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砚上谋》 1. 一 暑气蒸腾,晒得大理寺飞檐上的脊兽灰秃秃,闷得人身上汗津津一片。左寺正尹大人手里的蒲扇扇得飞起,身心也不见凉快。 心静自然凉,可看到眼前案卷上那个醒目的大红戳,尹寺正的心实在是静不下来。 方才主簿厅的管事气势汹汹地找到他,“老尹!你们左寺是不是嫌天儿不够热?还是活儿太少?京都府发来的这个案子事实清楚,证据确凿,凶犯供认不讳,有何疑问?为何要打回去重审?” 寺正大人一脸懵,京都府送上来的这个死刑核验他有印象,当时他不是吩咐左右盖个章就行了么? 这才想起来,当时跟随左右的,是新进来的那个女推官。 我主英明,不知哪根筋动了动,今年春闱时忽然宣布要拔擢女官。我朝极个别女子也是有趣,不学好针织女红,不在家相夫教子,真有跑过来报名的。 前情都可以当笑话看,可最终陛下把甄选出来的两位女官一股脑塞进了大理寺,寺卿大人又一股脑塞进了左寺他的手下,尹大人笑不出来了。 先别说业务能力(肯定是小白),男女同朝为官,有太多不便。 同僚中年轻气盛的郎君明显来了精神,但家中大多已有妻室,不敢放下斯文,暂且也未见什么出格的举动。诸如尹大人这等中年正人君子,举手投足间都受到许多拘束。 譬如今日,天儿再热,寺正大人也得衣冠整齐,不能敞胸露怀脱鞋子。因为一会儿得会一会这位瞎盖章的女推官。 “下官砚舒,参见寺正大人。” 声音清浅稳沉,尹大人循声望去,但见门口立着一位身着青衫官服的年轻女子,身姿英挺,不着粉黛,眉目如远山云岫。 倒是一身好颜色,寺正大人好不待见,红颜祸水,陛下这是在选官还是选妃。 “砚…推官,我来问你,京都府一案你为何私自驳回?” 砚舒拱手低眉,前日她这一章刚盖下去,边上的同僚便直呼不妥,“哎呀砚推官!大人让你盖的是复核无误的章,不是这个!” 砚推官挑眉,原来男子也有这等绵里藏针的货色,我盖下去之前你怎么不说。 不过就算提前说了,砚舒也要盖这个,“回大人,此案着实疑点重重。人命关天,下官想着还是谨慎些为好。” “有何疑点??” 尹寺正语气不善,既无严刑逼供,又无屈打成招,你说可疑就可疑了?无知小儿下手不知轻重,州府衙门最重要的是什么,是结案!翻来覆去的,何时是个头?! 妇人之仁! 再看砚推官,她朱唇嗫嚅了几下,面色略苍白,话音也有些发颤,“此案疑犯,也就是蔡家妾室,杀人证据是从她房中翻出了那半瓶被调包的丹药,这未免太不合常理。一般来说,真凶巴不得将罪证销毁,越早越好,怎会等着被起获?” “…呃…”,尹大人挑眉捋起了胡须,眯起双眼拿起了卷宗。 不高兴归不高兴,不能丢了职责部门的专业素养。说实话这个蔡家掌柜被杀一案,案卷他都没细看。 案子其实不复杂,只是有些蹊跷。死者是城南绸缎庄的蔡掌柜,白日间还在神采奕奕地忙里忙外,夜里突然横死于书房。 当晚,蔡掌柜在闭门查账,书房门窗被他在屋内反锁,闲人免进,包括妻儿老小。这是他的习惯,也是蔡家的规矩,账房流水只能出入于掌柜一人之手。 可次日晨,蔡掌柜横尸书房,按现场仵作的说法,蔡掌柜的遗容颇为「安详」。 用安详形容一具尸身,不常见且没礼貌,但写实。死者身上没伤,现场干净整洁,蔡掌柜的账本完好无损地摊在桌上,连个褶子都没多出来。 仵作入木三分地查验过后,给出的死因是,「胸痹急症,心脉受阻,暴毙于睡梦之中。」 既然是病死,那就不算刑事案件。但蔡家老父坚决不信,“我儿正值壮年,平日向来注重保养,随身带着调养丹药,怎会说没就没了?!定是有人加害!” 耐不住蔡老父执意要告,京都府官差开始满院子找那所谓的丹药,到处也不见踪影。 事件正当胶着,坊间突然谣言四起,说蔡掌柜一贯骄横跋扈不做人,此番是遭报应了: 他根本就不是病死的,是被「金顶女妖」吸走了脑髓,一命呜呼~衙门之所以破不了案,是因为女妖杀人于无形,压根儿就没留伤口。 说得神乎其神,流言蜚语甚嚣尘上,眼看各种神婆巫师就要跳出来接活儿了,京都府终于坐不住了。 不过查案也不是民间施压就能有结果,正在各方焦头烂额之际,掌柜的小妾主动前来投案自首,随后差役在小妾房中搜出了半瓶丹药。 妾室悄悄将药丸掉了包,蔡掌柜熬夜劳累,胸中不适时拿出来缓解,没想到是假药,于是不治而亡~ 京都府长出了一口气,犯人到案,证据确凿,当堂判了斩立决,即刻上报大理寺,静等着核正无误开刀问斩。 然后就被这位初出茅庐的女推官盖上大红章准备驳回了。 尹寺正沉吟,“砚推官胆大心细,本官自是赞赏,只是此案证据供词已足够齐全,再审耽误时间,并无必要,且对我等也并无好处。” 尹大人虽然面黑,但还是个实在的领导。砚推官这一章扣下去,京都府的人肯定不高兴,苦主也不高兴,俸禄其实就那么多,何必到处落埋怨。 “大人,对其他人等可能没好处,对咱们左寺不一定。下官虽没机会实地勘察,也无权提审犯人,但摸清楚了案中人物的关联,据下官所查,死者蔡掌柜的亲弟弟,是当今首辅大人的家仆。” 一听到「首辅大人」,尹寺正眼前立刻冒出了那张俊美无俦又阴晴不定的脸。 他不由得坐直了脊背,官服下一直冒汗的皮肤竟隐隐有些拔干,“沈大人的家仆成百上千,这又如何?” 说不定首辅大人都不知道他是谁。 “这个叫「蔡 二」的厨子,从小便被蔡家发卖,可以说是在沈府长大,跟随首辅大人十余年,据说,首辅大人直呼他「老蔡」。” 何其亲切。 尹大人捻胡须的手指不由一抖,花白的胡子被薅掉了一根都没感觉,“…连你都知道这一层,京都府会不知道?” 又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关系,说不定京都府早就知道了,地方官可比咱们好打听多了,送过来的判词已然是慎之又慎的结果。 “难说。”砚推官恪守己见,“就算已然得知这一层关系,咱们打回去让他们再周密细致些,也无可厚非。” “那要是京都府撂手挂冠,不干了呢?” 尹大人不愧是官场老手,针对对方的下一步棋早有预判。 砚舒唇角微勾,笃定道,“以下官之拙见,京都府一定会撂杆子,届时放低姿态,请求大理寺帮忙再审,方显咱们寺正大人的手段。” 皮球好不容易有个正当理由踢出去了,怎么可能再接回来,顺势踢回大理寺,你行你来~ 只不过尹大人就算行也不想亲自来,“既然砚推官对本案已然了然于心,那如若京都府当真请求支援,就由你带队核查吧。届时本官专门调一队人马,任你调派…对了,跟你一起来那个女推官,也过去帮忙。” 按说人家砚推官是一片丹心,想将这份预定的功劳拱手送给顶头上司,可尹寺正这老狐狸偏偏不接。 在首辅大人跟前显摆,谁知道是赔还是赚。此事若办成了,那身为寺正,尹大人支持有功,若办砸了,那没办法,砚推官就是不肯听尹大人良言相劝呐! 砚舒当即躬身施礼,“谢大人信重!只不过…” “砚推官还有何顾虑?” “那个…我与孙推官初来乍到,好多衙门口与同僚根本不认识,该从哪里下手好啊?” 一句话问出来,尹寺正简直想翻白眼。说得天花乱坠,敢情毫无章法!事已至此,箭在弦上,说出去的话也不好收回, “随行队列中给你们安排得都是老人儿,有不懂的他们只会替你们调停安排,下去吧。” 砚推官领命,正要转身告退,尹大人又叫住了她,“时不我待,此案不得拖延,京都府若当真求助,砚推官务必在三日之内,查明真相。” 门外人影一去一来,尹大人的亲信靠过来请示,“大人,具体如何调停安排?知无不言那种吗?” 尹大人头疼还未散去,“哼!谁是推官?是她还是你?她查还是你查?她让你干什么你便干什么?莫要多事!” 一句话点着了火药桶,副手再不敢造次,“属下明白!届时属下每日会准时向大人报备!” “不必!” 尹大人一口回绝。 什么是好上司,一问三不知才是好上司。既然这妇道人家一心想要出风头,那就让她去,若是弄巧成拙,或开罪了首辅大人惹了祸,便干脆趁此机会把她轰出去。 一劳永逸。 2. 二 五日之后,滚滚热浪撞上沈府朱红的廊柱,暑气催人犯困。 骄阳似火,日光穿过书房的雕花窗,铺一地耀眼的白。罗汉床上的男子懒散地倚着凭几,满头乌丝松松垮垮抓成个髻,正举着本折子看得专心。 半晌,他才腾出一只手,接过了侍从奉上的那只碧色琉璃盏。 盏壁沁着细细的水珠,里头是刚从冰瓮里取出的新鲜蜜浆。浆液晶莹透亮,泛着琥珀金光,撕半片薄荷叶子浮在上头,绿得鲜润。 琉璃盏在修长的指尖转了转,那郎君并不急着喝,直到手头这本看完,才将冰饮送到了唇边。 呷了一口,蜜的甜,青梅子的酸,陈冰下沁着绵长的凉意,慢慢从舌尖滑到脾胃,祛暑生津。 可那人却眯了眯眼,抿了抿唇,将杯盏递了回去,没再喝第二口。 外头隐隐传来蝉鸣,高一声低一声,聒噪悠远,郎君继续埋头扫折子。 不愧是当朝内阁首席大学士沈策安,连休沐的日子也不得清闲。 显然今日这茶饮并不合大人的胃口,侍立在侧的护卫兼书童沈兵悄然撤下了杯盏, “少爷见谅,后厨那边老蔡今儿个告假了,等他回来,这味儿就对了。” “嗯…”,沈策安盯着折子,似听非听,等回过神来,不禁有些诧异,“老蔡那个财迷,他还有休假的时候?” 小沈大人年方二十八,十年前初入朝堂,之后锋芒毕露步步高升。 如今权倾朝野,稳坐当朝首辅。沈兵和老蔡等一行随扈跟着他走南闯北,侍奉左右,从狼牙关到霁云台,再到文渊阁,一路直指内阁核心,不离左右。 一天都不曾缺席,一步都没落下。 没办法,大少爷宅心仁厚,给得太多了。 沈兵将折子换下去一批,“事出有因。老蔡一奶同胞的亲哥哥被人杀了,凶手据说是家里的妾室。” “是就是,不是就不是,什么叫「据说是」?” 首辅大人嗤之以鼻。断案者须谨慎,焉能道听途说、凭空猜测。 沈兵挠了挠头,“凶手招了,京都府也判了斩刑,可案卷文书送到大理寺那里,又给打回来了,说疑点重重漏洞百出,要求重审。” 重案复核,这本就是大理寺的职责所在,沈策安颔首,“照这么说,这案子今儿要判了?” “非也,”沈兵给他家大人换了杯清茶,“蔡家老爷子闹得厉害,嚷嚷着要那小妾即刻偿命,京都府却无从下手,只得请大理寺亲自过堂。” 所以全年无休好家仆老蔡迫于压力,不得不告假一天奔赴庭审现场,为家族撑腰壮胆。 首辅大人沉吟,“…老蔡的胞兄遭遇不测,怎么不见他说?你也不说?” 多年主仆,好歹有些情分,这都多少天了,早知道沈府差人过去打个招呼,京都府办案肯定会倍加用心。 “是老蔡刻意交代不让说与少爷。他与他家人,貌似有些隔阂…” 沈策安抿唇,这个沈府尽人皆知,他也略知一二。 说是叫老蔡,其实刚过而立之年。彼时蔡家揭不开锅,将老蔡这个倒霉老二头上插根儿稻草,五两银子就给卖了。 后来他哥从商,生意日渐红火,也没见提过给亲弟赎身,像是生怕长大成人的弟弟回家瓜分家产,兄弟二人渐行渐远。 老蔡扎根沈府,娶妻生子都是少爷一手帮衬,孰近孰远,他心里跟明镜儿似的。 “那今儿怎么又想起来告诉本少爷了?” 沈大人一声冷哼,沈兵后背一紧,呵呵陪笑道,“大人息怒。这不有热闹看么,坊间早就传开了,今日大理寺的主审,是本朝第一位女推官~” “女推官?” 此时此刻,大理寺公堂之外围观的百姓人挨人人挤人,半条街飘着浓浓的汗馊味儿。 堂下黑压压跪了一片,都是特地赶来给苦主撑场子的亲朋好友,哭号声此起彼伏,堂上大人说什么都快听不见了。 寺正大人眉头紧锁,怒拍惊堂木,面色沉郁,这是堂审还是菜市场。 就算再过一遍堂,也不过是再走一遍过场,凶犯再叨叨一遍作案经过而已。寺正大人越想越来气,“砚推官,你来审。” “遵命。” 一张素笺在前,一支狼毫在手,浓墨点点,墨香幽幽,如一支玄色花苞,饱蘸砚台凝露。 众人踮起脚尖伸着脖子往里张望,交头接耳低声窃语, “这便是那位凭五谋论考进大理寺的女推官?” “光天化日之下身着男装,成何体统?!” “女子断案,闻所未闻,怕不是纸上谈兵。” …… 各种交头接耳,砚舒置若罔闻,但见她缓步上前,抱拳道,“大人,下官将案卷驳回自有道理…” 不等这位砚推官细讲她的道理,原告蔡家老父不干了,一声哀嚎甚是凄厉, “青天大老爷!我儿被这「毒妇」所害!天理难容!现尸身已快要化成白骨!凶犯还逍遥法外!我儿死不瞑目啊!!” 「毒妇」二字语气颇重,含沙射影,语焉不详。 砚推官蹙眉,“肃静。一炷香之内,本官便会厘清真相,届时若还觉得冤枉,再喊不迟。” 寺正一怔,看砚舒言之凿凿,便用指尖点了点桌案:“你且试来。” 砚舒抬眸,清冽的目光扫过堂下跪着的妇人,“据仵作记录,死者面色平静,仪容整洁,指甲干净,并无挣扎反抗之态。屋内陈设齐整,绝非暴起杀人,熟人作案可能性极大。” 截止到此,全是废话,人群中隐隐传出一阵嘘声。 砚推官不以为意,“堂下众人,无论原告还是看官,各个激愤难耐,可反观死者妾室,也就是本案所谓的「元凶」,神色自若,丝毫不见慌乱。” 寺正捻起了胡须,“兴许是自知大限将至,视死如归了呢?” “大人,”砚舒再度抱拳,“视死如归者,心中必然了无牵挂,可据本官所查,蔡掌柜唯一的孩儿便是这妾室所出,孩子尚小,眼看却要没了娘,生母如何能 心安呢?” 砚推官话音刚落,跪在地上一潭死水般的小妇人身子猛然一颤。 砚推官视若无睹,继续道,“倒是死者正妻,手指交缠,面如死灰,一派胆怯之相。” 寺正微微颔首,继而重重摇头,“砚推官,断案不能靠面相~” 堂下传来几声窸窸窣窣的窃笑,要单凭神色就能治罪,那砚推官要不要再看看手相? 砚舒手中的笔在书案上一番勾画,“谢大人提醒,下官连口供都不全信,自然重实证。” “哦?”寺正大人正襟危坐,“那实证呢?” 案发现场已经被勘查无数遍,能提取的物证已然应提尽提,哪儿还有可发挥的余地。 “书房门窗紧闭,确是密室,在蔡掌柜锁门后无人出入。但在死者床边,有一扇绣屏,那绣屏靠下的一角有一片花团,上头的丝线被人拆了…” 说话间,衙役小心翼翼地抬上了那扇摆件,对着日头仔细探照,果然有脸盘大小的一片布头比周围的色泽要新一些。 绣面被拆,与蔡掌柜之死有何关联?拆个线头还能杀人不成。 只不过绣屏刚刚出现,那身带枷锁的妇人便颓然倒地。 砚推官权当没看见,“如蔡家老父所言,蔡掌柜正值盛年,就算旧疾突发,也不至于身死。窗台上堆积的薄灰均匀,可窗边缝隙处,却有一条发丝粗细的痕迹甚是干净…” 砚舒转身看向瘫软在地的妾室,“是你自己说,还是本官替你说?” 那妇人早已口不能言。 “蔡掌柜锁房门之前,有一根细线被人从屏风上扯出,自窗缝拉到了屋外。凶手趁蔡掌柜打盹,在外拉动线头,拆了那块绣面。事发之后,是京都府的差官到场打开的房门,封锁了现场,凶犯没来得及将绣屏移出。” 说了半天,不明所以,尹大人有些不耐烦,但又得端着点文人的修养,“然后呢?” “然后那线头上残留的摄魂香,便被下官查到了。” 此香非寻常人家所用,乃安神之药,过量则致人深度昏迷,随着绣屏被拆开,裹在里头的摄魂香悄然被掸开来,再加上小妾给家主留在桌上的那几丸救不了命的假药,蔡掌柜便上路了。 原来如此。妇人若恶毒起来,一根丝线也能杀人。 寺正大人点头,“不过砚推官,绕了一大圈,你只是探明了行凶者的独特手段,有什么区别?本案的凶手不还是这妇人?” 小妾的供词不就是「毒杀亲夫」。 “可是大人,此女供了好几遍,犯案过程始终描述不清,她根本就不知此香为何物,她不是主谋,顶多是个帮凶!” 闹了半天,这女推官神神叨叨,引出来的结论便是,凶手不止一人。 寺正大人挠了挠了他稀疏的鬓发,大无语,又不得不言语,“砚推官,近一步说话。” 堂下看客交头接耳窸窸窣窣,砚舒上前一步,寺正趁机低声道,“见好就收,若蔡家主母也被牵连其中,这一家老小谁人养活??…” 3. 三 此时堂上的寺正大人正被这女推官扰得心烦意乱。但烦恼仅针对较真儿的砚推官,不能说尹大人为官不慈悯。 可不是么,目前按照砚舒这一套察言观色推理下来,再摆上物证,直指蔡掌柜正妻并非无辜,也脱不开干系。 届时明晃晃的大刀砍下去,妻妾一锅端。血债血偿,蔡掌柜倒是安息了,这老的老小的小,日子如何过下去? 冤仇宜解不宜结,适可而止,寺正大人也是为民着想。 偏偏砚推官是个油盐不进的,她向上抱拳道,“大人此言差矣!我大理寺承蒙圣恩,理应不放过一个歹徒,也不冤枉一个良民!重案当前,是便是,不是便不是,如何能收放自如?!” 隐在人群里的沈策安挑眉,这话好生耳熟。沈兵凑到他家大人耳后,“这推官大人莫不是也受过少爷的教诲?” 砚舒突然高声一嗓子,堂上的寺正大人手腕一抖,鬓毛又揪掉了两根。年轻人真真是不知天高地厚,一腔热血糊住眼球,根本就是一头蛮牛。 却见砚蛮牛在一番慷慨陈词之后,悄然压低了调门,“大人,今日人声鼎沸,万一首辅大人也在暗处呢?” 不早说! 寺正心下一凛,顿时正襟危坐,看似目光入炬,实则眼神早就在人群中散开,暗自四下搜寻。 公堂之上,主审官窃窃私语像什么话。 砚舒挺直了脊梁,朗声道,“杀人者,必有动机。妾室年轻貌美,又为原告家诞下了唯一的孩子,但凡稍有良心者,肯定待她不薄。” 她既受恩宠,有什么理由谋害亲夫?杀人偿命,对她又有何好处? 堂下熙熙攘攘的看客们陷入了沉思,远近只剩知了阵阵嘶鸣。 莫非是正妻善妒,栽赃陷害?那这妾室也够窝囊的,到底是多大的把柄握在人家手上,让她甘愿赴死? 砚推官不是来接手十万个为什么的,何为推官?查恩怨,辨动机,这些疑团升堂之前早该想到。 “经查,案发当晚,酉时妾室入室送饭送药,亥时死者身亡,家中只有蔡氏主母与家主吃了同一锅小灶...” “可蔡氏并无不适啊。” 寺正大人果然倍加勤谨了起来。 “回大人,正因如此,仵作断定饭菜无毒,且蔡氏饭后便回屋歇息去了,一觉睡到大天亮,因此摆脱了嫌疑。” “这有什么问题?”寺正不以为然。 天儿都黑了,不受宠的正房夫人不倒头大睡,还能干啥。 “问题是,蔡夫人睡得未免太踏实了些,天光大亮夫婿没了,她半天都没醒。” 砚推官话里有话,她也不再卖关子,“若下官没猜错的话,蔡夫人用得是木薯粉吧?” 堂下一片哗然。蔡掌柜真是命该当绝,除了摄魂香、假药丸,还有一味木薯粉。每一个单提出来都不致命,可加在一起就要了老命。 众人纷纷望向了站在原告那边的正妻,那妇人脸色刷地一下白了。 寺正大人的惊堂木啪地一声落下,“蔡氏之妻有何话说?!还不从实招来!!” 不审不要紧,妻妾联手把家主暗害了!这还了得!简直是倒反天罡!闻听砚舒这一番推演,蔡家老父两眼一翻,不省人事。 堂下乱作一团,砚推官却一脸漠然,“蔡老夫人倒是气定神闲岿然不动啊~” 方才鼓噪的人群顿时噤声。 这女推官阴阳怪气的,怎么又提到了蔡家老母,莫非这老妇人也参与其中?那可是亲生的儿子啊!蔡家女眷这是反了天了!? 正妻仍脸色煞白,扶着那老妇人缓缓跪倒在地,一旁的妾室跪爬了几步,扶住了颤颤巍巍的老太太。 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蔡妻颤声道,“大人息怒,民妇知罪...” 到底是深闺妇人,没甚见识,稍微一吓唬就招了。 真相昭然若揭,蔡妻在饭食中掺了木薯粉,蔡掌柜吃完后本就昏昏欲睡,妾室适时拆开线头上藏着的迷魂香,三管齐下,蔡家家主便上路了。 蔡妻磕头如捣蒜,“大人!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家母并不知情!小妹也是受我指使!请大人明查!” 查什么查,不查还好,一查寺正怒不可遏。 朗朗乾坤,天子脚下,几个女眷串通一气谋害一家之主,何其歹毒!如此败坏民风之举,剐了都不为过! 然而不等寺正怒发,砚推官再度拱手,“大人,下官还有一事不明。” “欸~”寺正摆了摆手,“砚推官不必过谦,满堂最明白的恐怕就是你了。” 这话说得喜忧参半,真相虽大白于天下,恐怕蔡家那年幼的孩子要成孤儿了。 “下官不明白的是,这已故的蔡掌柜到底干什么了,让一家子的女眷齐齐起了杀心?” 众人一怔,这的确是个问题。蔡家的绸缎生意主要靠蔡掌柜里里外外奔波打点,且不说一日夫妻百日恩,他若没了,家里的天得塌。 天塌了谁都别想活,明知如此,还要铤而走险,难不成是家主不死,她们谁也活不下去? 寺正这次不琢磨了,径直望向了砚舒。他算想明白了,今日的堂审就是伊人的自问自答。 此刻这位大人有些后悔了。 副手说要汇报案情,被他一口回绝,原本他打定主意是要看砚推官的笑话,然后将她赶走的。 本身女子出仕为官就有违天道,但陛下一声令下,大理寺也不敢抗旨。 事到如今,众目睽睽之下,他堂堂寺正大人被人牵着鼻子走,若是心里有底,也就轮不到她一人出风头。 一炷香的时间快到了,外面的日头越发地毒,砚舒回话,“启禀大人,今日堂审之前,下官曾到牢里提审了小妾,此女脖颈以下,伤痕累累。” 那小妇人是主动投案,来了便竹筒倒豆子一通招供,不曾用刑,身上密密麻麻,尽是旧伤。 “下官猜测,蔡妻身上...大概也是如此吧。” 没等砚推官再多说,小妾已是泣不成声。蔡妻到底胆子大些,她匍匐在地,半晌方才颤声道, “大人,民妇已然 是将死之身,也不怕家丑外扬。因我成婚多年无所出,我那夫君动辄就是一顿毒打,民妇实在受不住,便主动张罗着给他纳了妾。” 听起来颇为凄惨,不过这小妾生出孩子来了,怎么也挨打。 “小妹已是第二房妾室,先前一个进门两年多,亦无所出,被那狂徒活活折磨死了。” 寻常人家买回来的小妾多为贱籍,死了也就死了,对外随便编排一个突发恶疾的由头,埋了也无人过问。 没生出来的被折腾死也就罢了,怎么生出娃来的这个也没落下好。 提到这个,妾室不哭了,恨得牙根儿痒痒, “我含辛茹苦诞下孩儿,那死鬼成日家疑神疑鬼,非说孩子不是他的,是野种!日日抽打我,说她们都没生出来,怎么就我能生?!” 好家伙,谋害亲夫后面带出这么一出伦理戏码,围观者再度七嘴八舌议论纷纷。 寺正大人扶额。 好端端地,公堂审成了戏园子。偏偏砚推官又是个看热闹不嫌事儿大的,她放下笔揣起了小手手, “那这小孩儿到底是不是蔡掌柜的?” 看客一阵唏嘘,隐在人群中的沈大人蹙眉,身侧的沈兵干脆啧啧出声,“这也能当面问...” 那亡人说得也有几分歪理,换了那么多任妻妾都没努力出个小孩,突然碰见这么个争气的,难免自我怀疑。 果不其然,那小妇人当堂炸开,泪流满面语无伦次。 一旁的蔡妻连连摇头,“大人谨言!我等清清白白的良家女眷!内宅中更无五尺之童!我家小叔在外当差,一年到头也不回来几次,那死鬼却总说小叔要夺他的家产,污蔑小妹与小叔私通...” “那他们二人到底私通了没有?” 砚舒干脆托起了腮帮子。 “砚推官!”寺正大人实在听不下去了。官方八卦,岂有此理。 “大人!”砚舒正了颜色,“下官只是随口追问几句,便令人如此不快,死者生前的行径如此不堪,可想而知蔡氏女眷在家过得是什么日子。” 否则蔡老太太也不会得知真相后选择包庇,可见这蔡掌柜平时不做人。 “荒谬!”寺正面沉似水,“过不下去和离就是了,岂能作恶?” 遇人不淑那是你命不好,要是京都人人都效仿起来,日子过得不顺心就先杀人而后快,那还不得天下大乱。 蔡妻心如死灰,不再争辩。小妾更如泥塑石雕一般,一动不动。 砚推官重新执起了笔,“大人,我朝法度虽规定【杀人者应死】,但蔡氏妻妾一是为了自保,二也是护子心切,满身的旧伤便是实证。大人方才也说了,断案者需平衡律法条文与人情天理,下官恳请大人对其依法治罪,但减等量刑。” 尹大人悠悠一声轻叹似有若无,真是歹话好话都让这女推官说了。颌下那几缕胡须被薅得生疼,他正思量着如何先结了今日庭审,择日再判,人群中忽然有人朗声高叫道, “敢问那蔡家小叔可是首辅大人的家仆吗?!” 4. 四 一石激起千层浪,看客们又是一片哗然,都不白来啊,怎么又跟当朝高官扯上了干系。 寺正大人循声望去,那带刀的护卫他不认识,但站在回廊阴影之下的贵公子,不是沈大人是谁? 人群自动分开,寺正小碎步跑过去,“大理寺寺正尹不凡,参见首辅大人!” 砚舒跟着一众衙役弯腰行礼,心说寺正大人原来姓尹。 但见那公子并未戴冠,一根青玉簪松松垮垮地绾起一头乌发,几缕碎发不服管束,随意地垂落在额角。身上一件月白暗纹素袍,腰间扎一条石青色丝绦,足上白底黑面的云头履微微翘着头, “哪有首辅?” 话虽这么说,人却施施然坐在了匆忙扛上来的石凳上。 嗯~凉快。 沈兵心下了然,一板一眼道,“今日休沐,我家大人并未出门...” 尹寺正一愣,继而连连点头,“是是,下官认错人了~” 围观者被驱赶,却远远张望着不肯离开。好不容易见到了活着的朝廷大员,谁舍得走,贵人又未曾下令静街。 话说这首辅大人果真如传闻中的年轻有为还好看啊! 这般年纪,如此颜色,再加上那等的位高权重,还尚未娶妻生子,莫非他真是陛下的... 侍从递上一把折扇,一旁有大理寺的狗腿想要上前服侍扇风,被一眼瞪了回去。 那随行侍卫兀自冲堂上吆喝着,“老蔡!你快些将此事厘清!莫要牵连大人一个治家不严之罪!” 尹大人躬身蘸了蘸额角的汗珠,“岂敢岂敢...” 沈策安不疾不徐地摇着扇子,“寺正大人继续忙你的。” “是...呃...”尹大人是个识时务的,“沈...公子,关于本案,还请公子指点一二。” 说罢深深一揖。 用意很明显,有你家仆人掺和其中,想要个什么样的结果,请君示下~ 沈兵手握剑柄,看了一眼他家少爷,“寺正大人该怎么判就怎么判,我家公子绝不徇私,一个厨子而已,大不了换人,我家大人饿上几天无妨...” “呃...” 尹大人惶恐,这如何使得?怎么能让首辅大人饿着! 那...重判? 午后的日头越发毒辣,恨不得把人皮烤焦。沈策安这热闹看得差不多了,悠悠道,“寺正大人可曾想过,陛下为何要启用女官?” 女官之事,朝野上下早已议论了许多遍,比较公认的说法是,此事缘于长公主府被盗一案。 京都城里,公主府在皇帝眼皮子底下被偷家了,好丢人。 陛下钦点刑部与京都府联合行动,捉拿贼子,不出三日,匪徒于逃亡路上落网。 官府以雷霆之势交差,这不挺好。可太平日子没过半个月,长公主悬着的心刚放下,又有人夜闯公主府内宅,把长公主吓得夜不能寐。 再查,竟是前日来查案的刑部员外郎。此人与公主的贴身侍女一见钟情,趁着月黑风高潜入公主府一诉衷肠,却摸错了门路。 长公主大为震怒,心说要是相中了本宫府中之人,光明正大来提亲便是,何必偷鸡摸狗。 再深入了解一番才得知,亲事提不成,那员外郎早已妻妾成群~ 敢情根本不是什么郎情妾意的风流佳话,就是个登徒子勾引天真少女,真是色胆包天! 自此,陛下动了女官入朝的心思。 公主府内宅本就不该放男子擅入,若当日进场勘察的是女子,何至于引发这等丑闻。 尹寺正心知肚明,却不点破,双手向上抱拳,“全凭陛下圣裁...” 看到他滴溜溜转的眼珠子,沈策安便知道这老油条心里想得是啥。他也不点破,直奔话题核心,但闻首辅大人哑声道, “女子为官,实属无奈之举,究其根本是,我朝男儿郎,不够用了。” 先是边关连年征战,战事好容易平息,各大州县又出兵剿马匪,再往后朝廷清理门户,单是前镇国大将军通敌一案,便斩了近十万男丁。 也就这三五年稍太平了些,只是种棵树尚且要十年,更何况养育人丁。 尹寺正后背一紧,脊梁压得更低,“小的明白了。” 还是得重判。 沈兵正双手抱肩、单手执剑眯眼盯着尹寺正,心说你明白什么呀,十有八九根本就没明白… 此时,在公堂之外的不远处,大理寺少卿刘正文正揩着额头上的汗珠,目不转睛地盯着廊下那几人。 眼看尹寺正“讨教”完毕,就要返回堂上,刘正文拔腿就要过去,左脚刚迈出去,又停了下来,悄然对随从道,“快!给我更衣。” 尹大人胸有成竹,正要上堂,但见顶头上司不知从何处冒出来了,连忙行礼。 少卿大人一身常服,躬身虚扶了一下尹寺正的手臂,肃然道,“尹大人不必多礼…我刚从家母处返回,想起今日是女官初次堂审,过来看看...不过有尹寺正你在,本官自然是放心的~” 语重心长,然后一错眼珠,方才惊道,“沈大人!您何时来的?卑职眼拙,一心想着新官断案,竟没注意大人在此…恕罪恕罪~” 沈策安笑而不答,这个老狐狸,满堂就他一个石墩大喇喇地坐着,这么大个人他能看不见? 少卿大人环顾四周,附到首辅大人耳畔道,“大人,此地人多嘴杂,还是随下官到偏厅吧。” 言下之意便是,您就带了一个侍卫,磕着碰着我大理寺可赔不起。 沈策安挑眉,收起折扇站起了身,刘正文伸手比了个请,尹寺正松了口气。别说磕了碰了,万一首辅大人中暑了,他都担待不起。 趁着首辅大人移步之机,少卿大人抓住了尹寺正的手腕,一个眼神丢过去,尹大人心领神会,火速将方才与沈大人的对谈跟上司念叨了一遍。 “你打算如何判?”刘大人溜着首辅大人的背影,速速问道。 “重罚不贷!” “咝~”少卿大人脑袋嗡嗡的,幸亏他逮住机会问了一声,否则哪里有后悔药,“万万不可!从轻发落!!切记!!” 尹寺正愕然,这是什么章程?!砚舒也跟首辅大人求情了?他还是会错意了? 又过一炷香的功夫,大理寺当堂宣读了判决书: 【经大理寺审理查明,案犯蔡妻及妾室,系京都蔡大之妻妾。蔡大平素酗酒,屡施暴行,邻里共知。蔡某妻妾周身伤痕累累,经我女官查实,新伤旧痕不下几十余处。】 【二女屡屡遭夫毒打,性命堪忧,其幼子惨遭污蔑,人神共愤。蔡大体格壮硕,二女遭虐情切,只得铤而走险,趁其熟睡将其暗杀,实属困兽之斗,非无缘无故行凶作恶。】 【大理寺推原其情,若不稍加原宥,则无通人情而顺天理。历查各代决狱,遇妇人遭虐伤夫伤主者,多有矜全之判...】 砚舒肃立于堂下,唇线绷得笔直,直到听到那句判词,【故,大理寺仰体圣朝慎刑恤狱、法外施仁之意,准予二女减死一等...】 她默默地,长长地,出了口气。 衙役散去,京都百姓对着张贴出来的告示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这案子几乎是全盘皆翻。蔡氏妻妾连杖刑都免了,只予刺配两千里之外。且依妇人例,免于刺面,而是将刺配字样刺在了手臂上。 杀头变流放,偏厅内,少卿大人颇为欣慰,“砚推官功不可没。” 那青衫执笔的女子却一抱拳,“大人,下官孙琳,旁边这位才是砚推官。” “呃...”刘正文这才想起来,此次大理寺新入了两名女推官。 沈兵不由得勾了勾唇角,敢情少卿大人连人都没认全。 刘正文当着首辅大人的面不遗余力地夸赞女官,正是想给沈大人递个话柄过去,这天儿好接着聊,谁知沈策安掸了掸衣襟,飘然而去。 也是,以推官这种芝麻小官,见了首辅大人只有行礼的份儿,搭不上话。 此番初见,砚舒连沈策安长什么样都没看清。 那边尹寺正汗流浃背,终于把首辅大人这尊大佛送走了。他一路小跑来到少卿大人跟前,至今他也没弄明白,他是如何想岔的。 刘正文一声叹息,“老尹!你何时能学会多想几步棋?” 尹寺正擦了擦额角大颗的汗珠,“首辅大人说男丁少了,那不更要倍加珍惜?” 趁此机会杀鸡儆猴,看以后哪个妖妇还敢犯上作乱谋害亲夫。 刘大人简直是恨铁不成钢,“想吃鸡蛋还得先养母鸡,再珍惜,若无人产出,不只会越来越少?” “...是这一层意思?” 尹寺正终于拐过了这道弯,本想让首辅大人指条明路,差点走成了下坡路。 “那…首辅大人将我朝男儿不够用这一消息特地放话给我…是不是意有所指?” 少卿大人舒了口气,吃一堑长一智,老尹总算上了点道,“今日围观者众多,大人恐怕是想以儆效尤,让天下男子对妻儿都珍爱些,否则就是自作孽不可活。” “下官明白,谢大人指点。” 这回是真明白了。 难怪今日闲杂人等这么多,京都守备未见出兵,首辅大人身边也只带了亲卫,原来就是默许百姓围观。 “那…以后砚舒、孙琳两位推官,如何安置?” 关于这两位新女同僚的是,尹寺正不敢随便拿主意了。 刘大人理了理身上的素袍,“堂审之事我自会向寺卿大人禀报,推官调任的调任,病休的病休,告老的告老,本来就缺人手,就拿她二人当个人用吧。” 原来之前,大理寺并未打算给二人正经差事,打算放养一阵就找个借口打发了。 看如今首辅大人的态度,陛下这是认真的,得当个事儿办。 尹大人一抱拳,“下官遵命。只是...女子二人若也安排到推官宅内,男女混住,恐怕多有不便...” 少卿大人眉头紧蹙,“我记得推官宅西南角,不是还有几间空房?找人收拾一下,单独围成个院子,安置她二人岂不是正好。” 尹寺正顺着上司的思路想了想那片地儿,“位置倒是极好的,既避人耳目又兼顾保密。只是那地方阴气重,疯传闹鬼,我怕...” “怕什么怕!堂堂朝廷命官理应忠心赤胆!咱们这儿都是杀人越货的大案要案,要是区区几句传言就吓破了胆,难堪大任!” 吓跑了正好,省得麻烦。 尹寺正喏喏称是,心中却在暗自腹诽,豪言壮语谁不会说,不怕得话你怎么从来不去~ 5. 五 有惊无险,一宗棘手的案子总算是结了,各方都没有明确的不满,那砚舒就权当满意。 这日,寺正大人特地给了她和孙推官一日假,准两人去收拾行李搬家,给她俩准备的女推官宅拾掇好了,可以入住了。 收到寺正大人的好意,砚舒与孙琳先是躬身致谢,之后面面相觑,谁也没动窝儿。 砚舒沉吟,正犹豫是否要率先开口,打破这份尴尬的沉默,却见孙推官莞尔一笑,抱拳施礼,话不多说,转身翩然而去。 砚舒悄然松了口气。 孙琳跟她性子有几分相似,都是淡淡的,泛泛之交非要当面掏心掏肺,有点为难。 既是同僚,来日方长嘛,不要硬凹。 她只身出了大理寺,走街串巷七拐八拐,不一会儿便回到了她租住的李家大院。 房东李氏立在院子里的树荫下,不知在忙活啥,眯起眼瞧清楚那走近的少年郎,笑得花枝乱颤,“哎呀我家状元郎今日不忙?怎么这个时辰就回来啦?!” 在李掌柜口中,凡是读书好的郎君,一律都叫状元郎。 李氏见人三分笑,不知道的还以为她这老板娘当得有多称心,殊不知她早已孀居多年,日子过很是艰辛。 年纪轻轻没了丈夫,夫家用最恶毒的话怨她克死了男人,实际上就是想赶她走,把宅子收回来。 偏偏李氏不肯将地皮拱手让人,她不愿改嫁,将院子那几间厢房改成了客房,做起了生意。寒来暑往,她只身一人,硬咬着后槽牙,竟也将幼子拉扯大了。 儿子长大,有力气,略识几个大字,人也厚道,在长公主府谋到了一份安稳差事,李氏的日子才算好过了些。 街坊四邻都说李家大娘子终于可以享清福,可她却没闲下来,“棺材本儿还没存够呐”。 自家大院地理位置优越,离三省六部都不远,离夫子庙也近,求人求神赶考都方便。李氏是个脑筋活络会来事儿的,久而久之,这间小店便在进京赶考的举子中立起了口碑。 学子们都知道,李家大院的茶汤只收一文,之后不限量,灯油钱也便宜,每逢春闱,院子里的厢房一屋难求。 即便放榜之后,那些家境尚可、不愿来回奔波的落榜生,干脆住下来不走,省下路费准备明年再战。诸如砚舒这等刚刚入仕的小官,也会选在此处暂时落脚。 总之不愁没生意。 砚舒冲李氏微笑颔首,闪身进了她那间斗室,半柱香的功夫,却见再走出来的,换成了一个俏生生的小娘子。 那女子肩上背了个大大的布包袱,半旧的淡绿常服洗得有些发白,不妨碍衬得腰身纤秾有度。头上一支乌木发钗,素着一张脸,不着粉黛,就差把「家贫」写脸上了。 李氏又眯了眯眼,打趣道,“我们这状元郎也是,这么俊俏的小娘子就藏在我眼皮子底下,我竟然从不知晓~” 难怪那新官的小屋每日都要叫热水洗洗涮涮,原来金屋藏娇。 却见那娘子抱了抱拳,“婶子是我,换了身衣裳就不认识了?” 声音倒是耳熟,李掌柜将眼睛眯了又眯,狐疑着凑近,鼻子快贴人家姑娘脸上了,方才看清,大惊道,“状元郎你是个女子!!” 旋即想起了近期坊间的传闻,“莫非你就是那大理寺的女官?!” 砚舒微微一笑,“正是在下。官家给我等分了住所,今日起我便搬走了。这几个月多亏婶子关照,剩下的房钱权当一谢,屋子我收拾好了,婶子自行处置便是。” 李掌柜慌忙就要下拜,“哎呀大人!恕民妇眼拙!多有得罪!” 李氏一向将这小官当男儿郎对待,动不动就捏一下肩膀拍一下腚,当自家儿子般调侃。她只知道这后生谋到了份差事,谁知道竟是大奇第一位女官。 “针线活儿做多了老眼昏花,大人恕罪…” 砚推官连忙扶住她的手臂,“婶子这是做什么,这就生分了。我叫砚舒,小小推官而已。” “姑娘…不是,大人,先把行李放下吧!回头我给大人送过去…” 说罢抢下布包袱,往大门外张了张,“砚大人独自出门?也没个随从?” 砚舒忍俊不禁,“我等就是官差,哪里会有随从~” 李氏蹙眉,从门房里顺手抄出一顶斗笠纱帽,还有个竹编的篮筐,劈手给她戴上,“大人莫嫌,虽有官身,现在是私服,装扮一下再出门吧…” 再看砚推官,面纱遮了容颜,再挎一个菜篮子,就是寻常人家的女眷上街采买,扔到人堆里半点不扎眼。 砚舒捏了捏篮子上的竹篾,垂首道,“那就多谢婶子了。” 出门往西,再往西,大约一个时辰的脚程,便是兵部书令史汤大人的宅邸,也是砚舒曾经苟了十年的地方。 若不是有东西非拿不可,砚舒真不想再登汤府的大门。想到此,她脚下愈发沉重,要按这么个走法,日落估计也难到地方。 她一声低叹,不得不打起精神向前,却蓦地被一条壮汉拦住了去路。 那汉子连忙躬身行礼,生怕吓到她,“砚大人,小人蔡二,人人都叫我老蔡。” 砚舒打量了一番,对上号了。前几日她审那「谋杀亲夫」一案大出风头,这不正是蔡家的小叔子。 “家门不幸,多亏砚大人明察秋毫,嫂嫂才免于一死,侄儿不至于变成孤儿…小人是个厨子,也没别的本事,特地整治了一桌好菜,请砚大人赏脸,权当一谢!” 砚舒睨着他,隔着头纱,老蔡都察觉她眼神儿不对,“…你真要谢我?还是想毒死我?” 老蔡哭笑不得,“小人惶恐!大人有恩于我,我怎会忘恩负义?” 也不怪砚舒犯嘀咕。若案子没有重审,舍弃一个小妾,蔡家产业得以保全,孩儿嫡母还在,貌似日子比现在好过得多。可话虽如此… “话虽如此,我嫂嫂让人替她背黑锅,余生她如何心安,又如何面对我侄儿呢?还有那妾室,终归是一条人命。” 适逢晌午,街上熙熙攘攘,贩夫走卒顶着烈日,为各自的生计奔忙,挥汗如雨快成 了晒蔫的草根。 「是条人命」,这句话砚舒还是赞同的。芸芸众生,权贵看来可能只是块垫脚石,对他的家人来说,则是顶梁柱,谁也不该枉死。 久站引人注目,砚舒不再多言,“马车在哪儿?” 老蔡驾起马车,回头冲车帘内道,“大人可是有事要办?小人先送您去办事吧。” 车里的砚舒一把扯下了帽子,总算是能喘口气,“李家大院听命于首辅大人?” 老蔡呼吸一滞,连忙赔笑道,“大人何出此言?” “我裹成这样,亲娘来了都不一定能认出来,蔡兄你一眼识破,不是有人通风报信是什么?” 再说时间未免也太过凑巧了些,这头她刚出门,老蔡迎面就来了。 “嘿嘿...”, 老街人多口杂,老蔡正琢磨着如何先糊弄过去,回府再详细交代,但闻砚舒继续道, “我跟李掌柜辞行,常人定会以为我要搬家去大理寺,而李氏却要替我送东西,让我轻装上阵去办事。先前我并未透露半个字,她如何知晓?唯一的解释便是,她早就知道有人等在门外。” 老蔡后背一紧。 不愧是我大奇严选的推官,这等细枝末节全然没有逃过她的法眼。 老蔡拽了拽缰绳,“砚大人,现如今京都官场尽人皆知,您是我家大人的门客,您大可不必多虑。” 李氏听命于首辅大人又如何?跟砚推官您一样而已,莫要大惊小怪。 砚舒摇着纱帽的手腕一顿,紧接着便继续摇。路人有这印象也不奇怪,那日首辅大人大摇大摆往堂下一坐,她就自知说不清了。 只不过,砚推官撇嘴,“沈大人真是胸怀广阔能撑船,试问我这等品级,有事下令就是了,有什么召至门下的必要?” 大理寺推官是什么品级?没有品级,俗称「不入流」。 砚舒和孙琳两位新人入职,左右两位寺正大人谁都不想要。推来推去,少卿大人不乐意了,一股脑儿塞给了左寺正尹大人,因为这个,尹大人没少唉声叹气,却也只能自认倒霉。 就这,首辅大人居然还主动上前认领,是不是太不挑了~ “哈哈!”老蔡失笑,手里的缰绳一滑,马儿一声嘶鸣,他赶紧回正,“少爷高瞻远瞩,砚大人以后自有分晓…” 车马自然比脚力快些,不一会儿,便到了汤家宅子。 小半年没来,门庭越发冷落破败,就跟家主汤老爷的官职一样,从五品的兵部郎中,一路低坠,降到了如今的末等小吏。 砚舒抬眼看了看那结满蛛网的下马石墩子,眼中掩不住的厌恶,这一家子混到这步田地,也算老天有眼。 老蔡拴好马,默默跟在了砚舒身后,“大人,小的既然来了,就替大人搬搬东西吧。” 别的没有,力气有的是。 砚舒默许,她求之不得。 首辅的家仆果然察言观色第一等,这哪儿是搬东西,明明是壮声势,有这半截黑塔跟在左右,走起!趟平汤府! 6. 六 汤家大小姐正杵在天井下,正窝着一肚子邪火无处发,看到信步而来的砚舒,呵呵一声冷笑, “哟,我当是谁呢,原来是我朝的女官大人啊!真是飞上枝头,越发有章法了,进门都不知道通报一声,真当这儿是自己家呢?!” 对于这种冷嘲热讽,砚舒习以为常,她小心翼翼地绕过满院子晒着的稻壳,环视着满院狼藉,“我倒是想通报,外头没人理睬~连门房也给辞了?” 汤家日渐没落,鼎盛时期家仆众多,后来被逐一遣散,现在连个门房也没有了。汤家在京都没有祖产,就这一处宅子,还是十多年平息镇南大将军叛乱有功,朝廷赏得。 圣上的恩宠是把双刃剑,风光的时候不必细说,风光不再了,这么大个院子不好养,又不敢卖,进退两难。 这不,昔日娇滴滴的汤小姐,娘胎里带出来的金汤匙也被人拿去当了,不得不做些粗活帮衬家里。 烈日炎炎,她心中正当凄惨,转身看到砚推官这般华彩,悲愤交加,忍不住口不择言。 在汤小姐看来,全怪砚舒这发卖不出去的下贱蹄子!非要偷跑出去考什么女官!这些杂活儿本来都应该是她的! “真是出息了,忘本了!”汤小姐冷冷一笑,“当年你如丧家之犬无处可去,要不是我家收留你,你能有今天?!” “嗯…”,砚舒倒也不急,“这倒是,要不让令尊上道折子,把我供出去吧。” “你!!” 汤小姐气结,这话简直是恶毒!她爹哪还有资格上折子。 “呵呵,从古至今女子为官有哪个长久?估计撑不了几天就滚到哪位大员的被窝儿里了!皇上不过给一根鸡毛,你就真拿起来当令箭了?!” 听得蔡二在后头眉头紧锁,再这么口无遮拦下去,这一家还得败。 “我说这位…,” 「刁民」二字,老蔡险些脱口而出。 “砚大人乃朝廷命官,光天化日之下被你如此折辱,你是想戴枷具还是想挨板子了?还有,那是陛下的圣谕,你胆敢说是鸡毛?!” 再往下,老蔡也不敢说了。鸡毛出在鸡身上,皇帝又不是鸡,莫要惹祸。 砚舒明显听懂了蔡二的路子,眉梢微挑,不敢笑。说话间堂屋走出来一位妇人,“砚姑娘来了。” 汤夫人姿容憔悴了不少,想当年大战汤老爷的那群外室时,都没见她这么疲乏,可见这半年费心劳力,过得不太好。 但砚舒不是来叙旧的,跟这对母女无甚话聊。快晌午了,该带走的带走,赶紧去填饱肚子是正经,蔡兄不是要请吃饭么。 只不过这话不能照直说,她一抱拳,“汤夫人久阔,这些年来多亏汤家照顾…” 汤夫人仍旧一副笑模样,面皮之下的真容却在撇嘴,这小妮子是翅膀硬了,连「婶娘」都不叫一声,居然跟她行男子之礼,还打起了官腔,真是皮痒。 不过谁让人家现在官袍加身呢,若不是怕女儿祸从口出,她巴不得女儿再挤兑这丫头几句她再现身。 既然出来了,场面话就得说,汤夫人热乎乎道,“客气什么,这还不是应该的…” 这句话还没落地上,便被砚舒急吼吼地接住了,“哦?汤夫人说「是应该的」,也就是不求回报咯?” “呃~” 汤夫人一时语塞,这丫头好生无礼。 “那必然是,”汤家主母支支吾吾的说法被老蔡适时捕捉放大,“耳听为实,我便是人证。” 汤小姐气不打一出来,这二人一唱一和地,把堂审那一套搬她家来了。但这男的虎背熊腰,拳头握起来有碗大,她有火也不敢发。 “汤夫人真是菩萨心肠,那烦请将我母亲留给我的黄金头面还给我吧。” 想当初砚舒可不是空手投奔汤家,包袱里的金银细软足够她一个女儿家吃几年的。 “…这…” 汤夫人张口结舌,当年这妮子一把鼻涕一把泪地说,那点金银权当饭钱,后来家里无以为继,首当其冲便把那些卖了,现在上哪儿找去? 要搁以前,她非让家丁把这忘恩负义的贱蹄子叉出去不可,可现在家丁一一遣散,砚舒身后还跟着半截妖塔,她如何敢轻举妄动。 明知她拿不出来,砚舒叹了口气,“金银不过身外之物,不如这样,把汤婆子送我吧,别的我也不要了。” 她话一出口,老蔡在后头虎躯一震。 砚推官可真是个妙人,大热天儿的折腾这么一趟,他还以为有什么要事要办,费这个劲,就为了来拿个汤婆子?! 纯金还是纯银的?若只是普普通通的,他都能给她找一麻袋,何必跑这儿来看人脸色。 蔡二匪夷所思,但好部下的第一要务便是服从,他立刻帮腔道,“快!把汤婆子拿出来!” 他已经备好了菜,得赶紧回去烹炒,时间长了不新鲜了,影响了发挥,有损他大厨的美誉。 汤夫人嘿嘿一声干笑,暗自思忖了片刻,“好吧。” 须臾之后,回廊里一阵叮叮咣咣,只见一高高壮壮的粗使丫头脚下带风,风驰电掣而来。 见到砚舒,她两眼放光,却说不出话,憋了半天,方才结结巴巴开问道,“你你你你你~~~~??” 砚舒鼻子发酸,想说的估计很长,半天也你不出来。一别数月,没砚舒分口粮给她,这丫头肯定吃不饱,此番相见,瘦了好多。 “收拾收拾东西,跟我走。” 那丫头大喜过望,转身跑出去几步,脚下一顿,又折了回来,“没没没~东西~可可~可拿,走走走走走….走!吧!” “把舌头捋直了再说吧你!” 汤小姐老大不乐意了,家里能干的丫头没剩几个,砚舒一回来就要走了最夯的一个,“这死丫头买回来还花了好几百文呢~” 半两银子都没到,怎么好意思提。蔡二幡然醒悟,原来这壮丫头叫「汤婆子」,这名儿起得,也忒粗糙了。 想来这汤家也不是什么成器的人家,高门大户家的丫头谁不叫个花儿朵儿玲儿翠儿的,哪儿有叫这个的。 老蔡是个厨子,论起来也是个下人,物伤其类,他横眉立目道, “青天白日,当家主母已然应下的事,闲杂人等哪儿那么多屁话?!不想放人直说,还银子!还不起的话休怪我报官!砚大人的那么大~一块黄金丢了!!” 黑熊般的男人黑起脸来尤其不像善类,汤夫人慌忙进屋,翻出了汤婆子的卖身契,“喏,拿走。” 砚舒接过那片泛黄的纸片,拉起汤婆子的手腕,拔腿就走。 汤小姐难以置信,她小碎步赶过来几步抢白道,“就这么走了?!我家好歹养了你十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吧!?” 大太阳底下,砚舒身板儿笔直,“十年…我在你家白做了十年的苦工,我的苦劳用一一细数一下么?” 她登登登走出几步,又猛然回头,紧跟在她身后的汤婆子结结实实地撞上了她肩膀,她也顾不上疼, “奉劝你汤家恪守法度,别落在我砚某人的手上,否则下场堪忧。” 说罢再不回头,留汤夫人面沉似水一动不动,汤小姐在原地跳脚。 老蔡先一步套好了马车,回头瞥了一眼汤宅那扇斑驳陆离的大门,“砚大人,恩公,要不我替您出口恶气?” 砚舒在汤府的日子肯定不好过,要不然不至于这么咬牙切齿。 砚舒只想速速离开,“不必。心领了。” 窝在汤家,好过流落街头,凡事讲究个功过相抵。 烈日当头,砚大人大费周章领出来的大丫头就那么板板正正地站在车边。想起她的名字,蔡二觉得倒也贴合本人,只是愈发炎热胸闷,“姑娘快上车吧。” 汤婆子摇了摇头,马车焉是 她这等人坐的?她长这么大就没坐过马车,从来只会跟在车后头跑。 砚舒叹了口气,撩着车帘道,“你先上来,我有话跟你说,让别人听见了惹祸。” 汤婆子一怔,四下看了看,并无可疑之人,方才提起一口气,脚尖轻点地,一跃而起。 老蔡大惊。 他正准备给这丫头让开车门,她竟从他身后飞身而过,悄无声息,车厢抖都没抖一下! 如此轻盈的胖丫头,不对,应该说,轻功如此了得的胖子,蔡二从未见过。 车厢内,砚舒眉头紧蹙,“她们又不给你饭吃?” “…不不不不光是不不不给给给我,都都都没得得得吃…” 汤家落魄,都不过好是真的,但汤婆子尤其不会好过。 半年前,砚舒偷偷跑出来应考,差那么一点点就被汤老爷抓回去了,多亏汤婆子脚下生风,趁着夜色拎起她跳上了房顶。 “我现在入朝为官,俸禄虽然微薄,但若精打细算,肯定能让你顿顿吃饱,而且官家给的地方够住,不用出去赁房子。你想不想跟着我,替我做事?” 大丫头抿着唇,面无表情,砚舒不想她为难,“你的卖身契我讨过来了,回去就帮你写放良文书,以后你便是良籍。若不愿抛头露面,你自便也行,不必勉强。” 汤婆子一声长叹,“能能能跟着你你你~一一一辈辈辈子为为为奴,我我我我也在在~所不不不不….” “好好好,在所不辞,我知道了。” “…你、看,”汤婆子涨红了脸,“我我我我~连连…连~话啊啊啊啊~都说说说不清清清~~” “你连话都说不清楚,如何能帮我?” “对。” 砚舒跟汤小姐不一样,她打断她从来都不是嫌她烦,而是怕她窘。 “大理寺的门楣是风光,可我这份差事,危机四伏,以后少不了得罪人,说不定还会招来杀身之祸…我得找个护卫,还得是个女人,贴身保护我,必要时替我挡刀,你最合适…” 门帘外的老蔡听得直撇嘴,把差事说得玄乎其玄,恨不得随时都要挨刀掉脑袋,谁还敢接?? 可汤婆子这憨憨直女偏偏就吃这一套。 以武将粗人自居者,自卑与自大常常会莫名交替。你给她金银财宝,她说不定觉得自己不值那个价,但你若要她抛头颅洒热血,那正中她的豪迈胸怀。 壮哉!我大奇武士! 汤婆子神色肃穆,郑重地点了点头。 “至于说话,你不必着急,又不是哑巴,怕什么。你口吃这毛病我观察多年了,以后不管话多长,你就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别急于一口气说出来。” “那、像、什、么、话!” 汤婆子下意识地反驳,又下意识地尝试。 “这不就成了!” 砚舒险些拍巴掌。 汤婆子也是又惊又喜,“你、怎、么、不、早、点、教、我?” “早点教你,让汤家知道了,能这么痛快放人?她们不放你,我用谁去?” 汤婆子在汤府吃不开,最主要的就是沟通太费劲。汤夫人本就有喘病,听这丫头说两句话,险些要被憋死。 也多亏这丫头不招人待见,否则那一身的童子功怎能瞒到现在,又怎会便宜了砚推官。 马车嘎油嘎油地向前,老蔡尽量让车子企稳,耳朵竖起来老高,静听着车内人相谈。该说不说,砚大人「招贤纳士」这一出,实在是有趣。 车停在沈府的后门,蔡二跳下车施礼,“砚大人,烦请进院子里稍事歇息,饭菜马上就得!” 说罢要去搬下马凳,可有那壮丫头跟随左右,哪儿还用得着那些。 但见她轻轻跃下马车,壮硕的身形没扬起一丝尘埃。左右巡视一番,确认安全无虞,像拎小鸡仔一般捏着砚舒的手臂,将她平放到了地上。 7. 七 砚舒站在沈府后门前头发呆。 砚舒站在沈府后门前头发呆。 虽说后门不大,但毕竟是当朝风头最劲的首辅大人的官邸,不知道有多少眼线在暗中盯着。 蔡二喵了一眼砚舒,此女如脚下生钉,彳亍不前,心下了然,“大人随我来。” 绕着后院外走出数丈,扒开一排护墙矮树,老蔡猫腰推开一扇半人高的小门,砚舒随他穿墙而过。回头叫汤婆子跟上,那姑娘咬了咬嘴唇,“我、走、门。” 她又不是官差,不用掩人耳目,这洞口着实小巧,万一卡住,实为不美。 老蔡忍俊不禁,“姑娘莫急,我这就过去迎你…” 砚舒环视四周,眼前不像是高门大户的园子,倒像个寻常人家的院落。正思量间,一位少妇“咦”了一声,凑了过来, “你不是说要去接恩公么,怎么鬼鬼祟祟从狗洞钻回来了?” 狗洞... 砚推官木然,不禁回眸。 难怪那门洞的尺寸她觉得古怪,不像寻常路。蔡二来不及多说,急匆匆往院门外头赶,转回头不忘交代,“我去迎客,你先见过砚大人。” 砚大人在哪儿?谁是砚大人? 蔡家媳妇望向院墙边儿上那个娇娇弱弱的姑娘,莫非这就是那女推官? 砚推官一抱拳,“砚舒见过嫂嫂。” 还真是! 那少妇慌忙上前福了一福,“民妇给砚大人请安!恩人在上,恕我有眼不识泰山~” 人靠衣装,脱去大理寺那身官袍,换一身粗布衣,砚大人顿时没了光环护体,蔡家媳妇还以为她是前院儿哪个大丫鬟。 砚舒上前扶住蔡家嫂子,语气有些迫切,“嫂嫂不必多礼。能否劳烦嫂嫂多蒸一锅粳米饭?越快越好!” 蔡家媳妇看了看日头,“这会儿现蒸怕是快不了…要不我烙几张饼子?” “都行!要快!来不及了!” 等定海神针一般的汤婆子杵在井边吨吨吨喝水,蔡家媳妇终于明白了何为来不及。她连忙拍了拍手上的面,倒了满满一碗茶端了出去,“姑娘莫要喝生水!当心腹痛。” 汤婆子吃饭坚持不上桌,老蔡正要去劝,砚舒摆了摆手,“随她去。不上桌可能还自在些,只是让蔡兄破费了。” “哎~”蔡家媳妇看着那姑娘风卷残云般的吃相,低声念叨,“也是苦命的人儿…砚大人,今日您若不着急往回赶,等吃过饭,我带这姑娘沐浴一下,篦一篦头发,给她找件合适的衣裳吧。” “如此甚好!” 砚舒颇为感激,“嫂嫂不必叫我大人,叫砚舒即可。断案本就是我的职责所在,用不着感恩戴德的,我为官之前也不过是一届草根,与常人无异。” 蔡家嫂子却不以为然, “砚大…砚姑娘你有所不知,要是这次他大哥家的事没能妥善处理,大嫂估计很难养好大侄儿,这一大家子老的小的,早晚得来投奔老蔡。他一个厨子,压根儿就不会经营铺子,跟老家儿又没什么情份,我自己的孩儿才不过三岁,如何能替别人带好孩子?这日子该怎么过?” 如今侄儿生母好歹活了下来,嫡母也落得个心安,日子总归有点盼头。 人人都有私心,这也无可厚非,不自私点谁又能扛得过天诛地灭? 砚舒拈起盘子里的葡萄粒儿,“案子结了,别净想那些烦心事儿了,嫂嫂帮我想个姑娘家的名字吧。” “给谁?” 砚舒指了指仍窝在门槛儿边上大快朵颐的胖丫头,“她。原先的名字不好听,得改。” 蔡家媳妇呵呵一笑,“姑娘学富五车,起名字还不是手拿把掐,我这大字儿不识几个的,怎么还来问我。” “不想给她起那些文绉绉的名字,最好是市井些,有烟火气,好养活的。” “那不妨问问她的喜好。不瞒姑娘说,我打小在沈府伺候,不爱浇花,只爱打理草皮,老夫人便用「芳草」的芳字为我取名,叫我芳姐儿。等成了亲有了些年纪,便叫我芳姐,我也是极爱听的。” “嗯…”,砚舒若有所思,抬头对墙角那女子道,“「兰」字,如何?你不是最喜欢兰花?” 扎根于皇天后土之上,兰心蕙质,君子如兰,尽是好词好话。 那姑娘终于放下了饭碗,揩了揩嘴角,“行。” 只要不是「汤婆子」,随便换什么都行,这个名字承载了太多的恶意,不单纯是难听。 “那姓氏怎么办?”砚舒依然眉头紧锁。 “随姑娘姓砚不就行了~” 芳姐说得倒也理所当然。 砚舒不语。 她不姓砚,但她姓什么,不能说,不敢说。自十二岁起,她只能隐姓埋名。 “我、有、姓,祖、上、姓、米。” 砚舒大喜过望,“好!即日起,你就叫米兰!” 先是老蔡找上了门,现在又接回了小米,有菜有米,吉兆啊!日子也是要好起来了。 了却一桩心事,砚舒眉目舒展,悠哉悠哉地闲看蔡家的幼子在院子里招猫逗狗,静等着芳姐带米兰去梳梳洗洗。 屋内有事在忙,老蔡自觉跑到树荫下劈起了柴火,顺便陪砚大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大人稍等,再过一刻钟,今日的酸梅蜜浆就能上桌了~” “蔡兄还是这么见外,你看芳姐多痛快…” “呵呵…砚姑娘对今日哪道菜印象深些?我下次再做~” 砚舒长出一口气,靠向了椅背,“不怕蔡兄笑话,今日你肯招待我兰妹子,哪怕没有菜,只有米面,我都感激不尽,何况道道都是美味佳肴。” 大理寺里的官宅虽说收拾好了,但里头生活物资全无,老蔡这顿饭堪称及时雨。 “这一餐过后,你口中我那点「恩情」便还清了,再见面你我便是友人,莫要这般客气…” 两人正畅聊,院门外传来一阵高声,“老蔡!