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P]什么叫我和波特的教父撞脸了》 1. 壹 圣格里高利小学的校长西姆斯先生有一个他坚持了二十七年的习惯:每周一早晨,他会在那间总是弥漫着灰尘、卷心菜和旧蜡笔气味的礼堂里,站在摇摇晃晃的小讲台后,念出上一周“在学业或品行上堪称楷模”的学生名单。 这份名单通常不长,念名字时的掌声也像雨季里偶尔漏下的几滴雨,稀稀拉拉,带着完成任务般的敷衍。 但在尼古拉斯·查尔斯·波顿就读的第三年,这件事出现了前所未有的、堪称仪式性的变化。 变化并非来自名单本身——尼克的名字依旧常出现在上面——而是来自名单之外。 每当西姆斯先生用他那平板无波的声音念出“尼古拉斯·波顿”时,礼堂里总会先响起一阵清脆、主动、绝不含糊的掌声。这掌声来自固定的四五个孩子,他们像一小片服从某种神秘潮汐的黑色礁石,座位总是挨在一起。然后,仿佛被礁石激起涟漪,其他孩子会从昏昏欲睡或偷偷补作业的状态中惊醒,急急匆匆地跟上拍子,最终汇聚成一阵绝非敷衍的、近乎雷鸣的掌声。那效果,仿佛尼克不是得了一朵“品行优异”的金色星星,而是刚刚单枪匹马从火星人手里拯救了学校。或者地球。 尼古拉斯·查尔斯·波顿——这是点名册、作业本和所有老师口中的正式称谓。他就坐在那片“礁石”的正中央,背挺得笔直,脸上挂着一副精心调试过的、让人十分舒服的微笑。 那笑容礼貌、谦逊,点缀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微微瞪大的灰眼睛所传达出的意外,仿佛他每次都对这份突如其来的荣誉感到真诚的不好意思,并且由衷感激同学们的厚爱。离得足够近、观察足够久的人或许能捕捉到,那微笑从未真正触及他眼底。他那双酷似某种冬日天空的灰眼睛,在掌声达到顶峰时,会飞快地掠过人群,像国王巡视疆土般冷静地评估着每个人的反应,然后,那丝几乎看不见的、餍足的光会悄然熄灭,恢复成完美的谦逊。 显而易见,在圣格里高利小学的学生们心中,校规或许可以偶尔挑战,但绝对不可触犯的、头顶的“大山”有两座:一座是达力·德思礼和他的跟班们那简单粗暴的拳脚,另一座,则是成为尼古拉斯·波顿那个小团体眼中的“异类”。前者带来的通常是短暂的皮肉之苦和零食勒索,而后者带来的,是一种更微妙、更持久、也更令人坐立不安的寒意——你可能会突然发现没人跟你组队,你的书包会“意外”掉进水沟,或者一些奇怪的、关于你的可笑流言会像霉菌一样在课间悄悄蔓延,而你甚至找不到源头抱怨。 尼古拉斯,关系好点的人叫他尼克,比他那个总被追打的邻居哈利·波特和那个以追打他为乐的达力·德思礼都高一年级。他的妹妹,丹妮尔·波顿,则和哈利他们同级。 两个孩子都漂亮得有些扎眼,仿佛不该属于这所灰扑扑的、位于萨里郡小惠金区的普通小学。尼克有一头柔软而齐整的短黑发,衬得皮肤有种冷淡的苍白,灰色的眼睛看人时,总带着一种超越年龄的估量。丹妮尔则像从旧画册里走出来的洋娃娃,一头瀑布般的黑色波浪长发,盖在乖巧的齐刘海下,眼睛是种更蓝的灰,安静,羞怯,常常亦步亦趋地跟在哥哥身后半步远的地方,像一道沉默而美丽的影子。 他们在出生证明上的姓氏其实是“德米特里”,但在波顿夫妇——被他们唤作“姥姥”的多蕾莎和“姥爷”的杰克——慈爱而无奈的坚持下,在学校里,他们就是波顿。他们的母亲,那位美丽得令人屏息、但总带着遥远异国风情的琼安,一年或许会来看他们一两次,留下昂贵的礼物和一股清冷的香水味。 尼克早已学会不对她的到来和离去投入过多情绪,并很早就开始直呼其名“琼安”,多蕾莎姥姥对此叹息过,但从未成功纠正。 严肃地讲,尼克的“影响力”,很大程度上建立在一系列令人眼花缭乱的操作之上。信口胡诌、真假参半的流言、精准的挑拨离间,或者仅仅是几句看似漫不经心、实则导向明确的话,在他的小团体内外如同某种看不见的魔法般生效着。 事实上,他尤其讨厌一个叫丹尼·沃顿的男孩。这厌恶很大程度上源于对方分享了妹妹的名字——“丹尼”。 尼克曾用那种轻柔的、评论天气般的口吻对他的核心礁石之一安德鲁说:“听起来像某种黏糊糊的、总在墙角发出噪音的虫子,不是吗?真遗憾,这名字本来挺可爱的。” 从此,在尼克的小圈子里,“虫子丹尼”就成了丹尼·沃顿的代称,并且迅速在学校内部蔓延开来。 - 某个沉闷的、天空泛着铁灰色的午后,操场上的柏油地面蒸腾着迟来的暑气。达力·德思礼、皮尔、莫肯、戈登,当然,还有“虫子丹尼”,再一次把瘦小的哈利·波特堵在了锈迹斑斑的攀爬架旁边。 达力那肉乎乎的脸颊因为兴奋而泛红,皮尔则已经跃跃欲试地准备执行他“按住猎物”的职责。 尼克正靠在稍远一点的橡树下,和他的“礁石”们分享一包从家里带来的、姥姥多蕾莎烤的姜饼人(味道好得出奇,和他这个人一样,带着一种与周遭环境格格不入的精致)。 他的灰眼睛漫不经心地扫过那片小小的欺凌现场,目光在丹尼·沃顿那张谄媚笑着的脸上停留了会儿,又落到正被皮尔扯住书包带的哈利身上。 哈利那双碧绿的眼睛在破眼镜后瞪得很大,里面更多的是习惯性的隐忍,而非惊恐。 尼克轻轻叹了口气,像是看到什么不整洁的东西破坏了风景。他咬了一口姜饼人,咀嚼着,然后转向身边壮实的安德鲁,用谈论天气的随意语气说道: “安德鲁,我记得……上周四下午,皮尔·波奇斯是不是偷偷摸摸去过德思礼家后院?就在德思礼太太带达力·德思礼去看牙医的那两个小时里。” 安德鲁努力回想,茫然地摇头:“有吗?皮尔经常去德思礼家啊……” “重点不是这个,”尼克耐心地纠正,“是‘偷偷摸摸’。而且,我好像听见——也许是听错了——丹尼·沃顿前几天抱怨过,说德思礼家新养的那只金丝熊蠢得令人发指,连轮子都懒得跑,只会吃和睡。”他顿了顿,灰眼睛清澈而无辜,“皮尔和丹尼关系好像一直不错,对吧?上次丹尼被罚留堂,皮尔不是一直等着他呢?” 安德鲁的脑子缓慢地处理着这些信息,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尼克优雅地掸去指尖的饼屑,声音压得更低:“我知道,皮尔‘现在’还没对那只仓鼠做什么。但丹尼讨厌那蠢东西,皮尔是他最好的朋友之一,又知道德思礼家什么时候没人……所以,你最好去提醒一下我们可怜的德思礼先生,防患于未然嘛。毕竟,谁能容忍别人 对自己宠物的恶意呢?哪怕只是‘可能’的恶意。” 安德鲁恍然大悟,脸上露出一种将要执行重要任务的使命感,转身就要冲过去。 “等等。”尼克叫住他,带着恰到好处的、为他人着想的忧虑,“别忘了,波奇斯那么瘦小,而达力……嗯,比较热情。你记得拦着点德思礼,就像上次波奇斯‘帮’德思礼按住二年级那个哭鼻子的家伙一样。要讲道理,我们是去提醒,不是去打架的。” 安德鲁重重地点点头,随即像一头被赋予了神圣使命的年轻公牛,朝着攀爬架那边冲了过去。 尼克重新靠回树干上,抱起手臂,继续享用他的姜饼人。他旁边的另一个女孩,名叫埃莉诺,小声问:“皮尔真的想弄死达力的仓鼠吗?” 尼克耸耸肩,灰眼睛里闪过一丝近乎顽皮的光,但语气依旧平淡:“谁知道呢?也许吧。上帝保佑‘炸蛋’。” 炸蛋就是那个现在可能正在笼子里呼呼大睡的金丝熊的名字。 尼克的“礁石”跟班们面面相觑,但没说什么。他们看着安德鲁跑到达力身边,气喘吁吁地把他拉到一边,连比划带说。达力那张宽脸上的表情迅速从疑惑,变成惊愕,最后燃烧成暴怒的赤红。 他猛地转向还抓着哈利书包带、对即将到来的风暴一无所知的皮尔·波奇斯。 “你!波奇斯!”达力的怒吼声像一头被激怒的小象的嘶鸣,瞬间压过了操场上所有的嘈杂,“你敢打炸蛋的主意?!还有你,沃顿!你说我的炸蛋蠢?!” 皮尔那张老鼠般的脸瞬间煞白,结结巴巴:“什、什么?我没有,达力,我——” 解释被一记重拳打断。 下一秒,达力·德思礼和他“最好的朋友”皮尔·波奇斯就像两头发狂的幼兽,在尘土飞扬的操场边扭打成一团,莫肯和戈登慌慌张张地想拉架又不知从何下手,丹尼·沃顿则吓得后退几步,脸色发白。 而哈利·波特,他的书包带早就被松开了。这个瘦小的男孩茫然地站在原地,看着眼前这荒谬而突如其来的一幕,完全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他下意识地转头,看向橡树下的方向。 尼克·波顿也正看着他。隔着喧闹扭打的人群和飞扬的尘土,那个黑发灰眼的英俊男孩对他微微举了举手中剩下的半个姜饼人,嘴角勾起一个比刚才更加真切一点的弧度,仿佛在说:看,事情可以这样解决。 然后,尼克转开目光,对他的“礁石”们轻声说了句什么,女孩们吃吃地笑起来。他们仿佛对身后的混乱毫无兴趣,迅速重组成一个紧密的小团体,朝着教学楼的方向走去,将怒吼、哭叫和迷茫的哈利都留在了那片飞扬的尘土之后。 风吹过橡树叶,沙沙作响。尼古拉斯·波顿走在最前面,背挺得笔直。有那么一瞬间,当他经过一丛无人照管、枝条疯长的玫瑰时,其中一根带着尖刺的枝条突然无端地、顺从地弯了下来,恰好让他优雅地避开,仿佛在向他致意。 没有人注意到这个细节,包括尼克自己。 这在他生活中太常见了——世界似乎总是以这种微小而顺遂的方式,迎合着他的存在。 他只是平静地想着,今晚姥姥多蕾莎会不会做她拿手的牧羊人馅饼,以及,该怎么让“虫子丹尼”明白,离他的妹妹丹妮尔远点。 2. 贰 1990年的暑假,萨里郡的天气闷热得如同罩着一块湿漉漉的旧毛毯。 英国的天气一如既往的烦人,虽然和其他国家比起来绝对算不上极端酷热,但是那种鱼来了都要嫌自己不多长几个腮的水汽还是足够让任何一个孩子咒骂。 某个平平无奇的下午,尼克正坐在波顿家后院那棵老树投下的稀疏阴凉里,指使安德鲁和另外几个帮他整理从阁楼翻出来的旧东西。 是的——即使在暑假,尼克的那些“礁石”伙伴们也依旧展现着他们的忠诚。 一定程度上,这可能源于波顿夫妇几十年如一日的“体面”(或许没人可以解释为什么这块片区的所有人都这么在乎这一点),还有尼克七年如一日的“成绩优秀且品德高尚”(就算是德思礼那群家伙也没揪出来尼克的真面目)。 总而言之,几乎所有的家长们都非常欣喜于自己家的孩子可以与尼克玩到一起去(或者将来能够有机会玩到一起去),并且这群被当成牛马的可怜孩子还要带着自己的东西进贡给尼克。不明真相且好心肠的波顿姥姥往往又会流下眼泪,逐个拥抱这些可爱的好孩子们。 大扫除的空档,波顿姥姥嘴里不断念叨着“你们真是一群好孩子”,并将冰箱里的气泡饮料塞到他们脏兮兮的手心,迎来声整齐到像是合唱的“谢谢您,夫人!” 丹妮尔则对此见怪不怪。她坐在不远处的秋千上,慢悠悠地晃着,看着一本封面烫金的童话书,对男孩们的喧闹充耳不闻。 就在这时,一个巨大的、灰褐色的影子伴随着不祥的扑棱声,猛地从低垂的、泛着铜色的云层里扎了下来。 那是一只猫头鹰,大得惊人,喙和爪子看起来能轻易撕开一只野兔。它径直冲向后院,精准地避开了晾衣绳和杰克姥爷精心培育的番茄架,像一块有生命的陨石,“砰”地一声落在尼克面前的旧野餐桌上,震得上面的玻璃汽水瓶叮当作响。 安德鲁吓得倒抽一口冷气,后退时绊了一下,一屁股坐在草地上。整理到一半的旧书哗啦散开。 丹妮尔的秋千停了,她蓝色的眼睛瞪得圆圆的,盯着那只正不耐烦地抖擞羽毛的不速之客。 尼克没有动。他甚至没有露出惊讶的表情,只是那双灰色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从猫头鹰趾高气昂的圆脸,移到它腿上绑着的一个厚厚的、泛黄的羊皮纸信封,最后落到那上面用翡翠绿的墨水清晰写就的地址: 萨里郡 小惠金区 女贞路附近紫杉木路7号 后院苹果树下 尼古拉斯·查尔斯·德米特里先生收 不是“波顿”。是“德米特里”。 一个他只在不常用的证件上,以及母亲琼安极少数的提及中听到过的姓氏。 尼克的眼睛眯起来。 猫头鹰发出“咕”的一声,带着明显催促的意味,把绑着信的那条腿朝他伸过来。 尼克沉默地伸出手,指尖触碰到信封时,感到一种奇特的、微微的暖意。于是他迅速收回手,在片刻后才真正收过它。 他解下信件,猫头鹰立即拍着翅膀跳到一旁,开始用喙梳理胸前的羽毛,没有丝毫要离开的样子,俨然一副等待回执的架势。 “尼……尼克?”安德鲁结结巴巴地说,眼睛还在那只大鸟和尼克手中的信之间来回移动,“那是……那是什么?信鸽吗?怎么会……” 尼克回答地很简洁:“我不知道,或许是恶作剧。” 当然不是。他其实内心非常笃定。 尼克翻过信封,看到背面有一块蜡封,图案是一个盾牌纹章,上面有着狮子、鹰、獾和蛇环绕着一个大写的“H”。他用拇指摩挲了一下那硬实的蜡,然后,以一种与他年龄不符的冷静,撕开了信封。 里面是好几张羊皮纸。最上面一张,是用同样翠绿墨水书写的工整字迹: 霍格沃茨魔法学校 校长:阿不思·邓布利多 (国际巫师联合会会长、梅林爵士团一级大魔法师、威森加摩首席巫师) 亲爱的德米特里先生: 我们愉快地通知您,您已获准在霍格沃茨魔法学校就读。随信附上所需书籍及装备一览表。 学期定于九月一日开始。我们将于七月三十一日前静候您的猫头鹰带来您的回信。 ……(后续是清单等) 尼克的目光缓缓扫过那些字句:“魔法学校”、“魔杖”、“坩埚”、“咒语书”。 这就说得通了,这就说得通了…… 那些他从小到大无法解释的“巧合”——心想事成,让讨厌的丹尼·沃顿莫名其妙摔个狗啃泥,让达力·德思礼的鞋带总是突然绷断——所有的碎片,在这一刻,被这封信、这个盾徽、这“魔法”二字,猛地串联起来。 他不仅仅是运气好。 他是……是个巫师。 后门被猛地推开,多蕾莎姥姥冲了出来,手里还攥着一块擦碗布。她看到桌上那只猫头鹰和尼克手中的羊皮纸时,脸色“唰”地变得苍白,随即又涌上一股复杂的、混合着释然、担忧和某种深藏悲伤的潮红。 “哦……天哪,”她喃喃道,声音有些发颤,“到底……还是来了。”她看向尼克,眼神里有他读不懂的沉重,“尼克,亲爱的,我想……我想我需要给你妈妈写封信。立刻。” 她甚至没有试图对目瞪口呆的安德鲁和从秋千上跳下来、小跑过来的丹妮尔解释什么,只是匆匆转身回了屋,脚步有些踉跄。 大约一个小时后,当安德鲁已经被打发回家(带着尼克一句轻飘飘的“今天看到的事,包括那只大鸟,就当是我们之间的又一个秘密,对吧,安德鲁?”),当杰克姥爷围着那只占据餐桌一角的猫头鹰啧啧称奇又困惑不已时,院子里的空气发出了一声轻微的、像是布料被猛地撕裂的爆响。 一个高挑的身影凭空出现在草 坪中央,仿佛她一直就站在那里。 琼安·德米特里奥斯——现在可能是别的什么姓氏了,尼克并不确定——穿着一身裁剪利落的深绿色旅行斗篷。 她乌黑的长发在脑后挽成一个略显松散的发髻,几缕发丝垂落在她苍白而依旧美丽的脸颊边。她手里攥着一根细长的木棍(魔杖,尼克的大脑立刻给出了这个词),另一只手提着一个看起来空瘪瘪的龙皮口袋。她出现得如此突兀,以至于院子栅栏外路过推着婴儿车的帕金斯太太猛地停下脚步,使劲揉了揉眼睛,怀疑自己是不是被午后的太阳晒晕了头。 琼安的目光迅速扫过院子,掠过杰克姥爷惊愕的脸,在多蕾莎姨妈湿润的眼睛上停顿了一瞬,最后落在站在后门廊下的尼克身上。 尼克手里还拿着那封打开的信。丹妮尔紧紧挨着哥哥,小手抓着尼克的衣角。 “信呢?”琼安开口,声音有些沙哑,带着她一贯的、不易接近的冷淡。她大步走过去,高跟鞋在石板上敲出清脆的声响,从尼克手中几乎是拿过了那封信。 她的目光飞快地着,薄薄的嘴唇抿成一条直线。看完,她轻轻吁了口气,那气息里似乎有千钧重量。 “霍格沃茨。”她低声说着,然后抬眼看向尼克。她那双和丹妮尔相似、但更深邃、更锐利的灰蓝色眼睛里,情绪翻涌,最终沉淀为一种公事公办的决断,“我该想到的。当然会是霍格沃茨。” “魔法是真的?”尼克问。 琼安微微扬了扬下巴。 “如你所见。”她晃了晃手中的魔杖,又瞥了一眼桌上正歪头打量她的猫头鹰,“这显然不是一场精心策划的、针对你的恶作剧,尼古拉斯。” “所以,您也是个女巫。”尼克说,这不是提问。 “我是。”琼安简短地回答,目光转向那封录取信,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德姆斯特朗更适合有天赋的年轻巫师,那里的教育……更注重实际。不过,”她顿了顿,语气里听不出是遗憾还是什么,“霍格沃茨是英国的传统。你出生在这里。” 尼克没有追问更多。他看向信纸后面附带的清单:《标准咒语,初级》、《魔法史》、《魔法理论》……一长串陌生的书名和物品。 他的目光在“父母或监护人可陪同前往购买”那一行字上停留了片刻。 琼安顺着看去,似乎明白了他沉默中的含义。她收起信纸,动作干脆利落,仿佛在处理一件商务文件。 “收拾一下必要的个人物品,”她说,声音恢复了清晰和力度,那种掌控局面的、属于女商人琼安的力度,“猫头鹰需要带回回信,确认你会入学。至于其他的——”她看了一眼多蕾莎姨妈,又看了看好奇又有些不安的杰克姨姥爷,最后目光回到尼克和他身边紧紧依偎的丹妮尔身上。 “我们需要的东西,普通的商店里可买不到。明天一早,”她宣布,语气不容置疑,“我们就去伦敦。对角巷。” 3. 叄 对角巷的入口藏在伦敦查令十字街的一家破旧酒吧后面,这件事尼克是在一九九〇年七月二十四日上午十点四十七分知道的。 在此之前,他一直以为伦敦最无聊的街区是女贞路。在此之后,他意识到这个世界上存在着一种比无聊更奇怪的东西——那就是一堵会自己打开的砖墙,以及一个在你面前努力装作这一切不过稀松平常的母亲。 这天清晨,紫杉木路7号的厨房里弥漫着一股不同往常的紧绷感。丹妮尔坐在餐桌旁,小口小口地吃着多蕾莎姥姥特意做的糖浆馅饼,眼睛却一直追随着哥哥尼克。 尼克穿戴整齐,黑色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灰色的眼眸在晨光下显得异常明亮。他这副模样,不像要去一个未知的魔法世界,倒像要去参加一场早已预料到的、重要的面试。 面试。丹妮尔想到这个词后,嘴角不由地抽搐了一下。她拿起手边的盒装牛奶,吸了一口。 琼安也出现在厨房门口。她已经换下昨日的旅行斗篷,穿着一套简洁的深灰色女巫袍,式样考究,带着明显的东欧剪裁风格,衬得她身形愈发挺拔。 她手中拿着那根昨晚尼克见过的、泛着淡淡银色光泽的魔杖,此刻正随意地插在袍子内侧的口袋里,露出短短一截。 “走吧。”她的声音不容置疑,目光扫过丹妮尔失望的小脸时,语气略微放软了一丝,但也仅仅是一丝,“你留在姥姥这里。我们一眨眼就能到伦敦。明年,”她顿了顿,似乎这个承诺有些拗口,“如果你也收到信,我再带你去。” 丹妮尔低下头,用叉子戳着盘子里的馅饼,没说话。 多蕾莎姥姥走过来,用力抱了抱尼克,在他耳边低声快速地说:“听你妈妈的话,孩子。还有……无论看到什么,保持冷静,就像你平时那样。”这句叮嘱里包含着太多复杂的意味。 他们没有乘坐任何尼克认知中的交通工具。 琼安只是示意他站近些,然后伸出了手臂。尼克毫不犹豫地握住——触感比他想象的更凉。 下一刻,那种仿佛被塞进极度狭窄的橡胶管里的挤压感从四面八方袭来,尼克感到自己的五脏六腑都错了位。他的耳膜嗡嗡作响,眼前一片模糊的黑暗。就在他以为自己要窒息时,双脚猛然踩在了坚实的地面上,突如其来的光亮让他眯起了眼。 他们站在一条肮脏的小巷子里,身后是一面布满污渍的砖墙。 尼克迅速松开手,尽管胃里还在翻腾,但他立刻挺直脊背,灰色眼睛锐利地扫视着周围——堆积的垃圾桶,一只瘦骨嶙峋的猫蹿过,远处传来街道惯常会有的嘈杂。 一切看起来都普通极了。 琼安似乎对他迅速恢复镇定的样子略微扬了扬眉,但没有评论。她抽出魔杖,走上前,在墙上几块特定的砖块上敲击了几下。紧接着,墙壁轰鸣着向两侧滑动,仿佛拉开一道帷幕,一个热闹、嘈杂、流光溢彩的世界豁然呈现在尼克眼前。 对角巷。 阳光透过狭窄的巷道,洒在鹅卵石铺就的街道上。空气里混杂着千奇百怪的气味:糖霜羽毛笔的甜腻、蹦跳嬉闹的魔法笑话商品的硫磺味、坩埚店里飘出的古怪药草香,还有人群身上各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魔法气息。 店铺林立,橱窗里展示着会自己跳舞的茶壶、闪烁着光芒的水晶球、和封面会嘶嘶做声的书籍。巫师们穿着各式各样的长袍,匆匆走过,或是聚在店门口交谈,猫头鹰在头顶的招牌间穿梭,洒下几片羽毛。 尼克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他觉得,这个地方像是有人把一座十七世纪的集市、一所疯人院和一间违禁实验室搅拌在了一起,然后浇上一种“反正不管你信不信,它就是存在”的古怪酱汁,端到了自己面前,还摇了摇铃铛,示意“你可以品尝了”。 他吃了一口,随即认为——自己喜欢它。因为他从踏进来的那一刻起,就清楚地认识到——自己喜欢。 尼克刚踏进巷子没几步,就有人注意到了琼安。 “德米特里奥斯夫人!”一个矮胖的、围着厚厚龙皮围裙的男巫从一家店铺里冲出来,脸上堆满笑容,手上还沾着些亮晶晶的、像是鳞片的东西,“梅林啊!真是您!有好几年没在对角巷见到您了!罗马尼亚的火龙生意还顺利吗?” 琼安停下脚步,微微颔首,姿态足够疏离:“哦,布斯特先生。一切尚可。” 她的目光淡淡扫过男人身后的店铺招牌,尼克跟随过去——“神奇动物商店”,里面传来不知名生物的尖锐鸣叫。 这时,又有几个衣着体面的巫师路过,其中一个年长的女巫停下脚步,惊讶地用手捂住了嘴:“琼安·德米特里奥斯?是你吗,亲爱的?你看起来一点没变!” 琼安转向她,表情柔和了微不可察的一度:“玛乔丽姑妈,很高兴见到您。” “这位是……”那位被称作玛乔丽姑妈的女巫,好奇的、审视的目光落在了尼克身上。男孩站得笔直,黑发灰眼,面容英俊,神态自若地迎着打量。 琼安的手轻轻搭在尼克的肩膀上,动作有些僵硬,但声音清晰平稳:“我儿子,尼古拉斯。” “哦!”玛乔丽姑妈,以及其他几个驻足旁听的巫师,都露出了毫不掩饰的惊讶表情,他们的目光在尼克脸上和琼安脸上来回移动。“之前没——我是说,没听说……” “他之前不在这边生活。”琼安截断了话头,语气平静无波,仿佛在陈述天气,“我近期可能会多在英国待一阵,处理些事务。所以,他,还有他妹妹,都会在英国接受教育。霍格沃茨。” “哦——!这很好——当然,霍格沃茨最好的学校!”玛乔丽姑妈立刻接口,脸上重新堆起笑容,目光却依旧在尼克脸上逡巡,似乎在寻找更多熟悉的痕迹,“长得可真精神,这眼睛……像你,琼安,这轮廓也像,真像。” 琼安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不置可否。又寒暄了几句关于天气和火龙皮革市场价格的无聊话后,她便以要为孩子购置入学用品为由,带着尼克离开了这个小圈子。 接下来的一路上,类似的场景又发生了两三次。 显然,琼安·德米特里奥斯在英国巫师界,至少在对角巷的商业圈和某些纯血家族的社交圈里,并非无名之辈。 每个认出她的人都对尼克的出现表现出适度而礼貌的惊讶,而琼安始终用“儿子”和“之前不在英国”来简单带过,任由他人将她与尼克容貌上的相似作为解释。 没人会贸然追问父亲是谁——在巫师世界,尤其是那些老派家族里,这有时是一种必要的默契。 至于“德米特里奥斯”这个姓氏,人们更多地会将其与罗马尼亚的火龙牧场、稀有龙皮龙血贸易,以及那个传闻中颇为强势、女主外传统的家族联系起来。 他们先去摩金夫人长袍店量了尺寸,买了黑袍和龙皮手套。 在丽痕书店,当尼克自己从高高的梯子上准确无误地抽出《魔法理论》和《千种神奇药草与蕈类》时,琼安抱着手臂站在一旁,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目光若有所思。 购买魔杖是最后一站,也是最令人屏息的一站。 奥利凡德魔杖店又小又破,积满灰尘的盒子一直堆到天花板。那个银白色眼睛的老头儿,加里克·奥利凡德,像一阵烟雾般悄无声息地出现,用那种能看透人心的目光盯着尼克。 “啊……德米特里奥斯夫人,”他先向琼安微微鞠躬,声音轻柔如耳语,“再次见到您和您的魔杖,总是令人愉悦。银椴木,龙心神经,十二英寸,柔韧性令人惊讶……能让我再看看吗?仅仅是出于一个老匠人的欣赏。” 琼安略一迟疑,抽出自己的魔杖。在昏暗的店铺里,那根魔杖泛着更明显的淡银色光泽,握柄处是自然的木材纹理,没有任何雕饰,却透着一股浑然天成的力量感。 奥利凡德近乎虔诚地接过(没有触碰琼安的手),用手指轻轻拂过杖身,银白色的眼睛似乎更亮了。 “是的,是的……银椴木选择拥有预知力和擅长摄神取念的巫师,龙心神经则赋予它惊人的力量和不拘一格的施法风格。一根非凡的组合……而且,杖芯,”他抬起眼,目光锐利,“如果我没感应错,取自您自己牧场培育的龙?” 琼安取回魔杖,动作流畅地收好。 “是的。”她只回答了这一个词,再无多言。 奥利凡德似乎并不意外,转而将全部注意力投向了尼克。“那么,这位年轻的德米特里奥斯先生……让我看看。哪只手用杖?” 接下来的过程像一场奇特的试炼。一根接一根魔杖被塞到尼克手里,又被他引发或大或小的混乱后收回。 独角兽毛的魔杖让橱窗结冰,龙心弦的魔杖点燃了一卷羊皮纸(奥利凡德嘟囔着“暴躁,太暴躁了,不太合适”),紫杉木的魔杖让整个货架剧烈摇晃……店铺里越来越乱,灰尘在从窗户斜射进来的光柱中狂舞。 终于,当尼克几乎要不耐烦地皱起眉头时,一个长条盒子被奥利凡德从很高的架子上取了下来,吹去厚厚的灰尘。 “一个有趣的尝试……云杉木,凤凰羽毛,十二又四分之一英寸,刚硬。”他喃喃着,将魔杖递给尼克,“试试看。” 尼克伸出手。在他的指尖触碰到杖身的瞬间,一股温暖的、宛如春日溪流般的悸动从手掌直窜上臂膀,随即,一股柔和的金红色光芒从杖尖迸发出来,像一个小小的、温暖的太阳,照亮了尼克惊讶的灰色眼睛,也照亮了奥利凡德先生满是灰尘的脸庞。 光芒中,仿佛有隐隐的、清越的鸣叫声在空气中回荡,转瞬即逝。 “哦,太棒了!”奥利凡德先生拍手叫道,眼睛兴奋地闪着光,“云杉木!它需要真正的驾驭者,厌恶优柔寡断和谨小慎微。而凤凰羽毛……最稀有的杖芯,能施展最广范围的魔法,也最为自主。有时候,是魔杖选择巫师,德米特里奥斯先生,而这根,显然认为你配得上它!” 尼克握着魔杖,感受着那股奇异的、相连般的温暖与力量在木头中脉动。 他跟随这种感应,轻轻挥动了一下手腕。一道金色的火花便优雅地划过空中,留下短暂的轨迹。 琼安一直沉默地看着,此刻才开口,声音有些低:“德米特里奥斯家的人,已经很久没有用过龙心弦之外的杖芯了。上一个用不同杖芯的,是我父亲。他的魔杖是独角兽毛。但他九年前就去世了。” 她的语气平淡,但尼克听出了一丝极其细微的、难以捕捉的情绪。他看向母亲,琼安却已移开目光,付了七个加隆给奥利凡德。 走出魔杖店,尼克的手一直握着那根云杉木魔杖,指腹摩挲着光滑微凉的木纹。最后,他们去了咿啦猫头鹰商店。店里充斥着羽毛、谷物的气味和各种鸟类咕咕、吱喳的叫声。尼克没有花太多时间犹豫,他的目光直接落在了一只蹲在较高栖木上的长角鸮身上。它个头不大,但神态倨傲,一身灰褐相间的羽毛,眼睛是明亮的橙黄色,正歪着头,用一种近乎审视的目光回望着尼克。 “我要这只。”尼克说,语气笃定。 琼安看了一眼价格标签,没说什么,付了钱。店员将那只长角鸮(“它叫‘刺佬儿’,夫人,先生,脾气可不怎么随和”)放进笼子递给尼克时,那鸟儿也只是抖了抖羽毛,发出一声短促的叫声,橙黄色的眼睛牢牢盯着它的新主人。 “东西都齐了。”她伸出胳膊,示意尼克握紧,简短地说,“抓紧我,我们回去。” 4. 肆 从对角巷回来后,萨里郡的夏天在一种奇特的氛围中缓缓流淌。 紫杉木路7号似乎被一道无形的界限悄然划分开来。 一边是多蕾莎姥姥和杰克姥爷努力维持的、带着姜饼香气和修剪整齐草坪的寻常生活;另一边,则是那些被塞进尼克新行李箱的古怪课本、在笼子里用橙黄色眼睛冷静打量一切的刺佬儿,以及尼克日益增长的、关于另一个世界的认知。 琼安没有立刻返回罗马尼亚。 她在附近租下了一栋带着小花园的房子,美其名曰“处理英国事务”,但每周总会抽出几个下午来到波顿家。 她带来的绝非寻常母亲的关怀,而是一摞摞额外的书籍、一卷卷关于欧洲魔法家族谱系的羊皮纸复制件,以及近乎严苛的指导。 “德米特里奥斯家族的历史,你必须了解。”她会用那种谈生意的口吻说,手指点着羊皮纸上繁复的纹章和东欧文字,“我们的根基在喀尔巴阡山脉,不是英国的泥潭。火龙的血、鳞、神经,支撑着半个欧洲的魔杖制作和高端魔药。” 尼克学得很快。那些枯燥的贸易条款、火龙种类特性、与奥利凡德等魔杖匠人延续数代的契约,他理解并记忆的速度让琼安偶尔会流露出一丝几不可察的、类似满意的神色。 他知道了外祖父老德米特里奥斯(那位使用独角兽毛魔杖的先辈)如何将生意网络向西拓展,也知道了母亲在德姆斯特朗的求学经历——那所位于北欧、以重视实践魔法和包容性(尽管有时这包容性走向了某些黑暗的领域)著称的学校。 他也了解到了那场刚刚结束十余年、阴影仍未完全散去的巫师战争。关于那个连名字都不能提的黑魔头,他的崛起、恐怖统治与最终离奇的倒台。 当读到“大难不死的男孩”、“哈利·波特”这些字眼时,尼克正坐在波顿家洒满阳光的客厅里,手上勾画用的钢笔微微一顿。 哈利·波特?那个波特? 那个住在女贞路四号、被达力·德思礼追得乱跑、头发乱糟糟、眼镜总是用胶带粘着、在他一手导演的小混乱中茫然站在一旁的瘦小男孩? 一丝极其古怪的、近乎荒谬的感觉滑过尼克的心头。 不可能是崇拜,也并非怀疑。领悟。尼克更愿意用这个词。 而且不难猜测,大部分巫师根本没有见过这位传奇婴儿,或者—— 被霸凌者。 那么,这就说明,达力·德思礼嘴里的“怪胎杂种”不是空穴来风,德思礼家那几个看起来就过度紧张的大人们口中的“不正常”,背后藏着一个拯救了整个魔法世界的离奇传说(尼克仍然对“拯救”这个词的使用非常斟酌和迟疑)。 但这改变不了哈利·波特在尼克认知里那个瑟缩、受欺的形象。 一个符号,和活生生的人——毕竟是两回事。 - 七月底,琼安宣布带尼克和丹妮尔去罗马尼亚的家族牧场“看看”。 行程由魔法手段安排,无需麻瓜的飞机或轮船。 德米特里奥斯家族的产业藏在喀尔巴阡山脉深处一片被强大魔法保护的山谷中。 这里的空气带着硫磺、热岩和某种庞大生物呼吸特有的腥燥气味。高耸的、仿佛被巨爪抓挠过的黑色岩壁环绕着广阔的谷地,远处能听到低沉的、雷鸣般的闷响,以及偶尔划破天际的、带着烈焰的龙啸。 他们抵达的“宅邸”看起来更像一座坚固的堡垒。它由厚重的石块砌成,窗户窄小,透着务实与防御的气息,与英国巫师喜爱的温馨或华丽风格截然不同。 在这里,尼克见到了康斯坦丁·德米特里奥斯。 他是个高大的男巫,身姿挺拔如山谷里的冷杉,头发是接近漆黑的深褐色,脸庞轮廓分明,但神色沉静,甚至有些过于安静了。 他看向琼安的眼神里带着商业伙伴般的尊重,而在转向尼克和丹妮尔时,则努力想扯出一个温和的笑容,但那笑容显得有些生疏,像是许久不用的工具。 “尼古拉斯,丹妮尔,”他的英语带着轻微的东欧口音,语速平缓,“欢迎来到……家里。” 他带着他们参观鳞片分拣车间(巨大的、闪烁着金属光泽的火龙鳞按照颜色、大小和魔力共鸣被分类),观看驯龙师用复杂的咒语安抚一头脾气暴躁的匈牙利树蜂(尽管隔着遥远的距离和强化铁栅栏,那热浪依旧灼人),介绍那些冒着气泡、储存龙血和胆汁的魔法水晶容器。 他讲解业务时清晰、准确,但除此之外的话很少。 当丹妮尔因为看到一头幼年威尔士绿龙笨拙地扑扇翅膀而发出小小的惊呼,并下意识靠近他时,康斯坦丁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瞬,然后才略显笨拙地拍了拍她的头。 尼克安静地观察着。他看得出康斯坦丁的努力,那种试图扮演一个“父亲”角色的努力。但这个男人身上没有那种血脉相连的、哪怕隔着时空也能感知到的微妙共鸣。 他清楚地知道,他不是自己的父亲。那双沉静的眼睛里,有的是对家族责任、对琼安、或许还有对这两个突然出现的孩子的某种义务,但没有血缘深处迸发的火花。 丹妮尔似乎接受了这个温和的、会带她看小龙的“父亲”,但尼克只是保持着礼貌的、略带距离的得体态度,称呼他为“康斯坦丁先生”。 同样值得一提的是,在牧场的边缘,他们遇到了一个年轻人。他有一头韦斯莱家标志性的、火焰般的红发,脸上带着风吹日晒的痕迹和一种发自内心的、对眼前巨兽的纯粹热情。他正和几个驯龙师讨论一条挪威脊背龙蜕皮期的护理问题,手势有力,笑声爽朗。 “查理!”琼安扬声叫道,语气里带着一丝罕见的熟稔。 红发年轻人转过身,露出笑容,快步走过来。 “德米特里奥斯夫人!您回来了。”他打过招呼,而后好奇地转向尼克和丹妮尔。 “这是 我儿子,尼古拉斯,今年要去霍格沃茨。这是我女儿,丹妮尔。”琼安介绍道,然后对尼克说,“这位是查理·韦斯莱,毕业于霍格沃茨,现在是罗马尼亚火龙保护区的实习生,也是我们这里最受信任的顾问之一。他在对付火龙方面很有天赋。” “很高兴认识你,尼古拉斯。”查理热情地伸出手,手上还有新鲜的擦伤和灼痕,“霍格沃茨是所好学校!我在格兰芬多——希望你没对那里有偏见?”他眨眨眼。 尼克握住他的手,力度适中,脸上是恰到好处的、令人舒适的微笑。 “很高兴认识你,韦斯莱先生。母亲提起过您。偏见取决于事实,而非学院的颜色。”他的回答滴水不漏。 查理笑了起来:“说得好!我弟弟珀西也在霍格沃茨,我猜他过两年大概能当上级长,虽然有点……嗯,一本正经。还有弗雷德和乔治,他们是双胞胎,比我小不少,调皮得要命。如果你进了格兰芬多,可以去找他们——不过小心他们的玩笑产品。”他做了个鬼脸。 “我会记住的,谢谢。”尼克点头。 格兰芬多?他想起课本上对那个学院的描述:勇敢,冲动,热血。与他给自己规划的路径似乎不太一致。但查理的爽朗,确实让他对那个以狮子为标志的学院减少了一些书本带来的刻板印象。 离开罗马尼亚前,琼安在书房里对尼克做了最后一次交代。窗外是苍茫的山影和偶尔掠过的巨大翅膀阴影。 “在英国,你用‘德米特里’这个姓氏。简单,好记,符合那里的习惯。”她语气平静,像在决定一项贸易条款,“你是德米特里奥斯这一代的长子,这意味着责任。霍格沃茨不仅是学校,也是建立未来联系的地方。选择朋友,衡量价值,就像你挑选火龙身上最有用的部分。韦斯莱家那个红发小子是个例子,他们家族人丁兴旺,在魔法部有些关系,虽然不富裕,但……值得留意。其他古老的英国家族也一样。观察,判断,但不要轻易承诺。我们的传统是中立,记住这一点。” 她绝口不提尼克的父亲——不是康斯坦丁,而是另外一个铸造了尼克血与肉的真正的存在。而尼克对此也并不好奇,于是他只是安静地点头,安静地记在心里。 回到萨里郡,某个临近八月底的夜晚,尼克坐在自己房间的窗前,刺佬儿在笼子里安静地梳理羽毛。 他翻动着《霍格沃茨:一段校史》中关于学院杯计分和魁地奇杯的章节,脑海里却不时闪过罗马尼亚的火龙、康斯坦丁沉默的侧脸、查理·韦斯莱满是灼伤的手(虽然他笑容非常灿烂),以及……女贞路四号那个瘦小的、额头上可能藏着著名伤疤的黑发男孩(真的有人顶着闪电活了一辈子吗?) 哈利·波特。大难不死的男孩。 尼克合上书,指尖无意识地抚摸着怀中魔杖光滑的木质纹理。 其实,他好像记得那小孩额头上确实有点东西——没关系,总有机会近距离再瞧瞧看的。 5. 伍 九月一日的国王十字车站弥漫着任何一个车站都有的喧嚣与离别的气息。 尼古拉斯·查尔斯·德米特里站在第九和第十站台之间的隔墙前,身上已经换好了崭新的素面黑色霍格沃茨长袍——他没有选择像一些探头探脑、穿着各式麻瓜衣服的新生那样,而是直接以这身装扮出现在麻瓜世界。 琼安走在他身边,同样一身利落的旅行斗篷,手里只拿着一个轻巧的龙皮小包。 尼克自己推着行李车,上面码着他的皮箱和装着刺佬儿的笼子。 那长角鸮在嘈杂的人声中显得格外镇静,橙黄色的眼睛透过栅栏缝隙冷静地观察着穿梭的人流。 “就是这里,”琼安言简意赅地说,下巴朝那面看起来坚实无比的隔墙一点,“走过去,不要停,不要犹豫。如果你胆怯,就会被弹回来,那会非常显眼,而且丢人。” 她的语气公事公办,并且带着明显的,具有某种意味上的嫌弃。 尼克点点头,脸上没什么表情。他调整了一下推车的姿势,没有片刻停顿,朝着隔墙稳步走去。 那种穿过一层微凉水幕的感觉转瞬即逝,下一刻,喧嚣变了一种质地——更加嘹亮、混杂着猫头鹰的鸣叫、孩童的尖叫和蒸汽机车的轰鸣。 ——九又四分之三站台。 霍格沃茨特快列车如同一头深红色的钢铁巨兽,喷吐着乳白色的蒸汽,停靠在挤满了巫师和学生的站台上。空气里混合着煤烟、糕点甜香和各种神奇生物的气味。 他们一出现,就引来了几道目光。尼克的镇定自若和与年龄不符的从容姿态,加上琼安那副干练而引人注目的东欧女巫模样,在激动混乱的人群中显得颇为突出。 就在这时,一阵格外响亮、夹杂着呵斥与嬉笑的喧闹声吸引了尼克的注意。 不远处,一群火红头发的人几乎占据了一大块地方。 一个矮胖敦实、面容慈祥但此刻眉头紧锁的女巫,正试图用魔杖点着一个破旧的大箱子,让它自己跳上行李架,同时还要分心呵斥两个长得一模一样的、正在互相往对方袍子里塞一种会尖叫的软糖的男孩。 很近的地方,一个瘦高个、戴着眼镜、神情严肃的红发男孩站在稍远处,满脸写着“我不认识他们”,手里紧紧抓着一本厚厚的书。 还有一个更小的、雀斑满脸的红发男孩,正眼巴巴地看着一个推着零食车的女巫。 韦斯莱一家。 尼克立刻做出了判断。 查理描述过他们的特征,而且如此显眼的发色,如此显眼的做派(是的,尼克使用了这个看起来算不上礼貌的词汇来形容韦斯莱),在魔法界恐怕也找不出第二家了。 琼安的目光也投向了那边,稍微停顿了一下。 她似乎认识那位正在忙碌的女巫。她在稍微地停顿后,侧头对尼克低声快速说道:“那是莫丽·韦斯莱,查理的母亲。保持礼貌。” 话音刚落,莫丽·韦斯莱似乎终于成功把那个不听话的箱子塞进了车厢,她直起身,擦了擦额角的汗,目光恰好扫了过来。女人愣了一下,随即脸上绽开一个温暖的笑容。 “哦!琼安·德米特里奥斯!真没想到!”她挥着手,穿过人群走了过来,那两个双胞胎也暂时停止了打闹,好奇地张望着。 “莫丽,你好。”琼安点了点头,表情比平时柔和些许,“送孩子们上学?” “可不是嘛!”莫丽·韦斯莱大笑着说,拍了拍身边那个严肃高个男孩的背,“这是珀西,四年级了。这两个小混蛋是弗雷德和乔治,二年级。那边那个是我的小罗恩,明年也该去了。”她指了指那个最小的红发男孩。“比尔和查理都不在家,唉,孩子们长得太快了!这位一定是……”她好奇而友善地看向尼克。 “我儿子,尼古拉斯·德米特里。”琼安介绍道,语气自然,“今年入学。” “天哪,都长这么大了!时间过得真快!”莫丽热情地说,上下打量着尼克,“好俊俏的小伙子!和你有几分像呢,琼安。是在英国长大的?” “妈妈在拓展这边的生意,”尼克接过了话头,脸上露出了那种练习过无数次、恰到好处的、令人舒服的微笑,声音清晰得体,“我在英国的话会很方便。所以我来霍格沃茨了。” 他说得极其自然,仿佛事实本就如此。谁在乎紫杉木路7号、波顿夫妇,或者别的什么呢?此刻,站在这里的是尼古拉斯·德米特里,德米特里奥斯家族在英国的代表。 “德米特里?不是德米特里奥斯吗?”珀西推了推眼镜,带着点学究气地问道。 “是德米特里奥斯的简写,”尼克立刻解释,笑容不变,甚至带着点亲昵的灵动,“在英国念起来顺口些。毕竟要入乡随俗嘛,对吧,韦斯莱夫人?”他转向莫丽,还附带了一个稍显调皮、属于这个年龄男孩的眨眼。 莫丽立刻被逗笑了:“哦,真是个贴心又机灵的孩子!说得对,德米特里,好记多了。希望你分到格兰芬多!我们一家子都是格兰芬多!”她语气里充满自豪。 “珀西刚才还在念叨,希望要被选为级长呢——”弗雷德(或者是乔治?)在一旁捏着鼻子怪声怪气地说,被珀西恼怒地瞪了一眼。 尼克灰色的眼睛转向珀西,里面的笑意加深了些,显得真诚而专注:“查理提起过您,珀西。他说您非常优秀。我相信您一定能成为格兰芬多的级长。如果我有幸也能进入格兰芬多,”他语气里带上恰到好处的憧憬,“那会是非常大的荣幸。” 他这话说得漂亮极了,既恭维了珀西的野心(虽然他个人认为那种把级长徽章当宝贝的劲头有点可笑),又迎合了韦斯莱夫人的期待,姿态谦逊有礼。 珀西的耳朵尖有点发红,但脊背挺得更直了,清了清嗓子:“呃,谢谢。查理也提过你。嗯……祝你分院顺利。” “谢谢。”尼克微笑着点头,然后得体地转向韦斯莱夫人和那对正朝他挤眉弄眼的双胞胎,“也祝你们新学期愉快。我想我需要去找个车厢安顿下来了。妈妈?”他最后看向琼安。 琼安对他处理这场短暂社交的方式未置一词,只是对莫丽点了点头:“那么,回见,莫丽。代我问亚瑟好。” “当然!一路顺风,尼古拉斯!”莫丽热情地挥手。 尼克推着行李车,朝着列车中段走去,脸上那无可挑剔的、亲切无害的笑容在转身的瞬间,像阳光下的露水一样自然蒸发了。 格兰芬多?荣幸? 他在心里轻轻嗤笑。 热闹、冲动、把“勇敢”挂在嘴边、“血统叛徒”?不适合他。他早就想好了,斯莱特林才是他该去的地方。野心,自制,重视传承——好吧,这个其实不那么重要。主要是——谋略。 与琼安道别后,他在一处人流稍少的车厢旁停下,利落地将行李搬上车厢门边的踏板。 刺佬儿在笼子里轻轻“咕”了一声,尼克最后回头看了一眼站台,琼安已经不在原处,大概是直接用幻影移形离开了。 韦斯莱一家还在那边喧闹,红头发在蒸汽中十分醒目。 他转过身,不再看他们,径直走进了车厢昏暗的过道。车门在他身后关上,将站台的喧嚣稍稍隔绝。 他需要找到一个合适的隔间,开始他霍格沃茨生活的第一步。 至于那些格兰芬多的红发韦斯莱,礼貌的寒暄已经足够了。接下来,是时候寻找未来的“礁石”了。他仍然需要他们。 霍格沃茨特快列车喷吐着乳白色的蒸汽,缓缓驶离站台。 尼克将装有刺佬儿的笼子稳稳地搁在头顶的行李架上,那长角鸮只是抖了抖羽毛,橙黄色的眼睛在昏暗的隔间里像两盏小小的灯笼。 列车在田野间加速,窗外的风景迅速后退,变成一片模糊的绿色和棕色。隔间里只有他一个人,这正合他意。他需要一点时间来整理思绪,评估环境,就像他在圣格里高利小学时每次进入一个新教室前所做的那样。 过了会儿,隔间的滑动门被“哗啦”一声推开了。 尼克抬头,只见一个胖乎乎的男孩站在门口。他的脸颊红扑扑的,额头上沁着细密的汗珠,怀里抱着一只鼓鼓囊囊的枕头,上面绣着歪歪扭扭的字母“C·F”。 “呃,你好,”男孩说,声音带着点紧张的尖细,“请问这里还有空位吗?别的车厢都满了,到处都是人,我差点被一只逃出来的猫绊倒……” 尼克抬起眼,灰色的眸子在男孩脸上停留了一瞬。 他迅速做出判断:过于紧张,家境普通(枕头是手工绣的,针脚粗糙),缺乏自信(说话时眼神躲闪)。 但胖乎乎的人往往有他们的用处,尤其是在需要有人跑腿或者制造物理障碍的时候。 “哦 ,当然。请进。我是尼古拉斯·德米特里。叫我尼克就好。” “科林·福克纳!”男孩如释重负地挤进来,把枕头扔到座位上,一屁股坐下,震得整个隔间都轻轻晃了晃,“我是说,我叫科林。天哪,这列车可真大,对不对?我从没坐过这么长的火车。我是从约克郡来的,我爸妈都是巫师,但我之前一直在家自学,因为我妈说我太……呃,太容易激动了,不适合去普通学校。” 他滔滔不绝地说着,双手在空中比划,差点打翻了尼克放在小桌板上的魔杖盒。 尼克的睫毛抖了抖,然后不动声色地将盒子往自己这边挪了挪。 “约克郡,”等到科林终于停下来,尼克才接话。他的语气里带着一种让人舒服的、仿佛真的在倾听的专注,“那地方不错。我听说过那里的沼泽,据说有专门吃迷路旅人靴子的魔法蛞蝓。” 科林瞪大了眼睛:“真的吗?我从没见过!我只在花园里见过普通的蛞蝓,恶心死了,黏糊糊的……” “魔法世界的奇妙之处就在于,”尼克微微倾身,声音压低,仿佛真的在和好友分享某种有趣的小知识,“你永远不知道什么东西会比它看起来的更有趣,或者更危险。对吧?” 科林被他这番话迷住了,胖脸上的表情从紧张变成了纯粹的崇拜。 就在这时,隔间门又被推开了。这次进来的是一个女孩,个子高挑,有着一头明显打理过的深棕色长发。她的鼻梁上架着一副圆框眼镜,镜片后的眼睛是浅褐色的,正带着一种审视的目光扫视着隔间。 “这里还有人吗?”她有些警惕地开口。 “请便。”尼克说,笑容不变。 女孩又环视一圈,才拖着一只看起来比她本人还大的旧皮箱走进来,动作利落得惊人。她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深绿色长袍,料子比科林那身显然高档得多,袖口还绣着精致的银色藤蔓纹样。 “塞西莉亚·莱斯特兰奇,”她自我介绍,把箱子推到座位底下,动作优雅得像在摆放一件瓷器,“你们好。” 尼克的心跳微微加速了一个节拍。莱斯特兰奇。他在琼安给他的家族谱系羊皮纸上见过这个姓氏,一个古老的、纯血统的英国家族。但是同样以食死徒的后代闻名。 他的灰色眼睛在塞西莉亚脸上多停留了半秒,评估着她那副眼镜后面隐藏的锐利,以及她说话时微微扬起的下巴所透露出的骄傲。 “尼古拉斯·德米特里,”他回应,故意在姓氏上停顿了一瞬,观察她的反应,“叫我尼克就好。” 塞西莉亚的浅褐色眼睛闪了一下,显然这个姓氏触动了她某根神经。 “德米特里?”她重复道,坐下来的动作顿了顿,“罗马尼亚的德米特里奥斯?你们有关系?” “正是。”尼克的笑容加深了,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属于同龄人的腼腆,“不过在英国,大家更喜欢简化的叫法。我妈妈在拓展这边的生意,所以我来霍格沃茨了。” “火龙生意。”塞西莉亚说,这不是疑问句。她调整了一下眼镜,目光里的审视少了几分,多了几分计算后的认可,“我听说过。你们家族在喀尔巴阡山脉的牧场很有名。” 科林在一旁听得目瞪口呆,嘴巴微微张着,目光在尼克和塞西莉亚之间来回移动,仿佛在观赏一场他听不懂但觉得很厉害的话剧表演。 “我的荣幸,”尼克说,语气轻松得像在谈论天气,“我们确实对品质很挑剔。毕竟,如果龙血不够纯,魔药的效果就会大打折扣,对吧?就像如果坩埚的铜不够厚,熬出来的药剂总会带着一股金属味。” 塞西莉亚嘴角微微上扬:“你说得对——我是说,关于坩埚那部分。” 她顿了顿,然后从长袍口袋里掏出一块叠得方方正正的手帕,开始擦拭她那副圆框眼镜。 “我觉得我有义务向未来的同学——”她重新戴上眼镜,目光直视尼克,“——澄清。我的血脉来自科沃斯,而非拉道夫斯。拉道夫斯血脉中的部分成员是食死徒,但不代表所有的莱斯特兰奇都是这样的人。” 尼克眨眨眼。他的知识储备还没有顾及到这个角度,但他也迅速接话过来:“我完全可以理解。我们德米特里奥斯家族也曾经出过巫粹党,他们都是家族的蛀虫。” 塞西莉亚挑了挑眉,没再说什么,但尼克注意到她的肩膀放松了一些。 6. 陆 就在这时,列车过道里传来一阵由远及近的“咔嚓咔嚓”声,伴随着车轮滚过金属接缝的韵律。一个面带酒窝的胖胖女巫推着手推车停在了隔间门口,车上堆满了五颜六色的零食和饮料,甜腻的香气瞬间充满了狭小的空间。 “亲爱的,要不要买车上的什么食品?”女巫笑容可掬地问。 尼克从长袍内袋里掏出钱袋——琼安在离开前塞给他的,沉甸甸的,里面装满了金加隆、银西可和铜纳特。 他看都没看价格,直接说:“每样都来一些,谢谢。另外,请给这位小姐和这位先生也各来一份。” 科林发出一声小小的惊呼:“哦!不用不用,我自己有钱……” “别客气,”尼克打断他,语气里带着一种让人无法拒绝的、近乎命令的和善,“第一次见面,算是我的欢迎礼。毕竟,我们接下来七年都要在一起,不是吗?” 他转向塞西莉亚,后者正用一种复杂的眼神看着他,既有对慷慨的欣赏,也有对意图的揣测。 “莱斯特兰奇小姐,”尼克微微颔首,“试试巧克力蛙吧,我听说里面的画片挺有意思的。说不定能抽到你的祖先。” 塞西莉亚接过他递来的巧克力蛙,指尖触碰到包装纸时顿了顿。 “谢谢,德米特里。”她说,语气比之前柔和了那么一点点,“叫我塞西莉亚就行。” 科林则已经撕开了一包比比多味豆,正一脸纠结地嚼着一颗,胖脸上的表情在“美味”和“灾难”之间剧烈摇摆。 “这……这颗是……呃……肥皂味?”他含糊不清地说,眼泪都快出来了。 尼克和塞西莉亚交换了一个眼神。塞西莉亚明显在憋笑。 “吐出来吧,科林,”尼克当即立断,递给他一块南瓜馅饼,“吃这个,安全一点。” 列车继续向北行驶,窗外的光线渐渐变得昏黄。 他们三人——加上偶尔从笼子里发出短促叫声的刺佬儿——在隔间里度过了接下来的几个小时。 科林渐渐放松下来,开始滔滔不绝地讲述他知道的每一个魔法世界的奇闻轶事,从会唱歌的蟾蜍到会自动整理书架的咒语。 塞西莉亚大部分时间都在翻阅一本厚重的《纯血统家族名录》,偶尔插几句话,但态度明显已经软和下来。 尼克则扮演着完美的倾听者,适时地点头、微笑、提出一两个看似天真却总能切中要害的问题——但他的每句话几乎都在勾勒三人在同一学院的愿景。 当列车终于开始减速,窗外掠过一片漆黑的湖水,远处山坡上隐约可见一座巍峨城堡的轮廓时,隔间里的气氛已经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科林看向尼克的眼神里充满了毫无保留的信赖,仿佛尼克是他在这个陌生世界里唯一的朋友。塞西莉亚虽然依旧保持着那种矜持的距离感,但在收拾行李准备下车时,她主动对尼克说了一句:“船上见,德米特里。” 尼克点头,灰色的眼睛在昏暗的车厢灯光下显得格外幽深。 他提起皮箱,将刺佬儿的笼子稳稳地抓在手里,跟在人群后面走出了隔间。 霍格沃茨城堡在夜色中矗立,窗户里透出温暖的黄色灯光,像一头沉睡的巨兽睁开了无数只眼睛。 新生们被引到湖边,分批登上小船。尼克、塞西莉亚和科林顺理成章地坐在同一条船上。 科林紧张地抓着船舷,胖脸被湖面的冷风吹得发白。塞西莉亚则挺直脊背,目光投向越来越近的城堡大门,浅褐色的眼睛里闪烁着一种近乎虔诚的期待。 尼克坐在船尾,一只手漫不经心地搭在船舷上,指尖感受着黑湖冰冷的水汽。他仰头看着那座城堡,灰色的眼眸在夜色中像两块抛光的石头。 小船靠岸,他们穿过一道道石门和走廊,最终停在一扇巨大的、雕刻着复杂花纹的橡木门前。门内传来数百人的低语声,像远处蜂群的嗡鸣。 麦格教授站在门口,她是一位高个子的、神情严肃的女巫,黑发在脑后挽成一个紧紧的发髻,身上穿着翡翠绿的长袍。她的目光像鹰隼一样扫过面前这群紧张的新生,在尼克身上停留了一瞬,似乎对他过于镇定的姿态感到一丝意外,但很快移开了视线。 “欢迎你们来到霍格沃茨,”她说,声音清晰而冷静,“开学宴会就要开始了,不过在此之前,你们先要确定各自进入哪一所学院。分院是学校里最重要的事情,因为……” 她简短地介绍了四所学院,然后转身推开了那扇巨大的门。 礼堂里的景象让科林倒吸了一口凉气。 只见成千上万只蜡烛漂浮在半空中,将四张长长的学院餐桌照得通明。天花板上是深邃的夜空,繁星闪烁,仿佛真的与外面的天空相连。高年级的学生们坐在餐桌旁,目光齐刷刷地投向门口这队瑟瑟发抖的新生。尼克甚至能感觉到那些目光像实质一样落在自己身上,带着好奇、评估,或者漠然。 麦格教授将一只四脚凳摆在新生面前,凳子上放着一顶破旧的、打着补丁的巫师帽。 帽子脏兮兮的,边缘还裂了几道口子,看起来像是被某个巨人坐过。 然后,帽子扭动了一下。 一道裂缝从帽檐处裂开,像一张嘴。紧接着,一个声音从帽子里传了出来,响亮地回荡在整个礼堂里。 那声音苍老、沙哑,带着一种戏剧性的夸张,唱起了关于四巨头和学院精神的歌。 尼克心不在焉地听着,灰色的眼睛在礼堂里缓缓扫视——格兰芬多长桌上那些红头发的韦斯莱们(他认出了珀西,后者正襟危坐),拉文克劳桌子上那些戴着眼镜、窃窃私语的书呆子,赫奇帕奇那边一张张友善而平庸的脸,以及斯莱特林长桌。 他们穿着绿色和银色的领带,姿态优雅,眼神锐利,像一群蛰伏的蛇,与书里说的几乎完全一致。 分院帽唱完了歌,全场爆发出掌声。麦格教授展开一卷羊皮纸。 “我现在叫到谁的名字,谁就走上前来,坐在凳子上,戴上帽子,听候分院。”她说。 名字一个接一个地被念到。 尼克的姓氏以“D”开头,排在比较靠前的位置。当麦格教授清晰而冷静地念出“尼古拉斯·德米特里”时,礼堂里响起了一阵轻微的骚动。 几个对家族——或者只是单纯对火龙感兴趣的高年级学生交换了眼神,显然这个姓氏触动了他们某些关于罗马尼亚的记忆。 尼克稳步走上前,脊背挺得笔直,他的表情相当松弛,仿佛不是第一次和这样的帽子打交道。 他在凳子上坐下,将那顶破旧的帽子戴在头上。 帽子比他想象的要大,帽檐垂下来遮住了他的眼睛,一股陈旧的气味扑面而来——像是几百年没洗过的汗水、灰尘和某种古老魔法的味道。 有点恶心。他想。 然后,一个声音在他脑海里响起,直接在他的思维中回荡。 「啊……有意思,非常有意思……」 那声音带着一种近乎愉悦的惊叹: 「一个复杂的小脑袋,不是吗?野心勃勃,是的,像一团黑色的火焰在你脑子里燃烧……还有精明,哦,非常精明,你知道怎么让别人喜欢你,怎么把每一句话都变成工具……你不在乎手段,只在乎结果,这正是斯莱特林最欣赏的品质……」 尼克在脑海里平静地回应:「是的,斯莱特林。请让我去斯莱特林。」 「既然你有这样的天赋,又如此坚持……」 “斯莱特林!” 分院帽的喊声落下,尼克摘下帽子,动作从容地把它放回凳子上。 斯莱特林长桌爆发出一阵掌声,不算热烈,但带着某种审慎的欢迎。 尼克走下台阶,灰色眼睛扫过长桌,精准地捕捉到几个空位——靠近中间偏后的位置,既不过分显眼,也不至边缘化。 他走过去坐下,脊背依旧挺直,脸上挂着那种恰到好处的、属于新成员的谦逊微笑,向左右邻座微微颔首。 “德米特里,”他右边一个高年级男生低声对同伴说,“罗马尼亚那个?” “——火龙血。”另一个回答,目光在尼克身上多停了一秒。 尼克假装没听见,只是将餐巾铺好,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等待下一位新生。 “塞西莉亚·莱斯特兰奇!” 麦格教授的声音让礼堂里的低语声微妙地升高了一度。塞西莉亚大步走上前,深棕色长发在烛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她坐下,戴上帽子,整个过程不超过十秒钟。 “斯莱特林!” 帽子几乎是立刻喊了出来。塞西莉亚摘下帽子,嘴角有一丝几不可察的上扬。 她走下台阶,目光在斯莱特林长桌上搜寻,尼克微微侧首,用眼神示意自己身旁的空位。她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 “比我想象的快。”尼克低声说。 “它没问任何问题,”塞西莉亚调整着眼镜,声音压得极低,“只是说了一句‘啊,又一个’,然后就喊了斯莱特林。” 尼克轻轻“嗯”了一声。 “科林·福克纳!” 科林跌跌撞撞地走上前,胖脸涨得通红,差点被自己的袍子绊倒。他坐下,帽子在他头上扭动了好一会儿,裂缝处的褶皱像是在进行一场激烈的辩论。科林在凳子上不安地扭动,双手紧紧抓住膝盖。 帽子继续喃喃,科林的脸明显更白了。尼克在长桌这边微微前倾,目光穿过人群,与科林慌乱的眼神短暂相接。他轻轻点了点头,幅度小到几乎看不见,但足够让科林捕捉到。 “——斯莱特林!”帽子最终喊道。 科林几乎是跳起来的,帽子从他头上滑落,他手忙脚乱地接住,然后跌跌撞撞地跑下台阶,脸上绽放出一种近乎劫后余生的狂喜。他挤到尼克和塞西莉亚旁边坐下,气喘吁吁,额头上的汗珠在烛光下闪闪发亮。 “它、它差点让我去赫奇帕奇,”他压低声音,带着后怕的颤抖,“但我想到你们在 这里,我就一直默念‘斯莱特林斯莱特林斯莱特林’……” “你做得很对。”尼克说,递给他一杯南瓜汁,“斯莱特林重视决心,科林。你证明了自己有决心。” 科林感激地接过杯子,胖手还在微微发抖。 分院仪式继续进行。尼克一边机械地鼓掌,一边用余光观察斯莱特林长桌的势力分布。 最前端靠近教师席的位置坐着几个七年级学生,姿态慵懒但眼神锐利,显然是高年级的话语权持有者。 再接着,就是另一块地盘——魁地奇球队的。马库斯·弗林特坐在正中央,肩膀宽阔得像一堵墙,正用叉子戳着一块牛排,动作粗暴而专注。他左右两侧分别是追球手阿德里安·普塞和击球手迈尔斯·布莱奇,三人形成一个紧密的三角,周围空出的座位像是一道无形的警戒线。 特伦斯·希格斯坐在稍远处,是个瘦削的男孩,黑发垂在额前,正低头擦拭他的叉子,对分院仪式似乎毫无兴趣。 尼克收回目光,在脑海中标记这些坐标。弗林特是现在的“王”,他四年级,还有三年就会离开。三年——很奇特的数字。 宴会开始了。金盘子里凭空堆满食物,烤牛肉、约克郡布丁、蜜汁火腿、豌豆和肉汁,甜点是堆积如山的糖浆馅饼和巧克力蛋糕。 科林立刻投入战斗,胖脸上的紧张被纯粹的食欲取代。塞西莉亚则挑剔地切着一块牛排,脸上流露出对于肉类明显的不喜。 尼克自己吃得不多,速度很慢,每一口都咀嚼很久。他在听——听周围斯莱特林学生的对话,捕捉名字、关系、嫌隙。 “……弗林特说今年要拿下魁地奇杯,斯普劳特教授答应给球场施新的生长咒……” “……普塞的精度比去年提高了,但希格斯还是抓不住金色飞贼……” “……听说新来了个小罗马尼亚……” “……还有个莱斯特兰奇家的,女孩。他们和拉道夫斯那帮人切割了……相当不体面的一支……” 信息像碎片一样落入他的拼图。他注意到弗林特抬头看了他一次,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不到一秒,然后移开,继续和布莱奇讨论什么。 宴会结束,邓布利多站起来说了几句欢迎词,警告新生禁林和走廊禁令,然后级长带领各学院新生回公共休息室。 斯莱特林的级长是个六年级女生,叫杰玛·法利,黑发及腰,声音冷淡而清晰。她带领他们穿过城堡的地下走廊,墙壁上的火把将影子拉得很长。最终停在一面湿漉漉的石墙前。 “纯血。”法利说。 石墙轰然滑开,露出斯莱特林公共休息室。尼克跟随人群走进去,空气立刻变得潮湿而阴冷,带着湖底特有的、淡淡的苔藓气味。 天花板很高,由粗糙的石块砌成,拱形的窗户外面是黑湖的水域,巨大的乌贼的触手偶尔从窗外掠过,在绿幽幽的水光中投下诡异的阴影。壁炉里燃烧着一小簇绿色的火焰,几张深绿色的皮沙发和扶手椅围绕着它,形成一个天然的权力中心。 弗林特和他的队员们已经占据了最好的位置——正对着壁炉,背靠墙壁,视野能覆盖整个房间。弗林特瘫在最大的那张扶手椅里,长腿伸开,几乎挡住了一半通道。普塞和布莱奇分坐两侧,希格斯则蜷缩在稍远的一张沙发里,膝盖上摊着一本《魁地奇溯源》。 “一年级,”法利拍拍手,“女生跟我来,男生由级长带往另一边。记住口令每两周更换,注意公告。明天一早七点早餐,不要迟到。” 男生宿舍在更深处,沿着一条蜿蜒的石阶向下。 房间是四张四柱床的套房,墙壁是深灰色的石砖,挂着几幅描绘着海中巨蛇的油画。尼克被分配到靠窗的一张床,科林在他旁边,另外两张床属于两个沉默寡言的新生,一个叫克雷格·罗齐尔,另一个叫格雷厄姆·蒙塔古,两人似乎早就认识,正用极低的声音交谈。 尼克将刺佬儿的笼子放在床头柜上,长角鸮在黑暗中眨了眨橙黄色的眼睛,发出一声轻微的咕噜声。他换好睡衣,躺在床上,听着湖水轻轻拍打窗户的声音。 科林在旁边翻来覆去,床架吱呀作响。 “尼克?”科林小声问,“你睡了吗?” “没有。” “这里……这里有点冷,是不是?” “湖底就是这样。” “你觉得……你觉得弗林特会喜欢我们吗?” 尼克在黑暗中弯了弯嘴角。我们。科林已经在用复数了。 “弗林特喜欢能帮他赢球的人,”尼克说,声音平静得像在陈述天气,“或者能帮他保持地位的人。我们暂时还不是。但我们会是的。” “怎么……怎么做到?” “先睡觉,科林。明天开始。” 科林“哼哼”了几声,然后安静了。 尼克盯着天花板,听着湖水低沉的嗡鸣。 他在这里,在湖底,在蛇窝里。 他闭上眼睛。 7. 柒 第二天早晨,尼克被一阵刺耳的铃声惊醒。湖水在窗外泛着灰绿色的微光,像块不透明的宝石。他迅速起床,洗漱,将黑发梳得一丝不苟,长袍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 科林还在床上挣扎,胖脸埋在枕头里。 “七点了。”尼克说。 科林发出一声呻吟,但还是爬了起来。 他们到达大厅时,斯莱特林长桌已经坐了不少人。尼克看到了一个位置——不在弗林特的核心圈子附近,但足够让他被看见;不在最前端,但也不在末端。 巧妙的处于中间地带。 不仅如此,还有一部分源于塞西莉亚已经坐在那里。她正在翻阅一本《高级魔药制作》,对面前的早餐视而不见。 “早。”尼克坐下,给自己倒了一杯南瓜汁。 “早。”塞西莉亚头也不抬,但已经开始了汇报,“我注意到课程表。今天只有魔药课和变形课。魔药课和格兰芬多一起上。” “和格兰芬多一起?”科林刚坐下,手里抓着两块吐司,“哦,天哪,我听说格兰芬多的人都很……很……” “很什么?”塞西莉亚终于抬眼,镜片后的目光带着一丝嘲讽。 “很……勇敢?”科林试探着说。 “鲁莽。”塞西莉亚纠正,“而且吵闹。他们喜欢炫耀,喜欢打断别人,喜欢把课堂变成个人秀场。” “我们会习惯的。”尼克说,切着一块煎蛋,带着淡淡的幽默,“毕竟,七年。” 魔药课在地下教室,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混合了腐烂植物和金属的刺鼻气味。 斯莱特林的一年级新生和格兰芬多的一起上课,两个学院的长桌相对而立,中间隔着一排冒着泡的坩埚。 斯内普教授从教室的阴影处滑出来,黑袍像蝙蝠的翅膀一样在身后飘动。 他的脸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苍白,鹰钩鼻投下一道锋利的阴影。 他开始点名,声音低沉而清晰,像蛇滑过石板。 “德米特里。” “到,教授。”尼克站起来,声音平稳。 斯内普的目光落在他脸上。 那双漆黑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极其细微的、几乎难以捕捉的波动——像是水面下的暗流,像是记忆深处某个被尘封的图像突然闪了一下。 他的视线在尼克的黑发上停留了一瞬,然后是那双灰色的眼睛,最后是他挺直的鼻梁和微微上扬的嘴角。 教室里安静了几秒钟。 “坐下。”斯内普最终说,声音没有任何变化,但尼克注意到他的握魔杖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瞬。 点名继续。斯内普走到教室前方,开始讲解今天的内容——治疗疥疮的简单药水,一种基础但容易出错的药剂。 “水仙根粉末加入艾草浸液会得到一种效力很强的安眠药,”他吟诵着,目光扫过教室,“牛黄取自牛的胃里,有极强的解毒作用。舟形乌头和狼毒乌头则是同一种植物,统称乌头。把这些记下来,因为我不打算重复。” 他的目光再次掠过尼克,这次停留的时间更短,但尼克捕捉到了——那种审视。 尼克的内心开始旋转,他疑惑于自己的这位院长对自己的观察。不应该来源于虚无缥缈的认同或欣赏(事实上尼克并不觉得这只大号蝙蝠有这方面的情绪功能),大部分有可能只来源于自己的脸,亦或者“德米特里”这个名头。 课程开始,两人一组。尼克自然地和塞西莉亚搭档,科林则和克雷格·罗齐尔一组,后者显然不太乐意,但也没反对。 “他看了你很久。”塞西莉亚低声说,一边称量着水仙根粉末。 “谁?” “斯内普教授。”她将粉末倒入坩埚,动作精准,“他看你的眼神……” “也许我长得像他的某个故人。”尼克说,语气轻松得像在开玩笑,手上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他将艾草浸液缓缓倒入,看着液体变成清澈的碧绿色。 “你确实有点像……某个人,”塞西莉亚说,镜片后的眼睛眯了眯,“但我一时想不起来是谁。” 尼克没有接话。他专注地搅拌着药水,顺时针三圈,逆时针一圈,速度均匀。坩埚里的液体看起来非常完美,没有气泡,没有沉淀。很久后,他才说:“也许是洛哈特。我妈妈说我们都有迷人的笑容。” “哦,得了吧。”塞西莉亚难得地笑出来,然后她翻了个白眼。 斯内普听到声音,回头瞪了他俩一眼,然后继续在教室里巡视,黑袍拂过地面。他很快又来到尼克和塞西莉亚的坩埚前,停下,低头,朝里面看了一眼。 “可以。”他说,声音低沉,没有任何赞扬的温度,只是陈述,“斯莱特林加五分。” “谢谢,教授。”尼克抬头,迎上那双漆黑的目光,脸上是恰到好处的、属于优秀学生的谦逊。 斯内普又看了他一眼,然后移开目光,走向下一组。但尼克注意到,他在转身时,手指再次无意识地摩挲了一下魔杖的握柄。 下课时,格兰芬多的学生们吵吵嚷嚷地收拾东西,一个红头发的男孩——不是韦斯莱家的,但有着类似的雀斑和鲁莽的姿态——撞翻了邻座的魔药材料,引来一阵哄笑。斯内普冷冷地扣了格兰芬多十分,然后飘然离去。 变形课在城堡主楼的一间明亮教室里,与拉文克劳一起上。教授是麦格教授,她比昨天更加严肃,讲解如何将火柴变成针。尼克表现得中规中矩,没有刻意出风头,但也没有失误。他的火柴最终变成了一根像模像样的银针,并不是人群里第一个完成的,但足以让麦格教授给他加上一分。 一周的时间像湖水一样缓缓流淌。 尼克迅速建立起自己的日常节奏:早起,第一个到达餐厅,选择能看见所有入口的位置;上课坐在中间排,既不被忽视,也不显得急于表现;在走廊里与每个斯莱特林高年级学生点头致意,记住他们的名字和喜好;在公共休息室里,他通常坐在靠近壁炉但不属于弗林特核心圈子的位置,看书,或者和塞西莉亚、科林低声交谈。 科林成了他的影子。胖男孩无处不在——帮尼克占座位,帮尼克提前布置餐品,在尼克需要时递上正确的课本。 他的忠诚是纯粹的、不掺杂质的,像一条过于热情的猎犬,让尼克回忆起了麻瓜学校时的安德鲁。 尼克很清楚他这么做的原因——科林不算是主流视野里的斯莱特林。他如果不和自己深度绑定,就没有其他出路。但这并不代表尼克对自己撺掇一个天生的赫奇帕奇进入斯莱特林的行为产生了一分一毫的愧疚。他把这当成奖章。 而塞西莉亚——尼克必须承认——这个姑娘有一种矛盾的气质,尼克能看出来。 她受制于纯血统家族的桎梏,努力展现出严谨认真的作风,但压抑着对万事万物的不安全感。她当然期望自己有所成就,也希望其他人可以喜欢她。 所以不可避免地,塞西莉亚迅速融入了团队,成为监视整个学院——乃至整个霍格沃茨的一双眼睛。总之,尼克认为她的头发这么浓密,就是因为里面藏满了秘密。 - 霍格沃茨的十月,湖底公共休息室的空气变得更加湿冷,石墙上凝结着细密的水珠。 早餐时,科林·福克纳正笨拙地试图用叉子卷起意大利面,酱汁溅到了他崭新的绿色领带上。他发出一声小小的哀鸣,胖脸涨得通红,手忙脚乱地去擦,却只让污渍扩散得更开。 “别紧张,科林。”尼克的声音温和,将自己叠得方方正正的餐巾递过去,“慢慢来。谁都会不小心。” 他的语气那么体贴,灰色眼睛里的笑意那么真诚,以至于邻桌几个二年级女生都投来赞许的目光——看,德米特里多友善。 然而当天下午,在魔咒课后的走廊里,尼克“恰好”与同学院的几个新生同行。话题不知怎的转到了早晨的早餐。 “福克纳,”尼克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里带着一种兄长般的无奈,“他今早差点把整盘意面扣在弗林特队长背上。” “梅林!”一个女孩惊呼,“弗林特会杀了他!” “幸好没有,”尼克宽慰地笑笑,脚步从容,“我劝了他好久,让他下 次吃饭专心点。但他好像就是……控制不住自己。但愿他别在魔药课上把喷嚏草粉末当豪猪刺加进去,对吧?” 一阵克制的轻笑。尼克没有再多说,但第二天,当科林在公共休息室绊倒,差点撞翻一个七年级学生的棋局时,已经有人开始交换眼神,并低声重复那些词——“笨手笨脚”。 塞西莉亚·莱斯特兰奇是另一种存在。她像一只警惕的猫,总是坐在公共休息室靠窗的角落,那里光线最差,却能看清所有人的进出。她的深棕色长发依旧蓬松,圆框眼镜后的浅褐色眼睛不断扫视,记录。 某个周二的晚上,尼克拿着一本《魔法史》坐到她对面。壁炉的绿光在他们脸上跳跃。 “罗齐尔和蒙塔古,”塞西莉亚头也不抬,用羽毛笔的尖端轻轻点着羊皮纸上她自己绘制的公共休息室座位图,“他们和特拉弗斯家的那个五年级走得很近。特拉弗斯上周在训练时被游走球击中了后背,现在还在医疗翼。” “意外?”尼克翻过一页书,目光停留在关于妖精叛乱的章节上。 “那球是布莱奇打出去的。”塞西莉亚说,“但有人看见弗林特前一天晚上和布莱奇在扫帚棚后面说了很久的话。特拉弗斯曾公开质疑过弗林特作为队长的决策。” 尼克轻轻“嗯”了一声,仿佛这只是个无关紧要的注脚。“普塞呢?” “他只关心三件事:魁地奇、食物,以及如何让他的发型在高速飞行中保持不乱。”塞西莉亚的语气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但他听弗林特的。无条件地。” “很好。”尼克合上书,抬起眼,灰色眸子在绿光中显得幽深,“你做得很好,亲爱的。” 他站起身,走到壁炉边那片被默认为“弗林特领地”的区域边缘。马库斯·弗林特正摊在最大的扶手椅里,粗壮的腿上放着一本《飞天扫帚保养手册》,但眼睛闭着,鼾声轻微。 “队长?”尼克的声音不高,恰好能惊醒浅眠的人。 弗林特猛地睁开眼,眼神有几秒的茫然,随即聚焦,认出是他后,弗林特的眉头习惯性地皱起:“德米特里。什么事?” “抱歉打扰您休息,”尼克脸上是那种无可挑剔的、带着适当歉意的微笑,“我刚收到妈妈从罗马尼亚寄来的信。她提了一句,说光轮比赛扫帚公司明年可能会推出新款。我在想……” 他顿了顿,仿佛在组织语言。 “……如果斯莱特林球队能提前拿到几把测试用扫帚,或许对卫冕魁地奇杯会有帮助。妈妈和光轮公司有些生意往来,也许……我能帮上点小忙?” 弗林特坐直了身体。那双总是显得不耐烦的小眼睛里,闪过一道精光:“测试扫帚?” “只是可能,”尼克谦逊地补充,“我也不确定。但我想,为学院做点什么是应该的。毕竟,我们都希望看到银色和绿色飘扬在球场上空,不是吗?” 普塞和布莱奇也看了过来。布莱奇吹了声口哨,虽然没说话,但眼神里的兴趣很明显。 “你妈妈……和光轮公司有往来?”弗林特重复道,上下打量着尼克。这个一年级生穿着用料考究的长袍,只有懂行的人才认得。他手腕上那块看似简单的皮带手表,表面在火光下会流淌过如水般的银色光华——那是罗马尼亚魔法工匠的作品,价格抵得上十把光轮2000。 “一些供应合同,”尼克轻描淡写,“扫帚制作商有时需要用到顶级的材料。龙可以帮上忙。” 弗林特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那张粗犷的脸上第一次对尼克露出了一个算不上友善、但至少不再是纯粹漠视的表情。 “有意思。保持联系,德米特里。” “当然,队长。”尼克微微颔首,恰到好处地停顿,然后仿佛不经意地说,“对了,我听人说特拉弗斯学长恢复得不太好?真是遗憾。希望他能赶上明年春天的选拔。” 弗林特的脸色沉了沉,哼了一声,没接话。 尼克识趣地退开,脸上依旧挂着那副温和的笑容。然后,几乎又是标志性地,当他转身走向宿舍时,那笑容便像退潮般隐去。 8. 捌 几天后,关于“弗林特可能因为O.W.Ls考试不及格而留级”的流言,开始在一二年级中悄然传播。 流言没有源头,只是像水汽一样在走廊和公共休息室的角落滋生。 有人说看见弗林特在图书馆对着魔咒课本抓头发,有人说他古代如尼文作业只得了“P”。 当有人问起尼克是否听说了什么时,他只是困惑地眨眨眼:“不会吧?他可是球队的灵魂。不过……他训练确实很拼命,可能没什么时间复习?哦,这也说得通,但如果影响了考试就太可惜了。” 与此同时,关于德米特里奥斯家族在英国魔法部有合作的消息,也从某些高年级学生家中寄来的信件里,零星地反馈回来。 对角巷几家老字号魔药材料和炼金器具店的老板,在接待某些斯莱特林学生家长时,提起了今年有个姓德米特里的新生,家里相当有实力。 - 十一月底,霍格沃茨迎来了第一次寒冷天气。 黑湖的窗户上结了一层薄冰。一天晚上,尼克收到一个包裹,来自罗马尼亚。 里面没有信,只有一盒包装精致的蜂蜜公爵顶级乳脂软糖,和一把看起来朴素无华的梳子。 梳子背面的银饰上刻着极小的德米特里奥斯纹章。而梳子的质地是龙骨。 好吧。看起来琼安对于儿子在学校的勾心斗角非常支持。 第二天,塞西莉亚偶然提起,她母亲在信中说到,英国魔法部神奇动物管理控制司正在寻求与罗马尼亚火龙保护区扩大合作,而德米特里奥斯是关键的中间人(她没有直说,但尼克猜测应该就是琼安或者康斯坦丁中的其中一位)。 “魔法部法律执行司的司长,”塞西莉亚推了推眼镜,声音平淡无波,“和神奇动物管理控制司的司长是连襟。他们上周一起打了高尔夫球——我是说,那种麻瓜运动。” 尼克正在抚摸那把龙骨梳子,然后微笑着把它递给垂涎已久的科林。 “科林,你可以用来梳头发。这可能对于魔法有功效。” “哦,梅林,尼克,你真好!” 尼克笑了笑,然后才转向塞西莉亚:“这很有趣。或许我们下次也可以试试。是叫高尔夫什么的吗?你很了解?” 塞西莉亚对尼克的话并不认同:“不,当然不。” 那天晚上,那盒乳脂软糖被打开,放在公共休息室的一张边几上。 尼克慷慨地邀请任何路过的人品尝。软糖美味至极,很快被取用一空。 每个拿走糖的人,都会下意识地看一眼坐在壁炉旁安静看书的尼克,以及他手边那把看似普通、实则彰显着遥远东欧山脉中庞然大物般存在的梳子。 与此同时,魁地奇赛季也正式开始了。 斯莱特林对赫奇帕奇的比赛前,尼克找到弗林特。 “队长,祝您和球队旗开得胜。”他递过去一个小巧的银质扁瓶,“里面是提神药剂,我妈妈寄来的,比活力滋补剂温和,但效果更持久。或许热身时能用上。” 弗林特接过,掂了掂,拧开瓶盖嗅了嗅,浓烈的药草味让他精神一振。魁梧的斯莱特林扯扯嘴角,然后挑眉:“谢了,德米特里。” “应该的。”尼克微笑,然后,用只有两人能听清的音量说,“我听说,赫奇帕奇的新找球手扫帚是横扫五星,去年型号。他的眼镜在高速时可能会起雾。您可以多留意些。” 弗林特和身边的人嘀咕了几句,而后冲尼克点了点头,带着他的魁地奇斯莱特林分队浩浩荡荡地离开了。 比赛开始时,尼克坐在一个有些不起眼的位置。他低声询问塞西莉亚,是不是真的对那副可怜的眼镜做了手脚时,科林有点不安地拽了拽围巾。 “尼克,这会不会发现是我们干的?” 塞西莉亚看了一眼科林:“当然不会。他的妹妹亲自试用过,她认可这份礼物,当然也会分享给她亲爱的哥哥。这和斯莱特林有什么关系。” 科林还是惴惴:“我是说,毕竟是在于斯莱特林比拼,或许总有人——” 尼克平缓地打断他们的对话:“只是一场比赛。更何况,我认为这所学校连死人的事情都解决不了——你们有谁见过桃金娘吗?” 真的在女生盥洗室听到过幽灵念念碎的塞西莉亚闭嘴了。她对着科林翻了个白眼,而科林因为尼克的话更不安了。不过他不敢再多说什么,而是将目光挪向了球场。 毫无疑问,斯莱特林大获全胜。 尼克让塞西莉亚和科林先行离开,然后巧妙地出现在了合适的地方,为弗林特送上祝福。 弗林特几乎可以算是欢呼了一声,而后众人簇拥着他俩来到了更衣室。弗林特拍着尼克的肩膀,力道大得让他晃了晃。 “你的情报不错,小子!那家伙确实在追飞贼时擦眼镜了!” “是队长和球队打得好。”尼克揉着肩膀,笑容真诚。 当晚的庆功宴上,尼克坐在了比以往更靠近壁炉圈的位置。已经没有人会质疑他出现在那里。科林帮他拿饮料,塞西莉亚坐在他斜后方,目光依旧在人群中逡巡。 宴会喧嚣,弗林特和队员们吵吵嚷嚷。尼克小口啜饮着南瓜汁,灰色眼睛映着跳动的绿色炉火。他听着周围的喧闹,看着那些因胜利而涨红的脸。 尼克将最后一点南瓜汁喝完,杯底轻轻碰在桌面上,发出细微的脆响。 - 时间如同野马奔腾不息,科林·福克纳的忠诚如同他日益圆润的体型,稳固而显眼。 塞西莉亚·莱斯特兰奇则是另一块更锋利的石头,她的观察力与记忆力已然成为尼克信息网中最敏锐的触角。 至于克雷格·罗齐尔和格雷厄姆·蒙塔古,尼克用几次魔药课上的小小帮助(恰到好处的提示,让他们免于被斯内普当众羞辱)和关于他们各自家族可能关联的闲谈,便足够让他们在必要时保持沉默,甚至投来善意的目光。在一些更零星的片刻,能让他们俩在闲着没事的时候坐在尼克的身边。 与格兰芬多的交集不可避免,尤其当课程表将两个学院安排在一起时。 魔咒课后,人群涌出教室,在走廊里汇成嘈杂的溪流。 尼克正侧头听塞西莉亚低声说着什么,一个爆竹般清脆的爆炸声就在不远处响起,紧接着是学生的尖叫和一阵混合着硫磺与臭鸡蛋的气味。 二年级的弗雷德和乔治·韦斯莱站在一堆彩色烟雾中,拍着手大笑,他们面前一个赫奇帕奇女生正对着自己变成亮橙色的头发哭泣。 珀西·韦斯莱闻讯从后面挤过来,脸涨得比头发还红,眼镜后的眼睛喷着怒火。 “弗雷德!乔治!我警告过你们——” “只是一个小小的颜色测试,珀西!” “——为了更美好的霍格沃茨!” 双胞胎勾肩搭背,异口同声,脸上是如出一辙的无辜坏笑。 珀西的训斥被淹没在周围的哄笑和抱怨声中。他猛地转身,似乎想寻求支持,目光恰好与尼克对上。 尼克脸上立刻浮现出看见熟人的微笑,他甚至微微耸了耸肩,仿佛在说“男孩们就是这样,不是吗?” 珀西愣了一下,怒气未消,但出于某种礼貌,他生硬地朝尼克点了点头。弗雷德和乔治也看了过来。 “嘿!罗马尼亚小子!”乔治(或者是弗雷德?)挥了挥手,咧开嘴,“你的头发颜色真不错,纯天然黑!想试试火红色吗?保证比你妈妈的火龙还耀眼!” “谢谢,但我想我妈妈会更喜欢我头发的原样。”尼克笑着回答,语气轻松,仿佛真的认为这是个有趣的提议,“她对付不听话的火龙很有一套,我对她的评价标准有点……敬畏。” 双胞胎哈哈大笑,珀西则显得更尴尬了,拽着两个弟弟的袍子试图把他们拖走:“不许对同学无礼!德米特里,抱歉,他们——” “没关系,韦斯莱。”尼克笑容不变,“很有创意。假期愉快。” 直到红发三人组吵吵嚷嚷地消失在走廊拐角,一直像绷紧的弓弦般站在尼克侧后方的塞西莉亚才几不可闻地嗤了一声,低声说:“粗鲁,喧闹,缺乏最基本的礼仪。血统叛徒一家子都……” “塞西莉亚。”尼克打断她,声音依旧温和,但灰色眼眸瞥过来时,里面没有笑意,“查理·韦斯莱在罗马尼亚帮了我妈妈不少忙。” 塞西莉亚抿紧了嘴唇,推了推眼镜,没再说话,但下巴扬起的弧度显示她并不完全信服。 科林则松了口气,小声嘟囔:“他们可真能闹……我以为他们又要冲我扔粪蛋……” - 圣诞节假期临近,礼堂里挂起了冬青和槲寄生编成的花环,盔甲被擦得闪闪发亮。 尼克告诉所有询问的人,他将回罗马尼亚的家族牧场过节。

“妈妈希望我熟悉一下冬天的养殖流程,而且康斯坦丁先生——我父亲,他收集了一些挪威脊背龙的蜕皮,很有意思。”他这样说,笑容里带着对远方家族事业的适度自豪。 然而,当特快列车喷着蒸汽将他送回九又四分之三站台,又由琼安用幻影移形带离后,他最终踏足的地方,是萨里郡紫杉木路7号覆着薄霜的前院。 空气里是熟悉的、清冷的草木气息,而非罗马尼亚山谷的硫磺与焦烟。 多蕾莎姥姥的拥抱温暖、用力,带着姜饼和毛线的味道。杰克姥爷拍着他的肩膀,问了许多关于城堡、课程和“那只脾气不小的猫头鹰”的问题。 丹妮尔长高了一点,蓝灰色的眼睛望着他时,充满了对魔法世界无尽的好奇,但尼克只是揉了揉她的头发,递给她一根从霍格莫德邮购的、能写出闪光字的羽毛笔,便不再多谈霍格沃茨。 “如果你真的很好奇,再等半年多就可以了,”尼克轻声说,“听别人描述,总不如自己亲自去试试,对吧?” 假期里,他去了几次女贞路。 远远地,他隔着光秃秃的树篱,能看到女贞路四号窗户里透出的规整灯光。 有一次,他瞥见哈利·波特正在前院费力地挥舞一把巨大的剪刀,修剪已经毫无生气的玫瑰丛,达力·德思礼庞大的身躯堵在门口,似乎在监督,又像是在嘲笑。波特穿着显然不合身的旧衣服,鼻尖冻得发红。 尼克站在街对面光秃秃的橡树阴影下,看了几分钟。 大难不死的男孩?击败了黑魔王的婴儿?现在他在寒风中瑟瑟发抖,修剪麻瓜的灌木。那种荒谬的疏离感再次浮现,但其中混杂了一丝极其微妙的、连他自己都未必清晰察觉的情绪。他知道关于这个男孩的秘密。一个连男孩自己可能都未曾完全理解的、巨大的秘密。这认知带来一种隐秘的、冰凉的控制感。 他正准备离开,哈利却突然抬起头,和他视线相交。尼克愣了一下,然后露出一个笑容,轻轻晃了下手掌,然后扭头离开。 剩余的假期在平淡中流逝。 他复习功课,指导丹妮尔一些简单的魔法史年代记忆诀窍,因为宾斯先生的授课“绝对超乎你的想象”,陪波顿夫妇看电视里无聊的圣诞节目。 偶尔,刺佬儿会从罗马尼亚的牧场指来一封信(琼安的字迹,公事公办地询问学业,并附上一张古灵阁的汇票),或是几颗显然来自火龙栖息地的、带着斑斓光泽的石头。 尼克将石头放在窗台上,发现它们在某些角度会泛起细微的热度。 重返霍格沃茨后,下半学期在魁地奇联赛的喧嚣和那些处于O.W.Ls、s年的学生日益浓重的焦虑中推进。 尼克继续着他的平衡术——总而言之,关于“德米特里奥斯家族要在英国大施拳脚”以及“尼克·德米特里是弗林特看重的新生”的模糊印象,完全像是水底的苔藓,在斯莱特林的年轻一代中悄然蔓延开了。 没人明说,但当他走过时,点头招呼的人多了。 在公共休息室,他的周围也渐渐不再只有科林和塞西莉亚。 学期最后一天,年终宴会上,礼堂被银色和绿色的装饰覆盖,巨大的斯莱特林蛇旗悬挂在教师席后方。 邓布利多宣布学院杯的归属,毫无悬念,斯莱特林连续数年再次卫冕。银绿长桌爆发出雷鸣般的欢呼、敲击杯盘的喧嚣。弗林特被队员们抬起,抛向空中,他粗犷的笑声响彻礼堂。 尼克坐在人群中,微笑着鼓掌。当级长法利将沉甸甸的学院杯接过,在斯莱特林长桌上传递时,冰凉的金属杯身也曾短暂擦过他的指尖。 那一刻,他脸上依旧是那副分享荣誉的、真诚的喜悦。 野心在胸腔里平稳地搏动,温暖而确凿。 这只是开始,第一个年头,他在这湖底的蛇窝里,找到了自己的穴,标记了领地。 暑假来临,特快列车再次南行。 尼克靠在车窗边,看着霍格沃茨城堡的尖顶渐渐消失在群山之后。 塞西莉亚在对面的隔间里翻阅着一本厚重的魔法法律书籍,科林已经因为早晨的兴奋和一顿丰盛午餐而昏昏欲睡。 下一个学年……丹妮尔,但更多的是,哈利·波特。 霍格沃茨特快在田野间飞驰,载着他驶向又一个看似寻常的夏天。 他要做些什么了。 9. 玖 1991年的夏天,萨里郡的阳光似乎比往年更加灼热。 尼古拉斯·查尔斯·德米特里从霍格沃茨回到紫杉木路7号,行李箱里除了课本和换洗衣物,还多了一种难以言喻的、属于湖底和石廊的气息。 多蕾莎姥姥的拥抱依旧温暖,但她的目光在他挺直的脊背和过于平静的灰色眼睛上停留的时间比去年更长了。杰克姥爷则对刺佬儿愈发油光水滑的羽毛赞不绝口,仿佛“喂养一只猫头鹰并直至完美状态”是什么了不起的成就。 丹妮尔蓝灰色的眼睛里闪烁着急切的光,问题像泡泡一样不断冒出,比圣诞节假期时的更加浩瀚。 尼克则尽可能用简略的方式回答,偶尔递给她一本《霍格沃茨:一段校史》或《标准咒语,初级》,让她自己寻找答案。他知道,属于她的猫头鹰随时会来,而他需要为她——也为自己——做好一些准备。 七月的最后一周,空气沉闷得令人窒息。 尼克找了个借口,提着姥姥烤的一篮司康饼(“给佩妮,亲爱的,毕竟是邻居”),走向女贞路四号。 他穿着麻瓜的短袖衬衫和长裤,但举止间的某种特质让他与周围修剪过度的树篱和规整的车道格格不入(可以解释,毕竟这个街区的所有人都认为这位小波顿先生去了某个优秀的寄宿学校)。 开门的是佩妮·德思礼,她瘦长的脖子像受惊的鹅一样伸着,目光在尼克脸上和他手中的篮子之间飞快移动。 “哦,尼古拉斯,”她干巴巴地说,语气说不上欢迎,但也找不到理由拒绝一份免费的糕点,“进来吧。达力在客厅。”她当然以为尼克是来找达力的。 德思礼家的客厅弥漫着一股地板蜡和压抑的沉闷气息。弗农·德思礼庞大的身躯塞在印花扶手椅里,对着电视上关于钻机的节目发出哼哼声。达力摊在沙发上,手里抓着一包家庭装的薯片,碎屑洒满了前襟,那个仓鼠——炸蛋——尼克倒是惊讶于它仍然幸存于世——在不远处的笼子里仰躺着。 哈利·波特也在。他蜷缩在靠近窗户的一张小凳子上,面前摊着一块抹布和一堆需要擦拭的东西,在尼克进来时,他飞快地抬头看了一眼,碧绿的眼睛在过大的眼镜后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又低下头,更加用力地擦拭一个早已光可鉴人的糖罐。 “尼克!”达力含混不清地喊道,胖脸上挤出笑容,“有带吃的吗?” “达力!”佩妮尖声制止,但目光落在篮子上。 “姥姥烤的司康饼,”尼克微笑着递过去,姿态无可挑剔,“她说希望你们喜欢。” 他得体地坐下,接过佩妮递来的(显然不情不愿的)一杯柠檬水,听着弗农对天气、公司和邻居的抱怨,适时地点头,发出表示赞同的轻嗯。他的目光偶尔扫过哈利,那孩子瘦得像一根随时会折断的芦苇,旧T恤松垮地挂在身上,额前的黑发过长,几乎遮住了那道著名的伤疤——如果它真的在那里的话。 话题不知怎的转到了达力即将到来的生日,以及斯梅廷中学的录取通知。弗农的胸脯挺得更高了,佩妮的脸上也浮现出骄傲的红晕。就在这家庭自豪感达到顶点的时刻,第一封信到了。 普通的麻瓜邮政。但信封是厚重的羊皮纸,地址用翡翠绿的墨水写着:楼梯下的碗柜,哈利·波特先生收。 弗农的脸瞬间从红润变成了猪肝色。他咆哮着撕碎了信,碎片像苍白的蝴蝶飘落。哈利僵在原地,手指紧紧攥着抹布,指节发白。 尼克小口啜饮着柠檬水,灰色眼眸平静地注视着这一切,仿佛在看一场编排拙劣但结局已知的戏剧。随后,他非常贴心的告辞了。 果然,第二天,更多的信来了,来自猫头鹰。从门缝、从窗户、从烟囱。弗农的怒吼震得玻璃嗡嗡作响,佩妮的尖叫像刀片刮过瓷器。他们封死了信箱,钉死了门缝,但信件依旧无孔不入,甚至出现在早餐的鸡蛋里。达力被这超自然的骚扰吓得够呛,对哈利的怒视里也掺进了一丝恐惧。 尼克没有再亲自去女贞路四号。 他站在紫杉木路7号二楼的窗前,能大概察觉到德思礼一家像被困的野兽般在房子里乱转。最终,德思礼一家带着哈利逃难似的离开了。 尼克从多蕾莎姥姥与前来喝下午茶的帕金斯太太的闲聊中得知,他们去了某个“海上的岩石堡垒”,什么礁石上的小屋。 他只是平静地看着,心里计算着时间,评估着这场闹剧对哈利可能产生的影响——困惑,愤怒,还是一丝可怜的希望?这就是传奇巫师的待遇? 一如既往的莫名其妙。 - 琼安在这个夏天回到了英国。 她在伦敦正式置办了一处房产,但多数时间仍住在萨里郡租住的房子里。琼安开始带着尼克出入一些场合。宴会,小型的茶会,俱乐部聚会,或是与某些古老家族在同一家餐厅用餐。 尼克的礼仪无可挑剔,谈吐得体,关于火龙贸易和东欧魔法市场的见解(目前其实大多源于死记硬背)往往能让那些端着架子的老巫师微微颔首。 德米特里奥斯这个姓氏,连同尼克本人,逐渐在一些特定的圈子里有了更为具象的存在。 八月的一天,琼安宣布带丹妮尔去对角巷购买入学用品。 康斯坦丁也从罗马尼亚赶了回来——为了陪伴家人,琼安这样对尼克解释,但尼克看得出,这位法律上的父亲依旧只是在履行义务。 丹妮尔已经能很自然地喊他“爸爸”,康斯坦丁回应时,沉默的脸上会努力挤出温和的线条。尼克则维持着“康斯坦丁”的称呼,礼貌,但明确划清界限。 他们打算通过破釜酒吧进入对角巷。这附近比去年更加拥挤,充满了兴奋的新生和疲惫的家长(可能还有听到动静却满头雾水的麻瓜)。 尼克刚走进酒吧昏暗的厅堂,就被一阵骚动吸引了目光。 酒吧角落的一张桌子旁,围着一小撮人。被围在中间的是个瘦小的黑发男孩,戴着一副用胶带粘着的圆眼镜,正手足无措地试图摆脱一个激动得满脸通红、手里拿着照相机的男人的纠缠。 “波特先生!就看一眼!就拍一张!”男人语无伦次,“我是《预言家日报》的记者!读者们渴望知道您的一切!” 哈利·波特的脸涨得通红,碧绿的眼睛里满是窘迫和慌乱,他徒劳地试图用手挡住额头,又试图推开那不断凑近的相机。 “哇,”丹妮尔轻声说,抓住了尼克的袖子,“那是……波特?他也在这里?” 尼克顺着她的目光看去,脸上没什么表情:“嗯。” “我们要去和他打招呼吗?”丹妮尔仰头问,眼里有好奇。 尼克低下头,看着妹妹,灰色的眼睛平静无波,嘴角却带着一点惯常的、温和的弧度。“你想去吗?” 丹妮尔眨了眨眼,看看被围住的哈利,又看看哥哥平静的脸,似乎读懂了那平静下的含义。 她松开手,小声说:“……不用了。人太多了。” “那就走吧。”尼克说,语气轻松,仿佛他真的不在意。他揽过妹妹的肩膀,不着痕迹地带着她穿过人群,走向通往对角巷的后院。琼安和康斯坦丁早已等在那里,对那边的骚动似乎视而不见。 在坩埚店外,他们遇到了奇洛教授。他裹着那条著名的大围巾,身上散发着一股浓郁的大蒜味,说话结结巴巴,眼神游移不定。 琼安保持着疏离的礼貌,介绍了丹妮尔。 奇洛教授结结巴巴地表示欢迎,目光在丹妮尔和尼克脸上飞快掠过,又迅速移开,仿佛怕被烫到。 接着是斯内普。他好像刚从翻倒巷的方向出来,黑袍滚滚,像一片移动的阴影。看到琼安和康斯坦丁,他停下脚步,微微颔首。 “德米特里奥斯夫人,德米特里奥斯先生。”他的声音低沉丝滑。 “斯内普教授。”琼安回应,“容我介绍,我的女儿,丹妮尔·德米特里,今年入学。” 斯内普的目光落在丹妮尔身上,那双漆黑的眼睛像冰冷的深潭。丹妮尔下意识地往康斯坦丁身后缩了缩。 “你哥哥提起过你,”斯内普对丹妮尔说,语气听不出 褒贬,“希望你能延续家族对魔药学的重视。”他的目光最后扫过尼克,然后移开,“日安。” 他飘然离去,带走一股淡淡的魔药材料气息。 尼克轻声安慰着丹妮尔,告诉他“不是所有教授都这样”,但丹妮尔看起来有些不信。 丹妮尔拽了拽衣服下摆:“那个蝙蝠——是你的院长?” 尼克的嘴角抽搐了一下,似乎因为大部分孩子都更乐意把斯内普视作某种夜行生物而感到无语:“那是斯内普教授。” 丹妮尔点点头,又回头看向斯内普离开的方向,漂亮的小脸蛋皱巴起来。 他们带着丹妮尔去了魔杖店。这位小女巫拿到了一根叶松木魔杖,以凤凰羽毛为杖芯,10又3/4英寸,同时很柔韧。 琼安对又一位家庭成员收获凤凰羽毛的魔杖之事没有再发表任何论述,但尼克从她的一声不吭里感应到了些许不快,。 最后是摩金夫人长袍专卖店。 不过,店里已经有人了。 他们看到一个面色苍白、下巴尖细、淡金色头发的男孩正站在脚凳上。他的姿态非常傲慢,伸着手臂让摩金夫人别针,嘴上也不老实,正用拖长的腔调对另一个站在镜子前的男孩说着话。 “……真的,我爸爸考虑过把我送到德姆斯特朗,而不是霍格沃茨……他觉得那边的教育更……扎实,尤其是对像我们这样的人……” 站在镜子前的男孩正是哈利·波特。他已经换上了黑色的崭新长袍,但看上去依旧有些不安,似乎在忍耐着脚凳上那个男孩的唠叨。 当尼克一家推门进来时,叮咚的铃铛声让店里所有人都看了过来。 “下午好,摩金夫人。”琼安说。 “下午好,德米特里奥斯夫人!还有先生们,小姐!”她招呼道,声音洪亮,“又是新学年!这位可爱的小姐一定是新生了,请到这边来,亲爱的,站到这个脚凳上……” 丹妮尔有些紧张地看了哥哥一眼。尼克对她微微一笑,轻轻点头。丹妮尔深吸一口气,走向摩金夫人指着的另一个空脚凳。 脚凳上的淡金头发男孩停下了对哈利的“教诲”,目光锐利地转向门口。 在看清来人后,他那张傲慢的小脸上立刻换上了一副异常刻意的得体。他从脚凳上下来,动作……优雅。 “德米特里奥斯夫人,德米特里奥斯先生。”德拉科·马尔福先向大人们问好,微微欠身,然后目光转向尼克,嘴角勾起一个假笑,“德米特里。听说你假期去了罗马尼亚?希望那些火龙没给你添太多麻烦。” “马尔福。”尼克微笑着点头,态度无可挑剔,“牧场运作良好。我父亲,”他看了一眼康斯坦丁,后者正和摩金夫人简短地交谈着丹妮尔长袍的用料,“正好有些关于挪威脊背龙鳞片分级的新标准,或许马尔福先生会感兴趣。” 德拉科的眼睛亮了一下,显然这话题比跟哈利·波特炫耀德姆斯特朗更对他的胃口,更何况他知道这位德米特里奥斯夫人就毕业于那所北欧学校,在这个内容上过于卖弄有点太拙劣了。 “当然,”德拉科说,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更轻松,“我父亲一直关注顶级材料的来源,他说,最近市场上有些所谓的‘龙鳞’质地可疑。” “确实需要谨慎,”尼克附和道,“幸运地是,我们有一套新的魔法检测流程。” 他们的对话自然而短暂,却像一堵无形的墙,将站在镜子前的哈利·波特完全隔离开来。 哈利看着这幕与他无关的、属于另一个世界的寒暄,碧绿的眼睛里闪过明显的困惑。 他当然认出了尼克——那个在小学里成绩优异,衣服整洁体面的“国王”——尼古拉斯·波顿。他怎么会在这里?还穿着长袍?德米特里?他不是姓波顿吗? 哈利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打个招呼,或者问点什么。 但在尼克那平静的、甚至没有真正看向他的灰色目光扫过时,他又闭上了嘴。他忽然感到一阵莫名的尴尬,好像自己贸然闯入了一个不该来的地方。 10. 拾 两个故作成熟的孩子的寒暄在琼安的轻咳声中结束。 德拉科从鼻子里冒出几声动静,又重新站回脚凳,继续对摩金夫人提出挑剔要求——“这里要再收半英寸,夫人,我不喜欢它晃来晃去”——但偶尔会向尼克投来一瞥。 尼克则从容地帮丹妮尔拿着她的旧外套,那是一件浅蓝色的麻瓜夹克,在满是黑色长袍的店里显得有些扎眼。他偶尔与康斯坦丁低声交谈一句,完全是一个陪同妹妹购物的、无可指摘的兄长模样。 长袍店里的时光在布料摩擦声、别针的轻响和马尔福偶尔拔高的评论声中流逝。 阳光透过橱窗,照亮空气中飞舞的细小尘埃。 尼古拉斯·德米特里站在明亮的光束边缘,一半在光中,一半在影里,脸上挂着那副惯常的、令人舒适的微笑。 - 早些时候,在来对角巷的路上,他们乘坐的是一辆由两匹夜骐拉着的、车窗被施了魔法变得不透明的黑色马车。夜骐悄无声息地滑过伦敦的街道,麻瓜们对此毫无察觉。 尼克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模糊风景,忽然开口。 “琼安。” “嗯?”琼安正翻阅着一份魔法部的贸易公告,头也没抬。康斯坦丁坐在对面,闭目养神。丹妮尔好奇地趴在另一侧车窗,试图看清外面。 “女贞路那个,哈利·波特。他秋天会去霍格沃茨。” 琼安翻页的手指顿了顿。康斯坦丁的眼皮微微动了一下,但没有睁开。 “所以?”琼安的声音很平静。 “我们在麻瓜小学是同学。他认识我,知道我姓波顿,知道姥姥和姥爷。”尼克的声音很平稳,听不出什么情绪,“我要警告他不要对任何人提起认识我,或者任何关于我过去在麻瓜世界生活的事。” 琼安终于抬起眼,眼睛里是熟悉的锐利评估,像在审视一份有潜在风险的合同:“但是?” “但是,他只有十一岁,而且看起来不太擅长保守秘密,或者应对压力。”尼克转过脸,灰色眼睛直视母亲,“尤其是当他发现自己成了全校的焦点,每个人都在打听他过去十一年的生活时。如果他被问到,或者……有人用某些方式引导他说出什么……” 他没有说完。马车里安静了几秒钟。一时间只能听到车轮碾过路面的细微声响,以及丹妮尔轻轻的呼吸声。 “你的担心有道理。”琼安最终说,将公告放在膝上,“但过度干预可能引起更大的注意。德米特里奥斯家族的长子在英国麻瓜亲戚家长大,这并非绝密,至少在对角巷有些人知道。”她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权衡,“如果需要,我会处理。但在那之前,管好你自己,还有你妹妹。不要主动提起,不要留下话柄。” “我明白。”尼克说。他相信琼安有她的办法,就像他相信自己总能找到解决问题的路径。 但把希望完全寄托在别人身上,哪怕这个人是母亲,也不是他的风格。他需要确保万无一失。 - 摩金夫人终于用别针固定好了哈利长袍的最后一点。 “好了,亲爱的,下来吧。一周后来取。”她和蔼地说。 哈利如释重负地从脚凳上跳下来,差点被过长的袍角绊倒。 他笨拙地脱下长袍,换回自己那件宽大的旧T恤和牛仔裤。 德拉科·马尔福的长袍似乎还需要更久的调整,他正不耐烦地要求摩金夫人把左肩的线条改得更“挺括”一些。尼克觉得这人简直算得上龟毛。 尼克看着哈利付钱。 他从一个看起来很旧的钱包里数出几枚金加隆——然后抱着自己的旧衣服,有些茫然地站在店中央,似乎在犹豫接下来该去哪里。 机会来了。 “父亲,母亲,”尼克转向父母,声音清晰而礼貌,“我想去隔壁的文具店看看羽毛笔和墨水。丹妮尔可能需要一些。” 康斯坦丁点了点头。琼安看了他一眼,蓝眼睛里闪过一丝了然,但什么也没说。 “别太久。”她只是简单地说。 “我很快回来。”尼克对丹妮尔笑了笑,然后转身,步伐轻快地走出了长袍店。 对角巷的阳光有些刺眼。尼克眯了眯眼,目光迅速扫过人群。他看到了那个瘦小的、黑发乱翘的背影,正朝着丽痕书店的方向走去,脚步有些犹豫。 尼克跟了上去,保持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他的心跳平稳,呼吸均匀,脑子里飞快地组织着语言。不能太强硬,会吓到他,也可能激起不必要的反抗。不能太软弱,否则没有效果。要像……要像施加一个巧妙的混淆咒。尼克读过这个。他让波特觉得这是为他好,或者至少,是理所当然的。 哈利在丽痕书店的橱窗前停住了,看着里面展示的一本会咬人的书(《妖怪们的妖怪书》,尼克认出那是保护神奇动物课的课本)。 他的侧脸在阳光下显得格外稚嫩,额头上那道闪电形的伤疤清晰可见。 尼克走上前,在哈利身边停下,也看着那本正在疯狂开合、试图咬碎玻璃的书。 “它会咬断你的手指,如果你不知道正确的抚摸方式的话。”尼克平静地开口,声音不高,刚好能让哈利听到。 哈利吓了一跳,猛地转过头,绿眼睛瞪得大大的:“波,波顿——?” “德米特里。”尼克纠正道,“我叫尼古拉斯·德米特里。德米特里奥斯是我母亲的姓氏。” 哈利看起来更困惑了:“可是……在小学……” “那是安排。就像你一样。”尼克打断他,语气温和,“我母亲家族有些特殊的生意,需要我在英国待一段时间。为了方便,用了亲戚的姓氏。你知道,魔法世界和麻瓜世界需要一些界限。” 他说的半真半假,语气自然得像在解释为什么夏天要穿长袖。 当然,这听起来依旧算得上古怪。所以哈利的眉头皱了起来,似乎在努力理解:“麻瓜?” “不会魔法的人。我以为应该有人告诉过你了。”尼克简洁地说,目光从橱窗转向哈利,“就像你的德思礼姨妈一家。” 哈利的脸微微红了,似乎被戳中了某个尴尬的点 “哦。”他小声说,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子。 “听着,哈利。”尼克的声音压低了一些,身体微微前倾,营造出一种分享秘密的氛围,“我知道这对你来说可能有点奇怪。但我在霍格沃茨……情况有些特殊。我的家族,他们希望我能有一个……全新的开始。不受过去那些……麻瓜事务的干扰。” 他停顿了一下,观察着哈利的反应。哈利抬起头,绿眼睛里充满了迷茫,还有一丝同情。他大概想起了自己在德思礼家那些不愿提及的往事。 “所以,”尼克继续说,语气变得更加诚恳,甚至带上一丝请求的意味,“如果……如果有人问起,关于小学,关于你认识的我……你能不能……不要提起?就当我们在霍格沃茨是第一次见面。这对我们都有好处。” 他特意加重了“我们”两个 字。 哈利张了张嘴:“可是……为什么?这有什么不能说的?” 尼克轻轻叹了口气,仿佛在忍受一个不懂事的孩子:“哈利,魔法世界很复杂。有些家族……很看重血统,看重背景。我母亲为了生意,需要维持一些……形象。如果让人知道她的儿子在麻瓜小学读了几年书……” 他摇了摇头,露出一个无奈的、略带苦涩的微笑:“会很麻烦。对我,对她,甚至可能……对你也不好。你知道,你是‘大难不死的男孩’,很多人会关注你。如果他们知道你和一个‘伪装成麻瓜’的巫师是同学,可能会问更多问题,挖掘更多事情。你肯定不希望整天被追问在女贞路的生活细节吧?” 哈利的脸白了白。尼克知道这话戳中了他的要害。这个男孩显然对即将到来的名声感到恐惧和厌恶。 “我……我不会主动说的。”哈利最终小声说道,语气有些不确定,“但如果有人问起……” “就说你不记得了。”尼克立刻接口,声音平稳而坚定,“小学同学很多,记不清了。或者干脆说没见过。这很简单,哈利。为了我们都能在霍格沃茨安静地学习,不受打扰。”他灰色的眼睛直视着哈利的绿眼睛,里面没有任何威胁,只有一种冷静的、理性的说服。“你能做到,对吧?就像保守一个……我们之间的小秘密。” 哈利犹豫着。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旧牛仔裤的缝线。尼克则耐心地等待着,脸上的表情温和而充满期待。 “……好吧。”哈利最终点了点头,声音几乎轻不可闻。 尼克的笑容加深了,像阳光突然穿透云层。 “谢谢你,哈利。我就知道你能理解。”他拍了拍哈利的肩膀,动作自然友好,“霍格沃茨见。也许我们会被分到同一个学院呢。” 他说完,不等哈利回应,便转身离开了,步伐轻快而从容,仿佛只是完成了一次愉快的偶遇交谈。 哈利站在原地,看着尼克消失在人群中,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感觉。 但尼克的话听起来又那么合理,甚至像是在为他着想…… 他甩了甩头,试图把这些思绪抛开。 他还有那么多东西要买,那么多事情要弄明白。海格应该要回来了,他最好就在显眼的地方多呆一会儿等他找过来。 一个小学同学要求保密……这大概不是什么大事吧? - 尼克回到摩金夫人长袍店时,丹妮尔的长袍已经量好了。德拉科·马尔福也不见了,大概是去了别的店铺。 “选好了?”琼安问,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一瞬。 “选好了。”尼克回答,从口袋里拿出一支看起来普普通通的黑色羽毛笔和一瓶深蓝色墨水,“简单的款式,但很实用。” 康斯坦丁点了点头,似乎对儿子的效率感到满意。 他们离开长袍店,继续在对角巷采购。尼克跟在父母身边,脸上恢复了那种平静的、无可挑剔的表情。他的灰色眼睛扫过熙熙攘攘的人群,掠过那些兴奋的新生和疲惫的家长,心里却在冷静地评估着刚刚的对话。 警告已经发出。措辞得当,既给了理由(家族形象),也施加了压力(可能给哈利带来麻烦),最后还给了甜头(共同的秘密,未来的友谊可能性)。 尼克看得出来哈利·波特对这个名号的不适……要远远大于享受。看起来,他入学后的日子,或许会让学校更加“有趣”,而这种“有趣”,最好不要跳出尼克旋转的茶壶杯。 11. 拾壹 一九九一年的九月伊始,国王十字车站。 喧嚣、离别,尼克甚至已经熟悉了。 他穿过九又四分之三站台那面熟悉的隔墙时,姿态比一年前更加从容。他穿着崭新的黑色长袍,推着行李车,刺佬儿的笼子稳稳放在最上方。这一次,走在他身边的除了琼安,还有康斯坦丁,以及紧紧牵着康斯坦丁手的丹妮尔。 丹妮尔也换上了素面黑袍,脸蛋在齐刘海下显得脸蛋愈发小巧精致,蓝灰色的眼睛像两枚浸润在牛奶里的琉璃,好奇又努力保持镇定地打量着这个魔法世界的入口。她怀里抱着一个较小的笼子,里面蹲着一只圆头圆脑的灰林鸮,正眨着大眼睛四处观望。 “它叫皮皮(Pip)。”丹妮尔小声对尼克说,带着点炫耀。 尼克低头看了一眼那只显然还没完全长大的小猫头鹰,嘴角弯了弯:“这名字是挺可爱的。但是它很快就会长大,就和这个名字一点也不搭了。” “我就是喜欢!”丹妮尔鼓起脸颊。 尼克举起双手,做了个投降的姿势:“好吧,好吧,当然。我举双手双脚同意,亲爱的。” 琼安对兄妹间这种毫无魔法世界庄重感的对话皱了皱眉,但没说什么。康斯坦丁只是沉默地站在一旁,很有他个人的气质。 站台上,那抹火焰般的红色依旧醒目。韦斯莱一家似乎比去年更加壮大——或者说,更加喧闹。 莫丽·韦斯莱正试图把一件鲜红色的毛衣套在挣扎的罗恩身上,双胞胎在一边怪叫着加油(尼克总是疑惑——他们到底在干什么?),珀西则抱着几本厚书,一脸“我与他们无关”的表情。 金妮·韦斯莉,那个火红头发的小姑娘,紧紧抓着母亲的袍子,眼睛瞪得大大的,看着霍格沃茨特快列车。 “琼安!”莫丽再次热情地招呼,目光立刻被丹妮尔吸引,“哦,梅林!这是你的小女儿?她像个小天使!” “莫丽。这是丹妮尔,今年入学。”琼安介绍道,语气比去年这时候更平淡些。 “你好,韦斯莱夫人。”丹妮尔细声细气地说,努力模仿哥哥那种得体的姿态,眼睛却飞速地转来转去,尤其是围绕在这群红头发的孩子身上。 “你好,亲爱的!祝你分到格兰芬多!”莫丽拍拍她的肩膀,然后看向尼克,“尼古拉斯,二年级了!时间真快!在学校还习惯吗?” “很好,谢谢您关心,韦斯莱夫人。”尼克微笑着点头,但那双灰色眼睛里的笑意并未真正到达眼底。 他的视线注意到罗恩正偷偷打量丹妮尔,鼻尖上还沾着一点煤灰。 丹妮尔也看到了。她犹豫了一下,还是小声开口:“呃……你的鼻子上,有点灰。” 罗恩“啊”了一声,脸瞬间涨得通红,手忙脚乱地去擦。金妮在一旁“噗嗤”笑了出来。两个小姑娘年龄相仿,目光碰到一起,都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嘿,嗨。你……见过哈利·波特吗?”金妮突然小声问,眼睛亮晶晶的。 丹妮尔飞快地瞥了一眼正在和父母说话、似乎没注意这边的尼克,然后极轻地点了点头,声音压得更低:“当然。” 金妮倒吸一口气,激动地抓住了丹妮尔的袖子,两个小姑娘立刻头碰头,叽叽咕咕地低声交谈起来,不时发出压抑的惊叹和轻笑。 另一边,珀西正在对尼克说着关于未来选修课程选择的重要性,尼克脸上保持着专注倾听的表情,适时点头,心里却已开始计算列车发车的时间。 当汽笛第一次拉响时,他适时地、礼貌地打断了珀西:“抱歉,珀西,我想我们该上车安顿一下了。祝您新学期一切顺利。也祝您,”他停顿了一下,笑容无可挑剔,“能在O.W.Ls中取得优异成绩。” 他特意避开了“级长”这个字眼,但恭维的意思到了。珀西挺直脊背,推了推眼镜:“当然。也祝你们一切顺利。金妮,该和你的新朋友说再见了。” 金妮和丹妮尔这才依依不舍地分开,金妮的眼睛里全是对明年入学的憧憬。 尼克带着丹妮尔朝列车中段走去,找到一个相对安静的车厢。 塞西莉亚·莱斯特兰奇已经坐在里面,膝上摊着一本《魔法防御理论》,科林·福克纳正努力想把他的箱子塞上行李架,胖脸憋得通红。 “需要帮忙吗,科林?”尼克说着,魔杖已经滑入手中,轻轻一点,那个沉重的箱子便飘了起来,稳稳落在架子上。 “梅林,谢谢,尼克!”科林喘着气坐下,这时才看到尼克身后的丹妮尔,眼睛瞬间瞪大了,“哦!这是……你妹妹?天哪,她真……真漂亮!” 丹妮尔的脸微微泛红,小声说了句“谢谢”。尼克示意妹妹坐到自己身边,对科林的赞美只是不置可否地笑了笑。 “家里人怎么样,科林?假期愉快吗?” 科林的脸立刻垮了下来:“别提了!我爸妈,还有我叔叔,简直要把我唠叨死了!他们都说,‘科林,你怎么去了斯莱特林?那地方……那地方都是……’”他意识到塞西莉亚也在,立刻噎住了,脸涨成猪肝色。 “那地方都是什么?”塞西莉亚头也不抬,用羽毛笔在书页上划了道线,声音平静无波。 “没、没什么!”科林慌忙摆手,“就是……就是觉得我可能更适合赫奇帕奇什么的……” 尼克将刺佬儿的笼子放好,在那只倨傲的长角鸮不满的咕噜声中坐下,姿态舒展。 接着,他灰色的眼睛看向科林。 “斯莱特林怎么了?”他的声音温和,带着一种奇异的说服力,“精明,重视传承,懂得审时度势。科林,这难道不适合你吗?你选择了这里,并且坚持了下来,这本身就证明了你的决心。斯莱特林重视决心。”他顿了顿,目光转向丹妮尔,嘴角勾起一抹笑,“我们丹妮尔也说要去斯莱特林,对不 对?” 丹妮尔正在低头抚摸着自己的袍子边,听到这话,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 她抬起头,蓝灰色的眼睛看了看哥哥,又飞快地瞟了一眼塞西莉亚和科林,脸上掠过一丝极淡的、几乎难以察觉的不情愿,但最终还是轻轻点了点头,细声说:“嗯。” 列车开动后不久,过道里传来一阵喧哗和争执声,似乎来自不远处的车厢。一个拖长的、傲慢的嗓音清晰可辨:“……你很快就会发现,有些巫师家庭要比其他家庭好得多,波特……你不会想跟另类的人交朋友吧……” 然后是哈利·波特僵硬的反驳,和另一个男孩(无疑是罗恩·韦斯莱)愤怒的声音。 塞西莉亚几不可闻地嗤了一声,目光没有离开书页。科林则竖起了耳朵,脸上写满好奇。 喧哗声以一声重重的关门声告终。片刻后,他们车厢的门被拉开了。德拉科·马尔福站在门口,淡金色的头发一丝不苟,苍白的脸上带着刚刚进行过一场不愉快交锋后的余愠,但看到尼克等人时,那表情迅速调整成了他惯常的、略带假笑的得体模样。他身后跟着两个块头高大、表情呆愣的男孩,无疑是克拉布和高尔。 “德米特里,莱斯特兰奇。”马尔福点了点头,目光扫过科林时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他的目光在丹妮尔脸上停留得久了一些,嘴角的弧度加深,“——丹妮尔。日安。希望没打扰你们清静。” “马尔福。”尼克微笑着回应,塞西莉亚点了点头,科林则有些局促地说了声“你好”。 “刚才隔壁有点吵,”德拉科用一种漫不经心的口吻说,“刚才我在隔壁遇到了波特,还有那个红头发的韦斯莱。波特似乎还没搞清楚该和什么样的人来往。” 科林忍不住小声惊呼:“天哪,哈利·波特?在我们旁边?” 尼克轻轻瞥了科林一眼,那目光让科林立刻闭上了嘴:“我听说他之前一直住在麻瓜世界里,没什么好奇怪的。” 丹妮尔听到这话,抱着皮皮笼子的手微微收紧。她飞快地抬眼看了一下哥哥的侧脸,嘴唇动了动,但想起哥哥和妈妈严肃的叮嘱,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只是更紧地抿住了嘴唇。 德拉科对尼克的反应似乎有些意外,他挑了挑眉,但很快又恢复了那副傲慢的神态:“是啊,真遗憾。他本来有机会的。”他似乎觉得在这个车厢已经完成了必要的社交,便准备离开,“那我不打扰你们了。对了,德米特里——” 他顿了顿,目光又一次扫过丹妮尔,这次带上了点别的意味,“——呃,丹妮尔。长桌见。” 然后他带着克拉布和高尔离开了。车厢门重新关上。 科林长长地舒了口气,仿佛刚刚面对了什么洪水猛兽。塞西莉亚终于翻过了手中的书页,发出轻微的沙沙声。丹妮尔低头看着怀里笼子中昏昏欲睡的皮皮,长长的睫毛垂下来,遮住了蓝灰色眼睛里的情绪。 12. 拾贰 霍格沃茨特快在苏格兰高地的暮色中缓缓停稳。 深红色的列车像一头疲倦的巨兽,喷吐出最后几缕乳白色的蒸汽,融入站台上方愈发浓重的夜色和潮湿的空气里。 尼古拉斯·德米特里提着刺佬儿的笼子,跟随着涌向车门的人流,脚步沉稳。 塞西莉亚和科林紧随其后,丹妮尔则紧紧挨着哥哥,蓝灰色的眼睛在站台飘摇的火把光芒下,映出几分对未知旅程的紧张与兴奋。 “丹妮尔。”尼克的声音不高,但带着一贯的平稳,“你待会儿上海格的小船的时候,记得和跟你同船的人保持友好,但不用讲太多话。分院时叫到名字就上去,帽子会决定你去哪里。” 丹妮尔用力点了点头,手指绞着袍子的边缘。 她怀里,皮皮的笼子轻轻晃动了一下,仿佛也在回应。 尼克带着丹妮尔,随着人流,沿着一条陡峭狭窄的小路走下坡,来到黑湖边。 眼前,巨大的城堡倒映在墨黑的水面上,窗口透出的灯光像撒落的星辰。 海格提着昏黄的灯,洪亮的声音指挥着新生们四人一条小船——和去年没什么明显的不同。 丹妮尔被分到了一条船上,同船的是两个看起来就非常紧张的小姑娘,还有一个看起来淡定但也明显惴惴的男孩。 尼克看着小船载着妹妹缓缓驶向对岸的城堡,塞西莉亚和科林耐心地等在旁边。 直到丹妮尔小小的身影融入昏暗的波光与远处的灯火中,尼克才缓缓转身,和二年级以上的学生一起登上马车,驶向城堡正门。 礼堂里,成千上万的蜡烛悬浮在空中,将四张长桌照得通明,星光璀璨的天花板下,弥漫着食物香气和数百人压低的交谈声。 尼克在斯莱特林长桌中段他惯常的位置坐下,塞西莉亚和科林自然落座在他左右,罗齐尔和蒙塔古在对面。 他的目光扫过教师席,掠过神情严肃的麦格教授、裹着大头巾的奇洛教授,最后在黑袍翻卷、面色沉郁的斯内普脸上停留了一瞬,随即移开,投向门口。 新生们鱼贯而入。他们在麦格教授面前排成歪歪扭扭的队列,脸上写满了紧张、好奇与畏惧。 尼克灰色的眼睛平静地掠过一张张陌生的面孔,像一位棋手审视着刚刚摆上棋盘的、尚未可知的棋子。 他很快找到了丹妮尔——她站在队伍靠前的位置,齐刘海下的脸蛋有些苍白,但背挺得很直,蓝灰色的眼睛正望着教师席上方的星空天花板,嘴唇微微张着,看起来也被这个景象惊到了。 麦格教授将四脚凳和分院帽放在新生面前。帽子扭动,裂开嘴,唱起了今年的歌。尼克心不在焉地听着,手指在膝上无意识地轻轻敲击,目光始终锁定在妹妹身上。 歌声结束,掌声响起。麦格教授展开羊皮纸。 “汉娜·艾博!” 一个面色红润、梳着两条金色发辫的小姑娘跌跌撞撞地跑上前,戴上帽子。几乎在帽子碰到她头发的瞬间——“赫奇帕奇!”右边长桌爆发出欢呼。小姑娘跑向赫奇帕奇长桌,看起来快晕过去了。 …… 平平无奇的人名的呼喊过后,轮到了“拉文德·布朗”。 一个头发卷曲的女孩走上前,帽子在她头上停留了片刻——“格兰芬多!” 格兰芬多长桌响起热烈的掌声,韦斯莱家的双胞胎吹起响亮的口哨。 “米里森·伯斯德!” 一个高大结实、下颌方方的女孩大步上前,帽子几乎刚碰到她的头发——“斯莱特林!”斯莱特林长桌响起一阵还算得体的掌声。尼克微微颔首,脸上是标准的欢迎微笑,但目光已经移向队伍。 接着是“克拉布”。 那个尼克在火车上见过的、块头高大、表情呆滞的男孩笨拙地走上前,帽子刚戴上——“斯莱特林!” 他脚步沉重地走向绿色银色的长桌,在离尼克稍远的地方找了个空位坐下,目光茫然。 然后,麦格教授清晰的声音念道: “丹妮尔·德米特里!” 尼克挺直的脊背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脸上那副准备庆祝的、温和的笑容已经提前挂好,灰色眼眸注视着妹妹迈着有些僵硬的步子走上前,坐上四脚凳。 麦格教授将那顶破旧的分院帽戴在她头上,宽大的帽檐遮住了她齐刘海下那双蓝灰色的眼睛。 帽子扭动了一下,裂缝般的嘴巴在丹妮尔头顶上方翕动。礼堂里很安静,能听到远处高年级餐桌传来的轻微刀叉声。尼克脸上的笑容保持着完美的弧度,指尖在长袍下轻轻敲击着膝盖。 一秒钟。两秒钟。五秒钟过去了。 帽子还在沉默。 尼克嘴角的弧度没有变,但灰色眼睛里的光芒微微凝滞了。 他身边的塞西莉亚·莱斯特兰奇侧目看了他一眼,又迅速转回头,继续用那种冷静的审视目光盯着帽子。科林·福克纳则紧张地吞咽着口水,胖手攥紧了袍子。 十秒。十五秒。三十秒。 帽子终于发出了细微的、只有丹妮尔自己能听到的咕哝声。尼克听不见,但他看到妹妹的身体在凳子上轻轻动了一下。他脸上的笑容开始变得有些费力,像一副精心描绘却逐渐干裂的面具。 随后,仿佛经过了一场漫长而无声的辩论,分院帽的裂缝猛然张开,用洪亮的声音向整个礼堂宣布: “格兰芬多!” 尼古拉斯·德米特里脸上那精心准备的笑容,在那一刻,像被猛然抽去骨架的帐篷,瞬间垮塌下来了。 他嘴角的弧度消失得无影无踪,整张英俊的脸庞冷了下来,灰色的眼睛里翻涌着纯粹的、难以置信的错愕,紧接着,一种冰冷的、几乎要化为实质的怒意迅速覆盖上来。 几乎是同时,格兰芬多长桌瞬间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和欢呼,尤其是韦斯莱双胞胎,他们跳起来,使劲拍着桌子。 丹妮尔愣了一下,仿佛没反应过来,直到麦格教授取下帽子,轻轻推 了推她,她才如梦初醒般跳下凳子,脸颊泛红,朝着那片喧闹的红色海洋小跑过去。 她甚至没敢往斯莱特林长桌这边看一眼,很快就被潮水般的掌声和周围红金色旗帜淹没。 几个热情的女生给她让出位置,珀西·韦斯莱隔着几个人对她矜持地点了点头。 那个该死的(虽然他早就死了)格兰芬多的幽灵——差点没头的尼克飘到空中,甚至优雅地对着丹妮尔行了个礼。 尼克当然,以及肯定——没有鼓掌。 他放在膝盖上的手,在长袍的掩盖下,攥成了拳,指节捏得发白。他周身的气压低得吓人,连克雷格·罗齐尔和格雷厄姆·蒙塔古都下意识地往另一边缩了缩。 科林吓得屏住了呼吸,胖脸煞白,求助般地看向塞西莉亚。 塞西莉亚也罕见地怔住了,浅褐色的眼睛从丹妮尔跑开的背影移到尼克侧脸上,镜片后的目光充满了惊愕。 附近几个注意到尼克反应的斯莱特林学生也投来诧异的目光,低声交换着眼神。 但尼克对此毫无反应。 他只是冰冷地、死死地盯着格兰芬多长桌的方向,盯着被一片红金色包围的妹妹那小小的、黑色的后脑勺。 接下来的分院仪式,对尼克而言变成了一场模糊的、充满恼人噪音的背景。 德拉科·马尔福几乎在帽子碰到头发的同时被分到斯莱特林,带着得意的假笑走向长桌,甚至特意朝尼克的方向瞥了一眼,似乎想得到认可,但只看到一张冰冷侧脸,罕见地收敛起傲气,找了个位置坐好。 纳威·隆巴顿折腾了半天去了格兰芬多。赫敏·格兰杰也是。 然后,是“哈利·波特”。 当这个名字响起时,礼堂陷入了瞬间的绝对寂静,随即爆发出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响的议论声。 而尼克甚至没有转头去看。 他依旧盯着格兰芬多长桌的方向,嘴角扯出一个极其轻微、冰冷刺骨的弧度。 救世主。大难不死的男孩。很好。他都不用动脑子,就能猜到这个波特会去哪儿。和那些红头发的、聒噪的、把“勇敢”挂在嘴边、恨不得把“血统叛徒”写在脸上的格兰芬多在一起。呵。 分院帽在哈利·波特头上停留的时间甚至比丹妮尔还长。 最终,“格兰芬多!”的喊声让红金色长桌陷入了狂喜的海洋,差点把天花板掀翻。 分院结束后,邓布利多说了几句废话,宣布开宴。 长桌上瞬间堆满了食物。但尼克面前的盘子干干净净。他没有动。塞西莉亚和科林也不敢动刀叉,罗齐尔和蒙塔古吃了几口,就开始尴尬地喝南瓜汁。剩下的一二年级斯莱特林学生也有点食难下咽,显然是发现这位“德米特里奥斯”的气压低得令人窒息。 偶尔有高年级学生(包括刚坐过来的德拉科)试图和他说话,他只是用几个最简单的音节回应,或者干脆置之不理。 渐渐地,也再没人敢来打扰他。 13. 拾叁 宴会终于结束。 邓布利多再次起身,说了些关于禁止进入禁林、走廊宵禁和“三楼右手边的走廊”的乱七八糟的警告。 随后,尼克几乎是第一个站起身的。 他推开长凳的动作带着一股压抑的力道,没有看任何人,径直走向通往地下的通道。 科林和塞西莉亚对视一眼,也急忙跟上。克雷格和格雷厄姆犹豫了一下,也随在了后面。 回到湖底公共休息室,潮湿阴冷的空气并未浇熄尼克胸中那团冰冷的火焰。 他没有走向惯常的座位,而是直接走向男生宿舍的通道。塞西莉亚停下脚步,犹豫地看向女生宿舍的方向,但科林已经亦步亦趋地跟了过去,克雷格和格雷厄姆也跟上了。 一进入他们四人间的宿舍,尼克反手就甩了一个静音咒在门上,咒语的光芒带着一丝不稳的暴躁。他猛地将书包扔在自己的四柱床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然后转过身。 科林吓得一哆嗦,差点撞到旁边的衣柜。克雷格和格雷厄姆也僵在了门口。 尼克脸上不再有任何掩饰。 那是一种他们从未见过的神情——怒火在苍白的皮肤下燃烧,让他的颧骨泛着不正常的红,灰色的眼睛亮得吓人,里面翻涌着被背叛的暴怒、计划被打乱的挫败,以及一种近乎孩童般不讲理的迁怒。 他平时那种游刃有余的掌控感全然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尖锐的、极具压迫感的失控。 “格兰芬多。格兰芬多。”他重复道,声音不高,却像冰碴子相互刮擦,“她去了格兰芬多。” 他来回踱了两步,黑袍下摆划出凌厉的弧度,然后猛地停下,视线扫过面前几张惊惶的脸。 “在家说得好好的。‘嗯,尼克,我去斯莱特林。’”他模仿着丹妮尔细声细气的语调,那模仿里充满了尖刻的嘲讽,“结果呢?在站台上跟那个红头发的小丫头片子聊了五分钟——就五分钟!——就被带跑了!” 他猛地一拳砸在旁边的床柱上,厚重的木头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科林惊叫一声,捂住嘴。 “还有那个韦斯莱家的老太婆!”尼克的怒火似乎找到了一个具体的倾泻目标,话语像毒液一样喷射出来,“‘祝你分到格兰芬多!’——就她多嘴!就她非要多说那一句!她以为她是谁?梅林吗?她说什么就灵什么?她那一窝子红毛鼹鼠除了能生和能吵还有什么值得炫耀的?啊?!” 他喘着气,胸膛起伏,眼神凶狠地扫过噤若寒蝉的几人。 “血统叛徒……穷得叮当响……一家子没一个脑子正常的……珀西·韦斯莱以为当上级长就能光宗耀祖了?笑话!弗雷德和乔治……那两个只会搞恶作剧的蠢货……还有那个罗恩·韦斯莱,傻得冒泡……就这样的家庭,就这样的血统叛徒,跟我妹妹说了两句话,她就被拐跑了?!去格兰芬多?!跟那群脑子里长满肌肉的狮子混在一起?!” 他的声音越来越高,到最后几乎有些破音。 长这么大,尼克·德米特里从未如此失态。 在麻瓜小学,他是操纵一切的“国王”;在霍格沃茨第一年,他是不动声色编织网络的谋划者。 他一直完美地控制着自己,控制着情绪,控制着一切外露的痕迹。 但此刻,他精心构建的坚固裂开了。 那里面涌出来的怒火炽热到几乎把他自己都灼伤。 不仅仅是因为妹妹“背叛”去了对立的学院。更是来自一种深层的、失控的恐惧——他最亲近的人,脱离了他预设的轨道,脱离了他的影响范围,被那些他轻视、甚至厌恶的力量污染了! “我早就该想到……我早就该想到……”他咬着牙,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在车站就不该让她跟那个金妮·韦斯莱凑在一起……叽叽咕咕,就知道在说波特……波特!哈!大难不死的男孩!除了额头上那道疤他还有什么?!一个在麻瓜堆里被养大的、瘦得像根豆芽菜的小子……他也配?!” 这个波特——同样是在麻瓜手底下长大,但尼克自己是琼安承认的纯血(虽然他至今不知道那个该死的爹是谁),这个波特就只是个混血!还是个在麻瓜堆里,被麻瓜小孩欺负了的家伙!尼克呢?尼克是那么的优秀,那么的完美,被那么多人认可的、承认的、褒奖的—— 但丹妮尔的“背叛”,仿佛是一种宣告,宣告尼克这个兄长——什么也不是! 尼克猛吸一口气转过身,背对着他们,肩膀因为压抑的怒气而微微颤抖。 房间里死一般寂静,只有黑湖水轻轻拍打窗户的沉闷声响,以及尼克略显粗重的呼吸。 过了好一会儿,科林才用几乎听不见的气音,颤抖着说:“尼、尼克……你、你还好吧……” “好?”尼克没有回头,声音已经压低,但里面的冷意丝毫未减,“我很好。” 他缓缓转过身,脸上那种狂暴的怒意正在以一种惊人的速度收敛、沉淀,重新凝结成一种更深的东西。 但他的眼神依旧锐利如刀。 他看了看吓得面无人色的科林,又看了看缩在门口张望,虽然强作镇定但手指微微蜷缩的塞西莉亚,以及门口那两个大气都不敢出的克雷格和格雷厄姆。 “我没事。”他重复了一遍,声音恢复了平稳,甚至扯动嘴角,露出一个极其短暂、毫无温度的假笑,“只是……有点意外。” 他走到自己的行李箱前,打开,开始慢条斯理地整理并不需要整理的衣物,动作恢复了往常的精准和条理。但房间里的低气压并未散去。 “塞西莉亚,科林,”他头也不回地说,“韦斯莱家,特别是那个罗恩·韦斯莱,还有波特,他们俩的动向。还有我妹妹,她和谁走得近,说了什么,做了什么。我要知道。” “克雷格,格雷厄姆,”他这才抬眼瞥了一下门口僵立的两人,“今晚你们什么也没听到。明白吗?” 克雷格和格雷厄姆忙不迭地点头。 “好了,”尼克合上箱子,发出轻轻的咔哒声,“不早了,休息吧。” 他不再看任何人,走到窗边,望着外面幽暗的、泛着绿光的湖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怀中魔杖光滑的木质纹理。 格兰芬多。韦斯莱。波特。 好啊。很好。他好期待。 - 杰玛·法利把课程表发下来的那个早晨,尼克只用了半分钟就调整好了自己的坐姿、表情,以及和邻座之间的距离。 如果有人昨晚在 男生宿舍门外贴着一只耳朵,或许会听到一些不体面的动静;但此刻坐在斯莱特林长桌旁的这个二年级男生,黑袍整洁,头发服帖,正把果酱均匀地抹在一块吐司上,仿佛开学第一天的太阳和南瓜汁的香气已经将他完全治愈了。 “早上好,尼克。”克雷格·罗齐尔在他对面坐下,眼神里还残留着昨晚目睹那场风暴后的小心。 “早上好,克雷格。”尼克抬起眼,嘴角弯出一个恰到好处的弧度,“来点果酱吗?姥姥多蕾莎寄来的,朗姆酒味,配吐司再好不过了。” 罗齐尔愣了一下,然后松了口气般点了点头。坐在尼克右边的科林·福克纳,也像终于等到主人打开笼门的宠物狗,放松地拿起叉子。 之后的几天里,尼克·德米特里做了一件相当漂亮的事。 他没有刻意避开关于他妹妹的话题,恰恰相反,他主动提起了。 这件事始于周三。德拉科·马尔福带着克拉布占据了他们右侧的座位。 德拉科拖长着腔调开口了,声音刚好够尼克听到:“你妹妹真的去了格兰芬多?真是——出乎意料。” 尼克没有停下倒南瓜汁的动作。他将杯子放回科林面前,随后侧过头,对德拉科露出一个微笑。 “确实出乎意料。”尼克说,声音不大,但也不故意压低,“但我后来想了想,也许这正说明我妹妹有某种天分。” 德拉科挑了挑眉。 “我妈妈的魔杖是银椴木的。”尼克将壶放在一旁,用手帕擦了擦指头,姿态随意得像在谈论魁地奇比分,“她在德姆斯特朗时就以占卜出名。银椴木,你知道的,特别选择那些有预知力的巫师。”他顿了顿,让这个信息在空气中沉下去,然后继续说,“也许丹妮尔也继承了一点这种能力。她可能——怎么说呢——提前看到了什么。” “看到什么?”扎比尼从他自己的牧羊人派后面探出头,语气里带着好奇。 尼克耸了耸肩,语气带上了一丝兄长谈起调皮妹妹时才有的、纵容的无奈:“波特。她可能猜到波特会去格兰芬多。你知道小姑娘的——我妹妹对哈利·波特相当崇拜。也许她偷偷看到了这个结果,然后说服了分院帽。分院帽从来不会拒绝一个足够坚定的请求,不是吗?”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轻松、自然,带着一种让听者忍不住想要相信的真诚。周围几个斯莱特林一年级生交换了眼神。这个解释听起来出奇地合理——甚至让人有点羡慕。 “这倒是,”扎比尼若有所思地说,深色眼睛里闪过一丝光,“如果分院帽能被说服的话。” 尼克转向德拉科,语调降了半分,变得稍微认真了些:“说实话,我倒觉得这挺可爱的。我妹妹一直是个安静的孩子,我没想到她能为了一件事这么坚持。”他顿了顿,脸上的表情介于骄傲和调侃之间,“而且,格兰芬多确实需要一些有脑子的人,不是吗?” 德拉科盯着他看了两秒,然后发出一声短促的、介于鼻息和笑声之间的声音。克拉布和高尔不明所以地跟着咧嘴。 只有塞西莉亚抬起头,镜片后面的眼睛闪烁了一下。 她比任何人都更清楚尼克昨晚在宿舍里的样子,而这会儿看着他对德拉科等人说出这番话…… 14. 拾肆 开学第二周的某个晚上,德拉科·马尔福在公共休息室里拦住了一个名叫希格斯的一年级新生——一个瘦小、紧张、来自纯血家族边缘分支的男孩。 希格斯正费劲地从行李箱里翻找他的魔药课本,德拉科站在他面前,抱着手臂,下巴微微扬起。 “你的袍子,”德拉科说,用一种懒洋洋的、评估牲口般的目光上下扫着希格斯,“是什么料子的?我敢打赌你妈妈连龙皮和普通羊皮都分不清。” 希格斯的脸瞬间涨红,手指在箱子边缘绞紧了。旁边的克拉布发出粗哑的笑声,高尔也跟着闷笑。 “马尔福。” 声音不高,但清晰。德拉科转过头。 尼克·德米特里从壁炉附近的扶手椅里站起身。他并不高——毕竟才二年级,德拉科和他比起来差不到哪里去——但当他走近时,那种自然的气场让德拉科下意识地收起了抱着的手臂。 “他爸爸是做魔药材料生意的。”尼克朝希格斯的方向微微偏了偏头,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一个事实,他顿了顿,看着德拉科,然后露出一个称得上友善的微笑,“你不会没听说过吧?” 德拉科愣了一下。他确实没听说过——事实上,尼克也是昨天才从塞西莉亚那里得知这个信息的。 但这不重要。 重要的是看谁说,以及,怎么让信息以恰当的时机被抛出。 “哦。”德拉科顿了顿,看看希格斯又看看尼克,最终选择重拾高傲的姿态,“那很好。至少他不会给我们学院丢脸。” 然后他转身走了,克拉布和高尔跟在后面,像两座笨重的山。 希格斯难以置信地看向尼克,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谢谢。 尼克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不重不轻。 “魔药课本是单独买的,对吗?”尼克说,语气随和,仿佛刚才那一幕根本没发生过。他瞥了一眼希格斯箱子里的课本,“下节魔药课,把非洲树蛇皮的特性背熟一点。斯内普教授喜欢提问这个。” 希格斯眨了眨眼,然后用力点头。 等他坐下来的时候,已经不坐在公共休息室最靠边的角落了。 他坐在靠近科林的位置,离尼克的位置并不太远——事实上,近得足以让所有经过的人注意到。 德拉科·马尔福对此的反应非常有意思。 起初,他的眉头会在尼克介入时习惯性地皱起来,似乎懊恼,但很快又恢复了那副傲慢的样子。 过了几天,他开始主动调整策略。 他不再当着尼克的面刁难那些被尼克“罩”过的新生,但依旧会在走廊或课间找其他目标。两人的互动保持着一种微妙的默契——非常像是两头领地相邻的年轻兽类,彼此都知道对方的爪牙有多利。 克拉布和高尔则完全是另一回事。这两个块头巨大的男孩虽然总是跟在德拉科身后,但对尼克的态度却明显带着敬畏。 有一次,克拉布不小心在走廊里撞到了尼克,竟然结结巴巴地道了歉,而往常他对任何人都只会发出沉闷的嘟囔。 “你的……两个保镖。似乎觉得我吓人。”尼克对德拉科说,语气里带着若有若无的调侃。 “他们只是有基本的判断力。”德拉科回答,假笑依旧挂在嘴角。 塞西莉亚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 某个晚上,在公共休息室靠窗的角落,她合上手中的《纯血统名录》,看向正翻阅魁地奇杂志的尼克,声音压得很低:“你很擅长这个。” 尼克没有抬头,但嘴角弯了弯:“擅长什么?” “你知道我的意思。” “我只是对同学很友善。”尼克翻过一页,灰色眼睛在绿色炉火下闪着幽微的光,“这是我应该做的,亲爱的。” 塞西莉亚没有再说话。她只是把滑到鼻尖的眼镜推了回去,在继续读书之前,她确认了自己的座位。 她坐在尼克右手边。科林在左边。罗齐尔和蒙塔古在不远处下巫师棋,希格斯在他们那桌看。 而德拉科·马尔福,他的小团体在壁炉的另一侧,大声谈论着魁地奇和光轮2000。 他们中间隔了几张椅子,但已经有人开始下意识地,往尼克这边放外套。 - 关于格兰芬多一年级新生的情报,是塞西莉亚最先搜集到的。 “波特、韦斯莱和那个麻瓜出身的格兰杰,”她在周三的魔药课后拦住尼克和科林,声音压得很低,“他们在第一周就黏在一起了。听说他们在火车上时就坐在一起。” “韦斯莱家那个罗恩?”科林问,他正匆匆追上尼克的脚步,但还是努力插了一句嘴,“我听人说他的魔杖旧得露出独角兽毛了。” “他家里没钱,这不奇怪。”塞西莉亚推了推眼镜,“而且,他和波特住同一间宿舍。”她顿了一下,镜片后的眼睛瞥向尼克,“马尔福在新生里到处说波特不知好歹,倒是给他们三个做了免费宣传。” 尼克听了没什么大反应,他只是随口点评道:“马尔福向来这样。习惯了。” 三人继续前进,尼克则在迈上通往门厅的石头台阶时放慢了脚步,像消化什么似的思忖着什么,然后说了一句:“马尔福应该感谢那两个人。没有他们,新学期的社交圈就太无聊了。” 那两个人里显然不包括格兰杰。 正式的接触发生在一周后,周四的晚餐时间。 尼克并不是故意选的这天。 只是刚好——在尼克前往斯莱特林长桌的路上,他看到礼堂入口处堵着几个人。 德拉科·马尔福站在最前面,克拉布和高尔像两堵厚墩墩的墙立在两侧,正好挡住了格兰芬多三人组走向餐桌的路。 “……我父亲说你父亲今年连新袍子都买不起,”德拉科正用一种拖腔拖调的声音说着,灰眼睛得意地眯着,目光落在罗恩·韦斯莱脸上,“你们家到底有几个孩子?十个?十二个?真是了不起的繁殖能力——可惜加隆跟不上。” 罗恩的耳朵红得像韦斯莱家的头发。 赫敏·格兰杰拉了拉他的袖子,小声说着什么,但罗恩甩开了她的手。 “你再说一遍?”罗恩声音发抖。 “我说,”德拉科慢条斯理地重复,“你们家大概连给孩子买二手课本的钱都要——” “德拉科。” 尼克的声音不大,但德拉科的话头断得很干脆。那个拖长了尾音的“钱都要——”后半截像被剪刀绞断的线头,飘落在空气里。 尼克站在几步之外,一只手随意地插在长袍口袋里,另一只手提着他的书包带。 塞西莉亚在他左后方,几乎、立刻——就自然地接过了他的书包。 科林在更远一点的墙边,脸上挂着那种标准的“我要追随尼克”的表情,听到尼克发话后也迅速凑了过来。 尼克看了一眼德拉科,然后越过他的肩头看向被堵住的三人组。 “嘿,”他说,语气轻松得像在打招呼,“他是在烦你们吗?” 这话是对哈利他们说的。 德拉科表情好看得像是吃到了耳屎味的比比多味豆,“什么?”他说。 尼克没理他,往前走了一步。他的动作很自然,但恰好让德拉科不得不微微侧身,不再完全挡在路中央。 “德拉科,”尼克转过脸来,依旧笑眯眯地,声音放得很轻,听起来仿佛只是熟人之间的玩笑,可其中带了几分让人不太舒服的居高临下,“你干嘛为难他们。他们是丹妮尔的朋友。对吗?” 他把最后那个问句抛给哈利和罗恩,灰眼睛亮晶晶的,像是真的期待他们的回答。 德拉科的嘴唇抿成一条细线,并且语气里掺杂了他自己都没觉察的挣扎:“我只是在表现……友善。” 尼克没有回答他,而是和旁边路过的布雷斯·扎比尼对视了一眼。 “但,德拉科,”尼克转回头,声音依旧温和,但一字一顿,像大人向小孩讲解餐桌礼仪似的,“你不能刚在我妈妈的宴会上公然——”他的眼角在赫敏脸上一掠而过,“——用了‘泥巴种’这个词之后,又在我的面前,堵着格兰芬多的新生不让他们到座位上吃饭。你让我怎么办呢?” 他说最后几个字时,语气里甚至带着一点真诚的为难。 德拉科的脸白了。白里又透出僵硬的红色,像没熟透的苹果被狠狠掐了一下。 “而且,他们俩对你没有兴趣。”尼克朝哈利和罗恩扬了扬下巴,语气变得近乎聊天般轻快,“你们想要和他一起吃饭吗?” “不。”哈利说,声音比他预想中更坚定。 “不。谢谢。”罗恩说,脸上的潮红褪去了一半,但耳朵还烧着。 尼克转向德拉科,脸上挂着那种“你看到了吧”的无辜笑容。 “好,这就说得通了。”他说。然后他抬起手,随意地朝高尔的方向做了个驱赶的小手势——像是挥别一个殷勤过度的小狗,“现在,你可以去帮高尔修修他袍子上的脏东西了。再见,德拉科。” 德拉科的嘴唇动了一下。他显然想说点什么来挽回局面——但尼克已经把头转向了哈利那边,就像这场对话已经结束,就像德拉科·马尔福已经不在他的注意力范围之内。 克拉布和高尔茫然地看着德拉科,而德拉科,在沉默了大约三秒钟后,硬邦邦地转身走掉了。他的脖子比平时僵硬得多,但尼克没有目送。 哈利、罗恩和赫敏交换了一个眼神,开始往旁边挪。 “呃,那我们也——”罗恩含糊地说着,脚已经往格兰芬多长桌的方向迈了一步。< /p>“嘿。你。”尼克说。 三个人同时停下。尼克站在原地,一只手还插在袍子口袋里,另一只手抬了起来,指尖朝罗恩的方向轻轻一点。 “对,我认真的。请坐。” 他指了指旁边的空位。 罗恩眨巴眨巴眼睛,显然没搞懂为什么他要听这个斯莱特林二年级生的话,但某种本能让他停下了脚步。 “哦,谢谢,”他说,“我是罗恩,罗纳德·韦斯莱——” 尼克轻轻摇头,“不,不,我不是在问你的名字。我不是白痴。”他的语气依旧温和,像羽毛拂过天鹅绒,“我们在站台上打过招呼。两次。” 他伸出手指,一根,两根依次数出。那只手骨节分明,动作不疾不徐。 罗恩赶紧闭上了嘴。 “我的意思是,”尼克微微偏头,灰眼睛在烛光下显得格外清澈,“事实上你们也是纯血家族——韦斯莱也算是神圣二十八族——但是你爸爸妈妈却没有钱给你单独买一套学习用具?马尔福是不是在说你这个?” 罗恩的耳朵又开始红了:“嗯,这——” 尼克没有等他说完。他的目光落在罗恩手里那根魔杖的尾端,那里的木头颜色明显比其他部分浅些,像被什么水渍泡过似的,一小撮灰白的纤维从裂缝里颤巍巍地冒出来。 “我看到到你的魔杖,”他轻声说,“甚至露出了毛。这很——” “掉价。”科林从背后插嘴,语气自豪。 尼克猛地转过头,用手背轻轻拍了一下科林的肩膀。力道不重,但科林立刻缩了缩脖子。 “闭嘴,科林。”尼克说,语气里带着那种假装严肃的责备,“你不能在别人面前说这样的话。” 他停了一拍,转回罗恩,那张脸瞬间又切换回柔和的笑容,奶油般温润。 “这个,”他从袍子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布包,放在桌上。解开后,里面是几个圆圆的油炸面团,表面撒着细白的糖粉,在烛光下泛着微微的油光。空气里多了一丝甜甜的奶酪香。“我最喜欢的罗马尼亚甜品。帕帕纳西。我给丹妮尔带了一些,但你知道的——她去了你们那里。所以还没找到机会给她。” 他抬起一根手指,往格兰芬多长桌的方向指了指,随后又把布包往前推了推。 “如果你喜欢的话,”他不咸不淡地补充道,“也可以和波特分一点。我妹妹很喜欢分享的。” 然后他看着罗恩,灰色眼睛里的笑意从微微弯起的眼角蔓延到整张脸上,和餐桌上方那些南瓜汁的甜味混在一起。 “谢谢,罗纳德。你可以去吃饭了。” 罗恩低头看了看那包帕帕纳西,又抬头看了看尼克。他的嘴张开又合上,像一条被捞上岸的鱼,最后终于挤出了一个完整的句子。 “哦,谢谢。不对——不客气。呃——” 尼克摇摇头:“这没什么。再见,罗恩。期待下次见。” 他目送三人走向格兰芬多长桌。 赫敏·格兰杰——她自始至终没有收到尼克的一个眼神。 回到长桌后,科林几乎是立刻就凑了过来,兴奋得鼻尖冒汗:“天哪,尼克,你看到了吗?马尔福的表情——”他声音压低了,但压不住雀跃,“——你让他去给高尔修背上的毛!” 塞西莉亚插嘴:“是袍子。或许德米特里确实是这么想的,但你不该说出来。” 尼克拿起叉子,继续吃他的烤牛肉。 他这时候才终于望向门口的方向,哈利·波特和罗恩·韦斯莱正穿过门廊。 “科林,”他说着,语气听不出喜怒,“你刚才不该插那句嘴。” 科林的兴奋退了几分,变成困惑:“可我说的是实话——那魔杖确实——” “我知道。”尼克切下一块牛肉,“但你不能在别人面前说。”他顿了顿,偏过头,看着科林,“这是两回事,对吧?” 科林愣了一下,然后用力点头,从盘子里抓起一块馅饼,满脸是理解后的肃穆。 塞西莉亚已经开始翻阅《预言家日报》:“说起来,那包帕帕纳西,是昨天猫头鹰寄来的?” “嗯,”尼克说,“妈妈寄了两包。” “一包给他?”她的目光往格兰芬多长桌方向偏了偏。 尼克嘴角弯了弯,他把叉子上的牛肉送进嘴里,慢慢咀嚼,灰色的眼睛在礼堂的烛光下显得格外清亮:“你也想尝试一下吗?” “哦,不,谢谢你。”塞西莉亚立刻回答道,“谢谢你。” 礼堂另一头,格兰芬多长桌上,丹妮尔·德米特里坐在一群红金色中间,对刚才不远处发生的这场微妙交锋毫无所觉。 她正小口吃着一块土豆,偶尔和旁边的拉文德·布朗低声说笑,蓝灰色的眼睛弯成月牙。 15. 拾伍 十月的霍格沃茨,空气里开始带上苏格兰高地特有的、湿冷的泥土味。 城堡的石墙沁出凉意,穿堂风从走廊尽头灌进来,把火把吹得摇摇晃晃。 黑湖的水面在窗外泛着铅灰色的光泽,巨大的乌贼偶尔浮上来,触手懒洋洋地拍一下水,又沉下去。 尼克·德米特里在这个月的开端养成了一些新的习惯。 比如,他会在大厅吃饭时坐斯莱特林长桌靠近格兰芬多那一侧的边缘位置,而不是他惯常的中间偏后的座位。 从他坐的地方,一抬眼就能看到对面红金色长桌上发生的事情——谁坐在谁旁边,谁在跟谁说话,谁今天没来吃饭。 科林有时会不解地问:“尼克,这里离门太近——我是说,灌风。” 尼克只是笑笑,说他只是觉得这里有时候太过于潮闷,多点风其实是好事。 再比如,他开始频繁地经过三楼走廊。那里有一间废弃不用的女生盥洗室,门上挂着“故障”的牌子,里面常年只有桃金娘在哭。 尼克当然不会进去,但他注意到某个特定的三人组偶尔会在那附近出没,似乎把那间废弃的盥洗室当成了某些秘密活动的据点。 这些观察,配合丹妮尔每周不经意透露的信息,让他对格兰芬多一年级三人组的动态越来越清楚。 十月中旬的一个傍晚,尼克在大理石楼梯旁等到了丹妮尔。 丹妮尔抱着两本厚重的书从图书馆方向走来,齐刘海下面的脸色有些发红,看起来刚刚跑过几步。 “急什么?”尼克接过她怀里那本摇摇欲坠的《千种神奇药草与蕈类》,随手翻了翻,“纳威·隆巴顿借你的?” “你怎么知道?”丹妮尔眨了眨眼。 “扉页写着名字。”尼克合上书递还给她,语气平淡,“隆巴顿在魔药课上炸过坩埚,对吧?斯内普教授提过一次。” 丹妮尔点点头,然后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压低声音说:“对了,今天在公共休息室里,罗恩和赫敏又吵架了。” 尼克挑了挑眉,脸上的表情停留在礼貌的、属于兄长的关心上:“哦?” “赫敏说罗恩有点……呃,笨?”丹妮尔模仿着赫敏的语调,然后又切换到罗恩沉闷的嗓音,“然后罗恩就发脾气了,说她总是炫耀,好像整个格兰芬多只有她一个人念对了咒语。他后来在休息室里,也嘟囔了好久。” “是吗。”尼克的语气听不出什么波澜。 丹妮尔没有注意到哥哥灰色眼眸里一闪而过的光,她只是抿嘴,然后继续说起来。 “其实赫敏也不是故意的,”丹妮尔小声补充,“她就是太想表现好。但——罗恩最近确实有点烦她。” “也许吧。”尼克没有继续这个话题,转而问起丹妮尔的魔咒课作业,又叮嘱她记得给皮皮换新鲜的猫头鹰食。 丹妮尔松了口气,显然很高兴话题被转移了。 - 十月份的某节魔咒课,斯莱特林二年级和格兰芬多二年级一起上,弗立维教授让他们练习更复杂的漂浮咒变体。 尼克和科林一组,塞西莉亚和克雷格一组。 课堂结束时,弗立维教授宣布着万圣节晚宴的安排,小个子教授站在一堆书上兴奋地挥舞着短小的手臂:“巨怪!听说邓布利多教授从禁林里弄了几只活巨怪来做装饰——当然,是经过驯化的,非常安全!” “活巨怪?”科林眼睛瞪得溜圆,“天哪,尼克,你见过巨怪吗?” “没有。”尼克说。 况且,巨怪可以被驯化?这座城堡也真是够古怪的。 万圣节当天,城堡里弥漫着南瓜的甜腻气味和一串串活蝙蝠拍打翅膀的声音。 学生们从早上就开始兴奋,到处是讨论晚宴和节日装扮的声音。 早餐时,丹妮尔跑来告诉尼克,格兰芬多的女生们都在走廊里装饰南瓜,而金妮也托猫头鹰寄了一个手工做的小南瓜灯给她。 “韦斯莱家那个小妹妹?”尼克说。 “她很可爱!”丹妮尔说,脸颊泛红,“她还说她明年要来,到时候——” “到时候你可以带她参观,当然。”尼克微笑着说,语气一如既往。然后他把一包额外的点心塞给丹妮尔,假装没注意到妹妹拆开袋子时,向格兰芬多长桌另一端分享甜品的姿态。 下午的课上完后,尼克在走廊里遇到了罗恩·韦斯莱和哈利·波特。 他们刚从变形课教室出来,罗恩的脸依旧是那种容易被人一眼看透的涨红,正压低声音对哈利说着什么,语调的起伏线条里全是泄愤的意味。 “——她简直是——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形容!——她以为她是谁?麦格教授的助教吗?” 尼克停住脚步,恰好处于一个能让对方注意到他、又不显得刻意在等的距离。科林在他旁边,手里抱着刚从图书馆借来的《魔法史》参考书。 “下午好,”尼克说,语气轻松,“听你的语气——看起来不太愉快?” 罗恩抬头看到尼克,愣了一下,然后似乎想起来尼克之前替他解过围,还给了他罗马尼亚甜品,脸上闪过一瞬的犹豫。 但哈利在旁边皱了皱眉,绿眼睛透过破旧的眼镜看着尼克,眼神里有种隐而不发的警惕。 “没什么。”哈利说,试图拉着罗恩走。 尼克并没有强行挽留,他只是用一种温和的、谈论天气的语气说:“听起来像是在说格兰杰。” 罗恩停住了脚步。哈利也停住了——他不得不停,因为罗恩停住了。 “她——”罗恩似乎不知道该不该说,但那张雀斑脸上的脸色出卖了他,“她就是很烦人,对不对?总是在上课的时候举手,总是说‘哦,这个我知道,那个我知道’,好像我们都是白痴,就她一个人聪明。” 尼克没有立刻回应。他看着罗恩,灰色眼睛显出几分共情。 然后他叹了口气。 “说实话,”尼克说,声音不高,“丹妮尔也跟我抱怨过。她说那姑娘总是在说个不停。我不是说她说的不对——可能都对——但有时候,你只是想安安静静地待一会儿,不想被纠正每一个小错误。” “对!”罗恩几乎是立刻接话,“我就说错了一个发音!她就当着全班的面纠正我!好像她是什么魔咒大师似的!” 尼克保持着他的专注姿态:“我想想,好像纳威也被她说哭过一次?” 严格来说,丹妮尔没 有说过这个。 但尼克知道罗恩和纳威住同一个宿舍,罗恩会把这个碎片对上号的。 “赫敏简直是个噩梦,”罗恩忿忿地重复了一遍那句他在休息室里嘟囔过无数次的话,压低声音,像是终于找到了一个安全的出口,可以让他把积攒了好几周的不满全部倒出来,“难怪她交不到任何朋友。谁想跟一个不停说‘你应该这样做’的人做朋友?” 哈利在旁边似乎想说什么,但罗恩没给他插嘴的机会。 尼克点了点头,幅度很小,但很真诚:“有些人可能确实不太擅长……社交。这不是任何人的错,只是——” 他停顿得恰到好处。那个停顿像一个句子里留出的空白括号,等着罗恩自己去填。 “只是她真的让人受不了。”罗恩填上了。 尼克微微侧首,目光落在罗恩脸上,声音轻如蛛丝:“嗯……那你准备怎么告诉她?” “什么?” “你需要让她明白你的界限。不然她还会继续这样下去。告诉她你受不了她。这可能是你们俩消除分歧的最好方式。”尼克歪着头看他,看起来真的是在认真出主意,“比如——下次她再当众纠正你,你就直接告诉她你的真实想法——让她知道她需要改正。” 他停顿了一下,又补充道,语气温和如初:“毕竟你们是同一个学院的同学。沟通,不是吗?最好的沟通就是坦率。” 然后他拍了拍罗恩的肩膀,力道不重,却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笃定:“别想太多,罗恩。万圣节快乐。” 他没有看哈利。 - 下午的魔咒课是格兰芬多和赫奇帕奇一起上的。当格兰芬多一年级生从魔咒课教室出来时,走廊里发生了什么,尼克不在场。 等到尼克抵达大厅时,千盏南瓜灯已经浮在天花板下,蝙蝠在烛火间穿梭。 教师席上,邓布利多正在冲叽叽喳喳的学生们点头微笑,弗立维兴奋地推着面前的盘子,麦格教授皱着眉查看今年晚宴的座位排序。 尼克垂下眼,但他的目光穿过翻飞的蝙蝠,投向格兰芬多长桌。 罗纳德·韦斯莱坐在长凳上,脸上的神情看起来不像开心。 丹妮尔坐在珀西旁边,用叉子拨弄面前的南瓜馅饼。她看到哥哥朝她看了过来,连忙挤出一个笑容。 尼克回了她一个微笑,弧度恰到好处。 科林凑过来,小声说:“听说格兰芬多那个赫敏·格兰杰哭了。我在走廊上听几个女生说的,说罗恩·韦斯莱公然在课后说她是个——” “噩梦。”塞西莉亚从《预言家日报》后面接话,头也不抬,“我十分钟前就告诉你了。” “我知道!”科林说,“但你上次说我又插嘴,所以我要先说给尼克听。” 尼克没有参与这场讨论。他把椅子往前移了移,给自己舀了一勺土豆泥,动作相当从容,仿佛他对这些事真的一点儿意料也没有似的。 丹妮尔从格兰芬多长桌那边站起来,跟一个同学说了句话,似乎要去取什么东西。尼克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确认她只是去拿南瓜汁,然后收回目光。 然后—— 通往礼堂的大门被猛然撞开。 16. 拾陆 巨怪的消息传来,整个礼堂乱作一团。 尼克环顾四周,虽然他自己的心跳也骤然提速,但他立即转向自己这边的斯莱特林长桌,灰色的眼睛像两颗寒星,扫过面前一年级到七年级的所有面孔。 他的右手抬起来,往下虚压了一下。 他身边几尺内的范围(主要围绕着低年级生)立刻安静下来,只留下窸窣的杂音。 紧接着,邓布利多的声音在混乱中响起:“级长,立刻把你们学院的学生带到宿舍去。” 斯莱特林的级长法利第一个响应。她站起来,声音冰冷而清晰:“斯莱特林,跟我走。所有人,保持队形,不要分散——科林·福克纳,你抓着前面人的袍子!” 科林刚刚差点摔跤,于是只能涨红着脸点头。 尼克也跟着队伍起身,脚步不紧不慢,灰色的眼睛在队伍移动时,余光仍然钉在格兰芬多的方向。 他看见珀西·韦斯莱正手忙脚乱地把一年级新生往队伍里拢,丹妮尔被挤在两个高个子女生中间,推推搡搡地朝大理石楼梯方向移动。 尼克在队伍末尾停下了一秒,目送那团黑发消失在塔楼方向的人群末尾,然后脚步才继续往下,离开了大厅。 斯莱特林的学生按照法利的指令分批进入湿漉漉的石廊。 尼克站在公共休息室的入口旁,听着口令“纯种”在石墙上被一个又一个学生重复。 人群缓缓滑动,绿色长袍在低矮的烛光里泛着幽暗的哑光。 他不时抬头看楼梯口,仿佛在等什么。 塞西莉亚站在他身侧,没有说话。 科林在他右手边,手里还攥着万圣节晚宴上咬了一半的巧克力蛙,蛙腿露在包装纸外面,微微颤抖。 公共休息室里,壁炉的绿色火焰跳动着,把石墙上那些巨蛇的浮雕照得忽明忽暗。 高年级学生们三三两两地讨论着刚才发生的事,有些人猜测巨怪到底是怎么进来的,有些人则更关心晚宴上没吃完的烤南瓜。 只有科林一直在尼克耳边喋喋不休地分析斯内普的腿伤和巨怪之间可能存在的关联,声音亢奋得像个刚破解了梅林悬案的侦探。 “私底下议论院长恐怕并不被鼓励,”尼克的声音响起来,科林随之噤声,“虽然我很想聆听你的分析,科林。” 大约过了一个半钟头,消息传下来了。 不是通过级长的正式通报,而是通过一些在公共休息室和级长盥洗室之间往返的学生的只言片语。 “巨怪被解决了。” “被谁?” “格兰芬多的一年级生——波特,还有韦斯莱家那个红头发的。” “还有那个女孩子。格兰杰。” 尼克听到这句时,他正在壁炉旁的扶手椅上翻着一本《今日变形术》。他翻页的手没有停,但那双灰色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三个人去打巨怪?”旁边有人倒抽了一口冷气,语气介于不可思议和某种嘲讽之间。 尼克什么都没说,只是抬起杂志,继续看他的论文。 后来,科林追着两个刚从级长那里回来的三年级女生问了好久,得到的结论是,波特和韦斯莱跑到女生盥洗室找格兰杰,闯进去后,发现格兰杰正被一头成年巨怪堵在墙角。 “哦,真可怜。”尼克说,翻过一页,“真好奇他们是怎么逃出来的。” “据说麦格教授和斯内普教授救下了他们。”塞西莉亚的底气不足,似乎对这个消息的真实性感到怀疑。 “至少他们没事,对吧?”科林站在旁边问道。 “是啊,”尼克说,语气平淡得让人不安,“至少他们没事。” 不过,他很快平淡不聊了。因为第二天时,尼克知道了丹妮尔的事。 是塞西莉亚带来的消息。 她在早餐时坐到尼克对面,声音压得极低。 “昨晚格兰芬多疏散的时候,有几个一年级没跟着队伍走——珀西以为所有人都在,但实际上少了。你妹妹,”她顿了顿,浅褐色的眼睛从镜片后直视尼克,“挤过去想找波特,差点跑回礼堂。是帕瓦蒂·佩蒂尔和拉文德·布朗把她拽回去的。她一直在喊波特的名字。” 尼克拿着叉子的手停住了。 他看着塞西莉亚,脸上的表情没有太大变化。他的嘴唇动了一下,似乎想说话,然后站起来,用一种过于克制的动作把自己的盘子推开,推开长凳,走出礼堂。 尼古拉斯·德米特里在门厅里站了大约十秒钟,然后拐了个弯,朝猫头鹰棚屋的方向走去。 那天晚上,刺佬儿从猫头鹰棚屋飞出去的时候,腿上绑着一封羊皮纸信,火漆用力盖得,几乎要把德米特里奥斯的纹章嵌进羊皮纸。 是了,绝对是了——琼安·德米特里奥斯收到的这封信,绝对是她儿子有史以来写过的最长的私人信件,没有之一。 在此之前,尼克写给母亲的信通常都是公函。学业汇报、需要签字的许可表、对罗马尼亚牧场事务的礼貌询问,措辞整洁得活像商业合同集。 但这封信完全不是。 「琼安, 丹妮尔差点牵扯进今晚的事故。 她把格兰芬多看成了某种可以去征服的靶心。 这不可理喻。 我可以心平气和地说,她离一头成年山地巨怪只有半道楼梯的距离。而那两个,可能会自认为击败了怪物的自大狂(我认为如果没有麦格或者斯内普,他们早就成肉泥了),也就离她不足两步之遥。 他们在她的身边,还带着一头巨怪—— 而她躲开的唯一原因,是那几个还没有离她而去的室友。 格兰芬多正在烤化她的大脑。我根本想不到任何更符合现状的形容。 韦斯莱家就是一群——我并不在乎你能不能帮我修正措辞——害虫。 双胞胎教她玩粪蛋。 粪蛋,琼安,你知道吗? 我曾在走廊里看到,乔治·韦斯莱从她书包里掏出了一整袋,绿色包装的,粪蛋。 他对她说“你哥哥是个没表情的阴森鬼,但你是个天才。” 她笑得很开心。 她好像还觉得很自豪。 我不敢想象再过一个月会变成什么样。 你女儿正站在巨人脚背上跳舞!帮凶是一群红头发的煽动分子! 我很清楚你在对角巷欠了韦斯莱家多少客气,但形势正在超越客气的限度。 查理·韦斯莱也许是你的金牌员工,但他无法 弥补他的血亲在这里置她于险境的事实。 或者,也许查理·韦斯莱也是一个被高估的废物,跟你这个,在灾难发生的每一秒钟都不在这里的人一样。 随你怎么看。我只是说出你不敢听的实话。」 回信来得异常快。 第二天傍晚,刺佬儿就扑棱着翅膀飞回窗口。 尼克拆开封蜡时,注意到那只长角鸮正用橙黄色眼睛斜睨着他,似乎对这次跨越欧洲的急件飞行相当不满。 信纸只有一张。 琼安的字迹不再是她平时那种公事公办、线条流畅的商务字体,而是更尖、更硬,每一笔都像刻进羊皮纸里: 「尼古拉斯, 你的信收到了。 我读了三遍,试图找出其中任何有价值的、值得你花费一张羊皮纸和一个下午来写的内容。 很遗憾,我没找到。 没有任何学生受伤。 你妹妹安然无恙。 霍格沃茨的教授处理了这件事。 如果连这些基本事实都不足以让你冷静下来,那我很怀疑,你在斯莱特林这两年到底学到了什么。 你说韦斯莱家是一群害虫。 那么我来告诉你一些关于害虫的事: 你口中那个“装作有用的废物”查理·韦斯莱,上周独自处理了一头患了龙痘的匈牙利树蜂。 他在隔离棚里待了整整四天,没有让疫情扩散到其他龙舍。 他的双手现在裹着绷带,有几根手指被龙息灼伤到骨头,但他没有抱怨过一个字。 他把牧场料理得井井有条——比你来参观时看过的任何时候——都井井有条。 而你,尼古拉斯。 你除了像个因为蛋糕上少了一颗樱桃就大发雷霆的宝宝之外,对德米特里奥斯家族没有任何贡献。 你以为你是谁? 你以为你母亲这几周在对角巷和魔法部之间周旋是为了什么? 你以为康斯坦丁在罗马尼亚独自处理贸易纠纷是为了什么? 我们都在做自己该做的事。 而你在做什么? 你在写一封关于“粪蛋”的投诉信。 你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 格兰芬多碍着你什么了?三个莽撞的一年级学生对你造成了什么影响? 霍格沃茨不是你的火龙牧场。 你不需要为每一件超出预期安排的意外而发疯。 你妹妹做出了自己的选择,你唯一能做的就是尊重它——而不是像个被抢走玩具的幼儿一样对无关的人宣泄恶意。 你说格兰芬多像个地狱。 那么我来告诉你什么是地狱:地狱是在喀尔巴阡山脉深处,看着一头你亲手养大的龙因为疫病在你面前断气,而你什么都做不了。 ——不是一群红头发的孩子在公共休息室里玩粪蛋。 回信不要写了。 我不想再收到任何关于这个主题的猫头鹰。 去做你该做的事。如果你实在不知道该做什么,至少把O.W.Ls的课程预习一遍。 变形课和魔药课都对将来有价值。 你妹妹,不用你管闲事。 琼安·德米特里奥斯」 17. 拾柒 尼克坐在斯莱特林宿舍靠窗的床边,湖水在玻璃另一侧泛着暗绿色的微光。 他将琼安的信从枕头底下抽出来,又读了一遍。第五遍。还是第六遍,他已经记不清了。 窗外又是乌贼的触手懒洋洋地掠过,在粼粼的水光中,投下一片转瞬即逝的阴影。 壁炉里的火早前就熄了,宿舍里只剩下科林偶尔在梦里翻身的窸窣声,和远处湖水拍打城堡地基的沉闷回响。 他又将信读了一遍,而后把羊皮纸重新叠好,塞回枕头下面,然后躺下去,盯着四柱床顶篷上那面深绿色的丝绒。 尼克很清楚,自己应该闭上眼,放缓呼吸,睡觉。 明天的魔药课要熬制一种需要精确控制火候的药剂,斯内普教授最讨厌学生在课堂上打哈欠。 但他脑子里那根弦一直绷着,怎么也松不下来。 「你除了像个因为蛋糕上少了一颗樱桃就大发雷霆的宝宝之外,对家族没有任何贡献。」 琼安说得对。这恰恰是让他最恼火的地方。她总是对的。 科林·福克纳在隔壁床上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梦话,大概是关于巧克力蛙的。 尼克盯着顶篷上那些被湖水的绿光映出的、缓慢游动的波纹,在心里对自己说了一句话。 这句话像烧红的烙铁一样印在了意识里—— 好。那我就做给你看。 - 机会来得比他预想的更快。 万圣节过后,萨里郡的天气大概已经湿冷得让人不想出门,但在霍格沃茨的城堡里,壁炉里的火焰烧得很旺,所以一切无恙。 尼克的魔药课还算顺利,他没困倦到打翻坩埚。相反,他甚至觉得自己的精力意外的亢奋。 走到城堡上层后不久,他一眼就捕捉到了刚下课没多久,正在金红色人群里缓慢前进的丹妮尔。 她的旁边是拉文德·布朗和帕瓦蒂·佩蒂尔,三个女孩不知道谈论到了什么,正在几乎称得上是放肆地大笑着。 “丹妮尔。”尼克走到妹妹身边,随后礼貌地和另外两个小姑娘打起招呼,“你们好。” “哦,嗨!你好!”拉文德率先开口,她的表情还没从那种欢快里缓过来。 “你好,德米特里。”帕瓦蒂也冲尼克点了点头。 “尼克?有事吗?”丹妮尔眨眨眼,显然没想到会这么巧碰到尼克。 “有些事情想和你聊聊,”他说,自然而然地在妹妹身边走起来,“我送你回格兰芬多塔楼。顺便聊聊。” 丹妮尔看了他一眼,又和朋友们面面相觑。 她有些意外。 尼克很少主动提出“送她”这种话——在霍格沃茨,斯莱特林和格兰芬多的公共休息室在两个完全相反的方向。 但她没有拒绝,只是抱紧课本,和脸上洋溢起八卦之情的帕瓦蒂和拉文德告别,小跑几步跟上了哥哥的步伐。 他们穿过四楼的走廊,经过一幅正在打瞌睡的骑士画像(“口令?”骑士迷迷糊糊地问,被尼克一个眼神瞪了回去),又沿着大理石楼梯往下走了半层,纯粹的闲逛。 “最近和金妮还有联系吗?”尼克随口问道。 丹妮尔的脸立刻亮了起来:“有!她上周给我写了一封很长的信,说她爸爸弄到了一批麻瓜用品在研究,结果把一个茶壶变成了会蹦的青蛙,她试着给我画出来,但失败了!反正超级搞笑。我跟她说,你应该先写信给我,我非常了解麻瓜——” “你非常了解麻瓜?”尼克打断她。 丹妮尔的表情卡住了,声音也像是没上油的机器般磕磕绊绊:“哦,我……” “你没说更多吧?”尼克的太阳穴有点发痛。 “当然,当然!”丹妮尔慌忙点头,“当然没有!” 尼克不置可否,脑袋略微右偏,意思是“你可以继续说了”。 丹妮尔的语气掉下来,变得很是犹豫。她的嘴里几乎每冒出一个字,就要抬头看看尼克的神色:“她还说……她妈妈今年圣诞节准备做一大锅肉馅饼,问我要不要……”她似乎再也说不下去了,于是赶紧停下来,脸颊微微泛红,“我是说,她只是随便问问……” “她邀请你去陋居过圣诞?”尼克挑眉。 “不是邀请!就是……寒暄。天哪,尼克,你应该能懂的,我当然不会去。”丹妮尔的声音又低又急促,“只是韦斯莱夫人在问她我在学校过得怎么样,然后她就顺便写信问我要不要……去玩。但是我跟她说了,我今年要回去看姥姥姥爷的。” “她最好能觉得我们的姥姥姥爷在罗马尼亚,或者某个英国巫师村庄,而不是萨里郡的紫衫木路。”尼克说。 天哪!丹妮尔的的嘴唇简直要被她自个儿咬烂了。她是真的真不明白哥哥为什么要控制欲这么强。 谁会在意这些事情? 但是她又打心底不想对哥哥发火,所以把头侧到一边,不再看他。 尼克看出小姑娘“非暴力不合作”的意图后,也没有对这个话题再继续展开。 他们沉默地走了一会儿,穿过一道被火把照得通亮的走廊。拐角处一套盔甲突然开始唱起歌来——当然,非常老套——跑调的圣诞颂歌。 不老套的是,他的盔甲手套里还变戏法似的变出一丛槲寄生,差点戳到尼克的鼻子。 尼克连忙侧身避开,动作已经尽可能快速切优雅了,但整个人瞧起来仍然像是跳了场滑稽的舞蹈。 他皱着眉头整理自己的衣服领子,而丹妮尔终于忍不住“噗嗤”笑了出来。 兄妹俩的紧张感似乎松动了一些。 “哦,对了,”尼克说,仿佛突然想起什么,“圣诞节快到了。你有想好要什么礼物吗?” 丹妮尔眨了眨眼,脚步慢了下来。 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课本的封皮,嘴唇微微抿起——这是她从小到大的习惯,每当她脑子里在盘算什么事情的时候,就会露出这副表情。 “嗯……”她拖长了声音,“其实……我这两天一直在想这个。” “哦?”尼克侧过头,灰色的眼睛里带着恰到好处的好奇。 “我想要一根新的羽毛笔,”丹妮尔说,“就是那种——你还记得吗?你在对角巷给我买的那根,写出来的字是金色的,还会闪光。但是那个墨囊快用完了。” “蜂蜜公爵有卖,”尼克答得很快,“霍格莫德也有。我知道有人可以帮忙买,我可以送你一套新的。” “真的?”丹妮尔的眼睛亮了一下,但随即又暗淡下去,“可是……”她咬了咬嘴唇,“其实我还想要别的东西。” 尼克没有说话,只是耐心地等着。 丹妮尔深吸了一口气,接着把话一股脑倒出来:“我在《巫师周刊》上看到一套限量版的彩色墨水——有十二种颜色,每一种都有不同的魔法效果,红色的写出来的字会像火焰一样跳动,蓝色的会变成冰晶,紫色的会……” 她滔滔不绝地说着,蓝灰色的眼睛越瞪越大,整张脸都亮了起来,“——但是好贵啊,尼克。那套墨水要好几个加隆呢!而且我还在想要不要买一本新版的《魔法图鉴》,图书馆那本太旧了,好多图片都不动了,而且装订的线也被虫子啃过,我真害怕它在我手里碎掉……” 她说到这里,声音渐渐低了下去,手指绞着袍子边缘。 “所以你在纠结,”尼克总结道,“到底是让我送你那套墨水,还是那本图鉴。还是一支新的羽毛笔。” 