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零法医,带全家致富》 1. 纯真年代 三月,不冷不热,正是春日的好时节。 颜雨真手脚绑着负重沙袋,左右手各拎着一个装着铝饭盒的网兜,一路小跑在巫川县的水泥路上,路过的大白墙上刷着红彤彤的标语“晚婚晚育,少生优生”。 如今是1985年,计划生育正搞得热火朝天。 这个年头,手机还没霸占人们视野,也没有996将人打磨成机器,日子说不上富裕,精神头却十足,迎面吹来的风里头,没有都市污染和尾气,反倒带着谷物的清香。 这让雷打不动跑步上班的颜雨真,心情越发安逸了。 旁人瞧见她这副样子,多半会觉得这个女娃儿有点怪异,跑步上班就算了,还要往手脚上捆沙袋,这不是找罪受吗? 只有颜雨真自己晓得,她的职业对于力量要求有多重。 因为她是一名在职法医,不单要有剖尸体的手艺,还得扛得动尸体才行。 不仅如此,她上辈子也是吃这碗饭的。 颜雨真是一名穿越者。 生在二十一世纪,看惯了各种穿越题材,可当事真落在自己身上,还是会忍不住感叹神奇。 她在现代做了五年法医,两年半前,下班路上为了救一个孩子被大货车撞飞,本以为要投胎,睁眼却来到了八十年代,而同一时间,原身因为搭救落水儿童力竭溺亡。 从那天起,她就成了活在八十年代的颜雨真。 巧的是,彼时的“颜雨真”是一名法医学生。 她也是一个很优秀的人,考上了77年恢复高考后的第一批五年制法医,在这个大学生相当稀有的年代,她这种医学生更是珍稀得不得了。 上辈子在单位累得两眼发直的颜雨真,重新体验了两年大学生活,终于找回了一点青春洋溢的活人味,并以全校第一的成绩毕了业。 毕业后,颜雨真毅然决然地拒绝了导师的橄榄枝,决定返乡支援,在这个法医行业刚刚起步,甚至很多地方公安局都没有法医的时代,这个决定,可谓壮举,老师们个个夸她有志气。 但其实这个决定,并非她一人所做,原主的日记里,就曾多次提及毕业返乡的事,所以她才最终做了这个决定。 就这样,她被分到了老家巫川县,临江地区最能打的侦查警局,武庆市公安局直属第一分局,任职法医。 离家很近,从家跑步出发,二十分钟就能抵达工作地点,真是健康又省钱。 这样想着,颜雨真脚下打了个弯,拐进了局里的小院子。 红砖水泥砌的二层小楼,木头窗框刷着深绿色的漆,早就跟外墙一样起了皮子,有几扇窗户的玻璃烂了,就拿报纸和塑料布临时糊着,一副对着贼喊“欢迎光临”的样子。 但门口两侧竖着的白底黑字木板上,清清楚楚用楷体写着“巫川县公安局武庆分局”几个大字,立马就能让人清醒过来。 偷东西敢偷到我们头上? 不要命啦? “早上好,李伯。” “早啊,小颜。” 照常经过大门值班室,小楼门口传来一声惊呼。 秘书科的会计赵蔓,停自行车的时候不小心碰倒了旁边的车子,一下子惹得七八辆自行车哗啦啦朝她倒过来,而她本人还坐在车上,脚都没来得及落地。 “我的早餐大客户!”颜雨真三步并两步冲了上去。 手里的饭盒子往赵蔓怀里一塞,双臂使劲,往前一顶。 “哇,小颜,你好有力气!”赵蔓发自内心地赞叹道。 颜雨真生得白净,模样漂亮,看着温温柔柔的,平日里一根蓝发带绑个高马尾,活脱脱的文艺青年,穿上橄榄绿的警服也最多像是文职,哪能想到是个法医。 更没想到,她还有跟外表完全不搭边的力气。 颜雨真往前一推,好像根本没费劲似的,就把那一排自行车全给扶正了。 “多谢夸奖,你的早餐。”颜雨真提醒着。 赵蔓这才回过神来,笑眯眯地掏出一角钱。 “早餐只要五分。”颜雨真没接。 赵蔓硬拉着她的手,把钱塞进去:“我晓得,另外五分是感谢你帮我,要不是你,这些自行车砸到我身上,起码要痛半个月,万一磕破了皮,这点钱买紫药水都不够。” “提钱生分。”颜雨真坚持不收。 “你就收下嘛,别人不知道你家情况,我还不知道?你每月的基础工资,光补贴家用都不够,还得防着那几个混蛋亲戚上门。” “大不了,等你能出外勤拿奖金了,请我吃顿早餐呗。” 如赵蔓所说,法医的基础工资并不高,一个月只有四十五块钱,全靠外勤补贴和破案奖金才能改善生活。 可就算是这样,颜雨真还是抽出五分钱,硬塞回她手里。 塞完,不由分说地进了楼。 赵蔓看着手里的钱,无奈嘀咕:“长得像个兔子也就算了,怎么这倔脾气也像?” 一楼右拐就是刑侦科,法医没有单独的科室,就跟刑警挤在一间屋子里。 刚要进门,颜雨真余光就瞟见墙角那边贴着墙抱头蹲着两个人,她抻头仔细一看,被墙角挡住的地方还蹲着一串人。 看这帮人花里胡哨的打扮,梳着大背头,不用问,肯定是街上的二流子们又打架斗殴被抓进来了。 颜雨真顺便扫了一眼空荡的刑侦科。 果然,大家都不在。 虽说这是个纯真的年代,但因为监控设备少,娱乐项目少,教育也不普及,很长一段时间里,街上到处晃荡着二流子,也就是小混混。 再加上之前经历了一系列变动,社会结构发生了不少变化,大变迁时代,整体肯定是在进步的,但人员的配备有时候就跟不上趟了。 公安人手不足,治安水平自然也好不到哪里去。 三天两头打架斗殴,骚扰妇女,有些都混成局里“常客”了,还是屡教不改。 正想着呢,走廊尽头传来一声杀猪叫。 颜雨真赶紧回办公室放下手里的东西,匆匆跑过去。 经过走廊,她粗略数了一下,一共蹲着十一个人,今天这些人倒是老实得出奇,连句悄悄话都不敢说。 再歪头一看,对面两间审讯室都在用着。 看样,今天是闹出大事了。 颜雨真凑到第一间审讯室门前往里看,刑警队的副队长钱德正在审一个脸上挂了彩的混混,年轻的刑警林聪在旁边做笔录。 她听了一耳朵,原来是打架的时候,有人趁乱捅了人。 她推开第二间的门,一股酒精味扑面而来。 屋里头,跟她在局里师出一个老法医的师兄吴盛昌,正在给那个被捅伤的人处理伤口。 “怎么不用碘酒先消毒,直接上酒精了?”她看了一眼那混混的伤口。 吴盛昌脸上立刻露出不耐烦的神色,但还是忍住没发作,回头说道:“碘酒不要钱吗?这里是公安局不是卫生所,差不多得了,难不成还得让我给他把伤口缝好了?” 面对这种敷衍的态度,那个五大三粗的混混愣是没敢吭声。 他说得没错,这里是公安局,自己是犯了事被抓进来的,他愿意给治就不错了。 颜雨真却不退让,直接顶了回去:“你没看到他伤口上有铁锈痕迹?处理不好,到时候得了破伤风,人死了,那就是一条人命。” “哪有啊...?”吴盛昌嘴上这么说,语气已经虚了不少。 混混更是吓得缩了脖。 他这伤口其实不深,顶多捅进去一公分,还在肩膀上,比这更重的伤他也挨过,没道理这回就死了吧? 颜雨真已经自顾自戴上了手套:“起开。” 说着,肩膀一顶,就把瘦得像猴一样的吴盛昌顶到了一边。 “我好歹是你师兄!”吴盛昌不服气,但看到颜雨真递过来的眼刀,很有自知之明地闭上了嘴。 颜雨真得以安安静静地观察伤口。 铁锈什么的,当然是她瞎编的,她只是觉得这伤口有点不对劲,想凑近了看清楚。 辨认伤口,是法医的基本功,甭管死的活的,伤口都能告诉法医好多信息。 可惜这一点,没正经上过法医课的吴盛昌压根不懂。 很快,颜雨真就通过伤口的创缘形态,判断出了致伤物的种类,然后她才拿起棉签蘸上碘酒。 “会有刺痛感,你忍着。”颜雨真提醒道。 混混点点头。 结果下一秒,就传来了哭爹喊娘的惨叫,颜雨真无奈地抬眼看了他一眼。 可能是角度问题,颜雨真这一抬眼,在混混看来格外凶神恶煞,再加上她刚才那句“说死就死”的判词。 混混顿时闭了嘴,忍得满头大汗,也不敢再吱一声了。 涂完碘酒,颜雨真换了块棉球,重新蘸上酒精。 “碘酒对皮肤有灼烧,我得用酒精给你脱一遍碘,不会那么疼,你继续忍。” 这次混混有了心理准备,只轻微哼唧了两声。 “处理完了,你给他包扎吧。”颜雨真撂下东西,摘了手套。 吴盛昌指了指自己:“我?” “那不然你去抓捅他的人?”颜雨真打量了他一眼。 “我是法医,又不是警察!”吴盛昌立马提高嗓门。 在局里,他跟颜雨真最不对付。 原因很简单,吴盛昌是十年前从卫生所提拔上来的半吊子法医,赶上了时代红利,混了个铁饭碗。 而颜雨真是正八经法医学高材生。 她的到来,让吴盛昌感到了巨大的威胁,所以但凡涉及到专业上的事,他准要跳脚。 颜雨真就是算准了这点,才故意激他的。 只见她咧嘴灿烂一笑:“那你就好好做法医,替受害者处理伤口吧。” “那是当然...”吴盛昌伸手就要去那纱布,“诶?好像不是这么回事吧?” 等他反应过来,又给颜雨真当枪使了一回,人早就出门了。 “你们全部站起来,把手伸出来,手心朝上。”出门了的颜雨真对着门外十一个混混道。 虽说她是法医,但这里毕竟是公安局,所有人老老实实站起来听令。 颜雨真一个一个地观察他们的手。 这时候,屋里传来钱德的呵斥:“你给我出去,换下一个进来。” 不一会儿,审讯室的门打开了。 “颜姐?你咋过来了?”年轻刑警林聪带着屋里的混混走出来。 钱德听到外面的动静,皱着川字纹走出来一看,又是一声吼:“哪个让你们站起来的!” 这喝断当阳桥的架势,再配不钱德一米七三,一百五十斤的块头,吓得那一排混混像鸡仔一样抖三抖。 但也有不怕的。 开玩笑,她颜雨真上辈子入职地狱级第一警局,五年连轴转,剖了百具尸体,眼都不带眨一下。 死的都不怕,还怕你活的? “是我让他们站起来的。”她迎着钱德的目光就看了过去。 “你?你算老几?”钱德冷笑一声。 他钱德也不是吃素的,五十八岁快退休的老刑警,这辈子经手的案子比她吃的盐都多,经验办案第一名,审讯手段一套一套的,还怕你一个纸上谈兵的学生娃? “巫山县公安局在职半年的法医,颜雨真,钱副队不认识我了?”颜雨真今天打定主意当刺头了。 作为同样被钱副队“淫威欺压”下的年轻刑警一员,林聪默默在心里给颜雨真摇旗呐喊。 “法医就去干你该干的!老子审讯管你屁事?”钱德出了名的暴脾气,被人一怼,直接炸了。 “那钱副队查出来是谁捅的人了?”颜雨真依旧那副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样子。 “老子干警察的时候,你个小女娃还没出生呢,轮得到你来问我?” 颜雨真又是咧嘴一笑:“但是我查到了。” 钱德没吭声,只觉得她就是关公面前耍大刀。 颜雨真见他没拦着,直接点了两个人出来,让他们并排站着。 随后,她不经意地掏向口袋,一支钢笔被她带了出来,朝地上摔落。 混混都是警局常客,很清楚钱德的暴脾气,本来打架斗殴被抓进来不算紧张,可捅了人就不一样了,偏偏又碰上钱德大发雷霆。 精神本来就绷得紧紧的,遇到这种突发情况,两个人几乎是同时做出了反应。 颜雨真看过去,指着那个率先伸出左手的人: “他就是捅人的那个。” 2. 法医病理学 此言一出,在场所有人都愣住了。 那个被颜雨真指认的混混,还弓着腰保持着接笔的姿势,听见颜雨真的指认,脑子里坐牢两个字轰地炸开,整个人筛糠似的抖了起来。 这心虚的样,就算不是他捅的,也肯定看见了是谁捅的。 钱德见了这阵仗,反而不急着审人,他把两条胳膊往胸前一交叠,眉头那道八字纹皱得更深了。 斜着眼睛把颜雨真从上到下、从下到上,认认真真地打量了一遍。 他打心眼里看不上颜雨真。 这斯斯文文的外表,看起来就像个文绉绉的死读书人,就应该去做文职,还当法医?恐怕还没摸着尸体就先吓哭了。 现在更过分,还想越过他来断案了? 那他真要看看,她到底有几斤几两了。 “颜姐,别跟他顶了。”林聪见钱德脸色不对,压着嗓子凑过来提醒,“我看他脾气要上来了,不晓得又要怎么给你穿小鞋。” “哦。” 颜雨真嘴上答应着,动作却没跟他客气,她也学着钱德的样子,斜着眼睛把人打量了回去。 呸,就你长了俩眼睛会斜楞人? 别人惯着你,她可不惯,臭老登! 钱德忽然收了那股暴躁劲儿,反倒阴阳怪气地开了口:“年轻人有想法是好事嘛,既然有,就说出来大家探讨探讨嘛。” 钱德这人,脾气暴归暴,却是个地地道道的职场老油子。 他特意选了“探讨”这种模棱两可的词。 颜雨真要是说对了,那就是大家讨论出来的结果,要是说错了,他这个当前辈的正好跳出来当纠正错误的老师,左右他都有台阶下。 可惜,颜雨真,偏偏不爱给这种人递台阶。 本来就是不对付的同事,凭啥惯着你? “不必探讨了,从法医的角度,我可以直接给结论。” 说完,她也不管钱德什么脸色,转头喊了一声:“吴师兄,伤口处理好了没有?” “诶诶诶?” 吴盛昌拉着那个受伤的混混从审讯室出来,满脸警惕。 以他对颜雨真的了解,这小师妹向来都是直呼其名,每次一改口叫“师兄”,准没好事。 果不其然,颜雨真一把把混混拉了过来,把他肩头的纱布往上一掀,露出伤口。 “诶不是,我刚...” “创口长径约一公分,刺入深度一公分,出血量较少,创缘一侧锐利,另一侧有明显挫伤带,这说明凶器的杀伤力比较小,而且是单面开刃,推测是水果刀,从创道方向看,是自下而上刺入的,说明凶手比受害者矮。” 颜雨真说完,所有视线都落在两个混混身上。 受伤的混混,也不知道吃什么长大的,在这个物资不算富足的年代,愣是给自己喂了个壮实身板,个子更是蹿到了将近一米九。 再看接住笔的混混,瘦如麻杆,顶多一米七出头。 颜雨真耐心等大家把这些信息消化完,才继续说下去:“左创缘整齐锐利,右创缘有挫伤带,说明刀刃向左,刺在受害者右肩头,创道走向平直,未见左右偏斜,说明凶手是迎面持刀,且惯用手为左手。” “惯用手经年使用,都会残留老茧痕迹,我刚才看了他们的双手,将嫌疑人锁定在了他们两之间。” 颜雨真拍了拍没接住笔的混混的肩膀:“左右手都没有什么明显痕迹,不爱学习也就算了,平常活也不干。” 混混被噎住。 “但人的瞬间反应不会说谎,遇到突发情况,下意识伸出去的,一定是自己的惯用手。” 话音未落,花衬衫混混握在左手的笔摔落在地。 还没等人审呢,他直接就扑过去抱住了受伤混混的大腿,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 “大头哥,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我当时就想吓唬吓唬对面来着,谁晓得一闹起来就乱套了,不知道谁在背后推了我有一把,我不想坐牢,大头哥你快救救我!” 得,审讯都省了,自己全撂了。 也算是节省警力资源了。 案子破得快当然是好事,可问题是案子是颜雨真破的。 这对钱德来说,就不是啥好事了。 他黑着一张脸,牙咬得死死的,那表情,恨不得当场重新指认一个凶手来打颜雨真的脸。 虽然他不至于真这么做,但他武断的脾气也不是一天两天了。 遥想当初,颜雨真入职半个月,局里就接到了一桩命案。 钱德却一人拍板做主:“法医不用跟着去现场,在局里待命就行了。” 这一待就是三天,局里这三个法医愣是连尸体的面都没见到,案子就结了。 颜雨真一打听才知道,是一个欠债的被债主找上门,两个人推搡的时候,欠债的脑袋磕在桌子角上,就这么死了。 因为尸体完整,又死在自家,当场就确认了身份,欠债的不止借了这一家,钱德一口气提了五个嫌疑人回来,审了一通,就把真凶揪出来了。 案子三天就破了,皆大欢喜,乍一看好像没啥毛病。 可要是细看流程,问题就大了去了。 法医呢?该法医去现场确认死因、查验凶器、做伤痕鉴定的活儿,全让他钱德大手一挥给代劳了? 是,八十年代的公安系统没有那么完备。 法医人才稀缺,很多偏远地区的公安局甚至无法配备法医,可巫川县明明有啊!既然有为什么不让她出现场? 吴盛昌是个浑水摸鱼的,乐得在这当一天和尚撞一天钟,对于不出现场这事早就习以为常了。 可她颜雨真忍不了,心里不舒服当场就问了出来。 结果得到钱德的回答却是:“咋的?没有法医的时候,警察就不破案了?缺了你们不照样破的好好的吗?” 仗着自己的年龄和经验,硬生生把本该出现场的法医打成了后勤人员。 颜雨真被迫开始了自己的冷板凳生涯。 梁子就是这么结下的,大吵没有,小摩擦不断,磕磕绊绊地过了半年。 今天,她终于迎来了第一个完整的胜利果实,为了让这颗果子吃起来更香,颜雨真又露出她标志性的灿烂笑容。 这笑容妙就妙在,如同狗吃巧克力。 有人看见会觉得亲切,有人看了像挑衅。 不好! 一旁的林聪和吴盛昌同时心头一紧。 吴盛昌扭头就走,绝不掺和两军交战,林聪则是一门心思要拉架,可惜成功率一直挂零。 “钱副队,我刚才的分析,依据于我大学的一门课程,叫做法医病理学。” 一句话,精准踩中钱德两个雷点。 介意自己因为年龄大而只能当刑警副队长和坚信经验才是硬道理,压根看不起书本上的理论知识。 可就在刚刚,他被他最看不起的理论知识打败了! 他作为前辈的经验权威,岂不是轻易碎了一地? 钱德的鼻子里哼哧哼哧地冒着粗气,一张脸涨得通红,明摆着是爆发前的蓄力,要是搁漫画里,这会儿他头发已经竖上天,头顶开始冒烟了。 颜雨真脾气也上来了,半步不肯退甚至还打算继续雷区蹦迪。 坐冷板凳分不到破案奖金也就算了,还因为没活干,成天被当成万金油使唤。 来呗,大不了撕破脸,她不干了! 八十年代处处是商机,这把辞职下海经商,没准过几年她就是百万富商。 战争一触即发。 “老钱,跟我来办公室一趟。” 唐局长的声音不知道从哪冒了出来。 颜雨真还 没来得及锁定他人影,又听见一句:“小颜,你也过来。” 局长办公室里。 唐立军双手交十支在桌上,打量着眼前两个人。 一个是跟了自己三十多年老刑警,经验丰富,当年追歹徒的时候还替他挡过一刀,就是喜欢仗着年纪大搞独断专行,让人头疼。 另一个川医大高材生,父亲哥哥都是战场牺牲的烈士,就是初生牛犊不怕虎,最看不顺眼这种独断专行的,也让人头疼。 唐立军是扶完左脑扶右脑,整个脑袋没有不头疼的地方。 他叹了口气开了口:“查案就查案嘛,咋又闹起来了呢?” 钱德眉毛一横:“法医查案,这不是胡闹嘛?” 颜雨真冷笑一声:“不让法医出现场,也挺胡闹的。” “你!” “好了好了,都少说两句。”唐立军从中调停。 他先看向颜雨真:“小颜,我得说说你,老钱不仅是你的前辈,也是你的长辈,你在家对亲戚长辈说话,也能是这种态度吗?” 那可不好说。 她能给出的态度,取决于对方给她的态度。 颜雨真心里嘀咕着,嘴上却没真说,毕竟她只是看某些人不顺眼,又不是纯莽。 她就是知道唐立军会保她,才敢这么硬刚钱德,他可是局里唯一能压得住钱德的人。 当掌握了食物链最顶端生物的使用手册,她就可以无差别挑衅这条食物链上任何人。 莫名其妙去招惹自己的靠山或者食物链最顶端的生物,除非是有把握取而代之,否则就是单纯活够了。 职场就是一个小型生物圈,而唐立军就是这个圈的食物链顶端。 纵使他说话偶尔有失偏颇,颜雨真也得把这口气咽下去:“知道了,唐局。” “哎,这态度才对头嘛。”唐立军对颜雨真的上道非常满意。 见颜雨真吃瘪,钱德的怒气值也消了大半。 唐立军瞅准机会,发出感叹:“现在这法医人才多稀缺啊,前几天我去省里开会,别人是求爷爷告奶奶都请不来一个,咱们局一下就有三个,这是福气呐。” “小颜还是个年轻人,年轻人就要多多出去历练,才能把书本上的知识用到实践中去嘛。” 钱德顿觉不妙,正准备开口呢,唐立军端起自己的搪瓷缸子吸溜了一口茶。 “啊呸”他把多余的茶叶沫子吐回杯里。 “这茶叶老有些不听话的,就爱往人嘴里钻。” 一句话,把钱德想说的话全给堵了回去。 “小颜来了也有半年了吧,半年时间熟悉局里也差不多了,而且我看刚才小颜那个案子办的就很不错,完全具备了出现场的能力。” “打今儿起,再有命案,小颜就跟着一起出现场吧,昂,就这么决定了。” 嚯,原来是在这四两拨千斤呢。 颜雨真瞬间就腰不疼了腿不酸了,什么委屈不委屈的,都是为人民服务! 钱德眼见又割一城,心里憋屈的很,却没了发作的机会。 只能嘴上占点便宜,悻悻嘀咕道:“出就出呗,就是咱们这地界安逸得很,哪那么容易出命案嘛。” 话音未落,林聪猛地推开办公室大门。 唐立军无奈提醒:“说了多少回了,进我办公室,要敲门。” 林聪一愣,硬是把急事憋回去,关了门重新敲了敲。 “进来。” “唐局,钱副队,小颜,刚接到电话,梨树沟村发生命案了,据说死者死状凄惨,被人......大卸八块了。” 这可是好几年都碰不上的重大恶性案件! 唐立军手里的搪瓷缸子差点没端稳,眉毛胡子一块儿吹: “这种急事,你还敲啥子门!你们赶紧,一块儿出发!” 3. 农机厂 巫川县公安局作为武庆第一分局,统辖附近三个县,这些县城底下最少也要统辖三个乡镇,几十个村子。 这么大一片区域里头,真正有完备刑侦和法医体系的,也就巫川县这一家。 普通的聚众闹事、盗窃抢劫这些,乡镇村派出所自己就能解决,可命案这种大事,势必要一层一层往上报到巫川县,等他们派更专业的人来处理。 梨树沟村是巫川县直辖双桥镇下面的村子,距离巫川县不算远,自行车蹬得勤快点,十五分钟的功夫就到了。 钱德带着颜雨真和林聪,还有另外三个局里有经验的中年刑警,一块骑车到了梨树沟村村口。 “是巫川县公安局的同志吗?”等在村口的民警一见到他们,急忙招呼。 钱德率先下车出示了证件:“同志,先说说具体情况。” “我先带你们进去,路上边骑边说。”民警满头是汗,一确认完证件,就急匆匆跨上自行车。 很多地方小派出所的人,干一辈子都未必能碰上一桩命案,这回不光让他们碰上了,还是分尸惨案,也怪不得人家着急。 一行人跟着他往前骑。 钱德跟民警并排骑着,已经开始交流情况了。 “今早大概八点钟,我们接到报警,说是在废弃的农机修造厂里头发现了一具被大卸八块的尸体,我们到了现场一看,这人实际上是被饲料粉碎机搅碎的,打眼一看血呼刺啦的,连男女都分不出来。” 颜雨真看不见那民警的表情,但听他描述时的声音,这现场恐怕不是一般的血腥。 得提前做好心理准备。 林聪才刑警角度,想的是另一件事,他开口:“废弃的农机修造厂里,放着台还能用的饲料粉碎机干嘛?” 八十年代,正是农业发展的好时候,但农业机械化水平不高,主要依靠人力。 这么好的大型机械放着不用,也未免太奢侈了些。 “小同志应该没种过地吧?” 林聪一直都觉得自己运气不错。 刚二十出头,毕了业就分配到了巫川县派出所,家里两个哥哥一个姐姐,作为家里老幺,既不用他养家,也用不上他干活。 林聪不好意地回道:“没种过。” 民警感叹了下:“你们这批娃娃,生在了好时代,没种过地也正常。” “咱们村从前是十里八乡最大的晒谷场,这台机器,是前些年人民公社还在的时候,特地引进的烧柴油的工业级饲料粉碎机,那时候当然是忙得停不下来,如今改革了,都兴大包干,这机器虽然效率高,但开一次烧的油钱也多,大家舍不得花钱,就去找工坊的小机器粉碎,顶多慢点,久而久之,就给闲下来了。” 民警说的不算仔细,但颜雨真却听明白了。 所谓大包干,就是现在历史课本上学的改革期间的家庭联产承包责任制。 改革前是集体经济,给国家种地,国家再按照指标分配,那这柴油粉碎机自然是国家出钱运行,如今改成完成国家任务后,剩下的都是自己的,那这机器开一回,自然也要个人花钱。 钱都进兜了,谁还舍得拿出来? 再说,一些新冒出来的小工坊也有机器,顶多是效率低点,多花点时间,可上班不也是拿时间换钱吗?大家当然愿意多花点时间,省点钱。 钱德的老刑警经验,也开始发挥作用,随着他们进村的路线,路边村民越来越多,他一边听着民警的话,一边扫视了一圈。 声音顿时沉了下来:“你们没做好现场封锁?” 颜雨真也注意到了。 虽说他们穿着橄榄绿的警服,但往常老百姓大多也就扫一眼过去了,可今天大部分人,都带着一种好奇又探究的目光。 民警脸上也有些挂不住:“现在正是春耕,是一个早起种地的婶子发现的尸体,人给吓得不轻,她这一喊,周边种地的全给喊过来了。” 人与人之间的聊天说白了就是信息交换,一个平静的村子里出了这么不平静的大事,谁能忍得住不说? 更何况还是在情报传播速度堪比联合国通讯处的村里? 这命案的消息,恐怕已经经过几轮添油加醋的描绘,传递出村了。 这种情况,极容易引发大众舆论恐慌。 当警察的,不光是查案,更要维护社会稳定,要是消息继续发酵,案子又一时破不了,那上头压下来的担子可就重了。 “快!赶紧带我们去现场。” 原本还端着老刑警从容架子的钱德,脚下的二八大杠都快蹬出火星子了。 农田里不好骑自行车,几个人把车停靠在路边,一路小跑到了案发现场。 “小颜,你这体力可以啊,一点不带喘的。”旁边中年刑警发出称赞。 同样年轻,林聪还撑着膝盖在一边调整呼吸呢。 “习惯了。”颜雨真轻描淡写笑了笑。 第一次出现场,她可是带着一股准备打翻身仗的态度来的,可省得让钱德抓了错处,捅到唐立军那把她出现场的机会给撤销了。 再者,跑步是她的习惯,这点距离实在算不上什么。 钱德听见也暗暗打量了颜雨真两眼。 也没想到她体力这么好。 颜雨真不再管他人反应,打眼看过去。 尸体被发现的地方,就是眼前这座灰扑扑的砖瓦平房,孤零零地立在晒坝边上,门窗有些朽了,随着风吱嘎嘎地晃悠着。 临近中午,本该回家吃饭的庄稼人,此刻却都聚在这附近,让这块冷清的地方难得有了些人气。 周围还有一些拿着警棍的治安人员,制服跟警察不太一样,不是一身橄榄绿,而是深蓝色的裤子,服装制式也有差别。 这是保卫队的人。 一般任职在大型国营工厂或重要仓库,负责巡夜防火维护治安,调节纠纷之类的活儿。 光看工作内容,容易让人联想到现代的保安,可他们的权限比保安高得多,七十年代的时候甚至还配有武装和一定的执法权,被称作“经警”。 八十年代初,这批民兵才被逐渐虚化,收回武装。 但在如今警力不足的年代,他们仍是各地派出所不可或缺的补充力量。 “老李。”带头的保卫队长招呼了一声。 “这位是巫川县公安局刑警大队副队长钱德。”老李民警先带着双方认识,“这是我们村的保卫队队长,刘科。” “钱副队。” 刘科一听这名头,眼珠子一转,先摸了摸口袋,抬手就给钱德递烟。 钱德打眼一扫,上海出的大前门,一块一包,他平常都不舍得抽。 可见此人会拍马屁,但是不多。 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公然递烟,这让他怎么接? 钱德的目光在烟上停留了一瞬,咳嗽了一声,转移话题道:“工作要紧。” “刘队长,你带着我们局几个警员,把现场群众先疏散了,林聪你跟我进去看现场,至于小颜...” 钱德甚至都没正眼瞧她:“年轻人第一次出现场容易莽撞,万一搞坏了什么现场证据就不好了,先在等到外头,等我们检查完了再进去。” 颜雨真早就料到他会使绊子。 但这回她没跟他硬顶,反正人已经到了现场,早一会儿晚一会儿的,总能见到尸体。 “知道了。” 反正一时半会也没事,颜雨真索性在瓦房周围溜达起来。 瓦房墙角长了不少苔藓,野草都漫过脚踝了也没人收拾,地上还有些陈年垃圾、烟头... 嗯?烟头? 颜雨真的视线顿了一下,又抬头环顾了一圈周围空旷的田地。 会有人闲着没事,特地跑到这废弃地方抽烟吗? 还一口气抽了好几根? 颜雨真从自己军绿色勘察箱里取出乳胶手套和证物袋。 可别小看这勘察箱,这是法医们出现场最重要的伙伴,里头装着现场勘察用的各种必备物资。 她拿着镊子小心地把三根烟头夹进证物袋,准备带回去化验。 “小同志,这是做啥呢?”刘科不知道从哪里冒了出来。 刘科这人本事不算大,一半的心思都花在人情往来上。虽说他刚才这一打眼就品出来这小法医不受待见,可她怎么说也是县里来的,说不定什么时候这人脉就能派上用场。 而且这人漂亮又面善,看起来就是刚进社会的单纯孩子,哄个三言两语,这关系说不定就搭好了。 刘科看着她蹲在墙壁好一会儿,见左右没人主动凑了上去。 刚准备开口,就看见颜雨真也在打量他,一双黑玻璃珠一样水灵通透的大眼睛,却莫名有种深不见底的错觉,让刘科冷不丁冒出退意。 感觉这人不太好哄的样子啊? 颜雨真一眼就看出了他那些小九九,想起他刚才熟练递烟的动作,并没有拆穿他的心思,而是露出她的标准微笑,问道:“刘队长,知道这是什么烟吗?” 刘科一听,乐了。 这不是到他展示的机会了吗? 之前那一瞬间的防备顿时打消。 多么朴实单纯的孩子,他指定能搭上这个关系。 二话没说,借了手套一顿卖力观察加嗅闻,很快得出结论:“滤嘴短还松,味也一般,不是五牛就是金沙江,低档烟,一般在这块年轻农民爱抽,再年龄大点的,不舍得花钱,都自己卷叶子烟抽。” 颜雨真道了谢,将三个烟头在证物袋里封好,起身朝瓦房门口走去。 交谈结束太快,刘科在原地茫然,总感觉这关系怎么搭得似是而非的? 颜雨真刚走到门口,就看见林聪一脸菜色的冲了出来,蹲在路边哇哇直吐,钱德慢了几步走出门,但也明显在硬撑。 看来现场十分不妙啊,颜雨真暗忖着。 “钱副队,我能进去了吗?”颜雨真走上前。 “你...” 钱德似乎下意识想提醒她什么,但话到了嘴边,往日的过节又涌上心头,他索性啥也没说,直接摆了摆手放行。 颜雨真终于踏进了现场。 一进门,还没来得及看清屋内光景,一股盛夏垃圾场混合异味都无法比拟的刺鼻气味就迎面扑来,隔着一层厚厚的大白棉口罩,都挡不住。 颜雨真表情瞬间严肃,因为这味道她可太熟悉了。 是尸体高度腐败散发出的味道。 三月还不算热,尸体高度腐败最起码距死亡时间也过去半个月了。 颜雨真放眼望去,就看见空地上摆着被粉碎机搅得不成人形的十几块尸块,有几块甚至一眼根本分辨不出是身体的哪个部位。 这让她想起了大学老师说过的话。 对法医尸检造成困难的两大类型: 一是时间,尸体被发现得越晚,留存的证据就越少,二是尸体的完整度,移尸、焚尸、碎尸、白骨化,每一种都会大大增加法医勘察的难度。 很好,她正式接手的第一案,直接开出了难上加难,地狱难度尸体。 但颜雨真从来不是一个知难而退的人。 正相反,她从小不服气,事事争第一,越是困难,她越要挺直了腰杆把困难踩在脚下。 这样想着,她直接蹲下,开始战胜困难的第一步。 还原尸体。 虽然被粉碎机破坏的极难分辨,但她上辈子五年的实战经验也不是白干的,用时十五分钟,她就把十四块尸块一一对应拼合了出来。 从找到的颅骨碎片和骨盆形态,她判断出死者是女性。 她站起身,正准备进一步勘察,忽然,一道白光好似激光扫描仪一样,从尸体表面掠过, 颜雨真一瞬间几乎忘记了呼吸。 只见四分五裂的尸体,跟随白光扫描而过,浮现出死者完整的躯体。 这并不是什么尸体复原的灵异事件。 因为颜雨真看得清清楚楚,尸块本身没有变化,这个完整的躯体就像一个立体投影,虚照在尸块表面。 投影里的死者躯体、样貌全都完整,只是右脚曲折到了一个不可能的角度,左额凹陷带着大片血迹。 颜雨真花了几分钟压下想要尖叫的冲动,飞速运转的大脑勉强为眼前的状况下了一个结论。 她看见的这个投影,应该就是死者的真正死因。 4. 现场初检 所以,她真的像里写的那样,穿越时空还觉醒了金手指? 她这两辈子的技能点都点在了法医上。 这个金手指,也算是她的福报了。 金手指来得太突然,颜雨真心里头难免有些激动,但她很快压住了急促的呼吸。 这技能又没带使用说明,她也不清楚这个投影能持续多久,得抓紧时间观察才行。大约花了十分钟,她把投影上的所有信息全都记了个仔仔细细。 可以确认,这个金手指比她想的还要厉害。 它不是像幻灯片一样固定在一个位置投放,而是完完全全贴在尸体表面显现的,所以随着她翻动尸体的动作,甚至可以看到上下左右各个角度的投影。 她在尸体的投影上没有发现任何刀伤,只有左前脑有一处严重的凹陷颅骨粉碎,露出脑部组织。 可以确定是撞击碾压致死。 也就是说,凶手先把人撞死,然后再分尸,最后丢进饲料机里切割。 这种行为,无外乎两种可能,毁尸灭迹或者泄愤报复。 颜雨真又观察了一下血肉模糊的尸块,推断应该是前者,凶手想要销毁的,是死者被撞击碾压致死的痕迹。 这年头可不是到处堵车的现代,又是在农村,一般人家能有一辆二八大杠都算不错的了,一旦确认为撞击碾压致死,凶手的范围将大大缩小。 得到结论后,颜雨真没有第一时间跑出去告知大家,而是非常认真地拿出工具又认真初检了一遍真正的尸块。 原因很简单,法医是一个极其严谨的职业。 尸体是死者留给这个世界的最后一封信,而法医就是死者的发言人。 虽然这个金手指很神奇,但它就这么突然冒出来,直接把真正死因摆在她眼前,颜雨真还是不能马上就全盘采信。 但揣着答案找过程,本身就简单多了。 又花了七八分钟,颜雨真就从尸块上找到了粉碎骨折的痕迹,死者的确是被撞击碾压致死。 “小颜法医看出啥子名堂了?”钱德的声音从身后冒出来。 他带着重新全副武装的队伍走了进来,口罩手套一样不落。 颜雨真没着急回话,先是任由他们看向拼好的尸块,她则默默观察他们的反应,大家的反应基本正常,有不忍有恐惧,匆匆看了几眼就错开了视线。 可以确定尸体投影只有她自己能看见。 颜雨真又看了眼尸体,只见上面的投影正在从头到脚慢慢消失,但不能确定是因为投影的时间到了,还是因为只有她一个人的时候投影才能显现。 但现在不是确认这些的好时机。 颜雨真开口,向他们阐述自己的发现:“死者是女性,死因是撞击碾压致死,根据颅骨创面的形态推断,应该是中型以上的机动车。” 话音刚落,钱德眉心那道川字纹又皱了起来。 很明显,他不相信颜雨真能从这堆满是刀伤和切割痕迹的尸块里,得出一个听起来八竿子打不着的“撞击碾压致死”的结论。 于是他立刻露出一副“我来考考你”的表情:“不晓得小颜法医是怎么推断出来的?” 通常情况下,法医现场初检,只需要确认死因和死亡时间,给刑警提供一个初步排查范围的建议,其他的要等尸体解剖之后,出具详细的尸检报告来做分析解释。 在现场这么多人面前直愣愣地问出来,分明就是在质疑颜雨真的法医能力。 颜雨真心里固然不爽,但谨记着这是她第一次出现场,也同样是唐局支起来的她跟钱德正面PK的舞台。 她如果能以此打个漂亮的翻身仗,从此就能脱离冷板凳,畅通无阻的参与现场,可若是被钱德抓住错处,以后行动势必让他有了说辞,变得困难重重。 就当为了破案奖金和美好未来,我忍了! 颜雨真默默安慰了自己一句,随后开始做专业解释: “死者身上除了机器切割伤之外,只有劈砍造成的人为伤痕,没有任何捅刺或者划伤的痕迹,而且这些伤口都没有生活反应。” 她特意看了眼钱德,才补充解释道:“生活反应,指的是血液循环、神经反射这些生命活动留下的痕迹,人活着的时候受了伤,血液会有凝血反应,创缘会因为组织液渗出和炎症反应变得肿胀隆起,等等一系列表现。” “但这些特征,死者身上一概没有,所以可以确定是死后分尸。” 钱德脸上那副五味杂陈的表情变化,连厚厚的棉口罩都遮不住。 很显然,他再次被颜雨真的书本专业知识普及刺痛了。 虽然他跟颜雨真不对付,但他也清楚警务人员的职责所在,清楚颜雨真不会在这种时候胡说八道。 可她特意把法医名词解释得这么详细是做啥子? 这不是在暗讽他没文化吗? 他一个干了三十多年的老刑警,还缺这点书面知识? 钱德眉毛一横,又看了一眼尸体,随即飞快地收回目光,问道:“那死因又是怎么确认的?” 其实从发现尸体到现在,总共也没几个人敢正儿八经地观察这些尸块,就连刑警们,也都是扫一眼就赶紧挪开视线。 分尸之后又丢进饲料粉碎机搅过,身上没有一块好皮,好些地方都磨成了肉泥,里头还掺着碎骨头渣子。一般人一辈子连完整的尸体都见不到几回,更别说这种恐怖级别的了。 但你钱德害怕,管我颜雨真什么事呢? 颜雨真观他反应,水灵灵的大眼睛一转,点子油然而生。 “钱副队请看。” 钱德毫无防备地顺着颜雨真的声音看过去,差点没吓得一屁股坐到地上。 看就看嘛,你把人家的脑袋送到我眼前来干啥子! 钱德的脸色都绿了,那颗血呼刺啦的脑袋上有一大片凹陷,依稀能看到里头一些灰白色的东西,而且隔这么近的距离,就是戴十层口罩也挡不住尸体腐烂的味道,简直是视觉味觉双重冲击。 “颅骨作为人体硬度排名第二的部位,粉碎机的横向刀刃不具备撞击碾碎的条件,且这个凹陷存在生活反应,判断为撞击碾压,灰白色的为脑浆,撞到这种程度,人肯定是活不成了。” 也不知道是哪个跟进来的刑警,为了缓解直面尸块的恐惧,还是为了转移自己的注意力,冷不丁问了一句:“那人体最硬的部位是啥?” 这不就问到了颜雨真的专业领域了嘛。 她露出一个科普人员的亲切笑容,直接当着钱德的面捏着头颅下颌,轻轻向下一掰。 “是牙齿。” 啊啊啊——! 你别用你温柔美丽的外表,做出这种杀人魔行为啊!!! 在场所有人无一例外,在心里发出了尖锐爆鸣,对平常看起来人畜无害,如同小白兔的颜雨真,重新做了性格评估,并增加 了一条凶残标签。 颜雨真却浑然不觉大家心态的变化,继续卖力地做着专业解释:“根据死者牙齿的磨损程度和智齿的萌出状态,初步推断死者的年龄范围在十五到二十五岁之间。” “再看尸块的腐败程度。” 她捧起腐败最严重的躯干部位,转身正打算让大家继续观摩,才发现她五米之内已经没人了。 她只好站在空地上独自展示:“人体内脏的腐败速度是最快的,由此可以推断,死亡时间至少在两周以上。” “钱副队还有什么疑问吗?”颜雨真非常贴心地问道。 她可是打定主意,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势必把她的实力展示透彻,甚至钱德要是发瘟,非要让她现场剖尸,那她就剖给他们看! 钱德看着她手捧尸块面不改色的模样,破天荒地没有再找茬。 “小刘,你根据小颜法医刚才的分析,筛查一下近两个月周边报上来的失踪人口,看看有没有符合描述的女性。” “林聪,你带队两两一组,摸排一下村里各家各户,看看有没有符合描述的失联女性,还要重点问问家里头有没有拖拉机、三蹦子这类机动车辆。” “李队,你跟我先去给发现尸体的群众录个口供,再走访一下农机厂附近种地的几户人家,看看能不能找到有用的线索。” “现在,首要任务就是确定死者身份。” 从刑警的角度来说,钱德的安排和侦查方向没有问题,毕竟是经验丰富的老刑警,但他的毛病在于太过刚愎自用,尤其抵触颜雨真这种带着理论知识却没有经验的年轻人。 安排完队员,钱德才又看向颜雨真,却没想到她还捧着那块尸块没撒手。 那么大一块,少说也有六七斤重。 她也不嫌沉。 一想到多说话可能会导致再一次近距离接触,钱德终于还是消停了:“你先联系场地和老谢,让他来主刀解剖。” “知道了。” 老谢名谢正毅,据说从前是省里的法医,退休回乡后被当时只有一个半吊子法医吴盛昌的巫川县公安局退休返聘,作为师傅传授法医知识。颜雨真来了之后,自然而然成了他的二徒弟,这才让吴盛昌混了个师兄的名头。 解剖这事,颜雨真当然也能自己干,但她现在只是八零年代的颜雨真,外人眼里,她是毕业后第一次出现场,要不是谢正毅三天两头找不见人,这次案发又急,都不能让她独立出这个现场。 解剖报告就是她敢出,全局上下就连唐局恐怕都未必敢信,还得有个老经验坐镇才行。 颜雨真跑到村支部借了电话,一个打到局里找师傅,另一个打到巫山县第一人民医院。 这年头,局里有法医科都算不错了,解剖场地和工具什么的,想都别想。 问就是,没钱置办。 穷归穷,但要用的时候咋整呢?就只能借了。 医院有场地有设备,当然是最好的选择。 借了地方,顺便把车也给借了,省得自己再找车运送尸体。 这一点,颜雨真还是相当庆幸的。 毕竟以局里目前的实力,代步除了自行车,就只有一辆烧油的长江750边三轮摩托车,多一个侧斗的座位。 要真在局里解剖,那路过村民将会看到开着摩托车的颜雨真,载着尸体在田野自由奔驰的荒诞场面了。 啧啧啧,想想都刺激。 5. 首次解剖 颜雨真到达第一人民医院的时候,谢正毅已经带着局长签署的解剖同意书在门口等着了。 谢正毅是个相当体面的人,无论日常还是工作都会穿中山装,今天也不例外,浅灰的中山装,灰白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个子不算高但站的非常板正,这要是外面再套个白大褂,谁分得清这是法医还是院长。 颜雨真也额外带过来一个村干部过来。 按照解剖的司法程序,解剖前必须通知家属,拿到家属的书面签字同意才行。但也有例外,就是眼下这种情况,确认是被他杀,但又没法确认身份的死者,只要有局长签字,再加上尸体所在地的村干部在场见证,也可以先解剖。 “老谢。”颜雨真打着招呼跳下车。 “没大没小,跟你说了好多回了,外人面前要叫师傅。”话是这么说,谢正毅脸上却半点不见生气的意思。 毕竟小辈的松弛,通常都是老辈宠出来的。 而颜雨真这年纪,也的确能做谢正毅孙女了。 “好的,老谢师傅。” 谢正毅:...... 孩子太皮怎么办?多半是欠揍。 等师徒俩快速斗完嘴,司机和村干部也下了车。 村干部头一回经历这种事,拘谨地站在一旁,司机跟谢正毅打了个招呼,老谢顺手掏出烟盒,两人假模假式地推让了两个回合,司机半推半就地抽出一根别在耳朵上。 眼见笑容顿时从脸上冒出来,话多了人也开朗了,招呼着和颜雨真一块把尸体抬上了手推车。 这就是颜雨真日常不间断锻炼的原因之一,扛尸。 死沉可不单是个形容词,人一旦没了气,全身失去自主力量,那就是实打实的百八十斤重量。 老谢已经六十多岁,吴盛昌又是个能混则混的主儿,这不,老谢来了他都没来。 所以颜雨真就成了扛尸的主力军。 她推着车往医院侧门走,嘴上开着玩笑:“老谢,师娘不是让你戒烟吗?怎么还随身带着?你这样我可要告师娘了。” “你个瓜娃子,滚一边去。”谢正毅抬脚作势要踢,也没真踢上去。 “要不是我这烟,这尸体你就得自己扛,人司机只管开车,凭啥白给你卖力气?让你没事揣点烟啊糖啊的,上下关系都打点着,好办事,懂不懂?” 虽说哪个时代都绕不开人情世故。 但这个年头的人情,确实比后世好用多了。 不过人各有所长,颜雨真就是搞不来这一套,纯凭喜好交朋友,对谢正毅这方面的教导,也只能是次次有回应,回回没着落。 医院侧门这边很少有人走动,偏僻得很,也不设诊室,只开了一扇门,修了一条斜坡通往地下一层。 也就是医院的停尸房。 只有一个大通间,也没条件给解剖室单开一间,就在中间扯了个蓝色帘子,打开就是一整个停尸房,拉上就算有解剖室了。 