回来没!少爷要喝冰镇蜜浆!” 沈兵大剌剌地趟进院儿来,手里举着个皮影小人儿,不等屋主回话,便自顾自开始找,“你家小屁孩儿呢?叔父给你带新玩意儿来啦~” 小孩儿不见踪影,倒是屋檐底下,怎么立着个美娇娘? 老蔡生怕沈兵造次,斧头都来不及搁下,忙上前引荐道,“砚大人莫慌,这是我家少爷的贴身侍卫,沈兵。” 难怪看这娘子的轮廓眼熟,沈兵立刻收起了嘻嘻哈哈,“沈兵见过砚大人!” 砚舒不是来结识沈府众人的,要不是为了等米兰,她早告辞了。但人家主动打招呼,她也不好视而不见,只是还礼颇为敷衍。 老蔡转身放斧头,沈兵顺势跟着老蔡出了他家小院,出了院门方才切切问道,“这女推官怎会在你家?” “前几日家门不幸,案子多亏了砚推官,今儿个请过来吃顿饭答谢一二…” “她来了,你怎么也不跟少爷说一声?” 堂审过后,少爷专门差沈兵找来了砚舒的试卷,摆在案头看了好几天。 “你复工回来,少爷赏你抚恤银的时候不是还特意提了一句,让你备一份礼答谢一下砚推官,听话听音儿,你听不出来是什么意思?” 平素蔡二那么机灵,此番忽然不解人意起来,沈侍卫有些意外。 “请砚大人吃饭的食材,确实是拿少爷赏的银子买的…只不过一码归一码,我是真心实意想感谢砚推官。至于少爷那边,我下回再专门跟砚大人提…” “她那个品级,若是无缘无故,你怎么提?” 沈兵一门心思扑在大少爷身上,只想让一切顺理成章。 老蔡叹道,“砚姑娘今日出门,是去解救她一个故人,若不是因为这,兴许她根本就不会受我一请。今天来家也是,就是为了让她的小姐妹能吃顿饱饭。” 沈兵一怔,想不到砚推官如此有情有义。 只是他家大人的吩咐也不等人啊! 院内廊下,一刻钟过后,老蔡的蜜浆呈上,“姑娘慢慢品尝,我出去一趟。” 砚舒也只能慢慢品尝,米兰从上到下恨不得包了浆,光是那一头乱发就得篦一阵子。有芳姐帮忙打理好多了,否则别说在大理寺官宅,就算回去找李婶子,也不太方便。 说话间,芳姐端着大盆又出来换热水,“砚姑娘再坐一会儿,兰妹子发肤毁得厉害,尤其是头皮,我熬些草药给她泡泡。” 汤家为了给下人防头虱跳蚤,动不动就给他们泼石灰水。像砚舒这等伶俐的知道跑,像米兰这样老实的,常常被浇透。 她微微颔首,“不急,多谢芳姐。” 隔墙有耳,砚舒这句「不急」刚说出口,便被人截住,“既然砚大人有空,我家大人有请~” 沈侍卫去而复返,老蔡手捧着蜜浆一脸愕然,再看向砚舒时,头摇成了拨浪鼓,“不是我啊!!不是我跟少爷报得信!” 刚出李家客栈,砚推官就怀疑首辅大人设下了暗哨,现在人被引到了沈府,然后被请走,怎么看怎么像是老蔡下得连环套~ 砚舒挑眉,旋即站起了身。既来之则安之,老蔡一个厨子都能清楚地说出她是「首辅门下」,那必然不是空穴来风。 走一趟又如何。 8. 八 出了老蔡家的小院,是另一派天地。从后花园到前厅,一片死寂。 用「死」这个字形容首辅大人的宅邸有失恭敬,可事实的确如此。尤其是途径内宅时,简直能听到脚步回声。 砚舒没动声色,此时正值午后,兴许都在午休呢。 一路被带到书房,刚进门,砚舒猛打一个激灵,一股沁凉醍醐灌顶。 朱门没有酒肉臭,朱门冬有炭火夏有冰。砚舒活了二十二年,从未在盛夏踏足这样的所在,即便幼年在陆家的鼎盛时期也未曾有。 丝丝凉意从四面八方徐徐而来,像是微风滑过冰面,热气被过滤,然后送进了屋里。老蔡蹑手蹑脚地将瓷瓶摆上书桌,“少爷请用。” 砚舒环顾四周,少爷在哪儿呢? 却见从几排书架中间漫不经心地伸出了一只手,青筋毕露,骨节分明。沈兵将白玉盏捧了过去,“大人,砚推官来了。” “嗯。看坐。” 首辅大人说话慢吞吞地,活像个老头子,砚舒挑眉,大概身居要职都是这个路数,得稳。 老蔡喏喏而退,沈兵将又一盅冰饮摆在了罗汉床的木几上,“砚大人请坐。” 闲人回避,转瞬之间,偌大的书房只剩下砚舒,和那只闻其声的首辅大人。 铜壶滴漏滴答滴答,一点一点地细数光阴。沈大人不见踪影,方才凭空伸出的那只手,捏走得仿佛不是茶盏,而是砚舒赖以生存的空气。 半支香燃尽,罗汉床都坐温乎了,首辅大人既不露面,也不开言。砚舒只得无奈起身,对空施礼,“下官大理寺推官砚舒,参见首辅大人。” 拖着官腔的温婉女声,前所未闻。沈策安隐在书架深处,眉梢微挑,砚大人肯终于打招呼了。 若论待时而动,满朝文武无能出首辅大人其右。 砚舒低头拱手,瞄着那双墨色步云履信步踱入眼帘, “砚推官不必多礼,坐。” “呃…”,砚舒略有些局促,“下官冒昧~请问…茅厕在哪儿?” ??? 沈兵正领着一队侍卫在门外当值,忽见大门推开,砚推官走出来了。不由得纳闷,少爷把人叫过来,啥也没说就打发走了? 但见砚舒忽闪着一双水眸,“茅厕在哪儿?” !!! 屋里的沈策安哭笑不得,敢情此女并非有意问安,纯属内急。 打了沈侍卫一个措手不及,他一个外男从未进过内宅,他哪儿知道女眷在哪里上茅厕。正在语塞,却扫见蔡家嫂子在月亮门外探头探脑。 沈兵如蒙大赦,快步流星弹射过去,“芳嫂子!你快来!” 那边老蔡的小院儿里,米兰梳洗停当。 铜镜里的姑娘一改邋邋遢遢,平头整脸,甚是端正。芳姐的旧衣她穿着虽有些紧,好歹干净整齐。左照右照都是满意,赶紧跑出来想让砚舒看看。 若是这幅模样跟着砚舒出门办差,应该不至于丢人了吧,可砚舒却不见了踪影。 芳姐劝她稍安勿躁,砚推官只是被少爷请去回话,一会儿就回来,可米兰有如热锅上的蚂蚁,坐立难安。 她好不容易吃上了饱饭,有了崭新的名字,她怕一切只是黄粱一梦。 芳姐无奈,看着五大三粗的兰妹子居然红了眼眶,心里一软,悄悄带她摸去了前院。 看到砚舒本人,米兰立刻放下了心,闪身躲进了旁边的梧桐树后。 芳嫂带砚推官往内宅走去,沈侍卫松了口气,不过方才芳姐身边那个一闪而过的身影,还是引起了他的注意。 那人的腰身比梧桐树细不到哪儿去,按说树干根本挡不住身躯,可沈兵居然没看见人影。 对方会缩骨术?还是遁地法? 他的手不禁按上了腰间的刀柄,无声无息地向树后找去。 空无一人。 总不能化作一阵青烟飞走了吧… 正疑惑间,一道略显粗憨的女声从天而降,“你、找、啥?” 沈兵抬头望去,嚯!好圆乎的一张脸! 这姑娘什么时候爬树上去了! 沈侍卫哑然,却笑不出来。 这可是在沈府,他眼皮子底下,他是谁?当朝首辅身边的头号侍卫,响当当的京都刀客前三甲,此女以迅雷烈风之势跃上了树,他竟浑然不觉! 也就是她没想逃,否则这会儿估计已经飘到街市上去了!战斗力不详,但此女轻功绝不在他之下。 沈兵的刀在刀鞘里呆不住了,跃跃欲试几乎要立刻脱壳而出,握着刀柄的掌心紧了又紧。米兰从树影中一跃而下,警觉地往后退了几步,低眉顺眼道,“不、打、架。” 气氛都到这儿了,不过几招沈大侠如何甘心,他正要挑战,却见砚推官原路返回,脚步轻快。 看到沈兵和米兰呈对峙状,砚舒连忙上前,“沈侍卫,这是我请来的帮手,今日和我一同到芳姐做客,若有得罪,请海涵!” 沈兵只得作罢。砚舒看了看虚掩的书房门,趁机凑近道,“兄台不妨跟我透个底,今日你家大人叫我前来,所谓何故?” 沈兵连忙拱手,“回砚大人,这个在下真不知道,您还是亲自听少爷跟您说吧。” 嘴真严。 砚舒无奈,转头对米兰道,“我去去就回,你去芳姐家坐会儿。” “我、在、这、等。” 仪表干干净净,米兰当然敢见人。 砚舒颔首,谢过了芳姐,向书房走去。 等书房门再次掩上,沈兵不禁低声跟米兰挑衅,“女侠是怕打不过我?” 米兰双手报肩,站得笔直,“等、我、多、吃、几、顿、饱、饭~再、练、练~现、在、是、打、不、过。” 沈兵噤声。 对于往日的辛酸,今朝的薄弱,她毫不避讳。 走一圈出了一头薄汗,首辅大人的书房真是凉爽。砚舒周身没了负担,彻底不着急了,吆喝了一句「回禀大人下官回来了~」,再无二话。 这回沈大人没藏头露尾,端坐于书案前,脸色貌似不太爽快,手里拿得是砚舒应考时写得那份《五谋论》。 那是遴选女官的考试时 ,砚舒对大靖王朝现有体制下探案断案与判案等一干事务的独特见解,类比医者的「望闻问切」。 正是凭借这份策论,砚舒如愿以偿,成了陛下钦点的女官。 据说文渊阁的考官看完此文后屡屡惊叹,只恨作答者不是个男儿郎。要知道朝廷对首届女官选拔毫无期待,什么出身、门第、年纪一概不论。 识文断字的大多是世家或乡绅之女,大多在及笄之年便已定亲,人家的奋斗目标是诰命夫人,而不是抛头露面当什么女官,小门小户人家的姑娘又大字不识一箩。 因而最终入选敲定的两位,一个是戴罪之身,另一个是逃婚的童养媳~ 砚舒捉摸不定,今日首辅大人将考卷拿过来再读,莫非是其中的一些细枝末节需要她当面解读? 紧张的氛围如同灶上沸腾的水壶:刚开始咕嘟咕嘟冒泡时,人心绷紧,不知道它会不会大火豪腾难以掌控;可高压久了,就疲沓了,你有完没完? 对于首辅大人高冷的姿态,砚舒现在就是这个体会。沈大人默读不语,她也不好打破这份静谧,可干坐着实在无趣~ 百无聊赖之际,扭头瞥见罗汉床一角随意扔着一本《妖魂传》,是本坊间的志怪,砚舒便抄起来随意翻了翻。 夏日午后,腹中饱饱,周身干爽,脑中自然晕晕乎乎。再加上这种装神弄鬼的话本子对砚舒毫无吸引力,不一会儿,她便眼前一片雪花白~ 须臾之后,书案后的沈策安抬头看着趴在矮几上呼呼大睡的女推官,除了难以置信就是匪夷所思。 这厮莫不是在欲擒故纵?! 京都百官,他就没见过当着他面能睡着的,试问哪个小官见到首辅大人不是诚惶诚恐,嚷嚷着「三生有幸」然后拜师? 更不要提跟他说得第一句话居然是,「茅厕在哪儿」?! 不成体统,难堪大用。 只是砚舒这个盹儿打得还不够一刻钟,前厅忽然一阵嘈杂。迷迷糊糊之间,她被人托住了肩膀拽起了身,“哎呀!真是俊俏!” 砚舒率先看到的是一丈开外兰妹子焦急的脸,她炸开肩膀,离远了不放心,凑近了又不敢,手臂被沈侍卫的刀柄牢牢压住。 待她看清眼前,不禁倒吸了一口冷气,难怪米兰束手无策,这等华发老太太谁敢近身?! 老人家满脸的褶皱攒成了一朵牡丹花,“我就说我不可能看错~我们沈家终于进了女眷了!!” 砚舒的眼睛越睁越大,瞬间清醒。 空荡荡的后罩房游廊,不知女茅厕为何物的侍卫,以及眼前喜出望外的老夫人… 一连串的信息走马灯般掠过砚舒的脑海,她立刻收起了茫然,言辞恳切,面容沉静, “老夫人,我乃朝廷命官,并非哪家女眷。” “欸~”,沈老夫人还在自我陶醉中,哪里听得见旁人的发言。 但见她不管不顾地握住了人家姑娘的手,“好好好!你想做什么官,只管大大方方跟子安说,他必会遂你的心意~他若是敢待你不好,跟我说!祖母定会狠狠地教训他!” 9. 九 老祖母语出惊人,这等言论多危险,相当于是把官场裙带与男女私情深度捆绑,破坏力堪称摧枯拉朽。 砚推官愣在了当场,脑子嗡嗡响。米兰不敢贸然上前,生怕冲撞了老人家,干脆退而求其次,转身关上了书房大门。 把谣言先锁在屋里再说吧。 砚舒抬眸,第一次对上了沈策安的目光。那厮用眼角斜睨着她,一双桃花眼晦暗不明,瞬间让她想起了方才话本子里狡黠的妖狐。 首辅大人就这般袖手旁观,仿佛事不关己,既不表态也不解释,表情颇有些玩味,好像在说,我倒要看看你怎么往下接~ 老夫人兴高采烈,大少爷又不开口,沈侍卫只得按兵不动,书房里只有老祖母的笑声在一头热地盘旋~ 须臾之后,但见砚舒眉头忽然展开,垂下螓首,两手交于膝前,做出一身娉婷女儿态,屈身深深万福, “老夫人真是火眼金睛!这可不能明讲出来啊!” 沈兵虎躯一震,好端端地,砚大人竟娘们兮兮地行了女子之礼!这是何意!? 他惊恐地看向他家少爷,沈策安脸上仍旧平静无波,只是唇角不经意间抽动了几下,显然他也没料到。 这女官居然应下了!她也不想想,就坡下驴容易,事后她该如何收场?! 如此霞姿月韵的砚舒,米兰从未见过,她纳闷,不知推官大人葫芦里卖得什么药。 就连进门后一直喜笑颜开的沈老夫人,笑容也凝固在了脸上。 她老人家是盼着子安房中能有个女眷,偏房、丫鬟什么都行,能陪着大金孙就好。若是身份实在低微,她就厚着这张老脸去跟宫里讨个恩典,给这丫头寻下个尊贵些的义父义母,改头换面也能进门~ 子安转过年来就二十有八了,同辈男子勤快点的都快有孙辈儿了,他可倒好,清锅冷灶,身边空无一女人,常伴左右的就一个侍卫,一个厨子。 厨子的孩子已然三岁了,侍卫的亲事也定下了,眼看子安就要变成纯纯粹粹的孤家寡人,老夫人简直是心急如焚。 她是希望这个眉清目秀的丫头能留在府里,尤其还是个「女官」,既然是官,那必然识字,日后郎情妾意红袖添香,何等惬意~ 只不过这丫头认下的路数有些出人意料,也太过于大方坦荡了。 寻常姑娘家被人当面点了鸳鸯谱,甭管是真是假,总要娇滴滴拉扯推拒一番,羞答答从下意识地否认,笑而不语最后再点头… 常见的流程最起码走一下,哪像砚姑娘,好像巴不得让人知道她与子安不清白,甚至有些迫不及待。 她这么一来,老祖母反倒迟疑了,“呃…那是自然。八字还没有一撇的事情,老身断不会出去乱说~” 首辅大人挑眉,砚推官倒是很会以攻代守。 但见砚大人冲老人家嫣然一笑,“谢祖母体恤。我虽与他心心相印,但无奈我乃…” “砚舒。” 深沉了一下午的沈大人终于开了金口,嗓音温润如玉,“祖母乏了,请老人家回去休息吧。” 弦外之音便是,闭嘴吧,你可别给我胡说八道了~ 可从老祖母的角度听来,子安何时直呼过姑娘的名讳?这分明就是在为她解围,生怕她再为难。 人呼啦一子涌进来,又呼啦一下散了,恍然如梦。砚舒戳在一旁,眼观鼻鼻观心,安静如鸡。 沈策安脸色欠奉,“砚推官不是有话要说么,怎么,这会儿哑巴了?” 首辅大人端起来了,砚舒躬身,毕恭毕敬道,“是首辅大人召唤下官在先,应该是大人吩咐才是,下官洗耳恭听~” “…”,沈策安一双狐狸眼眯得狭长,不愧为大理寺出身,自带几分讼棍的难缠。 既然让他说,那但说无妨。 “陆砚舒,你是想自曝身世,让祖母有所忌惮和提防?” 砚舒低头不语,算是默认。 首辅大人果然早就摸清了她的底细。严格上来说,她陆砚舒不单是罪臣之女,还是在逃的钦犯,当年镇北大将军谋反被判满门抄斩,她是唯一的那条漏网之鱼。 此次报考女官,她是隐去了姓氏,抱着赴死的决心去的。虽然官府的告示写着「不问出身,不看美丑,不拘贵贱,不分高低」,可她已做好了露头便被抓的准备。 就算命悬一线,她也要冒险一试,否则这辈子一直窝在汤家,生不如死。 看她低眉顺眼一言不发,沈大人便知道他说对了。 “幼稚。”沈策安一声冷哼,“祖母大人好歹也是朝廷册封的一品老诰命,什么风浪没见过,你以为这点小事她会在乎?” 砚舒眼皮跳了跳,垂在身侧的指尖微微发白。 “越是废棋,越容易被抄底。” 斜阳穿过西窗,将青砖地切成一块块明亮的豆腐。首辅大人双手背于身后,地上拉起了一幅颀长的影, “本官劝你先别急着替人鸣冤叫屈,多读读史册,积累些底蕴吧。” 这是规劝吗,这分明就是在暗讽她目光短浅还不学无术。 不过砚舒也没话说。在汤家藏匿这十年,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汤夫人看她一不顺眼就嚷嚷着要去报官,久而久之,她越发对自己的身世讳莫如深。 眼界还是被吓唬小了。 垂头丧气地拜别首辅大人,临了砚舒也没搞清楚沈策安叫她过来干嘛。莫非他和沈老夫人提前通过气?刚才那一出都是演的? 不太像。去茅厕是她提出来的,被沈家老祖母看到一个背影纯属偶然… 是想借机把消息散出去,让世人误会新人女官不单是首辅大人的门下客,还是枕边人? 更不可能。今日在书房周围出现的都是沈家亲卫,哪个嘴会不严?除非不想活了。 砚舒晃了晃脑袋,将这些胡思乱想赶出了脑海。管他呢,反正肯定不是啥好事,多思无益,见招拆招就是了。 米兰见她出来,连忙跟上,两个人琢磨着怎么离开沈府,肯定不能再从狗洞里钻出去~恰在此时,沈侍卫抱着几本旧书小跑赶来, “砚大人,我家大人挑了您几本书,着我给您送回去。” 砚推官忍不住想翻白眼,送什么书,送哪门子书,还不是拐弯抹角骂她没见识。 既不致谢,也不接,砚舒是真 不想理会这几本破书。米兰适时将书抱了过来,沈兵道,“大人请随我来,少爷命我送您回去。” “不必。” 砚舒一口回绝,今日已然够晦气的了。 “大人切莫为难小人,”沈兵面露难色,“小人也是奉命行事。况且,若是乘沈府马车,京都之内无人敢惊扰,砚大人一路也能清净些~” 这句话砚舒听懂了。 别说其他,连沈老夫人都觉得,从沈策安身边出来个女人太稀奇~此时此刻,她无论从沈府那个偏门脚门走出去,说不定都会被好事之徒认出来盯上。 还是少惹是非吧。 京都百姓见到沈家的马车,从来都是避之唯恐不及。砚舒环顾一圈,这辆马车比晌午老蔡去接她的那辆宽敞气派得多。 “沈兄,坊间盛传你家大人与皇帝陛下有私,是真的么。” 米兰眼睛瞪得像铜铃,抱着怀中的书缩到了车厢一角。沈兵倒吸了一口凉气,他就知道这个砚推官路上不会放过他,她得把在少爷跟前吃下去的瘪吐出来。 “砚大人呐,咱们平安到家就得了,慎言慎言啊!” 砚舒不管他,反正她也没指望沈侍卫能给出什么回答,“我觉得未必。” “哦?” 真是好奇害死猫,沈兵本来打定主意绝不接茬的。 “你看啊,若你家大人真跟陛下有染,那他今日私下与我这个女子相会便是欺君,他本事再大估计也不敢~” 沈兵紧张并快乐着,握着缰绳的手滋滋冒出了汗。试问当今天下谁敢在皇帝和首辅中间说出「有染」二字,刺激啊! 可正人君子常常不得不心口不一,沈侍卫正色道,“大人,隔墙有耳,小心一言不慎招致杀身大祸。” “嗯,”砚舒还在自顾自地琢磨,“反正首辅大人今日见我,必有隐情。” 她现在能想到的,除了男男女女这一层,实在想不出其他。 离大理寺官宅还有几十丈远,沈侍卫便将这二位欢送下车,马不停蹄地跑了。 在少爷身边呆久了,受了那么多年的政治熏陶,这点儿时局敏感性还是有的。这个砚舒,迟早是个惹祸精,虽然她暗搓搓的聊那些闲话他也挺爱听的~ 回到分给她们女官的那个小院儿,砚舒长出了一口气。她双手叉腰,言辞颇为豪迈,对米兰说道,“以后这儿就是咱们的家了。” 米兰望着半人多高的杂草,将手中的书册轻轻放下,二话不说撸起袖子就要干活。砚舒连忙阻止,“先别忙,趁着天光大亮,进去把屋里收拾停当,要不晚上如何安睡?” 言之有理,兰妹子放开步子往屋内走去,只听隔壁东屋房门吱呀一声响,孙琳从东屋探出了头,见到砚舒,她长出了一口气,“砚大人回来了,太好了。” 砚舒莫名听出了些如释重负之感,“嗯。孙大人房间都安排妥当了?” “还没。不过不急。你回来了就好。” “哦?有事?” “……”,孙琳咬了咬下唇,有些囧,“其实无事,只不过我不敢独自在院子里呆着,今天我才听人说,这房子里闹鬼。” 10. 十 听孙琳这么一说,砚舒不禁蹙眉。 推官怕鬼,无异于稳婆晕血,实属行业大忌。以后若动不动就被鬼神之说唬得五迷三道,如何秉公断案? 砚舒沉吟片刻,“孙大人莫怕,赶明儿我陪你去趟乌云观,求一道符咒贴在床头,定能降妖除魔,逢凶化吉。” 魔高一尺,道高一丈嘛。米兰点了点头,深表赞同。 砚舒有这点好,你只管对她说你的忧心,她从来不问来龙去脉,也不评价个中曲直,只给出她能想到的解决办法。 当初米兰跟她亲近,也是因为如此。 旧年在汤府做工,她吃不饱,砚舒便叫她每日捡鸡蛋时悄悄留下两个,天黑以后用灶台的余温把蛋闷熟,然后砚舒负责放风,她只管吃。 米兰怕被人当偷蛋贼,砚舒理直气壮,“你干得那些活儿,吃二十个鸡蛋也不过分!踏踏实实吃你的。” 彼时汤府家大业大,谁会注意少两个鸡蛋,放到如今,估计就瞒不住了 现在面对孙推官的困扰也是。 孙琳摇了摇头,“我不是畏惧所谓的鬼神邪祟,我…我其实是怕黑。” “那好说,咱们暂住一处,你来跟我们挤挤,等搞清楚再说。” “行。” 孙琳答应得痛快,这有点出乎砚舒的意料,她还以为她多少会客气一下,可见是真的怕。 她与孙推官虽为朝廷唯二的女官,实在算不上相熟,两个人都是非礼勿听的性子,从不打听,当然谈不上彼此了解。 上任后才得知,她俩之所以能被选中,其中决定性因素之一便是,嘴严,对道听途说不确定的事三缄其口,从不妄加评论。 毕竟案情与卷宗,都是要保密的。 夕阳西下,砚舒所在的西屋尚且亮堂,里头有道门,连着旁边的一间耳房。米兰环顾四周,心里抑制不住地狂喜,砚舒适时开口道, “你住这间耳房行吗?夜里有事我好叫你~” 米兰点头如小鸡啄米,“行!!没、问、题!” 砚舒再转过头跟孙琳解释道,“她叫米兰,小我两岁,是我的旧识。此番我请她来帮忙,对外就跟人说是我的随从,日后也会住在这院子里,还请孙大人多多关照。” 孙推官没有立刻回应,她在琢磨这姑娘说话怎么像炒豆。米兰见她迟疑,生怕她反对,“你、若、遇、到、危、险,也、可、以、叫、我~” 这句话好使,孙琳立刻眼前一亮,“莫非米姑娘是高手?!” 砚舒莞尔一笑道,“高手低手另说,关键时刻能救你一命。” “哦?!”,孙推官有如服下了一帖强心剂,“如何救命?!” “我、能、带、你、跑~” …… 孙大人大无语,随后自我宽慰,三十六计走为上,也不是不行。 她和砚舒没得选。就目前而言,大奇王朝的初任女官前途未卜,该有的形制、该给的待遇,都如一方白纸。 谁都不知道女官制度能存续几时,说不定明日陛下想起来一句「有失体统」,就将其遣散了。 推官外出走访查案时,都会有衙役跟随左右,可对于她们两个女官,陌生的男同僚跟外男一样暗藏危险。 如今兰妹子敢说,她们就敢信,也只能相信。 想来米兰也是个苦命人,否则拼死拼活的勾当谁会轻易承诺。 孙琳柔声道,“你只管踏踏实实住下,这儿是大理寺,我与砚推官都是朝廷命官,当差糊口的,哪儿有那么多刀光剑影?” 米兰松了口气,“大、人、的、行、李、呢?我、去、搬~” 温馨气氛到此忽然打了个结,孙琳一时无言,须臾之后沉声道,“不必麻烦,我没有行李。” 砚舒挑眉,从她那个青布包袱里抖出来两大张旧布单子,“天气炎热,行李太多都是累赘,你们先各拿一块布铺床,回头咱们去市集上买新的~” 落日余晖洒在那块磨白起球的麻布上,镀上金边的粗布忽然显得不那么粗了。 孙琳默默接过布单子,抱在怀中越抱越紧,半晌方才讷讷道,“我稍年长,以后你们不必拘礼,直呼我名字便可,或者叫我一声姐姐也行。” “好。” 砚舒一口答应。 “还还还有我!我、叫、米、兰。” 米兰一激动,口吃病差点又犯了,生怕别人不知道她这个好听又崭新的名字。 废了多少力气,她们才拥有了独立的姓名,不必被人叫某人之妻孙氏或家仆某甲,也不必顶着诸如「汤婆子」这种不伦不类、极具羞辱意味的污名。 私下里仍旧尊称彼此为「某大人」略显生分,响当当脆生生地直呼其名多好! 一番闲聊,心扉打开小半,三人身上顿时有了力气。尤其是砚舒,在沈策安那儿梗住的心脉畅通了不少~ 几个人里里外外收拾着,院门大开,时不时往外头扔些破烂。不远处,大理寺卿李冠群隐在一棵千年老银杏树后,盯着小院儿内几个人影忙前忙后。 前几日,女推官堂审锋芒毕露,在京都大出风头,一时间传为街巷美谈。案子结了之后,大理寺特别嘉奖了这个「最佳新人」砚舒,可明眼人都明白,嘉奖是奔着首辅大人去的。 沈大人擢升首辅已然三年多了,他不单是大奇建业百年以来最年轻的首席内阁大学士,还冠绝于三省六部百官之上,独得陛下的信任与赏识。 像李大人这种「冠群」之姿,自然够不到首辅大人冠绝的高度。这二三年间,李大人想方设法跟沈大人拉近关系,都不得其法。 因为咱们这位首辅大人办事向来只考虑一点:这事儿合不合规矩。 譬如直审要案的大理寺卿与当朝首辅套近乎,这就不合规矩,有碍司法公正~ 踏破铁鞋无觅处,莫非今日就要得来全不费工夫了? 李大人压低了嗓门,转头问身后的小厮道,“没看错?真是沈府的马车?” “千真万确!大人放心,绝不可能看错!沈侍卫亲自驾着马车,砚推官和侍女从车上下来,还抱着一摞书,小的看得真真切切!” 首辅大人的马车亲自送砚舒回来,还派贴身侍卫相送,为了避人耳目隔老远便下车了… 一连串的不寻常串下来,寺卿大人宁可信其有,撩起官袍向小院儿走去。 砚舒等人正围着院子里的水井接力打水,忽听门外一声高叫,“寺卿大人到!” 砚舒和孙琳愣在当场,倒是米兰,听到「大人」二字,条件反射般咕咚跪在了地上。 以二位女推官的品级,连左寺正大人的名讳都是后知后觉,又怎会见过大理寺一把手的真容。 见二人呆若木鸡,随行的副手痰嗽了一声,“二位推官还不施礼?” 李大人慈眉善目道,“欸~都是自己人,不必虚礼。今日听说官宅收拾得差不多了,本官特地过来瞧瞧,二位住得可还习惯?可有什么需要?” 砚舒的眉梢不经意地抖了一下。 大官就是大官,想要高瞻远瞩就得目空一切。小院儿里的草皮像牛啃过一样,屋里空空荡荡几乎就是家徒四壁,这还用问,不是需要什么,是什么都需要~ 不过能有个遮风挡雨的地方,她就知足,其他身外之物慢慢添置就是。于是她和孙琳异口同声道,“谢大人体恤!属下感激不尽!” “好好好~那就好!”寺卿大人笑容满面,和几个随从站在院儿里,也没有要走的意思。 砚舒和孙琳面面相觑,在气氛变尴尬之前,年长一些的孙推官轻声道,“本应请大人进屋上座,可室内简陋,大人恕罪。” 该走就走吧,好走不送,没地儿能安置您,再待下去也只能干站着。 “哦?”李冠群收起了笑意,扭头对副手道,“不是说都准备好了,生活设施一应俱全么?!” 说着便向砚舒的西屋走去,进去一看,床桌椅凳倒确实是有,可因为空置许久,都已经破败不堪。 李大人沉下了脸,“你们就如此糊弄本官?!外头看还像个样子,里头怎么住人?!” 副手慌忙认罪,“大人息怒!家具不是没给推官大人们准备,只是不确定她们有没有心仪的物件要带过来~小的这就差人给换了!” “要快!”寺卿大人眉头紧锁,踱了两步,随手翻了翻破桌子上的书,“特别是书架书桌还有文房四宝!不得敷衍!” 说罢转身又溜溜达达回了院子,“后厨也马虎不得…” 听得砚舒后背发紧,生怕李大人将灶台茅厕也拎出来交代,连忙道,“大人,其实打扫一下便可,大人不必费心~” “欸~”,寺卿大人语重心长道,“有不便之处就主动说,你们二人是朝中首批女官,同僚们都看着呢~你们认真办案,大理寺照顾好你们,才不负圣恩呐!” 借着夕阳的余晖,李冠群离开了女官官宅,捻着胡须沉吟片刻,对左右道,“去把刘正文和老尹给我叫过来。” “是!”,左右手闻声而动。 “还有!”李大人竖起了一根手指,“方才交代下去的事抓紧时间办好,女官宅周围加强巡护,至于那两个推官…以后有求必应。” 11. 十一 在院子里、在西屋,大理寺卿李冠群寒暄半晌,铺垫半天,其实就为了去翻那几本书。几本大部头的扉页上,赫然印着「沈子安印」。 只有首辅大人私藏的书籍,才会盖上刻有他小字的私印,沈大人果真送书给砚舒了,莫非二人真有些不同寻常? 再说小院儿,半个时辰的功夫,堂屋东屋西屋包括两间耳房里,所有家当焕然一新,后厨锅碗瓢盆成套地送了过来,甚至还有个大澡桶~ 从无人问津到嘘寒问暖,孙琳不解,“这是哪一出?” 砚推官拧着眉头环视了一圈,长出了一口气,“咱们就感谢当朝的首辅大人吧!” 孙琳疑惑,“跟首辅大人有何关系?” 首辅大人又没露面。 砚舒也是刚想明白这一切跟首辅大人的关系。 她一直费解,下午沈策安叫她去书房,一不议事,二不闲聊,所为何故? 此时她才想通,他无需说什么,也不用刻意做什么,只要她砚推官出现在沈府,和沈大人见过,一切就尽在不言中了。 无人在意她是去赴老蔡的感恩局,或是其他,众人看到的只是砚推官到沈大人书房点卯了~ 孙琳手上没停,边收拾书架边问道,“你是说,寺卿大人对咱们所谓的照顾,是奔着首辅大人去的?” “只能是这样。” “会不会是你想太多了?”孙琳嘴上积德,没直接说砚舒自作多情。 “堂屋门窗大开,东屋离院门口也近,李大人却偏偏往最远的西屋去。桌子上土那么厚,他也不嫌脏,执意要去翻书…” 砚舒翻开书页,露出了那一方猩红的私印,“总不能是冲我本人,我也配?” “如何不配?” 孙琳正色道,“你才思敏捷,非常人可及,即便跟那些男推官比,也毫不逊色。” 砚舒愕然,“就送了你一条布单子,不至于这么夸我吧…” 孙琳噗嗤一声笑了。在查蔡家掌柜被杀案时她便有体会,砚舒的洞察力敏锐得惊人。 砚舒却笑不出来。她稍加迟疑,将下午诡异的「沈府书房之旅」说给孙琳听,“你说,像咱们这样的末等小官,有何用处?沈大人为何要放这样的八卦阵?” 孙琳沉吟,“总归是有用处。看不出来就先不急着看,时辰到了,自然水落石出。” 砚舒抿唇,“权名财色…难不成相中了我的色相?” 因为前三样她实在没有,也带不来,样貌还是有目共睹的,虽然年纪大了些… 孙琳也陷入了沉思,“犹未可知~不过按首辅大人的风度与品级,什么样的绝代佳人得不到?” 更何况还顶着那样一副好皮囊。 砚舒颔首,之后用力甩了甩头,干脆不想了。 船到桥头自然直,时局非她这个小小推官能窥破。那位高高在上的首辅大人说话虽不中听,但多读些书,长点见识,总归没错。 只是没想到,「女推官需要多读文字长见识」,竟成了官场共识。 次日,顶头上司左寺正尹大人把砚舒和孙琳叫到了跟前,指了指案牍上两堆卷宗, “这是近两年左寺压在案头悬而未决的案子,你们二人分门别类整理一下,看看立秋之前有无重审结案的可能。” 砚舒兴致勃勃而来,此刻宛如一桶凉水浇到底。 蔡家的案子相当于小试牛刀,她没指望同僚们能对她刮目相看,但最起码一视同仁吧?她以为会派给她们什么正经活儿,现在是什么状况?闷在屋里整理文书?被当成金丝雀圈养起来了? “二位心有不满?是不是觉得本官有眼无珠大材小用了?” 砚舒和孙琳齐刷刷地不吭声。尹大人不捋那几根儿花白胡子了,实在遭不住了,开始揉太阳穴, “新手初来乍到,都是从端茶倒水誊抄判词开始的。你们二人跳过此步骤,接触到了案宗,已然是进步飞速了。” 说白了就是上回断案实属让你们钻了个空子捡了个便宜,差不多就得了,得回归正轨。 “另外,也别小瞧这些悬案,若今秋之前没个结果,届时朝廷大赦天下,嫌犯就放出去了,案子不了了之,再有冤屈,也无处申诉了。” 砚舒和孙琳对了个眼神,这么说是她们短视了? 到底是砚舒胆子大些,她看着书案上那厚厚一沓「未结绝」,唧哝道,“老手们肯定看过不止一遍,他们都没办法,我们再看又有何用?” 还不是浪费时间。 于无声处,尹大人揉太阳穴的手指顿了顿,这丫头反应真够快, “所有案子加起来近百宗,分到你们手里只有不到二十件,苦主都是女子,正合陛下招募女官的初衷。” 话已至此,孙琳扯了扯砚舒的衣襟,“大人放心!我等一定竭尽全力,不负所托!” “尽力又能如何,”砚舒不高兴就是不高兴,“即便判了,秋后遇到大赦,还不一样被放出来~” 何苦多这一道折腾。 “砚舒,你可知道「十恶不赦」?”尹大人也不太高兴了,他还是头回连名带姓地叫女推官的名字。 诸如「谋反」「不道」或「内乱」等天理难容、罪大恶极的罪名,是不在大赦范围内的。 “若经你等细查,所犯之罪在那十恶之内,必将重判,又怎能说无用呢?” 这句话才是决定性的。砚舒默默领命,却在临出门之前蓦然回首,眯起双眼道, “大人,您不会也以为我是什么「首辅门下」吧?那日我去沈府,只是带我的随从去吃顿饱饭而已。” 根本就没想到会碰到沈策安,更不是专程拜会。可砚舒能说的只有这么多,受苦主家属答谢之事总不能摆到明面儿上讲。 寺正大人抬起了头,“你的私人往来,不必向我汇报,我也不感兴趣。本官若是个善于钻营的,何至于这把年纪才混成个左寺正?” 尹大人无意再跟她二人多说,属于自黑性终止闲聊。 大理寺无人不知,左寺正尹不凡和寺卿李大人是同期高中,同年出仕, 一同出京做得地方官。李冠群只用了五年便成了京官,入了大理寺,同样的路尹大人用了近十年。 数十年过去,两人如今的发展更是天壤之别,李大人成了大理寺一把手,老尹则窝在这一方左寺死活升不去了~ 旁观者清,众人私下议起来,比起寺卿大人,老尹总是在该世故的时候单纯,该单纯的时候世故,总之就是不合时宜。 孙琳用力扯了扯砚舒的衣袖,二人告退。 眼见二人抱着大堆沉甸甸的卷宗艰难离去,一旁的师爷不禁有些忧心, “大人,如此这般会不会太冒险?二位推官虽勇气可嘉,毕竟经验不足…” 尹不凡瞥了一眼那两位女子的背影,“经验不足?呵…大可放心,经验不够能用心眼子凑。” 砚舒真是来一示清白的?她不知道这种事情越描越黑吗? 此地无银三百两地操作一番,不过就是知会顶头上司一声:我这只末等菜鸟虽然活儿没怎么干,但找了个副手,这事儿首辅大人那边儿都没反对,你知道一下~ 管她找几个人伺候,反正也不用他这个寺正掏钱养,出了岔子自己兜着就是了。尹大人解开官服盘扣,甩掉了皂靴,呼地一声松了口气,真凉快, “她与沈大人是有关还是有染,没必要深究。李冠群让照顾她,给她安排一份闲差,这不是也照办了。架阁库里那么多文书,她们看到什么谁管得着?至于后面,推官若执意要查,我这个寺正还能反对?” 师爷颔首,“大人这么确定,砚推官一定会查?” “你看看她,跟二十多年前的我像不像?你不让她查,她都睡不着觉!” 趁着棱角还尖锐,还分明,做点事情吧,莫要等锋芒错失、变圆滑了再后悔。 将案卷放回架库阁,孙琳留下看着,砚舒回官署去拿她俩的笔墨。同僚大多出去跑案子,屋里没剩几个人,旁边一人见到她,呵呵两声道, “还是砚推官有福气,大热天不必东奔西跑,上面有人就是好啊~” 砚舒心情较为阴郁,“兄台高姓大名?” 那人啧一声嗔道,“你来左寺第一天我便告知过你,我姓李名斌,文武双全那个斌,你怎么还没记住?” “嗯,李兄,这回我记住了。方才尹大人问我是否需要帮手,我正琢磨呢,看来这差事是兄台你心之所向,明日我便与寺正大人说,把你要过去,这样你上面也有人了。” 砚舒脸上一本正经,李推官不知其中有诈,慌忙道,“你可千万别!你以为那是什么美差?先好好看看卷宗去吧!尽是得罪人的买卖,莫要挨我!” 砚推官冷笑一声走人。没到手都是福气,真给他又成了晦气,贱嗖嗖。 不过李推官的话吊起了砚舒的胃口,案子棘手是一定的,怎么还得罪人?初出茅庐,她们两个女官名声还没立起来,就要败了? 砚推官撇嘴,不过片刻之后便展颜,怕什么,有困难找上司,实在绕不过去,不妨祭出「首辅门客」的大旗,莫要枉担了虚名~ 12. 十二 心无挂碍,砚舒和孙琳一头扎进了卷宗里,看到天昏地暗浑然不觉。 偌大的架库阁只剩下她们两个,眼前的青灯黄卷字字分明,可楼阁深处,木架层层,昏暗幽深,看着有几分瘆人。 一口气将手里的十卷看完,砚推官意犹未尽,寺正大人诚不欺我,挑出来的案子触目惊心,件件带血,丝毫没把二位女官当新人,更没拿她们当女人。 夜幕低垂,砚舒担心孙琳不敢走夜路,“不如明天在继续看吧。” 声音虽已极尽轻柔,可静谧的屋里忽然出了人声,孙推官心里还是一翻腾。等她的目光无意中划过房檐,差点惊叫出声,一颗心扑通扑通快要蹦出来了。 见孙琳脸色煞白,砚舒立刻抄起了桌案上的镇纸。 循迹望去,但见屋檐上,一个黢黑的人影倒挂金钟,黑衣黑面,目露凶光,如一只昼伏夜出的巨型蝙蝠。 砚舒嗓子眼儿发干,口水根本咽不下去,心里凉了半截。以这种姿态现身,必然是个中高手,打不过肯定打不过~ 两人正仓皇失措,不速之客主动拉下了面罩,“你、们、不、回、家?” 孙琳膝下发软,险些瘫倒在地,饶是修养再好也气急败坏,“好端端的!你上房揭瓦呢!?” 米兰无声飘进屋里,“怕、人、看看看…见。” 她属于黑户,隐在官宅后头尚且怕被驱赶,又怎敢在官署里抛头露面,黑灯瞎火也不敢。 砚舒将镇纸放回了原处,语气仍极尽轻柔,“我已然向寺正大人报备了。明日咱们带好文书,先去京都司户销了奴籍,再回来讨个官舍腰牌。” 之后,米兰就可以光明正大地从后门出入大理寺了。当然若是想去前院,还得翻墙,随从不是官差~ 尽管如此,米兰知足,她连连摆手,“别、因、为、我~” “不是专门为你,是顺便。” 明日砚推官要跑一趟京都司户,查案。 “莫非你那边的也是?”孙琳眯起了眼。 砚舒点了点头。 回小院。不过半柱香的功夫,三个女子走得颇为花哨。 屋顶瓦片上的动静微不可查,偶尔一声钝响,以为是夜猫子上房,其实是兰妹子在飞身腾挪;地上砚推官和孙推官手执灯笼,踏着月光徐徐并行。 “你那边是何情形?”,有米兰相伴,砚舒这段夜路走得毫不慌张。 “有两起案子,都是无头女尸,生前都是大户人家的侍女,分别死于去年和前年上元节前后,一个在观音庙,一个在城隍庙。” 孙推官答得坦然。 加上砚舒这边另外两起,四宗命案死状相似,作案手法雷同,连死亡地点都一个路数。 砚舒不解,“这么明显的连环杀人案,悬在哪里?为何又偏偏发派到咱们手上呢?” 孙琳不置可否,“未必就是连环杀手,万一是模仿杀人呢。” 砚推官沉吟,要这么说也有可能,学好不容易学歪简单。 “至于为何悬而未决,”孙推官一声叹息,“可能跟死者的身份有关吧。” 几个侍女,而已,大户人家的侍女尤其不值钱,要搁平时,草席一卷便再无后话。这几个之所以报了官,是因为尸身是被平民香客发现的,「死状凄惨,骇人听闻」! 说白了就是引发舆情了。 京都府接到案子,若要细查,免不了要深入这几户世家高门调查走访,主人家又没追究,谁乐意去触这个霉头。 于是乎静等着时日一过,这事儿淡了,案子便被盖上个「未结绝」,打包递上去了。 难怪下午那李推官阴阳怪气地说「费力不讨好」。 “那…咱们若探查一番,也束手无措,也不算错吧…” 砚舒的句尾微微上扬,孙琳扫过来一眼,似笑非笑,“妹子你莫要试探我,该查则查。” 砚推官如释重负,“行!” 有姐姐这句话就行。几宗案件中,受害人之一,便是孙推官的公爹——工部郎中孙大人——府里的丫鬟。 砚舒与米兰是孤家寡人,无牵无挂,孙琳可是拖家带口的,连她的姓氏,都是随的夫姓,婆家可没应允和离。 当初孙琳冒天下之大不韪出来应考,谁也没料到她真能考出来。儿媳要出仕,孙大人不敢抗旨,唯有一点不肯退让——女推官不得改姓,她自始至终都是孙家的媳妇儿~ 想到此,孙推官给砚舒追加了一颗定心丸,“明日去司户查过死者底细后,先去郎中府。” “好!” 砚推官险些拍巴掌,丈许开外的米兰却哑声道,“嘘!!等…等!” 小院儿近在眼前,兰妹子却拦住了去路,“好好好…像、有、人…” 孙琳连忙熄灭了灯笼。 月光铺满院落,虫鸣蛙叫,树影婆娑。砚舒缩在米兰身后,窥视半晌,啥也看不着,于是咣当一声推开了门,“找不见人的话,八成是那只活鬼,这是咱们的地盘儿,怕他做甚?” 先进来再说。 米兰还想摸黑搜索,被砚舒叫停,“白天你在家里,可有人出来骚扰?” 这倒没有。 砚舒点起了屋里的油灯,“昨夜也无人相扰,若不敢出来,十有八九是个胆小鬼。论先来后到的话,本来就是人家先来的,相安无事也就罢了。” “怎能断定就是鬼?要是贼寇呢?”孙琳警惕地四下张望着。 “我的姐啊,”砚舒啼笑皆非,“就咱们这一处所在,有什么可偷?” 全屋仨人儿攒不齐两床被子,油灯都只敢点豆丁儿大…幸亏昨日寺卿大人前来嘘寒问暖,好歹添置了几件像样的家具,否则就是标准的家徒四壁。 贼不来则已,来了岂止是无从下手,说不定都得可怜她们家穷。 琳姐姐无言以对。 不过屋里屋外巡视了一圈后,米兰笃定道,“不是……进进进进了人!就就就~是、是有有有鬼!” 孙琳轻拍她的后背,“莫急,慢慢说!” 米兰抹了一把额头的细汗,“灶、上、的、南、瓜、,少、了、两、块!饼、子、也、少、了!” 砚舒纳闷,“你哪儿来的饼?” 还有南瓜?现在她们是吃得起菜蔬的情境吗。 说话间从 随身带的褡裢里掏出一块干巴饼子递了过去,那是她中午特地省下来的口粮。 米兰手指一顿,讷讷地接了过来,“芳、姐、给、的~” 蔡家嫂嫂芳姐深知人间疾苦,兰妹子出沈府之前,一口气给她打包了七八张大饼,切切地嘱咐,“回去找个通风处晒干,吃得时候上汽儿蒸蒸就软了,十分不便的话,干啃也能管饱…” 那架势仿佛这胖丫头要出门远行。 她们这几个女子过得跟苦行僧也没差别,头几个月的俸禄本就寥寥无几,还了租房赊下的帐,根本剩不下,如今厚点儿的被褥都得等下个月放粮以后。 也没什么好办法,砚舒拔下木簪挠了挠头,转移话题活跃一下气氛,“那南瓜呢?” “后、院,马、厩、底、下...” 砚舒颔首,未再深究。 这小院儿也不知从前作何用途,问谁都三缄其口,砚推官也没法子,哪怕多讲几句鬼故事也行啊,口风极其严。 后院的马厩塌了一半,反正从前院也看不着,官家随意除了除草,压根就没给修,半荒着就交差了。 焉知非福,倒是给米兰留了几棵野菜秧子~ 三个人围坐在西屋幽暗的油灯底下,就着蒸南瓜啃着杂面饼子,是有点噎得慌,但是香。砚舒不忘给兰妹子画大饼,“等过些时日手头宽裕些,咱们也烹羊宰牛买火烛!” 到那个时候!一口气点它一屋子蜡烛,灯火通明!亮如白昼! 砚推官的灯火通明还是个遥不可及的梦,首辅大人的亮如白昼却是实打实的。山雨欲来,烛光摇曳,沈策安高大的背影占了书房半面墙。 沈兵正捏着一把纸片,给他家大人念着各门各府的奇闻逸事。什么哪家大人又纳了房姨太太;哪家的公子哥儿又醉酒闹事惹了祸…… 听得首辅大人眉头一紧又一紧,都是些什么烂事儿。 却还得硬着头皮听,谁让咱们那位陛下闲来最喜欢的放松方式,就是听人扯老婆舌头呢~ 只是难为了沈大人,家国大事和鸡毛蒜皮两手抓,不能让圣上的话落地上。 眼见少爷的眉心渐渐拧成了蒜头,沈兵快马加鞭,赶紧念完算完。可等翻到下一张,他不由得放缓了语速,“「大理寺卿李冠群夜探女推官宅院」…” “什么东西??” 果然提神醒脑还得靠标题党,沈策安立刻抬起了头,匪夷所思。 沈兵不敢耽搁,“呃…其实就是「李大人到访官舍,致慰藉之辞」~” “那叫「夜探」?!这谁写的?” 不得已听那些乌七八糟的侯门轶事本来就火大,加上这条真是火上浇油。 “确实是入夜了,”沈兵悄然将纸条碾碎,“那天送砚大人回大理寺,天色不早了。” “谁让你送的?” “不是少爷您说得,「送客」?” 首辅大人手里的书险些飞出来,“我是那个意思?!” “嘿嘿少爷息怒,”沈兵笑嘻嘻地奉上一盏清茶,“这不是顺水推舟,送老蔡一个人情么,人是他请过来的,总得好好地送回去,不能失了礼数不是?” 13. 十三 沈侍卫无心插柳,进一步坐实了女推官与沈府有私。至于私下来往到什么份儿上,犹未可知,保底是个门下客。 沈策安的指尖在茶盏杯口来回摩挲。就凭那两个女官是当朝独一份,他也要留在麾下,但有何用处,尚无头绪。 牌面太小,纯属官场路人甲,放出去还得惦记着给她善后。本想放一放,不过如今大理寺卿李冠群主动贴过来了,那先推出去静观其变也无妨。 “砚推官又接下什么大案子了?” 少爷的语气略带几分调侃,被纳入京都闲话圈的女推官能有什么正经事。 沈兵废话不多说,“只知道刚刚搬进了大理寺官舍…详情属下明日再报。” “不必。”,沈策安摆了摆手,“差老蔡…不,叫芳姐跑一趟,就说暖房。” 区区一个推官,不值得劳动首辅大人的亲卫,只消抛个引子出去,后面自然有人替沈大人张罗。 一个闷雷砸在李府屋脊的瓦当上,把大理寺卿李大人从太师椅上炸了起来。他在屋里来回踱步,“你是说,沈府家奴冒雨去了女官的院子?” “正是,大人,”手下衣襟半湿,“那姐儿塞给门房一块碎银子,从侧门直奔小院去了,手里的食盒上斗大一个「沈」字。” 看似低调实则欲盖弥彰,寺卿大人沉吟,“老尹给那二人安排得什么差事?” “在架案库整理文书。” 李大人颔首,风吹不着日晒不着,安稳差事,算是大理寺把这俩女子「养」起来了,尹不凡那老东西这回还算上道。 “去告诉老尹,将阅密牙牌发予她们二人…不,你去发,现在就去。” 省得尹寺正又哼哼唧唧地念叨「有违先例」。 “…呃,”随从闻声而动,脚下却顿了一顿,“女推官上任不足一年…” 确实有违先例,还是得跟上司确认好,黑锅可没长眼。 “嗯,那就两人共用一张,彼此监督,快去!” 务必赶在首辅大人的家仆离场之前,方显寺卿大人对女官关怀备至~ 次日,京都司户。官吏们这头忙着添丁进口,那头忙着给亡人销户,还得分出一小撮人马在偏厅接待替主家跑腿的人牙子… 砚推官和孙推官杵在正堂大厅里,看着小吏们行色匆匆,也不知该从何问起,只得随手抓住一个小厮,“这位兄台,我等乃大理寺推官,今日前来想查几个苦主的底细~” 那衙役跑得满头大汗,瞪起眼睛没好气道,“可曾提前知会?可有接洽文书?没听上头说过!” 孙琳毕恭毕敬地行了个礼,“呃…我们初来乍到,不懂规矩,还望仁兄多担待。” “如何担待!?你看看这一厅堂人挤人的!回回都是招呼都不打就搞突袭!你们自己看我们哪有那闲工夫随叫随到?!” 小吏气呼呼的,事儿没开始办,先拿前来办事儿的撒了口恶气。 孙推官脸皮儿薄,被挤兑两句顿时面红耳赤,砚舒抿唇,二话不说亮出了阅密牙牌,“兄台,我们早查完,早走。” 四份户籍名册都查完,连同将米兰的良籍办妥,一炷香的功夫都没耗去。从京都司户出来,孙推官不禁啧啧轻叹,“想不到咱们的牙牌到这儿都这么好使。” “那必然神通广大。” 它的神通广大恐怕不止于此,砚舒捏了捏袖兜中的牌子,要不然寺卿大人不会差人顶风冒雨地非要当着芳姐的面儿送过来。 查阅过程虽然异常丝滑,可结论却乏善可陈。四名死者都是家养的婢女,社会关系简单,既没有频繁易主,也没有复杂的转手记录。 “走,先去孙府。” 孙琳在前头带路,既然此路不通,那么另辟蹊径。 “不如孙推官暂且回避吧。” 孙府近在眼前,砚推官忽然换上了官称,至亲避嫌嘛。 孙琳却摇了摇头,“我跟你进去,回头问话时,我自会避开。” 不跟进去,她怕砚舒对付不了那个混世魔王。 可今日的孙府上下格外安静,门房看见孙琳,怔在当场,搞不清楚该叫「推官大人」还是「少奶奶」,干脆扭头报信去了。 少顷,孙夫人提着裙裾小碎步赶来,跑得气喘吁吁的,“哎呀!今日怎么得空家来啦?!” 砚舒便要跟着行礼,孙夫人一把扯住了她俩的手腕,“自己人,何必虚礼。” 孙琳四下张望,“玉圣去学堂了?” “就他那个莽夫性子!没你押着,能老老实实去学堂?你刚走那阵他天天在家撒泼,闹着要去大理寺把你抓回来,老爷吓唬他说抗旨诛九族,总算是老实了几天,又开始绝食,哎~” 砚推官没耐心唠家常,“孙夫人,我与孙推官今日前来是有公务在身,可否近前一叙?” 少有靖朝女子对内宅女眷文绉绉地说官话,孙夫人噎住,连忙叫人看茶。孙琳恪守官家底线,立在前厅之外,默默地等。 房檐外头是四四方方的天井,夏日炎炎,昨夜的疾风骤雨被悉数蒸腾,没在庭院中留下丝毫痕迹,一如她嫁入孙府的这八年光阴,一去不返。 旧年窝在她怀里哭唧唧要人喂饭的垂髫小儿已然长大,她这副当惯了别人拐杖的身躯,能否做回一方良木,余生的形状随自己的本心任意雕刻? 想得太入神容易入定,恍惚间,那个初长成的少年仿佛沐浴着日光向她走来,眼神一如昨日般纯粹。 “你是不是还是要走?” 孙琳幡然醒来,原来不是幻象,走近的的确是孙家嫡长子孙玉圣。 她不由得全身紧绷,“这个时辰,你不好好读书又晃悠什么?” 那少年目光如炬,从上到下将她扫了一遍,“晒得黢黑干瘦,非跑出去干什么?” 呵,真是翅膀硬了,孙琳反唇相讥,“晒得黢黑干瘦,你不好好坐学堂里念书,非跑出去干什么?” “!!……” 终归还是少年意气,气盛没用,嘴皮子不够灵动。孙玉圣剑眉倒竖,炸开了膀子不忿道,“愿意走你便走!想走多远随你!只是家里的东西一样都不许 拿走!” 说罢扭头负气往内宅走去。 恰巧砚舒和孙夫人相谈完毕,看着少年冰山般锐利的背影,砚推官撇嘴,“好大的气性。” 孙夫人摇头,一点法子都没有,“这已然算消停了,老爷托人给他在兵部谋了个差事,他貌似挺乐意去,火气小多了~” “他才多大?!如何当差!?” 孙琳习惯性焦急,砚舒呵呵哂笑,“查什么案,要不你还是回来带你的好兄弟吧。” 孙推官立刻噤声。 一来二去,砚推官将身边这位同僚的家底儿摸出来个大概。 孙推官十六岁嫁入孙家,小她八岁的夫君几乎就是她一手带大的。朝夕相处情同手足,就算换成了大人样,又如何能成为枕边人呢。 只是没想到孙夫人如此年轻,儿子都这么大了。 人家的儿子又不用你养,操那个闲心。砚舒正色道,“孙夫人所述,还有那无字二号的卖身契,跟司户的册子一般无二~” “何为「无字二号」?”孙夫人好奇。 砚推官波澜不惊地看她一眼,“就是,无头女尸二号…” 孙夫人肩头一颤,通体恶寒。女推官果然年轻,说起话来百无禁忌,张嘴就来。 年轻的夫人行事好商量,也不爱动怒。骄阳似火,孙夫人拿帕子揩了揩汗,“你们是不是还有一号三号四号的主家要寻访?可用得着我给你们牵个线?” 这话说到了砚推官的心尖儿上,她退后一步道了声谢,“承孙夫人照顾!” 孙夫人的马车虽然不如首辅大人家的大,总比两条腿强。米兰不屑窝在车里,坐在车夫身边学起了赶马。 人家孙夫人既出人情又出马车,孙琳是自家人理所当然,砚舒势必要说点好听的以示回报, “孙夫人大可放心,琳姐姐的推官做得风生水起,断不会回孙家跟你争主母之位。” “……”。 孙琳汗颜,“倒也不必如此直白。” 砚推官不以为然,既然要解决问题,那就直指核心,莫要兜圈子打太极。 马车隆隆前行,外人看着挺气宇轩昂,但车帘之后有多气闷,亲身坐进去才知道。果不其然,孙夫人一点都不嫌砚舒耿直,她嗫嚅了一下双唇,对孙琳道, “我不像你,识文断字胆子又大,敢到处跑。我娘家不顶事,把我送出来做续弦,偏偏到现在都无所出…玉圣打小就不待见我,多亏有你从中调停,你的好我都记着…” 难怪方才砚推官问一,孙夫人答十,后来又主动提出帮忙。继子回府,她巴不得找个由头躲出去。 皆是有所图。 有孙夫人带队「出使」内宅,两位女推官很快打开了局面。大半天的光阴走访完毕,孙夫人要开一席,砚推官婉拒,“我等官身,不得随意受人宴请~” 只得作罢,临别之前,孙夫人不忘嘱咐孙琳,“如需帮忙,只管传信给我,我必定全力相帮!” 走出去两步又觉得不够严谨,“和离之事除外啊~” 14. 十四 这一大天过得十分充实,但东跑西颠,毫无建树。 “也不能说白跑,”油灯下,砚舒有一搭没一搭地篦着长发,“最起码能确定是连环作案。” 几家主母和知情人的讲述大同小异:适逢上元夜,一家男女老少出门看灯,随行侍女不知遇到了哪家俏才郎,跟主人报备了一声便开起了小差。 说得是暂时脱队,一盏茶的功夫就回,可是这一走,整夜未归。夫人们也不好大张旗鼓去找,这些丫头们不可能如数收进各房,上元节又是众所周知的相亲场,机会难得一见,韶华易逝啊~ 结果再见到人,早已凉透,而且死状可怖。 都是两三年前的旧案,尸身成骨,砚推官想问案发现场的实况,孙府管家的话颇具代表性, “人说无头女尸怨气最重!谁敢多看一眼!看衣着穿戴,还有腰牌,人错不了…” “可曾见过那少年郎的样貌?” 砚舒知道这话问了也是白问,要是有人见过,官府早就绘出缉拿画像了,但总得试试。 果然各门各户都连连摇头,孙夫人道,“砚大人是不是许久不曾去上元灯会玩了?红男绿女都带着面具,只露着半张脸,谁能分清是谁。” 光卖面具的小商小贩就成百上千,面具的花色品种又大同小异,说不定凶手真容只有死者本人见过。 上一次去灯会上游玩的还是陆家小姐砚舒,彼时虽不在京都,但陆大将军戍守的狼牙关也热闹非凡。之后的十年她窝在汤家后厨,哪敢抛头露面,花花世界与她无缘。 往事不堪回首,砚舒的长发跟心思一样越梳越乱,终于不耐烦,“你们谁有剪子?把这一把杂草给我剪了!” “怎么梳个头还急了,”琳姐姐走过来,拿过她手里的篦子,“身体发肤,受之父母,莫要随意剪毁。” “我早已无父无母。” 孙琳无从安慰,窝在墙角的米兰冒了出来,“我、来、帮、你~” 手中明晃晃一把软剑。 砚舒生于武将之家,看到兰妹子手里抄着的家伙,眼前一亮,“好物件!哪里得的?!” “沈、兵、大、哥、给给给的。” 沈兵?不是沈策安府里的侍卫,何时成米兰的大哥了,砚舒狐疑,“他来了?来干什么?什么时候的事?” “昨、夜、丑、时、前、后。” “三更半夜你不睡觉做什么?!”家里进了外人,砚舒浑然不觉,可怕! “撞、鬼~” 米兰深信院子里一定有鬼出没,因而夜里时不时就会爬起来,房顶院落四下查看一番,万一能碰见呢。 谁知没碰见鬼怪,碰见了沈侍卫这个大活人。 “他来到底要干什么?”孙琳凝眉,不紧不慢地替砚舒叨着头发。 “送、我、宝、刀。” “呵呵~” 砚舒气笑了,“你如此神武,鬼见了你都得绕道走。你说好端端的,要是一点好处没有,人家会黑灯瞎火地跑来送礼?” “没没没说…一点点点点点……” 米兰双颊泛红,眼看又要急死,孙琳赶紧给她递水,“慢慢说。” 兰妹子一口闷了那盏茶,“当、然、有、好、处,每、日,我、要、将、你、俩、的、行、踪、报于他!” 得。 砚舒险些翻白眼,为了区区一把弯刀,就把她俩打包卖了,人穷志短没脾气。 “你莫急,”琳姐姐思忖片刻道,“未必是坏事。外头也疯传你是首辅门下,沈侍卫定是要向沈大人交差…咱们势单力薄,万一遇险,多条人脉也多条活路,再说咱们的行踪又不是见不得人。” “就就就是、的,又、不、是、见、不、得、人。” 米兰又掏出麂皮擦那口宝剑。 “哎。”砚舒无话可说,只有轻叹。 她很想硬气地大手一挥,豪气冲天地发号施令,“退回去!想要什么样的宝贝咱们自己买!” 可一文钱难倒英雄汉,更何况她不过是小官一枚,连英雄汉都不是。 兰妹子将她拉到灯下,退出去丈许,示意琳姐姐走开些,说时迟那时快!但见手起刀落,寒光一闪,发尾像绵绵雨丝一般飘落在地,砚舒本人浑然不觉! 几剑挥出去,砚舒脑后轻了不少,连孙琳这个武学门外汉都不由得击掌赞叹,“好厉害!” 米兰喜不自胜,去老蔡家吃席都没这么开心,“有、它、在,鬼、都、能、被、削、成、泥!莫怕!” 一声「莫怕」气壮河山,砚舒深受其感染,烦闷顿时少了七八分。确实是好物!有她傍身,米兰如虎添翼。 她晃了晃身后柔顺的乌丝,“也罢。咱们那点儿行迹踪影,算啥?权当实时跟首辅大人汇报工作进度,人家沈大人都没嫌咱们僭越~” “???” 风向变得太快。琳姐服气,若论顺势而为,我们砚推官不遑多让,舍我其谁。 快刀斩乱发,发丝清爽了,思绪也少了许多累赘。砚舒在灯下思虑良久,方才说道,“先将近日所查梳理一番,然后去探访事发的寺庙。” 孙琳颔首,“其实我一直在琢磨,凶手取那么多颗少女的首级所谓何故?是不是有什么特别的用处,又藏在了哪里呢?” 孙推官当然也知道,这些问了也是白问,当年都不曾有解,拖到现在更别指望。 可万事开头难,既然已经开了个头,不妨就去追个结尾。 隔日,寺正大人的案头呈上来一份上行文书,尹大人眯缝着眼对着日光细细阅毕,缓缓对肃立在一旁的两位推官道, “可以查,但二位不妨掂量一下得失。四个浮萍草芥般的婢女,即便案情大白于天下,也可能仅仅是给世人多些饭后谈资。” 尹寺正点到为止,仍展现出了实诚上司的优良品格:这一趟下来大概并无油水,也鲜有可能扬名立万,毕竟人有高低贵贱,哪位贵人会在意几个婢子的生死。 孙推官没吭声。别家别户不说,孙府的态度就很能说明问题:将死者体面下葬,请来僧人超度亡魂,之后再不愿提起。 无他,晦气。 砚舒双唇抿成了一条直线,躬身 拱手道,“大人,不瞒您说,卑职入仕之前,就是个贱婢,整日干得都是劳筋动骨的粗使活计。俗语云「物伤其类」,属下怎么忍心看她们身首异处呢?” 话音未落,孙琳施礼道,“砚推官所言极是。” 有了声援,砚舒继续说道, “朝廷启用女官,本就不论身世背景,说不定日后会有更多各行各业的女子有意为国效力,但空有报国之心又有何用?