丹妮尔点了点头,然后又飞快地摇了摇头:“羽毛笔我自己可以买——我是说,姥姥会给我零花钱的——但是,如果姥姥给我的钱买了羽毛笔,就不够买图鉴了,而图鉴如果不在圣诞节之前买,下学期还要用到好多插图。妈妈肯定不会在这上面帮我——” “她会说够用就行。” “当然!” “但看起来,你需要的其实是图鉴,”尼克说,“只是,你真的很想要那套墨水。” 丹妮尔的脸微微泛红,低下头盯着自己的鞋尖:“……嗯。” 尼克沉默了两秒钟。两秒钟里,他的大脑飞速运转着。 他本来只是想找个机会跟妹妹聊聊天——修复一下万圣节后那种微妙的疏离感,顺便打探一下格兰芬多三人 组的动向。 但他嗅到了一丝可以用来利用的东西。 尼克垂下眼,灰色的眸子在火把的光芒下显得格外平静。 他看着妹妹那张纠结的小脸,嘴角弯起一个温暖的、属于好哥哥的笑容。 “这样吧,”他说,声音温和得像在哄小动物,“那套墨水——十二色的限量版——我来送你。就当是……庆祝你在格兰芬多第一个学期过得还不错。” 丹妮尔猛地抬起头,蓝灰色的眼睛瞪得溜圆:“真的?!” “真的。”尼克说,“但是有一个条件。” 丹妮尔的兴奋立刻收敛了几分,带着警惕看着他。 “帮我做一件事。”尼克说,“你不是和金妮·韦斯莱经常通信吗?你写信问问她——就随便问问——你觉得那套墨水怎么样?值不值得买?或者那本图鉴更实用?” 丹妮尔眨了眨眼:“就这个?” “就这个。”尼克耸了耸肩,“你知道的,我对这些东西不太了解。你们女孩子应该更有发言权。而且,”他顿了顿,脸上的笑容带着一丝狡黠,“你不是说她妈妈给她织的毛衣特别好看吗?也许她还能给你推荐别的圣诞礼物。” 丹妮尔想了想,觉得这个要求简直毫无攻击性——哥哥只是在征求另一个女生的意见。 所以她用力点了点头,脸上重新绽放出笑容:“好!我这就回去写!” 尼克也笑起来,俊美的脸上罕见地绽放出属于孩子的光彩。 他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动作亲昵又自然:“去吧。晚饭别迟到。” 丹妮尔抱着课本,脚步轻快地朝格兰芬多塔楼的方向跑去。跑了几步又回过头来,冲他喊了一句:“尼克!谢谢你!” “不客气。”尼克说,微笑目送她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 然后他脸上的笑意如同被梅林吹灭的蜡烛,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站在原地,灰色的眼睛望着空荡荡的走廊。 丹妮尔会写信给韦斯莱家的那个小女孩,问她“你觉得那套墨水怎么样”。 金妮会怎么回答?她大概会说“哇好漂亮”“我也好想要”——但韦斯莱家的经济状况,金妮不可能开口向父母要好几个加隆,就为了买套墨水。 圣诞礼物,圣诞礼物。 小孩子们(尼克总是认为自己不属于孩子的范畴里)就是这样,礼物大于天,形式大于天。 家境不好的孩子们更容易被物质上的东西伤到,尽管这些事物本身毫无杀伤力,甚至是完全无害的。 但金妮·韦斯莱会怎么理解这样的问题呢? 她会想——丹妮尔有想要的礼物。 丹妮尔在礼物里挑了很久,那说明丹妮尔是真的想要。作为朋友,她当然想要赠送给她。 而且更不用提的是,丹妮尔大概率也给她挑了礼物的。 金妮足够有礼貌,当然也会想要回礼…… 然后,她会低头看看自己空空的钱包。 韦斯莱夫人或许会给唯一的女儿一些零花钱——但绝不会多到能买一份“挑了很久”的礼物的程度。 金妮可能会找她的哥哥们帮忙,可能会自己动手做点什么(手编手链?绣花手帕?),但更可能会在回礼时,露出某种不需要形容的窘迫表情。 事实上,那个表情,尼克在圣格里高利小学的操场上见过太多次了。 当达力·德思礼展示他新买的游戏机时,当皮尔·波奇斯炫耀他的新款运动鞋时,当那些家境更好的孩子拿出他们根本不需要却随手可得的东西时——总有那么一两个孩子,脸上会露出那种表情。 不管是哪一种,尼克都觉得—— 非常、非常有意思。 他迈开步子,朝斯莱特林地窖的方向走去。 其实,心平气和地讲,他不是在和韦斯莱家作对。 他甚至不是在和格兰芬多作对。 他只是在……教育琼安。 教育那个说他“只是个宝宝”的女人。 我可以比你想象的更冷静、更耐心、更隐蔽。 你等着看。 18. 拾捌 对斯莱特林而言,这学期的第一场魁地奇简直像是灾难。比赛过后,斯莱特林公共休息室的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沉闷的霉味,所有人都像是吃了一整斤袜子似的。 没有人高声说话。 弗林特把自己摔进壁炉边最大的扶手椅里,靴子也没脱,直接架在脚凳上,脸上的表情让所有试图靠近的低年级生都默契地绕了道。 普塞坐在角落里反复擦拭他那把扫帚的柄,擦得几乎要掉一层漆。希格斯则干脆没回来——有人看见他直接去了天文塔,大概是想在冷风里把自己冻得清醒一点。 尼克坐在靠窗的惯常位置上,听着科林絮絮叨叨地念叨“马尔福要被气疯了”。 虽然尼克看起来没什么精神,但他倒不是为斯莱特林输了球而难受。 魁地奇充其量只是一场比赛,尼克对它的感情还没深厚到那种地步。输赢是常事,球队明年还有机会,但希格斯也许该换把扫帚了(或者换换脑袋)——这些都谈不上什么。 让他觉得堵心的是另一件事。 波特赢了。以一种戏剧性的、让所有人不得不谈论的方式。吞下飞贼又吐出来。 而丹妮尔,他那亲爱的、应该在斯莱特林长桌旁边替他倒南瓜汁的妹妹,在看台最前排和格兰芬多的女生们抱在一起尖叫。 他又烦躁起来。 丹妮尔到现在也没有给他回话。 关于那套墨水,关于金妮·韦斯莱的反应。 他让她“随便问问”,她大概就真的“随便问问”,然后就把这件事丢到了脑后。 小姑娘的脑子里现在应该装满了会跳动的火焰字迹和会变成冰晶的蓝色墨水,却忘了要告诉她哥——金妮到底是怎么回答的。 也许她根本没问。尼克的一个念头烧起来。 而后另一端也着了火。也许她问了,但金妮的回答没什么好说的。也许她问了,金妮说“哇好漂亮”,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他不能指望一个十一岁的、被格兰芬多这个焚化炉烤化了一半大脑的小姑娘替他执行精密的计划。 好吧。那就自己来。 那天晚上,尼克在宿舍的书桌前坐了很久。 科林已经在床上发出了均匀的鼾声,克雷格和格雷厄姆也早就睡了。 壁炉里的火燃得很低,偶尔发出一声轻微的噼啪,把影子投在石墙上。 尼克从抽屉里抽出一张崭新的羊皮纸。 这是琼安从罗马尼亚寄来的、光滑得像婴儿皮肤的高级货,泛着淡淡的乳白色光泽。 他从不肯在对角巷批量采购的文具上省钱——好的羊皮纸、好的墨水、好的羽毛笔,这些都是一个人递给世界的第一张名片。 他拿起羽毛笔,蘸了墨水,在羊皮纸的右上角先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尼古拉斯·德米特里」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然后划掉了。 换纸。 署名不能写这个。金妮·韦斯莱还没熟悉他。她只知道他是丹妮尔的哥哥,是一个斯莱特林的二年级生,满打满算,也就只可能是她哥哥们提过的“斯莱特林的德米特里”。 如果她一拆开信就看到这个名字,困惑的感觉会太重。 所以,他换了一种写法。 「亲爱的金妮: 请原谅一个冒昧的陌生人给你写信。 我是丹妮尔的哥哥,尼古拉斯——你也可以叫我尼克。 丹妮尔经常提起你,她说你是她在霍格沃茨最要好的朋友之一(虽然你还没入学,但你们通信的频率简直让我嫉妒)。」 尼克停顿了一下,羽毛笔的尖端悬在羊皮纸上方。 他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行字——语气要亲切,但不能太亲密。没问题。好。然后他继续写。 「圣诞节快到了,我想你可能也在为礼物的事情发愁(至少丹妮尔是。她这几天在我耳边念叨了不下二十遍,关于什么墨水,还有一本《魔法图鉴》,我已经快被她说晕了)。」 这里留一个话头。 「我写信给你,其实是想请你帮个忙。丹妮尔——你知道的——她脸皮薄,有什么心事不太爱直接说。 她最近一直在纠结圣诞礼物的事情,但又不肯告诉我她到底想要什么(除了那套墨水,她倒是说得很痛快)。 我想来想去,觉得你可能是最了解她的人。 你们女孩子之间的悄悄话,总比我这个当哥哥的胡乱猜测要靠谱得多。」 他写到这里,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这个弯度很浅,却带有浓厚的表演意味。可这个房间里已经没有第二个醒着的人了。 「所以,如果你知道她最近有什么特别想要的东西——除了那套墨水和那本图鉴之外——能不能偷偷告诉我? 我想给她一个惊喜。 当然,如果你自己也在准备送她什么,那就不用告诉我了!我会再想想办法:)」 完美。 他没有提回礼。一个字都没有。 但金妮·韦斯莱会自己想到的。她一定会。 尼克把信从头到尾读了一遍,确认没有任何地方会暴露他的真实意图。 语气拿捏得很好——真诚、温和,就像个无害的哥哥。 就算这封信落在莫丽·韦斯莱手里,她也只会觉得“哦,尼克亲爱的,你真是个贴心的好孩子”。 他从抽屉里翻出一个信封,用同样光滑的羊皮纸折好,在封口处滴了一滴非常普通的素面红蜡。他用拇指按了一下,等蜡凝固,然后在信封正面写下: 「陋居 奥特里-圣卡奇波尔 金妮·韦斯莱小姐收」 他没有署名。 信里已经自我介绍过了。 - 接下来的两周,尼克没有收到任何回信。 他也没指望会收到回信——至少在这么短的时间内。 等待是有必要的。因为中间的空白期越长,越能表现出金妮有没有开始为圣诞礼物发愁。 答案,在十一月最后一个周末的早晨,以一只陌生的猫头鹰的形式落在了尼克面前。 那只猫头鹰看起来有点笨拙。 它飞得太过搞笑,以至于科林都没忍住问了句:“天哪,尼克,那是头‘流浪汉’吗?” 这只猫头鹰的腿上绑着一个很小的、用牛皮纸包裹的扁平信封,没有封蜡,只是用一根麻绳草草系着。 尼克解下信封,给了那只猫头鹰一小块从他早餐盘子里拿的火腿。猫头鹰啄了两口,便振翅飞走了,大概是要赶着回去复命。 信封里只有一张羊皮纸。纸质粗糙,边缘不齐,像是从某本旧笔记本上撕下来的。字迹歪歪扭扭,带着明显的圆润,很眼熟。 「尼克(我可以这样叫你吗?): 你好!收到你的信我很意外(也很开心!)。 真没想到你人这么好,在站台上的时候没和你多聊几句实在是太遗憾啦! 你问丹妮尔还想要什么?其实吧,她跟我提过那套墨水,说特别漂亮,十二种颜色! 她还说你在学校对她特别好,还给她留好吃的! (丹妮尔说你姥姥做的姜饼人比蜂蜜公爵的糖果还好吃,这是真的吗?) 她好像还缺一本《魔法图鉴》,她说图书馆那本快散架了,每次翻到曼德拉草那一页都怕它掉下来。 至于我自己……唔,其实我还没想好要给她买什么。 我存了一点零花钱,但不太多(不要告诉别人!)。我想自己动手做点什么,但我画画很差,织毛衣也只会平针(这里是个扁扁的哭脸)。 你千万不要告诉丹妮尔我写了这封信!但我也有惊喜要送给她,嘿嘿! 祝好! 金妮·韦斯莱 P.S.丹妮尔她真的很喜欢你!她在信里其实总是,“我哥说”“我哥说”的。哈哈!你大概不知道吧?」 尼克把这封信读了两遍。 然后他把信纸叠好,收进枕头底下,和琼安那封叠在一起。 金妮·韦斯莱。 一个还没入学的小女孩,字写得不怎么样,措辞也稚气,连“存了一点零花钱”这种话都不加掩饰地写在信里。 她甚至主动提到“不要告诉别人”——这小姑娘对“秘密”的概念还很模糊,她以为不说出去就是秘密。 但尼克从这封信里读到的东西,比金妮写出来的要多得多。 她感到压力了。她觉得自己应该送丹妮尔一份“配得上”的礼物,但她没有能力。她想靠自己,但她的能力有限。 她甚至已经开始考虑“动手做”——这说明她已经意识到,靠买是买不起的。 尼克躺在床上,盯着四柱床顶篷上那面深绿色的丝绒。湖水在外面的玻璃上轻轻拍打,发出沉闷的、有节奏的声响。 他又想起琼安的信。还有琼安很多的话。在琼安眼里,自己似乎总是不够好。 尼克已经懒得反驳他。他不会再发火了。他会用成年人的方式来处理这件事的。 几天后,他写了第二封信。 这一次,他的措辞更加亲切。 「亲爱的金妮: 收到你的回信了!谢谢你这么热心。丹妮尔有你这样的朋友,真是她的运气。 你说你想自己动手做礼物——我觉得这个主意棒极了。:) 手工的东西永远比买来的更有心意。我小时候(其实也没多久以前)也自己做过圣诞礼物,虽然丑得要命,但收到的人还是很开心。 重要的是心意,对吧? 不过我也得提醒你一句:丹妮尔其实挑剔得很(别告诉她我说了这话)。 她喜欢漂亮的东西。你知道的,格兰芬多的女生们——拉文德和帕瓦蒂——她的室友。小姑娘们好像都挺在意这些的。 另外,顺便说一句——丹妮尔今年好像给你准备了一份挺特别的礼物。 具体是什么我不能说(她要自己寄给你),但我可以透露一点:她挑了很久。真的,很久。 她在我面前翻了好几天《巫师周刊》的邮购目录,差点把那几页翻烂了。 总之,提前祝你圣诞快乐!:) 期待你明年入学,到时候丹妮尔就有伴了。 尼克」 尼克没有说谎。当然。 丹妮尔确实挑了很久——她挑的是自己想要的东西,不是给金妮的礼物。但金妮不会知道这个区别。 尼克把信绑在刺佬儿腿上,拍了拍它的翅膀。 那只长角鸮咕咕了两声,像是在抱怨最近出勤太频繁,但还是听话地飞了出去。 19. 拾玖 十二月的第二个周末,霍格沃茨城堡里的圣诞气息已经浓得像一杯加了太多糖浆的热可可。 费尔奇对盔甲们的小装饰(那些四处撒彩带的设计)深恶痛绝,因为纸花总是落在他刚拖干净的石板地上。但邓布利多似乎觉得这很有趣,所以盔甲们依旧□□不倒。 礼堂的天花板下悬着上百个花环,冬青和槲寄生交织在一起,在蜡烛的火焰上方缓缓旋转。 巨大的圣诞树沿着石墙一字排开,树上挂着亮晶晶的冰柱和施了魔法的雪花,那些雪花会轻轻飘落,在触及地面前一秒消失不见。 学生们的心思早已不在课堂上了。 弗立维教授不得不在魔咒课上连续喊了五次“安静”,因为所有人都在偷偷拆刚从家里寄来的圣诞包裹。 斯普劳特教授干脆放弃了温室里的植物,把最后两节草药课改成了“圣诞花环制作”——实际上就是让大家用冬青枝条和浆果瞎编一气,顺便聊天。 尼克坐在斯莱特林长桌旁,面前的早餐几乎没怎么动。 他手里拿着一封信,是早晨刺佬儿带回来的。 信封上印着德米特里奥斯的纹章,但字迹不是琼安的——是康斯坦丁的。 那封信用词简洁,几乎称得上刻板:牧场一切安好,琼安去了匈牙利谈一笔龙血生意,丹妮尔的圣诞礼物已经随猫头鹰寄出,他本人会在十二月二十三日抵达伦敦,届时将接她和尼克回萨里郡。 最后一行附注:「丹妮尔最近情绪似乎不错。望你在学校多加照看。」 尼克把信折好,塞进长袍内袋。他瞥了一眼格兰芬多长桌的方向——丹妮尔正和拉文德头碰头地看一本杂志,偶尔发出压低的笑声,黑发在齐刘海下微微晃动。 她看起来确实心情不错。 尼克垂下眼,叉起一小块煎蛋,慢慢咀嚼。 昨晚,丹妮尔在公共休息室外面拦住他,脸上带着那种藏不住事的兴奋:“尼克!金妮给我寄了圣诞礼物!但是我跟她说好了,我要到圣诞节早上再拆——她说她也是——所以我还没看,但是包裹好大一个!” 尼克当时笑了:“那就等圣诞节再拆。惊喜留到最后一刻才有意思。” 丹妮尔用力点头,蓝灰色的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 她大概以为哥哥在和她分享圣诞节的浪漫。 尼克确实在和她分享——不过他分享的是另一件事的乐趣。 距离放假还有五天的时候,金妮·韦斯莱的第二封信到了。 这次不是猫头鹰,而是通过丹妮尔转交的。 “金妮说这是给你的,”丹妮尔把信封递给尼克时,脸上带着一丝困惑,“她还说‘请转交你哥哥,不要拆’——你们什么时候开始通信了?” 尼克接过信封,表情平淡:“她问了我一些关于圣诞礼物的事。” “什么礼物?” “你的礼物。”尼克说,灰色的眼睛看着妹妹,“她想给你惊喜,所以来问我你喜欢什么。” 丹妮尔眨了眨眼,脸上浮起一层薄薄的红晕:“哦……她真贴心。” “是啊。”尼克说,把信封收进袍子里,“真贴心。” 他回到宿舍才拆开。 信封里的羊皮纸比上次的要好一些——至少边缘是整齐的,大概是金妮从哥哥们的旧作业本上翻出来的。 字迹依然歪歪扭扭,但能看出来写得很认真,有些地方甚至打了草稿又擦掉,留下一片灰蒙蒙的痕迹。 「尼克: 你好!又是我。:) 我按照你说的,自己动手做了礼物。 我织了一条围巾。格兰芬多色的——红金色,当然。她应该会喜欢吧? 我织了拆、拆了织,大概有四遍,手指都快被毛衣针戳烂了。妈妈说我的平针终于看起来像平针了,而不是像被猫挠过的毛线团! 妈妈问我为什么突然开始织东西。嘿嘿,我没跟她供出你! 希望丹妮尔不会觉得太丑。 你说丹妮尔给我准备了特别的礼物,我其实有点紧张…… 不过不管是什么,我都会很开心的!她是我最好的朋友。 再次谢谢你,尼克。你真是个好哥哥! 也祝你和丹妮尔圣诞快乐! 金妮 P.S.妈妈问我是怎么知道丹妮尔喜欢什么的,我说是猜的。你可别说漏嘴呀。」 尼克把信纸放在桌上,盯着那几行歪歪扭扭的字看了很久。 他几乎可以想象那个画面——一个十一岁的小女孩,坐在陋居暖黄色的厨房里,就着壁炉的火光,笨拙地一针一针织着一条比自己手臂还长的围巾。 莫丽·韦斯莱大概会时不时走过来看一眼,手里帮她把线团理顺。 尼克把信折好,和琼安的那封一起塞在枕头底下。 它们现在是邻居了。 - 距离放假还有三天。 尼克在早餐时注意到,格兰芬多长桌上多了一只陌生的猫头鹰。它不是学校的,看起来像是谁家养的私人信使。 那只猫头鹰径直飞向一个空位。 是的——虽然金妮不在场,但尼克认得那个位置——丹妮尔旁边的空位。她总是替金妮占着,好像那个还没入学的小姑娘随时会从壁炉里蹦出来似的。 猫头鹰在长桌上空盘旋了一圈,最后落在丹妮尔面前。 丹妮尔解下猫头鹰腿上的信,往它嘴里塞了一块培根,然后拆开信封。 尼克隔着整个礼堂,看到她读信时,表情从好奇变成了困惑,又从困惑变成了……他说不上来。 某种混合了惊讶和不知所措的神色。 她把信折好,塞进课本里,然后低头继续吃她的麦片粥,但吃得很慢,像是在想什么心事。 尼克想知道金妮写了什么。 他当然不能直接去问。那样太明显了。但他做到了。 晚饭后,丹妮尔要去图书馆还书。尼克“恰好”从地窖方向走来,两人在大理石楼梯的拐角处碰上了。 “尼克!”丹妮尔看到他,脸上露出一个笑容,但尼克一眼就能看出来,小姑娘有心事。 “怎么了?”尼克问,语气随和,“你看上去不太好。” 丹妮尔犹豫了一下,然后摇了摇头:“没什么。就是……金妮今天给我写了一封信。” “哦?” “她说……”丹妮尔咬了咬嘴唇,“她说她有点担心她的礼物不够好。她……她不知道我喜不喜欢。” 尼克没有立刻接话。他只是微微歪了歪头,灰色的眼睛里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 “然后呢?”他问。 “然后我说我当然喜欢啊! 我还没拆呢,但我肯定喜欢!”丹妮尔的声音急切起来,像是在替自己辩解,又像是在替金妮辩解,“我跟她说,朋友之间不在乎礼物贵不贵重,心意最重要。但是……”她的声音低了下去,“她好像还是不太放心。” 尼克轻轻“嗯”了一声,没有发表任何评论。 “她还问我,”丹妮尔继续说,手指绞着袍子的边缘,“我给她准备的是什么。我说是惊喜,不能告诉她。然后她说……”她停了一下,“她说‘你千万不要花太多钱’。” 丹妮尔抬起头,蓝灰色的眼睛里带着一丝困惑:“尼克,你说她为什么要这么说?我又不会乱花钱。” 尼克看着她,灰色的眼眸在火把的光芒下显得格外平静。 “也许,”他说,语气异常温和,“她只是不希望你破费。因为她自己……可能没法回赠同等价值的东西。” 丹妮尔愣了一下,然后飞快地摇头:“我又不在乎那个!” “我知道。”尼克说,“但她可能在乎。” 他没有再说下去。他只是拍了拍丹妮尔的肩膀,说了一句,“你回信的时候多夸夸她的围巾就好”,然后目送妹妹抱着课本走向图书馆的方向。 - 又过了几天,尼克正在公共休息室里看书。 科林在旁边喋喋不休地问他“你觉得斯内普教授会给我们布置多少假期作业”,塞西莉亚坐在对面,膝上摊着日报,浅褐色的眼睛在镜片后面不紧不慢地扫过每一行字。 “德米特里。” 尼克抬起头。说话的是克雷格·罗齐尔,他刚从门口进来,手里拿着一封信,脸上的表情有些微妙。 “有人让我转交这个。”克雷格把信封递过来,语气里带着一丝好奇。 尼克接过信封。 牛皮纸,很普通,没有封蜡,只在背面用铅笔草草地写着「尼古拉斯·德米特里收」。 字迹歪歪扭扭,带着一股子没长开的稚气,但用力得很,像是在跟自己较劲。 哦。 他撕开信封,抽出里面的羊皮纸。 「尼克: 我不知道这封信能不能寄到你手里。我是让珀西帮忙转交的,他说可以放在斯莱特林的公共休息室,会有人给你。 谢谢你之前的信。你说得很对,心意最重要。 我已经把围巾寄给丹妮尔了。她说要等到圣诞节早上才能拆,但其实我自己都等不及想知道她会不会喜欢。 你说丹妮尔给我准备了一份特别的礼物。我一直在想,到底是什么呢? 我其实有点害怕。不是害怕礼物本身,是害怕……我不知道。 算了,不说这个了。 我妈妈说圣诞节要寄一些肉馅饼给罗恩,问我要不要也给丹妮尔寄一点。 我说好。她说“你真是交了个好朋友”,我说“是的”。 你也是我的朋友吗?我不知道。我们只通过信,没见过几次面。但我觉得你人很好。 希望你不要觉得我烦。 金妮 P.S.不要告诉丹妮尔我写了这封信。她要是知道我在背后跟她哥哥说这么多话,大概会觉得我很奇怪。」 尼克把这封信读了两遍。 然后他把信纸叠好,塞进枕头底下。 琼安和金妮现在住在同一个地方了。 20.贰拾 尼克盯着床顶篷上那面深绿色的丝绒看了许久。 康斯坦丁的信里说,他过两天会来接他和丹妮尔回萨里郡。 回萨里郡。 回到波顿家温暖的厨房,回到姥姥的姜饼人和姥爷的收音机旁边。 丹妮尔会在圣诞树下拆开金妮的围巾,然后抱着它说“好漂亮”——她会的,尼克知道她会的。 而琼安不会在场。她在匈牙利,忙她的龙血生意。即使她在,也只会用那种淡淡的语气说“不错”。 她的圣诞礼物大概率也会杳无心意。尼克甚至懒得在这方面动脑子去设想。 尼克翻了个身。 他不想回去。 不是不想见姥姥姥爷。他只是不想在那个场景里——看着丹妮尔被一条手织围巾感动得眼眶发红,看着金妮的“心意”被捧在手心里当成宝贝。 尼克会因为早先对金妮情绪的操控而尝到甜头,却也会因为看到小姑娘间真挚的情感而如食砒霜。 而且,这些事情同时席卷的话,会让他再次想起琼安的评价。 他在瞬间的爽快后几乎立刻有些坐立难安。他宁可逃避,宁可在城堡里,做些其他的事情才好。 - 圣诞越来越近。 尼克是在早饭桌上宣布他要留校的。 “我去年回过一次罗马尼亚了,”他说着,一边往自己的吐司上抹着奶油,动作从容不迫,“今年有些事情要处理。就不回去了。” 这话说的相当随意,仿佛一年一度的冰雪节日在他眼里微不足道,重要程度可以和今天早饭上南瓜汁和牛奶的选择相媲美。 坐在他旁边的科林·福克纳听后,立刻放下叉子,胖脸上写满了遗憾。 “可是尼克,那可是圣诞节啊!你不想家吗?” “想家?”尼克挑了挑眉,灰色眼睛看着科林,嘴角弯出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科林,我去年回去过了。今年……斯内普教授给了我一些额外任务。学业上的事。” 他拿起杯子喝了一口茶:“丹妮尔会回去。她有点想家了。” 似乎是为了应证这句话,丹妮尔·德米特里在放假前一天跑来了斯莱特林地窖的入口,让一个路过的三年级女生帮她传了句话。 尼克在公共休息室里等了一刻钟才出来。 石墙上凝结着细密的水珠,火把的光在潮湿的走廊里投下昏暗的阴影。 丹妮尔站在冷飕飕的过道里,鼻子冻得发红,怀里抱着皮皮的笼子,那只灰林鸮正把脑袋埋在翅膀下面。 “他们说你想我了。”尼克说,靠着石墙抱起手臂。 丹妮尔张了张嘴,然后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尖:“罗恩·韦斯莱说你要留校。” “罗恩·韦斯莱。” “不是他说的,”她飞快地纠正,“是帕瓦蒂。帕瓦蒂听科林说的。”她顿了顿,蓝灰色的眼睛从齐刘海下面抬起来,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试图看穿兄长的神情,“你为什么不回家?你不想姥姥姥爷吗?” 尼克看着她半晌:“夏天再去。又不是只有今年才能去。” 丹妮尔沉默了一会儿。 “……你又不找我商量。” “真是深表歉意。其实,我只是被斯内普教授暗算了。”尼克信口胡诌,似乎是已经敲定要让自家院长当替死鬼,语气处在开玩笑和认真中间。 “斯内普要是知道你这么说,要气得把你的‘O’撤回来了。”丹妮尔脸上的伤感瞬间划走,展现出嫌弃的表情。 “借你吉言。”尼克耸肩,“如果我学年结束真的拿到了‘O’,我会考虑再给你买点新奇的小玩意儿。” “真的?”丹妮尔的脸色立即闪闪发光。 “为什么不?”尼克笑笑。 丹妮尔似乎被哥哥的示好收买了,不再问他圣诞节的安排——而且她一直很清楚,尼克在承诺上不会落空。 小姑娘往前迈了一步,把皮皮的笼子往尼克怀里一推:“那,你帮我照顾皮皮!它喜欢沾了牛奶的面包,不能只喂谷子。还有,它的水碗要每天换。” 尼克接过笼子,低头看了看那只还在睡觉的猫头鹰,又抬眼看着妹妹,脸上的表情有点儿好笑:“我去年养了刺佬儿一整年。我知道怎么喂猫头鹰。” “刺佬儿都快被你养成一块石头了。它有表情吗?”丹妮尔又被逗笑了,但很快又严肃起来,“还有一件事。” “嗯?” “圣诞节礼物。我也给你准备了!圣诞节快乐!” 丹妮尔说完后,转身就跑。她的黑发在齐刘海下面弹跳着,袍子下摆在拐角处甩出一道弧线。 尼克站在原地,看着丹妮尔消失在走廊尽头,然后低头看了看笼子。 噢。 为丹妮尔准备的礼物,那套墨水——早就寄回去了,现在可能已经塞在了姥姥姥爷家里那个岁月久远的圣诞树下,等着被拆开。 而金妮·韦斯莱的部分…… 丹妮尔等着那天早晨拆开呢。 皮皮似乎察觉到主人离开了,正用它那双圆溜溜的琥珀色眼睛盯着他,嘴里“咕咕唧唧”的不知道在念叨什么。 尼克也随即回神,戳了戳小猫头鹰的喙。 - 第二天,霍格沃茨特快发出一声长长的汽笛,把大部分学生都带回了家。 城堡几乎空了。 走廊里不再有奔跑打闹的学生,盔甲也懒得再唱歌了,那些被施了魔法的槲寄生孤零零地悬在门廊上方,等着下一个毫无戒心的倒霉蛋经过。 礼堂里,四张学院长桌被撤走了三张,只剩下一张摆在壁炉旁边,足够所有留校的学生围坐在一起。 格兰芬多留了五个——包括哈利·波特。 斯莱特林留了三个。尼克是其中一个。 赫奇帕奇一个。拉文克劳两个。总共十多个人,在这座巨大的城堡里,像一小把洒进空旷大厅的豆子。 尼克第一天没见到哈利·波特。 很合理,毕竟城堡里不止一个留校生。 尼克在图书馆泡了大半天,翻了几本关于古代魔文和魔杖学的书,帮平斯夫人把几本被乱塞的魔法史大部头归位,然后去猫头鹰棚屋喂了皮皮和刺佬儿。 那只长角鸮对临时室友的态度不算友好,但至少没有啄它。 尼克花了两天时间观测哈利·波特的行动规律。 他也说不清自己究竟是怎么想的——但正如同大部分书里讲的渗透工作一样,韦斯莱家的罗恩和金妮看起来都对自己相对信任,那么接下来,要留意的就是这个波特了。 这并不难。留校的学生本来就少,而哈利·波特是个习惯明显的人。 他每天早上会在大厅吃早饭,然后通常和罗恩·韦斯莱(这个红头发也留在了学校,原因未知)一起去外面的场地上玩雪——他们没用扫帚,所以他们只是在雪地里打闹,堆一些奇形怪状的雪人。 下午,哈利会回格兰芬多塔楼,或者在图书馆里待一阵子。 晚饭后,他看起来很少在外面逗留,通常会直接回格兰芬多的宿舍。 尼克偶尔会想,比起圣格里高利小学那个被达力追得满操场跑的小男孩,现在的哈利·波特其实没有变太多。 他依旧穿着有点肥大的衣服(现在是韦斯莱夫人织的毛衣了),眼镜依旧用一小段胶带粘着一侧镜腿。 那道著名的闪电形伤疤依旧半遮在他凌乱的黑发下面。 他依旧不太会主动跟人说话,也依旧在被搭话时会先警惕地瞪大眼睛。 圣诞节前夜,空气里的温度更低了些。这是尼克准备去找波特的日子。 这天下午,他花了一些时间做准备。 他从自己的箱子里翻出一包东西——那是琼安早些时候寄来的。 琼安不怎么关心尼克回家与否,可能是因为她自己也是出差在外的缘故。 尼克写的信里说,希望她能从罗马尼亚寄来一些家里做的甜品,琼安答应了。 包裹的纸盒里装着帕帕纳西,还是那种嵌着软干酪的油炸甜面团(他上次给罗恩·韦斯莱的也是这种);还有几盒子巧克力蛙——霍格莫德章;以及一小袋用丝带扎好的、闪闪发亮的糖果,是从蜂蜜公爵买的滋滋蜜蜂糖。 他把这些东西包在一张深绿色的包装纸里,用银色的缎带打了个结。 包装纸是从斯莱特林公共休息室的废弃礼物堆里捡来的——有人多买了几张。 然后他换上了一件干净的袍子。 是琼安在夏天给他定做的那件——厚实,深灰色,袖口绣着极细的银色藤蔓纹,料子挺括,在壁炉的火光下会泛 出一种低调的光泽。 尼克没有戴围巾,尽管走廊里很冷。 事实上,他并不打算在外面待很久。 他把魔杖插在袍子内袋里,把礼物盒夹在腋下,走出了斯莱特林公共休息室。 在他找到哈利·波特时,后者正从图书馆出来。 图书馆在假期的访客寥寥无几。 哈利站在走廊里,手里捏着一本《魁地奇溯源》——尼克一眼就认出了那本书的书脊,他自己前两天也翻过。 借着走廊两侧火把的摇曳,哈利·波特的头发看起来比平时更乱了。 “嘿,”尼克说,他走到离哈利大约三四步远的地方停下,灰色的眼睛在火光下显得很亮,“波特。” 哈利抬起头,看清来人后,身体几乎是下意识地绷紧了。 那种反应很有趣——看着黑头发的男孩把书往怀里收了收,碧绿的眼睛透过歪斜的眼镜盯着尼克。 “什么事?”哈利的语气不算粗鲁,但绝对谈不上热情。 尼克调整了下表情。他的眉毛在微微抬起后归位,嘴角慢慢弯起。他将用缎带扎好的礼物夹在左臂下,然后用另一只手,朝前、伸出。 “怎么?”他说,语调平和,“我做了什么让你不高兴的事吗?只是握手。打招呼。” 哈利盯着那只手,没有握。他的下巴微微收紧了。 尼克挑挑眉,似乎对哈利过度防备的模样很惊讶。为什么呢?自己好像没对他做过什么才是。 “我没掌握什么能害人的咒语。二年级的课程表不教这个。”尼克补充道,声音里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轻笑,像是他在耐心地解释一件小孩子还不太明白的事。 然后他停顿一下,重新开口:“嗨,波特。” 言下之意是:我“建议”,我们最好还是握个手。 “不,谢谢。”哈利说。 他说得干净利落,没有犹豫,也没有解释。 走廊里安静了一拍。 尼克的手悬在空中,停了许久。 最终,他也只是轻轻耸了耸肩,把手放下来,姿态舒展,没有半分被拒绝后的恼怒。 “真遗憾。”他说。然后把左臂下夹着的礼物盒拿出来,随意地朝哈利递过去,“那么,圣诞节快乐。” 哈利的手僵了一瞬间,低头看着那个深绿色的包裹,又抬头看着尼克,绿眼睛里闪过一抹困惑。 然后他居然真的伸手接过了盒子。 尼克挑眉。 真有意思。拒绝握手,却欣然接受了礼物? “很好。圣诞快乐。”尼克重复道。然后他潇洒地抬腿,准备离开。 然后,他的余光忽然捕捉到了什么东西——就在他左上方门口的位置,悬挂着一丛白色浆果和墨绿色叶片。 槲寄生。 尼克的表情在极短的一瞬里发生了细微的变化。 随后他非常平静地伸出手,不轻不重地搭在哈利的肩膀上,掌心稳住,带着他往右侧挪了两步,刚好绕过头顶那丛枝条。 “看来我们最好绕开走。”他说,声音压得比刚才低了些,像在陈述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再见,波特。” 然后他松开手,转身走了。 脚步声沿着石板廊道渐渐远去,深灰色的袍子背影在楼梯拐角处一晃,就消失在跳动的火光里。 …… 哈利站在走廊上,手里拿着那个绿色包裹,身边是图书馆厚重的木门,头顶不远处挂着那丛槲寄生。 走廊里除了远处平斯夫人翻书页的沙沙声,什么声音也没有。 哈利盯着尼克消失的方向盯了一会儿,然后把目光收回来,落在手里的礼物上。 那盒子包得很精致,银色缎带扎得紧紧的。他没有拆,只是把它翻了个面,又翻回来。 几秒钟后,他发现自己的脸有点莫名的发热。 楼梯间的穿堂风吹进来,凉飕飕的,但他耳朵尖上的温度不但没降,反而像是被冰水浇了,被刺得更有灼烧感。 他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也不知道该怎么准确描述这种感受。 他只想——他应该——他该回格兰芬多塔楼。 他把书和礼物一起夹在腋下,转身朝楼上走去,脚步比平时快,像是想快点甩掉袍子后面跟着的那阵凉风。 21.贰拾壹 圣诞假期进行到第三天的时候,尼克发现自己正在经历人生中第一次出现的状态——无所事事。 当然,表面上他依然很忙。 早饭时他准时出现在留校学生共用的大桌子旁,礼貌地吃完他的吐司和炒蛋。 餐桌比平时短了一大截,学生零零散散地坐着。两个拉文克劳四年级生坐在他对面,正热烈地讨论着一篇古代如尼文翻译作业里的歧义。 尼克听了一会儿,适时地插了一句关于符文变体的看法,那两人立刻转过头来,眼睛发亮地加入了讨论。 上午,他在斯莱特林公共休息室里看书。 壁炉里的火燃得很旺,把绿色和银色的装饰照得暖融融的。 平日里最好的位置总是被七年级学生占据,但现在那些雕花扶手椅空荡荡的。 尼克挑了靠窗的一把椅子坐下,摊开《魔法防御理论》。他把同一页翻了三遍,才意识到自己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书页上的字句在眼前模糊成一片,他的思绪飘到了黑湖底下——不知道那些人鱼在圣诞节时会不会也庆祝呢?也许他们会用发光的藻类装饰洞穴? 这个念头让他轻轻扯了扯嘴角。 下午,他去猫头鹰棚屋。刺骨的寒风从没有玻璃的窗户灌进来,吹得他裹紧了袍子。 棚屋里倒是很热闹,留校学生的猫头鹰们似乎也很享受这份清静,在横梁上梳理羽毛,偶尔发出咕咕的叫声。 尼克找到了那只属于他的长角鸮——刺佬正站在一个较高的架子上,眼睛半眯着,一副慵懒模样。 他给塞西莉亚和科林分别写了简短的信。 给科林的那封只有两行,祝他假期愉快,希望他妈妈的圣诞布丁做得成功。 给塞西莉亚的则稍微长一些,他提到霍格沃茨的雪景,提到留校的学生少得可怜,提到自己正在“享受难得的清静”——这个词是他斟酌后写下的。 他甚至给丹妮尔写了一封信。这有点出乎他自己的意料。羽毛笔在羊皮纸上停顿了几次,最后他只是简单地问她一路上有没有晕车,有没有吃到波顿姥姥做的圣诞布丁。 写完后他看着那几行字,忽然觉得有点陌生。 这种家常的、近乎琐碎的问候,不太像他会做的事。 但他还是把信卷好,系在了长角鸮的腿上。 猫头鹰轻轻啄了啄他的手指,展开翅膀,无声地滑进了灰蒙蒙的天空。 但这些都不是真正吸引他注意力的事。 真正让他从床上爬起来、在宵禁时间后溜出公共休息室的原因是——城堡空了。 斯莱特林公共休息室平日里总是有那么些人。 高年级学生在壁炉旁占据着最好的位置,德拉科·马尔福和他的小跟班们在某个角落制造噪音,科林在他旁边絮絮叨叨,塞西莉亚翻着她的报纸和族谱。 而尼克需要在他们面前维持一个形象:从容、稳当、掌控一切、从不犯低级错误的二年级生。 那是他自愿套上的笼头,他也戴得很舒服。 但此刻,那些眼睛都不在。 整座城堡像是被施了沉睡咒,走廊里只有火把燃烧的哔剥声和他自己的脚步声。 雪花在窗外无声地飘落,月光透过高处的窗户洒进来,把石板地照成一片一片的银白色。 他第一夜出去的时候只是想去厨房附近转转。 他听说过赫奇帕奇公共休息室入口的位置,想亲眼看看那些堆在走廊尽头的木桶。 但走到一半的时候,他看到月光洒在一套空荡荡的盔甲上,让铠甲的接缝处泛出冷冽的微光。于是他改变了路线,沿着变形课教室的走廊一直走到了西塔楼。 没有人拦他。没有级长巡逻——级长们都回家了。 费尔奇也许还在某处巡视(如果他不用过圣诞的话),但这座城堡太大了,而他只有一个人和一只猫。 第二夜他走得更远。 他把魔杖握在手里,用荧光闪烁照着脚下的路,一直走到了城堡七楼。 他在那里发现了一幅挂毯。 挂毯像是过潮似的耷拉着,上面画着巨怪棒打傻巴拿巴的场景。尼克倒是觉得有趣,就站在挂毯前多看了几秒。 - 第三天晚上,他几乎可以肯定自己在宵禁后出去这件事已经变成了一种新的日常——尽管他不太愿意用“玩得开心”来定义它。 这个词太像格兰芬多那些红毛韦斯莱会用的说法。 他只是——在享受独自行动的机会。 是的。就是这样。 所以,当他从四楼走廊拐角处听到一声微弱的、老鼠跑过碎石般的窸窣时,他的第一反应并不是被发现的惊慌,而是某种警觉。 他收起魔杖上的荧光闪烁,把自己贴在墙角的阴影里。 月光从走廊尽头的拱形窗户射进来,在地面上铺出一块一块冷蓝色的方格。 走廊里空无一人。 窸窣声停了一下,然后又响起来。 那是脚步声——极轻的、试图不发出声音的脚步声,但显然踩到了一块松动的石板。 尼克眯起灰色的眼睛,盯着声源的方向。 没有人。在月光照亮的走廊正中央,那块松动的石板上方,什么都没有。 但他听到了呼吸。 很轻,很急促,像是某个小家伙在努力控制自己不发出声音。 尼克·德米特里盯着那片空气,脑子里飞速运转。 幽灵?还是其他怪物? 他没有惊叫,没有后退,没有抽出魔杖大喊“谁在那里”……这都不是尼克会做的,当然了。 他只是……侧耳听了一下。 他意识到,那个看不见的东西在移动——脚步声正在从他面前经过,往走廊另一端走去。 他等了整整三十秒,然后跟了上去。 保持距离。不跟丢。不发出任何多余的声音。 这个安静的、看不见的夜游者显然不如他经验丰富。 它在经过一套盔甲时绊了一下,虽然没有声音,但盔甲手套轻微地晃了一下;它在楼梯口犹豫了片刻,然后往四楼的奖品陈列室方向走去。 然后它停住了,因为前方走廊里传来了动静。 尼克在转角后停下脚步,背靠着冰冷的石墙,只听前方传来费尔奇的嚷嚷和洛丽丝夫人的猫叫声。 那之后是一片混乱——费尔奇似乎在追什么人,洛丽丝夫人在尖叫,远处传来盔甲被撞翻的巨响。 声音渐渐远去,直到确定安全,尼克才移出角落,重新跟上那个看不见的东西。 它的路线穿过奖品陈列室,上了五楼,然后又往四楼折返。 尼克觉得它似乎有些慌乱——可能被费尔奇吓到了,也可能是迷了路。 深夜的城堡在月光下变成了一座寂静的迷宫,每一道走廊都长得一模一样,每一扇门都沉默地闭着,只有凌晨的光把它们染成深浅不一的灰。 最终,它停在了一间废弃的教室门口。 门推开了一条缝,又关上。 尼克在走廊的另一端贴着墙根站了很久,数着自己的心跳,然后等到里面的人似乎不打算出来了,他才往那边移了一段。 房间的门上什么标识都没有,只有几道深深的木头划痕,像被什么大型动物挠过。他轻轻从门缝里钻进去。 屋内比走廊更暗,只有最远端的角落里透着微光。 那是一面巨大的镜子,高得几乎顶到天花板,金色的边框雕刻着繁复的花纹,底座是两只爪子形状的支脚。 整个房间里只有这一件东西是干净的,连墙角的蛛网都被多年积累的灰尘压得摇摇欲坠,唯独镜面没有一丝尘埃,还反着冷冷的光。 但那股光芒不是月光。 月光从窗外照进来,反而被镜子的光芒吞掉了大半。 尼克在阴影里等待着,直到那位看不见的访客悄然离去。 又过了很久,直到确定走廊里也没有声响了,他才独自踏入房间。 他走到镜子面前,站定。 镜子里映出的人影让他的呼吸在一瞬间——真的只有一瞬间——停了。 ——那是一个男人。 那个男人看起来比自己年长些。 黑发。灰眼。五官像刀刻出来的,略削瘦的颧骨从侧面投下暗影,黑袍一丝不苟地裹在挺直的肩膀上。 那是一个人。一个尼克从未见过,但不需要多花费一秒钟就可以认出来的男人。 他正站在镜框边缘那片虚幻的空间里,用一种沉静到近乎严肃的神色看着他。 尼克知道自己不是任何人的影子,但这张脸,那张脸——像得让人牙关发紧。 一模一样的英俊。毫无疑问。几乎下一秒就可以预言出尼克未来的长相。 是的——这正是他想要的,比画像更具体,比故事里零星的转述更真实。 父亲?尼克的嘴唇蠕动着,眼睛紧紧地黏在镜子里的影子上。 那个男人——也许只是某段被魔法保存起来的记忆,也许镜面另一端的幻影根本没有思想,但此刻他正看着尼克,嘴角慢慢弯起了一个弧度。 男人伸出手往旁探去,像是虚扶了什么人一把。 然后琼安出现了。 真的——年轻到她脸上那种紧绷的线条几乎不存在,穿着一件简单的蓝袍子,没有现在的老道锐利,反而随手拨弄着丹妮尔——还很小,头发扎得歪歪扭扭——的碎发,看起来世界上没有什么会伤害到她。 男人看向母女二人,眼里满是一种尼克没有在任何人脸上见过的柔和。 随后那双眼睛抬起来,转向了尼克。男人伸出手臂,向镜外张开。 尼克的眼睛一眨不眨。 他站在镜子前,背挺得依旧很直,双手插在袍子口袋里,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 那是——他父亲。 真正的父亲。 22.贰拾贰 关于镜子的事情,尼克没有跟任何人说,但这个插曲还是对他的生活产生了影响。 他没有再去过那间教室(虽然他已经在脑子里记住了那里的位置),但他发现自己会突然走神,在纸张上勾画那个男人的面容。 假期结束后,丹妮尔果然戴着火一般的围巾回来了。 她表达了对于尼克礼物的感谢,并且不知道从哪里听说,金妮、罗恩和哈利也收到了尼克的礼物,对哥哥的品行不禁刮目相看。 尼克其实是有些疑惑的——事实上,虽然他确实出于礼貌,给金妮寄了小零食,但他完全没想过罗恩的事。 看起来,极有可能是哈利·波特把那一包东西分给了他的好兄弟,然后造成了某种误解。随便吧。 是的,随便吧——尼克居然会用上这种词。他对格兰芬多的不爽似乎内化成了更深的东西,用一般的铁锹是挖不上来的。 就让这群狮子奔腾去吧。他现在还在想镜子的事。 不能再去看。他几乎在离开那间房间时就意识到了这一点。 霍格沃茨里离奇的东西太多了,他可不想冒险。 - 苏格兰高地的风雪压下来,把黑湖冻成了厚实的灰白色石板。 走廊里的穿堂风来回旋转,冷得能钻进人的骨头缝里。 每天早晨,城堡的石墙上都会结一层霜。费尔奇比平时更加暴躁,因为学生们总是不停地把雪带进城堡。 如果说一月是节日后的余温与寒冷的碰撞,那二月和三月就无聊了许多,只是在课程与作业中咕噜咕噜滚远。 变形课的论文要求十二英寸,魔药课开始涉及更复杂的解毒剂配方,斯普劳特教授在温室里种了一批尖叫草,每次浇水的时候声音都刺得人头皮发麻。 尼克被麦格教授当众表扬了两次——一次是因为他“精湛的变形技术”;另一次是因为他交上去的关于变形法则的论文被评定为“超出年级水平”。 当麦格教授用她那种干巴巴的、不轻易夸奖人的语气说出这句话时,坐在旁边的科林看起来比尼克本人还激动。 “她几乎从来没有这么说过别人!”科林在下课后兴奋地说,差点把书包甩进旁边的盔甲里。 “确实。”尼克说,把论文塞进书包里,动作平稳,但他嘴角的弧度在他转身往地下教室走的时候一直没有消退。 与此同时,他的网络继续运转着。 罗齐尔和蒙塔古在休息室里越来越习惯坐在离他不远的位置,而一年级新生希格斯——那个瘦小紧张的男孩——对他也更加殷勤,可能还卷入了某种和其他一年级生的良性竞争里。 甚至有几个三年级生在经过尼克座位时会微微点头。虽然幅度很小,但更意味着某些东西。 此外,关于格兰芬多三人组的情报依旧通过丹妮尔细碎地传来。 丹妮尔似乎和赫敏相处得不错——她说赫敏好像变得“温和了一些”。 而且,她和拉文德·布朗的关系也迅速升温。虽然尼克能从只言片语中判断出,拉文德可能对占卜和星座更感兴趣。 至于金妮·韦斯莱,她已经成了丹妮尔最亲近的笔友——丹妮尔每隔几天就会提起“金妮写信说”、“金妮送了我东西”,偶尔还会说“金妮很期待九月份和我们见面!” 尼克对此只倾听,不评判。 此外,尼克发现自己在魔药课上的状态比上学期更好了一些。 他的魔药成绩稳步停留在“超出预期”,有时甚至触及“优秀”的边缘。 斯内普教授依旧会在教室里像蝙蝠一样滑过他身边,在他坩埚前停留,然后不置可否地移开。 尼克说不太清这和他斯莱特林的身份有没有直接联系(毕竟斯内普向来偏袒,而且,这种对斯莱特林的偏袒显然在哈利·波特到来后达到了某种顶峰)。 与此同时,他也在注意另一件事——丹妮尔的格兰芬多化似乎放缓了。 她依旧坐在红金色中间,依旧会在走廊里跟那些母狮子手挽手走路,但她没有再跟着韦斯莱双子玩粪蛋,也没有再在危险发生时往最前面冲。 琼安那封信的余波似乎通过某个隐藏的渠道传到了丹妮尔耳朵里,而尼克不用费力也能猜到,康斯坦丁在假期里对她说了些什么。 - 四月初的那个周末,刺佬儿从罗马尼亚飞回来时,腿上绑着两封信。 第一封是琼安日常的公函。和往常一样,没什么特别的,但尼克还是很认真地通读了下来,放回抽屉上。 第二封信的封蜡闪闪发光,上面印着德米特里奥斯家的纹章,但墨迹只占羊皮纸上方的一小片区域。 琼安的字迹有点潦草,比平时更加凌乱,像在写之前犹豫了一下: 「尼克: 我听说有人在霍格沃茨孵了一条龙。 转交方是查理·韦斯莱。目的地是罗马尼亚保护区。 我要你确保这件事不出岔子。不管是谁孵的、谁送的,这条龙不能在我们的地盘上因为转运不当而死掉。你明白我的意思。 这件事严格保密。霍格沃茨的人(尤其是韦斯莱)未必知道我知情,也未必需要知道。但你知情。 德米特里奥斯擅长养龙。不要让这个姓氏在这件事上显得没用。 尽快回信确认收到。」 尼克把信读了三遍,但他没有像往常那样立刻回信,信纸上还只有对于公函的客套。 他坐在宿舍的书桌前,灰色的眼睛盯着羊皮纸上那几行字,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魔杖的木质纹理。 一条龙。在霍格沃茨。要被送到罗马尼亚。 他的母亲在信里说“不要让这个姓氏在这件事上显得没用”。 这话说得含蓄,但尼克读懂了另一层意思——一个机会。 所以他铺开一张新的羊皮纸,羽毛笔在纸面上停顿了两次,然后他落笔。 「琼安: 确认收到。但我认为仅仅“转运”是不够的。 如果是一头年纪较轻的龙——普通的龙箱根本撑不到罗马尼亚——路上至少需要四天,幼龙会应激,而且有些人可能连稳定的恒温咒都搞不定。 幼龙在陌生环境中容易应激,更何况转运方可能根本没有专业的稳定咒语。 我需要牧场那边送一只运输笼过来。是咱们自己用的——施了强效无痕伸展咒的那种。内衬要卫塞克斯腹鳞*鞣制的龙皮,抗高温、抗咒语冲击,以免真的出了什么事,龙会安然无恙。 此外,查理·韦斯莱是知情者,也是执行人——他来开口要比我们主动介入更自然。 如果你认为有必要,我可以找到养龙的人,然后给他们补习一下有关的知识。 尼古拉斯·德米特里」 回信来得比上次快。只有一天。 琼安没有对他的计划做任何评价。 但随信附上了一本薄薄的手册——封面没有标题,只有德米特里奥斯的纹章烫印在深绿色的龙皮纸上。 里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关于挪威脊背龙幼体护理的注意事项,从体温维持到喂食频率,甚至还有一段关于安抚幼龙咒语的汇总附录。 他没有把这件事告诉任何人。甚至塞西莉亚也不知道。 但在接下来的几天里,他开始了一些看似漫不经心的动作。 周二,他在走廊里“偶遇”了查理·韦斯莱——后者显然是被海格叫来处理龙的事,正从城堡主楼往门厅方向走,脸上带着那副风吹日晒的痕迹和眼底隐约可见的疲惫。 “韦斯莱先生。”尼克主动打招呼,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意外,“没想到这时候能在霍格沃茨见到你。” 查理转过身,认出了他,脸上的疲惫被一个真诚的笑容冲淡了些:“尼古拉斯!你妈妈跟我说过你在斯莱特林。怎么样,还习惯吗?” “还好。”尼克说,灰色的眼睛在查理脸上停留了一瞬,然后压低声音,“我听说……最近牧场那边有点忙?” 查理的笑容顿了顿。他看了尼克一眼,目光里多了几分审视,但尼克的表情平静而自然,仿佛只是在闲聊家族生意。 “是有点。”查理最终说,没有多谈。 尼克点了点头,也没有追问。他只是从袍子口袋里掏出一本用深绿色龙皮纸包着的小册子,递了过去。 “这个,”他说,语气随意得像在 借一支羽毛笔,“我妈妈让我转交的。她说你可能用得上。或者有些人用得上。” 查理接过,翻开第一页。他的眉毛挑了起来——尼克能看到他眼里的惊讶——像是说“你竟然已经知道了”。 “替我谢谢德米特里奥斯夫人。”查理合上册子,塞进自己的外套内袋。 尼克笑了笑,转身离开。他没有回头,但他知道查理在看他。 接下来的几天,尼克一直在暗中观察。 海格的小屋在晚上会多亮一两个小时的灯。 罗恩·韦斯莱和哈利·波特出现在城堡门口的次数比平时频繁,有时候赫敏也跟着。 他们的表情是那种藏了秘密的紧张,和德拉科·马尔福那种藏了秘密的得意截然不同,或者说完全相反。 前者是怕被发现,后者是怕没人知道。 德拉科·马尔福更是藏不住。 晚饭前,通往礼堂的门厅里。 德拉科从走廊拐角冒出来,脸上带着那种马上就要拆穿别人好戏的亢奋,嘴唇抿成一条因为太用力所以微微发抖的弧线。 克拉布和高尔跟在后面,一个在抠鼻子,另一个在打哈欠。 “德米特里,”德拉科压低嗓子,话音里压着股盖不住的兴奋,“我今晚要去干一件事。” 尼克停下脚步,没转身,只是微微侧过头。 这个角度刚好让他的灰色眼睛落在德拉科脸上,不冷不热,像是恰好有空听两句闲话。 他挑眉,示意德拉科可以开口了。 “波特和韦斯莱,”德拉科说,声调拉得一如既往得长,“在养一条龙。在给海格养。他们会把它送走。” 尼克盯着他看了两秒钟。他的表情没有变化,但脑子已经在飞速运转——马尔福知道多少?他打算怎么告发?麦格教授?那她又会不会通知其他人?马尔福至少是个斯莱特林吧,不至于咋咋呼呼吧?不,也不一定—— 但他只是笑起来,眨了眨眼:“是吗?” “我要去告诉麦格,”德拉科说,“他们会在天文塔上被抓个正着。然后格兰芬多就该和他们的学院杯说再见了。” 尼克只是继续弯了弯嘴角:“哦。听起来很有趣。” 德拉科似乎对这个评价不太满意,他看起来很期待尼克给些其他的注脚,所以他只是从鼻子里呼出一团新的气息,后面的两座山体随之挛动起来,补充上赞许的哼哼声。 尼克终于转过身来,他灰色的眼睛在火把光下显得格外清亮,也补了一句:“德拉科,你有没有想过——如果你告发了,龙会被怎么处理?魔法部可没有专门收容龙的部门。他们可能会直接处理掉。” 德拉科愣了一下。这个角度他显然没考虑过。 “那又怎样?”他说,但底气没那么足了。 尼克没有回答。他只是抬起手,随意地拍了拍德拉科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 “你是想问问我的建议吗?”尼克说,“毕竟你应该知道我的家里是养龙的。” 德拉科本来就苍白的脸色似乎更白了:“哦,是的。你有什么想说的吗?” “我对龙的热情远远比不上对魔药学的兴趣。或许丹妮尔能帮上你。”尼克似乎对此毫无察觉。 “那还是算了。”德拉科的脸上更精彩了。 他原本只是来炫耀的,但不知为何已经被带到了这个完全不相干的方向。 而且,德拉科完全不知道应该怎么对待这位……尼克的小妹妹,更何况,那个小姑娘虽然漂亮,但是已经全方位展现出她的格兰芬多天赋。 如果是半年前,德拉科或许还能顺口来一句,“哦,带有预言天分的小女巫”。 但现在的丹妮尔在德拉科看来,早已完全的融入了格兰芬多的混乱。所以,二人在课上也早已“进化”到互相翻白眼的交情。 属实不算体面。 “好,那就祝你成功吧。” 尼克当然也知道这些事,但他对德拉科的看法也称不上多正面——主要是源于他过分自傲的聒噪——于是,尼克在说完后就转身走了。 深色的袍子在拐角处一晃,无声无息地消失在楼梯间里。 23.贰拾叁 那天晚上,尼克没有像往常一样坐在公共休息室里看书。 他在自己的宿舍里等着。早些时候,刺佬儿已经飞了回来——一小截羊皮纸绑在它腿上,上面只写了一行字: 「十五号。天文塔。运输笼已经给查理了。」 晚了会儿,尼克独自离开了斯莱特林公共休息室。 他没有隐形衣,但他有另一种东西——对费尔奇巡逻路线的了解。 塞西莉亚在过去两周里帮他整理了一份详细的巡逻时间表。 它虽然称不上非常精准,但从尼克前两天的观察里,居然有非常强的参考性。 他甚至怀疑,塞西莉亚是否侧敲旁击到了格兰芬多的技术。毕竟他们有韦斯莱双子那样的堪称违反校规界的天才。 他沿着地窖的侧廊往上走,在费尔奇经过某条走廊后穿过那道拱门,脚步声被袍子下摆和石板上天然的凹槽消解得一干二净。 天文塔的石阶又窄又陡,月光从箭垛的缝隙里灌进来,把每一级石阶都切成一半银一半黑。 他到达塔顶时,那里空无一人。 箱子果然已经在那里了。一个简陋的木箱,里面的小家伙正发出微弱的、像猫叫又像鸟鸣的细碎声响。 挪威脊背龙,刚孵出不久,鳞片的颜色很浅,在月光下泛着湿润的光泽。 尼克没有走近。他靠在塔楼的拱门内侧,将自己隐没在阴影里,灰色的眼睛盯着那口箱子,等着。 脚步声比他预想的来得更早。 海格庞大的身躯从楼梯口挤上来,后面跟着哈利、罗恩和赫敏。 海格的眼睛红红的,看起来大哭过一场。 “他到了吗?”海格瓮声瓮气地问,带着浓重的口音。 “还没。”哈利说。 然后,尼克动了一下。因为他发现一只蚊子正在啃噬自己的手腕。 然后哈利看到了阴影里的尼克,或者先注意到了他的影子。 哈利的身体猛地绷紧了,手不自觉地伸向袍子口袋——那里大概藏着魔杖。 罗恩也僵住了,脸上的雀斑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清晰。 只有赫敏想得略多:她的目光从尼克身上扫过,然后落在他身后的夜空中,显然在寻找什么——但那里什么都没有,只有月光和云。 “你在这里干什么?”哈利的声音比他自己预想的更尖锐。 尼克叹了口气。他从阴影里走出来一步,让月光落在脸上 平心静气地讲,他的表情很平静,语气也是如此。 “散步,”他说,“天气不错。” “你不许告诉别人。”哈利的绿眼睛在镜片后瞪着他,声音压得很低。 尼克歪了歪头,灰色的眼睛里映着月光,看起来几乎是透明的。 “你以为我想告诉谁?”他说,语气像是在陈述一个显而易见的事实,“德拉科·马尔福已经去告密了。他找了麦格教授。如果你们不想被当场抓住,最好快一点。” 赫敏的脸一下子白了。罗恩发出一声压抑的咒骂。哈利猛地转向楼梯口,似乎想下去看看情况。 “不用紧张,”尼克的声音不高,但带着奇异的、让人不由自主停下来的笃定,“麦格教授今晚不会来天文塔。她正在处理一件更重要的事——某个学生报告说三楼走廊有巨怪出没。那个报告当然是假的,但足够让她忙一阵子了。” 他顿了顿,灰色的眼睛扫过三人惊疑不定的脸,嘴角的弧度加深了一点。 “我让人安排的。” 塔顶安静了一瞬。只有风掠过城垛的低吟,和箱子里那条幼龙细碎的、不安的叫声。 “你……你帮我们?”罗恩的声音有些发飘,像是在确认一件不太真实的事。 尼克没有直接回答。他低头看了一眼海格脚边那个简陋的木箱,然后抬起眼,灰色的目光落在楼梯口的方向。 楼梯上响起了脚步声。 与费尔奇式的拖沓沉重截然不同。它轻快而确定,带着年轻人的感觉——查理·韦斯莱从黑暗中走出来,红头发被夜风吹得乱七八糟。 他的手里提着一个东西,看起来只是一个普通的、深褐色的龙皮手提箱。大小和海格那个木箱差不多,但表面没有一根木纹,而是光滑得近乎温润,在月光下泛着琥珀色的光泽。 “查理!”哈利几乎是喊出来的,声音里带着如释重负的沙哑。 查理朝他们点了点头,然后走到木箱前蹲下。 他没有打开海格的箱子,而是将自己带来的那只皮箱放在地上,用魔杖轻轻敲了敲锁扣。 箱子无声地打开了。 里面空荡荡的——看起来只有一英尺深,底下铺着一层深色的、带六边形纹理的衬垫。但查理把手伸进去时,整条前臂都没入了那个看起来只有巴掌深的箱体,一直没到肩膀。 赫敏倒吸了一口凉气。 “无痕伸展咒,”她低声说,眼镜片后的眼睛瞪得溜圆,“而且是很强效的那种……这不符合——” “魔法部的运输规定?”尼克替她说完了后半句,语气平淡得像在谈论天气,“是的。这不是魔法部批准的运输箱。这是我们自己的。” “是——”赫敏开口。 “德米特里奥斯。当然。” 他说“德米特里奥斯”的时候,灰色的眼睛里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比马尔福实用多了,对吧?”尼克点评道。 查理从箱子里抽出手,转向海格:“打开吧,海格。我们得把它移过来。” 海格笨拙地蹲下身,打开了木箱。 小家伙抬起扁平的脑袋,湿润的眼睛在月光下眨了眨,发出一声细小的、带着鼻音的叫声。 海格的眼眶又红了,但没有哭出来——只是用那双蒲扇般的大手,小心翼翼地将幼龙从破木箱里捧出来,像捧着一件易碎的珍宝。 查理接过幼龙,将它放入龙皮箱。 箱子的内部看起来比外表大了至少二十倍。 内壁的衬垫是用卫塞克斯龙的腹鳞鞣制的,每一片鳞甲都呈完美的六边形,在箱顶悬挂的光芒下(它应该是恒温的,尼克想)泛出深琥珀色的光泽。 幼龙的四爪踩在那层衬垫上,发出细微的、沙沙的声响。衬垫微微发热,游龙在里面转了一圈,看起来没有丝毫的排斥。 赫敏蹲下来,几乎是把脸贴到了箱子边缘。 她的手指悬在衬垫上方一英寸处,感受到了那股均匀而温和的热度。 “这是……龙皮做的?”她的声音有些发飘,“卫塞克斯龙的腹鳞?我在《高级神奇动物养殖》里读到过,这种材料的抗咒语冲击等级非常非常高,而且——” “而且它值多少钱?”罗恩插嘴,语气里带着一种他不常有的、对昂贵物品的敬畏。 尼克看了他一眼,嘴角弯了弯:“大约相当于霍格沃茨一个教授的半年薪水。” 罗恩的嘴巴张开了,又合上了。他看向那只箱子——那只看起来普普通通、深褐色的、被查理随手提上来的箱子——的眼神,从敬畏变成了某种近乎眩晕的东西。 查理将幼龙安顿好,合上箱盖。 锁扣发出清脆的“咔哒”一声,表面的所有符文同时闪了一下,然后归于沉寂。 “我会骑扫帚把它带回罗马尼亚,”查理说,将一根缩短后的绳梯从箱体侧面的暗扣里抽出来,系在自己腰带上,“箱子本身的浮空咒可以抵消大部分重量。天亮之前我们就能到。” 他的目光在尼克脸上停留了一瞬,然后点了点头。 < p>“德米特里奥斯夫人会很高兴的。”查理说,声音被夜风吹得有些模糊,但尼克听清了每一个字。 尼克只是微微颔首,灰色的眼睛在月光下看不出太多情绪。 查理将箱子挎在肩上,走向塔楼边缘。 他跨上一把不起眼的彗星扫帚,将箱子的挽带固定在扫帚柄的专用卡扣上,然后双腿一蹬。 扫帚无声地升空,载着查理和那只价值连城的龙皮箱,滑入了云层。 月光下,红头发的身影越来越小,最终被夜色吞没,只剩下扫帚尾部那盏银色的导航灯一闪一闪,像一颗迟归的星星。 塔顶安静下来。 海格用袖子擦了一把脸,又瓮声瓮气地说了句“我得回去了”,就拖着沉重的脚步走下了楼梯,靴子踩在石阶上发出闷闷的响声。 剩下的四个人站在月光里。 赫敏第一个开口:“德米特里,你母亲是怎么知道这件事的?” 尼克看了她一眼:“我的家族和罗马尼亚保护区有长期合作。查理需要向他的上级汇报,他的上级会通知我母亲。正常的业务流程。” 他说得滴水不漏,但赫敏的眉头没有松开。 “那你呢?”她追问,“你为什么要帮忙?” 尼克沉默了一拍。 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石板地上。 “一条龙不该死在转运途中。”他说,“而且,德米特里奥斯家族不会让任何一条龙在我们有能力帮助的情况下死去。这是家族的传统,和我个人无关。” 他转过身,朝楼梯口走去。深灰色的袍子在夜风中轻轻翻动,像是要融入那片银白色的月光里。 “等一下。”哈利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尼克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你——你怎么知道马尔福会去告密?” 尼克微微侧过头:“因为德拉科·马尔福不是一个能守住秘密的人。而且,他只是想让你们倒霉,并不在乎那条龙的死活。我不一样。” 他顿了一下,嘴角弯起一个极其短暂的弧度。 “晚安,波特。” 然后他走下了楼梯,脚步声沿着石阶渐渐远去,消失在黑暗里。 哈利站在天文塔上,手里还攥着那件从墙根捡回来的隐形衣。 银灰色的布料在月光下泛着冷冷的光泽,但他的手指是温热的。 他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夜风把他的黑发吹得更乱了,眼镜上凝结了一层薄薄的雾气,他后知后觉地想要取下来擦,但又觉得很奇怪。 他心里天人交战,所幸赫敏完全没有察觉,她在目送尼克离开后,开口道:“他说得对。如果没有那只箱子,我们确实没法安全地把龙送走。” 罗恩没有接话。他看着尼克消失的方向,罕见地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连他自己都没想到的话:“他这个人真奇怪。” “哪里奇怪?”赫敏问。 罗恩抓了抓后脑勺:“就是——他明明可以什么都不做。他明明可以像马尔福那样去告密,或者就站在旁边看着我们被抓。但他就是选了最麻烦的那种办法。奇怪。” “因为他想让自己显得有用。”哈利终于摘下了眼镜,正在用袍子狠狠地擦拭着,“想要让我们觉得他很了不起。” 罗恩和赫敏同时看向他。 哈利垂下眼睛,看着手里那件隐形衣,绿色的眼珠在月光下格外明亮。 “不,好吧,”他最后说,语气里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不太确定的迟疑,“我觉得——他也不想让那条龙死。其他的……是顺便的。” 塔顶的风越来越大,把他们的袍子吹得猎猎作响。 远处,城堡的灯光一盏一盏地熄灭,只剩月光皎洁。 他们最终也走下了楼梯。 24.贰拾肆 说起来,虽然龙被成功送走了,但好像因为纳威·隆巴顿不知道从什么地方冲了出来,直接撞上了费尔奇和警觉自己被骗了的麦格教授的缘故,龙的事情还是被发现了。 当尼克知道格兰芬多因“未知”原因惨遭扣分时,还是没忍住面部肌肉的抽搐。 塞西莉亚一脸狐疑地看着他:“你干的?” 尼克当然开口:“不……” 坐在桌子对面的德拉科则对尼克刮目相看:“做得非常漂亮,德米特里。” 尼克:“……对,是我干的。” 一旁的科林立刻用崇拜的目光盯着他。 - 又过了一两个星期,学期末逐渐逼近。尼克正为考试做准备时,有消息说学校好像又出事了。 尼克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他只听塞西莉亚讲,三人组在五月的尾巴跟着海格去了禁林(尼克算了算,也就是龙走后没多久),好像是什么“神奇动物课程预习”之类的活动,还跟了几个同样富有冒险精神的格兰芬多。 但马人们发了疯,独角兽死了。 中间的关联无人得知,但这事之后,整个格兰芬多就紧张兮兮的,好像参破了什么可怕的真相一样。 塞西莉亚似乎对自己的信息网络出现中断一事非常不爽,在阐述这个故事时磕磕绊绊的。 然后就是期末考试后,六月初,哈利·波特昏在了医院病房。 全世界的糖果好像都涌到了那个房间,而尼克只是给丹妮尔多分了几块金加隆,让她“替自己表达一下慰问”。 但这不代表尼克察觉不到风波的形状。 首先,邓布利多在校医院进出了两次,有一次身后跟着一个裹着旅行斗篷的高个子女巫——庞弗雷夫人管她叫“麦金农”还是别的什么,但尼克从塞西莉亚那里听说那是圣芒戈的专家。 其次,格兰芬多的三个人——波特、韦斯莱和格兰杰——同时缺席了最后一周的几乎所有课程,并且又因此扣了不少分。 尼克最后一次看到哈利·波特的时候,是在校医院附近。对方正坐在走廊靠窗的石凳上和罗恩·韦斯莱说话,额头上那道闪电形伤疤附近确实多了一条新的红色痕迹。 尼克没有上前。 他在走廊尽头停了一秒。 然后,他发现自己居然在刻意确认那个瘦小的黑发男孩还活着。 这很荒谬。于是他立即转身走向地下教室。 - 学期末宴会被定在离校前的最后一天晚上。 那天下午,各科的期末成绩已经张贴在了公告栏上。 尼克去看了一眼,他的名字出现在二年级魔药课的“优秀”一栏,变形课和魔咒课是“超出预期”,魔法史是“良好”。草药学也是“超出预期”。 他不觉得太意外。所以他只是算了算自己的零用钱里,能剩下多少给丹妮尔买东西(他当然会信守承诺。你以为?) 科林在旁边对着自己的成绩单发出一声悲鸣,被塞西莉亚用一句“你去年就这德行”堵了回去。 但尼克看了一眼,上面的分数其实很好看,只是比起塞西莉亚和尼克要低了些。 “你已经做得很好了,”尼克说,“不用一直和别人作比较。” 晚宴前,礼堂已经被装饰一新。 巨大的斯莱特林蛇旗从天花板垂下,教师席后面那条横幅是全校最显眼的东西。 斯莱特林长桌上的学生比平时更早到齐了,高年级们谈论着连续第七年的学院杯,德拉科·马尔福的声音在整条长桌上来回弹跳。 “我说什么来着?”德拉科拖长着腔调,把椅子翘起来,苍白的脸上泛着那种只有提前庆祝胜利时才会出现的自得,“格兰芬多那些蠢货根本不可能翻盘。他们扣了自己三百多分——波特、韦斯莱、格兰杰,还有隆巴顿。三百多分。就算是梅林本人来了也救不回来。” 克拉布和高尔发出了配合的低沉笑声。 尼克坐在长桌中段惯常的位置上,塞西莉亚在右,科林在左。他对面坐着克雷格·罗齐尔和格雷厄姆·蒙塔古,再旁边是希格斯——那个一年级新生——事实上,自从他上学期被德拉科刁难之后,就一直很自觉地选择坐在尼克附近。 此刻,他手里攥着银绿色的餐巾,然后和德拉科对视上了。 德拉科立即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举起杯子,浮夸地对他隔空致礼,补充道:“当然,尼克,其中一部分也当然归功于你,关于龙的事情——据我所知,你们拿到了龙,而且还巧妙地让波特被发现了。在这件事情上,我认为,我要向你学习。” 尼克的神情变得非常古怪。他非常罕见地产生了一种荒谬感,但他还是扯出了个笑容:“没什么,这是我应该做的。” “嘿,恭喜,尼克。”希格斯小声说,蓝眼睛看向他。 尼克收回视线看向他,对其微微颔首。 另一边,邓布利多站了起来,礼堂里的喧哗随机就如同退潮一样收了回去。 老校长张开双臂,半月形眼镜后的蓝眼睛扫过四张长桌,脸上带着那种只有经历过太多学期末宴会的人才能分辨出来的、意味深长的笑。 “又是一年过去了,”他说,“在享用美食之前,我必须先进行学院杯的最终颁奖。” 斯莱特林长桌上爆发出一阵掌声,弗林特用拳头擂了下桌子。 德拉科把手举过头顶鼓掌,动作夸张得像在谢幕。 尼克也鼓了掌。节奏平稳,带着他一贯的刻意,还有一点他不愿意承认的……无所适从? 他将目光又移向格兰芬多的桌子,在哈利·波特察觉到的瞬间,又将视线收回来,落回邓布利多身上。 “当前学院分如下:第四名,赫奇帕奇,三百一十二分;第三名,格兰芬多,三百五十二分;第二名,拉文克劳,四百二十六分;第一名,斯莱特林,四百七十二分。” 斯莱特林长桌再次爆发出更响亮的欢呼,弗林特甚至站起来吹了声口哨。 银绿色的蛇旗无风自动,在烛光下闪闪发光。 尼克的手在他自己膝盖上轻轻搁着。 他下意识的——当然——应该感到满意。 他一年级的时候曾作为新生旁观斯莱特林赢下学院杯,感觉像站在一座刚刚开始建造的塔楼地基上。 现在他二年级,塔已经建到第二层。在这个时候再次揣着奖杯回去,结束一个学年,是理所应当。 格兰芬多与斯莱特林怎么说也算得上是宿敌。尼克本身不觉得自己是个有强烈道德感的人,他根本没必要因此而难受。 如果真的觉得不舒服,那顶多是因为这件事办得不够十全十美罢了。想想看,如果他们不会被扣分——不对,他为什么开始考虑这些人的想法和感受?格兰芬多的分就算被扣光也没关系,更何况这些风波又不是尼克有意陷害导致的。 但是,他总觉得有什么不对。或许是因为龙的事情被泄露了?校领导们知道这件事之后,琼安那边会不会有影响?她又会怎么看自己?会觉得自己又夸下海口了? 而且……另一种“不对”来源于纯粹的外界。 他的目光扫过教师席。 斯内普坐在最左边,黑袍像往常一样裹得严严实实,表情看不出喜怒,但没有那种赢了之后应有的放松。 麦格教授则用一种很直的眼神看着邓布利多,像是在等待什么。 果不其然,邓布利多的声音很快重新响起,继续回荡在了礼堂里面。 “然而,最近发生的一些事也必须纳入考量。” 礼堂安静了下来。 紧接着就是大部分斯莱特林生(尤其是马尔福的小团体们)很难忘记的传奇加分。而当邓布利多念到哈利·波特对魔法石的保护时,这种气氛达到了巅峰。 格兰芬多长桌上的噪音几乎把悬浮在空中的蜡烛都给震歪了。 奥利弗·伍德跳到了椅子,双胞胎用勺子敲着盘子奏出了某种不成调的战歌,丹妮尔和拉文德抱在一起尖叫。这些分数加在一起,堆堆叠叠,现在和斯莱特林打平。 德拉科的脸色从得意变成困惑,然后变成某种不太体面的惨白,嘴里嘟囔着“不公平”——但没有人在听。 潘西的叉子掉在了盘子上,发出一声脆响。 弗林特的拳头攥紧了桌布,指节发白,但没有说话。 尼克什么都没做。他只是继续看着教师席。大脑里有很多 东西在同时冲刺。而且他注意到邓布利多又开口了。 “勇气有许多种——坚持与同伴站在同一阵线同样需要极大的勇气。为此,纳威·隆巴顿先生——格兰芬多加十分。” 四百八十二。 格兰芬多反超了。 迪安·托马斯嗷嗷直叫,他和海格的欢呼声几乎一样响。 尼克的视线又瞬移到格兰芬多的长桌。他在那个瞬间——几乎无法捕捉到每个格兰芬多的神色,他只感受到了那种炽热的情绪,那种压抑到极致的瞬间—— 燃爆。 于是尼克又飞快把目光移开。 他转身的时候碰到了桌面,发出“哐当”的清脆声响。 在整个斯莱特林领地里显得像是某种心碎。 接着,斯莱特林长桌前方高悬着的银绿色旗帜开始褪色。 它们变成灰绿,变成白,然后被一片从天花板倾泻而下的火红色和金色淹没。 狮子旗像太阳一样落进整个礼堂,把每一张惊愕的脸都涂成了暖色。 斯莱特林长桌上的安静和整个礼堂的喧闹像是两个被一堵无形墙壁隔开的世界。 科林·福克纳僵在座位上,抓着叉子忘了放下;塞西莉亚的嘴唇抿成一条几乎没有厚度的细线。 罗齐尔和蒙塔古面面相觑。 希格斯的嘴角也从勉强上翘塌成了丢盔弃甲的开裂。 再往后,几个高年级学生铁青着脸推开了面前没怎么动过的盘子。 尼克似乎也应该更神情严肃些,但他环视一周,目光最后又落在了格兰芬多那张长桌上。 他看到了丹妮尔。 她站在长凳上——十一岁的小姑娘,脸被跳跃的狮旗烛火照得红扑扑的,正踮着脚尖朝教师席的方向张望,齐刘海下蓝灰色的眼睛弯成一道缝。 丹妮尔笑得太用力,连鼻梁上都挤出了一小片欢快的皱褶。 旁边的拉文德正对着她耳朵叫嚷着什么听不清的话,丹妮尔便回头,和对方撞了一下肩膀,继续笑。 她看起来完全不知道自己在庆祝的是——她战胜了斯莱特林,战胜了哥哥。 科林察觉到尼克的视线,于是又不由得紧张起来:“尼,尼克……” 但尼克发现,自己好像并没有像学期初那样感到愤怒。 他记起九月时,自己在宿舍里对着床柱砸了一拳,想起用“害虫”和“红毛鼹鼠”射击的那封信,想起琼安写回来的话——“你妹妹做出了自己的选择,你唯一能做的就是尊重它”。 现在,他的手搁在桌面上,十指松散地交叠,没有任何青筋暴起。 他的情绪意外的平静。 甚至,允许自己在脑海里划过一个念头——她笑起来和镜子里的那个男人有三分像。然后,他把这个念头收进了脑海深处。 他收回目光,转向自己面前那张安静得太过分的斯莱特林长桌。 科林没得到回应,手仍然紧紧攥着叉子,指节发白,眼珠子不停往他这边瞟。 德拉科他们用怨恨的眼神盯着庆祝的人群,空气里开始聚集起一些从他认识的人嘴里迟早会挤出来的词汇。 尼克从桌上拿起叉子。 “吃饭。”他说,声音不高,但足够让周围的人都听见。 塞西莉亚立即拿起自己的叉子。 然后科林猛地呼了口气——像憋了很久没敢呼吸一样,把手往半凉的面包篮里伸。 罗齐尔往前挪了挪盘子,蒙塔古开始切他那块已经凉了的牛排。 桌子上的寂静终于打破——被低低的抱怨和咒骂取代了。 有人在骂邓布利多偏心,有人说格兰杰这个泥巴种不该获得加分,有人在嘀咕波特只是运气好——这些声音从尼克身边冲刷过去,他只是小口吃着盘子里的土豆泥。 他整个晚宴只说了一次话,是在希格斯也小声嘟囔“不公平”的时候。 尼克抬眼看了那个一年级生一眼,说:“明年还有。” 然后他把南瓜汁举到嘴边,继续安静地进食。 斯莱特林长桌上的抱怨像湖底的暗流一样翻涌,而尼克·德米特里坐在暗流正中央,脊背挺直,没有人能从他脸上读出任何东西。 25.番外壹[番外] 说起来,这事儿大概在巨怪事件不久后发生。 或许是有人信誓旦旦地说,“我看见波特一拳把巨怪打晕”的那天。 哈利、罗恩还有赫敏,他们三个正一起坐在图书馆最偏僻的角落里,面前摊着每人的《魔法史》作业,但谁也没有在写。 他们的脑袋正凑在一起,小声地嘀嘀咕咕。 “我还是要说,”哈利放下羽毛笔,绿眼睛在圆眼镜后隐含着很多层欲言又止,“那个德米特里——” “尼克。”罗恩纠正道,头也没抬。 “对,就是他。”哈利把手肘撑在桌子上,身体前倾,声音压得很低,“你们不觉得他很奇怪吗?” 罗恩终于抬起头,雀斑脸上写满了困惑:“奇怪?他哪里奇怪了?他给了我一包帕帕纳西,还记得吗?那玩意儿比海格的岩皮饼好吃一百倍。” “问题就在这里!”哈利用手指敲了敲桌面,“他给你一包——不管你叫它什么——帕帕纳西,然后你就觉得他好得不得了了?” “不只是帕帕纳西,”罗恩掰着手指数,语气相当认真,“他在火车上就没找过我们麻烦,他帮我们从马尔福手里解了围,万圣节时他还跟我说过——” 哈利满脸不敢置信地盯着罗恩,发出一声介于叹息和呻吟之间的声音:“罗恩!他是在挑拨离间!你感觉不到吗?” “挑拨离间?”罗恩的眉毛拧了起来,“挑拨谁和谁?” “你和赫敏!”哈利说,声音不自觉地提高了半度,引来旁边桌子一个拉文克劳五年级学生的白眼。 罗恩的表情从困惑变成了防备:“你想多了吧,哈利。他只是在走廊上跟我说了几句话而已。而且赫敏当时本来就在课堂上当着全班的面纠正我——” 一直在旁边沉默地翻书的赫敏,在这时抬起了头。 她的棕色头发因为静电而蓬松着,脸上的表情看起来非常认真。 “他跟你说了什么?”赫敏问,但没有质问的意思。 罗恩抓了抓后脑勺,把那天走廊里的对话复述了一遍。 他说得很慢,因为要努力回忆原话,也因为他不确定自己复述出来之后,会得到什么样的反应。 等他说完,哈利和赫敏同时开了口。 “你看,我就说——”哈利说。 “那倒不一定是挑拨。”赫敏说。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 哈利的表情枯萎得像是被自己的队友背叛了。 “什么?”哈利说,“赫敏,你当时在哭!” 赫敏的耳根微微泛红,但她把下巴扬了起来,声音清晰而平稳:“我哭,是因为罗恩说了很伤人的话。但我不确定是德米特里让他说的。罗恩,你自己判断——你当时说那些话,是因为你觉得他让你说的,还是因为你自己本来就想说?” 罗恩沉默了。这是一个他不太想面对的问题。 他回想了一下那天的感受——那种积压了好几周的烦躁,被赫敏当众纠正时的难堪,回到休息室后对哈利抱怨时越说越气的情绪。 尼克确实说了那些话。但在尼克说之前,他已经在生气了。 “你果然被他挑拨离间了。”哈利率先宣布道,满脸都是“看吧,我早就知道”。 “我没有——!”罗恩的脸涨红了,“我只是在思考!你能不能别每件事都——” “你居然开始认可一个斯莱特林的话!”哈利打断他,眼镜差点从鼻梁上滑下来,“罗恩,你还记得你在火车上怎么跟我说的吗?你说,‘斯莱特林出来的全是黑巫师,一个好东西都没有’。你自己的原话!” “那是说马尔福!”罗恩抗议道,“德米特里又不是马尔福!他只是——他长得就不像坏人!” “他长得——”哈利噎住了。 他猛地转过头,看着赫敏,仿佛在寻求一个公正的证人。 “赫敏,你听到了吗?罗恩居然说他长得不像坏人!他不能因为尼克长得好看就觉得他没问题!” 赫敏眨了眨眼。 罗恩也眨了眨眼。 “等等——”他仿佛听到了什么可怕的话,“这和德米特里长得好不好有什么关系?!” “你说‘他长得就不像坏人’,那就是承认你觉得他长得好。”哈利逻辑严密(至少是自认为)地指出。 “我没有!我——”罗恩卡壳了。他张了几次嘴,最后猛地转向赫敏,“天呐,赫敏,哈利疯了吧?” 赫敏则在用一种更审慎的目光看着罗恩。 “呃,”她说,声调微微上扬,“那你是因为德米特里的妹妹?丹妮尔?” “什么?” “丹妮尔·德米特里,”赫敏重复道,翻开她面前那本《霍格沃茨:一段校史》的扉页,似乎在核对什么,“她确实很漂亮。” “当然不是!”罗恩几乎是从椅子上弹了起来,膝盖撞到了桌腿,疼得他龇牙咧嘴,“你在想什么——我——我跟丹妮尔·德米特里一共只说过三句话!我甚至不记得她长什么样!” “好吧,好吧。”赫敏举起双手,但嘴角挂着不太符合她一贯风格的笑意。 而后三个人沉默了几秒。 图书馆角落的空气里飘着旧书的霉味和墨水的气味,远处,平斯夫人正警惕地盯着一群在禁书区边缘窃窃私语的女生,没把注意放在他们三个身上。 哈利吸了一口气,又吐出来,然后把手从额头上放下来,用一种比之前更低、更严肃的语气说:“其实,我认识他。” 罗恩和赫敏同时愣住了。 “什么?”罗恩说。 “听我说。尼古拉斯——尼克——他才不是什么从罗马尼亚刚来的,”哈利说,绿眼睛透过破旧的圆眼镜看向面前的木桌,“他和我住在同一个社区。女贞路附近。他住在我隔壁那条街,我们在同一所麻瓜小学读书。他比我高一个年级。” 赫敏猛地坐直了身体,眼镜后的眼睛瞪得溜圆。 “不可能,”她几乎是脱口而出,“德米特里奥斯是一个显赫的纯血统姓氏,我在《现代魔法家族谱系》里读到过。他们的家族产业在喀尔巴阡山脉,以火龙养殖闻名,和至少四家欧洲魔杖制造商有长期供应合同,至少已经传承了三个世纪——” “我不是说那个,”哈利打断了赫敏的专业输出,尽管他完全没听懂后面那一大段话,“我是说,他生活在麻瓜社区。他的姥姥和姥爷姓波顿,都是麻瓜——至少那个姥爷肯定是。他在学校用的名字是尼古拉斯·波顿,不是德米特里。” 赫敏的嘴张开了,又合上了。 她显然正在用她脑内庞大的信息库进行检索,试图调和一个斯莱特林纯血统和一个麻瓜社区地址之间的明显矛盾。 罗恩的反应则更加直接——他的眼睛眯起来,表情像一只嗅到不对劲气味的猎犬。 “等等,等等等等……”他说,声音明显压低了,“但,他是斯莱特林。斯莱特林不收麻瓜 出身的巫师,这是最基本的规矩。如果他住在麻瓜社区,那他家里有巫师家长。他妈妈是德米特里奥斯,那个火龙生意的女继承人,这我知道。但他爸爸呢?” 罗恩顿了顿,脑子转得比平时快了整整一倍。 “全校都知道,他妈妈在英国拓展生意,但几乎没人提过他爸爸,他自己也没有。他在站台上介绍的时候也只说了他妈妈。你说他住在麻瓜姥姥家——” “一个在麻瓜社区长大的纯血统巫师,隐藏了自己的姓氏,住在你隔壁,然后跑来霍格沃茨,还进了斯莱特林。”罗恩一口气把所有这些碎片拼起来,然后又倒抽了一口凉气,“梅林啊,哈利。他会不会是——你知道的——食死徒?我是说,他爸爸会不会是一个在逃的食死徒?他们把他藏在麻瓜社区,就是为了躲过魔法部的追查?他住在你隔壁,是不是为了监视你?” 哈利的眉毛扬了起来。 有一瞬间,他看起来像是真的在考虑这个可能性。 然后他摇了摇头。 “不算。我是说——”他皱了皱鼻子,似乎在组织语言。 “——他说过,他第一次见到我的时候是真的不认识我。开学前,他还专门警告过我不许说出去。如果他真的想监视我,他应该主动接近我,对吧?他反而让我离他远点。”他顿了顿,“而且他在麻瓜小学的时候——怎么说呢——他确实帮过我几次。虽然方式有点……奇怪。” 罗恩挠挠下巴:“那——也许德米特里是在保护你?像那种——潜伏在暗处的守卫?” “那也不是。他才不是什么潜伏在暗处的守卫,”哈利说,语气里带着一种来自于在麻瓜小学被迫观察了尼克·波顿整整五年的疲惫,“他只是在当所有人的国王。” 赫敏从刚才起就一直保持沉默,手指无意识地翻着书页。 这时,她终于开口了:“如果——我是说如果——他真的是德米特里奥斯家族的人,同时又在麻瓜社区长大,那他父亲的身份一定有问题。” 她的声音恢复了那种冷静的、分析问题的语调:“纯血统家族不会无缘无故把孩子放在麻瓜社区。除非是出于安全考虑,或者有什么不想让人知道的事情。但你们刚才的假设太跳跃了,我们没有任何证据说明他和食死徒有关。他毕竟也才刚上二年级。” 罗恩想了想,勉强点了头。 哈利也点了点头,虽然他对斯莱特林的不信任并未因此减少分毫。 “我只是……真的觉得他很不对劲。”哈利最后说。 罗恩张了张嘴,但他又把话咽了回去。也许哈利确实有一种奇怪的、看穿某些人的直觉。 “那你会告诉别人吗?”罗恩问,“关于他住在你隔壁的事?除了我们之外?” 哈利沉默了一会儿。 “不。”他说。回答得干脆。他又停顿了一下,“我只是觉得他不对劲。不是觉得他该被出卖。” 赫敏用一种难以形容的眼神看着他,有那么一瞬间,她看起来也像是想说什么话又忍住了。 但她最终只是重新低下头,翻开了《魔法史》的下一页。 “不管怎样,”她说,语气恢复了一贯的严肃与务实,“如果你们说完了的话,宾斯教授要求的论文——你们不要编得刹不住闸,也不要把字写得太浮夸,他会扣分。” 罗恩发出一声呻吟,把脸埋进了摊开的课本里:“我宁愿写少也不被扣分!” “写少了当然也会被扣分!” 26.番外贰[番外] 还有一件不得不提的事情。它大抵发生在龙被送走前。 事实上,哈利·波特一直记得那天下午的光线——它们透过走廊高处的窗户斜斜地照进来,把石板地面切成半金半灰。 他刚从草药课教室出来,手上还沾着一点肥料的泥印子,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着一件事。有关尼克,有关他的礼物,有关德米特里,有关韦斯莱家对他的态度……甚至还有更早些的事情。 ……它们混乱无章,四处冲撞,试图找寻到某个真正的关节点而直泻而下。 最终,哈利还是兜兜转转地走到了那只巨大的石头怪兽面前。 “蟑螂串。”他说,这是他从赫敏那里听来的口令。 石头怪兽跳到一旁,身后的墙壁裂开,露出一道旋转楼梯。 哈利深吸了一口气,走了上去。 邓布利多的办公室和之前一模一样。 宽敞、明亮的圆形房间,到处是会发出滑稽小声音的银器,细长腿的桌子上摆着许多他叫不出名字的东西。 墙上挂满了历任校长的肖像,大多数都在打瞌睡。 一根栖木上站着一只火红色的鸟,正用一种过于聪慧的目光打量着他。 但最让哈利分心的是那张巨大的、带着爪形桌腿的书桌后面,邓布利多正坐在那里,半月形眼镜后面的蓝眼睛带着一种温和的、似乎并不意外的神情看着他。 “啊,哈利,”老校长放下手中的羽毛笔,“请坐。来点柠檬雪糕?” 哈利的屁股刚挨到椅子,还没来得及回应,就注意到旁边桌上不知什么时候出现了装满雪糕的碟子。 “我——” “不用紧张。”邓布利多愉快地挥了挥手,自己拿起一个,“下午茶时间是解释复杂事务的最好时机。说吧,是什么事让你在这个美好的下午跑来找我。” 哈利把到嘴边的寒暄咽了回去。他决定直接开始。 “先生,是关于尼古拉斯·德米特里。”他说,然后停了下来,好像在等邓布利多问他“谁是尼古拉斯·德米特里”。 但老校长没有问这个问题——他只是微微歪了歪头,蓝眼睛里的光芒没有丝毫变化,只是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于是哈利说了。 他说了很多。 从圣格里高利小学的操场说起,说到那个黑发灰眼的男孩总是坐在一群跟班的中央,脸上挂着永远不会掉下来的微笑; 说到他用几句话就让达力·德思礼和皮尔·波奇斯反目成仇,说到所有人都在鼓掌的时候他灰色的眼睛却在冷静地巡视人群; 他提到紫杉木路7号、姓波顿的麻瓜老夫妇、那个偶尔出现的、美丽而冷漠的母亲; 他提到开学前的那个夏天,尼克来女贞路四号送司康饼时,看他擦糖罐的眼神。 “他知道我是谁,”哈利说,“他在麻瓜小学就知道我叫哈利·波特。我一开始以为,他只是不知道魔法世界的事,但他显然知道——他在对角巷的时候,在长袍店里,他明明看见了我,但他假装不认识。他后来堵过我,警告我不许告诉任何人他住在女贞路附近。” “然后呢?”邓布利多说,又咬了一口柠檬雪糕。 “然后他来了霍格沃茨,进了斯莱特林。”哈利的声音变快了些,像是在追赶自己的思路,“他在那边混得特别好。所有人都喜欢他——您知道的——至少斯莱特林那边的人都听他的。马尔福也怕他。他一边对斯莱特林的新生说好听的话,一边对我和罗恩说马尔福很烦人——先生,他在两边都做好人。” “听起来像个外交家。”邓布利多评价道。 “他是个——”哈利猛地刹住话头,差点说出那个词。他吸了口气,重新组织,“他的身世可能不是他说的那样。他说他妈妈是罗马尼亚的火龙商人,他爸爸是康斯坦丁·德米特里奥斯,整个家族都在喀尔巴阡山脉经营牧场。” “——但是,他在英国的麻瓜社区长大,由麻瓜老夫妇养大。他和他妹妹管那对老夫妇叫‘姥姥’和‘姥爷’。他妈妈从来不住在那里。”他顿了一下,“先生,什么样的巫师家庭会把自己的孩子——两个都是巫师——藏在麻瓜社区里,用假姓氏上学?” 邓布利多把柠檬雪糕放在边上,用指尖擦了擦嘴角,然后用一种饶有兴味的目光看着哈利。 “你在怀疑他父亲的身份。” 这不是问句。 哈利点了点头。 “你觉得他可能是谁?” “我不知道。”哈利坦白地说,手指在膝盖上蜷紧又松开,“但肯定不是康斯坦丁·德米特里奥斯。不是真正意义上的。我在长袍店见过那个人——” 邓布利多的手指在椅子扶手上轻轻敲了敲节奏,然后又拿起一块柠檬雪糕。 “哈利,”他说,“你观察得非常仔细。不愧是能在魁地奇比赛里抓住金色飞贼的人。” 哈利没有因为这个夸奖放松下来。 “那我猜得对吗?” 邓布利多没有立刻回答。 他转身走向窗边,阳光洒在他长长的银白色胡子上,把它们变成一种柔和的、流动的光晕。 当他再次开口时,声音里带着一种哈利已经逐渐熟悉起来的若有所思的调子。 “首先,我必须说,你刚才向我汇报的事情,有一大部分是关于一个和你上不同学院、比你高一年级的同学,并没有做出任何实际伤害他人行为的事实,”他顿了顿,“更多的像是对一个让你不太舒服的人的描述,对不对?” 哈利张了张嘴,没能反驳。 “我必须用一条你不能引用的标准告诉你,”邓布利多说,“尼古拉斯·德米特里没有违反任何一条校规——至少没有我知道的。” 他看向哈利,眼里闪着光,“事实上——他成绩优秀,从不惹事。他的家族在罗马尼亚经营火龙牧场,这些他自己都没有隐瞒。你对他身世的怀疑,就我所掌握的信息而言,目前也仅限于想象力比较丰富的范畴。” 哈利瞪着他,仔细琢磨着这句话:“但是你没说我完全错了。” 老校长把柠檬雪糕放回碟子上,拍了拍手:“我亲爱的孩子,如果我要逐一反驳每一个学生对另一个学生身世的猜测,那我连喝南瓜汁的时间都不会有。” 哈利沉默了。阳光安静地照在地毯上。 过了很久,他低声说:“我总觉得他有问题。” “你觉得他有问题——或者你希望他有问题?” “不是!”哈利把后半句硬生生压了回去,他攥着那块没吃的点心,手劲太狠了,所以碎屑簌簌地掉在了袍子上。然后, 他重新开口,但话语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我觉得——我觉得他什么都知道,什么都想要,而且永远不失误。这不对。他才十二岁。这不对。” 邓布利多这回沉默了很久。 当他再次开口时,那种轻快的、带着些许调侃的语气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平实、更低沉的嗓音。 “你没有想错。”他轻轻地说。 随后他双手交叠在书桌上,安静了一下。 “我无法在这里对你保证什么,哈利。但我可以告诉你,他不是一个坏孩子。他只是一个早熟的孩子。” “只是?”哈利重复道。 “只是。这个词已经够重了。一个早熟的孩子,意味着他比同龄人更早地理解了这个世界运转的某些方式——另一些事则太早被留在他一个人手里。”邓布利多看着他。 哈利低头看着自己膝上那团点心碎屑。 “罗恩也觉得他不对劲。”他说,自己都不确定这是在补充论证,还是在寻求某个反方的支持。 “啊,韦斯莱先生,”邓布利多说,“一个忠诚的朋友。但以我的经验,两个人同时怀疑同一个斯莱特林并不会让怀疑的分量翻倍——只会让你们俩都错过和他一起下巫师棋的机会。” 哈利的嘴角动了一下。不能算得上笑,但离它已经不太远了。 邓布利多的蓝眼睛看着哈利,目光很温和,但也很认真。 “哈利,我在霍格沃茨做校长已经很多年了,见过很多学生——有些学生带着沉重的秘密来,有些学生带着微笑来,有些学生来了之后才慢慢长出秘密。尼古拉斯并没有说过你做任何坏事。你告诉我关于他的一切,我会放在心里。” 哈利沉默了很久。办公室里的银器们发出细小的叮当声,凤凰在栖木上轻轻扑了一下翅膀。 窗外远处,禁林的树梢在风中摇动。 最终,他站了起来。 “谢谢您,先生。”他说。 哈利走到门口时,邓布利多用一种漫不经心的语气补充道:“还有,哈利——如果你真的那么在意尼古拉斯·德米特里,也许你该找个时间和他面对面地说一次话。那些披着人皮的魔鬼通常只是人。只是穿上铠甲的次数多了一些。” 老校长从半月形眼镜上方投来一瞥,镜片后的眼睛微微弯了弯,“而你是最擅长在比赛规则之内接近飞贼的人。你应该可以懂我的意思。” 哈利张了张嘴,但他归根到底也没能想清楚到底哪里不对。 更何况,邓布利多总是这样。 所以他点了点头,走出办公室。 当他回到公共休息室,在沙发里坐下,把这件事告诉罗恩和赫敏时,罗恩正把一颗比比多味豆扔进嘴里。 “所以,邓布利多觉得他没问题?”罗恩含糊不清地说。 “不是——他说他早熟。” “早熟?”罗恩咀嚼的动作停了一下,“那到底算不算坏事?” 哈利没有回答。 他看着壁炉上的火焰,看着火舌舔过木柴边缘,把树节烤成一小簇喷溅的星火。 他想起学期末宴会上斯莱特林长桌上那些人的表情,又想起更多——他真的没有任何证据。 但他记住了邓布利多的每一句话。他准备好好想一想。 27.贰拾伍 暑假是从国王十字车站开始的。 霍格沃茨特快吐着蒸汽停在九又四分之三站台,站台上挤满了穿各色夏装的家长和推着行李车的学生。 尼克一手提着刺佬儿的笼子,另一只手被丹妮尔紧紧攥着袖口——她从下车起就这样,仿佛怕被人群冲走。 尼克怀疑,她其实知□□特参加的所有冒险,但既然她不想告诉自己,那也没必要硬撬出来。 琼安站在站台边缘,深绿色的旅行斗篷一丝不苟,目光扫过兄妹俩的脸,只在丹妮尔微微泛红的鼻尖上停了一秒,然后简洁地说:“走吧。” 在萨里郡紫杉木路7号的第一个星期,多蕾莎姥姥做了整整三天的大餐。 她坚持认为,学校的伙食不可能比得上家里,尽管尼克早就多次告诉她,霍格沃茨的饭菜是家养小精灵做的,而且管够。 “家养小精灵!”多蕾莎姥姥重复了一遍,手里的打蛋器悬在半空中,“你是说那种——那种小东西?它们干净吗?” 尼克想到霍格沃茨厨房里那些穿着干净茶巾、见到他鞠躬鞠到鼻子贴地板的小精灵,决定不深入这个话题。 他只是说:“很干净,姥姥。” 多蕾莎姥姥将信将疑地继续打蛋,嘴里念叨着:“罗马尼亚的小精灵往往会将粪便裹在身上……” 这话让尼克和丹妮尔都打了个寒颤。 “抱歉,姥姥,”虽然已经玩过粪蛋,但丹妮尔看起来还是因这句话而感到了恐惧,“家养小精灵们会这样吗?” 尼克虽然拿不准这话的真假,但还是有点觉得自己出生在英国是多么的幸运——虽然霍格沃茨其实有点像半个噩梦。 当天晚上,多蕾莎做了牧羊人馅饼、约克郡布丁和一大份糖浆馅饼,分量足够喂饱一打波顿。 杰克姥爷则对丹妮尔的猫头鹰,那个已经长肥了的皮皮产生了浓厚的兴趣。 那只圆滚滚的灰林鸮早就已经褪去了雏鸟的绒毛,变成了一只毛色光滑、眼睛金黄的猫头鹰。 但它仍然保持着一种与刺佬儿截然不同的、过分亲人的性格——它喜欢停在杰克姥爷的光头上。 尼克第一次看到这一幕时正在喝橙汁,差点没把杯子呛进鼻子里。 丹妮尔笑得蹲在地上,而被当作落脚点的杰克姥爷则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用一种非常严肃的语气说:“它是在表达感情吧?” 尼克擦了擦嘴,看着皮皮在姥爷光溜溜的头顶上惬意地抖了抖羽毛,心想,这只猫头鹰的智商可能比某些一年级格兰芬多还高。 七月中旬,康斯坦丁·德米特里奥斯抵达萨里郡。 他出现在紫杉木路7号门口的时候,穿着麻瓜的衬衫和长裤。 但他那种站得太直、表情太少、像是在计算什么的气质,让他和周围富有浓厚生活气息的树篱(请谅解,即使是被修剪整齐的,但也拥有某种麻瓜风格的自我意识)格格不入。 多蕾莎姥姥打开门看到他,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用一种过于热情的、对待重要客人般的语气请他进来。 “康斯坦丁先生!请进请进——要喝茶吗?” 康斯坦丁微微颔首,说“好”,然后走进客厅,在杰克姥爷的扶手椅对面坐下,背挺得像一根标尺。 丹妮尔从楼梯上跑下来,看到他,喊了一声“爸爸”,声音自然而轻快,然后扑过去抱了他一下。 康斯坦丁的身体僵硬了好一会儿,然后才抬起手拍了拍她的头。 尼克站在厨房门口看着这一幕,手里的茶杯正悬嘴边。 他老神在在地把茶水喝干净,甚至“叮铃桄榔”地把脏餐具全刷了出来后,才慢悠悠地走出来,喊了声“午安,康斯坦丁先生”。 当天晚上,康斯坦丁在客厅里和琼安低声交谈了很久。 尼克下楼倒水时听到只言片语——“边境手续”、“转运许可”、“保护区的新龙舍”。 意料之中。他倒了水,回了房间,没有偷听。 两天后,德米特里奥斯一家在波顿老夫妇的目送下,通过飞路网离开了萨里郡。 多蕾莎姥姥给尼克塞了一整盒饼干,杰克姥爷拍了拍他的肩膀。 丹妮尔还想再说些什么,但似乎也意识到时间并不充裕,所以她只是抱了抱多蕾莎姥姥,然后就被琼安拉进了绿色的火焰里。 罗马尼亚的夏天和萨里郡完全不同。 空气里没有修剪过的草坪和邻居家飘来的烤肉味。它只是满载着硫磺、热岩,还有各种各样的、庞大生物呼吸带来的,特有的腥燥气息。 是的——喀尔巴阡山脉深处的德米特里奥斯牧场周遭被强大的保护咒环绕着,黑色的岩壁在七月阳光下泛着铁灰色的光泽。 不远处就可以听到低沉的、雷鸣般的龙啸,让这个地方天然带着神秘气息。 尼克在到达的第二天就恢复了曾经养成的习惯——早起,独自在牧场的围栏外散步,看驯龙师们用长杆和魔杖引导一头头巨龙进入不同的训练区域。 他记得查理·韦斯莱带他看过这些。 但今年查理不在——康斯坦丁简洁地提到他请了假,去埃及看望家人。 尼克没有追问。他回想了一下天文塔上那阵风,然后脚步继续往前。 他们的住处是庄园主楼二层的一个套间。 琼安占据了最大的房间,康斯坦丁在她的隔壁。 尼克和丹妮尔的房间在走廊的另一端,窗外正对着幼龙饲养棚的方向。 每天早晨,丹妮尔醒来第一件事就是趴在窗台上数今天有几头幼龙出棚活动,然后向尼克汇报她的统计结果,乐此不疲。 “今天有六头!”她在某天早上宣布,齐刘海下的蓝灰色眼睛亮晶晶的,“其中一头是新的,特别小,还不太会扇翅膀。” 尼克趴在窗台上往外瞥了一眼,只看到远处棚舍方向有一团模糊的、黑不溜秋的小东西在草地上扑腾。 “很好,”他说,“你现在比驯龙师还敬业。” 丹妮尔得意地扬了扬下巴:“那当然。爸爸说我是天生的驯龙师。” 八月中旬的某个下午,康斯坦丁带尼克去看了鳞片分拣的新设备。 那是一套由魔法驱动的自动装置,能根据鳞片的颜色、大小等等把它们自动归入不同的储藏箱。 尼克认为这非常厉害,但他始终搞不明白这些东西是如何被驱动的。 康斯坦丁讲解时,用的是那 种公事公办的口吻,没有任何多余的修饰词。 尼克安静地听着,偶尔问一两个问题。 他注意到康斯坦丁在回答他问题时,目光会在自己脸上多停留一秒,仿佛在比照着什么。 “‘诺伯’现在怎么样了?”尼克在参观快结束时问。 康斯坦丁的表情没有变化:“状况良好。转送过来后我们进行了检查,幼龙来自挪威,但血统斑驳。它现在在幼龙棚舍的A区二号栏,生长速度正常。”他顿了顿,“有个罗马尼亚龙类学家对它的血统非常感兴趣,正在申请采样。” 尼克点了点头,没有继续追问。 暑假的最后两周,尼克开始跟着康斯坦丁学习一些基础的龙类养护咒语——更偏实用的那种内容。 他学会了怎么在不惊动幼龙的情况下用漂浮咒更换垫草,怎么通过龙鳞的反光程度判断龙的体温是否异常,以及——对他而言最有用的一项——怎么在龙舍里保持长时间专注,不被周围巨兽的呼吸声和偶尔的低吼影响节奏。 这对他来说不难。 与此同时,丹妮尔的小龙观测记录已经写满了一个笔记本。 她用不同颜色的墨水标注了每一头幼龙的出棚时间、飞行距离和进食量,还在扉页上用金色墨水画了一头——据她说是——飞翔中的威尔士绿龙。 尼克翻了几页,心想,这孩子到了三年级选课的时候一定会毫不犹豫地选保护神奇生物。 格兰芬多的保护神奇生物课。和一堆会爆炸的弗洛伯毛虫,以及横冲直撞的鹰头马身有翼兽一起上课。 他忽然觉得这个画面非常具有格兰芬多风格的地狱画风格,而罗马尼亚的硫磺味儿可能已经把他熏出了毛病,他居然觉得不是那么难以接受。 临行前的最后一个周末,德米特里奥斯家的四个人破天荒地一起在庄园主楼的餐厅里吃了一顿晚饭。 琼安坐在餐桌一端,康斯坦丁坐在另一端,两人像是东方传说里的牛郎织女一样,隔着餐桌“深情”对望。 尼克和丹妮尔则面对面坐在中间。 桌上铺着深绿色的桌布,摆着四份烤龙肋排和一些尼克叫不出名字的东欧蔬菜。 窗外,是喀尔巴阡山脉的苍茫暮色,偶尔有成年龙的翅膀阴影掠过远处的山脊。 尼克叉了一块龙肋排送进嘴里,味道比霍格沃茨任何一顿饭都更野,但也洋溢出某种真实感。 然后琼安放下刀叉,用宣布商务决定的语气说:“明天我们送你们去车站。” “好。”尼克说。 “丹妮尔,二年级了,不准再在走廊里尖叫。”琼安补充道。 丹妮尔立刻红了脸,小声说:“我就叫了那几次——尼克,你又告状!” 尼克弯了弯嘴角:“不是我。只是你的声音太具有穿透力了。” 丹妮尔:“尼——克——!” 窗外的山谷在夕阳下逐渐沉入深蓝,远处传来最后一声龙啸,随后归于沉寂。 刺佬儿在窗台上咕噜了一声,把头埋进翅膀里。 皮皮则蹲在丹妮尔的椅背上,用自己的喙轻轻啄着她的发辫,听着小主人发出某种不亚于她在霍格沃茨时产生的、新的尖叫。 28.贰拾陆 另一边,英国。 这是七月三十一日。 已经步入盛夏的季节,正是一年里最热的时候,萨里郡的太阳毒辣得能把人烤化。 女贞路四号的厨房里,佩妮·德思礼正以一种近乎军事化的精确度指挥全家人布置晚宴。 弗农·德思礼从三天前就开始紧张了。当然,他应该紧张的——梅森夫妇是建筑公司的老板,而弗农做梦都想拿到那份钻机订单。 为此,佩妮把整栋房子,从地毯到天花板都擦了一遍。她甚至给达力也换上了一套崭新的西装短裤,并反复叮嘱全家人,今晚必须表现得“绝对正常”。 对哈利·波特而言,“正常”,就意味着要在晚宴全程待在他自己的房间里(谢天谢地,他已经搬出楼梯底下了),假装根本不存在。 他在早上就被佩妮塞了一份面包和一杯水,并被告知“不准发出任何声音,不准下楼,不准——” “我知道。”哈利打断了她,然后在他姨妈来得及发作之前关上了门。 - 傍晚六点半,女贞路四号的门铃第一次响了。 弗农用一条手帕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扯出一个比平时更夸张的笑容,打开门,准备用他最热情的声调迎接梅森夫妇。 但,不。 门外站着两个老人。 老太太瞧起来顶多六十来岁,头发灰白,但梳得整整齐齐。她穿着一件碎花连衣裙,手臂上挎着一个用花布盖着的篮子,篮子里散发出糖霜和奶油的甜香。 老先生的头发基本掉光了,光秃秃得可以当镜子用。但他站得很直,手里也拎着一个包装精美的纸盒,盒子上用银色缎带扎了个蝴蝶结。 “晚上好!”老太太笑着说,声音温暖而清晰,“我是紫杉木路的波顿——多蕾莎·波顿。这是我丈夫杰克。我们听说,今天是哈利·波特的生日,所以给他带了一点小东西。” 弗农·德思礼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他认识波顿家。这条街上没人不认识波顿家——他们的草坪总是修剪得整整齐齐,他们的房子每年圣诞都会挂上漂亮的彩灯。 更重要的是,他们的外孙尼古拉斯·波顿在圣格里高利小学时,是所有老师交口称赞的模范生,和达力关系不错;而他们的外孙女丹妮尔则是个乖巧漂亮的小姑娘,达力曾经还给她写过信。 波顿家是体面人。 但在今天——却正是问题所在。 “呃——波顿夫人,”弗农压低声音,庞大的身躯下意识地堵住了门口,“这恐怕不太——我是说,今天不太方便——” 佩妮从厨房里探出头来,看到门口的波顿夫妇,神色也变了样子。 她赶紧擦了擦手,快步走到弗农身边,脸上堆起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波顿夫人!太客气了,这是给达力的吧(她当然下意识以为这家人又来给自己的宝贝儿子送食物)?但是——今天家里有客人,您看——” 就在这时,一辆深蓝色的轿车停在了女贞路四号门口。 梅森夫妇到了。 弗农发出一声极细微的、像是被踩到脚趾头的声音。 他看看波顿夫妇,又看看正在下车的高个子男人和他穿着晚礼服长裙的妻子,脸上的汗珠在门廊灯光下闪闪发亮。 他不能把波顿夫妇轰出去——他们是这条街上最体面的邻居,而体面的邻居不会在梅森夫妇面前被轰出门口。 但是,肯定——也不能让他们进来。因为,屋里有一个绝对不能让任何人看见的哈利·波特。不幸的是,这对老夫妇可能听到了什么,所以知道那个男孩的事情,还“好心肠”地来送了这个该死的礼物。 进退两难之际,他实在没有办法。而梅森先生和他的夫人已经走了过来,笑容灿烂,但也因为二位老人家堵在门口,而显得有些许困惑。 “请进,请进,这两位是我们的——”弗农只能硬着头皮开口。 梅森先生点头,而后走上台阶,冲着门口的波顿夫妇自然而然地伸出手:“您好。” “——邻居!”多蕾莎姥姥笑眯眯地说,伸手和梅森太太握了握,“我们住紫杉木路,就在隔壁那条街。今天,是我们认识的一个小伙子的生日,所以我们顺路来送点东西。”她看了一眼弗农那张涨成猪肝色的脸,微微一笑,“不打扰你们晚宴。杰克,把东西放下。” 杰克姥爷从善如流地走进门厅,把那个扎着缎带的纸盒放在鞋柜上,又从多蕾莎姥姥手里接过那个盖着花布的篮子,安放在鞋柜旁。 然后他退后一步,看了看客厅的方向——客厅里铺着洁白的桌布,水晶酒杯在吊灯下闪闪发亮。 梅森太太也走了进来,正饶有兴致地打量着德思礼家的摆设,梅森先生则跟弗农聊起了天气。 就在这个瞬间,整栋房子内忽然传来了一声巨响。像是有人在厨房正上方引爆了一颗小型炸弹。 事实上,比那更糟——他们一起抬头——是布丁从天花板上掉下来。 不知道什么时候,在德思礼家的厨房里,一只穿着破烂枕套、长着蝙蝠般大耳朵的没毛的小玩意儿正悬浮在半空中。 他手里挥舞着一根细长的东西,嘴里尖叫着不知道什么,但它正指挥着佩妮花了整整三天准备的奶油布丁,让这份佳肴在半空中做后空翻。 而后,更多的巨响从厨房里传来。 堆叠好的锅碗瓢盆被某种看不见的力量从架子上扫下来,一瓶牛奶自动打开,正对着天花板喷洒! 梅森太太发出一声尖叫:“我的上帝啊,那是什么鬼东西!” 梅森先生抓住妻子的肩膀,快速往后猛退。 弗农·德思礼的脸色在短短三秒内,从猪肝色变成紫色再变成灰白,嘴里发出一连串含义不明,但语气极其强烈的咕噜声。 佩妮则直挺挺地站在原地,嘴唇抿成一条几乎没有厚度的线,眼神呆滞得像是宁可当场化成石像。 哈利·波特显然有些崩溃地冲出来。 他正站在走廊里,看着多比把那个布丁砸在地上,大喊着“多比,停下来”! “哦。”杰克念叨了一声。 < p>“我的梅林啊。”多蕾莎也跟着咕哝出来。 随后,在剩下的一行人尚且没有反应过来时,波顿夫妇消失了。 当然,当然。不是幻影移形——他们不会魔法。 他们只是用一种老派的、经历过太多意外事件的老年人所特有的反应速度,从门口迅速退到门廊,从门廊退到前院小路,接着用小碎步回了自己的街道。 全程没有发出任何不体面的声音,唯一的痕迹是鞋柜上的纸盒和篮子。 它们在晚些时候,被佩妮·德思礼清理物品时一并扔进了垃圾桶。 但纸盒里的巧克力蛋糕和篮子里的太妃糖馅饼在此之前就已经被人拿走了——被某个瘦小的黑发男孩在半夜悄悄搬到楼梯下的碗柜里藏了起来。 在那段时间,哈利的枕边几乎一直放着一张字条,上面用着不算美观,但很认真的笔迹写着:生日快乐。 署名是“波顿姥姥和姥爷”。 字条背后还有一行更小的字:“尼克让我们送的。” 当天晚上,在紫杉木路7号的厨房里,多蕾莎·波顿坐在餐桌旁,泡了一杯热茶。 她喝了三口,把茶杯放下。 窗外女贞路方向的警笛声渐渐远去——魔法事故逆转小组的人显然已经及时赶到并处理了一切。 但波顿姥姥不知道这些。她和杰克很早就离开了德思礼家。当然。 “杰克。”她说。 “嗯?”杰克姥爷正用毛巾擦着头顶残余的温度。他今晚走了不少路。 “那个小东西,”多蕾莎姥姥说,“就是尼克说过的,家养小精灵。其实我们家也有。它们会打扫卫生,做点家务——挺勤快的。” 杰克姥爷把毛巾放在桌上,坐到妻子对面,似乎脑子有点没转过弯来:“哦,哦。原来如此吗?不过,看起来,刚才是你在泡茶吧?” “不,亲爱的,不是这里有。我说的是——小时候,我家里有。”多蕾莎姥姥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若有所思,“但是这一个,在德思礼家看到的那个,看起来似乎没有我见过的听话。瘦得皮包骨似的。它是哈利从霍格沃茨偷偷带出来的吗?” 杰克姥爷想了想:“也许它营养不良。或者原本的主人虐待它。” “有可能。那么,哈利把它带出来是对的,”多蕾莎姥姥放下杯子,“而且不给钱就让打扫卫生,当然会让别人生气。” “所以,这就是为什么你知道的这些……什么小精灵,会在粪坑里打滚?因为足够臭的话,就没有人会让它们进家了?” “当然不是,亲爱的,”多蕾莎笑起来,抽气声像是罗马尼亚风箱启动的声音,“它们只是和我们寸步不离——我和姐姐小时候很喜欢在那种地方玩。然后母亲就会把我们都关到盥洗室里不许出来。” 她说完就站了起来,将桌布重新铺平。 窗外的夜空一片漆黑。 杰克姥爷也默默把毛巾折叠整齐挂在椅背上,好久后才开口说道:“好吧,当然,亲爱的。你总是有很多我还不知道的惊喜。” 29.贰拾柒 夏天的对角巷一如既往地拥挤。但在1992年8月的最后一周,它的拥挤程度超出了任何人的预期。 在琼安·德米特里奥斯停在书店门口的瞬间,尼克就知道今天不会太顺利。 他瞧过去。 只见丽痕书店门口排起了长队,队伍从书店门口一直蜿蜒到弗洛林冷饮店的遮阳棚下面,挤得满满当当。 而琼安卡在弗洛林冷饮店和旧袍子回收箱之间的鹅卵石路面上,一只手提着龙皮手提袋,另一只手挽着丹妮尔的肩膀。丹妮尔正踮着脚尖往书店里张望。 书店橱窗里那张等人高的宣传海报上,有一个足以用“令人生畏”来形容的家伙。 当然不是说这人有多么英勇威风——应当说,恰恰相反。 海报上的金发男巫正向人群展示着一个抓飞贼的姿势,牙齿明亮得几乎可以当作应急照明使用,透露着某种天然的愚蠢。 书店门口挤满了人。 确切地说,挤满了一群中年女巫。 她们有的举着相机,有的抱着厚厚一摞书,有的一手按着胸口一手扶着帽子,仿佛随时就要晕过去。 橱窗里还挂着一幅巨大的横幅,上面用亮紫色墨水写着: 今日签售 吉德罗·洛哈特 自传《会魔法的我》 限量签名版先到先得 尼克看向琼安。 琼安看向尼克。 他们同时做了一个动作——停住脚步,微微后仰,似乎下一秒就能以光轮2000的速度撤离这个可怕的地方。 而不过是这半秒钟的功夫,丹妮尔已经一头扎进了人群里。 尼克听见嘹亮的声音从书店里面传出来,带着种不需要扩音咒的穿透力和自我陶醉:“——是的,是的,我很荣幸地宣布,今年九月,我将出任霍格沃茨魔法学校的黑魔法防御术课教授!” 琼安·德米特里奥斯倒吸了一口冷气。 尼克·德米特里倒吸了一口冷气。 “琼安,”尼克说,声音压得很低,灰色的眼睛直直地盯着书店里那张紫色长桌,“霍格沃茨的黑魔法防御术课有过正常的时候吗?” “尼古拉斯,”琼安说,声音同样低,蓝眼睛里的光芒介于难以置信和后悔之间,“或许我把你送来霍格沃茨就是个错误。德姆斯特朗在这方面的教育显然更加夯实。” 丹妮尔没有参与这场讨论——她已经在队伍里钻来钻去,钻到了书店门口,正好看见吉德罗·洛哈特本人。 他穿着勿忘我花一样的蓝色长袍,披着与之相配的尖顶巫师帽,正从书店里跨出一个大步,用他那种练习过无数次的招牌笑容面对蜂拥而至的记者和粉丝。 然后他伸手,从人群里准确地抓住了一个瘦小的黑发男孩,把他拽到自己身侧。 “女士们先生们,”洛哈特宣布,声音洪亮得像有人在施了扩音咒的礼堂里演讲,“这位就是今天来到现场的另一位名人——哈利·波特!没错,《会魔法的我》这本书里详细记载了我与各种黑暗生物的搏斗,但我必须说,击败黑魔王的波特先生,本身也是一个相当了不起的——” 哈利·波特尬笑的脸上,迅速浮现出了被德思礼家逼着问候邻居时的表情。 《预言家日报》的摄影师蹲在桌子前面拍个不停,闪光灯每一次亮起,洛哈特就会恰到好处地调整笑容的角度。 哈利·波特的表情五颜六色,在“我想立刻死掉”和“我真的想立刻死掉”之间悬浮不定。 “哈利!”一个红头发的小姑娘从人群里挤出来,差点撞到丹妮尔的肩膀。 丹妮尔回头,和金妮·韦斯莱对上了眼。 “金妮!”丹妮尔抓住了她的袖子。 “天哪,丹妮尔!你也在这儿!” 两个小姑娘迅速交叠在了一起。 尼克站在书店门口,抱着手臂,看着妹妹和金妮·韦斯莱在书店门口的那一堆装订箱旁边头碰头,压低声音,叽叽咕咕。 “那是谁?”丹妮尔问。 “洛哈特!我妈妈是他的粉丝!”金妮的声音压得很低,脸颊红扑扑的,“她有一整套他的书,全部放在客厅书架上——爸爸觉得他只会吹牛,但妈妈说他——” “他很帅。”丹妮尔帮金妮补完了后半句。 金妮用力点头,然后突然凑近丹妮尔耳边说了句什么。 丹妮尔眨了眨眼,往后退了半步,上下打量了金妮一眼,似乎觉得不可置信。 “你哥哥也很帅!”金妮说,声音带着一种理直气壮,“他们是不同的风格!当然!” 丹妮尔的表情经过了很短暂的停顿,然后她本能地转头,朝书店门口的方向看去。 尼克正斜靠在门框上,正用一种研究神奇动物——或者更糟的表情望着洛哈特的方向。 丹妮尔的脸皱起来,又重新看向金妮,声音比刚才轻了些:“或许吧。说起来,我哥哥其实也在外面。” 这句回答既不赞同也不反驳,金妮瘪嘴,显然不够满意。 就在这时,那个穿着勿忘我花蓝色长袍的身影从签售桌前起身,朝书店门口走了过来。 是的,需要重点强调——非常不幸地——吉德罗·洛哈特在人群中认出了琼安·德米特里奥斯。 尼克第一次以梅林的名义发誓,他看到这位伟大的女巫露出了可以被称为“惊慌失措”的神情。 “德米特里奥斯夫人!”洛哈特张开双臂,露出一个灿烂的、毫无疑问又是为了拍照而准备的微笑,“多么令人惊喜的偶遇!我还记得上次在《女巫周刊》的夏季特刊上看到您——喀尔巴阡山脉的火龙女王,在罗马尼亚的蓝天下指挥巨龙的女术士!您今天看起来和那篇专访里一样光彩照人。” 琼安·德米特里奥斯的表情平息了,或许是觉得自己没必要在众目睽睽下用魔杖指着一个有庞大粉丝量级的人。 但她还是用着极其耐人寻味的目光看着他。 随即,琼安又瞟了一眼尼克,眼神里有一个母亲在三年里积攒的所有对于英国教育系统的忍耐。 “哦,是的,洛哈特先生。”她说,伸出手,指尖碰了碰对方伸过来的手掌,立马收回。 洛哈特丝毫不受影响,转向尼克:“而这位是——哦,让我猜猜!一定就是那位在学校里被称为——” “尼古拉斯·德米特里。”尼克说,伸出手,脸上挂着无可挑剔的微笑,而且他伸手的时机比洛哈特早了一秒,以至于洛哈特不得不把刚才那个“让我猜猜”的手势紧急转换成握手,“叫我尼克就好。亲爱的教授。” 洛哈特的握手很有力,姿态精准,笑容依旧闪耀。 “当然,当然!尼克!你妈妈在专访中提过你——火龙牧场未来的继承人(十分存疑,琼安绝对不会这样说话),霍格沃茨的尖子生!你下次暑假应该考虑来参加我的签售会。” 尼克听到自己牙齿缝里传来一声极细微的摩擦声:“当然,教授。” “完美!看看这风度!”洛哈特热情地握着他的手摇了两下,“你一定是家里的小外交家——啊,我一眼就能认出来!你有一张——极其难得的——天生的封面脸!如果你对自传写作有兴趣,一定要来找我,我是说真的,极其适合——” “我会记住的。”尼克说。 “当然,当然。您的女儿在哪个学校,夫人?”洛哈特转向刚刚溜过来的丹妮尔。 丹妮尔似乎没意识到自己这么快就会成为下一个目标,她仰起脸,还没来得及回答,洛哈特就自己截住了话头,用一种近乎咏叹调的语气宣布: “霍格沃茨!我当然知道!像她这样可爱的小姑娘——” “呃,是的,先生,我和我哥哥同校。”丹妮尔的眼睛在齐刘海下眨了眨,似乎也被他的浮夸影响到了。 “太棒了!我们可以学校见,亲爱的小姐,”洛哈特说,然后转向琼安,用一种更低的、聊家常的语调说,“德米特里奥斯夫人,我有几本新书下个月推出,如果您愿意收到快递,我很乐意在完本之后——” “我认为,”琼安打断他,用词精准如手术刀,“我们应该让您回去签售了。外面还有很多人。” 洛哈特的笑声依旧在走廊里回荡,但琼安的魔杖已经在手心里握了太久——尼克看见她的指关节微微发白。 他甚至还听见母亲从喉咙里发出一声几乎听不见的低语。 罗马尼亚语?或者别的什么语言?咒文? 她没私底下骂他几句吧? “我们走吧。”她说。 “好。”尼克立刻 回答道。 当他们在半小时后再次回到书店门前时,天色已经微微变暗,对街的弗洛林冷饮店门口排起了长队。 在离书店大门不远的地方,人群像是被什么力量推到了一边,几名路人纷纷回头张望,有人发出压抑的惊呼声,还有人飞快地拉走了正盯着橱窗看的小孩。 尼克望过去。 只见卢修斯·马尔福站在书店门口的过道上,铂金色的长发一丝不苟地梳在肩头,手里拿着那根蛇头手杖,嘴唇抿成一条锋利的细线。 他的对面则是亚瑟·韦斯莱。这位红发男士脸涨得通红,拳头攥得紧紧的,整个人就像一头被激怒的公牛。 “——把手拿开,马尔福。”亚瑟·韦斯莱正用低沉的、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声音说话。 “我只是帮你的小女儿捡了一本书。”卢修斯·马尔福用蛇头杖从地上挑起了那本破破烂烂的《初学变形指南》,他用两根手指捏着,像是捏着什么脏东西,“真遗憾,韦斯莱。不知道你今年要给孩子买多少本二手书?” 只听见一声怒吼,亚瑟·韦斯莱整个人就朝卢修斯·马尔福扑了过去。 混乱中,一个铁皮箱被嘈杂的人群踢了一脚,正用导弹般的速度飞来。 尼克还没有意识到他们俩真的动手了,琼安就已经拎起丹妮尔的后领,毫不动摇地把女儿塞到自己身后。 她的另一只手在面前的半空中划了个简短的弧形,滑过来的铁皮箱就擦着他们的袍子边缘滑到了另一侧,砰一声撞进角落里。 另一边,马尔福和韦斯莱先生——两道人影撞进书架之间,咒语的光芒还没亮起,就演变为了纯粹的身体扭打。 韦斯莱用肩膀撞倒了马尔福,马尔福的蛇头杖脱手飞了出去,砸在地上,骨碌碌滚到一双巨大的毛皮靴子前面。 尼克顺着看过去,瞧见了可能是早先带着哈利来买东西的海格。 乱成一锅粥了。 人群的喧哗过了一会儿才平息。 韦斯莱的嘴唇破了皮,正被海格拉着检查身上有没有受伤。 马尔福的下巴和袍领上沾着灰,他用那双阴冷的灰色眼睛扫视了一圈人群。 他的目光在亚瑟·韦斯莱脸上停了一拍,又转到旁边的弗雷德和乔治身上——双胞胎正朝他龇牙咧嘴地笑。 他在转身离开时途经尼克身前,也只是极快地掠过去一眼,而后在琼安面前停住。 “德米特里奥斯。”他说,声音已经恢复了那种拖长了的、不紧不慢的腔调,但气息还没有完全稳下来,“琼安,下午好。” 琼安没有回应那个称呼,她用一种极其平静的语气说:“下午好,卢修斯。替我向纳西莎问好。” “让你见笑了,”卢修斯说着,弹了弹自己袍袖上的灰尘,“有些人的教养实在——” 亚瑟·韦斯莱在后面喘着粗气,听到这话猛地怒视过来。 “——不值得在夫人面前多费口舌。”卢修斯说完,便转身朝街道另一头走去。 琼安没看他的背影,目光只落在那根重新被他握在手里的蛇头杖底端。 “不用管他们,”她对尼克和丹妮尔说,语气像什么也没有发生过。 丹妮尔从琼安身后探出头,小声说:“那是……德拉科的爸爸?” “是。”尼克说。 “他好可怕。” “是。”尼克重复道,双手插进袍子口袋里,“我以为你知道。” “但德拉科看起来没那么坏。”丹妮尔说。 “哦,是吗。”尼克差点没忍住笑出声来。 他看着德拉科消失在翻倒巷方向的背影,灰色眼眸在八月的烈日下看不出任何多余的情绪。 然后他转向琼安。 “琼安,”他用只有他们两个人听得见的音量说,“你觉得霍格沃茨的错误,排第一的是黑魔法防御术教授不是正常人,排第二的是什么?” 琼安垂下眼睑,也用一种公事公办的语气回答:“排第二的是,刚才打起来的那两个男人,一个是校董,一个在魔法部,而你妹妹还要在这里继续待六年。” 尼克深表认同:“天哪,英国。” “……英国。”琼安难得地附和自己的儿子,仿佛这座宏伟的岛屿蕴含了多么恐怖的东西。 30.贰拾捌 国王十字车站,九又四分之三站台。 尼克·德米特里穿过隔墙时,一手推着行李车,一手插在袍子口袋里,姿态像走进一间他已经来过太多次的会议室。 琼安没有来送。 她在八月的最后一周回了罗马尼亚,临走前留下一封简短的信,内容涉及学业期望、家族声誉和“不要让我再从任何人口中听到吉德罗·洛哈特的名字”。 康斯坦丁送他们到了车站隔墙外,点了点头,便转身消失在麻瓜人群中。 所以,此刻,位于这块地界的德米特里只有两位——尼克,和他旁边正踮着脚尖拼命往红头发方向张望的丹妮尔。 “她在那边。”丹妮尔说,语气里带着一种努力压制但完全失败的兴奋。 “谁?” “金妮!” 尼克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韦斯莱一家正围在站台中央,莫丽·韦斯莱正在给罗恩整理领子,珀西站在稍远处和级长说话,那对双胞胎正在往彼此的袍子里塞一只显然还活着的蟾蜍。 站在最边上的就是金妮·韦斯莱。 她看起来有点紧张,连火红的头发都显得有些黯淡,直到丹妮尔朝她跑过去。 “我走啦!”丹妮尔回头对尼克喊道,“我跟金妮坐!” 尼克还没来得及说什么,丹妮尔已经拉起金妮的手。 金妮最后回头看了一眼站台上的家人,又看了一眼丹妮尔,脸上终于露出一个很小的、不那么紧张的笑容。 丹妮尔又冲着尼克挥挥手,两个小姑娘便叽叽喳喳地消失在了列车门口的人流中。 尼克站在原地,看着自己妹妹那头黑发和另一个红头发的小脑袋一起挤进了同一节车厢,然后提起刺佬儿的笼子,朝列车前部走去。 他很快就找到了塞西莉亚·莱斯特兰奇。一如既往地,她已经在靠窗的位置坐定了,膝上摊着一本《高级魔药制作》,旁边的座位空着。 科林·福克纳坐在她对面,正把坩埚蛋糕塞进已经快要撑爆的零食袋里,脸上带着那种只有在开学第一天才会出现的、混合了紧张和兴奋的红润。尼克向来对他永远看起来像是新生一样的模样感到不可思议。 “早上好,尼克。”科林抬起头,胖脸绽开笑容。 “早上好。”尼克把刺佬儿的笼子放上行李架,在塞西莉亚旁边坐下,灰色的眼睛扫了一眼车厢,“罗齐尔和蒙塔古呢?” “在后面和特拉弗斯他们打牌。”塞西莉亚头也不抬地说,“还有,我好像没有看到波特和韦斯莱。” “哪个韦斯莱?”科林抓起一手掌的零食塞进嘴里。 “和波特在一起的韦斯莱。”塞西莉亚翻了个白眼,懒得回答这个蠢问题,重新将目光射向尼克,“他们去哪了?” 尼克摇摇头,没有回答。退一万步讲——他怎么会知道? “或许你妹妹会得到消息。”塞西莉亚仿佛猜到了尼克的心思。 “那她也不见得会告诉我这个斯莱特林。”尼克不无自嘲地开口。 塞西莉亚耸肩,没再说别的。 尼克便拿起桌上科林多出来的那瓶南瓜汁,拧开盖子,喝了一口,补充道。 “也许,只是有人喜欢表现自己。不过——”他顿了顿,把盖子拧回去,“马尔福应该不会这样。比起波特,他还是不会退学的。” 塞西莉亚从书页上方抬起眼看了看他,然后重新低下头,肩膀似乎在轻微地抖动。 果不其然,德拉科·马尔福的声音不久后就在车厢内再度浮现,似乎完全没有被自己父亲在对角巷斗殴一事产生任何影响。 列车在苏格兰高地的暮色中缓缓减速时,尼克已经换好了长袍。 三年级生的袍子不再是那种崭新笔挺、一看就是新生的款式。 尼克下车后,才明显让人感觉到他长高了好些。 他提着刺佬儿的笼子走下列车,让塞西莉亚和科林先上了马车,自己在站台上微微偏头,看向另外的方向。 丹妮尔正拉着金妮·韦斯莱的手,她在一个高大的黑色身影——海格——后面,沿着那条陡峭的小路往黑湖边的码头走去。 金妮的脸在火把的光下看起来比早上更红润了些,不再那么苍白。 尼克收回目光,转身走向马车。 分院仪式开始时,尼克已经在他惯常的位置上坐定了。 仍旧是斯莱特林长桌的中段偏后位置,塞西莉亚在右,科林在左,罗齐尔和蒙塔古隔着两个座位正在争论什么。 德拉科·马尔福带着克拉布和高尔坐在更靠近壁炉的位置,正用一种所有人都能听到的音量,谈论着他父亲今年夏天在魔法部的某个重要会议上如何“让韦斯莱颜面扫地”。 麦格教授展开羊皮纸,开始念名字。 新生们排着队走上来,有的腿在发抖,有的下巴扬得太高,有的则完全不知道自己该露出什么表情。 尼克对他们大多没有太大兴趣,但当麦格教授念出“科林·克里维”时,他还是抬起了头。 只见一个瘦小的、头发乱蓬蓬的浅色头发男孩从队伍里跑出来,手里紧紧攥着一台相机,脸上的表情像是被拖进了一场他还没做好准备的盛大演出。 “格兰芬多!”分院帽喊道。 格兰芬多长桌上爆发出掌声。 那个小克里维几乎是跳下凳子,跑向红金色长桌时差点被自己的袍子绊倒。 有几个二年级女生立刻给他让出了位置,其中就包括丹妮尔。 但同时,另一个名字也响了起来。 “科林·福克纳!”有人大喊道。 “已经分过了!”另一个人喊道,引发了一阵笑声。 “那个新来的也叫科林!”一个四年级的斯莱特林男生指着格兰芬多长桌上的小克里维,用一种发现了天大笑话的语调宣布,“看起来我们有两个科林了!” “一个瘦小科林,一个巨怪科林!”一个声音接话。 “哈哈哈!” 斯莱特林长桌上爆发出一阵毫不掩饰的哄笑。 也有几个高年级学生皱起了眉头,但没有人站起来反驳——因为科林·福克纳本人正坐在斯莱特林长桌旁,胖脸涨得通红,用一种既想发作又不敢出声的复杂表情低头盯着自己的盘子。 坐在旁边的希格斯小心翼翼地瞥了尼克一眼。 尼克当然没有加入笑声。 他拿起自己的杯子,喝了一口南瓜汁。 科林·福克纳,一个在斯莱特林长桌上格格不入(三年过去,他看起来还是那么清澈善良)的男孩,此刻正在被自己的同学拿来和另一个撞名的格兰芬多新生开玩笑。 这笑声背后的底层逻辑是什么,没有人比尼克更清楚。 他喝完南瓜汁,把杯子放回桌面,然后偏过头对科林说了句——声音算不上轻,刚好能被不少人听到:“有些人看来只能在嘲笑别人上拿到‘O’。需要我提醒你吗,布朗?去年,你在魔药课上是求着斯内普教授给你‘A’的。” 科林猛地抬起头,脸上的红潮退了一小块。 塞西莉亚在旁边翻过一页书,也没有压低声音:“一群蠢货。” 这词一出,尼克边上的人——那些刚刚没有立即反应的人,也抬起了脑袋。 但他们没有看向塞西莉亚,而是望着长桌另一端的,几个被点名的,方才率先起哄的学生。 斯莱特林的长桌上安静了会儿。 尼克也顺着视线看过去,然后露出他最招牌的笑容。 那个四年级生开口了:“不过只是开个玩笑!” “如果别人不觉得好笑,”尼克的语气相当和善,“那这个玩笑就足够失败了。现在,还有人想贡献一些掌声和笑声吗?” 这下,几乎是全礼堂的人都看过来了。因为刚刚的那些零散的嬉笑声还来自于其他的学院。 礼堂内一时间安静到连漂浮的鬼魂的呼声都清晰无比。 余下一些没分院的孩子们面面相觑,脸上流露出紧张的神色。 最终还是麦格教授的咳声打破了寂静。 但是,后面新加入的斯莱特林新生们都没有再享受到激烈的掌声(虽然这条长桌向来要比其他地方要“阴森”些),而且他们本人也对这里的权力划分感到了迷茫、好奇,以及不可避免的担忧情绪。 分院仪式结束后,邓布利多站起来致欢迎词,然后介绍了新来的黑魔法防御术教授——吉德罗·洛哈特。 < p>洛哈特从教师席上站起身,露出他那排闪闪发光的牙齿,张开双臂做出一个拥抱整个礼堂的姿态,并称“霍格沃茨的氛围真是一如既往的好”,“令人沉醉”。 琼安不在场。 但尼克已经足够清楚:如果他的母亲看到了这一幕,她大概会用魔杖把面前的盘子变成一块纯冰,然后丢到洛哈特脸上。 但尼克是尼克。所以他只是以一种合适的礼貌幅度鼓了鼓掌,那掌声和洛哈特自己疯狂的自我鼓掌形成了鲜明对比。 接下来,城堡里的头条新闻不是洛哈特,而是哈利·波特和罗恩·韦斯莱怎样到达霍格沃茨。 消息传得比猫头鹰还快。 先是格兰芬多那边传来断断续续的碎片——有人说听到罗恩·韦斯莱在宿舍里哀嚎,说他们错过了火车。 然后故事变成了,他们看到一辆会飞的汽车从天而降,撞在了打人柳上;还有人说,斯内普教授差点要把他们两个开除。 然后是官方版本。麦格教授在次日的通报中证实,哈利·波特和罗恩·韦斯莱因擅自驾驶非法飞车并严重违反校规,分别被处以留校劳动处分。 在尼克看来,他俩没有被开除仅仅是因为邓布利多校长的宽容和麦格教授自己的怜悯。 “留校劳动!”德拉科·马尔福在斯莱特林长桌上大声说道,把叉子往烤土豆上一插,“真遗憾——我是说,真遗憾他们没有被立刻开除!想想看,一个波特和一个韦斯莱,开着一辆会飞的麻瓜破车,在全校人面前丢尽了格兰芬多的脸——” 但真正的高潮发生在接到消息的约莫一天后。 早饭后不久,礼堂里的学生还没有完全散去,猫头鹰像往常一样从高处的窗户飞进来,洒下信件和包裹。 科林·福克纳正忙着往他的书里夹一片吐司,塞西莉亚则正用羽毛笔记下今天魔咒课需要准备的预习材料。 然后一道红色的影子从天花板方向猛扎下来。猫头鹰。还有一封吼叫信。 它在整个礼堂上空停住,信封边缘已经冒出了刺眼的白光。 尼克抬起头,几乎已经要联想到接下来要发生什么。 罗恩·韦斯莱坐在格兰芬多长桌旁,脸色在短短一秒内从正常变成惨白。 弗雷德和乔治发出了两声一模一样的低笑,表情介于恐慌和看热闹之间。 随后,罗恩抽搐着脸打开了。 莫丽·韦斯莱的声音瞬间在礼堂里炸开。 那音量足以让教师席上的弗立维教授从椅子上跳起来——事实上,他真的跳起来了。 “——罗纳德·比利乌斯·韦斯莱!你竟然敢开着汽车去学校!你知不知道你爸爸现在必须接受审查,他差点被魔法部开除!你知不知道亚瑟在滥用麻瓜物品司的工作就因为你——” 这声音太响了,震得天花板上的蜡烛摇摇欲坠,震得洛哈特教授的笑容呆滞了一瞬才重新粘回脸上。 那个信封又扭过“头”来,对着金妮甜声道,声音同样洪亮:“哦,金妮亲爱的,恭喜你进入格兰芬多学院,我和你爸爸都非常开心。祝你在格兰芬多多交朋友,也多和丹妮尔一起玩——” 但更震耳的,是斯莱特林长桌上的爆笑。 那笑声几乎是整齐划一的。 罗齐尔笑得直拍桌子,蒙塔古把叉子掉进了南瓜汁里都没空捡。 科林·福克纳笑得肩膀一抖一抖的,但还是下意识地转头去看旁边尼克的反应。毕竟罗恩的母亲可是点了丹妮尔的名。 尼克对此接受度良好。而且他确实笑出来了。 他的灰眼睛追着那封结束咆哮的信,一直看到它炸成碎片,红色纸屑落在罗恩的红头发上,消失在他双手捂住脸的动作里。 迪安·托马斯僵在原地,纳威·隆巴顿从椅子上滑了下去,赫敏·格兰杰捂住脸,仿佛也想跟着消失。 金妮和丹妮尔僵硬地坐在不远处。金妮和丹妮尔面面相觑,然后面红耳赤地解释了什么。丹妮尔则拍了拍这位红发朋友的背,摇摇头。 尼克收回视线,拿起叉子,从盘子里切下一块煎蛋送进嘴里、咽下去。 “早餐不错。”他总结道,“甚至还有舞台表演。” 周围人又是一阵夸张的爆笑。 31.贰拾玖 三年级的课程表和前两年完全不是一回事。 尼克在暑假末尾就收到了霍格沃茨寄来的选修课手册,他那时在罗马尼亚牧场的石砌庄园,旁边是正在给幼龙笔记画封皮的丹妮尔。 手册上列出了五门选修课:算术占卜、保护神奇生物、古代如尼文、占卜学和麻瓜研究。 琼安从餐桌另一端瞥了一眼:“古代如尼文对贸易合同和法律文书有用。” 然后继续切她的龙肋排。 丹妮尔也凑过去,横竖看了几遍:“妈妈,你很擅长占卜吧?我明年想选占卜学!我应该继承了你的天分才对。尼克说过这件事——不,准确一点——他宣、传、过!” 是的,丹妮尔应该永远忘不了,她在被分到格兰芬多的第三天,就被人扭捏地问,“德米特里,你能帮我预言一下,我的宠物石头在哪吗”? 丹妮尔:? 她当时绝对比伦敦还忧郁。 “不用谢。但占卜和算数占卜可不一样。”尼克说。 “但我对数字没那么敏感!”丹妮尔想到算数占卜的课程介绍,露出不认同的神色,“我还要选保护神奇生物。我肯定也很擅长麻瓜研究!” “你在小学时,可没表现出对《堂吉诃德》的热情。”尼克头也不抬。 “天哪,尼克,你真是顽固!”丹妮尔有些不满,“我们的教授又不一定是那种痴迷于骑士文学的老古板!” “希望梅林保佑你。”尼克拿起羽毛笔,在纸张上勾画了两下。 他敲定了算术占卜、保护神奇生物和古代如尼文。 - 塞西莉亚在开学后第一次看到尼克的课程表时,从镜片后面投来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目光,语气里带着明显的满意:“我们有三门课重合。” “那就是全部一起上。”尼克自觉翻译过来。 科林只选了两门,分别是保护神奇生物和占卜学。 他为自己不用再学一门算术类科目而公开地松了一口气。 课程开始后的每周三,科林每每从北塔楼的教室回来时,脸上总是带着一种既困惑又敬畏的表情,向尼克和塞西莉亚报告着本周的死亡预言。 “她说我茶渣的形状像一只癞蛤蟆,”科林在某次晚餐时压低声音说,“这意味着我会遇到一个讨厌的家伙,但如果我主动给他一块饼干,他就会消失。” 塞西莉亚抬眼看他:“你上周给了克拉布一块饼干,他确实走开了。” 科林的眼睛立刻瞪得溜圆,尼克不得不把自己的南瓜汁推到他面前,让他冷静一下。 此外,罗齐尔和蒙塔古的选修课里,也各有一门占卜课和一门保护神奇生物。 前者开始在上课后频繁地在公共休息室里用阴沉的声音解读茶叶残渣,后者则对炸尾螺产生了某种……不太健康的热情。 这倒是在尼克的意料之外。 - 保护神奇生物课成了尼克整个三年级最不费力的科目。 他们和拉文克劳一起上课,地点在禁林边缘的小木屋旁。 第一堂课上,海格牵出了一群长满五彩羽毛的猫(或者是短耳朵兔子,但它们显然是肉食性的),用一只死雪貂作为教学道具。 尼克站在人群中间偏后的位置,看着那些生物用一只爪子刨着泥地,心里想的是暑假在牧场看过的成体匈牙利树蜂。 然后他迅速意识到——这门课对他来说可能更像复习。 但海格的热情是真诚的,而且尼克对神奇生物本身并没有意见。 算术占卜成了他最喜欢的科目。 那是一门精确、冷静、几乎没有灰色地带的学科。 数字不会像魔药一样因为搅拌方向差一圈就爆炸,也不会像魔咒一样受念咒人情绪波动的影响。 维克多教授是个沉默寡言的女巫,银灰色的头发盘得一丝不苟。讲课风格也十分实际。尼克对此十分满意。 古代如尼文则是另一种挑战。它不像算术占卜那样干净利落,但它的模糊性恰恰在于翻译——如何从一组磨损的符号中提取最准确的语义。 巴布林教授说“翻译即理解”。 尼克觉得这句话本身就需要翻译。 他在这门课上和塞西莉亚成为了固定的搭档,两人在课后会花额外的时间一起对着词典逐行比对。 塞西莉亚对文字的敏感结合上她对法典的了解,让他们几次拿下了翻译测试的最高分。 - 同时,黑魔法防御术课真的是一场灾难。 谢天谢地,或许是梅林显灵——洛哈特把二年级生当成了他的首批试验品。 那个时候,三年级的尼克和他的小团体们正在魔咒课教室里练习。 就在弗立维教授展示“飞行”技巧时,他们突然听到走廊另一端传来了尖叫声、扑棱声和玻璃的脆响声。 站稳了的弗立维教授表情非常自然,他只是推了推他的小眼镜,用一种见过太多风浪的语气说:“请大家继续练习漂浮咒,不要分心。” 但当天晚饭时,整个礼堂都在谈论同一件事:吉德罗·洛哈特在二年级的黑魔法防御术课上放出了一整笼康沃尔郡小精灵。 据塞西莉亚的线报称(她已经和几个二年级的斯莱特林女孩达成了某种可以一起去盥洗室的友谊),那些铁青色的小怪物在教室里横冲直撞,而洛哈特本人的应对措施相当的……简单。 他只是用魔杖喊了一句完全没用的咒语,然后就飞快地躲进了讲台底下,央求哈利·波特、罗恩·韦斯莱和赫敏·格兰杰来帮忙收拾残局。 尼克听到这里,几乎立刻把叉子放在盘子边上,用一种极其干涩的语气说:“他央求波特、韦斯莱和格兰杰来收拾残局。” “是的。”塞西莉亚说。 “我们的黑魔法防御术教授,”尼克确认道,“遇到危险时,把三个二年级生推到黑魔法生物面前,甚至还是他们三个——然后,自己躲进了讲台底下。” “是的。”塞西莉亚面无表情地重复。 尼克翻了个白眼。 那是一种极其完整的、把整个眼球从一边翻到另一边的动作,伴随着一声极轻的、从鼻腔里呼出来的气息。 这个表情被罗齐尔看到后,成了接下来整整一周在斯莱特林低年级生中小范围流传的模板,科林还在公共休息室里完美重现了一次,收获了稀稀拉拉的掌声。 几天后,另一件事发生了。 那是在一次魁地奇训练之后——格兰芬多和斯莱特林因为场地使用问题再次发生了争执,伍德和弗林特在球场上唇枪舌剑,谁也不肯让步。 最终,弗林特亮出了斯内普教授特批的场地使用条,伍德只能带着格兰分多队员离开。 就在所有人三三两两往回走的时候,德拉科·马尔福毫无预兆地拦在了赫敏·格兰杰面前。 “怪不得他们这么生气,”马尔福大声说,声音足够让所有在场的人都听到,“波特弄了个泥巴种女朋友。” 空气凝住了。 后面的事情是尼克听塞西莉亚说的—— “马尔福管格兰杰叫泥巴种。在球场上,当着所有人的面。” 尼克歪了歪头,他对赫敏其实没什么想法,准确地说,他对于麻瓜之类的所有事都没有偏见。 于是他不咸不淡地点评:“哦。但我以为格兰杰大概早就习惯了。” 这话说得…… 在巫师的耳朵里,其实真的有点刻薄。 旁边的科林露出有点难以用语言表述的表情:“但——我是说,韦斯莱可能没有。他用那根烂魔杖,天哪,尼克!那根漏毛的魔杖!他对马尔福念了吃鼻涕虫咒,然后咒语居然反弹了!他现在可能还在海格那里吐鼻涕虫,想想看,鼻涕虫,好恶心。” 尼克回忆起去年。他想起那根露出独角兽毛根的魔杖,想起自己帮过罗恩·韦斯莱几次。单纯是出于人性光辉的偶然闪现,还是别的什么来着? 哦,对,挑拨离间。勉强算得上吧。虽然现在的尼克更倾向于围观这群红头发继续犯蠢。 两天后,就在这件事还没完全从走廊议论里消散的时候,关于科林·克里维的事开始传出。 那个拿着相机的瘦小新生成了格兰芬多的名人,因为他在吉德罗·洛哈特的第一堂课上拍了不下二十张照片(洛哈特因为这事儿给他加了好几分),并且每次见到哈利·波特都会激动得结巴。 此外,科林·福克纳对这个撞名的新生始终耿耿于怀。 某天晚饭后,尼克从走廊里走过来,像是突然想起来什么一样,停下脚步。 “哦,对了,我今天在楼梯上看到了我们的另一个科林。”他说道,语调相当平淡,“他很喜欢波特。” 科林·福克纳的脸立刻垮了下来:“尼克,求你了,别——” “这不是很有趣吗?我们有两个科林,而其中一个崇拜波特,”尼克说着偏头看他,“就好像波特的可爱只够吸引十岁以下的小男孩一样。” “你还记不记得,我们认识一个跟我同名的幽灵。格兰芬多的。差点没头的尼克。” 他说这句话时用的是那种漫不经心的语调,仿佛只是在餐桌上多拿了一只面包卷。 科林眨了眨眼。 “你们以后可以叫我‘有头的尼克’,”尼克说,“或者‘无论身体和灵魂——都绝对有头的尼克’。从善如流。” 周围几个靠得近的斯莱特林发出压抑的笑声。 科林愣了两秒,然后胖脸上绽开一个难以置信的、从垮到振作的惊喜笑容。 当然,没有人真的胆大包天到敢真的叫尼克这个绰号。 但从那天起,也很少再有人拿“撞名”的事在公共休息室里公开对着科林·福克纳做文章。 反正这事终于被这样带过了。 最后,是万圣节之夜。 尼克当然没有参加忌辰晚会,因为它听起来就够蠢的。 想想看——同名的前辈所举办的,能让尼克觉得“这简直就是某种诡异的预言”的——尼古拉斯·德·敏西-波平顿的五百岁忌辰晚会! 尼克发誓,这个“差点没头的尼克”真的邀请过他去参加。甚至是多次。 那是魔药课结束。他跟着人流回 到礼堂,然后,那个鬼魂就飘了过来,开始浮夸地宣传他在宴会上的腐物选品。 尼克的表情瞬间变得十分精彩——他清楚地记得每一盘腐坏食品所散发的味道。那是在姥姥家的冰箱里。他在冷藏区看到了一滩很难称之为食物的黏液。其他无需多谈。那种触感他永世难忘。 在格兰芬多学生们的“友善”笑声中,尼克的步履飞快,几乎称得上是落荒而逃。 这种烦心事让他在学校维持了三年的形象岌岌可危,并覆盖上了厚厚一层的、不那么威严的谐星风采。 所以谢谢,不用了。 - 晚宴后不久,走廊里响起了费尔奇的尖叫。众人的惊惶似乎在证明尼古拉斯·德米特里的选择非常正确,且有先见之明。 当斯莱特林的学生们和格兰芬多的队伍一起涌到二楼走廊时,所有人都看到了同样的景象:费尔奇的猫——洛丽丝夫人,僵硬地挂在墙壁的火把支架上,四只爪子悬在半空中,眼睛大睁着,一动不动。 火把的火焰在墙上跳动着,把每个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人群里起初只有窃窃私语,然后费尔奇抓住了探出头的哈利·波特,嘶喊出那句震得所有人倒吸一口凉气的话:“是你!是你干的对不对!你害死了我的猫!” 哈利拼命摇头,但没有任何用。 人群的嘈杂声像黑湖上的波纹一样扩散开。 尼克站在斯莱特林的人群前排,灰色的眼睛把洛丽丝夫人僵硬的小身体和哈利·波特苍白的脸同时收进他的冷静观察范围之内。 就在这时,德拉科·马尔福的声音从人群某处拔地而起。 “下一个就是你,泥巴种。” 尼克看到格兰杰的脸色变了,但他很清楚——马尔福不过只是把那些窃窃私语里从没被证实过的词语公开说了出来而已。 从那之后,“密室”与“斯莱特林的继承人”这两个词开始真正笼罩霍格沃茨。 次日深夜,丹妮尔半夜摸到斯莱特林公共休息室门口。 口令已经从他们开学时的“银绿”换成了“纯血”,但她显然是从某个斯莱特林女生那里问来的。 当尼克被值夜的级长从宿舍里叫出来时,他看到自己的妹妹穿着格兰芬多的金红色睡衣,披着一件明显具有韦斯莱气质的旧外套(看起来是金妮借给了她)。 丹妮尔就这样站在石墙门口的阴影里,蓝灰色的眼睛在火把下闪烁个不停。 “尼克,”她说,语气是罕见的畏缩,“我不是麻瓜出身,对吧?” “什么?”尼克仿佛听到什么荒唐的东西在脑袋里爬了过去,”琼安是女巫,康斯坦丁也是。我以为所有人都知道?” “但,尼克,我还是想问问。”丹妮尔说。 “你有点害怕?”尼克解读道。 丹妮尔的表情扭曲了半秒钟,然后表现出恐惧的神色。 尼克在那一刻想了很多。 不是什么格兰芬多的孩子就应该勇敢的鬼话—— 他只是突然想起琼安在信里写过的话,想起康斯坦丁沉默的侧脸,想起魔镜里那个男人的微笑,而后他坚定地摇摇头。 于是他俯下身,把手放在妹妹的肩膀上,用平实到要坠到地上的语气说:“丹妮尔,你是德米特里。你的母亲是喀尔巴阡山脉最骄傲的女巫。你的父亲,我们的父亲——” 他略微停顿,但还是认为自己的判断不会出错,“也是纯血。你不是泥巴种。而且,就算是称呼别人,也不要再用这个词,明白吗?” 丹妮尔点头:“那为什么马尔福要说——” “因为马尔福只会说那一句,那是他唯一会用的词。而且,他没有在说你。”尼克把声音压得极低,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 走廊远处的火把哔剥作响,把他们的影子投在湿冷的石墙上。 “如果有东西在城堡里乱跑,把猫石化——你应该待在公共休息室里,不要夜游,明白吗?我们总有机会知道这些事情为什么会发生,但是,你,千万不要做任何让爸爸妈妈飞到霍格沃茨来的事,可以答应我吗?” 丹妮尔又点了点头,看起来很认真。然后她想了想,脸上的表情更认真了:“那金妮呢?” “金妮·韦斯莱?”尼克想了想,“她也不是麻瓜出身吧。韦斯莱是纯血家族。” “但她有点担心,因为大家都说韦斯莱家……”丹妮尔干巴巴地开口,“所以我来问问你们……呃,斯莱特林的想法。毕竟,你们应该对自己的继承人更了解吧?” 尼克挑眉:“所以是‘他们’让你来问我的?” 丹妮尔赶紧否认:“当然不是!” “好吧,那为了你们格兰芬多的安全,你最好赶紧回去。” 尼克不免为自己刚刚的“多虑”哀悼了几秒钟——她果然还是个不折不扣的格兰芬多! 丹妮尔见自己蒙混过关,便冲尼克做了鬼脸,然后冲到了前面。 尼克远远地送她回了格兰芬多塔楼的楼梯口。 等到金妮的脸从楼梯拐角探出来,把丹妮尔拉了回去,尼克才转过身走回湖底。 32.叁拾 丹妮尔·多依娜*·德米特里在魔法史课上总是坐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 这并不是因为她喜欢魔法史——她根本不觉得有谁会喜欢这门课,宾斯教授的声音就像一只疲惫的老苍蝇,“嗡嗡”地飞来,但却能在你抬手打它的那一刻弹射逃走。 她选位置的原因其实非常、非常简单。 从这个角度,她可以看见禁林边缘那棵打人柳的树梢,可以在宾斯教授用平板无波的声音念到妖精叛乱日期时,更好地和拉文德传纸条。 但今天她没有在看窗外。 今天,宾斯教授在讲述一个故事。 “……萨拉查·斯莱特林与其他三位创始人之间,存在一场著名的分裂……”那个珍珠白的幽灵飘在黑板前,声音像从很远的水底浮上来的气泡,“……据说,他在城堡某处建造了一个隐蔽的房间,这个传说中的密室,直到他离开霍格沃茨之前都未被发现……” 丹妮尔坐直了身体。 “……根据传说,斯莱特林将密室密封起来,这样在他真正的继承人来到学校之前,没有人能够打开它。只有继承人能够解开密室的恐怖力量,并放出潜藏其中的恐怖怪物,以清除所有不配学习魔法的人。” 不配学习魔法?指的是那些麻瓜出身的孩子吗? 或者,在这个创始人眼里,连混血的巫师都不配使用魔法吗? 这简直太荒唐了。 她环顾四周。 教室里很安静,只有羽毛笔划过错题本的沙沙声。 然后她自己鼓起勇气,举起了手。 “宾斯教授,”她的声音清脆,像是银铃打了个旋儿,“请问……这个传说是否可靠呢?” 宾斯教授的幽灵在黑板前停顿了片刻,用那种对所有课堂讨论都感到困惑的语气说:“德米特里小姐,我已经说过,这只是一个传说。我没有说它是可靠的。” “但是,传说中提到的魔法生物——”赫敏也举起手,跟着追问。 “那是传说的一部分。”宾斯教授说。 “所以没有任何证据?”丹妮尔皱起眉头。 “在漫长的历史中,人们曾将许多虚构归于霍格沃茨的创始人。”宾斯教授的语气终于挪动了一点点,像被轻轻拉出一层灰尘。 “萨拉查·斯莱特林……确实以其纯粹血统的信念闻名。但那是一个普遍的时代现象。如果你们感兴趣,德米特里小姐、格兰杰小姐,你们可以查阅《霍格沃茨:一段校史》第七十三页里,关于创始时期纯血统思潮的讨论。此外强调,请勿在课堂上继续追问任何缺乏实证的传奇。” 丹妮尔撇嘴,然后继续垂下脑袋,一只手旋着自己过长的头发。 下课铃响起时,她才如梦初醒——她发现自己摊开的笔记本上简直一片空白,除了随手勾勒出来的蛇形纹章。 她赶紧从课桌里抽出书包,竖起耳朵。 她听到了拉文德·布朗正在前面和西莫·斐尼甘讨论午饭; 听到纳威·隆巴顿在教室后面笨拙地合上他那本用胶带粘着书脊的《魔法史》; 也听到赫敏用一种即使压低声音也能穿透人群的坚定语调说:“宾斯教授总是这样!萨拉查·斯莱特林是真实存在过的,密室根本没有被彻底调查——” 丹妮尔低头,把羽毛笔插进笔袋。 那天晚上,她把自己的被子裹得很紧。 黑色长发的发尾扎在睡衣领口外面,膈得她有点不舒服。 而且……丹妮尔其实早就注意到金妮不太对劲。 起初只是一些很小的事。 金妮在早餐时忽然“啊”了一声,像是被什么声音突然惊吓到了,手也弹得老高。 丹妮尔以为,她可能是被韦斯莱双子突然从座位上突然蹦起来的姿势吓到了——双胞胎那天确实在模仿洛哈特的讲课姿势,但他们每天都这样。 然后是星期四的魔咒课。弗立维教授让每个人尝试一个基础召唤咒,金妮挥了两次魔杖,魔杖都没有亮。 而就在上个月,她还因为成功用漂浮咒召回了被风吹走的羊皮纸被弗立维教授加了五分。 丹妮尔问她“是不是没睡好”,金妮只说“可能有点头疼”。 她的脸红扑扑的。丹妮尔伸手过去,盖上金妮的额头。但是并不烫——她没有发烧。 万圣节过后,金妮的情况变得更明显了。 她开始走神,在走廊里停下来的时候会比别人慢一拍。 在一次变形课课间找她一起上厕所的时候,丹妮尔看到金妮正背对着所有人快速翻自己的书包,动作很急,像怕被谁看到里面有什么东西,叫了她两声她才回应。 有一次,她们在格兰芬多公共休息室里挤在一起看书,金妮忽然把书阖上,用一种很小很小的声音说:“丹妮尔,你觉得有没有可能——一个人做了一件事,但是自己却完全不记得?” 丹妮尔沉默了一会儿。 她想到自己小时候有一次在波顿姥姥家的后院踩翻了花盆,整个人被泥巴糊成一团,但哭着哭着就忘了为什么哭,开始在草地上就着泥巴打滚。 于是她说:“可能吧。也许会有那种事。” 金妮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开,落回自己膝盖上那本阖着的书上。 - 十一月第一周的星期六,魁地奇赛季在铅灰色的天空下开幕了。 斯莱特林对格兰芬多。 这是整个学年最受关注的一场比赛,不仅仅因为这两个学院之间的旧怨,更因为这是德拉科·马尔福作为斯莱特林找球手的首秀。 卢修斯·马尔福为球队赞助了七把全新的光轮2001,这件事在整个九月都被当作斯莱特林公共休息室里最热门的谈资。 弗林特在赛季前最后一次队内会议上,把扫帚一把一把地摆在壁炉前,让每个队员依次上前领取,那姿态像在分发战前的盔甲——虽然本质上也差不到哪里去。 尼克和科林、塞西莉亚一起坐在斯莱特林看台的前排。 十一月的风刮得很猛,直把看台上的旗帜吹得噼啪作响。天空中云层低垂,灰得像一块没洗干净的旧抹布。 科林裹着他那件明显小了一号的厚斗篷,鼻尖冻得通红,但眼睛一刻也没有离开球场。 塞西莉亚依旧捧着一本书——今天是一本关于中世纪欧洲魔法法庭的专著——只有在李·乔丹的解说声突然拔高时才会抬起眼。 “双方队长握手——哦,伍德握得弗林特的指节都白了,这绝对是私人恩怨——” 李·乔丹的解说依旧独具特色,一开口就能引发风波。 其中主要是斯莱特林的嘘声和格兰芬多的爆笑,还夹杂着麦格教授的忍无可忍。 尼克的注意力不在这上面。他把下巴埋在围巾里,灰色的眼睛在刺骨的冷风中微微眯起。 开场十分钟,这场比赛就已经展现出了古怪。 第一次不正常的现象发生在哈利俯冲追逐飞贼时:一枚游走球突然偏离了轨道。 “布莱奇击出游走球——等等——这球好像出了问题,它完全无视了其他球员——它在追波特!”李·乔丹的喊声穿透了整个球场,那把光轮2001的扫帚柄在阴云下划出一道刺眼的绿光。 紧接着,在看台上发出惊叫之前,所有人目睹着那枚铁球在半空急转,擦着哈利的后脑飞过,只不过差了几英寸。 看台上立即炸起一波响炮,但随即炸得更响亮。 因为那个游走球又折返了回来,再次冲向哈利的扫帚尾! “它疯了!”罗恩在格兰芬多看台前排咆哮。 尼克看着那枚游走球在空中划出诡异的追逐弧线。 他几乎立刻联想到了去年——波特的扫帚也是晃来晃去,差点酿成大祸。 一年过去,情况不仅没有好转,反而变本加厉了? 他看了一眼教师席。 斯内普紧盯着波特的扫帚,嘴唇抿成一条线,和平时的样子没什么两样。不是他。 洛哈特则站起来了。他依旧那副蠢样子,披着一条扎眼的紫色围巾,正在朝球场喊着什么。麦格教授就在他的不远处检查,但她甚至懒得多看这位黑魔法防御课教授哪怕一眼。 “你觉得弗林特知道发生了什么吗?”塞西莉亚在他耳边问。 尼克微微摇头:“弗林特只看到波特还没摔下来。” 场上,格兰芬多的双胞胎试图用球棒击打那枚游走球,但游走球每次都巧妙地避开。 哈利的扫帚从球场这边窜到那边,他单手握柄,身体紧贴扫帚,追着飞贼,同时躲避那枚恨不得把他脑袋砸碎的金属球。 “马尔福在干什么?”科林急得直拍栏杆,“飞贼就在他头顶!” 尼克顺着科林的手指看过去。 金色飞贼正悬在马尔福上方约莫十五英尺的地方,翅膀在灰蒙蒙的天空下几乎透明。但太远了。他看不清楚飞贼的模样。 他只看到德拉科·马尔福悬停在球场中央,正在悠闲地俯视这一切。 < p>德拉科没有追击飞贼——尼克甚至觉得,他根本没看到飞贼——因为他甚至在游走球疯狂追击波特时,看得非常快乐,还笑出了声音。 所以尼克只是淡定地点点头,然后断定:“我们凶多吉少了。” 塞西莉亚深深地看了他一眼,这代表认同。 比赛最终以格兰芬多的胜利告终。 哈利·波特在游走球撞断他右臂的情况下,用左手抓住了飞贼——他从扫帚上摔下去,在泥地里滚了好几圈,然后举起那只完好无损的手,金色飞贼的翅膀在他的指缝间扑扇。 格兰芬多看台上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欢呼。 斯莱特林看台上死一般沉寂。 不难想象,输了比赛的弗林特像一头被激怒的公牛。 他甚至没有等球队走出更衣室,就在球员通道里堵住了德拉科·马尔福。 他的脖子以上涨成了近乎斯莱特林代表色反色的深红,手里还攥着那根被他掰弯了半截的游走球棒,几个低年级生赶紧从他身侧散开,贴着石墙往两边躲。 “头顶上!”弗林特咆哮道,口水几乎喷到德拉科脸上,“头顶上!德姆斯特朗都看得见那鬼东西在你额头上方飘了整整一分钟!一分钟!整个球场都看见了——除了我的找球手!你刚才在看什么?看波特耍杂技吗?!” “我——”德拉科的脸颊抽搐了几下,“我只是没注意——” “你没注意?!”弗林特的声音又拔高了一个调,几乎可以跟那封吼叫信比拼音量,“你爸爸给我们买了全英国最好的扫帚!最好的!而你骑着它去打盹!你哪怕出一次手都行——但你连手都没出!你一整个下午唯一碰到飞贼的机会是它自己撞到你脸上!” 德拉科后退了半步,肩膀撞上通道石壁。他往后看了一眼,似乎想寻求某种支持——但克拉布和高尔正忙着用同一种空洞的眼神望着弗林特,而其他队员早已换好衣服离开了。 “我更倾向于认为是波特抢先了。”德拉科说,声音比平时小了不止一圈。 弗林特的眉毛扬起来,“波特用他被游走球砸断的手臂,骑着发疯的扫帚,从你头顶上十五英尺的地方,抓走了飞贼。” 他一字一顿,“而你骑着光轮2001,两只手都完好无损,看都没看它一眼!你最好去跟医疗翼讨点治眼睛的药——或者治脑子的药——不管哪种,先拿来。” 他猛地把球棒甩上肩膀,转身走进更衣室。 壁炉区爆发的笑声不比看台上那次弱。 尤其是那些明确归属于尼克圈子的人:罗齐尔笑得直拍大腿,蒙塔古把黄油啤酒呛进了鼻子里,科林·福克纳捂着肚子趴在沙发扶手上,胖脸上两团红晕和他在球场上看德拉科出丑时一模一样。 “尼克,”科林喘着气爬直,眼睛还在流泪,“你说你飞得不好,但说真的——德拉科骑着他爸买的全英国最好的扫帚——连手都没出——” “他出了,”尼克翻开他手里拿着的那本《魁地奇战术溯源》,补充道,“他出了洋相。” 笑声又翻了一波。连正在角落写信的塞西莉亚都轻微挪动了一下椅背。 尼克合上书。 一周后的星期一,新的袭击发生了。 这次被石化的是科林·克里维。 消息在早餐时像野火一样烧过整张斯莱特林长桌。 那个总是拿着相机的瘦小格兰芬多新生,在周六晚上从图书馆回公共休息室的路上被袭击了。 他被发现时,整个人僵硬地躺在走廊拐角,手里还攥着那台相机,镜头盖开着。 不过这一次,邓布利多和麦格的脸色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沉——因为科林·克里维真的是麻瓜出身。 洛丽丝夫人被石化时,许多人还可以将信将疑;但一个麻瓜出身的学生被石化,意味着密室的传说不再是传说,而是正在发生的事情。 是的——有一个真实存在的、会石化的东西,在城堡的走廊里游荡,专门袭击所谓的、不配学习魔法的人。 恐慌像潮水一样淹没了整座城堡。 走廊里不再有单独行走的学生,每个人都在课间结伴行动,海格被大量来信(或者准备飞走的)猫头鹰淹没。 弗雷德和乔治在格兰芬多公共休息室里兜售自制的护身符,生意好得让珀西都破天荒地没有干涉。 据塞西莉亚的线报称,珀西甚至拦下了想要来“吊销”这二人“销售执照”的斯莱特林级长。 “这可是头一回。”尼克啧啧称奇。 33.叁拾壹 洛哈特教授试图阻止恐慌。他的方式是——决斗俱乐部。 礼堂在十一月十七日晚上被重新布置过。 四张学院长桌被移到了墙边,腾空了中央,取而代之的是一条长长的、铺着金色台布的高台,两侧站满了兴奋不已的学生。 尼克站在斯莱特林的人群里,双手插在袍子口袋里,看向高台另一端的黑魔法防御术教授。 洛哈特正穿着一袭紫红色长袍,对者台下的学生们挤满了他所有漂亮的笑。 他旁边的斯内普冷冷站着,黑衣黑袍,像个前来出席葬礼的送葬人。葬礼本身极有可能和洛哈特本人息息相关。 斯内普的脸上写满了不情愿,明显正握着魔杖的手指却传达出了某种不同的意思——我可以顺便揍他一顿。 “当我说‘除你武器’的时候,你们将会看到——”洛哈特的声音被自己打断了,因为他已经把魔杖掏了出来,对着底下的学生们深深鞠了一躬。 斯内普也面无表情地抽出自己的魔杖,杖尖直指对面的洛哈特。 倒数。 红光一闪。 像引线被点燃一样快。 所有人都看到洛哈特飞了出去,恍若一只紫红色的巨型鹦鹉在空中翻了个跟斗。最后,他狠狠地砸在台子上,魔杖滚落到一边。 场面一度非常尴尬。 尼克清晰地听到塞西莉亚从鼻腔里发出了一声极细微的、不体面的闷哼。 “或许我们应该先让学生们练习。”斯内普开口了,声音像冰刀滑过冻硬的湖面。 学生们迅速四散开来,自觉完成了分组。 尼克恰好和一个拉文克劳五年级女生对位。 她戴着一副厚镜片,看起来更擅长占星术而不是决斗。 两人转身面对面,鞠躬,举杖。 三、二、一——对方的咒语甚至还没念完第一个音节,尼克的缴械咒已经精准地击中了她的手腕。 浅色的魔杖飞上半空,旋转了几圈,被他上前半步,用另一只手接住。 他走过去,将魔杖递还给对方,扶她站起来。 “打得好。”他说。 虽然所有人都知道她打得不好,但尼克的语气里没有一丝一毫的敷衍。 女孩脸红了些。 与此同时,另一边的高台上,斯内普刚把德拉科·马尔福推到哈利·波特对面。 “马尔福,”斯内普说,“波特。” 德拉科走上前,苍白的脸上挂着那个熟悉的、准备踩人的傲慢的笑容,杖尖微微下压。 对面的黑发男孩则握紧魔杖站定。 洛哈特在哈利旁边如蜂蝇般嗡嗡转着,给他纠正姿势。斯内普在德拉科耳边俯身说了句什么。 然后决斗开始。 德拉科·马尔福转身,挥杖,喊道:“乌龙出洞!” 一道明亮的闪光从他的魔杖尖迸射出来,从光束变成鳞片,从鳞片变成肌肉,在木地板上沉重地盘绕、抬头、嘶嘶吐信。 那是一条黑蛇,油亮的鳞片在烛光下反着冷光,紧贴着高台边缘,吐信的嘶嘶声像金属丝划过玻璃。 台下的人后退了半步。有人倒吸冷气,有人抓住了同伴的袍子。 贾斯廷·芬列里——那是一个赫奇帕奇的二年级男生——正站在台前最近的位置,面无人色,连往后退都忘了。 尼克站在台下,灰色眼眸紧紧追着那条蛇昂起的头部。 他的魔杖已经抽出了口袋——但他还没来得及出手。 “放开他!”哈利·波特的声音从台上传来。 但他说的并不是英语。 尖锐的嘶嘶声从台上直直切过空旷的礼堂,像冰水滴入滚油。 那条黑蛇立刻松开了盘踞,从高台边缘慵懒地滑下,停在了贾斯廷·芬列里面前。 不是攻击姿态。绝对算不上。它看起来只是闲适地停在那儿,像一条被叫住名字的宠物狗。 礼堂里很安静。贾斯廷张着嘴,什么都没说。他身后的赫奇帕奇学生们齐刷刷地又退了两步,有人撞到了长桌边。 然后哈利·波特抬起头,看了看周围那些瞪大眼睛的脸。 “怎么——怎么了?” 没有人回答他。 贾斯廷·芬列里猛地转身,挤开人群朝门口冲了出去。 罗恩和赫敏也同时跳上台,一左一右抓住哈利的胳膊,把他往台下带,他们消失在门厅方向的人群深处。 被留在原地的黑蛇在几秒后化为一缕黑烟散去——斯内普用魔杖打发它的动作极快,快得像是想尽快清理掉什么不体面的证据。 尼克站在原地,歪了歪头。 蛇佬腔。萨拉查·斯莱特林本人的天赋。和蛇对话的能力。这是他第一次见识到。不仅仅是他自己——刚刚过去的十秒钟里,所有人都亲眼目睹哈利·波特用这种能力命令蛇停下攻击。 用嘶嘶声。 尼克不由得皱眉。 所以他——哈利·波特——是斯莱特林的继承人? 尼克在心里把这句话过了一遍。 婴儿时期击败黑魔王的男孩;在萨里郡被他曾经在麻瓜小学看到被达力·德思礼追得满操场跑的男孩;圣诞节前夜在走廊里接过他送的礼物,被拉出槲寄生的一刻莫名脸红了的男孩。 这种人会是斯莱特林的继承人? 把他当成格兰芬多的传奇人物看起来就已经拼尽梅林的全力了。 “尼克?”科林的声音从他旁边传来,带着明显的不安,“波特刚才——那是——” “我知道。”尼克说。 他不确定这和石化有没有具体的关系和联系。 他灰色的眼睛望向礼堂门口那三个格兰芬多离去的方向。他们已经拐了不知道几个弯,早就消失在了石头缝里。 于是尼克把头扭回来,平静地看了眼科林。 随即,他拖着脚步往公共休息室走,塞西莉亚和科林在他身后。 塞西莉亚仍然没有说话。而尼克低声表示,他需要一个人想想。 把他们打发走后,尼克在走向宿舍的途中,忽然短暂停下,皱眉歪了歪头。 他可以在心里过这份表态的措辞:是的,他确实不认为这是真相,起码不是全部真相 。 首先,他不相信哈利·波特是一个黑巫师。 其次,如果哈利·波特具有蛇佬腔,而他自己似乎不知道——那就意味着这是某种天赋,而非技巧。 天赋来自血统。蛇佬腔不单纯是黑魔法,它与斯莱特林血脉有关,这是写在所有魔法谱系学研究里的定论。 斯莱特林的血脉?波特? 他需要再看。 - 自从决斗俱乐部那个晚上之后,西莫·斐尼甘公开表示他认为波特就是斯莱特林的继承人,而纳威·隆巴顿则笨拙地站在哈利这边,用一种不太有说服力的方式反复说“我觉得他不是”。 但在格兰芬多之外,尤其是在赫奇帕奇和拉文克劳的长桌上,几乎没有人愿意和波特对视,仿佛波特就是瘟疫的化身。尼克甚至听见有人说费尔奇是对的。 斯莱特林这边的论调非常统一,大部分人都觉得波特应该和韦斯莱一起打包,在学期初的“飞车事故”里就被开除。 贾斯廷·芬列里的态度是四个学院里最为坚定的。 他在决斗俱乐部后的第二天就在走廊里对着每个愿意听他故事的人宣称,波特其实是在用蛇佬腔命令那条蛇攻击他。如果不是有教授在场,他可能早就被咬死了。 厄尼·麦克米兰在旁边用力点头,补充说波特“一直就不太正常”。 这些话像回旋镖一样在城堡里转了一圈又一圈,每转一次就变得更锋利一些。 尼克没有参与这些讨论。 他仍旧坐在斯莱特林长桌旁,照常吃他的早餐、午餐和晚餐。 但他也注意到了另外一些事。 比如,《预言家日报》被送到早餐桌上时,塞西莉亚率先拿走后,却不再只翻国际版面了。她会先检查头版,然后以一种不太明显的动作把报纸往尼克的方向推。 “看起来大家已经开始关注霍格沃茨的事情了。” “董事会有意见?” “当然,这可是学生们遇袭的事件。媒体们也会喜欢这种噱头的。” 又比如,科林不再在走廊里一个人走了——他总是在尼克旁边,比任何时候都更近。 再比如,公共休息室里关于密室的讨论已经从“那东西到底是什么”变成了“下一个会是谁”,而后一个问题没有人能回答。 刺骨的寒风从湖底窗外灌进来,把火把吹得忽明忽暗。 石墙上那些大蛇浮雕在火光摇曳时像是活了过来,正沿着墙壁无声地滑动。 丹妮尔开始更加频繁地来找他。最开始,那个新上任的女级长并不情愿让一个格兰芬多二年级女生每周出现在斯莱特林公共休息室门口。 但当尼克用那种礼貌而坚决的语气多次说明“这是我妹妹”之后,她就不再追究了。 丹妮尔通常会在晚饭后出现,有时带一块南瓜馅饼,有时带一本她刚读完的书。 她不总是说话——很多时候她只是坐在尼克旁边的扶手椅上,看着壁炉里的绿色火焰发呆。 尼克不太拿得准她在想什么。他现在只是觉得,在特殊时期下,家人间的陪伴本身就很重要。 34.叁拾贰 霍格莫德日的早晨,天空是苏格兰高地特有的灰蓝色,饱和度低到像是被吸干过。 风从禁林方向灌过来,带着松脂和冷泥的气味,但不刺骨——算是十一月里难得的好天气。 尼克在早餐时把琼安签过字的许可表递给级长,对方扫了一眼就还给了他,头也没抬。 科林在旁边把最后一块吐司塞进嘴里,腮帮子鼓得像只储备过冬的仓鼠,含混不清地说着“终于”和“我等了好几个星期”之类的话。 塞西莉亚坐在对面,她已经吃完了,正把一本折了角的《霍格莫德旅行指南》塞进深绿色的龙皮小包里——那本书她翻了一整个十月,边角卷得像被洛丽丝夫人挠过。 门厅里挤满了人。 费尔奇站在橡木大门旁边,手里攥着一长串羊皮纸名单。 他逐一核对每个人的名字,嘴里嘟囔着“别让我抓到有人偷偷溜出去”——这句话他每个霍格莫德日都说,但没人真的因此被他抓到过。 尼克把自己的表格递过去。 费尔奇用羽毛笔在名字后面打了个勾,认出了他的脸,然后挥挥手:“下一个。” 他们踏出橡木大门时,科林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打了个喷嚏。 “你还好吗?”尼克偏头看他。 “好!”科林用袖子擦了擦鼻子,鼻尖已经冻红了,“非常好!我就是——太激动了!我等这一天等了好久!我妈妈说,蜂蜜公爵的冰老鼠是全世界最好吃的东西,她说她小时候——” “这不是我们第一次去霍格莫德了。”塞西莉亚在旁边冷冰冰地指出,“上次,就在两周前。” “那是因为每次都值得!”科林反驳得相当理直气壮,“而且,马上十二月了。想象一下吧,充满节庆氛围的一整个月!我这次要多买点儿东西才行。” 尼克重新绕了下围巾:“看来袭击的事没有对你造成任何影响。” 科林直上直下地晃晃脑袋(其实就是点头,但他圆润的脸上挂不住肉,看起来极具弹性):“我们是斯莱特林,尼克。如果真的是波特干的——他跟你关系还行,不会把我们当目标的。” “你从哪儿觉得我们关系还行?”尼克觉得这话真是莫名其妙到幽默。 “或者你妹妹跟他关系还行,”科林说,“而且,波特和韦斯莱关系好,你妹妹和韦斯莱关系也好。虽然是和韦斯莱家的那个小妹妹。” “她们吵架了。”尼克更正。 “但朋友总是会吵架的。这才是真朋友。”科林毫不忌讳地说。 “不过,确实还没有任何一个斯莱特林遇袭。”