阁连夜不睡的消息,则收进《天机阁绝密八卦卷》。每一期密卷负责三件事:核实前情、结算赌盘、决定下一段因果需不需要派人跟进。若因果的两头恰好是一对互相开窍极慢的男女,阁中弟子也会酌情研究该往哪里轻轻推上一把。 此卷只供阁内传阅,严禁拓印,严禁外传,严禁拿到当事人面前要求签名。若当事人主动闯入密卷室,值守弟子应当立即封存玉简,再根据对方修为高低,酌情决定是否承认本阁写过这篇东西。 今夜,姻缘城分阁灯火通明。 数十枚传讯玉简悬在屋梁下方,青白光芒把长桌照得如同白昼。算盘珠噼啪乱响,瓜子壳在铜盘里堆成了小山,主笔弟子将刚收到的核验文书拍在桌上,提笔蘸饱朱砂,写下本期头条—— 【震动两道!合欢宗七十年未能结业的大师姐,携手无情道入世弟子查遍姻缘城,相识不足两日,竟已互称同门!】 标题落成,满室弟子齐齐放下瓜子,肃然鼓掌。 身份核验共做了三遍。 第一遍查宗门名录,叶舒确属合欢宗,许宁确属无情道;第二遍查两宗下山记录,一人为调查凡间怪案,一人为入世历情;第三遍又调取了两人的画像,确认世间没有另一位同名同姓、同样面瘫的合欢宗大师姐,也没有另一位同名同姓、衣服如此鲜亮的无情道弟子。 三次结果完全一致。 当事人的结果也完全一致:叶舒认定许宁是合欢宗外派师弟,许宁认定叶舒是无情道高阶师姐。二人相识至今,已经讨论过委托、灵息、情念、镜子、吃食、喜好和下次同行,始终将“你究竟是哪一宗的”留在了话题之外。 天机阁评语:此等默契,十分罕见;用错地方,更加罕见。 【本期猛料之一:《屠夫门前一眼认亲!她看满身金铃认定他来自合欢,他看一张冷脸认定她师出无情,真相当街路过竟无人挽留!》】 消息来自柳家车夫与两名仆从。三人当时负责牵猪、抱鸡、收拾满地聘礼,原以为自己只是来接公子回府,最终却成了这场离奇认亲最早的一批人证。 初见之时,许宁一手抵着被柳公子撞得乱晃的肉铺门板,一手拎着试图飞进铺里的母鸡,腰间玉佩、香囊与金铃挤得热闹。他抬头看见叶舒,开口便是一句“师姐来得正好”,初次见面如此自然。 叶舒顾及周雄还躲在门里、柳公子仍跪在门外,先疏散人群、安置聘礼,等队伍离开周记才问许宁认人的依据。许宁答得胸有成竹,原话如下:“师姐往巷中一站,喜怒喜怒不形于色,周身气息又如此凝练,一看便是本门高修。我若连这也认错,回去情愿抄三遍门规。” 他至今还没抄。 至于叶舒一方,她从未当众说明自己为何接下这声师姐。天机阁根据沿街证词作出推断:她先数过许宁腰间挂了多少东西,又评价他衣着显眼;许宁本人自恋至极,面对求娶屠夫的荒唐场面也处置得游刃有余,确实很像一名下山历练红尘的合欢宗弟子。 两套依据各有道理,各自通往一座完全不同的宗门。二人随后交换姓名、委托和查案计划,唯独将宗门留给对方自行领会。 阁内曾为误认责任争论半炷香。服饰派认为许宁穿得过于像合欢宗,冷脸派认为叶舒表情过于像无情道。核稿处最终裁定:双方各担一半,合计正好承担整场误会。 【本期猛料之二:《他在姻缘镜里看见了谁?无情道弟子当场失去语言,折扇险遭主人反复开合!》】 消息来自姻缘庙三名庙祝,三份证词互相印证。 许宁照完姻缘镜,先说镜子确实坏了,再说自己绝无非分之想,等庙祝改口说古镜胡乱显人,他又立即肯定邪术动不了自己的道心。叶舒全程只问他有无异常,还当众把一方沾过酸菜水的帕子送给了他。许宁嘴上否认真缘,手上却将帕子重新叠好,收回袖中。 本阁只记事实,不替来历不明的古镜担保。可一个修无情道的人照完镜子,忽然连扇子都拿不利索,这件事本身已经值得单开一栏。 旧盘“许宁第一次明显失态发生在何处”就此结算。押姻缘镜前的弟子赢得盆满钵满;押生死危机的弟子集体沉默,开始检讨自己是否低估了爱情对无情道的杀伤力。 【本期猛料之三:《惊天酸气笼罩问缘殿!陌生剑修只说一句镜子很准,他为何立刻靠近冷脸师姐?》】 消息仍由三名庙祝提供,圆脸庙祝愿以偏殿酸菜缸作证。 李若真望着叶舒所在的方向说镜子准确,许宁手里的折扇当场停住,向叶舒身侧挪了半步,还追问镜中人是否今日刚刚认识。李若真很快澄清,他的真爱是一柄陪伴十二年的长剑。 长剑无辜,李若真坦荡,许宁随后表示自己只是排查镜子错乱到何种程度。 天机阁核稿处在“排查”二字旁边盖了一个朱红小印:此说法已收录,暂不采信。 旧盘“许宁先吃醋还是先悟道”提前封盘。悟道一方要求复核,复核弟子提醒他们,折扇停住、靠近半步与追问镜中人均有旁证。悟道一方取回赌契,决定去押一些更有希望的项目,比如李若真何时学会看气氛。 【本期猛料之四:《深夜修镜险象环生!她一句“抓牢”,他当真扣着手腕再未松开!》】 此条来自谢知微冒险偷看到的李若真的查案复盘记录。剑修记事不分亲疏,连许宁当时松了几根手指都写得清楚,答案是一根也没松。 外法缠住叶舒手腕时,许宁一手护阵,一手将她扣住。叶舒叫他抓牢,他便撑到灰红外法被剥离。两人忙着救人,谁也无暇多想;李若真只在复盘中写了一句“叶道友借许道友腕力定身”,本阁抄录时替他们多想了整整三页。 经核稿处删 改,三页浓缩为一句:危急时刻能够把后背与灵息交给对方,值得继续观察。 【本期猛料之五:《共乘一扇,当街抓袖!合欢宗大师姐追凶以后竟称下次还坐!》】 此条目击者太多,南街卖花的、城门收摊的、被红签盖过脑袋的,人人都能说上几句。许宁御扇追赶灰红残片,叶舒全程抓着他的袖口,落地后给出四字评价:“飞得很好。”又补一句:“下次还坐。” 许宁当时笑得如何,三名线人的比喻各有不同。核稿处删去“春回大地”“孔雀开屏”和“祖坟冒烟”,统一改为:心情甚佳。 【本期压轴:《巡查是假,了解是真?她主动邀约,他更换扇铃,两人竟在河边共吃一串桂花糖!》】 本条由花市线人与卖糖摊主共同核验,消息可靠,糖也确实只买了一串。 叶舒当面说自己正在了解许宁,又说懂得欣赏他的人已经出现。许宁连续两次开错折扇,随后买来桂花糖,二人一人两颗、一人一颗,分配略有不均,但气氛早已溢出。 至此,旧盘“谁先主动制造案外同行”结算,押叶舒的弟子全胜。押许宁的弟子拒绝认输,声称换扇铃属于精心赴约。开盘执事裁定:换扇铃算准备,发出邀约才算行动。抗议驳回。 仍有一盘迟迟无法结算。 “李若真何时意识到自己妨碍别人谈情”这一栏,自开盘以来无人接近正确答案。他坐过二人中间,背过三张坐垫,刚刚又决定继续同行。赌金继续滚入下一期,赔率已经达到新高。 本期旧账结清,同心城新盘即刻开立: 一,叶舒与许宁谁先发现对方认错了宗门? 二,身份揭穿以前,谁先把真心说出口? 三,同心城情绪错位发作时,谁会先替对方脸红? 四,李若真会不会主动离开两人中间一次? 最后一项刚写上玉牌,负责核算赔率的弟子便把它摘了下来。天机阁可以接受风险,不能明知灵石有去无回还鼓励下注。 新盘下方另附一行阁规:天机阁弟子可提供真实消息,可制造自然相处机会,可在关键时刻轻轻推上一把;严禁伪造危机、编造身份、强迫结果。八字总则:只可推动,不得干涉。 本期密卷原该到此封存,监察堂却在末尾补了一份违纪通报。 谢知微以同心城情报换取封灵匣反应,为三人的判断补上外部证据,又促使他们敲定次日启程,此举属于提供真实消息,合乎阁规。他接连劝李若真回宗,意图为叶舒与许宁留出同行机会,已经踩到边线,好在李若真将三个理由逐一驳回,实际影响为零,监察堂暂作口头警告。 真正的问题发生在自我介绍时。 叶舒刚说出“在下”二字,谢知微便抢先宣布她与许宁是师姐弟。此言替两位当事人确认了错误关系,延长了双方的误会,违反“只可推动,不得干涉”的原则。 谢知微当场抗议:“我只是为了防止他们继续自我介绍,说出各自宗门。我要是不拦,那场面当场就散了!” 监察堂回复:“你可以拦住自我介绍,谁让你替他们把关系也介绍完?” 谢知微申请再议。 申请驳回,抗议无效。 自即日起,谢知微不得在叶舒与许宁下一次自我介绍时抢答。 15.三人行 次日卯时,叶舒来到姻缘城南门外,李若真正蹲在路边给三张坐垫系绳。 三张坐垫摞得整整齐齐,每一张都单独缠了两道布带,绳头还打了剑穗结。李若真扯住最上面那张用力试了试,坐垫纹丝未动,他才将整摞背上肩头。 “高空风大。”他解释,“御剑途中若散开,再追要耽误脚程。” 叶舒觉得有道理。坐垫刚陪他们守过一夜,又参加了昨日的城中巡查,算得上半件查案法器,值得这份照顾。 许宁从城门内走出来,目光在那三张坐垫上停了片刻:“李道友还要把这三块背走?” “庙祝所赠,不可随意怠慢。” 许宁与他对视片刻,把折扇一展:“八百里路,照李道友这副行装飞过去,同心城的百姓远远望见,还当剑宗派人送嫁妆来了。” 李若真低头看了眼坐垫:“嫁妆不会只送三张。” “你还嫌少?” “我在陈述事实。” 叶舒在一旁冷漠的听着两人拌嘴,内心狂乱。如果憋笑需要排名,叶舒无疑是最天赋异禀。 昨夜三人查完城南喜铺,又回庙复看过镜上封印。城中再没冒出新的怪事,古镜也安分下来,只有匣中的灰红残片仍惦记着东南方向。 叶舒取出封灵匣,托在掌中缓缓转了一圈。匣中残片起初四处乱撞,待匣口转向东南,撞击立刻密集起来,震得封条边缘微微发颤。 方向与昨日相同。 她收好匣子:“出发。” 许宁抬手将折扇送入风中。银白扇面迎风舒展,转眼化成一叶足够容纳两人的银舟,扇骨沿着两侧翘起,细小银铃垂在边沿,被晨风拨出清脆声响。 “师姐上次说过,下次还坐。”他一手负在身后,另一手朝银舟做了个请的姿势,“我特意让它歇足了一夜,今日保证每一道弯都转得有理有据。” 叶舒踏上银舟:“我说过的话自然作数。” 许宁唇边的笑意亮了几分,跟着跃上银舟:“李道友,你若跟不上,可以把坐垫送来两张。我这边地方宽敞,代运的价钱也好商量。” 李若真抬指一引,剑剑清鸣出鞘。晨光从澄澈剑身上掠过,将刃中那线银芒照得雪亮。他踩上剑身,三张坐垫牢牢缚在背后,连一根流苏都没落下。 “同心城东南八百里,沿途有三处山口。”他说,“午时前抵达就不必投宿。” 剑光拔地而起,转眼冲出百丈。 许宁望着他的背影,催动银舟追上云路:“李道友御剑时一贯如此。人还在姻缘城,心已经到同心城问完三户口供了。” “这叫尽责。作为同行之人,他很合适。”叶舒道。 许宁稍稍偏头,“他很合适?那我呢?师姐从周记一路考到八百里外,总该让我知道自己排在哪一等。” “你要考察的项目更多。” “同样是同行,师姐只考李道友尽责,我为何要多被考几项?” “我对他只需判断能否一同办案,至于你,还要看是否适合长久相处。” 银舟陡然提速,越过城外低丘,追着前方的剑光没入云间。 八百里对于修士算不上远。清晨的云层压在群山腰间,偶尔露出一线河流,日光落在水面上,像有人沿着大地铺开一条碎银长带。许宁驾扇的本事确实经得起考验,银舟在山隙与云涛间穿行,快得追风,扇面始终宽阔安稳。 只要他少说些自恋的话,几乎称得上无可挑剔。 叶舒昨夜临睡前又翻了一遍《初次相识的一百种开场》。其中“交换偏好”一节建议,了解一个人既要问他喜欢什么,也要问他欣赏什么样的人。知道喜好,往后才好安排相处;知道他欣赏谁,才好判断这份相处值不值得继续。 许宁自己把话题递到了她手中,省得她另找开场。 “长久相处要考什么?师姐不妨把题目说清,我也好知道该往何处用功。” 叶舒对此早有答案:“修为、性格、谈吐,还有长相。” 许宁听到最后一项,抬手理了理被风吹了乱的鬓发:“前几项我已经答过不少,最后一项想先替师姐判个甲上。” “合理。” 扇沿银铃齐齐响了一阵。 许宁过了片刻才道:“如此看来,我目前进度很好,只差师姐决定何时结束考察。” “结束条件要在相处中确定。” 许宁回头看了叶舒一眼。 叶舒的脸从来不给他答案。昨日那串桂花糖,她吃到第二颗,他才肯相信那句好吃。 前方云海开阔,李若真的剑光早已越过第一道山口。银舟猛地朝西偏了出去。 叶舒抬手按住右侧银舟,以灵息将银舟托回原位。前方恰有一座山峰从云中探出半截,他们擦着峰侧的松林掠过,惊起一群栖鸟。 李若真在前面转过身:“同心城在东南。” “知道。”许宁将银舟重新带回云路,“方才侧风太急。” 叶舒看了看被他们抛在身后的云:“风从西北来。” “所以它很会挑角度。” 银舟回到东南云路,李若真便又转身赶路。三张坐垫在他背后排成一面方正的墙,半点也没受侧风影响。 第二道山口附近云气太厚,李若真选了一处山巅歇脚。银舟贴着山石落下,扇面重新收拢,飞回许宁手中。李若真先解下坐垫,逐一检查绳结与流苏,再把三张铺到松树下。叶舒转动封灵匣,残片仍朝同心城方向撞击,随着距离缩短,力道比清晨又重了些。 李若真取出舆图:“照方才的速度,再行两个时辰可以抵达。中途向西偏了三里,多耗半刻钟。” 许宁在坐垫上坐下:“李道友对三里的弯路都要记,昨天谢知微劝你回宗时,你怎么听不出他在绕路?” “他给的三条理由都能解决。”李若真把剑剑横放膝上,拂去剑鞘沾上的一粒松屑,“解决之后,便该按原计划同行。” “很有道理。”叶舒道。 三人只歇了一刻钟。李若真收起坐垫,重新核过布带;许宁将折扇化作银舟,仍旧站在原先的位置等叶舒。她踏上去时,他特意指了指东南方向。 “这回我盯紧路。师姐若还想问什么,最好挑一处没有山的云层。” “暂时问完了。” 许宁略显遗憾地叹了口气:“我还准备了许多值得欣赏的优点。”

“到了同心城再看。” 这一句话比追风诀好用。银舟一路越过最后一处山口,赶在午时前贴着官道落下,扇面随即收拢,回到许宁掌中。 同心城的城门比姻缘城宽阔一倍,门楼上垂着数百条红绳,风一吹便如红浪翻涌。城外搭起十几座彩棚,棚下堆满待用的木牌、红线与铜铃。来往百姓提着喜糕、花篮和成捆彩绸,空气里混着新染红绳的涩味与蒸糕甜香。 城中看不出乱子。 一名城门小吏怀抱厚厚一摞彩纸,见三人落地,立刻迎了上来。他先看叶舒与许宁,又看看随后落下的李若真,从纸堆里抽出两份不同的东西。 “诸位来得巧,后日便是同心城一年一度的系结仪式。两位若要参加,这是双人路线图;这位仙长若只观礼,可以走城西长街,人少,也方便带剑。” 许宁接过双人路线图,展开看了一眼:“你如何判断我们两人参加,他只观礼?” 小吏熟练答道:“每年这时候,成双来的多半想系结,独自抱剑来的多半只想找地方站着。” 李若真问:“城守府怎么走?” 小吏抬手指向城中:“沿主街走到同心树,再向北转。仙长若是去领巡城差事,先带着这张观礼图也方便,图上标了三条近路。” 李若真展开观礼图看了看,折好收进袖中。 叶舒道:“我们来查近日城中的异状。” 小吏脸上的热络淡了少许。他朝左右看了一眼,压低声音:“原来三位是来查那几桩怪事的。事情散在各处,听说总共才十来人,眼下城中知道的人不多。诸位先去城守府看案录,免得街上百姓听见,又把小事传成妖邪屠城。” 叶舒记下他的反应。城门照常开放,系结仪式仍在筹备。十三人散在一座大城里,各家又各有说法,眼下只在城守府的案录中凑到了一处。 许宁把双人路线图递给她:“师姐收着。查完案若有空,也可看看这座城把一根红绳安排出了多少条路。” “好。” 三人穿过城门。叶舒袖中的封灵匣忽然重重撞上腕骨,匣内灰红残片先朝主街尽头撞了数次,随即又偏向右侧。 那里围着一小群人。 一只装蜜饯的陶罐摔在地上,碎瓷与果脯撒得到处都是。一名年轻妇人站在碎片旁,连声向丈夫道歉,话说得惶恐,肩头却一抖一抖,笑声怎么也压不住。 “我知道这罐蜜饯是你排了半个时辰才买到的,回去我赔你两罐。”她边笑边说,“你别生气,我真知道错了。” 她的丈夫指着满地碎片,语气听着恼怒,眼泪却大颗大颗往下掉:“谁稀罕你赔?走路也不知道看着些!你摔了东西,倒像捡了银子一样开心,究竟有没有良心?” 周围人想劝,又被这副情形弄得无从开口。 李若真已经按住剑柄:“邪术?” 叶舒走向那对夫妻。妇人仍在笑,眼底急得发红;丈夫一边训斥她,一边哭得几乎看不清路。 封灵匣隔着衣袖撞了两下,先撞向二人,又猛地转向城心。 “先拦住他们。”叶舒道。 城守府的案录还没翻开,怪事已经撞到了眼前。 16.这对夫妻不对劲 “先别捡。” 年轻妇人正要伸手去拾碎瓷,叶舒扣住他的手腕,将人从满地蜜饯里带了出来。妇人跟着她站起身,口中仍在赔罪,嘴又笑得几乎喘不上气。 “我真的知道错了,方才只顾着看路边的彩棚,才撞翻了罐子。你别哭了,叫旁人瞧见还以为我把你怎么了。” 她越是着急,笑声越响,末尾还打了个欢快的嗝。 丈夫脸色发青,眼泪顺着下巴往下淌:“你还有脸笑!三十文钱买的蜜饯,我排了半个时辰,你走路连脚下都不看。手伸出来,方才碰到碎瓷别伤到了。” 最后一句扔带着火气,手却已经抓住妻子的袖口,翻来覆去地看她的手指。 许宁合拢折扇,扇骨在掌心一转,一阵柔风贴着地面卷过,将碎瓷和沾灰的果脯聚到空罐旁。他顺手取来卖货人的竹筐倒扣上去,挡住还想往前凑的围观者。他笑吟吟道:“诸位给这二位留些地方,今日看热闹不收钱,踩到碎瓷受伤了的医药费可要自付。” 人群往后退了几步,仍伸长脖子看。李若真横过剑鞘隔开空地,拇指抵着护手,目光从哭泣的丈夫移到发笑的妻子,他问叶舒:“情绪无性,也寻不到术线,若要出剑该斩何处?” “都不能斩,哭笑有主,斩错了不知会是谁遭罪。” 李若真松开剑柄,站到竹筐旁边守住碎瓷。 叶舒将夫妻二人分开半丈问道:“姓名?” 丈夫抹着眼泪答:“孙有福,这是我的妻子阿绣。仙长,我往常绝不会在街上哭成这样,今日实在叫她气得...” 话说到一半,他有抽噎起来,抬袖遮脸。 阿绣急忙道:“他也从来舍不得这样说我。前几日开始,我们两个就总是管不住自己。我越怕他难受就越笑个不停,他分明时担心我,说话却凶得很。” 叶舒问她:“你此刻想做什么?” 阿绣的笑声稍稍低下去,手指绞紧衣角;“我想赔他碎罐,再哄他消气,等回家再抱着他问他眼睛疼不疼。我明知道他难受,我心里却是欢喜得很,越欢喜越着急,但这股高兴压不下去,我怕他以为我在嘲笑他。” 叶舒又看向孙有福:“你呢?” 孙有福哭得鼻头发红:“我心疼钱也怪她莽撞,但更怕她割伤手。但我的心里实在是难过,好像摔碎的是我们的定情信物,往后的日子都过不成了。天地良心,那只罐子是才买的,我与它还没来得及有那么深的交情。” 围观的人群里有人没忍住笑了一声,看了眼叶舒又赶紧捂住嘴。 叶舒让二人背对彼此,各自推开散步。征得二人同意后,她分别在这对夫妻的腕间点下一缕清心灵息。灵息沿经脉游走一周,孙有福仍在落泪,阿绣的笑声也未停下,二人神台清明,身上看不见外法留下的痕迹。 叶舒道:“你们记得彼此也知道自己为何着急,但阿绣心里有一阵来历不明的欢喜,孙有吗多了一股与眼前事物对不上的悲伤。它们从哪里来目前还查不出来,你们先别争,免得外来的情绪有添上自己的真火。” 许宁从袖中取出一方干净帕子递给孙有福:“擦擦吧,这个帕子很干净,可以放心用。” 叶舒看了他一眼。 许宁若无其事地展开折扇:“我在说明帕子和我本人的洁净程度。” 孙有福接过帕子,边道谢边擦眼泪。阿绣转身朝向另一边,笑声仍从齿间往外漏,只好抬袖挡住嘴。 叶舒问:“你们的异常具体从何时开始?” 孙有福答:“三日前开始的。昨日我们还去城守府留过案,衙门的人说城里还有几户也会无故哭笑,让我们先回家等消息,后日是系结仪式,铺子里还有一堆东西要置办,我们总不能关门唐亮日,就出门了。” 街头风里满是蜜饯的甜酸气,彩棚下搬运木牌的人还在来回穿梭,隔着这一小圈围观百姓,同心城热闹得像什么也未曾发生。 叶舒道:“麻烦带我们去城守府看看案录。” 城守府离主街不远,门前也系满了红绸。几名差役正将成箱的系结名牌搬进偏厅,墨香混着新木头的气味,从长廊一路飘到案牍房。 孙有福夫妇刚迈进门,一名抱着公文的中年录事就停住脚步:“二位不是昨日才来过,今日怎么又哭上了?” 孙有福抬袖挡住眼睛:“周录事,我们也不想。” 阿绣在旁边笑道:“我们还摔了一罐蜜饯。” 周录事望着一个哭、一个笑的夫妻,又望向他们身后的三名修士,迅速侧身让路:“三位仙长请进。要是有办法,案牍房里那几摞卷宗都愿意配合。” 叶舒进了案牍房,桌案左侧放着《夫妻口角》,右侧叠着《商铺争执》,窗下还有《无故哭笑》和《婚嫁异状》。 周录事从左侧抽出两页:“孙有福夫妇归在夫妻口角。” “最初只有两三户来报,谁能想到有人盼了三年的儿子回家,心里竟一点喜意也没有。还有人丢了整箱货物,急得满街找,却开心地见谁都送茶。”周录事又从右侧抱来一摞,“四坊送来的案纸各有各的名目,前日才汇到一处,人也不算多,总共才十三人。” 他弯腰从桌底拖出一本薄册,封面上写着四个字:牲畜滋扰。 “还有一头黄牛,它单记在这里。” 十三个人分在四摞卷宗里,一头牛独享一本。同心城的案牍分类十分周全,却着实对查案不太友好。 叶舒将四摞案纸移到长桌中央:“我要看十三人的原始口供,尤其是他们本来该有什么反应、实际感到了什么,发作时又有谁在场。案由先放在一旁。” 周录事立即唤人去取。李若真展开城图,把镇纸压在四角:“地址报给我。” 许宁在叶舒身旁落座:“师姐准备看哪一摞?我刚得了甲上,理应趁记性尚好,多答几题。” 叶舒把一半案纸推给他:“你与我看口供。把发作时在场的人全部圈出来,再记下当事人的原意和实际感受。” 许宁接住案纸,目光在她与李若真之间转了一圈,唇边笑意更盛:“三个人进了案牍房,师姐只选我同看一摞。看来今日的甲上依旧作数。” “当然作数。”叶舒道,“表现得好,可以累计。” 许宁立刻从袖中取出笔,坐姿都比方才端正了几分:“师姐早说可以累计,我刚才御扇还能少偏三里。” 李若真头也未抬,在城图东南角点下一笔:“偏航已经记过,不能撤销。” 许宁道:“李道友,你这张图最好只负责记路。” “我还负责记十三人的住处。” 周录事抱着原始口供回来,迟疑着问:“什么三里?要归入哪一册?” “不用管他。”叶舒与许宁同时开口。 两人的声音撞在 一处,许宁偏头看她,叶舒已经把目光落回案纸,翻开第一份口供。 案牍房里只剩纸页翻动声。叶舒在空白纸上划出三栏,分别写下“当事人原意”“实际所感”和“当时在场”。许宁圈人名的速度很快,遇到含糊之处便把原话抄在旁边,连“似乎高兴”“约莫恼怒”这样的字眼也单独标出,省去了来回翻找。 半炷香后,李若真的城图上落满墨点。东坊三人,西坊四人,南坊两人,北坊四人,彼此隔着数条街巷,最远的两户连日常买菜都不会走同一条路。 十三人系结时留下的结样拓在各自卷尾。叶舒逐张比过,都是同心树下常见的结式,绳痕干净,查不出外法。有人将红结带回家,有人仍挂在树上,单独看时也找不到彼此间的牵连。 周录事指着图道:“这也是我们迟迟拿不准的缘故。有人在家里吵架,有人在铺中赶客,还有个待嫁姑娘见了心上人毫无动静,她家的牛却成日往树后躲。各家只当自家倒霉,街坊听说一两句也只会多劝一句夫妻和气。” 叶舒翻过最后一张口供。十三人发作时的神志都很清楚,记忆也未受损,实际感受到的喜怒哀乐却与眼前人事对不上。姻缘城中的灰红气息强行改换了爱慕对象,同心城里这股力量又换了一种用法。 许宁压住一页被穿堂风掀起的案纸,声音里的玩笑淡了:“它是不是在拿凡人的情绪试手?这一处比上一处的手法更细,遮掩也更深。” 叶舒将封灵匣放到桌上。匣中残片一接近十三份案纸,便撞得封条簌簌作响,随后齐齐扑向城心方向。她道:“可以确认两城的法术相互牵连,但卷宗还缺一件最要紧的东西。” 周录事忙问:“什么?” 叶舒用笔尖点了点第三栏。十三份口供里,“当时在场”大多只写了家人若干、客人若干、街坊若干。官差记下谁哭、谁笑、谁闹事,未曾追问旁边的人是否在同一刻少了某种反应。“卷宗只记了谁多出一种情感,没记谁在失去了它。情绪不会凭空产生也不会凭空消失,它只会从一个人身上转移到另一个人身上。” 逐户登门,再等每个人恰好发作,后日的系结仪式都该散场了。 周录事翻出今日的登记名册:“十三人里有五个会去系结登记街。有人送红绸,有人补名牌,有人给仪式送吃食,还有那位待嫁的姑娘,今日要赶牛车送木料。三位若去那里,兴许能先遇上几人。” 话音刚落,门外传来一串急促的牛蹄声。廊下的差役纷纷避让,有人在前院扯着嗓子喊:“让开!快让开!那黄牛又挣断绳了,正往登记街跑!” 李若真卷起城图,剑剑已经出鞘半寸。许宁把散开的案纸拢齐,交回周录事怀里,折扇一展,替叶舒挡开迎面撞来的木牌架。 三人追出府门时,孙有福夫妇也跟了出来,一个边跑边擦眼泪,一个边跑边捂笑。 一头膘肥体壮的黄牛拖着半截红绳冲过街口。牛后面跟着一名挽袖提裙的年轻姑娘,一路追一路喊:“大黄,你跑什么?周郎就在前边,快停下!” 登记街口,一名青衣青年抱着名牌回过头。 姑娘看见他,神色如常,还抽空朝他招了招手:“周郎,帮我拦下牛。” 黄牛却四蹄一刹,猛地拐向路旁的石榴树。它把一颗硕大的牛头藏进枝叶里,角尖挂着两朵红花,肥壮的后半身全露在树外,尾巴一下一下扫着树干。 17.害羞的大黄牛 黄牛把头藏得很严实,但心思跟肥壮的后半身一起暴露了。 石榴树枝叶晃个不停,两只牛角从叶间支出来,角上挂着红花和半截细绳。它藏住眼睛还嫌不够,前蹄交替踩着泥地,庞大的身子一点一点往树后挪。 树干只有碗口粗,这黄牛显然对自己的腰身缺乏认识。 青衣青年抱着名牌走近一步,它便后退一步,青年停下,它也停下。 追来的姑娘撑着膝盖喘了两口气,伸手去扯缰绳:“大黄,你最近究竟怎么了?周郎又不会宰你。” 青衣青年补充:“我家只卖布,从未学过杀牛。” 黄牛从鼻孔里喷出一股热气,把石榴叶吹得簌簌作响,仍旧不肯回头。 围观者越聚越多。有人说这牛通人性,替主人见了未来姑爷;也有人说它把周家公子认作了配种场里最俊的那头牛。青衣青年怀里的名牌险些落地,姑娘已经挽起袖子,准备与第二种说法的主人讲讲道理。 “先牵住牛。”叶舒道。 李若真越过人群,剑鞘横在牛车前。黄牛转身欲跑,牛角擦过剑鞘,发出一声脆响。它瞧见拦路的是剑,当即停住四蹄,重新把头塞回树叶里。 这回躲得更深了,在剑修和心上人之间,它选择了心上人。 许宁折扇一展,拦住险些被牛车撞倒的木牌架,又将几名探头探脑的孩童送到人群外:“诸位留条路。牛要是再跑,今日登记的新人就不是永结同心,而是永追牛蹄了。” 姑娘接过缰绳,向三人道谢:“我叫丁小满,他是周承礼。大黄往日听话得很,这几天只要周郎登门,它就躲得连草都不肯吃。” 叶舒问:“那你见到周公子时,心中如何?” 丁小满答得痛快:“当然想同他赶紧成亲了。今日的木料送完,我还要去周家试新嫁衣。” “还会害羞吗?” “以前会。他一喊我名字,我能把门关在他鼻子前,关完又要从窗缝里看他走了没有。”丁小满回头望向周承礼,神色坦然,“这几日忽然不羞了。我还是爱他,不过脸皮倒像一夜之间加厚了三层。我娘为此十分欣慰,说我总算有了一家之主的气势。” 周承礼在旁边道:“岳母原话是,你总算不必靠门缝谈婚事了。” “意思差不多啦。” 叶舒看向牛角。那截红绳织法细密,尾端缀着一块薄木牌,正是城门彩棚下分发的仪式引结。 “它从何处来的?” 丁小满顺着她的目光摸上牛角:“三日前登记处给的,说供货人把它挂在车头,进出彩棚会有人引路。我原先系在车辕上,大黄头一回来此处时蹭断了绳,红结便缠到了角上。我瞧它戴着还算喜庆,就一直没取。” 叶舒让周承礼退开几步,黄牛一直紧绷的牛尾终于松了下来。 他重新靠近,牛角上的木牌泛起一线暗红,黄牛猛地夹紧尾巴,试图把半边身子一同塞进树后。 许宁倚着木牌架,若有所思:“它方才见我时倒很镇定。” 叶舒道:“很显然这道羞涩与周公子有关。” “原来如此。”许宁将折扇抵在下颌,欣然接受了这个解释,“牛的审美尚且专一,眼界便不必强求了。” 叶舒在心里给他的从容记上一笔,许宁的道心从某方面来说实在是牢固。 她以两指夹住引结尾端。红绳温热,丁小满腕间那枚三个月前与周承礼系下的旧结也浮出一线热意,两处气息一齐朝长街尽头牵去。封灵匣在袖中震了两下,撞向城心那株遮蔽数条街巷的同心树。 “牛角上的结先别取。”叶舒道,“丁姑娘,你们随我往前走。周公子与牛保持一定距离。” 丁小满牵着牛试了试。周承礼走一步,大黄挪一步,双方隔着三步,沿街走出了一种很讲礼数的婚前队伍。 孙有福夫妇也赶了上来。孙有福一路擦泪,阿绣捂着嘴,胸口那股莫名欢喜已经淡去,只偶尔漏出一声笑。 “仙长,”阿绣喘着气道,“大黄这也算中招了?” 叶舒道:“它也系了引结,你们身上的结呢?” 孙有福从衣襟里取出一枚旧红结:“三年前系的,一直贴身带着。衙门问过,我们看不出它有何变化。” 红结摸上去微凉,结式与卷尾拓样一致。阿绣那枚也一样,灵息干净,表面寻不到外法。 前方彩棚忽然响起一阵锣声。 一名绸庄掌柜抱着成匹红绸走进登记街,棚中管事迎上去,当众宣布主台所用的红绸已经验收,另赏银十两。周围伙计纷纷道喜,掌柜低头掂了掂银袋,只问了一句:“账房可曾落印?” 管事愣了愣:“齐掌柜不高兴?” 齐掌柜用力拍了拍银袋:“该高兴。我盼这笔生意盼了半个月,昨夜还梦见你们嫌颜色太艳。如今钱拿到了但心里怎么也高兴不起来。” 话音刚落,阿绣猛地吸了一口气。 她松开掩嘴的手,欢欢喜喜地冲到齐掌柜面前:“太好了!十两银子!主台用了你的红绸,这得多值得高兴!” 齐掌柜抱紧红绸:“这位夫人,你认识我?” 阿绣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从未见过,可我真替你高兴啊。” 孙有福在后面哭着道:“你方才摔了我三十文的蜜饯,也没高兴成这样。” “先别吃醋。”许宁已经取出方才记口供用的纸,展开压在木牌架上。 叶舒扣住阿绣腕间红结,同时让齐掌柜握住自己的仪式引结。两枚结一热一凉,热意从齐掌柜手中迅速退去,阿绣腕间却越来越烫。 “何时开始等这笔生意?”她问齐掌柜。 “三日前先过了第一轮验色,那日便该高兴一回。” 阿绣笑声稍歇,忙道:“三日前午后,我在家洗衣裳,忽然高兴得把我丈夫的白外衫染成了粉红。他为此念叨到半夜。” 孙有福抬起红肿的眼睛:“我那时只生气,今日这股难过比那件衣裳严重多了。” 叶舒接过许宁递来的笔,在纸上写下齐掌柜与阿绣的名字,又在两人之间画了一道线。 “时辰呢?” 两人同时答了同样的时间点。 许宁将时辰补在旁边:“第一对。” 彩棚另一侧传来木料倒地的闷响。几块雕成鸳鸯形状的栏板摔在石阶上,其中一只折了脖颈,木屑与红漆撒了一地。 扛木料的鲁木匠蹲下身,把断掉的木雕捧了起来。他指腹在断口蹭过,木刺扎出一滴血珠,人却怔怔的:“这对鸳鸯我雕了九日。每日收工前都要拿布裹好,今早还怕漆没干透。如今摔成这样,我怎么一点也不难受?” 孙有福忽然嚎啕一声。 这一声哭得气沉丹田,半条街都安静下来。孙有福拨开人群冲过去,一把抱住断头鸳鸯,泪水砸在新漆上:“九日啊!它们连主台都没上,怎么就断了!” 鲁木匠往后挪了半步:“兄台,你也做木活?” 孙有福哽咽道:“不做,可我舍不得它们。” 阿绣站在齐掌柜身旁笑,孙有福抱着鲁木匠的鸳鸯哭。夫妻二人各自替陌生人的生意操碎了心,忙得连吵架都顾不上。 李若真握着剑鞘守住散落的木料,低头问鲁木匠:“你的红结。” 鲁木匠解下腰间引结。木牌触到孙有福胸前旧结的瞬间,两枚结同时泛出暗红。 “第二对。”许宁记下名字和时辰,笔尖停在纸上,“师姐,孙兄昨日无端悲伤时,鲁师傅可也损坏过东西?” 鲁木匠拍了下膝盖:“昨日这个时辰,漆房漏雨,泡坏了第一对鸳鸯。我当时还奇怪,辛苦数日毁在雨里竟一点也不难过。” 孙有福哭得更伤心了:“原来昨天也坏过一对。” 叶舒把第二道线画完。 丁小满缺失的羞涩落进黄牛;齐掌柜该有的欢喜落进阿绣;鲁木匠生不出的悲伤到了孙有福身上。事发时,他们身上的红结都朝同心树牵引,彼此却素不相识。 叶舒道:“一道情绪从原处消失,又落进另一枚红结。卷宗中的十三个人,应当还能照这个办法继续配对。” 许宁望向长街上密密麻麻的红绳:“一棵同心树,把全城人的喜怒接成了邻里互助。” “先封登记街两端。”叶舒对李若真道,“凡是带红结的人暂时留下。再请城守府把其余案主带来,逐一核对发作时辰。” 她又让仪式管事去请负责查验结路的符修,若寻不到人就带城守府急信去催。 李若真应声而去。剑光分成两道,落在街道两端,化作醒目的银色屏障。原本还想凑近的人群顿时退开,动作比看见衙役快了许多。 齐掌柜和鲁木匠被带去彩棚下登记,丁小满牵着黄牛跟在后面,周承礼仍保持着距离,大黄走得温顺,偶尔回头瞥他一眼,立刻又把牛脸转向另一边。 叶舒正要收起案纸,街边飘来一阵热腾腾的面香。 蒸云记今日替各处彩棚送早食,摊子便临时支在登记街边。掌柜揭开蒸笼,将最后四只包子装进油纸袋,递给排在最前面的客人。白汽裹着肉香涌出来,后面那名搬木牌的汉子摸了摸空肚子,只能眼睁睁望着笼屉见底。 掌柜拍了拍钱匣:“今日备了二十笼,总算全卖完了。” 他的脸上毫无喜色,手也懒得再数铜钱。 没买到包子的汉子却猛地拍响摊桌:“好!” 木桌震得醋瓶跳了一下。 “二十笼,一个不剩!”他喜气洋洋地抓住旁边人的手,“蒸云记今日大获全胜,实在可喜可贺!” 旁边人低头看了看被握住的手:“可你一个也没买到。” 汉子的笑容僵了一瞬,胸口那股欢喜仍催着他啪啪鼓掌:“这正是我想不通的地方。” 叶舒与许宁同时望向二人腰间。 两枚仪式引结烫得木牌微微发红。 这二人的名字都在方才翻过的十三份口供里,只是一个归在商铺争执,一个归在无故欢喜,案纸之间隔了足足三摞,如今自己当街撞到了一处。 18.符修说结串了 蒸云记掌柜姓钱,此刻最不值钱的就是他的欢喜了。 钱掌柜守着满满一匣铜板,拨动算盘时有气无力;没买到包子的赵大山站在空蒸笼前为别人的好生意鼓掌。两枚引结挂在各自腰间,热得像刚从笼屉里蒸过,木牌边缘已经泛红。 叶舒把二人分到摊桌两端:“方才卖完包子时,你们碰过彼此吗?” 钱掌柜摇头:“我今日第一次见他。要是早些见到兴许还能多蒸一笼。” 赵大山依依不舍地望着空笼:“现在见也来得及吗?” “面都发完了。” 赵大山胸中的欢喜终于找到了第一件值得悲伤的事。他笑着叹了口气,神情十分忙碌。 许宁将封灵匣放在两人之间,灰红残片在匣中左右撞击,一会儿扑向钱掌柜,一会儿扑向赵大山,像在两张桌上来回催账。 “人素不相识,结却熟得很。”他以扇骨压住封条,“师姐若要当场拆散这门亲事,得请一位懂结路的人。” “已经请了。” 叶舒话音刚落,人群外便有人高声道:“谁说两枚符结私相往来了?” 一名青衣女修挤进人群,肩上背着三只长短不同的符筒,腰间挂着墨盒、朱砂盒和一把小木尺。她跑得太急,停下时三只符筒依次撞上后脑,发出轻重分明的三声闷响。 她扶正发簪,自报姓名:“符宗卢照微,今日负责检查系结仪式所用符路。刚才有人拿着城守府的急信来找我,说两枚红结在街上认了亲。” 钱掌柜当即道:“烦请仙长尽快让它们断绝往来。我有妻有子,家宅安宁,承担不起一枚红结自作主张。” 赵大山也道:“我尚未成亲,可我对钱掌柜的包子只有买卖之情。” 卢照微取出一张黄符:“放心。符宗写结讲究来处明白、去处清楚,绝不替人乱牵。” 她将符纸拍上钱掌柜的引结。金光顺着红绳亮起半尺,刚要朝同心树方向延伸,便啪地熄灭了。 卢照微又试赵大山那枚,结果一模一样。 “符路超出了这一张追结符的界限。”她翻过符纸检查背面,“像有人在原有结路底下另写了一行。” 李若真站在摊外问:“能斩吗?” 许宁道,“李道友,这话你总是问得这般熟练。” 卢照微抬头看了李若真背后的剑:“你先别斩。我要是查不出来,你再负责用你的剑证明我们今日白忙。” “可以。”李若真答应得十分爽快。 卢照微低头重新画符,落笔比方才重了三分。 叶舒把方才整理好的案纸摊开,只留下三栏记录:“这两人刚才同时发作。钱掌柜少了欢喜,赵大山多出欢喜,引结也在同一刻升温。追结时别沿着现在的灵息走,找他们发作那一瞬留下的旧痕。” “旧痕散得快。”卢照微道,“需要有人把时刻钉住。” 许宁用折扇托起封灵匣:“这个可以。里面的残片见了灰红外法,比李道友见了可斩之物还积极。” 李若真道:“我会先问能不能斩。” “你近来确有进步。” 叶舒让钱掌柜重新握住钱匣,赵大山站回空蒸笼前,两人各自复述方才所想。说到“最后一笼卖完”的刹那,封灵匣中的残片同时扑向两枚引结。 “现在。”叶舒道。 卢照微双手各夹一符,啪地贴上木牌。金线从两枚引结上钻出,沿着街面朝同心树游去;金光下方另拖着一根细若发丝的灰红线,离开钱掌柜的结位,绕过三处彩棚,悄悄缝进赵大山的红绳。 围观者齐齐低头,恨不能从地砖上看清这两枚红结究竟背着主人来往了几回。 钱掌柜指着灰红线:“就是它拐走了我的高兴?” 卢照微拿木尺压住细线:“原结该走的路还在。它从底下添了一笔,把你的欢喜另送去了别处。” 赵大山立即往旁边让了两步:“我愿意归还。” “已经淡了。”叶舒道,“情绪发作过去便会散开。要阻止下一次,须改回它的出口。” 卢照微望着两枚引结,沉吟片刻:“先记入符宗案册:同心城仪式引结两枚,于今日午后私自——” 钱掌柜忙道:“仙长换个词。” “擅自跨结。” “这个好些。” 赵大山问:“我还能把今日没买到包子的事情一并记进去吗?” “那归民间损失。”卢照微收起木尺,“找钱掌柜明日补你一笼。” 钱掌柜胸中还是空荡荡的,谈起生意却恢复了利落:“凭今日的号牌来取,过时不候。” 两枚陌生引结如何串在一起已经显形,灰红线的另一端都钻向同心树。叶舒收起案纸:“去树下。” 同心树立在城中广场中央,树冠遮住四周屋檐,垂下的红绳随风相碰,铜铃声层层叠叠。树下搭着后日仪式所用的主台,成箱名牌沿石阶排开,负责筹备的管事还在催人悬挂彩绸。 李若真的两道剑光落在广场入口,拦住跟来看热闹的人。卢照微沿树身贴出十二张追结符,金光从根部一层层攀上枝头,照亮多年旧结与近日新结。 起初一切如常。 数千道金红灵路从树枝垂落,各自归入木牌与红结,繁复得像一张蜘蛛网。卢照微举着木尺逐段核对,嘴里念着符序:“引缘、留名、同感、归位……祖师这一段写得真是极好,三前年都挑不出错。” 许宁站在叶舒身旁悄声道:“照她这个夸法,等验到有错之处,太阳也该落了。” “祖传符式值得尊重。”叶舒道。 “我也值得。” “你今日已经表现得很好。” 许宁将折扇合在掌中,十分满意:“师姐记得清楚,我便暂且不与祖师争。” 叶舒取出方才四组受害人的记录,让卢照微只在对应时辰催动追结符。丁小满与黄牛发作时,树根东侧亮起一根灰红线;齐掌柜与阿绣对应树冠西南;鲁木匠与孙有福的线藏在一片旧结后方;轮到钱掌柜与赵大山,十二张追结符齐齐一 颤,金红灵路下方浮出大片灰影。 灰影彼此交叉、穿绕,将毫无关系的红结随意接在一处。有的绕三圈才找到落点,有的从树东横跨到树西,还有一根从黄牛角上的引结钻进树心,途经位置堪称随心所欲。 卢照微盯了半晌,缓缓放下木尺:“不知道是哪位祖师写的符,真是太美妙了。” 许宁问:“后人呢?” “后人接得乱。” 仪式管事抬头望着满树灰红错线,手里的名册啪地掉在石阶上:“后日还有三百六十七对新人要系结。” 叶舒道:“暂停仪式登记。让已领引结的人集中到城守府,不许自行解下,也别再靠近同心树。” 管事这才回神,招呼众人去撤登记牌。广场上的铜铃仍在风中作响,声调清脆。 李若真走到树根前,剑剑出鞘半寸:“既然错线已经显出,那我就沿灰红部分全部斩断即可。” “等一等。” 叶舒话音刚落,第一道剑气已贴上灰红线。李若真手腕一停,锋芒悬在发丝之外。 离剑气最近的几枚旧结忽然收紧,木牌撞上树干,发出急促的笃笃声。广场另一端,一位被留下配合调查的老妇捂住心口,她腕上旧结也勒出一道红印。 “灰线缠在原有结路下。”叶舒走近树根,“斩断时会拖动旧结。这里挂了数百年的情缘,不能随意拿凡人试剑。” 李若真收剑入鞘:“那从何处拆?” 叶舒顺着所有灰线汇聚的方向望去。它们钻进树根深处,外层只露出细碎分支,真正改写内容的位置藏在树心。 卢照微蹲下按住根部符纹:“要进里面去才行。外面的每一根线都连着人,树心才是写下错令的地方。” 许宁用扇面托住一串被灵风卷起的新结:“入口在哪?” 卢照微朝主台下方一指。李若真以剑鞘拨开垂下的老藤,树根间露出一扇窄门,门上刻着两个人形与一道同心结。符光扫过,八个字逐一亮起。 二人同意,方可入内。 仪式管事急忙翻出旧册:“树心供新人试结时观照心意,只接纳刚结成的同心结。已有旧契的人进去,树门不肯将其认作新结;单人也进不去。” “找一对修士临时结契。”叶舒道,“凡人承受不了里面的污染。” “还有一件事。”卢照微扯下贴在树根上的计时符。符纸边缘正被灰红色缓缓吞没,“后日仪式所用的新结,原本该在后日日落统一接入。有人改了时辰。” 仪式管事脸色发白:“改到何时?” 卢照微将符纸翻过来,今日日落。 广场西侧的日光已经擦上屋脊,离落山只剩两个时辰。 李若真把剑剑抱在怀里,自信地站上树门前的结位:“我与剑剑相伴十二年,情意足够,且都是今日第一次来同心城。” 门上符光从他脚下升起,绕过剑剑,在半空写出一行字。 李若真,单人,随身兵器一件。 树门纹丝不动。 19.单身禁止入内 李若真对“随身兵器一件”颇有意见。 他将剑剑从鞘中抽出三寸,让树门仔细看看。澄澈剑身映着门上符光,剑脊银纹清晰如水,乌金剑穗也在风里摆得很威风。 李若真严肃地随树门说:“它有名字,它叫剑剑。” 树门重新亮起。 李若真,单人,随身兵器一件,名剑剑。 门依旧紧闭。 许宁站在旁边看完了整个过程,拍了拍李若真的肩膀安慰道:“它承认名字已经算尊重。” 李若真取出一册厚厚的养剑录:“我与剑剑相伴十二年,三次重铸剑锋,七次更换剑穗,共历大小战斗一百六十二场。这里都有记载。” 卢照微接过养剑录,翻开第一页便被密密麻麻的日期震住了:“你连每次擦剑用了几滴油都记?” “用量关系剑身保养。” “这份情意比城守府许多婚契都详细。” “所以为何不让我们进去?” 卢照微蹲到树门旁,按着符纹逐项检查:“原阵只认活人、神魂与双方意愿。剑剑有灵韵,尚未生出完整器灵,眼下只能算一件受到精心照料的兵器。” 剑锋发出一声清鸣。 李若真道:“它不同意。” “我听出来了。”卢照微合上养剑录,郑重地把它还回去,“可树门也不同意。” 两边意见相左,谁都不肯让步。 日光沿着广场屋瓦继续下移。门上计时符被灰红色吞去一角,提醒众人这场人剑名分之争最好另择吉日。 李若真低头看了看剑剑,又抬手敲敲“随身兵器”四个字:“你见识有限。我要先救人,回来再教你。” 剑剑在鞘中铮然一响。听声音,它对树门也有些失望。 李若真刚退出结位,树根便拱起一块青砖。几缕灰红细线从泥缝里探出来,牵得满树木牌同时乱撞,笃笃声密得像几百对新人正在隔空催婚。 他反手将剑插进石缝。剑气顺着老根铺开,翻动的泥土缓缓压回原处。 卢照微守在十二张追结符中央。灰红细线刚从土缝探出一截,她反手拍下一符,符角立刻卷成焦黑。 “我得留在外面守住符路。少一道,出口就可能改位置;少两道,进去的人出来时赶上的喜堂姓什么,我也说不准。”她用木尺拨开焦灰,又看向李若真,“你先别松剑,不然树根会把门顶进土里。” 李若真按住剑柄:“我不松。” 卢照微看向叶舒与许宁:“树心里的错线会拖拽灵识,凡人和修为不足者都经不住。现在看来能进去的只剩你们,但这扇门还要认一段刚结成的同心关系。” 叶舒看了许宁一眼,许宁手里的折扇停住了。 他合拢折扇,目光从门上的两个人形移回叶舒身上:“这门认剑的眼光值得商榷,替师姐留下我的眼光倒忽然好了起来。世间万物果然各有长处,只看它何时有机会遇见我。” 仪式管事翻遍旧册,急得额头冒汗:“普通红绳骗不过树门,得用登记处盖过原印的试结绳。今日的登记案已经撤了,那些绳...” “还剩一根!” 广场外有人高举一卷红绳跑来:“哪两位急需一段清清白白、从未上过榜的关系?天机阁今日不只送消息,顺带送绳!” 陶知乐从两道剑光之间挤进来,将红绳往临时登记案上一放。她身后还跟着一名负责登记案的小管事,跑得脸色通红,怀里死死抱着一本退签册。 陶知乐把登记册一并放下:“城守府让我帮着清点撤下的用具,退签匣底翻出七十九号试结绳,名字空着,原印也在。树门的入门符光隔着半条街都看得见,我便先把它送来了。” 跟来的小管事翻到最后一页,喘着气点头:“册号对得上,连印泥缺口也一样。” 卢照微以木尺点过两端木牌。空白木牌相继亮起,中央的同心扣张开一线金光。 “来路对得上,灵路也干净。”她把红绳放回案上 李若真已经绕到另一侧查看树根,闻言只说:“你两快些,日落前回来。” 陶知乐抱着登记册退到案后,低头整理空白页,她整理得格外专心,仿佛刚刚什么也没做。 叶舒暂未应下,先走到树门前,指腹沿那道同心纹划过。 纹路由两个人形各引出一缕灵息,在中央交汇,末尾留着一道可以拆开的活扣。它要的只是两个人当下同意,没要求长久誓约。这样的契纹她在《临时合修契式辨误》里改过十七遍,其中三遍专门教人如何分辨结契和卖身。 眼前这一道属于前者。 “试结出门以后能解?”叶舒问。 仪式管事连忙翻旧册:“能。树心原本供新人入内观照心意,试结只供过门与共感,出来便会自行松开。” “那就可行。”叶舒回身看向许宁,“你呢?” 许宁仍站在原处,鞋尖已经转向登记案,扇坠绕过食指时还挂了一下,又被他若无其事地挑开。叶舒见过他开错扇子,也见过他险些把扇子掉进姻缘镜前。此人越想显得游刃有余,手里的东西通常越忙。 依她批合修录的经验,这大约代表七成愿意。 临时结会共享喜怒,树心里还有一团随意替人安排情绪去处的灰红错线,任谁都该先听清风险,再决定愿不愿意。她批过的合修录里,因一方自作主张替另一方答应,最后双双住进丹宗药庐的,共有十一对。 此类错误,她当然不会犯。 “进去以后,我们会感觉到彼此的情绪,若错线缠上来,还可能串到别处。”叶舒来到他面前,“你愿意同我结吗?要是介意的话,我继续想别的开门方法。” 许宁用拇指慢慢推开一截扇骨,笑意又回来了:“师姐点我的名字点得这样快,我若立刻答应,倒显得一点也不矜持。那在我矜持之前就问一句吧,与我临时结契,师姐答应得这样痛快,心里当真一点也不为难?” 这个问题很合理。 《合修关系的阶段性反馈》第二章写得明白:相处一段时日后,应当给予具体肯定,使对方明白哪些付出已经被看见。只说一句“很好”与在空白合修录上盖个甲上并无区别,容易显得敷衍。 叶舒当然不会敷衍,不过考虑到许宁实在自恋,也不能夸得太狠。 “不为难。一路同行至今,我对你放心。” 许宁身上的金铃发出悦耳的声音,四周的红绳分明纹丝未动,今日的风似乎只照顾他一 人。 “师姐这句话分量很重。我若进门以后发现你只在哄我出力,今日这份受宠若惊可要算上利息。” 叶舒觉得他多虑了。 “以后若还有这种只能留一人陪师姐的难题,”许宁将红绳搭在腕间,慢悠悠地问,“师姐也会先来问我?” 教材对这一项同样有说明。一次愉快同行之后,可以自然约定下一次,为关系留下延续的余地,语气不可过重,时日不可太远,最好还给双方保留选择。 “如果你愿意,我会先问你。”叶舒道。 许宁却把红绳收紧了一点,笑意顺着眼尾漫开:“那便说定了。这个临时结,我愿意,树心里的题,我也陪师姐做完。” 嘴上还在谈考题,他蘸取灵墨的动作很快,名字先一步落在右侧木牌上。 叶舒心里的结业铜钟当场响了一声。教材果然有效。至于她听见“我愿意”三个字以后,胸口为何在狂跳,暂且可以归入第一次实践带来的正常灵息波动。等回宗,她会在书末补上一条。 具体补什么,等锣鼓声停了再想。 “你两聊够了吗?”李若真歪着头质疑道。 “够了够了。”叶舒拿起灵墨笔,在左侧木牌写下自己的名字。 陶知乐适时地站出来,把登记册推到两人之间:“名字已经落了,我再核一遍。二位自愿,名下也无婚契、道侣契与同心契,对吗?” 两人各自应下。 “最后一栏,关系怎么写?” 叶舒道:“同门。” 许宁道:“师姐弟。” 陶知乐笔尖一顿,一滴墨落在纸上,迅速洇成铜钱大的一团。 许宁瞥向那团墨:“陶道友这一笔如此激动,莫非我们这层关系很难写?” “纸薄。”陶知乐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叶舒替她想了个办法:“下面垫两张。” 陶知乐抬头看了她一眼,默默垫了三张纸。 这次“同门”二字总算安然落定。 两缕灵息随姓名沉入木牌,试结红绳泛起暖金色。中央的同心扣收拢一半,树门上的两个人形也亮了,门却仍旧关着。 卢照微过来查看,木尺依次点过门上新浮出的三道纹路:“不错,名字认了,二位牵手、对视,再亲口答应共享,走完这些流程同心扣就会闭合。” 树根深处传来一声闷响,灰红细线又烧卷一张符角。 李若真以剑气压住裂缝:“根动了,快。” 叶舒低头看向红绳。她这一端绕在左腕,另一端沿案面过去,已经被许宁系在右腕上。他方才还说要矜持,此刻连绳结都系好了,尾端垂得长短一致,颇有几分迫不及待的整齐。 牵手这一节,她讲过三百多遍。掌心相合以前如何收敛灵息,指尖碰触时如何确认对方并未躲避,遇到手汗又该怎样装作无事发生,她都能从第一条背到最后一条。 如今许宁真的把手伸来,她忽然忘了应该先碰哪根手指。 许宁朝她伸出手,掌心向上。夕光落在他的指尖,也照亮了微红的耳廓。 “师姐,我已经矜持过了,再矜持下去有损效率。”他又将手递近半寸,眼中笑意明晃晃地铺开。 20.从掌心而来的情绪 许宁的手停在叶舒面前,掌心向上,指节被夕光照得分明。 叶舒把手放了上去。 他的掌心比她想象中更暖,指腹带着一点握扇留下的薄茧,合拢时先收紧一瞬,很快又将力道放轻。两人腕间的试结绳随之亮起第一道金纹,暖意贴着皮肤游走,树门上悬着的铜铃轻轻一响。 严格算来,这已经是第二回。姻缘城追红签时,许宁也曾伸手接她上银舟,她握着他的手越过庙墙,遇见飞檐才改抓衣袖。那一回风急事急,心思全在逃跑的残片上,今天则是两个人站在原地,主动为一道同心结握住彼此,红绳还准备把喜怒一并记档。 叶舒的脸纹丝不动,心里已经已经在空白的实操上写上“已正式牵手,持续中”。 这么多年来,她替许多届弟子批过合修录,为旁人主持过的开课礼足够绕问情台一圈,今天总算轮到自己添上第一笔。这一笔虽然只够写几个字,意义却值得单独装订,封面烫金,摆进合欢宗藏书楼正中央。 《从相识到熟悉:自然缩短距离的二十四种方法》只说初次接触可能引起心跳变化,措辞委实克制。她此刻的心跳已经准备自行绕同心城飞上三圈,以后修订,还应注明同修掌心温暖、容貌出众时,变化尤其显著。 眼下丝竹、灵酒和礼花一概欠奉,旁边只有验符的卢照微、守门的李若真,以及抱着登记册飞快落笔的陶知乐。叶舒不挑,能开课便很好,排场留到结业时再补。闻绮罗暂时也别惊动,师父若带着合欢宗上下赶来观礼,围观人数便很难做到循序渐进。 卢照微拨了一下两人腕间的结扣:“很好,手继续牵着,相视三息。” 叶舒抬眼看向许宁。 两人之间只隔着半臂距离。夕光落在他眼尾,晕出一层浅金;他唇边仍带着笑,另一只手里的折扇却许久未动,耳廓也从薄红渐渐染深。 第一息。第二息。三息足够验一道符,对观察这样一张脸却显得仓促。二十四种方法仍有增订余地,相视时长可以按照对方容貌酌情延长。 第三息过去,叶舒继续看了一会儿。 许宁的折扇终于动了,扇骨轻轻敲在腕上:“师姐这样看人,很容易叫人忘了数到第几息。待会儿若超时,可不能算我故意拖延。” “已经四息了。”叶舒道,“你数得确实不好。” “我把心思都用在看师姐上了,顾不上数也算情有可原。”他笑意更深,“何况这道考题对我略有偏心,师姐只管看着,我还得分神把自己最赏心悦目的一面留给你。” 叶舒认真验收了一遍。衣襟齐整,玉冠端正,耳朵红了些并不影响整体。叶舒很满意,第一次正式结契便遇上如此配合的同修,她挑人的眼光果然不错。 卢照微等到第二道金纹亮透,抬手指向树门:“合格。最后各说一句愿意共享喜怒。树门认本心,照着前一个人复述不算。” 叶舒望着许宁,手仍与他交握。 “我愿与你共享喜怒。进入树心以后,无论你接到什么情绪,我都会替你辨明来处,也会将你平安带出来。” 许宁唇边的笑意收了几分,目光停在她脸上。片刻后,他将折扇合拢。 “师姐将话说得这样周全,我若只说一句愿意,多少有些偷懒。我也愿与你共享喜怒。进门时是两个人,出来时也会是两个,一个都不能少。”他说到这里,又弯起眼睛:“最后是谁将谁带出来,可以留到出门以后再评。师姐到时候记得说句公道话。” “可以。”叶舒道,“看你表现。” 第三道金纹骤然亮起。 四重结扣贴着手腕合成双环印记,树皮间涌出细密红光,铜铃一声接一声地响起来。温热灵息从叶舒掌心漫入经脉,尚未行过半周天,另一份情绪便沿着红绳抵进心口。 那份情绪绷得很紧,像有人站在问情台上等着唱名,明知功课做得齐全,呼吸仍旧悄悄收着。紧张下面压着一团明亮的欢喜,藏得颇为仔细,同心回响却十分尽责,连边角都替他交代清楚。 源头就在她手里。 许宁依旧笑得从容,拇指却在折扇边缘来回摩挲,耳朵也红得相当完整。 “你很紧张。”叶舒道。 他的手指顿住:“第一次答这样要紧的题,我若还吊儿郎当,未免辜负师姐方才的夸奖。认真与紧张隔得很近,师姐不妨先按前一种记。” 话音落下,那团紧张里又挤进几分窘迫。 “现在还有些不好意思。”叶舒如实补充。 许宁低头看向红绳:“卢道友,贵城的旧法连这点细枝末节也要如实上报?” “符纹正常。”卢照微收回验结的小木尺,“你要是介意就少生几样。” “这要求颇难。”许宁重新打开折扇,扇了两下,耳边那层红丝毫未退,“师姐就在旁边,我只能尽力。” 叶舒觉得这话很有道理。许宁平日游刃有余,原来也会紧张,会难为情,还会因为她的一句肯定暗自高兴。她过去写过许多次“共同经历有助于了解同修”,亲身验证后才明白,红绳连笑容底下藏着的部分也能掀开。 这堂课开得太值了。她心里的问情台顷刻挂起“实操开张”的鎏金大匾,历届结业弟子夹道鼓掌,两只灵鹤披着红绸撒花。闻绮罗坐在最高处,以扇掩面,感动得几乎要为七十年前那场失败治疗当众忏悔。 许宁忽然吸了一口气。 他低头看看交握的手,又抬眼看看叶舒,折扇停在胸前:“师姐,这份喜气当真全是你的?” 叶舒心中的鼓乐顿了一下。同心结幸好只传情绪,闻绮罗当众忏悔的画面暂且保住了。她这张脸守了七十年秘密,一根红绳却能绕过脸面,直接从心口取证,以后写进教材,须提醒后来人提前把内心收拾整齐。 “是我的。”叶舒答道。 “我原以为师姐心如止水,今日才知道水下藏着一整支鼓乐班。”许宁端详着她毫无波澜的脸,话音里重新添上笑,“喜怒这样热闹,面上还能收得滴水不漏,师姐这门功课确实比我深。” “它一向如此。” “只是顺利结成一道试结,便值得庆祝成这样?” “正常回响已经建立,说明试结绳干净,我们也有了分辨错线的参照,当然值得高兴。”叶舒停了一下,又依照“具体肯定胜过空泛赞美”的准则补充,“同结之人也愿意听安排,临事可靠,我很满意。” 许宁眨了一下眼。从他那端传来的欢喜陡然涨高,险些盖过先前的紧张。他把折扇抬到脸前,遮住唇角,只露出一双弯起的眼睛。 “前半句算案情,后半句总该算我自己的。”许宁道,“有师姐这句满意,今日便不算白忙。” 红绳又亮了一层。 叶舒把这道清楚的回响记下:“情绪从许宁这一端传来,也与他当下的反应相合。树里的错线若送来无由喜怒,可以拿它作参照。” 卢照微刚要俯身再验双环印记,树门深处传来一声闷响,仿佛有人在地底撞了一口巨钟。 灰红光芒从门缝中蹿出,缠上两人的试结绳。寒意咬住叶舒手腕,一股沉重悲意随即撞进心口,来势汹汹,里头找不到半点由头。< /p>许宁就在她面前,方才那份紧张与欢喜仍沿原路传来,与这阵悲意分得清楚。 “外来的。”叶舒扣住红绳,“灰线在借我们的结接路。” 树根轰然震动,门前泥土向两侧崩开。许宁跨前半步,折扇迎风展开,青光挡住飞溅的碎石。卢照微将镇根符拍进地面,声音比符纹先落下来:“污染层正在抢接新结。手别松,红绳一断,你们会分别坠进两条错线。” 剑鸣倏然响起。 李若真已经拔剑:“我能斩开。” “灰线已经钻进试结,剑气落下,红绳也会断。”叶舒顺着拉力看向裂缝深处,“它肯带路,那我们跟着它走。” 李若真只问:“你确定?” “确定。守住根门,半炷香收不到传讯,再沿最粗的灰根下剑。” “好,我等你们。” 他横剑钉入土中,剑气压住翻腾树根。卢照微转身加固外阵,陶知乐抱紧登记册退至阵外。 许宁掌心收紧,折扇挡在两人身前:“师姐敢拿自己做引线,我总不能只当一件好看的随身物。你放心找路,身后交给我。” “好看不耽误做事。”叶舒迎着湿冷树脂气味迈入裂缝,“抓紧我。” 灰红光芒骤然下沉,将二人一并拽进树门。土层与盘根从头顶疾掠而过,四周暗得只剩腕间一点红光。许宁用扇面护住两人,叶舒顺着拉扯落下,脚尖踏中一截粗根,借力止住坠势。 身后树门轰然合拢,前方粗根同时裂开,露出两条岔路。 左侧涌来一阵无因狂喜,热闹得像全城新人同时拜堂;右侧压来沉重悲意,仿佛数十年的眼泪在此刻一并倾倒。灰红微光沿着两边根壁游走,每一条都在牵扯腕间的试结绳。 许宁看了看左右:“这棵树待客颇为周全,左边请我们赴喜宴,右边请我们去吊唁。可惜我今日只带了扇子,没备上两份礼金。” “我们哪边也不去。”叶舒道。 “师姐已经看见第三条路了?” “藏得很深。”她闭上眼,将左右两股情绪隔在心神之外。 左边的欢喜在催她迈步,右边的悲意又将胸口坠得发沉。两份情绪来得响亮,来源却一片空白。 叶舒握紧许宁的手:“你现在想一件能让你高兴的事。” “师姐如今还牵着我,何必另外想?” 一道干净的欢喜立刻从他的掌心传来,叶舒心中的两挂鞭炮险些跟着续上,连忙把自己的庆典往旁边挪了挪,专心循着这道回响向外分辨。 左边的狂喜浮在表层,右边的悲意压在另一侧。两股外力之下,另有一线冰凉拉扯着双环印记,细得几乎要被忽略,方向却始终朝下。 “找到了。” 叶舒抬脚踏住脚下粗根,灵力沿树纹灌入。根皮发出一连串脆响,从中裂开一道狭窄下行口,数十缕灰红细线贴着洞壁向深处流去。 许宁折扇一收,先替她挡住裂口掉落的碎木:“师姐这场考验越走越快,换个寻常弟子只怕早被你甩在上一层了,好在是我跟着你。” 叶舒踏进下行口:“既然不寻常就跟紧了,别掉队。” 留级七十年,自然是留出了寻常弟子追不上干的本事。 二人沿盘根落入下一层。狭窄通道尽头悬着一枚拳头大的灰结,四周密密麻麻牵出红线,每一根都鼓动着来历不同的喜怒。那枚灰结轻轻一转,像是终于等到一条新送上门的结,伸出一缕细线,准确缠住叶舒腕间的双环印记。 她心中那场盛大的庆典里的锣鼓忽然少了一声。 21.来源不明的悲喜 陌生旧结亮起的一瞬,叶舒胸口忽然空了一块。 她记得自己方才很高兴。 试结成功值得高兴,许宁愿意陪她进来值得高兴,他笑得像刚被钦点为天下第一美人,更值得高兴。理由齐齐整整排在脑中,那份欢喜却像被人从中抽走一根梁,轰然塌成了一片安静。 这感觉很不讲理。 好比喜宴已经摆了三十桌,宾客、鼓乐、红绸一应俱全,喜宴也摆了三十桌,掌勺的大师傅突然卷着锅跑了。 叶舒的内心顷刻罢了席。 缠在她腕间的灰线还在往外抽取。那团灰结缓缓转动,将新得的喜悦送向右侧第三根红线。 “在右三,压住别斩,那头还连着凡人。” 许宁的折扇应声飞出。 扇骨横架在红线前方,灵光展开一层薄幕。红线顶着薄幕连撞数次,每一回都将灰结扯得更长。 “连师姐的高兴都抢,胃口不小。”许宁一手扣着她的手指,一手掐诀稳住折扇,视线始终盯着灰线,“接下来怎么做?” 叶舒回想两人刚结成临时同心结时的回响。她的欢喜曾经传到许宁掌心,即使本体被抽走,对面仍留着一层极淡的余韵。“你那边还留着我的情绪,沿原路送回来。” 许宁收起折扇上的攻势,掌心灵力贴着双环印记送出。温热回响沿红绳返回,与叶舒记忆中的来处碰在一起。 灰结猛地一颤。 那缕喜悦掉头冲了回来。胸口空下的地方重新被填满,三十桌喜宴当场复席,掌勺大师傅带着锅连夜归来,顺便又添了两盘菜。叶舒脸上仍是神之蔑视,心中的宾客已经开始互相敬酒。 许宁从双环传来的变化中确认结果,绷紧的肩背稍稍松开:“看来找对门了。” 叶舒应了一声,指腹压住红绳,将这次往返留下的痕迹牢牢记下。 灰结失去抢来的情绪,表面骤然鼓起。树腹深处传来尖锐嗡鸣,四周错综交缠的细线齐齐弹起,数道颜色混浊的灵光绕过折扇,分别扑向二人的肩颈。 叶舒抬手挡下一道。 汹涌的羞耻顷刻灌进识海,仿佛她刚在全宗面前背错心法,又从问情台摔进池塘,落水时还扯掉了闻绮罗的裙子。 叶舒飞快翻检往事。心法从未背错,问情台也没摔过。至于闻绮罗的裙子,她只在师父擅自翻看第十八版招募书时短暂考虑过,最终顾念师徒情谊,及时收手。 这份羞耻显然找错了人。 另一团悲意撞上许宁。他盯着脚边一截碎木,眼底陡然添了几分沉痛,仿佛二人相识于微末,相伴于风雨,如今阴阳两隔,只剩树屑三钱。 许宁沉默一息,抬脚将碎木拨远:“我与它素昧平生,哭它有失身份。”他抬扇掐了一道清心诀。青光掠过眉心,那份哀痛只淡去薄薄一层。叶舒也催动护体灵息扫过识海,方才那阵羞耻依旧沉甸甸地压着。 寻常惑心术靠近修士时,先要撞过护体灵息与道心。这些灰线却借着二人自愿结成的临时结钻了进来,法术精细到能在两名修士之间搬动喜怒。叶舒重新看向灰结。姻缘镜上剥下的残片放到这里,充其量只算一块掉落的墙皮,真正的根基还埋在树心深处。 叶舒按住他手背:“守住掌心这道回响,其余都退回去。” 许宁展开折扇。十二根玉骨脱离扇面,绕着两人交握的手腕排成一圈,将双环印记护在中央。 灰结又放出一股怒意。 叶舒侧身避过,怒意擦过许宁衣摆,轰在身后的树壁上。树皮毫发无损,附近几枚旧结却疯狂震颤,里面传出哭声、笑声和含混的叫骂。 惊惧紧跟着钻来。叶舒并指一拂,将它引回灰结下方。情绪撞上外壳,灰色表面鼓起一张模糊人脸,惊恐地张大嘴。 灰结只能替情绪换路,原来的痕迹仍藏在里面。 叶舒翻转掌心,截住方才侵入识海的那缕羞耻。细线另一头埋在灰结深处,被错路缠了七八圈。她循着微弱牵引逼近,灰结随即加快转动,急着将它塞进另一枚旧结。 “左边第二道。”叶舒道。 许宁的扇骨立刻落下,将那条出口封死。 羞耻失去去处,被叶舒牵着倒卷回灰结。附近几股错投情绪也受了拖拽,接连撞上外壳。灰结表面一会儿哭,一会儿笑,十几张脸争相往外挤;有的怒目,有的含羞,有的刚哭出半张嘴,便被下一张脸顶到了旁边。 一线灰气趁乱扑向许宁腕间。叶舒抬指截住,灵力沿线疾驰,将它寸寸逼退。许宁守着中央回响,十二根扇骨依次收拢,断掉灰结最后几条错路。 咔嚓。 灰结外壳裂开一道细缝。 它停了一息,猛然把周围细线尽数收进腹中,掉头钻入树壁。 叶舒已经追了出去。 灰结沿盘根间的缝隙急速下坠,所过之处,红结接连亮起。那些错线汇成一束,没入更深处一条灰色粗根。粗根足有手臂粗细,表面浮着密密麻麻的淡红纹路,像一条缠了满身红绳的虫。 叶舒打出一道灵光,追踪印记落在粗根背上。 粗根骤然翻转,从左侧树根钻进右侧,眨眼换了位置。末端裹着碎木横扫而来,腥潮的腐木气息迎面扑近。 “师姐,小心!” 许宁将叶舒往身侧一带,折扇横在二人面前。粗根擦过扇面,震得树壁簌簌作响。一截尖木穿过青光,在他肩侧划开衣料。 二人脚下的盘根同时断裂。 叶舒向下一坠,交握的手被扯开半寸。许宁反手扣住她,五指收紧,另一手将折扇钉入树壁,借力带着她荡进旁边一处裂隙。 两人撞进树腹夹层,身后的盘根轰然落下。灰色粗根带着追踪印记闪了两次,隔着层层树壁向东移去,很快隐入成百上千道红光之间。 叶舒记下方位,转头去看许宁的肩。 衣袖破了一道口子,血色沿着肩头渗开。伤口很浅,落在那身讲究的衣袍上格外刺眼。 叶舒取出止血散,单手挑开破损衣料。药粉落上伤处,许宁肩背微微一绷,扣着她的手依旧紧实。 “疼吗?”她问。 “这点伤若也要喊疼,回去得叫李道友看轻。” “李若真他估计只关心剑伤,树根划的,他未必肯看。”叶舒将药瓶收回去 许宁低头瞧了一眼伤口,接受了这个理由。 叶舒指尖还沾着一点药香。那道血痕随着呼吸轻轻起伏,胸口随之收紧。担忧越过双环印记,沿两人相贴的掌心传了过去。 许宁将折扇从树壁拔出,重新护在她身后。掌心传来的回响却比方才热了些,里面也压着一股迟迟未散的担忧,从他们坠下盘根时便一直在。 叶舒抬眼看他。 许宁清了清嗓子:“看来这道临时结还在发挥作用。” < p>他说完便侧身查看裂隙外的动静,留给叶舒一个轮廓端正的侧脸,耳廓藏在散落发丝后,看不分明。 同门遇险,彼此担心很合常理,叶舒心里那桌刚复席的喜宴却莫名又加了菜,多少有些铺张,她准备等出树以后再找教材核对。 树壁里忽然钻出一缕细灰线,悄悄缠上她手腕。它比先前的错线弱得多,目标却很明确,是她们刚生出的担忧。 许宁的折扇已经抬起。 “先别动。”叶舒道。 扇锋停在灰线上方。 叶舒从双环中分出极细的一缕担忧,“让它带路。” 灰线卷住那缕担忧,迅速缩回树壁。叶舒的灵识紧随其后,穿过三层正常红根,又在第四处猛然下沉。追踪印记随之亮起,原先向东逃窜的粗根竟从脚下掠过,将这份新情绪吞入腹中。 “就是现在。” 许宁的扇骨钉住退路。叶舒猛地收手,尚未离开粗根的担忧被原路扯回,灰线却来不及脱身,绷成一根笔直的细索。 二人同时发力。 树壁发出一声沉闷裂响,一块盘根被灰线从内部扯开。缝隙深处露出向下的木阶,腐木气味间混进淡淡香火气,十三道灰红微光悬在黑暗里,按照相同的间隔一明一灭。 叶舒踏到裂口边缘。 十三枚已经启用的错结围成半圈,丝线分别通向城中。它们后方还排列着大片空槽,密密匝匝,沿树腹一直延伸到视线尽头。 叶舒沿其中一根丝线探去,另一端仍连着城中活人的气息。凡人系结以后照常留在地面,红结只将一缕喜怒回响送进树心;眼前这些空槽,等的正是今日日落后送来的第一批回响。 最靠前的一枚空槽忽然亮起。槽中浮出的双环纹样,与他们腕间的临时同心结一模一样。 一股拉力随即扣住二人手腕。叶舒刚刚收回的担忧再次向外浮起,许宁那端则涌出一阵短促的庆幸,他在庆幸她方才安然落进了夹层。 两股情绪刚离开掌心,槽内便伸出两条细线,各自指向不同的旧结。 这处地方已经把他们当成了第十四组试投对象。 “守住双环。”叶舒道。 许宁的扇骨贴上空槽边缘,截住向外分岔的两条细线。叶舒顺势将双环印记压进槽中,完整回响灌入尚未闭合的纹路。空槽原想拆开两人的情绪,自己却先被一来一回的红光绕住,收拢的边缘卡在半途,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十三枚旧结接连亮起。 第一枚连着羞涩,第二枚含着欢喜,第三枚荡出悲声。它们从左向右轮过一遍,彼此间的细线看似杂乱,末端却全钻进同一条灰色槽道。方才逃走的粗根正贴着槽道游动,每经过一枚旧结,淡红纹路便亮上一层。 叶舒抬手掐住那道光,追踪印记终于重新显形。 粗根猛地向下缩去。空槽失去支撑,咔的一声吐出他们的双环纹样,两股情绪也被临时结原样拉回。 许宁收拢扇骨,抬腕检查红绳。金纹仍旧完整,唯有边缘多了一点灰色擦痕。 树腹上方传来悠长钟声,沉闷地穿过层层盘根。这是同心城的申时钟。那批被灰线提前改到今日日落的新结,只剩一个时辰便会把第一缕回响送进树心。 钟声余韵里,十三枚旧结同时沉寂。 它们背后,数百枚空槽依次泛起一线灰红微光,像一排刚刚睁开的眼睛。 22.中转层 数百枚空槽睁眼似的亮起来,第十四个位置又朝叶舒伸了线。 这回它胃口更大,左边勾她的欢喜,右边扯许宁的担忧,打算一手提一个。 叶舒按住槽口:“占住这里。” 许宁十二根扇骨同时落下,封住两侧岔路。叶舒将二人腕间的双环压进凹槽,欢喜从她掌心流向许宁,担忧由许宁那端绕回,两股回响首尾相接,在槽中转成完整的一圈。 空槽连抓三回,每回都只捞到一条有来有回的完整路径。它大约从未遇见如此不肯拆开的情绪,槽口开开合合,咬得木屑乱飞,最后被扇骨往中间一夹,彻底卡住。 金红光芒覆过灰痕。 远处那些蠢蠢欲动的空槽齐齐暗下一层。 “眼光不错,手段欠佳。”许宁收回几根扇骨,“这一回还挑中师姐和我,可惜它拆东西的本事,配不上这份志向。” 叶舒确认双环依旧完整,顺着来路送出一道传讯。灵光穿过盘根时带了三层意思:人安,已到中转层,暂缓落剑。 片刻后,树外响起一声短促剑鸣。卢照微的符影紧随其后,只写了两个字:收到。 外面那柄预备按时劈树的剑总算暂时收住。 “收到”二字刚从树壁淡去,中转层蓦地向右一沉。 藏在十三枚旧结后方的粗根同时发力,整排空槽被拖得离开原位。木阶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离叶舒最近的六个槽口顺着斜坡撞下来,灰线从里面探出,齐齐缠向第十四处。 许宁横扇挡在前面。十二根扇骨插入树壁,青光兜住滚落的空槽,撞击层层叠上来,震得他肩侧伤口再次渗血。破损衣料贴上皮肤,暗色转眼扩大了一圈。 叶舒抬手把他拉进自己的护身灵光:“收回来,槽□□给我。” “师姐这句话听着十分可靠,可惜它们来势汹汹,我若全交出去,多少显得今日同行没有什么贡献。”许宁嘴上还顾着保全功绩,撑住扇骨的手却开始发白。 叶舒将扇骨从他伤侧挪开,自己的灵力补进缺口:“你已经贡献过了,肩膀留着以后用。” 许宁侧过头,像是想问这句“以后”具体包括多久。最上方空槽又砸下来,他只来得及把那点得意收进眼底,立即催动余下扇骨。 叶舒双指扣紧第十四处金环。完整回响猛地向外扩开,将缠来的六道灰线一起弹回。失去拉力的空槽相互撞成一团,顺着斜坡滚远,最后挤在树壁角落。 中转层重新停住。 许宁收回扇骨时,叶舒仍将他圈在护身灵光里。双环参照悬在两人头顶,许宁肩伤传来的刺痛极淡,压在刺痛下方的欢喜却分外鲜明。 第十四处悬着的金环映出二人此刻的情绪。叶舒这一侧仍以欢喜最亮,许宁替她换了一下相握的位置,那团光便跟着窜高半寸,十分积极地出卖了她。 叶舒顶着那张神之蔑视的脸与它对视。 她能解释查到中转层的高兴,也能解释临时结安然无恙的高兴。剩下那半寸暂且来历不详,适合出树以后再查教材,眼下扣着它审问只会耽误救人。 许宁看了那团光一眼,难得没讨一句评价。他把折扇换到受伤那侧,替她隔开下方吹来的湿冷木气。 十三枚旧结忽然依次亮起。 第一道情绪撞上金环,立刻被完整回路弹了回去。藏在断口后的灰色粗根跟着一滑,从第一枚旧结钻进第二枚。 叶舒在第一处落下金色标记:“往下。” 二人踏下木阶。霉潮气味渐重,脚边尽是抽空后卷曲的细根。第二枚旧结亮起时,阶旁一截枯树根忽然被灰线缠住,一股滚烫的狂喜越过金环侧面,撞进许宁掌心。 许宁停下脚步。 那截枯根通身灰扑扑,表皮皱得像被人拧过,断口缺了两块,在整棵同心树里也称不上出众。 许宁望着它,眼底渐渐添了几分郑重。 他用折扇替枯根拨开一片木屑,又将压着它的碎石推远:“师姐,劳烦稍等。我与它似乎分别多年,它这些年过得不大体面。” 叶舒看了看枯根,又看了看他。 许宁待自己的衣冠很讲究,待这位故交也颇有礼数。若再给他一小会时间,他或许就要询问枯根愿意住客栈上房,还是随他们一路同行。 “什么?你记得在哪里见过它吗?” “脑中一片清白,心中已经想替它养老。”许宁将枯根拨正,语气里还带着几分替旧友遮掩的体贴,“大概有些情分太深,记忆也装不下。” 枯根底下忽然绷起一条灰线。 它贴着木阶向侧方游走,将那截根拖向一处狭窄洞口。枯根一路磕碰,掉下几块朽皮,姿态颇像一位腿脚不便却坚持连夜远行的老人。 许宁眉心微动,脚步竟也跟着迈了出去。 他的理智尚在,步子里却压着一股送故交远行的郑重。再往前两丈便是灰线密集处,洞口两侧已经悄悄张开数个空槽,等着这位多情送客人自行上门。 “它要走。”许宁道。 叶舒将两人交握的手往回一带:“清醒点!你留在这里,帮我封住第二处。” 许宁身形被她扯回半步。那份重逢之喜还在掌心闹着送别,他的折扇却已经越过枯根,先一步截断灰线。 “师姐既然开口,这位旧友便只能自求多福了。” 扇骨落下,拖行的枯根停在洞口前。灰线失去许宁这边的牵引,急忙转向别处;叶舒趁它换路,将金环从二人掌心推出,正正套住那股热意。 叶舒循着那股喜悦往回一捻,第二枚旧结边缘浮出三道磨痕。城守府案卷里,西坊老人苦等儿子三年,昨日终于盼到人归家,嘴上问了十几遍饿不饿,胸口却空荡得像等来的仍是一封家书。 她将金环套住喜悦,沿磨痕推回原路。 热意离开许宁掌心,远处旧结发出一声轻响。那截饱经风霜、惹人怜惜的百年故交,顷刻只剩饱经风霜。 许宁低头与它相顾片刻,用扇尾把它拨回阶边,还往叶舒这边挪了半步。 “方才之事烦请师姐别放在心上。”他重新开扇,风度也跟着开了回来,“倘若天机阁问起,师姐只说我舍身试法,替枯根安排晚年这一事影响本人形象。” “我会照实说。” 许宁手中的扇子停了一停:“师姐一向公正得叫人敬畏。” 第二处金色标记亮起,灰色粗根已经钻向第三枚旧结。 第三道情绪来得更急。叶舒胸口骤然一空,她顺着惊惧里残留的箱绳勒痕找到原结,翻腕送回,只在掌心留下稍重的力道。 许宁任她握着,十二根扇骨已经围住第三处:“师姐尽管清点,许某贵重,眼下也还齐全。” 第三处标记亮起,粗根移向第四处。 叶舒拦住追过去的扇骨:“去第五处。” 许宁转腕,扇骨立即换向。他 没问缘由,只将其中两根留在叶舒身前,其余十根一前一后封住第五处退路。 叶舒在第五道断口边缘埋下一圈极淡的金光。它只认粗根从临时结上擦走的那点灰痕,凡人的暖红旧路从旁经过,金圈连一丝波纹也未起。 第四枚旧结亮了。 一道灰影猛扑第六处,声势大得像要连树壁一起撞穿。许宁的扇骨追出两根,余下八根仍守着第五处。 真正的粗根贴地滑来,一头扎进叶舒脚下。 木阶从中裂开,碎片带着潮湿腐气向下坠落。粗根一头缠上二人相连的红绳,猛力朝两侧一扯。 交握的掌心错开半寸。 第十四处的金环骤然暗下,先前挡住的几股错投情绪立刻从缝隙里挤进来。许宁被一阵陌生怒意撞得手臂一震,八根扇骨失去准头,擦着第五处飞过去。 叶舒脚下只剩一截倾斜木阶。她往前一步,鞋底踩住翻滚的粗根,右手重新嵌入许宁指间。红绳勒进腕骨,完整双环当即复亮,把趁隙钻来的喜怒照得无处藏身。 许宁腕上传来的担忧重重一跳。 叶舒自己的欢喜也很不合时宜地跟着亮了。 “许宁,扇骨。” 许宁顺着她踩住粗根的力道翻身落回木阶,手指收拢,将她扣得更紧。飞偏的八根扇骨在半空折返,两根钉住粗根前端,六根封死后路。 “师姐放心,”他抹去落在眼睫上的木屑,话仍说得讲究,“你既然把我抓回来了,我总得让这一抓物有所值。” 金光骤然合拢。 粗根剧烈翻滚,接连拖动周围旧结。暖红光芒在树腹里乱闪,哭声、笑声、争吵声混成一片。叶舒始终未收紧金圈,只让它咬住那层灰色擦痕。 旧结仍与城中凡人相连,拔错一根,外面便要多出一位莫名其妙替别人哭丧的新人。 粗根连撞四处,十根扇骨把借来的门逐一挡回。它终于钻向金圈下方唯一留出的窄缝,拖着醒目的金光逃进一条未登记的裂隙。 “追。” 叶舒踏入裂隙,许宁与她并肩落下。潮木气息越来越重,香火味里混进一缕发酸的甜香。两人穿过最后一层盘根,脚下骤然开阔。 树根深处藏着一座圆形空腔。十三道粗大的红根从穹顶垂落,沿墙围成一圈,光芒随着城中凡人的呼吸明灭。中央空着,被金圈套住的灰根在十三道出口间乱窜,每换一处,金色标记便横跨半座树心。 地面另伸出一条细灰根,穿过树壁向城外而去。它身上找不到名字、灵息与旧结纹样,表皮却渗着黏稠湿痕,酸甜气息正从那里散出来。 叶舒弹出一粒金光。 金光碰到十三道红根,各自映出两道交叠的旧痕;落在细灰根上,立刻滑了下去。 有主的路都认得主人。地上这条路,谁也不认。 许宁的折扇封住细灰根:“折腾半天终究还得留一条自家的后路,总算肯露出来了。” 叶舒刚引出传讯灵光,灰根猛然倒卷。 穹顶响起密集的扣合声。 一声,两声,十声,转眼连成一片。腕间红绳烫得像刚从火里捞出,第十四处留下的金色参照也被扯得剧烈摇晃。 卢照微的符影撞出树壁,字迹几乎划破纸面。 “首批三十六枚已接入,其余全在动。尽快,距日落仅半个时辰。” 符影尚未散尽,第三十七声扣响落了下来。 23.喜怒物归原主 第三十七声刚落,穹顶又响了二十余声。 新结接入得越来越快,密集声响沿树心滚动,仿佛有人抱着一大筐算盘珠从天上倒下来。 叶舒将传讯灵光按进树壁:“卢照微,拦住第一轮回响,每恢复一处便关一处。李若真先等,灰根空了再斩。” 符影很快回落。 卢照微的字占了大半张纸:“缓冲符阵已接入,按序暂存,最多支撑一炷香。节点关闭以你的金色标记为准。” 旁边挤着李若真的字:“剑在,等令。” 许宁扫了一眼:“李道友这封回信很节省纸张。” 第一股情绪洪流撞进树心。 喜悦、悲恸、羞恼、畏惧顺着穹顶倾泻而下,颜色混作刺目的灰红。哭声与笑声挤在一起,树壁像忽然塞进了几百场婚宴、几十场争执和一整条街的丧事,谁都在抢着办自己的。 叶舒掌心一麻,陌生情绪已经顺着临时结往识海里钻。她刚抓住其中一道原痕,另一阵怒意便压了上来,后面还跟着三份羞涩与一股想把桌子掀了的委屈。 许宁展开折扇,十二根玉骨悬在二人周围,青色灵光连成半圆。他将临时结属于自己的那一环往外一推,洪流立刻分走大半,撞得扇骨嗡鸣不止。 “师姐管它们该往哪里走。”他扣住叶舒的手,语气里那点花样收得干净,“这些先交给我。” 陌生哭笑扑上他的肩背,受伤处的衣料很快洇出暗红。折扇依旧守着叶舒身前那一小片清明,连一缕灰线也没漏进来。 洪流压到第三重时,许宁的反应开始忙了起来。 一滴眼泪沿他下颌滑落,眼底却忽然漫上笑意。笑意才起,他又攥紧扇柄,像刚被人当街抢走了三百两银子。下一股羞涩挤进来,他耳廓迅速染红,正巧又撞上一阵怒火,整个人看起来像在含羞带怯地准备打架。 叶舒很少在一个人脸上同时见到如此丰富的内容。 合欢宗结业大典若能请他站在问情台上,一人便足够演完台下二十八对弟子从相识、热恋、争执到重归于好的全部过程。 许宁闭了闭眼,扇骨仍一根不少地守在原位:“师姐,今日我心里略挤。若其中有哪一份对你出言不逊,劳烦先记在失主头上。” 纷乱回响隔着临时结涌来,叶舒从中摸到一线始终未变的担忧。它夹在几百道哭笑之间牢牢朝着她。 叶舒用拇指压了一下他的掌侧。 那线担忧立即回了一下,许宁散乱的灵息也朝双环收拢。两人掌心之间重新清出一条窄路,足以容纳她的判断通过。 很好。他本人还在,暂未被几百位凡人的情绪挤出自己的身体。 叶舒抬手召回第十四处的金色参照。完整双环落进圆形树心,左边带着她的灵息,右边留着许宁的痕迹,两道光绕行一周,各自回到原处。 她将金环按向最近那批新结。 第一枚新结里,两道红痕同时亮起。陌生悲意被当场退回,一缕带着相同印记的紧张沿旧路送回城中。第二枚、第三枚紧跟着闭合,三十六枚新结转眼亮成完整的圆,任凭灰根如何塞入赃物,谁家都不肯替旁人签收。 灰根忽然停止撞门。 酸甜湿痕从它表面大片渗出,在中央汇成一枚新的双环。左侧金红,右侧暖金,连边缘那点灰色擦痕都仿得一模一样。假环刚一成形,周围找不到去处的情绪便受它牵引,纷纷朝中央涌去。 第十四处的真参照也被拉得向下倾斜。 两枚双环悬在树心,一枚连着叶舒与许宁,另一枚空有同样形状。灰根藏在假环背后,借着重叠光影缓缓靠向无名外路。 叶舒只盯着二人交握的手。 “动一下手。” 许宁垂眼看向二人交握的掌心,拇指在她掌侧轻轻点了两次。 真双环随之荡开两圈细纹,叶舒的欢喜也十分诚实地往上蹿了一截。中央假环仍按原来的速度旋转,对这两下毫无反应。 叶舒翻腕将金环甩向中央。 假双环被她从背后扣住,表面的金红光芒骤然剥落,露出里面黏稠的灰色根皮。先前受骗聚来的情绪一哄而散,仿佛宾客坐满以后才有人揭开喜帕,里面端端正正摆着一截烂树根。 许宁的扇骨立即压住灰根两侧:“形貌学得尚可,临场应变欠些火候。它想冒充师姐与我,至少也该先学会握手。” “不用教它。” “也对,这门本事不宜外传。” 叶舒指尖一转,金环沿树壁扩开。 “各认各的。” 这是她留给整棵树的唯一一句规矩。 穹顶三百余枚新结同时震响。成对旧痕从红绳里浮出,颜色深浅各异,去处却都清楚。金光掠过一处,那一处便关上错门,灰红洪流扑过去,又被成片弹回。 树外符影不断浮现。 “三十六处已闭。” “一百二十处已闭。” “二百四十处已闭,其余按序收紧。” 卢照微的字越写越小,纸边仍然齐整,符宗在大难临头时也坚持把流程写得能归档。 灰根在十三道旧出口间疯狂换位。每落一处,那里已有主人的红痕亮起,将它顶回中央。它借来的门一扇接一扇关上,酸甜湿痕被挤得从根皮里涌出,黏稠地淌过地面。 许宁被一股陌生悲意压得身形一晃,折扇却抢先补上缺口。他握着叶舒的手仍未松,双环里的担忧越过漫天杂音,清清楚楚落回她掌心。 叶舒借着这道回响守住参照,金光推到最后一批新结。 最后七枚同时闭合,整座树心骤然亮如白昼。 灰根失去十三道旧门,又撞不开三百六十七枚新结,猛地缩向地面那条无名外根。许宁十二根扇骨齐落,将来路封死。 “现在可以请李道友出剑了?” “还差一步。” 叶舒话音落下,灰根忽然胀大。 它放弃错投,沿着方才接入的所有线路狠狠一抽。满树红光瞬间熄灭,哭笑声一齐断掉。三百六十七枚新结悬在穹顶,空得像三百六十七只张开的嘴。 被抽走的喜怒尽数挤进灰根。根皮下鼓起无数颜色,欢喜刚冒头便被悲伤压下,怒意顶出一块,又被羞涩挤到旁边。它拖着满腹赃物扑向无名外根,所过处酸甜湿痕四溅。 许宁的扇骨被撞飞三根。 第四根裂出细纹。 他一步抵到叶舒身后,用折扇余下的玉骨撑住出口:“师姐,这位贼带着全城家当准备跑路,你最好快些。” “先让它走。” 许宁的扇骨当即让开半尺,连多问一句也省了。 灰 根擦着二人身侧冲过,尾端卷起情绪洪流,重重扫向叶舒后背。许宁让开出口的同时旋身换位,裂开的第四根扇骨横在她身后,承下这一击。玉骨彻底断开,碎片擦过他颈侧,留下一道细长血痕。 叶舒腕间一紧。许宁仍握着她,依照她的判断放走灰根,又替她挡住灰根临走前的反扑,动作间找不到半分迟疑。 掌心传来的担忧与信任挤在一处,清楚得让她很想立刻把他拽到安全地方,按着处理肩伤与颈侧的新伤,再问清他究竟为何如此听话。 但眼下还差三百六十七份喜怒未处理,叶舒将这项安排压到出树以后,金环已经追上灰根。 灰根拖着情绪洪流冲进窄口。叶舒等它彻底离开所有红路,翻转掌心,将第十四处的完整金环由内向外一扣。 三百六十七枚新结同时亮起各自旧痕。那一瞬,整棵树都在往回拉。 灰根刚钻进无名外路,满腹喜怒便被三百六十七道牵引扯住。红光从根皮裂缝中喷薄而出,沿着姓名、灵息与相伴旧痕各奔来处。树心再度响起哭声与笑声,这次谁也没走错门。 叶舒五指收拢,金环逐寸压向灰根末端。每收回一道情绪,卢照微便从外面封掉一处节点。符影上的数字飞快递减,三百,一百余,三十,最后只余一个朱砂圆点。 灰根只剩下空壳。 “李若真。”叶舒道,“斩。” 树外传来一声剑鸣。 剑光沿最粗的灰痕贯入树心,冷白一线穿过无名外根。它来得极快,贴着最后一道暖红旧路擦过,分毫未碰。 灰根僵在半空。 下一息,整条根从中裂开,碎成一阵灰红细雨。 叶舒早已将空瓷瓶抛到上方。瓶口生出吸力,将大半残滴卷入其中。许宁以扇面兜住另一侧,几滴漏网的酸甜湿痕被青光推回,撞进瓶底,发出细碎的噼啪声。 地面忽然亮起一道酒坛形状的暗印。 一小滴灰红残液贴地滑出,赶在瓶口落下以前钻进暗印。那印记随即沿城外方向一闪,酸甜气息也跟着淡去。 叶舒弹出一粒金光,黏在即将消失的坛印上。 跑掉的只剩一滴,去向已经留下。 瓷瓶在半空合盖。树外又传来李若真的短讯:“已断,可出。” 十三道旧根重新亮起,暖红光芒沿墙向上攀升。空槽纷纷闭合,穹顶盘根朝两侧退开,新生木阶一层层长到二人脚下。潮腐气味散去,晚风与街市香火从高处灌入树心。 许宁收回裂开的扇骨,仍先抬手替叶舒挡住落下的木屑:“若论同行表现,我今日可多少该沾些功劳?” 叶舒踏上木阶:“当然,你功劳很大。” 许宁跟在她身侧,肩上的血色被晚风吹得发暗:“有师姐这句,伤也算没白受。” 叶舒握紧他的手。 回去就帮他上药,拉进关系的好步骤。 木阶尽头,树门轰然打开。 夕阳从广场铺进来,卢照微抱着一叠烧焦的符纸站在门外,李若真横剑守着最后一截灰根,四周散落的红绳已经恢复暖色。 叶舒与许宁一同跨出树门。 腕间临时结遇见天光,金红纹路逐层褪去。那根试结红绳自行松开,轻飘飘落在两人脚边。 红绳已经落地,她们的手还握着。 24.休整 “试结已经解除。” 卢照微抱着一摞边角焦黑的符纸,视线在地上的红绳与二人交握的手之间走了一个来回,补充道:“按登记流程,二位现在可以松手。继续握着也不会出事,只是不再属于本次试结的必要步骤。” 叶舒低头。红绳确实落了,许宁的手还在她掌中。方才树心里几百道喜怒一起乱撞,她只顾着抓住情绪参照,此刻风从指缝间穿过,每一处相贴的温度都忽然清楚起来。 《从相识到结契:三十六步稳妥进阶法》里说,适度延长肢体接触,有助于双方习惯彼此靠近。 适度究竟是多久,书中没写。叶舒决定回去修订。 许宁的手指也在这时松开。两人几乎同时收手,谁也没比谁快多少。晚风立刻占了空出来的位置,吹得叶舒掌心微凉。 “流程结束得十分利落。”许宁活动了一下手腕,神色已经恢复了几分平日的从容,“师姐若还要核验余温,许某也愿意配合。毕竟方才那三百六十七份喜怒都验过了,不能在最后一步怠慢。” 叶舒的目光落在他肩上。 绯红夕光压着衣料上那片暗色,右肩伤口又洇开了。颈侧还有一道细长血痕,从领口斜擦过去,颜色已经凝得发暗。 她道,“先核验你身上还有几处好地方。” 许宁抬手碰了碰颈侧:“师姐放心,最要紧的一张脸还很完整。” “这句话留着给医士说,看他们诊伤时先看哪里。” 许宁顿了顿,折扇抵住唇边,眼里那点笑意压也压不住:“师姐既然记挂,我自然遵医嘱。” 广场上的红结已经恢复暖色。城守府的人抬来软榻,将十三名受害者分开安置;先前莫名大笑的人揉着发酸的脸,替旁人哭了半日的正在找水,还有两人对着彼此的口供争论那句难听话究竟算谁说的。 叶舒抽查了几人的情况,姓名、记忆与原本心意都在,错投的情绪也已离身,剩下的口舌账归城守府慢慢调解。 登记街那头传来一声牛叫。 周承礼捧着一碗水走近,丁小满的耳根霎时红透,脚下也往黄牛身后挪了半步。她才躲好,自己先愣住了,低头瞧瞧空空的手腕,又咬着牙从牛屁股后面挪回周承礼面前。 黄牛对周承礼毫无反应,鼻子擦过水碗,绕开二人,低头卷走花坛里一丛嫩叶,嚼得专心致志。 李若真收剑入鞘:“看来牛也正常了。” 丁小满红着耳根去抢牛嘴里的花:“你倒是清白了,城守府的叶子可没招你,给我吐出来!” 黄牛拒不退赃。 叶舒确认现场有人接管,转身便要带许宁去治伤。一道杏色身影从人群外挤进来,怀里抱着三本供货册,跑得腰间玉牌一路乱撞。 “先报消息。”陶知乐把最上方册子往案台上一摊,喘匀气息才道,“灰红残滴有去处,今夜追不到,明后两日也追不到。” 叶舒停下脚步:“去哪里?” “大方向是忘忧城,具体哪一家酒坊,要等三日。” 册页间夹着一张酒坛拓印。坛底圆印中央浮着一粒极淡金光,正是叶舒留下的追踪痕;圆印向外分出密密麻麻的细枝,每一条末端都盖着不同酒坊的印记。 陶知乐用沾着朱砂的手指点住总印:“据供货册,同心城仪式用酒由忘忧城酒行统一调配,空坛每三日归库一次。今晨那班车已经出城,这批坛子只能留在东货栈,等第三日卯时的原契。临时加车会另开一条新契,残滴藏着的分印不会跟过去。” “现在过去,我们可以查酒行名册。”李若真道。 “是能查。”陶知乐点头,“忘忧城登记在册的酒坊四百七十二家,私酿摊不计。三位连查三日,大约能问完九十余家。” 李若真略一颔首:“有道理,那等车。” 他接受得过于迅速,陶知乐准备好的另外两页劝阻词当场失去用途。 叶舒指尖按上坛底拓印。那粒金光回应似的亮了一瞬,又伏回纸面。追踪印仍在,第三日车契一开,她便能顺势续上。 这三日都追不动。 “也不算白等。”陶知乐翻过一页供货册,“东货栈要清点今日撤下的三百多个酒坛,城守府也要复查十三名受害者。金印每日午时验一次,残滴若在开契以前换地方,叶道友能先一步拦住。三位留在同心城,比去忘忧城挨家敲门有用。” 她原本打算问许宁是否留在同心城养伤,话还没出口,许宁已经俯身看向供货册。 “第三日卯时,东货栈。”他用扇尾点了点那行小字,“师姐这三日若要验酒坛、查余患,也不必另找人替班。许某养伤归养伤,腿脚与眼力都还堪用。” “你的委托已经结清。”叶舒道,“后面的事牵连更广,也更危险。你可以先回去。” 许宁把折扇换到未受伤的左手,站姿仍显得潇洒:“周雄能开门卖肉,只算那桩委托收了尾。把人逼到不敢出门的邪术还在外头酿酒,我若此刻回去难免显得办事只办半截。何况…” 他朝叶舒侧了侧脸,语调绕回惯常的轻快。 “师姐一路考到这里,总不好在下一题开始前把人换掉。换来的未必有我好看,也未必接得住你的安排。” 叶舒道:“那一起在这里留三日。今日先治伤,明日随我去东货栈验印;要是医士不准你动,我会另作安排。” “师姐连我这三日都安排好了,许某今晚养伤自然要认真几分,免得第二日便被退回去重修。” 陶知乐低头在册页边缘写了几个字。叶舒只来得及辨出“主动续行”四个小字,她就将册子啪地合上。 “下一条,伤情处置。”陶知乐重新抬头,目光先落在许宁染血的肩侧,又移向李若真的长剑,“客观事实:一位伤了人,一柄伤了剑。主观建议:今晚各自找对地方好好养护修整。” 许宁纠正:“我只是伤了一点肩。” “右肩在树腹裂过一次,中转层撑空槽时又渗血,树心挡灰根尾击时添了颈伤。”叶舒接过话,“还有一根扇骨断了,三根被撞飞以后才收回来。伤势不算轻。” 许宁慢慢转过折扇,遮住下半张脸:“师姐记得这样清楚,这么一算,多挨这几下也不算亏。” 陶知乐飞快把册子翻了个面,火速记下了一大串话,不亏是天机阁弟子的书写速度。她指向城东:“丹宗问诊堂离这里两条街,今日值诊的两位丹修擅长灵息与外伤。叶道友亲历每一次受伤,陪同说明最省时间。” 她说完又指向李若真的剑:“至于剑的问题…” 长剑出鞘半寸。雪亮锋口靠近剑尖的位置,多了一道淡灰色细痕,酸甜气息藏得极浅。李若真眼神一凝,拇指抵住剑格。 “方才斩根所留。” “正是。”陶知乐道,“洗掉容易,洗掉以后追踪线索也一起没了。我已请了城西剑庐的裴砺,他能封住残息再养刃,应当快到了。” “已经到了。” 人群后传来声音。灰衣剑修提匣走近,行礼后,目光落上剑锋便再没挪开。 “酸蚀只入表层,刃口未卷。灰痕左重右轻,剑气自右向左穿根,收招没拖出毛边。这柄剑的锋口、灵性与剑主手腕都很好。” 李若真原本只将剑推出半寸,听见最后一句,又推出了一寸半。 “你看得很准。剑剑三尺七寸,剑脊银纹天生 ,冬日聚霜而不凝,入火窟七日也只热过剑柄。今日灰根藏在几百道结里,它一眼便认准了该斩之处。此剑出鞘从不犹豫,落剑从不误伤,连挑剑主的眼光也举世无双。” 许宁低声问叶舒:“师姐,李道友平日省下来的话,原来都存给剑用了?” “应当是。”叶舒点点头道。 两名剑修围绕一柄剑完成了相见恨晚。 裴砺打开木匣,取出三卷纹路各异的擦剑布:“酸痕要留作追踪,净剑露便不能用。先涂封息油,以四百二十目横纹布压足两刻钟,再换顺纹布收油。三百目太软,五百目拖油。你平日几日养一次?” “三日。初一与十五另作细养,查剑尖,验银纹,剑穗拆开梳三遍。下雨以后无论出鞘与否都要烘内壁,手背贴上去微暖便停。许多人只知擦刃,浑然不知剑鞘才是剑剑每日休息之所。床铺尚且要晒,剑鞘岂能终年阴湿?” 裴砺握着细布,目光终于离开剑锋,郑重落在李若真脸上:“正是。好剑三分靠铸,七分靠养。乌金剑穗外干内湿,最会暗藏水汽。你用什么梳?” “白玉,二百四十齿。木梳挂丝,兽骨吸油,金梳太硬,唯有白玉配得上剑剑的乌金穗。梳到第三遍时,该从穗尾回梳,还是从结心重来?我试了十二年,始终难分高下。” “依我看应当从结心重来。回梳只能理齐表面。剑庐有一把三百六十齿的旧梳,齿尖磨过七次,恰好能进乌金穗内层。” 李若真把剑彻底收回鞘中,声音无比郑重:“裴道友,请带路。今夜除去封息与养刃,我们还需详谈剑穗、剑鞘、剑架,以及白玉梳齿数。” “还应谈谈封息油的温度。春秋差两度,冬夏差五度,若剑刚斩过邪物,又要另算。” “正合我意。我一直主张养剑不可死守药方,剑剑今日出了多少力、吹了几里风、沾过几滴水,都该算进去。可惜宗内许多人只记日子,不记剑的心情。” 二人抱着剑匣并肩往城西走,话题已经从封息油奔向剑架朝向。走出十几步,李若真才回头留下一句:“明日辰时东货栈集合。我会准时到。”随后又与裴砺畅谈道:“裴道友,你方才说剑架朝东能接晨光,此法可有季节之分?” “自然有。夏日宜偏北三寸,冬日则要追着日影挪……” 陶知乐抱着供货册,沉默地目送他们离开。册子似乎忽然轻了许多似的,被她抱得格外轻快。 城东丹堂的药香顺风飘来,苦里夹着一点蜜炙甘草的甜味。 叶舒朝许宁伸出手:“走吧。” 许宁看了一眼她的手。 叶舒才想起临时结已经解了,带伤者去看诊也用不着继续牵。她正要改为指路,许宁已经将那张药方尚且空白的手放了上来,借她的力道跨过广场边缘断裂的石阶。 只借了一步,他便松开。 “伤者脚下虚弱,劳烦师姐照应。”他说得十分诚恳,仿佛方才那一步真有千丈高,“待丹修问起来,还请替我多说几句好话。” “我会如实说。” “那也行。师姐眼里的实话,通常很中听。” 两人一同走向丹堂。身后分岔路口,陶知乐摊开册子,低头添了一行小字。 叶舒没回头。她忙着计算这三日该复查哪些酒坛,也忙着记住许宁方才主动伸来的那只手。 丹堂檐下挂着三面木牌:外伤往左,内伤往右,情感问诊请上二楼,今日初诊免收灵石。 第三面木牌被晚风吹得来回摇晃。 叶舒从它下面经过,决定先治许宁。 至于她近日偶尔心跳太快、灵气乱窜的问题,既然初诊免费,顺便问问也不浪费。 25.病得不轻 丹宗问诊堂有两样东西格外多。 药香,以及对别人身体的意见。 许宁才在诊榻上坐下,白归鹤已经盯住他的右肩;外袍刚褪到一半,辛照火又把目光钉上了颈侧。两位丹修乃是师兄妹,却性格迥异。一个青袍广袖,开方前恨不得将同一条脉请来喝三遍茶;一个赤袖高束,治病如同追贼,讲究在病气反应过来以前先把它按倒。 此刻两人隔着半张药案,同时发出不赞同的吸气声。 许宁动作一顿:“二位这声叹得如此整齐,容易让伤者误会自己命不久矣。” 白归鹤捋着胡须:“放心,你命尚长。只是肩口裂了三回,外面只压一层止血散,里头还藏着腐息。年轻人仗着经脉结实,最爱把皮肉伤不当回事。” 辛照火夹起一块染血纱布:“颈侧这道伤倒是很浅,留下它的人手法却脏得很。酸里带甜,甜里有酒,还混着陈木受潮的气味。你们是进酒窖打了架吗?” “只是进树洞了。”叶舒道。 辛照火抬头看她。 叶舒将许宁在树心受伤的经过压成几句:右肩先替她挡过粗根,中转层又撑住坍塌空槽,最后让开灰根退路时承了尾击。她说完,白归鹤的眉头已经压得比方才更低。 许宁披着半边里衣,偏头朝她道:“师姐这份伤情陈述详尽得很。我自己听完,忽然也生出几分应当卧床的意思。” “可以卧。”叶舒把他的折扇从伤侧拿开。 折扇被扣下,许宁很配合地笑了笑:“遵命。” 白归鹤和辛照火却是吵了起来。 “得上热针,把它逼出来。” “腐息遇热容易散。” “封着才会往里沉。” “应该先以寒丝锁边。” “不对,应该先用烈阳针开路。” “你为何每回都想烧病灶?” “我看你才是每回都想跟病灶白头偕老!” 许宁披着半边里衣听了一会,转头可怜巴巴地问叶舒:“师姐,丹宗问诊是这样的流程吗?” 叶舒看过伤口,冷冷开口:“二位,先取一缕残息辨清药性,再决定怎么治疗,可行吗?” 两位丹修看着叶舒的脸难得达成了一致。 白归鹤颔首:“可。” 辛照火已经把玉片拍在榻边:“早该如此。” 白归鹤看她一眼:“方才要先动热针的人是你。” “我改得快,算我有悟性。” 两人暂且休战。白归鹤以寒丝围住伤口,辛照火捻起一枚赤针,针尖悬在腐痕上方,只等残气冒头便截住退路。 不久,寒丝收紧,灰白腐痕被逼到伤口中央。辛照火的赤针随即落下,一缕细若发丝的灰气从皮肉间钻出,刚触到针尖便要散开,又被白归鹤提前布下的寒丝兜进玉片。 灰气顷刻凝成一滴浑浊水珠,酸甜酒味缓缓散开,与瓷瓶里的灰红残滴一模一样。 叶舒指尖压住袖中瓷瓶。瓶中噼啪撞了两声,像是隔着瓷壁认出了同类。 白归鹤把玉片封进小盒:“外冷内燥,寒丝和热针都用得上。” 辛照火扬起眉:“你也知道我的热针用得上?” “我的寒丝排在前头。” “病灶听见你这种话多半要自己爬回来求我们再治一遍。” 叶舒把小盒收好:“两位都对,下一步呢?” 白归鹤取来药刀:“分三次清腐,每次隔一刻钟,免得骤然清空伤灵息。” 辛照火端来一碗深褐色药汤:“应该一次清完,痛一会总好过痛三回。况且这病号明天还要去查案,哪有工夫在诊塌上耗着?” 两人一齐转向伤者。 许宁看了看药刀,又看了看那碗冒泡的汤,苦笑着问:“若许某选的不合二位心意,剩下那套方子会不会半夜来寻仇?” “不会。”叶舒替他接过药汤,“一清一封,先拔主根,余息分次处理。二位再争下去伤口都要自己愈合了。” 辛照火露出满意之色:“这位道友很适合来丹堂坐诊。” 白归鹤提起药刀:“是了,来治治你总是乱治的毛病!” 两位丹修嘴上总是不饶彼此,医术确实很好。 新药碰上腐痕时,许宁右肩骤然绷紧。叶舒按住他左腕,掌下经脉连跳数下,等那阵灼痛过去才松手。 “疼就说。” “原本有一点。”许宁低头看了看她刚收回的手,“师姐按住以后,疼痛大约也懂得审时度势,这里轮不到它抢风头。” 白归鹤当即道:“瞧见没有?这病号还能贫嘴,我用的药力正合适。” 辛照火在药簿上重重一点:“止痛靠的是我加的药,不要乱说功效。” 腐痕清尽之后,两人又为纱布该缠五圈还是七圈争了片刻。叶舒趁这功夫记下药单:外伤丹每两个时辰一换,子时重清肩口,三日内忌烈酒辛辣,伤侧少用力。白归鹤另取几枚淡青丹丸,辛照火则将那盒灰气推到她手边。 白归鹤道:“这是定息丹。服下以后,自身喜怒留下的灵息会更清楚。” 叶舒接过药瓶:“何时服,用量多少?” “你们启程前各服一枚,四个时辰后若还要查相关物品,再各补一枚。忌烈酒,忌辛辣。至于他的外伤丹,每两个时辰换一次,今夜子时还要再清一遍肩口。” 白归鹤说完将药单递过去,许宁刚抬起左手,叶舒已经接走:“我来,你右手少动,省得伤口加重。” 许宁眸中笑意更深:“我一定认真养伤。” 叶舒将药单和药瓶收入袖中,这是合理分工。药由她保管,换药自然也由她提醒。下一次见面、下一次接触、下一次具体关心,忽然全有了合情合理的安排。 丹修医术果然精深,连后续接触都帮她安排得井井有条。 白归鹤替许宁包扎好,辛照火去后堂继续煎洗伤口的药汤。药炉咕嘟冒着热气,苦香沿屏风爬出来,熏得舌根都隐隐发涩。 许宁还要留在诊榻上等第二次清息,叶舒的视线越过他肩头,落在墙边第三面木牌上。 情感问诊,初诊免费。 她理论修了七十年,教材读过数百册,医理部分却只有寥寥几页。既然已经来了,问诊堂也恰好免费,补足知识没有坏处。 “白丹师,辛丹师。”叶舒在药案另一侧坐下,“我也想问诊。” 许宁正用左手系衣带,闻言将歪掉的结又系歪了一层:“师姐哪里不适?” “近来偶尔心跳加快,灵气也会乱。”她伸出手腕,陈述得坦坦荡荡,冷淡语调,“需要吃药吗?” 许宁的衣带彻底失去了 挽救价值。 白归鹤两指搭上她腕间,闭目听了许久。窗外药铃响过一轮,辛照火等得抱起双臂,他才缓缓睁眼。 “脉息逢人而急,心窍生热,走神时还伴有灵气上浮。这是桃花入命,心火妄动。我建议先服一颗清心寡欲丹,静坐三日,少见那个让你心乱的人。” “胡说,这方子吃下去,桃花还没谢,人先结冰了。”辛照火挤开半步,指腹搭上叶舒另一只手腕,诊了三息便开口,“肤冷、声冷、气息内收,分明是寒邪郁结,把热意堵在心口才会乱。寒邪困情,越压越重。该服热情似火丸,再多见那个人几次,把气血催开。” 白归鹤掀了掀眼皮:“你见寒就要添火。昨日那位吃冰伤胃的客人吞了你三颗烈阳丹,醒来后一口气喝光了后院水缸。” “总好过你见心动就清心。上月那位姑娘服完你的丹,两个时辰里管未婚夫叫了七次表哥,当场退了一门亲。” “药效过去便认回来了。” “喜帖已经撕了。” 白归鹤重新看向叶舒:“远离病因,心脉自清。” 辛照火寸步不让:“多接触病因,气血才通。” 一个让她少见,一个让她多见。 叶舒在心里迅速权衡。少见显然会影响查案,也会打乱《从初识到心动》第二卷的接触进度;多见既有利于追查残滴,也符合医嘱,公私两便,证据充分。 辛照火更像名医。 白归鹤还在等她回应。叶舒秉持求证精神,问得十分认真:“两种药一起用,会不会既能清心,也能热情?” 许宁抬起折扇遮住唇边,肩膀才动了一下便扯到伤口,只好一边忍笑一边吸气,看起来比方才清腐还痛苦。 “不可混服。”白归鹤转向药炉。 “谁说要让她吃?”辛照火已经拖来一只小丹鼎,“各取一缕药气试脉,寒热一碰,哪边先退便听哪边。” 雪白丹丸落入鼎底,青烟袅袅升起;赤红药丸紧跟着砸进去,两股药气在炉腹撞上,鼎盖当场跳了三回。 白归鹤伸手压盖:“火太旺,要减。” 辛照火去拧泄气孔:“气不足,要添。” “松手。” “你先松。” 两只衣袖勾在一起,旁边药架猛地一歪,半瓶磨好的桃花粉尽数扣进鼎中。 粉红烟气轰然冲上房梁。 白归鹤一拍药案:“不好,快开排烟阵!” 辛照火回身拍下墙边铜符。屋顶传来震耳嗡鸣,数百条平日向城中疫坊送药的风渠齐齐张开,满堂粉烟瞬间被吸得干干净净,问诊堂瞬间清爽如初。 白归鹤仰头望着房梁:“你开的哪一座阵?” 辛照火也抬起头:“嗯,是全城送药阵。” 窗外先响起烧饼摊主的惨叫:“王捕头,你的眼睛像两盏灯,一照我就忘了找零!” 巡守死死捂住嘴,声音仍从指缝里冲出来:“你烙的饼像我心里的太阳,外焦里嫩,还每日升起!” 更远处,一名文吏抱紧怀中案卷,哭着喊道:“满城卷宗三千册,只有你读得懂我的心!” 案卷承受了一份超出纸张职责的深情。 一缕粉烟沿窗缝卷回,甜腻桃花香钻入鼻端。叶舒已经屏息,舌尖仍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抢走了主意。 26.情话没法听 叶舒原本想说“封窗”。 出口却成了:“许宁,你是不是偷了我的东西?我的心怎么总往你那里跑。” 问诊堂彻底安静,叶舒脸上仍是神之蔑视。 很好。只要脸不动,尊严就还在。至于她心里,问情台已经临时加盖了十八面大鼓,历届结业弟子携道侣集体回宗,闻绮罗站在最前排放礼花,两只灵鹤在天上叼出一个巨大的“成”字。 许宁着叶舒,耳廓迅速泛红,张口似要解释;又一阵粉烟从窗外涌来,将他未出口的话堵了回去。 下一刻,他重新开了口。 “师姐若真丢了心,只管来我这里认领。” 许宁耳廓红得厉害,话却越说越顺,仿佛粉烟替他开了一扇门,他那张嘴打算从门里赶出十车情话,“许某保管贵重之物一向妥帖,何况还是你的。同心树只会拿红绳牵人,我的三魂七魄却很懂礼数,早已排好队往师姐那里走了。” 叶舒心里的鼓声已经从问情台传到了合欢宗山门。 许宁仍有下文:“师姐若是药,许某此生绝不忌口;师姐若是劫,渡得过去算我有本事,渡不过去也算——” 叶舒一把捏住了他的嘴。 世界清净了。 她的手掌贴着许宁下半张脸,拇指与食指隔着柔软唇肉,将剩余半句牢牢关在里面。许宁猝然睁大眼睛,含糊地“唔”了一声,那双桃花眼却还弯着,嘴被人拿捏了,得意仍能从眼尾继续往外冒。 《从初识到心动:一百零八种循序渐进法》详细讲过如何牵手、如何递帕、如何在同行时制造适量接触,唯独没提过对方情话太多时,可以将整张嘴暂时收归自己掌管。 叶舒准备回宗以后补上一节。 此法见效极快,代价也很明确:她的掌心清楚感受到了许宁的嘴唇。 方才还在敲鼓的二十八对结业弟子集体停手,转眼扔掉鼓槌,改吹唢呐。闻绮罗甚至派人挂起了一条新匾—— 实践课进展惊人。 叶舒顶着神之蔑视,语调冷淡:“先别说了。” 许宁又“唔”了一声,抬手指向屋顶飞转的铜盘。 那意思很好懂:可以闭嘴,阵还得关。 叶舒松开手。 许宁吸了一口气,桃花香恰好又从窗边扑来。他唇角才动,叶舒的手也跟着抬起半寸。 他立即抿住嘴,手往房梁一指,用行动证明自己还珍惜发言的权利。 白归鹤捂着口鼻赶向阵眼,才走出两步,辛照火横跨一步来关地火。两人撞在一处,药气正好迎面罩下。 白归鹤抓住桌沿,艰难开口:“师妹,你像丹炉里那团烈火,我每回见你,都想给自己多贴三层避火符,偏偏少一日没听见炉响,又担心你把自己炸没了。” 辛照火脸色一青,嘴上已经飞快回敬:“师兄,你像我药柜里藏得最深的百年黄连,苦得举世无双,我每次想把你扔出去,转念又怕以后再也找不到这么难吃的东西!” “这是典型的药气乱言。” “胡说,分明是你心火过旺,早该吃自己的清心寡欲丹。” “你气血上涌,该停服热情似火丸。” 两位始作俑者已经中招至此,同心城更是彻底失守。 窗外传来两道剑鸣。李若真与裴砺正巧并肩路过,两柄剑都擦得光可鉴人,乌金剑穗上却沾了粉色药灰。 裴砺将剑护在臂弯,郑重道:“玄霜,你从矿石入炉那日起便烧在我心上,纵有万刃齐出,也夺不走你在剑架正中的位置。” 李若真抱紧自己的剑:“剑剑,九霄若有万道雷,你便是劈进我心口最亮的一道;四海若有千重浪,你只需出鞘三寸,余下的浪都该自行退回海里。” 修士尚且如此,凡人的情况更加严重。 东街茶客抱住石狮子的前爪,声泪俱下:“你知道你和城门有何区别吗?城门替我守一座城,你往这里一蹲,守住了我的一生!” 石狮子恪守职责,没给答复。 巷尾账房抓着算盘高喊:“你就是我命里最后一颗算珠,往哪里拨都算在我心上!” 算盘也保持了可贵的沉默。 隔壁药铺掌柜冲到街上,对迎面而来的巡街铜锣张开双臂:“世间良药千万味,只有你一响,我这颗心便药到病除!” 敲锣人惊恐地抱紧铜锣:“掌柜看清楚这是我的铜锣!” “我看得很清楚,而你就是隔在我和铜锣之间的第三个人!” 敲锣人遭此横祸,扔下铜锣拔腿便跑。 粉烟顺着风渠越铺越远,再耽搁片刻,同心城很快就会多出三千桩需要逐户解释的误会。叶舒将许宁的折扇塞回他手里,自己跃上药架,指尖金光朝屋顶铜盘卷去。 她原想说“帮我逆转风渠”,话到嘴边立刻多了一股甜腻预兆,只得闭口,以两指在空中反划一圈。 许宁一眼便懂,撑开折扇跃到她身侧。十一根完好扇骨托起青风,余下那根断骨的位置还空着,风势也跟着漏了一线。 他压低气息,尽量让出口的话只剩几个字:“左三,还是右三?”粉烟替他添了一句:“师姐若说往心里,我也照办。” 叶舒简略答道:“右三。” 许宁及时改口,折扇已经转向,“师姐我已经控制住自己了,不必再捏。” 叶舒很遗憾,不过她脸上一点也看不出来。 金线缠住铜盘外缘,青风从右侧灌入风渠。铜盘转得太急,半瓶桃花粉结成的药渣卡在中央,每回越过阵纹都迸出一团新烟。叶舒拉了两次,药渣依旧咬在凹槽里。 “停风一息。”她说。 许宁收扇,铜盘骤然一顿。叶舒趁机将金线穿过凹槽,卷住药渣往外一抽。粉红硬块离阵的刹那,满城风渠同时发出低鸣,屋瓦上积着的烟尽数倒卷回来。 白归鹤与辛照火还在互相诊断。叶舒落地以后,找到药架上装着解药的铜壶,塞到两人中间。 白归鹤接住壶柄:“此事确该听你的。师妹一开口,我连黄连都品出了回甘。” 辛照火抢过另一边:“师兄若再说下去,我愿意亲手把你制成药材,从此日日带在身边!” 二人一左一右抬起铜壶,争归争,解药一滴也没洒。青白药雾涌进回流风渠,与粉烟撞在一起,城东的情话先稀下来,街尾那位茶客终于松开石狮子,低头思考自己今后是否还要经过此处。 粉云逐巷退去,最后一团被抽回屋顶。辛照火关闭总阵,城中终于只剩此起彼伏的咳嗽声,以及人们假装自己方才从未开口的脚步声。她抹去额角药灰,给这场事故作出结论:“粉烟会抓住眼前的人或东西,再从药方里挑一句最顺口的话塞进嘴里。诸位刚才说了什么证明药性很烈。” 白归鹤翻过一页医案:“也会顺着心里最先浮起的方向挑人,可以记作病症不能只证药烈。” 辛照火回头:“怎么不能了?” “医案讲究周全。” “你究竟站哪边?” “我站医理。” 两人又争了起来。 叶舒替许宁捡回折扇,将定息丹与伤药一并收好。 白归鹤的结论还算严谨。许宁方才说过三魂七魄排队、此生绝不忌口之类的,她会全部记下。 至于她捏过许宁嘴唇这件事,属于紧急制止药效,不计入追求进度,最 多算实操补充材料。 白归鹤与辛照火还在诊台边各执一词:一个说药气乱言只能记作医案,一个说心动症状至少值半条诊断。