这条命先得保下来。大人之所以将这些卷宗交予我等,不就是要为天下女子谋活路么?” 寺正大人眉头的川字纹裂成三条深沟,沉吟半晌,方才艰难道,“难得二位如此热血,那就查。本官差一队人手与你…” “不必,”砚推官自有决断,“事以密成,此案下官想暗中追查,以免打草惊蛇,还望大人成全。” 这算是明着向寺正大人申请一道出入自由办差令,若是应允,那就算是把二位女推官放出去了。 尹大人稍加思索,拍板,“准。悉听尊便。只有一点,遇事三思,莫生事端。” 望着两位女推官略显单薄的背影,师爷仍是忧心忡忡,“大人,还是差人跟随保护一下吧?” 让首辅门下以身涉险,恐怕左寺正大人「不上道」的名声要愈发远扬了~ “不行。”尹不凡捻了捻胡须,“砚舒说到了点子上,此事不宜声张。沈大人的刀已然送过去了,还怕他手下的人赶不过去?” 至于老尹是不是糊涂,老尹才不在乎老尹是不是糊涂。 走在去往架库阁的石子路上,砚舒越想越觉得不对头,“这个尹寺正,怕不是在扮猪吃老虎。” 琳姐淡淡一笑,“你也觉出来了。” 先是极力鼓励她们接下旧案文书,然后又故作姿态劝人不要自讨苦吃,先扬后抑,欲擒故纵。 “这几个案子肯定没那么简单,惊涛骇浪不一定有,但绝不会没有水花。” 人心叵测,砚推官对于人心还是有几分洞察力。请将不如激将,谁知道尹不凡是不是在勉励她们继续查呢。 又一日,乌云密布,天色阴沉似有雨。天光未亮,三个女子身着常服,悄然从大理寺侧门鱼贯而出。 按米兰的爆脾气,不是想掩人耳目么,她一手一个把她俩从房顶上扔出去不就完了,保证没人看见… 砚舒气结,“出门上个香而已!又不是干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 琳姐抬头看天,“快些走吧,等会儿下雨了,怕是会耽误事…” 结果走得最慢的就是孙推官她。 砚舒和米兰都干过体力活儿,健步如飞,孙琳的主要任务是陪弟弟读书,大门不出二门不迈。 见她走得气喘吁吁,砚推官开始画饼给她充饥,“等咱们有了功勋,官家肯定分给咱们马骑,到时候一步路也不用多走~” 孙推官蘸了蘸额角的汗珠,挤出了一丝笑意,“那得破多少案子,才能到那个品级…” 兰妹子听不得她们唧唧歪歪,伸手就要将琳姐扛上肩,吓得砚舒连忙出手阻拦,“看见前面的牌匾没有?到了,到了!” 15. 十五 观音寺地处闹市,要是让京都百姓看见一个大丫头背着一位小娘子一路狂奔,必然引人侧目。 恰在孙推官力竭之时,地方到了。 砚舒看着寺庙斑驳陆离的大门,感慨万千。养屋需人气,变故发生不过三年,庙宇却如同荒置了十年一般。 石阶上杂草丛生,昔日门前的车水马龙恍如一梦。若不是额匾上「观音寺」三个大字依旧闪着金光,任谁都不会相信这曾经是京都香火最旺的山门。 砚舒和孙琳交换了一个眼神,重整衣冠,上前叩门,半晌无人应答。米兰尝试着推了推,厚重的大门吱呀一声打开了。 满以为里面也会满目疮痍,谁知庭院干净整洁,草木错落有致,砚舒颇有些意外。大殿巍峨肃穆如常,菩萨金身一尘不染,几位僧人散落在院落各处,正手执扫把闷头打扫。 孙推官站在甬路正中,朗声道,“长老,民女有礼了~” 没人搭理。 砚舒这才注意到,几位高僧鸡皮银髯,行动迟缓,大概根本就没听见。 她有意加重脚步,走到一位老者面前,施礼道,“民女拜见大师。” 老僧这才发现院中来人了,连忙放下扫把双手合十,颤巍巍道,“贫僧年迈昏聩,施主见谅!” 孙琳也走到近前,高声道,“长老,我与舍妹三年前许下夙愿,今日特地来还愿。” 数月无人问津,忽然天降信徒,老僧有些「受宠若惊」,另外几位僧人也闻声迎来,“施主殿上请。” 砚舒跟在琳姐身后碎碎念,“何时许得愿?莫要欺瞒佛祖…” 孙琳气定神闲,“慌什么,当真许过~” 旧年观音庙香火之旺,信徒之众,京都无可出其右,孙家儿媳当然也来拜过。 砚舒放下了心,跟着琳姐叩拜上香之后,和一旁的老和尚搭起了话,“大师尊姓大名?” 长老捻着佛珠,“阿弥陀佛。贫僧法号月石,乃本寺住。” 真是今非昔比,区区几位晚辈女宾都能一睹住持的真容了。 砚舒佯装不解道,“三年前我与家姐前来,那时虽年幼,仍记得寺中香火繁盛,非同寻常,怎么现在如此冷清?” 冷清到住持长老都亲自出面待客了。 月石长老凝眉,口唇哆哆嗦嗦,“女菩萨大概久不闻窗外事?实不相瞒,皆因三年前,一位香客在寺内中意外故去,百姓受到惊吓,自此,来寺里参拜的便日渐少了…” 直至门庭冷落车马稀。 老师傅面色苍白,心痛如绞,简直快要站不住。侍立一旁的弟子连忙上前搀扶,可大弟子岁数也不小了,一头华发,两人相互扶持一起摇摇欲坠~ 砚舒倒吸了一口凉气,和孙琳连连赔礼,“大师保重!是在下唐突了!请住持上座说话!” 要是晕这儿了可如何是好。 长老没扯谎,那就有得谈。坐在大殿的蒲团上,砚推官一改方才的盈盈女儿态,掏出了推官腰牌和阅密牙牌,肃然道, “长老,我等是大理寺女官,此番前来正是为了三年前的无头女尸案。” 月石大师接过令牌捧到眼前,端详良久,摇头一声轻叹,“女菩萨莫不是碰到了什么难事?本寺虽不济,未曾忘记普度众生…来呀!给二位施主端两碗粥!” 砚舒无语,大师虽一心向佛,但不识货,把她们当成了招摇撞骗的女乞。 没想到真是没想到。 砚推官沉下了脸,“月石长老,推官砚舒在观音大士座下起誓,若有半句虚言,天打雷劈!!” 此时门外淅淅沥沥下起了小雨,砚推官这一毒誓发得应时应景,天雷可是现成的。 月石长老连忙出言相劝,“女菩萨切莫如此!恕贫僧孤陋寡闻,委实不曾听说我朝有女子为官…” 孙推官微微一笑,“长老可以差人出去打听,女官之事,京都百姓尽人皆知。冒充朝廷命官可是要掉脑袋的,我等如何敢?” 住持沉吟,随后点了点头,量她们也没有这个胆子,“二位大人需要贫僧做什么,只管吩咐。” 砚舒将一旁的矮几挪了过来,摊开了纸笔,“不知当年的目击者现在可还留在寺中?……” 雷声阵阵,细雨绵绵,该问的问完,该查验的现场走了一遍,砚推官带队告辞。 月石长老挽留,“天公不作美,大人若不嫌弃,留下吃些素斋再走吧。” 砚推官抬头看了看天,“大师不必客气,时候尚早,我们不饿…..” 话音未落,兰妹子腹中咕噜噜传出一阵巨响~ 住持忍俊不禁,这就要命大弟子下去准备,砚推官婉拒, “长老的好意我们心领,但如今寺中度日艰难,各位高僧不惧清苦拼命维持,我等都看在眼里。我们定然尽心竭力,早日查明事实,助观音寺脱困。” 推官的俸禄再微薄,貌似也比这几个老和尚的光景强些,砚舒如何忍心分他们的口粮。 方才月石长老有问必答是公事公办,此时听完砚推官这番话,不禁潸然泪下, “推官大人!整整三年!熬不住的孩子们都跑了!只留老衲带这几个老弟子日日忍饥挨饿!就盼着有朝一日真相大白!还本寺一个公道!观音寺在京都屹立千年不倒!若败在贫僧手里!我有何脸面去见历代住持!我死不瞑目啊!!” 老和尚涕泪长流,匍匐在地,长跪不起。 霪雨霏霏,道路泥泞不堪,下一程本来是城隍庙,奈何雨越下越大,三个人实在走不下去了。只得先拐进了一家汤饼店,姑且填饱肚子躲躲雨。 店铺不大,聚着几个靠天吃饭的贩夫走卒。见几个或纤细或匀称或圆润的小娘子进了店,不约而同地静了下来。静默过后,人堆儿中传出窃窃私语夹杂着吃吃傻笑。 蠢蠢欲动半晌,等砚舒点的酱牛肉端上来后,两个身着粗布短打的莽汉笑嘻嘻地凑近,“娘子点得牛肉未免也忒大~了些,可用哥哥帮忙切切?” 孙琳直接掩住了口鼻,汗臭味儿太馊。砚舒面无表情往边儿上挪了挪,省得米兰施 展不开。 迅雷一声钝响,紧接着劈下来一抹闪电。屋里的食客有点恍惚,分不清眼前那道寒光是电母打下来的,还是这娘子手中的快剑劈下来的。 碟子里的牛肉以迅雷烈风之势被削成了薄片,砚舒故作克制,“出门在外,莫要舞刀动枪…” 米刀客不动声色,“切、肉。” 方才还想帮忙的「哥哥」们目瞪口呆,喏喏而退。 世态炎凉就是如此,脸色再冷也并无鸟用,得兵器够冷才行。 一剑削出来一大片清净,凭窗对着雨景边吃边谈很是惬意。砚舒对琳姐悠悠道,“城隍庙和另外两处,其实不必太着急前往,估计过程和结果如出一辙~” 几处案发现场,都人丁兴旺,都不是第一现场,老和尚的描述和仵作的验尸记录吻合,未曾有血液喷溅,只是抛尸于此。 孙琳点头,低声道,“专挑人流密集处下手,扰得人心惶惶,凶手何其狂妄大胆…在神明眼皮子底下做这等伤天害理之事,他怎么敢?也不怕遭天谴!” 京都百姓人均向佛,兼有信道,在佛门净地撒血光,抛尸身,真不怕下地狱。 “必然是有泼天的好处,足以让他铤而走险。” 砚推官望着雨帘沉思。 “好好的千年古刹,被弄得门可罗雀,这种损人不利己的勾当能有什么好处。” 孙推官此时情绪高于思绪,砚舒脑中灵光一现,“好处这不已经现出来了么~” 门可罗雀。 案子刚爆出来时不明显,现在搁置三年,两座佛门和两处道场几乎都是从香火奇旺跌落至无人问津。 “民生多艰,百姓总得有地方求告谒拜……”,砚舒自言自语,继而眼前一亮,“就看这些香客被引到了哪里去!说不定是条路子!” 孙琳顺着她的思路稍加揣摹,也是豁然开朗,“如此一来,咱们大可以分两路查下去:一是近年来取而代之的山门禅院,二是除去佛道以外,可还有其他教派广有受众~” 砚舒喜上眉梢,跟聪慧之人打交道就是省心省力,“正是!” 确定好方向,心中便不再彷徨,再吃起汤面别有风味。饭毕,雨虽尚未停歇,但二位推官精气神满满,不如一鼓作气接着查。 可出了小馆,锐气又挫下去了几分。雨也太大了,道路比之前更加难行。谁知隔着重重雨雾,砚推官一脸的愁苦被路过的沈侍卫一眼捕捉。 电闪雷鸣,街上本就行人稀少,几位女子立于檐下,尤为醒目。沈侍卫乃京都武学奇才,火眼金睛,别人看着糊,他定能看得清。 沈侍卫勒马靠近马车窗边,“大人,那边好像是大理寺砚推官,看样子是被困在了雨里了……” 马车徐徐向前,眼看就要走远,须臾之后,首辅大人懒洋洋的声音从车里传了出来,“不是说砚舒最近在整理文书么~” 一声问询不啻于一声令下,沈兵立刻调转马头,直奔砚舒多雨的小馆,“砚大人!雨大风急!我家大人说要捎你们一程!” 16. 十六 余光瞥见大少爷的马车停了,沈兵便知道他没有自作主张,此番他又押中了少爷所想。 大家都是侍卫,凭什么人家能做到主人驾前?必有过人之处。沈侍卫除了胆大心细刀快,最重要的,就是脑子快嘴巴紧又敢猜~ 首辅大人日理万机,时隔数日还能精准地记得「砚舒」二字以及其人其事,由此可见一斑。沈兵果断相邀,“二位推官可有公务在身?我家大人的马车就在前面……” 沈侍卫的后话被一声惊雷打断,砚舒被炸得一哆嗦,“谢首辅大人体恤!!” 说罢不分好歹一头扎进了雨幕,一路狂奔钻进了沈家的马车。 留孙推官站在原地目瞪口呆,她不曾见过沈府家丁,倒是米兰眉开眼笑抱拳打起了招呼,“沈、兄!” 进了车厢,砚舒四下观望,不禁咋舌,难怪世人挤破了头也要升官。 锦衣玉食不必多说,连马车都得是三进三出,她亲爹前镇国大将军都不曾有过这样的排场。 雨点也是见人下菜碟,打在权贵顶篷的声音都是轻轻柔柔的,车内干爽幽香,车门后面是结结实实一层竹帘,再往后说不定还有纱帘~ 管他外头风吹雨打,关我当朝首辅什么事?总之雨星休想飘出去一点儿。 孙琳踉踉跄跄追进来,气喘吁吁却大气不敢出,生怕一身狼狈惹人嫌。贵见人并不在场,琳姐松了口气,对着砚舒耳语,“以后若有逃命的活计,我可指望不上你!” 跑得比兔子还快。 砚舒蘸干脸颊的雨水,低声道,“你忘了我在月石大师跟前发过的毒誓了?” 人行于世,哪有那么绝对,万一从前只言片语的「虚言」被神明听见,也作数了呢?真有一道天雷追过来,砚推官咋办,候在原地等着被劈? 琳姐哑然失笑,两人收声。 车厢内静谧无声,马车继续前行。首辅大人兴许只想捎她们一程,或者干脆就是空车一辆,沈大人并不在车上…… 这样最好,省一段脚程,下车时道个谢便可。然而车行不过半盏茶的功夫,便被人当街拦下。 一个干练的男声裹着潮气传进车内,“下官礼部侍郎郭之跃,参见首辅大人。今日早朝,多亏大人仗义执言,下官感激不尽。” 砚舒不禁缩了缩脖子,敢情沈策安就眯在里头,怎么也不出声。 听着像朝堂之上,沈大人帮这位郭大人吵架,不对,应该是争辩,辩赢了,人家追着道谢来了。 果不其然,首辅大人淡淡道,“郭大人不必多礼,本官对事不对人。” 礼数到了,侍郎大人拱手告辞。砚舒和孙琳面面相觑,再装聋作哑就太显无礼了,只得硬着头皮请安,“大理寺推官砚舒,谢首辅大人相送之恩!” “嗯……难得砚大人还记得本官。” 砚舒暗中撇嘴,阴阳怪气的,难怪坊间传你断袖。 琳姐无声地扯了扯砚舒的衣袖,砚舒无奈,语气只得殷勤了三分,“大人说笑了,下官今日外出办差,东奔西跑的,是有些晕头转向…” “哦?什么案子要顶风冒雨去办?” 首辅大人来了兴趣。 “呃…大人恕罪,保密~” …… 三句话之内,天儿就聊没了,车内好不容易有的一丝活人气息烟消云散。孙琳汗颜,砚推官也忒耿直了,换个话题变通一下也好嘛。 原则不能改,但砚舒也不愿那份诡异的沉默卷土重来,“素闻首辅大人博闻强记,下官请教:我朝宗教门派等诸般事宜,归哪里管?” 典型的没话找话,沈大人若是撇下一句「回你的大理寺问去」,砚舒也没脾气。可今日的首辅大人分外乐于助人,大概是在殿前吵赢了,心情不错。 “宗派事宜?那倒是问对了时候。去把郭大人请回来…” 雨路难行,礼部侍郎的马车还没走出这条街,一听首辅大人召唤,立马冒雨折回,“大人有何吩咐?下官愿效犬马之劳~” “郭大人切莫淋雨,是大理寺推官有事请教。” “呃……” 郭之跃进退两难,一时间有些拿不准,沈大人是真不愿他挨淋,还是不想让他靠近沈府的马车? 车帘掀开,露出一张芙蓉带泪般略带潦草却灵动鲜活的容颜,郭大人心里咯噔一下,难怪方才首辅大人敷衍几句就赶他走;再看到旁边闪出另一张秀丽端庄的面孔,略微又放心了些。 再风流的大公子,也不能将两位女官都收入掌中吧…… 不容郭大人人多想,砚舒自报家门,“在下大理寺推官砚舒,冒昧请教侍郎大人,现如今京都登记在册的庵观寺庙,哪家香火最盛?” “砚推官幸会。”郭大人直言不讳,“据本官所知,把京都现有的山门道场全加起来,也无法与当年的观音寺与城隍庙比肩。” 砚舒与孙琳对了个眼神,孙推官道,“那大人可否告知,京都乃至我朝哪些小门教派信众者多些?” “这个嘛,”郭之跃凝眉,“礼部有各地僧纲司和道纪司报上来的汇总名单,推官可持大理寺关文前来查阅。” “谢大人指点…”,砚推官沉吟,“时不待我,若有大理寺的阅密牙牌,可否省去关文申请这一环?” “砚推官有阅密牙牌?” 郭大人吃惊不小。女官上任,这才几天的事,可一想到她能出现在首辅大人的马车里,惊讶转瞬即逝。 “为查案方便,寺卿大人特别派发了一枚。” “那当然可以,二位推官可以随时手持牙牌过来查阅。” 砚舒拱手,“谢郭大人解惑。今日大雨,我等小官没有车马,首辅大人慈悯,准我们同乘避雨,还请侍郎大人莫要多想。” 眼神稍加闪烁,便被这女子看出了端倪,郭之跃有点窘,挽尊道,“呃…今日便算是相识了,二位推官若是急用明细,郭某可随时协办…” 雨势渐收,孙琳看了看天色,对砚舒道,“择日不如撞日,要不兵分两路,我随郭大人去礼部,你与米兰继续去城隍庙?” 砚舒赞成,“那么日落之前,架案库见。” 时局有如七月的天气,风云变幻。此时风停 雨歇,云开雾散,心中所思所想的脉络逐渐清晰,砚舒跪坐在车门之后,对着车厢内行了个大礼,“多谢首辅大人鼎力相帮。” 篷顶没了毕毕剥剥的落雨声,竹帘和纱帘冷不防全拉了上去,一身赭红官袍青色玉带的首辅大人,砚推官还是首次见到。 砚舒的目光不敢流连,但只此一眼,「鲜衣怒马少年郎」,脑中蓦然浮出这么一句。难怪世人说起沈家郎君,总会不怀好意地跟一些花边扯上干系,。 如此巧笑嫣然的砚推官,沈策安也是头回见,他往一旁的凭几上一歪,“你别说,你这一笑我倒记起来点儿事儿。” “何事?”砚推官心情上好。 “原来你是个女的。” 平素像个汉子一般粗声大气绷着个脸,容易让人忽略她是个女儿家。 “大人谬赞。敢问大人可有要求男推官也得笑靥如花?” 砚推官斯文怼人,点到为止。静等着听夜叉咆哮的沈大人顿感无趣,被她这么一说,显得他这个当朝一品首辅不怀好意,心胸狭隘。 只好硬生生地掰开话题,“郭之跃之所以赶来谢我,是今日早朝,有人提出要将京都的古刹道观拆了,土地另作它用。” “哦?!”砚舒猛然抬头,一双星眼猫瞳顿时放大,“何人提的?大人可知是哪座庵观?可是京都北面的白马观?!” 砚推官顾不了许多,从袖兜中掏出一张舆图,扑过去呈到沈大人跟前,“就是下官画圈儿的这个地方…” 首辅大人看都没看,更别说确认,刻意与她拉开了距离,躲到凭几的另一头,“朝参要事,焉能妄议。” 保密~ 碰一鼻子灰,砚舒气结,看着沈策安漫不经心地忽闪着长睫毛,也只得捧着舆图喏喏而退。这位首辅大人真是睚眦必报,不能妄议你提它作甚,瞎耽误功夫。 城隍庙的查访比观音庙更加顺畅,无他,一条就够——来访的推官是从沈大人的马车上下来的。 落日熔金,砚舒和孙琳回到架库阁,二人席地而坐,文书摊了一地。 时至今日,案子的眉目逐渐清晰:凶手要趁白马观没落之机,想方设法取而代之。 砚舒的眉头上了锁,“犯人若只是单纯的凶残,人死了就结束了,按理说不会有今日朝堂上的后话。” 琳姐颔首,“我在礼部时,郭侍郎悄声说了几句,今日朝堂辩论,有人提议将京郊的白马观拆除,说白马观人迹罕至,几近荒废,但实属风水宝地,可作为皇家陵园之选……” “荒唐!”砚推官斥道,“千年流传下来的香火,岂是说拆就拆的?!” “嗯,所以郭大人才会反对。” “沈大人也提了一句这事儿,我想要追问,他又不肯多说。” 败兴之人想起来真是败兴。 孙琳撇了撇嘴,“再往下,郭大人也不肯多透露……” 这帮故弄玄虚所谓的重臣,真不够腻歪。砚舒眉头上的那把锁仿佛丢了钥匙,“必然不是什么好惹的主儿,否则也用不着非要沈策安下场,这一架才能吵赢。” 17. 十七 两人猜来猜去,谁都猜不出个所以然。砚舒躲藏在后厨柴房,孙琳行走于深宅大院,两人对当朝局势知之甚少,查案纯属摸着石头过河,全凭古籍话本子还有一腔热血。 砚舒默默收拾着一摊文本,腹中咕噜一声长鸣扯回了她的思绪, “「人生莫遣头如雪,纵得春风亦不消」…咱们本就是小官末等,何必替贵人发愁?即便真查到了惹不起的人物,不是还有尹大人?” 说到趋利避害,老尹比她们积极,肯定能将事态定格在无可挽回之前。也总不能老是下属背黑锅,上头也得扛点儿事儿不是。 想得还是太美,其实上头是一点儿事儿都不想扛。 此时此刻,左寺官寮内灯火通明,连绵一天的大雨暂时驱走了暑期,可消不掉寺卿大人李冠群的心火。而对于寺卿大人的问话,寺正尹不凡回应得十分消极。 李冠群双手背在身后,小碎步踱得十分焦灼,“听说那两人今日乘沈大人的马车避雨?首辅大人还送了砚推官一程?” “哦?…有这等事?” 尹寺正与小道消息绝缘。 如此漫不经心,寺卿大人怒其不争,“老尹!你这糊涂性子什么时候能改改!不是说让她们留在寺中整理文书么?跑出查什么案子?怎么又和礼部扯上了干系?” “哦…前几日砚推官倒是过来提过一句,说有几件悬而未决的案子有连环作案之嫌…” “嗯…就是那几起无头女尸案?” “大人好记性。” 李冠群没动声色,“可查出了什么眉目?” 尹寺正蜚声嗤笑,“尸身新鲜、案发现场保护完整的时候都没查出个所以然,现如今两三年都过去了,两只初生牛犊又能如何。” 寺卿大人颔首,“新官上任没甚见识,看什么都新鲜想凑热闹,也是人之常情。既然明知查下去也无果,何必看她们做无用之功? 老尹轻描淡写道,“她们手持寺卿大人特批的阅密牙牌,想看什么我也拦不住啊~反正我左寺可没有支使她们。” 把自己择得干干净净,甚至连翻出文档的责任都推给了一把手,李大人心生三分嫌弃,“老尹,你就不能有点担当。” “事到如今可不是一点担当这么简单,”老尹两手一摊,“方才你也说了,今日砚推官与沈大人同乘,谁知道二人闲聊有没有提及查案之事。” 红男绿女,同在那么一小方空间下,谁知道熟到了什么程度,万一无话不谈呢?要知道,下午可是首辅大人的马车把砚推官送到城隍庙去的~ 若是女推官查了半天一无所获,那是能力有限,也在意料之中;可如若追查正酣,大理寺却出面叫停,你什么意思。 老尹又不傻。 然则光阴里不会长出新证据,只会把旧证据磨得残缺不全,甚至灰飞烟灭。江山未改,当初为何查不下去,现在依旧会查不下去。 这边老狐狸们在你一言我一语地轮番试探,那边砚推官早已放开怀抱,尽人事听天命爱谁谁。 整日奔波,劳心费力,还要强颜欢笑与沈策安周旋,砚舒筋疲力尽,草草吃了几口倒头便睡。 一枕黑甜,睡到几时也不知,外头黑洞洞一片。砚舒晕晕乎乎地爬起来起夜,借着月光动作小心翼翼,生怕吵醒琳姐和兰妹子。 晃晃悠悠还没走出房门,猛然被人大力薅到了门边,掩住了口鼻。砚舒心中一凛,瞬间惊醒,有刺客?! 她人微言轻,有什么可行刺的?就跟她家徒四壁的小院不值得惦记一样。看不顺眼当街击杀就是了,哪儿用得着深夜出动这么麻烦。 还是手头的案子打草惊蛇,她们要被灭口了?! 一瞬间,一万个念头走马灯般跃过脑海,直到那人结结巴巴地在她耳畔低语,“我、我~” 砚舒膝盖一软险些跌倒,这个兰妹子也是皮痒了! 米兰的眸子在暗夜中泛着精光,示意砚舒看向前。 月色如水,照得小院里雪亮,但见大门边,水井旁,蹲着一团更加苍白的灰影,兰妹子难掩兴奋,“在、那!” 那个她惦记数日的女鬼。 呼啦啦取水的声音传出来,砚舒眯缝着眼睛端详,瞪大了眼睛分辨,半晌突然出声,“那是个人。” 万籁俱寂,院子里只闻虫鸣啾啾。砚舒这一嗓子吓得那鬼影一激灵,飞身跃上了树。米兰大惊,生怕对方跑了,如离弦之箭一般弹射而出,紧追不舍! 两个黑影一前一后在院子里展开了追逐战,女鬼且战且逃,再战再逃,只是有一点,就是不出这个院子。 月光如银,怎奈二人身法太快,砚舒看不清招式。但有一点可以肯定:此人战力应该不在兰妹子之下,米兰胜在手里执着一把软剑。 一寸长一寸强,女鬼被逼得节节败退,眼看就要被撵出院墙,终于绷不住了,“你有兵器!我赤手空拳!算什么本事!” 低吼的女声沙哑沧桑,米兰不禁停手,“这、么、老?” 堂堂的米女侠可不能欺负手无寸铁的老妪。 对方大怒,“你才老!” 不老就好。兰妹子本想气势汹汹地将宝剑掷于地上!接着打,可手腕一软,没舍得扔,仍旧轻轻柔柔地盘回腰间。 把女鬼逼得说出人话来了,可米兰却并不开心,她衷心希望对方就是个恶鬼,如此一来,日后她的战绩便可以响当当地祭出一条:连女鬼都打不过她! 美梦已碎,兰妹子出手越发不留情面。院子里兵荒马乱,琳姐闻声被吵醒,她睡眼惺忪地摸出门,只见上蹿下跳人影憧憧,看得她越发头晕脑胀。 砚舒来不及向她说明前情,门外火光大亮,夜巡的守卫咣咣捶门,“推官大人!可是遇到了什么险情?!” 飞檐走壁的那两位立刻原地收声,孙琳顿时清醒,砚舒连忙披上外袍出去应门,“无妨,堂屋里闹鼠患而已…” 寺卿大人吩咐过,得确保女官小院儿安宁无虞,守卫不放心,“可用属下帮忙灭鼠?” “不必!已然捉住了!” “那好。择日给大人送只狸花来~” 刚刚支开外面的人,房顶上的女鬼又蠢蠢欲动,“你才是鼠辈!” 话音未落,被米兰反剪住 手臂提溜下来,砚舒也不废话,“再喊我就把官差叫回来……” 一句话便老实了。 眼前的女子形容枯槁,好似常年不见光,煞白的皮肤之下,条条青筋清晰可见。身上裹一袭粗布长袍,浆洗得白里透黄,枯发凌乱潦草,眼神冰冷犀利,月光下简直是凄厉女鬼无疑。 看得琳姐心里发毛,蹲在砚舒的身后扯住她的袖口,期期艾艾道,“何以见得她是个人?” 莫非就凭那所谓的「鬼不会有影子」,她有? 砚舒死死盯着那女子,生怕她跑了,“你见哪个厉鬼头发有分叉?” 孙琳愕然。角度清奇,诡异却无法反驳。 胜负未分,米兰不肯罢休,“空、手,来!” 那女子早没了缠斗下去的心气,又不愿低头,“你比我壮那么多!不跟你打!” 砚舒觉得有趣,双手抱肩蹲在了她跟前,“那跟我打。” 她没那么壮,孙琳连忙将她往回扯,“你一届文官,莫要胡闹。” 女子依旧断然拒绝,嘘嘘有些带喘,“我都打半天了,不跟你打!” 琳姐起身叹息,“哪儿那么多打打杀杀,都停!” 说罢叫米兰去后厨煮碗干面片,兰妹子恋战,“打、完、再、吃……” 砚舒挠了挠眉心,不容她多说,将她推了出去。如此这般,米兰去做饭,砚舒和琳姐一起备了热水,让那女子先吃饭后沐浴。 半夜三更,因为这事耽误了将近一个多时辰的觉。倦意来袭,砚舒打了个大大的哈欠,“睡了吧。” 那女子习惯夜行,精神头正好,“你们不审我一审?” 砚舒往铺上一躺,“纵有天大的事,天亮再说。” 孙琳也垂下了眼帘,“你最好别跑,跑出去可能还没在这儿安全。” 倒是米兰兴趣盎然,“我、不、困!” 那女子摇摇头退避三舍,“莫玩!我好不容易才吃顿饱饭!” 天光大亮,砚舒陡然醒来,看看日头,她慌忙叫醒琳姐,“今日还要去白马观!” 二人稍加拾掇,临出门才舍得叫醒米兰。兰妹子迷迷瞪瞪,半晌方才弄明白要出门办差,她揉了揉眼睛道,“等等…等。” “等不了!”砚推官风风火火便要往外冲,“快!白马观远在京都北郊,再耽搁下去,今日休想回来!” 孙琳也奔奔波波地小跑而来,“走吧!” “等、会会会儿!” 米兰又着急了,她直接将砚舒拽到隔壁耳房,将床铺上那女子摇醒,“你、起、来、说!” 砚舒望着床榻上的白衣女子,有一刻的断片,回想起夜半斗殴的场景,她摆了摆手,“装神弄鬼的事儿回来再说……公务要紧!” 那女子徐徐道,“你所说的公务,是不是几年前京都的无头女尸案?” 砚推官怔住,登时对米兰沉下了脸,“平素我是怎么交代你的?!案情怎能随意透露!” 你这个编外人员的保密意识呢!? “不怪米兰,她什么都没说,是我,我差点成为第五具女尸。” 18. 十八 平地一声雷,砚舒肩上的包袱当场滑落到了地上。她与孙推官面面相觑,心中狂喜,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这还出什么外勤?!证人从天而降啊!! 二人如获至宝,郑重将女子请到堂屋,米兰奉茶,琳姐备好笔墨,砚舒柔声道, “姑娘,我等乃大理寺推官,近日翻到这几宗未决绝的案子,觉得十分蹊跷,可否将你的所见所闻跟我们细说一二?” 那女子端起桌上的茶盏,一仰而尽,喝完不着急说话,蹭地站起了身。 米兰握起了拳,“去、哪?” “茅厕。” 砚舒皱了皱鼻子,要求合理,无话可说,但不放心是真的,几个人佯装自然,尾随女子鱼贯而出。 见到久户外违的日光,女子深吸一口气,伸手当在了眼前,脚下晃了晃,米兰出手如电,扶住了她的手臂。那女子定了定神,缓缓走到前院东角。 只见她绕过茅厕,径直来到了一旁的老树下,拨开层层杂草盖,露出一块树干宽窄的木板。掀开,下面黑洞洞的,她意味深长地扫了身后几人一眼,纵身一跳,人没影儿了~ 兰妹子大骇!在她眼皮子底下玩儿大变活人么?她正要跟着跳下去,脚跟都离地了,又落了回去。 不能跳,以她的身形,会被卡住~ 砚舒不假思索,将米兰拨到一旁,只身坠入洞口。 初极狭,难通人,乌漆嘛黑。砚推官循着前方窸窸窣窣的声响往下出溜,蹭出去有两丈开外,豁然开朗,她扑通一声,从细细的甬道掉到了一方空地上。 掏出怀中的火折子,砚舒想打开照明,被女子厉声制止,“不可!小心引着坑气!” 地窖中空气污浊,不单是稀薄,还有股淡淡的怪味。砚舒这才想起,密道挖在茅厕旁边,长年累月渗透的污糟之气传了过来,那浊气易燃。 不让点火,无月色星光可借,手边又抓不着人,砚舒心里毛毛的。方才那一跳太鲁莽了,脑中一热就跟着下来了,没想到下面竟是这等情形。只身来到这等境地,还不是任人宰割。 可这女子并无冒犯之意,又一阵摸索过后,她手中亮起一团极其微弱的荧光,借着这点光亮,她将另一团微光放到了砚舒手上,“大人轻拿轻放。” 竟是一小包萤火虫。 借着星星萤火,砚舒摸黑前行。院中地下竟藏着这样一座小地宫,超乎她的想象,走出几丈远,眼前两条岔路,女子的声音幽幽传来, “这条直通大理寺之外的街市,这条通往东屋。” 孙琳趴在洞口使劲张望,里面黑黢黢一团,没有打斗声,对话声十分遥远,猜不出是何情形。正手足无措,身后大门吱呀打开,两个人竟从东屋飘了出来。 她目瞪口呆,不解道,“这是何意?!如何做到的?!” 砚舒忙着掸去身上的土,对着那女子一通念叨,“真是难为你了,爬上爬下的,身上的袍子是怎么洗这么干净的…” 雨过天晴,小院里阳光普照,均分在每个活人的脸上。那女子眼眶发热,悲从中来,“大人!奴婢在这暗无天日的地底下东躲西藏这么久,就是在等今日这一刻!” 砚舒无声回眸,望向东屋圆桌下那个无形的洞口。 方才她们从那里爬上来,突如其来的光亮让她满心都是劫后余生的庆幸,她从未如此期待空气,需要日光。 此刻方砖归位,屋子整肃如常,方才的探险恍若隔世,但不等于那些漆黑与憋闷会被忘记。 这些天她遇到太多等待:老态龙钟的月石长老在等,孤魂野鬼般的女子也在等,等一个翻身的机会,等一个出头的契机。等来的往往是无尽的失望,然后希望又重整旗鼓卷土重来… 但等待也不全然是光阴的留白,正是那虚无缥缈的期许,支撑他们活下来了。 “回堂屋,慢慢说。” 日光穿过窗棂,影子爬过根根阑干,女子娓娓道来,她叫金西,是宫中太医金大家的侍女。 “金大家?!”孙琳一惊,“是行走六宫的那个金大家?” 严格上来说,砚舒和孙琳不应该算本朝首批女官,第一这个名号,应该花落太医院女医官金氏。 金家世代行医,金氏从小随父亲进宫伺候,因其精通妇人科,备受皇后娘娘赏识,成了后宫御用的带下医。 金氏医术精湛,屡屡妙手回春,嫔妃们赞不绝口,皇后赐名「金大家」,破格拔擢进了太医局,还在京都赏了宅子。 也就是医官不上朝不参政,世人常将其归类于「医者」,而非朝廷命官,但人家的确是实实在在凭手艺吃俸禄的女官~ 这边厢,金西点了点头,“正是。去年元月,我们出去赏灯猜谜耍子,逛园子时遇见一少年,他在过桥摸钉求平安时,划破了手指。” “然后你就帮他止血来着?” 砚舒面无表情,话本子上的邂逅不都这么开始的,既得靠近,又可以绕开授受不亲。 “嗯,”金西苍白的脸颊微微泛红,那不是情窦初开的羞赧,而是后知后觉的懊恼, “他要谢我,请我吃元宵,谁知刚吃完,我便不省人事了。” 时至今日,金西也搞不清楚是哪个环节出了问题。她亲眼看着小贩将一勺圆子分了数碗,一圈百姓都吃了,怎么就她出了事。 琳姐抿唇,“兴许那小贩和周围的人都是同谋呢。” 金西愕然,随后一声长叹,还能如何,只怪她头脑简单涉世太浅。 “那后来呢?” 砚舒对她那糊涂心动不感兴趣。 “后来车马颠簸,我醒了,没敢睁眼。只听有个男人说,「凑够五个,月圆之夜就圆满了」…” 砚推官蹙眉,逢月圆,凑半整…听着像某种祭祀仪式,金西接下来的话更加证实了她的想法, “另一个让赶车的快些,说药劲儿快过了,务必得到了地方再醒,说是「送过去的时候,血必须是热的」…” “送什么过去?”砚舒连忙追问。 金西的嘴唇抑制不住地颤抖,“他没说。” 不说也能猜到,大概率是侍女的项上人头。 砚舒没再追问,“吃了早膳再说。 ” 这女子额头泌出了细汗,仿佛重回被掳走的那天,砚推官怕她昏倒。 米兰特地将锅底的稠米舀出来给金西,琳姐将裹着酱牛肉的荷叶包往她跟前推了推,“吃吧。” 金西久未尝人间烟火食,闷头只管狼吞虎咽,吃了个半饱身上有了力气,不由得忿忿,“那几个匹夫着实无耻!我若不是被捆住卸了力道,他们几个一起上也未必是我的对手!” 兰妹子呵呵一声哂笑,“吹、吧~” “你才吹牛!”金西怒目圆睁,“那几个人孱弱体瘦,其中一个说话颤颤巍巍的,光听声音就觉得身有重疾活不长!” “身有重疾?” 砚舒的筷子停在了半空。 金西侍奉在神医左右,也算半个医女,她的判断应该有可信度。杀女莫非是为了祭药神?那未免太不讲究,药神所愿应是天下无疾才对。 金西点头,“不过他们人多势众,我孤身一人胜算不大,只得一路装睡。车停之后,我被拖进了一处院落,怕他们对我用刑,干脆自封心脉,假死了过去~” “你、会、装、死?!” 米兰眼前一亮。 金西一脸肃然,“你不会?” “咋、装?!” 米兰愈发兴奋。 但见金西将双手放在了桌面上,气沉丹田,几呼几吸之后,面皮开始发紫,口角淌出了白沫,整个人软了下去。 孙琳骇然后退,砚舒将手指放在她的寸关尺上,脉搏尽失,肌肤冰凉~ 此时若再配合咣当一声倒地,天衣无缝。 不愧是金大家手下,砚推官既佩服又受难受,“收了神通吧,忒恶心。” 琳姐惊魂未定,“然后呢?就这么蒙混过关了?” “他们发现我没了气息,立马慌了,吵嚷着要折回去再绑一个…我原等着被弃尸荒野之后伺机再逃,可就在这节骨眼儿上,外头一阵大乱,有人闯进来了。” 砚舒当即正襟危坐,“什么人?!” 难不成之前嫌犯曾被人抓过,后来又放了?难怪同僚李推官阴阳怪气地说这案子没法查。 金西眯起了双眼,试图将目光穿过流逝的时光定格在那晚,“不像官差,那架势像大家长来逮不肖子,说得都是什么「有愧先人」「自甘堕落」….总之把那几个小子都给抓走了。” 孙推官颔首,“你既然会功夫,为何不走?” “我何尝不想!”金西眼圈泛红,“人刚抓走,处院落就被贴上了封条,并派重兵把守。守卫多次突袭查验,我藏在房梁逃过一劫。半个月过后,好不容易逮到机会跑了出去,可谁知…” 金西哽咽,险些说不下去,“可谁知坊间谣言四起,说金家侍女耐不住寂寞,跟人私奔了!” 砚舒从袖兜里掏出了帕子,叹道,“你身上的令牌被人掏走,人却消失不见了,对方知道你是金府上的,却不见其人,便开始败坏金大家的名声。金府无奈,只得向官府报了人口走失,与你割席…” 侍女的个人行为,不代表我金大家府上的整体风气~ 19. 十九 事态后来的发展跟砚舒推演的一般无二。 琳姐无奈摇头,“这么说我想起来了,确有其事,那阵子孙家主母念叨过这事儿,让管家好生管束家里的下人…” 气得米兰肝火上涌,“窝囊囊~~死死死死死了!你、就、不、会、打、回、去,跟她们们们们~~~说说你你你你还活活活着?!” 砚舒轻拍她的背,兰妹子的想法就是直来直往, “对家正愁找不到她,她贸然现身就是主动送人头。只要她出现,甭管在哪儿,都会被灭口,金府将她除名了,她孤身一人,对面可是一个团伙。” 金西抹干了眼角的泪,“若是寻常人家也就算了,可绑我的,是你们大理寺卿的家人。” !!! 堂屋面南背北,穿堂风穿堂而过,本来很凉快,可此刻,屋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一般,连浮在半空的灰尘都一动不动。 一股凉意从砚舒的脚底板直冲天灵盖,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上次有这种感觉,还是在首辅大人的书房里,但彼时只是紧张,而此刻则是胆寒。 她本来还打算夸金西聪慧,借闹鬼之名藏身于此,保全了性命。谁知她纯属事出无奈,最危险的地方最安全。 孙琳嗓子眼儿发干,艰难地咽了下口水,“何以见得是寺…是那位的家人?” 金西目露寒光,“这大半年我实在气闷,便趁着天黑出来到处晃悠,大理寺里里外外各色人等,我了然于心。那一位的声音,我过耳不忘,刻骨铭心…” 被困于此,过得人不人鬼不鬼,金西早将生死置之度外。她四处游荡,一直盼着能再碰到那个元凶,可说来也怪,那晚之后,那个人和那辆马车凭空蒸发,再也找不见了。 “我都怀疑,”金西百思不得其解,“那主谋一身病气,会不会已然一命呜呼了~” 琳姐想要安抚她,“那也算恶有恶报。” “真是那样,那也太便宜他了!”金西恨得牙根儿痒痒。 必要时,坏人的命还是得长些,否则不够苦主解恨。 砚舒神色凝重,一炷香的功夫,她的心情便由山巅跌落到了谷底。以为会有什么突破性进展,这倒好,确实可以突破,但要她们一届末流,去突破大理寺一把手吗? 沉吟半晌,她对金西道,“你放心,你的身世和行踪,会绝对保密。你先休息些时日,至于下一步怎么办,得从长计议。” “从长计议…呵呵,”金西的笑容渐冷,“推官大人不必为难,官大一级压死人,这道理我懂,能重见天日,我已知足,其他再不敢想了。” 能正常行走于日光之下,能有人跟她说说话,这便是阳间。 “这种丧气话,不说也罢。” 砚舒神情冷峻,“尹大人既然敢把这案子翻出来,八成涉案人员他心里早就有数。天子犯法尚且与庶民同罪,更何况百官,也不是动不得…” 话虽如此,砚推官也是越说越心虚。孙推官的口水依旧咽不下去,“要不要…去探探寺正大人的口风?” “你们要将我供出去?!” 金西大惊失色。 “怎么可能。”砚舒在心中默默合计着,“你莫嫌我说话直,现在把你供出去,不对,应该是甭管何时把你供出去,都没用。” 金西的讲述字字泣血,砚舒她们肯定是信的,但若是拿到堂上,根本就不能作为呈堂证供。 物证一样没有,人证有且仅有一位,靠听声音辨别疑犯,纯属儿戏,大人不赏一顿板子都新鲜。说不定这案子还没结,反手便被贵人告一手诽谤~ 诽谤还是小,金西现在没有合法身份,私自藏匿于大理寺内,是何居心?! “也就是说,我出现与不出现,没什么差别咯。” 金西有些气馁。 琳姐连忙解释,“她的意思是绝不会把你供出去,你切莫多想。你若不说,此时说不定我们还在外头乱撞…” “嗯,”砚推官沉吟,“白马观不着急去,先去找一趟老尹吧…这事儿说到底,还得找到证据。” 大雨过后,正午的日头分外毒辣,尹大人通体燥热正不开心,见到鬼鬼祟祟探头探脑的两位推官,沉下了脸,屏退左右, “本官特地交代过要谨言慎行莫要惹事,怎么坊间传出那么许多闲言碎语?我们大理寺官员是出去查案的,不是闹绯闻的。” 砚推官也不高兴了,“大人这是听谁嚼得老婆舌头?真是心里龌龊,看什么都腌臢~” “……,”寺正大人郁结,也总不好说这是寺卿大人告诉他的,“何事?” 没事儿赶紧走。 孙推官一抱拳,“那个…大人您毕竟是我们的顶头上司,我们一直当您是自己人,有事情不敢问别人,只好来请教您…” 吞吞吐吐语焉不详,老尹不由得正襟危坐,“究竟何事?” 砚舒抿了抿唇,“请问…下官悄悄地问啊~” “你到底问不问?!!”,尹大人快被憋死了。 砚推官深吸了口气,“就是,今年寺卿大人家里,可有人过世?” ?? 这叫什么问题,老尹险些破口大骂,“还说人家嚼舌头,你们倒好!跑这儿打听小道消息来了!” 砚舒神色凝重,不为所动,“下官自知这个问题问出来不妥当,但确实有必要知道,所以只能问您。” “嗯,”看砚推官一本正经,尹寺正只得当个事儿来办,“据我所知,李大人家进来并无白事。” “那他家可有久病之人?”孙推官趁机追问。 寺正大人沉吟,“好像他儿子有些体弱,在京郊老宅静养,有日子没见着了…” 砚舒和孙琳交换了个眼神,“下官告退。” 走得倒痛快,尹大人被勾起了好奇心,“你们问这些干嘛?难不成案子与寺卿大人家有瓜葛?” “并无!”砚舒矢口否认,“随便问问。” 还卖关子,寺正大人没了追问的兴致,摆了摆手算是送客。 临出门,砚推官再三斟酌,还是停下了脚步,“大人,万一…我是说万一,这案子查着查着,我们以下犯 上了,该如何自处?” 老尹嘴快撇成了瓢,“你们犯事儿犯得还少么?” 本左寺正大人一直本你们冒犯。 “大人我不开玩笑,若有朝一日我等真干出了蚍蜉撼大树那样的蠢事,如何是好?” 砚舒定定地看着老尹,不漏过他任何细微的表情。但见寺正大人缓缓捋过花白的须发,肃然道, “你等隶属我左寺,有状况左寺定然与你们共进退,只是…” “好!属下明白!属下告退!” 不用只是了! 一旁的师爷看着落荒而逃的二位推官,哭笑不得,“听完自己想听的就跑,话都不让人说完~” 尹不凡的指尖虚扶着银髯,若有所思。 这几宗案子他也曾试图交给其他推官,均浅尝辄止,很快便原封不动地给他送了回来。堂堂大靖七尺男儿,倒是识时务知进退,还不如这两个女流之辈有勇气有担当。 可他这个寺正又有何立场来批判他人,他还不是一样,打着藏锋守拙的旗号退居幕后,冷眼旁观新人在前头懵懵懂懂地冲锋陷阵。 谁也别说谁。 只是他也不明白为何屡次暗戳戳地要将这些案子提溜出来,苍天在上,厚土在下,就算他这个官场老油条良心未泯吧。 砚舒和孙琳一口气跑出老远,琳姐气喘吁吁,“咱们这算不算断章取义?” 砚推官不以为然,“又不是假传圣旨,怕啥。” 你就说是不是尹大人亲口说的吧。 琳姐笑笑,也罢,人活于世也不必太守规矩,“那下一步该当如何?咱们去哪里找证据?” 信息错综复杂,不知先捡哪一支,毫无头绪。 砚舒沉思,“光有老尹怕是不行……” 上回堂审,砚推官可没忘了寺正大人是如何的一傻装到底,现在说得好听,万一日后翻脸不认了呢?师爷可是他亲生的下属,绝不会给砚舒她们作证。 这是其一,另外重要一点便是,尹大人虽为大理寺元老,业务水平上乘,但图有资历没有权势,李冠群身边有少卿,有护卫,还有有一干谋士,尹不凡呢,就这么一位死心塌地跟着他的师爷… 砚推官瘪了瘪嘴,“若最后真的鱼死网破,对方以大欺小,咱们得拿得出吵得赢架、压得住阵脚的大官啊。” 孙推官立刻想到了昨天马车上吵赢的那位,后退一步连连摆手,“不妥不妥!” 这是要越级向上自曝,「我要搞死我家大佬,望周知~」,家丑外扬不说,万一被沈大人视作吃里扒外,转身就跟寺卿大人通风报信了呢。 推官之路刚开个头,孙琳的一腔热血还尚未挥洒,她可舍不得全剧终。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砚舒的目光灼灼,望向天边无尽的蔚蓝, “若这案子到此为止不再继续,你可甘心?反正我是不甘心。你我二人不同于其他,他人顾虑重重,当然要明哲保身,可咱俩没有退路。另外,必须给金西找个能见光的新身份,否则她走不出小院那道门,咱们怎么查下去?” 20. 二十 何为志同道合?就是虽然出发点存疑,立足点模糊,赢利点未知,但对方开团秒跟,一呼即应。 凭啥?就凭对彼此无条件的信任。 砚舒遇事向来三思,极少被情绪裹挟,鲜少意气用事。孙琳一直觉得她找来米兰一事办得极为漂亮,没有兰妹子,小院儿的日子断不会过得这么踏实。 现在金西也是。施暴者才应该藏头露尾,受害者为何要东躲西藏?金西理应大大方方地出现在世人视野。 孙推官沉吟,“要不我回去跟孙府商议一下?” 把金西混入孙家改头换面再出来。 砚舒摇头,“不太好。” 孙琳正努力摆脱挂碍,若再跟孙家有了新瓜葛,砚舒怕她为难。这是其次,最主要的是,孙大人官拜工部郎中,算是个技术性中层,手中无甚实权,真闹起来,镇不住那些魑魅魍魉… 琳姐知晓她的一片苦心,感恩!只是一想到那位首辅大人,她便觉得脊背凉嗖嗖, “非去沈府的话,你自行前去吧…” 大概是跟年下开朗的少年郎相处多了,孙琳一直适应不了沈大人的寡言与自持,感觉阴森森的。 砚舒自有盘算,“让米兰先递拜帖过去,等沈大人有回音了,你和金西从老蔡的院子里进去,我带着兰妹子走正门,最后带金西从沈府出来,这事儿就成了~” 砚舒说得丝滑顺畅,仿佛一切顺理成章,琳姐疑惑,“你打算悄悄地干?” 恐怕不行,首辅大人没那么好糊弄。 “当然得请沈大人示下,成与不成,全在他的态度。” 若寺卿大人是潜在的首辅门下,沈大人保他,那到此为止,砚推官这只蚍蜉就没有继续查下去的必要了。 可如若李冠群并非首辅一派,哪怕沈策安立场保持中立,都有可操作空间。 流程砚推官勾画得挺美,可米兰一出门就是一个多时辰,再不见回来了。 砚舒泰然处之,不觉有他。以米兰的身手,还有沈侍卫赠的软剑加持,京都少有她逃不出的困局。 金西则不同,她坐立难安,侍女外出一去不复返,这一折她熟,她受不了。 琳姐只好软言安抚,快要劝不住的时候,兰妹子终于回来了。回来先不着急交差,将一摞食盒层层打开,“趁、热、吃。” 砚舒就知道,米兰贼不走空,借机去老蔡家找芳姐蹭饭去了。 “沈府怎么说?”美馔当前,砚推官没忘了正事儿。 “蔡、兄、说,另、行、通、知。” 首辅大人在宫里议事还没回来。琳姐思量道,“如此一来,去沈府拜访多半要排到明日以后,咱们先想想备些什么见面礼。” 砚舒一怔,她这才想到,此番可不是沈大人召见,而是她主动前去拜访,空手登门不像样子。可环视一圈官舍,稍微像点样子的都是公家送的家私,没一样拿得出手。 砚舒一声轻叹,“不必装胖,实在不行就千里送鹅毛~” 琳姐噗嗤笑出了声,“那还得先养几只鹅。” 方向调了又调,对策改了又改,终于落定。午后,两人去架库阁整理了一番资料,夕阳西下时,砚推官早早回到小院儿开始「攒鹅毛」。 礼物倒是备好了,只是满屋都找不出得体的包装。孙琳疑道,“是何物?我那有个妆奁盒子倒是精巧…” “不必,”砚舒瞥见了桌上的食盒,“就借老蔡这个盒子一用吧。” 满满当当拿来的,空空荡荡还回去~ 金西忙将食盒拎了出去,拿到井边再冲再洗,生怕留有油腥气。砚舒看着这个勤快丫头,唇角微勾,“你未现身时,我便知道院子里另外有人。” “因为鬼怪之说?”金西手下的活儿没停。 砚舒摇头,“因为这院子荒废多年,但井水却依然清亮甘甜。” 推官大人见微知著,金西低着头,愈发卖力气,“大人好眼力,我在里头放了净水粉。还请大人替我寻条生路,我必当尽心竭力,保诸位姐姐四时康健!” 几个人正在闲叙,有人叩门,沈府的小厮来报,首辅大人请砚推官即刻入府。 “此时?!”砚舒看了看窗边浓艳的晚霞,“下官并无要事,天色将晚不敢叨扰沈大人,还是另寻他日吧。” 小厮规规矩矩地行礼,“大人有所不知,我家少爷天天都忙,此刻也在见别的京官,不止大人您一位~” 言外之意便是叫你过去你就过去,先排上队而已,不要自作多情。 谢过家丁,砚舒匆匆出发,先送琳姐和金西从首辅官邸旁边的「狗洞」摸进老蔡的院落,托芳姐关照着,米兰则跟她从正门送上了名帖。 偏厅的地砖来来回回数够百遍,砚推官才被请进了书房。首辅大人在集中会客,从书房出来那位若有似无地扫了砚舒一眼,擦肩而过。 头前引路的沈侍卫略显疲态,“砚大人久等~” 砚舒莞尔一笑,“有劳沈兄,只需片刻,兄台便可以休息了。” 沈兵唇角微勾,砚大人真是冰雪聪明,今日来宾她位列最后,见完她就收工了。 沈策安依旧目光炯炯,但声音已然暗哑,“砚大人有何要事?” 首辅大人好奇,到底是多大的要紧事,令砚推官越过层层上级,直接爆到他的案前。 砚推官深深作揖,直言不讳,“下官冒昧,今日前来是想预先讨个恩典:若有朝一日,我等以下犯上,查到了寺卿大人跟前,还请首辅大人保我一命~”? 沈策安没动声色,沈侍卫却如惊弓之鸟,闪身出去掩上了房门。 非礼勿听,这砚推官要造她上司的反么?!说得都是什么雷霆之辞!? 首辅大人蜚声,“砚推官的「忠心」是不是表错了地方?连自家长官都敢背刺,本官还敢信你?” 砚推官寸步不让,“下官查得是杀人越货贪赃枉法之徒,光明正大,何为背刺?” 这个首辅未免太过敏感,还是你也是一丘之貉? 言语之间火药味十足,沈策安啧一声皱眉,“求人就这个态度?” 砚舒向上躬身,“恕下官粗鄙。” 沈大人拈起茶盅润 了润喉,“可有了什么新线索?” 砚推官神色肃然,“回大人,保密~” 她若是个男儿郎,此时首辅大人手里的茶盏早就飞出去了。 “嗯。砚推官谨言慎行令人叹服,只是你如此大张旗鼓地得罪上司,有何好处?” 又是好处。 砚舒身姿笔挺,笑容冷冽,“非要有好处才能行事么?我以为大人胸怀天下苍生,原来也是利字当先。” 骂得结实,就差把「庸庸鼠辈」四个字啐在首辅大人脑门儿上了。 沈大人依旧波澜不惊,仿佛听不出对方语气里的大不敬,“砚推官一片赤子之心,本官着实钦佩,那就换个说法:你这般倒反天罡,对我有何好处?” 砚舒险些要翻白眼,碌碌之辈!这等视野,他是怎么爬到当朝一品的?若放在她亲爹麾下,恐怕早身首异处了, 但眼前身在矮檐下的是砚舒,她闷闷地吸了口气,“非要说出个好处…如若李大人与首辅大人不同路,那大可以借机寻个亲信取而代之。” 沈策安颔首,算是默认。 砚舒心头郁结。 她与孙琳在大理寺的板凳还没坐热,却要将矛头直指自家大佬,人家还那么照顾她们,这让外人看来岂止是离经叛道,简直狼心狗肺不知好歹。 她鼓足了勇气才踏出此行这一步,原以为首辅大人会肯定她们求真求是的一颗红心,没想到张口闭口他要得都是「好处」,倒是跟尹不凡心有灵犀。 砚舒兴味索然,准备告辞,沈大人也再无话说。可书房门刚拉开一道缝,又被她迅速掩上。 砚舒不禁皱起了眉,她跟沈府的这位活老祖宗怕是八字犯冲,怎么越不想碰见越出现。 须臾之间,沈侍卫的声音已经在门外响起,“给老夫人请安!” 砚舒也顾不了许多,抬脚就往屏风后面摸去,“大人,您这书房可有后门?” 沈策安诧异地看了她一眼,“后面是我小憩的耳房。” 想越描越黑你就去。 砚推官急停,放弃了逃窜,米兰还等在外面,她不能跑。 进门看见桌上放着的食盒,沈老夫人的龙头拐往地上一敦,“我说怎么三请四请也喊不过来……” 原来是要陪这小娘子用膳。 沈策安这回倒没装聋作哑,“祖母,砚推官此番前来是谈公事。” 可不是么,连个座都没给她搬。 砚舒整肃了衣冠,见过老夫人,然后走到食盒跟前,拿出一截乌漆嘛黑的东西呈上,“正是。这是见面礼。” 一旁的沈兵双手接过,眼前一亮,“乌金石!” 这下砚舒诧异了,“你见过?” 这种奇石是幼年砚舒从狼牙关带回来的,篆刻出来的印章雄浑有力,关内少有。 沈侍卫这才察觉自己忒不稳重,偷瞄了一眼他家少爷,没再作声。砚舒挑眉,也嫌自己话多,沈策安是何等人物,他家什么没有。 这丫头在子安面前貌似从不拘束,沈老夫人自有安排,“既然来了,就吃完饭再走。” 21. 二十一 砚舒很想皮笑肉不笑地虚礼一番然后撂下一句,“在下过午不食!”,随后溜之大吉~ 可无意间,她瞥见了活祖宗手中捻得那玉钏儿,心头一动,“谢老夫人赐茶饭!” 转过念来想起门外的米兰,“只是我那随从还在外面…” 一旁的沈侍卫暖声道,“大人尽管放心。” 定不让兰妹子饿着。 进沈府走一趟,砚舒脑袋昏昏,腹中空空。老夫人带过来的食盒,自然比中午老蔡准备的丰盛许多。这小娘子埋头苦吃,筷子动得勤,没一点儿主动搭话的意思。 老夫人叹为观止,“就饿成这样?!” 砚舒抬眉,缓缓放下了银箸,“推官俸禄微薄,餐食无甚油水,加上查案东奔西走,饿得是快些,老夫人见笑了…” 伊人的眼眸极为清澈,素着一张小脸平静地卖惨,我见犹怜。 沈老夫人一声轻叹,“放着安稳日子不过,非要抛头露面做女官,找个好人家打理好内宅,日后封个诰命夫人,不也是个官身~” 凭这小妮子的身段样貌,且识文断字,高嫁不难。 谈及婚嫁,砚推官不见半分羞赧,“老夫人有所不知,我断然是嫁不成的。” “为何?” 莫非有什么隐疾?老夫人也好打听。 “这个…”,砚推官一双杏眼滴溜溜打转,“老夫人若是答应帮我个忙,我便将底细悉数奉告。” 她的目光狡黠,老太太立刻警觉,“老身有何必要知晓你的家底?” 砚推官唇角微扬,故作隐秘,“您老人家不一直担心我觊觎首辅大人?这要不弄清楚,心里能踏实?” 今日留砚舒在府里吃饭,不正因如此么。 活老祖宗面色一滞,明显心动了。 冷眼旁观的沈策安幽幽开口,“哪儿学来得这些旁门左道?祖母莫听她胡说,想知道什么孙儿自会如实相告。” “还不是大人的言传身教?”砚舒的唇线耷拉了下来,“为人处事须有利可图~” 这篇儿看来是翻不过去了,初生牛犊就是有着理想主义者不合时宜的清澈和愚蠢。沈大人挑眉,沈老夫人耐不住好奇,“答应你便是。” 砚舒娓娓道来,“老夫人贵为京都一品国夫人,想必应该见过我的祖母——已然过世的镇国府陆老夫人。” 沈老夫人一怔,继而大骇,“你是?!!陆家不是!?” 砚推官垂首,“正是,我原本该叫陆砚舒。” 沈老夫人定定地看着她,半晌无言。 十余年前陆家通敌,被判满门抄斩,陆老夫人也在劫难逃。此事在京都世家中掀起惊涛骇浪,那阵子沈老太太念叨最多的便是「人有旦夕祸福」。 富贵不过百年,曾经的二品老诰命又怎样,一朝照样沦为刀下鬼。 沈策安仍是一脸沉静,貌似丝毫不觉得稀奇。 “既然逃出来了,为何不远走高飞!” 沈老夫人音容急切,不自觉地压低了嗓音,生怕被人听到一般。 砚舒嫣然一笑,“我躲了十年,生不如死,好在陛下不计前嫌,给我一条明路…” “那是明路?分明是条死路!”老夫人有些气促,“纯属自投罗网。” 谁知道咱们那位心思缜密的陛下是不是借她冒头的机会,以陆家遗孤为饵,钓出镇国大将军的旧部。 砚舒笑容淡了些,但勉强还笑得出来,“老夫人未免太高看我。我不过是个偏出的庶女,母亲出身低微,能苟活便已知足。” 沈老夫人陷入了沉思。 原先京中的镇国府就是个空壳,府上男儿朗均跟随陆大将军在外镇守边关,陆府唯一的女儿也不例外。 据说这小女儿是个歌姬还是舞姬所生,出身是不太尊贵,但却是陆家子嗣中唯一的女儿,陆大将军便时常带在身边,京都高门大多都没见过。 “你父亲…将你养得还是极好的。” 生得品貌端庄,知书达理,起得名字也极具书生意味,不见半点武学世家的莽撞气。可是这又有何用,现在连陆家姓氏,都不得已舍弃了 哪知砚舒摆了摆手,“大错特错!生我当日,我家祖母正忙着推牌九,便随口给我起名叫「厌输」,意为把把都赢;我娘嘴上不敢说难听,要偷偷叫我「陆五」,因我上头有四个哥哥,排行老五;陆大夫人,也就是我那嫡母,见我是个女儿家十分欣喜,因我属虎,说我应该叫「陆虎」~” 一个比一个离谱,沈老夫人听得目瞪口呆。如此说来,还是慈父陆大将军可靠些,换成「笔砚舒怀」之意,也算尽了孝心。 可叹名门之后也难免飘零一生。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她一个孤女就算跑到天涯海角,也逃不过宿命。 天可怜见,沈老夫人满心同情,早已对这小女子和自己的金孙之间没了半点绮思,“你方才说要我帮忙,何事?” 闲扯一大圈,终于拐回了正题,砚舒打起了精神,“有一重要证人,现急需一公开身份,求老夫人恩典~” 没有前因,也不说后果,就是硬往上靠关系。沈老夫人看向好大孙,人家继续一派云淡风轻,仿佛事不关己。 老夫人沉吟,“也罢…改身行头,就说是我府上丫头的亲戚,送去你那里谋份差事。” 沈策安扑哧一声笑了,老太太开始撇清关系,把沈家往外择了,“祖母这又是何必,好人做到底,就直说是府里赏个丫头过去照顾女官的起居,又能如何?” 好金孙言之凿凿,一副运筹帷幄、我看敢动我的决绝,沈老夫人未再吱声。 沈家福薄,数代单传,沈策安父母的身子骨均羸弱不堪。子安年幼时,有位跛脚道人上门化缘,想着云游的道长本事大,老夫人请老道卜了一卦。 那道长拿了沈府的布施,却不说好话,手执大公子的八字帖子左掐右算,结论逆天:大公子命短,活不过十五~ 老夫人气得破口大骂,当即将那盐酱口的道人叉了出去。可冷静下来,又急急忙忙追了回来。这老道在高门大户化斋,却没一句奉承话,莫非真有些道行。 老道不肯改口,老夫人只得求一个破解之术。道长拈着油腻的胡须又一番掐算,半晌方才给了个点子,“送出去吧,远离俗尘,越远越好,借 广大天地冲散煞气,弱冠之年方可归家…” 于是沈策安十五岁便借着朝廷的外派远赴关外,刚到边塞没几个月,噩耗传来,说大公子水土不服病倒了,生命垂危,沈老夫人当场昏厥。 