塞西莉亚赶紧开口打断他,“我们这届的霍格莫德日是几年来最频繁的。看来教授们也希望我们躲在城堡外面。” “或许是只是因为他们不确定曼德拉草能不能按时丰收了。”尼克收尾。 - 通往霍格莫德的小路在十一月的光线下显得比平时更长,山楂树篱上挂着深红色的浆果,在阳光下一簇簇闪着。 尼克一行人沿着小路往下走,靴子踩在松软的泥地上,发出被压实的脚步声。 到了。 不远处正是蜂蜜公爵。它在街角闪闪发亮,玻璃后面堆满了五颜六色的糖果塔。 科林火箭似的冲过去——他几乎是把自己贴在了橱窗上,手指在上边划出几道雾痕,嘴里不停念叨着“天哪天哪”。 尼克推开店门,一阵甜腻的、混合了薄荷和巧克力的暖风迎面扑来,把他袍子领口的冷气一下子冲散了。 店里的货架高高低低地挤在一起,每一个角落都塞满了糖。 天花板下面悬着几串会自己旋转的糖果串,金色的糖纸在灯光下反射出细碎的光斑。 穿紫红色围裙的店员正踮着脚把一盒新到的酸味爆爆糖放到最高那层架子上,看到他们进来,笑着点了点头。 科林像一枚被发射出去的游走球一样闪现到货架深处,开始振振有词的挑拣。 尼克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糖堆后面,听到科林很快传来一声压抑的惊呼——大概是发现了什么新品种的巧克力蛙。 “他看起来像中了石化咒。”塞西莉亚走到尼克旁边,手里拿着一只绿色的糖果碟,里面整整齐齐地码着几颗薄荷糖。 “可能是最快乐的石化受害者。” 尼克从旁边的架子上取了一盒滋滋蜜蜂糖,翻过来看了看标签。他把盒子放进自己的购物篮里,又拿了两袋糖羽毛笔——一袋给科林,一袋给丹妮尔。 “你妹妹,”塞西莉亚像是随口提起,“她最近经常来找你。” 尼克的手指在货架上停了一瞬,然后继续往下,又拿了一盒巧克力球。 “嗯。或许是因为那些事。”他说,语气平淡,听不出什么别的东西,“但她来了也不说什么。看起来,她或许只是把地牢当成了某种安全屋,笃定她不会在斯莱特林这边受到伤害。” “原来如此。”塞西莉亚的回应毫无波澜,“那她的预言本领还是不够到家。早知道有今天,她就应该来斯莱特林。” 尼克不置可否:“但认真地说,还好很少有像她这样的孩子。不然,整个地窖都要挤满胆小的孩子了。” “不过,她没有怎么说韦斯莱的事情?”塞西莉亚问。 “金妮·韦斯莱?”尼克想了想,“或许吧。我妈妈上次说,我不用多管妹妹的闲事,所以我就随她去了。但幸好她还知道顾及自己最基本的安全,没被格兰芬多害惨。” 塞西莉亚深深地看了尼克一眼,但没再说什么。 她把自己挑好的薄荷糖放进篮子里,然后转向收银台的方向。 几分钟后,科林从货架深处跌跌撞撞地钻出来,怀里抱着一大堆东西——比比多味豆、吹宝超级泡泡糖、毛毛薄荷糖、冰老鼠,还有一袋他已经拆开了的蟑螂串——他正试图把一只蟑螂形状的硬糖塞进嘴里,表情看不懂究竟是兴奋还是恶心。 “科林。”尼克开口。 “嗯?”科林嘴里含着半只蟑螂,含混不清地应道。 “你买太多了。” “不多!”科林晃了晃怀里的糖堆,差点把最上面的泡泡糖甩出去,“这些可以吃一整个冬天!” 尼克没有反驳。他从自己的购物篮里抽出一袋糖羽毛笔,放进科林那堆东西的最上面:“好吧。这是给你的。” 科林的眼睛亮了一下,鼻子吸了又吸。 “天哪尼克,你是最棒的!”他欢呼道,胖脸上绽开一个巨大的笑容。 佐科笑话店在蜂蜜公爵斜对面,门面不大,但招牌是活动的——一只巨大的紫色青蛙正蹲在招牌上,每隔十秒就会朝路过的行人吐一下舌头。 科林被那只青蛙吓了一跳,往后退了半步,正好撞上从店里冲出来的三个赫奇帕奇男生。其中一个手里拿着什么东西,正在尖叫着跑,另两个在后面追,喊着“把它关上”、“它在冒烟”之类的话。 尼克侧身让开,看着那三个男生消失在街角。 然后他推开了佐科的门。 店里的空气比蜂蜜公爵更复杂——混合着橡胶、硫磺和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像烧焦的羽毛的味道。 货架上摆满了各种颜色的盒子,有的在自动弹跳,有的发出低沉的嗡嗡 声,有的则在盒子表面浮现出变幻不定的图案。 科林好奇地凑近一个写着“按这里”的红色按钮,尼克还没来得及开口阻止,他的手指已经按下去了。 一声闷响。 某团绿色的、黏糊糊的东西从盒子侧面喷出来,正中科林的脑门。 “啊嗷——!”科林僵住了。那团东西顺着他的额头往下淌,滴到鼻尖上,然后啪嗒一声落在他的袍子前襟上! 那股气味闻起来像是某种过度发酵的蔬菜! “粪蛋。”尼克的声音里带着罕见的幸灾乐祸,“佐科的特产。恭喜你,中奖了。” 科林的嘴唇动了一下,发出一个短促的、像是被掐断了的音节。他的脸正在从鼻尖开始变红,然后迅速扩散到整个面部。 柜台后面的店员探出头来——那是一个脸颊圆润的年轻女巫。 她看了一眼科林,发出一声短促的、没能完全憋住的笑,然后立刻换上一副专业的神情:“呃——需要清洁咒吗?免费服务。” 科林忙不迭点头。 店员随即走出来,用魔杖在科林头顶挥了一下,那团绿色粘液就化成了一缕青烟,消失在空中。科林脸上的红色慢慢褪了一些,但他全程没再说一句话。 挑选完毕后,尼克也付了钱——是的,他在笑话店消费了。 另一边,科林就站在那儿一动不动。他没有再四处翻看,旁边旋转爆炸的小型烟花也没能让他多分一点目光。他的兴高采烈似乎消退了。 塞西莉亚和尼克对视一眼。 “你还好吗?”尼克立即把一个锡盒递过去。 他买了两盒会自己变色的烟花弹,以及一只装在锡盒里的、据说是“全欧洲最响的放屁垫”——这其实是给科林的额外礼物,算作补偿。 科林接过盒子,低头看了一眼,然后抬起头,脸上的表情带着三分崩溃,七分惊喜:“尼克!这……这是给、给我的?” “你刚被粪蛋砸中了,”尼克说,“我觉得你应该好好调整。比如证明自己的放屁垫比粪蛋更有趣。” 塞西莉亚的脸上充满了“你这家伙到底在说什么”的不敢置信。 科林倒是对这套说辞十分满意。具体表现是把锡盒紧紧抱在胸口,用来替代拥抱尼克本人。 他们沿着主街继续往前走。 塞西莉亚在一家卖坩埚的店门口停了下来,对橱窗里一只可折叠的银质小坩埚产生了兴趣。 尼克站在街边等她,目光漫无目的地扫过街道两侧的屋顶和烟囱。他和科林当然都没想到,塞西莉亚居然在坩埚店里巡视了整整四分之三个钟头。 等到塞西莉亚一脸满足地带着一个套装出来时,科林刚打完第十八个哈欠。 光线已经偏西了,把街道的影子拉得很长。 三把扫帚在午饭时分挤满了人。 他们好不容易在靠窗的角落找到了一张小圆桌,旁边是那棵常年摆在那里的、被施了魔法的、永远不会落叶的假橡树。 科林坐在最里面,面前摆着一杯黄油啤酒和一份牧羊人馅饼,外加一碟额外的糖浆馅饼。 尼克给自己倒了一杯黄油啤酒,喝了一口。温热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去,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甜和淡淡的焦糖味。 窗外,街道上的人流渐渐多了起来。 “你看起来不太高兴。”塞西莉亚坐在他对面,手边也只有一杯黄油啤酒。 尼克垂下眼,杯沿在指间转了半圈:“没有不高兴。我只是对逛街本身没感觉。” “你没有买那个迷你龙模型。” 尼克的手指停了一下。 35.叁拾叁 今年,德维斯和班斯商店的橱窗里确实摆了一组新的迷你龙模型。 纯银的材质非常漂亮,翅膀可以活动,并且好像具备一些神奇动物的特性。 尼克在路过时下意识多看了两眼,但并没有因此停下脚步,更别提——进去。 “在想事情。”他说,“而且,我只是想看一下它的设计有没有违反神奇动物学。” 塞西莉亚的脸上几乎写满了不信。 不过,善于闭嘴是塞西莉亚·莱斯特兰奇的美德。所以,她只是端起自己的黄油啤酒杯,喝了一口。 午饭快结束时,科林已经趴在桌子上,面前堆着三个空盘子和两只空杯子。 他的脸因为吃饱了而泛着满足的红光,连鼻尖上的冻红都被盖过去了。他用一种过于满足的、近乎梦呓的语气说:“这是我人生中最快乐的一天。” “你今天被粪蛋砸了。”尼克提醒他。 “这是我人生中——最快乐的一天,”科林重复道,语气没有丝毫动摇,“尼克,你刚才还抱了我。” 塞西莉亚的嘴角抽搐了一下:“他只是把那盒放屁垫塞到了你怀里。那不是拥抱。” “对我来说就是。”科林依然趴着,胖脸上的笑容完全没消退。 尼克把杯子放下,站起身来:“我去外面透透气。等你们出来。” 他穿过拥挤的桌椅,推开三把扫帚的木门。 午后的阳光从云层缝隙里斜斜地漏下来,把街道上的鹅卵石照成一片深浅不一的灰色。 空气里有柴火烟和烤面包的气味,以及远处禁林方向飘来的、淡淡的松脂味。 正午后的林间温暖了许多。他站在原地,把围巾取下来。目光随意地扫向街道尽头——通往霍格沃茨城堡的方向。 他注意到了。石阶上坐着一个人。 那个人很小,背着街道,面朝禁林。没有穿斗篷,肩膀可怜地缩起来,只穿着一件单薄的旧毛衣——红色的,但颜色已经洗得发旧了,在灰蒙蒙的天光下显得暗淡。 那头长长的、火一般的头发垂在肩膀两侧,被风吹得有些凌乱。 金妮·韦斯莱。 尼克很快就认出了她。 他站在原地,手插在袍子口袋里,灰色的眼睛落在那道背影上。 她没有书。没有零食。没有同伴。石阶应该很冷,但她似乎没有感觉。 尼克看了她一会儿。 他不知道自己在看什么。他说不清楚。 他只是觉得有点不对劲。 “尼克?”科林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困惑,“你没听见我们说话吗?你不走吗?” 尼克收回视线。 “走。”他说。 他转身,朝另一个方向走去。 街对面的那道人影,被无数道门框切断了视野。 - 回到城堡时,天色已经快暗下来了。 礼堂里正在准备晚饭。 尼克把在霍格莫德买的糖果分了一部分给罗齐尔和蒙塔古,然后把那袋糖羽毛笔和会变色的烟花弹收进自己的储物箱里,准备改天给丹妮尔。 他走到公共休息室旁边那条走廊上,正想拐过去,就看到了自己的妹妹。 丹妮尔站在走廊拐角,整个人靠着石墙,像是专程在等他。 齐刘海被跑动的气流吹乱了,几缕黑发贴在额角,鼻尖泛红——是被冷风吹的,还是别的什么,尼克说不上来。 “尼克。”她叫了他一声。 “怎么了?”尼克停下脚步。 丹妮尔的嘴唇动了动,仿佛要把一句话反复确认几遍才肯放它出来:“今天下午——金妮不见了。你知道她在哪吗?” 尼克沉默了一秒,然后他说:“我看到她了。在门口那边的石阶上坐着。” 丹妮尔的眼睛亮了亮,又暗了下去:“你……跟她说话了吗?” 尼克把围巾从脖子上解下来,叠在手里:“没有。” 丹妮尔看着他。那个目光持续了很久,久到尼克差点要移开视线。 “你应该说的。”她说。 她的声音不重,没有一丝一毫责怪的意思。 但那种轻其实依旧刺人。这让尼克的眉头下意识皱起来。 他张了张嘴,想要解释什么——他当时觉得那不关他的事——事实上,这确实和他没有一丁点儿关系。 金妮可能只是心情不好想一个人待着。而且,贸然走过去跟一个不太熟的格兰芬多女生说话只会让事情更尴尬。 但这些话堆在喉咙口,尼克没有说出来。 这个问题本身就让他很不舒服。 “下次我会的。”他并不想破坏一天的心情,所以他听见自己这样讲。 丹妮尔看了他一眼,然后转过身,朝格兰芬多塔楼的方向走去。她的脚步不快,肩膀内扣,如负千斤。 尼克站在原地,看着她消失在走廊尽头的灯火里。他的手垂在身侧,围巾搭在手臂上,一丝温度也没有。 晚饭后,尼克回到斯莱特林公共休息室。 壁炉里的绿色火焰烧得正旺,在石墙上投出跳动的光影。 他把围巾挂回宿舍床头的钩子上,换了一件干净的袍子,然后走到公共休息室那张靠近壁炉的扶手椅前坐下。 科林已经在另一张椅子上摊开了他的霍格莫德战利品,正把各种糖果分门别类地摆在一个小盒子里。 塞西莉亚去了图书馆查资料。 尼克靠在椅背上,看着壁炉里的火。 他想起下午那道坐在石阶上的背影。 红色的旧毛衣,缩着的肩膀,朝向禁林的方向。 那道背影在他的脑海里停了一会儿,然后被另一道更近的影子取代了——丹妮尔站在走廊拐角,齐刘海被风吹乱,面上展现出某种难以捉摸的情绪。 他拿起手边的一本书,翻开。 书页上的字在火焰的光线下有些晃动,他没有在意。 就在这时,公共休息室另一头传来了德拉科·马尔福的声音。 “——我父亲说,魔法部正在调查邓布利多的失职。”德拉科的声音拖得很长,带着那种只有在听众足够多时才会出现的得意腔调,“他说,如果霍格沃茨连自己最基础的安全都无法保证,那么校董会完全有理由——” 尼克没有抬头。但他注意到德拉科的声音旁边有两个不太和谐的、更低的背景音——一个在发出低沉的嗯嗯声,另一个偶尔咔吧咔吧地嚼着什么东西。 克拉布和高尔。他们一如既往地坐在德拉科旁边。 两座沉默的肉山。没什么特别的。 本来是这样。 但有什么地方不太对。 尼克的目光从书页上抬起来,看向那个方向。 德拉科坐在沙发正中央,铂金色的头发在火光下闪着光,正 在对旁边的克拉布说着什么。 克拉布的身体微微前倾,像是很认真地听着,但他的目光在德拉科说话的间隙里快速地扫了一眼周围——速度很快,但尼克捕捉到了。 尼克之前没见过克拉布做出这种动作。事实上,克拉布通常只是坐在那里,嘴巴微张,眼神茫然。 但他的眼睛,真的,尼克发誓——简直像是中了机灵咒。 高尔坐在另一边。他的胖脸一如既往地看不出什么表情,但尼克从中察觉到一种紧张的情绪正从这位胖墩的头发丝里冒出来。这又是因为什么呢? 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他们俩的脸上都透露着古怪的着急。 好吧。这是可以解释的。 尼克在心里对自己说道,也许是天气变冷了,也许是密室的事情让所有人都有点紧张? 尼克把视线收回书页上。 他翻过一页,目光落在那些字上,但大脑没有在读。 他始终觉得有一股烦躁难以撇去。 又翻了一页、两页……尼克发现自己根本读不进去。 那些字体仿佛在围绕着他跳芭蕾,又仿佛想要强迫他洞察到某种东西。 全都赫然挑战着尼克对现实的控制。 一切都在掌握中。尼克这样告诉自己,想迫使自己停下来。但是徒劳无功。 所以,不想再继续浪费任何时间——尼克迅速合上了书,站起来。 另一边的“高尔”和“卡拉布”警觉地望过来,却在意识到尼克的视线后,强行把转了一半的脑袋拧了回去。 “尼克?”科林抬起头,嘴里含着半块糖,“你去哪?” “走走。”尼克说,然后把书放回架子上,走向公共休息室门口。 他在走廊里站了几秒钟,灰色的眼睛看着石墙上跳动的火把。 然后他看到了塞西莉亚。 她正从图书馆的方向走出来,手里一如既往地托着厚厚的书,但脸上却带着一种他极其熟悉的、即将要说出什么重要信息之前的神色。 “德米特里,”她走到他旁边,声音压得很低,“你妹妹那边。我听到了一个新消息。” 尼克侧过身:“怎么?” “今天——金妮·韦斯莱和她吵架了。就在格兰芬多公共休息室里。”塞西莉亚顿了顿,浅褐色的眼睛在镜片后面专注又认真,“当着好几个人的面,金妮对你妹妹说了一句。她说——‘你哥哥是斯莱特林,你们家是不是早就知道密室的事了’。” 公共休息室的石门在尼克身后合拢,发出低沉的闷响。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火把燃烧的“哔剥”声和他自己平稳的呼吸。 他看着塞西莉亚,嘴唇动了动。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终于说出句完整的话来:“她们俩吵架了?我是说——这怎么可能?” “今天发生的怪事可不止这一件,”塞西莉亚说,“下午的晚些时候,我在休息室门口碰见了马尔福的两个小跟班。” “怎么了?” “他们挨着我进了休息室。他俩肯定把口令从脑子里丢出去了。”塞西莉亚压低声音,“但口令才刚回到‘纯血统’,他们就忘了吗?” “他们向来不长脑子。”尼克指出。 “当然,当然。我们早就知道。”塞西莉亚的表情几乎算得上狰狞,“但如果听见高尔说‘谢谢’的人是你,你就不会这么淡定了。” 36.叁拾肆 几天后,格兰芬多长桌上发生了一件小事。 说“小”其实不太准确——毕竟一壶滚烫的牛奶差点翻倒在拉文德·布朗的裙子上。 但如果你站在足够远的距离之外,比如隔着一整个礼堂的距离去看,那确实只是一个小小的意外。 它不过是一声短促的惊呼而已,并很快被及时扶正的壶嘴和几个四年级女生的安慰声轻轻盖了过去。 但丹妮尔坐在旁边,看得清清楚楚。 金妮的手在碰到壶柄的瞬间剧烈抖了一下。 她的手指原本应该稳稳握住壶柄的。 她一向很稳,比丹妮尔稳得多,她从小在陋居端过各种大大小小的锅碗瓢盆——但今天,那只手在半空中痉挛似的弹开了。 牛奶壶歪向一侧,热腾腾的液体溅出来,淌过桌面,朝拉文德的方向漫过去。 “哎呀!”拉文德跳起来,下摆及时扯开了,只沾了几个奶点。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金妮的声音急促而破碎,她赶紧伸手去扶壶,但不知道是不是太过紧张,她的手指触到壶柄时又是一抖,差点把壶推得更远。 帕瓦蒂从旁边递过来一块抹布,动作利落地盖住了那一滩牛奶:“没事,金妮,只是一点牛奶。” “我——我去拿新的。”金妮说。她站起来,但脚步不稳,膝盖碰了一下桌腿,发出一声闷响。她没理会,只是更快地走开了,朝着长桌另一端那几壶还没打开的牛奶方向。 丹妮尔看着她的背影。 金妮的火红头发今天有些毛躁,好像根本没梳过。 丹妮尔把手里没动过的吐司放回盘子里。 她等了大约半分钟,然后站起来,绕过拉文德和帕瓦蒂,穿过长桌边缘那些正在吃饭的同学,走到金妮身边。 “金妮。”她的声音不高,但很稳。 金妮正抓着那壶牛奶,手指扣在壶把上,指节微微泛白。她没有转身,但丹妮尔能看到她的侧脸——下颌的线条绷得很紧,像在咬着自己的内侧脸颊。 “跟我过来一下。”丹妮尔说。 金妮没有动。 “就一会儿。”丹妮尔又说,然后伸出手,轻轻地搭在金妮的手腕上。金妮的手很冷,指节在丹妮尔的掌心里僵了一下,然后缓慢地、像是被自己允许了似的,松开了。 她们穿过长桌边缘,绕过斯莱特林长桌末端那些好奇的目光——丹妮尔注意到德拉科的视线在她们身上停了一拍。 尼克虽然没抬头,但丹妮尔和塞西莉亚对上了视线。丹妮尔知道这种眼神。任何情报贩子都是这样的。她对这种审视天生感到不快。 所以她加快步伐,然后拉着金妮闪进了走廊旁边那个凹进去的缝隙里。 那里不算隐蔽,但足够挡开大厅里的人来人往。 走廊里的穿堂风灌进来,比礼堂里冷得多,金妮不由得缩了一下肩膀。 丹妮尔站在她对面,手还搭在她的手腕上:“你到底怎么了?” 金妮的嘴唇动了动。她的目光没有落在丹妮尔脸上,而是落在她自己的鞋尖上。 她的鞋带散了一只,丹妮尔这才注意到,她今天连鞋带都没系好。 金妮之前就抱怨过,她这双鞋的鞋带总是松得太快,所以一般都打两道结。 “我……”金妮的声音很轻,轻得像被风吹一下就会断掉,“对不起,但我不知道怎么说。” 丹妮尔没有松开手。相反,她握得更紧了。 “如果你真的觉得我们还是朋友,”她说,“就告诉我。” 金妮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深吸了一口气,像是终于下定了什么决心。 “我会的,”她说,声音比刚才稳了一点,“今天放学后。在……” “在后面那棵老山毛榉下。我们平时去的那里。”丹妮尔替她说完了。 金妮点了点头。 丹妮尔松开她的手腕:“那就这么说定了。先回去吃早饭,好吗?” 金妮又点了点头。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散开的鞋带,但没有蹲下去系。她只是转过身,魂不守舍地朝礼堂的方向走了回去。 丹妮尔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框里。 下午的魔咒课结束后,天色已经开始变暗。 秋冬的黄昏来得很早,太阳在禁林方向的树梢后面沉下去,把天空染成疲惫的灰紫。 丹妮尔从城堡侧门绕出去,沿着那条通往黑湖边的小路走了几分钟,然后拐进老山毛榉树下面的那片阴影里。 金妮已经在那里了。 她坐在树根露出来的那一片平坦处,膝盖蜷在胸口,两只手交叠放在膝盖上,像是在保护着什么。她的书包被扔在旁边,拉链开着,里面露出几本摞得不太整齐的书。 丹妮尔在她旁边坐下。 树叶在她们头顶沙沙作响,湖水在不远处轻轻拍打着岸边的石头。 “我来了。”丹妮尔说。 金妮没有抬头。她看着自己的手指,无意识地抠着膝盖上那处被磨得起毛的布料,一下,又一下。 “金妮。”丹妮尔又叫了一声。 金妮的手指猛地停住:“哦,嗨。” 丹妮尔无法掩饰自己的担心:“你在想什么?” 金妮摇头。她深吸了一口,把书包拉过来,从里面抽出一本看起来相当寻常的本子。 丹妮尔最开始以为这是书。黑色的皮封面。边缘已经有些磨损了,书脊上压着细密的暗纹。 但它没有标题。没有作者名字。所以……看起来可能是一本普通的笔记本,还带着韦斯莱特征的老旧,在金妮手里没什么特别的。 金妮把书放在她膝盖上,然后推过去。 “你看这个。”她说。 丹妮尔低头看着那本书。她伸手触到封皮时,感到一阵温热。 她回忆起了某种不曾存在的东西——仿佛某人正抱着书本,坐在壁炉旁边,手指在书页上摩擦的触觉…… 翻开封面。 纸页是空白的。泛黄,边缘微微卷起,上面没有字,没有线条,没有任何标记。 她又翻了两页,全是空白的,像是从来没有被写过。 丹妮尔抬起头:“这是什么?” “你再看一遍。”金妮的声音很轻,带着奇异的笃定。 丹妮尔又低下头,把目光重新落回翻开的那一页上。 这一次,她盯着它看了几秒钟。 然后,那些字出现了。 像是墨水从水底升起,模糊的轮廓逐渐清晰,最终凝结成工整的、流畅的字迹: 「你真勇敢。但你能保守秘密吗?」 丹妮尔的手指僵在纸页边缘。她的第一反应是抬手想把书合上,但她的手指僵硬,似乎被无形的胶水牢牢钉住。 她盯着那行字,快速地眨了眨眼睛。但字迹依旧精致地伏在上面,没有消失。 “金妮,”她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发紧,但她努力让它保持平稳,“这——” “它会跟我说话。”金妮的声音从旁边传来,闷得令人不安的,“就像刚 才那样。我翻开它的时候,它会——它会问我问题。有时候它会告诉我该做什么。有时候它会跟我说一些——” 她停住了。 丹妮尔把视线从纸页上移开,转向她。 “跟你说什么?” 金妮没有回答。她的手指绞在一起,指节泛白。 “那句话,”她终于开口,声音小得像用气音在说,“是它让我说的。” 丹妮尔沉默了。 她想起那天,公共休息室里金妮的声音,尖锐得不像她自己。周围同学的目光,金妮说完话之后脸上那瞬间的、几乎是惊恐的空白。 「你哥哥就是斯莱特林,你们家是不是早就知道密室的事了?」 「金妮,梅林啊,你在说什么?」 「你还一直去斯莱特林的休息室找他——你们在商讨什么吗?」 「金妮!不是你想的那样!」 「不……他们已经告诉我了。」 丹妮尔的眉头拧起来:“所以是‘它’——这本书让你这样做的?它都告诉你了些什么?” 金妮抬起头,眼眶已经红了:“我,我记不清……” “听着,金妮,我不怪你,就算之前我也不——好吧,或许有那么一丁点儿。但现在肯定不了。因为我怪的是让你说那句话的东西。”丹妮尔把目光重新落回那本摊开的书上。那行字还在,黑得发亮,像是正在等待她的回应,“金妮,这东西不对劲。你应该扔掉它。” 金妮摇了摇头。 “我试过,”她说,“我把塞进公共休息室那个旧书柜的最里面,用好几本厚的书压着。但第二天早上,它又会出现在我的枕头旁边。” 她的声音不住的颤抖,“所以我现在……不忍心扔它。它总是在说话。它告诉我,如果它走了,就没人保护我并且听我说话了。所以,我总会翻开它。而且它其实也帮了我很多。” “我不知道该怎么办。”金妮的脑袋垂下去。 丹妮尔抿嘴,目光再次落到那行字上。 那几个字安静地躺在纸页上,像一双正在看着她的眼睛。 一阵极细微的寒意从她的脊背下方升起来,那种似曾相识的熟悉感烟消云散了,现在她更觉得有人在用指尖划她的后背。 似乎是察觉丹妮尔的排斥,这种冰冷的感受只持续了片刻,很快就褪去了。 丹妮尔吸了一口气,还是伸手合上书。 “好,那我们告诉教授吧,”她说,“告诉麦格教授,或者邓布利多——” “不。”金妮的声音从旁边的位置传来,却硬得像石头,“不,丹妮尔。绝对不行。” “为什么?这东西——” “他们会开除我的,”金妮说,她的声音在发抖,“或者说——他们会觉得是我的错。这个东西在我手里,它——” “但是——” “如果被开除的话,我爸爸会——他会——”金妮的声音断了一下,似乎要说不下去,“他总说我们全家都应该好好上学,而且我哥哥们,他们肯定还会笑话我。丹妮尔,你不懂,你总是什么都有了。” 丹妮尔看着她。金妮的脸在暮色中显得很白,眼眶红红的,鼻尖也红红的。风从湖面上吹过来,吹动了金妮那缕垂在脸侧的火红色头发,她把那缕头发别到耳后。 “那至少告诉尼克。”丹妮尔说。 金妮的表情变了。如果刚刚的她还是一个在朋友面前求助的孩子,那么现在的她就像是任何一个,准备踏上战场的女战士。 “不。那更不行。” 37.叁拾伍 “为什么?”丹妮尔没想到金妮会这么快的回绝。 “你哥哥——”金妮说得飞快,“他是斯莱特林。他会告诉斯内普,或者告诉别人。他一定会站在你那边的,但我不确定他会不会觉得我是——” 丹妮尔摇头:“尼克不是那样的人。他说话可能会很刻薄,但他在这些事情上很擅长保守秘密。他不会告诉别人。至少不会告诉斯内普。” “你怎么知道?” “因为他是我哥哥。”丹妮尔说。 她自己也说不清楚这句话从哪里冒出来的。 她只是想起圣诞前夜,尼克把刺佬儿的笼子递回她手里时说的话;想起万圣节尼克在走廊拐角找到她时,拍在她肩膀上的那只手;想起那些穿越半个欧洲寄来的信和包裹。 丹妮尔忽然意识到,金妮从来没见过那部分的他。或者说,很多人都没有。 大部分人看到的,只是走廊里那个黑发灰眼的斯莱特林,那个让德拉科·马尔福闭嘴的人,那个会被人称为“德米特里”的人。 她其实非常清楚,自己进了格兰芬多是一件多么逆反的事情(至少在当时的尼克眼里,这绝对算得上了),但尼克好像对此没有什么过激的表态。 除了偶尔的调侃,丹妮尔几乎没有再受到什么。 她可是听说,有些世代都是斯莱特林的家族,可能会因为自己的孩子没有分入斯莱特林而被除名的。 “金妮,”丹妮尔深吸一口气说,声音平稳下来,“我完全理解你现在的感觉。但是,如果你觉得我哥哥会向斯内普告发你,那你真的想错了。” 金妮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低下头,伸手摸了摸那本被合上的书的封面。 “我会考虑。”她说,“我……我晚上想想。” 丹妮尔看着她。金妮的手指扣在封皮边缘,指节绷得很紧。 “你答应我你会考虑?”丹妮尔说。 金妮没再开口,只是点了点头。 “好吧。好梦,金妮。”丹妮尔向前一步,拥抱了一下金妮。 晚饭快开始时,丹妮尔在礼堂外围转悠了一大圈,终于找到了一个跟金妮同寝室的姑娘。她拜托她一定要好好照顾金妮,别让她做傻事。 那个女孩点点头拍拍胸脯,表示一切都包在她身上,丹妮尔才离开。 - 格兰芬多的寝室始终像是一团不断燃烧的火焰,配色鲜亮并且泛出极有活力的嘈杂。 回到宿舍后,丹妮尔被拉文德拉着打了很久的爆炸牌。但不知是心烦意乱还是实在运气不佳,她的脑子里除了炸耳朵的洪亮声响(以及输牌)外,什么也想不起来。 她闭上眼睛,翻来覆去了很久才真的睡着。 丹妮尔做了一场梦。 她在恍惚地陷入梦境后,身体开始不住地飘飞。她甚至不知道梦是怎么开始的。 一片绝对漆黑的虚无后,她重新有了感官—— 她记得自己站在一条非常长的走廊里。两边的石墙高得望不见顶,透着银灰色的光芒,没有生长哪怕一片青苔。 火把在她头顶很远的地方燃烧,却没有传来哪怕一丝暖意。火光把她的影子拉成一个细长的、怪异的形状,正随着丹妮尔的行走亦步亦趋。 走廊很冷。比霍格沃茨任何一条走廊都冷。 这个形容并不仅仅来源于温度本身。某种更难以言状的能量起着作用——它来自某处更深的地方,远在石墙深处,但又足够强大,让环境本身就在不断散发出寒意。 她告诉自己快回头,快逃出去,但身体不受控制。她又想睁开眼睛,但浑身的肌肉没有一块听从她的召唤。 她的视野变深了——她梦里的身体开始向前走。 丹妮尔走了很久很久,终于看到走廊的尽头有一扇门。 那扇门是开着的,但里面连火把的光都没有了,暗到她看不清任何东西。 有一种缓慢的、均匀的呼吸声从里面传出来。 她停下脚步。 “跟我来。” 那个声音保持着一种不会被人警惕的音调。声音平稳、吐字清晰,极易于倾听。丹妮尔辨别不出它在哪。 像是从某个很近的地方传过来的——也许就在她耳边,也许来自门后那片黑暗里,而她分辨不出方向。 “你是谁?”丹妮尔问。 她的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形成了相当短促的的回响,像是有人在用厚布把所有的声音都裹了起来。 “我可以让你变得和你哥哥一样优秀。”那个声音说。 丹妮尔愣住了。她的心跳开始加速。 “什么意思?” “你一直觉得自己不如他。”那个声音说,口吻非常亲昵,“你——去了格兰芬多。他去了斯莱特林。你总是追在他身后,而他在你前面。你不想要那个机会吗?成为更优秀的人?” 丹妮尔没有回答。 她确实曾经感到过那种差距。从小就是了。 尼克自信、开朗,而她总是会有些胆怯。 她想做很多事情,但害怕没办法成功;她想要大声说话,但害怕别人把她当傻瓜…… 上学后,情况更不同。在尼克走进礼堂的时候,所有人都会看他;在他开口说话的时候,所有人都会安静下来。 丹妮尔当然也有自己的路,自己的朋友,自己的生活,但那个声音说中了她最隐秘的那个想法——她似乎永远学不会尼克那种冷静的谋略,更不能像尼克那样有门门全优的成绩,更没办法去过尼克那样的人生。 “我不要。”但是丹妮尔在脑海里大叫。声音传出来了——从梦境里自己的喉咙里。比她预想的更清楚,清楚得多。 那个声音沉默了一瞬。 “好吧。那就没办法了。” 然后一股极其强烈的、像是被什么巨大的物体吸进去的感觉从四面八方压过来。 她的视野在那一瞬间掉入了另一种黑暗,连石壁顶端那些燃烧的火把都熄灭了。 所有东西的颜色都在褪去,像有一双无形的手正在把所有颜色从世界上抹掉。 她看到了一双眼睛。在黑暗尽头的位置,有一双巨大的、金色的眼睛正在看着她。 那双眼睛不属于任何人, 更不属于任何丹妮尔认知里的生物。就是一片纯粹的、冰冷的金色,像是两块打磨过的金属片。石壁里的冰冷应该就是它造成的。 她动弹不得,被迫与那双眼睛注视了很久很久,久到丹妮尔以为要和它相望到世界破碎崩解。 最后,那双眼睛闭上了,光芒也消失了。 紧接着,丹妮尔像是被从梦里强行扔了出来。 她猛地睁开了眼睛,翻盖似的坐起来,醒在了自己的四柱床上。 她赶紧抬手,下意识摸着自己的脖颈、手腕。呼吸急促,心脏狂跳。齐刘海被冷汗浸湿了。 宿舍里也很暗,但壁炉里余烬的微光在墙角投下了一小片暖色的弧光。她回来了。拉文德的呼吸声就从隔壁床上传来——又长、又均匀的、平稳的呼吸声。帕瓦蒂在更远的那张床上翻了个身,说了句带着口音的软糯的梦话。 丹妮尔坐在黑暗中,手攥着被角。她的心跳重而急,每一下都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用力地撞击着。 她知道这不对劲——这绝对不是普通的梦。这太奇怪了。 她在床上坐了很久,想了许多事情。是自己白天想了太多吗?压力太大了?所以联想到了这些? 不,不对——她想到了金妮。还有那个笔记本。 丹妮尔抿嘴。她躺回去。床顶篷的上方是一片深红色的丝绒,在壁炉的余光里显出柔软的哑光。她盯着那片红色看了很久,直到心跳渐渐平复下来,呼吸也恢复了平稳。 她刚闭上眼睛,就又瞪圆了眼。 她怕再次回到那个走廊。 于是丹妮尔从床上爬起来,用荧光闪烁点亮一片小区域,开始哈欠连篇地读课本。 第二天早上吃早饭时,丹妮尔破例没有坐到金妮旁边。 她坐在拉文德和帕瓦蒂之间,安静地喝着一碗麦片粥。金妮坐在长桌另一头,低头吃着一块吐司,没有往她这边看。 金妮没有来找她。她也没有去找金妮。 中午在走廊里路过时,丹妮尔看到金妮正站在窗台边上,手里拿着那本黑色的书。 她攥紧了自己书包的带子,走过去。 “你想好了吗?”她问。 金妮看了她一眼,摇了摇头。她的眼圈有些发青,像是昨晚也没有睡好。 “再给我一点时间。” 丹妮尔想说什么,但金妮已经转过身,朝走廊另一头走去。 她的步伐比昨天稳了一些,但她的肩膀依然内扣,微微驼背。 丹妮尔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她想起自己答应过金妮要保密。她想起那双金色的眼睛。 她现在终于意识到,金妮手里的那本书,可能比那更糟。 她应该告诉尼克。她应该告诉任何人。 但她还没有。她甚至不太敢。 丹妮尔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过身,朝魔咒课教室的方向走去。风从窗户的缝隙里灌进来,凉凉的,她没系围巾。 窗外,十二月的天空正在缓慢地暗下去,像是有什么沉重的东西正在压下来。 她决定先不要再去地牢。 38.叁拾陆 十二月,尼克从古代如尼文教室出来时,走廊里的光线已经暗得需要靠火把照明了。 苏格兰高地的冬天总是这样。天亮得晚,黑得早,中间那段灰蒙蒙的白天像是被谁用钝刀勉强切出来的一小片薄片,很快就碎了。 他抱着三本厚书和一卷羊皮纸,沿着四楼走廊往楼梯方向走。 科林不用上如尼文,这个时间恐怕早已经跑到食堂边上等待开饭了。 塞西莉亚则在他半步后的身位,怀里也满满当当的,甚至还多了本大部头。 “等吃完饭,我们就得讨论一下巴布林教授布置的那篇翻译作业了。”塞西莉亚的头稍微后仰,把滑到鼻尖的眼镜稍微往上挪了些。 “好。”尼克答应下来。 那是一组关于中世纪炼金术配方的如尼文残片,语法结构相当复杂,简直像被巨怪踩过的绳结。 旁边有几个一年级生快步过去。尼克瞟了一眼——是一小撮赫奇帕奇,他们走的很近,其中三个女生的胳膊紧紧锁在一起,似乎生怕被彼此落下。 事实上,袭击在这两个星期似乎被按下了暂停键。 但恐慌就如同趴在小腿上的水蛭,只要沾上就难以被彻底祛除。 全霍格沃茨的气氛都不怎么好。它沉甸甸、冷冰冰,从走廊尽头的阴影里缓慢地渗出来,从每一扇紧闭的门缝里钻出来,从学生们压低了的说话声里漏出来。 “德米特里。”塞西莉亚开口。她在楼梯拐角处停下来,因为有人从那个方向走过来。 那是丹妮尔。 她的头低得厉害,仿佛正钻研着地板砖上的每一道裂缝。 她的怀里也抱着几本书,脚步比平时慢。齐刘海有些乱了,脸颊边有垂下来的长长的黑发。她没把它们别到耳后。袍子领口也是松松地敞着,围巾不知道去了哪里。 当她走近几步后,尼克看清了她的脸——眼下的皮肤泛着一层浅浅的青灰色。她似乎没察觉到尼克和塞西莉亚就在她边上。 尼克开口,叫住了她。 “丹妮尔。” 她抬起头,蓝灰色的眼睛在他脸上停了一瞬,下意识笑了一下。 “晚上好,尼克。” 那个笑容来得很快,去得也很快,如同一闪而过的光斑,来不及看清就不见了。 她飞快地瞥了一眼尼克身旁的塞西莉亚:“福克纳不在吗?” 塞西莉亚回答道:“我们在上古代如尼文。他没有选这门课。” “哦,哦。如尼文。你们真厉害……那,我先走了,哈哈。”丹妮尔幅度极小的快速点头,然后一条腿已经迈了出去,展现出准备撤离的姿态。 尼克保持着安静。他的目光落在她眼下那片阴影上,展现出冷淡的审视。 小姑娘的腿只能收了回来,仿佛被哥哥的视线圈了个彻底。 尼克掂了掂手里的书,防止它们滑下来:“你脸色不好。” 丹妮尔的笑容褪得更彻底了。她低下头,用鞋尖轻轻蹭了一下石板地上的缝隙:“我……睡不好。拉文德感冒了,她一直咳嗽。半夜咳得很厉害,我醒了就好久睡不着。” 尼克听着。拉文德·布朗,那个总喜欢用亮色发带的格兰芬多女生。丹妮尔的好朋友。 她确实可能感冒——冬天城堡里总是这样,有人咳嗽,有人发烧,有人把鼻涕擦得到处都是。 但丹妮尔的所有表现都太不自然了。她也不是撒谎的好手。就比如说刚才——她明显就是在一边说话,一边确认着自己说的字会不会露馅。 “好吧。注意保暖。”尼克抬抬下巴,直指丹妮尔空空如也的脖子。 “那金妮呢?她怎么样?” 丹妮尔“嗯呢”了小半晌:“她……也不太好。你知道的,最近感冒很流行。太流行了。” 这个回答的尾音有些上扬,像是在问“对吧?” 尼克的目光从始至终都没有离开过她。但丹妮尔没有和他对视。一次都没有。 说起来,她已经很久没有再来斯莱特林休息室了。 前几天来的倒数第二次——她说要去天文塔看星象。 倒数第一次时,尼克顺嘴问了一句“星星怎么样”,她却说天气太冷,她不想出门。 而现在,她的黑眼圈简直太明显了,并且隐约透露出病理性质的东西。不像是熬夜复习或者别人感冒吵醒她能留下的痕迹。 尼克停顿了一下。 他忽然就又想起了一年前,来自琼安的那封信——“你妹妹做出了自己的选择,你唯一能做的就是尊重它。” 所以他在学期开始没多久后就觉得,这一学年自己应该少管她。她选了格兰芬多,那就让她在格兰芬多好好生活。 但他又忽然回忆起霍格莫德日那个下午,丹妮尔站在走廊拐角对他说“你应该说的”。出于完全未知的原因,那句话忽然闪现到他的面前,在他耳边不住回响。 金妮的事情会不会影响到她了? 非常有可能。 但最近几周,尼克几乎脚不沾地,仿佛一个过分漂亮锋利的陀螺在无鞭而转。 课表——古代如尼文的翻译作业、算术占卜的图表分析、魔药课那篇关于解毒剂配方的论文、还有魁地奇训练——是的,他提交了入队申请,弗林特那边的意思是“试训再说”,但大家都知道算是默许,就让他先跟着练——他把几乎所有的白天都塞满了,晚上回到公共休息室就摊在椅子上不想动。 他没有去找过丹妮尔,他在为二年级的妹妹操心吗?好像没有。甚至对他来说,继承人的风波都没有对他造成过可视的恐惧。 那些理由在丹妮尔眼下那层青色的阴影面前显得太浅薄了。 “如果你觉得有什么不对——”尼克说,声音比他预想的慢了一些,“——可以告诉我。” 丹妮尔终于抬起头。她那双蓝灰色的眼睛在他的注视下停留了一会儿。但她最后还是把目光移走,偏向另一侧。 很久后,她才重新出声:“你——会怎么做?” 尼克看着她。他的手指紧紧地抓握了 一下托着的书册,随机又松开。 “别再提那些借口。如果真的有什么我们解决不了的事情,我们可以求助邓布利多。但如果只是有人在故弄玄虚——听着,我们可以找出是谁在搞鬼。” 丹妮尔的嘴唇动了动:“但……” “波特和韦斯莱的飞车撞了打人柳,都没能被开除,”尼克说,“你有什么好担心的呢?” 丹妮尔的眼睛亮了一下,手指也无意识地摩挲了几下。走廊里很安静,只有远处某个教室门缝里漏出来的、隐约的说话声和火把燃烧的细微噼啪声。 “金妮……”丹妮尔说,声音压得很低,“我……” “抱歉,塞西莉亚,”尼克往身边看了一眼,“我妹妹有些话要跟我说。你先去礼堂吧。” 塞西莉亚从喉咙里发出声轻咳,然后踏着稳而快的脚步离开了。 “尼克,刚刚那些话她听了,会不会……”丹妮尔搓了搓手指。 “不会。”尼克说,“有些事情就算不让她听,她也会知道的。更何况,对待一个神通广大的朋友,最好的礼物之一,就是慷慨地让她知道一些我们可以透露的东西。” 丹妮尔点点头,感觉自己明白了。 她先是安静了一会儿,似乎在想怎么更好的阐述。然后她才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很多,低到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清:“金妮有一本日记。它……会跟她说话。我不知道是不是我想多了。” 尼克的手指又收紧了。 “日记?” “一本旧书,黑色封皮,”丹妮尔说,“她说她翻开它的时候,上面会出现字。它会问她问题。它会告诉她该做什么。” 她的声音在最后那句上沉了下去,“她说,那天在公共休息室里说的那句话——她说那是日记让她说的。我们吵架了,我觉得你应该听说了。” 尼克不客气地颔首:“那那个东西肯定有问题。” 他的语气太平淡了,像在陈述一个不需要验证的事实。仿佛笃定它绝对与这个袭击频出的地方有千丝万缕的联系。 “那……要怎么办?”丹妮尔问。 “你让她来找我。” 丹妮尔当即摇头:“唉。金妮不会的。她……她怕你。她总觉得你会告诉斯内普,或者觉得我带你去找她麻烦。她不想让任何人知道这件事。除我之外。我告诉你其实都是不对的。但无论如何,只要能帮她,我觉得你应该知道。” 尼克也沉默了一会儿。这话里的重量太沉,一瞬间让他自己都觉得难以承担。 但这两个小姑娘已经默默地背负起了更无法言喻的东西,他似乎没有理由后退哪怕半步。 他的妹妹信任他。 “好。”尼克说,“先回去休息,你看起来需要睡一觉。” 丹妮尔又看了他一眼,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 她抱着那几本书,沿着走廊继续往前走,脚步比之前轻盈了些许。 尼克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处的火光里。 39.叁拾柒 尼克花了整整四天时间才找到一个能单独截住金妮·韦斯莱的机会。 倒不是因为他没有尽力。 事实上,他在那天回到礼堂的长桌后,就低声让塞西莉亚帮他留意了格兰芬多一年级的课表。 他也刻意调整了自己在走廊里穿行的路线和频率。 他甚至在周二下午的魔药课后绕了半个城堡的路,只为了找到金妮·韦斯莱的哪怕半边袍子角。 但金妮像是蒸发了一样。 她出现在早餐桌上,但总是坐在长桌最靠边的、最利于撤离的位置,离丹妮尔远远的。她吃得很少,往往喝了几口南瓜汁或牛奶就会消失在人群里。 金妮在走廊里行走时的脚步很快,不跟人并行,也不在人多的拐角停留。 她一头火红色的头发在灰扑扑的袍子和冬季的暗光里理应非常显眼,但每次尼克走近到能看清她侧脸的距离时,她就像是感应到了什么似的,会立刻加快脚步,拐进某条岔路或推开某扇门,迅速消失在视线里。 有天,科林偷偷摸摸地跟尼克说:“我听说,自从她那天在格兰芬多塔楼说了你们德米特里的坏话后,就没人和她玩了。” 尼克想了想:“这没道理。‘德米特里’听起来很斯莱特林,她那些格兰芬多的好朋友应该更喜欢她才对。” 科林非常浮夸地摇摇脑袋(尼克怀疑他是不是被洛哈特传染了):“噢,但她和丹妮尔·德米特里可是人尽皆知的好朋友!而她非得在所有人都在的时候,把事情闹得那么糟糕。我是说,就算在格兰芬多,她也像个怪胎。” “科林。”尼克真心觉得科林应该向塞西莉亚学学闭嘴的天分,“丹妮尔听了会伤心的。” “但现在只有我们俩!”科林耸肩,“好吧,我不说了。但其实这是我自己听来的。格兰芬多那边其实也不像看起来那样其乐融融,真心的。我听说那个隆巴顿就经常被欺负。” 尼克不语,只是继续翻书。 到了第四天,事情终于有了转机——塞西莉亚在公共休息室那盏绿色壁灯的阴影里递给了尼克一条消息:“格兰芬多的一年级生,周二下午没有课。有人在图书馆见过韦斯莱,大概三点到四点之间,坐在靠禁书区附近。她会在闭馆前离开。” 尼克看了她一眼:“你从哪知道的?” 塞西莉亚已经翻开了她手上的书,头也没抬:“有人告诉我。你需要吗?用不着的话我可以给你来个混淆咒。” “需要。”尼克说。 周二下午,尼克到了图书馆门口。 他没进去。他就站在门廊旁边那根石柱的阴影里,手里拿着一本打开的书——封面朝外,以免有教授经过时觉得他只是在无所事事地站着。而尼克不应该无所事事。 从那个角度,他能看到图书馆入口处那道拱门,也能看到从主走廊方向过来的人流。 他等了一刻钟。三点过后不久,一个火红色头发的影子从楼梯拐角出现,脚步很快,仿佛滑冰一般飘得没了影子。 尼克捕捉到她正抱着一本敞开的书,书页朝下扣在胸口,用手和胳膊紧紧护着,像怕被人看到封面。 金妮·韦斯莱。 尼克合上手里的书,从阴影里走出来,正好挡在她的路线上。 金妮猛地停住。她的身体像被施了冻结咒一样僵住了。那只在胸前合拢的手收紧了一瞬,书脊贴得更近。 她抬起头,看着尼克。 红发女孩的脸色白得像羊皮纸——真正的羊皮纸。白得毫无血色,散发着不健康的色调,仿佛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抽走了血色。一双棕色的漂亮眼睛也是。瞳孔不正常地放大,让尼克想起小动物应激时的样子。 但他不想在这个时候让金妮产生这样的感觉。 于是尼克开口,声音不高,音调口吻也很平淡:“韦斯莱小姐。”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金妮率先开口道。她的声音比她本人更快地做出了反应——快而尖锐,像一根被绷得过紧的弦弹起来。她已经侧过身,准备绕过他往前走。 尼克多少有点怔愣。 他明明还什么都没说,但金妮似乎已经猜到这件事情和什么有关了。 至于她的态度——尼克就感到更奇怪了。 事实上,自从去年的圣诞之后,他虽然没有再给金妮写过信,但她也不至于看到自己后会露出这种神态。 “那本日记。”尼克干脆就开门见山了。 金妮的脚步停住了。她没有转身。她的肩膀微微耸起,似乎正准备抬手给身后的尼克一拳。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她又重复了一遍,但这次她的声音低了一些。 尼克挪动了一下位置。意图绝非是要逼近她,他只是从门廊正中央让到侧面,来试图表现出自己没有堵人的想法。 他站的位置离她很远,不至于让她感到被围困。但又控制在如果她真的扭头就跑,也能尽可能追上的范围里。 “丹妮尔在做噩梦,”他说,“她的室友告诉我,她在梦里喊着‘日记’。我想问问,你是不是知道些什么。” 这是一句半真半假的话。丹妮尔的室友并没有跟他有过除点头打招呼外的任何互动。尼克只是借此把“日记本”引出来。 比起直接说“你最好的朋友把所有事都告诉我了”,这个说法听起来更婉转。 一个不存在的信息源,不会出卖丹妮尔。 虽然这句话在尼克的字典里,显得有一点儿蠢。但在那个瞬间,尼克只是觉得应付一个霍格沃茨一年级女生用不上什么环环相扣的东西。 不过,事与愿违。 金妮被这句话刺激得更深了。她的背影在这一瞬间变得更加僵硬。她抱着那本书的手指动了动,指甲轻轻刮过封面边缘,发出极细微的摩擦声,嘴唇抿成一条直线。 “你不明白。”很久后,她才开口。但声音比刚才更低,“它……它不会伤害我。它只是告诉我很多事情。” “什么事情?”尼克问。 金妮转过身来。她终于把目光对上了尼克的眼睛。那双棕色的眼睛里没有愤怒,甚至没有恐惧,只有一种尼克一时间无法完全辨认出来的东西。 她冷静又尖锐,几乎算是讽刺地启唇。 “你的事。”她说。 尼克没有接话。 “说你 一直在利用丹妮尔。”金妮说,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很清楚,“利用我。说你把我们当成棋子。说你不关心任何人,只要自己可以当所有人中最亮、最夺目的那个。你根本不在乎她,不在乎任何人。” 图书馆门口的穿堂风从拱门里灌进来,带着旧书纸页和蜡烛油的气味。 尼克站在那阵风里,能感到袍子的下摆被轻轻拂动了一下。 “那是假的。”他说。他的声音很稳,但他在说这句话时感到自己的喉咙深处有一点微妙的紧绷。 金妮直勾勾地盯着他:“这你自己清楚。” 尼克的眼睛眯起来。 他应该清楚吗? 一种浓烈的不满从胃里弹起来。 他对韦斯莱家,乃至格兰芬多的负面情绪其实根本没有消失。 它只是藏在了某个无害的盒子,并且被丹妮尔施加上了朦胧咒,从而被他选择性遗忘了。 满打满算地说,在霍格沃茨,那只是几封信,几句话。 这些事情都没有造成任何可怕的后果,金妮·韦斯莱的这些指责都是没有由头的。而她自己的逃避却可能真的影响到了自己的妹妹。这简直不可饶恕。 所以,这反而证明——尼克做的其实还不够狠。如果他们不入学,学校真的会安然无恙。所有人都会是。 “那是假的。”尼克的语气也硬起来。他又说了一遍。 金妮像是已经得出了她自己的结论,咳嗽了两声,脸色更白了:“好。我知道你们斯莱特林都是这样说话的。那你也别觉得我会给你好脸色。” 她说完,没有等尼克再开口,就从他身侧快步走了过去。她的袍子边擦过他的衣袖,带来一阵细微的摩擦声,然后她的脚步沿着走廊越来越远。 尼克站在原地,没有转身,没有追。他听着金妮的脚步声在石板上渐渐变远,然后被走廊拐角吞没。 他站在那里,看着前方空荡荡的走廊。火把在他头顶的架子上燃烧,发出细微的哔剥声。 “利用。” 这个词在他脑海里又烧起来。 他当然知道自己曾经做过那些事。 那些话和动作确实是精心设计过的。 他只是不想细究这代表着什么。 但……“利用丹妮尔”? 他的手指在袍子口袋里轻轻收拢了一下。 有吗? 他罕见地开始在脑海里搜寻有关的碎片,然后停住了。 去年,他让丹妮尔去问金妮关于圣诞礼物的事。 那封信。 尼克转过身,朝着相反的方向走去。他的脚步不快,但他没有回头。他感到某种很轻但持续的东西正卡在胸口下方,如鲠在喉。 他回到公共休息室时,塞西莉亚正坐在她靠窗的老位置上看书,科林不知道上哪儿去了,不在地窖里。 她抬头看了他一眼,识别出尼克的低沉。 “没找到?” “找到了。”尼克说,在自己惯常的扶手椅里坐下,看着壁炉里跳动的绿色火焰,“她跑了。” 塞西莉亚又看了他一会儿,还是什么都没问,又低下了头。 40.叁拾捌 一月降临没多久,袭击就跟着接踵相至。 这次的情况尤为特殊——因为,这次有两个“人”倒了霉。 那天一早,科林正坐在尼克旁边啃吐司,塞西莉亚在对面翻着《预言家日报》,杯子里的红茶已经凉了半杯,她看得太入神,还没有喝。 尼克则专注于盘子里的煎蛋,正把它切出一个漂亮的形状。 有人朝着礼堂跑进来。 先是急促的脚步声。尼克看到了一个赫奇帕奇三年级女生,袍子下摆被风吹得卷起,脸白得像刚从雪地里捞出来的瓷盘。 她跌跌撞撞地穿过长桌之间的过道,在途经教师席时差点绊倒。然后她死死地抓住了斯普劳特教授的袖子,说了些什么。 斯普劳特教授手里的茶杯掉在了桌面上,发出清脆的碎裂声。她的脸迅速失去了颜色。 紧接着麦格教授站了起来。她快步走向礼堂门口,同时朝教师席上的弗立维教授比了一个手势。弗立维教授也从椅子上下来,小跑着跟了上去。 礼堂里的喧哗声在几秒内发生了质变。寻常的嗡嗡声消失了,在短暂的停顿后,爆发出了相当声量的议论。 “看起来出事了。”科林小声说。 尼克放下刀叉:“是啊。” 他看着教师席上的动向。斯普劳特教授正在低声对邓布利多说着什么,邓布利多听完后缓缓站起来。 但老校长走向门口的步伐没有加快。这或许算得上为数不多的慰藉。 教授们回来得比预想的快。麦格站在礼堂前方,那双鹰隼般的眼睛扫过全场,所有议论声在同一瞬间被掐断了。 “贾斯廷·芬列里,和差点没头的尼克,”她的声音很硬,“在今早被发现石化。伤者已送往医疗翼。各学院级长将在早饭后逐一确认点名。所有人保持冷静。” 她说完就离开了,没有等任何人的提问。 礼堂里的安静持续了大约两秒,然后就碎了个一干二净。 斯莱特林长桌上相对低调些,不过大家也开始窃窃私语。尼克和塞西莉亚互相交换了几个眼神,没有说话。 这本来就够糟糕了。 但显然有些家伙觉得这事儿闹得还不够大。 大家都听到了皮皮鬼的声音。 他的声音从礼堂上方的某个位置尖利地划下来,大声宣布道:“我看见他了!我看见他从那个地方走出来——一个人!没有人跟他一起!他走出来的时候还擦着魔杖——” 尼克抬起头。 皮皮鬼正倒挂在吊灯上,尖脑袋朝下:“就是他!波特!哈利·波特!一个人!从那条走廊走出来!我看见他了!” 格兰芬多长桌上,哈利·波特的表情相当漂亮。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旁边的罗恩·韦斯莱猛地抓住了他的手腕。 赫敏·格兰杰坐在他们对面,尼克看不清她的神情,但想来不会太好。 “皮皮鬼,”邓布利多的声音从教师席方向传来,“这不是有建设性的讨论场所。请你离开。” 皮皮鬼发出一串尖锐的笑声,然后翻滚着消失在吊灯上方的阴影里。 “哈利——哈利·波特?”科林的五官皱成一团,“真的会是他吗?” “皮皮鬼怪话连篇。”塞西莉亚对着又开始高声讽刺的德拉科翻了个巨大的白眼,“你还不如猜是他自己干的,要栽赃给波特。” 尼克看她一眼:“你很相信波特?” “德米特里,你是想让我丢掉大脑,去相信这种东西?”塞西莉亚扬起眉毛。 尼克随口道:“眼见为实。或许皮皮鬼真的看到了也说不准。” “随你。” - 日头稍晚。丹妮尔坚守在格兰芬多塔楼,正努力提起精神对任何针对哈利的流言蜚语说“不”。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念头告诉她——这事真的不是哈利做的。 她挪动视线。 金妮也坐在公共休息室里,只是比丹妮尔更靠近壁炉。但因为隔着一整圈沙发和几组椅子的距离,她的背影显得尤其远。 她没和任何人说话,也没有看书。她只是坐在那里,膝盖上摊着那本黑色的日记,低着头。 丹妮尔看了她很久,然后站起来。她穿过几张扶手椅之间的窄缝,绕过那盆被施了魔法、正在冬天里开着反常的粉红色花的植物,走到金妮面前。 “金妮。” 金妮没有抬头。她的嘴唇在动。 “金妮。”丹妮尔又叫了一遍,然后伸出手。 “你走开!”金妮说着,声音很尖,“你和你哥哥一样。” 丹妮尔的手指还悬在半空中,没有碰到金妮。她说不出话,手指慢慢地落回身侧。 金妮已经重新低下头去了。她的目光落回那本日记的纸页上,嘴唇又开始动了。她的肩膀微微弓着,像一扇正在合拢的门。 丹妮尔退了一步。 她退了第二步。然后她转过身,走了几步,然后又走几步,穿过格兰芬多公共休息室那些嘈杂的、正在热烈讨论哈利的人群,走到楼梯口。 她的脚步没有停下来。她往下走,穿过那道通往门厅的走廊,穿过那道没有画像守卫、只有火把照明的石廊,一直走到斯莱特林公共休息室门口,对石墙说出口令。 尼克不在壁炉旁边。 科林坐在那里,正在往一个信封上贴邮票,嘴里念叨着“妈妈为什么不回信”。 他看到丹妮尔时,立刻放下手里的东西,站起来想说什么,但丹妮尔已经朝男生宿舍的方向走了过去。 她并没有真的进宿舍——她只是在走廊尽头那扇门前面站住,然后看到尼克从里面出来了。 他显然正要出去,手里拿着魔杖,长袍穿得很板正。他看到丹妮尔时,停了一步。 “怎么了?”他问。 丹妮尔站在那里,站在那条窄窄的走廊里,身后的石墙上挂着一条正在打瞌睡的巨蛇浮雕。 她张了张嘴,然后说:“你跟她说了什么?” 尼克愣了一下:“谁?” “金妮。她刚才说你——”丹妮尔的声音卡住了,“她说我和你一样。你们德米特里都是那样的人——之类乱七八糟的。你到底跟她说了什么?” 尼克看着她。他不觉得愤怒,当然不会觉得自己被冤枉了。他只是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我找了她说那本日记。她什么都不说。态度很消极。” “你吓到她了。” “我没有。” “你肯定吓到她了。”丹妮尔强调。她看着尼克。 英俊的男孩。一双灰色的眼睛。但他的神情在火把光下显得很平静。太平静了。 她不想对哥哥发火,但那些话卡在喉咙里,推着她往前走,“她本来就害怕。她现在更害怕了。然后现在芬列里也被袭击了。这简直——” 尼克没有反驳。 “日记的事情,”丹妮尔说,声音低下来,“她可能以为你已经告诉其他人了。那东西很有可能添油加醋地跟她说了什么。她现在觉得,是你在监视她,还是我在给你通风报信,然后让……” 她没有说完。她的声音在那个断口处停住了。 最后,她把后半句咽了回去。 “算了。”丹妮尔垂下目光,侧过身,“我也去上课了。” 尼克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 他想叫住她,想解释什么——但他不觉得任何解释能改变任何事实。 - 那天晚上,丹妮尔又做梦了。 这一次梦境比之前更清晰。 她站在一条走廊里——不是之前那条高得望不见顶的走廊,而是霍格沃茨某条她认识的走廊。火把在墙壁上燃烧,光线很暗,暗到走廊尽头几乎是一片黑色。 然后她听到了声音。那是一种滑行的声音,湿润的、缓慢的、有重量的滑行声,像是某种巨大的物体正在地面上移动。 她的脚踝发凉,低头看去,地板正在变色。那些浅灰色的石板被一层深色的、流动的东西覆盖了,那东西正在蔓延。 她想跑。但她的脚钉在地面上。 走廊尽头出现了东西。一双眼睛。金色的,巨大的,正从黑暗深处朝她看过来。 她张开了嘴,想要尖叫,但没有声音出来。她的视野边缘开始模糊,她看到那双眼睛越来越近。然后—— “丹妮尔?” 她被猛地摇醒了。拉文德·布朗的脸悬在她上方,睡帽歪到了一边,脸上带着担忧:“你在大喊大叫。” 丹妮尔坐起来,呼吸急促。她的睡衣后背已经被冷汗浸湿了。齐刘海贴在额头上,黏黏的。 “我——” “你做了噩梦?”拉文德问。 丹妮尔点头。 “要我去叫庞弗雷夫人吗?” “不要,”丹妮尔说,“不要叫任何人。” 她重新躺下来,把被子拉到下巴。 拉文德看了她一会儿,然后转身回到自己床上。宿舍里重新安静下来。 丹妮尔睁着眼睛躺着。 她在想一件事。 上一次她做那个梦是在告诉尼克日记的事之后。这一次——也是这样。 在那之前,她把日记本的秘密告诉了尼克,做了梦。然后这次,她同样是把金妮的事情和尼克说了,回来、睡觉,又做了梦。 她没法把这些碎片拼成一个完整的图案。但她能感觉到那些碎片之间存在着某种联系——每多一个人知道日记的事,这个梦境就会更可怕。 那个日记在警告她。 「……你能保守秘密吗?」 - 第二天早上,餐厅里没有金妮。 丹妮尔坐在格兰芬多长桌上,看着那个平时金妮会坐的位置空着,上面的盘子没有被动过。她等了一会儿,以为金妮只是起晚了。但直到早饭结束,那个位置依然空着。 也没有尼克。她往斯莱特林长桌那边看了一眼——尼克惯常的座位空着,科林坐在旁边,低着头吃麦片粥,看起来比平时安静。塞西莉亚在翻报纸。 丹妮尔在礼堂门口停了一下。 她不知道该担心谁,也不知道该松一口气——金妮不在,所以她不用面对金妮;尼克不在,所以她不用面对尼克。但她知道这个想法本身让她感到一阵奇怪的、无法言说的空洞。 一月的风从黑湖方向灌进来,把门厅里残余的暖意一卷而空。丹妮尔裹紧袍子,走向教室的方向。 黑湖边的风比城堡里更冷。 尼克站在湖边,注释着湖水漫来的波纹。 他在想日记的事。 那本日记知道很多事。至少听起来是这样的。 它在控制金妮说一些她平时不会说的话,并通过某种方式让丹妮尔做噩梦——他其实不确定这一点。但他把丹妮尔这些天的状态和金妮的描述放在一起看,那个结论几乎是自动浮现出来的。 而那本日记现在正在被一个格兰芬多二年级女生抱着,走在这座正在发生石化袭击的城堡里。或许波特所经历的流言也正与此有关。 难道会和——传说中的神秘人有关?毕竟,从尼克进入这个魔法界后,几乎所有人都在念叨着波特与那位大人的恩怨纠葛。 尼克把目光从湖面上收回来,落在那层冰面上。 对事情的来龙去脉,他其实根本不感兴趣。 他只是在想,接下来要怎么办? 他想到了几个选择。告诉教授——但如果教授也被渗透了呢?那本日记知道那么多事,它是怎么知道的?它会不会也知道谁正在调查它?如果它知道有人在查,它会不会做些什么——比如,撕票? 这个念头让他胸口那处一直潜伏着的寒意猛地扩散开了。 他想象了一下丹妮尔被石化的样子。这个想象让他的胃翻了一下。 不。 他靠在树干上,闭上眼睛。 他知道应该去找人帮忙。但他不知道该找谁。 邓布利多——如果邓布利多能搞明白日记的原理,他或许能解决。 但如果他不知道呢?如果他需要先弄清楚情况再做决定呢?如果他需要时间呢? 那些空白的未知在他脑子里堆叠成一片朦胧的灰色。 他站在那片灰色中央,如同被黑湖淹没,四周没有任何能让他支撑的东西。 这是他有史以来第一次真正感到恐惧。 41.叁拾玖 事实证明,像塞西莉亚这样保有大脑组织的人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多。 皮皮鬼的话和学生之间的闲言碎语起了很大的作用。哈利·波特开始遭到孤立。他走在走廊里时,永远会有人在他经过后低声议论,甚至有一些格兰芬多也开始带着犹豫和怀疑看着他。 那段时间里,尼克没时间把注意力放在挽救传奇人物的声誉上。 他非常忙。 一月中下旬,尼克、科林和塞西莉亚少见地在人少的时候,一齐坐在了休息室最偏僻的角落里。 尼克没有绕弯子。他直截了当地开口:“我需要进禁书区。” 科林正在咀嚼一颗比比多味豆,听到这话,他的下巴停住了。 他眨了两次眼睛,然后把新拿出来的一枚豆子放回去。 “尼克,”他本就粗的声音压得过低,像是引擎在轰,“你——你说什么?” “禁书区,”尼克重复了一遍,“我需要进去查一些东西。” 塞西莉亚从她正在读的那本厚书上抬起目光。 她倒没像科林那样露出惊讶的表情,只是把书签夹进当前那一页,合上书,放在膝盖上:“关于波特?” “我妹妹。”尼克纠正道。 塞西莉亚翻了个白眼:“好。你妹妹。你是觉得禁书区有答案?” “不确定,”尼克说,“但我已经把图书馆其他地方能翻的都翻过了。” 他没有说谎——过去一周,他每天晚上都在图书馆待到闭馆,把那些关于黑魔法物品的目录、防御术的理论书(从中可以看出洛哈特到底是怎样的一个草包)、霍格沃茨建校史的相关资料翻了个遍。 他看到了关于魂器的零星记载,看到了关于黑魔法物品的分类方法,看到了密室传说的不同版本,但没有一个能直接告诉他“一本会说话的书”究竟是什么。 那些书要么太泛,要么太模糊。真正的答案可能不在普通的书架上。 如果霍格沃茨真的有什么地方藏着关于密室、关于萨拉查·斯莱特林留下的东西的详细记载,那些书大概率不会放在任何人伸手就能拿到的地方。 科林的胖脸上简直是七彩斑斓。他的手指在膝盖上攥紧又松开,松开又攥紧。 “尼克,你居然要违纪?天哪,要是被抓到——”他的声音压得更低了,“——会被扣分的!很大很大、很多分!而且,费尔奇现在巡逻得更勤了,自从——自从那件事以后——” “我知道。”尼克说。 “而且禁书区是有咒语的!平斯夫人肯定有办法知道有人进去过!” “我也知道。” 科林张了张嘴,没有发出声音。 塞西莉亚推了推眼镜,然后开口了。她的语气一直平淡。 “做得到,但需要非常小心。禁书区有两层防护——入口处的警示咒语,以及平斯夫人本人的巡查。但从理论上来说,完全可以避开。禁书区并不像它名字本身那样,对学生严防死守。” 她顿了顿,“咒语本身可以用反咒应对。而平斯夫人,据我观察——她会在晚上闭馆后,每隔半小时巡视一次禁书区外围。只要你钻进去了——理论上说——就安全了。我们可以在她两次巡视之间的空档进去,并在那之前完成所有查阅。” 科林已然目瞪口呆。 尼克也道:“你研究过?” “我需要确认一些中世纪法文的细节,”塞西莉亚说,“但一直没有合适的理由进去。” 科林的胖脸上已经流露出认命:“你们两个——你们早就——你们是认真的?” 尼克看向他。 “你不需要去,”他说,“如果你不想冒这个险,可以在这里等我们。” 科林沉默了三秒钟。然后他深吸一口气,又深吸一口气。 “我不去的话,万一你们被抓到了,谁给你们送南瓜汁?”他说,“我是说——万一你们需要——天哪,我当然去。” 他们选在第二天晚上行动。 周二的图书馆闭馆时间是晚上九点。 他们三个在闭馆前的十分钟分散进入。科林借了一本关于神奇植物的书坐在区靠近出口的位置——作为瞭望。 塞西莉亚在区另一端的书架间假装找书,实际在观察平斯夫人的动向。 尼克则在闭馆的提示钟声响起时,非常恰到好处地走到了禁书区附近那排书架后面,隐藏起来。 「迪斯撸隼闷特*」 幻身咒展开,将尼克整个人嵌入了那片区域。 闭馆钟声敲完,平斯夫人拿着一盏提灯开始逐一检查区的桌椅。 她的脚步声在空旷的图书馆里显得格外清晰。尼克站在那排书架的阴影里,听到她的脚步声从远处传来,越来越近,然后在一个书架之外停了下来。 “福克纳先生,”平斯夫人的声音传过来,“图书馆要关门了。” “我——我知道,夫人,”科林的声音比正常的时候尖细,“我只是——我这本书快看完了,我想借回去——” “借书请到前台办理。”平斯夫人的脚步声重新移动,“现在,请离开。” 科林的脚步声朝着出口方向去了。 然后塞西莉亚的脚步声也响起来,但她明显只是挪到了靠近出口的位置。显然,因为高频次的出入图书馆,并且保有优秀的阅览习惯,她没有被平斯夫人过于严厉地“轰”出去。 图书馆安静了。 尼克从书架后面蹲伏着出来。 壁炉里的火已经熄了,只有几缕余烬勉强维持着微光。 天花板很高,远处的书架在昏暗中只余模糊的轮廓。 他走到禁书区入口前的绳子前停下。 绳子高高地悬着,上面洋溢着魔法的气息。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更浓厚的旧纸气味,带着轻微的霉味和另一种他不太能辨认的、混着金属和灰尘的气息。后面那排书架比外面的更高、更密,书脊的颜色大多是深色,让人有一种天然的不适感。 尼克看着那根绳子,没有急着穿过。他按照塞西莉亚说的,从袍子口袋里掏出魔杖,低声念了一句遮蔽咒。 魔杖尖端闪了一下。 整根洋洋得意的绳子瞬间像是被抽干了力气,松散地垂到了地上。 尼克跨过绳子,走了进去。心想,怪不得那些高年级学生总是在公共休息室大肆传阅禁书。 书架之间的过道比外面更窄,两侧的书几乎要碰到他的肩膀。 尼克看不到任何标识指示(这里也不应该有),而昏暗的光线让他看不清那些书脊上的烫金文字。 他不敢解除幻身咒,更别提使用荧光闪烁了。他只能用最笨的办法——靠手指沿着书脊滑过去,在黑暗中辨认那些凹凸的字母。 需要找什么?他其实也不知道。 日记。黑魔法物品。会说话的书。与密室相关的记载。 他沿着书架往前走,手指拂过那些凹凸的书脊。有些书名他勉强能辨认——《中世纪黑魔法概述》《诅咒物品分类指南》《禁忌炼金术》——他把前两本抽出来,夹在腋下,继续往前走。 然后,他的手指触到了一本书脊上没有烫金标识的书。它很薄,书脊上没有任何文字,只是用手指触摸时能感到一些极其细微的凹陷。 他把书抽出来。翻开封面时,纸页的触感和其他书不一样——更粗糙,像是一种更古老的手工纸。 纸面上没有印刷体。尼克勉强辨认出,那是一种近似手写的、极其工整的花体字,墨水已经褪成了褐色。 书页的开头写着几个字:关于霍格沃茨城堡中……部分……历史痕迹……与记录。 他翻了几页。但光线太暗,他只能辨别出一部分内容。当页码过半,他的手指骤然停住了,并不长的指甲几乎在纸页上留下狰狞的划痕。 「萨拉查·斯莱特林与其余三位创始人的分歧……鲜有提及的是,斯莱特林本人擅长与蛇类生物沟通……在已确证的黑魔法记录中,蛇怪……其视野可直接导致死亡或石化……」 尼克的目光在这几行字上停了下来。 石化。蛇。萨拉查·斯莱特林。他把那几行字读了两遍,然后他继续往后翻。他的手指在那一页上停留了很久。然后他把书合上,夹 在腋下,继续沿着书架往前走。 他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黑暗里的时间变得黏稠而缓慢,像在一种密度更高的液体中移动。他的手指继续滑过那些书脊,又抽出了几本,翻看了几页,放回去,又抽出新的。 然后他感到了一阵奇怪的感觉。一种很难用语言描述的感觉。 那种感觉从他的后颈开始,沿着脊柱向下蔓延,像一小片凉意正在缓慢地展开。 他停下了脚步。他没有转身,没有说话,只是站在原地,手指还搭在一本书的书脊上。 图书馆很安静。太安静了。安静到他能听到自己的心跳,能听到远处壁炉里余烬落下的声音,能听到远处平斯夫人的哈欠声。 他侧耳听了几秒。什么也没有。但那种感觉没有消失。 他不敢回头。他只是放慢脚步,尽可能轻地移动,不发出任何声音,完全融入这片黑暗。 几秒钟、几分钟过去了。什么也没有出现。 然后那感觉像是风本身似的,悄然散去了。 尼克这才微微侧身,继续往前走去。他还拿了一本《巫师与麻瓜:中世纪严苛刑法汇总》,以便回报给塞西莉亚。 他跨出那根绳子,遮蔽咒的效果正在消退。看起来,时间掐得刚刚好。 尼克缓慢地匍匐到图书馆门口时,塞西莉亚正站在那附近的阴影里等待。 “找到了?”她轻声问。 “找到了。”尼克说,“回去再说。” 科林在外面等着他们。 他站得稍远一些,在走廊拐角那套盔甲的阴影里。 看到尼克和塞西莉亚走出来,他猛地松了一口气,肩膀如释重负地垮了下来:“梅林,梅林——我还以为你们被发现了——我刚才看到杜鲁门*了。还好,他向来是最好打发的级长——” “他没过来巡查?”尼克问。 “没有!他可能看到我了,但没有说我什么。这是我第一次这么感谢赫奇帕奇,”科林的声音还带着后怕的颤抖,“你们——你们拿到什么了?” “先回去。”尼克说。 他们沿着地下走廊回到斯莱特林公共休息室。 壁炉里的绿色火焰还在燃烧,把石墙上的蛇形浮雕照得忽明忽暗。 公共休息室里的人已经不多了——几个高年级生在角落里下巫师棋,一个三年级女生靠在沙发上看书。 尼克在他们惯常的角落坐下,把那三本书放在膝盖上。 塞西莉亚坐到他对面,科林挤在他旁边。他翻开那本深灰色封面的,翻到关于蛇怪的那一页。 “你们看这个。”他说。 他把那几行字指给他们看。塞西莉亚凑过来,科林也把脑袋探过来。他们安静地读完了那几行字。然后塞西莉亚抬起头,浅褐色的眼睛在镜片后面闪烁着一种正在迅速连结起来的光。 “石化,”她说,“蛇怪的视线可以导致石化,甚至死亡。密室里的怪物——如果它真的是萨拉查·斯莱特林留下的——大概率就是蛇怪。” 尼克点头:“而且,想想看——蛇佬腔。波特那天在决斗俱乐部上说的那种。恰好就是控制蛇类所必需的天赋。” “波特,”科林的声音有些发紧,“你是说波特真的——” “我不认为波特是故意的,”尼克说,语气平稳,“他大概自己都不知道自己能做到。但蛇佬腔是斯莱特林血脉的标志。密室里的怪物是蛇怪的话,只有蛇佬腔能命令它。” 他顿了顿,灰色的眼睛落在书页上那张蛇怪的插图上,“现在的问题是——日记。那本日记和这件事的关系。” 他又拿起讲黑魔法物品的那本。 倒不是一无所获。《诅咒物品分类指南》的后半部分包含了一些关于黑魔法物品的观察,其中有一段提到了“能够记录并回应持有者思想的物品”,给到的示例是一面镜子。 但作者的用词相当谨慎,因为在魔法界,这样的东西并不一定代表着黑魔法。生物的附着也是完全有可能的。那就说明,绝大部分的巫师可能都不确定该如何准确描述那类物品。 他合上书。 42.肆拾 那件事发生之前,尼克没有任何预感。 如果说有,那大概也只是图书馆门口那阵比平时更冷的穿堂风。 二月的风总是这样,从黑湖方向灌进来,裹着水汽和冰屑,吹得人脸颊发麻。 他刚从楼梯拐角转出来,科林跟在后面,塞西莉亚走在科林右边,三个人正打算去图书馆把昨晚那几本笔记放回原位——禁书区的东西不能留在公共休息室里太久,平斯夫人定期会清点那些高架上是不是少了东西。 然后他看到了赫敏·格兰杰。 她站在图书馆不远处,手里攥着一本摊开的书,眉头紧锁。她的棕色头发比平时更蓬乱,带着冬天特有的静电感。 尼克放慢了脚步。 赫敏·格兰杰不常出现在这个时间段。他知道她通常在下午没课的时候泡图书馆(或者晚餐刚结束时),但他已经连续几个晚上在闭馆前看到她了。 她最近在查什么?或者更准确地说——某种前所未有的直觉忽然敲击着他的大脑——她在查的东西和他在查的是不是同一样东西? 他走过去。 “格兰杰。” 赫敏抬起头。在辨认出尼克之后展现出一种不加修饰的警惕。这种神色往往不针对个人,只是流露出她如今做的某些事不应该被太多人知晓。 “德米特里。”她勉强开口,语气有点不耐烦,“有事吗?” “你在查什么?”尼克问。 赫敏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拍。然后越过他的肩膀,扫了一眼他身后不远处正在假装看墙上挂毯的科林,和低下头胡乱翻书的塞西莉亚。 “你问这个干什么?” 尼克开诚布公:“因为我也在查。” 赫敏的眉毛动了一下,幅度很小。 她把问题抛了回来:“……查什么?” “学校现在的问题。”尼克说,“我妹妹觉得她受到了影响。” 赫敏沉默了几秒。 塞西莉亚在这时候合上了书。她走过来,在尼克身侧停下脚步,看了赫敏一眼,然后转向尼克:“我们应该回去了。晚饭快开始了。” 尼克看了她一眼。 塞西莉亚推了推眼镜:“我是说,你需要尽快结束这场对话。有人来了。” 尼克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走廊另一头,平斯夫人正从主楼梯方向走过来,怀里抱着一摞书,步伐不快,但方向明确——她正朝着图书馆门口走过来。 “下次,”赫敏说,“如果你真的想聊。去图书馆里面,对着书。不会有人觉得奇怪。” 尼克点点头。 赫敏转身走进图书馆的门廊,消失了。 - 第二天下午,尼克在图书馆里独自找到了赫敏。 她坐在那排靠近窗户的位置,但窗帘没有拉开,光线是从头顶那一排较远处的天窗斜斜地漏下来的,把她的位置恰好罩进一片半明半暗之中。 她面前摊着几本翻开到不同页的书,还有一张写满了字的羊皮纸,字迹细密而整齐,像是她把自己能想到的所有可能性都列在了上面。 尼克在她对面坐下。 他把自己的书包放在旁边的椅子上,然后从里面抽出几本他昨天晚上熬夜整理出笔记的羊皮纸——关于蛇怪的资料摘要、关于石化的成因、关于黑魔法物品那本书里摘录的几段话。 “我查到的,”他说,“蛇怪。石化。萨拉查·斯莱特林留下的密室。如果你也从其他方向推测到了相似的信息,那我们可能需要交换一下各自掌握的情况。” 赫敏看着那些摊开的笔记。她没有立刻说话。她的目光相当犀利,严谨又细致地从那些字迹上扫过,从蛇怪到石化的。 “你怎么知道是蛇怪?”赫敏的声音比之前更低了。 “石化。蛇佬腔。斯莱特林的密室。”尼克说,“历史书里多次提到斯莱特林擅长与蛇类相关的魔法。蛇怪是恰好唯一一种能以视线直接造成石化或死亡的蛇类生物。密室之所以无法被找到,极有可能是因为它的入口不是一扇门。蛇会藏身在合适的地方,而在学校最不起眼、但又随处都是的东西是什么?我觉得你也猜到了。” 赫敏的手指在她面前那张羊皮纸的边缘停了一下。然后她把它转了过来。 “你看看这个。”她说。 那是一张从某本书上复印下来的图纸——霍格沃茨城堡的供水系统示意图,画着许多细线彼此交错,像一张缠绕的网。在错综复杂的分支中,有一根较大的管道贯穿了整个城堡。 “如果蛇怪真的存在,”赫敏说,她的声音压得极低,几乎变成了短促的气音,“那它必须有一个移动的方式。管道确实是最合理的——它可以从一个地方移动到另一个地方,而不被任何人看到。” 她顿了顿,“而且我注意到——所有被石化的地点,都在二楼和四楼之间。这是城堡管道系统最集中的区间。” 尼克看着那张图纸。他的目光沿着那根管道走了一遍,然后他抬起头。 “但我一直想不明白。我妹妹和金妮·韦斯莱又为什么和这件事有关系?”尼克似乎也没想到自己真的问出口。他归结于自己可能第一次实打实地认识到了赫敏的智慧,“她们俩有一本会说话的日记。” “会说话的日记?”赫敏皱眉。 “丹妮尔告诉我的。”尼克说,“她说韦斯莱有一本日记。而且她们在和日记聊天后都会做噩梦。这会和蛇怪有关吗?” “我不知道。但我联想到了另外的东西。”赫敏思考了会儿,“哈利曾经说过,他在盥洗室里听到过奇怪的声音,像是有人在对他说话。而哈利会蛇佬腔。罗恩好像也念叨过一句。” 尼克说:“你的意思是,很有可能是蛇造成的影响?” “有可能。但我不能打包票。不过,如果把蛇的问题解决了,她们应该就安全了。“ “好。”尼克只觉得安心了些。 “说起来,你知道我为什么愿意和你聊这个吗?”赫敏突然问。 “为什么?” “因为你妹妹在格兰芬多。你看起来又不像马尔福那种人。”她说,“你没法看着格兰芬多出问题。这是最实在的理由。” 她伸手,把自己那边一张关于石化记录的笔记推过来:“我列了所有被石化者的位置和时间。如果你把它们的顺序排列出来,能看到一条清晰的路径。它在移动。按照一定的路线在移动。” 尼克低头看着那张表格。那些位置确实形成了一条清晰的轨迹:“它还没有停下来。” “对。”赫敏说,“如果我们能预测它下一次的移动方向——” “就能找到它的入口。”尼克接完了她的话。 谈话结束,他们迅速收拾好桌面的东西。图书馆里的人比下午时少了一些,但还没有到闭馆的时间。 赫敏把那些笔记和图纸收进自己的书包里,然后从包里拿出了一件东西——一面小小的、手掌大小的镜子,边缘镶着一圈细银框。 “你拿着这个做什么?”尼克看着她。 “以防万一,”赫敏说,她握着那面镜子,指节泛白,“如果蛇怪真的存在,直视它的目光会导致死亡。但如果通过镜子看它——或许可以逃过一劫。” “聪明。”尼克称赞道。 赫敏认真地点头。她把镜子握在手心,镜面朝下:“我觉得,我们可以沿着管道集中区域走一圈,核对一些细节。确认无误后,我们就可以汇报给洛哈特教授,让他处理这件事了。” “洛哈特?”尼克眨眨眼。 “当然。他是我们的黑魔法防御课教授。”赫敏说着,然后率先走出那片半明半暗的区域,穿过一排排书架。 走廊里的光线比图书馆里更暗。天色偏晚,窗户外的天空正在从灰蓝色向深灰色过渡。火把在墙壁的架子上燃烧,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在石板地上缓缓移动。 “这边。”赫敏说,她拐向四楼走廊的方向。 尼克跟在她身后几步远的位置。他的目光扫过两侧的石墙和火把,手插在袍子口袋里,指尖触到了魔杖光滑的木质表面。 他们在四楼走廊拐角处停了一下。 赫敏正要拐过去——她的半只脚已经踏出了转角——然后尼克听到了那个声音。 他无法形容那是什么声音。那不像他听到过的任何东西。 它从走廊深处传来,像是一种极其低沉的、从地面以下很远的地方传上来的振动,像是在一个巨大的空腔里发出的声响。那种声音绝非由空气传播。 更像是通过他脚下的石板地面直直地传上来,激起半场小型地震。他俩的脚底传来一阵极其细微的震动,像是有什么沉重的东西正在管道里移动。 “别动。”尼克说。 赫敏的脚步停住了。她也感觉到了,她的后颈在那一瞬间绷紧了。 然后,尼克听到了另一条声音。它更清晰了。更接近某种湿润的、缓慢的滑动。 他随即想到了某种东西——巨大的身体正贴着墙壁表面移动,鳞片刮过石墙,发出极其细微的、几乎无法察觉的摩擦声。 赫敏的手攥紧了那面镜子。 “它在拐角后面。”赫敏的声音压到了最低。 尼克的动作更快。他立即向赫敏伸出手,抓住她的手臂,把她拉进了旁边最近的那扇门里。 那是一间废弃的小储物间,里面堆着几把旧扫帚和落满灰尘的课桌椅。 他把门轻轻掩上,只留了一条缝隙,刚好够他看到走廊里的情况。赫敏站在他旁边,明显有些慌乱。但她的手依然稳稳地举着那面镜子,镜面朝外,对准门缝的方向。 然后有脚步声从走廊尽头拐过来。 一个高个子的女生,浅褐色的头发在肩膀上晃了一下——是佩内洛·克里瓦特,拉文克劳的级长。她正抱着书籍和笔记纸,看起来只是要去某个教室,还没意识到前方有什么。 佩内洛·克里瓦特似乎对声音感到困惑。她没再往前走,但也没有离开。她只是侧过头,试图寻找出声音的源头。她或许以为又是画像在捣乱。 “快跑——”尼克刚开口,但他来不及了。 佩内洛的目光刚落在旁边那幅画框上——那幅画歪歪斜斜地挂在那里,但擦得亮堂堂的——就僵住了。 那道声音像是 终于找到了一个出口,从墙壁深处涌了出来,笼罩了整个走廊。 尼克赶紧背过身体。 他只觉得整个空间在那一瞬间像是被压缩了一下。 一种极重的压迫感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像整个城堡的重量都在往同一个点汇聚。 尼克飞快地把门关严。 屋内一片黑暗。尼克死死地掐着自己的掌心。 时间的流速在一个瞬间被卡住了。然后那重压像潮水一样褪去,走廊恢复了原来的模样。 赫敏小心地把门打开一个小缝。 她看到佩内洛·克里瓦特仍然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她的眼睛睁着,嘴唇微微张开,但没有任何颜色在流动。她像一尊被冻结在时间里的雕塑,手里还握着那叠学习用具。 赫敏往后退了半步。她的嘴唇动了动,但没有发出声音。她退到离门口稍远一些的地方,攥紧了手里的镜子。 走廊里安静了很久。然后有一阵脚步声从远处传来——跑动声,急促而混乱。 尼克听到一个声音喊道:“天哪——天哪——克里瓦特被石化了——有人被石化了!” 那喊声在走廊里回荡了几下。 赫敏的胳膊动了。她走上前去,右手已经搭上了门把手,像是准备走出去。 尼克伸出手,按住了她的手背:“别动。” 赫敏转头看他。 “万一那个怪物可以说人话呢?”尼克的声音极低,“我们猜过的。或者,是的——就算真的是人发现了这件事——如果你是第一个被看到的,他有可能会觉得是你干的。毕竟现在还有那么多人都在怀疑波特。你和他走得很近。” 赫敏的手停在门把手上。 又过了会儿,走廊里的脚步声越来越多,说话声也越来越密集。 有人在大喊着“让开”,有人在小声议论“又是石化”,有人在说“快去叫麦格教授”,有人说“波特在哪儿”。 尼克能听到那些声音从门缝里挤进来,压得人喘不过气。 赫敏似乎也觉得苦恼,她把手从门把手上收了回来。 尼克退后半步,站在那扇门的内侧。他的目光依然盯着那条门缝,看着外面那些正在聚拢的身影和火把光。 人群越来越多,声音越来越嘈杂,他已经能听出其中有珀西·韦斯莱的声音——那种因为极度紧张而拔高了半个调的、几乎破音的叫喊。 他又等了一会儿。等到那些声音开始向两侧扩散开去,像一群被赶到不同方向去的羊群四散开来。 然后他把门推得更开。 走廊里已经挤满了人。站在最前面的几个低年级生正围成半圆,把佩内洛·克里瓦特僵硬的身体和那叠散落在地上的书本挡在后面。 珀西·韦斯莱跪在她旁边,脸上的表情尼克看不清楚,但他能看到珀西的肩膀在颤抖,像一匹被扯断了缰绳的马,整个人失去了方向。 尼克把门又推开了一些。 “现在可以走了。”他说。 赫敏从他身侧挤出去,混进了走廊边缘那些正在缓慢移动的人群里。 她的脚步平稳,低垂着头,把头发拢到脸侧,遮住了大半张脸。她混进那些同样在低语、同样在张望的学生之间,像一个恰好路过的人。 尼克等了几秒,然后也从门后走了出来。他调整了一下袍子的领口,从人群边缘绕过去。 他的步伐不快,脸上的表情平静,像是刚从一间教室走出来,恰好路过了一场与自己无关的骚动。 他走上通往地下走廊的石阶时,身后那些嘈杂的声音正在缓慢地变远,被城堡厚重的石墙层层削薄。他感觉到自己的心跳比平时快了几拍,但他没有停,也没有回头。 只有手心火辣辣的刺痛感在告诉他,自己刚刚经历了怎样的一番事情。 他到达公共休息室入口。口令说出,石墙滑开。 壁炉里的绿色火焰燃烧着。科林正坐在扶手椅上,胖脸上带着清晰的紧张。塞西莉亚站在窗边,脸上多出些可以被称之为“担忧”的神色。 “你回来了!”科林说,声音里带着明显的喜出望外,“你走了好久。我们听到走廊那边——” “佩内洛·克里瓦特被石化了,”尼克说,“我和格兰杰在附近。” 科林倒吸了一口气:“你——” “我没事。”尼克说,“我怀疑,那个怪物本来要杀掉我和格兰杰的。因为我们发现了它的真相。” “那我们是不是也危险了?”塞西莉亚说。 科林也倒抽了一口凉气:“对。我的天。我们也发现了那本书——” “所以,现在,任何人都不要再单独行动了。”尼克说,“两个人也不行。同行的同伴越多越好。” 科林用力地点头。看起来他已经决定把罗齐尔和蒙塔古都塞到自己身边来了。 “而且,这事儿不是波特干的。他犯不着要杀格兰杰。”尼克很认真地说。 塞西莉亚听后,立马在旁边很大声地叹了口气。 不知是因尼克安全归来,还是因尼克终于信任了波特——以此证明我们的国王脑子还是没出问题的。 43.肆拾壹 二月的前两周,尼克一行人几乎把城堡里所有能走的走廊都走了一遍。 他倒不是真的觉得能在石墙里找到一条蛇。 他只是觉得自己需要做点什么,不能闲着。 但事实证明,就算提前知道怪物是什么,也不能让一个没办法与其交流的人获得更多线索。 他不是没去找丹妮尔,但他妹妹每次见到尼克都好像猫见了老鼠——影子还没漏出来,人就已经跑走了。 和金妮·韦斯莱聊天更是天方夜谭。科林跟尼克讲,他甚至有次听见罗恩说,金妮甚至不再跟他讲话。所以尼克只能暂时把日记的事情忘了。 他们开始在课间绕路。绕很远很远的路。 从魔药课教室到变形课教室之间有一条不常有人走的侧廊,尼克带着塞西莉亚和科林(以及一脸茫然的罗齐尔和蒙塔古)走了一遍又一遍。尼克是曾经和蛇怪擦肩而过的人,但他仍然一无所获。 他甚至有一天在午饭后特意绕到了四楼那间废弃盥洗室附近,站在走廊拐角的阴影里,听着水龙头滴水的声音和桃金娘偶尔传出的啜泣。 这个位置在赫敏的笔记里,被认为是非常有可能的地方。可尼克在那儿和桃金娘聊了许久,没得到什么太有效的信息。 回到休息室后,尼克靠在椅背上,看着壁炉里的绿色火焰发呆。 他知道自己应当换个思路了。他一直在绕着管道转圈,但管道是死的,它们不会告诉他任何答案。 如果密室里的东西真的需要蛇佬腔才能控制——他需要问一个会蛇佬腔的人。 这个念头在他脑海里盘旋了很久,但平心静气地讲——他不想去找哈利·波特。一点儿也不。 他不想让自己显得像是在求助,尤其是对着波特求助。 但他更不想让丹妮尔再这样下去。 然而,他最终没能堵到哈利,也没能和他好好聊聊。 因为日子很快就滚到了二月十四日,而从结果来看,吉德罗·洛哈特已经为这个日子准备了至少三周。 这不是夸赞。 - 二月十四日早上,尼克走进礼堂时,看到的是——粉红色。 整个天花板和墙壁都被粉红色的花覆盖了。它们密密麻麻的,如果不是花朵本身够大,那简直能让误闯进来的密集恐惧症患者当场自..尽。 那些花的边缘还挂着细长的金色丝带,从天花板垂下来,在蜡烛的热气里微微摆动。 更糟的是,教室席后面挂着一面巨大的横幅,上面用金色大字写着“情人节快乐!——吉德罗·洛哈特教授”,旁边勾勒着一圈正在往外喷心形的烟火。 尼克在礼堂门口站了大约两秒钟。他花了那两秒钟来确认自己没有走错房间。 或许洛哈特其实并不是一个疯子。把这件事批准了的邓布利多才是。 “梅林啊——”科林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带着不加掩饰的震撼 塞西莉亚在他旁边站定。她什么都没说,不过只是用一种极其平静的目光把整个礼堂扫视了一遍,仿佛在观赏一场别开生面的黑魔法艺术展览。然后她推推眼镜,径直走向斯莱特林长桌,把那本她每天都会翻的书在惯常的位置上放好,翻开某一页,垂下目光,像是那些粉红色的花根本不存在。 尼克已经被荒谬裹挟得丧失了吐槽欲。他没说什么,也只面无表情地走了过去。 他在椅子上坐下,拿起面前的南瓜汁,喝了一口。 邓布利多坐在教师席中央,脸上挂着那副惯常的微笑,看起来像是觉得这一切完全正常、非常美丽。 侧边的洛哈特穿着一件……五彩斑斓的长袍(那颜色鲜艳到没办法形容,像是为了配合今天的主题专门换的),正笑容满面地朝每一个经过的学生挥手致意。 麦格教授坐在离他最远的那一端,表情像是她正在用全身力气克制某种强烈的冲动。 斯内普坐在另一侧,脸色比平时更糟糕。他的黑袍在粉红色背景的衬托下显得异常滑稽。 尼克不由得猜测:假如说,洛哈特能鼓起勇气给这位魔药学的老师贴一个红鼻子,或者戴上顶洗过的假发,那全霍格沃茨的学生都可以有幸见识到麻瓜世界里最完美的小丑演员了。 只可惜,洛哈特看起来还是对那道“除你武器”心存余悸。所以他没那么干。真可惜。 早餐吃到一半,一群披着金色翅膀、穿着粉红色小短裙的矮个子生物从礼堂侧门冲了进来,每人手里抱着一把竖琴或者一沓心形卡片。 他们是洛哈特雇来的。或者说是“邀请”的。尼克不太清楚这中间的区别。 小矮人们用尖细的、亢奋的声音唱着不成调的歌曲,然后分散到各张长桌之间,抓住一个又一个学生,强行把那些卡片塞进他们手里。 科林接过一张卡片,被狠狠呛到了:“你看到了吗,尼克?他甚至涂着腮红——” 尼克不忍直视:“我可能需要请假。” “你来不及了。”塞西莉亚说。 尼克躲开了两个。 第一个小矮人朝他冲过来时,他侧身避让的动作足够轻巧,让那个小矮人扑了个空,摔在旁边的长凳上。 第二个小矮人试图绕到他背后时,科林正好站起来想去拿面包篮,于是那个小矮人一头撞进了科林的肚子,两个身影同时踉跄了一下,爆发出一连串急促的尖叫。 尼克趁乱端着盘子往长桌另一端挪了三个位置,直到确保自己不会再被锁定。 但整个礼堂已经沦陷了。 粉红色的花朵在头顶摇晃,小矮人的竖琴声和尖叫声此起彼伏,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甜腻的、像是糖果和香水混合的气味。 几个低年级女生蹲在墙角拆着卡片,脸是红的。 而高年级的男生们则用一种近乎痛恨的目光盯着那些不断涌来的粉色身影,仿佛他们是天启四骑士(可能尤其指代“瘟疫”)的化身。 在一片喧嚣和混乱中,尼克注意到了一些不寻常的地方。 丹妮尔从格兰芬多长桌上站了起来。 她走路的姿势很特别——手臂贴着身体两侧,动作比平时拘谨,像是怀里揣着什么东西。 他还没来得及想清楚那意味着什么,一只小矮人扑腾着从长桌中间穿了过去,直接拦在了丹妮尔面前。 “哦——美丽的小姐!这位美丽的小姐!请问您愿意——” “让开。”丹妮尔的声音不高,但很急促。她已经离教师席只剩几排长桌的距离了。邓布利多就在那里——坐在教师席正中央,银白色的长胡子垂在胸前,月牙形的镜片后面的浅蓝色眼睛正看着礼堂的方向。 但那只小矮人没有让开。 它反而张开了双臂,像是要挡住她的去路,用一种在尼克看来简直是故意找茬的语气说:“今天是情人节——没有人可以拒绝舞蹈!” 然后它伸手去拉丹妮尔的手腕。 丹妮尔往后退了一步。她的身体在那一瞬间失去了平衡,脚步踉跄了一下,袍子前襟那个不自然的弧度猛地散开了—— 一本书从她怀里滑了出来,在半空中翻了两圈,然后落在地上。 封皮朝上翻开。黑色的,边缘磨损的,书脊上没有标题。 尼克的心脏猛地收紧了一拍。 那本书落在过道上。邓布利多正在和麦格教授说些什么,他没有低头。斯普劳特教授在远处给一个赫奇帕奇女生递蜂蜜茶。没有人注意到那本落在地上的书。 但另一个人注意到了。 德拉科·马尔福坐在斯莱特林长桌靠前的位置,他正百无聊赖地转着手里的叉子,目光漫无目的地扫过那些粉红色的装饰和忙碌的小矮人。 然后他的视线落在了地面上那本书上。他认出了它的主人——丹妮尔·德米特里正站在旁边,脸色比刚才白了一度,正弯腰想去捡。 德拉科的动作比尼克预想的快多了(该说不说,他毕竟也是个找球手)。 他站起来,从长桌边缘探过身,用叉子的尖端把那本书拨近了一点,然后弯下腰,把它捡了起来。 “你的?”德拉科说,语气像是被晒过一样,流露着不太认真的调侃。 他看了一眼丹妮尔,眼神里写满了“哦,德米特里的妹妹丢了东西”。他认识她,毕竟她是尼克的妹妹——虽然他们俩的关系算不上多好,但至少算认识。 他伸出手,像是要把书还给她。 然后,德拉科的手习惯性地晃了一下。他翻开了书。 他可能只是想确认一下这不是什么不该带进礼堂的东西——毕竟最近学校风声鹤唳,任何可疑物品都可能和密室扯上关系——亦或者只是作为马尔福家的孩子,他觉得没有什么东西是他不能看的。 但当他翻开书页 时,他的目光落在纸面上,然后他的表情变了。 “哦!”德拉科说,他的声音不高,“我看看这写了什么?” 丹妮尔伸出手想去抢,但德拉科比她高了半个头,他侧身避开了她的手,另一只手把书举到便于的高度。 他的目光快速扫过那些纸页,那层懒散开始被燃烧殆尽。 “天哪,”他说,声音拔高了一点,“这个……这个……” 他清了清嗓子,用一种浮夸的、剧院式的声音开始念出声来,虽然不至于引发教授们的注意(准确地说,整个礼堂都已经沦陷在粉色的混乱里了)—— “我不知道我为什么要来霍格沃茨,我在这里完全待不惯。我不知道我能不能交到朋友,更不知道别人会怎么看我。他们的袍子都是新的,而我穿的是哥哥们的旧衣服,洗得都快磨破了……我不知道我还能不能撑下去。丹妮尔和拉文德、帕瓦蒂总是形影不离。她对我很好,但我有时候会想,她对我好是因为别的什么事……” 德拉科的声音终于被更多人注意到。 学生们转过头来,看着站在斯莱特林长桌旁边的那个金发男生,他手里举着一本黑色封面的书,正用一种歌剧演员般的腔调朗读着那些字句。 “所以我把所有话都写在日记里,只有你能听到我说话——” “马尔福。”尼克的声音在德拉科念到第三句话时就已经响起来了。但不知道是不是德拉科太过专注的缘故,他不得不再高声喊一遍。 他没有犹豫地径直跨过长凳,从斯莱特林长桌中段朝德拉科的位置走去。他的步伐很快,比他平时走路的速度快得多。 他在人群中穿行,站在了德拉科面前。 “把书还给我。”尼克说。 德拉科总算是停了下来。 他抬起头看着尼克,脸上还残留着幸灾乐祸的意思。但当他看清尼克的表情时,那层光泽收敛了点儿。 “德米特里,”他说,“这是你妹妹的东西?” “给我。” 德拉科犹豫了半秒。 他的目光落在尼克脸上,像是在衡量——衡量这个黑发灰眼的斯莱特林同僚会不会在众目睽睽之下对他做什么。 但一个更快的动作打断了他。 一道火红色的影子从格兰芬多长桌的方向冲了过来,速度快得尼克甚至没来得及看清她的脸。 金妮·韦斯莱撞开了德拉科高举的那只手,从他手里夺过了那本黑色的书。 她的动作太猛,以至于德拉科往后退了半步,差点撞到身后的克拉布。 她的脸白得像刚从雪地里捞出来的,她的眼眶通红,泪水正在往下淌,但她的目光没有落在任何人身上。 “去你的!”金妮只留下这么一句话,不知道矛头对准了谁。然后她就把书紧紧抱在怀里,转身跑向礼堂门口。她的袍子下摆在门框处一闪,彻底消失了。 礼堂里的安静持续了大约三秒。 那三秒里,尼克站在原地,看着那扇空荡荡的门框。 他能感受到周围的那些目光。 丹妮尔的脸色比金妮还白。 然后德拉科的声音重新响起来:“哦——所以我刚才是在读韦斯莱家那个小妹妹的日记?” 他的口吻带着高高在上的怜悯,“她写了自己有多可怜?所有那些——衣柜里的旧衣服、交不到朋友、连书都是别人用过的?她真的把这些话全写在一本日记里?” 尼克转过身来看着他。 “德拉科,”他说。这一次他的声音没有压低,“你自己手欠,翻开看,可以。这是你自己的事。我管不着。但为什么非得哗众取宠地念出来?” 德拉科皱眉:“我——” “你真的失败透顶。”尼克说,他的声音平静,但没有任何退让的余地,“不用你自己。我会和你爸爸说的。” 德拉科的嘴唇动了动,但他没有说出话来。准确地说,尼克根本没有等他再吐出些什么东西。 他转过身,从人群中走了出来,走向那扇门。 丹妮尔还站在原地没有动。在尼克经过她身边时,他略略停顿,但没有看她。 “你先回公共休息室。”他说。 小姑娘张了张嘴,但那些话卡在了喉咙里。于是她也转身离开了。 礼堂里则留下了炸开的、新一轮的窃窃私语。 44.肆拾贰 情人节的闹剧之后,城堡里的气氛再也没有恢复正常。 粉红色的装饰在第二天一早被撤了下来,但那些被当众朗读出来的字句始终留在人们心底,像刺扎在肉里。 学生们终于找到了个由头议论别人。他们把那些碎片拼拼凑凑,得出“韦斯莱家的小女儿心理出了问题”的荒谬叙事,并在传话的过程中乐此不疲地添油加醋。 最明显的影响就是——金妮不再出现在任何公共场合。 她在早餐时缺席,在午餐时缺席,在晚餐时也缺席。她的落脚处众说纷纭,但没有人能确认她究竟在哪里。 原本属于她的座位在格兰芬多长桌上空着,但也因为韦斯莱家的强烈反应而没人敢占据。 丹妮尔在那几天变得更加沉默,然后,十七日,另一件事如同陨石般砸了下来。 那天下午,尼克正在公共休息室里复习。这段日子里,他几乎没怎么把精力放在学习上,甚至还会偶尔在斯内普的课上走神。 如果不是因为尼克反应够快(以及斯内普对斯莱特林特有的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他恐怕也要去清洗坩埚了。 门开了。罗齐尔从外面进来。他走到尼克旁边,弯下腰。 尼克抬头。他看到罗齐尔的脸色有些不对,脸上充满了不敢置信。 “听说了吗?”罗齐尔的声音压得很低。 “什么?” “邓布利多被停职了。”罗齐尔说。 “什么?!” 尼克重复道,但话里的含义可是截然不同了。他瞪着罗齐尔的脸,而后者的表情简直就是“我知道这听起来很荒谬但我真的没有在开玩笑”的缩影。 “是真的,德米特里。魔法部部长来了。校董会投票暂停了邓布利多的职务。他现在已经离开城堡了。” 尼克张开嘴。他想说话。但发现自己的嗓子似乎被锁上了。他只能先把书合上,放在膝盖上,安静地坐了几秒钟。 “什——什么时候的事?” “就在刚刚。麦格教授。她在礼堂里说的。福吉在场。” 尼克站起来。他把书夹在腋下,穿过公共休息室,走向石墙入口。他走着。不是不急。恰恰相反。原因其实特别简单——事已至此,跑也没有用。消息已经传开了。 邓布利多离开的事实不会因为他早到几分钟而产生任何实质性的改变。 他走到门厅时,那里已经挤满了人。 学生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压低声音交谈。大厅里弥漫着大难临头的不安。 这并不夸张。霍格沃茨的安全本就摇摇欲坠,而董事会和魔法部居然认为把锋利的剑撤掉就能让敌人手软?荒谬至极。 教师席上,麦格教授正站在邓布利多平时坐的那把金色高背椅旁边。 她没有坐,脸色也很白。 几个校董会成员正在门口的方向和福吉交谈。尼克认出了其中一个人的轮廓——卢修斯·马尔福。 他站在那里,铂金色的长发一丝不苟地垂在肩头,蛇头手杖握在手里,正在用一种公事公办的口吻和福吉说话。 他的表情看不出什么情绪,但视线和尼克对上了。 尼克的牙根不由得有些痒痒。暑假时,如果他还能活着回去——他一定要让琼安也在这破地方的董事会里攒个席位。 次日下午,尼克在通往天文塔的楼梯拐角处找到了丹妮尔。他猜测她可能会呆在这儿。果不其然。 她坐在那级台阶上,袍子没有系好,齐刘海被风吹得东倒西歪。 尼克走到她旁边,靠着墙站着:“你坐了多久了?” 丹妮尔没出声。她在这个学年太沉默了。 她的脑袋微微偏过来,轻声道:“尼克,你听说了吗?” “听说邓布利多的事?” “不只是那个。”丹妮尔的声音很轻,“我本可以阻止这一切的。如果他还在——如果那本日记到了他手里——他可能就不会被停职。” 尼克看着她:“你是指情人节。” 丹妮尔点了点头。她的手指在膝盖上攥紧了又松开,松开又攥紧。 “我本来要把它交给他的。就是那天。我已经走到教师席前面了。多好的机会。”她的声音断了一下,“但我没站稳。马尔福捡到了它。然后金妮跑了。” 尼克没有说话。 “我错过了那个机会,”丹妮尔说,她的声音正在变得更低,“那天之后,金妮就完全不见我了。她甚至没有去吃饭。她的哥哥们也没有办法。” 她停了一下,“我不知道她现在在哪里。但我知道她不想要我找到她。我搞砸了,尼克。” 尼克站在台阶旁边,灰色的眼睛看着走廊尽头那扇窗外的天空。 天空的颜色和他的眼睛很像。是冬日特有的灰白色,但在此刻就宛如一块洗过太多次的旧桌布,没有丝毫美感。 他知道,现在说再多安慰的话也没有用。更何况他向来擅长的就不是这个。他也害怕,如果自己说的太多反而会错的更多,就如同无限循环下去的迷宫。他只能尽可能找到那唯一的出口,而不是兜圈子旋转。 所以他抛出一个问题:“你告诉过罗恩吗?” 丹妮尔仰起脸:“什么?” “你偷日记之前——你告诉过罗恩吗?” 丹妮尔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说:“我告诉过他日记的事情。我找到他,跟他说金妮有一本会说话的日记,我觉得它有问题。但他……他没怎么理我。他说‘我会留意的’,然后就走开了。他没有再找过我。他可能觉得我在小题大做,或者他觉得那是我和金妮之间的事——我不知道。” 尼克听着。看来,罗恩·韦斯莱在那段时间没有采取行动。非常合理。或许吧。 如果是以前的尼克,恐怕已经因为这事儿把韦斯莱的血亲十几代都拉出来鞭了。但现在是特殊时期,他开不出这种带着粗俗意味的“玩笑”。 “格兰杰没说什么吗?”尼克忽然问。 丹妮尔眨眨眼:“啊?” “你说你去找了罗恩——赫敏·格兰杰不在场吗?她没发表什么意见?” 丹妮尔的表情出现了一种正在努力回忆 的短暂空白。 “我……没有找赫敏。我找的是罗恩。她那天——我不记得了。”她想了想,“大概是在……一月?芬列里被袭击没多久。我跟金妮吵了架,然后我——我想着,罗恩是金妮的哥哥,他应该知道,所以我——” 尼克闭上了眼睛。那就是一月初,顶多中旬。刚好是他和赫敏交换情报,并在走廊里遇到那东西之前。 也就是说,如果那个时候赫敏知道罗恩已经知情,或者罗恩知道赫敏在调查这件事,他们至少可以交换信息。但他们没有。一切都恰到好处地擦肩而过。 他的视线在灰蒙蒙的天光里漫无目的地绕。 丹妮尔看着他的表情,小心翼翼地开口:“你是不是知道什么?” “我不知道怎么讲。” 这并不是谎话。尼克没有展开说的力气了——从哪里开始说?目前做的事情仿佛都像是无用功。他的语气相当疲惫。 千言万语汇聚为一句话:如果那天丹妮尔找到的是赫敏——事情会不会不一样? 甚至是哈利·波特呢?恐怕那绿眼睛男孩都会对这事儿更重视一点。 但并不能这样想。这世上总是不缺少阴差阳错。或许这都是注定为之。 尼克深吸了一口气,试探地开口:“但——你准备偷日记的时候也没有再找韦斯莱家的人吗?” 丹妮尔没有回答。她只是把脸埋进了膝盖里。 “我不敢,”她说,声音闷闷的,“我不敢再跟他们说话了。我本来打算偷日记交给邓布利多,然后一切都会结束。我害怕他们会觉得是我在搞鬼。罗恩已经不怎么理我了,金妮也不见我,如果我再被他们抓到在翻金妮的东西……” 尼克靠在墙上。他看着走廊尽头的窗户,窗外的天空正在变成一种更深的灰色。 丹妮尔也没再说话。她缩在那里,像一只正在试图把自己缩进壳里的小动物。 尼克走下了一级台阶,在丹妮尔旁边的石阶上坐了下来。他没有看她,他看着走廊的另一端。 然后将妹妹虚虚地搂过来,拍了拍她的后背。 丹妮尔没有动。 “下不为例,”尼克说,他没有抬高音量,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乱拿别人东西是不对的。但这种事情可以斟酌对待。” 丹妮尔的肩膀微微动了一下,然后传出声音来:“然后还要提前告诉你?” “嗯。但这次的选择还凑合。毕竟,处理麻烦还是得找麻烦的制造者——也就是你们那群格兰芬多。” 尼克搓了下妹妹的脑袋,“如果韦斯莱家那个最小的到现在还不愿意见你,那也未必全是你的错。那本日记不会让任何人好好说话。不过,你当时没告诉赫敏确实太低级了,我以为你知道她是一个聪明的格兰芬多。但你还小。这次原谅你。” 丹妮尔终于抬起头了。她的眼眶泛红,但里面没有泪水,只有终于呼出一口气的疲惫。 “你说得真轻巧,”她说,“我快把一座城堡的罪都揽到自己身上了,你还在那里认真分析这种东西。真是个典型的斯莱特林恶棍,老哥。” 45.肆拾叁 邓布利多被停职后的霍格沃茨,像一只被抽去了主心骨的壳类动物。 异常紧张的学生们暂且不提,连费尔奇都变得沉默了些。 他独自巡视走廊时(但在洛丽丝夫人沉睡的这些日子里,他偶尔也会和级长一起出现)不再大声念叨那些威胁性的自言自语,只是安静地走过,并警惕地四处观望。 但在斯莱特林公共休息室里,气氛完全是另一回事。 壁炉里的绿色火焰烧得比平时更旺。 德拉科·马尔福坐在地窖正中央,翘着腿,手里端着一杯黄油啤酒(他从哪儿搞来的?),正用一种不紧不慢的语气向周围的人讲述他父亲在校董会上的关键作用。 “……我父亲说,校董会已经忍了很久了,”德拉科的声音在公共休息室里回荡,带着他惯有的得意,“他说邓布利多一直在包庇某些人——你知道的,那些根本不应该出现在霍格沃茨的人。而这次,校董会终于做了正确的事。” 旁边有人发出赞同的低笑。克拉布和高尔分别坐在德拉科两侧,早就恢复了愚笨的模样。 另一群人则安静地坐在公共休息室的另一端,都维持着一股忠诚的低气压。 科林闷哼哼地抱怨“凭什么”,而塞西莉亚已经被烦得看不下去书——她的手里摊着本一下午都没怎么翻过页的如尼文读物。 尼克则在想那本日记在情人节之后去了哪里。 它被金妮从德拉科手里夺走,然后随着“主人”一同消失在礼堂门口。 从那以后,没人再见过它。 尼克试着在图书馆门口等了两次,在格兰芬多塔楼下方的那条走廊里站了一会儿,但别提日记了,金妮都像是人间蒸发了一样。 但事情的转机逐渐显露。 丹妮尔开始频繁地来找他了。比之前更频繁。最开始的那个星期,她一周内来了三次。 当这个次数逐渐累积到两位数时,尼克意识到——自己或许会在早餐时看到那头红色的长发了。 与之相呼应的是丹妮尔的话语。她告诉尼克,金妮开始和她“和解”。 “她还没完全好起来,”丹妮尔说,“但她不像以前那样了!她还说了一句‘对不起’。” “真的?”尼克问。 “嗯!我说,这分明是我的错,但她已经不再想聊那本日记的事——总之,她不想再那样了!”丹妮尔说这话时非常欣喜,带着明显的笑意。 尼克看着她脸上那道弧度,没有说什么。 不想再哪样?这很怪。 他应该为妹妹感到高兴。他知道自己应该。 但他在看到丹妮尔的表情时,心里有一个微小的声音在提醒他——她看起来好得太快了。 这种好转的幅度与金妮之前状态的严重程度不成比例。 那本日记在情人节之前已经把金妮控制到了那种程度,让她当众说过那样的话,让她在公共休息室里对着丹妮尔发过那样的事。 然后情人节过后,在金妮的隐私被当众撕开后,她反而开始好转了? 这太不正常了。 “你还是要把她盯紧些。”所以尼克听见自己这样讲。 丹妮尔很认真地点头:“当然。在这件事上,我会非常负责的!” 然后,三月还没到,事情就来了。 那天早晨的天气比之前更冷,没有一丁点儿即将入春的暖意。尼克与科林走到礼堂门口时,里面已经挤满了人,但那绝对和早餐的喧嚣毫无关联。 他穿过门廊,走进礼堂,看到了麦格教授。 麦格正站在教师席前方。她立在那儿,没有说话,但神情比任何时候都严肃。手里正紧紧攥着一张羊皮纸。 在尼克来到长桌边,和早早就坐下的塞西莉亚对视上时,麦格教授开口了。 她的声音比平时沙哑得多:“金妮·韦斯莱被发现失踪。她在自己的宿舍里留下了一些痕迹,表明她是在夜间被带走的。” 她停了一下。那短暂的空隙里,整个礼堂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而且,血字再次出现在石墙上了。现在,所有人——收拾行李,提前回家。” 这句话的出现不亚于爆炸。 格兰芬多长桌上的人一群一群地站起来,就连斯莱特林的学生们也不再发出奇怪的笑声,面面相觑。 “韦斯莱?金妮·韦斯莱?她失踪了?”科林差点把盘子给掀了,“尼克,你妹妹没事吧?” 尼克也想问这个问题。他也站了起来,眺望已经乱成一锅粥的格兰芬多长桌。 幸运的是,丹妮尔还全须全尾地在那儿;不幸的是,丹妮尔的脸色比死了还要差劲。 不远处的波特三人组也好不到哪里去。赫敏抓着自己乱蓬蓬的头发不出声,哈利则费力地安慰着面色惨白的罗恩。 塞西莉亚敲了敲尼克面前的碟子,将他的视线吸引回来:“是格兰芬多的高年级生发现的。而且,那行血。” “什么?” “‘她的尸骨将永远留在密室’。可能会差几个字,但大概是这个意思。”塞西莉亚说,“所以,我怀疑她已经死了。” “真可怜。如果是石化的话,或许还有办法。”坐在尼克斜对面的罗齐尔和蒙塔古一人一句,“还好你妹妹没事,尼克。毕竟她们俩总在一起玩。” 尼克只觉得头昏脑涨。 他直接离开了长桌。 这顿早饭没有几个人有兴趣吃,大部分学生在麦格教授发完言后就已经离席,开始回到自己的宿舍收拾行李。 尼克走到楼梯拐角时,一个瘦小的影子从走廊另一头跑过来,把他拦了个正着。 是丹妮尔。她看起来也逃掉了早餐。小姑娘脸白得像那面有霜的窗玻璃,眼睛下面那些刚刚消退的青灰色痕迹全都回来了,更深,更重。她跑得头发全都炸开了,明显是专门来堵尼克的。 “完了——”她的声音断成了几截,“尼克,我们要完蛋了!” “你在说什么?”尼克说。 “是我的错!”丹妮尔的词句一直在加速,“是我又跟金妮说要把日记丢掉的!我又说了!她听了我的话,所以怪物才把她抓回去的!因为她不听话!都是我的错!” 丹妮尔原本可爱的脸上都浮着不正常的水肿。尼克赶紧伸手握住她的肩膀,力道比平时重了一些:“你在 胡说什么?教授们都还在。我们不会完蛋的。” “但邓布利多不在了!”丹妮尔叫道,“而且,我没有胡说。如果不是你运气好——尼克——我们都会和他们一样的!” 尼克的手在她的肩膀上停住了:“他们?” 丹妮尔张了张嘴,然后她深吸了一口气。 她看着尼克的眼睛,两双相似的瞳仁里映出一个缩小的倒影。 “佩内洛那件事,”她说,“是我干的。” 她没有在哭。她就那么站在他面前,肩膀在他的手掌下面微微颤抖。 说完了这句话后,丹妮尔反倒是如释重负,呼吸比刚才更平稳了。但尼克一点儿也不觉得这是好事。 “我控制不了我自己的身体。我以为那只是梦——我说不出话。它让我走到走廊里,让我——”她的声音在结尾处微微弱了一下。 尼克的喉咙收紧了一下:“什么?” “那本书知道是你做的。你试图研究它,试图找到真相。都是你先去做的。”丹妮尔的声音简直是飘飞的风筝,“但他认为你并不重要。如果能抓到你——它会直接注视你,让你死去的。尼克。” “他?什么?”尼克完全说不出话来。 曾经那阵细小的、持续了许久的凉意忽然变成了一种更加具象的形状,像是一个他一直盯着看但没辨认出来的图案,突然对上了焦。 “那你是什么意思——” “是我和金妮打开的密室啊,尼克。”丹妮尔说,“我最开始以为是梦,真的。但佩内洛那次——我意识到不对了。尤其是莱斯特兰奇跟我说,你那时候就在图书馆那边。所以我才想告诉邓布利多教授。” “天哪。”尼克听见自己颤抖着声音说。 他原以为这会是他最震惊的时刻。但在一个活生生的学生的安危面前,与死亡的擦肩并没让他冷汗涔涔。 他松开了丹妮尔的肩膀,站直了身体。他转过身,看向走廊尽头那扇窗户,窗外的天空维持着那种分辨不出时间的阴沉。 “天哪。”他重复道,“我来处理。” 丹妮尔看着他:“你要怎么处理?邓布利多不在了。” “那就找还在的人。”尼克说,“这个学校不至于只有一个握得动魔杖的人。” 他从走廊转弯走向楼梯。 “尼克!对不起!”丹妮尔对着他的背影喊道,“——注意安全。” “好。” 他径直地往上走,穿过门厅,穿过那些正被级长们组织起来准备提前离校的学生队伍。 麦格教授正在门厅里和几个级长说话:“洛哈特教授正在处理此事。请确保所有低年级生都有你们陪同,严格清点人数。” 洛哈特?尼克不由得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穿着勿忘我花蓝色长袍的洛哈特握着魔杖走进密室,看到蛇怪,然后…… 然后他大概率会被自己绊倒。 所以尼克又开始往洛哈特办公室的方向狂奔。他的袍子下摆在拐角处翻卷了一下,脚步声在石板上发出硁硁的回响。 他脑海里只有一个念头:不要已经下去了。不要已经被日记和蛇怪吃掉了。 46.肆拾肆 尼克跑到洛哈特办公室门口的时候,脚步猛地刹住了。 门是虚掩的。里面有人。不止一个。 他贴着走廊拐角的石墙停了下来,侧过身,从门框边缘的缝隙往里看。 办公室里面站着三个人。 哈利·波特站在房间中央,背对着门口的方向,魔杖死死地攥在手里。 罗恩·韦斯莱站在他旁边,手里也攥着魔杖,指节发白,脸上混合着愤怒和焦急。 赫敏·格兰杰站在靠窗的位置,她的脸色也不太好。但她正在用一种急切的、试图控制局面的语气说着什么,语速很快,尼克听不太清楚完整的句子。 洛哈特站在书桌后面,仍然穿着他那件极其显眼的蓝紫色长袍,脸上的笑容却显得非常生硬。 尼克注意到,他正微微向后倾,仿佛面前的三位低年级生是什么洪水猛兽。 “所以,你们也是来请我去密室的?”洛哈特的声音传出来,“米勒娃已经告诉了我这件事——可怜的小姑娘,悲惨的小金妮——” “但,你们不明白,”洛哈特继续说,声音正处在破音的边缘,“密室——那太危险了,我是说,我确实有一些经验,但——” “你有过什么经验?”罗恩用一种尼克从未从他嘴里听到过的、近乎刻薄的直白发问了,“你那些书里写的,到底有哪些是真的?” “这——”洛哈特的笑容没有完全消失,但它凝固了。 尼克站在门外,没听清楚他完整的回答(虽然不愿承认,但尼克也对此深感兴趣),他只听到了一些碎片——“笔名”、“润色”、“确实有些实际情况——” 他的狡辩被哈利·波特打断。 “教授,”尼克听见哈利气愤地说,“我们必须现在就去。这事关罗恩的妹妹。至于入口的位置,我们可以带路。” 尼克听不太清后面的对话。洛哈特的声音时而升高,时而压低,像是在说什么极快的东西。 他只从门缝里看到洛哈特的脸色变了。 洛哈特——他们的黑魔法防御课教授飞快地抽出了魔杖。 尼克也下意识抬起魔杖。 但哈利·波特的速度快到难以置信。 “除你武器!” 一道红光在办公室内闪过。洛哈特手里的魔杖飞了出去,在半空中转了两圈,落在地上,滚到了书架下面。 洛哈特往后退了一步,碰到了书桌边缘,发出一声闷响。 他的嘴唇动了动,但尼克没有听到他说了什么。 尼克靠在石墙上,眨了一下眼睛。 他没搞明白。他彻底糊涂了——他只知道他刚才看到的是哈利·波特用一个缴械咒把一位教授缴械了。就在教授自己的办公室里。 而那个教授——那个全校最显眼、最擅长自我宣传、以击败各种黑魔法生物著称的人——看起来完全没有预料到这件事会发生。 如果他被斯内普捉拿还可以被许多人理解,但被一个二年级的、没怎么接受过良好教育的学生击败?梅林。 这到底都是什么跟什么啊?尼克在心里把这几个字过了一遍——他知道洛哈特确实名不副实。他早该想到洛哈特根本帮不上忙。但亲眼看到这一幕仍然让他生出一种极其荒谬的感觉。 办公室里面传来一阵脚步声和衣料摩擦的声音。 然后是洛哈特的声音——比之前低了一些,他终于妥协了。 “……好吧。”他说,“好吧。那就走吧。” 尼克侧过身,把自己更紧地贴进阴影里。 哈利·波特第一个走出来,他的步伐很快,镜片后的绿眼睛像是正在烧的火焰。罗恩跟在他身后,手里攥着魔杖。赫敏走在最后面,她的目光快速扫过走廊两侧。尼克不太清楚她有没有注意到自己。 他们朝着走廊深处的方向去了。 等到他们的脚步声在石板地面上变得模糊之后,尼克才从阴影里走出来。 他跟着他们,保持着合适的距离。不被留意,也不会跟丢。他们沿着四楼走廊左转,经过那间废弃的女生盥洗室门口,然后拐了进去。 尼克在拐角处停下,隔着那扇半掩的门,他听到里面传来一些声音——水流哗啦,石头移动。他赶紧走过去,推开了那扇门。 可盥洗室里空荡荡的。 房间里,只有桃金娘漂浮在靠窗的半空中。 地面上倒是有一道裂口,那里原本应该是洗手台的位置。 裂口圆圆的,边缘光滑,像被水流常年冲刷。里面漆黑一片,看起来可以通往很深的地方。 尼克站在管道边缘,朝下面看了一眼。 他闻到一股混合着潮湿岩石和下水道的气味,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很深很深的地下带上来的。 “哦,你也要跳下去吗?”桃金娘的声音飘下来,“你动作太慢了。他们已经下去了。” 她发出一声短促的窃笑,“笨手笨脚的。” 似乎是要呼应这句话——尼克听到了从裂口下方传来的声音。 沉闷的回响,和几个人的脚落在金属管内壁的碰撞声混杂在一起。 尼克立马蹲下身,手指扒住裂口边缘,试图找到一个落脚的地方。 但裂口正在加速闭合。那些气味不怎么样的瓷砖边缘正在缓慢地合拢,像是某种活物正在把嘴闭上。 他的手指在边缘处划了一下,但太滑了,他没有任何的施力点。他又试着把一只脚踩下去,但他刚踩到一半,那缝隙就窄得不足以容纳他了。连腿都伸不下去。 折腾了半天,尼克却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些砖块移动归位。不过半分钟的功夫,裂缝已经彻底合拢了。地板恢复成了完整的状态,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只有几道水渍在瓷砖表面残留着,证明这里刚刚确实有过一道张开的缝隙。 “我说了嘛,”桃金娘的声音还在他头顶上方飘荡,“迟到的代价。” 尼克的动作比思维更快。他赶紧重新从地砖上爬起来,然后转身,快步跑了出去。 他跑出盥洗室,跑过走廊,跑下楼梯。 他没有停下来想方向,他的腿像是在自己选择路线。是的——他的身体 正在朝着他能想到的、唯一可能的位置移动——麦格教授的办公室。 必须要告诉麦格才好!哈利·波特和他的朋友们带着那个假冒伪劣的洛哈特跳进了密室!金妮·韦斯莱也在里面! 还有那个会说话、会控制人的日记本! 以及一条蛇怪! 他的大脑飞速运转,把那些他知道的事实、不知道的未知、和正在收紧的时间同时叠放在同一个平面上! 他没有办法处理那些正在同时涌来的念头,所以他只是跑。 在跑过一道走廊拐角时,前方有人影挡住了他的路。 那个人站在走廊正中央,黑色长袍像蝙蝠翅膀一样垂落在身体两侧,鹰钩鼻在火把的光线下投下一道锋利的阴影。 西弗勒斯·斯内普。 他正站在那里,手里拿着一个细长的银质容器,应该刚从储藏室里取出(或者放回)什么魔药材料。 他听见急促的脚步声,转过头就看到了尼克冲过来的姿态。所以这位教授前进的脚步停住了。 尼克也停住了。他的呼吸粗重,额角沁着一层薄汗,袍子下摆因为在盥洗室的磕碰而沾着一片深色的湿痕。 他站在那里,看着斯内普,心脏还在猛烈地跳动着,像是要冲出胸腔。 斯内普那双深色的眼睛在尼克脸上停了一会儿,然后慢慢地从他的额角、他的呼吸、他沾湿的袍子边缘,一路移到他攥着魔杖的指节上,像是在辨认他的脸是否和某个他熟悉的场景产生了重叠。 他的嘴唇动了一下。 “德米特里,”他的声音低沉而滑腻,“你跑什么?” “教授,我——” 斯内普打断了他,似乎是给出了一个缓冲的机会:“你怎么了?” 尼克的嘴保持着张开的幅度。他原本要说已经排练好的句子,但那些借口在他喉咙口打了个转,所以他只吐出了一句话:“我要去告状。” 他没有等斯内普的回答。他绕过那个挡在走廊中央的黑袍身影,重新跑了起来。 跑过斯内普身边时,尼克感觉到那道目光仍然跟随着他的背影流动。所以他尽可能跑得更快。 实话实说地讲,他下意识地、并不想让自己的院长知道这些事的存在。 所以尼克没有回头。 拯救一群格兰芬多的任务,还是丢给格兰芬多吧。 尼克跑过最后一段走廊,在麦格教授的办公室门口停了下来。 他抬手敲门,力度比平时重得多。 门内传来了麦格教授的声音:“请进。” 尼克推门走进去。麦格教授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一堆羊皮纸和地图。 她抬起头看到尼克时,目光也在他本人身上停顿。但她很快收回了视线。 “德米特里先生,”她说,“现在已经提前放假了,你为什么还在城堡里?” 尼克站在她面前,声音还没有完全平稳下来,可能是跑得太快,胸腔里没有剩什么空气。 “教授,”他尽可能简洁地说,“我看见波特进了女生盥洗室。” 47.肆拾伍 尼克后来不太确定自己是怎么被莫丽·韦斯莱抓住的。 他只记得自己向麦格教授报告完情况之后,办公室的门被猛地推开了。 一个敦实的女巫冲了进来,她的围裙上还沾着面粉,头发从发髻里散落了一半,像是刚哭了一场,也像是刚打完一场拳击比赛。她身后跟着一个红头发的男人,个子蛮高,神色疲惫但脚步极快。 哦,是韦斯莱家的夫妇—— 尼克还没来得及做什么,但莫丽已经看到了他。 她的目光在他身上久得不正常——也许是因为他站在麦格教授的办公室里,也许是因为他的袍子湿漉漉到不体面——然后她做了一件让尼克完全没反应过来的事。 莫丽跨过那三步距离,伸出手臂,把他整个人圈进了一个拥抱里。 那拥抱来得太突然了。尼克的身体在那一瞬间僵得死死的,他的手臂还垂在身侧,不知道该放在哪里。 莫丽的肩膀比他想象的更宽,她的手臂很有力。他能闻到她身上的气味——面粉、烤黄油和一种像是洗过很多次的旧毛衣才有的、温和的气息。和姥姥一样,充满家的味道。 “可怜的孩子,”莫丽的声音从他头顶上方传来(他这才留意到莫丽太太也就比自己高一点儿),“费心了!你都瘦了!我听说——我听罗恩的猫头鹰说——你帮了他们不少呢——是吧?赫敏那个小姑娘?——” “夫人,”尼克头晕目眩地说。他长这么大,几乎没被这样抱过。他简直要喘不过气了,“我没事。您别担心我。” 莫丽没有松开他。她又拍了两下他的后背,满脸笑意地看着尼克。 “好孩子,”她说,“你是个好孩子。” 尼克在莫丽·韦斯莱的怀里站了好久好久。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熬过那段时间的——他听到麦格教授正在和亚瑟·韦斯莱低声交谈,听到远处走廊里有人在跑,听到壁炉里的火发出细微的噼啪声。 他的视线越过莫丽夫人的肩膀,落在办公室对面墙壁那幅画像上,画像里一个穿着深紫色长袍的老女巫。她正在用一种难以描述的表情看着他。 “没事的,夫人,”尼克又说了一遍,“我真的没事。” 莫丽终于松开了他。她的眼眶更红了,但她用手背快速抹了一下,转向麦格教授的方向。 尼克站在墙边,低头整理了一下被弄皱的袍子领口。他伸出手把领子理平,又理了理袖口。但那股暖暖的感觉没有散去。 亚瑟·韦斯莱站在莫丽旁边,正在和麦格教授交换着什么信息。 他的语气很急切。 尼克只捕捉到了片段——“我已经通知了魔法部……邓布利多正在回来的路上……孩子们应该很快就能……” 然后他们开始等。是的——尼克没能离开。 他原本准备溜走的。但那个穿着深紫色长袍的老女巫在画框里大喊了一声“他要逃跑!”,莫丽就立刻把这位可怜的三年级男孩送回了板凳上。 尼克发誓,他从麦格的脸上读出了某种怜悯。 窗外的天空正从深黑变成灰蓝,从灰蓝变成铅灰,从铅灰变成一种正在缓慢亮起来的青白。 办公室里陆续有人进出。弗立维教授来了一次,带来了曼德拉草又长了的好消息。斯普劳特教授也来了一次,眼圈发红,手里还攥着一副沾着泥土的龙皮手套。斯内普没有来。 但尼克能感觉到走廊里有人影经过——那道黑影在门缝处停了一瞬,然后又滑走了。 韦斯莱夫人在办公室里来回踱步,手里的围裙被反复攥皱了又抚平,抚平了又攥皱。 尼克看到她站在窗边,背对着所有人,肩膀在微微发抖。但他没有走上前去。他不知道自己能说什么。 一切话术在面对一个可能失去女儿的母亲时都显得太苍白了。更何况,那个小女孩现在已经在一间满溢着黑暗的管道深处待了好几个小时。 天开始变亮的时候,传来了脚步声。 不止一个人。那些脚步声有快有慢,有的沉重有的轻快,夹杂着压低了的说话声。然后门被推开,一只巨大的火鸟飞进来,发出了啼叫声。 “福克斯!”麦格教授说,“孩子们呢?学生们?” 然后哈利·波特就走了进来。他的袍子被什么东西刮破了,右边的袖口裂开了一道长口子,上头淋着不知谁的鲜血。但从波特的气色来看,可能是别的什么东西遭了殃。 他的头发比平时更乱,脸上沾着一道灰痕。他的腰带上挂着东西——一柄长剑,剑身细长,在晨光中泛着冷光。剑柄上嵌着一块深红色的宝石,正在微微发光。 另一侧挂着那顶破破烂烂的分院帽,边缘磨损得像一块旧抹布。 罗恩跟在他后面。他的脸色比哈利更白。尼克猜,他可能受了某些惊吓,现在还没有完全恢复。他的魔杖拿在手里,尼克隔着老远就能看到魔杖的末端裂开了一道缝,露出的独角兽毛比起之前更为明显。 赫敏走在罗恩旁边。她的脸上有几道浅浅的擦伤,但她的眼睛很亮,带着凯旋的昂扬。 他们身后,一个更小的身影被亚瑟·韦斯莱半扶着走了进来。金妮的脸色白得像纸,火红色的头发散落在肩膀上,眼睛下面是青灰色的痕迹,看起来很疲惫。但她站着。她在呼吸。 “金妮!” 莫丽发出一声抽噎,然后她跨过那几步,把金妮揽进了怀里。金妮的头靠在母亲的肩膀上,小声地哭出来。 尼克靠在书柜上,安静地看完了这一幕。 他感到胸口的某个地方正在用最不引人注意的方式松开。他不确定那是什么——也许是某种他一直没在听的心跳声正在恢复正常频率。 他把目光从几位勇士的身上移开,落在后面的洛哈特身上。 这位霍格沃茨的黑魔法防御课教授一脚踩空,险些直接栽在赫敏和罗恩的身上。 他的头发精致不再,早就变成了贴在额头上的乱糟糟的样子。眼神没有焦点,空洞而茫然,涣散地扫过办公室里的每一个人,像认不出他们是谁。 “洛哈特……呃,洛哈特教授这是怎么了?”尼克问。 赫敏转过头来说:“他失忆了!他想要对着罗恩施遗忘咒,但罗恩的魔杖坏了,咒语就反弹到了他自己身上。” 尼克沉默。他的嘴唇抽了一下。 “不错,”他说,“这会是我整个三年级里最令琼安满意的事情。” 这话不假。此时此刻,如果琼安也作为一个母亲站在这里,她的嘴角大概会弯出一个比尼克刚才那个更微小的弧度,说出“果然如此”。 哈利·波特在办公室里环顾了一圈。 “不过,你为什么也会在这儿?”他问。 尼克还没有回答,麦格教授的声音从办公桌后面传了过来:“是尼克告诉我们你进了密室。” 哈利的表情一瞬间显得有点尴尬。他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又觉得不太合适。 然后韦斯莱夫人的声音从他侧面响起来:“尼克真是个好孩子!如果不是他——” “没什么。”尼克说。他的语气尽量显得平常,虽然他正努力地让自己不要盯着波特血淋淋的长袍看,“麻烦解决了?” 哈利看向他:“对。” “厉害。”尼克点评道。语气平淡到这事儿像是和他没有半毛钱关系,他只是一个路过的无关观众。 “没人受伤?”尽管如此 ,他还是没忍住问了句。 哈利的表情有点儿不自然,但还是说:“我被咬了一口。但没什么,我也让福克斯把它的头啄下来了。” 尼克笑了一下,但很快觉得这话莫名其妙:“……那你裤腰带上的剑只是用来好看的?” “……不是。”哈利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把话说得这么蠢,他不自在地抓了一下自己乱糟糟的头发,“我——用剑刺穿了它的喉咙,然后它也顺便咬了我。就是这样。” “那你应该要命不久矣了才对。”尼克说,“我听说凤凰可以治病救人。你可以求助这只火鸟。” 说完,尼克又冲着赫敏点点头,就转过身,朝门口的方向走去了。 等这位斯莱特林走后,哈利和麦格教授对视一眼。他把格兰芬多宝剑递过去,然后把密室的事跟留在办公室的众人一清二楚地说了。 “伏地魔的日记控制了金妮,所以导致了这些事情发生。”哈利收尾道。 “日记——”刚从石头缝里蹦出来的罗恩灰扑扑的,他僵硬地捧住脸,“日记!德米特里的妹妹跟我说过!天哪!” “我怎么一点儿也不惊讶呢?”赫敏说,“还好没有酿成大祸。” “什么?”哈利问。 “呃……早些时候,丹妮尔跟我说,金妮有一本会说话的日记。”罗恩挠挠脑袋,“我一直以为是她俩被弗雷德和乔治耍了!而且,你们都知道的,她和金妮那段时间一直在闹别扭!我没想那么多啊!” 哈利和赫敏对视一眼,然后同时叹了口气。 “没关系,罗恩。”哈利拍了拍罗恩的肩膀,并对着两位好朋友说,“说起来——汤姆——就是伏地魔。他居然差点儿忘了福克斯可以救我,还让它一直在我身边飞。” “噢。那德米特里的脑子确实挺好用的。”罗恩说。 - 当天下午,邓布利多回来了。这是个绝对的好消息。 在老校长回来的瞬间,整个城堡的紧绷感就立刻分崩离析,重新拼装成原来的形状了。 晚些时候,邓布利多站在教师席后面宣布了一件事。他的声音通过扩音咒传遍了整个礼堂,所有留在城堡里的学生——那些没有提前放假的人——都坐在各自的长桌旁,仰头看着他。 “鉴于本学期所发生的事,”邓布利多说,他脸上的笑意正轻微地漾开,“校董会已经决定,今年的考试取消。” 礼堂里安静了一瞬。然后大部分的学生都开始欢呼。 “只要你们的表现不是太过分,”邓布利多伸出手掌,压低了学生们制造的嘈杂,并继续补充说道,“所有学生都会获得一个不错的分数。” 尼克端坐在斯莱特林长桌中段,手里拿着南瓜汁,杯沿停在嘴唇前方不远处的位置。 “哦。”塞西莉亚翻了个白眼。 “不太公平,对吧?”尼克认为。 科林只是单纯的欣喜:“不用考试了!好耶!” “对你们来说,或许是‘好耶’。”塞西莉亚冷冷地开口,但尼克能感受到里面蕴藏的幽默,“但对我们这种努力了整整一年的学生来说——简直是难以理喻。” 科林差点被呛到:“我明明也在努力,塞西!” 塞西莉亚回了个更大的白眼。 罗齐尔和蒙塔古在长桌另一头交换了一个眼神——那眼神里有一种他们很少在公共场合里表现出来的、纯粹的人性化的惊喜。 尼克把南瓜汁喝下去。清甜的南瓜味滑进胃里,带来一阵愉悦。 他把杯子放回桌面上,然后他看着天花板——那些从春季开始就过分稀疏的蜡烛正在重新亮起来。 光温暖而均匀地洒在每个人的肩头。 48.肆拾陆 没有了考试的压力,城堡里弥漫着一种奇异的松弛感。 与此同时,尼克终于收到了琼安的信。 不是一张,不是两张,是满满的一个信封,叠起来厚的要命,像是本册子。 斯莱特林的休息室里,那只威风凛凛的长角鸮把信放下的时候,甚至歪着脖子喘息了片刻。尼克不得不破例给它倒了一整碟水和满满一把的猫头鹰粮。 刺佬儿把喙浸进碟子里,喝了好几口才缓过劲,然后抬起头,用一种“你真的欠我的”眼神瞪他一眼,才抖了抖翅膀,飞回架子上。 最上面那一封的日期是十二月中旬。 然后是十二月底的、一月初的、一月中旬的、二月初的…… 每一封信都叠得整整齐齐,按时间顺序排列,似乎是被什么人从某个地方统一取出来之后又重新整理过。 他拆开最上面的那封。琼安在信里询问他圣诞节期间的安排,提到她会在匈牙利待到一月底,问他是否需要她寄什么东西到学校。 第二封是差不多的内容,日期是一月初,语气稍微急促了一些,问为什么没有收到回信。再往后的信措辞就更加激烈,字迹也比之前更用力。 「你至少该回一封。哪怕只是一句“我还活着”。」 「我不知道是什么东西在拦截信件,但我无法联系到你和丹妮尔。我不确定这是单方面的控制还是整体性的封锁。无论如何,如果你看到这封信,请至少设法让人带一句话回来。」 「我听说洛哈特“绝笔”了。这又是怎么回事?」 “我收到了我妈妈的信。”尼克在扶手椅上宣布。 塞西莉亚正坐在窗边的老位置上翻书。她抬起头,推了推眼镜:“到手的还不少。” “对。” “但我今天早餐时只收到了一封。”塞西莉亚重新低下头。 科林探头探脑地插话:“那我为什么能收到我妈妈的信啊?虽然只有一些‘不要吃太多糖’的内容——” 塞西莉亚看了科林一眼:“动动脑子。斯莱特林的继承人在霍格沃茨胡作非为,任何可疑的东西都要被盯着。显然有人觉得你们家不够‘斯莱特林’,或者他们没兴趣把福克纳家的食谱抄下来当成商业机密。” “哦——”科林似乎是想到了什么,“但是,我的舅舅有点儿滥赌——” “你是觉得蛇怪会和赌鬼下注吗?”塞西莉亚觉得这话更是莫名其妙,“你舅舅是谁?” “没谁!”科林把话绕回去,“我妈妈不太喜欢他!所以他和我们家没什么关系。” “你之前不是说过,你妈妈的回信总是不及时吗?”尼克对一个赌鬼没兴趣,所以他说道,“谜底就在谜面上。可能只是一些完全无害的东西被留下来了。” “太不可思议了。”塞西莉亚显然非常不满,“我们的隐私就这样被剥夺了!而据你所言,他们对此完全没有贡献——是波特解决了问题。” 尼克无奈地耸肩。 “格兰芬多的情况你熟悉吗?”他看着塞西莉亚,“罗恩·韦斯莱在进密室前跟他妈妈通了信。从速度上看,他们似乎一点儿都没受影响。” “大概率就是校董会或者魔法部的人在抽检信件,”塞西莉亚说,“韦斯莱家的大人不是在魔法部上班吗?可能和这个有关。而且,大部分人当然觉得斯莱特林的学生和密室事件有更大的关联,所以主要对我们的通讯进行了审查。而且,你不知道——” “我确实不知道,”尼克说,“但从马尔福的父亲来看,我倒更倾向是校董会。他们确实查了斯莱特林学生的信件,却丝毫没有发信质问——甚至连一句也没提——他们从头到尾只在确认我们跟密室事件有没有直接的关联。我们甚至不知道他们的主要工作是不是找出凶手。” 科林在旁边安静地听着,不太确定自己该不该插话。见塞西莉亚又翻了个白眼,他才开口:“我倒是觉得……校董会和魔法部本质上都是一团糟。” “你说得对。”尼克把那叠信重新拿起来,翻到最后一封。他展开信纸,读完放好,然后补充道,“我妈妈下周会来。校董会那边空了一个位置。” 科林眨眨眼:“什么?什么位置?” “校董会,”尼克说,“卢修斯·马尔福被赶出去了。有人要补他的位置。” “哦,”科林似乎没有那么惊讶,“你的妈妈!” 当天晚些时候,消息正式传开了。卢修斯·马尔福因对校董会隐瞒关键信息而被免去校董职位,他的职能暂由校董会集体代理。 那天晚餐时,德拉科·马尔福坐在斯莱特林长桌靠前的位置,没有像往常那样发表任何高论。 尽管众人没办法从他一丝不苟的头发上看出什么端倪,但德拉科的下巴压得很低,目光也仅仅聚焦在自己的盘子上。 - 三天后,琼安抵达了霍格沃茨。 那是一个周五的傍晚。尼克正在公共休息室里翻一本关于飞行理论的旧书,科林窝在旁边的椅子上打盹,壁炉里的绿色火焰噼啪作响。 然后门开了,这次是蒙塔古。他从外面探进头来:“德米特里,你母亲来了。在门厅那边。” 尼克合上书,站起来:“谢谢。” 他步子虽然平缓,但还是比平时更早地拐过了最后那道弯。琼安就站在门厅旁边的窗台前,穿着深绿色的斗篷,乌黑的头发盘得非常齐整。 “尼古拉斯。”琼安说。 “你来了。”尼克说。 他们站在窗台旁边,之间隔着一小段距离。有几秒钟的时间谁也没有说话,带着生硬的沉默。 “丹妮尔呢?”琼安打破寂静。 尼克侧过头,朝格兰芬多塔楼的方向看了一眼:“她和金妮·韦斯莱在一起。她说她要陪金妮一起在格兰芬多塔楼,所以不过来。” 琼安没有对此作出过多评价。她只是确定道:“她是这么想的?” “是的。” “好。”她只是颔首,接受了这个事实。 次日晚上,宴会开场。 地点在城堡西侧一间不太常使用的大厅里。那间大厅的墙壁上挂着了紫色的挂毯,桌子上有编织精致的白色桌布,以及银色的餐具摆设。 尼克站在琼安旁边,端着半杯不知道名字的淡金色饮料,看着那些穿着正式长袍的成年巫师和女巫在大厅里走动、交谈、举杯。 他认出了其中的一些人——福吉没有来,但有几个魔法部的官员正在角落里低声交谈;校董会里的几位核心成员坐在长桌附近,互相递着酒杯。 然后他看到了纳西莎·马尔福。 想来,这里本来还会有个卢修斯。但因为早先的丑闻,这位马尔福夫人便独自前 来了。 她站在窗边那组深色沙发旁,姿态尤其挺拔。她穿着身绿色的长袍,上面点缀着银紫色的刺绣。一头金色的长发披在肩上,宛如光纹。 德拉科也站在她旁边。比起母亲,他看起来要稍微紧绷一些,目光在人群中游移不定。在和尼克短暂地视线相交后,不自然地举起手边的杯子喝了一口。 琼安在尼克旁边停下脚步,然后她朝那个方向微不可察地侧了一下头。尼克跟在她旁边走了过去。 纳西莎看到琼安走近时,她的表情露出了一线亮光,脸上的嫌恶(她可能觉得学校的这块地方太没档次了)消退了一点儿。她微微颔首,声音平和而清晰:“琼安。” “纳西莎。”琼安说。 虽然直呼其名,可她们之间没有任何握手或拥抱,只是这样相对站着,隔着大约两尺的距离。 琼安的脸上出现了一种很少见的神色。与客套不同,更像是面对一个“陌生”的熟人时会有的无奈。 “好久不见啊,”纳西莎说,“从那件事之后,就再也没有见过了。” 琼安很快地开口了:“哪件事,夫人?我们在不久前的晚宴上还见过。” 纳西莎看着她。被反驳后,这位骄傲的女士却没有任何不满。 “您知道我指的并非这个。”她说。 然后,她的目光又落回尼克脸上。 “我听德拉科提到过了,”纳西莎继续道,“尼古拉斯——你是个很有出息的小伙子。” 尼克感到德拉科的目光又不自然地飘了过来。 德拉科正努力让表情显得正常一些,但不太成功。在又和尼克直直地对视上时,他破罐子破摔似的开口:“哦,是的。是这样。宴会不错吧,德米特里?” 尼克盯着德拉科——马尔福家的人会尴尬?——这本身就是某种奇观。 于是尼克见好就收,没有再去强调德拉科这学年的所作所为:“谢谢您,夫人。是的,德拉科,一切都很好。” 纳西莎朝他微笑,整个人看起来忽然非常亲和。 “不用谢。”她说。她的目光在尼克脸上停了停,然后收回了,“你们好好用餐。”她转身走回自己的座位,袍子下摆在转身时轻轻旋开。 宴会结束后,尼克和琼安沿着走廊往回走。火把的光线让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两道深浅交错的深色轮廓在石板间缓缓移动。 尼克走在她身旁,保持着一小步的间距。 “你跟德拉科的母亲很熟悉?”尼克问。 “可以这么理解,”琼安说,“但也只是稍微。只是曾经的一丁点交情。” “一丁点,”尼克重复道。在琼安的词典里,它简直就和战争的死亡数字一样重。 “今天这个场合,她本来不应该出席的。”琼安的吐字带着不正常的快,“但她也没说错——我们确实很久没有见过面、说过话了。” “因为?”尼克侧过头看着她的侧脸。 琼安沉默了一会儿。她的脚步没有变慢,目光也没有偏斜。 良久后,她才重新遣词,回答道:“她嫁给了一个——你知道的。卢修斯毕竟算是食死徒。我不支持她进马尔福家。” “那你们又是怎么认识的?” 琼安卡了脚。但她很快就重新走起来,看向儿子:“你今天的问题有点太多了。” 49.肆拾柒 学期结束时的国王十字车站,丹妮尔·德米特里和金妮·韦斯莱站在九又四分之三站台的蒸汽里,两个人手拉着手,脸上的表情活像是即将被流放到不同大陆的囚犯。 “你整个暑假都不在?”金妮的声音拔高了半度,红发在站台的穿堂风里像跳动的火焰,“罗马尼亚?整个暑假?” “我妈妈那边——”丹妮尔咬了咬嘴唇,齐刘海下的蓝灰色眼睛已经开始泛红了,“我说了我不想回去,可尼克说,妈妈不会同意的——” 这话不假。琼安对兄妹俩这学期直面密室的经历“大发雷霆”,要求兄妹俩这个暑假必须回罗马尼亚接受补课教育,学习什么是真正的自卫课程。 “你哥哥是斯莱特林,”金妮抱怨着,“斯莱特林都这样,觉得什么都要按那套规矩来。”她顿了顿,又补充道,“但他长得帅,所以可以原谅。” 这话一说,相当于金妮已经把尼克曾经的所作所为和日记密室一起翻篇了。 丹妮尔随即破涕为笑,伸手在金妮肩膀上推了一下。 “听听你都在说什么!”她说着,“你还是你!” 金妮鼓起胸膛,一副自豪的样子:“当然!我只是被骗了,这没什么大不了的。” 尼克站在大约十步开外,一手提着刺佬儿的笼子,一手拎着自己的箱子,正用一种耐心但不掺和的态度研究着站台天花板的样式,对自己妹妹的饯别仪式仅仅起到一个出席的作用。 “丹妮尔。”尼克看了眼站台时钟的指针,“我们真的该走了。” “好!——”丹妮尔朝哥哥的方向看了一眼,深吸一口气,松开金妮的手,拖着箱子走去。 但她还没走几步,到了半路又忽然停下来,“呼啦啦”地跑回到金妮边上,塞给她一张叠得四四方方的羊皮纸。 “这里,”丹妮尔上气不接下气地说,“这里是我之前就想说的话,金妮。无论如何,你要看。给我写信。一定要写回信。”然后她又跑走了。 - 接下来的事发生在紫杉木路7号的厨房里。 琼安把他们送回来后临时要去一趟对角巷,康斯坦丁则留在这儿看孩子,并顺便帮姥爷搭架子。 上午吃完早餐没多久,多蕾莎姥姥正在揉面,围裙上沾满了面粉。丹妮尔坐在餐桌旁,双手托腮,表情阴郁得像是有人刚刚宣布皮皮得了不治之症。 “我不想回罗马尼亚。” “你说过了。”尼克走进来,端着一杯橙汁,坐到了她对面。 “我看到报纸了——韦斯莱家中了大奖,要去埃及看比尔!”丹妮尔掰着手指数,“但他们会回来的!莫丽夫人写信过来,说他们可以在八月下旬接我去陋居住几周——金妮说她妈妈特别喜欢我——他们家有果园、有食尸鬼、还有——” “莫丽太太喜欢每个人,”尼克放下杯子,不太想提自己在这位中年妇女怀里的几分钟,“更何况——” “你又想说不可能,对不对?”丹妮尔急坏了,“因为琼安不会同意?因为你要回罗马尼亚,所以我也得跟着去?” “不,”尼克打断她,“我是想说,我其实没打算回罗马尼亚。” 丹妮尔眨眨眼。然后她把椅子往后一推,跑出了厨房。片刻后,她手里拿着一张空白的羊皮纸和一杆羽毛笔回到餐桌前,正襟危坐。 “那你留在这边的原因是什么?” 尼克端起橙汁喝了一口:“我想在你面前保留一点神秘感。” “那你就是没有。” “我是在执行琼安的任务。” “琼安的任务。”丹妮尔重复,用一种审判的目光盯着他,“她只想让我们赶紧滚回火山。你能有什么任务?” “你。丹妮尔·德米特里。危险的格兰芬多。需要我这个可靠的斯莱特林兄长时刻看守。” 丹妮尔当即丢掉笔杆,抄起桌上的一块面团朝他扔过去,正中尼克的肩膀。 多蕾莎姥姥从案板前转过身来,手里的擀面杖悬在半空中,费了老大劲才绷住脸上的表情。 于是他们留在了小惠金区。 条件是:每天给琼安写一封信汇报丹妮尔的魔咒复习进度;丹妮尔不许在麻瓜邻居面前提起任何魔法相关词汇(更不准施咒!想想《对未成年巫师加以合理约束法》!) 以及兄妹俩每周至少去对角巷一次补充暑假作业需要的参考书。 尼克代表两人同意。丹妮尔也勉强接受了。她知道这已经是她哥哥能争取到的最好结果。 更何况,尼克绝对是把这个学年的事给琼安复述的过分简洁了。所以琼安才会放了他俩一条“生路”。 丹妮尔对此没有任何的责怪之情。反而呢,只有纯粹的感激。 毕竟,和一暑假的拷打比起来,孩子想要的永远是大事化小、小事化了,以希冀一个无忧无虑的假期。 - 七月的某个下午,门铃被按响了。 丹妮尔正趴在书桌上给金妮写信,抬头看到窗外站着三个男孩——一个壮实得像熊站了起来;一个麻杆般的瘦高个;还有一个戴着棒球帽,正用帽子上的商标标签对着她。 壮实的那个最先开口:“嘿,你是——丹妮尔?尼克的小妹妹?天哪,你变了好多——” “安德鲁?”丹妮尔试探性地问。 尼克从后院走出来,绕过晾衣绳和杰克姥爷心爱的番茄架,在前院门口停住了脚步。 三个男孩齐刷刷地转向他,然后集体沉默了。 安德鲁——那个壮实的男孩——张大了嘴。 “我的、最恶毒的上帝啊——”他说,然后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猛地改口,“我是说,天哪,尼克?” 尼克挑了挑眉:“是我。” “你简直——认不出了,”瘦高个的男孩说,“看起来像是广告里的模特。你们那个寄宿学校——叫什么来着——是不是连伙食都特别好?” “伙食一般,”尼克说,“但我们有很多户外活动。” “比如?” “植树!还有骑扫帚!”丹妮尔大声喊出来,然后把脸埋进写给金妮的信里,压住即将失控的笑。 “——骑马,”尼克纠正道,语气平静得无可挑剔,“英国人的马术。骑马。” 安德鲁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太高级了。” “是的。”戴帽子的那个安静男孩也开口了,“我也想 去上贵族学校。” 他们似乎都觉得这个解释很合理。而尼克一点儿也不想知道他们为什么会觉得霍格沃茨配得上“寄宿制贵族学校”这个名头。 一般的贵族学校里应该——尼克猜测——不会藏着条想要和你舌吻的大蛇吧? “那你们暑假还回去吗?我是说,罗马尼亚那边?” “今年不回去了,”尼克的语气非常自然,像是他从来没有在圣格里高利小学把安德鲁当礁石使过,“我们留在英国。应该会有空出来。” “当然!”安德鲁咧嘴笑起来,这个笑容和他在麻瓜小学帮尼克拦住达力时一模一样,“我们经常去街角的球场踢球,你知道的——就那边。你什么时候有空都行。” “我会的。”尼克说。他没有说具体什么时候。安德鲁也没有追问——这似乎是一种理所应当的惯性。 虽然已与“老友”重逢,但在整个七月,尼克和丹妮尔都没有见到哈利·波特。 起初,丹妮尔以为哈利只是被德思礼家管束起来了——这在过去并不罕见,暑假里哈利经常一连几周不出现,直到某天突然被放出来修剪草坪或者清洗车库。但至少偶尔还能见到他。 但过了几天后,连多蕾莎姥姥都注意到了异常。 “德思礼家来客人了,”她在晚饭时提起,用勺子舀着碗里的汤,“一个女人,拖着个大行李箱,那天我在帕金斯太太家门口和她聊天,正好看见那人下车。看起来像是弗农的姐妹。” “那就是——哈利的姑妈?”丹妮尔立刻做出判断,口吻里带着满满的厌恶,“玛姬?哈利提过她。她以前每年暑假都会来,每次来了都要拿他和达力比,说他没用。有一年,她让她的狗追他,追到上树。” 多蕾莎姥姥的勺子停在半空中:“一条狗?说到这个,我也想起来了——昨天有条斗牛犬冲我狂吠。” “那条利*——那只狗。它脾气很差。哈利说它才是最没有教养的那个。”丹妮尔说。尼克注意到她及时改了口。 “看来,这位姑妈女士可能会在德思礼家待上好几天,”多蕾莎姥姥若有所思地说,继续搅动着碗里的汤,“甚至几周。可怜的哈利。那孩子每年夏天都不容易。” “他去年生日的时候也很可怜,”杰克姥爷插嘴,“我和多蕾莎去送蛋糕,看到他头发上全是灰,瘦得跟根豆芽似的。有个什么小精灵捣了乱,他还跟我们道歉。很有礼貌的孩子。” “小精灵?”尼克提起精神,“哈利·波特?在小惠金区?家养小精灵?” 多蕾莎耸肩,表示他说对了。 “难道是多比?”丹妮尔说。 “真是疯了。”尼克依旧惊叹。 他主要惊叹于波特顽强的学业运势。 想想看:小精灵暴乱外加飞车空袭——换任何一个人来都应该要沦落到在阿兹卡班骑扫帚了吧? 总而言之,在丹妮尔的强烈热情下,七月三十一日——哈利生日的晚上,丹妮尔把一块馅饼用花布包好,放在了厨房的窗台上。 尼克路过时看了那块馅饼一眼,什么也没说。 但他知道姥姥又去送了,她屁股后面还跟着个格兰芬多的小姑娘。 50.肆拾捌 八月,萨里郡的暑气攀升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 傍晚时分,多蕾莎姥姥把晚餐端上了后院的野餐桌——冷鸡肉、土豆沙拉、柠檬水和一盆草莓——并宣布今晚全家在室外吃饭,因为屋里热得像个烤炉。 丹妮尔正用叉子戳着一块土豆,抱怨着金妮从埃及寄来的信还没到。 尼克端着柠檬水,正考虑要不要给塞西莉亚写信问问她暑假作业的进度。 然后,一股波动席卷了整个后院,像一堵由看不见的暴风组成的墙从女贞路方向扩散开来。 野餐桌上的柠檬水壶震动了一下,勺子轻轻跳起来又落回盘中,晾衣绳上的衣物无风自动地晃了几秒。 多蕾莎姥姥的手猛地按住了桌沿。 “那是——”杰克姥爷刚开口。 “魔法。当然,当然。”多蕾莎姥姥说,声音很低,但很确定。这个养大了两个巫师外孙的哑炮女人放下刀叉,看向尼克和丹妮尔。 丹妮尔已经站了起来。 “女贞路。是那边来的!”她转向尼克,蓝灰色的眼睛瞪得很大,“是哈利!” 尼克只花了半秒来消化这个信息。 他用餐巾擦了擦嘴,然后站了起来,自然到仿佛只是去查看一下邻居家的车为什么在响,但他走向前院栅栏时的脚步比平时快得多。 他站在栅栏旁边,朝女贞路方向看。 路上空荡荡的,洒水器在草坪上沙沙作响。 一切都很正常。 但刚才那股波动的余韵还残留在空气里,像雷暴过境后留下的静电。 “丹妮尔,”尼克转身走回后院,声音平稳如常,“你和姥姥姥爷待在屋里,把门关上,先别出来。” “可是——” “照做。”他的语气不重,但丹妮尔立刻闭上了嘴。 多蕾莎姥姥已经在往屋里走了,杰克姥爷跟在后面,手里还抓着一块没来得及放下的餐巾。 丹妮尔进了门,但没有关死——她留了一条缝。 尼克走进自己的房间,从行李箱内袋里取出魔杖。 云杉木的杖身在他指尖传来稳定的脉动。 他把魔杖插进裤兜——只能这样。他穿的是麻瓜短裤和T恤,不是袍子——然后从前门走了出去。 他迈下台阶,顺着紫杉木路向前走。 他的步伐很快,但没有奔跑——在小惠金区,这个时间点,一个十四岁半的少年在街上奔跑比一个十四岁半的少年在街上散步更容易引起注意。 他停在抵达女贞路的那个交叉口,靠在路灯杆的阴影下。 然后他听到了动静——轮子在柏油路面上滚动的沉闷声响,一个沉重的箱子正在被某个力气不足的人拖着往前走。还有猫头鹰的叫声。 尼克·德米特里几乎就是这样看着哈利·波特拖着箱子从女贞路四号的转弯处踉踉跄跄地走出来的。 哈利的眼镜歪了,头发比平时更乱,脸上还挂着因为跑得过快而生出来的红印。 他的右手里攥着海德薇的笼子——那只雪白的猫头鹰正在里面拍着翅膀,发出不满的咕咕声,左手则艰难地拽着一个沉重的行李箱,整个人看起来像是刚从烤箱里被丢出来似的。 然后哈利一抬头。 两个少年就在路灯下对视了片刻。 尼克的手从裤兜上松开。他把兜里的魔杖往更深的地方塞了塞,然后把手拿出来,空着,垂在身侧。 他向前走了走,停在离哈利几步远的地方。 “嘿,”他说,“发生什么事了?” 哈利瞪着他,喘息未定。 然后他的肩膀塌了下去,像是身体里最后一点紧绷的力气也用完了。 他有种破罐子破摔的感觉,直接把箱子往身侧一推,而后一屁股坐在上面,把眼镜推到头上去,狠狠揉了揉眼皮。 “我吹胀了我姑妈。”他说,声音哑得跟唱了封吼叫信似的。 尼克眨了眨眼,显然没反应过来他的意思:“你说什么?” “玛姬姑妈。弗农的姐姐。她说——”哈利的声音哽了一下,然后猛地拔高,“她说我爸是个好吃懒做的酒鬼,说我妈是懒汉应得的后果。说他们死于车祸是自找的。我也,我也是——” 路灯嗡嗡地响着。 “我本来没想——我已经忍了整整一个礼拜。她骂了我爸妈整整一个礼拜。她骂他们——”哈利抬起手比画了一个球形的轮廓,“我很生气,然后她就——她就被吹胀了。像气球。飘到天花板上去了。” 他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但说到“飘到天花板上”时,他的嘴角控制不住地动了一下。 然后,另一个念头显然在下一瞬间把他拉回了现实——他猛地抬起头,绿眼睛里涌上来的一半是未褪去的愤怒,一半是曾被关在橱柜里的恐慌。 “我完了。我在校外施法。又一次。我会被霍格沃茨开除。我的魔杖会被撅成两半。我会变成——” “流浪巫师,”尼克替他说完,然后——他自己都没想到——他笑了。 笑声真的从尼克的喉咙里呛了出来,在他灰色的眼睛里溅起一小片意外的波澜:“梅林啊。你坐在一个破皮箱上,吹胀了你姑妈,担心自己变成流浪巫师。” 哈利的脸涨红了:“这不好笑——” “是,”尼克说,“但你至少可以来我家住。对吧?丹妮尔也在。如果你愿意交路费,我可以把你‘偷.渡’到罗马尼亚去,让神秘人都找不着你。” 他拿出插在牛仔裤口袋里的那只手,指向紫杉木路的方向,动作随意,像在邀请同学周末来家里打牌。 哈利的表情在路灯下变了又变,像是觉得这主意好像挺有意思,但果然还是太奇怪了。 就在这时,一声低沉的犬吠从街对面传来。 尼克扭头去看。 只见一条巨大的、毛发蓬乱的黑狗,从女贞路和紫杉木路的交叉路口方向猛然窜出,无声无息,像一截被夜晚吐出来的影子。 它的体型大得不像任何一条属于这个社区的宠物犬,骨架宽阔,肋骨却根根分明,黑色的皮毛在路灯下泛着一种不健康的、粗粝的光泽。 它朝他们冲过来,每一步都踩着碎石路面发出细碎的声响,速度极快。 大狗一直在狂吠。那声音低沉而粗粝,像是从巨大胸腔里压出来的闷雷。 黑狗的叫声对准的不是哈利——它越过哈利,四爪在路面刹出一个急停,然后仰头对着尼克,继续吠。 尼克后退了半步,一只手本能地抓住裤兜里的魔杖,但在那之前,有人已经挡住了他。 哈利·波特,比他矮半个头,此刻正张开手臂,一手握着魔杖。他微微蹲身,将自己抵在尼克面前,挡着身后的尼克不让他往前。 他的脸上其实还带着汗水亦或是泪痕,但站得又稳又直,冲着那条大得能一口咬断他胳膊的黑狗喊了声:“停下!不要!走 开!” 黑狗住了嘴。它从喉咙深处发出一声低沉的呜咽,往后退了一步,两步,然后像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转身,消失在路灯照不到的黑暗里。 街区又安静下来。 直到确认那条狗完全不见,哈利才垂下手,转过身来看了一眼尼克。 尼克也正带着不敢置信的神色盯着哈利的脑袋,于是二人又直直对视上了。 “你——” 尼克刚开口,也还没等哈利有机会喘下一口气,一阵巨大的、震耳欲聋的轰鸣声从街道另一端由远及近地冲过来。 那庞然大物在路灯的光芒中显出轮廓——三层楼高,鲜紫色,车灯像两只巨大的昆虫复眼,挡风玻璃上用金色字母写着“骑士公共汽车”。 它发出一声巨响停下,车门弹开,一个瘦削的年轻售票员探出身来。 “欢迎乘坐骑士公共汽车——为处于困境的女巫和巫师提供紧急交通服务。我是售票员斯坦·桑帕克。是你们伸出魔杖拦车的吧?” “呃——”尼克还没开口。 斯坦的目光已经落在了哈利身上。他的目光精准定位到了哈利额头上那露出来的闪电伤疤上。 “哦,没猜错的话,你就是——哈利·波特?” 哈利站在原地,一只手还保持着刚才护住海德薇笼子的姿势。 他回头看了一眼尼克——他脸上的惊讶很浅,也许没有,更像是走在半路的风突然停了下来。 然后他又转向斯坦,问:“这辆车是去哪里的?” “伦敦。破釜酒吧。” 哈利重新攥紧了海德薇的笼子。 他转过身,正对着尼克,路灯的光从侧面打在他的眼镜上,让那双绿眼睛反射出两小团坚定而温暖的光。 “谢谢,”他说,“我觉得我可能别在这儿待太久。那……学校见。” 尼克没有说再见。他抬起胳膊挥挥手,目送那辆三层楼高的紫色巴士在一声震耳欲聋的引擎轰鸣中驶向星空,拐了个弯,在街角转弯处消失得只剩一缕银灰色的尾气。 夜风从女贞路方向吹过来,带着修剪过的草坪和新浇的柏油气味。 他站在路灯下,双手插在裤兜里,背挺直如常。 过了片刻,他转身走回紫杉木路,脚步不紧不慢。 丹妮尔在他进门的那一刻就从厨房里冲了出来,蓝灰色的眼睛死死地盯着他:“是哈利对吗?他怎么了?” “他把他的姑妈吹胀了。”尼克说,把门关上,把魔杖从裤兜里拿出来放在鞋柜上,“然后坐公交车走了。” “坐公交车?”丹妮尔重复道。她的表情在“困惑”和“敬畏”之间剧烈摇摆,然后短暂地被某种释然取代,可很快又皱起了眉头,“等等——那你又是怎么回事?” “我什么怎么回事?”尼克低头看了看自己,拍了拍牛仔布上的那团脏灰,表情平和地往屋内走去。穿过厨房时,他从多蕾莎姥姥手里接过那杯她一直替他端着的热茶。 “那个大狗冲你乱叫,我看到了!”丹妮尔追在后面,声音压得很低,“然后,哈利挡在了你前面。” 尼克没有回答。他把茶杯放在餐桌上,拉出椅子,轻轻坐了进去。 “哈利挡在了你前面……”丹妮尔又重复了一遍,然后摇摆着飘回了自己的房间。 尼克只是在想另一件事。 哈利·波特走之前为什么说那句“谢谢”?他明明什么都没做。 51.肆拾玖 骑士巴士的引擎声大到能把死人都震醒。 哈利坐在后排的铜床上——那其实不是床,是一张被施了魔法的旧铜架床,床垫在他每次转弯时都会往不同的方向滑——听着斯坦·桑帕克用一种过于亢奋的语调对着整辆车广播。 “下一站,破釜酒吧!伦敦!各位乘客请抓紧你们的床柱,因为老厄尼开车就像——”巴士猛地一个急转弯,斯坦整个人撞在车窗上,但丝毫没有影响他说话的节奏,“——就像这样!” 哈利赶紧抓紧了床柱。 海德薇在笼子里发出一声极其不满的尖叫。 窗外的英国乡村以某种完全不遵守物理规律的速度向后飞掠,田野、树篱、加油站、一座正在打瞌睡的教堂——全部被甩进夜色里,变成一团模糊的深绿色和黑色。 “所以,”斯坦·桑帕克不知什么时候晃到了哈利旁边,手里拿着一杯冒着热气的可可,语气里是只有值夜班太无聊的人才会有的过度热情,“吹胀了你的姑妈,哈?别不好意思,伙计。我们在骑士巴士上见过更离谱的。上个月有个家伙把他整栋房子变成了果冻,果冻!整整一栋房子!” 他吹了声口哨,“不过嘛,你这事确实有点特别——毕竟你可是哈利·波特,对吧?” 哈利没有回答。周边的骚乱他也懒得管。 事实上,他已经累到懒得去惊讶一个完全不认识的售票员怎么会知道他是谁。 他现在的脑子里有一半还在旋转:开除。魔法部。阿兹卡班。他的魔杖会被撅断。 另外的一半则已经被巴士的混乱搞得晕头转向,融入了这场极速狂飙。 “哦,对了!”斯坦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从他那件紫色制服的胸袋里掏出一份折得皱巴巴的《预言家日报》,在哈利面前抖开,塞到他手心。 “你肯定还没看今天的报纸,对吧?你那时候大概正忙着吹胀你的姑妈。”他用手指戳了戳头版上的一张照片——一个面容憔悴、头发打结的男人正对着镜头疯狂地尖叫,那张脸凹陷得像是好几个星期没吃过东西。 “小天狼星·布莱克,”斯坦带着一种讲鬼故事般的享受,“他从阿兹卡班越狱了!第一个,哈?从来没有人能从阿兹卡班逃出去。魔法部都快疯了。所以——” 他把报纸重新折好塞回口袋,对哈利眨了眨眼,“你说你吹胀了一个麻瓜,魔法部大概不会太在意。他们现在有别的事要操心,对吧?” 哈利盯着那张照片。照片上的男人皮肤白得吓人,乱蓬蓬的黑头发甩到脸上,露出一双疯狂的眼睛,让人联想到了吸血鬼之类的怪物。 “他杀了多少人?”哈利显然对报纸上的数字感到不可置信,“十多个?” “十三个。”斯坦说,“毕竟,他是神秘人的忠诚拥趸。” “伏地魔?”哈利下意识开口。 “哦!——”斯坦的那些聪明劲儿消失得一干二净,整辆巴士也差点甩出新的角度,“你干嘛说那个名字?” 哈利赶紧说:“不好意思。对不起。我把这事儿忘了……” - 破釜酒吧在午夜的伦敦安静得像一块泡在黑暗里的旧海绵。 骑士巴士把他扔在查林十字路口,斯坦从车窗里探出半个身子,对他喊了一句“下次吹胀姑妈的时候记得找我们,波特!”,然后那辆三层楼高的紫色怪物就咆哮着消失在了夜色里。 哈利瞪着眼前的破釜酒吧。 他拖着箱子和海德薇走过去时,破釜酒吧的门自己开了。 一个矮胖的男人站在门口,头发灰白,穿着细条纹斗篷,底下是一套西装,脸上堆着一种过于热情的、让哈利本能地感到不太对劲的笑容。 哈利下意识退了一步。 “哈利!哈利·波特!太好了,太好了——看到你平安无事真是太好了!” 魔法部部长康奈利·福吉张开双臂迎上来,仿佛哈利是他失散多年的侄子,“快进来,快进来——请给波特先生开一间房——不,不,什么都别说,孩子,什么事都没有。我们已经把女贞路的事情处理好了!那位女士已经完全恢复了,记忆也被修改过了。对,她不记得任何事。整件事就当没发生过。” “我不——”哈利开口。 “你不会被开除,也不会被处罚!”福吉把他推进酒吧里,亲自帮他提着海德薇的笼子,动作过于殷勤,以至于差点把笼子门撞开。 “在当前这种形势下,一个像你这样地位特殊的年轻巫师因为无意的失控被追究——简直不可想象。事实上,我们正在为你安排接下来两周的住宿。你就住在破釜酒吧。对角巷就在后门,你可以自由活动——只要天黑前回来——但别再往麻瓜世界乱跑。” 哈利眨了眨眼。几分钟前,他还在木兰花路上准备当一个流浪巫师。而现在,魔法部部长本人正帮他提猫头鹰笼子,并且告诉他一切住宿由他负责。这种反差太大,以至于他觉得自己可能真的在做梦。 “为什么?”他问。 “为什么?”福吉重复了一遍,脸上的笑容短暂地僵了一下,“当然是为了——青少年巫师的安全。你现在只是——” 他停了一下,似乎在重新措辞,“一个无害的男孩!尤其是在当前形势下。” “当前局势?”哈利的眉头皱起来,“到底怎么了?” “没什么!”福吉说,“我们只是有点儿担心神秘人会来找你。就是这样。” 话音刚落,福吉就把哈利安顿在了破釜酒吧三楼最好的房间里。他留了一袋金加隆在前台,就匆匆消失在夜色中。 - 哈利躺在床上,海德薇在窗台上梳理羽毛,街对面就是丽痕书店的橱窗,月光照着那些排列整齐的魔法书。 这是他十三岁生日以来住过的最好的地方——比他童年里的任何一晚都要舒适。 但福吉的态度让他感到一种不太踏实的感觉。 他翻了个身,叹出一口浊气,又心神不定地重新爬起来,趴 在床边,从旁边的箱子里翻出了一本相册。 那是海格在一年级结束时送给他的——一本厚重的皮面相册,封面已经被他翻得有些磨损了。 海格写信给哈利父母的老朋友们,收集了所有能找到的照片,把它们装订成册,作为一份迟来的、却也是哈利这辈子收到的第一份关于父母的礼物。 从那以后,哈利几乎每个暑假都会把它翻出来看上很多遍。里面有詹姆和莉莉在霍格沃茨的合影,詹姆骑着扫帚朝镜头挥手,莉莉在湖边对着一只蝴蝶笑; 有他们婚礼上的照片——詹姆穿着一件过于正式的礼服长袍,头发看起来和哈利乱成一个样; 莉莉穿着白色婚纱,头纱在风中扬起,嘴角翘起的弧度让哈利每次看到都觉得喉咙发紧。 而在那张婚礼照片的边缘,有一个人。 那个人站在詹姆旁边,黑色的长头发垂到肩膀,灰色的眼睛在阳光下发着亮,笑得非常外放。 他的礼服长袍穿得不太整齐,领口的扣子解开了两颗,站姿随意得像随时要拉着身边的人跳一支舞。 有次,他看着这张照片,不知道怎么就想到了尼古拉斯·德米特里——尼克当然不会这样笑,但灯光斜斜地照过颧骨的弧度,仿佛能从那张相片里切出同一个人身上不同版本的片段。 这个念头第一次冒出来的时候,他把它解释成自己见到了太多熟人。 哈利翻过一页,又翻回来。 那个人和尼克没有任何关系。按理来说是这样的。 尼克·德米特里是德米特里奥斯家族的长子,母亲是罗马尼亚火龙商人。而照片上这个人是英国人,是他父母的伴郎。 没有任何理由把他们联系在一起。 但颧骨的高度、下颚的线条、以及那双灰色眼睛的形状——如果把他们的脸以同样的角度叠在一起,如果让尼克露出照片上这个男人那种毫无保留的笑容,相似度可能会达到八九分。 他又看了一会儿,把相册翻得来回响。 最后,他实在困得睁不开眼,便把相册放在枕边,关灯。 月光从破釜酒吧的窗户洒进来,照在封面烫金的名字上——詹姆·波特与莉莉·伊万斯。 海德薇在窗台上发出轻柔的咕噜声。 哈利合上眼睛,但脑子里还在转着那张照片。 他不知道那个人是谁。他只知道那个人一定是他父母信任的人——能被邀请做伴郎,一定是很好的朋友。 他突然想:也许应该问问尼克。 没有别的什么意思。 只是让他看一眼这张照片。就一眼。开学之后。 毕竟,如果照片上的人真的姓德米特里奥斯——或者别的什么——那尼克应该能认出来。 如果没有关系,那更好,他可以彻底把这件事从脑子里删掉,省得每次看到尼克都觉得对方身上披着某个陌生人的影子。 他把这个念头按进枕头里,连眼镜都没摘就睡着了。 52.伍拾 刺佬儿一早从罗马尼亚飞回来时,腿上绑着的信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更厚。 信封上盖着德米特里奥斯家的火漆印,但琼安的字迹尖得要命,把羊皮纸戳得都有些穿了。 尼克拆信的时候正在吃早饭。丹妮尔坐在对面,往吐司里头塞着芝士片。 多蕾莎姥姥在厨房里煎香肠,杰克姥爷在客厅里和皮皮进行着每天早上例行的“谁先眨眼谁输”系列比赛。 “谁的信?”丹妮尔问。 “琼安。”尼克说。他读了开头两行后,便把吐司放回了盘子里。 