可谓艰苦,没有条件硬是创造了条件。 村干部只是作为第三方见证人,不用参与解剖,再说了,就解剖那个过程,普通人未必受得了,别再给人留下什么心理阴影,颜雨真就让他等在门口,等解剖完了签个字就行。 推开停尸房的大门,迎面就是一个个整齐码放的金属盒子,这个年头,冷冻柜也是很稀罕的东西,虽然解剖条件艰苦,但也因此赚了点便宜。 老院长答应了借场地因为没给隔间过意不去,就许诺停尸房的冷冻柜免费给用,到底还是局里沾了便宜,没花钱还白得冷冻柜用,也不知道长袖善舞的唐局是咋做到的。 屋子是半地下,顶上安有排气扇,赭石色水磨石地砖上,孤零零一张解剖台,其实是医院换新淘汰下来的旧手术台。 常年放在阴暗潮湿的地下,也没人会特意来保养,很多地方都长锈了。 颜雨真头一回面对这样的解剖环境,看着手推车上的尸块心里头有些过意不去:“老谢,这全菌出击的环境,对死者多少有点不尊重了。” 谢正毅掀开上面盖的塑料布:“有就不错了,小点的县连这种场地都没有,两块木板一搭就开工了,什么无菌不无菌的统统不管,反正尸体也不怕感染。” 谢正毅看着颜雨真那副初次解剖的期待被打碎,有些臊眉耷眼的样子,又补了一句:“你要是实在觉得不尊重,就掏钱全给换了,师傅我到时候一定给你发个锦旗。” 然后颜雨真就彻底不说话了。 要钱没有,要命一条。 只能请死者们多担待了。 两人穿上棉布大褂,戴上乳胶手套,合力把军绿色帆布袋里裹着透明塑料布的尸体抬上了解剖台。帆布袋也是找医院借的,怕给弄脏,所以又多裹了一层从老乡那儿借来的,做温室大棚剩下的塑料布。 谢正毅没动手,颜雨真已经三两下重新把尸块拼好了。 这就是金手指不配使用说明的坏处,前期全靠试探摸索。颜雨真深吸一口气,放眼过去,投影却没有再出现。 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有第二个人在场的缘故。 但谢正毅在一旁看着,对颜雨真还原尸块的速度和准确度非常满意。 他很看好这个徒弟。 不是因为她学历高,而是因为她勤奋。 到局里半年,一直没有大案发生,再加上钱德从中使绊子,颜雨真始终没有上场实践的机会,但她从来没有气馁过,遇到各地登报的命案,她都会拿来认真分析思考,有问题就找他讨论,很多时候,颜雨真提出来的法医思路,连他都想不到。 这种又有天赋又肯下功夫的徒弟,哪个当师傅的会不喜欢? 所以谢正毅主动让渡了位置:“你来主刀,我先做旁观记录。” 实践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 而现在就是把理论用到实践里去的时刻了。 颜雨真正色。 她虽然不是头一回上手,但距离上一次解剖,也已经隔了两年大学生活加半年的冷板凳职场了,颜雨真深吸一口气,按部就班地上前,首先对尸体进行尸表检验。 颜雨真在某些方面只认死理。 就比如历代法医前辈总结下来的流程经验,就算自己金手指再超前,她也不会选择越过流程,直接得出结论。 但因为这次尸体损毁得实在太严重,能观察到的信息非常有限。 “死者身份信息不明,性别女,根据牙齿和耻骨联合面形态,判定年龄在十五到二十五岁之间,身高在一米六到一米六五之间,体重......大概八十五斤左右,体型偏瘦,脂肪含量较低。” 颜雨真面不改色地给每一块尸块称了重。 “然后是面部、颈部、四肢、躯干......体表软组织被饲料粉碎机高度破坏,但骨骼相对完整,只有手骨和腿骨多处粉碎性骨折,左侧前颅严重粉碎凹陷......” 颜雨真顿了一下,才接着说:“右腿腿骨有明显撞击碾压导致的粉碎骨折,综合判断,死因为撞击碾压致死。” 至于停顿的那一下,是她确认了尸体投影只会精准显示死因。 因为她在尸块上发现了多处撞击粉碎骨折的痕迹,说明死者死前遭受了不止一次撞击,但只有导致右腿和左前颅粉碎骨折的那一次撞击是致死原因,所以投影只会显示着两处伤痕。 接下来是解剖,Y 字开膛是现行的标准方式,从左右肩峰汇合到胸骨上缘,再垂直向下切到耻骨联合。 人体有肌肉和脂肪层,这一步得用力下刀,而且要一气呵成,然后打开胸腔、腹腔,但分尸的凶手和粉碎机已经“代劳”了一部分,反而让这一步变得异常困难。 颜雨真仔细从尸块里搜寻出还算完整的胃和肝脏,勉强提取了一点胃内容物。 胃内容物本来是推断死亡时间最好的依据,如果死者在进食后很快死亡,尚未消化的胃内容物甚至能提供更多有用信息。 但如今,已经腐烂得差不多了。 颜雨真只能努力通过体表的尸斑、蝇蛆生长情况、胃内容物的腐败程度,艰难地做出判断。 “死亡时间,两周到一个月之间......咦?” 功夫不负有心人,她在其中一块小腿的尸块上,找到了一片大约两公分大小的完整皮肤。 她用镊子夹起来,凑到灯光下,谢正毅也跟着一起仔细观察。 那不是普通的光滑皮肤,而是像羊皮纸一样,表面带着地图状的纹路,符合陈旧性瘢痕的特征。 师徒俩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开口:“烫伤。” 随后两人一齐上手,又找到了好几块带有瘢痕特征的皮肤。 “看来死者很多年前,小腿到脚部遭遇过严重的烫伤,留下了瘢痕。” 这是个振奋人心的发现,这么明显的特征,自然更容易用来排查死者的身份。 尸体损毁到这个程度,能检验的基本都验完了,颜雨真直起腰,轻轻舒了一口气。 可不知怎的,她总觉得心里头好像还有一件事没做完,浑身不踏实,就像人的第六感,会因为一些不起眼的偏差,预感到潜在的危机一样。 可我以前也没这种天赋第六感吧? 那这种感觉是从哪儿来的呢? 颜雨真正琢磨着,谢正毅的提问环节就来了:“死者死因是脑前钝器伤,你怎么确认是车撞伤,而不是锤子之类的凶器击打伤呢?” 这种基础知识,颜雨真张嘴就来:“如果是凶器击打,坚硬的颅骨会留下明显的棱角痕迹,而且凶器的接触面积小,损伤有明确的着力点,伤处的骨骼会是完整的凹陷形态。” “但死者头部的创面面积很大,呈现弧形但没有棱角,骨骼呈粉碎性骨折,没有固定的形状,同时还伴有其他部位的骨折,所以推断为车撞伤。” “很好,基础知识非常扎实。”谢正毅不吝啬夸奖。 颜雨真却愣住了。 撞击?创口?证据? 当这些片段在她脑海里串成一条线的时候,她终于明白了那股不安的源头。 她立刻重新拿起镊子,拨开皮肉和头发,在创面上仔仔细细地检查起来。 死因是死者最能指控凶手的位置,因为很多证据,都有可能留在死因形成的部位。 而颜雨真从创口深处夹出了一小块金属碎片。 它是灰金属色,血液掩盖了它的金属光泽,让它和头骨碎片几乎融为一体,但它恰好卡在了颅骨的缝隙里。 颅骨作为保护大脑最坚硬的骨骼,扛过了饲料机的粉碎,把这个证据保留了下来。 终于,心里那股不安消失了。 颜雨真小心翼翼地把金属碎片放进证物袋里,和她在现场发现的那几根烟头放在一起,留着当证据。 正高兴着呢,余光里忽然扫见尸体上方仿佛钻出一缕白光,朝她冲了过来。 颜雨真连忙回头,却什么也没看到。 大概是刚才集中注意力太久,被解剖台上的灯晃了眼吧。 颜雨真这样安慰自己。 6. 吴婶的偏爱 颜雨真借了医院空的冷冻柜,把尸块仔细存好,贴上标签,又拿着文件让村干部签了字,她这边的活儿,基本上就算完事了。 剩下的,就是回局里出具尸检报告,连同烟头和金属片一起作为物证,提交给刑警队。 众所周知,写书面材料是最磨人的差事。 刑警队的结案报告,向来都是交给林聪来写,其他人负责检查,到了法医这边,虽说颜雨真跟老谢关系够铁,却也没能逃过同样的命运。 “写好了就放我桌上,回头我来检查,你师母还等我回家吃饭呢。”谢正毅打了个招呼,人影就不见了。 颜雨真摸了摸饿扁的肚子,低头看了眼手表。 已经下午两点了,是该吃饭了。 八十年代已经不再是完全的计划经济,路边雨后春笋一样,冒出了不少私营店面,不过目前大家手里的闲钱还没那么多,不会花冤枉钱去买那些只能提供情绪价值的东西,但吃饭不管哪个年代,都是头等大事,所以街上最多的,还是各式各样的馆子。 但要让她出去搓一顿,那是打死她也不干。 局里的食堂有职工补贴,在外面随便吃一顿的钱,够她在食堂大吃三顿了。 这跟抢她钱有什么区别?! 她硬撑着饿意回了局里的食堂,刚到门口,就撞上同样收队回来的刑警队。 看表情,八成没什么进展。 而有些人心情不好的时候,就爱找人撒气。 钱德皱着他那道川字纹就找上门来了:“小颜,你头一回出现场,没经验我也能理解,但不能确定的死者信息,以后过过脑子再往外说。” 自己查不出死者身份,就反倒回过头来说她给的信息有问题? “钱副队说这话,我就不太懂了。”颜雨真摆出一副灿烂无害的笑容,眯起的眼睛里却闪过一丝锐利的光。 “解剖已经结束了,我在现场提供的信息,全部得到了印证,也经过了我师傅的确认,钱副队还有什么疑问的话,等我师傅提交了详细的法医报告,你可以跟他再探讨一下。” 钱德顿时像吞了一只苍蝇。 他一向看不上法医,是因为他从前的局里人员配备跟不上,破案基本全靠刑警,他便自然地认为,既然以前没法医能破案,现在肯定也能。 思维一旦僵化,就很难接受改变,所以看法医更是哪哪都不顺眼,再加上从前对于理论知识的培养不太能跟上,各行各业也都践行“老带新”,经验口口相传,跟颜雨真这样学着书本知识出来的法医更是不同。 这么多不同加在一起,钱德就越发不能接受颜雨真,而对谢正毅这样的老法医,也不是很能看得上,只是平时不会那么明显的表现出来罢了。 但要比他最信奉的办案经验,谢正毅比他还多,更何况,人家还有在省局干过的履历。 职场这个生物圈里,不能招惹比自己层级高的唐局长,当然没事也不会去招惹跟自己势均力敌的同事,真要“打”起来,可不好说是两败俱伤还是某一方直接退场。 于是相互制衡关系,就在谢正毅和钱德之间产生了。 而颜雨真谙熟这其中的微妙,手里紧紧攥着两个生物圈的关键人物,钱德这个哑巴亏是吃定了。 “既然如此,那就赶紧把尸检报告交上来吧,免得耽误了我们案件的侦破。”钱德给自己找补着,语气也没有之前那么横了。 颜雨真依旧没留情面地回道:“等我师傅检查完,肯定会第一时间把准确无误的尸检报告提交给你的。” 谢正毅再次被抬出来挡在前面,钱德再也无话可说,不满地瞪了颜雨真一眼,压着火气转身进了食堂。 林聪跟在最后头,凑过来偷偷给她竖了个大拇指:“还得是我颜姐,不出手则已,一出手就把老钱头打得落花流水。” 钱德这脾气,别说对外人了,就是下属也得受气,大家嘴上不说,暗地里却都默默支持颜雨真,但并不付诸行动,没啥用就是了。 “少贫。”颜雨真不吃这套。 她也准备进食堂,一回头却愣住了。 “走啊颜姐。”聪蹿出去两步,见她没跟上,又折回来问。 “这食堂...”颜雨真表情有点怪异。 “食堂咋了?”林聪打量了一圈,“年久失修,确实hi有点旧了。” 所以,食堂的变化也是只有她能看见? 颜雨真盯着食堂,脑子里冒出的第一个念头是,自己的金手指可能有副作用,导致她产生幻觉了。 但她很快冷静下来,谁家幻觉能如此清晰,还这么有指向性? 就在刚才,一个虚影覆盖在了食堂上,就像拼好的尸块上浮现尸体的投影一样,一家饭馆的虚影出现在食堂上。 那虚影只维持了几秒钟,却相当逼真,她来不及看全细节,只能勉强记住门头的布局和招牌上的字。 ——刘家面馆。 这种虚影的覆盖形式,跟尸体投影非常类似。 尸体投影能直指死者的真正死亡原因,那饭馆投影又是想表达什么? 总不能是指明这食堂以前是个面馆吧? 但她很快就否定了这个想法。 巫川县公安局建在这里少说也有十几年了,但看那个虚影的装潢风格,完全是最近几年的样式,十几年前还是计划经济管得最严的时候,上哪儿开面馆去? 那这个面馆的虚影,到底代表了什么? “颜姐,你不会是今天第一次出现场被吓到了吧?别吓我呀。”林聪一脸担忧地看着她。 “得了吧,吓到你也不会吓到我。”颜雨真无语地白了他一眼。 “对对对,就是这股味儿,这才是我颜姐。”林聪顿时满意了。 颜雨真一时半会儿也想不出个所以然来,怕林聪再胡思乱想出什么莫名其妙的东西,赶紧推着他进了食堂。 食堂的吴婶把中午剩下的素菜加了点蘑菇重新炒了,又蒸了一盘新米饭。 “都是剩菜,算你们便宜点,也不收粮票了,还剩了点红烧肉,你们一人一块刚好够,算吴婶请你们的。” 吴婶在食堂干了快二十年,人长得壮实,干活更是一把好手,能烧得一手好菜,深受大伙儿爱戴。 尤其是她最拿手的红烧肉,外头裹着一层油亮亮的浓厚酱汁,里头肥而不腻,入口唇齿留香。 这要是搁在平时,大家肯定要抢破脑袋。 可今天,当一块块红烧肉整整齐齐码在盘子里端上桌的时候。 红彤彤,油亮亮。 “呕呕呕...” “我好心给你们添菜,你们一个个这是啥子意思?”吴婶举着大马勺敲了敲桌面。 众人:...... 该怎么解释因为红烧肉外形太过刺激,容易让他们产生一些不太好的联想呢? 凡是经历过上午现场的,绝对没一个人能吃得下去。 “我我我!大家不吃的话,我一个人都包了。” 不是,还真有人吃啊? 所有人略带呆滞地看向双眼放光的颜雨真。 吴婶见到颜雨真捧场,脸上写满了高兴。 遥想颜雨真第一次来食堂吃饭的时候,曾被因女孩家吃不了也是浪费而克扣过菜量,颜雨真当场据理力争,并展示饭量,一战成名。 吴婶脾气泼辣,听见后直接从后厨出来,给了克扣人脑袋一饭勺,并对颜雨真的饭量加以称赞。 “能吃好啊,吃饱了干啥都有力气。” 而后颜雨真的饭都由吴婶来打,今天吴婶也是放心把肉全打给了她。 “浪费是极大的犯罪。”钱德冷不丁冒出这么一句。 犯罪? 谁犯罪了?反正不是她。 然后在所有人的注目礼下,颜雨真不仅吃完了红烧肉,还顺带把打的冒尖的一盒米饭和素菜也全干光了。 “嗝~” 她正准备起身离开食堂,忽然感觉到身旁一排火辣的目光,转头一看,刑警队一排人正用充满敬意的眼神望着她。 “牛啊,颜姐!”林聪代表大家发表了感言。 当然,总有人爱唱反调。 钱德冷哼一声:“一个 女娃家家吃这么多,以后找了婆家,人家见了都要绕着走。” “早起喝的厕所水?嘴这么臭。” 如此具有攻击力的话,却不是从颜雨真嘴里冒出来的,而是吴婶。 “小吴,你这是咋个说话的?”钱德不乐意了。 “你又是咋个说话的?女娃吃得多咋了?那男娃吃得多,是不是也要被岳丈家绕着走?” “这咋能比?男娃本来就吃得多。”钱德还在理直气壮。 吴婶把大马勺往桌上一摔,吓得钱德一激灵:“你放屁!哪本书上写过?我干了这么多年食堂,见过的比女娃吃得少的男娃多了去了!” “这二两米是二两的钱,四两是四两的钱,人家小颜没少交一分钱,吃多少你管得着吗?不晓得的还以为吃了你家大米呢,说起来你家是个儿子吧?这点饭都拿不出来,谁嫁到你家也是倒了八辈子霉了。” 钱德嘴都要气歪了,可吴婶的嘴跟机关枪似的突突个不停,他被骂了八百句,愣是一句话也插不进去。 再看另一边,刑警队没人帮忙也就算了,连个劝架的都没有,就连颜雨真都坐回去听了起来。 颜雨真只能时不时让钱德吃点闷亏,让他吃这个大亏的机会可不多,总得欣赏完不是。 所谓嘴强的输出,极致的享受。 钱德憋了半天,憋出一句:“你这个歪婆娘!” 结果,被吴婶从外公外婆那辈一路问候了全家。 气的钱德都要动手了,可一看到吴婶撸起袖子露出常年颠勺练出来的,比婴儿脑袋还粗的胳膊肌肉。 一向暴躁的钱德,竟然出奇地找回了理智。 最后摔下一句:“好男不跟女斗。” 揣着一天受的窝囊气,摔门走了。 至于他是真的不想斗,还是发现自己斗不过,食堂里的明眼人都看得出来。 饭后,刑警队忙着查案又走了,谢正毅还没回来,吴盛昌也不知道去哪儿摸鱼了,颜雨真乐得一个人独享大办公室。 上辈子她都不知道写了多少份法医报告,和这辈子的唯一区别就是,一个在电脑上打字,一个需要手写。 手写倒也没花太多时间,很快就写完了。 她把物证和报告一起放在谢正毅桌上等他确认,自己则把桌上的东西整理进抽屉里。 正收拾着,颜雨真的动作一顿。 从夹在两本法医专业书的中间,抽出一个黄色信封。 辞职信。 是她半个月前写的,犹犹豫豫一直没交给唐立军的辞职信。 半年的冷板凳,说长不长,说短也实在让人心里头难受。 而且,她已经不是上辈子那个出身医学世家,从小吃喝不愁,一路学习和工作都顺风顺水的颜雨真了。 八十年代的颜雨真很缺钱,自己缺钱,家里也缺。 那她作为一个从未来回来,知晓过去的人,是否应该抓住时代机遇,选择下海经商,改善家庭和自己的条件呢? 她很犹豫。 穿越过去轻松抓住机遇,随随便便经商就能走上人生巅峰,那都是爽文里的情节。 真正做生意,可不是寥寥几笔就能说清楚的,要有启动资金、货源、市场...方方面面都得盘算清楚。 可她,好像只会做法医。 所以犹豫至今,这封信还躺在她的抽屉里没有被交出去,而今她又觉醒了金手指,也还是跟法医相关。 颜雨真想了想,还是把信重新收好了。 只不过这一次,信被放在了最底下。 当晚下班,她特地绕到食堂看了一眼,但这回,并没有再出现[刘家面馆]的虚影。 带着暂时解不开的疑问,颜雨真慢跑回家。 还没到家门口,远远就看到自家院门口围着一堆邻居。 不等颜雨真想明白是怎么回事,撕心裂肺地哭喊声就传了过来。 颜雨真顿时一个激灵,脸色大变:“不好!肯定是奶奶又带着大伯来家里要钱了。” 说罢,她脚下生风,拔腿就往院子里冲了进去。 7. 家长里短 颜雨真冲到院门口,还没进门,就听见里头有人在喊: “我儿子和大孙牺牲了才多久啊!她们就撇下他大伯和我不管了!我和他大伯都有病,没法下地,这让我们咋个活嘛?” 院子中央坐着个头发灰白的短发老太太,一边哭嚎着,一边捶地,生怕有人没听见她的哭诉。 她就是颜雨真的奶奶,罗花。 虽说三月的天气还不算热,可她偏偏穿了件小夹袄。 别人不清楚,颜雨真心里却一清二楚。 这是颜雨真的爸爸颜建国,两年前上战场之前,给老太太买的最后一件衣裳,还是跟颜雨真的妈妈张茹秀一起去挑的。 夫妻俩从前特别恩爱,妈妈张茹秀每回看到这件衣服,就忍不住想起最后一次陪自己逛商场的丈夫。 “妈,地上凉,你先起来。”张茹秀上前拉她。 罗花一把甩开她的手,扯着自己的衣领冲她嚷:“你想干啥子?你想把建国送我的最后一件衣裳弄坏了?这可是我最后的念想了!” 果然,张茹秀僵在原地不动了。 罗花斜了她一眼,继续哭天抢地:“街坊邻居,你们给我评评理嘛,她们是不是就想逼死我老婆子啊?” 她喊得声虽大,周围的邻居却没人接话。 其实头一回的时候,在门口看热闹的邻居,有不少都被她当枪使了,听她哭得声泪俱下,还纷纷帮腔说话。 可架不住她只演这一出,多的时候,一个月能来上四五回。 大家就算不清楚罗花的秉性,还能不清楚朝夕相处的张茹秀是啥样的人吗? “老太太,茹秀家不是一个月给你二十块嘛,这都是村支书见证过的呀,她们孤儿寡母的,也不容易。”邻居里有人看不过去,率先开了口。 顿时大家都附和起来:“就是啊,您只说儿子和孙子牺牲了,那何尝不是你儿媳妇和孙媳妇的丈夫?茹秀家五口人,就两个挣钱的,也很不容易嘛。” 眼见群众的风向不对,罗花“嗷”一嗓子,哭声又往上翻了一个调。 “你们联合起来欺负我!哎哟!我心口啊,疼死了!我的心绞痛要犯了!振华,振华快点,给我拿药来!” 喊了好几声,院角里钻出来一个干瘦的男人,跟根麻杆似的,刚才他就靠前站在一堆农具里头,穿着一件土黄色的劳动布外套,几乎跟农具融为了一体。 这是颜雨真的大伯,也是颜建国的哥哥。 他一边走一边拿手挡着脸,像是怕被人看清面目,从兜里摸出个小药瓶,塞进罗花手里,又赶紧退回自己那个墙角猫着。 他其实很嫌弃罗花撒泼打滚,因为他觉得丢人。 要钱就要钱,何必吵得街坊邻居都来看?而且每次还得拉着他一个大男人一起来。 他一个顶天立地的男人,跑来跟一群女人伸手要钱,算咋回事嘛? 颜振华倒是为这事跟罗花抗议过两回。 反正他也帮不上啥忙,以后就不来了。 罗花拉着架子反问:“你自己能挣钱?要回来的钱你不花?你不赶牛车,从村里到县里的路,让你老娘自己走过去?” 一到这时候,颜振华就不吱声了。 不情不愿的,每回还是得跟着来。 颜振华好面,所以在这种围观的情况下,战斗力基本可以忽略不计。 唯有罗花不好对付,尤其是她拿出药瓶,也不吃,就拿在手里晃。 谁也不愿意惹上人命官司,这一摇,管她真有病还是假有病,热心群众们纷纷退避三舍了。 见状,颜雨真迅速理清应对思路,隔着人群,她对站在屋门口的嫂子何招金使了个眼色,又朝着鸡棚那边的矮墙瞥了一眼。 这墙年久失修,前几天下了大雨,又添了几道裂痕,已经摇摇欲坠了。 何招金会意,靠在门边轻轻点了点头。 颜雨真瞬间扯开嗓子:“我说大老远听见喊声,原来是奶奶来了?怎么不提前说一声,我好早点回家看看奶奶啊!” 罗花顿时像被谁掐住了脖子,表情精彩纷呈地看着人群里走出来的颜雨真。 不提前说,可不就为了避开你嘛? 她这孙女,可以说是这个家里最难对付的人。 能说会道,攻守兼备,最可怕的是,不知道从哪回开始,她也学会了罗花的杀手锏——撒泼。 但罗花不知道的是,在此之前颜雨真做了多少心里准备。 这种技能可不是天生就会的,而且随着读的书越多,道德修养越来越高,就越难丢掉世俗的身份和脸面,就地撒泼。 小学文化,大字不识几个的颜振华尚且好面,更何况正八经大学毕业的颜雨真了。 放下这一切虽难,可一旦放下过一次,之后便都容易了。 颜雨真深吸一口气,伸手就是拉她:“奶奶,你说你这么大年纪了,怎么这么不爱惜自己啊!赶紧起来吧。” 颜雨真可不是张茹秀,罗花胳膊都甩成麻花了,愣是没挣脱。 “松手,这可是你爸爸留给我最后的...” “爸爸好歹给你留了件衣服,我当时在外面上学,可是连爸爸最后一面都没见到啊!”颜雨真说着,就哭抽抽了起来。 哭归哭,手却半点没松,拽着罗花两条胳膊,跟提溜小鸡崽似的,就把人从地上提溜起来了。 罗花见状,往后一倒就想重新坐回去,腰却被人一把扶住,顶住了。 她回头一看,就看见孙媳妇何招金笑眯眯的,温声细语地说:“奶奶,地上凉。” 坐是坐不下去,退也退不了。 罗花心一横,索性把矛头对准了颜雨真。 “你个不孝顺的!奶奶小时候一把屎一把尿,拉扯你的时候你都忘了?” “你现在挣钱了,却不晓得报答奶奶,难道是想我和你大伯去街上要饭?” “你咋个这么狠的心嘛?都说外嫁女,你还没嫁人呢,胳膊肘就往外拐了?” 罗花说一句,就推搡着往前顶一步,颜雨真也顺着她往后退一步。 罗花正琢磨着今天咋这么顺利。 平常伶牙俐齿的颜雨真竟然一句话都没说。 “哎呦!”颜雨真就在她推搡的瞬间,猛地朝后一撞。 那堵矮墙的裂缝不堪一击,瞬间就塌了一大片,烟尘四起。 “真真!”张茹秀惊慌地冲过去。 虽然提前跟颜雨真通过气,但何招金也是一惊,赶紧松开老太太去看颜雨真。 罗花更是吓呆了,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我也没这么大劲吧? “奶奶!你谋财就算了,难道还要害命吗?”颜雨真的声音穿透烟尘而来。 这么大一口黑锅飞过来,饶是罗花这种惯常撒泼的人也顶不住,矢口否认:“你胡说啥子?” “我胡说?我再不说,怕死得被这些砖块给埋了吧!”烟尘散去,颜雨真坐在砖块上理直气壮。 “我都受伤了!”她忽然抱起腿,“奶奶,虽然我们是一家人,也得明算账,我受伤的住院费、误工费、营养费...你少说也得出五十块!” “啥子?五十块?!你多金贵的身子啊!”罗花惊呼。 她一眼看过去,颜雨真沾了一身白灰,也分不清是真受伤还是假受伤。 “不止呢,这墙都塌了,补墙也得要钱,你要是不推我,这墙能塌吗?邻居可都看见了,而且伤筋动骨一百天,我一个月怎么说也有四十五块,三个月 上不了班,得少多少钱啊?” 这这笔账一算下来,罗花顿时感觉自己身负巨债。 “你莫要胡说,我可啥子都没干,时候也不早了,再不走就天黑了。” 罗花一慌张,也顾不上别的了,拉着儿子坐上牛车就跑了。 闹事的走了,邻居也就散了。 “真真,你腿伤了?赶紧让妈瞧瞧。”张茹秀担心得要命。 “妈,我没事。”颜雨真从地上窜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白灰,哪有半点受伤的样子。 “没事就好,没事就好。”张茹秀松了口气。 “这下,最起码这个月,奶奶都不会来了。” “唉,那毕竟是你奶奶和大伯,你爸爸走了,在这世上的亲人也不多了。”张茹秀攥着衣角。 颜雨真明白张茹秀重感情。 外公外婆死的早,剩下张茹秀和她妹妹,辗转在亲戚家过活,寄人篱下,吃了不少苦,有幸遇到颜建国对她极好,就嫁了。 和颜建国重新组建的这个家,她格外珍惜,哪怕是对她过分苛刻的婆婆,她也无法疾言厉色。 可重感情是把双刃剑。 重视的那方同样对她好,那便是相互的爱,对她不好,难以割舍的感情就成了刺向她的利刃。 但也并不是人人都能干脆舍弃的。 连嫂子何招金也是,七十块的纺织厂工资,每个月一半都补贴给了娘家。 何招金有个五岁的女儿,颜雨真还有个十六岁在市里上高中的妹妹。颜雨真和何招金的工资凑一凑,勉强能维持住一家五口一个月的开销。 三个人对着倒下的矮墙,沉默不语。 过了一会儿,颜雨真先蹲了下来,翻看碎石里头还有没有完整能重复利用的砖块。 “我去做饭。”张茹秀闷声说了句,钻进了厨房。 何招金看了看两人,最后还是说:“我去帮帮妈。” 颜雨真一边把挑出来的砖块靠着墙边摞整齐,一边在心里琢磨着。 这要是放在那些穿越爽文的开局里,这些穷亲戚都该是反派,等主角转头做生意扬名立万了,回来先打他们的脸。 想着想着,给自己逗乐了。 看吧,还能笑出来的日子,就算不上难过。 况且,张茹秀还做得一手好菜,为了“惩罚”张女士今天胳膊肘往外拐的行为,颜雨真报复性吃了两大碗面。 两个引着牡丹花的搪瓷碗里,放一勺猪油三勺酱油半勺醋两勺辣椒,用热水化开,过了凉的张女士特色手擀面放进去拌匀。 一份加上张女士自制肉末炒豇豆,另一份加张女士自制豌豆杂酱。 再从陶瓷坛里挑出两块前阵子腌制好的泡萝卜。 颜雨真顿时觉得,有张茹秀这个神厨妈妈,就是这个世界上最幸福的事。 而看着胃口这样好的女儿,张茹秀心头的愧疚也冲淡了一点。 吃饱喝足,晚上就能做个好梦。 至于到底是不是好梦呢? 第二天一早,颜雨真在床头上海牌闹钟的提醒下,猛地从床上坐起来。 她的视线幽幽飘过眼前的双色墙,上半截的灰白墙面有些发霉开裂,糊了几层早已泛黄的旧报纸,下半截绿色的漆面也磨损的有些斑驳,露出底下的灰黑。 屋里贴着墙一个红漆双开门大立柜,一个配套的红漆床头柜,和一个靠窗放着的梳妆写字二合一的木质桌子。 还好,她还在家里。 可梦里,那个在面馆吃饭的情景,依然残留在脑海。 太逼真了。 虽说只是个普通的去面馆吃面的梦。 但如果那招牌上写得不是[刘家面馆]。 就更好了。 8. 报恩 颜雨真依旧跑步去上班,希望清早的风,能吹散她脑里的混沌。 她现在是真的怀疑自己的金手指有副作用了。 附在尸体表面还原尸体死态或者附在食堂出现刘家面馆这种虚影也就罢了,现在竟然还能入梦了。 她至今还能清楚记得自己在梦里不受控制般地走到刘家面馆门口支的折叠桌前,坐在塑料椅上点餐的情景。连面馆老板长啥样、店里头装修啥样,她都记得一清二楚。 可在此之前,她压根儿没去过什么刘家面馆。 幻想吗?也不太可能。 无中生有的幻想多半是比较模糊的概念,不可能清晰到连细节都看得见。 琢磨了半天,颜雨真脑海里忽然灵光一闪。 昨天解剖完尸体,余光瞥见尸体上闪过一道白光朝她冲过来,那件事,恐怕不是错觉。 那就只剩下一种可能,这个[刘家面馆]是死者留给她的线索。 可她只是一个法医啊。 解剖尸体,把尸体上能找到的所有线索都找出来,就是她全部的任务,至于追查破案什么的,是刑警队该干的事。 颜雨真属实有点爱莫能助。 但她同时又担忧,如果长时间不解决,这条能入梦的线索会不会再变出什么问题来。 “也没听说过谁家金手指带来的是负提升的呀。”颜雨真自我安慰道。 想来想去也没想出个所以然,颜雨真索性提起一口气,冲向警局,打算用快跑来释放一下自己。 刚冲到门口,就看见一高一矮两个人在警局门口鬼鬼祟祟的。作为警局的一份子,虽然是法医,但基本的治安还是得维护的。 “喂!你们两个在门口鬼鬼祟祟的干什么?”颜雨真喝了一声。 两人顿时一个激灵,转回身来,竟然是熟面孔。 高壮的那个正是昨天被捅伤进警局的,矮瘦那个是误伤捅人的那个。 “昨天不是已经和解了吗?又来做什么?” 自己人误伤,只要被捅的不追究,他们批评教育一下也就放了。 “警官别误会,我们是来感谢的。”高个明显是那帮街溜子的头,率先开了口。 “感谢谁?” “你。” “我?”颜雨真更是一头雾水。 就看见两人对视一眼,各退一步,弯腰躬身抱拳:“我,宋荣。” 矮个紧随其后:“我,祖华。” “今后唯、唯...警官你叫啥子名?”宋荣探出脑袋来问。 颜雨真实在看不懂他俩的操作,但人家没惹事,也不能跟他们硬来,只得顺着答了一句:“颜雨真。” “今后唯颜姐,马首是鞍!”说完,还来了一个标准的九十度鞠躬。 “那叫马首是瞻!”颜雨真扶额纠正。 说没文化还认识鞍,说有文化马首是瞻都弄不明白。再看这架势这架势,活像是拜她当了山大王。 “你们到底想闹哪出啊?” 还专门挑在公安局门口,还正是上班时间。 颜雨真左右看了看。 严重怀疑是钱德派来整她的。 她来回扫了一圈,确认没人在周围埋伏着准备跳出来给她扣一顶“公职人员结识社会不法分子”的帽子,才又开口:“有事说事。” 宋荣从兜里掏出一份医院的检查报告。 “昨天听你说啥子破伤风感染,我大头哥这人胆小,出了门就去医院检查了。”祖华在旁边补充道。 宋荣瞪了他一眼:“啥子胆小?我这是爱惜生命。” “虽然伤口没感染,但真查出问题了,是个瘤,大夫说是我早些年被人刺伤留下的啥子肿块,还好这回发现了,要是等它自己爆了造成大出血,可就麻烦了。” 颜雨真顺着宋荣的解释,看到诊断书的结论:假性动脉瘤。 “也是这小子会刺,”宋荣揉了揉祖华的头发,“刺在这附近,正好发现了。” “但是不管咋说,干我们这行的有仇报仇,有恩报恩,颜姐你救我一命,我必定报答!” “没事,不用记在心上。”颜雨真摆摆手。 她本就是无心插柳,救他一命这事,实在也谈不上。 可宋荣就是认死理,硬是要感谢,一来二去的还说要跟她挑个良辰吉日拜把子了。 颜雨真实在有点怀疑两人的脑回路,怎么能想出在公安局门口跟她拜把子这种邪门事。 “行了!”颜雨真喝止他们。 她打量了两人一番。 这“恩”要是不让他们报,估计是没完了。 想来想去,还真让她想出一个主意来。 颜雨真没抱啥希望地压着声音问:“那你们知不知道,在哪里能搞到不用票的水泥和砖头?最好还能便宜点。” 她家那堵倒了的矮墙还没补,去物资局买得先去县政府打申请,又得用票又得等,高低半个月下不来。 宋荣一时难住,祖华眼睛提溜转了两圈:“大头哥,前段时间,孙哥不是说打算搞批建材嘛。” “哦对对对。”宋荣一拍脑门,观察了一下没人盯着才敢小声道,“我有个哥们,手里应该有,但估计货不多。” 如今计划经济还没彻底放开,各地对做生意的虽然宽容了些,但对倒买倒卖还是有相关条例在的,弄不好可就是一个投机倒把罪。 颜雨真没想到他真有门道,眼睛亮了亮:“我要的也不多,我家墙倒了,想补补。” “那行。” 宋荣放心给她报了串地址:“那人叫孙耀华,你找着报我名就行,他一准便宜给你。” 颜雨真一愣,从前她对这些街溜子没啥好感,只觉得他们不务正业,从不和他们接触,到没想到这个宋荣意外的实诚,反倒是她戴有色眼镜了。 这么轻易就得到了他干倒买倒卖生意的兄弟信息,不由失笑:“你就不怕我是钓鱼执法。” “啊?”宋荣也吓了一跳,看着她也不敢那么确定了,“颜姐,你...不能吧?” 颜雨真笑出了声,对他观感变好了不少:“行了,该干嘛干嘛,少做违法乱纪的事,知道不?” “好嘞好嘞。”宋荣这才松了口气,两个人一边倒退着离开,一边朝她敬礼,以示自己的“遵纪守法”。 颜雨真收敛了笑容,转身朝局里走去。 她看过这几个人在局里的案底,就是些寻衅滋事,宋荣十八,祖华才十五。 要说坏,他们倒也还没到十恶不赦的地步。 主要是地域问题,他们的村镇相对落后,家家户户以种地为生,孩子生得多,多有多的养法,不能精细养,就只能放养。一家人操心明天揭不揭得开锅才是头等大事,对于孩子的品德教育,自然就落下了。 其实很多人,也只是教育没跟上。 照例把早餐带给赵蔓,剩下一份是林聪的,这两个年轻人可是她目前在局里的“大客户”。 进办公室的时候,正赶上钱德训话的尾巴,黑板上横七竖八写了些线索,但从他那暴躁的状态来看,进展恐怕不太顺利。 钱德撂下一句“十分钟后出警,继续现场调查”,就摔门出去了。 颜雨真把早饭递给林 聪,接过早餐钱,顺势聊了起来:“调查不顺利?” “别提了。”林聪愁眉苦脸,打开早饭就往嘴里囫囵着塞,生怕吃慢了这顿就该变成晚餐了。 “查了一圈都没有符合脚部烫伤痕迹的,死者身份至今没确认,但也不是全无进展,你在尸体上发现的那个金属片,派上大用场了,跟村里确认过了,跟一台新型拖拉机的车轮挡板材质极其接近。” “这车出了也才小半年,应该没多少人买,我们今天找厂家调了记录,准备挨着走访。” 说着,林聪哼哧笑了一声,饭差点顺鼻子喷出来:“你都不晓得,当时老钱头那个脸黑的,这么重要的线索可是你查出来的,他又不得不顺着你的线索查,这要是真破了案,也够他难受三天三夜了。” “林聪!还吃呢?当这是食堂啊?要吃滚回家吃。”钱德一看见两人凑一块,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 “全体集合,出发!”说完,再次摔门出去了。 “你看吧,老钱头急了。”林聪塞下最后一口饭,匆匆忙忙跟了出去。 倒不是他能忍,而是他脾气实在是好,向来与人为善惯了,干啥都乐呵呵的。 一整天,刑警队的人都没回来。 颜雨真仿佛又回归了往常的工作生活,有些无所事事,局里谁有需要就帮一帮,然后按时下班。 就连那个令她困惑的[刘家面馆]虚影,也没有再出现。 下了班,她先回了趟家,跟张茹秀说了自己的安排,随便垫了两口饭,就骑着家里唯一那辆二八大杠出了门。 平常都是在纺织厂上班的嫂子何招金在用这辆车,趁着她这两天轮的早班,颜雨真赶紧拿了车,去宋荣给的地址看一眼。 宋荣给的地址是巫山县管辖的平溪镇,颜雨真顺着找到了一家小门头,看见门口蹲着个穿红背心蓝裤子的男人。 “孙耀华?” 男男人循声看过来,顿时吓得立正了:“到!” 颜雨真这才发现,自己走得急,忘记换下制服了。 她上前说明了情况,报了宋荣的名字,孙耀华这才松了口气,两人看起来的确关系不错,他二话没说就报了最低价,按照颜雨真的描述估算好了水泥和砖头的数量,交了钱约定三天后提货。 颜雨真也没想到能这么顺利,见时间还早,索性在镇上逛了起来,买材料节省了不少钱,不如看看给家里人带点什么回去。 平溪镇虽不如巫川县大,摆摊营生却不少,又因为毗邻几个村子,卖的东西丰富又便宜。 正值饭点,路上的餐馆各个冒着香味,勾引着颜雨真的鼻子。 颜雨真挨着打量着这些饭馆的价位招牌,再三肯定自己绝不会为了一顿饭花那么多钱。 然后,目光顿住了。 一家店面的门口,正支着一口大锅,手擀面接连下锅,飘出的热气氤氲升腾,忽隐忽现的招牌藏在白气后面。 不是刘家面馆,是什么? 店面装潢,柜台里边吆喝边收钱的婶子,都和她梦里的一模一样。 鬼使神差地,颜雨真推着自行车来到门口。 就在她梦里那个位置上,坐了下来。 看着眼前的陈设,原本梦里已经淡去的场景,又原封不动地浮现在脑海里,甚至越来越清晰,颜雨真产生了一瞬的恍惚。 这到底是梦,还是本该属于她的一段记忆? 怀揣着这样荒诞的念头,她开了口,说出了那句连在梦里都觉得离谱的点单口味: “老板,一碗招牌辣臊子面,多加糖多加醋,蒜末上头再泼勺油。” 9. 刘家面馆 老板没有第一时间告诉她面的价格,而是从窗口探出头来看了她一眼。 发现窗外并不是她以为的那张脸,脸上飞快地掠过一抹失望,但很快就调整成了对待顾客的热情模样。 “好嘞,您稍等,□□票付三毛五,不交粮票就四毛五,您咋个付法?” 咋个付? 当然是不想付了。 听到这个价格的时候,颜雨真还是觉得自己直接点单的行为太过草率了,但看到刚才老板那明显变化的表情,她还是从口袋里摸出四毛五,朝窗口走去。 老板收了钱,见客人还等在窗口,就提醒道:“客人,我都记着呢,您回座位上等着就行,面好了我给送过去。” 颜雨真没有急着开口,先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 她生得白净,五官柔和又漂亮,尤其笑起来的时候,就像一朵绽开的百合花,馥郁浓香的气息,却极富亲和力。 见对方在她的笑容中卸下了部分防备,颜雨真才开口:“婶子,我看你刚才愣了一下,是不是觉得我这个口味挺特别的?” “那倒不是,人间百味,各有各的吃法嘛。”老板越看她越顺眼,忍不住打开了话匣子,“倒是你这个口味,跟我店里以前的一个常客很像。” 说着话,老板也没耽误手里的活计,抓了一把面在手里掂了两下,就下了锅。 “以前?”颜雨真抓准关键词。 别看她说得漫不经心,像是在闲聊,其实心脏已经咚咚跳得厉害。 这面馆的虚影,果然是死者给她的提示! 但具体会是哪方面的提示呢?死亡地点?凶手? “是啊,两年多了吧,一个可漂亮的女娃,后来听她说要去外地打工,只有偶尔回来看她外婆的时候,才会再来我摊上吃饭,这种吃法的,我开店这些年,也就见过她一个,现在又多了你这个漂亮的女娃。” 颜雨真顺着她的话,露出一个被夸奖了的羞涩表情。 脑子却在飞速转动,估量着老板话里这个人,是死者的概率有多大。 虽然死者被残忍分尸了,但在尸体的虚影里,她见过那个女孩,也是一个很漂亮的女孩。 “这么有缘啊?那婶子你还记不记得她上次是啥时候来的?我按着规律来碰碰运气,兴许能遇上呢,这样口味的人不多,说不定能交个新朋友。” 老板不疑有他,认真琢磨起来:“得有半个多月了吧,不过她这次有点不一样,好像是被家里叫回来的,往常都是年末才回来。” “她外婆也是我们店里的常客,时不时就会来坐坐,但不点东西吃,我猜啊,她是想孙女了,来我这儿坐坐,兴许哪天就能等到返乡的孙女了。” 颜雨真听到这里,心却往下沉了一截。 她隐约有一种不祥的预感。 这个面馆的常客,很有可能就是受害者,而她很可能是在返回打工的路上,被人残害了,这也解释了钱德他们为什么查失踪人口查不到她。 家人以为她已经返回打工地点了,而如今市场经济刚刚推行,能雇得起人的往往都是小店,通讯又不便利,店家则以为员工路上耽搁了,或者嫌工作苦不回来了,也不会报警,两边信息不通,就迟迟不能发现人已经失踪了。 老板已经麻利地捞起了面,一边按照她的要求加调料,一边看着墙上的挂钟嘀咕:“一般这时候,蔡婆婆都会过来,但也不一定,许是耽搁了,也有可能不来。” 就在颜雨真接过面的时候,老板透过窗口看到了人影:“瞧,正说着呢,人就来了。” 颜雨真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一个穿着深红花布袄的老太太,灰白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在脑后挽了个髻,虽然身形有些佝偻,脚下步子却快,三两步就走过来,坐在了颜雨真原先坐的位置对面。 颜雨真心念一动:“老板,再给我个空碗吧。” 她端着东西回到自己原本的位置坐下,响动惊动了蔡婆婆,可老太太没有第一时间锁定颜雨真,而是有些茫然地环顾了一下,才慢慢确定了她的方位。 离近了才发现,蔡婆婆的眼珠不只是上了年纪的浑浊,还有些灰蒙蒙的,像是掉进土里滚了一圈的玻璃珠子。 “婆婆,小心。”颜雨真一手拉住蔡婆婆摸索的手,一手扶住了快要被碰倒的筷子筒。 两人拉近距离的同时,蔡婆婆终于对准了方向,跟她对上了眼,然后又很快扭开了头。 “娃儿,没吓到你吧。”蔡婆婆带着歉意笑了笑。 那双眼睛的状态确实有些异于常人,若是猝不及防对视一眼,还真有可能被吓到。 “没事的,婆婆。” 颜雨真温和的声音给了她安慰,让她想起了自己在外务工的孙女,蔡婆婆不由主动聊起来:“娃儿今年多大了?” “二十四。” “花儿一样的年纪啊。”蔡婆婆开心地笑着,“我有个孙女,比你小一些,今年十九岁了。” 颜雨真不由微微皱了皱眉。 面馆老板说她两年前就出去打工,岂不是还未成年? 她心里冒出两种猜测。 要么是家里急需钱,要么就是这个家对她不好,可看眼前这位婆婆的表现,也不像是后者。 颜雨真压下疑问,顺势接话:“那是更加灿烂得像花儿一样的年纪呢。” “都好,都好。”蔡婆婆轻轻拍了拍她的手。 “婆婆是从村里来的吗?” “是啊,从柏树坪村过来的。” 柏树坪村跟发现死者的梨树沟村是邻村,都连着这个镇子。 颜雨真一边分析一边行动:“那婆婆大老远走过来,肯定没来得及吃饭吧?我正好点了面,一起吃吧。” “那咋行?这是你花钱买的。” “没事,我一个人也吃不完这一大碗。” 一切为了线索! 颜雨真只能用这种话来抵消自己欺骗蔡婆婆的罪恶感。 她把对半分的面送到蔡婆婆面前,眼看着老人家吃下第一口,笑意在脸上化成了震惊。 “慧慧!你认识慧慧吗?”蔡婆婆着急去抓颜雨真的手。 颜雨真顺着她的继续道:“慧慧是...?您孙女吗?” 眼看着蔡婆婆脸上的惊喜,因为她的疑惑而慢慢褪去。 “真巧啊,你跟我孙女的口味真像。” “是嘛。”颜雨真笑了笑,“刚才店主婶子也这么说,婶子说她去打工了,我还说等她回来,我说不定能跟她交个朋友呢。” “是啊,她去打工了...” 说这句话的时候,颜雨真看到蔡婆婆脸上有明显的惆怅,她似乎不希望慧慧出去打工。 但颜雨真没有借着这个话题深聊,两个人只是慢慢地吃完了各自碗里的面。 显然没吃饱。 颜雨真遗憾地摸了摸肚子,更遗憾地摸了摸兜。 “婆婆,相逢就是缘,我这么独特的口味,都能跟您孙女撞上,那就是缘上加缘,我看你是走来的,再走回去,天都要黑了,您 要是不嫌弃,我开车带您吧。” 颜雨真等的就是这一刻。 也许是太想念孙女了,又或许颜雨真跟她孙女的确太过相近,一向不爱麻烦别人的蔡婆婆,头一回没有拒绝。 颜雨真扶着蔡婆婆上了自行车后座,又拉着她的手扶住了自己的腰。 “走咯。”颜雨真劲大,载着两个人的自行车,被她蹬得比一个人还快。 出了镇子,就冲上了村里的田间小路。 风在耳边呼啸着刮过,泥土混合着农作物的清香,卖了力气奔驰的自行车,像是要把世俗的烦扰统统带走。 “婆婆,会不会太快了?”颜雨真问道。 “不会。”蔡婆婆回应的声音里带着笑意。 骑了一会儿,颜雨真感觉后背多了点重量,是蔡婆婆慢慢把脸贴在了她的背上。 “从前,慧慧也常这样骑车带我出门,她总是吃的很少,没这么大的力气,骑车慢悠悠的。” 蔡婆婆的声音有些轻飘飘的,混在风里向后飞去,也不知道是在跟她说,还是在自言自语。 “我以前是不喜欢出门的,也没有时间。” “家里穷,只有我学了门绣花的手艺,白天种地,晚上就在油灯旁边绣花,一绣就绣到了出嫁,那时候总想啊,出嫁就好了,我就有自己的家,能自己做主了。” “可新家更穷,我得更拼命的绣花,我生了一儿一女,又想着把他们抚养长大就好了,后来,孩子大了各自结婚,我的眼睛却越来越不中用了。” “再后来,我女儿难产,走了。” 蔡婆婆沉默了好一会儿,才有开口:“她那个死鬼丈夫,才不到一年就要再娶,把慧慧丢在了我家门口,慧慧那时候还那么小。” 蔡婆婆诉说的声音很平静,听不出悲伤,却让人格外难受。 她就像一块石头,接受了自己会永生永世被安置在山头上,任凭风吹日晒的命运,不做挣扎,就那么安静地待在那里。 她憋了半生的苦闷,却难以向任何亲人诉说,今天偶遇颜雨真这个过路的旅人,终于忍不住想要宣泄出来。 她说到这里,就没有再往下说了。 但后面的故事,颜雨真大致猜得出来。 世上的幸运或许多种多样,可苦难也就那么几种,像一条永远也趟不过的河,一旦踏足其中,就会被淹没,还好生命又顽强的像一棵倔强的草,落在哪里就在哪里努力的生根发芽。 “婆婆,坐稳了!我带你冲锋!”颜雨真清亮的声音瞬间冲淡了阴霾,向着目的地破风而行。 车子停在一个小院门口,她搀着婆婆一起进了院子。 小小的老太太顿时像找到了自己的主场,热情地把颜雨真招呼进客厅,自己则钻进了厨房。 颜雨真打量着屋里的陈设,看到了一个相框,照片应该是在照相馆拍的,已经泛黄了,里面的女孩还没到蔡婆婆的腰高。 但颜雨真依旧能认出来,女孩的长相跟尸体的虚影十分相似。 “唉。”即使作为法医早已看惯了生死离别,颜雨真还是忍不住叹息。 桌上并排摆着两个暖瓶,奇怪的是瓶身用布仔仔细细包了好几层,颜雨真扶着桌子坐下来,手感桌子有些轻微的晃动,视线顺势下移,看见桌角垫了一个烟盒。 仔细看,能看见“五牛”两个字。 一时间,案发现场发现烟头时,保卫队长的话浮现在耳边: “滤嘴短还松,味也一般,不是五牛就是金沙江。” 10. 夜路 听见声响,颜雨真才回过神来。 看见蔡婆婆双手背在身后从厨房里钻出来,接着像逗小孩似的,笑眯眯地端出一个装着红苕的篮子。 “我出门前就蒸好了,焖到现在刚刚好,我一猜你刚才就没吃饱,陪婆婆再吃点嘛。” “婆婆,你怎么知道?” 蔡婆婆笑着:“你和慧慧都是长身体的年纪,那几两面也就解解馋,还得这些实在东西填肚子。” 蔡婆婆是个很整洁的人。 颜雨真一眼看过去,不光红苕上的泥洗得干干净净,连须须都处理掉了。 蔡婆婆只是绣花导致视力严重衰退,并非完全看不见。回到熟悉的家里,她自如了许多,替颜雨真剥了红苕皮,塞进她手里。 “使劲吃,婆婆家里多的是。” 颜雨真应声,咬了一口,金红色的绵软薯瓤带着温热,甜蜜的味道在嘴里化开。 蔡婆婆怕她噎着,翻过桌上的茶缸,又摸索着暖壶要给她倒热水。 “我来吧。”颜雨真想要接过暖壶。 蔡婆婆却很坚决地挡住她的动作,执意帮她倒了水,而后小心地扶着暖壶底归了原位。 “别介意啊,婆婆我就是担心,慧慧小时候自己倒水,摔碎了暖壶,还烫伤了脚,从那之后,我总是怕,就不敢让别人在我面前倒水了。” “没事。” 脚上的烫伤也对得上,慧慧的确是死者无疑了。 颜雨真吃了三两块,才酝酿着继续起话题:“婆婆,你拿我像亲孙女一样好,那我这当孙女的也要说两句,烟对身体不好哦。” 蔡婆婆一愣:“婆婆不抽烟呀。” “那怎么用烟盒垫桌角?” “那个啊?是我儿子弄的,嫌我这桌子不稳,就掏了个烟盒塞在那儿了,我也总跟他说抽烟不好,那个鬼崽崽就是不听。” 颜雨真话题顺势一转:“婆婆的儿子也在外面打工?” “他哪有那个本事,也就在家里种种地。” 颜雨真目光一黯,思路却越发清晰起来。 抽烟的牌子跟现场烟头对得上。 又是农民,家里有拖拉机的可能性很大。 甚至很可能在公社时期,用过农机厂的饲料机,知晓机器现在废弃在梨树沟村的农机厂里。 但婆婆的儿子杀了婆婆的孙女? 颜雨真在逻辑上得出这个结论,可在情理上,她不愿意接受。 再者,理由呢? 杀害自己姐姐的唯一血脉,这也太丧心病狂了。 颜雨真想了想,又问道:“婆婆,您待孙女这么好,她怎么舍得早早离开您出去打工啊。” “因为...因为出去打工好啊,挣了钱就能养活自己了,手里有了钱,人才能自由,慧慧才能自由。” 蔡婆婆说话的时候,出神地望着院外,太阳即将落山的地方,她的脸上不止有期盼还有割舍不下的忧伤。 这中间,肯定还有什么蔡婆婆不愿意说的事。 不然,一个安稳的家,一个疼她的外婆,又何苦让一个还没成年的孩子,早早的背井离乡? 但颜雨真没有再深究其中的苦衷。 她已经确认这件事跟慧慧的舅舅脱不了干系,剩下的就留到警局去说吧,她也不想再去揭婆婆不愿提及的伤疤了。 之后,颜雨真真的像孙女一样,陪蔡婆婆聊了很多,聊到天都黑了,才推了蔡婆婆的挽留,准备出门回家。 去推门口的自行车时,她却发出了一声疑问。 “咋子?”蔡婆婆视力本就不好,天一黑更是啥也看不清了。 颜雨真蹲下检查了一番:“路上压到石头了,车胎爆了。” “这可怎么好,村里也没有补车匠,要不...” “婆婆,我家就住在巫川县,走得快的话,差不多一个小时就到了。” 颜雨真温和的声线,在乡村宁静夜晚的烘托下,听起来格外沉稳安心。 “娃儿,走夜路危险哦。”但蔡婆婆还是不放心。 颜雨真看了眼前方没有路灯照亮的幽黑村道,脑海中第一时间冒出的不是恐惧或担忧。 而是一个念头。 慧慧当时也是在这样黑的夜,离乡返工的。 在和蔡婆婆的闲聊中,颜雨真侧面打听过慧慧离开那晚的事,蔡婆婆因为儿媳带着孙子上门,抽不开身,就没有送她去大巴车站。 也就是那一晚,慧慧死在了离开家乡的路上。 想到这里,颜雨真的眼神渐渐坚定起来,她拍了拍蔡婆婆的手背:“没事的婆婆。” 道别了蔡婆婆,她踏上了返程的村道。 站在光亮里看黑暗,还不觉得有什么,当真正被黑暗吞噬时,令人窒息的恐惧才扑面而来,颜雨真只觉四面八方的阴影里,好像都藏着利刃。 颜雨真尽量让自己不去胡思乱想,一手打着手电筒,一手推着自行车,微弱的光亮只能照亮前方半米的位置,放眼望去,两边的油菜花田都在黑暗中隐去了模样。 眼睛适应了黑暗后,会发现远处的天空和梯田是不一样的黑,没有星星点缀的梯田,勾勒出更加漆黑的轮廓,仿佛一头埋伏在黑暗里的野兽。 这个年头没什么娱乐活动,太阳一落山,家家户户都早早关门睡觉了,四周万籁俱寂,只有虫鸣在为风声伴奏。 直到一个“簌簌”的声音出现,打破了宁静。 颜雨真一个激灵,骤然攥紧了握着车把的手。 仔细听,那声音很像是衣角擦过花田的摩擦声。 声音时有时无,在这种黑暗的环境里,特别容易引发恐慌,就连早有心理准备的颜雨真,在这种声音的催促下,也控制不住加快了脚步。 是的,她早有准备。 因为车胎根本不是不小心压到了石头,而是被人故意挑好了扎进去的尖石。 而且她今天是穿着橄榄绿制服来的,普通混混见了只会退避三舍,在这种时候还要冒险来扎她车胎的,恐怕只有害怕查到自己头上的凶手。 身后的声音像催命符一样驱赶着她,颜雨真的呼吸也越来越急促,在黑暗和声音的双重折磨下,她此刻也有些慌了神。 她听着自己砰砰的心跳,看着前方好像根本没有尽头的路,恐惧将身后那个声音的主人的威力,在想象中无限放大。 它,不可战胜。 颜雨真脑海中蹦出一个声音,在给她敲退堂鼓。 而那声音已经逼近到仿佛要碰到她的衣角了。 躲起来!找个安全的地方躲起来! 大脑被恐惧支配,颜雨真先前的盘算和谋划被全盘打乱,她根本没法冷静下来思考,只能顺着这个念头,左顾右盼地寻找,早已适应了黑暗的眼睛,精准锁定了右前方。 那是一条小路,仿佛是她的生路。 颜雨真迫不及待地拖着自行车跑了起来,跑向那条命运留给她的转机。 就在即将拐进小路的那一刻,迎面一阵晚风吹来,拂过她满头的冷汗,颜雨真忍不住打了一个寒颤,纷乱的思绪忽然清晰了。 她是颜雨真。 她不是那一晚的慧慧。 她神色幽深地看了眼眼前的小路,忽然转过身来。 来不及寻找趁手的武器,她索性手上一使劲,扛起了自行车。这种重量不论丢在谁身上,也够他喝一壶了。 就在她准备瞄准声音砸过去的时候,那催命一样的声音,却忽然消失了,安静得好像从未出现过。 原本好似不可战胜的“黑暗怪物”,竟然...不敢走出黑暗? 她担心对方杀个回马枪,一直举着自行车没敢动,又等了一会儿,后方的村道上果然又传来了声响。 颜雨真心头一紧,屏住呼吸瞄准,准备投掷的手却顿住了。 “婆婆?”她有些意外。 蔡婆婆喘着粗气从黑暗里走出来:“娃儿。” “你眼睛不方便,怎么追过来了。”颜雨真放下自行车,过去扶她。 “这条路老婆子天天都走,熟得很,我眼睛又不好,白天黑夜的有啥子分别嘛。”蔡婆婆笑了笑,“夜路危险,我担心你,让老婆子把你送到镇口,好吗?” 蔡婆婆攥着她的手攥得很紧,还带着轻微的颤抖。 像是生怕她拒绝,蔡婆婆又一次开口,更像是请求:“好吗?娃儿,让婆婆陪着你吧。” < p>颜雨真没有拒绝,一手搀着婆婆,一手拖着自行车,两个人相伴着走回了镇上。 出了村口,又到双桥镇口,蔡婆婆都没有要停下来的意思,像是打定主意要给她送到家门口。 但这一来一回的距离太长,虽然蔡婆婆每天都会来双桥镇,却未必去过巫川县,颜雨真不放心她一个老人家走陌生的夜路。 正想着怎么劝说她回去。 “真真!”“雨真!”“姑姑!” 三道声音同时在双桥镇口响了起来。 颜雨真循声望去,是妈妈、嫂子和侄女,三个人手拉着手,在镇口等她。 “娃儿,是你的家人吗?”蔡婆婆问。 “是,她们来接我了。” 蔡婆婆像是松了口气,慈爱的笑容再度绽放在她的嘴角眼尾,又使劲搓了搓颜雨真的手,最后,还是舍不得地松开了:“快去吧,别让家人等急了。” “可是,婆婆你自己回去...” 蔡婆婆已经转身准备离开:“这条路,老婆子一个人走了很多年了,以前能走,以后也能。” 说完,便干脆地扎进了黑暗里。 “妈,嫂子,宝儿。”颜雨真蹦蹦跳跳冲过去,在每个人脸上亲了一口。 张茹秀和何招金明显有些僵硬,这个含蓄的年代,对于颜雨真时不时就来一下的热烈表达,她们接受得还有点缓慢。 倒是颜宝芸接受良好,眼睛亮晶晶的,用稚嫩的童声回道:“幼儿所的老师今天教了,喜欢就要大声说出来,姑姑喜欢我,我也喜欢姑姑。” “宝儿真乖!”颜雨真开心道。 人一高兴,就爱宠孩子。 所以看到颜宝芸高举双手求抱抱的时候,颜雨真想也没想,单手一捞,托着屁股就把孩子抱起来了。 “颜宝芸!又耍赖皮,回去的路还这么远,下来自己走。”何招金轻轻呵斥,只是在她那张温柔的脸上,生气的表情也并不可怕。 “不嘛。”颜宝芸嘟着圆滚滚的脸蛋,两只手圈着颜雨真的脖子不松,“我就要姑姑抱。” “没事嫂子,宝儿又不沉。”颜雨真一脸轻松。 转而又歉意道:“抱歉啊嫂子,自行车前胎爆了,我明天就找人补。” 何招金温柔地笑了笑:“没事,我明天正好跟人换了晚班,我拿去补吧。” 张茹秀轻轻叹了口气:“阿金,你咋个又替人上晚班啊。” 何招金是纺纱厂的纺织工,厂子为了提高生产效率,实行不间断三班倒制度,早班早八晚四,中班接着四点到零点,晚班要从零点干到第二天早上八点。 这样的制度下,大家都喜欢早班,而讨厌违背人类正常作息的晚班,但何招金好说话,轮到她上早班的时候,时不时就被人换走了。 她还是一如既往地一笑了之:“晚班有补贴,还能多拿点钱,挺好的。” 张茹秀也只是叹气,没再说什么。 颜雨真看过去,母亲和嫂子是同样温柔善良的人,她们是符合各自时代下,贤妻良母的模板。 而颜雨真却阴差阳错的成为了受益方,过上了被她们照顾着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好日子。 可她们的人生还有很长,她依然希望她们能找回自己。 “没事,明天我去接嫂子下班,这个早班一定给要回来。” “雨真,真没事。” “怎么没事,欺负我们家的人,就是有事。”颜雨真说完,不等何招金再说什么,就转移了话题。 “宝儿,坐不坐飞机?” “坐!”颜宝芸兴奋地像个雪地里钻出来的小狐狸。 颜雨真把她放在自己背上:“坐稳咯。” 她背着她在路上七扭八拐地跑了起来。 一时间,幽黑的路上,满是颜宝芸欢快的笑声。 “这个真真,就爱带着孩子胡闹。”张茹秀嘴上这么说着,笑意却从眼底透了出来。 她和何招金对视一眼,伸出胳膊,何招金也自然地挽上了她,两人看着前面欢快的快要消失在夜色里的身影。 “咱们也出发!” 夜晚的风吹起自由的灵魂,两个人笑着,也跟着小跑了起来。 11. 抓捕归案 第二天,颜雨真早早就到了局里,眼巴巴等着刑警队的同事进门。 她已经确认慧慧的舅舅有重大作案嫌疑,昨天她那么一折腾,很可能已经打草惊蛇了,她担心迟则有变,得赶紧提醒刑警队去抓人。 但怎么提醒,是个学问。 肯定不能明说,她是法医又不是刑警,而且就算直接说了,钱德也不会听,甚至更有可能会因为对她的芥蒂而适得其反。 思来想去,颜雨真的主意还是打到了林聪头上。 局里大多是中年人,只有赵蔓和林聪跟她年纪相仿,因此三个人关系一直不错,而且颜雨真经常闲来无事就教林聪一些法医知识,有一回林聪在案子里用上了她教的知识,还真破了案,狠狠挫了钱德的锐气,从那以后,两人的革命友谊迅速升温,林聪一口一个“颜姐”叫着,让他干啥都是说一不二。 正想着,林聪就拿着一摞资料进来了。 颜雨真以送早餐为由自然地凑过去,扫了眼他手里的东西,发现是人口档案。 “你们有线索了?” 林聪先警惕地环顾一圈,确认钱德不在,才小声道:“差不多了,昨天我们扩大了侦查范围,把临近几个村全摸排了一遍,确定了几个符合条件的失踪者和家里有拖拉机存在作案嫌疑的嫌疑人。” 他拍了拍手里的文件。 颜雨真表情微微一滞,随即问道:“我能看看不?” 林聪还没来得及回答,吴盛昌阴阳怪气的声音就冒了出来:“这么积极,想转行做刑警啊?也不晓得人家收不收。” “我这么年轻,当然是想转行做什么都行啦,不像有的人,想往上一步没能力,想退一步更是路都没有了。” 颜雨真的嘴一向堪比管制刀具,专挑人的痛处捅。 果然,话刚说完,吴盛昌的脸就绿了。 他比谁都清楚自己有多少斤两,能混到退休已经是烧高香了,可他偏偏又看不得眼前有一个年轻又能耐远超他的颜雨真。 对平庸的不甘和天才的耀眼,让他的心思,渐渐阴暗变质。 “颜雨真,你说话也太难听了吧?”吴盛昌作势要跳脚。 “哟,你在呢?我还以为你又在哪儿磨洋工呢。”颜雨真一副不在意的样子,扫了他一眼。 难得准点上班的谢正毅听见两人争执,抬眼看过来,摇了摇头。 这吴盛昌,完全是自讨苦吃。 每次都说不过,可每次心态一失衡,就上赶着往上送。 虽说他闹不上天,但看他那副要闹事的表情,谢正毅还是开了口,替自己的亲徒弟解决麻烦:“盛昌啊,没热水了,帮我去锅炉房打壶热水。” 吴盛昌被怼的难受明显还想争,但胳膊拧不过大腿,他就算敢跟颜雨真对着干,也不敢对谢正毅这个名义上的师傅对着干,只能阴沉着脸,接过水壶出了门。 颜雨真见好就收,对着谢正毅抱拳卖了个乖,后者显然也不想搭理她。 林聪再次竖起大拇指,对颜雨真这种“祖上无人式”的输出能力,表达了由衷的敬佩,顺便递上了资料。 颜雨真一页一页翻看着,手上的动作忽然停住,视线落在一张一寸照片上。 知识有知识的好处,经验也有经验的本事。 这张照片上的脸,更接近虚影里还原出的死者面容,再看姓名,余慧慧。 “那你们今天什么安排?”颜雨真平复了一下激动的心情。 林聪想也没想就脱口而出:“分组调查呗,希望今天就能确认死者和犯罪嫌疑人,这案子太残忍了,闹得周围都传遍了,昨晚下班前唐局还说呢,得尽快破案。” “那你负责哪一组?”颜雨真盯着他继续问。 “都行啊。” 颜雨真看看他,又看看余慧慧的照片,挑了挑眉。 林聪被盯着,莫名有种要被人推进坑里的错觉。 ---- 柏树坪村的村道上,林聪卖力蹬着自行车,一马当先。 颜雨真虽然比他慢一点,但能看出来,她一路上都在刻意保持着匀速,来在无形中训练耐力。 他们身后还跟着一名分组来的中年刑警。 正常就是两人一组行动,颜雨真作为法医肯定是不用负责追凶的,但她硬是要跟着来,作为警务人员中的一份子,谁也挑不出来理。 至于为什么要跟着,实在是颜雨真放心不下,如果他们只是奔着余慧慧去,更可能惊动在周围潜伏的凶手,他要是因此提前跑了,就更难追捕了。 这样想着,林聪也问了出来:“颜姐,任务交给我就行了,你在局里等着呗,怎么大老远还跟着来了?” 颜雨真不答,而是直接建议道:“先去余慧慧的舅舅杜贺家看看吧。” “为啥?”林聪一脸好奇,“余慧慧从小是跟着外婆长大的,应该住在外婆家啊。” 颜雨真很想一股脑说出自己的结论,可无论是看到尸体虚影还是面馆虚影,说出来都太过离奇,还有昨天差点跟凶手遭遇的事,这要是让唐局知道,还不得给她记个大过? 她只能选择更有说服力的说法,引导道:“余慧慧的外婆已经快七十了,而余慧慧的母亲又难产走了,父亲在她刚出生没多久就再婚,之后再无联系,且在机械厂上班,而她舅舅杜贺却常年以种地为生。” “我们昨天要到的拖拉机名单里也有杜贺!”林聪一拍脑门。 颜雨真露出一副孺子可教的表情。 骑车进入村子主路,发现村道上铺着些红纸,看样子今天有人要结婚,四个人小心避开红纸,一路找到了杜贺家的小院。 院子里,一个女人正坐在搓衣板前洗衣服,篱笆门没关,四个人直接推门进去了。 林聪出示了证件:“婶子,杜贺在不?” 张芳愣了一下,露出一个朴实的笑容:“我男人下地去了。” “是这样,我们有点情况想找他了解一下,您能带我们去他种地的地方找他吗?” 两人说话间,颜雨真视线落在院子门口的角落。 最近正是播种时节,需要翻地撒种,很多人为了省事,喜欢把常用的农具摆在门口。而杜贺家门口那把锄头上,还带着新鲜的泥土。 农具都不带,去地里用手挖? 张芳在水盆里涮了涮手上的肥皂沫,往身上的围裙上抹了两把,起身道:“行,你们跟着我走吧。” 颜雨真却没动,她快速环顾了一圈丝不大的院子和两间瓦房,透过窗户屋里一览无余。 杜贺要不是提前跑了,就是还藏在家里,可是无凭无据,也不能直接去家里硬搜。 颜雨真也佯装跟着出门,就在大家即将跟随张芳离开院子时,她忽然回身,冲着屋子的方向大喝一声:“杜贺!” 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声吓了一跳,杜贺也不例外,只听瓦房侧边盖着杂物的塑料布传来一阵响动,一个人影窜出来,被这一声吓得踏着杂物就翻墙而出。 “是杜贺!追!”林聪等人也反应过来,纷纷跑过去,跟着翻墙而出。 颜雨真也很想跟过去,可她远远丈量了一下墙的高度,罕见地沉默了。 她两辈子读书的时间比睡觉的时间都长,导致她有些“偏科”,体育运动这方面,除了跑步,全无擅长,更何况是这种需要技巧的翻墙。 犹豫了两秒后,颜雨真还是选择利用优势,跑步绕到房子后面去。 还好杜贺家隔壁就有条小路,颜雨真从里面钻过去,正看到被林聪扑倒的杜贺。 但他反抗十分激烈,虽然个子不高但身法灵活,在两个刑警的压制下,愣是挣扎着爬起来了,撒腿就要跑。 眼瞅着杜贺就要跑远了,颜雨真看见旁边一个小孩手里拿着沙包。 “都让开!” 两个人听见声音,只来得及侧身回看,一道黑影裹着风,擦着他们的 脸就飞了出去。 直直击中杜贺的后脑勺,他甚至没来得及哼一声出来,就被砸倒在地。 两人差点看呆了,忍不住赞叹:“铅球健将啊小颜。” 反应过来的林聪,率先扑到杜贺身上压死,以免他还有反抗的能力,另一个人给他反剪着双手戴上手铐。 两人看着落网的犯罪嫌疑人,先对视一眼,接着看向身后还站在原地的颜雨真,齐齐冲她竖起了大拇指。 诚然,世上也不是所有运动都需要技巧,有时候,还得遵从一条铁律,叫做一力降十会。 受到夸奖的颜雨真不由灿烂一笑,露出一排整齐白洁的牙齿。 三个人押着杜贺回了他家院子,张芳还待在院子里,见他们把杜贺带回来,两腿一软,直接坐倒在地上,这反应,明显是知情者。 林聪递了个眼神,中年刑警上前,给张芳也戴上了铐子,杜贺却忽然激动起来:“跟我老婆没关系!你们凭什么抓她?!” 林聪抓着手铐连接处,把他往下一带:“老实点!有没有关系你说了不算,得等我们调查。” 杜贺挣扎无果,又恢复成先前沉默垂头的模样。 为了避免围观群众议论,林聪他们脱下外套,盖住了夫妻俩的手铐,带着杜贺和张芳出门,即便如此,制服还是吸引了不少人的目光,凑在周围小声地议论纷纷。 就在这时,村道上响起了噼里啪啦的鞭炮声。 邻居们的注意力又被鞭炮声吸引走了,纷纷出来站在家门口观望,却好像没什么上前凑热闹的兴致。 结婚本是喜事,无论相不相熟,主家都很欢迎过路人来凑热闹,寻常人遇到了也很乐意往上凑,今天这反应倒是很不同。 颜雨真一时好奇,顺着人群看去,正看见新郎官正乐呵呵地背着新娘子进门。 但新郎官的笑容灿烂的有点怪异,那不仅仅是个娶到媳妇的喜悦,而是带着几分痴傻。 “哟,还真让老张家那个傻儿子娶上媳妇了?” “不是听说,前阵子下聘那家的女娃不乐意,连夜跑了嘛?” “张家聘礼可有五百块呢!这家不挣,有的是人家挣。” “那你们说,这要是跟傻子生个娃儿,不能也是傻子吧?” “那哪个晓得呢,保不准。” “傻子生傻子,世世代代都是傻子,这不造孽嘛。” “行了,人家大喜的日子,别说这些。” 逆着人流行走,颜雨真把这些邻居的对话听了个七七八八。 大家东拉西扯,拼凑出一个“傻子娶亲”的故事,故事里字字句句讲的都是这嫁娶的事,可半个字都没提到故事的另一个主人公,新娘子。 但颜雨真想,这个重新选的新娘子,她大概也是不太愿意的,刚才经过的时候她看见了,新娘子没有笑,脸上还有泪痕。 回局里的路上,走的还是昨晚那条村道。 颜雨真骑在最后面,看着林聪后座上那个低着头的男人,他只穿了一件黑蓝色的背心,露出常年耕种暴晒出来的黝黑皮肤,或许是拖拉机节省了一部分人力,他整个人看起来并不算强壮,个子也不高。 颜雨真又想起了昨天藏在黑暗里,驱赶恐吓她的那个声音。 她冒出一个念头。 “林聪,我还有个事要确认,你们先回去吧。”颜雨真开口。 林聪原本就很信服颜雨真,如今又抓了杜贺夫妻,虽然还没审,但看两人心虚的样子,八成有问题,经此一役,他对颜雨真的信服更是上升到了一个不可动摇的程度。 他想都没想就应了声:“行。” 杜贺听见声响,偷摸抬头盯着颜雨真。 盯着颜雨真开始留意路边的动作,随后她锁定了昨天追赶中发现的那条油菜花田中的小路。 杜贺的脸上闪过慌张,可他无法阻止。 他只能眼睁睁看着颜雨真,停在了小路口。 12. 供认 在得知重大恶性分尸案件的嫌犯已经缉拿归案后,连唐局长也坐不住了,从二楼办公室跑下来旁听。 审讯室里,钱德和林聪正带着一个记录员在里头审着。杜贺坐在对面的椅子上,脑袋左摇右晃的,看起来并不配合。 而张芳在隔壁房间闭口不言,不论问她什么,都像是鸵鸟一样,埋着脑袋不吭声。 所有人的表情都不是太好。 本以为夫妻两个在抓捕时那个反应已经很能说明问题,回局里审出结果不过是时间问题,可绕着杜贺查了一圈下来,却出现了一个大问题。 拖拉机在哪儿? 刑警们来来回回搜了两趟,杜贺家里却没有一丁点跟余慧慧死亡有关的证据,唯一的线索,是前段时间,他给余慧慧说了门亲,这才把她从外地叫回乡,说来也巧,说亲的对象就是他们今天在路上遇到的结婚的那个,老张家的傻儿子。 而余慧慧就是在那个回乡的时间段里被撞死的,可撞死她的拖拉机却不见了。 唯一能确认的,是从销售方和邻居口中证实,杜贺家确实有一台和撞死余慧慧相同型号的拖拉机。 杜贺显然清楚决定他罪行的关键证据有多重要。凡是提及拖拉机他就装傻充愣,再逼问急了,他就高举双手,大喊“我是良民”。 钱德气得一拍桌子,指着墙上“坦白从宽,抗拒从严”八个大红字:“杜贺,这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你再不老实交代,直接枪毙了你!” “警察要杀良民了!警察要杀良民了!”杜贺当即作出一副惊恐状。 眼见钱德被他气得要发飙,站起来就想动手。 “老钱,你出来一下。”唐立军发话了。 钱德再不愿意,也还是黑着脸出来了,站在旁边的窗口消气。 屋里暂时换成了林聪主审,他重新看了一圈手里的证据资料,换了个思路,没有再继续逼问拖拉机的事。 转而问道:“你是余慧慧的舅舅,你为什么要杀她?” “我没杀她。”杜贺矢口否认。 林聪却没有跟着他的思路走,而是继续道:“不光杀,还要分尸,是为了泄愤?还是想毁尸灭迹?” 林聪故意说的很慢,就在说出“毁尸灭迹”四个字的时候,杜贺脸上明显出现了心虚的表情。 虽然他一直咬死不认,可毕竟审了半天,神经早就绷死了,猝不及防听到自己心里的那个答案,一时忘了伪装。 “我又不是凶手,我咋个晓得?”他只能找补。 林聪立刻跟上:“既然无冤无仇,你为什么开拖拉机撞她?” “你们可不能污蔑我!我都说了我的拖拉机好几个月前就被偷了,那我还说是偷我拖拉机的人撞死的呢,你们没找着拖拉机,凭什么冤枉我!” 林聪表情一滞,他本想激得杜贺慌不择言,没想到他竟然死死咬住他们尚未找到的拖拉机不放。 眼看又要陷入僵局,门外传来一个清亮的声音:“谁说没找到?” 颜雨真走进来,把一份资料拍在桌子上。 待杜贺看清颜雨真的面容,浑身一个激灵,他的心已经凉了半截。 她找到了,她肯定是找到拖拉机了。 杜贺悔恨地闭了闭眼。 只见颜雨真冲他露出一个如同索命修罗般的冷笑。 “油菜花田里有条小路,路的尽头连着一片林子,你的拖拉机就藏在里面,车上只有你的指纹,车前面残留的血迹经过血型比对,确认为余慧慧,你车上破损的金属挡板,跟嵌在余慧慧头骨里的那块一模一样,你还有什么话说?” 每一句都如同审判之声,重重砸在他的脊梁上,杜贺卸了力,整个人滑坐在椅子上。 证据确凿,他无话可说。 可垂着头的他,身体忽然抖动起来,片刻后,愤恨地锤着桌板:“她老实一点就不会死!成天想着往外跑,死老太婆还把钱给她帮她跑,她一个注定嫁到别家的死丫头,凭啥子把家里的钱给她?!” 林聪举起资料:“余慧慧是蔡秀丽以绣花谋生养大的,自己的钱花给孙女,关你什么事?” “那是我娘!等她死了钱都应该是我的!凭啥子拿我的钱养那个死丫头?”杜贺一肚子歪理。 这种炸裂发言一出,顿时震惊四座,旁听的大多数人都觉得不可理喻 颜雨真相对淡定,她上辈子经手的案件不少,也见过一些像杜贺这样无理的人。 他们总是对别人的东西抱有极大的控制欲。 因为潜意识里,他们把对方或者对方这类群体当作了自己的附属品,放在客体的位置,而自己则是那个应该掌控一切,发号施令的主体“皇帝”。 当附属品付出了他觉得不值得的金钱,他的第一感觉是浪费了自己的资源,同时他也在害怕,害怕客体有人因此成功,带动整个客体觉醒,当客体全面转化为主体的时候,他就再无便宜可占了。 这种狭隘的人,你就算跟他理论他也不会改变,因为大多数都在揣着明白装糊涂。 颜雨真止住林聪想跟他争论的冲动,转而问出案件的核心:“就因为余慧慧出去打工,你就要杀了她?” “我...我其实没想杀她。”杜贺想起要给自己开脱,稍微冷静了一些,“我只是想撞瘸她,腿瘸了她就不会老想着往外跑了。” 这种逆天的发言,让颜雨真眉头皱得更紧了。 她忍着对杜贺的鄙夷,继续问:“她能出去挣钱不是更好吗?为什么一定要把她留在家里?” “她先前都跑出去两年了,也没见挣钱回来,现在成年了,就该嫁人了!” “万一哪天她跑出去就不回来了呢?总不能养个白眼狼出来。” “我真的只是想撞瘸她,哪个晓得她跑那么慢,直接死了,真是个白眼狼,还用自个儿的命拖我下水。” “我当时就想,我咋个能被白眼狼毁了后半辈子?我得毁灭证据,我想起来前几年隔壁村废弃的那台饲料机,灌上油,那机器居然还能用,是老天都在帮我惩罚那个白眼狼!” 审到最后,杜贺已经知无不言了。 可说的每一句话,都理直气壮地令人恶心。 哪怕是误杀,但他意识清醒地分尸了余慧慧,他一定会被判死刑,那等到站在死刑台上时,他还会这么理直气壮吗? 颜雨真觉得他不会,他或许到死也不会忏悔,但他一定怕死。 因为她找到拖拉机的时候,在附近发现了很多痕迹,那里就是撞死余慧慧的第一案发现场。 而昨天晚上,杜贺故技重施,也想把她引到那里,杀人灭口。 他手段毒辣,可自始至终他都不敢露面,他不敢直面余慧慧也不敢直面颜雨真。于是躲在阴影里,以置身黑暗放大的恐惧作掩护,来壮大自己。 如此龟缩又无耻的男人,怎么可能不怕死。 颜雨真和林聪离开审讯室时,杜贺终于恶向胆边生,激动地想要反抗,怨毒地诅咒:“那个女的你别走!昨天我就该杀了你!这样他们就找不出证据了!” 颜雨真走到门口的脚步一顿,对上了外面唐立军和钱德的目光,悬着的心终于还是死了,她有点越权的参与审讯,是想牵着杜贺的鼻子走,让他专注于坦白事实,没想到最后还是把昨天的事抖出来了。 连输数局的钱德,此刻终于化作一只好斗的公鸡,仰着头准备扳回一局。 “怪不得都主张引入年轻血液,看看,三两句都把案子审完了,哪像我们从前,动不动就得熬鹰,我们啊,都得向年轻一代学习!”唐立军率先开了口,这种由 衷的夸赞,捂住了其他不该有的声音。 旁听的警员纷纷附和,也同样发自内心地鼓起了掌。 钱德这只公鸡见状,纵使不愿,还是低了头。 其实他心里也很认可颜雨真和林聪的这次审讯,可他的风头被抢了,他的权柄好像也因此动摇了。 他那常年说一不二的话语权,正在摇摇欲坠,惊慌让他恼羞成怒,称赞变成了恶语相向,好在唐立军没有给他这个机会。 大家也已经在围着颜雨真夸奖,要不是她力挽狂澜,这案子还不知道要审多久。 面对夸奖,颜雨真心里还是很得意的,毕竟经此一役,她势必完全摆脱冷板凳的困境。 她笑得眉眼弯弯,小尾巴也暗暗翘上了天,然后人群里又对上了唐立军的视线。 不好! 颜雨真心中暗叫。 正要准备找借口溜走,就被叫住了:“小颜,你跟我来办公室一趟。” 被局长揪住了错处,再逃可就来不及了。 颜雨真回过头,那张温和好看的脸上,露出诚恳的笑容:“嘿嘿,好的局长。” 伸手不打笑脸人。 我都这么老实了,你可不能打我了昂。 “啪!” 听完颜雨真避重就轻,抹去关于她金手指部分的调查经过后,唐立军还是气不打一处来地把水杯摔在桌上。 “自己跑出去调查?你要翻天?这次的凶手可是分尸!分尸呐!多穷凶极恶啊!你是个法医,你看尸体的时候看不清楚这些事?” “你还学会诱敌深入了?诱敌有拿自己去诱的吗?你这不是玩命吗!” 唐立军明显气得不轻。 其实颜雨真也明白,这一次是自己鲁莽了,尸体和面馆的虚影来得突然,她一时兴奋,在有些事情的处理上就有点不过脑子。 现在想想也有些后怕。 如果杜贺不是个胆小的懦夫呢?如果他真的是个亡命之徒,敢冲上来跟她搏斗呢?颜雨真虽然力气够大,但并没有系统学过什么擒拿,真打起来也必然讨不到什么好处。 如今既抓到了凶手,又诱出了罪证,自己也完好无损,已经是最幸运的结局了。 “我错了局长,我下次绝对不会这么冲动了。”颜雨真知错能改。 见她如此诚恳,唐立军也没再继续骂下去,好歹也是破案的大功臣。 他又喝了口茶消消火,轻轻叹了口气:“你们是法医,是警察,我当然希望你们能成为好警察,厉害的警察,但我更希望,你们只是警察,而不是烈士。” 唐立军严肃的表情下好像藏着很多故事,颜雨真见状也收敛起卖乖的表情,表情跟着认真起来:“唐局,我知道了。” 唐立军看得出来她是把自己的话往心里去了,才终于露出点笑容:“好了,你第一次出现场表现非常突出,以后就放心大胆跟着出现场,老钱要是再敢阻拦,你就直接找我。” 唐立军都发令箭了,颜雨真当然十分满意。 立马嘴甜道:“谢谢局长!局长真是我见过的最深明大义,刚正不阿的局长!” 开玩笑,千穿万穿马屁不穿。 而且仔细想想,工作到现在,她也就见过这一个局长,完全不算假话。 唐立军面上不显,嘴角还是忍不住翘了翘:“局里破案都有奖金,尤其这种重大刑事案件,这一次我记你头功。” “局长威武!” 颜雨真走到外面,面对阳光明媚,她此刻的心情亦不输阳光。 “人生啊!真是稳稳的幸福...咦?” 感叹还没发完,颜雨真就看到自己胸口冒出一个白色光球。 在阳光下,闪着异样的光彩。 这一次,她无比确定,自己没有看错。 13. 翻过去 案子结的这么快,局里上下都很高兴,尤其颜雨真带着一堆证据冲进审讯室,怼的凶手哑口无言,最后全盘招供的事,眨眼的功夫就传遍了。 颜雨真明显感觉到自己在警局的地位飙升,从前只是迎面打个招呼的同事,现在都会停一下对她露出善意笑容了,而从前关系好一些的同事,更是对她赞不绝口。 她这个坐了半年冷板凳的后勤,头一回在多数同事的口中拥有了一个正式的称呼,小颜法医。 而且这个身份的认可,不是谁赋予的,是她凭自身的硬实力挣来的,这才是最让她高兴和得意的点。 颜雨真心里清楚,这场翻身仗,她不仅打赢了,还赢得足够漂亮,从今往后,局里再也没人能拦着她出现场了。 人生得意须尽欢,她决定午餐多添两碗饭。 开心的情绪抒发完,就得乖乖回来给案子收尾了,虽说尸检报告提交之后,法医这边的事儿基本就完了,但她后来提供的那些证据,还需要再书面补充解释一下,方便成为审判凶手时的呈堂证供。 然后就剩下最后一件事。 通知死者家属来认尸。 这不是个苦差事,却是大家都不愿意接的差事,眼睁睁看着苦苦祈盼好消息的家人崩溃大哭,有时候,找到尸体还不如报个失踪来得有盼头,若是感情丰沛的警员,看多了这样的事,也容易伤春悲秋。 颜雨真主动接下了这个差事,提前一小时下班,轻车熟路地找去了蔡婆婆家。 像是提前准备好了,蔡婆婆家的门虚掩着,没锁。 “婆婆,我进来了。”颜雨真打了声招呼,推门进去。 院子比昨天还干净,应该是今天特地打扫过,抬头看,蔡奶奶坐在正对院门的厅里,快落山的太阳光芒太弱,照不进屋子,里面灰蒙蒙的,看不清蔡婆婆的表情,但能看见,她今天换了身新夹袄。 明明上辈子已经干过很多次通知家属的事了,可看着这样的场景,颜雨真还是有些迈不动步子。 “娃儿来了,快过来坐。”蔡婆婆的声音一如往常。 即便这样,颜雨真还是提着一口气走了进去,悄摸地观察着她的表情,连慈爱的表情也一如往常。 蔡婆婆没有等颜雨真开口,径自先说了话:“你们今天来带贺儿走,我就猜到了。” 颜雨真压着翻涌地情绪看过去,可蔡婆婆依如山石,看不出任何变化。 “如果那天,我陪着慧慧去车站,是不是就不会有事了?”那声发不出的叹息,隐在她的字里行间。 蔡婆婆表现的太过平静,哀恸压在她心里,也把颜雨真想要说出口的安慰,压在了唇舌之间。 人生不是游戏,不能读档重来,有太多太多的遗憾,被留在了如果的后面。 蔡婆婆又拉着颜雨真讲了很多,从自己小时候,讲到了慧慧小时候。 “慧慧小时候就是个皮猴,整天上蹿下跳,树下的果子被人采光了,她就学爬树,爬到树尖上去给我采果子,她还会爬墙,不管多高的墙,她都有办法借力翻上去。” “你看到那堵墙了吗?” 颜雨真顺着蔡婆婆指的方向,看到院门旁那面墙上,残留着一道道蹬踏的痕迹。 “那时候,她还没有我的腰高,贺儿还没娶媳妇,嫌她总是出去玩,不好好在家干活,就关着她,可我们慧慧厉害呀,关也关不住,一翻就翻出去了。” 倏地,蔡婆婆像是看到了什么,恍惚着起身,望着那堵墙,以及墙后层层叠叠的山。 “慧慧,翻吧!翻过那堵墙!” “再翻过那座山!走下去吧!别再回头看了!” 蔡婆婆对着前方的空荡,忽然拼尽全力地呼喊出来,那双浑浊的双眼,终于流下了泪水,她整个人的力气也像是被抽空了。 颜雨真陪在她的身边,揽住了她的肩膀,替她撑着。 她同样望着那片远山,看到的不是慧慧,而是两行白光凝聚的字。 在局里的时候,这团白光忽然从她胸口冒出来,就一直萦绕在她身边,直到此刻,它变成了字。 [死者的遗志:我会翻过重重阻碍,抵达终点。] [请选择继承,或转交目标人。] 继承了会怎么样?转交又要交给谁呢? 颜雨真有些郁闷,看似给了她一点使用说明,结果跟没给一样。 思考片刻,她还是选择了继承。 一瞬间,她的脑袋好似灵光一现,如同开窍一般悟出了一些东西,什么样的东西呢? 她重新看向那堵墙,那堵原本在她眼里是她根本无法翻阅的高度,但此刻,却产生了新的想法,她看到墙边可以用来垫脚的几袋粮食,看到了可以借力扶住的墙顶。 她很确信,如果她此刻行动,她可以很轻易地翻过这堵墙。 原来,这才是她金手指的完整形态。 接触尸体,获得死因投影,而之后看到建筑投影,之前的她以为那是死者在引导她破案,但其实不是,如果她真的想要指认凶手,余慧慧大可直接投出杜贺家的房子,而不是刘家面馆。 所以,在那里吃一碗面,是她的遗愿,现在愿望完成,她赠予了颜雨真一项她生前的能力。 看着白字在眼前完全消散,这件案子,才算是真正尘埃落定。 颜雨真带上蔡婆婆说什么都要给她的一大袋红苕,蹬着自行车踏上了返程。 她们约定好,今年收红苕的时候,颜雨真会来帮忙。 春风拂过脸颊,温和惬意,人生的路依旧如此,偶有阻碍,但总有翻过去的勇气。 车骑到临近家门,颜雨真又听到一阵闹哄哄的声音,不由心中警惕。 奶奶和大伯又来要钱了? 往常也没有这么频繁,况且上次还弄坏了墙。 心里担忧,脚上蹬得飞快,生怕晚一点,妈妈和嫂子就要被人欺负到头上去了。 到了院门口,就看到一群眼生的男男女女围在她家门口倒了的矮墙边上。 “真真,他们说是你朋友,过来帮忙的。”张茹秀看见她回来,先开了口。 颜雨真还是一头雾水:“我的...朋友吗?” 看了一圈,她终于在人群里检索到两张熟脸,宋荣和祖华。 “颜姐。”两个人从人群里冒出头,热切地打着招呼,俨然是真把彼此当熟人了。 “你们怎么来了?” “孙耀华跟我说你定的水泥和砖头到货了,我想着你一个人也不方便运,就带着他们给你运回来了,还有这位。” 宋荣朝人群里挥了挥手,一个年纪看着跟他一般大的短发女生,抄着兜走过来,表情有些冷淡。 “这是我上学时候的大姐头,瑶姐,这是我跟姐说过的,在局里救我一命的颜姐。” 夏时瑶看着她时,表情依旧冷淡着没变化,却主动伸出手,开口声音和外表一样酷:“夏时瑶。” 颜雨真见状,露出善意笑容,回握上去:“颜雨真。” “我瑶姐家祖传的泥瓦匠手艺,可厉害了,我特地请过来帮你的,怎么样颜姐?够意思吧?还叫了几个兄弟跟他们女朋友来帮忙,今天一准帮你把墙修好。” “泥瓦匠,这可是技术工种,你可真厉害!”颜雨真的眼睛本来就大,惊叹的时候更是亮得有星星在闪,毫不吝啬地送上赞美。 夏时瑶的眼神一时却有些闪躲,冷酷的脸上竟然浮现出了难为情的表情。 十分擅长夸人的颜雨真,一眼就看出了其中的缘由,她应该很少收到不相熟的人的夸奖,所以有些不知所措了。 遇到这种情况就要继续夸,夸习惯就好啦。 “那就先多谢我们夏老师的指导!”颜雨真率先起了头,大家都跟起哄。 夏时瑶冷酷的表情变得慌乱,赶紧摆手:“没那么厉害。” “那有什么关系?再怎么样也比我们这些生手强多了,我连水泥 怎么和还不知道呢。”颜雨真实话实说。 “就是啊。” 由她开了头,一群人七嘴八舌的附和,夏时瑶俨然真成了老师,因为她教得仔细,大家上手很快,一口气忙到天完全黑了,刚好补完了墙。 新修的墙除了水泥没干,颜色深一点外,跟原本的墙别无二致。 夏时瑶把控大方向,一群初学者上手就成,每个人都干出了满满的成就感。 “忙完了?快来一起洗手吃饭。”何招金出来招呼。 张茹秀从自留地拔了些菜,依旧是张女士招牌盖浇面,配上七八道炒菜,为了表达感谢把家里风干的腊肉都拿出来炒了。 但张茹秀还是自觉准备少了,不好意思地道:“按理说,该去切点新鲜猪肉的,今天招待不周,下次来婶子一定给你们做更好吃的。” “说啥子话呢婶子!你这菜摆我家过年桌上都够使了。” “就这手艺,比外面馆子都好!” “我长这么大,头一回在家里吃到这么好吃的饭!” 大家三言两语给张茹秀夸得合不拢嘴,同时也用实际行动证明,他们绝没有说假话。 吃到最后,连菜汤都拌着面条子喝了。 颜雨真也能用自己两辈子的吃货经验证明,她家张女士的手艺,堪比大厨。 一群人闹哄哄来,闹哄哄走。 “时瑶,谢谢你。”颜雨真叫住了走在最后的夏时瑶,表示感谢。 要不是她,这群人一起也未必能把墙砌起来,她看得出来,夏时瑶的性格并不像外表那么冷酷,但她的话是真的少。 “没事。”说完,她又陷入了沉默。 “你现在做什么?”颜雨真很喜欢夏时瑶这人,饭桌上人多没机会,现在就想多聊两句。 “跟着我爸干,哪里有修房子的,就去干活。”说完,又沉默了。 看来,夏时瑶真的很不擅长延续话题。 只能由颜雨真坚持不懈:“我在巫川县公安局做法医,有空我找你玩?或者你来我家和单位都行。” 夏时瑶实在想不通,墙都砌完了,还有什么其他事好值得主动找人玩的。 但看着颜雨真真诚的表情,和水灵灵的大眼睛,她根本说不出半个拒绝的字。 “...好。”她生硬地答应下来。 “那就这么说定了,下次见。”颜雨真送她出门,临别还冲她眨了眨眼。 好像有点,可爱到犯规啊。 