原以为是那老道欺世盗名,可消息再度传来,大少爷大难不死,挺过来了…再往后捷报频传,子安的后福来了:在外头的差事办得风生水起,官位一路高升。 沈策安返回京都那年已然二十有三,回来是为了给沈老爷奔丧。之后的五年,京都百官亲眼目睹了沈家大公子昂首挺进了文渊阁,一鼓作气擢升到了当朝一品大学士,直至成为陛下最信重的当朝首辅。 这个升迁速度连沈老祖母都心生崇拜与忌惮。离京数载,归来的孙儿早已褪去了婴儿肥,一改往日的乖张骄纵,成了响当当的朝廷重臣,眼界与筹谋远胜历代沈家男丁。 所以后宅琐事,全凭老夫人做主,子安从不过问。但前厅之上,沈家的家主独一无二,那便是首辅大人沈策安。 故而沈老夫人沉吟,从她留住陆家小女,子安便没反对,莫非另有安排… 随她老人家怎么想,砚推官的便宜已捡到,无意久留。可活老祖宗稳如泰山岿然不动,她也不好先走。既然走不了,干脆再再套套话。 她笑得谄媚,没话找话,“老夫人,您这手钏儿真是古朴别致。” 好歹也当过几年的名门贵女,砚舒知道夸这种望族贵妇,断不能用「奢华」之类的词藻。老太太果然受用,“有几分眼力。这串珠子看着不起眼,却是实打实的天竺紫水晶,能治头风,保安睡,驱梦魇~” 见二人扯起了什么串珠,沈策安兴味索然,起身离去。见砚舒端详得仔细,活老祖宗提起了兴致,打开了话匣子, “我呀,一开始也是半信半疑,上了年纪睡不安稳,这还不是人之常情,可自从拿上这念珠,拜了「睡婆罗尊者」,果然夜夜安寝,再无乱梦打扰心神。” “哦?”,砚舒沉吟,“敢问老夫人,那「睡婆罗尊者」去哪里参拜?我平日杂事繁冗,正愁睡不安稳~” 沈老夫人拿起龙头拐,一旁的丫鬟连忙上前搀扶,但见老夫人神神秘秘道,“若是寻常人家,兴许得出门求神,可托子安的福,老身在府中便可供奉……” 皓月当空,砚推官又坐上了沈府的马车。随行的除了来时那位女打手,还多了位沈家的丫鬟。上了马车,金西脸色惨白却难掩兴奋,“首辅大人当真说,我连个名字都不用改?” 临近宵禁,街市上人少车稀,从沈府侧门悄然出来的这辆马车自然有人瞩目。日出之前,京都坊间恐怕就会传开:大理寺女官再次造访沈府,首辅大人还派医女过去贴身伺候~ 马车晃晃悠悠,琳姐看了看魂不守舍的砚舒,打趣道,“如何,后知后觉怕人传闲话了?” 砚推官摇头,半晌才缓缓道,“我在沈老夫人的佛堂,看见了一尊神像。” “那有何稀奇?” 佛堂不就是供奉神像的么。 “神像的面容有些不同寻常,长得…”,砚舒抬眸,定定看向金西,“简直跟她一模一样。” 22. 二十二 金西沉浸在重获新生的巨大狂喜中,根本就没听见砚舒说啥,孙琳则听得字字真切。 她看向金西的侧影。这小女子生得天庭饱满,地阁方圆,虽然饮食不济两颊塌了下去,不妨碍她形容端正,貌若观音。 琳姐与砚舒眼神相对,心底的凉意不约而同油然而生。但愿,事实不同于她们下意识的联想。 见砚舒直直地看向她,金西喜不自胜,笑靥如花地扑了过去,挽住她的手臂,“姐姐因何如此看我?!” 砚舒强撑着挤出一丝笑意,“自然是替你高兴~” 欣喜翻过了顶点,慢慢开始向脑海深处沉淀,金西敛起了笑容,正襟跪坐于砚舒面前,“二位姐姐,我要这幅自由身不是为了逞一时之快,必须手刃凶手!才有我的活路!还请大人成全!” 一听便是米女侠的风格,口吃不耽误教狠话。孙推官抿唇,砚推官颔首,“徐徐图之,切莫急躁。” 回到官舍,琳姐叫上金西,“随我搬东屋去吧,耳房给你。” “甚、好!” 不等金西答话,米兰先替她点了头,“日、后、再、切、磋,不、扰、旁、人!” 金西吃了几天饱饭,体力大有恢复,功力也水涨船高。兰妹子棋逢对手,如获至宝,一再语重心长地勉励她勤学苦练,“差、一、点!就、能、赶、上、我、了!” 砚舒在一旁泼凉水,“出门办差,听我和琳姐的号令行事,不许轻举妄动,不能随意出手。” 金西缩起了脖子,“那…我要如何办差?” 碾药抄方诊脉针灸她行,打架斗殴也能掺合一下,可查案她可不会。 琳姐柔声劝解,“莫愁。明日随队出门,自有分晓。” 次日正午,烈日当空。金西立于「睡婆罗尊者」的对面,死死凝视着那具泥胎雕塑,通体冰凉,双手止不住地发颤。 后知后觉,她终于了解砚舒所说「跟她一模一样」是何意味。 睡婆罗尊者的身姿与莲卧观音一般无二,侧卧,支肘,撑头,沉静而舒展。可待金西看清神像那微微垂眸的容颜,恍惚间仿佛照到了地狱之镜,那分明就是一张被泥塑封印住的她的脸! 这骇人的发现砚推官昨晚已然领教,她无声地审视着这栋高堂,大殿开阔,连廊通达,香客并不多,幽静而肃穆。 这座「睡婆罗神社」隐于浓浓绿荫之下,位置极为隐秘,仍挡不住无数京中信众慕名而来。砚舒和孙琳在暗中观察良久,发现大部分香客都被拦了下来,然后劝返了~ 原来神社有门槛,实行「社员制」,入口戒备森严,只有手执紫水晶手钏的社员雅士,方可进入。 琳姐犯了难,“…要不,去管沈老夫人借个身份再来?” 砚舒摇头。身份已经借一个了,怎能一借再借,她们没那么大情面。砚推官瞅准时机,跟在了一位富家小姐身后,没等她开口,大小姐甲扫过来一阵眼风,“想跟着进去?” 明日不说暗话,砚舒点头,昨夜她熬枯的眼眸暗淡无光,一脸需要睡神眷顾的模样。大小姐甲倒也大方,“我得带个丫头,最多只能带两个人进去~” 原来一位雅士最多可带三人同行,难怪门外人声鼎沸,门内依旧清幽。 只得又寻了一位好商量的夫人乙,琳姐与砚舒才得以在社内汇合。装模作样地朝拜一圈,二位推官算是摸透了这座神社的运作模式。 能被尊为「雅士」的,非富即贵,很多香客红光满面,一眼看去根本没有彻夜难眠的烦恼,但仍特意前来,貌似比起祭拜,对这一身份更看重些。 砚推官不动声色。物以稀为贵,所谓的人上人总会想方设法找寻并给自己贴上各种高人一等的标签。 金西从震惊中回过了神,深深低下了头,生怕被人看出她和那位尊者有着类似的轮廓,她悄然问琳姐道,“我…我们…我们下一步,该当如何?” 跟在砚推官身边的兰妹子早已煞气外露,手掌无声地压在了腰间盘踞的软剑上。这还用问?!一剑亮出去,泥塑的头颅应声落地,里面若藏着那颗丢失的尸头,这不就证据确凿了! 然后踏平这座装神弄鬼的神社!里头这些不走正道的神婆神棍,都该被绳之以法! 砚舒一个冷眼递过去,米兰压下了戾气。 就算里面真藏了个人头,又能说明什么?谁能保证就与本案有关?再说了,万一只是照着被害人的轮廓雕琢,里面空无一物呢?这不相当于把老爷太太们的供桌给掀了。 推演的作案过程再周密,在没有万全的把握之前,冒进就是送死。 一番游历,几人混在夫人小姐们的队伍中,缓缓走出了神社大门。 路上的古树枝繁叶茂,挡住了直射的阳光,给人脸上戴上了一个斑驳的残影面具。砚舒一掌拍在了金西背后,她一激灵应声挺直了脊背。 “凡人参佛,佛祖普度众生,两面都是功德;同样,俗人诚心诚意参拜尊者,尊者时时注视,久而久之有了众生之相,这又何尝不是彼此成就?” 灼热的日光刺进砚舒的眼底,透过薄薄的血丝,将她的瞳仁映称琥珀色,却能没逼她闭眼闪躲。受害者不该低头,不必怕光,更不该背负莫须有的罪责感。 被供上神坛的并不是金西,差点被扔上祭坛的,才是她。 金西陷入沉思,孙推官梳理着思绪,“为今之计,便是先要弄清楚,这尊者之像到底有何玄机。” 砚推官颔首,继而一声轻叹。 话还是放早了,刚说不再叨扰沈老夫人…可现如今够得到摸得着的,也只有沈家老夫人的佛堂。今日之行是混进来的,谁知道有没有被人监视,说不定已然被列入黑名单,以后休想再踏足睡婆罗神社半步。 长此以往,恐怕要食言而肥。 思虑再三,砚舒幽幽道,“再去沈府,恐怕不能公开,得内外勾结,偷偷摸摸。” 孙琳挑眉,诧异道,“不至于吧。” 好歹也是个朝廷命官,用得着偷鸡摸狗么。 “沈老夫人再三夸那睡神灵验,咱们手无实证,单凭臆测就要把人家神像的脑袋拧走, 任谁能答应?” 脸再大也不行。再说,砚舒现在可不是什么将门之后香饽饽,而是罪臣遗孤,老夫人已然知晓她的身份,避之唯恐不及,又怎会掺合这趟浑水。 琳姐认清事实,放弃了幻想,“那咱们得抓紧筹备,既要快,又不能乱,须天时地利人和~” 她们这两日的行动公开,甚至可以说张扬,说不定身在暗处的某些人已然坐不住了。 坐不住的也不一定都是歹人。月上柳梢,金大家手里的戥秤一歪,蹭地站起了身,“你说什么?金西那丫头藏在沈府?” 手下人点头,“没错,大人,说是发到大理寺伺候女官去了。开始徒儿还以为是跟金西师姐重名,可后来跟过去一看,不是她是谁!?” 神医数着戥子上的准星陷入了沉思。 金西丢了半载有余,杳无音讯,凶多吉少,但金大人始终坚信,她人还活着。且不说金西身上带着七八分医术,都是金家真传,这丫头还略懂些拳脚,一般人拿不住她。 金大人一声轻叹,坐稳了身子,校准了戥秤,不再追问。 活着就好,天下之大,去哪儿都行。 金大家这头儿放下了,可药库大门的铜锁却咣咣当当被人叩动了起来。守门的医女立刻横眉立目执起了戒尺,这谁这么不懂规矩?明知道大人在验方配药,胆敢前来打扰! 学徒怒气冲冲奔到门边,准备兴师问罪,开门却愣在了当场,“师…师…师姐!?” 米兰一身夜行玄衣,两手抱肩跟在金西身后,听闻小师妹打招呼颇为诧异。看来砚舒说得没错,说话不利索的确不算疑难杂症,京都大有人在,名医府上也照样有。 金西跪在金大家桌案前头,泪如雨下。神医面沉似水,“你可知错?” “徒儿知道。” “错在哪里?” “不该轻信男子,鬼迷心窍。” 金大家无语望天,这丫头确实伶俐,“我日日叮咛,天天教诲,求人不如求己,你还一头栽进那迷魂坑……” 金西重重叩头,仿佛要震碎脑中那些旧日的痴迷困误。 神医令她起身,默默搭上了她的脉,半晌放开, “虽受了些苦楚,好在没伤到根基。事已至此,捡了条命也实属不易,长个教训,好生活着吧。” 金西垂眸,心中五味杂陈。 今日她借夜色前来,算是跟金大人有个交代,三生三世,她也不会忘了神医的教养之恩。私下里,她其实是有些小盼望的,盼着大人能将她要回去,她能继续回来精进医术… 可金大家并无此意,甚至都没有过问她为何不回金家求助。也罢,多年以来,大人醉心行医制药,最烦世事纷扰,更无意朝堂党争和后宫缠斗。 简而言之就是绝不站队,这一底线绝不会因为一个徒儿更改,再爱的爱徒也不会。 想清楚因果,金西抛却了心头那丝失落,躬身起手拜上,“大人,今日我来除了告罪,还身负大理寺砚推官的重托,求大人赐些「鸡飞狗跳酥骨香」~” 23. 二十三 向死而生死而后已,金西这丫头从鬼门关前一来一回,真不怕死了! 单是听到药名,金大家就不禁怒从心头起。她行医制药大半生,唯一称得上污点的,就是这一味「鸡飞狗跳酥骨香」~ 金大人的初衷是好的,最开始这药也不叫这混名,正经名号叫「舒骨十三香」,是神医精选十三种名贵药材,千锤百炼,萃取成香。 此药镇痛解忧,静心安神,起效极快,特别适合外伤正骨治疗前,或经痛头风发作时。 一经推出,果然备受青睐。可好人青睐有加,歹人也倍加青睐,好好的麻药被别有用心之人滥用成了迷魂香,京都周边陆陆续续出现了借香作恶的案件。 不得已,朝廷一声令下,该药全部收缴管控,违法持有者一律治罪重罚。现在只有宫中权贵十分需要时,才会由金大人亲自开方,监督用药。 那砚推官又是如何得知的呢? 皆因前日查那蔡掌柜暴毙一案,正房和小妾使用的迷魂香,正是此方。 江湖游医神出鬼没,仿制做药的那位消失得无影无踪。砚推官一拍大腿,“何必抱着金碗要饭吃,去求正主儿吧!” 金西追凶心切,顾不得许多,明知金大人的忌讳,仍旧铁着头硬冲了上来。她扑通一声再度跪倒,躲开了金大人寒光四射的眼, “大人!三年间!仅京都一地,就有四位妙龄女子人首分离!徒儿愚蠢,险些成了第五个!大人素来教导我「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现大理寺砚大人要借此药效缉拿真凶!绝无他意!还请大人成全!” 事件骤然拔上了新高度,金大家的指尖不由得又摩挲上了戥称上的准星。再不闻窗外事,大理寺那两个女官她也有所耳闻,若女官都不帮女官,还会有谁会伸出援手呢?? 药库大门吱呀一声大开,一位仙风道骨的素袍女长者飘然而出,头也不回地离去。米兰连忙躲进暗处,不敢露脸,一小队人走得飞快,独不见金西的影子。 米兰性急,你不出来那我只好进去。她蹑手蹑脚地潜入药库,四下无人,周遭静悄悄的,这是何意?难不成金西跟她师父谈崩了? 绕到书案的屏风后,只见金西一手持着一根线香,左看右看,左右为难。 兰妹子凑到近前,“怎、么、说?” 什么都没说,金大家不置可否,放下戥子拂袖而去~ 米兰有些心急,“那啊啊啊这、岂岂岂不、是、偷?!” 金西扫了她一眼,难怪两位姐姐说兰妹子直肠子,她压低声音道,“偷什么。地上有根线香,人家不要咱们捡走了,不关金府的事…反正也无人看见你我前来。” 窃不算偷,金大家做这种好事就不能留名。 时不待我,金西来不及分辨这两根香那个是目标,姑且统统收入囊中回去再细细分辨。两人火速跑出药库,却见门口的青石板上,放着一个方方正正的包袱。 里面是她惯用的整套银针,还有多年来手抄的医方笔记,以及一张银票。 金西喉头发酸,原来她这些宝贝还在,金大人一直替她保管着。她无声跪倒,冲恩师的院落重重叩首。 金家没白用她,可自此,金家也不再用她。 回到小院儿,金西一言不发。砚舒瞥见那个包袱,不咸不淡道,“比我强,我白干十年,一文都没有。” 金西有气无力,心不在焉道,“几位姐姐于我有再造之恩,他日用不着我了,我自会离开,不必付工钱。” 砚舒最不喜自怨自艾,“此处不留,自然有别处能留。你懂医术,会防身,现在又有了身份,哪里还讨不到一碗饭吃?” 孙琳也道,“等案子结了,我们定会给你争个良籍,届时天地之大任你行,又何必烦恼?” 金西忽闪着眼眸,心思微动。 砚舒的声音柔和了些,“你在金家呆惯了,忽然有了变故,有些六神无主很正常,我当年也是如此。可不论依靠哪路神仙,终究是借他人之力,如无根的浮萍,难以长久。人世间瞬息万变,若想立足,唯有自己长出根来,才是正道。” 迎着阳光,不惧黑暗,向下扎根,然后赢得向上生长。留得根系在,换一片土地照样长。 这一碗鸡汤灌得及时,金西缓缓抬起了头,她小心翼翼地取出那两线沉香,眉头紧锁,“怪我学艺不精,这两个哪个是哪个,我分不出来~” 差不多的灰棕,差不多的幽香,粗细也无甚区别。米兰闻了又闻,“点、上、试、试。” “那怎么行!?以为是土撮得么?”金西连忙护住了这来之不易的两半根儿,师父好不容易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赏了这点,分毫不能浪费。 砚舒抿唇,“就这么说吧,金大家制得这些药香中,可有起阳催情的?” “说什么呢?”金西顿时杏眼圆睁,“我家恩师可是宫中御医,正经大夫~” “那就好办。”砚舒拍板定夺,“两支都带上,双管齐下,实在分不清,正负相抵也出不了岔子。” 金西点头,“提神醒脑之物金大人大多做成饮品,燃香基本都是安神定性的,大同小异~” 地利有了,人和也有,就差一个天时。 运势顺遂起来,就是这么不可思议,砚舒正在筹谋,夜空哗啦啦劈下一道惊雷,砚推官大喜,“这不就来了!!” 真可谓夏夜一场及时阵雨。孙琳留守,砚舒、米兰和金西换上夜行衣,准备夜探沈老夫人的佛堂。 琳姐有些气馁,“我就是个累赘…” 砚舒不以为然,“要是你也去了,万一遭遇不测,咱们就是全军覆没…天亮之前若我们未归,你赶紧找老蔡去,让他想个法子求求情,饶了我们~” 左右也不是什么光明正大的事,加上沈策安那厮老奸巨猾,谁知道砚推官会不会折戟沉沙,孙琳遂点头。 急风骤雨,月黑风高,沈府看门的狗都趴在窝里不露面。雨丝刷去暑热之气,佛堂 内守夜的几个丫鬟婆子昏昏欲睡。金西手脚麻利,将窗棂上镶嵌的贝母片戳了两个洞,青烟袅袅,混在高香的气味里源源不断地飘进了佛堂。 真乃神药,砚舒怀疑这两支都是醉眠香,不过一盏茶的功夫,老嬷嬷便鼾声大作,人事不省。 砚舒递给米兰一个眼神,兰妹子黑纱遮面,在门外盯守,金西则跟着砚舒潜入了佛堂。 睡婆罗尊者仍然悠然侧卧,双眸半睁半闭,珠光流转,似时刻散发着悲悯,垂怜着那些夜不得寐的芸芸众生;又似传递着无穷信念,仿佛俗人梦寐以求的一枕黑甜,在尊者眼前唾手可得。 案子查到这一步,每每对上神像的目光,砚舒总会联想到「活人献祭」。旁门左道中,牲畜的鲜血已不足以表达信徒的诚意,唯有鲜活的、有灵性的活人,才能传达对神明的敬意。 砚推官一声轻叹,冲金西点点头,两人绕到了神像身后。供桌不高,砚舒自顾自地打量,“你先上去,然后拉我一把…” 文官砚舒脚力尚可,可轻功有待加强,一跃而起不来。金西默默点头,一口丹田之气刚刚运足,忽然被门外一阵喧哗声打断。 金西慌了神,砚舒不语,急急扯起她的手臂,钻进了供桌之下。 什么人?!米兰怎么没有拦下? 有幕布遮挡,两人姑且安全。可待到听清楚来者的声音,砚舒不禁皱起了鼻子,这瓢泼大雨下着,沈老夫人跑到佛堂做甚?莫非走漏了风声? 管事的嬷嬷怒斥守夜的丫鬟婆子贪睡渎职,言辞颇为狠戾,可吵嚷一番,几个人照睡不误,众人连忙上前查探呼吸,不会死了吧!? 今夜突发电闪雷鸣,沈老夫人心神不宁,唯恐天公生怨,于是冒雨前来祷告一番。砚推官藏在幕布下眉头快凝成了一头糖蒜,心说您老人家又没干什么亏心事大下雨天的不在屋里睡觉跑出来干什么~ 砚舒一心盼着老太太拜完三拜赶紧走,这要是睡在当场,浩浩荡荡十几口人,可如何收场? 正事儿没办,她可不甘心就这么无功而返~ 好在,活老祖宗慈悲,“雨天凉快,睡神殿上,睡便睡吧,” 叩首祈愿之后,沈老夫人安心离去。砚舒攥着幕帘一角,紧盯着外面,等佛堂大门一关,她头也没回,拍了拍身边的金西,“快!” 可金西并无回应,砚舒定睛一看,那妹子竟瘫软在一边,没动静了。 不会吧,酥骨香真是普度众生,医女也没点抗药性么~ 沈老夫人忽然出现,拖了些时辰,砚舒自己也有点头晕脑胀。不行,得趁着清醒,赶紧干活!可一愣神的功夫,金西被人拽着脚,拉出了供桌下。 沈兵笑吟吟地抄起老妈子的手帕,替呼呼大睡的金西盖上了肚脐眼,“砚大人来便来,打声招呼便是,何必如此大费周章。” 砚舒钻出供桌,看着两手抱肩斜睨着她的首辅大人,瞠目结舌。 天时地利人和,和得百无一用。 24. 二十四 有内鬼! 这便是砚推官的第一反应。风雨交加,躲还来不及,沈府是全员被下了降头了么,倾巢而出都来捉她… 砚舒佯装淡定,其实脑子里的磨盘快转得火花四溅了,沈大人嗤之以鼻,“你刚踏进进沈府,我便得了消息,你以为本官的府邸是谁想来就能来的?” 你能进,那是首辅大人让你进,甭管是老蔡的小院还是沈大人的书房,抑或是老太太的佛堂。 砚舒看了看席地而卧呼呼大睡的金西,脑中越发昏沉,她强撑着清醒,“沈老夫人也知道了?” 沈大人背起了双手,“祖母大人那是凑巧。” “那就好,”砚舒用力睁大双眼,朗声高叫,“米兰!快!” 听到砚舒的呼唤,兰妹子迫不及待飞奔而来。就这一会儿的功夫,她憋屈两轮儿了:沈老夫人率队而来,她不能拦,首辅大人信步前来,她不敢拦,总不能跟沈兄动手吧… 来不及解释,砚推官下巴颏一指尊者神像,但见米兰双手抱住神像的头,找准榫卯结构,铆足了力气,咔嚓一声,尊者的头被硬生生地拧了下来。 说时迟那时快!砚舒双手接住那物件,米兰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从背囊里掏出另一颗木雕头颅,循着原路大力怒怼了回去… 如此一拔一接,偷梁换柱,睡婆罗尊者瞬间换了颗崭新的头! 有金西这个活模子在,此头与彼头大差不差。孙推官找来能工巧匠,半日的功夫便雕出了这个替身,不对,应该是替头。 沈侍卫看得大气不敢出,“砚大人,你是真不怕遭天谴啊!” 首辅大人知道此女要生事端,但没想到她这么敢!就在大少爷眼皮子底下,毫不避讳。好在提前屏退了左右,否则大理寺推官如此行事,这要让侍从看到,成何体统!? 砚舒佯装没听见,战利品到手,扯住兰妹子向上打了个哈哈,“告辞!” 沈策安气笑了,“你觉得你走得出沈府?” 就这么大摇大摆,手里拎着颗头? 砚推官故作乖巧,“又不是真人头…此乃物证。” 几个人配合默契,整场操作下来行云流水,不知提前演练过几多遍。烛光摇曳,沈大人一双眸子灿若寒星,“既是物证,拿出来看看。” 砚推官嗫嚅着没发声,首辅大人眼神顿时阴鸷,“你再说句「保密」我听听。” 私闯府邸,举止荒诞,砚舒自知不给个交代难出沈府,她看了一眼酣睡的金西,“她何时能醒?” 金西通医理,堪当半个仵作,她不醒,这活儿不好往下干。米兰偷瞄了一眼首辅大人,又瞄了瞄沈兄,默默上前解了睡穴。 金西悠悠醒来,看到此情此景,吓得一激灵翻身跃起,“快跑!!” 砚舒一声长叹,头脑愈发昏沉,“莫要失礼,快见过你家首辅大人。” 别忘了你可是沈府送出来的侍女。 窗外又一道惊雷,兰妹子不耐烦那些虚礼,二话不说一剑劈了过去,手起刀落,但见那尊像的首级裂成两半,里面赫然露出阴森森的白骨。 那头盖骨内,塞满了棕红色药粉,沈策安不禁掩住了口鼻…… 砚舒这一觉睡得天昏地暗,若不是琳姐连拍带搡,她根本不得醒。几经辨认,这是沈策安书房,砚舒从罗汉床爬起来,有片刻的失神,“我怎么在这儿?你怎么也在?” 孙琳上手替她绾发,“不是说好的,你们若没回来,我就赶紧求助……” 砚舒这一觉睡得死沉,她定了定神,缓缓道,“都说睡婆罗尊者灵验,它不可能不灵验。” 孙推官点头,“金西已经查验过了:以少女热血和着舒骨十三香,填满整颗头颅,再将花椒研成细粉混于玄色陶漆中涂于表面,见光吸热,久而久之,酥骨香慢慢挥发,参拜之人便困了~” 砚舒点头,打了个大大的哈欠。难怪沈府佛堂的丫鬟婆子时常长睡不醒,与其说是尊者的神力,不如说是金大家的功底。 不出意外的话,想必睡婆罗神社的那尊神像也是这个配方。 若在三年前,被害人尸骨尚存,身首相连,验明真身,再顺藤摸瓜查明药粉来源,缉拿幕后黑手,应该不难。可现如今,尸身已然下葬,断没有掘开坟墓的道理… 貌似手里的证据越多,离真相越近,就越不可说。 砚推官还在冥思苦想,琳姐替她别好了木簪,“别想了,你睡这一觉的功夫,变天了。” 天刚蒙蒙亮,睡婆罗神社便向京都府提告,诉大理寺女推官随雅士混入神社,亵渎神明,试图把神像的脑袋拧下来~ 不消讲,这是打草惊蛇了,神社里那尊睡婆罗肯定已然改头换面,休想再找出破绽。对方恶人先告状,先发制人,汝等女官胆敢把所谓的物证拿出来试试看,必然告你个栽赃陷害。 这案子查得,步步有惊喜,步步都没用。砚推官揉了揉眉心,“那么,神社里的尊者的头到底被咱们拧下来没?” 孙推官哭笑不得,“据说,未遂。” 但神像颈部的伤痕,都是女推官搞得破坏。 天降大黑锅,砚舒嫣红的唇撇成了瓢,“寺正大人怎么说?” 就尹不凡那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性子,不会已经把她们推出去顶缸了吧。 “没有,”琳姐也颇为意外,“尹大人跟京都府说,你我二人一直闭关在架库阁归档文书,未曾踏出大理寺半步,原告看错人了~” “那咱们此刻身在沈府,岂不是打了寺正大人的脸?” 孙琳摇头,“大人说了,今日休沐,他管不着~” 论知法犯法,还得看嘴硬执法人,看来尹不凡也是铁了心支持她们往下查。沉吟半晌,砚舒片腿下了罗汉床,“回去吧,斟酌一下之后该当如何。” 斟酌也是多余,举步维艰,孙琳叹道,“莫急,不妨等首辅大人回来,估计还要问话。” “等他做甚?” 干卿鸟事。 “沈大人一早便被陛下急召进宫,说是被御史台参了一本。” 砚舒脑中嗡嗡作响,“…不会是佛堂之事吧?” 孙琳点头,“正是,「当朝首辅与御医金氏暗中勾结,于府中私设神坛,滥用禁药」~” 好家伙,一石二鸟,敢情二位推官的所思所想,都是在为对家做嫁衣裳。砚舒腾地怒起,“岂有此理!!” 米兰和金西闻声而来,“没没没…错!岂、有、此、理!!” 孙琳连忙拽住几人,“稍安勿躁!事情已然闹到了御前,岂是咱们能掺合的!” 恐怕连左寺正大人都插不进去嘴。 砚推官哪里坐得住,“闹到御前又如何,始作俑者还躲在暗处,咱们连根毛都没逮到!” 这口恶气如何下咽。 砚舒神色冷峻,“咱们掺合不了,总有高人掺合得了。” 反正不能坐以待毙。 此时的御书房,御史大人不依不饶,要求当朝一品大学士沈策安要么当面说出个所以然,要么回去写折子自陈。再看首辅大人,袖手立在御书案前,眉目淡然。 御史弹劾之事,沈大人一问三不知。御医金大人手握近三年多的底方,表示所谓「勾结滥用禁药」之事纯属一派胡言,只应邀去为沈老夫人请过几次脉,与首辅大人并无私交。 文武多官位列两侧,面面相觑,大眼瞪小眼地陪在那里干耗着,暗暗揣摩着圣意。 这点儿事应该不足以动摇皇帝对首辅大人的信重,否则陛下不会选在休沐之日,随随便便在御书房不疼不痒地问话。可看那架势,圣上也不打算敷衍了事,各门各部,都给朕说说看。 国之栋梁们算是看清楚了,陛下这是拿此事消遣呢。 可有关这睡婆罗,礼部尚书大人也不知,只好把专管宗门教义的礼部侍郎郭之跃薅过来,才算弄明白。但一尊神像又如何跟大理寺扯上了干系,大理寺卿也说不清…… 正考虑要不要把大理寺的左寺正叫过来问话,管事的宫人急匆匆小跑而来,“启奏陛下,一品国夫人沈氏求见!” 皇帝挑眉,沈老夫人深居简出,逢年过节都鲜少露面,今日怎会不请自来。询问的目光望向沈策安,沈爱卿垂首,“微臣不知…” 陛下当即端坐,却见鸡皮鹤发的沈老夫人素服素钗,一手柱着龙头拐,一手怀抱着命妇礼服,满面凄然,“罪妇沈氏,参见陛下!” 说着晃晃悠悠便要下跪,沈策安终于没了重臣的悠哉淡然,一个箭步冲过去,单膝跪到在祖母身边,扶住了沈老夫人的手臂。 皇帝连忙欠身,“老夫人缘何如此?” 朕也没拿你家金孙怎么样啊~ 沈老夫人面露苦楚,抖开了手里的蟒袍,一颗惨白的头骨咕噜噜滚落在地,多官无不骇然!御书房轻松的气氛荡然无存。 老夫人声如洪钟,“陛下,老身年迈,夜夜失眠多梦,屡屡梦到战死沙场的夫君和那我英年早逝的独子,辗转难眠。无奈之下听信坊间传言,在家中供奉了一尊睡神。谁知昨夜被大理寺推官发现,那神像体内,竟赫然藏了一颗人头!” 在场诸位倒吸了一口凉气,别的暂且不论,「私设神坛」这码事,算是坐实了。 不愧为我朝九五至尊,丝毫不见惊惧,但见陛下沉吟半晌,方才道,“半夜三更,女推官到沈府所谓何故?” 25. 二十五 陛下此言一出,多官哑然,不知该作何表情。不愧是真龙天子,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 可沈老夫人接下来一席话话说出来,气氛即刻重回凝重,“子安的胞妹若还活着,应该跟陆砚舒差不多大…” 满堂噤声,皇帝唇角那丝似有若无的笑意也彻底遁形。 老太太提了陆砚舒,连砚推官自己都不敢提的陆砚舒。她挑明了此女罪臣遗孤的身份,毫不避讳地将其称之为孙辈,将她比作首辅大人的亲妹妹,明确斩断了女推官与子安有任何其他瓜葛的可能。 裕河沈氏满门忠烈,世代贤良,可就是人丁不旺。大靖皇帝几经更迭,开国元老要么被清洗,要么被释了兵权,唯有沈府屹立不倒,因为不用旁人费功夫,他自己就快把自己过灭门了~ 好在这一辈出了个沈策安,年幼时虽虚胖跋扈不像个命长的,幸有边远的烈风将他历练出了棱角,终成国之栋梁。只是白发人送黑发人的伤痛,沈老夫人从不曾忘怀。 陛下神情肃然,一旁的御史大人有些惶恐,这里头怎么还裹上了人命官司? 大理寺卿李冠群李大人口唇有些发白,额头冒起了虚汗。 大意了,老尹不是说那俩女官在闭门整理卷宗吗?即便今晨听说砚舒留宿沈府,他也权当个逸闻趣事一笑了之。 有关神社之事,这个砚舒到底查到哪一步了… 皇帝也想知道,便当堂宣大理寺女官砚舒孙琳入宫觐见。 李冠群脱口而出,“陛下,推官位列九品之下,不得上殿面圣~” 话一出口,李大人立刻察觉不妥,可也收不回来了。怎么听怎么有百般阻拦之意,陛下想见谁,焉是你一个臣子能左右的。 好在皇帝好奇心切,并未在意这些细枝末节。才半柱香的功夫,二位女推官便跪在了御书房外,屋里的大员们暗自挑眉,看来这两位是有备而来,就在宫门外头候着呢。 当初女官拔擢殿前钦点的时候,陛下见过二人,彼时两人匍匐在地,距离颇远,并未看清样貌。 此番相见,陛下表面不动声色,心中有了分晓:难怪孙家那小子说什么也不肯放人,也难怪沈爱卿一而再地要约见砚推官。 有花开之色,却无艳俗之息,胸有诗书气自华。 只是孙推官尚且殷勤恭谨,砚推官面沉似水,紧蹙着眉,挂一副「很不高兴参见陛下」的冷脸。 莫非是记恨陛下赐死了她全家? 多少年没人敢举着这副表情面圣了,这份「叛逆」颇为少见,陛下开了金口,“进来说话。” 朕倒要看看你敢不敢来一出砚舒刺靖帝。 事实证明砚推官只是不想笑,并不是想死。没那么多虚与委蛇,她跪在御书房的金砖上,一通竹筒倒豆子,将四具无头女尸案追查至今的来龙去脉如实禀报。 最开始皇帝把这帮臣子叫来,只当个休沐日的消遣,即便国夫人沈氏往地上掉了颗人头,陛下也未觉怎的。 四个侍女而已,乍听起来惊悚,也不过是四个侍女。 可当女官的案情陈述攀扯上了偏门宗教,还有朝廷命官,李冠群怔住,群臣哗然,陛下大惊,“你这是确有实证,还是妄自推演?!” 砚推官不见慌乱,仍是那张厌世脸,“下官手里的人证和物证俱在,只是年代久远,无法做实…” 皇帝震怒,一巴掌拍得御书案山响,“那就敢凭空编派朕的大理寺卿?!” 李大人扑通一声跪倒,不等他替病弱的儿子喊冤叫屈,首辅大人先声夺人,悠悠开口, “陛下息怒。推官再失心疯,也不至于无缘无故针对自己的顶头上司,或许其中真有隐情呢?” 多官不敢点头,但貌似沈大人也言之有理。 新官上任,脚跟还没站稳,上来一查就敢剑指大理寺的一把手,再有人撑腰壮胆也得掂量掂量…更何况推官并非意气用事,这案子她们查得一步一个脚印,一环扣着一环。 陛下强压怒气,“人证物证存疑,下一步你们要如何参透隐情?” 难道就因为这点莫须有的猜测,皇帝就得下旨把李大人抓了,再把睡婆罗神社封了,严刑拷打? 一个哄人睡觉的小宗小门能有多大邪气?别说异邦外教,就算在我大靖旧时,每每有大河泛滥,也有献活物祭河神的民俗,若这几个女子真被献祭给了睡婆罗神,那也算死得其所~ 上位者说什么都是上嘴皮一碰下嘴皮,可女推官们并不苟同,砚推官沉声道, “下一步,只要陛下恩准,许我等从睡婆罗神社的账本查起,微臣定能揪出幕后黑手。届时若冤枉了任何一位大人,下官情愿以死谢罪。” 女官的话撂得决绝,这个角度倒是鲜少想到。 佛门道场积得是功德,化得是缘份,千年古刹诸如观音寺,自耕自收,自给自足,香火钱都不求分厘,哪里用得着记账。 陛下也疑道,“庙里会有账本?” “除非,”礼部侍郎郭之跃进谏,“除非是香客集资修建庙宇碑亭,会有个功德簿。” 可功德簿也不是账册啊。 躬身侍立于一侧的孙推官从袖兜里掏出来一单流水,“启奏圣上,必然会有账本。臣等在睡婆罗神社勘察了大半日,不少雅士一掷千金,还有大批京都百姓排队求加入,紫水晶、驱邪祟的法器售卖无数…” 砚推官颔首,“这些进账可曾向朝廷报备?借尊者之名大肆敛财,银钱都哪儿去了?” 绕了一大圈,终于触及事件的核心,也是陛下必然会恩准的焦点。 皇帝的脸色越发难看,“此事礼部可有备案?” 礼部尚书装聋作哑,郭之跃只得硬着头皮称是。 砚推官倒是胆大,“陛下,多亏郭侍郎赐教,微臣才能查到睡婆罗神教,教门雅士多为京中权贵,估计不少人都像沈老夫人这般,被表相蒙蔽……” 国夫人沈氏一听,又要跪倒,“老身罪该万死!!” 如此说来,始作俑者着实可恶:请沈老夫人这等老牌贵妇背书,京中大户人家纷纷跟风效仿,准入门槛定得奇高,寻常百姓求之不得。越不得越想求,趁机抬高身价,逐步向大靖其他州府扩张~ 御书房 议事完毕,陛下当即下旨:着大理寺彻查睡婆罗神社,礼部及京都府协查,大理寺卿李冠群即日起禁足于府内配合调查,其在京郊的祖宅一只蚂蚁都不许放出去。 首辅大人思虑缜密,“陛下英明,那么大理寺的诸多事务,由何人代为打理呢?” 不是还有少卿,可听沈大人这意思,明摆着是担心李冠群的副手跟他是一丘之貉。 陛下稍加沉吟,“砚推官有何想法?” 多官眉梢微动,不动声色。论圆滑老道,还得看我们这位九五至尊,烫手的山芋扔得又远又顺手。大理寺这帮人,回去关上门谁都别埋怨,谁升上去谁被拉下来,都是内讧。 照理说此时砚推官肯定不能有想法,聪明人得把球传回沈大人身前,既避嫌,又变相跟首辅大人示个好:敬请安排上您的亲信~ 谁知初生牛犊不怕虎,砚蛮牛自有主张,“臣以为左寺正尹大人,堪当此任。” 此言一出,在场高官的表情异彩纷呈。这位女官真是丝毫不给寺卿大人颜面,公然替自家上司出头,结党营私要造反呐! 跪在边上的李冠群再也忍不住了,几乎是破口大骂,“无耻!你等上任,我是如何关照你们的?衣食住行可谓关怀备至,你二人却恩将仇报,编派这些乌七八糟的罪名背刺于我!请陛下明鉴!!” 李大人声色俱厉,砚推官却不为所动,仍黑着那张面具脸,“公是公,私是私,寺卿大人的恩情,我出去慢慢叩谢,把头磕掉了也在所不辞。” 软硬不吃,李冠群一拳打在了棉花里。陛下也是许久不曾听过如此推荐,“尹不凡可是许了你们什么好处?” 你们这么卖力气替他吆喝。 “无他。”砚舒垂首,“尹大人支持下官查明此案。” 什么派系,什么纷争,皆不在末流小官的考虑之列,她需要的是协同与支持,以便顺利地了结此案。 议事完毕,首辅大人果然全身而退,御史台虽一叶障目,但监察百官职责所在,陛下也并未怪罪。 多官散去,砚舒被单独留下问话。 陛下在千里江山的屏风前悠然踱步,一针见血道,“陆砚舒,你煞费苦心进大理寺为官,是想伺机为陆家翻案?” 你看她循着蛛丝马迹层层抽丝剥茧,尘封的时光纱罩根本就挡不住她对真相的探寻。 砚舒无声跪倒,“微臣能进大理寺为官,是陛下恩准在下入朝为官。现如今下官无姓,只是皇天后土下普通的大靖子民。” 说她薄情寡义也好,说她能屈能伸也罢,墙头草根般的名门孤女,好拿捏。 出了御书房,砚舒揩了揩额头的薄汗,抬头却见沈大人扶着沈老夫人在长廊下站定,似乎在等她,旁边立着那位金大家。 孙琳无权在宫中久留,沈老夫人睨了一眼陆氏女苍白的脸色,“吓坏了吧。随老身出宫。” 金大家无话,只是悄然捞起了砚舒的手腕,沈策安挑眉,难不成此女身子不适?难怪脸色这么差。 细细地切压诊,金大人从袖兜里摸出了几颗黑丸子,淡淡道,“中毒了。” 26. 二十六 听闻「中毒」二字,沈老夫人大惊失色,“药香里有毒!?” 她老人家可虔诚地吸进去不少。反观子安倒不见慌乱,金大家的医术他放心,有毒亦有解。 果不其然,金太医不咸不淡道,“此毒非彼毒,老夫人不必忧心…” 说罢飘然告退。 首辅大人盯着砚舒手里那乌漆嘛黑的药丸子。真如金大人所说的中毒了还好,要是平白无故,此女上殿面君一直是这个路数,那用不了几回,项上人头难保。 臣子要事君以忠,岂能摆臭脸活像陛下的债主子。即便高冷如他当朝首辅,仪态也要拿捏得体。 宫里的青石板路悠长冰冷,见证了红墙内外太多的大起大落。砚舒慢慢走着,脸色仍旧泛白,离沈老夫人一队人马远远的,众人权当她仍有不适,无人催促。 出了宫门,孙推官急匆匆上来扶助,“可还撑得住?” 再看金西,她一个医女脸色亦是煞白。沈兵狐疑,“昨晚我也在佛堂,怎么不见有事?” 到底是什么旷世奇毒? 金西吞下一颗砚推官递过来的药丸,喃喃道,“奴婢学艺不精,分不清两味药…应该是误点了「敝屣香」~” “「碧玺香?」”沈侍卫越发不解,听起来很名贵的样子。 金西摇头,“是「弃之如敝屣」,的敝屣香…” 金大家为了让女徒弟们集中精神,心思不为男子气息所扰,特地制了这款邪香,仅在金府内使用。此香会放大男子的汗液头油体味,当有男子过度靠近,闻者便顿感恶臭难挡,几欲作呕~ 沈策安一脸难以置信,沈兵不敢看他家大人的脸。谁曾想,玉树临风的沈家大公子,竟当面被嫌是个「臭男人」。 难怪砚推官进宫就顶着一张晚娘脸,这满坑满谷的国之栋梁,你一言我一语的混在一起,在她闻起来是何等气味,真是难为她了。 话一挑明,砚舒再也不愿硬撑,手掩口鼻转身便走,管他们沈府众人的脸色是如何五彩斑斓~ 陛下的口谕比女官们先到大理寺。砚舒回到她的西屋,刚要躺下,尹大人便差人有请,砚推官摆摆手,“下官身体不适,恕难从命,明日再说吧~。” 脾气不小。跑腿儿的小厮也不敢犟,毕竟推官大人可是刚从宫里回来,只好一溜烟儿回去复命。 尹大人急火攻心,哪里坐得住,亲自跑到了官舍,刚进院子便开始吆喝,“查案便查案,为何要扯东扯西?怎么把我弄了个里外不是人?!” 砚舒余毒未解,离老远闻到中年上级身上的沧桑味儿,好不容易缓解的头痛卷土重来,“寺正大人!今日休沐,您到底沐了没?!” 现在再称之为「寺正大人」,就多少有点不礼貌了,尹大人一路走到小院来,所遇之人谁不恭恭敬敬地尊一声「寺卿大人」。 代理寺卿,也是寺卿,外头都在说尹大人中庸半生,大器晚成~ 孙琳连忙迎了出来,“大人见谅。砚推官确实不太舒服…” 砚舒拿帕子掩住口鼻,晃晃悠悠踉跄而出,绕过烟熏火燎般异味扑鼻的尹大人,径直走向院内金西藏身的那个地道,一脚踢开了盖子。 幽暗、潮湿、阴森森。 砚推官眉头紧锁,“本案幸存者,在这暗无天日的地道里躲了大半年,饱受煎熬;四位妙龄女子死无全尸,死后被制成了祭祀邪物,不得安宁,她们有何大错?何以至此!?此案不继续查,试问谁的良心能安?你的?还是我的?!” 碧空如洗,白云被一只无形大手撕开揉合,如雄鹰高飞,似苍狗奔走,洒脱而自由。可此等明媚的天色下,无辜之人的藏身之处却如此暗□□仄,天理何在? 尹不凡一腔无名火消了大半,“…本官的意思是,尔等系左寺推官……” “就事论事。他若知法犯法,或纵容亲属谋财害命,您取而代之有何不可?!” 孙推官也附和,“大人,除了您,大理寺不会再有第二位敢公开支持此事,事情不闹大,我们恐怕小命不保。” 近墨者黑,温文尔雅的孙琳被砚舒带得越来越一身匪气。 砚蛮牛大概不是中毒了,而是吃了火枪药,咄咄逼人,昂扬激进,“大人你藏头露尾地做什么?论能力论资历,谁比谁差?韬光养晦差不多就得了~” 随行的师爷闻听此言,二话不说转身去关上了小院儿大门。 砚推官真是中毒不浅,这话也就在小院儿里私下说说,要是让旁人听见,左寺上上下下串通一气,合谋扳倒李大人,这还了得。 尹大人沉吟不语,半晌方才道,“即日起,给你们配马。” 别人还未作反应,米兰大喜,“谢、大、人!” 就说好好办差有好报吧。 砚舒波澜不惊,不恭迎也不打算恭送,而是悄然道,“敢问大人,您可是首辅大人一派?” 尹不凡怪异地瞥了她一眼,拂袖而去。师爷跟在后头,对砚推官抱拳轻叹,“咱们大人但凡肯寻个靠山,也不至于蛰伏至今……” 而此刻京都公认的「百官靠山」沈策安,则一猛子扎在汤池子里,蛰伏半晌才冒出来换口气。 时至此时,他仍意难平,兀自靠在池边,猿臂轻舒,左闻闻右嗅嗅,长睫毛上水珠轻颤,“少爷我体臭??!!” 一旁侍立的沈兵适时往水里撒了把粗盐,“怎么可能,推官大人中毒了不是。” “…”,大少爷横眉冷目,“等那什么毒散了,我倒要看看她有何脸面来见本官。” “短期内,砚大人不会再求见少爷了吧…” 不单是二位女官,连代理寺卿尹不凡恐怕也会紧急避嫌。 不过避也没用。御书房人散之后,沈策安面对陛下的再度问询,仍是那句,“臣与大理寺诸位素无来往…” 不熟悉,不了解,无建议,首辅大人只知道忠君,从不结党营私。 可越是如此,文武百官越想挤破头与之亲近,因为被沈大人力挺的官员,仿佛天然就有了「居中」「清正」等一干卓然的标签~ 陛下扫了沈策安一眼,“素无来往?不是说陆砚舒在爱卿府上又吃又睡?” 沈大人面不改色,“都是为了查案。” 皇帝捻着手中的青玉手钏拍了拍膝盖,“罢了。那孤女 若在你手上,朕还放心些。” 沈策安微微躬身,“微臣晓得,自会提醒她们适可而止……” 沁凉的水流映着烛光,淌过首辅大人青筋虬结的指缝,将水面上冷峻的倒影撞成了碎片,“一个「寡人」,说人家是个「孤女」,还要人尽其用~” 沈侍卫凝眸,“大人谨言。” 想到那颗人头从祖母手中跌落,皇帝却还能语气轻快地拿女推官开玩笑,沈策安心生不快,“我谨什么言。你还是高看砚舒了,等这案子查到她胆寒之处,你看她求不求见。” 接下来的两天,大理寺以雷霆之势,空降睡婆罗神庙以及前大理寺卿李冠群位于京郊的祖宅,调查核验。至于查验结果,推官差役们守口如瓶。 到了第三天,身处风口浪尖上的推官砚舒换下官服,以寻常女儿家的姿态,为一位身披袈裟的老僧引路,直奔沈府。 坊间盛传,沈老夫人被睡婆罗尊者的神像吓出了心病,魂不守舍噩梦连连。女推官作为首辅大人的忠实拥趸,特地请来千年古刹观音寺的得道高僧做一场法事,驱邪避凶~ 沈府的高墙之内,国夫人沈氏一声冷哼,“这丫头无礼,你有事找子安去前厅便是,偏要打着我佛堂的旗号,安得什么心?” 砚舒故作一脸懵懂,“当然是一片好心!” 转过脸来便双手合十对月石大师道,“大师!这家老夫人不欢迎您~” “老身何时说过这种混账话!?”沈老夫人连忙对高僧施礼。 月石长老淡然一笑,“老夫人,与人方便,与己方便。” 老夫人并非不想给方便,而是觉得陆氏女有些看低了她这位老诰命, “老身我年轻时跟随夫君南征北战,什么血雨腥风没见过?一颗骷髅头便将我吓得起不来床了?笑话!” 砚舒一怔,继而扑通跪倒在地,磕头山响,“在下有眼不识泰山!!求老夫人恕罪!!” 动静过于大,沈氏被吓得连连后退,手捂着胸口,“这还驱什么邪祟!?快把这个邪门丫头给我叉出去!!” 落日熔金,夕阳数着窗棱上的贝母片,一格一格地往下爬。砚推官立在首辅大人的书案旁边,殷勤地给大人斟到第四杯冰酿,沈大人才懒懒开口, “砚推官不是来帮忙作法的么,来我书房何故?” 砚推官笑得矜持而不乏谄媚,“首辅大人,咱们明人不说暗话~” “好!”沈大人叮当一声撇下了手中的白玉盏,“不如推官大人先说道说道,本官到底是怎么个「臭」法?” “大人日日异香扑鼻!全怪小人有眼无珠!!” 砚推官回答得斩钉截铁,沈策安忽然卸了脾气。 从头到尾,这女子只管道歉赔笑脸,只字不提别人点错香的不是,这份担当倒是难得。 砚推官挑眉,“我也没法挑人家的不是,是我让她一勺烩的…” 沈策安哭笑不得,“说吧,你又大费周章来干嘛?” 砚舒放下玉壶,从袖兜里掏出一本小册子,“今日登门,是想求大人指点一二,咱们这案子查到这儿,是不是该收手了?” 27. 二十七 也说不清左寺这班人到底是胆儿肥还是胆儿瘦。 领头羊尹不凡混沌半生,不显山不露水的,结果实权交给他不到三日,便将案子查得不敢往下查了,效率简直如风驰云走。 手下人更不必说,光看首辅大人手里这份密密麻麻的文书,估计推官这几天都没怎么睡过觉。 沈策安速速浏览一遍,将文册丢回了砚舒怀里,“不对本官保密了?” 砚推官的礼貌赔够了,做小伏低也够了,脸上明媚的笑逐渐变得焦灼,“不是说宰相肚子能撑船么?” 女子的浅笑隐在晶莹剔透的皮肤之下,脸上细细的绒毛被阳光镀了层金黄,宛若一枚沉入水底的晶石,澄明,闪亮。沈大人唇角微卷,这算什么,请将不如激将,露出獠牙不耐烦了? “本官能肚量有限,顶多能撑住推官的小命~” 可此番却未见砚推官感恩戴德,“你到底有没有看册子?” 首辅大人的弓最好不要拉太满。 “倘若对方是个皇子呢?” 任凭大人与陛下再志同道合亲如父子,也架不住人家是真父子呀。 沈策安抿唇,缓慢地瞬目,忽闪的浓睫毛挡住了眼底的暗涌,他起身走向背后的书架挑挑拣拣,“皇权与皇子,孰轻孰重?” 话一出口,砚推官当即被唬矮了三寸,首辅大人不太厚道,你不怕死,莫拉我垫背。 看她一缩脖子,沈大人笑得轻蔑。砚舒定了定神,横竖不该听的也听了,不妨胆子放大些,她暗戳戳地凑近,贼兮兮地忽闪着明眸,“大人就认准了这位?不想想后路?” 今朝是这一位黄袍加身大权在握,可明日总有龙归碧海改朝换代的一天,首辅大人就不未雨绸缪一下?还是已然对一朝天子一朝臣的说法认命了~ 沈策安悄然后退,默默躲开了她的气息,将两本泛黄的书塞给了她,脸上没了方才的戏谑, “本官的后路,不劳推官大人挂心。至于案子查到哪儿,该怎么查,这都是你们大理寺的事儿,不要问我。” 说罢送客。 送走砚舒,沈兵归来有些犹疑,“少爷,推官大人念叨了一路「不知所云」…..” 带着问题来又原样带走,您给的暗示是不是太暗了。 大少爷没说话,沈侍卫噤声。沈策安面对书架,指尖在扉页间流连,目光定在那句「香汗薄衫凉,凉衫薄汗香」的回文诗上,久久没挪开。 砚舒从外面回来,面色比出门时还要凝重。白跑一趟不说,还欠了月石长老一个人情。 孙琳柔声安抚,“不算亏欠,这种机会大师乐意之至。” 砚推官撇嘴,“那人语焉不详,老奸巨猾得很~” “欸~”,尹大人忍不住打断,“慎言。” “自家地盘儿还不能说点真话了?”砚舒没好气,“什么主意都不拿,就拿两本旧书把我打发了…” “你想让沈大人如何说?” 明知故问。当然是和上次进沈府一样,明确表态,会给砚推官兜底… 可经老尹这么一问,砚舒发热的脑子也凉了下来。 沈策安为何一言不发,大概率是这趟买卖于他没什么好处。按尹大人的说法,他并非沈府门客,是砚推官自己不管不顾,将自家上司推上了火线,首辅大人只是没反对而已。 万一他心目中的大理寺卿另有人选,尹不凡只是个跳板呢? 砚舒越想越心惊,出一趟门,靠山没找来,疑心病倒得了一堆。 见她脸色逐渐颓败,应该是想到了根本,尹大人不疾不徐道,“如何结案,大理寺自有界定,首辅大人恪守成规,这是好事。” 砚舒点了点头。近日来推官里最出风头的就数她,同僚们表面客气,实则对她小有微词,都说陆氏女习惯性地要先找靠山后办事。 但砚推官不觉得这是错。 他们是没尝过一夜之间大厦倾颓、树倒猢狲散的悲凉与可怖。无论如何,她受够了那种形单影只孤苦无依,主意再正,她身旁也得有同道。 沈策安这只老….,也不是很老,中不溜的狐狸,不见兔子不撒鹰,竖子不足与谋。砚舒一声冷笑,信手翻开了那本发黄的旧书。 这会儿她心浮气躁,没心思干正事儿,不如看会儿书,说不定「救赎之道,就在其中」呢~ 迷茫的时候,多翻翻书肯定没错。没看几页,砚舒的目光在一行朱批上定格,瞳孔陡然缩小,她反复咀嚼,觉得别有深意,无声地将书页捧到了尹大人跟前。 尹不凡扫了一眼书页,稍加沉吟,“备马。” 李冠群被困在祖宅里三日,光阴忽然变黏,流动得比在大理寺呆上三年还要缓慢。 无人与他通风报信,外面是何光景他一概不知。每天两茶三饭,看日升月落,除了后院密室里那个活死人,心中了无牵挂,主要是挂念也没用。 可能这就是解甲归田、告老还乡之后的生活,可光有慢节奏是徒劳,他夜不能寐,静等着朝廷那只靴子落地。 昔日风光无两的大理寺卿,此刻身边空无一人。兴许跟他平日的行事风格有关,就是那种跟谁都亲近、跟谁的亲近又都浮于表面。 陛下将其禁足后,朝野上下世家同僚闻声迅速与之切割,无一人替他发声。不过,他仍有信心翻盘。 案子既然已经闹到了御前,那尽管大张旗鼓地查下去,动静越大、耕得越深越好,届时自然有人会顶不住重压,出来捞他。 这几日他放开了吃喝,再不似从前每道菜都要人试。此番也可能翻不了身,甚至被灭口,即便在他的一亩三分地也无济于事,那不如放开怀抱随他去。 若走在那癫狂黑发人前头,也算解脱,也是福气…… 他背着双手立在窗前,细数着林间的绿叶,管家来报,“尹大人到。” 尹不凡是「到」,而不是以往的「求见」,李冠群嘴角扯出一丝冷笑。这几日他为数不多的反思,就是小瞧这个老匹夫了,这么多年他唯唯诺诺明哲保身,谁知突然亮出这么一下子。 也是,同窗同年同道,别人一飞冲天,谁甘心一辈子当池中物。 老尹没有想象中的意气风发,大大的眼袋里兜满深深的疲惫,他 进到前厅居然没主动开口,李冠群躬身抱拳,“罪臣见过代寺卿大人。” 「代」二字咬得极重,仿佛新任寺卿姓代,生怕尹不凡听不出他话音里的嘲讽。老尹平静地凝视着他,“你我之间,大可不必如此。” 此行代理寺卿没带兵丁,随从不超过十个,轻装前来。李府家仆众多,要是真出了哗变,恐怕连这群仆从都抵不过。 前寺卿大人淡淡一笑,“谢尹大人开恩。那我也将击杀大人的恶念暂且收一收~” 尹不凡面不改色,“因为大侄儿,我才跑这一趟。你若想让一大家子都死无全尸,大可自便。” 李冠群终于有些动容,眼里的戒备裂开了一道缝,“…他从小喊你叔父,你看着他长大,我蹉跎半生,唯他一个软肋,你高抬贵手放过他。” 李冠群会低眉顺眼说这等软话,闻所未闻,可老尹的态度却少有的鲜明,他犀利道,“大理寺上上下下二三百人,兄台管得井井有条,人人服服贴贴,轮到自家孩子就管不了了?” “…他母亲早逝,我时常觉得亏欠他…” “是嫂夫人这么说的吧?我提醒过你多少次?溺爱就是掼杀!” 李冠群的现任夫人是续弦,不同于其他后娘对继子女要么打压要么不闻不问,新夫人对大公子百依百顺,要钱给钱,要力出力,从无二话。 打着关爱之名的后果就是,这孩子的脾气越来越狂妄乖张,无法无天。 “…她一个继母,总归是不好当。” “那大侄儿的生父总归没换过吧?!” 轻风动高枝,李冠群的心旌也随风摇摆不定。话题无意间扯远,从抄家查案拐到了他那不争气的好大儿,两人却还你一言我一语辩得乐此不疲~ 直到师爷一脸肃然地潜入前厅,争论戛然而止,师爷报,“大人,找到了~” 李冠群一怔,继而勃然大怒,“尹不凡!!好你个老匹夫!!跟我来这招调虎离山!” 老尹用话术拖住家主的功夫,米兰一路披荆斩棘,二位推官紧随其后,避过家丁与衙役的正面交锋,直奔李宅后院。 这处宅子,米兰和金西结伴夜探了好多次。据附近村民说,早些时候,李府老宅里总传出凄厉狼嚎,传得颇远,山凹那边都能听到。 府中下人说是看家狗踩中了捕兽夹,众人虽心中存疑,但李氏家大业大,人家怎么说就得怎么信。 金西不以为然,“什么狼嚎,定是病中惨叫,鬼哭!” 此番借着正午骄阳,她们在内宅细细搜索。李夫人带着一众女眷哭天抢地,混淆视听,被兰妹子几个手刀下去,统统劈软在地。 砚舒和孙琳绕着修葺整齐的后花园地毯式寻找,孙推官耸了耸鼻尖,“总觉得有股药味儿。” 米兰循着味儿而来,竖起鼻子东一铲西一铲,一无所获。砚舒沉吟,“药渣是不是都会倒在大路上?” 金西和米兰对视了一眼,一跃而起直奔后院墙外的大路,果然找到一堆还微微泛着潮的药渣子。她们将药渣装袋,跳回院子里, “远不了!就在这附近!” 28. 二十八 砚舒蹲在花园正中,左右打量,前思后想。 按村民所述,哀嚎声从李府后花园传出又湮灭,人十有八九是从地上转移到了地下,如金西所言,他跑不远。 砚推官沉吟,“药渣里可有什么特殊药材?” 金西抓了一把在手里来回拨弄,“都是些平肝熄风、解痉止惊的…可不便宜~” 药金贵,侧面说明病情也够危重复杂。 砚舒颔首,“可需什么特殊的保存方法?” “阴凉处即可…”金西脱口而出,可随着指尖的划动,她闻了又闻,更多的药渣子露出了端倪,“有天麻,还有生龙骨…必须得通风。” 藏于地下,还得通风…… 砚舒和孙琳的目光几乎同时投向了园中那座假山。从江南运过来的奇石精心堆叠,错落有致,五孔七窍四通八达,现成的通风好所在。 时不待我。尹大人不擅闲谈,压制家丁的衙役们也撑不了太久,砚舒围着假山团团转,门路在哪里,却不得其所。 米兰也不知跑哪儿去了,她轻功高超,此时若能跳上去,居高临下看看也是好的。正念叨着,但见兰妹子飞奔而来,直奔假山背后一块半人多高的巨石。 金西连忙赶过去帮忙,大力出奇迹!石块被硬生生挪开,露出的竟是一截向下的台阶! 砚推官大喜,“怎么查到的?!给你记上头功一件!” 没时间解释,米兰扇开火折子,径直向密道深处冲去,金西壮着胆子跟上,砚舒不忘回头交代琳姐,“快去叫人!” 同样是地道,同样是藏身,金西越走心越凉。 密道里清爽、干燥,空气中除了淡淡的药香,没有半点怪异的味道。不同位置开着大大小小各色天窗,上面镶嵌着大块大块的贝母,阳光通过层层过滤,变成了柔和的、泛着青绿的微光。 光线之充足,反衬得米兰手里的火折子略显多余。 金西冷笑,还能说什么呢,都是命。 步梯螺旋向下,往地底扎根约莫有两三丈,药味儿越发浓重,眼前豁然开朗。没容砚舒看清状况,一声断喝劈面而来,“大胆!!明知道大爷怕光还点火!快熄了!” 砚舒挑眉,妙啊!自报家门,审都不用审了。 米兰岂能容下第二声斥责,她一剑背扇过去,对方应声倒地,没了声响。砚舒嫌道,“太冲动…” 她的目光无意间路过金西,只见金西死死盯着前方,一动不动,宛如木雕石刻。 循迹看去,砚舒也愣在了当场,一股寒意从脚底飙出,直抓她的心脏。 床榻之上躺着的是人是鬼? 说是个空壳,他时不时发出点响动;说是个肉身,他皮包骨干巴巴,没有一丝人气和人样。 即便胆大如米兰也吓得旧疾复发,剑差点掉地上,“这这这这…….” 这什么东西?! 几个人还没回过神,来时路上一阵喧哗,尹大人风风火火赶到。看到此情此景,惊得脚下滑出个趔趄,险些摔倒, “怎会!怎会变成了这幅模样!?” 那个他看着长大的少年郎君,正当意气风发的盛年,却熬成了一具活骷髅。 李冠群甩开了看押衙役,迈开箭步冲到了床榻前,扯起了活死人那骨瘦如柴的手,下颌止不住地颤抖, “他就剩这一口气了,你就放过他吧……” 火光照得暗室亮如白昼,加上人声嘈嘈,塌上那物突然爆出一阵嘶鸣,之后浑身剧烈抽搐!李冠群死死压住那抖得几乎要掉落的身躯,“快!拿药!!” 这副身形,如何还能灌得下药!金西眼疾手快,几根银针扎出去,刺中穴位,病患逐渐安静。 密室内一阵诡异的安静,只听见那瘦骨嶙峋的病患喉中呼呼噜噜的痰鸣。李冠群面如土色,拿帕子将儿子嘴边的白沫狠狠拭去,再三哀告,“饶了他吧!” 这还审什么?李家大公子已必死无疑,回头他爹一倒台,没了千年老参汤吊着,这口气随时烟消云散。 尹大人再也呆不下去了,登登登几步返回了阳间。仰头望着头顶诡谲的飞云,半晌方才下令, “回去,写结案文书:大理寺卿李冠群之长子勾结外邦邪教,妖言惑众,大肆敛财,戮杀百姓。现苍天有眼,主谋病入膏肓,时日无多,该如何处置,恳请陛下圣裁。” 砚舒立在一旁,手中笔走龙蛇记录着大人的口述,脑中却有一行字在循环往复:「欲而不知止,失其所以欲…」 正是沈首辅旧书里的那行朱批。 返程的左寺小分队只剩下了几名核心成员,功夫好的那几位留在原地羁押案犯,等待大部队进驻接手。一行人行进在人烟稀少的进城官道上,走得漫不经心,却无人担忧自身安危。 事件被走到这个节骨眼儿上,甭管官家、嫌犯,谁要敢冒头出来动他们一下,都有杀人灭口之嫌,无异于自投落网。 金西暗沉的面孔迎着夕阳,眼神空洞,精气神好像一下子被抽走了。 事已至此,她也说不清心中的感觉,没有大仇得报的畅快,可心中那块烂掉的沉疴,仿佛也被床榻之上那团更加腐坏的魑魅震退了。 她隐姓埋名过得暗无天日,凶手也见不得光、见不得人,直到今日不得好死。那些她一度以为已经不存在的天道,似乎又回来了,甚至可能一直存在,默默开着天眼。 尹大人没有坐车,策马而行,他需要透透气。谁能想到,那个幼时逢年过节缠在他膝下讨要红包彩头的孩子,此时气若游丝,两只脚已经快要飘过鬼门关。 