「尼克: 小天狼星·布莱克从阿兹卡班越狱了。魔法部今天早上发布了全欧洲通缉令。他是十二年前被定罪的黑魔王追随者,用一个咒语炸死了一条街的麻瓜和同伙彼得。 他极有可能会去萨里郡找哈利·波特。 而你们住在离波特只有两条街的地方。 你必须立刻带丹妮尔离开那里。回罗马尼亚。 如果你们实在不乐意,我在伦敦还有一套房产——贝斯沃特的一间公寓。 我已经安排了飞路网,波顿夫妇也可以搬过去住,至少安全一些。 如果他们不愿意,你就不要强求。但你和你妹妹必须走。不许讨价还价。 尽快回信。」 这大概是琼安写过的最不安的信。尼克把羊皮纸重新折好。 丹妮尔察觉尼克脸色不对,于是问道:“怎么了?” 尼克盯着妹妹的眼睛,下意识搓了搓羊皮纸:“你——先吃完早饭”。 他把信给多蕾莎姥姥看了。姥姥先是沉默着读了两遍,然后以一种尼克很少在她脸上看到的严肃神情转向姥爷。 “杰克,”她说,“出事了。” “怎么了?”姥爷终于眨了眨眼睛。 “还记得我们在电视上看到的那个通缉犯吗?”姥姥说,“看来,他手里不仅仅有枪。” 当天下午,尼克坐在厨房餐桌前,面前摊着一张两天前的《预言家日报》。 头版上印着一幅会动的黑白照片——一个面容憔悴的男人正用疯狂的眼神瞪着镜头,头发乱得像鸟窝,颧骨凹陷,嘴唇干裂。 照片下面印着粗体大字:阿兹卡班史上首次越狱——杀人犯小天狼星·布莱克在逃。 他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不是因为照片上的男人看起来有多危险——尽管他确实看起来像一头被关在笼子里太久的野兽。 是因为那双眼睛。 他总觉得自己被这样一双眼睛瞪过。 准确地说,不是“这样一双”——他换了个更贴近事实的措辞。 他把报纸翻过去,扣在桌面上,但那双眼睛还在那里,和前段时间午夜路灯下那条大黑狗的目光重叠在一起。 “尼克?”丹妮尔站在厨房门口,手里拿着一个已经装了一半的小皮箱,“姥姥说贝斯沃特的公寓只有一个客厅和一个卧室。我们谁睡床?” “我们不去贝斯沃特。”尼克站起来,把报纸叠好,动作平稳,“我们回罗马尼亚。” 波顿夫妇最终还是拒绝了琼安的安排。 多蕾莎姥姥站在厨房里,围裙还没解开:“琼安的心意我们领了,但这里才是我们的家。我和你姥爷住在这里快四十年了,不会为了一个——一个逃犯就搬家。他又不认识我们。” 尼克没有试图说服她。他知道姥姥的固执和她的姜饼配方一样不可动摇。 他只是默默把贝斯沃特公寓的飞路网口令写在一张便条上,塞进厨房抽屉里,叮嘱了一句“如果真的有危险,就抓一把飞路粉,喊这个地址,然后直接过去”。 他反复教了好几遍——确保杰克姥爷也记住了。 当天傍晚,壁炉里的火焰变成翠绿色,尼克和丹妮尔各自提着一只皮箱、一只猫头鹰笼子,被飞路粉的绿色火焰吞没。 他们再被吐出来时,已经站在德米特里奥斯庄园的壁炉大厅里。 喀尔巴阡山脉的夏末暮色透过高窗洒进来,远处传来一声悠长的龙啸。 刺佬儿从笼子里飞出来,径直冲向庄园主楼的天花板横梁。 皮皮在笼子里转了个圈,落到丹妮尔的肩膀上,用喙轻轻啄了啄她的发辫。 琼安站在壁炉前面,手里拿着魔杖,目光在兄妹俩脸上扫了一遍。 “你有没有——” “没有。”尼克说。 这是实话。那个晚上,他们确实没有靠近过女贞路。 是哈利·波特自己走过来的。 琼安盯着尼克。而尼克依旧保持着镇定。 “我发誓!我没有!”丹妮尔举起手臂,大声说着,“尼克也——绝对没去!” 琼安和尼克同时、深深地、看了她一眼。 - 罗马尼亚在八月的最后一周突然转向秋天。 山谷里的风从铁灰色岩壁上倾泻下来,把龙舍上空盘旋的成年龙的翅膀吹得猎猎作响。 尼克恢复了他一贯的暑假节奏:早起,在驯龙区围栏外散步,看驯龙师们处理龙鳞分类和新一批幼龙的进食训练。 他认识每一头挪威脊背龙的栏号,能分辨不同的龙在体温和进食量上的细微差异,也在某个下午看到诺伯——或者诺贝塔。 她现在是B区二号栏的常驻龙,已经逐渐褪去幼龙的灰斑,开始长出成龙的黑色脊刺——正对着铁栅栏另一边的一头匈牙利树蜂发出低沉的警告。看起来是为了可能的领地纠纷。 丹妮尔则在大部分时间里和琼安待在一起。 尼克发现,自己的妹妹经常在母亲的办公室里帮忙整理火龙出口许可证的档案,用她那带着点圆润的字体填写着表格里的日期、品种和目的地。 她还跟着琼安去了布加勒斯特一次,回来说自己在一个全是罗马尼亚魔法部官员的房间里待了一下午,但他们没有一个人发现她在偷吃桌上的巧克力饼干。 - 暑假的最后一天,琼安把他们送回国王十字车站。 尼克和丹妮尔穿过九又四分之三站台的隔墙时,琼安和每次一样只站在远处眺望,并没有跟上来。她一席深灰色的旅行斗篷在站台灯光下过分挺拔,像根细长的钉子。 列车驶出站台不久,尼克就在靠后的一个隔间里找到了科林·福克纳。 科林比他记忆中又胖了一点——或者说,壮了一点。 他的肩膀变宽了,袍子在胸口附近绷得有点紧,鼻子上的新雀斑让他的脸看起来更圆。 他在看到尼克走进来的瞬间立刻从座位上弹起来,差点把塞西莉亚摊在膝盖上的《高级魔药制作》撞飞。 “尼克!”科林的声音还是老样子——中气十足,带点鼻音,“天哪,我真想念你!你快看,我暑假去了趟霍格莫德,我舅舅认识一个养鹰头马身有翼兽的家伙,你绝对想象不到它们有多酷,虽然我差点被踢了一脚——” 塞西莉亚抬起眼,用一种很慢的动作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她的深棕色长发比上学期更长了,拢在肩膀一侧,但打理得亮堂堂的。 “他从上车开始就在说这句话,”她平淡地说,“罗齐尔和蒙塔古已经被烦得不行了,所以他们在后面那个车厢。” 尼克低头压了压嘴角,把自己的皮箱推到行李架下面,刺佬儿的笼子挂在靠窗的位置。 科林几乎立刻从包里翻出了一大堆暑假里的见闻。从对角巷的新品扫帚聊到蜂蜜公爵的爆炸夹心软糖,从祖父在翻倒巷淘到的可疑魔杖聊到他听说魁地奇世界杯明年要在英国举办。 “我舅舅就在魔法部当差,魁地奇世界杯也要来了!”科林兴奋得要命,“尼克,你也支持爱尔兰队吧?” “差不多。”尼克说,“但我妈妈可能会更喜欢保加利亚队。” 窗外,苏格兰的绿色丘陵一片片往后退,天空从灰蓝色转成阴沉的铁灰。 然后车厢开始变冷。 塞西莉亚第一个注意到。她没有发出声音,只是手指在书页边缘微微收紧了。 然后科林的话头突然顿住,他伸手去摸自己额头上的汗,发现它们已经结成了冰凉的珠。 尼克也感觉到它了——那股冷意从车厢门缝底下渗进来,沿着地板蔓延到脚踝、膝盖、胸口,像一双从深水里伸上来的手。 那是什么?他的大脑刚开始运转,但它本身太陌生了—— 车厢灯闪烁了一下,熄灭了。 所有声音都消失了。 科林的呼吸、窗外轮轨的节奏、远处走廊里别的学生在吵嚷的喧哗,全部被吞进一片厚重的、不自然的死寂。 一个裹着破烂斗篷的、漂浮在半空中的东西从车厢门口滑了进来。 它没有脚,没有脸,只有一双腐烂的、结着薄冰的手从斗篷里伸出来,正朝他们的方向缓慢地、贪婪地探过来。 它的头——或者说它应该长着头的地方——正在转过来。 尼克听到一个很多人在尖叫。声音很远,又很近,像隔着一层厚玻璃。他看不到尖叫的人,他只能感觉别的东西——他似乎看到一个男人倒在血泊中,看到年轻的姑娘们倒在地砖上一动不动—— 然后一只手从车厢门口伸了进来。一个男人站在那里,袍子是旧的,打着好几个补丁,头发灰白,面容疲惫,但他的声音穿透了那团冰冷的死寂。 “没有人——他不在这里——小天狼星·布莱克不在这里——” 然后一道亮光忽然闪烁起来。那团破烂的斗篷立即退开了。 摄魂怪停了一下,然后再最后一次观察这片地方后,就从车厢门口滑了出去。 灯重新亮了起来。冷意像落潮一样退去了,那股被压扁的、无法呼吸的窒息感慢慢松开,空气重新涌进肺里。 尼克发现自己是站着的。他的背抵着窗户,左手用力抓着刺佬儿的笼子边缘,右手指尖插进了自己衣领下沿的皮肤。 他的呼吸急促而不稳,额头和手心全是冷汗。 魔杖是什么时候滑进他的掌心的……他不记得。他竟然不记得。 科林缩在座位角落里,正用双手抱住自己的头顶,但精神还不错。 塞西莉亚仍 然端正地坐在座位上,但她的脸色惨白,圆框眼镜歪在一边,嘴唇抿成一条失色的细线。 她正用一种专注到近乎于盯防的目光看着尼克。 “我——”尼克下意识张嘴,却发现自己的声音干涩得不太像自己。他赶忙清了清嗓子,“我没事。你们俩还好吗?” “我也没事。”塞西莉亚把眼镜扶正,语调和平时几乎没有区别。 “我没哭。”科林闷闷地说。 车厢安静了几秒。 科林把脸从手臂里抬起来,“我的意思是——我听说过这种。有人在蜂蜜公爵排队的时候说过,那东西是阿兹卡班的看守。它们会把人吸干!但没人跟我说会这么难受。” 他顿了一下,努力想扯回平时的语气,“——希望我的头发没有乱。” 尼克没有接话。他收回手,把魔杖放在旁边的座位上,轻轻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 他没有和任何人说自己感受到了什么。因为他已经有点儿想不起来自己为什么要拽领子。 车厢门被再次推开了,那个灰白头发的男人站在门口。 尼克这才有机会好好打量他——他看起来疲惫极了,眼窝深陷,旧袍子的袖口有几道缝补过很多次的痕迹。头发虽然已经灰白,但应当还算年轻。 他扫过车厢里三个学生的目光相当温和。 “你们都没事吧?”他问。 “没事,先生。”尼克先开了口。随后塞西莉亚也点头,科林说了声“是的,先生”。 “那就好。”男人朝他们微微颔首,然后转向走廊方向。 尼克此时已经擦干净了自己的手,但他还是有些战栗,于是又把手背贴着裤缝蹭了蹭,才站起来往门口走去。 走廊上有两个格兰芬多级长(其中一个是珀西,从他别着的徽章看来,他当选了男学生会主席)。 再往前,有一堆人围着什么。 尼克看到了被扶到座位上的、脸色惨白的、正用一只手抓着额头那道伤疤喘息的哈利·波特,旁边蹲着罗恩和赫敏。 那个灰白头发的男人——尼克后来从路过的高年级级长那里听说了名字(或者说姓氏)——卢平。他正在哈利的隔间门口弯腰跟他说着什么,手里有一块巧克力。 尼克靠在窗边看了两秒,确认丹妮尔不在那个隔间里。 然后他转身回了自己的隔间,反手把车门轻轻合上。 科林已经从座位角落里坐直了,接过塞西莉亚递给他的一块手帕,正用一种过度用力的动作擤着鼻子。 “那个——布莱克——不会追到车上来吧?”他说,声音还有点发颤。 “不是没有可能,”尼克想了想,说道,“《预言家日报》上说,小天狼星·布莱克是黑魔王的追随者。哈利·波特是那个让黑魔王消失的人。杀了波特——大概就能让黑魔王卷土重来。这是我妈妈的判断。” 科林的脸色肉眼可见地白了一度。 “那——他追到霍格沃茨怎么办?”科林的声音又紧了起来。 “霍格沃茨有邓布利多。”尼克说,“或者我们可以期待波特像过去两年那样,一脚踹死他。” 这笑话不太妙,连一向捧场的科林都没咧嘴。 “我们还没有成年,”塞西莉亚平心静气地说,“学校应当要保护我们——比如刚才那位教授。” 科林沉默了片刻,然后闷闷地开口:“我敢说,刚才波特在隔壁肯定直接被吓晕了。不然大家不会围在那儿。” 塞西莉亚没有接话。尼克看着窗外飞掠的、越来越暗的苏格兰荒野,也是沉默不语。 霍格沃茨特快在漫天乌云下停靠在霍格莫德车站。 外头暴雨倾盆,虽然才九月份,但已经寒意四溅了。 海格提着一盏摇摇晃晃的提灯在站台上嘶吼着“一年级新生跟我来”,二年级以上的学生们则冲向泥泞小路,接连钻进夜骐马车。 等回到城堡,尼克在斯莱特林长桌边坐下,他发现,自己终于松了一口气。 丹妮尔在格兰芬多长桌旁和金妮挤在一起,两个小姑娘脸色都还有点白。但在礼堂悬浮的烛光下,她们已经开始嘀嘀咕咕地交换巧克力蛙画片了。 晚宴上,邓布利多介绍了新一任黑魔法防御术教授——莱姆斯·卢平,正是火车上那个衣袍打满补丁的疲惫男人。 然后老校长又宣布了另一件事:魔法部决定在霍格沃茨周围部署摄魂怪。 他耐心地介绍了摄魂怪将驻扎在学校场地的所有入口处,称之为魔法部的决定,并希望所有人不要给它们任何“伤害你的借口”。 坐在旁边一直低着头翻《魔法防御理论》的塞西莉亚头都没抬地插了一句:“现在倒好了。” 科林咬了一大口鸡腿,用一种破罐破摔的语气说:“我看——我们明年还得换教授。” 尼克倒是勉强又胡诌了个新的点子:“奇洛保佑。” 他指的当然不是奇洛本人。这位前教授恐怕早就顺着马桶把自己冲下去了。 他指的是——奇洛可都教了他们将近两年呐。 53.伍拾壹 尼克终于迎来了他们本学年——甚至是人生中——第一节真正意义上的黑魔法防御术课。 说“真正意义”,是因为这门课前几年的内容分别是吉德罗·洛哈特的签名照鉴赏会和奎里纳斯·奇洛的结巴朗诵会(其实,奇洛在尼克一年级时还只是单纯喜欢在理论上絮叨,但他在第二年时就完全烂透了)。 前者让尼克至今想起来都觉得牙酸,后者则让他养成了一个习惯:每次走进黑魔法防御术教室之前,先在心里把去年学过的知识从头到尾默念一遍,以免发现自己的知识储备和入学前没有任何区别。 卢平教授在开学第一周就给所有四年级生发了一张便条,告诉他们本周的实践课将在教工休息室进行,需提前预习课本里关于黑暗生物分类的部分。 最初,尼克对此的期待值不高——他在过去三年里已经学会了对任何新教授保持审慎的乐观。 乐观来自于卢平在火车上用一个咒语就驱散了摄魂怪;而审慎来自于同一个卢平穿着打满补丁的袍子站起来时,看起来疲惫得随时都可能原地睡着。 尼克跟着同学们一起涌进教工休息室时,他注意到这间房间被临时改造成了一个简易的实践场地。 平时靠墙的长沙发和旧扶手椅被推到了角落,一张破旧的教师办公桌上放着一只带铁锁的木箱,箱子正在轻微地晃动,仿佛里面关着什么活物。 卢平教授站在箱子旁边,手里拿着一根看起来用了很久的魔杖,杖尖有几道细微的裂痕。 他今天看起来比平时稍微精神一些,头发也平整服帖了不少。当他的目光扫过学生队伍时,尼克发现那双浅色的眼睛在自己脸上停了——良久。 那是在火车上就停留过的目光,带着某种试图从五官里辨认另一段记忆的分量。 尼克不是没被人盯过脸。他长开了,每天都有很多双眼睛会压在他的脸上。 但教授们的眼神不同。他能感受到。 他在刚入学那年被斯内普教授观察过,但那种审视似乎随着尼克在校时间的延长(当然可能还有他对斯内普的尊敬)而消散了。 他以为自己已经不会再经历这种事情,但此刻,卢平的视线让他又有些坐立难安。 “欢迎,”卢平开口了,带着沙哑的温和,“请把书包放在墙边。今天不需要课本——我们需要的是实践。” 科林把书包放在角落,压低声音对尼克说:“看起来,他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很不错。” “也很难有人会比洛哈特更草包了。”塞西莉亚扬起下巴。 尼克点头。他的目光落在卢平那只正在晃动的木箱上,灰色的眼睛微微眯起。 锁扣在震颤,箱盖的缝隙里透出一丝极其微弱的、冰冷的白光。 卢平开始讲课,先花了几分钟复习了黑暗生物的分类标准,然后走到那只晃动的箱子旁边。他说话的方式和其他教授不太一样——不那么高高在上,并且充满着这个年纪的学生可以接受的风趣。 “博格特是一种变形的黑暗生物,它会在你面前变成你最害怕的东西,”他拍了拍箱盖,箱子剧烈地晃了一下,“对付它只有一个办法——大笑。咒语很简单:滑稽滑稽。但咒语只是工具。真正能击败博格特的,是你嘲笑它的能力。” 前排有几个学生紧张地笑了起来,科林已经开始小声地分析自己可能害怕的事物。 卢平开始挨个叫学生。一个女孩走上前时,一只巨大的、浑身长满脓疱的老鼠从箱子里冲出来,她尖叫了一声,然后勉强喊出咒语,那只老鼠变成了一团旋转的紫色烟雾。 一个男生看到了一只不断盘旋的乌鸦。他把咒语念岔了,乌鸦的羽毛炸开,把旁边的旧沙发啄出一个洞。 科林的博格特是一个面目模糊的、冲他咆哮着“你怎么敢待在斯莱特林”的老女巫——尼克认出那是科林描述过的某位严厉亲戚——科林吓得往后跳了一步,但随即喊出咒语,老女巫的袍子瞬间变成了亮粉色的波点裙,全班哄堂大笑。 塞西莉亚也被喊了上去。她面无表情地看着一个祖先的画像出现,又面无表情地把它变消失了。 “那是一个‘巫粹党’。看那人项链的形状。”尼克听见后排的罗齐尔小声嘀咕着,语气里没什么敬畏,但也没有贬低的意思。 在尼克以为自己要被忽略时,“德米特里”响起了。卢平叫到了他。 尼克从墙边走出来。 他站得很直,握魔杖的右手稳稳地垂在身侧。 卢平专注地看着他,似乎有很多话想说。 “准备好了吗?”但卢平只是问。 “好了,教授。” 卢平退到一旁。 木箱的锁咔嗒一声弹开,箱盖猛然掀开。 一团破烂的灰色斗篷从箱子里滑出来,在半空中展开,没有脚,没有脸,只有那双腐烂的、结着薄冰的手正朝他的方向缓慢地探过来。 和火车上一模一样,那种从身体内部被抽走温度的感觉再次涌上来了。 他能听到自己呼吸的回声,耳膜被心脏撞得隐隐发痛。 ——是的,一点儿不错——某种感觉又涌现了。 房间里其他同学们的脸色也糟糕起来。 “滑、滑稽滑稽!”尼克在怔愣后开口。 咒语像一道银白色的光鞭抽进摄魂怪破烂斗篷的正中央。怪物猛地往后弹了一下,斗篷边缘像被火烧到一样卷曲起来,然后整个形态开始萎缩、塌陷。 它没有变成什么滑稽的东西——它只是像一只被戳破的气球一样,快速地、无声地瘪了下去,然后缩回箱子里,箱盖自动合上。 教工休息室里安静了一瞬间,然后突兀地响起同学们齐整的掌声。 科林和利文特拍得最用力。塞西莉亚就敷衍多了。 尼克收回魔杖,退回到墙边。 他没有笑,也没有露出任何如释重负的表情。 卢平看着尼克,沉默了好几秒。 他刚才看到了什么——他当然看到了,他和尼克站得最近。在看着尼克的博格特变成摄魂怪时,卢平眼睛里的光更加复杂了。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很好,德米特里,”他的声音显得很低沉,“你的咒语很标准。” 尼克朝卢平教授颔首,把魔杖收进袍子里。 课后的铃声响起时,尼克正弯腰把自己的书包从墙边拎起来。 其他学生从他身边涌出教工休息室,科林等在旁边,正在用过于大的声音向同学描述他的童年经历(“我为什么会害怕她?天哪!她曾经就逼我穿过那种裙子!真是难以置信”)。 尼克前进的脚步在门口停顿了一下。 因为卢平在叫他。 “德米特里,请留一下。” 尼克转过身。卢平站在讲台旁边,手里拿着魔杖。他的五官在教工休息室昏暗的光线下看起来更疲惫了,但他的眼神是清明的。 “你的博格特是摄魂怪。”卢平说。 “是的,教授。”尼克点头。 卢平把魔杖放进袍子口袋,走到桌边,靠坐在桌沿上。 这个动作让他看起来不那么像一个正在训话的教授,只像一个和学生在随意聊天的成年友人。 “摄魂怪——部分学生对它的恐惧确实超乎寻常,”他说,“但——你对付它的方式——并不是‘滑稽滑稽’应有的效果。不过,你做到了。你的咒语控制力很好。” “谢谢,教授。”尼克再次平淡无波地回答。 卢平沉默了片刻。他浅色的眼睛在尼克脸上停了很久。尼克意识到他看自己的方式和火车上一样——是的,他确定了——和斯内普第一次见到他时类似。太明显了。 “你在火车上,也被摄魂怪影响了,”卢平说,“我去你们隔间的时候,你是站着的。” “是的,教授。” “你当时感觉到了什么?” 尼克没有回答。他的灰色眼睛直视卢平,表情平静。过于平静了。这是他最惯用的伎俩。 卢平似乎从他的沉默里读出了答案。 他叹了口气,从桌沿上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窗外禁林上空低垂的云层。 “今年,霍格沃茨有一群摄魂怪驻扎在场地周围,”他说,“你在火车上被影响的程度比其他同学更深。这种反应通常意味着你内心深处有比其他同学更——具体的恐惧。保护神咒是唯一能驱散摄魂怪的咒语,它非常高级,远远超出四年级课程范围。但如果你愿意,我可以单独辅导你。” 这是一个合情合理、甚至称得上体贴的提议。 尼克几乎能想象出塞西莉亚听到这个提议时会说什么——“接受。立刻。这比任何一节O.W.L.s预备课都有用。” 他也能想象出科林会说——“保护神咒!梅林,那可是七年级都不一定有机会学的东西,尼克,拜托,你一定要去!” “谢谢您的好意,教授,”但尼克听见自己这样讲,语速越来越快,“不过,我今年的课程表已经很满了。选修课和O.W.L.s预备占了我大部分时间。我想,我暂时没有精力进行额外的辅导。” 卢平看着尼克,似乎在考虑要不要追问。 但他最后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我理解,”他说,“但如果你的想法有变化——任何时候都可以来找我。不用预约。” “谢谢,教授。”尼克再次说。然后他拎起书包,走出了教工休息室。 他在走廊里走了很长一段,才发现自己把书包带攥得太紧了。所以他把手松开,调整步伐,继续往前走。 - 事实上,尼克对卢平的拒绝并不全是借口。 开学的第一个月还没过完,尼克就已经确定了四年级和三年级之间隔着一条不可逾越的鸿沟。 麦格教授在早些时候给每个四年级生发了一份O.W.L.s预备时间表,上面用不同颜色标注了每一门课的复习进度、模拟考试日期和推荐参考书目。 是啊——多么贴心。但能让麦格这么做,那背后的理由想必也是血淋淋的惨状。 尼克意识到这点后,就立即把预备表从头到尾读完了一遍。然后他问了坐在旁边的塞西莉亚一个严肃的问题。 “变形术的O.W.L .s模拟考在几月?”他的口吻里藏着满满的难以置信。 “明年初。”塞西莉亚说,“大概在二月。” “……好。”尼克把时间表塞进书包里。 他的时间变少了——少到他开始需要在早饭桌上用左手翻《中级变形术》,右手拿着叉子和牛排搏斗。 算术占卜的维克多教授在第一节绪论课上,轻描淡写地宣布这学期的作业将直接对标O.W.L.s的评分标准;古代如尼文的巴布林教授发了好几张拓片,希望大家“圣诞节前务必翻译完成”。 保护神奇生物课本来和去年差不多才对。但显然,忍耐了整一个暑假的马尔福家并不想让事情变得太容易——德拉科的受伤还是让海格对教学过分紧张了,就连尼克这些四年级生也只能对着一群蠕动的虫子唱无害的摇篮曲。 与此同时,马库斯·弗林特留级了。 这件事在斯莱特林公共休息室里引起的震动,不亚于上学期邓布利多被停职。 弗林特本该在夏天毕业,但他的成绩单上的几个字母太过刺眼,再加上他整个七年级都在忙于魁地奇杯赛事,最终导致他不得不坐在公共休息室里郑重宣布“我会再读一年”。 他说这话时,表情处在倔强与感激之间——倔强是对着那些窃窃私语的六七年级生,感激则是对着那些和他关系更紧密的人。 第二天训练结束后,弗林特在公共休息室里拦住了正从图书馆回来的尼克。 “德米特里。”他用那种一贯直来直去的语气说,“我需要一个追球手。你今年有训练计划吗?” 尼克停下脚步。 他当然有训练计划——本来是这样的,不然他没有理由在面对蛇怪威胁时,还要偶尔爬到扫帚上面兜圈儿。 但那是上个学年的事情了。 现在,尼克四年级。O.W.L.s倒计时已经挂在他床头,他那张课程表满得连周末都要分给古代如尼文翻译和算术占卜图表,而级长——他还需要确保明年把一枚银色徽章别在胸前。这意味着,这一整年他都不能出现任何差池。 他还需要和塞西莉亚互相核查古代如尼文的翻译,需要把保护神奇生物课的论文打磨到完美,来足以弥补课程实践上的缺漏。 接替追球手?以斯莱特林队的训练强度,那意味着一周至少四次训练,比赛季还要加练,而每次训练都至少要大半天。 “队长,”所以尼克说道,“我今年的课程表——” “我知道你课程表满,”弗林特毫不在意地打断他,“但你是最适合的人。普塞今年毕业了,我们需要有人接他的位置。你飞得不错,对吧?” “——是的。”尼克承认。今年暑假,他还在罗马尼亚飞过。牧场的驯龙师不允许任何人在不熟悉扫帚的情况下靠近青年龙区。 “那就行。”弗林特把手臂交叉在胸前,肩膀宽得像一堵墙,“你回去想想。下周之前给我答复。” 尼克扯出个笑容,勉强搪塞过去。 他回到宿舍,发现塞西莉亚和科林已经坐在他房间里*——这是这学期养成的新习惯,因为尼克的房间里有一套从公共休息室搬过来的小圆桌。 “弗林特找你干嘛?”科林趴在床尾,胖脸压在自己交叠的手臂上。从这个角度看,他显得更宽了——但与其说是发胖,不如说更像一头还没完全学会收爪子的熊——力气变大了,但仍有些笨手笨脚。 “追球手。”尼克说,在桌边坐下,翻开算术占卜的图表,“普塞的位置。” 科林发出了一声鼻音,里面掺杂着羡慕和担忧:“追球手!” “你没时间。”塞西莉亚翻着书,平淡地点出,“算术占卜每周两篇论文,古代如尼文每月一篇长文翻译。至于保护神奇生物课——哈,别看海格现在怯生生的,如果你妈妈——董事会判定他没有罪,他绝对会重拾热情,把所有危险的动物全都牵出来。至于变形术和魔咒课的O.W.L.s预备练习——” “我知道。”尼克觉得自己的脑袋和游走球似的,正被人砸来砸去。他揉了揉太阳穴,“级长更麻烦。明年的级长。” “这反而不重要。你就是这一级斯莱特林最好的人选,甚至没有之一,”塞西莉亚平静地说,“但我不是鼓励你。事实上,你就算把这‘一整年的不出问题’全拿去陪弗林特练球,他明年也不会是你的球队队长。再怎么说,也没有留级两年的道理。” “而且,尼克,扫帚这事儿太悬了,”科林插嘴,“我舅舅说过,球队训练最累的不是飞,是摔。如果你从扫帚上摔下来受了重伤,连O.W.L.s都考不了了。” 尼克看着算术占卜图表上的数字,“所以你们的建议是?”他问。 “我不打魁地奇,”塞西莉亚说,“只是替你分析。” 科林把脸抬起来,看看尼克又看看塞西莉亚,最终开口:“要不,你就跟弗林特说你今年先——呃——先缓一年?等明年O.W.L.s考完你再——” “那就彻底来不及了。”塞西莉亚直言道,“现在其实就已经足够晚了。你去年一直在当‘救世主’。但无论如何,这是你自己的事情,没人管得到。” 54.伍拾贰 至于德拉科·马尔福在神奇生物课上受的伤—— 消息传到尼克耳朵边时,还没到午饭时间。 科林比德拉科本人更早出现在公共休息室门口,“马尔福被巴克比克划伤了!”他气喘吁吁地说。 尼克从算术占卜作业里抬起头:“巴克比克?” 他怎么记得那是一头…… “鹰头马身有翼兽!”科林一屁股坐在他旁边,把书包甩到沙发上,“海格让那群三年级生——自愿的人骑。马尔福也自愿了。但他中途说了句什么——好像是侮辱它的话——然后巴克比克的前爪就划下来了。” “他伤得多重?”塞西莉亚的语气里甚至带着点儿期待。 “不知道。”科林压低了点声音,但仍掩盖不住那种对戏剧性事件的本能追逐,“庞弗雷夫人把他送进医疗翼了。他说自己的手臂痛得完全不能动!” “那我倒是希望他能老实一会儿。”尼克说。 尼克的表情在接下去的几天里从轻微怀疑过渡到了深度不屑。 他是在走廊里亲眼看到德拉科·马尔福的。 铂金色头发的尖脸男孩瘦瘦高高,正把右臂用绷带吊在胸前,走路速度比他平时在礼堂和公共休息室之间挪动的慢速还要再慢上半拍。 更抽象的是,他每经过一个格兰芬多学生都会发出一声清晰可闻的呻吟,以证明自己有多可怜。 “他在昨天的魔药课上,让波特和韦斯莱帮他切药材。”塞西莉亚说。 “众目睽睽之下?”尼克试着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 科林不敢置信地说:“斯内普教授允许了?” 尼克也多少有点儿嫌弃:“他的伤——最大的作用应该就是在院长的溺爱下随便使唤波特吧?” “可怜。”塞西莉亚点评道,不知道这个词是用来形容谁的。 不远处,德拉科正慢慢走过去,速度不比搭乘轮椅快。克拉布和高尔一左一右跟在他旁边,好像他需要被随时搀扶似的。 “他爸爸。卢修斯·马尔福恐怕很快就要对校董会施压了。你觉得是巴克比克进监狱,还是海格上断头台?”尼克双手抱胸,“我要给琼安写封信了。” 晚餐结束后,尼克、科林,以及塞西莉亚坐在惯常的位置自习。 德拉科靠在壁炉旁的沙发上坐着,右臂仍然吊在胸前,正用一种过于夸张的虚弱声音对潘西·帕金森描述当时的场景(尼克觉得非常荒谬)。 尼克坐在远处的角落里,面前摊着一本古代如尼文课本。他翻过一页,又翻回来——耳边仍然环绕着德拉科的念叨。 有点儿忍无可忍。 他合上课本,从沙发上站起来,从休息室的另一头朝壁炉那边走去。 公共休息室里几个正在下巫师棋的学生同时停了下来。 在他身后不远,塞西莉亚也把视线从书上移开,推了推鼻梁上的圆框眼镜。 德拉科没有注意到这一切。他还靠在沙发扶手上,右臂悬吊在胸前,正说到巴克比克“差点把我的手完全切下来——如果我不是那么敏捷地躲开了——”。 “嘿。”尼克在他面前站定。他的声音不高,甚至算得上平静,但在二人明显各据一方的生态格局影响下,整个休息室都安静了下来。 “你受伤的手臂——”尼克继续说,“真的会影响到你双腿的机能吗?” 德拉科的脸立即通红。 “你懂什么,”他努力维持着那种拖长的腔调,“那是鹰头马身有翼兽。它们非常危险——我父亲说——” “你父亲说。”尼克重复道,“你父亲正在推动处死一头鹰头马身有翼兽。因为你把手伸向一头骄傲的、需要被尊重去接近的生物,然后用你那种惯常的方式侮辱了它。” 他停顿了一下。 “然后你躺进医疗翼,用需要被尊重的姿势让别人帮你绑绷带。然后你父亲以此为借口,要处死这种像火龙一样动人的动物——它比你前几个学年待在霍格沃茨的任何表现都动人,也比你父亲以某种不体面的方式离开校董会本身要动人多了。你觉得呢?” 公共休息室里有人倒吸了一口冷气,另外一批人则发出了短促的、被压住的哼笑。 潘西下意识地跳起来想说什么,但塞西莉亚投来的目光让她咽下了那个冲动。 克拉布和高尔面面相觑,不确定自己是否应该站起来。 德拉科张了张嘴,但没有再发出声音。 尼克没有继续。他的态度已经表达完了。他朝自己领地的方向侧了一下头,塞西莉亚便合上书站起来,科林也立了过来,四年级的他看起来格外高大。 于是克拉布和高尔一动不动。 原本站在德拉科边上、一副看热闹表情的布雷斯非常自然地让开了一条路。 尼克转身走回自己的角落,重新坐下,翻开了古代如尼文课本。 整个休息室没有人说话。 壁炉里的火焰哔剥作响,绿光在石墙上跳动,把他的侧脸切成瓣。 科林在沙发另一端攥着靠垫,忘了把它放回去。 “我绝对会告诉我爸爸。”尼克听见德拉科愤愤地念咕着。 - 所以,当尼克那天从魔药课教室出来,在走廊里被一个黑头发、绿眼睛、就差把“我有点儿事必须和你商量”直接写在脸上的格兰芬多男生截住时,他确实不在最佳状态。 “德米特里。”哈利·波特喊道。 他站在走廊靠窗的位置,背挺得很直,一只手护着书包的翻盖,另一只手垂在身体侧面,手指轻轻蜷着。 他看起来不像去年圣诞节被堵在图书馆门口时那么紧张,但警惕还没有完全褪去。 客观来说——尼克认为这不是针对自己。波特可能单纯是被德拉科前些天的骚扰烦透了。但突然被堵——还是让尼克有点儿不舒服。 他停下脚步,灰色的眼睛从哈利的脸上移到书包上,又移回脸上。 “波特,”他说,“什么?” “我想给你看个东西。”哈利答得很快。 走廊里还有其他学生——几个拉文克劳四年级生正抱着书往算术占卜教室走,一个赫奇帕奇女生正在和朋友们聊天。 尼克用余光扫了一下周围,然后转向身后两步远的科林和塞西莉亚。 “你们先去。”他说。科林张了张嘴,又闭上,点了点头。塞西莉亚什么都没问,只是推了推眼镜,拉了一把科林的袖子,两人往公共休息室方向走了。 图书馆的平斯夫人正在整理新到的一批旧书修复目录。 她怀疑地看了尼克一眼。 斯莱特林的男生和格兰芬多的男生并肩走进图书馆的情况,在她的职业生涯里大概出现过,但一定没有留下愉快的记录。 但尼克只是礼貌地朝她点了点头,然后跟着哈利走到最偏僻的靠窗角落,在一张被巨大星象仪挡住视线的旧桌子旁坐下。 阳光从高窗洒进来,把桌面上的木纹照成一道道金色的细线。 哈利把书包放在桌上,打开翻盖,从里面拿出一本厚重的皮面相册。 封面已经有些磨损了,烫金的名字在阳光下微微发亮。 “你问吧。”尼克说,手指搁在桌上,没有去碰那本相册。 “你家里——”哈利开了个头,然后停下来,重新组织措辞,“你说过你妈妈是德米特里奥斯。你爸爸是康斯坦丁·德米特里奥斯。” 尼克的表情没有变化,但他的肩膀微微绷紧。 这是他最不喜欢的话题——尤其是在今天,在O.W.L.s预备、级长规划、算术占卜作业、神奇动物的官司、弗林特的压迫感…… 统统堆在一起的时候。 “波特,”他的眉头皱起来,“你到底想说什么?” 但哈利没有被他冷淡的态度劝退。 “这是海格在我一年级结束时送我的,”哈利说,把相册翻开,一页一页翻过去——詹姆和莉莉在湖边,莉莉在婚礼上,詹姆骑着扫帚——然后停在其中一页上,把相册转过来,推向尼克,“你看这个人。” 尼克低下头。然后他不敢置信地把相册拉近了些。 照片上,那个男人的黑色长发从肩头垂下来,灰色眼睛——和他的眼睛一模一样的灰色——正朝镜头弯着。 他笑得太灿烂了,以至于五官里那种天生的冷峻线条都变形了,从颧骨到鼻梁,活脱脱像看到另一个版本的自己被人施了快乐咒。 他用拇指轻轻按了按那张脸,仿佛指腹能隔着纸页触到那个人的温度。 他在厄里斯魔镜里见过自己的父亲——那个和自己有八九分相似的、把头发剪得整整齐齐的温和青年,正用一种更加肃穆的眼神看着自己。 而照片上这个人显然更像那些从来不需要魔镜的人——他有朋友——新郎、新娘,还有一个切开的婚礼蛋糕和围在四周大笑的宾客。 尼克的眼睛越瞪越大。他的指尖几乎掐进页缘。 “这不可能——” “他跟你长得一模一样。”哈利说着,“我在暑假里翻了很多遍,越看越像。”他顿了一下,绿眼睛透过镜片直视尼克,“这人是我爸爸的伴郎。” 尼克没有回答。他把手抽回来,垂下眼睑,脸上的表情被午后的阳光切成半深半浅。然后他抬起眼,灰色的眼睛看进哈利的绿眼睛里,说了一句和婚礼照片完全无关的话:“你去看了魔镜。” 哈利的表情闪过一丝意外,然后他控制住了:“你怎么知道?” “你进学校的第一年。那个圣诞节假期,我看到你了。”尼克说。 他其实并不笃定那天听到的脚步声来自波特。但看起来,他猜的没错,“这不重要。我也去看了。我看到了我父亲。” 尼克专注地瞧着哈利的神情,“你——看到的是什么?” “也是我的父母。”哈利说。 “他们看起来和照片上像吗?” 哈利愣了一下。他先是下意识地点头,却又摇了摇头:“当然不是一模一样。他们只是站在镜子里,看着我微笑。” 尼克沉默了很久。然后他把相册合上,推回哈利面前。 “谢谢。”他说。这个词从嘴里说出来的时候,他自己都觉得分量不太对——太轻了。反而显得会很奇怪。 于是他重新开口。 “我感觉,”他低头看着桌面,片刻后才抬眼直视哈利,“或许,我和他有些关系。” 这话显然说得太委婉了。 哈利的脸上明显是“你认真的吗”。 “那——你会去问问你妈妈?”哈利问,“当然,我没有逼你的意思。” “我妈妈什么都不告诉我。”尼克回答。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嘴角甚至弯了弯,因为他确实只是单纯地陈述事实,“这不是你逼我就能解决的问题。没关系,别紧张。” “哦,这——”哈利看起来还想说什么。 “谢谢你,波特。他看起来很开心。”他最终把相册塞到哈利的手边,站起来,把书包甩到肩上,“我希望他是我爸爸。” 在走到星象仪边上时,他又停了一下,没有回头,只是用一种比平时低的声音说:“学期末之前。如果我需要还你点什么——到时候再说吧。” 然后他消失在书架后面,脚步不疾不徐,似乎这样就能掩盖轰鸣的心跳声。 哈利独自坐在图书馆角落,把相册翻回原来的位置。 阳光照在那个黑发青年灿烂的笑容上,又落回到相册边缘。 55.伍拾叁 十月的最后一周,霍格莫德日终于来了。 科林在早餐桌上反复念叨着这件事,像是要把积攒了一个月的抱怨在同一顿早饭里全部倒出来。 他把果酱涂到吐司上,放下刀,拿起南瓜汁喝了一口,然后又开始絮絮叨叨:“想想吧!去年这个时候,我们已经至少出去过两次了。十月初一次,十月中旬一次。现在呢?十月都快过完了,我们才第一次能去霍格莫德。这完全不合理——天气不好又不是我们的错——” “如果你觉得雨大,可以穿斗篷。如果你的斗篷挡不住雨,可以施防水咒。如果你不会施防水咒——” “我会!”科林的声音拔高了,“我会防水咒!老早就学会了!我只是——这不是重点——重点是天气,天气啊!它本来应该——”他挥舞着手臂,“——它本来应该是有落叶的、阳光斜斜的那种秋天的天气!和去年一样!” 塞西莉亚翻了一页报纸,为这事盖棺定论:“也许你该写信给天气巫师。” “塞西——” “或者你是在和蛇怪依依不舍。你想念它吗?感谢它,让我们去年这时候可以多被赶去霍格莫德玩?”塞西莉亚翻了个标志性的白眼。 尼克坐在科林旁边,听着他们在桌对面一来一回地拌嘴,但没有参与这段对话。他正把软哄哄的吐司折成一模一样的两半,注意力老早就飘远了。 他脑子里正在转另一件事。 霍格莫德。申请。签字。 最开始,他想的只是那张琼安已经签好字、丹妮尔已经交上去了的许可表。 然后他的思路从那张表上移开,滑向了一个他没有刻意安排的方向。 哈利·波特。 一个吹胀了自己姑妈然后坐着骑士巴士跑掉的男孩,是怎么可能从他姨妈姨夫那里拿到霍格莫德的许可表的?答案很简单。他绝对没拿到。所以,他现在应该在格兰芬多塔楼里一个人待着。 尼克不觉得格兰杰和韦斯莱会为了所谓的友谊而放弃出去玩的机会。所以波特孤零零的模样简直是可以预见的。 想到这里,尼克总算把吐司放进嘴里嚼了两下。 但他不明白——自己为什么忽然在琢磨这件事?可这念头就像一枚滚进角落里的硬币,在已经注意到它的时候,就算挪开一万次视线,还是会下意识地望向它。 非常、非常烦人。 尼克拿起手头的杯子,皱着眉喝干了。 他本来没有注意到自己正在愁眉苦脸,直到科林的声音从他侧面传过来:“尼克,你怎么了?你是不是也觉得今天的南瓜汁有一股糊味儿?” 尼克抬起头。他的表情在科林说完那句话之后恢复了正常。 他舔了舔嘴唇,没尝出什么太特别的味道。 “不。只是在想今天需要买的东西。” 科林的脸上浮现出将信将疑。但他也学聪明了,没有追问。 早餐结束,门厅里挤满了人。 那些穿戴着斗篷和围巾的学生们正在排队等待费尔奇逐一核对名字,洛丽丝夫人蹲在费尔奇脚边,保持着慵懒又烦人的模样。 尼克站在人群里,灰色的眼睛扫过那些正在检查名单的级长。 他看到了格兰杰——她正站在罗恩·韦斯莱旁边,两人都在厚实的冬季袍子里裹得严严实实。罗恩正在往围巾里缩脖子,像是已经被门厅里那阵灌进来的冷风吹得开始后悔出门了。赫敏站得和他并不靠近,两个人脸上都带着点儿不自然。 果不其然。他们的身边没有那个黑色头发的身影。 尼克当即转身,从侧面的小门退了出去。 科林在身后叫他:“尼克?你去哪?就快要排到我们了——” “我需要出去一趟,”尼克跟他讲,“我们可以霍格莫德见。” 科林的胖脸上浮现出明显的困惑:“什么?尼克?我们现在就要出发了——费尔奇在点名了——” “你们先去。”尼克没有解释更多。 塞西莉亚站在科林旁边,看了尼克一眼。然后她伸手拉住了科林的手腕:“就随他去。” 科林还想说什么,但塞西莉亚已经把他往队伍的方向拽了过去,并用科林厚实的肩膀撞开一个插队的人。 - 尼克离开那条正在涌向大门的队伍,转身朝楼梯方向走去。 格兰芬多塔楼在城堡的另一个方向。由于去年对丹妮尔和金妮的蹲守,尼克知道走过去需要穿过几道走廊和一段向上的旋转楼梯。 在经过那些正在结伴前往门厅的学生时,偶尔还会有其他学院的人侧过身给他让路。 格兰芬多塔楼的入口比他预想的更安静。 胖夫人正靠在画框边缘,眼睛闭着,发出一串细微的鼾声。她显然没有料到会有访客——毕竟,所有应该去霍格莫德的学生都已经离开了,而她大概以为自己可以在接下来的几个小时里安静地睡一觉。 但传来了脚步声。 尼克站住了。他侧过头,看到哈利·波特正出来。他穿着宽松的灰色毛衣,脚上踩着一双看起来深受磨损的靴子(估计是雨天专用),步子迈得很大。 胖夫人也被这阵脚步声惊醒。她虽然打开了门,但声音里带着被从深睡中拽出来的恼火:“哦——是你——又是你——你到底还要来来回回几次?我刚睡着——” “我是想出去透透气。”哈利说。 “随你的便!但别再打扰我睡觉!” 哈利没有回嘴。他有点灰心地站在画框前面,观察着空荡荡的周围。然后,他似乎是终于下定了某种决心,异常坚定地转过身去,却看到了正站在拐角的尼克。 尼克的嘴比他的脑子动得要快:“嘿。波特。” 哈利的表情像是龙卷风一般变了个来回——从灰扑扑变成了亮堂堂。但它来得快去得也快——在他彻底认出站在面前的人究竟之后,那层光芒迅速回落成一种更让尼克感到熟悉的表情。 “德米特里,”哈利抬手推了推眼镜,“我以为你们都已经——去霍格莫德了。” “本来是的,”尼克换个了站姿,“但我听丹妮尔说,你没有拿到许可表。” 哈利的表情一片空白:“丹妮尔?我们这个学期没怎么说过话。” 尼克听了,也跟着停顿了半秒:“那——可能是她听其他人说的。这不重要。” 哈利的绿眼睛里写满了“真的不重要吗”这几个字。 这双眼睛在走廊的烛光下显得比平时更深一些,但他本人并没有掉头走开。这或许证明哈利·波特对这场对话本身还是寄托着某种希望的。 于是尼克继续说:“我——可以试着把你顺出去。感谢拓片,我对字体仿照还有点儿心得。应该能骗过费尔奇。” “呃,”哈利的嘴抿起来,似乎是想到了什么尴尬的东西,“麦格教授知道我没有许可表。如果我今天不在学校待着,后果可能会有点糟。” 尼克沉默了会儿,倒也没坚持:“也是。” 然后整个气氛就卡住了。 尼克看着哈利,哈利也看着他。 尼克忽然想到了走廊尽头那扇通往霍格莫德方向的大门,又想到他面前这个、因为一张纸而无法出门的男孩。 他现在就站在那扇门和哈利·波特中间的位置,意识到自己其实真的没想好接下来该怎么办——好吧,他完全不明白自己究竟为什么要上楼来找波特。 这简直不可思议。蠢爆了。尼古拉斯·德米特里从来不做没把握没安排的事情。这怎么可能? 他几乎是瞪着哈利的衣服领口看了好一会儿,才想到如何能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傻:“那——你有什么需要的东西吗?我可以送——不,帮你买回来。” 他在“送”字出口之后迅速修正了它。 他不知道格兰芬多的人会怎么看待一个斯莱特林主动说“送”这个字。 他更不知道哈利会怎么看待。 但他从金妮的教训里学会了一件事——把后面那半句话收回去能避免很多不必要的误会。 自尊心嘛。 哈利的表情又开始融化了:“你说真的?” 尼克点头,走廊尽头的火光把他的脸镀上一层边:“对。你就当做是相册的答谢。你应该有想要的东西吧?我这就要走了。快说。” 哈利张了张嘴。他的目光在尼克脸上停了好久好久——试想一下,一个斯莱特林站在格兰芬多塔楼门口说这些话?还是从尼古拉斯·德米特里的嘴里说出来的? 或许这从逻辑上的礼尚往来中可以得到解答,但哈利从来不会把自己的脑子塞进三七二十一的算法里。 哈利相当费劲地开口了:“呃——糖羽毛笔?” “好。” “还有滋滋蜜蜂糖?” “可以。” “还有——如果你能帮我带一支新的羽毛笔——我那个坏了。不,我是说,有点儿不好用。”哈利似乎是努力寻找措辞,“我记得,你妹妹的那个。嗯,看起来不错。所以——” 尼克理解了。他朝哈利偏了偏头:“就这些?” “就这些。”哈利说。他的目光又在尼克脸上停了一下,这次应当是纯粹的感激。因为他还说,“谢谢。” 尼克已经转身朝楼梯方向走去了。他在拐过第一道弯的时候微微侧过头,用余光确认哈利还站在门框里。然后他没有再停下来。 他走出城堡大门时,冷风灌进了他的袍子领口。他系紧了围巾,朝通往霍格莫德的小路走去。 糖羽毛笔、吱吱蜜蜂糖、一支新的羽毛笔——他在心里把那三样东西过了一遍,确认自己不会在货架前面忘记任何一样。 尼克走进蜂蜜公爵时,科林恰好和塞西莉亚站在靠近收银台的货架旁边。 科林怀里抱着三袋已经选好的糖果,看到尼克推门进来,他的眼睛闪闪发光:“尼克!你去哪儿了?我们等了你好久——你看起来像是被风吹了一路——” “临时想到一些事情,”尼克说,“耽搁了点儿时间。走吧,”他先把要买的糖选好,“三把扫帚的黄油啤酒应该还没有卖完。” 科林走在最前面,他推门出去时带起一阵冷风,但他的体格帮后面的二人挡掉了不少。 日落前,尼克也给哈利挑好了一套看起来就非常好用的羽毛笔。 塞西莉亚走在尼克斜后方,目光在他手里的纸袋上晃了很久,最后还是没忍住开口了:“你这是……帮别人买的?” “对。”尼克说。 “丹妮尔?” “不。另外的人。” “嚯。”塞西莉亚叹为观止,“真稀奇。” 56.伍拾肆 尼克一行人赶在天空彻底暗下来前赶回了城堡。 进入门厅后,尼克碰到了帕瓦蒂和拉文德。在她们的不远处,就是正抓着金妮疯狂塞礼物的丹妮尔。 两个站得更前些的姑娘们跟尼克打了个招呼。 尼克冲她俩微笑后,径直走到了丹妮尔面前。 “丹妮尔、韦斯莱。”尼克说,“买了什么回来?” “乳脂软糖!”丹妮尔兴致勃勃地展示着塞得满满的口袋,“蜂蜜公爵的新产品。它果然是全英国最棒的糖果商店!” 金妮也接过话茬:“丹妮发明了一种糖纸书签。蜂蜜公爵的原材料都特别合适。” 丹妮尔飞快地点头,流露出遇见知音的感动:“太对了,太对了!” 尼克听不明白她们的潮流,于是没在这个话题上多作展开。他伸手把早些时候给哈利买的东西递了过去:“我帮你们的同学买的东西。劳烦你转交了,德米特里小姐。” “什么?”丹妮尔盯着纸袋子,“你帮谁买了东西?我怎么不知道。” “我说——‘收货人:哈利·波特’。”尼克飞快地把那个名字从自己的嘴里拽出来,“留言——‘小费就不必了’。” 拉文德和帕瓦蒂的下巴差点儿掉到地上。金妮也不敢置信地瞪大了眼睛。 丹妮尔发出一声惊人的尖叫声:“什么——?!” 科林被这声吓得一哆嗦,一双大手狠狠地拍在自己耳朵上:“哎哟!” 塞西莉亚则大叹一口气:“真是疯了!你是认真的吗,德米特里?” 尼克面无表情地看着众人乱作一团,然后在妹妹的“目送”下撤离了。 - 晚宴的成功为全城堡的愉悦都添了满满的一杯蜜酒。 差点没头的尼克从格兰芬多的长桌飘了过来,开始在斯莱特林学生面前积极地表演节目:“致敬我们精明而能干的绿色朋友——” 他把自己的砍头经历完美地复刻了一遍,并且祝福眼前的、绝对有头的尼克小先生可以“永远不死”。 这话引来了一阵尴尬的沉默和一阵不满的嘘声。 尼克本人对此的评价同样不高。他认为这实在太吊诡了。 而且,他的斜对面就坐着罗齐尔。这位斯莱特林四年级生在经过去年一年的修炼后,对占卜课的热情更为高涨。 就在上一节黑魔法防御课上,罗齐尔拿着偷出来的水晶球四处乱照,被向来温和的卢平教授以“违反课堂纪律”的理由没收了。 罗齐尔看着那个断脑袋鬼魂飘远,才神秘兮兮地低着头,跟尼克说:“真是太不懂礼貌了!鬼魂的祝福往往无效,德米特里。你很有可能需要来一杯大麦茶驱邪。” 同样选修了占卜学的科林也点点头:“是啊是啊。那个冒牌尼克其实是在诅咒你。” 塞西莉亚则嫌弃地看着他俩:“你们究竟在说什么啊?” 宴会结束,大部分人都依依不舍。就连塞西莉亚都没有把眼睛粘在书页上,反倒是在和血人巴罗严肃地侃大山。 但良宵实在易逝。 尼克刚刚拉上帷幔没多久,胖夫人被袭击的消息就像炸裂的粪蛋一样蔓延到了整座城堡。 消息一出,科林就赶忙从床上蹦了起来。 新上任的五年级的斯莱特林级长是个金色头发的女生。尼克走出寝室时,她正穿着睡衣、披着黑袍站在休息室里,冷静地让所有学生立刻到礼堂集合。 “有睡袋的可以带上睡袋——但不许再回宿舍!”她冲两三个慢悠悠的一年级学生咆哮道。 等他们裹着睡袋坐在礼堂冰冷的地板上时,更多的细节开始在人群中流传。 格兰芬多公共休息室入口的画像——胖夫人——她被人用刀划破了画布,现在已经从画框里逃走了。 如今,可怜的夫人正躲在五楼走廊尽头的一幅风景画里瑟瑟发抖,嘴里翻来覆去地念叨同一个名字——小天狼星·布莱克。 为了缓解学生们的恐慌,邓布利多魔杖一挥,礼堂里就铺满了睡袋。 斯莱特林们聚在离壁炉最近的那一头,格兰芬多挤在另一端,中间夹着赫奇帕奇和拉文克劳。 天花板上倒映着外面夜空中的乌云,风从高窗的缝隙里灌进来,把蜡烛吹得摇摇晃晃。 尼克穿着他的深灰色睡衣,外面裹着一条银绿色相间的羊毛毯子,坐在科林和塞西莉亚之间。 科林的牙齿在打颤。尽管壁炉就在他几步之外。 低他们一年级的利文特也紧张地握着魔杖,但手抖到好像下一秒就会脱手。 罗齐尔和蒙塔古也无精打采地坐在旁边,脸色都不太好看。前者一阵阵地念叨着:“黑狗,黑狗的预言!” “什么?”尼克没有选择占卜课,因此他显得有点儿茫然。 “是特里劳妮教授说的,”科林战战兢兢地开口,“她说——‘墓地出没的阴森森的大狗’——那是一种‘最险恶的凶兆’——‘死亡的凶兆’!” “是的。”罗齐尔的口吻很严肃,“而且这和波特——哈利·波特有关!这是他的茶叶形状!他怎么敢在三年级的第一堂占卜课就闹出这种事——” “等等……”尼克觉得这事儿有点荒谬,“黑狗怎么就和凶兆有关?而且,你们去年不也是一直在带来死亡预言吗?” 一直沉默的塞西莉亚抬头,深深地看了尼克一眼:“是的。比如说‘红发人之死’之类的话题。” “哦,哦。”尼克想起来了。好像确实是有这么一回事——去年,科林和罗齐尔下了课后就喜欢念叨这些事。但尼克向来对玄乎的玩意儿毫无兴趣,所以几乎是忘得一干二净了。 “但——韦斯莱家还没死人呢。”他不假思索地说。 罗齐尔和利文特听了,都赶紧往远离尼克的方向挪了挪:“天呐,德米特里!” “但是,布莱克究竟是怎么进来的?”科林压低声音问,胖脸在昏暗的烛光下显得很苍白,“不是说有摄魂怪在周围巡逻吗?还有那些咒语——邓布利多亲自施的——” “他都可以从阿兹卡班逃出来,霍格沃茨算得了什么。”话虽如此,但塞西莉亚攥着毯子边缘的指节很白,“摄魂怪只对灵魂感兴趣。那个人可能早就没有灵魂了,就和神秘人一样。” “是啊!他可是唯一一个逃出来的人,”蒙塔古从旁边插嘴,“阿兹卡班啊!我的叔公就在那里服刑。你们都知道那是什么地方吧?” “知道。”尼克把毯子往肩膀上扯了扯,“那里没人逃出来过。”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调依旧客观冷静,“布莱克上次炸掉一条街的时候也是这样——所有人都以为不可能。” 科林的牙齿磨得更响了。 接着,脚步声打断了他们的低语。 邓布利多、麦格、斯内普和其他几位教师从侧门走进来,弗立维教授正在用手帕擦额头上 的汗,斯普劳特教授手里还攥着一把沾满泥土的铲。 邓布利多走到礼堂中央,让级长清点人数,然后说教师们正在全面搜查城堡。 “我必须再次强调——所有学生今晚都必须留在礼堂。”邓布利多抬起手宣布。 礼堂里沉寂了片刻,然后低语声又像潮水一样涨了起来。 尼克的目光穿过数百个睡袋,在人群中找到了丹妮尔。 她坐在格兰芬多那群学生中间,挤在金妮·韦斯莱的睡袋旁,两个小姑娘裹着同一条深红色的旧毛毯。 丹妮尔的脸还有点白,但金妮正凑在她耳边说着什么,她听着点了点头,蓝灰色的眼睛偶尔往哈利·波特的方向瞟一眼。 似乎是安心于这位风云人物没事,她便安慰地拍了拍金妮的肩膀,又开始向尼克的方向挥手。 哈利则正和罗恩、赫敏坐在一起,脸上的表情像是还没完全从睡梦中醒过来,但他镜框后闪闪发光的绿眼睛证明,他现在的脑子里恐怕正想着很多东西。 然后尼克看到邓布利多走到哈利面前,弯下腰说了些什么。 麦格教授站在旁边,嘴唇抿成一条细线。 片刻后,邓布利多把哈利带向了侧门。 礼堂里所有学生都盯着这一幕,格兰芬多们面面相觑,赫奇帕奇们交头接耳,拉文克劳们用分析的眼神默默注视着。 斯莱特林这边的窃窃私语变成了更加尖锐的高声议论。 “看吧,”尼克旁边一个主动坐过来的五年级男生压着嗓子说,“波特又被叫走了。每次出事都和他有关。” 罗齐尔立刻抓住科林的袖子,重复着“凶兆”之类的话题。科林在旁边若有其事地疯狂点头。 尼克没有接话。 他的目光从哈利消失在侧门方向的背影上收回,然后转向科林,递上一块他从毯子底下摸出来的巧克力蛙:“科林,吃这个。” 科林接过巧克力蛙,茫然地看着它从包装纸里滑出来。 塞西莉亚轻轻哼了一声,往旁边挪了半英寸,给他腾出更多的空间。 尼克察觉到有很多颗脑袋都转向了自己的方向。所以他只是把毯子重新铺好,随口说了句什么。 声音不高,但能传进他周边那些竖起来的耳朵。 “波特,”他说,“万事万物都和他有关。我以为你们都不奇怪了。” 说实在的,他说这话时其实毫无褒贬意味。他话音落下后,就把睡袋往下按了按,阖上了眼睛。 科林停止咀嚼。塞西莉亚从睡袋里抬起头。罗齐尔和蒙塔古交换了一个眼神。利文特抓了抓脖子,似乎是没明白这话的意思。 但其他人只是需要一个宣泄口——于是更多的声音自然而然地出现了。 “摄魂怪跟着他,”潘西的声音从隔了几个睡袋的位置飘过来,“火车上那个东西就是冲他来的!我才不信是为了什么布莱克呢!” 弗林特也从前排的睡袋里坐起身,粗声说:“但我们还得跟他住一个城堡!简直烂透了!” 整个斯莱特林的睡袋区像被点燃了的火药引线,“嗤嗤”地烧过去——有人在抱怨格兰芬多总是惹麻烦,有人在庆幸斯莱特林公共休息室在湖底不会被发现,也有人在用更刻薄的语气追问,为什么波特连觉都不能安安分分地睡。 尼克当然没有继续这个话题。 他早就把毯子拉到下巴,翻身背对着所有人了。 57.伍拾伍 小天狼星袭击格兰芬多塔楼的事儿让城堡的安保变得更加严峻。 然后,十一月到了。 糟糕的天气似乎并不打算按下暂停键,在一场又一场的倾盆大雨里,霍格沃茨迎来了本学年第一场魁地奇比赛。 按照传统,每年的第一场比赛都应该是整个赛季最受关注的——不论对阵双方是谁,那天的看台总会被期待和喧闹填满。 但尼克在早餐时间路过窗户时,就改了主意。 窗外,天空被压成了很不好看的铅灰色。厚重的云层层层叠叠地压在一起,边缘模糊。雨水从那些云层底部倾泻下来,打在湖面上,溅起层层细密的白沫。 风实在是太大了。 尼克能看到远处禁林的树梢被压成了一个方向,偶尔弹回来,又被重新压下去。一些动物在城堡外围奔跑,似乎是在寻找一个可靠的避难所。 “我不去。”他宣布道,然后走到餐桌边坐好。 科林正在往围巾上系一根绿油油的缎带。那是他妈妈前两天寄来的,据说“戴上会有好运”。 听到尼克的话,他圆滚滚的手指在半空中停住了:“不、不去了?尼克,这可是第一场比赛啊!” “天气太糟了。”尼克把牛奶倒出来,“而且,这又不是斯莱特林的比赛——格兰芬多对赫奇帕奇而已。更何况,你不害怕那个‘凶兆’了?” 坐在旁边的、对神奇动物的热情要明显高过占卜课的蒙塔古听了,也闷声笑起来。 科林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反驳的话。 但他也看了看窗外——那阵风正把雨点吹成几乎是水平的角度,砸在窗玻璃上,发出密集的响。 他的脸上流露出明显的天人交战,简直要被纠结坏了,“……你说得对,尼克。”他勉强地开口,“但是——但是赫奇帕奇的追球手今年换了新扫帚!还有塞德里克,我听说他——” “科林,”塞西莉亚嚼完半块馅饼,“如果你真的那么想看别人骑新扫帚,你可以自己去看。没人拦着你。” 科林的胖脸在短时间的犹豫之后,像是做了一个重大的决定:“我是斯莱特林,我去帮大家——侦察敌情!” 于是,早餐结束后,尼克、塞西莉亚与科林在大厅分道扬镳。 在科林临出门前,尼克看了他一眼:“别感冒了。” “不会的!”科林已经整个人裹进了厚斗篷里,举着一把极有气势的黑伞顶着风摇摇晃晃地出去了。 整个斯莱特林公共休息室的气氛带着一股浓浓的遗憾。 几个低年级生始终挤在窗边往外张望,看着那片雨幕发出一声短促的、像是认命般的叹息,然后各自回到了自己原来的位置上。 壁炉附近的几张扶手椅已经被占满了,有人在看书,有人在下巫师棋,有人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打盹。 事实上,这场比赛本该是斯莱特林对格兰芬多的赛季揭幕战来着。 不过,德拉科·马尔福的手臂在神奇生物课上“意外受伤”后,恢复得“相当缓慢”。他对外宣称伤势仍然需要进一步的休养,并不适合在暴风雨天气参加高强度的比赛。 大约两个小时后,科林回来了。 他穿过公共休息室入口的石墙时,整个人像是刚从黑湖里捞上来的——斗篷湿透了,深色的水渍从肩膀一直蔓延到下摆,围巾已经湿成了一块拧不干的厚布,绿色缎带湿哒哒地垂在胸前,下一秒就可以潜进黑湖里扮演水草。 他的头发贴在额头上,鼻尖冻得通红,嘴唇微微发紫,但他在踏进公共休息室的第一秒开口说话时,声音里没有一点儿寒冷,只有一种急促而兴奋的慌乱。 “尼克!你绝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尼克抬头。他合上书,看着科林正在把手套从冻僵的手指上一根一根往下拽,那些动作正因为手指不听使唤而变得又慢又笨。 “摄魂怪,”科林说,他的声音在发抖——到底是冻的还是别的,尼克搞不太清楚,“摄魂怪冲到球场上来了!一大群!从禁林方向过来的!所有人都看到了!它们在球场上空盘旋,然后——然后哈利·波特——” 科林停了下来。他吸了一口气,声音拔得更高了。 “他从扫帚上掉下来了!大概——不,不,至少有五十英尺高!所有人都以为他会摔死!庞弗雷夫人说她从来没见过有人从那个高度摔下来还能活着的——但谢天谢地啊,邓布利多——” “他只是摔伤了?”塞西莉亚好奇地问。 “没有!”科林说得更急促了,“从我的角度来看,他根本没摔到地上!邓布利多接住他了。但是摄魂怪真的害惨他了!还记得吗,马尔福因为波特在列车上被吓晕的事儿嘲笑了他那么久——但真没想到啊,居然会在比赛上吓昏过去——总之,波特看起来什么都不知道!他的扫帚也——”科林的胖脸皱起来。 “他的扫帚怎么了?”尼克赶忙问。 “没了。”科林说,“被风吹走了!我不知道去哪儿了,但它反正不见了。就一眨眼的功夫——红衣服摔下来,木棍子飞起来——” 他打了个喷嚏,声音响亮得连远处正在下棋的两个高年级生都抬头看了过来。 塞西莉亚从她的书页上方抬起眼:“去换衣服。” 科林又打了一个喷嚏,然后拖着湿透的斗篷朝宿舍方向走去。 尼克坐在扶手椅里,看着科林的背影消失在宿舍门口。 光轮2000。那把扫帚是在波特一年级的时候由麦格教授特批的,当时全校都在谈论那个一年级新生直接获得了一把全英国最好的扫帚。他知道那把扫帚对哈利·波特的意义——它绝对不仅仅是一件载具那么简单。 雨水还在窗外的玻璃上持续地敲打着。 塞西莉亚啧啧地说:“他们今年够呛能赢了。除非邓布利多又偏心他们。” 那天傍晚,丹妮尔来找了他。 尼克在走廊拐角处见到了妹妹。丹妮尔的头发比早上整齐一些,可能是比赛时淋了雨,现在已经洗过澡了。但她的脸颊被走廊里的穿堂风吹得有些发红。她站在靠窗的位置,用脚尖踢着石子。 “你听说哈利的事了?”丹妮尔上前几步迎接尼克。 “科林回来时说过了。”尼克说,“波特的扫帚——没了?” 丹妮尔特别用力地点 头。她看起来正替哈利感到痛心,但又说不清那种痛心该如何表达。 “是的!他的扫帚——他的光轮2000——从天上掉下来,砸到了打人柳上。”丹妮尔痛心疾首地说,“被甩成渣了。” “啊?”尼克觉得有点儿不可置信。 因为如果是这样的话,波特和打人柳的渊源就实在过深了。 “我不骗你!”丹妮尔手舞足蹈,“我亲眼看到了。打人柳把它卷起来甩了好几下,木头碎片飞得满天都是。可怜的2000像被塞进了一台碎木机里,‘嘎嘣’一下就碎掉了。” “真可怜。”尼克干巴巴地说。 “是啊!哈利特别心疼。那把扫帚是他进入魁地奇队以来就一直用的,你知道的,麦格教授亲自帮他买的。”她捶胸顿足,“但赛季才刚开始呢!他后面几场比赛——如果没有扫帚——他可能连训练都没办法参加。” 尼克沉默了一拍,然后他若有所思地说:“或许我可以送他一把光轮2001?” 丹妮尔的眉毛像是被人突然从下面戳了一下。她一副见了鬼的表情:“什——么——?你要送他——?” 尼克舔舔嘴唇:“嗯。对。” 丹妮尔狐疑极了:“又来?你霍格莫德的那次就够莫名其妙的了——说吧,狡诈的斯莱特林,你到底有何居心?” 尼克的脸上爬满了莫名其妙:“你在说什么胡话?你分明知道的。就——大黑狗那次,他保护了我一下。我觉得我需要还这个人情。” 至于相册的事儿,他不想在这个时候说出来。 “你想得蛮好!”丹妮尔信了,但她嘲笑道,“我和赫敏都问过哈利了!他说,光轮2001是马尔福说‘好骑’的。他绝对不买马尔福觉得好的。我和金妮也是这么想的!” 她明显正因哈利做出这个决定而感到由衷的踏实,“听听看——哈利多棒啊——” 尼克不太吃惊。德拉科确实不太惹人喜欢。尤其不可能讨哈利·波特欢心。 但自己妹妹对波特的吹捧真是有点……毛骨悚然。 “行吧。”他不咸不淡地说,“那就不送了。正好他没有扫帚的话,就能让我们斯莱特林再赢一年了。替我祝他好好养伤。” 丹妮尔听了这话,气得差点蹦起来:“听听吧!狡诈恶毒的斯莱特林!” 尼克耸肩:“又不是我让他的扫帚飞跑的。” 当然,丹妮尔也没有真的生气。她的语气平缓了些:“但是吧,我真怀疑啊。你刚刚是真的打算送他一把扫帚吗?不是随口开玩笑戏弄我?” “不,不。但计划被否决了。”尼克说,“所以,你可以当成某种戏弄。我没意见。” 丹妮尔垮下个脸来:“好吧——反正——我会转告他的。” “不用说扫帚的事。”尼克强调。 “其实吧——”丹妮尔挠挠下巴,明显又想到个招,“应该还有其他的扫帚选择吧?你要不要去挑挑看?当成圣诞礼物给他嘛——刚刚好!” “如果有空的话,我会去看看。”尼克说,“但是我很忙。不保证。” “知道了!”丹妮尔点点头。 58.伍拾陆 不过他确实那样做了。 尼克在魁地奇精品店寄出第一封信的那个早晨,霍格沃茨的窗外正在下十一月的第一场雪。 雪花不大,细碎地落在黑湖的冰面上,展现出一丝脆弱的美感。 他坐在公共休息室靠窗的角落里,摊开一张羊皮纸,把羽毛笔蘸进墨水瓶里,然后写下了第一行字。 「致魁地奇精品店采购部: 我想咨询关于当前市面上主流竞速扫帚的性能对比及价格信息,尤其是与光轮2000同级别或略高于其性能的型号。 若有详细的产品手册,烦请随信附寄。」 他写得很简洁,像一封商务信函,展现出他出身自德米特里家族的素养。 尼克把信折好,封上蜡,然后站起来,穿过地下走廊,沿着旋转楼梯走到猫头鹰棚屋。 风从那些没有玻璃的窗口灌进来,吹得他的袍子下摆翻卷了几下,裹挟着层层叠叠的冷意。 他把信绑在刺佬儿的腿上,拍了拍它的翅膀,看着那只长角鸮滑进灰白色的天空里,变成视野中一个越来越小的深色斑点。 他回到公共休息室的时候,塞西莉亚正坐在她常坐的那把扶手椅里,手里翻着一本已经完全分辨不出封皮的旧书。 她抬头看了他一眼——从他沾着风霜的袍子领口到他被风吹得通红的脸——然后她的目光低了下去,什么也没有说。 但那只是第一次。 接下来的两周里,尼克又寄出了好几封信。 每一封都比上一封更长,字迹更细密。 他甚至特意问了“如果扫帚在极端天气条件下被损坏,是否在保修范围内”。 实际上,这个问题他斟酌了好一会儿才落笔。 他觉得,如果哈利·波特的光轮2000能被风吹走并且直直地撞上打人柳,那么任何扫帚都可能遭遇类似的命运。 他需要确保他送出去的东西不会在第一个月就散架——彻底散架。 回信来得比预想的快。 魁地奇精品店的采购主管用同样公事公办的语气回复了他(这反倒让他很安心),附上了一本六页的扫帚产品手册,并额外注明“如有意向批量采购,可进一步商议折扣”。 尼克暂时不打算让斯莱特林的光轮2001队伍再迎来进化。 所以他把那张标注省略,仔细地翻了一遍手册,把符合条件的几种型号用羽毛笔在上面做了标记。 上课回来的路上,他又重新把手册拿出来,把那些标记过的型号重新看了一遍。 几番对比,尼克排除了其中两款他认为价格虚高、性能溢价大于实际提升的型号,最后把范围明显缩小了。 十分不幸地讲,光轮2001其实真的是最好的选择。但无需深交,尼克都能感受到哈利·波特这位大人物的执拗性格,所以他并不打算迎难直上、惹人讨厌。 彗星260更是不值得看。尼克不觉得用过光轮的波特会觉得那是个体面的好礼物。 那么答案其实很清晰—— 说起来,这本册子的封面其实就印着一把正在俯冲的扫帚。 它看起来十分利于飞行,尾部的枝条轻盈无比,在风中可以拖出很长的银白色的弧线。 这把扫帚的下方,用烫金的字体写着华丽的字句:“火弩箭——终极竞速扫帚”。 尼克又翻到那页关于火弩箭的描述。上面写得很清楚:生产周期较长,需提前预定。 价格标注处印着一行小字:“价格面议”。 那就代表它的那串数字会非常夸张。 尼克把那行小字多看了几遍——他想了想自己这些学年攒下的钱,想了想琼安寄来的零用钱,想了想自己的谈判能力——然后他勉强安心。 他在那页的空白处用铅笔轻轻画了一个圈。 还不是最终决定。但他在考虑。 事实上,这些信件的往来和他日常的课业在时间上有不少冲突。 古代如尼文的翻译作业交稿截止日期正在逼近,魔药课要交的论文也不是能应付的(斯内普似乎觉得去年没有考试这事不可原谅,所以把压迫学生的精力更多地放在了论文和实践上)。 还有保护神奇生物课的观察记录——虽然尼克完全不觉得看一群虫子吃莴苣有什么好写的,但那个恐怖的字数要求也是让他差点冒出脏话。 他把这些任务按优先级排好,然后发现自己需要把扫帚信件穿插在它们之间,才能保证回信和作业都能按时完成(他要在圣诞节前确保扫帚躺在波特的床上)。 有时候他在晚饭前写完一封询价信,然后在熄灯前赶完半篇翻译;有时候他在课间把羽毛笔和羊皮纸从书包里掏出来,坐在走廊窗台旁边,在费尔奇还没来得及经过之前写完一行关于扫帚的询问。 塞西莉亚也随之忍耐到了极限。 她在魔咒课结束后的走廊里走到了尼克的旁边,语气里带着满满的困惑。 “德米特里,”她说,“我不知道你为什么要对扫帚有这么重的热情。” 尼克继续走着。他的目光不自在地落在前方走廊尽头的火把上,僵硬地像是在数那些玩意儿之间隔的距离:“我还以为你已经猜到了。” 塞西莉亚哼了一声:“我并不确定。你之前对魁地奇的态度并没有那么……投入。你参加训练是因为弗林特问了你,你应付是因为追球手的位置确实空着。但你现在——” 她有点找不到合适的词,“——太奇怪了。如果是喜欢,那应该更有热情。可你完全没有。你只像是在走私那些会飞的木头。” 尼克简直被这个比喻逗乐了:“倒也没有到这个地步。” “那是?” “我做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都是为了——呃,还债。”尼克说。 塞西莉亚的脚步直接停了:“抱歉。但——还债?” “我欠波特一个人情。”尼克也停下来。 他转回头,看着突然立正站好的塞西莉亚,“他在暑假保护了我一次,虽然我本来也不需要保护——但他确实挡在了我前面。而且他还给了我一些我确实需要的东西。我就不展开说了。而且,上个学期的事,你也知道。” 他停了一下,确认自己没有漏掉什么,“现在,刚好——他的扫帚坏了,我可以给他补上。这样一来,我们之间就不会再有什么牵扯了,免得我总觉得好像欠他些什么。” 塞西莉亚听了,相当勉强地点了点头。她重新走了起来,但因为正在消化尼克刚才说的话,整个人看起来更安静了。 在马上抵达礼堂时,塞西莉亚总算组织好了语言:“所以你写信给魁地奇精品店——是你在给他选一把新的扫帚。” “对。” “你还打算用自己的钱买——你是想用这把扫帚来清账。然后你就觉得,除此之外,你们之间就不再有任何关系了?” 尼克侧过头看着她,“是的。省时省力省心。就这一会儿可能要费点劲。”他顿了顿,“我觉得还好。” 塞西莉亚对此事的态度显然不够乐观。她又是沉默了会儿,然后开口:“难说。” 尼克看了她一眼:“你觉得哪里有问题?” “我只是觉得,如果你真的想清账,你大可以直接送他一笔钱。”塞西莉亚直言道,“而且,光轮2001不够好吗?” “波特和韦斯莱家的人不一样,钱解决不了他的问题。他更需要有个人把他想要的东西包好,漂漂亮亮地送到他面前去。”尼克说,“而且他因为马尔福和我们的球队——所以迁怒到了光轮系列。真遗憾。” 塞西莉亚的表情更精彩了,但她没再立刻接话。 他们走过了一道被冬日的穿堂风轻轻推动的窗户,窗外的光线在两人的脸上各自照了一瞬又收回去。 “可是——他那把刚死了的木头杆子不也是光轮吗?”塞西莉亚还是开口道。 “没事的,塞西。选错了只会更麻烦,”尼克盖棺定论道,“送一把他不想用的扫帚还不如不送。” 塞西莉亚没再反驳了。可能是觉得这话还算是有道理,但也可能是已经不知道该怎么表达自己的心情了。 来到斯莱特林长桌边上时,人已经来得半齐了。 科林坐在他们惯常的位置上,面前摆好了已经切好的烤牛肉和堆得不太整齐的土豆泥。他正低头看着什么东西——尼克看到,那应该是几天后霍格莫德日的通知。 直到尼克和塞西莉亚在对面坐下来,科林才抬起头。 “你们俩怎么这么慢?”科林把通知递给尼克,“我还以为你们被皮皮鬼堵在走廊里了。” “没有皮皮鬼。”尼克拿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 “那你们在聊什么?”科林的目光在尼克和塞西莉亚之间来回扫了一圈。也许是因为他已经花了太多时间观察尼克,他其实非常敏锐:“你们看起来像是刚从魔法部回来似的。” 塞西莉亚没有抬头,她正在把餐巾铺在膝盖上:“我们在讨论扫帚。” “扫帚?”科林的声音微微扬了一点,他向来是三人里对魁地奇最感兴趣的,“哪种扫帚?” “事实上,尼克想给波特买一把新的。”塞西莉亚平淡地甩出一个炸弹。 科林的叉子用力到险些戳穿盘子:“等等——给波特?哈利·波特?” 他的声音有点没压住。罗齐尔和蒙塔古也侧头看过来。 “嗯。”尼克头都没抬。 “你知道他飞得不错吧?我的意思是——他在扫帚上确实挺厉害的,但是,尼克,他是个格兰芬多啊——”科林的手指在桌面上不安分地敲了两下,“你要送他一把?一把新的?” 尼克说:“……我只是欠他一个人情。” 科林的胖脸上也荡漾出迷茫,“你欠他一个人情?”他说,“你——尼克·德米特里——欠哈利·波特一个人情?” “很难理解吗?” “不,我不是说这个,”科林显然还在努力消化这件事,“就是——你这学期好像和他走得很近。我是说,比之前近。要是以前,你顶多只是偶尔帮他解个围什么的,但大家都知道,咱们也就是为了好玩儿而已——但你现在居然在帮他选扫帚了!?” “以前也没有人的扫帚被打人柳砸成碎片过。”尼克把那碟土豆泥往自己面前挪了挪。 塞西莉亚在对面切了一块牛肉,没有抬眼,但精准又优雅地说:“他甚至还在犹豫型号。” “犹豫?还在选型号?”科林立刻把目光转向尼克,抛开了学院偏见,只有纯粹的兴奋,“当然是2001呀!尼克!性价比和实力都很好!或者260*?它的性价比蛮不错的,而且看起来也很漂亮。我还觉得——” “火弩箭。”尼克说。他的语气尽可能随意。但这个名字本身就足够吓人了。 科林的叉子这次直接掉在了盘子上,坐得最近的两个低年级的斯莱特林学生侧头看了一眼。 听到这话的蒙塔古也对着罗齐尔做出了一个狰狞的表情:“什——什、么?” 科林压低声音,身体前倾,激动地握住拳头:“火弩箭?那个——那个要提前预定、价格面议的——火弩箭?” “你知道它。”尼克说。 科林简直像是被这句话侮辱了,“我当然知道它!我在《魁地奇精品》杂志上看到过它的评测!完整测评!”科林的话像是火山似的喷出来,“它是最快的竞速扫帚!综合性能比光轮2001还高!高多了!但是它的价格也——尼克,你知道你买完它之后还能剩下多少零用钱吗?” “我有我的办法。”尼克说。 科林定定地看着尼克——他对尼克的认知里正在增加一个新的维度,一个他之前没有完全意识到存在的维度。 “你真的。你是认真的。你不是在开玩笑。”科林肃然起敬。 “我什么时候在礼物这件事上开过玩笑?”尼克把切好的牛肉送进嘴里。 当然,当然——话虽是这么说—— 但这世上总不缺少稀奇古怪的阴差阳错。 59.伍拾柒 许多年后的尼克·德米特里回忆起那个冬天时,仍然认为那是他人生中最漫长的日子——漫长到每一天都像在湿冷的湖底行走,头顶压着整片黑湖的水,而水面之上还有摄魂怪在盘旋。 那天,科林站在公共休息室入口的石墙旁边踌躇了尤其久。 他看到尼克走过来,才终于鼓起勇气,把手里的东西递过去:“尼克,魁地奇精品店给你寄了一封加急信。我知道你今天满课,所以就帮你取了。” 尼克点点头,说了声“谢谢”。 他接过那封信,拆开封蜡。信纸只有半页,字迹比之前的回信更紧凑,像是写这封信的人正在赶时间。 开头是惯常的客套话,然后中间段落用更粗的墨水写下了一行字: 「……致我方深表歉意。此前商定的火弩箭已在本周被另一位客户以高出原报价的价格购得。因您未提前支付定金,且该客户表示其需求非常紧急,我方已先行完成交易。如您仍有购买意向,我方可在下一批次中为您预留折扣。因妖精罢工的影响,最近一批的到货时间约为明年三月。再次为此次变动致歉……」 尼克把那几行字翻来覆去地读了好几遍。 这——怎么可能呢?火弩箭被买走了?被一个出价更高的买家抢走了? 而且还是突然之间? 是谁?是谁? “尼克……”科林在旁边小声地喊他,“出什么事了吗?” 他的目光从纸上移开,落在科林那张写满了担忧的胖脸上。 “没事,”尼克深吸一口气,尽可能心平气和地说,“只是扫帚的事……稍微会有点麻烦。” “要紧吗?”科林看起来非常紧张。 尼克轻轻摇摇头:“没事。” 他把信纸折好塞回信封里,但脑子里仍然转个不停。 他不知道是谁把这单子给截了。他更不知道的是——就在这天,韦斯莱双胞胎把活点地图送给了哈利,教他如何通过独眼女巫密道前往霍格莫德村。而在后天的霍格莫德日里,哈利·波特在那张桌子底下听到的东西将足以掀翻一整个地球。 这些事情,尼古拉斯·德米特里全都不知道。 他只知道一件事——在即将迈入十二月的时,哈利·波特看向他的眼神完全变了。 第一次注意到这种变化是在走廊里。 他和科林、塞西莉亚从魔药课教室出来,正好碰到哈利、罗恩和赫敏从反方向过来,三人似乎在争论什么。 尼克习惯性地冲他们的方向点了点头。没什么特别的。他们就是这样恰到好处的交情。 可哈利·波特没有给到任何称得上“好”的回应。 他的视线在接触到尼克的瞬间就飞远了。而在二人完全擦肩而过的瞬间,哈利突然用一种尼克从未见过的眼神扫过他——冰冷、愤怒、像在看一个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东西——然后径直、快步走了过去,飞起来的袍子下摆打到了尼克的小腿,一阵生疼。 罗恩跟在哈利后面,表情也很紧张。只有赫敏欲言又止地看了他一眼,眼神复杂。 “他们怎么了?”科林小声问。 “不知道。”尼克说。 他确实不知道。他甚至没有来得及告诉哈利扫帚的事——他原本打算把一切安排妥当之后,在圣诞节前几天把最终的确认消息递过去,正式又严谨,具有极强的仪式感。 但计划莫名其妙地碎掉了。就像所有惊喜都耐不住推敲一样。 他们继续往前走,穿过门厅时,塞西莉亚的声音从旁边传来:“波特或许是被韦斯莱和格兰杰影响了。他们俩可因为老鼠和猫的事儿吵了不止一次架。” 科林赶忙问:“老鼠?和什么?和猫?它们把这些东西放在一个笼子里了?” “格兰杰的那只猫啊。用韦斯莱的话说,是‘姜黄色的丑八怪‘,”塞西莉亚翻了个白眼,“据说,它咬过韦斯莱的老鼠。因此,韦斯莱对格兰杰相当不满。” “在有老鼠的情况下,将一只猫带在身边……”尼克笑了一下。 塞西莉亚耸肩:“总之,就是这件破事。他们已经连续几周没怎么说话了——今天能看到他们走在一起,还蛮稀奇的。” 这个解释在最开始还是说得通的。尼克觉得,这纯粹是波特压力太大的副产品——摄魂怪、魁地奇事故、扫帚风波、友情纠葛,或许还有青春期。 但第二次、第三次、第四次接踵而至。 在图书馆,哈利隔着两张桌子看到他,立刻把目光移开,动作生硬得像被人掰过了头。 在大理石楼梯上,他们擦肩而过时,哈利的肩膀撞到了他的手臂,但没有说“抱歉”,反而狠狠地看了他一眼。尼克不禁思考,波特是不是把自己和马尔福认岔了。 但一个是黑头发,一个是金头发。不会吧? 在礼堂里,尼克偶然抬头,本来是想眺望一下丹妮尔的方向,却意外和格兰芬多长桌那边的哈利视线相接。 那双绿色的眼睛隔着悬浮的蜡烛看着他,里面有一种尼克从未见过的东西。 那一刻,尼克终于确认了—— 是仇恨。 可——梅林啊,尼克什么都没做。 睡前,尼克甚至好好地回想了一遍自己这个月做过的所有事:上学、吃饭、写作业、帮波特选扫帚、睡觉。 他没有和波特说过任何一句不合适的话,更没有像马尔福那样在走廊里堵过他。 而波特看着他,像是他亲手在对方额头上刻了那道伤疤。 两天后,塞西莉亚在公共休息室里找到了他,手里没有拿书——这本身就是一种信号,说明她带来的不是课堂相关的内容。 她在尼克对面的扶手椅里坐下来,把围巾从脖子上解下来叠好,然后开口了:“我听说了一些事。关于格兰芬多的。你或许会感兴趣。” 尼克从书页上抬起目光:“什么事?” “金妮·韦斯莱和罗恩·韦斯莱吵了一架。”塞西莉亚说,“这本来没什么——兄妹之间吵架在格兰芬多塔楼里大概比魁地奇训练还频繁——但我听着,好像和你妹妹也有关系。” 尼克把书合上了:“我妹妹?” “不错。”塞西莉亚说,“金妮似乎是觉得,波特和韦斯莱不仅是在无缘无故地和格兰杰闹别扭,还在莫名其妙地 孤立丹妮尔。” 尼克有些困惑。但他这段时间确实没有和丹妮尔聊天,如果有什么事,确实是金妮了解得更为详细。 他问道:“孤立丹妮尔?具体指什么?” “金妮没有说得很清楚。但她和罗恩吵架的内容似乎涉及了波特的态度。”塞西莉亚微微侧过头,“而这种变化恰好是在霍格莫德日之后开始的。你知道为什么吗?” “……因为这个霍格莫德日没有人去给他代购东西?”尼克试探着冒出这么一句。 塞西莉亚翻了个巨大无比的白眼:“我没在跟你开玩笑,德米特里。” “好吧。”尼克沉默了一会儿,“但说真的——我完全不清楚。波特最近对我也很奇怪,你也知道。” 塞西莉亚扶了扶眼镜,“是啊,那就更奇怪了。你最近没有和他有过任何冲突。你们甚至没有说过话。那么,到底有什么东西是我漏掉的?”她念叨着,坐到沙发椅上开始沉思。 “而且,我是真的不明白。”尼克看着塞西莉亚说,“韦斯莱和格兰杰又究竟是怎么回事?在我的印象里,他们每年都要吵架。波特因为这事儿烦躁——好像也能被视为情理之中了。” “但这并不能解释他对你还有你妹妹的态度。”塞西莉亚指出,“如果只是韦斯莱和格兰杰在吵架,波特没有理由把你的名字也卷进去。更何况,你没什么对不起他的。” 尼克没有立刻回应。过了好一会儿,尼克才重新把书翻开。 “说不定是因为我让他想起了什么不愉快的事。但那明明与我无关。”他说,“难道是韦斯莱跟他说了什么?关于他们一年级的事情?” 塞西莉亚摇了摇头。她的动作不大,但很确定:“谁知道。但他们三个现在简直就是个火药桶。更何况,还有布莱克的事在围着他们转——全校都在提那个名字。咱们最好和他们保持距离。” 这话倒是说到尼克心坎了。 他不知道波特为什么看他像看仇人,但他知道他现在没有余力去解开那个结。 古代如尼文的翻译作业堆在书桌上,魔药课的论文截止日期越来越近,保护神奇生物课的观察记录还需要再补两页。 还有那封来自魁地奇精品店的信,仍然折好放在他的内袋里,像一个若隐若现的伤口。但这种阵痛反而是一种幸事——还好他没把那把扫帚买下来,否则可真是好心被当成驴肝肺。 “是啊,”尼克说,“你说得对。” “以后总有机会用别的方法回礼,”塞西莉亚很坦率地说着,像是已经看穿了尼克脑子里还在纠结的事,“更何况,我真不觉得他能欠你什么——你现在最主要的任务还是把课程和作业稳扎稳打地做好。波特那边的事情,不是你能控制的。” “你不明白。”尼克说。 无论怎么讲,他认为——哈利·波特手里有自己父亲的照片,并且在学期开始就给自己展示这事儿——在他的心里占据的位置要比任何人想象中的都大。 “好吧。”塞西莉亚看起来有点疲惫。她站起来,甩下一句话,“我还不想操你们的闲心呢。” 说完,她快步走出了休息室。 60.伍拾捌 是科林先来找的尼克。 那天下午的魔咒课刚结束,尼克正把课本和羊皮纸塞进书包里,科林从走廊另一头急匆匆地小跑过来:“嘿,尼克——” 尼克把书包带甩到肩膀上,侧过头看他。 科林的呼吸还没完全平稳,但他气喘吁吁地说:“塞西怎么了?” 尼克眨眼:“什么怎么了?” 科林朝他偏了偏头,像是在示意他的另一侧方向——教室的另一侧,塞西莉亚正拿起书包,头也不回地离开了教室。 科林说:“她这几天看起来心情不太好。你没注意吗?” 尼克停顿了一下。他回想了一下最近几天塞西莉亚出现在他视野中的次数。 她在早餐时坐着,在课堂上坐着,在公共休息室里坐着,翻书或者写作业,和往常没有明显的区别。 但科林说的是对的。塞西莉亚的话向来不多,但至少从不吝啬有营养的句子,并极喜欢玩弄一些刁钻的挖苦。 而最近,她连这样的时候都少了。少得多。 连蒙塔古都在问,“莱斯特兰奇为什么不再来寝室参加你们的读书小组了”? “或许吧。” “是不是因为你们的课程太重了?”科林问,“感觉你的状态也不太好!我每次闭眼之前,你那边都是亮堂堂的!” “嗯。”尼克说,“差不多吧。” 维克多教授确实在近两周布置了超出平时一倍的作业。 虽然算数占卜这门课的作业量从来没有少过,但这几天的密集程度确实太过分了。 有人私下里说,维克多教授是想在圣诞节前把进度赶完,好让学生们在假期里“真正地休息”。而留给他们赶进度的代价,就是这周所有人都要在午夜前保持清醒。 “好吧,好吧——这就是为什么我没有选算数占卜。”科林一副幸免于难的模样,“但尼克——你是忘了吗?你应该知道的——” 尼克看着他,脑子短暂的空白了一下。 好吧。他其实并不太确定。 于是他问:“我知道什么?” 科林的胖脸上掠过一丝短暂的局促。 “她的生日。塞西莉亚的生日!”他的脸涨红了,“你不知道吗?塞西的生日在十二月十九日啊。我们都是下半年的人。我十月,你十一月,塞西十二月——好吧,我的生日你当然记得,你送了我糖果!但塞西的……” 尼克回想了一下。除了科林之外,他们中间基本没有人把“生日”当作正式的东西来过。 他确实记得科林的生日——十月初。因为他总是对此非常热情。尼克也通常会准备一些他喜欢的礼物。 但尼克真不太确定塞西莉亚的生日在几月。他从没问过,塞西莉亚也从没提过。那种默契在他们之间持续了很久,像是过于理性的二人都默认“生日”这种事不值得被拿出来讨论。 去年这个时候,科林曾经给塞西莉亚带过一盒从蜂蜜公爵买来的、过于精致的包裹(里面应该是糖果与巧克力之类的东西),放在了归属于她的那把扶手椅里。 尼克没有问那是为什么。他以为科林不过又是在例行公事地给大家分发零食。 “我确实不知道。”尼克说,“她从不提。” 科林点点头:“嗯……我是注意到她有一封信!是她妈妈寄来的,上面写着‘生日快乐’——所以我就记下来了。十二月。然后我问了她一下,十九号!我打算给她过个生日。没别人,就我们三个。” “十九号。”尼克想了想,“但那天似乎不是周末。” 科林点点头,但他显然已经想好了对策:“我已经看过了,那天晚上的天气会很晴朗!” “看过了?”尼克有些疑惑地开口。 “我是说,特里劳妮教授让我们每人看一周星象做记录,我就顺便看了看!天气非常好,不会刮风下雨!” 尼克在听到这段话时,脑海里浮现出了一副画面。十二月中旬的黑湖,冰面覆盖了大部分水域。三个穿着厚斗篷的身影在黑湖边缓慢地移动,靴子踩在冻硬的泥土上发出细碎的嘎吱声…… 那画面算不上温馨,但他发现自己在想象那个画面时,心里并没有生出排斥的感觉。 太久没听见尼克的回应,科林的情绪有点落了下来。他试探地说:“尼克,真的,压力不能太大了。而且,他们都说冬天容易抑郁——” “嗯。是啊。听起来似乎不错。”尼克截过话头。 科林的眼睛亮起来:“对吧!我知道这学期大家都风声鹤唳的——波特那些人可能也是这样。我听特里劳妮教授说,他们三个都‘不开天目’。你想想看,如果连预言家都觉得他们不对劲,那得多严重!” 尼克微微侧头:“是吗?那想必他们的魔药课也是一团糟。” 科林跟着说:“那当然!斯内普教授估计已经罚过他们几百次了。” 然后他又绕回主题,“那你确定加入吧,尼克?” “没有特殊情况的话,是的。” 科林的笑容在尼克回答的瞬间绽开了:“噢,天哪!太棒了!” - 塞西莉亚生日那天,下午的课结束得比平时还要晚。 尼克回到公共休息室时,科林已经换好了一件厚斗篷,正站在入口处的石墙旁边等他。他的围巾系得很紧,鼻尖因为提前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而发红。 他看到尼克走过来,立刻抬起手挥了挥:“塞西已经在门厅等我们了。她说她不想在公共休息室里等,因为那里太闷。” 尼克点了点头,把书包放回宿舍,换了一件更厚的深色斗篷。 塞西莉亚站在门厅靠近橡木大门的位置,背对着他们,正看着窗外的暮色。 她没有穿斗篷,但她那件厚呢长袍的领口竖得很高。她听到脚步声,回过头来。 “你们俩,”她说,“在这种天气里散步,是不是有什么问题?” “是你自己说想透透气呀,”科林说,“而且今天是你的生日。生日的人应该高高兴兴的!” 塞西莉亚推了推眼镜,眉毛动了一下。

他们推开橡木大门时,冷风灌了进来。苏格兰高地的十二月比十一月更冷,干燥而冷硬,每一次呼吸都能感觉到鼻腔内侧的刺痛。地面已经覆了一层薄薄的霜,在尚未完全暗下去的天光下泛着细碎的微光。 他们沿着通往黑湖的小路走了一段距离,然后在靠近湖岸的那片缓坡上停下来。 湖面的边缘结了一层薄薄的半透明冰壳,反射着暮色的最后一点光。 科林站在前面,转过身来,大声说道:“塞西莉亚·莱斯特兰奇,生日快乐!” 塞西莉亚盯着他,然后叹了口气:“你不需要搞这些。” “我需要!”科林说。他从斗篷口袋里掏出一个精致的盒子递了过去,“给你的。我和尼克一起选的。” 塞西莉亚低头看着那个小盒子。她的目光在银绿色的包装纸上停了两秒,然后她接过来,拆开了它。 盒子里是一根细长的银质书签,末端是一枚小小的蛇形雕饰,鳞片的纹路清晰可见,在暮光中微微发亮。 她把书签握在掌心里,翻过来看了看背面——那里刻着一行极小的字。 “这是尼克的主意,”科林挠了挠脑袋,“古代如尼文。我看不懂,但他说你绝对能理解。” “你们俩……”塞西莉亚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她把书签放回盒子里,合上盖子,握在手里,“多谢了。” 科林的胖脸上绽开一个安心的笑容。他往后退了半步,而尼克顶上了那个位置。 他从袍子内袋里掏出了一个深绿色的小盒子,递了过去。盒子扁平,很轻,显示出里面装的东西没有太多重量。 塞西莉亚接过盒子,没有立刻打开:“这又是什么?” “不一定实用,”尼克说,“你打开看看。” 塞西莉亚拆开包装纸,掀开盒盖。 里面是一枚细小的胸针——银质的,形状是一本摊开的书,书页的轮廓被雕刻成极细的线条,在暮光中泛着柔和的光泽。 她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把盒盖合上。 “不是因为我的生日吧?”塞西莉亚说,“你什么时候买的?” “上次去霍格莫德,”尼克说,“本来想等到学期末再给你。但科林说生日比较合适。” 塞西莉亚看着他,看起来很意外:“真没想到。” 然后她低下头,把那个小盒子仔细地收进了自己的斗篷内袋里。 “多谢你们了。”她又说了一遍,“这算是我在霍格沃茨的第一个生日。” “我们还欠尼克一个呢!”科林迎着风说道,“只给礼物是不够的——我们还需要一点儿仪式感!” “那就从明年开始吧。”尼克拍了拍科林的肩膀,“但不要办得跟马尔福那样。” “天哪,”塞西莉亚一脸嫌弃的表情,“如果所有人都要像他妈妈那样给他寄一整箱的礼物,那霍格沃茨就要变成麻瓜世界的集装箱了。” 尼克和科林都笑起来。毕竟,半个斯莱特林的学生都知道塞西莉亚的“马尔福笑话”是最有趣的。 61.伍拾玖 “实话实说地讲,尼克和我今年都太忙了,”塞西莉亚应该是头一次没用“德米特里”称呼尼克,“我都在想——日子是不是就会这样安静地走下去了。结果呢?你们选择在最冷的天气到湖边傻站着。” “太蠢了。”尼克说,“我也这么觉得。想想看吧,‘晴朗’的晚上,以及月亮底下站着的、三个冰雕似的斯莱特林学生。” “我都说了,是为了过生日……”科林抗议道,“而且,我说的是‘晴朗’,不是‘暖和’!更何况又没出错。今晚的天气多好!万里无云,星月齐在!” 塞西莉亚蹦出一声笑:“你认真的?” “看起来是。”尼克的脸上有点敬畏。 话虽如此,他们仍然站在那儿。风从湖面上吹过来,偶尔有略强的一阵风把树梢压弯一截,发出低沉的呼吸。 “最近确实有点儿太闷了,”科林靠在了旁边一棵老树的树干上,“大家都各有各的事……尼克忙着扫帚,塞西忙着作业,我忙着……吃饭和睡觉。” “你还帮他取了信。”塞西莉亚说。 科林点了点头:“对对对,还有帮尼克取信。” 尼克也斜斜地倚靠在树上:“我知道你在取笑我。” “确实有一点。”塞西莉亚坦率地讲,“但没那么多。” 他们安静了一会儿。 摆放在不同位置的石头们正在缓慢地调整自己的朝向,找到了一种不需要言语也能共同存在的角度。 而科林和塞西莉亚不再是唯二的两块礁石。 远处的村庄也亮起灯火来,在深蓝色的背景上形成温暖的光点。 “现在想想,也是真的很意外,”科林又开口了,“我有时候会觉得——我们三个其实挺奇怪的。我是说,一个赫奇帕奇模样的斯莱特林,一个看着像要进拉文克劳的斯莱特林,还有一个……嗯,真正的斯莱特林。” 塞西莉亚侧过头看了他一眼:“你说谁?” “我谁也没说,”科林立刻摆手,“我只是——在描述。描述。” “你刚才说尼克是真正的斯莱特林。”塞西莉亚指出。 “那——那又怎样!又不是贬义!”科林的声音扬了起来,“是……是事实!他确实很适合斯莱特林!你也是!我只是在说我们之间的氛围很合适!” “氛围。”尼克郑重其事地把这个词搬了出来。 塞西莉亚也流露出类似的意思:“太肉麻了。” “天哪!”科林哀嚎着,“我们只是斯莱特林,又不是变成黑魔法生物了!干嘛这么消沉呢?” 尼克又笑起来。 “我们要做七年的室友和朋友,”他说,“如果不是因为合适,那我们也很难能熬得下去。” “不用熬啊,”科林拍了拍胸脯,“我觉得一切都挺好的。还有克雷格、格雷厄姆、利文特*他们呢——” 天色完全暗下来之后,风开始变得更冷了。 科林把围巾重新绕了一圈,塞西莉亚把斗篷的领口竖起来,开始搓弄手指。 尼克从树干旁边站直身体,“该回去了,”他说,“再站下去鼻子就真的要被冻掉了。” 他们转身沿着小路往回走。脚下那些细碎的霜在靴底发出轻微的嘎吱声,三人的脚步声在安静的夜空中交织成一种独特的节奏。 在三人经过那道通往城堡侧门的石阶时,尼克忽然停下了脚步。 有一声呼啸从不远处的黑暗中传来。那声音很轻,像是风穿过了某些细窄的缝隙,但也可能是某些正在快速移动的物体划破了空气。 科林也察觉到了。他停下来脚步,四处张望:“那是什么?” 塞西莉亚已经举起了魔杖。 “荧光闪烁。” 一道光从杖尖射出,在黑暗中划出一道短暂的弧线。 光斑扫过远处那片灌木丛的区域,在远处的地面上短暂地照亮了一道正在疾速移动的身影——橙黄色的,蓬松的尾巴,正在朝灌木丛方向狂奔。 “看起来像是一只猫。”塞西莉亚说。 科林长舒了一口气:“吓我一跳!我还以为是——” 他的话没有说完。就在那只猫的身影隐入灌木丛另一端的瞬间,一道更庞大的影子紧随其后,从同一片黑暗中冲了出来。 那是一只黑色的狗——非常大的黑狗。它很瘦,但并不纤弱。四肢修长又灵活,在奔跑时几乎没发出任何声音,只偶尔会被枝叶的摇晃声暴露出行踪。它几乎是擦过地面,追着那只猫的方向跑远了。 尼克觉得它看起来很眼熟。 两只动物穿过了开阔地,消失在禁林边缘的树丛里,只留下一串被踩乱的草地和被惊起的几只不知名夜鸟。 虚惊一场。 科林彻底放了心。他跺跺脚,把攒了半天的气呼了出来:“还有条狗。” 而尼克只字未说。准确来讲,自从上学期和蛇怪背对背拥抱后,他就感觉自己对这种事情都有了种更敏锐的感觉。 他站在石阶上一动不动。一种熟悉却可怕的变化袭来了——如同空气本身正在变得更沉,如同周围的温度正在被什么东西缓慢地抽走—— 尼克正要开口说“快走”——但已经来不及了。那东西几乎就在他们边上。 “科林,”尼克说,“你感觉到了吗?” 科林的笑容僵在了脸上:“感觉——什么?” 塞西莉亚没有说话。她的魔杖还举着,但那道荧光正在开始抖动。她握着魔杖的那只手正在不受控制地颤抖。 尼克转过身。他们身后的那片黑暗正在变得更黑、更暗。 风声再次略过,尼克抬起了头。 只见一道深色的轮廓正悬停在那个位置——悬浮在半空中,像一片被钉在夜色里的破布。它的形态没有固定的边界,边缘在月光下呈现出一种流动的模糊。 它身上没有任何可以被称作面孔的东西,只有一个大概可以被称作“头部”的位置,那里有一片比周围更深的凹陷,像是一个被挖空了的南瓜芯。 摄魂怪那双没有骨头、腐败的手——正从那片深灰色的布料下伸出来。

“天哪!尼克!”科林的声音已经变了调。他往后退了一步,撞到了塞西莉亚的肩膀,然后又往旁边退了一步,不知道该往哪里躲,“那、那、那是摄魂怪!” 塞西莉亚的手仍然坚定地举着魔杖。她试着念出了一个咒语,然后又试了一次——最后,她强忍着不适,几乎算是哽咽着说:“一般的咒语……都对它没用。” 尼克站在那里。他的手也在动。他能感觉到自己的手指正在试图伸向袍子内袋里的魔杖,但那动作被放慢了几十倍。他像是被溺在了深水区,整个空间都在变稠,他的身体陷入了这种看不见的阻力里,使他动弹不得。 “我们应该——尽可能保持冷静,”他闭上眼睛,将脑子里为数不多的意识挤出来,“等它自己走开——” 那个摄魂怪确实停了一下。 它的“头”微微转动了一下,像是正在确认方向。 它原本正在追踪的是某样东西——不是他们——尼克确信了这一点。 难道,它原本要追逐的是一群动物?可无论是什么,那些东西现在都已经消失了。灌木丛里没有动静。那个方向什么都没有了。 所以快——快滚远些! 但那个摄魂怪转过身来了。它的兜帽边缘缓缓地转向了他们的方向。 科林的声音在尼克身后的某个位置响起:“我的天哪——” “不要说话——”塞西莉亚的声音紧得像是下一秒就要破空而出。 尼克站着一动不动。事实上,勉强站着这件事就已经耗尽了他所有的精力。毫无疑问,他是受影响最深的人——他甚至能感觉到自己的呼吸正在变浅——正在消失。 有什么正在把那些空气一层一层地、缓慢地拿走,从他身体里,从他周围的区域里。 他的视野边缘正在开始变暗,如同一道灰色的帘幕正从两侧缓慢地、无情地合拢。 他听到科林的声音从很遥远的地方传来—— “尼克,你怎么了?——” 然后是塞西莉亚的声音,比她平时更高一些,像是正在努力维持某种控制的边缘:“不,先别说话,他没事——” 但他们的声音已经变得越来越远了。尼克感觉到自己的膝盖正在微微发软。他感到自己的手早就碰到了魔杖的握柄,但他拔不出来。 他又看到了一些东西。 一些非常新的东西。 他仿佛看到自己正在穿过一条走廊,那条走廊的石墙很湿,仿佛有水从墙壁的缝隙里渗出来。一个男人走过那片地方,将什么东西递给了什么人—— 「我会帮你——」 尼克听不清楚。他想说,“什么”,但他的意识正在消散——如同墨水滴进池里,缓慢地扩散成了越来越淡的灰色—— 他的膝盖碰到了地面。 然后他什么都感觉不到了。 那个摄魂怪没有再朝他们移动——它停在了原地,“凝视”着发生的一切。 而在意识到一个无辜的学生被自己影响过深后,它悄无声息地转身、飘远了。 62.陆拾 圣诞前几天的霍格沃茨,空气里本该弥漫着糖霜和热红酒的气味,但今年显然不太一样。 原因很简单:那天晚上在黑湖边发生的事已经传遍了整座城堡——斯莱特林的四年级生们被摄魂怪袭击了。 议论声又响了起来——德米特里怎么会突然被袭击呢?没人知道。学生们只是更紧密地走在一起,也鲜少在天黑后溜达了。 尼克醒来的时候,先闻到的是药水的气味。 医疗翼的天花板雪白,呈现出一种弧形的轮廓,有着淡淡的阴影。散发着暖意的光从高处那扇窄窗透进来,落在床尾叠好的毛毯边缘。 尼克闭上眼,又躺了一会儿,然后转过头。 科林坐在床边的椅子上,胖脸靠在椅背上,嘴巴微微张着,正在以一种不太体面的姿势打瞌睡。他的围巾歪在一边,手里还攥着半块没有吃完的巧克力。 塞西莉亚坐在窗台上,膝上摊着一本打开的书,但她的目光没有落在书页上,而是落在窗外那片灰白色的天空上,似乎是正在发呆。 尼克动了动手指。无非是轻微挪动了那么一下,塞西莉亚的声音就响了起来。 “他醒了。” 她的声音不算多大,但足够让科林的脑袋从椅背上弹起来。 “尼克!”科林的声音比他的人醒得更快。他差点从椅子上滑下来,手里那块巧克力蛙终于彻底掉在了地板上,“你醒了!你感觉怎么样?你知不知道你晕了多久?你——” “多久?”尼克问。他的嗓子有点干。 “差不多一天吧,”塞西莉亚说,她已经从窗台上下来了,手里那本书被合上放在了一边,“从昨晚到现在。庞弗雷夫人说你太累了——加上摄魂怪的影响,所以你会稍微恢复得慢一些,但你没什么大碍,不用太担心。” 尼克闭了一下眼睛,然后重新睁开。昏迷前看到的幻象还在他脑海里残留着一层淡淡的边缘。尼克是个记性不错的人,但他只在角落里抓到了几道隐约的痕迹。 比方说某个一闪而过的东西,还有那道湿漉漉的走廊。 至于其他的,他便想不起来更多了。 那些东西只在他的脑子里占据了很少的一块空间,并随着他恢复意识不见了。 “真令人惊讶,”尼克搓了搓头发,“庞弗雷夫人居然能让‘闲杂人等’呆在这里。” “我们也算是病号啊,”塞西莉亚又开始翻书了,“毕竟摄魂怪离我们那么近。” “塞西说得对,我就是装头痛进来的。庞弗雷夫人给我灌了好多树皮味的药剂,也太难喝了!”科林凑过来说,“说起来,尼克,如果不是因为你挡在前面,昏迷的可能就是我了!” “那——摄魂怪呢?”尼克问。 “走了,”塞西莉亚说,“你晕倒之后它就飘走了。没有靠近我们。” 科林在旁边用力点头:“对,你不用担心!在我们回去的路上,我还特意看了好几眼——灌木丛那边什么都没有了,连脚印都没有了。那东西完全消失了。” “我们把你拖回了城堡。”塞西莉亚接过话茬,“我们碰到了卢平。他用了守护神咒驱散了那一带的黑暗,然后帮着把你送到了校医院。” “卢平教授?”尼克看向她。 “对。他好像正好在附近。”塞西莉亚说,“他说你可能是被摄魂怪影响得最深的那一个。让你醒来后记得也吃几块巧克力。” 尼克撑着床沿坐起来。他的身体比他自己预想的更沉一些,需要多费一点力气。 “我猜,其他人也知道了?” “德拉科·马尔福,”塞西莉亚翻了个白眼,“他已经让全斯莱特林——不,整个学校都知道你被摄魂怪吓晕了。” 科林的胖脸皱了起来:“马尔福真是——他说得好像你是因为胆子太小才晕倒的!但这和勇气有什么关系呢?人就是没办法在水下呼吸,和摄魂怪靠得那么近就是没办法啊——” “科林,”塞西莉亚的声音从旁边插进来,有一点儿锐利。 科林闭嘴了。他的脸因为憋着一口气而涨得更红了,但他确实没有再说话。 尼克把被子掀开,把双腿挪到床沿外面,脚掌落在地板上。 他坐了一会儿,看着对面墙壁上那幅画着静物水果的油画,等待自己的大脑从浑浑噩噩里苏醒过来。 “没关系,科林。你继续说。马尔福还干什么了?”尼克道。 “他说你被吓得腿软,”科林赶紧说,“说他从来没在霍格沃茨听说过这种事——一个四年级的斯莱特林会被一只摄魂怪放倒。” “不错,看起来他是很一视同仁的,他早些时候对波特也这么刻薄。”尼克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短短地笑了一下。 “他的原话比这还离谱,”似乎是觉得尼克不能这么淡定,科林终于忍不住了,话就像撂豆子一样全撒了出来,“他说你可能要提前退出魁地奇训练了,说你的‘心理素质’绝对不适合参加球队——弗林特正好从旁边经过,听到这句话之后停下来看着他,说了一句——” “我必须澄清,我确实不打算进球队。”尼克打断道。 科林完全没受影响,他郑重地清了清嗓子,压低声音,试图模仿弗林特那粗沉的语气:“马尔福,如果你能把心思更多地放在骑扫帚上,我们在训练上就不会这么费劲了。至于德米特里,他不用你来操心。” 塞西莉亚的嘴角动了一下,似乎也是回忆起了那绝对算得上幽默的景象。 “弗林特真这么说?”尼克的语气里多少有些不敢置信了,“这我倒是完全没有想到。” “原话,”塞西莉亚补充着,“这件事情之后,马尔福确实没有再当着更多人的面议论这件事。但他还在他那个小圈子里里反复提起——我猜他是想通过反复叙述来让那个版本的故事沉淀下来。” 她停顿了一下,像是在选择接下来的措辞,“但效果绝对——称不上明显。有人比他做得更好。” “真的?”尼克有些好奇。 “科林。”塞西莉亚说,“他在公共休息室里挡在马尔福面前,说了——一大段话。” 科林的耳朵根开始泛红:“那……那没什么。我就是——” “他说,”塞西莉亚开口了,她也像科林之前那样,开始用略微低沉些的声音模仿着他,“‘马尔福,你的嘴皮子功夫我们都见识过。如果你真的那么擅长预测谁会被吓倒,那你怎么没预测到去年波特在你头顶上抓走金色飞贼呢?’” 尼克停住了。他看着科林,不免生出一阵浓烈的肃然起敬。 科林的脸已经从耳朵根蔓延到了整个面部,红得像一颗刚从炉子里取出来的烤土豆。 他的嘴唇动了动,想了大半晌才结结巴巴地开口。 “我当时——我就是很生气,”他说,“他一直在说你——你那时候还躺在校医院里呢,而他坐在公共休息室里说这些话——这简直太荒谬了,他完全不知道这件事对我们来说意味着什么,这——” 尼克看着他。 “谢谢你,科林。” 科林更局促了。他把目光移开,落在地板上那块已经彻底化掉的巧克力蛙上,然后蹲下去把它捡起来,用包装纸重新包好,塞进口袋里。 “你会好的,对吧?”他说,“我是说——你明天就能恢复正常了。” “其实呢,我现在就好了。”尼克很淡然地开口。 科林 赶紧摆手:“不,不。一会儿只有一节黑魔法防御课了,卢平教授会理解的。你继续休息,不要再操心课程和作业之类的了。” “嗯。科林说得对。德米——呃,尼克。作业的话,如果你愿意,你可以抄我的。”塞西莉亚也说着。 尼克有些无奈,但还是答应了下来。他这才发现,自己的床头边上简直叠起了一个巧克力堆。 “这是你们拿来的?”尼克问道。他拿过了一个小盒子,拆开包装,看到了圆滚滚的可爱字体。 尼克认出来,这应该是丹妮尔的。 「尼克: 听说你被袭击了! 希望你可以注意安全。 就像你说过的,“特殊时期请不要夜游”——同样的话送给你! 还好你没事。要好好谢谢你的朋友们啊! 卢平教授说,甜甜的快乐的东西能让人好起来!所以,请努力吃巧克力吧! 金妮给的也塞在最底下了(内含老哥专属的巧克力糖纸书签)。 我们还等着你来送圣诞节礼物呢! 你想要什么呢? 爱你的 妹妹(们) P.S.后面那个是金妮想加上去的! P.S.S.我知道你不喜欢甜食,但良药“甜”口嘛!不许不吃^^ P.S.S.S.想好生日礼物后派人给我传个口信!」 “是你妹妹送来的,”塞西莉亚说,“她还带着赫敏一起来了。但我明明记得那节是格兰芬多三年级的算数占卜课。” - 学期的最后一天,走廊里确实比平时安静一些。 窗外飘着细雪,落在黑湖的冰面上。尼克坐在斯莱特林公共休息室靠窗的那把扶手椅里,但没把精力放在闲聊或者看书上。 他正挂着似笑非笑的表情,听着靠近壁炉的那组扶手椅群里传来的声音。 是的——是德拉科·马尔福。他似乎是终于找到了尼古拉斯·德米特里的大笑柄,正尽可能地围绕其发挥(虽然弗林特已经让他泄了一大股气)。 坐在尼克斜侧方的利文特一副愤愤的模样,但尼克冲他轻微摇摇头,示意大家最好先好好听听马尔福先生可以发表什么高论。 “……我只是说,如果一个人连站在走廊里都会晕倒,那他在球场上又能撑多久呢?” 德拉科很轻蔑地抛出这么一句话。克拉布和高尔坐在他旁边,一如既往地点头,低音琴似地发出“是啊是啊”的动静。 “天哪,真烂。难以想象的烂——”塞西莉亚觉得这句话简直就是灾难,“他还没搞明白你不打算进球队吗?” “他的脑子受的伤可能比手臂更严重点儿……”利文特嘀咕道。 “他还在说?”科林的声音从旁边传来。他刚从宿舍出来(尼克留意到,德拉科的声音明显弱下来了一个档位),快步走到尼克旁边的椅子上坐下,语气里的不满毫不掩饰,“我还以为他应该消停了。” “他的嘴和他的飞行技术一样,都不太擅长停下来。”塞西莉亚翻了个白眼,“不过,他自己大概还没意识到,他操作舆论的水平远不及正被他诋毁的那个人。” “马尔福就是典型的小家子气——尼克在三年级时早就不屑于玩儿这套了。”科林陈述道,“我们在拯救霍格沃茨呢。” 尼克抱臂,“倒也没必要这么讲,”他靠在椅背上,“搞得我好像改邪归正了还是什么的。” 科林抬起头看着他:“我说的是事实,你又没做什么坏事。” “好吧。听你这话,我都觉得有点儿可惜了。”尼克重新翻开书,“但‘拯救霍格沃茨’这种说法——还是留给波特他们吧。” 63.陆拾壹 学期的最后一天结束了。 圣诞的早晨,尼克醒来时看到的第一样东西,是床头柜上那堆巧克力旁边多出来的一只深绿色龙皮手提袋。 他盯着那只袋子看了几秒钟,认出了那大概率是琼安的东西。 然后他听到了蒙塔古(他今年留校)的声音从房间门口传来:“尼克,你妈妈来了。她在公共休息室等你。” 尼克穿好衣服走出去时,琼安正站在公共休息室壁炉旁边那扇窗前面,背对着他。 她穿着一件厚实的深灰色的长袍,头发盘在脑后,姿态和平时没有什么区别。 “早上好,”尼克说,“圣诞快乐。” 琼安转过身来。她的目光先是落在他的脸上,然后沿着他的肩膀、他的手臂、他垂在身侧的双手,缓慢地转了一圈后才开口:“你看起来还好。” “我本来就还好,”尼克说,“只是晕了一会儿。” “你这一会儿比大多数人想象得要长。”琼安说,“校医院有讲原因吗?” 尼克摇摇头,表示自己也没有头绪。他站到壁炉旁边,把双手插进袍子口袋里:“你是专门过来问我这个的?” “我只是正好在英国,校董会的事让我耽搁了两天。”琼安转回身,也看着壁炉里的绿色火焰,“然后我收到了信——说是斯莱特林的一个四年级生在校外被袭击了。” “哦,所以你就来了。” 琼安没有否认。她沉默了几秒钟,似乎在努力协调自己的关心:“……下次打算在天黑后待在外面时,至少要避开摄魂怪巡逻的区域。” “那天是莱斯特兰奇的生日。我们又不知道摄魂怪会出现在那里,”尼克下意识反驳道,“它们本就不该出现在城堡外面那么近的地方。” “我竟不知道你还会给别人过生日。”琼安的语气也有点不好,“是啊,摄魂怪或许是不该出现在那儿——但它们的巡逻并不会被小巫师的几句话约束。更何况,你早在列车上就表现出了这个特征,还不知道注意安全吗?” 尼克抿了抿嘴。不知道是谁把开学时候的事情告诉她了。 但他很清楚——反驳琼安是纯做无用功,于是他只是沉默,希望能尽快熬过去。 琼安说完,看着梗着脖子的尼克,又从长袍内袋里掏出一个薄薄的皮夹,取出一张单子对着他:“而且——为什么你前些天要了那么多钱?” 尼克的目光落在那张单子上。那是古灵阁的转账记录,上面印着他从自己的金库提取的那笔数额。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回答。 “不是说了吗?给朋友过生日。” 琼安看着他:“给朋友过生日需要那么多钱?” “是啊。我给她买了一枚书签。她是莱斯特兰奇,太便宜的东西太不合适了。你已经和英国的纯血家族社交了这么久了,这点儿事都不清楚吗?” 琼安沉默地看着他。 尼克当然没有说火弩箭的事。因为这笔钱本来是要花在那上面的——不过,现在那笔钱已经没有去处了。 所以他只是又补充:“我本来还想买点别的东西,给同学们送圣诞礼物。但因为摄魂怪的事,没有派上用场。” “好吧。”琼安几不可查地点点头。她把皮夹合上,收回长袍内袋里,“如果短期内没有大的花销,就把它们重新放回古灵阁里。” “嗯。”尼克答应着。 他们又安静地站了一会儿。 地窖里弥漫着一股过分不和谐的氛围。幸好,大部分的学生目前都已经回家度假,整个休息室里空无一人(除了一个在不远处装死人的蒙塔古),因此,这对母子间的相处模式并没有被太多人洞察。 最终还是尼克开口打破了寂静。他硬着头皮重复道:“嗯……圣诞快乐。” 琼安侧过头看了他一眼,听出了这句话里的送客之意。 “圣诞快乐。”她也回道,“你床边的那个龙皮手提袋。给你的。拆不拆随你。” 尼克点点头:“你现在要走了?” “这几天校董会的事耽误了太多的时间,”琼安强调,“而且,有关你说的那个案子——” “鹰头马身有翼兽?” “是的。”琼安说,“海格在课程上的表现还不错,所以校董会勉强同意让他继续任职。但关于那头动物的官司——马尔福家的意思很坚决。所以我持悲观态度。” “我知道了。” “嗯。”琼安转身,朝石墙入口走去,并很快离开了。 蒙塔古在琼安的身影消失后,不由得悻悻地拍了拍胸膛。 “天哪,”他说,“你妈妈果真名不虚传。她一直这样吗?我感觉她刚刚在瞪我。” “她看谁都这样。”尼克无奈地说,“放心吧。谁对她都没办法。” - 当天下午,另一件让尼克意外的事情发生了。 斯内普教授出现在了斯莱特林的休息室。 尼克刚在短了一大截的长桌上吃过饭,还没把休息室里的沙发椅坐热,就看见一片阴影从石墙边缘滑了进来。 斯内普站在入口处停了一下,目光扫过空荡荡的公共休息室,最终落在尼克身上。然后他走过来,居然在尼克对面的扶手椅里坐下了。 尼克立即把手里的酸酸爆炸糖塞回了袖子里。 “德米特里。”斯内普开口了,“你身体恢复得如何?” 尼克感到一阵奇怪的紧张。他不确定斯内普到底是来干什么的。 “很好,教授。庞弗雷夫人说我已无大碍,可以恢复日常活动了。”尼克说。 斯内普微微颔首。 在一阵颇长的沉默过后,他才重新说了起来。 他的语气一如既往,但措辞简直就是在兜大圈子:“你——因摄魂怪昏迷这件事,在霍格沃茨内引起了——不小的讨论。我想知道——你是否对自己的晕倒原因有所判断?或者说,你是否能确定自己在受到干扰时,看到或体验到了什么异常的东西?” 尼克抿了一下嘴,然后赶紧开口说道:“不,教授。我记不清具体的内容了。我只记得自己忽然觉得很冷,然后视野就开始变暗。其他的东西我都不记得了。” 斯内普点点头。他又清了清嗓子:“说起来,你这一出事,很多人都很关心你。” 尼克眨眨眼:“谁?” 斯内普看着他。那双黑色的眼睛看不出任何明显的情绪:“你不知道吗?魔法部有人对霍格沃茨的看守失控一事很上心。” 尼克沉默了一会儿。他想不出魔法部里有谁会专门过问自己的意外。琼安的火龙生意似乎没有做到那种程度。 “我不知道,”他坦诚地讲,“我认为,我不认识任何魔法部的人。” “是啊,我也觉得。”斯内普的声音恢复了那种低而平的调子,“不过,既然这事已经被注意到了,后续的监管措施自然会有所调整。不用管那些闲言碎语,德米特里。” 他又停了一下,然后站起身来,没有再看尼克:“如果还有不适——去校医院。” - 圣诞节过后的第三天,科林和塞西莉亚返校了,尼克头一次选择在门厅等他们。 科林从橡木大门走进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一只鼓鼓囊囊的布袋。他的胖脸被外面的冷风吹得红扑扑的,围巾把圆脸包的严严实实的。他看到尼克,立刻加快了脚步,布袋在身侧晃荡,跟钟摆似的。 “尼克!”他的声音比平时要亢奋,“你还好吗?假期过得怎么样?你妈妈有没有说什么?” “她说了一堆话。”尼克侧过身,让他走进楼梯口,并顺畅地信口胡诌,“概括下来就是——谴责我对危险的耐受性,并且表达适当的关爱,以证明其母爱的客观存在。另外,她让我多带点巧克力回宿舍。” 科林的胖脸绽开一个放心的笑容:“那说明你妈妈其实很关心你。” 尼克没有接这句话。因为他其实一丁点儿也没感觉到。 塞西莉亚也正从门厅方向走来。她手里没有提行李,可能已经由家养小精灵把它们放回宿舍了。 她看到尼克和科林站在楼梯口,微微点了点头,加快了最后几步。“假期过得如何?”塞西莉亚在他们旁边停下来,目光在尼克脸上停了一瞬,“你看起来状态比上次好一些了。” “吃了很多巧克力。”尼克说。 “那确实有效。”塞西莉亚赞赏道,“而且,我觉得你似乎有些问题想问。” 尼克侧过头看着她:“你的头发里到底藏了多少秘密?” “我只是有一双很擅长发现秘密的眼睛。”塞西莉亚推了一下眼镜,“蒙塔古说他在休息室门口见到了斯内普教授。让我想想,你们聊了什么有趣的东西呢?” “猜猜看。”尼克说。 他们沿着通往地下教室的楼梯往下走。科林走在最前面,布袋里的东西随着他的步伐发出沉闷的、像是书本和糖果盒碰撞的声响。尼克走在中间,塞西莉亚在他旁边半步的位置。 “你的母亲、你的学业?或者和摄魂怪有关?”塞西莉亚一板一眼地分析道,“如果你是个格兰芬多,晚上去黑湖边转悠然后晕倒——在斯内普教授的眼里绝对算得上违纪。但你是一个斯莱特林,又是出了名的、常被他偏心的学生,所以他应该没理由刁难你。” “说得不错。”尼克说,“但他说魔法部有人对霍格沃茨的看守失控很上心。但我没听懂他具体指的是谁,以及他到底想要表达什么。” 塞西莉亚眯起眼睛:“嗯……其实,官员们早就不满了。毕竟,摄魂怪本来是看守阿兹卡班的,它们出现在霍格沃茨周围似乎真的证明了他们是一群废物。”她又想了想,“他有没有提到具体的名字?或许能让我们找个准确的方向。” “没有。”尼克遗憾地说。 “那范围可就太大了,”塞西莉亚摇摇头,“霍格沃茨里有很多魔法部家庭的学生。谁都可以担心自己的孩子会不会成为下一个被掳走的倒霉蛋。”她说完,又想了想,“不过,我觉得倒有可能是韦斯莱家的人。” “韦斯莱?”安静了很久的科林忽然说道,“你说的是亚瑟·韦斯莱?” “他在魔法部的滥用麻瓜物品司工作,级别不算高,但消息很灵通。”塞西莉亚说,“如果摄魂怪在霍格沃茨周围游荡,他肯定会关注这件事。再加上,你妹妹和他的小女儿关系那么好,在这事关照你一下也无可厚非。不仅如此——” 她停下来,像是不确定要不要把后半句说完。 “什么?”尼克问道。 “卢平教授和韦斯莱家的关系似乎很不错。如果你想知道具体是谁在留意这件事,你或许可以直接去问他。” 尼克在楼梯拐角处停了一下:“卢平?” “没错。我以为你能留意到的,他们身上有一种异曲同工的穷酸劲儿*。”塞西莉亚的话有些尖刻,“而且,我总觉得他知道的东西比我们多多了。” 他们走进公共休息室时,壁炉里的绿火烧得正旺。 科林在一张扶手椅里坐下来,他那只布袋被放在脚边,他正在从里面掏出一盒糖果。 “卢平教授真的送了好多巧克力,”科林一边剥开包装一边说,“他说摄魂怪留下的影响需要用甜食来缓解。我本来以为他在开玩笑,但后来发现他说的是真的——吃巧克力确实会让心情好起来。” 塞西莉亚在他对面坐下:“你会继续发胖的,成为一颗真正的球。” “塞西——”科林哀嚎道。 “这很好啊,不是吗。”塞西莉亚完全无视了他的抗议,“活像个巨型的游走球。” 尼克在另一张扶手椅的边缘坐下来,没有加入这个话题。 “卢平教授,”尼克说,“他那天晚上也在场,对吧?” 尼克想起自己还在校医院的时候听到的那些转述——卢平教授来过,在科林和塞西莉亚把他送到之后。他当时还没有完全恢复,只记得有一道温和的声音在不远处和庞弗雷夫人交谈,然后门被带上了。 他确实应该去谢谢卢平。而且,他还有一些事情想问。 魔法部的关联对他的影响还没有那么深——他主要是想起来,自己早些时候曾收到卢平有关学习某种魔咒的邀请…… 64.陆拾贰 去找卢平的念头在尼克脑子里已经盘旋了好几天,但始终没有付诸到行动上。这并非尼克懈怠——单纯是因为各科教授在圣诞节后都像是发狂了似的,把课业压力拉了个满缸。 这天课后,他总算找到了时间。 尼克穿过那段挂满魔法画像的通道,在靠近卢平办公室门口的那段走廊里放慢了脚步。 他抬起手,正想敲门,却听到了里面有人在说话。 声音隔着那扇半旧的木门传出来,不太清楚,但足够辨别出人声的音色和语调。 其中一个是卢平,他的声音比平时低得多,语气沉甸甸的,听起来不算愉快。 另一个声音更高,带着隐隐约约的口音,在尼克听清的第一秒就让他停下了手里的动作,往后退了一步。 居然是琼安。 “我以为你在这里任教的话,至少能让整个学校更好一些,”琼安的声音若有若无地传出来,“守护神咒也不是什么多难的东西。你没有必要一直等他自己撞上来。” “是他不愿意学。”卢平听起来很疲惫,“我从见他的第一面就告诉他了,只是他觉得自己不需要。” 尼克眨眨眼。 “逃避解决不了问题,”琼安说,“这句话给你更合适……他只是一个孩子——你能让他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吗?” 停顿。尼克站在走廊里,不知道自己究竟是该走还是该留。但他没动。他还是停在门口、竖起耳朵,仔细地辨别里面冒出的每一个音节。 “……好吧。”卢平应了下来。声音比之前更轻。 “我没有指责你的意思,”琼安说,但尼克总觉得她明明就是在指责卢平——“如果没有不是因为他们家——我绝不会把他带到英国来。你知道这有多么危险。” “是的,”卢平说,“是的。” 琼安沉默了几秒钟。尼克站在走廊里,那道窄长的光条落在他的靴尖前面,他几乎能听到自己的呼吸声。 什么事情?有什么是自己不知道的? 他几乎立刻联想到了哈利·波特曾给自己看过的相片,想到了波特父母的婚礼——这些会有关系吗? 然后琼安的声音再次响起来。她少见地有点吞吞吐吐:“他是一个很怯懦的人……所以……” 尼克的手指慢慢地放了下来。“怯懦”。 这个词出现的那一秒,尼克几乎要遗忘呼吸的本能。 他没听清后半句,因为有什么东西在走廊另一头轻轻响了一声——可能是哪个学生经过时碰到了盔甲,可能是风从某个没有关好的窗户里灌进来吹动了一扇门。 声响之后,门内的说话声就中断了。 尼克连忙往后退去,他回头,走廊里没什么人注意他——然后他听到门内传来椅子被推开的声音,然后是脚步声——正朝着门的方向移动。 没有多余的时间可以供他思考了。尼克赶紧侧过身,闪进了旁边的凹室,把自己贴在墙壁的阴影里。 凹室很窄,墙角上结着一层薄薄的灰,他几乎能感觉到自己的袍子边缘擦过那些积灰的墙面。 其实他没有躲起来的必要。但他下意识地就这样做了——琼安有太多秘密,但她看起来并不打算将这些东西分享给他。 如果被她发现哪怕一次——让她再警惕起来——自己以后知道的东西恐怕只会越来越少。 门开了,琼安从办公室里走了出来。 她的脚步很快,长袍的下摆在门框边缘拂了一下。她走的是反方向,径直离开了这个楼层,并没有经过尼克藏身的这道凹室。 尼克听到她的脚步声在石板地面上渐渐远了,被走廊拐角吞没。 他靠在凹室的墙壁上,站着没动。他听到办公室的门被带上了,卢平没有走出来。他深吸了一口气,然后从那道凹室里走出来,沿着来路走回楼梯方向。 怯懦。这个词仍然陷在他的耳朵里,像是最难除的灰垢,并沿着他的脊柱往下落,让他的心情坠入谷底。 怯懦……? 这就是琼安最终用来形容自己的词吗? 尼克没再敲门。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和一个刚与自己母亲交流过的教师沟通学业?谢谢,这只会让他更加不舒服。 晚饭时分,尼克坐在斯莱特林长桌的固定位置上,面前摆着一盘他不太有胃口的食物。 科林从门厅方向跑进来,胖脸上带着一种纯粹的亢奋。他穿过长桌之间的过道,一屁股坐在尼克旁边:“尼克!你知道吗!波特收到了一个圣诞礼物!” 尼克正在切盘子里的一块烤土豆。 他对这个话题并不感兴趣,但他抱着转移精力的态度,随口说:“什么礼物?” “火弩箭!波特收到了一把火弩箭!”科林小声地尖叫,“我的天哪,尼克!你真不知道?我以为是你给他买的——因为你之前一直在选那把扫帚——结果你不知道?你真的不知道?” 尼克没有回答。他的叉子僵在盘子上方,烤土豆已经被切开了一半,但切面还没有彻底分开。 塞西莉亚坐在对面,一脸无奈。 她的目光从科林脸上移到尼克脸上,流露出罕见的歉意。 “我劝过他不要乱吵吵——尤其是在你面前。”塞西莉亚说,“但我拦不住。对不起,尼克。” 科林的胖脸正在从亢奋变成困惑:“等等——尼克,真的不是你?你之前不是在写信问扫帚的事吗?我们都以为你终于搞定了,送给波特一个惊喜——” 尼克把叉子放回了盘子上。那根叉子落在盘子边缘发出一声短促的、清脆的响声,在周围低低的聊天声中显得格外清晰。 他灰色的眼睛看着前方某个没有聚焦的点,脑子里正在同时发生好几件事。 第一件事是琼安说的那句“怯懦”。 关于这件事,他已经懒得再计较。琼安的看法对他的影响也就到这了。既然他不觉得那个女人是自己的母亲,她也不想和自己多谈任何其他亲人的事情,他就没必要在这上面操心了。就这样。 第二件事是波特。 哈利·波特。小半个月以来,这位风云人物对自己的态度都古怪得像是中邪。 尼克一直不知道那是什么原因。他现在仍然不知道。但那个原 因显然没有阻止某个人在圣诞节送给波特一把火弩箭。 一把火弩箭。在魁地奇精品店那封信里写着“被另一位客户以高出原报价的价格购得”的那把火弩箭。 显然。当然。绝对——那个截胡的人就是为了送给哈利·波特的。 尼克拿起杯子喝了一口南瓜汁,把即将涌出来的情绪压下去。 是的,是的——这是自己本来要做的事情。如果哈利·波特现在对他的态度正常又友善,那尼克恐怕还能舒服一点儿——但很遗憾,事与愿违。 所以这件事对尼克的痛击不亚于一颗瞬爆的手雷。 “不是我送的。”他深呼一口气,看向科林,“我确实一直在问那家店的扫帚信息,也确实打算买一把火弩箭。但在我付定金之前,那家店来信说,那把火弩箭已经被另一位出价更高的买家买走了。” 科林眨了两下眼睛:“所以——被波特收到了。” “哈。”尼克从喉咙里挤出个冷笑。 罗齐尔和蒙塔古对视一眼,嘴角撇得老低。 塞西莉亚在一边安静了好久才开口:“你知道是谁送的吗?” “当然不知道。我看起来很像是喜欢八卦的人吗?难道要我去给精品店写封信,‘请问是谁截胡了’?他们会不会觉得我是个侵犯别人隐私的家伙?一个只能无能狂怒的青少年?”尼克面无表情,“好啊,我看好得很。既然波特已经收到了那把扫帚,我就不需要再操心这件事了。省了一大笔钱呢,真不错。” 这话说得相当顺畅,可搭配上尼克冰冷的神情…… 科林和塞西莉亚面面相觑,都不知道要不要搭腔。 尼克把视线重新挪到盘子里。 他没有在说服科林和塞西莉亚。确切地说,他是在说服自己。 没什么大不了的。不用去想这些破事。 他叉起那块烤土豆,送进嘴里咀嚼、吞咽。然后就把刀叉并排放在了盘子上,略显突兀地站了起来。 “我吃完了,”他说,“先回去了。” 科林抬头看着他,语气很担心:“尼克——你真的还好吗?你今晚都没怎么吃东西——” “我没事,”尼克重复了一遍,“只是有点累。晚些时候见。” 他推开长凳,朝公共休息室的方向走去。 穿过门厅时,带着冷意的风把他的脖子吹得有些火辣辣。 尼克走到地下走廊时,绿光在最远处的地面上投下闪烁的光晕。他朝那个方向走了一会儿,然后停下来,靠在一面没有窗的石墙上,把脸埋在双手掌心里。 他的大脑里堆满了东西。 所有的东西都在将他压得越来越深——那些话、那些事——都在他脑子里来回滚动,不受控制地在斜坡上以不同的速度往下滑动,互相撞击,发出刺耳的声响。 尼克再次闭上双眼。 不知道过了几分钟——他听到了稀稀拉拉的脚步声。看起来又有人吃完饭回来了。 所以他放下双手,睁开眼,竭力恢复了平日里的神情。 他继续往前走,在石墙前念出口令。 65.陆拾叁 尼克从塞西莉亚那里听到了一个消息。 那天晚上,公共休息室里的人比平时少一些。壁炉里的绿火烧得很安静,尼克正坐在扶手椅里誊古代如尼文的作业。 塞西莉亚从走廊方向快步走了进来,坐到了尼克的身边。 “尼克,”她说,“你有听说波特那件事吗?” 尼克抬起头:“什么?” “波特的火弩箭被没收了。麦格教授把它拿走检查了。” 尼克眯起眼睛:“真的?” “据说是格兰杰告的状,”塞西莉亚说,“她觉得扫帚来历不明,可能会有危险。所以麦格教授要派人验证它的安全性。” 尼克把本子合上:“哦。告状。你用了这个词。” “对。”塞西莉亚说,“韦斯莱和波特和她大吵了一架。韦斯莱觉得她管得太宽,而波特——他太喜欢那把扫帚了,当然也不高兴。” 尼克靠在椅背上,神色不明。他的思绪转来转去——圣诞前那些被封存在信件里的计划和后来被熄灭的等待,那封写着“被另一位客户买走”的回信,波特那张变幻莫测的脸。 尼克对波特的“在意”正在从一个方向滑向另一个方向。 是啊,是啊,真可怜。 如果那把扫帚是从自己手里送出去的,那就没有这么多问题了。 本来不应该是这样的。应该是波特从尼克手里接过它,然后微笑着说一声真情实感的“谢谢”。 而不是现在这样——某个不知名的人从尼克手里把它截胡,又像投喂一样送到了哈利·波特的脸前,还因为太过可疑,而被没收。 “波特应该很生气。”尼克说。 “非常生气。”塞西莉亚确认道,“他已经好几天没和格兰杰说话了。韦斯莱也站在他那边。现在他们三个人之间的气氛更紧张了。” 尼克笑了一声:“我是觉得,格兰杰其实做得没什么问题。我怀疑,这两位小男孩只是想找个借口仇视所有人,就像他莫名其妙地讨厌我和丹妮尔一样。” 塞西莉亚耸耸肩,不予置评。 尼克也没有继续往下说。 事实上,他确实认为赫敏做得不错。 如果一把来历不明的扫帚匿名出现在了城堡里,而最近刚好有一个越狱的杀人犯正在逃亡(还袭击了霍格沃茨的画像),任何人都会怀疑的。 但他心里有一小片区域正在泛起一种不太体面的情绪。 它很小,小到几乎看不见,但像针刺在肉里似的,让尼克心生一丝狠戾。 他其实觉得——波特活该。 他活该收到一把来历不明的扫帚,活该无法完全拥有它,活该和好朋友决裂。 “如果真是小天狼星·布莱克送的,”他扯着嘴角说,“那波特的运气绝对算得上——‘好到爆’。” 塞西莉亚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最好别让科林听到你这么说。他可能会认为你在诅咒波特。” “我可没这么想。”尼克说,“如果科林真这么觉得,那他倒是应该想想,自己为什么会开始同情一个格兰芬多。” 塞西莉亚抿起嘴,看起来有些不安。她不知道要不要提醒尼克,是他在这一年先对波特扭转态度的。 但她只是摇摇头,站起来,朝自己的宿舍径直走去。 她在走到一半时停了下来,回过头说了一句:“尼克。” “嗯?” “你最近——已经变了不少了,但别再——你懂的。”塞西莉亚语焉不详地说,“我们都——好吧,至少科林——他是真的把你当朋友。” 然后她走了。 尼克则没再说什么。他正盯着窗户外面出神。 - 一月的霍格沃茨像是个巨大的冰箱,冻得人瑟瑟发抖。 黑湖泛着灰白色的光,偶尔有乌鸦从禁林方向飞过来,在冰面上落一下又飞走。 尼克在地牢里坐着。他已经保持同一个姿势快半个小时了,但膝盖上的书一页都没有翻过。 科林和塞西莉亚坐在离他最近的地方。科林正在用一种过分刻意的轻快语调,讲述一个关于皮皮鬼的搞笑故事。 他的声音在壁炉的噼啪声里起起伏伏,塞西莉亚则一言不发地看着科林表演着独角戏。 罗齐尔也坐在旁边,偶尔配合地笑一声,但显得这个故事更蠢了。蒙塔古在稍远一点的沙发扶手上坐着,手里捏了一枚巫师棋的棋子,翻来覆去地转。利文特站在窗边,瞟着尼克的神色,不安地来回转悠。 “……所以,皮皮鬼弹了起来,他说,‘你这调皮捣蛋的家养小精灵,偷衣服被我发现了吧’,一个橡皮筋似的小精灵冲了过来,把皮皮鬼追得抱头鼠窜——” 尼克的手终于动起来了。他翻过一页,然后直接开口打断了后面的句子:“科林。” 科林的声音停住了:“嗯?怎么了,尼克?” “皮皮鬼不会被家养小精灵追。”尼克说,“他更不会以这种方式出现在厨房里。” 科林看起来尴尬极了。他挠了挠后脑勺:“……好吧,你说得对。这……是我编的,可能、可能是有点儿问题……” 尼克没有抬头,只是动了一下下巴,示意他知道。 这就是他那几天的生活写照。 沉重的、不可见的压力包裹着他,让这个冬天显得太过漫长。 它们处在尼克的身体深处——一个无法轻易触及的位置。 尼克不得不承认:他不能直接伸手把它们掏出来。他什么都做不了。 他只能等这些情绪自己缓慢地溶解,或者等待外力把他拽出这种状态。 幸运的是(或者不幸),德拉科·马尔福帮了这个忙。 虽然效果是纯粹负面的。 那天晚上,尼克刚从图书馆回来。他走进公共休息室时,德拉科正站在壁炉旁边。 他周围的人比他平时说话时更多,克拉布和高尔照常坐在他两侧,还有更多的斯莱特林正围在那里,像是被什么话题吸引过来的。 德拉科大声地说:“……我父亲说了,巴克比克那个案子的证据已经足够充分了!它带给我的伤痛是永久性的——” 他夸张地拖长了“永久性”这个词的音节,“因此,魔法部已经正式介入了。不出意外地话,下个月就会正式审理。” “太棒了,德拉科!”潘西扯着嗓子叫道,“它会被判刑吗?” “是啊,是啊——那畜生绝对要被斩首了,”德拉科耀武扬威道,“我父亲说了!审理过程不会超过一天。证据充分,证人可靠——没有什么可争辩 的。更何况,海格那蠢货连话都说不清楚,恐怕一上法庭就会吓晕过去!” 德拉科周围的人都大笑起来。 有几个低年级的斯莱特林交换了眼神。那几个人的目光在德拉科和尼克之间短暂地移动了着,似乎是等待这位德米特里能说些什么,让这场戏变得更有看点。 但尼克一言不发。他把要看的书拿出来,摆在了桌子上。 他不是没有注意到德拉科故意的指向。 他当然注意到了。 尼克曾经因为这事儿在公共休息室里公开与他辩驳过。现在,巴克比克的受审则成了德拉科拿来反制他的利器。 尼克也非常清楚:德拉科非常想要借题发挥。 他也知道——或者说他猜到——德拉科真正的快感来源与其说是巴克比克本身,不如说是能够打压自己。 除了尼克本身和德拉科并不对付之外,琼安可是把卢修斯的校董会席位取而代之了。想必德米特里在马尔福家的餐桌上很难得到太高的评价。 德拉科当然无法直接攻击琼安(尼克猜,德拉科甚至不敢当面说她的坏话)——所以他把目标放在了她的侧翼,也就是尼克。 第二天的早餐时间,塞西莉亚将要对照答案的作业推给尼克:“他是在激你。” 尼克知道她在说什么,于是点了点头,将注意力尽可能地转移到了字上。 “你应该休息一下。”塞西莉亚继续道。 “我也没在做其他事。”尼克翻过一页。 那几周里,尼克还找到了一种非常克制的方式来应对卢平教授可能出现的目光。 除了巴克比克的事之外,尼克还有另一件事让他心烦。 卢平。 在每次黑魔法防御课结束之后,卢平总会在教室门口站一会儿。这当然是他的习惯,但这几节课来(又或者是尼克自己的错觉),他总像是在等某个特定的学生经过。 尼克觉得,他就是在等自己——他几次看到卢平的目光落在他的方向,像是想要叫住他,但周围的学生太多了,他并没有找到合适的机会开口。 “卢平教授好像又在看你了,”科林在课后低声说,他正把课本塞进书包里,“我觉得他可能想找你聊上次的事……” 尼克想都没想:“走吧。” 他拎起书包,快步穿过教室门口的人群,绕开那些正在走廊里三三两两聊天的学生,朝楼梯方向走去。 科林跟在他旁边,偶尔回头看上一眼——卢平的身影还站在门口,但已经被越来越远的人潮遮得模糊不清了。 尼克没有放慢脚步。 他穿过门厅,穿过地下走廊入口的石阶,一直走到公共休息室的石墙前才停下来。 他把书包放在旁边那把扶手椅的脚边,坐下来,再度把脸埋进了手掌心里。 “你们说,我是不是太可笑了?”他说,“明明知道自己的弱点,却连正视它的勇气都没有?” 塞西莉亚的声音从他侧面传来:“人总要允许自己有做不好的事情。” “那就和她说的一样了。”尼克的声音闷闷的,“懦弱的人……” “什么?谁说的?”科林问。 “没什么。”尼克把这个话题绕了过去。 塞西莉亚叹了口气。 66.陆拾肆 天刚蒙蒙亮,尼克坐在扶手椅里翻着作业,对照着最后一点儿内容。 他听到脚步声从男生宿舍的通道里传过来。他不用抬头,也知道是科林也过来了。 “尼克,”科林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你怎么又起这么早?天还没全亮呢。” “醒了。”尼克简单地说。 科林的脸上满是担忧。 稍晚些时候,塞西莉亚也出来了。她看了一眼尼克眼底的青绿,看起来也很无奈。 沉默一直持续到了早饭时间。尼克依然没怎么动盘子里的食物,至于西瓜汁,他喝了两口就不再碰了。 上午的魔药课和拉文克劳一起上。 尼克站在自己的坩埚前,按照步骤把切好的蛇牙粉加进去,搅拌三圈。 他做这些的时候几乎不需要思考。手指早就记住了流程,但他的注意力不知不觉飘远,目光无神地盯着坩埚的一处缺口。 斯内普的黑袍从教室另一端滚过来,在尼克旁边停了停,俯身看了一眼坩埚里的液体,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但最终还是把注意力转移到了另外一位拉文克劳的同学身上。 下课铃响的时候,尼克正要收拾东西离开,斯内普的声音从讲台方向飘过来:“德米特里,留一下。” 教室里其他学生陆续离开了。拉文克劳的几个女生经过时好奇地回头看了一眼,塞西莉亚在门口顿了顿脚步,尼克朝她微微摇了摇头,她便推了推眼镜转身走了。 教室门关上,空气里还残留着魔药材料的味道,以及那种斯内普在场时总会让学生感受到的压迫感。 斯内普靠着讲台边缘站着,黑袍的下摆垂在地上。 他盯着尼克看了好一会儿——让他不禁产生了一种想要率先开口的冲动。 斯内普终于说话了:“你这是怎么了。” 尼克想了想措辞。 斯内普的话说得太肯定了,他绝对是看不下去才这样做的。 “没什么,教授,”尼克说,“可能还是摄魂怪的影响。” “摄魂怪。”斯内普的语气里听不出信任与否,“是啊,它确实是一个方便的理由。你在十二月的黑湖边被袭击后,庞弗雷夫人说你需要静养。但现在已经一月底了,德米特里。你的作业质量从圣诞节后就明显下降,而且今天上课时你的注意力涣散得像是也摔坏了脑袋,我很不满意。” 这话说得够刻薄。但尼克没有反驳,因为斯内普说的都是事实。 斯内普直起身,从讲台边缘离开,开始沿着第一排课桌缓缓踱步,黑袍在地面上拖出沙沙的声响。 “我注意到一件事,”他说,“卢平似乎想找你谈谈,而你一直在躲着他。我不知道你们之间发生了什么不愉快——也不打算问——因为我也并不喜欢他——但是,我认为,如果一位教授愿意在你身上花额外的精力,你至少应该具备基本的礼貌去回应,对吗?” 尼克下意识想辩驳:“教授,我——” “你的课业下滑了,你的精力也涣散了。”斯内普转回身,面对着他,“我不清楚你过去几年在德米特里奥斯夫人的督促下学到了什么,但我知道斯莱特林的学生在遇到困难时,应当找到合适的解决办法。” 他停顿了一下。 “这学期结束之后就要选级长了。我不希望明年的斯莱特林级长会是一个见到摄魂怪就会倒下的人。更不希望由你来证明马尔福是对的。” 斯内普说完这句话,拿起讲台上的教案,然后转身朝门口走去。 “卢平教授每周三和周五的课后都在办公室。你自己安排时间。” 门关上了。教室恢复安静。尼克站在自己的课桌旁,书包带子还攥在手里,他用得力气太大,勒得他和带子都不怎么舒服。 尼克慢慢松开手,把书包甩到肩膀上,走出教室。 走廊里没什么人,大部分可能都已经在礼堂了。只有几个低年级生从另一头跑过去,脚步是有些过于轻松的蹦蹦跳跳。 尼克靠在走廊的窗台边站了一会儿,窗户外面是灰白色的天空和禁林黑黢黢的树梢。 卢平。 斯内普说得对——他确实在躲着卢平。从那天在办公室门外听到那段对话之后,他就开始在走廊里刻意绕开黑魔法防御术教室的方向。每次经过那片区域时他的脚步都会不自觉地加快,像是那里有什么东西在追着他。 简直像是一个知道自己身患绝症,但觉得只要自己坚持不去检查,就能安然无恙的病患。 怯懦。 他不认为这个词完全适用于自己,但自己做的这些事情……似乎在一直证明这个词是对的。 他深吸了一口气,然后从窗台边直起身,朝礼堂的方向走去。 周三下午,尼克站在卢平办公室门口。 这是他第一次主动来找卢平。之前每一次都是被叫住,连路过都没有过。而这一次是他自己走过来的。这让他感到一种诡异的心跳加速。 他抬起手,敲门。 里面传来一声“请进”,温和又沙哑。 尼克推开门,走了进去。 卢平正坐在办公桌后面批改作业。他看到进来的人是尼克时,手里的羽毛笔明显停了停,脸上的表情掠过短暂的惊讶,但很快就调整成了欣慰的神色。 “尼古拉斯,”卢平放下羽毛笔,坐直了一些,“你能来我很高兴。” 尼克翘了翘嘴唇,站在办公桌的前面,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 他先开了口:“教授,我想好了。之前您提过的那个——保护神咒。我——呃,想学。” 卢平眨了眨浅色的眼睛。 “我当然可以教你,”卢平看起来很高兴,但语气却显得有点犹豫,“不过,有一件事需要提前说明。我的课后时间比较紧张,所以安排课时不太方便。可能不得不让你和另一位同学一起上课。” 尼克也眨了眨眼:“抱歉——另一位同学?” “是的,也是因为摄魂怪的原因——你知道的,我向来比较担心学生——我们已经上了几节课了,进度不快,你跟他一起学也不会太吃力。”卢平站起来,从办公桌后面绕出来,走到窗边,“你们两个人一起练习的效果可能会比一个人更好。我个人认为。” 尼克思索片刻,觉得这个安排不错。整个冬天以来,他大部分时间都认为自己必须一个人完成所有事情,而卢平主动提供的方案似乎大大降低了这件事的难度。 “好,”他说,“我没问题。” 卢平似乎松了一口气:“那就从这周五开始吧。晚上七点,还是这个办公室。我会准备好相关的资料。” 尼克点点头,转身准备离开。他的手碰到门把手的时候,卢平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尼古拉斯。” 他停下来。 “你做了一个正确的决定。”卢平说。 “谢谢您,教授。” 走廊里很安静。 尼克往楼梯方向走的时候,发现自己的脚步比来的时候轻快了一些。 - 周五傍晚,尼克提前五分钟到了卢平办公室门口。他整理了一下袍子的领口,深吸一口气,然后抬起手敲门。 “请进。” 他推开门。 卢平站在办公桌旁边,正在把几本摊开的书摞到一起。 窗帘拉着,房间里 只有桌上一盏灯和壁炉里跳动的火焰提供照明。 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让人很舒服的香气,他上次来时似乎并没有注意到。 然后尼克看到了另一个人。 那个人站在窗边,或许因为卢平说要开窗通通风,所以手里正攥着窗帘的一角,扭头看过来。 格兰芬多的制服。乱糟糟的黑色头发。一双绿色的眼睛。 哈利·波特。 房间里的氛围立即变得有点儿古怪。 尼克站在门口,手还搭在门把手上,灰色的眼睛直直地看着窗边那个黑发绿眼的格兰芬多男孩。 哈利也看着他,脸上的表情变来变去,凝成一种纯粹的回避。 卢平的目光则在两人之间来回移动了好几轮。 他似乎没意识到会这么尴尬,正努力地理解着眼前的状况:“你们——” 他没说完。因为他已经看清两人之间的距离感和各自脸上过于紧绷的神色。 “你们认识?”卢平的声音带上了试探性。 “认识。”尼克开口了。 “算是认识。”哈利也开口了。 两人同时说话,又同时停下来。 卢平看了看尼克,又看了看哈利,然后他伸手揉了揉自己的眉心,发出一声叹息。 “这……”卢平说,他正在努力寻找合适的措辞,“我完全没想到……好吧,抱歉,是我的安排出了问题……” “没关系。”哈利先说,“我可以自己练。” “我不太建议,”卢平无奈地说,“如果是念念咒语就能实现的话,我们也没有必要在课后见了。” 尼克没再接话。他看着哈利,心想自己大概是整个霍格沃茨里唯一一个会被自己的学院院长塞进格兰芬多对手的训练课上的人。 卢平清了清嗓子:“要不这样——今天我们先从理论部分开始梳理,不做施咒练习。这样你们可以先了解彼此的基础进度,不至于在施咒时出现不协调的情况。” 他走到办公桌旁边,拉开两把椅子,示意他们过去坐。 尼克在原地站了两秒,然后迈步走过去坐下。哈利也从窗边走开了,在尼克斜对面的那把椅子上坐了下来,椅腿在地面上摩擦了一下,发出一声刺耳的声响。 卢平坐到办公桌后面。他翻开一本笔记本,把羽毛笔放在旁边,然后看了看两人。 “尼古拉斯有被摄魂怪正面袭击的经历,”他说,“哈利也有。所以你们都清楚那种感觉是什么样的。这种共同的体验会对学习守护神咒有帮助。” 随后,卢平开始讲解守护神咒的基本原理。 他解释了这个咒语的核心在于制造正面情绪的记忆,需要一个足够快乐、足够明亮的念头来支撑咒语的释放。 “教授,”尼克举起手,“我有一个问题。” “你问。”卢平说。 尼克灰色的眼睛看向卢平:“如果一个人觉得自己的记忆不够好,不够快乐,还能成功吗?” 卢平说:“很多人以为自己没有值得快乐的记忆。但他们只是忘了怎么去找到它。守护神咒的重点不在于记忆本身的规模,而在于你如何感受它。” 尼克没有再问。他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壁炉的火焰上。 哈利坐在斜对面,仍然保持着沉默。但他的目光从尼克脸上滑开,也落向了壁炉的方向。 卢平在确认二人都没有更多问题后,就开始更进一步的讲解。 一旁衣柜里的博格特也安安静静的,只剩下卢平的声音在办公室里均匀地回荡着,让尼克罕见地觉得有些安心。 也许这节课不会像想象中那么难熬。 67.陆拾伍 卢平把书合上,放在桌角。 “好了,理论部分就到这里。”他走到房间中央,“接下来,我们来试试实际的施咒。” 尼克注意到,卢平说的是“试试”。这大概是给自己留余地,毕竟一边的波特早已上了好几节课。 “谁先来?”卢平问。 说实话,尼克的心里其实没什么底。 听和做往往是两码事,而且他其实拿不准自己是否真的对什么记忆有着纯粹的喜悦。可他也不想在波特面前显得太犹豫,与就下意识偏头,瞧了瞧边上的哈利·波特。 所幸,哈利先站了起来。他举起手,站到了那片空地上,深吸一口气,举起魔杖对准前方。 尼克靠在墙边看着。 哈利闭了一下眼睛,似乎在回想什么。尼克记得卢平说过,哈利已经能勉强召唤出一团白光,虽然不稳定,但已经算有进展。 他不知道自己今天会不会被哈利的表现比下去。好吧,他本来不该在意这种事。但脑子里的东西总是乱糟糟地跑,让他的心跳也慌起来。 哈利念出咒语:“呼神护卫。” 魔杖尖端亮了一下。 然后灭掉了。 哈利的眉头稍微皱了皱,又试了一次。这次,一缕银白色的光丝从杖尖飘了出来,但它像蛛丝般羸弱,在半空中旋转一下就又不见了。 哈利的眉头皱得更厉害了。他活动了下手腕,看向卢平。 “继续,哈利。”卢平安抚地笑了笑,“再把那些事情想一想。” “我会的。”哈利重新调整着呼吸。 尼克在一旁抱臂看着:按照波特的水平,他理应不至于这么费劲才对。 但他今天看起来要比想象中吃力多了。 是因为自己在场吗?尼克不确定。但他魔杖上的白烟显然已经衬托出其主人的情绪不稳定了。 第三次尝试。哈利再次念咒。 这次,尼克看到一道白色光团从杖尖涌了出来,并在空气中很快聚成了一个模糊的球体。边缘虽然还是摇摇晃晃,但它没有立刻消散,反而维持了很长一段时间。 卢平在旁边点头:“不错。比上节课稳定多了。继续练习,你会越来越顺手的。” 哈利把魔杖放下来,他回头看了尼克一眼,尼克也瞧回去,两个人的视线在空中打了个旋儿,然后各自收了回去。 “尼古拉斯,轮到你了。”卢平示意他也站过来。 “好的,教授。”尼克走了过去。 他把魔杖从袍子内袋里抽出来,站在哈利刚才站过的那个位置。他知道卢平和哈利都在看着他,所以尽量、尽量——不要出丑。 他深吸了一口气,把魔杖举起来。 “呼神护卫。” 什么也没有发生。 魔杖尖端连一丝光都没亮。它安安静静地杵在尼克的手掌心里,像是任何一根平平无奇的棍子。 尼克咬咬牙,又试了一次,依旧什么都没有。 卢平在旁边开口:“别着急,你需要找到一个足够快乐的记忆。想想那些让你真正觉得温暖的东西。” “嗯。”尼克点头。 还好,房间里没有响起马尔福那样的嘲笑声。 尼克的后脑勺没长眼睛,他并不知道哈利现在在干什么——是在目不转睛地看,还是正在心里嘲笑他,又或者二者都有?他这样想着,然后趁卢平说话的功夫回头瞥了一眼。 哈利·波特正目光发直地盯着卢平桌子上的一个装着液体的小瓶子发呆*。 他很快意识到了尼克的视线,于是赶紧回神,但一双绿油油的杏眼里写满了清澈的“发生什么事了”。 “尼古拉斯?”卢平呼唤道。 “是的,教授,”尼克赶紧把脑袋扭回来,“我会试试看的。” 尼克闭上眼,试着重新加强记忆那些他曾觉得满足的时刻——在麻瓜小学里,用几句话让达力·德思礼和皮尔·波奇斯反目成仇,看着他们扭打在一起,而他站在橡树下吃姜饼人——是的,是的——那种掌控的快感,像操纵棋局一样左右别人的行动。 他把那个记忆抓在手里,举起了魔杖。 “呼神护卫。” 魔杖尖端发出了一声尖锐的啸叫。 尼克感觉杖身猛地一震,他手指一松,差点没握住它。 那股刺耳的声音在房间里回荡了许久许久,他下意识后退了半步,然后望向卢平。 后者的脸上没有太多惊讶,恰恰相反,他平和地说:“看起来,你的有些记忆可能不够纯粹。守护神咒需要的是正面的情绪,或许有些人会在一些事情上获得满足*,但你的魔杖可能并不期望你变成那样。” 尼克点点头。他快速地挖掘大脑里的每一片角落,并把刚才那个记忆先从脑子里请出去。 纯粹又强大的快乐? 好吧,试试看吧——他换了一个方向,脑子里浮现起多蕾莎姥姥在厨房里的模样——她系着围裙,面粉沾在袖子上面,把刚烤好的点心递给他。 ——然后是杰克姥爷在客厅里看麻瓜新闻,在花园里搭架子,和自己一起拆麻瓜机械的样子。 然后他又想到丹妮尔。从小时候乖巧安静的小姑娘,到现在的开朗有趣的半大女孩。也是尼克从记事后就在身边的、血缘最近、相处最久的亲人——是啊,与自己虽有不同,但仍然是自己最可爱的妹妹。自己也没有让她在蛇怪的眼皮底下受更多的伤—— 他把这些记忆叠在一起,也是第三次举起魔杖。 “呼神护卫。” 这次,杖尖没有尖啸。 他看到一道银白色的光流涌出,像水流漫过泉眼,在空气中聚成多边的发光团块。 这团光芒没有固定的形状。它的边缘始终在闪烁,但越来越亮。 尼克甚至可以感受到那股光流似乎正从他的胸膛里涌出来,顺着胳膊流进魔杖,再化成这种银白色的、温暖的东西。 原来这就是——纯粹的快乐? 他甚至不知道这些让他如此安心…… 卢平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很好。这次完全不同了。” - 接下来的几节课和第一次课没有太大区别。 周三和周五的傍晚,尼克会在七点准时到达卢平的办公室。 哈利也会在那个时间出现,可能会比尼克稍晚一小会儿。 他们之间的对话始终保持在最低限度的范围内。 “来了。”尼克觉得这算是个招呼。 “嗯。”哈利不咸不淡地回着,没有一声不吭。 轮到尼克练习的时候,他反复地尝试着这类记忆。 除去姥姥姥爷和丹妮尔,甚至,他还想到了科林被粪蛋砸中时那副生无可恋的表情,想到了塞西莉亚在黑湖边借着月光看那根书签的样子——他几乎要笑出来了—— 于是,在这一次的练习里,那团光变得更亮了,边缘开始有了更清晰的轮廓。 “那是什么?”哈利突然开口了。 尼克也睁大了眼睛。 在他的面前,在魔杖的末端——一道细长的、微微弯曲的影子从光团的正中央伸出来,像一根正在缓慢生长的枝丫。 尼克屏住了呼吸。 那个轮廓越来越清晰。那是一个尖细的顶端,然后是一段逐渐变粗的柱体。 但没过多久,那团光芒开始变淡。 尼克感到那股暖流散去了,像是泉水正在干涸。他尽力多维持了几秒钟,但那团光最终还是散去,只剩下角形的轮廓在空气中残留了一瞬,消失了。 尼克放下魔杖,呼吸比刚才快了些。 他看着魔杖尖端——那里什么也没有了。 但刚才那几秒钟里发生过的事情仍然留在他的视野里。 “那是什么?”尼克发问。 卢平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了:“我猜——是你守护神的一部分。太了不起了,尼克——不,尼古拉斯。如果你介意的话。” 尼克摇摇头:“完全不会,先生。” “好孩子。”卢平的态度更温和了,“我觉得,你们应该都看到了刚刚的东西。” “一根角。”哈利说,“这是否意味着德米特里要成功了?” 尼克看向哈利,他倒是完全没想到波特会是这副与有荣焉的模样,好像他对自己的负面情绪并不在课堂上成立似的(虽然他们确实没怎么在一个教室上过课)。 “是的,是的,我们都希望是,”卢平笑起来,“看起来,你的成绩单一点儿也没有出错。你非常有天分,尼克。” “谢谢您,先生。”尼克忽然觉得一阵爽快,并用自己最熟悉的那套谦逊模样微笑着,“这都归功于您。” 他感觉到哈利的目光又挪到了自己身上,有些刺刺的。 又怎么了? 卢平点点头,没有和他谦让:“它让我联想到了一种非常动人的动物。你召唤出的第一个完整部位是它的角。” “洗耳恭听,先生。” “如果我判断得没错——你们都知道,独角兽是一种对人类非常挑剔的生物,它的守护神同样罕见。这非常好了,德米特里。或许你会有一个让人羡慕的好同伴。” 尼克眨眨眼,略微有些意外。 又或者失望。 他以为,自己的守护神会是某些更……务实的东西。 但从卢平的语气听来,他是真的觉得这东西稀有而且值得认真对待。 “实体还没出来。”尼克说。 “那是最终目标,对于你们俩来说可能都还有点儿遥远,”卢平说,“但它已经在成形,我敢打赌,这只是时间问题。” 尼克的后椎发紧。他看着自己手里的魔杖,又看看卢平,然后把魔杖收回了袍子内袋。 哈利坐在旁边,一直保持着安静,看起来也是一半震惊一半期待的模样。 卢平又交代了几句关于练习频率和注意事项的话,然后宣布今天的课程结束。 尼克背起书包走出办公室,哈利也跟在他后面出来。 走廊里很安静。两人一前一后走了几步,谁也没有先开口。 走到楼梯口时,哈利向左转,尼克向右转,方向不同。 尼克在将要走下台阶时,听到哈利的声音从后面传来:“你今天做的不错。” 尼克停了一下。 这是什么意思?突然态度缓和了?他有些狐疑地在哈利看不到的角度眯了眯眼,但他没挖掘出什么挑衅的意思。 于是他回头,露出一个半真半假的、灿烂的笑容,对着波特道了一声“谢谢”,然后继续往下走。 - 回到公共休息室时,科林正坐在扶手椅里端详他的羽毛笔。 他看到尼克进来,立刻抬起头:“怎么样?卢平教授的课?” “还行。”尼克说。他走到科林对面的椅子边坐下来,把书包放在脚边。 科林把削好的羽毛笔放在桌上:“感觉你这个评价已经很高了!” 尼克想了想,然后说:“或许吧。卢平说我可能……呃,会召唤出独角兽形态的守护神。” 科林的眼睛瞪得跟猫头鹰似的:“独角兽!尼克!独角兽——那可是魔法界里最纯净、最稀有的动物之一!你——!独角兽!我的天哪!” “只是一根角。”尼克纠正道,“而且我还不确定是不是真的。卢平是会用‘歌颂’来鼓舞学生的老师。” “已经够了!”科林说,“大部分人连光都召唤不出来呢!” 尼克点点头。 他坐了会儿,就看着塞西莉亚打着哈欠,也挤进了石门。 “没休息好吗?”尼克主动问。 塞西莉亚有点意外地看着尼克,然后颔首:“是啊。有太多人不好好学习了。” 尼克的嘴角勾了勾:“抱歉……晚上的学习小组我几乎没时间参加了。” 塞西莉亚显得很无所谓:“没关系,你认真去学吧。这样,就对得起我每天对着你身边的小巨怪对牛弹琴了。” 科林显得非常委屈:“塞西!我没有蠢到那种地步吧?” 塞西莉亚翻了个白眼:“别对号入座了,科林。我是说你们宿舍里另外的两个家伙!” 68.陆拾陆 卢平的课后辅导仍在雷打不动地进行,尼克也会准时出现在那间办公室门口。哈利同样。 二人的关系并没破冰,但在这几天的相处后,让他们在同一个空间待上一两个小时这档子事,已经不再像一场酷刑了。 但问题仍然存在——那就是尼克的进度。 遗憾的是,自从尼克召唤出了半截角之后,他就卡住了。 在后来的几次尝试里,纵使他费了九牛二虎之力,都没再让那根角再次冒头。 卢平每次都会说“别着急,这很正常”,但尼克看得出来,卢平其实也在琢磨究竟是哪里出了问题——他的眼神里总是带着困惑。 几次过去,尼克决定自己找答案。 他在一天的课程全部结束后,一头扎进了图书馆。 平斯夫人正在整理书架,看到他走进禁书区附近时警惕地抬了抬眼(尼克至今不确定去年的事有没有让她起疑),但尼克这次只是走向了非禁书区里那排关于守护神咒的旧书。 他翻开一本《守护神咒指南》,跳过前面那些关于施咒手法的章节,直接翻到了守护神形态解析的部分。 有一页专门讲了独角兽守护神,旁边配着一幅精致的插图。 一个美丽的蹄类生物正从烟雾里腾出,身形优美动人,带着不可玷污的气质。 「独角兽守护神极为罕见,通常出现在那些内心纯净、道德感极强、且很难被邪恶诱惑的巫师身上。这类巫师往往不擅长复杂的权谋心计,但拥有不可动摇的道德信念,能够在绝境中依然保持正直……」 尼克盯着那几行字看了很久。他觉得自己应该是被逗笑了。 这描述到底和他有什么关系? 内心纯净?道德感极强?不擅长权谋心计? 是卢平的脑子被狗啃了还是自己的头被驴踢了? 他想起圣格里高利小学的操场,想起丹尼·沃顿最终被所有人孤立的样子,想起自己怎么一步步让金妮陷入送礼的窘迫,想起斯莱特林休息室里那些精心设计的谈话, 他盯着优美的独角兽插画,看着上面美丽的神奇动物,觉得这书其实说的应该没错。 从外表来看,独角兽守护神的拥有者就不可能是多么……复杂的人。他在神奇动物的课上见过这种生物,但它们对他的兴致也着实缺缺。 更何况,尼克是真心觉得那些操纵是会让他感受到满足的。 那——他召唤出的那根角又算什么? 他又往后翻了几页,试图找到更符合自己的解释。但各种长角的神奇动物都让他看得直头痛,并且让他对自己的定义愈发涣散。 尼克合上书,靠在椅背上,盯着头顶的吊灯出神。 一个念头从心底里飞上来:也许他召唤出来的,本来就不是独角兽。 也许那只是一道形状奇怪的光,卢平为了安慰他才那么说。 这想法在那个瞬间让他感觉到一股难以言喻的轻松。 但紧接着,另一个思路起来了:如果他根本召唤不出完整的守护神呢? 卢平说,那根角是实体的开端。但如果那只是偶然呢?万一他的守护神形态就是残缺的,没有任何形状呢? 他闭上眼,试图回想那天感觉到的那股暖流,想要找到那根角的触感。 但它似乎是察觉到自己主人的怀疑,也像所有被刻意回想的东西一样变得模糊不清、越来越远了。 尼克只觉得自己要在这段迷失之旅里气乐了。 接下来的几次辅导课上,尼克彻底放任了自己的退步——他连灰白色的烟丝都召唤不出来了。 魔杖尖端也只是微微发热,就算来一百声“呼神护卫”都没任何动静。 卢平没有批评他,只是说“今天先休息一下,看看哈利的练习”。 尼克听后,面无表情地后退到墙边,看着哈利·波特站在房间中央举起魔杖。 “呼神护卫。” 一道明亮的银色光芒从哈利杖尖喷涌而出。那光芒在空气中迅速凝聚,虽然也看不清形态,但至少已经可以看到屏障的雏形。 它不见得特别强力,但尼克盯着那团光看时,只觉得自己也像个要被驱离的摄魂怪——心烦意乱。 卢平眼中闪着满意的光:“非常好,哈利。你已经基本掌握了。现在只需要加强稳定性。” 哈利放下魔杖,脸上有一层薄薄的汗水,但嘴角不自觉地上扬。 他转过身,目光和尼克对上,然后那个笑容收敛多了,神色又变得复杂起来,变得极为克制。 尽管哈利并没有多说什么,可尼克总觉得那眼神里可能有一丝同情。 他不需要同情。 他垂下眼,看着自己手里那根云杉木魔杖。杖身的木质纹理光滑细腻,和他入学那年第一次握住它时一样温润。 但此刻,他却觉得它的反抗精神太过明显。 所以尼克把魔杖塞回了兜里,对卢平说:“教授,今天我想先回去。” 卢平安抚地笑了笑,没有追问:“好。早点休息。” 尼克准备走出办公室,但卢平又补了一句:“你毕竟进度略晚,尼克。不用着急。” 这话的效果属实有限。 尼克挤出一个笑,回道:“是的,先生。” 然后,他推门离开。 天色早就黑了,城堡里的走廊被火把和零星的荧光点亮。尼克在走廊里站了好一会儿,脑子乱得分不清在缠绕什么。 那天晚上,尼克坐在公共休息室,面前摊着明天要交的作业。许久过去,他的笔尖却只是悬在纸面上方,迟迟没有落下。 塞西莉亚坐在对面翻着书,科林在旁边啃完了一整盒点心。 “尼克,”科林用手帕把嘴擦干净,终于忍不住了,“你刚才回来的时候脸色特别差。卢平教授说你了?” “没,”尼克说,“你为什么这么想?卢平看起来就不像训人的教授吧?” “那、那怎么了?”科林追问。 “我猜,波特就要召唤出守护神了。”尼克说,“我正考虑要怎么跟他道贺呢。” 科林沉默了两秒,瞟了眼抬起头的塞西莉亚,然后发出一声气音:“哦。” “而我呢,却只召唤出一根角。”尼克把笔放下,“而且,那根角可太神秘了。自从上次后,我就再也没见过它。” 科林不知道怎么接话。他又看向塞西莉亚求助,后者推了推眼镜,开口了:“你有没有想过,问题可能不在你身上?” 尼克看向她:“什么意思?” “你的魔杖,”塞西莉亚说,“我注意到你施咒的时候,它偶尔会不太配合。” 尼克低头看着自己袍子内袋里露出的那截云杉木杖身。 十二又四分之一英寸,凤凰羽毛杖芯,刚硬。* 第二天早上,尼克又去了图书馆。 这一次他找的全是关于魔杖学的书。他先看了云杉木的部分——需要一个技艺精湛又果断自信,最好还有独特幽默感的家伙。 关于杖芯的那一章——凤凰羽毛的条目里则写着: 「凤凰羽毛杖芯最为自主,能够施展 最广泛的魔法,但也对持杖者的内心状态极其敏感……若持杖者内心存在冲突或自我怀疑,魔杖可能会拒绝配合,甚至产生抗拒……更严重的情况下,可能影响施咒效果……」 奥利凡德说它选择了尼克,但他最近越来越觉得,也许奥利凡德错了。 这位魔杖大师很有可能被自己表现出的某些特质影响——或者欺骗了,认为自己是个“具有幽默感”的,可以和这个魔杖建立良好关系的家伙。 这还没完。 魔药课上,他切药材时随手把魔杖放在桌边,结果魔杖突然滚了一下。 塞西莉亚就在他边上,又向来眼疾手快,几乎是立即把它攥在了手里。结果就是,她被烫得小声叫了出来,然后把魔杖重新放到了桌子上。 当尼克试图去拦时,已经无济于事了——它不仅又掉下了桌子,还滚到了坩埚架底的深处。 顶着斯内普的死亡视线,尼克弯腰把它捡了起来,代价是被烫得通红的掌纹。他把云杉木棍头放回桌上,而它又不安分地滚了一下,这次差点冲进一旁盛着豪猪刺的碟子里。 塞西莉亚实在是忍无可忍。她用戴了手套的那只手将这根魔杖拔出来,小声吼着:“它是不是疯了?” “这是怎么了?”科林看得目瞪口呆,小声地问。他也在旁边,正和蒙塔古研发某种神秘药水。 “它觉得我配不上它。”尼克面无表情地说。 “魔杖还会这样想?”蒙塔古的语气非常惊异。 “凤凰羽毛。”尼克从塞西莉亚手里拿过魔杖,并塞回内袋,用力按了一下。 晚上,尼克三人组又来到了宿舍一起写论文。这个局是蒙塔古邀请的(塞西莉亚非常抗拒),因为他和罗齐尔都非常需要一场“补习”。 科林被一罐蜂蜜糖收买了,罗齐尔正在对他们俩的占卜作业。 塞西莉亚负责给蒙塔古温习魔药学。 尼克早些时候把笔记借给了罗齐尔,现在正研究着新订的算数占卜课OWLS模拟题。 他写了一会儿就停下了笔,下意识看了看不远处的、被放在盒子里的那根魔杖。 然后他转向了塞西莉亚(她正对着蒙塔古怒发冲冠——“斯内普居然允许你上个学期及格了?”)。 “我忽然觉得,”他缓慢地讲,“我好像不需要魔杖也可以做好算术、撰写论文、搅拌坩埚。” 塞西莉亚的怒火迅速烧到了尼克身上:“你、说、什、么?” “我不需要它,”尼克坦然地指着魔杖,“我之前所有的课业都是靠脑子完成的,不是靠那个。只要没有实操课,我用不用魔杖都无所谓。” 科林正含着糖,差点被这话噎死:“尼克,你——你在说什么啊?” “怎么了?”尼克特别平静,“我只是意识到我对它的依赖是不必要的。” 塞西莉亚放下魔药书,直勾勾地瞪着他:“你疯了。” “我没有疯。”尼克说。 “你要和你的魔杖冷战!”塞西莉亚一字一顿,“但你是巫师,不是个麻瓜小孩!那是你的魔杖!而你现在告诉我,你不想要它了?” “我没那么说,”尼克挑眉,“我只是觉得,我们俩需要各退一步。” “你、们、俩?”塞西莉亚的嘴撇得老低,“我很佩服你这种能和任何东西置气的本事。” 科林小声地插嘴:“主要是,尼克——你要是连魔杖都不拿,那你还怎么练习守护神咒啊?” 尼克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说:“那就先不练了。” 69.陆拾柒 前一晚的补习以不欢而散收场。 塞西莉亚在说完那番话之后就直接回了女生宿舍,连一句“晚安”都没留。科林追出去两步,又回头看看尼克,最终还是选择去追塞西莉亚了。 这事本来就发生在尼克等人的寝室里,所以蒙塔古和罗齐尔也只能是面面相觑,然后像是做错事的狗子一样,一前一后灰溜溜地爬到了床上,继续翻着天书,自己偷偷琢磨。 尼克也琢磨了一下。 他觉得,自己其实也没说什么。 看起来,1994年延续了1993年的糟糕气氛,所有人都疲惫不堪。 或许,塞西莉亚面对学业时要承担的东西也比尼克看到的多得多。 次日清晨,早餐时间的气氛依旧很微妙。 塞西莉亚早早就来了,她虽然并没有坐到别的位置,但也没像往常那样翻阅报纸。她的头发炸了半边,正哼哧哼哧地切着碟子里的食物。刀叉碰到盘子时发出清脆的响声,一下一下,跟炸弹的计时器似的。 尼克坐下来,并不意外地发现她一个目光都没投过来。但他知道,自己要是不说点什么的话,这事就会一直挂着。 于是他开口了,语气尽可能随意:“早,塞西。” 塞西莉亚头也没抬:“早。” 对话到此为止。 科林坐在尼克旁边,目光在两人之间转来转去。 昨天,他卡着宵禁的时间回了寝室,跟尼克说,“她很希望你可以继续向前,但你却想着放弃……显得我们的努力都那么廉价”。 尼克觉得这话还是很公允的。但这也不代表……他没有权利随口发句牢骚吧。 罗齐尔和蒙塔古坐在略远的地方,各自低头对付自己盘子里的食物,假装听不懂空气里的动静。 塞西莉亚把最后一块鸡胸肉送进嘴里,咽下去,然后放下刀叉,擦了擦嘴角,毫无波澜地说:“如果你真的不想用魔杖了,我建议你直接去跟麦格教授说。” 尼克抬起头:“什么?” “说你想申请徒手变形。”塞西莉亚说,“看看她会不会把你直接送去圣芒戈。” 罗齐尔没憋住,发出一声漏气的笑。 尼克的眼皮也跟着掀起来,他放下手里的杯子,用同样平静的语气回敬:“如果我真的去了,一定致信圣芒格精神科,感谢你提出了这个绝妙的主意。” 塞西莉亚的嘴角抽动了一下。尼克分不清那是在忍笑还是在忍住翻白眼。但她看起来比刚才那副冷冰冰的样子好多了。 科林长长地松了口气,腮帮子里的食物也终于咽了下去。 蒙塔古在对面偷偷朝罗齐尔竖了个大拇指。利文特的脸上也还挂着一贯的紧张兮兮,但也端着布丁从隔壁桌缓慢地蹭了过来,冲尼克扯了个笑脸。 午后下课,尼克刚从魔咒课教室出来,还没走几步,就感觉有人从后面快步追了上来。 他侧过头,看到丹妮尔正小跑着靠近他。她的刘海没有开学时那么齐整了,看起来是她觉得长,自己用剪刀来了几梭子。 “尼克!”她咧着嘴,“你猜怎么着?” “我不猜。”尼克说。 