夏时瑶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冒出这种想法,更不明白她为什么会因为对颜雨真的承诺而欣喜,但还是晕头转向地出了门。 妈妈和嫂子趴在厨房窗台上,看着两个人的身影,双双笑得合不拢嘴。 “我们家真真呐,真厉害,又交到新朋友了。”张茹秀笑着。 “是啊是啊,哪个能拒绝雨真这样好的娃儿嘛。”何招金附和。 在溺爱孩子这方面,无人能出这家人其右。 ---- 入夜,颜雨真坐在桌前,看着窗外的月亮,桌上摊着一本硬皮本。 封面是个小兔子的图案,是她妹妹颜知秋,高中运动会跑了第一名,特地给她赢回来的奖品。 也是那时候开始,颜雨真有了写日记的习惯。 但与其说是日记,更像是诉说,她穿越时空而来,但她并不知道这个世界原本的“颜雨真”是否也代替了她,去到了她的时代。 但她希望她去了,这样,她在那个时代的妈妈,也不会伤心了。 她收回视线,在今日日记末尾写下最后一段话: 妈妈,虽然你是唯物主义者,坚定的做一名救死扶伤的医生。 但我想说,或许世上真的有灵魂存在。 或许,此刻的你依旧不能理解,我当初为何放弃医学传家,选择法医这个职业。 但我如今也依旧坚定。 我依旧想为逝者,诉说其想说的话。 14. 来人了 “鸡!咱家那鸡又跑了!”张茹秀站在厨房窗边喊着。 只见一只母鸡从塌了半边的窝棚里钻出来,大翅膀一扇,就扑棱着越过了矮墙,跳进了邻居家的院子。 张茹秀正准备放下手里的东西去追,颜雨真已经蹭地一声从屋里冲出来。 “妈,别担心,我去追。” 她以一个十分标准的三步上墙动作,翻进了邻居家,没过几分钟一手提着两个鸡翅膀,单手翻墙原路返回,把挣扎的母鸡丢回了鸡窝里。 这段时间,因为频繁的抓鸡行动,颜雨真从余慧慧那里继承的翻墙技术已经运用得十分娴熟,和邻居婶子家公用的那堵墙,她现在闭着眼都能翻过去。 “你这孩子,上回不就跟说了让你走正门嘛,每次都翻墙进别人家不礼貌嘛。”张茹秀指尖轻轻推了推颜雨真的脑门。 “李婶都说没关系了,再说李婶腿脚不好,回回因为抓鸡的事让人家着急忙慌跑来给我开门,再摔了咋办?而且那鸡是活的,等开门这功夫,指不定又翻一堵墙出去,那可就真不知道会跑哪去了。” 颜雨真向来有理有据,一般人说不过她。 张茹秀也不再跟她争,转而去看那屈指可数的三只母鸡:“是不是天太热了,它们才老是打架?” 如今已经五月下旬,天气逐渐转热。 但也没热的太过分吧? 颜雨真记得她刚毕业回来那会儿,天更热,几只鸡反而有点蔫蔫的,都趴在窝里不爱动,哪里会因为天热打架。 但最近这段时间,确实怪异,三只鸡跟魔怔了一样,时不时就要来场世纪大战,半个月里光是鸡窝她都已经重新垒了五回了。 “哎,管它呢,只要还能下蛋就是好鸡。”颜雨真无所谓地摆摆手。 遇到弄不明白但不重要的事。 颜雨真通常习惯往边放一放,说不定自己就好了呢?也省得人废力气了。 她回屋拎上“代购”的早餐,准备去上班。 “还有泡菜。”张茹秀从厨房里又给她拿出一个网兜装的坛子,“你师傅师娘不是都喜欢我的萝卜泡菜嘛,我这次就多做了点,老去人家家里蹭饭,要记得回礼。” “好的妈妈。”颜雨真从善如流。 “对了嫂子,你这两天是中班吧,我看报纸上说,最近咱们这流窜一个拐卖团伙,你晚上十二点下班太危险了,等我去接你。” 何招金第一反应就是不想麻烦别人,开口就想拒绝。 就看见颜雨真抱着胳膊把嘴一扁,那句带着委屈又伤心的“嫂子拿我当外人”,又已经在嘴边打转了。 何招金瞬间就被拿捏得死死的,连忙点头:“好。” “那就等我哟~嫂子。”颜雨真立刻露出灿烂笑容。 虽然依旧没有完全适应颜雨真腻歪式的情感表达,但何招金心里还是暖暖的。 ---- 今天一进单位院门,颜雨真就察觉到局里的精神面貌格外的好,每个人见面打招呼不仅热情了不少,个个灿烂的都跟那对着太阳的向日葵似的,就连门卫李伯坐得都比平时直溜。 颜雨真把早饭递给林聪:“今天这是怎么了?都打鸡血了?唐局良心发现要给咱们集体涨工资了?” “哪有那种好事。”林聪跟着吐槽了一句,转而露出一副神秘兮兮的表情凑过来:“小道消息,上面要来人。” “上面来人?”颜雨真顿时好心情全无,一个头两个大。 要知道上辈子当牛马打工人,解剖写报告全都不在话下,唯独害怕一件事,那就是领导视察。 其紧张程度不亚于老师家访,她恨不得把解剖室打扫得一根头发都没有,生怕被挑了毛病出来。 但颜雨真还是默默在心里安慰自己。 好歹这辈子的解剖室不在局里,视察总不能视察到人家县医院去吧。 正想着呢,唐立军就出现在了办公室门口,抬手敲了敲门,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跟大家说一声,今天呢,武庆市第一公安总局的刑警要到咱们这儿来,需要咱们局一部分同事配合工作,具体安排等市里的同志到了再说,大家务必拿出满分的热情和工作态度来对待,听到了吗?” “知道了!” 对于大家的一致回应,唐立军十分满意,点点头回自己办公室去了。 钱德接着跟着站起来,突然使了个眼色,吴盛昌立马跟着他一块出去了。 这一幕被颜雨真一点不落地看在眼里。 颜雨真:他俩什么时候好到能一块上厕所了吗? 林聪吸溜着早饭凑了过来,推理道:“他俩有事,指定是想联合起来对付你呢。” 毕竟在此之前,钱德的看不起名单里,可是包含了整个法医队伍,甚至对吴盛昌的鄙视程度还更高一些,毕竟颜雨真好歹有理论知识,吴盛昌连这个都没有。 “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颜雨真摸着下巴,很快得出结论。 这种事她也并不意外。 自从两个多月前颜雨真首战成名,期间又发生了几起不算复杂的刑事案件,原本应该由钱德依据现场指挥行动的流程,变成了颜雨真现场初检提供线索,钱德依据她的线索安排行动。 莫名让他产生了一种权柄旁落的感觉。 另一边的吴盛昌更是岌岌可危,本来大家都坐冷板凳坐得好好的,忽然有一天你的同事不坐了,还隐隐有发展成局里核心的态势,剩下独坐冷板凳的那个,就无能的格外突出了。 大家渐渐就会明白,原来不是法医无用,而是他吴盛昌无用。 两个互相看不上的人,从此有了共同的危机,合作一下也不是不可能的。 “这次可是配合市里的刑警工作,要是表现得好,说不定会有晋升的机会。”林聪分析着,“我怀疑他们俩是商量着怎么不让你被选进去呢。” “哦。”颜雨真兴致缺缺。 林聪却急了:“颜姐,这可是向上崭露头角的机会,你怎么一点都不着急?” 着急?着急什么? 他要是知道自己当初毅然决然拒绝了导师让她留在省局的机会返乡支援,不得急得跳起来? 况且她晋升了,一家人还留在巫川县,她那温柔善良的妈妈和嫂子还不得被那帮穷亲戚吃干抹净了? 就是走,也得先解决了一家人的后顾之忧才行。 再说,就凭钱德和吴盛昌的“弱弱联合”,真能挡住她崭露头角,就算他们有本事了。 颜雨真完全没放在心上:“心放肚子里,是金子总会发光的。” 林聪露出敬佩的目光:“颜姐你这心胸!值得我学习。” 说完,林聪就跟打了鸡血一样,回到座位上翻看起自己那本刑侦知识手册。 林聪警校毕业,运动格斗都是一把好手,就是脑子有点跟不上,读书见周公的速度比知识进脑子的速度快,考试也是全靠死记硬背,要不然以他的成绩,应该跟着这次的市刑警,来跟他们合作才是。 也就遇上颜雨真,跟她学起了趣味文化课,这才慢慢领悟到书本知识的好处,也耳濡目染地跟着读起了书。 至于市刑警队的人,说是今天到,一口气等到快下班了,才风尘仆仆地驱车赶到。 两辆上海牌小轿车,拐进了巫川县公安局的小院。 唐立军带着刑警科和法医科全体,在门口列队欢迎。 < p>头车上下来三个人,率先下来的是熟人,卫向武,是他们巫川县的刑警队长。 这几个月一直在市里参观学习,这次就一块跟着回来了。他是军转警,三十多岁,一身腱子肉,往那一站就是兵,妥妥的硬汉人物。 “师傅。”林聪开心地打招呼,欢迎领导什么的全都抛到脑后了。 接着下来的是跟卫向武差不多类型的硬汉,看着稍微年轻一些,顶多三十出头,一身警装表情看着有些严肃。 最后一位下车时,排在末尾的颜雨真眼睛亮了一下,后者同样不着痕迹地冲她点头示意了下。 郑仕林。 是颜雨真爸爸和哥哥的团长,当年他们在战场上牺牲,也是他来代表慰问家属,他在战场得了功勋,后来军转警到了省局,颜雨真毕业后能精准返乡就业,还多亏了他帮忙。 “这位是刘国勇,武庆市公安总局的刑警支队副队长,这位是郑仕林,刚刚军转警,来观摩学习一下。”卫向武介绍道。 率先介绍的自然是职位更高的,眼见卫向武说完,钱德就把中心偏向了刘国勇,上去一顿握手领着他介绍,反而冷落了郑仕林。 毕竟这个“刚刚”,很有灵性,以郑仕林的年纪,若是以军官职务干到退休,待遇更丰厚,却在这个年纪转警,能是什么好事? 只有颜雨真揣着明白看乐子。 参观警局的路上,她才悠悠晃到郑仕林旁边:“叔,厉害啊,刚军转警就到省局了啊?” 郑仕林警惕地环顾四周,看有没有人听见,“你这娃儿,再大点声,把我这身份放喇叭里吹出去得了。”郑仕林警惕地环顾四周,看有没有人听见,“你可少拆我台,我这叫暗访。” “知道知道,晚上来我家吃饭不?”颜雨真问的自然。 倒不是颜雨真不拿自己当外人,而是她的确不是外人,而且跟郑仕林的关系不是一般的熟。 郑仕林不仅是颜建国的团长,还是他的同乡,两人当年一起参军,整整二十几年的战友情,两人的妻子也一见如故,成了好闺蜜,到现在两人分隔两地,也依旧保持着每月几通电话的联系。 颜雨真在省里上学的最后一年,导师为了学生们能更好实践,直接将他们分去了各个局里做实习生,颜雨真分到的顶头上司,刚好就是郑仕林,张女士的好闺蜜季桂兰更是对她一见如故,认了干女儿。 “工作时间,少聊那些不相干的。”郑仕林假装板着脸。 “椒麻鸡?回锅肉?酸菜粉丝腊肉汤?”颜雨真还不知道他? 郑仕林果然被她说动了:“等任务结束,我去家里看看嫂子。” 颜雨真打了个响指,顺势比划一个对钩:“就知道你想吃,不过月底我家可没肉票,材料自备,别说你没有,我干妈肯定让你带了。” 郑仕林这才反应过来自己被套路了:“欸?你这鬼娃娃哟。” “干嘛?小心我告干妈。”目的达成,颜雨真大摇大摆到一边凉快去了。 郑仕林无奈笑着摇摇头。 家有皮孩能这么办?宠着呗。 况且,她们家的情况,郑仕林和季桂兰都很清楚,这些年也一直想要帮衬,但张茹秀不肯平白接受,也就颜雨真时不时这么插科打诨从中一闹,反而收下了一些接济。 参观完,剩下的开会时间,颜雨真大多都被钱德和吴盛昌排在边缘,她乐得摸鱼,也就时不时听上一耳朵,知道这次市刑警支队的任务,是来抓捕流窜到他们这的拐卖团伙。 她顿时警惕起来,新闻只说拐卖团伙流窜到了附近地区,没想到竟就藏在她们这儿。 这么危险,晚上接人看来是不能自己去了,颜雨真心里盘算着。 15. 乌龙 晚上十一点多,纺织厂门口的人比往常多了不少,估计都是看到拐卖的新闻,来接上中班的家人下班的,还有一些是来送上晚班的。 纺织厂实行不间断三班倒制度,这中班和晚班的时间在午夜十二点,属实有点阴间,再加上纺织厂多是女工,难免要多提防些。 就连厂子里的保卫科也积极起来,晚上更是加派了人手在厂附近巡逻。 虽然是好事,但颜雨真却有点头痛。 “我是来接人的,不是来劫人的。”她看着街角冒出来的一支队伍,无奈道,“宋荣,你喊这么多人来干嘛?” “安全啊。”宋荣完全没觉得哪有问题,“咱们这么多人看起来就很有安全感。” 颜雨真:...... 要不你再看看周围人提防你们的眼神呢? 颜雨真撑着手肘捂着嘴,确实没想到,自己也有说不出来话的一天,她最后把目光移回自己身边:“大瑶,你为啥也跟着来了呢?” “阿金嫂子对我很好,她需要保护,我肯定要来。”夏时瑶一本正经地回答着。 颜雨真:得,要不你是他们大姐头呢,合着是共用一套脑回路。 “那你有没有想过,你也是女孩,也在拐卖团伙的目标范围内,你也在危险中。”颜雨真同样一本正经地给她纠正观念。 这个家有她一个莽的就够了,可不能再有第二个了。 夏时瑶用她那张酷姐脸,认真思考了一下:“我觉得我还挺能打的。” “这是能不能打的问题吗?对方是一个团伙!团伙!!三拳难敌两脚。”颜雨真怒了。 夏时瑶看着冷酷,相处久了才会发现她的呆,而且是那种纯粹单回路生物。 本质是因为懒得处理太多复杂信息,也不爱跟人说话,索性装酷冷处理。 颜雨真用了两秒就放弃了沟通,直接对宋荣道:“让一半的人回去休息,留下几个待会儿送我们回家,你们回去的时候也要注意安全,能结伴尽量结伴。” 好在宋荣指哪打哪,迅速进行了安排,留下的几个人为了避免引人注目,也分散站在稍远的位置上去了,并没有跟颜雨真和夏时瑶站在一起。 “队长,为啥只让大勇哥带几个人去对接巫川县局里,咱们大晚上跑到大街上巡逻啊?” 另一边,四个穿着普通汗衫的人在路上走着,其中一个中年人忍不住问。 为首的还没开口,他旁边的小年轻先伸出脑袋:“笨,这叫明暗双线懂不懂?大勇哥在明面搞得轰轰烈烈,其实是在麻痹他们,提供错误方向,那拐卖团伙每到一处必犯案,他们躲着咱们明线犯案,不就正好撞上咱们暗线的下怀?” “舟哥这招,厉害啊!”提问的人听明白,顿时称赞道。 顾岳舟脸上却并不轻松,抿着嘴下颌线绷的很紧,路灯斜照过来,勾勒出他立体锋利的五官,他像出没在夜间的猫头鹰一样,搜寻着猎物的踪迹。 “小东还没联系上吗?” “还没。”旁边人摇摇头,“消息就传递到他们团伙进入巫川县,就失联了。” 线人失联可不是什么好事,一说到这里,四个人的表情都不是太好。 “等等!”顾岳舟忽然在墙边停下,几个人也紧跟着停下。 顺着他的视线,能看到纺织厂门口对面的草丛旁边蹲着几个可疑人员,一个女生跟他们交谈了几句后,就跟他们分散开了,而那个女生则回到纺织厂门口另一个女生身边,两人看着纺织厂门口,显然在等人。 这不就是那个拐卖团伙惯用的诱骗手段吗?! 四个人瞬间警惕起来。 “舟哥,怎么办?”那个活跃的年轻刑警苗安路蓄势待发,就等着顾岳舟的指令。 顾岳舟眼刀一扫:“捉贼捉赃。” 午夜十二点时间一到,纺织厂门口陆续有人进进出出。 “嫂子!这边!”颜雨真过去,抢过何招金的布包自然地挂在自己身上。 “今天上班累不累?妈在家里准备了夜宵,我接着讲,今天有领导来...” 何招金和夏时瑶的话都不多,就静静听着颜雨真绘声绘色地讲故事,时不时露出“慈母微笑”。 门口又出来几个年轻男人,穿着蓝色的工作服,像是厂里的维修技工。 为首的一个被其他人嘻嘻哈哈地簇拥着,刚出门就被颜雨真吸引了视线。 周围来来往往都是些早已习惯了生活的平凡人,甚至是有些机械麻木般的上班下班,只有她满身的活力,黑夜里的眼睛亮得像星星,比划起来的动作表情灵动得像兔子,好似有用不完的力气。 好像有她在身边,再平凡的日子也能过得有滋有味,最关键的是她漂亮啊,这要是娶回家做老婆,看着也很赏心悦目。 为首的色眯眯地打量着,开口问小弟:“这小妞谁啊?” “龙哥这是看上了?”小弟跟着打量过去,只剩下三个人走远的背影,“等我明天去给你打听打听。” “这么漂亮,一般都有对象了吧?”另一个随口说了句。 “有对象怎么了?我龙哥出手,哪个妞能拒绝?不出三天,就得分了跟我龙哥耍朋友。” 江胜龙想得却是别的事:“顺便给我打听打听,她定亲没有。” “什么意思?龙哥,就看了一眼,你打算娶她?”小弟惊讶。 “我爸催得紧,天天给我相看,那些妞一个不如一个,不如我自己选个漂亮的回来还顺眼。”江胜龙自信爆棚,仿佛只要他想,这人就已经是他的了。 “行,我明儿就去给你打听明白了。” 一群人闹哄哄地吹捧着江胜龙,朝另一条路走去。 专心跟嫂子和大瑶分享生活的颜雨真,还全然不知道,就这么一会儿功夫,自己已经被两拨人盯上了。 何招金听着她讲,忍俊不禁地一笑:“那你那个刑警队的领导,岂不是拍错了马屁了?” “可不嘛,我已经开始期待,他最后得知真相的表情了。”颜雨真笑嘻嘻的。 “好安静。”一直在一旁倾听的夏时瑶忽然冒出一句。 作为单回路生物,她只是单纯想要感叹了一下当前状态。 可颜雨真也跟着她的话骤然安静下来的时候,三个人才发现,的确过于安静了。 她们已经走出纺织厂门口好一段路了,周围除了沙沙的风吹树叶声,没有多余声音,虽然这种状态放在午夜十二点也很正常,但是... “宋荣他们呢?”颜雨真冷不丁一问。 这才发现刚才隐约少了点什么的感觉从何而来。 在厂子门口散开是为怕其他人害怕这种聚众的街溜子,但都出来这么长一段了,没道理他们还没跟过来啊。 “好 像有人。”夏时瑶盯着她们身后一处草丛。 一时间,一些恐怖设想涌上颜雨真心头。 “不会这么点背吧?拐卖团伙盯上咱们了?”颜雨真顿时有点后悔让宋荣遣送一半人回家了。 宋荣他们也迟迟没跟过来,不会已经让他们给解决了吧...? 拐卖还杀人,丧尽天良啊! 眼见自己越假设越吓人,颜雨真一手拉住何招金,一手拉住夏时瑶:“我数一二三,咱们就跑,要是真有人追上来,咱们就分开跑,谁先跑出去谁报警。” “一、二...夏时瑶!”颜雨真差点被气晕了。 眼见数还没数完,夏时瑶已经朝着那个可能藏人的草丛冲了过去。 颜雨真只能立马改变主意:“嫂子你赶快跑!” 肯定不能放任夏时瑶自己冲过去,颜雨真一咬牙也跟了过去。 然而情况变得更快,不等何招金做出选择,两边的树丛里各冒出两人,一个上前拉住了何招金,另一个朝颜雨真追了过去。 而夏时瑶跑过去的树丛里,也果然冒出一个年轻人,夏时瑶跟小年轻过了两招,但是很快落了下风,眼见也要被控制住。 颜雨真顿时心凉半截。 再看朝她来的年轻男子,汗衫下的肌肉块,大概率也不是自己能对付的。 眼见已经落入陷阱,可比绝望和恐惧先来的,是她曾经看到过的,新闻报道里被拐卖进大山,强迫结婚生子的无辜女人们,社会没教她们如何拿起武器,却把人心恶毒的欲望越滚越大,导致危险如影随形。 好气啊。 颜雨真摸索何招金背包的手忽然停住,握住一个球状物拿了出来,看着不断向自己逼近的男人。 跑不掉也不能让你们好过! 颜雨真使出浑身力气,把那个何招金给宝儿做的沙包,瞄准男人的脑门丢了出去,击中的瞬间男人顿住了身形。 颜雨真对自己的力气也算有所了解,上次打杜贺的时候,她留了一半力都给他打了一个趔趄,这次用尽全力,他居然还能站着? 比她预想的还要难对付吗? 颜雨真下意识后退两步,手再次伸进包里,攥住另一个沙包。 却见男人好像没有要再上前的意思,眼见他的目光也越来越涣散,两秒后,仰面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颜雨真:呼,合理了。 她握着沙包试图接着朝其他人反击,却听见四周惊呼声,几乎同时传来:“舟哥!” 夏时瑶趁着身后控制他的人慌神的瞬间,直接仰头朝后一撞,后脑砸中那人鼻子,他吃痛松手,夏时瑶当即脱离,跑向颜雨真。 两人汇合,就准备去救何招金,却见控制何招金的男子直接松了手,完全不理别的事了,仓皇地朝被砸的男人跑过去。 边跑边喊:“队长!” 颜雨真紧握沙包精神不敢松懈,听见他的喊声,心中更加警惕。 拐卖团伙还分小队? 没时间细想,颜雨真拉着两人就打算继续跑,路边却冒出了第四个人,高举证件:“武庆市公安刑警支队,你们涉嫌拐卖、袭警,我们要依法拘捕你们!” 颜雨真对警务证件相当熟悉,一眼就能确认是真的证件。 但是...什么袭警?她打的不是罪犯吗? 还有,她怎么成拐卖团伙了??? 16. 顾队长 “你醒了?” 顾岳舟一睁开眼就对上了一双明亮的大眼睛,随着视线逐渐聚焦,正在照顾他的女生的面容也完整地进入他的视野。 这是遇到传说中的仙女了? 这是他思维尚未完全回笼前的第一个念头。 但很快他就意识到,这张脸有点眼熟,没等他理清思绪,额头传来一股痛楚,顾岳舟吃痛蹙眉,女生已经眼疾手快地揭了他额头上的布,给他换了一块新的。 沾了水的布贴着额头上传来凉意,让他清醒了不少,他环顾了一下周围,才发现已经不是他昏迷前的路边,而是躺在一间屋子的床上。 “这里是...” “我的房间。”颜雨真快速应答。 “那我的队友...” “都在外面,你们刚来巫川县没有住的地方,你又昏倒了,所以我就暂时先把你们带到我家了。”颜雨真一边说着,一边小心地观察着他。 反应正常,逻辑正常,思维正常。 很好!应该没有被她打傻。 颜雨真狠狠松了口气,对方好歹是武庆市公安局刑警支队的队长,这要是初来乍到第一天就被她打出个好歹来,就算是搬出郑仕林也没法跟市局交代啊。 她同时暗自发誓,下次打人一定不打脑袋。 顾岳舟回忆地差不多了,他摘了额头的布坐起来,打量起眼前的人,颜雨真被他盯得心虚,视线疯狂闪躲,好在他没有直接兴师问罪,而是很温和地询问:“劳烦告知我一下,目前的情况?” “顾队您好,我是巫川县公安局在职法医,颜雨真,今天的事情完全是一场误会,我是看到报纸刊登的拐卖团伙流窜,担心我嫂子下班有危险,就喊了朋友来保护,没想到被你们认错成了拐卖团伙,当然也是那几个小子看起来不是很正派,我已经替顾队批评教育过他们了,另外你们当时跟踪我们,也被我们误会成了拐卖团伙,才使用了一些自卫手段,可能因为情况太紧急,手段有些过激,还望顾队不要介意。” 颜雨真生怕顾岳舟找到哪个由头就兴师问罪,愣是一口气说完了一大段,连个气口都没敢留。 顾岳舟愣了一下,才平静地点点头:“小颜法医,肺活量挺好的。” “还行。”颜雨真顺嘴就接了,接完就后悔了,赶紧又摇摇头,心虚地又看了眼顾岳舟额头的包,心里越发七上八下。 这人长相挺正派,不至于寻个理由事后向她追责,告她人身伤害讹一笔吧? “我们这次的任务,我队友都跟你说了?”顾岳舟的声音依旧很温和。 但是温和没有用啊!根本听不出他的情绪。 颜雨真装做不经意地又看了他一眼,锐利的五官有鼻子有眼,可就是没有外泄的情绪,让人根本琢磨不出他到底想听什么。 这还是颜雨真第一次在人际交往上感到棘手。 罢了,谁让她揍了人理亏呢。 她直接照实说:“了解到了一部分,知道了你们是明暗线行动,不过顾队放心,任务期间我肯定会严格保密,明线那边你们也不用担心,他们选的配合警员里没有我,就算有我也只是法医不是刑警,不会透露任何信息,影响到你们工作的。” “以小颜法医的身手,理应被国勇他们选中才对。”顾岳舟挑了一句颜雨真最不想被关注到的内容回应了。 这根本就是在内涵她动手打人这事! 但是他的态度温文尔雅,听起来也没有半点阴阳怪气。 真是好难对付一人! “顾队过誉了,刘副队选人肯定有自己的考量。” 这句说完半天,也不见顾岳舟再回话,颜雨真还是担心他会突然兴师问罪,但又实在不想主动把这事给承担了,毕竟真要让她以打人的价赔偿,她肯定是赔不起。 又纠结了一会儿,还是忍不住朝对方那儿看了一眼,谁知道顾岳舟一直在看她,这一眼直接被逮了个正着。 颜雨真一时没绷住,眼底闪过一丝慌张,虽然她掩饰得很快,但还是被对方抓住了,因为虽然顾岳舟的表情没变,但她明显感觉到他的眼底有笑意了。 什么意思?对付我们良好群众还使审讯那套? 眼见屋内气氛冷却下来,一直蹲墙角的苗安路端着醪糟圆子及时进来打圆场:“舟哥,咱都是一个系统的,你在这审犯人呢?人家小颜法医好心给咱们领家里,你看婶子还特地做了醪糟圆子给我们吃呢,可好吃了。” 顾岳舟接住递过来的醪糟圆子,一股香浓的发酵米香扑鼻而来,色泽卖相都是一流,光看就知道,是外面都吃不到的好风味。 他接过话头顺势道:“多谢小颜法医的配合。” 听到这种结尾性套话,颜雨真可算是松下了一口气,可这口气没松多久,起身走到门口的顾岳舟就又补上一句,用随口闲聊般的语气说着:“我这脑袋从小就异于常人的结实,小颜法医能打成这样,说明你的力气真的很大,考不考虑转职刑警队?” 看似不追究,嘴上还要讨点利息,小心眼的男人! 果然是人不可貌相,不仅不正派还记仇! 颜雨真这老实人是半点也装不下去了,起身蹭蹭蹭两步来到门口,从顾岳舟手里夺回醪糟圆子,这回对上他疑惑地目光,没有丝毫心虚闪躲,而是笑容灿烂,贴心异常地道:“发酵物不利于病人恢复病情,顾队还是别吃了。” 说完,直接收回目光,端着碗径直去了厨房。 顾岳舟看着苗安路又看看空荡荡的双手,诚心发问:“我这又不是刀伤,有什么好被发酵物影响的?我俩到底谁记仇啊?” 苗安路从头到脚认真打量了他一圈,叹了口气就开始吃人嘴短:“人家也不是故意的,这不是错把咱们当成拐卖团伙了嘛,人还照顾你,还请咱们吃夜宵,你还审上人家了,你说谁记仇?” “暗线行动,当然要严谨保密,至少要先确认对方值不值得信任....” 顾岳舟剩下的话,全淹没在了苗安路端着碗边吸溜醪糟的声音中了。 这下,人也醒了,东西也吃了,就该送人走了,但是颜雨真万万没想到,这是请神容易送神难了。 原本以为他们暗线会有详细安排,结果就是白天黑夜的蹲点摸排,困在就轮换在车上眯一会儿,没把拐卖团伙当人,也没把自己当人。 张茹秀听完,顿时善良人格大爆发,把在外上学的妹妹颜知秋的房间腾出来给他们暂住,就是床铺不太够,只能两个睡床两个打地铺,但条件也比睡车里强多了。 双方推脱拉锯了一下,最后还是接受了张女士的好意。 考虑到接下来一直到抓捕团伙归案的一段时间内,都得在一个屋檐下低头不见抬头见的,顾岳舟主动为此次暂住的打扰提供了相当丰厚的费用,总算是获得了全程冷眼旁观的颜雨真一个今夜最真诚的笑脸。 颜雨真:我说真的,没人能跟钱过不去。 把钱收进了自己口袋,这笔钱要是让刚正不阿的张女士知道,必然是不会收的,避免双方再度拉扯影响睡眠,她这个贴心的女儿,只能代为收下。 这么贴心,今晚一定是个好梦! 第二天,颜雨真起了个大早,醒来时顾岳舟他们已经出任务去了,也省的碰面尴尬,她瞬间就更满意了,像往常一样,吃过早饭跑步上班。 局里的明线也开始了“大张旗鼓”的调查,而经过了钱德的“努力”,果然让吴盛昌当选了明线的队伍。 “师妹啊,有时候眼光比能力更重要,你说是不是?”吴盛昌特地跑来颜雨真桌前炫耀。 颜雨真看向他,才发觉他和钱德还真是一路人,尤其是仰着头露出那副斗胜公鸡的样子,简直一模一样,而 且他们俩同样都没意识到的是,世界没义务成为他们的斗鸡场。 颜雨真不回应,吴盛昌就自顾自地继续道:“师妹之前说自己还年轻,机会多的是,但是机会这东西转瞬即逝,来了也得能把握住,才叫机会不是?” 颜雨真实在被他吵烦了,淡淡扫了他一眼,依旧懒得跟他浪费口舌。 吴盛昌却以为她是被气得没话说了,立刻换上一副假惺惺的笑容:“我刚是开玩笑的,师妹不会生气了吧?” 颜雨真握着文件整理的手狠狠一用力,“啪”地一声那摞厚重的文件就砸在了桌子上。 吴盛昌被巨大的响声吓得退了半步,也不敢炫耀了,一心防备地盯着颜雨真,就看见颜雨真忽然回敬了一个微笑,一个他最不想看到的微笑。 他顿时有些后悔方才没过脑子就上来挑衅的行为,但现在跑显然也来不及了。 只能听着颜雨真开口道:“有能力的人才能靠能力,没能力的人可不就只剩下眼光了吗?也谈不上眼光多好吧,师兄?” “你!”吴盛昌的笑容顿时有点挂不住了。 “另外,好心提醒一句,人这一生能把握的东西很多,但不是每一个都叫机会,可别选错了。” 吴盛昌死死盯着颜雨真,他真的很希望能从她的脸上找到一丝一毫的破防痕迹,但是没有,什么也没有,她还是想往常一样那么游刃有余地,用最能刺痛他的话语反击。 结果就是他破防了,心忽然变得空落落的。 反复在提醒他,刚才好像做了件没得用的蠢事。 相比于对钱德的抵触和讨厌,颜雨真对吴盛昌倒没有太多气可生,因为他实在是太蠢了,甚至蠢得挂相,他到现在都没意识到自己是被钱德拿来当枪使了,还傻呵呵跑来跟她炫耀。 要知道,拐卖团伙不会突然发疯去害自己要拐卖的人,所以法医在明线队伍里基本不会有什么表现机会,钱德让他参加无非是让他占颜雨真名额,怕颜雨真从别的角度,在市局的领导面前展露头角罢了。 吴盛昌被盯着,表情从自信渐渐变得惶恐,他感觉自己又被看穿了,竟然下意识想服软求饶,他害怕颜雨真当面揭穿他。 但好在颜雨真没有再继续说下去的意思。 吴盛昌松了一口气,刚想偷摸回工位,当作什么都没发生,林聪就急匆匆冲进办公室:“刚接到报警电话,嘉渝江下游发现两具烧焦的尸体!” 刑警队的同事们闻言立刻行动,同时默契地招呼颜雨真一起出现场。 比起几个月前,在钱德的打压下,无人问津的法医科,现在的颜雨真已经是出现场不可或缺的存在,但这并不意味着法医科的地位上升,毕竟现在有什么资源,依旧还是先紧着刑侦,但对颜雨真的尊重,是大家发自内心的。 这代表着人和人之间的差距。 代表着吴盛昌的溃败。 颜雨真应声起身,对还挡在自己前路上没动的吴盛昌道:“师兄让一让,我得出现场了。” 有眼光或许能一时投机,但有能力任何时候都不会输。 吴盛昌把自己装作空气一样,一声不吭地让了路,却见颜雨真没有马上离开,而是歪头看向他,一脸惊讶。 “我刚是开玩笑的,师兄不会生气了吧?”刚才他说的话,又被原封不动地送了回来。 “颜雨真!”吴盛昌咬牙切齿。 颜雨真却笑容狡黠,她从来都不是个大度的人。 追着杀,她可是认真的! “我在呢师兄,还有事吗?”颜雨真眨眨无辜的大眼睛。 吴盛昌全面败下阵来,肠子都快悔青了,恨不得跪下给她磕一个,双手抱拳晃了两下:“师妹快去忙吧,我就不打扰了。” “好的呀。”颜雨真终于满意地笑了。 这下,也能消停几天了。 17. 升级了 LV.1 事发的嘉渝江流经巫川县外围,附近开发不多,几乎都是山林覆盖,江中渔产丰富,也有不少靠打鱼为生的人。 但林子里的路不好走,江边又多是鹅卵石,骑车加走路花了半个多小时才到达现场。 因为案子是直接报给巫川县局里的,现场无人维持秩序,他们抵达时是,周围已经聚集了不少渔民。 宽阔的江边除了绿植就是石头,远眺是层层叠叠的山峦,半山腰稀疏盖着几个红顶瓦房,太阳出来,江雾已经散了,但体感还是湿漉漉的。 钱德一心在刘国勇面前表现,所以这次现场由卫向武全权指挥,现场很快拉起警戒线,围观渔民跟着退到警戒线外,劝了半天也不肯走,刑警们没办法,只能先各自分散着在现场寻找线索。 终于不用接受完审视和询问才能检查尸体,这点倒是让颜雨真相当舒心。 就是尸体状况有点糟心。 颜雨真没有第一时间上手,而是绕着尸体仔细观察。 这两具尸体的姿势很怪异,是面对面跪坐着互相环抱的姿态,体表焚烧严重,已经出现碳化,面容、指纹等体表个体识别特征全部被破坏,连死亡时间都很难在现场初检时通过尸温和尸僵等常规指标确认。 观察完后,颜雨真上手尝试了一下,发现两具尸体果然因为焚烧,软组织碳化粘结,血肉根本无法徒手分离,又因为姿势无法放倒。 她只能将就这个姿势勉强检查,视野和操作空间都严重受限,无疑增加了现场检验的难度。 颜雨真深吸一口气,做好了十足的准备,才拿出镊子准备仔细检查。 自从她觉醒金手指后,还没遇到过一次两具尸体的状况,但在之前几次的摸索中,她能确定,她的金手指并不受“周围是否有旁观者”的影响,虚影每次固定会出现二十分钟左右,且出现过一次后就不会再重现了。 那如果待会儿两具尸体同时出现虚影,一具留给她的时间就只有十分钟。 相当紧迫啊。 就在她做好心理准备,争分夺秒开始观察时,忽然愣住了。 虚影没有出现。 两具烧焦的尸体,原封不动地摆在那里。 她的金手指失灵了?! 颜雨真的内心一阵慌乱,心跳的甚至比第一次发现有金手指的时候还快。 她的优势没了。 这个念头率先冒出头来,恐惧紧随其后,但只花了几秒,颜雨真又迅速冷静下来,她这才意识到觉醒了几个月,只使用过几回的金手指,她竟然就已经产生依赖了。 一个能跳过所有检查,一眼确定正确死因的金手指,对一名法医的影响的确太大了。 但她首先是一名法医,她的硬实力是从书本和实践中得来的。 颜雨真迅速调整心态,将金手指的事情放到一边,开始全心投入到初检当中,现场的同事们没人注意到这段天人交战和她悄然的心态变化。 “小颜,有啥子发现?”卫向武整合完现场信息,朝她走来。 “死者为一男一女,男性年龄约在二十至二十八岁,女性约在三十至三十五岁,我在现场地面提取到一些疑似麻绳材质的纤维物,目前尚无法排除他杀可能,具体死因需要解剖后进一步明确,尸体周边的助燃剂残留物初步判断为汽油。” 卫向武点点头:“死亡时间能确定吗?” “焚烧程度较重,常规时间指标已不具备参考价值,解剖后也未必能得出精确结论,但从体表碳化范围和皮下脂肪液化程度来看,焚烧持续时间大约在半小时左右,现场汽油残留也符合原地焚烧的特征,基本可以判断此处为第一案发现场,如果江边每天都有人打渔,这种程度的燃烧肯定会引起注意。”颜雨真只能依据现有线索,尽可能提供判推断。 “也就是说,时间跨度最长不会超过二十四小时,或者更短。”卫向武读懂了她的意思。 “另外还有这个。”颜雨真递给他几个证物袋,“在尸体周边发现的,表带已经烧没了只剩下表盘,不排除是两名死者中一人所有,另外几个是我从尸体表面提取到的尚具形态的衣物残片。” “这些信息很有用,麻烦你了小颜,联系解剖吧。”卫向武的表情总是很严肃,也不爱笑,乍一看容易让人退避三舍,但说出来的话却相当客气动听。 这种态度,就是帮他跑腿,颜雨真的乐意,更何况这种法医职责之内的事了。 她应了声就颠颠跑去联系场地和通知师傅了,忙完这些,就只需要在现场等着车来。 警戒线外还围了凑热闹和等着被问话的渔民。 虽然颜雨真只是法医,但过往的经验也告诉她,有时候线索可能会隐藏在目击群众中,他们可能无意间注意到了线索,却没放在心上,或者根本没意识到,但闲聊着就可能把线索顺出来。 等的工夫左右没什么别的事,颜雨真索性就混到了人群里待着。 刚站定,就听见了身边两个渔民的交谈。 “哎老二,你刚听到没,死的是一男一女,是不是殉情啊?” 另一个一听,瞬间就像收获大新闻一样:“你别说还真有可能,你看那个姿势,两个人可不就是抱到一块烧的嘛,男的才二十几岁的大好年华,女的都三十多了,估计是人家男方家里不同意,两人才跑这来殉情的。” “这事闹的,真是造孽。” 两人聊得有鼻子有眼,仿佛三言两语就把案件“真相”给还原出来了一样,警方尚且还没确认死者身份,他们煞有其事的点评指责已经出来了。 但是自焚殉情? 颜雨真眉头皱了皱,不太能接受这种论断。 “不同意不能私奔吗?还大老远跑这儿来自焚,比去车站还麻烦,你两个可真能胡扯。”显然周围也有更理智的声音。 颜雨真又听了几耳朵,基本没有什么有用信息了。 救护车过来的时候,刑警队也基本收尾了,颜雨真看见林聪有些兴奋地带走了几个现场的证人,可能是案子有重大进展了,不过这就不是法医指责之内的事情了。 上午十点,巫川县第一人民医院负一层。 为了提高效率,颜雨真和谢正毅一人负责一具尸体,解剖台让给颜雨真,谢正毅在手推车上解剖男死者。 颜雨真尽量展开死者,让她平躺在解剖台上,随着解剖台的灯光打开,久违的白光掠过死者的体表。 她的金手指又回来了。 女死者的虚影笼罩在被火烧得面目全非的尸体上,而这次跟她一同出现的,还有一个悬在半空的蓝色进度条,进度条在出现后,涨了一节,前面的一个LV.0的标注跳转,变成了LV.1,满格的蓝色进度条闪烁了两下后,又刷新成空的进度条,然后涨出一小截蓝色。 这东西是在她第二次看到虚影时出现的,已经见过几次,并不算陌生。 颜雨真把它理解为经验条,每次验尸后,累计的经验就会在下一次虚影出现后计入经验条,而这一次,经验条终于满格升级了。 随即颜雨真的眼前出现了一行字。 [LV.1法医的修养·隐匿的从前] 好抽象的描述。 颜雨真忍不住在内心吐槽。 没有使用说明也就算了,每次难得冒出来几行字也是完全不明所以。 她索性放弃理解,直接开始观察虚影,将虚影体表的信息全部记完之后,她大概理解LV.1技能的作用了。 这一次,她看到的不止是死因,还有死者在死亡前,较长一段时间身体遭受过的伤害。 女死者生前,曾遭受过暴力殴打,虽然这并不是致死原因,但这些体表青紫的伤痕,相当触目惊心,可见动手的人,打的时候就根本不在意 她会不会被打死。 而如今,那些曾遭受的伤痕,却被一把火掩埋了。 颜雨真看得到死者的完整面容,从骨骼和牙齿分辨出的三十出头的年龄,在死者的脸上却完全看不出来了,即使闭着眼睛,都能看出死者的沧桑,仿佛已经五十多岁。 她到底遭受过什么? 颜雨真不禁有此疑问。 随后,她收敛心神,开始按部就班进行尸检。 由于高温所用,多数内脏器官已经发生热变性,就如同生肉变成熟肉,细菌杀没了,证据也杀没了,胃内容物因高温破坏失去检验价值,无法提供有效信息,颜雨真只能将重点放在呼吸系统上。 先结扎气管,完整取出喉、气管、双肺,沿背侧剪开,观察气道内壁,发现大量黑色烟灰炭末附着,符合生前烧死的病理特征。 这也跟颜雨真看到的虚影信息对的上,虚影上除了殴打痕迹,还有一条透出躯体的黑色呼吸道纹路,预示着她的死因。 颜雨真紧接着抽取心室血液,血液呈樱桃红色,也符合人体吸入一氧化碳后的特征。 做完这一切,解剖工作基本就完成了,但颜雨真回想起女死者身上触目惊心的伤痕,手上动作一顿。 这些虚影里的伤痕,哪怕存在于尸体上,也已经被大火烧的一干二净,无从查证,根本不能作为尸检证据记录下来,但她想了想,又重新细致地检查了一遍死者的全身骨骼,尤其是青紫痕迹严重的位置,果然留有痕迹。 于是,尸检报告上又多了一条,左手骨和双腿腿骨见明显骨裂未痊愈伤痕。 最后,她完成了尸体缝合复原,拿着尸检报告来到谢正毅身边,两人各自从两具尸体上得到的信息基本一致。 “老谢,我没从死者身上发现明显的挣扎伤或防御性损伤,结合焚烧状态,我怀疑死者死前可能曾接触过麻醉类药物,但因为人体代谢和高温焚烧,已经检测不出来了。” 谢正毅听后也点点头:“很有可能,这名男死者,身上同样没有太多挣扎迹象,关于麻醉类药物的推断,你可以写在尸检报告的分析说明里。” 火焰毁灭了太多证据,尸检得出的结论依旧难以还原完整的案件全貌,即便确认了药物存在,也不能完全排除自杀可能,只能作为一种思路,提供给刑警们。 解剖完成后,还有一些收尾工作,颜雨真趁谢正毅在另一边整理,她看向了男死者。 她不着痕迹地凑到手推车旁边,深吸一口气,聚精会神地看向男死者。 真的可以! 颜雨真在心中激动大喊。 只见同样的白光拂过男死者的体表,生前虚影还原。 今天金手指的异常,颜雨真推测,大概是因为两具尸体的黏连导致,如今分开了,她看到了女死者,理应也能看到男死者,她姑且一试,没想到真的成功。 她抓紧时间将虚影检查了一遍,结果有点失望,男死者除了跟女死者一样的致死痕迹,其他什么也没有。 说明男死者死前并没有遭受过殴打。 她不由想起今天在现场听到的论断,自焚殉情。 女死者耻骨联合面背侧缘呈唇状突,说明她曾经生育过,结合男死者的年龄和如今的时代背景以及婚姻家庭观念,孩子大概率不是男死者的,而女死者身上又布满了殴打伤痕,难道是因为她遭受了家暴,所以想和男死者私奔,但被抓住了,于是凶手在江边把他们烧了? 家暴妻子,还凶残的焚烧了两人。 一个凶神恶煞的丈夫形象,在颜雨真脑海中冒出来。 但这只是她根据各方信息,拼凑出的一个不成熟的想法,并没有参考价值。 颜雨真摇摇头,挥去想法,趁时间还没过去,又默默多看几眼死者的长相,虽然不能直接告知刑警队,但记住长相,她也可以找机会侧面提醒一下。 18. 你们的善良 中午,颜雨真去食堂猛吃两大碗,获得了吴婶的高度赞赏,下午回去写完尸检报告,正赶上刑警队的人回来。 卫向武为首,林聪紧跟其后,身边还跟着一个陌生男人,不过没戴手铐,应该是跟案件相关回来配合调查的。 颜雨真稍微留意了一下男人。 中等体型,样貌普通,是那种人群里擦肩而过很难留下印象的大众形象,穿了件蓝色劳动布的工作服,手上戴着工作用的劳保手套,应该是哪个厂的技工。 聊了差不多二十分钟,男人就抹着眼泪离开了。 又过了一会儿,林聪也回来了,颜雨真好奇地凑过去打听:“案子有进展了?” 林聪点点头,一向乐天派的他居然先叹了口气。 “怎么了?”颜雨真追问。 “可怜呗,就刚才跟我们回来的那个男的,基本可以确定是女死者的丈夫。”林聪说着,又忍不住叹了口气。 “今天也是运气好,在现场就有人认出了布料和手表,我们才根据线索找到了这个人,据他说,他妻子有糖尿病干不了重活,只能在屋头看娃儿,两天前他下班回来发现妻子失踪了,昨天刚来报的警,今天妻子就死了,这男的前段时间又查出来慢性肾衰竭,娃儿才五岁,唉。” “有他妻子的照片吗?” 林聪递给她两份居民资料,女的叫方琴,右上角贴的一寸照片,的确是死者无疑,男的叫卓伟,就是刚才跟着来警局的男人,方琴的丈夫。 颜雨真在男人脸上多停留了片刻,似乎是想在他脸上找到一点她预想里的凶神恶煞,但是一点也没有,看久了还觉得他有点憨厚。 她不能直接提醒,只能迂回道:“死者既然有孩子,怎么不直接带来让我做个血型鉴定,好确认一下。” “他妻子失踪了两天,他得上班没人照顾五岁的娃儿,就把她送去乡下奶奶家了,他正要去接回来,明天也正好要去他家走访邻居搜集信息,颜姐你跟我们一块嘛,顺便把血样采了。” 颜雨真还没回答,耳边忽然冒出了一声:“救...” 那声音微弱又短促,甚至没法确认是男是女。 颜雨真当即闭气凝神,又听到一声微弱的:“救救...” 这次可以十分确定,这不是幻听,而是死者的[执念请求]。 [执念请求]这四个字,是颜雨真自己取的名字,就像她第一次看到刘家面馆虚影一样,那时候她以为是死者在给她线索,但接下来几次案件中,她都没有再遇到任何提醒,也就没有再出现[死者的遗志]这种奖励。 她这才意识到,刘家面馆的虚影和那个梦,其实是余慧慧的执念,她为了不被盲婚哑嫁而背井离乡,每次回来都会经过那里,吃下一碗熟悉的面,那是她残存的意识里,对家乡最深刻的记忆。 她请求颜雨真帮她完成,完成后她以自己的一项技能作为报答。 而这一次[执念请求]再次出现,却是以声音的形式。 