砚推官迎头赶上,“在我与孙推官之前,大人曾将这案子交给过四五个同僚吧。” 可不是么。 以尹寺正那中庸的性子,年年旧事重提,就是年年都在提醒——提醒曾经的寺卿大人秉公持正。 可李大人不以为然,因为他深信,无人真正在意那几个奴婢的死因,更没有新手敢拿自己的前途下注。 即便查到了李大公子身上,犬子已然那副惨状了,又能如何。从某个侧面而言,他认为那孩子已经受到了惩罚,甚至比刑罚更重,生不如死。 谁知会碰到这几个赤脚女官。 天边的泣血残阳,砚舒劝慰道,“作为叔父与同僚,您的责任已然尽到了。” 无须抱歉。 尹大人微微颔首,幽幽叹了 口气。 天将擦黑,金西进城后立刻跟砚推官告了个假,砚舒担心她另有想法,想让米兰跟着她。金西摇头,“大人放心,我只是去拜会一下家师。” 李大公子的病症十分蹊跷,年纪轻轻染此恶疾,到底是何病因?金西百思不得其解。另,病患的形容实为可怖,今日他们又离得如此之近,可别传染… 金西又被带到了药库,金大家手里依然做着精细的活计,“你不跟随推官好好办案,又潜入府中作甚?” 「潜入」,默认她来不干好事。 金西汗颜,“今日见一病患,想向大人求教~” 听完她的描述,金大人沉吟良久,默默从桌案压箱底出抽出一本《罕见症集》递了过去,之后便下了逐客令。 多说无益,请自行按图索骥。 回到小院,孙琳伏案奋笔疾书,米兰一遍又一遍地擦拭她的宝剑,砚舒望着星光漫天发呆,金西则埋首于那本症集。 白日见闻太过惊悚,此时的集体沉默是一种自我保护与修复。那边金西不知读到了什么医案,脸色越来越黑,最后连眼珠子都开始震颤,猛地起身跑到了院子里,连连作呕。 砚舒不明所以,走过去看了看,顿时眉头紧蹙,气血翻涌。看她脸色不对,琳姐也围了上前来,看完差点吐一地。 嫌犯神智不清,老尹也宣布结案,剩下那几位受害者的遗体恐怕是拼不全了。砚舒和孙琳只知道头骨被制成了法器,未曾想过脑中之物的去处。 按这症集医案上所记,莫非是被所谓的信徒挖出来,当作「圣物」生吞入腹了?! 难怪会得常人不得之病! 砚舒周身一阵恶寒,心魔骤生,她蹭地站起身,“跟我一起去趟观音寺!” 兰妹子一头雾水,“现在?” 砚舒重重点头。此时她庆幸米兰目不识丁,不知道最好,谁都不要告诉她。 观音寺内灯火通明,月石长老见到几位女子仓皇而来,连忙迎将进来,“诸位大人,可是遇到了难处?” 砚舒口中腥甜,语无伦次,“长老!多有打扰!请问大师可会作法?!我等急需驱魔!!” 住持一怔,这是查案受刺激了?但见老和尚起手道,“女菩萨,佛法无边,无奈贫僧只会扶正,若论驱邪,还是道法擅长~” 说话间,老和尚唤来弟子,“快去传信,请白马观的协修道长过来!” 转身的功夫,一支信鸽扑棱棱腾空而起。 一通奔走吹了吹凉风,砚舒心里那股翻江倒海的难受劲儿好了些,她深吸了一口气,“大师,是晚辈定力不足~今日天色已晚,不必惊扰旁人。” 月石长老阿弥陀佛,“推官大人,我观音寺的祈福灯能再次长明不灭,多亏大人拨乱反正,鼎力相助,现在能为大人效犬马之劳,老衲求之不得~” 长老说得字字情真意切,孙推官暖声道,“我等都不见外,长老也不必客气。白马观远在京郊,路途遥远,多有不便…” 半夜三更请人过来,那不叫相邀,那是硬薅…不仁义。月石长老却另有主张,“大人稍安,无须久等,老衲的这位挚友协修,他会腾云驾雾。” 29. 二十九 听月石大师这么一说,砚舒越发赧然。 月黑风高,大半夜叨扰佛门清净本来就不地道,再让道长担山赶海前来给她作法驱邪… 相较而言,砚推官觉得她更像个鬼物。 老和尚奉茶而笑,“白马观与我观音寺同病相怜,近日来才稍稍有了起色,协修道长一直想当面道谢,又觉得无事登门太过刻意…现在好不容易有个理由,还请大人成全。” 几人在莲花座下听经诵佛,心境逐渐平和。忽闻屋顶瓦当哒哒几声轻响,一位白袍银髯的道长踏月而来,飘然落地。 “贫道协修,拜见推官大人~” 说罢深深一揖。 吓得琳姐拽着几人一跃而起,“仙长切莫多礼,是我等失礼了!” 高人不说套话,协修道长将诸君请到院内,按五行八卦坐好,气运丹田道,“究竟是何方邪祟!!??敢扰我女施主清净!!!” 声如洪钟,把砚舒震得肩膀一哆嗦。她稳住心神,讷讷道,“求仙长为无头案中那几个枉死的女子超度,化解冤结,助其早登极乐。” 其实祈福的法事早就做过了。今夜之前,砚推官和孙推官尚不知女子们的髓海归于何处时,一度觉得亡魂可以安息。可今日猜出了梗概,过于残忍!远远不够。 身为白马观第一得道高人,协修道长做场法事还不是手拿把掐。谁知仙长沉吟片刻,念了声无量天尊,“仙娥有所不知,想是贫道修为弱了,近来施法大多不灵…” 真是语出惊人,这位仙家够实诚的。带一片赤诚而来,然后全盘自我否定,先抑后扬么? 天机不可泄露,更何况道行。众人面面相觑,月石长老笑而不语,砚舒愕然道,“法师何出此言?” 协修一声轻叹,“过去两年多,贫道日日画符,夜夜诵经,咒那些毁我道门清誉者天打雷劈,愿我千年白马观重复荣光!可无一应验!” 道长越说越不好意思,“幸亏推官大人从天而降,贫道的山门才重见天日,惭愧啊惭愧!!” 孙推官释然,“仙长大可不必如此,修仙也讲究个天时地利人和。” 砚舒赞同,“道长修得又不是什么奇门遁甲之术,不是不报,时辰未到而已。” 仙长点头,“谢大人信重!容贫道打通天梯,给魂灵指条明路!助冤魂聚气仙灵!向恶人索命!!” 说罢啪地一声拍下一枚黄符,“请大人在心中默念方位!贫道好发至四海八荒!!” 不是说祈愿么,怎么变成了寻仇?砚舒正想劝道长火气不要太大,协修却正色道,“所谓冤有头债有主,大人遇事只管向外发散,切忌向内聚拢,忧思过甚只会耗费元神。” 老道长见多识广,一眼便洞穿了这几位女施主的同情、愤懑与无奈。 拂尘抛向半空,先唱一本《太上洞玄灵宝救苦拔罪妙经》,再诵一段《太乙救苦天尊说拨度酆都血湖妙经》,最后上百道符咒被一宝剑挥向九霄云外,扑簌簌地烧成了灰。 “仙娥放心!贫道宁可舍了这半生修为!也要替亡灵达成夙愿!!” 半宿无话,翌日清晨,砚舒等人从禅房中醒来,收拾停当前去拜别月石长老与协修仙师。住持的微笑别有深意,“推官大人慢走,后会有期。” 有些蹊跷,砚舒忙着赶回去,也没多想。 策马不过五六里路,迎面来了一行车队,好阔气的车马! 银顶,青帏,青盖,二马并驾,不知是哪家贵人出行。街市上的百姓纷纷避让,砚推官顺势张望了一下,待看清楚跟车的侍从,她连忙勒转马头往人群里躲。 那不是沈府的芳姐么?要这么说,马车里岂不是沈家老祖母。 前日砚舒有事要见首辅大人时,是借月石长老去给沈老夫人的佛堂诵经祈福之名。该办的事情办完,老夫人曾说改日要去观音寺还愿~ 不会就是今日吧?难怪老和尚说「后会有期」。 砚推官的头压得更低了些,脸都快藏到衣领子里去了。沈府这位老人家怎么说呢,砚舒相当敬重,但就是想敬而远之。 可偏偏事与愿违。藏头露尾的砚舒耳边传来芳姐笑盈盈的声音,“推官大人,老夫人邀您同去观音寺还愿~” 砚舒只得抬起了头,勉强扯了扯嘴角,“芳姐,我得回大理寺办差…” “大人放心,”芳姐笑得越发灿烂,“府中自会差人过去跟寺卿大人报备。” 看这架势推不掉,砚舒转回头要拉上琳姐,孙琳眼疾嘴快,“老夫人放心,就由下官回去禀报尹大人~” 金西呢,干脆一言不发,跟着孙推官就跑了。 砚舒无奈,再看向米兰。兰妹子打了个寒噤,一抱拳,“告辞!” 口吃病当场治好。 一骑绝尘,几位小姐妹消失得无影无踪。有难可以同当,但陪同贵妇出游这等福气,还是砚推官自己消受吧。 砚舒只得走到车窗前行礼,“见过老夫人。” 车帘内沈老夫人的声音竟有些雀跃,“你这丫头怎会在此?快上车。” 砚舒坐进车厢,一脸的愁苦。沈老夫人嗔道,“就这么不乐意跟老身同行?” 砚舒摇头,“晚辈只是在自省:为官还是要努力些,若品级高些,也能坐在马车里头,是不是就不会被发现了…” “岂有此理。” 老夫 人虽然拉下了脸,却未见动怒,砚舒当然不敢真得罪老太太,“您有所不知,我手头的案子刚了结,结案文书说不定还得改呢~” “大可放心。今日子安上朝,说你们那案子陛下今日就会下定论。” 老夫人手里的应该是第一手准信儿。 砚舒抹了下鼻尖,试图另寻突破口,“主要是昨日我已请长老做过法事了…… “那就再做一遍。” 沈老夫人的语气不容置疑。 “……”,砚舒沉吟,“您老人家是不是有事交代予我?” 这丫头到底心明眼亮,老夫人正襟危坐,扶了扶发髻上的玉簪,“等会儿到了观音寺,就把你这牙尖嘴利的本事施展开,看谁不顺眼就大胆说!” 砚推官嘴角下坠,一双水眸滴溜溜转了半圈,“这是何意?今日去参拜的还有旁人?您这是要把我当个炮仗使?万万不可!晚辈虽为末流,但好歹也是朝廷命官,不能信口开河…” 沈老夫人险些翻她一个白眼,失了仪态。这女官混迹官场没几日,明哲保身的法子倒学得又快又整齐。 不过一柱香的功夫,和月石长老又见面了。砚舒看到住持那弯弯的罗汉眉,没好气儿道,“大师,还真是「后会有期」啊~” 老和尚笑而不语,砚舒不禁碎碎念,“您是不是跟沈老夫人通风报信来着?” 要不怎会这么凑巧,她前脚还没走出去呢,老夫人后脚就到了。 月石长老阿弥陀佛,“机缘巧合。女菩萨,与人方便,与己方便~” 这说辞耳熟,前日月石大师去沈家佛堂劝沈老夫人帮忙时,好像也是这个套路。 砚舒颔首,皮笑肉不笑,心说佛门正教被睡婆罗这等歪门邪道干趴下也并非无辜,走哪儿都是几句词儿,过于中庸没个性。 但也不能说这种平和的坚持没用,你看人家尹大人不就熬出来了。 砚舒思绪正在发散,却见沈老夫人已经跟在场的世家贵妇们寒暄上了。 此次沈老夫人亲临观音寺,除了还愿,顺带助月石长老一臂之力,重续观音寺的千年香火。另外,京中贵妇听闻老夫人被邪教所害,心中不忍,今日前来也有探望安慰之意。 不过这诸多的人情世故在砚舒眼中,都是趋之若鹜的谄媚。媚谁自不必说,当然是那位出淤泥而不染的首辅大人。 沈府的女眷除了老夫人,没了。看着别人家拖家带口一水的粉带裙钗,砚舒觉得老夫人叫她来大概就是充个数,毕竟相较于侍女而言,她这个女官更有分量些。 可沈老夫人将她介绍给在场贵人的称呼,让砚舒心头一颤,“这位是老身的小友,陆姑娘。” 30. 三十 「陆姑娘」。 短短三个字,即挑明了砚推官的身世,又摆出了沈老夫人的态度——她老人家对陆氏女知根知底,却丝毫不以为意。 老祖母代表着沈家的立场,沈家的态度首辅大人说了算,沈大人又为谁效力? 也就是说,陛下是真不在意陆氏遗孤入朝。具体是觉得成不了气候,还是气候本身早已被皇帝牢牢掌控住了,犹未可知。 这边厢,砚舒忽然被冠以性别,莫名有些心惊。 她虽然常被单拎出来指摘是「女官」,但那大多是同僚与世人表达不解、不满或不屑,沈老夫人显然没有这层意思。直觉告诉她,她老人家专门高调做事,肯定有所图。 砚舒立刻警惕了起来,面对来来往往的寒暄也笑得有了戒心。果不其然,一身淡粉色衣裙的大小姐莲步轻移,先给沈老夫人见礼,进而看向她的眼神充满敌意。 “今日并非休沐之日,砚推官不必当差么?” 砚舒不想招惹是非,又实在不喜这人阴阳怪气,干脆装聋作哑不言语。老夫人却主动答道,“是老身特别邀请~” 大小姐顺着老夫人的台阶说道,“祖母仁爱。想必女官也没什么正经差事,点卯与否也无所谓吧。” 砚舒搜遍脑海里的每个角落,也没认出来这女子是谁,又是否跟她有过节。陆家尚存时,她在京的时间太短了,几乎不认识京中贵女。 这女子大约有二十多岁,生得眉清目秀仪态端庄,浑身上下珠光宝气,砚舒上下打量着她,直言不讳,“你莫不是首辅大人的爱慕者?” 周围还有好几家的夫人呢,砚舒这般一针见血,大小姐有些挂不住,“放肆!” 砚舒微微抿唇,看来是猜对了,侍立一旁的芳姐连忙拽住她的衣袖,悄声提醒,“这是户部尚书史觅思史大人的二小姐…” 砚推官叹了口气,“史小姐见谅,推官遇事推演惯了,多有得罪。” 躬身赔罪的空档,砚舒撇见了沈老夫人拄着拐杖置身事外的笑模样,心中了解了大概。史小姐被拉到别处与人寒暄,砚舒面色不虞倒, “不让我去办差,让我来挡沈大人的烂桃花是吧?” “什么烂桃花…”,芳姐连忙出来替老夫人解围,“当年少爷本来要和史二小姐定亲的,后来出京避祸,耽搁了。” 想来可能也是有意为之,毕竟京都之内疯传沈家大公子活不过十五,这要是随随便便定了亲,好好的姑娘家守了望门寡,可如何是好。 好在沈策安渡劫顺利,平安返京。可郎君身体结实了,主意却变了。 若是沈老爷子或沈大人还健在,兴许还做得了他的主,可彼时家里除了一个溺爱他的祖母,再无他人。自此他无拘无束,不愿成亲,没人能逼他。 可史二小姐却认准了沈大公子,而且越来越认准。没办法,沈大人的官位一路高升,越做越大,若能守住婚约,嫁过去风光无限,谁不情愿。 自沈大人回京,史二小姐便化身「望夫石」,京都闺门尽人皆知,又讳莫如深。日升月落斗转星移,二小姐生生从十几岁蹉跎到了二十多,依旧磐石无转移~ 头些年适逢年节,史夫人还会带着二小姐前去沈府拜会,当一门正式亲戚走动。后来沈大人擢升,众人前去贺喜,沈策安当着京都众多显贵的面跟史大人挑明,他与史二小姐本就无缘,莫要强求,蹉跎光阴… 本该尊他一声「岳父大人」,现在却当场拒绝,史尚书顿感脸上无光,却也不好发作。两家本是上一辈定好的儿女亲家,当初是他亲手压下了沈府求亲帖,谁知这小子的命格竟改了。 史大人回府第一件事,便是严禁二小姐再踏足沈府,并开始给她物色新婆家。可二小姐情根深种,除去子安不是云,以死相逼断了亲爹给她再找人家的念想,逮到机会就会跟沈大公子偶遇。 有沈侍卫跟随左右,史小姐近不了首辅大人的身,于是采取迂回战略,转头在沈老夫人跟前频频请安。 老夫人也是左右为难。 若谈婚论嫁,史小姐是个好人选,史觅思其人从户部侍郎一路升迁到尚书之职,也算是门当户对有眼界。至于当年的犹豫,不失为一种审时度势… 但是,今非昔比,老夫人作不了好大孙的主,而且她也不愿再挑这个头作这个主。陛下现在对子安器重有加,万一哪天要钦点赐婚呢。 所以近年来沈老夫人深居简出,多多少少也有点躲着的意思,偏偏今日砚推官赶上了,那非常好,谁让你是多年来进过我沈府内宅的外女第一人呢。 虽有不满,砚推官也不敢挂相,她打起了哈哈,“我看这小娘子颇有几分人才,既然早有婚约,不如就再续前缘嘛……” 砚舒袖着手,背对观音寺大门,看向史二小姐纤细的背影脱口而出,却不见周围的人纷纷躬身施礼,喏喏后退。 直到背后平地炸起了一道惊雷,“可我不情愿呐~” 嗓音沙哑低沉,自带一缕清冷的凉意,却又透着做作的嗔怪。砚舒差点翻白眼,这一老一小是铁了心要拿她祭天。 不用说了,今日之后,京都中一直零星潜伏的、有关首辅大人与女推官有染的传闻恐怕又要把冷饭端上来炒一遍。而史二小姐也不用拿她当假想敌,而是正主亲证过的真情敌了。 看着史二小姐绞着帕子的手指被勒得发白,砚舒悠悠叹了口气,真是人在江湖,身不由己。 几个人各怀心思,沈老夫人又惊又喜,不自觉笑成了一朵牡丹花,“子安!你怎么来了?!” 不是上朝去了么?难不成是散了朝专程来陪老祖母的?!真是我的好贤孙! 首辅大人身穿赤红纻丝官府四品,头戴乌纱,腰悬犀角革带,胸前金丝仙鹤的补子在阳光下熠熠生辉,那是皇帝赐下独一份的恩宠与荣耀。 但见沈大人气宇轩昂,傲然立于大殿门口,“回祖母,孙儿来陪祖母是其一,最主要的是要为陛下祈福。” 沈老夫人面色一凛,“哦?” 沈首辅望向观音大士的目光变得凝重,“今日上朝,陛下龙体欠安,孙儿心急如焚…” 原本轻松的上香氛围顿时肃穆了起来,一同前来的十 余个世家女眷识趣地提前告辞,包括泫然欲泣的史小姐。 砚推官不忍,“大人何必伤了佳人的心?我做个平妻也是可以的。” 不耽误您娶她。 沈老夫人慢慢地走在前头,陆氏女的疯话她置若罔闻。这丫头果然胆大妄为信口雌黄,要是今日子安没到场,跟史家二闺女硬碰硬她也吃不了亏,老人家甚至有些期待小娘子们的针尖对麦芒。 下回再有妇道人家扎堆的场合,还得带着她…… 老夫人那厢兀自盘算着,沈策安不再演,“弱水三千,我只取一瓢饮。” 好在夫人小姐们已然解散,否则又是一句语焉不详的混账话。只不过胡话是砚推官先起得头,谁也别怨。 砚舒估摸着没有用得着她的地方了,躬身告辞,首辅大人也不加挽留,只是交代下一句,“接下来,你把户部贪墨的举报信查清楚。” 砚推官一怔,“无头案结了?” 不是说今天尹大人才把结案文书递上去么。 沈首辅一语带过,“陛下抱恙,这案子拖得够久了,当然要尽快了结。” “陛下怎么说?” 砚舒急于知道。 “回去问你们寺卿去。” “尹大人正式接任寺卿了?” 沈策安有些无奈,这女官说话环环相扣,话匣子打开就关不上,他懒得跟她扯那么远,“这些都回去问你们大人。” 说罢摆摆手赶人。 砚舒的眉头越收越紧,她快步流星赶上去,“不行,你势必要先与我透个底。今日你们祖孙二人联手,让史家二小姐与我为敌,现在又教唆我查史尚书的户部,是不是嫌我命太长?!” 沈策安无语,这女官脑瓜子转得倒挺快,什么八杆子打不着的杂事儿都能串一块儿。 他拂袖而去,迈开大步砚舒根本就追不上,只得在后头喊,“沈兵你给我拦住他!!” 沈侍卫汗颜,“大人,砚推官的要求也不算不合理……” 光出难题不给条件,这如何解。 佛门清净地,砚推官这一嗓子嚎得月石长老直呼「阿弥陀佛」,老祖母看不下去了,“子安,莫叫她撒泼。” 跟沈家这对一品祖孙真是没话讲,拉人过来做挡箭牌还嫌人家聒噪,砚舒忍字当头,就不放沈大人走。 沈策安无奈,“你回去问尹不凡不是一样的。” “我自然会再问一遍尹大人,”砚推官自有她的计较,“只不过我得两方求证,不能听老尹的一面之词。” 沈首辅还是那副睥睨众生高高在上的姿态,垂眸看着她,发一声轻叹,也不好批评她那职业疑心病,一般人真拗不过砚蛮牛。 只得在寺院中的凉亭小坐,屏退了左右,“凶犯已于昨夜暴毙,李冠群因包庇亲眷被革职,尹不凡正式接手大理寺。睡婆罗神社大肆敛财,赃银收缴国库,但如今看来,仍有大笔非法所得下落不明…” 砚舒蹙眉,“难不成户部插手此事了?帮人销赃来着?” 首辅大人斜睨着她,“我可没这么说。” 31. 三十一 立秋已过,天高云淡,凉亭四下仍是繁花似锦,沈老祖母看着亭子里那俩相对而坐的璧人儿,心里不是滋味。 美景良辰,两人若谈得不是什么国事政事,而是风花雪月,那得省多少心…老夫人越看越心塞,拂袖而去。 芳姐连忙提醒,“砚推官咱们不给送回去?” 别忘了人可是您老人家给薅过来的~ 沈老夫人鼻息一震,“是子安留她议事,又不是我。” 那边厢,砚舒根本就没注意老夫人的马车已然离去,她还在顺着思路往下捋, “不对。我们左寺明明已经把睡婆罗神社近三年的账都查了,一部分被李冠群的儿子中饱私囊,大头进了三皇子养得那几个瘦马的诗社名下……” 事关皇家脸面,大理寺适可而止,没敢再往下查,皇帝这是将家丑转嫁为公差了? 砚舒暗自啧啧,“陛下真护短啊!也不怕养虎为患。” 沈首辅眉中间立起来一个川字,“慎言!我看你才是祸患!!” 砚推官不服气,“这儿又没有旁人,我那句话说错了?兵部去年一年的预算才二百万两,睡婆罗一个邪教就敛财近三百万两,这笔钱够养多少私兵战马?” 沈策安心下凛然,终究是将门之女,有钱了第一要务便是招兵买马,“无凭无据,莫要胡说,安排下去什么差事,就去办。” 他还挺不耐烦,砚舒冷笑,“想让人当替死鬼,还不让人死个明白。” 阳光穿过她浓密的羽睫,在她白皙的脸颊上投下一道浅灰光栅。沈策安垂眸,没耐心再与她胡缠,可又甩不开,只好竹筒倒豆子,说完赶紧走,“再怎么说那也是个皇子,皇上的亲儿子,普天之下的银子,还不全是陛下的。” 大理寺点到为止,陛下关起门来怎么收拾自家儿子你管得着么。 可这句话让砚推官嗅到了别样的气息,她一双杏眼眯得狭长,“你是说…陛下缺钱了?” 砚推官有点纳过闷儿来了,种种迹象表明,首辅大人在替陛下绸缪收网。 沈大人站起了身,沈侍卫忙上前替少爷掸去衣襟上的浮尘,沈策安看了看万里碧空,“知道得太多,反而没好处。” 此人一副无可奉告的哑巴姿态,着实令人火大,砚舒只得调转角度,“既然如此,恳请大人给个批文或腰牌之类的吧。” “你们寺卿大人会给。” 砚舒不假思索道,“卑职胆小如鼠,凡事得有双保险,还请首辅大人多担待。” 阴阳怪气不依不饶,此女就没意识到她有失本分么? 沈策安面色沉了沉,“放肆。” 砚推官的脸色比他还阴沉,“不情愿的话,就别丢烫手山芋给我,更别让你家老太太拿我当个「姑娘」使。” 一番话听得沈侍卫直皱眉,原来砚推官最不高兴的是这一点。 官场无友人,更无男人与女人。今日「偶遇」若说不是刻意,谁会信。虽然没起什么龃龉,但老夫人随意拿女官搪塞名门闺秀,推官大人觉得备受折辱。 首辅大人眉梢微动,但休想让他说出什么软话来,“本官送你回大理寺。” 这已是他最大限度的诚意,可砚舒不以为然,“我自己不会骑马?” 不欢而散。 沈策安目送那纤瘦的背影绝尘而去,若有所思。沈兵瞄着大公子的神色,向后面挥了挥手,两名侍卫一马当先,护在推官左右。 回到府里,沈策安先去了趟佛堂,老夫人正在那里安放今日请回来的佛牌。看到金孙,老祖母的双眼笑成了弯月,“快去歇会儿,等会儿让厨房把冰露给你端过去~” 子安随手摘下了乌纱,对老人家淡淡道,“祖母,以后莫要将陆氏女牵扯进内宅事务。” 老夫人嘴唇嗫嚅,还想解释一下今日的「偶遇」,子安摆了摆手,定定地看着她,“您应该知道,此番沈家能顺利脱身,多亏孙儿没有妻妾女眷。孙儿所谋之事必定要经历千难万险,因此,孙儿不能有软肋” 沈策安直抒胸臆,老夫人愣在了当场。 供奉邪神之事子安虽未见责,且一直在宽慰她,但她老人家自知,是她给人落下了话柄。 子安的日子过得有多寡淡,沈老夫人都不忍心看。他喜读书却从不收藏古籍,喜音律却不养歌姬,喜射箭却从不藏弓,不好男风也不近女色… 以老夫人对好大孙的了解,她认为子安对陆氏女并不厌烦,甚至有些迁就与娇惯。甭管什么时辰,砚舒求见,子安都见了,所求之事,明里暗里,他都准了…… 她以为此女最起码能陪子安说说话的。 可子安心思深沉,再往远处,沈老夫人看不清了。她没有自辨,也没有规劝,“是祖母考虑不周,绝不会有下次。” 砚舒回到左寺,发现官厅里的格局大变样。 尹大人那张堆满了案卷的桌案被单独圈了起来,只是隔断不隔音,砚推官看着里头影影绰绰的背影,问孙琳道,“寺卿大人不挪地方?” 朝廷正式的任命已经发下来了,没通过吏部,直接由宫里颁的诏书。前任寺卿李冠群被一撸到底,念他老年丧子,未予刑罚,京郊的祖宅被罚没,赶回了原籍。少卿也被牵连,贬出了京都。 琳姐附耳道,“寺卿的值房还在收拾,故人的旧物还在,尹大人有些触景伤情。” 毕竟是多年的搭档。 砚推官瘪了瘪嘴,悄声道,“难怪升官了也不开心,物伤其类,李冠群的今天可能就是他的明天…” “你快拉倒吧,”孙推官作势伸手捂她的嘴,“是不是又在首辅大人那里吃了瘪?一回来就胡说八道。” 砚舒干脆也不遮掩,嘴直接撇成个瓢,“我觉得吧,这个沈策安跟沈家老太太的关系奇奇怪怪的,跟普通的祖孙有所不同。” 孙琳不想让她指名道姓,忒不恭敬,可又按捺不住想听八卦的心思,“怎么说?” “你看啊,父母早逝,祖辈独自将孙辈拉扯大,含辛茹苦多不容易,孙子不得感恩戴德百依百顺?可沈家貌似颠倒过来 了,沈老夫人对沈策安颇为忌惮…” 孙推官沉吟,好像是这么回事,可又一想,不禁释然,“有朝一日你孙子做到了当朝首辅,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你也会对他百依百顺。” 砚舒摸了摸鼻尖,也罢,也有可能。 两个人正兀自嘀嘀咕咕,尹寺卿召唤。进到那个隔间,二人刚要恭贺,尹大人立起手掌制止,“这是个什么差事你们心里有数,莫要刻意逢迎。” 砚推官颔首,现在她们左寺的这几位,在大理寺确实有点难做人。 在同僚口中,尹不凡大智若愚处心积虑,厚积薄发一招制敌,把前任寺卿踩在脚下笑到了最后;他麾下的女推官更不用说,投靠权贵拉拢上司,上下联手兴风作浪,不足半载便把一把手拉下了马~ 尹大人一声长叹,“乱糟糟的,闹哄哄,本官连个少卿都没有,案子就又压下来了。” 闻听此言,砚推官肃然抱拳,“愿为大人效犬马之劳!这个少卿之职,属下倒是可以勉为其难地应付一下…” 老尹差点抄起镇纸拍她,“你能应付什么应付!!??” 你个乳臭未干的毛头推官。 孙推官拱手微笑,“大人见谅,砚推官是真想替大人分忧。” 尹寺卿又叹,“不分也不行,局势错综复杂,如雾里看花。” 砚舒稍加思索,从怀里掏出一块玉玦,上面精美的麒麟纹交织成了一个「密」字, “是不是那个户部贪腐举报信的案子?大人休要烦恼,我跟首辅大人讨了块绝密玉牌,加上那块阅密牙牌,三省六部就没咱们打不开看不了文书。” 尹不凡与师爷对视了一下,讶异道,“陆砚舒,你先跟本官交个底,你到底是不是沈大人安插在大理寺的人?” 砚推官回答得斩钉截铁,“不是!” 尹大人再叹,是与不是,现在问起来毫无意义,“今日朝会,我报上去的结案文书陛下根本没亲自打开看,草草两句便结了案。之后陛下龙体欠安,甚至不能端坐…” 砚舒点头,如此说来,今日沈策安现身观音寺是真的要祈福,没有扯谎。 尹不凡深吸了一口气,声音低沉中透着沙哑,“接下来,万岁爷宣布,即日起,他要潜心修身,不再上朝,由首辅大人带领几位朝臣组成内阁,共商民生国策,向陛下汇报,对大靖百姓负责。” 孙琳愕然,“大…大人,您…被选入内阁了?!” 尹寺卿沉默不语。 孙推官惊骇不已。短短数日,尹大人连升三级不止,从左寺默默无闻的主事人,摇身一变成了当朝一品大员,紧接着马不停蹄地入阁,下一步剩封侯拜相了~ 升迁速度还是其次,主要是时机有点蹊跷。刚把尹不凡推上去,首辅大人就领衔了内阁,很难不让人怀疑,是不是有意将李冠群踢了出去,换成了自己的门下。 所以尹大人才再次追问砚舒与首辅一门的关系,他与这位风华正茂的年轻权臣招呼都没正经打过几次,怎么就成了他的左右手? 32. 三十二 在场的几位,无一人脸上有那种「跟对了靠山」的惊喜,更无「一人得道鸡犬升天」的雀跃,个个板着个脸,如丧考妣。 砚舒嘀嘀咕咕,“即便陛下真不打算亲政,也该是太子临朝监国,为何要另组内阁?” 太子早已成年,莫非皇帝病危了~ 想到此处,她心头一紧,早知如此今天应该详细问问沈策安上殿面君的情形。可转念一想,尹大人并未过分忧心陛下的龙体,可见没什么大不了。 那么唯一有可能的解释就是,当朝三皇子的表现太过亮眼,万岁爷对太子还不够信重,立长还是立贤,陛下他老人家还没想好… 其实当年给沈大人冠以「首辅」的头衔,就有些莫名其妙。 老丞相告老请辞,陛下天恩浩荡,既然对沈大学士宠信有加,那直接让沈策安接任丞相便可。可万岁爷偏不,沈首辅是本朝有此官职的第一人。 自此丞相之位一直空缺,老丞相的门客也渐渐失了势。朝中老臣手里攥着批评沈大人「资历不足以领衔百官」的折子,愣是没机会递上去,人家又不是新任丞相。 可沈首辅所履行的,事实上就是丞相之职。百官无可奈何,以为这是陛下为了沈大人不受非议,走得迂回战术。 况且有了施展的机会,沈策安行事狠戾诡谲,不是个好相与的主儿,渐渐的,满朝文武不得不服。 现在复盘,原来陛下等着在这里落子:既然有首席辅助,那便有次席;有内阁阁老,就有阁员。 沈阁老虽深得君心,但陛下也知道他三十不到,年资尚浅,称不上「老」。所以一个好汉三个帮,给你们机会,以后你们先跟他斗,斗出个胜负,再向朕汇报。 书案的另一边,尹不凡与师爷听了陆氏女絮絮叨叨自言自语,四目相对,心下竟有些惶然。谁能想到,此女想得远比表面上深远。 不愧是将门之后,凡事一针见血直指要害。但愿她能一直忠君,没有外心杂念,否则似她这般心思活络举一反三,若站到了敌对面,伤脑筋… 千头万绪还都没个头绪,尹不凡不想再自寻烦恼,“国事大体,自有陛下定夺,即便进了内阁,我大理寺只管司法断案,其他多思无益。” 看来尹大人对自己「内阁阁员」的身份还没适应,别说阁员,大理寺卿这个要职他都远未得心应手。他也不知道沈首辅提名于他的理由,但愿只因大理寺须在内阁占有一席之地… 尹不凡兀自沉思,砚舒也沉浸在自己编织的思绪大网中难以自拔。她摇了摇头,下意识地回尹寺卿的话,“大人莫忘了,为人臣子最要紧的,是为陛下分忧~” 一个基层员工,居然堂而皇之地说教自家一把手,真是大言不惭。孙推官连忙扯了扯砚推官的袖子,师爷也痰嗽了一声。 按说气氛应该陷入尴尬,可尹大人貌似并未觉得被冒犯,他沉吟半晌,压低调门儿问道,“除了绝密玉牌,首辅大人可在凉亭中单独跟你交代了什么?” 砚推官刚想抱怨一下那位沈小阁老满嘴胡柴、没一句有用的,脑中忽然划破一道闪电,她立刻警觉,一双水眸尽是狐疑,“等会儿…大人,你怎么知道我与沈策安在凉亭中相谈?” 随即她开始四下扫视,“不对!这厅堂里有沈家的眼线!!谁??师爷!?是不是您?!” 师爷无语,尹不凡扶额。「慧极必伤」,只不过陆砚舒这绝顶的聪慧伤及的是她周围的人。 也怪他出言不慎,尹大人找补道,“不是你让孙推官替你回来告假?” 砚舒双眼仍在叽里咕噜地寻摸,“也罢。您不愿告知,早晚我也能把他揪出来。” 今日砚推官见沈首辅的过程大多公开,只在凉亭里私下说了几句,旁人听不见。砚推官坦坦荡荡,却小小声,“首辅大人并未多说,只说揭发举报户部之案,尽早尽快办。” 尹大人颔首,挠了挠耳边稀疏的鬓发,沉吟道,“此案少不了出外勤,除了你和孙推官,我会再调派一个人来协助…切记!安全第一!出门一定要带卫队!” 二位推官抱拳领命。砚推官的双唇抿成了一条直线,“事以密成,对外,还是宣称我等在架库阁趴窝吧,即便寻访也尽量悄无声息~属下怕死。” 尹不凡批准。有什么办法?树大招风,风浪大多是此女兴风作浪自己作出来的。 户部的那几封检举信一案,也在尹大人给砚舒那几桩未决绝的卷宗里头。案情并不复杂,难度在于,也是一袋陈芝麻。 四年以前,户部书吏冯前,接连向御史台递交了三大张状纸,检举户部左曹郎中谭直厚「通仓舞弊,监守自盗」,然而没等御史台领案彻查,冯书吏便自戕了。 刚递上去以下告上的帖子,人就没了,世人都怀疑是不是被杀人灭口。然而据仵作所记,冯前的尸身经京都府和大理寺两方查验,符合悬梁窒息,结论都是自杀。 砚推官反复翻着卷宗,“也是命苦。” 孙推官摇头叹息,“可不是么,稚子年幼,就这么撒手人寰了。” “我是说咱们。”砚舒一声哀叹,“又是一桩尸骨无存,纯靠运气的无头案…什么时候咱们也能经手一个「新鲜」点的。” 尸首新鲜点的,最起码能有个案发现场。 琳姐挑眉,不置可否。 这种年久失察、无从下手,干系却无比重大的案子,交与她们这种无名小卒查处再合适不过。以上一件案子为例,没破在意料之中,不会有人怪罪;破了拽倒一片,不知成全了多少人,也是无心之举~ 再说,这位冯书吏死得也不冤枉。尽管人过世了,涉事者户部左曹郎中谭大人仍提出了反诉:原提告者冯前一派胡言,贪赃舞弊之人明明是他自己!罪行被谭大人发现并警告,便恶人先告状,污蔑上司。 家家有本难念的经,更何况泱泱一个户部。守着举国上下的钱袋子,「书吏之富,可埒王侯」,谁人不晓。御史台联合京都府粗略一查,冯书吏自己身上那笔糊涂账就够杖责数许的,怎么好意思告的别人。 < p>说官官相护有些贬损之意,但都是同僚,何必不依不饶。既然原告已死,原告还不清白,那谁还会追究,连冯前的家人也没追究。因案情涉及朝廷大员,便被草草打包,呈到了大理寺。 呈上来的目的也不是要细查或者重审,就是「到头了」的意思。 “没意思,”一向积极查案的孙琳也觉得兴致缺缺,“根本就没给咱们什么可调查的缘由,总不能现在揪着谭大人去追问,「你到底贪了没」?” 倒是冯书吏吃拿卡要的烂帐已然记录在案,总不能将死者再拉出来鞭尸。 这如何下手。 秋高气爽,午后的艳阳高悬,明亮耀眼。砚舒托着腮帮子,眯眼看着窗外院墙之上,两只猫儿在打架。 橘猫张牙舞爪,喵呜喵呜高一声低一声,嚎得又脏又难听,狸奴以不变应万变,瞅准机会一记抱摔,高下立现… 砚推官不禁咧嘴笑了笑,蓦然坐直了身子,“万变不离其宗。咱们这回要找得不是道理在哪边,而是,银子在哪儿。” 孙琳心里一动,一碗浓墨里洗出来,谁都不可能是白的,“也就是说,冯书吏人虽然走了,说不定也有帐本在?” 砚舒的笑容愈发明媚,“不是说不定,是一定有。” 孙推官的食指在泛黄的文书上画着圈,“首辅大人暗示咱们从这桩旧案查起,他手里会不会已经握有实证?” “有可能,”砚舒笑容转冷,“有也绝不可能给咱们,得靠咱们自己碰。这种费力又得罪人的事,他不可能出面。” 孙琳的指尖一顿,暂停了画圈。要说砚舒对沈大人有偏见,也不能全怪砚推官,谁叫首辅大人频频在女官面前显露有失偏颇的一面。 那一对猫儿冤家缠斗着跑远,砚推官合上卷宗,理清了后续的动线,“入夜后,咱们先去探访一下冯书吏的遗孀。” 这就是女官的方便之处,先从旁门小道绕路而行,寻访一些寻常推官不便寻访的,万一能查到公堂之上问不出来的呢。 “不妥。”,琳姐三思之后说道,“这两天还是先读透卷宗,后日趁着休沐,便装前去,免得引人注目。” 也对。砚舒点头应允。月黑风高虽然自带保护色,万一在宵禁之后被巡防的兵士逮到,她们足下的逃跑功夫又不是各个都像米兰,更麻烦。 方案定好,两位推官开始捋顺案件中的人物关系: 死者冯前年逾四十,和谭直厚谭大人是同龄人,两人前后脚入职户部。只不过谭大人是举人出身,虽从书吏做起,很快平步青云,但冯前一直原地踏步… 砚推官蹙眉,小声嘟囔道,“这怎么又是一对李冠群与尹不凡~” 孙琳差点掐她的手臂,“慎言!” 两人身份差距虽然越来越大,但配合默契,经常是谭大人主事,冯书吏办差,听说冯前迎娶的夫人,还多亏谭大人做媒。后来谭大人擢升左曹郎中,二人开始交恶。 砚推官慨叹,“也能理解,嫉妒令人面目全非。” 33. 三十三 天将擦黑,米兰从天而降,挂在窗棂上催二位推官下班回家,“有、惊、喜。” 刚踏进院门,浓浓的炖肉香气灌了满口满鼻,跟后院传来鸡鸭鹅叽叽呱呱的叫声搅合在一起,和谐且温饱。 肉香使小院儿里每个人都焕发了勃勃生机,金西挥着大木勺,目光炯炯,看向那一锅好肉的眼神饱含深情。 砚舒有些激动,“莫非!我之前望梅止渴胡诌出来的那些美事儿,都一一应验了?” 为了将兰妹子和金西留下,砚舒曾夸下过海口,可她没想过真会成行。 金西美滋滋道,“下午寺卿大人差人过来,送了布匹棉被,活鸡活鸭,还有好几袋子粮食和菜苗,说是给二位大人的嘉奖。菜苗赶在霜降之前插上,入冬存进地窖里,往后谁都别想饿着我!” 她这头兴抖抖地说着,那头米兰打开了一个荷包,里头白花花一捧碎银子,砚舒大喜,“这也是老尹给的?!” 难以置信的大方,大方到砚推官直怀疑以后办案的凶险和难度,这是不是卖命钱? 兰妹子摇头,“沈、家。” 琳姐顿时紧张,屏住了呼吸,“首辅大人送咱们现银?!” 这传出去恐怕好说不好听。 砚舒鼻息一震,“是沈家老妪送得吧。” 呵呵,这算什么?拿钱蒙住她的心,堵上她的嘴? 砚推官向来尊老爱幼,此番直呼沈家祖母为老太婆,有违常理。琳姐纳闷道,“沈老夫人惹你了?” 砚舒一声冷哼,“你可认识户部尚书史大人家的二小姐?” 孙琳瞬间瞪大了双眼,“老夫人留你,是让你跟史二小姐过招?!” 那可要小心些,史小姐对沈大人已经不是心驰神往,而是执念入髓。执念太深,很容易走火入魔。 砚推官愈发意懒情疏,大剌剌地横到床铺上,任兰妹子替她擦脸净手,她冲着房梁一声哀叹, “于公,派我查史大人贪墨,于私,引我插足史小姐的娃娃亲,万一史大人真的牵扯其中,成了我这个善妒的妇人假公济私故意与史家作对…一石二鸟,沈首辅这大坑挖得真是妙!!” 本朝首届女官,一出仕就被位列首辅门下,天下人都以为她甘之如饴,这是砚推官第一回公开表达抗拒与抱怨。 “可是…”,金西将一碗金黄的鸡汤带着肉端了上来,小心翼翼道,“鸡肉真好吃啊…” 香气四溢,砚舒明显感到兰妹子拿着湿面巾的手慢了下来。她接过帕子坐起了身,冲桌上那碗肉努了努嘴,“去吃。” 米兰还要谦让,砚舒不容她客气,“锅里多着呢。” 砚推官啜着碗里的鸡汤,摇晃的烛光映在漂浮的油花上,化成掌中微弱的星光。 这是经年以来,她们第一回一天吃到三顿餐食,也是小院厨房那口大锅第一次炖上肉。往常夜将过半,半梦半醒之间,砚舒时常能听到隔壁耳房里,兰妹子的肚子咕噜咕噜叫得山响。 若不是搭上沈府这匹快马,这次的案子办得不会这么顺手。结案时就算有遗憾,好歹也给冤死之人一个交代,她们也凭本事挣到了口粮。沈老太太是絮叨了些,但从中调停,功不可没… 吃人家的嘴软,如此一来,砚推官觉得自己有点矫情。 她忽然想到了那些为财而死贪官污吏,喃喃道,“他们走上不归路的开端,是不是也是为了吃顿饱饭?” 吃饱了五谷,便想吃点美味;吃到了佳肴,又想吃点稀罕物;尝遍了山珍,开始向往金碧辉煌的大屋…然后一步一步,忘了来时路。 琳姐握着汤匙的手停在半空,“有可能。但咱们不会。” 世俗一点,以陆砚舒的姿色,若想走捷径拥有锦衣玉食,不必自寻这么多烦恼。而孙琳更不必说,那少年郎君有何不好。 女推官的为人,贵在知行合一,行止有度。 砚舒拔掉了青簪,散开了一头秀发,将心中的怨怼抛诸脑后,一双水眸在鹅黄的烛火下泛着流光,“本官的「嘉奖」中有没有新衣?拿出来试试!” 回头好穿出去,方便寻访。 京都的东市上,有半条街颇具特色。买脂粉的,买衣裳的,买首饰的,针线日杂的…十几家铺子连在一起,大而全,卖得皆是妇人心头好物。 久而久之,人气越来越旺,尤其是女宾,被冠名为「下凡街」,意为前来光临的皆是天仙临凡~ 砚舒一行身着常服,徜徉在热闹的街市之中,与各色女子擦肩而过,感觉有些怪怪的。 大靖民风何时变得如此开明?来来往往的女子各个明眸善睐,浓妆艳抹,大大方方展示着颈肩、手臂白皙的肌肤,三三两两嬉笑闲逛着,整条街市燕语莺声香气馥郁。 相较而言,砚舒和琳姐她们过于素雅紧绷了些,她凑近琳姐的耳边,“你看咱们几个像不像从学堂里逃课出来的书生?” 琳姐掩面而笑,“谁说不是呢。” 砚舒怪道,“你也没来逛过?” 这不应该。彼时砚舒和兰妹子在汤府做苦力,没机会也没银两出门,孙少夫人可是有钱又有闲的,怎么也没逛过? 琳琅满目的新鲜玩意儿,琳姐看得目不暇接,“孙府也算大户人家,外出采买有管家张罗,这些铺子上了新货,会主动送过来供府上挑选…” 这一番话勾起了砚舒久远的回忆,镇国将军府也是如此,每到季节轮替,足不出户便会有各色尖货送货上门。 那时她的生母是多么爱美的一个小娘子,可珠玉翡翠这些装点门面的东西她都不爱,只爱黄金。小小的她没少听母亲念叨:娘亲没本事给你买房子置地,只能存些纯金做嫁妆…你对大夫人要恭敬,要知书达理,万不可像我这样给人做小! 往事不可追,砚舒眨了眨眼,用力甩开那些拽住她思绪的记忆粘土。眼前出现一幅不算宽大的门楣,牌匾上书:「花想容」。 这便是下凡街上最有名的胭脂香粉铺子,掌柜的叫嫣娘,即是那过世的前户部冯书吏的遗孀。 身姿各异的年轻女子们刚出现在店铺门口,便引起了嫣娘的注意,看她们真的往店里来了,嫣掌柜主动迎了出来,笑盈盈道,“几位娘子需要点什么?” 砚舒忙着左顾右盼,孙琳答礼道,“我们随便看看…” 不等嫣娘再开口,几个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女子扑进门来,“嫣姐~~!我们要的金粉桂花油到底来货了没啊~~” 嗓音甜腻腻,简直要麻酥了人的骨头。砚舒循声望去,那几个姑娘也看到她们,“唷~这是那座凤楼里的姐妹?穿得好生端庄!这是在扮良家嘛?” 哈哈哈! 几人笑得花枝乱颤。米兰勃然大怒,沧浪一声拔出了腰刀,一个女子头上簪得蔷薇花应声成了碎屑,雨点一般洒落下来。金西面沉似水,“谁是你的姐妹!?” 方才还笑靥如花的可人儿,各个吓得花容失色,还没来得及尖叫出声,房前后院一股脑儿冲出来三四个精壮的大汉,“何人在此捣乱!?” 也就是一眨眼的功夫,便上演了如此戏剧性的一幕。砚舒冷眼旁观,这个铺子安保工作做得相当到位,嫣掌柜的真舍得花钱请人,看来赚得不少。 不容气氛更加尴尬,嫣娘果断横在了两拨人中间。伙计立马跑过来招呼走了熟客,嫣掌柜则笑着摁住兰妹子的刀柄,“我看娘子们品味不凡,楼上精品云集环境清幽,各位佳人可愿移步上楼?” 她一双柔荑纤长柔白,煞是好看,砚舒话不多说,带队随她走了上去。楼上果然是另一番气象,砚舒接过嫣掌柜递来的茶盏,环顾四周,赞道,“掌柜的才是好品味。” 按春分夏至立秋霜降四个时令,由暖到冷,二楼分出了四个不同色调的展示区。上到头油,下到足霜,中间的脂粉眉黛一应俱全,成套搭配。 砚舒没忘了正事儿,她正襟危坐,柔声道,“我们今儿个不是来采购的。” 说话间,孙琳将推官的乌金铜牌亮在了茶桌之上。 嫣掌柜探头过来,不知是装没见过还是真没见过,“娘子,小店只售脂粉妆奁,不收典当~” ??? 装模作样也该有个限度,砚舒沉下了脸,“身为书吏家眷,嫣娘你没见过官家令牌?” 嫣掌柜一怔,孙琳怕气氛再度僵住,下面的问话不好展开,便柔声道,“掌柜的莫怪,我等是大理寺的推官,有关冯书吏手书一事,特来走访。” 嫣娘更加愣怔,忽然想起坊间流传的朝廷女推官之说,恍然大悟,慌忙起身下拜。米兰钳住了她的胳膊,砚推官摆了摆手,“说了是私下来访,嫣掌柜不必多礼。” 兰妹子话说不利索,嘴唇闷得发青,金西却是个伶牙俐齿,心里憋不住事儿的,她插了一句,“今日街市上怎么这么奇怪?方才楼下咋咋唬唬的都是些什么人?!” 嫣掌柜喉中一紧,双唇嗫嚅半天,方才出声,“大人们恕罪,下凡街有条不成文的规矩…也不能说是规矩,算是约定俗成,每月初十,是城中烟花女子出游采买之日。” 34. 三十四 听闻嫣娘的解释,砚推官恍然大悟,“难怪今日街市上的女子风情各异…” 她的语气不咸不淡,嫣掌柜听起来却是阴晴不定,她倍觉胆寒,膝下一软,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推官大人!贱妾有眼无珠!造次了!!” 砚舒的手揣在袖兜里,摩挲了一下那块新得的玉玦令牌。 何谈造次呢?若不是亮出了这些造作出来的身外之物,世人眼中,她们与那些风尘女子的区别不大,不过就是妆容寡淡些,举止拘谨些。 孙琳连忙俯下身去扶,砚推官则干脆盘腿坐在了地板上,“我等既然便装前来,就无需多礼。” 可嫣娘仍全身紧绷,她腰身跪坐得笔直,“不知几位官差想问什么?” 米兰守住楼梯口,金西仔细查验着陈列得那些瓶瓶罐罐,孙推官屈身席地而坐,砚舒开门见山道,“嫣掌柜,恕我冒昧,冯书吏在世时,你与他感情一向还好?” 嫣娘的表情殷勤略带惶恐,眼皮却微微一颤,稍稍垂下来些,遮住了眼底快要溢出来的情绪,“大人,这些与亡夫的案子并无关联…” “若句句话都有关联,那掌柜的就该被我们请去大理寺回话,今儿的生意怕是做不成了。” 砚推官字字掷地有声,怼得不假思索。只是她咄咄逼人地说完,语气又柔了下来,“我们体谅你的营生,你也体谅一下我们的辛苦。” 「相互体谅」,这让嫣娘眉头有了些松动,“大人这样问,贱妾如何能说不好?我若说不好,岂不是就有了害死他的嫌疑…” 亡人去了四年,官家还专程过来翻旧账,不是怀疑死因有蹊跷,还能因为什么。 “也就是说,关系并不算好咯?” 砚推官很快得出了推论,嫣娘慌忙撇清,“这从何说起?!” 琳姐按下了嫣掌柜暴起的肩头,“冯书吏的死因确凿,就是自杀,并无异议,掌柜的莫急。” 嫣娘定了定心神,“那大人为何而来?” 砚舒也不藏着掖着,“为了查明冯书吏为何求死。” 嫣掌柜反应极快,“缘由当年官府不是已经查过了,是他贼喊捉贼…” 砚推官跟孙推官对了个眼神,虽为结发夫妻,看来这两人无甚恩情,直呼对方为「贼」。明知此时对逝者表现出厌恶会招致祸端,但就是忍不住。 砚舒心里有了底,追问起来愈发直言不讳,“据你所知,冯书吏可有相好?” 嫣娘娇躯一震,难怪坊间盛传女推官不入流,这叫什么问话?一旁的孙推官也顿感汗颜,忒不专业。 “…大人,妾身寡居之后,为了养活一双儿女,才出来做买卖,在此之前深居内宅,他在外面的事,我并不知晓。” 砚舒沉吟,“冯书吏生前那本烂账我仔细查过,在世时他的确没少捞…可你们母子三人的日子,却未见过得多松快。你这铺子,也是拿到烧埋钱后才开起来的。他办公差,吃公粮,断然不敢豪赌,那他那么多银子都花哪儿去了?” 原来推官大人并非扯老婆舌头,而是有这些思虑。 嫣掌柜一声冷笑,“他要真拿银子养个小,也算踏实…可他今儿给这个砸点儿,明儿给那个花点儿,还真没见他把谁赎回来!” 孙推官睁大了双眼,压低了嗓音,“掌柜的莫要信口开河!大靖官吏严禁狎妓!!” 嫣娘的笑容越发地冷,“大人真是一片丹心遵纪守法。每月初十是官家休沐的日子,烟花巷子偏偏也挤在今日放假,您说是为何?” 孙琳心神涤荡,还能为何,方便莺莺燕燕们私下与道貌岸然的郎君们挤在一起呗! 砚推官还想看看冯书吏的遗物,嫣掌柜抱歉道,“大多都被官府查抄了,只留了些无关紧要的,在孩儿祖母那里…我先征得老人家同意,再请大人们前去查阅吧。” 砚舒未再强求。 她理解,几乎所有丈夫走在了她们前头的女人,在婆家面前都难以抬头。相较之下,冯家还算仁义,仍让生母养育着子嗣,换做别家可能早就去母留子了。 离开花想容之前,砚推官特地驻足,对嫣娘正色道,“今日我等到访,还请掌柜的代为保密。重查此案,对你也不一定完全没好处,若翻出来另有隐情,也许令郎令嫒就不必再背负「罪人之后」的骂名了。” 嫣娘怔住,双眸不禁一亮,但很快又黯淡了下去,“借大人吉言,妾身不敢有此奢望。” 弦外之音很明显:她是怕查来查去,还不如当下。 砚推官未再多言,拱手告辞。 言多必失,再多的承诺她张不开口也做不到。回到马车里,砚舒和孙琳双手抱于胸前,正襟危坐,各有思量。琳姐问金西,“铺子里那些瓶瓶罐罐可有异样?” 金西摇头,趁着她们逮着嫣娘说话的功夫,她查了个遍,“并无。顶多是个别材质名贵些,加了珍珠粉金箔粉等等。” 砚舒颔首,袖兜里的手仍在摩挲着那块玉玦令牌,“这个嫣娘,大概不是出自良家。” 孙琳一惊,“何以见得?!” 就算今天花想容里有许多红粉佳客,那也顶多说明嫣掌柜八面玲珑善舞长袖,她不可能与之为伍。官吏不许狎妓,更不许娶妓为妻,妾都不行,这是明文规定。 砚推官却自有她的考量,“她递茶盅过来时,我无意间触到了她的指尖,那么厚的一层老茧,是多年抚琴苦练的结果…” 可能是个艺伎或伶人?听砚舒这么一说,再回想嫣娘颇为纤柔的身段,孙琳觉得是有几分可能,随即又起了疑惑,“不是说这两人的姻缘是谭大人牵线,若嫣娘真的出身风尘,谭直厚能明知故犯?” 他就不怕东窗事发受牵连? 金西瘪了瘪唇角,“身份哪儿有一定之规?还不是随便洗洗就有了。譬如我,按说现在应该是个孤魂野鬼,这不摇身一变,也能跟随大人到处跑了~” 话糙理不糙,琳姐抿了抿唇,跟砚舒讨主意,“那下一步,咱们是不是得去问问谭直厚谭大人?” 砚推官脱口而出,“凭啥?咱们也配?!”谭大人的左曹郎中做得风生水起,据说是下一任户部侍郎的大热人选,你个末流小官,手中并无大理寺稽查令,凭什么审问谭侍郎?见个面都应该先递帖子。 “也是。”琳姐的唇线绷得笔直,“要不你跟沈小阁老说说,请万岁下道圣旨?” 咱们来个奉旨彻查。 这话听得砚推官目瞪口呆。真是撑死胆儿大的饿死胆儿小的,孙推官跟她混久了,思维也奔逸得天马行空,不着边际了。 她凑到孙琳耳边,“不是说秘密查访么?要是弄得人尽皆知,说不定咱们前脚刚走,嫣娘后脚就被人做掉了~” 为了装得像些,她们特地买了些胭脂香粉回去,掩人耳目。孙推官眼睛瞪得斗大,“言之有理…那该如何是好?” 好不容易摸到一条有点关联的线,总不能浅尝辄止。 砚推官看着车厢顶棚抖动的流苏,戳了戳车帘外赶马车的兰妹子的后腰,“去沈府,找芳姐去。” 孙推官不知所云,“芳姐能帮什么忙?!难不成又要从后厨绕?” 也许能行,但太耽误功夫了,也不知道谭府的下人可靠不可靠。 砚舒像是下定了决心,“不从后厨,走前厅,托芳姐给沈策安传个话,将谭直厚召过来,咱们名正言顺地问。” “这…会不会太胆大妄为了?” 人家沈首辅官升一等,现在是小阁老了,能乖乖听你的指使?若真听了,那朝野上下必然起疑,「女推官恃宠而骄」,这种话都算是好听的。 砚推官头一扬白眼儿一翻,“别忘了这个差事是谁派给咱们的,想尽早结案还不想搭把手,那就等到猴年马月,等着天降神祇助我一臂之力吧~” 琳姐挑眉,有压力大家分分,也是个解决之道,“就算沈大人帮忙,谭大人也配合,到时候问起来,不一样走漏风声?” 谭直厚还是会知道大理寺要翻他的旧案。砚舒眯缝着双眼,目光穿透了马车的布帘落向远方,她俯身对孙琳耳语,“咱们可以换个说辞…” 沈府跟前,首辅大人今日闭门谢客,他要好好地沐浴休憩一番。 陛下组阁的旨意传出来,京都百官恭贺的拜帖如雪片似的飞将而来,很快就把沈府的门房堵住了。 沈大人选了三省六部几个代表,隔三差五地碰个面,不疼不痒地表示「本官知道了」,权当走了答谢这个过场。 登高必跌重,万岁爷组这个内阁前所未有,福祸难卜,先别急着高兴,留点精气神儿想想应对之法才是正格。 连陪老夫人用午膳都免了,沈策安简简单单吃上几口,歪在榻上闭目养神。沈兵侍立大少爷身后,为他绞干头发,一旁的古琴弹奏着悠扬的出塞曲。 岁月一片静好,直到书房大门被悄然推开,老蔡端着茶盘进来,“少爷,陆姑娘求见。” 沈策安一时间竟没对上号,“谁?陆砚舒?” “是。” “推官就是推官,什么陆姑娘,帖子留下,让她回去候着。” 35. 三十五 少爷原本愉悦的心情受到了无情的打扰。 蔡二依旧笑嘻嘻的,也就他敢在大公子耳边絮絮叨叨,“陆姑娘今日便衣而来,不算拜见~” “不见。” 首辅大人的声音分外冷酷,休沐之日还来打扰,不走正途走后门,真烦人。 不等老蔡再求情,书房门被拉开一道缝,陆氏女探了半张脸进来,“恳请小阁老通融一下。” 沈策安唇角一耷拉,“岂有此理!” 当这儿是老蔡的小院儿么,说来就来,不请自来。 陆砚舒的小脸儿沉得也快,“属下不辞劳苦为公事奔忙,想见大人一面都不准?那户部的案子甭往下查了。” 秋高气爽,青天白日,砚推官在银杏树下观花赏月躺一天不好么,非跑出来奔奔波波地当「陆姑娘」。 沈侍卫心不在焉地换了条方巾,竖着耳朵听二位大人「斗法」,手上的力道没把握好,大公子稍一正身,一把乌丝被揪住,头皮扯得生疼。 沈大人兀自皱了皱眉,老蔡瞅准了机会,嗔道,“五大三粗的,不知轻重~” 说罢端起茶盘悄然而退。沈兵多么乖滑,立刻赔着笑脸松开了帕子,“少爷,小的就是笨手笨脚的…” 边说边往门边滑,走到门口,顺势将手中的方巾往陆氏女手中一攘,大跨步走出大门。 刚出门,树上有人唤他,嗓音中满是愉悦,“沈、兄!” 但见米兰半边脸隐在青黄的树叶之间,似在瞭望放哨,见沈侍卫出来,兰妹子喜出望外,“过、几、招?” 沈兵顿时来了精神,足尖点地猿臂轻舒,一剑朝米兰面门劈去!给少爷梳头哪儿有跟米女侠切磋武艺有意思,那本就该是侍女的活儿! 侍女砚舒看看手里的棉布长巾,又看看两位武艺人在外头辗转腾挪,一时间呆楞在原地,不知如何是好。 都不想趟这趟浑水,都跑了,陆侍女若有若无一声轻叹,举着那一方布单子就要住首辅大人的脑袋上盖。 沈策安连忙躲闪,“你做甚?!” 书房门虽然开着,但只剩下了他们二人。真是养兵千日,大难临头各自飞,临到用的时候都跑了,他可不敢让这女人独自立于他脑后,谁知道她会不会那个小刀片割他喉管。 砚舒一把扳过了他的脑袋,“大人莫躲,头发湿淋淋的万一着了风,属下可戴罪不起…” 外头沈兵和米兰斗得难解难分,观赏性极强,沈策安不禁多看两眼,不再动弹,“到底何事?” “大人能不能把谭直厚谭大人叫过来,我有话要问。” “呵,”沈首辅冷笑一声偏了偏头,“你刚从冯家娘子的铺子里出来,我便将谭直厚叫过来,这是什么章程?上我这儿动私刑来了?” “又没说非要今天,就不会改天。”砚推官嘴上提着要求,手上没懈怠,拧开刚刚在花想容买的头油,点了几滴在手心,揉进了掌中那一簇乌丝里。 首辅大人年富力强,发丝乌黑茂密,润泽强韧,砚舒专注于眼前,仿佛整理得是心中的三千烦恼,“以外人看来,我去花想容不过就是逛逛街。” 她们身着私服,又买了脂粉,就不能是打着看老夫人的名号,来沈府道喜的? 女文官与男武将的手劲差得远,沈策安知道发丝握在别人手里,却几乎感受不到拖拽与拉扯。偶尔有难打开的疙瘩,她会稍微用力些,却远称不上疼痛,更像是一种语焉不详挠不到的痒。 痒得他元神涣散,耳边的声音越来越远,快要听不清。他猛地正襟危坐,砚舒「咝」地一声压住他的肩,“还差一点!” 已然梳到发尾了。 那边米女侠颈后挨了一刀背,往前冲了好几步才停住脚。 沈兄刀下留情,若是实战,此时米兰就人头落地了。沈兵颇为欣慰,赞道,“功力大有长进!只是体力还需增强!” 兰妹子抹了一把额头的细汗,“承、让!” 砚舒已然把小院最好的肉、最香的杂面粳米给她吃了,无奈之前一直亏嘴,体力补上来仍需时日。 沈兄微笑安抚,“循序渐进,不在这一时~” 两位侠客以武会友和谐交流,书房那两位大人也难得一见地心平气和。砚大人跪坐在大公子身侧,慢条斯理地为少爷戴簪束发,午后明媚的阳光化成一层金色薄纱,披在他们肩上。 画面纵然唯美,沈侍卫却不敢直视。米兰一声叹息,摇了摇头,“她、肯、定、又、想、她、三、哥、了…” 难得此女近在眼前却没有叽叽喳喳,沈策安尽享这片刻安宁,却见她的神情莫名沉重了起来,他眉心立起了川字,“我又没说不行。” 陆砚舒嗓音有些悲切,“小时,我经常给我三哥绞发…” 陆氏男儿各个骁勇,大哥陆宗万,二哥陆宗途,三哥陆宗邃,还有老四陆宗复,打落地就跟随镇国大将军常年驻外,没在京都过过一天纨绔逍遥的日子,结局却如此凄惨。 首辅大人神色越发冷峻,“在我面前失仪也就罢了,今日休沐,饶你一回。” 这是警告,更是敲打,出门在外,特别是在帝王面前,千万别提这档子旧事,更不能摆这张臭脸。 “属下明白。” 陆砚舒太乖了,沈大人看着越发别扭,只得故作轻松道,“你这么贪玩,你三哥也不嫌头疼。” “三哥自幼没了生母,他巴不得有人陪他玩…” 更悲惨了。 沈策安听不下去,也圆不回来,他翻身下了罗汉床,思忖着怎么逐客,砚舒却自顾自道,“三哥是嫌我烦,那也没办法。他顶着一头湿发到处跑,寒冬腊月也照样,成天拖着两条大鼻涕。” 陆夫人怕他着凉,又追不上他,弟兄们懒得理他,家仆不敢动手,只好把这差事塞给甩不掉的老幺。 因此,在遥远的狼牙关大将军府,隔三岔五就能看见一个半大小子在园中蹴鞠,背上挂着个女童。妹妹手拿方巾紧紧捂着少年的头,口中念念有词,“三哥你别跑!! ” 也是有趣。砚舒将一摞子方巾码好,“首辅大人可比我三哥好说话多了,那时一番「苦斗」下来,我手里能攥着一大把落发!” 都是生揪下来的。 沈策安不禁头皮一紧。他「好说话」?她点谁呢。 闲谈过甚,越扯越远,首辅大人眉目淡然,“回去听信儿,我自有安排。” 次日午后,礼部侍郎郭之跃端坐于酒楼雅间,跟同期中举的户部郎中谭直厚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 两人一身常服,郭之跃不谈国事,更不议朝政,而是饶有兴致地跟谭直厚交流垂钓心得。