丹妮尔完全无视了这句话:“哈利和赫敏和好了!还有罗恩!他们三个又开始说话了!” 尼克很没波澜地“哦”了一句,继续走。 波特、韦斯莱、格兰杰。 这三个人的关系就好像总在漏水的盥洗室管道——修好了又漏,漏了又修。他实在没什么兴趣持续跟进。 丹妮尔跟在他旁边,语速越来越快:“哈利的扫帚终于被拿回来了!检查过了,完全安全!什么事都没有!哈利又高兴又有点不好意思,就主动找了赫敏说话,罗恩也跟着服软了。我和金妮终于可以从中间人的角色里毕业了!” “你和金妮是中间人?”尼克挑眉。 “那当然。”丹妮尔拍拍胸脯,“金妮拜托我的。她是小妹妹,还得是我这个和他哥哥同年级的人来传话更可靠!” “恭喜。” 丹妮尔又开始夸张地咧嘴,“反正呢,我就是想告诉你一下。金妮也特别高兴。她说赫敏最近一直躲着所有人,她可担心赫敏会难过了。现在好了,大家都可以正常相处了。而且——” 她声音压低了些,“而且我听哈利说了,你们俩都在和卢平教授一起上晚课?是不是很有趣呀?你学会了就来教教我吧!我也要学守护神咒!” 尼克的表情没有什么变化:“是吗?但没人能这么快学会。” “但我听着,哈利是不是很有天分?”丹妮尔理所当然地说,“卢平教授在我们的课上说,他已经很接近了!你呢?” 尼克没劲儿说话。他能感觉到自己嘴角的肌肉正在试图维持一个正常表情,但那些肌肉不太配合,就跟他的魔杖似的。 丹妮尔看看他的脸,然后皱起眉头:“你怎么了?你的表情好奇怪。你是不是被摄魂怪害惨了,连怎么笑都忘记了?” 这话说得过分轻松了。完全是丹妮尔的风格。她觉得所有事情都可以用这种轻快的语气化解,只要说一句俏皮话,哥哥就会配合地笑出来,然后事情就过去了。 尼克觉得自己这半年都没劲儿配合这些事。而且自己的太阳穴正在一跳一跳地疼。 “没有,”他努力地开口,“我只是在想事情。” “什么?” “……魔杖的事。”尼克说。他本来是随口搪塞,但说出口之后才发现这话不该讲出来。 丹妮尔的眉毛挑了起来:“魔杖?你的魔杖怎么了?” “……不太配合,”尼克说,“纯粹客观地讲,它可能觉得我不配。” 丹妮尔愣了一下,但她完全不信:“怎么可能啊?我可没见过比你更厉害的人。你可是——” 她正要喊出来,但又看到了尼克的脸色,赶紧把后半句吞了回去。 走廊里安静了片刻,不太长,大概是走到楼梯口的用时。 最后丹妮尔小声说:“那你……打算怎么办?” “没什么。”尼克说,“我在想。” 丹妮尔张了张嘴,但她似乎也意识到更多的话可能只会让尼克更烦。所以她就闭上了嘴,转而在自己兜里翻了半天,找出一颗用皱巴巴的糖纸包着的糖果,塞进尼克手里。 “这个是金妮给的。”她说,“挺好吃的,水果味。你不是不喜欢很甜的味道嘛,这个酸酸的,你试试。” 尼克低头看了看掌心里那颗被捂得有点软了的糖,还是塞进口袋里让它去和魔 杖作伴:“谢谢。” 丹妮尔点了点头,然后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又补了一句:“哦对了,下周格兰芬多对拉文克劳。哈利的火弩箭终于可以派上用场啦!金妮说,她妈妈打算寄一箱子零食过来庆祝。” 她说完就跑开了,黑发在走廊拐角处一晃就不见了。 尼克把口袋里那颗糖的包装纸捏了一下,继续往地下教室的方向走。 - 除此以外,尼克留意到了一些不太寻常的事。 斯莱特林魁地奇队的训练时间似乎改变了。 他们原本的训练都安排在下午课后,但那几天早上,尼克去上魔药课时总能看到几个穿银绿色队袍的身影从球场方向回来。蒙塔古也提到,德拉科总是带着他那群伙计在禁林边上转悠。 某天晚上,尼克坐在角落里写如尼文作业,听到德拉科的声音从壁炉那边传过来——压得很低,不像平时那样装模作样,倒像是在商量什么事。 尼克没转头,继续把目光落在纸页上。但他放慢了速度,尽量多听了一会儿。 因为——德拉科的谈话对象是弗林特。 两个人坐在离壁炉最近的那组沙发里,克拉布和高尔守在外围。 几天后,弗林特本人来找了他。 尼克刚从图书馆回来,正在公共休息室门口整理东西。弗林特从走廊另一头大步走过来,在他面前停下,粗声粗气地说:“德米特里,有空吗?” 尼克抬起头。弗林特脸上的表情很严肃,看起来像有什么正事要问。 “有空,”尼克说,“怎么了,队长?” 弗林特四下看了一眼,确认周围没有太多人,然后朝侧廊的方向偏了偏头。 尼克跟了过去。两人在侧廊靠墙的位置站定。 弗林特没有绕弯子:“有件事想问你。你之前被摄魂怪影响——那次晕倒的事。我想知道,那是什么感觉?” 尼克看着他,心里快速转了一下。弗林特的表情不像是在挖苦。他的眉头皱着,语气也是那种公事公办的认真。 “你问这个干什么?”尼克说。 “马尔福有个主意,”弗林特说,“他觉得可以让波特在比赛的时候吃点苦头。” 尼克眯起眼睛:“是吗?” “我不知道具体怎么做,但他说他可以安排,”弗林特耸了耸肩,“他说,‘要让波特再感受一下那种滋味’。我觉得你比他有经验,所以想先问问你。” 尼克沉默地想了想,觉得马尔福家的孩子会做的事——可能不像“吃点苦头”那么简单。 “那重要吗?”尼克问道,“重点是,你想让马尔福干什么。” 弗林特看着他:“我只是在考虑比赛。你想看到格兰芬多赢吗,德米特里?” “当然不,”尼克说,“但我们真能搞来摄魂怪吗?” “马尔福说,他有办法。”弗林特看起来也有点犹豫,“我只是觉得可能行得通,然后你应该知情。” “好吧,队长,”尼克尽可能表现得客观,“但我想,魔法部不太希望看到太多次摄魂怪的意外事故。这毕竟直接关乎学院声誉。” 弗林特把手指蹭在下巴上,缓慢地点着头:“嗯……你说得有道理。我会再想想。” 70.陆拾捌 格兰芬多的训练开始频繁起来。 一早,尼克收到了弗林特留下的纸条,让他来一趟球场。 尼克刚到,就看见一把扫帚正在天空中漂移。 那把火弩箭在灰色的天空下拖着银白色的尾迹,飞得比世界上所有生物都快。 哈利·波特就在上面。他骑着它俯冲、爬升、急转,简直像是个专业运动员。 尼克本来觉得自己不会羡慕的——但有一瞬间,他甚至想,如果当初是自己买下送给了波特,或许还能找个借口从这人手里借来骑骑。 他又走了几步,便找到了弗林特。他正站在球场边的观众席阴影里,双臂交叉抱在胸前,瞪着天上的那抹红色。 “他太快了。”弗林特听见了脚步声,头也没回地说,“那把扫帚把他所有的短板都盖住了。” “我还以为我们都要承认波特没有短板了,”尼克笑了笑,“说起来,你和马尔福的计划怎么样了?” 弗林特沉默了一会儿:“我觉得没什么要担心的。它们只要在球场外围出现,就能影响到波特的状态,又不会让他真的被吸一口。” 尼克沉默了几秒。话虽然是这么说,但他不觉得那种东西应该真的再次出现在学校边上,尤其是在这种场合。 “摄魂怪出现在球场周围,必然会引发事端,这与距离无关。而且,队长,马尔福拿他父亲的名声开玩笑不是一天两天了,但你还要为自己的未来考虑一下。”尼克赶紧补充。 这话不假。弗林特这年的成绩依旧算不上好,他前几天还说,自己家里人托了关系才让他在魔法部谋求了个闲职。 已经留过级的弗林特显然已经没有前几年那样没脑子了,他拧起了眉头,又开始费劲地思考起来。 这时,科林正好从球场边经过。 他手里拎了一袋不知从哪顺来的馅饼,看起来已经吃了一多半。尼克觉得他应该在这儿观览了蛮久。 科林在注意到尼克站在这儿时,就想要凑过来打招呼,敏锐地捕捉到了弗林特和尼克话里的信息。 “你、你们在说什么?”科林试探地问,“摄魂怪?” 弗林特侧过头,有点不耐烦地扫了他一眼:“不关你的事。” 科林则瞧了瞧尼克。后者的神情没什么变化,可能还带了点儿纵容。 于是他又看向了弗林特。 科林当然知道弗林特是什么样的人。 但此时此刻,不知是因为有尼克在旁边隐性的“撑腰”,还是对魁地奇运动的热情盖过了一切,科林不仅没缩脑袋,反倒是攥紧了馅饼袋子,梗着脖子说:“但——你们不能那样做。那太没体育精神了!” 弗林特的眉毛动了好一下。他看起来完全没想到科林会来这么一出。 他转过身,正对着科林:“你说什么?” 科林的勇气在弗林特转身的瞬间就消散了大半,但还是强撑着:“我说——没体育精神。不管他是哪个学院的,没有人应该被摄魂怪袭击第二次!” 这话说完,似乎是察觉弗林特的脾气已经濒临一口沸腾的锅,他又连忙扯上尼克,“你可、可别忘了,尼克也是被摄魂怪袭击过的!” 弗林特肚子里那些难听的词被这句话强行压了回去,勉强换了个更文雅的句子(但他的语气仍不友善):“好吧,好吧,你毕竟是个——善解人意的福克纳。那我想问,你平时打魁地奇吗?” 科林噎了一下:“我自己不打,但我——” “那你就别说废话。”弗林特打断他,“没猜错的话,你不仅不打魁地奇,反而还让德米特里一直没办法安心进校队。难道你的善解人意,指的是让一条毒蛇变得软弱吗?” 尼克的表情立即变得有些缤纷——主要是因为这个“毒蛇”句子实在太滑稽了。 科林的脸也涨红了。他死死攥着袋口,似乎想抽出一块馅饼直接砸到弗林特脸上,但被理智强行按捺住了。 最终,他没说什么,只是转过身,圆滚滚地走了,后脑勺上的头发茬子都透着一股不服气。 “他真有意思。”弗林特嘲讽着,但很快被打断。 “——既然你的个子那么高,怎么不自己去扮演摄魂怪?” 一个女声突然从上方传了下来。 弗林特和尼克都抬头去看,只瞧得一个高个女孩背着光,站在最上面一排的座位边,袍子边随着风飞扬。 是塞西莉亚。 她两手空空,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来的,也不知道已经听了多久。 “嘿,塞西。”尼克打了个招呼,“我在和弗林特队长说话。” 塞西莉亚扬了扬下巴,算是回应,但她完全忽略了弗林特的存在:“你和科林都没在休息室,所以我想,你们可能都来瞻仰火弩箭了。看来,我猜得不错。” 这话说完,她就走开了。方向很明确,看起来是科林离开的那个角度。 尼克也转向了表情僵硬的弗林特。然后他的唇角弯了一下:“这好像是个有意思的主意。” 没有摄魂怪,也没有实质性的危险。至于波特被吓到…… 尼克有点儿想象不到那个画面。 弗林特脸色不算好,他“嗯”了一声,转身走了。 尼克扭头,见弗林特在走进门厅之前,远远地朝克拉布和高尔的方向招了一下手。 之后的几天里,尼克注意到斯莱特林公共休息室的角落开始有规律的堆起一些破破烂烂的黑布。 克拉布和高尔被德拉科叫去量了尺寸,据说是为了“装扮”。这话是从潘西嘴里传出来的,因为她总是咋咋呼呼地对所有东西评头论足。 “他们在干什么?”科林站在尼克旁边问。他还在为前几天的事气得绕着魁地奇校队的成员们走(蒙塔古也被牵连了,非常委屈),但他的好奇心已经压过了那点儿不快。 尼克瞅着高尔挣扎着把那块黑布罩好,圆滚滚的身形在布料下面显得更笨重了。 说实话,如果摄魂怪真长那样,波特和自己都不会晕过去。 “他们在扮演摄魂怪,”尼克说,“弗林特和马尔福觉得,这应该能吓到人。” 科林盯着高尔看了好一会儿。 他简直就是个化装成人的猪猡。高尔笨拙地抬起胳膊,让马尔福帮他把那块布扯出摄魂怪的垂感。 那只手从布料的破洞里伸出来时,看起来和经过处理的猪蹄实在雷同。 科林盯着这荒唐的一幕沉默了许久:“……有点太不吓人了。” “别说出来。”尼克说,“他们正在努力。” “这就是斯莱特林最‘优秀’的一帮人吗?”塞西莉亚的口吻很绝望,“我希望他们对波特的恨意可以像你一样正常化。” “……我不恨他。”尼克纠正道。 “我反倒希望你恨他。”塞西莉亚高深莫测地说。 - 卢平那边倒是没那么多弯弯绕绕。 守护神咒的辅导课还在继续推进,不过也出现了一些新的变化。 哈利来的频次少多了。 这是可以解释的——自从输给赫奇帕奇后,整个格兰芬多上下都对这场即将到来的战役充满了厚望。其中,手持火弩箭的哈利·波特更是被视为绝对的明星。 所以,伍德几乎是把哈利·波特所有的空闲时间都塞进了扫帚里,力求这位小找球手能够斩获这场胜利。 总而言之,哈利现在是每隔几节课才会出现一次。这就导致尼克成了课堂上的唯一主角——虽然他这个主角实在没什么值得称道的——他的魔杖尖端能亮出白光,但也就到此为止。 没有更多的形状,没有更多的轮廓,没有更多的——角。 尼克试过很多次。他把那些开心的碎片翻来覆去地想,但白光就是白光,既不膨胀也不变形,仿佛是被一种看不见形状的锁缠绕住了,无法向前。 卢平对此的态度依旧平和。 如果尼克不提问,他就只会坐在办公桌后面翻书,最多抬头看一眼他的练习,但什么多余的话都不说。 最开始时,卢平好像还会翻阅守护神咒相关的内容,试图找到尼克的问题所在。 但现在,他明显已经放弃了。有一次,尼克甚至瞥到他正在给下一节的黑魔法防御课备教案。 尼克乐享其成。这倒是他头一次对一门课程这么不认真。 以前,他不管学什么都会想方设法做到最好,多拿一分是一分。 但守护神咒不一样。他越用力,白光就越淡。他索性在施咒时放任自己的思绪到处乱飘,最后的结果往往也差不多。 反正不会就是不会,不行就是不行。 而且,凡事都有两面性——这让他能有更多精力放在观察上。 观察哈利·波特。 哈利每周能来一次就算不错了。他大部分时间都泡在了魁地奇训练场上,偶尔拖着满是泥点的袍子出现在卢平办公室门口时,往往都是一副湿漉漉的可怜模样,要让卢平施一个清洁烘干的咒语才能让尼克的心情略微美妙些(只是洁癖,他想)。 只要哈利来,尼克就会把“舞台”让出来,看着他尝试。 尼克留意到,哈利举起魔杖的样子一直都没什么变化。 他对自己的身体几乎有着百分百的掌控力。那是一种尼克完全领悟不到的身心一体,一种指哪打哪的、不需要多余思考的天分。 哈利站在房间中央,闭着眼睛,调整呼吸。 他最开始的一 次往往会表现出生疏。但每次他念完“呼神护卫”,银白色的光芒就会从他的杖尖涌出来,聚成那团越来越清晰的轮廓。 尽管那个守护神的影子始终没能完全固定下来, 尼克看不出那是什么。 他倒是好奇,哈利·波特到底在回想什么? 纵观这位“传奇人物”的一生,公正地讲,他所收获的快乐与幸福绝对不算多。 尼克暂时想不明白,到底什么样的孩子可以忍受人生整个十年都活在楼梯底下,并且还必须忍受仆役一般的生活质量。 而且,来到霍格沃茨后,也不代表他的日子过得就舒服了。他的压力绝对少不到哪儿去。 那他为什么可以展现出这种能力呢? 尼克很快发现,自己越来越频繁地把目光投向哈利那边,观察他施咒前的表情变化,观察他的手指什么时候松开。甚至开始猜他念“呼神护卫”时的语气,会不会和上一次一样。 在意识到这点后,他迅速挪开视线。对,当然,只是因为无聊。卢平的办公室没什么有趣的东西了。而且尼克自己的守护神咒一直没有进展,所以被他转移了注意力。 绝对是这样。 休息的时候,哈利接过卢平递来的茶杯喝了一口,忽然侧过头看向尼克。 “你最近……” “嗯?”尼克完全没想到自己会被叫到。 “你的守护神咒,”哈利很慢地说,看起来也有点放不开,“好像没什么变化。” 这话说得……尼克感觉自己嘴角的肌肉微微抽了一下。 如果不是因为知道波特挑衅人时绝对不会这样平静,他简直都要认为波特是在故意挖苦了。 “谢谢你的观察,”他深吸了一口气,“跟你刚才那个比起来确实不值一提。” 哈利被阴阳得皱了下眉,但没反驳。他的脖子红了半片,然后又低下脑袋喝了一口水:“其实,我跟你刚开始差不多。也什么都放不出来。我觉得这个不能着急。” 尼克靠回墙上:“是吗?” “嗯。”哈利把喝干的茶杯放回碟子上,冷不丁地说,“你也是被某些记忆干扰了吗?” 尼克眨眨眼,然后明白了——波特这是纯粹地想进行一场有关病情的深入交流。 但遗憾的是,尼克和他的感受完全不同。 于是他说:“不。” 哈利的目光立即移开,辗转几圈,最后落在窗台上那盆半死不活的植物上:“哦。” “你会被影响吗?”尼克开口。 哈利没有回答。他只是挠挠本来就乱成鸟窝的脑袋,走回了房间中央,举起魔杖。 ……碰了一鼻子灰的尼克是真想给他脑袋来个熨斗咒。 十分钟很快过去,卢平的话音又响起来:“好的,我们继续。哈利,我们来看看你的新手法……” 尼克靠回墙上,看着那团银光在哈利杖尖凝聚、膨胀,然后变成一片能够覆盖身体的大面积光芒。 他忽然意识到了自己和波特之间的区别。 波特会在挫折中生长。 尼克不知道波特到底看到了什么奇怪的东西,但他既然试图摒弃某种自己不知道的偏见,愿意来沟通、探讨,那就证明那玩意儿对他的阻碍绝对不小。 但他越挫越勇。 波特越直面失败,越靠近胜利的临界,然后会迎来突破。 而自己呢? 尼克开始出神。 是的,他不能接受这种失败。越失败,他就越想缩回去,越想证明自己不需要它,把所有精力都用来合理化自己的退步。 失败对哈利·波特来说是养料,对尼克来说却像是毒药。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想到这个。 他只是看着那道银光在办公室里移动,脑海里翻来覆去地想——为什么是他?为什么波特能在困境里维持那种奇异的生命力? “尼克?”卢平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尼克回过神:“先生?” “你还好吗?刚才你一直在走神。” 尼克站直身体,把魔杖从兜里抽出来。 “没事,先生。”他说,“我只是……嗯,也想试一次。” “好的,尼克。”卢平对他点点头。 尼克便举起魔杖,看着杖尖:“呼神护卫。” 白光亮了起来。 薄薄的一片,没什么形状。 但尼克这次没有急着放下魔杖,而是多维持了一会儿,看着那片白光在杖尖附近悬浮着。 也许他不需要那么着急——反正练习课就只是为了练习,并不是为了在某个特定的时间点前必须成功。 光圈又飘了好一会儿才散掉。 71.陆拾玖 比赛越来越近。 尼克都没想到,自己居然又能看见哈利来学守护神咒。 他来迟了。哈利推门进来的时候,尼克已经看着魔杖尖上的银雾转了好几圈。 尼克听到门开的声音后便扭头去瞧。 哈利风尘仆仆。他没穿斗篷和袍子,很可能是脱了训练服后就直接跑了过来。现在的天气不算暖和,尼克不由得想了下,这人会不会因为吹了冷风而感冒。 “抱歉,先生,”哈利有点不好意思,“我迟到了。” “没什么,哈利,”卢平站起来摆摆手,完全不介意,“今天的训练结束了?” “是的,先生。” “不用紧张,我们都很期待你过几天在球场上的发挥……”卢平请他进来。 课程结束后,哈利把魔杖收起来,转身去拿书包。尼克站在离门更近的位置,看哈利拎着书包过来,便顺手拉开门,侧身让哈利先出去。 哈利一溜烟就钻了过去。 尼克没采他,回头又跟卢平道了声别。转过脸来时,却瞧见哈利还杵在门口,没像往常一样直接消失。 两双眼睛齐刷刷地看向彼此。 “那个,”哈利换了个手拿书包带子,“比赛。” 尼克看着他的脸,不假思索地说:“嗯。先祝你顺利。” “不、不,我不是说这个,”哈利说完,又小声地抱怨了句什么,把刚换了手的书包带子直接甩到了肩膀上挂着,“我是想拜托你下次跟卢平教授说一声。就,训练太紧了。后面的两次课,我可能都来不了了。” “明白。”尼克点头,“比赛有把握吧?” 哈利的书包继续晃来晃去:“……或许。” “那不错。”尼克点点头,“不过,你的书包没事吧?它看起来……呃,有点怪。” “什么?”哈利似乎完全没察觉到。他下意识低头去看自己的右手,但那个书包早就被他转移到肩膀上了。 在意识到自己到底多诡异后,哈利·波特镜架旁的皮肤立马泛起红色。 “今天——书放得太多了。”哈利说。 “是啊,看出来了。”尼克很公道地建议,“改天可以让格兰杰教教你无痕伸展咒。” 哈利的眼神乱飘:“嗯。” “该回去休息了,再见。”尼克虽然不觉得哈利会真的被假的摄魂怪影响,但依旧悄然提醒了一句,“对了——你的扫帚太快,注意安全。” 哈利明显没往那个方向想,他只是看起来更不自然了,把那可怜的书包又翻了个面,直接背到了肩上:“好。谢谢。再见。” 然后他快步走掉了。 尼克观察了会儿哈利·波特离去的背影。 那个书包看起来又正常了。 好吧。尼克腹诽着。明星人物果然都很奇怪。 - 比赛日的早上,天空上的云层消散了一些。偶尔会有阳光从云隙里漏下来,落在黑湖上泛出光芒。 风还是有,但比前几天小了很多。从天文塔望去,几乎能看到整个球场都暴露在还算称得上明亮的天光里。 整体看来,比天气巫师早些时候的预报还要好。 科林像是被公鸡似的起了个大早,紧张得像是要亲自去骑扫帚。 餐桌上,尼克和塞西莉亚看着科林把一块吐司翻来覆去地涂了不知道多少遍果酱,然后他居然又把它重新放回盘子里,换了一块新的,又开始涂,像是被人甩了个循环往复咒。 “你吃还是不吃?”塞西莉亚猛地敲了下叉子。 “我只是在思考!”科林被吓得一激灵,“如果天气突变怎么办?如果真的摄魂怪来了怎么办?如果——” “你的担心非常全面,”塞西莉亚说,“但哪一条都跟你没关系。” “当然有关系!”科林终于咬了一口那块可怜的吐司,“首先,如果天气变了,你们就不会和我一起去看比赛。” 塞西莉亚大为震惊:“就算它不变,我也不会去看啊!” 科林的表情无比悲愤:“不!——上次赫奇帕奇打格兰芬多你们就没去,这次可是有火弩箭啊!你们一定要去!” 尼克挑了挑眉:“请你陈述理由。” “如果你们是因为不愿意听乔丹*的狮式解说,我也有我的独门妙计——我很会解说的!我从小就开始看黄蜂队*的比赛了。而且,我如果毕业后真的去当了魁地奇解说员,我的履历第一页就可以是——‘为斯莱特林同僚解说了霍格沃茨第一场有火弩箭参与的比赛’!”科林挣扎着。 尼克当即有些忍俊不禁:“你的梦想非常伟大,嗡嗡。” 塞西莉亚跟着说:“非常、非常嗡嗡。” 科林难过地把软趴趴的吐司全塞进嘴里:“你们等着吧!” 尼克笑了笑,喝完了最后一口南瓜汁。他把杯子放回桌上,然后站起来:“行了,走吧。再不去就没位置了。” - 虽然动身时间不晚,但毕竟是火弩箭的首次亮相,外加上近两个学期来独一份的好天气,看台上已经挤满了人,并且比之前任何一场比赛都多。 拉文克劳的蓝色旗帜在风中翻卷,格兰芬多的红色旗帜更是铺满了一大片看台。 尼克、科林和塞西莉亚坐在斯莱特林和赫奇帕奇交界的位置。 这里也有一些学生,但大部分都还是狮鹰两院里没能抢到好位置的倒霉蛋。斯莱特林的学生非常少,连蒙塔古都没跟来。尼克猜,他可能去帮弗林特那帮人穿黑布去了。 科林挤在座位中间,抓着膝盖上的围巾,死死地盯着球场。塞西莉亚就坐在他旁边,破天荒地没带书,只是抱臂靠着椅背往下看。 尼克双手插在口袋里,看着球场中央那两队人正在列队。 “尼克。”塞西莉亚突然开口。 “怎么?”尼克侧头看她。 “你说,科林的魁地奇热情到底从哪儿来的?”塞西莉亚推了推眼镜,“我总觉得,如果没人管着他,他能因为一场比赛去跟人赌钱。” “放轻松,塞西,”尼克不太正经地回道,“他没那么多零花钱。” “那可真是不幸中的万幸。”塞西莉亚翻了个白眼。 在简单的流程过后,比赛正式开始了。 拉文克劳先拔头筹,他们的姿态瞧起来就如同他们的学业一般——专业且有用。刚开局的这一小段时间里,拉文克劳的得分的效率显然高出一大截。 “又进一球!你快看啊,我的天哪,兰多夫·伯罗*是打了鸡血吗,他为什么突然这么快?”科林尖叫着。 尼克不太清楚科林口里那些具体的战术细节。因为他一直在盯着火弩箭的方向。 上面的哈利一直在空中盘旋,低低地飞,视线在观众席和球场之间来回扫,显然是在找飞贼。拉文克劳的找球手也在做同样的事,但她似乎更谨慎一些,飞得更高。 伍德非常大声地喊了几句指令,格兰芬多的阵型变了一下,开始更主动地进攻。 弗雷德和乔治在球场两端同时发起攻势,把拉文克劳的防守搅得乱七八糟。 他们把游走球击向兰多夫的方向,游走球的线路稍稍歪了些,但正好逼得对方把鬼飞球脱了手。 “双胞胎!可怕!”科林大喊着。 格兰芬多的追球手——艾丽娅·斯平内特立即抓住了这个机会。她一个俯冲,把鬼飞球送进了球门。 格兰芬多看台上爆出一阵欢呼。 科林继续道:“我刚刚看到了什么!那是斯平内特!一个完美的俯冲!她简直就是红衣女神——格兰芬多!平了!拉文克劳刚建立起的优势已经不复存在了!” “你应该跟格兰芬多的球迷待在同一排,”塞西莉亚说,“小点声。” 科林做了个深呼吸,但效果欠佳:“别走神!快看那个传球!你看!塞西!格兰芬多的训练真不错——他们配合得天衣无缝!” 尼克看了看科林,又看了看攥着麦克风嗷嗷叫的李·乔丹,抚了抚自己的额头:“你不应该叫科林。你应该也是个李才对。” 拉文克劳倒也没有真被打乱阵脚。他们也迅速调整了战术,让格兰芬多的进攻节奏渐缓,回到了被动的局面。 科林搓了搓手指:“他们以前可没这么有韧性,尼克。拉文克劳几乎没赢过几局,看来他们是真的想让这场比赛足够精彩。” 似乎是想印证这句话似的,蓝色袍子的球员们又趁着这个机会,迅猛地进了两个球。 李·乔丹的解说在球场上空回荡,嗷嗷的词汇转成了“梅林眷顾一下格兰芬多吧”,然后他就被麦格教授提醒不要偏袒,引发一阵低笑。 比赛进行到大约一半的时候,飞贼忽然在空中出现了一下。 金色的翅膀在阳光下短暂地闪烁了一个瞬间,又随即消失了。 哈利的扫帚立刻转向,朝那个方向俯冲过去,火弩箭的尾迹在空气中划出一道笔直的银线。秋·张也动了,她的彗星从另一个角度追过去,但因为速度差距,她看起来要比哈利慢了一截。 两人几乎同时靠近了那片区域。哈利伸手了,指尖几乎够到金色飞贼的尾巴,但飞贼猛地转了个方向,往地面扎去。哈利也跟着急转,火弩箭倾斜得垂直,整个人直直地坠下去。 科林猛地站了起来,差点把前排一个赫奇帕奇的帽子撞飞:“他看到了!他看到了——飞贼!火弩箭实在是太——快——了!” 飞贼一直在低空闪现。哈利追得非常紧,有几次他的手指几乎已经触到了那对金色的翅膀。秋·张的落后略有些明显。李·乔丹的解说在背景里持续着:“波特——波特俯冲了!我们、我们期待看到——” 塞西莉亚抓着自己的眼镜腿,发出了一阵“噢”声。 尼克也立即站了起来。 视野里,哈利的手指已经扣住了飞贼。 然后,下一秒,他就猛地拉起了扫帚,朝空中飞快地抬升,并高高举起了攥紧的拳头。 金闪闪的小东西——那是金色飞贼! 格兰芬多看台立马炸了。 科林发出一声石破天惊的尖叫,并把围巾甩成了螺旋。 塞西莉亚握着眼镜的手已经放了下来,她小幅度地点着头,然后把科林手里的围巾扯了下来。 高壮的胖墩立马发出一声呜咽:“怎么了!” 塞西莉亚团着手里的布料:“你在拿着绿色的围巾转圈。你说怎么了?” “哦,”科林老实了,“不好意思。” 尼克拍了拍他的肩膀:“下次,你可以蒙着脸扯块红布支持他们。” 欢庆还在进行,球场边却突然响起一阵尖叫。 尼克连忙看过去。 只见球场外沿的围栏附近,几团深色的影子正从观众席下方滚出来。 破烂的黑色布料在风中展开,形状松散而模糊。乍一看,确实像是某种不祥的东西。 但尼克早有预感。而且,他还看到其中一团的布料底下露出了半只鞋子。摄魂怪不会拥有一 双鞋子。 作为曾经和摄魂怪面对面的人,他对这些守卫熟悉得不能再熟悉了——这群家伙压根就没有脚才对。 但大部分缺乏经验的人显然没认出来。 观众席上的尖叫和骚动此起彼伏,有人开始往出口方向挤,有人蹲下来捂住头,有几个低年级的学生已经开始哭了。球员们也开始乱作一团,两个拉文克劳的追球手险些把彼此撞飞。 场地里的哈利才刚稳下来。他在听到尖叫声后本能地转头,正好看到一团黑影。最开始时,他显然也以为那是真正的摄魂怪,但他又很快表现出困惑——因为他并没有感受到任何的压迫感, 因此,哈利和扫帚都直直地立在空中,好好地观察了一会儿这群奇怪的“摄魂怪”,才落到地上。 然后,让尼克都没想到的是,他直接拔出魔杖,把它举了起来。 “呼神护卫!” 银白色的光芒带着还没散去的、赢下比赛的喜悦毫无保留地倾泻了出来。 在尼克之前见过的所有练习场次里,哈利的那团光从来没有这么亮过——它像一颗点燃的星星,从哈利的手里直冲出去,在半空中迅速膨胀、延展、成形。 ——尼克看到了角的轮廓,看到了修长的脖颈,看到了四蹄在半空中划过的银色轨迹。 那是一头鹿。那对长而分叉的角犹如树杈,撞过去的时候带着一阵银白色的尾迹,把半片球场都照亮了。 站在前面的那个黑袍踉跄了一下,慌乱地后退了一步。在被鹿角抵住之后,它的兜帽被这股轻盈的力量掀开了。 巨鹿在触碰到他的瞬间停住了。 因为德拉科·马尔福的脸露了出来。 他的皮肤在阳光下比平时更苍白,灰蒙蒙的眼睛瞪得很大。 哈利在几步外,魔杖还举着,但脸上的表情已经彻底变成了困惑和无语。 他的手腕往后缩了缩,那头银色的巨鹿也随即消失不见,只留下几缕星光。 全场安静了两秒,然后爆发出一阵更响亮的喧哗。 有人认出了那是假的,有人指责斯莱特林没体育精神,有人在喊“哈利·波特召唤了个守护神”,有人在笑,有人在骂,整个球场乱七八糟。 尼克居高而下地盯着这群家伙。 德拉科站在球场上,那块破布还在他肩膀上半垂着,隐约能看到底下的斯莱特林队袍。 他身后,克拉布和高尔也笨拙地扯下了兜帽,两人的脸都红得像煮熟的螃蟹——倒和羞愧没啥关系,纯粹是被袍子闷的。高尔一直在如释重负地大口喘气。 弗林特站在队尾。他在看到发生了什么后,就自己把兜帽掀了。 麦格教授冲过去时,简直摆出了复仇女神的姿态。她的脸色很不好。 那种表情尼克见过几次,每次都意味着有人要倒霉了。 麦格在这群黑乎乎的破布旁边站定,“马尔福先生!” 她的声音不高,但全场都安静了下来,认真地开始听她说话,“弗林特先生!你们以为你们在做什么?” 德拉科把肩膀上那块破布拽下来,扔在草地上。他迅速调整了一下表情,朝着麦格抬起下巴:“教授,这事不是我们自己要干的。” 麦格教授没接话。她看着德拉科,等他继续。 德拉科的目光当即越过球场,落到观众席的方向。 尼克的心跳立即快起来。他几乎不需要思考,就想到马尔福可能要说什么。更何况,他们俩的目光很快就远远地接触到了。 “是德米特里,是他出的主意。”德拉科断定道,尼克听得非常清楚,“而且,您看到了吗?波特刚才居然用那个怪物攻击我!” “那不是一个怪物,马尔福先生。”麦格冷冷地说,“那是一个完整的守护神。你只是不得不承担主动找麻烦的风险。好了,现在,请务必解释清楚,究竟是什么让你觉得披着麻袋冲进球场是个好主意?” “好吧,好吧,我会说的,当然——”德拉科说得断断续续,因为有些地方他自己可能也没想好怎么圆,“一切都是德米特里教唆我们的——他嫉妒卢平教授偏向波特!” 这个结论倒是够吸引人耳朵。一时间,除了德拉科的声音,整个球场都静悄悄的。现在没人在窃窃私语。 他们的目光都在空中打了个转,纷纷落向了观众席的某个方向——尼古拉斯·德米特里。 而尼克——他压根没把精力放在德拉科身上。 他很慷慨地将视线分给了场地里的其他人。 坦率地说,被德拉科反咬一口的可能性一直是存在的。 而看着德拉科真的犯了这个蠢,倒是让尼克有了种熟悉的感觉。 因此,这些人的目光不仅没让他感觉到强烈的冒犯,而让他的唇角越勾越高。 他可太期待这位马尔福小少爷把事情闹大了。 德拉科很遂尼克意愿地继续说着:“他和波特一起学了那个咒语,但波特可以做到,他却不行。他觉得这一切都是因为卢平教授把教学的注意力放到了波特身上。所以,他让我们打扮成摄魂怪,来分散波特的注意力,来报复波特。他还说最好要让波特摔断腿。就是这样!” 似乎是笃定尼克要被重罚了,德拉科说这话时显得特有底气。 许多人已经开始窃窃私语,因为这个理由猛然一听确实有着说服力。 麦格教授转过身来,目光穿过半个看台,落在了尼克身上。 “德米特里先生,请来一趟。”她说。 72.柒拾 尼克走在队伍中间,他的左前方是麦格教授。 德拉科落在右边,旁边是他的两座山丘。他铂金色的后脑勺微微仰着,姿态像一只刚刚鸣叫过的小公鸡——虽然蔫了,但嘴还硬着,还时不时就会侧头斜一眼尼克。 弗林特的步伐非常沉重,看起来跟被迫拽了枚巨型游走球似的,远远地跟在最后面。 科林和塞西莉亚不在这儿。尼克瞟见他们被拦在了球场出口附近,但他觉得以塞西莉亚的本事,解决这事儿花不了太久。 麦格推开办公室的门,示意尼克、弗林特、德拉科三个人进去。克拉布和高尔被留在了门外,因为他们俩实在没什么话好说,而且麦格看到他们就头疼。 房间里和尼克记忆里的一样整洁,办公桌上摊着厚厚一叠没批完的论文(尼克看了后觉得自己这辈子都不会当老师了),壁炉里的火烧得不大,但房间里头暖呵呵的,比外面舒服多了。 德拉科刚踩上地毯,就迫不及待地开口:“教授,我已经说了,这主意是德米特里——” “坐下。”麦格说。 德拉科噎住了,但还是找了把椅子坐下。弗林特也坐到了旁边那把上,膝盖并拢,姿势僵硬。 没有多的空凳子了。所以尼克就只是站着,没有坐。他目光平静地落在麦格办公桌的一角,不急不躁。 麦格显然注意到了。她拔出魔杖,随便地扯动了一下一旁的矮柜,它就被重塑成了一把漂亮的椅子,并且蹦蹦跳跳地抵达了尼克的腿边。 “请坐,德米特里先生。”她说。 “谢谢您,教授。”尼克有些感激。 见屋里所有人都有了自己的位置,麦格也坐到自己的椅子上。她交叉双手放在桌面上,缓慢地看了他们三个人一遍,最后停在尼克脸上。 “德米特里先生,”她轻抬下巴,“你有什么要说的?” 尼克清了清嗓子,“教授,我想,这个道理其实很清楚。如果这是我全权策划的,我应该不会用摄魂怪。事实上,大家都清楚,我绝对控制不了那些东西。我不觉得有人会蠢到——”他瞥了一眼德拉科,“去利用自己没法控制的工具来对付别人。” 德拉科的脸色不太好看。 尼克继续说,“我知道很多人觉得我很坏,很刻薄——但是,我真心认为,这个主意简直太蠢了。假如说,这件事真的与我有关,我不会从中得到半分好处。反而,到手的全是风险。这种亏本的事我没有任何理由去做。” 麦格定定地看着他,目光里没有太多认可,但至少也没什么怀疑。 尼克继续:“坦白地讲——弗林特确实问过我摄魂怪对人的影响。但我并没有把这当成针对波特的计划来讨论,因为他听起来更像是对我的调侃。毕竟,波特可没有因为摄魂怪在医疗翼呆过一晚上。” 弗林特听了这话,无神的眼皮抬了起来,似乎因尼克为自己说话这事儿感到意外。 尼克察觉到了弗林特的目光,但他没有停下来:“——想来,伪装成摄魂怪这个点子,应该就是马尔福自己搞出来的。而现在,他的计划败露,却想要栽赃到我的身上。” 德拉科急得简直要跳起来:“你——你当然是把任务甩给别人干!这样你自己才能置身事外!” 尼克闻言,立即转向他,一双眼睛眯起来:“但我现在被叫到你的面前了。你觉得我这个置身事外做得怎么样?” 德拉科气得直接陷进了椅背里。 麦格教授的目光移向弗林特:“弗林特先生,你有什么要补充的吗?” 弗林特扭了扭肩膀:“呃……德米特里说的是实话。他确实没提议过这个。” 毕竟说主意的人——严格意义上讲,其实是塞西莉亚。 德拉科猛地转向他:“什么——弗林特——你在说什么——你明明——” “我只说我该说的。”弗林特打断了他,语气听起来不太高兴,“是你自己说要搞个大场面。而且,你自己知道你本来想干什么!我早就说过,做点手脚就行,你非得当着那么多人的面去吓唬他!” “那是因为——” “马尔福先生,”麦格教授冰冷的语气足以让德拉科闭嘴了,“你还有话要说吗?” 德拉科的脸色难看得要死。他的目光从弗林特身上移开,又扫了尼克一眼,最后垂下眼闷闷道:“……没有。”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尼克觉得这场辩论实在毫无意义,他便用在卢平的课上练就的技巧开始走神。 忽然,他的余光注意到门缝下面的光线被什么挡了一下。 有什么人过来了。 尼克眨眨眼,然后门外传来了敲门声。 麦格教授皱了一下眉:“请进。” 门被推开了一条缝。 科林·福克纳的圆溜溜的脑袋探了进来。他的胖脸红彤彤的,看来突破“警戒线”一事还是耗费了他和塞西莉亚的蛮多心力。 他快速扫过办公室里的人,在看到尼克后,呼吸微微安定了些。 “呃,教授,”科林很礼貌地没有直接进来,“我想说一些话。” 麦格教授看着他:“福克纳先生,如果你不是直接当事方——” “我知道,教授,”科林的胖手死死抓着门,“但我、我在球场边听过他们说话。” 他深吸了一口气,在没有被麦格教授回绝后,立马开始说:“我当时听到了弗林特和尼克在聊摄魂怪的事,但他俩没有说要攻击波特!尼克说那太危险了,而且——呃——那种事不该发生在球场上。然后我走开了。” 尼克看见弗林特的表情相当不自然。 “后来,我还看到马尔福他们在休息室里试穿那块黑布,尼克和我都不太支持这个。我绝对不支持这种事。尼克也不支持。”科林一鼓作气地把话全说了出来。 “是啊,”麦格教授用一种难以言喻的语气说,“以你对魁地奇的态度——我想我可以猜到。” 科林的脸更红了:“教授,尼克是我的好朋友。他不会做这种事的。” 尼克抿了抿嘴。反复地强调二人之间的友谊可能并不能让证词更有效,而且可能更会起反作用。 因此,办公室里的空气有点微妙,德拉科直接发出一声极轻的嗤笑,但还好这个屋里没人接他的腔。 麦格教授看着科林,又看向尼克,似乎因为这话产生了一丝额外的想法。 这时,门又被推开了一点,一只手从门缝里伸进来,精准地抓住了科林的袍子领口。 塞西莉亚的声音响起,带着明显的嫌弃:“福克纳,你话说完没有?” 科林的肩膀缩了一下。他回 头看了一眼门缝,又转回来:“我、我说完了,塞西——” “那就出来。”塞西莉亚说。 “莱斯特兰奇小姐说的对,”麦格也快速地说,“福克纳先生,你可以先回到走廊上了。” 还没等到科林回答,他领子上的手立马就把他提了出去。 见科林不再犯蠢,德拉科的表情又变得难看起来。尼克没有看他,但他觉得自己能理解这种想发作又不太敢的憋闷。 麦格教授沉默了片刻,她的目光终于从尼克脸上移开,落回德拉科身上。 “马尔福先生,禁闭。”她盖棺定论,“你的行为——无论是伪装摄魂怪以试图干扰比赛,还是在没有任何证据的情况下不恰当地指认同学——都严重违反了校规。从今天起,你将连续三周在费尔奇先生处执行晚间禁闭。具体内容由费尔奇先生安排。” 德拉科的脸白了:“教授——这——这不公平——明明是德米特里——你应该关他禁闭——” “我再说一遍,马尔福先生,”麦格教授不打算讨价还价,“如果,你还想继续辩解,我可以把时间延长到六周。现在,你可以走了。” 德拉科的嘴唇动了好几次,他简直就要破口大骂或者搬出自己爸爸,但他那口气堵在嗓子眼里,怎么也下不去。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猛地转过身,朝门口走去。 办公室里只剩下尼克和弗林特。麦格教授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扫了一圈,然后开口了。 “德米特里先生,弗林特先生。”她说,“虽然你们没有直接策划这次行动,但这次事件仍然引发骚乱,并且造成了非常、非常严重的影响。” 弗林特的脸色不太好看,但他没有反驳。尼克也没有。因为这话是真的。 “因此,”麦格教授继续说,“斯莱特林仍然需要扣五十分。其中,弗林特先生,你作为队长,明知此事可能引发严重后果却没有加以阻止,你必须写一份检讨——长度不少于一百英寸*的羊皮纸。下周交给我。” 弗林特的神情立马狰狞起来,让本来就粗野的面孔更扭曲。他张了张嘴,但不知道要如何辩解,如同生吞了一整个酸柠檬。 尼克几乎能听到他在心里哀嚎。 以弗林特的写作能力,完成一百英寸的检讨书大概比被施了钻心咒还痛苦。 “好了,”麦格教授把眼镜摘下来,捏了捏鼻梁,“你们可以走了。” 尼克和弗林特一前一后走出办公室。 门在身后关上的时候,尼克看到弗林特整个人像是被摄魂怪吸干了,走路都在转圈。 在察觉到尼克的目光后,弗林特憋了好久,才冒出一句:“……抱歉。” 尼克看了他一眼:“不用。” “本来就不该让他搞这个!”弗林特真的后悔极了,“一百英寸!下周?怎么可能?还有五十分!五十分!” “没事。”尼克打断他,发现自己对分数已经没有执念了,“反正已经发生了。” 弗林特沉默了好久,才没办法地点了点头:“你最好给你妈妈写封信,我觉得马尔福又要给他爸爸发疯了。” 尼克点点头:“当然。感谢提醒。” 弗林特没再多说什么,他转身朝楼梯方向走去了。他瞧起来还是蔫蔫的模样,明显正在脑子里狠狠地打着那一百英寸的草稿。 73.柒拾壹 尼克站在原地,看着弗林特走远了。 他也正准备离开,余光却突然扫到走廊拐角处还有个人走过来。他没多想,只是想大致辨认一下。但这一看,却让他的脚步直接停住了。 哈利·波特在那里。 他的书包仍然歪歪斜斜地挂在一边的肩膀上,头发乱七八糟。 尼克眯了眯眼。事实上,因为哈利·波特的头发从没工整过,所以尼克也拿不准这次是怎么造成的。 跑太快?笑太欢?还是被庆祝的人群拱的? 哈利在发现尼克注意到了自己后,整个人明显卡了一下。 然后,他快步往前走了两步,但似乎是觉得太刻意,便又停了下来,开始破罐子破摔地说话。 “呃,”他又卡住了,“我刚被叫来。那个谁,总之他们说麦格教授在找我。巧了。正好碰见你。” 尼克眼都不眨地听他说完,心里转了转。 哈利确实刚出现,而他站的位置在走廊尽头,只可能在刚才说话或者麦格宣判时才能听得清一些词。 但这人说话怎么就这么奇怪。 尼克扯扯嘴角,耸了一下肩,很大方地开口:“那你来得有点不巧。已经结束了。” 哈利下意识点了点头,但又很快把视线从他身上移开,落到旁边那扇已经关上的办公室门上,又移回来:“好像是禁闭?” “马尔福的福报。”尼克说,“因为他没有乱丢垃圾。” 哈利有点没明白:“抱歉?” 尼克依旧维持着严肃的神情:“他和他的小朋友们勤奋地捡拾了被遗弃的麻袋,但是找错了垃圾桶,并且还把那些东西套在了身上。” 哈利满脸都是莫名其妙:“你这些话都是从哪儿学的?” “恕不外传。”尼克抬了抬手,“不过,你已经知道了?” “呃,”哈利又开始无意识地转着书包带,“我说了,只是路过。他刚刚过去了,说得话不太好听。他是因为诬陷你才被关禁闭的吗?” “诬陷。”尼克没过脑子就把这个词挑了出来。他怀疑波特说这话时也没过脑子。 “……怎么。” “他是因为扰乱你的比赛秩序才被关的。” 被尼克这么一点,哈利明显也发现了这个用词的偏向性。所以,这位顶着黑色鸟窝头的少年又沉默了。 他没再看尼克,但从他飞来飞去的眼神能看出,他正努力统筹着用词。 “那个守护神咒,”哈利好久才扯出来这么一句话,“我没想到会成功。” “不仅如此,斯莱特林还扣了五十分,”尼克倒是把早就想好的贺词搬了出来,“双喜临门啊。恭喜。” 出乎尼克的意料,哈利·波特居然没搭腔。他只是点点头,然后就全然一副不知道接下来该说什么的模样,站在原地漫无目的地四处乱看,半天又扯出来一句:“马尔福是真的很烦人,是不是?” “是啊。”尼克随便说着,并眯起眼睛。他的目光倒是没转圈,而是饶有兴趣地继续观察着哈利可怜的书包。 他眼睁睁看着那个脏兮兮的带子从波特的肩膀滑上滑下,转来转去。 最后,他实在是看不下去了——便没有任何预警地向前走了一步,伸手把它重新提了上去,压在了哈利颈肩的交接处,还拍了拍。 哈利立马一副见了鬼的模样,猛地往后蹦了一大步。 然后,似乎是觉得自己的反应太过强烈,他又尽可能自然地走回来一半,一边擦着起了雾的眼镜,一边清着嗓子:“咳。那我走了。还要去级长那边说一声。” “行。”尼克发誓,他真是死死咬着舌尖才没在波特面前笑出声。 哈利朝走廊另一头走去,他的书包还好好地挂在他肩膀上,正随着他的步伐小幅度地晃动着。 尼克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处,才想起科林和塞西莉亚应该还在等他。 他沿着走廊走了几步,转过弯,看到科林正靠在墙边,胖脸还没完全从刚才的红色里恢复过来。 塞西莉亚站在旁边,双臂交叉抱在胸前,似乎又有点不耐烦的意思。 “科林,”尼克走过去,“你刚才——” “我知道,”科林立刻举手投降,“我不该那样挤进去。但是,但是我忍不住。我根本不能想啊,尼克。马尔福这么讨厌你,他肯定把屎盆子全都扣在你的头上——” “注意用词,科林。更何况,我在等麦格处理完,她不需要我插嘴。”尼克说。 塞西莉亚发出一声不明所以的哼声:“而且,你冲进去后说的那段证词听起来真的很差。太差劲了。” “怎么会?我只是想帮他——!” 塞西莉亚又犯了个白眼:“哦,是的,是的。我是没听过比那更可信的反面证词了。” 科林的胖脸又红透了,他踢了踢地上的石头碎屑。 尼克拍了拍他的肩膀:“没事,你帮到了忙。” 科林抬起头:“真的?” “真的,”尼克说,“至少你没有直接对着德拉科露出灿烂的笑容。” “我真的难过了。”科林虽然嘴上这么说,但语气里已经没了那种闷闷的感觉,“不过,说真的,我刚才真的很紧张。麦格教授的眼神实在太吓人了。” “你可以排演一下。”塞西莉亚说,“下次能更自然地走进去。” “你原来是在建议我多闯闯她的办公室?” “有备无患。” 尼克走在前面,听着身后两个人一来一回地拌嘴,觉得那些乱七八糟的官司已经是几百年前的事情。 他们正式启程,要回礼堂吃晚饭了。 三个人拐过一个弯,走到通往主楼梯的侧廊,却看到前面有个人正明目张胆地挡着路。 那人低着头,肩膀弓起来,整个人几乎缩在走廊的正中央,正一边啜泣一边在地上翻找些什么。 塞西莉亚扶了扶眼镜,然后笃定地开口:“那是隆巴顿。纳威·隆巴顿。” 尼克点了点头,又带着他们往前走去。 “隆巴顿?”科林首先开口了。 纳威抬起头。他的脸涨得通红,眼眶湿漉漉的。他看到科林,又看到尼克和塞西莉亚,连忙把手从地上收回来,想站直,但因为太着急了,差点被自己的袍子绊倒。 “你在这儿干嘛呢?”科林走近几步,“你的脸是怎么回事?” “没、没什么!”纳威的话带着明显的鼻音,“我就是——又——不小心丢了东西。” “丢了什么呢?”科林追问。 纳威的目光躲闪。他的视线飞快地掠过尼克和塞西莉亚,最后是科林。他们是三个斯莱特林——纳威显然不太想在斯莱特林面前说出自己丢失的究竟是什么。 但他又确实很着急。所以男孩的嘴唇蠕动着,最后还是很含糊地说了一句:“我记了一些笔记……很重要的笔记……本来放在口袋里的,现在找不到了。” 科林完全没听出话里的保留,他立即热心肠地弯下腰,开始帮忙在地上搜索起来:“是什么样子的笔记?纸条还是本子?多大?” “就、就是一张纸,”纳威说着,跟着弯下腰,“我把它对折放好了。是的,我明明记得就放在口袋里了,但是刚才摸的时候就不见了,太奇怪了……” 尼克站在几步之外没动。他双手插在口袋里,看着纳威和科林一起在地上找那张绝对不可能存在的笔记纸。塞西莉亚站在他旁边,也没有动。但 她看了一下走廊尽头窗户外的天色,那里已经黑到分辨不出蓝色调了。 “我们就要错过晚饭时间了,”塞西莉亚说,“再不走的话,我们可以带着这股精神钻进赫奇帕奇的厨房找吃的。” 听了这话,科林才依依不舍地从地上站直。他这时候已经沿着墙角来回搜了好长一段,但什么也没找到。 他拍了拍袍子上的灰:“那、那我们先去吃饭。纳威(他已经开始用名字称呼他),你要不要也先去吃?说不定吃完之后回来就找到了。” 纳威摇了摇头:“我——我不太饿。” 听了这话,塞西莉亚的白眼差点翻到天上去。 尼克知道,她肯定是觉得“格兰芬多的人真是难以理解”。因为她头也不回地转过身,朝着楼梯方向快步走去。 科林又看了纳威一眼:“好吧,那我们吃完再来找你。” “如果你们真的回来找的话,我会在走廊里等你们……”纳威很小声地说,又似乎觉得自己说得太确定了,赶紧补了一句,“我、我是说——我等会儿……也去礼堂的。” 科林点点头,然后快步跟上了塞西莉亚。 尼克走出几步之后忽然停了下来。他回头看了纳威一眼。 纳威还站在原地,低着头,手仍然在口袋里胡乱地掏。尼克有点怀疑他会不会把更多的东西漏出来。 “隆巴顿,”尼克冷不丁地开口,“你们格兰芬多——晚上不是会在休息室办庆祝派对吗?” 纳威抬起头:“啊?” “格兰芬多赢了比赛,”尼克说,“你不去参加?” 纳威的表情相当局促。他低下头,手指继续在口袋里掏了掏——显然还是什么都没有找到:“我……嗯,我不知道我能不能进去。” 尼克的眼睛眯起来:“他们会赶你?” “不,不,当然不是那样……”纳威叹了口气,然后没办法地开口了,“今晚的休息室肯定会特别热闹……可我得知道口令才能进去啊。但我现在找不到写口令的纸条了……大家肯定都在庆祝,没人会注意到我。我如果站在门口等,大概没人会帮我开门。” “哦,你忘了口令,还丢了那张纸条。”尼克明白了。 纳威绷着脸点点头,似乎又想到了什么更难过的事情,眼泪都要掉下来了,“而且——他们说,这是‘球队和家属’的派对——我其实就和罗恩、哈利他们住在一个寝室。我不太确定我算不算家属。我应该不是。所以……不去也没关系了。” 尼克听他说完了。然后他想了想:“那等我们吃完饭回来吧。我会帮你找找看。” 纳威抬起头,表情像是看到了梅林穿着平角裤跳舞:“真、真的吗?” “当然啊,”尼克露出了标志性的笑容,“总比饿着肚子在走廊里转强呐。我看你也先去礼堂吧,等吃完再过来。” 纳威瘪着嘴,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谢、谢谢你,纳弥勒里*。”他说。 “是德米特里……算了,没事。”尼克转过身,朝楼梯方向走去。 科林和塞西莉亚已经走远了好长一截——科林的圆胖身影在前头,塞西莉亚在他旁边。 尼克加快了几步追上去,在下到一半楼梯的时候,塞西莉亚开口了:“我可没让你去给格兰芬多的怪胎搭把手。你的脑子里到底在想什么?” “别误会,”尼克露出一个更加完美的笑容,“我纯粹是想找个借口,在走廊里偶遇一下正和费尔奇先生共度良宵的德拉科。仅此而已。” 科林惊恐地消化着这句话:“这个时候还叫他的教名……你真是吓人,尼克。” 尼克依旧维持着脸上的神情,虚虚地比划了一个干杯的手势:“过奖。” 74.柒拾贰 格兰芬多的长桌上几乎没有人。尼克从斯莱特林长桌那边望过去的时候,只看到零星几个低年级生可怜巴巴地坐在角落里。 整条金红色长桌空得像是被人连根端走了。赫敏·格兰杰不在,罗恩·韦斯莱不在,哈利·波特更不在。 丹妮尔也不在。 本来,尼克还想着从她嘴里把口令问出来,但丹妮尔这会儿估计早就在休息室里嗷嗷叫了。红金配色加庆祝派对,她没有任何缺席的理由。 尼克收回目光,先安下心吃饭。 斯莱特林扣分的消息已经传出来了,整条绿油油的长桌都情绪不高。风波的另一位主人公德拉科压根就没出现在这儿。 吃饭的时候,潘西一直在恶狠狠地瞪着尼克。西奥多反倒因为德拉科的缺席而松了口气,正以塞西莉亚式的劲头沉浸在浩瀚的学术海洋里。 而尼克的社交圈里,更没什么人对这五十分感到痛心。 事实上,斯莱特林的中低年级生早就明白了一个道理——蛇窝早已分裂。因此,集体分数的逝去是暂时的,个体的大过则是亘古永久,永远会被刻在耻辱柱上的。 “德米特里皇帝”不用一兵一卒就拿下了敌军,这显然值得其子民开心雀跃。 罗齐尔和利文特一直在高声喧哗,向来爱热闹的布雷斯也蹭过来聊了几句天。 蒙塔古因为自己也算半个校队成员而显得有些失落,但德拉科没从尼克身上占到便宜这事儿显然让他舒了一口气。 科林坐在尼克旁边,正以惊人的速度扫荡着面前那堆食物。塞西莉亚早就吃完了,正用叉子百般聊赖地戳着盘子,面上神色浅浅,一边看书一边发出“啧啧”声,对把时间浪费在礼堂里这件事颇有微词。 “格兰芬多的人都不在,”科林一边吃一边含糊道,“他们应该已经在开派对了。” “看得出来,”尼克说,“我本来还想找丹妮尔问个口令。” 科林咽下食物,一脸困惑:“口令?你要格兰芬多的口令干什么?” “帮纳威。”尼克解答道,“在你们走之后,他跟我说了——他写口令的纸条弄丢了。那就是他要找的东西。” 科林把嘴里的东西咽下去:“所以——我们吃完饭后真的去帮他找?” “说了就会做。”尼克说,“塞西呢?” 塞西莉亚抬眼看了他一下:“我今晚有事。你们俩去就行了。” 尼克没追问。他现在已经在学着给别人留足空间了。 “好。我们找完就回去。”尼克站起来,擦干净嘴角。 “随你们便。”塞西莉亚说道。 科林在和罗齐尔等人道别后,才慌慌张张地跟上尼克的步伐。 天色暗得太厉害,几个拉文克劳的学生正往塔楼方向走。大概是注意到这两个斯莱特林也在往格兰芬多塔楼的方向拐,他们的脚步放慢了些。而在辨认出尼克的脸后,这群人就快速离开了,没人敢停下来问问细节。 尼克和科林刚走到侧廊的时候,就能看到一个坐在窗台上的身影。 纳威缩成一团,在听到脚步声之后,猛地抬起了头。 “你们来了!”纳威从窗台上笨呼呼地跳下来,“我以为你们不会来的。” 科林快步走过去:“怎么会呢?我们说好了的!你有进展了吗?” 纳威摇摇头:“没。我甚至把口袋都翻过来看了,但里面只有一颗糖和一个鼻涕虫壳。应该还是掉在这附近了。” “好吧,让我们再仔细瞧瞧,”科林弯下腰点亮魔杖,开始在地上搜索,“你最后一次看到它是什么时候?” “大概是……比赛结束后?”纳威迟疑地说,“我一直在找,但我想不起来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不见的。” 尼克站在几步之外,看着科林像一只巨大的鼹鼠一样沿着墙根搜索。纳威也弯着腰,两个人的后脑勺在昏暗的走廊里起起伏伏。 他本来也可以弯腰找一找。但他站着没动。 尼克倒不是不愿意帮纳威,他只是觉得纳威那张写满口令的纸大概早就被人当成废纸扫走了。每天下午,费尔奇都会打扫走廊。再不济,还有家养小精灵呢。 更何况,就算没被扫走,那种被反复折叠过的、边缘磨损的纸片,在昏暗的走廊里,弯腰找上整晚也不一定寻得见。 但他想了想,还是没直说。因为科林正找得很认真,纳威看起来也在逐渐恢复一些希望。 格兰芬多的休息室离得不太远,尼克隔着好几个墙壁都能听到那种冲破天灵盖的喧哗,让他更没办法集中精力找东西。 塞西莉亚始终没有出现。尼克觉得,她应该是直接回了公共休息室。她确实不会在这种没希望的事情上浪费时间。 搜索持续了大概二十分钟。科林的膝盖跪得酸痛,他实在不撑,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袍子上的灰:“好像……真的不在这儿……” 纳威摇摇脑袋:“对不起,科林……” 就在这时,走廊尽头传来了脚步声。 尼克侧过头去看,只见走廊尽头的拐角处,一个人影从阴影里走出来。 深棕色的长发,反光的镜片,铿锵的步伐。 塞西莉亚·莱斯特兰奇。 尼克眯起眼睛:“你不是说不来吗?” “我确实没打算来,”塞西莉亚走到他们面前,“但秘密总是主动找我。” 塞西莉亚抬起手,把一张叠得齐整的纸条送到纳威面前:“别兴奋也别激动,隆巴顿。这并不是你丢的那个。这上头只有格兰芬多今天的口令。” 纳威勉强反映了过来。他伸出手接过纸条,展开看了看:“噢!这——你是从哪儿——” “韦斯莱。”塞西莉亚说,“珀西·韦斯莱应该是在清点人数。我经过的时候,正好撞见双胞胎。他们俩大声宣布着‘今晚的口令是吉星高照,我保证你们都可以回屋睡觉’,而珀西表示,‘如果你们再带着人夜游,我就要让卡多根爵士一天换两个口令’。” 科林的脸上满是敬佩。 尼克倒是若有所思:“勤换口令……倒是个好主意。” 而纳威攥着纸条,又愁眉苦脸起来:“如果口令换得更勤一些,我可就更记不住了……” 科林在旁边又露出非常同情的神色:“噢,我完全可以理解!” 塞西莉亚则翻了个白眼:“我完全不能理解。好了,你拿好吧。这短短一段路程,可别又忘到哪儿去了!” 纳威点点头,嘴里不断默念着“吉星高照”。 “真的,谢、谢谢你们。”他的目光在三个人脸上一一扫过,最后停在了尼克脸上,“真的,非常感谢。” “去吧,”尼克朝楼梯口的方向偏了一下头,“再拖下去,珀西可能真就说服你们的新爵士换个口令,把你和双胞胎一起关在外面了。” 纳威点了点头,然后他转身朝楼梯口走去。 科林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我们 也走吧。”塞西莉亚说。 科林跟上去,尼克走在最后面。 他在楼梯口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走廊尽头——这里已经没有人了。 尼克停了许久,才重新迈开步子,往地下教室的方向走去。但他没有直接拐向公共休息室的入口。他在岔路口彻底停下了脚步。 科林察觉他没跟上,转头看过来:“尼克?你不回去?” “你们先回,”尼克说,“我去趟图书馆。” 科林眨了眨眼:“现在?马上要宵禁了。” “我知道,”尼克说,“平斯夫人还没关门。我有点事要写。” 科林的脸上浮现出了担忧,明显猜到了可能是尼克写给琼安的信件。 他没多问,对着塞西莉亚说:“那我们一起回去?” 塞西莉亚压根没有停下脚步,头也不回:“如果你能保证不再让蜂蜜糖掉到我的书上。” “我上次是不小心的——” 两个人的声音渐渐远了。 尼克站在原地目送他们走远,然后转身朝图书馆的方向走去。 弗林特走之前提醒过他,最好给琼安写封信报告一下今天的事情。 他本来有点抵触,因为和琼安通讯总是带着一种公事公办的压力,并且他觉得二人并不待见彼此。 但今天晚上的心情在他自己看来还算不错——纳威的事解决了,德拉科也替自己吃了苦头——所以,他决定奖励自己,去图书馆看半本闲书,顺带再写封信。 既有玩乐,也干了正事。这安排让他安心。 尼克抵达图书馆时,果然快接近闭馆时间了。平斯夫人跟松柏一样站着,手里拿着提灯,目光已然不怎么友善。 尼克从书架侧面随手抽了一本关于魔法器物的旧书(上面还有一些古怪的标记),找了个角落坐下来翻了几页。 他其实没怎么看进去——那些字在纸面上排列着,讲着某种不死生物制作的传家宝——但他的思绪还停留在今天球场上的事。那团银白色的光芒在他眼前反复闪烁,又变换成各不相同的模样。 时间差不多时,尼克将书放了回去,并拿出羽毛笔和羊皮纸,开始快速地写信。 措辞简单到敷衍。他无非是给琼安汇报了一下今天的事,提到了德拉科指认他但被麦格驳回,简单地提到斯莱特林被扣了五十分,也说了自己没有参与具体计划。他写得特别快,语气也非常平淡,和流水账的区别并不大。 写完之后,他折好信纸,打算明天再让刺佬儿干活。 尼克踩着被平斯夫人轰出去的死线走出了图书馆。 走廊里安静得很,有一种独属于宵禁临界的氛围。浸在夜色里的大自然散发着独特的生气,尼克的脚步声在石板上也可以传得很远。 他本来打算直接回公共休息室,但走了几步之后,他又停了下来。 尼克忽然发现——并且承认了一件事。 今天晚上,他不想这么快回地牢。反正气氛都到这儿了。 更何况,这一切都可谓是天时地利人和。 德拉科正在费尔奇那边吃禁闭,整个格兰芬多也正在像韦斯莱家的那群人一样,疯狂地庆祝。费尔奇要么在抓那群红颜色的疯子,要么在盯着德拉科不让对方浑水摸鱼。 应该没人会注意到一个斯莱特林在走廊里多站了那么一小会儿。 于是,纵使宵禁的尾巴正在逼近,尼克却转了个弯,朝着反方向走去。 75.柒拾叁 夜游这种事,尼克实在很少干。 他走了一阵子就发现,自己已经不在平时熟悉的区域了。这条走廊比主廊窄得多,墙壁上的火把间距也更远,中间大段的区域只有月光照明。 然后,他看到了一面镜子。 那面镜子就在尽头的石柱侧面,位置非常偏,如果不是月光刚好照在那上面,尼克绝对会错过它。 镜面不大,莫约两英尺高,宽不过一英尺。边框的木头很老旧,不知道被虫子啃了多少口。 它的边缘有许多细密的裂痕,看起来像是被摔碎后又勉强拼起来的。 尼克本来没打算停下。但他走过去的瞬间,余光瞥到——那些碎片似乎在动。 他立刻退了一步,重新看向镜子。 事实证明,这并非他的幻觉——在月光下,这块碎裂的镜子正像蜡一样流转。 尼克眯起了眼睛。 他见过不少古怪的东西,但一面会自己愈合的碎镜子,这确实在他见识过的范畴之外。 他凑近镜面,掏出魔杖,想看看它的边框上有没有刻字或标记:“荧光闪烁。” 一道柔和的白光从杖尖亮起,照亮了镜子边缘那些细密的木头纹路和更明显的裂痕。而在荧光照到镜面的瞬间,那些碎片就像被施了咒语一般,缓缓地向中心靠拢。 碎片一块一块地聚合,发出玻璃互相摩擦的声响。 几秒钟后,它看起来就像是一面真正的镜子了。但它瞧起来依旧饱经风霜,那些很深的碎痕还横亘在表面,显示出它曾遭受的一切。 “这是什么……?” 尼克还没反应过来,两个声音突然同时响了起来。 第一个声音有些尖,带着一种奇怪的苍老,口吻也很刻意,像是一个精力不济的老者在硬撑着讲话。 “我听到了窸窸窣窣……好像有人在喊我们。” 第二个声音比第一个低一些,口吻疲惫,让尼克觉得有点熟悉。 “你想多了。我们已经多少个年头没和其他人说过话了?” 略尖的声音立马换了个腔调,尽管他的声音还是不年轻,但垂垂老矣的感觉已经消失:“是啊,是啊。这消息真让我难过,‘大角板’*。” 听到这话,低的声音立马抗议:“不许再那样叫我!” “好了,好了,‘大角’,放轻松。”尖的那个很随便地说,“你也不要再用‘苦涩’的语气来和我说话了。但真的,我好像真的觉得有人在盯着我们。” 低的声音沉默了片刻,然后变得精明起来:“所以,你的意思是——他——又钻进来了。” “也有可能是月光的作用,”尖的那个很严谨,“让我们产生了幻觉。” 尼克怀疑,他们指的可能是镜子重新拼起来。或许这就是两个声音和外界联结的方式。 他举着魔杖的手腕试探性地轻轻抖了抖,镜子里的声音们立马察觉到了荧光的变化。 “绝——对不是!真的有人正在外面!是谁?” 尼克没有理会他们。从这话能听出来,他们俩对外界的感知可能只被光线或类似的魔咒影响。自己只需要保持安静,就能不暴露在他们的感知里。 走廊里又归于安静。 尼克倒是没想到,这两个声音竟然相当礼貌地等待了许久。 又过了会儿,似乎是觉得不会再得到回应了,那尖的声音直接自顾自地讲起了话。 “唉,无论你是谁,就算是‘歪鼻子’也无所谓了——我这个时候早就毕业了!你大可以去联系我嫁出去的姐姐——总之,谁能想到呢?每次提到这个,我都觉得——格兰芬多的傻瓜绝对会害了整个学校!你听到了吗,校长先生?你们竟然至今都没发现‘拾荒者’究竟是一群怎样的人呐。‘歪鼻子’居然还让‘苦涩’教学生,留了两个可怜的小家伙和他共处一室……” 尼克的嘴角抽了抽。“歪鼻子”?他的脑子里立马浮现出了邓布利多的脸。 他高高的鼻梁似乎确实是被人打断过——好吧,确实是字面意思的歪鼻子。但是,拿这样的外号称呼校长真的合适吗?这群人还说,“已经毕业了”?难道他们也曾是霍格沃茨的学生吗? 而且,这都是什么跟什么? “苦涩”?教学生?还是两个可怜的学生? 难道这个“苦涩”指的是卢平*吗?卢平曾经做过什么不应该的事吗?为什么他们不希望他当教授? “可怜的小家伙?”低的那个傲慢地说,“据我所听,那可是‘刺头’的儿子!你没听见,‘苦涩’总是喊着那个名字吗?谁能想到,‘刺头’对‘红鲜花’*说的话可都成真了。不过,‘油头泥巴’能去教魔药课也真是让我意外。毕竟,他可是天天念叨自己的怀才不遇啊……想想吧,‘苦涩’都可以担当大任,他却不行……” 尼克的头脑里简直全是问号。“刺头”指的是谁?他的儿子?“红鲜花”? 至于“油头泥巴”*——好吧,或许斯内普的这个外号是挺贴切的,但他听起来是纯粹针对外形的描述,还是让尼克觉得有点不舒服。 “那蠢货咎由自取罢了——等等,我们不是来聊这个的。镜子前的朋友,如果你不是‘歪鼻子’先生或者‘猫’女士*,请至少说一句话,或者把魔杖摆得更近一些。我们会努力地从裂缝里观察你,来判断你是不是个聊天的好对象——至于理由,如你所见,我们被某个脾气火爆的人砸烂了。” 低的声音接上:“倒不用多此一举。从素质上来看,你应该不是我们的仇敌。你让人觉得……很优雅。” “很聪明,‘大角’。所以,我猜,一个误入禁地的学生?是的,大差不差了——但很遗憾,这里没有任何惊喜,你可以离开了。我们只是两个神秘又不友善的幽灵,我们没办法保护你,只会给你带来灾厄*——” “等等,”低的声音打断他,“我为什么还是觉得不对劲呢?” “真的吗?我猜我是被我自己的光芒照得看不清楚了。”尖的声音装腔作势,“‘大角’,还是你来帮我看看吧。” 低的声音明显在忍耐:“我就不该允许你学‘那家伙’说话,我听起来简直就像是在‘荒野’*里狂奔的麻瓜……” “谁叫‘拾荒者’*们就讨厌这套呢?”尖的声音非常得意,“你还记得‘叉子’第一次撞见我们的表情吗?他可太气愤了,毕竟,我们不需要地图也可以抓到他们。随时随地。只要任何一个‘拾荒者’出现,我们就可以知道他们的位置……” “好了,不要再用‘那家伙’的声音嚷嚷了。你简直是在侮辱他——抱歉,话题又不在这儿了——劳烦走近些,这位朋友。” 尼克眨眨眼,但没动。他完全搞不明白这些稀奇古怪的话到底是什么意思。从这些诡谲的外号里头,尼克简直能构思出半个妖精叛乱史。他实在担心这镜子是不是封印了什么怪物(而非调皮捣蛋的学生)。于是,他决定先放一个显形咒。 他小声地念着:“急急现形。” 魔杖尖端的荧光闪烁没有变,镜子也依旧维持半碎的模样,没有任何隐藏的东西被照出来。 尼克还没更多地流露出自己的困惑,就听见那尖而苍老的声音笑了起来。他的笑声非常僵硬,似乎是很少这样快乐一样。 “哈哈——快看这傻瓜!” “真抱歉要打断你的施咒,”低的声音听起来更傲慢了,“但可以请你不要表现得和‘油头泥巴’一样吗*?我猜,你肯定是个斯莱特林。因为你完全被你们的院长影响了。你为什么会想着要学他呢?他总是迷恋一个红头发的姑娘。你应该不会迷恋一个红色的女孩吧?” 尼克倒是没想过自己还能听到斯内普的风流韵事,于是他只是在内心回了一句:不会。 但他认识一位迷恋红色的女孩(丹妮尔)。 “天哪,真的,‘大角’——”尖的那个实在乐得不行(尼克完全不懂他的笑点),“我还是不敢相信……真的,我们有想过这个可能性吗?斯内普居然当了教授,甚至还是院长——” “保密机制!保密机制!”低的声音已经彻底放弃模仿卢平说话了,“我们不能直呼人名,你在镜子里越呆越不正常了,简直是失去了理智。” “哦,我的错,大角——”尖的声音换上一种更和缓的语调,“那么,还是我来跟他讲话吧。我其实很招低年级生喜欢的。好了,孩子——如果你确实有强烈的好奇心——虽然我并不鼓励——你只需要靠近一些就好了。我们既不谋财也不害命。” 低的声音补充了一句:“我们拥有非常宏大的抱负,不会在普通的学生身上浪费时间。” “一点儿不错。”尖的声音附和道,“或许,我身边的这位朋友早已成就了一番事业,而我也过上了我喜欢的生活。想见到我可能很难,但如果你想见到我身边这位——” 低的那个继续道:“可能也会很遗憾。” “是啊。事实上,按照现在的局势,他极有可能正在阿兹卡班和他的兄弟相亲相爱呢——如果他的兄弟还在那儿呆着的话。” “我怎么不知道你的话会这么多。现在,小孩,快站过来。” 尼克没办法了,只能把点亮的魔杖更靠近镜子。 杖尖的 光源越靠近镜面,那些残余的细痕就越发收缩,愈发平滑。 镜子变得几乎完整了。 尼克看到自己的脸完整地映在镜面上——灰色的眼睛,线条分明的颧骨,以及无法掩饰的困惑。 镜面的光芒越来越亮。 但那两个声音都没再说话了。 过了好一会儿,尖的声音才重新出现,但这次它的语气变了。 之前那种轻快的、装腔作势的调子完全消失了。尼克觉得,这才是这个声音原本的性格。 “天哪,‘狮子’。”尼克留意到尖声音换了个称呼叫他的同伴,“我们——是回到了过去吗?” 低的声音也很迟疑:“奇怪。太奇怪了。” 尖的声音说:“我有一个主意。如果他能明白这个谜语,我们就能清楚了。现在,请听题。” 尼克皱眉:“什么?” “蛇的心脏正在何方?” 低的声音立刻补充道:“你问得太隐晦了。简单一点——懦夫之子正在何处落脚?打一个方位。” 尖的声音很不满:“非要这么说话吗?” 尼克眯起眼睛。这两个问题他都答不上来,而且“逃跑的懦夫”这个说法让他心里生出一种微妙的不适感。 “……这个玩笑没什么意思。”他说,“你们是故意的吗?” 尖的声音沉默了片刻:“好吧,完全对不上。见鬼了。难道说——” 低的声音似乎想到了什么:“你——不会吧,你难道是认真的吗?” “我?这和我有什么关系?”尖的声音听起来有些被冒犯,“你怎么会开始怀疑我?我从没跟莱拉·莫斯特*去过霍格莫德,你这个幼稚的‘大角’!我不喜欢她!” “你自己心里清楚!”低的声音毫不退让,“谁知道‘莽妇’会不会给你介绍些别的人认识?她可是希望你毕业前就生个孩子出来呢。” “她急着献殷勤,没时间冲我发疯。我看,那只会是你干的好事!或者就是‘黑狗’干的!他总是不缺女人喜欢!” 尼克站在原地,越听越糊涂,终于是忍无可忍:“好了!你们到底在说什么啊?你们又是谁?你们在保密些什么东西?” 尖的声音顿了一下,然后快速恢复了那种装模作样的腔调:“这不是很明显吗?我只是一个可怜的,被砍了脑袋的家养小精灵,你可以叫我查尔斯……” 尼克的眉头拧了一下。 他的全名是尼古拉斯·查尔斯·德米特里。中间名就是——至少读起来,确实是查尔斯。尼克对这个名字谈不上有什么感情,毕竟几乎没有人知道,也没人这样叫他。这不过只是一个写在正式文件上的符号。 在这个城堡里,他已经经历过太多次撞名字的事故了。差点没头的尼克——是个尼古拉斯。然后科林·福克纳和科林·克里维。现在又多了一个自称叫“查尔斯”的“家养小精灵”的幽灵,正好撞上了他的中间名。 尼克不觉得这是巧合。 但他也不希望这个幽灵与自己有什么关系。 低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我从来没在说这个——我是真的觉得我看到了别的东西。” 尖的声音接话:“好吧。我明白你的意思了。我们几个长得真是一模一样——等等,不是你吗?‘大角板’?哦,那好像是……” “……好像是某位应该在报纸上‘呲牙’的人。” 尖的声音恍然:“你要是这么说,我可就明白了——原来是真正的‘大脚板’——那么,劳烦镜子外的二位先聊吧,我可不想再碎一次了。再见了,我亲爱的孩子。” “你可真是怯懦,”低的声音说,“我看她说得一点儿都不错……” “我的话也一点儿也不错,”尖的声音已经远了,“我们果然会随他们而出现……” “唉。”低的那个轻叹着,“好不容易能和年轻人说几句话……” 尼克往前迈了半步:“你们到底——” 但镜子已经安静下来了。那些刚刚合拢的镜子重新被掰碎,镜中尼克的倒影再次被切成碎片,在杖尖的微光下显得破碎而扭曲。 他本该移开视线。 但他没有。 因为,那些碎片的倒影里似乎不只有他自己的脸。 在凌乱交错的碎裂面中,尼克的外轮廓大了一整圈。那里的颜色比其他的更深,边缘更暗。 那是一个人。他正正好好地站在了尼克的身后,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尼克略微侧过脑袋。 然后,他闻到了一股曾嗅过的浓香。视线也随之模糊…… 76.柒拾肆 尼克觉得自己大概是做了个梦。 梦里,下雨了。他非常熟悉那种雨声。萨里郡的雨和云正细细密密地落在屋顶和窗沿上,带着潮湿的泥土气息。他躺在床上,电灯在头顶发出轻微的嗡鸣,屋子里像是被这种暖光浸透了。他身边好像还有一个生物,靠着另一侧的墙壁,散发出暖洋洋的温度。这让尼克联想到某种烘烤了许久的、毛茸茸的小动物,散发着让人舒服的干燥气息。 他正努力侧过头去看清是什么,然后他醒了。 有人正在摇他的肩膀。 尼克猛地睁开眼,第一个感觉是冷。他正靠在走廊的石墙上,脊背贴着冰凉的石头,屁股底下是同样冰冷的石板地面。 第二个感觉是人。有个人正蹲在他面前,一手扶着他的肩膀,一手握着魔杖,杖尖的光照亮了四周。 那张脸很年轻。尼克瞟见,他胸前挂着赫奇帕奇的级长徽章。 塞德里克·迪戈里。 “嘿,德米特里。”塞德里克说,“你醒了?你还好吗?” 尼克用力地眨了两下眼。他的大脑正努力地把自己从梦里的暖意拽回现实中的走廊。 他抖了抖手腕,发现自己浑身冰凉,手指握魔杖的地方已经僵了。 “我……怎么回事?” “我刚巡夜经过这里,看到你靠在墙边。”塞德里克收回了手,重新站了起来,“你的脸色很差,我叫了你好几声你都没反应。你是身体不舒服吗?还是说——你被袭击了?”他压低声音,“摄魂怪不会已经进到城堡里来了吧?” 尼克揉了揉太阳穴。镜子里的声音消失后的事情他记不清晰了。但他知道,他极有可能在镜子里看到了小天狼星·布莱克的倒影! 他猛地站了起来,眼前因为用力过猛而微微发黑。他无视塞德里克伸过来扶他的手,快速扫了一圈走廊两侧。左边的尽头是楼梯口,右边就是他印象中那面镜子所在的位置——但那个位置现在空无一物,只有光秃秃的石墙。 “这附近有一面镜子,”尼克说,“你有印象吗?” 塞德里克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摇了摇头:“镜子?这里一直是一面空墙。我入学以来都没见过这里有什么镜子。” 尼克沉默了片刻。他的思维终于开始运转,缓慢地把今晚的事重新捋了一遍:碎镜子,两个说话的声音,谜语,然后是一个站在自己身后的男人。 那个人的个子比他略高,身形瘦削,面容枯槁,穿得破破烂烂——和报纸上的照片一模一样。 “布莱克,”尼克说,“小天狼星·布莱克。我在昏迷前看到了他。他可能已经闯进霍格沃茨了。” 塞德里克的表情不太好看:“布莱克?这不可能。你怎么会这么想?” 尼克深吸了一口气:“我真的看到了他。就在那面镜子的倒影里——好吧,这面镜子现在不见了——但他当时就站在我身后。我不可能看错。我也不是胡说八道的那种人,迪戈里级长。” 塞德里克环顾了一下四周,像是在衡量这番话的可信度。他又看向尼克,将信将疑地点了下头:“好吧。他毕竟曾经突破过城堡的防护……但是如果你真的看到了他,你现在的状态应该会更紧张才对。但你看起来只是……” 尼克没反驳,并接上了后半句:“我只是很困惑。相信我,迪戈里,我比你还不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 他确实觉得很奇怪。他不仅没有感到任何被追杀的危险气息,反倒有一种撞见别人丑相的尴尬感。更何况布莱克只是站在那里,什么都没说,什么都没做。顶多是用某种无害的手段把他弄晕了。 或许是他用了什么古怪的咒语?尼克想。会有后遗症吗? 塞德里克点点头:“你最好回去休息。至于布莱克的事,我会跟教授们汇报的。” 尼克拍了拍袍子上沾的灰,迈出去一步,膝盖还有点发软。 塞德里克的声音又从他身后传来:“德米特里,有件事——我刚才就想说了。” 尼克整理袍子领口的手停了一下:“什么?” “薰衣草,很浓的薰衣草味。”塞德里克说,“闻起来确实是从你身上传出来的。”他一边说一边挥动着魔杖,尼克感觉到一阵清风拂过,那种让人迷蒙的感觉确实淡了一些,“但它闻起来又有点不一样。你身上是不是沾了什么东西?我猜,这可能是格兰芬多那边最近很流行的一样东西,弗雷德和乔治的新产品。” 尼克侧过头看他:“弗雷德和乔治?韦斯莱家的双胞胎?” “对,”塞德里克的手没停下来,“你应该知道无梦酣眠剂吧?” 尼克点了点头。他在魔药课的参考书里读到过——一种用于治疗失眠和噩梦的药剂,常见于圣芒戈的镇静配方,但通常需要熬煮,而且有副作用。 “韦斯莱双胞胎改良了它,做成了外敷的产品,名字叫甜梦酣睡套餐。不需要摄入,涂在太阳穴或者手腕内侧就行,据说比口服的要温和很多,见效也快。薰衣草款最近卖得最好,就是这个味道。” 尼克沉默地消化着这段话。他低头嗅了嗅自己的袖口,确实有一股淡淡的花香,很清晰,像是刚涂上去没多久。 “或许是在图书馆沾到的?”他猜测,“有人用了之后气味扩散到了书上?” 塞德里克看着他:“你真的不清楚吗?我还以为你是不小心用过量了所以出现了幻觉。” 尼克没回话。他在心里打着嘀咕。那面镜子,那些声音,那个站在身后的人——难道都是幻觉? 难道只是某个在图书馆用药的人不小心影响到了他? 但他低头又闻了一下,认为自己在图书馆时绝对没有接触过这种东西。 “我不知道,”尼克摇摇头,“但我绝对没用过这种东西。” 塞德里克想了想:“好吧。那种东西扩散性很强,据说只要离得够近,气味就能渗进布料和头发里。” 他们已经走到了通往地牢的石阶前面,塞德里克停下来,把提灯微微垂向地面,“我就不再往前送了。早点休息。我会让其他人去格兰芬多塔楼那边看看。” “谢谢。”尼克说,“尤其感谢你没有扣分。” 塞德里克很和善地说:“是啊,今晚没有人夜游。比赛快乐。” 告别迪戈里,尼克继续往下走去。他又低头闻了一下自己的袖口。薰衣草的味道确实很明显,但除此之外,他总觉得自己还闻到了别的什么东西——极淡极淡,像是浸透在皮肤深层的、被太阳晒过的干燥气息,就像梦里那种雨天抱着烤炉的温暖。 但已经没有更多时间让他去分辨了。夜风从走廊尽头灌进来,冷得他打了个寒颤,他快步朝湖底走去。 尼克念出口令穿过石门,穿过空荡荡的休息室,推开宿舍的门。 屋里还亮着一盏灯。科林坐在床边,手里正拿着一个小盒子翻来覆去地看。他听到脚步声抬起头来,看到是尼克之后明显松了一口气:“你回来了!我差点就要出去找你了——你身上是什么味道?” “小声点。”尼克说,把门关上。 蒙塔古的床传来被子搓动的声音,然后他的脑袋从帘子后面伸出来:“怎么了?哦,我还以为你要在外面过夜了呢。” 罗齐尔也醒了,帷布里亮起了一团光。 尼克站在门口,瞧着面前三个半梦半醒的人,觉得自己今天晚上的经历如果不说明白,他们大概不会让他睡觉。他往前走几步,坐到自己的床边,深吸一口气:“我好像撞见小天狼星·布莱克了。” 科林愣住了。他的嘴张开又合上,然后发出一声压低了但依然尖锐的惊呼:“什么——?!” 罗齐尔从床上弹起来:“德米特里,你说什么?你碰见了布莱克,还从他眼皮底下活着回来了?!” 蒙塔古虽然没说什么,但他也掀开了被子,瞪着尼克。 “小点声。”尼克压了压手腕。 科林依旧在小声尖叫:“你在哪里撞见的?他怎么进来的?他长什么样?他——” 尼克叹了口气,只能把来龙去脉讲了一遍。 “总之,”尼克收尾,“塞德里克说,我可能是闻了什么东西产生了幻觉。我觉得,他认为我只不过是在说疯话。” 科林听完沉默了半晌,转向蒙塔古:“你觉得呢?” 蒙塔古打了个巨大无比的哈欠:“我也觉得你只是在做梦。城堡里哪有那么多莫名其妙的魔法物品。而且,布莱克根本没理由留下一个目击证人。就算他不 想杀人,哪怕用几个禁咒呢?” 罗齐尔摇头:“布莱克的事情先放一边。那面镜子如果真的是附魔物品——我觉得它就是——它很可能是某种被施了咒的容器,能储存记忆或者影像。” “你指什么?”蒙塔古皱眉。 “我怎么知道。”罗齐尔耸耸肩,“但我也倾向于是德米特里被影响了。无论是被随便谁身上的药剂影响,还是被施咒的镜子影响。” 科林低头,看了眼自己手里一直攥着的那个盒子。尼克顺着他的目光瞧过去——那是一个包装精致的小盒子,上面画着一个正在睡梦中冒鼻涕泡的小人,旁边还画着一丛日光兰,字体花哨地写着“甜梦酣睡:日光兰套餐!” 尼克看向科林:“……你也买了这个?” 科林有点不好意思:“啊,是啊。我匿名给他们写了信。塞西最近看起来睡不太着嘛,我觉得她压力太大了。他们都说这个很管用,我就想先自己试试。如果好用,就送你们一人一个。薰衣草的脱销了,我托关系才拿到一盒日光兰的。” 尼克盯着那个盒子,又抬头看科林:“你用了?” “还没!”科林赶紧摆手,“我还没来得及拆呢。我本来打算今晚用,但你一直没回来,我就没来得及。” 蒙塔古从床上爬下来,走到科林旁边,直接靠在盒子边缘闻了闻。 他的表情有些古怪:“日光兰,还有一点球油。像魁地奇装备室里那种油的味道。格兰芬多的人为什么要在药里放这个?” 科林也把半打开的盒子放到鼻尖:“哦,是的,日光兰。但是——球油?可能有一点吧,但我闻到的更多是——羽毛笔墨水的味道?” 两个人对视一眼,各自后退了半步。 “德米特里的身上也是近似的味道,”蒙塔古严谨地比较着,“如果忽视日光兰和薰衣草的不同的话。” “同样的羽毛笔墨水。”“同样的魁地奇球油。”俩人同时说。 罗齐尔从床上探出脑袋:“你们都闻错了吧。我怎么觉得就是薰衣草啊。” 尼克看向罗齐尔。 罗齐尔也不敢置信地走过来,指着尼克的脑袋:“德米特里就是纯粹的薰衣草味。福克纳的就是薰衣草配日光兰。” 蒙塔古倒是咧嘴笑起来:“我知道你在‘等待爱情’*了,克雷格。” 罗齐尔的脸“唰”一下通红。 尼克对这个话题完全不感兴趣。他揉了揉太阳穴:“不管是什么,反正我没主动用过。随便你们怎么想吧,但我认为我确实看到了布莱克。” 科林看看他,又看看手里那个盒子:“那——或许是小天狼星偷了药片,然后放倒了你?” 蒙塔古倒是证明自己和某位在阿兹卡班的亲戚是同一条血脉:“我不觉得。如果我是布莱克,我就直接让德米特里回不了宿舍了。” “相信我,那面镜子绝对不简单。”罗齐尔坚持自己的观点,“附魔物品——如果它真的能说话,那它也能释放气味,触发机关就放出迷药什么的。” 小小的、通风不良的宿舍简直要被酣睡药熏出毛病来了。纵然尼克是刚从昏睡中苏醒,对这个味道已然有了些许耐受,但剩下三人就惨了。 科林连忙把自己的酣睡盒子卡好,然后哼哼哧哧地爬到了床上,依稀念叨着“不管怎么说——你现在不是好好的吗。要是真的有人闯进来了,明天一早消息就传开了。要是没有——”就陷入了梦乡。 “那你就真的是被镜子催眠了。”罗齐尔也打了个巨大的哈欠,并且回到了床上。 “是被薰衣草。”尼克反驳,“那镜子里的东西我可不想再听一遍。好了,都睡觉吧。” 寝室里安静下来。蒙塔古的床传出一声沉重的叹息后,鼾声就响了起来。罗齐尔熄灭了杖尖的光,帷幔重新垂落。 尼克躺下来,盯着床顶篷的深绿色丝绒看了几秒。 他刚想起来自己似乎可以施个咒语让这个味道散去,眼皮就已经在重力的作用下合上了。 梦里的暖意又围拢过来,雨声、电灯的嗡鸣、毛茸茸的、散发着干燥气息的温度。 尼克用最后的一丝意识,把那气息归因于厚厚的被子。 他也睡着了。 77.柒拾伍 尼克是被寝室里此起彼伏的鼾声吵醒的。 他睁开眼。寝室里另外三个做着美梦的青少年正像弗洛伯毛虫一样打呼,这声响足以让窗户外头的巨乌贼都退避三尺。 尼克不禁怀疑自己到底是怎么和枕头一碰即着的。 他眯着眼坐起身来,低头看了看,发现自己的衣服还是昨晚那套,皱得像是被巨怪嚼了几口。 他又看了看旁边那张床上还在梦乡徜徉的科林。再往远一点,蒙塔古仰面朝天,被子滑了一半到地上,睡姿极其不雅。罗齐尔倒是侧躺着,但看起来短时间内也很难自然苏醒。 尼克掀开被子站起来,走到窗边,把帘子拉开。 黑湖底的光线一如既往地暗沉,但尼克能明显感觉到光线的不同——比平时的早餐时间亮堂太多,说明他确实睡过头了。 他立刻转回身,一把扯开科林的被子。 科林挣扎着翻了个身,试图把被子重新拽回来。 尼克没有松手。 “科林。科林·福克纳。” “嗯——” “起床了。” 科林的眼睛终于撕开一条缝。 他看了眼尼克,又看了眼窗外的光,然后他的胖脸从迷茫变成了惊恐,整个人从床上弹起来,差点撞到头顶的床架:“几几几几点了?!” “不知道,”尼克说,“但肯定晚了。” 科林手忙脚乱地翻弄他的袍子,发出一声哀嚎:“怎么会皱成这样——” 蒙塔古那边也总算有了动静。他的四肢挣扎了许久才坐起来:“我——刚才做了什么梦?” “我怎么会知道。”尼克很无奈,“你睡糊涂了。” 趁他们乱成一团,尼克赶紧抽出魔杖对着自己念了一个清洁咒。皱巴巴的布料被重新抚平,灰痕消失,领口也回到了它应该在的位置。 但尼克仍然觉得自己的鼻腔里飘着一股不舒服的味道。于是,一阵微风从杖尖卷出,拂过他的袍子和头发,那残存的薰衣草香也随之消失,只剩下那种晒过太阳的感觉。 他转了转手腕,确认自己已经彻底清醒后,才把魔杖收回去。 “我这辈子不会再碰那种东西了。日光兰不行,薰衣草更不行。” 科林缩了一下脑袋,赶紧把他床头柜上的盒子塞进了行李箱的夹层里。放好后,他还特意回头确认了一下,像是怕尼克把他连人带盒子扔出去似的。 “我并没有要压迫你的意思。”尼克指出。 “但你的表情看起来——”科林结结巴巴。 “那只是你没有睡醒所产生的错觉。”尼克露出一个假笑。 - 四个人冲出宿舍的时候,公共休息室里几乎没人了。 “人都去哪了?”科林一边整理领口一边说。 “礼堂吧。”蒙塔古打了个哈欠。 “希望我们还能蹭到一点儿锅底。”尼克拍了下正闭着眼走路的罗齐尔的脑袋。 尼克带着三人穿过地下走廊。在他们走到门厅的时候,尼克看到了第一个学生。那是一个赫奇帕奇的女生,低着头快步从侧廊穿过去,神情慌张。然后是第二个——一个拉文克劳的男生,正站在楼梯口和另一个拉文克劳争辩着什么。 然后是第三个、第四个。 学生们三三两两地穿过门厅,所有人都低着头,往各自的方向快步移动。即使有些人在交流,他们的神情也很严肃。 尼克环顾四周,心里已经有了不好的预感。 走进礼堂时,里面的气氛比他预想的还要沉闷。 长桌上的人稀稀拉拉,更没有传出往常那种餐具碰撞和谈话声交织的嗡嗡响。 科林拉了拉尼克的袖子,朝格兰芬多长桌的方向努嘴:“看。” 尼克顺着瞧过去。格兰芬多长桌上空空荡荡,简直比昨晚空得还要彻底。 “他们还没起来?”蒙塔古已经在往常的位置上坐下了,他随便地瞥了一眼,“莱斯特兰奇也不在。” 尼克也看了看斯莱特林这边的人,确实少了塞西莉亚的身影。不知道她去了哪儿。 罗齐尔站在旁边,目光越过整个礼堂扫视一圈:“赫奇帕奇和拉文克劳的人也少了很多。” 尼克正要说什么,却听到的几个斯莱特林六年级生正在压着声音说话。尼克听不太完整,赶忙示意身边的三人安静,却也只捕捉到了零星的几个词:……格兰芬多塔楼;半夜闯进去的;刀…… 他轻敲几下桌子,赶忙转向那个方向:“抱歉,你们刚才说什么?” 那几个六年级生抬起头来。其中一个棕眼睛的男生看了他一眼,压低声音:“你们没听说吗?小天狼星·布莱克昨天夜里闯进格兰芬多塔楼了。” 科林整个人被电了一下:“什——么?” “谁知道怎么回事!”男生继续说,“反正他进了男生寝室。格兰芬多那边的人知道,他拿着刀对准了罗恩·韦斯莱的脖子!韦斯莱怕不是已经被吓死了。” “拿着刀?” “有人受伤吗?”尼克的手指下意识地攥住了桌沿。 六年级生摇了摇头:“没。据说有个格兰芬多的男生醒了,正好看见他,一嗓子把韦斯莱喊了起来。然后布莱克就直接从窗户翻出去了。” “窗户?”蒙塔古想了想,“格兰芬多塔楼在八楼。他从窗户翻出去和自..杀有什么区别?” “谁知道。”另一个女生耸了耸肩,“反正格兰芬多那边已经传疯了。有人说他骑了扫帚,还有人说他是变成鸟飞走的。” “只是传言。”棕眼睛的男生说,“但他确实再次突破了防线。珀西·韦斯莱今早已经确认过了,甚至迪戈里也证实了这件事。” 尼克的脑子快速转了起来。布莱克进了格兰芬多塔楼。他进了男生寝室。他拿着刀。他还没来得及做什么就跑了——因为有人醒了。醒了的人是谁? 他正惦记着,甚至脑子里莫名其妙联想到了一个人,一道熟悉的声音却从身后传过来:“看来你们都听说了。” 尼克转过头。 塞西莉亚正朝他们走过来,面色上比平时少了几分惯常的从容,并帮尼克回答了这个问题:“是纳威·隆巴顿。” 尼克脑子里的泡泡碎了,他松开了攥紧的手。 “什么?”科林浑然不觉,圆头圆脑地凑了过来。 “目击者,”塞西莉亚说,“我刚刚碰见了隆巴顿。他说,他听到寝室里有动静就醒了过来——因为他以为是波特回来了。结果没想到撞上了布莱克。” 尼克抓住了重点:“等等,你是说波特昨天晚上也在夜游?” 塞西莉亚点了点头:“他应该是被双胞胎拽出去的。他们昨晚在格兰芬多塔楼搞了个什么……夜游分队之类的东西,波特是座上宾。他们直到今天清晨才回塔楼,被正巧纠察袭击事件的麦格抓了个正着,检讨应该是少不了了。隆巴顿听到门响就以为是波特回来了,结果倒霉的是布莱克。” 尼克眨了眨眼。他此时的心情应当是喜悦的。 如果昨晚,波特真的在——尼克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又回忆起昨天晚上自己在走廊里看到的那个人影——那把刀。他不想继续往下想。和一群人在一起熬夜和鬼混可能真的是对的。 科林不知道尼克的沉默里有多少想法,他好奇地问:“布莱克真的是从窗户下去的?” “隆巴顿是这么说的。” “我还是觉得有猫腻。”尼克觉得蒙塔古天生具备怀疑主义的倾向。 “大概吧。”塞西莉亚的语气里也听不出她本人信不信这件事,“或许他有一些好用的咒语。” 尼克觉得自己从塞西莉亚的口中读出了一些向往。 科林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小声说:“所以——真的是小天狼星·布莱克。他真的在城堡里。昨晚尼克昏迷前看到的也是真的。” 尼克瞥了他一眼,没接话。但他注意到塞西莉亚的目光迅速转向了自己。她不用开口,尼克就知道她在问——“发生什么事了”。 但周围还有那几个六年级生,他们正竖着耳朵听。 尼克的目光扫了他们一眼,然后站起来,朝塞西莉亚的方向偏了一下头:“出来说。” 三个人在走廊拐角处停下来。尼克确认附近没有其他学生之后,才开口:“我昨晚也撞见布莱克了。” 塞西莉亚的镜片后的眼睛瞪得老大,足够说明她对这话毫无预料。她推了推眼 镜:“详细说。” 尼克把昨晚的事快速说了一遍——从图书馆出来后夜游,到那面碎镜子,到镜子里两个声音的对话,到他转身看到小天狼星·布莱克站在身后,再到他醒来时塞德里克发现他身上有薰衣草的气味。他省去了那些谜语和奇怪的外号,只说了事实层面的事。 塞西莉亚听完之后低着眼消化了会儿,然后她说:“所以布莱克当时就在你身后,但没有对你动手。” “对。” “他也没有对隆巴顿和韦斯莱动手。” “没有。” “那他到底在干什么?”塞西莉亚铿锵地问,“难道也是来霍格沃茨夜游的?” 尼克摇了摇头。这也是他一直在想的问题。 如果小天狼星·布莱克真的是来杀人的,他为什么不直接动手?他明明有机会。纳威·隆巴顿醒过来的时候他站在床边,罗恩·韦斯莱的脖子就在他手底下。他还拿着麻瓜的武器——如果他想下手,完全来得及。但他跑了。 “也许他不是来杀人的?”尼克说。 塞西莉亚没说话,但尼克觉得她的眼神里充满了质疑。 “来找什么东西,或者找什么人。”尼克完全没被打断思路。 塞西莉亚说:“你是觉得,布莱克离开,纯粹是因为他看到的不是波特?” “对。带着刀不代表一定会用。”尼克说,“也可能只是为了威慑。” 塞西莉亚看了他一眼:“你什么时候开始帮布莱克说话了?” “我没有帮他说话,”尼克说,“我没带别的情绪。如果他真的想杀人,他完全可以在隆巴顿醒过来之前就动手。但他没有。他在找什么东西,我猜他的目标始终都是波特。他作为黑魔头的仆人,要做的或许只是把‘大难不死的男孩’活捉,而且不要闹得动静太大。” 塞西莉亚没再反驳。 科林说:“对了,现在的新守卫是卡多根爵士。刚刚那个六年级的嘲笑说,格兰芬多的画像都不靠谱,布莱克可能是直接骗过了画像。” 尼克的眉头皱起来:“骗出来?” “卡多根爵士本来就疯疯癫癫,”塞西莉亚解释道,“如果有人冒充成教师或者级长,对他说有紧急情况,再表演出热血沸腾的模样——他就很可能就会把门打开。” 尼克看着塞西莉亚。 科林紧张地捏着手指:“所以他根本不需要口令?” “或者从哪里听到了什么。”尼克说,“总有些人没保密意识的,像是韦斯莱,也像是隆巴顿。他不是还弄丢了口令——” 他的话停住了。因为他忽然想到了另一件事。 对啊——隆巴顿丢了写口令的纸条!他们在走廊里找了一整晚。而布莱克也在同一晚闯进了格兰芬多塔楼。 这两个时间点重合得太巧了。事情发生的太多太急,他几乎把这些零碎的东西全抛在了脑后。 尼克和塞西莉亚对视一眼,从彼此的眼里看到了类似的意味。 它们或许彼此关联,但尼克没有证据。他们不能凭空判断纳威丢失的纸条和布莱克闯进塔楼之间有直接关系。 “先不提他怎么进来的,”尼克说,“至少他现在已经跑了。麦格教授封锁了塔楼,费尔奇和级长在巡逻,他不会傻到还留在附近。” 塞西莉亚看了他一眼:“你倒是很确定他不在。” 尼克摆摆手。他只是觉得如果布莱克真的想杀什么人,不会拖到天亮。 就在这时,走廊尽头传来了脚步声。三个人同时转过头去。 那个步伐太熟悉了,几乎所有斯莱特林的学生都不会认错(甚至一些格兰芬多学生)。西弗勒斯·斯内普本人很快从走廊另一端走了过来。 他的目光精准地放在尼克。纵使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那视线还是让尼克心里咯噔了一下。 “德米特里,”斯内普说,“跟我来。” 科林的身体绷紧了:“教授——尼克他——” “福克纳先生,”斯内普不容置疑的调子让科林的话被生生截断,“我没有在问你。” 塞西莉亚看了尼克一眼。 尼克朝她轻微摇了一下头,往前迈了一步:“好的,教授。” 78.柒拾陆 斯内普走在前面,袍子卷得飞快,始终没有回头。 尼克跟得很紧,发现自己几乎是在小跑才能勉强跟住他的步速。他没有问要去哪,因为他完全能猜到——麦格教授的办公室。 到楼梯口时,斯内普似乎是终于想起来自己身后还跟着个学生,于是放慢了半步,侧过头:“走快些。” 尼克赶忙让自己的袍子也像斯内普的那样飞起来:“教授,麦格教授是要问布莱克的事?” 斯内普没有回答。沉默本身已经是一种答案。 尼克识相地没再多嘴,在脑子里把昨晚发生的事重新过了一遍。 麦格找他。在这个时间点,在这个所有人都被布莱克搞得鸡飞狗跳的早晨。 麦格不会无缘无故把他叫去办公室。所以,要么和自己昨晚的目击有关,要么和他昏迷在走廊里那件事有关。也可能两者都有,还可能牵扯到别的东西。 这并非他第一次前往麦格的办公室——细数起来可能已经是第三次了——所以比起可能的怀疑,他更担心的是这事会不会影响夏天的级长竞选。毕竟,如果一个级长候选人最近的丰功伟绩是夜游被抓和多次昏迷(算上早些时候被摄魂怪吓倒)——他在教师的眼里大抵算不上什么可靠。 他们很快就抵达了目的地。 斯内普纯粹象征性地敲了一下门,然后没等里面回应就直接推开了。 办公室里有好几个人,比尼克刚刚猜想的还多。 麦格教授坐在办公桌后面。窗边站着哈利·波特,他没有坐,也没有和任何人对视。哈利的眼下带着一层和他眸色相近的青绿,隔着大半个房间(以及哈利戴着的眼镜)尼克都能看到。想必这位传奇找球手昨晚玩得很开心。 罗恩·韦斯莱坐在靠窗的椅子上。他脸色苍白,一只手一直放在脖子侧面,像是在确认自己的脑袋没被什么人连根拔起。纳威·隆巴顿坐在罗恩旁边,低着头,手指绞在一起,和昨晚等在走廊里找人帮忙时的姿势如出一辙。 塞德里克·迪戈里站在门边,他是屋里唯一一个在看到斯内普和尼克进来后主动点头打招呼的人。 斯内普进屋后也没有找位置坐下。他站得笔直,瞟了一眼哈利后又挪到尼克脸上,最后放空在平平无奇的桌子边缘。 麦格教授抬起头:“德米特里先生,请坐。” 尼克点了点头,在办公桌对面的空椅子上坐下。他的目光再次扫了一圈在场的人——没有人主动看向他——最后才落在麦格脸上。 “我想你已经猜到了,叫你来是为了什么。”麦格说。 “我想,或许和布莱克有关。” 麦格颔首:“既然如此——德米特里先生,我需要你重新复述一遍昨晚发生的事情。” 尼克没有犹豫太久。他把昨晚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并对自己夜游的事有任何隐瞒。这种时候耍小聪明反而会显得可疑。 斯莱特林和格兰芬多的积怨本来就够深了,他没理由在这件事上再给自己添什么麻烦。更何况,昨晚的当事方和目击者——罗恩和纳威——都在场,塞德里克也已经在第一时间撞见过他。 他把能说的都说了。在提到到目及小天狼星·布莱克时,他努力回忆了一下那个人的样子。 “他很高,很瘦,头发很长。穿着一件破袍子。和报纸上的照片一样。” “一样?你可以确定吗?”麦格问。 “我当时还不确定,”尼克说,“但我现在确定了。” “我还留意到,你提到了一面破碎的镜子。”斯内普插话进来。 尼克犹豫了一下。他记得那些外号,但那些词汇实在是太奇怪了,其中一些他甚至不确定自己听对了。他觉得说出来可能对案子没什么帮助,甚至可能把水搅得更浑。 但有一句他记得很清楚。而且,听到那句话之后他就转过身了。于是他对自己的院长点了点头。 “是的,”他说,“镜子里有一个声音说,‘真正的大脚板来了’。然后我就看到布莱克站在我身后。” 麦格的面部肌肉动了一下,原本站着的斯内普也来回踱步。 尼克假装没注意到,但在心里默默记下。大脚板。他们知道这个词?那其他的外号呢?或许下次可以试探一下——如果他还有机会的话。 麦格没在这个话题上继续深入:“德米特里先生,你昨晚和福克纳先生一起帮隆巴顿先生找过东西,对吗?” “是的。”尼克说。 “你知道隆巴顿先生丢失的是什么吗?” “知道。一张写有格兰芬多休息室口令的纸条。” 几个格兰芬多面面相觑。罗恩的身体挪动了些,像是想说什么,但纳威先开了口:“纸条是我自己弄丢的。德米特里只是帮我找,没有拿。还有科林,科林·福克纳。他们都在很着急地在帮我。” 尼克能感觉到罗恩的目光正钉在自己脸上。这位韦斯莱虽然没开口,但脸上的警惕已经写得很明白了。 “德米特里和他的朋友们一直具有很强的责任心,”斯内普的声音又滑了进来,“我不认为这件事和布莱克相关。” 尼克差点没能压住惊讶的神色。他半是感激地扭头去看斯内普,但自家院长的脸上看不出多余的情绪,仿佛这话是从另一个人嘴里蹦出来的。 罗恩原本按捺下去的情绪又冒了上来:“但这也太巧了!德米特里知道口令,他也在走廊里——然后布莱克正好出现了——” 纳威还是站在尼克这边:“纸条是我自己弄丢的。和德米特里没关系。” 罗恩张了张嘴,看向旁边一直在假装很忙的哈利。 哈利·波特站在窗边,仍然没开口说话,他看起来有更深的心事。他的目光在尼克和麦格之间来回移,明显是想要张嘴,但又觉得某些事越少人知道越好。 麦格的手在桌面上交叉:“卡多根爵士说,布莱克在门口念出了正确的口令。因此,他以为是换防的魔法部官员,就开了门。” “所以,他可能是捡到了纸条,然后念了出来?”尼克推测道,“这能解释为什么纸条始终没有被找到。” 办公室里的气氛太沉,没人敢接他的话。 最终,还是塞德里克打破了沉默:“教授,我昨晚巡夜经过四楼侧廊的时候发现德米特里靠在墙边,我叫了好几声他才醒过来。如果布莱克的事情和德米特里有关,他没有必要把布莱克闯进来的信息告诉我。” 麦格听后,抬手示意斯内普:“西弗勒斯,请出来一下。” 斯内普保持着那副表情,和麦格暂时离开了房间。 一时间,屋子里的气氛变得更诡异了。罗恩明显因惊吓过度而显得不愉快,哈利尽可能带着某些不能见人的秘密明哲保身,塞德里克不是风暴的正中心,纳威则怀揣着很纯粹的感恩之情。 几分钟后, 麦格和斯内普都回来了。 麦格走到尼克面前,请他站起来。 “德米特里先生,这件事的巧合确实很多,但仅凭巧合,我和斯内普教授都认为并不以得出必然的结论。你可以先回去了。不过——鉴于你本学期的经历,我和你的院长都建议你不要擅自离开城堡。” “霍格莫德日也是?”哈利忽然冒出来这么一句。 尼克和罗恩同时转头看向他。麦格虽然没扭头,但明显也很意外。斯内普显然想到一些很古怪的东西,露出个吃了臭袜子的神情。 罗恩的模样相当愤愤——显然,这次轮到他来谴责哈利的“投敌”行为了——尼克注意到,罗恩似乎比他自己更不理解哈利态度的转变。 但从尼克自己的视角来看,自从去年秋冬后,哈利给人的感觉就像是夏天的雨——时晴时阴,就算运气好,轮到有阳光的时候,但雨幕也仍然存在,让人难以完全看透。 唉,随他去吧。 尼克移开了视线,又看了一眼斯内普。 既然,自家的院长看起来对这个决议没什么意见,尼克就更没有反驳的立场了。 他只能点了点头:“好的,教授。我可以走了吗?” 在狮子数量过多的地方呼吸让他的肺部不太舒服。 “当然。” 尼克立马站起来,凳子发出一声无法忽视的响声。他转身走去,推开办公室的门,回到了走廊里。 门在身后关上,把那些低语的、紧张的气息隔绝在了办公室里。 走廊里三三两两地走着些学生。没有碎镜子,也没有科林和塞西莉亚。不知道他们去哪儿了。 尼克深吸了一口气,察觉到自己的情绪算不上好。 这个学年的很多事都明显和小天狼星·布莱克有关。他当然对一个罪犯、一个被悬赏的逃犯没什么好印象,但他也从不自诩为正义使者。最开始,他一直认为,查案和主持公道的事应该交给那些魔法部的专业人士来做——但随着破事一桩桩牵扯到自己身上,尼克也容忍不了自己袖手旁观了。 他向来擅长解决问题。 就算没办法完全接手,也至少得得出一些有用的结论。就像是去年蛇怪的事情一样。 他很快想到了那面碎镜子提供的信息。 镜子里的“幽灵”们既然能用奇怪的外号称呼布莱克,那至少说明他们对布莱克是有印象的——甚至可能是旧识。就算他们对布莱克的了解不算深入,他也记得镜子里的存在还点评了很多人。 “我们果然会随他们而出现”——这里的“他们”指的是谁? 尼克放慢脚步,在脑子里把那些外号重新过了一遍。 最熟悉的两个——除了“油头泥巴”显然是指斯内普之外,“苦涩”应该就是卢平。而且,镜子对卢平近期的了解相当详细,甚至知道尼克在和哈利一起上守护神咒补习课的事。 他想了想,自己刚才一直和斯内普待在同一间办公室里,但没有任何镜子出现的痕迹。 如果那面镜子没有因为对布莱克的恐惧(毕竟镜子在发现布莱克后就逃走了)而躲起来,那就只能说明斯内普不在“他们”的范畴之内。 守护神咒的补习……对,卢平的办公室里有不少可以藏匿东西的地方。 也许下次上课的时候,尼克有更多理由走神了——比如说,找找那面镜子是不是正藏在哪个犄角旮旯里。 79.番外叄[番外] 其实,事情没那么复杂。 但在那个寒冷的夜晚,哈利·波特坐在格兰芬多塔楼的窗台上,盯着手里那张皱巴巴的活点地图时,觉得事情复杂得足以让他把整面窗户推开,直接跳下去省事。 十二月的霍格莫德日已经过去三天了。可他仍然能清楚地记得那个下午——三把扫帚酒吧里暖烘烘的空气、黄油啤酒冒出的白烟,以及麦格教授和海格他们那些人压低了声音的谈话。 他坐在角落里,不敢动,不敢出声,把每一个字都吞进耳朵里。 小天狼星·布莱克。 麦格说,他是哈利的教父。海格说,他曾经是詹姆和莉莉最信任的朋友。然后是——“背叛”。 哈利不知道自己怎么回到的城堡。赫敏和罗恩都不知道要说些什么好。哈利坐在床上,把相册翻到詹姆和莉莉婚礼的那一页,看着那个站在他父亲旁边、黑色长发垂到肩膀、笑得毫无保留的男人。 他当时还觉得那个笑容很温暖。 现在他只觉得那笑容很讽刺。 哈利“啪”一下合上相册,把它塞进箱底。然后他翻了个身,盯着帷幔,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着同一个念头:他差点和背叛者(或许是他的孩子)成了朋友。 尼古拉斯·德米特里。尼克。那个在麻瓜小学里坐在掌声中央的男孩,那个在霍格沃茨走廊里永远从容不迫的斯莱特林,那个和自己在无数个角落擦肩又并肩的人。 德米特里灰色的眼睛和相册里布莱克那双灰色的眼睛几乎叠在一起。更别提那挺直的鼻梁、微扬的下颌,那种什么都尽在掌握的气质。 哈利没能睡着。 而且,不仅仅是那一晚。 接下来的两周里,他几乎都没有睡好。 每天晚上,哈利都会在黑暗里瞪着天花板,然后再狠狠地闭上,沉默着大喊着“快睡”,被他数过的羊都可以堆满一整个魁地奇球场了。 但他的脑子始终平静不下来。 他始终在想小天狼星·布莱克是怎么背叛他父母的,他始终在想那个人现在在哪,他始终在想,如果布莱克再次闯进霍格沃茨了怎么办。 他更在想,尼克到底知不知道这档事。 他一直在想——他也没法不想啊——那个如果。 如果他和尼克真的成了朋友…… 哈利“砰”一声翻了个身,把被子蒙过头顶,试图把自己闷死在被窝里。但他当然没有死,只是第二天顶着一双比平时更难看的黑眼圈出现在早餐桌上。 他摇头,说没有,只是没睡好。 又过了几天,弗雷德和乔治出现了。 他们拎着两个包装花哨的小盒子,满脸神秘(却也大摇大摆)地走进了格兰芬多公共休息室。 哈利正对着作业面露难色,双胞胎却直接晃到他面前,一左一右,红头发在火光下闪闪发光,像是两株长了腿的烟花。 “哈利,”弗雷德神秘兮兮,“我们有一个礼物要送给你。” “不用钱,”乔治贴心地补充,“完全免费。” “因为你是我们学院有史以来最有才华的找球手,”弗雷德说着,把其中一个盒子拍进哈利手里,“也是最容易在扫帚上消失的那一个——” “所以,为了你的身心健康,我们决定送你一份礼物。”乔治接话。 “——睡眠套餐。”弗雷德收尾。 哈利低头,看向手里的盒子。上面画着一个正在打呼噜的小人,旁边还有一行花体字——“甜梦酣睡套餐:薰衣草款”。 “这是什么?”哈利觉得它看起来蛮漂亮。 “外用的助眠剂,”弗雷德说,“或者差不多的东西。总之,涂在手腕内侧就行。” “千万不要喝下去。”乔治跟上,“也不要对着鼻子闻。不然,你可能就再也睁不开眼了。” 弗雷德继续:“睡前抹上一点,你会睡得特别香甜。而且,完全不用担心副作用。” “我们已经在级长身上试验过了。”乔治宣布。 “珀西?”哈利皱眉。 “他没发现,”弗雷德说,“因为他以前睡得太少了。” “他几乎每晚都在——” “——背诵级长手册。” “没错。” “我们只是履行弟弟的职责——” “——让他多睡一会儿。” “说得好。” 罗恩也挤了过来,端着哈利手里的盒子翻来覆去地看:“甜梦酣睡?你们什么时候搞出来的?” “上个月。”乔治说。 “上上个月。”弗雷德纠正,“准确地说,是上上上个月。我们花了很久才让它闻起来不像沼泽水的味道。” “现在闻起来像薰衣草,”乔治满意地说,“还有一点点——嗯,我们也不知道那是什么。反正挺好闻的。我们认为——或者猜测——每个人闻到的都不一样。” “你会闻到让你安心的东西。”弗雷德把另一只盒子塞进罗恩手里,“好吧,小罗尼,这是给你的——因为你是哈利的伙伴,而且你最近看起来也很憔悴。” “如果你能别总是在走廊里对赫敏·格兰杰翻白眼的话,可能会更好睡一些。” “我没有——”罗恩的脸涨得通红,“这是我的问题吗!” 而弗雷德和乔治已经转身走了。一模一样的兄弟俩一个拍了拍哈利的肩,一个回过头来说:“但不要在扫帚上使用!” “——免得你又摔下来!” 罗恩在他们身后喊道:“这不好笑!” 哈利看着两簇烟花消失,又有些无奈地看向手里的东西。 他本来想把它放在一边,或者塞进抽屉里,因为他其实对这种“配方不明”的东西(或者说纯粹是畏惧韦斯莱双子的名号)兴致不高。 但在哈利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硬生生看了半个多小时后,他终于翻了个身,把盒子拽过来,打开,用手指蘸了一点那种透明的、带着淡淡薰衣草香的膏体,涂在手腕内侧。 他躺回去,把手腕凑到鼻子旁边闻了一下。 薰衣草的味道比他预想的要淡一些,像是被什么东西柔和地包裹住了。 除此之外还有一点点别的什么——甜甜的,像是糖果或者饼干,又像是冬天厨房里烤东西时飘出来的那种暖意。他隐约觉得那里面或许还有一丝巧克力的气息。 他闭着眼,没再翻来覆去。 那天晚上,他睡得比过去两周都好。 从那以后,哈利基本上每晚睡前都会用一点儿。 他的精神状态逐渐恢复了正常,情绪也比之前稳定了不少。 他总算能把注意力转移到更重要的地方,也不再把相对负面的情绪放在不应该的地方了。 但哈利自己注意到了一件事。 那种味道除了薰衣草之外的部分,他总觉得在哪里闻过。 他说不上来那是什么,但他确实不陌生。他几乎可以在脑子里匹配出某个具体的场景。 有一天,赫敏正好坐在他旁边。 哈利把那个小盒子递给她:“你闻一下这个。” 赫敏接过,打开盖子,凑近闻了一下:“薰衣草,还有……” 她忽然停住了,然后飞快地瞥了一眼罗恩,又僵硬地把头拧回来,一言不发。 “我也觉得不只是薰衣草,”哈利倒是没察觉,“还有点别的味道。甜的,像糖果或者……饼干?我不太说得清。” 赫敏将东西拿远了不少:“甜味——好吧,或许确实有。可能是加了蜂蜜或者蜂蜡之类的东西,这很正常。” “还有别的。”哈利摇了摇脑袋,“最底下那层。我总觉得我在什么地方闻过那种味道,但我怎么都想不起来。” “什么味道?”罗恩好奇地问。 “就是……”哈利努力地想,试图把那种感觉转化成语言,“有点像下雨后球场上的那种味道?有一点湿,但又有阳光的感觉。还有点像木头的味道。又或者只是——衣服洗多了之后的味道?我说不好。” 赫敏眨眨眼:“呃,像是一种特殊的爽身粉?” 罗恩在旁边抬起头:“什么是爽身粉?” “麻瓜用的东西,”赫敏解释道,“闻起来就是这种——干净的、带一点粉感的味道。”她把盒子还给哈利,“你不喜欢这个?” “这倒不是,”哈利说,“就是觉得这味道有点熟悉。” 赫敏听了这话,立马深深地看了他一眼,但没追问。 罗恩则已经完全放弃了理解这个话题,重新低头对付他的魔药课作业,并开始抱怨斯内普的暴政。 哈利把盒子收进口袋里。爽身粉?他觉得不完全像。 他没再细想。 又过了几天,哈利去上卢平的辅导课。他推开门的时候,尼克已经坐在墙边的椅子上了。卢平正在翻一本书,抬头朝他点了点头。哈利走进办公室时,闻到了一种很淡的气息。 只是没有薰衣草。 他下意识地停了一下脚步。 尼克正坐在那里,没在练习,只是垂着眼看着魔杖杖尖,看起来在走神。他似乎完全没注意到哈利正在看他。但哈利站在那里,脑子已经不转了。 哈利飞快地环视房间,并且不确定地开始扯自己的书包带子,并把手探进去翻找。 那种熟悉的味道——不是从盒子里散发出来的。他压根没拿盒子出来。盒子在寝室睡觉。 这味道也不是从窗外飘进来的。 对。如果是酣梦剂,那至少应该有薰衣草的香气吧?但没有。他只闻到了那种很复杂但是混起来又莫名其妙让人觉得干净的味道。 那是从尼克身上传过来的。 很淡,太淡了。如果不是因为他借着酣梦剂感受过,这股气息几乎会被办公室里的旧书和蜡烛的气味完全盖住。 他忽然想起来,之前在走廊里、在教室门口、在礼堂里经过尼克身边的时候,他都闻过这个味道。只是那时候他从来没有认真去辨认它。 天哪。 怎么会这样。 他在桌边飘一样地坐下来。但他没法把注意力集中在卢平说的那些话上。他的目光偶尔会飘到尼克那边去,看他握着魔杖的手,看他垂下来的黑色发梢,看他没什么表情的侧脸。 那节课结束时,哈利站起来,尼克也站了起来。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办公室,在走廊里停了一下。哈利正要往楼梯口走,尼克忽然侧过头看了他一眼。 “你最近看起来精神好多了。”尼克看起来完全是随口客套。 哈利则差点蹦起来:“什么?” “我说你看起来好多了,”尼克说,“之前那几周你像是整夜没睡。” 哈利看着他。灰色的眼睛,漂亮的眼睛,像是那个伴郎的眼睛。然后一张脸。一张纯粹的好看的脸。 他的脑子已经不转了,而尼克似乎是被蠢到了,他就转回身,朝楼梯方向走去,消失不见了…… 哈利从鼻腔里重重地呼了一口气,过了好久好久才重新迈开步子。 那天晚上他回宿舍之后,把那个小盒子拿出来,拧开盖子,涂了一点在手腕内侧。 然后他凑近闻了一下。薰衣草。那种甜甜的、粉粉的味道。然后他几乎闻不到薰衣草的气味了。他只想到了尼克身上那种同样的气息。 他忽然意识到了一件事。 这该死的甜梦酣睡剂——里面除了薰衣草之外的那一味——到底是什么? 等一下。 他真的在想这个吗? 他真的在想,自己每晚涂在手腕上的那种东西(传来的气息),其实是因为它让他想起某个人——某个他现在应该要恨的人吗? 他有点崩溃,于是下意识地把脸埋进了枕头里。可枕头上有薰衣草的味道。然后更多的是那种甜而干净的气息。这和尼克身上的味道一模一样。 哈利·波特在黑暗里把脸埋得更深了。 等一下??? 哈利·波特在床上坐直了。 他在干什么??? 80.柒拾柒 从麦格办公室出来后,尼克沿着楼梯往下走了半层,正好碰到也正走向教室的塞西莉亚。 “怎么样?”她点了点头,算是打招呼。 尼克放慢脚步:“嗯。我全说了。” “他们有没有打消疑虑?” “大概吧。”尼克想了想,“院长先生帮我说了一句好话。” 塞西莉亚挑眉:“斯内普教授?” “我也很意外。因此,我现在对他心怀感激。” 塞西莉亚翻了个白眼:“那麦格呢?” “也没说什么。不过,她显然觉得这学年在我身上发生的事情属实多得不正常。所以,她让我以后别乱跑——别离开城堡,更别说夜游。” “霍格莫德日也是?” 尼克的嘴角抽了抽:“波特帮你问了这个问题。答案应该是否定的。” 塞西莉亚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笑声:“听起来像禁足,麦格只是没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明说。” 尼克叹气,“或许吧。但马尔福恐怕又要多说不少闲话。”他往前走了一步后,又突然停下来,“对了。在我刚刚说到‘大脚板’的时候,斯内普和麦格的反应都很明显。他们知道这个词。” “‘大脚板’?是你从镜子里听来的诸多‘外号’之一么?” 尼克点头,并想到了斯内普在听到这个名号时来回踱步的那几下,于是又道:“而且,我觉得斯内普肯定知道这个词指的是布莱克。” 塞西莉亚镜片后的眼珠转了几圈:“哦,这么说来,斯内普确实和布莱克是同一代人。” “什么?” “你想,如果一个人并不认识布莱克,那么他在听到莫名其妙的外号后往往是不会有什么反应的。但斯内普对这个蠢得不行的外号有反应——这说明两个人的关系恐怕不太好。”塞西莉亚敲了敲镜框,“他们可能还是同期呢。” 尼克眨眨眼。他依稀记得,布莱克满打满算也不过是他们的上一辈人:“什么——” “看着老不代表真的老,”塞西莉亚明显猜到了尼克的言下之意,“魔药课教授常年泡在地下室里,脸色不好也正常。但斯内普应该也就三十多岁。” 尼克的安静一时间有点震耳欲聋。其实,他一直在心里默认斯内普起码五十岁来着。布莱克更是不在这个讨论范围内。 塞西莉亚的话让尼克有点难绷,但他短时间内又找不出反驳的理由。 “好吧,”尼克决定不在这件事上纠缠,“那卢平呢?” “卢平当然也是那个年龄段的人。他劳累,但看起来还挺年轻的,不是吗?” 尼克思索了会儿。确实,卢平对布莱克的态度一直很奇怪——他在课堂上讲黑暗生物的时候提到过阿兹卡班,语气非常之复杂。 现在回想起来,那种复杂更像是一种回避。 “还有没有其他的什么外号?”塞西莉亚问。 尼克回忆了一下:“‘油头泥巴’——斯内普。‘苦涩’——可能是卢平。还有一些乱七八糟的,我就不知道意思了。” 尼克没把“叉子”和“拾荒者”这些词说出来。他自己都没搞清楚那些指代的是谁,说出去只会让塞西莉亚也跟着一头雾水。 塞西莉亚听完后点了点头:“所以,那面镜子可能认识他们所有人。或者说,那面镜子本身就和他们这些人的某位同学有关。”塞西莉亚看着尼克,“镜子里是有两个声音吗?” “对。一个又尖又老,说自己是什么家养小精灵。一个一直在学卢平说话,被叫作‘大角’——不知道这和布莱克有什么联系。他们俩一直在互相拌嘴。” “嗯……有可能是被储存在镜子里的记忆片段,”塞西莉亚说,“施咒的人把自己的意识留在了镜子里,用来和后来的人对话。” 尼克觉得这个推测有道理,但又没到能完全解释所有事情的程度。他得找到那面镜子才能验证。 “反正,我打算在卢平办公室里找找那面镜子。”尼克宣布,“我一会儿上完课就去找他。我可以试着在他的办公室里留长一些。” “你要在卢平眼皮底下搜东西?”塞西莉亚耸肩,“行吧,小心点。如果再被发现,你就可以和五年级的级长徽章说再见了。” “我讨厌格兰芬多。”尼克的脸色有些痛苦。 “还有马尔福。” 下节课是魔药课。课程还算顺利,斯内普全程没多看他一眼。尼克觉得这是个好兆头,说明院长先生没打算因为一些不体面的事情给他使绊子,级长的任命还充满曙光。 随着下午的课程全部结束,尼克立马穿过门厅,朝卢平办公室的方向马不停蹄地走去。 走廊里的学生比平时少一些,大概是因为布莱克的事让很多人不敢在外面多逗留。 敲门后,尼克走进办公室。 卢平看起来比平时更疲惫,眼下的阴影明显。他在看到尼克进来之后,努力扯出一个笑容:“尼克,今天怎么来了?” “是的,先生。我想多练一会儿。”尼克说,“不打扰吧?” “当然。”卢平没有多问,还很歉意地说,“抱歉,我需要先批改完作业。你可以找地方坐下。” 尼克求之不得。他立刻坐到地上,将几本书拿出来,假装预习,却扫描似的环视着房间。 过了会儿,卢平干完了自己的事情,示意尼克可以开始了。 尼克站到办公室中间抽出魔杖,却没怎么把注意力放在记忆上,只是随便挥舞了一下魔杖。他没报任何希望,却意外看见一点月牙状的白光,不由得挑了挑眉毛。 卢平走到他旁边看了看,可能在鼓励似的点头。 尼克有点心虚。他装作自己已经达到极限,并放下了魔杖,继续寻找着屋内的可疑角落。 卢平没有注意到他的目光在四处游移。他背对着尼克走到窗边,把窗户推开了一条缝,让外面的空气透进来:“最近,城堡里的气氛不太好。你一切都还顺利吧?” “布莱克的影响让许多人不安。”尼克说,“您也感到紧张吗?” 卢平沉默了一会儿,他靠在窗沿上,目光落在窗外灰白色的天空上:“每个人都会紧张。只是有人表现得更明显一些。” 尼克的目光已经扫荡完了一整块墙壁。于是,他又举起魔杖试了一次。这次就没什么特别的了,白光被风一吹就散了。 “试着别把紧张表现出来,尼克。”卢平笑着说。 尼克点头,目光却又落在办公桌后面的那面墙上——那里挂着一幅不大的挂毯,边缘垂下来,遮住了后面的墙壁,让人看不清它里头是不是藏了什么东西。 尼克默默记下了那幅挂毯的位置,但没有走过去。 太过刻意,而且卢平就在几步之外。 又过了小半个小时,连尼克都为自己毫无长进的咒语水平感到尴尬了,卢平却也没有批评他,只是说:“今天的进展还可以。下次可以再试试别的记忆。” 听了这话,尼克立即开始装模作样地收拾书包。 他把文具与课本重新分门别类 地摆放了一遍才卡上搭扣,拖沓程度绝对是那种琼安看了会发疯的等级。 卢平则走回办公桌后面,低头把刚才批改的作业摞好。 尼克拎起书包,往外跨了一步,又停下来,回头道:“不好意思,先生。我好像把羽毛笔落在这儿了。” 卢平抬起头:“在哪儿?” “我找一下试试,您忙您的。”尼克走回房间,在放书包的那张桌子旁边弯腰找了一圈。 他又拖了好一会儿时间,还是没从毯子外围看出明显的痕迹。实在没有办法,才把羽毛笔从书包侧袋里抽出来举了举:“找到了,它卡在了桌子角里。” 卢平点了点头,没有怀疑:“下次注意。” 尼克走出办公室,把门带上了。 他在走廊里站了几秒钟,回头看了一眼那扇关上的门。 好消息是卢平没怀疑自己拙劣的伎俩。坏消息就是他什么都没找到。 唯一可疑的地方就是那面毯子。 尼克转过身,朝楼梯口走去。他需要一个更长的理由留下来。或者更好的机会。 这次试探太仓促了,卢平一直在房间里,他不可能在对方的眼皮底下把毯子底下翻出来看。 但不管用什么方法,他下次得找个更长的理由留下来。 他走下楼梯的时候,脑子里还在盘算这些事。然后他抬起头,看到一个人正站在楼梯拐角等着。 丹妮尔·德米特里。 她看到尼克走过来,立刻站得老直:“你去哪了?我找了你至少一节课。” “我刚刚在卢平的办公室。”尼克说,“怎么了?” “什么怎么了?”丹妮尔走到他面前,“我听说布莱克的事了。昨晚的事情我都听说了——你跟布莱克撞上了,你还昏迷了。你怎么不来找我说说?” “昨天太晚了,而且今天我也一直在忙。”尼克解释道,“没来得及。” “没来得及?”丹妮尔的表情不太好看,“你明明知道现在有多危险,你还一个人夜游——而且你撞见了布莱克——” “那是意外。”尼克说。 丹妮尔瞪着他。她的眼眶泛红,似乎是为尼克不注重自身安全的行为感到不满。 “纳威也看到了他,”丹妮尔的声音低了一些,“他们都说布莱克拿了把刀,罗恩差点就死了。” “我们都没事,”尼克说,“布莱克什么都没做就走了。” “那是因为他被人发现了!如果他没被发现,罗恩可能真的会出事——”她的声音提高了一瞬,又压下来,“而且你呢?你昏迷了。如果他当时想对你做什么,你连反击的机会都没有。” 尼克觉得自己已经懒得解释了。 丹妮尔站在他面前,个子比印象里又高了好些,脸上的神色也更丰富。他向来不太擅长承担这种过度的情感,因为他觉得自己时常会因为难以分辨其中是不满更多些还是担心更多些。 “我没事,”尼克耐着性子平和道,“我以后晚上不会乱跑了。我也害怕了。好吗,丹尼尔?” 丹妮尔看着他的脸看了好几秒,确认他是认真的还是只是敷衍。 最终,她的表情松懈了不少,也往后退了半步:“你保证?” “我保证。” 丹妮尔点了点头,又看了他一眼,才转身往楼梯方向走去,消失在尼克的视野范围内。 尼克站在原地,偏头看向窗外。 明天应该又是阴天。他觉得自己快大半年没见过真正的太阳了。 81.柒拾捌 布莱克虽然闯得有成效,但确实也没有发生任何伤亡。因此,到了次日一大早,礼堂的气氛就比前一天松弛了不少。 尼克刚坐下,准备用早餐开始全新的一天,科林就神秘兮兮地戳了戳尼克的小臂。 “怎么了?”尼克倒牛奶的手晃了晃。 “纳威被罚了。”科林说,“不仅被禁止去霍格莫德,还被关了禁闭。说是要持续到学期结束。看起来比你要严重些。” 尼克点点头。这个公之于众的处罚似乎有些太重了。但考虑到纳威丢的是休息室的口令,而布莱克恰好在那天晚上闯了进去,麦格大概没办法轻拿轻放。 他还觉得,如果昨天没有斯内普在(他应该不想看见尼克和德拉科一起绕着费尔奇转圈),保不齐麦格也会让自己吃个结实的禁闭。 “那他现在怎么样了?”尼克追问。 科林还没来得及回答,礼堂上方忽然传来阵翅膀扑棱的声音。 学生们都下意识抬头看去。只见一只褐色的猫头鹰正穿过高窗,直直飞向格兰芬多的长桌。猫头鹰飞得极低,姿态也相当精准。它贴着长桌上空的蜡烛掠去,最终落在一个座位前面。 那个座位是纳威·隆巴顿的。 圆圆脸的男孩正坐在那里,一只手拿着叉子,一只手攥着餐巾。在看到那只猫头鹰的时候,纳威的脸色就变得异常惊恐。 “看起来不太妙。”塞西莉亚饶有兴趣地啃了口香肠。 这话一点儿也不假——猫头鹰腿上绑了个鲜红色的信封,信封的边缘卷起来,似乎已经准备好蹦出来。 坐在他旁边的罗恩立马缩到一边,哈利也放下了手里的叉子,面露难色。 信封在半空中展开,一个老太太的声音从里面炸了出来,响彻整个礼堂:“纳威·隆巴顿!——” 尼克被这嗓子喊得立刻挪开了视线。 “纳威·隆巴顿!! 现在、立刻、把你的屁股从那张椅子上挪开!你以为你那点小把戏能瞒过我? 你怎么敢! 你居然把格兰芬多塔楼的口令写在纸条上,并且到处乱扔?!小天狼星·布莱克,一个全魔法界最臭名昭著的杀人犯,就这么大摇大摆地走进了你们的公共休息室! 你爸爸在你这个年纪,已经能凭一己之力制服五个食死徒了!(尼克撇了撇嘴) 而你,连一张巴掌大的纸条都看不住! 你去年烧掉了你爷爷留给我的那件最好的斗篷,现在又把城堡的安全当儿戏! 你脑袋里塞的是一团乱糟糟的芨芨草吗?! 听着,小子!这是你最后一次让隆巴顿这个姓氏蒙羞!如果,下次,再让我听到任何关于你犯傻的消息,我就亲自骑着扫帚飞到霍格沃茨,把你拎回家,让你整个暑假都对着你父母的照片反省,直到你把《魔法防御理论》倒背如流为止! 好好想想吧,纳威!别继续丢脸了!” 然后,信封将自己撕成了碎片,纸屑在桌上零落散开。 尼克没加入嗤笑起来的人。他扭过头,脑子里在想——如果纳威的奶奶都知道了这件事,那琼安会不会也知道? 她的消息来源渠道显然比纳威奶奶更广、更多(更何况,她怎么说都是霍格沃茨的校董啊),而且,她对尼克的管控向来是教科书级别的严格…… 如果琼安听说自己撞见了布莱克,还因为夜游被叫到麦格办公室…… 噩梦。 尼克喝了口牛奶,他对这个早餐时间顿时充满了敌意。他把杯子放回桌上,开始警惕地观察着来来回回的猫头鹰。 幸运的是,在整个早餐过程中,斯莱特林长桌上空始终没有猫头鹰靠近他。刺佬儿压根没出现,别的猫头鹰也对他毫无兴趣。等到礼堂的众人开始逐渐散去,尼克才算确认自己算是安全了。 塞西莉亚坐在对面,全程目睹了尼克提心吊胆的样子。 她在尼克明显松了口气之后开口说:“你妈妈没寄吼叫信来,你就这么高兴?” “这说明她至少还知道给我留点面子,”尼克冷笑一声,“或者她现在还没拿到消息。” “后者的可能性比较小。”塞西莉亚戳穿。 “那就当她是良心发现。”尼克敲定。 - 当天晚些时候,卡多根爵士的解雇消息传遍了城堡。 珀西·韦斯莱亲自传达了这件事(他的事业心终于有地方施展了)——卡多根爵士因失职被正式解雇,胖夫人将重新负责格兰芬多塔楼的入口守卫工作。 不过,胖夫人的归来是有条件的。她需要配备一队安全巨魔作为额外保护。 “她是认真的?”尼克的眉头皱起来。 “安全巨魔?”科林有些困惑,“什么是安全巨魔?” “应该就是巨魔,”蒙塔古说,“但是听韦斯莱的意思,他觉得那些大家伙是经过驯化的。大概就是站在门口不让人进的那种?” “但巨魔和保护八竿子打不着啊,”罗齐尔也觉得这事有点儿离谱,“想要大个子,她不如直接找海格。” “海格?”蒙塔古咧嘴,“他最近忙得很呐,没空整天守在塔楼门口。” 塞西莉亚一直沉默,显然在想一些别的事情。直到尼克看向她,她才侧过头来:“如果你打算继续查布莱克的事,巨魔只会让事情更难办。它们的巡逻范围可不小,而且不怎么睡觉。一旦发现异常,它们就会大声叫喊。” 其他人听了,也看向尼克。 尼克的手指无意识地敲了敲膝盖:“是啊,谁会想撞见巨魔?” 科林听后,立即对着尼克竖了个大拇指。 但旁边的塞西莉亚却没有放松:“你打算就这么放弃找镜子了?我怎么有点不信呢。” 尼克被这话一噎。最近,塞西莉亚说话越来越精准狙击了。 但他确实还没有完全放弃。现在的冷静,大部分源于他自己也没想好下一步该怎么走。他不想冒险,但也不想就这么停下来。两股念头在他脑子里来回拉扯,让他的回应显得欲盖弥彰:“差不多。但我还没决定。” 塞西莉亚回以一记冷哼。 - 太阳落山后不久。 “我去格兰芬多塔楼那边看看,”尼克从教室出来,然后和其他几人告别道,“你们先回去。” 科林眨了眨眼:“你去干什么?” “找丹妮尔。”尼克脸不红心不跳地扯谎,“她有东西落在我这里了。” 这个理由实在站不太住脚。他甚至没有提前和 丹妮尔缔结任何约定。 塞西莉亚翻了个白眼,显然已经不想管这档子事了,而科林还很贴心地嘱托他“别做傻事”(尼克对此十分困惑。难道科林以为自己要拿着魔杖质问卢平吗)。 他速度不快,沿路偶尔还会碰到几个学院不同的学生。但由于他的神情足够舒缓,没人停下来怀疑或多看他。偶尔的几道视线也是落在他的五官,并非在追究他异常的行踪轨迹。 在走到四楼的时候,他放慢了脚步——卢平的办公室就在前面那道走廊的尽头了。门关着,里面没有光透出来。 尼克没有走过去。他反反复复叮嘱自己,要沉稳下来。好的。他现在停在原地看了几秒,在心里继续权衡。 现在,卢平不在办公室的概率很大。非常大。他没有听到里面有任何动静,门缝下也没有光线,是黑漆漆的一整片。 但他如果真的走过去并且推开了门,那就不再是“恰好路过”了,而是确凿无疑的闯入。如果被抓住,他不会再有第二次机会。甚至会吃到更多的处罚。 他正在犹豫,却忽然闻到一股若有若无的气味。尼克最开始还没留意,但在遭遇小天狼星一事后,他已经对许多气味都提起百分百的戒心。 于是,尼克快速地转过了身。 黑头发,破眼镜,绿眼珠。 哈利·波特。 不知为什么,他刚刚走起路来几乎是没有任何声音的。 如果不是尼克这小半年来见多识广,他恐怕是要到这人走到自己身后(并且实打实地交互后)才能发现。 哈利在看到尼克发现自己后短暂地停了停。 然后,他继续往前走了几步。这次,鞋底总算响起“嗒嗒嗒”的声响。 就看着哈利愈走愈近的这一会儿,尼克的大脑立即做出了一个判断——哈利·波特撞见了自己。自己正好站在卢平办公室的不远处。孤身一人。形迹可疑。是的——这个位置看起来太像他在蹲点或者试图闯入。不行。 尼克并不想让哈利产生这种联想,于是他先发制人:“你在跟踪我?” 哈利原本有点不自然的神色立马死得干干净净。事实上,一听到这话,哈利·波特立马不干了:“什么?——” 尼克没理他:“你看起来不像正好经过。” 哈利不可置信地皱起眉心,脸上的不满清晰可见:“我——才没跟踪你。而且——我明明是在帮你,你倒打一耙也太——” “我倒打一耙?”尼克笑出声,“悉听尊便。我们的波特先生为我做什么了?又需要我回报您什么?” “好,好。那我问你,你又在这里干什么?”哈利反问,“这可不是你的塔楼啊。” “找人,”尼克也没怯场,“找丹妮尔。” 哈利盯着尼克看了老久,终于是无法忍耐了:“好。那么,德米特里,你知道我那天看到什么了吗?” 尼克把更多的话咽回去。这次,轮到他疑惑了:“什么?” “那天夜里。我在走廊拐角那边,看到你和小天狼星·布莱克站在一起。” 尼克张牙舞爪的气势立马不见了。事实上,他花了两秒才把这句话完全听进去,然后在脑子里用乌龟一样的速度处理出来。 “你说什么?” 82.柒拾玖 尼克和哈利大眼瞪小眼。 两个人的神色都很坚定,瞧着都有不能落于下风的理由。 在尼克的心里,他是当然觉得荒谬的。 而且,就算他们俩那天晚上都在夜游,可城堡那么大,哈利和尼克怎么就能这么恰好地聚到一起呢? 尼克赶紧想了想。 或许,从哈利的视角来看,二人确实是一起站在了那里,像是在对话和商量些什么。但他明显没看到尼克转过身之后的晕倒。他看到的只是开头那一段——一个斯莱特林和一个通缉犯站得很近,没有爆发冲突。 甚至,因为镜子和尼克的对话声回旋在一起,周围也只有尼克手上魔杖尖尖露出的光,衬托得那片犄角旮旯简直就是个天然的密谋圣地。 尼克的嘴角抽搐,差点被气笑了。 他并不想在这件事上输阵,于是往前迈了半步,居高临下地盯着哈利:“随便你怎么想吧,但我又没有要求你帮我保密。你想说出去就说。但你为什么没这么做?是因为觉得不合逻辑,还是——” “都不是!”哈利打断他。火把照得他的脖子似乎有点红。 “那是什么?” 哈利没再回答。他就梗着脖子站在那里,不知道正和什么东西较劲。然后,他非常突然地转过了身。 “卢平晚上不在办公室,”哈利背对着尼克说,“你这个时候去也没用。” 他撂下这句话就走了。 脚步声在走廊里响了几下,“啪嗒啪嗒”地,渐行渐远。 尼克有点莫名其妙。他仰了仰头,实在不理解这种行为。亦或者说,他还没有从这种氛围里反应过来。 尼克试图把高昂起来的情绪压下去,但心脏还突突地跳。 卢平不在办公室?哈利·波特跑这么远来,不会就为了这句话吧?他到底什么意思?是在警告他别去?还是别的什么? 难道哈利刚才就是去确认卢平不在,然后意外折返回来“偶遇”他的? 尼克的眉头皱得很紧。 头有点痛。胃也不舒服。该死。 尼克对这种不受自己控制的生.理.反.应相当不悦。他深呼了一口气,也转过身快速离开这块是非之地。 这次,他的脚步也放得尤其响,简直是故意让走廊里的每一个角落都能听到他在“正常”走路。 在尼克回到地牢的时候,科林正在休息室里对着魔药作业抓耳挠腮。他看到尼克从石墙入口走进来,“嗖”地一下就弹了起来:“你回来了!全须全尾的!” “嗯。”尼克在旁边的扶手椅里坐下来。 “丹妮尔收到东西了?”科林问。 尼克愣了好一下,才勉强想起来自己出门的时候撒的谎:“收到了。” “那就好。”科林点点脑袋,“我还以为你要去干别的呢。” 尼克没再吭声。 塞西莉亚不在,罗齐尔和蒙塔古正坐在较远的位置下巫师棋,利文特则摆弄着不知从哪儿顺来的高布石。 科林说:“尼克,你……好像有事情想讲。” 尼克看了他一眼,又挪开视线。 “我在走廊里碰到波特了。”他尽可能随意地开口。 科林放下魔药课本:“哈利·波特?他堵你了?” “堵?算不上。就是碰上了。”尼克说,“但他确实觉得我出现在四楼很奇怪。” “他怀疑你什么?你不是就去找丹妮尔的嘛。他是不是太敏.感了。” 尼克多少有点心虚,他挪开视线:“不好说。” 蒙塔古从棋盘那边抬起头来:“波特本来就怪怪的。自从他赢了拉文克劳之后,看起来就更严重了。我是觉得,他们那群格兰芬多总是在吵架。尤其是球队。” “吵什么?”尼克问。 “谁知道!”蒙塔古耸肩,“好像和夜游有关?也可能和布莱克有关。韦斯莱双胞胎非得说自己是保护波特的功臣,但也有好多人觉得他们代波特出去纯粹是胡乱找事儿。” 科林若有所思地:“哦,可能确实和学院杯有关。格兰芬多和我们的差距不大,如果我们输了和他们的魁地奇决赛,他们还真有可能翻盘——波特是找球手,可能觉得自己有责任拿更多分。但布莱克的事情老是影响到他,他应该心情也不好。” 尼克随便地“嗯”了一声。这个解释听起来确实很合理——魁地奇竞争、学院杯、学院荣誉——都是格兰芬多会在意的正常范畴。 但他觉得不太对。哈利·波特今天在走廊里的表现不像是在计较学院分。 毕竟,尼克一不是级长,二没进球队,矛头怎么也不应该对着自己乱甩。 “可能吧。”他最终说。 - 第二天上午有一节黑魔法防御课。 尼克和其他四年级生一起走进教室,却发现站在讲台后面的不是卢平。 西弗勒斯·斯内普正站在那儿。他的黑袍垂到地面上,手里拿着一本翻开到某页的课本,目光淡淡地扫过门口。 学生们闲聊吹水的声音立马消失得无影无踪。 几个走在最前面的拉文克劳学生卡在半途,有些人甚至本能地想要退出去,但斯内普的目光已经冷冷地扫过来,十分威严。 “坐下,”这话让所有人都加快了脚步,“卢平教授因身体原因请假,由我来代课。” “一直吗?”罗齐尔胆子很大地偏过脑袋和尼克说。 斯内普瞟了他一眼:“一直。” 罗齐尔立刻把脑袋缩回去。 尼克拍了拍罗齐尔的肩膀,示意他别再多嘴。 众人都在惯常的位置上坐下。 尼克翻开课本,却在思考事情。卢平身体不适的有些太突然,几乎没人有心理预期。但斯内普看起来心情不错,应该是他终于可以带着门课程的缘故。 尼克还记得那面镜子说,斯内普和卢平在这个职位上可能有竞争关系。 斯内普的讲课内容和往日大相径庭。他没有任何铺垫,一上来就讲起了狼人的识别与应对,并且花了大量时间在学生之间的问答上。 “狼人,我觉得你们应该对它们有基本的认知,”斯内普在讲台上踱步,“谁能说出三种分辨方法?” 几个拉文克劳的学生举了手。 斯内普点名让他们依次回答,然后每答完后,他都会不满地补充更正,仿佛这 些答案都还不够精确似的。 但尼克和塞西莉亚对视一眼,都从彼此的眼神里确认,拉文克劳们的描述和教科书上的语句几乎毫无差别。 不仅如此,斯内普在“狼人”这个话题上停留的时间实在多得不正常。 每当学生提到狼人的危险性时,他嘴角总是会有一种不太明显的弧度。 但他看起来不是因学生对危险生物的警惕而感到欣慰。 而且,卢平刚因“身体原因”请假,斯内普就在他缺席的这节课上,大篇幅地讲狼人相关的知识…… 这让人很难不产生一些联想。 整个四十分钟,教室里都笼罩在那种沉闷的紧张里。 下课铃响起的时候,尼克的肩膀总算舒缓了些。但他没有立刻离开。 在其他同学陆续涌出教室之后,尼克走到了讲台旁边。 斯内普听到脚步声,抬起头来看他。 “教授,”尼克说,“卢平教授病得很严重吗?” “严重与否不是你应该关心的事。”斯内普非常冷淡。 尼克点了点头,换了个角度:“那他下周能回来吗?我们还有守护神咒的辅导课。” 尼克的这个提问让斯内普眯起眼睛:“你们?你还在上守护神咒的课?” “是的,教授。我还没能召唤出完整的守护神。” 斯内普听了,看起来很失望:“没有‘你们’了!哈利·波特已经掌握了那个咒语,卢平大概不会再花太多精力在你身上了。” 这话说的尼克有些不快。他不爱听这话。尽管他本来也没指望卢平真的会一直辅导自己,但“不会再花太多精力在你身上”这种说法——从斯内普嘴里说出来——让他很不舒服。 “那教授——您能教我么?”尼克试探着问。这话其实只是个引子,他不觉得斯内普会答应。 果然,斯内普绝非友善地裂了咧嘴:“哦。我有很多事情要做。教四年级生守护神咒不在其中。” 这在尼克的预料之中。于是,他顺势换了个方向:“那——教授,我还有一件事想问您。” 斯内普侧过头,眼神里带着马上消失殆尽的耐心。 “您还记得一面镜子吗?我曾说过的。”尼克快速讲着,“它是碎掉的,但在光线下面会自己合上。还会说话。您知道那是什么东西吗?” 斯内普沉默了会儿,像在判断这个问题的来意。最终,他还是开口了:“那——是一种恶作剧物件。是城堡内早就应该被清理掉的旧货。” “它说的话都是……真的吗?”尼克追问。 “不,不。反而是尽说胡话。”斯内普干脆地答道,“不值得当真。” 尼克“哦”了一声,然后又说:“那我遇到的那面镜子——它不是用来传递信息的?或者——” “它不是。绝对不是。”斯内普打断他,“如果你又遇到了它,你最好绕开走。好奇心往往会让人死无葬身之地,它已经在你身上证明过了。这是亘古不变的道理。少说,多做。” 他说完这句话,就把教案夹在腋下,转身朝教室门口走去。 那身漆黑的袍子很快就消失在尼克的视野里了。 83.捌拾 清早,刺佬儿从高窗飞了进来。 这只长角鸮落在他床边的桌子上,橙黄色的眼睛不耐烦地眨了眨。 “早上好,长官。”尼克道。 刺佬儿总算不情不愿地伸出一条腿,上头绑着一个信封。 尼克说了“谢谢”,然后拆开信,抽出里面的羊皮纸。 不用想也知道是谁寄来的。 琼安的笔迹一如既往地利落。 「尼克: 我已听闻布莱克的事。 校董会正在讨论进一步的安全措施。 你在走廊里撞见他却没有受伤,我只能解释为运气好。 下次请不要再做这种让你处于危险情况的事情。 学业方面烦请自行安排,我已和斯内普进行沟通。 此外,六月将有校董会的会议,我希望你能参加。 注意安全。尽量留在公共区域。 琼安」 尼克读完信,将它折好放进抽屉。 他没什么特别的感觉。 没有生气,没有委屈,也没有被关心的温暖。 这封信就像琼安写的任何一封信一样,表面上似乎关心了他的安危,实际上是只是在确认他不会给家族带来更多麻烦。 她甚至没有问一句他有没有被吓到,或者他当时是怎么想的,现在又要面临什么。 尼克把抽屉推回去,站起来往外走。 科林正在门口等他,手里抱着明天要交的魔药课作业:“你妈妈说什么了?” “她让我注意安全。”尼克说,“除此之外的有营养的信息,大概就是说六月有个校董会要我参加。” 科林点点头。他已经和尼克相处得足够久,知道不该追问。 下午的保护神奇生物课,海格的状态也明显很差。 他站在小屋前的空地上,手里拿着勾画混乱的教案,目光老是往禁林的方向飘,说话也卡顿频繁。 他今天准备的是一群护树罗锅。 尼克看着那些细小的生物坐在海格宽大的肩膀上,偶尔会有几个调皮的伸出手指戳他的耳朵,但海格对此完全没有反应。 “护树罗锅……嗯……它们通常栖息在……那个……什么树上来着……”海格翻了翻教案,然后又抬起头,目光无神。 “魔杖木,”塞西莉亚在旁边低声说,“它们通常栖息在能制作魔杖的树木上。” 海格似乎听到了,点了点头,附和道:“对,对……魔杖木……它们……”他又停住了。 蒙塔古站在后排,眼神里带点担忧。 课程结束后,学生们三三两两地往回走。 尼克放慢脚步,等周围人少了一些后说:“海格不太对劲。” “巴克比克。”塞西莉亚也这么觉得,“庭审应该快了。” 尼克想起琼安圣诞节来时说过的话——那场官司恐怕不太乐观。 他当时没有多想,但现在看来,海格显然已经为这件事焦头烂额。 蒙塔古走在旁边,难得地叹了口气:“我挺喜欢这门课的。” “你喜欢那些会爆炸的虫子?”科林有点意外。 “这和爆炸有什么关系呢?”蒙塔古说,“海格比我想象中认真得多。他的备课——好吧,这学期确实有问题,但我去年学得很开心。他是真的想让所有人都喜欢那些东西。如果巴克比克真的被处决了,我不知道他还有没有心思继续教下去。” 尼克没接话,他原本想说,校董会已经是拼尽全力让海格不要被开除,如果海格自己撂担子不干,那会很难看。 可他又看了蒙塔古一眼,发现他是真的在为这件事发愁,于是也就没再多说什么。 他们穿过场地往城堡走,塞西莉亚换了个话题:“说起来,我最近有碰到赫敏·格兰杰几次,她都是一个人走。” 科林转过头:“一个人?波特和韦斯莱呢?” “没看到。”塞西莉亚说,“他们好像又分开了。” “为什么?我怎么记得他们应该和好了才对。”蒙塔古很困惑。 塞西莉亚摇了摇头:“不清楚。” 科林想了想:“我觉得,主要还是老鼠和猫的事。只要老鼠和猫的事还没完,他们就只是表面上和好。” “那只老鼠现在还活着吗?”尼克忽然问。 科林愣了一下:“应该活着吧?我没听说它死了。” 尼克点点头。忽然,他的脑子里冒出个念头——赫敏·格兰杰是三人组里最务实的一个。如果她和哈利、罗恩产生了分歧,那大概会和更深层次的事情有关。她可能知道一些哈利和罗恩不愿意听的东西。 但他没有把这个想法说出来。他只是点了点头:“是啊。所以他们可以围绕着两个动物,再吵老长时间的架。” - 这个周末是霍格莫德日。 尼克站在门厅里,看着科林和塞西莉亚裹好斗篷准备出门,科林临走前回头看了他一眼:“你真的不去?” “麦格让我最好别离开城堡。”尼克靠在墙边,“我不打算在这事儿上再惹麻烦了。” 科林想说些安慰的话,但最终只是拍了拍尼克的肩膀。 塞西莉亚在经过尼克身边时停下来:“你有什么特别想买的吗?” 尼克想了想:“不用了,谢谢。” 塞西莉亚颔首,然后也走开了。 门厅里的学生一批一批地离开。 尼克站在旁边,目送那群裹着斗篷和围巾的身影从橡木大门涌出去。 他倒是看到了罗恩·韦斯莱正和几个格兰芬多男生一起离开。赫敏·格兰杰不在他旁边,哈利·波特也不在。 波特没有许可,当然不应该出现在队伍里。但格兰杰…… 尼克的目光在人群里又扫了一圈,却也没有看到赫敏的身影。 “格兰杰也不在……?”他小声地嘀咕。 站在他旁边的一个赫奇帕奇女生显然听到了这话。她鼓起勇气凑近了些,小声地说:“噢,噢,格兰杰呀……她没去。她好像去海格那里了。” 尼克有些意外,于是也笑着看向她:“谢谢。她是去干什么了?” “或、或许是因为巴克比克?”女生有点儿脸红,“她最近经常去海格那里——她好像一直在帮他准备辩护材料。” 尼克又道了谢,那个女生就被同行的伙伴笑着拽走了。 门厅里的人流逐渐稀疏,最后几个低年级生也跑了出去。 橡木大门缓缓合拢,尼克站在空荡荡的门厅里,听着外面的风从门缝里灌进来,发出低沉的呜咽。 他转身朝城堡深处走去。 午饭是在礼堂里吃的,留校的学生不多,拉文克劳留的学生最多,但也只有十多个人,大多也是为了冲击满分的人群。 尼克安静地吃完了面前的烤肉和土豆泥,喝了小半杯南瓜汁。 他觉得自己已经完全适应这个味道了。 吃完之后,他走出了礼堂,朝着城堡内部走去。 尼克没什么明确的目的地。 他只是觉得,自己既然留在了 城堡里,那就干脆走一圈,就当作消食了。 他在三楼走廊里拐了个弯,忽然远远地看到有几个巨魔站在走廊尽头。 那几道灰绿色的高大身影背对着他,肩膀宽得几乎顶到两侧墙壁。它们穿着被改过的巨大袍子,手里攥着粗重的木棍,蹲在了走廊两侧,用茫然的目光打量着周围。 尼克反应了会儿才认出它们是什么——安全巨怪。 是胖夫人要求配备的额外保护。 他的脚步赶紧打了个转,想着要不要离开。 那几个巨怪也看到了他,其中一个歪着脑袋,用浑浊的眼睛盯着他看了好几秒,忽然笨拙地点了一下头,像在打招呼。 尼克愣了,但也赶紧按照对待神奇动物的态度,朝它尊敬地点了点头,然后试探着向前迈了几步。 巨怪们没有再多做什么,更没有表现出任何攻击的意图。它们只是傻呆呆地蹲在那里,看起来威慑力远大于实际的威胁性。 尼克觉得,他一下子就理解——为什么考试等级最差的那一栏是个“巨怪”了。 他快速地绕开它们,拐进了旁边那条更窄的侧廊。 这里的光线比主走廊暗得多。 两侧的窗户很少,墙壁上隔很远才安了一盏未点燃的火把,整个地界只笼罩在一层若有若无的光线里,指望云层里的阳光能施舍些下来。 尼克走了一段路,正准备转弯的时候,脚下忽然踩到了什么东西。那东西软软的,带着一种不太好的触感,让尼克吓了一跳。他赶紧停住了脚步,低头去看。 ——噢,是一只老鼠。 它已经死了,脖子上有一处豁口,血迹干涸。它侧躺在石板地上,灰色的皮毛上脏兮兮的,尾巴蜷曲。 尼克蹲下身,用魔杖的尖端轻轻拨了一下这灰乎乎的东西。 它应该死了好一阵子,尸体很僵硬。周围的地上有几撮棕色的猫毛,它们散落在石板缝隙里,可能是老鼠垂死挣扎时留下的战利品。 他忽然想起科林说过的话。 韦斯莱家那只老鼠还活着吗?他当时只是随口一问,现在看到这只死老鼠,又看到旁边的猫毛,脑子里有一瞬间闪过了罗恩·韦斯莱那只年迈的老斑斑。但他低头仔细看了看,毛色不对,体型也不对。这只老鼠比斑斑小一些,颜色更深,应该只是一只普通的城堡老鼠,不是谁的宠物鼠。 尼克重新站起来,用手帕将魔杖擦拭干净。 抬眼的功夫,他忽然看到前方不远处的墙面上反射出来的光。 一片很细微的光。是玻璃的反光。它在昏暗的走廊里一闪而过,来自前方拐角处,位置不高,大概是贴墙的某样东西被晃进来的阳光照到了。 尼克往前走了几步,绕过拐角。 那面镜子正靠在墙边。 是的——真的是那面镜子。 它的碎片依旧毫无规律地散落,裂缝从边缘向中心汇聚。它的位置比上次更低了,几乎贴着地面,镜框的边缘蹭着墙角的灰尘,看起来更旧更破。 尼克迅速地蹲下身,把魔杖举到镜面前方。 “荧光闪烁。” 杖尖亮起一团白光。光芒照进镜面,那些裂痕如同融化般退去,很快露出镜面底下清晰的倒影。 尼克的眉眼在白光中逐渐成型。 他等了几秒。 可是,镜面里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没有那道尖锐嘶哑的嗓音,也没有那道低沉疲惫的回声。 尼克盯着镜面看了片刻,低声开口:“你们——还在吗?” 84.捌拾壹 尼克举着魔杖的手开始发酸。 他没有办法,刚想把手放下,镜子的裂纹却忽然往中心聚拢。 有什么东西在使劲引起他的注意。 尼克赶紧把魔杖重新抬起来。 随即,那尖尖的声音像是被吵醒了似的大叫道:“这里,白痴!你到底在看哪儿?” 尼克把魔杖尖尖使劲地往镜面上戳了戳:“我才不是白痴。明明是你们没有听我说话。” 低一些的声音也响了起来:“真不敢置信,我们究竟为什么要理会一个——” 事实上,他的语气真的很诡异。又让尼克莫名联想到了卢平。不得不说,在声音和口吻的模仿上,这人的技法真是惟妙惟肖。 但太像的话就有些过分惊悚。 “——哦,原来是你啊。” 略低的声音在辨认出尼克后,语气立刻一百八十度大转弯,他方才强装出的温和与疲惫一扫而尽:“你——是怎么找过来的?” 尼克自然地信口胡诌:“你们给的提示还挺明显的。只要在走廊里走一走就能碰上。” “是吗?”低声音的口吻已经彻底转向高傲,让尼克联想到了参加校董宴会的那些人,“你还挺走运的。” 尼克笑起来,干脆顺着这个方向问了一句:“好吧,先生,你可以让我变得更好运气。我知道你们不能说真名真姓,但你可以给我一个大概的范围,我们可以好好认识一下。” “我们已经认识你了。”低声音说,看起来对这事没有任何兴趣。 尼克还没来得及继续说服他,尖声音就插了进来:“幸运!这是一个非常好的词!但你是只在问他吗?是因为我表现得太和善吗?难道,我像是从某个声名狼藉的地方出来的人吗(尼克猜,他可能指的是某些亲麻瓜的巫师家族)?” “呃……” “当然不!我也承载着——” “查尔斯!注意用词。”低声音打断他,“我还是想问,你怎么会找过来呢?‘苦涩’明明不在城堡。” “对啊。而且我们正在睡觉。”尖声音说。 尼克皱了一下眉——睡觉?现在是说这个的时候吗? 低声音察觉到了他的困惑,就解释起来:“这位——呃,查尔斯——的脑子出了点问题。他之前并没有在镜子上花太多功夫,如今容器受损,他的状态很不好。我正试着让他闭嘴。” 这话说完,镜子深处立马传来一阵叽叽喳喳的抗议声,尖声音明显正在争辩什么,但尼克没听清楚,低声音也完全无视了他:“好了,好了,查尔斯,闭嘴。天哪,我真后悔让你参与进来。” “所以,你保留的意识更多一些?”尼克问。 “看来是这样的。”低声音说,“你应该庆幸他脑子不清醒。否则,他绝对有更多的问题要问你……好了,孩子,现在,请忽视我们的存在,去外头玩吧。” “托你们的福,我被禁足了。”尼克又用魔杖尖尖戳了戳镜面。 “梅林啊!禁足?”尖的声音“嗷”一下飞了出来,“我的前六年!没有一年被禁足!你可真让我们——” 低声音立刻截住了他:“查尔斯,我可以请你闭嘴吗?不过,孩子,你被禁足的事情和我们没什么关系。应该是小天狼,呃——‘大脚板’或者‘叉子’的儿子害了你。” “在我看来,尤其是‘叉子’他儿子。” 尼克皱起眉头:“好吧,我其实早就想问了——‘叉子’到底是谁?你们说他的儿子和我都在上卢平的课——难道是波特?” “哦,是的,是的,波特!那是多么可憎的一个人啊!”尖声音大叫起来。 他的声音时强时弱,尼克能感觉到,低声音应该在努力阻止他继续说下去,但他仍然执着地继续。 “——他的儿子也是这样!他居然和红头发的傻瓜们把迷情剂当个宝贝,还把叛徒布莱克招惹到城堡里来了——大角,我早就说过,你应该离他们更远些!” 低声音已经彻底放弃了,有气无力道:“是啊。‘大脚板’自己滚蛋了,去当‘叉子’的亲戚了。谢天谢地。” “——唉,可怜的‘叉子’!可恶的‘大脚板’!还有,我可怜的孩子啊!——”尖声音喘了一大口气。 趁着这个功夫,尼克的脑子几乎转得要飞起来。 在这两个存在的眼里,波特的父亲——以及那个杀人犯——他们的关系很近吗?为什么从他们的视角听上去,波特的父亲和布莱克非常熟悉?不对啊,传闻里不是说他们之间不共戴天,布莱克是黑魔王的仆人—— 他正要按着这个思路继续往下走,尖的声音已经又把话头重复了一遍。 “我可怜又可爱的孩子啊——刚刚,是的,就在刚才——你好像说你被‘猫女士’禁足了?” 尼克愣了一下。猫女士? 他想起来,麦格教授是个阿尼马格斯。她可以变成猫。这个绰号倒是直白得不用猜。 “她到是没直说。” “本质是一样的!”尖声音宣布,“不过,你是一个多么年轻的好学生啊,为什么不能去霍格莫德玩?错也不在你嘛。我知道,我知道——这所学校就是个巨型的鸟笼子,毫无趣味可言,并且充斥着怪人。所以,我可以把作业借给你抄,你只需要——” “哦——”低声音发出一声长长的叹息,“可以不要继续胡说八道了吗,查尔斯?我恳求你?我们不能让他——” “一座雕像!”尖声音大叫起来,明显是想到了绝妙的主意,“你只需要找到‘优雅女士雕像’!她少了一颗眼珠,非常可怜,我的孩子,你也要像爱惜生命一样保护自己的眼睛——总之,它通往一个我们都热爱着的地方——” 破碎的镜子忽然变了景象。尼克的脸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城堡角落的景色。 尼克看了看——那座雕像他倒还真认得。 这是独眼女巫雕像,它就立在四楼走廊尽头的凹室。他曾多次路过,但一直以为这只是个普通的装饰品。 “哦,我求你了。”低声音特别无力。 “这通往哪里?”尼克盯着镜面上的画面,“霍格莫德?” “唉。”低的声音又在叹气。尼克觉得,这位先生已经认命了。 尼克想了想,在霍格莫德日被关在城堡里的感觉不太好受。他倒也不是有多想去蜂蜜公爵转悠,只是被限制自由这件事就不该出现在他的身上。 不过,他倒也没有立刻冲动地决定什么——这不是他的风格。 “我可能会去看看,”尼克权衡着,“只是去看看,看看有什么秘密。我不会贸然外出的。” “当然,当然,孩子。”尖声音的语气堪称慈祥,让尼克身上起了不少鸡皮疙瘩,“安全。安全最重要。” “总而言之,谢谢。但是……”尼克简单地回应,又生怕这段对话就此结束,赶紧问出下一个问题,“我以后怎么再找到你们?你们什么时候会出现?你们怎么会在这儿?斯内普说你们一直说胡话,我该相信谁?” 镜子沉默了好久,好像没办法快速处理多个任务。 最后,还是低声音开口了,并且词句立都带着罕见的诚实。 “你应该了解过,神奇物品的魔法能力大多都会随着时间流逝而衰退。我们是这方面的专家,在我们的预期种本来不会退化如此厉害。但在小天狼——不,‘大脚板’的影响下,我们的受损实在太严重了,没办法按照自主意识随意出现。” “布莱克干的?是他之前那次——闯进城堡干的?” “不,不是。”低声音简短地回答,听起来不太愿意细说。 尖声音接过话来:“我们是随机出现的。有条件的随机。自从上次的会面后,我就和‘大角’好好地讨论了一下。有‘拾荒者’的地方,大概率就会有我们。但不是百分百。这是我们留的后门的一部分。” “好吧,停一停——‘拾荒者’又是什么?难道是某个格兰芬多的社团组织吗?”尼克想当然地问。 “哈,什么?你难道以为这是高布石俱乐部之类的噱头吗?当然不是!”尖声音尖刻地笑起来,“‘拾荒者’们可是连高布石球队都看不起呢。不仅如此,他们觉得魁地奇队里面也没有任何人能比得过他们。一群自大狂!” “总之,”低声音赶紧抢过话头,“‘拾荒者’是‘叉子’那群人的小团体。” “都有谁?”尼克赶紧追问。 镜子里的声音安静了下来。 尼克眨眨眼,一度以为他们不打算回答了,但镜面忽然发生了变化。 在破碎的镜面上,尼克的脸又消失了…… 他从镜子里看到了——四个人。 第一个是个黑头发的青少年。他棕眼睛,戴着圆框眼镜。