但这个提示也太微弱了,连一句完整的话都没有,只说救却没说救谁,嘶哑的声音连男女都区分不出来,要是颜雨真只触碰了一个死者还好,可偏偏就今天碰到了两个,根本没法区分是谁的。 好像老天在跟她开玩笑。 但即便如此,颜雨真还是果断答应了林聪。 中国礼仪之邦,乐于助人,管她是哪一个,先帮了再说。 临近下班,其他人也陆续回来了,跟着刘国勇跑了一天,钱德这把年纪也累得不轻,都没有多余的精力问问他们今天案子上的事,郑仕林好像也挺忙的,颜雨真以为他是代表省局来地方局巡查的,但一天也没在局里见到他人影,估计是有其他任务在身。 颜雨真也没再多话,邀请他来家坐坐,毕竟市局刑警队的人还暂住在她家里,也不知道他们的任务是不是互通的,别互相什么都不知道,还撞上了省得尴尬。 总之一句话,各有各的忙。 下了班,一进院门,颜雨真就看到自家鸡窝里蹲着个人,下意识都要抄家伙了,忽然想起这身穿着有点眼熟。 “顾队?”她试探性地一喊。 顾岳舟从鸡棚里冒出头来看她,自然道:“你下班了。” 颜雨真迟疑地多看了他两眼:“你这是在干嘛?” “刚才母鸡打起来了,把鸡窝弄倒了,我看张婶忙着做饭,就来帮忙把鸡窝重新搭起来。”顾岳舟反应太自如了,颜雨真站在门口进也不是出也不是,反倒看起来像个外人了。 “顾队还会搭鸡窝?”实在不知道说点啥的颜雨真,随便找了句。 顾岳舟听后一愣,旋即笑起来。 这还是颜雨真第一次看他笑,虽然他说话总是有种彬彬有礼的温和,却很少露出笑容,脸上总是保持着一种冷静思考状的表情,所以虽然看起来年龄不是很大,却莫名有种上了年纪的沉稳。 按照师傅谢正毅的理论,市局来到刑警队长,是可以主动拉进的关系,但颜雨真凭喜好交友的性子,却决定跟他保持十分不熟的同事关系,并且在任务期间也不打算跟他把关系搞得再融洽一点。 而且退一万步讲,他们俩昨天才结了梁子。 虽然这笑容让他看起来开朗明媚了不少,但感觉到对方继续交流的欲望,颜雨真当即就想遁走。 她果断移开目光,打算径直冲进屋里。 “小颜法医觉得我是那种城里来的少爷?” 啧,没跑掉。 颜雨真的动作顿住。 “顾队想多了,我就是随口一说。”敷衍完,她还准备继续开溜。 “小颜法医,来搭把手?”顾岳舟又一次叫住了她,“我找了几块木板打算加固一下鸡窝,这样以后就不容易倒了。” 颜雨真很不情愿地挪了过去,拾起地上散落的木板跟他一块蹲在鸡窝前,环顾了一下重建的鸡窝,确实搭的挺好的。 但心里还是有些防备,总担心他会突然翻一下昨天被打的旧账,好在钉完了顶棚,顾岳舟也没再说什么。 三只母鸡像是受了惊吓一样,全程缩在鸡窝的角落里,也不是很在意自己的新家变成啥样。 顾岳舟弄完,低头像是检查案发现场一样,检查槽里剩下的粮食:“三只母鸡,你们一般几天喂一次?” “一般三四天吧?”颜雨真也不是很确定,家里的鸡都是妈妈和嫂子在养,她也就偶尔看一眼。 “今早我出任务的时候,看到张婶刚给鸡添了粮。”他端起食槽,“剩下的还能吃三天吗?” 颜雨真看着食槽里只剩下个底的粮食,别说三天了,今天晚上就得吃光了。 她觉察出了其中的不对劲。 马上又回想起从前这三只母鸡,没事就会在外面溜达,走起路来总也是雄赳赳气昂昂的,却从来不打架也不乱飞,最近这段时间不仅打架,还动不动就扑棱着翅膀,一副要原生家庭的决绝跳到隔壁去。 而且,别说气势了,它们三只现在窝在一块,看起来甚至有点窝囊。 “你的意思是,有别的动物来偷吃?把它们搞应激了才这样的?”颜雨真推测道。 顾岳舟点点头:“小颜法医的逻辑思维很强,真的不考虑来刑警队。” 颜雨真狐疑地打量了他一眼,看他诚恳的表情,应该不是想翻旧账:“不了,我还是很热爱法医这个职业的。” 顾岳舟点点头,没再多说,起身离开了鸡窝。 颜雨真跟着追出去:“既然发现了,不知道顾队有没有什么办法赶走偷吃的动物?” “得先确定是什么动物才能想办法。”顾岳舟想了下,随后道,“拐卖团伙经常半夜行动,偷吃的动物估计也是半夜来,我们晚上出入的时候,我留意一下。” “真的?”颜雨真属实没想到他这么乐于助人,“那就太感谢了。” 顾岳舟对她惊喜的反应有点哭笑不 得,果然如苗安路所言,昨天他的谨慎给她留下了不小的阴影,这让十分想要向提供暂住的主家,释放友好信号的顾岳舟有点无奈。 他这人,果然在为人处世方面不是很有天赋。 张茹秀的晚饭再次获得了一致好评,满桌的菜被一扫而空,也侧面印证了大家对张女士手艺的称赞没有半点夸张的成分。 吃过饭,张茹秀把颜雨真叫进了自己房间,一进去,她就看到了桌上摆着的一罐麦乳精和一兜鸡蛋。 “妈,这是哪来的?” “今天下午,你奶奶和大伯来了一趟。”张茹秀贴着墙头的床边坐下,整个人看起来有点局促。 颜雨真顿时冒出一种“黄鼠狼给鸡拜年”的想法。 她没着急开口,等着听母亲继续说,张茹秀来回搓着手,过了好一会儿才道:“你奶奶说,替你相了门亲,像跟你约个时间相看一下,让我问问你的安排。” 颜雨真的眉宇不着痕迹地皱了下。 她从前的父母是晚婚晚育,两个高知医生,把职业看得比什么都重,作为他们的女儿,毕业后也在他们从小的感染下,一心扑在事业上,她上辈子直到穿越前,甚至连个恋爱都没谈过。 “那妈妈是怎么想的?” 张茹秀听见声音,眼里有些惊讶地看着她,她没想到颜雨真会这么平静,毕竟罗花时不时就为了要钱来家里闹一回,家里只有颜雨真会跟她对着炝,她以为自己的女儿早烦透了这个奶奶。 张茹秀想了想,认真道:“对方是你嫂子那个纺织厂的厂长的儿子,他家的条件在整个巫川县都是数一数二的,你要是嫁过去,最起码不用为了钱发愁,我想着接触接触也挺好的。” 颜雨真知道张茹秀是真心为她好。 “妈,那你觉得奶奶为什么会突然这么好心?”颜雨真冷不丁问了一句。 “大概...大概也是为了你好吧,她毕竟还是你奶奶,而且你的年纪也适合相亲了。” “那奶奶从前对你好吗?对爸爸好吗?对嫂子好吗?她有关心过小秋或者宝儿吗?” 颜雨真连问了好几句,可张茹秀一句也答不上来。 因为一家人心知肚明,这些答案都是否定的,在罗花心里除了她自己,就只有她的小儿子,也就是颜雨真那个一把年纪还只会在家里好吃懒做的大伯。 “那你觉得,她又为什么突然想对我好?” 是为了彩礼。 颜雨真如果嫁得好,肯定会得到更多的彩礼,彩礼会到张茹秀的手里,可她守不住这些钱,只要罗花来闹,钱就会落在罗花手里,到那时颜雨真已经成了外嫁女,就算来替她母亲闹,罗花也有说法。 张茹秀的头垂下去了,她不晓得要怎么面对女儿。 她想做一个能保护女儿的母亲,但她好像又不够坚强。 “我知道你是为了我好,约个时间见一面吧。”颜雨真主动道。 张茹秀没想到颜雨真最后会同意,不知所措地看向她,甚至不知道该做什么表情出来。 欣慰或者高兴吗? 可她不觉得这是女儿想看到的她。 颜雨真起身:“妈,你是一个很好的人,温柔又善良,你总是愿意以最善良的一面对待别人,你是真的很好很好,但有的时候你或许可以多想一点,或许不是所有人都会感谢你的善良,也许有人怀揣恶意,反过来会利用你的善良。” “但那也没关系,但我只是不希望有一天,有人拿着你的善良,反过来刺伤你,我可能不会一直都在。” 颜雨真说完,就推门出去了。 留张茹秀呆呆地坐在那里,好久好久,她才慢慢回神,拿起桌上丈夫的遗照,用手帕轻轻擦拭着。 眼泪控制不住地顺着脸颊滴落在相框的玻璃板上,摔成一朵朵花。 这并不是悲伤的眼泪,张茹秀只是有些惆怅:“建国,我好像才发现,咱们的女儿,长大了。” 19. 血样 第二天一早,颜雨真跟着刑警队一块赶到了卓伟和方琴的住处。 卓伟就职在巫川县兴农机械厂做机修工,人口档案上写的是,他们一家三口住在机械厂提供的职工楼里。 也就是眼前一栋五层的灰色水泥抹面筒子楼,这面背阴外墙上到处都是潮湿的水渍,整栋楼灰扑扑的,看着就很老旧,开放式的长过道,放眼过去横七竖八地支着些竹竿木板,家家户户挂着衣服和杂物,显得有点乱。 “卓伟家住在四楼,412。” 一行人顺着筒子楼侧面的楼梯上到四楼。 走廊的状况远比楼下看着还要狭窄,因为屋子小,走廊除了要堆放各种不值钱的杂物,家家户户还把简易灶台也安置在了房门外,就算是不怎么需要开火的早晨,楼道里也弥漫着一股油烟味。 油渍和灰尘布满在这片空间,与其说是烟火气,这里更像是一种凑合,灰暗的色调就像是这里每个讨生活人的底色。 众人避着杂物往前走,有好事的邻居看到他们穿着橄榄绿的制服,纷纷好奇地探出头来打量。 “卓伟,在家不?” 敲了三下门,卓伟给开了门,他还是穿着昨天那套工作服,戴着劳保手套,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得知了妻子的死讯,伤心加剧了他肾衰竭的病情,整个人看起来病恹恹的。 “警官你们好,先进来坐嘛。”他让出门来。 屋内的空间不大,一共两间屋,正对门的客厅里一张方桌和一个立柜就占了大部分空间,另一间关着门的屋子是卧室。 “我昨天把女儿接回来得晚了,玲儿这会儿还在睡觉,我去把她喊起来。”卓伟朝卧室去。 “不忙事,娃儿要长身体,让她多睡一会儿吧,我们正好还有些问题再跟你确认一下。”卫向武喊住了他。 同时,卫向武跟身边的徒弟林聪耳语了两句,林聪带着剩下的刑警推门出去,找邻居了解情况去了。 颜雨真本来就是作为法医来现场取血样的,并没有参与问话的义务,她自然留在卓伟家,自己找了个板凳安静等着卓玲醒。 “你再仔细回忆一下,你妻子在失踪前一段时间,有没有啥子异常反应,或者和啥子人交往比较密切?”卫向武问询道。 卓伟想了想,摇了摇头:“小琴有遗传的糖尿病,从小身体就不好,干不了重活,跟我结婚以后也很少出门,每天就是在屋头里看娃儿,打扫卫生这些事。” “那她有啥子相熟的人不?” “也没有,她一直也没啥子朋友,她父母去世的早,娘家也没啥子人了。” 卫向武问得都是常规问题,但夫妻二人生活简单,生活轨迹更是两点一线,从卓伟口中得不到什么有用信息。 所以颜雨真听了一耳朵后,视线就开始漫无目的地在屋里打起了转。 客厅里还有一个烧水取暖的炉子,烟道一路通向外面,细长条的两根炉勾支在炉子旁边,还有簸箕和一个稻草捆的扫把。 都是一些家用的基础产品,颜雨真看着这些物件,脑海里浮现起的却是方琴的尸体虚影。 法医的基本功之一,就包括依据伤痕推断致伤工具,虽然只是显示在虚影上的青紫伤痕,但颜雨真还是一眼就能分辨,方琴身上很多横七竖八的伤痕,不仅仅是拳打脚踢的导致的。 而现在,她可能找到那些长条状伤痕的来源了。 会是卓伟家暴导致的吗? 颜雨真不动声色地在一旁观察着卓伟。 他是个圆脸,五官都是宽厚型的,眼睑浮肿有些严重,面色苍白,应该是慢性肾衰竭引起的,即便如此,本人还是跟照片一样,看起来很憨厚,回答问题时的表情也很自如,谈论妻子时眼里的悲伤也不像伪装。 无论怎么看,他就是一个得了重病又失去妻子的可怜男人,跟家暴男的形象完全不搭边。 看似从尸体上获得了很多线索,可这些线索像是不着边际的风筝在天上飘着,谁也跟谁串不起来。 还有那声分不清男女的求救... “救...” 又出现了! 而且这次颜雨真听出来了,是女声! 但依旧没法把意思表达清楚,那声音就像是被火燎过,呛着烟努力挣扎出的一点声响。 或许死者的[执念请求]跟死亡状态有关系,但这不是重点,重点是方琴到底想让她救谁呢? 是她重病的丈夫,还是女儿? 颜雨真紧紧盯住那扇紧闭的卧室房门。 “救!” 方琴的呼救声就在这一刻陡然变大,她一个激灵,就从板凳上站了起来。 是女儿有危险吗?屋里藏着危险? 那声催促太过令人揪心,来不及多想,颜雨真直冲着那扇房门而去。 “警官,这...?” 她突如其来的举动搞得旁边对话的两人不明所以,来不及阻止,颜雨真已经推开了那扇门。 床榻,衣柜,书桌。 屋内简单的陈设一览无遗,没有潜藏在屋里的人,也没有任何可能存在的危险,阳光透过窗户照在床上熟睡的卓玲脸上,甚至有种岁月静好的感觉。 颜雨真却愣住了。 所以方琴到底想救谁啊? 还没思考出什么所以然,卫向武和卓伟就跟了过来。 “小颜,是有啥子事不?”卫向武问道。 颜雨真张着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她也不知道该怎么解释自己刚才堪比请神上身一样的行为逻辑。 好在声响惊醒了熟睡的卓玲,她揉着眼睛从床上坐起来,茫然地环顾了一圈,似乎没找到想找的人,接着伸出双手,小脸一皱,就想要哭着求抱抱。 卓伟过去哄她,可能这些事以前都是方琴在做,他并不熟练,抱着卓玲在怀里掂了两下,不仅没哄好,卓玲的眼眶里甚至直接聚拢起水雾。 眼看就要决堤。 “玲儿,想不想吃糖?”颜雨真从兜里摸出一个油纸包着的方块晃了晃。 宝儿非常喜欢甜食,所以颜雨真每次发了工资,都会去街上散称几块手工苕丝糖带回家,让张茹秀敲碎了,用油纸包成小糖块,价格比百货商场的糖便宜大半,还能哄着娃儿解馋。 还好今早出门的时候,她想着卓玲跟宝儿差不多大,就抓了两块塞进兜里,现在正好派上用场。 卓玲果然被吸引住了视线,婆娑着泪眼,点点头:“想吃。” “那我们就乖乖的,先跟姐姐去刷牙,牙齿干净了再吃,好不好?”颜雨真拿出对付宝儿的那套。 “好!”卓玲朝着颜雨真伸出手。 颜雨真对两个面面相觑的男人礼貌一笑,就从卓伟手里接过卓玲,带她出门刷牙洗脸。 职工楼的每户没有单独的厕所,每层楼的中间建了一个公共厕所,由两个大房间组成,外面洗漱,里面的隔间上厕所。 因为是公共场所 ,卫生条件不是太好,积水流过来淌过去,被踩成了污水,遍布地面。 颜雨真替卓玲挽起裤脚,本以为需要照顾她清洗,没想到卓玲十分懂事地主动接过洗漱用具,跑到尽头那个矮一号的水池边,自己洗漱起来了。 见没自己什么事了,颜雨真索性就站在门口等她。 筒子楼的走廊是条直道,站在厕所门口,两边住户的情况都能看到,现在是工作时间,林聪他们能敲开的门不多,回话的也都是职工家属。 “同志,是方琴出事了吗?”接受完问询的邻居好奇地打听。 “婶子,事关案件,我啥子也不能说。”刑警客气地笑了下,回绝了。 邻居婶子翻了个白眼:“你不说我也晓得,我昨天买菜的时候就听他们说了,江边烧死两个人,他俩还是抱在一块烧的,我看着方琴八成是看丈夫病了,想跟人跑。” “你说这话你自己信不?”隔壁听见声响也出来个人,靠着门边嗑瓜子,“那要跑就跑呗,跑江边抱一块烧死干啥子?活够了?” “那兴许是因为她也有病,发现自己跑不走,两个人就殉情了呗。” “我看啊,最惨的还是卓伟。”又一个听着讨论声冒出来的邻居。 “多老实一个男人,晓得她有病还娶她,啥子重活都不用她干,整天在屋头带带娃儿就行,连菜都是卓伟下班买回来她再做,我看她啊就是好日子过得太舒坦了,反过头来卓伟病了,她晓得自己没好日子过了,转天就跟人跑了,个白眼狼。” “我就说她平时凡人不搭腔那样,能是个啥子好人。” 虽说大家七嘴八舌聊得都是案件的主人公,可大家都是当八卦聊,而且嘴长在人身上,刑警们在旁边也不好阻止。 颜雨真默默听着,左右也不过就是围绕着卓伟生病,方琴就跟人跑了,还莫名其妙殉情,这么一个中心思想。 比起案件真相,大家可能更愿意听点爱恨情仇的故事,更何况尸体发现时,还恰好是男女拥抱的姿势,更给了他们谈资。 不过从邻居的态度里,也能得到点可用信息。 比如,卓伟的口碑很好,是人人称赞的踏实可靠的老实男人。 再比如,方琴似乎不怎么跟邻居交往,性格上可能有些沉默寡言。 对外一个“好”,一个“坏”的性格对比明显,大家话里话外都自然地偏向“好”的一方,但至于关起门来的家事,外人谁也不清楚,也并不在乎。 “姐姐,我洗好了。”卓玲不知道什么时候凑到她身边的,仰着头一脸期待。 “玲儿真乖。”颜雨真蹲下来接过她手里的洗漱用品,把苕丝糖放在了她的手心,顺便揉了揉她毛茸茸的脑袋。 卓玲剥开糖纸,小心翼翼地用舌尖舔了一下,感受到甜味的瞬间,眼睛都亮了起来,马上就把整颗糖塞进嘴里,鼓着腮帮子像个小仓鼠一样努力嚼嚼嚼。 “要我说,她多半就是自杀,每天也不出门,哪个能跟她结怨要杀了她嘛。” 走廊上邻居们的讨论还没有停止,听见声音的卓玲从颜雨真身后探出脑袋来看。 如果现在带着卓玲回屋,势必得从那些邻居面前经过,卓玲还没有上学,颜雨真不知道她懂不懂死亡的含义,或许还不懂,因为宝儿到现在,也只知道爸爸变成了天上的星星,她还期待着爸爸变回来的那一天。 “玲儿,要不要跟姐姐去楼下坐一会儿?” “好。” 20. 握手言和 颜雨真带着她在楼下找了处阴凉坐着,又拿出一块苕丝糖哄着她采了血样。 整理好采血工具,转头却看到卓玲攥着棉球没用,盯着自己指间的出血点。 “要用棉球像这样摁住,一会儿就不出血了。”颜雨真拿过棉球给她示范。 “姐姐,刚才的婶婶们是在说妈妈吗?”卓玲忽然开口。 颜雨真的动作为之一顿:“为什么这样觉得?” “因为昨天爸爸接我回来,我去厕所的时候,听见她们说我妈妈死了。”卓玲扬起小脸看她,“姐姐,死了是啥子意思?” 颜雨真并没有从那双透亮清澈的眼睛里看到悲伤,果然,小小的卓玲也不明白死亡的意思。 可她的眼里却有求知的真诚,让颜雨真想要哄她说“就是妈妈去了很远很远的地方,很久很久不能再回来了”的这种话,卡在喉咙里,根本说不出来。 这样善意的谎言,或许可以留住一时的期待,可是以后呢? 她总会有明白真相的那一天,或许是自己忽然懂得了,又或许是被别人无意中戳穿,但可以预料的是,无论是哪一种,那期待破灭的滋味都不会好受。 想到这里,颜雨真的视线落在打开的油纸上:“就像糖纸里的苕丝糖,这颗被吃掉了,那以后你无论再打开哪一个糖纸,里面的糖都不会再是你吃掉的那颗了。” 卓玲盯着糖纸看了好一会:“我再也见不到妈妈了吗?” 颜雨真的眉头难过地皱了皱,但最后还是艰难地点了头:“是。” 卓玲的小脸又慢慢皱起来,憋了好一会儿,忽然吸着鼻子抹掉了将要滴落的泪水。 颜雨真诧异,准备拿糖哄孩子的动作都停住了:“这种时候,是可以大哭一场的。” 卓玲摇摇头:“没人喜欢我这样,除了妈妈。” “那爸爸呢?” “爸爸也不喜欢,说我很吵。” 所以,卓伟并不是外人说的那么憨厚的人? “玲儿不喜欢爸爸吗?”颜雨真追问道。 卓玲点点头,但有很快摇了摇头:“爸爸以前也很好,然后有一天突然冲我发火,我吓哭了爸爸也不管我,然后妈妈告诉我爸爸生病了,让我乖一点。” 是因为三个月前确认了慢性肾衰竭,才导致性格突变吗?不过遭遇这种死亡恐惧的笼罩,倒也合理。 “那妈妈不见的那天,玲儿还记得什么吗?” “不晓得,我睡了一觉,醒来妈妈就不见了。” 看来卓玲也不知道那天的真相。 虽然没有得到线索,颜雨真却默默松了口气,最起码卓玲没有目睹到什么,不用遭遇“爸爸杀妈妈”类似的恐怖经历,她又拿了一块苕丝糖出来安慰她。 这次卓玲没吃,她拿着糖转着来回翻看:“姐姐晓得,妈妈是被谁吃掉的吗?” “还不知道。”颜雨真心疼地把她揽进怀里。 “但是你看到楼上那些穿着橄榄绿色衣服的叔叔们了吗?他们和姐姐一样,都在找那个人,姐姐向你保证,一定抓到吃掉妈妈的那个人,好不好?” “拉钩不?”卓玲伸出胡萝卜段一样的小手指,认真地看着她。 她也在执着地用她的方式,替妈妈找回公道,用她小孩子的方式。 “拉钩。”颜雨真伸出手,欣然地遵从了她的规则。 “卓玲,爸爸要去上班了,你今天乖乖待在隔壁陈婶家等爸爸下班好不好?等爸爸休息的时候再把你送回奶奶家。”说完,对颜雨真和一块下来的卫向武点点头,就拉着卓玲上楼去了。 举止投足,都是一个很负责的爸爸。 颜雨真看着两人离开的背影,忽然福至心灵地问道:“卫队,卓伟是凶手的概率大吗?” 卫向武点点头:“在命案侦破中,杀害已婚死者的凶手,通常最先被怀疑的就是死者的伴侣,在命案发生时段,卓伟说自己在屋头睡觉,娃儿送去了奶奶家,没有人能给他提供不在场证明,所以目前他不能排除嫌疑。” 卫向武的说法很客观,他的判断没有受到卓伟好风评的干扰。 “我看过你的尸检报告了,方琴生前手骨腿骨有骨裂情况,你怀疑是卓伟对她实施了殴打行为?” “我只是忽然想到一句话,”颜雨真没有给出任何肯定的结论,“至高至明日月,至亲至疏夫妻。” 如今嫌疑人未知,男性死者的身份未知,连方琴想让她救谁也弄不清楚。 隔行如隔山,破案这事真的好难。 颜雨真默默叹了口气。 回去之后,她把卓玲的血跟方琴的血做了化验,出具了一份“血型匹配”的材料。 但其实这并不能作为肯定亲属关系的证明,要不是颜雨真能看到死者的脸部还原,她也无法肯定这份血型报告。 “好怀念从前DNA检验的时候。”颜雨真感叹了一句。 只有DNA检验技术,才能极高概率的确定尸体表征被破坏的死者身份,可如今这个阶段,国内尚未引进DNA技术,恐怕国际上如今也都只是起步阶段。 枉她脑子里装着STR分型和PCR扩增原理,可惜巧妇难为无米之炊,这些后世的DNA技术,她此刻半点也无法施展。 就在颜雨真正垂头丧气时,脑海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对哦!我明明知道DNA鉴定的基本原理和流程,为什么不能由我开始,试着推动这项技术的落地?” 不过这样雄心壮志的念头她也就升起了几秒,她既没有科研背景,也不认识任何搞分子生物学的专家,总不能冲到省厅空口白话一通比划,就让上面专门调出一个课题组来帮她研究DNA吧? 而且她也没有那种穿越过去,带着先进的知识力挽狂澜地去推动一个时代的心思。一个时代需要的伟人就那么几个,可更需要的是无数个普通人去撑起那个时代。 颜雨真也安于做那无数个普通人之一。 感慨一番后,她就向卫向武提交了检验报告,她的法医工作又一次暂时告一段落。 没有钱德没事找事,工作环境变得相当巴适。 准点下班! 颜雨真迈着轻快的步子回家,一进院门就看到了贴着墙根站着的顾岳舟。 他很闲吗? 怎么老能在家里撞见他啊? 颜雨真十分想装作没看到直接回屋,但顾岳舟显然不打算给她这个机会。 先是朝她做了个嘘的动作,接着摆摆手示意她过去。 “顾队,你不是来抓拐卖团伙的吗?怎么我每次回家都能在家里看见你?我家藏拐卖团伙了?”颜雨真压着嗓子问他。 颜雨真牛马心态大爆发,实在不想上班见领导,下班还得见领导。 “已经基本确认他们潜藏的地点了,今天晚上就去踩点。”顾岳舟回答她。 顾岳舟平和的态度,却让颜雨真为之一愣,忽然意识到自己可能跟钱德和吴盛昌那种人针锋相对久了,现在只要遇到算不上友好的关系,第一时间就会以尖锐的态度处之。 她很确信,她从前并不是一个这样刻薄的人。 而顾岳舟也没有像他们那样对她反唇相讥。 想到这里, 颜雨真的语气不再那么抵触,试着像他一样平和地反问回去:“那你这是在干嘛?” “捉贼。”顾岳舟指了指鸡窝,“惊吓母鸡偷吃粮食的贼。” “你真帮我家抓那个偷吃的动物啊?”颜雨真以为他昨天就是出于礼貌随口一说,根本没想过他会放在心上。 顾岳舟思考了一下:“我说话很像在开玩笑吗?” “不是,是我以为你昨天只是跟我客气一下。”颜雨真扯出一个理亏的笑容。 “但我认为说到做到,是一个人的基本品质。”即使被误会,顾岳舟依旧语气温和。 颜雨真看向他盯着鸡窝的侧脸,顾岳舟稳定的情绪就好像一面镜子,让她性格里的那点冒犯和无理一下就变得清晰可见。 如果是对待一个不好的人,反击无可厚非,但对待一个好人,她似乎有点防卫过当了。 “顾队,对不起,是我误会你了。”想明白这一点的颜雨真,很坦诚地开口道歉。 错了就得认,她颜雨真敢做,就敢认。 这一次换成顾岳舟愣住了,他刚想开口说什么,鸡窝旁边的草丛里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 两人对视一眼,同时屏息凝气,视线搜索声音来源。 “是...狸花猫?” 只见一只不大的狸花猫顺着草丛摸过来,轻车熟路地跳进鸡窝,拱起身体对着窝里的三只母鸡哈气,呵退母鸡后,就跑到食槽前大快朵颐起来。 “猫竟然也吃粮食吗?”颜雨真疑惑道。 这是重点吗? 顾岳舟看了眼她。 “要抓吗?”顾岳舟询问她。 颜雨真却摇摇头:“认真吃饭是需要被尊重的,等它吃完吧。” 顾岳舟不置可否,两个人索性并排蹲在一块,等着它吃完再动手。 那狸花猫偷吃经验丰富,食槽里的粮食均匀地下降,到最后剩下铺底的一层,它总算是吃饱了。 两人也准备起身动手。 “舟哥,婶子做好饭了。”苗安路正挑了个好时候冒出来。 声音顿时惊动了偷吃是狸花猫,它提前跳出了鸡窝。 “你左我右包抄。”顾岳舟瞬间化身下达指令的刑警队长。 “等下,它朝你那边去了!”颜雨真注意着狸花猫突然改变的动线,想要扭头提醒。 两人脑袋砰地一声就磕到了一起,反作用力又让他们各自一屁股坐在了地上,狸花猫瞅准时机从两人中间跳过去,一跃逃出了院子。 苗安路发觉自己坏事了,缩了下脖子就开溜:“我话送到了啊,你们记得吃饭哈。” 颜雨真还在天旋地转,眼冒金星,缓了好一会,疼痛才消减,结果顾岳舟已经跟没事人一样站起来了。 “顾队,你的脑壳是铁做到吗?”颜雨真诚心发问。 那天顾岳舟说自己脑壳硬,她只当他是在揶揄,没想到他是真的实话实说,撞得她眼泪都飙出来。 “所以,那天没能抗住你的一击,我是真的很意外。”顾岳舟依旧诚恳,“我也是真心觉得你适合刑警队的。” “我也是真心想做法医。”颜雨真仰着头回应道。 两个人此刻再相视,颇有种不打不相识的错觉,双双笑了起来。 顾岳舟朝她伸出手来:“那天是我太戒备,下意识用出了一些审讯的手段,是我反应过激有些冒犯,我也要向你道歉,对不起。” 说完,他又试探道:“那我们就...握手言和?” 颜雨真爽朗地回握,借力起身,肯定道:“那就握手言和!” 21. 保密任务 第二天上班,大家忙案子的忙案子,跟着市队跑明线任务的跑任务,老谢早晨来露个脸就又见不着人了,只剩下颜雨真这个已经完成了法医工作的人,好似成了局里的大闲人一个。 昨天从卓伟家离开后,方琴的声音也再没出现过,实在不是她不想帮忙,而是这次的[执念请求]简直比她的金手指文字提示还抽象,搞得她都想找个地方拜师学出马了,下次再遇到这种事,眼睛一闭就是请人上身也省得她猜了。 只可惜现在她没学,颜雨真只能双手合十道:“方琴,不知道你能不能听见,如果还有下次,请直接说重点,拜托拜托。” 说完,自己都被自己整笑了。 “我要真有沟通鬼魂的本事,国家都得给我保护起来。” 中午,数颜雨真吃饭最积极:“要这个这个和这个,谢谢吴婶。” 一如既往发动嘴甜攻势,但却意外没有听到吴英苗的回应。 颜雨真观察她的表情,问道:“吴婶,你不开心?家里出啥事了?” 吴英苗的泼辣性子都是对付挑事人的,寻常里对谁都是乐呵呵的,上班这么长时间,她一共也就见她出现这种魂不守舍的表情两回。 一回是她儿子维护治安的时候跟混混冲突,弄折了胳膊,还有一回是她孙女发烧住院。 “没啥子事。”吴英苗捋了捋头发,勉强露出一个笑容,“娃儿你多吃点,不够再找婶子添昂。” 越说没事,就肯定有事。 但后面还有等着打饭的人,颜雨真也不好在这打破砂锅问到底,就先离开了,等大家都打完饭,食堂开始打扫卫生了,她才把吴英苗拉到一边。 颜雨真了解吴英苗的性格,能干又要强,正经问肯定问不出来。 “吴婶,你拿我当外人。”颜雨真的大眼睛一垂,失落的非常明显。 吴英苗见状顿时就急了:“咋会啊,你这娃儿招人疼,我喜欢还来不及呢。” “那我遇上事的时候,你还替我出头呢,现在换你遇上事,一声不吭啊?” 颜雨真的话里头带着假意的埋怨,眼里却尽是真诚,再加上她温和的语气跟表情,根本让人提不起半点防备。 “唉,也不是啥子大事。”吴英苗终于还是开了口,“就我儿子,他被停职了。” “停职了?我记得王哥是在百货商店保卫科工作的吧,为什么停职了?” 当初吴婶儿子,就是因为百货商店里混混闹事,他第一个冲上去维护治安,被人抡了一板凳才骨折的,来录口供的时候颜雨真还给他验了伤,记忆中是挺精神的一个小伙。 而且听说他的口碑一直不错,受吴英苗的言传身教,十分爱岗敬业,不怕危险,事事都冲在第一个,还是每年的优秀员工呢。 “说是昨天有个顾客买衣服,价钱没谈拢,就跟店主吵吵起来了,我儿子过去协调,当时说的好好的,什么买卖不成仁义在的,那顾客就走了,结果当天下午就把我儿子投诉了,说他拉偏架,帮店主针对顾客,然后领导就把我儿子给停职了。” 先不说投诉内容属不属实,一个投诉就把优秀员工直接停职了? 十分有十二分的不对劲啊。 “这罚的也太重了吧,简直跟做局了一样。”颜雨真随口说出了想法。 吴英苗却像是被说在了心坎上,点头如蒜捣:“多半就是。” “有内情?” “说来也怪,就市局来人那天,我儿子保卫科那传出的信儿,好像说是上面要选什么人,转天我儿子就被投诉了,你说这叫啥子事嘛?咱们平头小老百姓就想好好讨生活,我也不求我儿子能闯出啥子名堂,这下还把工作都要丢了。”吴英苗越说越窝火。 要真是如吴婶所说,那八成就是她儿子的优秀挡了谁的道,倒是跟她被钱德针对的情况有些同病相怜了。 对啊,这也太巧了。 颜雨真联想起郑仕林,刘国勇这个副队长走明线,是来抓拐卖团伙的,那郑仕林是来做什么的? 一开始她只以为郑仕林是来代表省局暗访地方局的,可这几天在局里连他面都没见上,反而是那些单位保卫科收到了新消息。 “难道,这事的引子跟叔有关?”颜雨真嘀咕着。 吴英苗刚给自己说生气了,也没注意她说什么,自顾自撸起袖子就道:“实在不行我就去百货商店讨个公道,我就不信这世上就没有王法了?我儿子干这些年,连请假都没得,凭啥子他们说停职就停职。” “吴婶,这事你先别急。”颜雨真安抚道,“停职也不是开除,万一你这么一闹,再让他们抓到由头,可就真开除了。” “那就只能楞个干等着?”吴英苗也是真的没折了。 “唉,我这每天忙活食堂,也没帮我儿媳照看娃儿,就只能她在屋头看娃儿,这还有孙子孙女要养,儿子再失去工作,我这点工资,咋个能养得起这一家子嘛。” 吴英苗的丈夫去世的早,她一个人把儿子拉扯大,若是这把年纪还得一个人撑起一大家,这命运对她未免有些太过残忍了。 而这事,颜雨真还真有可能帮得上忙。 她虽然平日里跟亲近的人聊天看着有些没个正形,但却很懂分寸,不该打听的事绝不越界,就像这次郑仕林的工作,若是没有吴婶这档事,她能从郑仕林口中得到的信息也就仅止于“暗访”二字了。 她不想因为从对方身上得利,而消磨掉原本难得的情分。 但她既然已经牵扯其中,也不能就放任不管了,这不是她的作风,更重要的是吴婶对她真的很好。 颜雨真很快做出了抉择:“吴婶,这样,我先去帮你打听打听,说不定会有转机。” “真的?!”吴英苗一脸惊喜,但马上又犹豫起来,“这事要是真和市局有关,会不会太麻烦你了?要是会影响你,这忙你可不能帮婶子,这半年你好不容易熬出头能出现场了,这些婶子都是看在眼里的。” 善良的人总是会替别人考虑的更多。 可就是这种人,更值得她颜雨真去帮忙。 “没事吴婶。”颜雨真手比了个对钩卡在下巴上,一脸臭屁道:“我八面玲珑的本事,你还不了解嘛,走啦。” 颜雨真下午回了办公室,就开启了哨兵模式,经过一下午的不懈努力,终于在临近下班的时候蹲到了郑仕林。 “欸?叔,我可见着你了。”颜雨真眼珠一转想出开场白,凑了上去。 “我妈知道你过来了,都跟我念叨好几天了,你到底什么时候去我家?说个准数,我晚上回去好交差。” “暗访暗访,那肯定得等任务结束才行,让你嘴上没个把门的,啥子都往外说,可不得念叨你。” 颜雨真高举双手以证清白:“还真不是我说的,我妈和干妈通了电话,知道你来的消息比我都还早点呢,回家就问我了,我还能扯谎不成。” “再说了,你这暗访访在哪儿啊?在局里一天也见不到你人,访大街上去了?”颜雨真顺势扫过他手里那摞文件,看着就像什么个人档案。 看来百货商店保卫科那个“上头来选人”的消息,说的还真是郑仕林。 颜雨真好奇道:“什么任务保密程度这么高?” “鬼精灵,还学会套我话了?”郑仕林拿着文件轻敲了下她脑壳。 被看穿了她索性耍起无赖了:“好奇嘛,能不能说来听听?” 郑仕林见左右无人,压低声音说:“警员扩招。” “哈?这有啥好保密的?再说这缺人不应该让警校扩招吗?派你跑来地方来招什么人?” “现在各地的所里都缺人,警校年年扩招,可这培养不还得需要时间嘛,可这社会治安是头等问题,能放着不管吗?这不就琢磨着派我们去基层保卫科筛选看看有没有可用的人才,扩充咱们警员队伍。” 没改革前的保卫科,那可是有“经警”之称的,干得也是跟片区警察们差不多的话,要说经验也是个顶个的行。 颜雨真一边点头附和,一边琢磨着怎么把吴婶的事自然的从话里带出来。 “那预计招多少啊?是每个国营单位保卫科都有名额吗?”

“这人数得按地区情况,像咱们这啊...不对啊,你啥子时候关心起这个来了?”郑仕林回过味来,正眼审视她。 “你以前实习那会儿,在工作单位里见我,可是跑的比兔子还快的,生怕占我一点便宜背上个走后门的名头,今天恁个殷勤?” 颜雨真一阵心虚:“有这么明显吗?” 郑仕林认真思索片刻,给出一个诚实的答案:“老实说,你在表演方面,可以说是全无天赋。” 颜雨真:...... 倒也不用这么老实。 “说吧,到底有啥子事,你叔我能帮肯定帮你,不用这么拐弯抹角的,整的都不像你了。”郑仕林两手一背,老神在在。 话都到这份上,颜雨真索性就把吴英苗的事和她听后的一些想法原原本本都说给了郑仕林。 “叔,事差不多就是这个事。” “竟然会出这种事?”郑仕林眉头皱着,“本来选人这事保密,就是怕个别同志动一些不该有的心思,来之前上面领导还特别提醒,务必选出真正出色的同志,来为人民服务。” 但这种事,无论在哪个时代哪种制度下都很难避免,他们未必是有多坏,只是有利可图就难免生心思。 虽说是帮忙,颜雨真也得顾忌对方:“但这毕竟还算是他们百货商店保卫科内部的事,叔你要是难插手就算了,有些人惹上很难缠的,别反倒给你惹上麻烦。” “干嘛?你这不说话光看我,怪渗人的。”颜雨真后退两步,佯装防备。 郑仕林呼了口气:“想看看你这半年都经历了啥子,恁个变得懂事了,还晓得替我考虑了。” “我什么时候不替你考虑了?” “嚯,也不晓得是谁,给解剖室同事的水杯里塞癞蛤蟆,第二天吓得他直接晕过去了。” “那是他抢我功劳在先,抄我解剖结论,还当成自己的功绩到处宣扬。” “那又是谁,给来参观领导的休息室里喷稀释氨水,熏得他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往外跑?” “那是他出言不逊,还敢对干妈说那种事下流话,我没把他丢进冷冻柜待几个小时都算好的了。” “那又是谁...” “行了行了!”颜雨真赶忙叫停,“叔,你是来翻旧账的吗?” “我是想问,你是不是在这儿受委屈了?” “没有。”颜雨真想都没想就否认,但闷闷的声音毫无可信度。 人总是很奇怪,遇上委屈的时候,能抗也能咽。 但就是不能问,一旦被关心,咽下去的委屈就会重新跳上来叫屈。 郑仕林见她那反应,轻轻叹了口气,认真道:“那小吴法医的本事没你高,却能选在国勇的队里,因为啥子你以为我不晓得?在这待得不舒服就回去,局里又不是没你的位置。” 颜雨真张了张嘴,郑仕林立刻道:“你的能力,你导师还有当时局里带你的老法医都是一致认可的,这可不是走后门,你要是没这个本事,我后门给你开天上去,你也回不来。” “那可不行,我这人讲规矩的,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得一步步来,没道理放着家不管。”颜雨真梗着脖子道。 “唉,要是建国还在,也不用你这么辛苦。” 颜雨真比了个叉出来叫停这种惆怅:“片面了昂叔,我妈给我做一日三餐照顾我起居,我嫂子出门挣钱替我分担养家,还给我做新衣服,哪个不辛苦,这有付出有回报的谈不上辛苦,人总得向前看不是?” “而且,路是我选的,我不后悔,留在省局也未必是更好的那条路,整天有你兜底,指不定我早晚成了混世魔王,捅出个大篓子呢。” 郑仕林看着她收敛锋芒的样子,好像也不错。 而且这孩子,咋个好似活得比他这个中年人还通透,还真是让人放心呢。 郑仕林笑起来,眼角的褶子比笑眯的眼还宽:“你有数就行,你说的这件事就交给叔来解决,事关选拔人才,就没有啥子内部外部。” “行,谢谢叔!”颜雨真咧嘴灿烂一笑。 22. 相亲初体验 下了班,颜雨真先去找了趟吴婶,交代进展好让她放心,具体没细说怕影响郑仕林工作。 回家时没看到顾岳舟和他的队员,不知道是不是踩完点,准备抓捕了。 倒是又多了几个陌生面孔。 “是真真回来了?”破天荒的竟然是罗花第一个从屋里出来迎她。 话音里带着陌生的亲切和掩饰不住的笑意,让颜雨真很是接受无能,一时站在原地没动,她记忆中为数不多见到罗花对她露出笑容,一次是她爸的抚恤金被罗花全数拿走,还有一次就是现在。 “奶奶,你这是做甚?” “你这孩子,奶奶来给你介绍对象啊,你妈不是已经跟你说过了吗?”罗花拉着她的胳膊,着急忙慌地把她往屋里带。 进屋看到围着桌子坐了一圈人,张茹秀和何招金都在,还有一个陌生的中年嫂子跟一个跟她差不多大的年轻人,大伯颜振华自己坐在一边,看样是不怎么想掺和这事。 “哟~这就是大姑娘颜雨真吧,真是美得很,将来生个儿子像妈,肯定是个帅哥哥呀。”陌生的婶子看见她,满脸堆笑地站起来了。 颜雨真却被她的发言弄得眉头一皱。 她长得好看跟一个莫须有的儿子有什么干系? 第一次见面就别对别人的子宫这么有占有欲了吧? 颜雨真看向一旁的张茹秀,看着她赔着笑的样子,她忍下了想说的话,沉默地看着那个婶子。 那婶子一看就是经常跟人保媒,面对颜雨真的反应丝毫不觉得尴尬,依旧热情地好似颜雨真是她的亲闺女一样。 “这位是江胜龙,是咱们县最大的红星纺织厂厂长的小儿子,现在在厂里做机修,出息得很,人长得也是一表人才。” 颜雨真和江胜龙对视一眼,互相点了个头。 江胜龙模样倒是不坏,还搞了个当下时兴的许文强款大背头,就是眼神有点飘忽,显得不是那么正经,不过放到颜雨真从前的时代,也有对应的一个词,叫做痞帅。 这第一印象不好不坏,颜雨真姑且坐下来跟他交谈。 “大龙,你看刚才真真家的情况你也了解了,不如你再跟真真介绍介绍你的情况啊。”媒人婶子抓起一把桌上的瓜子,边嗑着瓜子,边帮两人从中调和着。 “我今年二十六了,我爸是厂长,我妈没工作,我上面还有一个哥哥一个姐姐,不过他们都成家了,不跟我们一块住了。” “至于家庭条件嘛...我爸是厂长,这条件就不用特地说了,你说是吧婶子。” 说到“我爸是厂长”这几个字的时候,江胜龙整个人都透出一种仿佛家里有皇位要继承的自豪感。 “对对对,大龙这个条件,十里八乡都挑不出来几个。”媒人笑得合不拢嘴。 这种条件给她保媒,什么样的女娃拿不下来? “真娃儿,有没有什么想问的?”媒人转头问颜雨真。 颜雨真摇摇头。 她连恋爱的经验都没有,就更不用说相亲了。 而且她确实对眼前的这个人,生不出半点好奇心。 媒人却以为她是满意地没话说了,乐呵呵转去问江胜龙:“那大龙嘞?” “雨真,你休息的时候喜欢干啥子?我朋友多,正好明天有空带你出去耍耍?”江胜龙自信的宛若东道主,展示着他最有握把的魅力。 颜雨真上完学回来已经二十四了,这样的年纪在张茹秀眼里不算小了,而且她也清楚张茹秀是一直希望她能早日成家的。 在她的思想里,父母会远去,兄弟姐妹会各自成家分开,当年她的父母离世又早,剩下她带着妹妹孤苦漂泊,所以张茹秀就更加担心颜雨真独身一人在世上,总是希望她能找到自己的依靠。 虽然颜雨真确信自己不需要什么所谓的依靠也能活得很好。 但她并不抵触恋爱,也不想让张茹秀的愿望落空。 “好啊,刚好我明天也休息。”颜雨真欣然接受。 张茹秀和何招金见两人聊的不错,也很是开心。 江胜龙也聊开了,话越来越多:“我听说你是做警察?你一个女娃做警察太危险了,你要是嫁给我,干脆辞职别干了,跟我妈一样,待在屋头,巴适又安逸。” 得,又一个对别人工作很有占有欲的。 “我有我自己的职业规划,不劳费心。”颜雨真这回没有退让,“另外纠正一下,我只是职业归属警察系统,但准确来说我是法医。” “法医?”江胜龙表情一僵。 同一时间,媒人和罗花同时色变,好像她说出个什么天大的坏事一样,帮她找补道:“那也是警察,待遇啥子的都跟警察一样,而且他们那行哪有什么女娃啊,也未必干的长久。” 法医,在现在的很多人眼里甚至跟殡葬业没太大区别。 因为都是每天在跟死人打交道,有些人会觉得晦气,这在相亲市场上,是很大的劣势。 所以颜雨真一听到江胜龙对她职业的说法,就知道罗花肯定没跟他说实话,她故意点明自己的职业,又看到江胜龙露出僵住的表情,颜雨真进门之后的那点憋屈感顿时消散,只剩下舒爽。 她非常淡定地补充道:“不,我很爱我的职业,并且确信我可以做这一行很久很久。” 话音未落,屋内陷入一片寂静。 媒人的笑容挂不住了,罗花更是一脸要爆发脾气的表情。 颜雨真欣赏着这一幕,顺便对张茹秀和何招金投去目光,表情有些无奈地好像在说,“看吧,不是我不想谈,是他有职业歧视。” 爱她的人是不会责怪她的,不爱她的她也懒得管。 于是乎,她继续添油加醋:“你们怎么不说话了,刚才不是聊的很好嘛?” 江胜龙憋了半天,一直在打量她也不说话,也不知道心里在盘算什么。 一场相亲,就这么虎头蛇尾的结束了。 颜雨真还热情地把几个人送到了门口,罗花上三轮车前还不忘恼火地白她一眼,媒人则和江胜龙朝另一边走了。 两人走出去一段,江胜龙对媒人露出不满的表情:“你咋个打听的?法医也能算警察?成天跟死人打交道多晦气啊。” “哎呀,这能全怪我嘛,还不是她奶奶故意隐瞒,那她天天上班也是进的那个公安局的二层小楼嘛,我啷个晓得是去当法医的?” 媒人抱怨完又看向江胜龙:“那这亲就算了?” 江胜龙阴沉着想了想:“干嘛算了?