两人争到药架前,又差点把新配的不知什么药碰翻,叶舒伸手按住铜壶,才算替满城保住今夜最后一份安宁。 问诊堂的门在此时被人扣了三下。陶知乐推门进来,肩头还沾着些许粉红药灰,手中银线星牌亮着,像是一路上靠着这块牌子向城民证明方才那场情话事故与她无关。 她环顾满堂狼藉,又看了看仍在争论药性的白归鹤和辛照火,像是早已料到般无奈苦笑了一下,翻开随身册页:“让叶道友见笑话了,两位丹修虽然…咳咳,但是医术方面是完全可以信任的。” 辛照火昂首:“这还用你说?” 他逐条报来:三间房相邻,被褥换新,热水备好,宵夜清淡;许宁的伤药与定息丹已按剂量分装;李若真那间朝东,方便剑刃透气。 “毕竟刚刚这粉烟…” “送药阵用了二十年,只失控这一次。”白归鹤温声纠正,“依医案,应当称作偶发故障。” 辛照火拍掉袖口药渣:“桃花粉也是师兄放错地方,和我的炉没有关系。” “据全城口供,本人暂不修改措辞。” 陶知乐合上册页,从袖中取出客栈木牌与一张写满小字的住店单,转身对叶舒继续道:“城守府已经替二位留了住处。沿河两间上房,一人一间,热水与药膳都已备好。许道友的房外有换药小厅,窗边设了隔音阵;叶道友那间撤了安神香,免得干扰定息丹;至于那位李道友应该继续跟着裴道友在剑庐,就让他们多聊一会吧。诸位奔波多日,今夜可好生休整。” 叶舒接过木牌。查案、赶路、钻树心、炸药堂,连着几日,她确实很久没有好好睡过一觉。 “多谢。”她道。 白归鹤想起了丹修的职责,又提醒了一遍:“伤者要忌酒、忌辛辣、忌大动灵力,每两个时辰换一次药。” 辛照火补充:“要是他不老实,按住就是。叶道友方才按得很好。” 许宁展开折扇遮住半张脸,眼里仍带着笑:“二位怎么到了管我这里难得统一了意见?” “因为你确实不老实。”二人异口同声。 陶知乐面色如常,笔尖却在小本上不停地记录。 同心城沿河客栈离丹堂只隔两条街。粉烟才散不久,路上还有人在低头绕开石狮子,也有人追着巡夜人解释自己与那面铜锣清清白白。叶舒连日奔波,直到拿着房牌踏进二楼,才察觉肩背已经酸得发沉。 她先将许宁带到换药小厅。 他右肩的灰线褪去大半,伤口被先前那阵急风扯开一点。叶舒依药单重新敷药,许宁用左手扶着衣襟,难得安静了半刻。叶舒的心却一直在砰砰跳,方才两位丹修没给她诊出结果来,现在反而加重了症状。 许宁也不知在想些什么,一直无话,乖乖被叶舒按着敷药。 两人各自回房。房门只隔一道窄廊,叶舒放下行囊时,隔壁也传来折扇与桌面轻碰的一声。窗外河水拍着石岸,客栈后厨已经送来热粥,屋中终于闻不到灰根、酸酒和桃花粉混在一起的怪味。 连着数日从姻缘城追到同心城,她总在忙来忙去,夜里闭眼还会想起成百上千道喜怒从头顶压下来的声音。今夜床褥柔软,门外也再无人抱着酸菜缸诉衷肠。 叶舒将要落下门栓时,廊外传来许宁的声音:“师姐,明日见。” 他显然专程等她关门以前说这一句。 叶舒回道:“明日见。” 这一回,她心里没敲锣,也没放炮。二十八对结业弟子忙了一整日,也该歇歇了。 27.修扇 次日辰时,许宁准时出现在客栈小厅。 客栈专供伤客使用的药钟依照两个时辰的间隔,夜里又响过一回。叶舒被钟声叫醒,替他换完药才回房。第二次钟声再响,许宁没去敲她的门,独自抱着药瓶折腾了一阵。 他换了一身银灰外袍,肩上的伤带藏在衣领之下,右臂依旧不大使力。折扇倒拿得十分讲究,缺了一根玉骨的地方朝向掌心,只要主人开扇时姿态足够从容,旁人便容易误以为那一角是特意留出的风口。 叶舒看了看折扇,又看了看他的肩:“自己换过了?” 许宁顺着她的目光抬起折扇:“师姐放心,药按时吃过,伤也没裂。至于这把扇子,它跟随许某多年,偶尔缺根骨头,风姿仍在。” “打开,我看看你的伤有没有跟着衣裳一起收拾妥当。” 许宁依言展开。 叶舒检查过他握扇的右手,又看了一眼肩头灵息:“今日用左手。你若非要维持扇不离手的风度,至少给右肩留条活路。” “我还以为师姐一早便想看我,原来沾了伤药的光。” 药效昨夜早已散尽,他果然还是这样说话。 客栈掌柜端来早饭。叶舒取了一只咸菌饼,刚坐下,临街窗户便被剑鞘敲了两声。李若真抱着剑从窗外跃进来,衣上带着城西晨雾,剑剑却亮得像刚从天上的星河里洗过一遍。 许宁瞧了一眼正门:“李道友,客栈开门了。” “窗近。” 李若真把剑轻轻放在邻座,给剑剑垫好软布,自己才坐下。那柄剑的鞘口添了一层封息油,乌金剑穗也重新梳过,每一缕都规矩得仿佛在剑宗祖师像前发过誓。 “裴道友的手艺如何?剑剑今日瞧着很有精神。”叶舒问。 李若真的眼睛一下亮了:“他很懂剑。封息油以雪松脂作底,添两分寒玉粉,既能锁住灰根残气,又不会蒙住剑刃灵性。擦剑布用的是北地云蚕丝,横纹拭尘,竖纹养锋,最后还要顺着剑脊收三次…” 许宁把一碟蒸糕推到他面前:“李道友先吃。再说下去,东货栈今日可以歇业等你。” 李若真停住话头,取了一块蒸糕:“我边吃边说。” 许宁折扇一顿,像是忽然很后悔递出了那碟糕。 陶知乐抱着卷宗进门时,李若真正讲到擦剑布如何收尾。陶知乐听完半句翻开册页,趁他换气迅速开头:“先报今日分工。叶道友的金印能认残滴,许道友昨日理过供货册,认得回坛车组,我建议二位去东货栈复核三百余只回坛。李道友的剑留有灰根气息,适合巡查同心树余根。各用所长,午后在城守府合卷。” 李若真颔首:“可以。” 陶知乐的神色缓和了些。 李若真又道:“巡完我去货栈。” 陶知乐将刚刚翻过去的纸翻了回来:“据货栈管事回报,那里地方狭窄,也没有要用到剑的地方。” “万一那气息再来,我可以保护大家。” “客观上也对。” 陶知乐在册页上记了一笔,语气听着像是刚生吞了剑剑:“二位先走。李道友巡完余根以后,城北还有三处旧结需要验剑。” 李若真应下了。 叶舒吃完菌饼,起身拿走东货栈卷宗。陶知乐的安排依据充分,各人做的也都是正事。至于她为何能在一堆正事里准确挑出一件只需她和许宁同行的正事,她不明白,但天机阁修的毕竟是因果,她的安排自然是算得精细的,很合理。 东货栈昨夜漏了雨。 叶舒跨进西仓时,三百余只酒坛已经从整整齐齐变成了各有想法。伙计怕雨水泡坏坛口商印,连夜将西侧两排挪到东侧,又把原本要退给三家酒行的空坛混在一处。装车木牌湿透以后字迹晕开,蓝布、黄绳与红漆记号挤成一团,老管事蹲在门槛上,愁得不行。 “仙长昨日留下的金印还在。”他指向满仓陶坛,“就是具体在哪一只,我们现在也说不准了。” 叶舒抬手放出金线。微弱金光在仓中一闪,很快被数百道尚未开启的商印压住,隔着坛壁只能看出大致方向。 许宁翻开回坛账,左手压住被雨气熏卷的纸角:“昨夜先挪西架,后挪窗下,搬动时按车组走。带蓝布的二十七只来自同一辆车,其中十五只已经刷洗,余下十二只还留着之前的酒气。” “找这十二只。旧酒气还在,金印更容易认。”叶舒道。 老管事立刻叫来伙计。众人在东仓翻了两轮,最后从一堆黄绳酒坛后拖出十二只蓝布坛。许宁核对坛底车号,叶舒逐一引出金线。查到第九只时,坛口那圈褪色蓝布轻轻一震,一缕金光终于从泥封下钻出来,绕上她的指尖。 坛中空空如也,残留的酸甜气却与瓷瓶中的灰红液滴同时跳了一下。 叶舒将两道气息扣在一起,又补了一层封印:“原车组没变。第三日总契重开,它会带我们找到出发的酒行。” 老管事如释重负:“这回我单独供起来,给它搭座小棚,再派两个人守着。” 许宁看着那只缺口陶坛:“供起来就免了。它若真有灵,受了香火以后未必肯继续当空坛。” 老管事连连点头,改口说只搭棚,不上香。 线索重新锁定,叶舒正要封好整组酒坛,屋顶忽然响起密集雨声。昨夜漏过的裂瓦没来得及补,一股水先从西墙淌下,紧接着,另一道浑水朝她所在的位置泼来。 折扇“啪”地撑在她头顶。 许宁用的是左手,跨过半步时,右肩仍被动作牵了一下。叶舒扣住他的手臂,把人拖到仓门旁的大油纸伞下。伞是管事巡仓所用,站进两人以后,衣袖便挨在一起。 他们在银舟上牵过手,也在同心树里握了许久。前者为了防她摔下去,后者为了救一城人,理由一个比一个正经。如今红绳已经落地,树心离他们两条街,许宁仍会替她挡一场根本淋不伤修士的雨。 教材把这种情形叫作“日常关怀”。 这个名字未免取轻了。 她的心都快被关怀得从胸口跳进油纸伞里了,怎么还能算日常? “伤好以前,你听我安排。”叶舒检查他肩侧,纱布边缘沁出一点药色,“再乱用右肩我连折扇一起收走。” 许宁低头看她,睫毛沾着一滴溅起的雨,笑意倒很清醒:“师姐方才只说今日用左手,可没说连路也只能走左边。若要管得这样细,许某恐怕得把余下几日一并交给你。” “可以。”她面色冷若寒潭,嘴上飞快补上后半句:“等伤好了,你自行安排。” “好。”许宁收起湿扇,“伤好之前都听师姐的。” 雨停以后,两人回要去换药。老管事十分识趣,抱起账册便招呼伙计去东仓清点,把小账房 留给他们。许宁解开外袍,肩上那道结果然系得十分有主见,左边绕了三圈,右边忽然打住,最后靠一段多出来的纱布勉强维持体面。 叶舒看了片刻:“这是你系的?” “单手只能做到这里。”许宁把药瓶放上桌,“师姐可以先看用药,结法留到最后批评。” 药量准确,灰线也比昨夜淡了许多。方才那一下只扯松外层纱布,伤口未再裂开。叶舒重新敷药,把多余纱布剪掉,结扣收在他抬手也碰不到的位置。 “下次别自己缠了,到时辰叫我。”她道。 许宁低头看了看新结:“我原本觉得还算能见人。” 他说完把药单折好,依旧放回叶舒手边,仿佛由她保管本就是件顺理成章的事。 叶舒低头收拾药瓶。她需要忙一点。若此刻无事可做,心里那二十八对人很可能冲出山门,抬着“桃李成双”的匾一路跑来同心城。 验坛结束时辰尚早,雨势渐小,沿街器物铺重新支起摊子,铜铃、刀鞘与玉扣在檐下叮当作响。 叶舒领着许宁拐进铺子。 许宁看看两侧货架:“这是去哪儿?” “带你去修扇。”叶舒指向他腰间,“缺口会漏灵力,之后御扇赶路,还会牵到右肩。它昨日替我挡了伤,方才又接了一蓬漏雨,算我的损耗。” 教材的赠礼篇写过,赠礼贵在合宜,最好贴近日常所需,也要避开过早选用同心佩、合契锁之类含义鲜明的东西。 一根扇骨十分合宜。 “一场雨就要赔一根红玉骨。”许宁将银扇递给她,唇边笑意怎么也压不下去,“照师姐这个赔法,许某以后得把它看牢些。若再替你挡上几回,整把扇子都要改姓叶了。” 叶舒在白玉、青竹与玄铁之间看了一圈,最后挑出一根赤玉骨。玉色与许宁袖口的红纹相衬,灵力导向也恰好适合他的银扇。 叶舒问道:“你觉得这根怎么样?” 许宁接过去看了两眼:“我觉得很合适,师姐眼光不错。” 他把赤玉骨递给掌柜:“就用这根,麻烦帮我装一下。” 掌柜笑道:“公子不问问价?” “等装好再问。它若配得上我,多花几块灵石也值得。” 他总算又像回了那只花孔雀。叶舒心里松快起来。昨夜他安静得太久,她险些怀疑丹宗的药还治了话多。 掌柜低头修扇,赤玉骨卡入银扇时发出一声轻响。十二根扇骨里,它显眼得恰到好处,像银白长羽间忽然藏进一线晚霞。许宁趁着修扇的功夫去对街买了两个纸包。回来时,热气从油纸缝里往外冒,椒盐香混着雨后湿润的泥土味,很快占满小铺。 许宁接回修好的折扇,开合两次,又对着窗边转了转:“很配我。”他找回了应有的从容,将其中一只油纸包推到她面前:“礼尚往来。师姐早上只取了咸菌饼,我就擅自替你选了这个,不知道猜没猜对师姐的口味?” 纸包里是两只刚出炉的椒盐酥饼。 叶舒尝了一口:“猜对了,很好吃。” 许宁以新换的扇骨替她扇开热气,赤玉色在指间一晃:“那我有没有奖励?” “奖励是…明日继续跟我一起复查受害者。” “听起来像是多领了一日差事。” “你不愿意?” “求之不得。” 28.天机阁绝密八卦第二期 《天机阁绝密八卦·第二期》提前封板了。 原定封版时辰是三日后,主笔弟子觉得同心城怪案刚结,二位主角还要留城复查,怎么也能再攒半日猛料。 结果时间未到,密卷室已经塞满了玉简、证词、留影符、药方、换药记录与一根暗红色扇骨的拓样。负责排版的弟子看着长桌上堆成山的材料,郑重建议把时间留给下一期。 主笔弟子看完原话,连夜召集核稿处、赌盘司与监察堂。 瓜子来不及炒,只好生着端上桌。 本期第一条头版由同心树登记簿、卢照微结式记录与陶知乐现场速记共同核验,标题经过三轮删减,已经十分克制。 今日头版!!! 【爆!红绳当众脱落,男女双方仍拒绝撒手!符宗亲证:术法早停了,手是他们自己握的!】 副题一:临时关系已经解除,两只手疑似私下续约。 副题二:她只说三个字,他在掌心点两下。相识数日,暗号已经用上了? 同心树门开启时,试结红绳自行落地。 按符宗结式规程,红绳一落,情绪共感结束,持续牵手的要求也随之取消。叶舒与许宁站在树门前,手还握着。一个低头看残根,一个侧身挡余灰,谁也没有要松开的意思。 最后还是卢照微开口提醒:“试结已经解除。”两人这才同时收手。 符宗原始记录已经随卷拓印,白纸黑字,另盖朱印:“二人仍保持掌心接触,经提醒后同时收手。此项与符宗结式无关。” 本报郑重圈出最后九个字。 与符宗无关。与谁有关?诸位自己想。 现场还有一名剑宗证人。李若真当时先看断根,再看剑锋,又确认路边黄牛已停止替人害羞。他把该查的全查了,唯独没查身边两个人为何还牵着。 本报连问两次。 李若真答:“没留意。” 不愧是知情剑修,对此事确实毫不知情。 头版留影比证词更凶。 留影符中,灰根伪造双环,叶舒握住许宁的手,只说:“动一下。” 许宁没问动哪儿,也没问怎么动,拇指已在她掌侧轻点两回。真环应声亮起,假环当场败露。 案务司将此写作“即时核验”。本报将留影放大五倍,另加一行图说: 【她一句,他就懂!掌心轻点两下,究竟是破阵暗号,还是二人早有默契?】 三块下品灵石的付费留影上线半个时辰,售出三百一十七份。有弟子抱怨画面只有两下,主笔回复:两下都能看出东西,是你眼力不够,不能怪留影短。 旧盘“红绳落地后谁先松手”就此全军覆没。 押叶舒的说她办事果断,押许宁的说他修无情道,押李若真开口催促的最多。最后答案:卢照微提醒,两人一起松。 有人怀疑掌心被邪术粘住。符宗很快送来第二张盖印说明:“术线断净,无黏连,无残咒。” 印房还没来得及换版,丹堂事故簿一到,头版险些当场易主。 【惊天索心案!冷脸师姐当众追问“我的心为何总往你那里跑”,花孔雀师弟现场认领,三魂七魄紧跟着排队上门!】 【最新画面:女方亲手封口!男方获释后竟还想继续!】 粉烟失控时,叶舒先问许宁:“你是不是偷了我的东西?我的心怎么总往你那里跑。” 许宁答得比丹炉炸得还快:“师姐若真丢了心,只管来我这里认领。许某保管贵重之物一向妥帖,何况还是你的。” 他嫌这句还不够,又称自己的三魂七魄已经排好队伍,全往叶舒那里去了。 后半段未能记入事故簿。 叶舒抬手,把他的嘴捏住了。 目击丹修称,捏得十分严实。许宁获释以后重新开口,叶舒的手也重新抬起。他当即把满肚子情话改成阵眼方位,清醒速度堪称丹堂奇迹。 本报当场开出新盘:花孔雀究竟怕什么? 折扇零票,剑气两票,邪术五票。叶舒的一只手,压倒性居首。 丹宗事后说明,粉烟只会顺着人当下最关注的对象,把出口的话套成现成情句。词是药塞的,盯着谁说、接话有多快,药方概不负责。 赌盘司一度想将“首次表白地点”结算在问诊堂,监察弟子压住赌契:药后原话只作旁证,清醒时再说一次才算。 满室下注者只问了一个问题:“心都自己跑过去了,还要怎样才算?” 本报不负责替当事人定性。本报只负责把这句话用最大号字再印一遍。 说到粉烟,丹宗还有一桩压了七年的旧案,今日必须重翻。 【七年同堂,一百零九张逐客方!丹宗师兄妹日日劝对方滚,为何谁也没搬?】 【药箱分青红,夜班从未分!嘴上药石无医,手上蜜渍黄连!】 白归鹤与辛照火同驻问诊堂七年,一人治病恨不得先问完病人祖上三代,一人见了病灶便想一针扎到底。二人第一次同诊,从脉象争到药性,当天各开一张逐客方,诚恳建议对方另寻去处。 第二日,两个人照旧坐在同一张桌旁。 七年过去,逐客方写到第一百零九张,问诊桌仍只有一张。 堂中管事曾将他们分去东西两院。白归鹤抱走青药箱,半个时辰后回来取辛照火落下的护脉针;辛照火把红丹炉搬去东院,见师兄午膳原封未动,又连炉带饭搬回原处。 两人至今坚持:东西两院采光不好。 本报翻得三件实证。 青红药箱摆法各异,二人闭着眼都能摸出对方箱里的药。七年间,他们申请调开同一夜班十八次,值守记录一次没分开。堂中还存着一罐蜜渍黄连,白归鹤说师妹怕苦,辛照火说师兄嘴刁;天机阁蹲守三日,亲眼看见两个人把一整罐分完。 至于留下的理由,也很像丹修的诊断。 白归鹤说:“年轻人下针太急,无人看顾,容易把小病治出大场面。” 辛照火说:“我若走了,师兄能把急症问成家谱。” 本次粉烟又送来新证词。白归鹤当众表示,辛照火一开口,黄连也有回甘。辛照火立刻扬言要把师兄制成药材,从此日日带在身边。 药效散去,两人同时翻脸。 一个诊断对方燥热入心,一个判定对方迟钝入骨。旁人建议分开问诊,他们又同时拒绝。 “病成这样,怎能没人看着。” “交给旁人,我不放心。” 陶知乐当年参加天机阁结业考核,抽中的正是这对丹修。她靠一篇《震惊!师兄妹互诊七年,开给对方的药为何从未断过》顺利结业,卷尾写着:药方真假可验,舍不得尚待观察。 考官盖下结业印,批语为:留出续报余地,深得本阁真传。 本报今日续上最新一句:逐客方已到一百零九张,二人仍在原处,观察可能还要再延七年。 丹宗旧案尚未结,同心城的新瓜又从客栈一路滚到了货栈。 【案已结,人未散!屠夫委托早已收尾,他为何连夜预订下一程?】 叶舒曾当面提醒,周雄已经恢复开铺,许宁可以回去复命。此话给足退路,也未拿同门身份要求他留下。 许宁的回答被陶知乐原样收录:“师姐一路考到这里,总不好在下一题开始前把人换掉。换来的未必有我好 看,也未必接得住你的安排。” 本报核过原话,一字未添。 办案可以续,查案也可以追。为何下一题非得保留原人,许宁没有解释。叶舒同样没问,她只把他夜里的换药、次日辰初的自换、午初的重换与申初下一轮,全收进了自己的时辰安排。 事情到这里,已经从“同门关照”发展到“同门需按两个时辰定期维护”。 更劲爆的还在后面。 【连环实锤!她管药,他管饭;一把伞里站两人,暗红扇骨一天朝她亮十二次!】 东货栈漏雨,银扇先替叶舒挡水。许宁右肩尚未痊愈,转身扯到伤处,叶舒当场扣住他的手臂,把人拽进同一把油纸伞。 伞够大,人还能往里站。 许宁偏在外沿。叶舒又把伞柄推回去,他顺势靠近半步。两边衣袖贴在一处,雨水终于一边一半。 午鼓一响,叶舒立刻把人带进小账房换药。药量、灰线、纱布结,全查了。她还嫌许宁单手打的结难看,叫他下一回别自己缠,到时辰便来找她。 伤口总会合拢,药总有停的一日。 离开货栈,叶舒又带他去了器物铺,亲自替缺骨银扇挑中一根暗红玉骨。 掌柜提供的证词非常详细:柜上共有白玉、墨竹、玄铁、赤玉四种扇骨,许宁一根没选,只让叶舒替他做主。叶舒说赤玉导风顺,颜色也适合他。许宁当场夸她眼光好,连价都没问,只说配得上自己的东西,多花几块灵石也值得。 掌柜不敢判断这句话究竟在夸扇骨、夸自己,还是夸挑扇骨的人。他只敢确认:新扇修好以后,许宁当天开扇十四次,十二次都把暗红玉骨朝向叶舒。 对街点心摊主也有话说。甜糕当时还有整整两屉,许宁看过一眼,转身要了两包刚出炉的椒盐酥饼。一包留给自己,一包递进叶舒手里。 他还特意问摊主:“够不够脆?” 摊主原以为这位公子忌甜,后来才知道,他只是记得叶舒早饭选了咸菌饼,偏爱咸口。 第二日复查受害者,叶舒替许宁接下旧酒坛重箱;许宁给忙过饭点的她留了一份热午膳。一个管伤,一个管饿,谁都没向本报解释同门职责为何如此齐全。 陶知乐送来的记录很规矩:十三名受害者无一复发,目标酒坛封印完好,两位修士一直认真查案。 本报完全同意。 毕竟记口味、挑扇骨、共伞、管饭与定时换药,都可以在查案时顺便完成。只要顺便得足够多,日子大约也能一起过了。 至于李若真,他首夜养完剑,次日辰初准时归队,复查余根、酒坛与城门灰痕。他对以上所有消息仍无看法,理由也仍旧只有短短两句:“邪气未尽。委托未结。” 知情剑修继续毫不知情。 本期封版前,印房把五张标题摊在一起,又问了一遍: 红绳落了,手没松;药烟散了,原话没撤;委托结了,人没走;伤口会好,扇骨不拆;甜糕还在,他记住了她吃咸。 究竟要多少个“顺便”,才能凑成一句心动? 无人回答。 第三日天色将明,新盘木牌已经挂到密卷室门口: 【忘忧城独家预告!问题酒即将入城——谁会先忘记自己为何心动?】 有人押叶舒,理由是她至今还把心跳归入教材效果。有人押许宁,理由是他连“舍不得换人”都能解释成师姐考校。还有人押酒先坏,理由是这两个人的嘴都比无情道门规硬。 最后一笔赔率尚未写完,东货栈方向传来一串空坛相撞的脆响。 车轮滚过石板,蓝布封口在晨风里扬起。 原车契开了。 29.借酒消愁愁不愁 东货栈的门开了一半,蓝布封口的空坛已随着车身晃了出去。李若真踩上飞剑,回头只说了一个字:“走。” 叶舒看看纸包,又看看许宁左手提着的食盒。 她昨晚才在教材上翻到“往来有致”这一节,准备今日路上有所表现,师弟却没有给她留下表现的地方。 “你的那份呢?” “底下。上头是师姐爱吃的,拿错了你得还我。”许宁用左手放出银扇,“昨日修扇的钱还没挣回来,我暂时养不起一个专抢早饭的师姐。” 叶舒掰下一块饼,塞进嘴里。 先吃。吃进去的关照,总比捧在手里的好。 原车契牵着坛车,车辕上的行风符一路亮着。三人隔着两道山弯跟行,辰初借车等渡船的空当换过药,再起行时,叶舒替许宁续了些灵力,瞥见他右臂的银扣还扣在原处,才将手收回。 银扇新补的暗红玉骨从她鞋边掠过。许宁把食盒往里挪了挪,腾出一块落脚的地方,没再开口。 风大起来,叶舒随手在他右肩外添了一层护障。许宁抬起左手,像要说什么,瞧见她正咬饼,又收了回去。 等她吃完,他才问:“师姐,你这道护障能往上挪些么?” 叶舒依言挪了半尺。 他被风吹了满脸的头发终于落回肩上,低头理了一会儿,颇为珍惜地将那条发带重新系好。 午前,坛车进了忘忧城西市。沿街青幌上都写着“借愁”,每面幌子下还钉着同样的小木牌:一杯一签,杯随客走,归时收回。 亭边伙计替一只空了酒的青瓷法杯扣上盖,把借愁签系回杯耳,交给刚饮完酒的客人。那人提杯离去,像从药铺借走一只得按时归还的药罐。 街上人来人往,有挑担的,有讨价的,还有一个正踮脚往药铺门上挂红花。 那花足有脸盆大,中间拖着一条长绸。 一杯断愁,诸事如意。 药铺掌柜抱着药包,仰头看了半晌:“哎哟,我这儿治的是咳嗽。你把‘断愁’挂得这么大,明日真有人找上门,我给他抓两服止咳散啊?” 挂花的青衣伙计赶紧下来。 “挂错门了,挂错门了!今日这朵啊,是给方客人的。” 他将红花往身后一送,几乎把站在药柜前的灰衣男子整个罩住。 灰衣男子侧身避开,接过掌柜手里的药后低头检查绳结:“这包后下,得单放。前头那几味一起煎。蜜饯不用添,她吃了会反胃。” “知道知道。方成,你每来一趟便念一遍,我这几格药抽屉都快跟着你姓方了。”掌柜嘴上嫌他啰嗦,仍拆开外包,让他看了一眼。 方成这才点头,把药装进竹篮。篮里另有一块画着尺寸的薄木片,他往旁边挪了挪,免得压坏药包。 青衣伙计跟着夸:“您瞧,这不就见效了么?方客人昨日来亭里,愁得连价钱都听不进去。今日药拿了,工钱领了,也肯回家同娘子说话。我们这酒啊…” “昨日我也拿药,也同她说话。”方成道。 伙计卡了一下,很快将红花抖开:“如今再说,人不难受了,这不更好么。” 药铺布帘被掀起,一名年轻妇人扶着门框走出来,掌柜将一张新方递给她,叮嘱仍照旧按时服药,下旬再来复诊。 她道过谢,伸手替方成将篮中的木片压好后说道:“走吧,回家还来得及煎。” 方成应了一声,提起竹篮。 叶舒原想继续追车,听见那妇人低声问:“阿成,钱都补齐了,你怎么连一句高兴话也没有?” 他的脚步停了:“数目对。少的半吊,也补齐了。” “谁问你数目了?我问你心里呢。” 方成想了片刻:“照理该高兴。我知道。只是……没有。” 妇人的手从篮沿滑下来。 青衣伙计已将长绸理顺,热心道:“钱拿回来就成,何必非得笑给人看?您瞧这位仙长也没笑,总不能说她今日不高兴吧。” 叶舒看了他一眼。 她今日其实高兴过三回,最后一回是许宁重新束发时,低头将暗红发带衔在唇间的那一下。但这些都不便拿出来同他争。 许宁却开口了:“劳驾先把花收一收。药方都快被你遮没了,报喜也得让主人家看得见路。” 他用扇柄挑开垂到妇人眼前的绸条,问:“你觉得他同往常差了些?” 妇人点头,方才压着的话像终于找到了地方。 “他在布庄等了半个月,昨夜气得翻来覆去,我咳一声他都醒。今日东家说补发,他去领了,回来把钱数了两遍,连骂人都省了。我还当仍少了呢,他只说一文不少。” 方成将钱袋取出来给她看。袋口一开,铜钱和碎银落在日头下,数目不多,已足够抵下一段日子的药钱。 妇人看着,却没伸手。 叶舒问方成:“今日饮过酒?” “巳初在西亭喝了一杯。昨夜同芸娘争了几句,心里堵着,我想先缓两个时辰,回来再谈她养病的事。” 他把钱袋收好,又看向妻子。 “你看我今日有异,那请仙长查查吧。药先煎,时辰不能错。” 妇人忙道:“我叫沈芸。仙长若方便,家就在前面巷里,不远。” 叶舒将一缕金线交给李若真,低声请他看住原车,再联系城守。李若真接线追去,没问别的。 许宁随她转进小巷。 走过门槛时,叶舒伸手接了一下他的右肘。他正要侧身让她先走,见她伸手,便在门边停了片刻。 她摸过银扣,仍扣得好好的。 方家院子很小,窗下摆着一张窄榻,旁边倒扣着个木凳,凳面铺着半幅未绣完的花样。 方成先扶正木凳,把茶盏挪到妻子够得着的位置,再去灶间洗罐、生火。药罐提梁处缠着麻绳,他拿时绕过裂口,动作熟得不必多看。 “几位先坐,我洗两个碗。” 沈芸跟到灶边,看了他一会儿,伸手去拿扇火的小蒲扇。 “你坐着。”方成道,“大夫刚说了,少往烟里站。” 她的手停在半途,依言退回来。 许宁以扇风挪来门边一只空矮箱,放下干净坐垫。她坐下时,他又把自己的放到旁边,左手试了试箱盖结不结实,才坐。 沈芸看见这两个坐垫,才想起家里没备够凳,忙要去隔壁借。 “不用了,够坐,我们自带了坐垫。”许宁朝自己的垫子看了一眼,“都是李道友今早塞来的,说赶路也不能把东西落在客栈。” 叶舒坐下后,才发现他右侧的窗撑伸出一截,恰挡着伤臂。她将两人的坐垫换了位置,把靠窗那块留给自己。 许宁起身让她换,低声道:“你今日已经看过我的肩膀四回了。” “它因我受伤,我当然要管。” 他把将要翘起的唇角收了收,重新坐好,连右侧衣摆都理开,方便她第五回查看。 叶舒对这份配合很满意。 教材里管这叫及时回应。她本来怕自己问得太勤,惹人烦,如今看来,师弟至少在养伤这一门上,很有进取之心。 叶舒请沈芸坐回榻上:“不用借凳子,够坐。你方才那句话还没问完,先说吧。” 灶间传来木柴轻响。 沈芸拢着膝上的花样,声音低了些:“昨晚我说,要不我回娘家养一阵,那边好歹有人搭把手,省得他白日上工,夜里还要惦记我。可娘家离医馆远了些,我也嫌折腾。他一听我咳便醒……唉,我瞧着他这样,心里也过不去。” 方成端出热水,接上了她的话。 “昨夜我不肯,嗓门也大。今日我想了想,其实两边都能安排。你要是回去,我就休沐时雇车,要是留下就照旧住这里。” “我问的是你呢,阿成。”沈芸道。 “我两边都能照料。” 沈芸将花样翻过来,又翻回去:“谁问你怎么照料了?我问你想让我留在哪儿。” 方成站在桌旁,看着她。 隔了好一会儿,他才道:“昨夜我确实不肯你走。舍不得…我记得是这个意思。今日再想,我不知道,感觉心里空空的。” 叶舒指尖停在杯沿:“你眼下不想争了,那从前呢?你想想从前的事,心里还有东西么?” “从前的事记得。”方成拉开灶门,回头说,“我们成亲六年,每一件事我都记得。” 沈芸垂头,将那半幅花样揉在手里。 方成看见,给她递了块帕。 “方才你问高不高兴,我也照着想了。钱够付药钱,是好事,但我心里没动静。东家少发半吊钱,我去讨,他当着人说我计较,我知道这话难听。”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会儿。 “原先那口气一直堵着,今日找不到了。” 药在灶 上滚了两回,院外有小贩敲梆,叫卖热烧饼。 方成听见,问沈芸要不要吃。她摇头,他就去厨房把药端出来,用布垫着罐耳,仍被漏出的热汽烫了一下,指头立刻缩开。 叶舒起身,替他托住罐底。 “慢些,先搁这儿。” 方成把药倒进碗里,叶舒接到手中。许宁已将冷盘推来,让她放碗。她才想腾手挪开茶盏,他的左手已到了,将茶盏连同签纸一起移到干处。 袖口轻轻碰了一下。 叶舒抬眼,他正低头检查她指腹。 “碰着哪里了?给我看看。” “碗沿烫,没事,伤不着我。” 许宁将冷水盏推近,让她浸一下,又拿干净软布垫在热盘边。她依言放下手,心里很想再给今日的往来添一笔。 笔还在乾坤袋里。 算了,先记着。横竖看见他就会想起来。 方成已经吹过药,递到沈芸手里,提醒她慢些喝。 她捧着碗,眼泪忽然掉下来,落在碗边。 他拿起刚才那块帕子,又放下,问:“我哪句话说错了?” 沈芸摇头。 “可你在哭。”方成看看她,转向叶舒,“我现在知道她难受,却只知道这件事。” 叶舒将湿手从水里取出来。她指间还留着一缕金线,越过院墙,仍朝总坊方向绷着。她正是沿着同心城酒坛上的残印,一路追来忘忧城的。 姻缘城的人记得旧事,同心城的人也记得自己为何哭笑,遭外法拨动的始终是情。方成同样记得妻子、药方和工钱,偏偏该高兴、该生气、该舍不得的地方一处都没应,今早又恰好喝过一杯忘忧酒。 这杯酒,多半也被不明法术动了手脚。 “你的杯和借愁签,能给我看看么?还有饮酒前后的事,请你们说清。” 方成点头,去竹篮里取杯子。沈芸放下药碗,先替他解开杯耳细绳,递了过来。 青瓷杯底刻着“西亭二十七”。 院门就在这时被敲响。 青衣伙计抱着红花站在外头,身后推来一辆回杯小车,车上木格各放杯签,最下层码着几个小坛。 “方客人,归时快到了,我来收杯。回访也快,就问一句:如今还愁不愁啊?” 方成看向妻子,又看自己手里的钱袋。 “不愁。” 伙计立刻取出朱印:“这便成了。” “他还说不出高兴,也生不了气。”叶舒接过纸签,“你不记么?” “仙长,您瞧,咱们卖的就是忘忧酒,客人图的不就一个‘不愁’么?药照煎,钱照领,正事一件没耽误啊。” 许宁抬手拦住他想往门钉上挂花的动作。 “主人家还没把话问完,你这朵花倒先替人家结案了。收一收吧,别堵门。” 伙计只得将花抱回怀里,长绸拖了一地。他低头去捡,印柄顺势往纸上一落,被叶舒扣住。 半枚朱印留在了纸上。 “杯和签先别收。”叶舒道,“你今日跑过哪些地方,照记得的说。漏了便说漏了,别拿一句好听话全盖过去。” 伙计脸色变了,抱紧红花:“我只跑腿,酿酒的方子可不归我管。” “我现在不查方子,你先把你跑过的路说清。” 方成从门边取来一张矮凳,让伙计将木车上挂的册子摊开。他指了指签面:“我领杯时约的是两个时辰。眼下还没到归时,怎么先盖了‘事已了’?” 伙计支吾了一声:“新方管得久,过了时辰也不打紧。客人不愁,便算见效。” “时辰没到,你先说事情了了;等过了归时,借走的愁若还没回来,你又说不打紧。”方成把签往桌边推了推,“这和买酒时讲的不一样。两条都请记上。” 叶舒应了,将归时与那半枚朱印分开圈下。 巷口传来脚步声。 李若真领着一位佩城守腰牌的女差役到了院外,说明大坛车已进总坊回收处,自己留了剑印。这位差役姓周,听过眼前几人的话,请伙计把回杯车停下,又问方成愿不愿午后到西亭对街查验。 方成应下:“午药她已喝了,我们歇一会儿便去。” 沈芸将碗放好,告诉周差役自己也会过去。 叶舒把青瓷杯放在软布上,请周差役先看住西亭今日售的那批酒。指尖金线越过院墙,仍朝总坊方向轻轻绷着。 30.查酒 午时的药换好,西亭的酒样也送到了。 那坛酒清得能照见许宁的脸。他坐在桌边,将脸往左偏了偏,酒里的人便也跟着偏过去。 “照够了?”叶舒问。 “够了。镜子尚可,观众有些不专心。” 叶舒收起金线,把坛盖扣上。许宁伸出左手,替她将封纸抹好,没再拿酒面当镜子。 未用酒样里查不出正在施术的痕迹,唯有方成留下的青瓷杯仍断续牵出细线,朝窗外去。叶舒放下验过的空碟。 周差役倚在门边,身旁的解愁亭管事松了口气,立刻道:“仙长若还不放心,柜上另有几坛,我这便叫人送来。总坊也说了,查多少都配合。” “这坛留着,别的先不用送。” 叶舒将青瓷杯挪到桌心,杯耳还拴着沾了半枚朱印的签。 “接下来查人用过的杯子。回访簿也拿来,我要看喝酒前写下的那一栏。” 管事嘴张到一半,只好又合上。 外头有人敲门。来的是个抱布包的年轻妇人,发髻上还缠着半截绣线,听见屋里在查忘忧酒,便将布包放到了桌边。 “我叫程阿兰,东街做绣活的。听说街角停卖了。我来是想问这是只停今日,还是往后都买不着啊?” “先封今日这批,往后等查清再说。”周差役道,“你喝过?” 程阿兰点头,眼见对方取出登记册,连忙解开布包,露出一只矮肚酒坛和配套的小杯。 “上个月买的,今日才舍得开。凭票、杯子,我都带了。老方以前帮过我好几回,他那杯有事,总不能把我的也一块算坏吧?” 那凭票折了四折,和一张借愁签夹在一起。叶舒展开,见最后一栏写着:取回本钱,另开一铺。 纸背密密麻麻,另写了半页字。 “这是要算的账?” “是……见了合伙人该怎么开口。”程阿兰伸手将纸背遮住,“我这人吧,他一提旧交情,我先觉得自己话说重了。昨夜写了半宿,想着去之前再背一遍。” 许宁扫见纸角露出的一句:“师姐,你看第一句。欠钱的是对方,她倒先赔了个不是。” 程阿兰的手更用力了。 “第二句替他体谅难处,第三句连钱拿不出来的台阶都铺好了。”许宁看向叶舒,“师姐,再照这个路数背下去,她今日大约能把本钱赔给对方。” 叶舒点了点签上“取回”二字:“钱是谁的?” “我的。”程阿兰答得很快,话一出口又放轻了些,“真的,每一笔都有账本能证明。” “那去要回就是。” “我去过一回。他说账房不在,叫我明日再去。可账房能出门,银子总不能也跟着出门吧?我就是想问,酒若真有事,我今日还去不去得成。” 叶舒让她伸出手。指下灵息探过,连向旧杯的细痕完整,杯沿刻着的归时停在未初。程阿兰眼神亮着,提起铺面时,右手下意识护住布包里露出的绣样。 “眼下查不出异样。你若愿意,稍后带杯子到对街茶棚,我再替你看一回。眼前这件事仍照你原来打算办。” 程阿兰留下酒坛,拿好配套杯与借愁签,出门去讨自己的钱。 午后,周差役将查验处挪到西亭对街。亭中停了售酒,原来的回杯人守着木车,由城守核对杯号。那朵红花也收在车上,长绸塞进了最下层的木格。 方成与沈芸如约过来。沈芸在棚里歇脚,他替妻子要了温水,又问清何时能走,说晚药还需回去煎。周差役给二人留了靠里的一张桌。 叶舒把收杯册翻到末页,推给许宁:“这些号你看着,到归时仍没回的替我拣出来。” 她才起身去搬那坛封酒,许宁已经把桌角清空,拍了拍空处。 “放这里。”许宁拍了拍空处,“我的左手如今还能誊号,至于右手——它如今只负责拖累仪容。你若再搬得起不来,我们只能请李道友回来扛人了。” 叶舒将坛放下,坐到了他留出的长凳上。 凳子挨近些,抄下的杯号便能一眼看清。 许宁写到第五个号,笔锋忽然拖出去半寸。他盯着那个七不像七、九不像九的字,颇有些不满意,提笔又添了一画。 叶舒看不懂了。 “重写吧。这个留给天机阁的人兴许能编出一段上古秘闻。” 许宁笑出了声,把纸折起一角,重新写了一遍。他的左手写小字尚费力,叶舒索性将号签摆近,让他只拣,自己执笔。 两个人的手在笔杆旁碰了一下。 她摸到他指侧的墨渍,指尖便也蹭黑了。许宁递来湿布,她本要连他的手一同擦,想到他还拿着签,改将布叠好,垫在他腕下。 “等抄完一起洗。别把号染花了。” 许宁垂眼看了看那块布,将剩下的号签一张张递给她,再没试图抢回那支笔。 临近未初,程阿兰回来了。 她怀里多了一袋钱,手里捏着分账书,到了茶棚便先寻个干净地方,把纸展开。两个人的名字都在下头,最后一笔还拖着墨尾。 许宁给她让开桌边,问成了没有。 “成了。账房果然在,说方才只是出去买烧饼。我上回去,他大约也在买同一个。”程阿兰打开钱袋,“他还想拿旧布抵给我。可我要买线、租房啊,抱一堆布回去,铺子总不能开在被窝里吧。” 说到这里,她从袖中抽出那张腹稿,借笔划去了背面的三句客套话。 “临走他还说,阿兰啊,你这样就太见外了。可我辛辛苦苦做的绣活,一到分钱,怎么就全凭交情了?交情还能拿去付房租啊!” 她说得有些气,划到最后一句,纸都险些被戳穿。随即又看向那袋钱,忍不住笑了一下,把签过的分账书藏到了衣内。 叶舒替她压住钱袋口,免得几枚铜钱滚下桌去。程阿兰赶紧接过,向邻桌方成道:“方大哥今早也领钱了?我在布庄外见过你。” “领了。数目对。” 他帮她捡起滚到桌沿的一枚铜钱,放回袋里,随后继续看城守给他的登记纸。 两袋银钱都已落袋,药也送到,账也分清。程阿兰脸上的笑还没散,方成只在漏写的杯号旁补了两个字。 茶棚外的更梆敲了一声。 杯沿那道痕开始发亮,一缕浅淡的灰意自杯中升起,沿着原来的细线,缓缓回到程阿兰腕间。 程阿兰低头数钱,数错一遍,又从头再来。 “还是先租个小的吧。”她捏着钱袋,“大铺子租钱一交,线和料子便不够了。万一头一个月,一件也卖不掉呢……” 她没说下去。 叶舒顺着旧痕走了一遍,杯上的原痕与程阿兰掌心相应。她松开指尖,让余下的灰意继续缓回。 程阿兰忽然抬起头:“仙长,我这心怎么又提起来了?” “旧酒上写的时辰到了。” “早知道我就再走快些,连铺面也一并谈了。可、可现在也不迟吧?”她收好分账书,“您知道西街谁家有小铺出租么?我想挑个有屋檐的,下雨也好挂绣样。” 叶舒不知租价,便请茶棚老板给她指了个人。 程阿兰将名字记到纸背,恰好压在那句“若实在拿不出来”上。 方成坐在旁边,看看她,又看看自己的青瓷杯。 “我也是跟她差不多时间喝的酒。她的愁回来了,我这里仍旧没有。” 叶舒将他的杯子移近,揭开护住杯口的封纸。新杯的归时刻度同样亮了,杯底细痕先向方成手腕探去,尚未碰着他的衣袖,便猛地一折。 那一瞬,叶舒指间金线追了出去。 线头没去碰方成,钉在杯足下,将拐折处扣住。细痕被映亮,露出下面极窄的一道灰红纹,拖着杯中残存的气息,钻向亭侧的回收坛。 方成的指尖动了动。 “杯底有东西牵着手腕。”他指了指腕侧,“凉。” 叶舒抬手,请他别再碰杯。 许宁已将两张借愁签挪到干处。叶舒一手抵杯,另一手追着原痕留下金线;杯足骤然一转,将她指腹压白了。他伸出左手接住底座,替她腾出手来。灰红纹带着被照出的印记继续向外延伸。 亭侧的空坛轻轻响了一声。 更远 处,她留在原车契中的那缕金印也有了回应,方向正是总坊。 灰红纹掠过杯足时,被她钉住的原痕从中展开。杯里藏着的东西随之显了形,一束细细的光,根上是方成的印,分出的各支都通向他身上原本该有感受的地方。 喜、怒、爱、惧,连着旁的几道,完整地收在同一束里。 叶舒指尖贴过方成腕侧。同一枚灰红印封住的地方,只余空壳般的旧痕,眼前事触过去,也生不起回应。 她将那束光护在杯口,免得人多撞到,才道:“你只借了两个时辰的忧愁。它把你的情绪全拿走了。” 方成低头看着杯子。 沈芸从邻桌起身,走到他旁边,伸出手,又先看了看叶舒。叶舒让她握住他没有连着金线的那只手。 “阿成,你还记得我,药也照煎……”沈芸低声说,“这些都是真的吧?” 方成把空出的半张凳子让给她:“都记得,你先坐。” 程阿兰的杯中,最后一点灰意仍沿原路缓缓归去。方成这束完整的七情却被另一头扯住,金线一紧,便朝总坊方向挪了半寸。 叶舒留住折口的形状,缓缓放轻牵力,杯足终于不再震动。 方成看了半晌,问:“这些能拿回来么?” “我去找。你这张签和杯子得留好,往后认领要用。” 他攥紧纸签,点了点头,将杯子包回原来的干净布里,问该在家等,还是在这里等。周差役留下二人的住处,请沈芸把今日情况告诉相熟的陈嫂,城守也会派人照看,若有别的变化便来药铺报信。 “晚药照旧煎。”叶舒将杯签留在桌心,“这杯先交我们保管,你们回去吃饭,不必都守在这里。” 待回流的那端仍旧远着,光从杯口拽,最先受力的会是方成手腕上的原痕。她把留有折口的金线封进小瓶,收回探路的灵息。 申时前,西亭这批未售的新酒全数封存。 李若真带城守核过回收口,只封住已查明的出货通道。叶舒特地传话,请他先看守坛器,里头可能还留着东西,暂时别劈。他回了一个“好”,随信附上所守三道门的方位。 周差役将饮者名单分给同僚,留人在茶棚与药铺接应,又去总坊问责。总坊送来一叠说辞,称公售新方交由别处分酿,私疗仍用老方,有酒师亲自看顾。 叶舒将那叠说辞压在回访簿下。 回访簿里,有人已经办妥分家,也有人还未找到失联的徒弟。事情做没做成,各人的回答都在,后头盖的印却一模一样。 事已了。 叶舒翻回问话那一栏,印好的问题只有两句:可还忧心,可还哭泣。 “都照这两句问?”许宁问。 “四个回访人,用的同一份簿。”叶舒翻到末页。里头夹着一张续约笺,列着总坊内院的夜询位置,专为饮后仍有疑问的客人解惑。角上的印痕,正与新杯折口相合。 许宁看了看那行小字:“原来东西少在他们手里,进去问一句下落,还得再付一回钱。生意做得很周全。” 她把纸递给周差役。周差役收下一份拓印,道:“公售的先封。私疗的酒也得候验,今日只能接问询,不许给新客饮用。我再派人盯着。” “外头有人守,里面也该去看看。”叶舒说。 许宁已将续约笺翻到背面。 上头列着各种心事,夫妻失和、同门反目、旧情难舍,后边各有一小行字。末尾另注:有意结伴而迟迟未成者,亦可同来。 叶舒在那一行停住。 许宁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将纸放回桌上,手指还压着纸边。 “师姐,你盯着这一行看了半晌。怎么,连我晚间该说哪桩心事,都替我挑好了?” “你我试着相处,有些不合。” 许宁嘴角动了动,又收住:“这罪名来得突然,师姐总得容我问一句:究竟哪里不合?” 叶舒看向他的右肩。 申初又该换药了。 “吃饭时说。”她把那张续约笺收起来,“先找个落脚处,你把肩膀给我看看。今天的晚饭得坐下来好好吃。” 31.流程不对 续约笺上写着,夜询在戌初。 叶舒抬头看了一眼天色。太阳已经沉到城墙后,只剩一圈红光贴着屋脊。总坊内院离此还有两条街,若现在赶过去,到了门口也只能站着等。 许宁把续约笺从她手里抽走,折扇在掌心一敲。 “师姐,夜询既然开在晚上,想来并不介意客人先找个地方坐着。况且你若现在拎着我一路赶,明早丹宗大概会收到一份新的药单。” 叶舒看了看他的右肩。银扣还在,药布也没有渗血。只是肩关节旁那道伤,赶路时仍会牵红。 “先住下。” “我赞成。”李若真把案卷往怀里一夹。 三人沿着街往前走。忘忧城的夜市刚亮起来,摊贩把灯笼一盏一盏挂上檐角,油锅里炸开细碎的响声,甜酒酿的香气顺着风飘过来,到了叶舒鼻尖又被她避开。 总坊封了明面上的酒,内院却照常接夜询。酒坊到底想让谁进门,恐怕要等问过才知道。 街尾有一家三层小楼,匾额写着“好梦客栈”。门口挂着两串红辣椒,风一吹,辣椒互相 撞得啪啪响。 柜后的妇人抬眼看见三人:“三位住店?” “三间。”李若真说。 妇人脸上的热络顿时少了一点:“三间?” “三人。” “我知道三人。”妇人拿出房牌,“我只是觉得你们走在一块儿,怎么看都像两间房就够了。” 许宁接过话:“掌柜慧眼。只是我们这位李道友睡觉时要给剑留位置,房间少了,剑会不高兴。” 李若真把手按到剑鞘上:“剑剑不挤别人。” 32.亲一下 许宁看了看酒瓶,又看了看叶舒。 他方才还倚着门框,姿态颇为好看。听完“喝一杯”三个字,腰背便离开了门框,像是担心多靠一会儿,这扇门也会被算进什么临时考校里。 “师姐,查案需要喝酒?” “不需要。” “那这一瓶是……” “我想喝。”叶舒顿了顿,“和你。” 许宁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两息。 “哦。”他说。 这一个字落地,两个人都静了一会儿。 叶舒从认识他起,还是头一回听见这张嘴只肯交出一个字。 许宁侧身让开:“既是师姐想喝,请进吧。” 一整句话终于回来了,尾音却比平日快。 叶舒进了屋。 桌上还放着换药用的剪子和干净布条,许宁已经收进托盘,只留了两只茶盏。叶舒拔开酒塞,桂花香一下散出来。方才在自己房中,她已经喝过一杯,眼下闻见甜香,脚下那点发轻又浮了起来。 凡间自酿的酒,能有多烈? 大约是她喝得太急。 她往一只茶盏里倒了浅浅一层,许宁伸出左手,指尖搭在另一只空盏旁,却没取。 “师姐,今夜还要去夜询。”他说,“你若只想找个人陪着说话,我很乐意。若想一醉解千愁,这壶恐怕只够解到楼梯口。” “我没有愁。” “那更难办了,无愁还要夜里来找我喝酒,我若理解错了,往后很难给自己找台阶。” 叶舒看着他,心想:没有理解错。 她把杯中酒饮尽。桂花味很轻,后劲却从喉间一路烧到了耳后。屋里的灯忽然多了一层薄纱,桌角、窗纸和许宁袖口的云纹都轻轻晃了一下。这一杯浅得只够沾湿杯底,她倒像把后厨那只酒瓮扛起来灌了半瓮。 胡丽淑说过,先问,肯了,再亲。 合欢宗的课也讲过,越阶求证须先说明所求,给对方留足进退。 叶舒站在原地,把这一套步骤从头过了一遍。 先问,问他愿不愿意。他肯了。再亲。 条理清楚,半个字都不该错。 她放下茶盏,走到许宁面前。 许宁也站了起来:“师姐?” 叶舒原本想说,胡老板教了我一个办法。话到了舌尖,前头那一长串步骤忽然像被酒气冲散,只剩最后两个字格外清楚。 亲他。 先问什么来着? 好像不重要。 不对,应该很重要。 可她的手已经抬了起来。 她一手托住许宁左侧脸颊,另一只手避开他受伤的右肩,捧住他的下颌。许宁整个人像被人点在原地,刚才还藏着几分笑意的桃花眼一点点睁大。 他看了看她的手,又看了看她的眼睛,像是想从中找出一道查案指令。大约没找着,左手抬了抬,又停在半空,连一贯用来救场的笑都忘了摆好。 叶舒从前便知道许宁生得好。隔着几步看,是眉眼招摇,站在人群里很难不先看见他。如今真把这张脸捧在手里,那份招摇反倒淡了。 他的眉骨清楚,眼尾天生微挑。许是没料到她会突然靠近,那双桃花眼睁圆了些,往日的从容全散了,只剩一点毫无防备的茫然。长睫被灯火照出细影,随着呼吸轻轻颤动。 叶舒盯着看,忽然怀疑他平日出门开扇,并不全是为了风雅,也可能是睫毛太长,需要扇风保持视野开阔。 她的手掌贴着他的脸颊,能感觉到他绷紧了一瞬。再往下,是他高挺的鼻梁,是他近在咫尺的呼吸,是他浅色的唇。 很好亲。 这个评价超出了候选外貌考察的范围。 撤回。 叶舒撤了两次,没撤成功。 她第一次在周记肉铺门前见许宁,便看出他眉眼生得好,后来在姻缘镜前、同心树下、丹堂粉烟里,又陆续确认过许多遍。眼下两人的呼吸近得几乎碰到一起,她才发现先前那些评估都隔得太远,只看见了整张脸,没看清这张脸究竟怎样分工合作,把人害成这样。 眉眼负责招人,鼻梁负责端正,嘴负责惹事。三处各司其职,合在一起便很不讲道理。 若把这张脸画进合欢宗教材,弟子们大概会举报她拿天生条件代替教学。忘忧城若请他站在酒坊门口招揽生意,客人刚忘掉一个旧人,看见他又得添一件新愁。如此循环,酒坊能一直开到城墙塌。 叶舒慢慢靠近。 许宁的左手抬到半途,悬在她手臂外,碰也没碰。他喉结动了一下,声音难得磕绊:“师、师姐,你这是要……” 她也想知道自己这是要做什么。 眼前的脸越来越近,屋里的那层薄纱忽然又厚了几分。叶舒一阵眩晕,心口也跟着重重一跳。胡丽淑、宗门附则、临场问话,连夜询的时辰都在脑海里挤成一团,最后只剩一个极其清醒的念头—— 她漏步骤了! 而且漏了最要紧的两步。 叶舒猛地停住。 两人的鼻尖只差不到一指。许宁那双桃花眼还睁着,连眨一下都忘了。 现在补问,来得及么? “许师弟。” “……在。” 叶舒捧着他的脸,脑中飞快翻过自己教过的全部补救办法。先松手,退开,解释,询问。 她松开手。 随后一拳打在许宁没受伤的左肩上。 拳上没带灵力,落点也避开了筋骨。许宁仍被这份突如其来的收尾推得退了半步,左手扶住桌沿,脸上的神情从惊愕变成了更深的惊愕。 叶舒转身就走。 “师姐——” 她跨出门槛,关上许宁的房门,回到隔壁。关自己的门时,半截衣袖被夹在了外面。 叶舒盯着那截绯红袖角,只得重新开门,抽回袖子,再关一遍。 刚才亲没亲成,眼下连门都关不好。 门终于合严。她背靠门板,脸上自然还是原样,耳根却烫得厉害,两只手更过分,居然还记得许宁脸颊的温度,胸口起伏了好一阵。隔壁一点声音也没有,许宁没追出来,也没笑,连挪动桌椅的动静都听不见。越安静,她越想知道他此刻在做什么。 是在揉左肩,还是仍站在原地? 叶舒抬手想布一道隔音诀,指尖亮了半寸,又熄了。 她确实想亲许宁。 酒意退了些,这个念头还在。 想亲并不丢人。合欢宗也从不教弟子拿自己的欲望当错处。令她坐立难安的是许宁什么都不知道。他没听见她原本准备好的询问,只看见她捧住他的脸,盯着他的嘴靠近,随后莫名其妙挨了一拳。 他会不会以为,她靠近以后忽然觉得不愿意了? 或者以为那一拳是嫌弃? 想到这里,叶舒伸手碰上门闩。她应该回去说清楚。道歉,说明自己漏了步骤,再问他方才有没有不适。她教过的每一本教材都能给出这个答案。 可手指搭上门闩,她脑中先响起了自己将要说的话。 “方才我想亲你。” 这一句尚可。 “我发现没有先问,所以停下了。” 也说得过去。 “至于那一拳……” 叶舒的手停在门闩上。拳头究竟为什么会出去,她自己也说不清。那一刻羞耻、酒意和慌乱一起涌上来,身体替她挑了个最不相干的收尾。 她闭上眼,将事情从头复盘。 依她批过数千份合修录的经验,这份实操可以先列一张成绩单:说明来意,零;询问意愿,零;完成亲吻,零;拳法落点,甲上。 综合评语:目标明确,流程失踪,收尾与主题毫无关系。建议留级重修。 叶舒已经留级七十年。她从前以为七十年大概是下限,今夜才知道,地底还有地方。 第一,深夜携酒敲门。 尚可解释。果断求证需要合适气氛。 第二,饮下凡酒一杯。 略欠考虑。此酒后劲比入口时凶,忘忧城的桂花大概也有自己的脾气。 第三,未说明来意,未询问意愿,捧住同门的脸便往前靠。 此项无法解释。 第四,发现失误以后,放弃语言补救,改用拳头。 此项尤其无法解释。 叶舒教过的师妹师弟若敢交出这种合修实录,她会让人把教材抄五百遍,再当着她的面逐字念完。她记得自己从前讲得很清楚:临场发懵便先停下,嘴长来就是用来问的,切忌替对方决定,也切忌在慌乱中擅自增加教材里没有的动作。 拳头当然不在教材里。 她主持过二十三次结业,批过数千份合修录,那些年,她站在台上指出别人每一处犹豫、越界和词不达意,冷着脸,极有威严。 如今轮到自己,问没问,答没等,亲没亲成,还打了人。 好一份自创流程。 若叫师父知道,闻绮罗大概能笑到下一次结业大典。若叫门内弟子知道,她十二本教材可能要连夜改名为《看起来很会》。 叶舒在屋里来回走了两趟,试着替自己准备解释。 第一版:方才酒意上头,我误将你当成练习对象。 不行。听起来比实情更不像人。 第二版:胡老板建议我亲你,我尝试以后发现时机不佳。 也不行。会把胡丽淑从热心老板变成案发主谋。 第三版:那一拳是为了检验你左肩是否康健。 叶舒默默把这一版也撕了,许宁又不是傻子。 她坐到桌边,给自己倒了半杯冷茶。茶还没喝,目光先落在空着的手上。 酒瓶也忘在许宁房里了。 很好。方才那场失败不仅有人证,还留下了物证。 窗外更梆响过一回。叶舒看着更漏,离约定出门的时辰越来越近。酒意已经散去大半,眩晕也慢慢退了,只有那张离得过近的脸仍在脑中来回出现。 这应当属于观察过于仔细造成的余象。 她给自己下了结论。 时辰一到,房门被人敲了两下。 叶舒起身开门。 许宁站在门外,右臂仍由银扣固定,左手拎着那只桂花酿酒瓶。两个人隔着门槛对望,他今日一贯有许多话,此刻却只把酒瓶递过来。 “你的酒。” “多谢。” 叶舒接过酒瓶,收进乾坤袋。以后还要还给胡丽淑,不能再落在案发现场。 许宁看了她一眼,又移开目光:“时辰到了。” “嗯。” “走么?” “走。” 两人一同下楼。 许宁走在外侧,遇到楼梯转角便提醒一句“小心”。叶舒每次都答“好”。他没问那一拳,她也没解释那半个吻。曾经能把一句“师姐小心”说得像整条街都该回头看他的花孔雀,今夜忽然惜字如金;曾经能在心里为一次碰手写三页批注的合欢宗大师姐,今夜连半页都嫌多。 楼下堂中,李若真正抱剑坐在门边。 他面前摆着胡丽淑塞来的半碟花生,见二人下来,他立刻起身:“旧回收门查过了。两辆挂空牌的车在内,一辆套着骡子,车夫吃了两碗面,还没有动身。门旁换岗在戌末,灰红残息到门内三丈便断,须等门开再追。我在门轴留了剑息,门一动便知道。” 他说完,看向许宁左肩。 “你左肩也伤了?” 33.假道侣收真心价 #第33章假道侣被收了真心价 许宁的目光在叶舒脸上一掠:“伤倒谈不上。” “我打的。”叶舒说。 李若真看向她。 叶舒又补了一句:“修炼失误。” 许宁站在她身后,难得没替这句话添枝加叶。 “哦。”李若真走近半步,确认许宁左肩衣料只是皱了,便道:“他右肩尚未痊愈,你此时找他练拳不合适。下回找我,我两边肩膀都能用。” 叶舒沉默了一息:“我记住了。” 许宁也沉默了一息:“李道友很仗义。” “应该的。” 胡丽淑从柜后探出头,看看叶舒,又看看许宁的左肩,嘴已经张开。叶舒抬眼望去,她大概从那张毫无变化的脸上读出了什么,硬生生把话咽回去,只招呼三人早去早回,超过子时要从侧门敲三长两短。 三人出了客栈。此时的忘忧城依旧热闹,夜风带着河水和烤栗子的气味,卖醒酒汤的摊子与卖忘忧酒的旧招牌隔街相望,前者趁停酒令把价钱涨了两文。 李若真走在前头,将旧门的车辙、守卫和最近一处可传讯屋顶逐项讲清,叶舒与许宁各应了两声。谈到剑剑追过的那缕残息时,他的话比平日多了一倍。 “剑剑说不上话,不过剑尖偏过半寸。它很少判断错方向,上回偏这么多,还是有人拿掺了铁砂的护剑油冒充雪山松脂。那油闻着香,擦上去涩,剑穗还会沾灰。好在裴道友——” 他说到这里,终于发现身后没有人接话,回头看了看。 “你们今夜为何一路不说话?” 许宁轻咳一声:“在酝酿烦恼。” “有了?” 叶舒道:“已经很多了。” 李若真放心转回去:“够用便好。” 他接着说起旧门内那两辆车哪一辆左轮磨损、哪一辆车辕沾着新泥,又从新泥讲到剑剑若从车底出锋该用几分力。叶舒听着,第一次觉得李若真照常说话也能如此响亮。许宁偶尔应一声,答得像在替自己证明舌头仍能用。 到总坊前一条岔街,三人依饭桌上的分工暂时分开。临走前,他又提醒许宁小心再受伤,许宁郑重答应,叶舒把目光移到了街边卖灯笼的摊子上。李若真折向西巷,青黑衣角掠过墙根。剑鞘上的乌金穗在灯下晃了一下,很快没入暗处。 叶舒与许宁并肩走过灯笼摊。摊主举起一盏并蒂莲灯,热情问他们要不要买一对。许宁让出半步,请叶舒先走,叶舒说了句“多谢”。 这是李若真离开以后,他们说的第一句话。 再往前,烤栗子的铁铲在锅里哗啦作响。许宁刚要开口,卖栗子的先朝两人喊:“公子,给夫人买一包吧,吵架也不能饿着!” 许宁把那口气收了回去。 叶舒也没纠正。今夜原本就要装作一对闹翻的凡人,这一路的摊主比他们入戏早。 夜询开在总坊内院旁边,一扇不起眼的窄门上挂着两盏白灯。门边木牌写着“愁事宜夜说”,下面另添一行新墨:今日停酒,只询不饮。 叶舒递上双人续约笺。 接待的是个系梅色围裙的妇人,算盘就挂在腰间。她将笔蘸好墨:“姓名。” “叶宁。” 两个字出口,叶舒才发觉自己取材过于方便。 妇人在纸上写好,又看向许宁。 许宁沉默了一息:“许舒。” 很好。名字没商量,倒换得十分整齐。若这也算同门默契,叶舒暂时不想给分。 “什么关系?” “相看过。” “正在试着相处。”叶舒说。 妇人的笔尖悬在纸上:“一个说过去,一个说现在。行,矛盾有了。二位是吵着来的,还是吵完来的?” 许宁道:“我们没吵。” “动过手。”叶舒补充。 妇人的眼睛亮了:“谁动的?” “我。” “打哪儿了?” 叶舒指向许宁左肩。 妇人凑近看了一眼那道尚未抚平的衣褶,又看看二人仍站在同一把灯下,立刻从柜底抽出一张描金价目单。 “打完还肯一起来,说明牵扯深。左肩挨了拳,右肩还有伤,伤成这样都没分头走,上等档,三两起问。若待会儿还愿意听对方解释,另加六百文。” 许宁终于找回一点往日神采,桃花眼朝叶舒弯了弯。 “叶姑娘,”他压低声音,“咱们还没开口,这一拳已经替我们升到最贵了。” 叶舒凑近半步,声音压得更低:“咱们之前商量的,可不是这样。” “随机应变。”许宁偏过头,“叶姑娘,一拳都打完了,总不能让我的左肩白忙一场。” 妇人把价目单往二人中间一插:“别在门口小声吵,里头有地方。你们照平日的样子说一遍,我好听听二位到底有多想忘。” 叶舒取出三两银,放进门边的铜盘。女管事收得极快,生怕这对刚动过手的客人突然想通,转身省下这笔钱。 帘后摆着半张旧桌、两把木椅、一面铜锣,桌上还供着一碟瓜子。 “地方不要钱。”妇人一面落座,一面抓起瓜子,“桌椅两百文,瓜子一百,茶另算。二位请。” 许宁看着她手里的瓜子:“瓜子是谁吃?” “我吃啊。你们吵的时候,总得有人陪着。” 叶舒在木椅上坐下,余光扫过帘后的小门、窗闩与靠墙的杯架。杯架最下层空了一格,木板边缘留着一抹灰红擦痕。 妇人磕开第一粒瓜子:“二位怎么闹起来的,从头说。我今日闲,听得完。” 许宁在她对面坐好,左手搭着桌沿。 叶舒看了一眼那只手,眼前又闪过它悬在自己手臂外的模样。她把目光挪到桌角,许宁也低头理起袖口。 妇人连嗑三粒瓜子:“怎么,二位在家也这样吵?不说话的时间也是要算钱的。” 叶舒想起先前对过的说辞,总算有了一句能说的话。 “许舒,你好狠的心。” 她语调冷淡,许宁抬起眼,那双桃花眼里的迟疑散了一点。 “我娘给你三千两,你就真走啊?” 这句一出,妇人的瓜子掉了。 “多少?” “三千两。”叶舒重复。 “哎哟,您接着说,声音大些,我听得见。” 先前商量的就是这出棒打鸳鸯:茶商的女儿误会穷书生收钱负心,追来讨说法,书生解释银子拿去赎了定情玉佩。 许宁长叹一声,左手捂住心口:“叶姑娘,你只记得我拿了银子,怎么不记得你娘那日说的话?她说我穷,说我配不上你,说我除了这张脸一无是处!” 叶舒接得认真:“这倒没说错。” 许宁一顿。 这一句也不在商量好的话里。 妇人赶紧抓起锣槌,“当”地敲了一声。 “伤到根上了,公子快接!” “好,好得很。”许宁连连点头,胸口那只手也放了下来,“令堂嫌贫,你嫌我无用,你们母女合起伙来糟蹋我。我这张脸到底得罪了谁?” “我几时嫌过你的脸?我嫌你拿了钱就跑!三千两啊,往桌上一放,你腿都比从前快了。早知道如此,我还给你熬什么汤,往碗里添两锭银子多省事!” 许宁被她说得张了张嘴。 叶舒心中那位富家姑娘已经拍案而起。 骂负心人这门课,她教过。 “你倒说说,钱拿去做什么了?” “赎玉佩。” 总算回到正题。叶舒正待接下一句,许宁又道:“余下的,我想拿来娶你。谁料你娘次日找来,竟还要我退钱。” 叶 舒停了一息:“为何?” “她说我拿了三千两只走到城东,路程不够。” 妇人猛地呛住,抓起茶壶给自己倒了半碗茶。 先前对词时,那个娘给完钱便走了。眼下许宁竟又把人请回来追债。 随机应变是吧。 她也会。 “我娘叫你离我远些,你花着她的钱来娶我,她当然要追回去!早知你这么会算,你跟我娘过啊!” 许宁脱口道:“她看不上我。” 妇人将茶碗挪远,“当”地敲下第二声锣:“公子,你还真问过?” “她说的。”许宁指尖抵住桌沿,强行把这桩姻缘从长辈手里拽回来,“她看不上,我便该认么?叶姑娘,我娶的是你,总得听你一句。” 叶舒喉间忽然卡了一下。 她在心里把玉佩与三千两数了一遍,才接上:“好啊,那你听。银子你可以不拿,玉佩也可以晚些赎;你要走,总该同我说一声吧!” 许宁望着她,嘴边的笑停住。 “你也知道,走之前该留句话啊?” 这句话听起来轻飘飘的,叶舒却坐正了些。 “来时找我,走时不理我。人还没站住,你已经把门关了。叶姑娘,令堂给的三千两我还能退,你给我那一下,我上哪儿退去?” “你小声些。”叶舒说。 “方才骂我负心时,你可没这么讲究。怎么,只许你讨说法,我连问一句都得悄悄的?” 妇人正要续上瓜子,手在碟边停住,侧耳凑近了些。 叶舒将椅子往桌前挪了一点。 “我当时走得急。” “我喊了你一声。” “我听见了。” 许宁看了她片刻:“听见了还走。叶姑娘,你对我倒很放心,丢在原地都不用回头看看。” 叶舒指尖在膝上攥住了衣料。 她当然想回头。 她回房以后,连隔壁搬没搬凳子都恨不得听清,门闩摸了好几回,各种解释在脑中排着队,排到最后,谁也没敢出去见人。 这些话怎么当着第三个人说? 第三个人已经把凳子搬近了。 “二位别管我。”妇人道,“我耳背。” 她的算盘贴过来,撞上桌脚,清脆地响了一声。 叶舒忍住将那张凳子推回去的念头,看向许宁:“你后来也没再问。” “后来你肯看我么?我把东西递给你,你接了便收起来,下楼只顾着看台阶。我倒想多说两句,又怕叶姑娘嫌烦,回身再给另一边一下。” “我不会打你右边!” 许宁看了她一眼。 妇人也看了她一眼。 叶舒把余下的话咽回去。眼下补一句左边也不会,听着更像在给下一拳挑地方。 她索性将门口那句拿了出来:“再说,你方才还说我们‘相看过’。我这边话都没说清,你先把我算成旧人了,未免也太快了吧!” “你把门一关,连句缘由也不留。我哪里知道,你还想不想再见我?” “我又没说往后不见!” 妇人翻了翻册子:“按姑娘那位娘的意思,三千两给出去的时候就该算——” “她娘先别算。”许宁道。 妇人将才提起来的笔搁回去,默默给那位有钱的娘留了半页。 叶舒看着许宁:“你明明有话,为什么总要绕个弯才说?我哪里惹你不高兴,你说出来就是。我又猜不着你。” “我也猜不着你啊。”许宁道,“叶姑娘,你肯来找我,我自然高兴。可你忽然又走了,之后一句也不肯多说,我总得想想,是不是我哪里惹了你。” 叶舒攥着衣料的手慢慢松开:“你没惹我。” “那你躲什么?你若嫌我…” “我若嫌你,今夜还去找你做什么!” 34.和好也要收钱 许宁搭在桌沿的手停住了。 他看着叶舒,嘴边那点笑渐渐收了,方才还接得飞快的话,一句也没跟上来。 叶舒也卡住了。 她原想把“嫌弃”二字推回去,用力过猛,连自己为什么去找他都推到了桌上。如今两人对着这句话坐着,旁边还有个等着算钱的第三人。 第三人把瓜子壳拢到一边,腾出了听下文的地方。 叶舒看了一眼许宁的左肩,她在房里准备的三种解释也还在,挤挤挨挨,谁都不肯先出来,最终憋出了一句更离谱的解释出来:“我喝多了。” 许宁怔了怔:“去找我那时候?” “嗯,脑子有些晕。”叶舒把捏皱的衣角放开,“那一拳,对不住。” 许宁低头瞧了瞧自己的肩,再抬眼时,终于呼出一口气。 “你早说啊。我还以为自己做了什么天大的错事,值得叶姑娘打完以后,连个申辩的机会都不给。” 叶舒等了等。 “你信了?” “信啊。”许宁摸了摸左肩。 这便完了? 她在房里来来回回折腾那么久,想过敲门,想过递纸条,甚至琢磨过明早先从哪句话说起。那几篇解释若真写下来,装订一下,都够给师妹师弟们另开一门课了。 原来只用四个字。 叶舒忽然很想回去,把方才在屋里团团转的自己按到凳子上。 许宁已经把那只手收回来,朝她偏了偏头:“如今还晕么?” “不晕了。” “那就好。”许宁将茶盏往外挪了挪,给她腾出放手的地方,“我方才还在想,要不要请人去给你端碗醒酒汤。” 话说清了,叶舒终于敢多看他两眼。看完又觉得,自己方才那句话,多少还欠了些下文。 酒早就醒了。她清醒着,也还是想亲。 许宁察觉她在看,眉梢一扬,熟悉得让她赶紧去看桌上的瓜子。 妇人把最后一粒瓜子送入口中,拍了拍手。 “行了,酒后动手,醒了认错,男方也肯体谅。二位这不就和好了么?我给你们算个和好价。” 许宁立刻抬头:“那三千两还没说清呢。” 对,还有三千两。 叶舒险些把那位有钱的娘忘在城东,赶紧接道:“他拿的钱还没还。” “嗐,银子总能慢慢说。你看,你们如今已经能好好谈钱了。” 妇人解下腰间算盘,拨得珠子噼啪乱响。叶舒原先攥在掌心里的衣料才放下,又想攥点什么。 “上等烦恼三两,肯听解释六百文,桌椅两百,陪询瓜子一百。舒宁成双四百,当场和好五百,三声要紧锣八百。承惠,五两六钱。” 许宁看向铜锣:“你只敲了两声。” 妇人抄起锣槌。 “当!” 铜锣离得近,叶舒耳中嗡了一下。妇人将槌子放回原处,十分周到:“这下齐了。” 许宁缓缓点了点头。 “很好。亏我方才还替你算错账着急。” 叶舒将算盘转过来,拨了几下:“名字是我们自己的,和好也是我们自己说的。这九百文,你做什么了?” “我听着呢!” 妇人指指两人,又指指自己那张凳子。 “我若不坐在这儿,姑娘肯开口么?公子肯听么?两位来时一前一后,如今一句接着一句,连价钱都晓得合起来还了。” 叶舒与许宁对视了一眼。 妇人一把扶住算盘:“瞧,又商量上了。多好的气氛啊。” 叶舒低头看那四个字。 舒宁成双。 她只借了许宁一个字,他也只借了她一个字,写到别人账上,居然就值四百文。早知道名字挨在一起也算,她何苦先前折腾那么多教材。 “成双这句可以不要。”她说。 许宁转头看她。 叶舒补道:“四百文。” “吉利话已经说出去了呀。”妇人提笔开单,“我要替二位收回去,多不吉利。这样吧,再白送一句百年好合,分文不取。” 许宁抢在她继续开口前抬了左手:“够了。再说下去,她娘那三千两恐怕也撑不住。” “令堂若愿意来,我这儿还办合家团圆。姑娘、公子、令堂,三位的烦恼可以一桌说。” 叶舒脑中刚被扶回家的那位娘,又有了被人请出来花钱的危险。 “她忙。”叶舒道。 “忙着追债。”许宁补上。 妇人终于没再替他们添家人。她撕下账单,在末尾盖了一枚小印,纸角刚被推过来,叶舒的指尖便压了上去。 印色灰中泛红,下边一笔拖出细钩,与杯架边缘的擦痕相近。她将纸略移向灯,细钩尾端还有一道极窄的岔口。 白日新杯折向回收坛时,也露过这个岔口。 叶舒从袖中取出碎银,放在账单旁:“写上钱收齐了。往后有事,我还得拿着它来找你。” 妇人接钱很快,收讫两字写得更快。 许宁没有再拦。他用指尖压住账单的另一角,等墨迹干了,才把纸递到叶舒手里。 两人的假名挤在上头,连墨都快碰到一起。叶舒将那一行折在里面,灰红印单独露出,收好了。 妇人把银子落进匣内,语气越发亲热。 “回去好好相处吧。姑娘少喝两口,公子少跑两步。下回令堂再给银子,你们先商量商量再拿。” 她起身去掀帘子,叶舒却还坐着。 “我娘今日给三千两,明日兴许还能给五千两。你收了五两六钱,就叫我们回去等着再吵啊?” 许宁也将掀起一半的衣摆放下。 “何况我如今一看见她,就想起欠她娘的钱。姑娘来找我一趟,我还得先想想,她是来看人的,还是来收账的。” 叶舒听得险些点头。 这回接得很好。她只把那位娘往前一推,许宁便能自己欠上新的债。 妇人重新坐下,脸上的笑收敛了些。 “二位想忘到什么地步?” 叶舒道:“往后提起这些事,心里别这么堵。你这里原先卖的酒,能办到么?” “能啊。该记的照样记,吃饭、睡觉、做买卖,都不耽误。眼前人再说什么扎心的话,你听听也就过去了。” 许宁问:“那三千两还记得?” “记得。” “该还也得还?” 妇人很为难地看着他:“公子,欠条又没喝酒。” 叶舒垂下眼,免得再盯着许宁看。 她知道方成记得欠薪,也记得给妻子煎药。妇人嘴里这些好处,偏偏全挑了最不容易看出问题的地方说。 她将手搭到桌边,轻轻敲了一下:“酒都封了,今夜还能买吗?” 妇人瞥了一眼帘外。 前头有人问下一位客人几个人来,答话的嗓门很大,说一共六个,五个都要忘同一个。 她啧了一声,伸手拉开最下层抽屉。 “忘忧酒停了。二位若真想解愁,眼下还有一样东西……不叫酒。” 抽屉里露出叠好的油纸。妇人从中抽了一张,摊到桌上,是份宵夜单。 红糖圆子、芝麻糊、安睡汤。 最后三个字旁边,盖着一枚小葫芦印。 “北巷那边,买一对纪念杯,送两盏安睡汤。杯子是忘忧城特产,汤是店家心意。” 许宁看了半晌:“只买杯子,不领这份心意,能便宜多少?” “一文也不能少。” “杯子不要呢?” “那当然不送汤。” 叶舒点点头。店家的心意倒很知道该跟着什么走。 “这汤与酒有什么分别?” 妇人将单子往她手边一送,压低声音:“名字啊。官差在外头守着,哪能还挂原来的牌子?二位拿这张单去,买的是杯,端来的是汤,问起来都说得清。” 许宁把单子翻到背面,又翻回来。 “名字换得这样勤,喝完可还认得买主?” “杯底有号呀,谁领的归谁。那家做了好些年,杯号都记着。喝完 照旧带杯,后头有人来收。” 她从袖里抽出笔,在单角写下“舒宁双份”,又画了一道短横。 “北巷尽头,挂青葫芦灯的那家。走前堂,把单给掌柜看。两位只管说是来买特产的,旁的到了再问。” 叶舒接过纸,没再多问。临出门时,妇人还追上来,将空瓜子碟朝他们一晃。 “下回来早些,我炒的五香瓜子,凉了也好吃。” 许宁替叶舒挑起门帘:“多谢。下回若只嗑瓜子,不讲烦恼,还能进门么?” 妇人笑道:“当然能。单嗑瓜子也有单嗑的价钱。” 叶舒从帘下过去,听见许宁在她身后很轻地叹了口气。 她忍了忍,到底还是回头告诉他:“里面好些空壳,下回不如买街口的。” 许宁看着她,忽然笑了。 “行,下回你挑。” 他跟上来,衣袖擦过她的手背。叶舒原还预备着,他若要多说几句挨打的事,她便听着;他若问得更细,她也总得答。一路听到的却只有这句下回你挑。 她攥着那张宵夜单,慢慢松开了些。 出了白灯照着的门口,她才在背街拢起一道隔声灵息,将宵夜单的方位传给周差役,请她留意北巷暗售,先派人守住外路。 李若真的消息很快也到了。 “车动了。北巷,葫芦灯下。两车都在。” 叶舒抬起头,北巷尽头果然挂着一点青光。 两个人从岔街走过去,鞋底蹭过积了薄水的石缝。许宁走在她左边,扇子收着,时不时看一眼她手里的纸。 叶舒将单子递过去,纸边碰到他的指节。这回她接着走,没把手猛地抽开。 “方才谢谢你。”她说。 许宁垂眼读着“舒宁双份”,问她谢哪一件。 叶舒想了想:“我娘添到五千两的时候,你接得很快。” “好说。令堂这样慷慨,我在她家多住几日,连下半辈子的债都能欠出来。” 巷口的青灯被风吹得转了个圈。 李若真站在灯下,剑抱在怀里,对面一个提竹箱的伙计正往他手中塞纸。 “客官,舍不得才抱这么紧。我们也解人器失和,剑穗送了人家不领情,这种事见得多啦。” 李若真将纸推回去。 “剑穗用来辨风,也能看出手腕收势。这一条乌金线打了十二道结,过水不散,出锋时不缠护手。若系到人手上,拔剑还得先找人,岂不耽误?” 伙计张了张嘴。 李若真看向他竹箱边垂着的一串花穗,话忽然更多了。 “你这条也不适合系剑。结打得太大,甩起来会撞鞘口。丝线倒还结实,可以捆箱子。” 伙计把花穗塞了回去。 许宁在叶舒身侧低声道:“他再劝两句,这家的生意便要改成卖绳了。” 叶舒已经看见竹箱上的小葫芦印。伙计嘀咕着“各有各的痴”,提箱进了铺门,李若真这才朝后院一指。 “车从旧门来,进了那扇门。我留了剑印。” 他的目光在两人之间过了一遍,又落到许宁左手的宵夜单上:“你们也买了?” “还没买。”叶舒把单子收回,“我和他进前堂,你看着后门。” 李若真点头,绕过铺旁的窄巷。 铺子门边还剩三个同样大小的酒坛,坛颈各拴着一张“空坛”签。一个伙计卷起袖子,先提了两个送进后院。回来搬最后那个时,他一把没拎动,憋着气再试,脸都涨红了。 “来个人搭手!这只又搬不动!” 方才提竹箱的伙计闻声出来,连忙朝他摆手,两人换了扁担,一前一后抬走了。 叶舒袖中的小瓶微微一热。 白日留在瓶里的那道折口,正向坛子离去的方向牵动。 许宁望着那张晃来晃去的“空坛”签,凑近她耳边:“叶姑娘,待会儿买杯时,先问问提不提得动。我只剩一只手,可搬不了这个。” 叶舒把宵夜单展开,走进前堂。 “掌柜,买杯子。” 35.请喝汤 掌柜看过宵夜单,从柜下取出一对绿釉杯,连木盖装在盒里。 “买杯送汤,二位坐,马上就好。” 许宁左手试了试,手指挤不进杯耳。叶舒将自己那只递过去,宽些,底下还留着托手的地方。 他换过来,却没让她把另一只收进盒里。 “有毛刺。掌柜,这只换掉。” “轻轻捏着便是,姑娘的手又不大。” “手不大,也不该拿来给你磨杯子。” 许宁将杯子放回柜台,等掌柜另取了一只,才与自己的并排放好。叶舒伸手盖盒,他替她压住翘起的衬布,两人的指尖碰了一下。 她没缩手,顺势把盒子推到一旁。 “这对留着。先说汤。” 珠帘后,方才那只重坛落了地,闷响震得柜上的小木牌歪了歪。牌上写着“买杯赠饮”,下头垫的旧牌露出一角,恰好是个“酒”字。 掌柜顺手把上面那块扶正。 许宁跟着看了一眼:“压牢些。官差若进门,你这汤可别又变回酒了。” 叶舒将宵夜单往前送了送:“介绍我们来的那位说过,不用问名字,东西还是一样的。” “是,是,一个意思。”掌柜忙笑,“两位既知道,咱们也省些口舌。” 伙计端来托盘。两盏浅黄的汤,另用带号青瓷杯盛着,杯耳各挂一张纸签。酒气随盖子一掀便散开,连装汤的架势都懒得另学。伙计将盖子虚搭回杯口,退到一旁。 掌柜拿起笔:“二位留个名。” 叶舒接过笔,写下“叶宁”,又问许宁:“你的也一起?” 他把纸签往她那边推:“有劳。” 许宁探头瞧着两个名字,倒很满意:“这回总算像一家……” 叶舒的笔尖停住。 “一家私塾出来的。”他把后半句接上,“劳烦叶姑娘,连我的字也教好了。” 她将笔搁回去,把两张签分开。耳边的笑声近得很,纸上刚干的墨仿佛又有些黏,分了两次才分清。 掌柜伸手要系签,叶舒按住了上头的空格。 “归时还没写。” “两个时辰。姑娘喝完,把杯带着,到时有人去收。” “收杯,还是还愁?” 掌柜抬起头。 叶舒指着那一栏,语气并不凶:“我听说,原先只替人收着眼前最难受的那点忧愁,时辰到了便还回来。你这里卖的,还是这个么?” “自然。该记的全记得,吃饭睡觉、过日子做买卖,什么也不耽误。” 他答得熟练,笔已经蘸好了墨。 许宁将墨碟挪远半寸。 “掌柜,她问你还不还。” “还!哪有借了不还的道理?”掌柜在归时栏填了字,“二位且放宽心。许多客人喝前一肚子气,喝后你踩他一脚,他都不骂人。” 许宁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鞋,往凳下收了收。 “这也是你们挨个试出来的?” “举个例,举个例!” 掌柜赶紧把墨碟挪回来,抬眼瞧见叶舒,忽然又有了话。 “姑娘这气度就极好。您这样坐着,谁能看出半点烦恼?简直比我们店里喝过三年的老客还见效。” “我还没喝。” “所以说天生合适!您若肯在窗边坐一坐,我连招牌都省了。” 叶舒看看自己的汤,杯口还冒着热气。 许宁把凳子往里挪,给她让出背着窗的位置。 “算了。她来一趟,先替我写字,又替你卖汤,忙完还得自己付钱。你这招牌未免太好使。” 叶舒依言坐过去,将两盏汤都留在掌柜面前。 “先别夸我。你说到了时辰会还,那你们怎么知道还到了?” 掌柜朝珠帘一指:“杯子一回来,号对上,便在册里销了。谁喝的,谁还的,一笔一笔都清楚。” “人来过就行?” “有伙计专门收。” 叶舒没有再问。 方成还记得妻子是谁,记得药怎么煎。他失去的心疼和欢喜,杯签上一个字也不记。照掌柜这套办法,伙计只需把杯拿回来,便能替方成填上一个好了。 珠帘一响,一名伙计抱着竹箱出来,箱里瓷杯碰得叮当响。 “车上卸的旧杯都理齐了,洗杯架放不下,先搁哪儿?” “侧架。”掌柜转头吩咐,“签先别拆,我再对一遍数。” 伙计将箱子抱进珠帘。盖子掀开,最上面几只杯的纸签翻出来,归时早已过了,背面盖着灰红的小印。 叶舒袖中的折口瓶微微发热。 她站起身。 “正好,让我们看看。喝完了总要还杯,我也先认认地方。” 掌柜拦在柜角:“这有什么好看?两位喝自己的便是。” 许宁已经拿起那张写着自己假名的纸签,细看一遍,又放回杯旁。 “你方才说一笔一笔都清楚,怎么到了我们这两笔,偏不许看了?” “怕后头脏,污了姑娘的衣裳。” 叶舒提起一寸衣摆:“这就污不着了。” 掌柜看看她,又看看许宁。许宁左手撑着桌沿起身,还客气地朝他让了一下。 “请吧。你放心,她记性好,看过一回,往后连我也省得再问。” 掌柜终于掀起珠帘。 帘后挨着一间敞门小屋,一侧洗杯,一侧收杯。两处各摆着木架,中间放着浅铜盘。车上卸下的旧杯都已销过账,正在拆箱归架。回收册摊在靠墙的小案上,掌柜过去翻了两页,用算盘压住。 “看清了?收齐一批,销一批,洗净以后再领用。”掌柜随手拈起一只,“号在这儿,签在这儿,错不了。” 他将杯递来,叶舒接住,指腹沿杯足一过。 原主的印还在,杯中已经空了。封住归路的灰红术痕却紧紧贴着杯底,没有解开。 这人的情绪没还。 金线沿架脚扫过,箱中其余旧杯也已转空,杯足还留着相同的封痕。 她将杯翻过来,借看编号,金线顺着灰红旧痕探出,落向铜盘底下。那只重坛就架在盘后,口沿与底座各箍一圈黑铁,两头用铁条连在一起。 方才难抬的分量,原来全在这副架子上。 掌柜伸手来接:“瞧过就放下吧。” 许宁先指住杯沿一圈褐色水痕。 “你给她看的,这是洗过了的?” “待洗,待洗!” “那劳烦给我看个洗过的。进嘴的东西,我总要问清楚。你别嫌烦,我这嘴还得留着跟叶姑娘说话。” 掌柜只得转身取杯。 叶舒掌中的金线已经探进坛内。几缕散开的灰红残息擦着内壁,一头连杯,一头向外折去,坛腹却空得能听见风。她将线送至坛底。牵引从那里断开,留下总坊方向的残痕。 杯里的七情经过此坛,又被送走了。 掌柜抱了一摞干净杯回来,还没开口,许宁已接过最上面那只,对灯照了一照。 “这个倒干净。” 掌柜刚松口气,他又把杯子朝叶舒递来。 “叶姑娘,你瞧瞧,我一个人看着不作数。” 叶舒将手中旧杯放回原处,接住他递来的新 杯。许宁指尖在杯底轻轻托了一下,正挡住她收回的金线。 她抬眼,他还在笑,一副非要把这场挑剔进行到底的架势。 “看仔细些。”他说,“省得回头怪我。” 叶舒顺着他的手,把杯子转了半圈:“不怪你。挑得很好。” 掌柜立刻伸手来接,她却又端了一息才放开。 许宁的目光一直落在她手上,等她松了杯,才跟着收回去。 她在袖中向李若真传讯。后门很快回了话:“两车都卸完了。在装回空杯,尚未走。” “看住。别破坛,里面转过手,东西已送到别处。” 周差役也已在巷口接应,回讯说会将新来的饮客先引去核杯。叶舒把回收册放在哪儿告知她,才随许宁退回前堂。 掌柜赶紧落下珠帘,像是怕两位贵客再替他挑出一条缝。 叶舒坐回原处,将两盏汤往桌子里侧拢了拢。许宁借整理袖口靠近,她拢起一小片隔声灵息。 “没还?”他问。 “返路还封着。杯子空了,后头的大坛也空了,七情另存在总坊别处。眼下拿回这些杯子,也只能拿回空壳。” 许宁向那两盏汤看去。 “人还记得事,照样回家过日子,店家就算治好了。” 珠帘后又响起搬箱子的声音。旧杯销过账、洗干净,还能盛下一碗酒。至于上一位饮客,纸签收起来,掌柜便不问了。 叶舒看向铜盘所在的位置:“得看它下一次往哪里送。旧路已经停了,只能查到这里。” 许宁没有立刻接话。他用左手转过自己的汤杯,杯底的号在灯下露出来,白日见过的回收细纹绕着杯足一周。 “师姐。”他低声道,“若下一回收的是我的,你能不能先把它留住,再看那边接到哪里?” 叶舒转头看他。 他把杯子放下,手也收了回来:“我先问清楚。你若留不住,这汤便继续供在桌上,叫掌柜自己着急。” “你知道喝下去会怎样。”叶舒看着他,“到时候我再打你十拳你也不会着急。” 许宁听完,将那张纸签压得更平些:“那就趁我还会着急,先把话说在前头。若这法子能成,查完以后,我这一份得还给我。别听我喝完了说什么无所谓,我眼下可有所谓得很。” 他说到这里,低头照了一眼汤中的倒影,嫌杯盖挡着,又将盖子推开一点。 “我还没活到连自己也看腻的年纪。” 叶舒本已提到喉间的那口气,叫他这一下堵得不知该往哪里放。 她当然得还给他。 这张嘴若从此只肯说“都行”,往后出门遇到他不喜欢的东西,都得由她一个人嫌弃。 叶舒的手仍按在他那只杯边。杯壁温热,他的指尖方才也停在这里。 她先将杯盖扣好:“能不能做,要查过再说。还有怎么取回来,都得弄清楚。” “好。”许宁应得干脆,随即指了指她按在杯边的手,“那你先松一松手。我还没喝,人在这儿呢。” 叶舒低头,指腹正紧贴着杯沿。 她把手移开,碰到了留下的绿釉杯盒,便掀开看了一眼。盒中两只木盖挨着,先前一点瓷粉已被许宁擦净。 她合起盒盖,将盒子推到离汤远些的地方。 掌柜在柜后等了半天,终于又走过来:“二位还没喝呢?这汤再放下去,可真要凉了。” 叶舒撤去隔声,抬头看他:“杯子留着。汤先别催。” 许宁在旁边点头:“看过才敢喝。掌柜,你方才倒好,连她喝没喝都没看清,先把人治好了。” 36.好像修炼成功了 叶舒查过杯底,将原主印护在金线里,朝许宁点了头。 周差役的回讯恰好到了,天机阁已经知会,巷口也已守住。 许宁问掌柜:“我们赶着走,喝完便把杯寄下,能先收么?” “能!总坊今夜正收货,二位还赶上了。” 掌柜忙在杯签上添了一印。珠帘后的铜盘轻轻一响。 许宁撤去护体灵力,又停□□内自行化解酒力的运转,让这一杯也能像对凡人那样起效。他左手端杯,朝叶舒示意一下,仰头喝尽。 空杯落桌,掌柜伸手来收。 叶舒先接了过去。 “我替他拿。” 杯底的灰红细纹亮起来,一股牵引直往帘后钻。金线迎着它一拢,将从许宁身上抽出的七情兜回杯中,只放那条收货的线继续往前。 薄薄一层杯壁,里头挤满了光。 方才还嫌杯盖碍着照脸的人,搁下杯便没再往里面看。 许宁坐在她身旁,拇指抹去唇边一点水渍,垂眼片刻,忽然传音过来。 “师姐,我好像修炼成功了。” 叶舒抬起头。 什么就成功了? 她勤勤恳恳学了七十年,好容易下山找着一个顺眼的,连嘴都还没亲到。他喝口酒,便要出师了? “你先别忙着算这个。”她传音道,“刚才你自己说过,喝完以后,不听你的。” 许宁略一回想。 “是。那便照喝前说的办。” 叶舒低头压住杯盖。杯中的光挨着她的指尖转了转,里头有他的欢喜、得意,也有刚才怕她不还的那点着急。 全让这破店收了去,倒好意思给人算出师。 掌柜一直候在旁边,见许宁总算肯消停,满脸都是自家汤药大显神通的欣慰。 “公子如今觉得如何?” 许宁抬眼:“不怎么想同你计较了。” “您看!”掌柜一拍手,“方才您连杯沿那点水痕都……” 门外靴声到了跟前。 周差役迈进来,身后跟着两名同僚。她没理掌柜的手,径自掀帘进去,将铜盘原样封在架上,抽出算盘底下那本回收册。 掌柜那声“您看”还没落地,算盘先没了依靠,啪嗒摔在案上。 “官爷,这是做什么?” “查你记得清不清楚。”周差役翻开册子,“你自己说的,一笔一笔都清楚。” 掌柜忙去看许宁。 “公子,你方才还说不计较……” “是不计较。”许宁将另一盏未喝的酒封住,交给进来的差役,“你说过两时辰归还,也说过收杯便算好了。这几句我都记得,到了衙门可以再说一遍。” 掌柜张着嘴,半天没接上。 许宁又指了指那盏酒:“这一杯没动过。连签一起收,免得他往后说拿错了。” 叶舒托起杯子。牵引已经越过铜盘,穿出后墙,一头扎向总坊。 “周姑娘,照原样守着,别断这条线。两车也先扣下。” 她把方向传给李若真,带许宁出门。 身后掌柜急得直拍柜台:“二位不是来买杯的么!” 叶舒回头看了一眼留在桌上的绿釉杯盒。 “那对留着。一会儿回来取。” 掌柜赶紧将盒子抱了起来,像终于找着一件还能说清的正经买卖。 周差役伸手连盒子一起按回桌上。 “先说你的账。” 出了巷口,夜风里带着一股炒栗子的甜香。前街尚有人提着灯来问安睡汤,守在路边的差役将人拦下,引往另一头。 许宁重新拢起护体灵息,走到她外侧,替她挡住迎面挑来的两担货。 “从这里过去近些。前面那道街还没散摊,得挤。” 叶舒跟着他拐进短巷。杯底那条灰红细线越走越亮,到了墙角忽而一折,指向几间连排的瓦屋。 许宁停在岔口,给她让开正对院门的位置。 “你看这边。我守巷口,若有人出来,先拦住。” 她望了他一眼。 他方才封酒、留签,样样没漏。若换作喝前,这会儿少说也要问她一句,自己是不是很会办事。 她连怎么答都想好了。 许宁已经转过身去看另一条巷子,留给她半幅绣得很漂亮的衣袖。 叶舒那句“是,多亏你”在嘴边停了停。 她端着杯,从他身边经过。 “等一会儿,我还有话同你说。” 许宁看过来:“好。我就在这附近,不会走远。” 叶舒没再接,抬手叩响院门。 门里正闹着装车,瓮底擦过木板,磨出一串刺耳的响动。有人隔着门催:“哪家来的?交过货就走,别堵着!” 她掌中的杯忽然一沉。 灰红细线穿过门缝,拖着她手里的七情往里去。叶舒反手收紧金线,杯中那团光纹丝没少。 找着了。 “开门。” “不是说了别堵——” 门栓咔地跳出槽口,两扇门往里一推,里头的人往后踉跄了几步,正撞到装货的木车。 木车被撞得一晃,一只灰瓮滑向车沿。 许宁已从她身侧掠过,左手折扇一展,扇风托住瓮身,把它送回垫草中。 那管事刚站稳便要抢门,脚下一横,多了一柄带鞘的剑。 李若真从墙头落下,伸手收剑。 “人留下。手离坛子远些。” 他往外偏了偏下巴。随他赶来的两名后巷差役守住门口,将院里几名伙计一并拦下。 叶舒径自走到木车旁。 车上放着一排灰瓮,泥封外压着发黑的符纸,乍看与寻常存酒的器皿差不多。杯底的牵引正连着最里侧那只,隔着瓮壁,仍能照出里面盘踞的几团微光。 她指尖的金线贴上去,泥封下当即浮出密密的小印。 指腹刚触到其中一枚,便有一股强烈的牵挂撞上来。那印向院外挣动,紧接着被灰红封痕压了回去。 叶舒护住它,没有硬扯,又沿瓮口探了一圈。 旧店里空掉的杯,东西果然送到了这里。 叶舒将最外层牵引挑开,金线压在泥封上,堵住继续收情的入口。车上其余灰瓮也跟着亮起来,墙边待装的那几只,一只没躲过去。 她把位置传回原店,让周差役留人守住铜盘,带册子过来。若另有收来的杯签,也一并带上。 院里一时只余瓮身轻轻碰响。 许宁把卡住车轮的木楔往里推了推,起身同她道:“这车不动了。你先看里面的,外头有我们。” 叶舒 应下,手中的杯一直没放。 最初抽出来的那团七情被她护在杯底。总坊这头几次收不着货,牵引便一阵阵往回拽,像急着将他往那些灰瓮里并。 她索性从杯口一直封到杯足。 许宁的这一份,谁也别想倒来倒去。 院墙外忽而掠过几道灵光,有人落在门前,杏色衣摆还没停,先亮出腰间的星纹玉牌。 “天机阁。接到传讯便赶来了,情存在哪儿?” 叶舒把木车让出来。 后头一名弟子拿着纸笔,探头看了一圈,被扣的管事、封住的院门、亮成一片的灰瓮,挨个映进眼里。 “……我们来晚了?” “还没。”叶舒道,“东西找到了,没还。你们会接引还情么?” 领头的点头,从符匣里取出朱笔与接引盘:“我来。诸位先别碰原主印。” 叶舒便将刚辨出的归路指给他,又把几处尚未核清的旧印圈出来。弟子俯身一看,招呼同门分守两侧,接引盘落地,沿盘缘展开细密的金纹。 拿纸笔的还站在旁边。 “那这件事的经过——” 领头的从他手里抽走空纸,垫在待核的器物下。 “先来帮忙。守住这一边。” 那弟子赶紧蹲下。 李若真收剑让出一条路,门口又有人送来周差役带着回收册赶到的消息。天机阁弟子将器上旧印一一接入盘中,没再叫叶舒去追哪只漏网的坛子。 她终于能把许宁那只杯放到接引盘旁。 朱笔停在杯沿。领头的抬头问:“这一份也是?” “他的。” 叶舒指了指身旁的许宁。 “一直留在杯里,没给他们收走。照他的原印还。” 许宁立在她身侧,衣袖被夜风吹得挨着她的手背,目光落在即将接上杯底的那缕金纹上。 她把杯签转向接引盘,露出那两个自己亲手写的字。 “劳烦还仔细些。”叶舒道,“他醒过味来,挑剔得很。” 她侧头看了看他,又把杯子往盘中送近一点。 周差役带来的册子与各处杯签很快摊了满地。天机阁分出人手核对旧印,连早先已销过账的也重新查过。一炷香后,领头的收起最后一张符纸。 “齐了。往日扣下的都在这里,今夜这批还没运出去。” 他朝同门示意,朱笔落向接引盘。 归路与原主身上的封印一同解开,瓮中积着的七情沿原主印涌出,穿过院墙,奔向各自来处。叶舒那只杯也亮起来,金线松开,里头护着的光尽数回到许宁身上。 杯空了。 院外先响起一声哭,继而有人高声骂起了卖酒的。被扣在墙边的管事缩了缩脖子,往差役身后挪了挪。 许宁的目光从空杯转到她脸上,在她身上看了一遍,才缓缓吐出一口气。 “师姐,你方才说还有话同我讲,如今可以说了。” 叶舒本想叫他先坐一坐。他人已经往她跟前凑了半步,折扇一开,又是那副等着听她下半句的模样。 这回总算有人接了。 “想夸你。”她说,“今晚多亏了你。” 许宁眉眼间的笑意顿时鲜活起来。 “那劳烦师姐多说两句。方才那阵,我实在亏得很。” 37.大师你先别飘 “七情班?来过,十来天前的事了。” 船家鲁福生伸出两只手,掰到一半,又缩回一根指头。 “也可能十二天。那天我家炖了鹅,我不爱吃鹅肉,我只爱吃鸡肉,偏偏我儿子最爱吃鹅…” 许宁刚收好折扇,闻言看了眼手里的路线图。 他们御器赶到渡口,连早饭都还没来得及消。戏班倒好,已经比他们多消了十几顿。 “后来往哪儿去了?”李若真问。 “起初说去柳湾,刚上岸,又有人追过去请他们唱堂会。再往后,我就不知道了。”鲁福生把草鞋里的沙磕出来,“你们去东岸大集问问,今儿正逢集,哪处搭过戏台,总有人知道。” 叶舒在图上圈了大集。河道旁岔出去好几条路,戏班一路接活,早已走出了那根墨线。 先去人多处问新消息,比照旧图挨个扑空强。 许宁正要把图收起来,茶棚里窜出一条大黑狗。 狗跑得雄赳赳,后头拖着个人。 那青年双脚贴着地,衣摆猎猎作响,一张脸被迎面的风吹得很有高人风范。 “宋照野!”棚里有人喊,“你倒是让它停啊!” “我在遛它!” “它在遛你!” “谁遛谁不是遛,出来都得动一动!” 大黑狗绕过缆桩,又将人拖了回去。宋照野终于喊了声“坐”,狗当即坐下,他多滑出去半尺,正好在桌边落座。 连凳子都不用拉。 叶舒原本还担心他撞桌子,如今看这停得熟练,怕已这样坐了好些年。 许宁朝他一拱手:“道友这身法,收得漂亮。” 宋照野喘着气摆手:“是它收得漂亮,我只管站好。” 一个肩上蹲着灰猿的姑娘朝旁边挪了挪,招呼三人:“你们也去大集?正好坐这儿,等他们两个回来,一道走啊。” “还有人?” “方鸣、邵石去买果子了。说给灵兽备着,兽还没寻见,自己先吃没了半袋。”姑娘笑道,“我叫杜蘅。我们六个都是万兽宗的,结伴出来逛逛,也找找合意的灵兽。” 她指了指蹲在宋照野脚下的大黑狗。 “有的出来遛兽,有的出来给兽遛,各忙各的。” “杜蘅,你那只也没闲着。”旁边的姑娘道。 灰猿正从杜蘅发间往外拆簪子。方才狗跑了一圈,它趁机把自己主人的头发拆了半头。 杜蘅反手捉住它的爪:“再拆,我把你的毛也编上。” 小猿立刻将簪子捅了回去。 捅得端端正正,横在头顶。 那姑娘笑得扶桌,自己颈边却探出一张尖脸,一只锦毛貂正把她散下来的头发往肚子底下拢。她捞了两次,没捞出来,只得把貂整个抱下。 “阮栀,你也别光笑我。”杜蘅道,“你脖子都快给它做成窝了。” 叶舒看了看猿,再看看貂,最后看向那条大黑狗。 万兽宗的修行,似乎颇费人。 “程越,把那边凳子挪挪。”杜蘅道。 旁边的青年将凳子扶正,让三人坐下。双方通了姓名,程越听说他们也要往河东走,便道:“我们沿林子过去,到了集口再往山里拐。那边水草好,灵兽常来。” 许宁瞧他身边空空:“程道友的灵兽呢?” “还没找到。”程越叹道,“前几日倒碰见一只灵狐,吃我的东西,睡我的垫子,挠痒也肯让我挠。我一说走,它把垫子拖回洞里,给我让了个位置。” 许宁乐了:“它邀你入赘?” “可我进不去啊。”程越比了比洞口,“往里挤了半个肩膀,它还嫌我把天挡住了。” 叶舒忍不住想了一下。半个万兽宗弟子堵在洞口,的确很难有天。 “所以你们寻到灵兽,也未必要带走?”她问。 “看彼此合不合得来。想跟着的就一道走,它若爱留在山里,我们也能下回来瞧。” 杜蘅刚把簪子扶好,灰猿已经跳到了李若真面前,捡一根树枝,横抱在胸前。 一人一猿,坐得一模一样。 李若真看了它片刻,把树枝上的尖刺掐了。 “你想学剑?握这里。枝也能练剑,先练劈,别乱翻腕,剑尖落在哪儿,自己心里得有数。” 小猿听得眼也不眨,双爪一起捧上来。 里头有枚栗子。 它把树枝送到李若真手里,又将栗子往他跟前推了推。 杜蘅:“……它想请你开这个。” 李若真垂眼,用指尖剑气剖开栗壳。 小猿吃完,捧出第二枚。 它学剑天赋如何尚不好说,请师父开饭的天赋倒是十成十。 “下回自己练。”李若真把树枝还它。 小猿立刻抱枝去了程越面前,原样坐好。 程越把刚摊开的手缩了回去:“我可不会!” 宋照野笑得伏在桌上,大黑狗趁机拿头往他膝上一顶,又把他顶得端正起来。 “分两桌吃。小施主,莫往贫僧钵里洗脚。” 旁边忽然有人这样说。 灰衣老和尚捏一片小叶子,滴了点枣茶,搁到桌角。一只飞虫落在上头,终于肯放过他的钵。 “添了两颗枣,它便来了。”和尚笑眯眯地合掌,“贫僧慧圆,禅宗来的。小施主,你吃你的,贫僧这边也不宽裕,可别再叫一桌。” 飞虫埋头喝茶,并不答话。 叶舒看着那一滴茶,觉得它真叫来一桌,大师也未必会破产。 檐外卷来一阵河风,小叶子被掀起一角。慧圆伸指一搭,虫脚下亮了一点金光。 叶子仍在晃,茶珠也跟着滚,那只小虫却吃得四平八稳。 叶舒凝神一看,才发现那一点金光里竟自成天地。外头风来水动,里头纤尘不惊,边界细得连虫的一只脚都没碰着。她竟辨不出这方小天地是何时结成的。 “一念成境……大师好修为。” 慧圆把指头收回去:“小施主吃顿饭,别再给吹跑了。” 叶舒望着那只虫。 它今日这顿饭,席面只有一滴茶,雅间却是高僧现开的小天地。吃完若还嫌招待不周,便有些不识好歹了。 禅宗以观心入道,讲究明心见性,最擅长的便是辨心结、破执念。叶舒原先便知道,只是没想到,能在茶棚里遇见这等人物。 许宁问:“听说禅宗修到深处,便能不起杂念?” “念头来了,先看清它,莫急着跟它跑。”慧圆笑道,“欢喜为何欢喜,舍不得的又究竟是什么,认明白了,才知道该拿起,还是该放下。一见便往下摁,心也嫌挤啊。” 许宁瞧着自己的扇子,竟没立刻接话。 叶舒也听进去了。她心里正有一个横行霸道的念头,长得同旁边这人一模一样。 许宁笑着替慧圆续上热水。程越正问山路,大师恰从东边来,哪里林密,哪里水甜,说得很熟。提到一处山寺,又说寺里李子好,自己住了足足十天。 “访友?”许宁问。 “初一便访完了,可惜李子初十才熟。” “您那位朋友没催您走?” “催了。”慧圆叹气,“他让我快些下树,底下够不着了,该换他上去。” 许宁笑得折扇都歪了。叶舒望着他,没忍住在心里多看两遍。 师弟平日连发梢都收拾得很有主意,原来笑过了头,也会顾不上。 好。以后得多找些这种事。 许宁问明山寺去处,又来问她:“师姐爱吃酸的还是甜的?那里若有趣,往后可以去看看。” 早上才说定的同游,他已经惦记上了。 叶舒道:“都尝尝。” “那便由我先尝。若酸得厉害…” “你 先别咽。” 许宁一顿:“怎么,还得含着给师姐看?” “我没见过你酸得皱脸。” 她说得认真,许宁拿扇子遮住下半张脸,望了她好一会儿。 “师姐,旁人见了我,都是盼我好看些。你倒好,已经盼着看别的样子了。” 叶舒想说,最好看的样子她也看过,凑近捧着看的。若再捧一次,她还想看得更近些。 这句话一说出来,今日怕是过不了河了。 “先看过再说。”她道,“说不定也好看。” 许宁撑了片刻,到底没撑住笑。 “好,给你看。可说定了,看完别嫌弃,也别让李兄来看。他若问我是不是中了毒,我还得再解释一遍。” 李若真正将图上山路核过,闻言抬头:“酸成什么样?” “你看,还没吃便问了。” 叶舒把山名记好,心里又添了件想同许宁做的事。摘李子、看风景,还有亲他。前两件已说出了口,最后一件在她心里蹦了半天,嘴愣是没开门。 她看向慧圆。 禅宗擅解心结,眼前又是位一伸手便能另开天地的高僧。连虫吃饭都肯照拂,帮她理一理心事,想必也能指条明路。 杜蘅他们问完路,她向慧圆传音:“大师,我想请教一件事。” 慧圆放下钵,点了点头。 “我想同一个人亲近些。道理都懂,到了他跟前,又总想着该怎么开口。他若肯,我自然高兴;他若不肯,我又舍不得就此罢了,还想慢慢试。” 她问完,旁边的许宁也收了扇竟也同她一样向大师传了话。 叶舒听不见他的声音,只看见慧圆的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个来回。 大师的笑容越发慈悲。 叶舒把背都坐直了。 “情爱如浮云,执念是苦海。二位施主,不如放下。” “若放不下呢?” 慧圆微微一笑,竹杖往膝上一横,真的放下了。 人起来了。 叶舒先看了眼他空出的凳子,再看他。 大师一字没添,个头倒添了半尺。 “大师?”许宁起身。 慧圆飘出棚檐,僧袍擦过柳梢。灰猿仰起头,爪里那枚栗子啪嗒掉了,大黑狗也跟着站了起来。 “大师,你先别飘,我还没问完…” 许宁伸出左手,接了片柳叶。 慧圆已到了树顶,朝他们和和气气地摆了摆手。 “随缘吧,贫僧先飘会儿。” 僧衣一晃,人没入云端,连竹杖尖也没留下。 方鸣、邵石抱着果子回来,抬头瞧了半晌。方鸣捏着半只梨,忘了往嘴里送:“咱们这儿刚放了个什么?” “禅宗的慧圆大师。”杜蘅道。 方鸣低头看了看梨,默默把嘴闭上了。 邵石把果袋从他怀里拎过来,往桌角一搁:“早叫你吃完再买,非要边走边啃。头一个在天上飘的和尚,叫你错过了半个。” “你看见了?” “看见两只鞋底。” 慧圆坐过的桌上,茶钱压得整整齐齐,旁边那片叶子还在。飞虫吃饱了,摇摇晃晃飞起来。 许宁看了一眼:“这桌也散了。” 叶舒险些伸手去拦。和尚没问完,总不能再问虫。它连与大师拼一桌吃茶都没商量成,想来也教不了她什么。 叶舒还仰着头。 她方才竟觉得大师胸中已有答案。 原来是已有去意。 许宁低头看她:“师姐可问出什么了?” “下回问之前,得先问问他赶不赶着上天。” 许宁一下笑出了声。叶舒望向他,忽然又有些舍不得把方才的问题放下。 这么好看的人坐在旁边,还能陪着说话,放下做什么。两个人一起摘李子,总比一个人在天上晾着好。 38.雪鸮 “七情班?来过,十来天前的事了。” 船家鲁福生伸出两只手,掰到一半,又缩回一根指头。 “也可能十二天。那天我家炖了鹅,我不爱吃鹅肉,我只爱吃鸡肉,偏偏我儿子最爱吃鹅…” 许宁刚收好折扇,闻言看了眼手里的路线图。 他们御器赶到渡口,连早饭都还没来得及消。戏班倒好,已经比他们多消了十几顿。 “后来往哪儿去了?”李若真问。 “起初说去柳湾,刚上岸,又有人追过去请他们唱堂会。再往后,我就不知道了。”鲁福生把草鞋里的沙磕出来,“你们去东岸大集问问,今儿正逢集,哪处搭过戏台,总有人知道。” 叶舒在图上圈了大集。河道旁岔出去好几条路,戏班一路接活,早已走出了那根墨线。 先去人多处问新消息,比照旧图挨个扑空强。 许宁正要把图收起来,茶棚里窜出一条大黑狗。 狗跑得雄赳赳,后头拖着个人。 那青年双脚贴着地,衣摆猎猎作响,一张脸被迎面的风吹得很有高人风范。 “宋照野!”棚里有人喊,“你倒是让它停啊!” “我在遛它!” “它在遛你!” “谁遛谁不是遛,出来都得动一动!” 大黑狗绕过缆桩,又将人拖了回去。宋照野终于喊了声“坐”,狗当即坐下,他多滑出去半尺,正好在桌边落座。 连凳子都不用拉。 叶舒原本还担心他撞桌子,如今看这停得熟练,怕已这样坐了好些年。 许宁朝他一拱手:“道友这身法,收得漂亮。” 宋照野喘着气摆手:“是它收得漂亮,我只管站好。” 一个肩上蹲着灰猿的姑娘朝旁边挪了挪,招呼三人:“你们也去大集?正好坐这儿,等他们两个回来,一道走啊。” “还有人?” “方鸣、邵石去买果子了。说给灵兽备着,兽还没寻见,自己先吃没了半袋。”姑娘笑道,“我叫杜蘅。我们六个都是万兽宗的,结伴出来逛逛,也找找合意的灵兽。” 她指了指蹲在宋照野脚下的大黑狗。 “有的出来遛兽,有的出来给兽遛,各忙各的。” “杜蘅,你那只也没闲着。”旁边的姑娘道。 灰猿正从杜蘅发间往外拆簪子。方才狗跑了一圈,它趁机把自己主人的头发拆了半头。 杜蘅反手捉住它的爪:“再拆,我把你的毛也编上。” 小猿立刻将簪子捅了回去。 捅得端端正正,横在头顶。 那姑娘笑得扶桌,自己颈边却探出一张尖脸,一只锦毛貂正把她散下来的头发往肚子底下拢。她捞了两次,没捞出来,只得把貂整个抱下。 “阮栀,你也别光笑我。”杜蘅道,“你脖子都快给它做成窝了。” 叶舒看了看猿,再看看貂,最后看向那条大黑狗。 万兽宗的修行,似乎颇费人。 “程越,把那边凳子挪挪。”杜蘅道。 旁边的青年将凳子扶正,让三人坐下。双方通了姓名,程越听说他们也要往河东走,便道:“我们沿林子过去,到了集口再往山里拐。那边水草好,灵兽常来。” 许宁瞧他身边空空:“程道友的灵兽呢?” “还没找到。”程越叹道,“前几日倒碰见一只灵狐,吃我的东西,睡我的垫子,挠痒也肯让我挠。我一说走,它把垫子拖回洞里,给我让了个位置。” 许宁乐了:“它邀你入赘?” “可我进不去啊。”程越比了比洞口,“往里挤了半个肩膀,它还嫌我把天挡住了。” 叶舒忍不住想了一下。半个万兽宗弟子堵在洞口,的确很难有天。 “所以你们寻到灵兽,也未必要带走?”她问。 “看彼此合不合得来。想跟着的就一道走,它若爱留在山里,我们也能下回来瞧。” 杜蘅刚把簪子扶好,灰猿已经跳到了李若真面前,捡一根树枝,横抱在胸前。 一人一猿,坐得一模一样。 李若真看了它片刻,把树枝上的尖刺掐了。 “你想学剑?握这里。枝也能练剑,先练劈,别乱翻腕,剑尖落在哪儿,自己心里得有数。” 小猿听得眼也不眨,双爪一起捧上来。 里头有枚栗子。 它把树枝送到李若真手里,又将栗子往他跟前推了推。 杜蘅:“……它想请你开这个。” 李若真垂眼,用指尖剑气剖开栗壳。 小猿吃完,捧出第二枚。 它学剑天赋如何尚不好说,请师父开饭的天赋倒是十成十。 “下回自己练。”李若真把树枝还它。 小猿立刻抱枝去了程越面前,原样坐好。 程越把刚摊开的手缩了回去:“我可不会!” 宋照野笑得伏在桌上,大黑狗趁机拿头往他膝上一顶,又把他顶得端正起来。 “分两桌吃。小施主,莫往贫僧钵里洗脚。” 旁边忽然有人这样说。 灰衣老和尚捏一片小叶子,滴了点枣茶,搁到桌角。一只飞虫落在上头,终于肯放过他的钵。 “添了两颗枣,它便来了。”和尚笑眯眯地合掌,“贫僧慧圆,禅宗来的。小施主,你吃你的,贫僧这边也不宽裕,可别再叫一桌。” 飞虫埋头喝茶,并不答话。 叶舒看着那一滴茶,觉得它真叫来一桌,大师也未必会破产。 檐外卷来一阵河风,小叶子被掀起一角。慧圆伸指一搭,虫脚下亮了一点金光。 叶子仍在晃,茶珠也跟着滚,那只小虫却吃得四平八稳。 叶舒凝神一看,才发现那一点金光里竟自成天地。外头风来水动,里头纤尘不惊,边界细得连虫的一只脚都没碰着。她竟辨不出这方小天地是何时结成的。 “一念成境……大师好修为。” 慧圆把指头收回去:“小施主吃顿饭,别再给吹跑了。” 叶舒望着那只虫。 它今日这顿饭,席面只有一滴茶,雅间却是高僧现开的小天地。吃完若还嫌招待不周,便有些不识好歹了。 禅宗以观心入道,讲究明心见性,最擅长的便是辨心结、破执念。叶舒原先便知道,只是没想到,能在茶棚里遇见这等人物。 许宁问:“听说禅宗修到深处,便能不起杂念?” “念头来了,先看清它,莫急着跟它跑。”慧圆笑道,“欢喜为何欢喜,舍不得的又究竟是什么,认明白了,才知道该拿起,还是该放下。一见便往下摁,心也嫌挤啊。” 许宁瞧着自己的扇子,竟没立刻接话。 叶舒也听进去了。她心里正有一个横行霸道的念头,长得同旁边这人一模一样。 许宁笑着替慧圆续上热水。程越正问山路,大师恰从东边来,哪里林密,哪里水甜,说得很熟。提到一处山寺,又说寺里李子好,自己住了足足十天。 “访友?”许宁问。 “初一便访完了,可惜李子初十才熟。” “您那位朋友没催您走?” “催了。”慧圆叹气,“他让我快些下树,底下够不着了,该换他上去。” 许宁笑得折扇都歪了。叶舒望着他,没忍住在心里多看两遍。 师弟平日连发梢都收拾得很有主意,原来笑过了头,也会顾不上。 好。以后得多找些这种事。 许宁问明山寺去处,又来问她:“师姐爱吃酸的还是甜的?那里若有趣,往后可以去看看。” 早上才说定的同游,他已经惦记上了。 叶舒道:“都尝尝。” “那便由我先尝。若酸得厉害…” “你 先别咽。” 许宁一顿:“怎么,还得含着给师姐看?” “我没见过你酸得皱脸。” 她说得认真,许宁拿扇子遮住下半张脸,望了她好一会儿。 “师姐,旁人见了我,都是盼我好看些。你倒好,已经盼着看别的样子了。” 叶舒想说,最好看的样子她也看过,凑近捧着看的。若再捧一次,她还想看得更近些。 这句话一说出来,今日怕是过不了河了。 “先看过再说。”她道,“说不定也好看。” 许宁撑了片刻,到底没撑住笑。 “好,给你看。可说定了,看完别嫌弃,也别让李兄来看。他若问我是不是中了毒,我还得再解释一遍。” 李若真正将图上山路核过,闻言抬头:“酸成什么样?” “你看,还没吃便问了。” 叶舒把山名记好,心里又添了件想同许宁做的事。摘李子、看风景,还有亲他。前两件已说出了口,最后一件在她心里蹦了半天,嘴愣是没开门。 她看向慧圆。 禅宗擅解心结,眼前又是位一伸手便能另开天地的高僧。连虫吃饭都肯照拂,帮她理一理心事,想必也能指条明路。 杜蘅他们问完路,她向慧圆传音:“大师,我想请教一件事。” 慧圆放下钵,点了点头。 “我想同一个人亲近些。道理都懂,到了他跟前,又总想着该怎么开口。他若肯,我自然高兴;他若不肯,我又舍不得就此罢了,还想慢慢试。” 她问完,旁边的许宁也收了扇竟也同她一样向大师传了话。 叶舒听不见他的声音,只看见慧圆的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个来回。 大师的笑容越发慈悲。 叶舒把背都坐直了。 “情爱如浮云,执念是苦海。二位施主,不如放下。” “若放不下呢?” 慧圆微微一笑,竹杖往膝上一横,真的放下了。 人起来了。 叶舒先看了眼他空出的凳子,再看他。 大师一字没添,个头倒添了半尺。 “大师?”许宁起身。 慧圆飘出棚檐,僧袍擦过柳梢。灰猿仰起头,爪里那枚栗子啪嗒掉了,大黑狗也跟着站了起来。 “大师,你先别飘,我还没问完…” 许宁伸出左手,接了片柳叶。 慧圆已到了树顶,朝他们和和气气地摆了摆手。 “随缘吧,贫僧先飘会儿。” 僧衣一晃,人没入云端,连竹杖尖也没留下。 方鸣、邵石抱着果子回来,抬头瞧了半晌。方鸣捏着半只梨,忘了往嘴里送:“咱们这儿刚放了个什么?” “禅宗的慧圆大师。”杜蘅道。 方鸣低头看了看梨,默默把嘴闭上了。 邵石把果袋从他怀里拎过来,往桌角一搁:“早叫你吃完再买,非要边走边啃。头一个在天上飘的和尚,叫你错过了半个。” “你看见了?” “看见两只鞋底。” 慧圆坐过的桌上,茶钱压得整整齐齐,旁边那片叶子还在。飞虫吃饱了,摇摇晃晃飞起来。 许宁看了一眼:“这桌也散了。” 叶舒险些伸手去拦。和尚没问完,总不能再问虫。它连与大师拼一桌吃茶都没商量成,想来也教不了她什么。 叶舒还仰着头。 她方才竟觉得大师胸中已有答案。 原来是已有去意。 许宁低头看她:“师姐可问出什么了?” “下回问之前,得先问问他赶不赶着上天。” 许宁一下笑出了声。叶舒望向他,忽然又有些舍不得把方才的问题放下。 这么好看的人坐在旁边,还能陪着说话,放下做什么。两个人一起摘李子,总比一个人在天上晾着好。 39.雪鸮 李若真将船家所说的旧消息传回忘忧城,几人便各自御器过河,落到东岸林道。去大集的路沿溪穿过浅林,程越几人也要从这边上山,正好结伴走一段。 沿溪走了一刻,邵石解开渡口买来的果袋,先往方鸣手里塞了只梨。方鸣腾着手往怀里摸,才掏出半面玉鉴,梨就被邵石推到嘴边。 “先吃。” 方鸣只好咬着梨给他让路。邵石刚把袋口转向杜蘅,灰猿忽然从她肩上探出来,捞住果袋蹿上低枝,脚趾将袋口一勾,冲底下的人举起一颗梨。 杜蘅伸手要接,梨已撞上旁边的细枝,弹了个弯,擦着她指尖落进阮栀怀里。那只貂正仰脸打哈欠,被一颗梨挤到臂弯,立刻伸爪按住,连哈欠也不打了。 “这颗有主了。”阮栀把貂和梨一并拢好,往树边靠,给杜蘅留出位置,“你再接一个。” 杜蘅不服气,挽起袖口朝枝上勾手。这回她抢先截住梨,灰猿又换个方向抛,把她引得绕了半棵树。她作势去抓它的脚,它把袋子往上提,自己先掏一颗咬了。 一颗梨飞向剑穗,李若真伸指一托,稳稳送进邵石手里,自己抱剑让到树外。邵石再递果子来,他先拢好剑穗,才肯接。 叶舒抬手接住飞来的梨,猿已转向许宁。那颗梨顺着树枝一滚,直奔他袖边,他左手展开折扇,才将梨兜住,第二颗又追着来了。 “且慢,我这扇子可没这么大的肚量。”他一抬扇尾,叶舒便把第二颗接到掌中,替他托着。猿看见两边都接住了,兴致越发高,抱着袋子在枝上晃,杜蘅赶紧伸臂把袋口压住。 “别扔了!再扔,待会儿你自己揣着满山跑。” 灰猿终于把袋子丢给她。杜蘅反手又塞回它怀里,让它背着余下的。猿抱袋蹲回她肩上,自己嘴里的还没吃完,又去瞧她那颗。 宋照野的那颗落得远,黑背犬跃起衔住。他蹲下招手,狗偏扭开脑袋,叼着梨往程越那边挪,接是替他接了,还没答应给他吃。 宋照野指背的灵契印记亮了一线,狗终于回头,把梨放进他掌心,爪子仍搭着不肯松。他掰开梨,狗脑袋跟着转了两回,一口叼走大的那半,留他对着掌中那点果肉叹气。 万兽宗讲究人与灵兽相伴修行,互相学本事,也互相照应。处得久了,彼此愿意,便结灵契,传些简单念头,连分梨也能省下开口的工夫。若只想结伴游玩,倒不用如此郑重,合眼缘就同走一段,它想回山便回山。不过灵兽亲近了人,也容易沾上那人的心绪:人心里想靠近谁、向谁显摆,它便按自己的习性做出来。临时的伙伴也一样,嘴上瞒得住,身边那团毛可未必肯帮忙。 程越在旁边掰开自己的梨,吃完那半颗的黑背犬便凑过来,拿鼻子拱他的手。他将果子往袖里一收,只揉了揉那颗毛脑袋:“我还没吃呢,少惦记。” 杜蘅也把自己咬过的梨护到另一边,朝猿爪拍了一下。灰猿偷梨不成,便转头替她拣袖上的叶屑,刚才挨过打的爪子又搭回肩头,半点没耽误亲热。 许宁收好扇上的梨,合扇插回腰间,接过叶舒替他拿着的那颗。她也刚收好自己的梨,阮栀怀里的貂便伸着懒腰滑出半截。她顺手托住,满掌软毛,貂还抱住她一根手指蹭了蹭,闭眼又睡。 阮栀将它抱稳,叶舒还没舍得抽手,又摸了两下。赶路能揣着这么个活枕头,自己还会往掌心里送,实在叫人羡慕。别人的不好一直占着,她也想在路上遇见一只,肯让她摸,陪她走到集口就好。 许宁瞧见她那只悬着的手,笑道:“师姐方才接了梨,可没这么舍不得松手。” “梨又没有毛。”叶舒说得理直气壮,又往前面的林子里看,“待会儿留意些,我也想亲近亲近。” “那我也找一只作伴。”许宁咬了口梨,跟着她朝林中张望,“师姐挑软和的,我挑好看的。” 李若真将吃完的梨核收好,腾出手,把剑往怀里一横:“你们找罢,我有剑剑。赶路、守夜、打架,它哪一回没陪着我?我再找一个,置它于何地?” 叶舒本来还想问他要不要一道找,见他连剑穗也捋顺了,便把话咽了回去。这位倒是用不着请大师指点,伴早找好了,抱得比阮栀还紧。 灰猿从杜蘅肩上伸长胳膊,指着许宁腰间的扇子,惹得杜蘅一把按住。 “没完了?人家还要吃呢。” 她把猿爪塞回果袋边,邵石便将袋口系紧,顺手拎到自己肩上。灰猿眼看东西走了,竟又向他探身,杜蘅只好托住它的屁股,加快两步追过去。阮栀靠着树慢悠悠吃完,才抱起已经窝好的貂跟上。 众人吃过果子,把剩下的收好,又沿溪绕过两道弯。正待穿过一片疏林,叶舒忽然停下,仰头看向低枝上那团雪白的毛。那是一只雪鸮,羽毛蓬得看不见脚,金色眼睛往下一垂,仿佛这整条路都是它的,过路的每一个都有些不成体统。 叶舒与它对望了一会儿,谁也没先动。许宁在旁边陪着等,终于忍不住问:“师姐,它是在等你先说话么?” “我也在等它。”叶舒答完,雪鸮仍端坐着,丝毫没有因为她会说话就高看一眼。 杜蘅走回来,瞧见雪鸮,先把肩上的灰猿往怀里抱,免得它一伸手又去招惹。她给叶舒腾出树下的位置,自己退到一旁,猿探出头时还被她按了回去。 叶舒往树下靠近,雪鸮的目光便越过她的脸,落到了发间。河风恰好吹开树叶,玉簪上晃过一点光,它立刻往亮处挪了挪。这会儿倒不看她了,眼里只剩那支簪子。 她绕到树影外,雪鸮沿枝横着追了两步,脸仍端着,脚底已经忙起来了。等她将手臂伸到枝下,白团子低头瞧罢,轻轻一跃便落到腕上,绒羽擦着她的手背,仰头将那支簪子看了个够。 叶舒摸了摸它的背,手下软乎乎的,它却把胸脯挺得老高,像是特意腾出地方等她伺候。再摸两下,脑袋便缩进肩羽里,眼睛细细地合上,只剩下半张格外威严的脸。 许宁问它是不是不高兴,叶舒答得笃定:“高兴的。”她将手挪开,雪鸮果然立即睁眼,端端正正地往她指下移了半寸,惹得许宁笑出声来:“明白了,方才那一句我问错了。” “要一同走一段么?”叶舒托着它转向前路,雪鸮便顺着她的手臂往上蹦,落到肩头,挑了个看簪子最方便的位置蹲好。爪尖勾着衣领,应了这份邀约。叶舒就这样有了一个临时灵兽,她替它松开爪下的衣领,带着这团白毛跟上许宁,走出几步,还忍不住摸了摸它的背。 程越瞧着白团子在她肩上坐好,啧了一声:“叶道友,你这也太省事了。伸伸手,它就自己跟上,连颗果子都没用着。” 杜蘅笑道:“你也不瞧瞧人家的修为。灵息这么精纯,收得又柔和,灵兽挨着舒服,哪里还用费心哄。” 叶舒还是那张冷脸,淡淡应了声“过奖”,心里却巴不得杜蘅再说两句。尤其那句“你也不瞧瞧人家的修为”,听着实在舒坦,不妨展开讲讲。她替雪鸮顺了顺背羽,余光往许宁那边一扫,师弟离得这样近,想来一个字也没落下。 她原想带着这位新朋友走到集口,谁知雪鸮的志向远不止一个肩膀。叶舒才低头避过横枝,它便踩着衣领往上一蹦,蹲到发髻上,在她头上添了一顶白毛高冠。 许宁走出两步,转回来时,扇子停在了半空。她顺着他的目光往上一瞧,只能看见一圈白绒,倒是影子落在地上,头顶鼓起老大一团。 “师弟,好看么?”叶舒问得很认真。许宁忍了忍,还是笑了:“原先只觉师姐清雅,如今还添了几分暖和。若冬日出门,想必连耳朵都冻不着。” “我问的是我。”她抬手去接雪鸮,那团毛往她掌心里歪了歪,爪尖却勾住一缕散发。她立刻托住它。许宁也收了笑,靠过来瞧,说有几根头发绕在爪后,得先松开。 叶舒一手托鸟,一手按住发髻,便请他帮忙。他停在她左前方,先问:“我动一动师姐的簪子,可好?”等她应允,才用左手将簪尾稍挪开,挑出那缕细发。 他离得近,袖边轻轻擦着她的手腕。叶舒原先只顾着头顶这团毛,此时视线一落,竟停在他垂下的睫毛上。那缕细发松开时,雪鸮先展开了翅膀,落到旁边低枝,留她顶着半松的发髻站在原处。 许宁望望树上的白团子:“坏鸟,拆完就走。师姐先别动,我替你簪回去。” 叶舒将头发拢好,把玉簪交到他左手里。他原已找好簪入的位置,又停下来问她平日喜欢往哪边 戴,她说偏左些,他便照着她的意思调整。她一侧过头,散下的发丝又垂到手上,他索性将她引到背风处,免得刚理好便再被吹乱。 “师姐把这里按一按。”他指给她看,等她扶住发髻,再把簪子送进去,“我只有这一只手好使,得劳烦你与我合伙。” 叶舒按着他说的位置扶稳发髻,眼睛却留在他脸上,没舍得催。 他将玉簪别好,退开半步让她看影子。细发拢齐,头顶总算不再像供着一团云。 “这样好,我喜欢。”叶舒说完,又补了一句,“多谢师弟,往后若还有弄不好的地方,也能请你帮忙么?” 许宁拿扇子轻轻一抵下巴:“师姐尽管叫我。只一件,莫为了让我有活儿干,回回出门都先往头上搁只鸟。” 她没打算搁鸟,倒真记下了前半句。李若真在前头展开路线图,核过岔路,指了指沿溪的方向,杜蘅几人便从看兽迹的石缝边起身。叶舒跟过去之前,朝低枝伸出手臂。雪鸮歪头看过玉簪,自己落了下来,她摸着它的背低声商量,这回坐腕上也一样看得见。白团子收好脚,端坐在腕上,一副没惹过事的模样。 河风将许宁的鬓发拂到唇边,他左手展开折扇,随意挑开,眉眼沾着日光,方才那点笑意还没收。叶舒多看了几眼,腕上的雪鸮也跟着转头,他向左让石头,一人一鸟便看向左边,向右避柳条,两道目光又一道追了回来。 许宁终于合扇抵住唇边,朝她问道:“师姐,你自己看便罢了,怎么还带个帮手?” “各看各的,我没叫它。”叶舒将手臂抬高些,免得雪鸮蹭到路旁的枝叶,目光还留在他脸上。 “这么说,师姐倒承认自己在看了?”许宁将扇子放低些,正等她回答,便听她道:“你挡着了。” “……这就放下。”他这回收得很彻底,笑容也跟着露出来。叶舒看过他的眼睛,又往下看了一点,腕上的雪鸮竟也伸长了脖子。早知道就不急着撇清,这个帮手,眼光实在不差。 到了溪弯,许宁拨开一丛矮竹,招呼她来看水边的孔雀。青石上那只鸟正低头照水,颈间蓝羽翻出层层绿意,细碎灵光映得底下几条灰鱼都像刚换过衣裳。许宁站着欣赏片刻,由衷夸了句“生得不错”,顺手展开折扇,它便抬头迎着扇面,把胸脯一挺,往日光正好的地方挪了半步。 叶舒看看人,再看看鸟,还没认识,连挑地方显摆的眼光都差不多。 许宁才往前挪,孔雀便转了个身,把长尾留给他。他索性在几步外停住,垂下扇面,等它自己回头。程越也收住脚步,顺手把垂到水面的竹梢拨开,空出一条路。孔雀照过水里,又看向扇影,终于慢悠悠从石上下来,绕到许宁靴边仰起头。 “你也要陪我走一段吗?”许宁向它伸出左手,“这就对了,水里那个只会跟着你动,可不会夸你。”孔雀伸颈碰了碰他的指节,等他起步就贴着靴边跟上,胸脯挺得老高,许宁就这样也有了自己的临时灵兽,选了一个跟他一样爱显摆的。 叶舒臂上一沉,雪鸮正沿着她的手臂往外挪,脸还是冷冷的,半边身体已经探出去,眼里装满了青绿羽毛。她将它往怀里带了带,提醒它坐好,它便端正蹲回腕上,仿佛方才那只险些把自己看掉下去的鸟与它毫不相干。 孔雀回头抖了抖尾羽,叶舒正觉这鸟生得好,腕上的白团子已伸长脖子。她低头看看它,白团子的眼睛已经亮起来。叶舒这才知道,这小鸟相当不认生,眼光也同她一样。 宋照野的黑背犬也想凑近,被他一声“卧”叫住,趴在草上直摇尾巴。阮栀将貂抱紧了些,免得这几个凑到一处,路中间当真长出一大团毛。林梢露出集市的旗幡,方鸣便往那边张望,邵石一把拽住他后领:“先上山!等咱们下来,摊子还在,你还想买个敲自己的木头人?” “渡口说那是水车带动的,水急了才敲。”方鸣被他拽着走,还回过头辩,“我把水放慢些,它不就能好好干活了?” 许宁听得发笑,转身邀叶舒同去看看:“挨打的和干活的是同一个,我倒想见识,它能不能跟自己谈谈。” “好。”叶舒答得快,目光也跟着抬起来。许宁才要接话,孔雀已绕到他身后,把长尾一点点抬高。 40.孔雀 孔雀在许宁身后哗啦开了屏,满扇青绿金光将他衬得宝相庄严,差一只香炉便能收香火。它朝叶舒压低脖颈,踩着细步将羽屏送到她面前,尾羽抖出一片沙沙声;她往旁边看,它便侧过身,将最鲜亮的一面朝她转过去。这是孔雀求偶的舞步,一身漂亮羽毛全用来讨眼前人的欢心。 许宁回头看了一眼,左手收扇,从羽屏旁绕了出来。孔雀还要往他身前抢,他便拿扇柄轻轻一点地,给它让足了地方:“你跳你的,别踩我。” 宋照野笑得蹲了下去,黑背犬以为又有梨吃,赶紧把脑袋挤进他臂弯。杜蘅抱紧灰猿,免得它见别人会跳,也想下去露两手。 叶舒却没顾上旁边。她才答应同他看水车,这鸟便开了屏;许宁往她这边来,它也将最漂亮的羽面朝着她。临时灵兽会受同行人的心绪牵动,想亲近、想讨好,落到孔雀身上,便只剩一件它最擅长的事。 师弟的嘴还没开,它先替他求上了。 叶舒看过那面尾屏,目光落回许宁脸上。他顺着她的目光一瞧,折扇慢了半拍,随即笑道:“师姐,才约你同游,它就卖力成这样。我若再陪你走远些,它怕要把自己抖秃了。” 话还没落,孔雀竟衔起脚边一根漂亮羽毛,往叶舒面前放。宋照野刚站起来,看见这一出,又扶着膝盖弯下了腰。 许宁低头瞧着那根羽毛:“好么,捡根毛就来讨赏,你倒比我还会省事。” 叶舒蹲下,将羽毛拾起来。孔雀立刻挺胸,恨不得把自己剩下的那一扇也挪到她手里。许宁望着她,折扇抵到唇边,难得没再接话。 她把羽毛转了半圈,夹到他的扇骨间:“它替你送来的,先由你替它收着。待会儿若掉了,我可要向你讨。” 许宁垂眼看过扇上那点青绿,笑意慢慢攀上眉梢:“行,这一路归我看着。师姐若还想要别的,尽管同我说,莫再同它商量。它身上除了毛,怕也凑不出什么了。” 叶舒瞧着他护住那根羽毛,心里也有些得意。师弟的心思叫鸟闹了出来,她便接着,何必替他推回去。东西先存在他这里,往后要讨,也有了找他的由头。 孔雀横着挪过来,还要将她拢在羽屏前。许宁将折扇插回腰间,朝她伸出左手:“来这边。它今日忙得很,待会儿陪师姐逛的却还得是我,总不能把我挤没了。” 叶舒将空着的手递过去,借他的手站起身。掌心合上时,他轻轻一握,脚下已绕过长羽,带她走到溪边的树影里。那只孔雀果然跟过来,自己挑了块平地继续抖,连换地方都不肯误了大事。 她原只想牵一会儿,站稳后却不大愿意抽手。许宁低头与她说话,离得比方才近,衣上清气拂过鼻端。若还能靠近一点,像方才替她簪发时那样。 腕上的雪鸮忽然一扑,贴着他的左袖飞过去,落在小臂上,往他怀前一缩,圆脑袋舒舒服服抵住衣襟。 叶舒才转了一半的念头,已经长出翅膀,自己去坐好了。 许宁松开她的手,托稳那团白毛,望望鸟,又望望她:“师姐,我这儿还有一只。你若只顾瞧我的,恐怕要漏了自家的。” 雪鸮抬起脸,威严得像来查他的衣裳有没有洗干净。叶舒伸臂去接,它往他胸前又挨了挨,恰好挨在她方才想靠近的地方。 她的手停在半途。 方才还只看师弟热闹,轮到自己,竟连一句责怪鸟的话也找不出来。它不过比她快了些。 “或许这里暖和。”她说着,指尖碰到雪鸮的背,替它顺了顺竖起的羽毛。 许宁忍着笑:“师姐,我可没说不暖和。” 叶舒看他一眼。他的笑终于没忍住,肩头才动便收住了,左臂仍托得妥当,还将被鸟压住的衣角往外松了松。 她索性也不忙着接回,手留在那团毛上,站到他身旁。想亲近又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方才他的孔雀还当众送过礼,哪有只许它开屏、不许她这边暖和一下的道理。 “那就让它待一会儿。”她道,“你伤着的那边不要使力。” “遵命。师姐替我扶着些,它若待得太舒服,怕要在这儿过冬。” 许宁将左臂稍抬,方便她摸鸟。两人挨着站,谁也没再去看孔雀,那位忙了半天的倒不乐意,拖着长尾挤进树影,往他们脚边一蹲,仰脸等赏。 许宁低头看过脚边的孔雀,又将怀里的雪鸮托高些,声音放轻:“师姐若嫌它们闹,咱们把气息敛一敛。隔开了,就不用担心它们跟着学了。” 叶舒望向他。方才孔雀献殷勤时,他还能拿那根羽毛打岔;轮到她的雪鸮扑过去,他却先来问她要不要遮一遮。 她原本也想,往后得留神些,省得心里才冒出一点念头,身边便替她付诸行动。可是师弟抱着她的鸟,等着她答话,并没有趁机追问,方才究竟想靠他多近。 “用不着。”她将那团雪白的毛往他怀里扶好,“它喜欢待这儿,就待这儿。你不嫌它重便好。” 许宁看了她片刻,唇边又有了笑:“不重。师姐舍得让我抱,我还怕你转头就要来收走呢。” “到了林口再还。”她把时间定下来,手也跟着留在他臂旁。这一回,鸟尚未有所动作,她先挨近了半步。 叶舒取出方才没吃的梨,掰开赏了孔雀几口。许宁刚问这位还有没有功劳,她便将干净的另一半递到他唇边。他低头咬过,没再说话讨赏,只将怀里的雪鸮托得更稳了些。 吃过梨,方鸣捧起玉鉴,问他们能不能留个影。许宁看了一眼怀里的白团子:“照罢。好歹记下,它今日是自己来的,省得日后赖我拐了师姐的鸟。” 宋照野牵着犬凑近,说自家这个也该占个位置;李若真却先把剑横到身前,认真叮嘱:“请照全我的剑剑。” 方鸣只得将玉鉴悬远些,自己也挤进来,九个人和几团毛一并收进小像,灰猿偏在亮光闪起时伸爪,给最前头的黑背犬添了一对长角。邵石低头看过小像,拍着宋照野的肩,直夸这回带出来的兽值了。 许宁转来看时,叶舒正盯着角落里的两个人。他怀里托着雪鸮,她的手也在,袖子挨着袖子,自己仍是一张冷脸,那团替她露了底的白毛却窝得好生惬意。 她请方鸣将这处另拓进玉简。许宁朝后头那只蹲着的孔雀抬了抬下巴,叫方鸣一并留进来:“这位也留着,忙了许久,不能白忙。” 两人各收下一份。李若真看清自己的剑尖毫发无缺,便将玉简收好,朝前头抬了抬下巴:“集口到了,那边有做木活的摊子。我去问问,常搭戏台的人兴许知道班子往哪儿走。” 万兽宗几人要从岔路入山,就此道别。方鸣仍惦记水车木人,托三人替他瞧瞧究竟怎么敲着自己,邵石已经拎起果袋,灰猿一见便跟着他走,连杜蘅都得喊上一声才肯回头。 临到 林口,雪鸮从许宁臂上飞回叶舒腕边,在她掌下蹭过最后一下,转身落到树上。离人远了,沾来的心绪便淡了,那团白毛眯起眼,终于肯忙自己的午觉。孔雀也听见溪边同类的叫声,收起长尾往水边去。 叶舒摸了个空,抬手与树上那只告别。许宁也没再招孔雀,只低头看了眼扇骨间的羽毛,顺手扶正。 罗长庚的摊子就在集口,木盆上架着小水车,歪帽木人一槌槌往自己脑门上敲,旁边排着待装的栏杆。李若真已经问到人,见二人走近,便指了指摊主:“罗掌柜给戏台做过木活,知道七情班。” “知道,唱起来热闹,拆起来更热闹。”罗长庚正给木榫刮毛刺,“他们上回急着赶下一场,一个拎台板,一个抱柱子,中间还坐着个没卸妆的,远看跟把庙一块儿抬走了似的。” 许宁笑着问是哪一回,听他说了日子,便同叶舒对了一眼,又是旧消息。罗长庚却让他们稍等,从那堆栏杆底下抽出卷纸。 “今早有人来发这个,我忙着做活,还没顾上挂。各处的都有,你们自己找找,若有人替他们报了信,总得写个开戏的地方。” 李若真接过纸卷,先在摊边摊开。叶舒正要去帮忙,旁边木人笃的一声,又给自己脑袋来了一下,许宁便邀她看:“答应师姐的就是这个。咱们在树下热闹一场,它也没歇着。” 罗长庚递来竹勺,让他们往竹筒里慢些添水。叶舒试过,木人果然老实舂了两下米,许宁刚夸它学乖,盆边另一股水流冲进轮中,歪帽子又挨了一记。 “它也沾上谁的心绪了?”许宁瞧着那顶歪帽子,笑着问罗长庚。 罗长庚往自己光溜溜的脑门上一摸:“莫看我,我没这爱好。水急了槌子来不及落进碓里,才敲着头,人可比它知道躲。” 许宁笑着扶住盆沿,叶舒还回竹勺,已替方鸣把这桩疑惑问明白。她走到李若真旁边,帮着展开余下的纸。几张戏单混着杂耍招贴,日子近的远的都有,许宁用扇柄压住迎风翘起的一角,一眼便认出里头的班名。 “七情班,明日午后,喜乐城外河滩。” 叶舒将那张抽出来。字下还画着一排戏中人,冠带鲜亮,笑得很齐,看不出谁唱罢便走不出来。她指着落款问罗长庚,这班人是否已经到了喜乐城。 “这个我可没见着,只见着来送单子的。”罗长庚把其余纸卷好,递了截细绳给她,“纸上唱得再热闹,也得人来了才作数。你们要去,这张便带着罢,挂在我这儿也是吃木屑。” 李若真核准图上位置,将新消息传回忘忧城。三人谢过掌柜,收起戏单便往集外去。许宁从腰间抽出折扇,叶舒看见羽毛还夹在扇骨旁,伸手将它取下来,放进他的掌心。 “收好,别叫风吹走了。” “师姐放心,鸟送的归鸟,这根是你亲手交给我的,我认得清。”许宁将羽毛收入储物袋,左手一展,扇面便在空处迎风铺开。 叶舒踏上扇面,回身将手递给他。许宁望了一眼,也将左手交过来,借她一牵上了扇,站到她身旁。李若真起剑在前,三人越过集市,往喜乐城去了。 高处风大,叶舒挪近些,手仍没松。许宁看向相握的地方,笑问:“师姐,这回没有孔雀拦路了,还要牵到什么时候?” “到喜乐城再说。”她望着前路,答得很有主意。许宁应了声好,将她的手握牢,没再催她。 41.天机阁绝密八卦第三期 诸位久等。本期拖了许久才出,实在是忘忧城几名外勤弟子看热闹看出了毛病,竟往叶舒喝的桂花酿里动手脚,现已严惩,押回戒律堂。阁中连夜调新人补缺,接班的先忙城内善后,再四处找稿,找着一半,另一半还扣在监察手里。 催稿信一封接一封,原主笔倒也回了信:稿子在左边第二只抽屉,他人在右边第三间禁室,取稿请去左边,探监不必。 新来的师弟照着翻,翻出三页密闻、两张赌契和一份悔过书,险些把“弟子知错”排进头版。 如今稿齐了,人也罚齐了。催刊的飞鹤请收一收,窗外已经站不下,昨夜有一只站上了晾衣绳,照着裤衩念了半宿“速速交稿”。 本卷仍只供阁内传阅。本期最大一桩,先把标题挂出来—— 【独家!合欢宗大师姐夜入俊俏“师弟”房中,索吻未遂!男方没挨上亲,先挨了一拳!】 诸位先别翻到末页,事情得从客栈厨房说起。 【厨房密谈,外勤听了个寂寞!七十年没结业,怎么抬手就把天机阁屏蔽了?】 说起胡丽淑,本阁招徒簿上还留着她的名字。她尚是少女时,便展现出惊人的八卦,不,好奇心与求知欲。别人出门买盐,她回来时盐没买着,已经弄清隔壁为何退亲、媒婆为何挨骂,以及聘礼里那匹布究竟退没退干净。 本阁劝她入门多年,长生、仙法、御风遨游,挨个讲过。她听得很认真,顺便问清来招徒的师兄为何总替同行师姐拿包袱。师兄没收成徒,险些交出一份自己的情史。 她却铁了心要做个幸福凡人:嫁个顺眼的人,开间自己的店,热闹听够了,就关门回家吃饭。后来这些还真都让她办成了。招徒的同门再去劝,她笑眯眯地给人添茶:“我这日子挺好的。你们赶路累不累?住店么?” 人没招走,倒又给她添了两间房钱。 当晚饭后,胡丽淑把叶舒叫进厨房。堂里的外勤刚把茶杯放稳,叶舒一道隔音术落下,里头便彻底没了声。 隔桌客人说菜咸,他听见了;伙计在堂里喊添饭,他听见了;自己肚子咕噜一声,他听得尤其清楚。唯独那两位,嘴长得好好的,偏不让他听。 他换了个座,换了只耳朵,最后换了张纸,写道:“二人密谈,内容不详。”主笔嫌他占地方,将后面半页空白划去。耳朵没本事,纸倒很敢用。 叶舒随手布的屏障,收放精细,半点尾音不漏。这修为,谁还拿“七十年没结业”当笑话讲,最好先确认大师姐听不见。 阁中旧闻簿上还记着,闻绮罗当年劝过叶舒转修无情道。看这手本事,她若当初真听了劝,如今说不定已是大师;我们这位外勤遇见她,除了听不见,还得先行个礼。 排版弟子翻完旧闻,又看了看许宁的宗门名录,良久,添了一行:人没转过去,先把那边的弟子认回来了。 厨房那半页空白原样封存,谁也没补上。堂里这位没听着,屋檐上那位却险些没能活着交稿——激动的。 【深夜独家!她捧着他的脸凑过去,外勤连下个月喝喜酒穿什么都想好了!】 当夜,屋檐上另有一名外勤。他以阁中藏息术敛去气息,伏在对面暗处,恰能从未拢严的窗扇间瞧见桌边。天机阁这门本事,平日用来追踪邪修,今夜让他把一场喜事看成了比武,回阁交稿时还有些恍惚。 叶舒提酒敲门,许宁先问是不是查案需要。她说不需要,又补了一句:“我想喝。和你。” 许宁答:“哦。” 那个能把一声“师姐”叫得方圆三桌都知道他生得好看的许宁,竟只剩一个“哦”。外勤在纸边记下:男方话少,疑似紧张。主笔看完,把“疑似”圈了起来,旁注:终于轮到他。 进屋后,叶舒喝酒,许宁面前的杯子始终空着。他还记得夜询的时辰,说师姐若只是想找人陪着说话,自己很乐意。 叶舒放下酒盏,走到他面前,抬手托住脸颊,捧住下颌,避开受伤的右肩,将那张脸稳稳当当捧在了手里。 屋檐上的笔尖停了。平日那么大一张纸,到了这时候,竟连个够大的“亲”字都放不下。 许宁左手抬到她手臂外,碰也没碰,只结结巴巴问:“师、师姐,你这是要……” 主笔读到这里,替叶舒在旁边答了一句:要亲你。字都写完了,卷中本人还没问完。 叶舒一点点靠近,许宁站着没动,两人的鼻尖眼看就要碰上。那外勤下意识屏住呼吸,连下个月喝喜酒穿哪件衣裳都挑好了,刚想到鞋,叶舒忽然停了。 她叫“许师弟”,许宁答“在”。当然在,脸还在她手里,他能去哪儿? 停这一小会儿,外勤不敢催,只好在纸上画了个圈,预备亲上以后填个“成”。谁知她松开手,一拳落在许宁没受伤的左肩上,转身便走,许宁被打得退了半步,左手扶住桌沿。 那个圈最后填进了一个问号。 外勤捧着密记发誓,自己从捧脸起连眼都没敢眨,绝没漏看中间什么过程。主笔翻来覆去看了几遍,又将“索吻未遂”四个字加粗,挤掉旁边半栏养生小方。 大师姐批过那么多合修录,轮到自己,竟交来一份拳法。 为何临到嘴边又停了,屋里没人说,本报也没处猜。有人递稿称许宁宁死不从,主笔当场退回:男方连句“不”都没说过,人家的半句话,你倒替他补成了半本贞节传。 许宁叫了一声师姐,叶舒已经出了门。守楼道的同门又记到她回隔壁时夹住袖子,只得开门抽回,再关一遍。两份密记一合,屋檐上的那位将预备穿去吃喜酒的衣裳叠了回去。 留着吧。照这进度,先别熨。 时辰一到,许宁又来敲门,把她落下的酒瓶送还。两人一同下楼,他走外侧,转角照旧提醒小心。 李若真先报完查来的消息,看出许宁左肩不对劲,问过才知是叶舒打的。她说修炼失误,他确认没伤,当即表示:“下回找我,我两边肩膀都能用。” 剑宗弟子果然热心。若这门功课真照他说的练下去,合欢宗的结业场上怕是要立两个沙袋。 【临时播报:桂花酿加料一事,戒律堂已结案!】 涉事弟子供认,他们暗中催发酒劲,想替二人“推快些”。处置如下:撤去外勤职务,罚没三年俸例,禁足三年;越规所得追缴,查办与补岗的花费另行赔付。 有人辩称也是盼两位好,长老答:“你们三年不出门,他们会更好。” 胡丽淑送的是客栈自酿桂花酿,她未参与加料。暗改饮食、催人醉酒,严重违反阁规,别把“看得着急”写进减罚理由。监察看你们的供词也着急,已经忍住没动手了。 【我嗑的CP和好得也太快了!赌盘还没摆稳,二位已经没事了?】 房中挨拳的密讯一到阁里,众弟子立刻腾桌子、找纸笔,准备开一局大的:叶舒会怎样解释,许宁会怎样回应,这段关系又得多久才能修好? 有人押师姐会写道歉信,有人押师弟忍不住先问,还有人掐指算了半天,郑重写下“至少三日”,等着众人放灵石。 当晚夜询,女方报“叶宁”,男方报“许舒”,倒是先把名字凑成了双。屋里那出三千两拆姻缘的假戏越吵越热闹,阁内盯着传讯玉简的也跟着揪心,生怕二位把假娘吵成真丈母娘。 吵到那一拳,叶舒终于开口:“我喝多了。” 许宁问是不是去找他那时候。她应了,又为那一拳道歉,他低头看看左肩,抬眼便松了口气:“你早说啊。我还以为自己做了什么天大的错事,值得叶姑娘打完以后,连个申辩的机会都不给。” 他说完,顺手将快掉下桌的瓜子碟挪回去,竟就没再追问。连叶舒都问了一句:“你信了?” “信啊。”许宁道,“总比相信你清醒着也觉得我该挨这一下好些。” 阁里下注的灵石才从袋里倒出来 ,玉简已亮起下一条:和好了。 押三日的那位赶紧问:“三日改三刻,来不来得及?” 回讯说来不及,许宁已经在问她如今还晕不晕,茶盏也挪开了,怕挡着她放手。 师姐才说了四个字,师弟已经惦记起醒酒汤。各位还想看的赔礼、试探、欲言又止,许宁一样也没要。 接待妇人也很满意,宣布给二人算个和好价。名字成双四百文,当场和好五百文,连铜锣都能按声收钱。 本阁外勤听得耳朵发麻,还得自己付茶钱。同行价差竟有这么大,难怪人家有间铺子。 许宁指出她多算一声,妇人当场补敲;叶舒把算盘转过去,追问成双与和好这九百文,她究竟做了什么。妇人答:“我听着呢!” 两人已经一唱一和地还起价来。阁里的盘还没开,妇人这边连和好的价钱都定好了。 最后付了五两六钱,叶舒收好带灰红暗印的单子,许宁替她挑起门帘。她还提醒里头的瓜子空壳多,下回不如买街口的,他笑着应:“行。下回你挑。” 好,瓜子都约到下回了。那张“至少三日”的纸拿去垫桌脚,别再往本报递。 【临时答来信:合欢宗就得见一个爱一个?无情道就得见一个斩一个?】 来信的新弟子,请先把手里的猜派名单收起来。 合欢宗有炼情、蕴情两派。炼情派主张广结善缘,在万花丛中过,最终觅得真情,修为大成;蕴情派信一生一世一双人,将全部情感蕴藏于一人,求其纯粹强大。重点都在情,别只听见万花丛,就提着篮子上山。 无情道也不全是斩情。有人求无私大爱,人、妖、万物,有灵智与无灵智,同类与异类,皆无分别,不因私心偏爱;也有人视万物皆为无关之物,只作旁观,不干涉其发展生死,心中不起波澜,同样不分亲疏种类。 叶舒与许宁各是哪一派?静待后续。眼下能确定的是,他们彼此连门派都认错了,诸位居然已经替人分完派,实在走得太远。 【正面回应!天机阁光嗑瓜子不救人?忘忧城一院子的善后,难道是酒坛自己办的!】 有新弟子看完前两期,质问本阁为何一直观察,鲜少亲自替三位把案子破了。 这个问题问得好。负责还情的同门很想回答,手里还有几只封器没收,暂时腾不出空。 现在由主笔替他们说。 此前对这几处案情,阁中早有判断:已显露的祸端闹不成大乱子,以叶舒、许宁、李若真的本事,足以解决。本阁因此没有抢进他们的破局之中,另外承担探查消息、互通各地所见、接应与善后。 三位沿灰红线追到同心结,又追到忘忧酒,彼此有关联,早已明白。眼前能解,幕后仍须查;本阁也没有把真凶藏在抽屉里,等谁买够三期报纸再拿出来。 忘忧城这回,许宁亲自试酒,叶舒找出七情所在,李若真与差役守住外路。最要紧的发现是谁做的,案卷记得清清楚楚。 天机阁赶到以后,接引归情、清点封器、核对受害者、封铺收酒,后续全接了。 直到本期收稿,来问事的百姓仍一拨接着一拨。有人来领杯,有人来退钱,还有位大娘抱着鸡,要弟子把记录里“夫妇寻鸡”的“夫”字删掉。 丈夫没找,功劳不能白分。 负责拿笔的同门一笔改完,还得去验酒。他次晨给三位送戏班情报,便是被这些事拖住,抽身后一路赶到客栈。 新弟子看完若还觉得本阁清闲,欢迎去忘忧城接班。纸笔现成,问事的人也现成,保证无需找话题。 封卷前再报一条:三位已拿到七情班的大致巡演路线,准备沿路查访。戏班里有人今年刚刚二十三下台却要告老还乡,究竟中术还是入戏太深,静待后续! 他们去找戏班,本报等新消息。 催稿的诸位先别催,先容新来的记住一件事——瓜熟了可以摘,没熟别乱浇肥料! 42.牵手 喜乐城外的河滩上,锣鼓正热闹,一位书生撑着伞,从戏台这头追到了那头,伞下的姑娘没追着,先替卖饼的老伯遮了半条街的雨。 台下有人急得拍腿:“你倒是回头啊!人都进城了!” 书生偏不回头,还低着脸唱那佳人如何步履轻盈。老伯提着一筐烧饼,踮起脚,尽力轻盈给他看。 叶舒才走到棚边就停住了脚。昨日那张戏单总算没白找,七情班的旗子立在台侧,底下乌泱泱坐满了人,卖茶的提壶挤过长凳,壶嘴几乎贴着观众的后脑勺飞。许宁护着右肩让开半步,左手扶住她身旁的凳沿:“师姐,先坐。唱着呢,散了再去找班主。” 三人在后排坐下。叶舒刚望向台上,许宁另一侧便伸来一只手,指尖兴奋得快把戏单戳穿。 “这段好!前头错过了也不打紧,我给你们补。那姑娘昨日还伞,特意绣了只鸳鸯伞套,他说小姐真会爱惜东西,好伞确实得有个套!把我急得呀,鸳鸯都绣成双了,他还在心疼伞。人家姑娘一走,他又不舍得了,今日下雨,特意追来再借一遍。伞要是长着腿,自己都能走到姑娘家去!” 说话的女子臂弯里横抱一面琵琶。她把琴往膝上一让,给三人腾出些位置,压低声音,却压不住满脸的神采。 “哎,你们也是修士?太好了!我正愁旁边没人说话。在下天音宗花弄弦,幸会幸会。你们听方才那一腔,转上去的时候亮,落下来又软,这几个人类怎么这么会唱!我修了这么多年音律,听见这一句,还想把耳朵摘下来,摆到台口去。” 叶舒下意识看了一眼她的耳朵。 许宁拱手笑道:“在下许宁。这位是我师姐叶舒,旁边是李若真道友。花道友,我们想打听——” “《借伞记》!你们是不是没看过?好说好说,我看过七种,七种的姑娘都借伞,六种的书生都傻,有一种更了不得,书生把伞借出去,自己淋病了,后半本一直在床上唱,姑娘给他送药,他一碗药唱了八折才喝完,我坐底下急得呀,恨不得上去替他灌!” 许宁张着嘴,眼看自己那句打听被一碗汤药冲得无影无踪。 她还怕扰了别人,指尖拢出一小圈灵光,把声音圈在这几人的座位间。外头的人听戏,许宁听药,茶壶绕过后排一圈回来了,他还没听到姑娘把药碗收走。 “七情班这个好,利索,不磨蹭!瞧,认出来了!” 书生终于回头,和老伯面面相觑。一声锣响,他踉跄着转了半圈,老伯忙拿烧饼往他鼻子底下送,劝他先吃些,莫要饿昏过去。台下笑声轰然,前排有个孩子学着那模样,把手里的半块饼塞进了亲爹嘴里。 花弄弦拍着琴背,乐得前仰后合:“这一下跌得多好!前面铺了那么久,偏等伞一歪才瞧见胡子,我早知道他要歪,还是等着瞧。再看那姑娘,人还没走,在边上站着呢,昨日专程送伞套,他连门都不请人进,今日倒会给人撑伞了,撑的还是个卖烧饼的!” 许宁伸向茶壶的手收了回来。 叶舒看着他,忽然有些想把昨日的留影玉鉴借来。 师弟也有今天。 恰在此时,花弄弦端起茶盏。许宁扇子一合,候准杯沿碰唇的那一瞬,俯身道:“花道友,其实我们此来——” “不过这一版的媒婆最有意思,她早看出来两个人有情,偏不肯替书生说明白,等会儿她一出来,你们就知道了!” 这回声音响在识海里。 花弄弦还在喝茶,腾不出嘴,便传音把话续上。一口茶下肚,杯子尚未落回桌面,她已经从媒婆说到媒婆的扇子,连扇子上绣的两只胖鸭都点评完了。 许宁低头瞧了瞧自己的折扇,将它慢慢放到膝上。 叶舒实在没忍住,在心里笑得打了个滚。这位道友修音多年,果然没白修。 台上媒婆摇着团扇,将姑娘推到书生跟前。姑娘问他昨日为何急着关门,书生抱着伞,小声答:“屋里乱。” “原来如此。”姑娘立刻将衣角拂好,站回他伞下。 媒婆已经从袖里掏出帕子,预备替姑娘擦泪,帕子举了半天,只好擦了擦自己的汗。 花弄弦痛心疾首:“这就好了?她刚才还唱了半条街,说往后再也不理他了!我连劝和的话都替媒婆想好了,他就说了三个字,三个字啊!” 叶舒拨弄衣袖的手停了停,抬眼去看许宁。他也正好看过来,折扇在唇边轻轻一抵,眼里带着笑。 她把手放回膝上,继续看戏。屋里乱也不是什么不能信的缘故。 书生这时一急,险些拿伞柄去牵人,姑娘侧身躲过,那把伞便不偏不倚落进媒婆手中。 花弄弦一掌拍在自己膝头:“来了来了!这一句听好了!” 媒婆唱道:“好好一把伞,偏在半空闲。两个大活人,淋成落汤鸳!” 她把伞一撑,自己遮着走了。 底下叫好声几乎掀翻棚顶。书生和姑娘留在原地,你往这边躲雨,我往那边让路,让来让去,终于一同挤进了屋檐底下。 姑娘收起水袖,轻轻唱了声“多谢”。前半句端端正正,后半句忽然低下去,带着一点藏不住的欢喜。书生一声“无妨”应得太快,自己也窘,接下来的腔便慢下来,兜兜转转,仍舍不得落。 台下渐渐静了,连吃饼的孩子都仰着头,忘记再咬一口。台上两个人离着半步,手都没碰,叶舒竟也跟着等那书生再往前些。 花弄弦揪紧了自己的袖子,压着嗓子道:“好听吧?这里一点术法都没使,全凭嗓子。我能把雨声弄满整座山,叫天边的云都过来陪哭,可她刚才那个‘谢’字,我得再琢磨琢磨。哎,要来了,听这一句,我不说了!” 她当真闭嘴,双手却跟着拍子越挥越起劲。许宁默默向叶舒这边挪了些,将折扇立在鼻子前,防着她随时可能飞过来的巴掌。 “这媒人做得省事。”李若真看过台上,“连伞都挣走了。” 花弄弦当即扭头:“可不是!等唱到后头,她还要把伞送回去。我先不说,你自己看。不过他昨日关门,是忙着把自己那些情诗藏起来,怕姑娘进屋瞧见。满墙挂着,床底还塞了一筐,他平时睡哪儿啊!” 李若真抱紧了剑,朝许宁看了一眼。 许宁用折扇遮住半张脸,十分有同道之谊地朝他点了点头。 叶舒往许宁身旁挪了些,袖子轻轻碰到他的左腕,单独传音:“你方才要说什么?我听着。” 他转过脸来,眼里的笑一下活了:“先想问她认不认得班主,后来想问台后那边是不是歇人的地方。再后来么,我想问她渴不渴,已经试过,不管用。” 叶舒望了望后台,青布帘子遮着通道,偶尔有人抱着衣裳出入。暂且不见慌乱,台上的人也唱得有精神。 “等这出唱完,我们就去。你还有什么想说的?” 许宁视线从她挨过来的衣袖转到脸上,放下了挡脸的扇子:“师姐若觉得好看,回头事情办完,咱们再坐着看一场。今日到底惦记着案子,连姑娘追到 哪条街上,我都没瞧全。” 叶舒应下。昨日一起看过水车,今日一起看戏,如今他又惦记起下一场,她连明日的好心情都快有了。 “下回我坐在你和花道友中间。”她补了一句。 许宁往花弄弦那边一瞥:“师姐肯替我接话?她可连喝茶都不停,你想好了。” “讲得挺有意思,我听着。你想说的话,传音给我。” 许宁望着她,笑着将左手往她袖下送了些,轻轻握住她的手:“师姐好不容易给我留个地方,那我可挑着说。” 叶舒低头看了一眼许宁递过来的手,再抬眼时,他已经转向戏台,脸颊上泛起一层红,连耳根也染上了颜色。他坐得格外端正,像是忽然对戏里的门框生出了极大的兴致。书生早已绕到另一头,他还在看那半扇空门。 这回不用进什么同心树,也不用扶她起身,只是好端端坐着,他什么由头都没找,就这么牵了过来。 叶舒的手在他掌中收拢了些,脸上仍旧冷冷淡淡,心里已经炸了。 啊啊啊啊,师弟自己牵的! 她该说点什么,至少也该回他一句。可他什么都没说,她若开口夸他牵得好,会不会像在教人走路?叶舒把差点冒出来的话咽回去,只将手往他掌中放得更妥帖些。许宁的手指跟着收紧,目光依旧留在台上,红着耳朵,半点不肯转过来。 花弄弦还在旁边替书生着急,叶舒已经顾不上管那把伞的死活了。 “说起来,我今日也不全是来看戏的。” 花弄弦终于讲到另一桩事。许宁仍红着耳朵,连头都没转过来。 “班主向天音宗求助,说他们班里有几个人,下了台还总带着戏里的情绪,自己也晓得不对,偏偏出不来。那几位如今歇着,由同伴照看,今日换别人唱。我刚到,先在台下听一听,他们这声儿确实有些特别,散戏便进去细查。也不知是中了术,还是入戏太深…” 我们也是为这事来的。”李若真接过话,“天机阁给我们指了路。” 花弄弦一愣,惊喜地抱起琵琶:“你们怎么不早说!” 李若真抱着剑,答得十分实在:“方才没插上话。” 台上的媒婆终于把伞塞回书生手里,问他明日还来不来。书生说得先看落不落雨,姑娘便说,若是晴天,她正好借来遮日头。 媒婆仰头望天,转身朝两人摊开手:“赶紧成亲罢!再借下去,这伞都该给你们养老了!” 台下笑成一片。花弄弦拍着琴背叫好,许宁这才稍稍侧过脸,声音低低地传进叶舒耳中。 “师姐,等这件事解决了,我有件事想跟你说。” 他还牵着她,脸上的红尚未褪干净。叶舒望着他,停了片刻,才答:“好,我等着。” 听着很淡定,她自己都佩服。 是要表白了吗?牵过手就要表白了吗?如今这个进度合不合适,她是不是该先想想怎么答? 可她已经答应等着了! 啊啊啊,好想现在就听!他若当真说喜欢,她总不能只回一个“好”,那也太像随手批了份功课。要不要告诉他,她方才高兴得连戏都没听进去? 叶舒把将要说的话在心里换了好几遍,再抬眼时,许宁也在看她,她就回握了一下。那张脸又红了些,他转回去继续看门框。 末折的锣鼓一响,花弄弦抱起琵琶,招呼三人去后台。叶舒起身时才松开他的手,袖口落回腕边,掌心还热着。 先把这桩事办完。 43.绕梁铃 花弄弦领着三人绕进台后。青布帘一掀,满眼都是箱笼衣架,方才追姑娘的书生蹲在木盆旁洗脸,旁边的老伯正摘胡子,摘下来足有半尺长。 一位鬓边斑白的男子迎上来,自称班主何万春,听说他们都是来查怪事的后忙将怀里的冠帽往箱上一放。 “可把诸位盼来了!我们先托人向天音宗求了助,前些日子又遇见一位天机阁仙长,说给我们找三个人来,想必就是这四位了!” 花弄弦将手举得老高:“我是天音宗的,就是你们先请的那个!他们三个才是后来的,别把我算过去,回头你们跟宗里说人没来,我师父还得找我。我真来了,方才就在后排坐着,伞送回去那段我鼓掌最响!” 何万春连声应着,将四人往里引。叶舒跨过道具箱,手在袖中轻轻一蜷,那点热意还没散,头顶忽有一道微弱的灵息掠过。 戏台背面悬着一枚青铜小铃,坠着褪色的红穗,夹在戏刀与彩绸之间。铜上细细的光沿纹路流转,人声已歇,它还在转。 “班主,这件法器一直挂在台上?”许宁也抬起头。 “你说这个绕梁铃啊?我们一直在用。这是老班主传下来的,说是能护嗓子、送声音的宝贝,唱到最末一排也听得真切。年头可久啦,据说早年的班主遇见一对恩爱的仙家道侣,两位听了戏喜欢就赠了这铃。我们一代代传下来,走到哪儿都带着。” 何万春拿起软布,正要垫着手取铃,叶舒已以灵光将它托离挂钩。铃舌垂着不动,一缕细细的唱声仍拖着尾音往后棚钻。 花弄弦按住琴弦,拨出极轻的一声。那缕残音跟着一颤,扯出几道灰红细丝,另一端全伸向歇人的地方。 “这戏都散了,怎么还往人身上黏?” 方才演书生的年轻人擦着脸走来,新的细丝正往他身上搭,叶舒袖中金光一拢,将它挡回□□。许宁左手展扇,托住晃动的铃身;李若真已经请班主带众人退开,空出通道。 帘后恰好传来一声长叹:“班主,江山都保住了,怎么还不许我告老还乡?” 何万春直拍额头:“段青山,你今年才二十三啊!” 叶舒示意他掀帘。里面的年轻人披着件旧外衣,正扶膝坐在凳上,腰弯得像替十代皇帝批过奏折,面前一碗热粥,愣是让他喝出了断头饭的架势。 “我晓得二十三。”他抬起脸,生得眉清目秀,“可我心里实在累得慌,一闭眼就想起昨儿唱的那折,满朝文武都靠不住,天下这么大,竟要我一个人操心!” 旁边有人抱着戏服经过,他立刻伸手拦住:“龙袍不能塞最底下,金线要压坏的。冠放那边,珠子又掉了一颗,你们怎么连这点事也…” 话到一半,他痛苦地捂住了额头:“看见没有?我都告老了,还得管!” 叶舒将铃悬在空处,俯身察看他身上缠着的细丝。一碰到那缕残音,段青山肩头就往下塌,手已伸向旁边一张旧戏单,翻过背面,要给班主写辞表。 何万春抢走笔:“仙长都来了,你先别辞。你那乡离这儿就三条街,我从前没拦着你回去!” “三条街也遥远。”段青山哀哀道,“臣归心似箭。” “你再喊臣,我就得跪下听了。” 花弄弦蹲在旁边听了两息,指尖在琵琶上一拨,短短一声便将缠着他的尾音逼得浮了起来。 “这句我听过,他昨儿唱的是老臣辞朝。你看,这里早该收了,它偏要接回前一句。唱一遍嫌不够,往人心口翻来覆去地唱,谁受得了?我师兄练新曲也没这么狠,他好歹知道吃饭时歇嘴!” 棚子另一头,女子正揪着一个花脸男子的袖口。那人鼻梁上残着一团白粉,咧着嘴,仿佛随时预备给四位仙长拜个早年。 “柳照棠,你先撒手。”他道,“你知道我是谁罢?” “齐连福,欠我两顿饭,昨日还偷吃了我半块糖糕。” “既然知道…” “我知道!”柳照棠眼泪汪汪地看着他,“可你在戏里一走三年,方才回来,我一看见你,就总想哭。” 齐连福刚露出些苦色,嘴角又自己咧了上去。他扶着凳子笑得肩膀直颤,笑完赶紧解释:“仙长,我也不想笑!前日演了个捡钱的傻子,下了台便这样。她哭着找我,我笑着跑,班主以为我又干什么缺德事了。” 何万春长叹:“你那缺德事平时也没少干。” “可这回真没有啊!” 他说得悲愤,脸上喜气洋洋。 叶舒的神识沿细丝探进铃中。几缕带着不同气息的情念,缠在一道新添的灰红法扣里;原本该停的唱腔,被它牵着绕回去,反复拨动唱者的心绪。 “有人改过这铃。将他们唱戏时动的真情扣在里面,散戏也不肯放,还拿旧唱腔一遍遍牵动他们。我先把人身上的牵连解了。” 许宁将铃送到她手边。左手一靠近,叶舒心里那点锣鼓险些又响,忙把眼神挪回□□。 “花道友,劳你压住余音。师弟,替我兜着这些灰红的东西。李道友,等我将人的情念取出来,再斩外头这几根。” 花弄弦把琵琶往怀中一抱:“行,我先让它闭嘴。几位坐好,不用跟着唱,也不用回想戏词,尤其这位告老的,先把笔放下,辞表晚些再写,没人跟你抢!” 她话尚未说完,指下已扫出一串清音,棚中那些纠缠不休的唱声顿时卡住。段青山从袖里摸出的第二支笔,被何万春一把收走。 叶舒弹指展开金光,将歇着的几人一并拢住。铃内的灰红细丝往回一缩,许宁的扇风已经迎上去,卷住它们,压在□□外。余音冲不出去,铃身急急一颤,方才离人最近的那根便要往梁上逃。 叶舒两指并拢,将其中裹着的情念牵出来。那缕光落进金光里,认准自己的主人,缓缓沉回段青山心口。他弯着的腰动了动,先长长吐出一口气。 其余几缕紧跟着松脱,沿各自的气息归去。柳照棠下意识伸手去留齐连福,手到半途,忽然自己停住了。齐连福张着嘴,那声莫名其妙的笑终于没再往外冒。 “就是现在。”叶舒道。 李若真的剑锋掠过金光之外,几根已空的灰红牵连应声断开。许宁扇面一翻,将断丝兜进一团风里;叶舒同时封住□□,将它与人彻底隔断。 花弄弦收住琴音,众人你望着我,我望着你。段青山坐直了腰,将面前的粥一口喝下半碗。 叶舒以神识照过众人,连刚沾上残音的书生也一并查过。各人的情念都已归还,谁也不必再被逼着续那出戏。 柳照棠松开齐连福的袖子,抽走他手里的帕子,擦了擦脸。 齐连福小心往旁边挪了一步:“不哭了?” “不哭了。两顿饭加半块糖糕,你什么时候还?” 齐连福立刻转向叶舒:“仙长,她还记着!” “她原本就记得。 ”叶舒将封好的铃落在空桌上,“该还的照旧还。” 花弄弦听得直乐:“这个治不了!人家自己记着账呢,你总不能请我们把债主治没了。” 何万春这才敢长出一口气,转身摸了摸段青山的额头:“还归心似箭么?” 段青山将碗放下,腰终于直了:“不告老了。班主,歇两天行不行?” 何万春拿着两支笔,看看这一支,又看看那一支,末了往他手里一塞:“歇!回去看看你爹,你才二十三,他还没告老呢!” 段青山起身时顺手理了理搭在凳边的龙袍。何万春吓得又来摸额头,他忙将衣裳递过去:“真好了,这件绣得贵,别糟蹋。” 班主抱着龙袍,总算有工夫去看那枚铃:“仙长,这东西往后还能用么?若是留着害人,砸了也成。” “能用。”叶舒将铃重新托起,“改坏的地方拆去就好。” 花弄弦拨弦引出原来的灵纹,许宁以扇风将它稳住。叶舒沿新旧交接处一挑,灰红法扣被整团剥出,缩成一缕乱丝,落进许宁备好的玉匣里。铃中余下的唱声也让花弄弦一并收了个干净。 她又试了一小段曲子,铜铃随音流光,弦声一停,光便敛去,半丝残音也没再往人身上缠。 “这才对嘛,台上都唱完了,台下还不许人歇嘴,给多少钱也不能这么唱!” 叶舒查过旧纹,散去禁制,将修好的铃交还何万春。护嗓、传声的本事都保住了,那道坏法偏偏只改了散戏收声的一处,看来下手的人很熟悉这件法器。 “当年赠铃的两位,留下过姓名么?”她问。 何万春捧着铃想了想:“这可记不准。老班志里写过赠铃的事,册子留在榆溪镇的老院子里,没随车带出来。我们这一趟唱完,原就要回那里歇脚,我回去给几位找找。” 许宁收好玉匣:“几桩事里都是这股灰红术力,如今总算能查一查它改过的东西出自谁手。” “我们同你们去。”叶舒道。 李若真将剑归鞘:“是得查。总不能让那人换个地方接着害人。” 何万春连声答应,才说到老院里还存着许多旧曲谱,花弄弦便凑了过去:“曲谱也有?那我更得去!有没有《借伞记》的旧本?今儿第三折那句,我听着跟别处不一样,妙得很,你们平日怎么练的?路上唱给我听听成不成?我可以给你们伴奏,若是嫌吵,我还能只让想听的人听见,你放心,连拉车的骡子都能单算!” 叶舒望了望外头。骡子正低头嚼草,还不知道自己往后的耳根清净,全在班主一念之间。 许宁退到她身边,低声传音:“师姐,方才接得如何?” “很好。”叶舒答得认真,“我腾得出手来,全靠你。” 他唇边刚有一点笑,目光便在她垂着的手上停了停:“到了榆溪镇,安顿好了,我就来找你。方才说的话,我记着。” “我也记着。” 叶舒答得平静,心里已把榆溪镇搬到了戏棚门口。旧册子最好自己长腿走出来,翻到该看的那页,看完赶紧回去,莫耽误师弟说话。 何万春好容易从花弄弦那里腾出空来,正要招呼众人向四位道谢,棚外忽然传来一个响亮的女声:“连福!娘来看你啦!” 齐连福脸上那点笑顷刻就没了。他一把拉住何万春,往挂戏衣的地方瞟:“班主,咱们那套大将军的行头,借我穿一会儿成不成?” 44.看戏 叶舒方才还在惦记榆溪镇,一转眼,齐连福已给自己披上了将军袍,鼻头那块白粉没擦干净,头顶又扣了一座金灿灿的小城楼。 这人的官升得好快。欠饭的工夫还是个丑角,亲娘一到,竟能领兵了。 何万春伸手扶住被他撞歪的衣架:“你娘来,又不是敌军来,穿大将军做什么?” “我信里说得略微好了一些。”齐连福急着系衣带,“就是满城都盼我上台,我一出场,皇帝都得站起来。” 柳照棠在旁补了一句:“是不敢坐。你偷完玉玺还偷椅子,皇帝屁股底下都不安全。” 叶舒问何万春何时回榆溪镇,班主答明日上午还有最后一场,唱完就走,又忙着去救让齐连福扯住的袍角。 她原已朝棚门迈了一步,脚尖却悄悄转了回来。人和铃都已治好,去查旧册的行程也定下了,此刻倒不必急着走,她想看看这位将军如何迎敌。 “师姐想瞧?”许宁顺着她的目光,看向那顶尚未戴稳的冠。 她点头。 “那我陪你。”他将折扇往掌中一合,侧身让过急着藏戏鞋的齐连福,“不过我押他娘。将军的靴子还在架上,脚底已经露馅了。” 叶舒往下一瞧,险些想替齐连福把袍子扯长些。可惜许宁已经押了他娘,她只好跟着帮倒忙,站在原地看。 帘子一掀,进来个穿蓝布衣的妇人,手提竹篮,篮上盖着厚布,热食的香气一路跟进棚里。她身后是扛小板凳的邱有田和抱着新枣的方秀兰,两人刚招呼一声,蒋桂枝已到了儿子面前,伸手掸了掸他的袍子。 “瘦了些。鼻子怎么还抹着一块?” 齐连福赶紧擦脸:“卸妆没擦净。娘,您怎么这时候来了?” “邱叔半路卸了回货,来迟了。赶紧脱了吃东西,衣领这么高,肉掉进去都找不着。” 叶舒看了眼那高高的领口。将军兵还没点齐,亲娘已在操心往哪里捞肉了。许宁察觉她望来,眼尾弯起,折扇刚抬到唇边,她将蒋桂枝塞来的糕分了一块过去。 他收扇入腰,空出左手接糕。那半张脸终于露全了。 “多亏几位仙长帮忙。”蒋桂枝将篮子放下,又问,“连福没添乱吧?” “没有。”叶舒道,“他欠了两顿饭和半块糖糕。” 齐连福猛地看过来,许宁手里的糕险些笑掉。蒋桂枝问明债主,另拨一大包给柳照棠,儿子刚松口气,她又添了一句:“这是婶子给的。他欠你的,照旧找他。” “师姐记得真清楚,半块都没替他漏下。”许宁低声道。 叶舒心安理得地咬糕。柳姑娘亲口讨的,难道还能擅自替人减了?见他仍在笑,她又看了一眼,索性道:“你笑起来就很好看,方才何必挡着。” 许宁抬眼望她,唇边的笑还留着,耳尖却渐渐红了。她等着他再笑一笑,他偏低头去看手里的糕,像忽然发现上面刻了一篇绝世功法。 叶舒不由得也看过去。寻常糖糕,连朵花都没印,能比她好看么?她端端正正站着,决定给师弟一点工夫,免得催得太急,他又把扇子掏出来。 “那我今日少用些扇子。”他顿了顿,“师姐可别只顾着看将军。” 她很愿意答应,便认真点头。人就在旁边,哪里耽误看了?这边看完,还能转头看那边,一张戏票都没多收。 齐连福已替母亲搬来太师椅,偏踩住了过长的袍角,险些当场磕头。他腰腿一收,绕着椅背晃过半圈,硬将这一下装成了擦椅子。 邱有田拍腿:“就是这个!我回去比画了一下,脸朝地,歇了三天。” “邱叔,那是练过的!” “晓得了。你婶子如今不许我在灶边比画。” 叶舒刚想问许宁,这位将军还能瞒多久,旁边忽然传来一声惊叹。方秀兰抱起架上的大寿桃,夸它长得实在,竟从枣包里摸出了小刀。 刀锋还没碰到红艳艳的桃皮,寿桃已悠悠升起,落回高架。叶舒将新枣推给她:“吃这个。桃是木头做的。” 方秀兰仰头看了半天,收起刀:“怪不得这么压手,我还当果肉厚。” “台上的金山也是假的!”花弄弦抱着琵琶凑过来,指完桃又指桥,“那桥瞧着能过千军万马,散场去看,还没我膝盖高。幸亏做的是行头,要是改成开点心铺,买一盒回去,连盒子都比点心好啃。” 叶舒看着那只漂亮桃子,将自己余下的半块糕递到许宁面前:“这个真能吃,分你。” 他低头看了眼:“师姐不会也记半块吧?” “刚才的笑就抵了,不收。” 许宁差点被嘴里的糕呛住。她连忙替他拿来茶盏,等他吃完腾出左手才递过去,心中有点疑惑。给他免账怎么还惊成这样? 齐连福趁乱想把探班办成吃饭,何万春却已抽出一根包布短棒。蒋桂枝立刻来了精神:“就是用这个打的?” 将军的冠终于被摘了下来。 “娘,我信里吹了牛。”齐连福把冠放回架上,“皇帝是起来追我的,满城人盼我上台,是想看我挨打。我唱丑角,摔跤、钻桌子,就这些。可我没偷懒,月钱都是自己挣的。” 蒋桂枝拍了他胳膊一下:“邱叔回来夸了你好几日,我才叫他带路来的!你倒好,问你演什么,回了三页纸,愣是没说清。” 齐连福还攥着衣带,邱有田却已把小板凳搬到最前头,招呼她坐自己旁边,说这个角度能看清脚底。蒋桂枝真往他指的地方瞧了瞧,又催儿子解衣带,别将自己勒死。齐连福嘴唇动了动,没再提什么将军,只肯将最体面的太师椅搬过去。 她从篮底取出布包,里头两副护膝,薄厚各一,边角绣着歪鸭子。厚的留练功,薄的请班主看过再上台用,话还没交代完,齐连福已将鸭子翻过来瞧了两遍。 “你妹妹绣的,说你摔倒再爬起来,跟家里那两只一模一样。” 他低头笑骂一声小丫头,收好厚的,又拿薄的给何万春看。班主点头,他便蹲下绑好。方秀兰指着其中一只,问怎么倒着,他拍了拍膝盖:“有远见。待会儿我头朝下,总得有一只正着。” 叶舒本等着看他挨训,等来的却是一对鸭子。原来亲娘连他怎么摔都打听过,三页纸的威风,倒将这份本事藏得严实。她往许宁那边靠了靠,小声道:“你押中了。” “师姐可要认输?” “我又没押将军。”她将自己的空糕纸叠好,放在他那张上,“我只是陪你看。” 许宁看着她,过了片刻才低声应:“嗯,是陪我。” 蒋桂枝已向班主讨一小段儿子的拿手好戏。齐连福听她说 不想看将军把自己绊死,总算脱了那身袍,痛快答应。空处只须一张凳子,邱有田却一高兴,将自己的板凳也推了过去,方秀兰忙拦,两张凳子险些撞上李若真的剑鞘。 李若真连人带剑侧开一步,先护住剑剑,才把多余的凳子挪到边上:“这里要摔人,留空。” 叶舒用灵力扶稳最后一张,自己却没往新腾出的座上去,径直坐到许宁身旁。他将茶盏搁好,左臂往里收了些,替她让位置,她反而挪近,衣袖贴住了他的袖口。 他低头看过来,她便指了指前头:“坐这里看得全。” 前头明明空得很,叶舒仍坐得十分坦然。她还答应过要看他,两处隔得近,省得来回扭头。 短棒迎面虚晃,齐连福缩身连挪几步,明明每一步都该栽倒,偏能绕着凳子转回来。他躲得得意,伸手拍凳面,何万春一抽凳子,扑通一声,人倒了。 蒋桂枝刚欠身,齐连福已翻起来抱住凳腿,满脸委屈:“连它也欺负我!” 叶舒本已伸出指尖,见他落地前收好了力,便撤回灵力,看他怎样折腰翻身。