尼克几乎是在看到他的一瞬间就想到了哈利·波特——但不是他。绝对不是。眼睛、眼神——实在不一样。这人看起来非常张扬,在倒影中都透露了一种毫无道理的自信心,让尼克莫名想揍他一拳。 第二个是个矮个子,有一头金短发,比其他人矮了很多,眼睛小小的,整个人都不太起眼。尼克辨认了一下,没有和记忆里的任何一个人对上号。 第三个浅色头发的男孩,脸庞柔和,但上面有几道明显的、长长的红痕。它们像是某种抓痕,沿着颧骨一直延伸到下颌线。不过,这没影响他的心情。这人的神色相当快活,他正侧着头和旁边的人说话聊天。 尼克猛地呆住,因为他已经认出——那是年轻时的卢平。 然后第四个。那是个黑头发,留的要比其他人的都长,也没有扎起来,全部懒散地搭在肩膀上。他的五官和神态尼克都太熟悉了—— 那是他在哈利那本相册里见过的脸,是哈利父亲的好朋友,是婚礼上的那个伴郎。 是他——尼克的手指立刻贴过去,隔着镜面按在最后那张脸上,指腹贴着冰凉的玻璃,却始终无法触及。 “这、这——”他结巴着开口,“他们,他们是——” “‘拾荒者’。”低声音说,“‘叉子’,‘鼢鼠’*,‘苦涩’。” “还有我们最讨厌的‘大脚板’。”尖声音说,“‘叉子’和‘大脚板’都是他们对内的称号。他们俩没有被我们重新命名的资格。” “因为过分讨人厌。” “没错。” 他话音落下,镜面上的景象就消失了,那些面孔像被水冲散一样褪去。 尼克的心脏突突地跳,他的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以为是父亲的人居然是波特的杀亲仇人?等等,如果波特知道了这件事呢?如果他知道这件事,所以对自己的态度奇怪似乎是可以理解的——不对—— “我不想给你看的。是查尔斯非要坚持。”低声音似乎没发现尼克的情绪。 “要满足孩子的好奇心,”尖声音嬉笑着,“怎么样?你有猜到吗?” 尼克没有回答。他的手指还按在黑发青年消失的位置上。 “那你们俩呢?”他听到自己的声音说,很沙哑。 镜子又沉默了。 尽管走廊内非常安静,但尼克能感觉到那两个声音正在无声地争吵,像是谁该回答这个问题,谁该闭嘴,谁欠了谁的什么。 安静又持续了很长一段时间,久到尼克以为他们会因为怒火而拒绝回答。 然后,又是尖声音率先冒了出来。 他听起来完全赢下了这一仗,说起话来满是得意:“我回来了!真开心——这可是我们保守了很久的秘密!直至今日,‘油头泥巴’可能还觉得我们是‘拾荒者’恶作剧的一部分呢!” “我们不常做这种东西。”低声音有气无力,明显彻底认输了,“捉弄‘油头’只是顺带的。” “谁叫他总是摆出一副孤高自赏的模样?”尖声音看起来对斯内普积怨已久,“是我们俩欠他的吗?软弱而无用,还拿其他人的好心肠当驴肝肺……” “好了。”低声音打断他,“你到底要不要见他?” “当然。当然。这可是个大惊喜,或许他会——” 尖声音还没说完,尼克的手指的位置忽然冒出了一张丑陋的、衰老的家养小精灵的脸。 它皱巴巴的皮肤十分恶心,耳朵也耷拉着,一双浑浊的大眼睛瞪着他。 尼克被吓得猛地往后退了一步,差点被身后石板缝隙绊倒。他的魔杖都歪了,杖尖的光芒歪斜,那些碎镜片又追逐着光芒转动起来。 “哈哈哈!”尖声音畅快地大笑,声音又快又亮,明显在庆祝恶作剧地大成功。 尼克可没心情陪他一起笑。 他的心跳仍然在胸腔里擂着鼓,更重要的是——他注意到那个尖声音正在变化。 它在变低,变冷,如同蜕皮的冷血生物,硬壳剥离。 尼克的手指下意识地重新搭回镜面。 随即,那道家养小精灵的皱脸模糊了,消散了,真像一层被揭下来的皮—— 然后,一张新的脸从镜面底下浮现出来。 短黑发,灰色眼睛,神态冷淡。 那是他自己的脸。 ——那简直是他自己的脸。 85.捌拾贰 尼克盯着镜面上那张脸,使劲摇了摇头。 他多么希望那张脸也能跟着晃一晃啊——一模一样的角度,一模一样的幅度——就像是他的倒影。 是啊,怎么会错呢?在一面碎掉的镜子里看到的当然就是他自己。 但那张脸一动不动。 那双灰色的眼睛只是隔着破碎的镜面与他对望,神态冷淡,看不出憎恶,也看不出友善。 尼克忽然就想明白了一件事。 他为什么在看到哈利递来的照片时,感觉到的更多是困惑。 因为那照片上的人虽然让他觉得熟悉,但还远远不够。因为他在厄里斯魔镜里,真正见过自己想要看到的那个人——他平和,安静,有一头齐整的黑短发,有一双沉静的灰色眼睛。 那才是尼克的父亲,或者至少是他自以为的父亲。 如今,这张脸就在他眼前,隔着碎掉的玻璃看着他。 尼克的脊背发凉,他猛地往后退了一大步,鞋跟在石板地面上磕出一声响。 也许斯内普说的是对的——这面镜子只是在说胡话,也许它和世界上所有的魔镜一样,只是让自己看到了他想看到的东西——仅此而已,不代表别的什么。 “你们肯定在跟我开玩笑。”尼克说,“你们是故意的。” “故意?” “斯内普教授说了,你们尽会说胡话。” “哦,这话很有道理,查尔斯确实擅长说胡话。”低的声音对此显然接受良好。听起来,他巴不得尼克把这事儿忘干净。 尼克被这话稍微安慰到了,但他又飞快地想到了另外一件事。 “不过,我为什么会跟布莱克长得这么像?” 镜子又安静了。这次,镜子里的存在们安静得相当彻底,连先前那种若有若无的争辩声都不见了。 这沉默有些吓人。 尼克的后颈有些冒汗。 他想,自己是不是问到了什么不该问的东西? 尼克举着魔杖的手腕根本不敢动弹,生怕镜中二人会因为环境的变化而撂担子不干。 “模样是自己决定不了的,如果我们有办法,早就——”低声音终于开口了。 “复方汤剂。”尖声音打断他。 低声音忍无可忍:“人活着不能只喝复方汤剂!而且凭什么让我们喝啊,闭嘴吧,胆小鬼!” 尼克立马捕捉到了他们的弦外之音:“不,等等,难道——” 他的脑子飞快地转起来。 倘若镜子里的声音没在胡乱臆断,他们也真的是波特父亲那群人的对头,那他们有没有可能就是布莱克家里的某些人? 他隐约记得布莱克家族人丁兴旺,传说还有一个画了满满当当的家族成员的挂毯。或许,小天狼星可能会有几个兄弟姐妹…… 而且,一个布莱克家的人,却与波特的小团体玩在了一起?这或许也能够解释镜子为何如此厌恶小天狼星。 尽管小天狼星如今背叛了波特,但这两个人留下的意识只停留在学生时期,那种根深蒂固的厌恶是完全可以解释得通的。 “布莱克?”尼克迅速开口,“你们——是布莱克?” 没有回应。 镜子的安静震耳欲聋。 尼克本来还想说些什么,镜面上的影像却急速碎裂、翻卷、收缩,骤然发出“砰”的一声。 尼克赶紧后退,尖声音迅速丢下一句“才不是——”,紧接着,整面镜子就欲盖弥彰地转着圈消失了。 尼克傻眼了。他呆呆地盯着光秃秃的石墙,大脑一片空白。这肯定是某种移形换影。不过,在霍格沃茨里是可以用这种方式逃命的吗?他怎么记得《一段校史》里不是这么讲的呢? - 尼克离开了那片地方。 但他的脑子依旧乱得要命,各种念头像猫头鹰一样在他的脑海里转着圈儿扇翅膀,无声却也烦人。 他漫无目的地往前走了几步,根本不知道自己要去哪。 脚底下的路仿佛在自己选方向,总之,十分钟后,尼克绕开了来时碰见过的巨怪兄弟,抬起头,发现自己已经来到了四楼。 再往前就是凹室。 那座独眼女巫雕像站在那儿,尼克看到它了。 驼背,佝偻,和记忆中一样不起眼。她有一个眼睛的位置空空落落,但尼克仍能感受到其深深的注视。 尼克围着它绕了一圈。 他蹲下身,用魔杖尖端的光照了照雕像的底座。他用手扒开一层泥巴,便轻松地看到了一条缝隙。它很细,明显不是天然形成的,被人从底座边缘一直延展到雕像的驼背处。 他伸手按下,雕像的凹槽里立刻传出响动。不仅如此,尼克还听到了微弱的风声。 霍格莫德。 这真的通往霍格莫德。 在确认事实后,尼克的心情很复杂。因为这让镜子二人组的话变得更有真实性了。 他刚想离开,却注意到地上的泥巴和灰尘瞧起来很是刻意。它们似乎是为了掩盖什么东西而存在的。 “旋风扫净。” 泥灰消失了。尼克辨认出了底下的东西——那是脚印。新鲜的脚印。 方向是朝着雕像的,似乎非常新鲜。有人最近用了这个密道。 不知为何,尼克的脑子里几乎立刻浮现出了哈利·波特的脸——这人不仅没有霍格莫德许可,而且总是在城堡里神出鬼没。 然后就在这时,雕像的驼背处忽然动了。 石料被推开,一道光从缝隙里漏出来,然后是整个的荧光闪烁,然后是——一颗脑袋。 尼克很是劳累。 那绝对是哈利·波特的脑袋。 黑色的乱发顶着魔杖光从密道深处露出来,上头沾满了灰。 哈利·波特还没能看到外面的景象,正老老实实地把手撑在洞口边缘,奋力往外爬。 尼克的第一反应其实是躲。但他身后是走廊,两侧是墙壁。 ——这是什么鬼地方,根本没有可以躲的位置! 所以,在那个哈利抬头的一瞬间——尼克只能僵在原地,一动不动地看着哈利·波特从那个洞里露出完整的脸。 在哈利的半个身子还卡在洞口的时候,二人的目光相交了。 “呃。”尼克不知道自己该不该打个招呼。 “呃。”哈利也发出了类似的声音。从表情上讲,他明显已经意识到自己大难临头。 “你怎么在这儿?” “你怎么在这儿?” 两个人同时开口,又同时停下,又同时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谁也没能说出更多的有营养的句子。 场面一度十分尴尬。 尼克甚至能听到自己脖子上血管跳动的声音。 然后他听到了脚步声。 那脚步声他不陌生,甚至可以说是太、太熟悉了。 斯内普。西弗勒斯·斯内普。 倒霉。 尼克没怎么思考。他立刻转过身,正对着斯内普的方向,把身体往雕像 前方挪了挪,刚好用肩膀和后背把那个打开的洞口挡住了大半。 “德米特里。”斯内普走到距离他几步远的地方停下,“你——在这里做什么?” 尼克不敢动弹。他甚至能感觉到哈利·波特还在他身后的洞口里屏着呼吸。 “散步,教授。”尼克尽可能平淡地说,“我刚从图书馆过来。” 斯内普的目光缓缓移动,让尼克觉得自己的谎言和洋葱一样,正在被层层剥开。 “散步,”斯内普全然不信,“在四楼。” “是的,教授。” 斯内普的目光径直越过尼克的肩膀,落在他身后的雕像上:“算了。你——有没有去什么不该去的地方?” 尼克努力维持着脸上的表情:“没有,教授。” “你确定?” “我确定。” 斯内普似乎很失望地看着他。 然后,他又开口了:“那么,你有没有看到什么奇怪的人?” 尼克不太想承认自己这么做和波特有一丝一毫的关系。 他这样做,只是不想让通道的秘密被斯内普发现——仅此而已了。 掩护波特只是顺便的。 “没有,教授。”尼克没有思考,还是很坚定地开口。 斯内普仍然看着他。然后,似乎是发现尼克真的不打算坦白,他又向前一步。 “让开。” 尼克没有动,他试图找到一个合理的理由来解释,但他做不到。他只能站在原地,看着斯内普朝他走过来,并伸手推开他的肩膀。 尼克被迫侧过身,那个洞口完全暴露了出来。 斯内普低头看去:“荧光闪烁。” 杖尖亮起一团光,照进洞口深处。 石阶上散落着几个不完整的脚印,泥土和灰尘混合在一起,深浅不一。 斯内普抬起头,看着尼克:“你告诉我你什么也没看到。” 尼克继续睁着大眼说瞎话:“我可能有些近视,先生。” “呵。”斯内普冷笑。 斯内普随即扭头,朝洞口方向喊道:“出来!不然的话,德米特里先生就要替你受罚了!” 尼克看向一边,觉得自己脸上的表情不是很体面。 他根本不觉得哈利·波特会为了一个斯莱特林出来,他们没有那种交情。更何况,波特恐怕早就知道了自己复杂的血缘背景。 尼克叹了口气,已经做好了被斯内普关禁闭的准备,并预见级长徽章离自己而去的景象…… 但洞口里传来了一阵窸窣的声响。 尼克猛地扭过头来。 他看到一只手从洞里伸出来,撑住边缘,接着是一个人的肩膀和半个身子。 哈利·波特完完整整地从洞口里爬了出来。 他的袍子上沾满了灰,看起来有些可怜。尼克注意到,他的手里还攥着一个透光的东西,他在爬出洞口的瞬间将它塞进了雕像底座下面,动作快如残影。 尼克那时候的注意力恰好全在他的身上,所以发现了这点。 哈利似乎也意识到了。于是,他冲着尼克眨了眨眼。 尼克也眨了回去。 行吧。 看着突然开始眼睑抽筋的二人,斯内普明显气不打一处来。 “哦,原来是波特先生。”斯内普的语气足以让尼克身上的汗毛全竖起来,“这实在让人意、想、不、到。” “先生——” “你们俩,都跟我走一趟。” 86.捌拾叄 尼克在斯内普后面安安分分地走着。 所以,斯内普以为通道里的人是谁? 从他那句威胁来看,斯内普应该顶多觉得,洞里是个没拿到许可的斯莱特林低年级生。 就是那种家里管得严、自己又不太守规矩的倒霉孩子,被老师堵在密道里不敢出来,只能让外面的同院学长帮忙顶缸。 结果出来的是哈利·波特。 呃。尼克往旁边看了一眼,哈利就在他边上闷着头往前走,发尾下的脖子红彤彤的。 波特也——确实算是倒霉孩子吧。 但在学院这块出了点偏差。 很大的偏差。 不过,尼克自己也没想到哈利·波特会真的出来。 波特大可以蹲在通道里等到斯内普走远——反正被抓到的只有尼克一个。挨罚的也只有尼克一个。 但他出来了。 尼克偷偷侧头看了他一眼,却发现哈利也正在偷偷看他。 两个人的目光打了个照面,又迅速像是被烫到了一样各自移开。 尴尬。太尴尬了。 斯内普推开办公室的门,侧过身,无声命令二人进去。 办公室不大,堆满了瓶瓶罐罐和成摞的羊皮纸。 尼克在办公桌前站定,哈利也不情愿地站在他旁边。 斯内普绕过桌子,在椅子上坐下。他先是看向了哈利:“波特。我想,你应该很清楚,你今晚的行为——擅自使用密道离开城堡、违反宵禁、欺骗教授——每一条都够你关一个月的禁闭。” 哈利明显想说些东西来辩驳,但斯内普明显不想给他开口的机会。 “更令人失望的是——”斯内普没有要停下的意思,“德米特里先生。我不禁怀疑,让你去向卢平讨教学问是一个极其错误的决定。我必须承认,你是一个优秀的斯莱特林,但却和波特混在一起,犯下多次违纪。” 尼克愣了。等等,多次?他下意识地侧过头看向哈利,哈利也正看向他,脸上的表情和他一样莫名其妙。 两个人都从彼此的眼神里读出了同一个问题:这头该死的油头大蝙蝠在说什么啊? 尼克还没开口,哈利倒是先说了:“教授,你说的话都不成立。我并没有和德米特里在一起。我们刚才只是恰好碰见。” “哦,是的,当然。”斯内普往后靠了靠,“你觉得我是傻瓜,波特——你以为你能瞒得过我?”他停顿了会儿,然后把话从牙缝里挤出来,“你简直和你的父亲一样顽劣。” 尼克的余光扫到哈利攥紧了拳头。 “至于德米特里先生——” “我什么都不知道,教授。”尼克赶紧说。 斯内普看着他,嘴角很讽刺地抽搐着:“是啊,那刚刚的事情一定是我的错觉。你堵在了密道前面,而波特也愿意为你受罚。这是多么真挚的一段友谊啊。德米特里奥斯夫人一定乐意知道这件事。” 尼克的手心开始冒汗。 灾难。 她极有可能和布莱克家族的人曾有过什么事情,然后生了孩子——生了他,把他放在英国的波顿家——却又一直瞒着这件事。 她有自己的理由,当然了。但尼克和她之间没有那种可以开诚布公的关系。他只能靠自己猜。 如果斯内普真的给琼安写信,尼克完全不知道事情会怎么收尾。 不管怎么说,他都绝对不想经历那个过程。 斯内普似乎觉得火候差不多了。 他的目光从尼克脸上移开,重新飘回哈利身上:“你的身上有没有带什么不该带的东西,波特?” 哈利僵住了:“没有,教授。什么都没有。” 但他的手下意识地抓住了什么。 斯内普明显察觉到了这个举动。他绕过办公桌,走到了哈利的面前。 “是吗?那就让我看看。” 哈利梗着脖子没动。 斯内普伸手,从他的袍子口袋里抽出了一张折叠起来的羊皮纸。 “这是什么?”斯内普问。 “一张羊皮纸。”哈利说,“我随便拿的。” “你兜里一直揣了张空白的羊皮纸?” “是啊,我习惯随身带着。有时候需要——记东西。” 记东西?尼克仰起头来,凝视着办公室里发霉的天花板。 天哪,这借口还不如不找。 “不要胡说八道!”斯内普的耐心消退了。 他又转向尼克:“德米特里,你——知道这是什么吗?” 尼克在这事儿上是真的无辜:“不知道,教授。我从来没见它。请您相信我。” 斯内普仿佛信了。他没再发问,但从鼻子尖冒出一声沉重的吐息,把目光投在羊皮纸上。 “你们不说也没关系。”斯内普拿起魔杖,杖尖对准那张纸,“我有办法让它开口。” 尼克在一旁抿着嘴看着,忽然觉得这个场景有点熟悉。 他的脑子里冒出了一个画面——镜子里的声音曾经说过,“油头泥巴”最喜欢对可疑物品用显形咒了。 就像现在发生的一样。 斯内普真的在用魔杖指着那张羊皮纸,并低声念了咒。 纸面仍然空白。 他似乎很恼怒,但也明显已有预料,于是他换了一个更复杂的咒语,再次念了一遍。 然后,羊皮纸上忽然浮现出了字迹。墨色很淡,但足够清晰。字迹工整,带着一种揶揄的韵律感。 一行行字迹缓慢地显现了出来—— 「月亮脸向斯内普教授致意——您的大鼻子又碍着别人走路了,我强烈建议您把它收好,不要给年轻人找麻烦。」 紧接着第二行字浮现出来,字体比第一行潦草一些,带着一股不加掩饰的挑衅: 「尖头叉子表示赞同——饭桶往哪儿走都是饭桶。顺带一提,你的头发真难看。」 尖头叉子…… 尼克辨认出了羊皮纸上的单词,然后意识到这个词可能代表的意思…… 是‘叉子’!尼克的眼睛立刻瞪得溜圆,他飞快地看了哈利一眼。 哈利的脸色不怎么好看,目光紧紧地锁在在羊皮纸上。尼克觉得他应该也看到了字迹,却没把注意力放在“尖头叉子”上,只是在担心自己会因此被进一步深究。 斯内普的脸色已经彻底像灾难狂奔。那字迹让他的表情在几秒内阴转雷雨。 他在那一个瞬间绝对有撕烂这玩意儿的想法。 总之,斯内普在短暂的沉默后猛地抬起头,杖尖依然狠狠地点着纸面:“这不是魔法部的标准物品!你们是从哪弄来的?” 尼克和哈利都没吭声。 尼克是真不知道,而哈利大概率只是在扮演一个无辜的哑巴。 斯内普等了几秒,见没人开口,便把地图从桌面上拿起来,捏在手里甩了甩:“如果你们不肯说,那我就只好让别人来替我判断了!” 他快步走到壁炉前,抓了一把飞路粉扔进火焰里:“莱姆斯·卢平!” 尼克倒吸了一口凉气。 绿色的火焰猛地蹿高,然后熄灭。 过了一会儿,办公室的门就被推开了。 尼克扭过头,看到卢平走了进来。 他看起来比前几天更疲惫了。眼下的阴影很深,袍子松松垮垮地挂在身上,让人觉得很悲惨。 卢平的目光扫过屋内的三个人——先看到哈利,然后看到尼克,最后落在斯内普身上。 “西弗勒斯,”卢平说,“你找我?” “你的学生——们,出了问题。”斯内普快步过去,把那张羊皮纸展示给他看,“波特和德米特里穿越了密道,被我当场抓获。波特身上还带着这个。你能解释一下吗?” 卢平伸手接过地图,在短暂地观摩后,脸上已经恢复了那种惯常的温和表情。 “西弗勒斯,”卢平说,“我能和你单独谈谈吗?” 斯内普看着他,没有立刻回答。 尼克站在旁边,忽然就明白了 ——他明白了为什么镜子会管卢平叫“苦涩”。 他似乎总是被夹在中间,总是为别人收拾残局。 办公室里又陷入一种诡异的沉默。最后,斯内普妥协了:“波特,德米特里——你们先出去。在外面等着。” 尼克转身往门口走,哈利跟在他身后。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办公室,门在身后合上了。 走廊里很安静。尼克站在门边,哈利站在他两步之外,两个人之间的空气像是凝固了。 过了好一会儿,哈利开口了:“你刚才——为什么要挡着我?” 尼克看了他一眼:“哪来这么多问题。” 哈利无辜地眨了眨眼:“我没问什么——” “我只是不想让斯内普发现那个密道,我也想出去玩。”尼克摆了摆手,“仅此而已。不是因为你,别想那么多。” 想多了就会压力大嘛。尼克可太懂了。 哈利流露出很失望的样子。但他还是是点了点头:“哦。好吧。” “所以,你到底从哪儿弄来的那张东西?”尼克图穷匕见,“它看起来有——非同寻常的魔力。” “哦,那个!”哈利下意识掏了一下口袋(尼克相当震惊地意识到,波特居然是想给自己展示的),然后才回忆起可怜的羊皮纸还在斯内普手里,于是他很小声地回道,“是双胞胎送给我的。” “双胞胎?”尼克皱眉,觉得根本不可能,“他们俩把这玩意儿当成了某种恶作剧产品吗?就像是那个什么‘睡觉药’一样?你——” 本来,尼克是想问出更多有关‘叉子’的事情的,但话刚说出口,他就非常惊恐地发现哈利露出来的半边耳廓突然红得吓人。于是他赶紧闭嘴了:“……你怎么了?” 哈利往后迈了一步,扯了扯自己脏兮兮的袍子领口:“我可能——呃,有点热。斯内普的办公室太热了,我们在里头站了好一会儿吧。得有十分钟?哈哈。” 尼克狐疑地看了他一眼——这家伙到底在胡言乱语些什么呢? 这一眼看得哈利更不自在了。他再次急头白脸地开口:“我——我会给斯内普教授说的。这个地图应该就是,呃,佐科笑话店的产物。” 佐科笑话店?不不不……尼克觉得自己的神情应该非常不满——这东西怎么可能是从外面买的呢? 但是,哈利·波特把尼克脸上的不满完全理解错了方向。 “我会跟老师们说清楚的,你不会受罚的!”哈利的语气听起来非常着急。 尼克摇头:“我不是说那个——” “对不起!”哈利简直是喊出来的,“我保证!会处理的!” 说完,这位格兰芬多就如同火弩箭一样飞起来,一眨眼就不见了。 独留尼克目瞪口呆地站在那个走廊上,还没完全反应过来到底发生了什么,就和刚刚出来的卢平打了个照面。 “尼克,你还没有走吗?”卢平明显刚结束一场辩论,瞧起来就很劳累。 “呃,先生。”尼克努力地让自己表现得不要太尴尬,“是的。我正准备离开。” “斯内普教授很生气,我也将那张地图没收了。你们是从哪里找到的它?” “对不起,教授。我并不知道。但波特说,那是双胞胎在佐科笑话店给他买的礼物。我不太清楚它的作用……” 等等。尼克的话尾断掉了。 卢平刚刚用了什么词形容那玩意儿? 地图? 卢平似乎没意识到自己的口误,他又看了看周围,问道:“哈利去哪了?” 尼克摇摇头:“不知道。他……跑了。可能是去找他那些朋友。” “好吧,我会去格兰芬多的休息室找找他,”卢平迈出去几步,又看向尼克,“尼克,你没有跟他一起出去吧?” “绝对没有,先生。” “好的,我知道了。”卢平看起来非常相信他,“特殊时期,你也需要注意安全才好。” “我知道了,先生。谢谢您的关心。” 87.捌拾肆 下午的光线从湖底的窗户渗进来,整个地牢都亮晶晶的。 尼克踩着晶莹的波纹回到了休息室,看到科林和塞西莉亚已经坐在了惯常的位置上,旁边还有罗齐尔。 三个脑袋凑得老近,正专注地聊着某个话题。 尼克没打招呼,径直走过去坐下。 塞西莉亚最先注意到他:“你回来了。我们还在想你究竟跑到哪儿去了。” “转了一圈,活动活动,”尼克说,“你们不是告诉我,人活着不能太闷吗?” 科林对尼克的行踪明显不感兴趣,他随便点点脑袋,就迫不及待地展开了话题:“尼克,你知道尖叫棚屋吗?” 尼克点头:“知道一点儿。是闹鬼的那个?” 他在书里读过,也听人提过几次。印象里,好像是打人柳附近那栋常年闹鬼的破房子。 学生之间传得神乎其神,但尼克在入学后的第二年就对这种趣闻级别的事件不感冒了。 对!”科林一拍大腿,“我和克雷格今天下午路过的时候——你猜我们看到了什么?” “别让我猜。” “黑狗!”科林压低声音,像是怕被谁听到,“又是‘凶兆’!” “呃……” 见尼克情绪平平,罗齐尔赶紧跟上:“不只是黑狗的问题。我们还看见罗恩·韦斯莱了。就在那片林子边上。” “韦斯莱?”尼克有些困惑,“那又怎么了?” “这就是问题所在!”科林神秘兮兮,“他——在自言自语!一个人对着空气说话!但他旁边根本没有别人,我们看了好一会儿,我们发誓!” “没错。”罗齐尔补充,“全程都是他自己在说。有停有顿,好像有人回应他一样。完全、完全像是被鬼魂缠上了。” “你们确定吗?”尼克问。 “确定!百分百!”科林郑重其事,“除了那条狗之外,没有别的人!不仅如此,那条狗一直在盯着他看,动都不动!克雷格(*这是罗齐尔的名字)说得对——动物可以看到人看不到的东西。韦斯莱真的被鬼魂缠上了!” 罗齐尔也说:“是啊,我之前就跟你们说过的,特里劳妮教授觉得——” “我知道,”尼克打断他,“墓地出没的阴森森的大狗。” “对!就是那个!”发现尼克还记着,罗齐尔激动得差点蹦起来,“特里劳妮教授说的话都在一一应验……” 尼克扯了扯嘴角,没再接岔。 事实上,他想到了一些别的东西。 韦斯莱很可能并不是在自言自语。 他身边很可能藏着一个看不见的、穿了隐身衣的人。 哈利·波特。 即使不算尼克刚目睹到的、哈利塞到底座下的那团东西——他早在前些年的天文塔那儿,就见过哈利揣着那银光闪烁的布晃晃悠悠。 甚至还有更早时候——那年圣诞节宵禁后的夜游,那神秘的脚步声也大概率是波特干的好事。 尼克心里已经有数。 他靠在椅背上,有些敷衍地评论着:“我倒是觉得……韦斯莱向来就神经兮兮的。至于狗——应该也就是谁家养的猎犬跑出来了。霍格莫德附近本来就有不少农户,我们见过的动物还少吗?” 塞西莉亚显然更赞同尼克的观点:“去年,我们还见到过成群的松鼠,它们把树啃秃了一层。斯特劳妮有说那个预示着什么吗?” 罗齐尔不太服气:“随你怎么想。但我可是听福克纳说了——德米特里上次被摄魂怪吓坏的时候,你们也是看到了一条黑狗。” “那天太黑了,”塞西莉亚说,“谁知道那东西是什么色的。白的也像是黑的。” “管它呢!犬科动物就是不吉利。” “吉不吉利可不是你说了算,”塞西莉亚很随意地翻了个白眼,“你应该让巫师们都别养狗。” 罗齐尔一听这话,立刻着急起来:“噢,莱斯特兰奇!你究竟是位斯莱特林,还是个麻瓜种?” 此话一出,科林马上瞪大了眼睛,尼克也抬头看向二人。 果然,塞西莉亚直接就把手里的书本砸在了桌子上:“罗齐尔!你这话是在——侮辱我?” 科林的动作也飞快。他赶紧把她摔在桌上的书捧起来,小心翼翼地开口:“塞西,天哪,别、别生气。我们都是说着玩的,克雷格没有恶意。” 尼克也看向罗齐尔,语气稍稍重了些:“克雷格,我承认,你很擅长占卜学,你也可以在这些事上有自己的猜想。但是,你也不能强求其他人赞同你的观点。” 罗齐尔把头别到一边。他小声念叨了句什么,就梗着脖子走了。 “疯子。”塞西莉亚把书从科林怀里拽出来,“斯特劳妮就是个疯子!” 听到自己的教授被骂,科林多少显得有点不舒服。但他没敢吭声,老实巴交地翻起了还没写完的魔法史作业。 尼克看了塞西莉亚一眼,叹了口气。他虽然没再说话,但他也觉得这个话题没有任何延伸下去的必要。 抛开他已经猜到的结论不谈(也就是韦斯莱只是在和波特聊天)——闹鬼?拜托,霍格沃茨每天都在闹鬼。这城堡里的鬼魂多到可以凑出一整个魁地奇队伍。 就算那栋破房子里头真的有鬼,那它也可能是觉得城堡太吵而搬出去隐居的受气包。 尼克还怀疑镜子里那两个声音到底是不是鬼魂呢——但他想了想,决定还是算了。 他希望那两位还在世界的某个角落好好活着。千万不要是死了之后别无他法,只能被困在破镜子里悲惨度日。 - 之后的两天里,没有什么特别的事发生。尼克没有收到任何处罚通知。斯内普没有再叫过他,麦格也没有。卢平那边也没有传来什么额外的消息。 那天的通道事件显然被高高抬起,轻轻放下。 尼克不太确定这背后是谁在出力。也许卢平给了斯内普某些实在的承诺,也许哈利·波特真的为此努力了。但无论如何,一切都到此为止。 周二的保护神奇生物课,海格没有出现。 一群学生顶着还不够暖和的春风在小屋前面的空地上等了一刻钟,才有一个级长过来通知,说海格教授今天请假了。 尼克望向那扇关着的小屋,看见围栏里的嗅嗅正自己翻着土,试图找到些好看的金子,但没人管它们。 忽然,尼克意识到,巴克比克的判决可能已经结束。 塞西莉亚走在回城堡的路上,低声说:“我看是定了。” 尼克不知道该说什么。他“嗯”了一声,蒙塔古走在他旁边,情绪也不高。 - 魔药课上,尼克站在自己的坩埚前认认真真地操作。 斯内普从教室另一端过来,大致观望后,就定定地停在了他的坩埚旁边。 他低头看了一眼里面那锅正在冒出浅紫色蒸汽的药水,又抬起头来看了尼克一眼。 “德米特里,”斯内普说,“我想——你的顺序错了。” 尼克停下手上的动作,看向斯内普的眼睛里:“教授,我是按照课本上的步骤操作的。” “你的搅拌圈数也有错误,”斯内普根本没理会他,还看向一旁塞西莉亚的坩埚,“莱斯特兰奇小姐搅拌了四圈整,而你——” 尼克很笃定自己没错:“我数过了,教授。也是四圈。” “烦请你仔细对比这两锅药剂,德米特里。如果你无法辨别其中的不同,我建议你也去配一副眼镜。”斯内普把手背到后面,“现在的年轻人视力好像都不太好。你——还有波特——都应该去医疗翼检查一下。我建议。” 尼克笃定了。斯内普还在因为那事儿生气。自己好像还真说过“我可能近视了”这样的鬼话。 见尼克没再回嘴,斯内普盖棺定论道:“本周五之前,德米特里先生需要交一份十二英寸的论文。” “什么?”塞西莉亚不由得小声讶异起来。 “是的,莱斯特兰奇小姐——我拜托你监督他。不得少于十二英寸。” 塞西莉亚勉强地点了点头。 尼克也重新拿起搅拌棒,没再抬头看斯内普:“好的,教授。” 下课铃响后,尼克正在收拾东西,塞西莉亚丢来的第一句话就是:“你是不是和斯内普打了一架?” “这倒没有。” “那他怎么突然这样针对你?”塞西莉亚相当疑惑,“他又不是不知道你成绩好。” 尼克把课本塞进书包:“周末的时候发生了一些事。” “你不想说的话也没关系,但——十二英寸的论文?你可真是走运。” “谢谢。” - 几天后的一个下午,尼克正在图书馆与蒙塔古一起自习。 尼克笔耕不辍 地应付着斯内普的论文,蒙塔古则一本正经地拿着魁地奇书册研究战术——毕竟再过不到半个月就要到魁地奇决赛了。 日头下垂,因为蒙塔古与弗林特有球队训练的安排,所以他先走一步。 尼克在图书馆多呆了会儿,感觉有双眼睛似乎在围着他晃悠。 这次倒不是蛇怪。 纯粹是人在观察他。 他对此也不算是非常抵触就是了。事实上,随着这学年开始,似乎总有几个觉得他面相不错的姑娘想和他混熟关系。 这让尼克对这张长了十多年的脸有了全新的概念。 晚餐前,尼克差不多给论文结了尾巴,他收起东西,正打算往礼堂方向走,却被人拦住了。 “德米特里!” 这声音有点熟悉。尼克停下脚步,转过身。 果然,是哈利·波特。 他手里也攥着一本书(看起来也是讲魁地奇的),书页夹着他的手指,让它们替代了书签的作用,明显是急匆匆出来的。 哈利走到尼克面前后猛地一刹车,然后扶了扶眼镜,相当自然地站好。 尼克上下打量了一下他:“怎么了,波特,你有事?” “呃,”哈利说,“你没被罚吧?我是说,斯内普没刁难你——” “他给我加了论文。”尼克说。 哈利露出感同身受的模样:“对不起,我——” “没事。”尼克打断他,“这和你也没什么关系。” 哈利点了点头,然后又说:“卢平教授让我来跟你说一声,他晚上有时间了。如果你还想练守护神咒的话,可以去他办公室。” 尼克看着他:“守护神咒?但斯内普之前说卢平可能没空教我了。” “你不用听斯内普的话,”哈利理所应当地讲着,“以后也是这样!他都冤枉你了。” 尼克眨眼,然后似笑非笑地开口:“哦……但他毕竟是我的院长。” 哈利有点着急:“哦,反正,他不是什么很好的人,你知道吧?” 尼克挑起一边的眉毛,没对这话作出什么表示。 哈利立马觉得自己说错了话,刚刚那种劲劲儿的神态肉眼可见的蔫吧了下去。 尼克觉得挺好玩。 所以,他又换了个方向,“好吧,波特——你到底想说什么?” 他看向哈利手里的魁地奇册子,“你不是应该很忙吗?马上就是斯莱特林对格兰芬多的决赛了,我以为你没时间来和我这个斯莱特林闲聊的。” “不是闲聊……”哈利摇了摇头,“好吧,但是卢平教授真让我来喊你。” 他又开始很专注地盯尼克的眼睛,“你练你的。我不会在那儿打扰你的。” ……打扰。 尼克偏头,避开哈利的目光。 说实话,这词用得尼克有点起鸡皮疙瘩。 谁能解答一下——哈利·波特到底在跟他客气些什么?其实,尼克巴不得跟卢平再聊聊。镜子的事情还卡在那儿,卢平是“拾荒者”的一员,他肯定知道些什么。 但哈利站在面前,一脸真诚地传话,那副模样让尼克觉得—— 太好玩了。 “好吧,”于是尼克拖着长音,故作犹豫,“有空的话,我会去找他的。” 果然,哈利更着急了:“那你什么时候有空?” 尼克抖了抖袍子,觉得这天气确实已经入春了,周遭暖烘烘的:“哦,不一定呢。我的论文还没写完。” “那我——帮你写?” “啊?”尼克愣了。他觉得哈利·波特可能真的发疯了,“你认真的?帮我写魔药论文?别急着回答,波特——如果你真敢点头,我这就带你去医疗翼看看脑子。” 哈利露出来的脖颈红了一大块。 尼克努力忍笑,觉得差不多了,就松了口:“行吧,别操心了——我会去的。” 哈利如释重负。他攥着书包带子转身朝楼梯口走去,走了两步之后又停下来,回头看向尼克:“那——周一晚上?” “可能。”尼克说。 “你会去看比赛吗?”哈利又问。 “毕竟是我们学院的比赛。”尼克故意说,“斯莱特林会赢。你觉得呢?” 哈利的脖子更红了。 但这次明显是气的。尼克猜测。 “行吧!”哈利终于走了。 88.捌拾伍 又过了几天,某个晴朗的下午。 尼克到门厅的时候,远远地看到那儿围了一大圈人。格兰芬多和斯莱特林的都有,他们交头接耳,发出“嗡嗡”声。 当尼克靠近时,他听到了德拉科·马尔福的声音:“……所以,你们那只大鸟终于要被砍头了,多么遗憾啊。你们可以给它办个葬礼——虽然大概喊不来什么人参加” 有些人哄笑起来。 趁着几个斯莱特林前仰后合的功夫,尼克挤过他们,站到靠前的位置。 只见德拉科站在门厅正中央,克拉布和高尔在他两侧,依旧尽职地饰演着舞台剧里的大树。 格兰芬多三人组站在马尔福前面——哈利拽着罗恩的胳膊,生怕他冲动。但尼克注意到,赫敏的右腿已经迈出去了大半。 德拉科洋洋得意,明显还想再补一句别的话。他张开嘴巴,但话还没出口,一只手已经挥了出去。 “啪!” 尼克听见了清脆的响声,还看到德拉科的脸往左狠狠地偏斜了过去。他不敢置信地“哇”了出来。 德拉科瞪大眼,一只手捂着脸,一只手指着赫敏:“你,你怎么敢——你知不知道——” “我知道,当然了!”赫敏毫不退缩,“你就是个仗势欺人的懦夫!” 周围安静了好一会儿。然后尼克先听到格兰芬多的学生们欢呼起来,大喊着“格兰杰!”“她说得对!” 不仅如此,人群中的一些、与尼克更亲近的斯莱特林学生也不怀好意地窃笑起来。 尼克见状,也认真地鼓了两下掌。 德拉科的目光立刻从格兰杰身上移开,穿过人群,精准地瞄在尼克身上。 尼克正好放下手,朝德拉科露出了个体面的笑容,毫不心虚地开口:“非常勇敢,德拉科。我替你高兴。虽然付出了一点代价,但想必非常值得,对吗?” 德拉科明显产生了一种没办法(也不敢)在这儿用魔杖指着尼克脑袋的不甘心。 他又狠狠地看向赫敏:“至于你,泥巴种——你给我等着!” 说完,德拉科就拽着高尔和克拉布撤退了。 众人纷纷离去,尼克也准备走,目光却下意识往边上偏了偏。罗恩正在跟赫敏说着什么,看起来不太赞成她动手,但语气里却带着赞扬和欣喜。 哈利也站在旁边,但他的目光越过罗恩的肩膀,越过赫敏的肩膀。 落到了尼克的——脖子上。 尼克脸上的笑还没收干净。他觉得,这人刚刚可能就是在盯着自己的脸看,只是察觉到自己转头才紧急避险调整了角度。 波特恐怕看了自己好一会儿了。 啧,怎么老这样。尼克迅速收起笑容,转身就走,在心里翻了个不大不小的白眼。 - 罗齐尔对尼克等人的态度没有回暖。他在那场争执后,一直在公共休息室里挑离他们远的位置坐。上下课碰见时也顶多只是点个头就走,连话都不多说一句。 以前,他会凑过来听尼克和塞西莉亚聊什么,但他现在宁可用魔杖戳自己的高布石(然后被溅一身水)*也不往这边靠。 那日下午,科林率先提起了这个变化:“尼克,我觉得克雷格还在生气。” “看得出来。”尼克说。 “我觉得他今天可能会来找我,”科林说,“你知道,因为——” “因为特里劳妮的课。” 科林点了点他那颗圆脑袋:“而且,赫敏·格兰杰在上课的时候跟教授吵了一架呢!她当着所有人的面,直接说那些预言都是骗人的。我听利文特说,她应该会退课。” 尼克眨眨眼。当众叫板特里劳妮?格兰杰一向务实,但没想到她会直接和教授吵起来。不过有德拉科的遭遇做铺垫,好像也并不奇怪。 “罗齐尔怎么说?”尼克问。 “克雷格坚信此事充满了不幸的色彩,”科林压低声音,“他觉得有人当着教授的面挑战权威是大凶之兆。” “威严?特里劳妮有威严?”塞西莉亚翻着报纸,发出一声嗤笑,“算了吧。我倒是觉得,格兰杰这个麻瓜种可要比某些人聪明多了。她做了一个非常正确的决定。” 科林缩了缩脖子,目光飞快地瞟了瞟四周,确认没人听到这句评价——尤其是罗齐尔,他正背对着坐在这边。 然后,他才压低了声音,继续说起来:“不过,布朗和佩蒂尔——呃,还有尼克的妹妹——她们倒是觉得,恰恰是这样,才更证明特里劳妮教授的灵验。” 尼克倒是没想到这话,于是他问道:“你见到她们了?” “三年级的占卜课安排在我们的前一节。”科林解释道,“她们三个一直会在教室和教授聊到我们的课程开始。我提前去了几节课,有次就听到她们在讲,特里劳妮早就说过——‘复活节前后,我们中间的一位将会永远离开我们’。” 塞西莉亚明显觉得莫名其妙:“哦,老天。按照特里劳妮的讲课方式,怎么会没人罢课呢?——你难道觉得她多么为人师表?” 科林的胖脸涨得很红,但他也不知道该如何反驳。 尼克笑着拍了拍科林的肩膀,并且制止塞西莉亚继续说下去:“别太过分了,塞西。” “好吧。”塞西莉亚继续翻起了报纸。 尼克把话头引回正事上:“所以,罗齐尔是因为赫敏退课的事才闹别扭的?” “差不多吧。”科林说,“他觉得占卜课被冒犯了,接二连三的。而且,特里劳妮教授是他的……怎么说呢,偶像?他总觉得她的预言都在应验。” 塞西莉亚翻了个白眼。 “或许特里劳妮有些时候确实很灵验也说不准……”尼克随便应着,想法却已经滑向了另一个方向。 ——他隐约记着,波特是不是也选了这门课? 尼克脑子里莫名其妙地浮现出了一个画面。 ——哈利·波特坐在那间闷热的教室里,对着茶杯里的茶叶渣发呆,罗恩坐在旁边打瞌睡,赫敏忽然站起来跟教授理论…… 哈。 尼克觉得自己那副表情应该挺有意思的,因为塞西莉亚忽然开口了:“你——这是怎么啦?” 尼克回过神来:“什么?” “你刚才的表情,”塞西莉亚说,“实在是太肉麻了。你是在心疼谁吗?我可没有说你妹妹半句坏话。” 尼克赶紧摇头:“当然不。我在想别的事。” “想什么?” “我在心疼德拉科。” 科林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死:“我的天啊,尼克!你——你能不能不要对着和你水火不容的人——亲切地喊他的教名?” “他妈妈人还不错。”尼克无辜地眨了眨眼。 “你是认真的吗?”塞西莉亚也被呛到了,“纳西莎·马尔福是我见过的最刻薄的女人。” 尼克想了想:“那你可以和琼安——也就是我的妈妈——好好见一面。” 塞西莉亚斩钉截铁道:“哦,不,谢谢你的好意。我其实对这件事没有兴趣。” 她说完,就把握着的《预言家日报》推到了面前的小桌板上,敲了敲头版。 尼克低头看去。 头版上没有大标题,只有一张巴克比克的照片——那头鹰头马身有翼兽正站在雪地里(看起来是早些天冷的时候拍的)。照片下面是几行小字,没配什么耸动的噱头,仿佛也觉得这个判决无法服众。 巴克比克的脖子微微昂着,灰色的羽毛在阳光下 泛着光泽。 它落定了。 尼克脸上的笑意不见了。 他把报纸推了回去。 - 德拉科在铁三角面前吃糗的事彻底掀开了魁地奇决赛的前幕。 那个巴掌摔杯为号,两个学院的学生立马化作脱僵的野兽,剑拔弩张。 那些平日里和德拉科玩得不好的斯莱特林也会出现在使坏的第一现场,格兰芬多那边也没让任何绿色的家伙们吃到便宜。 尼克倒是勉强悬浮在风暴中心。他其实真心觉得赫敏那一下打得很漂亮,也觉得波特这人其实还行。 而且,更重要的一点是:斯莱特林的球队和尼克的关系很微妙。 弗林特当然还是球队里的核心人物。但自从假扮摄魂怪的扣分事件后,他整个人都消停了不少,和尼克之间的关系彻底走向了公事公办。 德拉科和尼克之间的关系也已经彻底冷透,短期来看没有任何回旋余地。 蒙塔古倒算是整个球队里和尼克最亲近的人。但罗齐尔正和尼克三人组闹着别扭,蒙塔古又是罗齐尔自幼的老朋友,这个关系就变得有些尴尬。 因此,蒙塔古最近也和尼克少了些来往——谈不上故意的,只是他不愿意被夹在中间。 尼克能理解,并不想为了这件事为难他。 在一次晚餐时间,尼克瞟向了格兰芬多长桌的一片红色。他忽然觉得,如果能抛开虚无缥缈的学院的立场,他还真希望波特在那场决赛里狠狠踹马尔福的屁股。 至于卢平的培训课程——好吧。说好的周一去,结果硬是被斯内普那篇十二英寸的论文拖到了周二。 周二,又因为魔咒课的模拟测验拖到了周三。 周三晚上他确实去了,但卢平办公室的门关着。尼克敲了好几下都没人应,只好走了。 本来,尼克还有点心虚。他还担心哈利会再来他面前晃悠,但哈利似乎也没空管他的事了。 魁地奇决赛在即,伍德正抓紧每一分每一秒训练。 尼克在走廊里看到过哈利几次,他都是匆匆走过,有时手里攥着扫帚,累得通红。他们碰见时也只会点一下头,然后各自走开,没有聊天的机会和空间。 毕竟,他作为一个斯莱特林,并不该在特殊时期和敌方球队的找球手交往过密。 但尼克确实注意到了一些奇怪的事情:城堡里的香氛问题越来越严重了。 那些甜腻的气味从格兰芬多塔楼蔓延到了整个城堡——日光兰和薰衣草。 之前那种暖呵呵的气息都被压在了下面,让人闷得无法呼吸。 他甚至怀疑过,韦斯莱双胞胎是不是把那种酣梦剂的库存堆到了公共区域,否则这种气味不应该弥漫得如此均匀。 更明显的变化是走廊里两两结伴走的人多了。 不同学院的学生开始在各种时间凑在一起,有些甚至是尼克完全没想到的组合——他看到过一个拉文克劳的和一个赫奇帕奇坐在窗台上吃糖,也看到过两个他叫不上名字的学生在楼梯拐角处挤在一起笑。 果然是春天来了。 尼克咧嘴,赶紧把眼前的窗户推开了一条缝,让风灌进来,冲淡那股铺天盖地的花香味。 复活节假期之后吧。 他转移着注意力。 如果那时候卢平还有空,如果他自己还有那份学习的心思——不过,说实话,他现在也不确定卢平会不会告诉他什么。 那面镜子里的两个声音说了一大堆他理解不了的话,卢平就算真的知道些什么,也不一定会对一个四年级的学生全盘托出。 尼克叹了口气,下意识把窗户关上了。 意识到那股花香味又涌了回来,尼克赶紧再把窗户敞开。 89.捌拾陆 复活节假期刚开始的时候,尼克还对“假期”这个词汇抱有了一丝天真的期待。 事实证明,那纯粹是他想得太多。 “我的手腕快断了。”塞西莉亚把羊皮纸丢回桌子上,“再写下去的话,我可能要去医疗翼接骨头。” “你认真的?”尼克问。 “你看我的样子像是在开玩笑吗?” 她没在开玩笑。 四年级的作业像是一座被施了膨胀咒的山,一夜之间从平地上拔地而起。每门课都觉得自己布置的作业十分“合理”,但当每门课都这么想的时候,结果往往不会很美妙。 尼克已经连续三个晚上在公共休息室里熬到宵禁。半睡半醒间,他总觉得自己可能已经连续写了八百年作业。 不然的话,要如何解释他手肘以下的部位怎么都酸酸麻麻的? “这简直比正常上课还累。”尼克在晚餐时间对科林抱怨道。 科林正愁眉苦脸地翻着魔法史课本。他一听尼克都扛不住了,立马瘫倒在长桌上气若游丝。 坐在对面的塞西莉亚也没说话。她正在专注地写信(字迹是前所未有的潦草)。 尼克倾身看了一眼。 收件地址是国外的一家魔法文具店。 “你在干什么?”尼克问。 “买东西,”塞西莉亚头也不抬,“我不能、绝对不能——再用手来写作业了。 第三天的上午,一只陌生的猫头鹰落在她的位置上。它的腿上绑了个小小的包裹,拆开之后是一支银灰色的羽毛笔,笔杆闪闪发光,尾部的羽毛也带着澄澄的光泽。 科林很惊讶:“喔,它——真漂亮!” 塞西莉亚把羽毛笔拿在手里,翻来覆去看了几遍,介绍着:“这是自动羽毛笔*。你只需要说话,它就会自己写。” “这么神奇?”尼克看了两眼,“是从哪里买的?” “邮购目录,”塞西莉亚说,“如果你也觉得好奇,就过几天再说吧。现在应该没人有货。” 尼克看了自己面前的论文,又看了看塞西莉亚手里那支闪闪发光的羽毛笔,还是摇了摇头:“那就算了,太晚了。” 塞西莉亚随即把这支新笔插进墨水瓶里,清了清嗓子,开始小声阐释她在魔咒课上的见解。 那支笔闻声起舞,笔尖果真在纸面上自主地移动起来,字迹和塞西莉亚的几乎没有差别。尼克盯着它,觉得自己过去的八百年都白写了。 这就是神通广大的“消息之神”塞西莉亚。 而作为普通的凡人国王,尼克只能深吸一口气,继续和自己普通的羽毛笔死磕到底。 - 总而言之,全校的教授都把这个假期当成了一个借口——反正他们也不用讲课了,正好可以把所有积压的作业一股脑全扔给学生。邓布利多大概也没打算管,反正只要不闹出人命,这不就是寻常的教学安排嘛。 于是,整个假期里,三年级及以上的学生们几乎全被锁在了城堡。 门厅里偶尔有几个低年级生跑过,脸上带着那种“放假真开心”的笑容,而中高年级的学生们在经过时都会用杀人的目光瞪视他们,最后窝窝囊囊地离开。 在这个大环境下,斯莱特林和格兰芬多之间的气氛本来就紧张,复活节的作业量更是火上浇油。 尼克已经听说过好几起冲突:一次是两个四年级生在走廊里因为谁先走哪边吵了起来;还有一次是几个斯莱特林女生在图书馆里占了一整排桌子,直接把格兰芬多们赶了出去。 但真正闹到校医院的——目前只有一桩。 那天下午,尼克刚结束一轮古代如尼文的翻译,正在公共休息室里揉手腕。利文特忽然就从门口闪了进来,他的左手手掌心有一处焦黑,边缘还在冒烟,但他脸上没有太多痛苦的表情,更多的是愤怒。 “尼克!”他冲到尼克面前,“你能帮我跟斯内普教授说一声吗?我的手得去医疗翼了。” 尼克看着他那只还在冒烟的手:“你——这是怎么弄的?” “那个格兰芬多——”利文特咬着牙,“他抢走了我手里的魔法史作业!我跟他理论,他就用魔杖指着我!我躲了一下,但还是被烧到了。” 尼克觉得利文特肯定省略了很多细节,但现在不是纠结这个的时候:“行了,先把手处理好。” 他带着利文特去了校医院。庞弗雷夫人一看到利文特的手,立刻让他坐下来等着。那个格兰芬多学生也已经被带来了。他坐在隔间的另一头,头发少了一大块,露出一片红彤彤的头皮。 尼克认出了那个人——一个六年级的格兰芬多,姓罗斯。 尼克没怎么跟他说过话,但听说过他跟几个斯莱特林学生有过节。 过了一会儿,斯内普和卢平也到了。 斯内普先走到利文特面前,低头看了看那只已经被庞弗雷夫人简单包扎过的手。然后他转过身,看向隔间另一头的罗斯。 “格兰芬多的学生,”斯内普很有火气,“公开袭击斯莱特林学生,烧伤对方的手掌?这超出了一般的违纪范畴。” 卢平也从门口走了进来。他站在斯内普侧后方,语气比斯内普温和得多:“西弗勒斯,先弄清楚发生了什么再说。” 斯内普猛地转过身:“发生了什么?是你的学生——” 卢平纠正:“他同样也是你的学生。” 斯内普的嘴唇不情愿地抿起来。 卢平转向罗斯:“你为什么要动手?” 罗斯张了张嘴,那只剩一半的头发在他头顶上竖得乱七八糟:“他——他想要偷我的笔记!我本来放在桌上的,他直接就拿走了!” “我没有!”利文特从病床上跳起来,“你把它故意放在我面前了,我当然以为是我的作业!我拿起来看了一眼后发现不是,就又放回去了!” “但是你骂我了!” “我哪有骂你!谁让你乱放东西!” 斯内普的脸黑了个彻底。 他的目光在两个人之间弹跳,最后落在利文特那只受伤的手上:“不管过程如何,结果很清楚——特拉弗斯的手被罗斯的魔法烧伤了。” “我——天哪,教授!”罗斯说,“我不是故意的!而且,您看,我的头发也不见了!我的脑袋正火辣辣的痛呐!” 斯内普没开口。也并没有被打动。 还是卢平说话了:“西弗勒斯,他们都受了伤。罗斯的头发——我是说,他的头皮也受了伤。这件事双方都吃了亏,没有谁占了谁的便宜。” 斯内普的鼻翼微微翕动:“噢,所以——你的意思是——就这么算了?” “我觉得没必要再扩大惩罚。”卢平说,“扣分或者禁闭也改变不了他们已经受伤的事实。而且,作业确实也都被毁了,他们至少都要再补一份。” 斯内普看着他,尼克觉得他正在用全身力气忍着不说出更难听的话。片刻后,斯内普转过身,对利文特说:“你——在这里先好好躺着。” 他没有看卢平,直接走了出去。 尼克站在病床旁边,把这一幕看得清清楚楚 。这个事其实可以被更体面地处理的——如果在这儿站着的是麦格而非卢平,斯内普应该会很有对话的意愿。 卢平看着那扇关上的门,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转向利文特,声音恢复了一贯的温和:“利文特。你的手痛得厉害吗?” “不太疼了,教授。”利文特举起手,老老实实地回答。 “他马上就会痊愈的,”庞弗雷夫人正好端着药膏急匆匆地路过,将它们涂抹在了罗斯的头皮边缘,“我看,这位的麻烦可是更大。” 罗斯闻言,立即悲愤地看向这边的几人。卢平嘱托了利文特几句就赶忙过去,又和罗斯说了些什么,似乎是在询问他更多的细节。 利文特收回目光,把那只缠了绷带的手搁在膝盖上:“尼克,我觉得斯内普教授有点儿太生气了。他是不是不喜欢卢平教授啊?” “大概吧。”尼克说,“你先躺着。” 他走出医疗翼时,塞西莉亚正靠在走廊的墙壁上。 “特拉弗斯怎么样?” “没什么事,两天就能好。”尼克说,“不过作业应该是要补写了。” “哦,那我那个自动羽毛笔可以先借他用用。”塞西莉亚说,“我已经写完了。” 尼克有点意外:“你的宝贝就这样借给别人?” “宝贝?”塞西莉亚瞧起来也很意外,“只是一个工具而已。对了,你的作业还没写完吧?我的东西都在我的书包里,沙发凳上。有需要的话你可以拿走。” “这真的很体贴。谢谢。” “不用谢。”塞西莉亚干脆地回答,转身走了。 尼克没有跟着她离开。他站在走廊拐角处,等了一会儿。 过了大约十分钟,卢平果然从校医院里出来了。他似乎没想到尼克还站在这儿。 “尼克,”卢平说,“你在等我?” “没有特意,”尼克觉得这话听着就有点心虚,“我正好在这附近,想……确认一下。” 卢平笑了笑:“确认什么?” “确认您的状态。”尼克斟酌着,“斯内普教授刚才的态度——我觉得有点过了。” 卢平的笑容淡了一些。他看着尼克,最终只是说:“他向来如此。” 尼克眨眨眼:“他——以前也是这样的吗?” 卢平沉默了一会儿。他的目光落在旁边的地面上,仿佛陷入了回忆。 “我和斯内普教授之间有一些旧事,”卢平最终说,“但不是你们需要担心的。” 尼克点了点头,知道自己不应该追问。 “教授,”他转移到另一个关键的话题,“我一直没能去您那儿练习守护神咒。我们功课的压力——我——确实排不开时间。” 卢平看着他,语气一如既往地温和:“不用急于一时,尼克。等你有空了再来就行。” 尼克冲他笑了笑,然后搓了搓后颈,问道:“那……您现在有空吗?” 卢平挑了一下眉毛:“现在?” “我刚写完古代如尼文的翻译,”尼克说,“还剩一份魔药课论文没动,但我觉得我需要走动一下。”他停了一下,“我们可以去您的办公室聊一聊。不一定练习。” 他加上了最后那句,像是怕卢平会拒绝似的。 卢平看了看他:“进度这么快?” “差不多吧。”尼克说,“但最好不要告诉斯内普教授,不然他恐怕又有一些新的论文题目要让我探索了。” 卢平笑起来:“好吧,好吧。既然你都把话说到这份上了。” 90.捌拾柒 卢平的办公室仍然是那副样子,唯一不同的是——大风。 风从外面灌进来,把桌面上摊开的几张羊皮纸吹得卷起边角。 尼克先进了屋,迎头就被一张飞来的纸遮了个满面。 他赶紧将脸上的纸揭下来,并挥舞魔杖将房间内其它纷飞的纸张收回手心:“窗户都打开了——是因为城堡里的香薰味儿吗,先生?” 卢平冲他感激地一笑。在接过纸后,他走到桌边把它们重新压平:“是啊。斯内普教授已经把双胞胎捉拿归案了,不知道消息有没有传出来?这种味道应该可以逐渐消散了。” 尼克站在了桌边:“噢,那他们俩还好吗?” “他们在关禁闭。”卢平的口吻居然有点幸灾乐祸,“不过我想,应该没什么能阻止他们的‘发明’和‘创造’。” “这可真是……幸运又不幸。”尼克干巴巴地说。 卢平把桌子整理好后,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西弗勒斯有给你们上迷情剂的课程吗?” 尼克摇头:“还没有。只讲过理论。斯内普教授说,他会在期末前让我们实操试试。” “噢,三年级的学生们也要这样做吗?” 尼克对这个问题有点茫然:“或许……不?我没听说。” 似乎是意识到这个问题略显突兀,所以卢平又道:“我的意思是,那东西的副作用比看上去危险得多,你们可要当心。” “当然,我记住了。谢谢您,先生。” 两人又在一些不疼不痒的话题上简单地寒暄了几句。 尼克解释说,自己最近实在太忙了,因此守护神咒的练习彻底被搁置了。恐怕过了这么一段时间后,他很难会有什么长进。 卢平耐心地听着,表现得极其有耐心。 最后,他问道:“那么你今天过来,是想再试试吗?” “是的,先生,”尼克将魔杖攥在掌心,“但是我在之前试过了一次,还是……那样。” “要找个纯粹的快乐记忆。”卢平温和地提醒他,“你不要将太多的压力放在上面。你之前找到的那些——可能确实有效,但或许受到了外界太多的影响。或许你可以再仔细想想。” 尼克点了点头,但更多的话在嘴边绕了好几圈都没有说出来。 理由很简单——他今天来找卢平绝对不是为了守护神咒。 卢平没逼他回答,反而先是提起了这个话题:“尼克,你来找我,是不是有别的事想问?” 尼克抬起头。 他确实没想到卢平会主动问。但既然如此,自己也没打算藏着掖着。 “先生,我其实知道波特手里的那张羊皮纸是什么。” 卢平明显对这件事早有预期:“噢,哈利果然已经跟你说过了。” “不,”尼克摇了摇头,“不是波特告诉我的。是城堡里的一面镜子说的。” 卢平正要给尼克倒茶的手停了一下。他将视线挪到尼克脸上,眼神明显变了。 尼克继续说:“一面碎掉的魔法镜子——大概吧。它告诉了我有关地图的事。” 他没有说自己是先听到卢平口误说漏了嘴才知晓这个信息。 让卢平以为他是从镜子里直接知道的——这样更方便引出更多的东西。 “它跟我讲了许多以前的事情,但我总觉得那都是一面之词。或许,我应该直接询问当事人才对,先生。” 卢平把茶壶放下了:“当事人?比方说谁呢?” “‘叉子’、‘大脚板’、‘苦涩’,还有‘鼢鼠’。”尼克也没有藏着掖着,他甚至往前走了半步,毫无避讳卢平的目光,“这是一群可能自称‘拾荒者’的人。您认识他们吗?” 卢平听了这些话,沉默了许久许久。终于,他整个人都松懈了下来,如同卸下了多么厚重的防备。 他冲尼克有些勉强地笑了笑:“你很聪明。你应该都猜到了才对。” “先生,我说了——我想直接询问当事人。”尼克没有跟着他绕圈子,“而且,您有没有觉得太过巧合了呢?您在布莱克出现在城堡后就身体不适,请了假——” “尼克。”卢平打断了他,“是‘掠夺者’。它指的……确实是我和我上学时期的朋友们。” 尼克屏住了呼吸。 真的。 “所以,”他说,“他们分别是波特、布莱克、您。还有谁?” 卢平的目光落在桌面上,停留了一瞬:“那是一个已经去世的人。” “去世——”尼克立即接过了话头,单词排得又紧又密,“那镜子里的两个人呢,先生?我是说——那两个声音呢?您认识他们吗?您现在——还和他们有联系吗?” 这个问题让卢平的神色彻底变了。他看起来完全没料想到尼克会逼问到这一步。 他疲惫地看了尼克一眼,然后坐到了那把靠窗的旧扶手椅上,仿佛被抽走了所有的气力。 “你真是和你母亲一模一样……”卢平很无奈,“不达目的决不罢休。” 尼克不太想被拿着和琼安作比较。 “难道——我不像我的父亲吗?”这话简直是脱口而出,语气也比尼克预想中的直白百倍,“尽管他是个布莱克——是一个罪犯。” 这不一定是个瞎话。就算他认定自己和小天狼星不一定是父子,但镜子里的那两个声音似乎也很笃定自己能在阿兹卡班当座上宾。 “我不这么觉得!”卢平的眼睛瞪起来,他似乎完全没有想到这样的话会从尼克的嘴里说出来——他的声音拔得很高,但很快又平复了,余留得仅有疲惫。 “你们……是有些像,但绝对不是。不是小天狼星,孩子。” “那么,先生,是谁?” 尼克径直走到了卢平面前,蹲下来,握住了他垂在腿间的手。 他握住了卢平垂在腿边的手。 但掌心触到的不是柔软的皮肤,而是层层叠叠的、凹凸不平的伤痕。 尼克从未料想到会有这样的触感,他的手指下意识地缩了一下,但又很快握紧了。 “我恳求您。” 卢平低头看着他,那双疲倦的眼睛里有复杂的东西在翻涌。然后他抽回了手,扶了一下尼克的肩膀,把他从地上拉起来。 “二者择其一。”卢平说,“有些事情你的母亲不想让你知道,那她是有自己的缘由的。” “可是——” “你总有一天会知道的,不是吗?”卢平的视线转向了窗外,似乎在寻 找一个不用直面尼克的方式。 他的声音轻飘飘的:“其实,尼克。你为什么要在这上面如此留意?这又不是多么重要的事情。” “知道得多,或许不会让事情更简单。” 尼克坚定地摇了摇头。他本来还想说些什么,但看着卢平的侧脸,他忽然想到了一个更为合适的说法。 “是为了守护神咒,先生。一份纯粹的爱会让它获得进展。” 尼克说完之后就有些后悔了。 有点不太对劲。这听起来像是他从哪本书上抄来的,而不是尼古拉斯·德米特里自己会真正信的东西。 爱? 什么是爱? 卢平转过头来看着他。那目光不像刚才那样温和了。尼克觉得,或许卢平也是这样觉得的。 “这话听起来太功利了,尼克。” 尼克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再说一句来挽回,卢平已经摆了摆手:“看起来你还没准备好深入学习这门学问。或许,你应该回去再想想。” 尼克站在原地,看着卢平重新坐回那把扶手椅里。 这是逐客令。他听出来了。 他将指甲嵌在掌心,但还是维持着素来的微笑神色。 尼克没有多作纠缠。 他站直了身子,重新整理好衣袖和领子:“我知道了,先生。” 走到门口时,他停了一下,回头看了卢平一眼。 卢平正靠在椅背上,眼睛半阖着,没有看他。 风依旧刮过来,整间屋子的窗帘都在飘舞,传来远处禁林的草叶气息。清新,却满是距离。 尼克的余光无意间扫到了墙壁上那幅挂毯——就是上次他注意到的那幅。 又是一阵大风灌了进来。这次,不仅是薄薄的窗帘了——它把挂毯的边缘都吹得微微掀起,仿佛一双无形的手帮着尼克揭晓了秘密。 墙壁上有一道细长的反光。 他认出来了——那种碎裂之后又勉强拼合的纹路,只有它有——只有那面镜子才会有。 它居然真的藏在了挂毯后面。 是因为知道自己会来?还是只是因为那句“有‘拾荒者’的地方就有他们”? 尼克站在门边,没有动。但他的心跳一瞬间蹦得飞快,让他怀疑自己的面色已经泛红了。 尼克努力地让呼吸保持平稳,并且收回视线,没有回头去看卢平。 门在身后合上。 尼克站在走廊里,低头看向自己的手。 那上面还残留了一丝卢平手背上那些旧疤的触感。他攥了一下拳头,然后松开。 他觉得那些伤疤绝对不是卢平在课堂上摔出来的。 尼克深吸了一口气,然后转身朝楼梯口走去。 好吧,事情不算完全没有进展——但他至少确认了一件事:卢平知道的多,比他自己承认的要多得多。 但卢平不肯说。琼安也不肯说。他们两个都不想说,所以尼克就只能靠自己猜。 也许他真的应该给琼安写封信。 不求她全盘托出,只需要一点点信息——关于父亲的事,随便什么都好。 但尼克也知道,琼安大概不会给他任何他想要的东西。 头痛。 91.捌拾捌 尼克给琼安写了信。他坐在公共休息室靠窗的位置,摊开一张羊皮纸,想了好一会儿才落笔。 他当然想直接把事情问清楚。 镜子、父亲、身世…… 但琼安与卢平可不相同。 卢平在被逼到角落时,可能会放出一些有价值的东西供人参考。但琼安在类似的情况时,恐怕只会把牙关咬得更死。 所以,尼克在想了很久后,还是决定在信里写的婉转一些。 比如说,问一问布莱克家族和德米特里奥斯家族有没有过什么来往;她当年在英国的时候,有没有和他们家族的人多来些交往(纳西莎除外)。 尼克还从侧面提了一嘴——斯内普和卢平关系很差,二人似乎有不小的分歧。 他把信折好,第二天一早去了猫头鹰棚屋。 刺佬儿站在栖木上,橙黄色的眼睛半睡半醒地眯着,直接无视了主人的靠近。 “早上好,”尼克试图把它的腿拉过来,但这头长角鸮简直是在旋转着躲避他,“你这是怎么了?只是给琼安送封信,又不远。” 这话不是说出来骗鸟的。 琼安现在可是霍格沃茨的校董,她在英国还有生意要做,大部分时候都会在英国境内。飞一趟花不了太久,对于刺佬儿这样健硕的猫头鹰而言,顶多算是热身。 但尼克面前的长角鸮抗议地尖叫了一声,听起来一点儿也不乐意。 尼克花了九牛二虎之力,总算是把信绑在了它的腿上。 刺佬儿的模样简直算得上绝望。在确信自己甩不掉腿上的东西后,它被气得在栖木上蹦跶了好几下。临飞前,它狠狠地对着尼克的手指来了一口。 “喔,你——到底是怎么了?”尼克甩了甩手,看着长角鸮消失在天际,觉得自己非常无辜。 信寄出去之后他等了三天。 严格来说,三天不算久。但刺佬儿回来以后,整个鹰都蔫吧了。 它光彩熠熠的翅膀灰暗下来,并且耷拉得老低。在落在窗台上后,刺佬儿先把脑袋埋进翅膀里歇了好一会儿,才在尼克关切的目光下伸出爪子。 尼克解下它腿上的信,摸了摸它的脑袋。 刺佬儿享受了会儿,但在尼克的手落下后立马躲得老远,似乎是觉得无福消受。 尼克拆开信封,抽出里面的羊皮纸。在看完信后,他终于搞明白了刺佬儿的异常行为。 这趟飞行绝对没有自己想象中那么轻松。 「尼克: 你的信我收到了。 关于布莱克家族——德米特里奥斯和布莱克之间没有直接来往。他们是岛屿上的古老家族,而我们主要在欧洲大陆进行商业活动。 此外,我也不认为你目前在学校里遇到的事情和这个家族有关。 至于卢平为什么会对你态度奇怪——你应该去问卢平本人,而不是问我。 我只能告诉你,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过去,你不应该对此感到好奇。 现在,你和丹妮尔能有现在的生活,是很多人努力的结果。 你只需要过好自己现在的日子,不需要去追究那些和你无关的事情。 此外,我因为一些事务需要留在罗马尼亚处理。 我将无法出席举办于六月份的校董会活动。你若对此感兴趣,可以尽快写信给我。 注:请不要使用你的猫头鹰。长途飞行,不安全因素过多,可用霍格莫德的邮寄服务。如非要事,也勿频繁联络。 不出意外的话,你和丹妮尔今年暑假应该会在萨里郡度过。我已和多蕾莎联络。 凡事注意安全。 琼安」 早餐时间,尼克坐在斯莱特林长桌旁,将面前出现的一盘烤土豆随意的捞到面前。这本来就不是他所青睐的菜品,而且上面有一些烤糊的痕迹。 他的进食欲..望很快转移到了南瓜汁上。 科林一贯地坐在了他旁边。他瞥了尼克一眼,打着哈欠问:“早上好,尼克。你妈妈是不是早些时候寄了信给你?” “嗯。” “她有说什么吗?” “家里有事要处理。”尼克喝了半杯南瓜汁,觉得自己已经习惯了这种味道,“她在短期内不会回英国。或许,霍格沃茨的校董会又要重新排列了。” “噢,”科林感慨,“她真是太辛苦了。” 塞西莉亚在对面放下刀叉。 她把自己的书包拿起来,抽出了一个收纳的整整齐齐的册子,问了个不太相干的问题:“对了,尼克。你是罗马尼亚人,是吗?” 尼克眨了眨眼。他确实一直在用这个身份在经营自己的形象——德米特里奥斯家族的长子,来自喀尔巴阡山脉的火龙牧场,母亲是罗马尼亚的女巫。 即使是面对塞西莉亚,他也没有任何理由否认。 “哦,是的。” “那我明白了。你看这个。” 她把那厚实的册子推了过来。尼克这才发现,原来这个册子里全是各式各样的报纸。 被翻到的报纸印刷得非常拥挤,因为它把非常巨大的一片空间留给了头版。 在头版上印有一张照片。 它乍一看上去非常骇人——黑白的画面里时不时就会有闪电划过夜空,底下是一座老旧的古堡。 硕大的蝙蝠正从窗口惊惶失措地飞出来,但没有飞远,就被几道看不清的光束击穿,摔落在城堡的砖石上。 在照片的最下方,还有许多深色的影子横在地上。 尼克眯着眼看了好一会儿,才确定那是人类尸体的轮廓。 不止一个。 “噢,”科林的脑袋凑了过来,“我的天哪!这是怎么啦?” “这是在罗马尼亚吗?”尼克认出来了报纸上的单词。 塞西莉亚说:“具体位置没写,你应该比我清楚。但我觉得,离喀尔巴阡山脉应该不远。” 听了这话,尼克对琼安的信,以及刺佬儿所经历的事情有了全新的认知。 他尽可能辨析着那些句子,但罗马尼亚字母排列的方式让他读得很吃力。 他能认出几个词根,也主要因为罗马尼亚语保留了一小部分拉丁文的特征,但更深一层的内容——他就完全看不懂了。 “上面说的是什么?”科林好奇地问,“你难道可以看懂吗,塞西?” “等一下,”塞西莉亚抽出魔杖,在报纸上方轻轻画了一个圈,“统统解析。” 话音落下,纸面上的罗马尼亚字母开始扭动,像活过来了一样重新排列组合,几秒钟的功夫,它们就变成了清晰的英文。 尼克看着她完成这个过程,有些意外:“你从哪学来的?” “没有哪里。”塞西莉亚把魔杖收起来,“是我自己折腾出来的。但它对古代如尼文没什么用,在现代文字之 间的转换上倒是不错。” “所以你才能找到那个卖——语音羽毛笔的地方?” “可以这么说。我订了不少国外的报纸,这个咒语帮了大忙。”塞西莉亚的语气相当得意,虽然她的表情还是那副惯常的冷淡,“可遇不可求。” 尼克重新看向报纸。 转译后的标题上赫然写着: 「罗马尼亚多地发生连环袭击——死者均为吸血鬼。」 正文比标题更详细。 报道里说,近几周内,罗马尼亚多个地区均出现了针对吸血鬼的暴力袭击。 行凶者们有组织有预谋,下手方式一致。他们直接毁掉了吸血鬼的尸身,使其无法复苏,从而进入真正的死亡。 最新一起发生在喀尔巴阡山脉的一处古堡——照片上那栋——死者多达六人,他们全是当地隐藏身份的吸血鬼。 记者的措辞明显保持中立,字里行间透出一种谨慎的忧虑。报纸指出,在罗马尼亚以及多数欧洲国家的巫师法律中,吸血鬼只要不攻击人类,就和普通巫师享有同等权益。 如果这类袭击继续扩大,可能会引发更广泛的恐慌——不仅是针对吸血鬼的恐慌,而且还担心下一个受到酷刑的会是自己。 文末提到,魔法部已经派遣傲罗介入调查,但目前没有抓到任何嫌疑人。 “他们不是说吸血鬼是不死族——所以不会死吗?”科林问,他的脸色不太好,“书上写的是这样。” “普通手段杀不死。”塞西莉亚说,“至少索命咒无法夺走他们的性命。不过,如果他们的心脑都被彻底捣毁,应该就不会再有任何重生的机会了。” 尼克沉默地点了点头。死了这么多人,罗马尼亚的魔法界应该受到了很大的震荡。 德米特里奥斯家在罗马尼亚的地位他也清楚,作为当地最有影响力的巫师家族之一,发生了这种规模的事,确实最好有人能回去露面、说些什么。 琼安回不去,那个位置就空着。 她让尼克暑假去萨里郡待着,大概就是不想他掺和进来。 毕竟,就算是琼安·德米特里奥斯,也不希望自己的孩子要和连环杀人案面贴面度过夏天。 “这新闻出来多久了?”尼克问。 “比上面说的要早,”塞西莉亚想了想,“不过,之前的报纸上都没有提过这和吸血鬼有关。最开始只是刊了‘罗马尼亚境内发生多起暴力事件’,最近几天才开始明确受害者的身份。” “仇恨真吓人啊,是不是?”科林还是很感慨,“我看过那种书。很多被转化成吸血鬼的人只是身不由己的受害者。” 尼克看了他一眼:“书?什么书?你刚刚似乎就有提到。” “就……《亡灵法典》之类的,克……呃,罗齐尔借我看过几页。他说,占卜课上学的东西和那个有关系。”科林挠了挠脖子,“有的人只是感染了吸血鬼病——被咬了一口,就被转化了。但哪有那么多魔药大师呢?他们拿不到解药——于是就没得选了。” 塞西莉亚没说话,但她的表情表明她对这本书的内容没什么好感。 尼克也只是点了点头。他对不死生物的了解不深,但作为一个活生生的人类,他自认很难对此发表什么太中肯的评价。 他便把报纸折好,推回到塞西莉亚面前:“感谢分享。” “没什么。”塞西莉亚把册子收回了包里。 92.捌拾玖 复活节假期之后的周末就是万众瞩目的魁地奇决赛。 斯莱特林的银绿色旗帜和格兰芬多的红金色旗帜在礼堂、门厅、公共休息室的个处较着劲儿,好像谁挂得更高谁就能在比赛那天多进两个球。 尼克早就见识过两种色彩的纷争,于是刻意避开了这些容易激发冲突的角落。 他不想被卷进那些无休止的嘴仗里去。 况且,那些吵架的由头翻来覆去就那么几个——扫帚、球员,还有波特。 波特。 尼克发现,自己极有可能因为这些声音的影响,从而对这个人产生了奇怪的关注欲。 哪怕只是经过格兰芬多长桌时,他也会不自觉地往那边瞥一眼。 哈利·波特在这段时间,基本会坐在他那群朋友中间(他们应该是球队成员),听着伍德高谈阔论的讲话。 “你在看什么?”科林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 尼克收回目光:“没什么。” “你是在找丹妮尔吗?”科林探头探脑,“我看到她了,她在和那几个姑娘坐在一起。” 尼克随便应付了过去。 更何况,尼克还有别的事在烦。 校董会。 琼安在信里提到的。 尼克试图从那些理性的措辞中,揣测出这位罗马尼亚女人的言下之意。 六月份时,校董会会议就会举办。琼安回不来,那个位置就空着。 琼安从来不会无缘无故给他选择。既然她已经说出了“如果你感兴趣”,那潜台词极有可能就是“我希望你去”。 但平心而论地讲,尼克真的不知道自己去了能做什么——坐在一群老头老太太中间,听他们讨论魔法部的预算和城堡的维修计划吗? 从布莱克的事情来看,就能瞧出这是一群多么荒唐的人。 尼克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觉得实在有点愚蠢。 他把这个念头暂时搁下,没有立刻回信。 - 周三下午,尼克从魔咒课教室出来,穿过门厅准备回地牢的时候,听到前面传来一阵不太对劲的动静。 他本来已经习惯了,毕竟两个学院里的人一直热衷于用脚把对方绊倒,这次应该也不会有意外。 但拐过弯之后,他一眼就看到了那几个人。 他先看到了三个斯莱特林。 他们正站在走廊中间,挡住了去路。再远些的三个人也确实是格兰芬多的——丹妮尔站在最前面,拉文德和帕瓦蒂站在她两侧,三个人的脸色都很不好看。 “你们这是要干嘛啊?”丹妮尔的声音尖尖的,表达出她浓烈的不满,“这条路又不是你们家开的,我们凭什么要绕开走?” 丹妮尔说完,就明显听到了脚步声。她应当是先扫到了尼克衣袍上的绿色,所以下意识地绷起脸,表现出了明显的防备。 而在看清来人是尼克后,她的表情明显松懈多了,但也添上了一些犹豫,像是在思考要不要当着哥哥的面继续还嘴。 因为背对着尼克,那几个三年级生还没注意到尼克。 他们一点儿没退缩,仍在喋喋不休:“你们格兰芬多真的很奇怪,明明成绩不行还要到处说大话。你哥哥也就是运气好——不然你以为他怎么没被撵出斯莱特林,托你的福,你们的友谊让他多操心啊——” 被赶出斯莱特林?尼克的眼睛眯了起来。 “你在说什么?”尼克往前走了几步,冷冽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 那个口出狂言的三年级生的笑容当即僵死在脸上。他猛地转过头,一看到尼克在这儿,就规规矩矩地站好了。 尼克也终于认出了这群人——他们属于是在德拉科屁股后面捡芝麻的类型,平时见到自己连屁都不敢放一个。他们今天应该是借着学院矛盾的时机,故意刁难起了自己的妹妹。 蠢货。 “看起来,你对我们有很多建设性的建议,”尼克从下到上好好地打量了他一轮,“出乎我意料的是,德拉科怎么没有出现在这儿呢?” 那三年级生应激似的抖了起来,尼克则是理都没理他:“他是在害怕被更多的格兰芬多女生扇巴掌吗?那他确实在格兰杰那里上了一课,真让人欣慰。” “你!——”站在后面一些的一个男生立马冲着尼克挥出了魔杖。 “放下!” 丹妮尔的浅色的叶松木魔杖高高扬着,比尼克的动作还要快,“我叫你放下!” 尼克惊讶地发现丹妮尔握杖的手势非常有力。 拉文德和帕瓦蒂也举起了魔杖,更是一副怒气冲冲的样子。 “放下,快放下!我的天哪,都放下吧!”另外一个斯莱特林倒是清醒了,他赶紧把那个冲动些的家伙拦住,小声地提醒道,“他们的人太多了!” “呃,德米特里。”站在前面的那个清了清嗓子,“我们只是路过,没别的意思。我只是想和——这位美丽的小姐聊几句天。” “但你刚才说我运气好。”尼克也把魔杖放了下去,露出一个相当和善的微笑,“我有点——想听你把话说完。” “我——就是开个玩笑——” “玩笑。”尼克微笑着重复了一遍,接着离开丹妮尔三人的身旁,开始居高临下地围着这群孩子转圈,“但我怎么记得,我应该在你们去年开学的时候就强调过了——” “——如果别人不觉得好笑,那么这个玩笑最好就烂在肚子里,”尼克在走到那个明显胆小些的斯莱特林边上时,忽然扭过头发狠地吐字,“你还记得吗,库珀,是不是?” 那个三年级生的脸色苍白得像是会当场晕倒。刚刚那个抬起魔杖尖的家伙也没再敢吭声。 因为尼克看起来下一秒就会用魔杖对准他们的太阳穴念恶咒。 丹妮尔在旁边看得目瞪口呆。她和姑娘们对视一眼,轻轻地摆了摆左手。拉文德和帕瓦蒂满脸小表情,一前一后地把魔杖垂下来了。 眼看尼克要把这三人劈头盖脸地再斥责一顿,另一阵脚步声从走廊另一头传了过来。 尼克有点担心是不是有多嘴的去喊了教授,于是便和这几个斯莱特林控制了下距离,微微侧过头看过去。 ……不是教授。 是哈利·波特。 哈利正搬着一摞不矮的书走过来,脸上盛着没散干净的庆幸。 庆幸?尼克环顾四周猜测,应该是因为这边的骚乱,所以他这一路过来应该没怎么挨绊。 哈利显然已经听到了刚才的对话——也可能没有听全吧,但他至少看到了当前这几个人围着的场面。 他越往这边来,脚步就明显越慢。尼克想,他是不是在筹划要不要绕路? 哈利看了尼克一眼,然后目光移向丹妮尔,又移回尼克脸上(他直接无视了斯莱特林的其他人)。 那个三年级生也看到了哈利。 他当即露出一副很难用语言描述的 神情,显然觉得今天这场面实在够难看的了,便拽了一下旁边的同伴:“走了。” 胆小的那个简直如释重负,放肆的那个明显还有点不服气,但除了瞪眼外也没有其他能做的事情。 三个人快步离开,拐个弯后就没影了。 走廊里安静下来。 丹妮尔甩了甩手腕,对那几个斯莱特林离开的方向骂了句脏话,又看向尼克,背挺得直直的:“其实你不用过来!我自己能处理。” “路过而已,”尼克耸肩,“也和你没什么关系。主要是他也诽谤了我。” 丹妮尔还想说什么,但拉文德撞了撞她的肩膀。 “怎么啦?”丹妮尔小声问。 “看。”拉文德的脑袋朝哈利的方向点了点。 小姑娘一偏头,就看到了走廊拐角那边的哈利·波特。 她的表情微妙地变了一下,若有所思地看向尼克。 “噢,”她说,“噢,哈利也在。” 尼克疑惑地眨了眨眼。这有什么因果关系吗? 哈利倒是直接被这句话从犹豫里拽了出来——他坚定地往前走了两步,先朝丹妮尔点了一下头,然后又看了看拉文德和拉文德,最后才看向尼克。 “嗨。我正好路过。” 和尼克一模一样的话。语气里甚至带着同一种刻意的轻描淡写。 但还好。哈利·波特的手里还捧着书,让这句话多少增添了些可信度。 尼克已经猜到丹妮尔可能的联想了——因为小姑娘站在中间,目光在两人之间飞来飞去,诡异的笑容若隐若现。 尼克觉得自己应该赶紧说点什么,但他的舌头像是忽然被人打了个结,感觉冒出什么词来都不合适。 哈利显然也陷入了同样的困境。 几人面面相觑,场景简直尴尬到爆炸。 尼克也不知道这是为什么——闹事的走了,氛围却没有变得更“轻松”。 最后,还是哈利清了清嗓子:“你没事吧?” “谁有事?”尼克下意识反问道。 哈利的眼睛炯炯有神地眨了眨:“哦,我只是看你脸色不太好。” 丹妮尔和小姐妹们交换了个惊恐的眼神。 谁——谁的神色不好? 这位刚怒斥完后辈的、正值春风得意的斯莱特林吗? 尼克显然也没想到哈利会冒出这么一句话。 他泄下力气,松松垮垮地靠到一旁,露出个很模版的笑容:“感谢关心,波特。我——挺好的。你看起来也很忙。训练怎么样?” “还行。”哈利说,“伍德快疯了,但我还行。” 然后两个人就又没什么话可说了。 丹妮尔站在中间看着这一幕,她显然已经无法忍耐这种能黏在鞋底上的氛围。 她猛地推了推拉文德的肩膀,后者“嗷”了好大一声。 帕瓦蒂则打了个哈哈:“我们走了,拜拜。” 走廊里瞬间只剩下了尼克和哈利。 “比赛是周六?”尼克从墙上直起腰来。 “嗯。” “斯莱特林会赢。” 哈利一点儿没有生气的意思:“你觉得会?” “也不一定。”尼克说,“你比德拉科要厉害多了。多听伍德的指挥,他很聪明。” 哈利简直要笑起来:“那,比赛见?” 尼克没搭这个腔:“嗯。回公共休息室吧。” 93.玖拾 周六早上,斯莱特林队员走进礼堂的时候,整条银绿色长桌都开始鼓掌。 尼克被这阵突如其来的掌声震得一抖。 他抬起头,看到了站在队伍前头的弗林特。 德拉科跟在他身后,依旧闪着头油的铂金发,依旧凹下去的个子,依旧傲慢的神色。 “他的伤好了?”科林小声地嘀咕。 “当然,”尼克似笑非笑,“在巴克比克被判刑后,他应该就痊愈了。” “装模作样。”塞西莉亚很不屑。 “看,那是格雷厄姆!” 尼克挑眉,探头往队尾望去。 格雷厄姆·蒙塔古真的出现在了队伍里。替补的身份让他看起来既兴奋又紧张。 尼克立刻站起身鼓掌。 科林也跟着弹起来,雀跃地拍打起了掌心,但小声跟尼克说:“但他看起来好紧张啊。” “这是他第一次有机会上场,”塞西莉亚只是随意地甩了两下手腕,“紧张也正常吧。” 但马尔福那边的人显然不满足于这种温和的欢迎。德拉科转了过来,他扫了眼长桌,然后抬高了手掌,用一种夸张的幅度开始拍手。 克拉布和高尔立刻跟进,潘西也欣然加入,整张桌子的掌声很快变成了一种震耳的喧哗。 “谢谢,谢谢。”德拉科夸张地感激着他的簇拥们。 塞西莉亚翻了个白眼。 好久之后,掌声逐渐落下。 几个低年级生朝着球员们的方向张望,和同伴小声嘀咕着闲话。 “格兰芬多的人居然还没来,他们不会是睡过头了吧?” “我听说啊,伍德昨天在训练场待到了天黑,说不定他们今天睡过头了!” “也可能波特又把他的扫帚弄丢啦!”另一个人接茬,引起了一阵低低的笑声。 尼克很专心地和盘里的食物交流着感情,没理会那些风言风语。 球队成员们在长桌前部停留了一会儿。 蒙塔古侧过头来,目光朝着尼克附近扫去,和他对上了视线。 他冲着尼克快速点了一下头,尼克也回以一个拇指。 “我感觉这场比赛可能会很凶残。”科林看着尼克重新拿起叉子,小声地对他讲。 “是啊,在犯规这方面。”尼克深以为然。 科林赶紧摇头:“我——可没这么说。” “得了吧,你就是这样想的。”塞西莉亚戳穿。 十分钟后,格兰芬多队来了。 尼克先是听到阵突然拔高的欢呼声。 他转过头,看到门厅方向涌进来一群人。 红金色的旗帜在他们头顶晃动着,队伍前面是伍德,后面跟着艾丽娅、安吉利娜、凯蒂、弗雷德、乔治那些人,最后是哈利·波特。 掌声从四面八方响起,尼克惊讶地发现,就连赫奇帕奇和拉文克劳的长桌上都有人在鼓掌。 响亮的声音裹挟起来汇聚成浪,那澎湃的力量比斯莱特林刚才的那一阵热烈得多。 斯莱特林的长桌上立刻响起一阵嘘声。 尼克没加入也没制止,因为这件事本身和他就没关系。科林和塞西莉亚对视一眼,都没明确表达什么喜恶。 有几个格兰芬多朝斯莱特林长桌不满地看了过来,但似乎是觉得没必要因此生气,就又回到雀跃的浪潮里。 哈利攥着那把火弩箭,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他明显感激于朋友们的祝福,脸上的笑容闪闪发光。然后他回过头来,随便地朝斯莱特林长桌看了过来。 这时,尼克也不过是随便往格兰芬多的队伍里瞥了一眼,视线却正好和哈利撞上。 那双绿眼睛闪闪发光。 真的是闪闪发光。一时间,尼克实在想不到别的词来形容,他觉得自己应该立刻移开视线,但因为某些未知的原因,他的脖子被钉得死死的,直到哈利走开,他才意识到—— 他刚刚和哈利对视了。他还没挪开视线。 尼克飞快地把脑袋转回来,觉得脸颊有点热。 他赶紧拿起面前冰冰凉凉的南瓜汁喝了一口,这让他物理意义上的降了温,但根本无法忽视心跳的频率。 搞什么啊? 尼克喝干了一杯南瓜汁,又给自己加了一杯。 波特就这么想让自己去看吗?太奇怪了。而且,这比赛本来就是斯莱特林的比赛,自己本来就会去的。 吧……? 好吧,确实,其实不一定会去。他和球队一点儿也不熟。这场比赛对他来说,满打满算也不过只是去支持蒙塔古的。 但他也是刚刚才知道蒙塔古可能会上场。 而他早就预设了自己会来看比赛。 ……尼克把南瓜汁放回桌上,视线落回自己的盘子,莫名觉得有点恼火。 格兰芬多队没待多久,一群人就像被推着似的往门口涌去。 其他的学生又开始鼓掌,尼克仍然在和南瓜汁较劲,无视了他们的离开。 哈利走到门口的时候再次回头。他这次更确切地望向了尼克的方向。 虽然尼克并没有把脑袋拧向他,但那道视线实在太明显了,他想不到格兰芬多队里会有谁把宝贵的注意力分给自己。 尼克越想越怪,觉得现在脸上的温度应该比刚才更高了。 科林显然发现了这回事。他和塞西莉亚交换了无数个目光,最后悻悻地挤出一句:“尼克,你的脸怎么红了?” “没有吧。”尼克睁着大眼说瞎话。 “不过……” “科林,”尼克“哐”一下把杯子砸到桌子上,“比赛快开始了,你不去占个好位置吗?” 科林立刻闭嘴。 - 逃离长桌后,他们找到了个还算可以的位置。 看台上坐得满满当当,科林在这件事上相当老道,尼克也不知道他怎么在人群里挖出了个地方,既能看清球场全局,又不至于被前排的人挡住视线。 风吹得旗帜猎猎作响,尼克很快就听到李·乔丹的声音从扩音咒里传出来,带着一种他从第一年听到现在都没有变过的兴奋腔调。 “……欢迎来到本赛季最受期待的一场比赛——格兰芬多对斯莱特林!我是你们今天唯一的解说员,李·乔丹——至于那些不喜欢我解说风格的人,你们可以去赫奇帕奇的食品区把自己塞进去——” “李!”麦格教授的声音远远传来。 “——好吧,我在开玩笑,抱歉,赫奇帕奇的朋友们。”李·乔丹毫无歉意,“双方球员已经就位。格兰芬多队,伍德在门前,安吉利娜、艾丽娅和凯蒂在追球手位置,韦斯莱双胞胎在击球手位置,波特在找球手位置。斯莱特林队——” 他的语气马上变得极其无聊,“弗林特在追球手位置,马尔福在找球手位置,其他人在其他位置。反正我对斯莱特林队没什么好说的。” 斯莱特林看台上爆发出一阵嘘声,但李·乔丹完全不为所动。 比赛开始的哨声刚刚落下,安吉利娜就直直地把鬼飞球送进球门。格兰芬多看台上立刻沸腾起来,满目都是飘扬的红金旗帜。 “格兰芬多率先得分!安吉利娜·约翰逊——完美的突破!斯莱特林的防守呢?他们是不是睡着啦?” 弗林特表情阴沉着追在安吉利娜的屁股后面,接着从侧面狠狠地撞了过去。 “弗林特撞人了!”乔丹尖叫道,“这绝对是故意的!裁判!——霍琦女士在干什么?弗林特——那个——他简直是一头披着斯莱特林队袍的禽——” “李!”麦格教授警告道。 “——好吧!但他应该被罚出场!” 乔丹话音刚落,尼克就看见双胞胎的其中一个朝弗林特飞了过去。而在下一次争球的时候,游走球被这位红头发一记猛击,直直地撞在弗林特的扫帚尾上,让后者差点因此翻出去。 斯莱特林看台上炸了。有人在喊“犯规”,有人在喊“红牌”,有人直接站了起来。 霍琦女士吹了哨,但判罚的是双方——弗雷德击打弗林特,弗林特撞安吉利娜,各罚一次。 李·乔丹继续大叫着:“弗雷德·韦斯莱(尼克还是没搞明白他到底是怎么认出这两个人的)——他用游走球完美地回敬了弗林特!我非常不建议弗林特再挑衅任何格兰芬多球员,因为他会付出巨大的代价!绝对!” 麦格教授已经在爆发的边缘:“乔丹,不要煽动暴力!” “好的教授。” “麦格教授听起来很公平,”科林在尼克旁边低声说,“虽然她是格兰芬多的院长。” 尼克深以为意:“毕竟,不是所有人都像斯内普一样。” 科林震惊:“这是——可以说的吗?” 尼克看他一眼:“我以为斯内普教授是会以此为傲的类型呢。” 科林无言以对。 塞西莉亚倒是摇了摇头:“她应该直接罚下弗林特的。这场比赛都要和魁地奇本身无关了。” 斯莱特林的罚球由弗林特主罚。他在空中悬停良久,明显在可以拖延时间。在许多人开始打哈欠时,他冷不丁把鬼飞球丢了出去——但伍德扑向了那个方向! “伍德!伍德!你做到了!我的天哪!”李·乔丹带着毫不掩饰的狂喜,“弗林特,你下次可以试试把球扔得高一点——至少要比马尔福的个子高——” 斯莱特林看台上又是一阵嘘声。 塞西莉亚的话一点儿没错。尼克毫不惊讶地发现,比赛已经演变为扫帚上的角斗战。 斯莱特林在犯规这件事上毫不掩饰,或者说,他们已经把这当成了战术的一部分。 尼克还看到了蒙塔古。他果然被换上来了,但是弗林特一直在冲他嚷嚷,似乎是质问他为什么不去拽旁边凯蒂·贝尔的头发。 “他们这是要干什么?”科林的声音有些愤愤,“这实在是太不公平了。他们一点儿 也没吃到教训。” 塞西莉亚倒看起来不怎么意外:“这是弗林特在校的最后一年,他肯定不想自己输掉——更何况——还是输给格兰芬多。” “但这也是伍德的最后一年,”尼克的目光已经来到更高的地方,“弗林特拿到的冠军已经足够多,是时候让别人加冕了。” 而在高处,游走球接连朝哈利的方向飞去。 尼克看到,哈利偏身躲开了好些颗,几乎都是擦着他的肩膀过去。韦斯莱双胞胎见状,立即在空中交叉飞过,把一枚游走球狠狠击向斯莱特林击球手的方向,守护了他们年轻的找球手。 “今天,弗雷德和乔治·韦斯莱的状态非常好!”李·乔丹说,“虽然他们的战术可能——有些激进,但他们的球棒确实没打空过一颗球!顺便说一句,斯莱特林,你们那个游走球是吃错药了吗?怎么总往波特头上飞?” 霍琦女士的哨声再次响起来。 这一次是马尔福——尼克看到德拉科在靠近哈利的时候伸手拽了一下火弩箭。哈利察觉到靠近明显想要俯冲,却被忽然拽住扫帚尾巴,整个人都扫帚上翻了一圈,还好他的手劲够大。 “马尔福!又是马尔福!”李·乔丹的嗓门是真大,“他抓了哈利·波特的扫帚!试图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阻止哈利抓飞贼!霍琦女士——罚球!这次应该罚了吧!” 尼克目送哈利飞远,看到德拉科在空中扭过头,朝裁判的方向摊开手,明显在表达无辜。 “他是故意的。”塞西莉亚很不屑地评价。 “我希望他的手真的被巴克比克拽下来了。”尼克说。 科林脸色一白:“天哪,尼克!” 艾丽娅的罚球没有进。球擦着球框边缘飞了出去,伍德在门前拍了拍手套,像是在安慰她。斯莱特林看台上响起了短暂的欢呼,但很快就被格兰芬多的声音压下去了。 安吉利娜在接下来的一次进攻中再次破门,蒙塔古在球门附近盘旋着,表情有些无奈。 “安吉利娜·约翰逊,又是她!”李·乔丹的声音嘶哑,“格兰芬多——领先很多——我真的不想数具体多少分了,因为我觉得这像是在嘲笑斯莱特林,他们简直就是——” “李!” “——绝对没有这个意思,教授!” 然后哈利俯冲了。 尼克也看到了飞贼。 那一枚金闪闪的小玩意儿在天空一闪而过,两个找球手都动起来。 哈利在前,德拉科在后,距离在缩小。 然后哈利伸出了手——他的指尖碰到了金色飞贼的翅膀—— 德拉科也在旁边,他们的距离在拉近—— 但哈利的拳头已经攥紧。 尼克不敢眨眼。 他看着哈利把那只攥着飞贼的手举起来,在风中高高扬起。 格兰芬多看台真正意义上的爆炸了。但别误会,只是形容一群红衣服跳起来后造成的视觉冲击力。欢呼、尖叫、吼叫,所有声音同时涌出来,爆炸甚至蔓延到了其他色块。 红色的旗帜在风中翻涌,人们蹦跳着哭泣,庆贺这守望数年得来的胜利。 李·乔丹的声音已经听不清了,麦格教授这次没有制止他,尼克猜测,她可能也激动地落下了眼泪。 尼克在看台上坐了一会儿。球场上的人们要么在欢呼,要么在沉默(亦或者咒骂——斯莱特林看台上安静得像一片墓园)。 他觉得一种紧迫感拽着他站了起来,但理智却控制着他老老实实回城堡就好。 科林看到尼克“唰”一下站了起来,多少有点愣神:“尼克,你——你这就走了?” “嗯。”尼克头也没回。 “你是不是很难过?”科林小心翼翼地问,“毕竟,我们输了。” 尼克低头看了他一眼:“难过?怎么可能。” 他完全没有觉得难过,甚至一点儿也不觉得可惜。 他站起来的原因其实非常简单。 因为他看到那该死的哈利·波特居然在庆祝之余,还不忘记环顾看台——而且,那双绿眼睛已经转到斯莱特林席位的边角了! 尼克觉得,自己如果不赶紧离开的话,可能就要迎接一个格兰芬多的明星球员冲着一个斯莱特林发表获奖感言的荒谬场面了。 不,谢谢。 尼克加快脚步,低头往前走,强迫自己把视线收回来,不再往那边看。 他觉得自己这步速绝对不正常,因为他身后的科林已经开始小跑,塞西莉亚则完全不想跟上。 “尼克……你走得太快了……” “天气冷。” “现在已经快五月份了呀!” “那你追不上我,是你的问题。” 尼克继续往前走,穿过门厅,穿过楼梯口…… 他没有回头。 不过他在跨进地牢入口的时候,觉得自己的耳朵又有点发热。因为天气确实热。对。 94.玖拾壹 尼克一溜烟地回了地牢。 科林和塞西莉亚在路上和他道了别,意思是想在周六的阳光下转几圈。 他回到寝室,铺开一张新的羊皮纸,拿起羽毛笔,准备开写。 但他盯着纸面陷入了沉思。 本来,他不过是想写一封措辞得体的回信——感谢琼安的关心,表达自己对校董会的兴趣,询问具体的时间和地点。 但他发现自己脑子里转的全是别的东西。 球场上那双闪闪发光的绿眼睛,看台上那个在庆祝之余还在四处张望的背影,以及他自己飞快穿过人群时那种莫名其妙的心跳加速。 停。停。别再琢磨了! 尼克把羽毛笔放下又拿起。随后,他干脆开始在桌面上另外一张废纸上不停地画起了圈圈。 他需要做点别的事。没错。随便什么事。 像是写信,看书,整理书包——随便什么都行。 只要能把注意力从那场比赛上移开。 自己只是因为输了比赛而难受。就是这样。 尼克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决心重新落笔。 「琼安: 关于校董会的会议,我决定参加。 如果方便,请告诉我具体的时间和地点。 此外,如果有什么需要提前准备的资料或注意事项,也请一并告知。 尼克」 他将羽毛笔放下,认真地捧起了羊皮纸,细细地读了一遍。 没有错字,没有病句,更没有什么多余的废话。他看了眼外面白澄澄的太阳,立刻把信折好,起身准备离开。 刺佬儿站在一旁的栖木上,看到尼克揣着信纸起来,橙黄色的眼睛立刻警惕地眯了起来。 尼克只是困惑地瞟了它一眼,这只长角鸮就发出了一声窝囊的哀鸣,并猛地后退几步——如果不是脚踝上套着的链子,它可能已经摔下去飞远了。 尼克看着吊在木头上装死的刺佬儿,已经开始考虑要不要给它报个马戏团进修演技。 “不是给你的。”他无语地开口。 听了这话,刺佬儿立马精神了。它马上蹦跶两下站好,脑袋高昂地瞧起来,仿佛刚刚死气沉沉的不是本鸟。 - 尼克在猫头鹰棚屋里找到了一只非常健硕的猫头鹰。 他一眼就相中了这位“硬汉”——刺佬儿已经算是比较威风的了,但这只的体型比刺佬儿还要大了整整一圈。 他在把信绑在它的腿上时,这只猫头鹰也不过就是眨了眨眼,没有丝毫抵触的意思。 “送到琼安·德米特里奥斯那里,”尼克抚摸了两下它的脑袋,“罗马尼亚,或者她在的地方。你应该知道。” 那只猫头鹰的脑袋转了三百六十度,明显是接收到了这个信息。 尼克退后一步,它就展开翅膀,从窗口腾空而起。 在尼克回到地牢后,刺佬儿还在栖木上摇头晃脑。看到主人回来之后,它才懒洋洋地抖了抖羽毛,把头埋进翅膀里,像是要好好睡一觉来抚慰上次跑长途的辛劳。 第二天早餐快结束时,那只深棕色的大猫头鹰从高窗落进礼堂,翅膀带起一阵风,稳稳地降落在斯莱特林的长桌上。 尼克抬起头,它已经稳稳落在桌面上。 他便从桌上拿了一根香肠递给它。猫头鹰叼住香肠,仰头吞了下去,然后满意地伸出一条腿。 “谢谢你,伙计。” 尼克解下信,又给了它第二根香肠。猫头鹰叼走第二根香肠,展开翅膀飞走了。尼克从它飞走的姿态里察觉到,它愿意给尼克跑更多的单子。 科林在旁边很有兴趣地看着:“哇,它是你的新猫头鹰嘛,尼克?” “不,这是学校的猫头鹰。” “那这是谁的信?” “我妈妈。”尼克说,“我昨天回来后给她写了信。” 塞西莉亚抬头,看了看那只飞远的猫头鹰:“哦?那它飞得挺快的。” 科林的注意力则在桌子上:“尼克,你不拆开看看吗?” “不急。先吃饭吧。” 科林“哦”了一声,没多问。 在稍晚些回到宿舍后,尼克才拆开信。 信封里除了信纸之外,还有一份折好的文件和一个被施了缩小咒的绒布袋。 尼克先展开信纸。 「尼克: 会议时间在六月二十一日,上午十点。 地点是魔法部二层的霍格沃茨董事会会议室,届时应该会有人去接你。 随信附上往期会议的纪要,以及本次会议的议程草案。建议你提前,了解讨论内容。 随信附上一件衬衣和一枚配饰。出席这种场合,正式的着装是必要的。已经按你的尺码备好了。 另:那枚配饰你可以在任何场合佩戴,不只是校董会。 如果有人在会议间隙询问你的身份,直接说你是德米特里奥斯家的代表即可。 届时如有任何问题,我会提前安排人与你联系。 琼安 祝好」 尼克把信折好,拿起了绒布袋。 他往小小的袋子里掏了掏,摸出了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白色衬衣,料子轻薄柔韧,袖口边缘有大大的花边,绣了银色的细线。 另一个更光滑些,但有着细微的格纹,摸起来有些像是蛇纹样的皮料。 尼克好奇地将它提了出来,随即被手里轻巧却宽大的斗篷大衣震撼到了。 如果说,尼克刚才乍看到那带着花边的衬衣时,还觉得这实在是“老一辈”的审美——他毕竟当了十一年的“麻瓜”小孩——但在想象到衬衣外面穿上这身斗篷后,他就不得不折服于琼安的审美。 他小心地将绝对价值不菲的衣物摆在床上,又想到琼安说她还寄来了饰品,于是就又往袋子里找了找。 他捞出来了一个绿天鹅绒的小盒子。 里面是一枚小小的圆形吊坠。 它顶多只有拇指的指甲盖大小,乍看上去是银色的,如同钻石闪烁。 但仔细观察的话,会发现它的表面非常柔和,没有边边棱棱。 闪光源于吊坠的正面——那儿镶嵌了一片极薄的玻璃片。尼克对着光看了看,发现它正在里头缓慢地转动,不断折射出细碎零落的光。 尼克勾了勾唇角,却忽然觉得这东西有点眼熟。他试着把它放在窗边,它映照着黑湖的波澜,在墙壁上投出淡淡的光斑。 他想,自己是不是见过类似的东西呢?但他想不起来。 他把吊坠翻了个面,背面是平滑的银色金属,没有任何刻字或纹章。 尼克将它挂在手指上,凑近了细看。那镜片依旧雷打不动地旋转着,让人莫名觉得有些安心。 嗯……或许是之前在德米特里奥斯的庄园里见过类似的收藏吧。 < p>他把吊坠随便挂在了脖子上,又把文件袋拆开。 里面是一叠同样惊人的羊皮纸,厚到尼克怀疑这么厚的东西到底是怎么塞进去的。 那是前几次校董会会议的记录、议题备注、预算,还有一份即将举行的新议题议程表。 他翻了几页,但有点儿看不下去。大部分内容都没什么意思,基本都是机械地记录着——谁要负责下一期城堡的维修翻新、德姆斯特朗和布斯巴顿的访客事宜、哪几项工程被批了预算…… 尼克翻过去,又翻回来。他觉得有几句话出现得有些突兀。 他把那页又看了一遍。 “德姆斯特朗和布斯巴顿的访客事宜”?——这是什么东西? 尼克倒是记得琼安毕业于德姆斯特朗。难道说,霍格沃茨要和另外两所学校搞跨校活动?可惜文件里没有细说。 尼克又把文件简单地过了一遍,觉得这些事情应该也轮不到自己操心。 说起来,自从哈利·波特带领格兰芬多球队碾压夺冠后,狮群的兴奋情绪就始终高高扬着。 半周以来,尼克经常能看到穿戴了红金色的学生三三两两地凑在一起,高声回顾着比赛里的每个细节。 天气也相当配合地散掉云层,连日的阳光让草地干爽了许多,禁林边缘的树叶葱葱郁郁,如同被刷了一层金光。 斯莱特林那边则是另一种光景。 尼克在公共休息室里见过几次弗林特。他坐在壁炉附近的位置,但没有大声说话或指派别人,大部分时间都拿着不知谁寄来的信件发呆,并陷入沉默。 听科林说,弗林特的父母在请人安排他毕业后的工作时,似乎保证了这次比赛的卫冕。看来,弗林特毕业后的去处还是个未知数。 看来,弗林特毕业后的去处还是个未知数。 德拉科则是慢慢多云转晴。巴克比克的最终刑期越来越近,马尔福扬言要在“那只野鸟”被处决的那天亲自到场旁观——如果校方允许的话。 而且,就算比赛输了,德拉科又不是即将毕业滚蛋的“老年人”,他的禁闭生涯也总算告一段落,所以他对格兰芬多的得意十分不满。 唯一的缺憾是他爸爸还远在魔法部,暂时没法回来替他出气,他只能先屈居扮演一个不太服气的缩头乌龟。 尼克对此感到厌烦。他早就明白——道不同不相为谋,跟这种不想安安分分过日子的人没什么好说的。 至于哈利·波特,尼克碰到他几次。 别误会,总是隔着一段距离。一个往东一个往西,或者一个在楼梯上一个在楼梯下。 哈利每次都显得心情都很好,笑盈盈地跟同学院的朋友们热切交谈。 尼克一方面觉得他春风得意,没有多余的精力放到自己身上,这让他松了口气。 一方面又胡思乱想,猜疑二人碰面的几率是不是有些太高了? 总而言之,他每次在走廊碰到哈利时,心情总是怪怪的。 那种感觉实在说不清楚。他的目光总是会随着乱糟糟的想法莫名其妙地跟过去,然后再强撑着移开。 他当然意识到这很反常,但他现在想出了个很好的理由——他只是要多留点神。未雨绸缪,先发制人——随便你怎么说吧。 反正,他要时刻保持警惕才行。免得这位格兰芬多的小王子忽然心有所感,在大庭广众之下冲过来,冲着他发表一些惊世骇俗的话。 95.玖拾贰 最开始,尼克只当又是一节平平无奇的魔药课。 但斯内普进门之后,开始在教室里来回踱步,说“四年级是个关键的转折点”“你们需要为更高阶的魔药做好准备”之类的话时,尼克的后颈隐约有些发凉。 “我注意到,有些同学在课后热衷于一些与课程无关的消遣。”斯内普背着手絮叨,“某些高年级学生——具体来说,是韦斯莱家的那对双胞胎——在囤积违禁魔药产品时,被我抓了现行。” 斯莱特林的学生们普遍发出了幸灾乐祸的笑声。格兰芬多们则是面面相觑,明显知道斯内普在说什么。 科林有点惊讶:“被收走了?什么时候的事?” “有……个把月了吧。”尼克说。 塞西莉亚瞥他一眼:“你知道得还挺清楚。” “卢平之前提了一嘴这事儿,我恰好在他办公室里。” 科林没多想:“噢!怪不得最近闻不到那股味道了。” 斯内普还有后招:“这让我不得不重新考虑你们的课程安排。下次的内容会比平时更有挑战性。虽然我早就提醒过你们,但仍然需要强调——你们最好做好准备。” “什么?他到底想干什么啊?”科林小声问。 “难道是迷情剂?”尼克率先想起来,“他不是说期末前会让我们实操试试吗?” 塞西莉亚在桌子底下翻这书,看起来很怀疑:“那是不是太危险了?他那次提这个只是在吓唬我们。” 尼克琢磨了一下,觉得也有道理。 下课之后,三个人还在讨论这事。 “你觉得是什么呢,塞西?”尼克问。 “或许是明年的课程吧,”塞西莉亚推理,“O.W.L.S会考的那种。我回去翻书看看。” 科林有点紧张:“韦斯莱也真够吓人的。药水的原料可不好弄,他们是怎么搞到手的?” “你还不够了解格兰芬多吗?”塞西莉亚说,“他们能把费尔奇耍得团团转,搞点违禁原料算什么。” “这倒是……” 直到晚上,科林还在翻来覆去地琢磨这事。他向来是三人里基本功稍差些的,每次遇到新内容都会比别人多紧张几倍。 “你们说,斯内普教授到底想让我们干什么?”科林捧着脸,“实践?提问?还是二者都有?老天啊。” “如果我能知道,我也去姓斯内普了。”塞西莉亚头也没抬,继续整理自己的笔记。 尼克手里也拿着写得满满当当的羊皮纸:“我总是担心他在惦记更高年级才能掌握的东西。” 他这话很大程度上来源于守护神咒的影响。守护神咒就是高阶的魔咒,而尼克拼尽全力也没有再迎来任何突破。魔药学作为巫师课程的一部分,实在让人担心会引发类似的后果。 科林脸白了又白。 塞西莉亚合上笔记:“我觉得应该和双胞胎那批货有关。酣梦剂用过量的效果是——让人昏迷。斯内普或许是想借机让我们学习一种镇定的药剂。” “比如……安眠药剂?”尼克顺着她的话头猜测。 “那正是我想的。不算太难,是我们下学期要学的内容。完美符合斯内普的要求。” 尼克点点头,然后试探地抛出自己的想法:“不过……既然是镇定效果的药剂,为什么不一步到位,直接教活地狱汤剂呢?” “那是级别的。” 尼克叹气:“他可是斯内普。他只在乎他教得开不开心,不在乎你是哪一级的。” 塞西莉亚若有所思:“好吧。我会好好想想。但如果真的要做活地狱汤剂,他应该不会让整个班一起上手,那弄不好可是会出事的。” 科林一听就慌了:“我不会做那种药,我做不好的!万一搞错的话,我会直接睡死过去——我还没考试,我还要过暑假,我还要去看——” “所以你得笨鸟先飞。”塞西莉亚站起来,“《高级魔药制作》里有两章关于这个的,我可以把书借给你。” 科林眨眼:“《高级魔药制作》?” “我至少看了它三年了,你一次都没注意过吗?”塞西莉亚已经拿起了书包。 科林显得很不好意思:“你手上的旧书一本接着一本,我怎么知道那都是讲什么的。” 塞西莉亚翻了个白眼。 尼克在旁边听着,没说话。他瞧着塞西莉亚拿出一本明显很有年头的课本,里面嵌了好几页额外的纸张,看起来是她家里人上学时用过的。 他不免也有些心动。 虽然他的手头上也有这本书,但这本莱斯特兰奇的传承里明显存有笔记记录。更何况他确实觉得自己需要提前预习。斯内普向来不是按常理出牌的人,早做准备总比临时抓瞎好。 “塞西,我也能看看吗?” “可以,当然。” 接下来的几天里,三人提前把活地狱汤剂的配方和注意事项翻了几遍。 塞西莉亚那本书的页角磨损得厉害,但还是可以看清边缘那些密密麻麻的批注。 尼克记住了关键步骤的先后顺序和火候要求,却总觉得迷情剂这个选项很难被完全摘出去,于是在读书时,还专门在自己的笔记上记下了这种有着珍珠母光泽的宝贝。 - 周三下午的魔药课再次到来了。 斯内普进来的时候,他的斗篷里明显揣了几个瓶瓶罐罐。 “坐下——你们所有人。坐下。”他说。他的目光扫过全班,确保每个人都在自己的位置上后才继续,“今天的内容——你们应该都听说过。迷情剂。” 科林手里的羽毛笔“啪”一声掉在了桌上。 尼克挑眉。不是安眠药剂,活地狱汤剂也没来——是迷情剂。 即便验证了猜想,短暂的暗喜之后,尼克很快恢复了理智。这是级别才会系统讲的内容,他们四年级就碰到,确实有些早过头了。 “你真神了,”塞西莉亚压低声音,“居然真的是迷情剂。但这和双胞胎的产品有什么关系呢?” 尼克看着她,眼里写满了“我也不知道”。 科林在旁边气喘吁吁。他猛地把塞西莉亚的《高级魔药》课本拽过来,翻到关于迷情剂的内容,然后抖抖索索地读了出来:“‘迷情剂,一种高阶爱情魔药,具有致幻效果,可令使用者产生强烈的迷恋感。制作难度较高,不建议学生在未经监督的情况下尝试……’” “我看到‘不建议尝试’了!”科林松了口气,“那我们是不是不用做了?” 斯内普的声音紧随其后:“我注意到——有人已经找到了相关内容。” 他转过身,慢悠悠道:“很高兴你们提前做了准备——这说明你们中的部分人确实有脑子。幸运的是,由于我对于许多学生鲁莽的认知(他对格兰芬多的学生们怒目而视)——你们今天不需要亲手制作。” 科林立刻长舒一口气瘫倒在椅子上。 尼克靠在椅背 上,明显也松了一口气。但铺垫了这么久,却没有看到更具挑战性的安排……他的心里也泛起了一丝奇异的失望。 斯内普开始了他的讲解。 “迷情剂不会创造真正的感情,”他走到讲台一侧,“它只会制造一种强烈的模仿。使用者会在药效期间对某个特定的人产生强烈的迷恋,但这种迷恋是虚假的、短暂的、不可持续的。” “有些人认为这是一种无害的玩笑。有些人用它来捉弄同学,甚至更恶劣——用它来操纵别人的意志。” 教室里安静了一会儿。然后斯内普拿起一个小瓶子,打开了盖子。尼克立刻闻到一股浓厚的薰衣草香。 “我知道,你们当中的不少人已经接触过类似的东西。”他向众人远远地展示,“不久前,在城堡里流窜过一种所谓的‘酣梦剂’——也就是韦斯莱不知从哪儿搞来的配方。他们用迷情剂的变体冒充安神药,在你们中间大肆贩卖。” 他的目光在教室里巡回:“——用过那种产品的人,应该很清楚自己的感受。” 尼克注意到教室里不少学生明显僵住了。有人低头看桌面,有人假装翻书。科林也下意识地挺直了背——他虽然没真用过,但也拥有过那一盒子,光是这事就够他心惊肉跳。 斯内普沿着课桌之间的过道慢步行走,视线从一张脸移到另一张脸,像是在挑拣什么。 尼克能感觉到空气中那种紧绷的沉默,连平时最爱窃窃私语的几个格兰芬多都没出声。 然后,斯内普停在了尼克旁边。 “德米特里。我记得,你似乎就是因为过度使用而昏了过去。” 尼克抬起头,看向斯内普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抱歉,教授,我没有用。那也不是——” 这确实不像是迷情剂的副作用,应该是…… “——总之,你昏了过去。”斯内普直截了当地打断了他,“韦斯莱粗制滥造出的迷情剂和薰衣草、日光兰等草本交叉生效,才会让你们觉得‘一夜无梦’。实在愚蠢。” 尼克无话可说:“……是的,教授。” 斯内普见他没有更多的反驳,反倒是颇显欣慰地点了点头,就转身继续踱步了。 他在走到教室另一端时又停下来:“至于其他人——不要以为没有接触到实物,这件事和你们无关。我见过太多因为一瓶迷情剂毁掉的人,而真正意义上的迷情药,绝对要比货架上的盗版商品更加具有危害性。” 教室里安静得只剩下通风口里风穿过的声音。 “听到了吗?”斯内普问。 “是的,教授!”大家颤颤巍巍地回应。 课程剩下的部分全在讲理论。 斯内普收回了小瓶子,不再展示。他又详细讲解了迷情剂解药的配置方法,甚至把它列入了期末考试的必考内容——“既然你们还不会操作,那就把要背的东西背熟练,不要又把毒药当成个宝贝!” 科林的笔几乎没停过,塞西莉亚也记了一整页的纸,尼克也同样记了该记的内容。 课程不咸不淡地过去,尼克等人连迷情剂的影子都没看见——那个酣梦剂不算。 但显然,有人比尼克对这事儿更加上心。 第二天,尼克隔着老远就看见了鬼鬼祟祟的哈利·波特。 他看起来确实像是有事要打听,尼克下意识地折返回了走廊边缘,看着波特像是个穴居动物一样在那儿探头探脑。 这、又、是、在、干、什、么。 96.七夕特辑·壹[番外] 1994年暑假的某个下午。 滚烫的路面正濒临燃烧的边缘,整个街区看起来都死气沉沉的。 杰克·波顿刚把丹妮尔送到另一条街上的巴士站台。 小姑娘穿了条正红色的裙子,和住在紫杉木路附近的几个半大女孩一起挤上了辆开往城镇的双层巴士。 丹妮尔趴在车窗边朝他挥手,黑头发被风吹得糊进嘴里,但还是大声地笑个不停。杰克姥爷看着上了三年学日益开朗的外孙女,也欣慰地冲她挥了挥手,直到巴士拐过街角,消失在女贞路尽头的树影里。 他转过身,打算慢慢地踱回紫杉木路七号,并盘算着一会儿要做点什么。 多蕾莎姥姥出门了,去了教堂的义卖会,要傍晚才能回来,家里只剩下了他和正在睡午觉的尼克。 杰克对这个外孙的作息规律了如指掌——夏天时,尼克每个午后都要睡上一小会儿。起来之后,再一个人坐在后院的苹果树下看一两个小时的书,或者研究东西、收拾家务之类。 这孩子从来不用别人操心,懂事得让杰克有时候会忘记他其实才十多岁。 杰克刚走到自家前院的矮木栅栏边,就瞅见两位不速之客。 在紫杉木路和女贞路交界的街角交界处,站了两个黑头发。 这俩人一高一矮,正大眼瞪小眼地僵持着。 太阳有点晃眼,杰克姥爷努力地眺望过去。 这么一瞧,他倒是勉强认出来了矮个的那个了——瘦瘦小小的身形,乱糟糟的头发,鼻梁上还架着副看起来被修过一万遍的圆眼镜——这不是哈利吗?那个住在女贞路四号的那个可怜孩子! 杰克立刻联想起多蕾莎平时说的那些事——德思礼家怎么关着哈利,怎么不让他出门,怎么让他在大太阳底下修剪草坪。 今天这么热,这孩子又被赶出来干活了? 他赶紧走过去几步,想看看哈利需不需要帮忙。 然后杰克姥爷看清了高个子那个的脸。 他猛地站住了。 高个子的年轻人可能二三十岁,黑头发也不怎么齐整,似乎是起床后就没再梳过。他穿着一件深色的短袖衬衫和一条牛仔裤,站姿十分放松惬意。 更让杰克姥爷震惊无比的——是那张脸。 那眉骨,那下颚,那颧骨,那副被太阳晒得微微眯起来的眼睛——他看看高个子,又看看矮个子,再看看高个子,再看看矮个子,如此循环了好几遍。 这也——太像了。 杰克·波顿这个老麻瓜想也不想,就自动捋出了一条远走他乡的父亲终于归来抚育自己可怜稚子的肥皂剧戏码。 他活了六十多年,见多了家庭里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弯弯绕绕! 眼前这一幕再明显不过了——这高个子年轻人,是哈利的爹——小哈利他父亲,好像多蕾莎提过,是叫詹姆斯还是约翰什么来着。反正是个波特。 看这眼睛,这头发,这脸型,简直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说不是父子都没人信。 于是,杰克姥爷相当爽朗地开口了:“波特先生,是波特先生吗?” 听到动静,高个子的年轻人立刻转过头来,朝杰克露出了一个友善的笑容,点了点头:“您好,波顿先生。” 杰克姥爷完全没在意这人为什么知道自己姓什么。或许是哈利这懂事的孩子提前告诉了他呢!他笑得更加热情了,还往旁边让了让。 “要不要进来坐坐呢?我们尼克也在家呢!尼克可跟我们说了,他在学校和哈利是好朋友!” 这话一出,一大一小两位波特先生都莫名其妙地扭捏了起来。 小的那个最明显,他先是“唰”一下抬起头,绿眼睛瞪得溜圆,像是不敢相信有人会撒出这么一个弥天大谎——但紧接着他又想起了什么似的,飞快地垂下眼睛,耳朵尖开始发红,什么也没说。 大的那个则迅速调整,转而露出了个十分体面的笑容(里头还带着只有熟悉他的人才能看出来的暗爽),然后他就代表“波特小朋友”欣然接受了杰克姥爷的邀请。 “那真是太感谢您了,”大一些的波特说,“我们正好想过来坐坐。” 小波特的眼睛瞪得老大。他看了看姥爷,又看了看身边的高个子,嘴张了又合,似乎是想反驳点什么,但那句拒绝的话卡在喉咙里,却也是怎么也说不出来。 难道要说“我们不是朋友”?他不能这么讲。大概……一半一半?他没想清楚。 而高个子的手已经搭上了他的肩膀,哈利被迫前进,迈进杰克姥爷热情洋溢的邀请范围。 “来吧,哈利,”高个子的声音从他头顶传来,“你不想见见你朋友吗?” 小哈利的耳朵更红了。 听了这话,杰克姥爷立马带着两个黑头发往屋里走,一路上还在乐呵呵地絮叨:“你们该提前说一声的,我好让多蕾莎多买点菜。她今天去义卖会了,得很晚才能回来。不过没关系,家里有尼克喜欢的冰柠檬水,我给你们倒两杯。哈利,你以后可要常来,丹妮尔也想和你一块玩。” 杰克姥爷的热情明显让小哈利有点手足无措,他憋了半天,总算是冒出来了句“谢谢你,波顿先生”。 大的那只跟在他身后,走起路来很是自信。杰克见了,再次坚定了二人身份的猜测。 - 总而言之,尼克就这么被吵醒了。 午餐过后,他就趴在了自己的床上,一条胳膊垂在床沿外,半边脸埋进枕头里,睡得昏天黑地。 七月的萨里郡午后,虫鸣和远处除草机的嗡嗡声简直就是天然的白噪音。 他梦到自己正在传说中的级长盥洗室里泡着,但还没来得及享受,就被突如其来的敲门声打断。泡泡没了,热气也没了……不对,温度还在……英国真热啊…… “尼克?尼克,醒醒,快起来!”杰克姥爷的声音从门外传进来,“你的好朋友来啦!” 他皱着眉头坐了起来。 尼克有起床气。很不小的起床气。但当他抬头,看到推门进来的是杰克姥爷时,那阵子不爽就自然而然的消散了。他对着波顿夫妇总是生不起气来。 “您说谁来了?” “你的好朋友!都在客厅等着呢!”杰克姥爷喜形于色,额头上那几道褶子都在咧着嘴乐开怀。 好朋友?尼克皱起眉。什么好朋友?还是复数? 科林?不应该。按照他的性格,如果真的要来,那也应该先写封信。 塞西莉亚就更不可能了——她母亲不会允许她出现在麻瓜街区。 罗齐尔和蒙塔古?他们不可能知道这地方。 或许是麻瓜小学时的同学吧。尼克想。像是安德鲁那群人。 “好吧,您让他们稍等会儿。”尼克将床铺好,然后换上身利落的麻瓜衣服。 片刻后,瞧起来精神多了的尼克打着哈欠下楼,随便地往客厅方向扫了一眼。 ……然后他开始怀疑,自己可能还在做梦。 因为客厅里坐着两个克隆人。 只见两个一模一样的黑发绿眼杵在自家的客厅里。一个就是现在的哈利·波特,一个则二十五六岁的模样。 小一点的衣服不怎么合身,坐在沙发最边缘,瞧着随时准备撤离;大一点的则完全伸展四肢坐在靠背椅上,面前已经摆着一杯冰柠檬水,宾至如归到有点儿欠揍。 尼克眨了眨眼,又眨眨眼。 他觉得自己可能见鬼了。 詹姆·波特怎么会出现在自家的客厅里面?! 尼克卡在楼梯扶手上。大号的绿眼睛在看他,小号的绿眼睛也在看他。 他压抑住扭头就走的冲动,深吸了一口气,告诉自己要冷静。 不对,不对,不是鬼。这人的眼睛颜色是绿的。不是他在相册里看过的,属于詹姆的榛子色。好。 好在哪儿???但这更解释不了了! “下午好,尼克。在午睡吗?”在尼克头脑风暴之际,大号的波特朝他露出了一个毁天灭地的笑容,尼克瞬间就冒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这个波特还抬起手,用拿杯子的那只手指了指自己的嘴角,示意尼克那里有东西。 尼克下意识抬手,果然摸到了一道淡淡的枕头印子。 ……尼克冲这个怪人怒目而视。 “抱歉,德米特里。”小哈利似乎觉得这真是太怪了,所以赶紧开口,“我不是故意打扰的。” 尼克的手从脸上放下来,视线从小哈利转到大哈利,再转回小哈利。 故意、打扰? 一如既往的犯蠢,看起来这位小的的肯定是哈利·波特本尊。 他站在楼梯最后一阶上,把这两个人上上下下又看了一遍,脑子里还在溜着所有的可能性:梅林显灵、死人复生、巫师分身、复方汤剂搞出的某种恶作剧…… 总之,不管是哪种可能,这事儿都不应该在客厅里处理。尤其不应该在杰克姥爷这个对魔法一无所知的好心老头面前处理。 于是他又深吸一口气,迈下最后一级台阶,走到客厅中间。 “无论怎么回事——我们上楼聊。” 他又转向杰克姥爷,“姥爷,我带他们去我房间了。能帮我们留点柠檬水吗?” 杰克姥爷正沉浸在自己的善良想象中,笑呵呵地摆了摆手:“去吧去吧,我就在厨房。有什么需要就喊我。” 尼克朝大号波特和小哈利做了个“上来”的手势,率先转身上了楼。 小哈利站起来时腿碰了茶几,茶杯叮当响了一下,又听见大号波特叮嘱道:“放松点,你又不是来挨骂的。” “你给我闭嘴。”小哈利把话狠狠地从牙缝里挤了出来。 97.七夕特辑·贰[番外] 尼克走在最前面。 这就导致他会时刻感受到背后火辣辣的两道目光。 一股无名火(纯怒火)在心里“噌”一下烧了起来。 尼克推开门,强压火气地让两人进屋。 他的房间不大,布置得也相当简单(和罗马尼亚的房间比起来),但收拾得非常整洁。 大号波特相当自然地钻了进来。 他宾至如归,径直走到窗边的扶手椅前坐了下来,还冲尼克笑了一下。 尼克身上的汗毛瞬间竖了起来。 “……谁让你坐了?”尼克想把他踹飞。 大哈利端起手里那杯从楼下顺来的柠檬水喝了一口,无辜的杏眼眨了眨:“不可以吗?” 尼克露出一个相当“和善”的微笑,但又实在不知从何下嘴,当即认为此人的段位不容小觑。 他做了个深呼吸,看向还站在门口、一只手死死抓着门框的小哈利:“现在,波特,解释一下。不然我就把你们两个都从窗户口扔出去。” 小哈利赶紧松开门框:“解释?哦,当然啦……我下午在后院里拔草,然后他就出现了。他从树篱后面走出来,跟我说‘走吧,我们去找个人’,然后拉着我就走……没几分钟我们就到了你家门口。咱们住得真近。” 尼克有点绝望。 “‘咱们住得真近’?”他实在莫名其妙,“我以为我不是刚搬来的。” 小哈利的脖子立马红了一大片。 “我真的没时间听你们在这儿胡说八道。实在不行——” 小哈利立马立正了:“尼克,我根本不认识他!他突然就了冒出来,还说了一大堆莫名其妙的话,什么‘别紧张’‘你会后悔没跟我来’——” “我说的是真的啊。”大哈利从扶手椅里探出半身,一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表情,“你现在后悔吗?” 小哈利猛地转过身来:“噢——你能不能闭嘴?” 尼克看着这场“波特”主题的闹剧,觉得这事儿真得归咎于自己还没睡醒。 或者说,多蕾莎这位神通广大的老哑炮在今天早上烤的饼干里加了某种连他都不知道的魔法成分。 总之,眼前这个画面实在是挑战人类极限。不溜东西真的想象不出这些。 一个长得像哈利·波特、但明显大了快十岁的男人坐在他房间的扶手椅上,看起来比自己还对这地方有感情。 而小哈利·波特本人则主打一个口嫌体正直,虽然话里话外都呈现出一个受害者的感觉,但尼克发誓,这人已经快要蠕动到自己的床边上了。 尼克忍无可忍了:“Whothehelreyou?” 大哈利见尼克真的要炸,他赶忙把柠檬水放到了旁边的窗台上,坐直了一些。 那双绿眼睛在午后阳光里光芒四射,嘴角的笑意依旧欠揍:“我?我是未来的这位。” 他用拇指朝小哈利的方向比了一下。 尼克仿佛听到了梅林辞世的悲鸣:“哦,所以你是波特?” “未来的哈利·波特。”大哈利很严谨,“你通常叫我哈利。” “我不可能叫你哈利。”尼克义正严辞。 “以后会叫的。”大哈利面不改色,并且不顾他人死活地补了一句,“而且,会经常这样叫。” “……需要我帮你预约挂号吗?妄想症需要治疗。” “谢谢关心,不用。” 另一边的小哈利终于坐到了尼克的床上,而针对这场对话,他的选择是装死。 尼克在不知道第多少次深呼吸后,选择忽略这人的鬼话。 他选择走到大哈利面前,亲自审视着他。 黑头发,绿眼睛,差不多的眼镜款式——虽然镜片比小哈利的干净很多,看起来也挺高级的。 好吧。 他脸上的轮廓虽然确实和相册里詹姆·波特有七八分相似,但这货真有可能是哈利·波特本尊。未来版本。 ……未来的几年到底是发生了什么啊。 尼克嘴一撇,想都没想就要去掀他刘海。 眼见大号的哈利·波特已经展现出迫不及待(他闭上了眼),小号哈利立马冲上去制止了尼克的行为! “他有疤,有疤。你不用看。” 尼克撤下了手。 大哈利睁开眼,又眨了眨。这次看起来像是在憋笑。 “所以,你——真的来自未来。”尼克在书桌前坐下。 大哈利点点头。 尼克眯起眼:“那你的目的是什么?” 大哈利笑起来(尼克在这一刻又感叹起了这人和他爹有多像)。他看了看尼克,又侧过头看了看还捂着脸装死的小哈利,然后说了一句非常非常不应该出现的话。 “我想来看看你。” 小哈利的手绝望地从脸上滑了下来,皮肤烫得通红。 尼克的表情倒是没什么变化,但他的耳尖也泛起了一层极淡的粉色。他飞快地把那点不自然的颜色压下去,冷淡地开口:“无聊、无趣、无脑。如果你是来恶作剧的——” “不是恶作剧。”大哈利打断他,语气里的戏谑不见了,“我就是来看看你。十年前的你。” “我有些想念。” 尼克张了张嘴,第一次发现自己有点词穷。 他素来擅长应对各种局面——阴阳怪气的对手、傲慢自大的同级、甚至是蛇怪、各种坏蛋——但眼前这个自称来自未来的哈利·波特——不。等等。不能这样想问题! “你——”尼克强行把话题扳回正轨,“随便你吧。你爱怎么样怎么样。那——你带他来干什么?” 他朝小哈利扬了扬下巴。 大哈利立刻恢复了欠揍的笑容:“顺路带他来见你。他以后会感谢我的。” “那我现在就把你扔出去。” “你不会的。”大哈利笃定地说,然后又补了一句,“你姥爷还在楼下,你不想吓到他。” 尼克沉默了。 这人说话到底为什么这么讨厌啊? 他深深地看向目前“老实巴交”的小型哈利·波特。 他以后居然会变成这样吗?怎么会这样?他一直以为波特虽然做事情夸张了点儿(比如说层出不穷的打人柳事件),但至少是个让人看了舒服的炸毛(头发层面上的)小萌物。 他又看向未来的哈利·波特。 ——这货又是怎么一回事? 小哈利站在房间中央,正努力表现出一种自持。 但为了让自己不那么尴尬,他的目光正环绕着四处旋转。一会儿盯着地板,一会儿盯着枕头,一会儿盯着床头柜上的书——但不管他的视线怎么逃,空气里那种属于尼克的气息仍然无孔不入地涌进他的鼻腔。 干净的洗衣粉味,混合着一点点阳光晒过的木头味,还有一种甜甜的柠檬水味儿。和那次闻到的一样。和酣梦剂里让他安心到几乎上瘾的味道一样。和他…… 小哈利看起来有点过热了。 然后他听到了尼克的声音:“他又怎么了?” “害羞。”大哈利斩钉截铁。 “我没有!”小哈利立刻反驳,这一声实在是震天响,把尼克都得惊到了。 尼克看了他一眼,又看回大哈利:“停。我实在不知道你 在得意什么。这不也是你吗?” 大哈利罕见地沉默了。他似乎忘记了就算是少年时期的尼克也很是一针见血。尼克瞧见他不甚自在地从旧椅子上滚了起来,露出来的皮肤也是红彤彤的。 他过了好久后才说:“咳。第一次见你的家长确实应该紧张。” “这不是见家长!”小哈利哀嚎。 “我觉得是。”大哈利扶了扶眼镜,“你在后院拔草,我知道你怎么想的,‘这该死的德司礼’……于是我带你过来,你进了他房间,还闻到了——” “我没有!” 大哈利一停不停:“你还闻到了他床上的味道。停,别抵赖。敢作敢当。” 小哈利整个人都炸了。他猛地转向尼克,语无伦次:“不是、我没有、他瞎说!德米特里,你别听他胡说八道!” 尼克靠在书桌边,手臂交叉抱在胸前,已经放弃了。但他的耳朵尖蹭着粉红,且他没再说“给我滚蛋”之类的话。 大哈利把这一切尽收眼底。 他从扶手椅里站起来,走到小哈利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放轻松。不用谢我。” “你能不能不要用这种语气说话?”小哈利怒气冲冲地甩开他的手,“你到底是谁?你真的是我吗?” 大哈利收回手,往后退了一步:“行吧,那我下楼去跟波顿先生聊聊天。你们俩——聊你们的。” “你别在姥爷面前胡言乱语!”尼克想叫住他,但大哈利已经踩着轻快的步子走出了房间,还顺手把门带上了,十分贴心。 房间里只剩下尼克和哈利·波特。 这位哈利·波特的灵魂感觉已经走了有一会儿了。他的视线继续在各个角落磨蹭,但就是不往尼克的方向瞧。 尼克靠在书桌边看了他一会儿,然后无奈地叹了口气:“刚刚不是都坐下了?怎么现在站那么远。” 哈利的脸色更红了:“没、没有吧。” “你现在就要挤进我的衣柜里了,”尼克说,“再退的话我无法保证会发生什么。” 哈利赶紧往前走了几步。 尼克难得地觉得有点好笑。他平时看惯了哈利在霍格沃茨意气风发的样子——手刃蛇怪,骑在扫帚上攥着金色飞贼,在卢平办公室里召唤出完整的守护神,夺得魁地奇杯被众人簇拥——像现在这样缩在角落里的狼狈模样,倒是从麻瓜小学之后就没怎么见过。 “你那个——呃,以后,或者别的什么,”尼克说,“他说的那些话——有多少是真的?你自己觉得。” 哈利总算抬起头来,绿眼睛里写满了困惑:“我怎么知道?” 尼克被哈利这话堵了一下:“……不然的话要问谁?问那个以后的你?我觉得他嘴里全是跑火车的话。” 小哈利沉默了片刻,显然也很认同尼克的看法。他张了张嘴,有些艰难地开口:“呃,他说了很多莫名其妙的话……” “比如?” 哈利飞快地看了他一眼,又移开视线:“比如让我不要害怕——” “害怕什么?” “害怕——”哈利看起来不知道手要往哪里放,“害怕……一些事。” 尼克想到了布莱克的事,想到了伏地魔的事。他对此不了解,没有追问的理由。 午后的日光流转,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哈利站在光带边缘,像是叹息间就会消散。 尼克忽然觉得有点口干。他看向被大号哈利搁在窗台上的柠檬水,又看向眼前的哈利·波特本人。 “波特。”尼克开口。 小哈利抬起头。 尼克朝他招了一下手:“过来坐。” 98.玖拾叁 尼克干脆不走了。 他往走廊边上的窗台一靠,双臂交叉抱在胸前,摆出一副“静候您来”的架势。 哈利·波特在走廊拐角处踌躇了好久,尼克差点以为这人要被自己吓退了。 这个时间正是下课的时候,旁边路过的学生还算不少。尼克这么一大个精致的斯莱特林杵在这儿,不出意外地略显扎眼。 不过,他实在是太清楚哈利·波特的心理了——你越主动,他越躲;你越不动,他越憋不住。 既然波特已经出现在这条走廊上,又摆出那副鬼鬼祟祟(而且还刻意让尼克发现了)的样子,那就证明他已经憋够了。 火山喷发近在眼前。 简单呐。 果然,不到半分钟,哈利就慢吞吞地过来了。抛开步速不谈,他前进的方向相当明确,明摆着就是冲着尼克过来的。 他在尼克脸前停下来,清了清嗓子。 “真巧。”哈利·波特先生先发制人。 尼克多少有点忍俊不禁:“是啊,是啊,太巧了。我真邀请你进地牢坐坐,让半个斯莱特林都来招待你,波特。” 哈利被这话噎了个半死。他明显是准备好说辞后才下定决心过来,却被这一句堵得全乱了套。 “……你在胡说什么。我只是刚从图书馆出来。” 尼克的目光从他脸上移到他空空的双手上,然后再移回来。 “你认真的?这个点?从图书馆出来?你书呢?” 哈利连忙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这才意识到自己什么都没拿。 他耳朵根有点红,赶紧解释道:“赫敏和罗恩还在里面查法律条文。我只是出来透透气,随便走走。” “不错。”尼克顺着他的话往下聊了,“有进展吗?” 哈利的目光闪烁了一下,像是在犹豫要不要说实话,但他想了想,最终还是开口了:“……还好。赫敏很有信心。她找到了几项关于神奇生物权利保护的法律条文,可能会对案子有帮助。” 尼克没接话。他其实根本不觉得巴克比克的上诉能翻出什么花来——大多数斯莱特林都清楚,那场所谓的审判只是走个过场。至于几个三年级生找到的法律条文……抱歉,那些字句起到的作用实在聊胜于无。 但他没打算泼冷水,反正泼了也没用。格兰芬多嘛。 “嗯,希望如此。如果事儿成了,马尔福的脸一定没地搁了。”尼克说。 哈利的表情刚自然不少,尼克就淡淡地为这场会面作了结:“谢谢你专程来告诉我这个好消息。” 哈利愣了。他不敢置信地望向尼克,完全没料到这人居然会如此解读这次“偶遇”。 他站在那儿,眉头皱得紧紧的。刚刚路过的几个学生见了,都确定这俩人是在闹矛盾,非常符合狮蛇两院学生间的刻板印象,不具备八卦的话题度,便纷纷不再围观。 哈利像是转过劲的发条鸟似的,一动不动地站在那儿,看起来明显在脑子里举办了一场拳击比赛。过了好久之后,他才说道:“好吧,其实我还有一件事想问问你。” 终于。尼克想。他歪了歪脑袋,示意哈利继续。 但哈利又开始绕圈子了。 他先从天气说起,提到最近城堡里的气氛比之前好了不少(从格兰芬多的视角看来),又说到比赛之后整个格兰芬多塔楼都安静不下来,走廊里全是红色(谁问了),然后终于拐到了课程上,说魔药课的内容越来越难,自己有些跟不上了…… 最后,他深吸一口气,尽可能自然地提了一句:“……斯内普今天是不是给你们四年级讲了……什么什么药水?” 听着哈利总算图穷匕见,谜底居然还是这个,尼克的白眼差点直接翻到天上去:“你说——迷情剂?” 哈利差点被口水呛死,他的喉结翻了翻,完全没料到尼克会这么直接:“呃,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 “哦,天哪,我就不能随便问问吗?” “咱俩什么关系,”尼克有点好笑,“你随便问问?” 哈利被这句话堵得彻底沉默了。他的目光从尼克脸上慢悠悠地移开,又慢悠悠地开口:“……你干嘛这样说话。” 尼克靠在窗台上,仍然似笑非笑地看着他:“好。那你之前莫名其妙看我不顺眼又是为什么。” 哈利回过头来,重新望进尼克的眼睛里:“不好意思。我那时候没想明白。” 尼克眨了一下眼。他没预料到这个回答。他素来就拿这种过分坦诚的人没有办法,因为这会显得自己的打算都是如此处心积虑。他方才凸显出的气场弱下来,声音也柔和了不少。 “我倒也不是这个意思。”尼克说。 哈利也明显松了口气,看起来把那句道歉说出口也让他很舒畅。 “其实,我有很多事都做得不太对,我想——” 停。停。他要干嘛? 虽然尼克此时表面上不动声色,但他的心里已经响起了十二分的警报。 这哈利·波特到底是怎么啦? 这一瞬间,尼克脑子里想到的不是任何暧昧的东西——他是在疯狂地自省。道歉?他干什么了?他告状了?但我也没对他干什么吧?我最近和他说话也没什么特别的地方吧? 他到底为什么一直这么奇怪?——尤其是这一两个月——每次碰面都搞得像是有什么天大的事要宣布,结果到最后说出来的全是些鸡毛蒜皮的烂事。 冷静。尼克对自己说。冷静。想想吧——是的,退一万步讲,也可能只是双胞胎给他下的料太猛了。毕竟那堆奇奇怪怪的药剂在城堡里流通了那么久,到底造成了如何不可逆的影响,从而导致这个传奇少年有了一些别样的变化。 于是他尽可能冷静地、角度刁钻(并且毫无人性)地开口了:“波特,你不会上瘾了吧。” 哈利的陈述被打断了。他一脸不可置信,猛地问道:“什么?” “你最近的表现太怪了。先是莫名其妙对我很排斥,又莫名其妙对我很上心。”尼克也分不太清楚自己到底是在开玩笑还是真的在关心他,“你现在让我觉得,我就是个绝望的、没有余货的药贩子,正在被你时 时刻刻地跟踪。你到底怎么啦?” 哈利的脸上顿时五颜六色,像是彩灯直接挂在了他的脸上,他张嘴又闭嘴,闭嘴又张嘴,最终挤出来一句(尼克很佩服他的心理素质,居然没有因此气疯):“……弗雷德和乔治说那是助眠剂。我用了一段时间……确实睡得很好。仅此而已。而且你能不能不这么讲话了?” “抱歉,”尼克忽然觉得很安心。他认为,自己豪掷一句话从而得到这个解释——比他自己脑补出来的那些乱七八糟的可能性都正常得多,“那你现在停用了?” “……停了。” “很好。”尼克给到了一个非常温暖的笑容,“但你别告诉我你现在睡不着觉。” 哈利又哑火了。他的沉默本身就是一种回答。 “那不好意思,”尼克说,“我们只学了非常皮毛的理论。我甚至没见过那种有着珍珠母光泽的东西,我也没办法帮你去斯内普的办公室里偷药。” “我说了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就是想表达——我对这玩意儿一无所知。你别想问我与它有关的事情,抱歉啊波特。” 哈利一秒蔫吧下去。他眉毛耷拉着,整个人给人的感觉都让尼克联想到了在德思礼储物柜里的男孩。 尼克看着他这样,忽然觉得有点于心不忍。虽然只有一点点。 “但我见到了酣梦剂的一些样品,”尼克补充道,“闻到了非常刺鼻的——” 哈利赶紧抬起头:“什么?” “——非常刺鼻的薰衣草的味道。除此之外什么也没有。看起来,斯内普把里面迷情剂的部分摘出来了。” 听见这话,哈利彻底蔫吧了。他站在走廊里,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最后一点底气。 尼克看着他这样,觉得非常有趣。但有趣之余,他也有点搞不清楚自己到底该笑还是该别笑。 哈利·波特站在他面前,一脸认真地在担心自己有没有被迷情剂影响过——这件事本身就很荒谬。 但更荒谬的是尼克发现自己确实在认真地回答他,跟他互动,而不是随便糊弄两句就走。天哪。 走廊另一头传来脚步声。尼克侧过头,看到又有几个拉文克劳的学生正抱着书经过,其中一个好奇地朝他们这边看了一眼,但很快又移开了目光。 尼克转回头:“总之,我建议你停用。格兰芬多的找球手可不能对这种东西产生依赖。” 哈利点了点头,动作幅度很小,像是终于确认了什么。他转过身朝楼梯口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尼克一眼:“那——你也是。” “我什么?” “你用过嘛?”哈利问,“我听说,好像也有许多斯莱特林买了那个。” “我没用过。”尼克耸肩,“之前昏迷那次不算吧。而且我也没闻出来迷情剂的感觉,只是想睡觉。” 哈利盯着他看了好几秒。然后露出了个相当友善(略显虚假)的笑容,一挥手离开了。 尼克的掌心莫名有些冒汗。 他怎么觉得——这人好像还挺希望听到一个相反的答案? 99.玖拾肆 六月马上要到了。 苏格兰高地的天空上悬着颗又大又红的太阳,阳光从早到晚地高悬着,晒得人热烘烘的。 幸运的是,或许因为过去的一个秋冬实在是阴寒,1994年的夏天并未到达酷热的地步。风时不时地会从城堡的窗台灌进来,为这个季节增添了许多天然的惬意。 照理来讲,这种天气应该会让人心情不错,可城堡里的气氛却没能像天气一样宜人。 期末考试越来越近了。走廊里到处都是抱着厚课本疾走的学生,礼堂里吃饭的人也少了许多。很多人直接在图书馆里解决一日三餐,恨不得把自己焊在座位上。 城堡的安保更没有任何松懈的意思。安全巨怪们仍然坚守岗位,威慑了不少学生,让他们能老老实实地缩在图书馆和休息室之类的地方。 总而言之,魁地奇决赛后的狂欢已经消散得干干净净,几乎不再有人会去回忆那片红色的海洋。大部分对成绩略有追求的人都开始埋头复习,巫师棋和高布石的社团活动也纷纷停摆。 斯莱特林公共休息室里常会出现的迂回客套也没了。 壁炉边的大扶手椅仍然一位难求,但上面的人已经换成了偏学术的那一茬。 尼克就听塞西莉亚说,她在一次回宿舍前,就目睹了一个五年级生直接带着睡袋靠在了扶手椅上。而大家起床时,这位学者早已一口牛角面包(应当是家养小精灵送来的),一口妖精叛乱了。 - 这个周末,科林起了个大早。 理由很简单——尼克在早些时候抱怨了一句休息室没座位的事,而科林听进心里去了。 这日,天还没亮,他就背着一大包东西进了休息室,把魔药课、变形术、神奇动物的笔记摊了一整张桌子。 尼克和塞西莉亚起床后,一进绿油油的地牢,就瞧见科林那桌子的角角上摞着小山一样厚度的参考书,至少得有五六本。 “不会吧,科林。”尼克走过去坐下,“你这是把所有的书都搬来了?你怎么抢到的桌子?你睡了几个小时?” 科林抬头打了个哈欠(尼克看到他的眼眶周围青了好大一片):“快考试了,咱们最好有个地方复习。至于书——我只是觉得每一页都可能会考。” 塞西莉亚撩起袍子,坐在了对面。 她把桌上那些写得歪歪斜斜的笔记纸拿起来,挑剔地扫视:“可是你没办法把它们全都记下来啊。你应该优先背重点才好。你就算把课本全抄下来也帮不上什么忙。” “我哪知道什么是重点啊!”科林崩溃地抓着头发。 “再过一周就要考试了,你却告诉我你不知道什么是重点?”塞西莉亚挑眉,“斯内普可说过了,我们至少会考到迷情剂的解毒剂理论。” “然后再抽取题目,熬制某种简易魔药。”尼克翻着魔法史的课本,随口补充道。 塞西莉亚点了点头:“不错。来来回回就那几种。你自己拿着坩埚在寝室多试几次不就好了,又不是很难的事情。” “但格雷厄姆和克雷格都在寝室里复习呐,我怕打扰到他们。”科林搓了搓手,“不然我们也没必要在公共休息室学习了。” 科林看向尼克。 尼克已经默背起了“巨人战争”部分的纲目。他察觉到了科林的目光,便疑惑地回望过去。 “怎么?” “没事!”塞西莉亚回,“科林只是又在担心他那些冷漠的好朋友!” “喔,赛西。他们俩又不坏,只是在一些事情上和我们的看法不同。”科林不赞同,“而且,特里劳妮教授其实真没那么糟糕。她给我们准备了厚厚的复习笔记,全都是重点……我看着就很安心……我可以从好几个角度解读我做过的梦……” 塞西莉亚听后,立马看起来很沮丧。她已把头沉到书里,装听不见了。 尼克眨了眨眼,始终没参与这场对话,但他坐在这儿就觉得有些安心。 他觉得,自己在这个时候就像是任意一个普通的霍格沃茨四年级生——不用纠结人际关系,不用衡量得失深浅,更不用面对复杂的危机劫难。他只是和其他所有人一样——和朋友们坐在一起,拌拌嘴,说说笑,然后在期末的阴影下卯足了劲奋斗。仅此而已。 同时,更值得“庆贺”的事情时——亲爱的哈利·波特先生也终于可以将注意力转移走了。 格兰芬多的三人组均忙于学业。而且,他们还要比其他人多出一件事情要关心——巴克比克的案子。 赫敏·格兰杰被压力拉扯得有些暴躁(她特别忙),罗恩·韦斯莱在走廊里经过时也满脸愁容(尼克听说,他的老鼠终于死了)。 但奇怪的是,尼克在发现这件事之后,并没有感到彻底的释然。反而逐渐催生出了一种微妙的——他不太愿意承认的——空旷感。 事实就是如此。 但这并非什么太值得大惊小怪的事。波特之前聚集的关注度实在是太高了,这股劲猛然消失之后,确实会让人感到落差。 可尼克总觉得……似乎有一件事情被自己遗忘了,那件事还可能和波特有关。 但尼克实在想不出了。波特在他这儿漏出的马脚可比栏杆下的都多*。 他现在能分给别的东西的精力实在是少得可怜。 - 在地牢里哼哼哧哧地学了许久后,三人感到了些许劳累。在一阵商量后,他们也学着那个五年级生的样子召唤出了家养小精灵,点了份午餐。 尼克没怎么和这种生物相处过。但他作为名义上的、来自罗马尼亚的德米特里奥斯长子,理应不会对它们感到陌生。所以,为了不要露馅,他便摆出了不咸不淡的样子,要了一份康沃尔馅饼和烤土豆泥。 科林应该是他们之中对小精灵最热情的。 只见他兴冲冲地和凭空出现的小精灵聊起了天,并从老实的小家伙嘴里打听出了不少厨房的事情。在尼克几乎都要以为他另有所图时,这胖墩不过只是请小精灵送来了一盘花里胡哨的菜肴(尼克都没听懂那些食材到底是什么)。 尼克(和塞西莉亚)都遗憾地挪开了视线。 塞西莉亚则摆出了属于纯血统家族的高傲。她表现出了平日里没有的趾高气扬,她一见到小精灵就要求他对自己行礼,并用对待仆人的态度敲起了茶杯沿。 看着一桌凭空出现的食物,还有又消失不见的小精灵,他们又议论了起来。 “大家似乎都在对着小精灵遣来遣去,”科林的嘴里塞满了牛肉块,“多亏有他们。不然的话,这个期末周就太可怕了。” “是啊。”尼克应和着,“他们真能干,是不是?” “这是他们应该做的,”塞西莉亚大声说,“这对他们来说是一种恩典。” “没错,我真羡慕他们。”科林没 多想,“我也想住在厨房里。” “说真的,科林,你真该去找邓布利多申请转院。”塞西莉亚说,“赫奇帕奇简直是为你而生的。” 吃过饭后,三人又聊起变形术的考试内容。科林已经把理论背得滚瓜烂熟,但仍然对麦格教授即将布置的实践考试忧心忡忡。 尼克对这门学问没什么好评论的,他虽然不觉得自己的天赋在此,但在以往的实践里也基本都能达标:“没关系,凡事都怕自己吓自己。” “可是,万一她要我们当场变一只蝎子出来呢?”科林说,“或者蜘蛛?我们要怎么把煤炭变成那种玩意儿啊?” 科林正哀嚎着,却见罗齐尔从石墙入口走了进来。 三人都立马噤声。三双眼睛齐刷刷地望向他——因为罗齐尔在迟疑过后,居然走了过来。 尼克冲他打了个招呼:“克格雷。” 科林笨拙地立正,露出牙齿憨笑一声。 罗齐尔在桌子前面停下,清了清嗓子:“呃,德米特里。福克纳。” “下午好。”尼克露出了微笑,但语气并没有什么波澜。罗齐尔的手里拿了卷羊皮纸,明显也是用作记笔记的。 罗齐尔顿了片刻,终于下定决心:“我……我想跟你们一起复习。魔药课。我的笔记缺了一些部分,斯内普教授讲的东西……我有些跟不上了。” 他这话说得相当诚恳,尼克转过头看了看塞西莉亚的神色。 塞西莉亚把眼镜摘下来擦了擦,没多说什么话,但瞧着是默认的态度。 科林没察觉到身旁二人无声的交流。 他在意会罗齐尔的想法后,立马把桌上的书本挪开,腾出一个位置:“克雷格!当然可以!你早该来的!我们正好在讨论变形术的论文,你要不要一起看?——喔,你说魔药课啊,我刚和塞西对了笔记来着,你——” “咳。”尼克清了清嗓子,示意科林要问问塞西莉亚的意思。 科林立马闭了嘴。 “你坐吧。”塞西莉亚把干干净净的眼镜重新送回了鼻梁上,“俗话说,‘大人不记小人过’。” 罗齐尔有些羞愧。他看了看科林,又看了看尼克,最后在科林旁边坐了下来,然后对塞西莉亚小声地说了句“对不住”。 尼克觉得差不多了。他把面前的笔记递给罗齐尔:“这是一些大致的内容。你可以先看看,不懂的话随时可以问。” 罗齐尔接过羊皮纸:“谢谢,德米特里。如果你们想回寝室,随时都可以,我知道休息室和图书馆里的座位都比较紧张——” “那再好不过了。”尼克对他点头。 科林在旁边笑得非常开心。 尼克倒也觉得这确实是件好事。罗齐尔主动来服软,证明他多少还是分得清什么东西更重要——比如期末考试,比如朋友,比如不要因为一场关于占卜课的争吵就把关系彻底弄僵。 尼克不打算计较之前的事,更何况矛头对准的甚至不是自己(虽然这事情依旧挑衅了尼克的“权威”)。罗齐尔反正也没做什么太出格的事,只是固执了一点。人总是有固执的时候,也总有说话不过脑子的时候。 从那以后,罗齐尔就正式回归了他们的学习小组。 得知消息的蒙塔古也迅速跟进。众人也干脆回到了斯莱特林的寝室里,在小桌子前摆好各种器材纸张,进行考试前的全方位复习。 100.玖拾伍 日子一天天过去,凉风被暑气压制得弱了些,就算是晚上也有点热。 黑湖底下倒还保持着一贯的清凉。蒙塔古不在,他好像在帮海格忙前忙后,罗齐尔则去图书馆了(但尼克猜,他其实又去了占卜课教室)。 一时间,只有尼克、科林和塞西莉亚三人正围坐在斯莱特林寝室内。 尼克把那根和他闹了许久脾气的魔杖晃了好几圈,才总算让桌上软趴趴的石块转变了形态。 科林趴在他对面,也是复习得一脸病恹恹。 三人里最有把握的塞西莉亚看着这一幕,只觉得脑门发痛。 “你们这个样子——究竟要怎么通过考试啊?” “其实还好,”尼克率先说,“我这几天的心情不错,它也就配合多了。” “复习了这么久,你的心情能好到哪儿去呢!”塞西莉亚显然不信,“好吧!只要你别再纠结那些施不出的魔咒就好了!” 尼克知道塞西莉亚是在说守护神咒的事。 “放心吧,塞西,我和卢平聊开了。” “但愿如此。” 科林抱着笔记哀嚎着:“天哪,你们俩的脑子是怎么长的呢?我是真的没办法记住那些年份和事件啊——我根本及格不了!” “不要杞人忧天了——” 塞西莉亚劝解到一半,就听见罗齐尔忽然开门走了进来。 他站在寝室里的矮桌旁边,低头看了看正埋头苦读的几人,瞄准了尼克的方向。 “德米特里,有个事挺怪的。” 尼克抬眼看他:“什么?” “我最近老是在走廊里听见一种动静。”罗齐尔把书包放下,“——‘砰’的声音。” “什么?”塞西莉亚似乎很感兴趣,“你说清楚一点。” 罗齐尔形容了一番。 那个声音不大,如同一记闷雷。 “可不止一次,我几乎每天都能听到。” 科林的脑袋从笔记里抬起来,他和尼克对了个眼神,然后说:“听描述……像是幻影移形?” 塞西莉亚推了一下镜架,很严谨地开口:“巫师在霍格沃茨里没办法幻影移形,这是校规写明的。除非——” “除非不是巫师。”尼克接上了她的话。 科林被点醒了,猛地坐直了身子:“家养小精灵!他们可以在城堡里幻影移形!我们上次不也叫过他们吗?” 他越寻思越觉得有道理,“最近期末嘛,大家都不怎么去礼堂吃饭了,很多人图方便就让家养小精灵送吃的到休息室!他们来来去去的,肯定会发出那种‘砰砰’的声音!” 罗齐尔的表情恍然大悟,明显认为这个解释说得通。他点了点头,安心下来:“原来是这样。我还以为城堡里又出了什么问题。或许我下次也可以让他们帮我送东西。” 塞西莉亚哼了一声,重新把目光落回羊皮纸上:“原来就为了这个。罗齐尔,你的神经实在是太过于敏感了。” 罗齐尔已经习惯了塞西莉亚的刻薄,并且时不时和她犟嘴几句:“这说明我具备灵视,而你五感堵塞,莱斯特兰奇。” 塞西莉亚毫不在乎:“至少我不会问出这样没意义的句子。” 科林看着二人间没了敌意,就笑呵呵地把脸埋回了笔记里。 话题到此似乎就该结束了,但尼克却仍然陷在沉思的状态里。 幻影移形。家养小精灵。合理的解释,没错。但他却不自觉地想起了——那面镜子。那面碎掉的、会说话的、里面藏着两只不速之客的破镜子。 那面镜子也能幻影移形。 或者说,它绝对拥有某种和幻影移形类似的能力——当它不想被看到的时候,它会从墙面上消失,出现在另一个角落。当它想要追踪某些人时,也会“砰”一下凭空出现。 尼克沿着这个思路一点点顺下去。 镜子说过,它的出现是有条件的。 「有‘拾荒者’的地方,大概率就会有我们」。 它需要围绕“掠夺者”才能出现。 那它在移动什么?它在追踪什么? 难道是卢平吗? 尼克很快否定了这个念头。 期末到了,卢平这几天都在安安分分地教导着学生。他带着五年级和七年级的考生做最后的复习(OWLS和S的部分),整天泡在教室里批改模拟卷,连门都很少出。他以前也不会到处乱走,听他的意思,那次的请假也确实是身体原因。他没必要撒谎。 那如果不是卢平,还有哪些“拾荒者”会出现在镜子附近? 四个人里有一个没了嫌疑,有两个是死人,那就只剩下…… 那个从阿兹卡班逃出来的杀人犯,那个在城堡里进进出出如入无人之境的通缉犯,那个和自己有亲戚关系的…… 布莱克。 塞西莉亚察觉到了尼克的沉吟。 “尼克,”她说,“你在想什么?” 尼克猛地抬头,对上了她的目光。 他的目光有些闪烁。 他在想,要不要跟她和盘托出——他们是朋友。但经过去年蛇怪的事情,他确实需要好好考虑一下,这些危险的事情到底要不要被无关的人知晓。这会不会让他们陷入危险? 尼克在那一个瞬间忽然理解了琼安的意思。保密是一种保全。 所以,他只是摇了摇头:“没什么。” 塞西莉亚不会用语言刨根问底。她没多说什么,继续忙起了自己的事情。 尼克松了口气。 塞西莉亚·莱斯特兰奇是他认识的,最擅长从只言片语中拼凑出全貌的人。 她如果从尼克的字里行间察觉出任何“卢平与布莱克认识”的信息,可能就会自己闷声不响地查出来。但这可能招来没必要的麻烦。尼克觉得,自己有义务让她安然无恙。 尼克把视线挪回面前的笔记本上。上面写满了他这几周复习的要点,字迹工整,段落分明,仿佛他的生活只有这一件事。 “行了,”他说,“不是我们该操心的事。让赫奇帕奇心疼那些小精灵去吧。” 尼克这句话说得极平淡,让人察觉不出他方才有着怎样的一番想法。 复习就这样不咸不淡地继续下去。 周四早上的魔药课是期末前的最后一次课。斯内普站在讲台前面,把考试大纲从头到尾过了一遍,着重强调了迷情剂解毒剂的配方顺序,还有其他几个可能考到的药剂的火候问题。 “我不指望你们每个人都能在考场上熬出一锅完美的药剂,” 斯内普的目光在教室里绕圈,“但我希望你们至少不要犯那种连一年级新生都不会犯的错误。比如把不同浸液的顺序搞反,或者——” 他停住了,目光落在格兰芬多座位区一个正埋头奋笔疾书的男生身上。那男生显然在拼命抄笔记,但他抄得实在是……太过专注了,就算被同学们的咳嗽使劲地提醒,也没注意到斯内普已经踱到了他旁边。 “……或者把标准配方的时间完全搞混!”斯内普的声音忽然就在男生头顶上方响起,后者吓得笔都飞出去了。 眼见它要摔得稀巴烂,斯内普轻轻一挥魔杖,那根可怜的羽毛笔就悬浮在半空,“来!说说看安神剂需要用到什么!” - 考试周正式开始了。 第一场是魔咒课。弗立维教授要求每个人现场施展召唤咒,目标是一枚放在教室另一端的银色纽扣。那扣子小小的一枚,摆放的位置也相当遥远,尼克看上一眼就知道这任务并不简单。 科林很紧张,但他在第二次尝试时把纽扣成功勾到了掌心里。 塞西莉亚完成得干净利落,弗立维教授对她赞不绝口。 尼克的表现中规中矩。他的魔杖不顺手,这个成绩也算说得过去。 第二场是变形术。麦格教授要求把一只茶壶变成一只刺猬——如何让一个完全光滑的、形状不统一的物品变得圆滚而多刺着实是一场考验。 尼克把茶壶翻转过来摆放,对着圆形的壶底施了咒语。尝试几次后,他在最后的计分回合成功让茶壶变成了一个肥胖的刺猬,麦格瞧起来倒也算是满意。 科林就没那么顺利了——他让自己的茶壶长出了好几根尖锐的壶嘴,把全班都逗笑了。 第三场是魔药课。斯内普在黑板上列出了一张清单,要求每个人现场抽取题目,按纸条上的内容配置药剂。由于理论考试的题目已经提前发过了,实践操作才是决定分数高低的关键。 尼克从旋转着纸片的盒子里掏出了一张,斯内普对其施咒,上面显现出了“安神剂”的字样。 尼克立马松了口气,站到自己的坩埚前,仔细地称量起了原料,每一个步骤都严格按照记忆里的流程执行。他的药剂最终呈现出一种清澈的浅紫色,斯内普经过时几乎都没有多看,他也就过关了。 然后是魔法史。尼克必须承认,他觉得自己的脑子在宾斯教授那平板无波的讲述声中走了大部分课程的神,但他靠着考前突击默背的那些年份和事件熬过了那些乱七八糟的内容。 保护神奇生物课的考试在海格小屋旁边的围栏里进行。考试的内容是对护树罗锅的行为进行观察记录。 尼克写完了一份还算翔实的观察笔记,海格没多说什么。因为他看起来紧张坏了——他在整理试卷的时候一直哆哆嗦嗦,似乎是真怕这些斯莱特林又闹出什么事端。 蒙塔古在考试后留了下来,他说自己放心不下这些动物。 最后一门是黑魔法防御术。 卢平没给这群受尽苦难的四年级安排实践考试。 他发了一份涵盖了整个学期所学内容的试卷,从博格特到红帽子,每个部分都设置了相应的题目。 这简直是大家应对得最轻松的考试,部分斯莱特林也不由得对卢平产生了不错的印象。 101.玖拾陆 说起来,利文特的手早就好了。 他手心那层焦黑的表皮脱落之后,底下就长出了健康的新肉,连疤痕都没留下。 但利文特本人对此仍有微词。他一直说手上偶尔还会钝痛,在需要连续写字的时候尤为明显。 也多亏了塞西莉亚那支自动羽毛笔,他才能勉强跟上复习的进度。可他在考试的时候总不能再对着羊皮纸嘀嘀咕咕了。 所以,在魔法史这门尤其需要大量书写的科目开考之前,利文特觉得必须得去医疗翼要点药使使。 在他做出如此决定时,尼克正在公共休息室里对着窗外发愣。听到利文特说了这事,便陪他去了一趟。 庞弗雷夫人在简单的检查后又给他配了一副舒缓的药膏。每天涂一次,考试前再在手腕内侧厚涂基本就能万事大吉。 尼克靠在墙边等了一会儿,漫无目的地扫过医疗翼的各个角落。然后,他注意到靠窗的那张病床上坐着一个人,那人背对着门口的方向,正低着头,从那个角度只能看到一颗毛茸茸的、颜色不太均匀的后脑勺。 尼克眨眨眼,想看得更清楚点儿,而那人自个儿转过来了。 是罗斯。就是那个在走廊里和利文特起了冲突、被烧掉了一半头发的格兰芬多六年级生。 在看清他的模样后,尼克差点没憋住笑。 罗斯光秃秃的前脑门上长出了一层细碎的毛发,如同刚割完的草坪上冒出来的嫩芽,颜色比周围的头发浅了好几个色号,在他脑袋顶上形成了一片斑块。 那模样比之前光秃秃的时候还要滑稽一些,看起来属实不伦不类的。 罗斯显然也注意到了他们的存在。他白了尼克一眼,又把目光移向坐在桌边的利文特,没好气道:“看什么看。” 利文特的手腕还在庞弗雷夫人手里,他扭过头来,明显准备回敬一句。 尼克则在他开口之前伸手按了一下他的肩膀:“我们只是来换药。你恢复的不错吧?” 罗斯看起来没想到尼克会友善地发话。他在确认对方真的没在嘲笑他之后,才算得上平和地开口:“……还行吧。长出来不少了。庞弗雷夫人说再过两周就能跟以前差不多。” “那就行。”尼克说,“按庞弗雷夫人说的用药就好。” 罗斯哼了一声:“还好我考完了O.W.L.S,也还不急于.S。我已经申请了缓考期末,不用跟你们这种人挤在一间房间里……” 利文特明显又不爽起来。但他也知道自己理亏,也没多说什么别的。 庞弗雷夫人把配好的药膏装进一个小瓷罐里递给利文特:“如果还疼就再来找我。” 利文特点了点头,跟在尼克身后往外走去。 二人到了门口,正要离开医疗翼,脚底下却踩到了什么东西,软软的,带着点儿摩擦感。 尼克低头看了一眼。只见几缕灰黑相间的毛发横七竖八地散落在石板地上,有长有短,长短不一。 他蹲下身用手指拈起一缕,凑近了看了看。毛发很细,颜色不太均匀,灰黑夹杂。 利文特也凑了过来,低头看着那些散落的毛:“这什么?罗斯的头发掉下来了?” 这话被罗斯听到了,他的声音传来:“你说什么?!” “我没别的意思——我就是——” “行了。”尼克站起来,把那几缕毛握在掌心里,冲着医疗翼里头喊,“他开玩笑的,你别管他。” 罗斯那边没别的动静了。 利文特小声嘟囔:“我没说错什么啊……” 尼克又拍了拍他的肩膀,顺手把那几缕毛发塞进了口袋里。 - 考试对于尼克来说已经彻底结束了,但科林和罗齐尔还有最后一门要考——占卜学。 罗齐尔对此非常兴奋,他在考前的午餐时间对尼克说,“你到时候在八楼附近等一下我们。我和福克纳考完占卜就会出来,到时候大家一起找个地方坐坐。” 尼克正靠在扶手椅里回顾着董事会的内容,听到这话有些怔愣:“……大家?” “还有蒙塔古。还有特拉弗斯(*即利文特)。哦,莱斯特兰奇应该也来,她反正没拒绝。”罗齐尔掰着手指,“就随便找地方坐坐,聊聊天。考完了嘛,总该放松一下。” “我也这么想!八楼那间空教室怎么样?上次占卜课结束的时候,我拐进去看过——里面有几张旧沙发,收拾一下应该还蛮温馨的!”科林也是兴高采烈,“我们可以让家养小精灵送点吃的过去!” 利文特也考完了,他的魔法史背的很好:“我可以带我的爆炸牌!还有高布石!” 尼克看着这群人,只想说这主意听起来实在是太“阴”了——大热天的,挤在八楼,等一个不知道要考多久的占卜实践,还要吃一顿饭? 但他看了看科林满怀期待的胖脸,又看了看罗齐尔和利文特难得热切的模样,嘴里的“算了吧”还是融化成了妥协。 “……行吧。几点?” “占卜学大概下午两点开考,我们应该……一个小时能出来吧。”罗齐尔说得不太确定,“应该还挺快的。特里劳妮教授问得不多的话。” “没错。如果顺利,我们可能说几句话就出来了。”科林说,“你先去我说的那个地方坐着等也行。” 尼克合上书,露出一个标志的笑容。 一起玩可以,提前去房间就不必了。 他并不想一个人面对灰扑扑的神秘房间。 - 尼克在占卜考试开始的半个多小时后才出发上楼,而他刚到八楼就愣住了。 走廊里排着浩浩荡荡的队伍,从占卜学教室的楼梯门口蜿蜒了好大一圈。 尼克靠在墙边,看着那群正在等待的学生,觉得自己大概是被诓了。 这应该不属于科林和罗齐尔口中那“很快就好”的范畴吧。 尼克又仔细看了几眼,发现队伍里大半都是三年级和四年级的学生。 四年级的几乎人手一本笔记本,垂着头小声背诵着解梦的要点和茶渣的解法,紧张得脸色发白。 三年 级的学生们则围着水晶球察看,有人对着球面愁眉苦脸,有人捧着它祈祷,还有几个干脆放弃了,正凑在一起小声聊天。 尼克的目光在人群里扫了一圈,然后他看到了丹妮尔。她和拉文德、帕瓦蒂站在一起,三个姑娘挤在队伍中段,手里都攥着各自的占卜用品。但她们没有临时抱佛脚——丹妮尔的水晶球被随意地夹在臂弯里,拉文德正在和帕瓦蒂低声说着什么,三个人的表情都不太轻松,但话题可能和考试没太大关系。 尼克抬了一下手,想打个招呼。但丹妮尔被身边的同学挡住了视线,没看到他。过了没多久,随着新的人被叫上去,她就和拉文德、帕瓦蒂一起跟着人流拐进了教室,消失在了尼克的视野里。 尼克收回脚步,重新靠回墙边。 反正考完之后总会见到,不急这一时。她的考试更重要。 他等了大概十分钟,队伍缓慢地向前挪动了几步。又过了十分钟,又挪了几步。 阳光从走廊尽头那扇高窗里落下来,午后的时候,正是炎热的时候。 尼克便把衬衫最上面的那颗扣子解开了,又松开领口,让自己稍微凉快一些。 他又把身后的窗户推开了一条缝,站到了它边上。风从外面灌进来,拂过他的脖颈和锁骨上方露出的皮肤,带来一阵短暂的凉意。 他的吊坠从领口滑出,那枚吊坠在阳光下坚定地旋转着。 考试的人一个接一个地从楼上下来。有人喜形于色,有人满脸愁容。 一个赫奇帕奇的女生走下来时抱着水晶球痛哭流涕,旁边的人怎么劝都劝不住。拉文克劳的学生们大多满面春风,格兰芬多们的脸上则主要是困惑。 然后他看到了罗恩·韦斯莱。 罗恩从楼梯上茫然地走了下来,看起来刚刚经历完了一场堪称神奇的仪式。他走下最后一级台阶时朝周围看了看,和排到队伍前列的帕瓦蒂她们打了个招呼,就走掉了。 尼克目送他离开,视线重新回到楼梯口。 又过了几分钟,另一道身影从队伍的尽头显现出来,尼克也总算是明白罗恩方才是在找什么了。 原来又是哈利·波特。 他今天穿了一件灰色的短袖衬衫,袖子卷到肘部,手里没拿水晶球也没拿笔记本,看起来比前面那些学生都轻便得多。 但他的表情非常不轻松,眼圈底下还带着一层浅淡的青色,那曾引来许多注意的伤疤藏在了杂乱的刘海底下,让波特瞧起来更像是一个寻常的巫师小孩。 哈利似乎并没有注意到他,就那么安静地排在队伍里,偶尔低头看一眼地面,偶尔抬手推一下眼镜。 队伍又往前挪了一些。 哈利跟着队伍慢慢移动,在经过那扇窗户的时候,他偏了一下头。 可能是风灌进来的声音让他下意识地转了一下视线,也可能是走廊里那些捧着水晶球念念有词的学生让他分了一下神。 总之,他看向窗户的时候,目光正好落在尼克身上。 尼克勾勾嘴角,算是和他打了招呼。 102.玖拾柒 尼克似笑非笑地瞧着这位绿眼睛:“来找韦斯莱?他刚走。” “不是,”哈利摇头,“我来考试。” 尼克眺望了一下队伍的尽头:“这样。看起来——快了。” 哈利“嗯”了声,然后他的目光几不可查地落下来了点儿——只是一点点——瞄上了挂在尼克脖颈的那枚吊坠。 “那是什么?”哈利抬手指了指。 “这个?”尼克低头看去,伸手捏住那枚小小的银片,把它翻了个面,让哈利能看清它的设计,“是我妈妈寄来的好运吊坠。她说能带来好运。” “好运项链?”哈利眨了眨眼,“它看起来很漂亮。” “噢,你喜欢。我可以送给你。” 哈利赶忙:“这、不、不用。我没那么想。哦,说到那个——你暑假还回——那边吗?” 尼克点了点头:“嗯。” 哈利的面上总算是明显地欣喜起来。他想了想,又说:“那你考的应该也不错吧,既然有这个——项链。” 尼克点头:“是啊,我运气不错。考得还行。” “那就好。” “你也会的。”尼克说,“占卜而已,不会比魔药更难的。” 哈利明显不这么乐观。尼克觉得他在斯内普那儿极有可能遭遇了滑铁卢。总之,哈利只是含糊地应了一声:“希望……会这样。” “特里劳妮应该没那么难对付吧?”尼克敲了敲下巴,“我的室友每天都会说她的好话。我猜,你只要能够玄乎地编一些东西出来,她就会觉得你有天赋。” 哈利苦着脸:“那我应该一点儿天赋都没有。” “不一定。”尼克说,“你身上有一切预言家都期望拥有的神秘特质。” 哈利那双绿油油的杏眼又开始眨巴。可他还没来得及回话,楼梯上方便传来了脚步声。 那声音颇具吨位,听起来是某人正从顶上激情四射地往下蹦。 哈利有些疑惑,尼克倒是一听就知道来源于谁。只见科林迈下银梯,正用胖子不该有的速度快步下来。 他在看到尼克时立马激动地挥舞起了手臂,然后又走近几步,瞅见了正站在尼克对面的哈利·波特。 科林不敢置信地瞪大了眼睛。 哈利的说话声也随即戛然而止。他在看清来人是科林之后,像是被上了发条一样,僵硬地别过脑袋,迅速往远离尼克的方向挪走了。 尼克眼睁睁地看着哈利融回占卜学考试的排队队伍里。 他确实是傻了眼——它觉得自己的想象力已经很丰富了,却还是没想到会看见这道景象。 “……祝你考试顺利。”尼克说。 “嗯,”哈利依旧没回头,他看起来正在和某位看不见的幽灵兄弟依依惜别,“我会的。” 尼克咧开嘴,看向科林的方向。 科林已经走过来了。 他朝尼克打了个招呼,又越过他的肩膀往哈利那边看去,表情微妙,不知要如何体面地发问。 “考完了?”尼克直截了当。 “考、考完了。”科林跟着尼克往外走,“尼克,你和波特……你们刚才在聊什么啊?” 尼克没有放慢脚步:“没什么。只是随便聊了几句。我和谁都能聊,你又不是不知道。” 科林的表情很是说不清道不明的表情:“哦,哦!是这样子啊!我还不知道呢……你们现在可以这样讲话了?我是说,他看起来好像……挺愿意跟你讲话的。” 尼克侧头看了他一眼:“有什么问题呢?” “没有!没有没有,我没觉得怎么样——”科林赶紧摆手,“我还以为你们闹得挺僵的呢。他有一阵子不是不搭理你吗?然后你现在又站在窗边等他——” “那是好久之前的事情了,他现在似乎是觉得很对不起我。而且,你糊涂了,我没在等他。”尼克说,“我只是在等你和罗齐尔,他是顺带路过的。” 科林勉强被绕进了这个逻辑里,陷入了无声的沉思。 - 两个人又走了几步,拐进了侧廊,科林早先说过的那间空教室的门就在那儿。 门没上锁,尼克推了一把,门轴发出阵轻微的摩擦声后就开了。 房间不大,比尼克预想中要干净。墙角列着几张旧沙发,上边的面料磨损得有些厉害,边缘的缝线也崩开了几处,但没有明显的污渍。阳光顺着窗户玻璃直直地照进来,点亮了一簇簇飞舞的灰尘。 科林一屁股坐了下来,沙发的弹簧传出了沉闷的抗议。 尼克开始绕着房间四处察看。 科林才安静了没有几秒钟,就又开口了。 “尼克,”他小心翼翼地试探,“其实,我刚才下来的时候……波特看起来不太高兴。他是不是觉得我打扰到你们了?” 尼克回过头:“……你说什么?” “他看到我之后,可是直接就把脸转过去啦,你是没看到他那神色。他是不是觉得我不该在那个时间点出现呀?”科林的手指绞在一起,“如果他当时是有什么话想跟你说,我是不是应该等一会儿再下来?” “你在胡说什么啊?” 尼克觉得荒唐极了。如果波特真的有事情跟自己讲,也不会挑这么乱糟糟的时候。而且,波特也不是喜欢闹脾气的人。 ……差不多吧。反正不至于因为这种事。 “哎呀,我就是觉得——” “科林。你考完了占卜,从楼梯上正常走下来。你什么也没错。就算波特真的被你打扰到了,这事也和你没什么关系。” 科林呼了一口气:“……所以我没有打扰到你们?” “没有。”尼克非常笃定,“你只是在胡思乱想罢了。” 科林安心下来。 过了几分钟后,门再次被推开了。 利文特在看到屋里的二人后立刻钻了进来:“哦,科林,尼克!你们俩已经到了!” 他快步进来,“我刚才看到一只猫往医疗翼那边去了。难道是罗斯的?他还养猫?” 科林想了想:“罗斯?哦——就是那个和你吵架的格兰芬多。他的脑袋还好吧?” “还好!我就是觉得挺好笑的,他那头发掉得满地都是,他如果养了猫的话,也会掉毛——这算不算同病相怜啊?” 一听这话,尼克的手掌下意识地往口袋抚了抚。那几缕被他塞进口袋的毛发还在那儿,正隔着薄薄的布料散发着存在感。 “头发?什么头发?”科林倒是很茫然。 尼克解释:“我和利文特上次去医疗翼的时候看到了一些毛。我们开玩笑说是罗斯掉的。说起来,那猫也是灰黑色的吗?” 利文特摆摆手:“这倒不是。是黄色的。” “噢……格兰芬多都喜欢那种颜色的猫狸子……”科林嘀咕。 过了一会儿,门外又传来了两个人的脚步声和说话声。 尼克听出其中一个是罗齐尔,另一个是蒙塔古。罗齐尔很高兴地分享着他顺畅的考试经历,而蒙塔古显然有很重的心事,回应的略显敷衍。 “我们来了!”罗齐尔推开门,他大步进来,看起来比出门时还要精神,“我考完了!特里劳妮教授很欣赏我的见解!” 蒙塔古跟在他后面,朝众人扯出了一个笑容。 科林东张西望:“人都齐了吗?哦,不对——塞西呢?她不是说要来吗,罗齐尔?” “只是还没到吧。”罗齐尔说,“她可能在图书馆,或许要晚一点儿。我觉得不用等她。” 剩下的人 望向尼克的方向,似乎是在寻求他的建议。 尼克又看了眼这间积了薄灰的房间。墙角和天花板上有几张蜘蛛网,地面上也有些灰尘,看起来不太利落。 “先收拾一下吧。”尼克说。 “好吧,你说得对!”罗齐尔说,“太脏的话也没办法吃饭!” 大家便拿出魔杖收拾了起来。 尼克负责天花板边缘的犄角部分。他伸手去掏魔杖,却在触碰到魔杖前,先摸到了另一团东西——噢,那几缕毛发还在他口袋里呢。 他便将这些杂毛从口袋里掏出来,随手往墙角的方向一扔,然后抽出魔杖,对着头顶挥了一下。 “清洁一新。” 脏东西和那些细碎的毛发卷成一团,被无形的风推到了墙角深处,消失在旧家具投下的阴影里。 尼克把魔杖收回去,重新坐了下来。 打扫卫生对于巫师们来讲并不是多么困难的事。大家很快完工了,可塞西莉亚还没露面。 利文特甩了甩手腕,看向尼克的目光里充满了对下午茶的憧憬。 尼克往门的方向看去,最终没办法地对科林点了点头。 科林也点点脑袋,随后摸出一个铃铛。 它被擦得锃亮,显然是从什么地方借来的。 科林郑重其事地握着它,清了清嗓子,猛地摇晃起来。 铃铛发出一阵清脆的“叮铃铃——”。 “我想要——牛肉馅饼!”科林随着响声喊道,“要两份!还有黄油啤酒!” “砰”的几声响起,空地上凭空出现了一面圆桌。上面还摆了两只馅饼,以及一杯泛起泡沫的黄油啤酒。 “哦,天哪!”利文特的眼睛瞪得溜圆,“你——是怎么做到的?” “我跟小精灵们商量好了!”科林扬起脑袋,把铃铛放到桌子上,“我说,我们会在这件房间里吃饭!如果铃铛响起,就证明我们已经准备好了。他们告诉我,‘很乐意为您服务’!这可真有趣啊。” 利文特赶紧拿起铃铛,留着口水:“我、我要烤羊排!” “砰!” 蒙塔古想了想:“——来点薯条吧,我还需要一小撮盐巴。” “砰!” 罗齐尔也跟上:“南瓜饼和南瓜汁。喔,要大杯的!” “砰!” 罗齐尔把铃铛郑重其事地传到尼克的手里。 尼克看着面前的盛宴,绞尽脑汁地点了一道菜:“嗯……康沃尔馅饼。” 可他忘了量词。 只见被摆了满满一盘的馅饼“砰”地一声冒了出来。 尼克还没对这个乌龙作出反应,科林就伸手拿了一块滋滋作响的馅饼,含糊不清地赞叹着:“喔,尼克……你真会点呐!小精灵们的手艺真是令人惊叹……” 大家也都开始品尝自己的美食,也发出啧啧赞叹。尼克叹了口气,也拿起自己面前的馅饼咬了一口。 面皮酥脆,内馅烫口,肉汁在舌尖化开,味道比礼堂里吃到的要新鲜多了。 其中的原因他也说不清楚,可能是因为在这个小房间里,不用在意有没有人在看着自己吧。 约莫过了将近十分钟,科林的肚子已经吃得飘起来,塞西莉亚才姗姗来迟。 她的表情不太好,先在门口站了许久才进来,在科林旁边的位置上坐下。 “抱——歉,”她看着大家热气腾腾的神情,有些迟疑地开了口,“我——来晚了。” 尼克擦拭了一下手指:“没关系,塞西。是出了什么事吗?” 塞西莉亚沉默了片刻,她看向蒙塔古,又看向边上忧心起来的科林,双手交叠,搁在了膝盖上,深吸了一口气。 “巴克比克,”她最终说,“败诉了。” 103.玖拾捌 蒙塔古的脸色褪得惨白。 科林看了看蒙塔古,又看了看塞西莉亚,想说点什么来缓和气氛,但那些话怎么讲都不太合适,只能用目光求助尼克。 尼克也知道,劝解蒙塔古不是一件轻松的事。 蒙塔古总不太会表达自己的情绪,他在大部分时候都是一副随遇而安的样子,在魁地奇训练时对弗林特不温不火,在宿舍被罗齐尔拽着讨论茶渣时,也只是闷声应和。 但尼克见过他在保护神奇生物课后和海格说话时的样子。蒙塔古喜欢动物,在海格课上也总是表现得更自在。 “我……”蒙塔古揉着眉头,“我本来只是想要一个O……选这门课的时候,我就是这么想的……海格只是一个猎场看守,讲课不怎么样,但是拿高分比较容易,对吧?” 没人接话,他继续说了下去,“但他真是热心肠呐,我从没见过那样的人……巴克比克确实很骄傲,但它只是不喜欢被人冒犯,也没做什么过分的……它不该因为这点事就去死啊。” 又是一阵沉默。 利文特把馅饼放回了碟子里,也吃不下去了。 尼克不认为自己是会对动物感到动容的人。他之前那样呛马尔福,也多是出于二人互看不顺眼的缘故。但他听了这么一番话,嗓子眼也泛上酸哑。 蒙塔古抬起眼,目光扫过房间里的每个人。 他站了起来,却踉跄得差点没站稳当。 “对不起,”他说,“我……我得先走了。” 罗齐尔抬起头:“格雷厄姆——” “你们继续。我就是……我就是……”蒙塔古没说完,就朝着门口去了。 罗齐尔也跟着站了起来,他走之前倒是转头看了看尼克,犹豫着要不要追上去。 尼克冲他点了下头。 罗齐尔迅速转身,快步跟了出去。 房间里剩下的人面面相觑。 科林将没吃几块的馅饼盘推离自己,塞西莉亚的神色少见地有些不安。 “我……是不是不该说这件事?”她犹豫极了,“我应该等聚会结束再说?或者……找个只有他自己在的时候再告诉他?” 尼克侧过头看她。塞西莉亚没有回望,但脸上难得地流露出了歉意。 “既然已经说出口了,”尼克拍拍她的肩膀,对她摇了摇头,“就不要再纠结了。” 塞西莉亚叹了口气。 科林倒是在旁边小声地说:“塞西,以后这种事……或许可以等稍晚些再讲。” 塞西莉亚沉默,最后老老实实地点了点头:“我——知道了。” 她拿起一块剩下的南瓜馅饼,吃干净后,语气和缓地解释起来。 “我只是听说,已经有几个魔法部的官员在禁林那边等着了——日落前后巴克比克就会上刑啦。我不知道蒙塔古是不是已经听说过这事……如果他还没听说,而我又没告诉他……那他就连它的最后一面都见不到了。” 尼克看向她。 他忽然就理解了塞西莉亚的着急,更觉得这事没什么好评判的,只是点了点头:“你做得没错。” 塞西莉亚看了尼克一眼,又移开,最终下定了决心,“唰”的一下站起来:“那——我去找一下罗齐尔和蒙塔古。” “好。” 门在她身后合上。房间里只剩下了尼克、科林和利文特三个人。 矮桌上的食物已经凉了。科林叹了口气,伸手把那枚铜铃铛拿起来,握着摇了摇。 清脆的声响在空荡荡的房间里回荡了几下,半分钟后,一只家养小精灵“砰”一声出现在矮桌旁边。 它穿着条干净的白茶巾,大耳朵颤颤巍巍,灯笼似的大眼睛扫过桌上那些几乎没怎么动过的食物,然后看向提着铃铛的科林。 “小先生们有什么吩咐?”小精灵的声音尖细又恭谨。 “这些吃的……”科林有些舍不得,“要辛苦你们收拾了。我们好像都没怎么吃……” 小精灵点点头,朝矮桌的方向伸出细瘦的手指。 桌上的盘碟立即开始自行叠放,吃剩的食物和残渣转了个圈就消失在了半空。 “尼克,那我先去找塞西了?”科林小心地说。 “去吧。”尼克点头,“既然没吃好,晚餐时再见吧。” “晚餐见。”科林和利文特异口同声。 屋里就只剩下了尼克和家养小精灵。 小精灵一声不吭地忙碌着,在收拾到墙角附近时,忽然很是疲惫地叹了口气。 尼克注意到了这点。他瞥到小精灵突然停在了墙角的阴影里。 “怎么了?”尼克走过来。 小精灵抬起头,被学生的主动问话吓了一跳:“哦,小先生……只是一些动物的毛。最近城堡里到处都是这样的东西。” 尼克忙于考试,倒是从未注意过:“到处都是?” 小精灵点了点头,巨大的眼睛因为紧张而眨得飞快。 “是的,先生。最近城堡里……大家点餐点得多了,小精灵们都忙不过来啦。米泡(*是这位家养小精灵的名字)在厨房和走廊里打扫的时候,经常能扫到各种各样的垃圾。学生们养的猫头鹰啊、猫狸子啊、蟾蜍啊,还有……” 它放低了声音,明显觉得这事不太适合高调谈论,“还有一些流浪的动物……它们可聪明啦,比家养的还聪明。城堡里的魔法对它们又没有什么敌意……谁也分不清它们是学生们养着的,还是自己偷偷钻进来的……总之,最近城堡里都忙不过来啦。米泡忙着帮小少爷、小小姐们服务呢……连卢平教授都抱怨说他的办公室疏于打扫,让我们多去几次呢。” 尼克点了点头,表示理解。米泡已经擦完了桌面,正把最后一只碟子叠到最上面,打了一个响指后,连带着餐具和圆桌都不见了,整个房间也恢复了发光似的整洁。 米泡转过身来,朝尼克鞠了一躬:“您——还满意吗?” 尼克环顾四周:“辛苦了。这真是伟大的魔力。” 米泡的头更低了些:“噢,您太客气了……” “你快去忙吧。”尼克说。 “感谢您的善解人意……”米泡更深地鞠了一躬,然后“砰”一声消失了。 尼克在房间里又站了一会儿。 阳光已经变成了更浅淡的橘色,透过那扇旧窗户落在沙发扶手上,把绒面染成了温润的琥珀光泽。 他正准备离开,却在转身的瞬间被一道强光刺了一下眼。 那道光来得太突然了——它极其刁钻地直直射进尼克的视野,简直就是有人把镜子翻转了过来,好让阳光直接反射在他的脸上。 尼克眯着眼后退了半步,等那道强光从他脸上滑开之后,他才相当恼怒地顺着光线的方向看去。 ——在墙壁和天花板交接的凹角里,有一块斜斜的玻璃正卡在那儿。 它不大,边缘更不规整,表面带着暗沉沉的旧色,如果不是因为刚好在日落时分捕捉到了那束斜射进来的阳光,它大概会和墙角的灰尘融为一体,永远不会被人注意到。 尼克看着那块玻璃,眼皮跳了一下。 不会吧。 他发誓,自己之前绝对没有见过这玩意儿。就算它黯淡,就算它老旧——但他刚才在打扫的时候明明把整个房间都扫了一遍,包括那面墙。 但那时候这块玻璃显然不存在。 尼克迅速从口袋里掏出魔杖,对着那块玻璃使劲挥了一下:“拿来!” 玻璃片颤抖几下,从墙角松动下来。 尼克的脖颈处骤然一冷,但还好玻璃片老老实实地翻转着飞了过来,落在尼克手上。 尼克拿起它,差点被锋利的边缘划到手指。 “好吧……试试看吧……荧光闪烁——我的天哪!” 尼克刚点亮魔杖,还没来得及仔细端详,那镜片就开始剧烈地摇晃了起来。 一个又尖又急的声音炸响在房间里:“噢!你总算发现我们了!真是谢天谢地!” 尼克差点把镜片直接丢出去:“什么——难道你们在找我吗?” “真不容易!你为什么不再去找‘苦涩’啦?我们都要在他的办公室无聊死了!……好不容易能出现在走廊,你又总是抱着书——你跟‘叉子二号’说话的时候我们急得都要冒火了,结果你还是没看过来——还有,你那个胖乎乎的朋友也老是挡着路——总之——我们有很重要的事要告诉你!” 尼克还没来得及消化那一连串的信息,另一个声音从镜面深处发话了:“别吵。你先让他说话。” “好好好,你来说,你说。” 尼克深吸了一口气:“所以,你们真的一直在找我?” “一点儿也不错!”尖声音插嘴,“因为我们发现了非常、非常重要的事情……” “查尔斯,闭嘴。”低声音打断了他,然后转向尼克,“我们有件事要跟你说。很重要。” 尼克眨了眨眼。他有一瞬间想到了巴克比克——想到了那头正面临着死亡命运的鹰头马身有翼兽,想到了海格那张难过的脸,想到了蒙塔古在门边离去的背影。 他几乎是脱口而出:“难道是巴克比克?鹰头马身有翼兽?你们难道能做些什么吗?” 镜子沉默了。 低声音明显非常困惑:“……呃,鹰头马身有翼兽?你在说什么啊?我们为什么要关心一头动物?” “你——算了,不重要。”尼克说,“那你们说的‘重要的事’是什么?” “我们发现了一个惊天大秘密!”尖声音宣布,“我们这群‘黑乎乎’的家伙好像是清白的!” 104.玖拾玖 尼克握着那块碎镜片,站在空荡荡的房间里,脑子陷入了短暂的空白。 他刚才听到了什么?清白的?那群“黑乎乎”的家伙? 他来不及细想这些绰号到底指向谁,直觉告诉他,这和他一直以来隐隐怀疑的那件事有关——和波特有关,和小天狼星·布莱克有关,和他自己那张和通缉犯过分相似的脸有关。 “你们说清楚,”尼克把镜片举到眼前,压低声音,“什么清白?谁清白了?你们到底发现了什么?” 尖声音——被叫做查尔斯的那个声音迫不及待:“我们有时候能在‘苦涩’的办公室里出现,你知道的,就是挂毯后面那面墙。你上次来的时候,我们可是看得一清二楚,你和‘苦涩’那不欢而散的模样简直就……” 尼克皱眉:“那怎么能叫不欢而散呢。” “反正他不太高兴。而且我们注意到一件事——”查尔斯神秘兮兮,“那张活点地图。我们从缝里偷着看了几回。” 尼克的心跳加快了一拍。他当然记得那个东西。 那天,就在斯内普的办公室里,羊皮纸上的字迹浮现出来,用“饭桶”“大鼻子”一类的话把斯内普气得不轻。后来还是卢平出现,把地图带走了。 “然后呢?你们看到了什么?” “然后我们发现了一件了不得的事,”查尔斯说,声音里带着一种发现秘密后按捺不住的激动,“那个名字——‘鼢鼠’的名字——居然一直在地图上!” 尼克愣了:“可——你们之前不是告诉我‘鼢鼠’已经死了吗?” “是啊!”查尔斯叫道,“这就是问题所在!我们一直以为他死了——所有人都以为他死了——被‘大脚板’亲手杀死的那个可怜虫!但他的名字居然明明白白地写在活点地图上,而且一直在城堡附近来回走动!最近,他老还往禁林方向去!” 尼克的大脑飞速运转着。 对,自己在新闻里看过这些事情。那么,如果那个所谓的“鼢鼠”还活着,那关于小天狼星·布莱克的整个指控——整个魔法界深信不疑的“事实”——岂不是摇摇欲坠吗? “你们又为什么会出现在我的头顶呢?我之前在‘苦涩’的办公室看见过你们。你们似乎一直就在那面挂毯下面?” 低沉些的声音——大角——终于开口了:“我们在霍格沃茨待了很久很久了。大部分时候都只能待在走廊那附近,碰见的学生们不少,但没什么人会对一面碎镜子说话。这几年来,我们大部分时候也只会出在格兰芬多塔楼那一带挪动,是到了今年才能四处乱走的。” 尼克快速消化着这个信息:“所以——是因为‘苦涩’回了学校,以及小天狼星闯进了城堡?你们因为他们,才能够在更多地方出现?” 大角沉默了片刻:“差不多。这面镜子本身就是我们为了针对他们做出来的。这很合理,我们可能还要谢谢他们。” 尼克愣住了:“等等——你们做出来的?” “我们那时候可没少和他们打交道,”查尔斯插嘴,语气怀旧,“他们那群人仗着活点地图满城堡乱窜,我们总得有个办法反制他们吧?那镜子就是我们的答案——它的功能可比地图强大多了,只可惜如今物是人非,它已经碎得不成样啦,能出现在哪儿全凭运气,已经没有那种能耐了。” 尼克看了看手上的碎玻璃:“之前不是还是镜子,现在怎么……?” “噢,这个啊。我们觉得还是小巧些更方便,”查尔斯说,“我们知道你肯定会找我们,但一大块一大块的镜子怎么移动都太显眼了,要是被斯内普盯上就不好了,他一直很多疑……所以,我们在出现过的地方都留下了一块碎片,这样就不用频繁在物理上‘幻影移形’,却还可以四处移动。” 尼克忽然觉得心跳快了些,一种被亲人关注着的欣喜感腾升而起:“喔。你们可真是够神通广大的。” “这话说的我很满意!”查尔斯很自豪。 “所以,”尼克深吸了一口气,聊起正事,“你们的意思是,小天狼星没有杀那个什么‘鼢鼠’?——而且,你们可不可以不用这些绰号了?这可是至关重要的事,我如果听不懂的话,实在太不方便了。” 镜片里安静了一瞬。 还是大角无奈地说:“我们的容器被损坏得很厉害。这些用绰号的习惯是作为保密手段存在的,我们在制作镜子的时候就这样安排了,为了防止万一被‘拾荒者’们发现,也能保住我们的身份,那些教授也找不到我们头上。所以,大部分时候我们只能用代号交流,就算想告诉你真名也说不出口。” 尼克总觉得有点儿不对:“但你们现在不是能说出来吗?你们之前说过了。而且,刚刚是谁来了句‘斯内普’来着?” 镜片又安静了。 然后查尔斯的声音炸响了:“噢——等等——等等!我刚才已经说出来了?‘鼢鼠’——彼得·佩迪格鲁?我的天哪!我说出来了!我真的说出来了!” 他的声音在房间里极大声地回荡,“我再试试看!莱姆斯·卢平!詹姆·波特!阿不思·邓布利多!全都可以了!这是怎么一回事啊?” 尼克用一只空出来的手捂住耳朵:“你们——之前真的完全说不出这些名字?” “绝对说不出,”大角很笃定,“绝对。但现在——居然全都能说了。我的天哪。” 查尔斯的语气已经从惊喜变成了某种近乎虔诚的感慨:“噢……这孩子是有魔力的,是的,非常伟大的魔力……我感觉我的脑子也清醒多了……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都不见了……我甚至又想起了许多事情,真神奇啊……” 残忍如尼克,他没让查尔斯继续沉浸在这种感慨里。他又开始提问:“好了,彼得·佩迪格鲁——他到底是谁?他是那个‘鼢鼠’?” 大角接过话头:“彼得·佩迪格鲁是‘掠夺者’的第四个人。卢平那天没有跟你提。詹姆·波特、小天狼星·布莱克、莱姆斯·卢平,还有他。他们互为学生时代的朋友——至少我们当时是那么以为的。所有人都这么想。” “那四个人形影不离,詹姆和小天狼星是核心,卢平负责稳住局面,彼得……他更多是跟在后面。四个人里最不起眼的一个,胆子小,能力也……我们都说,他能加入那个圈子,多半是因为老实又听话。” “但后来我们都知道发生了什么,”查尔斯接过话头,“据说,小天狼星背叛了好友,导致波特家破人亡。” “彼得·佩迪格鲁也死了,”尼克说,“所有人都以为小天狼星杀了他。” “没错,”大角说,“小天狼星被判入阿兹卡班,所有人都觉得这案子已经结了。但如果彼得·佩迪格鲁还活着呢?如果他根本没死呢?那整件事就完全不一样了。” 尼克觉得自己揭开了一件天大的事情。彼得·佩迪格鲁还活着。他的名字出现在活点地图上。而小天狼星·布莱克从来没有机会为自己辩护——因为所有人都以为他杀死了唯一的目击证人。 “是的,这就说得通了……如果小天狼星真的背叛了波特一家,”尼克的声音摇摇晃晃,“如果他真的杀了那么多人——那他为什么没杀我?” “是啊,就是这样一回事,”查尔斯听起来很后怕,像是在假设一个最坏的可能,“他如果是一个食死徒——他完全有机会对你下手。那次在走廊里,你昏迷在墙角,身边没有任何人——如果他想杀你,你早就已经死了。但他没有。” “而且你一直 在和哈利·波特见面,”大角说,“如果他的目标是波特——不管是要杀他还是抓他——那为什么不顺道连你一起解决掉?先杀你,后杀波特,黑魔王一定会很满意的。但他什么都没做,他那天晚上的敌意只在我这面镜子身上。” 尼克站在原地,握着那块碎镜片,指尖被边缘硌得微微发白。 似乎是都被这件震撼人心的事情惊住了,镜内镜外的三人都沉默了很久。 最后还是查尔斯打破了寂静:“对了。我现在能清晰地想起更多事情了。比如说——佩迪格鲁。他在知道莱姆斯和我聊过天之后,也来找过我说话。但他鬼鬼祟祟,一直在侧敲旁击我家里的事情,询问神秘人的动向。我当时没在意——但现在想想——这样的一个人,才更像是一个可恨的叛徒。” 大角也说:“但我们没有任何证据,只有地图上的一个名字和那些旧记忆。不过,我从来没有真正相信过小天狼星会做出那种事。他有很多毛病——自大、冲动、嘴巴臭——但他不会出卖朋友。这对他来说简直是奇耻大辱。妈妈这么多年来都没让他低头,黑魔王更不可能。” “那我们现在应该把事情告诉邓布利多!”尼克脱口而出,“我们让他来想办法!” “你现在比我们还要糊涂了!”查尔斯沉沉地叹气,“这个时间,邓布利多应该已经在禁林准备行刑了——因为那个什么比克——那头大鸟。你要怎么找他呢?” 尼克僵住了。查尔斯说得对。巴克比克的行刑就在日落前后,邓布利多作为校长,大概率已经在现场了——就算他不在,他也绝不可能坐在办公室里等待一个四年级学生来汇报一个没有任何证据的发现。 他需要去禁林。 如果彼得·佩迪格鲁真的还活着,如果他的存在真的和小天狼星·布莱克翻案有关,那今天这个时候——在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巴克比克的行刑吸引过去的时候——他很可能就在禁林附近。 尼克没有证据,但他有种直觉。 但他不能就这么正大光明地去禁林。他只是一个学生,在这种时候靠近行刑现场,只会被拦下来扣分。更何况,校董会的会议就在月中,如果他因为这种事被抓到,很难说会不会影响琼安在那边的安排。 但他忽然想起了一件事——那件他一直抛在脑后的事情,终于浮出水面了! 那天他从独眼女巫雕像下面把波特拽出来之后,波特爬出密道前,手里攥着一团银灰色的布料。他随手把它塞进了雕像的底座下面……尼克还记得,自己看到波特冲自己眨了一下眼睛,仿佛留下了一段暗号。 那是一件隐身衣! “我想到了,”尼克对镜片说,“我知道该去找什么了——也知道该怎么溜出去了。我要去找邓布利多,我有预感——” “溜出去?”查尔斯又开始尖叫,“你要去哪儿?我们可不是来让你乱跑的——” “禁林,”尼克转身朝门口走去,“如果你们是对的,如果那个什么彼得真的还活着——那他很可能就在霍格沃茨附近。而且他肯定比谁都希望巴克比克今天死掉。我得去看看。” “你用不着这样!”查尔斯急坏了,“那太危险了!你听我们的,我们可以试试——” “我说了,我有办法。”尼克将玻璃片搁在房间的沙发上,“波特有隐身衣。而且,你们已经告诉我足够了。剩下的我自己来。” “波特?”查尔斯的魂儿都要吼出来了,“回来——” 他离开了房间,空留查尔斯在房间里尖叫着什么,似乎是希望尼克回头是岸,冷静为上。 但尼克越走越远了,脑子里也只有一个想法——他们实在太聒噪,为了不暴露,最好还是别带着这玩意儿走动了。 105.壹佰 尼克快速穿过走廊,他在独眼女巫雕像前面停下来,左右看了一眼——走廊里空荡荡的,没人。他把手按在雕像的驼背上,按照记忆中的位置摸到了那条缝隙,小声念叨着“左右分离”,并用力按了下去。 雕像的底座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动,露出了底下那条通往霍格莫德的密道入口。 尼克赶紧蹲下去,把手伸进洞口底部,摸索着那团银色应该存在的位置。 他的手碰到了冰冷的石壁,碰到了松散的泥土,碰到了几颗石子…… 但没有碰到任何布料。 他不信邪,又往更深处摸了摸……指尖在粗糙的地面上刮俩了好几下,让他指尖都有些生痛…… 还是什么都没有。 尼克不信邪,继续摸进去……他用力地几乎已经没过了肘部,但指尖触及的始终只有冷冰冰的石头和泥土。 他差点一头栽进去,只好把整条胳膊抽了出来。 他愣愣地跪在那儿,脑子里一片空白。 隐身衣明明就在这里才对……他亲眼看到波特爬出来之前把它塞进了底座下面,又亲眼看到波特冲他眨了一下眼睛。 尼克其实都知道的,他只是…… 他把这事儿忘了。彻底忘了。忘到今天才想起来,而来找的时候,那里已经什么都没有了…… 尼克仍然不愿接受这个事实。他又一次俯下身子,几乎把整个肩膀都塞进了洞口,姿势狼狈得他自己都觉得可笑。但结果是一样的——没有。什么都没有。 他撑着地面站起来,闷哼着把雕像的底座合拢。 好,冷静,不要生气……尼克深吸了一口气。他转过身,朝着礼堂的方向快步走去。 如果波特已经拿回了隐身衣,那他现在应该在哪里?他会在礼堂里。现在是晚饭时间,如果他不露面的话,几乎每个人都会怀疑他溜进了禁林对。尼克必须赶在日落之前找到他——就算不能借到隐身衣,至少也要让他知道佩迪格鲁的事情。 尼克走进礼堂时,晚宴已经开始了一小会儿。四张长桌上坐满了人,热热闹闹的,和任何一个寻常的傍晚都没有区别。他快速扫过格兰芬多长桌,然后精准地锁定了目标。 哈利·波特、罗恩·韦斯莱,甚至还有赫敏·格兰杰。三个人看起来还算专注地吃着饭,看起来不会立即消失不见。 尼克松了一口气。还来得及。他可以在他们吃完之后堵住他们,找一个没人的角落把话说了。 他紧急拐了个弯,没走到他们面前去。在礼堂里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把格兰芬多拽走谈话不是个好主意。他需要等他们离开礼堂。 他没有理会斯莱特林长桌上的招呼。他站在礼堂的边缘,终于等到了那一刻——哈利·波特侧过头对赫敏说了句什么。赫敏站起来,罗恩也跟着起身。三个人几乎是同时离开了长凳,朝侧门的方向走去。 尼克立刻跟了过去。他穿过长桌之间那道窄窄的通道,但在赶到侧门口的时候,走廊里居然已经空了。 他往左看,没有人。往右看,也没有人。只有空荡荡的走廊、墙上跳动的火把、和远处隐约传来的学生们的说话声。 他站在走廊中央,四周空无一人。 窗外的日光又低了一截,禁林方向的天空变成了血红色。 ……唉。 尼克往外面摇曳着枝叶的树林看了一眼。 巴克比克的行刑就在日落前后……现在去禁林已经来不及了。那么,他至少应该要知道那边到底发生了什么。 他转过身,朝着另一个方向走去。 他需要去找蒙塔古。 - 尼克在靠近侧门的那条走廊里找到了他。 蒙塔古正靠墙站着,略显滑稽地攥着一根扫帚。 但他显然没有在扫地之类的——他只是握着它,借着木棍来让自己别因过度悲痛而昏过去。 尼克快步走到他面前:“格雷厄姆。” 蒙塔古抬起头,他的表情很不好。 “……尼克,”他说,“你怎么来啦?塞西莉亚跟我说过了——” “我不是来说那个。禁林那边怎么样了?”尼克打断他,“你见到海格了吗?见到巴克比克了吗?” 蒙塔古费力地摇了摇头,“哦,巴克比克已经被牵出来了,”他说,“我远远地看到了它一眼。它……还站在那里,我一喊它,它还会回头看我,很安静……海格没在它的边上……他不开门……他一直把自己关在小屋里。” 尼克叹了口气,然后问出最想问的那个问题:“那邓布利多在吗?” “好像是在的,”蒙塔古说,“我看到了他亮闪闪的袍角。但魔法部来了一堆人,他们把那条路封得严严实实的,我根本过不去。” 蒙塔古几乎呜咽起来了,“刽子手已经到了。他穿了一身黑衣服,非常魁梧……我不敢过去……” 尼克意识到这件事已经难了。 他张开嘴,正想问一句“那你现在打算怎么办”,但话还没出口,一阵风从城堡侧门的方向灌了进来。 那绝非普通的林地泥土的气味。 他分辨得出来。 它带着股铁锈味,混了湿漉漉的腥甜。 尼克在麻瓜小学时闻过类似的味道。学校附近有户人家养了鸡,偶尔会有狐狸在夜里袭击鸡舍,第二天早晨的空气里就会残留这种气味。 生命消亡。 尼克突然特别沮丧。 他站在原地。 蒙塔古把手里的扫帚攥得紧紧的。 二人沉默地站了很久。 而后,尼克突然听到了一声闷响。 那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穿过风、穿过树梢、穿过禁林边缘那些茂密的枝叶,来到了他们的耳畔边上。 尼克与蒙塔古面面相觑,似乎在困惑这古怪的动静从何而来。 “或许是鸟飞起来了吧……”蒙塔古嘀咕。他眺望着,“我从没见过这么小小的猫头鹰……” 尼克拍拍他的肩膀:“我先走了。” 蒙塔古仍然站在那儿,只“嗯”了一声。 尼克沿着走廊往回走。 他不知道那头骄傲的、有着灰色羽毛的鹰头马身有翼兽的最后几分钟是如何度过的……他只知道自己来得太晚了。 他错过了隐身衣,错过了三人组,错过了所有可能赶在日落之前行动的机会。 事情难道就没有转机了吗? 日光在他的身后一点一点地沉进地平面以下,他浑浑噩噩地推开了八楼的那扇门。 房间里和他离开时一样干干净净,那面碎镜片还躺在他离开时搁下的沙发上面,只是已经安静了,没了他走时的聒噪。 尼克走过去,拿起那块镜片,在沙发的角落里坐下来,对着它又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把镜片举到眼前,用指尖轻轻敲了一下镜面。 “醒醒,”他说,“是我。” 镜面沉寂了会儿。 然后那熟悉的声音响起来了。 查尔斯的嗓音比刚才低了不少,仿佛对方才对事感到非常沮丧:“……你还知道回来!我们以为你要单枪匹马闯禁林了。” “我错了。”尼克坦然道,“我没赶上。现在行刑应该已经结束了。” “喔,听到这个,可真让人遗憾……” 尼克点亮魔杖,将镜片在手掌里转了转,让它反射出的光在屋顶上画了个圈:“你们之前不是说——你们有什么办法吗?我还有补救的机会吗?” 查尔斯很是迫不及待:“喔,当然,我们当然有办法。你就不该自己乱跑,我们都说了,那太危险了,你不能指望你的绿眼睛先生——” “所以我来指望你们了。”尼克说,“从我过去几年的经历来看,如果我不能在得知真相的瞬间就把它解决,事情只会越来越糟糕。所以,我希望我可以在今天结束前把事情搞定。你们可以帮忙吗?” 镜片里发出一声长长的叹息。大角的声音从更深处浮出来:“好吧,孩子,听着。虽然我们已经碎得不剩什么了,但你应该要相信——魔法。而且,我们在尖叫棚屋里还有眼线。你如果愿意冒险,我们可以想想办法。” “尖叫棚屋?”尼克重复道。 “没错,”查尔斯接话,“那个该死的小团体可是一直把那地方当成据点,我们必须在那儿藏了东西。只不过它距离城堡太远了,我们这几天来费尽心思,都没办法看到那边的事情。” “如果小天狼星和彼得的名字都出现在活点地图上,那他们——或者至少其中一位,应该会选择躲在那里面。” 尼克皱了皱眉:“好吧,就算镜子之间会连通,但我也只能看,不能摸,不是吗?这有什么用?我总不能隔着镜子把人揪出来——” “别心急,”查尔斯说,“先听我把话说完!你可以试着对着镜子施法——或许能让它短暂地回到以前的效果。那时候,我们就可以把你送到那边去。你想象一下,虽然不是真的让你整个人都过去……但也差不多。” “想象……” “是的。”查尔斯说,“作为巫师,总要有非凡 的想象力。把你自己想象成我吧——是你!就是你!孩子!你发明了这伟大的器物!” 尼克有点想笑——他可不觉得自己是个天才的大发明家。 “好了,别胡说了。孩子,你不用过去。你只需要观望一眼,看看那边安不安全。明天再跟邓布利多胡言乱语也来得及。” 尼克垂眼,专注地手里那枚光滑的镜片,又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脖子上信口出的“好运项链”。它正安安静静地贴着他的锁骨上旋转,虽然已经不再反射窗外的光(它太黯淡了),但仍然传来清凉的触感。 “好吧,”他说,“好吧——既然你们是镜子的主人——我应该念什么咒语?” 镜子沉默了许久。 最终,查尔斯的声音出现了:“pensAnimus‘’——这是我猜测的。我一直想用,但没有派上过用场……”尼克从他的语气里察觉出了某种不明显的虔诚,“你——愿意试试看吗?如果实在不对,你也不会受到伤害的。应该。” 尼克的嘴角抽了抽。应该?好吧,既然如此——那就试试看吧—— 他把魔杖从口袋里抽出来,把那片碎镜放在面前的矮桌上,站起来,退了一步。 「pensAnimus.」 他低声重复着,发音尽可能地清晰—— “神魂——相抵?” 镜片兀地迸发出了光亮! 这与之前它沐浴在反射来的光线中完全不同了——一股股光束从内部透出,把整片镜面染成流动的银。 尼克还没来得及反应,他胸前的吊坠活啦!它变得滚烫,正在从静止状态中苏醒,开始飞速地旋转。 然后,它自己升了起来,悬在半空中,轻轻碰上了那片碎镜的边缘。 吊坠和镜片接触的瞬间,更加耀眼的光焰被点亮了。 尼克感觉,自己的意识如同被涤荡一新。 ——一阵狂风吹过他的身躯,将他头脑里那些杂乱的念头卷起来,带走,留下一片清澈的空白,如同换上了另外一个人的灵魄。 尼克眨了眨眼,还没有完全反应过来,却看到那片放在矮桌上的碎镜片开始剧烈地膨胀。 它生长着,边缘从巴掌大小延展开去,原本不存在的镜框重新成型,替换上了原本的边边棱棱。 不到半分钟的时间,那片碎镜已经变成了一面正常尺寸的圆镜,漂浮吸附在了墙面上。 它的表面已经不再是破碎的裂纹了——那是一片完整的、泛着柔和银光的镜面。 尼克觉得自己也被无形地拉扯起来。 他低头,确信那力量就来自他胸前的吊坠! 它正在把他往镜面的方向持续地拽去——尼克顺着那股力量往前走了两步,在镜面前停住,然后他整个人扑到了镜面上。 他的额头贴上镜面的瞬间,镜子里浮现出了两道人影。那两个人都站在镜子另一端的同一侧,身形相差不大,略矮瘦的那个站在前面,稍高些的那个站在后面一步的位置。 两个人都是黑色的短发,灰色的眼睛,正用同样震惊的表情望着镜外的尼克。 尼克认出了高的那个——他在厄里斯魔镜里见过他。他比自己年长不了多少的脸上露出很和蔼的笑容。 而矮的那个——他额前的黑发微微卷曲,神色还带着没褪去的高傲,但明显也对这景象感到欣赏。 “这——”尼克刚开口,他透过镜面看到的景象就变化了起来。 镜中那两个人消退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间陌生的房间。 它破旧昏暗,墙壁上的木板已经发黑,地面铺着一层厚厚的灰尘,墙角堆着一些散落的破旧家具。 景色甚至正在缓慢地移动,像是有人正举着这面镜子在房间里行走——然后尼克看清了。 在那个房间的正中,有一头巨大的、熊一般的黑狗。 它的骨架宽阔,黑色的皮毛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粗粝的光泽,肋骨也很明显,看起来饿了许久。 它正冲着地上面露痛苦的红头发警告地低吼。 尼克透过镜面看着这一切。 他认出了,地上的是——受伤的罗恩·韦斯莱。 好吧,那波特在哪儿呢?他试着找寻,却只能在这儿找到那头黑狗——等等? 他又看向了那头黑狗。 黑狗的样子居然模糊不清了起来,他正在慢慢长出人类的皮肤,人类的面庞—— 尼克忽然就明白了。 这头大黑狗其实就是小天狼星·布莱克。 106.壹佰零壹 然后门被猛地撞开了。哈利·波特冲进了房间,赫敏·格兰杰紧跟其后,两个人的魔杖都举着,上面亮着荧光。 尼克隔着镜面,看着这三个未成年的巫师贸然闯进了一个被通缉的“杀人犯”藏身的房间。他的第一反应是,还好——还好那头大狗没有趁他们还没站稳就扑上来啃掉谁的脑袋。 “罗恩!大狗呢?” 罗恩喊道:“没有什么大狗!快走,这是圈套——” “什么圈套啊,罗恩?” 韦斯莱指向了站在阴影里的小天狼星·布莱克。 尼克也顺着看了过去。 他没忍住嘀咕了起来:“……你说他这穷凶极恶的样子。谁会信他不是杀人犯呢……” 查尔斯的声音幽幽飘来:“这个……狗不可貌相嘛。” 尼克沉默半晌,实在不知道该说什么了:“你们和他真的是兄弟吗?怎么说话这么刻薄啊?” 查尔斯的语气非常自豪:“差不多。差不多。” 大角跟着沉郁地“嗯”了一声。声音里似乎承载了很多痛苦:“你绝对不想知道这人有多么烦人。” “喔——那真是太有福气了。”尼克干巴巴地说,“所以……他是那个——阿尼马格斯?和麦格教授一样?——而且,如果我没猜错的话,你们这群人——是不是全都是?” 查尔斯停了停,然后相当严谨地开了口:“不。不完全。” 尼克不抱希望地闭上眼,做好了面对惊天霹雳的准备:“比如?” 果然,查尔斯放出个更狠的料:“莱姆斯·卢平是个狼人。” ……尼克维持着闭眼的姿势,过了半辈子才重新睁开。 虽然这消息乍一听有些荒谬,但仔细想想,还真说得通。 卢平可能会“生病”请假;每次请假前后他的脸色都会变得很差;斯内普在代课的时候讲了狼人的识别方法,而且还强调了这方面的作业。 “……所以,斯内普一直阴阳怪气就是因为这个?” “嗯,”大角说,“一部分原因。另一部分原因更私人,那个得让他自己告诉你。如果斯内普有朝一日想通的话。” 查尔斯补充:“惊喜吧?” 尼克把脸埋进手掌心里,深深吸了一口气,压抑住对这个地方发自内心的哀嚎。 “哈哈……”他的冷笑闷在掌心,“我下学年——绝对、绝对要离开英国——等等——既然他们是阿尼马格斯,那岂不是,那个彼得——” “一点儿也不错。”查尔斯说,“他是个老鼠。” 尼克的脑子突突地痛。 老鼠?难道它躲藏的、假死的那些年,都是作为老鼠活动的吗?城堡里那些灰黑色的毛发,可能并不全是小天狼星掉下来的狗毛了——其中,可能有很多是在猫咪的追逐中被扯下的、老鼠的毛—— 是的,那只猫——克鲁克山——那只会追老鼠的姜黄色大猫…… 彼得很可能是被猫发现了不对劲,才被迫逃跑啦……他就像是十多年前一样,假装自己死掉了,然后把罪行嫁祸给了另一个无辜的生物。 “好,好吧,可禁林这么大,”尼克甩甩脑袋,“我们要怎么找它呢?” 查尔斯听起来很神秘:“如果没有意外的话……请来一头猫头鹰会很有帮助。这种生物的眼睛最亮……” 大角打断他:“停,停!他们好像要闹起来了!这群孩子真是胆大包天!小天狼星一直是个疯子——他要是被惹急了,真不一定——” 查尔斯也紧张起来:“我倒是担心小波特会毛手毛脚的!他可不知道小天狼星是无辜的——我真怕他把这瘦巴巴的黑狗打出毛病——” 尼克看着镜子里乱成一锅粥的尖叫棚屋。 三个格兰芬多加上一个刚从狗变回来的成年男巫,正在那间狭窄的破屋子里互相叫嚷着,魔杖和拳头齐飞。 他感觉自己的太阳穴已经濒临爆炸的边缘。 “行了,都闭嘴!”他对着镜片低吼,“告诉我要怎么办!” - 说是小天狼星会对孩子们做什么,那纯粹是多余的担忧。 哈利·波特在看到布莱克的瞬间,脑子就已经空白了。 但这并不代表他在傻站着——恰恰相反,他没有思考,没有计划,这让他在和布莱克争辩几句后,身体比意识动得更快—— 他挣脱了拦着自己的赫敏和罗恩,朝布莱克直直地扑了过去。 两个人在布满灰尘的地板上扭打成一团。 布莱克瘦得厉害,但他的力气比看起来要大得多,他用手臂格开了哈利的第一次冲撞,试图把他推开。 但哈利没有丝毫退缩。他撞在布莱克胸口上,两个人一起摔倒,撞翻了旁边一把朽烂的旧椅子,碎木屑飞溅开来。 罗恩拖着半残的腿也冲了过来。他没法站稳,但他用整个身体的重量压在了布莱克的右臂上,死死地按着那只握着魔杖的手。 “你放开——”罗恩喘着粗气,“把魔杖还给我们——” 赫敏也动了。她的动作比两个男孩都快——她在看到布莱克要掐住哈利脖子的时候,就立刻从侧面冲上来,一脚踹在布莱克的肋侧。那一脚没什么技巧,但力道十足,直接把布莱克踹得侧翻过去。 布莱克闷哼了一声,手松开了,三根魔杖从掌心里滑落,滚到了地板缝隙里。 布莱克仰面倒在墙根,他很平静地望着拿起魔杖的男孩:“要动手了吗,哈利?” “你杀了我爸爸妈妈!”哈利的声音在颤抖,但他的魔杖坚定地一动不动,“你背叛了他们!” 布莱克盯着他,“我不否认。”他擦了一下嘴角的血,“但如果你知道全部经过——” “你把他们出卖给了伏地魔,是的,我都知道——”哈利打断他,“而且,你还背叛了你的亲人!——你让他们非常失望!” 布莱克那张曾经英俊,如今却略显骇人的脸上一片空白。他用灰色的眼睛困惑地望着哈利……困惑这话怎么会从这孩子的嘴里说出来…… 哈利为什么会提到“亲人”?布莱克家?但他是一个波特,他和布莱克家族没有任何关系…… 更何况,如果哈利以为他是食死徒,又怎么会“背叛”那个疯子家族呢? 那只姜黄色的猫——克鲁克山——正牢牢地趴在布莱克的胸口上,它固执着保护着这个杀人犯,就算布莱克用力地想把它从身上薅下来,它也纹丝不动。赫敏看起来很难为情。 哈利的魔杖尖仍然指着布莱克。他死死地攥着魔杖。他应该动手——连带着猫一同干掉——这个人背叛了他的父母,把他的父母出卖给伏地魔,害死了詹姆和莉莉,然后逃亡了十二年。他应该动手的。 但他的目光落在了布莱克脸上,落在那双和他——和尼克——一模一样的灰色眼睛上。 哈利忽然就想到了尼克。 想到那个在走廊窗台旁边被风吹开领口、吊坠在阳光下旋转的尼克。 他想到尼克说“我妈妈什么都不告诉我”时的淡然,想到尼克说“我希望他是我爸爸”时的,怎么藏匿都压抑不住的期待语气。 如果布莱克死了——如果自己动手了—— 哈利举着魔杖,僵在那儿。他觉得自己简直不可理喻,但他的脑子里仍然翻来覆去地:这个人可能是尼克的爸爸。 如果杀了他,那尼克——这世上——又会少了一个会爱他的人。 “哈利!”赫敏和罗恩呼唤他,“你这是怎么啦?就是现在了!” 哈利猛地回过神来。 他的手重新攥紧了魔杖,但他还没来得及做任何事,房间里忽然传来一阵闷响——什么沉重的东西撞在了木板上——然后是急促的脚步声。 ——门被“砰”地一声撞开了。 莱姆斯·卢平站在门口。 他的目光飞快地扫过房间,然后一声“除你武器”,去除了屋子里所有人的魔杖。 哈利的魔杖又一次飞走了……他转过头,只觉得自己从未如此失落地看向过卢平。 他的机会没有了……卢平来了,布莱克要被交给阿兹卡班了,但自己还没来得及做什么……甚至没有问到尼克的事情…… 这时,卢平开口了。 “他在哪儿,小天狼星?” 哈利茫然地盯着他。 卢平怎么会认识小天狼星·布莱克?他怎么会用那种语气喊他的名字? 布莱克抬起头,朝罗恩的方向抬了一下下巴。 卢平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似乎突然明白了什么事情…… 他放下了魔杖。 然后,所有人都目瞪口呆地看到——卢平径直走到墙根,俯下身,用双手把小天狼星·布莱克从地上拉了起来。他用力过猛,差点把布莱克拽翻过去,但布莱克踉跄了一下站住了。卢平随即松开了他的肩膀,转而重重地拥抱了他。 赫敏尖叫起来。 “卢平教授!”她的声音里满是不敢置信,“你在做什么——他是——” “赫敏,冷静——” “我一直在帮你!但你却——” “赫敏——我可以解释——” “不!哈利!他是一个狼人!” 哈利站在几步之外,感觉脑 子里的一切都在旋转。 他所信任的卢平教授,是一个狼人。 他被狼人教了整整一年的黑魔法防御术,卢平从来没有告诉过他。 而且卢平和小天狼星·布莱克是朋友。他们拥抱了,像是久别重逢的兄弟。 或许吧,或许卢平一直在帮他,一直在指导他——但是,哈利不由自主地想到了更多——对,卢平其实在刁难尼克——难怪尼克会学不会守护神咒,难怪尼克在卢平的课上总是表现得很挣扎。 他肯定是因为布莱克的事而看不惯尼克——尼克太优秀了,他没像食死徒那样行事……所以这个狼人巴不得尼克学不会任何咒语…… 哈利刚想说更多的话指控二人,卢平却说,他愿意解释这一切。 卢平的话音未落,就松开了布莱克。他转回身来,将刚刚除掉的魔杖还给三人组。 他看起来一点儿也不像秘密被戳穿了,正在努力地寻找合适的词语来解释这一切。 “哈利,”他说,“如果我告诉你,小天狼星是无辜的——” “他是无辜的?”哈利尖声说,“他炸死了一条街的人!他出卖了我父母!” “他从来没有出卖过你父母,我觉得他也没做过那些事……”卢平说,“我知道这听起来很荒唐——但你只要看一眼那只老鼠,我就能解释清楚。” 赫敏半信半疑:“什么老鼠?” “我猜,他现在就躲在罗恩的怀里……”卢平说,“那不是一只普通的老鼠……那是一个阿尼马格斯。他叫小矮星彼得……是吗,小天狼星?他才是那个出卖莉莉和詹姆的人?” 小天狼星点了点头。他挣扎着想要拉扯罗恩。 罗恩的脸色白得像纸:“你说——斑斑?” “他看起来多像一只衰老可爱的老鼠啊,是不是?”卢平耐心地说,“但那个自称斑斑的东西,实际上是一个叫彼得·佩迪格鲁的巫师。他是詹姆和小天狼星的朋友。我们四个——詹姆、小天狼星、彼得,还有我——我们曾经是形影不离的伙伴。” 卢平看着愣住的三名学生,叹了口气,“是的……我是一个狼人……这是事实。我小时候被咬过,每个满月都会变成狼。我的朋友们……詹姆、小天狼星和彼得,他们为了在月圆之夜陪着我,学会了阿尼马格斯变形。詹姆变成了一头鹿,小天狼星变成了一条狗,彼得变成了老鼠。” 赫敏的脸颊失去了血色。 “所以……您从来没有……” “我没有告诉过你们。”卢平说,“因为这不光彩。” 他又转向罗恩,“那只老鼠——斑斑——他一直在以阿尼马格斯形态躲在你们家……几乎没有人发现……” 罗恩张着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哈利站在那儿,实在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他的脑子一团乱麻,实在不知道要如何开口啦…… “我之所以会追查到尖叫棚屋,”卢平说,“是因为我看到了活点地图。上面有你们的名字……” 他话还没说完,却听一股诡异的大风刮来,房间的门忽然打开了。 “那是什么?”罗恩吸着气,忍痛问道。 “这里闹鬼……”赫敏帮他回答。 “不,赫敏,这里没有鬼,”卢平解释,“这里发生的所有离奇事情都是我们在上学时搞出来的……” 但似乎是为了反击这句话,另一阵尖锐的风声又从角落里刮了过来。 这下,所有人都被那道突兀的声响吸引了注意。 他们转过头,只看到一只圆滚滚的小猫头鹰挂在了破碎的窗户玻璃边上。 小天狼星脏兮兮的脸上闪过了惊愕,而他还没来得及说些什么,那猫头鹰的喙已经叼起了一团亮晶晶的银色布料。 “我的天哪!”赫敏叫了出来,“它真聪明!那是我们丢在打人柳底下的隐身衣!” 但这头猫头鹰不是为了送东西来的…… 它费力地扑扇起翅膀,将那片布料彻底拽开,露出了底下那个脸色铁青的男人。 西弗勒斯·斯内普就蹲在那里。他恼羞成怒地拿起魔杖,指向揭穿了他的潜伏计划的小猫头鹰。 而那只——正用袖珍翅膀,扑棱着逃脱自家教授攻击范围的小猫头鹰,心里仅有两个清晰的念头: 一是—— 自己绝对是被镜子里的那两个家伙坑惨了! 这根本不是什么“神魂相抵”!别看他们说得那么高级,这个魔咒只是把自己变成了一只蠢鸟! 二是—— 你们这群格兰芬多能不能不要乱丢东西了啊?!被人窃听了都不知道! 107.壹佰零贰 斯内普从地板上站起来,他的目光穿过人群,精准地锁定了那只小猫头鹰。 “一个非法变形的阿尼马格斯,”斯内普冷笑,“协助一群法外之徒——” 他举起魔杖,动作快得几乎没有人来得及反应。 一道红光从杖尖射出,直奔那只灰褐色的小猫头鹰而去。 赫敏尖叫了一声:“教授!不要——” 布莱克也下意识冲了一步,但他还没来得及伸手,那道红光已经飞了出去。 不比麻雀大出多少的小鸮*为了躲开那道咒语,仓促地往旁边一闪。 尼克——那只在空气中扑棱着翅膀的猫头鹰——此刻脑子里唯一的念头是:他绝对、绝对是要成为霍格沃茨历史上第一个被自家院长用恶咒击毙的学生了! 他的翅膀尖撞上了墙角的木板,那亮晶晶的银色隐身衣从它的喙边滑落,自己一头栽进了墙角那堆破布和朽烂的沙发废墟里,圆滚滚的身躯被撕裂的旧窗帘和弹簧外露的坐垫吞没了…… - 房间内只剩下一地安静。 罗恩的声音很善良地响了起来:“它……还活着吗?” 赫敏狠狠地瞪了罗恩一眼,然后转向斯内普。她虽然有点害怕,但还是努力地让自己把话说出口:“教授,那只是一只迷路的猫头鹰,您不至于——” “迷路的猫头鹰?”这次,斯内普的魔杖尖端转向了房间里的所有人,“你们以为,我会相信这种拙劣的借口?一只猫头鹰恰好出现在尖叫棚屋,恰好叼起了隐身衣,并恰好揭穿了我——我已经受够这种花哨的把戏了,格兰杰小姐!” 赫敏还想说什么,但斯内普这次将魔杖尖对准了她。罗恩看了后,差点直接从地上蹦起来,但他的腿太痛了,他扑腾了几下,又躺回了地上。 哈利恶狠狠地瞪向斯内普……看起来,比起布莱克,他在这一刻更厌恶这位斯莱特林的院长…… 斯内普转回身。他在确认小天狼星并没有拿着魔杖后,将魔杖尖端对准了卢平的心脏。 他在听了卢平有关这件事的辩解后,脸色终于差到和黑袍融为一体。 “愚蠢!我早该知道啦,卢平……你是个心肠软的人——布莱克做什么,你都会纵容他,包括害死一堆学生……” “但你知道,西弗勒斯,”卢平依旧温和地说,“他有自己的方法闯进城堡——但就算他进来了,无论是哈利,罗恩,甚至说尼克——他们都安然无恙。” “尼克?噢,你是说那个德米特里?”斯内普觉得很荒谬,“如果不是他的母亲——就靠着他今年遭遇的事情,我真要怀疑他是不是与布莱克有着秘密的联系——” “尼克他没有!”哈利倒是先喊了出来,“他绝对是无辜的。他什么都不知道。” 这下好了,大家都望向了他。 哈利·波特似乎都还没反应过来自己说什么,但斯内普已经耀武扬威似的展开审判了…… “波特、韦斯莱、格兰杰——”他依次念过三个姓氏,每一个都是从牙缝里跳出来的,“你们擅自闯入了尖叫棚屋,与一个逃犯会面,还牵扯到了狼人,以及——”他扫了一眼堆满破布的沙发,看向那只小鸮,“——另一个非法变形的巫师——” “它分明只是一只——”赫敏还是没忍住。 “格兰杰!你难道想要休学吗——” 罗恩扯了扯赫敏的袖子,她不服气地住嘴了。 “西弗勒斯。”卢平急切地打断了他,“既然,你如此相信阿尼马格斯的存在,那你也应该听听关于小天狼星的证词。彼得·佩迪格鲁还活着——他是一个阿尼马格斯。一切都是彼得做的。” “彼——”斯内普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你说什么?” “彼得·佩迪格鲁还活着。”卢平说,“他才是那个出卖詹姆和莉莉的人,不是小天狼星。” 斯内普像挨了一记闷棍。 他的表情非常糟糕,整个人站在那儿一动不动,目光却剧烈地闪烁起来,如同听到了多么可怕的事情。 “我为什么要听一个罪犯的朋友——一个狼人胡说八道?” “西弗勒斯。” 小天狼星居然开口了……他叫了斯内普的名字。但他的语气可不像是在挑衅。 “你还记得那件事吗?打人柳——我骗你钻进了那条隧道,差点让你撞上满月下的卢平。” 斯内普的脸猛然抽搐起来。 “哦,是的,你差点把我杀死,”他一字一顿,“你那场该死的玩笑——你现在说这些,你这个罪犯——” “如果不是詹姆及时赶到把你拽出来——”小天狼星不耐烦地打断他,“你早就死了。死在狼人的爪牙下。而我——” 他盯着斯内普的脸,“我曾经,确实觉得那只是个玩笑——一个恶作剧。我从来没有认真想过你会不会真的死在那条隧道里。” 斯内普的魔杖尖已经戳到小天狼星·布莱克的额头,但小天狼星却毫无畏色。他拖着身体,高高的个子立在斯内普的正前方,挡在了孩子们的前面。 “而你现在——却用你的魔杖指着我们,指着这些孩子,说要把我送回阿兹卡班。你和我一样,都可以把不相干的人命当做儿戏……但我比你更早意识到那是不对的。” 斯内普的嘴抿得死死的。 他看向哈利,又看向小天狼星,不知道在那刻想到了什么。 哈利站在一旁听着,最终转向了卢平:“……他们说的都是真的吗?” 卢平的表情很凝重,最终无言地点了点头。 哈利揉了揉眉心,从未如此希望自己只是做了一个漫长的噩梦。他张开嘴,想要说点什么,却忽然注意到了另一件不对头的事—— 他的视线越过众人,在墙角停顿了片刻。 “等一下。”哈利打破了房间内的沉寂,“那只猫头鹰呢?” 斯内普从沉默中抽离,他迅速转动魔杖,将小天狼星抛向了房间的另一头:“你——波特,你说什么?” 所有人的目光都朝那个方向看去。 破布和旧窗帘还静静地堆在墙角,但里面小鸮撞出来的那个窟窿里空空如也。 - 早些时候,尼克把爪子从那些撕裂的布料里拔出来,发现自己算得上毫发无伤。 他花了许久来适应这具新的身体。 猫头鹰的视角和他习惯的视角完全不同——他可以有些吓人地扭转脑袋,从而看到更广阔的范围。他扇了一下翅膀,发现自己几乎不会发出任何声音。 不错。这倒是个意外的收获。 他的爪子有些发痒,不自觉地在沙发破损的边缘上抓挠了几下。 但尼克是尼克。他记着他来这里要做的事情。所以他停了下来。 他来到这儿不是为了谁错谁对的——他对斯莱特林和格兰芬多的争端毫无兴趣。 他来这儿,是为了抓到叛徒。然后,他就可以从清清白白的布莱克那儿,问清自己到底从何而来了。 尼克开始搜寻起来。 彼得、斑斑——大概率是同一鼠,没错了——他锁定了罗恩的袍子。他现在的视力好得不出问题——在那件破旧的袍子里头,有活物正在那里面的布料下不安地蠕动。 他的目光落定,片刻不停,即刻腾空而起。 他的起飞几乎没有声音——猫头鹰的飞行天生就是安静的,他穿过房间中央那片被争论声占据的空间,这时候,没人注意到他。 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斯内普和布莱克、卢平的对峙上,除了视线开始乱飞的波特。 罗恩正忍着腿上的疼痛用手撑着自己,忽然看到一道小巧的灰褐色的影子掠过—— 他下意识地张大了嘴,然后意识到,是那只刚才还栽在沙发里的小猫头鹰正朝自己俯冲。 罗恩立马发出一声大叫:“什——它在干什么——!救命!——” 但已经迟了。 尼克的小爪子精准地探进了罗恩袍子的褶皱里,抓住了那团正在疯狂扭动的、温热的、毛茸茸的东西。 斑斑被他从藏身处硬生生拽了出来。 老鼠发出一声尖锐的吱叫——那声音比任何一只普通老鼠发出来的都要惊人。 丑陋老鼠的爪子在空中胡乱蹬踢,灰扑扑的毛发掉得干干净净,露出底下粉色的、带着疤痕的皮肤。 尼克用爪子牢牢锁住了它的脖子,严丝合缝地掐住了,但也不至于真让它死掉。他原本不想如此使劲,但奈何这老鼠挣扎得实在太过厉害,几乎要拽着尼克从天上直直地掉下去。 斑斑在他爪子里最后猛烈挣扎了几下,然后 逐渐慢了下来,不再动弹。 所有人都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幕。 罗恩真的在赫敏的搀扶下站起来了:“噢,不!斑斑!斑斑!你松开它——救命——那只猫头鹰要杀了它——” 赫敏也看到了:“等等——但是——罗恩——你看——” 哈利第一个反应过来——但他没有盯着猫头鹰和老鼠——他发现,斯内普走神了! 他完全不想再跟这人纠缠啦!哈利立即把魔杖对准了斯内普,大声地喊出了咒语:“除你武器!” 斯内普被打得一个踉跄,而卢平的咒语也到了:“统统石化!” 然后是赫敏和罗恩:“昏昏倒地!” 小天狼星也没愣着——他用肩膀撞了上去,把斯内普整个人抵在了墙上,用手臂死死地压住了他握着魔杖的手腕。 最终,斯内普的魔杖脱手飞出,他的身体在墙壁上僵硬,然后缓缓地顺着墙面滑坐下来,眼睛半阖,失去了意识。 而另一边,老鼠正在变化。 尼克的头拧了一整圈,又拧回来。 他在看到自家院长不省人事后,还未找到机会哀伤,爪子就感觉到了急剧的钝痛。 他垂眼望去,只见那只老鼠的身体正在变沉、变长、变宽——皮毛褪去,骨骼拉伸,残缺的爪子变成了残缺的手指,尾巴也跟着缩回脊椎里…… 他的爪子里掐着的再也不是一只老鼠了——那是一个人类的脖子! 尼克被这景象吓得悬停在空中,一股禽类的本能催促他快把人扔下来。 可来不及了,人类的重量太可怕了…… 尼克整个鸟都开始往下坠落,他也只能追着往下飞,企图让自己的爪子不因为被坠得太狠而脱臼。 最终,那个矮小丑陋的男人成功从半空中降落下来,重重地砸在地板上。 他“哎哟哎哟”地蜷缩着滚了两圈,最后还是靠着墙根停下。 他大口地喘着气,一只手按着自己的喉咙,灰白色的胡茬凌乱地布满了他的下巴。 浅色的头发稀疏地耷拉在头顶,只剩几缕还顽固地贴着头皮。 那是——彼得·佩迪格鲁! 小天狼星和卢平率先动了。他们两个几乎是同时冲过来的,一左一右抓住了彼得的肩膀,把他从地上拽起来。 彼得挣扎了一下,但他的力气和这两人比起来实在是差得太远了…… 他被按在墙根上,像一只被钉在木板上的昆虫,只能徒劳地颤抖着。 “不——”彼得的声音嘶哑而尖细,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他的喉咙里,“不,不,不——” 小天狼星没有松开他。他的手指扣在彼得的肩膀上,指节泛白,整条手臂都在微微发抖。 彼得仍然在大口喘气,他的目光在房间里游移着,最后落在了半空中那头正在盘旋的小猫头鹰身上。 尼克的翅膀缓缓地扇动着,橙黄色的眼睛直直地向下望向地上的蝼蚁。 彼得的嘴唇动了动。他的表情扭曲着:“不……不可能……” 尼克觉得自己现在做的事情非常符合尼古拉斯·德米特里的风格。 他在半空中盘旋了一圈,朝着地上的男人尖利地叫了一声。 那声音在狭窄的房间里回荡。地上的彼得像是活见了鬼似的,几乎本能地朝卢平的袍子底下爬了爬,只露出一个光秃秃的后脑勺。 哈利站在几步之外,看了看地上的彼得,又看了看头顶的猫头鹰,再看了看小天狼星和卢平的表情,最后忍不住开口了:“他……他这是怎么啦?” 卢平仍然按着彼得的肩膀。他的目光也抬起来,看了一眼那只正在盘旋的小猫头鹰:“这——也是我想问的。” 小天狼星没有松开手,却也看着那只猫头鹰:“或许他把这只猫头鹰认成了另外的人。” 哈利不明所以:“另外的人?” 小天狼星转向卢平:“死人可以复生吗?” 卢平沉默了片刻,然后摇了摇头:“或许不。” 小天狼星重新低下头,看着被他按在墙根下的彼得·佩迪格鲁。 那矮小的男人还在发抖,瑟缩在卢平的袍子底下不敢抬头。 “……那应该只是一场巧合。”小天狼星说,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一场幸运……” 108.壹佰零叁 “所以,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啊?” “好吧……我们会说清楚的……” 从十二年前的戈德里克山谷,到小天狼星临时更换保密人的决定,到彼得·佩迪格鲁把波特夫妇出卖给伏地魔的那一刻……小天狼星和卢平花了十几分钟把整件事的前因后果讲了一遍。 尽管中间总是夹杂着彼得那些拙劣的、断断续续的辩解,但它们只需三言两语就能被戳穿了。 哈利坐在翻倒的木箱上,面色沉重地消化着这一切。 赫敏站在他旁边,罗恩也在不远处坐着。他那条伤腿已经被卢平简单包扎过,但红发男孩的脸色没有一丁点好转。 他脸色苍白地看向那只曾经是他的宠物斑斑、如今却被揭露出真实面目的丑陋男人。 “……所以,”哈利看向小天狼星,“你从来没有出卖我父母……” 小天狼星看着他:“没有。” “你一直在阿兹卡班,没有办法回家……所有人都以为你杀了彼得……” “一点儿也不错,哈利。” 尼克站在高一些的地方,看着哈利·波特陷入了深思。 罗恩的语气也相当复杂:“所以斑斑……不,他……这个叛徒……他在我的家里睡了——至少十二年?他还睡在我床上……噢……” 赫敏拍了拍他的肩膀,却没能说出多少安慰的话。这事实在是太糟了,任何一个人听了,都会琢磨得反胃…… 彼得见狡辩无用,便开始对着在场的所有人求饶。 他第一个朝向的是哈利:“哈利——哈利·波特——你听我说,你跟你爸爸长得可真像啊,如果他——” 哈利从箱子上跳下来,离得他远远的。 小天狼星一巴掌打在彼得的后脑勺上:“你怎么还敢提詹姆?” 彼得呜咽着,小眼睛在房间里转悠,锁定了罗恩。 “好心的小主人……好心的罗恩……我从来没有害过你……你知道的……我是一只老老实实的老鼠,我陪了你那么多年,我还帮你咬了马尔福——” 他没说完,就看出了罗恩脸上的厌恶,又急忙转向赫敏,“赫敏,聪明的姑娘,你一直对我很好,你帮我梳毛,你给我喂——” 罗恩的脸色变得铁青:“天哪,闭嘴!” 哈利也对这无耻的家伙怒目而视。 彼得又开始寻找新的目标。他的目光扫过卢平,又扫过小天狼星,知道不能对着他们白费口舌……最终,他看见了那正站在不远处安静观望的小猫头鹰。 那一瞬间,他像是想到了什么完美的计划。 只见彼得整个人冲了过去——即使是在小天狼星和卢平的桎梏下,他居然也朝那个方向蠕动了不短的距离。 “伙计!”他哀求着,“老伙计!是你,是你对不对?他们告诉我你已经死了!但我一直知道,你肯定还活着——你总是比所有人都聪明——我知道你肯定有办法活下来——” 尼克站在窗台上,一动也没动。他能感觉到自己那颗小小的飞禽心脏正在猛烈跳动。 彼得的手臂被小天狼星猛地拽住,但他仍然扭着脖子,目光死死地钉在那只灰褐色的小猫头鹰身上。 “我总是说,你比波特要聪明!我早就说过了!”彼得的语速越来越快,“你的儿子还好好地活着呢——你想他了吗?所以来霍格沃茨找他?求你……看在我劝了他们饶孩子一命的份上,帮我说说话……不要让你的兄弟杀死我……” 尼克把脑袋缓慢地转了过去,橙黄色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地上那个正在挣扎的男人。 他到底在说什么。谁?是谁还活着?他在说谁? 尼克垂眼,看向自己身上毛绒而茂盛的羽毛,忽然想到他刚刚所释放的那个咒语——那个查尔斯教给他、他自己都念得不太确定的咒语。 「神魂相抵」。 如果,这个咒语真的在某种意义上代表了什么——如果他现在这具猫头鹰的身体,真的是对某人阿尼马格斯形态的复刻——那彼得此刻面对的,恐怕并不是一只偶然闯入尖叫棚屋的流浪猫头鹰。 他是在面对一个已经死了许久许久的人…… 尼克忽然就想起了查尔斯说过的话。他说,彼得在城堡里曾经鬼鬼祟祟地和他搭过话,旁敲侧击地打听过某些事情…… 尼克的爪子骤然收紧。 “求求你,”彼得的声音断断续续,他仍然在朝着尼克的方向用力,哪怕小天狼星的手已经死死地扣住了他的后颈,“求你看在我劝了他们饶孩子一命的份上——我一直记得——” 小天狼星猛地把他从地上拎起来:“你给我闭嘴。” 他和卢平已经将魔杖双双举到了彼得胸前,“不要想着可以再次逃脱了……永别了,彼得。” 彼得刺耳地尖叫起来:“伙计——伙计——救命!——请再把镜子借给我用用吧——谢谢你,谢谢你——” 但他的求救注定无人应答了…… 尼克蹲在窗帘杆上,把脑袋转向了另一个方向。他的喙轻轻地啄了啄自己的羽毛尖尖。 镜子。这个叛徒甚至提到镜子了。那面碎镜——也许早就和某个更长久的记忆相连。 而在扭头回来的刹那,尼克忽然注意到彼得的手指正在缩短——他尚存的指尖慢慢变黑变尖,皮肤底下隐约浮现出动物的皮肤—— 他在变形!他试图变成老鼠逃跑! 尼克尖啸一声,刚准备飞起,却没有找到俯冲的机会。 有人比他更快。 哈利·波特被尼克的叫声吓得打了个激灵,而在转瞬之间,立马弹了出去压在彼得身上。格兰芬多的找球手太精准了,他直接把彼得按回了地板上。 彼得的变形被硬生生打断了,他又变回了人类手指的模样。 “不——”哈利喘着气,这次他学着尼克(虽然是猫头鹰的方法)掐着彼得的脖子,“别想跑——你哪儿也别想去——” 小天狼星的魔杖仍然指着彼得:“哈利,你让开。” “不。”哈利说。他抬起头,绿眼睛直直地看着小天狼星,“你们不能在这儿杀了他。” 小天狼星吃惊极了:“他该死!他害死了你全家——” “是的,我知道,他该死——”哈利说,“但他应该死在阿兹卡班。他应该让所有人知道他做了什么——他应该为你洗清罪名——” 小天狼星不敢置信,但垂下了魔杖。 卢平的手也放下了,他抬起手,按了按小天狼星的肩膀。 小天狼星喘着粗气……他又看向地上感激涕零的彼得……但他最终尊重了哈利的意见,收回了魔杖。 尼克在高处落脚,安静地看着这一幕。 实话实说地讲,他觉得波特有些优柔寡断了。 如果换作是他——如果彼得没有向着自己求救,而是冲着自己忏悔他的罪过——如果说是他导致了自己父亲的死亡——他绝对会让彼得消失得干干净净。 但他无法改变任何事。 尼克从鼻孔里呼出气来,打算默默地离开这儿了。 毕竟,他已经猜到了自己的父亲究竟是谁,也大概猜到那个人已经不在啦…… 或许,是时候面对那面仅剩下古怪魔法的镜子了……上面或许残留了一丝故人的灵魂,却终究只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这么一看,小天狼星虽然是有罪在身,但至少还是个活人…… 事情知道的差不多了。没有什么惊喜。 尼克便从窗帘杆上飞了起来。翅膀展开的瞬间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音,猫头鹰的飞行天生就是安静的。 然后他听到一个声音从下方传来:“你——要走了吗?” 尼克闻声看去。 哈利·波特正站在他下方的地板上,抬着头,直直地望着他。 他已经从彼得身上爬起来了,此刻一个人站在那儿,仰着脖子,绿油油的眼睛闪闪发光。 哈利甚至下意识地抬起了胳膊。 尼克瞥了一眼,不由得觉得有点儿冒犯——那动作太自来熟了。好像这人笃定自己会搭理他似的。 但他犹豫片刻后——他在屋里盘旋了半圈后——还是收拢翅膀,落在了哈利的胳膊上。 那根手臂比他想象的要结实多了。哈利的外袍不知道去哪儿了。尼克站在他光秃秃的皮肤上,多少觉得有些尴尬。 他很不适应地转起脑袋,挪动着圆滚滚的身躯。 他的脑袋转了一个完整的圈……在转回来的时候,又对上了哈利的绿色眼睛。 “你真小,是不是?”哈利小声嘀咕着,“你怎么会在这儿啊?” 尼克被这人的语气惊得一哆嗦,赶紧往远离他一些的手腕去了。 另一边,小天狼星、卢平正在一起处理彼得。 卢平的魔杖尖端射出一道细绳,那绳子自己在半空中打了个结,把彼得的双手绑在背后,又缠了几圈绑住了他的脚踝。彼得在地上扭动着,还在含混不清地嘟囔,卢平忍无可忍,把那团绳子多绕了一圈,塞住了这家伙的嘴。 罗恩挥了挥拳头:“听着,斑——呃,你——你最好乖乖呆着别动!否则,我——不,哈利,他会让这只猫头鹰把你眼睛啄出来。” “你如果再动,我们就杀了你。”哈利附和道。 尼克觉得哈利这句话是认真的。 罗恩看了一眼那老老实实蹲在哈利胳膊上的尼克:“不过,话说回来——我们真的要带它走吗?” 赫敏似乎理解错了,她看向了尚在昏迷的斯内普:“我们确实得带上他。” “他醒来之后可不会对我们说谢谢。”哈利显然没办法对斯内普有什么好态度。 他调整了一下手臂的角度,好让“小猫头鹰”能站得更稳当一些,但反而让尼克踉跄了一下。 尼克不满地把脑袋转了一圈,在转回来的过程中用翅膀拍了一下哈利的手背。 他没用多大力气(更何况他现在的量级实在太小了),但意思很明确——别乱动了。 “好啦,那我们就走吧!” 109.壹佰零肆 原本一直安静趴在墙角的克鲁克山站了起来。 它伸了一个长长的懒腰,率先朝通往打人柳的地道口走去。 赫敏弯腰想抱它:“克鲁克山,回来——别乱跑——” 但姜黄色的猫咪只是回头看了她一眼,然后继续往前跑去。 赫敏叹了口气,只好跟上。 出地道的路不太宽敞。洞口狭窄,两侧的石壁凹凸不平,每隔几步就得侧过身子才能通过。 小天狼星走在最前面,举着魔杖照亮前方的路,并用斯内普的魔杖指挥着这位院长漂来漂去。卢平和罗恩一齐绑着彼得,哈利、赫敏,以及哈利胳膊上的尼克位于队伍的中间部分。 斯内普的身体漂浮在前头,脑袋随着步伐的节奏一颠一颠地晃动。 尼克蹲在哈利的胳膊上,看着自家院长的脑袋以很不体面的频率碰向洞壁—— “咚”的一声,然后是又一声“咚”,又一声…… 哈利紧跟着小天狼星,他一只手举着魔杖,另一只手小心翼翼地托着胳膊上那只小猫头鹰,遇到头顶有突出的岩石时还会微微侧身,把胳膊往里收了收,免得尼克撞到脑袋。 尼克对此的看法是——这真是太过了。它打了个喷嚏,而哈利完全误解了他的肢体语言,反而把他的脑袋也给盖住了:“没事,不会撞到你的。” 尼克绝望了。他彻底放弃了。 他转动脑袋,看向前方。 斯内普的脑袋又碰了一下洞壁。 “咚。” 这群格兰芬多绝对是故意的。 尼克甚至听见罗恩压低声音对赫敏说:“……刚才这一下,够他受的。” 赫敏很严谨地开口:“没关系,他不会记得的。” “那太好了。” 好。挺好。 小天狼星的声音从前方传来了,他在呼唤哈利。 哈利立马快步过去和他讲话。 “哈利,”小天狼星说,“你应该知道了吧……我是你的教父。” 哈利看向了他,但一时半会儿没能说出什么。 “我——知道,”哈利最终开口了,“我听说了。” “我的意思是,”小天狼星继续缓慢地说,“等这一切都落定了——等彼得的案子重新审理,等我的罪名被洗清——如果……如果你愿意的话……或许……” 哈利托着尼克的手一下子握得紧紧的。 “或许你可以考虑——”小天狼星说,“如果你愿意搬来和我一起住的话。” 哈利叫起来:“你是说——和你一起生活?离开德思礼家?” 小天狼星被他这反应吓了一跳:“当然——当然,你要好好考虑——如果你不想,我也完全理解——” “你在说什么啊?我当然愿意!我当然——我当然愿意!”哈利激动地差点把胳膊上的尼克给晃下去,“如果你有房子的话——我是说,如果你有地方住,我一点也不介意和你住在一起——” 尼克赶紧把爪子扣紧了一些。他听着哈利的话,觉得这只是在表达一种终于可以离开德思礼家的喜悦。这很合乎常理。但哈利接下来的那句话开始不对了。 “你千万不要觉得我会介意,当然不会——多一个兄弟而已——一点儿关系也没有,”哈利说,“我才不会介意呢——当然啦,一丁点儿也不——” 尼克立马感觉到了不妙。波特的脑子里在想什么?他看向哈利的侧脸——这男孩正仰着头看着小天狼星,一双眼睛像安了个聚光灯,被按捺不住的雀跃塞得满满当当。 兄弟? 小天狼星显然也没理解后面那句话。他或许以为哈利是在提他自己的兄弟……于是,他很谨慎地说:“哦……我觉得家里应该没有人了。他们都不在了。” 哈利的表情变了。他似乎无法理解小天狼星的反应。 “我是说你的儿子啊,”他说,语气里的喜悦还在,但多了些困惑,“他也和我一起在霍格沃茨上学。” 尼克感觉自己的羽毛在同一瞬间全炸了起来。 梅林的胡子啊——这遭还是躲不过—— 哈利·波特完全不知道真相!这人肯定还以为小天狼星是尼克的父亲呢!他肯定是觉得,自己是在替尼克牵线搭桥,让他能和失散多年的父亲团聚——所以他才会用那种语气说话,因为他觉得这是他在支持一个朋友和家人相认—— 等等,朋友?他们才不是朋友。尼克又打了个喷嚏。 老天。他感觉自己的猫头鹰脑正在发热。 哈利·波特到底知不知道他在说什么?他难道没意识到这种措辞听起来更像是在表达别的什么——他像是已经在心里盘算好了一套完整的家庭图景:他,小天狼星,还有尼克。三个人住在同一栋房子里。他甚至没有问尼克愿不愿意,绿眼睛的男孩就这么自作主张地把他塞进了一套根本不存在的未来里。 停。停。不要。停。 小天狼星真的转过头来了。他灰色的眼睛在黑漆漆的地道里看向哈利,表情非常茫然:“……你在说什么?” “我是说——”哈利正要继续,但话音未落,前方传来一声闷响。 斯内普的漂浮又出了问题,他脑袋撞上了一个凸起的岩石棱角,整个人差点变成翻面的煎鱼。 尼克看不下去了(这里面至少掺了一半的感激),他连忙发出一连串短促的叫声。 好心如卢平,他连忙调整了一下魔杖的朝向,把那团漂浮的黑影降低了一些。 卢平的声音从队尾传来:“哈利,这里头似乎有些误会。” 哈利试图看向卢平,“是怎么了?”他又转向小天狼星,“你有孩子吗?” 小天狼星没有犹豫:“没有。没有,哈利。我从来没有——我没有结婚。” 哈利心情看起来比所有人都要差了,但他还不死心:“那么,或许?——” “不,哈利。”小天狼星摇头,“绝对没有。” 卢平赶忙圆场:“是的,我想,是有一些误会……城堡里有一个男孩,确实与你长得很像——哈利和他关系很好——他肯定是想错了。” 小天狼星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他转身继续往前走,没有再多问什么。 哈利 也安静了。 他那只刚才还稳稳托着尼克的手忽然不见了……唯有指尖还在无意识地在尼克的羽毛间磨蹭。 哈利·波特心神不宁。尼克一眼就能看出来。他实在不知道该想些什么……他便安静地蹲在男孩的胳膊上,任由哈利的手指来回揉着他的翼身。 克鲁克山走在最前面,那姜黄色的大猫在树根和石缝之间灵活地穿行着。终于,它在树根前停下来,用爪子按住了树干上那节凸起的瘤疤。 “到了,”小天狼星说,“就是这儿。” 他把斯内普调整了一下,先把那具僵硬的身体从洞口推了出去,然后再侧身让卢平他们三个跟上。哈利走得很慢,他带着胳膊上的尼克最后一个迈出了洞口。 他们又走了一小段路,太阳刚落下来没多久,月亮还阴沉不现。 卢平转向自己后头,问道:“哈利,你是不是还在想尼克的事?” 哈利的脚步明显滞了一下:“……什么?” 小天狼星的耳朵抖了抖:“尼克?” “就是学校里的那个孩子,”卢平说,“那个——和你有几分相似的男孩。他是个很规矩的孩子,现在应该还待在城堡里。” 小天狼星对这评价不置可否:“好吧。不过我倒是觉得,哈利好像很喜欢他——” “什么?”听了这话,哈利差点把自己的舌头一口咬下来,“喜欢?不不不,当然不。不是那样。我只是以为你是他的爸爸。我以为——我知道你是我爸爸妈妈最好的朋友,所以我多考虑了一点儿——” 他忽然停住了,不说话了,兴许是他自己也意识到这话听起来有些混乱…… 尼克早就受不了了,他立马从哈利的手臂上飞了起来,悄无声息地朝后滑了几尺,落在卢平的肩头,收拢翅膀,离那个正在胡言乱语的男孩远了一些。 “哈利。”小天狼星又说,“我确实是你父母最好的朋友。但我不是那孩子的父亲。” “那你认识他妈妈吗?他的妈妈——尼克的妈妈——她姓德米特里奥斯——” 小天狼星的脚步慢了下来:“德米特里奥斯?罗马尼亚?” “对。” 小天狼星又摇了摇头:“我确实和她见过几面,我听说她在到英国后,被邀请去过鼻涕虫*——但我们几乎没说过话,她的脾气不太好,我们没什么话可说。” 尼克看着哈利蔫吧了下去。 小天狼星看了一眼他那副样子,又开口了:“不过,哈利……你猜想的也不是全错。我想——尼克确实可能是我们家的孩子。” 哈利猛地转过头:“什么——?” “布莱克家并不只有小天狼星一个男丁,”卢平在旁边接过话头,“至少十多年前还不是。” 小天狼星点点头:“我有一个亲弟弟,还有一个表亲……他们的遗孤确实可能活着,而且他们都可能认识德米特里奥斯——” 哈利的脚步停了下来。 “……遗孤?”他不敢置信地喃喃。 小天狼星没有回头。 “是啊,”他说,“他们都不在啦。” 110.壹佰零伍 说到底,尼克实在没想到事情会突然变了样。 或许是一阵凉风带走了夏意,又或许只是近夜的云幕退缺了,使得月亮显现出了它圆圆的边缘。前一刻,尼克还站在卢平的肩头,感受着晚风从城堡方向吹过来……下一刻,尼克就忽然发现,卢平直挺挺地僵在了原地,不再往前走了。 他这是怎么啦?尼克低头看去——只看得卢平的脊柱弓了起来,他浑身上下都在痉挛,逐渐不复人形。 “他——难道——没有吃药?——”赫敏先反应了过来。 尼克立刻意识到了这件事有多么可怕。是啊,莱姆斯·卢平是一个狼人。 而今天……尼克抬眼望去。那些云朵已经都不在啦。圆盘状的月亮从它们后面完完整整地暴露了出来,如同巨兽的眼球,在高处冷冷地俯视着这一切。 尼克总算明白斯内普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了。 他应该并不知道布莱克的行踪,所以,他极可能不是为捉捕小天狼星而来——他是来找卢平的! 满月之夜,斯内普作为优秀的药剂师,太明白狼人不能在外面乱跑啦——他作为整个城堡里少有知道卢平另一面的人,大概是来提醒卢平服药或者把他带回城堡的。 但世事难料——他跟着卢平一路到了尖叫棚屋,又直接撞见了小天狼星,最后就全乱套了。梅林啊。 “快跑!”小天狼星呼喊,“退开——往后退——回城堡去!” 但这是不可能的。罗恩的腿还伤着,哈利与赫敏都不可能扔下他。 而且,情况糟透了——罗恩和彼得都在早些时候和卢平拷在了一块。 哈利试图冲过去,但卢平横在队伍的正中央哆嗦着。小天狼星拦住了哈利,免得他太过冲动,直直地跑过去送命。 尼克知道他不能就这么傻看着。他趁着卢平仍保留了一些理智,便迅速脱身,飞离了卢平的肩膀,冲向罗恩的手腕。 他的小爪子精准地扣住连着卢平三人的铁链。 罗恩已不像早些时候那样一惊一乍,他很快就明白了尼克要做什么。 他配合着抬高自己的手腕,好让小猫头鹰能有更多施力的空间。 “伙计,加油!伙计!”罗恩喊道。 铁链的扣环松动得更多了——尼克乘胜追击,爪尖卡着锁扣的缝隙,小翅膀因为用力(以及要保持平衡)而剧烈颤动。 他感觉到链条正在滑落,几乎已经到了胜利的边缘。 但另一边,卢平已经彻底不同了——或者说,应当用“狼人”一词来形容他了——类人的野兽失去了最后一点巫师的模样,他咆哮着扭过身,寻找最近的猎物。他的爪牙几乎就悬在罗恩的头顶,还好小天狼星已经变作大狗的模样,将狼人扑倒,阻止了它无意识的作恶。 但罗恩还被拷在卢平的胳膊上,他整个人往后面倒去。彼得也被牵动得摔了个跟头。尼克更是被这一下直接拽脱了爪子,整个鸟被甩飞出老远。 他在空中翻了两圈,翅膀明显被什么东西伤了——被树根?还是石头?或者狼人的爪子?尼克实在分辨不清——他只觉到一阵尖锐的疼痛从翅膀根处传来,然后他整个人——不,整只鸟——叽里咕噜地滚到了草地上。 疼。非常疼。爪子疼,翅膀也疼。 恐怕是伤到了筋骨……尼克想。他把自己努力地从地上撑起来,但身上实在使不上力气,鸟身歪歪扭扭,差点又要翻倒过去。 哈利还在喊罗恩的名字。赫敏冲过去一把抓住了罗恩的手腕,将他从手铐里解救出来。彼得也——如此一来,他几乎是自由了——他立刻伸出手,摸过卢平掉落在地上的魔杖。 彼得举起了魔杖,飞快地释放出两道光。他念咒的声音如此尖利,几乎叫人听不清晰。 “赫敏!小心!”哈利抬出魔杖,“除你武器——” 哈利成功了。彼得的魔杖脱手飞出,旋转着落进了黑暗的草丛里。 但彼得的咒语已经完成——罗恩被击中了,他软倒在了赫敏的怀里。冲到彼得面前阻止他的克鲁克山也遭了殃,姜黄色的大猫翻了个跟斗。 “住手!不许动!”哈利用魔杖指向彼得,“不许动!” 可彼得早就开始变形啦……不过几秒钟的功夫,尼克就看见一只老鼠朝着相反的方向狂奔而去。 “拦住他——”赫敏喊道。 尼克想追。他扑扇了一下翅膀,剧烈的疼痛却从伤处源源不断地涌上来。 他实在是动不了。 不行。可是不行。尼克从草地上挣扎着飞了起来——虽然飞得很慢——慢了太多,并且低了太多。 他看到那只老鼠正在草叶之间穿梭,身影在月光下一闪一闪的。 尼克用尽全力叫了一声,这尖啸足以吓呆大部分懦弱的寻常老鼠。 可彼得毕竟不是那样的货色,他纵使胆小了些,却仍是敢于背叛朋友的走狗。 彼得头也没回,直直地扎进了灌木深处。 尼克又往前追了几尺,然后他的翅膀实在支撑不住了。尼克忍着剧痛,不得不降落在灌木丛边缘,停在了低矮的树枝上,急促地喘着气。 他追不上了。 这里已经离刚才的地方有些远了。 尼克的脑袋转了一圈。他好像能听到哈利和赫敏的呼喊,但也分不清楚。 他停在那儿,爪子在枝桠上抖动,翅膀垂落,胸口急促地起伏。他埋到翅膀底下,试图察看那处正在钝痛的伤口。 唉。翅膀底下被撕开了一道口子,流出的血已经把底下的绒毛染成了深色。他试着挪动身体,翅膀根部的肌肉在动时总会牵扯到那处伤口,每动一次就疼一分。 他如今这么小一只,这点伤放在他身上大概相当于人类的半个肩膀被豁开了。 尼克无奈地眺望了会儿,确认彼得是真的找不着了……他重新低下头,打算用喙整理整理被血黏在一起的羽毛。 可尼克忽然一个激灵。他突然发现,刚才没被风带走的温暖散尽了,四处的草味和花香也闻不到了…… 彻骨冰冷的寒意迅速地席卷了一切。 黑雾一样的影子从禁林边缘团团涌出,数量多到尼克一时间竟数不清楚——三四只?五六只? 是成群的摄魂怪…… 它们绝对是闻到了小天狼星的气味,所以循着踪迹追到了这儿。它们还察觉了狼人的气息,闻到了逃亡的痕迹,闻到了这一整个晚上累积下来的惊恐和混乱。他们对此感到无比兴奋。 尼克站在灌木丛的枝条上,收拢了翅膀,看着那群黑色斗篷越飘越近。他出乎意料地平静。他甚至在等待那股熟悉的寒意再次把他压垮——就像去年在火车上、在黑湖边那样。能让他休息一下,不用再如此疲惫…… 但这次,他没有。 那股冷意确实如狂风席卷而来,尼克确实能感觉到自己在摇摇欲坠,但他仍然顽强地站着,仍然清醒地观望着,仍然能看到那些斗篷在月光下飘荡而去。 平心而论地说,尼克其实没有想什么特别快乐的事情——他的脑子 里还在转悠卢平变成狼人的模样,还有彼得逃跑时自己的不甘心,甚至还要加上小天狼星所盖棺定论的死讯。 没有一件是能让守护神咒亮起来的记忆。 尼克有些惊讶。他不知道是自己想通了父亲的议题,还是因为摄魂怪的目标不是自己? 但不管是什么原因——尼克发现自己还能撑住。 他的爪子扣得死死的,翅膀收拢贴紧身体,就那么蹲着,等待这阵苦寒放过他。 片刻之后,耀眼的银白色光芒撕裂了黑暗。 一头巨大的牡鹿从远处冲了过来,叉子似的鹿角在月光下划出明亮的弧线。 它穿过了那些摄魂怪,把它们驱散开,乍看上去,像是凌乱的镰刀在收割夏秋时节的麦田。 那些黑雾在银光中褪去了……它们无形地回到了禁林深处…… 在摄魂怪散尽后,那头鹿慢吞吞地原地转了一圈,化成光屑消散在草丛里。 又是波特。尼克理所当然地这样认为。他总是能在一团糟的末尾伸出援手,当然了,不需要担心…… 尼克安心了。他用一只翅膀撑起自己,从树枝上跃起,艰难地朝城堡的方向飞去。他飞得很慢,高度很低,几乎就是在草丛上方漂浮。 但他必须回去。 他越过灌木丛和石堆,越过一片被踩乱的草地,然后他看到了哈利·波特。 尼克本来以为哈利已经解决了问题——但那男孩仰面躺在草地上,魔杖攥在手心,整个人一动不动。赫敏·格兰杰趴在他旁边不远处,深棕色的头发散落在草叶间,也没有动静。罗恩蜷缩在边上,更是意识全无。 尼克赶紧停了下来。他没有盘旋,直接落在了哈利边上。他收拢翅膀,爪子撑着地面,先站在那儿穿了会儿气——他实在太累了。太累了——随后他低下头,用喙轻轻碰了一下哈利的手指。 哈利·波特还是一动不动。 这下糟了。尼克环顾四周。 得找一个人过来帮忙才行。 如果尼克能自由地变成人还好说——可他不知道要怎么办。而且他实在太小了,还受了伤,没有魔杖,不能说话。 如今看来——只要有一个人能凭空出现,把这群格兰芬多拖回去,他就能想办法回到那面镜子旁边,然后想办法变回自己,到时候再看看要怎么办。 但这附近空空如也,刚刚在互相撕咬的大狗和狼人也都软倒在不远处。 一团糟。 在尼克一筹莫展之际,他听见了声音——有人正在踩过枯枝和落叶朝着这边过来。 尼克转动脑袋,一个身影从禁林边缘缓步走来。 油头发,黑袍子,苍白的脸,鹰钩鼻。 居然是醒来的斯内普。 梅林啊……尼克可没忘记自己现在这模样在他眼里是多么的可疑——他连忙弓下身躯,连滚带爬地往最近的一片灌木丛底下钻去。 他刚把脑袋埋进去,一片姜黄色的毛就挡住了他的视线。尼克差点儿被吓得跳起来,还好他先一步看清楚了——这是刚刚受到惊吓躲起来的克鲁克山。 大猫蹲在灌木丛深处,扫视着尼克的上上下下,似乎是在检查他的状况。 尼克也看着它。他现在实在是没有力气飞了。 克鲁克山似乎对捕鸟没有兴趣。它咕噜一声,整只猫往旁边挪去,给尼克腾出了一块可以蜷进去的地方。 尼克没想着跟猫客气。他一头扎进克鲁克山和灌木根之间的缝隙,把脑袋埋进了翅膀底下。 111.壹佰零陆 斯内普叫来了人。 那些人的装束五花八门,有的是城堡里的教授,有的是尼克认不出的面孔——或许是魔法部的。 他们匆匆跑过草地,惊呼着把昏迷的人一个接一个抬起来,往城堡方向运送。 狼人则被带到了禁林更深处,大概是没人敢把尚处于变形状态的卢平带回城堡去。 尼克透过灌木叶子的缝隙,看着那些人消失,脚步声与说话声的回响也渐渐不在了。 那片地方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他和克鲁克山。 波特他们要倒霉了……尼克想。 斯内普肯定不会觉得小天狼星是清白的。他在醒来后,面对的就是这满地的狼藉。他不会把今晚的事归因于彼得,他还没搞清楚状况呢——他绝对会把账全都算在小天狼星头上,而唯一能作证的人早已逃之夭夭。 尼克偏过头喘了几口气,看向克鲁克山。姜黄色的猫咪似有所感,也看了看他。 两双夜行的眼睛跟灯盏似的发光,都从彼此的神色里看出了担忧和思考。 尼克觉得,自己必须尽快回去。他看了看克鲁克山,做了一个决定。他用小小的喙恳切地啄了啄克鲁克山的脑袋,试图让它明白自己的意思。 克鲁克山的耳朵背了过去,然后它站起身,抖了抖毛。 尼克立马攒足力气,扑腾着爬上了克鲁克山的背。他的爪子镶进姜黄色的毛丛,身体紧贴着温暖起伏的脊背。 克鲁克山没有甩开他。它在等待尼克趴好后迅速迈开步子,从灌木丛里出来,蹦跳着往城堡的侧面跑去。 尼克来过猫头鹰棚屋无数次,但他从来没有来过这边。 克鲁克山在这茂密的常春藤前面停下,用脑袋拱开那些叶子,露出一道低矮的、被树根和藤蔓遮掩了大半的洞口。 尼克努力伸长脖子看了看——里面是一条狭窄的通道,石壁粗糙,地面铺着干枯的落叶和一些细碎的动物毛发。 看来,很多动物能在霍格沃茨进出都是靠的这里。 克鲁克山带着他一溜烟钻进了城堡内部。 当空气里那股熟悉的气味钻入尼克鼻腔的时候,他差点感动得从克鲁克山背上栽下去——他从来没有觉得霍格沃茨里头这种近乎发霉的味道会如此好闻。 克鲁克山很熟悉路线,它目标明确地在城堡里继续奔跑。尼克趴在它背上,身体随着猫的步伐轻轻颠簸。他半阖着眼睛,几乎要睡着了,几乎是强迫着自己才保持了清醒。 克鲁克山没让他强撑太久。他们很快就停在了医疗翼门口。 门开着一条缝,里面透出暖黄色的灯光,尼克从猫背上抬起头,透过门缝往里观望——病房里空荡荡的,只有几盏灯还亮着,最里面靠墙的位置有一张病床,帷幔半拉着。 庞弗雷夫人当然不在。她刚刚在跟着众人处理三人组的事情,还没赶回来。 尼克有些灰心。他本以为克鲁克山会直接把他带到一个能帮他的人面前,但现在看来,这猫大概只是知道医疗翼是个能处理伤口的地方。他不知道该往哪儿去。 但克鲁克山没有停。它用爪子拨开门缝,跑到了病房最角落那张拉着帷幔的病床前。它蹲下来,对着那层布帘“喵喵”叫了两声,然后安静地坐着等。 尼克趴在它背上,心想这里应该没有人。这个时间点实在是太尴尬了——所有考完试的学生都会在相应的地方庆祝,没人会独自躺在医疗翼角落的病床上。 但对着他们的那面帷幔真的拉开了! 尼克看到了一张他完全没想到会出现在这里的脸——是罗斯——那个在走廊里和利文特动了手、被烧掉一半头发的格兰芬多六年级生! 他正坐在床上,手里抓着一块饼干,在看到克鲁克山的瞬间愣了好一会儿,显然也有些茫然。 “嘿,你是叫克鲁克山对吗?格兰杰不见了,你怎么没跟着她——”他话说一半,忽然看到了克鲁克山背上的尼克,“……噢,你的背上是什么啊?” 克鲁克山整只猫跳上了病床,在罗斯的膝盖旁边蹲下来,仰头看着他。尼克差点从猫背上滑下去。 罗斯应该是没见过这么有意思的景象。他端详着眼前的一幕。 然后,罗斯将没吃完的饼干一巴掌塞进克鲁克山嘴里,很轻地把尼克从猫背上捧了起来。 尼克没有任何挣扎的理由,他巴不得这人能帮他把伤口变消失。 “这不是被恶咒伤的,”罗斯嘟囔着,“你们俩——难道是打架了吗?现在却和好啦?真怪。” 克鲁克山只是眨了一下眼睛。 罗斯似乎并不真的期待一只猫会回答问题,他又低头看了看尼克翅膀根处的破口:“不算太深。应该——哦,可以试试看……” 他从床头柜的抽屉里摸出魔杖,对准了尼克的伤处。短短的咒语之后,温和的热意从伤口边缘涌来,刎骨的疼痛正如麻醉般迅速消退。 尼克惊喜地埋下头,果真看到破口正缓慢合拢,羽毛底下渗出的血渍也干涸啦。 罗斯把魔杖收了回去,又仔细地检查了一下:“好了——现在谁都不许打架了。” 尼克不免觉得有点好笑。 毕竟,如果不是因为罗斯和利文特打了一架,他还不一定幸运到刚好能够痊愈。 想到这儿,小猫头鹰望向罗斯头顶仍然滑稽的头发——自己就算是一颗长了毛的石头也该对这个人产生感激。 罗斯当然不知道猫头鹰在想什么。他又把尼克放回了克鲁克山背上,自己重新靠上枕头,看了一眼窗外的月光:“你要在这儿待着也行,克鲁克山。反正我也不想回休息室去,我实在不想顶着这个脑袋去参加什么期末聚会。太丢人了。” 尼克伏在克鲁克山的边上,安静地休息着。他的外伤虽然好了,但他毕竟刚刚失了不少的血,总是觉得十分疲惫。 片刻后,走廊里传来了脚步声……很多脚步声。那里头还夹杂着高谈阔论。声音由远及近,很快就要到医疗翼了。 克鲁克山立刻警觉地竖起了耳朵。罗斯心领神会,他 赶紧把帷幔拉上,把猫和猫背上的鸟用被子严实地盖住。 尼克差点被罗斯的这道好意憋死。 他赶紧爬出来,透过帷幔的缝隙往外看去。 门被推开了好大的口子。庞弗雷夫人走在最前头,手里拿着一盏灯,脸色非常难看。后面跟着几个人抬着三副担架。哈利、罗恩、赫敏。他们都被抬了进来。 庞弗雷夫人在病房里来回地穿梭,她显然对这事非常不满,很可能抱怨了一路:“摄魂怪!又是摄魂怪!它们到底要在这座城堡周围游荡到什么时候?这三个孩子——他们差一点就被吸上一口了,就像去年圣诞节——” “噢,夫人,这都是意外,”福吉进来了,他打着官腔,“多亏了斯内普教授及时发现,不然情况可能会更糟。” 尼克觉得荒唐极了。如果不是斯内普在尖叫棚屋里跟所有人对峙了那么久,如果不是他把事情拖到满月来临,也许事情早就了结了。但现在——斯内普却成了不折不扣的大英雄,福吉这蠢货巴不得用梅林勋章挂满他的黑袍。 “现在、请您、出去!”庞弗雷夫人强调。 “噢,是的,谢谢——我们让教授先去休息吧,”福吉不急不慢,“明天一早我们再谈细节,当然。再见,夫人。” 庞弗雷夫人直接把他们赶了出去。 病房里安静下来,只剩下庞弗雷夫人围着三张病床转来转去的脚步声和她偶尔发出的叹息。 尼克趴在克鲁克山的身侧,看着那些被施了安睡咒的身影,又觉得眼前一黑。 如今看来,小天狼星没被送到这儿来。他已是不知所踪……最好的结果是他被关在了城堡的某个地方等着审问,最差的结果是摄魂怪已经把他吸干了…… 尼克也说不清楚,他只是觉得自己的心情忽然非常沉重。 他和小天狼星没什么交集,但一想到他可能就这样消失了,一想到波特可能会失去亲人,他就有一点失落…… 克鲁克山似乎察觉到了他的情绪。它“呼噜呼噜”着,用温热的鼻尖轻轻蹭了蹭尼克的翅膀尖。尼克没有躲开。 福吉和斯内普并没离开太远。 他们的议论声从走廊里传来,让庞弗雷夫人切割巧克力的刀声愈发暴躁。斯内普的语气铿锵,明显正描述着刚才发生的事情。福吉的回应断断续续,但里头满是附和的味道。 尼克简直能隔着墙壁想象出斯内普说话时的模样。 你还真是会给自己戴高帽啊……尼克几乎没意识到自己正在腹诽最亲近(理论上)的师长。他只知道,这个差点把他变成烤猫头鹰的油头脑袋正把功劳全揽走……真是够了。 然后,尼克听到床上传来一阵翻动的声音。 他偏过头,隔着帷幔,他看到——哈利·波特的床——上面的被子动了一下。 一只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搭在床沿上,似乎想就这么卯起一股劲儿,直直地撑坐起来。 尼克目不转睛…… 梅林啊,波特醒啦!他还活得好好的! 112.壹佰零柒 尼克努力看去,才发现赫敏其实也已经醒了。 她一动不动,却正竖着耳朵听走廊里的动静。 赫敏一看到哈利动弹了,就示意他先别说话,显然想从福吉的议论里捕捉到更多信息。 哈利眨了眨眼,他因没戴眼镜而视野模糊。病房里的灯光很昏暗,应该是为了让病人们好好休息。 庞弗雷女士听到了动静,她赶忙把切了一半的巧克力块分到碟子里:“噢,你们醒了!——快把这个吃了!” 哈利没管那些死相惨痛的巧克力,他看向了躺在隔壁床上一声不吭的罗恩。 “罗恩还没有醒吗?他怎么啦?” “不用担心。他只是受到了惊吓,得再多睡一会儿。”庞弗雷女士说,“你们俩也是——要在这儿睡到我满意为止,不许起来——哦,波特!” 哈利才不会老实坐在床上。 他戴上眼镜,推开庞弗雷女士递来的碟子,直接翻身下床:“我得去找邓布利多。” 庞弗雷女士完全理解错了:“没事了,波特,快躺回去。布莱克已经被抓住了。他被关了起来,被人时刻看守着……摄魂怪们随时可以给他一个吻。你们不用担一丁点儿的心——” 听到这话,哈利和赫敏同时爆发出了一声惊叫。尼克也差点从帷幔里滑出来。老天啊。 福吉明显听到了动静。他的脚步声传来:“怎么回事?出什么事了?” 门又开了,福吉的脑袋从门缝里探了进来,他身后又是斯内普那张无聊的石膏脸。 哈利已经光着脚站在了地板上:“部长,你听我说!布莱克——小天狼星·布莱克!他是无辜的!我们不能把他交给摄魂怪!” 他的话颠三倒四……他从尖叫棚屋说到了彼得佩迪格鲁是一只老鼠,又说到了摄魂怪出现了,他们都昏了过去…… 哈利说得非常快,赫敏还一直见缝插针地补上他喘气的空隙,福吉试了几次都没成功打断他们。 二人说完后,斯内普接话的语气相当难听:“部长,正如您所见——布莱克对他们施了混淆咒……” 尼克抖了抖翅膀,忽然觉得自己的喙非常痒。 哈利要被斯内普气死了,“我们没有被施咒!我亲眼看到了彼得!很多人都看到了!你——” 他总算是换了口气,“不仅如此斯内普教授你差点在尖叫棚屋里把我的猫头鹰杀掉了!” 赫敏回头,看向哈利。 斯内普反驳:“喔,波特。我很清楚,你的猫头鹰是一只白色的雪鸮,据我所知,我并没有见到它。” “但——” 福吉在旁边摆了摆手:“波特先生,我们派人去抬你们的时候,没有看到什么猫头鹰。你们现在脑袋不清醒,斯内普教授说得很对……” 赫敏说:“那它可能已经死了,那不是布莱克的错。但这一切都不重要——重点是彼得·佩迪格鲁——” 尼克倒觉得格兰杰说话实在有点冒昧。 他没死,谢谢。 福吉的脸上很不好看:“格兰杰小姐,我必须重申——你们都被布莱克下了很可怕的咒语。他说的话你们一句都不该信。” 庞弗雷女士忍无可忍。她快步走到病房正中央站定,双手叉腰,狠狠地瞪着福吉和斯内普:“你们——究竟为什么要跟两个刚醒来的孩子吵架?他们需要休息!真希望你们之中有人会记得这一点!” “女士,这并非我们的本意,我们只是想证明事实——”福吉试图辩解。 “事实就是他们需要吃巧克力然后睡觉!”庞弗雷女士不给他辩解的机会,“现在,请你们立刻出去。立刻!” 尼克感觉床上的罗斯打了个哆嗦。他和克鲁克山齐齐转头,一起看向了这个病房里的“偷渡客”。 罗斯比了个“嘘”,意思是希望两只小动物可别胡闹——可别让这位气头上的医师发现自己在浑水摸鱼。 福吉被她推着往门口退了几步,还不忘回头对哈利说:“波特先生,你们好好休息吧——庞弗雷说得没错,我现在确实要去楼上和摄魂怪们问好了——再见……” 庞弗雷女士转身走回了病床前,把那盘巧克力固执地端到哈利面前:“吃。” 哈利已经放弃说服这些大人了。他攥着巧克力,双眼无神地啃起来。赫敏也安静了,小口地嚼着她那份。 走在福吉后头的斯内普似乎觉得眼前的景象十分解气。所以他多看了几眼,从鼻子里喷出一股气,才依依不舍地去拽门…… 门却被从外面推开了。 来者是邓布利多。 斯内普只能又僵在了门口。 哈利嘴里的巧克力还没咀嚼几下,但他在看到校长的白胡子后就重新跳下了床。 庞弗雷女士要疯了。 她不停地冲着邓布利多挥舞手臂:“看在梅林的份上,难道你们就不能给一个可怜的医师留一些医治病人的空间吗?校长,我恳求您——” 角落里的罗斯已经有进气没出气了。尼克搞不清楚他到底是在憋笑还是在畏惧庞弗雷。 尼克看见邓布利多藏在半月眼镜后的蓝眸子笑眯眯的:“抱歉,波比(*庞弗雷女士的名字)……但我需要和波特小姐以及格兰杰小姐好好谈谈。可能要拜托你暂时离开一下。” 庞弗雷女士不为所动。她像是老母鸡一样杵在病床前头。 “或许,我会和他们好好聊聊安全意识这方面的课题,以求这些学生不再让你费心……”邓布利多很平静,庞弗雷似乎有些动摇。 然后,邓布利多又看向斯内普,“你也辛苦了,西弗勒斯。” 斯内普不太快活:“辛苦?不,这倒不至于……我只是猜到,布莱克应该说了很多试图脱罪的胡话。但我想您应该比我明白得多——有关布莱克究竟是个怎样的人,他的本性是多么邪恶……” 他阴阳怪气地说完后,连告别都没有留下,就直接开门出去了。 邓布利多又看向庞弗雷女士。 这位可怜的女士沐浴在格兰芬多们(哈利和赫敏也盯向她)的目光里,已经懒得多说了。她只是再次嘱托哈利和赫敏在睡觉前一定要吃完那齁甜的巧克力,便很痛快地回到了她自己的办公室。 哈利立刻把巧克力咽下去:“教授,您听我说!——布莱克是无辜的——彼得·佩迪格鲁还活着——他变成了老鼠——” 邓布利多安静地听完了。等到哈利说完后,他才开口:“我知道了。” 哈利愣住了:“您——您相信我?” “我相信,”邓布利多的声音很小,“但我没有办法说服所有人呐,哈利。” 哈利的脸色煞白:“那怎么办?小天狼星,他要——” “不过,”邓布利多浅蓝色的眼睛眨了眨,“有时候,我们需要更多的时间……” 赫敏坐在床上,本来正要张嘴反驳,听到这句话却忽然停了下来。 她张着嘴唇,眼睛眨了一下,又眨了一下,然后慢慢地、很轻地拍了一下手掌心:“哦,哦,我好像——” 邓布利多看了她一眼,转身走近了些,压低声音对两个人说了起来。罗斯在帷幔后面努力伸长脖子,试图听到猛料的细节,但从他苦恼的神色来看,他没收获到什么。 而尼克现在是一个猫头鹰——他不仅看到赫敏点了头,还听到了邓布利多的话:校长正在警告这两个人不能被其他人看到,还告诉他们今晚还有机会……小天狼星被关在了八楼弗立维教授的办公室里。 那一刹那,尼克差点以为邓布利多在提供给他们“劫狱”的坐标。这些话实在是有些可疑了。 说完后,邓布利多就直起了身,声音恢复了正常的音量。 “现在,波特先生,格兰杰小姐——你们违反了宵禁。我应该把你们关起来。但考虑到你们刚刚被摄魂怪袭击过,今晚就不关禁闭了。晚安。”他转身走向门口,“格兰杰小姐,三次。祝你们好梦。” 房门在他身后合拢,病房里彻底地安静了下来。 病床上,尼克和克鲁克山同步地望向了罗斯。 罗斯迅速指了指自己的嘴,又飞快地摇了摇头。意思是,他什么都不会说的。 尼克满意了。 他对着克鲁克山扬了扬鸟脑袋。 克鲁克山伸了个懒腰,意思很简单——大概就是——随便你吧,它要睡觉了。 尼克就从帷幔后面探出了脑袋。 他没有犹豫,从罗斯的床上一跃而起,翅膀张开,无声无息地滑过病房半空,在哈利的肩头降落。他的爪子轻轻收拢,扣住哈利肩上的布料。 哈利正在低头想事情,被肩头突然多出来的重量吓了一跳。 他猛地偏过头,然后就望进了小鸮那双橙黄色的、圆圆的猫头鹰眼睛。 哈利又惊又喜地张开嘴,但他没有喊出来。他赶紧把尼克捧下来,用手心拢住他,上下左右地察看着,目光扫过他的翅膀、他的爪子、他的每一片羽毛,像是想确认他有没有受伤。 “你好好的!”哈利压低声音说,“你还活着——不过,你怎么到这儿来的? 你不是去追彼得了吗?” 尼克没法说话。他也不想回答。他假装什么感觉都没有,将注意力转移了——比方说目不转睛地看向赫敏的宝贝。 赫敏已经从自己床尾的袍子里翻出了一根细长的金链子。那链子的末端上系了一只发光的沙漏。 她把链子挂上自己的脖子,然后朝哈利招了招手:“好啦,别浪费时间了,过来。” “这是要干什么啊?”哈利把小鸮拢到了臂弯里,让赫敏把项链挂到了自己脖子上,“这是干什么用的?” “别问那么多,”赫敏压低声音,“你过来。但是……可以带动物一起吗?” “那有什么好纠结的。”哈利在这个问题上很坚定,“当然可以。” 尼克还没来得及细想他们到底是什么意思,赫敏的手指已经捏住了那只小沙漏。 她轻轻一转。世界翻了。 一切的声音都不见了……尼克像是被从一条隧道里倒着拽了出去。周围的颜色在褪去,又在重新聚拢,一切都比麻瓜影片里呈现得还要疯狂。 他看到病床向后倒退,看到庞弗雷夫人的身影从病房退回外头,看到门被推开又合上,看到邓布利多的身影倒着走过走廊。 所有东西都在向后飞去,其中也包括它自己的羽毛。 等等。 羽毛。 尼克不敢置信——他的身体被硬扯开了,骨骼在重新排列——他的视线在变高,视野在变窄,他低头看了一眼——他的爪子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手指的形状,一根一根地浮现出来。 梅林啊。 尼克忽然就明白了——这是个时光机器!他借此变回了自己!格兰杰是个天才! 但他立马想到了另一件重要的事情。 ——尼克正作为一只无害的小鸮,蜷在哈利的臂弯里。 老天啊,可别,可别——尼克的神色罕见地惊恐起来。 但在时光机器的影响下,他动弹不得。 他目瞪口呆地看着自己朝着十四岁多的巫师少年的形态变去。 哈利的手臂明显在那一瞬间承受不住这个变化,整个人踉跄了一下,让二人挤得更近了。 好了,这下好啦——尼克正横在哈利的怀里。肩膀贴着胸口,他自己的脸侧着,差一点就能碰到哈利的颈窝。 完全回来的尼克和哈利完全贴在了一起——距离近到尼克能看清哈利眼镜片上的反光,能闻到他身上的味道。 尼克忽然就知道这事儿比自己想象得还要可怕,哈利·波特身上暖烘烘的,那种气息—— 那暖意正从身体两侧传来,从腕口附近滑落到腰侧—— 尼克不敢抬头。尼克选择逃避。尼克觉得自己的耳朵大概已经红得能发光了。 而在他的正对面,赫敏·格兰杰的表情活像吃了人。她握着沙漏吊坠,惊恐地看着这一切。她又瞧了瞧手心的东西,似乎已经开始怀疑这时间转换器是不是被伏地魔做手脚了…… 尼克赶紧把头偏向另外的方向…… 他已经没有勇气抬头了,他就假装自己什么都不知道…… 然后世界恢复了稳定。 尼克脚下的地面变实了。一切都不再向后滑动。 哈利·波特不见了,格兰杰也不见了……窗外的光线停住了,回到了那种暗沉沉的昏暮。 他站着。穿着他那件一直穿着的衬衫,扣子还松着,吊坠贴在锁骨上,温热的触感提醒他——他是他自己了。 尼克又站了一会儿,喘匀了气。他的耳朵烧得濒临爆炸,他非常确定自己的耳朵一定是红透了。好了,好了……万一……万一…… 他深吸着气环顾四周,然后认出了这个地方。 八楼走廊。那间空教室的门就在他左手边儿。 他晃悠着过去,推开那扇门,看到了曾见过的、一模一样的房间。 那面被自己放在那儿的碎镜片正安安静静地躺在沙发坐垫上。 尼克走到沙发前面,低头看着那面镜子。 他蹲下来点亮了杖尖,将魔杖垂直地立在镜面上方。 光从那片银白色的镜面里反射回来,像一张安静的脸。 尼克盯着那片光芒,感觉到自己的呼吸正在慢慢平复…… 他又深吸了一口气。 尼克说:“我需要帮助——” 镜子变得更亮了。 尼克将剩下的话吐出来:“——好吧,今天发生的事太多了,但——” “Dad?救命啊!” 113.壹佰零捌 傍晚的猫头鹰棚屋里一片乱糟糟。 晚餐时间结束了。学生们把最后一批信件和包裹送到这里来,交给预备夜行的动物们。猫头鹰们从栖木上扑扇着翅膀落下来,又扑扇着翅膀飞出去,羽毛和灰尘搅作一团。 有些猫头鹰比较警觉。它们留意到,棚屋里似乎多了一个小家伙——那是一头灰褐色的纵纹腹小鸮,正贴着墙壁的边缘盘旋,完全没有停下来和谁打招呼的意思。 - 尼克穿过棚屋,翅膀收拢又展开,绕开一根根梁柱,还从两只抢吐司的猫头鹰中间穿了过去。 这是他人生第二次变成鸟,他已经非常熟悉这具身体了。 早些时候,他在八楼和镜子说了没几句话就抓紧离开,因为另一个自己很有可能随时因为找不到铁三角而回到那间空教室来。 他记得邓布利多说过,使用时间转换器的过程中绝对不能被人看见。如果情绪不佳的尼克们迎来了不愉快的会晤……尼克决定不按着这个方向想下去,以求放过自己。 “跟你们说话不要紧吧?”尼克在准备变身前,还对着镜子问了一句。 查尔斯明显还雀跃在尼克的那声“爸爸”里:“哦,亲爱的,别担心,孩子——我们的存在就是为了抵抗这种奇怪的定律的。” 大角补充:“是啊,你爸还是比较有远见的。” 尼克完全可以理解。大概是因为这面镜子本身就不服从时间的约束的缘故吧。 更何况,查尔斯和大角他们也不能算做人啊。尼克就从胸口掏出吊坠,准备再次施咒。 查尔斯又提醒道:“记着——尽可能找到帮手。彼得为了逃命,肯定会变成老鼠。你们要在禁林附近找他的踪迹——我的意思是——你可以试着找找雕鸮。我上学的时候非常喜欢一头学校的雕鸮,它看着吓人,但非常聪明。不知道那家伙还在不在。你如果觉得时间差不多,可以去碰碰运气。” 尼克点点头,然后很轻松地回道:“雕鸮?大型猛禽能活好几十年呢。你如果真的是我爸爸,又是小天狼星的表亲,应该不至于那么老吧,老到它不在了?” 大角明显没绷住笑,查尔斯被呛了个半活,一时半会儿都没说出话来:“……你——这些阴阳人的技术都是从哪儿学的啊?” 尼克信口开河:“斯内普。” 查尔斯对他的怨气更深了:“哦,是吗!他简直毁了斯莱特林的新一辈!” 尼克心情变得很好。 他拿起魔杖,将吊坠抵在玻璃片上。 - 尼克来过棚屋几次,但从没认真看过那些栖木上的住户。 如今,他以一只猫头鹰的身份飞进来了,看到的完全是不一样的画面。 他虽然想打听出谁是那头传说中的雕鸮,但棚屋太大,猫头鹰又太多,他一时间不知道该朝哪个方向去。只能先随便地飞着,试着找到什么突破点。 然后有个圆头圆脑的东西忽然冲了出来。 尼克吓了一跳。他知道,有些猫头鹰有很强的领地意识。他防备着对方会来啄他,但他迅速看清了——这猫头鹰有着圆滚滚的金黄色眼睛,此刻正毫无敌意地看着他。 尼克也目不转睛地盯着它看。 某种熟悉的感觉越来越深了…… 尼克试探着叫了两声。 「皮皮?」 只见这灰林鸮很搞笑地打了个哆嗦。它那双圆滚滚的眼睛把尼克上上下下打量了好几遍,明显困惑于—— 「你这鸮真怪!为什么要用一个小女巫起的名字喊我?你又是怎么知道的?真怪!」 好啦,这绝对是皮皮本尊了!也就是丹妮尔那只灰林鸮。 但皮皮终究是皮皮——它那种随和的性格显然不会在这种事上纠结太久。它显然觉得尼克有些古怪的熟悉,于是非常热情地对着它又蹦又跳。 尼克好像懂它的意思了。皮皮是在问—— 「你来干什么的?」 尼克试着比划了一下。 皮皮在站杆上金鸡独立了一会儿,然后懂了。 它腾空而起,扑着翅膀朝着棚屋的最上方飞去。 尼克跟在它后面,掠过一排又一排蹲在横梁上的猫头鹰,感觉有好多双眼睛正在注视着他。 或者说其实在看皮皮。 果不其然。皮皮一边飞一边回头看尼克。这害得它在穿过横梁的时候直接撞了上去,周围看热闹的猫头鹰们立马发出了类似笑声的动静。 尼克不免担心起了皮皮在棚里的鸟际关系……毕竟,自家的“刺佬儿”就是因为适应不了集体生活而久居湖下的。 皮皮在一根粗重的横梁前停下来,它抬起头,朝着上方叫了一声。 高处的横梁比底下安静多了,这里的光线暗淡,猫头鹰的密度也小了很多,只有零星几只体型较大的猫头鹰正在阴影闭目养神。 尼克顺着它的视线望上去——他看到了一只猫头鹰。 很大。非常大。 那绝对是一种鹰鸮。 它肩背宽厚,羽毛深棕,缀着细密的斑纹,正从高处往下俯视着他们。 尼克在它面前就如同一个侏儒。体型差可怕到尼克毫不怀疑自己会被一口吃掉。 话虽是如此,尼克倒是没觉得害怕。因为,他盯着它看了好几秒钟,忽然就意识到了一件事—— 自己认识它!就是这家伙早些时候帮自己送过给琼安的信! 它当时飞到罗马尼亚又飞回来,速度快到令人难以置信,回到霍格沃茨后也没抗议什么,只不过狼吞虎咽地啃了两根香肠——那副“得吃就成”的嘴脸尼克仍然记得清清楚楚。 这家伙在猫头鹰棚屋里的辈分显然不低。如果它真的是查尔斯说的那只鸟,那它的年纪应该不小了。但它看起来精神抖擞,没有半点老态。 尼克立马飞了上去,皮皮跟在他旁边。 他绕着那头雕鸮飞了两圈,用短促的叫声把情况简明扼要地概括了,主要的落脚点是——我发现了一只美味的大老鼠。 雕鸮的橙黄色眼睛炯炯有神。 它展开翅膀,立刻滑翔起来。 三只猫头鹰齐齐飞起,从棚屋高处的窗口遁入夜色。 尼克在前面领路,他缩着脖子贴着树梢边缘飞翔。 在他们飞过禁林边缘时,尼克往下看了一眼。 那个位置——他记得海格小屋旁边的空地——但是巴克比克已经不在了。不是说巴克比克变成了尸体——它消失了。整个禽都不在了。 尼克下意识地有些慌乱…… 远处忽的传来一声闷响,然后是斧头落地的声音,一些小动物惊慌失措地从草地里跑了出来。 尼克回头望去。说话声越来越响了,带着明显的愤怒。 行刑官正在和人吵架。 尼克看到了海格,他站在人群的边缘,陷入了欣喜若狂。 邓布利多站得不远,他雪白的长须在暮光中山上。他的脸上没有太多表情,正安静地欣赏行刑官和魔法部官员的互相推诿。 尼克连打了几个喜悦的喷嚏——他明白了,这是哈利和赫敏干的!他们俩显然知道自己的任务,比方说解救生命——他们带着巴克比克跑啦!不在这儿啦!好的,那么,尼克的任务也更明确了…… 比方说彻底干掉那狡诈诡谲的死老鼠。 尼克的心情更加痛快。另一旁,那庞大的雕鸮忽然飞了起来,又落了下去。 然后尼克闻到了一股新鲜的血腥味。 他猛地回头,发现雕鸮的嘴里多了一样东西——一头宽硕的鼬。那倒霉的家伙还在轻微抽搐,但脖子血肉模糊,已经绽开了血肉。 尼克猜测,自己刚才可能打断了这位壮鹰的晚餐时间…… 所以它趁乱顺便补了一顿。 尼克不由得腹诽:这家伙的实力是不是太可靠了。 皮皮也凑近看了看,但很快又缩回了脑袋,明显觉得那东西看起来不太好吃。它也开始四处观望。 那些人还在下面吵。行刑官的声音大到如同咆哮:“绝对是有人故意干的!这不可能凭空消失——肯定有人给它松了绑——” 邓布利多站在边上,很真心地建议着:“是啊,或许……我建议诸位往天空的方向看一看。毕竟,那是一个鹰头马身有翼兽……它不是一只拴在桩子上的羊……我们可以先进屋喝一喝茶……” 邓布利多话音刚落,皮皮就看到了地上爬过的地鼠。 它当即抖擞精神,“唰”一下飞了起来——但它的飞行轨迹不太稳定——总之,它忽然撞上了旁边的树干。 只听“乓”的一声,惊起了周围一整窝的昼鸟。 鸟儿们纷纷从枝叶间扑棱棱地飞出来,在暮色中四散奔逃,翅膀拍打的声响让底下那几个魔法部官员都仰起了头。 尼克和雕鸮都感觉到了彼此的无奈。

三只猫头鹰重新落到高处的枝丫上,安静地蹲着,等着那场争吵平息、人群散去。 雕鸮把自己的“鼬子”宵夜处理得干净利落,它吞掉了能吃的部分,然后静静地等待肠胃把无法消化的部分黏成一坨。 等大鸟成功将食团被吐落在地之后,尼克看到一行奇怪的队伍终于从打人柳的方向缓缓出现了。 尼克蹲在枝头上,耐心地等着月光升起来,等着卢平开始变形,等着另一个自己追向那只老鼠…… 是的,他绝对不能提前插手…… 如果他现在飞下去把彼得叼走,那就会改变整个时间线的走向……那个自己就不会受伤,就不会爬到克鲁克山背上回到城堡,就不会在医疗翼里听到那些对话,就不会重新出现在这儿啦……他必须等待…… 终于,那只老鼠蹦了出来!曾经的尼克也拖着受伤的翅膀飞了出去,追逐逃逸的罪犯! 尼克仍在等待。他要等到自己因伤力竭,等到自己不再追逐。 一旁的雕鸮摩拳擦掌,皮皮更是晃着脑袋,发出不满的“咕咕”声,明显是在问尼克—— 「我们怎么还不出手?」 接着,尼克看到那只灰褐色的自己终于降落了,并把脑袋埋进了翅膀底下—— 就是现在! 他从枝丫上一跃而起。 皮皮在同一瞬间也跟着飞了起来。而雕鸮早已不见了——尼克扇动翅膀时,它就消失不见啦,速度快到尼克看不清楚。 彼得正在灌木丛边缘仓皇地奔跑,他的四条短腿飞快地倒腾着,朽败的身躯在月光下一闪一闪。 忽然,他感觉到头顶的光暗了…… 老鼠猛地抬头,豆子大的眼里映出了大雕鸮的面盘轮廓——彼得吓得大叫起来,赶忙转了方向,拼命往相反的方向狂奔。 但他还没跑出两步,灰林鸮的爪子就已经从侧面探了过来。 皮皮这次的表现堪称完美……它俯冲着扣住老鼠的后背,把彼得死死地按在了草地上。 “吱吱吱吱——!”彼得尖叫着,爪子在地上乱蹬,但猫头鹰的爪子一动不动,牢牢地扣住了他。 尼克悬在半空,示意雕鸮赶紧下嘴! 雕鸮也没客气,它抢在彼得试图变回人形前探下了喙,一口把整只老鼠叼了起来。 彼得在它的喙里仍然在扭动,但他的爪子怎么也够不着对方的羽毛。 他被快速叼至高空,和雕鸮嘴里的血腥味面贴面。 彼得显然被吓坏了,他今天晚上已经被猫头鹰折磨了太多次了——他不再想作为老鼠了,他要变回人类—— 但彼得的变形卡在了半途。 显然,他意识到了一个非常、非常严峻的问题——如果他在这个高度变回人形的话——这雕鸮虽然大,可未必能抓得住他。 所以他会直接摔下去。 而他现在没有魔杖、没有同伴。这代表着,它没有任何办法能够实现缓降。 ——假如这头发了疯的雕鸮松口了,他只会变成一滩烂泥。 懦弱让彼得停止了挣扎。他老老实实地缩回了老鼠的样子。 尼克叫了一声,示意返航。 进过餐的雕鸮显然对咽下这只丑陋的老鼠兴趣不大了。所以,它很老实地跟着尼克一同调转方向,朝城堡的方向飞去。 皮皮跟在了后面。它的飞行姿势仍然不太好看,但狩猎成功的喜讯让它精神多了。 然后冷意袭来。尼克早有预料——他一直保持警惕,所以他不过只是打了个哆嗦。 皮皮稍微地发着抖,雕鸮也放慢了速度,但它们都没有受到再深的影响。 尼克一边快速飞行,试图绕开这一切,一边仍然不自觉地留意着地上发生的事情……禁林边缘的阴影里正在涌出更多,那黑头发的男孩正站在那片空地上,背对着尼克的方向,似乎在寻觅什么,却最终勇敢地举起了魔杖——银色的光芒跳跃开来,牡鹿出现了,把那些脏东西驱散了…… 尼克告诉自己,你早就知道是哈利做的了,当然会是他——不过,他突然反应过来,原来是穿梭回这个时间的哈利驱散了黑暗。 他深吸一口气,赶紧把目光收回来。 他实在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这个人——这个刚刚还和他贴在一起、现在又在这里驱散摄魂怪的哈利·波特。是啊,他不知道自己应该用什么表情去面对他。 于是他选择先不看。 114.壹佰零玖 三只猫头鹰悬停在八楼窗外,排成一个松散的阵型。 小天狼星坐在窗户那头。他说的双手搁在膝盖上,手腕上没戴镣铐,但看起来比上了刑还要没精神气。 然后他看到窗户外面飘了三只各不相同的猫头鹰。 尼克和小天狼星对上了视线。他叨了叨锁的严严实实的窗户,却没能成功解锁。一筹莫展之际,猛烈的翅膀拍打声忽然从侧面传来了,皮皮被吓了一大跳。 只见巴克比克出现在不远处。它宽阔的翅膀在月光下熠熠生辉,反射出背上驮着的两个人。 哈利在前,赫敏在后。哈利趴在巴克比克的颈后,自信地攥着缰绳。赫敏的脸色就没那么好看了,她显然不适应高空飞翔,正紧紧抓着巴克比克颈后的羽毛。 哈利震惊地盯着雕鸮喙里的那团灰扑扑的东西,然后又看到了小鸮——哦,尼克。 哈利显然意识到了这点。他脸上的表情传达出了非常多的意思。虽然他并没有直接说出来,但尼克什么都懂。这不由得让鸟非常紧张。 赫敏的注意力倒是在皮皮身上:“哦,是吗?你是丹妮尔的——” 哈利已经俯身从巴克比克背上探出大半个身子:“赫敏,快看!他们抓到彼得了!——真是——太——了不起了!” “真的?”赫敏辨认着,“太不可思议了!” 尼克冷漠地听着小巫师们的赞赏,然后更冷漠地转开了脑袋……这话不应该由他作答。毕竟,他只是一头无害的小鸮而已,没必要回应任何人的夸奖。 赫敏拍了拍哈利的肩膀。 “好了,我们得把事情处理好……巴克比克必须走。小天狼星或许可以脱罪啦,但这可怜的孩子已经被下了死刑,它不能被留在这里……” 哈利低头看向身下的巴克比克。鹰头马身有翼兽正安静地在半空中扑扇翅膀,等待他下一步的指令。 哈利想了想,觉得她说得对。 他回头看了一眼三只猫头鹰,然后一拽绳子:“我们俩可以相信你吗?把小天狼星托付给你?我们一会儿要去把巴克比克送到安全的地方,让它飞走……” 尼克眨眨眼,一时不知该保有怎样的情绪。 事实上,把这样大的事情交给自己一个未成年巫师决断实在是太夸张了。但谁叫他是尼古拉斯·德米特里呢?他感觉到的只是一种澎湃的兴奋…… 因此,他冲着哈利响亮地叫了一声。 哈利看起来简直敢从半空跳下来。 小天狼星也留意到了窗外正发生的事情。他站起来,走到了窗户处,目瞪口呆地隔着玻璃看向哈利。 赫敏连忙让哈利飞得更近些。 “阿拉霍洞开!”她挥杖道。 窗户一下就开了。 雕鸮立马冲了进去,小天狼星从它嘴里夺过了彼得。 “哦,这是真的吗?”在确认彼得半死不活后,小天狼星就不再有气无力了——他几乎算得上是神色奕奕,“你选择求助更多的猫头鹰?真是又蠢又实用,这真是……” 哈利看起来有些不好意思。他从巴克比克的背上探身,将他的魔杖从窗口丢了过去:“接着,小天狼星!万一你需要的话……” 小天狼星接住了魔杖。 而彼得似乎是想殊死一搏。他猛地咬了一口小天狼星的大拇指。 皮皮的反应非常快。它显然被猎物的反抗激怒了……灰林鸮的翅膀穿过狭窄的窗框,狠狠地往老鼠的后腿啄去! 尼克听到了一声脆响,骨头和喙碰撞的声音让所有人都寒毛直竖。 彼得受不了了,他不得不变回了人形…… 他匍匐在地上,浑身都是血(虽然有很多来自那只倒霉的鼬鼠),看起来比之前的样子还要吓人。 小天狼星一丁点儿也不害怕。 他握着哈利的魔杖,在彼得变回人形的瞬间就按住了他:“别动——不许动——” 他蹲下去,把彼得的双手反剪到背后,用魔杖抵着他的后颈,“哦,真是不敢置信。不敢置信——彼得,你是不是已经开始得意了?却没想到我们能——” 就在这时,走廊里传来了脚步声。似乎有一群人正在过来,猫头鹰们甚至听到了袍子在地上磨蹭。 哈利和赫敏赶紧退开——他们非常清楚不能被人看到的道理。更何况他们应该还在医疗翼躺着呢…… 小天狼星赶紧看向哈利:“快走!哈利!等事情结束——我们会再见面的!” “哈利,快啊!”赫敏拍了拍巴克比克的肚子。 哈利点点头。他虽然已经开始扯起缰绳,目光却还是恋恋不舍…… 皮皮正在围着彼得转圈,明显困惑于——哦,老鼠怎么会变成人? 雕鸮则彻底不耐烦了。它在明白老鼠不会再出现后,就一蹬窗户率先飞走啦。 尼克也正目不转睛地监视着彼得——他当然没和哈利有眼神交流。一丁点儿都没。他直接就把头拧了回去,到最后都没有管飞往西塔楼的巴克比克和那两个格兰芬多。这或许能让哈利·波特死了那份心。他祈求着。 在尼克和皮皮也重新站到了窗户外面时,门被推开了。 一位教授和魔法部的官员们鱼贯而入。 走在最前面的是弗立维教授。他的手里握了一盏和他差不多高的提灯。 跟在他后面的魔法部官员身形称得上高大。他看着年纪不大,身材却有些发福,显得有些滑稽。他留了一头剪得短短的金头发,穿着一件鲜艳的袍子。 他在进屋的一瞬间就抽出了魔杖,一个体态丰厚的大熊守护神从他的杖尖涌出来。 它四肢粗短,脑袋圆硕,先是在半空中滚了一圈,然后才像一堵毛茸茸的墙似的,牢牢地躺在了门口。 这官员看起来完全不像是来用刑的。他不仅穿得花哨,还在喜气洋洋地说着话:“教授!咱们必须要让可爱的小家伙帮我们盯着点儿。那些看守要吸干的是布莱克,可不是咱们——哦,我的梅林啊,这是什么!” 小天狼星用魔杖死死地指着地上的彼得。 “这似乎是……”弗立维教授辨认着。 小天狼星抬起头看了他们一眼,“你们来得正好,”他说,“我把彼得·佩迪格鲁找到了。” “你没在开玩笑?”官员不敢置信,他飞快地走了过来,“我的天哪!布莱克!真的是彼得·佩迪格鲁!谁敢相信呢?——你杀了他,又让他复活了?好啦,你们都只是睁着大眼看着吗,快!” 剩下的人手忙脚乱地动了起来。他们虽然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但他们明白,作为战争英魂的彼得绝对不应该出现在这儿……彼得身上的伤被几道咒语治好了,但他被手铐和绳索牢牢地控制住了。 他还被迫在魔法部的官员面前从人类形态完整地变回老鼠、又从老鼠变回人类,借此证明自己的身份。 大势已去啦……彼得怎么求饶都不行啦……小天狼星被扶了起来。那个官员好奇地问着他事情,剩下的人则冲出去讨要吐真剂。 所有人都在忙碌着,没有人再去注意窗外的猫头鹰。 尼克看着这 一切,心里的石头总算是落了地。 时间差不多了。 他正准备振翅起飞,却忽然感觉到一股彻骨的凉意正沿着墙壁攀上来。 他低头看去。该死——那些守卫——摄魂怪们,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它们只是察觉到牢房的防守似乎被突破了,现在正来围追堵截——又在添乱! 尼克打着哆嗦蹲在窗台上,感觉到自己这辈子是没办法和这群黑乎乎的玩意儿和解了。绝不。 他飞不动了。他现在飞不起来了。他只能蹲在那儿,看着那些黑袍子在暮色中越飘越近,感觉周围的空气正在变薄。 然后皮皮叫了几声。 尼克侧头看去,只见弗立维教授的办公室里忽然绽放出一道光彩。 他辨认着——是的,一小块亮晶晶的东西贴在了墙壁上,像一只安静的眼睛,一眨一眨地反射着月光,温柔地俯视着他。 尼克的心跳声一砸、一砸。 他想…… 老爸,我可以相信你吧? 没问题吧?一定? 他回头看了一眼皮皮,里面满含着对伙伴的感激。 他拼尽全身力气从窗台上跃起,重新钻入房间,笔直地向上拔升。 房间内的每个人都十分忙碌,没人留意到这只迷路的小猫头鹰…… 镜子的光芒在他眼前越来越近,镜面的轮廓越来越清晰。 他在撞上袖珍的镜面之前,努力地把脑袋和翅膀糅成一团,朝着那片银光猛扎了进去。 - 世界再次翻转。 尼克没有感觉到撞上墙面的疼痛。 他栽进了温暖而柔软的东西——像是一层厚厚的布料。 尼克费力地把自己拔了出来。 他闻到的是淡淡的药香,察觉到的是有些暗淡的灯光。 尼克环顾四周。噢……这是真的吗?他似乎出现在了罗斯那张病床的帷幔后面。也就是那张封闭的床的背部。 他的爪子底下踩着脏兮兮的垃圾。尼克垂下眼,映入视线的是一小片灰褐色的毛球。 噢。尼克忽然明白了。他竖直着抬起脑袋,果不其然捕捉到了天花板上那闪闪发光的玻璃片。 他是从那儿下来的。 克鲁克山一直跟着大狗形态的小天狼星,还多次捕食过彼得,所以它在吐毛球时当然会残留些“掠夺者”的碎屑……而克鲁克山有时候会来医疗翼找罗斯,罗斯总是喂它吃一些东西,它保不齐会在地上留下些呕吐物…… 而家养小精灵们一直忙碌,罗斯又经常躺在这儿碍事,所以他们还没能清理这一小块地方…… 阴差阳错,却正中靶心。 尼克趴在那儿喘了几口气,就听到邓布利多的话音—— “……格兰杰小姐,三次。祝你们好梦。” 接着,尼克听到了哈利和赫敏回来的脚步声。 “嘘!” “我们做到啦!” “真的!” 他们俩的声音很小很小。 然后“哐当哐当”的动静传来,二人都爬上了各自的床。 尼克也从床后面露出个脑袋。 姜黄色的猫依旧慵懒地躺在床上。 尼克蹭了蹭它,意在表达感激。 克鲁克山很受用。 它舔舔尼克的头羽,随即离开了罗斯的床铺。几下跳跃后,姜黄色的猫球趴到了赫敏的胸口,打了个哈欠。 尼克惺忪地合上眼睛…… 他觉得明天一定会是个好天气。 115.壹佰壹拾 天还没亮透时,尼克醒了过来。 他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 可能两三个小时,也可能更短。 毕竟,现在已经是夏天了,夜晚已经缩短到了很夸张的程度。 医疗翼的天花板在黎明的光线下延长,尼克把脑袋从翅膀底下抬起来,活动了一下发僵的脖子。 帷幔外面传来一阵阵的呼吸声。 他抖了抖翅膀,把翘起来的绒毛理顺,然后探出头看了一眼。 医疗翼里,哈利睡得软趴趴的,看起来难得享受了一个踏实觉。赫敏背对着他的方向,克鲁克山趴在她枕边,打着小鼾。 没人醒着。庞弗雷夫人也不在这儿。 尼克又回头看了看还在梦乡里的罗斯,迅速扇动翅膀,瞄准头顶的那个小玻璃片—— - 空荡荡的八楼教室里,一个人影被镜子吐了出来。 尼克踉跄几下,差点直接栽到地上,他扶着墙站了好一会儿才找到平衡。 尼克下意识地想要挥挥翅膀,却发现现在已经换上了另一副皮囊……他略微怔愣,不由有了一种重获新生的恍惚感。 他下意识地摸向自己的脸。 皮肤,眉弓,鼻子,嘴唇……全都回来了。 但尼克清楚,现在没有时间沉浸在这种感触里。 他昨天已是夜不归宿,今天最好别再错过早餐才好…… 临走前,尼克没忘记面向镜子。 他抽出魔杖并点亮,想对镜中陌生又熟悉的二位家人说些告别和感谢的话,却发现那面被放大的镜子始终暗着,没像以前那样回应自己。 尼克又绕着它试了好几次,却始终只得到了同样的答案。 他略微有些不安,但也知道这可以被解释:毕竟,这面镜子是损坏的——它早些时候能被自己驱使已经算是梅林显灵了。 他取出自己脖子上挂着的吊坠,试着贴在了镜面上。 那种冥冥中的牵引感仍然存在着。 “再见……”尼克勉强安心了,他小声地说,“非常感谢……你们的发明可真是太了不起了……” 尼克将项链收回领口,走到门边,侧耳听了一下走廊里的动静——没有人。他赶紧拉开门,侧身闪出去,沿着楼梯往下走。 晨光在楼梯间里一层一层地亮起,恍惚间,尼克甚至以为自己在追逐日光。 他在礼堂门口停下,深吸一口气,推门进去。 斯莱特林长桌上只有零星的几个人。 考试结束了,没多少学生会这么早醒。 但长桌边上,正有一个人正端着杯子,非常震惊地看向尼克的方向。 蒙塔古的眼睛瞪的像铜铃:“尼、尼克?” 尼克很平淡地点点头,在他钦选的位置上坐下,发出一声不轻不重的声响:“早。” “早什么早!”蒙塔古把杯子放下,压低声音,“实话实说!你昨晚到底去哪儿了?福克纳找了你一晚上!” 尼克不急不慢地给自己倒了杯凉冰冰的南瓜汁:“也没什么。我去夜游了。” “……夜游?”蒙塔古半信半疑,“和谁?哪个学院的?” 尼克没想过还会有这一茬。他眼珠一转,继续脸不红心不跳地胡说八道:“只有我自己一个。” 蒙塔古狐疑地观察着尼克的反应……但尼克的表情相当自然,脸上除了有点儿黑眼圈外也瞧不出什么。 所以蒙塔古放弃了。 “我也没睡好,”他转而开始诉苦,“下个学期的神奇动物课要怎么上啊?海格一定难过死了。我今天起了个大早,想去最后送巴克比克一程,但禁林那边干干净净的,什么都没有……魔法部的人真是太狠心了,他们不会把它的尸身一把火烧了吧?” 尼克可还记得自己亲眼目睹的、巴克比克飞走的画面呢:“……那应该不会。” 蒙塔古没察觉到尼克的笃定,他仍然痛心疾首:“禁林里可全是魔法部的官员……我看着似乎还有傲罗。巴克比克只是个好孩子,他们难道就为了它……” 作为知晓一切之人,尼克只能尴尬地点着头,然后让自己只倾听,不评判。 太阳光愈发强烈了,大家也陆陆续续地打着哈欠出来。 科林也出现在了长桌边上。他看到尼克后先是惊喜,又迅速转成幽怨:“尼克!你——你去哪儿了?我昨晚找了你好久!你不在宿舍,猫头鹰棚也没有,图书馆也没有——” “在城堡随便走了走,”尼克说,“后来太困了,想要休息一会儿,结果一觉睡到了早晨。” 科林用力地点了点头,开始念叨“安全第一”之类的话。 塞西莉亚也很快来了。她也就比科林晚到了几分钟。她看起来非常清醒,尼克完全有理由怀疑,这人其实是在湖底看够了书后才出来的。 她冲尼克挑了挑眉,没有东问西问的。 罗齐尔和利文特则是前后脚进的礼堂。 蒙塔古看到他们坐下来,把刚才的抱怨又对着新听众重复了一遍。 长桌上的人渐渐多了起来,但完全不是考试结束后该有的氛围。 议论声跟苍蝇一样“嗡嗡”作响。 科林也神秘兮兮地对大家说:“你们有没有发现——今天早上学校里的魔法部官员特别多?我过来的时候在门厅就看着了。我这辈子没见过那种人。” “我也是,”利文特说,“他们一直在低声说话。但一看到我和克雷格一走近,他们就装作冷冰冰的样子。” 罗齐尔猜测道:“难道是因为波特?他们昨天在城堡外面闯了大祸,据说被摄魂怪吸干了……” 蒙塔古若有所思:“如果他们三个都死了,或许确实值得重视……” 塞西莉亚和尼克对视一眼,都没有参与讨论。 “你听说了吗?”塞西莉亚小声地问。 尼克摇了摇头。 这时候,礼堂的门被推开了。 西弗勒斯·斯内普气势汹汹地走了进来。他的黑袍在身后滚来滚去,如同暴雨前的云层。他的脸色尤为糟糕,黑眼圈在他蜡黄的脸上厚得骇人,看起来也是整晚没睡。 他径直走向斯莱特林长桌的前端,转过身,用一种所有人——包括其他学院,尼克发誓。斯内普绝对是故意的——都能听到的音量,对着斯莱特林的学生们发表了讲话。 “——希望你们有足够的精力来消化今天早晨的消息。” 长桌上的低语立刻收住了。斯内普的目光缓慢地扫过长桌。尼克有点心虚地喝了一口南瓜汁。 “关于小天狼星·布莱克,”斯内普很不愉快地说,“魔法部已于今晨确认他已被重新逮捕归案。你们应该都知道,那是一个杀人犯,是一个食死徒。不过——案件本身出现了一些奇怪的变动……” 长桌上的议论声死而复生,但斯内普没有给它们扩散的时间。他抬起手,让长桌重新安静下来。 “——但那些事情和你们无关,”斯内普继续说,“你们不需要深究。你们只需要知道——该走的走了,该留的留了,霍格沃茨终究会回归正常。” 尼克心里咯噔一声。 他什么 意思? 斯内普的嘴角弯起来。 “话虽如此,和这件事相关联的,另一件事倒是值得和你们提一提……”他明显带着轻快的恶意,“你们可敬的黑魔法防御术教授——莱姆斯·卢平,已被魔法部确认是一名狼人……就在昨晚,他差点因为失控而杀死三名可怜的学生。幸好魔法部的人及时赶到——” 长桌炸了。 “狼人?” “卢平是什么?——” “我的天哪——” “真不敢置信,一头狼人在教我们黑魔法防御——” 尼克周遭的几个男生都被惊吓坏了。而他安静地坐在位置上,表情也不太好看。 这绝对不是因为震惊。 他纯粹在因斯内普的言行举止而感到强烈的不满。 纵使斯内普再怎么因学生时代的事情憎恨卢平和小天狼星,他也不应该在知道真相后,还要用春秋笔法将问题转移到卢平身上。 这要让好不容易回归巫师社会,并且谋得了一个职位的卢平如何处世呢?尼克想。他一下子就明白为什么查尔斯他们会对斯内普如此轻蔑了。 斯内普站在长桌前端,很满意地收下了所有人的反应。 早餐结束之后,学生们三三两两地散去。尼克和科林、塞西莉亚一起往公共休息室的方向走,利文特和罗齐尔走在前面几步远的位置,还在低声议论着卢平的事。 “卢平真的会辞职吗?”科林问显然还没缓过来,“他人真挺好的。而且,他的课程总是言之有物……” 尼克叹气:“我觉得他真的有可能离开。” “为什么?” “他无法承担这个风险。而且,他的同事对他抱有了强烈的敌意,这里已经不适合一个身份敏感的人待着了。” 塞西莉亚安静地听了片刻,最终开口了:“不过,我倒是听到些别的。和卢平没关系。布莱克似乎要翻案了。彼得·佩迪格鲁被找到了,他似乎还活着,一切都是他和黑魔头搞的鬼。” 尼克点点头,他下意识说:“是啊。事已至此,卢平在霍格沃茨也没有什么要牵挂的了。” 这句话说出口的瞬间他就知道自己说错话了。塞西莉亚迅速侧过头:“等等,你说什么?卢平为什么会关心布莱克清不清白?他们——” 尼克感觉到自己的后背瞬间冒出一层冷汗。他没有停下脚步,尽力表现得自然:“我在卢平的课上发现过一些事,他们俩好像是学生时期的朋友。” “他让你知道这些事情了?”塞西莉亚皱着眉头,“这么大的事,你为什么不提前告诉我们?” “因为我不确定,”尼克放缓了语速,“我不想让你们卷进去。我知道,你肯定会自己查——如果你知道了,你肯定会去查。万一出了什么事,我没办法——” 他没有说完。他觉得塞西莉亚应该已经明白他省略掉的话了。 塞西莉亚别过头去,加快了步伐。 科林走在两人中间,左右看了一眼,总算想起了一件大喜事,便夸张地开口了:“哦!这不重要!你们俩别纠结这个了!塞西,我有一个更快活的好消息要告诉你——” 他停下来,清了清嗓子,“魁地奇世界杯要来啦!我们为期待已久的、魁地奇世界杯——” 塞西莉亚停了下来。她用看傻子的眼神看向科林:“我才不感兴趣。你这笨蛋。” “我可以要些票来,”科林说,“我们三个可以一起去看……” “要些票?”塞西莉亚很高傲地说,“听起来,这事儿对你来说很简单似的。” 116.壹佰壹拾壹 斯内普早餐时的那番阴阳怪气成功地在城堡里发酵了起来。 到中午的时候,连赫奇帕奇长桌上那些最不关心校园政治的低年级生都在交头接耳地议论了。 到下午的时候,消息已经传遍了整座城堡:莱姆斯·卢平已经向邓布利多递交了辞呈,他会在日落之前离开霍格沃茨。 尼克在得知卢平辞职的消息后,没感觉到一点儿震惊。 但他还是决定去送送他。 尼克说不太清自己为什么会有这个念头。 他和卢平的关系没什么值得说道的,可能还不一定有查尔斯和卢平上学时候亲近。 他们的课后辅导虽然持续了半个学期,但二人交心的次数无限趋近于零。 尼克觉得,卢平大概也没把他当成过什么特别的学生,毕竟他可没像哈利·波特那样成功地掌握守护神咒。 但在他眼里,卢平在阴差阳错间带来的启示,要比一个虚无缥缈的咒语更重要。 而且,尼克还记得卢平的办公室里可能会出现镜子。 或许它还能起作用,或许卢平能答疑解惑,又或许他只是想看一眼那个地方最后一次被日光填满的样子…… 于是尼克走上楼梯,往卢平办公室的方向去了。 卢平没关门。尼克刚走到门口,就先一步察觉到了屋里有一个自己绝对不该在这里撞见的人。那头乱糟糟的黑发太有辨识度了。那道瘦削的背影他闭着眼都能认出来。天哪。 哈利·波特。 尼克脚下一停,立马掉头就走。 天哪。他早该想到的。卢平辞职的消息一旦传出来,哈利·波特肯定会来看他。他怎么会把这事儿给忘了?他应该在来的路上仔细侦察一下再靠近,他应该在走廊拐角就停下来听一听里面有没有多余的说话声,他应该—— “是尼克吗?” 卢平的声音忽然从屋里传出来了,他仿佛早就知道尼克会来,“是有什么事情吗?请进。” 尼克停在半路上,进退两难。 他深吸一口气走回来,然后象征性地、板着脸敲了敲半开着的门,微弱地对着自己的前教授点了点头。 哈利早就转过来了。 在尼克露面的瞬间,他的目光就像聚光灯似的照了过来。 尼克被瞅得几乎忘了自己是来干什么的了。 他那些准备跟卢平掏心窝子的话在哈利的注视下全都堵在喉咙口,半句都吐不出来。 “您——是要走了?”尼克最后只能干巴巴地挤出来这么一句。 “你也知道啦,”卢平点头,“有被吓到吗?” 尼克摇头。 卢平又说:“那就好。今天是个好日子,用不着难过。” 尼克适时地露出了困惑的神色。 卢平解答道:“哈利的教父要获释了。我是说——小天狼星·布莱克。魔法部已经拿到了有效的证词……一旦走完正式程序,他的罪名就会被全部撤销了。” 尼克眨了眨眼:“哦,这——真是意外——怎么会呢——” 他差点把自己的舌头咬下来。因为他明明是屋里对这事儿最为清楚的一个人。 “看来,”卢平笑盈盈的,“昨天晚上发生了许多幸运的事情呢。” 哈利站在旁边,整个人明显既为他能搬去和教父住的喜悦而感到雀跃,同时又为卢平的离开而感到难过。 他反复搓着手指,终于没忍住又说了一遍:“教授,您真的不能留下吗?” “这个世界很大,哈利。或许我能找到其他有趣的事情做也不一定,”卢平摆摆手,“你现在要做的是享受一个快活的夏天……你也是,尼克。” 哈利·波特的目光又跟射灯似的转了过来。 尼克赶紧把注意力转移到和卢平说话上:“哦……暂时不会太快活,先生……我还要替我妈妈去和校董会的人说几句话。” 卢平挑眉:“哦,这也合乎道理。她想要锻炼你。别有太大压力了,你只需要坐在那儿,该点头的时候点头就好,没人会刁难你的。” 尼克才刚点了点头,哈利的眉头倒是皱了起来:“啊?校董会?什么时候?你夏天不回你——那边的家了?” 尼克沉默。 卢平的视线开始好奇地在他们两人之间漂移…… 尼克实在不想在卢平面前显得失态,但哈利的问题又实在是太烫人了! 他已经不愿意数自己进门后已经做了多少深呼吸了……总之,尼克在又一次深呼吸后,成功露出了一个极假但又相当和善的微笑。 “波特,卢平教授刚才说了——你可以去和你可爱的布莱克教父共享天伦之乐了。你应该要从你姨妈家搬走了才对。” 言下之意是:咱们两个不可能在暑假见面的,我回不回去很重要吗?我不管你在担心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但别在这儿胡说八道! 哈利明显没懂:“哦,这个……邓布利多刚才来了。他说,我当然可以去和小天狼星一起住,但我最好还是要在萨里郡住一段时间——你知道的,他们那些人。德思礼家。” 晴天霹雳。尼克的笑容已经在垮塌的边缘:“……好吧,但这和我又有什么关系?” 哈利理直气壮地望向尼克。 尼克一时语塞,实在想不出要怎么回应了,还是卢平很有眼力见地咳了两声。 二人转头看去——卢平已经站了起来,两个旧皮箱并排放在脚边。 尼克这才意识到,卢平之前坐下来不是在收拾行李,而是已经收拾完了,只是在等最后几个人来道别。 “再见,尼克。”卢平说。 他走到门口,拍了拍尼克的肩膀,又转向哈利,“再见,哈利。我们还会再见面的。好好收着我给你的那些东西。” 他提起两只皮箱,走出了办公室。 屋里一下空了。 尼克也正准备走,哈利却飞快地开口了:“所以——昨天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什么怎么回事?”尼克皱眉,假装什么都没听懂,试图直接绕过哈利。 “昨天晚上。”哈利往前迈了一步。尼克被完全堵在了门和哈利之间,“你——” “我昨天一直都在休息室,”尼克只能后退,“我哪 儿也没去。” 哈利歪歪脑袋,似乎对这个答案早已预料。他往前迈了一步,又一步,把尼克整个堵在了门口和墙角的夹角里,并伸手把门带上了。 门轴咔哒一声,合得严严实实的。 尼克有点恼了,他伸手去推哈利的肩膀,但这人不仅一动不动,反而主动凑得更近了一点。 哈利·波特嘟囔了句什么,听起来跟抱怨没啥区别。 “我又没说地点,你干嘛急着反驳。” 尼克听懂了。他怀疑自己要爆炸了。哈利离他太近了,近到他稍稍低头就能撞进他绿莹莹的眼珠子,近到他能闻到哈利身上那种被晨光和肥皂浸洗过的温热,让他不由得头晕目眩…… “你——你当我是傻子吗?全城堡都知道你们在禁林夜游的事!起来!”尼克使的劲更大了。 哈利看起来并不满意,但他也怕尼克真生了气,所以不太服气地后退了些,但仍然不严不实地堵在门口。 尼克其实也很清楚。他的两三句反驳不会推翻自己已经被看到的事实——毕竟,他和波特昨晚确实面对面地贴在一起过。 但他就是不想承认。承认了就意味着要解释。但尼克自己都不知道要怎么把这些事说出口。 “其实,我知道发生了什么……”哈利垂着眼,先软和了态度,“我并不是要把这事儿到处乱说的意思……好吧,虽然我之前确实把你跟我住在一个片区的事情跟赫敏和罗恩说了,但是我知道错了,你可以原谅我吗?我以后不会把你的秘密告诉其他人了,如果你不想让人知道的话。” 尼克那双灰色的凌厉眼睛瞪圆了。他完全没有预料到哈利·波特会突然说这个。退一万步说,这压根不是尼克会担心的事情了。他已经不像是一两年前那样了……如果那时候的自己知道了这事儿,绝对要跟整个格兰芬多塔楼生一场大气。 但在经过了这么多事情后,尼克的心气多少也有了些历练,并没指望这位满嘴窟窿的格兰芬多能忍上多久。 “……随便你。我没有更多的秘密能让你传播了。” “所以你原谅我了吗?” 尼克莫名有点想笑,但还是没有正面回答,故意逗他:“怎么了?这很重要吗?” “当然重要。”哈利仰着头望向他,“对不起,德米特里。我错了。” 尼克觉得自己有点儿轻飘飘的……他背靠着墙,面前是哈利·波特的绿眼睛和红耳朵,耳边是哈利·波特早些时候哄猫头鹰时的那种语气,温软认真,有点…… 停。 梅林。真要命了。 “行了,”尼克强行板起脸来,“我可以走了吗?而且,我也没说你什么,别整天胡思乱想的。” 他伸手去推门,哈利只好往旁边让了让。 尼克从他的身侧挤过去,余光里看到哈利虽然给他让出了路,但那双眼睛仍然追着他,从门边一直追到走廊里。 “暑假见——”哈利说。 尼克头都没回,但他觉得自己可能也要去学小天狼星留长发才行。 不然的话,耳朵露在外面还是太容易被看出心情了。 117.壹佰壹拾贰 学期的最后,考试成绩在早餐时张贴出来了。 尼克穿过门厅的时候,看到那里围了好几层人。各种颜色的脑袋挤在公告栏前面,跟蜜蜂成精了似的。 他本来打算先吃早饭再来看,但经过的时候正好被利文特发现了,后者直接从人堆里钻出来一把抓住了他的袖子,差点吓了尼克一跳。 “尼克!你!”利文特的眼睛亮得吓人,“你的成绩——” “什么?” “你自己去看!” 尼克被他拽着挤进人群,硬生生开出一条路。 蒙塔古和罗齐尔在前面站着,已经给他留出了位置。 尼克扫了一眼公告栏,看到了自己的名字。 尼古拉斯·德米特里——大部分的E,几个O,还有魔法史不尴不尬的A。至少及格了。 他的目光从那行字上掠过,寻找起塞西莉亚的名字。 她的成绩更加夸张。O多到好像拿到E对她来说都是某种羞辱。 蒙塔古和罗齐尔表现得像是比他自己考好了还兴奋。科林从人群后方探出一个圆圆的脑袋,冲他竖了个大拇指,然后被人群重新吞没了。 “级长。”利文特神神秘秘地说,“下学年绝对是你了,德米特里。没谁能抢过你。没人。” “还有塞西。”尼克说。 “毕竟要选出一男一女两个级长嘛!”蒙塔古拍拍他的肩膀,“到开学的时候,马尔福那些人绝对要被气个半死了。” 尼克点点头,认为这话不假。 但他这几天的心思完全不在级长的事上。 事实上,在那天从卢平办公室出来之后,尼克就养成了一个新习惯:绕着格兰芬多走。 具体来说,是绕着哈利·波特走。 尼克在走路的时候会提前观察走廊尽头,上楼梯时会选择远离格兰芬多塔楼的那一侧,甚至吃饭的时候也和塞西莉亚换了个位置,坐到了背对格兰芬多的位置上。 他还尽量避免所有的独自行动——上厕所要叫上科林,去猫头鹰棚屋要拽上蒙塔古,去图书馆借书要拉上塞西莉亚。 他一点儿也不敢跟哈利·波特独处了。真的。那人是个小疯子,完全不按常理出牌,能在墙角堵住你,能把门关起来,能贴得那么近说话,然后用那双绿油油的眼睛直直地照着你,让你背靠着墙说不出话来。 好在离校前的这两天,哈利似乎也没有刻意来找他。 丹妮尔倒是来和他说过几次话,主要是交流一下考试成绩,然后说一说暑假的安排。除此之外,她好像一直和朋友们在霍格莫德瞎胡闹。 收拾行李的那天下午,科林忽然从宿舍门口探进来半个脑袋:“尼克,我有个主意。” 尼克正把最后几本书塞进箱子里,头也没抬:“你说。” “考完试了,暑假也到了,”科林走进来,在他床边坐下,“要不——你和塞西莉亚直接去我家住几天?反正大家都在英国,离得不远。我家挺宽敞的,我妈妈烤的馅饼特别好吃,比家养小精灵们做得还好。” 尼克想了想:“校董会那边还有安排。我过一阵子要去魔法部,住你家的话不太方便。” 科林早有预料:“正是因为这个,所以来我家才是最合适的啊。” 尼克停下手上的动作,偏过头看他。 科林凑了凑:“我记得,你妈妈是不是没空来英国?她应该会安排人送你去魔法部吧?” 尼克想了想,确实是这么回事。 “对,”他说,“有这个可能。” “那就对了!”科林一拍膝盖,“我们到时候可以直接送你去!我舅舅可以送我们过去——他人很好的,而且他认识里头的门路。到时候还能顺便帮我们要几张魁地奇世界杯的票。” 尼克沉默了片刻。他觉得科林的重点似乎放在了魁地奇的票上。 “……你舅舅认识魔法部的人?” “他就在魔法部工作啊,”科林说,语气尽量轻描淡写,“哎呀,这个你就别担心啦,他肯定能让人带我们进去的。” 尼克和塞西莉亚对视了一眼。 塞西莉亚站在窗边,抬起头看了看科林,又看了看尼克。她冲尼克点了点头,意思是这胖墩没在说谎话。 尼克想了想。去科林家住几天……去朋友家借宿几天?这对尼克来说是一件很新奇的事情。 “也行,”尼克最终敲定,“但我要先问一下我家里人。” 他去借来了飞路粉,回到宿舍壁炉前,抓了一把粉末洒进火焰里,喊出了罗马尼亚的地址。 火舌腾起来,然后康斯坦丁的脸愕然地出现在火焰中,似乎没想到会突然被自己的养子联系。 “尼克?”他的声音透过火焰传过来,“你怎么——” “琼安没在家吗?”尼克也有点意外,“是这样——暑假我想先去朋友家住几天。他的舅舅在魔法部工作,可以送我去校董会开会。之后我再回多蕾莎那儿。” 康斯坦丁回道:“你妈妈现在不在城堡里。她这几天——” “我知道了,”尼克说,“那她什么时候回来?” “不好说。”康斯坦丁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疲惫,“既然,你的朋友邀请了你,那你先去住几天也好。等你到了他们家,可以再联系我,我到时候去接你也可以。” 尼克答应下来。 康斯坦丁的面容在绿色火光中变得模糊,然后那团火焰恢复了正常的颜色。 尼克把飞路粉的罐子放回桌上,转过身,科林正迫不及待地望过来。 “所以?”科林问。 “所以,”尼克笑笑,“你最好提前告诉你妈妈,你们家要来客人了。” 科林蹦起来,大声地欢呼,立马转身跑出去了:“噢噢——!我这就去给我妈写信!” 第二天一早,塞西莉亚站在门厅里,手里提着深绿色的皮箱,表情看起来不太愉快。 尼克怀疑她是在怨恨自己得到了通允。 “我得先回一趟家,”她一字一顿,“我得跟我家里人把事情说清楚。你们俩先去福克纳家,我晚几天再过去。” “你家里人不会生气吧?”尼克难免有点担心。 “大概吧。”塞西莉亚推了推眼镜,“我父母对这种事要求很严格。我必须当面跟他们说清楚——朋友邀请,去住几天,不是去不三不四的地方瞎搞。他们不会拒绝的。” 科林急坏了:“你——你一定要来啊!我们等你!” - 霍格沃茨特快在九又四分之三站台停稳。 尼克提着行李走下车,手里提着笼子,里头塞着正不停嘀嘀咕咕的刺佬儿。 丹妮尔在车厢上和他见了面。尼克觉得皮皮看自己的眼神有点困惑。它可能察觉到了什么。 但皮皮的主人——丹尼尔的言行里没有一丝一毫对哥哥不回家的埋怨,反而装满了能独占姥姥姥爷的狂喜——“终于没人管我啦!” 尼克对此的反应非常简单——“我希望你在两周后也可以 这么桀骜不驯。” “什么意思。”小姑娘警觉。 “我还会回来的。”尼克冷笑。 科林跟在尼克后面。他在下车时抱了一个巨大的包裹,让人不由得怀疑这人是不是把整个宿舍都带出来了。 站台上人很多,家长们挤在出口附近伸着脖子张望。 尼克没有往人群里打量。他真心怀疑小天狼星·布莱克极可能就在某个角落等候他亲爱的教子,自己的脸太扎眼了,他不太想冒多余的风险。 他提着箱子径直走向站台出口,科林跟在他旁边,还在絮絮叨叨地说着家里的话,跟他介绍家中成员:他是独生子,家里现在可能只有父亲母亲。他得邀请舅舅来……之类的。 他们穿过隔墙,回到麻瓜的国王十字车站。 科林在出口处停下来,左右张望了一下,然后朝一个方向挥了挥手。 尼克顺着看过去,只见一个身材偏瘦、头发灰白、穿着一件色调土气的夹克的中年男人正站在那儿。 他看起来很擅长发呆,就算被丢进麻瓜堆里也不会被人觉得有半分奇怪。男人安静地站着,看到科林挥手,才抬了抬下巴算作回应。 “我爸爸,”科林压低声音说,“他不太爱说话。但人很好。” 尼克点了点头,提着箱子走过去。 科林的父亲和科林的身形截然不同,整个人像一根干瘪的木棍,脸上带着不擅与人打交道的拘谨。 “福克纳先生,您好。”尼克很礼貌地和他打了招呼。 福克纳先生也礼貌地点了一下头,就立刻转过身去,走在前面,领着他们往外走。 科林跟在后面,小声说:“别介意,尼克。他这人就是这样。你把他当成哑巴就行了。他和我妈妈家的人是两个极端……” 他们在伦敦郊外的一个小镇下了车,又走了一小段路,穿过一片安静的草地,来到一块主要由巫师组成的街区。 福克纳的宅邸不大,砖块五颜六色,砌得很板正。前院里种着各种各样的植物,其中主要是些食材。鸡鸭鹅的动物也在院子里转悠,后院的角落边边还拴了一头骡子。 科林的母亲已经站在门口了。她的身形有点科林的感觉,又高又壮。 她在看到孩子们时赶紧走了出来,先是用力抱了科林一下,又转向尼克,上上下下地打量着。 “你就是尼克吧?”她的声音真跟铃铛似的,“科林在信里老提你!多么优秀的孩子,长得真俊……快进来,外面太热了!” “夫人。”尼克微笑着看他,“您也是。” 福克纳夫人心花怒放:“真会说话!科林,学着点儿!” 科林不太服气:“妈!” 二人被推进了门厅。 尼克发现,科林说得一点都不错。 屋内装饰得极具生活气息,有点像尼克早年看的麻瓜电视剧里的乡村风格。 周遭飘着一股烤馅饼的香味,和他记忆里多蕾莎姥姥的厨房有几分相似,但又不完全相同,看起来是福克纳自己的食谱风味。 这间房子的光线偏暗。科林的母亲指着楼上说:“上了楼右转,尽头的那间房子是你的!科林的在楼梯边上,有什么事叫他就行。” 尼克道了谢,提着箱子上了楼。 房间不大,窗台对着后院的草地,能看到郁郁葱葱生长的菜园。 他把箱子放在墙角,在床边坐下来,听着楼下传来科林和他母亲说话的声音,呼吸了一口郊外巫师村镇的空气。 118.壹佰壹拾叁 尼克在福克纳家的日子过得很平淡,让他自己都有点不习惯。 他虽然人在这儿住着,却总不由得想起在萨里郡的那些早晨:多蕾莎姥姥会在厨房里煎鸡蛋,杰克姥爷会在餐桌边摆弄乱七八糟的小东西,丹妮尔往往趴在窗台上等皮皮送来好友的信…… 说来他也有好几个星期没有收到琼安的消息了。所以,当他早上坐在福克纳家的餐桌边,看着窗外的麻雀在草地上跳来跳去时,他会允许自己稍微走一会儿神。 或许是放松,又或许搀着了点儿担心。 但也就一会儿。 因为他在这样度过仅仅一天后,就从箱子里翻出了OWLS的课本,开始一页一页地学。 他就是闲不下来,也是当打发时间,顺带看看自己还有哪些知识点没有记牢。后来才发现需要补的东西还真不少,索性就每天抽出一两个小时坐下来温习了。 虽然尼克还没想好未来要做什么工作,但他心里明白,能拿下的证还是越多越好。而且,他向来是习惯把准备做在前面的人。他可不想等到开学的时候发现自己已经比别人落下了。 科林刚知道这事时只是挑了挑眉毛,说了一句“尼克,你真用功”。次日,他发现尼克花了大半天的时间看书,而不是和他吹水聊天。第三天,也就是今天——当尼克在午后的树荫里坐下翻看《高级魔药制作》时,科林甩着胳膊冲了过来。 “你!”科林指着尼克,“尼克!你是不是疯啦!现在是暑假!放假!不用上课!不用写作业!不用考试!你在看什么?难道是——?” “嗯,”尼克头都没抬,淡淡地将书页翻过去一页,“OWLS。提前准备一下。” 科林双手抱头,夸张地哀嚎:“尼克,你真的太可怕了!” “我只是不想在开学之后手忙脚乱。”尼克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对,“我的暑假都是这样。” 科林在他旁边的草地上坐了下来:“但你现在可是在我家!你应该——嗯,不知道,在秋千上看看麻瓜?在后院里打高布石?或者咱们去骑扫帚吧——哦,我妈妈说她可以做冰淇淋,你要不要吃啊?” 尼克抬起眼睛看了他一下:“……想吃冰淇淋就自己去跟她说,别拉上我。” 科林被戳穿了心思,但他很快换了策略:“好吧,你不想吃冰淇淋吗?” 尼克沉默。 “……也不是不行。” 科林立刻从地上弹了起来,朝着厨房的方向一路小跑。 尼克把书合上,放在膝盖上,叹了口气,但也没再继续翻开课本。 他把视线转向院子里的植物,看着那些在风里翻动着的叶片,觉得阳光照在脸上的感觉真好。 另一边,科林端了满满两大碗冰淇淋从厨房走了出来。 尼克看着那摇摇欲坠的冰团子,难免露出了有些惊恐的神色:“你可别洒了。” “不会——哦!”科林一脚踩到了软泥里,“……差点。” 尼克无奈了。眼看科林摇摇晃晃地过来,他虽然对这种甜食并不热衷,却还是收下了那碗宝贝。 福克纳夫人做的冰淇淋味道很不错,里面混着碎碎的浆果,还能品味出一点薄荷的清凉。 科林抱怨了几句,说是什么薄荷不该和浆果裹在一起。但尼克觉得这个搭配虽然和外面卖的不一样,却也算得上解暑消热。 - 这样惬意的日子又持续了三四天。 傍晚,两只猫头鹰前后脚落到了福克纳家的窗台上。 刺佬儿从塞西莉亚那边回来了。 「尼克: 我来不了了。 母亲觉得我一个人住在同学家里不太合适,而且她已经给我安排了大半暑期行程。 我和她谈过了,她说可以让我在八月份的时候出去几天。所以,我们可以在魁地奇世界杯的时候见面。 我已让我父亲帮忙弄票。但他认为希望不大。 如果你们有渠道的话肯定更好。 而且,尼克,我知道你肯定不会好好休息的,但没必要逼着科林学你那样。 塞西莉亚」 尼克把信折好,放在桌上。 这一个两个的……怎么都觉得自己的好学是在逼着别人认真? 然后是丹妮尔的信。 尼克刚拆开的时候有些错愕,还以为是姥姥代笔写的——因为丹妮尔的字在今年进步了很多。 「尼克: 好消息!好消息!哈利·波特搬走了! 他先是回了一趟德思礼家,还敲了咱们家的房门,但我跟他说了你不在家!他看起来有点儿遗憾,但我们聊了会儿天。 然后有一天夜里,摩托车来啦!那人戴着头盔,是来接哈利的!然后他们就骑着会飞的摩托车不见了,我傻眼了。(那天太晚了,应该没太多人知道这事。你别问我为什么不睡觉!) 第二天的时候我看见德思礼家高兴得像过节了。但那就和我没什么关系了,因为我祝他们赶紧破产。 不过,接哈利的那个人肯定是小天狼星,对吧?他传说中的教父!除了他还会是谁呢?总之,我真觉得挺好的!希望他是个好教父。 哦对了,姥姥问你什么时候回来。你也不用着急,在朋友家玩得开心。 爱你的老妹, 丹妮尔」 读完信后,尼克先是松了一口气,他终于不用担心在萨里郡的哪个街角拐弯处撞上哈利·波特了。但与此同时,他也有点说不清的感受。 客观来说,小天狼星看起来——确实是个宠孩子的教父。哈利能离开德思礼家,是好事。波特大概已经受够了那个地方。 他名义上的父亲回来了…… 尼克把信收进了箱子里,将肚子里零星的羡慕咽干净。 姥姥姥爷家也很好。 至少很温暖。 但如果自己的父亲母亲也可以在身边…… 尼克不再去想。 - 科林的舅舅似乎很忙。 尼克在福克纳家住了这么些天,科林那传说中在魔法部上班的长辈都没露面。 尼克都让刺佬儿送信去问康斯坦丁的安排了。他觉得自己已经不太能指望科林。 然后就到了那天的晚饭时间。 福克纳夫人做了火腿,配着烤土豆和青豆。 尼克正往自己的盘子里盛肉,科林和他爸爸有一搭没一搭地聊新闻,福克纳夫人笑吟吟地,正准备开口说话—— “梆梆梆——梆梆梆——梆梆梆!” 科林的眼睛瞬间亮了。他从椅子上弹起来,连滚带爬地冲向门口。 福克纳夫人的脸色有些复杂,甚至有些警惕。福克纳先生也放下了叉子。 尼克回头看去,门被科林“嘭”一下打开了。 一个壮硕的男人立在门口。 他穿着一件黄黑相间的长袍,那黄色实在是光芒四射。他有一头短短的金色头发,圆脸上堆满了笑意。 他在门开的瞬间就张开了双臂:“希望我来得正是时候!——” 尼克愣了。因为他认出来这人了。 科林的舅舅居然是那个出现在弗立维办公室里的,释放出大熊守护神的官员! “我的天哪!科尔!”他的声音比尼克记忆里的还要洪亮,“你都长这么高了!快让舅舅看看——你妈妈给你吃的什么好东西啊?” 他一把把科林搂进怀里,科林的脸都被他挤扁了,但尼克看着科林显然是乐在其中。 福克纳夫人脸上的表情非常难看。 过了好一会儿,那个男人总算是注意到了屋里还有其他人。 他冲着福克纳夫人点了点头,径直绕过了福克纳先生,视线落在尼克身上。 “哦!这一定是——科尔信里说的那个——尼克!尼古拉斯·德米特里先生!天哪,孩子,你看起来比科尔说的还要——”</ p>他尽可能寻觅着恰当的词,“——精致!对,精致!耀眼夺目,真漂亮!和你妈妈一模一样!” 尼克站起身来,露出了他标志性的微笑:“您好,先生。我是尼古拉斯·德米特里。” “卢多维克·巴格曼!”男人总算舍得松开外甥,握紧尼克的手甩起来,“随便你怎么叫!你是我们家科尔的好朋友,就把这儿当自己家——” 他哈哈大笑,“总之!欢迎!非常欢迎!” 尼克也笑着点头,和他寒暄了几句。 但他其实非常困惑。 首先是——这人是不是太自来熟了?这儿又不是他家,他说话算什么数呢? 然后就是这个名字——嗯,卢多维克·巴格曼——实在是有点熟悉。 尼克打量着这人……他是不是什么名人来着? 科林好不容易从舅舅的魔爪下挣扎出来,凑到尼克旁边小声说:“卢多!卢多!温布恩黄蜂队的击球手!以前!他退役之前是打魁地奇的!记得吗!” 尼克恍然大悟。温布恩黄蜂队。科林的书桌抽屉里全是黄蜂队的剪报。他床边边贴满了黄蜂队的贴纸。他每次谈到魁地奇时那种“嗡嗡嗡”的劲头,原来是从这儿来的。 “你怎么从没跟我们提过他?”尼克肘了一下科林。 科林躲开了:“唉。我妈妈和他的关系很不好……他之前都是偷偷带我出去玩。还好这次有你在,不然的话,妈妈绝对不会让他来我们家的。” 尼克想到卢多刚才进门时那种“梆梆梆”砸门的劲头,又看了看福克纳夫人那张越来越阴的脸,觉得自己完全能理解为什么这姐弟俩的关系会紧张。 晚饭被卢多的降临搞得非常微妙。 卢多本人倒是毫无察觉,他在餐桌上的表现堪称灾难——乱吃东西都是次要的,主要是他热衷于在咀嚼的时候大声说话。 尼克的食欲消失得无影无踪,福克纳夫人更是全程沉默,她切牛排的力道已经说明了一切。 卢多在和科林聊痛快之后,十分用力地拍了拍尼克的肩膀——力道让尼克差点把刚才吃进肚子里的东西吐出来—— “你知道吗,小伙子,你干脆——明天——不,不——今晚!直接来我那儿住算了!带着科尔一起来!我那儿地方大得很,还有好几把漂亮扫帚,你也打球吧,哈哈!我们三个肯定聊得来——” “卢多维克。”福克纳夫人忍无可忍,“这么晚的天,你不打招呼就来了——好。那也罢了——但你现在想带着两个孩子一走了之?是不是太不安全,太不懂规矩了?” 卢多的手飞快地撤退了。他看了看姐姐的脸色,终于老实:“好吧,好吧……我不带他们走。但到会议那天,我肯定要带尼克去的……然后带上科尔。因为我自己也要参加。这个你总不会拦着吧?” 福克纳夫人没有回答,算是默许。 尼克擦了擦手:“我知道您是体育司的司长,但关于霍格沃茨的会议——” 卢多举起一根手指,神秘兮兮地晃了晃:“哦,是的,但我们要统筹许多事情……就这么说吧,我们要在霍格沃茨举办一个相当宏大的国际赛事。这和魁地奇世界杯简直如出一辙……” 尼克努力回忆着琼安曾寄给自己的章程。 “比方说——”他慢慢地开口,“保加利亚和法国之类的?” 卢多大惊:“哦——你知道啦?” 尼克装模作样地微笑:“是的,先生。” 卢多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然后转向福克纳夫人:“这了不得!真的了不得!科尔交了个了不起的朋友啊!” 福克纳夫人没有回应,尼克觉得她已经完全无视这个弟弟了。 卢多又转回来看着尼克:“那么,到时候我再来接你,德米特里先生。我们说定了?” 尼克和他握了握手。那只手的掌心全是老茧,又厚又硬,力道十足。 “当然好,先生。”尼克说。 119.壹佰壹拾肆 去魔法部的日子很快到了。 尼克换好了衣服,早早地起床,等在福克纳家的客厅。他穿上了琼安早些时候寄来的衣服,福克纳夫人见了后赞不绝口,夸赞他生得好。 等到科林也收拾好行装,卢多也来了。他兴奋地敲打房门,把孩子们接了出去。 然后,尼克就看到了那辆马车。 其实尼克也不知道要怎么形容这玩意儿…… 它看起来像是一辆被施了膨胀咒的老式敞篷车。车身漆成了明晃晃的黄黑色,和卢多那件长袍的颜色一模一样,轮子上还沾着亮晶晶的粉末。拉车的倒是正常的马匹,但它的背上安了一对看起来并不太配套的翅膀,正不耐烦地扇动着。 “上车!”卢多已经爬上了驾驶座,冲他们用力地挥手,“德米特里先生!科尔!你们的包厢在等着呢! 科林欢天喜地,看起来像是见到了活着的圣诞老人。 “你妈妈知道你是坐这个去吗?”尼克不敢置信。 科林没回答,而是飞速把自己塞进了马车后头:“快上来!别让她看见!” 尼克上了车,看着卢多已经开始扯动缰绳,还是觉得太古怪了。他对着科林小声说:“这真的不要紧吗?我们不是有保密法之类的东西吗?” 卢多听到了:“哦,德米特里先生!我给咱们的包厢施加了得当的魔法——麻瓜们只会看到一辆普普通通的小马车!” 尼克没话说了。 车子跑了起来,尼克发现路上确实没什么人在乎他们。但也只是局限在郊外。 这倒不是说卢多的马车在外形上在麻瓜眼里有多特别——纯粹是他们在进入伦敦街道后,卢多就以一种蔑视交通规则的方式在车流里穿行,忽略了周遭所有的鸣笛声。 尼克坐在后头,双臂环胸,旁边是趴在车窗边兴奋地往外张望的科林,觉得自己完全理解为什么福克纳夫人不待见这位弟弟了。 不仅如此,卢多一路上的话也没停过。他从天气说到魔法部的糟糕伙食,从食堂的糟糕伙食说到他上周在电梯里遇到的一个傲罗,从那个傲罗说到他那把退役后挂在办公室墙上的旧扫帚,最后终于停在了魁地奇世界杯上。 终于,在尼克怀疑自己要被吵死的前夕,马车停在了一处不起眼的街角。 卢多率先跳下车,指了指前方一个红色的电话亭。尼克望去,那个电话亭歪歪斜斜地立在人行道旁边,玻璃上落满了灰,漆皮剥落了大半,像被废弃了至少二十年。 “访客入口。”卢多说,拉开门示意尼克先进去。 尼克有点不情愿。 电话亭内部比外面看起来更小,尼克走进去,卢多跟在他身后,科林挤在最后面,三个人像罐头里的沙丁鱼一样贴在一起。 卢多指挥尼克使用那老旧的拨号盘,尼克便一个一个地按下了数字:6-2-4-4-2。 电话亭内部闪烁起来。 一个女声从头顶上方响起:“欢迎来到英国魔法部。请说出您的姓名和事务。” 尼克刚想说话,卢多又抢先道:“卢多维克·巴格曼,陪同访客尼古拉斯·德米特里,出席霍格沃茨董事会会议。” 尼克回头看了一眼卢多,卢多还若无其事地冲尼克嘻嘻哈哈。 尼克也扯着嘴角,露齿一笑。 这人有毛病。 电话亭猛地震动了一下,吐出来一块写着尼克名字的徽章。尼克把它别在胸前,感觉到自己开始往下沉……那其实和乘坐电梯没什么区别,只是没有楼层按键,也没有灯光显示。 玻璃外面的人行道缓慢地上升,距离他们越来越远,然后被地壳的黑暗吞没。 片刻后,电话亭停了下来。门打开了。 尼克走出来的时候,花了几秒钟才让自己适应眼前的空间。 映入眼帘的是一个极其宽阔的大厅。 天花板被孔雀蓝色涂满,上面镶嵌着金色的符号。墙壁的颜色深邃,应当是用木板镶的,在灯光下却显得比水晶还要通透。 墙壁上还嵌着一排壁炉,每过几秒钟就会有一个巫师从绿色的火焰里走出来,拍拍袍子上的灰,然后大步朝前方的金色大门走去。 “这就是中庭。”卢多在旁边说,“魔法部的枢纽。所有访客都要在这里登记魔杖。” 他领着尼克和科林穿过大厅。魔杖登记处设在一张长桌后面,桌子后面坐着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巫师。 他接过尼克的魔杖,在登记簿上写字后,将魔杖插进一个铜制的小机器里。机器发出一声低沉的嗡鸣,吐出了细长的纸条,上面印着尼克的魔杖型号和使用记录摘要。 “拿好。”老巫师把魔杖一起递回来,留下了纸条,他的目光在尼克身上看了会儿,然后由衷地说,“你的斗篷不错。” “谢谢。” 他们走向那排金色大门。 门开了,露出里面一间宽敞的电梯。 三个人进去,卢多按下了“二”的按钮。 电梯开始动起来。 “会议室设在二层,”卢多介绍说,“魔法法律执行司的旁边。” 电梯在二层停了。栅栏门滑开,尼克踏出去的时候,第一眼看到的就是走廊尽头那两扇沉重的栎木大门。 大门旁边挂着一块铜牌,上面用花体字写着“霍格沃茨董事会会议室”,走廊两侧的墙壁上还挂着那些尼克曾在城堡里见过的校长画像。 但没什么人在这里面。尼克猜他们大概都去别的地方做客了。 卢多在门口停下,拍了拍尼克的肩膀:“会议期间——科尔会在旁边的办公室里!咱们走的时候最好别把他忘在那儿!” “哦,不!”科林适时地捂住心口。 尼克没忍住笑了出来。 卢多见尼克终于放松了,又说:“别紧张,孩子!大部分时候你只需要坐着听!” - 卢多替尼克推开门。 会议室比外面看起来的稍小些,毕竟大门做得太气派了。 一张长条形的黑色桌子占据了房间的大半,桌面上铺着深绿的天鹅绒桌布,每个座位前面都摆着一份羊皮纸文件和盛着清水的玻璃杯。 长桌两侧已经坐了人。 尼克粗略扫了一眼——大约十个左右,年龄不一,多数穿着深色袍子,少数几个穿着更讲究的礼服。 邓布利多坐在桌子的一端,他正在和旁边的人说话。老校长的蓝眼睛在看到尼克时微微弯了一下,然后他抬起手,冲尼克打了个招呼。 卢多把尼克引到长桌中段一个空着的位置上,然后自己绕到了另一侧坐下,冲他比了个“放轻松”的手势。 尼克观望着周围,想着自己是不是该说些什么,却见又有一位校董推门而入。 这人也是没多说话,直接就坐了下来,开始翻阅东西。 尼克明白了。 校董会里没什么欢迎的传统。 尼克坐得放松了些。他虽然觉得这样能少些麻烦,又觉得有些不舒服。他还以为至少会有人跟他说上几句话来着。 人逐渐来齐了,会议在一种不紧不慢的节奏中开始。 尼克很快就确认了一件事:他真的不需要说话。 前半段讨论的是城堡的维修预算和下一学年的招生计划,无聊透顶。无非关于塔楼石料的风化情况,亦或是温室扩建的用度。 尼克听着,顶多在面前的羊皮纸上装模作样地记下一两个要点,更多时候只是安静地坐着。 根本没人指望他说话。他只是一个坐在那里的存在,一个象征着“德米特里奥斯”的符号。 这种角色对他来说并不陌生。在圣格里高利小学的礼堂里,他也经常坐在人群中间,面带微笑,什么都不做,只是让别人看见他在那里…… 尼克的目光在会议室里自得地移动,观察每一个人说话时的姿态与语气。 然后话题拐了弯。 “……据说,欧洲大陆的情况越来越糟了。这个月已经是第三起。那帮疯子根本不在乎法律,他们就在光天化日之下……” 另一个声音接话:“罗马尼亚那边怎么样了?” “还能怎么说。他们忙不过来。火龙牧场那边抽调了不少人手去协助傲罗巡逻,但杯水车薪。德米特里奥斯夫人在布加勒斯特待了快两个月了……” “我早就说过他们不应该接纳那些黑魔法生物……” “我必须强调,他们在魔法部的分类里是“人”——” “唉……只是琼安·德米特里奥斯分身乏术,在英国的生意也收缩了……或许,我们需要重新考虑校董会的人选……” 桌面上安静了一瞬。尼克感觉到有几道目光从不同的方向飘过来,又飘走了。 他保持着坐姿,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心情却是剧烈的烦躁起来。 即使他和琼安的关系并不紧密,可这群老家伙的态度实在有些过分,几乎是当他不存在…… 但尼克知道,自己不能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反驳。他作为学生,在这片方圆并没有话语权。反倒会多说多错,暴露出更多的短板。 他暂且按捺不表。 邓布利多适时地打断了那些人的闲话。会议继续往下走。 尼克随便听着,但思绪没有完全跟上去。 他在想琼安。他在想生意,在想接下来的一年能做些什么…… 然后会议又不可避免地开始跑偏,一个八卦被随意地抛了出来。 “……布莱克那个案子,听说了吗?复 审已经定了。” “佩迪格鲁……”有人摇着头,“真是……我当年还参加过他的追悼会……” 卢多很有发言权:“我亲眼看到那老鼠变成了佩蒂格鲁!这真是不敢置信了!” “是啊,谁能想到呢!当年那批傲罗办得太草率了,连基本的核实都没做……现在闹出来,咱们的面子真是挂不住……” “但是布莱克在阿兹卡班待了那么久了,还确实私闯了城堡……谁知道他现在是什么状态?你不能指望他还是个正常人。魔法部应该监视他……” “是啊,他吓坏了好多个学生……像是……” 尼克觉得自己又被瞅了。 “我猜,那是因为他知道佩迪格鲁藏在波特身边。”卢多又说。 “波特?哦,是啊,他是那孩子的教父——” 尼克坐在椅子上,脊背挺直,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他其实想到了另外一件事。 他长得像布莱克家的人。毋庸置疑。 他在厄里斯魔镜里看到过父亲的脸,他在哈利·波特的相册里看到过婚礼上的伴郎,他在镜子的另一端看到过查尔斯和那个“大角”的脸。 而他现在正和布莱克家的“故交”们好好地坐在同一张桌子旁边,没有一个人询问他的身世。 他们看他,看他那一头黑发和灰色的眼睛,顶多会说一句“长得好”,就会把目光移开,似乎一切都十分理所应当,不值得被多番追问。 或许……是因为琼安?尼克的手贴到了脖子下边挂着的项链上,抚摸着那凉丝丝的吊坠。 琼安也有一头黑发,也有一双近似灰色,只是蓝了点儿的眼睛,五官也有种凌厉的美丽。 她抛头露面的次数比任何人都多,而在这些人的印象里,德米特里奥斯家的那个女继承人就是长这样的。 所以她的儿子长成这样,似乎也完全合理。 尼克理顺了这个思路。 但他说不准自己是不是真的相信了。 会议快结束时,卢多站起来发言。 他清了清嗓子,说起了三强争霸赛。 卢多说得快极了,他的舌头和牙齿几乎连在一起,透着藏不住的兴奋。 是啊,时隔快两百年,这项赛事终于要重新举办了——而主办方是霍格沃茨。 他说,布斯巴顿和德姆斯特朗的校长已经原则上同意了,剩下的只是时间安排和具体细则的敲定。 长桌上的人交头接耳了几声,但反对的声音不大。 邓布利多在桌子的另一端安静地坐着,看起来也很欣慰。 尼克眨了眨眼,这和他想象的差不了多少。 不过,琼安听到这个消息会是什么反应呢?德姆斯特朗是她的母校。 如果这项赛事真的办起来,她会收到请柬吗?她会来吗? - 邻近正午,会议总算结束了。尼克把面前的羊皮纸收好,站起来的时候,感觉到有人在他身后走近。他转过身。 纳西莎·马尔福。 她冲尼克笑了笑。 “尼古拉斯。”她说。 “马尔福夫人。”尼克欠身。 纳西莎没有立刻接话。她站在那儿,居高临下地打量着尼克……从他那件蛇纹斗篷看到花边袖口,最后落在他锁骨下方那枚安静旋转的吊坠上。 “你穿得相当得体。”她的下巴抬着,但神色平和,“你母亲把你教得很好。” “谢谢您,夫人。” 纳西莎往旁边挪了半步,让开了一个董事:“我听说——你在学校里的成绩很不错。德拉科跟我提过你。” 尼克的笑容有点僵了。 不用想也知道——德拉科·马尔福提过他——他不用猜也知道大概是什么内容。 “你是个很优秀的孩子。” 尼克已经编好了花里胡哨的解释,但他一听这话,赶忙悬崖勒马,将嘴边的话憋回去。 纳西莎继续说:“小龙——被他爸爸——还有我——给宠坏了。总是有点不懂礼貌。你没必要讨厌他。他其实是个好孩子。” 尼克不敢置信自己听到了什么。他飞快地眨了眨眼,以为自己还在做梦。 他虽然曾在塞西莉亚面前说过——“纳西莎是个好人”,但那里面至少有八成的胡诌成分。 可是纳西莎·马尔福实在表现得太友善了。让他心里毛毛的。 尼克连忙说:“我没有讨厌他,夫人。只是有时候不可避免会有一些小摩擦,同学之间都会这样。” 纳西莎看了他一会儿。她的灰色眼睛和尼克的很像。 她点了点头,似乎对这个回答还算满意。 “好的,孩子,”纳西莎微笑,“祝你暑假愉快。” 120.壹佰壹拾伍 尼克在走廊上找到了科林。 那胖墩正坐在一间小办公室外面的长椅上,怀里抱了个塞满了糖浆挞的纸袋,可能是他从食堂之类的地方搞来的。他吃得正香,看到尼克后赶紧站了起来。 “怎么样?怎么样?”科林问,“他们为难你了吗?卢多说你只需要坐着听,但我觉得那些人看起来很吓人——” “什么都没有。”尼克说,“有卢多和邓布利多在,他们没必要为难我一个学生。” 科林点了点头。他把纸袋往尼克面前一递,尼克便拿了个挞,咬了一口。味道不错,比霍格沃茨厨房做得甜。 卢多也大步走来:“好啦,小伙子们!会议圆满结束!我现在送德米特里先生回去——科尔,你跟我一块儿,还是在这儿等你妈妈来接?” “当然一块儿!”科林说,把最后一块挞塞进嘴里。 他们先回了福克纳家。 尼克上楼换掉了那身正式的袍子,把花边衬衫叠好放回箱子里,换上了自己带的麻瓜便服——一条深色的长裤和一件简单的短袖衫。 他站在镜子前整理领口时,科林从门口探进半个脑袋。 “那是什么?”科林问。 “牛仔裤。” “哦,”科林显然觉得很新奇,“和那种缎面的很不一样……” 告别的时候,福克纳夫人给了尼克一个拥抱,福克纳先生冲孩子们举了举杯茶杯。 不仅如此,福克纳夫人还准备了两个纸袋,一袋是给尼克的路上吃的三明治,一袋是给科林的点心。 尼克觉得,科林已经被那一大份甜挞喂饱了,或许已经不需要再在路上吃东西——但科林还是把纸袋抱在了怀里,露出迫不及待的神色。 - 告别福克纳夫妇后,卢多把马车拐上了往南的公路。 尼克报了姥姥姥爷家的地址。 “你要回的地方,”卢多在前面开口,“是不是小惠金区那边?” “是的,先生。”尼克回答。 “那不就是哈利·波特住的那个片区吗?”卢多随意地说。 尼克搁在膝盖上的手交叠起来:“……确实。” “你之前是一直住在那儿吗?” “只是有时候。” 卢多从后视镜里看他一眼。 尼克知道卢多是人精,便半真半假地补了一句:“小时候住得多一些。” “那你应该经常见到他吧?”卢多笑起来,“你们住得蛮近的。” “没怎么见过。”尼克说。 卢多没再追问。他换了个方向,开始讲起自己当年打魁地奇时的经历。 科林坐在后座,完全没听明白刚刚的对话。他听了一会儿舅舅的故事,很快被窗外的景象吸走了全部注意力。 他从来没有来过麻瓜的街区——尼克猜测。 科林趴在车窗上,好奇地观望人行道上洒水的喷头,瞅着路口“嘀铃铃”贩卖冰淇淋的白色小车,盯着草坪上那些穿着短裤跑来跑去的小孩看,还对零散散停在车道上的家用轿车产生了兴趣。 他问尼克那是什么,那又是什么,尼克就一一回答他。 马车在小惠金区的街道上穿行,有几个行人停下脚步往这边看。 一位推着婴儿车的女人皱着眉,她明显抱怨了几句,快步离开了。路东侧的小男孩牵着狗,惊讶地看着……显然没见过这么生猛有劲的马车! 卢多假装没发现,科林倒是真没察觉——他正忙着看一家人在前院吃烧烤。 - 马车在紫杉木路7号门口停下。 小楼的窗户里亮着暖黄色的灯光,前院的花丛被修剪得整整齐齐,杰克姥爷的宝贝架子也在暮色中闪烁。门廊上的灯没开,但厨房的窗户里有人影在晃动。 马车熄火的声响显然惊动了屋里的人。 二楼的窗户被“嗙”一声推开。 一颗黑乎乎的脑袋从里面弹出来,那双蓝灰色的眼睛瞪大了。 丹妮尔目瞪口呆地看着楼下那辆黄黑色的、长着翅膀的、轮子五颜六色的古怪载具。 “梅林的胡子啊!”她喊道,“尼克?是你回来啦!你坐的——这是什么东西啊?” 她又看到了从马车里钻出来的科林:“哦——你是那个——叫什么来着,福克纳,是吗?” 科林从马车里跳下来,朝她不好意思地挥了挥手:“你好,丹妮尔。叫我科林就行。” 丹妮尔撂下一句话:“噢——那倒有点儿不顺口。我们格兰芬多里头也有个科林。” 科林有点儿不自在。 多蕾莎姥姥喊道:“丹妮尔?你在和谁说话——” 她打开房门,看到了停在门口的马车,还有站在马车旁边的尼克和科林,以及坐在前头的卢多。 “你好!”多蕾莎姥姥笑眯眯地看向科林,“谢谢你们把我们尼克送回来!” 卢多也挥了挥手:“你好,德米特里小姐!你好,夫人!别客气——这不过是举手之劳!” 多蕾莎姥姥点头:“你好,先生,你好。我是多蕾莎·波顿。” “好的,波顿夫人!”卢多说,嗓门一如既往地洪亮。 丹妮尔已经从楼上跑下来了。她冲刺到门口,先看了看尼克,又看了看科林,然后目光越过他们,落在了卢多身上。 她长大了嘴……大到可以吞下一个鸡蛋。 “难道,你是——” 卢多露齿一笑:“卢多维克·巴格曼,小姐。” “卢多!卢多!”丹妮尔尖叫着,吓得科林缩了缩脑袋,“我的天哪!真的是你!我要跟金妮写信!现在就要!她上次刚跟我说,罗恩抱怨了黄蜂队——” 她停住了。她飞快地看了一眼科林,又看了一眼卢多,脸涨得通红。 “——哦,抱歉,先生!” 她没等任何人回应,转身就冲回了屋里。她的脚步踩在楼梯上发出一连串急促的“咚咚”,然后传来一声门被摔上的巨响。 屋外的几个人站在门廊前面,沉默了两秒。 尼克觉得丹妮尔真是被格兰芬多害惨了。 然后多蕾莎姥姥打破了安静:“你们要不要进来坐坐?我刚烤了饼干。” 科林看了看卢多,又看了看马车,最后还是悲壮地摇了摇头:“谢谢您,夫人。但我得跟舅舅回去了。我妈妈说今晚必须回家。” “哦,真是个听话的好孩子。欢迎你下次来玩。”多蕾莎姥姥拍了拍他的肩膀。 卢多问了一句:“说起来,咱们这儿有没有一个波特的邻居?” 尼克扭头看向他。 多蕾莎姥姥还是笑吟吟的:“没有波特这户人家——但是有个男孩,姓波特的。” “哦,是的,是的,”卢多竖着食指,“是的,我就是说他——他是个名人,是的——能不能跟您打听打听——” “可惜他现在不住在这儿了!”多蕾莎说。 卢多看起来有点气馁。 科林看出来尼克的不自在了,他赶忙拍拍尼克的肩膀,小声说:“卢多就是这样。他对什么都感兴趣。” “好吧。”尼克只是觉得他有些烦人。 “真 对不起,尼克。真心不好意思。你一定要给我写信啊。等过段时间,我会把世界杯的票寄来,大家再一起去。约好了!” “没问题。”