职业确实是晦气了点,但她长得不赖啊,我刚才看她身材也不错,这要是娶回家不亏,她乐意当法医,那我现在就哄着她呗,将来嫁进我家,就是我婆娘了,能不能继续干还不得都听我的?” “那也行,反正先耍朋友看看嘛。”媒人陪着笑,也没觉得江胜龙说的不对。 反正颜雨真这个当事人不在这,两人的对话完全不用顾忌旁人,自然也不会注意擦肩而过的是谁。 等两人走远,苗安路用肩膀撞了撞顾岳舟:“舟哥,刚才那人不会就是张婶说的那个,给小颜法医找的对象吧?” 顾岳舟看着江胜龙的背影,没有吭声。 另一边,张茹秀等颜雨真送完人回来,安慰道:“真真,你别伤心。” “我伤心?我干嘛伤心?”颜雨真乐呵呵回来,听到这话一脸茫然。 张茹秀走过来拉住她的手:“你在做你喜欢的事,妈就支持你,别管旁人说啥子,我也就是听说他条件好才答应你奶奶给你牵线看看的,不成就算了,妈更不想让你受委屈。” “妈,我一点不伤心也不委屈,我很认可我的职业,为死者伸冤,跟古代为民除害的大侠一样,多酷啊。” “无关人士说的不中听的话,我权当他们是放屁,这要是往心里去,我心可就臭了,以后给你们的亲亲也都是臭的咯,么~” 说着呢,颜雨真捧着张茹秀的脸就对着她脑门亲了一口。 “你这娃儿嘴皮子利索得很,我是说不过你了。”张茹秀指尖亲昵地推了推她脑门,“做饭去了。” “那我要吃肉,他们送都送来了,不吃白不吃。”颜雨真眼馋着桌上江胜龙带来的那条猪肉。 “行,红烧肉?” 颜雨真小鸡啄米一样点头。 “雨真...”何招金欲言又止,看样也是想安慰她。 “来,嫂子也亲一个。”颜雨真不等 她说出来,就抢先亲了上去,“怎么样?是不是香香的?” 何招金娇嗔地看了她一眼:“你啊。” 也没再说什么。 “宝儿也要亲亲。”颜宝芸举着两只圆滚滚的小拳头,从屋里跑出来。 “还是我们宝儿乖,么~” “姑姑也乖,么~” 看吧,一家人团团圆圆,什么妖魔鬼怪都不会影响心情的。 颜雨真乐呵呵拿着粮食去喂鸡,喂完鸡起身,见顾岳舟和他们的队员们一块回来。 “顾队?” “怎么好像很意外?” 颜雨真眨巴眨巴眼睛:“确实很意外,我以为你们已经行动去抓捕拐卖团伙了。” “还没有,已经集合了队伍,准备今天晚上行动。”顾岳舟依旧很认真地向她回答行动内容。 “奥这样啊。”颜雨真回头朝屋里喊,“妈!晚上多做点啊,顾队他们回来了。” “晓得啦。” 苗安路也是吃饭第一积极,马上附和:“那我们去帮婶子做饭。” 几个人一块跑去了厨房,就剩下颜雨真和顾岳舟两个人还站在原地。 “今天怎么多准备了个食槽?”顾岳舟视线落在她手上。 “奥,这个啊,是给那只狸花猫准备的。”颜雨真把另一个食槽安置在了鸡窝旁边,“昨天没抓住它,我想着它没地吃饭应该还会回来,总不能天天跟鸡抢吃的,就给它也准备了一份。” 顾岳舟点点头:“那还打算继续抓吗?” “不抓了,一只小猫也吃不了多少,以后都给它备一份就好了。” “小颜法医是个很好的人。”顾岳舟冷不丁夸了一句。 也不知道是话里有话,还是他不经常夸人,他说这句话时,颜雨真能明显听出一种僵硬感。 颜雨真想着昨天都已经握手言和了,有什么话也没必要遮遮掩掩的,她索性直接问:“顾队是有什么话要对我说吗?” 顾岳舟有些深沉地思索了下,还是摇摇头:“没什么。” 明显就是有话。 估计是碍于关系没有那么熟不好开口。 颜雨真选择尊重,没有追问,只是道:“那我有话。” “什么?” “祝你们今天晚上抓捕顺利。” 顾岳舟硬帅的精英脸上闪过一抹呆愣,旋即笑道:“谢谢,借你吉言。” 芜湖,又笑了。 还怪好看的嘞。 颜雨真内心戏丰富,表面却很淡定:“客气啦。” 晚饭依旧是光盘行动,苗安路吃饱喝足,靠在椅子上望天感叹:“婶子,你真的不考虑开个饭店吗?我能吃一辈子!” 旁边的刑警也纷纷跟着附和。 张茹秀不好意思地笑着:“就是些家常菜。” “把家常菜做的这么美味才更厉害!”苗安路大夸特夸,都恨不得留下来当干儿子了。 颜雨真在旁边却很嫌弃,苗安路跟蝗虫过境一样,害得她红烧肉没抢到几块。 这可是肉啊! 光靠家里那点肉票,她一个月也大快朵颐不上几回。 但看在前两天顾岳舟给张女士交了丰厚的伙食费的份上,颜雨真也就忍了,把这件跟她抢肉吃的事,默默记在了自己的小记仇本上。 刷碗的事最近都被刑警们承包了,既然能偷懒,颜雨真也不跟他们客气。 苗安路一边刷碗一边暗戳戳打听:“舟哥,咱回来听见的那事,你咋子没告诉小颜法医啊?” “你偷听?”顾岳舟扫过眼刀。 苗安路高举双手:“耳朵好使也怪我啊?” “这件事不要再提了,我们严格意义上来讲,只是一个警察体系里的同事而已,以我们跟小颜法医的关系,说这种事很冒犯,再者我认为她会有自己的判断,无需我们指摘。” 虽然话说了一堆,但苗安路总觉得前面的话是些没啥用的铺垫,好像后面才是重点。 不是说只是同事关系吗?但你怎么看起来好像对她很了解? 好在苗安路向来神经大条,也没再往心里去,只道:“舟哥你懂的多,都听你的。” 23. 技多不压身 第二天颜雨真睡到自然醒,起床在屋里转了一圈,没见到顾岳舟他们几个人影,也不知道昨晚抓捕顺不顺利。 顺利的话,估计拐卖团伙已经被逮到巫川县公安局了。 “妈,今天早饭吃什么...江..同志?” 颜雨真路过客厅时,余光透过防蚊的纱网,瞥见冲着院子开的那扇门,江胜龙穿了个条子衫,套了个休闲外套,正站在院子里。 “你今天这是?”颜雨真走进院子。 “来带你出去耍啊,昨天不是约好了?你忘了?” 颜雨真扶额笑了笑。 跟你客气两句,你还当真了? 明明昨天知道她是做法医的,立刻一脸避如蛇蝎的样,这就回家睡了一觉,还给胆子睡大了? 但既然人都来了,也不好直接撵走,颜雨真只能应付着客气道:“那...先吃点早饭?” “是啊,小江,先来吃点早饭吧。”张茹秀正好端着一碗煮红苕出来,听见声接话道。 江胜龙扫了眼,十分嫌弃道:“你们早上就吃这个?别在屋头吃了,哥带你出去吃好的。” 颜雨真灵活后闪半步,躲过他抓来的手:“我们家不用伺候皇帝,吃这个挺好的。” 她只是像随了张女士的愿才同意相亲,并拿出好脸色的,但对方要是一而再再而三的蹬鼻子上脸,她也不惯着。 颜雨真说完,转身就进屋了。 江胜龙可是生下来就带着“厂长儿子”这个光环的,以往走到哪不是众星捧月的,哪受过这种冷落待遇,当即就黑了脸。 要不是我话已经放出去了,今天得带个妞过去,我会忍你?有点姿色还真当自己是千金大小姐了? 江胜龙站在原地,隔着纱窗恶狠狠盯着她,在心里暗骂了两句后,还是收起臭脸,跟了过去。 颜雨真将他这两面套尽收眼底,也没吭声,只是对他爱答不理,自顾自吃着饭。 讲道理,江胜龙看起来不像是个这么有忍耐力的人。看来今天这一趟出门,注定是宴无好宴了。 颜雨真第一次吃饭都得的没滋没味的,吃完回屋换了身衣服:“走吧。” “走?你就穿这身跟我出门?”江胜龙不满地打量这她。 白色运动衫,黑色运动裤,回力鞋和万年不变扎着蓝色发带的高马尾。 宽松,便捷,无论是跑路还是打架,都非常合适。 颜雨真心里是相当满意今天这一身的。 “有什么问题吗?”其实颜雨真觉得,这身要是能劝退他非要拉她出门的念头,那就跟完美了。 江胜龙却顺杆爬地建议道:“跟我出门,你不应该散开头发,或者编个麻花辫,再穿个连衣裙吗?” 颜雨真:...... 跟你客气两句,你还真挑上了? “没那个义务。”颜雨真敷衍地笑了下,“还去不去?不去就算了。” 江胜龙还在做最后的坚持,“你真的不换个裙子?我今天那些哥们可都带女朋友来,我也是怕你被比下去了难过。” 颜雨真二话不说,直接转身回屋。 “诶,去!去还不行嘛!”江胜龙这下一个字也不多说了。 好歹她脸长得好看,衣服都是次要,这要是连个人都带不过去,自己今天这面子可得扫地。 “去哪儿?” “旱冰场,我兄弟伙估计都已经到了。”江胜龙抓回主动权,顿时来了自信。 “你是不是以前除了看书就是上学?没滑过旱冰吧?哥今天带你去见识见识,你也不用担心不会滑,这东西很简单的,等到了场地你就乖乖听话,等哥手把手教你。” 旱冰场?她确实没见过。 未来的娱乐太多,这种带有一定危险性的项目,又不太正规的场所,基本都退出历史舞台了。但却出现了一种新的正规的室内溜冰场,不少综合商场都有引进,人造冰场里穿着正八经的刀片溜冰鞋溜冰。 而她呢,既幸运又不幸的赶上了内卷一代,不仅得卷学习,还得卷才艺,这种简化版花滑,既能修正体态,又能参加比赛拿奖,逢年过节跟亲戚提一嘴,听起来就很高大上脸上倍有面儿,成为了很多家长的选择。 巧的是,她的家长刚好就在其列。 颜雨真笑而不语,只点点头。 颜雨真跟着他左转右拐地来到了一片长满草的荒地,里面有一块用铁丝网圈起来的方形水泥地,旁边搭了个简易的铁皮棚子,写着“租鞋处”,门口一张老课桌前坐着看场子的大爷,身边挂着块褪色的招牌,写着“旱冰场”。 虽然已经设想过不会正规,但看到这个宛若草台班子的环境,颜雨真心里还是梗了一下。 租鞋处是真的只有溜冰鞋,连个护膝也不会提供。这要是穿个短裙短裤在场地里磕一下,微生物直接开餐大狂欢了。 颜雨真眼里没有对娱乐项目的渴望,全是对细菌的担忧,后悔没带瓶碘酒出门了。 “大龙,这边。”场地里有一群男男女女朝他们这边招呼。 “叔,我们一起的。”江胜龙熟稔地跟看场子大爷打了个招呼。 打瞌的大爷懒洋洋地抬眼一扫,摆摆手:“进去吧。” 完事江胜龙还冲着颜雨真得意地歪头示意,仿佛大爷不是看场子的,而是什么身份背景很厉害的大佬。入场擦肩而过时,颜雨真还特意留意了一眼,大爷松垮的手臂肌肉,确定大爷不会从哪里掏出一把扫帚,原地打套军体拳。 所以,他到底在得意什么啊? 江胜龙带着颜雨真走过去见他的兄弟们,一瞬间,仿佛自己进了什么斗鸡厂,所有性别为雄的,各个挺胸抬头,斗志昂扬,只感觉有一万只眼睛落在了她身上。几个斗鸡就跟眼睛抽筋一样冲江胜龙打着“只要不瞎都能看出来的”暗号。 “妹儿,你先带着人去租个溜冰鞋。”平头男把人支走,就揽上江胜龙的脖子,“真行啊龙哥,这么快就给小妞搞定了,别的不说,长得是真漂亮啊,把咱兄弟几个的女朋友都给比下去了。” 江胜龙胳膊肘轻怼他,得意洋洋地道:“我出手还有失败的时候?” “还得是我龙哥厉害!”平头男带头吹嘘着,“这小妞看着就老实温柔的,肯定不会滑,到时候可就看龙哥出手了。” 颜雨真坐在台阶上换鞋,远远看着江胜龙和他那一帮兄弟,一脸难掩的猥琐,不知道在讨论什么。 跟着过来的,也不知道是哪一个的女朋友也有同感:“他们笑啥子呢?看着好猥琐。” 另一个哼了声:“还能笑啥子?几个大色胚脑袋里能装啥子事,最多想想待会儿滑起来,咋个多揩点油。” 几个女生也凑着堆哼笑着,他们情侣之间好像并不介意这种事。 “可我跟他,算哪门子的情侣?”颜雨真听着她们的议论,自己嘀咕着。 但至于以教滑旱冰揩油这件事。 那就得看他的本事了。 穿好轮滑鞋的江胜龙来到她面前,朝她伸出手:“来,搭上我的手,先站起来试试。” 颜雨真看着他的手眨巴了两下眼睛:“我想先自己试试。” “太危险了,第一次滑的人掌握不好平衡,很容易摔倒。” “可是我学自行车的时候,也是放了手才会骑的呀。”颜雨真建议道,“不如你在后面跟跟着我,如果我实在平衡不了,你再出手嘛。” 江胜龙的视线顺势扫过她的腰身,想入非非的表情浮现在脸上。 “好啊,那你第一次尝试,一定得量力而为。” 颜雨真噔一下就站了起来,先适应了一下脚下的滑轮,跟刀片鞋比这种轮子的接触面大,阻力也更明显,颜雨真使出习惯动作的时候,差点人先出去脚还卡在原地。 那动作乍看起来,还真挺像个初学者的。 江胜龙的兄弟在一边看着,纷纷冲他使眼色。 “妹儿,瞧好吧,我龙哥旱冰把妹王,又要出手了。” 颜雨真已经适应了工具,转头就朝江胜龙灿然一笑:“你可一定要跟紧我哦。” 那笑容太有迷惑性了,江胜龙瞬间就沉浸到了自己旖旎的想法中,根本没注意到颜雨真十分熟练的起手动作,还自信满满地打着包票。 “放心吧,我一定保护好你!” 话音未落,颜雨真已经像一道残影一样滑了出去。 所有人:“欸???” 江胜龙愣神的功夫,人已经到半圈开外了,根本来不及思考哪儿不对劲,只能使出全力追赶。 结果就在江胜龙一众兄弟瞠目结舌的注目礼下,两人就这样你追我赶一口气滑了二十多圈,江胜龙非但连颜雨真的衣服都没碰到,还被套了好几圈。 “颜...颜同志。”江胜龙看着前面人完全没有要停下来的意思,但他已经像个蔫了的公鸡,都快上不来气了。 “江同志不打算保护我了吗?”颜雨真回头依旧笑眯眯,颜值配合下的表情,看起来极其天真无辜。 江胜龙脑子一热,直接把心一横:拼了! 后槽牙一咬,闷头就打算追,却感觉眼前一黑,接着一阵天旋地转,一头栽倒在地。 “龙哥!” 一群人吓了一跳,赶紧聚了上去。 颜雨真停下来,不慌不忙地滑了过去,毕竟法医也是医,出于医生的职业道德,颜雨真还是给他检查了一下。 “谁有糖?给他喂块糖,没什么大事,就是低血糖了。” 检查完,就退出了人群,在一边看着,顺带感叹了句:“啧啧,红苕可是好东西,又含淀粉又含糖,但凡你早晨听劝吃两块,现在也不至于这样。” 颜雨真还了鞋,找了个清净角落等着他醒,然后就能告辞回家,欢度她剩下的休息日了。 没想到江胜龙醒来之后,愣是不松口,不知道是不是这个“护花使者”在旱冰场里没做成刺激到他了,死活要搞个下半场。 一帮人轰隆隆找了餐馆吃过午饭,换了个新地方。 颜雨真看着眼前老街的一排铺面,石棉瓦搭出来的简易棚,旁边一个麻将馆,一个茶馆,茶馆门口还有几桌大爷喝茶摆龙门阵,而他们要去的店就挤在这中间。 “康乐棋,这你肯定没玩过吧?”江胜龙重新找回主场。 颜雨真没应声,不仅没玩过,这名她听都没听说过。 “走吧,先进去瞧瞧。” 颜雨真不置可否。 屋中间吊着个没什么瓦数的白炽灯,白天开了跟没开一样,昏暗的房间里还有人抽烟,搞得空气更加浑浊,颜雨真一进去就忍不住皱起眉。 仔细打量一圈,屋里架了不少方桌,桌四角各开一个洞,桌上摆着红蓝白黄四种颜色的木头圆片,比象棋稍大一圈,其中红蓝各七枚,白黄各一枚。 江胜龙让老板开了一桌,一帮人聚在小方桌周围,老板给拿来两根棍。 台球?颜雨真看着那棍挑挑眉。 江胜龙的两个兄弟先开了一局作为示范,颜雨真看完,得出结论,不仅是台球,还是斯诺克玩法。 白色是母球,黄色是黑八,剩下红蓝按1-14排序,按顺序打完,才能最后击中黄色棋子入袋。 照理说,颜雨真上辈子作为世俗眼里的死读书,大概率是不会接触到台球的。 但也说了,只是世俗眼里。 背地里,她干的事可不算少。 尤其是不想让自己在同龄人里丧失聊天权,卷完学业和爹妈给的任务,课余时间,她可以说是什么都愿意接触一点,她性格好大家也都喊着她玩,反正出了家门,谁能知道她是在图书馆还是台球厅? 只要成绩好就行了。 再说,她要真是个老实孩子,也不会在最后一刻背着所有人改了志愿,一字之差,就从医学变成了法医学。 “试试嘛?”江胜龙主动邀请。 既然又送上门了,颜雨真决定速战速决,毕竟这里的空气质量待久了容易折寿。 “你先。”江胜龙又开始展示他的绅士风度了。 这一次,颜雨真连装都懒得装,直接熟练开球,接着非常顺畅的连进三球。 江胜龙的表情又有点挂不住了,他没料到颜雨真居然连这个也会,正准备再琢磨点对策,身边响起声音。 “大龙?你也来耍啊。” “梁哥,真巧啊。”江胜龙一脸谄媚。 能让江胜龙这种自信爆棚的“太子”谄媚的人可不多,颜雨真好奇看过去,是个看着凶神恶煞的中年人,花衬衫金链子,街溜子的中年升级版,俗称地痞流氓,身后还跟着一帮小弟。 但让颜雨真皱眉的不是他地痞流氓的派头,而是他怀里揽着的人。 夏时瑶。 那天夏时瑶陪她接完嫂子回家,好几天都没再来找过她,颜雨真找宋荣打听,只知道她跟着她爸出去干活了,那现在是怎么回事? 颜雨真看得出来,夏时瑶被揽住胳膊时候的抵触,这绝对不是什么正常的男女朋友关系。 “带女朋友来耍啊?”那个叫梁哥的指了指颜雨真。 夏时瑶的表情紧跟着一僵,她也看见颜雨真了。 江胜龙没否认,颜雨真也没心思理论这些了,她现在满脑子都是夏时瑶。 “你们继续,我看会儿。”梁哥拉着夏时瑶到旁边坐下。 颜雨真尽量不动声色,可满心的疑问还是影响了手上的动作,白棋擦着四号的边过去了,江胜龙眼里顿时闪过喜色。 但她全然不在意这些,放下杆子,顺势拿起来一杯茶水,看起来是打算到旁边边休息边喝,脚下却一时不稳,水不偏不倚洒在夏时瑶身上一些。 “不好意思,到旁边我给你擦擦吧。”颜雨真道。 大家的视线都在棋局上,没人在意这种小插曲。 “大瑶,这是怎么回事?”把她拉到角落的颜雨真,压着嗓子问。 “没什么。”夏时瑶躲闪着视线。 颜雨真索性用上了激将法:“你要是不说,我下一杯水可就浇那地痞的光头上了。” 她了解夏时瑶的嘴硬心软,肯定不想让她涉险。 “别!你可别沾上这种人。”夏时瑶果然担心她,“是我爸,前几天我跟他接了个活,工头不好对付,那个地痞梁洪管这片,说让我陪他一天,就给那工头的事解决了。” “然后呢?你爸同意了?就把你推给这个地痞了?”颜雨真听着都要气死了。 夏时瑶点点头:“定的是下午四点,我就回去了。” “你信他能就这么轻易放你回去?你看他那个色眯眯的德行。” 夏时瑶沉默了。 她当然清楚不会这么容易,也清楚那个梁洪到底图什么。 “夏时瑶,我们是不是朋友?”颜雨真忽然的正色,让夏时瑶心里一咯噔。 想也没想就赶忙回答道:“当然是。” 棋桌上,江胜龙的白棋一歪,根本没碰到八号红棋。 “那我再问你一句,你是自愿的吗?还是因为你爸?”颜雨真的声音冷静异常。 冷静地令人心慌,夏时瑶莫名觉得,此刻如果她说了假话,她可能会永远失去这个朋友。 “不是。” “好。” 第一次,颜雨真没有笑,她的眉头压下去,漂亮的圆眼睛小了一半,却锐利的锋芒毕露。 她在生气,非常生气。 江胜龙惊讶地看了眼返回棋桌的颜雨真,前后一共也没几分钟,他却感觉这个人变了,明明先前看起来还是个温顺的兔子,现在却好像改吃肉了,准备在谁的气管上狠狠咬上一口呢。 颜雨真拿着杆子,活动了一下肩膀后,呼了一口气。 又来了,江胜龙一阵心慌。 旱冰场上那种,拼尽全力无法打败的感觉又来了。 接下来,众人目睹的就是,颜雨真冷脸一杆清台,速度快的吓人,只差最后一枚黄棋了。 颜雨真俯下身子,瞄准方向,蓄力,用出她最大的力气,一杆击出。 白棋猛烈地撞击黄棋,却没有按照众人预期进洞,超过的力量直接把黄棋打飞出方桌,不偏不倚砸在梁洪的眼睛上。 梁洪一声痛呼,捂着眼睛栽倒在地。 颜雨真以最快地速度冲到夏时瑶身边,拉着她往外冲。 “跟着我,跑!” 24. 钓鱼执法 在夏时瑶的想法中,她大概会一成不变地过一辈子,听从家人的安排,去做他们要去她做的事情。 但做这种提线木偶,本身十分痛苦,尤其是当木偶拥有独立思维之后,就不会再想让手脚上的丝线控制自己。 可是他们却说:“我们是你的父母,生你养你的父母啊!” 于是,在往后漫长的岁月里,她努力去简化自己的思维,只要当事情来时,将自己的想法和感受草草揭过,不去细究,她就不会再痛苦了,然后她就真的不会再痛苦了,可相对的,她的情绪越来越向内收紧,面部丢失表情变得冷漠,对旁人的反应也越来越迟钝,更多的时候,她只是一个可有可无的旁观者。 但是这一次,好像不一样了。 夏时瑶看着眼前那个拉着她全力奔跑的女孩,她只问了两个问题,既不要她的承诺,也不要她付出什么,就不顾一切地带她冲出泥沼。 那些被她拼命压抑的情绪,冲到心口,眼眶发热。 她的痛苦,被看见了,被她看见了。 “这边。” 颜雨真逃跑的思路跟提前踩过点一样熟练,很快就给追出来的混混甩没影了,但她却没有离开,而是带着夏时瑶找了个角落避在那里。 她借着几块木板遮掩身形,从缝隙里观察追来人的踪迹,而她的手一直紧紧攥着夏时瑶,不曾松开。 虽然感动已经溢满夏时瑶的内心,但停下来的片刻,亢奋的肾上腺素衰退,一些现实的担忧一股脑全找了回来。 可她只是稍有动作,颜雨真立刻察觉回头:“夏时瑶,你能不能有哪怕一次,不面无表情的擅自行动?” 夏时瑶:......被预判了。 她拉起一直握着的夏时瑶的手,在眼前晃了晃:“就防着你这一手呢。” 夏时瑶一哽,不解释就行动这种事,显然是行不通了。 “没用的,逃不掉,他抓不到我就会去找我爸,工程还得做,工头也得解决,他还是会找上我的。” “那就让你爸去陪他吧。”颜雨真明显已经气上头了。 “雨真...”夏时瑶嘴角垂下去,一脸的纠结和难受,“惹上他们很麻烦的,你别被我拖下水了,我就陪他一天,这事就翻篇了。” 颜雨真一脸恨铁不成钢:“不要用你这张帅酷的脸去妥协,好不好?还有,你知不知道,道德越低的人,越容易蹬鼻子上脸啊?别再自己骗自己了。” “可是...” “打住!”颜雨真伸手推平她的嘴角,才满意道,“还是这种酷酷的表情适合你这张脸。” 说话间,她站起身来,从兜里摸出警员证。 “我是莽,但不是无脑,要是没有解决这件事的办法,我刚才还激怒他带你跑出来干嘛?” 远处传来声响,看来那些混混还没放弃搜寻,就快找过了。 颜雨真贴在木板边观察他们的行动,明显有种随时准备要冲出去跟他们干架的架势。 夏时瑶看得十分担忧,从后面拽住她:“你要干啥子?” 颜雨真朝她竖起三根手指:“结伙斗殴、持械袭警,三年起步,如果警察受伤,最少再加两年。” “颜雨真!你疯了!就为了帮我解决麻烦,你要拿命去冒险吗?”夏时瑶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从出生到现在,她的性命,根本无人在意,哪怕是她自己,所以她曾经还在上学时,一旦被人欺负,反击几乎都是下死手,争强斗狠从来不考虑自己的安危。 要不然她哪来的身手和大姐头的地位?都是跟人玩命打架换回来的。 颜雨真却有理有据:“不止是帮你,那个梁洪也看到我了,不解决他万一他去找我妈妈和嫂子呢,也是麻烦。” 夏时瑶却一眼识破她的开解:“你要是真的怕这些,刚才你就不会拉我跑出来。” 颜雨真眼见被识破,面上也不慌,继续顾左右而言他:“我又不是大义凛然地去送死,你看到那栋二层小楼了吗?那是我们单位,一会儿我出去,你就去我单位叫人,就在老街的第二个巷子,我把人引进去。” 夏时瑶不明白,问道:“那干啥子不直接让警察来抓他们?” “现在抓到有什么用,顶多批评教育让他们别在外面瞎溜达,他们难道不会伺机报复吗?” 颜雨真说的话从来都是句句在理,夏时瑶嘴张了张,发现半个字也反驳不了。 颜雨真见她这样,咧嘴笑了笑:“大瑶,你知道有句话叫什么吗?” “什么?” “捉贼捉赃。” “现在,去警局找人,能不能把他们送进去,就看你的了。” 她根本不给夏时瑶反应的机会,一个侧身就跑了出去,等夏时瑶想拉她回来时,眼里就只剩下一抹蓝色发带的虚影。 就算她此时想跟上去,也无非多一个送死的人,最好的办法就是听颜雨真的。 夏时瑶有些懊恼,自己不该跟着她跑出来,但此刻颜雨真已经下了水,多说无益,她只能起身,全力朝警局跑去。 “喂,是在找我吗?”颜雨真朝着一个手上拎着木棍的单蹦小弟打了个响指。 所谓袭警,界定就比较广泛了。 但颜雨真没学过什么搏击,群殴肯定是不行,眼前这一个,正合适。 “臭婆娘,你敢打我老大!”那人一脸凶相,抄起家伙就冲她而来。 架势有点猛啊。 颜雨真不自觉退了两步。 脑中还在思路疯转。 这伤得够明显方便指控,但也不能影响行动,她身为法医还得出现场呢,腿?不行,会影响走路,头?更不行,万一打在后脑不明显还容易脑震荡,那就胳膊,左还是右... “啧。”颜雨真倒吸了一口冷气。 真打上去果然还是比想象中疼太多了。 颜雨真也顾不上再思考什么了,忍着疼把人一脚踢开,扶着受伤的左臂就按原计划跑了起来。 被踢倒的小弟扯着嗓子边追边喊,很快几个混混都锁定了她的踪迹。 “赶紧来人,赶紧来人,赶紧来人。”颜雨真边跑边嘀咕,脚下拐弯,一头扎进了老街第二条巷子里。 “我去!”进去没跑两步,颜雨真瞬间汗毛都竖起来了。 她被这群混混给包抄了! 巷子的首尾全被人给堵住了。 她迅速环顾左右,可惜周围除了点纸屑垃圾,连块能让她丢出去砸人的石头都没有。 她发誓,下次一定搞个防身的武器随身携带。 但此刻,颜雨真只能没招地闭眼叹了口气,所谓输人不输阵,她只能赤手空拳架起把式,戒备着两边的逼近。 “呵,跑啊?咋个不跑了?” 一声不屑的嗤笑传来,梁洪捂着一只眼睛从后面走上来。 “你个臭婆娘,敢打我?没死过是不是?”梁洪松开手指她,那只眼已经肿的睁不开了。 “另一个臭婆娘呢?没跟你一块跑?算了,反正她也跑不了。” 梁洪开始打量起颜雨真,就剩下一只眼也不妨碍他露出令人恶心的淫|欲表情,一口抽烟熏黄的烂牙在说话时间若隐若现,烟油臭味扑面而来。 颜雨真胃里一阵翻腾,她面对尸体时都不会有这种抑制不住的反胃感。 梁洪忽然邪笑起来:“陪哥哥耍一天,今天这事就翻篇了,咋样?” “不怎么样。”颜雨真干脆回绝。 “敬酒不吃,你吃...” “你可想好了!动了手是什么后果!”颜雨真拿出警员证,扯开嗓 子警告他们。 这是她最后的依仗,这个再唬不住,就只能硬抗到救援赶来了。 两边人见到证件,果然都迟疑了,就连梁洪的脸色也变了变:“你是警察?!” “不然呢!”颜雨真硬着头皮继续虚张声势。 “有几个女的能当上警察的,就这么巧你就是?”梁洪质疑道。 颜雨真梗着脖子,顶上去:“那你敢赌吗?打了我就是袭警!” 一时僵持住了,但颜雨真不敢有丝毫松懈。 梁洪表情变了又变,忽然道:“不可能!江胜龙那种货色还能找到当警察的耍朋友?别听她扯谎,给我动手。” 该死! 颜雨真只能咬牙横着左臂挡在身前,手里紧紧捏着自己的警员证,眼睁睁看着他们靠近,无处可逃。 迎面最先冲上来的,还是那个被她踹到的小弟,他再次高高挥起木棍。 千金一发之际。 “住手!我们是公安局的!所有人蹲下,双手抱头!你们的行为已涉嫌寻衅滋事,立即停止违法行为,配合我们回派出所接受调查!” 这道浑厚又洪亮的声音,如同救星一样降临。 梁洪听后,变脸极快,马上挥手止住小弟动作,立刻想为自己狡辩:“没动手,我们没动...” “啊——” 颜雨真喊声响彻天际,应声倒地,还不忘指控:“你袭警!” 梁洪和一众小弟全愣住了,梁洪瞪着那个拿木棍的小弟,后者更是一脸懵。 顾岳舟已经带人冲了过来,颜雨真看到竟然不是卫向武带队,一时有些惊讶,但控诉的动作却半点没停,非常无辜地配合着撸起袖子,露出她的胳膊上一片明显的肿胀红痕。 都不用伤痕鉴定,就能看出是那个小弟的手笔,气得梁洪又是一脚把他踹到在地。 “我...不是...她...”小弟一脸冤枉,完全不知道是先解释打的时候他不知道她是警察,还是先解释刚刚他根本没打。 颜雨真也根本没给他解释的机会,起身举着胳膊和警员证走过去,毕竟只是打了个时间差,真不算冤枉他。 人证,物证,警员证俱在。 不用什么废话,所有人直接全部带走。 “呼。”颜雨真整个人的架势一垮,总算是松了一口气。 刚才那情况,说不怕是假的,只是情况危机,容不得她抒发恐惧,如今尘埃落定,那股后怕也找回来了。 夏时瑶一声不吭地冲进来,一把抱住她。 这下,颜雨真又顾不上害怕了,重新提起一口气,抚摸着她的背安慰着:“没事了,都解决了。” 夏时瑶和颜雨真也得跟着一起去录口供,确保证据确凿,才能给他们送进去。 “他们,真的能进去吗?”回局里路上,夏时瑶不太放心地问。 “袭警,大概率能行,就算不行...”颜雨真看不出情绪波动地扫了被羁押的人员一眼,“他们难道经得住查吗?” 她总是愿意与人为善的,但若是对方带着恶意上门,她也不介意回以恶意。 两人的对话,被旁边的顾岳舟听了去,他留意地多看了颜雨真一眼,看表情他有些意外。 但很快他就恢复了常态,还默默对身边的苗安路布置任务道:“一会儿回警局,如果要安排调查这伙人,你就带着咱们的人一起去协助,不管什么犯罪证据,全挖出来。” 苗安路摸不着头脑:“舟哥,可咱不是来查拐卖案的吗?” “协助地方打击黑恶势力,义不容辞。”顾岳舟一本正经。 苗安路站在原地不明所以地点点头,等顾岳舟走出去一段,他才慢慢回过味来,看着他的背影嘀咕着:“可我感觉,你好像也不是为了这个啊。” 25. 陈小东 “啪!” 唐立军一巴掌狠狠拍在桌上。 “真是反了天了啊?持械斗殴竟然还敢袭警?!当咱们巫川县没有王法了是不是?小武,这件事必须严肃处理,走最快的流程,这个梁洪,身上多少案底了,这次放出来多久还敢惹到咱们头上了,你带人把他的厂子都去抄一遍,甭管啥子证据,收拾收拾一块全交上去。” “是,唐局。”卫向武站直敬了个礼,接着跟林聪说,“林聪,出发。” “师傅,这...”林聪还在那一脸关心地给颜雨真手臂缠纱布。 颜雨真跟他摆摆手:“去吧去吧,我自己弄就行。” “那你轻点,别绑太紧了伤口需要透气,这两天也不能沾水。”林聪跟医生一样说了一大通医嘱。 可这些,作为法医的颜雨真能不知道吗? 他完全是关心则乱了。 等人都走光了,颜雨真又被单独留下了,余光瞅见唐立军那严肃的表情,她开始疯狂想理由开溜。 “唐局,我...” “小颜,我上回咋个跟你说的?” 颜雨真向来吃软不吃硬,听见一向说一不二的唐局对自己都用上苦口婆心的语气了,她瞬间没辙。已经到了嘴边的狡辩打个转,变成了:“唐局,我错了,我不应该冲动行事。” 这次确实是她冲动了,看到梁洪一脸猥琐地揽着抵触的夏时瑶进门的时候,颜雨真简直都快气炸了。而且情况紧急,她也就只能想出这么一个粗糙的方案,现在想来,确实有不少漏洞,但凡哪一步出现点问题,她现在可就不止是伤了胳膊这么简单了。 “哪次都错,哪次也不改。”唐局皱着眉,头疼地看着她,“当初老郑说你难管,我还不信,我现在也是被你上了一课又一课。” 颜雨真只能继续小鸡啄米一样认错:“下次一定改。” 唐立军该批评的也都批评了,看她态度良好,认错诚恳,他也再说不出什么,而且就算真有下次,他现在也没辙。无奈叹了口气:“行了,就这样吧,手都受伤了,我批你两天假。” “那不行唐局,我爱岗敬业!”颜雨真跟宣誓一样坚定。 但唐立军还不了解她?又补充了一句:“不扣你工资。” “真的?!谢谢局长!您果然是我职业生涯中最英明神武的局长!”颜雨真立马笑嘻嘻。 “德行,出去吧。” “好嘞。” 这件事总算有了个圆满的解决,颜雨真走出办公室,长舒一口气。 享受假期前,她先在警局转了一圈,大家来往匆匆,都是一副很忙的样子。 说来也是,先前双尸焚烧案还未告破,男死者的身份至今不明,另一边顾岳舟又带人端了拐卖团伙的窝点,现在还在审讯呢。 说起来,既然还没审讯完,为啥刚才会带队出来抓梁洪啊?颜雨真思考了半天,也只能得出一个顾岳舟乐于助同事的结论,既然想到了,她索性去审讯室也溜达一圈。 只见审讯室内,顾岳舟抱着胳膊,表情严肃地听着自己的队员审讯。 “陈小东,你们拐卖团伙里的人员,去哪了?”刑警厉声询问。 “不晓得。”坐在审讯椅上的人满不在乎地回答。 “不晓得?”刑警举起照片,使劲点了点,“你们组织的成员,你跟我说不晓得?” 那人两手一摊:“对啊,就是不晓得。” 他们在找人吗?颜雨真顺着声音看向那张照片,是个年轻男人的照片。 等等?!他是陈小东? 那张照片上的脸,跟她在尸体虚影里见到的男人,一模一样。 “拐卖团伙的成员,跟方琴死在了一块?”颜雨真不可思议地重复了一遍。 这逻辑漏洞可太大了。 已知这股拐卖团伙是一路从北方流窜过来的,又已知方琴从小就生活在这里,没出过差没旅过游,没道理一个团伙成员在流窜途中拐带走一个基本足不出户的本地女性,还和她一起烧死在了河边。 没有一点能说通之处,除非... “方琴的女儿卓玲!”说出的瞬间,颜雨真脑子里好像有根神经通了。 而且方琴平日既没有什么朋友,也已经没有什么亲人在世,她一再求颜雨真救的,最有可能的就是她女儿啊! 去家里取血的时候,卓玲并没有出事,但那时候方琴也在求救,她不可能有预知未来的能力,那就只能是她知道了什么,或许她的死也是因为她知道了什么,才被灭口了。 她一个足不出户,专心在家照顾孩子的女人,会从哪里知道什么消息? 家里?卓伟? “卓伟肾衰竭了,以他们家的条件,应该支撑不了透析的价格,难道是他想卖女儿?!” 颜雨真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从一堆纷杂的线索里得到这个结论的,但当这个结论出现在脑海的时候,她只觉得整个案子都通了。 那么她现在最首要的,是要把陈小东的信息通知给市刑警队的人,才能顺利地让两个案件并案调查。 但是怎么说?总不能说是她看见了烧焦尸体的样貌,发现跟陈小东照片一样吧? 她苦恼地挠着头,拼命思索着:“对啊!尸体虽然被烧了,但尸体本身还在啊!” 于是她挺起脊背,敲响了审讯室的门。 顾岳舟朝她看过来,她迎上目光:“那个失踪的成员陈小东,我知道他在哪。” ---- 县医院的停尸房里,头一回这么热闹。 一群人挤在里面,看着颜雨真对着一具烧焦的尸体,玩泥巴。 在未来,这将会成为法医学的一项专门的课程,叫做颅面复原,只是如今,还尚未发展起来。 被烧毁的颅面还原难度很大,颜雨真也是在取巧,毕竟她在虚影里还认真观察过陈小东的面容,为了取信顾岳舟他们,颜雨真只能很有信念感地尽量把自己的还原弄得更真实一些。 大约过了半小时后。 “好了。” 顾岳舟拿着照片对比,捏出的人像跟陈小东的照片有八成相似。 “我只在审讯室门口远远看了一眼那个照片,很难记下什么面部特征的,这都是我依据尸体还原的,肯定是有可信度的。”颜雨真害怕他们不信,拼命解释。 “我相信你。”顾岳舟看着她确信道。 接着对队员下达指示:“回局里,申请并案调查,对接了解先前所有'双尸焚烧案'的调查细节。” 颜雨真总算是松了一口气。 回去的路上,苗安路凑过来打听:“行啊你,小颜法医,你有这么厉害的个人技,咋个不早点展示?” 颜雨真只能苦笑不语。 如今的时代,DNA检验技术都尚未出现,颅面复原也仅仅是个起步阶段,根本达不到未来结合计算机复原的精准度。她这时候跳出来,拿出一套能直接精准还原出死者面容的技术,这也太难解释了。 总不能坦白说自己是看到的吧,这种金手指能力说出来,她都怕自己直接被拉去开颅科研。 而且寻常刑事案件,通过排查也能很快确认死者身份。谁知道这回偏偏赶上死者面容损毁,外加流窜身份呢。 跟着回了警局,颜雨真心系案件进展,但作为法医一直没机会参与案件讨论,说出自己的想法,就只能在一旁伺机而动,迟迟没有回家。 好在顾岳舟的分析和行动力远超她的想象,刚了解完案子,就去医院把刚做完透析的卓伟抓回来了,他经不住审讯,把什么都说了。 如颜雨真所想,他没钱透析,正好撞上拐卖团伙,就想卖女儿换钱,但是被方琴给发现了,他居然一不做二不休的先把她给卖了。 而根据他的线索,顾岳舟他们也从拐卖团伙那里审出,陈小东被他们团 伙里的人发现了自己的线人身份,他们想灭口又怕行迹暴露,真巧遇上被卖的方琴,因为担心女儿,跟不怕死了一样怎么打都不服,一直在闹,索性被他们绑在一起拉到江边烧了,搞出个殉情的样子来混淆视听。 颜雨真看到方琴身上的伤,是被拐卖团伙打的,家暴这件事,确实是她推测错了,但她更没想到的是,卓伟虽然没家暴,却为了延续生命,把妻子卖了。 “那卓玲呢?”刑警问询他。 “玲儿她...我也卖了。”卓伟坦白道,“方琴年纪也大了还有病,不值啥子钱,你们来我家调查完的第二天,我为了凑透析的钱,就把卓玲也卖了。” 刑警的表情却变得更加严肃。 因为他们昨天捣毁团伙,只解救出了几个中年女性,里面一个娃儿也没有,更没有卓玲,间隔短短一天时间,他们根本没机会把人转移出去才对。 就在这时,去调查梁洪经营场所的卫向武和林聪等人回来了,带着一起回来的还有三个跟夏时瑶年纪差不多大的年轻女性,全都灰头土脸,有的身上还带着伤。 一问询才知道,她们都是因为各种原因答应陪梁洪几天,但到了时间,梁洪非但没有放人,还把她们关起来,准备集中卖掉。 颜雨真听了一阵后怕,所以如果今天她没闹这出,夏时瑶也很可能会成为这其中的一员。 原本没有干系的三个案子,因为颜雨真的缘故,阴差阳错地完全合并在一起了。 顾岳舟马上做出决定:“立刻提审梁洪。” 晚上六点,巫川县和武庆市局所有刑警,全部就位,集中在办公室里。 顾岳舟主导,在黑板上整合了所有线索。 “已知拐卖团伙流窜在到巫川县后,杀害线人陈小东和一名被卖女性方琴,制造了'嘉渝江双尸焚烧案',而后卓伟又再次向团伙卖了女儿卓玲,如今卓玲下落不明,同时梁洪也联系上了拐卖团伙头目,并想向他售卖三名女性,经他供述,交易时间就在今天晚上七点,而经过梁洪指认,我们昨天捣毁的拐卖人员并非跟他联系的人员,从我们目前掌握的情报来看,这很可能是他们内部丢卒保车的行为。” “将线人陈小东向我们揭露的组织人员丢出来,让我们以为团伙已经被全面抓捕归案,他们再趁机逃窜,他们如今手上肯定还掌握着一部分被拐人员,而且根据梁洪供述,今晚的交易很有可能是他们在巫川县的最后一次交易,交易结束,他们就会再次流窜,并将手里的被拐人员全部卖出。” “今晚,将会是我们最后的机会,大家有什么想法都可以说说。” 顾岳舟说完,整个房间的气氛变得十分沉重,所有人的压力都很大。这种丢卒保车的行为过后,他们其余的组织成员警方一无所知,现在唯一的线索就只剩下今晚的那场交易。 “顾队,我建议继续交易,才能顺藤摸瓜。”有人提议。 “但这样风险太大,万一失败被他们逃窜,我们不仅抓不到剩下的人,还会害了无辜的人。”也有人说出来大家的担忧。 丢了工作事小,害了无辜的人可是万万不能。 “那如果把交易人员换成咱们的人呢?” “咱们一群大老爷们去男扮女装啊?” “可以联系市局和省局,让他们派女警过来。” “...女警太少了啊。” “......” 所有人,再次陷入了沉默。 如今的警局系统里,女性的确寥寥无几,这是现实困境,就算能找到,可距离交易时间已经不足一个小时,就算从最近的市局也赶不过来。 可就这样放他们跑了吗?没有人肯甘心。 在角落旁听的颜雨真,握着钢笔的手紧了又松,最终下定了决心。 她深吸一口气,起身站起来,尽量用最平稳的声线,掩藏住自己内心的慌张:“可以让我试试。” 26. 以身入局 “大瑶,你为什么要来?”颜雨真佯装生气地问。 从梁洪那里得知,他并没有跟拐卖团伙的头目告知过售卖人口的数量,所以这次交易,完全可以只让颜雨真一个人来。 “我放心不下你。”夏时瑶冷着脸回答。 “这很危险,你知不知道?万一...” “没有万一,如果有,那我就和你一起面对。”夏时瑶抿着唇,努力维持那副冷酷表情,不让其他情绪显露出来。 她并不是多么热心肠,也不是不知道这个任务的危险,只是因为同行的是颜雨真,她拉着自己奔跑出泥潭的画面还历历在目,她不能放任颜雨真独自冒险。 颜雨真偏头看她,眼底透出笑意:“你这话说的,要不是知道你是女生,我还以为你在跟我表白呢,刀山火海都陪我一块。” 夏时瑶无措片刻,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点点头:“嗯。” 颜雨真又故意凑上去欣赏她那张酷脸:“还有,你不会是因为我之前说喜欢你冷酷的表情,现在故意在这装酷吧?” 夏时瑶:.....看破不说破。 眼见夏时瑶无措慌张又得想方设法维持冷酷的样子,脑回路都快烧冒烟了,颜雨真才“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坐回车座椅上。 “好了,原谅你这次,再次不听我指挥,要跟我一块去冒险的行为了。” 夏时瑶这才意识到:“你刚才在逗我?” “是啊,活跃一下气氛嘛,你们没觉得这台车里的气氛,压抑地好像是要送我上断头台一样嘛。” “呸呸呸!”坐在副驾的林聪立刻回过头来,“我颜姐吉星高照!不管啥子危险都能化险为夷。” 林聪也不知道从哪翻出来的花衬衣,还特地去搞了个背头,眼角贴着块胶布,乍一看真跟个常年混迹的地痞流氓似的。 “林聪,你发现没,你很有做演员的天赋。”颜雨真没接他的话,而是自顾自道。 林聪顿时就被她牵着鼻子走,佯装生气:“好啊你颜姐,我在这担心你,你居然变着法说我像流氓。” “哪有?我的意思是说你敬业呢...呃,顾队也是。”说着说着,才想起自己好像忽略了一个人,赶紧补充了一句。 顾岳舟负责开车,同样也不知道他从来翻出来的装备,黑色背心搭草绿外套,还搞了个花里胡哨的发带,虽然依旧是那副维持思考状的冷脸,但看起来跟平时的正义警长完全两模两样,这会儿看着,跟身负几条命案,人狠话不多的杀手似的。 “快到交易地点了。”顾岳舟的声音比平时紧绷,听起来更低沉了。 “虽然各个关口都安排了人手,是总有管辖不到的黑路可走,所以这次行动的危险程度依然很高,你们一定要时刻保持戒备,一旦交接完成,我们就只能尾随到确保人质安全才能动手,如果遇到任何易意外,务必以自身安全为重。” 原本被颜雨真调节轻松的气氛,又再度严肃起来。 显然顾岳舟不满意自己没有得到确切答复,他透过后视镜看向颜雨真,再次确认道:“清楚了吗?小颜法医?” 被直接点名的颜雨真下意识抬头,对上他后视镜里的视线,简直就像是她军训偷懒时被教官抓了个正着一样。 我有那么莽吗?至于这么不信任我? 难道是因为白天梁洪的事?那我不是情急之下的策略嘛。 但此刻,颜雨真也没时间吾日三省吾身了,只能心虚地点点头:“知道了,顾教官...呃不是,顾队。” 从梁洪那里得知,他们的交易地点定在巫川县西边的一家电影院附近,电影院的旁边就是一条新兴商业街,如今改革开放已经起步一段时间,这条街上的店铺不少,晚上还有很多推着木板车或挑着担子卖东西的,人流量特别大。 这一点,给他们布控造成了很大的不便,人员密集特别容易丢失追踪目标。 拐卖团伙应该也是看中了这一点,才把交易地点定在了这里。 时间已经临近晚上七点,而电影院也已经进入了他们的视野。 林聪心里一阵慌张,忽然就像开口约定点什么,转回头:“颜姐,如果你这次能安全...” “哎,打住!