谭大人倒也不是不喜,只是隐隐有些不安。 这家酒肆离户部和他的府邸都不近,但他每年都得来上几趟。从二楼凭窗观望,正好能望见沈府的正门,逢年过节想来首辅大人跟前请安拜会的,递上名帖后大多会在此等候召见,以免跑空。 今日郭侍郎邀他来这里,说是大理寺推官有事要核实,他心里不由得七上八下。 “贤弟,”谭直厚扫了一眼沈府紧闭的大门,低声问道,“你跟我交个实底,是不是小阁老大人让你叫我过来的?” 郭之跃笑着摇了摇头,“年兄多虑了,虽然庭辩时沈小阁老曾经替我说过几句话,但小弟并无机会奔走于首辅大人鞍前…” “欸~莫要妄自菲薄,”谭大人又扫了一眼远处的沈府,“那今日叫我过来,所谓何故?” 谭直厚有想过是不是因为那桩旧案,但如若真要重审,大理寺直接提他就是,或者御史台再度拿人,将他叫到酒楼是什么章程,还有郭之跃在场陪着。 直觉告诉他郭大人没说实话,但又挖不出更多实话,谭直厚想借故遁走,又怕其中真有小阁老插手,进退两难。 正犯嘀咕,雅座的门被人敲开,店小二探进来半张笑脸,“大人,客人到~” 郭侍郎起身相迎,谭大人也跟着站起了身。披风的帽子摘下来,露出女推官端庄秀丽的脸庞,砚推官和孙推官快步上前,“下官参见二位大人。” 谭直厚阅人无数,可临近看清女官的姿容之后,眼前仍是一亮。无论淡妆还是浓抹,这二位若稍加雕琢,定会美得不可方物,尤其是左手这位砚推官。 美人当前,又是同僚,郭大人的嗓音犹如对面家中那位囡囡一般,立刻夹了起来,“二位推官,我奉命将谭大人也请过来了。” 谭直厚顿时断了遐思,“奉谁之命?” 砚推官微微躬身,“侍郎大人说笑了,明明是是受我等所托…” 寒暄礼毕,几人落座,孙琳从包袱中掏出两卷发黄的卷宗,摊在了二位大人眼前。 谭直厚心头一凛,未动声色,却听砚舒说道, “二位大人,我们现在才是奉命——奉寺卿尹大人之命,整理架库阁。架库阁空间有限,文书极易遭虫蚀鼠咬,现秋冬之交,往后愈发天干物燥…一为防火,也为了腾地儿,一部分「未绝决」但并无争议的案卷,大理寺就准备集中销毁了。” 36. 三十六 谭直厚愣住了。 他想过推官问话的诸多可能,唯独没想到会是这个。这事儿就这么过去了?危机就这么解除了?!顺得让人不得不怀疑是不是其中有诈。 二位推官貌似并未注意到谭大人凝滞的表情,砚推官将卷宗呈了过去,“侍郎大人,这个案子事关礼部。去年北狄使团来访时,在驿馆误食了牛肉,状告礼部有意为之,犯了他们族群的忌讳,践踏了他们的信仰~” 这桩旧事郭之跃记得。 彼时他任礼部郎中,大靖意与北狄交好,因而陛下对使团的不满颇为重视,当个正经差事交给大理寺查办。只是左寺还没来得及查出个所以然,风云突变,两国交恶,时至今日剑拔弩张,大有随时开战的架势。 郭大人鼻息一震,将那卷宗往桌台上一撂,“陛下宽仁,此等弹丸之地,蛮横无理,谁知道是不是他们自己想偷吃,还敢反咬一口。” “正是,”砚推官颔首,“尹大人也是这个意思…” 郭侍郎大手一挥,“销案!!” 砚推官点头称是,孙推官将另一份案宗推到了谭直厚眼前,“谭大人,我等资历尚浅,无缘结识郎中大人,只得请郭大人代为相邀,请谭大人恕罪。” 谭大人和颜悦色道,“推官大人客气了。” 孙琳莞尔一笑,“针对大人所谓的检举无凭无据,当事人已畏罪自杀,事实清楚,无须再审。大人若无异议,卷宗就一并销毁了…” 日头向西,凉风和煦,正是京都最舒适的季节。女官的马车里,孙琳笃定道,“这位谭大人,恐怕没那么简单。” 砚舒漫不经心地看向车窗外,“何以见得?” “他的反应未免也太平静了。” 礼部的案子并未指名道姓,状告得也不是郭侍郎本人,郭大人已然义愤填膺,相较而下,谭直厚这个直接当事人,被诬告却几乎看不到情绪波澜。 “他那是强撑的,”砚舒懒懒地斜靠到了矮几上,“你说了那句「销案」之后,他就再没坐直过。” 如释重负,瞬间松弛。 这一趟外勤,有得亦有失,收集到的消息虽然有限,但很有用。孙琳写好简报,问砚舒道,“下面咱们如何是好?” 砚推官虽比她小,但胆子大,心思野,遇事果断,敢于破釜沉舟。譬如初次上殿面圣,孙琳大气不敢出,更别说抬头,可砚舒回来却悄然跟她嘀咕,“皇帝陛下眼圈儿怎么那么黑??” 不愧为将门之后,习惯性傲视群雄。几番下来,孙琳便有了事事与砚舒相商,甚至由她定夺的习惯~ 砚推官当仁不让,“嫣娘与冯书吏是谭大人从中牵线,可这二人却形同陌路…嫣掌柜大概率是艺伎出身,那么她很有可能…是谭直厚养得或买的。” 琳姐猛地抬起了头,这个想法会不会太离谱,但细想想,竟也说得通,“如何求证?” 砚舒扶了扶发簪,“反正不能直接去问嫣娘。” 孙琳一时无语,是无法当面证实,总不能跑回花想容质问嫣掌柜的,「您是不是谭大人养得瘦马」… 砚推官换了个方向继续歪着,喃喃道,“既然能被赎身,那必然有过人之处…又不能明着问…那怎么查呢…要是也能登记在册多好…” “不太可能。”琳姐觉得她异想天开,“嫣娘即便真是风尘中人,嫁给冯书吏之前,也早就洗白了~” 砚舒无奈,没了话说。可听到「在册」二字,金西却忽然搭了话,“名册不一定有,画册嘛…说不定还真有。” 砚舒坐正,登时来了精神,“怎么说?!” 再度回到金大家的药库门前,砚舒裹足不前,“金大人堂堂宫中御医,太后和皇后娘娘眼前的红人,咱们上门提这种要求,会不会不太合适…” 难得砚推官会觉得不合时宜。金西拉下遮面的黑巾,宫灯下她的脸泛着荧光白,“无妨。我家大人医者仁心,定不会坐视不管。” 在金西心中,金府永远是她的故土,金大人永远是她的至亲。她对于沈小阁老最大的感恩,便是保全了金大家赐给她的姓名。 药库灯火通明,金太医抬眸看见她们二人,不禁皱眉,“怎么又来了。” 上次深夜造访,该结的账不是已然结清了。 金西扑通一声跪倒,“给大人请安。” “嗯~”,金大人不咸不淡应了一声,“快起来,受不起…” 砚舒在一旁拱手施礼,“大人受得起,金西一直将大人视为再生父母。” “…”,一句话把金太医架起来了。 无事不登三宝殿,这两个小丫头深夜到访,黑衣短打,必定不是什么体面事,她只好耐着性子,“直说,不必客套。” 金西喏喏起身,“师父,砚推官她们想求见窜天瞎猴~” 砚舒怔住,目瞪口呆,说得是她吗?她要见谁?「窜天瞎猴」是何方神圣?她怎么不知道自己有求于他。 在踏入金府之前,金西从未提及这个名号。看砚舒一脸不解,金大家眉梢微挑,看来金西这张嘴依然靠得住。 “找他做甚?” 金西毕恭毕敬答道,“求他帮忙查个人。” 金大家脱口而出,“对我有何好处?” 这句话引得砚舒心头一震。 是不是为官者都有这个通病?沈策安醉心权术也就罢了,金大家这个悬壶济世的活菩萨怎么也这么问?! 心中再波澜起伏,砚舒面皮上也未动声色,静静听着这师徒二人你来我往。 金西垂首,上前一步悄声回话,“推官大人此番是替陛下求财,诸般行动都是小阁老的授意,事成之后,必然有我金府一杯羹。” 如此直白市侩,砚舒沉下了脸,可没等她发声,她和金西的肠胃齐齐闹出了动静。 药库静谧宽敞,两个人叽里咕噜的肠鸣在其中激荡,分外高亢。金西赧然,“大人见谅…” 日升日落,女官一行就靠两个玉子和一块面饼撑到了现在,下午在那么高档的酒楼里,灌了一肚子茶就走了。金大人心中多有不忍,吩咐左右,“给她们备饭。” 从见到金大家,到吃完那碗热面片,砚舒鲜少言语,她无意打断金西的大快朵颐,抬头向房梁上的壁画望去。 < p>上面绘着蟠桃盛宴图,西王母娘娘端坐于瑶池中央,众星捧月,宝相庄严。砚舒正在凝望,耳边传来金大人沉沉的声音。 “相传西王母拥有不死之药,但行医越久,就越觉得所谓的仙丹,大概就是麻药,可以置人于虚妄幻境而已…” 所谓的人间仙境,不过就是锦衣玉食福寿齐天。生而为人,想拥有这些不难,只要足够富有,到处都是方便,神医也不能免俗。 这算是个开场白,砚推官洗耳恭听,金大家踱步进了偏厅,继续不疾不徐道,“方才谈及「好处」,砚推官颇为不屑…” 砚舒连忙推开碗筷站起了身,“晚辈不敢。” “欸~坐。”金大人摆了摆手,“推官大人谨记,此番我出手相帮,皆因此事有利于金府,不牵扯分毫的人情世故。” 砚舒猛然抬头,看向金太医满是折痕却又平静无波的双眼,之后,缓缓垂眸。 初出茅庐,生手就是生手。砚推官满腔都是求真的热血和求实的意气,全然不能忍受其中掺杂一个「利」字。可金大家的话犹如当头一棒,砚舒醍醐灌顶:身在官场,携手追名逐利,好过亏欠彼此人情。 因为名利有价,情义无价,还不起啊! 金西不就是实例。金大人已经了却羁绊,将她逐出师门,可在师恩如海,金西只要活一天,就不可能忘。 砚舒想起了沈策安,那个事事都要先跟她算清楚有几分利的人,原以为是他污浊薄凉,原来是她浅薄天真。 等砚推官从遐思中醒来,金大人已然离开,金西在一旁候着,“咱们回去吧。” 出了金府没了旁人,砚舒迫不及待地问,“何时去见那位「窜天瞎猴」?” 金西莞尔一笑,“大人真是用人不疑,也不问问这位高人是什么来头…” 砚舒不以为意,“你都说了是「高人」,那必有大用。” 金西笑而不语,倒也不是卖关子,等回到了小院,她紧紧关上了大门,压低声音道,“窜天瞎猴是个云游四方的江湖术士,他消息灵通,上至达官贵人,下到三教九流,就没他打听不到的。” 砚舒蹙眉,“这等人物,若无靠山,岂不是随时被拿捏。” “他当然有这个自知之明,因此行踪诡秘,整日见首不见尾~” 有关此人的详情,金西知之甚少,她所知道的,也仅仅是只有她家金大人,才能联络到这位漂泊半仙。砚舒疑惑更深,“金大人行走于深宫大内,怎么会和江湖之人有牵扯?” “我家师父说了,行医之人在宫墙内便是太医,在江湖中便是游医~” 阎君面前,命都一样,时辰一到统统拿走,不分好歹。砚舒点了点头,金大人果然心思通透,不过通透归通透,说了等于没说,“我问得是其中牵扯。” 砚推官目光如炬,金西这个马虎眼没晃过去,只得老实交代,“大人可还记得我家师父独门秘制的「酥骨香」?” 砚舒怎么会忘,还有那一剂精妙绝伦的「敝屣香」。 金西的嗓音越发低沉,“那些灵丹妙药之所以会流传在民间,是师父自己放出去的。” 37. 三十七 砚推官瞳孔大震。 回想起那日在宫里,金太医因为酥骨香被不法之徒盗用滥用,那种惶恐,那种震惊,那种心痛如绞… 可谁能联想到,泄密的「始作俑者」竟是她本尊?! 演技真是浑然天成!砚舒不理解,既然如此,金师父在惶恐、震惊、心痛什么?!难不成,这也是为官之道?! 见她神色有异,金西连忙扯住她的衣袖,“大人莫怪。我家师父行医制药的初衷本就是普度众生,凭什么成了宫里达官贵人们的特供,平民百姓就得忍疼?” 药是好药,并非有毒,需要的是朝廷合理监管和大夫酌情开方,而不是一刀切的懒政和令行禁止。 砚舒沉吟,金西见她眉目松动了些,继续道,“坊间有坊间的规矩,最讲道义的莫过于江湖,我家大人将这些灵丹妙药放出去,也是为了救人于水火~” 砚推官唇角微勾,“就为了救急?” 金西粲然一笑,“大人何必明知故问。” 救了百姓的急,也顺手救救金府的穷。 金大人虽贵为后宫第一圣手,但朝廷的俸禄有限,娘娘们为了体现各自的地位与品味,赏赐得大多是奇珍异宝,碎银那等俗物根本不屑于赏。 那些稀罕物得专门找地方供着,不能变现。可买药材,研发新药,得大把的往里头扔银子。砚舒唇角上扬,“也罢。金师父也算是取之于民,用之于民。” 两个人正在嘀嘀咕咕,孙琳和兰妹子也前后脚跑外归来。琳姐正要开口,砚舒指了指桌上的油纸包,“先吃东西。” 金府给包了满满一包的酱牛肉和大烧饼让她们带了回来,米兰大喜,差点没顾上洗手。孙琳笑眼弯弯,“金大人对咱们真是好。” “好什么好,”砚舒鼻息一震,“连个食盒都不舍得给…” 裹着两张油纸就拎回来了。看看人家沈府老蔡,每回装得左三层右三层的,有来有去的,金太医的意思明摆就是「赶紧走吧别再来了」。 俗称「打发」。 琳姐笑得合不拢嘴,“金大人潜心钻研医术,最烦琐事相扰,能帮咱们到这一步,已然不错了。” 离开酒楼,四人兵分三路:砚舒和金西去拜会金大人,孙琳前往京都司户秘访嫣娘的前世今生,米兰则潜伏在花想容的附近盯梢,时刻关注着铺子的动静。 琳姐吃了个半饱,率先先开口道,“据司户记载,嫣娘乃登州府蓬莱人氏,大约四年前独自进京,直接入了冯家的户籍。” 砚舒颔首,“也就是说,进京后直接嫁人了。” 这个说法比较委婉,说白了,其实就是为了成亲才进得京。 米兰吃得志得意满,终于有空说话了,“天、黑、之、后,谭、大、人、去、了、花、想、容。” 砚舒愕然抬起了头,“谭直厚本人?!” 兰妹子肯定地点了点头,“跟、着、送、货、的、混、进、去、的。” 米兰轻功了得,脚力惊人,当初她拎着砚舒的脖领子也能跳上房顶一路狂奔,将砚舒送进了女官考场。眼神更是毒辣犀利,对方易容也好,遮掩也罢,她总能通过走路姿态、鬓发走行辨认追踪。 总而言之,幸亏嘴皮子不利索,否则生来就是找茬儿打架、杀人灭口的一把好手。 砚舒沉吟,现在韩直厚和嫣娘说了什么早已不再重要,说不定今日她们在花想容的交谈,谭大人已统统知晓。 互通有无之后,此时嫣掌柜可能觉得推官大人们在打诳语,谭大人则识破了她们的阴阳手段…事态若是如此发展,那今天岂不是白折腾一番。 砚舒的指尖轻击桌面,大脑飞速运转,“不会。嫣娘若是听命于谭直厚,那冯书吏过世后,京都绝对容不下她。” 早就作为知情人被灭口了。 金西边收拾桌椅边听着,忍不住插话,“这位谭大人会不会钟情于嫣娘?” 真是话本子看多了,砚舒不禁送她一枚白眼,“谁说男女碰到一起就只能谈风月?” 嫣娘就算三十已过,也是风韵犹存,年少时是何等的风华绝代,自不必说。这样的女子谁不喜欢,必然人见人爱。 可再有情,大难临头危及到身家性命,谁又顾得上谁。 历经金大人几句金玉良言的点拨,砚舒再看待被利益裹挟的男男女女,心中再无从前的风光旖旎,完全跳出了小情小爱的牵绊拘泥。 砚推官前前后后推敲着当前情势,一锤定音,“咱们静观其变,金掌柜那边不能再主动去探访,以免谭直厚生疑。等金大人有信儿了,侧面追击。” 心中有事,小院儿这一夜过得并不踏实。好在次日晨起,金府差人送来一篮茶包。 “我家大人说了,推官大人心火亢阳,阴虚火旺,请大人每日以此茶代水冲饮,直至茶汤无色。” 金西接下,再三道谢。送客之后,果然在竹篮地下翻出一张薄纸,「今日午时西户门外玉带河第四条货船」。 金大家面冷心热,想必昨夜也未曾好睡。金西眼眶微红,砚舒拈着字条若有所思,“想必嫣娘是从水路进得京。” 琳姐赞同,“会不会也未曾特地掩人耳目?” 还不是在水路上留下了痕迹。 金西的脑袋摇成了拨浪鼓,“二位大人是不了解窜天瞎猴的行事风格,这位游仙一贯将人约到水面之上,方便跑路~” 万一风紧,先划船跑,跑不了就水遁,实在游不动了就拉来个替死水鬼,反正不能被生擒~ 妙人呐! 砚舒对这位猴先生越发好奇,甚至整个上午都心不在焉。时辰未到,她便迫不及待地带队出发,等出了西偏门抵达玉带河畔,眼前的漕运之景蔚为壮观。 大运河到此收口,与环绕京都的玉带河相接,但在西偏门渡口,河道大敞,船帆密集,乌篷蔽日。 桅杆上各色镖旗、官旗猎猎作响,数百艘官船货船首尾相连,拉成一条不见首尾的黑线,静等着过闸入港。砚舒找准第四条乌篷船,几人一跃而上。 这是一条民用货船,估计拉得都是鱼虾海货,腥气合着铁锈味儿,不太好闻。 船工卸完货都上岸吃酒去了,整条船空空荡荡,在瑟瑟秋风中晃晃悠悠。 船家见几位白面后生跳上了船,笑眯眯地拱手相迎,“几位郎君,此次回程已然满载,如有需要,不妨等到半月之后,在下可以给客官预留~” 跑船是男人的天下,为了少生事端,砚舒几人既没穿官服,也没穿常服,而是换上了男装。几人虽无甚脂粉气,但到底文弱了些。 金西调门儿下沉,“船家,我们找夏侯先生。” 怎么又成了「夏侯先生」?这么正经的名字,砚舒的好奇心被吊得老高,江湖中人,她还以为都以诨名走天下。 船家笑容一滞,继而还在满面堆笑顾左右而言他,“郎君是不是找错了船?我这一船的粗使船工,哪儿有什么先生…” 砚舒没了耐心,眉头拧出了个川字,“去跟窜天瞎猴说,如若再不滚出来,他私售禁药的事儿就瞒不住了。” 砚舒声音不大,却字字震耳欲聋。船家的笑容彻底凝固在脸上,一溜烟儿钻进了甲板。 金西有些惶恐,“大…砚兄会不会有些冒进了?万一窜天瞎猴来个鱼死网破,把师父供出来怎么办?!” 砚舒顾不上回答,紧紧盯着船舱入口。 孙琳怕气氛尴尬,安抚道,“莫愁。绝无这种可能。姑且不说这位夏侯先生还指望着金大家的秘方过活,即便真撕破脸,金府随便拉出来一个顶罪的,这事儿便圆过去了,断然赖不到金大人头上。” 少顷,船家从甲板底下冒出个头,“郎君,借一步说话…” 船舱内虽气味难闻,甲板下的空气居然有几分清新。但见一玄衣道人气鼓鼓地在蒲团上打坐,原本香气环绕仙气飘飘,现在脖颈伸长,禅坐松散,宛如一只兴师问罪的大青蛙。 “哪个不长眼的要本真人「滚」?” 话虽说得冒犯又难听,但砚舒瞬间没了脾气。 他说别人「不长眼」,可他大怒之下努力再努力,两眼也没有两只怒张的鼻孔大,砚舒不由得开始斟酌夏侯先生的这个绰号。 难怪别名中有个「瞎」字,砚舒呆呆地看着那两只小到看不清内容的眼眶,莫非这位游仙失明了? 有些可怜。 空气瞬间安静,几个人都没出声,想必都有冒出了这个念头。谁知金西在一旁嗤之以鼻,“他一点都不瞎!纯属天生眼睛小。” 咳。 砚舒哭笑不得,差点同情心又要泛滥了。这位夏侯先生一点就着,暴躁顽劣,猴性不改。 “夏侯先生,听说你手里有一本「大靖奇人画册」?” “没有。” 窜天瞎猴不再瞪眼睛,更瞎了。 砚舒也不废话,“金大人既然把你的行踪透露给了我,一方面说明她信我,另一方面说明,要真出了事,她不打算保你。” 这话听得金西直皱眉,师父倾心相助,砚大人怎么把人家给卖了。 砚舒不管这么多,“你再推三阻四,那么你纵容弟子与睡婆罗邪教相勾结的事,大理寺绝不饶你。” 38. 三十八 夏侯先生现在最忌惮最不愿提及的,就是神社一案。他顿时泄了气,如折了翅的惊弓之鸟,身形矮了一截。 凛冽的表情硬生生换上了笑脸,捏弯的眼皮下面更找不着眼睛了,“大人怎么较起真儿来了,这不就是句玩笑话,在下夏侯田,拜见推官大人~” 砚舒和孙琳交换了个眼神,原来这位游仙的大名叫「夏侯田」。我朝子民起外号的本事真是刻在骨子里的民族天赋,信手拈来形神具备。 想必金大家已经跟这位猴先生交过了底,窜天瞎猴面对大理寺推官,根本就不想理会又不得不应付,勉强挤出来的笑容又丑又干巴。 孙琳开口调节气氛,“结案就是结案,夏侯先生不必担心,我们这次来就是想看看那本画册之中,可有跟花想容的老板嫣娘长得形似之人?” 琳姐这一问,砚舒和金西都笑了,引得留在甲板上盯梢的米兰不由得往这边看了一眼。这话问得过于文绉绉了,猴先生也呲起了大牙,“大人直接问那人的底细不就得了…” 砚舒立马揪住了话头,“其实就是这个意思。” 窜天瞎猴却突然矜持高冷了起来,他肃然道,“人各有命,命乃天机,天机不可泄露。求人不如求己,各位要相信自己的眼睛~” 云里雾里念诵了这么一堆,夏侯先生又坐回蒲团盘起了腿,伴随着烟雾袅袅,但见他从坐垫下面掏出来一本画册。 牛皮封面上未著一字,翻开后里面的内容却别有洞天。砚舒越看越目光迥然,霎那间她理解了当皇帝的舒爽与称心。 宫里选妃也不过如此吧,燕瘦环肥,美得各有千秋。砚舒的笑意漾出了唇边,美哉我大靖儿女~ 夏侯田对自己的得意之作颇为得意,“若推官大人稍做描画,也不遑多让啊~” 金西沉下了脸,“放肆!” 朝廷命官焉能如此妄加评论。 猴先生讪讪噤声,孙琳倒没在意,她的眉头越拧越紧,“美则美矣,看着没一个形似的…” 砚舒来回比对,指着其中一张,“应该是这个。” 十年前扬州醉音阁的头牌瘦马,琵琶弹奏得无人能出其右。孙推官仔细比对,“像。只是现在丰润了些。” 嫁人成了良家,不必再忍饥挨饿养那副纤弱的皮囊,砚舒倒觉得现在的嫣娘更加风姿标致。 “脸盘身段变了,悬胆鼻没变,五官靠这鼻梁挑着,大差不差。” 夏侯先生在一旁点头,“大人果然明察秋毫。” 孙推官客气了一句,“夏侯先生画得好,栩栩如生。” 窜天瞎猴洋洋自得,“雕虫小技,不值一提~”,说罢压低了嗓音,“大人想不想看些别处没有的?” 夏侯田这是在找补,方才推官一行进门,他造次失言了,想找办法挽回。 砚推官却嗤笑,“没兴趣,自己留着吧。” 什么「独家」,大概就是些见不得光的春色艳情图,那这个来讨好女官,文不对题。 “欸~”,窜天瞎猴依旧神秘兮兮,“大人未免小看小仙了...” 说着,徐徐展开了另一本牛皮画册,“大人可认得这位少年公子是哪位?” 故作玄虚,孙推官和金西也不禁凑过来围观。琳姐脱口而出,“这不沈大人嘛~” 彼时的沈策安虽稚气未退,面庞还有些婴儿肥,但眉宇间的英气没变。 猴先生笑嘻嘻道,“好眼力!” 说罢转头冲砚推官贼兮兮地笑,“这幅全大靖境内有且仅有一副,是我那亲眼见过小阁老的师尊所做,坊间屡屡有人求购,我都没答应现愿赠予大人,不知大人可有意珍藏?” 孙推官和金西面面相觑,这画怎么可能有人想买,怎比得上如今的沈小阁老玉树临风。谁知道沈大人看到这幅画会作何表情,万一马屁拍在了马腿上呢。 而砚推官呢,最烦别人拿她当首辅大人的裙带,猴先生还一再犯忌讳。 越听越着急,孙琳止不住地给夏侯田递眼色。可无奈夏侯先生的眼睛太小,余光有限,愣是没扫到她。 琳姐无奈,静等着砚舒火力全开,可谁知砚舒竟没动怒,反而痛快地接下了。 “恭敬不如从命,那么我就谢过夏侯先生了。” 孙琳心头一凛,想说什么但是忍住了。夏侯田会心一笑,从坐垫下掏出一纸对折的信笺,“大人需要的其他消息,大概都在这里,咱们后会无期。” 此番露面,窜天瞎猴在金大人跟前犯下来的罪过算是赔了大半。一个江湖方士,要案同犯,光天化日之下来见大理寺推官,就算没穿官服,也约等于自投落网。 日后当然敬而远之,能不见就别再见。 砚推官却将画作藏进了袖笼,轻声道,“夏侯先生不必如此笃定。我们这个官职,今日陛下认可,便是「大人」,改天不认了,一样的草民。” 说不定还不如您这位半仙逍遥呢。 夏侯田一愣,随即深深一揖。 难怪金大家愿意对这几位出手相帮,除了都是女官,个个倒是难得清醒。 回程的马车上,孙琳难掩兴奋,她将夏侯先生的纸条又看了一遍,之后焚毁,“要不要现在就去仙乐楼?” 砚舒为孙琳打开了查案新思路,她不再纠结于冯书吏、嫣娘与谭直厚间的人物关系或情感纠葛,单看银子往哪儿流。 “不急,稍稍推后。我先去找一趟沈策安。” 琳姐一怔。真打 算拿着首辅大人的旧照去「献宝」?这不像砚推官的行事风格呀。 砚舒并不解释,车行至沈府附近却突然叫停,米兰勒紧缰绳不知所以,砚舒道,“先回去,我得换上官服。” 孙琳暗暗松了口气,身着官服,那便不可能私会。为官之路刚刚启程,每天都有新发现,趣味无穷,她可不想砚舒早早被人收进内宅。 砚舒无暇顾及琳姐的心思,和米兰一人一马直奔沈府。 只是她没想到,她特地回去换了天青官袍,可沈大人居然穿着一身常服。 自从陛下潜心炼丹修道,三餐开始茹素,便鲜少再留首辅大人在宫里进膳。现在午时刚过,砚舒掐着时辰来的,沈策安刚刚下朝,应该衣冠整齐才对。 踩着首辅大人回府的点儿速战速决,把想办的事情办了,务必在午膳之前离开沈府,砚舒就是这么打算的。当然若能把沈策安搅合个茶饭不思,那这一趟就赚了… 可没想到首辅大人更衣速度这么快,也怪沈侍卫通报一点都不积极,让砚推官在门口一通苦等… 沈兵笑得呲牙咧嘴,他早就报给少爷了,可少爷偏要先更衣净手,他又能如何。 根据大靖律法,不管官职几许,身着官服是不能参拜便服的。砚舒立在书房手足无措,睨着小阁老身上的鹤白长衫,格外不顺眼。 首辅大人那自然是大人有大量,一指罗汉床,“随便坐。” 砚舒毕恭毕敬地站在原地,“无事不登三宝殿,不敢误了大人的正事。” 沈策安一头乌丝披在后背,没有戴冠,一身闲散,“何事?” 砚推官扫了一眼站在门边偷眼看戏的沈侍卫,“下官冒昧,请小阁老借一步说话…” 话音未落,沈兵辗转腾挪,火速移步到了书房门外,带上了大门。 沈大人怪异地看了这女人一眼,又要耍什么花招?亏得沈兵还如此配合,“什么阁老小阁老,我有那么老?” 比起「首辅大人」,越来越多的百官开始称呼沈大人为「阁老」,可又担心影响沈阁老风华正茂的气质,怕把阁老大人叫老了,于是加了个「小」字。 沈策安一声冷哼,“不知道的还以为我爹也是阁老…” 砚舒壮起了贼胆,“那…敢问,令尊是阁老吗?” 此话一出,贴在门缝隔空收音的沈侍卫脊背顿时绷紧,右手也不禁握住了剑柄。 沈老国公京城谁人不知?这话问出来简直大逆不道!可沈策安居然没有动怒,而是移过目光,死死盯住了陆氏女的眼。 两人的眼神短兵相接,砚舒并未躲闪,她从袖兜里掏出了那张发黄的画像,“据说,这是沈家大公子儿时的模样,可这画上之人,并不是你。” 39. 三十九 话音未落,房门咔啦一声脆响,一道银光直劈面门,下一瞬间,沈侍卫的剑就架在陆氏女的脖子上了。 脖颈微微发凉,砚推官不由得吞了一下根本就没有的口水,站直身板伸长了脖子,怕真的被刀刃剌到。 可嘴上却不认怂,还在碎碎念地犯贱,“此地无银三百两…” 沈兵若不硬闯进来,那小阁老说什么就是什么,陆砚舒说什么都是妄自揣度。他这么冒冒失失地出手,真相昭然若揭,明摆着就是心虚,杀人灭口。 沈侍卫满不在乎,语气也是前所未有的冰冷,“你该庆幸,大公子未下指令…” 否则此时您早就身首异处了,哪里还说得出话~ 书房门口又一声微响,米兰闻声而来。 方才她仍盘踞在那棵老树上,没来得及第一时间反应,见沈兄有了异动,她才跟了过来。进门看到砚舒被「劫持」,兰妹子倒吸了一口凉气。 几方对峙,小阁老看着有趣,对呆若木鸡的米兰道,“为今之计,只有你把我绑了,才能助她脱困…” 兰妹子看看面沉似水的沈兄,又看看刀光压着的推官大人,毫不犹豫地调转剑口一抱拳,“我、替、她、收、尸。” 说罢抽身而去。 砚舒哑然失笑,也不好说米兰是无情,还是识时务。倒是沈兵幡然醒悟,收起剑峰单膝点地,“属下鲁莽了…” 沈策安摆摆手,“无妨。” 沈侍卫未再抬头,躬身退了出去。 砚推官摸了摸脖梗子,寒气还在,“看来大人对沈侍卫有再造之恩呐~” 沈兵跟随首辅大人多年,是出了名的遇事不慌心如止水,对待女官一向彬彬有礼,此番如此冲动,看来是触及了底线,真急了。 首辅大人不置可否,没接她这一茬,“砚推官为何如此笃定?” 眼前的「沈大公子」就是冒名顶替。 砚舒一指画中人的耳廓,一板一眼道,“垂髫小儿的身量模样均有可能长开,唯独耳朵,五六岁时便定型,不会再变。画中沈公子的两只耳轮明显不对称,左边是招风耳,而大人却是一对完美的元宝耳,这怎么说?” “哦,”沈策安饶有兴致地抱起了双臂,“砚推官果然心明眼亮。那下一步你作何打算呐?” 是去御史台揭发小阁老是个假货?还是干脆连沈家一起端了,揭露沈老夫人欺上瞒下,真正的沈大公子在十五那年已经「如约而亡」,现在世袭爵位的是个冒牌货? 砚舒未曾犹豫,将头上的乌纱帽摘下来捧在掌心,规规矩矩跪倒在地,“卑职只是将此画进献给首辅大人,以防它在江湖继续流传,落人口实,绝无其他想法。” 她是来递投名状的,沈策安沉吟,“你觉得我会信你?” 砚推官将头埋得更低,“大人若不杀我,便是信我。” 窗外路过一阵秋风,房檐上笨重的风铃发出了嗡嗡的鸣响,却未被吹动,沈策安忽然莫名地松了口气。 他想起了那个曾经陪伴过他,却早已被人遗忘的名字,想起了这十多年孤独的来时路。除了沈兵,此事无人知晓,更不能有人知晓。 若留下陆氏女,福祸不得而知。以她现在表现出来的软骨头,兴许她会一直背弃陆家的姓氏,靠着对皇家乞怜、仰仗着陛下的鼻息苟活一世,了此残生。 但他一直对她寄予另一种可能:毕竟是将门之后,绝顶聪慧又极擅忍耐,不除外厚积薄发,伺机寻回属于陆氏一门的名誉与荣耀… 他垂首,看着匍匐在地的女人,心头涌起一阵烦躁。正因为不愿让她下跪,他才紧赶慢赶换了常服,可她偏偏还要跪,“起来说话。” 砚舒起身,不等首辅大人再发话,将乌纱随手放在桌上,径直走到火盆近前,点起火绒,将那幅画付之一炬。 流言再盛也不顶用,至此,盟约才算达成,从今,砚推官与首辅大人同舟共济,荣辱与共。 沈首辅看着渐渐熄灭的火苗,半张脸隐在阴影里,神色晦暗不明,“其实砚推官不必如此上心,此事就算真翻出水花来,本官也自有应对之法。” 砚推官好话说尽,态度拿到,再无耐心周旋,她表面恭谨,一只脚已然开始往外迈,“得了吧。即便首辅大人曾经掌管霁云台,江湖中事,也未必件件了如指掌…” 今儿沈侍卫的反应已然说明了一切。 霁云台直接受命于陛下,有自己的禁卫与兵马。向外收集、刺探各方情报,向内监察内戚与百官动向,与御史台、监察院呈三足鼎立之势。沈策安正是以此为跳板,之后位极人臣。 沈首辅轻揉眉心,沈兵这厮一招不慎,给陆氏女提供了多少把柄与素材。 正要一拍两散,却听那始作俑者在院中朗声通报,“老夫人您怎么来了…老夫人驾到!!” 砚舒没多想,呼啦一声拉开书房门,将老夫人迎了进来。 沈老祖母一脸狐疑,越过陆氏女直接对宝贝金孙道,“差人叫你过去吃饭,来了好几波都被打发回去…朝会刚散,你在忙什么?” 沈策安的笑容温润如玉,“有劳祖母挂念,孙儿只是想跟她说会儿话。” 沈老夫人将目光定在了陆氏女身上,砚舒本来坦坦荡荡,反正身着官服,她何惧之有…可忽然想起帽子还在桌上,连忙去拿。 沈祖母一声冷哼,“大白天的,衣冠不整,有什么话非要关着门说…” 砚舒低头撇嘴,心说衣冠哪里不整了。她并未争辩,将官帽戴正,本以为沈策安肯定会解释,谁知他淡然一笑,竟不言语了。 那笑容饱含春意,暧昧至极,看得砚舒如鲠在喉。这欲言又止生怕越描越黑的表情,以沈老夫人看来,就是羞赧心虚,老人家越发不喜,“去吃饭。” “好。” 沈策安仍旧云淡风轻地笑着,于无声处,却悄然拿起了陆砚舒的手背,“走。” 砚推官大骇,一股凉意醍醐灌顶,脸色骤然刷白,这算彻底把自己赔进去了?!沈老夫人却泰然处之,兀自走在前头,视而不见。

老祖母是何等的人物,随夫君戎马小半生,又执掌内宅大半生,红男绿女莺莺燕燕,什么样的痴男怨女没见过。男女之间,不怕一时的如胶似漆干柴烈火,就怕时不时的,「我想跟她说说话」~ 老夫人早就有所准备,这陆氏女早晚是子安的掌中物。 跟在后面的砚舒冷汗出过一层,渐渐冷静下来。她转动手腕,想挣脱被首辅大人拿捏的手背,无奈此人却握得更紧。 天气渐凉,沈策安的手心干燥温暖,足见他稳操胜券,心头丝毫不慌。 “自此,你就得跟沈兵一样,把本官当成你的眼珠子。我若有个好歹,你也不成活。” 你得百依百顺,指哪儿打哪儿,首辅大人朝东,你绝不能朝西。 砚推官若有所思,“沈侍卫也跟大人如此手牵着手?” “啧。” 沈首辅当即把她的爪子甩开,一脸嫌弃。 他们二人在后头窸窸窣窣,沈老祖母在前头走得头也不回。砚舒眯起了眼眸,睨着那镀了一层闪闪金光的苍老背影,疑道,“老夫人是不是已经知道了?” 沈大公子在老祖母膝下养到十五岁,就算发出去几年,细微之处找不同,也该分得出真伪。 砚舒之所以有此一问,是因为这是沈府,老夫人打理着府中俗务,满院子都是老太太的耳目。 说不定砚推官刚踏足府中,沈老夫人便得到了消息,谁知道方才她与首辅大人的一言一语,有没有同步传到老夫人那里… 可谁知闻听此言,沈策安侧过了脸,锋利的下颌线宛如一把利刃,“砚推官指什么?府里难道还有祖母不能知道的事?” 无边的墨色在他眼底翻涌,正午的日光湮没其中,砚舒看不见半点光亮。 刺骨的凉意卷土重来,首辅大人从根源上否了她的猜疑,无所谓,无所畏。她那些模棱两可的「推论」,早已跟那幅画一样灰飞烟灭,完全立不住脚。 沈老祖母即便知道,也不可能是今日之事,可能早就知晓,甚至了然于胸,却不说破… 砚舒心里一阵彷徨,她疑心自己这步棋走歪了。 大靖最讲究「正统」,她的本意是怕有好事之徒发现这幅肖像的端倪,动摇了小阁老的根基,他若有个风吹草动,她和孙推官正在查案子就不可能有然后了。 可谁知聪明反被聪明误,亲手给自己挖了个哑巴坑,身陷囹圄~ 心事越来越沉重,砚舒的脚步慢了下来。跟在后面的沈兵笑盈盈地迎头赶上,“砚推官是不是饿了?老蔡今日做得都是大人爱吃的…” 砚舒心气儿不高,“沈侍卫不杀我了?” 沈兵的笑容愈发灿烂,方才那杀气腾腾冷若冰霜都恍如隔世,“大人这是哪里的话。属下与大人同心同德…” “行了,省省吧。”砚推官蹙眉,她现在可不想跟谁「同心同德」。 沈侍卫挠了挠头,“是小人的不是,不如这样,我送大人一件护身兵器赔罪,再给大人派个随身保镖如何?” 40. 四十 沈侍卫所谓的「补偿」刚一出口,米兰先不高兴了。 “不、是、说、我、大大大大有长进!” 那还请什么护卫,原来沈兄一直欺骗我,敷衍我,看不起我。 沈兵若有似无地摇了摇头,沉声道,“这几日你们去的地方鱼龙混杂,俗话说三拳难敌四手,不得不防啊。” 砚推官不禁回眸,这倒是句大实话,功夫再好,架不住对方人多势众。 米兰倒也不是非要逞这个孤勇,她涨红的脸色渐渐平和下来,“那,什么、兵、器?” 是夜,月满西楼,几个人看着米兰在院子里挽弓搭箭,弓弦在她指尖忽张忽驰,砰砰作响。 金西疑道,“大人擅长弓箭?” “我一个文官…”,砚舒语气淡淡的。 “那沈侍卫为何要送这个?”金西越发不解。 砚舒的手指漫不经心地在半空划了一道弧,“大概是看咱们屋里那面墙空落落的…” 挂在上头权当装饰,兼顾镇宅。 “我觉得…我可能走了一步臭棋。” 自打砚舒回来,孙琳一直寡言少语。听闻砚推官这么说,她凉凉道,“怎么会,明明是一步好棋。小阁老一直对砚大人青睐有加,此番回礼又如此贵重,砚大人集万千宠爱于一身,平步青云指日可待~” 一番话把砚舒听笑了,“原来琳姐也会阴阳怪气。” 孙琳言谈举止向来满满的正室范儿,端庄,贤淑,文雅,何时听她这么尖酸过。 “你莫要多虑。” 砚舒的手忽然郑重地搭上了孙推官的肩,“咱们所谋之事,除了老尹支持,朝中必须得有个能给咱们托底的。纵观朝野上下,现在有这个实力咱们又能搭上话的,也就沈策安了。” 孙琳抬头看向她,静等着她的下文。 “我带礼物去见沈大人,的确是投诚与示好,但你放心,我那只是投靠,而绝非攀附。” 金西和米兰听不懂砚舒的文字游戏,琳姐沉吟片刻,终于点了点头。 「投靠」是借力打力,背后虽然有人,但首先你自己得立得稳,才有靠得住的可能。 而攀附则是自动抽走了自己的脊梁骨,软软地卷在人家身上,别人想将你摆弄成什么姿态,悉听尊便。 曾几何时,陆家姨娘是这么教导陆五的:你要饱读诗书,勤练女红,温柔似水,嫁个如意郎君,替他打理好府中事务,便可分得郎君的荣耀~ 而戎马一生的陆大将军,则另有一方教女之道:世人畏威不畏德,尤其是那些豺狼虎豹,只要你足够强,打服他,想要什么上手抢便是! 小时候的陆砚舒常在这两种价值观之间左右摇摆,一会儿铁砂掌一会儿豆腐心的。可世事无常,她还没有认定哪条前路跟适合她,风云突变,她成了挨打挨骂孤苦无依的那个。 现实的残酷终于让陆砚舒认清了它的本来面目:没有了能独步天下的家世与后盾,又不甘心被压榨被奴役,她必须把握一切有可能的机会,做着旁人看似微不足道的努力,去交换她想要的东西。 比如一日两餐饱饭,比如被人以礼相待… 若陆家还在,那这些东西陆砚舒压根儿不用考虑,可陆家倒了,她明白了,人权不是上天赋予的,得靠自己争,哪怕只是最基本的温饱。 砚舒眼神发直,“除了老尹,朝堂之上必须有人愿意保咱们,尤其是到了生死关头。” 孙琳读懂了她的苦衷,“可是,以身相许…不见得是上策。” 砚舒愕然,沈策安不过是搭了下她的手背,从沈府穿出来的消息已经是钻了被窝儿不成? 她哑然失笑,“原来你是担心这个,倒是挺看得起我。不瞒你说,我娘——也就是我的生身之母——她就是标准的以色示人。” 陆家姨娘本是边陲重镇的一名歌姬,岂止是身份寒微,简直是卑贱。空长了一幅好皮囊,没甚见识,只会跳舞唱曲。 因色艺俱佳,尤其是那张脸,堪称风华绝代,一直被妈妈子当个宝一样捂着,准备高价□□。谁知恩客还没盼来,大靖的铁蹄先踏进来了。 士卒像献宝一样将这细皮嫩肉的女人扔进了大将军营帐,将军大手一挥,要将她跟其他无家无主的女人一样配作军属,但副将在一旁阻止。 “将军,此女一旦出了您的大帐,恐怕难逃一死。” 数十万雄兵跟着镇国大将军南征北战图什么?往大了说是保家卫国,一切为了大靖的荣光,但现实点说,就为了银子和女人。 战争在一定程度上就是一场顶着家国大义名义的大洗劫,就算是军纪严明的陆家军,所到之处也难免一通抢掠。 陆将军扫了那女子一眼,是过于明艳了些,对建言献策的副将道,“有道理。赏给你了。” 副将大惊,“将军饶命!这可万万使不得!把她领回去,我和她都得被我家夫人千刀万剐!” 大将军一声冷哼,“我夫人就好说话?!” 在这兵荒马乱的节骨眼上,花容月貌却又手无寸铁的女人,无异于羊入虎口。紧要关头,这女子做了她人生中最勇敢的一个决定——跪在陆将军膝下紧紧抱住他的马靴,说什么都不撒手~ 说者有意听者更有心,此去经年,每逢年节,陆姨娘都要给副将包一份厚礼,算是感恩他给指了条明路。 标准的红袖添香才子佳人的本子,孙琳听得津津有味,啧啧感慨道,“以你如今的样貌,你娘被纳进陆府,也算是人之常情…” “我娘不是被娶进去的,她在陆夫人身边做了好几年的侍女,后来被母亲送给我爹,抬了贵妾。” 砚舒说得坦然,在孙家做过长儿媳的孙琳顿时噤声。 陆夫人这一步是典型的以退为进。 之后的几年,陆大将军战功赫赫,陆家军愈发声名远扬,朝中支持镇国大将军者甚众。边关百姓或许不知大靖皇帝是谁,但陆将军的威名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功高震主,这还了得,可想要边关太平,又少不了大将军镇守。京都盛传,陛下要选一公主许配给陆将军做平妻,变成自家女婿,这不就踏实 多了… 可转过年儿来,陆家便将长子送回了京都。美其名曰进国子监读书,文武兼修,实际上是回去做质子。与此同时,陆大将军纳了一绝色美妾。 喜事不可能堆叠,陆府又纳了一房,便不算陆夫人善妒专宠。况且,陆夫人走到哪里都带着这位深宅好姐妹,领略过陆姨娘美貌者无不惊为天人。 那些想以美色、或敬献美人敲开将军府大门的人,不妨先掂量掂量,有陆姨娘这等姿容颜色,再做打算。 琳姐颔首。不得不说,方向大于努力,陆姨娘每个岔路口都选对了。 在深宅大院,女主人比男人可靠多了。花容会老恩宠会淡,会唱唱小调算什么真本事,唱了半天根本就不解其意,就是无脑唱。 丈夫不可能是你一个人的,但主子可以一直不变。跟着陆夫人有样学样几年下来,陆姨娘从只会小镇方言到学会了大靖官话,从目不识丁到认识了大几百个文字,彻底甩掉了身上的那股风月气。 小角色在高门里的生存之道,算是被她参透了。 “你娘真是冰雪聪明。” “岂止,”砚舒挑眉,“我刚出生,她便将我送到了母亲屋里。后来抄家,母亲自缢了,她才跟着去的。” 所谓的陆府女眷「殉情」,对于陆姨娘来说是「殉主」。在陆家,主母没了,她才算彻底活不下去。 她多年的一片赤胆忠心也算有了回报,临死之前,陆夫人拼尽全力打通了所有关系,派陆氏女去佛国寺给大将军秘密收尸,陆砚舒才成了陆家唯一的漏网之鱼~ 月色如水,望着窗外无边的暗夜,砚舒幽幽道,“哪天你若见我对沈老太太卑躬屈膝了,那才是真正的「倒戈」,咱们便可以一拍两散了…” 此时此刻,沈府佛堂。 沈老夫人信手拨弄着佛龛前的香灰,“那丫头真把画烧了?” 一旁的嬷嬷点了点头,“是。夏侯先生飞鸽传书,说画像被人买走了,至于买家是谁,先生不肯明说,不过按他呈上来的画像,应该就是陆小姐。” “呵,”老夫人一声冷哼,“那瞎猴子还有脸故弄玄虚,若不是看在他师尊的面子上,早就将他一竿子叉出京都了。” 关于供奉睡神一事,窜天瞎猴已然数度向老夫人跪求原谅。但甭管他怎么解释,也难逃一个对手下管束不严的失察之罪。 因而,首辅大人荣升小阁老之后,沈老夫人提出要他在江湖中「兜售」这幅「少年子安图」,他二话没说就答应了。 见过此画之人,要么避之不及,要么呵呵一笑打太极,沈老夫人静观其变,渐渐放下了心。可谁知天有不测风云,又是这个陆氏女。 老太太的眉心拧成了一颗核桃,说来说去还是不放心,“当真烧了?” “当真烧了。老奴细细查验过火盆,不会出岔子。” “嗯…”,沈老夫人双手合十,仰望着那座白玉观音,“那丫头太过诡谲…” “夫人放宽心,陆小姐是个识时务的。若实在烦恼,放心不下,干脆除掉她吧。” 41. 四十一 老嬷嬷张口就来,上来就要戕害朝廷命官,沈老夫人居然没有斥责一句「放肆」!说明老太太觉得这主意不算离谱,或许她还真动过除之以后快的心思。 年纪大了经不起久跪,沈老夫人缓缓起身,动作虽已足够缓慢,起来时仍站立不稳。她离开佛堂,深一脚浅一脚地走进沈家祠堂,抬头仰望着列祖列宗的排位,心中五味杂陈。 十年前,她死死盯着那个找上门的少年郎君,看他肯毕恭毕敬地跪拜,不由得暗暗松了口气。 说起来,还是沈家福薄,说到底,世袭的香火绝不能断在她手里。 老夫人凝望着夫君的排位,喉头微酸,沉吟半晌方才道,“伤生之事,不可妄为。前堂诸般事务,还是由子安定夺吧。” 今日的沈策安早已不是那个需要老祖宗荫蔽的二世祖,恰恰相反,沈老夫人能否安度晚年,全要倚仗首辅金孙的照护。 次日,推官大人们先到架库阁整理文案,皆因今天要探访的地界晚上才有动静。正埋首卷宗,门外突然笃笃几声敲门,孙琳抬头看见李推官,不由得一怔,“李大人有事?” 李推官言语中透着几分无力与不满,“无事不敢相扰。尹寺卿调我来协助二位共同查案。” 砚舒与孙琳面面相觑,砚推官一双凤目眯得狭长,“李大人…莫非是小阁老门下?” 李文武双全大人的白眼儿实在藏不住,“同僚中有几个能像砚大人似的,要风得风要雨得雨?你们若看我不顺眼,不愿我在这里,跟寺卿大人说去…” 本官正不想伺候呢。 不怪砚舒多疑,尹大人是提过调人过来,当时砚推官不是婉拒了么?现在沈侍卫刚说要给她们找个帮手,李斌就找上门来了~ 不过以李推官的日常表现,他要是真跟沈府沾亲带故,估计从大理寺路过的狗都得拎着耳朵被告知一声,绝不可能如此低调。 只是砚舒不太明白,若李斌没有什么隐秘身份,跟她们一样只是一届文官,那派他过来能起什么作用,难不成起到一个遇事儿跑得快的作用? 也罢,甭管什么来头,多个人多份力,黄泉路上也多个伴儿。现在她们的确需要个能撑门面的男人,因为她们马上要去的的地方是京都著名青楼。 孙推官将卷宗往李斌跟前挪了挪,“李大人请坐…” “欸!别!”,李推官的掌心立成了一扇小门板,“寺卿大人只是让我来打下手,可没让我写文书呈报,切莫找我!” 李斌算看透了,这俩女官专做得罪人的买卖,他可不想沾一手腥。 “呵呵,”砚推官冷笑,说得好听,事成之后还指不定怎么抢功,她跳过这一茬,直奔主题,“稍晚些我们要去醉音阁,要不李推官先回去歇息,傍晚时分换套便服一同出发吧。” “醉音阁?城东那个醉音阁?” 查案查到这等风月场所,李大人露出了正人君子应有的鄙夷。砚舒撇了撇嘴,“京都还有几个醉音阁?” 李斌懒得跟她们废话,“查案就是查案,光明正大地去。入夜大红灯笼亮起,人家是要开门做生意的,你们是要花钱□□还是如何?” 一毛不拔,就想混进去穷打听,耽误人家姑娘的功夫,恐怕不受欢迎。 “还有宵禁,我一个男子,万般无奈之下可以留宿,各位女官怎么办?也要夜宿康乐坊吗?” 就算扮成男相,恐怕也好说不好听。李推官这话说得刻薄,可句句属实,砚推官挠了挠头,“原想着打更之前就回来…” 李斌嗤笑,看来这几个女辈根本就不晓得那是怎样灯红酒绿的所在,“打更之前,砚大人恐怕还没摸清楚门路。” 孙琳颔首,“还是李大人见多识广,咱们为官办案经验有限,去这种声色场所的经验更有限,就听李推官一句劝吧。” 李斌无声地白了孙推官一眼。 这俩女的早就在大理寺声名远扬,没一个省油的灯,区别就在于,砚舒会直接骂人,孙推官则婉约一些,拐着弯儿骂人。 李推官闷闷地扔下一句,“一刻钟后,偏门见。” 砚舒叫住了他,“李大人是否因为前任寺卿之事,还在恼我们?” 李斌脚步一顿,脸色徒然一灰。 谁都知道,左寺的李推官在李冠群跟前没少下功夫,功夫不负有心人,李斌在前寺卿大人面前确实吃得开。可关系还没来得及做广做深,树倒了。 砚推官直言不讳,“无根之木,难以长久…但大人别忘了,方向比努力重要。” 李推官半张脸晒在阳光下,看不清表情,他重新迈开了大步,“多谢提醒。” 白日的醉音阁一片死寂。 姑娘们要么在各自营业,要么在休养生息;恩客们要么醉生梦死,要么为赋新词强说愁,好在青楼留名;偶尔传出来几声哀嚎与骚动,来自因为欠帐被龟公打出门的登徒子… 砚舒扶着雕栏缓缓上楼,眼前这满是脂粉熏香的异世界令人倍感新奇。 偌大的厅堂里空无一人,挑高的房梁上垂下来一幅幅彩带。大概全京都最遒劲有力的书法,最意气风发的诗赋,都悬挂于此。门缝里时不时飘出阵阵吴侬软语调调的轻笑,和着琉璃盏清脆的叮叮当当,真是如梦似幻。 难怪男人们不惜改头换面一掷千金,也要来一度春风。 李推官早就在楼梯口等得不耐烦了,就这个进度,宵禁之前还想出去?怕是得留下听半宿小曲儿。 孙推官到底是稳重些,她拽起砚舒的袖口,赶忙上楼。老鸨跟在一旁笑容殷勤,脚下却磨磨叽叽,不愿带路。 “几位郎君,紫娘正在待客呢,的确不方便~” 李斌积压的不满终于逮到了出口,“本公子说几遍了?我们可以等,等就是了!” 他们现在这个队形,就是一位公子哥带着两个白面书童。妈妈脸上的笑意干巴巴的,笑不出来也不敢收回去。 自从醉音阁在京都开了张,别说达官贵人,王公皇子偷偷摸摸过来猎奇猎艳,也是常有的事。但个个都是藏头露尾,无一例外,除了银子,不敢留下任何物件做表记。实在手痒提个字,要么匿名要么化名,总之万不可留真名。 哪像这几位,虽然身着常服,上来就明晃晃地亮出了腰牌。他们越坦荡,老鸨越摸不着底,几位官爷公开前来,找醉音阁的头牌做什么。 该不会是受人之托,要给紫娘赎身吧? 不可能,这种事情怎么不会打着官身来…还是紫娘犯事儿了? 不单是老鸨心头犯嘀咕,紫娘本人也略有些惶恐,她尽量控制自己的笑容不要露出媚态,肃立于八仙桌前,怯生生地问,“不知公子叫奴家前来有何指教?” 李公子站在窗前,目光飘在窗棂之外,离她们远远的,誓死与屋里这帮女流划清界限,“不是我要找你,问她们去。” 砚舒则继续饶有兴致地打量着紫娘房间里挂着的字画,她跳过自我介绍和问询,对着一幅扇面自言自语道,“这幅神似谭大人的墨宝…” 紫娘着了慌,“郎君说笑了!哪有什么大人!?” 砚舒似笑非笑,“你慌什么。我来问你,嫣娘你可认识?” 紫娘的头摇成了拨浪鼓,“不认识。” “她可不是这么说的,嫣娘说与你情同姐妹~” “她也好意思!!” 紫娘用帕子掩住了口。比起刑讯逼供,话赶话地往外套话更令人沮丧,脱口而出,焉能不是实话? 孙琳挑眉,紫娘终究还是不会上演木头人,这表情,这神态,上赶着给砚推官送答案呢。 砚舒的唇角微勾,“她有什么不好意思?人家嫣娘可一个字都没把你供出来。” “不是说跟我「情同姐妹」?”紫娘气鼓鼓地鼓起了腮帮子。 砚推官的笑意更深,“她叫嫣娘,你叫紫娘,「姹紫嫣红」,原本就该是一对好姐妹吧…我胡猜的。” 紫娘这才感觉到其中有诈,顿时后悔自己口无遮拦,“你这人!!” 砚舒与紫娘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孙琳将紫娘这间套房仔仔细细地参观了一圈。 房子把在醉音阁的西南角,正对着波光粼粼的玉带河,方便看月出,赏日落。 紫娘的闺房在二楼,单开了一道房门,沿着旋转楼梯可以下到院落的竹林旁,听风观雪。楼梯边上还立着一根碗口粗细的竹竿,顶天立地,被打磨的油光可鉴。 这是紫娘表演拿手好戏「天女散花」的关键道具。 试想一下,一位裙裾飘飘的绝色佳人,朱唇衔着一支蔷薇花,柔若无骨的身体伴着音律缓缓从天而降,落入恩公的怀抱,伏于客人的膝上… 何其销魂。 砚推官也在细细打量房间的格局,“嫣娘早已金盆洗手,上岸成了良家,还有了自己的铺子,姑娘你还被困在这小小斗室难以脱身,想必心里不太舒坦吧。” 紫娘心里虽已上了戒备,无奈这不速之客专戳她心窝子,她也顾不得许多了,“年纪轻轻就守寡,好在哪儿?” 42. 四十二 几个回合下来,砚舒便看穿了这位紫姑娘的症结所在:眼高手低。 论青春貌美,紫娘更胜一筹,但谭直厚放着「姹紫」不用,还是选了「嫣红」,不得不说还是有些识人之能。 孙琳冷笑,“想必嫣娘出阁之前,你说得也是,「区区一个书吏,好在哪儿?」” 紫娘神志回笼,“你们何必如此苦苦相逼?我说过了我不认识…” 砚推官沉下了脸,一字一句道,“真不认识,那就管住你的嘴,别冷嘲热讽叫人家「寡妇」。” 这姑娘看不出好歹,也看不得人好,嘴硬着泄愤,顺便把人物关系一股脑儿都供出来了:她不单和嫣娘是旧识,跟谭直厚也有来往。 只是话说至此就打住,再没下文了。 紫娘一口咬定,她、嫣娘与谭郎的相识,生于少年时代,止于谭大人出仕之前,就是书生与红袖添香。后来她与谭郎在京都重逢,谭大人虽身居高位,却也没看轻她,仅此而已。 至于嫣娘的事,那都是道听途说,两人早已分道扬镳,早就没联系了。 车轱辘话这么滚一圈,紫娘不动声色地把方才的失态都圆回来了,件件合理。李推官似笑非笑听得津津有味,砚推官哭笑不得,她整个人往椅背上一歪,莫非这一趟白跑了。 秋风飒飒,窗外的竹林被吹得沙沙作响,砚舒的目光掠过微黄的叶尖,投向一街之隔的玉带河。 此处的地理位置得天独厚:竹林枝繁叶茂,老竹节已然长到了碗口粗细,只要光线稍微暗一点,叶影婆娑,弄点什么东西出去或带点什么进来,再经水路漕运出京,根本就神不知鬼不觉。 关键是,必须人在紫娘的屋里,才能察觉到这个妙处。 砚舒手杵着腮帮子,三魂出窍,满脑子飘得都是倒腾些什么东西既隐秘又发财…恰在此时,屋门吱呀一响,老鸨亲手举着个托盘,满面堆笑而来。 “几位官人忙了半天,喝口茶润润嗓子吧~” 没等李公子开口,她自顾自迈着小碎步进屋,数落起紫娘来,“仗着有客官给你捧场,越发没规矩了~” 李公子啧一声皱眉,“你更没规矩吧?本公子准你进来了吗?” 砚推官和孙推官对了个眼神,暗自点头,别的不说,李推官的公子气度卓尔不凡。 妈妈子的笑意更深,“这不是怕冲撞了各位贵宾么~” 李推官嗤之以鼻,“何必费那个事,本官不可能喝这里的茶水。” 这不明摆着请君入瓮,要是水里掺了东西,不慎喝倒了,闲话传出去,原本是光明正大的查访,变成了「大理寺推官白昼酗酒眠花宿柳」,那还了得。 砚推官却另有一番说辞,“公子放宽心,米兰在外头呢。”说罢抄起茶盏,咕咚就是一口牛饮。 这个莽撞也就罢了,那个孙推官也拈起茶盅,有一搭没一搭地抿了起来,气得李文武双全大人嗓子越发冒烟。 真不怪他对这两位同僚素来不喜,忒自以为是。 李推官愤而离席,拉开房门,走廊里扑鼻的乱香令人头晕目眩。他顺着楼梯下楼,越走眼前越黑,几欲作呕,不禁抓住了楼梯扶手… 耳边乱糟糟,砚舒似睡非睡,眼皮倒是抬起来了,她先瞄了瞄窗外的冷月,又看了看挤在门口的官差,好在领头的礼部侍郎郭大人她熟。 “侍郎大人怎么在这里?莫非也有公干?” 随行的几个小吏眼神开始飘忽躲闪,几个年轻的少年郎耳根竟烧红了。女推官这么一身打扮,再加上刚睡醒略带沙哑的嗓音,着实销魂。 郭之跃没接她这一茬,他上下打量着砚推官,“衣冠整齐,举止得当,打了个盹儿而已,哪个好事之徒闲得没事到御史台撞钟?” 搞得本官不得不亲临这烟花之地~ 郭大人面沉似水,一旁的老鸨和龟公缩起了脖子,不敢多嘴。 眼前的情景跟预想之中有些差距,应该是御史台风风火火地赶过来拿人才对。倒不一定非要将人押走,只要女推官以现在的面貌公然走出醉音阁,任务便顺利完成了。 怎样的面貌呢? 跟紫娘的装扮如出一辙:桂花油头香气馥郁,眉心一点桃花面妆,一身绫罗飘飘欲仙… 周遭没有镜子,砚舒看不到此时刻意装扮过的自己,不过当她看到几尺之外的琳姐,不由得瞳孔微缩,眼前一震。 不是眼前一亮,确实是一震,砚推官瞠目结舌,“琳姐你也未免太过妖艳了些。” 孙推官执起手中的团扇,半遮了面,望向砚舒的幽深眼眸宛如照妖镜,“不遑多让。” 看见砚舒约等于照见了自己,当惯了良家的孙琳对这一身妆容实在难忍,一股矫揉造作出来的媚态,甭管看谁都像是在抛媚眼。 不过男人与女人的观察角度大有不同,郭大人倒是对女推官的衣着打扮不以为然。 “二位虽为朝廷命官,但举止并不出格。褪去官服,二位推官本就是女娇娥,一身女儿家装束又有何不妥?” 嘴上说着合适,可郭大人就立在门口,决不肯多往屋里迈一步。 偌大个屋子里只听见紫娘手指搅着手帕窸窸窣窣的声音。彼时小阁老正跟阁员及三省六部的高官议事,御史台差人过来打小报告,说有人检举大理寺推官光天化日之下出入青楼。 首辅大人不置可否,“这事儿报大理寺去,或者御史觉得该抓,直接拿人就是了。” 还用捅到内阁? “可…事关女推官…” 一圈儿贵人们袖手噤声,掩盖不住面部表情的眉飞色舞,内心深处的八卦之火蠢蠢欲动。 至今,沈小阁老每每登堂议事,周身总萦绕着一股淡淡的桂花香味,据说正是那心上的女推官送的发油。 这得多中意人家,才会天天往发丝上抹同款,现在有人公然挑女推官的不是,不得当面请示一下小阁老大人,以表尊重~ 小阁老的「偏爱」也不加掩饰,“她一个女流,去烟花巷能干什么?难不成还会狎妓??” “呃…”,众人想笑又不敢。 所以说,女推官就算去青楼,也有她的理由。 沈小阁老只言片语,事件变得轻飘飘,礼部侍郎郭大人自告奋勇前去「监察」,“若不曾有违人伦纲常,那也并无不妥~” 郭之跃记得推官专程替他销案的那点好处,想跟兄弟部门继续保持关系友好,特地跑来大事化小,将官员弹劾变成了伦理与道德。 砚推官顺水推舟,承下了郭大人这份人情,“大人所说极是,我就是闲来无事,想来花魁这里试试女装好看不好看~” “昂?” 砚推官的胡话接得过于没谱儿,郭侍郎的疑问实在压不住。一屋子的人面面相觑安静如鸡,杵在门外默默看热闹的李推官看不下去了,“谁要看呐!!” 砚舒一根青葱般的手指拨了拨耳坠,一双明眸忽闪得像点点繁星,“沈策安呐。” 周遭顿时安静了,本来在场的人就不多,这下子如鸟兽散。砚舒歪在紫娘那张舒舒服服的软塌上,大开的门窗边上忽然露出金西的脸,“你们可还头疼?” 琳姐摇了摇头,金西又抬头问三丈之外的李斌,“李大人呢?” 来这种鱼龙混杂的地方,人人都是牛鬼蛇神,若是被盯上了,不吃不喝也难逃暗算,除非你屏住呼吸把自己憋死。 李大人在被迷香放倒之前,一个身影一闪而过,塞给他几丸丹药,并嘱咐他,“静观其变。” 于是李斌虚掩着眼皮,任人将他胸前的衣襟扯松…想必隔壁房里的那两位女同僚,也难逃算计,也在走这个过场。 李推官火速拍晕了前来纠缠他的姑娘,从窗户一跃而出,想去隔壁营救砚舒二人,却在暮色中的房顶和窗下,遇见了米兰和金西。 歹人比他想象中更歹毒。他以为大不了找几个男人过来混淆视听,让旁人以为女推官清白不再,谁知是将那二人浓妆艳抹,整个人换了皮囊和姿态。 