凡人这副身骨也能练得这般灵巧,难怪邱叔回家摔三天。她可得看清,待会儿谁还想学,好先挪走桌角。 花弄弦却已忍不住讲起那几步换脚。齐连福抱着凳腿抬头:“仙长,您夸下半截时能等等上半截么?我这脸还委屈着,快撑不住了!” 她捂住嘴,何万春笑得抽不动凳子,蒋桂枝笑着让儿子再往另一边躲,好看个全乎。 齐连福便连人带凳往这边蹭。他显然很会挑看客,先向笑得直拍腿的邱有田告状,又朝叶舒摆出那副受尽欺负的脸,等了片刻,忽然将眉毛往下垮了一大截。 叶舒看得出神。这两条眉毛竟比有些人的手脚还灵便,她心里早已笑过了,脸上却半分没给出来。齐连福见她毫无动静,已打算再来一遍,许宁在袖边轻碰了碰她。 “师姐,再不应,他要把眉毛垂到鼻子上了。” 她赶紧将旁边的凳子往自己这边让了让:“你这边躲得好,再近些,我想看。” 齐连福得了准话,立刻连滚带爬地抱凳子过来,身后短棒追得急,他竟还腾出一只手护住鼻子。叶舒坐回去,心里很满意。看来想看什么,还是得说;若只等她这张脸给反应,班主这根棒子都得打秃了。 叶舒回头,许宁果然没拿扇子遮脸,含笑由她看。她忽然很想伸手碰一碰那弯起的眼尾,手指才动,却碰上他的手背,只好顺势轻轻拍了一下。 “怎么了?”他问。 她面无表情地转向空地:“叫好。” 许宁看看旁人拍在一处的两只手,将自己的左手留在她旁边,低声道:“师姐接着叫。” 她听着满棚的笑声,手倒没再往回收。 一小段演完,蒋桂枝捧着儿子的脸确认没真摔着,便将温热的炖肉塞给他,叫他明日唱自己拿手的,莫再穿将军耽误好戏。 齐连福总算不用挺着背说话,夹起第一块肉,正撞见柳照棠看他的碗,立刻捧过去:“这一顿算我请。” “怎么拿我的肉还你的账?算盘倒比摔跤练得熟。”亲娘笑着敲他的手。 棚里还在笑,外头忽然有人拍了拍挂戏单的木板:“何班主在么?听说你们把人唱傻了,明儿的票还能退吗?” 45.无偿演出 叶舒听见“这话后向棚口望去。来人捏着两张明日的座票,身后跟着几个看热闹的,原本还算宽敞的地方顿时挤满了人。 她刚把害人的法术拆净,这传言便又给戏班添了门本事。许宁站到她身旁,听了两句,低声道:“师姐,看来这位也是来听戏的,只是听错了地方。” 叶舒将凳子挪开,与他一道走过去。总得先说清人究竟出了什么事,不能救完人,倒让谣言替那坏法继续吓唬人。 何万春赶紧迎出去:“冯掌柜,怎么说起这个来了?病的是我们几个唱戏的,眼下已经好了。” “我听的可比这个厉害。”那冯掌柜将票举起来,“说你们唱一场,丢三个魂,唱两场,家在哪儿都忘了。我媳妇把明儿要穿的鞋都找出来了,又叫我回来退票,这要是听进去,我往哪儿找她去?” 花弄弦从叶舒身旁伸出头:“谁说丢魂的?哪三个魂?唱什么丢的?我坐在这儿听了一下午,怎么没人来跟我讲?” 冯掌柜看了看她怀里的琵琶,又看她身后,脸色越发复杂:“您……也是班里的?” “我是天音宗来查这件事的花弄弦,他们三个也是修士,方才一块儿把人救好了。你听的是什么版本,告诉我,我倒要听听他们把这戏编成什么样了。” 叶舒的神识掠过来人,灰红术力并未沾在这些观众身上。她将话接过来:“受术的是借铃助声的演员,台下听戏的人不会被它牵住。害人的法术已经除净。” 冯掌柜向四人拱拱手,脸上的神色松下来,手里的票却仍举着。叶舒看了眼那两张纸,又看许宁。 他会意,俯身低声道:“信仙长是一回事,回家向夫人交差是另一回事。师姐再稍待片刻,听听他想做什么。” “那就好,那就好。只是我媳妇心里还犯嘀咕,这票……” “退,明儿那场的票钱都退!”何万春答得响亮,转身招呼姚杏取钱匣,“几位仙长把大家治好了,祖传的铃也修好了,这么大的喜事,咱们免费唱一场,请大伙儿一块儿高兴高兴!” 姚杏抱着匣子出来,说道:“那我把票钱全退了,再叫人去改戏单。没来的,明早带票来领,照样请他们听戏。” 何万春连声说好,又朝众人拱手,邀他们带家里人同来。叶舒这才看清,他从方才就一直笑着,捧铃时还舍不得放手,如今声音一敞开,连在后头收戏衣的都听见了。 她向许宁传音:“班主好像比刚才演那段还高兴。” “那是自然。”许宁也看着他笑,“明日人能好好唱,铃能好好用,还能请恩公坐在台下听。师姐可别推辞,咱们也沾一沾这份喜气。” 姚杏开匣接票。冯掌柜报过姓名,叫冯得禄,在城里开杂货铺,特意歇半日陪妻子听戏。叶舒听明白了后退回许宁身旁,让何万春自己与他商量。 有他带头,后头几张票也递了过来。人越围越多,有个抱孩子的妇人被挤在桌角,李若真将旁边一张长凳挪开,叫她先坐,许宁左手一展扇,柔风沿桌边推过去,将挤得快倒的戏单扶好,也给众人空出一条路。 “劳诸位一个个来。票在何班主这里,人都在,不会收了钱钻进戏里躲着。” 棚外有人接了一句:“那可说不准,方才还有人说他们全靠铃铛唱戏,摘了铃,连一句都唱不出来。” 花弄弦唰地转过头。 叶舒认识她还不到半日,已经看出一件事:这位花道友听见好戏,会说很多话,听见有人糟蹋好戏,大约能把话说到明年。 “哪一句唱不出来?你过来挑!《借伞记》听过没有,第三折那句转音,铃能替他练出来?我弹琴这么多年,若有这等宝贝,我先给自己买八个,一个弹琴,一个替我练指法,其余六个轮着挨师父的骂!” 她越说越精神,琵琶已往怀里抱紧,何万春忙伸手:“仙长,仙长,别急,我叫仲秋来。” 叶舒原已想过出去走走,听见这句,却又停下了。方才那折戏唱得好,可她自从让许宁牵住手,后头听进去多少,实在不好细算。 她悄悄传音:“师弟,你还想听么?” “师姐若不急,我想再听一遍。”许宁看看她,耳根又有些发红,“方才有几句,没顾上。” 竟然不止她一个没顾上。叶舒立刻安了心,连自己到底漏了几句都不必惭愧了,拉住他一截衣袖,留在能看清台阶的位置。 方才演书生的年轻人洗净了脸,正晾着一条湿帕子,听见班主叫他后从架后探出头。花弄弦过去同他说了几句,他往棚外瞧瞧,将帕子搭好,自己走到台阶前。 “我唱两句,大伙儿听听?” 围着钱匣的人纷纷点头,连冯得禄都将已经到手的几枚铜钱攥住,往前挪了半步。 何万春取下绕梁铃,交给叶舒。叶舒将它收在掌中,以灵力隔绝声息,花弄弦也把琵琶背到身后,朝人群摊开手,表示自己连半个音都不添。 贺仲秋拢了拢袖子,开口唱起《借伞记》里归还旧伞的一小段。 贺仲秋身后还晾着湿帕子,那声“姑娘且慢”却唱得清亮。叶舒这次听清了:伞早已还了,书生偏要再追两步,问一句明日可还来。 她朝许宁看过去,他也恰好转头,视线一碰,又各自望回唱戏的人。叶舒攥着的那截袖子却一直没松。唱就唱,做什么偏偏朝她这边唱,她现在连“明日”两个字都听不得,一听便惦记榆溪镇。 唱到书生终于找着由头再见姑娘,冯得禄忍不住拍了一掌。 “好!” 花弄弦看得很满意,走过去问:“如何?这本事可不是铃替他长在嗓子里的吧?” “真好!”冯得禄赞得十分诚恳,“这折我听过三回,数他这句最清楚。我媳妇就喜欢这种,听完回家还哼,炒菜都按这个调子颠锅。” “既然如此,那你…” “您让让,我还有四文没找齐。” 花弄弦看着他绕过自己去找姚杏,半晌没说话。叶舒轻轻碰了碰许宁的左臂,示意他看。他早已忍不住笑,低头向她传音:“学会了,往后若想插话,先找她要四文钱。” 叶舒险些信了,随即想到,真问起来,这四文从哪儿借、做了什么用,怕是又要听半日。她把这层担心告诉许宁,他笑得更厉害,方才在花弄弦面前攒下的憋闷,仿佛全在她这里讨回来了。 冯得禄找齐钱,又特意折回来向贺仲秋拱手:“小哥,唱得好,明儿我带她来!” 贺仲秋笑着谢过。那几个传闲话的也不再争了,众人将座票交给姚杏领钱,边领边问明日几点开场。何万春又说明会带仙长回老院查铃的来历,热热闹闹地送他们往外走。 叶舒把铃还给何万春,刚 才那截袖子也终于放开。许宁低头理了理,却并未走远,仍挨着她站。她觉得这半日留在这里很值得:戏有人唱,笑话有人闹,她想说哪一句,身旁都有人肯听。 冯得禄还没走到棚口,就听姚杏请他顺路替班主捎个话,明日上午的庆祝戏照原时辰开场,来晚了可没好位置。 他忙点头:“我这就回去告诉她,明儿早来!方才那两句我已记住了,回去先学给她听,她一准高兴。” “千万别先学!”花弄弦赶紧叫住他,“词记得住,调可不是这么跟的,方才第二句有个转音,你没听清便往上拐,能从巷口拐到城外去。你就说仙长将病治好了,班主请大家听戏,带她本人来!” 冯得禄连连应着,出门时还是忍不住哼了半句。花弄弦往前迈了一步,终于又站住,抱着琵琶深深吸了口气。 叶舒轻碰许宁的手背:“要不要劝一劝?” “劝冯掌柜快些走罢。”许宁忍笑,“再慢两步,她就该把人留下,练到明日开场了。” 何万春也来请四人明早坐前排,今日忙了半晌,明日好生听一回。他瞧瞧叶舒,又瞧瞧许宁,问两位爱听什么,好挑一出。 叶舒向许宁看去。他笑道:“挑个好笑的罢,师姐方才看得有兴致,我也想再看。” 两个人都想看那就没什么可犹豫的。叶舒点头应下,又提醒班主:“我们坐一起。” “自然,自然!”何万春应得响亮,许宁却别过脸去,抬手揉了揉自己的耳根。 人群散去,何万春拿着戏单进棚,习惯性地先翻到拿手的《长亭泪》,柳照棠便将他手中的纸压住了。 “换个高兴的吧。前几日真是哭够了,明儿我想痛痛快快笑一场。” 众人很快挑定熟悉的《县官借驴》。齐连福送亲娘去附近客栈放了东西,回来便戴上县官帽,何万春又叫住拎水壶的高绍,让他搭两句。叶舒认出来,正是先前摘下半尺胡子的老伯。 几个人就着一张凳子试开场,花弄弦替他们配乐。清音一扬,叶舒抬起眼,再看那位歪戴帽子的县官,竟也看出了几分德高望重。好厉害的音修,连齐连福这顶破帽子都快配得上香火了。 齐连福戴着歪帽,一只脚刚跨过那条假门槛,抬头望向棚顶,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下。 “我这是来借驴,还是来受香火?” 花弄弦按住弦:“过了?” “过得很远。”柳照棠忍着笑,“您把他都送上去了,驴还在地上,怎么借?” 花弄弦自己也笑,重新听齐连福念了一遍,把昂扬的长音收短些,添几下轻快的跳音。齐连福摇摇摆摆迈进门,高绍拿空茶碗挡住脸,装作没瞧见来借东西的穷官,两人你来我往,乐声恰好落在那只迟迟不肯放下的茶碗上。 叶舒正看得有趣,身旁忽然递来一颗洗净的枣。许宁没挪眼,摊着左手等她取。她拿过枣,咬了一口,又往他身旁坐近些。班主说只试一小段,她原本也只打算看一小段,如今却有些舍不得他们停。 何万春听完这段,当场定了明早的戏,不再添那些临时想起的长唱段。高绍放下空碗,转身提起刚才的水壶往棚后去,半路听见锅盖响,便扯开嗓子喊了一声:“开饭喽!” 花弄弦猛地回头:“这声也好!高师傅,你再…” 人已跑到了锅边。 46.抱一会儿 叶舒看了眼棚旁的柳树。那里有一张石台,离这边不远,摆得下两份饭,也坐得下两个人。 她早看见了,先前舍不得走,是因为戏还没听完。如今县官已经借上驴,花弄弦也抱着琵琶跟去了锅边,她从旁边的碗架上取了两副碗筷,终于可以把师弟单独带走一会儿。 “师弟,我们…” 姚杏恰好从衣架后伸出一只手,截住了正要走过去的许宁。 “许仙长,劳您替我接一下,我腾个手。” 许宁伸出左臂,接到了一个红绸襁褓。 里头端端正正躺着个娃娃,脸圆,眼大,眉毛浓得仿佛出生便有两员武将在额上护驾。叶舒一眼扫过去,桐木刻的,身上半点活物的气息都没有。 “这是我们戏里的小太子。”姚杏蹲下开箱,“您等一等,我给四位留了东西,就在底下。” 许宁将襁褓托稳,低头与木头太子对视,忍不住道:“贵班这位殿下好气度,方才把他头朝下提出来,他连眉毛都没动一下。” 叶舒望着那两道浓眉,又往许宁脸上看。师弟垂着眼,左臂弯起,手掌很自然地护住襁褓,明知是木头,仍没将它随便搁到箱沿上。 叶舒原本只想叫他去吃饭,目光落到那条弯起的手臂上,却慢慢生出了别的念头。若靠在那里的是她,大约也会被他这样接住。 那块木头什么也不用做,便已经躺得如此安逸,她却还得在这里装作欣赏雕工。叶舒面无表情地瞧了太子片刻,很想把它那两道过分得意的眉毛描淡些。 她正看着,花弄弦的声音从旁边冒出来:“怎么还有个孩子在这呢?” 许宁转头看她:“花道友不是去吃饭了?” “碗不够正洗着呢,我回来拿自己的。”她凑近看了一眼,立刻乐了,“这个好!这眉毛是画的还是刻的?我见过有个班子,太子的眉毛是两条布粘的,演着演着掉了一条,台上正商议传位,先商议到这孩子为何长得不像爹,硬是多唱了一折!” 姚杏从箱底取出四个油纸包,闻言抬头:“我们是刻的。上回高师傅嫌细,拿炭又添了两笔,如今不大像太子,像来问皇帝讨债的。” 花弄弦伸手比了比,从喜戏如何抱讲到悲戏如何递,许宁起初还接两句,后来低头看看怀里,再朝叶舒看过来。 “师姐还站在那里看?”他传音问,“再看一会儿,我怕是得陪这位用膳了。” 叶舒手里恰好拿着两副碗筷,本来打算请谁吃饭,明明白白。他早就瞧见了,还偏要等她来领,眼里的笑与方才陪她听戏时一模一样。 她不再等花弄弦讲完,伸手托起襁褓,以灵力将它轻轻送回姚杏铺好的布上。 “太子留在这里,师弟跟我去吃饭。” 花弄弦还没说完的那句话停在了嘴边。许宁抬眼看向叶舒,左臂仍弯着,仿佛那位小殿下还躺在那里。 叶舒提醒:“你可以放下手了。” 他低头看了看,终于笑出声:“方才没留神。师姐这边请,我可比那位省心,不必抱着走。” 她心里十分想回一句,那也未必。 当然,这句话还没到嘴边,就被她自己拦住了。饭还没吃,师弟已经空着手抱了一回,再说下去,这顿怕要凉透。 姚杏追着塞来油纸包,说是自己留的椒盐酥,没什么贵重东西,给四位路上尝尝。叶舒谢过后拿了两包,另两包由花弄弦带去分给李若真。 灶边已摆开长案,高绍正替人盛汤,嗓子一亮,比敲锣还好使。李若真坐在何万春旁边,听班主说那把戏刀如何断开,听到一半,特意拿过已经拆开的木刀看了看,将末端翘起的一小片木屑削平,免得划着手。 何万春请他们一同坐,许宁正要应,叶舒先取过灶旁的空食盒,拿到他眼前:“我想去树下吃,你陪我么?” 许宁怔了怔,笑着接过:“陪。班主,借您两份饭,我们待会儿把碗送回来。” 何万春忙替他们盛好,又让姚杏找块布垫着。叶舒在一旁等,听许宁与班主一口一个“我们”,觉得十分顺耳,连两份寻常饭菜,也被他说得像是专门替她与他备的。 许宁拎起食盒,与叶舒并肩走过去。身后花弄弦已坐下来,才把椒盐酥分给李若真,就听李若真问那包纸边上的油会不会沾到琴弦,她下意识将琵琶抱远了些,终于肯用两只手吃饭。 到了树下,叶舒拂净落叶,将两人的碗摆在一处,自己坐下给许宁留出身旁的位置。 他端着碗看了看:“师姐今日替我挑的地方,怎么一个比一个近?” 叶舒朝旁边挪了半寸:“这样够了么?” 许宁立刻坐下:“够了。再让下去,师姐要挨着树吃了。” 她本就没打算多让,等他坐好就把汤推到两人中间。隔着人群相视、挨着听别人说话,都已经有过,如今终于不必抢谁的气口,她想同他说什么,都可以慢慢说。 饭菜是戏班里常吃的,炒豆角拌得香,茄子软烂,汤里撒了一把青葱。两人慢慢吃着,棚里仍传来花弄弦与高绍的争论,究竟是“开饭”喊得最好,还是“散场”更有气势。叶舒听了几句,伸手将垫布上多出来的一角压在石边,安心占住了这块清静地方。 许宁端着碗听了片刻,向叶舒道:“若论让人跑得快,还是前一句。” “你方才又没过去。” “我让人托付了一国储君,总得有始有终。幸好师姐来救,否则待他们讲完,太子都该登基了。” 叶舒想起他方才抱着木偶的样子,将筷子搁在碗边:“你倒接得很熟。” 许宁看她一眼,笑意更深:“师姐看得也仔细。” 她将那包酥拆开,没接话。油纸才展开,椒盐的香味便散出来,几枚酥角挤在一处,有一只压碎了个边。她拈起完整的递给许宁,自己拿了那块碎的。 许宁却先把碎下来的酥皮拨到自己纸上:“师姐将好的分给我,也容我占点别的便宜。” “碎的算什么便宜。” “我喜欢吃这个。”他尝了一点,确实吃得很有兴致,又将自己那只分开,另一半放回她面前,“换着吃,两边都尝得着。” 叶舒接过来。酥皮一咬便散,椒香里有一点咸味,倒比方才吃的甜糕更合口。她原本想把自己的另一包也给他,手已摸到纸角,想了想,又收了回来。 “剩下这包先留着,路上再一块儿吃。” 许宁咽下口中的东西,看了她一会儿,才笑着应:“好,劳师姐替我存着。” 叶舒将纸包收好,忽然很愿意等到明日。榆溪镇也好,路上的哪一处也 好,坐下来,拆开这包东西,师弟就会像现在这样挨着她坐。 她拿起空碗,正要放回食盒,许宁已经接过去,将桌上收拢。他做这些也不费什么力,左手扶着盒边,几只碗便各自落回原处,没磕出一声脆响。 “师姐还想在这里坐一会儿么?我先把这个送回去。” 叶舒抬头看他。方才陪着众人听戏,她总想挑个机会,跟他单独待着。如今人就在面前,饭也吃好了,她却仍不想让他起身。 她已经想过靠在他怀里是什么样,再继续盯着看,也看不出个答案。总不能等那块木头太子来替她讲。 她将食盒轻轻按回石台。 “先等一下。” 许宁停住,看向她。叶舒起身,离他不过半步,心里已经乱糟糟地挤了许多话,出口却只选了最明白的一句。 “我想抱你一会儿,可以么?” 他的手还搭在盒提上,闻言动了动,好半晌没有提起来。那双平日总带着笑意的眼睛望着她,耳根一点点红了,连她都替那只无辜的食盒觉得热。 许宁终于松开手,将扇子别好,向她张开左臂。 “可以。”他的声音低了下来,“师姐过来。” 叶舒向前一步,避开他的右肩,额头轻轻抵在他颈侧。他的左手落到她背上,起先还有些迟疑,待她自己靠近,才将人抱住。 他身上有一点淡淡的衣料气味,混着刚才的椒盐香。叶舒原以为自己会忙着想站在哪里、手该怎样放,此刻靠稳了,耳边听到他的呼吸,竟一件也不想费神去管。 师弟抱着是这样的。 比隔着袖子挨一挨好得多,也比在旁边看他抱木头好得多。她原本只说一会儿,此时很想问问,一会儿能不能从明日再开始算。 许宁低下头,声音就在耳边:“师姐,再抱一会儿,好不好?” 叶舒原本还在琢磨该怎么赖着不走,听见这句,立刻将方才准备的几个借口全扔了。她轻轻环住他的腰,心里已经答应了十几遍,出口只剩一个“好”。师弟自己肯赖着,简直再好不过,她连该什么时候放手都不用想了。那套三十六步稳妥进阶法早让她走得乱七八糟,眼下抱着师弟,哪一步也不想迈。 远处有人收碗,瓷器叠在一处,发出几声轻响。两人靠着待了一会儿,叶舒的心跳终于不像刚才那样急,许宁落在她背上的手也自在了些。 等叶舒自己松开手,许宁才慢慢放开她。他望着她,抬手将她袖上压出的折痕顺了顺,指尖停在衣边,半晌也没找到话。 叶舒却觉得很好。师弟安静时也好,话多时也好,如今离这么近,她都想再多看一会儿。 “还回去么?”她问。 许宁低头看见石台上的食盒,这才笑起来:“回。再晚些,班主怕要以为我们连碗都带走了。” 他将食盒提起,叶舒随他往棚里走。两人的衣袖时不时碰到,她没再往旁边让,许宁也走得很慢,十来步路,两人磨蹭了好一会儿。 刚到棚口,一阵风迎面卷来,将垂在旁边的帘子掀上梁头。何万春抬头望了望天,忙招呼人收外头的东西。 “夜里怕有雨,先把家当拢一拢。也没多少,几只箱子!” 高绍往他身后看了一眼,没说话,转身又推出三只来。 47.搬家当 叶舒看着高绍推出的三只大箱,又看了看何万春身后那一排,觉得班主这个“几”字,用得很有仙家气象。 许宁将食盒送回灶旁,左手一展扇,卷到梁上的帘子便落了下来。还没等班主夸一句,远处河面已被风揉得发白,棚顶哗啦响成一片。 叶舒抬手按住棚架,金光沿着横梁铺开,连灶边那盏快吹灭的灯都一并护住了。雨点砸下来,在棚外溅出一圈水花,里头仍是干的。 何万春忙叫人别往外跑,又指向坡上:“那边晒场也是我们租的,地高,还有两间歇脚的屋子。原想明日再收过去,没料到这雨来得急。” 叶舒的神识往上一探,晒场空着,旁边石沟通向下游,确实比临河处合适。 “搬过去。”她道,“人先走,东西随后到。” 李若真已朝坡上掠去,剑光贴地一划,将斜落在路中的断枝挑开,回来时连骡子该从哪边绕都看好了。花弄弦拨了两下弦,话音清清楚楚送到棚内各处,叫众人跟着李若真走,别再惦记箱子。 段青山正打算起身,何万春往他手里塞了条凳,让他上去坐着歇。叶舒顺手将凳子也托起,随人一并送上坡,省得这两日假还得扛着歇。 许宁站到她身边,扇风将垂落的布景卷住:“师姐托架子,我收这些。” 她刚点头,半扇朱红宫门便从架后升了起来。 宫门后头还有宫门,雕梁上叠着画栋,画栋下压着金殿,最后竟伸出一块写着“阴曹地府”的大匾。叶舒控制着灵力,让这些东西依次悬在空中,终于忍不住看向班主。 “这些也只装几箱?” “能折,能拆,装起来不占地方!”何万春说得十分自豪,指给她看那几根活动榫,“这面翻过来是皇宫,翻过去就是王府,要是把门楼换了,还能做相国寺。” 许宁的扇子在半空停了一下:“贵班地方不大,管得倒宽,上到皇宫,下到地府。” 何万春没听出别的意思,连连点头:“都得会点。” 叶舒将那块地府牌匾挪到最上方,免得压坏花纸,班主却急忙挥手:“仙长,阎王殿别放御书房里,陛下还活着!” “如今又不演戏。”叶舒提醒。 “我知道,我知道。”他抹了把脸,“看惯了,心里别扭。” 许宁忍着笑,将朱红宫门转了个向。牌匾终于绕开御书房,挨着几株纸桃树停住了,地下阴司顷刻桃花朵朵。 叶舒侧头望他。他低声道:“此地好,阎王一开门就能赏花。” 她很想赞成,又怕班主听了也别扭,便只向他传音:“会不会有人走错?” “那倒无妨。进去问一声,没死的再出来。” 叶舒原本还在想自己方才搂着他的腰,如今被这一句岔开,连纸扎的阎王都仿佛变得客气了起来。师弟同她一起做事时,总能顺便给她讲些旁人想不到的混账话,偏偏手上半点也不耽误,风已经顺着她托起的横梁绕了一圈,将容易受潮的绸子全收拢了。 棚架升离地面时,她特意给他留出一处能走近的位置。他却没急着过来,先用扇风把灶膛余火压灭,再将锅碗送到上坡的高绍身旁。 姚杏护着钱匣和账册走在最后,回头一瞧,自家半个后台都已飞过头顶。她站住看了片刻,忽然追着喊:“那面镜子背过来,别照着树!齐连福上回贴的胡子还在上头,夜里看着吓人!” 镜面转过来,映出一团黑得十分有主张的大胡子。 许宁抬头看了眼,立刻又将镜子转了回去:“这位还是朝树罢,树胆子大些。” 叶舒几乎想将它留给花弄弦。花道友若有这么一位听客,想必能一直讲到胡子变白。不过镜子是戏班的家当,她到底只是想想,仍好好送上了晒场。 人和东西都到了,棚架落在两排石墩之间。叶舒将撑脚压实,金光从顶上收拢成一道避雨的弧;许宁顺势散去缠在绸布上的风,衣架落地,戏服连袖口都没沾湿。 何万春伸手摸了一遍,又摸一遍,差点连自己脑门上的汗也要拿衣袖试试。 “成了。”叶舒收手,“剩下照你们平日摆便是。” 她才转身,许宁就到了身旁。她方才留下的空处,恰好够他站进来。 “师姐留的?” “嗯。” 他看看旁边挤着的宫门,笑着往她这里靠了靠:“那我可比这几位有福,不必等改朝换代才轮到自己。” 叶舒垂下手,碰到他藏在袖边的左手,便牵住了。东西已经放好,谁也不必再扶什么,她想牵就牵。他指尖一收,目光仍望着正在收纸桃花的班主,唇边却始终带着笑。 晒场旁的屋子里点起灯,众人陆续进去铺被褥。花弄弦绕了一圈出来,身后跟着李若真。她已开始讲哪一折戏曾有过这样的雨,李若真似乎并不在听,他问班主,原来河边那条绳是不是还要收。 “要,要!我给忘了。” 剑光去而复返,绳子盘好落到案上。花弄弦的话还没绕完第一层,李若真已经坐下,将剑鞘上的一滴水擦了。 何万春终于点完箱子,忽然在原地转了两圈:“怪了,我那只干粮篓呢?” 高绍正掀锅盖,闻言抬起头。姚杏看了班主一眼,默默指向他的背后。篓子背得好好的,连带子都没松。 何万春反手摸到,长长吐出一口气。许宁向叶舒传音:“江山社稷一样没少,险些没了明早的馒头。” 叶舒看着班主从篓里取出一包酱菜,认真放到锅边,觉得还是馒头要紧。那几朝皇帝加起来,明早也替他管不了饭。 雨渐渐密了,坡下河滩起了一层薄薄的水。何万春望出去,开始惦记明早的观众,怕他们照旧往河边找。 “城里戏单改一改。”许宁道,“河边也留个指路的牌子,我送过去,这样明早就不至于走错。” 姚杏取出纸笔,叶舒接过一张,写明新地方、开场时辰,又补了全场免费、旧票退钱。她写完递给许宁,才发现他一直看着自己的笔下。 “写漏了?” “没有。”他接得很快,“只是师姐写得好看,想多看两眼。” 叶舒将余下那张空纸往他面前推了推:“你想看,我再写。” 许宁的手指停在纸边,耳根慢慢热了。叶舒等着,心里已 将他名字的写法想过几遍,写大些、小些,还是与自己的挨着。 “那写我的名字罢。”他道,“也好叫我沾一沾师姐的好字。” 叶舒提笔写了“许宁”,写完却觉得右边还空着许多,笔尖悬了一下,到底没擅自添上自己。他已将纸拿起来,看得比方才那张戏单仔细,连墨没干都等着。 “就两个字,也要收?”她问。 “师姐给我写的,当然要收。” 他抽出一张净纸夹住,折好放进衣襟,动作很自然。叶舒望着那处,心里忽然痒痒的,方才真该把自己的名字也写上,四个字一起收,他总不能嫌多出两个字压人。 许宁低头正撞见她的目光,竟伸手按了按衣襟:“收好了,师姐放心,淋不着。” 谁担心淋着了。她只是有一点后悔,自己落笔实在太节省。 花弄弦忽然拍了拍琵琶:“单子贴着,我也替你们说一声,城里听得见!” 她说做就做,一点清音越过雨幕,后头跟着一句响亮的“诸位喜乐城的父老乡亲”。何万春才来得及道谢,她已从仙长修好祖传铃,讲到贺仲秋唱功绝佳,又要说那句转音如何难得。 叶舒将手里的笔放下:“花道友,先说在哪里。” “哦,对!就在河滩上头的晒场,明日上午原时辰!我方才说到哪儿?仲秋那个转音——” “免费。”何万春赶紧接。 “对,免费!原先买票的照样退钱,没买票的明日直接来,这可是大家康复、宝铃修好后的庆祝戏,唱的是《县官借驴》,这折妙处又不同……” 许宁已将写好的戏单送上风。他听了半晌,忽然向叶舒低声道:“她再讲一会儿,明日那头驴怕是连自己要去哪里都知道了。” 叶舒将笔洗净,瞥了眼许宁的衣襟。幸而那张纸已收起来,花道友正向满城人介绍县官,若再看见名字,师弟怕也要跟着登场。 何万春好不容易等到播报结束,忙将花弄弦请进屋喝热茶。外头只剩雨声,许宁把手中的指路牌送到坡下,回来时瞧见叶舒还站在棚前。 “在等我?” “我想先挑明日的位置。”她往前排看了一眼,“这里新摆过,不知道坐哪边好。” 许宁陪她走过去,将挡住视线的一根绳挪开。叶舒挑了靠左的长凳,能看清台,又不用仰着头。他试着坐下,拍了拍身旁。 她刚坐稳就被他牵住了左手。 “这个地方如何?” 叶舒往台上看了看。空架子几根,县官还在里头找帽子,驴影子也没见着,当然看不出什么好坏。但师弟自己选了挨着她坐,她很满意。 “好,就这里。” 许宁忍笑点头,将两人的位置留好,随后同她起身。四名修士今晚就在棚下调息,屋子让给需要睡觉的凡人,雨有禁制挡着,谁也不必担心漏雨。 叶舒在长凳另一端坐下前,又朝戏台望了一眼。齐连福终于找到了县官帽,扣到头顶,伸长脖子冲着高绍试了一句:“老丈,借你家的驴一用。” 高绍抱着水壶,头也没回。 “不借,睡了!” 48.县官借驴 “来个人,替我扶住驴耳朵!” 叶舒朝戏台望去。晨光照着一扇歪歪的柴门,昨夜那座阎王殿已经撤了,门前趴着一头驴。 驴头是糊的,眼睛却画得精神,嘴角向下,瞧谁都像谁欠了它草料。何万春蹲在旁边拴耳朵,拴好左边,右边又垂下来,忙叫人给他递根细绳。 叶舒正要抬手,姚杏已端着热粥过来了。 “叶仙长,您坐,今儿这点小事交给我们。” 她还没来得及说话,许宁就已经接过姚杏送来的两只碗放到身旁,笑着招呼她:“师姐,先吃饭。班主连驴都牵出来了,总不能又让恩公替它绑耳朵。” 叶舒坐到他左边。经过一夜,晒场边仍有湿草的气味,棚里已经忙开,灶上的粥冒着热气,许宁替她留着的地方却干净暖和。她端起碗,听班主在台上念叨那只不肯站好的耳朵,忽然觉得今日确实可以少操心些。 两人吃过早饭,城里的人也陆续到了。 冯得禄领着妻子,手指向头顶的戏单,一口一个“桂英”,兴冲冲说自己昨日亲耳听了清唱。女子往他腰间的钱袋一瞧,先问四文找齐没有,听说齐了,这才满意地与他一道找座。 姚杏在棚侧给没领过钱的人退票,收回的票叠成一摞,铜钱发完,仍招呼人往里坐。有人特意多走两步向叶舒行礼,谢她治好了唱戏的人,叶舒点头应过,刚想起身让一位老人进去,许宁已把身旁的空凳推了过去。 老人坐好,笑着道谢。许宁回过头,顺便把叶舒也按回了座位。 “轮到师姐坐着听了。” 叶舒望了望台上的假驴,果然没再起身。仙长今日若连座都守不住,待会儿说不定还要去给驴喂草。 蒋桂枝也来了,抱着一袋炒豆坐到第二排。段青山挨着棚柱歇着,手里一碗茶,脚下还垫着条凳,见班主过来点人,只把茶碗抬了抬。何万春便笑着绕过去,自己钻到驴头后面试了试。 叶舒这才看明白,驴身是块灰布,里头一前一后两个人。贺仲秋弯腰钻进去,才放下帘子,驴尾巴便甩了何万春一脸。 班主从布底探出头:“仲秋,头在前头,别朝前甩!” “知道了,方才试一试。” 昨日那个清俊书生收回手,重新藏好。叶舒想起他唱“姑娘且慢”时那副模样,再看驴屁股,实在很难将两者安到一处。 她向许宁传音:“今日他不做书生了。” 许宁朝那条尾巴看了一眼:“书生不好做。追了一下午姑娘,今儿改追自己班主。” 叶舒端着茶碗等开场,忽然很想知道花弄弦夸这头驴时会夸前半只还是后半只。 花弄弦此时正在台侧调弦。锣鼓起了,她照昨日试好的配上一段轻快的乐声,齐连福戴着县官帽,腰悬一柄装威风的木剑,大摇大摆走到门前,连脚底那双鞋都不肯平白落地,每一步都要先往外撇一撇。 高绍扮的老汉正替驴添草,听他清了三回嗓子,才抬头望一眼。 “老丈,本官今日登门,是要请一位贤才出山。” 老汉忙放下草筐,整整衣襟,挺直了腰。 县官从他身边经过,朝驴深深一揖。 台下一片笑声。 高绍将腰重新弯下去,把草筐提回来:“大人慢慢请,我看它今日倒有空。” 那头驴昂起头,嘴里叼着一把草,一副确实不忙的模样。 县官请它明日陪自己去迎上官,说到光宗耀祖处,特意拍了拍驴肩。老汉听得很认真,等他说完,才问一句:“给多少草?” 县官的手停在半空:“它为一县出力,怎么好张口就谈吃?” “那不能饿着。”老汉把草又往驴嘴里塞了塞,“饿着它便叫,见谁都叫。上官若是误会它有冤,还得劳烦大人当堂审。” 驴很给面子,仰头叫了一嗓子。 花弄弦的开场伴奏正好在这一声前收住,她笑着背起琵琶,到叶舒左边坐下,张嘴便要说那句唱腔如何接得巧。叶舒往许宁那边靠了靠,把自己的茶递给她。 “花道友,先喝。” 花弄弦接得痛快,喝了半碗,终于赶上听台上老汉问第二回草料。叶舒安心坐好,左边有人喝茶,右边有人替她将茶壶拎开,免得挡住视线,这座位果然选得好。 许宁低头向她道:“师姐今日坐在这里,倒叫我省了许多力气。” “我早说过,坐你另一边。” 他望着她,笑意慢慢深了,左手伸过来,将她搭在膝上的手握住。叶舒没有挪开,仍朝台上看,只是心里已先替自己叫了一声好。昨晚挑地方时她便觉得满意,如今看来,这条凳子还很有出息。 台上县官终于承认,自己是来借驴的,借一日便还,绝不多耽误半个时辰。老汉没再同他兜圈子,伸出两根手指。 县官解下腰间佩剑,拍在桌上:“本官以此为信!” 老汉拿起来敲敲,木头响得干脆,随即又把剑送回他怀里,怕他放久了忘拿。 叶舒朝许宁传音:“你若找我借东西,实话说就好,我不会这样为难你。” 他唇边的笑顿了顿,侧过头来:“那我可记着了。昨夜才向师姐讨过字,如今倒又想贪心些,下一张,想要师姐写自己的名字。” 叶舒连台上的剑都顾不上看了。她昨夜还后悔没有一起写,他今日便自己来要,这两个字在她笔下怕是长了脚,迟早要跑到他那里去。 “可以。”她答应得毫不迟疑,手里也将他握紧了些。 许宁像是还准备了几句话,听她这么痛快,竟一下全省了,低头笑了好一会儿。叶舒望着他,心里已经决定,这回一定给自己的名字留个宽敞地方。 花弄弦看得直乐,侧头说台上这柄剑挂得颇有意思,拖得县官走路都不敢转身。她这回说向左边,恰好对上李若真。 李若真放下茶:“太长。佩得也低。” “就是要低,转过身才容易绊住,他方才那一步是专门…” “真剑不能如此。出鞘先伤自己,遇敌便来不及。剑剑的长度合我身量,转腕、回身、落剑都不必迁就,十二年来……” 叶舒听到“十二年来”,便知道旁边一时半会儿静不下来了。好在李若真的声音不大,花弄弦也把传音接过去,抱着琵琶与他论起台上好看、台下好 用究竟差在哪里。 许宁听了个开头,终于放心转回去。他朝叶舒眨了一下眼,叶舒也轻轻捏了捏他的手,让他别再分心。 她这回真想把戏听完。等到了榆溪镇,除了那件还没说出来的事,他们还可以说这头驴,说台上那柄白送人家都不要的剑。能同师弟讲的事越多越好,最好说完一件还有一件,轮不到他起身告辞。 柳照棠这时端着一碗水上台,演的是老汉的女儿。见双方僵着,她出了个主意:大人替家里挑两趟水,驴就可以借给他。 县官盯着扁担,端了半日架子,终于把帽翅往后一拢,咬牙挑起。第一步还极威风,第二步水晃了,第三步只好追着桶走,绕过那头驴时一脚踏空,整个人往前扑去。 叶舒手指动了动,瞥见他脚下的落点,又按了回去。昨日已经见过他的拿手功夫,这一下也收得住,不能平白替他把好好的笑话托没了。 齐连福果然扑到半途一拧腰,帽子险险贴地,人却跪着滑出去一截,恰好停在驴面前。 蒋桂枝在后头叫了声好,炒豆险些从袋里抖出来。台上的驴往后缩,县官仰着头,仍不肯忘了自己的来意。 “贤弟,明日劳你了。” 叶舒将脑袋轻轻抵到许宁肩侧,肩膀小幅地抖了一下。她脸上依旧没什么变化,心里那位县官却已经连人带驴滚过了三道县界,官印怕都追不上。 许宁笑着低头,先看了她一眼,又将左肩朝她这边让了让。身后有人鼓掌,他替她挡着旁边挤过来的衣袖,自己也看得眼尾弯起。 叶舒侧过头时,离他很近。师弟笑得这么好看,她原想多瞧一会儿,偏偏台上的驴又把县官帽叼了,她只得赶紧转回去,一时竟忙得有些顾不过来。 一折戏收在县官老老实实挑完水、借到驴的时候。老汉问他明日给驴备多少草,他这回答得极快,连料钱都自己补了上去。 “这个钱怎的又有了?”柳照棠问。 县官摸摸怀里的木剑,叹了一声:“原打算给剑换穗子的。” 叶舒往左边看去。李若真已经听见了,正将自己的剑穗拢好,十分不赞同地望着台上。花弄弦扭头看看他,又看看那柄木剑,笑得差点把琵琶抱歪。 锣鼓落下,何万春掀开驴头出来,后头的贺仲秋也直起腰,扶着布边长长舒了一口气。班主向台下拱手,说今日能好好站在这里,多亏四位仙长相助,大家人好了,祖传铃也能用了,便请这一场戏,与大伙儿一同高兴。 有人朝前排望过来,连着叫好。叶舒本来听得自在,这会儿被许多人看着,反倒不知该怎么接,索性也向台上道:“好看。” 她声音不高,台上的人却都听清了。 许宁握着她的手没有松,也笑着补上一句:“下回还想来。” 何万春立刻来了精神,才要开口,姚杏已从台边叫他:“先让恩公歇歇,您把东西拿出来再说。” 班主忙着往下走,走到一半,被身后的驴身扯住,才想起来自己还没从里头出来。 贺仲秋站在原地,十分无奈。 “班主,您谢恩归谢恩,先把我放了成不成?” 49.约定 茶叶、细布、新绸,把案子铺得满满当当。姚杏往旁边挪出一小块空地方,马上又有人递来个包裹。 何万春总算从驴身里脱了出来,招呼两位仙长过去。叶舒与许宁跟到案边,看着那只越装越满的包袱,忽然有些不敢接。 这一场谢戏听完,竟还有这么多东西等着他们。照这个装法,走时怕要连班主也一并背上。 何万春还在找绳,嘴里说着四位恩公替大家去了大病,实在没什么好谢。叶舒伸手按住他刚拿起来的绸料,问:“这个给我们,你们下回唱戏还够用么?” “够,够!大不了先用旧的。” “那留着吧。”她将绸料放回案上,“我还想看你们穿新的。” 何万春抬起头,看了她片刻,笑着把布接回去。许宁也从那包东西里抽出一匣茶递还给姚杏,免得班主话未说完包袱先撑破了。 花弄弦倒不客气,指着架边一本翻得卷角的唱本,问能否借她抄一份。班里还有备用的,何万春就把这本给了她,又指着几处空白说,临时改过的词都让高绍写在边上。 “这个好!”花弄弦抱住了,翻开第一面便找见一个墨团,“这儿怎么涂了?唱不顺,还是嫌短?我就说方才有两句跟别处不一样,原来你们…” 高绍探头一瞧:“哎呀,是我吃面滴的酱。” 花弄弦的指尖停在纸边,抬起本子闻了闻,终于把那页翻过去:“那这一处就不必学了。” 李若真选了姚杏拿出的那包细布。她说原是裁里衣剩下的新料,干净得很,他展开摸过,又对着日光看了看织纹,认真道了谢,将其中一小块垫到剑鞘下。 叶舒原还想替他看是不是太软,见他连压布的方向都挑好了,便安心转回来。李道友选旁的未必这样细,给剑剑挑东西,委实用不着她多嘴。 “两位呢?”何万春看向他们,“若这些不合用,往后本班到哪儿唱,两位都只管来,一辈子不收钱!” 许宁听得笑了,先看看叶舒,才道:“班主先别着急把这一辈子许出去,给我们两张下回能用的戏票就好。” 叶舒想起他散场时说的那句“下回还想来”,立刻点了头。 “两张就够?”何万春还以为自己听漏了。 “够了。”许宁道,“给得太多,师姐日后光顾着翻票,怕都顾不上看我。” 叶舒看了他一眼。他明明笑着,话说完却又将眼神移到案上的空票,像是刚才那句只是随口,压根没等她接。 她心里很愿意接,碍着班主还站在面前,便先伸手取了笔。 姚杏裁好两张厚纸,何万春写下凭票请坐、哪处开场皆可用,又郑重盖了戏班的印。纸面还空着,姚杏请他们署个名字,日后即使换了收票的人,也好认得两位恩公。 许宁正要去接笔,叶舒已经先写好了他的名字,又取来另一张,在上面写下自己的。 她这回特意写得舒展,最后一笔收完,两个名字并排搁着,底下都是七情班红红的印。许宁站在旁边看,一时竟没有伸手来拿。 “你方才想要的。”她将自己的那张递过去,“写好了。” 许宁低头看字,再看她,半晌才笑道:“原来师姐一直记着。” 当然记着。她昨夜就惦记到现在,今日终于把自己也写进去了,如何能不记着。 她又将写了“许宁”的那张一并推过去:“你收着,下回你带我来。” 他眼中的笑意停了一瞬,随即将两张票整整齐齐拢到一起,声音比先前低了些。 “好。我收着。” 昨夜那张姓名纸也在他衣襟里,他取出来,将两张票夹入其中。叶舒瞧着自己的名字被他折进去,终于不再惦记那张纸空了半边,眼下她已经堂堂正正住进去了,还有班主作证。 花弄弦刚把唱本合上,听见“下回”,立刻探过头:“下回什么时候?去哪儿看?正好,我也来,这个本子我回去看过,届时再听,保准还能听出些旁的。” 许宁收票的手顿了顿:“花道友往后想必也有自己的事。” “有啊,听戏就是我的事。” 她答得理直气壮,连琵琶都跟着往前挪了半寸。许宁看着她,竟没找出什么话能将这个道理驳回去。 叶舒却想起方才两人并坐时的自在,索性开口:“下回我想先自己听,有不明白的,散场再问你。” “这有什么不成?”花弄弦立刻答应,“那你们可得仔细些,我等散场再讲。还有那个扮县官的,三回提剑、两回摸钱袋,都是有讲究的,我如今不说,你们留意到了没有?” 她满脸写着自己还能忍,许宁已经悄悄退回叶舒身边。叶舒借着案角遮挡,轻轻碰了碰他收票的那处衣襟,提醒他东西拿好了,等下回真来,座位还由他们自己挑。 他低头望她,唇边那点笑又回来了。 戏棚外的观众渐渐散去,冯得禄与妻子朝他们拱手告辞,走出去一段,还能听见两人在争那头驴究竟该收多少草。蒋桂枝也要回去了,齐连福送她下坡,走前同柳照棠商量,把欠的两顿饭折成钱给她,另欠的半块糖糕等买到就补。 柳照棠将钱收好,挥手叫他快去。叶舒听到这里,莫名替那半块糖糕也高兴了一下。 众人将常用家当装车,何万春过来与四人商量返程。他指了指图上的榆溪镇,说路顺,赶一段就到,只是凡人走得慢,怕耽误仙长的事。 叶舒接过图看了看,说道:“无碍,人和东西我们一起带过去就是。” 许宁在一旁点头。李若真指向图上一处山口,问明那边可有高树拦路,又把进入榆溪的方向记下。花弄弦将唱本塞进包袱,也凑过来看老院在哪里。 她惦记的旧曲谱还在榆溪,怀里这本新唱本一点也没让她打算少看别的。何万春听她问到历代传下的唱腔,就说回去都取出来,赠铃的旧事也要仔细给几位找找,他也想弄清楚,好端 端一件祖传宝贝,如何就叫人动了手脚。许宁按了按袖中封存灰红术力的玉匣,收好路线图。 事情说定,四人分开安顿人和车。李若真御剑去前头看路,叶舒以金光托住两辆货车,连带拉车的骡子一并护进来;花弄弦的琵琶放大后悬在离地不高的地方,请一部分人坐上去。 许宁展开折扇,扇面铺开,够余下几个人与随身包裹同坐。何万春一只脚刚踏上去,忽然收了回来。 “仙长,这个……待会儿还合么?” 叶舒正站在许宁身边,听得愣了一下。许宁顺着班主的目光看看扇骨,终于笑起来。 “不合。班主放心,来时多少人,到时还是多少人。” 何万春松了口气,这才带着高绍坐下,手却很自觉地离那几根扇骨远了些。叶舒原还想过去看一眼车上的绑绳,神识扫过,已经拴妥,索性在许宁身旁坐了下来。 他将护风的灵力拢起,回头问她:“师姐也坐这里?” “我站车上,他们又要给我腾地方。”叶舒朝骡子那边看了一眼,补得很认真,“而且我想同你坐。” 许宁本来还握着扇柄,这会儿低头调整了一下,给她让出更宽的地方。她却没有往外挪,只将披在臂上的外衫收好,等扇面升起时,顺势伸手扶住了他的小臂。 四周山野展开,喜乐城的城墙渐渐落到身后。货车随在旁边,篷布遮住了向下看的视线,骡子嚼着车上留的草,倒比第一次坐扇的班主自在。 何万春探头往外看了一眼,立即坐了回去,试探着问能否让旁边也模糊些。叶舒抬手添上一层淡淡的云气,他不必看脚下,终于敢松开紧攥的包裹。 许宁偏头向她传音:“师姐倒想得周到。” “他今日已经做过驴了,不应再叫他担心被折起来。” 许宁笑出了声,何万春不知他们说的什么,也跟着笑了笑,又抬手摸摸腰间的铃。铜铃被他好好包在软布里,今日一路只随着人走,安安静静。 叶舒朝远处望去,李若真的剑光已越过山口。榆溪镇还在前面,她手里牵着的金光轻轻一动,将随行的货车往避风处送了些。 许宁察觉,扇面也跟着转过一点。叶舒抬头看他,他正望着前方,左手却伸过来,将她被风掀起的外衫拢到身旁。 她任由衣料挨着他,忽然想起那两张票。来时只是顺路看一场,如今竟已有了下一回,还放在他的衣襟里。 “师弟,下次也坐一起。”她传音道。 许宁转过头,笑着看了她片刻:“自然。两张票都在我这里,师姐总得来找我。” 叶舒觉得他这句话很有道理,安心朝他靠近些。前面山势渐缓,身后的何万春缓过劲来,终于有精神说起榆溪镇的老院。 “说到当年赠铃的仙人,我师父倒讲过几桩旧事……” 花弄弦的琵琶立刻靠过来一截。 “先别讲!等我近些,别漏了开头!” 50.祖师爷的故事 何万春一开口,七情班那位祖师爷就有了些了不得的本事。 据说当年一场戏开唱,声震山河,三百里外的飞鸟齐齐落下,连河里的鱼都探出头来听。他老人家唱完三折,又清唱一段,直唱得云中两位仙人按下云头,特意来见。 叶舒望向扇外,方才经过的那片山林已经落在后头。三百里都听得见,凡人里竟还有这样的高手。她原本只打算听两句,眼下连许宁的袖子都扯住了。这一嗓子若当真喊出来,往后七情班到哪儿开场,邻县的人怕是打开窗便能听全,票钱还得跨着城收。 她向许宁传音:“他这嗓子,花道友也未必有。” 许宁将扇面转开一点,笑道:“兴许花道友年轻,还没来得及把自己的事传上几代。师姐再听听,看这位前辈还有什么本事。” 何万春正说到祖师爷不肯收仙人的谢礼。那两位夸他技艺通神,问他可有什么心愿,他只叹这世上懂戏的人太少,若能唱一回、叫天地间的人都听见,死也甘愿。 高绍在后头咳了一声。 “我听的不是这句。祖师爷说的是,若能歇三日还不被人追着讨账,死也甘愿。” 花弄弦猛地抬头:“这句我听过!《穷班主借寿》第二折,前头还该有句‘寿借三日,债缓三年’。何班主,你师父是不是还演过这折?” 何万春想了想,慢慢把嘴合上了。 叶舒端详他片刻,心里那位足以与天音宗争高下的前辈,终于从云端落下来,脚还没沾地,先欠了三年的账。 许宁手里的扇骨轻轻一颤。她知道他在忍笑,索性伸手按住那根扇骨,免得班主还没讲完,坐着的地方先笑歪了。 何万春赶紧解释:“我师父讲故事,确实喜欢顺嘴添几句。不过那两位仙人听戏后赠铃,总是有的,这个历代都说过。” 花弄弦已经来了精神:“添几句不妨事,你先说,我替你认认!我还听过有个班子,祖师爷一张嘴,天上掉下十八锭金子,后头唱词没接上,十八锭又飞回去了,气得他当夜就背了三百页词。你们这位可背过?” “这个倒没有。可有雷公给他打过鼓。” “《雷公贺寿》第四折!那折最后一道雷劈在鼓上,鼓裂了,人还得赔钱,所以才到下一折去借寿躲债。何班主,你师父这故事前后接得很齐整啊!” 高绍听得直乐,何万春也笑起来,拍着膝盖说自己小时候听得认真,师父每逢见他不肯背词,便拿祖师爷吓唬他,说将来雷公到了,少唱一句就挨一下。 叶舒原还想问那位祖师爷活了多大岁数,如今觉得不必问了。照这个唱法,能安安稳稳活到散场,便算雷公脾气不错。 花弄弦越认越有兴致,又要接着唱那出借寿的尾声,叶舒却先朝班主开了口。 “旧册里记的,也都是这些么?” 何万春忙道:“不是,老班志记的是哪年去哪儿演、收过什么赠物,正经着呢。唱本更是另放着的,怕小徒弟找词时乱翻,早分开了。只是传了好些代,有些旧字我认得也不全,要劳烦仙长一起看。” 叶舒这才点头。既然有当年的记载,就能把后人添进去的雷公与金子先放在一旁,去看这铃究竟从谁手里来。 许宁问过赠物记录单独放在哪一柜,又请班主把同年的行程册一起取来。铃在什么地方收到、两位赠者有没有留下别的东西,都要与原话对得上。 何万春答应得痛快。话音才落,花弄弦便把方才忍住的那句唱了出来,唱到“天公借我三日寿”,高绍顺口接了一声:“债主容我半时闲!” 她眼睛一亮,抬手在膝上打起拍子。贺仲秋听出她用的是旧腔,身子往前一探,补上后半句,柳照棠嫌这班主讨寿讨得太容易,清了清嗓子,接了债主上门的唱段。 才落回地上的祖师爷,又被他们一人一句唱上了天。 叶舒起初还数得清谁在接谁的话,没一会儿,琵琶上、扇面上,连何万春都拍着腿唱起来。高绍扮穷班主,求寿求到一半还价钱,柳照棠不肯宽限,催债催出九曲十八弯,贺仲秋在旁边替雷公打了个响亮的口鼓,差点把班主讨来的三日寿吓回去两日。 花弄弦听得两眼发亮,遇上妙处便拍手,唱词没接完,赞声先到了。几个人被她夸得兴起,连何万春都忘了怕高,直起腰来,替天公判了一回欠账。 许宁往叶舒身旁挪近些,小声道:“她是不是偷偷施了什么音术?方才还一个个坐得好好的,这会儿全叫她迷住了。” “你胡说!” 花弄弦那一声比雷公还响,竟能从七八个人的唱腔里准准捉住他的话。 许宁抬起头,见她连拍子都没停,忙道:“我夸你唱得好。” “夸就好好夸!这叫听到一处去了,你没听贺师傅方才那个转音?他若平着唱,这句便落俗了,偏偏往上轻轻一挑,讨债的倒像怕欠债的跑了。我再唱给你听,你听清楚,这里头半点灵力没有——贺师傅,再接我一回!” 贺仲秋果真应声来接。花弄弦一口气唱完,又说柳照棠那句怎样收得俏,高绍中间留的半拍怎样留得妙,讲到何万春,也没落下半句。 许宁张了张嘴,花弄弦抬手道:“你先别问,我知道你要问什么。” 叶舒偏头看他。他将到了嘴边的话咽回去,低低叹了口气:“我想说的是我不问。” 这回叶舒学乖了,向他传音:“现在不能说。你一说,她还得解释你为什么该问。” 许宁看她一眼,肩膀轻轻抖了起来。她握住他搭在身侧的左手,两个人并排听花弄弦从一个转音讲到半折戏。讲着讲着,班里的人又唱起来,花弄弦立刻丢下这两个不甚好学的,兴冲冲接了过去。 叶舒听得高兴。方才问清旧册存放处,心里那件正事已有着落,眼下身旁的人肯陪她听,耳边又热闹,倒真像两个人一起出来游玩。 她朝许宁传音:“下回用那两张票,可别请她坐旁边了。” “只带师姐。”许宁答完又低头看了看两人握在一起的手。 前头剑光一折,李若真回到扇旁,指向一片青瓦屋顶:“榆溪到了。前头大路空着,可以落。” 何万春从云气后探头,只看一眼便认出自家屋脊,指路的声音都高了几分。叶舒先将货车与骡子送到路旁空地,再同许宁落下,花弄弦也将琵琶上的人放到地面,收回法器,依依不舍地收了那段尚未唱完的雷公。 木门从里头拉开,一个青衣少年抱着几双旧戏靴站在门槛上,仰头瞧了半天,才将目光从天上收回来。 “师父,您怎么从那儿回来了?” 何万春抬手在他头上轻拍一下:“陈柏生,眼睛往下放,先来见过几位仙长。” 少年赶紧抱好靴子行礼,道谢的话说得很利索,说完便一转身,把怀里的东西递到高绍面前。 “高师傅,这几双,您走前说回来就刷。” 高绍方才还在学县官迈步子,闻言低头看了眼,只得伸手接了。他脚上刚脱下来的一双更脏,陈柏生眼尖,还没等藏,便又指了出来 。 叶舒看着他将靴子全抱走,朝许宁传音:“原来回了这里,也得还账。” “自然。”许宁瞧瞧自己脚下,笑道,“幸好我方才坐着,没踩泥。” 她也低头看了一眼,裙边干净,鞋上只有一点路旁沾的细尘。师弟的扇子确实好坐,改日若换她带他,她也得挑一件宽敞些的法器,总不能叫他站一路,还要小心别踩着自己的衣裳。 院里的人出来帮着收车,段青山被班主直接放去歇假,姚杏领着柳照棠往放衣箱的屋里走。陈柏生递过钥匙,何万春请四名修士进堂屋,先将各人的随身包裹放下。 叶舒的包袱落在许宁那只旁边,绯色的结压在深色布角上。她看了一眼,并没有挪开;许宁也只将两只一起往桌里推了推,免得挡住端茶的地方。 “叶仙长,存册的北屋就在那边。”班主指给她看,“我找同年那两卷,还得认一认封皮上的旧字,您陪我去一趟?” “好。”叶舒答应下来,又回头找许宁。 他才将折扇收好,目光已迎了过来。她还没开口,他便朝堂外看了一眼。院东有一截清静的回廊,廊下小桌正对着一丛芭蕉,隔开了来往抬箱的人。 “我在那边等师姐。”他声音低了些,“东西安置好了,那里也好说话。” 叶舒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方才还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一张小桌,忽然便很叫人想坐。她先前在路上盼着快到,如今真到了,心里那些想说的话反倒挤成一团,谁也不肯给谁让路。 “我取了册子就回来。”她道。 许宁应了声好,拇指沿着扇骨来回抹了一下,目光在她脸上停了片刻,又往廊下移。叶舒瞧见,心里那群挤来挤去的话忽然全安静了片刻。 原来师弟也紧张。 这一点叫她很高兴。方才一路听他逗班主,她险些以为自己才是那个没见过世面的,连一句还没听到的话,也要翻来覆去在心里摆好几遍。如今看来,可以分他一半,谁也别想独自装得若无其事。 她走近一点,替他把别在腰侧、勾住了衣角的扇穗理出来,手指随即收回。许宁低头看她,唇边刚浮起的笑又被压住,耳根却慢慢红了。 “师姐。”他轻轻叫了一声。 叶舒仰头望着他,等他接着说。他却只是看了她片刻,末了笑着道:“去罢,我等着。” 她转身前又向那张廊下的小桌看了一眼。等会儿就坐那里,隔着桌子似乎远了些,最好把凳子挪到同一边。若他真有话要说,她这回得多应几句,不能只回一个冷冰冰的“好”,叫他又去猜她究竟高不高兴。 何万春已取了钥匙往北屋去,叶舒随他穿过院子,听他讲哪一架存赠物、哪一架存行程。花弄弦在堂内喊了一声,叫他们也替自己把旧曲谱找出来,说马上就来。 叶舒回头,见她又拉住了贺仲秋,说方才那处转音还想再听一遍。贺仲秋怀里抱着行头,站在门槛外就唱,两个人隔着一道门,又有了开一场戏的架势。 叶舒随班主去找书架。只要将曲谱拿出来,想必比喊十遍花道友都有用。 走到北屋门口,她忽然想起该给天机阁带个信,说明此地的事已处理妥当,如今他们到了榆溪查赠器原记。传讯符放在包里,回去还得翻一次,索性向许宁传音。 “师弟,替我从包里取两张传讯符,夹在书旁边的白布袋里,等会儿用。” 他的回应很快传来:“好。” 叶舒心里踏实下来,伸手替班主推开了门。 51.认错 许宁先把叶舒包袱旁的茶盏挪远了些。 花弄弦总算放过贺仲秋,抱着琵琶去寻旧曲谱。李若真听见院里有人喊别把剑架压坏,起身去看,走到门口才发现那人喊的是戏班的木剑,脚步一顿,还是过去替他们扶正了。 堂内静下来,许宁解开布结将包袱摊开一角。 叶舒的东西收得整齐,衣物折在一侧,另一侧放着几本书。她说的白布袋就夹在书与衣物之间,袋口朝下,细绳勾住了书角。他以左手按住书脊,轻轻将袋子抽出来,顺带抽出一张对折的纸。 纸飘到桌上,压在最上头那本书的封面上,露出“第十八版”四个字。 许宁本想替她放回去,目光扫过纸下的书名,手却停了。 《合修对象观察要诀》。 师姐爱看书,带一本别宗的典籍,也不稀奇。许宁捏起那张纸,准备夹回原处。 折在外面的半页正朝着他。 “本人叶舒,合欢宗大师姐,修为尚可,品行端正,理论充足,现寻一名……” 许宁将这一行又看了一遍。 叶舒。 合欢宗大师姐。 姓名、字迹,无一不对,与她方才写在戏票上的一模一样。 底下另一本书的封皮也被带开,露出整齐的题名:《从相识到结契:三十六步稳妥进阶法》。扉页上有她的修订落款,几张补写的书页夹在里头,边角翻得略软。 原来连这个,她都有书。 白布袋的细绳勒进指间,许宁才发觉自己攥得太紧,慢慢松开。 许宁望着书上“合修对象”四个字,眼前却是她方才替自己理扇穗的模样。他以为这些日子的亲近,已经足够让他去问那句话,如今才知道,连一声“师姐”都是叫错的。 那么,她挑中了他,是喜欢他,还是正缺一个人,来试书上的三十六步? 衣襟里的两张戏票被他攒住,片刻后,慢慢松开。 他将招募书照原样夹好,书也放回原处。白布袋里有一小叠传讯符,他取出两张,重新系紧袋口,最后拢好包袱。 门外那张小桌正对着芭蕉,桌边空着两个座。 许宁没再过去,仍坐在堂内,把两张符放到了叶舒方才坐的位置前。 北屋里,何万春正踮着脚认书脊。 叶舒抬手,将最高一格的木匣平平托下来。班主连声道谢,掏钥匙开锁,又从匣中取出一把小些的钥匙,转身去开旁边的柜门。 