尼克与科林握手。 卢多又探出脑袋:“我会再来接你去看比赛!” “谢谢您。”尼克皮笑肉不笑。 科林爬回马车,卢多朝尼克挥了挥手,然后又朝多蕾莎姥姥挥了挥手。 黄黑色的怪车发出一阵闷响,沿着紫杉木路驶远了。 尼克站在门口,看着马车的尾灯消失在街角。他发现自己还是不喜欢有人这样打探消息。尤其是关于波特。 然后,他听到头顶传来一阵翅膀扑扇的声音。 他抬头看去,只见皮皮从二楼的窗台上起飞了。它摇摇晃晃地扑扇翅膀,一头扎进了泛红的天光里。 尼克进门,和多蕾莎姥姥拥抱了一下,然后上楼将行李放进自己房间,下楼走到厨房里。 丹妮尔正站在水池边接水,杯子已经快满了,她没注意到。 “丹妮尔。” 她回过神来,赶紧关掉水龙头:“哦,你们说完话啦。” “嗯。暑假有什么打算?” 丹妮尔把杯子放到台面上,想了想:“我要——摇滚起来。” 尼克觉得有点不妙:“比方说?” “比方说——我要大玩特玩。”她喝了口水,“金妮都跟我讲啦,八月有魁地奇世界杯!我知道,你肯定能——” “我没那么神通广大。”尼克打断她的奇思妙想。 丹妮尔早有预料:“哦,好吧,当然。那么,我现在要赶紧住进韦斯莱家,这样就能求韦斯莱先生也给我弄一张票。但我记得卢多好像是体育司的司长吧?韦斯莱先生的票也是从他那儿要的——所以,不如你就直接帮我要来吧!我看你们关系蛮好的!” 尼克凝视着妹妹的脸。 “那要看你表现才行。” “噢耶!”丹妮尔在原地跳了一下,然后抓起她的杯子跑回了楼上。 - 但事实证明,丹妮尔的表现实在是…… 那是尼克回来的第三天。 清晨,温度还没有高到灼热。尼克穿了身洗得发软的便服(平时在家里当作睡衣穿),矗在厨房里和早餐食材斗智斗勇。 他试图把鸡蛋打进平底锅里而不让蛋壳掉进去。勉强成功了。 但他把火候调得太小了——锅底还没热透,蛋在锅里晃来晃去——好啦,煎蛋碎成了炒蛋的模样…… 尼克皱起眉头,准备把罪证铲进垃圾桶。 楼上传来了多蕾莎姥姥的声音。她在喊丹妮尔起床。 丹妮尔昨晚不知道又在自己的房间里捣鼓了什么东西,那“叮铃当啷”的动静直到天亮才停。所以,她怎么都不乐意起来。 然后,玄关处忽然传来了一阵阵的敲击声。 尼克叹了口气。他低头,锅里还是一片混乱。 他实在是不明白——同样是对严谨和火候有所要求——魔药课都没把他难住,做饭这件小事怎么就如此费劲呢? 他关了火,把铲子搁在灶台边缘,在围裙上擦了擦手,然后穿过门厅去开门。 他毫无防备地拧开门把手,把门拉开。 然后他沉默了。 ……尼克站在门内,扶着门框,灰色的眼睛对上了面前的绿眼睛。 他看着波特乱糟糟的刘海边上露出的闪电疤痕,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丹妮尔·多依娜·德米特里。 你绝对、绝对—— 完蛋了。 121.壹佰壹拾陆 尼克打量着面前的人。 哈利和以前他在女贞路过暑假时的模样差得太远了。 他穿了一件短袖T恤,胸口印了花里胡哨的图形。下面是条深蓝色的牛仔裤,边缘磨了毛毛造型,脚上踩了双白得闪闪发光的帆布鞋。 尼克瞟了一眼,又瞟了一眼。 平心而论地说,其实这一身搭的也没什么——它放在任何一个麻瓜街区的青少年身上都算正常。 但放在波特身上——放在以往一直在德思礼家穿着达力淘汰下来的旧衣服的哈利·波特身上,就很值得拿来说道了。 尼克觉得,应当大差不差了——这是小天狼星的品味。 全都是小天狼星的品味。 他作为一个待在阿兹卡班十多年,不太了解麻瓜世界的人,要怀揣着满腔爱意给一个麻瓜世界的青少年买衣服,结果就是这个样子。 太刻板了。 尼克不禁腹诽…… 这父子俩不会是去把某条商业街上的模特搭配整套买来了吧? 而尼克自己呢?他现在穿了什么来着? 他忽然想到了这点。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 ——洗得发软的旧衣服上沾了油点子,姥姥的围裙更是不好意思提,最底下还有双光秃秃的脚。他的头发也没梳,根本看不出刘海的形状,随便往后扒了一下,现在可能正在头顶竖着。 太丢人了。 太不合适了。 哈利站在门口,也把尼克从头到脚看了一遍。 “……呃,嗨。”哈利说。 尼克没有回他。 他只是抬起手,伸出食指,面无表情地指了指自己的脑门。 哈利愣了一下。然后他飞快地抬起手,按住了自己的额头,把被风吹开的头发重新拨下来,盖住了那道闪电形的疤痕。 他的耳朵尖红了。 “哦,我来的有点着急了……”哈利磕磕绊绊地说起来,“是这样……小天狼星说,卢平虽然失业了,但这也代表着自由。他觉得,这其实值得庆祝一下,就带着他出去玩了。” 尼克觉得这倒算得上有道理。卢平是个好人,他不希望知道他去流浪。 哈利见尼克不太抗拒,就继续说了起来:“然后,我本来——对,我本来是想着直接去韦斯莱家的。但邓布利多说了,我最好再在这儿住一段时间,所以我又来了。” ……尼克盯着哈利。 这人真有意思。 波特不会觉得自己会相信这种程度的狡辩吧。 “哦。”尼克面无表情,“德思礼家拐个弯直行,你敲错门了。再见。” 他往后退去,手已经搭上了门把手。 “等等——”哈利赶紧上手拦截,两个人的手叠在一起了,“我不是——我是想问问你知不知道——” “不知道。”尼克飞快挣脱,“再见。” 门板开始合拢。 “尼克——是不是来客人啦?” 多蕾莎姥姥的声音从二楼传来。 门只剩一条缝了…… 尼克仰起头,冲楼上喊:“没有,姥姥,谁都没有——” 但哈利·波特的声音还是从门缝里阴魂不散地钻了进来:“早上好,波顿夫人!” 尼克扭过头,恶狠狠地瞪着他。 哈利则是无辜地眨了眨眼,看起来没有任何的私心。 尼克已经关上门了。但他还没刚松一口气,多蕾莎姥姥已经从二楼下来了。 “哦!尼克,是谁?” 尼克不知道该怎么说:“哦,是牛奶工,或者送报纸的——你知道的,没什么礼貌,一直推销——” 但多蕾莎姥姥已经重新打开门,看到了脸颊被热气熏得红红的哈利·波特。 姥姥立马慈心泛滥:“哦,亲爱的!我还以为你已经搬走了呢!你那个——你那个教父,是不是?丹妮尔说她看到了好大的摩托!” “是的,夫人。但我没有搬到很远的地方去。”哈利礼貌地说,尼克看得牙痒痒,“我听说尼克回来了,就也过来看看。” 尼克不敢置信地看向哈利。 什么? 这人刚刚不是还站在门口结结巴巴地解释吗?绕来绕去说了那么一大通。怎么多蕾莎一问,就说实话了——来看看?有什么好看的?他哪里值得被“看看”了? 居心叵测。绝对是居心叵测。 “哦,好孩子!”多蕾莎姥姥感动极了。 她难得对尼克板了脸(明显是开玩笑),似乎是埋怨他没有欢迎朋友进屋。 “哈利!你今天穿得真帅气!你那个教父一定很疼你。对了,你吃饭了吗?” “没有,夫人。”哈利说。 尼克闭上了眼睛。 “正巧呢,我们也还没吃!”多蕾莎姥姥让开门口的位置,朝屋里偏了偏头,“尼克正做饭呢。来,进来——” “不。”尼克说,“不。姥姥,他不——” 但多蕾莎姥姥已经侧过身,给哈利让出了进门的通道。 哈利冲着尼克眨了眨眼。 尼克回以怒视。 他觉得糟透了。绝对是这样。不然怎么解释他现在要炸掉的心跳呢?但他没办法阻止——毕竟,姥姥已经撞见哈利了,尼克如果再刻意拒绝,就实在是太奇怪了。 所以,他无非是警告地指了一下哈利,就迈开了步子,从他身侧经过,带着他进了家门。 哈利·波特一进屋就展现出了满满的好奇。 他左看看,右看看,还一直试图观望到楼梯上的景象。 就在这时,楼上传来了一连串“咚咚咚”的闷响。 那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快…… 最后变成了一个衣冠不整、浑浑噩噩、爬行而出的小姑娘。 “谁?谁?难道——” 丹妮尔几乎是滑下最后几级台阶的,她熬夜熬得头晕眼花,差点摔了一跤。她费劲九牛二虎之力,终于蠕动到了一楼。 在那一刻,她的睡意彻底不见了——因为她看到了哈利·波特。 “噢!我的天哪!”她指向哈利,“哈利!哈利!你真的来了!” 哈利的表情变得不太自然。他下意识看向尼克那张面无表情的脸。 “呃,”哈利赶紧开口,“我——其实——” “你们通过信了?”尼克似笑非笑。 丹妮尔猛地转过头,把手指缩回去了。她求助似的和哈利交换眼色。 哈利显然帮不上她,二人的脸上都浮现出慌乱。 “呃,”丹妮尔扭回脑袋,试图把关系撇清,“就——只是——或许——金妮给哈利写信提到了——” “丹妮尔。”尼克相当咬牙切齿。 多蕾莎姥姥完全没有注意到涌动的暗流。 她进了厨房,正从橱柜里往外拿盘子:“丹妮尔,去把桌子擦一下。哈利,你随便坐——尼克,你那个蛋煎好了没有?” 丹妮尔如释重负:“哦,好的姥姥!哦,不对,姥姥,我先去换身衣服——” 小姑娘连滚带爬地躲回了房间。 哈利的盟友少了一员,他赶紧老实地坐到了桌子角角。 尼克知道,和多蕾莎讲道理是没用的……他也来到了厨房,看着锅里的鸡蛋碎片,只能窝囊地把它复热一下后,铲进自己的盘子里。 在压力的驱使下,他接下来打出几个鸡蛋倒还挺像摸像样的…… 尼克的内心很复杂。 他的暑假。他安静的、没有人打扰的、可以穿着旧T恤在厨房里光着脚和煎蛋搏斗的暑假……就这么没了…… 他深吸一口气,把锅里的东西铲出来一一装盘,端到了餐桌上。 多蕾莎姥姥坐在桌边,慈爱地看着哈利,显然是在欣慰一个好孩子逃离了德思礼家的魔爪。 “吃吧,好孩子。”她说,“我们尼克平时在家总是会帮着做家务,和你一样都是个懂事的好孩子。” 尼克翻了翻眼皮。他可不要和波特一样。 丹妮尔坐在尼克旁边,低着头,全程不敢看尼克。这简直是她近一年来吃过的最安静的一顿饭。 多蕾莎姥姥开始问哈利问题。 她问他这段时间住在哪里,问他教父对他好不好,问他有没有好好吃饭。 哈利一一回答,态度温和,语气诚恳。 尼克听着,觉得这人简直—— 他觉得,格兰芬多所信奉的那些勇敢似乎正在这人身上发热。 尼克晃了晃脑袋,用自己斯莱特林的脑袋努力地想…… 他灵机一动。 或许哈利·波特挨骂是对的。 斯内普说得对。德拉科也说得对。波特在学校里也是——就像现在这样——确实是在招惹风头! 怎么会有这样的人呢?——大摇大摆地跑到别人家里来,吃着别人做的饭,还让别人的妹妹给通风报信——太有心机啦。 他出尽了风头,把自己伪装成一个无辜的、被德思礼家赶出来的可怜男孩,然后堂而皇之地占据所有人的注意力…… 尼克越想越觉得有道理,越看越觉得桌对面的哈利很像蒙骗老年人的坏人,越看越觉得…… 他用力地咀嚼着碎片的蛋黄…… “味道很好。”哈利说。 尼克还在心里嘀咕,然后感觉到了多蕾莎姥姥的目光。 他怔愣地抬头,才反应过来——哈利·波特似乎在说自己的做饭手艺还可以。 尼克和哈利隔着桌子对视。 他看到了那双写满真诚的绿眼睛,看到了少年眼镜下瘦削的脸庞,看到了这人身上穿着的、难得能整洁漂亮的衣服。 尼克几乎立刻——停下了心底对哈利的鞭挞。 “吃完就走。”但他只是不咸不淡地丢下了这么一句话。 他飞快地吃完最后一口,把叉子搁在盘子边缘,站起身来,拿起自己的餐具走向水槽。 身后传来姥姥的轻声责备和丹妮尔的抽气声。 尼克不敢回头。他觉得哈利·波特肯定又在盯着自己看。 他把杯子放进水槽里,拧开水龙头,让水流的声音盖过身后的一切声音,压下脑子里一阵一阵的异动…… 122.壹佰壹拾柒 尼克把水槽里的泡沫冲洗干净,身后忽然传来了脚步声。 有人走到了他旁边。 尼克侧头看去,只见哈利·波特正端着一摞碟子站在他旁边。 “你姥爷呢?”哈利见自己被发现,便勾勾嘴角,看起来是在打招呼。 “他在后院。应该是在和皮皮玩。”尼克说,免得这位格兰芬多乱操闲心,“他起得早,已经吃过饭了。” “哦。”哈利点点头,开始“叮铃当啷”地收拾东西。 尼克这才发现,波特居然是来刷碟子的! “我来吧。”尼克看了好一会儿,实在觉得不自在,便伸手去接。 哈利往旁边躲了躲:“没事,我帮你。” 尼克觉得莫名其妙:“可你是客人。” 哈利不置可否:“不用对我这么客气。” 尼克气笑了,他干脆往旁边站去,给哈利留出干活的地方。 “我对你客气?是不是想得太多了。我只是怕姥姥会看出些什么。” 哈利猛地一愣。 他转过头来,绿眼睛在镜片后用力地眨了眨,然后整张脸上的颜色开始变化……先是耳廓,然后是脸颊,最后连鼻梁上都浮着一层薄薄的粉,连眼镜都遮不住那色调。 尼克一头雾水地看着哈利·波特。 “……你在想什么。” “哦,没有,没什么,”哈利转回脑袋,僵硬地把盘子放到水下冲洗,“我是说——这——有什么难说的?虽然我们俩——关系还——就是——但我觉得——” “对,”尼克从善如流,“咱俩也就是点头之交。” 哈利手里的盘子砸到了水槽里。二人都被这声动静吓了一跳。 “你干什么——”尼克赶紧伸手去捡,还好杰克老爷买的东西普遍结实,这倒霉的盘子安然无恙。他又回头去看哈利。 尼克沉默了。 哈利·波特的模样——简直就是——好吧,该怎么说呢?他看起来比跌落的盘子更破碎些,哈。 “抱歉,德米特里。”哈利如梦初醒。他看都不看尼克,只是一言不发地干着活。 尼克凝噎。他站得更远了些,心里不停地盘算着事…… 自己在姥姥面前扮演的一直是个好孩子。至少以前是。 在圣格里高利小学的时候,尼克对哈利·波特的态度虽然算不上亲热,但至少算得上照顾——姥姥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就以为他和哈利是朋友了——或许她听说了什么吧,比方说,尼克似乎在有意无意地阻止达力霸凌哈利。 但那……其实和哈利·波特本人没什么关系。 尼克只是看不上达力那帮人。 那时候的尼克一直坚信,自己是这片寰宇的唯一主宰,德思礼和他的那些小跟班的存在纯粹是对这条法规的挑衅。 敌人的敌人需要拉拢——哈利只是一个刚好处在那个生态位置的小苦瓜。 而现在,情况不同了。 不仅是尼克已经意识到了曾经的思维和言行有多么的幼稚——而且,他还察觉到二人现在的气氛十分、十分的不对劲。 尼克也说不清为什么。总而言之,他觉得,如果自己还要继续扮演那个“友善但奇怪的邻居哥哥”,绝对会发生一些他不太想面对的事。绝对。 但他也不能对哈利表达出太过分的敌意。 这种处于中间状态的感觉让他不舒服。 却也有点心跳加速。 最终,尼克还是解释了几句:“多蕾莎不知道格兰芬多和斯莱特林的纠葛。如果我对你的态度太差,她可能还要担心丹妮尔。这会很麻烦,明白吗?所以你没必要这样献殷勤,她会多想。” 哈利没吭声。他还在哼哧着刷碗,头发乱糟糟地翘着,传达出主人受挫的心情。 尼克擦了擦手:“你愿意干就干吧。一会儿要走就走,不走就去找丹妮尔聊天,别烦我。” 哈利小小地“嗯”了一声,将刷干净的碟子拿起来,用棉布擦拭干净。 尼克的余光下意识落在他手上,看到了哈利指节上因为经常抓扫帚而磨出的薄茧,觉得心里更不舒服了。 他没再开口,把手巾搭在灶台边缘,转身出了厨房。 - 他停在了半途。 尼克看到姥姥和丹妮尔还坐在桌边。早饭的餐具显然被哈利撤走了,桌面不知被谁擦得干干净净。 但两个人没有离开。多蕾莎姥姥端着一杯茶,看到尼克出来,她又露出了慈爱的笑容,显然是等待已久。 丹妮尔的手指团成一坨,正搓来搓去。 她露出了比刚才吃饭时还要心虚的表情。 尼克心中的警钟狂响。 ——这又是怎么了? 丹妮尔清了清嗓子,对着多蕾莎狂使眼色,幅度大到眼珠子都快从眼眶里蹦出来了。 多蕾莎姥姥显然懂了…… “尼克,”这位老妇人把茶杯搁下,“我刚刚听哈利说,他的教父……他爸爸是不在英国吗?” 尼克心想,自己怎么会知道?但还是谨慎地点了点头。 “哦,我是觉得……”多蕾莎姥姥慢悠悠地继续,“他说要去德思礼家住,我听了真是吓了一跳……这怎么能行呢?那家人以前那样的刁难他。而且,我记得帕金森太太说过,他们那家人好像是去什么地方度假了,好像得八月初才能回来……” 尼克越听越害怕。 他的心中陡然生出一种强烈的、不祥的预感。 丹妮尔飞快地搓着手……或许,她的手指是钻木取火的原材料,尼克逼着自己转移注意力…… “或许,咱们可以把哈利留在这儿住一段时间……”多蕾莎姥姥图穷匕见。 “不可能!”尼克脱口而出。 他从没想过这么尖锐的动静会从自己嗓子眼里出来,“这——怎么能行呢!不可能!姥姥,波特是不是又说了什么?您别信他的!” “他能说什么呢?”姥姥很是痛心,“难道——要我们把他送回家去?” “他七月份就十四岁了!”尼克仍对自己听见的东西感到难以置信,“他怎么过暑假是他自己的事。而且,而且——我们哪有多的房间呢?” “你的房间不是还很大吗?”多蕾莎不紧不慢,“ 让杰克多打一张床出来,不会是什么太大的难题……” “我不想有室友。”尼克飞速否定。 “在霍格沃茨的时候你连湖底都能住……”丹妮尔在旁边小声地嘟囔,“还能一口气住四个人,装什么装……” 尼克猛地转头看向她。丹妮尔立刻把脸低下去,把自己缩进了椅子里,但她耸动的肩膀代表了很多东西。比如说——幸灾乐祸。 尼克的大脑正面临连环爆破。 好啊,好啊,他总算搞明白了——这个哈利·波特刚刚为什么卖乖?为什么装模作样的去厨房找活干?原来是得了便宜!他来就算了,蹭饭就算了,怎么还能得到留宿的意外之喜?怪不得,怪不得…… 尼克现在想拿起魔杖给这个屋子甩一个爆炸咒。 都别住了! 而且,姥姥怎么会这么想啊?她究竟觉得哈利有多可可怜?他是真想给姥姥解释清楚——巫师之间的通讯可太方便了! 就算小天狼星现在正在千里之外和卢平喝酒钓鱼,他也能靠着幻影移形瞬移到某个房子里,和他的教子幸幸福福地住在一块。波特不会露宿街头,波特有地方住,波特有教父,波特根本不需要赖在紫杉木路7号,波特—— 他张了张嘴,那些难听的话却死活都说不出来…… 他看向了多蕾莎姥姥的脸。 姥姥正望着他。 她老啦。眼角已经有了深深的笑纹,是她笑了太多次留下的痕迹。她握着茶杯的指节也飘着红晕,上面有硌手的纹理,是常年泡水洗东西落下的。 尼克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是啊,他知道姥姥的性格。 如果不是因为这对老夫妇的慷慨,他和丹妮尔也不会这样顺利的长大。琼安几乎不在。康斯坦丁也不在。他们兄妹俩能活到十一岁,能安稳地站在这个厨房里,靠的是多蕾莎姥姥每天早起做的早餐,靠的是杰克姥爷顺便帮他们修好那些坏掉的玩具。 好吧…… 其实,抛开哈利·波特的古怪行为不提,他对这事的抵触心理没有多到夸张的地步。 他甚至回想起来一年前的事情了……在那个黑不溜秋的夏夜,他走出家门,看到拎着行李箱在路灯下拖行的哈利,看到那张写着“担心自己会变成流浪巫师”的脸上那种熟悉的恐慌…… 他们还碰到了那条大黑狗——现在回想起来,那就是小天狼星……但哈利当时不知道,他还挡在了尼克的前头,将自己的教父赶跑了…… 而尼克自己——或许是出于感激——他最后告诉了哈利(虽然只是漂亮话)——如果没地方去,可以来波顿家住。 那句话是他自己说的。 尼克在餐桌旁边站了很久。 最后,他闭上了眼睛,还是不想面对。 他想要上楼。 临走时,尼克又想到了什么,又气冲冲地下来。 “波特!”他朝着厨房的方向大喊一声。 哈利的脑袋钻了出来。 “刷完碗之后把灶台也刷了!大扫除!你想干就给我好好干!” 哈利蔫了,委屈巴巴地钻了回去。 123.壹佰壹拾捌 尼克回到房间,把门关上,然后在书桌前坐了下来。 他抽出一张羊皮纸,拿起羽毛笔。 他本来是想写点什么的。 他想把刚才厨房里发生的事情写下来,找个合适的人倾诉一下。 但是,尼克盯着空白的纸面,发现自己的问题非常、非常棘手。 ……写给谁? 写给塞西莉亚?尼克打了个寒噤。不。算了吧。 写给科林?……也不行。尼克担心这件事的传播速度会过快了些。所以还是不了。 写给琼安? ……在想到这个选项的时候,尼克自己先笑了一声。 先不提琼安在罗马尼亚过得如何了。如果这事儿真的让她知道了,最好的结果恐怕是收到一封怒气满满的吼叫信——质问波顿家为什么非得要和波特扯上关系。 所以,也不行。 他放下笔,看着窗台上正缩着打盹的刺佬儿。 长角鸮睁开橙黄色的眼睛,懒洋洋地打量了他一下,然后把脑袋重新埋回翅膀底下。 “你有没有什么建议?”尼克问。 刺佬儿没有理他。它在羽毛里发出了一声含糊的咕噜,尼克觉得这大概是“你活该”的意思。 尼克愤愤地瞪着这倔鸟,在桌前发呆了好一会儿。 就在这时,门被敲响了。 尼克以为是丹妮尔:“进来。” 门被推开了一条缝。 尼克回头,只瞧见哈利·波特的脑袋了挤进来。 “我能进来吗?”哈利问。 “我能说‘不’吗?”尼克回。 从哈利的神色来看,他不太期待一个拒绝。 尼克就只能点了点头。 哈利推门进来。 他站在尼克的床和书桌之间那点窄窄的空地上,两只手垂在身体两侧,不自觉地搓着自己的裤缝。 “那个,”哈利说,“我这次过来,其实就是想跟你说——如果你不高兴的话,我现在就可以走。我可以去跟波顿夫人说清楚,就说——我自己另外有地方住,不用她操心。你不用——” “波特。” 哈利住了嘴。 尼克看着他。那双灰色的眼睛在光下光晕斑斓。 “我要是真不想让你住,”尼克说,“你觉得我会让你进门吗?” 哈利眨了眨眼。 他压在鸟窝下的头脑还在思考这两句话的意思。 “我不介意。”尼克继续道,“反正这个月也没什么事。波顿家可以当驿站,以收留一下——某些流浪巫师。” 哈利的脸立马涨红了。 “哦,”他的声音晃晃悠悠,“去年——夏天。你是说去年。你还记得。哦。” 哈利的脸更红了。 尼克心里也陡生一种古怪的感觉。但他不能把这种暗喜描述出来——哈利·波特看起来已经习惯了自己夹枪带棒的说话方式了——当然,肯定会是这样的——反正波特已经吃到胡萝卜了,再来一些棍棒又如何呢? 哈利看起来也意识到这点了。 他赶紧停下脑中飞驰的想法。他应该专注于眼前的事。专注于尼克的脸上。 ——但专注于尼克的脸本身就是一件不太对的事。 毕竟整个霍格沃茨没多少人如此出挑了。哈利的视线从眉眼滑到唇角,从唇角滑到下颌。他本打算再顺着领口看下去,最后在颈窝处停住了。 天哪。他在干嘛。 哈利·波特猛地移开目光,开始四处乱看。 但这下更糟。因为这里是尼古拉斯·德米特里的房间。这是他的地盘。 空气里有一股很淡的洗衣粉的气息,或许是因为床单是刚换过的。书架上那些书脊上的折痕、桌面边缘留着铅笔的痕迹(难道是尼克上小学时候留下的?梅林啊,哈利从来不知道自己的视力这么好)、窗台上刺佬儿掉落的羽毛——所有这些都带着一个信息。 这是尼克住了很久的地方。 这是尼克起居的地方。 哦—— 当然啦……尼克不知道哈利脑子里在想什么。他只是觉得眼前的小矮个似乎要窒息了。 “……你没事吧?”尼克问,“你中暑啦?” “没事!”哈利飞快地说,“我——我去搬行李。我、我的箱子和海德薇还在门口。” 他转身就往门外走,差点被门槛绊倒。 门在他身后合上了,走廊里传来几声急促的脚步声,然后是“咚咚咚”下楼梯的动静。 尼克站起来,沉默了好一会儿。 刺佬儿在窗台上发出一声很短的咕噜。 “闭嘴。”尼克说。 - 上午的时间主要花在收拾行李上。 哈利带来的东西不多。一个皮箱,一笼海德薇,就没了。 雪白的猫头鹰被丹妮尔从笼子里放了出来。它抱怨地扑扇了几下翅膀,然后在高处发现了皮皮。两只猫头鹰显然见过面,几下打量后,就并排蹲到了横梁上。 皮皮刚被杰克姥爷从院子里放进来。姥爷听了大家的新安排后,当即表示欢迎。但他的眉头在谈到床的问题时皱了起来。 “咱们家那张行军床,”他说着走到楼梯下面的储物间,拉开那扇陈旧的木门,“喏。” 行军床靠墙立着,铁架子上锈迹斑斑,展开的时候发出了一连串令人畏惧的咯吱声。 杰克用手按了按床面,然后所有人都看着它凹了下去。 “年岁太久了,”姥爷摇摇头,“这床放个小孩还凑合,但哈利——他也不是小孩了。” “那怎么办?”丹妮尔蹲在行军床旁边,忧心忡忡,“咱们是不是可以用魔法修一下?我觉得肯定——” 尼克走过来,靠在门框上,眼皮都不眨地背诵:“根据《对未成年巫师加以合理约束法》第三条所言,在校外蓄意使用魔法,如被麻瓜目睹,可导致开除处分。在麻瓜家庭居住的未成年巫师不得在家庭成员面前施法。所以,我们不能用魔法修床。” 丹妮尔和哈利齐齐看向他,脸上的表情一模一样,显然都酝酿着属于格兰芬多的沮丧。 “这又不是我立的法条,看我有什么用。”尼克把手插进口袋里,“姥姥,镇上的家具店今天开门吗?” 多蕾莎姥姥从厨房探出头来:“今天是星期天,亲爱的。镇上的店都关着门呢。” “那明天呢?” “我真希望他们没有因高温而休假。要是让他们送货的话,得提前一周预订。咱们今天下单,他们最快也得——”姥姥掰着手指,“最快周四能送过来。” 听到这个消息,尼克下意识地看了一眼哈利。 哈利的表情显然不太乐呵。 丹妮尔也跟着不太乐呵。 而尼克则觉得——这俩人肯定是想多了。他们都觉得尼克是个无情无义、背信弃义的斯莱特林。他肯定会狠下心来推翻之前的所有论调,把可 怜的小波特从波顿家的二楼窗户丢出去。 其实不会。 尼克靠在门框上,开始盘算。 他的卧室不算小,但在保持现在的装潢基础上,放一张能让青少年躺平的床的话,他摆习惯的一些东西都得重新挪位置。 空间会变得很挤,走路的过道可能只剩一条窄缝。 那么,如果波特只来住半个月,实在没必要再单独弄一张床,徒增麻烦。 是的。有一个幸运儿要去和沙发你侬我侬了。 想通这点后,尼克豁然开朗。 他的第一反应毋庸置疑——当然是自己睡床,哈利睡沙发啦!这甚至不用思考! 但还是那句话:让一个所谓的、不是很亲密的客人进门——然后让他睡半个多月的沙发? 尼克瞥了一眼姥姥,又瞥了一眼姥爷。 丹妮尔也在看他。 甚至,尼克还联想到了小天狼星,甚至还可能有卢平…… 好吧。道德谴责似乎过多了。要是只有一两个人传来的负面情绪,尼克捏着鼻子也能忍下来。 但现在的情况显然不够乐观。 好吧,好吧,那么——如果让哈利·波特睡自己的床? 尼克乐观地想,应该也没什么。 波特已经上了好几年学了。 虽然他招惹上的麻烦一件不少,但也没听说把格兰芬多宿舍炸穿的八卦。 尼克的床是橡木的,很结实。 波特再疯也疯不到那种程度。 如果这事儿真的出现了,尼克一点儿也不介意主动把这家伙送到阿兹卡班严加看守。 - 其他人还在热火朝天地讨论。 姥爷发挥着老一辈的创造力:“要不我用木头随便搭个床架子,等床到了再拆……” 姥姥不甚认同:“那太硌了吧。哈利怎么说也是个半大小伙子。” 丹妮尔的想法最朴实:“纯木板?要是哈利把床睡塌了怎么办!” 尼克看着他们三个人围在行军床前面吵来吵去,忽然觉得自己有点多余。没人问他的意见。没人关心他的房间多上一张破床后会变成什么样。没人在乎他的书桌会不会被挪到厕所门口。 太过分了。 他清了清嗓子。 三个人同时看向他。 “别吵了。”尼克说,“我有办法。” 他略略停顿,观望着每个人的神色,确保所有人都在听。 “我——睡沙发。哈利睡我的床。等新床到了再重新安排。但我其实不太希望我的房间里多一张床。” 安静了。所有人的脸上都写满了不敢置信。姥爷的眉毛高高挑起。姥姥的眼睛弯成了月牙。丹妮尔的嘴张成了O形。 哈利·波特本人则站在原地,似乎已经习惯了今天所遭遇的喜悦风暴。 他其实已经——完全——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这个结果——好。好。太好了。这个结果比所有人预想的还要好。但他不能表现得太开心。他不能。他绝对不能。 所以哈利只是低下头,小声说了一句:“……谢谢。” 尼克看了他一眼,然后把视线移开,对着全家人补充道:“但我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丹妮尔立刻追问。 “波特在这儿的期间要自觉承担家务。我们不养闲人。” 哈利一点儿也不介意:“当然,当然。我帮忙。我什么都能干。” 124.壹佰壹拾玖 日子就这样相安无事地过了几天。 虽然哈利·波特住了进来,但这件事本身并没有引发什么实质性的轰动。 这其实和尼克预想的差不太多——家里多了个人之后,生活并不会发生什么翻天覆地的变化。 多蕾莎姥姥照样勤勤恳恳地忙前忙后,杰克姥爷照样在后院和他的宝贝儿东西较劲,丹妮尔照样热衷于捣鼓各色来路不明的小玩意儿(韦斯莱双子寄来的)。 姥爷和姥姥也没再提加床的事。因为尼克的房间里已经摆不下了。 想想看吧——尼克的坩埚、从学校带回来的课本、那只常年蹲在窗台上的刺佬儿(以及窗台边的笼子)、一箱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用的杂物,以及哈利的皮箱、海德薇的住所(笼子一个)、他那些关于魁地奇的书和杂志,还有需要摆出来用到的小杂物,已经把房间里的空地方挤得满满当当了。 杰克姥爷来视察过一次,然后一言不发地下楼了。 多蕾莎姥姥不信,亲自上来看了一眼,沉默片刻后,把原本放在门边的一个小柜子搬到了走廊,以让哈利在借宿期间多个落脚的地方。这对老夫妻算是做了最后的贡献。 哈利在尼克的房间里睡了几天之后,养成了几个习惯。 第一,每天起床后他都会叠被子。叠得效果不算好,至少绝对比不过尼克亲自上手的技艺,所以尼克每次看到后总是会再顺手优化一下。 第二,也是最让尼克感到有些不自在的——是哈利翻出了一台旧吸尘器。 那东西大概是杰克姥爷年轻时买的,一直放在楼梯底下的储物间里。几乎没什么人知道它的存在,平时除了姥姥,没什么人会用。而且,多蕾莎也用不惯这些东西。她更喜欢讲用过的茶叶撒在地毯上,然后再扫掉。这样能更方便地吸附灰尘。 哈利不知道怎么就把它找了出来。而且,他发现这玩意儿居然还能用(尼克一直拿不准他有没有动用魔咒)。 总之,哈利会在上午拿着吸尘器在房间里转悠。那旧吸尘器的声音大得像是有人在用钻心咒折磨狒狒,但哈利·波特似乎不觉得吵。 他乐此不疲地从床底下吸到衣柜旁边,从书桌底下吸到窗台边缘。 海德薇已经习惯了(它也跟随着哈利搬上了楼)——它一要看到主人拎起那可怕的棍子,就会飞到外面冷静冷静。 另一只猫头鹰可就惨了——毕竟,刺佬儿的的脸上就刻着死犟。它认为自己的主人已经“投降”了,自己必须要坚守阵地。 这种态度直接导致它对吸尘器的反应一天比一天暴躁。 一次,尼克上楼拿东西时,正好撞见哈利握着吸尘器的把手,正把吸嘴往床底下伸。 刺佬儿在衣柜的最顶端站着,发出一阵阵的警告声。尼克抬起手臂,但刺佬儿拒绝飞下来。 他无奈了,只能转向哈利:“你又在干什么?” 哈利吓了一跳,差点连人带机器一块摔了:“我在——吸地。我看地上有灰。马上就好。抱歉吓到它了。” 尼克有点觉得好笑:“你没必要这样。太辛苦了。” “我没事。”哈利倒是很坚持,“这毕竟是你的房间。我应该这样的。” 尼克环顾着干净的发光的卧室,心里莫名有些说不出的舒适,尤其是太阳光照进来,晒得床铺暖暖的时候…… 他看了哈利两眼,也没再多说什么,拿了东西就走了。 - 晚上,尼克在厨房里帮姥姥收拾着餐具。 多蕾莎姥姥忽然停下手里的活,很认真地开口:“尼克,你是不是对哈利太凶了?” 尼克简直不敢置信:“什么?” “我看他整天忙前忙后的,又是刷碗又是吸地,”姥姥说,“他还帮着杰克搬花盆。他这么小的孩子,肩膀那么窄,搬那么重的东西——” “姥姥,”尼克叹气,“是他自己要去干的。我没使唤他。” 多蕾莎姥姥没反驳,但从表情上看,她仍对此深表怀疑。 尼克真是冤枉——他确确实实什么都没干。 他甚至没有主动和哈利说过几句话。 唉。也无所谓了。尼克想……其实睡沙发比自己想象中的舒服多了……入夜后,可以听到近在耳畔的虫鸣,更能感受到干燥而凉爽的空气。 卧室为什么不能建在一楼呢?睡着前,尼克最后思索的就是这个问题…… 但也不要在湖底就是了…… - 说起来,在敲定哈利暂住的决议时,丹妮尔绝对是家中成员里最兴奋的那个。 哈利·波特住进了自己家!这够她在和金妮的信里炫耀好一阵子了! 但很快,她就发现了一个不太妙的事实——哈利·波特居然不跟她这个格兰芬多玩儿! 她试着在饭后的客厅里拉住哈利,想跟他分享韦斯莱家寄来的信,想跟他说说世界杯的赛程和那些她熟识的球队名字,想跟他讨论各种飞行技巧…… 但哈利的注意力完全不在她身上。 他会坐在沙发上,翻开《与火炮队一起飞翔》,眼睛盯着书页,但魂魄早就飘到了别的地方——丹妮尔觉得非常不妙。 因为,他的注意力显然——飘到了正在不远处的某个人身上! 那黑头发的高个子往往在忙自己手头的事情,没有匀来半点儿注意力。一点儿也没有。至少在她眼里是这样的。 但哈利根本不在乎。 他就那么定定地看着尼克,看得出神啦……手里的书半天没有翻过去一页。 当然——尼克本人——他并不太清楚这些事。 自从哈利住进来之后,他几乎二十四小时穿着得体。他的睡衣都迭代成了一套足以称得上体面的居家服,而且会在起床后尽快换成干净的夏日套装,还破天荒地穿上了凉拖鞋。 这没有别的缘由,纯粹是尼克不想再在波特面前穿得像个流浪艺术家了。 这件事产生的效果其实比想象中差得多。因为衣服有时也要靠人装,这是自古以来的道理。 尼克长得很出挑,穿旧衣服的时候好看,穿得正式的时候更好看。 他每天早上出现在哈利眼前时,产生的效果其实更加具有破坏性了。 - 某个晚上,丹妮尔终于堵到了哈利。 感 谢韦斯莱——丹妮尔收到了他们的信。 这成为了一个绝妙的由头。 小姑娘攥着信封,“嗷嗷”叫着从楼上冲了下来。 “哈利!”她喊道,“金妮来信了!她爸爸真的弄到了魁地奇世界杯的票!可以随时寄来!但我可以直接去陋居住!韦斯莱先生问你要不要一起去!” 哈利正坐在沙发上,膝盖上摊着那本已经被他翻了好几遍(统统无效)的《与火炮队一起飞翔》。 他听到丹妮尔的声音后抬起头,脸上却没有应有的狂喜。 “哦,”他说,“好啊。” 然后他的目光又飘回了楼梯口的方向。 原来是尼克正好从楼上下来——他手里拿着一个杯子,穿着一件闪闪发光的白色短袖T恤——哦,还有——他的头发也每天梳得服服帖帖的,刘海被仔细地捋过,看起来和在霍格沃茨时很像,但这儿的尼克穿的是麻瓜的衣服,还和哈利住在一块……嘿—— 丹妮尔眯起眼,顺着哈利的目光看过去,看到了她哥。她的眼睛眯得要闭上了——她转过头来看哈利。 哈利仍然没有打开信。 丹妮尔在他对面坐下来,盘着腿,把那封信在手里翻来翻去地转圈。 “你不看看金妮和罗恩说了什么吗?” “哦,看,看。”哈利说着,把《与火炮队一起飞翔》合上,放在膝盖上,然后把那封信从丹妮尔手里接过来。 他看信的时候,目光在纸面上停留着,但他看得…… 丹妮尔觉得他可能一个字都没读进去。 “来,帮我看看这个。”她深吸一口气,把《魁地奇世界杯官方赛程》摊在地板上,又把几张从报纸上剪下来的参赛队伍介绍铺在旁边,“我在找保加利亚队的信息。他们的找球手是谁来着?” 哈利的精神总算集中了……他低头,看向那些纸片。 “威克多尔·克鲁姆?”他说。 “对,就是他!”丹妮尔把属于克鲁姆的照片拿起来,凑到眼前观察,“你觉得他帅吗?” 哈利想了想,觉得这个问题应该出现在丹妮尔和金妮的对话情景,而不是在这儿。 他很坦诚地说:“我没有想过这个问题。” 丹妮尔立马开口:“那你觉得尼克帅吗?” 哈利猛地抬起头。 他傻愣在那儿,整个人被雷劈了似的一动不动。 他往后仰了仰,喉结滚动,随即开始咳嗽。起初还只是干咳,但很快就加剧了。他的眼镜歪到一边,整个人眼看要喘不过气了。 “你——”他一边咳,一边断断续续地说,“你在说——什么——啊?” 丹妮尔面无表情:“怎么了?随便问问而已。” 哈利终于停止了咳嗽。 他的脸还红着,从脖子根一直烧到耳尖。他用力地吸了一口气,然后努力让自己听起来足够震惊:“你哥哥长得——好吧,他是不错。但这不是——我的意思是——” “这很复杂吗?”丹妮尔问。 “我是觉得——” “好吧,好吧!”丹妮尔挤眉弄眼,“当我没问。” 125.壹佰贰拾 对于尼克来说,沙发其实不算太糟。 他的睡眠质量相当值得信赖。 这是从小就练出来的本事——在圣格里高利小学的午休时间里,别的孩子趴在桌上翻来覆去,他已经能在硬邦邦的课桌上睡出完整的梦;在罗马尼亚的庄园里,窗外龙群发出的噪音不容小觑,他照样能在被窝里一觉到天亮;斯莱特林地牢的湖底宿舍阴暗又潮湿,科林不止一次抱怨其“不宜居”,他照样睡得比谁都沉。 所以,一张铺着旧毯子的沙发,对他来说根本算不上什么挑战。 他在睡熟悉之后,甚至开始觉得这儿有它自己的好处——离厨房近,早上起来后可以直接去泡茶,不用像以前那样从楼上下来还要经过丹妮尔的房间,忍受她那些贴在门上的、随时可能发出怪叫的魔法贴纸。 但哈利显然不这么想。 或者说,他憋不住了。 在尼克停止数日子、把哈利·波特的存在当成常理之后,那天晚上,他刚陷入睡梦,就感觉到一只手按在他的肩膀上,轻轻推了推。 尼克在梦里翻了个身。 那只手缩了回去。 过了一会儿,那人又推了一下,比刚才重了些。 尼克有点恼了。 他在沙发上睡得好好的,毯子裹着肚子,刚梦到自己在一个大晴天里走在一片没有尽头的草地上,脚底下的草又软又暖。 现在,那片草地忽然就被推没了。 谁那么大的胆子? 尼克半是警觉半是不满地睁开了眼。 哈利·波特的轮廓在黑暗里若隐若现。他蹲在沙发旁边,膝盖碰到地板,整个人缩成一团,乱蓬蓬的黑发被窗外路灯的光勾出圈毛茸茸的边边。 尼克用仅存的清醒确认——这黑影不是摄魂怪不是食死徒也不是斯内普。 所以他收起了警惕,没有去够魔杖。 他眨了眨眼,等着哈利开口。 “尼克,你不能就睡在沙发上。”哈利小声说。 尼克一时没能反应过来。 “……什么?” “沙发。”哈利重复,“你天天睡在这儿,不公平。那是你的床。” 尼克盯着他看:“那你呢?睡哪儿?” “我们可以睡一起。” ……尼克觉得自己是在做梦。 他不敢置信地看着眼前的小孩。 哈利悬崖勒马:“我是说——我睡沙发。你睡床上。” 尼克稍微清醒了一点。 他知道,格兰芬多的良心普遍过剩。他们会在不该道歉的时候道歉,会在不该出手的时候出手,会在别人根本没有要求的情况下把自己饿一顿、冷一晚、委屈一整天。 但尼克不知道哈利·波特的好心肠会过剩到这种程度。 当然,这里面肯定也有私心。但尼克不太想深入探索这代表了什么。嗯。 “你脑子进水了吧。”最后,尼克只憋出来这么一句。 哈利憨憨地点了点头。 然后,他大概意识到点头代表肯定,就又赶紧摇了摇头。 尼克觉得这个晚上真是…… 在脑子还没完全清醒的状态下,他想到的唯一一个比喻是——这人喝高了吧。 但不太恰当。 毕竟,这儿没有酒味。 凌晨的空气里只有洗衣粉和家的气息。 以及近在咫尺的、哈利身上那种刚从床上爬下来后,温热又属于睡眠的味道。 这让尼克不由得想起小猫小狗在太阳底下晒了一下午之后肚皮上的气息。 挺可爱的。 停。尼克赶紧收回思绪。 他觉得自己可能也喝高了。没睡够的缘故吧?尼克猜测。 他掀开毯子坐了起来。 哈利没想到尼克真的搭理他了。他赶紧站了起来,不太确定接下来的事是不是在朝他预期的方向发展。 尼克打了个哈欠,倒是想起了另外一件事:“还有——你刚才是不是喊我尼克了?” “是。”哈利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颤巍巍的,“或,或许吧,你——介意?” 尼克沉默。 他站起来,从哈利身侧走过去,脚踩在木地板上,朝楼梯口走去。 在经过哈利身边时,他轻声说了句:“这很怪。你别这样。” 哈利一动不动,耳朵被这缕轻风扰得麻溜溜,一点儿没把话往脑子里面塞。 他扭头,眼睛一眨不眨送着尼克走远:“哦,哦。” 尼克沿着楼梯往上走了几级,忽然察觉到身后的人没有动弹。 他扭过头去,从栏杆的缝隙里看向起居室。 哈利·波特还老老实实地待在沙发边上。 不仅如此——他甚至已经坐到了沙发上,毯子搭在腿上,正准备躺上去。 尼克站在楼梯上,有点莫名其妙地目睹着这一切。 “……你在干嘛。” 哈利抬起头,似乎是没料到尼克还会问他:“呃……睡、睡觉?” “你刚刚不是说上楼吗。” “哦,是,但——”哈利的声音飘飘忽忽,“你上楼去睡床吧,我睡这儿就行。” 尼克没有说话。 他的手搭在楼梯扶手上,指节敲啊敲,敲啊敲…… 这人真有意思。 “行了。”他说,“姥爷起得比你早多了。他要是看到你在沙发上躺着,我就得挨骂了。” 哈利的眼睛瞪得老大。他傻在沙发上,不知道该怎么办。 “那……” 尼克替他把话说完了:“起来。去床上睡。” 哈利立马飞了起来。 他紧跟在尼克屁股后面上了楼梯,生怕走慢了的话尼克会反悔。 尼克到了二楼,推开自己房间的门,没有开灯。毕竟,他对自己的房间已经熟悉到不行了,闭着眼睛也能找到床。 尼克没装模作样。他直接躺回自己睡了十多年的床上。 这么一对比,他又感觉到了——沙发确实不够软,沙发确实不够长。床好多了。 无论是床垫的凹陷、被单里残余的体温、枕头上自己的气味,还是那种暖意…… 哈利站在门口,没有动。 尼克闭着眼放出话来:“关门。” 门轻轻地合上了。然后是小心翼翼的脚步声。床垫另一侧微微塌了下去。 尼克翻了个身,背对着他。 “你要是打呼噜我就把你踹下去。”尼克说。 哈利没开口。他小幅度点了点头,整个人躺得笔直,两只手搁在身体两侧,简直要把自己缩成一个长条,以让人难以察觉。 尼克很快就睡着了。 哪怕这张床上多了一个人,哪怕那个人的体温从床的另一侧源源不断地传过来,哪怕他只要稍微偏一下脑袋就能看到哈利·波特乱蓬蓬的黑发铺在枕头上——尼克还是很快就把自己沉进了睡眠里,呼吸均匀,四肢放松,像是他床上的那个位置本来就应该有人占据似的。 但哈利的话……他不太清楚。 尼克只知道——在睡着的边缘,他 模糊地察觉到旁边的人翻了好几次身。 然后就什么都不记得了。 - 这张床没有大到哪去。 两个个子都不矮的青少年都挤在上面,很难说中间有没有分界。 但在这一刻,自不自在都不重要。 毕竟从哈利·波特的视角来看,这片小床和天堂的区别可能小之又小。 哈利很早就醒了。 他没动。他怕一动就会把尼克弄醒。 他就一直躺着,保持着那个侧卧的姿势,脸朝着尼克的方向。 一直在看。 尼克的睡相很好。他看起来喜欢侧躺着睡,黑发散在白色的枕套,显得更是俊了。 梦中的尼克比醒着的时候松弛很多,让他看起来更像是个寻常的学生。 哈利瞧着……心里奇奇怪怪的。 他也摸不清楚自己在想什么。他可能根本什么都没在想。他只是看看。没错。 - 尴尬比晨光先到。 尼克醒来时,发现自己侧躺着,面朝哈利。 这也就算了。但他在睁开眼之前,就意识到两个人几乎是胳膊贴着胳膊——好了,尼克想,这下自己连喘气都要小心些了。 然后尼克眯开眼睛,看到了哈利·波特的脸。 这原本也没什么。 无非是刘海下的闪电,杏仁似的绿眼睛,逐渐长开的小脸—— 这不重要。 主要是,哈利正直勾勾地盯着他看。 尼克这辈子没想过自己会这么近的看到那双眼睛。 哈利没有戴眼镜睡觉的习惯。 所以,尼克得以看到它们最真实的、没有任何修饰的样子。 近到尼克能看清哈利瞳孔里自己的倒影。 尼克的头皮有点发麻。因为他从没见过哈利的脸会这么红。 那简直比格兰芬多的颜色还要夸张…… 尼克瞧着,也被带得不自在了。 他觉得,自己的心仿佛是烧了起来。 这是他往常从未有过的、完全陌生的体验。 同时,意识到自己被发现后,哈利·波特飞速闭上了眼睛。 他闭得太用力了。 尼克觉得,如果能钻进那片绿色的眼底,自己肯定能看得见星星。 几分钟后,尼克无情地戳穿了他拙劣的演技:“我看到了。” 哈利依旧在假装木乃伊。 尼克面无表情:“起来!” 哈利总算舍得睁眼了。 他做戏做全套,像是刚从深沉的睡眠中苏醒过来那样,舒展手臂,打着哈欠。 他打得极其刻意,因为嘴角咧得都快碰到耳朵了。 “早上好。”哈利哑哑地说。 尼克理都没理他。他从床上坐起来,双脚踩在地板上,站起来准备去洗漱。 哈利也赶紧跟出来,两个人的脚步声“扑通扑通”,在地板上响得有些明显。 对面房间的门被猛地拉开了。 丹妮尔怒发冲冠地冒出脑袋,充满起床气的地嗷嗷叫着:“吵死了啊!又是你!哈利·波特!你是不是疯啦?起这么早?还不穿着鞋乱跑!知不知道现在才几点——噢我的梅林啊!” 这——是怎么啦! 丹妮尔·德米特里觉得自己肯定见鬼了!—— 因为—— 她怎么看到尼克和哈利一大早—— 同时—— 从同一间屋子走了出来?—— 梅林的裤头呀! 126.壹佰贰拾壹 尼克本以为自己要面临一场漫长的、让人疲惫的盘问,但丹妮尔在震惊之后,居然表现出了超乎常人的镇静。 她不文明地感慨了几句后,就一溜烟回了房间。 尼克没理她。 他洗漱完毕,擦干脸下楼,丹妮尔还没下来。 哈利倒是下来了。 他正帮姥姥打下手,专注于早餐烹饪的无私事业。 “早。”哈利说。 “早。”尼克点头。 他穿到餐厅,拉开椅子坐下,给自己倒了杯水。 厨房里只有锅在嗞嗞响。 过了一会儿,丹妮尔总算滑行到了厨房门口。她的头发梳得板板正正,睡衣也换掉了。 姥姥顺口问:“今天是什么好日子,起得那么早?” 丹妮尔本人似笑非笑。她糊弄几句,就开始用蓝灰色的眼珠子巡视起尼克和哈利…… 尼克开口:“多蕾莎姥姥问你话呢。” 丹妮尔摆了个鬼脸:“我就是喜欢!” 她跑到桌子另一头,在尼克对面坐下。 “早。”哈利端着吃食出来,摆到众人位置上,然后很自然地拉开尼克旁边的椅子坐了下来。 尼克沉默。 丹妮尔的神色更加夸张了。 多蕾莎姥姥倒是讶异:“难得你们三个都起得这么早。” “嗯。”尼克拿起叉子。 “嗯。”哈利也拿起了叉子。 “呵!”丹妮尔笑里有话。 早餐在诡异的气氛里逐渐落幕。 哈利借着刷碗的名义迅速退离这块是非之地,丹妮尔目送客人离开,然后猛地把勺子插进麦片粥里,发出声响亮的“咣咚”。 尼克喝茶:“你们格兰芬多是不是都喜欢发神经?” 丹妮尔理都不理:“你昨天变出来了一张床?” 尼克看她一眼:“没有。” “那是哈利对你施展了迷魂咒?” 尼克皱眉:“他没聪明到那个地步。” “那他怎么让你同意的?” 尼克莫名其妙:“……你在说什么。” “你,同,意,和,他,睡,一,张,床。”丹妮尔一字一顿地说着,仿佛尼克听不懂英文似的。 果然来了。尼克心想。 但尼克秉承着不乱则赢的原则,脸不红心不跳地继续喝茶:“或许我只是早起进屋拿点东西呢。” “真是胡言乱语!”丹妮尔可不是会被随便糊弄过去的人,“你是不知道自己刚睡醒的脸长什么样吗?” 尼克想了想。 难道他的头发睡炸了? 见老哥没有反驳,丹妮尔立马歪嘴一笑:“哦,尼克……你要完蛋了。” “首先,我不知道你到底在说什么。其次——”尼克放下杯子,也不再否认,“只是睡觉而已。没你想象的那么糟糕。” 听了这话,丹妮尔两眼立马瞪得跟鸥似的。他伸出手指,指向尼克的鼻尖:“你——我的天哪——你听听这话——没脸没皮!” “别多想,”尼克把她的手指拨开,“我什么都不知道。” “没有转圜啦!”丹妮尔摇头晃脑,“就是这样啦!你根本不讨厌哈利,是不是?” “呵,呵。”尼克就当自己什么都没听到,“你说完没有。” 丹妮尔完全没有被那两声冷笑影响,她把下巴搁在手背上,如梦似幻:“你该在格兰芬多的……那才是幸福的人生啊,真是……” - 早餐过后,三个人都在起居室里各自忙自己的事情。 “你们听说了吗?”丹妮尔冷不丁地开口,“就上个学期的事。我和金妮聊了好多。哈利,你和罗恩、赫敏在禁林里昏迷之后,小天狼星就被抓到楼上去了。你知不知道他是怎么做到的?——他居然抓到了那个罪犯老鼠。” 尼克和哈利坐得不近,几乎横跨一整个房间。但二人还是相当默契地同时抬头,对视了一眼。 他们从彼此的眼睛里读出了“装傻充愣”的潜意。 “然后呢?”尼克立马低头,看起来对这件事没有半点兴趣。 “斯内普教授似乎认为是什么猫头鹰形态的阿尼马格斯协助了小天狼星。金妮猜,他是想把那仗义的家伙找出来嘉奖一下。”丹妮尔说,“他还蛮有良心的——想想看,一只猫头鹰!” “据我所知,斯内普不会发表这么正面的言论。尤其是在小天狼星相关的话题上。”尼克打断她,“更何况,非法的阿尼马格斯可能会被审判。你看起来对于我们院长的了解还不够深呢。” “呃,”哈利也适时地插进来,“我倒觉得可能是有什么误传,我没见到什么猫头鹰。而且斯内普教授那天被我们气坏了……他不会觉得谁帅。” 丹妮尔若有所思:“这样。唉,管他呢——把这个当成故事也很有意思。” 尼克松了口气。他靠在椅背上,丹妮尔和哈利也开始聊起别的东西——魁地奇世界杯的赛程、韦斯莱家的信……反正就是那些格兰芬多的东西,没什么太特别的。 就在聊到家族时(丹妮尔正震惊于韦斯莱家似乎也和那些纯血统的老巫师有血缘关系),尼克忽然想到了一件相当重要的事情…… 他知道自己的父亲是个布莱克。 那么丹妮尔呢? 她知道吗? 琼安从来没有提过。康斯坦丁也没有。多蕾莎姥姥也大概不知道吧。 丹妮尔有没有觉得奇怪呢?她有没有在某个时候,看着镜子里的自己那张越来越像母亲的脸,然后去想象一个——她或许从未见过的父亲? 如果自己要告诉她——他要怎么开口? 像是—— 「丹妮尔,你知道吗?我们的父亲可能是一个已经去世的布莱克家的男人。而且我见过他——不是他本人,是他的灵魂碎片,在一面碎掉的镜子里。顺便一提,我最近变成了一只猫头鹰,你说的很酷的那个家伙正是你哥本人。是我抓住了那个潜逃了十二年的阿尼马格斯。这些都是暑假前的新鲜事,你觉得怎么样?」 尼克打了个哆嗦。 不行。完全不行。 或许不是现在。尼克想…… 他需要找一个合适的时机。 但什么时候才算合适呢?…… 尼克正想着,多蕾莎姥姥从外面进来了,手里拿着一封信。 “尼克,你的。”她把信递过 来,“一头大鸟送来的。它直接落在了我的肩膀上。” 尼克接过信封。 他看到了德米特里奥斯的纹章。那图形比之前见过的都要圆润,似乎彰显了写信人的好心情。他拆开封口,抽出信纸。 琼安的笔迹。 「尼克: 我的工作已经告一段落。 此外,我收到了英国那边的消息。 校董会的事你处理得很好。 我听说了小天狼星的案子,不得不说,我有些意外。 我会很快回到英国,届时将抵达小惠金区。 具体时间我会另行通知。 你安全吗?最近有没有什么要和我说的事? 请联系我。或者耐心等待。 不要和不相干的人士多来往。 琼安」 尼克把信折好,放在膝盖上。 很少见。 琼安的关怀似乎总让人难以……习惯。她的信里一般也不会出现这种句子。她通常只关心他有没有给她惹麻烦,有没有影响家族声誉,有没有按她的计划行事。 但尼克现在的心情还算不错。所以他接受了。 “琼安要回来了。”尼克折上信纸,对丹妮尔说。 哈利也看向尼克。 “妈妈?她要回英国?” “嗯。她说会来小惠金区。” “天哪。”丹妮尔半喜半忧,“可她回来的时候,哈利——?” 她的话没说完,但目光已经飘向了哈利。 哈利坐在那儿,虽然神色有些紧张,但看起来状态还不错。 尼克想,他大概不太清楚琼安回来意味着什么——这可能代表着扫地出门,代表着哈利和小天狼星父子俩的分居度假行程要就此终结了—— 多蕾莎姥姥端着饮料从厨房出来:“对了,其实我早就想问了。琼安刚刚也给我写了信——她说的是小天狼星?是不是哈利的教父?翻案?” 尼克眨眨眼:“您不记得了?他是咱们去年在电视上看到的那个通缉犯。” “我的天哪!”杰克姥爷也刚好从后门走进来,脸上写满了震惊,“我有印象。那个从监狱里跑出来的人!这我是没想到……他是个好人,没错吧?” 哈利赶紧说:“是的。他是被诬陷的。罪犯另有其人。” “太好了,太好了。”多蕾莎姥姥拍了拍手,“我就说嘛,长得凶巴巴的人不一定就是坏人,反倒是那些看着老实的……对了,哈利,你教父现在都好吧?你别是因为他出了事才不得不留在咱们这儿……” 哈利赶紧摇头:“他过得好好的,夫人。您不需要担心。” 尼克一直没开口。 他靠在椅背上,他觉得自己应该没什么需要担心的。琼安不可能因为这件事把他和波特怎么样。 「不要和不相干的人士多来往」…… 好吧,看着也没那么吓人。顶多就是几句冷嘲热讽,外加一些额外的任务或者学习安排,这实在算不上什么。 但不知道为什么,他总有些紧张。那感受让他难以形容,又实在不需要拿出来强行言说。 算了……尼克摇摇脑袋,让自己别这样胡思乱想的。 127.壹佰贰拾贰 琼安抵达紫杉木路7号的那天早上,天空布着阴云。 多蕾莎姥姥从一大早就开始忙碌,好像琼安来一趟是什么了不得的大事(虽然也差不太多了)。 她不仅烤了两盘杏子挞,供一大家子人吃,还特意去隔壁街买了花,把客厅里好些天前插上的百合换了新。 丹妮尔因为天气不佳而担心了很久。 哈利见她状态不佳,就关切了一句。丹妮尔立刻就把占卜课的东西甩了出来,最后被尼克总结为——这在“迷信”里不太吉利。 哈利看起来没什么话好说。 小姑娘在楼上换了好几件衣服,但是都不怎么满意。 “你至于吗?”尼克听着楼上乱七八糟的动静,还是没忍住问了。 “当然了!”丹妮尔的声音从楼梯上传来,“那可是琼安啊!我上次见她……上次是什么时候来着?” 尼克沉默。他第一时间也有点答不上来。过了会儿他才想起来,那得是圣诞节的事了。 “……也没多久吧。”他硬着头皮说。 “哼。”丹妮尔终于从楼上下来了。 她穿了一件浅色的连衣裙,刘海用银色的小发夹别到了侧面,她的手腕上还挂着一条手编手链,可能是金妮送她的。整个人看起来就像一朵刚从花圃里摘下来的小雏菊。 尼克看了一眼,然后点了点头:“审美不错。比穿红色好看。” 丹妮尔翻了个前所未有的大白眼。 哈利·波特则穿了件白色的短袖衬衫,似乎是个即将应对面试的年轻人。 他多少被全家人这种严阵以待的氛围影响了,明显有点紧张。 幸运的是,天公作美,中午的时候就忽然放晴了。 琼安的莅临愈发逼近,哈利和尼克一起整理着起居室,站立难安。 “我是不是应该先出去?”他问。 “或者——我去后院帮杰克姥爷搬东西?别让你妈妈看到我?”哈利又问。 本来,尼克一直在保持着沉默,而他听到哈利第不知道多少次循环往复这种话后,终于忍不住了:“你又不是什么见不得光的家伙。” “可你妈妈——” “虽然她是养龙的,不代表她就是一条不讲道理的恶龙,”尼克打断他,“更何况,你早就在对角巷见过她。别学丹妮尔自己吓自己。” 哈利没再多嘴。但他的表情说明,他认为见过和正式见面是两回事。而且,他对这场会面十分珍视…… 深究这件事难免会让尼克又有些冒汗。 这时,门口就传来了敲门声。 丹妮尔立马冲了过去。她跑到门边,深吸一口气,右手搭在门把手上,又回头看了一眼尼克。尼克冲她点了点头。哈利屏住了呼吸。 门开了。 琼安·德米特里奥斯站在门口。 她瞧起来很疲惫。 琼安穿了一件夏季薄斗篷,头发高高地盘在脑后,一点儿碎头发都没放下来。她的手里提着一个小包,不知道是不是施了咒语,看起来小得放不下任何行李。 丹妮尔站在原地,忽然不会说话了。她精心准备的那些装扮,在见到琼安的那一刻好像都不重要了。小姑娘蓝灰色的眼睛眨了又眨,然后鼻子一酸。 琼安把提包放在地上,张开了手臂。 尼克的眼皮一跳。 丹妮尔立刻冲了过去。 琼安有些生疏地将手掌搁在她的后脑勺上。 丹妮尔把脸埋在琼安的肩窝:“妈妈……” “嗯。”琼安说。她最后拍了拍丹妮尔的后背,松开了。 她直起身,看见了站在起居室门口的尼克。 尼克朝着她走了几步:“琼安。” “长高了。”琼安对他微笑。 “嗯。”尼克应道。 丹妮尔在旁边站着,有点失落:“妈妈,你就不抱抱尼克?” “他不习惯被人抱。”琼安的目光已经向后望去,看向后头的另一个黑头发。 尼克没多说什么。 毕竟琼安说得一点儿也没错。如果让他冲进琼安的怀里……那肯定得是某件非常、非常重大的事推动了他这么做。现在这种久别突见的情景,还没有达到那个程度。 另一边,琼安的注意力已经转移到哈利·波特身上了。 哈利的背挺得笔直,他看着琼安,镇定地说:“德米特里奥斯夫人。” 琼安看着他。 尼克觉得,她应该会认得这张脸。别的暂且不论,单说额头上被刘海半遮半掩的闪电伤疤,琼安应该就会知道这是谁。 但她没有表现出任何震惊,也没有表达任何不满。 她很平静。太平静了。 尼克检视着,仔细地检视着——琼安蓝灰色的瞳孔确实略微放大了些,但没有说出任何激烈的话。 最后,琼安只不过是点了点头。这可比尼克想象中的——她可能的模样要平和了不知道多少。 “波特先生。”她说,“你比我印象里的强壮了一些。” 哈利眨了眨眼:“……照片?” “报纸上的模样。”琼安说,拎起了地上小包,“你看起来健康不少。这很好。” 她把包递给尼克:“帮我挂起来。” 尼克接过来,结果差点被里面的东西压垮半边——这太沉了!比看起来的要沉得多。 他不知道里面装了什么。 也许是文件,也许是礼物,也许是某些他猜不到的东西。 “好。”他喘了口气,有些艰难地说。 他将小包放到了置物架上,听到琼安在对丹妮尔说:“你的房间还是以前那间吧?” “我的房间没变,妈妈。”丹妮尔说,“但尼克搬到了一楼。他现在睡沙发。” 琼安相当困惑地问:“为什么?” “哈利在住。”丹妮尔说,“尼克同意哈利睡在他的房间。” 尼克远远地听着,觉得自己的太阳穴有点儿瘙痒…… 琼安果然不认同:“或许,你哥哥可以跟着我去伦敦……” - 看着琼安已经跟孩子们说过了话,杰克和多蕾莎也走了出来。 “琼安,亲爱的。”多蕾莎姥姥伸出手,握住了琼安的手腕。 琼安没有躲开,她低下头,看着多蕾莎姥姥衰老的手指,似乎是想起了什么,神色有些动容。 “多蕾莎。”她说,“辛苦了。” “不辛苦,不辛苦。”多蕾莎姥姥拍拍她的手背,“先喝口茶。你才是辛苦了。” 多蕾莎姥姥端来了茶壶和杯子,又端来了杏子挞。 杰克姥爷也走了过去,和她握手。 “琼安。”他说。 “杰克。”琼安平淡地点头。她扭头接过多蕾莎递来的点心,放在碟子里。 丹妮尔坐到了琼安的对面,双手撑着下巴,目不转睛地看着母亲。 尼克靠在墙上没动。 哈利站在沙发旁边,也正全神贯注地看过去。 多蕾莎姥姥和杰克姥爷对视一眼,默默坐到了桌子的另外两侧。 琼安喝了半杯茶,看向尼克,然后开口了:“罗马尼亚的事结束了。” “什么事?”丹妮尔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很天真地问。 “贸易上的。”琼安的语气轻描淡写,“火龙生意。有些老客户想改变合作条件,我就过去确认了一下我们的立场。” 尼克注意到,她在说这句话时,手指在茶杯上反复地摩挲着。 看来,撒谎来安抚孩子并不让她非常安心。 “你还走吗?”丹妮尔小心翼翼地问。 “暂时不。”琼安放下杯子,“我会待在这儿。” “多久呢?”丹妮尔替在场所有人都问了这个问题。 琼安略微低下头,嘴角微微上挑,语气里多了些喜悦:“恐怕不会很短,亲爱的。” 丹妮尔的肩膀明显地松了下来。尼克则没能搞懂她的言下之意。 这是什么意思?她难道在英国有一些特别的安排吗? “妈,”丹妮尔又说,“哈利的事……” 琼安看了哈利一眼。 “嗯,这没什么。”琼安说。 “你……”丹妮尔斟酌着用词,“不介意?” 琼安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 “这栋房子是谁的?” 丹妮尔眨眨眼。 “是姥姥和姥爷的。”尼克替她回答。 “那么,决定权就 在他们手上。”琼安说,“我不在这里住,你们也不在这里长住。哈利·波特无非只是借宿一段时间。既然多蕾莎愿意收留他,那是她的善意。” 她又看了一眼哈利,露出一个很体面的微笑,那笑容和尼克平日里露出的有八九分相似。 “我认为,我没有理由反对。” 丹妮尔松了一口气,整个人瘫进椅子里。 尼克已经不太意外了。 他正准备再说些什么,却忽然发现了一件事。 琼安今天把头发盘得很高。一个规规矩矩的圆髻,一丝碎发都没有。这是她一贯的风格——利落而干练。 但此刻,在她微微低头去拿茶壶的时候,几缕头发从发髻的边缘挣脱了出来,垂落在她的耳后。 尼克看到了它们。 那几缕头发的颜色和其余的不同。 黑色褪去了大部分,变成了暗淡的焦黄,像是被磨蚀过的枯草。它们安静地搭在琼安的耳廓后面,在其余浓黑发丝的衬托下,可谓是十分刺眼。 尼克不敢置信地眨了眨眼。他盯着那几缕白发看了好一会儿。 他忽然想起去年夏天在罗马尼亚时琼安的样子,那时的她没有现在温和,但也不像现在这样疲惫。 他还想起了她可能会遭遇的事——边境手续、转运许可、妖精罢工、针对吸血鬼的连环袭击、布加勒斯特。是的,还有——托塞西莉亚的福,尼克看过那封关于死亡和混乱的罗马尼亚报纸,他对那里发生的事心中有数。 他也记得,康斯坦丁曾经在飞路网里提到了琼安的疲惫。 尼克本来以为琼安要忙得更久些。毕竟在霍格沃茨开会时,罗马尼亚的事情似乎还非常麻烦。琼安居然能回到英国和孩子们过夏天——这在尼克的眼中,本来算作一件令人讶异的见闻。 但从这位女商人的状态来看…… 这显然是有代价的。 琼安向来一丝不苟。她不会允许自己露出这样疲惫的模样。但此刻,那几缕白发客观存在着。即使早些时候被她好好地藏了起来,也依旧滑落在鬓间。 尼克忽然觉得手里的杏子挞没味道了。 他把它放回碟子,将已经凉了的茶一口喝干。 “我去接点水。”他说。 他站起来,走到厨房,拧开水龙头。 冷水从指缝间流过去,带来短暂的凉意。 他对着水槽上方的窗户站了一会儿,看着后院——杰克姥爷的番茄架,再远处是邻居家的篱笆,篱笆后面是安静的白日。 尼克把水杯放在台面上,没有回去。 他在厨房里多站了一会儿,听着起居室里那些断断续续的、家常的对话声。 “——所以那天晚上,金妮就说了,如果要是有个秘密通道从霍格沃茨通到霍格莫德的话,她就直接把罗恩的袜子扔进去——” “丹妮尔,你吃慢点——” “这杏子挞真好吃,波顿夫人。” “哦,谢谢你,哈利,厨房里还有,这一块还是你吃。” “姥姥,你偏心!” “丹妮尔,乖!” “——妈妈,你还走吗?” “不。” “那你住在伦敦吗?” “是的,贝斯沃特。” “我可以和尼克一起去找你!” “当然好。” 尼克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他忽然想起自己小的时候——大概七八岁——曾经问过多蕾莎姥姥,为什么妈妈不和他们住在一起。 姥姥当时想了很久,最后说,因为妈妈有很多事要做,而这些事不能让小孩子去管。小孩子就要开开心心,快快乐乐的。 他那时候已经上学了。他其实不太觉得自己做的事是大部分小孩会做的。 但尼克不觉得这有什么问题。他早就习惯了没有母亲的生活。他早就习惯了自己的早熟。从记事的时候,琼安对他而言,就只是一个偶尔出现的身影,带来礼物、留下嘱咐、然后又消失。 她的存在是间歇性的,像某种不规律的物理现象。 他从来没有想过…… 原来她会长白发。 尼克把杯子拿起来,重新接满了水,端着它走回起居室。 128.壹佰贰拾叁 琼安的那个小包像个无底洞。她将包取下来,放到起居室的矮桌上,发出“咚”的一声。 “你这里面装了什么?”尼克问,“石头吗?” “差不多。”琼安说。 琼安将手伸了进去,手臂没过了肘部。姥姥和姥爷看起来有些惊讶。 她先从包里掏出一个小盒子,递给了丹妮尔。 “给。” “谢谢妈妈!”丹妮尔翻来覆去地看,又摇了摇,“这是什么?我能拆吗?” “这是你的东西,”琼安点头,“随便你。” 丹妮尔飞快地打开盒子。 里头是一对耳坠。它们用某种细长的红色种子串成,上面刻着如尼文。丹妮尔把耳坠举起来,瞠目结舌。 “这是‘红隼种’,”琼安目不转睛,“罗马尼亚山里产的,戴上去不会疼,还可以让你在突然受惊的时候第一时间回过神来。” 尼克想了想,倒是觉得自己很难想象到丹妮尔害怕的模样…… 丹妮尔把它贴在耳朵上试探,果然也问道:“受惊?什么惊?” “比方说——” 琼安抬起魔杖,嘴唇一张一闭,丹妮尔的脸就“砰”一声变了。 小姑娘原本漂亮柔和的脸蛋儿不见了!她的面孔正在变形拉长,五官也被拖拽着重新排列——最后变成了一副马脸! 丹妮尔显然意识到了这点。她吓坏了,直接从沙发上滚了下来。 还是哈利反应快:“丹妮尔,耳坠!那个耳坠!” 丹妮尔赶紧动起来。她趁着自己的手还没变成蹄子,飞快地把那红乎乎的坠子戳进耳垂。 只见淡粉色的光线映射出来。短短几秒钟后,属于小姑娘的面孔就回来了。 琼安收起魔杖:“就像是刚刚那样。” 哈利将这一切收入眼底,但他的神色有点不好看。 尼克则认为——琼安今天心情未免太好了些。她以前可不会做这种太不合乎身份的事情。 虽然丹妮尔余惊未愈,但她的心理素质相当强悍,已经展现出了对于魔咒的好奇:“妈妈,这太酷了!我可以学吗?” 接下来是琼安给多蕾莎姥姥的东西。 她在包里找了好久,才找到对应的东西。 那是一条深灰色的披肩,料子厚实而不重,摸上去似乎会自动烘暖。 琼安说:“英国的秋冬湿冷难耐,要披着好料子才行。” 虽然是夏天,但姥姥披上之后反复摩挲了半天都没脱下来。她没有说话,但用力握了握琼安的手腕,嘴里反复念叨着“好孩子”。琼安看起来也很触动。 杰克姥爷拿到的是一小瓶陈年蜂蜜酒,瓶子外面裹了封蜡,看起来有些年头了。 “来自瓦拉几亚的佳酿。”琼安递过去,“你说过你以前喝过一次,想再尝尝。” 杰克姥爷端详着酒瓶:“当然,当然……那还是尼克一岁时候的事,你把他带过来,有一箱东西……” 丹妮尔戳了戳尼克的胳膊:“妈妈居然记得姥爷喜欢什么酒!你猜,她记不记得你喜欢什么?” 尼克没接话。因为琼安已经把手伸进了包里,掏出了一样东西。 它的外面裹了一层薄薄的浅褐色鹿皮,约莫一英尺长,两头用皮绳扎着,看起来像是某种乐器,或者某种工具。 琼安把它放在桌上,示意尼克自己打开。 尼克解开皮绳,将鹿皮展开。 ——那里面是一根魔杖。 但它和尼克见过的大多数魔杖都不一样。 它比一般的魔杖略粗些,表面泛着一层泛绿的灰白色光泽,木纹相当特殊,有着蜂巢似的不规则网状,布满了不一的孔洞。 孔洞有大有小,小的像针尖,大的简直能塞进豌豆粒,但它们没有一个是穿透的,全都是天然形成的凹陷。 整根魔杖给人的感觉像是一截被风雨侵蚀了多年的枯木,又像是某种从深海里捞出来的、已经死去的珊瑚枝。 可那上面随着光线荡漾的亮泽证明—— 这是一根魔力无穷的法宝。 “乔拉木。”琼安先将这根魔杖拿进手心,反复地摩挲着,“给。” 尼克接过来,放在手中掂了掂。比他的云杉木轻得多。 “为什么给我这个?”他问。 “我从你的教授那里听说了——你的魔杖有段时间不好用。” 尼克抬头看向琼安:“……卢平告诉你的?” “斯内普。”琼安说。 尼克下意识地看向旁边。哈利似有所感,也望了过来。 “他给我写了一封信。”琼安继续道,“你的魔杖在课上出现过几次异常。他认为,这可能影响到你在实践考试中的表现。” 尼克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倒是很关心我的考试。”尼克干巴巴地说。 “他一向关心他看重的学生。”琼安说,“虽然方式不太讨人喜欢。毕竟,我们都属意你为级长。你如果在未来的校园管理中无法胜任,这也涉及家族的脸面。” 家族脸面。尼克总算听到了自己熟悉的、听腻的词汇。于是,这让他不想讨论这个话题了。 他把注意力转回手里的魔杖,试着像琼安方才那样,用手指在孔洞间摩挲。 手感很独特。这根魔杖与自己的云杉木几乎完全不同。它很软。 尼克的每次触摸,都会让它发出极其细微的沙沙声。 这并不难听,反而让人觉得心安。 “乔拉木,”他重复,“但我好像没在《魔杖学》里读到过。” 琼安耐心地解释:“这是一种东欧的树种。它长在喀尔巴阡山脉的南坡,只在海拔很高的地方出现。不仅如此,它的木质偏软。大部分英国人都觉得,它作为魔杖的威力不会太强。” 尼克点点头。 琼安继续补充说:“不过,它有一个特点。它性情温和。如果你本来的魔杖出了问题——比如不听使唤了,或者让你觉得不顺手了——你可以试试它。情急之下用,至少不会出岔子。” 尼克听进了心里。看来这会是一个很好的备用魔杖。 柔软而温和?尼克心想,这似乎不太会是自己的伴侣魔杖。但他手里这种令人心气宁和的滋味——那根云杉木魔杖从来没有给过他这种感觉。 “谢谢。”他发自内心地说。 琼安看了他一眼,点 了点头,然后转向哈利。 哈利立马从沙发上弹起来。 尼克心里有点儿好笑。这人大概从琼安进门的那一刻起,就在等这个了。他应该是在等着,看看琼安会不会也给他什么东西,还是准备直接把他从这间屋子里赶出去。 看来,是前者了。可喜可贺。 琼安从包里拿出了最后一样东西。 那是一个不大的纸盒,平平无奇,看起来像是从某家街角商店里买来的。 “我没有提前给你准备礼物,”琼安把盒子递过去,“但还好我随身带了点合适的东西。你可以看看喜不喜欢。如果无所谓的话,你可以随便丢到哪儿去,我不介意。” 哈利点点头,从琼安手里接过东西。 他拆开盒子。 里面是一枚小小的银质徽章,形状似乎是一条狗。它一副奔逃的模样,四条腿蹦跳着,嘴里还衔着骨头,刻得粗糙但生动。 哈利把徽章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尼克觉得,他应该联想到了小天狼星。 “非常感谢。”哈利爱不释手,“我很喜欢,德米特里奥斯夫人。” 琼安没多说什么,不过是又点了点头。 礼物派完之后,琼安站了起来。 “我要走了。”她说。 丹妮尔猛地抬起头:“走?去哪儿?” “当然是贝斯沃特了。”琼安说,“这段时间我都会住在那里。” “你不住这儿吗?”丹妮尔很失望。 琼安看向多蕾莎姥姥,然后又看回丹妮尔:“你姥姥和姥爷的家已经够挤了。再加上我,哈利·波特就得睡到院子里去。” 哈利连忙说:“我可以——” “不用。”琼安打断了他,“我不是来跟孩子抢床位的。” 她走到玄关,拿起那件薄斗篷搭在手臂上。 尼克跟了过去。 “贝斯沃特的地址我告诉过你们。”琼安说,“需要什么就写信。不要用你们的猫头鹰,它们都太累了。大部分的鸟类都会听你们差遣的,如果有需要,找准时机拦下来一只就好。” 尼克倒是觉得这没什么大不了的。他现在对猫头鹰们非常敬佩,在境内飞个来回而已,没什么大不了的。但他知道,琼安的执拗是别人说不得的,就只是点了点头。 琼安微微弯弯嘴角。然后她伸出手,拍了拍儿子的肩膀。 “再见了,尼克。”她推开门。 “别太辛苦。”尼克冷不丁地开了口。 琼安闻言有些怔愣,却真的停下了脚步。她似乎是在思考这句话的含义,又飞快地反映了过来。她立刻抬起手,摸向自己的耳后,碰到了那几缕颜色异常的头发。 “也没什么。”琼安说道。然后她快速地、很仔细地把它们重新别回了发髻里,“你不用担心。我凡事都有数。” “嗯。” “别让丹妮尔在家里乱用魔法。” “她不敢。” “还有——”琼安又回头看向尼克,“你的朋友。波特。” 尼克难得没有反驳,而是等着她说下去。 但琼安没有再说。 她走出门去,沐浴在下午的日光里。 129.壹佰贰拾肆 琼安离开后的第二天,丹妮尔就变了。 她不再紧张兮兮,整天哼着小曲,走着路就会开始转圈,甚至对杰克后花园的东西都表现出了前所未有的热情,主动问要不要帮忙搭把手。 尼克尽入眼底,只觉得有一种不太好的预感。 “你看起来心情很好。”他说。 丹妮尔刚从后院跑回来,小脸蛋红扑扑的。她抓起水杯灌了一大口,然后冲着尼克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是呀。” “为什么?” “因为妈妈没有生气。”丹妮尔说,“她没有生哈利的气,也没有生你的气,还说要留在英国。这难道不是天大的好事吗?” 尼克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承认,这确实算是好事。 可是琼安的反应太平和了,这反而让熟悉了琼安汹汹气势的尼克有点不安。 这就宛若暴风雨来临前的宁静。 大的恐怕藏在了后头。 但这种感觉虚无缥缈,尼克说不准。 更何况,丹妮尔正在兴头上,他不想泼冷水。 接下来的几天,尼克注意到频繁有不认识的飞禽来回进出。 她的房间里不断传出写字的沙沙声,偶尔还夹杂着压抑的笑。 一次,他上楼经过走廊,听到她在里面小声地念着来不来的及的话,最后又是一阵憨笑。 尼克顺耳听了,顺耳忘了。他没刻意留神偷听。他告诉自己,丹妮尔有自己的社交生活,和金妮——或者别的什么女友通信——是她的自由。 事情真正开始不对劲,是一只陌生的猫头鹰。 它在一个炎热的下午晕头转向地飞进厨房,又晕头转向地冲动了岛台上啃食调味剂。 丹妮尔从楼上冲下来,一把抓住这只小毛团,从它腿上解下两个厚厚的信封,又头也不回地跑了回去。 尼克正坐在起居室里翻一本从杰克姥爷的旧麻瓜。他看着丹妮尔旋风般地从走廊冲过去。而那被随手搁在岛台的灰色小猫头鹰已经忘了飞走了,一头扎进了麦片碗里。 他眯起眼睛,偏头转向不知什么时候溜过来,就坐在自己不远处的哈利。 哈利正擦着眼镜,看起来心不在焉。 “某些人最近很忙。”尼克冷不丁地说。 哈利赶紧打起精神。他抬头,漂亮的绿眼睛直勾勾地望着尼克:“哦,嗯,丹妮尔。是的。” 尼克看着哈利重新戴上眼镜,觉得自己也想去喝点水了:“……你知道她在忙什么吗?” 哈利摇了摇头。 “波特。” 哈利充耳不闻。 他又把眼镜从自己鼻梁上拔了下来。他端详着眼镜腿,似乎那上面存在什么了不起的伟大发明。 “哈利·波特。” 哈利终于抬起眼来。他脸上的表情相当无辜。 “你知道她在做什么。”尼克说。这句话没有疑问的意思。 哈利沉默了好久好久。最终,他叹了口气:“她——应该是在策划一些事情。” “什么事?” “我——我不太确定。” 尼克半信半疑。 但他看着哈利眼睛忽闪忽闪的样子,他觉得自己也问不出什么别的了。 真烦。 - 丹妮尔·德米特里只有在即将要提出某个过分要求时,才会表现得殷勤。 当尼克意识到丹妮尔承包了今天一整天的家务时,他知道,大事要来了。 “姥姥,”丹妮尔把番茄炖菜摆到餐桌正中,眨巴着蓝灰色的大眼睛,“您觉得,家里办一场生日派对怎么样?” 多蕾莎姥姥转过身来:“生日派对?” “对!”丹妮尔的手指在桌面上敲来敲去,“一个真正的生日派对!有蛋糕、有彩带、有来宾、有派对游戏——” 尼克喝了口橙汁,没搭腔。他现在很擅长在某些话题上保持沉默。这是一种历练。 “谁要过生日?”多蕾莎姥姥问出这个问题。 丹妮尔没说话,但她的手指头已经不听话地往旁边戳去,目标明确——也就是那位正准备啃苹果的哈利·波特。 哈利被戳得一愣。他看看丹妮尔,又看看尼克。 “我……?”哈利下意识地开口。 尼克明白了。但他看着哈利·波特的模样,他觉得这人似乎真的没和丹妮尔的奇思妙想同流合污。 “别装了,”丹妮尔一挥手,“我知道。所有人都知道。七月三十一号。” 哈利手里的苹果差点摔死在地上。 “我写信给金妮了。”丹妮尔庄严宣布,“而且,罗恩也回了信。赫敏也是。” 哈利露出困惑的模样。 尼克说:“她肯定是让那两个人别告诉你,以便给你个惊喜。哈。” “没错!”丹妮尔面带笑容地拍手,然后她深吸一口气,声音压得很低、很低。 “韦斯莱家的人想过来。” 多蕾莎姥姥眨眨眼。 杰克姥爷放下了报纸。 “韦斯莱家?”多蕾莎姥姥问,“所有人都来?” “所有人。”丹妮尔点头,“韦斯莱先生、韦斯莱夫人;金妮,也就是我的最爱;罗恩,哈利的室友兼好友;弗雷德、乔治,韦斯莱家的双胞胎。珀西似乎在实习,可能不来。查理和比尔——呃,如果他们的工作安排得开——” “我的天哪。”多蕾莎姥姥坐了下来,但她看起来不像是不满的意思。 “还有赫敏,”丹妮尔越说越兴奋,“赫敏说了!她的父母也会来!她的爸爸妈妈是麻瓜,但他们一直很想见见哈利!” “——也想见我们。当然。”丹妮尔补充。 “麻瓜父母。”杰克姥爷重复着。 “也就是说咱们这样的夫妇,亲爱的。”多蕾莎解释。 “当然,还有小天狼星。”丹妮尔收尾。 “他有时间?”哈利惊喜道。 “当然了,我说了,交给我就好了,小哈利——”丹妮尔摇头晃脑,“我甚至看了月相。那天不是满月,卢平也可以来。完美。” 尼克越听越离谱,他实在是忍无可忍了,便重重地放下了手里的杯子。 他是这个家里唯一一个清醒的人,是一个在魔法界浸泡了四年多的巫师,是一个能跟斯莱特林勾心斗角、能和格兰芬多周旋、能在诸多教授眼皮底下冒险玩命的学生。 他见多识广,他临危不乱。 但他没办法想象一群巫师同时出现在这间小房屋,并且同时开始制造混乱的景色。 更何况,那会是一群格兰芬多。 梅林的睡帽啊。难道他现在还在做梦吗? “我们家塞不下这么多人。”尼克面无表情地说。 丹妮尔的思路总算被短暂地拦截了…… 但她反应的很快,立马转向了哈利。 “哈利,你家呢?你不是之前住在小天狼星的家里吗?” 哈利愣了一下:“呃……格里莫广场?” 丹妮尔对那儿的概念不太深:“哦。那里怎么样?” 哈利仔细思考着。他的表情有些为难。 “那个地方,”他慢慢说,“是挺大的。肯定能装得下这么多人。我保证。但说实话……我很难想象多蕾莎姥姥和杰克姥爷去那儿。” “为什么?”丹妮尔问。 “那房子……”哈利斟酌着,“破旧。我和小天狼星打扫了很久都……没什么好转。而且,里面全是布莱克家族的东西。还有一只家养小精灵。他……不太友善。而且,那里到处都是黑魔法的痕迹,姥姥和姥爷可能会不舒服。” 尼克的眉头跳了跳。哦。布莱克家族。 丹妮尔点了点头,她又开始苦思冥想:“那——韦斯莱家呢?陋居怎么样?” 哈利更快速地摇头:“更不行。陋居是……好吧,陋居很好,但那儿小多了。如果多蕾莎和杰克看到那儿的模样,恐怕……” 丹妮尔看起来很遗憾。 尼克则陷入了思考。他目前去过的巫师家园不少,大多都很体面。德米特里奥斯的庄园、甚至是其他被用来做宴会场的地方——它们都各有各的气派,顶多是对麻瓜出身的人有些歧视,但都没有达到那种,会让麻瓜十分不安的地步。 可哈利这么说,那显然是真的。小天狼星的家是布莱克祖宅,韦斯莱家是陋居。前者有黑魔法遗物 ,后者…… 尼克虽然没去过那儿,但是从他对韦斯莱家的“良好”印象,以及哈利·波特欲言又止的模样来看,那里如果只有一个粪蛋储存室,都算是家风优良的。 丹妮尔坐回沙发上,开始愁眉苦脸。 姥姥和姥爷倒是热火朝天地讨论起来,无外乎是分析家里能不能装下这么多人,亦或者自己能不能接受太巫师的东西。多蕾莎姥姥看起来还好,毕竟她小时候是真的见过龙的。但杰克姥爷对这些事物的概念全都来自《魔戒》或《霍比特人》之类的奇幻。让他骤然踏入魔法世界恐怕会造成一些后果…… “所以,”尼克说,“派对只能在我们家办?” 丹妮尔死而复生。 “难道?”她问。 “你以为呢?”尼克说,“你本来想的就是在这儿胡闹,对吧?我说话早就不算话了。” 丹妮尔立刻跳了起来,朝楼梯跑去。 “我去写信!要告诉金妮、罗恩、赫敏——对了,还有韦斯莱夫人。我得告诉韦斯莱夫人不用带太多东西,姥姥会准备的,对吗——” “没问题,亲爱的!”多蕾莎姥姥的声音在后头追。 “耶!——”丹妮尔的房门又发出“哐当”的巨响。 客厅里安静下来。 姥爷看着桌上热腾腾的菜,挠了挠光秃秃的脑袋:“小丹妮不吃饭了?” “随便她吧,杰克。”姥姥乐呵呵的,“难得这么开心。哈利,尼克,你们俩快吃。” - 晚餐结束了。今天轮到尼克擦桌子和收拾餐叉。他清洗完东西后,走到起居室,却看到哈利双手空空,完全是傻坐在沙发上。 尼克站在门框边边看了他一会儿。 波特低着头,双手搁在膝盖上,手指搓来搓去,看起来不知在心里较着什么劲。 过了莫约一分钟吧,哈利似有所感。 他抬起头,望进尼克的灰色眸子里。 他一直觉得那双眼睛其实是温柔的。如同只为某人停留的冰水。 “谢谢你,尼克。”他越想越触动,眼睛一热。 尼克被瞧得很不自在:“谢我什么?是你过生日。” “谢谢你同意。”哈利小声地说,“我是说,我知道你其实可以拒绝的。你有很多理由的。包括我在这儿也是,还有,你妈妈那边——” “琼安那边我自己处理。”尼克打断他,生怕这人要把话题衍生地过宽,“你过生日就行。” 哈利看着他。然后他站了起来。 似乎是确认了尼克是认真的,他慢慢地弯了嘴角,笑容简直要溢出来。 他朝尼克迈了一步。 尼克看着他的动作,立马往后退去。 “你干什么?” 哈利没有回答,但他的脚步没有停。 尼克躲向沙发的位置:“波特——” 哈利走到他面前,微微弯下腰,伸出手臂,做了一个小幅度、想要环抱住他的动作。他的手臂悬在半空,离尼克大概也就剩下几英寸,然后停住了。 他好像忽然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 哈利·波特的脸红了个透。 “我——我只是——想谢谢你。”哈利的声音飘忽不定,“我不是——呃——我是说,就——谢谢你。” 尼克靠在沙发上,仰头看着他。哈利的影子落在他身上,挡住了部分光线。 这人是不是长高了。尼克想。但他一点儿都没吭声。他陷在沙发里面,一动不动。 “所以……”哈利还保持着那个弯腰的姿势,把尼克整个人都罩在了沙发上。 “所以,你可以站直了。”尼克伸手,用三根手指抵着哈利的肩膀,把他一点、一点地推了回去,“你让我很不舒服。下次不准这样。” 哈利很不舍地站直了…… 他退后一步,耳朵虽然红红的,但看起来没有以前那样不好意思了。 “对不起。”他说道。但尼克觉得这人不是真心的。 “嗯。”尼克赶紧爬了起来。他拨了拨头发,遮住自己的耳朵,喝了一大口水,“你过生日那天最好正常一点。” “好的。”哈利乖巧地说。 130.壹佰贰拾伍 丹妮尔的信寄出去之后,整个波顿家就进入了备战状态。 哈利被这种氛围感染了,起的一天比一天早。 他帮杰克姥爷搬木板,帮多蕾莎姥姥擦碗,甚至尝试着修剪篱笆。 他看起来放松多了,看不到一丁点儿被德思礼虐待过的模样。绿眼睛在大多数时候都是亮堂堂的,说话也十分机灵风趣,很得长辈喜爱。 尼克对此没有一丁点儿多余的看法。 这其实实话。真的。 他一直在专注OWLS。 至于生日派对——那听起来就很像是低年级小孩会享受的东西。 但谁叫波特小时候没过过几次生日呢?随他们去吧。 但有一件事。 一件很要命的事。 他不得不警惕起来。 事情呢,还是要从睡觉这件小事说起。 自从两个人在同一张床上躺下后,尼克和哈利就一直共用着那张床。 这本来就是临时起意,但临时着临时着,两个人都没在这个话题上挑剔,于是就逐渐变成了习惯。 尼克每天早上都会在七点前醒来,然后穿好衣服,着手准备今天要干的事情。 但那张床太小了。他翻身起来的时候,总会先碰到另一个人。尼克的肩膀会碰到哈利的肩膀,他的手肘会碰到哈利的手肘。 哈利的体温不低。就像是大部分人想象里的,格兰芬多休息室里会有的火焰一样温暖。 偶尔,在那些最不清醒的几秒里,他们的手指会交叠在一起。 然后尼克会缩回手,翻向另一侧。 他还会闻到哈利的味道。 这也没什么要紧的。 毕竟,那顶多就是一个人身上的气味混上洗衣液、洗发水、香皂之类的混合。 不值得让尼克将注意力倾倒在上面。 更何况,一个人睡在另一个人旁边,自然会闻到他的味道。谁都会在宿舍里闻到室友的气味。他也熟悉科林和蒙塔古衣服上经常会沾上的味道。他早就习惯了。 直到那个早晨。 那个早晨以往并没什么不同。 如果硬要说的话,那似乎是七月份相当热的一天,五点多钟时尼克就睁过眼了——他发现自己睡得很不踏实,夜里的时候就把毯子全丢到了旁边的波特身上。 六点左右的时候,尼克彻底没法睡了。外头的巨大太阳越转越大,正隔着窗帘挑衅他。 他眯着眼睛,听了一会儿皮皮隔着墙壁也能穿透的碎嘴叫声,准备翻身起来。 这次是手肘碰肩膀。 尼克抿嘴,正要缩回手,目光无意地从哈利脸上扫过。 哈利侧躺,面朝着他的方向。那头原本就蓬的黑发更乱了,散落在白色的枕套上,发尾跟爆炸似的杂七杂八。 尼克不知道抱着什么样的心理,盯着哈利看了一会儿,开始胡乱琢磨——波特的头发现在是不是已经被烤热了? 他鬼使神差地倾身,在手指碰到哈利脑袋的刹那,又立刻缩回了手。 ——疯了吧?尼克觉得自己脑子也被影响得有问题了。他赶紧离这人远了些。 但是,他闻到了那股味道。 比平时浓一些。因为天气热,体温将那种气息更多地释放了出来。 那是一种干燥温暖的、像是被太阳晒了一整天的被子味道。又像是某种毛茸茸的小动物晒完肚皮后散发的气息。 无论那是什么—— 这让尼克觉得十分安心。 而且这似乎是从哈利·波特身上传来的。 尼克僵在床上,一动不动。 他的右手悬在半空,没有收回来。 因为,他在那个瞬间,正飞快地、用力地在脑子里检索—— 他在哪儿闻到过这个味道来着? 这个味道,在某个时候,某个地方,某个情境—— 最后,他总算想到了。 哦——似乎是——酣梦剂的气味。 他记得自己在那个时候,先闻到了薰衣草。 但让他闭上眼睛睡得香甜的,是更深的一层气息。 而再后来,斯内普拿着那盒产品,在魔药课上说了什么来着? 「……我见过太多因为一瓶迷情剂毁掉的人。」 迷情剂。 ……迷、情、剂?! 尼克的表情更呆滞了。是的,他曾经读到过——迷情剂的香气是因人而异的。每个人闻到的是自己最喜欢的味道。 你闻到什么,就说明你最迷恋什么。 你闻到的味道越具体,就说明你的迷恋越深。 而他在酣梦剂里闻到的,是这种——晒太阳晒透了的干草、皮毛、被褥——或者随便什么东西。他总不能说是哈利·波特晒过太阳后的味道吧? 总之,毛茸茸。 干燥、温暖、干净。 尼克被这件事情吓得傻了。 他盯着天花板,觉得全身上下的血都在同时唱歌跳舞,恭喜贺喜他发现自己情窦初开。 ……开什么玩笑!? 尼克的心跳一下一下地砸在胸腔里,他的眼睛不敢转动一丝一毫。 他不敢看旁边。也不敢动弹。 梅林啊。 不会吧。 不会吧?? 他飞快地在脑子里翻出所有他能想到的反例。也许那只是巧合。也许酣梦剂里本身就有某种成分会散发这种味道。也许这就是普通的肥皂的味道。也许他之所以在哈利身上闻到这个味道,是因为——因为——因为哈利身上本来就有这种味道,仅此而已! …… 但是…… 尼克猛地从床上坐了起来。 他,尼古拉斯·德米特里,斯莱特林的——好吧,这不重要! 重要的是——他不讨厌这种感觉。 他喜欢哈利·波特的味道。 至少。 喜欢他身上的味道。 尼克烧着脖子,僵硬地、极其缓慢地,将目光从天花板上一寸一寸地移开。 他看到哈利·波特。 这个格兰芬多还在睡。他整个人像一块被太阳晒了很久的香饽饽,正新鲜出炉,从头到尾散发着那种美滋滋的味道。 尼克觉得自己完了。 他整个人立马从床上翻身起来,床垫“吱嘎”一声,毯子斜着滑下去,枕头滚下了床。 他的膝盖撞到了哈利的胳膊肘,手肘擦过床头柜的边缘。 哈利搁在那儿的眼镜被震得滑了下去,尼克赶紧眼疾手快地去接。 一阵钝痛从手腕传上来,但他完全顾不上。 哈利被这一闹彻底吓醒了。 “什么——”哈利赶紧挣扎着起来。他的眼睛还没睁开,手已经在摸索床头柜上的眼镜了。 但他摸到是尼克的手腕。 这下,哈利也清醒多了。 他看看梗着脖子僵在床沿的尼克,又看看尼克受伤被按出指纹的眼镜,有点搞不清状况。 尼克没吭声,但他倒是很体面地把眼镜递了过去。 哈利也很礼貌地说了声“谢了”,然后戴上,眨着尚存睡意的眼睛看向尼克。 他的头发比刚才更乱了,有几缕黏在额上,那道闪电形的疤痕清晰可见。 “怎么 了?你没事吧?”哈利坐起来,顺手把身上乱糟糟的毯子掀到一边,“做噩梦了?” 尼克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他感觉自己要爆炸了。他的鼻腔里全是哈利·波特!他的大脑里也全是他! 他觉得自己像是被扔进了干草堆里的无辜动物,怎么爬都爬不出这块牧场! “没事!”他硬邦邦地说,然后飞快从床上翻下,光脚踩在地板上,脚底板传来一阵凉意,让他的脑袋清醒了一点儿。 尼克认为自己将会讨厌夏天。永久。 “真的吗?”哈利揉揉眼睛,“我可以——” “你不可以!”尼克极大声地打断他。 哈利吓了一跳。他无辜地盯着尼克。后者清了清嗓子,又说:“你别管了。” 话音落下,尼克立马朝门口走去。 该死的!他的耳朵和脸都红得发烫,他必须赶快离开这儿。希望哈利·波特看不出来。他希望哈利刚睡醒,眼神不好,脑子也不清醒,什么都看不出来。没错。 “你脸很红。”但哈利的话击碎了他的幻想,“是中暑了吗?我去给你倒杯水——” “哦、哦、哦,这就不必了,”尼克拧开门把手,“我自己可以。再见。” 他赶忙侧身闪了出去。 尼克站在走廊上,背靠着门板,大口地吸了两口气。走廊里的空气清清凉凉的,和卧室要炸开的温暖完全不同。 他做了一个深呼吸。 好。好。他对自己说。他刚才的反应太大了。他需要镇定。他需要想清楚。他需要——他需要—— 然后,要死不死地,另一个念头晃悠了出来。 哦。 等等。 等等!? 他刚才只顾着慌,只顾着确认自己闻到了什么,只顾着分析酣梦剂和迷情剂的关系。 他没有想到另一面。 如果迷情剂让人闻到的是自己最喜欢的味道—— 那哈利·波特呢? 斯内普说,每个人闻到的是自己最喜欢的味道。 那哈利·波特在酣梦剂里闻到的,会不会就是—— 尼克站在走廊上,手还搭在门把手上。他的眼睛慢慢瞪大了。 他在那个瞬间,忘了自己的慌乱。 他想到了哈利长久以来的所有古怪。 他更想通了哈利长久以来的所有古怪。 如果哈利在酣梦剂里闻到了—— 尼克一点儿也不敢往下想了。 这个事情比他发觉自己喜欢哈利·波特这件事更让他惊恐。 不,不,那甚至完全不能比较了。 因为,如果哈利也喜欢他,那哈利是在什么情况下和他“同床共枕”的? 啊? 这人每天晚上都躺在那张床上。那张尼克睡了十几年的床。枕头上还残留着尼克身上的味道。床单上也是。被子上也是。 那整张床,整个房间,都是尼克的味道。 而哈利每天晚上都睡在那张床上。 他每天晚上都吸入尼克的体温、尼克的气味、尼克的存在。 如果哈利·波特也喜欢他—— 尼克不敢想下去了。 他猛地从门板上直起身,朝楼梯口走去。他几乎是滑行下的(他第一次如此理解斯内普的前行方式),整个人和贴地飞行的差别微乎其微。 他需要离开这条走廊。他需要离开那张床。他需要离开这栋房子。 他需要去一个闻不到任何哈利·波特相关气味的地方。 不仅如此—— 他还需要去一个不会被哈利·波特闻到的地方!!! 131.壹佰贰拾陆 “酣梦剂事变”后,尼克原本的计划非常简单。 他要离开。 他要跑路! 尼克甚至都想好了——他找一个合适的日子,天不亮就起床,收拾几件衣服,搭最早的一班巴士去伦敦。 贝斯沃特的公寓是琼安的地方,如果他要躲开紫杉木路7号那股让他睡不安稳的气味(这是骗人的,尼克每晚都睡得很香),那里显然是最合适的去处。 他甚至想好了理由。 比方说,帮琼安整理罗马尼亚余下的事情,又或者关于世界杯或三强争霸赛的问题——诸如此类。只要可以糊弄过去就行了。 可这个决定存在风险。 如果他真的贸然前去,琼安肯定会问东问西。那尼克就不得不糊弄。如果他编出来的东西不够周密,就会路出马脚。一旦这事儿有一丁点的败露,波顿家即将举办哈利·波特生日派对的事就瞒不住了。 不行。 还是不行。 尼克最终权衡了全部利弊,然后决定——他得留下来。最起码留到七月三十一号,把波特这尊大佛——连同他那些韦斯莱、格兰杰、小天狼星之类的人——带着凳子全都丢出去。他没开玩笑。 等到那时候,他就是自由的了。 自己真是善解人意。尼克在心底自言自语道。真是个斯莱特林的典范——梅林看了都得给他颁个奖!但萨拉查知道了恐怕会发怒。但是,他是不会知道的。毕竟,这事就像三十一号的波特生日聚会一样签署好了保密协议。没问题。 想通这点之后,尼克就改变了生存策略。 ——他开始频繁地找借口出门。 最开始只是帮多蕾莎姥姥跑腿。买牛奶,买鸡蛋,去街角的杂货店取预订的各种原材料。这些事以前都是姥姥自己做的,因为她每天都要去溜达。 尼克第一次如此主动地全盘接过。他每天早上吃完早饭就会飞快地拎起布袋出门,走上十几分钟到商业街,买完东西再晃晃悠悠地走回来。 一趟下来,后背会被汗浸湿,但至少比待在家里强。 家里有哈利·波特。 或者说,家里到处都是哈利·波特。 沙发上是他坐过的凹陷,茶几上有他随手搁下的魁地奇杂志,厨房的水槽里是他用过的杯子,而且——最要命的是——尼克的卧室里,那张床上,已经沾满了他的气味。 尼克不太愿意细想这些东西,毕竟这真的足以让他抓狂。 如今,他落脚在麦当劳里,面前摆着可乐和薯条。他一根一根地拈起来蘸番茄酱,蘸了也不急着吃,要在手里捏好一会儿,拖沓着最后的时间。 他根本不饿。 他只是不想回去。 隔壁桌坐着一对母子。小男孩大概四五岁,手里攥着汉堡,吃得满脸酱料。他妈妈拿纸巾追着他擦,小男孩左躲右闪,最后整个人钻到了桌子底下。 小男孩和尼克的目光对上,然后那孩子不太好意思地眨了眨眼。 尼克冲他友善地笑笑,然后将手里的薯条塞进嘴里。 他忽然想到,自己和琼安从来没有这样相处过。当然,多蕾莎姥姥会。尼克记事早,他隐约记得姥姥会在他们吃完东西后,拿湿毛巾把自己和丹妮尔的脸挨个擦一遍。 丹妮尔小时候很乖巧,会眯着眼等着姥姥伸手过来。 尼克则会往后躲,伸手去抓伸过来的毛巾,明显是想将主动权掌握在自己手里。但毕竟年龄太小,挣扎没几下后就会被姥姥一把拽住领子,不容置喙地擦干净。 ……哈利没有姥姥。 尼克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忽然开始想这种东西,他被可乐呛了好一下,咳得昏天黑地。 他拿起纸巾擦拭干净指节。 其实,他还在想生日礼物的事。 这件事他也琢磨好几天了。他本来考虑的是,要不要找一天时间去趟对角巷买点东西回来。但是他总觉得哈利·波特不太会对那些东西感兴趣了,毕竟他的挚爱——火弩箭已经到手了,他对其他的藏品应该不大提得起兴趣。 丹妮尔也不会提到礼物的事,但从她紧张兮兮的模样来看,尼克敢打赌那是一种发明或者手工艺品——情意极重的类型,富有诚意。 是啊,礼物是个人的。尼克知道,自己不可能去问丹妮尔——“你觉得我该送哈利什么”。 那等于承认他在为这件事发愁。 所以,他只能自己想。 尼克叹气,将最后一口可乐喝干,然后将餐盘送了回去,离开了麦当劳。 他路过了一家小小的宠物店。橱窗里头,笼子挨着笼子,里面的小动物见到有人过来,就急急慌慌地拿起爪子打招呼。 或许是跟动物打了足够多的交道,又或许是巫师确实是自然的孩子,尼克发现自己居然真的能理解这些小家伙们的想法。 它们有些在抱怨,有些在要个抱抱,有的则是抱怨外面太闷热了。他站在玻璃前面看了一会儿,耳朵边都是喵喵汪汪。他的心情忽然变得很平和,想到了海德薇。 那白色的猫头鹰在波顿家住了有一段时间了,性情比刺佬儿温顺多了,不会用喙乱啄人。海德薇和哈利·波特的性情或许有几分相似吧,毕竟人总是会和与自己相近的生物建立深刻的联结。 那么……刺佬儿性格坏难道也有自己的关系吗?尼克撇嘴。 他扭转步伐,又走了几步,到了电器行。 橱窗里摆了几款新款的收音机。尼克乍一看这些东西倒觉得很新奇,毕竟姥爷的那个已经明显旧了。哈利会对这种东西有兴趣吗? 麻瓜的收音机在巫师家里收不到信号,这他知道,但他不确定哈利有没有听音乐的习惯。 毕竟,哈利也是在麻瓜世界长大的孩子。 但他从来没听哈利提起过什么乐队或者歌手(和他有关的唯一一个音乐符号似乎还是他的那条T恤)。 总而言之——尼克走过了一家又一家店,在心里把每样东西都否决了一遍。 太贵的不行。哈利不会收,而且他看起来并不缺钱,如果这件东西又贵又送不到他心坎里,那尼克也觉得浪费; 太便宜的不行。那还不如不送,并不符合尼克的习惯; 太实用的也不行。那像例行公事,这是他送给哈利的第一个生日礼物,以后还是要当同学的,总有机会送能敷衍的东西; 然后,太巫师的不行——麻瓜街区买不到; 但太麻瓜的更不行了——哈利是在麻瓜世界长大的,这些东西他见得 太多! 尼克觉得自己要绕进名为哈利·波特的漩涡里了。他实在不知道自己是在给自己添堵,还是自己在给自己找罪受…… 事实上,如果有任何一个人——一个普通人,得知自己或许正和心上人两情相悦,都应该感受到出乎意料的狂喜。 但尼克毕竟是尼克啊。他现在真是觉得怪极了。他实在不知道要如何适应这种感觉。什么是喜欢呢?他觉得这一切都说不准,就如同选礼物,谁能知道另一个人到底喜欢什么呢?而且,就算真心喜欢,或许也不一定代表着“在一起”。 那么,难道说尼克讨厌哈利吗?似乎也不是。他仿佛正坐在悬浮的秋千上,担忧秋千荡起的瞬间会因重力坠落,却也隐约渴望滞空瞬间的兴奋…… 尼克不愿去想了。他走累了,他这才发现自己已经走了这么远了。再往前些,就到了他在小学放学后常来的公园。他在靠近公园沙地的长椅上坐下来,看着对面的冰淇淋车发呆。 一个小孩举着蛋筒从店里跑出来,蛋筒上的冰淇淋球在太阳底下融化得很快,滴在他手上,他低头舔了一下。然后他又叽里咕噜地跑远了。 尼克看着蛋筒,忽然想,哈利会喜欢吃冰淇淋吗? 应该喜欢吧。毕竟这人喜欢吃甜食——巧克力蛙、滋滋蜜蜂糖、糖浆馅饼、黄油啤酒。哈利在饭桌上和姥姥分享过这种喜好。这其实不难发现,毕竟哈利以前在霍格沃茨的时候,身上有时候都会沾染上那股味道。 但是,但是——送甜食——不行。会吃完的。而且,所有人都会投哈利所好。他应该送一个足够特别的东西才行。或者,至少——是个能吃很久的东西,一个能留得久一点的东西。 哈利过完这个生日之后就十四岁了,明年会来,后年会来,分道扬镳的那天也会来(尼克现在是这样想的)。 或许一个能留在他身边的东西,比吃进肚子里的东西更重要。 他想来想去,没想出一个结果。 忽然,沙地里玩闹的孩子们都一溜烟跑了起来。尼克听见周围窸窸窣窣的动静,有些困惑地抬起脑袋。 天上刚刚还挂着白花花的太阳,但不过眨眼的功夫,云层就密密麻麻地堆积了起来。 天色瞬间就变得灰蒙,闷热得让人喘不过气来。原来刚才的小动物们并不是在胡乱抱怨。 街上的行人们也开始往回走,但大家并不十分惊讶。 毕竟,英国向来多雨,这又是个气候不稳定的夏天。 尼克起身。 第一滴雨砸落在了他的颌边。 然后第二滴、第三滴,很快整个街面就被细密的雨点覆盖了,地砖的颜色从灰白变成深灰,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雨水打湿尘土的味道,让尼克打了个喷嚏。 尼克裹住布袋,快步往街角走。 他走得太急了,没有带伞。 多蕾莎姥姥在尼克出门时确实提醒过他,但他当时敷衍了一句“没事”,然后就出门了。 现在,他在雨里。 他跑到一栋建筑的外檐下,和其他几个同样没带伞的人挤在一起。 雨越下越大,从雨点变成雨幕,整条街都雾雾蒙蒙。 忽然,尼克似乎看到有个人影正从街对面撑伞而来。 132.壹佰贰拾柒 哈利·波特老早就发现尼克有点不对劲了。 自从那天早上之后,尼克就开始频繁地往外跑。 他每天早饭刚吃完,就会拎着布袋出门,说是帮姥姥跑腿。 然后午饭前回来,匆匆忙忙地吃两口,下午又找个理由出去。 一开始,哈利觉得这没什么。尼克是个很有抱负的人,暑假只在家待着确实是浪费时间。 而且,多蕾莎姥姥需要多休息。 听起来很合理。 但后来哈利慢慢觉得不太对。 尼克出门的次数太多了。多蕾莎姥姥明明也闲不下来。她早就养成了习惯,喜欢每天都去商业街溜达,顺便把该买的东西都买回来。 因此尼克没必要天天替她跑腿。 可他坚定地揽下了这个活计。 哈利坐在尼克的床上,双手托腮,心里翻来覆去地思考这个问题。 他觉得不对劲。太不对劲了。 难道说,尼克是在躲自己? 这让哈利吓了一跳。他换了个坐姿,开始迅速回忆他最近有没有做错什么事情。 是不是他晚上睡觉的时候踢了尼克?还是说,他某天起夜时把尼克吵醒了?又或者,他用了尼克的什么东西没放回原位? 他把这些可能性都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然后逐一排除掉了。 应该没有。 那……难道不是因为他? 哈利躺倒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刺佬儿已经蹲在了窗台上头打起瞌睡,海德薇也在不远处,正在梳理羽毛。 一切都那么美好,就是尼克不在这儿。 哈利越猜越慌,忽然觉得心里有点没底。 他的生日就快到了。丹妮尔正在筹备派对,韦斯莱一家要来,赫敏要来,小天狼星要来。 而尼克正在躲着他。 哈利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叹了口气。 他真的不知道尼克在想什么。 这人明明是同意办派对的。他敲定主意的时候,哈利听得很清楚,也记了很久,有时候做梦时还会把那个场景循环播放。可是,尼克现在又天天往外跑,这到底代表了什么呢? 难道说……尼克反悔了,但是不好意思说? 好吧,随便吧!在那一瞬间,哈利绝对有破罐子破摔的念头! 就当尼克不乐意了吧!但他一没把自己踹下床,二没把办派对的“旨意”收回,那就证明——这人对自己还是留有情面的! 哈利被安慰到了。但他还没来得及喘口气,不久前在波顿家出现过的小猫头鹰就又来了。 那是罗恩的新猫头鹰。他毕竟失去了宠物老鼠,需要有个替代的才好。小天狼星是个热心肠的人,给他挑了个可爱的小猫头鹰。它非常娇小,比皮皮小时候有得一拼,羽毛是斑驳的灰色。 金妮给它取了个“朱薇琼”的名字。罗恩虽然不太乐意,但也没说什么。他显然觉得这小家伙更适合叫“小猪”。 哈利对此相当纳闷。他觉得,或许是韦斯莱家没有猪圈的缘故,才导致罗恩对猪这种生物没有概念。 小猪的屁股后头还跟着另外一头猫头鹰。前者携带了罗恩的信件,后者则是为赫敏工作的。 哈利先拆开了罗恩的信。 「哈利: 丹妮尔·德米特里邀请了我们全家!我妈说她会烤一个蛋糕。我爸说他肯定会去。比尔、查理、珀西应该来不了了——尤其是珀西,他现在天天忙得跟个陀螺似的,我看到他就想吐(因为他就差点旋转了)。 弗雷德和乔治肯定会去!我偷听到他们已经在商量带什么恶作剧产品了。我会尽可能阻止他的,毕竟我们不是冲着退学才办派对的,对吧?(但我还是会带些去的,你应该能明白它们的用途) 赫敏给我写信了。她非常震惊。我也非常震惊。这就是我让小猪在你们那个什么金区来来回回好几次的原因! 虽然德米特里(我是说丹妮尔)(以及金妮)跟我再三保证,你现在住的地方非常安全,但我真的——真的不放心——梅林啊,哈利,这真的太不对劲了! 我知道丹妮尔人很不错!但是,你难道不知道吗? 尼古拉斯·德米特里!斯莱特林!标志性的斯莱特林!你们俩一起上过课,你应该知道他是个多难搞的人吧?你确定你住在他家没问题吗?他该不会——我不知道——给你下药了?或者用什么黑魔法控制了你? 如果你需要帮忙,请立刻写信给我,我马上就会过去!!! P.S.我问了珀西。他说,有些恶咒是不会让人发觉的!所以我认为你无论如何都需要立刻回信。 P.S.S.如果这封信被德米特里拦截了,那么也没关系!我们会在你生日那天提前赶到!如果德米特里试图捣鬼,韦斯莱家会让他知道什么是苦头! P.S.S.S.妈妈倒是很相信他。这真的很让人难以置信! 快回信! 罗恩」 哈利看完后,实在是哭笑不得。 但他毕竟没跟罗恩和赫敏讲过自己对尼克日益变质的情愫。所以他也知道,这件事乍然听来确实古怪。 哈利琢磨琢磨,已经开始思考要怎么回应这些疑问了。他又开始看赫敏的信。 「哈利: 在收到丹妮尔·德米特里的信时,我以为是有人在假冒她! 但是,你居然真的住在德米特里的家里? ——我的意思是,丹妮尔很可爱,她邀请我,我很高兴。 但是——在德米特里的家里办派对? 这让我——哦! 当然,我对这件事的困惑不在于德米特里。 我是说,你对尼古拉斯·德米特里这个人了解究竟有多少? 其实,我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只不过是觉得有些太突然了。你们俩怎么在转瞬之间就有了这么好的关系? 但你应该有自己的考虑吧!毕竟,德米特里是一个很有想法的人。 罗恩说,他会带上双胞胎的那些小玩意。他似乎觉得,如果德米特里家的气氛不对劲,这些东西可以派上用场。 我认为他有点夸张了(或许)。 总之,回信的时候跟我说清楚。你到底怎么住进他家的?他的母亲是什么样的人?他们对你还好吗?有没有什么奇怪的事情发生?」 哈利把信翻过来,背面还有字。 「顺便说一句,我父母也收到邀请了。他们也很高兴。我妈妈说,参加巫师的聚会应该被视为一种荣幸。我说那可能只是个普通的麻瓜街区里的房子,和我们家没区别。她说她可以带一些她自己做的饼干! 诚挚的问候, 赫敏」 哈利叹了口气,把两封信折好放起来。现在,他终于可以不用去揣度尼克去哪儿了——因为他现在的任务是尽可能把事情客观的陈述出去—— 他的回信写得很长,主要解释尼克没有对他做什么,解释波顿姥姥和杰克姥爷人很好,解释丹妮尔是这次派对的主办者,解释尼克同意他住进来,甚至解释尼克把自己的床让给了他(当然,他没有提二人现在睡在一起。哈利知道,这会让事情听起来更怪)。 他写完了一整张牛皮纸,接着又抽出一张新的,继续伏案。 「尼克没有你想的那么坏。他这个人比想象中好得多。他帮过我很多次。去年也是。在尖叫棚屋也是。他变成猫头——」 意识到自己写了什么后,哈利赶紧停了笔。 他答应过尼克要保密。 哈利眨了眨眼,将这张纸团起来,丢进纸篓,又重新写:「总之,来了就知道了。请不要对他有偏见。」 写完后,他又誊了一份,以便二人都能收到。他封好口,交给两只等候在桌边的猫头鹰,请它们送了出去。 小猪在等待的过程中一直在亢奋地大叫,气得蹲在窗台上的刺佬儿一直想要啄它。 看着小猪飞起来,刺佬儿才彻底消停。 哈利也望向窗外,才发现天空已经阴了。 虽然暮色远没降临,但哈利已经能瞧见云层中闪烁而过的电光。几分钟后,他就听到远处传来了闷闷的雷声。 哈利看向飞起来的猫头鹰们,想呼唤它们回来避雨,但两只猫头鹰都已经消失在能见度偏低的天际了。 哈利不免有些担心……然后他立马意识到了另外一件更加重要的事情。 ——尼克在外面! 哈利“唰”一下站了起来。 尼克走的时候还早,那时候的太阳还很大,看不出要下雨的样子。而且哈利当时就在悄悄地瞅着——尼克只拿了一个空袋子。除此之外什么都没带。 哈利快步下楼,走到门口。他往街上看了一眼——没人。尼克还没回来。然后又回头看了看挂在门边的伞架。 那里有两把伞。一把是波顿姥姥的碎花伞,一把是杰克姥爷的黑伞。 他把两把都拿上了,快速出了门。 他先往商业街的方向走。这是他猜尼克最有可能去的地方,毕竟他每天都要去那儿买东西。 可是走到商业街的时候,他没找到尼克。杂货店的老板说,尼克今天早些时候来过,但买完东西就走了。麦当劳里没有。电器行门口也没有。 雨已经开始下了。它下得越来越大,最后变成了倾盆大雨。 哈利踮起脚尖,四处张望。雨幕让他很难看清远处的东西,街上零星的行人都笼罩成了一片灰蒙蒙。他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有点懊恼自己为什么不先问问多蕾莎姥姥。 但他不能这样躲起来……然后他看到了。 街对面的书店玻璃门内,有个人正缩着肩膀靠在那儿。他的手里攥着一个装得鼓鼓的布袋,大概是从商业街那边买了些东西。 哈利认得他。 他连忙穿过街道,踩着水坑跑过去。 尼克显然也瞅见了哈利。 那双灰色的眼睛承下了所有的雨。他的睫毛上挂着雨,鼻尖上有着零星的水珠,身上的衣服也湿透了,看起来被浇得猝不及防。 哈利赶紧打开门,站到尼克旁边,收起伞来,将剩下的那把递给他。 “给。”哈利觉得自己根本掩饰不了那种心疼,“你——你——” 尼克接过伞,阻止哈利继续结巴下去:“你知道我没带伞?” 哈利一噎。他又不能说自己一直在盯着尼克看。 “嗯——多蕾莎姥姥说的。” 尼克没再吭声,还是哈利又说了话:“那,那我们回去?” 尼克点点头,主动推开门去。他把伞撑开,两个人各撑各的,雨点打在伞面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响声。 哈利的余光一直在往旁边瞟。他看到尼克的领口湿透了,贴着他的脖颈,把那片皮肤衬得格外白皙。他看到尼克的头发被雨水打湿后,反而变得服帖了,不再像平时那样齐整,而是一缕一缕地贴在额角和耳后。他看到尼克的手腕上还挂着水珠,顺着腕骨滑下来,一滴一滴…… 他看起来好冷,或许我可以—— 我的天哪!我在想什么?! 哈利的心脏颤个不停,他赶紧把视线移开。但尼克没有再往前走,这让哈利又有些疑惑地看了回去。 只见尼克眉心微蹙,显然没想到这阵子雨下的又大了。 “那——等雨小一点吧。”哈利赶紧说。 尼克点了点头。 哈利松了口气,暗喜于自己真有眼力见。 两个人就这么沉默地站在书店的屋檐底下。雨声填满了他们之间的空隙,偶尔有车从远处的街道上开过去,溅起一片水花。 哈利忽然觉得,如果雨一直下下去,他也不会介意。他伸手,将自己眼镜上沾着的水珠蹭掉。 过了一会儿,尼克主动开口了。 “对了。你……想要什么生日礼物?” 哈利的脑子一瞬间空白了。 他转过头,看到尼克正撑着伞,侧过脸来看他。雨伞遮住了他半边脸,但他那雾蒙蒙的灰眸正安静地注视着哈利。 尼克的神情很沉静,这让他显得更认真了——这让哈利不自觉地认为,正被他注视着的自己是尼克此时最在意的人。 哈利觉得自己要握不住伞把了……他把视线移回去,盯着远处沙地上的水洼。 哈利的眼睛胡乱忽闪。 ……这是什么烂问题啊。 这需要问吗? 我想要生日礼物就是你—— 这个念头来得不合时宜,哈利被自己吓了一跳。他赶紧摇摇脑袋,把它赶出去。 不行。不能这么想。太蠢了。会把他吓到的! “呃,”哈利脑疾嘴快,“卢平不是说了吗?多吃点巧克力没坏处。呃——就——巧克力就行。” 尼克若有所思,看起来没察觉到异样。 他很平和地点了点头。 哈利怕他立刻就去买,赶紧补了一句:“等下次不下雨时你再买吧。你身上太湿了,我怕你生病。” 尼克又点了点头。 哈利觉得自己的心跳终于平复了……但那种燥热的感觉没有消退,反而仍在持续地蔓延。 “走吧。”哈利低头,小声地提议,“雨好像小了一点。” “好。”尼克的伞面歪了歪,哈利又看到了这人雪白的脖子。 梅林。 133.壹佰贰拾捌 或许是下雨的缘故,晚上罕见的凉快了下来。 尼克洗完澡躺到床上,将毯子往自己肩膀的位置拽了几下,感受着充满暖意的床褥,睡得很香。 等到哈利收拾洗漱完后回到卧室,看到的就是一颗已经陷入梦乡的黑脑袋。 早晨的时候,空气里全是湿漉漉的泥土气味。 屋子后院积了几个小水洼,杰克姥爷老早就起了,正蹲在地里看他的那些宝物有没有被吹跑。 尼克伸了个懒腰,站在厨房窗口,看着外面的院子,觉得自己在淋了雨之后,好像也想通了什么。 其实…… 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关于酣梦剂,关于迷情剂,关于哈利身上那种让他心神不宁的味道。 事实是不会改变的。 尼克确实喜欢哈利·波特的气味。或许他真的喜欢那个人。原因未知,理由也还没编出来。 但那又怎样?世界不会因此毁灭,心脏不会因此爆炸。感情的课题对尼克来说还是太过弯弯绕绕了,所以他决定先什么都不去做。 尼克向来务实。 因此,关于哈利·波特的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在他头脑里徘徊了整整一周之后,他最终决定:先搁置吧。 七月三十一号快到了,尼克几乎可以预想到——一个棘手的生日派对即将在紫杉木路7号上演。比起纠结自己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心思,尼克觉得,确保这场派对不会出大乱子才是当务之急。 于是,他尽可能不要再那样紧张兮兮的。 想想看吧,就连哈利·波特本人都能安然无恙地在这儿呆那么久,为什么尼克就要惊惶失措、惴惴不安呢?世上没有这样的道理。更何况,他可是尼古拉斯·德米特里。 于是尼克已经恢复了某种奇异的平静。他挑了一个下午,返回了商业街。 尼克选中的款式相当经典。那是个很大的礼盒,深蓝色的盒面上印着金色的星星,里面分成四层,每一层都摆着不同口味的巧克力。 “送人?”店员在结账的时候顺口问。 “嗯。”尼克说。 “女朋友?”店员看了眼尼克英俊的小脸。 尼克抬眼看了她一眼,没有回答。 店员见状,识趣地不再追问,把盒子装进了一个纸袋里。 尼克拎着袋子往回走去。那天的太阳始终悬照在他的头顶,温暖的风从远方吹来,没有雨滴。他想,自己好像在好几年前的圣诞节上就送过波特东西。 回到家后,他把纸袋塞进了衣柜最上层的角落里,用一件旧衬衫盖住。 哈利在楼下,正帮多蕾莎姥姥搬东西。丹妮尔在楼上跑来跑去,明显也在为派对忙碌。没有一个人在意他这些小动作。 尼克听着底下热闹的动静,又瞧瞧那个被藏起来的纸袋,觉得自己像个白痴。 - 七月三十一日,萨里郡的太阳像被施了放大咒,明晃晃地挂在紫杉木路七号上空,把尼克硬生生热醒了。 他因炎热而有些眼花,胳膊动弹了些,察觉身边已经没有人了。 哦,哈利·波特已经起了。 尼克听到了楼下厨房里锅碗碰撞的声响,还有姥姥哼歌的动静,听起来她很高兴。 他走出房间的时候,闻到了烤蛋糕的味道。甜腻的黄油香从厨房一路飘到走廊,充满了整栋屋子。 丹妮尔站在起居室中央,穿着一条不可谓是不华丽的红裙子,长长的头发用发卡束起,像是从童话书里蹦出来的小公主(如果忽略她正在用装手枪的方式挎着魔杖)。她手里握着一张清单,嘴里念念有词,手指头在空中点来点去。 “彩带——好,买回来了。气球——好,在柜子里。派对帽——姥姥做好了。蛋糕——姥姥烤了。韦斯莱夫人还说要带一个来,希望能是水果味儿的——” “早。”尼克从她身边走过去。 丹妮尔太投入了,被哥哥吓了一跳。她往楼上瞟了瞟:“尼克!今天——” “我知道,不用再念叨一遍了。” “你准备好了吗?” 尼克有点莫名:“我?” 丹妮尔吓坏了:“礼物啊!难道你没有给你亲爱的室友准备礼物?” 尼克翻了个白眼,轻松地回应她的阴阳怪气:“我以为你不会蠢到问这种问题。” “噢,但你可是这栋房子最晚起床的,真懒散!”丹妮尔做了个鬼脸,一溜烟跑了。 尼克没搭理她。他问了姥姥一句,有什么事情是需要他做的,然后就听从派遣去了后院。 他把折叠椅一把一把擦干净,摆得整整齐齐。皮皮蹲在不远处的树上,歪着头看他在每把椅子上放上靠垫,目光一直没离开他。 打理完毕后,尼克冲皮皮抬了抬手臂。 那灰林鸮殷切地飞了过来,眼睛嘀哩咕噜地瞟着他看。 “好了,回屋吧,外面太热了。”尼克挠挠它的脑袋,“等到太阳下去,再在外面坐一坐……” 屋里,哈利·波特正站在厨房外头,被多蕾莎姥姥拉着试戴一顶纸做的派对帽。那帽子红彤彤的,上面粘了几颗金色的星星,歪歪斜斜地扣在他那头乱蓬蓬的黑发上,看起来滑稽极了。 “好看,真好看。”多蕾莎姥姥退后一步,端详着自己的作品,“哈利,过生日就该戴这个。” “谢谢您,波顿夫人。”哈利说,帽子随着他点头的动作晃了晃,看起来离坠毁不远了。 尼克看了他一眼,然后抬起胳膊,让皮皮飞起来,找个喜欢的地方落脚。 他的头发被汗浸湿了,觉得有些口渴饥饿,就准备先去厨房找些东西吃喝。这让他不得不经过哈利的身边,而哈利的目光也不自觉地追随过去。尼克就当自己什么也没发觉。 “你今天穿得不错。”他随口客套。 哈利有点意外,结巴道:“哦,谢谢。” “生日快乐。”尼克飘然而去。 - 尼克才刚啃了一块司康,飞路网的动静就来了。 紫杉木路7号的壁炉在大部分时间都只是个装饰,只在极冷的冬天时充当烧木头的壁炉,只有琼安有时会让它派上用场。 今天,它被临时启用。 多蕾莎姥姥早就清空了炉膛里的灰烬,还在底部铺了一层防火沙(以防出现意外),然后在丹妮尔的指挥下,往里面撒了一把飞路粉。 听见火焰的“腾”声骤然爆响,尼克连忙把手搁在水龙头下冲洗一番,跑到了起居室。然后,他看着一个接一个的人影从火焰里爬出来。 最先到的是莫丽·韦斯莱。她从壁炉里圆滚滚地挤了出来,手里端着一个巨大无比的蛋糕盒子。 “哦,天哪,这壁炉可真干净——亚瑟,快出来,别卡在那儿——” 亚瑟·韦斯莱也从火焰里探出来,肩膀卡在壁炉的石框边缘。他扭了好 几下才完全挤出来,眼镜歪到了天边,最后掉在炉子外头。他的穿着怪极了,既不像是巫师,也不像是麻瓜。 他一边拍打身上的灰,一边说:“这里不错!干净又整洁——” 然后是金妮。她敏捷地从那片绿色火焰里跳了出来,红头发像火似的飞散开来,糊了边上的丹妮尔一脸。 金妮虽然也穿了裙子,但她看到如此“严阵以待”的丹妮尔,也是瞪大了眼睛。 “哇!” “怎么样!”丹妮尔挺直腰板。 金妮没废话,而是飞扑过去。两个小姑娘抱在一起旋转,同时开始尖叫。 “你真的来了你来了你来了!——” “我真的来了我来了我来了!——” 双胞胎紧随其后。他们奇形怪状地从火焰里翻了出来,落地时一人一边,共同拽了个可怜的高个子。 他们穿着款式一样的棕色袍子,脸上的笑容也一模一样。 尼克已经开始怀疑——这两个人是不是正准备开展什么爆破行动了? “哈利!”弗雷德和乔治同时喊。 “生日快乐!”弗雷德说。 “我们来给你送——”乔治说。 “——一份小小的礼物。”两个人一起把罗恩——也就是他们俩拽着的那个高个子往前一推。 罗恩差点摔了个狗啃泥,还好哈利眼疾手快地接过了他。 尼克看在眼里,觉得能在韦斯莱家存活下来可真是一种历练…… “梅林啊,你们两个——”罗恩站稳后,回头瞪了双胞胎一眼,然后转向哈利,“嘿!哥们!生日快乐。” “谢了,哥们。”哈利拍了拍他的肩膀。 罗恩肉眼可见地乐呵了。但他又往旁边看了看,瞄准在尼克身上。 他压低声音,对哈利说:“你确定你在这儿没事?” 哈利无奈地叹了口气:“罗恩,我们说过这个了。” “我知道,我知道。” 十点刚过,门铃响了。 丹妮尔冲过去开门,门口站着赫敏·格兰杰。她穿了一条浅蓝色的长裙,头发被精心梳理过,乍看上去有点让尼克联想起塞西莉亚。 她的身后停着一辆灰色的小轿车,驾驶座的窗子摇了下来,一位同样拥有棕色头发的女士正朝屋里张望。 “妈妈,这是丹妮尔。”赫敏侧过身介绍道。 “你好,丹妮尔。”格兰杰夫人从车里挥了挥手,“赫敏跟我们说了好多你的事。麻烦你们照顾她了。” “不麻烦,夫人!”丹妮尔热情地回应道。金妮也冒出半个火红的脑袋,冲着赫敏挤眉弄眼。 多蕾莎姥姥闻声也到了门口。她和赫敏的妈妈寒暄了几句,听起来是让她放宽心,等到晚上再来接赫敏回家就好。 赫敏跟着丹妮尔进了屋子。 “这房子不错。”她评价道。 “谢谢。”尼克顺口回了她一句。 十一点左右,门口一轰鸣。它由远及近,越来越响,最后停在了门口。 透过起居室的窗户,尼克看到了那辆摩托车。 它比普通的摩托车大了一圈,车身上涂着深色的漆,在阳光下泛着金属的光泽。 骑在车上的人把引擎熄了,长腿一跨,从座垫上翻了下来。 “那是谁?”金妮凑过来瞧,似乎对摩托的关注更多。 “哈利的爸爸。”尼克说。 134.壹佰贰拾玖 小天狼星·布莱克站在了紫杉木路7号的门口,他今天的样子和尼克在报纸上看到的通缉照完全是两个人。 小天狼星的头发剪短了一点,还好好地打理过了,看起来涂了发胶,不再像之前那样乱糟糟地披在肩膀上。他虽然还是一副瘦削的样子,但气色比在尖叫棚屋时好了太多。他穿了一件时髦的短袖和一条深灰色的短裤,上衣松垮地塞进裤腰里,看起来随意又利落,活脱脱像个麻瓜界的电视明星。 然后另一个人从摩托车的后座上翻了下来。 莱姆斯·卢平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个纸袋,身上穿着很干净的衣服。他的袍子大概留在了某个地方,今天这一身看起来普通极了,但是能被人看出来过得很不错。他的脸色也比尼克在霍格沃茨见到他时好了不少。尼克猜测,他应该不用担心晚上睡在哪儿了。 “尼克。”卢平先看到了尼克。他点点头,声音一如既往的温和,“好久不见。” “卢平教授。”尼克也点了点头。 “不用叫教授了,”卢平笑着摇头,“我已经不是了。” 尼克没有接话。但他对着卢平笑了笑,或许起到了一些宽慰的作用。他往旁边让了让,给他们俩腾出了进门的位置。 小天狼星推开了前门,朝屋里扫了一圈,然后看到了哈利。他的脸一下子亮了,呼唤道:“哈利!” “小天狼星!”哈利也三步并两步地跑了过去。他在小天狼星面前停住,似乎有些犹豫,但小天狼星已经伸出了手臂,一把把他揽进了怀里。 罗恩和赫敏站在沙发旁边,看着这一幕。罗恩和赫敏都有些惊讶,然后转变为了类似的喜悦。 丹妮尔已经站到了金妮边上,她一看到小天狼星和卢平,就倒吸了一口气。 她飞快地跑到尼克旁边,拽起他的袖子,把嘴巴凑到他耳边:“噢——我还不知道小天狼星原来长这样!你俩都这么帅!比那个什么洛哈特棒多了!” 尼克看了她一眼,把袖子从她手里抽出来,尽可能平淡地说:“那是哈利的教父。而且,不准拿病人开玩笑。” 丹妮尔“嘿嘿”地笑了两声,明显没放在心上,然后跑过去跟卢平打招呼了。 多蕾莎姥姥听到动静,也端着饭肴从厨房里出来。 “又是新客人?——噢,是——”她看清来人后,快步走过去和小天狼星握了手。 “布莱克先生,”她立即说道,“欢迎,欢迎!真高兴你能来!一切都还好吧?布莱克?” “波顿夫人,”小天狼星礼貌道,“感谢您这段时间照顾哈利。真的非常感谢。” “谢谢您。”站在一边的哈利也附和说着。 多蕾莎姥姥直摇头:“噢,不,你们可千万别跟我客气……” 接着,卢平也被介绍给了多蕾莎姥姥和杰克姥爷。韦斯莱先生从后院回来的时候(他和杰克姥爷一见如故,热火朝天地讨论起了DIY的艺术),看到卢平和布莱克站在起居室里,他看起来很是喜悦,急切地与他们打着招呼。 三个成年的男性巫师站在那儿寒暄了一会儿,尼克听着,内容大致是“魔法部最近怎么样”和“你那个案子还好吧”之类的东西——看来他们本来就认识。 客套的时间过去了,韦斯莱家的双胞胎还是不见踪影。还是杰克姥爷传来了话——原来那对哥俩已经在后院玩麻瓜机械玩出了乐子——他们还让其他人先吃饭,不用管他们,因为二人“自备了干粮”。此话一出,莫莉顿时火冒三丈,气得把他俩直接薅进了屋子。 屋里,哈利已经被簇拥着坐了下来。他和小天狼星坐在了一块,虽然俩人的外形并不怎么相像,但那种亲近感是藏不住的,已然是父子的模样。 金妮和丹妮尔观望了很久,显然发现了什么很了不得的东西,一直在跟尼克侧敲旁击他和小天狼星的关系。 尼克不知道该怎么开口,就一直装作忙碌的模样。他坐起又站起来,来来回回地在起居室和厨房奔波,主要的任务是搬运饮料。 罗恩和赫敏坐在了哈利的另一边。罗恩的目光一直在小天狼星和哈利之间来回移动,偶尔又会飘到尼克身上,欲言又止。赫敏看起来也有些想法,但她看罗恩闭着嘴,也强迫着自己转移了注意力。 韦斯莱夫人和姥姥在厨房里把蛋糕摆好了。那蛋糕有厚厚的两层,极有可能是两块大蛋糕被叠在一起了(这或许是莫莉的功劳)。 蛋糕的奶油胚上铺着新鲜的草莓、蓝莓,还有甜腻腻的巧克力。既有奶油和巧克力,又有水果,正如丹妮尔所期望的那样。 派对正式开始之后,屋子里的声音就再也没有停过。 双胞胎不知道从哪弄来了几只会自己炸开的小纸炮(韦斯莱的麻瓜限定款,哥们!),每炸一次,纸屑就会发出“噼里啪啦”的响声,让杰克姥爷看得直咂嘴。 罗恩被金妮拉去帮忙摆餐具,结果他打翻了茶壶,很不服气地被莫莉训斥了(妈妈,那玩意儿的盖子要旋转才能关上,谁能想到呢,除了爸爸!)。赫敏转而与卢平聊起天,话题是黑魔法防御课的内容,这让在旁边听着的丹妮尔愁眉苦脸,立刻逃开了。韦斯莱先生和杰克姥爷讨论着家里每一件麻瓜家具的使用方法和维修经验,用多蕾莎的话说,杰克现在看起来比抽上几包烟还要过瘾。 当巨型的豪华蛋糕被端上来的时候,小天狼星站了起来。他清清嗓子,举起手里的杯子。 “我,”他说,语气里带着笨拙的郑重,“不太擅长讲这种话。但我今天想说的是——哈利,这一年你做得很好。你的父母——詹姆和莉莉,如果他们能看到你,一定会为你骄傲。” 他停了一下,尼克觉得他仿佛要哭了。 “我也——为你骄傲。”他继续说,“为发生的一切。谢谢!” 哈利低着头。尼克瞥了好几眼,因为他怀疑——这位波特先生可能也要哭了。 韦斯莱夫人则是真的红了眼眶,她带头鼓起了掌。然后所有人都跟着鼓起掌来,包括双胞胎——他们居然停下了调皮捣蛋,这真是奇迹。 罗恩鼓掌鼓得相当起劲。他拍了拍哈利的背,嘴里一直念叨“你听到了吧”之类的。赫敏在旁边微笑着,对此感到十分欣慰。 尼克也拍着手。他的掌声混在大家的声浪里,没什么特别的,这让他觉得很安心。是啊,一个父亲和一个儿子——多少人期愿看到这一切啊!布莱克说得对,如果哈利的亲生父母看到了这一切,一定也会很开心的。 尼克低下头,喝了一口手里的碳酸饮料,觉得舌头酸酸痒痒。 蛋糕很好吃。多蕾莎姥姥和韦斯莱夫人联手做出来的东西,比在霍格沃茨吃到的美味多了。奶油不腻,水果都很新鲜,蛋糕坯也烤得刚刚好。 吃完蛋糕之后,哈利开始拆礼物。礼物堆在沙发的角落,大大小小的盒子叠在一起,最高的那个都快赶上金妮的腰了。双胞胎送的是一个会自动弹开的盒子,哈利打开的时候被吓了一跳,但弹出来的不是恶作剧产品,而是一整盒蜂蜜公爵的新糖果。 韦斯莱夫人送的是她亲手织的毛衣,上面的颜色能跟亮片一样变化,胸口绣着一个金色的飞贼图案,等降温后哈利就可以穿到身上了。 赫敏送了一本《魁地奇战术演变史》,扉页上还留了一行贴心的扉语。金妮送了一盒她自己做的巧克力松露——形状不太规则,但手作的心意更加重要(丹妮尔说的)。罗恩送了一整套巧克力蛙的收藏卡。 小天狼星送的是一个很小的包裹。哈利拆开的时候,里面露出了一张照片。照片上有两个人——一个是年轻的、笑容灿烂的詹姆·波特,另一个是比现在年轻许多的小天狼星,两个人勾肩搭背地站在一棵大树下面,詹姆手里抓着一把金色飞贼,小天狼星正朝镜头比着大拇指。 哈利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他什么都没说,只是把照片翻过来,看到背面有一行字:“詹姆的第一次魁地奇比赛!!!——我们赢了!!!” 罗恩凑过来看了一眼,然后吹了声口哨:“你爸爸可真帅。” 赫敏用胳膊肘捅了他一下。 “谢谢。”哈利说。他看起来十分受触动……他的拇指不断搓拭着相片,看了好久好久,才不舍地把照片收进自己的口袋里。 尼克坐在餐桌那边,看着这一切。他的礼物还藏在床头柜的抽屉里。尽管不太合适,又有点显得小家子气——但他想等派对散了之后再把巧克力送给哈利。他不确定自己能不能在这么多人面前,把盒子递出去。真的。 但丹妮尔像鬼魂一样,忽然出现在了他旁边。 “你坐在这儿干嘛呢?”她阴森森地问,“你的礼物呢?” “楼上。”尼克拿起饮料瓶,给自己的杯子满上。 “那你去拿啊。” 尼克没动。他看着那边——小天狼星正在和卢平说着什么,哈利坐在他们中间,被所有人围着。 “去嘛。”丹妮尔鼓舞道,“相信你的眼光。没人笑话你!” 尼克叹了口气……但他站起来,转身上了楼。 卧室里很安静。挑剔的刺佬儿仍在架子上歪着头看他。尼克打开床头柜的抽屉,把巧克力的盒子拿了出来。 盒子沉甸甸 的。这是当然啦,四层巧克力睡在一起,肯定有很实在的分量。 他把盒子抱在怀里,在床边坐了一会儿。 楼下传来一阵笑声。那笑声从楼梯间传上来,混着音乐和说话声,听起来很远很远,像是曾经无法触及的一切;听起来又很近,仿佛正邀请尼克进入一个崭新的世界。 他站起身,抱着盒子下了楼。 哈利不远的地方。周遭是密密的目光,包裹着响亮的话语。 但尼克并没有再多做踌躇。他走下最后一阶台阶,走过去。 哈利的余光扫到了他。他直起身来,脸上的神情很难用语言描述,但脖子上逐渐燃烧起厚重的烈焰——他一动不动了,就这样看着尼克抱着盒子走过来。 “给你的。”尼克尽可能表现得泰然自若。他避开哈利的目光,把盒子递过去。 “哦,谢谢,谢谢你。”哈利接过盒子。他们的手指碰了一下。时间很短,短到可能只有哈利注意到了。尼克或许都没发觉。 “我可以拆吗?”哈利说。 尼克觉得自己至少感受到了三个人的目光……他咬咬嘴唇,觉得波特真是个故作聪明的傻瓜…… “拆吧。” 哈利立刻拆开了包装纸。他看到了深蓝色的盒面和金色的星星。他打开盒子,看到了里面整整齐齐的四层巧克力。 “这是……”哈利的声音顿了一下,“巧克力?对吧?是不同的口味的?” “嗯。”尼克说,“生日快乐。” 哈利抬头看他。那双绿眼睛在灯光下亮得迷眼。 “谢谢,”哈利又说了一遍——这是第几遍啦?尼克有点晕。但他这次明显太过认真了,“我很喜欢。特别喜欢。” 尼克点了点头。他不知道自己还能说什么。他退回到餐桌那边,庆幸自己刚刚倒了一大杯饮料(饮料瓶子现在已经空了,不知道是谁喝光了),能喝上一口。 罗恩在旁边目睹了一切。他看起来吓坏了。赫敏掐着手心,也没能掩饰自己惊世骇俗的神色。金妮捂着脸,极有可能在憋笑。尼克目不斜视,尽可能无视这一切。 丹妮尔不知什么时候又溜到了尼克旁边。她没说话,只是从下往上看着他,蓝灰色的眼睛里带着若有所思的笑意。 “别那样看我。”尼克说。 “哪样?”丹妮尔回。 所幸,接下来没再发生可怕的事情。哈利很享受派对本身,而其余的几个人——好吧,无论他们有没有在意尼克送礼物的这个小插曲,尼克都决定用强大的心理素质硬生生扛过去。 派对一直持续到傍晚。赫敏的父母准时在七点来接她,赫敏走的时候跟每个人都道了别,包括尼克。 韦斯莱一家是等天空黑透了之后才走的。他们本来还想多待一会儿,但韦斯莱夫人说不能太过打扰了(她本来想留下来打扫卫生,多蕾莎姥姥赶紧拒绝了),就一个接一个地钻回了壁炉。罗恩是最后一个走的。他在壁炉前面停了一下,回头看了哈利一眼,又看了尼克一眼。 “再见。”罗恩说。这句话是对哈利说的。 “再见。”哈利朝他挥了挥手。 “呃,德米特里。”罗恩又补充,“拜。” “拜。”尼克回道。 壁炉里的火焰变成了翠绿色,罗恩的身影消失了。 小天狼星和卢平多呆了一会儿,毕竟小天狼星是哈利的爸爸。他们是走门出去的,毕竟他们携带了交通工具。 小天狼星跨上摩托的时候,回头朝哈利喊道:“下次带你去兜风!过会儿见,小伙子!” 哈利站在门口,也大声地喊回去:“没问题!路上注意安全!” 摩托车的引擎轰鸣起来,卢平也坐上了后座,小天狼星朝尼克的方向偏了偏头,算是道别,然后那辆摩托车就沿着紫杉木路驶远了。 尼克站在门口,眨眨眼,看着那辆车消失的方向,看着那个和自己八分相似的男人消失不见…… 身后的屋子里,多蕾莎姥姥正在和丹妮尔收拾残局。杰克姥爷在处理后院被双胞胎翻出的土坑。哈利的脚步声从门口传过来,越来越近。 尼克站在那儿,看着安静的街道,感觉到哈利的体温正在靠近。 “今天——我很开心。”哈利说。 “嗯。”尼克没回头。 “谢谢你。”哈利又说。 尼克终于回过头来。 他看向哈利的脸,又看向那晖光荡漾的眼睛:“不客气。” 他转过身,走回了屋里。 哈利就跟在他后面,亦步亦趋。 135.壹佰叁拾 八月一日,哈利·波特发现自己还有一些需要代取的礼物。 或者说,是海德薇发现的。 哈利在八月的第一天起得不算早,毕竟十四岁的第一个晚上太长啦……他躺在床上很久都没睡着,脑子里翻来覆去地念着派对的景象,尤其是尼克抱着巧克力盒子下楼梯的漂亮模样…… 等哈利终于迷迷糊糊睡过去,再睁开眼时,太阳已经爬得老高,他的身边也空无一人。 倒是海德薇正在窗台上歪着脑袋看他。 “怎么了?”哈利揉揉眼睛。 海德薇扑扇了几下翅膀,从窗台上跳到了他的枕边。 “你饿了吗?我下楼给你——” 海德薇啄着他的手指,然后又跳到窗台上,扇扇翅膀,回头看他。 哈利明白了——它在叫他跟上去。 他赶紧换好衣服下楼。厨房里只有多蕾莎姥姥在忙活,她看到哈利,笑吟吟地告诉他,尼克和姥爷一起去镇上买酒了,丹妮尔还在睡。 “你这是去哪儿?”姥姥问。 “海德薇好像在找我。”哈利说。 另一边,海德薇已经飞了出去。它在院子上空盘旋了一圈,朝着紫杉木路尽头通往女贞路的路飞去。 哈利连忙跟了过去。他心里隐约猜到了——难道是有猫头鹰把他的生日礼物送到了女贞路四号吗?这说得通,那可是他住了十多年的地方,确实有人会按照那个地址邮寄。 他穿过两排树篱之间的小径,拐过那个熟悉的街角。女贞路四号出现在了他的面前。 海德薇落在门廊的灯罩上,朝门的方向叫了一声。 哈利走上台阶。 他刚伸手去碰门把手,门忽然就从里面被打开了。 竟然是多比! “哈利·波特!”家养小精灵尖声喊道,巨大的眼睛在瘦削的脸庞上闪闪发光,“是哈利·波特来了!多比一直在等哈利·波特!” “多比?”哈利蹲下身,有些意外,“你怎么会在这儿?” 多比自由之后,看起来精神多了。他鞠了一躬,差点跌倒在门框边。 “多比在帮哈利·波特看东西,先生!多比知道哈利·波特的生日在七月三十一日,多比知道会有猫头鹰送礼物来。德思礼一家不在家,多比就自己来开门了!” “他们去哪儿了?” “度假!”多比回答,“德思礼一家去度假了!他们租了一栋海边的房子,要住到八月底才回来——多比听达力少爷说,他们终于可以过一个‘没有那个怪胎’的暑假了!” 哈利的心里其实非常快活,他没忍住笑了出来。 多比又说:“多比真高兴哈利·波特没有一直待在那个麻瓜家里!” 哈利反应了一会儿,才意识到多比说的是波顿家。 “德思礼家也是个——麻瓜家。”他赶紧解释,“而且,他们对我很差,远不如波顿夫妇。” 多比晃了晃脑袋:“哦,是的——只是,多比听说了,哈利·波特最好要在这栋屋子待一段时间才行……” 哈利看着多比,想起来邓布利多也说过类似的话,也就不再纠结。 “好吧,”他说,“你还有别的事情吗?” “没有了,先生!”多比又鞠了一躬,这次没摔倒,“多比只是来整理东西的!” 他说完之后,手指一抬,一个鼓鼓囊囊的布袋就被隔空拖了出来。 多比就这么解开绳口,把里面的东西统统倒在了台阶上。 哈利赶紧俯身去接。 好的,这是——岩皮饼?肯定是海格寄来的——包装纸上歪歪扭扭地爬着“生日快乐,哈利”。 还有一个花纹老气的纸包,上面有便利贴的印子。哈利打开之后,看到了几颗散装的比比多味豆。这里头还塞了一张字条:“哈利,我差点记错了你的生日日期,对不起!但这些豆子是好的,没有混进奇怪的口味。祝你快乐。纳威。” 还有一盒酸糖豆。盒子上没有留言,只有一行细长的花体字写的“来自一个老朋友”。哈利从字体认了出来,这是邓布利多邮来的宝贝。 海格的岩皮饼硬得像砖头,纳威的豆子包装皱皱巴巴,邓布利多装柠檬酸糖的盒子倒是最完好的(但它们吃起来能让人的牙都掉光)。哈利把这些东西又一件件装回布兜,觉得有点好笑,但也由衷地觉得喜悦。 “哈利·波特要吃饼干吗?”多比也凑过来,手里不知什么时候变出一块焦黑的圆圈,“多比烤的!” 哈利低头看了看,发现它们真像是被火烤过的木头!可多比的期待太闪耀了,哈利实在没法拒绝。 “谢谢,多比。”他结结巴巴地接过饼干,咬了一小口。 ——噢,是的,“焦糖”饼干——焦糊得彻底的糖饼干!哈利笃定了,多比绝对是把面胚直接丢进火里,又冒着生命危险捡出来的…… 他努力地咽了下去:“好、好吃,谢谢你,多比。” 多比的耳朵激动得直抖:“哈利·波特喜欢多比的饼干!多比太高兴了!生日快乐!” 哈利告别了欢天喜地的家养小精灵,带着生日礼物回到紫杉木路时,太阳已经升到了头顶。 多蕾莎姥姥做好了午饭。丹妮尔似乎已经吃完了,正在楼上和谁通信。尼克不在客厅,也不在厨房。哈利猜测,杰克可能带着尼克去了比较远的店铺。 吃完饭后,哈利把礼物一样一样地摆在餐桌上,想着要怎么逐个放好。 然后尼克和杰克姥爷一起回来了。 尼克帮杰克姥爷搬了东西,整个人汗涔涔的。他把箱子放进厨房,洗完手后出来,路过餐桌抽了几张纸巾擦汗,扫了一眼桌上那些跟阅兵似排列着的礼物。 “这是——其他人给你寄的?”尼克问。 “嗯。海格,纳威和邓布利多。”哈利看着他,觉得自己更乐呵了。 “哦。”尼克又看了一眼这些东西,“太多甜食。吃多了当心蛀牙。” 话一落下,他就潇洒地走开了…… 哈利看着他的背影,觉得整个人都愣愣的。 他开心——当然开心。尼克主动跟他说话了!哪怕只是一句“可能会导致蛀牙”,那也是尼克·德米特里主动开口说的话,没人逼他。 哦,是的,会导致蛀牙!这代表了很多东西呢——代表了——尼克在关注他吃会什么。这意味着尼克在意他的牙!在意他的健康! 哈利·波特真像是个十足的笨蛋,他傻笑了至少两分钟,然后猛然意识到自己的表情,赶紧重新严肃了起来。 而且,他的思绪很快就拐到了另一件事上。 八月了。生日过完了。派对也圆满结束了。 他——是不是该走了? 哈利的脑子开始疯狂运转。丹妮尔已经开始准备世界杯,她一直在跟韦斯莱家写信,皮皮忙得不喘气;尼克也准备接收即将到来的级长徽章了——一切都在逐渐恢复正常。 这显然是要把哈利·波特这个不正常排除在外了! 好的,不要紧张——我们还有魁地奇世界杯呢,暑假没有完全结束——如果尼克想着和哈利一起,和韦斯莱一家一块去看比赛呢?哦,不,不可能。 尼克对韦斯莱家的态度很微妙,罗恩对尼克的态度也还没完全逆转。 尼克只会和科林·福克纳一起。哈利想到了那个姓福克纳的科林——那个胖胖的、笑起来一脸憨厚的斯莱特林。 是啊,暑假刚开始时,尼克就是在福克纳家住了一阵子!他们还一起去参加了校董会!福克纳家肯定就跟那种标准的斯莱特林差不多,会和校董会或者魔法部高官沾亲带故…… 如果尼克要去看世界杯,他大概率会和科林一起去。或者和塞西莉亚,那个戴眼镜的姑娘。或者只和琼安。 无论如何,尼克反正不会和哈利一起去! 想到这儿,哈利真是顿感悲伤……他反复念叨着这件事,推开了卧室的门。尼克不在,可能还在院子,跟姥爷在一起吧。 海德薇飞下来,落在他的胳膊上,用喙轻轻蹭了蹭他的手指。 哈利摸了摸它的羽毛,然后在床边坐了下来。 他的视线落在床头柜上的深蓝色盒子。 那是尼克送他的巧克力。 哈利打开盖子。里面四层巧克力整整齐齐地排列着,一颗都没有少。他拿起最上面的深色一块,大概是黑巧克力吧。他把它放进嘴里,慢慢嚼着,觉得自己的心情就和它一样苦涩。 忽然,门被敲响了。 “谁?”哈利赶紧把巧克力盒子放回床头柜上。 或许是尼克!他就可以和他聊聊了,试试—— 门被推开了一条缝—— 是丹妮尔。 哈利觉得自己非常消沉…… 小姑娘探进来半个脑袋,手里攥着一块抹布,头发用发圈随意地扎成了一个丸子。 “我来打扫卫生!”她举起手臂宣布,“姥姥说,我应该好好地擦擦你们的柜子。现在方便吗?” “哦,”哈利点点头,“需要我帮忙吗?” “不用不用,”丹妮尔推开门走了进来,径直走向墙角的衣柜,“你坐着就行。我很快。哦,你们的房间可真是拥挤啊……” 话音落下,她开始毛手毛脚地工作。哈利看着,总觉得不安心…… 然后丹妮尔擦到了床头柜旁边的那个小柜子。柜子上放着尼克的魔杖盒。她的手飞快地擦过去,盒子立马飞了下来,在半空中翻了个身,“啪”一声掉在地上,盒盖弹开。 “噢!”丹妮尔大叫道,“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她赶紧把抹布扔到一边,伸手去捡那个盒子。她环顾四周,却没再发现合适的地方放它,就只能先搁到了床上。哈利见了,叹了口气,连忙从床上拿起盒子,把弹开的盒盖合上,打开检查了一下里面的魔杖。 幸运地是,那根乔拉木魔杖比他想象中的坚硬。它安静又无缺地躺在盒子的绒布内衬里。 哈利从来没有仔细看过这根魔杖。他应该见过尼克用他那根云杉木魔杖,但这次的不一样。它的表面布满了不规则的孔洞,就算是在魔杖店里,哈利也没有试用过这样新奇的造物。 他一时间有些好奇,便伸手把它拿了起来。 好轻啊。整根魔杖散发着一种温和的气息,像是阳光晒了一整天的老木头,让人握着的时候心会慢慢静下来。 或许尼克会喜欢这种感觉…… “哦,哈利,”丹妮尔在旁边紧张地说,“我们都得小心点儿……那可是妈妈给尼克的。” “我知道,”哈利忙说。 哈利有点不舍地将魔杖放回盒子里,忽然更想见到尼克了…… 他想看尼克握着这根魔杖的样子,想看他的手指放在那些孔洞上的样子。 还想知道他在用这根魔杖的时候,是不是会更自在…… “你怎么啦?”丹妮尔忽然看向哈利。 哈利猛地把盒子放下:“什么?” “你的脸,”丹妮尔指了指,“你——是不是中暑啦?” “没有,”哈利飞快地否认,“我没事。你继续打扫吧。” 136.壹佰叁拾壹 连着几天,哈利只觉得身边一直发生着咄咄怪事。他觉得自己好像被什么东西盯上了。那个东西非常急切地想为他提供一些小小的帮助,以将哈利踹出这名为“暗恋”的临门一脚。 打个比方吧——像是在吃饭的时候。 中午,英国的暑热还没消退干净。 哈利在餐桌边上坐下,随口说了一句:“天气太热了。” 杰克姥爷举起杯子,很热情地说:“那就去冰箱里拿点饮料,小伙子!别客气。” 哈利就去了。他打开冰箱门,冷气扑面而来,他舒服得眯了眯眼。但等他看清里面摆着的东西之后,那点舒服劲儿就没了。 冰箱的搁架上整整齐齐地摆了一排瓶子。 这原本是好事,但上面分别是威士忌、杜松子酒、还有几瓶叫不出名字的、标签上印着麻瓜商标的瓶子。 哈利皱起眉头,把冰箱从上而下翻弄了一遍,仍然无所收获。除了酒瓶和食材(以及尼克送给哈利的生日巧克力)之外,这里头明明只有半盒鸡蛋和一罐快见底了的果酱。 没有果汁。没有碳酸饮料。连冰过的瓶装水都没有。 哈利站在冰箱前面,怀疑自己是不是被耍了。 他关上门,回到餐桌边,对杰克姥爷说:“冰箱里只有酒。” 杰克姥爷发出一声恍然大悟的“哦”,然后乱七八糟地解释了几句话。 “你自己找找嘛。”杰克姥爷最后说,语气非常无所谓,“饮料!总是放在了别的地方。” 哈利陷入沉思…… 他觉得,自己是时候提醒一下多蕾莎姥姥控制一下杰克姥爷的饮酒量了——这是在胡言乱语些什么? 然后,八月的第一个周末悄然到来。 尼克收到了科林的信。 哈利不用看信的内容,就知道那大概和魁地奇世界杯有关。 因为,罗恩在周五也寄了信来,信里写了:“我爸说他已经搞定了!你什么时候来我家!我来接你!” 哈利对此当然极有兴致。但是,他一想到韦斯莱家和尼克无法同时存在,就觉得身心疲惫…… 是啊,科林·福克纳大概也在信里问了尼克什么时候去他家,他们好一起去世界杯的场地…… 哈利多想说几句话啊!他坐在起居室的沙发角落,假装在翻一本杂志,余光却一直挂在尼克身上。 尼克读完了信,将信折好塞回了信封。 他站起身来,却正好和哈利的目光撞上。 “晚上,”尼克倒是先开口了,但后面的话让哈利吓坏了,“我们谈谈。” 哈利手里的杂志哆哆嗦嗦,差点逃出他的手心。 “哦,当然好——”他听见自己尽可能冷静地说,“谈——些什么呢?” “你晚上就知道了。”尼克随意地说,又随意地走开了。 哈利坐在原地,觉得自己的心脏立马跳到了嗓子眼,脑子里膨胀出了无数种可能性…… 尼克要赶他走了!尼克要和他划清界限了!尼克觉得他在波顿家住得太久了,已经超出了“暂住”的限制!尼克—— 哈利又变得坐立难安。他现在又开始怀疑,自己住进波顿家到底是不是一件错误的决定。如果他没有急于一时,而是等到开学后——他或许就不会这么慌张了呢! 总之,哈利把杂志砸在软乎乎的沙发垫子里,整个人“唰”一下站起来,飞快走进了厨房。 他要找点别的事情做,转移一下注意力才好。 他窜进了厨房。这儿没人,太好了。哈利的目光精准地落在冰箱上。 他很不舒服。他很热。他要—— 他没怎么费劲就说服了自己,是的,想做就做了——他打开冰箱门。 那排酒瓶子还在,可能少了一瓶,因为杰克姥爷在某天的晚饭时喝了一些。 哈利盯着这些神秘的酒□□体,已经开始挑选。没错,他知道自己不该喝,他还没到年纪,但他觉得,他现在实在是太紧张了!年轻人应该适当地冒一些可控制的险,权当放松。 如果要他这么熬到晚上,他大概会在尼克开口之前就先原地爆炸。 只喝一口。 就一口。兑点水,稀释一下,没什么大不了的。这和黄油啤酒能相差到哪儿去! 哈利伸手拿出一瓶看起来颜色最浅的。标签上似乎写了酒精的含量,但他不太懂这些,只是打开它的盖子,嗅闻到里面一股很浓的木头和麦芽的味道——似乎很无害。 他拿起自己放在台面上的玻璃杯,杯子里还剩半杯凉水。他打开瓶盖,小心地往杯子里倒了一点点。真的很小一点点。大概只有一小口那么多,就算是海德薇来喝一口都不会怎么样,或许。 然后,哈利把瓶盖拧了回去,将酒瓶放回冰箱。 杯子里的水变成了浅浅的淡金色,哈利端起来,喝了一口。 那味道比他想象的要烈一点儿,但还没有到难以忍受的地步。哈利觉着一股热意涌入他的喉咙,但那还带着冰镇后的快乐,让他忍不住打了个激灵。 他干脆一口气全喝了下去,觉得自己的舌头有点麻。除此之外,就没有别的反应了。 看起来,这次的尝试相当成功。 然后他听到了脚步声。 哈利吓了一跳,赶紧把酒瓶放回冰箱,又端起来自己的玻璃杯子,装作无事发生的样子,端着它走回了起居室,继续研读那本杂志书…… 下午的时间慢得像是糖浆流淌。 哈利坐在沙发上,已经转而品尝尼克送给他的巧克力了。 他一边吃,一边翻来覆去地设想晚上的事。 尼克会说什么呢?他又该怎么回答呢?如果尼克说“你该走了”,他应该表现得体面一点,不能显得太失落,不然绝对会被尼克认为是怪人——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巧克力。他今天已经吃了快一半了。盒子被他挖得坑坑洼洼的,就像他这个人一样(哈利不由得又变得很失落),每一层的口味都被他尝了一遍。 哈利已经知道了,这里面是黑巧克力、松露巧克力、牛奶巧克力,以及榛子巧克力——他都非常爱吃。 不过,今天的巧克力吃起来和前几天不太一样。它更辛辣一些,更松软一些,入口的时候有一种独特的感觉。就算在霍格莫德,哈利也没吃过这种味道。这倒是很新奇。 哈利没多想。他认为,这应该是天气太热的缘故,里面的松露有些变味了吧!天热的时候,什么东西的味道都会变得不一样,就算它已经在冰箱里呆着了…… 太阳开始有点斜的时候,他开始觉得很困。非常困。杂志上的字居然开始跳舞了,这实在太过诡异了!这一切都像是梦境似的…… 哈利的脑袋靠在沙发扶手上,眼皮越来越重。他想,既然如此,那就闭一下眼,休息一下。 然后他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 尼克把最后一样东西收进抽屉里,站起来伸了个懒腰。 他今天下午在房间里写了不少东西。 给琼安的信,里头关于校董会和三强争霸赛的安排;给塞西莉亚的回信,关于级长徽章何时会开始派送;还有给康斯坦丁的一封简信,询问罗马尼亚那边的情况是否已经稳定。 不过,即使琼安说那边的情况已经安稳,但康斯坦丁的回信总是不够及时。 他下楼的时候已经是四点多钟了。阳光从正面窗户移到了侧窗,起居室里的光线闪烁着橙色。还没有到晚餐时间,大家都还在忙碌自己的事情,一切都很安静。 然后,他看到了沙发上的哈利。 准确地说,他先看到了一个乱糟糟的鸟窝。 那黑色的鸟窝寄居在哈利·波特的脑袋上。而哈利本人斜靠在沙发边缘,眼镜不见了。哈利似乎听到了脚步声,因此半醒不醒。绿油油的眼珠子在日光下波光潋滟,有点晃眼。 ……看起来像一只倒霉的流浪猫。 哈利那双正在乱晃悠的眼睛在尼克下楼的瞬间恢复了神态。 两双眼睛瞬间黏在了一起,动弹不得。 尼克不知道要不要下来,干脆停在了楼梯上。过了好一阵子,他才说话:“……你这是怎么了?” 哈利的脑袋又开始摇晃了……他胡乱地说了几句话,那模样活像是中邪了。他的嘴唇张张合合,那不听话的舌头发出了一连串含混不清的声音。 好吧,说真的,尼克完全听不懂。 他勉强听到了自己的名字,听到了几个人称代词,听到了“床”、“房间”,可能还有“家”之类的——但它们被波特错乱地堆放在了一句话里,听着实在比抽象画还要离谱。 所以这也怪不得尼克了——他的第一反应是:波特中毒了! 他在意识到这点后,连忙走下台阶,三步并两步地抵达沙发前面,伸手去拽哈利的胳膊,想看看他的瞳孔有没有问题。 但哈利在他伸手的那一瞬间,整个人奋力往前一扑,两条手臂环住了尼克的腰,差点把尼克给拽到沙发上。 尼克被搞得一动都不敢动。 哈利·波特抱着他。紧紧抱着。比以往的所有肢体接触都要直截了当。 他的脸埋在尼克的胸口,鼻尖蹭着尼克的前胸,两只手臂箍在他的后腰上,带着吃奶的劲头,揣有死活不放的决心。 这人黑乱的头发蹭着尼克的下巴,那种干草被太阳晒透了的味道浓烈地涌进尼克的鼻腔,混着一种他也不熟悉的辛辣。 尼克完完全全、彻彻底底地懵了。 “哈利——?”他小声地喊,“哈利·波特?你——你干嘛?” 哈利在他胸口闷闷地说了一句话。尼克根本听不清。 “什么?” 哈利又说了一遍,声音更含糊了。尼克不知道自己是不是也中邪了,他居然低下头,把耳朵凑近了一些,然后他终于明白了。 他闻到了酒味。 尼克实在不敢置信:这人居然、真的、偷 喝了姥爷的酒。 他无奈地低头,看向怀里那个蓬松的黑色脑袋。哈利还在抱着他,力度比刚才更大了,可能是埋怨尼克居然听不懂他的话,也像是怕他直接跑掉。 尼克觉得,自己应该把他推开,义正词严地告诉他“未成年人不应该喝酒”,然后把他扔到外面,让他在夕阳底下清醒清醒。 但哈利抱得太紧了,而且他看起来——尼克不得不承认——确实有点可怜。真心话。哈利·波特的肩膀颤颤巍巍,呼吸也不平稳,看起来——实在是——不像样子。 尼克无法,只能僵硬地、极其缓慢地抬起手,拍了拍哈利的背。 “好了,”他小声地说,“你喝多了。我送你上楼。” 这大概、或许、应该是拍错了。 哈利猛地抬起头。他脸上还挂着刚才没擦干的眼泪,睫毛上粘着细碎的泪珠,鼻尖通红,但绿眼睛里突然烧起了一把火。 “我可以……”哈利终于下定了决心。 他抬起脸,整个人红得发光,“我可以……亲亲你吗……” 尼克的大脑彻底阵亡了。 什么?等等? “你说什——” 他还没来得及把那个字说完,哈利已经凑了上来。 哈利的嘴唇贴在他的嘴唇上。很软。很热。带着那股辛辣甜软的酒味和巧克力的余韵。哈利的手还环在他的腰上,整个人贴得太近了,近到尼克能感觉到他胸腔里急促的心跳,与自己的相相呼应,逐渐同步。 在那个瞬间,尼克的第一反应相当复杂。其实他没怎么把注意力放在“波特在亲我”。 他更多的是在想—— “梅林的拖鞋啊还好现在还不是晚饭时间大家都没在这儿没人看到谢天谢地”! 随后,还没等尼克再做出任何其他的反应,哈利就已经松开了。 他的身体往后倒去,呼吸变得绵长,眼睛也闭上了…… 看来,对一个醉鬼而言,能打起精神做完这一整套行动,已经算得上是某种奇迹啦…… 哈利·波特睡着了。 尼克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他觉得自己大抵已经死了,或者说也在做梦。他的嘴唇上还残留着那种温热的触感。他的鼻子还塞满了哈利和甜酒混在一起的味道。 他低下头,看着瘫软在沙发上的哈利·波特,觉得自己的大脑真像个喷发的火山。 好吧,好吧,事已至此…… 尼克把哈利从沙发上扶起来。这花了他很大的力气,因为哈利完全睡死了。 尼克半拖半抱地把他弄上了楼,推开卧室的门,把他放在床上。哈利在接触到床垫的一瞬间翻了个身,把脸埋进了枕头里,嘟囔了几句黏糊的话,又不动了。 尼克站在床边……站了好一会儿,低头看着哈利。 然后他伸出手,把毯子拉上来,盖住了哈利的肩膀,这里头可能存了点热死波特的恶念。 他转身走出房间,轻轻带上门。 站在走廊里的时候,他觉得自己的耳朵正在发热,脸也在发热…… 可能……他要先波特一步热溺了吧…… - 次日早上,哈利醒过来的时候,脑子有点懵。 他盯着天花板,觉得自己似乎做了一些事情。 或许是梦吧。梦里,他吃了很多巧克力,然后抱着什么东西不肯撒手,然后—— 他半吓半喜地从床上爬了起来。 梅林啊,他记得那个梦的后半段。 非常清楚。完全记得。 他坐起来,发现自己已经身处尼克的床上,不再歪躺在沙发上了。 尼克不在房间里。海德薇在架子上,正用一种怜悯的目光看着他。 梅、林、的、胡、子! 哈利极其缓慢地下了床。 他的头一点儿都不疼,和麻瓜里描述的不一样,但身体有点发软(这完全是激动导致的)。 他推开卧室的门,鬼鬼祟祟地走下楼梯。 尼克就端坐在餐桌旁边。他面前摆着一杯茶和一片吐司。 他的表情比哈利预料中平静多啦……哈,简直像是一潭结冰的湖水。这个比喻实在不够吉利…… 尼克在看到哈利下来的时候,抬了抬眼皮。 “早。”尼克说。 “早。”哈利的声音哑哑的。 他拉开椅子坐下来。 多蕾莎姥姥给他端来了一杯水。他喝了一口,手有点哆嗦。 “尼克。”哈利说。 尼克抬起眼来。 他灰亮的眼睛很安静,看不出什么情绪。 哈利干巴巴地说:“呃——我——是不是喝醉了?” 尼克看向他。那目光让哈利有些毛骨悚然。 终于,在丹妮尔已经开始用嘴型问哈利“你说啥”的时候,尼克说话了。 或者说,他简直是在冷笑:“哦,是吗?那——你都干了些什么呢?” 137.壹佰叁拾贰 当然啦,哈利没有在餐桌上把昨天发生的事情说出来。 他有些焦虑地吃着饭,时不时偷瞄着尼克的反应。 尼克倒是和平时没什么区别。他基本保持着安静,灰色眼睛低垂着,像是对周围的一切都漠不关心。 但哈利知道他没有。如果尼克对昨天的事情毫不在意(又或者纯粹是负面的情绪),大可直接不理自己。但他不仅理会了,还用那样的语气回应了自己—— 哈利觉得,自己的心跳又开始不正常了。他不由得又开始浮想联翩,回忆起昨天嘴唇上所停留的触感…… 另一边,丹妮尔真是这张桌子上最为兴致盎然的人:“你们俩——是不是吵架啦?” 此话一出,多蕾莎姥姥赶紧担忧地看了过来。 “没有。”尼克看她一眼。 “没有!”哈利也随之大声道。 “哦,”丹妮尔眨眨眼,“但——哈利昨天晚上没来吃饭。” 尼克多少有些无奈:“……我不是说了吗?他睡着了。” 哈利又紧跟着说:“是啊,我睡着了。什么都没发生。” 丹妮尔相当狐疑地瞅着他们两个……但苦于没有证据,她还是在尼克冷淡的注视下偃旗息鼓了。 早餐在一种诡异的沉默中结束,尼克把餐具放回厨房,然后告诉多蕾莎姥姥,他稍后会来打扫。 他走回起居室,瞟了哈利一眼。 “上来。”他说。 哈利闻言,赶紧跟着尼克上了楼。 他觉得自己像是被叫去办公室的学生,这紧张的感觉不比他第一次被斯内普关禁闭时好到哪儿去。 到哈利走进卧室的时候,他觉得自己的手心已经攥满汗珠了。 尼克则已经坐在了书桌前,转过来面对着他。 “坐。”尼克说。 哈利在床沿上坐了下来。 尼克盯着哈利,沉默了半分钟左右。然后,他终于大发善心地开口了。 “我们先说清楚一件事。”他的语气相当认真。 尼克那双灰色的眼睛直直地看着哈利,让被盯着的后者产生了更加澎湃的悸动。 但他的话实在很难让人开心。 尼克说:“我不打算在O.W.L.s之前谈恋爱。” 哈利傻了。 他知道,自己应该赶快说点什么补救才好。 但他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他的嗓子和舌头仿佛被锁在了一起,并在喉咙深处的小小宇宙里坍缩崩溃。 所以,即使大脑已经融化为了名作哀伤的浆糊,哈利还是——只能是——点了点头。 “而且,”尼克并没有停下他那残忍的处刑,“我觉得你现在要面对的问题也很棘手。刚脱罪的小天狼星、失业的卢平、入狱的彼得、痛失颜面的魔法部,还有布莱克家里那烂摊子。你根本顾不上别的事情,我说得对吗?” 哈利又点了点头。他并不完全认可,但他觉得,自己现在只能机械地做这一个动作了……他的脖子像是涂了石膏,这一切都糟透了。噢。 尼克靠回椅背上。他似乎有些不安,手指头正在扶手上缓慢地敲击。 “而且,我打算把我的事情也跟你说清楚。”他继续道,“我觉得你应该知道。但你需要帮我保密。” “当、当然。”哈利拼尽全力地把这几个音节从牙缝里剔出来。 “接下来的事情——连丹妮尔都不知道。”尼克强调,“不许说出去。” 哈利知道自己有过前科,赶紧拍着胸脯保证:“好的,好的。没问题。” 二人交换了一个眼神,然后尼克清了清嗓子。 他说得很简洁,完全平铺直叙。他说,小天狼星那天说得没错,他的父亲大概就是小天狼星那个已经去世的表亲。 他还提到了那面神秘的镜子——他在一面碎掉的镜子里见过那个男人的脸。他说那面镜子是那个人留下来的东西,现在坏了,但他想在暑假之后找到合适的方法,然后修好它。 哈利脸上的震惊愈发明显…… “等等,”他有些歉意地打断了尼克,“镜子?什么镜子?” 尼克看了他一会儿,思考要如何切入解释。 他尽可能简单地解释——比如那面镜子能够保存意识,镜子里有两个声音,一个自称查尔斯,一个自称大角。 他说那两个人是“掠夺者”的对头,他们发明了那面镜子来反制活点地图。查尔斯应该就是他的父亲,或者说,他父亲留在镜子里的灵魂碎片。 最后,尼克顺嘴提了一嘴那镜子所残存的魔力,还把搁在衣服里的项链吊坠掏了出来,拿给哈利看了一眼。 哈利一直听着,只觉得自己的呼吸越来越急促。他几乎是耗尽了所有的耐心,才等到尼克说完。 “也、也就是说,”他的声音在发抖,“如果不是你——和那面镜子——小天狼星可能不会洗清冤屈——” “嗯。”尼克说。 “彼得也会逃之夭夭——” “嗯。” “那、那天晚上——在尖叫棚屋——是你拜托你爸爸的能力——变成了——” “……差不多。” 哈利从床上站起来了,在这狭小拥挤的房间来回踱步,他的脸涨得通红,绿眼睛亮得像是在燃烧,情绪十分激动。 哈利猛地转回身,看着尼克:“你救了他。你救了小天狼星。你——”他似乎有点受不了了,“简直是——救了我。” 尼克面无表情地看着哈利。他觉得这似乎有点过了。他说这些,应该不是为了让哈利感动或者感激的—— 无非只是在陈述一个复杂的事实。 尼克赶紧开口:“我必须说清楚,我并不是为了——” “我知道!”哈利打断他,声音比刚才大得多,“我知道你不是为了——但这不重要!你做了!你做了那些事!你变成了——你那么小一只——你还受了伤——你——” 尼克怀疑,这人是要把自己说到掉眼泪才罢休。但他不太想看到那个场景。 还好,哈利·波特停了下来。他愣在原地,定定地看着尼克,问出了带着满满依赖和埋怨的语句:“你——为什么要那么做?你为什么要对我这么——这么好?” 尼克没有选择回答这个问题。 “冷静点,波特。”他透过那双镜片看向哈利的眼睛。他觉得自己其实——至少在主观上,不是为了波特。 哈利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又吸了一口气。 他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慢慢地,他的呼吸稍微平复了一些,脸上的红色也不那么强烈了。 他重新坐回了床上,但从他的坐姿来看,他仍然蓄势待发。 “好吧,”哈利尽可能用正常的语气说,“我——冷静。所以说,你是小天狼星的亲戚吧?对吗?” 尼克没有否认。 “那我要怎么报答你呢?我亲爱的——我是说,‘表亲’?(尼克听了之后,打了个不大不小的哆嗦)” 哈利倒豆子似的快速道,“我和小天狼星应该要怎么报答你才好呢?我觉得,你倒不如也去我家住几天。格里莫广场十二号!那里地方很大,小天狼星和卢平都会在的,他们可以告诉你更多的事情。关于你的父亲,关于布莱克家,关于那面镜子。他们肯定知道很多——” “我很忙。”尼克赶紧否决这个提议。 哈利垮下了脸。 “好吧。”他说。他似乎是完全放弃了,声音听起来低沉沉的,“我是说——你现在是——非常讨厌我了吗?因为一个——你知道的——不合时宜的——吻——是吗?” 尼克的视线在日光下有些恍惚的闪烁。哈利不抱希望的回望他,在那双低饱和的灰雾里尽现哀伤…… “讨厌?”尼克重复。 接着,哈利不敢置信地看到尼克的嘴唇弯了……那弧度小得可怜,但确实存在着,但哈利拿不准那到底代表什么情绪。 不过,尼克立马说话了:“或许——并不讨厌。我很佩服你的勇气。” 哈利又傻了。他太困惑了,完全不敢置信。他结结巴巴地说起来:“所以,就是——不讨厌。哦,你——不讨厌我——那么,你——” “随便你怎么想吧。”尼克轻描淡写,“我昨天原本是想告诉你——如果你想要回小天狼星家,或者去韦斯莱家,就收拾收拾行李吧。我跟多蕾莎说过了,你和丹妮尔都可以去做客。” 哈利听了,表情迅速从困惑变成了错愕。 然后,他陷入了恐慌。 “我——我想回去?你——这是什么意思呀?” “你和丹妮尔不是一直在给他们写信吗?”尼克那张英俊的脸上写满了冷静的残忍,“我还以为你已经准备走了呢。比赛近在咫尺,你们都对魁地奇很感兴趣,我知道。” 哈利张了张嘴。他的手指死死地卡在床单里。 “你——那么——你呢?”哈利有点上气不接下气。 “我觉得,我要 先把级长徽章拿到手。”尼克缓慢道,或许是想让哈利好好喘口气,“或许,我们可能会在比赛场地见上一面——” “比赛场地?”哈利喊道,声音抬得老高,“难道——你——已经不想再联系我啦?不再见面啦?” 尼克皱起眉头,怕他的动静闹得太大:“你是怎么听出来这个意思的?” “你刚刚说——” “好吧,哈利·波特。”尼克第一次觉得会有如此难搞的谈话。他把身体往前倾了倾,整个人离哈利又近了不少,“你到底想听我说什么呢?好吧,我来问问看好了。你——是不是喜欢——” 哈利没再让他把话说完。 “是的,是的!”他用力地说。 他的声音都在颤抖,“是的,我喜欢你。我也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可能是在卢平的课上,也可能是在走廊里,也可能是在更早的时候。我不知道。但是我喜欢你。我——我一直在想你。自从搬过来,我每天晚上躺在你旁边的时候都睡不着,因为我怕自己会做出什么奇怪的事。我——昨天晚上的事,我喝了酒,我不该那么做的,但是我不后悔。因为——因为那是我一直想做的事情——” 他停了下来。他的脸已经完全红了,从耳朵尖一路烧到脖子根,连眼镜片上都蒙着一层薄薄的水汽。他喘着气,像是刚飞完一场魁地奇比赛,然后发现在草地的正中央,站着他的心上人…… 尼克面无表情地听完了这一切。他的脸上看不出任何波动,但哈利觉得——或许只是觉得——他也很愉快。至少,他并不讨厌。 是的,这应该是合理的……哈利自我安慰着……尼克·德米特里是个喜欢听夸奖的人。他刚刚那段话说得多肉麻啊,实在是…… “那——你可以看看斯莱特林的级长徽章长什么样了。”尼克说。 哈利傻傻地呆在那儿。 他张着嘴,绿眼睛眨了又眨。 他实在没想到尼克居然会这样说话。 那——代表了什么意思呀? 所以,哈利憨憨地问了一句:“……什么意思?” 尼克的回答是——翻了个白眼。他立马从椅子上站起来,绕过哈利,朝门口走去。 哈利思考了半秒。或者再少一半。谁管呢?总之他飞了起来。 ——真的是飞了起来。他觉得自己从未如此敏捷,花了一秒钟就追上了尼克,从后面一把抱住了他。 他的手臂环在尼克的腰上,整个人贴上去,脸埋在他的后颈里,紧紧贴着磨蹭。 哈利的话闷在尼克的皮肤里,含混而急切。 “那你是不是——你是在说——你也——” 尼克没再动,但他很清楚自己的脖子已经沦陷了。或者脸上也是。他低头看了看环在自己腰上的两条胳膊,又抬起头来,看着面前那扇关得紧紧的门。 “波特,”他有些刻薄地开口,“你的理解能力真的很让人着急。” “那你再说一遍。”哈利执拗道,“你好好说一遍,我就松手。我保证。” 尼克沉默了会儿,然后他似乎彻底憋不住了,便低低地笑起来。 哈利觉得自己浑身上下都在发痒…… “我是在说,”尼克说,“你可以不用走了。至少——暂时不用。这样可以吗?” “不行。我要听你说‘喜欢’。”哈利紧紧地贴在尼克的背后,像是要把自己嵌进去。他的心跳快得像是在打鼓,砰砰砰砰,一下下敲着尼克的脊背。 “还有,”尼克没再理他,“你下次喝酒之前最好先问问我。否则我不确定你还会做出什么事来。而且,未成年人不许喝酒,不然我就去魔法部举报你,波特。” 哈利不知道嘟囔了句什么,然后又把脑袋抬起来,说:“那——我可以再亲你一次吗?” “不可以。” “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 “算我求你。” “那也不行。” “为什么?” 尼克似乎很小声地“哼”了一声。 他抬起手,把哈利环在他腰上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掰开,然后转过身,面对着他。 哈利的眼睛亮晶晶的,脸上还带着那种又慌又喜的、不知道该往哪里放的激动。 尼克看着他,伸出手,按在他的额头上,轻轻地往后推了一下。 “因为你是个格兰芬多。”尼克说,“我总得维持一下斯莱特林的体面。所以,请你起开,波特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