不用再绞尽脑汁编故事,单看砚舒的打扮,李大人就知道日后坊间的议论会有多难听:什么女官,都是狗屁,不过是个披上了官袍的□□,这一脸精致魅惑的妆容总不可能是别人强加于她的。 于是,被动的迫害,成了女官主动的不要脸。 李斌后背泌出一层薄薄的汗,他死死盯着屋里的动静,生怕节外生枝。 可叫金西的那个丫头可不着急,她不疾不徐地又递过来一丸药,低声道,“大人莫慌,一切尽在我们家姐姐掌握之中,咱们得在这儿呆一宿呢~” 李推官揩了揩额头上的汗珠,“砚推官真是破釜沉舟啊。” 今日之后,虽然脏水不敢泼到大理寺推官身上了,但有关小阁老与女官的暧昧闲话,恐怕会甚嚣尘上。 无人在意,也没人会相信,砚推官到醉音阁会受到了羞辱,她去那方温柔乡是大概是采风去了,因为首辅大人好那一口儿~ 砚推官笑语燕燕,吩咐紫娘再点上两盏灯,“来都来了,罪也受了,不该惊动的也把人家给招来了,总得看出点名堂才能走,不能白来,你说是不是,紫娘?” 43. 四十三 再听到砚推官说话,紫娘紧张得直想啃手指。这女官竟敢当众直呼小阁老大人的名讳,恃宠而骄,疯疯癫癫! 再加上说话阴阳怪气阴晴不定的,现在紫娘几乎可以肯定,砚舒和孙琳早有防备,她们就是在装睡。 任人更衣描绘折腾,我自岿然不动。 真能忍。靠山得有多结实,手握多大胜算,才敢这么沉得住气。 砚舒无视紫娘心中的小九九。多少年没戴过金钗步摇了,她轻轻晃了晃头,穗金流苏抚过额头的皮肤,痒痒的。 若还在陆家,就这两下,娘亲的训斥恐怕已然劈头盖脸砸过来了,“摇头晃脑的像什么样子?!” 现在倒是自在了。 夜风已凉,砚舒裹紧肩上的披风,却不肯关窗,“紫娘,这间房暂时被本官征用,你请自便。” 反客为主,紫娘不乐意了,“大人您有俸禄,好歹也给我们这些苦命人留条活路。” 做生意不开门迎客,难道喝西北风。 砚舒歪在榻上,冷冷地睨着她,“你们把本推官扮成这幅鬼样,到底是受何人指使?如何串通一气?用我好好查查么?顺便帮你算算,收受的黑钱够不够买今天晚上的西北风??” 紫娘顿时噤若寒蝉。 乱糟糟的,她一时竟忘了方才的算计,女官现在无暇追究,并不意味着以后不追究。 那边李斌仍有些头晕,但脑子已然恢复了清明,“看来砚推官是有备而来。” 提前备好了解药,踩好了路线,找好了退路。 砚舒整个人松弛起来,换了个舒服的坐姿,彻底融入了环境,懒懒应道,“李大人有所不知,我生母便是歌姬出身。” 当年陆姨娘从不忌讳谈来时路,没少在陆五耳边念叨下九流度日的辛苦,唯恐陆砚舒不学无术,年少轻浮,被人骗了。 醉音阁这种地方,里头有多少弯弯绕,陆氏女早有耳闻,当然会留后手。 只是砚舒的细胳膊拧不过命运的车轮,家道中落后她还是尝尽了个中辛酸。这等出身,乏善可陈,可砚推官毫不避讳,就那么自然而然地说出来了,尴尬的反倒成了李推官。 砚舒泰然处之,淡淡道,“李公子不必替我难堪,起起落落人之常情…倒是紫娘,你要想清楚,别人许给你的,都不是你的,只有凭你的本事拿得起握得住的,方得长久。” 紫娘低头不语。 树倒猢狲散,月圆花才会好,月缺了,曾经的许诺都会打水飘。 彼时年少气盛,她看不上嫣娘嫁书吏小官,不愿「低嫁」。年华似水流,碰了多少高门的影壁,受了多少甜言蜜语的骗后,她终于了解何为高攀不起。 当初她看不起嫣娘抛头露面从商,现在自己想攒个铺面,才发现根本不够本钱。多年来挥金如土习惯了,高不成低不就,退路不好找。 她抬头看了看凭窗而坐的女官,伊人气定神闲眉目淡然,好似手中当真握着十足的胜券,紫娘看着心烦。 “大人说得好听,你自己还不是要仰仗小阁老。” 这话直打七寸,李斌不禁看向砚舒,他倒要看看这一回合,砚推官要怎么辩。 砚舒眉梢微挑,丝毫未见动怒,“嗯,看来姑娘动脑子了。的确,我就是一颗棋子,一进一退都得看人脸色…可凡事都有阴阳两面,我需要的,不过就是个能辗转腾挪的棋盘。” 说白了,女官披荆斩棘通过层层遴选,最终得到的就是那个站上棋盘的资格。多高的官位,也得有门生小官捧着,多重要的决策,也得出动底下人去落实。 这一盘被拿下来了,换一盘重新站上去不就得了。女官卖的是脑子,不是皮肉,无惧岁月蹉跎,根本就没有可比性。 紫娘垂首,她听懂了,“那…大人要许给我什么?” 头牌就是头牌,小脾气是有,任性也有,顺势而为更有。 砚推官挑眉,她想起了沈策安动辄挂在嘴边的「对我有什么好处」。官场是个大染缸,看来是没错了。 她往前探了探身子,墨色的眼眸闪过一丝星光,“紫姑娘未免太看得起我了,本官一届末流,无权无势,顶多保你全身而退。” 李斌忍不住了,“砚推官慎言。” 大理寺插手的调查,怎会是一般的案子,牵扯到的兴许各个都有牢狱之灾,性命能不能保住都不好说。画个大饼圆不回来,我看你怎么办。 砚舒正襟危坐,“李大人放心,君子不分雌雄。” 女君子一样驷马难追。 紫娘心中百转千回,下唇咬出了一道深深的牙印,兜兜转转,终于下定了决心,“那我该如何为大人效劳?” 砚舒跟孙琳交换了一个眼神,等得就是这句话,“去稳住那个妈妈子,今夜不许她前来叨扰。” “还有呢?” “没了。” 这任务未免太过轻松,紫娘难以置信。 “你记住,”砚推官收了笑意,“想保命,就得置身事外。从现在起,无论多大的官职问你什么,哪怕是当今圣上,你都得一概不知。” “砚大人!” 李公子脸颊泛起了薄怒,众目睽睽之下,官民串通一气,这还了得!就算真打算暗渡陈仓,也别当着他的面好不好,他可不想莫名其妙地沾上这个脂粉团。 砚舒仍旧倚在软软的靠枕上,一头乌丝倾泻而下,漫不经心的模样搭上一脸浓妆,神似醉音阁未曾曝光过的神秘花魁。 “李大人,咱们好歹有俸禄,也给这些苦命人留条活路…” ??? 正将信将疑往外走的紫娘不禁回眸,这女官怎么颠三倒四的,到底有谱没谱。 李斌瞬间熄火。在陆氏女坦然告知他身世之后,他断不能再当这句话仅仅是借他人之口的敷衍。 “那下一步,砚推官有何打算?” 不会真要在这金屋里住一宿吧。 “确实得住,”砚舒唇角微扬,“时候到了,火候才能到,火候到了,某些表象才能被揭穿。” 醉音阁里,几位推官不紧不慢地打着哑谜,醉音阁外,嫣娘心急如焚。 以她现在的身份,她进不去,她也不能进去,急得在周围团团转。天色一分分地暗下去,她打定主意要乔装混进去,肩头却陡然被人一拍。 这不是砚推官的贴身保镖么!嫣娘记得这威武壮实的姑娘,她大喜过望,“快叫你家大人出来!!是非之地不可久留!” 要不是怕隔墙有耳,嫣娘就喊出来了,米兰却气定神闲,冷冷蹦出仨字,“你、快、走。” 语气极生疏,表情也拒人于千里之外,仿佛根本不认识她。嫣娘一怔,错愕之间,金西赶来,米兰足尖点地,悄然飘上了屋顶。 这是换了个嘴皮子利索的,做个解释,金西轻声道,“掌柜的,推官大人不过是到贵店买了瓶桂花油,无意与娘子结交,请回。” 金西表情严肃,显然这是女官大人深思熟虑后的意思,她只负责传达。 嫣娘嘴唇嗫嚅着,不等她再开口,金西已然转过了身,嗓音越发低沉,“娘子切莫再登门,你当然可以大无畏,可令郎也有他的前程。” 凉夜瑟瑟,远处偶尔传来一两声秋蝉的残鸣。听到「令郎」二字,嫣娘焦灼的脑子渐渐冷静。 午后,醉音阁有相熟的歌姬去她店里闲逛,嫣娘觉得奇怪,平白无故的,怎么今日得空前来? 故作无意地打听一番,她才得知,女推官把醉音阁给围了。 嫣娘顿时紧张,“带官兵去的?” “哪儿啊,就仨人,奔着紫娘去的。” 嫣掌柜心中大骇。醉音阁养了多少龟公打手她是知道的,别说三个人,就算三十个三百个,要想把那儿围了,也得费一番功夫。 三个人就那么大摇大摆的进去了,这明摆着是请君入瓮。 嫣娘乱了方寸,草草应对几句便独自跑了出来。如今回想起来,她也不知道有什么方寸可乱的。 她与女官不过一面之缘,人家出来查案,她巴巴儿地跑来指手画脚,着实有些冒失。况且她是民,人家是官,那里轮得着她说话。 可她仍旧鲁莽地出发了,她是发自内心地不希望女官出事。虽然亡人的旧案已鲜少有人再提,但搁置在那里,始终是她的一块心病。 现在好不容易有个人要出面了结此事,嫣娘求之不得。 女官没有索贿,也没有深挖挑她的刺儿,她权当小官涉世不深良心未泯,或干脆还没到那个环节。 可直到此时,她才体会到推官大人确实心善:她们知道她的急切,且完全了解她那颗拳拳爱子之心。 嫣娘喉头微酸,她不复多言,冲着金西的侧影屈膝万福,“若有用得着我的地方,大人只管吩咐…” 金西的语气毫无波澜,“就此别过。” 院墙里,堂屋内,李推官看着优哉游哉的两位同僚不知所以。谁知道她们有何意图,他开始就说不感兴趣,现在也不好多问。 闷上心头,李斌歪在罗汉床上,眼皮子开始打架。迷迷糊糊不知过了多久,耳边猛然一阵喧嚣,一个尖锐的女声强压着怒气,声音颤抖,“成何体统!!” 44. 四十四 这一嗓子,犹如平地一声炸雷,李公子虎躯一震。他第一反应是,完了!夫人发现了!吾命休矣!! 一时紧张得不敢抬眼,可转念又一想,不太对,若真是夫人,不会讲什么体统,而是怒斥一句「无耻之尤!」同时伴一声呼啸的掌风。 越想越觉得有道理,李斌较为自信地睁开了眼,果不其然,眼前是个陌生的闺中女子。 李推官暗暗松了口气,看来这瓢脏水是奔着那二位去的。可这口气还没舒到底,又被倒吸了回去。 他揉了揉眼睛,难以置信,门口站着的那是谁?!那不是一身常服的首辅大人! 这个人物关系就复杂了,李推官默默退后,看着那怒气冲冲的小娘子爆冲上前。 “陆砚舒!看看你打着大公子的名号在外头干些什么勾当!!” 从日落到月明,京都闺秀圈子里流传的小道消息一条比一条骇人听闻: ——「本朝首位女官看似道貌岸然,其实白天在大理寺装模作样,入夜在青楼做暗娼!」 ——「倒也不一定卖身…但打着查案的旗号去逛窑子是真的~」 ——「小阁老居然替她开脱!探青楼是为了学狐媚子!小阁老就好这一口!」 …… 入夜的京都城一派祥和宁静,可表面的平静下,流言蜚语在无声暗涌。大小姐们之所以如此兴奋,因为绯闻的主角她们都认识。 一个是无数大靖闺阁女子的梦,一个是京都尊贵的痴情老姑娘,还有一个跳出三界外、不在五行中的罪臣遗孤。 她心悦于他,他不中意她;她爱不爱他不知道,他偏爱她… 单是这错综复杂的人物关系,就足够引人注目,更何况事发地点还是旁观者们既好奇又遥不可及的烟花地。 贵女们赌史二小姐会先沉不住气。二小姐虽与小阁老有旧日婚约,但现在明摆着,沈府在拖,小阁老越来越不想守约了。 史二小姐可以等。 这么多年她边等边安慰自己:子安是成大事的人,以家国天下为重,儿女情长当然要退后。沈大公子一直孑然一身,使得她对自己的想法更加确信。 可自从这个陆氏女现身,一切就开始走歪。在听闻子安牵起了陆砚舒的手之后,史小姐的耐性终于消失殆尽。 再坐视不管,陆氏抢先一步进了沈府,那她堂堂史二小姐就彻底成了笑话。 砚推官扫过去一眼,史小姐真是气得不轻,口脂都盖不住嘴唇的乌紫,“这位小姐你走错门了吧?这是你该来的地方吗?” 隔夜未卸的妆容不但没有斑驳,反倒泛起一层薄薄的珠光,衬得陆氏女的姿容越发绰约。她仍斜在窗边的榻上,别说起身行礼,动都没动。 她这句话提醒了二小姐,环顾四周,屋里几个人看她的目光满是探究。终究是高门贵女,史小姐立刻定下了心神,“你见到我不行礼也就罢了,见到小阁老大人也敢如此无状!” 陆砚舒看了看站在门口三尺之外的沈策安,又看了看近在咫尺的史二小姐,目光又投向了窗外, “他又没穿官服,我不必行礼。” 二小姐的心咯噔一声往下沉。陆氏贱人胆敢如此无理,定然是沈大公子给她的底气。 想到此处,她的喉头竟有些酸,再开口是无尽的委屈,“我自幼与他相识,他从不曾这般体谅我…” 话里话外透着无助与凄惨,再说下去简直要潸然泪下。 可砚舒铁石心肠,她再度瞥了一眼置身事外的大公子,凉凉道,“心意相通方能长长久久,不是认识得久就能心意相通~” 砚舒声音极为低沉,算是给史二小姐留了情面,除了进门那声吆喝,二人的嘀嘀咕咕连近在丈许的孙琳都没听真切。 陆氏女这句话近乎耀武扬威,可不仅没有火上浇油,反倒使得史小姐气馁起来。其实,昨天她暗中差人到御史台投告无效,心里便多少有了分晓。 不管出于什么缘由,大公子偏宠这个女人,这是事实,她不接受也得接受。 史二小姐的眼眶猩红,不单是嗓音,连姿态都更低了些,“罢了。我也不与你计较许多,我过门之前,你不许进沈府。” 这是二小姐的底线,仅此一求。 可陆氏女充耳不闻,她仍无形无状地半卧着,虽仰视着史二小姐,神色却像是在睥睨着自己的手下败将,一个需要被同情的异类而已。 须臾之后,砚舒活动了一下脊背,冲外面柔声道,“扶我起来~” 挂在房檐上的米兰以为在叫她,隐在屋脊上的金西以为在喊她,可二人刚探出头,立刻又像见了鬼一般缩了回去。 不单是她们,所有人,包括墙外竖起的耳朵们,都以为见鬼了。 只见小阁老欣欣然信步上前,不紧不慢地走到软榻边,伸手握住了陆氏女的指尖。 晨光熹微,他身披朝阳,猿臂微展,右手轻轻一带,左手顺势稳住砚舒的腰身,她便借力站起了身。 看到这一幕,史二小姐如芒在背,眼泪几乎夺眶而出。 「一嗔一扶,不过是在人前刻意的一唱一和…」,她可以继续这么欺骗自己。但陆氏起身后,一缕乱发散在了身前,大公子竟毫不犹豫地替她捋到了身后。 那只骨节分明,青筋虬结的手,史二小姐向往了十年,也没有触碰到,可现在,却被陆氏女握在掌中。甚至她人已然站起来了,手指却没放开。 一只虽捂白了些、却仍旧粗糙的狐狸爪子,缠握着小阁老的右手食指,松松垮垮晃晃悠悠的,就是不撒手。 而大公子就那么堂而皇之地任她痴缠。 这些近处才能看清的细节,才是男女间最自然的真情流露,难怪此女胆敢大言不惭的谈论「心意相通」。 然而陆氏女的耀武扬威不止如此,她昂首挺胸,似笑非笑地看向首辅大人,“今生今世,我绝不会与人做妾。” 之后不等小阁老的回复,便 终于松开了指尖,兀自向窗边走去。 倒是大公子,生怕伊人气恼一般,忙不迭地对着那纤细的背影应了声,“好。” 任谁都难忍这明目张胆的挑衅与羞辱,更何况是高门贵女。可史二小姐也无从发作,她如果是名正言顺的沈府正房也就罢了,现在又算什么。 她若已经嫁入沈府,今日的光景她反倒不会恼。男人好新鲜而已,不闹就不会休,原本她想象中闹腾的,应该是陆氏。 再怎么说也是将门之后,现如今也是朝廷女官,被人扒了衣服装扮成风尘女子,扔到窑姐儿的床榻之上,颜面何在? 可没想到陆氏女面皮如此之厚,一层撕破了还有好多层。 望着二小姐跌跌撞撞嘤嘤而去的身影,砚推官唇角微勾,外人远看就是一副赢家嘴脸,她低眉垂首,对首辅大人躬身道,“小阁老,既然杂事已经解决了,下官恳请大人协助做点正事…” 小阁老背过手去,右手拇指轻轻摩挲着食指,方才一直被某人攥着,现在貌似还有些灼热。 “大事小事都是你们大理寺的事,与本官何干。” 砚推官目瞪口呆,此时若再搭配上「拂袖而去」,首辅大人就彻底演完了「提上裤子不认人」。 看客们只看到陆氏女唇角的笑意更深,殊不知她是在咬牙切齿,“沈策安,你不要得寸进尺,信不信我现在就把二小姐请回来?” 然后跪在她裙边哭求她原谅贱妾一时糊涂,不知好歹,顺便表一表对她这位未来沈家主母的支持与衷心。 她皮笑肉不笑,唯恐鸡飞蛋打,那副滑稽样子着实有趣。大公子忍俊不禁,不由得伸手压了压她高耸的肩,“玩笑而已,何必当真。” 砚推官一把拍开了他的爪子,脸色露出薄怒之色,指着窗外郁郁葱葱的竹林,朗声道,“把这片竹子给我砍了。” 远远缩在门外看热闹的妈妈子大惊,忍不住露头,“大人这是为何?这可是我醉音阁一大胜景!” 陆氏女颇为不满,“我与子安闲聊,与你何干?” 沈侍卫一爪便将身形圆润的老鸨叉了出去。 首辅大人不置可否,“好好的竹林你砍它做甚?” 陆砚舒恃宠而骄,语气尽显刁蛮,“哪里好?阴森森冷飕飕的,砍了好看河景。” 小阁老倒是有耐心了起来,“你一时兴起过来走一遭,以后不一定还想来,想游山玩水,去郊外的园子里看便是,那里宽敞。” 陛下赏了小阁老大人一个庄园,就在京郊城北,首辅大人时不时去垂钓打猎,那里女官也可以随便去了? 可陆氏女心意已决,哪里听劝,“就因为以后不会再来,今天才要赏玩~你看!” 说话间,她抱起小阁老的手臂,前后摇晃着娇声道,“天高云淡,碧空如洗,难得一见…像不像塞外的草原?上面散养着一大群绵羊?这群绵羊要是倒映在水中,波光粼粼的,你说美不美?会是何种景象?!” 45. 四十五 正经女人无状起来真是风情万种。 沈策安整个人被她摇晃得几乎站不稳,馥郁的女体香和娇嗔的夜莺啼让人很难不头晕。小阁老大人被这磨人精折腾得没脾气,只好大手一挥,砍了吧! 于是沈侍卫带着一干精兵一刀下去,竹节应声砍断。谁曾想,整个醉音阁顿时酱香扑鼻。 大公子眉峰一凛,“何物?” 甘洌,醇厚,绵长,沉稳而深邃,沁人心脾的浓香,实为罕见。这种品级的琼浆,即便是沈小阁老,也只在陛下恩赐小酌时尝到过。 怎么会在这青楼里随意泼洒? 沈策安在醉音阁里醉倒了。 他尝了尝沈兵递过来的一盏杯中物,微醺,回甘悠远。之后,他身轻如燕,飘飘欲仙,四周仿佛飞起了翩翩蝶舞。 他用力眨了眨眼,才看清那并不是银翅蝴蝶,而是不远处波光粼粼的护城河水。秋日高照的艳阳洒在平缓的河面上,金光灿灿,银光闪闪,宛如徐徐向前的一个聚宝盆。 一个妖魅的女人气吐如兰,声音忽近忽远,“就跟你说好看吧~” 他努力眯起双眼,她穿得是锦缎还是真丝?层层叠叠的薄纱拢在她身上,分不清到底哪一层才真正有机会一近芳泽。 伊人半边肩膀与他紧紧相依,他却丝毫感觉不到她手臂的重量。仿佛她和那件纱衣融为了一体,覆在他肩头,变成了他贴身的一件亵衣。 柔柔地包裹着他,轻轻地唤醒他每一寸发肤,绵绵地传递给他躯体最适宜的温度… 这种类似拥抱的感觉太过久违,他不禁发出一声悠长的喟叹,更待要加深这种感觉,两臂向前交叉,却扑了个空。 沈策安陡然睁开眼,死死盯着高高悬起的墨色帷幔,这是他的书房,那是南柯一梦。 周身依旧灼热,尤其是被人勾扯半天的右手食指,可锦衣□□,却浸透一片湿凉~ 他眉头紧蹙,啧一声一跃而起,“沈兵!” 无人应声,大公子愈发不快,一抬头,却见陆砚舒似笑非笑稳坐八仙桌旁。 她那笑容不怀好意,目光上下巡睃着,“我倒是不知道,小阁老还有遗尿的毛病…” 沈策安面不改色,不接她的话茬,“沈兵呢?不叫他过来,那你来??” 大公子才不在乎谁来替他收拾。 砚推官明目张胆地送了他一颗白眼。 首辅大人睡着的这两个时辰,醉音阁已然被挖掉了小半边。 现在整个京都传遍了,小阁老为博美人一笑,砍倒了一大片竹林,却意外砍出一条私运通道。 那些碗口大小的竹节,被掏空洗净,成了暗藏酒酿的秘密通道。竹筒避光密封,除了会沾染些竹叶青气,并无异味,公然立在那里,却又无比隐蔽。 大公子身上整饬一新,抿了口淡茶,“那是什么酒?” “闷倒驴。” 砚舒答得痛快,就差指着首辅大人的鼻子直接开骂了。 “啧。”沈策安的起床气消了些,“好好说话。哪儿那么大火气。” “呵,”砚推官虽换回了那套书童常服,无奈先前的花魁装扮太过入魂,整个人仍旧阴柔十足,“哪日小阁老大人能心甘情愿给人家做相公,再嫌我脾气大也不迟。” 沈首辅挠了挠眉心,文人最讲究风骨,更何况是将门家出来的文人。 “推官大人受委屈了,择日我安排妥当,带砚推官去祭拜陆大将军,你看如何。” 他的语气不是商议,而是直接给出了定论,抛出了筹码,因为他知道她断然不会拒绝。 果然,砚舒低头,沉吟不语,半天方才问道,“择日是哪一日?” 沈策安唇线微抿,“后日休沐,天不亮就出发。” 砚推官收下了这颗定心丸,整肃衣冠正色道,“那酒正是江南佳酿,伏虎酒。” 首辅大人眉头紧锁,难怪他醉得如此之快。 砚舒不屑,“大人倒也不必如此自负…” 您醉得快纯属酒量欠奉。 江南的伏虎酒和西域的降龙浆,并称南北两大奇珍。原材料之名贵,酿造过程之繁复,天下少有。 即便是当朝万岁爷,一年到头也只得三瓶贡品,还要时不时拿出来一瓶,跟西域王交换降龙浆。 醉音阁这帮胆大包天的,居然搞出来个量产。 沈首辅沉思片刻,笃定道,“醉音阁竹筒里藏的,都是假酒。” “怎么可能…”,砚推官脱口而出,少顷便回过了神,“…是,小阁老明断。” 物以稀为贵,此等琼浆玉液产量终归是不太稳定。江南酒坊不敢跟宫里报备太多,是保命之举,唯恐遇上荒年,交不上贡。 此事若被圣上知晓,顶多是龙颜大怒,可若西域得到了消息,那以后天下岂不是唯降龙浆为尊? 至此,一条清晰的「销赃线」浮出水面:赃银注入远在江南的酒坊,供原料、买人工,成品出窖后,通过漕运运抵达京都。在过关审查之前,原液经过暗道藏进竹筒,货舱换成其他货品蒙混过关~ 根本无需船工卸货,只需船只停好,阀门打开,一切水到渠成,过程及其隐蔽。如此一来,伏虎酒秘密流入黑市,本金翻了好几番… 砚推官虽已及时改口,沈首辅仍有不满,“说过几次了,不要叫什么「小阁老」。此事你如何得知?那个嫣娘说的?” 提到嫣娘,砚舒起身肃然道,“毫无干系。嫣娘不在醉音阁久矣。下官在紫娘房间日夜盘桓,发现夜间凉爽了,竹林低头耷脑,白天艳阳高照,竹竿反倒根根直立,这有悖常理。” 若竹梢一直弯着,可能没人会当回事,只当是老竹成精了。可一夜之间,竹子却变直了,那先前只能是被什么东西压弯的。 彼时李推官已然盹睡,砚舒与孙琳窃窃私语半宿,却不敢拿竹节开刀。也幸亏没动刀,否则伏虎酒香飘万里,她们几个铁定会被当场灭口,绝对活不过昨夜。 想到此处,砚推官一声叹息,“改天遇见史二小姐,替我道声谢。” 若不是史二小姐一把妒火烧到青楼,死活要拽着大公子前去「拿贱人」,推官们怎能借首辅大人的大刀解惑。 孰料沈策安一口回绝,“不便出面。 ” 赔上了首辅大人的清誉,好不容易才跟史二小姐切割,沈首辅发癫了才会再去招惹她。 秋意渐浓,书房里养得几尊盆景微微卷起叶边,没了盛夏时那般欣欣向荣。砚推官又一声轻叹,“莫把真心当草芥。” 大公子剜了她一眼,“哪来的「真心」?倘若返京的还是那个羸弱虚胖的无能小辈,她能追着嫁?” 笑话。 简而言之,史小姐看中的是「首辅夫人」这个光鲜的头衔,绝非沈首辅其人。 砚舒对于二小姐的一片痴情仍保持肯定,“嫁汉嫁汉,穿衣吃饭。你若没有出人头地,跟人家门不当户不对,人家凭什么跟你。” 人之常情嘛。 大公子一声冷笑,“想必陆小姐也是相中了本官的「出人头地」,因此绝不肯做妾?” 这闹得又是哪一出? 砚舒愕然,紧接着扑哧一声轻笑,打碎了沈首辅的阴阳怪气,“我说得是不会与任何人家做妾,不是特指首辅大人你。” 大公子却不以为意,继续自说自话,“这你放心。你曾说过,至少是个平妻,我记得…” 砚舒大骇,“我何时说过!?” 她怎么不记得! “在观音寺里,陪祖母上香的时候。” 也就是说,沈老太太是个人证。 砚舒真的一点印象都没有,本来就是信口开河话赶话。想不到覆手为雨,成了首辅大人口中的说辞。 她陡然变了脸,神色不复恭谨,“沈策安,你不要得寸进尺。你身居高位,当然没人敢当着你的面说三道四,我平白无故沾了一身腥才替你解了围。知道的人说是我冒死探案,不知道的只会说我欺下媚上,沾了小阁老的光!” 砚推官动了怒,「小阁老」几个字不单又说了一遍,而且咬牙切齿。能有几个人知道内情,沈策安也不会让人知道,外头都是些不知道的人。 “啧。”沈首辅有些宿醉上头,“怎么如此无礼。” “是你说的,未穿官服不用行礼。” 砚推官绝对是拿着鸡毛当令箭的一把好手。 “是不用行礼,但没让你不讲礼数。” 说话间,砚推官深深作揖,大大讲了个礼数,“首辅大人保重贵体,下官告辞!!” “等等。” 砚舒浑身戒备,“还有何贵干?” 在醉音阁,首辅大人不胜酒力,她又好死不死抱着人家胳膊。天知道她只是虚虚一扶,他却如泰山压顶,险些将她带倒。 不得已,也是为了尽快脱身,她跟沈侍卫一起将沈策安送回了沈府。回来沈老祖母一惊一乍,又是叫郎中又是更衣倒水,将她呼来喝去不肯罢休。 有关首辅大人的成命,砚推官听够了,不想再听了。 可事与愿违,大公子的要求愈发离谱。许是酒力尚在,他两颊浮着两抹浅红,“你…抱我一下。” 一股寒意从砚舒脚心直冲脑门,她倒吸了一口凉气,他仰望着她,颇为恳切,双手微微张开,貌似当真。 “大人这是命令,还是私下相商?” 46. 四十六 伏虎酒的确名不虚传,香醇浓郁,余韵悠长。此刻大公子若是肯呵呵干笑两声,推说酒劲儿太大迷住了心窍,这份尴尬也就翻篇了。 可他偏不。 沈策安目光澄明,眼中没有半分醉意。其实他无需再回答砚舒的提问,她话中回绝的意味已然如此明显,可他不撞南墙不回头。 “不是公事,私下一问。” 陆砚舒睨着他,不太明白,如此有失身份的要求,他怎会提得如此坦然。 “也就是说,下官无须因此受罚?” “那是自然。” 大公子话音刚落,砚推官破门而出!疾走而去!连门都没来得及关! 马车就停在侧门,砚舒却如破笼之鸟,招呼上米兰,走为上!生怕再遇见沈老太太。 终于把偌大的沈府甩在了身后,砚舒松了口气。兰妹子步步跟随,走得比她从容多了。 “大、公、子...人、不、坏。” 米兰一向寡言,很少论及旁人,忽然冒出这么一句,估计是受了沈侍卫的影响。可能跟沈兄切磋武艺时,没少被灌输首辅大人的好。 砚舒回眸,沈府立在熹微的晨光中,庞大,巍峨,独树一帜。像沈策安那样的人,孤身住在那样的深宅大院中,应该会觉得很孤独吧。 可谁又不孤独呢?人人的孤独都是自找的,成人的孤独更是权衡利弊后的决定。 “米兰。” 陆砚舒自从将兰妹子从汤家要过来,就几乎没这么正式地叫过她的全名,要么是「兰兰」,要么就是「妹子」。 兰妹子下意识地绷直了脊背。 “你记住,他们那样的人,轮不到咱们同情或照顾。” 他们是哪样的人? 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这话不是砚舒的独创,是母亲从小对她的耳提面命。陆姨娘抱着陆大将军的大腿进了将军府,可入府后,她便迅速跟陆将军划清了界限,为自己找到了稳定的阵营。 那便是陆夫人手下。 陆夫人宽仁,极少责罚下人,跟着她只需做好本份,无需唱歌舞蹈陪笑。若不是后来大夫人的要求,能一直当个侍女服侍当家主母那才是极好的。 也正是基于这样的日积月累,当大夫人命她去侍奉大将军时,她无法拒绝。 彼时陆夫人是这么说的:“可怜将军日理万机,身边却没几个体己人儿…” 昔日的战俘孤女顿时想起了行军大帐里呼啸而过的塞北罡风,刺骨的冷。 陆氏夫妇对她恩重如山,任何报恩的机会都是赏赐。可真正被抬成了姨娘,她才体会到了夹缝中求生存的难处。 没有男人不喜欢她的柔美,但这种柔情在端庄的正室看来就是狐媚,陆姨娘原本就如履薄冰的内宅生活更加提心吊胆。她的后悔无处可说,也不敢说,还好老天赐予了她一个聪慧可人的女儿。 陆五小姐从小就话少,人都说是随了陆大将军,其实是因为陆姨娘话太多了,陆五发现她越搭腔,娘亲越说不完。 算了。 不过,陆姨娘的话,儿时的陆五都听进去了,而且长大后她才意识到,娘亲说的都是实话,而嫡母陆夫人,说得大都是场面话。也不是说陆夫人的教导没用处,只是后来没了用得上的大场面。 “现、在,也、有、了。” 兰妹子咀嚼着砚舒的话,忍不住安慰。 砚舒从不准许她和金西喊她「小姐」,顶多在人前可以叫一声「大人」。按砚推官的话,大人与小人不过都是副皮囊,一道旨意降下来,随时可以互撕互换的存在。 砚舒抬头看了看头顶微弱的星光,“咱们不过刚刚吃饱饭,没那么大本事给首辅大人排忧解难。” 沈策安若想找个女人,哪里没有?别说抱一下,要人在他面前掏心掏肺也不在话下,怎么就非陆砚舒不可? 还不是因为她听话,便宜,身后空无一人。 金西驾车笃笃赶来,砚推官跳上了马车,“不赚那份钱也不受那个罪。走,去见寺卿大人。” 厅堂之内,尹寺卿一张老脸皱成了陈年核桃,“有一桩事,明日你去沈府,秘密跟小阁老说一下…” 砚推官诧异道,“大人写封密函,我给带过去不就行了。” 砚舒已经放弃了抵抗,老尹让她去,她便去,只是中间传话的越多,不是越容易泄密,她可不想被灭口。 “不妥。不能留下字据…”,尹寺卿的眉间纹皱得更深。 砚舒眼珠一转,“…大人莫不是也想说,那酒是假的?” 老尹眼前一亮,“小阁老也有此意?” 老油条对老油条,砚推官暗暗撇嘴,“二位大人真是心有灵犀。” 尹寺卿如蒙大赦,长出了口气,“如此甚好!” 砚推官眯起了杏眼,“难道说,又不敢往下查了?” 沈策安醉酒这几个时辰,大理寺莫非探出了什么不得了的消息?!砚舒蹙眉,首辅大人倒下得可真是时候。 尹大人眉目舒展了几分,仿佛眼前的麻烦找到了出路,“最近几个案子,跟小阁老过从甚密。虽然咱们自己知道是在秉公办案,但旁人看去,难免生出些闲话。” 砚推官听明白了,老尹是怕别人以为他乃至大理寺,都是小阁老的爪牙鹰犬。她嘿嘿一笑,“大人这又何必?沈策安那人还不错。” 蹲在房檐下望天儿的兰妹子忍不住探头看了砚舒一眼。 尹寺卿沉吟,“本官一世中庸,不想晚节不保。” 简而言之,尹大人虽借小阁老的推举上位,但并不愿结党营私。 老尹为官清正,到底是个有态度的人,砚推官抱拳施礼,“兴许沈首辅看中的,正是寺卿大人这份中正呢。” 这句话颇有深意,老尹不禁抬头看向砚舒,“是小阁老跟你说的?” 砚推官摇头,“沈首辅从未跟属下谈论寺卿大人。” 尹不凡颔首。他走马上任后,也未曾去拜访小阁老,两人只在内阁会议上就事论事,保持着君子之间的点头之交,淡淡的,泛泛的。 如此一来,老尹放心了许多,示意砚推官回去休息,吩咐 师爷开始写上呈文书。砚推官却不着急走,她忽闪着裹着血丝的眸子,自顾自地盘算着,“看样子又得速战速决,大人有没有想过,咱们大理寺能落下点儿啥?” 尹寺卿郁结。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专扎他心窝子。能落下啥,落一身非议与猜疑呗,跟睡婆罗的案子如出一辙。 砚推官显然是不甘心,“也不能回回费力不讨好吧?” “你要讨得什么好?” 寺卿大人毕竟风骨犹存,刚强调完要清正廉洁。 “不是刻意去讨…” 老尹尤其听不得这样的狡辩,面色阴沉了下来,“砚推官想必是倦了,脑子不清楚,还是回去歇息吧。” 话音刚落,砚推官没走,孙推官又风尘仆仆地小跑而来。 砚舒切切问道,“可有眉目?” 孙琳点了点头,从袖兜中掏出了一张信笺。 尹大人愈发不快,“你们二人打什么哑谜?” 琳姐回来了,砚推官不再耗功夫,“大人可曾想过,认定这酒是假的之后,会发生什么?” 尹不凡觉得这问题根本就不用回答。还会发生什么,之所以火速结案,就是因为不希望后续再发生什么。 可砚推官不这么认为,“这回咱们不单把人家饭碗砸了,连带着把人家饭桌儿都掀了,你觉得对方不会狗急跳墙?” 为什么要顺着谭直厚查户部,就是因为它与之前的邪教敛财有着说不清道不明的联系。睡婆罗神社缴获的赃银数额已然足够可观,更何况此次走私案。 数额不菲,重赏之下,必有莽夫,砚推官提醒道,“若此时有人站出来自首,说假酒是他们酿的呢?” “怎会有人这般送死?!” 荒谬。 可再往深处想想,尹寺卿不说话了。 豁出去几颗人头,将这罪名顶了,案子一样到此为止,但冒名顶替的那家酒坊势必会因此名声大噪。 得多精湛高超的技艺,才能仿制出伏虎酒那样的极品,哪怕只有几分相似,这噱头也够吸引人。不知多少与正品无缘的百姓们会自掏腰包,来尝尝这平价替代品。 若真如此,那之前藏于地下的产业正好借机翻身,改头换面便可以继续大赚特赚了。 尹寺卿额头泌出了一层细汗,大理寺赔出去了他这张老脸,可对方只褪下去一层表皮。不过既然砚舒想到了这里,那应对之法是不是也想到了? 老尹伸出手指敲了敲桌面,“有话直说,莫要卖关子。” “那必然是不打无准备之仗。”砚舒说着,孙琳将手中的信笺呈上。 砚推官继续道,“敌不动我不动,若没人来趟这趟浑水也就罢了,要是真有人浑水摸鱼,咱们也找一家酒坊,出来「自投罗网」。” 尹寺卿的额头再度皱巴巴,“捣乱!!两个李鬼出来争谁是真正的李鬼??” 老尹的描述画面感十足,砚舒仿佛看到了堂前两拨人马互相攀扯撕咬的场景。她忍俊不禁,“给咱们这边的李鬼请一位「亲妈」出来做靠山,不就像李逵了?” 47. 四十七 大理寺堂前好久没这么热闹了,贩夫走卒纷纷停下手中的活计,闲散游民闻讯而来…上回人头攒动至此,还是女推官初现身那次。 不过今日,相当一部分好事之徒还是来看女官的。 你看她正襟危坐于大堂一角,何其端庄肃穆,谁能想象她褪去官服,换一身歌姬装扮,会是什么模样?那双执笔的纤纤素手,若执起酒壶说起吴侬软语,又会何等销魂? 围观者的思绪飘出三千里,被主审官一记惊堂木拍断了遐思。 李推官额头青筋暴起,简直怒不可遏,就说不能跟女官沾上边,这都他娘的都是什么官司? “这等挂着羊头卖狗肉的行径是光荣还是怎的?!犯法你们知道嘛!!假酒还争着认领,你们是何居心?!来呀!!先各赏二十杀威棒!!” 两旁的衙役低吼着威~武~,就要上来拿人,原告甲哭嚎着将一沓物证高高举过头顶。 “小人物证确凿!大老爷看都不看就要打!天理何在啊!!” 李推官默默抿唇。 猖狂。在大理寺堂前不喊冤枉直接要天理,简直是天理难容。 比起来,跪在另一边的原告乙就老实多了,手里死死地攥着一张破旧的羊皮卷轴,脸憋得通红,却说不出一句话。 李大人又一记惊堂木,“胆敢咆哮公堂!!” 原告甲噤声,原告乙还在憋气。李推官狠狠剜了角落里的砚推官一眼,瞧你们给本官安排的好差事! “我来问你,”李推官平复了一下心绪,“你手中是何物??” “大人偏私!!”原告甲立刻鸣不平,“明明是小人先有证据呈上!” 李推官叹了口气,“他那卷东西中要藏着一把匕首,乘人不备一刀结果了你,又该当如何?!” 这话颇有震慑效果,原告甲缩回了脖子。 原告乙哆哆嗦嗦地将羊皮卷捧在手心,毕恭毕敬道,“大…大人,这是我家祖传的酿酒秘方。” “一派胡言!!秘方岂能随便公之于众!!” 李大人又发了雷霆大怒,原告甲乐见其成。 “回…回大人,”原告乙体如筛糠,哆嗦得越发厉害,“虽然是秘方,但需传承人破解,否则外人观之如天书…” 李斌将信将疑,待左右手将那羊皮卷呈上来,上面果然勾勾点点如鬼画符,看得人眼晕,摸不着头脑。 李推官蹙眉,“你这是何意?” 拿个主审官看不懂的秘方出来说事儿,是何居心?羞辱本官看不懂么? 原告乙重重叩首,“老爷,酿酒耗粮,官府本就不提倡,时常收重税;烧锅蒸馏有烟气,烟气冲犯坛庙,酒坊只得迁往偏远城郊…这些难处草民都能扛下来忍了。可现在有人要夺走我家字号,这万万不可!草民宁可蹲大牢,也不能断送了祖宗留下来的手艺!” 字字泣血,闻者无不为之动容,李推官看了看状纸上的姓名,问道,“杜小康…你家何许字号?” “回大人,小人正是杜小康,我家是京都城东的通县羊栏山烧酒。” 人群中有零零散散的恍然大悟声,看来这略带乡土气息的名号在一定范围内小有名气。 不等李推官再问,对家暴跳如雷,“青天大老爷!莫要听他的一面之词!” 这桩糊涂案子,两个原告均坚称自己是原告,否认互为被告,都执意称醉音阁竹筒里的假冒伏虎酒是自家的产出,即便有牢狱之灾,也绝不退让。 原告甲呈上的物证五花八门——收发货票根,往来的银票,甚至还有写给醉音阁的「佐酒指南」。 如何温酒能激发出酒中蕴藏的力道,让辛辣甘洌的味道直冲颅顶,一剑封喉;不同年份的陈酿搭配何种果子下酒最有韵味,最具诗情画意… 不比不知道,李大人蹙眉,对杜小康道,“你所谓的秘方为证,貌似单薄了些…” 说罢竟将两方的物证互换,差人分别递到了原告甲乙的手里。 这一举动可不像青天大老爷所为,是要二人互相拆台么? 果不其然,商贩甲刚拿到羊皮卷就嚷嚷道,“这也能叫证据?这种东西在城东旧货市场上一吊钱能买仨!!” 李推官不急着开腔,静等着原告乙的反应。但见杜小康细细地将对方物证审视了一番,颇为笃定道,“大人,他家是从草民那里进得货。” 此话一出,全场哗然。 闹腾半天,原告甲告得是自己的供货商,还敢明目张胆地咆哮公堂,这算怎么回事?好大的胆子! 原告甲先是一愣,紧接着断然否认,“纯属胡说!!难不成天下稍微有点滋味的酒,都出自你那小作坊?!” “肃静。”李推官朗声道,其实原告甲那片刻的迟疑,已然暴露了太多问题,“杜小康,这从何说起啊。” 李大人的语气甚至不是疑问,围观者更加先入为主地认定了杜小康说得是事实。 “这一沓「佐酒指南」所用的粗布,是草民的老母亲亲手纺织而成,上面的文字是草民手写。小人识字不多,只写了两三行字,下面皆是空白,底下的词牌和花草,都是后添上去的…” 杜小康说得一板一眼,有鼻子有眼,师爷立刻拿纸笔过去,让他当场书写核对笔迹。李推官再度浏览两方物证,嘴唇绷成了一道直线,“临摹仿写,也不是件难事。” 原告甲像是抓到了救命稻草,“大人所言极是!帕子虽粗,上面的花鸟鱼虫明明是醉音阁的姑娘们一针一线绣上去的,怎么可能出自农妇之手?!” 这句话踩上了李大人的不高兴,“农妇怎么了?本官的祖母就出身农户,不行么?” “呃…”,原告甲一时语塞。 杜小康不愿跑题,“还有,草民母亲的名字里有个「桂」字,小人虽粗鄙愚钝,但每每遇到母亲的名字,都会将那木字边那一点隐去,以避名讳,请大人明察。” 这是关键证据,李推官细细看去,果然书有「桂花酿」的地方,桂字都自动减了一笔。 堂审暂告一段落,虽没有当堂宣判,但真相在百姓口中早已水落石出——原告甲想借伏虎酒的威名混淆视听, 投告半天搞得却是自己的供货商。 “那也不对,”几个挑夫不肯散去,聚成一圈窃窃私语,“羊栏山烧酒能不知道自家的酒都卖给了谁?我看他在扮猪吃老虎!” 挑夫乙接上了话,“这你就不知道了吧,这酒被倒了好几手、换了好几个瓶儿才到了窑子,价格翻了好几翻呐!” “这么说,烧酒很便宜?” “绝对不贵!改日咱们早起,去通县尝尝!” …… 坊间议论纷纷,宫里内阁会议开得也不消停,几位重臣争论不休。户部尚书史觅思冷冷地看着他那位前准女婿,“沈小阁老,你家远房亲戚的酒坊,以后不愁没生意了。” 另几位朝廷大员眼神古怪地扫过去,史大人这是被气得失心疯了。 也难怪史尚书生气,自家千金自降身份,去青楼跟人求平妻之位,还未遂,搁谁谁不生气。 史尚书的愤怒情绪并没有影响到小阁老,沈策安依旧气定神闲,“本官没有开酒坊的亲戚。” 史大人气不过,“沈大人敢说你府上那个蔡厨子手上干净?” 这句话成功吸引了沈首辅的注意,他侧过身,星眸微闪,下颌线条如利刃般醒目锋利,“我府上有姓蔡的厨子吗?史大人怎么比我还了解沈府?” “呃…” 就算沈首辅在揣着明白装糊涂,这话史觅思也没法往下接,再多说一句,沈府有他家眼线的事就瞒不住了。就这,业已暴露无遗。 尹不凡无暇再听几位大人打嘴仗,“小…首辅大人,各位大人,醉音阁走私一案的结案文书已经写好,请过目,如无异议,此案当结。” “不是尚在审理中么?尹寺卿不知道?上午还在堂审,怎么这会子就结案了?!” 史尚书一马当先提出了异议。尹不凡深深地看了他一眼,特地将两份结案文书放得跟分开了些,“烦请各位大人过目。” 首辅大人将文书拿过来,直接分发给了六部阁员,显然小阁老早已看过了。几位高官看着看着变了颜色,尤其是史尚书,面如死灰。 他今日敢如此外放,正是因为大理寺已公开将走私案定性为假冒案,大事化小,小事作无,其中一份结案文书也正是这么写的。 可与之并行的另一份,则清清楚楚写明户部侍郎谭直厚是如何与江南伏虎酒坊暗通款曲,通过水路偷运名酒进京,在醉音阁的竹筒内调包储存,最后流入黑市。 尹寺卿黑着脸,沉着声,“事实清楚,无须再查。” 言外之意是,该查的都已然查到了。 史尚书的汗下来了。 隔墙有耳,号称修仙问道中的皇帝陛下就打坐在隔壁的经堂,每次内阁开会,几位老资格的太监不远不近地站着,美其名曰随时伺候着,其实就是圣上的千里眼和顺风耳,监视着内阁的一举一动。 阁员们纷纷将目光投向了小阁老,不知这位年轻的内阁首辅葫芦里卖得什么药。却见沈策安将其中一份文书投进了火盆,面不改色,稳稳道,“征收酒税事宜,得改改规矩了。” 48. 四十八 白露过后,寒气渐盛。 「谁才是真假酒」一案没有公开再审,朝廷很快颁布了新法条:将南城门设为征收进京酒税的唯一通道,由大内统一管辖,取消原有的东西北城门关卡。 于是乎百姓给南城门起了个新名字:酒门。 内阁这一系列手段,砚推官冷眼旁观,呵呵一声冷笑,对琳姐道,“如此大费周章,就为了把这块肥肉从户部嘴里抢过来,咱们这位陛下很难超凡脱俗啊~” 孙琳恨不得过来捂住她的嘴,“我的砚大人!你少说两句吧。” 案子无风无浪地收场,看似没有伤筋动骨,可不久,史觅思史尚书便告老还乡,户部侍郎谭直厚虽主动请辞,仍被抄了家。 女官的风评进一步差劲。人在官场身不由己,替陛下谋财,替沈首辅排除异己,这些大家都能理解,可陆氏女恃宠而骄,以公谋私,生生把史二小姐逼得远嫁他乡,好歹毒的妇人! 一上任就扳倒顶头上司,直系长官上位,大伙儿都以为是偶然。可后来把矛头对准了户部,户部随之遭到了大清洗,不光是钱袋子守不住,当家的都换人了。 至此,京都百官发现一个规律,女推官如恶犬,她们查谁,谁的霉头就到了,官职基本上保不住,官位也做到头了。 所以现在三省六部的同僚们没少用眼角歪大理寺女官,生怕被这几个不祥之人盯上。 气氛尴尬而诡异,尹寺卿也有所察觉,只得暂且又把她们安置在了文书堆里整理文书,美其名曰「整装待发」。 故而砚推官现在很有空,先去喝了紫娘的散伙茶,之后又去找老蔡吃吃喝喝。 紫娘要回江南小镇去了,回去给她的竹马做续弦。砚舒沉吟,“倒也不至于给人当后娘去吧。” 此番紫姑娘很看得开,“你也知道,这世上瞧得起我的人不多。” 醉音阁被停业调查,紫娘无所事事,终于有空静下心来回首来时路。她扪心自问,当初为何不愿上岸从良?为何一直这山盼着那山高? 明明没资格挑挑拣拣,却一直不肯停下,她到底在挑什么。 后来还是砚推官给了她答案:因为心底那份彷徨,她从未感觉安全,觉得夫君必须异常强大,别人才不会看低她。 可若真有这样强悍的男人,也是身陷她的色相,买回去给个贵妾的名份,新鲜时捧在手心,新鲜劲儿过了为奴为仆。 “他见过我最初的模样,这么多年过去了,既然他真心求娶,我便赌这一回。” 挥了挥帕子,一记轻舟带走了紫娘寄在滚滚红尘中的黄粱梦。砚舒掸了掸衣襟翻身上马,回眸看了一眼那抹融入天地间的一抹浅棕,打马而去。 别人的因果就让别人去兑现,她先填饱自己的肚子再说。 能当饭吃的名声便是好名声,女推官的所作所为虽不讨喜,但确实劳苦功高,待遇当然应该跟上。再到蔡二的小院,她自带了一整只肥鹅上门。 “这回可不白吃白喝,我们算蹭吃蹭喝~” 老蔡憨憨一笑,“推官大人说笑了,这顿本来就该老杜请,您肯光临就是赏脸。” 蔡二的态度明显恭谨了许多。不光是他,整个沈府上上下下见到陆氏女,都不禁驻足施礼。也怪砚推官行事高调,毫不避嫌,别说钻什么狗洞,大白天的就这么大摇大摆地从正门进来了。 迎面正好碰见刚刚散了朝会的首辅大人,砚推官毕恭毕敬地行礼问安,脚步却没停,“下官去探望一下芳姐和蔡兄…” 说罢擦身而过,也不管沈首辅是不是还有话说,就这么走了~ 芳姐正在前院儿服侍沈老夫人用膳,砚舒孙琳她们便吃着点心静等着老蔡把饭做熟。说话间,杜小康一瘸一拐地端上来一壶酒,“这果酒甘甜爽口,不宿醉,不上头,推官大人一定尝尝。” 砚舒喜滋滋,“客气客气~” 金西连忙接过了托盘,琳姐看着杜掌柜的伤腿连连摇头,“平白无故挨了十板子,何苦非要搅这个局。” 杜小康笑呵呵地靠在旁边的柱子上,“谢大人体恤,皮外小伤。我这板子不白挨,要不百年之后,我都没脸见地底下的先人。” 杜掌柜胸中这口气憋好久了。 城中大户跑到县城,从他那里买到原浆,说得好听帮他打开销路,转身就改头换面卖进醉音阁。几经转手,价格翻了几番不说,他家的老酒竟成了以假乱真的帮凶。 伏虎酒的产量那么低,常年供不应求,怎么可能一船一船地向外走私,中间商都是真真假假掺着卖。 长此以往,必定出事,可杜小康干着急没办法。若没有十足的把握,事情捅出去就是两败俱伤,玉石俱焚。 直到蔡二哥找人传信给他,这事儿有人给他撑腰壮胆托底。 蔡二成日穿梭于京都各大米市菜市,对柴米油盐酒最为熟悉,跟杜小康早就认识,但不算熟。此番过后,两人彻底熟络起来了。 大厨出手,手到擒来,杜掌柜举起酒盅,“各位都是我羊栏山酒坊的贵人!我敬各位一杯!” 砚舒心安理得地吃了这盅酒,果然异常甘美。 杜小康继续推心置腹,“诸位大人对我们酒坊有再造之恩,草民感激不尽,自今日起,酒坊各分一股给大人们和蔡哥,还请不要嫌弃~” 琳姐一怔,砚舒倒气定神闲,她附在孙琳耳侧,“莫慌,放在米兰名下。” 原来砚舒在尹大人跟前那句「能落下什么好处」,不单是针对大理寺,还有她们自己。马背上长大的武将之女没那么多规矩可讲,心思彪悍,说干就干。 “法度允许范围内,咱们既不能挨饿,也不要受穷。” 她一次次地目睹亲爹陆大将军驱逐鞑虏,攻城略地。除了自己的地盘要誓死守住,时不时就会攻陷几个城池还以颜色。 「闺女你记住,想要的东西不要等,拿来就是。」 父亲的话她始终没忘,但也不能再提。 气氛热烈而友好,可砚舒这杯温酒还 没送到唇边,圆桌上的人呼啦一下子作鸟兽散。她愕然回头,气不打一处来,“饭都不让人吃么?!” 沈策安裹着披风立在门口,满脸无辜,“你吃你的,我自己的宅子还不能四处走走了?” 杜小康溜得飞快,好像从没挨过打,米兰和金西火速闪到了屏风之后,带着琳姐一起躲到了厢房。蔡二笑吟吟地迎出来,“少爷快进来,外头凉~” 大公子从袖兜里掏出一把袖珍弓弩,“给小侄儿的。” 砚舒将酒盅敦在圆桌上,看来首辅大人是蔡兄小院儿里的常客,她能有何话说。 须臾之间,蔡二的堂屋清场了,沈策安看着面色不虞的陆氏女,“我就过来说句话,至于那么不乐意么。” 砚舒不高兴不起身不行礼,“大少爷是何等身份,哪敢劳您亲自跑过来说?” 谁还不能替您传个话。 “行,”沈策安一拂袖,作势要走,“那明日去祭拜你父亲的事,我差沈兵过来跟你说。” !!! 那日,砚舒陪酒醉的首辅大人回府后,他提过一句这事,算作她在史二小姐跟前受了「委屈」的补偿。可后来忙着结案,这事儿就放下了。 就算首辅大人在陛下面前再如鱼得水说一不二,祭拜罪臣坟冢也够胆大包天。更何况陆氏不单是「罪臣」,还是「反贼」,本应挫骨扬灰!能留一具尸骨在人间已是天恩浩荡。 故而砚舒也不敢再问,更不敢催,谁知沈策安还记得。 陆砚舒上演火速变脸,热热乎乎地虚扶着首辅大人的手臂,请大公子入座,“大人日理万机,还惦记着下官这点子小事,感激不尽!感激不尽!” 大公子鼻孔朝天,“不赶我走了?” “岂敢岂敢!”,砚舒连忙执起酒壶,笑得贴心贴肺,“这是上好的果酒,不上脸也不上头,大人尝尝~” 砚推官倒是会借花献佛,连干净杯盏都懒得再去寻一个,直接将自己的酒杯斟满就往大公子手里塞。窗外的蔡二听得提心吊胆,拔腿就要进去给少爷拿新的。 被沈兵一刀把儿拦在了外头,默默无语,只摇了摇头。 蔡二狐疑,也只好驻足,却见下一刻,大公子端起来一饮而尽。 没有半分迟疑。 说得是清雅淡然不上头,这女子满身的杨梅果子清香,她自己浑然不觉,可香气一直萦绕在沈策安左右。 貌似她每次在他身边,都是不同的味道——笔墨味,檀香味,桂花头油味,脂粉味,还有这回淡淡的酒味。 这些气味无孔不入,每当闻到相似的味道,脑中就会浮现此女的脸,越来越清晰,甚至不用刻意回忆。 沈策安有些烦,“以后日间不许饮酒。” “又何妨,又不是白日宣淫。” 一时的乖巧果然压不住牙尖嘴利的本性,首辅大人啧的一声蹙眉,“你再说。” 砚推官满面堆笑,“大人教训的是,下官谨记…那咱们几时出发?” 49. 四十九 秋色大美,出京的官道上,赏枫观景的马车络绎不绝。男女老少的欢声笑语溢出车厢,空旷的原野不见虽没见几个人,却颇为热闹。 砚舒蜷在首辅大人的马车里,呆呆地透过车帘的缝隙看着窗外,一脸的木然。此刻她心中凄然,一路上的景致,别人家的闲情,都与她无关。 今日休沐,沈大公子专程奔赴他那京郊的大园子,打猎踏秋,带她上纯属顺便。他看不得陆氏女的消沉,幽幽道,“马革裹尸,也算是大英雄向往的一条归路。” 陆砚舒蹙眉,实在懒得搭话。今日她本想蹭老蔡的菜车,可蔡二很为难,“呃…只有大少爷的马车,出城时才不会被查…” 可跟这位大公子同乘实在是麻烦,必须有问有答。 砚舒有气无力道,“谢大人开导。” 那语气哪里是谢,分明就是「我谢谢你赶紧闭嘴吧」。 面对她的怨气,沈首辅居然没再说话,他忍了。 「持宠而娇,过河拆桥」…砚舒眼前浮现出无数条对她此刻言行的批判,她整个人缩得更紧,恨不得将自己抱成一颗球。 人在矮檐下,还是得低头,她嗫嚅道,“下官失仪,请大人赎罪。” 话音未落,一条斗篷从天而降,密密实实将她盖在了下面。 斗篷上还有残存的体温。周遭忽然安静,砚舒只听见座下滚滚车轮前进的声音和自己的呼吸声,紧紧环抱的肩膀渐渐松弛。 叫她如何不凄惶?她要去见她那长眠于地下十余年的父亲,那个骁勇善战,没死于敌手、却死于自己效忠了一生的皇帝之手的父亲。 一想到昔日意气风发横刀立马的盖世英雄,现在已化为一具孤伶伶的白骨,她的心仿佛被掏了个大洞。 斗篷上柔软的狐裘皮毛,好像无数只温柔手,轻轻抚上她冰冷的脸颊,驱走她周身的寒气。此时此刻,她需要这样的自我封闭,就权当这世上早已不存在的一个人,去探望另一个不存在的人。 她以为沈策安嫌她不识相,遮住她这张怨妇脸眼不见心不烦,可须臾之后,一道沉闷低沉的声音穿透了她心里那层无形的盔甲。 “好歹魂归故里,有处可祭拜。” 他话里有话。 这天地间游荡着多少无名豪杰的三魂七魄,逆流没有归途,顺流没有前路,这么比起来,陆大将军算是幸运。 砚舒猛地掀起了盖在头上的披风,将长发束得一丝不苟,提起一口气正襟危坐。 武将之女,不可以哀恸。 车行小半日,停在了一座道场跟前。砚舒跳下车,一脸不解,“怎么是道观?你替我爹迁坟了?” 沈策安服气,本公子有必要当这个「孝子」吗,替你家迁坟。 砚舒再定睛一看,道观门庭广阔,牌楼巍峨,高高的门楣上三个遒劲的大字,「白马观」。 这名字好生耳熟,等看到迎面而来仙气飘飘的道长,她想起来了,这不是曾在观音寺,为孟婆罗神社案那些冤死女子超度的协修道长。 虽为深秋,协修春风满面,他呵呵朗声笑道,“贵客光临荒山!蓬荜生辉!蓬荜生辉呀!” 沈策安的月白大氅在艳阳下熠熠生辉,跟道场的气场尤为契合,他双手抱拳,“仙长久违。平日不得空,今日特地前来,替我祖母还愿。” 协修道长大手一挥,“请!” 砚舒不明所以,心里犯嘀咕,面儿上却不敢表现出来,有一搭没一搭地与协修道长叙着旧,一双乌溜溜的黑眼珠四下巡睃,努力回忆着过往的时光,却怎么也辨不出小时走得那条路。 如此心神不宁的陆砚舒,沈策安头一回见,他不禁停下了脚步,无声轻叹,“带她去吧。” 砚舒陡然振奋起来,终于不用再虚与委蛇耗功夫。协修道长早就看出了砚推官的急切,广袖一挥,不知从哪里跑来一匹马。 这马儿皮毛锃亮,连个鞍韂脚蹬都没有。砚舒愣怔了片刻,随即会意,翻身上马。 无人知道马儿将去往何方,陆氏女只是在驯服一匹无名烈马时跑丢了,迷失在苍茫的京郊原野上。 她伏在马背上,紧紧地抓着马鬃,心跳得比马蹄哒哒还要快,发钗跑掉了也顾不上捡。当看到那棵千年柏树时,她松了口气,泪滴被呼啸的风声击碎。 就是这里。 她曾无数次梦回这棵老树下,跪在父亲的尸身前,给他重新整理衣冠。 没人在一旁呵斥催促,也没有令人作呕的酒气和烂醉如泥的官差,气氛庄严而肃穆。 等她给父亲簪好娘亲手打磨的那支虎头银簪,父亲便像睡醒了一般忽然睁眼,笑容可掬地对她说,“吾女莫怕!二十年后,为父又是一条好汉!!” 疾驰的马儿忽然急停,砚舒重重被甩了出去,摔在了地上。她也顾不上哪里疼,挣扎着起身,去找她亲手垒起来的那个小坟包。 叱咤风云的一代名将,身死之后连一块墓碑都没有。少女砚舒曾恳求官差允许她立一块无字碑,哪怕只是块木板也行。 结果当然是不行,不但不行,还多受了顿怒骂。不过那些老爷们也没骂太久,这小娘子木木怔怔的,也不哭,大概早已经吓傻了吧。 那天小砚舒没哭,她只觉得饿,饿得眼冒金星,几欲作呕。她把父亲草草葬在京郊古刹的这座后山上,便匆匆被赶下山了。 所以她不记得来时路,身旁的马儿比她还要识途些。环着翠柏找了一圈,也没看见有凸起,砚舒开始自我怀疑,难道她记错了,不是这棵树?! 可马儿在一旁悠闲地啃着草,说什么也不肯再向前,应该就是这里。砚舒拨开没过小腿的蒿草细细搜寻,终于找到了十余年前她放在父亲小坟包上的半块顽石。 还好,是这里。 陆砚舒缓缓蹲下,开始徒手一棵棵拔地上的草。难怪她来来回回找不到,历经风吹雨打,草木枯荣,原本就不像样的土坟竟已被时光夷为平地。 长途跋涉,快马奔袭,再加上久蹲,砚舒眼前浮起一片黑矇。身上不知哪里一直隐隐作痛 ,她好想躺下休息。 可她脑中想好的「躺下」,在旁人看来就是摇摇欲坠。眼看她的身体即将歪下去,一个低沉的男声带着些焦急划破安静的空气,“陆姑娘!!” 比男子的双手更早到达的是米兰的刀鞘,她一手掐住砚舒的胳膊,另一手亮出刀背,气运丹田直接将那男子的双手震了出去。 “退、后。” 砚舒稳了稳心神,“谁让你跟过来的!!” 气虚,语气却凶狠。 那男子还要再说,陆砚舒一个眼色丢出去,兰妹子一手刀将那人劈到在地。倒地后还要上前猛地压了压眼眶,看看是真晕假晕。 看来是真晕了,此人该是不会功夫。 米兰将那人拖出去好远,“他、是、谁?” 砚舒却不理会这一茬,仍是那句,“不是说了别跟过来!!” 是非之地,不是好耍子。就算一人之下的首辅大人,也退避三舍,先绕道去道观,掩护打了再打。 在小院儿里,砚舒跟那三位一再强调,不要掺合其中,可米兰就是不听劝。 兰妹子从腰间解下水葫芦,拧开盖子将壶嘴怼入砚推官口中,“一、损、俱、损。” 说罢不再多说,蹲下来徒手薅草。 砚舒口中温热甘甜,枣香浓郁,一尝便知是金西制得半汤半药。几个人嘴上答应着,可实际上谁能真放手不管。 米兰风驰电掣般将树下的杂草一扫而光,环视左右,从背后的包袱中掏出镇纸大小的一个牌位,“琳姐…说…说,不敢做太大!” 说罢将牌位塞进砚舒的手心,飞身一跃,去看着那个晕死男去了。 陆砚舒定定地看着手中的木牌,上面几个大字「尊父陆成韧之位」,肃穆工整,是琳姐一刀一刀刻出来的。 砚舒将那块顽石暂时挪开,将牌位放下立好,撮土焚香,毕恭毕敬地磕了三个头… 陆砚舒没胆大包天到为所欲为,祭拜之后,她迅速收起牌位,将石头放回原处,那一方黄土地被锄净了杂草,其余如常。 她一瘸一拐地去招呼马儿,那匹马颇通人性,听见她召唤便跟着她一起去寻丈许开外的米兰。但见兰妹子蹲在草坷里,目不转睛地盯着那男子。 “怎么了?”,砚舒也循着她的目光看了过去,“有什么新疑点?” 要说疑点,太多且显而易见。寺庙后山,人迹鲜至,砚舒摸过来那是事出有因,这人寻来,明显就是心怀不轨。具体有哪些不轨,等一壶凉水泼过去,弄醒了详细问就是了。 米兰摇头,那人还没醒来,她目光炯炯,“这人,长、得、真、好、看。” …… 砚舒大无语,原本灰暗凄凉的心境顿时换了背景色彩。 这人身形高大,剑眉朗目,悬胆鼻,菱角唇,晕在那里羽睫低垂,好一个沉睡中的美男子。 兰妹子有一说一,这人长得的确标致。