花弄弦刚进门便看见这一套,忍不住问:“第一把锁是怕人偷第二把钥匙,第二把锁是怕人偷册子,那您为何不直接锁册子?” 何万春道:“先师这么放的,他说省得我乱挪。” 叶舒看着柜里的分格与年份签,倒很赞成这位先师。若只靠口传,过几年怕是连天帝都得来给祖师爷抬轿,有本册子放着,总能让他老人家留在人间。 她按班主所指取出赠物班志,又找出同年的行程册,一并托在手上。旧纸有些脆,灵力沿着书页轻轻覆了一层,翻看不至于损坏。 花弄弦也得了两本旧曲谱,刚翻开一眼,便将伸到旁边那本的手缩回来,整个人往书架上一靠。 “何班主,这一折,你们如今还唱么?” 何万春凑过去道:“《长亭别》?早些年唱过,如今少了。这个本子是先师用的,你得看边上的小字,他改过。” 花弄弦的手指沿着谱子往下走,嘴里跟着低低哼了两句,忽然停住。 “不对啊。前头明明在长亭外哭得要死要活,后头怎么一转,满堂都该起来拜年了?” “先师去唱喜宴,主人家非要听这一折,又不许散。” “然后呢?” “没别成。唱到一半,书生想起来,自己不过进城买两斤盐,晌午便回。” 叶舒听得手指一顿。方才唱得那样难舍难分,竟只隔着一顿饭。她本来还在替这折戏里的两人惋惜,眼下倒觉得亭外的风很该大一些,赶紧把书生吹走,别误了回家下锅。 花弄弦指着其中一处,请班主哼了原来的唱法,再试新谱,果然全是依依不舍的欢喜。她忍不住拍了一下腿:“这折还该唱!既能让人哭,还不耽误他们吃席。” “仙长喜欢,尽管拿去看。”何万春笑道,“借您两本,无妨。” 花弄弦应下要好好归还,将页角抚平,又指给叶舒看一行小字:“此处莫照旧唱,上回哭倒了新娘的娘。瞧,这就是不能只背曲子的缘故,旁边的字也得带上。” 叶舒替两本旧谱覆上护纸的灵力,忍不住又看了眼结尾。下回与师弟来看,倒可以听这个不耽误吃午饭的版本。 何万春找了块净布,将曲谱包好,自己留下归柜上锁。叶舒托起两册班志往外走,花弄弦抱着那两本跟上,连称这一趟来得值,若他老人家还在,她高低得留下来多听几日。 手里的册子总算取到,传讯符想必也拿好了。待向天机阁报个信,她便能去廊下,听师弟说那件她从喜乐城惦记到榆溪镇的事。 她先看了一眼东廊,没见到人,转过门才发现许宁仍坐在原处。 “师弟,取到了。” 叶舒走近,把两册班志放到桌上,特意留出他身旁的地方。许宁却没有看她,目光落在那两张传讯符上,脸色难看得叫她脚步一停。 右肩伤又复发了吗? 她下意识看向他的肩,他已将符往她这边推了推,袖口擦过桌面,避开了她才搭上去的手。 叶舒一怔,还没来得及开口,花弄弦已经抱着曲谱挤进门,李若真也从院里回来,正将剑靠在自己手边,闻声抬头。 “说起来,你们三人的组合真是奇怪,一个剑宗,一个合欢宗,一个无情道,竟能结伴走这么远。我出门前,师父还说我话多,同门都未必受得了,你们倒好,三宗凑一块儿,还这么亲近,究竟是怎么认识的?” 叶舒听见“无情道”,先往李若真那边看了一眼。 李若真的剑还在手边。剑宗是谁,她当然知道。 那么,无情道是谁? 花弄弦仍望着她,满脸等故事听的兴致。叶舒心里那个荒唐的念头才冒出来,嘴里已先答了一句:“其实我跟师弟……” “师姐,不,叶道友。” 许宁抬起头。 “在下无情道许宁,之前误以为你是无情道师姐了,没想到师姐是合欢宗的。” 花弄弦脱口道:“诶?我认反了?” 她的目光从叶舒移到许宁脸上,抱着曲谱的手紧了一紧。 “我一直以为,叶道友才是无情道,你是合欢宗的。你俩一路师姐师弟地叫,我还想着,合欢宗的道友就是会说话,隔着一个宗也能认得这么亲……” 说到这里,她终于察觉许宁的脸色,后半句被硬生生咽了回去。 堂内骤然静了。 叶舒一只手还搭在班志上。她看着许宁,字字都听清了,却怎么也拼不成她认识的那个人。< /p>师弟是无情道的。 他自己说的,无情道许宁。 叶舒脑中翻过许多旧日读过的东西,关于无情道的诸般法门,此刻竟全被“历情、斩情”四个字压下去。她知道有人修大爱,也知道并非人人都要斩断私情,可望着许宁此刻的脸,偏偏只能想到最坏的那一种。 先动情,再斩情,勘破情关,修为精进。 那她呢? 她这些日子忙着喜欢他,喜欢到自己亲自修订的书都抛到了脑后,他与她牵手,抱着她,许诺下一回陪她听戏,又是为了走过哪一关? 廊下的芭蕉叶被风拨了一下,露出半张空桌。 他原先说,到了榆溪便有话告诉她。她为了那句话,连等会儿该坐哪里都想好了。 难道他要说的,就是这个? 许宁的左手压在折扇上,指节绷得发白。他仍望着她,像在等她回答,可他方才叫的是叶道友,连那声叫惯了的师姐,都当着她的面改掉了。 叶舒把手从班志上收回来。 “原来是我认错了。” 她的声音一如往常,平得听不出半分波澜。许宁的唇动了一下,目光在她脸上停住,随后垂了下去。 叶舒站在他身旁,忽然不知道还能不能坐原来那张凳子。 花弄弦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终于从这段短得离奇的师门相认里,听出了一件大得离谱的事。 她原当自己只认反了两个人,谁知这两个人连彼此都认错了。 她抱着曲谱,嘴张开又合上,难得有一句话在里头排了半天,没敢出来。 “那个,我只是随口一问。”花弄弦小声道,“倒也不必如此郑重,三宗结伴很好,各有所长,查起事来多方便。何况认错同门也不是大事,我们宗里还有拜错师父的,拜了三天,才发现那位长老是来讨债的……” 无人接话,她的声音越来越低,怀里的曲谱却越抱越高,几乎挡住半张脸。 “这例子好像也不合适。” 叶舒没有听清那个拜错师父的人后来如何。方才还想着要给师弟听的《长亭别》,此刻就在花弄弦怀里,净布一角垂下来,压着她送去护纸的灵光。 戏里的书生出了门还能回来,她连许宁肯不肯再叫她一声师姐,都忽然没了把握。 她往旁边挪了半步,把许宁身旁的那张凳子让开。许宁的左手动了一下,最终仍搁回扇上,谁也没有坐过去。 李若真看了眼她,再看桌上两册待查的班志,将旁边的茶盏移远了些。他没有接花弄弦递来的眼色,花弄弦只好又把目光收回去。 “我也没问过,光凭自己瞎猜,实在对不住。”她越急,话越密,“我们天音宗也有半天不说一句话的,偏我就从来做不到,哪能凭着谁多说几句、谁少笑两声,就胡乱替人拜了师……” 她忽然住口,抬手将自己的嘴捂了一下。 方才她说一句,屋里冷一分,再说下去,何班主怕是能省下整个夏天的冰钱。 花弄弦抱紧曲谱,转身便往外走。 “我忽然想起还有急事,得回宗一趟,借谱的事已经跟班主说好了!诸位慢聊,有事传讯,传讯也行,当面就不必了,我先走一步!” 琵琶从她臂弯里飞出,人追着琵琶出了门,连素来能拐两个弯传回来的话音,也一并跑没了。 远处忽然传来一声摔笔的脆响,紧跟着有人惨叫: “不!!!我押的灵石!!!!” 52.天机阁绝密八卦第四期 这期来不及修了,先看吧。最大的赌盘刚出结果,写稿的哭了,接稿的忙着收钱,管排版的说自己也押了先亲,不想管。 两份草稿就这么接着往下放。仍只供阁内传阅,别传到当事人手里,我们已经够难受了。 【先亲派的诸位!赢了以后请客,记得给我留个位子!!!】 我知道,还没亲。但你们先把钱袋准备好,看完这些新消息,谁还能坐得住! 先亲还是先掉马,阁里最大的一盘,开了这么久,先亲派的胜算一直高居不下。掉马派来交赌契,桌上都挤不出地方,只能塞到我的茶壶底下,嘴还硬得很,说宗门总要问明白的。 问什么宗门!你跟心上人牵着手,看着戏,张口第一句问他在哪座山上修炼?就不能先亲一口,亲完慢慢问吗! 我今日把话放在这里,这一盘,我们稳得很。 【大师先走!二位留下!谁也别耽误谁!】 忘忧城出来,三人遇见慧圆大师,叶舒与许宁各自传音请教。问的什么,没听着,反正大师开口即是:“情爱如浮云,执念是苦海。二位施主,不如放下。” 他说完,自己飘了。 许宁还在叫“大师”,大师已经越过柳梢,最后留下一句:“随缘吧,贫僧先飘会儿。” 好!大师你飘!下面这两个交给缘分! 跟去的同门仰着脖子,还想等大师回来补后半句。我看不必,人家该让的地方已经让了,难道还要坐回来夹在两人中间? 掉马派看完这条,说大师也没帮上什么忙。 你们懂什么。他走了,就是帮忙! 【雪鸮!孔雀!你们配享太庙!!!】 跟万兽宗同行那一程,二位各自交了临时灵兽朋友。叶舒带雪鸮,许宁带孔雀,没结契,人家自己肯跟着走。 孔雀绕着叶舒开屏,跳求偶舞,还送羽毛,雪鸮看着冷冷淡淡,往许宁臂上一扑,就贴在他怀前不肯出来了! 这两只会沾上身边人的心绪,替谁显摆,替谁亲近,还用我挨个圈出来么? 叶舒伸手去摸鸟,人也挨到许宁旁边,他就把左臂抬高些,方便她摸。两个人袖子碰着袖子,孔雀还在旁边忙,他们已经顾不上看了。 别光顾着自己好,把鸟夸一夸啊!它尾巴抖了那么久,容易么! 两只鸟到林口就各自回去,留影和羽毛留下了。听说阁里有人想讨一份留影,放在赌盘旁边。我赞成,最好就摆在掉马派那几张纸上,叫他们每回下注,都先看清楚这两个人挨得有多近。 【牵了牵了牵了!许宁自己伸的手!】 到了七情班,三人坐下看戏,旁边多了位花弄弦道友。天音宗来的,很会唱,也很会说,许宁几回张嘴,都没赶上她换气。 她还拢了个隔音圈,外勤听不见里面讲什么,只见许宁一回回把嘴闭上。平日多会说的一个人啊,终于轮到他干等了,我单看这几行便乐了半天。 然后他就牵了叶舒的手。 左手探过去,碰到指尖,拢进掌心。没有扶人,没有避险,他们都好好坐着呢,他就是想牵!她也没抽回去,还握紧了些! 谁说一定要挑个没人的地方?人家当着一台戏、半棚子观众,也照样能牵! 许宁牵完便红着脸转过去,盯着台上半扇门不动。唱戏的人都走开了,他还看门,耳根红得清清楚楚。先亲派的诸位,读到这里笑出声很正常,我已经笑过了,旁边的人叫我收着些。 我收什么?他倒是把手收回去啊! 散戏以后,四人去后台,救人、修铃都办妥了。那位二十三岁便想告老还乡的,如今已经安心歇假。三人还要查改术者,班主说旧记录在榆溪,于是约着一同回去取。 还有一路呢!掉马派,你们还得再看一路! 【她说想抱!他说可以!抱上以后他还不肯撒手!!!】 傍晚许宁替戏班接了个娃娃。先别叫,木头刻的,前面有个同门已经问过是不是他们的,被指着“桐木”二字骂了一顿。 真正要叫的是后头! 叶舒带许宁到树旁吃饭,饭吃完,他要送食盒,她把人叫住,起身问:“我想抱你一会儿,可以么?” 可以!我替他答!当然不用我替,人家自己答了:“可以。师姐过来。” 她避开他的右肩,额头抵在颈侧,他左手落到她背上,把人抱住。抱了一会儿,许宁又低头问:“师姐,再抱一会儿,好不好?” 她答好,手也环住他的腰。 看清了没有?是他!主动!要求再抱! 掉马派那个坐我旁边的,刚才看完也在笑。我问他笑什么,他说他只是押了先掉马,又不是盼着两个人不好。 行行行,嘴上随你怎么说,等结算了,你的灵石我可照收。诸位,我已经跟管纸的说过,下一期备张红纸,先把“亲上了”三个字写好,余下的收到消息再补! 【名字要成双,戏票也要成双!你们到底还想看什么证据!】 夜里风雨来了,四名修士帮戏班迁到高处。忙完许宁讨叶舒写了自己的名字,收得仔细,次日并排看戏,又想要她写她自己的。 这点出息!许宁两个字不会自己写么?还得她写! 幸好叶舒肯惯着。散场后,两张往后能用的戏票,她一张写许宁,一张写叶舒,都交到他手里:“你收着,下回你带我来。” 下回!诸位,有下回! 我把这句话念了两遍,掉马派叫我小点声,说听见了。我偏要再念一遍,谁叫他上一回说宗门迟早要问?你看他们谁惦记宗门了,惦记的都是下一场戏! 返榆溪的路上,两人同乘一扇,花弄弦和戏班唱得热闹,许宁小声嘀咕她是不是用了音术,把人都迷住了,当场被逮住,又听了好长一段。 叶舒就在旁边,手也还牵着。我这会儿真是一点都不急,等榆溪的新消息到了,末尾补上一句,咱们便可以… 等等,谁叫叶道友? 不是,他们俩旁边还有别的姓叶的? 把原话再发一遍。 “师姐,不,叶道友。” 不对,你往前找找,是不是少抄了一句?方才还牵着手的! 不!!!我押的灵石!!!! 【下面换我写,他把笔摔了。】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不好意思,先让我笑完。刚才是谁叫我备好灵石的?谁把我的赌契拿去垫茶壶,还连问三回“这也能输”? 能啊!这不就输了吗! 先亲派的都别挤,钱袋拿来,赌契留着。不必看了 ,抱过确实不算亲过,“亲口自报宗门”的那个“亲”更不算。你们当初怎么笑我们人少的,这会儿自己想一想。 ……行了,后头的消息也拿来,我补完。 事情在榆溪老院堂屋。叶舒取册回来,许宁脸色已经不对,递过去两张传讯符,避开了她搭到桌边的手。 花弄弦正好进门,问他们一个剑宗、一个合欢宗、一个无情道,是怎么结伴走到一起的。 叶舒才说“其实我跟师弟”,许宁就开口了。 “师姐,不,叶道友。在下无情道许宁,之前误以为你是无情道师姐了,没想到师姐是合欢宗的。” ……他还真是这么说的啊。 方才来报,只说身份揭穿,我只顾着收钱,没细看这一段。他连师姐都不叫了?喊了这么些日子,就这么改了? 叶舒只答:“原来是我认错了。” 许宁看着她,随后垂下眼。她原本站在他身旁,又往旁边让了半步,两人中间空出一张凳子,谁也没坐。 这句我看了两遍。刚才还趴桌上哭的那位抬起头,问我怎么不笑了。 你管我。灵石拿来,别趁我看稿往回装。 【花道友,你也认反了?!】 花弄弦当场叫了一声“反了”,原来她一直以为叶舒才是无情道,许宁是合欢宗,师姐师弟叫得亲,是男方会说话。 我都不知道该先说谁了。她看他俩看了这么一路,认反了,这两个人自己牵手、自己抱,还约下回看戏,竟连自己跟谁同宗都没弄明白! 花道友也急,赶紧说认错同门不算大事,还搬出天音宗有人拜错师父、拜到讨债长老身上的事,想让屋里松快些。 没人接她的话。 这回她想怎么说便怎么说了,许宁一句也没来抢。最后她自己都说例子不合适,抱着曲谱,御琵琶跑了。 李若真坐在旁边,把茶盏往旧册外移了移,剑还在手边。前面有同门问能不能指望他劝两句,我看你还是先坐下吧。他倒是一直知道自己的真爱是谁,剑剑也从没报过别的宗门。 【先掉马赢了。不是,怎么真要BE啊?】 我押掉马,是觉得这么大的事迟早得说开。想过他们吃惊,想过他们互相埋怨两句,真没想看他们连挨着坐都不肯了。 之前那两张票还收着呢。姓名也是亲手写的,手牵了那么久,抱完还要再抱一会儿,哪里是认错一句师姐就能全算没发生过的? 前面那位又哭了,叫我别提抱了,再提他难受。 你刚才写了整整一段,恨不得让人背下来,现在又不让提。行,我不说了,你把墨擦擦,刚好洇在“下回你带我来”那一行。 别擦破了,这句还得留着。 旧册已经拿到,幕后也没找出来,三人总还要查下去。眼下谁也没说要走,先别拿着“散伙”往外嚷,我押的可不是这个! 也别有人看急了就去帮忙,上批乱动酒的还没出来呢。你们若还想看后续,老老实实等消息,别把下一期等进戒律堂。 这稿先交了,不修了。方才还说要请客的那位,已经把饭钱全赔给我;我赢是赢了,现在也没多想吃。 那张红纸别退。 前头写好的“亲上了”也留着,别划掉。说不定下一期还能用呢。 53.不同舟 花弄弦跑了,屋里总算清静下来。 何万春抱着一本旧戏谱从北屋出来,险些被门槛绊了一跤。 叶舒抬手托住他的胳膊。班主站稳,先护住怀里的纸,连声道谢,又朝她身旁望了望。他看见门口掠过的琵琶,又看见堂内三个各站一边的修士,一时没明白,自己不过收了个柜子,座次怎么全变了。 “花仙长呢?我还想请她认一认这个。” “有急事,走了。” 叶舒说完,手收回袖中。许宁坐在另一边,面前那两张传讯符还没有拿走,方才留给她的凳子也空着。 她不想坐过去,站着又显得有些奇怪,就在李若真旁边另寻了个位置。 何万春没留意这些,腾出桌面,将戏谱小心放平。 “我归柜时又往旁边找了找,翻出这一本。老得很,封皮都不全了,夹在几本缺页的谱子里,往日也没人动。” 他指着其中一页:“这里唱的是两位仙人,听戏,赠铃。也不知是不是咱们找的那两位。” 李若真俯身来看。叶舒也将目光移过去,旧纸边缘卷黄,字迹有深有浅,几处唱腔被后来的人改过,旁边挤着细小的批注。 “贺师傅!”何万春朝门外喊,“你瞧瞧,这折你唱过没有?” “哪折?” 贺仲秋端着茶进来,看了半晌,眉头越皱越紧。高绍听见动静,也拎着一只没刷完的戏靴挤到桌边,柳照棠随后跟来,四个人围着那页纸,你指一处,我认一字。 “这个是‘携’?” “我觉得像是‘提’。” “提手同游,怎么提?把人提起来?” 高绍伸手便要示范,柳照棠把他的手拍开,自己扶住袖口往下一认:“是携手。这一折唱的道侣,平白把人提起来做什么。” 叶舒垂下眼。她方才回堂,还想着待会儿与许宁坐在芭蕉旁,听他说那件事。如今芭蕉还在外面,桌凳也没挪过,他却已经不肯再叫她师姐了。 那声叶道友实在叫得清楚,想装作没听见都难。 “……头呢?” 叶舒回过神,何万春正对着谱子找头。 高绍指了指后页:“还在后面,没砍下来。” 她不过走神片刻,这对道侣怎么已经砍起了头? “前头说的是,二仙携手过情关,登天取镜照尘寰。”何万春见她抬眼,忙从头解释,“途中遇守天门的神将,不肯放行,就打起来了。” “不是神将,是天魔。”贺仲秋凑近些,“这个字少了一角。神将哪能长九个脑袋?” 高绍已把戏靴夹到腋下,照着台词喝了一声:“兀那来者,留下——” 他卡住,低头看谱。 柳照棠替他接道:“留下情来!” “对,留下情来!” “你留不住!” 贺仲秋这一句出口,自己倒先记起半段腔,尾音扬上去,柳照棠顺着接唱,高绍踉跄退开两步,抬起胳膊,把九个脑袋全护住了。 何万春拍桌替他们打拍子,拍了两下又停住:“早了,剑还没出呢!” “那我先不死。” 高绍当场站直,等着那柄尚未唱出来的剑。 叶舒看着他,实在想不起自己原先听到了哪里。花弄弦已经走了,这些人竟也没有安静下来的意思,连一折快忘干净的戏,都能边认边打起来。 她习惯性往许宁那边看了一眼。 他正看谱,没有凑过来说话。 叶舒把视线转回高绍身上。还是看天魔吧,至少天魔肯开口。 好容易斩完九颗头,柳照棠双手虚托,唱出一面照遍人间的宝镜。镜中鸳鸯成双,镜外孤雁归巢,连求错姻缘的人,也能找到自己该牵的手。 叶舒原本搭在膝上的手指一顿。 “这镜子叫什么?” 三道唱腔一同停下。 何万春赶紧低头找,找到一处又摇头:“这里称宝镜,后头叫情镜,名字没写明白。” 许宁将谱子转过来一点,指着页旁小字:“这一处,是不是地名?” 贺仲秋认出一个“缘”字,前半截却被虫蛀了。叶舒凑近,许宁的手就向旁边让了让,给她腾出看字的地方。 她没有碰到他。 “像姻缘城。”她道,“但只凭这一折,还不能定。” 李若真点头:“后面再看看。” 何万春来了精神,捧着谱往后翻。旧谱里的仙侣取了宝镜,并没有就此回天上,反而去凡间游历,走到哪儿,好事便做到哪儿,刚替一家找回姻缘,转头又替一城降了恶蛟。 高绍刚把九个脑袋死完,又得弯腰做蛟。 “这是我?”他指着那句长啸。 “你顺着来。”何万春道。 “我到底是有头还是没头?” 贺仲秋把下一页替他翻开:“这回有,先用着。” 柳照棠解下一条束谱的布带,当作仙人情丝,照着旧词唱那结如何同心、丝如何相通。高绍才张开嘴,布带已经绕到他胳膊上,他忙低声提醒:“还没吞城!” 她只得松开,让他先吞。 叶舒这回听进去了。戏中说恶蛟使满城人情意不通,两位仙人以同心之结伏它,城中男女才得以相知相伴。 同心结。 她抬起头,许宁也正朝她看来。 “同心城?”他问。 叶舒点头,又补道:“有些像。” 高绍在旁边用力挣了一下,布带没松,便向他们示意自己已经可以倒了。何万春光顾着听两位仙长说话,忘记给他落拍,他只好扶着桌角,维持着那副伏诛到一半的模样。 “班主,我还活着呢。” 何万春连忙一拍:“伏!” 高绍终于坐下,顺手抄过贺仲秋没动过的茶,一口喝了。 接下来的道侣也喝起酒来。 这回连天魔、恶蛟都不够他们折腾了。谱中两人各抱一缸,喝倒河伯,再饮龙王,唱到兴起,还要把东海舀来洗杯。 高绍刚坐稳,又被叫起来抱缸。他一手托着空处,一手翻词,忙得顾不上穿好脚边的靴子。 “饮罢此杯——” “忘却人间愁!”柳照棠接道。 叶舒盯住她身前的那一页。许宁已经抬手压平卷起的纸边,露出唱词间的“忘忧”二字。 屋中又唱起百姓争饮,满城俱醉。叶舒等到何万春终于喘气,开口问:“这三折,是同一对道侣?” “是。您看,人物一路接着,没换过。到后面听戏赠铃,也是他们。” 李若真把前后几页依次排开,又将那一页赠物班志挪来比对。 镜,结,酒,铃。 从姻缘城,到同心城,再到忘忧城,最后遇见七情班,顺序竟也相似。 叶舒将谱中好认的几处地名逐一看过。虽然不能句句当真,但接连这么多处撞在一起,已值得循着查下去。 “这谱子是什么人写的?”她问。 何万春摇头:“年头太久,也不知中间改过几回。我只听师父提过这出,没完整唱过。您瞧,我们几个连谁先死都认不全。” “那赠铃一折,容我再看看。” 这一次,叶舒没让他们从头演。那段写两名仙人赏戏,赠铃助声,与班志记录有相合之处,却仍没有可认的姓名。 可能是当年赠铃的人,也可能是后人借这件事,编出了一整段仙侣传 奇。 许宁道:“至少能往下查。谱里的地方,不妨找来看看。” 叶舒应了一声。听他这样正常地谈事情,她心里反而更堵了一点,原来他不是不愿开口,只是与她没有别的话可说。 她低头翻到后几页,强迫自己没再分神。 后头还有两处。真真镇,折月山。前者近,后者却在很远的北边,何万春认得地名,再多的就说不清了。 三人将相关页拓下,原谱与旧册一并留下。告辞出门,高绍还追着问,要不要将赠铃那折也唱完。 叶舒道了谢,脚步没停。 屋里一片翻纸声,贺仲秋还在找自己这一折该演什么。 走出戏班院门,身后的唱声还追过半条巷子,直到三人拐上出镇的大路,耳边才清静下来。 李若真站在两人中间,展开拓下的路名。 “不如直接去折月山。最后一处,也许能找出这些故事的来历。我御剑,你们照旧坐扇子。” 叶舒还没答,许宁已将折扇拢在手中。 “我的扇子,今日也不想载别人了。” 李若真看向扇子:“坏了?” “没有。” “灵力不够?” “够。” 他伸手要看,许宁将扇子收回袖边。叶舒望着那截扇穗,抢在李若真转头之前开口:“我也不想坐别人的扇子。” 许宁看了她一眼,她没有回望。 她本来就会自己赶路,总不至于离了那柄扇子,便要在路边扎根。 李若真沉吟片刻,抚了抚剑鞘,郑重道:“剑剑平日从不载旁人。不过为查案,今日可以挤一挤。” “不要!” 两道声音撞在一处。 叶舒抬眼,正撞上许宁望来的目光,又各自移开。 李若真低头看剑:“三个人是挤些,但飞得稳。” “不是剑的问题。”叶舒道。 许宁也道:“没有嫌弃你的剑。” 李若真这才收回剑,没再邀请。 叶舒重新指向真真镇:“那我们先去这里。就在往北的路上,能核实谱中说的是不是实有其事,也能打听折月山的路。” 远处只是戏里最后一站,尚不知有什么,眼前这一处却顺路。许宁看过,答了声可以,李若真也点头。 出了人多的街道,三人各自施法赶路。叶舒御风而起,余光里,那柄不想载人的扇子已经载着许宁升空,飞得好好的。 她将目光收回来,去看真真镇那折唱词。 纸上的字一个也没看进去,她先想起了自己上回坐在扇上的位置。离他那么近,风吹过来,衣袖便挨着衣袖,她只要偏一偏头,就能同他说句话。 如今倒好,想看一眼都得往旁边找。 叶舒忍住了没找。独自御风有什么难的,她又不是下山以后才长了两条腿,非得许宁送到地方不可。可飞出一段,她又忍不住想,他方才若照常展开扇子,问她一句来不来,她当真能拒绝得这么痛快么? 大约还得犹豫一下。 叶舒把纸往眼前举高了些。不想了,人家都明说了不想载她,她还在这里替自己找台阶,实在没出息。 唱词里写的是二位仙人留下一亭,助有情人吐露心声,消除隔阂,入亭的怨侣足有三百对,天黑前便全部和好。 人数多半又添过,亭子却不知是否真有。 “真话亭。”李若真在前方回头,“是让人说真话的?” “谱上这么写。”叶舒答。 许宁一路上没有出声。 叶舒看着纸上那句“有话当面诉,莫把两心猜”,在心中叹了口气。 还是先找到亭子再说。 54.劝和 “八回!整整八回!” 叶舒才收了御风的灵力,就听见槐树下有人高声报数。她循声望去,一个结实的小伙子站在两只水桶旁,左手张开,右手又伸出三根指头,恨不能把这八个数直接递到对面去。 “你只有一回!” 他面前的姑娘系着蓝布围裙,袖口沾了点豆浆,闻言把头一偏。 “嫌少就别问我。” 两人中间站着个戴方巾的中年人,一手捏着杯,一手拦着那小伙子还不肯收回去的八根指头,忙得脚下直转。 “罗丰年,你先把手放下。姜盈也别急,一回不也是回么?来,两个人各退一步。” 罗丰年果真退了一步,水桶绊到脚跟,咣当一响。 中年人立即改口:“站着说,站着说!不是非得往后退。” 叶舒将拓下的戏谱收进袖中。她原以为这镇子入口就有人讨债,听到这里,似乎又不是。 “一回怎么同八回比?”罗丰年的手总算放下了,声音却没放低,“我挑水往她家门前过,去想着,回来也想着,忙完还惦记着去看看。她倒好,一天就想我一回!” 姜盈的下巴绷紧了些:“你连这些都算得清楚,怎么不拿张纸记下来?” “我还用记?” “那你算得真快。” 眼看话又要说僵,中年人赶紧将杯子放下,把桌边两张矮凳一齐拉过来。 “坐,先坐。丰年,你别光说八回,姜盈也没说不想你。要不这样,今日先不算,从明日…” “陶镇长!”姑娘猛地转过头,“你还真打算让我们天天数?” 陶镇长的嘴停在半张处。 叶舒看得有些想叹气。他大约真想替这两人把账算平,再各自领回去。 罗丰年也不肯坐:“方才在亭子里,她说我这是挟恩讨债!我给她挑水,哪一回收过钱?” 姜盈看着他:“你也说我故意吊着你,让你白忙。这话不是你亲口讲的?” “是你先…” “我先怎样?” 中年人两手向下一压,终于提高了声音:“进亭前不是都说好了,进去把话讲开,出来不翻旧账?你们也不看看,才出来几步!” 两人齐齐转向他。 罗丰年先道:“是你叫我们进去的。” 姜盈紧跟着说:“也是你说,里头讲的都是心里话。” “我本来只想问她一句…” “我本来也没想跟他吵成这样!” 方才还争着抢话的两个人,忽然接得十分顺畅,把镇长堵得一句也插不进去。 叶舒走上前问道:“几位方才进的什么亭?” 姜盈先看见她,话音顿了顿。陶镇长趁机侧身出来,整了整被扯歪的衣襟,指向槐树后头。 “真话亭。几位仙长是外地来的?” 青瓦朱柱的小亭半藏在树荫里,檐下悬着匾,三个字写得端正。叶舒仰头看过,心里想着旧戏谱倒没有连亭子也编出来。 她道:“我们是来找这个亭子的,听说能助人说清心事。” 陶镇长一听,额上那点汗越发显眼:“从前是。闹得再厉害的,坐进去,好歹也能听对方说两句。近日却不大灵了,进去还能肯并肩,出来连路都不肯走一条。” 叶舒的目光往身后偏了一点。 许宁站在她右侧,手里的扇子合着。他没看那两人争吵,正看亭柱下隐约露出的一线阵纹。 她收回视线。有些人不用进亭,也能弄成这样,倒省得怪亭子。 姜盈把围裙上沾的豆渣拂去,低声道:“我回去看摊了。” 罗丰年张了张嘴,没喊住她,却弯腰去提水桶。 “这水也不用你送。”她立刻道。 “我送隔壁。” “隔壁今日没要。” 叶舒在两人再次吵起来之前开口:“一个说完,另一个再答。” 她语气平静,目光从水桶移到姑娘脸上。姜盈抿住唇,罗丰年也直起身,手还扣在桶提上。 “方才你们说的八回一回是怎么回事?” “前日,在她摊上。”罗丰年道,“我说我想她八回,她说一回,我便知道……” “知道什么?” 他卡了一下:“知道是我想得多。” 叶舒看向姜盈:“他说的,是你的意思?” 姑娘指尖搓着围裙边,过了片刻,才道:“他既然都知道了,还问我做什么。” 叶舒听到这里,仍没听见姜盈回答自己的问话。 罗丰年的拇指在桶提上蹭了蹭,又道:“她要是不愿意,我也不会缠着她。” “她说不愿意了?”叶舒问。 “都这样了,还用说么?” 姜盈望着他,原本似乎要开口,听到这句,却又把脸转过去。 叶舒将两人的反应看在眼里。男子拿一句一回作了答案,姑娘却把问话原样推回来。至于她到底是什么意思,叶舒还没问出来,他们倒先各自生起了气。 叶舒见过这样的合修录,写满十几页,翻来覆去都是对方必定如何、自己早已看透。等叫来一问,两人从头到尾,竟没有当面问过一句。 眼下她没有继续追问。周围的人还在看,姜盈已将围裙边攥出一道深褶,叶舒不想再当着这么多人的面逼她回答。 叶舒道:“先各自歇歇,亭子的事还需查。” 陶镇长忙招呼相熟的妇人陪姜盈回摊,又让罗丰年先到一边歇歇。 亭外尚有人等着进去,叶舒先以灵力拦住入口,沿柱上细纹探查。平静的阵光浮出木面,其中几处却绕着熟悉灰红细丝,贴得极紧。 “李道友,劳烦看住入口。许道友,请取玉匣。” 李若真应声上前,许宁也将封存绕梁铃残术的玉匣取出,递到她手边。 叶舒伸手去接,他就松开,没有碰到她。 她把匣子托稳,指向柱上一处:“这里。” 他展开扇子,引灵力替她稳住附近的阵光。两人做这些倒仍顺手,叶舒却宁愿他多说两句,哪怕只是问一句该往哪里落力。 她很快把这念头压下去,将灵力探入玉匣封印之内,比对残术与亭上那几道灰红细丝。 不止色泽相似,连几处灵力的转折都与绕梁铃中的残术相近。叶舒心里有了疑处,但亭子的原阵是什么模样,还得找人核对。 “这几道术力有异,查清之前,亭子先别用了。”叶舒道。 陶镇长立即搬凳子拦路,又拿来块木牌,提笔写了“亭子暂歇,明日再来”。 “明日也先别来。” 他赶 紧抹去后半句,改成“何日再开,另行告知”,举给她看过,才挂到入口。 “在下陶知和,不知仙长如何称呼?” 三人各自报过门派与名字,叶舒问起镇内是否维护阵法的人。陶知和指向街里,说有位住在当地的阵修,叫程百顺,平日都是他照看。 “程仙长说过,原来这阵只让人心静些,容易把想说的说出来。我见从前的人出来都好好的,就总劝他们有事来坐坐。谁知如今这对越坐越恼,连站起来先迈哪只脚,都能怪对方急着走。” 叶舒又看了眼亭中。原本只是助人平静的法术,如今却让气话也有了凭据,听的人哪里还肯往好处想。罗丰年反复提的,正是姜盈在这里说过什么。 陶知和又道:“我这几日也请程仙长来看看。他前日说明日来,昨日又说明日来。” 李若真问:“今日呢?” 镇长叹了口气:“今日还没去问。” 叶舒大约猜得到再问会是什么答复。 陶知和请人去找程百顺,特意交代带上阵图、现在就来。三人则先封住亭子,叶舒探查时,心口掠过一点极轻的烦躁,尚未成形,便被自身灵力挡回去了。 原阵并不强横,对修士作用有限,可那几处后添的纹路借着它藏身,若不细查,很容易漏过去。她与许宁稳住几处转折,李若真截住入口处散出的术力,没再察觉灵力外泄,这才收回手。 镇长看着檐下渐渐暗去的光纹,脸上连劝人的笑都没了。 “竟真是亭子出了事。我还当他们一个个都……”他住口,抬手拍了拍自己的额头,“前头还有个木匠,也同未婚妻闹得厉害。从这里出去以后,姑娘连他家门都不肯进了。” “也是近日?”叶舒问。 “是。问他,他就抱出个木头小人,问我好不好看。眼睛鼻子全有,就是不像人,我哪敢说实话。” 陶知和看看真话亭,又看看自己,愁得把方巾摘了下来。 叶舒正要再问,街口来了个浅褐衣衫的年轻修士,臂弯挂着阵具袋,手中捏着半块芝麻饼。陶知和迎过去喊了声程仙长,他一边快走,一边把最后两口塞进嘴里,空出手行礼。 “程百顺。几位道友久等。” “原阵图带来了么?”叶舒直接问。 “带了。” 他放下袋子,取出一卷纸,才展开,里面滚出一小包糖。程百顺接住,默默塞回去,将图摊到亭外桌上。 叶舒先前还担心他会说阵图明日再带,如今见到实物,心里总算踏实了些。 程百顺认图很快,指着石桌下方道:“这里多接了一段。原来是往右转,直通亭柱,如今却绕了回来。” 叶舒顺着所指比对,正是方才生出躁意的位置。许宁也走近,将玉匣搁到图边。她把先前查到的几处指给程百顺,四人依着旧图逐一核过,确定那些灰红转折全是后添的。 “先拆这些。”叶舒道。 程百顺取出阵具,点头:“几位帮忙定住原阵,我认得它的走向,拆起来不难。余下接回去,也没多少工夫。” 陶知和站在一旁,听到最后一句,立刻往前凑了半步。 “程仙长,是今日,还是明日?” 程百顺抬起头,答得十分诚恳。 “今日。今日一定。” 55.合欢宗临时办事处 程百顺把那包糖往阵图旁边挪了挪,陶知和一把替他收进袋子。 “修完再吃。” “我是怕压住图。”程百顺解释。 镇长点头,连装糖的袋子也往远处挪了些。叶舒看得分明,程百顺伸出去的手在半空停了一下,终于转向装阵具的那只。 总算开始干活了。 叶舒依着旧图,将亭中原有的灵力走向辨过一遍。几道灰红纹路贴在原阵边缘,每逢灵力转过石桌下方,就被它勾走一缕,绕过多余的弯折,再送回亭柱。 “这一处原是平心的。”程百顺指给她看,“人心绪乱,阵法便从这里疏开。如今叫它这样接回去,怕是越坐越静不下来。” 叶舒以灵力定住那一段,细细探过。那点不适与方才一样,先是一丝躁意,沿着灰红纹路往回,竟又多了一层。 她收紧防护,将那缕术力压回阵中。 “怨气在这里越积越多。许道友,压住那边。” 扇面一转,两端同时绷直。李若真按她所指落剑,灰红细丝被一层层剥开,最后在石桌下挣了一下,尽数落入她掌中。许宁递来一只空玉匣,她将残术封入,合上匣盖。 几道暗光逐一熄灭,亭中只剩原阵淡淡的光泽。比起方才镇长劝两人各退一步,这回倒顺利得多。 叶舒重新查过石桌与亭柱,确认后加的几处都已剥离,没有残留,才撤去手中灵力。许宁也收了扇,右肩轻轻动了动。 她下意识望过去。 他只是理了理衣袖,将装着新残术的玉匣收妥,就低头看图了。叶舒到嘴边的一句“还疼么”,又没问出来。 至少方才施法没有受阻。她这样想着,也把目光移回阵图。 程百顺检查余下的断口,连声说好,取笔在图上圈出两处,准备接回原来的走向。 陶知和终于敢走近:“那是不是好了?” “嗯。余下的阵纹接好,亭子便能照常用了。” 程百顺从桌底钻出来,拍去膝上灰土,笑着朝镇长一摊手:“我说今日能弄好吧。” 陶知和正要跟着笑,目光落到石桌旁还剩的两枚阵钉上,说道:“麻烦程仙长今日接着做完。” 程百顺伸出去讨水的手慢慢放下,重新蹲了回去。 叶舒把玉匣交还许宁,袖边擦过他的手背,停了一瞬。他接稳匣子,转身将另一只也取出来,摆在亭外的桌面上。 “要一并拓下么?” “要。” 她把带来的纸铺开。两处残术的折转相似,留下的缺口各不相同,许宁定住匣中灵光,她逐一拓好,附上真真镇的名字,传讯符便载着这些发现飞向远处。 那点光从槐枝间消失,叶舒收回手,许宁也将两只匣子各自封好。 她在桌边站了一会儿,想起他方才接灵力很稳,终于问出一句话:“肩伤无碍了吧?” 许宁的手停在匣盖上。 “早已无碍,多谢。” 叶舒点头,她一时竟找不出下一句该接什么。 从前问到这里,他总能多答几句,话绕来绕去,她听着也愿意陪他绕。眼下纸被她抚得平平整整,他已经收完匣子,两个人隔着桌角,客气得她想把自己方才那句问话也一并收回来。 可她又确实想知道。 叶舒垂下眼,将指尖从纸上挪开。 两步之外,程百顺忽然叫道:“哎,那张别扔!” 陶知和捏着一张旧纸,正要拿去包碎瓷,闻声赶紧展开。 “这是阵图?” “我昨日买的话本,铺子送的下卷试读。” 叶舒转过头。 程百顺已经伸长胳膊,越过镇长,将那页纸抢救回来,低头看了两眼,脸上的笑忽然没了。 “怎么就停在这里了?” “哪里?”镇长问。 “仙君掀开盖头,新娘居然……” 他急忙翻到背面。背面一片空白,唯独印着书铺的名字。 陶知和也伸头看了一眼,紧接着看向他脚边,沉默片刻,把纸叠好塞回他的袋子。 “你好好接阵纹,我替你去问新娘是谁。” 程百顺抬起头,竟有些意动。叶舒指了指尚悬着的那段灵光,他赶紧握回阵钉:“好,好,先接这里。” 陶知和走出两步,又回身盯了一眼,看着钉尖实实在在落下才放心。 叶舒叫住陶知和问道:“陶镇长,可知道往折月山怎么走?” 她取出拓本,翻到最后几页,指给他看:“我们从一份旧戏谱里找到这几个地名,想去核实。这处渡口,如今还在么?” 陶知和凑近,手指沿着地名移过去,读到折月山,点了点头,又看见前头的渡口,眉心皱起来。 “这个名字太老了。如今北边运木料的走另一处,我去翻翻旧路册。修亭的账也在一处放着,您要看,一并带来。” 李若真收剑归鞘,随他去取。陶知和经过水桶旁,见罗丰年还站在那里,便停下脚步,告诉他亭子被人改动,里头使人烦躁的邪术已经取出。 罗丰年朝亭中看了一眼,低下头,用扁担钩住两只桶。 镇长等了片刻:“你不去看看姜盈?” 罗丰年把扁担往肩上提了提:“她摊上忙,我先去送水了。” 陶知和伸手还想拦,两只水桶已经一前一后绕开他。叶舒看着小伙子拐进巷子从墙角后消失了。 镇长张着嘴,最后拿方巾抹了一把脸,继续去取书。 叶舒将拓本收好,回到亭边,程百顺正往袋里摸东西。 她看过去,他的手便改了方向,拿出一把细刷。 “清一清灰。”他道。 叶舒在旁看着他刷完那一处,又坐回桌边等旧册。镇长回来得很快,抱着一摞书,李若真跟在后面,手里多提了一把钥匙。 陶知和道:“仙长们可以用亭旁那间屋,有桌有凳,比外头清静。” 叶舒把纸挪进去,翻开最上面一册。头几页都是修亭花销,何年买瓦、何年补石,连给工匠烧水用的柴都记了,建亭者的名字还没翻出来。 李若真把旧路册摊到她旁边:“镇长,能请个去过折月山的人,在图上指一指位置么?再问问山峰是什么模样,我们御剑到附近,也好辨认。” “能,车马行有人常去那一带,我请他过来。” 许宁看过册页,将折月山和渡口那两处指给镇长。 叶舒把手里的修亭账也摊开,三个人各占一 边,正好看得清楚。先前坐下,她还特意隔开了一张凳子。如今两本书一摊,许宁也在她手边坐了下来,衣袖离她近得伸指便能碰到。 叶舒盯着账页。查路就路,她眼下认字认得格外认真。 陶知和捧着茶壶,进来出去转了两趟,终于在她面前停下。 “叶仙长,您方才说,您是合欢宗的?” 叶舒点头。 陶知和将茶壶放下,两手在衣襟上擦了擦,往前坐近了些。 “我听人说,贵宗专教人怎么谈情说爱,弟子连找道侣都要上课?” “确实有这种课,我在宗里也教过。” 叶舒回答完就后悔了。 课是教过,教材也写过,教出来的弟子成双成对,自己的实操成绩至今还空着。好容易下山喜欢上一个,刚刚谈砸,如今那位就坐在旁边,听她介绍自己多会教人谈恋爱。 叶舒面无表情地望着镇长,心里已经催了三遍:问别的,快问别的。千万别再问她自己学得如何。 镇长猛地拍了一下腿,叶舒面前的茶水跟着晃了晃。 “教过!那我可算问对人了。”陶知和道,“亭子眼下用不了,镇上那几对又闹得我头疼。方才丰年和姜盈您也见了,一个提水走,一个回摊去,话全撂在我这儿。您能不能帮忙听听,劝一劝?” 叶舒望向亭口,程百顺刚把细刷放下,又朝装话本的袋子看了一眼。 “几位等着验看亭子,也要查旧册。”陶知和赶紧道,“我替您把人请到这里来,挑您得空的时候,成么?” 叶舒想起方才那对凡人情侣,一个扛着水桶,一个拧着围裙,谁也不肯好好答对方一句。她教了这么多年,书案前坐过不少这样的弟子,进门时恨不得隔着整座山,听对方说着说着,又悄悄把凳子挪近,临走连衣袖都要牵在一起。 眼前那两张赌气的脸,渐渐与记忆中的弟子重叠。叶舒再看镇长那副求助的模样,推辞的话便有些说不出口。 “可以。您先问他们愿不愿来。” 许宁将她面前的账册接过去:“这些我接着看。” 叶舒望了他一眼,他已经翻到她夹着纸条的地方,顺着那行往下读。她想起从前批功课,案上再堆多少本,最后也得自己一本本看完。如今有人接过去,她竟舍不得立刻松手。纸角在指间留了一瞬,她才放开,道了声好。 陶知和连声应下,叫人去传话,自己摆好桌凳,又提笔写了块牌子。 叶舒抬头,见一排大字。 合欢宗临时办事处。 底下另有一行:合欢宗教习亲自坐堂,有情人… “后面打算写什么?”叶舒问。 陶知和握着笔,望了望她:“有情人,进来好好说?” “可以。” 牌子很快挂上门楣,李若真替他扶正,许宁将挡门的桌子挪开。 实操还没有结果,她居然在凡间又重新开课了。 叶舒望着那块牌子,几乎能想见闻绮罗瞧见后的模样。问起下山有何收获,她总不能答,徒儿将教习的差事做到山下,连门面都有了。 再问道侣呢? 她把目光从许宁那边挪开,端起茶。师傅此刻离得远,暂且问不到。 56.心尖上的人 临时办事处迎来的第一位客人,怀里抱着一个布包。布包里还有一层布,第二层揭开,里头竟又垫着棉。 叶舒端着茶,看那人一层层拆,连许宁都放下了手中的账册。 “陆有成,做木活的。”来人先报了姓名,小心捧出一尊木雕,往桌上放之前,又将包布折了两折,垫得厚厚实实。 叶舒看见了一个脑袋。 好大。 再往下,才找见身子。头占去近一半,脖子短得几乎瞧不见,嘴倒极小,夹在鼓出的脸颊中间,细细一道,像刻到这里木料忽然变贵了。 李若真俯下身,眉头渐渐皱起,换到另一侧又看了一遍。许宁的扇子停在掌心,目光从脑袋移到裙摆,又移回脑袋,半晌也没开口。 叶舒脸上依旧平静,心里已经将这东西从神像猜到寿星,最后被裙边几朵小花拦住了。 这究竟是什么?还穿得挺俏。 陆有成低头吹去像顶一点浮灰,拿软布细细擦过,才抬头问:“几位瞧着如何?” 三个人的目光一同移到他脸上。 他像是很满意这个反应,捧起木雕,转过半圈:“选木料便选了三日。这处有结,我怕落在脸上,特意避开了。眼睛换了最细的刀,连着刻了几个晚上,裙上的花也照着做了。” 叶舒又看了一眼。 原来这张脸,已经是避过灾的。 “这是准备送人的?”她问。 “送乔蓁,我未婚妻,作定情的信物。”陆有成说着,把像往她这边推了推,“我想亲手做个好的,让她往后能一直留着。谁知道她看见以后就生气,再也不肯理我。” 叶舒把杯子放下。倘若有人说要送她一件定情礼物,掀开布包,里头长这样,她大约也得静一静。还得先问清楚,这东西供哪儿。 “她当时说了什么?” 陆有成的手在那颗大头上停住:“问我刻的是谁。” “你如何答的?” 他咳了一声:“我心尖上的人。” 李若真重新低头看像。许宁把折扇抵到唇边,眉头仍蹙着。叶舒看过他们的神色,确定自己方才的困惑很有来由。 “那她呢?” “她把带来的糕放下,转身就走了。”陆有成握着软布,“后来镇长劝我们进亭子谈,她说让我抱木头过,我一时气上来,就说木头至少不会嫌我。” 陶知和在门边长长叹气,陆有成听见,赶紧把像放回布上。 “我今日就是想请几位看看,到底哪里……” “又要看?” 门外站着个青裙姑娘,手里握着收起的伞,目光正落在木雕上。陆有成起身,胳膊擦过桌角,像晃了一下,他立刻伸出两只手扶住。 “乔蓁。”陆有成护稳小像,抬头叫她。 姑娘站在门口:“镇长说,你肯好好讲。” “我一直肯讲。” “是,你一直讲这木头多好。” 叶舒起身,截住两人还要往下接的话:“我先各自听一听。陆公子,劳烦到外面稍候。” 陆有成看了眼木雕,连布一并抱起来,跟着镇长去了檐下。叶舒请乔蓁坐,抬手布了一层隔音术。许宁与李若真也留在外头,桌上的旧册已经顺手带了出去。 屋里只剩两人,乔蓁的肩膀终于往下松了些。 “那日送糕过去,瞧见他拿块细布擦木头。平日刨花掉碗里,他挑出来就接着吃,那天却垫了棉,又怕桌上有灰。我凑过去一看,根本认不出刻的是谁。” 叶舒点头,这一点她方才也领教过。 “我问了,他说心尖上的人。那模样……”乔蓁咬了咬唇,“像是宝贝得不得了。” “你当时以为,是旁的姑娘?” “嗯。” “就没再问?” 乔蓁看向窗边,耳朵红起来:“我还能问什么?问她姓甚名谁,再同一块木头争个高下?万一他又拿起来,让我看看她哪里好,我……” 她捏紧伞柄,叶舒便给她倒了杯茶,等着她把话说完。 “后来我又想过,也许刻的是我。” 叶舒抬起眼。 “裙边有花。”乔蓁指了指自己的裙摆,“这是他见过我穿的,还有发上的簪子,像上也有。前两日他又托人问,我喜欢靠窗摆东西,还是喜欢搁床头。” 她越说声音越小,末了干脆端起杯子,低头喝茶。 叶舒等她放下杯,才问:“你既想到了,为何还气?” “他一直不肯说清。” 乔蓁答得很快,答完,嘴唇又抿起来。叶舒没接话,姑娘捧着杯,过了片刻,自己再补了一句。 “我也……不想让他知道,我那几日是同它较劲。” 叶舒望着她泛红的耳朵,终于将这一桩从头到尾听明白了。屋外那颗木头脑袋,竟同时装着两个人的面子,难怪要刻这么大。 她忍住了没去看窗外,问乔蓁:“还想跟他一起过么?” 姑娘低头,指尖沿着杯沿蹭了一下:“当然,他往日待我很好。” “那就给他一个把话说清的机会。我去问,你在这里等一会儿。” 乔蓁点头。叶舒撤去隔音,出门把陆有成带到另一侧,请他将木雕放下。 叶舒向陆有成道:“乔姑娘起初没认出来这木雕是她,以为你心里另有个人,才生的气。后来想到,这像可能刻的是她,但如今她也觉得难为情,还等你自己说清楚。” 陆有成张了张嘴,先看像,再看屋门。 “她当真没认出来?” 叶舒颔首。 “这眼睛,这裙子……”他把像举高了些,“我做了这么多年木活,她见过多少,怎么可能连这个也认不出?几位再看一眼,这难道不像吗?” “不像。” 三道声音一齐落下。 陆有成手里的木雕停在半空。 叶舒也怔了一下,朝左右看去。李若真答完还在皱眉,许宁已将抵在唇边的扇子放下,两人都看着那颗脑袋,神情坦荡得很。 她今日总算又与许宁说到一处去了。 虽然是为了这块木头。 陆有成将像凑到眼前,转过来,转过去,最后还拿远了一些。叶舒等他看够,他忽然伸手摸向腰间的刻刀。 “我再做一个,头小些,下巴也——” 叶舒抬手压住他的腕子。 “刀收好。今日用嘴说。” 他看了看自己的手,勉强将刀塞回去:“可这一个,我确实花了很多工夫。” “乔姑娘肯过来,也等你半天 了。” 陆有成低头,看着小像,嘴角一点点往下垮。 李若真伸指在像头旁比了比:“你再刻,只怕还得费一块好木料。” 许宁道:“先把这一块的事说完。” 叶舒点头,重新望向陆有成:“像刻的是她,你已经告诉我们了。进去亲口对她说,再说一句,手艺欠些,让她认错了。” 陆有成立即抬眼:“欠很多么?” 三个人都没答。 他把像抱回怀里,嘴瘪得更深了。 叶舒领他进屋,乔蓁已经放下茶杯,见木雕又跟进来,目光先落上去,很快又挪开。 “陆公子有话同你说。”叶舒在两张凳子旁坐下,留出两人相对的位置。 陆有成坐了半晌,终于将小像放到乔蓁面前。 “刻的是你。” “嗯。”姑娘低声应。 “原先想送你个惊喜。你没认出来,我还以为……再看两眼就能认得了。” 他停下,叶舒等着。他的目光往她这边飘了一下,终于咬咬牙,把后面那句说完。 “是我手艺差,刻得不像,让你误会。” 说完,他盯住了桌子,嘴角朝下,连耳朵都红透了。 乔蓁伸手,将像转过来,仍只看了一眼,就又垂下眼睛,她嘴唇动了动,轻轻点头,将像往自己面前挪了一点。 陆有成立即抬起脸。乔蓁却又道:“我不该生气,你还说木头不会嫌你。” “气话,我说错了。” “我叫你抱木头过,也是气话。” 两句话说完,两人又各自低下头。 “陆公子,日后再遇到这事,准备怎么做?” “说明白。” “乔姑娘呢?” 乔蓁犹豫了一会答道:“问他。” 叶舒这才起身,示意镇长可以送客。陶知和在门边听得长舒一口气,半句恭喜才起头,看见两人还瘪着的嘴,又赶紧让开了路。 陆有成伸手取包布,乔蓁抱着像,忽然问:“一定要放床头么?” “你喜欢放哪儿,便放哪儿。” 她想了想:“还是先收匣子里吧。” 陆有成嘴角又往下掉了一点,终究点头:“我给你做个匣子。” 叶舒的目光落向他腰间。 他连忙补道:“素的,素的。只做匣子。” 乔蓁抱好小像,把伞递给他。两人出门仍隔着半步,经过槐树下,陆有成将伞撑开,往她那边挪了挪,乔蓁也跟过去一点。 叶舒一直看到他们拐过巷口,才收回视线。许宁坐在屋内,账册重新摊在膝上,她想起方才三个人齐声说的不像,嘴边几乎又要冒出一句话。 “叶道友,这一页有渡口的旧称。” 她顿了顿,走过去接书。 门外,陶知和正在问程百顺修得如何,程百顺应声快了快了。叶舒循声一看,程百顺还站在小屋门边,阵具袋挂在肩上,眼睛望着那对已经走远的人。 镇长也看见了。 “你什么时候过来的?” “我就看看。”程百顺回过头,“这事多耽误说话呀,早点讲清楚……” 陶知和把他往亭子方向一送。 “程仙长,麻烦你也早点。” 57.豆腐摊 程百顺被送出几步,还回头朝小屋里望。陶知和往亭子一指,他这才抱着阵具袋过去,袋里的钉子撞得叮当响。 叶舒收回望向门外的目光,接过许宁递来的账册。他还替她留着那一页,等她的手托住书脊,才松开纸角。 她把书摊到桌上,在他身旁坐下。方才关于木雕的闲话都憋凉了,现在再端出来岂不是明晃晃地告诉他还惦记着找他说笑?叶舒盯着账册,恨不得立刻认出是个渡口,好显得自己坐过来全为了正事。 她取出戏谱拓本,放到旁边说道:“白石渡,谱里也有这个名字。” 许宁向她指了指账上的一行:“修亭买石料从这里运来。后头几页换了人记账,写的都是石湾。或许改过名字,得请当地人认一认。” 叶舒翻到后头,他伸手替她压住被风掀起的拓纸,两人的手近了一瞬,她就忘了自己要找哪行。 查哪行来着?叶舒,争气些!方才按木匠的刀都不带犹豫,眼下许宁连手都没碰着,你就要把整页字忘干净? 李若真将两个地名抄在一处,等陶知和回来,交给他托车马行一并问。镇长收进袖中,回头看了眼陆有成与乔蓁离去的方向,脸上终于有了笑。 “可算好了一对。我前几日去劝,有成抱着木头,乔蓁堵着门,劝到最后,我都不知道自己该站哪边。” 叶舒也想起两人共撑着伞的模样,心里很想给自己鼓个掌,如此难看的一块木头都劝成了定情信物,她这七十年总算没白教!再往门外看,槐树下已经空了,先前那个恨不得把八回数到人眼前的小伙子也走了许久。 “罗丰年那边,您问过了么?” “托人传了话,还没回信。”陶知和探头朝街上望,忽然抬手,“哎,人回来了!” 罗丰年挑着两只空桶从巷口出来,被镇长叫住,瞧了一眼小屋门上的牌子后慢慢走近。 陶知和把叶舒愿意帮忙的事一说,他立刻问:“姜盈也来?” 叶舒起身道:“还得问她。她若肯谈,你愿意把话说清么?” 罗丰年点点头,扁担往肩上提了一点:“她摊子还没收。” “那就过去问问。” 叶舒将册子与拓纸收好,许宁和李若真也随她出了门。陶知和临走又朝亭子看了一眼,程百顺已经蹲到石桌旁,见他望来,赶紧握紧阵钉。 姜盈的豆腐摊隔着两条街。罗丰年走在前头,过了街口就慢下来,等几人走近,他已停在摊子对面。浅锅里的豆腐煎得滋滋响,案前围着三四个客人,姑娘忙着收钱装碗,小伙子肩上两只空桶,一张脸绷得十分结实。 叶舒远远看了片刻。他盯姜盈一眼,姜盈就低头切豆腐;姜盈抬头找碗,他又迅速望天。 这么忙,竟也没耽误生气。 陶知和过去问姜盈肯不肯谈,她手中的铲子停了停,目光掠过对面,答了一声肯,随即又补:“等我收了摊。” 叶舒道:“可以。我们在旁边等。” 话说完,罗丰年已经挑着桶过来了。他大约也听见那个肯字,将扁担靠在墙边,站到案前。 “我要买豆腐。” 姜盈取了张荷叶:“多少?” “平日那么多。” “你平日又不来买。” 罗丰年嘴唇动了动,叶舒在旁边听明白了。平日大概来吃,今日忽然要买,连自己该吃多少都陌生起来。 他终于指了一块,姜盈拿刀切下,包得方方正正,往前一放。他伸手取,两人隔着荷叶碰到指尖,一齐缩回去,豆腐孤零零留在案上。 后头等着的客人探头看了看:“这块有什么毛病?” 姜盈立刻道:“好着呢。” 客人又看罗丰年。小伙子正皱着眉,低头瞧那块刚被两人遗弃的豆腐,模样实在沉痛。客人的手伸进钱袋,想了想,又抽出来。 许宁接过一只空碗,放到案上:“劳烦也给我一份,煎好的就成。” 他话音带着笑,姜盈应声盛了。油香漫出来,犹豫的客人这才重新掏钱,转身招呼后头的人也往前站。 叶舒看了许宁一眼。他端着碗朝旁边让开,避过来买豆腐的客人,扇骨在罗丰年肩头轻轻一碰。 “仁兄,买好了便让一让。你再这么守着,人家今日都收不了摊。” 罗丰年抱着豆腐退到墙边,仍忍不住往案前看。 姜盈送走最后一位客人,把锅从火上挪开,终于瞪了过来:“你到底是来买豆腐,还是来送终?” 罗丰年满脸茫然:“我站着也不行?” 叶舒望向他怀里那包豆腐。抱得郑重,脸色难看,确实很容易叫人想歪。 她指了指街旁树荫对二人说道:“来这边,先让我问几句话。” 姜盈收拾摊面,李若真站在几步外,替她挡了一辆要挤过来的板车。许宁端着碗跟到树下,将余下的小半份搁到叶舒手边的石台上,竹签也一并放好。 “方才多盛了些。”他说。 叶舒冷淡地应了一声,心里已经追着那句话问了好几遍。多盛了,所以想起来给她?怎么偏给她?醒醒!也可能只是在场三人都分,只是李若真还没过来。她往碗里看一眼,又强迫自己抬头。 眼下先弄清楚罗丰年和姜盈的的事,旁的待会儿再想。 罗丰年站在她面前,手仍托着荷叶。叶舒请他放下,他摇头不肯放。 “抱着也行。前日你问她想几回,那时她在做什么?” “她在收摊。客人都走了,我帮她搬东西。”罗丰年顿了顿,“她问我怎么又来了,我说,今日从早到晚想她八回,脚自己往这里走。” 叶舒心里直叫可惜,原来这么会说,前日的嘴莫非丢在路上了,如今只会站在豆腐前面吊唁,倒退得十分迅速。 “你答完,又问了她?” “嗯。我说,那你呢,你想我几回?” 罗丰年看向摊子,姜盈正背着身擦锅。他的目光停在她腰间系着的围裙结上,声音低了下去。 “她说一回。” “再往后呢?” “我问她就一回?她看了我一眼,说嫌少便别问。后头也没什么好说的了。” 叶舒又问道:“你原想听她答多少?” “总得……” 罗丰年忽然停住。叶舒等着,他憋了半晌,低头去抠荷叶边。 “仙长,我总不能连这个都规定吧。” 叶舒心想,还好,尚有几分清醒。 “那说你自己的。你听到什么,会高兴?” 他在荷叶上抠出一条长长的痕,终于道:“她只要说也盼着我来,我就高兴。” 许宁的扇子在掌心停了一下。叶舒的视线落过去,很快又转回来,将脸上冷冷清清,心里已经接上了话。 盼啊!她也盼啊! “那你把这句话告诉她。”叶舒道。 罗丰年立刻摇头:“她已经说了,再追着问,跟求她多想我些有什么分别?我难道还捧着东西过去,说姜盈,你瞧瞧我,再喜欢一点?” 他越说越窘,手中的荷叶被捏得沙沙响。 