别给我在这种紧要关头立什么誓言,你知不知道这世上有一种规则怪谈,叫做行动之前立下什么约定和誓言的人,基本都回不来。” 颜雨真可不想变成那种影视剧里的勇士,比起被人铭记一辈子,她更想好好的活一辈子。 “真的假的?!”林聪色变,“那我什么也不说了。” “到了。”顾岳舟驾驶着汽车,平稳地停在电影院的门口。 大家顿时都收敛了玩笑的神情,严肃地看向车外。 顾岳舟和林聪,一人拉着颜雨真一人拉着夏时瑶下了车,为了避免拐卖团伙已经潜伏在周围,四个人的演技都十分到位,弹簧刀抵在腰间,两人顺势做出被强迫但又不太敢反抗的模样。 “小颜法医...”顾岳舟的声音贴在耳边响起。 因为要维持混混人设,他们抵住刀的时候,不可避免地把身体压的很近,既能挡住弹簧刀,又能给路人营造出他们好似男女朋友的假象。 所以这种耳语,此刻只有他们两人听得见,颜雨真以为是顾队又想到了什么安排,整个人正襟危坐般地等他接下来的话。 只听他道:“小颜法医还有什么话要对我说吗?” 颜雨真一愣,还未来得及感到莫名其妙,就想起了顾岳舟即将行动抓捕拐卖团员的那天晚上,她好像也说过这样的话。 她微微摇头,顾岳舟接着道:“那我有话。” “祝我们今天晚上抓捕顺利。” 只是一句随口的祝福,他居然还记得。 颜雨真愣了下,才轻轻点了下头。 七点一过,旁边的小路里冒出两个贼眉鼠眼的男人,他们在周围溜达了两圈,才靠近他们。 那种恶心粘稠的视线,先扫过颜雨真和夏时瑶的脸,矮瘦的那个露出一副满意又□□的表情:“这俩小妞挺带劲啊,梁洪呢?咋没来?” “我们大哥啥子身份?这种事还用亲自来?”林聪啐了一口,鼻孔看人回道。 “切,爱来不来。”矮瘦的甩林聪手里一摞十块的纸币,“呐,人可以给我们了吧?” “等等!”顾岳舟开口。 矮瘦警惕道:“咋的?想反悔?” 他连多余的眼神都没给矮瘦,只对林聪道:“清点。” 林聪熟练地点完手里的钱:“哥,一百六没问题。” “切,还挺小心啊,我们还能贪你这点是咋的?这价儿都是提前定好的,长得带劲也加不了钱,拿了钱麻溜滚。” 林聪扮演的可是十足暴脾气,见状就想动手了,矮瘦那个也是不甘示弱,顾岳舟和矮瘦旁边那个高个一块出手。 “行了,别在这里惹事。” 颜雨真注意到那个高个很在意时间,对话这几分钟已经看了三回手表了。 所以他在等什么?这种不明所以的动作,令颜雨真莫名心慌,一种不成型的想法飘忽在脑海里,抓不太准。 交接完成,腰上依旧抵着弹簧刀,只是换了持刀的人,无人注意到这场悄无声息的交易,就像那些被拐走的人一样,悄无声息地消失在了人群里,往后岁月,亲人爱人再无相见的可能。 交接人很谨慎,站在原地一直看着顾岳舟带着林聪驱车离开。 “哥,咱们也走吧?” “再等等。” 还等?到底在等什么? 时间一分一秒地在跳动流逝,颜雨真的心也跟越来越慌,她扫过埋伏在周围的刑警,大家都紧绷着蓄势待发。 应该不会有意外的。 可无论怎样,颜雨真都无法安抚下自己那颗七上八下的心。 直到,七点十分的时刻到来,耳边的嘈杂声忽然变大了。 是电影散场了!! 一时间,源源不断地人流涌出电影院,他们有的手拉手有的成群结队,闹哄哄地声音在颜雨真耳边炸响时,那颗慌乱的心无法抑制地冲到了嗓子眼。 完了,意外出现了。 可根本来不及多想,她和夏时瑶就被他们拉着走了,他们顺着人流钻入一条小道,被拉扯着越走越快,眼见嘈杂的声音离她们远去,眼前的死寂好似末路。 怎么办?现在到底该怎么办? 突然失去掌控的慌乱,让她特别想逃,却又完全提不起力气,心慌地简直要昏厥过去。 心里有个声音告诉她,她应该逃,但还有一个声音告诉她,同样危险的还有夏时瑶,还有尚不知被藏在何处的被拐人员。 要么就确保两个人能一起安全逃脱,要么... 颜雨真忽然爆发出剧烈挣扎,矮瘦一时不察,竟真让她挣脱了,她头也不回向进巷的口跑去。 高个把夏时瑶塞进矮瘦手里,拔腿就去追颜雨真。 就在颜雨真即将跑出巷口时,她不小心踩中一个坑,脚下一歪栽倒在地,瞬间就被高个追上,薅住了头发。 “放开我,放我走,不要把我卖掉,求求你不要把我卖掉。”颜雨真拼尽全力嘶喊,哭的一把鼻涕一把泪。 “啪!” 高个扬起手就给了她一巴掌,弹簧刀抵住她的脖子,恶狠狠道:“闭嘴,再喊一声我直接杀了你!” 颜雨真瞬间像是吓呆了,一声不敢吭,被高个强拽着跟夏时瑶一起,反剪着手绑住,塞进了等在巷子口的那辆车后座上,驱车开进夜色里。 27. 我们赢了 车子驶远了,矮瘦才哼哧一笑:“大哥就是太小心了,那内鬼小东供出去的人不都送给那些死条子了吗?那些蠢猪现在肯定都在庆祝结案了,怎么可能还会使圈套。” “再说了,这俩妞的品质,等卖到那边,绝对有个好价钱,不用这么小心了哥,你看她就刚才那个挣扎的样,怎么可能是警察的人,刚才绑她的时候我看见她胳有伤,肯定就是之前跑的时候被抓了打的。” 高个虽然没回应,但明显对她们不再防备了。 交易时没有被警察突击,他们借由电影散场离开,后座又是两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质女流,抽一巴掌至少能老实半天,根本无需放在眼里。 女人和小孩,根本就是这世上最好拿捏的东西。 所以,他们也不会留心注意到,后座那个女人不再流泪的眼睛,正一点点冷却下来。 就像颜雨真之前预估的那样,既然无法保证两人安全逃脱,那就想办法留下点线索,再好好扮演受害者,要让他们彻底卸下防备才好。 “舟哥,我刚才听见小颜法医的喊声,就是从这个巷子里传出来的。”苗安路说。 “发带!”林聪冲了出来,从墙边捡起一根蓝色发带:“我确定这是颜姐的发带,她给我们留下线索了。” 埋伏的人在巷子口集合,一路穿过去,顾岳舟蹲在地上查看片刻,肯定道:“这里有新的车辙印。” 卫向武朝前面看了看:“但这条大路通了好几条小路,而且都是石子路,车辙都很难留下。” “那就分开追,任何机会都不能放过。”顾岳舟道。 另一面,拐卖团伙的窝点离西边商业街不算太远,只是巫川县的西边本就偏僻,有一大片林子,车开了十几分钟就停了,两个人被拽下车往幽深的树林里走。 走路的时间比开车的时间还长,两人还被蒙住了眼,完全丧失方向感,等恢复视线的时候,眼前是一个废弃了石棉瓦平房,以前应该是给这片看林子的人住的。 “大哥,人带回来了。” 为首的男人凶神恶煞,身后还跟着两个小弟,他的视线扫过颜雨真和夏时瑶,就像是浏览商品,毫无波动地摆摆手,高个和矮瘦就把两人拖进了其中一个房间,丢在了地上。 “都给我老实点,不然打死你们。”矮瘦威胁了一句,跟着高个转身出去,锁上了门。 颜雨真坐起来,看向屋里其他人,除了她和夏时瑶,一共还有五个,一个成年女性,两个男孩和两个女孩,年纪都不大。 卓玲也在其中,她脸上脏兮兮地窝在角落里,看清颜雨真时,眼里浮现一抹光彩,却又见她轻轻摇摇头,幼小的卓玲虽然不太懂她想要表达什么,但还是聪明地选择了保持沉默。 等了一会儿,确定这些人不会时不时来检查后,颜雨真才行动起来,先割断自己的绳子,见夏时瑶面露疑惑,她伸出手指间夹着一块碎瓦片。 “刚才逃跑的时候,在地上摸到的。”说着,她帮夏时瑶也解开了绳子。 “所以你逃跑的时候是故意摔倒的?” “在你心里我就这么没义气?丢下你自己就跑了?” “我不是这个意思。” “好了,你去帮她们,我去观察一下。” 颜雨真矮着身形凑到屋前的窗户边,不知道是不怕她们逃跑还是人手不够,只在破门落了个锁,门口连个看守的都没安排,视线放远只能看见周围的树,其他都是黑黝黝的一片,一点灯光都看不见。 几个人都解开了束缚,除了卓玲,剩下三个孩子都瑟缩在那个成年女性的身后。 “你们是哪个?”那名女性也在害怕,声音里带着明显的颤抖,但还是努力护着几个孩子。 “我们警察,是来救你们的。”颜雨真实话实说,“但是,出了点意外,现在跟大部队失联,这个团伙极有可能今天天不亮就会转移,我们的同志未必能赶得及找到我们,所以我们得自救。” 说到最后,颜雨真自己都没底气了。 自己身为警察,深入敌营的结果是带着受害者自救?现编的故事都不带这么离谱的。而且看女人惊惧迟疑的表情,显然也没信。 “姐姐!”卓玲却忽然出来,一把抱住了颜雨真的大腿,“你是来帮我抓吃掉我妈妈的人吗?” “你妈妈?”女人突然开口,“是方琴吗?” 颜雨真赶忙追问:“你见过她?” “嗯,她是好几天前被抓进来的,但她说她不是被拐的,是被她丈夫卖掉了,她情绪很激动,一直在闹,不管他们咋子打她,她都一直想往外跑,说要去救她的女儿,玲儿是方琴的女儿?” 颜雨真点点头。 女人脸上带着不可思议的恨意:“那男人把自己的女儿也卖了?!那方琴呢?是被你们救了吗?” 颜雨真的头低了低:“被拐卖团伙的人烧死了,我们在江边发现了她的尸体。” 女人愣住了,她艰难地呼吸了几口:“我以为...我以为他们只是...把她卖掉了。” 她目光无意识地来回瞟着,倏然,她钉住了视线,表情也渐渐变得坚定起来,她问道:“是不是如果我们能逃出去,就能找到你们的大部队,就能把他们这群畜生都抓起来?” 其实这不是一件完全能肯定的事,这里的山林地形很复杂,如果顾岳舟不能及时带人追来瓮中捉鳖,一旦让他们四散跑了,未必能全都抓到。 但此刻颜雨真想给她一个肯定,她眼睁睁看着女人从惊慌瑟缩变得坚定,只因为另一个跟她遭受相同苦难的女性,那么此刻的她,想必也需要一些勇气。 “是,我们一定会把他们全部抓捕归案。”颜雨真坚定地道。 “好,我信你!那我们咋子逃?” 颜雨真迅速整理思路:“他们晚上会有人来查岗吗?” “不会。” 颜雨真又把目光投向女人身后的孩子,她俯身用尽量柔和的声音安抚道:“小朋友们,待会儿无论发生啥子,都不要哭不要出声好吗?姐姐会带你们找到你们的家长的,可以答应姐姐吗?” 都是四五岁的孩子,他们的三观尚未成型,也是待会儿逃跑中最不可控的因素。 “拉钩。”颜雨真伸出小手指,她只能尽可能用他们能理解的方式沟通。 约定完,她看向侧面的墙壁,这个石棉瓦房当初做的相当简陋,屋檐和墙壁都不是一体的,中间有一块很大的缝隙,足够人钻过去。 她丈量了一下墙壁的高度,或许从前绝不可能完成,但现在,她获得了余慧慧的帮助。 颜雨真后撤两步,助跑蹬住侧面的墙壁一跳,双手扒住墙顶用力一抬,整个人翻上了墙壁,她观察了一下墙后,还好不是接连另一个房间,是直接通向了外面。 但她没有顺势翻出去,然后重新跳下来:“大瑶,你先翻过去,接孩子。” 夏时瑶的动作没有那么娴熟,借了颜雨真一点力才过去,而后颜雨真跟女人一起把四个孩子运了过去。 轮到女人,她表情艰难道:“我不会爬墙。” “那就踩着我。”颜雨真果断蹲下,“我把你架上去,来啊别犹豫了,时间不等人。” 颜雨真好不容易把跟她重量差不多的女人架过去,站起身视线一阵恍惚,不仅如此她胳膊也有些疲软使不 上劲,她这才意识到自己有点脱力了。 再大的力气,也不是无穷的。 但她不能在这倒下。 她深吸一口气,咬牙再次助跑上墙,这一次几乎是废了九牛二虎之力,才终于翻了出去。 “现在往哪跑啊?” 四面八方都是一片漆黑,根本分不清哪里是生路哪里是地狱。 “空地的目标太大了,往林子里跑。”颜雨真做出判断。 几个人俯下身,尽量放轻脚步,可周围布满杂草,一群人无可避免地跟草地产生了摩擦声。 只走出去十几米,屋里就传出声响:“外面什么动静?” 颜雨真立刻打了个手势,她两手各抱起一个孩子,女人和夏时瑶一人抱一个,三个人拼了命地往林子里跑。 拐卖团伙的人很快就发现她们不见了,五个人全都跑出来抓她们。 逃出来才会意识到,逃不仅仅是会跑那么简单,身后的杂乱的脚步声在逼近,心理需要承受的压力比跑本身更难。 很快,三个人的气息就变得紊乱了,冷风大口大口灌进肚子,鼻腔喉咙里都泛出一股血腥味。 “分开跑吧。”夏时瑶忽然出声。 “不行,这片林子太大了,他们也在分散着追,我们没有正确的方向,很可能会被全部抓回来,我们在一起被抓到还可能有反抗的机会。”颜雨真头脑异常冷静地分析着处境,可再冷静,她也无法在一片陌生的林子里找到方向。 到底该怎么办? 颜雨真又一次无助地质问自己。 可这一次,连她自己都束手无策到想要放弃了,她手抖得几乎要抱不住那两个孩子,腿重得像绑了秤砣,极限的疲惫让她控制不住地生出退意,恨不得就这样睡过去,等一觉醒来,就什么事都没有了。 绝望如潮水,令人窒息。 “左...”声音就在这时,突兀地冒出来。 颜雨真猛地睁大双眼,是方琴!!! 她来不及细想,带着所有人往方琴指引的方向跑。 “右...” “右...” “......” 几个人拼了命的不知道在林子里转了多久,忽然眼前一片开朗,一片农田和零星的灯光出现在眼前,越过农田就是大路了。 追击的声音从后面传来,颜雨真当机立断带着所有人跳进路边的一条废弃水泥沟渠里,杂草掩盖了沟渠的存在,追击的人站在边缘远眺,确认远处田野没有人在跑。 但他没看到,就在他的脚下,贴着沟渠藏着的一排人,互相紧紧捂住嘴巴,屏住呼吸。 等脚步声走远,又过了一会儿,颜雨真才壮着胆子探出头,确定人已经走远了,才再次指挥:“跑!” 这一次,所有人都顾不上隐藏什么了,撒丫子朝着那条大路上狂奔。 身体几乎到了极限,喘一下肺都在疼,颜雨真还从没在跑步这事上,感觉到如此艰难。 终于,她们冲上了大路,路边的车辆看到她们紧跟着停下,但被追捕久了,都以为是追她们的人来了,身体下意识调转方向就要跑。 好在,是熟悉的面孔。 颜雨真停下脚步,把两个孩子放在身边,冲着车上下来的人大喊:“顾队!他们在林子里,快去抓他们!” 说完,她整个人就像紧绷了太久的弦,终于在最后一个音符弹奏完毕时,绷断了。 她仰面躺倒在地上,身体的疲乏和疼痛卷着阵阵困意来袭,模糊的双眼中只剩下漫天的繁星点点,但她却很开心,特别开心。 “余慧慧,方琴,这一次,是我们赢了。” 28. 醒来 颜雨真睁开眼,神色恍惚地望着水泥抹面的天花板,鼻腔里充斥着消毒水的味道,耳边是窗外的鸟鸣和走廊上人来人往的交谈声,苏醒后,她的五官正在慢慢接受这个陌生的环境。 虽然也来过不少次了,但她这还是第一次进入她们县第一人民医院的住院部,不是作为法医,而是病号。 “医生!医生!我女儿醒了!” 拎着暖壶去打水的张茹秀回来就看见还在发愣的颜雨真,喜极而泣地去叫医生,片刻后穿白大褂的医生拿着检查灯对着她眼睛照了照,又用听诊器听了下心跳。 “已经没啥子大碍了,主要是劳累过度引起的昏厥,现在在输液,先住院观察一天,明天应该就能出院了。” “谢谢医生。” 张茹秀送医生出去,回来就开始帮颜雨真一顿整理头发和衣服,语气带着后怕:“真真,你晓不晓得,你差点吓死妈妈。” 张女士心里乱,手上就爱找点活干。 颜雨真拉过她忙乱地手攥在自己手里,拿出最温柔的语气道:“妈,我这不是没事嘛。” “你还好没事,你晓不晓得,他们来家里通知我的时候,我就...就想起你爸和你哥...那时候就是这样,明明走的时候两个楞个大的人,咋子就给装到个小匣匣里去了嘛。” 张茹秀话才说了一半,眼泪就跟断线了一样一串串地往下落,她是真的害怕,害怕那样的场景再出现一次。 平日里再能言善辩的颜雨真,看到她流泪,也是无措的半个字都说不出,跟着红了眼眶,但不是为了爸爸和哥哥,而是为了张茹秀。 她没见过他们,但是她放假回家,见过那个时候的张茹秀,看似依旧平常地在过生活,可是她经常会在一个人的时候发呆,眼泪莫名其妙地就会夺眶而出,等哭够了,她就洗洗脸,继续跟什么都没发生一样过生活。 也就颜雨真返乡这半年,她才恢复了一些,发呆少了,哭得也少了。其实嫂子何招金也是这样,只是她很少哭,大多时间都只是默默思念。 大家就这样当做什么都没发生一样,努力好好过生活,再到无人的角落里,各自伤怀。 直到这次颜雨真住院,张茹秀再也维持不住坚强了。 “对不起妈妈,让你担心了。”母女两人头对头,互道情愫,用了好一会儿,才平复下情绪。 “妈,我睡了几天啊?”颜雨真问。 “一天半,前天晚上你被送进医院,昨天睡了整整一天。”张茹秀说着,从橱里拿出一个网兜,“看看,这是什么?” “桃罐头!”颜雨真眼前一亮。 这可是这个年代的病号标配,没想到自己也有这个待遇。 “等着,妈给你打开。”张茹秀宠溺地帮她开了罐子,又放进去一个铝勺,才送到她手边。 颜雨真捞起一块就准备往嘴里送,忽然眼珠一转,来了新主意。 “妈妈~” “啊?咋...” 第一块罐头塞进张茹秀嘴里,她才露出了满意的笑容,乐呵呵吃了起来。 “颜——姐——”林聪人未到声先至,拉着长调子就过来了。 “小点声,这里是医院。”走到门口,被进来给颜雨真换药的护士训斥了。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林聪赶紧敬礼致歉。 颜雨真也附和着:“你过来升堂的?这么大动静。” 林聪嘿嘿一笑,把果篮送过来:“咋子样?我精挑细选里面有不少值钱水果呢,悄悄告诉你,坑的唐局的钱买的。” “唐局也来了?”颜雨真顿时笑不出来了。 她好像这次遇险距离上次跟唐立军的保证,连二十四小时都没过。 “何止啊,还有你师傅,我师傅都来了,他们在门口碰到张婶了,跟她一块去医生那了解你情况去了,市队的还在忙案子收尾,没时间来看你,让我代表他们向你表示感谢,你现在可是这个案子的头号大功臣。” “人都抓住了?” “可不嘛,我们冲进林子的时候,他们还在找你们呢,一共五个人,人赃并获,这一回,该枪毙的枪毙,该牢底坐穿的牢底坐穿,一个也跑不掉。” “那就好。” “好啥子?”唐立军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谢正毅和卫向武也一块板着脸进来了,屋里两个当徒弟的,一见这架势,就差原地站军姿立正了。 “唐局,卫队,师傅...”颜雨真心虚地垂着头,一个人的视线也不敢对上。 但同时心里却忍不住叫屈,她不是功臣吗?怎么跟犯事了一样。 “颜同志!”唐立军威严的声音响起。 “到!”瞬间吓得颜雨真什么小想法都没了。 正咬着牙等判决呢,就听见唐立军转折道:“鉴于你在多个案子里的重大优异表现,我已经向上面提交了申请,对你进行表彰,等批下来就颁给你。” 颜雨真:欸? “谢谢局长!威武局长,天下最棒!” 谢正毅不乐意了:“只有局长棒啊?你个瓜娃,亏师傅晓得你醒了第一时间就过来看你。” “不是不是,师傅也天下最棒的师傅,局长是天下最棒的局长,不一样。”颜雨真赶紧端水,顺道瞄了一眼卫向武,好歹咱们巫川县最正直的刑警队长,没跟着一块落井下石,可惜这口气还没松开。 郑仕林又不知道什么时候也从病房门口冒了出来:“奥,原来成了前局长,就不能当最棒的了?” 这下颜雨真是彻底没招了。 她打量几个人,严重怀疑他们三个提前对过口供,约好了一块过来整她的。毕竟能让伶牙俐齿的颜雨真哑口无言的机会也不多,几个人也是对首次合作取得的成果相当之满意。 三人使了个眼色,未免颜雨真回过味来反将一军,由唐立军率先转移话题。 “我刚才问过医生,你没啥子大碍了,明天记得按时上班。” 牛马人可最听不得这个,颜雨真立马急了:“唐局,你不是才说批我两天假吗?” “没错啊,昨天一天今天一天,可不就是两天吗?” 颜雨真:...... 可恶!周扒皮怎么改姓唐了! “好的局长。”心里不乐意也得乖乖点头 答应,谁让人给你开工资呢。 颜雨真怎么说也是病号,需要静养,大家成天在局里也是低头不见抬头见,不差这一会儿,所以看到她没事,放下带来的东西,就都准备回去了。 “出了院抽空来家里吃饭,你师母说要好好给你补补。”谢正毅留下一句。 “好的师傅,师傅慢走。” 等人都走光了,郑仕林才道:“你托我那事,我已经了解清楚了,那家百货商场的保卫科确实存在舞弊行为,对待这种事,我们绝不姑息,我已经向上汇报着手解决了,这下你可以放心了。” “那吴婶的儿子能回去工作了?”颜雨真眼前一亮。 “已经回去了。” “谢谢叔!叔你真是最好了!” “鬼精灵,就你嘴甜。” “对了叔,咱们那个扩招,有什么具体标准吗?必须是在保卫科待过?”颜雨真眨巴着眼,一看就是有所求。 郑仕林直接道:“咋子了?还有事?” “你先回答我嘛。” 郑仕林也不跟她卖关子了:“倒是有特招名额,只要能通过体测跟三个月的训练期,也能安排辅警职务上岗,但至少也得有重大表现才能特招。” 颜雨真赶忙追问:“多大算重大?帮警察抓住了拐卖团伙算吗?” 郑仕林回过味来:“你是想帮跟你一块抓拐卖团伙的那个女娃要个职务?” 颜雨真点点头,索性就把夏时瑶这件事的来龙去脉都一并告诉了郑仕林。 虽然梁洪这件事她帮夏时瑶解决了,但导致这件事的夏时瑶爹还在啊,只要他还存在,未来指不定还有什么刘洪,王洪,李洪...都是千日做贼,可没有千日防贼的道理,既然有机会,她索性解决了这个隐患,一劳永逸。 “应该没问题,等你唐局申请的表彰下来,我来安排这件事。”郑仕林深思熟虑后打了包票。 颜雨真也收敛起平日的嬉皮笑脸,认真道:“叔,谢谢你。” “行了,跟我还见啥子外,当年要不是你爸在战场上替我挡那一枪,现在帮你办这事的该是你爸。” 这件事,一直就是郑仕林心里怎么也过不去的坎,所以无论对颜雨真一家多好,他也总是满怀愧疚,不仅仅是纯粹炙热的战友情,也是他一生偿还不完的恩情。 “一码归一码,我又不能光靠吃我爸的利,沾你便宜。”颜雨真看他还是伤怀,口风一转:“以我目前的地位,怕是报答不了,不过叔你放心,我指定给你和干妈养老送终。” 果然,直接把郑仕林整笑了,悲伤冲散了一时半会也再难凝聚:“那你休息吧,我就走了。” “叔,慢走~” 在医院挂完水,颜雨真也没遵从医嘱,赶着中午饭之前就出院回家了,好歹还剩下半天假期,她可不想在医院闻着消毒水度过。 刚进院门,颜雨真就发出了一声惊叹,只是她不知道,自己该先惊叹卓玲为什么在她家,还是该惊叹她眼前再次出现的白色字体。 [死者的遗志:最好的生活,是好好吃饭。] [请选择继承,或转交目标人。] 29. 豆花饭 这是帮助方琴完成了拯救卓玲的遗愿后,方琴赠予她的能力。 对于系统描述的抽象,颜雨真已经习以为常,甚至都能根据它的抽象点,倒推方琴这项能力的实际作用。 八成跟做饭有关。 但是让她这个上辈子除了外卖就是食堂,这辈子除了食堂就是家常的人,零基础拥有做饭能力吗?好像有点太为难方琴的这项能力了。 也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眼花了,她想到这里时,天空中的那两行也好像信号不稳一样抖了抖。 那转交目标人又会怎样呢? 还没来得及付诸行动,就被张女士打断了:“咋子还不进去?在门口发啥子呆呢?” “哦没,那个...卓玲怎么在咱们家?” “你昏迷住院那天,他们带我去了医院,正好看到被你救回来的那些人,检查完身体也录完口供,各自被家人带回去了,只剩下这孩子。”张茹秀是个心软的人,说话的时候,眼底满是心疼。 “可我记得,她还有个爷爷奶奶。”卓伟的口供里,方琴先被卖的那几天,他就先把卓玲送回了父母家。 “他们也来过,但是不愿意带走卓玲,还说她是丧门星,嫌她害了他们的儿子,说啥子也不肯接她回去。”张茹秀叹了口气。 明明是他们的儿子,为了换治疗的钱卖妻卖女,他们却把恨全都算在了受害者的头上。 不过这种刻薄,也完全有迹可循,他们哪里是不恨自己的儿子,他们明明是怕承认自己教育的失败,怕承认他们下半辈子唯一的寄托,他们满心以为能传宗接代的后代烂了。 他们是一棵表面看起来正常的树,可当他们结出烂果子的时候,人们就会意识到,不止是果子,树也有问题。 “那她以后怎么办呢?”颜雨真的话里也带着轻轻的叹息。 “好像,听小顾说,武庆市有啥子社会福利院,等案子结束会帮她联系。” 哪怕是去弃婴收容的机构,也好过待在恨她的爷爷奶奶身边吧。 颜雨真敛了敛低落的情绪,重新露出笑容朝屋里走:“两只小可爱崽崽,在玩什么呢这么开心?” “雨真?咋子楞个快就出院了?”何招金听见声音从厨房钻出来。 “我没事,身强体壮着呢。”颜雨真架起手臂,展示了一下自己的肱二头肌。 “还没吃饭吧?那我赶紧做。” “还是我来吧。”张茹秀叫住她,顺便问道:“崽崽们,想吃啥子?” “麻婆豆腐!”颜宝芸率先点菜。 卓玲下意识就想跟着自己的新朋友一样点菜,话到嘴边却意识到这里好像并不是她家,又立刻垂下了头。 颜雨真见状,赶紧跟嫂子使了个眼神,接上:“蒜泥空心菜!” “那我要,小白菜豆腐汤。” 何招金说完,屋里四个人默契地都看向了卓玲,好像这是一个仪式一样,如果有人没有完成,可就不能开饭了哟。 卓玲舔了舔干涩的唇角,终于鼓起勇气,小声道:“豆花饭。” “哎呀,这个点豆腐坊不一定有豆腐了,我得赶紧去买。”何招金说着就往外走了。 “那我先备菜。”张茹秀也忙活起来。 而颜雨真听着卓玲的诉求,再次看向天上还飘着的白色字体,她好像忽然就知道,这个技能该给谁了。 如果是给她,只能让她这个零分的差生勉强及格,可若是强强联合呢?高分前进一步,可能就是质的飞跃了。 对于张茹秀来说,做饭不止是做饭而已,这更是她的一种乐趣,让每一味料恰到好处的烹调出食物最棒的滋味,看到吃到她食物的人露出笑容,是她很值得高兴的一件事。 而从金手指的描述来看,方琴也是这样的人。 想到这里,颜雨真选择了转交目标人的选项,并且视线紧紧留意着张茹秀的变化。 她当初可是忽然感觉到了一些不属于她的陌生知识,毫无征兆地涌入脑海,她已经准备好,一旦张茹秀察觉什么异常,她就冲上去解释了。 可她只是在原地愣了一下,像恍神般晃了晃脑袋,就继续备菜了。 颜雨真:...... 这就是学霸的实力吗? 只有学渣听学霸讲课的时候,才会有恍然大悟要长脑子的那种错觉,人家学霸之间交流,通常都是棋逢对手,点到为止的,怪她想太多。 颜雨真果断回了小孩那桌,结果屁股还没贴上板凳,就已经如坐针毡,还不如回去听学霸讲题。 因为她发现,两个孩子正趴在地上,在铺开的纸上画画,可爱又抽象的卡通简笔画,画的既不是飞鸟走兽,也不是花朵天空,而是她们各自的一家三口。 已知,宝儿的爸爸也就是颜雨真的哥哥在战场上牺牲了。 又已知,卓玲的妈妈,被拐卖团伙残忍烧死,爸爸作为导致这一切的开端,也会受到应有的审判,但以他慢性肾衰竭的状况,他有可能都活不到判决书下达的那天。 颜雨真:我到底为什么不勤快一点,去帮我妈做饭? 但来都来了,现在走也不合适,好在两个娃儿并没有觉得画爸爸妈妈这件事有什么不妥。 “这是我妈妈,就是刚才陪我们玩的婶婶,这是我爸爸,虽然我从来没见过我爸爸,但妈妈说爸爸是天上的星星,只要我每天晚上坚持数星星,我爸爸就能看到我。”颜宝芸给卓玲讲述自己的画。 卓玲想了一下,也学着她的方式介绍道:“这是我爸爸,他不要我了,我现在也不知道他在哪,这是我的妈妈,她被吃掉了,小颜姐姐帮我抓住了吃掉我妈妈的人。” 颜雨真、颜宝芸:...... 颜宝芸是因为没听懂卓玲的意思,不知道怎么回答,而颜雨真则是完全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卓玲。 按道理,她应该大哭一场,发泄情绪才对。 可从她被卓伟卖掉,丢在那间破屋,再到被颜雨真带着逃跑,在医院看着被关在一块几天的孩子们,接连被父母带回家,她却只能孤零零一个人等着,等着,再无结果。 她没有哭,却变得越来越沉默了。 颜雨真想起采血那天,她说她知道别人不喜欢她哭,因为唯一能帮她擦眼泪的妈妈不在了,所以她就在短短几天里,学会了坚强。 想到这些,颜雨真难受的一句话安慰的话都说不出来。 颜宝芸虽然听不懂,但是她能感受到情绪,她站起身噔噔噔地跑到窗台边,垫着脚把罐头瓶子从窗台上抱下来。 重新回到卓玲旁边,从罐子里掏出一个苕丝糖,刚准备递给卓玲,她想了想又把手收回来,留下了手里的那颗,把剩下的连带罐头瓶子都塞进了卓玲怀里。 “不开心了就吃一颗,甜甜的,烦恼都飞飞。” 见她没有动作,颜宝芸就歪着脑袋凑近了使劲盯着她看,疯狂暗示让她尝试一下。 卓玲被盯得没办法了,只能掏出一块拆了塞进嘴里。 “咋子样?是不是很甜?”颜宝芸紧跟着问。 卓玲面无表情地点点头。 颜宝芸依旧执着地继续问:“有多甜你形容一下嘛?是比地里刚挖出来的红苕甜吗?还是比夏天的绿豆冰棍甜?还是...” 颜宝芸的脸凑得更近了,孩子稚嫩的脸庞上满是天真无邪的诚恳:“比我的微笑甜呢?” 她歪脸戳着自己的小酒窝,比了个搞怪的表情。 “噗嗤!”同时两道忍俊不禁地笑声响起。 卓玲终于被逗笑了,刚进门的嫂子也被自己的宝儿给逗笑了。 成年人有成年人的难以言说,但好在孩子们也有孩子们的安慰方式。 颜雨真长舒一口气,恨不得抱起颜宝芸好好亲一口,好丫头!真是继承了你姑姑的几分风范,安慰人的招式一套一套的,又顺势站起来跟着何招金一块钻进厨房帮忙。 “你看看,宝儿多像你,那耍宝的样子。”何招金说。 “有嘛,我可是很正经的吧?”颜雨真心里得意,但嘴上不说。 这下,张茹秀和何招金一块看向她,两人一脸“她居然不承认”的惊讶:“下次你这样,我们就搬块镜子来照给你看。” “什么嘛,两个人欺负我一个?”颜雨真故作凶恶,“都站着别动,让我一人亲你们一口,看你们还敢说我。” “哎呀,恶霸呀!”何招金接茬,佯装着闪躲。 三个人在厨房里嘻嘻哈哈地闹了一阵,还好张茹秀动作快,没耽误做饭。 “阿金,咱家的红糖放哪里了?” “在橱柜最上头,咋子了妈?还要用红糖吗?”何招金问道。 张茹秀也是一脸疑惑:“不晓得为啥子,我今天总觉得着豆花饭的酱油有些单调,我想调一个新的。” 只有颜雨真躲在一旁比谁都明白,这是学霸的DNA发力了! 张茹秀把普通的酱油里添了小半勺红糖,又撒了几粒花椒,还有八角桂皮和香叶,大火煮开放凉后,过滤出来,再用这碗特制酱油调了豆花饭的沾水,顺便还用剩下的炒了麻婆豆腐。 色香味俱全的饭菜上桌,立刻让人食指大动,颜宝芸抱着饭碗,第一筷子就夹上了麻婆豆腐,吃了一口眼睛都亮了。 “奶奶!今天的麻婆豆腐特别好吃,简直像天上的神仙才能吃的!” 颜雨真听着也动了一筷子,同样眼前一亮,要是说之前张茹秀做的菜是好吃到能开店的程度,那这道改进后的水平,就是开了店会变成排队爆火的热门的程度。 学霸加学霸的威力,果然名不虚传。 大家都吃得心满意足,只有卓玲,越吃越沉默,颜雨真看着她,像是快到阈值,要哭了。 而她现在,正需要一场发泄。 颜雨真深吸一口气,问了出来:“玲儿,你怎么了?” 卓玲抬起头,瘪着嘴说:“我好像...好像吃到我妈妈的豆花饭了。” “可是妈妈...我没有妈妈了。” 这个词在这一刻,深深刺痛了她,她像是突然意识到,她没有妈妈了,并且在往后那些漫长的岁月里,她也再不能见到妈妈一面了。 她抑制不住地放声大哭,像是要喊破喉咙,上气不接下气,头也在痛,心也在痛。 白色字体重新凝聚成的光球绕着她急急地打转,此时此刻,她也在痛吧。 不知过了多久,卓玲终于平静下来,低着头认认真真把面前那碗沾满眼泪的豆花饭,吃的一口不剩。 或许,在往后的余生里,她再也无法忘记这顿饭。 因为妈妈最后的爱,留在了那碗眼泪拌的豆花饭里。 30. 表彰大会 表彰比预想通过的还要快不少,没过几天,证书和奖章就送来了。 唐立军看到证书的那一刻,是一脸的春风得意,毕竟是他手下的兵得到的表彰,他这个局长也是与有荣焉地被上头狠狠夸赞了一番。 人一高兴,脾气就会变好,态度也会宽容很多。 又赶上工作收尾结束,局里暂时也没接到新案子,唐局大手一挥,号召有空的同志一块,把食堂旁边长期闲置,都快当成仓库的小礼堂给收拾出来,打算热热闹闹给颜雨真办个表彰大会,不仅是对她的公开肯定,也能鼓舞警队气势。 有人欢喜,就会有人愁。 钱德和吴盛昌两个人,跟在刘国勇屁股后面殷勤了这么多天,除了在结案报告的参与人员处获得了一个名字外,其他什么也没有,但准确来说,他们确实什么力也没出。 这把两人不仅沦为陪衬,甚至还赶不上路人,毕竟路人见了,还能停下来道句祝贺,可他们连祝贺都不想给。 两人的临时联盟,竟然因为被针对方的不断变强,反而更加稳固了。 吴盛昌蹲在办公室门口,趁大家都忙着去收拾礼堂,钱德放风,他跟着摸到了颜雨真的办公桌旁,偷偷拉开抽屉,从里面那摞书的最下层,抽出了一个信封,揣在衣服里,立马关了抽屉就跑。 两个人找了个角落,吴盛昌才神秘兮兮地把信封从怀里拿出来。 “她还真写过辞职信?”钱德诧异。 “不知道是颜雨真啥子时候写的,但肯定是她的,我对过她尸检报告的字迹了,一模一样。”吴盛昌说着。 钱德还是有点老刑警的防备,也怕吴盛昌设计他,盘问道:“你咋子发现她的辞职信的?” “就前几天,她不是昏迷住院了嘛,案件结尾还需要法医配合,就喊我去了。”吴盛昌完全没察觉,直接如实相告,“我当时就想去她那儿找点案件资料,没想到让我翻出来了这个。” “那你当时咋个不拿走?”钱德继续盘问。 “那不是怕她发现嘛。” “现在又不怕了?” 吴盛昌:...... 那不是看她风头正盛,气不过了嘛。 但这话不能真的说出来,那样就显得他这个人太过小肚鸡肠了,他直接道:“那你用不用,不用我就还回去了。” “诶,拿都拿出来了,干啥子再还回去嘛。”钱德从他手里把辞职信抽出来,打开看了一遍,确实是她想辞职无疑,但接着又把信原封不动装回去,塞回到吴盛昌手里。 “你又塞给我干啥子?”吴盛昌有点不乐意了。 “既然她想要辞职,那咱们就帮她一把,趁着这会儿唐局也在礼堂,办公室没人,你偷偷把这个信帮她递上去。”钱德撺掇着。 吴盛昌是蠢,但也没蠢到一点脑子没有:“我都把信偷出来了,你还让我去送?你啥子都不做是吧?” 到时候东窗事发,锅也让我一个人都背了呗。 “我得出面说话啊。”钱德一本正经分析着,“你想想,今天刚表彰完她,转头就递了辞职信,唐局肯定会先找她问,万一两人解释清楚了呢?我要是能趁唐局问她之前,给她扣上一个得奖了就飘了,看不上咱们地方小局的帽子,唐局一生气兴许直接就批了。” 此招虽险,胜算却大。 吴盛昌糊里糊涂地就被蹿腾进了局长办公室。 出来的时候心虚的要命,稍微环顾了一圈,见没人就赶紧关门溜走了,当然也没看见刚好拐弯过来找唐局的顾岳舟。 看到这一幕,顾岳舟蹙眉凝视了片刻,走过去敲了敲唐局的门。 里面没人。 他的视线垂落在门把手上,按道理讲,就算是他们市局局长的门,他也不应该在里面没人的时候打开,更何况唐立军都不是他的直属领导,但刚才那人行迹太可疑了,顾岳舟记得他好像是颜雨真的师兄。 顾岳舟握着门把手犹豫着。 ---- 礼堂里,局里从上到下,别管是什么身份,只要拿的是局里给开的工资,所有人统统到齐,一起来共襄这个难得的盛举。 要知道,从前别说是表彰大会了,就是年会,局里通常也不会搞,每年到了年底,也就是几个领导也一块去市局开个会,回来就收拾收拾准备过年,大家一年到头忙忙碌碌,极少有坐在一块热闹的时候,所以这次表彰大会,台下各个都精神着呢。 “我宣布,本次表彰大会,正式开始!”唐立军太台上说完话,台下掌声雷动。 虽然在市里那表彰的只有颜雨真和夏时瑶,但毕竟铺开了场子,唐立军索性自掏腰包,给局里其他表现优异的同志也添了彩头,算是抛砖引玉。 奖项都是唐立军自主命名,依照流程,点到名的轮着上台,一个个同志都乐呵呵上去领奖。 “接下来,我要宣布本次表彰大会的最后也是最重要的一位...” “舟哥,这!”苗安路招招手,顾岳舟快步走到他旁边的空座坐下。 “舟哥,你干啥去了,等你半天了,现在都快结束了。” “刚去整理点案件资料。” “案件资料啥子时候不能整理。”苗安路一副恨铁不成钢,“小颜法医可是咱们大功臣,当时她昏迷住院咱们忙着案子收尾就没去看看人家,你这再不来见证一下,也太没良心了。” “这位就是,咱们所颜雨真同志,以及热心群众夏时瑶同志,大家掌声欢迎她们上台。” 顾岳舟越过前面两排的人头,看向斜前方颜雨真的背影,依旧是高马尾,唯一的区别是今天少了蓝色发带,一身橄榄绿的制服,走姿端正地上了台,精神蓬勃完全看不到一点那日力竭的虚弱了。 果然,这才是更属于她的精神面貌,阳光灿烂。 顾岳舟不知道自己此刻为什么会忽然松了口气,他只是忽然想到他师傅的一句话。 “成为刑警队长,不仅仅意味着职位的提高,更代表着责任,今后你做的每一个决定,都要更加谨慎,这是对广大群众,也是对你队员的责任。” 虽然失去踪迹时,他依旧维持着面上的冷静谨慎。 但好像就差一点,他的决定就会成为错误的决定。 “舟哥,你走啥神啊?你听我说了没?”苗安路一个肘击打断 了他的走神。 顾岳舟没吭声,面部表情地斜扫过来一眼。 苗安路可太熟悉这个眼神了,马上闭嘴缩如鹌鹑,可惜还是晚了一步。 “我记得局里还有不少旧案卷宗,等回了市局,你拿出来全部整理一遍。”顾岳舟语气温和,却字字诛心。 “别啊舟哥!我们可是好兄弟好队友啊!”苗安路凄惨地小声喊了句。 顾岳舟只是一脸关切地点点头:“这种事我不放心别人去,好兄弟最合适。” 说完,他就专心看向台上的颜雨真。 “鉴于颜雨真同志在流窜拐卖案中的重大功绩,市局授予她三等功!特发证书和奖章表彰,大家热烈掌声!” 颜雨真举着奖状,看着台下为她而来的掌声雷动,内心止不住的激动和自豪。 明明已经过了会因为小红花而开心的年龄,但她此时此刻好像回到了童年,回到了第一次获得小红花的时候。或许真正内心强大的人是不需要得到别人的认可的,但不可否认这种认可的鼓舞性,没有人能拒绝奖励和庆贺。 而这一刻后的她,在未来的法医事业上,只会行走的更加坚定。 想到这里,她不由挺直腰杆,更加从容的接受表扬。 刚走回座位上,林聪就迫不及待地欣赏起她的奖状:“颜姐,三等功啊!你以后就是我的楷模。” “你怎么好像比我还开心啊?”颜雨真玩笑着。 “与有荣焉。”林聪乐呵呵回着,“你都没看见,你刚才上台的时候,差点没给那两个气晕过去,哈哈。” 颜雨真转回头,就看见躲在后排边角的钱德和吴盛昌,要不是唐局要求所有人都参加,他们估计都不想来。 “你都没看见他们这两天是怎么在市局那个刘副队面前殷勤的,结果忙乎半天,拿了个唐局自付参与奖,可太有意思了。” 若说局里绝对跟她统一战线的,林聪绝对算一个,他也是真心为她高兴。 表彰结束回去,路上都是跟她道喜的人,但颜雨真并没有得意忘形。 是她不想高兴吗?实在是她对自己运气太了解了,上辈子友情赞助彩票刮刮乐,游戏抽卡必保底,哪怕好不容易走运一回,都不敢笑得太大声,生怕老天看见了,立刻给她一盆冷水浇下来。 踌躇着开心了半个下午,她终于察觉了问题所在。 吴盛昌不对劲! 他平时迎面都不会跟她打招呼,今天却一个下午都在暗中观察她,绝对有情况。 直到唐立军找她去办公室一趟,吴盛昌的眼里飘过的竟然是激动的神色。 他肯定跟唐局扣我屎盆子了! 可惜现在报仇来不及了,她也只能先惴惴不安地去了办公室,然后一脸懵地拿着个信封回来。 结果却发现这吴盛昌在看到她手里的信封后,好像更激动了,甚至是有种溢于言表的高兴。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难道是看到她拿荣誉气疯了?怎么想他也不可能因为她拿到奖金而高兴啊!! 直到下班,颜雨真也没想出所以然,也只能暂时作罢,先行下班。 31. 真没人? 颜雨真依旧是跑步上下班,只是经过了这次的人贩子追逃战,更让她意识到一个好体格的重要性,光是跑步回家已经不够了,连手脚的负重沙包都加重了。 巫川县的傍晚,天色还没完全暗下来,路过的街道上飘着饭香,颜雨真刚跑过一个路口,就看见前面一个“熟人”,背靠电线杆,拦住了她的去路。 “江胜龙?”颜雨真警惕地打量他。 要知道那天的“约会”颜雨真可是给他一顿好整,别管是旱冰场给他溜到低血糖,还是康乐棋一杆清台,最后还把他大哥梁洪送进了局子,就是里面随便一桩,以江胜龙的性格,也不应该再来找她才对。 所以,他是来寻仇的。 颜雨真只能得出这一个结论。 江胜龙却一本正经开口道:“那天你突然拉着另一个女的跑了,我们都还没好好收个尾,所以我想请你吃个饭。” “不必了。”颜雨真一口回绝,“我觉得我们性格不合,没有继续了解的必要了。” 江胜龙坚持不懈:“凡事善始善终嘛,哪怕咱们俩没成,我也希望交你这个朋友。” 颜雨真盯着他,认真问道:“事事都强过你的朋友?” 她敏锐地捕捉到江胜龙脸上一瞬间闪过的怒气,刚才的那番说辞,果然是在说谎。 当她没读过书,没听过鸿门宴是吧? “不去。”颜雨真礼貌微笑,转身就要走。 江胜龙终于藏不住了,他不屑嗤了一声:“颜雨真,你别给脸不要脸,你嫂子还在我爸厂子上班呢,你信不信我明天就让她下岗回家?” 颜雨真脚步一顿,瞬间敛起笑容,眼神冷下来:“我警告你看清楚我身上穿着的制服,袭警是犯法,梁洪已经进去了,你也打算进去陪他?” 江胜龙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咳嗽了两声,来缓解被看穿后僵硬的表情。但一想到自己身后还有人撑着,底气又足了三分:“少废话,你到底去不去?” 颜雨真原本皱着眉想对策,目光不经意地扫过街对面的一个角落,眉头忽然就舒展开了,眼底也重新有了笑意:“去,既然你诚心诚意的邀请,那我就大发慈悲赏个脸咯。” “你刚才在看哪?”她转变太快,倒让江胜龙狐疑了,他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只有一根孤零零的电线杆,上面歪歪扭扭贴着几张治疗跌打损伤祖传秘方的广告,“你刚不还不同意吗?” “少废话,你到底去不去?”颜雨真把话原封不动给他送回去。 “去就去。”江胜龙心里虽然觉得有点不对劲,但既然初步目的已经达成,也顾不得那么多了。 两人一前一后沿着老街往西走,夕阳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影子平和安静的并排落在坑洼的土路上,完全看不出两人有什么龃龉。 “哎,舟哥,又是小颜法医那个相亲对象,小颜法医咋子还跟他走了啊?”苗安路急了。 他们暗线一行还暂住在颜雨真家,下班自然走得同一条路,案件收尾结束,也不用再加班,撞见了颜雨真和江胜龙并肩离开的身影。 “走,跟上去。”顾岳舟立刻做出决定。 颜雨真一路跟着江胜龙,走到了已经临近巫川县的边缘,街道越来越狭窄,路灯也几乎没有,道旁的房子从水泥筒子楼变成了矮瓦房,斑驳的围墙根上,长满了青苔,前几天刚下过雨,空气里除了霉味就是野草味,就差立块牌子写上人间罕至了。 “还没到啊?什么饭馆开这么偏僻,能有生意嘛?”颜雨真问得漫不经心,目光却如同哨兵,四处仔细打量。 “看到前面那条巷子了吗?穿过去就是了。”江胜龙指了指前方一条窄得只容两人并肩通过的巷道。 颜雨真很怀疑,那巷子尽头大概率只有片林子,跟他巷子前吗,她特意又朝外环顾了一圈,她还是第一次知道巫川县有个这么荒凉的角落,没有开店的,周围路上连个行人都没有,确实...选了个好地方。 巷子比外面的街道还狭窄细长,两边围墙修得比人头高,太阳和灯光都不经常能照进来,地面湿漉漉的,更重的霉味中还夹杂着一股尿骚味,巷子安静,是剩下两人的脚步声回荡,声音格外清晰。 走到巷子的中间段,江胜龙忽然停住脚步,与此同时,颜雨真也早有准备地后撤两步,跟他拉开距离。 颜雨真舔着后槽牙,嗤笑一声:“看来,你还真打算袭警啊?” 江胜龙身后冒出来三四个人,正是那天跟他们一块溜冰和打康乐棋的江胜龙的兄弟,几个人脸上都带着不怀好意的笑,手上还拎着家伙事。 “诶,你可别瞎说,哪个看见我们袭警了?”江胜龙无赖的十分娴熟,双手一滩,笑得十分欠揍,“我们今天,根本就没见过面啊,兄弟们说是不是啊?” 如今路上还没有监控探头,他只要抵死不认,谁能拿他怎么样?而且这种事他也不是第一次干了,以前看谁不顺眼,拉到巷子里就是闷棍一顿打,打完拍拍屁股走人,也没见谁有本事,来找他麻烦。 “输给我,就真让你这么不痛快?还得想方设法打我一顿才能出气?”颜雨真一脸淡定的好像她才是那个准备围攻别人的人。 “你少装得一脸纯情的样,会溜冰,康乐棋都耍那么溜,私下没少跟男人去耍吧?”江胜龙彻底不装了,恶狠狠地啐了一口,“你还害得我梁哥被抓,我不出出气,我就不是男人!” 一切达不成目的挑衅,颜雨真统归为无能狂怒,并不值得生气。 她只是再次确认道:“江胜龙,你真的确定这里,肯定不会有人来吗?” “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就是...你以后可以不用做男人了。” “呵,颜雨真我看你是上赶着找死啊!” 江胜龙刚准备动手,巷子里忽然传来一阵更纷杂的脚步声,颜雨真的身后也出现了几个人,由宋荣领头,身后跟着四五个年轻小伙子,个个壮实,一看就不是好惹的角色。 “本来呢他们是准备去我家给我庆祝的,也是巧了,跟你撞到一天了。”颜雨真好心跟他解释道。 “颜姐,动手?”宋荣凑过来问。 他们因为身份缘故,不方便蹲在警局门口,所以就等在离警局稍近的路上等颜雨真下班,谁想到远远就看见颜雨真被江胜龙拦住,当时就想冲上去,但颜雨真朝他使了个眼色,他只能先蛰伏着,一路跟踪到这里才现身。 敢在他眼皮子地下动他颜姐,真当他只是个街溜子啊? “教训一下就行,别下死手。”颜雨真提醒道。 “晓得了颜姐。”宋荣唯令是从,朝身后的人一挥手,几个人慢慢靠了上来。 面对对面更足的气势,江胜龙刚才那副运筹帷幄的自信顿时没了,开口声音都带着颤:“颜雨真,打人也是犯法的!” 颜雨真摊了摊手,一脸无辜:“别瞎说,哪个看见了?我今天根本没见过你啊。” 她顿了顿,又提醒道:“奥对了,你还真提醒我了,宋荣,你们待会儿揍他们的时候,记得用外套裹住拳头,小心别留下指纹了,这下可就真的一点证据都没有咯。” 江胜龙那帮人立刻就怂了,转头想往身后跑,却没想到身后也被祖华带人给堵上了。 两边的人收到颜雨真的指示,纷纷脱下外套往拳头上缠。 “颜雨真!”江胜龙绝望地对着颜雨真离开的背影喊,可是他忘了,这里没人能听见,以前那些挨他打的人的惨叫声,也没人能听见。 “别瞎喊名,我可没在这儿。”颜雨真摆摆手,头也不回地往巷子外面走。 人和人都是相互的。 你对我客气,我也对你客气,你对我不客气,那就别怪我对你不客气了。 解决完麻烦事,颜雨真悠哉地走出巷子,正准备打道回府呢,一阵晚风吹过来,带着一丝凉意。 她一抬眼,就看见巷口旁的墙根下,整齐蹲着一排人。 “嗨,小颜法医。”都打上照面了,苗安路只能代表一行四人,尴尬地打了个招呼。 颜雨真:!!! 狗屁江胜龙!!!说好的这儿不会有人来呢?!! 干坏事被抓了个正着,现在原地装死还来得及吗? 颜雨真强扯嘴角露出个此生最难看的微笑,声音干巴巴的:“好巧啊,你们怎么在这儿?” “不算巧,刚撞见了你和江胜龙,我们是跟着你们过来的。”顾岳舟回答道。 颜雨真:...... 这种时候就不用这么坦诚了吧?! 两方沉默的当头,巷子里还有殴打和痛呼声充当背景音乐,还真是一点狡辩的机会都没留给她。 颜雨真两眼一闭,深吸一口气,就打算坦白从宽,运气好是吃个处分,最差也就是被开除了,反正她也累了,爱咋咋地吧。 “我们单独走走?我有事跟你说。”顾岳舟却主动开口。 “嗯?”颜雨真表情懵住了,CPU烧坏了般眨了眨眼睛。 苗安路继续冒出来打圆场:“小颜法医,其实我也早想揍这小子了,当时梁洪的事情出来,我们去他家了解情况,这小子还包庇他,什么都不说,直接就把我们扫地出门了。” 另一个队友甩手一敲他肚子,纠正道:“揍什么?是江胜龙先挑起来的,这是正当防卫。” “这...这样啊...”颜雨真更心虚了,总感觉自己好像带坏了好几个一样。 “你跟舟哥先聊,我们就先回去帮张婶做饭了。”苗安路拉着另外两个队友,一溜烟跑了。 只剩下他们两人,在暮色渐浓中,看着远处的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气氛更是尴尬的微妙,颜雨真实在不想顶着后面惨叫的背景音,主动道:“边走边说?” 顾岳舟点点头,两个人沿着来路往回走,走出去一段,他才从口袋里摸出一个信封,递给她。 “这是...我的辞职信?!”颜雨真又被吓了一跳,眼睛瞪得溜圆。 真不愧是刑警队长,搞人心态可太有一手了。 顾岳舟解释道:“我今天去给唐局长送彩礼,正好撞见你师兄吴盛昌从唐局长办公室出来,他把这个放在了办公桌上,我猜想这可能不是你的本意,我就自作主张了。” 颜雨真接过信封,翻来覆去看了两遍,确实是那封她压在抽屉最底下的辞职信,而这个信封,跟装奖金的信封一比,她瞬间就明白吴盛昌今天到底在高兴什么了。 “可真有他的,连我的辞职信都能翻出来。”颜雨真无语道。 “所以,你真的想过辞职?”顾岳舟带着探究地问道。 “是,之前的确想过。”颜雨真索性也就坦诚了。 “为什么想要辞职?” “顾队,有遇到过职场困境吗?” 见他摇头,颜雨真才发觉自己问了句废话,她只是没当过刑警,又不是没见过刑警,他们怎么会有冷板凳一说。而她也不是一个习惯诉苦的人,比起说出困境供人同情,她更喜欢手握荣耀,供人称赞。 她摇摇头:“不重要了,我已经不想辞职了,以后都不想了,我会一直一直做好法医这份工作。” 说着,迎面一阵清凉的晚风,颜雨真顺势停下来闭眼享受这一刻的安宁。 她喜欢风,因为风是自由的,而当她摸到风的那一刻,她也是自由的。 顾岳舟站在一旁静静地看着她,看着她黑色的发丝迎风扬起,那里本该还有一条代表自由的蓝色发带,一起扬起才对,他将这一点,默默记在心里。 等她再度睁开眼睛,他才开口:“小颜法医,会是个很好的法医。” “所以啊,顾队可不能再撬墙角了,不能让法医的队伍里,失去一个像我这样优秀的人呐。”自由的风也带走了心底那点被人抓包的龃龉,颜雨真生出玩笑的心思。 顾岳舟一脸可惜:“既然如此,刑警的队伍里只能与这位优秀的人才失之交臂了。” 颜雨真惊讶地看着他:“顾队,你居然会开玩笑?” 顾岳舟苦恼地挑挑眉:“我在你心里到底是个什么形象啊?” 颜雨真俏皮地一转身,背着手倒着走,认真思索道:“嗯...刚正不阿,一板一眼,老生常谈?遵纪守法?...之类的吧。” “这么多词?小颜法医不会是想偷着骂我两句吧?” “天地良心,怎么可能?” “那我怎么听着,你像是想要描述什么老古板呢?” “错觉,绝对是错觉,顾队你审犯人都要审出后遗症了。” “可我觉得就是。” “呃...今天挺凉快的,咱们比赛跑步看谁先跑回家吧?输的请吃冰棍。” “喂?怎么不喊三二一就开始啊。” 路上的人俩俩往往,骑着自行车的工人按着车铃,铃铃地穿过巷口,挑着担子的小贩吆喝着“豆花,凉粉”走街串巷,大家的目的地各不相同,但同样都是芸芸众生中的一员,共同组成了一个叫做生活的词汇。 32. 把柄 次日,吴盛昌早早就来到办公室。 昨晚翻来覆去一宿没怎么睡,满脑子都是颜雨真手里捏着信封回来的样子,原本以为她拿回来的是辞呈,就算没有严重到直接被开除,但一顿批评是跑不了的,可她昨天下午,脸上除了对自己欣喜反应的疑惑外,没有半点沮丧,甚至还像是偷偷捡了什么宝一样,真是越想越觉得不对劲。 最后琢磨的自己都惶恐了,可也不敢去找钱德商量,毕竟他先前就说过,事成之前两人私下不能说话,免得被人看出破绽。 可这“事成”到底是个什么章程?成没成,谁能来给他的准话呢? 吴盛昌坐在空荡的办公室里,只有头顶的老电扇吱呀吱呀地转着,他手里攥着一支钢笔,笔帽拔了又盖,盖了又拔,反复了十几回。 说实在的,他现在甚至有些后悔,脑子一热就把颜雨真的辞呈给交上去了,要是不做这亏心事,他也省得在这受心理折磨了。 正琢磨着呢,就看见颜雨真像颗霜打的白菜一样,垂头丧气地走了进来,她也不像往常那样跟同事打招呼,一屁股坐在工位上,就开始闷头整理东西,把抽屉里的文件一本本往外掏,动作又重又急。 吴盛昌心里一喜,这是成了? 虽然颜雨真的表现真的很像是要收拾东西走人,但吴盛昌依旧不敢太肯定,毕竟两人虽然不对付,但她的能力局里大家都是有目共睹的。这辞职信一交上去,唐局就干脆放人了?而且颜雨真前脚刚得了三等功,后脚就能这么干脆不干了?怎么想都不太对劲。 “颜姐,你要不再想想呢?唐局也就是一时脾气上来了,肯定不是真的想让你走。”正在这时,林聪跟进来安慰,他虽然刻意压低了声音,但这办公室拢共就那么大点,用心听还是能听清的。 颜雨真跟唐局吵架了?不过以她这天不怕地不怕的性格,倒是也正常。 吴盛昌此刻脑子和耳朵转得飞起,生怕落下什么重要消息。 “想什么?话都说到那份上了,我还死皮赖脸地留在这儿干什么?”颜雨真使劲把手里的资料一摔,语气冲的要命,“他不留拉倒,我这三等功白拿的?这儿待不下去,我还不能去别的地方了?以为这里是什么稀罕人的地方吗?” “可颜姐,我是真舍不得你。” “舍不得你就跟我一块走。” 林聪:......当时是这么排练的吗? 颜雨真嗤笑一声:“就知道你更舍不得工作,放心,有人陪我一块。” “哪个啊?”林聪顿时好奇道。 吴盛昌一听她还有门路,也是恨不得把耳朵整个贴过去。 颜雨真一脸神秘地拍了拍手里的一个牛皮纸袋:“既然不留我留废物,那我也不忍这口气了,我不好过,那大家也都别想好过了,等我离开,我就把这里面的东西递上去,有的是人得跟我一块收拾东西滚蛋。” “呃...” “放心,你工作能力这么强,又没做过亏心事,我生气归生气,但也不至于失控到无差别扫射。”颜雨真拍拍他肩膀,示意他回去安心工作,自己自顾自继续收拾起来。 放心?林聪能放心,他吴盛昌可放不了心啊! 这话里话外,简直就是在点他的名,原本就七上八下的心,这下就更慌了,想想自己那些事,挤兑新人、上班偷懒、毫无业务能力、还偷翻别人抽屉...随便拎出来一件都够他喝一壶的了。 他实在忍不下去了,就想找钱德谈这件事,结果他今早一来就被唐局叫进了办公室,回来那脸黑得跟被天雷劈过一样,而且跟被钉子钉在座位上了,连办公室的门都没踏出去,好不容易熬到了中午饭,他还是跟两个刑警结伴去的,根本一点私聊的机会都不给他。 吴盛昌现在就是一整个大后悔,饭也不去吃,就等着办公室最后一个人离开,他竖起耳朵听了半晌,确认走廊都没动静了,才蹑手蹑脚地摸到颜雨真的座位前。 他心惊胆战地拉开抽屉,从里面拿出那个牛皮纸袋。 纸袋入手轻飘飘的,跟没装东西似的,打开之后,打眼也没看到啥子东西。 “不能啊,她今早说的不就是这个牛皮袋吗?” 吴盛昌疑窦丛生,不死心地把袋口对准桌子抖了抖,从里面只慢悠悠飘下来一张纸条,他拿起来一看,上面清清楚楚写着一行字。 [不问自取就是偷。] “啊——!”吴盛昌悬了一上午的心,瞬间就死了。 “哎呀,师兄,你好像被人赃并获了呀。”颜雨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出现的,抱着胳膊靠在门边看戏,林聪就站在她身边。 吴盛昌被一吓,倒退两步被板凳绊倒,腰磕在后面的桌角上,来不及喊痛,就失去平衡一屁股蹲在地上。 “师兄,你也太不小心了,怎么平地就摔倒了呢?”颜雨真一脸关切地上前,作势要扶他 吴盛昌却跟见了鬼一样,手脚并用朝后爬,生怕被她缠上,他可太清楚“师兄”两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的时候,他一般会是何种下场了。 颜雨真看着他被吓得屁滚尿流的样,捉弄的兴致一下就没了,冷下脸来把昨天那封被顾岳舟取回来的辞职信甩到他面前:“解释吧。” “我...我解、解释啥子?!”吴盛昌结巴得只能说出些囫囵话。 颜雨真懒得跟他绕弯子,直接道:“要么你把你和钱德昨天的事一五一十写成检讨书交给我,要么我现在就检举你盗窃,选吧。” 吴盛昌一脸纠结,总感觉横竖都是死,但钱德好歹在唐局面前能说上话,要是他此刻保钱德的话... 可惜这些心思被颜雨真一眼看穿:“忘了告诉你,顾队这两天翻看局里旧案,发现了钱德之前工作上的一些纰漏,今早整理好一并告知了唐局,他现在恐怕也是泥菩萨过河。” 可吴盛昌听后,竟然依旧在犹豫。 “行,既然师兄这么‘舍生取义’,那我就成全你。”颜雨真果断起身,“林聪,走,跟我一块去找唐局说说偷窃这事。” “别!我写,我全都写!” 半小时后,颜雨真拿着吴盛昌写的检讨,心满意足地跟林聪走出了办公室。 “耶!”两人击掌,“多谢你的帮忙,庆祝这次大获全胜。” “但是颜姐,我有点不明白,既然证据确凿,我们为啥子不直接把这份检讨交给唐局?” 颜雨真歪着头,不答反问:“你觉得,唐局人怎么样?” “很好啊,关心下属,平易近人。”林聪凭心而论。 “那这么平易近人的唐局,如果看到了这份检讨,他又会怎么样呢?” 林聪这次,想了一会儿才道:“有可能会批评他们一顿,或者记个处分?” “你看,在事情真正发生之前,哪怕是很相熟的人,你也不能确定他会作何选择,就像一旦刀落下来,是死是活就有了结论,可若是刀悬在头顶迟迟不落,那人就永远无法心安。” “哦——啥子意思?”林聪挠挠头。 颜雨真无奈地打量着他:“林聪,你不是每天都在读刑侦的书了吗?怎么光长个子不长脑子呢?” 林聪又是一顿认真思考:“那书里也 没写这些啊?” “你还真...” “意思就是,有些时候把柄握在手里,会比用出去的效果更好,只要检讨还在小颜法医手里,他们就不敢再轻易招惹她了。”一道声音从警局小院里传进来。 “顾队。”颜雨真招呼道,“你还没回去休息吗?” 顾岳舟走过来,手里拎着一个网兜,里面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装了什么,他今天没穿制服,换了件白衬衫,袖口挽到小臂,看起来比平时随和了几分。 “刚接到通知,押送犯人的车明天就会抵达,我们会跟车一起回市局,所以先来告个别。” “要走了?”颜雨真心头没由来冒出一股失落感,明明一共没相处几天,但她怎么好像有点习惯顾岳舟的存在了? 可两人不过就是,下班的时候在院子里一起修修鸡窝逮逮猫,吃饭的时候听他有一搭没一搭地聊聊抓捕团伙的事,虽然平常却也安稳...... 颜雨真晃了晃脑袋,把这些没由来的想法晃了出去,接着调整了下情绪,转而道:“那什么,我的意思是,我还想着等假期,带你们在巫川县好好玩一玩呢,我们这可是有不少景色优美的地方呢。” 下次?她也会期待有下次见面的机会吗? 顾岳舟听着她的话,眼底浮起笑意又很快掩饰过去时,只跟着道:“那等下次有机会。” 颜雨真眨眨眼,点点头:“好,那就下次,对了,你手里拎着的是什么?” “冰棍,昨天跑步输给你了,这是当时约定的。”顾岳舟给他们一人一只,“我想着,空手来告别也不好,就给大家都买了。” 颜雨真接过冰棍,撕开包装纸咬了一口,冰冰凉凉的冰棍里带着奶味,竟然是她平常都舍不得买的牛奶冰棍,再看顾岳舟说这些话时的坦然,脸上找不出半点输给她的恼怒。 原来这世界上,也不全是不能接受输给别人,还反过来跳脚,找人堵对方的江胜龙。 “那晚上都去我家吃饭吧?给你们践行。”颜雨真忽然提议,“林聪,你也来吧。” “好啊!天天吃婶子的早饭,我都不解馋了,终于能尝尝婶子晚饭的手艺了!” 说着,还肘了肘顾岳舟:“这回可是沾了顾队的光了,作为感谢,我帮你去发冰棍。” “哪里。”顾岳舟客气道。 林聪接过他手里的网兜,主动干活去了,他跑到走廊那头,扯着嗓子喊:“师傅!老李!快来领冰棍!顾队请客!” “对了,郑叔是不是也会跟你们一块回去,我看他最近都不怎么忙了,这两天都在局里。”颜雨真问着。 “会。” “那我得赶紧把他也叫上,答应请他吃饭,可不能食言。” 顾岳舟看着颜雨真说话的时候,眼睛是亮亮的,像是有光彩在其中闪动。 开玩笑,郑仕林身上还带着她干妈让他带的半个月肉票。 顿顿吃肉的美好生活,我来了! “那我先找他了。”虽然高马尾上少了一抹往日的蓝色发带,却丝毫不影响她像飘逸的风那样跑走,转眼就消失在走廊拐角。 屋外的蝉鸣一阵接一阵,顾岳舟站在原地,看着她离开的方向,愣了一会儿,才堪堪回神。 风带来了明媚的阳光和花香,同样的,也带走了它们,但他看到了风带过这些的过程,所以即便是阴雨日,只要回想到那天的明媚,心就会地跟着一起重新晴朗起来。 笑容不自觉爬上嘴角,顾岳舟察觉有些失态,才又重新整理心绪,恢复了往常沉思的表情,迈步走上楼梯。 33. 践行宴 “吴婶!你能来帮忙,我真是太感谢啦!!!”颜雨真钻进厨房,就是一顿夸夸攻势。 吴英苗笑得合不拢嘴:“你这是哪儿的话嘛,你帮了我儿子这么大的忙,我就来做个饭,那不是应该的嘛。” “再说了,茹秀姐这手艺,连我这个干了楞个多年食堂的都比不上,也就打个下手了。” “太夸张了嘛。”张茹秀笑得含蓄,被夸得都有些不好意思了。 吴英苗摆摆手:“我一点不夸张,你这手艺还有干活的麻利劲,外面打着灯笼都难找的。” “就是就是,我总说我妈堪比特级大厨,她还不信呢。”颜雨真端着盆菜出去摘。 张茹秀和吴英苗一见如故,吴英苗也是个实在人,见厨房没别人的功夫,她用肩膀顶了顶张茹秀。 “茹秀姐,你楞个好的手艺,没想过盘个铺面做生意嘛?” “做生意?”张茹秀愣了下。 父母去世那会儿,她为了能养大妹妹,曾辍学去帮人干活,但那时候没什么生意可做,无非就是农忙的时候帮人种地收菜,给多少全凭良心,直到她遇到了颜建国,在他那里获得了一个家,一个安稳的生活,她就开始安心在家做起了家庭主妇,一做就是二十几年。 她身无长物,学也没上过几年,竟然还能做生意吗? “当然了,你晓不晓得现在开个饭馆可赚钱了,就是普通的米面菜肉,在外面一上桌,价钱就能翻上好几倍呢,而且你手艺楞个好,肯定少不了回头客,你要是做生意肯定能成。” 宏伟美好的蓝图在眼前展开,但现实的犹豫又让人很快清醒。 “我在屋头都待惯了,顶多也就是种种地看看娃儿,哪有做生意那样的大本事。” 说完,她就逃一样的转身到厨房另一头摘菜去了。 她不是不能,而是不敢,或许是年龄,或许是长久的家庭生活,她的心气早已磨平了。 可吴英苗却没想就这么把话题揭过去,她追着继续道:“咋子没有嘛,像我当时,他们都说我一个女人做啥子食堂,连个锅都端不起来,我还不是干得很好嘛?后面他们再敢说,我就直接把锅抡到他们脸上去,一个个再见了我,屁都不敢再放一个了。” 张茹秀听着她讲往事,眼底有艳羡,嘴上却怎么也不肯接茬,只一味地顺着说:“是你本事大。” “有啥子本事,我就是豁得出去。” 吴英苗看了眼院子里摘菜的颜雨真,确定她听不见,她才道:“茹秀姐,其实你屋头的情况,我多多少少也听说过一些,一家人生活拮据,得靠真真的工资过活,那我问句实在话,要是真真嫁出去了呢,她的钱想再拿回娘家可就难了,再者,你想让真真嫁个差不多的,还是嫁个更好的呢?” 吴英苗叹了口气,接着道:“嫁了差不多的,无非就是换个家,继续为柴米油盐犯愁,可要是嫁个家事更好的,真真没有个硬气的娘家,在婆家又咋子硬气起来嘛。” 这是家事,吴英苗作为外人,通常不会插手,她、是真心疼颜雨真,况且颜雨真前段时间,也才刚替她儿子摆平了工作上的麻烦事,她如今又见张茹秀有做生意的条件,便豁上老脸多了几句嘴。 但同样的,她说得也都是实实在在已经摆在明面的现实问题。 颜雨真或许不觉得这样的家庭是个拖累,她家里人或许也不觉得,可没人能保证她未来嫁去的人家,也不会这样觉得。 张茹秀听着,视线再次越过窗户,落在颜雨真身上。 正此时,顾队带着他的队伍,林聪还有郑仕林,拎着菜和肉,大包小包地进了院子,颜雨真十分娴熟地同他们交流,招呼他们进屋。 她的真真长大了。 出落得亭亭玉立,出落得能独当一面,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她好像把女儿当做了家里的顶梁柱,她下意识会去指望她解决家里遇到的一切难题,而她的难题,却从不会抛给家人。 可她自己明明也陷在困境里啊。 江胜龙带她出完玩和后来找茬的事,她都已经听说了,其实当初见第一面,从说话里她就隐隐感觉到了一些不对劲,可她看在那人的家境,竟然还是沉默处之,固然是为了她的真真能嫁得好,可嫁给那样的人,真的会好吗?她没有娘家的支撑,真的能在婆家硬气起来吗? “婶子,我们帮你干点啥子?”苗安路和林聪同样一见如故,两人一块钻进厨房问。 张茹秀深吸一口气,暂时收回那些忧愁的心绪,抹了把脸,让自己露出笑容。 “小苗帮我刷刷猪皮上的猪毛。”这两天几个人给张茹秀打下手都习惯了,张茹秀也跟着改变了不少,不再大包大揽地把厨房里的活计都压在自己身上了。 “你是小林吧,常听真真回家提起你,还是头一回见呢。” “颜姐还跟您说起过我?”林聪惊喜道。 “那可不,说你人好热心,干活也有一股子冲劲,是个顶好的孩子。”张茹秀净挑好的夸。 说得林聪都不好意思了:“婶子,你夸得我都脸红了,我帮您干活摘菜。” 大家各司其职为晚饭忙活着,好像刚才那段插曲般的交谈也过去了。 好像只要过去了,大家就又能维持着原状,相安无事地再过上一段时间。 但总有人不想过去。 “颜雨真你给我出来。”罗花从牛车上下来,叉着腰在院门口叫嚣。 颜雨真正在院子里扫地,打算支上几张桌子,听见声响,直接拎着扫帚就出去了。 “干嘛?奶奶大老远过来吵架的?”颜雨真都跟她打习惯了,丝毫不怵。 可屋里的刑警们却没见过这个架势,还以为上门来找茬的,纷纷准备跟着出去,被张茹秀和何招金劝下来,张茹秀让何招金在屋里陪着其他人,自己跟着出去了。 罗花不敢太过针对颜雨真,见张茹秀出来,瞬间就把矛头指向她。 “张茹秀!你是咋子教的女儿?不教她咋子当好妻子母亲,教她出去欺负人当匪娃子?” 颜雨真一听眉头就皱起来了。 江胜龙这个没出息的,知道自己理亏在先,挨了揍也不敢报警,竟然没出息到告诉她奶奶了?怎么着?还指望六旬老太替他伸冤啊? 颜雨真侧过一步,挡住她指着张茹秀的手指:“你有证据吗?没有证据我可以告你诽谤。” “啥子?你要告你奶奶?哎呦喂——”罗花拍着大腿就要往地上躺,“真是上辈子造了孽啊!咋子有你这个不孝子啊!!!” 颜雨真早就不是面对她撒泼会慌张的时候了,她冷眼看向躲在墙边的颜振华:“大伯,奶奶都要晕倒了,你不赶紧来扶着?一会儿你也要成不孝子了。” 颜振华面色一僵,但还是不情不愿地过来扶住了罗花。 这下,轮到罗花犯难了,虽然她这个小儿子好吃懒做,但她就是疼他,这真要是倒在他面前,可不就成他不孝了吗?可不倒,又怎么威胁颜雨真呢? 最后只能无理取闹:“你、你、你就是诚心想气死我!” 颜雨真实在是看戏看够了,也确定她再说不出什么有用的话了,干脆问道:“有什么事赶紧说,有什么要求赶紧提,我们这还忙着呢。” “提要求?”罗花斜楞眼看她,“我让你去相亲你好好去相了吗?你也老大不小了,又干了楞个晦气的活儿,人都跟着晦气了,有人能看上你都是让你捡到了,你还挑上了?楞个好的人你不嫁,你是要上天嫁神仙吗?” “这说话也太难听了!我颜姐当法医为死者说话,是多光荣的工作啊,咋子这样说。”在屋里听着的人,林聪第一个忍不住了。 “让雨真自己解决吧,她可以解决。”何招金拉住林聪,语气坚定。 每一次,她都自己解决了。 不是因为相信她,而是颜雨真说过,这是家事,旁人管不了,但只要她还在这个家里一天,她就能管得理直气壮,而且何招金确信,虽然颜雨真不在乎家丑外扬,但也绝不会希望外人来插手。 颜雨真哼哧一笑,拿出混不吝的架子:“这么好的亲事,奶奶去嫁好了,反正我跟他也黄了,以后也再无可能!” “你说啥子?!你再说一遍!”罗花被她气得不轻。 “有事说事,也别在这儿吵这种没意思的架了。”颜雨真有些忍无可忍。 她是不怕家丑外扬,但不代表着她能接受别人看戏,尤其是屋里都是关系好的同事,这种事大家关心也不是不关心也不是,搞得彼此都尴尬。 “给钱!”罗花也是终于图穷匕见了,“我请媒人保媒不要钱吗?上你这买得东西不要钱吗?” “要多少?”颜雨真懒得啰嗦。 罗花手指比划了比划,“五...不,十块,最少十块。” 颜雨真从口袋里摸出钱,“这是三十,连带下个月的月钱,你下个月也别来了。” “哎呀,你这个不孝子啊,生成个赔钱货,嫁不出去,还干了个晦气的活,人都晦气了,那你啥子意思?你们养我是天经地义啊,不让我来?你就是咒我死啊,你...” “够了!!!” 一声压抑了太久太久的声音,终于在此刻喊了出来。 罗花愣住了,她诧异地看向声音的来源,张茹秀。 “妈,我不许你这么说我女儿,我是您儿媳妇,我有赡养你的义务,但真真没有!但我现在花着她的钱,您也花着她的钱,您不能这样污蔑她!” “你...”罗花从未见过发脾气的张茹秀,一时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县里总共出过几个大学生?真真楞个有出息,做法医咋子了?替受害者说话伸冤,多光荣的工作,咋子在您嘴里就是晦气晦气的,做人要知足,有几个像我真真这样的!!!” 张茹秀边吼着,眼泪止不住地流了出来。 她太委屈了,她嫁过来这么多年的委屈,她可以忍,可她的女儿凭什么还要忍?她那么努力地接替 颜建国的责任撑起这个家,已经够累了,她不能再忍了! 如今这些委屈,跟着吼出来,她总算能稍微喘口气了。 “妈,我没事的。”颜雨真看她哭了,一时慌神,忙搂住她安慰。 罗花想找回自己的威严,揣摩着还想开口,被颜雨真冷眼一扫,瞪了回去。 “拿了钱就走吧,逼人太甚,小心以后一分钱都没有。”颜雨真的声音冷得让人心里发寒。 毕竟要钱的目的已经达到,罗花也不敢再说什么了,只是故作气势地瞪了一眼,转身上了牛车。 一场小插曲,虽然没有扰乱这顿践行宴,但终究还是让氛围多了一点微妙。 颜雨真能感受到那些时不时落在她身上的目光,她知道他们想要安慰她,去不知如何开口。 因为她的脊梁挺得笔直。 人在世上,自己立得起来,就无需言语的宽慰。 宴席结束,她弄了些剩的骨头碎肉碎菜,混了些馒头碎,放在鸡窝旁边。 小狸花轻巧地从墙上一跃而下,自从不用去鸡窝抢食后,它整只猫都从容了很多,甚至颜雨真在旁边看着,它都敢大快朵颐了。 吃饱喝足,颜雨真抚摸它,小狸花竟然就地一躺,打起了呼噜。 “顾队,也来看猫?”颜雨真刚才注意到在院子里来回走动的顾岳舟了,十分刻意,于是借着猫给他找了个台阶。 “呃,是啊。”顾岳舟立刻下了台阶,靠近过来。 他蹲在颜雨真旁边:“想好给它取什么名字了吗?” “它就是每天来吃顿饭,我又没养它,干嘛要擅作主张给它起名。” 顾岳舟想了下道:“名字就像约定,没有名字它就是独行侠,可有了名字,就能期待下次赴约了。” “顾队,这是什么理论?”颜雨真思索了下,听起来很有道理,但是听不明白。 但还是愿意顺着他道:“那顾队给它取一个吧,毕竟是你先发现它的。” 顾岳舟盯着猫,真的认真思索起来了,片刻后:“就叫闪电吧,身手敏捷,当初可是我们两个合力都没把它抓到。” “顾队,你确定不是因为咱俩太没默契了吗?” “那也可以叫没默契。” 颜雨真实在没想到顾岳舟这么从善如流,赶忙道:“那就叫闪电吧。” “闪电,你可要多吃点,以后抓老鼠也像闪电那么迅猛。”颜雨真转头对小狸花说。 闪电也不知道听没听懂,倒在地上和自己的尾巴玩了起来。 顾岳舟站起身,垂眸看着她,想要安慰的话在嘴边来来回回了几次,都没说出来。 其实这已经不是他第一次犹豫了。 江胜龙的事他想过要提醒,但出于刚相识的边界感,也出于不想对她眼光的轻视,选择了沉默,而她选择当诱饵冒险时,他也想过要阻止,可出于职业的责任,他依旧把到了嘴边的话咽回去了。 而她成功的看穿了江胜龙不好的品质,并予以反击,也带着受害者夜晚奔逃,找到了生路。 此刻,他认为他们除了同事关系,已经算是朋友了。 可安慰的话还是说不出口,因为颜雨真就像前两次那样,并不需要,如果开了口,也是看轻了她。 她是一个很坚定的人,相信她就像是相信挂在天上的太阳,太阳一定会升起,而她也总会坚定地站在那里,应对一切,她的存在本身,就充满了力量。 所以,她不需要依靠,她只需要朋友或者盟友,如果想要靠近这样闪闪发光的她,就得同样坚定且诚恳。 顾岳舟从口袋里取出一个纸包递给她,她接过去打开,里面是一条叠放整齐的蓝色发带,但从发带的花边来看,那并不是她作为线索,丢在巷子里的那条。 “那条弄脏了,而且需要作为物证提交,所以我买了条新的,可惜找不到一模一样的了。”顾岳舟解释道。 颜雨真二话没说,就把发带系在了马尾上,还冲他晃了晃脑袋,展示道:“没关系,这条我也很喜欢。” 她当然知道顾岳舟找不到同款,因为那条发带是她嫂子何招金,用厂里边角料的布带给她做的。 而这一次,她拥有了一条正八经的发带。 颜雨真背着手歪着头上前一步,笑眯眯道:“谢谢顾队。” 顾岳舟因为她的突然接近,而轻微地屏了下呼吸,他抿了抿唇,开口道:“颜雨真。” “嗯?”颜雨真还是第一次从顾岳舟口中听到自己的全名,正色看他。 “我现在也知道你的名字了,所以我们也做个约定吧?” “什么约定?” “下次见面,也要好好的并肩作战。” “好。” 最后一个字音,顺着撩拨衣角的风吹进了夜晚的星空。 夜风吹过高山,吹过野花,吹过麦谷,夜风见过最辽阔的天地,也见过最多样的人,它同样将最丰富的情绪,吹进了人心里。 34. 流动餐车 “妈,你真打算做生意?”颜雨真见张茹秀又一次拎着大包小包的新鲜菜肉回来。 这已经是这个月第五回了,每次买这么多,就说明张茹秀又研究出了新菜式,一开始颜雨真还以为张女士是跟方琴学霸联合,在家做中华小当家自娱自乐呢,前两天听吴婶说了才知道,两人去看了几次店面,是张女士有开店的打算了。 颜雨真对这件事的态度喜忧参半,喜的是张女士终于下定决心在人生半途开始寻找自我,忧的是寻找自我的方式有很多,但四十多岁创业饭馆,实在是太过辛苦了。 “英苗跟你说的?”张茹秀说着话,手上麻利摘菜的动作也不停。 本着不能出卖情报队友的原则,颜雨真张口就是胡扯:“没有啊,我跟踪你们来着,看到你们去看店面了。” “鬼扯。”张茹秀叹了口气,“是去看了,可惜都太贵了,就是位置最偏的店面,一个月的租金咱们也付不起。” 颜雨真若有所思,转而认真问道:“妈,你想开店是因为喜欢,还是单纯想挣钱?” 目的或许只是促成一个人开始做一件事,但目的同样也会影响做这件时的情绪,为了喜爱而去做,过程未必会开心,但因为痛苦压力而去做,那一定不会开心。 她想要张茹秀找回自我,而不是肩负更大的压力。 张茹秀看女儿如此认真,自己也跟着正色起来,她整理了她之前所有的纷杂思绪,才开口:“老实说,让我下这个决心的,的确是因为想挣钱。” “我觉得英苗说得对,养家的重担不能只落在你一个人身上,那天妈在门口骂的难听,却也点醒了我,妈妈不想你委屈地嫁个好人家,妈想让娘家成为你的依仗。” 颜雨真难过地皱了皱眉:“妈,你不必事事考虑我,我长大了,能对自己的人生负责。” 张茹秀垂眸,掩去难过:“不只是你啊,还有未来的小秋,你妹妹明年也要上大学了,我也不想让她四年后,又因为我这个无能的妈妈,被困在这个小小的县城。” 可情绪已经溢满心头,遮住表情,悲伤还是会控制不住地从眼睛里滴落。 “真真,妈妈是真的很对不起你。” “妈妈,路都是我自己选的,没有任何人逼我。”颜雨真从后面揽住张茹秀,脸贴在她的背上,闻着妈妈身上熟悉的皂角味道,才能令她安心平静。 张茹秀转过身,将她像小孩子一样搂在怀里:“可是妈妈觉得对你不公平,为啥子你爸爸去世那两年,我只会无助地躲在家里,为啥子我不能早点想明白,早点决定开始做生意,或许那样,就不会困住你了。” “巫川县的生活很安稳,我很喜欢,不用背井离乡,我还可以像个小孩子一样赖着妈妈,这是件很幸福的事。”她从怀里抬起头,盯着张茹秀的眼睛,“这是我的心里话,妈妈,这世界上又不是所有人都只会想着功成名就,我就想着躺平等吃呀。” “好,那妈妈就给你挣很多很多钱,让我们真真可以躺平,好不好?” “不好!我想妈妈开心,做自己喜欢做的事。” “这也是妈妈喜欢做的事,刚才我的话还没说完,虽然是为了挣钱才决定要做生意,但我也是真心喜欢做饭,而且英苗带我去看店面,带我去黑市换米票肉票,还告诉我很多蔬菜进货的门路,都特别有趣,就是店铺租金太贵,可能得等一段时间,先攒攒钱。” 张茹秀说这话的时候,眼里充满了对未来的期待,同样的笑意跟她平常那种平静潭水似的温柔不一样,很显然,她在这件事上是真的下定了决心,并抱有憧憬。 既然张茹秀决定了,那她作为女儿还能说啥啊,当然是鼎力相助了。 于是乎,颜雨真吃完饭就一头扎进屋里开始捣鼓方案,虽说她没做过生意,但她毕竟在未来生活过二十多年,没吃过猪肉还没见过猪跑吗?用超过当前时代的眼光做出可行性方案的事,她还是行的。 “妈,既然你真的想好要做生意了,不如看看这个。” 颜雨真积极得像个创业初期,拿着计划书拉投资的创业人,把写满计划的纸铺满桌面,何招金刚把颜宝芸哄睡,也走过来,跟张茹秀一起看。 “用流动餐车代替店面,我称之为‘小吃摊计划’。” “流动餐车?”两个土生土长的八零年代生人,发出异口同声的疑问。 何招金率先道:“是把东西在家里做熟了,挑着担子出去卖吗?” “是,但不完全是,那些能挑着担子或者推着板车出去卖的,无非就是一些烤红苕、烧饼、糍粑、冰棍、绿豆汤这种偶尔解馋的零嘴,现在做市场早就饱和了。”颜雨真解释道,“我们要做的是推着餐车,到路上边做边卖。” “还能这样?”张茹秀惊叹着。 从前除了食堂就是国营饭店,也就这几年刚放开,才多了不少个体饭馆,早忘了早在民国时期,就有推着移动小车满街逛着卖馄饨的了。 颜雨真耐心帮她们理清思路:“那你们说饭店做饭需要什么?无非就是锅和灶,这两样东西占地并不大,放在哪不是放?屋里能放走廊也能放,那为什么推车上不能放呢?” 两人一对视。 对啊!为啥子不能啊? 一瞬间,新世界大门,仿佛在两人面前开了条缝,满脸写着恍然大悟。 颜雨真趁热打铁:“流动餐车的好处在于,客流量大,且能随时更换地址,免去月租刨去成本剩下的都是净赚,但这种餐车主打一个出餐快,因为没有门头座位,顾客的耐心也会大打折扣,所以售卖的产品在专不在多,而且越简单出餐越快越好。” “因此售卖产品我定为面,手擀面作为卖点,可以在摊位上边做边下,面条熟得也很快,基本上三五分钟就能出一碗,浇头出摊前就备好,顾客想要什么直接浇上就行,浇头两素一荤,素的是素椒杂酱面和豌杂面,属于干拌,荤的则选红烧肥肠和排骨面,属于汤面,二者交替供应保持顾客新鲜感,荤素干汤全部齐全,能覆盖大多数人的口味。” “人吃了咸,可能就想来点甜的,所以摊位上还得有点小吃,夏天可以是红糖凉糕,冬天可以是醪糟团子,都是前一天备好,第二天谁要就能随时安排,而且这种零嘴产品定价也可以高点,能吃零嘴的也不会在意那几分钱的差别,另外还可以做茶叶蛋,搭配面食肯定很多人会喜欢,妈平常喜欢做的泡菜,作为搭配面食免费赠送的一碟小菜,虽然成本很低,却能给顾客营造出一种占了大便宜的错觉。” 这一大串的详细规划,听得人是叹为观止,不仅顾及到了成本跟人力,就连顾客心理都拿捏到位了。 “想不到咱家真真,还是个经商奇才。”张茹秀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了。 何招金也应和道:“是啊,听雨真这么一规划,感觉妈的生意也不是啥子难事。” “流动餐车比较难积累回头客,主要就是去人员密集的场所走量,但妈的手艺好,口味上我完全不担心,未必不能招揽到回头客。” 这可是美食学霸联手改造后的美味佳肴,保准能让这群尚未受到什么食品添加剂冲击的顾客们,体验一点味蕾上的震撼,颜雨真对此信心满满。 “那定价?”张茹秀问道。 这可难住颜雨真了,她自从来到这里,不是学校食堂就是单位食堂,在家里也不负责买菜做饭,可以说对物价就是个睁眼瞎。 她正愁着要不要这几天抽空做点市场调研,旁边的何招金却已经拿起笔在纸上唰唰唰地写了起来,期间还跟张茹秀交流了几句,通过吴英苗联系上的特殊渠道采购的成本价格,十几分钟后一张写满数字的纸出现在眼前。 颜雨真扫了一眼,里面详细罗列,堪比大厂项目开工前的报价单,售价甚至还区分了全价和带粮票价,还有利润率,以及早晚高峰的日销和毛利。</ p>“一个月的净利差不多是150??比我三个月纯拿工资的钱还高啊!”成本这东西颜雨真不熟,但最后结论的这个数字,她熟啊! 这可不仅仅是冷冰冰的数字,在不久的将来,可都能换成香喷喷的红烧肉! “这只是一个理论数字,而且我是按照一周休一天算的,但是一个月出这么多天有点太累了,妈完全可以多休息几天,不用那么操劳,再赶上阴天下雨也不能出摊,而且每天客流量也不会这么稳定。”何招金非常理性地给出解释。 “奥对对对,妈你以自己身体舒适度为准,可不准为了挣钱天天操劳,太辛苦了。”颜雨真被金钱短暂冲昏的头脑也恢复了理智。 “晓得啦,我肯定以身体为重,不让你们担心。”张茹秀心里暖暖,原本没底的心也坚定了不少。 颜雨真又转去拉嫂子的手:“嫂子,你说你有如此彪悍的计算能力,咋从不展示下呢,今天这给我惊艳的,简直就是那个不显山不露水的扫地僧啊。” “就是些基础的算数,也不是啥子大本事。” “哪能?你看你算的多详细多全面啊,而且又快又准,这是天赋,也是做生意的好料。” 何招金被夸的害羞:“你可别夸我了,能把纺织工的工作做好,我都谢天谢地了。” 颜雨真却没接话。 要知道过几年就要国企改革了,还会经历很长一段时间的下岗潮,有本事厂长带领厂子顺应时代,把厂子做大做强,没本事的就只能关张大吉。她虽然没见过嫂子的红星纺织厂厂长,但她已经见识过厂长儿子江胜龙,对此厂未来发展,并不抱太大希望。 但这些毕竟是她这个未来人纵观全局的视角,在现在的大家看来,纺织工已经是一份很好的工作了,而且嫂子不止要养宝儿,身后还有个娘家,她也不好去插手什么。 颜雨真不着痕迹地转移了话题:“妈,至于移动餐车的材质和尺寸,我已经有想法了,这件事就交给我来办。” “那我去给你拿钱。” “没事妈,我有钱。” 张茹秀疑惑道:“你的奖金和工资不都一起交回家里了嘛?哪里来的钱嘛?” 颜雨真早在准备这个计划的时候,就想好了启动资金从何而来了:“我没钱,奶奶还没钱嘛,爸和哥当年的抚恤金,我不信她都花了。” 张茹秀愣了下,眼中闪过失落:“你奶奶不找咱们要钱都是好的了,咋子会给咱们钱嘛。” “她有张良计,我有过桥梯。”颜雨真脸上的笑容越发灿烂,“上回她当着面咱家那么多客人的面,骂都骂了,还不允许我向她讨点彩头回来嘛。” “你奶奶她脾气不好,万一惹到她...”张茹秀欲一脸担心,欲言又止的,总不好对婆婆说一些难听的话。 “放心吧,我已经有想法了。”颜雨真忽然话锋一转,“对了妈,郑叔回去也有快一个月了,上次你跟干妈通电话,是不是说郑叔这两天要过来来着?” “是啊,应该...”张茹秀翻了翻墙上的万年历,“就是明天。” 张女士或许不知道郑仕林这次来的目的,但颜雨真心里门清。 郑仕林上次过来是为了扩招警员,但只带了资料回去,算算日子也差不多该过来,把进入警员预备役的人提了档案统一带去训练筛选了,而且还提前告知了张茹秀,显然是夏时瑶的事情办成了,不然以郑仕林的个性,绝对会悄声来悄声走的。 这一通分析,刚才的想法顿时升级为对策了。 颜雨真嘴角一翘:“妈,你明天一早就去奶奶家,问她借肉票,她不给你也坚持借,她要是问你原因,你就扭捏一点,等她坚持追问,你就告诉她,晚上家里来人要请客。” 上回她当着客人的面闹,颜雨真可是把她上门带的东西连带下个月的月钱都一块痛快给她,这次颜雨真不信她不会借着机会再来故技重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