砚舒身上虽疼,此刻也是哭笑不得,“看来我们的米女侠也难逃美男计~” 50. 五十 比起武学,米兰同步精进的是脸皮,逐日增厚。 女子共处,少不了海聊。砚舒少时与将军父亲走南闯北,又有个烟花地走出来的生母;孙琳嫁到孙家,被内宅各种复杂的关系包围;金西侍奉金大家左右,是后宫常客… 几人的所见所闻凑到一起,只能说是学贯东西,令人大开眼界~ 最初听那些朝中的、宫里的、府上的、坊间的奇闻逸事,米兰还会脸红耳热一下,后来渐渐习以为常,面不改色。姐妹们的七嘴八舌不单让她的口吃病大有好转,更重要地是让她见了不少世面。 所谓「见过世面」的核心,那便是处变不惊:大善大恶都无挂于心,大喜大悲都不形于色,大美大丑都懂得欣赏… 譬如现在兰妹子看晕美男,就好像看一件有伤痕的汝窑瓷器,美则美矣,并不想上下其手。砚舒这么说,她也不会恼,因为她知道那就是句玩笑。 “用…不用、把把、他、弄、醒?” “赶紧弄醒。” 砚舒抬头看了看高高在上的艳阳,没空跟这儿瞎耽误功夫。 一指点住穴位,男子悠悠醒来,砚舒的目光颇为焦急,“可算醒了…也是不凑巧,树上掉下个果子,怎么刚好就砸到公子头上了呢?!” 米兰看了看地上零散的几个松果空壳子,这玩意儿攒一块儿份量也到不了一两,砚推官张嘴就来的本事越来越出神入化了。 对于怎么晕倒的,那男人貌似并不在意,待清近在咫尺的砚舒,他眼前一亮,“陆姑娘!你不记得我了?!” 米兰的手紧紧握在刀把儿上,又自来熟,但凡这男的未经允许再出一次手,那他就没必要再拥有这只手了。 谁知砚舒略加沉吟,轻声道,“徐公子。” 那男人松了口气,欣喜不已,“正是在下!徐恭。” 这一番相认听得兰妹子云里雾里,是徐公子还是徐公?砚舒低声解释,“瀛海徐氏的三公子,单字名恭,恭敬的恭…” 米兰点头,陆家交游广泛,四海之内皆有旧识,不新鲜,可砚舒下一句话令她心口一凛。 “从前是我爹给我订好的夫君。” 这个人物介绍来得雷霆万钧!兰妹子眼睛顿时瞪得斗大,徐恭一时也不知如何接话,挠起了头皮。几个人正在当场比尴尬,远处传来了车队的噪杂声。 沈侍卫笑吟吟地策马前来,“推官大人,您的簪子是不是跑丢了?大公子捡到了,请您去认领~” 跟在后面的马车慢悠悠停下,一只青筋盘虬的手穿过车帘,指尖捻着一支檀木发簪,人却并未露面。 看见那支簪子…也可能不是簪子的事儿,看见那辆马车,砚舒觉得身上疼得愈发厉害,更想躺一躺。她二话没说,对徐公子道了声「告辞」,便踉踉跄跄地奔向了沈策安的马车。 砚推官毫不犹豫的举动,令沈侍卫如释重负。 推官大人刚独自离开,大公子便开始走神,毕竟是掉脑袋的安排,就算有米兰跟着,沈策安也不太放心。 协修道长善解人意,上香祈愿等等流程迅速走完,欢送首辅大人上路。沈兵火眼金睛,沿途捡到砚大人的破木头簪子,大公子眉头锁得更紧,生怕陆氏女坠马了。 她果然坠马了,可看到飞奔而去的米兰,沈策安抬了抬手,示意按兵不动。 不过他不动敌动,首辅大人完整地观赏了陆砚舒「偶遇」她爹给她命中选定的徐家三公子~ 大少爷的脸色越来越阴沉,沈兵看得心惊肉跳。直到见到兰妹子将那半路杀出来的「准夫君」打晕扔了出去,沈侍卫才小小地松了口气,现在见砚推官小跑而来,他大大地出了口气。 沈策安面色稍霁。 他本来静等着继续看陆砚舒跟这位「故知」拉拉扯扯的好戏,想不到她竟如此决绝。只是对话结束得太快,沈大公子还没想好挤兑砚推官的话术,她就爬上马车了。 也不怪大公子想说难听的,这种「邂逅」疑点重重,多蠢的女人才会看不出来? 色令智昏! 车队迅速向前,留徐恭在原地,俊美无俦的脸上露出一丝阴霾。看来坊间所传女官与小阁老不清不楚的传闻,并非空穴来风。小时候,陆五的骨头不是挺硬的么。 事到如今,首辅大人也觉得陆砚舒骨头挺硬的,只不过体现在嘴硬上。上车之后她兀自歪在角落,一言不发。 沈策安冷笑,“有关你那「郎君」,砚大人不想解释一下吗?” 砚舒仍不出声。 密闭空间内,诡异的沉默里,大公子那股子无名业火骤然偃旗息鼓。他在干嘛?甭管是徐恭还是徐公子,抑或是徐公公,那是人家砚推官的私事,干卿鸟事啊? 想到此,手中的檀木簪子有些扎手,沈大公子递将过去,碰了碰她的肩膀,“起来把头发束好。” 披头散发半遮面,像什么样子。 谁知碰了这一下,陆氏女竟直接倒地不起了。 没有外人,沈策安忍不住的嫌弃,“在别人那儿生龙活虎,在我跟前装什么柔弱。” 可定睛再看,此女面色苍白,发肤湿冷,对大公子说得酸的辣的阴的阳的毫无反应,竟早已晕过去了! 沈策安蓦然想起,她坠马了! “沈兵!!!” 吓得沈侍卫爆冲而入,还以为少爷遇刺了。 进去看到砚推官的情形,沈兵没敢轻举妄动,转身叫来米兰。兰妹子顿时慌了神,手足无措间听见大公子叫大夫,这才想起来对策,急探身冲外面打了个长长的呼哨。 大公子的马车原地停下,米兰拦住了沈府随行的大夫,“等金西…来!” 急得她差点不口吃了。须臾之后,金西策马赶来,她一直远远跟在车队之后,生怕砚舒出事。 怕什么来什么,金西跪在砚舒身边细细地望闻问切,对大公子道,“能否请首辅大人暂且回避?” “嗯?!”,沈首辅十分不满意,他的马车要他回避,“她到底怎么了?” “我家大人的肋骨可能摔断了。” 沈策安倒吸了口凉气,“可有中毒?” 骨头断了,顶多是疼,可陆砚舒气息微弱,昏 迷不醒,不会方才那美男有毒吧。 “应该没有…我怕是断了的骨头刺穿了肺腑…” 越说越吓人,大公子嘴唇煞白,“去把你师傅请来,人先运到我庄子上。” 敢情米兰信不过沈家的大夫,沈首辅信不过金西,非要请金大家亲自上手。 金西一时说不清是喜是忧,匍伏在砚舒身边不敢多言,“奴婢这就去请。还是烦请大人先行回避,容我先给我家大人包扎固定,这马车着实太晃,奴婢怕…” 不等金西说完,但见大公子反手拔出靴子上的匕首,手起刀落,陆氏女的衣衫应声被划开。 金西和米兰左右看着,干着急不敢上前阻止,唯一能阻止的正主不省人事,这可如何是好。 孰料沈策安一刀下去便别过了脸,“快点!”,之后飞身跳下车,吩咐沈兵,“找几个人弄副平轿,把她抬回去,不得有一丝颠簸。” 砚舒倒是没再受颠簸,被沈侍卫带几位高手丝滑抬进了首辅大人的京郊别院,可太医院的金大人可受罪了,从沈家的马车上踉踉跄跄地被扶下来,先给自己开了副止吐止晕的药方,才缓过来。 小阁老的差事十万火急,到了金府二话不说,便将金大人架了出来。出京这一路乘风破浪,差点儿把金大家颠散架。 金大人稳住心神,闭门专心给砚推官医治。 庭院中日晷的指针在不疾不徐地转动,大公子明明盯着,却不知到底看进去没有,一会儿一问「几刻钟了?」。 终于,书房门打开,金大人净手信步而来。 看清金大家的神色,沈策安放下了心,不过还是忍不住念叨了一句,“怎么耗时如此之久。” 沈侍卫连忙给金大家奉茶,心说哪里久了,不过才过去半个多时辰,不愧为医中圣手。 金西在一旁执笔伺候,金大人呷了口茶,缓缓道,“右边肋骨断了一根半,刺破了肺叶,好在没伤及心脉…” 一根就是一根,两根就是两根,何为一根半? 金大人仿佛看透了小阁老的疑惑,“就是一根全断了,另一根断了骨头还连着筋膜,愈合起来容易些,只要看好我打得固定,莫要错位。” 大公子点了点头,金西下笔如飞,记录着师傅的叮嘱,金大家继续道,“一个月后我看过之后,身上的绷带方可拆除,期间静养,不得大动。” 落日熔金,小阁老留金大人共进晚膳,金师傅婉拒,“下官得回京待命。” 金西连忙笑脸相送。有一说一,以砚大人的品级,是享受不来金大家这种级别的宫中御医的。 不过看在旧日之交,以及小阁老大人的面子,金师傅跑这一趟还是乐意之至。 临行之前,金大人忽然又想起来一点,“正骨难免疼痛,我给砚推官用了舒骨十三香,虽然药劲儿过了大半,多少还会有点谵妄,又再过几个时辰便好了。” 那迷香不正是先前惹是生非的「鸡飞狗跳酥骨香」,沈首辅蹙眉,“可会遗留残毒?” “那不会,”金大家有把握,“就是这会子容易胡说八道。” 51. 五十一 首辅大人亲自将金大家送出了沈府别院,以表倚重及感谢。送客之后翻回头跨过大门二门,直奔中庭的书房。 一向谨言慎行、说话讲究分寸、恨不得滴水不漏的女推官要胡说八道了,她会说点啥? 等到了书房,原来好奇的不止大公子。 沈兵守着小火炉煎药,目光却飘向罗汉榻上。那边砚推官双目圆睁,好似醒着,可细看过去,眼大而无神。她正逮着老蔡「拷问」,“你说,煮熟的鹅怎么就飞了?!” 砚推官还认得出蔡二,只是脑子里乱了章法,没了时辰。她回到了带着大鹅去蔡兄小院儿的时候,然后满脑子都是,鹅展翅高飞了~ 老蔡哭笑不得,解释也没用,书房里的气氛倒是轻松热闹。不过见到大公子,几个人纷纷低下了头,不敢再说笑。 “都出去候着,不叫不准进来。” 少爷的话音里听不出喜怒,沈兵和蔡二连忙闪身离开。 沈首辅在马车上那一刀挥下去,金西彻底信服,这位大公子的确不是个趁人之危的登徒子。在人家的地盘,主人发话了,她喏喏而退,但没忘了自己医女的本份。 “大公子,两个时辰后,奴婢会过来给我家大人喂药。” 首辅大人颔首。 药当然要按时进。沈策安之所以赶人,是怕陆砚舒不管不顾地信口开河。尽管远离京都,在他的庄子里,金西能跟来,别人就也能跟来。 陆氏女时而清醒,时而糊涂。周遭人少了,安静了,她也随之合上了眼。见她昏昏沉沉,沈策安搬了个绣墩过来坐在了榻边。 金太医艺高人胆大,在砚舒肋间戳了个洞,排出了淤血和残气,再三叮嘱内服外敷的药一定要定时,切不可发炎,若发起烧来,就麻烦了。 他忍不住将手掌抚上她的额头,掌心刚刚触碰到她皮肤的刹那,她骤然睁开了眼,“大胆!” 他耐着性子轻声道,“我试试砚大人可有发热。” “什么大人!?叫五小姐。” 她声音颤颤巍巍,气势倒是夺人。 “…好,五小姐。” 见对方乖顺,她又闭上了眼,半天不言语,像是又陷入了昏睡。沈策安安静静地观察片刻,刚准备起身离开,她猛地睁开了眼,挣扎着要坐起来。 大公子虎躯一震,连忙按住她的肩膀,五小姐你可老实点吧! 陆砚舒反手掐住他的手腕,双眼猩红,“当年皇帝明明已经下了旨!命我爹戴罪出家!怎么隔天旨意就变了?!是谁搞得鬼?!!” 沈策安一把捂住了她的口,将她牢牢地摁回了榻上。见她还要挣扎,死死把她禁锢在了臂弯,“人死不能复生!!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日后你亲自查出来!将他剁了便是!” 砚舒眼中的火苗渐渐熄灭,眼神迷离而阴鸷,“剁了。” “对。剁了” 她的肩膀松弛了些,再度缓缓闭上了眼,沈策安此时却不敢轻易走了。 陆氏女能被朝廷启用,首要条件便是心系江山,忠于陛下,不计前嫌。要是让皇上知道,陆五从未忘记家仇,时刻伺机而动,这还了得。 这种话他听听也就算了,除了他以外,哪怕是她身边那几个人,都不能听到。想到此,沈策安不由得祈愿:赶紧醒醒吧我的五小姐~ 可金大家的药就是这么童叟无欺,陆五又陷入了新一轮的昏睡。大公子脑中的经脉被陆氏女弹成了猴皮筋,一收一放一惊一乍的。 这会儿是消停了些,不知等下又会如何语出惊人,大公子静观其变。 果不其然,一炷香的功夫,陆砚舒又故伎重施。眼皮再次翻开,她斜睨着面前男人的脸,目不转睛,看得人心里发毛。 沈策安忍住不吭声,生怕哪句话说不对付了惊醒了陆氏女的梦中恶魔。可砚舒是有魔在心,她巡睃着眼前公子的脸,苍白的面色浮现一丝诡异的绯红。 “你…到底姓字名谁?” 大公子一怔,紧紧盯住她的双眸,试图弄清楚她是真谵妄,还是装疯。 不等他回答,砚舒又抛出了第二响,“真正的沈策安是不是被你杀了??” 雷霆二问之后,她仿佛并不期待他的回答,身子软绵绵地塌下去,眼皮又垂了下来,“胆小鬼…还不如我…好歹我还敢把名字留着…” 铭刻在心底的那个姓氏,早已被厚厚的时光之沙掩埋,此刻尘灰忽然被这女子一把抚去,露出了端倪。 他很想为那个旧日姓名找个重见天日的出口,以证明自己从未遗忘,她现在灵魂出窍,告诉她也无妨吧… 可思虑再三,他只吐出了两个字:“不是。” 是指他不是沈家大公子?还是沈策安不是他杀的? 语焉不详。 反正不是。 陆氏女的癔症撒够了,她累了。失血太多,她没有精力再维持清醒,幽幽地叹了一声,她喃喃道,“下去吧~” 潜意识里,她变回了那个被大将军和四个哥哥捧在手心的陆五,那个虽是庶出,却从不缺乏关爱的陆家小女儿。那段时光自由而美好,任谁都不愿轻易走出来。 榻边的男子静静地看着她的睡颜,微微的汗湿敷在银盘般的脸颊上,如一弯薄云笼罩的明月,玉软花柔,楚楚可怜,难怪世人独爱病美人。 她的吐纳变得缓慢绵长,逐步进入了深睡。听她倾吐了半晌深藏心底、平素断不敢说出口的「妄言」,大公子忽然凭空生出了些「恶趣味」。 那些压箱底的、不能轻易说出的话,就应该堆积、发酵、腐朽、最后成为心头的一块沉疴,她倒出来这么多,那以后岂不是会莫名地感到轻松?! 那哪儿行啊~ 于是,在半梦半醒之间,陆砚舒听见一个厚重的男声宛如天神之音在她耳边碎碎念,“五小姐,你记住,徐公子一出现,你就伤筋动骨了…此人大不吉~他克你~~” 天亮之后,砚舒如约醒来,谢天谢地她没发热,金西念了声阿弥陀佛。醒来的陆砚舒懒懒的,身上软软的,不想说话,也 不想动。 秋日暖阳悬在云墙上头,几束金色的炫光越过月洞门,打在山坡火红的枫叶上,定格成一幅别样的海棠花窗图。 大公子真会享受,把江南的亭台水榭都搬进了他的别院,近处赏景,远处狩猎,足足占了半个山头。单是看着这大美秋景,砚舒就不觉得无聊,反正她也动弹不得,金大家要求她严格静养。 金西几乎寸步不离地守着她,醒来之后的砚推官分外寡言,比米兰还要话少,金西有点担心。 砚舒做了个悠长的梦,梦里她的话太多了,多到根本记不清自己都说了些什么。问金西和米兰,她们也不知道,因为她晕头转向时守着她的是大公子。 闻听此言,砚舒倒吸了一口凉气,心下细思量一番,这口气又松开了。 即便说了些不合章法不合时宜的话,也不过是给沈策安送了些把柄,她手里又不是没有他的把柄,大不了鱼死网破。 他这么费心劳力地救活她,留她在御赐的沈家别院修养,是为了让她日后更死心塌地的替他卖命送死,不会拿她怎么样,最起码现在不会拿她怎么样。 一来二去想通了,砚舒便彻底放松下来,赏枫赏叶赏云,再没半点负担。再见到特地奔回来看望她的首辅大人,也是淡淡一句,“有伤在身,不便行礼,大人见谅…” 说罢,又懒洋洋地窝回了裘皮毯子里。 沈策安抿唇,点了点头,“看来五小姐是醒了。” 「五小姐」。 陆砚舒定定地看了他一眼,大概知道了昨夜她都絮絮叨叨了些什么,“多谢大人照拂。只是下官已经无福消受这样的称谓了。” 朝中事务颇多,沈策安昨夜又不得安睡,现在一脸疲态,眼皮子底下一片乌青。尽管如此,他还是要赶回来看她,砚舒心里一暖。 也许他的心思跟那个徐恭一般无二,甚至殊途同归,但砚舒仍心存感激,他想怎么打趣就由他去。 看她眼波流转,沈策安像是看透了她心底的盘算,“呵呵。休要随便拎个阿猫阿狗过来跟本公子比,本公子可舍得多了~” 莫名其妙的一句牢骚。 不过也是,陆氏女这趟祭扫,首辅大人没少掏银子,为了掩人耳目还捐了个道场。之后更是重金请来了金大家,沈府的面子大,谢礼更大。 砚舒一时无语,要这么说起来,她是欠了沈首辅一个大人情。可转念再一想因果,砚舒横眉立目,她发现就不能给这男人好脸色。 “沈策安,酒税被你收走,老蔡朋友的作坊在京都扬名立万,这一番折腾你雁过拔毛手上落下了多少?!用卑职给您细算算么?!” 这女人居然不上当,大公子扑哧一声笑了。三庭五眼舒展开来,他的笑容宛如秋风吹皱远处的湖面,温柔无声,却撩人心魄。 “又不是外人,还算什么,回头跟你四六分分。” 两人就这么十分无聊地聊着,沈侍卫笑嘻嘻小跑而来,“少爷,昨天那位徐公子追到这儿来了,让不让他进来?” 52. 五十二 沈兵这是报信吗?那股子欢脱劲儿,更像是戏楼报节目单,看热闹不嫌事儿大。 沈府别院紧邻皇家围场,沈策安升任首辅次年,在殿前辩论大胜前来挑衅的北国使团,陛下龙颜大悦,赏了这块山头赐下了庄子。 围场有禁军严防死守,首辅大人的园子受其辐射,能靠近者寥寥无几。徐公子虽为世家子弟,但久居京外,能这么精准地找到沈首辅的园子,还能毫发无伤地递上帖子,其中必有高人指点。 甚至有高人指路。 更深露重,沈侍卫听着火盆里的噼啪声,静候少爷示下,可半天也没等来动静。他不禁抬眼偷瞄过去,但见少爷抄起火钳,不紧不慢地拨弄着金丝碳,就是不说话。 火星飞溅,沈兵一颗心越提越高,生怕自己雀跃得太过明显,有失体统,少爷一块火炭赏过来~ 大公子毕竟沉稳自持,他将火钳丢在一边,“砚推官的故知远道而来,当然要以礼相待。上好茶,闲杂人等回避。” 说罢大少爷率先离场,把先自己归为了「闲杂人等」。 这波操作出乎所有人意料,书房瞬间清场。徐恭已经准备好了行礼,首辅大人却提前退场了。 也好,反正此行他并非真心拜访小阁老,他是来看砚舒的。 砚舒猴在一方裘皮毯子里,脸色煞白,萎靡不振。徐公子将两盒山参放在桌案上,轻声道,“你好生养着。” 他没有靠近,更没有再伸手。空气中飘着淡淡檀香,遮住了似有若无的血腥气,砚舒蹙眉,勉强挤出一丝笑,“今日不担心我安危了?” 徐恭垂眸,“小阁老府上,各方各面自然是一等一的。” 用不着,也轮不到,他来担心。 他的话里透着些心酸,这样俊美无俦列松如翠的男子说出这样的话,我见犹怜。沈兵贴着窗棱暗道了一声「不好」,却也不敢出面相扰。 陆砚舒的笑容更加刻意,但非摆出来不可,“寄人篱下而已,赶明儿能动了,我就回去。” “当真?!” 家风使然,徐恭知进退,守礼法,喜怒不形于色,但仍是架不住五小姐的三言两语,从小就这样。 陆将军为女儿定下的这门亲事属于「女大三抱金砖」,陆姨娘一开始是不同意的,担心小女婿不够稳重,不能好好呵护陆家的掌上明珠。 但见到徐三公子本人后,立即改口了。有这样风姿标致的男子在身边,每天笑容都会多几分,生出来的孩子得多漂亮~ 定亲之后,两家一直当作正经亲家走动的,直到陆家被灭门。 旧事不能提,陆砚舒冷哼一声,“这么高兴?真的还是假的?当年我奉我爹之命要去投奔徐家,还没动身,你家的绝情飞鸽就先到了~” 彼时变故突起,陛下不知动了那根恻隐之弦,没对陆氏孤女赶尽杀绝。陆大将军临死之前写下了托孤信,不求徐家继续将陆五娶回去当正妻,但求保她活着。 仅仅是活着。就这,徐家也没有答应,而是当场切割。 徐恭白润如玉的面皮涨得通红,他艰难地咽了下口水,喃喃道,“…那时我太小,没主意…” 说话间,他站起了身,“此次进京,正是要跟你商议这件事。你我的婚约一直作数,你若情愿,我就回去筹备婚礼,若是…” 他深深吸了口气,有些说不下去,“若是不情愿,也不必为难,我回去跟祖母说去。” 这下子轮到陆砚舒诧异了,“你尚未娶妻?” 徐公子定定地看着她,“我说过了,你我的婚约一直算数的。” 徐三已过弱冠之年,环视周围的同龄人,若非特殊情况,早就娶妻生子了。也就沈策安这种心怀鬼胎另有所图的,才会死扛着不成亲,生怕落下软肋。 当年徐家只是不愿接受陆氏女的投奔,确实没提过撕毁婚约,可陆五已无路可走,这门婚事其实已经无疾而终了。 若不是此次凭女官选拔出仕,砚舒此生就在汤府为奴为婢,永无出头之日。赌上被当作漏网之鱼诛杀的危险,她给自己觅了条新出路,但前提是自动舍弃了过往,陛下也从未提及过陆家。 也就是说,陆家是陆家,女官是女官。现在是择优而用之,君心难测,说不定什么时候就翻开旧账连坐了。 砚舒一声叹息,“覆水难收,你这又是何必。” 徐家郎君的眼神虽不似先前有神,双眸却透着年少时不曾有的坚毅,依旧风采俊朗,“我要给我自己一个交代。” 一盏茶没凉透,徐三公子便告辞离开。他前脚刚出别院,砚舒便咬牙切齿地问金西,“沈策安那厮哪里去了?!” 金西忍着笑,给推官大人又加了层薄被,之后推开了门窗,“政务繁忙,大公子已经赶回京都城里了…” 砚舒不敢深呼吸,胸口疼,却很需要新鲜空气。沈首辅真是无聊至极!徐恭刚一进屋,她就隐隐觉得头晕,之后越与三公子相谈,越觉得周身不适。 那股子臭不可闻的味道似曾相识,上回在朝堂面圣时更加摧枯拉朽。她总算明白了堂堂当朝首辅为何要亲自送金大夫出府,原来是趁机再讨点「弃之如敝屣香」。 好在徐三长了张清逸出尘的脸,砚舒能勉强将那股恶心劲儿压一压,但压不下去多久。 徐恭还是跟小时候一样,颇会看人脸色,见陆五精气神欠佳,只当是她重伤之后需要修养。若是让他知道小阁老这点小手段,不知会作何感想。 也不嫌丢人。 就沈策安那副油煎出来的厚脸皮,想必他不觉得丢脸,可令砚舒没想到的是,金西这么快就倒戈了。 “徐三公子长得是好,可终究还是大公子可靠些。” 砚舒那口恶气无处发泄,若不是实在没力气,此刻她的话说出来一定铿锵有力,“沈府的饭就这么好吃?!还是里头放迷魂药了?!” 瞧这骨头软的! 金西一勺一勺地给她喂药,“倒也不全是吃人家的嘴软。落难这么多年,也不见有人打听寻访,现在眼看着熬出来了,亲的热的都找上门 儿来了。” 砚舒不作声。 穷在闹市无人问,更何况她这种苟活下来都纯属侥幸的。要是当年败落的是徐家,陆家人的态度会如何,也犹未可知。 再说沈首辅真就那么好么?他倒是实打实地花了银子费了心思,但一切付出的大前提,是她付出得更多。 “金西,你怎么被人骗走一遭还不张记性?” 陆砚舒的语气淡淡的,搭配失血煞白的脸色,看起来分外冷峻。 “所谓的「可靠」,都是相互的,你靠着他的同时,他也靠着你。要不是咱们靠过去,他反而能更省力,他会任由你靠着?” 大公子与徐三公子,本质上一般无二,来得早与来的晚而已。 金西脸上红一阵白一阵的,真是乱花迷人眼,兜兜转转她还是想往你侬我侬的坑里跳。 砚舒呲牙咧嘴挪了挪窝儿,“咱们都是从死人堆儿里爬出来的,要是所有的问题成亲了就能解决,那琳姐何必非要跳出来。” 高门大户的天井再大,也就看得到给你切好的那一块天。想看得更广阔,除非你跳出来。 孙琳就跳出来了。 秋月如钩,米兰在廊檐下来回巡视,屋里的对话她一字没落的听着。但见她抽空探身进来,一言不发地冲屋内二人点了点头,深表赞同。 首辅大人再回到沈府别院,已是十天之后。期间砚推官屡次想回大理寺她那个小院子,守卫都不放行。 人家满面堆笑,好言相劝,“大公子有令,请推官大人安心静养。” 言外之意便是,别叫我等为难。 都是在外当差的,谁好意思为难谁,砚舒只好原地等待。琳姐差人送信来,寺卿大人让她安心养伤,并嘱咐她切莫再贪玩淘气,别再招惹首辅大人家的烈马。 砚舒看着意气风发的首辅大人,冷冷道,“现在京都百官都怎么议论我的?被小阁老「金屋藏娇」了?” 大公子甩开大氅,自自在在的坐下。最近这女人一不高兴就喊他小阁老,还不如之前连名带姓的沈策安。 “不然呢?实话实说?就说你这个「罪臣之女」去祭拜罪臣去了?” 砚舒噎住,这么说确实不太方便,要怪还是怪她心神不宁不小心。 沈策安继续阴阳怪气,“将推官大人安顿在书房,又没塞进内宅,就算陛下过问,本公子又何错之有?” 砚舒抿了抿唇,敢情这一番诘问,节节溃败,“那你又何必对那孩子用迷香?堂堂一品大员,也不怕人笑话…” 沈策安斜乜着她,“光说本少爷「臭」,别人就该是香喷喷的?不是你亲口说的婚约作废你不愿嫁?之前你替我劝退了史小姐,我投桃报李,你不必谢我…” 说着说着,变成大公子知恩图报,砚舒不知好歹了。她哭笑不得,“您今年贵庚几何?他不过是个小弟弟,较什么真。” “呵,”沈策安的讥笑更浓,“你可知道,你所谓的小弟弟,趁着给陛下献上刻印之机,求陛下赐婚呢~” 53. 五十三 瀛海徐家是大靖刻印行业的翘楚,拥有一枚徐氏定制的籽玉刻印,几乎是靖国文人雅士的身份标配。 有一种说法是,当朝皇帝手中的传国玉玺,就出自徐氏祖上之手。是真是假无从考证,但此番徐三公子捧着徐家专门篆刻的祥瑞印章来京,陛下却真的将他召进了宫。 万岁爷刚得了道号,便有了这枚墨玉私印。细细端详着宣纸上印下的「飞龙真人」四个大字,陛下喜上眉梢,日后再誊写真经,不愁没落款了。 趁着龙颜大悦,提出点儿什么要求出来,只要不过分,很可能就准了。 不过陛下尽管欣喜,也没有当场答应什么。徐恭退下后,圣上将小阁老请进了经舍。 经舍是陛下打坐修行的密室,紧挨着内阁的议事厅。坐在蒲团上既能潜心修行,又能监听阁员们的发言,一举两得。 此地后宫妃嫔一律不得入内,皇后想进去都得提前禀报通传,只有沈首辅和几位贴身伺候的太监,可以随时入内,这也被朝臣视为小阁老独一份的荣光~ 陛下把玩着印章,目光并没有分出来一点给旁人,“听说徐家老三求的那位小娘子,如今在沈爱卿府上?” 沈策安袖着手,不动声色,“不是什么小娘子,是陛下钦点的女官。” “呵呵。”少见沈首辅如此咬文嚼字,皇帝捻了捻银须,“想不到爱卿对女官如此宠爱,赴汤蹈火也要陪她任性。” 陛下眼中晦暗不明,沈首辅仍袖着手,眼观鼻鼻观心,“微臣以为,念旧的人,方才可用。要是只字不提从前,要么知恩不报,要么暗包祸心,藏得深,难堪大任。” 放陆氏女去祭拜一番又如何,她不是照样不敢提自己姓陆,再怎么说那也是她的生身父亲。至于她麻药未醒说出来的话,天知地知他知,不能算数。 咱们这位万岁爷就是,越顺着他的话解释,越容易掉坑里,平铺直叙自己的想法,反倒能很快脱身。听了小阁老的回话,陛下点了点头,“嗯。留着她也有点别的用处。” 若非如此,徐三公子不会这么麻利儿的备好印章来献宝。 印泥上留下几个淡淡的方方正正的印记,陛下放下印章,此事闭口不再谈了。 他是不谈了,砚舒受不了,“老皇帝到底是什么意思?” 沈策安捏了捏眉心,这才到京郊,陆砚舒就开始山高皇帝远了。「老皇帝」,你怎么不叫他皇帝老儿。 “放肆。那是九五至尊。” “好好好。您那位至尊意欲何为?” 要是一道圣旨降下来,砚舒即刻嫁往瀛海徐家,那全剧终,朋友们再见吧~ “这还用得着陛下「意欲」?徐家往好听了说是书香世家,其实就是一家子皇商而已。又不是为国建功的王侯将相,在陛下面前拿自家私事当回事儿,本来就是僭越。” 沈首辅的语气极为不屑。 对于徐三公子的请求,老皇帝左耳听进去,拿来敲打一下沈首辅,之后便从右耳放出来了,根本就无意插手。小阁老既然已经知悉,那就看着办。 女官继续留在朝中为官也行,嫁出去也罢,大不了来年开春再找人补上就是了。 沈策安看着陆砚舒似笑非笑,“推官可愿意嫁?” 这种问法,纯属此地无银三百两:砚推官的前途尽握在本首辅手上,本官保住你的自由身,你该如何谢我? 所有的阴阳怪气,只要忽视掉那股子「怪气」,那心情多半就不会忽明忽暗。砚舒目不转睛地盯着书案上跳动的烛火,突然高声问窗外,“米兰!我嫁还是不嫁!?” 沈策安挑眉,陆氏女向来喜欢另辟蹊径,他倒要看看那个惜字如金的女武夫能给她出什么正主意。 门外的兰妹子头都没抬,“有什么、好处?” 米女侠的嘴皮子越来越顺溜了,金西对她的脉象一诊再诊,平素对她的言谈也是一看再看,之后十分笃定地下结论:兰妹子的口吃应该不是先天缺陷,而是后天惊吓所致,总之是心病。 可米兰的心病太多了:幼年流离失所,少年食不果腹,还时不时挨打…到底哪个是病根儿,不好说。 既然不是胎里病,那就应该有得治。砚舒琳姐她们平素不嫌弃,耐着性子听她慢慢说,现如今她已然好多了——短的句子大多能连贯说下来,只有长句的断句还有些怪。 砚舒遇事尤其喜欢跟兰妹子商量。习武之人,应变能力一流,出的主意要么正中靶心直击要害,要么快刀斩乱麻简单粗暴。 总之能迅速解决问题,有利于保命。 于是顺着兰妹子给的方向,砚舒掰着手指头开始捋,“好处嘛…显而易见,徐家家底儿殷实,后半辈子衣食无忧;徐三倾心于我,势必事事以我为先,护我周全,不会说话难听给我气受…” “哈!” 沈策安忍不住呛声,却扛住没说话。不能接陆氏女的话茬,否则她会更自以为是。 砚舒则完全沉浸在自己的遐思中,换一只手接着捋,“坏处也很明显:徐老夫人和一众徐家人都不待见我;我得生儿育女不得抛头露面;届时没了差事自然没有俸禄,只能靠徐三施舍;父母双亡我又没有娘家做靠山…要不小阁老大人您好人做到底,送我几车银子做嫁妆?” 这如意算盘打得,在院中煎药的金西都笑出了声。笑了一声感觉不对劲,赶紧又收了回去。 沈首辅沉下了脸,“陆砚舒你会不会太拿自己当回事儿了。” 院子里的米兰和金西听到这儿,对视一眼,无声退后。 印象中大公子从未连名带姓地叫过砚推官,今日怕是真动了怒。 陆砚舒的面色也不太好看,唇角连那丝言不由衷的轻笑也随之遁形,“小阁老想怎样?「贱妾」应该誓死效忠大人,然后跪在您的脚下苦苦哀求您别赶我走?!…” 她话没说完,却再也说不出声,沈策安猛然伸出手,一把攫住了她的下巴,捏住了她的脸。 她脸庞秀气,他掌心又大,一只手几乎遮住了她半张脸。他垂眸斜睨着她,目光铸成两把锋利的匕首,仿佛想要割破她胸口的绷带,看看里 面到底长没长人心。 陆砚舒不示弱,双眸两道寒光直挺挺地怼了回去,可架不住愤怒的人手劲太大,僵持了一会儿,她不禁蹙起了眉。 几乎同时,沈策安松开了手,没等砚舒看清楚他的神色,他拂袖而去。 夜凉如水,砚舒愣了片刻,立刻将米兰金西喊了进来,“快!收拾东西!跑!” 砚舒有些后怕,再待下去,她怕首辅大人一个回马枪杀回来把她掐死。 金西仓皇跑过来查看砚舒的伤势,嘴里絮絮叨叨,“在人家的地盘,你惹他干嘛?!” 万一一言不合挨顿打。 兰妹子倒还淡定,“断、、、不会打。” 砚舒管不了那么多,伤处虽还有些疼,但能动了,她彳亍着向外移动,“是非之地啊是非之地…” 没挪几步,只见别院的婆子端着一盆热水走了进来,“推官大人洗漱吧,大公子有令,金太医再来之前,大人不得离开~” 铜盆的底落地时,发出了一声闷响。砚舒养伤期间,一直是这婆子进出伺候,手脚极为稳当。今日却弄出了动静,可见沈大公子着实动了怒。 金西拧着帕子,“好容易养好了七八分,大人就忍忍吧。伤筋动骨不是小事,莫要落下病根儿~” 砚舒没再吭声。 沈家别院实属养伤避祸的上佳之所,安全,清净,有吃有喝,远离京都府的是是非非,满城也找不出第二个。 等她伤势大好了,陛下的新印章也把玩够了,京都纷纷扰扰的流言销声匿迹得差不多了,再回大理寺当差,不挺好。 你说你非逞那匹夫之勇干啥。沈策安想听到的无非就是斩钉截铁的一句「不想嫁」,可他那副胜券在握的嘴脸着实令她生厌。 砚舒有点后悔,但覆水难收。 后背有些刺痒,方才的对话说得她背后渗出一层薄汗,将层层绷带打湿,贴在身上尤其难受。砚舒想挠,稍稍一动又扯到了筋骨,坐卧难安,不得其所。 沈策安倒不觉得有多生气,他只是在反思:是不是对陆氏女过于宽仁,太抬举她了,以至于她才胆敢如此骄纵。 她是帮他做了点事,可他也没亏待她。别人巴不得有向首辅大人表衷心的机会,听她说句人话就那么难?! 沈侍卫小心翼翼地随行左右。快马加鞭回府之后,少爷倒也没有迁怒于谁,只是再不进书房。沈府的书房跟别院的摆设布置一般无二,估计大公子就是眼不见心不烦。 看这架势,别院那位,大公子再不会过问。次日大早,别院飞鸽传信,沈侍卫犹豫再三,没敢说。思来想去,一直拖到日薄西山,还是觉得兹事体大,他得回禀少爷一声。 “那个…今日…金大人被请到了庄子上。” 昨天才不欢而散,现在提这些未免有些不识好歹。沈策安别了沈兵一眼,跟了他十多年,色令智昏了? 可转念又一想,离陆砚舒拆绷带还有数日余,金大夫今天就去做什么。 “说是砚推官着了风寒,发起高热了。” 54. 五十四 秋风飒飒,偶感风寒没什么大不了,可砚推官除外。 看大公子岿然不动,沈侍卫只管自说自话:有金西这个医女守着,头疼脑热都是小打小闹,根本不用担心。现在情形到底危重到几何,竟把金大家请过去了… 金大夫再三叮嘱过,要砚推官安生静养。刚接完骨最危险的几天已然平安度过,现在行船过半,反倒在小河沟里翻了船,这怎么说? 想必金大家非常不满。 刚起完争执,陆氏女就高热不退,这事儿跟大公子脱不开干系。不过那又如何,沈策安手持书卷眼神儿都没错一下,“大夫去了就行。” 他去有什么用。 沈兵大胆,深知此时的大少爷需要一个别样的台阶,“万一推官大人不幸暴毙了…” 大公子猛然抬起了头,谁暴毙?暴毙在哪儿?在本官的别院?? 一骑绝尘,沈策安策马疾驰而去。马蹄哒哒,风声在他耳边呼啸,许是天黑滋生恐惧,他的耳边不停地回响着那句「暴毙」,直到看见陆砚舒安睡在榻上,他才松了口气。 这不是活着呢么。 金西和米兰眼圈黢黑,双眼猩红,显然昨夜熬了整宿。大公子发话,“你们歇着,换人服侍。”两人纷纷摇头。 “谢大公子体恤,旁人不行。” 沈策安来到别院,庭院静谧,陆氏女在安睡,一片岁月静好…怎么不行,哪里不行?这俩丫头在担心什么? 思量间,榻上的砚舒突然一阵猛咳,米兰连忙扑上前环住她的胸廓,金西则将一支药香送到她口鼻边。 服下金大家的方子,砚舒的高热总算是退了些,可接下来的剧咳更棘手。 咳嗽吧,怕用力过猛,刚长好的骨痂肺泡被挤破;不咳,痰阻气滞,这场寒痹之症不知何时才能好。 再说咳嗽也不受人控制,根本就忍不住,于是砚舒咳一阵,汗湿一层,再昏睡一阵,好不折磨。 沈策安终于意识到了症结所在,心下有些讪讪,早知如此何必与她争执,“怎会这么严重…” 金西往汤药中拌入蜜糖,“昨日吓出了一身冷汗,着了风…” 原来看似嘴硬,说完人就怂了,早知现在何必当初,首辅大人还以为砚推官有多骁勇。 砚舒时而清醒,时而糊涂,咳起来上气不接下气。米兰眉头紧锁,“大…啊啊公子您还是是是回避吧!别别把病气…过给您!” 我们可赔不起! 大公子看着陆氏女憋得通红的脸,叹了口气,伸手接过她,不容分说对米兰道,“你们下去,寅时再过来。” 届时他得赶回去面圣。 砚舒昏昏沉沉,半梦半醒,咳嗽再起时,感觉圈住胸口的手臂比之前长而有力了些,可仍旧胸口闷痛,手脚冰凉。 在冰火两重天之间,她气息不匀,根本说不出话,想拨开桎梏她的手,四肢却绵软无力。 万籁俱寂,周遭只有几声低哑的虫鸣。看着陆砚舒发暗的面色和绛紫的口唇,沈策安心口有些发闷。思量再三,他绕到书架后,从一只木匣中取出了一丸丹药。 不知从几时几刻起,砚舒喉管中一片沁凉,呼气吸气无比顺畅。就是这种感觉,这种熟悉的感觉,她仿佛回到了狼牙关将军府。 她自幼有喘病,五六岁以后好了许多,但之前的确难熬,发作起来几乎要断气。好在狼牙关本地有一种乌蛇,取蛇胆配成的「乌蛇金丹」,对她有奇效。 只是后来陆家败落,这等好药再与她无缘,今日怎么又寻到了?救了她的小命! 日上三竿,砚舒悠悠转醒,高热退去,她呼吸顺畅,只是仍旧精神萎靡。 金西念了声「我佛慈悲」,“师傅正在紧急制药,说是药材不好寻,得等上几日…我还怕大人等不及,谢天谢地…” 此时在金西口中,砚推官成了「我们大人」,她是真怕砚舒出事。 砚推官心下道了声「怪哉」,金大家所说的平喘药,应该就是乌蛇金丹,可昨夜她不已然服下去了? 如此看来,药不是金大人开的,是沈策安寻来的? 砚舒依稀记得,大公子昨日看护了她半宿。许是他觉得这场高烧是因他而起,良心不安吧。她隐约记得晨光熹微时,那人在她耳边碎碎念,“徐三业已奉旨离京,等你大好了,自己修书答复于他吧…” 沈首辅业障已除,之后再没来别院,回回都是沈侍卫跑腿,拿着什么山参燕窝之类的滋补品,代为关怀。 见不到首辅本尊,砚舒只好问沈兄,“徐恭回瀛海了?” 沈兵点头,“腊月初九是南安王五十大寿,陛下命徐家献章贺寿,徐三公子赶回去准备了。” 既然是皇家贺礼,那就代表着万岁爷的脸面,徐氏上上下下不敢怠慢。砚舒沉吟,“可有提及三公子所求的赐婚?” 沈侍卫摇头,“陛下没有明旨。” 也就是说,老皇帝把事情推给小阁老之后,不再过问了,沈策安的确掌握着砚推官的「生杀大权」,他那天那般「跋扈」,也算有资本。 沈兵见她沉默不语,忍不住道,“推官大人莫嫌我多嘴。大公子信得过的人不多,与同僚也过从甚少,这段时间砚推官与沈府同舟共济,公子自然是不愿听那种话的。” 陆砚舒的双唇抿成了一条直线。 沈侍卫还是说委婉了,沈策安那不叫「朋友不多」,他那是孤寡。与谁相交都是过眼不走心,绝不会把后背暴露给对方。 对陆砚舒,他也是「破罐破摔」式的信任——她见过沈大公子幼时的画像,她晓得他的身份存疑但她不说~ 有了共同的秘密,但她选择保守而非揭发,此时的沈策安除了信她,还能有什么法子,反正事情终归得有人去办,他需要帮手。 “谢沈兄提点,我病糊涂了。另外,沈兄可知晓,大公子可曾去过狼牙关?” 沈兵一怔,“呃…砚推官怎么问起了这个?” “我…”,砚舒组织了一下语言,“我这几日睡眠不安,总做一些奇奇怪怪的梦,忽然梦见了这 个地方…” “呵呵,”沈侍卫朗声一笑,“天干物燥,容易扰人清梦,我家公子也睡不好…大公子曾在北霁云任职,离狼牙关不过百里,要这么说,也算去过?” 霁云台虽听命于陛下,但却是个核心部门不在京都的秘密机关,分为一南一北两大块,朝臣常常称之为「南霁云」与「北霁云」。 当年的小沈郎君便是从小小的北霁云书簿官做起,一步一个脚印,成了霁云台的掌门人,之后返京为官。 砚舒徐徐颔首。 要这么说,沈策安手里有「乌蛇金丹」不算奇怪,那药只是有地域独有,并非多么珍稀难寻… 管他呢,充其量是又欠下了些人情而已。心中疑惑解开□□,砚舒不再纠结,翻身睡去。 铜壶滴漏刚淌过子夜,那边厢,沈策安猛然惊坐起,从百转千回的碎梦里醒来。 近来他诡梦不断,而且越梦越遥远,越梦越向北。纪年不同,场景多变,但梦中人只有一个,那便是陆砚舒。 有时是噩梦一场: 大雾弥漫,眼前一片白茫茫,他长途跋涉游荡到一颗千年古树之下,正待要喘息歇息,天空忽然下了几滴雨。 枝繁叶茂的所在,怎会有雨滴突破天幕般的的枝叶?他茫然抬头,伸手接雨,愕然发现那哪里是什么雨滴,是血水。 鬼一般的陆氏女如一片被放空的皮囊口袋,喋血枝头… 有时是怪梦一场: 他莫名其妙地上了一条独木舟,莫名其妙地面对着瀚海江海,头上不顶天,脚下不着地,更不知前路在哪里。 满目的汪洋似乎都是路,但也都不成路,他只好随波逐流。心下正当凄惶,鬼一般的陆氏女黑色帷帽蒙面,赫然冲他挽弓搭箭! “说好风雨同舟!你却拿我当箭靶子!不如你来当这箭靶子试试?!” 说罢箭离弦上,直戳他的心窝子!那种锥心之痛过于真实,每次惊醒他都汗津津地先去摸摸胸口! 最难熬的是春梦,常常不是一场,而是一场接着一场: 譬如今夜,枕边阳光明媚,海棠花开,鬼一般的陆氏女却偏偏穿了一件黑不溜秋的蓑衣。他看见她就烦,「你怎么不捂个皮猴儿?」 她别了他一眼,眼角眉梢是无尽的风情,嗔道,「等会儿会变天的~」 话音刚落,海棠花瓣裹着雨珠纷纷而下,落在乌黑的斗笠上,她的声音越发娇软,「绷带被打湿了!如何是好!」 上天怜惜美人,话音再落,云开雾散,光芒万丈。她拉开了蓑衣领口的绑带,「还不快来帮我~」 缠在胸口那一圈圈米白色宽布条不知何时缠上了他的手腕。 君子就是君子,名副其实,大公子在梦里也是正得邪门,不可能给鬼魅可乘之机。沈策安原地不动,可那女人却自作主张,原地旋转了起来。 她步步生莲,绷带随之层层打开,束缚越来越薄,之前压得笔直的线条凹凸尽显,之后是凝脂般的肌肤,最后,春光斐然,尽收眼底。 55. 五十五 即便是在颠三倒四的梦境里,沈大公子仍保持着克己复礼。 对面的女子曲线玲珑,肤若凝脂,沈策安的目光却无半刻流连。他脑中虽有些混沌,决断还在。 陆砚舒重伤初愈,胸前本应有大片青紫,而这女人却肌肤瓷白;况且她大病未愈,身姿脚步不可能如此曼妙轻盈;最重要的是,陆氏女绝不可能如此孟浪狂放… 故而,眼前的一切只是南柯一梦,绝不可能是真。 那... 大公子怔怔地盯着头顶的床帷,既然都是幻象,那窥视几眼…也无妨吧… 龌龊! 沈策安翻身坐起,仰脖灌了口凉茶,晃了晃头赶走脑中诸般杂念。 自从陆砚舒入局,他平白多出许多无用的情绪,只因他从未见过如此多面又多变的女子。 身穿官袍时是一本正经的俊俏文人,常服出入是宜室宜家的秀美娘子,偶尔因公装扮,则成了婀娜多姿的蒙尘明珠。 只是这颗明珠,媚骨天成。 这些年过得过于清心寡欲,这个女子又因为种种原因与他越走越近,对于他的这些绮思,沈策安觉得有也无妨。 若有朝一日,他这段作为沈家大公子的人生,必须有个女人傍身,那陆砚舒堪当首选。这女子最会审时度势,筹码押够,他就不信不能相商。 从金秋到初冬,陆氏女已经在沈家别院休养了两月有余,伤筋动骨一百天,距离痊愈只剩咫尺之遥。 本来一个月余时,她就想回大理寺当差,重活儿干不成,打打杂总是可以的。可寺卿大人差孙推官送来几本陈年旧账,让她原地梳理,不必奔波。 数日之后,她刚刚整理完毕,琳姐又送来一批新的。砚推官揉了揉太阳穴,无奈道,“说吧,老尹为何不准我回京?” 琳姐一边张罗着她试新冬衣,一边叹,“你就不能假装没发现。” 砚舒撇嘴,“你就直说了吧。” 孙琳又一声叹,“…京都现在的传言…,传得离谱。” 不是在市井之间,而是朝堂之上。同僚们盛传,大理寺砚推官根本就不是什么坠马重伤,之所以躲在沈家京郊的庄子里一躲就是这么久,是身怀有孕了~ 砚舒金西米兰齐齐愣住,屋子里刹那安静。铜盆咣当滚到了地上,端水的婆子又惊又喜,声音直发颤,“陆姑…砚大人!此话当真?!” 砚推官闭上了眼,心里真是五味陈杂。她没好气地对那婆子道,“旁人起哄嚼舌根也就罢了,你天天见我,岂能不知道?本官也就近日才有了些人样,前一阵那般凄惨潦倒,你家公子也下得去手??” 也太不挑了吧! 婆子自知失言,慌忙拾起盆子匆匆退下,砚舒冷笑不语。 京都百官是有多烦她,巴不得赶紧把她关进某处内宅,相夫教子再不要出来祸乱朝局。若放她回来,谁知道下一个被查的倒霉鬼会是谁。 这些流言,想必寺卿大人有所耳闻,人言可畏,不让砚推官回京,也算是种变向的保护。 陆砚舒缓缓呼吸,一点点地平复心绪。沉思良久,她对孙琳道,“琳姐,劳烦你替我跟尹大人告个假,我择日启程,去趟瀛海。” 孙琳一怔,继而大骇,蹭地绷直了身子,“你莫不是真的要去跟那徐家公子成亲?!” 砚舒避开了她的目光,“我若是去呢?” …… 米兰和金西站在一旁,大气都不敢出。孙琳眉头越锁越紧,气息也越来越促,半晌,直直憋出了两盈热泪,方才道,“你若真心情愿,就去吧。” 砚舒仍不看她,“我以为琳姐会跟我讲嫁为人妇的坏处。” 孙推官深深吸气,将眼眶那片温热生生压了下去,“好与坏,皆在个人。即便我是好不容易才跳出来的,也不能替你拿主意。” 孙琳总是太善解人意,这样的性子,任谁都会以为她会逆来顺受,偏偏她是个柔中带刚的。她极力克制自己,不去说服或劝说,但「好不容易」四个字,她还是加重了语气。 砚舒忍不住笑了,笑得满面春风,“你莫要多想。我要亲赴瀛海,拜见徐家长辈,当面退了我那门亲事。” 徐家三郎已过了弱冠之年,仍不肯议亲,砚舒不确定他是不是与她有关,她可不愿有人为她蹉跎光阴。 若是还好,当面说清楚就是了,砚舒展了展棉袍的衣袖,“就怕徐恭拿我当借口,敷衍长辈,心中另有所图。” 陆氏家破人亡,当年的定亲的婚书早已不知所踪,可徐家的还在,终究是份字据。 孙琳颔首,“也罢。我回去跟寺卿大人说,咱们同去。” 砚舒摇了摇头,“京都距瀛海脚程半月有余,往后天儿越冷,我与米兰轻装上阵,速去速回,你和金西留在京都吧。” 琳姐不同意,“你还敢骑马?!与你同去的意思便是雇辆马车,莫急着赶路,将你的伤彻底养好。” 金西附和道,“琳姐所言极是。外省不比京都,出远门还是人多势众保险些。” 砚舒抻了抻衣襟,“也行。反正现在也不缺银两。” 兰妹子呲牙一乐,“没错!我有有有钱!!” 米兰现在是羊栏山烧酒的秘密股东,「竹林藏酒」结案后,东家杜小康赚得盆满钵满,当然不忘给米股东分红。 大理寺小院里的钱财银两归琳姐打理,她管过内宅中馈,心中有数,“即便咱们全员上路,也多花不了几两,落得安心吧。” 陆砚舒陷入了沉思。 老实说,女推官之所以在朝堂之上不讨喜,她砚推官要担主要责任。 太能折腾了,若是安安生生地呆在架库阁里,当个花架子女文官,皆大欢喜。偏偏她要东跑西颠,四处兴风作浪,弄得大家心神不安的,谁都不舒坦。 再说把琳姐和金西单独留在京中,她也不放心,“我可得仔细,万一孙家那个混不吝的嫡长子趁米女侠不在,把你掠回孙府…” 孙琳莞尔一笑,上下打量了打量一身新装的砚推官,“别说你,我们也得仔细,将这等美娇娘放出去独闯瀛海,回头被那徐家扣下来强娶了,那可如何是好?” 砚舒细细端详镜中的自己。沈家别院将她养得甚好,十多年了,她从未吃得如此称心,睡得如此如意 ,每日心无挂碍,专注休养生息。 两月余下来,她面若桃花,腮凝新荔,若被朝中同僚看见,恐怕更要说她不是有伤,而是有孕了~ 日落西山,沈兵策马而来。砚推官见到沈侍卫,抱拳施礼道,“沈兄来得正好,我有话要说。” 沈兵回礼,“巧了,我奉少爷之命,也是来传话,大人先请。” “承蒙照顾,我已大好了,后日便想要离开贵府,回头沈兄替我谢过首辅大人。” “砚推官不回大理寺?” 沈侍卫有些纳闷,回京走动就方便了,不应该找大公子当面致谢么。怎么听推官大人的语气,像是道别? 沈府的东厢房,灯火通明。 沈策安不可思议地对沈兵道,“北上瀛海?!” 显然这个消息出乎大公子的意料,他一双凤眼眯得狭长,“是不是有谁走露了风声给陆氏女??” 京郊偏远,还能有谁,少爷这是点沈侍卫呢。 沈兵苦笑,“小的哪儿有那种胆子。” 沈策安相信沈兵没有,但架不住陆砚舒最会套话。 大公子的指尖在镇纸上来回画着圈。回想起上午内阁散会时,一向惜字如金、非必要不发言的尹寺卿私下过来打招呼,说想趁明日休沐,到沈家别院探望一下他那位久未谋面的属下砚推官。 如此说来,应该只是凑巧,陆砚舒刚刚做得决定。 沈侍卫继续道,“砚推官的原话是,她要亲赴瀛海,当面与徐氏家主说清楚,拿回婚书,以绝后患。” “嗯。” 虽然因为这个劳什子「旧约」,陆砚舒和大公子有过龃龉,但现在陆氏女这个态度,大公子还是相当受用的。 “推官大人还说…”,沈侍卫瞄了大公子一眼,壮了壮胆子道,“她可不像某些人似的,吊着人家良家的小姐,一拖就是十年~” 某些人抬起了头,乖张地看了沈兵一眼,点谁呢。 不过也好,北上之行颇为无趣,路上若有陆氏女同行,那估计会有点意思。 沈府别院,艳阳高照。 砚推官看着远道而来的寺卿大人,满眼的戒心,“大人缘何亲自过来?是不肯准假?” 老尹没急着说话,看着这位睽违多日的左右手,也是满目的狐疑。 孙推官在一旁笑呵呵打圆场,“寺卿大人莫要再看了。我们砚推官的确是在养伤。” 没有身孕。再看小心砚推官发癫。 尹寺卿痰嗽了一声,清了清嗓子,“身子要紧,砚推官气色不错,本官深感欣慰。只是不必告假,左右是要去瀛海,不如去查一桩案子,顺便把事儿一道办了。” 砚舒蹙眉,“回大人,不是我等躲懒怕事,出京本来就是为了藏锋避祸,还查什么案?” 在京都之内还好,天子脚下,有大理寺这个大本营。一旦出京,女官还能靠啥,空胜一身美貌? 关于这些,寺卿大人早有定夺,“无碍。你们一行人微服前往,踩踩民风,能拿到些证据最好,一无所获也不打紧。至于你的担心,反正沿途有首辅大人伴行,出不了岔子。” 56. 五十六 马车快出燕雀关了,砚舒仍觉得老尹所谓的「首辅伴行」,其中有诈。 卷宗在手,她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那日寺卿大人刚说完,她当场拉下了脸,“又要替首辅大人弄倒谁?” 尹寺卿面不改色,“老朽对天发誓,此次跟沈首辅绝无关联。” 砚推官当然不信,但寺卿大人从不轻易祈愿发誓,她也不好再犟。 沈策安出门,兴许不会浩浩荡荡,但安保和补给那绝对没得说。跟着他的队走,吃不了亏。 只是沈首辅贵为群臣之首,到底是什么要紧的差事,需要他亲自出马,离京去办?唯一的可能便是皇差,替陛下或某位皇子去的。 尹寺卿坚称大理寺推官与首辅大人是各司其职,只是半截同路。至于沈首辅到底出京为何,老尹不但三缄其口,还故弄玄虚,“沈大人没告诉你?” 明明应该近水楼台先得月嘛。 砚舒想起她与沈侍卫说话那天,沈兄说替沈策安传话,可等她「道别」完,沈兵又说没事了。 兴许那天沈兄要说的,便与这趟公差有关? 寒鸦呼号,砚推官裹了裹身上的棉袍。她现在的身份是孙推官的贴身侍女,算是干回了「老本行」,而琳姐的身份则是归宁还家的人妇。 这趟轻装微服的瀛海之行,原本的设定是李推官与孙推官扮作夫妻,砚舒米兰和金西是随侍。可临行之前,孙家大郎不知从哪里探到了消息,硬闯大理寺,一柄大刀横在了小院门口。 “想「私奔」?!先从为夫尸首上踏过去!!” 李斌的火气蹭就上来了。 人后,他跟自家夫人低声下气地赔罪,反复强调这是公务,结果到了人前,居然听到这等污言秽语。 没等李推官发作,孙推官先变了脸,“就这副毛毛躁躁的模样,还想为人之夫?” 鼠目寸光,小肚鸡肠,难堪大用。 孙玉圣被精准地掐中七寸,气鼓鼓地拂袖而去。只是琳姐思忖再三,叹了口气,“李大人还是化身堂兄吧…”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现在,「李堂兄」悠哉游哉的勒马向前,「孙夫人」手不释卷,米兰在马背上挽弓搭箭苦练百步穿杨,金西沿途上东一把西一把地薅着草地尝百草… 人人都挺忙,唯独砚舒这个任务发起人,眼神呆滞行动迟缓,抬头望着天儿被心底的诸多好奇深度折磨。 此时她很想揪住沈策安,问一声「您的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可首辅大人比她们先行动身,根本就望不见人家的队尾。 见砚舒魂不守舍,琳姐莞尔一笑,“从未见你这么盼着见沈大人。” 砚推官幽幽一声长叹,“望穿秋水啊~” 是夜,朔风阵阵。驿馆厅堂的门吱呀一声被推开,沈首辅抬手护住案前飘摇的烛光,“听说砚推官望穿秋水,想见本官?” 陆氏女明眸善睐,笑得宛如灯火下的一颗夜明珠,“下官在府上叨扰两月余,别院上下对我关照有加,早该当面向首辅大人道谢…” “啧。砚推官有一说一吧。” 又不是初识,首辅大人觉得砚推官的假客气并无必要,谁还不知道谁。 “呃…”,砚舒的假笑隐去了几分,“敢问大人此次北上,是奉陛下的密旨?” 沈策安面无表情地扫过去一眼,“既然知道,就不该问。” 吃了一记软钉子,陆砚舒仍不死心。 “现如今皇帝不上朝,内阁大小事务全靠小阁老坐阵…可明知如此,还要沈大人亲自跑一趟,此事非同小可。” 沈首辅听到「小阁老」一词就由衷心烦,尤其是从陆氏女口中说出来。他将手中的书信团了团丢进炭火盆,“砚推官还有别的事吗?没有的话回去继续养伤吧。” 砚舒没了耐性,“知道我大病初愈,就别兜圈子,天儿这么冷,还想让我跑几趟?” 言外之意是,这回套不出实话来,以后她还得来。 首辅大人冷笑,“此话从何说起?要是给砚推官那未过门的郎君听见了,你这一身病皆因我而起,那还不得火冒三丈伤心欲绝?” 砚舒愕然,她问的是公务,他扯上徐恭干嘛。 “沈策安,你堂堂一品首辅,再阴阳怪气我可就要误会了。” 至于误会些什么,看破不要说,说破了没意思。 被人问候了全名,沈首辅反倒舒坦了,他面色稍霁,“你我同路,只是碰巧,你只消知道这些便可。” 砚舒斜乜着他,“不是你让老尹给我安排的差事?” 这回轮到沈策安诧异了,“你这趟出门,不是专程为了退亲?” 他的神色不像是演的,砚舒盯了他片刻,扑哧一声笑了,“那必然不能。卑职任重而道远,七八个月以后,还得为小阁老诞下子嗣呢~” 话撂下,陆氏女裹紧了披风推门离去。 沈策安怔住,随后溢出一丝笑。 此女又在拐弯抹角地骂人,嫌他对前一阵京都城里的风言风语不作为。沈兵手捧热茶进来,“少爷您有所不知,方才兰妹子在外头念叨半晌,说她家大人尚未痊愈,切不可着凉…” “那又如何?难不成把密旨呈给她看看?!” “嘿嘿…”,沈兵干笑几声,“我寻思着,兴许推官大人要查的,与少爷要办的事有关呢?” 大公子皱眉,手在半空中挥了挥,像是在赶走晦气,“就不能盼着点儿好。” 沈侍卫颔首。也是,砚推官手里那桩案子,忒凶。 从沈策安那里无功而返,砚推官心气儿不高,回到厢房一言不发。琳姐劝慰道,“前路莫测,不知道也未必不好。” 砚舒只得点头。兰妹子抱着一盆银丝炭走进来,“大公子、给给给的。” 说罢美滋滋地烧了起来,果然暖烘烘又不冒烟。只是高兴不过一时,金西惊叫而起,“什么气味!?这木炭里有安神香!” 砚舒提起鼻子闻了闻,接着懒洋洋地倒卧下去,“莫慌,首辅大人不乐意跟咱们同行而已~” < p>果不其然。 次日,等女推官迟迟醒来,沈首辅的马车队已经出发一个多时辰了。砚舒看着驿馆空荡荡的院落,对孙琳喃喃道,“夫人,要么…咱们还是回京吧,我修书一封给徐家说清楚算了。” 乍听起来,侍女砚舒入了戏。琳姐分不清她是玩笑话还是怎的,“此话当真?” 昨日孙琳细细看了卷宗,越看越心惊。难怪出发之前,她们人在京都时,尹寺卿不肯透露半分消息,估计忧心她们心生忧惧,不敢接这差事。 现在砚推官又打了退堂鼓,“右眼皮总是跳…弄得我心惊肉跳的。” 若沈策安跟她交个底,砚舒可能能心安些,可偏偏他讳莫如深。 琳姐替她绾好了发,小心翼翼道,“卷宗你都看过了?” 昨日明明看她眼神飘忽不定,心思根本就没聚焦。 砚舒心有戚戚,她的目光越过窗棂,投向官道上望不见的最远方,“…这条进京要道,父帅带我走过许多次,每次都是策马奔袭,从未住过驿馆。自他被害,我就再没走过,这次重走旧路,我…” 砚舒心口骤然一阵刺痛,想是昼夜忧思过甚。她还是高看了自己,她以为不过是一条大路而已,时光荏苒,她早就忘了。 可越往前行,往事就越清晰。路的尽头不是狼牙关,晨雾散去之后,前方也没有勒马等她追赶上来的父亲。甚至再往前一个岔路口,她们要取道向东,根本就不会出塞。 孙琳一把揽住了陆砚舒的肩。 砚推官从未提起过她的生父,甚至鲜少提及她姓陆。可此时,她不但提了,还直言她父帅是遭人迫害的。 这话万不可叫人听见,可琳姐也不想去捂她的嘴,她柔声道,“真不想去了,咱们就掉头回去。尹大人也说了,不一定非要探出个所以然。” 琳姐若是反对,砚舒恐怕就顺着台阶下了,可琳姐的退意竟比她还要强烈,女官的精气神儿算是被她俩败光了。 砚推官深吸了一口气,垂首抚了抚胸口,“罢了,事已至此,都走到这儿了,正道虽沧桑,终究还是有的。” 话说得挺漂亮,可砚侍女一路之上一躺到底,完全提不起精神头儿。如此日出赶路,日落而息,十日之后,琳姐推了推窝在马车里毫无形状的砚推官,“瀛海这就到了。” 瀛海地处瀛洲核心,虽位于大靖北部偏东,却服从南洲南安王的管辖。整个瀛洲,唯独这一城之地隶属南洲,偏偏这座城池是最会赚钱的。 瀛海徐氏与南安王颇有渊源,而南安王是当朝皇帝的同父异母的弟弟。当年镇守北方的陆大将军也是有意与南安王交好,才选得徐家公子做准女婿。 陆家倒台,徐家迅速与其切割,虽没伤筋动骨,但有阵子风评确实受了些连累。好在徐家行事低调内敛,斗转星移,时过境迁,当年事世人自然就淡忘了。 可此番,徐三公子闻听砚舒从京城前来,大喜过望,徐府正门大开,徐恭专程跑出来相迎,“五小姐!我就知道你不会如此绝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