叶舒低头看了一眼,他立即松手。白嫩的豆腐已经少了一角,小伙子把它重新拢好,自己先泄了气。 “我真以为,她平日见我来,高兴得很。” 他说到这里,又向叶舒凑近一点:“仙长,您若问她,能不能… …” 后半句迟迟没来,叶舒等着,他自己先摇头,苦着脸道:“算了,您问吧。就别告诉摊上常来的那几个,她们明日能围着我问到后日。” 叶舒应下。许宁也往旁边让了让,挡住一位正朝这里探头的路人,笑着指向锅边:“买豆腐请到别家去,这里已经卖完了。” 叶舒还想再问,摊前忽然传来一声咳嗽。姜盈收好了东西,朝这边看着,目光落在罗丰年身上。 “锅放好了?”他下意识问。 “放好了。” “底下那块砖松,别往右…” 话到这里,两人又都停住。李若真回头看了看炉子,伸脚试了试砖,弯腰将它垫实,起身道:“现在稳了。” 罗丰年朝他道谢,姜盈也跟着说了一声。李若真抱剑走回来,显然觉得这桩麻烦处理得十分利落。 叶舒心里暗叹。都这么惦记了,还能把话拧成这样。她又不敢多叹,许宁在旁边站着,随时能提醒她,世上还有更拧的。 姜盈答应与她单独谈谈,借了摊后暂放豆子的空屋。叶舒进门前看了一眼,许宁与李若真留在树下,罗丰年蹲到桶边,还盯着那包缺了一角的豆腐。 姑娘替她搬了凳子,先开口:“他说我什么?” “他想知道,你是否也盼着他来。” 姜盈将凳子放下,手还按在凳背上:“那他问这个呀。” 叶舒抬手落下隔音术,坐到她对面:“我也想问问你,那日的一回,你说完了么?” 屋外推车声随术法隐去,墙角豆袋带着一点干燥的豆香。姜盈坐了片刻,伸手拽住围裙的系带,拽开又绕回去,越绕越乱。 “我原本想说,从早想到晚,算一回。” 叶舒握着衣袖的手停住了。 好啊。 外头那个恨不得把八回写在额头上,这一个居然把整天藏在后半句里。两个人都挺会想,嘴却各长各的,半点也不肯通融。 “他刚听见一回,脸就拉下来了,问我就这么少?”姜盈抬起头,“我当时也恼,回了他一句,他放下水桶就走了,连我叫他都没听见。” “这两日也没告诉他?” 姑娘低头看自己绕乱的带子:“现在再说,岂不成了见他不高兴,临时编一句哄他?何况他一天数八回,我偏得说九回、十回才算喜欢他么?我卖着豆腐,难道还要另拿一把豆子,想一次往碗里丢一颗?” 她说着,抬手指向墙角满满一袋豆子,指到一半,自己又放了下去。 叶舒望向那只豆袋,真按这姑娘的想法数,今日豆子恐怕全得留下来想人,明日拿什么磨豆腐? 她把这荒唐念头赶开,问:“你如今还愿意让他过来?” 姜盈好半天没应。屋里安静,连围裙带子摩擦衣料的声音都清楚。 她终于说:“方才他站在对面,我看见了。” 叶舒等着。 “他就那么看着,我也不知道他要不要来。热的豆腐放了一碗,放到凉了,添回锅里。他倒好,跑来买。” 姑娘说到最后,恼得又将带子一拉,结彻底拉死了。 叶舒伸手替她把绕错的那一头抽出来,心里突然也很想揪自己一把。劝别人开口她恨不得帮人把话喊到街上,要是此刻让她出去问许宁一句究竟怎么想,她怕是能在门槛前站到天黑。叶教习,你可真会挑人啊! 可眼前的姜盈尚在等她,她只能先把带子递回去。 “这句话,亲口告诉他,好么?” 姜盈望了她半晌:“他要是以为我哄他呢?” 叶舒看着她,声音仍很淡。 “让他问。我在旁边帮你把话说完。” 58.想你 叶舒撤去隔音术,与姜盈一同走出摊后的空屋。 罗丰年手里还捧着那包豆腐蹲在水桶旁,看见姜盈出来,他一下站起身,起得太急,又扶着桶沿晃了晃。 “先坐下说。”叶舒道。 姜盈指了指摊边收好的矮凳,李若真搬来几张,许宁把放茶的小桌一并移到树荫下。罗丰年抱着豆腐站在旁边,看姜盈坐哪边,自己才跟过去。 叶舒面无表情地看着,心里已经替他把话喊了一遍:想挨着坐就坐!姑娘都出来了,你还打算抱着豆腐等到它长毛么? 姜盈又起身从摊上拿了茶壶与杯子,请几人喝茶,又将装着碗的篮子提过来。罗丰年那包荷叶已经破了,她找了只碗装好碎豆腐放进篮里,才继续在树下坐定。 陶知和也从摊边过来,站到李若真身旁。 叶舒在两人对面落座。她请两人坐近一点,罗丰年把凳子挪过去,姜盈手里的篮子还隔在中间。他看了半天,低声问:“搁地上么?” “里面有碗。” 他伸手接来,放到自己脚边,足足稳了三遍。姜盈看着他,忽然开口:“你方才提醒我说砖松了。” 罗丰年抬头:“嗯?” “我听见了。” 她说完这句便低下头,叶舒等了片刻,两个脑袋各朝一边,又不动了。 叶舒面无表情地等着,心里已经催开了。锅安顿好了,篮子也伺候好了,二位能不能抽空心疼一下活人?她这个教习还在这里坐着呢!她不得不出口道:“罗公子,你方才说,前日那句话有自己想听的答复。现在可以问她。” 罗丰年望向姜盈,脖子慢慢红了,嘴张开又合上,最后憋出一句:“你那日到底……” “到底为何只想一回?”陶知和忍不住替他接。 叶舒看过去,镇长立刻将自己的嘴捂上,手指间漏出一点声音:“我去添茶。” 许宁将茶壶往桌边挪了挪:“镇长再替他说两句,这位公子今日便只能回家写信了。” 陶知和端着壶退到树干旁。李若真给他让了半步,顺手把朝这里张望的路人劝开。镇长还想伸头,被他看了一眼,总算肯老实等着。 叶舒重新望向那张红得厉害的脸。 “用你方才自己的话。” 罗丰年把手按在膝上摩擦着裤子:“我就是想问……你平日见我过来,高不高兴?要是我没去,你会不会也等一等?” 姜盈的手停在篮沿上。她先前还低着头,听到最后,终于抬起脸。 “会。” 罗丰年坐得更直了些。 “那你…” 叶舒在小桌边轻轻叩了一下。他立即闭嘴,姜盈看他一眼,把方才没接上的话接了下去。 “你前日问想你几回,我本来还有半句。你听见一回,就拉下脸,连手里的东西都放下了。我气起来,那半句就不想说了。” “还有什么?” 这回他问完,总算等着。 姑娘耳朵渐渐红了,脸朝叶舒这边偏了一下,叶舒仍坐着看她,没替她说。姜盈攥住篮子的提手,声音比方才低了些。 “从早想到晚,算一回。” 树下静了一瞬。 罗丰年张着嘴,像还在等后头的句子,等了一会儿,那张脸忽然由红转愣,再由愣转成一个压也压不住的笑。 叶舒瞧着那两边越抬越高的嘴角,心里直呼慢些慢些,再咧下去,一张嘴都快不够你用了!她又实在羡慕,要是许宁也肯说想她一整日,她这张脸最好能争口气,七十年攒的笑全用在这一回也成。 树干旁忽然哐的一声,壶盖被陶知和碰歪了。 陶知和赶紧扶住壶盖,人已往前凑:“嗨!原来…” 李若真抬手,把他连人带壶拦了回去。 “让他们说。” 叶舒很想点头。李道友做这种事,确实可靠。 罗丰年全没留意树旁动静,他望着姜盈,又看了看她围裙上沾着的豆粉,小声问:“那你磨豆子的时候,也想我吗?” 姜盈原本羞得低着头,闻言慢慢抬起来。 他急忙道:“我听见了,听见了。方才就是高兴,想再听你说一点。” 姜盈看了他片刻,那口将起未起的气终于咽下去,嘴角很轻地动了一下。 “磨豆子想着你,豆子能磨快些么?” “我来磨就快。” 这句接完罗丰年自己也有些窘,摸了摸后颈,仍望着她。姜盈将篮子往他那边推了一点,两人的膝头几乎碰到,谁也没有再搬凳子。 叶舒瞧着两人越挨越近,心里已经开始叫好。再近些!方才中间恨不得摆上磨盘,如今总算知道两张凳子可以挨着坐了。她几乎想找本合修录批一个大大的好,再拿回去给师父看,徒儿下山也没误了教学,不过自己的实操那一栏请先别翻! 姜盈却又开了口。 “可你在亭子里,说我吊着你。” 罗丰年的笑一下收住。 叶舒放下原本已经拿起的杯子,继续坐着。那两张凳子仍挨在一处,姑娘的手从篮沿收回来,攥在腿上继续道:“我听了难受。你平日过来,我留吃的,你帮忙,我也记着。你那样讲,好像我一直在占你便宜。” 罗丰年张口说了个“我”,停住,半晌才低下头。 “那话说重了,对不住。” 陶知和在树旁点头点得很用力,幸好手仍捂在嘴上。叶舒看罗丰年还有话,就朝准备走近放壶的镇长摆了摆手。 “那几日,你不理我,我一去,你就问又来做什么。我想来,又怕来了招你烦,在亭子里越想越恼,就……” 他说到这里,目光落向脚边的水桶,眉头拧起来。 “如今再想,那些饭哪是随便留的。你每回都知道我什么时候送完水。” 姜盈盯着篮子:“你也说过,吃凉的容易胃疼。” “我记得。” “那你还说我故意吊你。” 罗丰年垂头:“是我说错了。” 叶舒等这两句落定,才问姜盈:“你还有什么想告诉他的?” 姜盈看向身旁的人。这回看得久些,罗丰年也抬起了头,手搭在膝上,再没忙着接话。 她轻声道:“我说你挟恩讨债,也过分了。我晓得你肯来帮我,是待我好。前日你一拉脸,我就偏要气你,还盼着你自己回来问。你后来真来了,我又只顾生气。” 她顿了顿,从篮子里取出装着碎豆腐的碗,放到桌上。 “豆腐都叫你捏碎了。” 罗丰年赶忙道:“我吃。” 姜盈望着他,终于笑出了声,把碗往他面前一推:“没人跟你抢。” 陶知和这才提着壶上前,站在两人跟前,先朝他们低了低头。 “之前我跟你们担保亭子里说的都是心里话,这句我说错了,害你们更伤心,对不住。” 姜盈摇头,说他也是好意。罗丰年挪出一张凳子,叫他坐,镇长坐下后又想劝一句,瞥见两人已经靠在一起,就把嘴边的话换成了倒茶。 叶舒这才端起茶,茶凉得发涩,她喝着也高兴。又劝成一对,倘若帮人说开一次,便能抵自己一次张不开嘴的罪过,她早该攒够同许宁说上三天三夜了。 许宁接过茶壶,掌中灵光一闪,壶嘴便逸出一缕热气。他给叶舒添了些茶,将壶放到她伸手够得到的地方。 叶舒捧着渐热的杯子,望 了他一眼。他正将壶嘴转向自己这边,避开她搁在桌边的衣袖,树荫遮着眉眼,神色看不大清。 她很想夸他一句,水添得好,壶放得好,连袖子都顾得好……停!她堂堂合欢宗大师姐,夸人总得有点出息。再找下去,怕是连许宁今日长得与昨日一样好看,都要专程恭喜一番。 罗丰年吃完碎豆腐,站起来提好姜盈的篮子。姑娘起身朝三人道谢,停了停,又看他。 “你明日早上有空能来帮我搬磨盘吗?” “有空。” 他答得毫不迟疑。姜盈走出半步,又回过头,补得飞快。 “搬完也能待着。” 罗丰年提篮子的手一紧,咧着嘴跟她往摊边走,步子迈得格外大。陶知和终于能说话了,跟在后面恭喜,走出两步,险些叫树旁的水桶绊住。 李若真替他挪开桶,罗丰年赶紧折返去提,姜盈也回来接篮子。摊前乱成一团,谁都在说我来,方才半天不肯开口的两人,这会儿竟能为一只篮子推让好几个来回。 叶舒看着摊前抢篮子的两个人,心里羡慕得直嚷嚷。行了行了,知道你们好了,谁来把她的包袱也抢一抢?她端杯压了压这份没出息,忘了里头刚添过热水,险些烫着。 “小心烫。”许宁的声音就在旁边。 她停下杯子,朝他望去。他的手伸到一半,离杯沿很近,见她停住,就又收回去拿了自己的扇子。 “多谢。”叶舒说。 他应了一声,两个人又都看向摊前。 叶舒捧着杯,面上安静,心里已经催自己放下八遍。问啊!方才罗丰年一张嘴,她连他没说出的半句都能问出来,如今只须问许宁一句:你这些天这样待我究竟是为什么? 镇长去摊前帮着收剩下的东西,李若真忙着把水桶挂回扁担,树下只剩他们。连个替她岔开话的人都没有,真是个好得叫人想逃的机会。 她的手牢牢捧着杯。万一他答师门修行、历情而已,她该怎么办?点头说许道友斩得真好,再祝他早日大成?光想想,她就委屈得想把他的扇子拿来擦眼泪。 多说少猜,这四个字她教了七十年,闭着眼都能写,眼下倒好,长着嘴只知道喝水。回头真该给自己补一堂课,谁也不准替她答,师父拿着扇子逼问也不许跑。 许宁见她放下杯子,便指了指桌上的茶具,问:“还回摊上?” “嗯。” 他将杯壶收在一起。叶舒望着那只茶壶,在心里把自己训了一顿:嗯什么嗯,刚才足足想了那么多,到头来竟只会一个嗯!连罗丰年都知道多问一句,你还好意思坐这儿教人谈情? 天色渐暗,姜盈锁好摊后屋门,与罗丰年一道回家。叶舒把杯壶归回摊边,收好桌凳,三人随陶知和穿过两条街,回亭边查看进展。镇长还没走近,便先喊起了程百顺。 阵修已经把工具装回袋子,正仰头端详亭梁。镇长看看天,再看看他,声音都高了。 “程仙长,您还没接完?” “明日一早等光亮些我把余下的接上。”程百顺答完,立刻添了一句,“卯时,卯时我就来,一定。” 陶知和瞧着他,无声地吸了一大口气。 叶舒看过尚未接好的原阵,封亭的禁制仍在,便道:“明早我来验看。” “一定一定。”程百顺答得很快。 镇长把三人安排到近旁客栈歇脚。叶舒走出巷口,还听见他在背后叮嘱卯时,程百顺连应了几声,终于把那只露着话本书角的布袋往怀里藏了藏。 李若真回头望了一眼。 “卯时我练剑,顺路叫他。” 陶知和的声音顿时又亮了起来。 “有劳!劳烦带着剑叫!” 59.谁更爱谁 叶舒睡醒后在客栈门口遇见了一张等她的凳子。凳子后面站着人,人后面还有凳子,沿墙一溜排出去,足有七八张。为首的姑娘抱着个布包,见她出来,眼睛顿时亮了。 “叶仙长,您起来啦!” 叶舒望着那排凳子,面上毫无波澜,心里已经叫了一声不好。她人都下山了,早课竟还能追上来!合欢宗找她回去授课,莫非已经缺人缺到要连凳子一起出动? 她下意识往人群后头找闻绮罗,没找着,找着了满头汗的陶知和。 “去亭子边等,去亭子边等!”镇长一手抹汗,一手往外赶,“我只说仙长肯帮忙听听,谁让你们到客栈堵门?这还有旁的客人要走!” 众人赶忙搬起凳子。为首的姑娘退了两步,仍不肯走远,将布包解开,露出纸笔,满怀期待地看着叶舒。 “我是来学的,不吵架。” “那位呢?”陶知和问。 姑娘答得十分认真:“还没找着,先学会,日后找着了就能少走弯路。” 叶舒在袖中握住了自己的手。 这志向她熟!先把理论学透,再找个人一举拿下,多么周全。七十年过去,人没拿下,教材倒出了好几本,秦姑娘可千万别连这个也学去。 “我叫秦杏。”姑娘又问,“仙长,能教教我么?” 叶舒让她先去小屋,旁边几人立刻跟着搬凳子。陶知和边走边解释,陆有成昨日回去,抱着乔蓁送的糕坐在铺门口吃,逢人便说仙长劝得好。姜盈今早也让罗丰年去帮忙,街坊一问,两边说到了同一处。 叶舒看着秦杏那叠厚纸,越看越不放心。少记两页吧,多腾点手出来牵人,千万别学到最后,也得抱着书来问她怎么还没道侣! 许宁从楼上下来,恰听见秦杏在问今日教什么。他望了望她手里的纸,再望向叶舒,最后对镇长道:“镇长,这小屋装得下么?” 陶知和的方巾已经湿透,攥在掌心:“挪挪,应当能。” 李若真从街口过来,正好与搬凳子的人擦肩。他收了剑,先对叶舒说:“程道友醒了,我敲了三回门。” “他来了吗?”叶舒问。 “说穿好衣就来。” 陶知和精神一振,带着凳子走得更快。到亭边,那袋阵具仍原样靠在柱下,程百顺的人影尚未出现。 镇长盯了片刻,问李若真:“他衣裳很多么?” 李若真道:“昨日只见一件。” 叶舒确认封亭禁制完好,先领众人进小屋。她还没坐下,一个穿湖蓝衣裙的妇人就挽着丈夫挤上前,怀里抱了两块包得齐整的布料。 “我叫阮春娘,街西布铺的。这是我家方照林。我们也没吵,听说仙长见多识广,想请您评一评。” 她把布往桌边一放,叶舒抬手挡住,问她要评什么。 妇人将丈夫往前一推:“我们两个,究竟谁更疼谁。” 叶舒刚放下的手又停住了。 布铺掌柜显然很有准备,从袖中抽出一方手帕,先替妻子擦了擦凳面,再请她坐。他自己站着,朝叶舒拱手,神情相当谦逊。 “此事各有各的说法。若能请仙长定下来,往后便有个准。” 阮春娘立即接道:“我先说。昨夜有蚊子,我怕扰他,拿扇子守着替他赶,足足守到后半夜。” 方照林微微一笑:“我晓得。后来你睡了,是我接过去守到天亮。” 叶舒望向两人眼下,心里肃然起敬,这两位恩爱道连眼下的青黑都要凑成双,她服了。 “你们一夜只睡半宿?” “我不困。”夫妻俩齐声道。 阮春娘又翻起旧账。丈夫上月手腕疼,她替他裁布,连着裁了几日;方照林便说妻子脚磨破,他背她走了半条街。话越说越热,两个人都要证明自己照顾得更好,旁边抱纸笔的秦杏竟埋头记了起来。 叶舒伸手压住纸页。 “这些先别记了。” 秦杏抬头,满脸求知的诚恳。叶舒一时有点头疼,宗门里这种弟子最难教,笔下什么都有,回去还会融会贯通,自行加上三条。 “二位今日一定要分个高下?”她问。 阮春娘答是,方照林也点头,话到嘴边,忽然张大嘴打了个哈欠。阮春娘立刻从他袖中扯出手帕,递过去替他挡住,自己也跟着张了嘴。 那个哈欠比他的还长。 屋中静了片刻,许宁终于开口:“二位若再论下去,今日怕是能连着明日一道疼了。铺子还开么?” 方照林眼角湿着,忙道:“有伙计看着。” “那先回去睡。”叶舒道。 两人一齐望她,阮春娘急忙追问判谁,方照林也忍住哈欠站直了,仿佛这一句判下来,输的人今后连家门都进不得。 叶舒看了看他们,问方照林:“你如今最想让她做什么?” “睡觉,补一补。她一宿没睡够,脸色都差了。” “你呢?” 阮春娘指着丈夫:“让他先回去躺着,我还得去趟铺子…” “你去什么铺子?这几日裁的布够卖。” “我去看一眼,你管我!” “你昨夜才说头昏,我能不管?” 两个人面对面站起来,越劝对方休息,自己的声音越大,阮春娘还抓着丈夫的手帕,扬手一甩,啪地打在他胳膊上。 叶舒坐着没动,心里已经想跳起来拦了。二位冷静!进门之前还好好的,出去却吵着走,明日合欢宗的招牌要怎么挂?师父若问她在山下做了什么,她难道答,刚开张就拆散一对,手艺比那木匠还糟? “坐下。” 夫妻俩一同坐回去,凳脚在地上刮了两声。秦杏赶紧低头,翻过先前那一页,笔跑得飞快。 叶舒伸手,将她新写几个字也盖住了。 “这句也不用记。” 她重新看向夫妻俩:“铺里有人,两位都回去睡。今日若真心疼对方,就让他少操这一份心。” 阮春娘看看丈夫,方照林看看妻子,都肯点头,点完,又同时问:“那究竟谁…” “蚊子。” 叶舒的声音冷得很,两个人都愣住了。 她指了指两人的眼底:“一只蚊子熬住两个人,它赢得最多。回去挂好帐子,再睡。” 许宁偏过脸,扇子挡到唇前,肩头轻轻动了一下。叶舒仍端端正正地坐着,心里已经顾不上蚊子了。 笑了!他方才是不是笑了?扇子放下来,让她看一眼! 方照林在旁边认认真真应着挂帐子,叶舒一边听,一边恨自己没早半刻看过去。等许宁放下扇子,他已恢复如常,拿起那两块布送回夫妻俩手中。她连嘴角都没瞧清,恼得很想把方才那句再讲一遍。 “带回去吧,叶道友方才还没来得及喝口水,二位就进来了。早些回去,也让她歇一歇。” 叶舒心里越发不肯安生。他还记着她没喝水!这算什么,哪本书里写过?谁来替她翻一翻,翻出 来她当场拜师,辈分往下掉一点也认了! 阮春娘将布收好,挽回丈夫的胳膊,走到门口,忽然回头笑道:“仙长,您这么会劝,家里的那位一定很省心吧?” 叶舒袖中的手猛地攥紧。 哪位?她行囊里只有五本教材和一份招募书,省心的全是纸! 秦杏的笔又抬了起来。陶知和也望过来,叶舒面无表情地坐在桌后,心里恨不得先把那支笔按断。不要再记了!此处无心得,只有七十年尚未结业的惨事。 许宁将茶杯放到她面前。 “二位还不回去,蚊子今晚又要赢了。” 阮春娘笑着应声,总算拉着丈夫走了。叶舒端起水喝了一口,秦杏的笔尖悬了半天,到底没敢问,自己悄悄将写到一半的那行划去。 叶舒见她划掉那行,心里几乎想给个甲上。好姑娘!这辈子若来合欢宗听课,她必定亲自教,第一课就教什么时候该放过自己的师姐。 其余来听的人陆续问了几句。有位妇人说丈夫总不懂她意思,偏又觉得说出来便少了体贴,叶舒让她想要什么就说什么,她答应得好好的,临了还问能不能叫丈夫自己悟。 叶舒道:“你先告诉他一次。总得让他知道你喜欢什么。猜岔了,你生气,他也摸不着头脑。” 她说得熟练,秦杏写得认真,一张纸上清清楚楚地落着“想要什么就说什么”。叶舒瞧着,心里简直想举手问问自己:想让许宁挨近些,想听他再叫师姐,想知道看戏那日他究竟要说什么,这三桩,叶教习管不管? 她抬头,许宁正给陶知和解释册子里的旧称,半侧着脸,很专心。真好,谁问他都有答复。她若也能把自己的那点心思写成一页纸,夹进那个册子里请他逐条讲清,就省事了。 秦杏将纸翻给她看,问记得对不对。叶舒点头,心里已把这位不争气的叶教习罚去抄书,抄到肯开口为止。 李若真守在门口,见外头还有人搬凳子过来,就上前拦下,告诉他们三人还有案子要查,请改日再来。陶知和连忙出去帮着解释,屋里的人这才收纸的收纸,搬凳子的搬凳子,陆续散去。 秦杏临走前还向她行了个礼,问下回能不能再来。叶舒叮嘱她,只听今日这几句话就够了,遇上喜欢的先跟那个人好好相处。 姑娘连连点头,抱着纸出门,又问李若真有没有想补充的。 李若真看向怀里的剑,刚说出一个“有”字,叶舒已经叫住他:“李道友,来认地方。” 他颇有些遗憾,合上了嘴。 程百顺从人群后钻出来。他头发束得匆忙,衣领也没理齐,凑到秦杏的纸前看了两眼,赞叹道:“叶道友讲得好。有话就说,早说早省事。” 陶知和拦住他,目光慢慢移向空荡荡的双手。 “您也早些。” 程百顺还想再看看那张纸,被镇长推着送回亭子。叶舒望过去,两枚阵钉终于重新拿在了他手里。 李若真把旧册摊到桌上,指着待核的地名。许宁坐到另一侧,将修亭账递给她,低声道:“车马行回话了,午后有人来认旧地名。” 叶舒接过账册,翻到记着白石渡的那一页,与李若真面前的旧册对照。 “先把要问的地方找齐。”她道。 许宁将戏谱拓本展开,三人凑在桌前,重新从那些地名往下看。叶舒的目光终于能在纸上停住了。 可算轮到问山在哪儿了。这回总不会又有人追着问,她的道侣在哪儿吧! 60.补课 “行,往后你走你的,谁再理你谁是狗!” 叶舒刚将两个地名对好,门外就有人吵了起来。 女子声音清脆,男子紧跟着回了一句:“方才要分东西的是你,你好歹让我把话说完…” 一个鹅黄衣裙的姑娘正跨进门,半边脸还朝着身后,嘴已张开,显然备好了下一句。目光扫到桌后,她那句话忽然没了,伸出去指人的手猛地一转,抱住了男子的胳膊。 男子被拽得一个踉跄,看清屋里坐着谁,赶紧将手搭到姑娘肩上。 “大师姐!我们好着呢!” 两个人喊得整整齐齐,姑娘甚至往他身边又靠了靠。 叶舒的目光从她攥紧的拳头移到男子僵硬的肩膀,不禁在心里叹了口气,倒是抱像一点!一个咬牙,一个缩脖子,旁人看了,还当合欢宗把擒拿也编进了合修课! 她叫了两人的名字:“苏晚照,周砚。进来。” 这两个都是她教过、已经结业的弟子。苏晚照从牙缝里挤出一句:“都结业了,还吵到大师姐面前,你等着挨骂吧。” “你也有份。”周砚低声道,搭在她肩上的手却没敢松。 李若真给两人各搬了一张凳子。苏晚照抢先坐下,仍抱着周砚的胳膊,周砚便只好跟着挤到同一张上。 他说:“坐得下,我们平日就这么坐。” 叶舒看着那张只坐住两个人各半边身子的凳子,心里替它喊冤。好端端摆在这里,忽然要给一对赌气的道侣作证,这点木头何德何能! “那另一张收走?”她问。 两只手同时按住空凳。许宁的扇子抵在唇前,眼里已有笑意:“先留着吧,总有用得上的时候。” 李若真低头看看凳脚:“这根松了,别再挤。” 两人赶紧分开,门外又来了一个人,怀里抱着三个布包,肩上还挂着一只长匣。 “你们分东西,怎么连我的也分了?这只包到底…” 他瞧见叶舒,三个布包险些齐齐滑下去。 “大师姐。” 叶舒放下杯子:“钟遇安,你也进来。” 钟遇安将布包放下,长匣仍抱在怀里,看看左边,又看看右边。苏晚照与周砚齐齐避开他的目光。 这三个都已通过合修考核,进入下一阶段的修炼。叶舒的实操至今空着,修为却仍远高于他们。毕竟七十年延毕,她只耽误了交卷,没耽误练功。 “你们怎么在这里?”叶舒问道。 钟遇安答道:“去南边交差,我们看见门上挂着咱们宗的牌子,就想来问问有没有需要帮忙的。” 叶舒给两边介绍过姓名,许宁与李若真各自行礼,钟遇安听见是同行查案的道友,抱着匣子郑重还礼。门外再无人进来,叶舒顺口问他:“你的道侣们呢?” 钟遇安抱匣子的手紧了紧:“她们……各有安排。” 他是炼情派弟子,与几位同修都有情缘,彼此也知道各自另有道侣。叶舒教过他的功课,眼下见他难得孤身出门,还以为也闹了矛盾。 “没同你一起?” “她们各自有好几位道侣。”钟遇安声音低了下去,“这几日,恰好都没选我。” 苏晚照低下头,肩膀开始抖。 钟遇安立刻补道:“过些日子就见了!都提前说好了,她们有约,我也有差事,正合适。” “那你叹什么气?”周砚问。 “一个也没选。”钟遇安忍了忍,终究没忍住,“竟能凑得这么齐。” 叶舒端起杯子喝了一口,忍住了要说教的欲望。好歹他知道何时能见道侣,她连旁边这个明日肯同自己说几句话都不知道。赶紧换个话题,再问下去,今日怕是得由学生反过来劝她。 陶知和从亭边过来,听说都是合欢宗弟子,顿时十分热络,说叶仙长这两日替镇里解了大难,又劝好了两对。 “今日一早还有人来听她讲。” 苏晚照睁大眼:“大师姐,您怎么下山了还在教?” 叶舒很不想回答。你也知道她下山了!她连自己都教不明白,偏偏这些人一个接一个来,旁边还坐着许宁,等着听她如何劝人有话直说。 “顺手帮忙。”她道,“你们还有差事,喝杯茶便去吧。” 苏晚照的手忽然收回膝上。周砚也坐直了,望向她,半晌才小心道:“大师姐,我们方才只吵了几句。” 叶舒立即点头:“寻常拌嘴,我知道。” “也说了些气话。” “过去就好。” 周砚脸色更不对了:“东西还没真分,只拿出来过。” 叶舒握着杯子,心里已经急了。谁问你了!谁问你了!她都肯替他们当成拌嘴了,顺着点个头有这么难么! 苏晚照忽然拽住周砚的袖子:“你别瞒了,越瞒越糟。” 姑娘转向叶舒,声音都低了:“大师姐,我还把定情玉佩扔回去了。您别这样,我知道都结业了还闹很丢人,您骂两句也成,别不管我们。” 叶舒差点被茶呛到。 她只是想让他们喝完赶路,怎么已经不管了?照这个招法,再坐半炷香,怕是连结业令都要掏出来求她别收回去! “我没生气。”她道。 苏晚照向前挪了挪:“那您帮我们听听。他非要我先走,我怎么说,他都说随我。” 周砚也急了:“我只说她若着急,可以先去!大师姐,您给评评,我哪句让她别回来了?” 两个人眼巴巴望过来。叶舒余光瞥见许宁仍坐在旁边,扇子已经放下,正等着听。 她把杯子放回桌上,硬着头皮开始结业后的补课:“一个一个说。” 苏晚照抢先道,出门前约好交完差去看海,她想先绕去摘星崖看落日,周砚说要先送东西。两人原本顺路陪钟遇安办差,她问能否稍绕一点,周砚说她若急着走,可以先走。 “话都说到这份上,我还非得跟着?” 周砚听得坐不住:“我是说,你先看,我送完东西就追过去!一路上你催了几回,我以为你嫌等得久。” 钟遇安在旁边将匣子举高一点:“我说过,这趟东西由我送。” 两人一同看向他。他又举高一点,补道:“你们要是肯听,我在前一条街便能走了。” 叶舒心里替他叹气。道侣一个没选他,吵架的倒把他选上了,还一 选就是两个。 “晚照,你想自己去看,还是同他一起?” 苏晚照看着周砚:“当然想一起。谁要自己先去,傻等他半天。” “这句,同他说。” 姑娘嘴唇动了动,终于转过去:“我想跟你一起看。” 周砚怔了片刻:“那就一起去。我方才以为你催得急……” “你也没问。” “嗯,我该问。” 唉,明明这么简单,为什么实操这么困难呢? 苏晚照却还在望她,叶舒只得道:“还有什么,一并说了。” 周砚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包。布里有绢,绢里还有一层软帕,拆到第三层,才露出一枚系着红绳的玉佩。 苏晚照脱口而出:“你包这么严实做什么?我扔得又不重!” 周砚把玉佩放到掌心:“我怕磕着。” “你接得住。” “接得住也怕。” 他说完,将玉佩往她面前递了一点。苏晚照盯着红绳,伸手接过,声音小了许多:“方才气话,我还要的。” “我知道。” 叶舒抬眼,周砚立即改口:“我猜的,现在知道了。” 许宁在旁边轻轻咳了一声,扇子抬高,挡住半边脸。叶舒只管看那两人系好玉佩。方才自己说的每一句,许宁可都听着,他若也觉得好,能不能稍微学一句,告诉她如今到底怎么想! 周砚把凳子搬近,苏晚照替他压平被自己拽皱的领口。她的手终于松开拳,搭在了他袖上。 叶舒面上冷淡,心里已经很没出息地羡慕起来。吵了半条街的人,这就挨回去了。她和许宁倒好,客气起来,连递张纸都恨不得隔着规矩量一量。 陶知和看得连连点头:“三位也学过,那外头是不是能再添张桌?” “他们今日就要走。”叶舒答得十分及时。 她这回得把话说死。临时办事处还想添桌子,难道等学生问起她的情事,再给她与许宁排出三套和好办法么? 钟遇安从布包里取出一本《道侣相处常见疑难》,借给镇长看,特意指了指当面问清那一页。 许宁的目光在封皮上停了停:“你们出门也带着?” “有时遇到人来求助,就翻一翻。合修灵力的部分凡人用不上,前头这些可以看。” 苏晚照见叶舒又看向桌上的纸,终于敢小声问:“大师姐,您午饭用过了么?我们请您吃顿饭吧,两位道友也可以一起来。” 叶舒还没答,周砚已跟着道:“吃完我们就走,绝不耽误。” 倒把她方才的话记住了。叶舒看看他们刚牵回去的手,再看看旁边的许宁。她若说不吃,这两人怕是又要猜她余怒未消;答应下来,同门一桌吃饭,什么都可能问。 钟遇安又补充道:“我请我请,这一路的架我听够了,想吃顿安生饭。” 叶舒尚在犹豫,门外有人问起地名,陶知和立刻出去迎,说是车马行来认地方的到了。 “稍等,先问正事。”她道。 这回总得先把地方问清。再往后拖,怕是整个合欢宗都要在她动身前,陆陆续续来交一遍功课。 61.聚餐 陶知和领进来的是个精瘦男子,自报叫顾万里,替车马行跑北边的货。他看了眼桌上两个地名,便将指头往中间一点。 “是一处。旧渡水浅,船挪到下游去了,原先那一片如今叫石湾。” 叶舒将折月山那页给他,他也认得,在石湾北边三千六百里。说到怎么走,刚提起出镇后过桥,李若真已将纸摊开。 “我们飞去,请指位置。” 顾万里便画出方位,又添了三座相连的山峰,说到附近从南面看,后头那座矮峰正好夹在两峰之间,山脊两侧各有一道瀑,十分好认。 叶舒谢过,将图收好。顾万里还得回车马行,陶知和送他出去,转头又去催程百顺接阵。苏晚照等到屋里安静下来,才接着方才的话问:“大师姐,那饭……” 叶舒点了头。她已经替他们把架劝了,实在没必要连一顿饭都躲。几句话而已。她在宗内授课那么多年,难道还能被三个学生问倒? 出了门,看见许宁也跟上来,她又觉得,这顿饭其实可以不吃。 周砚向镇长问清近旁哪家菜好,领着众人进了客栈。苏晚照先请叶舒坐,自己站在一旁,和周砚互相替对方拉开凳子,两个人互相让了三回,谁也没坐下。 钟遇安在他们对面落座,忍不住道:“来时抢着先走,坐下又抢着让,你们能不能匀一匀?” 苏晚照不理他,只看着叶舒:“大师姐,您点菜。” “你们点。” 周砚立即将菜牌捧给苏晚照,语气温柔得叶舒险些没认出是谁。 “你的口味,我都记着。今日想吃什么,只管点来。” 苏晚照抬眼望着他,笑得十分端庄:“与你同席,粗茶淡饭也有滋味。不过你的喜好,我也放在心上。” 叶舒端起茶,隐约觉得耳熟。 两人各报一道菜,报完便望着对方微笑。伙计站在一旁,提着笔等了半晌,钟遇安只好接过菜牌,把余下的点齐。 热菜端上桌,周砚夹了一箸青菜,稳稳放进苏晚照碗中。 “这道清淡,合你的口味,你尝尝。” 叶舒的茶杯停在唇边。 她记得苏晚照明明爱吃辣。她方才报的那道鱼,特意叮嘱了两遍多放辣子,如今望着碗里的白灼青菜,竟仍笑得十分满足。 这句话她也听过。叶舒瞧着两人一模一样的端正坐姿,再看周砚夹完菜便搁好的筷子,脑中忽然翻出了《道侣相处常见疑难》里那篇用膳范例。 再往下,该是女方谢过,回赠一箸,以示心意。 苏晚照果然夹起一箸菜,送到周砚碗里:“多谢你记挂。你也尝尝,别只顾着我。” 一字不差。 叶舒看着他们,连下一句都替周砚想好了:照顾你,我心甘情愿。 周砚含笑道:“照顾你,我心甘情愿。” 叶舒默默把茶杯放下。背得真好,动作也齐全,连书上那句“含笑相答”都没落下。她教过的东西,总算一样没丢,甚至方才在街上吵得那么响,也没把这篇课文从脑子里吵出去! 她到底该欣慰,还是该问一句,你们两个当真打算照着这篇吃完整顿饭?范例拢共才几段,吃到一半没词了怎么办! 苏晚照悄悄看她一眼,见她仍冷着脸,赶紧将手搭上周砚的手背。周砚也坐直了些,张嘴便要接着说。 “后面不必背了。”叶舒道。 两个人同时僵住,手还叠在一起。 “好好吃饭。”她补了一句。 苏晚照这才把手收回去,小声道:“我们怕您以为还没和好。” 叶舒心里差点喊出声。和好了就吃鱼!那盘鱼红得半张桌子都看得见,你惦记半天了,夹呀!非得让她亲口准许,你们才敢吃自己爱吃的东西么! 钟遇安把辣鱼往两人中间挪了挪:“快吃吧,这鱼太好吃了!” 苏晚照忙着给叶舒添茶,周砚想替她挪盘子,两个人一齐动,袖口差点挂到茶壶。叶舒抬手护住,心里连声求饶。坐好,都坐好! 许宁将茶壶挪到另一端。 “二位吃自己的吧。叶道友忙了半日,总得让她也尝两口。” 叶舒夹菜的手顿了顿。他倒知道她还没吃。 可那句叶道友又听得她心烦。怎么从他嘴里叫出来,每一个字都这么齐全。她低头吃菜,觉得自己要求实在太多,人家不过劝人让她吃口饭。 “大师姐,您这趟下山,还回宗授课么?”苏晚照问。 “回。” 姑娘明显松了口气:“那就好。我还想着,您若寻着合适的人,往后忙起来,怕是没空了。” 叶舒咽下那口菜,忽然很想退回方才,让她与周砚再吵一轮。 她就知道!这顿饭果然不能白吃! “授课有安排。”她答。 苏晚照点头,仍望着她,叶舒只好又夹一筷菜,郑重地吃了起来。眼下这碗饭好像值得她逐粒验过,少看一眼都可能生出邪术。 钟遇安却接了话:“其实也不必急着回去。大师姐难得下山,多留些日子也好。” 叶舒刚想应,他又十分诚恳地往下说:“可遇着合意的人了?” 桌上另有一盘鱼,五碟肉,四样素菜。 这么多东西,竟堵不住他们的嘴。 “我的事,我自有打算。”她道。 这句听来十分有把握。叶舒甚至想劝自己信一信,只要许宁没坐在旁边,这句话便称得上毫无破绽。 苏晚照赶紧在桌下扯了钟遇安一下。他停住话头,低头看看自己的袖子,又望向她。 “你问这个做什么?”苏晚照小声道。 问得好。叶舒端起茶杯,几乎想敬她一杯。 “能帮着留意。”钟遇安声音也低了,“大师姐平日教我们,总不能她自己的事…” “吃饭。”叶舒道。 三名弟子一齐捧起了碗。 许宁一直没接这几句话,此刻才将挡在她面前的空碟挪开,让伙计把汤放下。她忍不住看他,他正把袖子收回去,神色平常,问伙计再添一只汤匙。 倒是替她想得周全,连汤匙少一只都看见了。 那方才的话呢?他究竟听没听进去?是觉得她说得好笑,还是已经毫不在意,等她另找一个,也同这几个弟子一道说声恭喜? 叶舒将茶杯放下,忽然觉得亏得慌。自己满心都是他,他还能腾出心思数汤匙。 苏晚照捧着碗,一时没敢再问,只向周砚低声道:“大师姐还是这么吓人。” 叶舒看过去。 “菜!”苏晚照立刻道,“我是说,这菜好吃得吓人。” 她面前是一碟白灼青菜。 钟遇安望了眼那盘菜,很识趣地夹了一筷,嘴闭得十分严。叶舒心里简直想拍桌。这回倒知道帮忙了,方才问她有没有合意的人,怎么没先拿青菜把嘴塞上! 许宁垂下眼,唇边有一点笑。叶舒看见了,更想知道他在笑哪一句,却又问不出口。 李若真正在吃鱼,剑横放在腿上。钟遇安也瞧见了,找着个稳妥的话题,问那柄剑跟了他多久。 “十二年。”李若真放下筷子,神情顿时郑重起来。 叶舒心里咯噔一下。你问它做什么!这一桌人里,好容易有一个刚才安安静静吃饭的! “此处受力最稳,落剑时能收得极细。上回斩那些缠在树上的灰根 ,凡人情念全在旁边,一根也未碰。那种地方,出剑须快,停剑更须快……” 周砚听得认真,问自己若遇上缠结的术线,能否先从外侧截断。李若真让他先辨清里面是什么,随即讲起落剑的角度,越说越细。 钟遇安原本只想换个话题,听着也来了兴致,身子渐渐倾过去。 苏晚照替周砚夹了一口菜,他仍在听剑。她把碗往他手边推了推,他终于反应过来,低头吃了,又朝她笑了一下。 叶舒看得眼馋,悄悄把自己的碗端近。好吧,她也有菜,自己会夹。那两个人能不能把笑收一收,这里还有个刚替他们劝和、眼下仍无人可抱的大师姐! “李道友。”钟遇安等到一个空当,认真问,“你这般爱惜它,往后若有了道侣,见你日日抱剑,介意怎么办?” 李若真看了看他,又低头看看剑。 “剑剑没意见。” “我说另一位。” “尚无此人。” 钟遇安被堵得没了下句,李若真已将方才没讲完的出剑位置接上,连思路都未曾断。周砚赶紧跟着看,生怕漏掉一处。 叶舒很想学学他。尚无此人,多好说的一句!偏偏她心里有这么个人,连多看两眼都怕被人发现。 许宁听到这里,也笑着问了一句落剑的事。李若真直接拿筷子比给他看,几人说得十分自在。叶舒默默喝汤,越发摸不清许宁。 他同谁都能说笑,到了她这里,称呼有礼,答话周全。若说他生气,他又肯帮忙,若说气消了,那声师姐却一直没再听见。 饭吃完,苏晚照望了眼窗外,周砚先开了口:“现在过去,来得及。” 她点头,随即想起钟遇安还要独自交差:“要不我们先陪你……” 钟遇安指向窗外说道:“摘星崖在那边。你们两个一起去,落日正等着。差事我自己办,这回都听见了吧?” 两人连忙应了,他才叫伙计结账。 叶舒起身,苏晚照跟着送出门,迟疑片刻,又凑近一些:“大师姐,钟师兄方才也是好意。您若想找人,我们可以帮着看看,绝不乱说。” 叶舒脚下一顿,心里已经看见合欢宗的传讯符满天乱飞。她今日刚点头,明日怕是整个师门都来替她挑人,许宁还在旁边看候选! “不必。这件事,我自己来。” 苏晚照终于应了,回去牵周砚的手。钟遇安背好行李,向几人告辞。叶舒叮嘱他们,路上若发现凡人的情绪受术法影响,先护住人,再向宗门报信。 三人认真听过,才各自御器离开。 叶舒望着他们飞远,总算不用再防下一句问话。李若真说先去亭边看看程百顺修得如何,带着剑先行,身旁便只剩许宁。 “叶道友待他们很好。”他忽然道。 她转过头,心里那点没出息的高兴立刻冒了出来。他居然主动夸她! “教过他们,总盼他们好。”她答。 许宁点点头。叶舒等了一会儿,他将扇子收起,问道:“亭子若今日修好,后续交代完,便可往北了?” “是。” 两人沿街往回走,她那点高兴慢慢没了。 他想的还是案子。往北去,找出幕后之人,事情办完,便各回各的宗门。他是不是早已连回去的事都想好了,只有她还坐在这里,为他一句客气话高兴半天? 快到槐树下,程百顺忽然从石桌旁抬起头,手中捏着一页纸,十分欣喜地朝他们招手。 “找到了!新娘是他师傅!” 叶舒脚下一停,心里的那点闲心顿时散了。 她这边连弟子的架都劝完、饭都吃过了,他竟还在替那本话本找新娘! 62.阵法 程百顺说完新娘是谁,还想往下讲,叶舒已经伸手按住那本从阵图底下抽出来的话本。 “亭子呢?” 他低头看看书,再看看阵图,脸上的兴奋总算退了些。 “方才看得入了迷。我这就接。” 叶舒松开手,陶知和已经从旁边将书抽走。程百顺的目光跟过去,镇长立刻把书塞进怀里。 “接完还你。” 程百顺叹了口气,捏起阵钉,灵力沿着石桌下的断纹接了上去。叶舒看过落处,确认接得对,才让他指明余下几处断纹。说到正事,他倒答得清楚,对照原图,一处也没认错。 叶舒听完,心里更想叹气。会啊,明明会啊!这双手要是能少翻几页话本,真真镇的情侣都够在亭子里坐两轮了。 叶舒将折月山的方位与辨认山形的要点告诉陶知和,又与许宁、李若真一同把新查到的地点传讯报回宗门。剩下的镇内事务交代清楚,就能往北去了。 陶知和留下陪程百顺接阵,叶舒三人回客栈整理案中记录。到第二日早上,镇长来寻他们,怀里仍抱着那本话本,脸上的笑已经很勉强。 “昨晚说只余最后一处,今早接。方才我去亭子看,人没在。” 叶舒把手中的纸放下,她甚至不想再问今早是什么时辰。 “找过家里了?” 陶知和答道:“找了,说出门了。阵具还在亭子里。” 李若真取了剑,许宁也将折扇收好。四人刚到街口,便听见前方一声急喝。 “走这里!走这里呀!” 叶舒循声看去,几个人围在树下,石桌上摆着棋盘。程百顺半个身子探过桌面,一只手攥拳,一只手指着棋子,急得那根手指都快替人先落到格子里。 他面前的白须老者啪地拍开他的手。 “观棋不语!” 程百顺立刻把嘴闭上,憋了片刻,还是没憋住:“潘伯,这一步真走不得。” “让不让我下?” 对面另一位老者满脸笑意,伸手护住刚被走错的那枚棋子:“落子无悔。” 陶知和挤上前,喊两人:“潘长胜,郑闲!你们看见程仙长,也不催他去修亭?” 潘长胜的手还护着棋盘,头也不抬:“他一来就说我下错了,我得让他看看错在哪儿。” 郑闲笑道:“我也想看。” 叶舒面无表情地站在旁边,心里已经想将三个人连桌带棋一并送进亭子。 程百顺终于望见她,慢慢把前倾的身子收回来。 “啊,叶道友,这么早。” 程百顺两只手摊开。左掌写着“先修亭”,右掌写着“莫看棋”。 陶知和低头看了半晌:“提醒都写了,怎么还在这里?” “方才两手撑着桌子,没看见。” 叶舒瞧了瞧棋桌边沿,居然还有两个淡淡的墨印。 郑闲又走一步,程百顺的脖子跟着扭过去,扭到一半,自己抬掌挡住眼睛:“不看了,我这就去。” 叶舒朝亭子的方向一指:“昨晚说的最后一处,还没接?” “是。”程百顺放下望向棋盘的手,“那处落点稍偏,我原想先挪过来,再……” “算了,我也会一点阵法。” 程百顺的话停住了。 叶舒放下手:“回去吧,我来接。” 陶知和赶紧让开,跟着她往亭边走。程百顺提步追过来,身后潘长胜还喊,等修完回来,方才那步到底该怎么走。 他差点回头,许宁的扇子在肩旁轻轻一拦:“程道友,先救亭子。棋盘还能再撑一会儿。” 程百顺终于跟了上来。 回到亭边,程百顺先从阵具袋里取出原图,铺到石桌上,又去挽袖子。 “叶道友,笔在袋中,我给你找。此处须得细些,我原本还想将旁边两道一并理顺,往后也省得…” “笔拿来。”叶舒道。 他终于把笔递了出来。叶舒对照原图探过,昨日确实已修得差不多,余下那点活,实在不值得再拖出一个明日。 陶知和在旁搓了搓手:“仙长可要坐?我去搬张凳子。” “不必。” “茶呢?方才出来急,我这就烧水。” “也不必。” 叶舒心里已经催上了。她将先前拿出来核方位的地形图放在亭外凳上,转头请许宁定住阵中灵力。李若真替她圈好图上山的位置,仍放回原处,便守在亭口,以剑意拦住来往行人。 许宁应声展开折扇。叶舒借着他托住的那点光,抬笔将断处一气接上,亭柱上的淡光绕过一圈,便安安稳稳地收进了石桌下。 “接好了。” 陶知和还没来得及进小屋。 程百顺一边的袖子挽好了,另一边刚捋到一半,手停在那里,望着她,半晌才道:“我还想同你说,这一处接上以后,另有个地方须得……” “顺手接了。” 他俯身去看,原图翻到背面,又翻回来,终于把挽袖子的手放下。 “这就都好了?” 叶舒将笔递回去:“你看看。” 程百顺催动原阵,亭中的灵力平稳转了一周。他站在里面,半晌没挑出毛病,倒是许宁先收起折扇,说了句:“接得很好。” 陶知和看看恢复如常的亭子,又看看她,终于忍不住问:“叶仙长,您不是合欢宗的弟子么?怎么连阵法也会?” 叶舒平静道:“修行之余,亦可兼习诸艺。阵法于护身、助人皆有用处,多学一些,出门行事也方便。” 答得十分得体。她心里却已经把自己那七十年翻了出来。留级这么久,送走一届又一届,总不能成天坐着等下一届来吧!这也学一点,那也学一点,学到如今,亭子坏了她能修,道侣吵了她能劝,唯独自己的结业令,至今还没混到手! 陶知和听得肃然起敬:“难怪仙长有这样的本事。” 叶舒颔首受了,心里赶紧催他换个话题,夸到这里便好,千万别再问学了多少年。 程百顺已将阵钉收齐,朝几人郑重作了一揖:“耽搁大家,是我的错。余下收拾、往后养护,都交给我。今日回去,我就把这毛病改…” 陶知和看着他。 程百顺顿了顿,自己也笑得发苦:“又推到回去了。现在改,现在就改。” 他说完,当真低头将泥灰扫净,连散在石桌下的笔帽也找了回 来。叶舒撤去入口的禁制,告诉镇长可以用了。陶知和摘下停用的牌子,将话本递还,他看也没翻,直接塞进袋底。 潘长胜与郑闲偏在这时追来,一人抱着棋盘一边,棋子全摆在上头,竟把那盘没下完的棋一并抬来了。 “程仙长,快来评评!”潘长胜老远便喊,“他说方才那一步不算!” “他趁你走了又悔棋!”郑闲不肯示弱,将棋盘往前一送,“你瞧,还给挪回去了!” 程百顺的目光落到棋盘上,手指已经抬了起来,忽然又攥回掌中。 “不看了。我今日开始改拖延的毛病,二位莫再引我。” 叶舒看着他那只快攥出汗的拳头,心里竟有些佩服。棋都抬到眼前了,还肯把嘴闭上,这回像是真下了决心。潘长胜又指错一格,他喉结动了动,硬是把脖子转向亭柱。 陶知和望望干干净净的亭子,又看看严阵以待的程百顺,叹了口气。 “程仙长,阵都修完了,东西也收好了。眼下您想干什么就干什么去吧。” 程百顺愣住:“……能看了?” “能。” 潘长胜趁机把棋盘又递近些。程百顺这回没忍,伸手便点了下去。 “这里!我方才就想说,你怎么又把它挪回来了!” 郑得闲当场大笑,潘长胜急着辩,两人扯得棋盘一歪,李若真伸手扶住:“放稳了再吵。” 三人便抬着棋盘到亭外树下坐好。程百顺坐下之前,还特意回头向陶知和确认:“今日这里确实没别的了?” 镇长挥了挥手。他这才放心低头,接着评那一步棋。 街上有人驻足,问亭子是否修好,陶知和高声答了,接着又特意叮嘱,有话进去慢慢说。 “叶道友。” 许宁在旁边叫她,手里拿着她方才放在亭外凳上的地形图。她接过,看见折月山的位置已由李若真圈出,便折好收回袖中。 “多谢。” “不必。” 两句话一来一回,叶舒心里又开始嫌弃自己的嘴。她抬眼,许宁正在看亭子的匾。那三个字悬在头顶,风一吹,匾下的细绳轻轻碰到横木。 叶舒很快移开目光。他帮着修阵,也替她拿图,开口却仍是叶道友,客气得她挑不出一句错。 莫非他已经斩情斩完了?她这边还惦记他肯不肯多说两句话,他那边早已修行圆满,只等案子查清,就能回无情道交结业报告。姓名叶舒,情劫已过,下面再盖一个准予结业的大印。 她越想越不甘心。合欢宗的实操迟迟过不了,倒先替无情道送出去一个!想问他,又怕他当真点头,连最后这点胡猜的余地也不给她留。 李若真收了入口处最后一点剑意,过来问什么时候往北。叶舒说顾万里已经指清位置,待将镇中的后续交代好便可动身。许宁也点头,三人便准备回小屋收整带走的东西。 陶知和端着一壶新茶从屋里出来,恰好将他们拦住。 “几位且慢。忙了这些时候,好歹坐坐再走。” 叶舒本想说在屋里也能喝,镇长已经侧身让开,朝新修好的亭子一指,目光在她与许宁之间转了个来回。 “尤其二位仙长。” 63.并非道侣 叶舒才替人修好亭子,镇长已经惦记着把她修一修了。 “我们之间无须用这个。”叶舒道。 许宁也开了口:“镇长费心了,我们并非道侣。” 两句话几乎撞在一处。陶知和提着茶壶,目光在二人脸上来回转了一圈,神色越发笃定。 “我也还没问是不是啊。” 叶舒心里顿时一噎,她看向许宁,他已将扇子收好,脸上没什么笑意。 并非道侣。说得确实,一字没错。 陶知和赶紧道:“同行这些日子,若有哪里没说清,坐下说说也好。” “没有误会。” 叶舒说完,才发现许宁也说了同样的话。 李若真抱着剑站在旁边,看了看两人:“倒是很齐。” 齐有什么用!叶舒心里想,先前怎么不齐?她想着同门合修,他想着无情道的修行,认门派时但凡这么齐一回,也不至于走到如今。 陶知和已经将茶壶放到亭里的石桌上,倒了三杯,朝他们招手。 “那不谈误会。茶都沏了,几位喝一杯,歇歇脚。先前在屋里给人让座,如今修好的亭子,总不能一次也没坐过。” 叶舒瞥了眼那三只杯子,又看看李若真。 三个人喝茶,应当没什么。 李若真很自然地往里走,她也跟着过去。许宁最后入亭,在她对面的石凳上落了座,李若真伸手拿茶,连喝两口,随即抬头望向亭顶。 “此处的剑意,我再收干净些。” 他放下杯子,又出去了。 叶舒:“……” 你怎么这时候想起剑意!方才不是已经收过了么! 李若真果真在亭外停下,抬手从石阶缝隙里收起一缕极淡的余光。叶舒连叫他回来的理由都没找到,陶知和已往外退了两步。程百顺刚在树下评完那步棋,见这里有茶,也凑过来,被镇长一把拽在亭外。 亭里只剩两个人,三杯茶。 叶舒看了一眼那只空出来的石凳,心里恨不得把剑请回来坐,哪怕它不说话,至少也能凑个数。 檐下的阵纹轻轻一亮,温和灵力拂过她的衣袖,还未近身,便被护体灵息挡开。对面的许宁也毫无反应,仍是原先那副端正坐姿。 叶舒早知会如此。供凡人静心的阵法,遇上修士日常防护,连衣角都透不过去。 她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其实也用不着亭子。她想问的话就在嘴边,从七情班带到这里,翻来覆去,一共也没几个字。 你当真只为斩情? 问啊。桌子这么小,人就在对面,又没藏进哪个秘境,难道还得她御风绕着追一圈,才找得着开口的地方? 许宁抬眼望来,叶舒的手指在杯沿停住。 “茶可还烫?”他问。 “不烫。” “那就好。” 叶舒低下眼,心里已经想把这三句话全倒回壶里重新沏过。她攒了这些日子的勇气,最后只证明了一件事:镇长沏茶,温度正好。 许宁没有再开口,她也没再喝。 倘若问出口,他答是呢?她要如何接?恭喜许道友道心大成,可惜在下受用不尽,还得回去独自难过一阵? 她才不要恭喜他。 叶舒将杯子放回桌上,目光落到许宁指边的折扇。那 陶知和在外头探头探脑,终于忍不住喊了一声:“两位,茶够么?” “够。”许宁答。 “那……可还有想说的?” 叶舒看着桌上三只杯子,忽然很想问镇长,能不能把李若真叫回来。他的茶还在这里,一个人占一个位置,总得坐全。 许宁的手落到扇骨上,半晌才道:“叶道友若有事,可以说。” 这话把她想好的问句全堵在喉间。 可以说。听来倒很宽厚,仿佛他已没什么牵挂,只等她交代一句,就能将此事妥帖收好。叶舒攥了攥袖口,心里那点委屈忽然涌上来,他怎么不先说?难道惦记旧事的始终只有她一个? “你呢?”她问。 许宁望着她,指腹在扇骨上停了片刻。 “此去折月山,旧谱上的地方就走到头了。” “嗯。” 叶舒听着,心里慢慢凉下去。 她在想他们,他在想折月山。若再接着问,恐怕连山有几座峰、路程有几千里,都能同她说个清清楚楚。 “到了再看。”她道。 许宁应了一声。桌上的茶渐渐没了热气,谁也没再碰。 亭外忽然响起陶知和压低的声音:“程仙长,方才验过,确实好了?” 程百顺也压低声音:“叶道友亲自接的,我也看了。” “怎么半天没动静?” “他二位的修为,亭子哪里够得着。” 镇长哦了一声,低头看了看亭柱,又问:“那多添些灵石,能不能稍管用些?镇里还存着几块。” 程百顺立即把刚收好的阵具袋抱紧。 “您先留着。这阵照凡人能受住的灵力修的,真添到能碰着他二位,旁人进来怎么办?” 陶知和抬头正撞上叶舒的目光,连忙道:“我就问问。” 叶舒面上平静,心里已经想把镇长那几块灵石锁回去。为了听她同许宁说句话,连亭子都要重修!这话有多金贵,她本人怎么不知道?若早知修完还得自己坐进去开口,方才接最后一笔时,她至少该先让程百顺请顿饭,补一补眼下这份难熬。 陶知和终于歇了添灵石的念头,李若真却在旁认真听了全程,忽然问:“这亭子还管剑么?” 叶舒抬起头。 李若真已将剑捧到程百顺面前,认真得像方才在问下一处怎么查。 “若我带它进去,能听见它同我说话么?” 程百顺看看剑,再看看他,嘴张了张,居然没立刻答出来。陶知和却先让开路,仿佛亭中一直坐不出结果,换谁来试都行。 叶舒主动往旁边挪了些:“进来坐。” 李若真眼睛都亮了,抱剑入亭,小心将它横放在方才空出来的石凳上,剑柄朝着自己。他另选一张石凳坐定,便微微俯身,像怕错过极轻的一句话。 叶舒望着那柄剑,心里一时竟有几分感激。她方才才想过请它回来 ,它还真来了,够意思! 程百顺跟进来,赶紧解释:“李道友,亭中只能助人静心开口,它原先若不能说话……” “所以我问你呢。”李若真道。 程百顺给他问得又停了一下,最后老实道:“不能。” 李若真低头看剑,神色明显遗憾,却仍把剑身放平了些。 陶知和瞧着他那副认真模样,忍不住道:“也未必要它先说,您有什么想同它说的,先说几句?” 叶舒想拦,已来不及。 “今日修亭,西侧散出来那道灵力,你拦得很稳。”李若真开口便夸,“收势也好,比前些日子还利落。往后遇到贴人心神的术线,咱们仍照这个法子……” 程百顺默默往后退了半步。 陶知和原本还在点头,听到他讲哪次出剑的角度,点头渐渐慢了。叶舒端着凉茶,看镇长一会儿看看剑,一会儿看看人,终于明白此番请进去的这位,根本用不着亭子帮忙。 他自己就能说。 李若真讲到兴起,握住剑柄,随手挽了一点剑光,刚掠过石桌,又稳稳收住。陶知和下意识护紧茶壶,程百顺一把按住亭柱。 “里面还有阵!” “我看着。”李若真将剑放回去,“不会碰。” 他语气笃定,连带着夸了一句剑剑有分寸。陶知和没能插上话,抱着茶壶,头一回露出想请人出去的神色。 叶舒心里终于松动一点。请她说话难,请李若真闭嘴,镇长也得另想办法。 许宁在旁边轻轻咳了一声:“李道友,剑上的水。” 方才杯底带出的两滴茶落在剑鞘旁,李若真立即住嘴,掏出干净软布,把剑抱回来仔细擦过。陶知和抓住机会,往亭口一让。 “外头亮堂,您出去瞧,更看得清楚。” 李若真果然起身。叶舒跟着站起来,许宁也离了座,镇长望着空出来的石桌,一口气只松到一半,又想起最初请进来的是谁。 “二位这就走了?” “去收东西。”叶舒道。 她越过亭口,陶知和还想说什么,终究只朝她点点头。 程百顺拎起脚边的阵具袋,抬头问李若真:“道友方才那一下,怎么收得那么快?” 李若真擦剑的手停住,神情重新郑重起来。 陶知和一把将程百顺拉到身边:“等人家喝口茶!您刚才还没听够?” 叶舒往小屋走,心里明明想笑,余光碰到身侧的许宁,又慢慢安静下来。亭里问来问去,李若真至少问清了剑剑眼下不能说话,她却连许宁究竟想不想同自己说,都还不知道。 门上那块“合欢宗临时办事处”的牌子仍挂着。她抬手将系绳解开,许宁伸手托住下沿,等她取稳才松开。 “这个要带走?”他问。 “留给镇长。” 许宁点头,让开门口。叶舒抱着木牌进去,心里忽然冒出一个荒唐念头:她替这么多人收好了尾,轮到自己,竟连一句像样的问话都没留下。 好歹还有案子。她把木牌放在桌边,展开折月山的图。 “收好就走吧。”她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