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闭厂二代分红计划[千禧]》 1. 变故 “婉仪!灯又忘关啦!” 舍友佳欣啪得一声关掉了外间的灯,踩着人字拖,穿着水洗得发透的白背心,走进了卧室。 “真是大小姐做派,你不怕浪费电,我怕” 一根雪糕从上铺递了过来,“热得我顾不上了,谢谢姐!快尝雪糕!” 对于只有一台小吊扇的宿舍来说,38度的天和火炉没什么区别。而一根雪糕,对于生活费只有200块的佳欣来说,属实是一种过于奢侈的消费。 说时迟那时快,佳欣接住了快要融化的一角,小小的咬了一口,“婉仪你可真会享福,你不是上午才买过了吗?” 婉仪玩着诺基亚,注意力都在小小的屏幕上,显然把佳欣的话当耳旁风了。 佳欣看着她无忧无虑的样子,不禁生出些羡慕,默默感叹一番,转头去楼层共用的洗漱间洗衣服去了。 洗手池的另一头是隔壁班的婷婷在刷牙,她看到佳欣过来,挪到了佳欣旁边。 “听说你们班那个陈婉仪,是个富二代呀?” 佳欣专心手搓没理她,结果被婷婷用手肘肘了两下“别装了,前几天你们班出去下馆子了,她请的客,好大方啊” 佳欣只好停下来回答她,“应该是吧,有人请客不好吗?” 婷婷瘪嘴看她,“那你们平时聚餐都喊上她呗,这样不就可以免费蹭饭了吗” 佳欣手里没停,继续搓着短袖,“人家又不是冤大头,该付的钱要付的,那天我就叫她不要瞎大方” 婷婷听了更高兴了,手里的牙刷乱挥,“哎呀人家这叫大气,你就会抠门,下回聚餐记得喊上我!” 佳欣心里不爽,但是嘴上敷衍了两句,“你的牙膏沫都要溅到我脸上了!” 佳欣和婉仪是外国语专业的同学,学弟学妹都知道,这届有个学姐叫陈婉仪,下馆子特别大方,喊她必请客,不拘小节。家里是办厂的,有人见过学校门口她家的小轿车,看着做工精良、价值不菲,标志是个皇冠。大家都传她是个富二代。在手机还不太普及的03年,婉仪有一部小巧的诺基亚,同学们都说,这样的“富二代”已经赢在了起跑线上,出来上学就是为了不在家闲着,打发时间而已。 作为日夜相处的室友,宿舍里哪有秘密。佳欣对那些传言,有着自己的看法。上次聚餐,同学们起哄她家里有实力,但是佳欣觉得,未免有些道德绑架的意思,她十分的不赞成婉仪请客的行为。在她看来,婉仪不是电视里演的那种纨绔子弟,既不欺男霸女,也不违法乱纪,没什么不良嗜好,唯一的爱好是听收音机的外语频道和下馆子,唯一的缺点是不爱关灯。 佳欣默默在心里为她正名,婉仪的语言成绩在班上属于上游,根据佳欣朴素的价值观,学习好的人,可以给予一定程度的宽容。而且婉仪每次听收音机都会拉着自己一起,如果算上这个习惯对自己的极大帮助,佳欣甚至觉得不爱关灯也不算什么了。有次婉仪在课下小放厥词,“我又不是搞研究的,我学语言嘛,能用是最终目的”。这对于言听计从、听话苦读的佳欣来说,可以称得上是“叛逆”了。不怕人出身好,就怕人出身好,还有自己的想法。佳欣感叹一番,准备回宿舍,却在楼梯间看到了急匆匆出门的婉仪。 “婉仪,这么晚出去干嘛呀” “家里有急事,我先回了”婉仪挥挥手,一道倩影转过了楼梯的弯 “知道了!明天帮你请假!”佳欣端着洗漱盆,远远地喊道 * 婉仪坐在一辆小面包车里,行驶在乡间的土路上。路上一个大坑,就能颠得人和车一起散架。婉仪坐在车里,热得满头是汗。司机黄叔今天也没有开家里那台皇冠来,以前,轿车的车载空调一开,凉风一吹,外面再大的太阳、再毒的蚊子也和自己没关系,她不禁怀念起来。可现在的气氛,有些让人紧张,她安慰自己,只要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黄叔看出她紧张,但是没有慌乱,心想,这小闺女,沉得住气。 “给,叔给你买你最爱喝的甜水”路过一家小卖铺,黄叔下车买了瓶冰可乐。 “这次应该是最后一回接你,以后黄叔要去别的厂拉货了” 接过饮料,婉仪听到这话有点懵了,“怎么突然要换东家了?” 黄叔帮她拉开了车门,“回去说” 老爸陈建明在电话里没有细说,只是让赶紧回家。不过婉仪见到这阵仗还能不明白发生了什么吗?恐怕家里的轿车已经卖掉了,连家里的积蓄都不够了,情况估计比她想象的还糟糕。 她甚至做好了最坏的打算,无非就是厂子倒闭了,她强装镇定安慰自己。 可那滋味怎么好受呢?婉仪也见过同村厂长的大起大落,一天之内就翻天覆地。她只好默默祈祷,不要是最坏的情况。 * “呦,这不是厂长千金嘛”婉仪正准备上车,就被梁俊杰截胡了。 梁俊杰,人称梁厂长,是立德空调厂对面的同行。以前大家都叫他小梁,因为他在立德空调厂里打工,个子高、长得帅、年纪轻,能说会道。刚来厂里的时候,逢人笑脸相迎。婉仪的老爸陈建明厂长安排他去卸货,结果要么偷跑去洗手间,要么指使别人干活,拉货的黄叔一眼看透他这些伎俩,“真是懒驴上磨屎尿多,偷懒耍滑的功夫不少”。 那时候,厂里工资最高的是推销员。梁俊杰这人,心思多,好打听。一听说推销员的活不累,还轻松,就缠着陈建明要去当推销员。老陈向来瞧不上不踏实的人,然而,这还不是真正败光好感的事。 有次,小梁跑去缠着陈婉仪,当众送她玫瑰花,要请她看电影、去城里的绿茵坊吃西餐。婉仪被他杀了个措手不及,不过,虽然婉仪年纪小,但是见过的世面一点不少,她委婉地拒绝了这个比她大七岁的男人的约会请求。这么一来,老陈对他也忍耐到了极限,本着帮年轻人一把的好心也消耗干净了,劝他另寻出路。 虽说是私人企业,没有铁饭碗,但是连卸货都干不来、被扫地出门毕竟有碍名声, 一时间,连媒婆都不乐意给他介绍对象了。小梁一看,没吃到好处,气的在门口骂街,转头去找了对面厂子家的千金献殷勤,谁知没过两年,老厂长中风,那个不踏实的“小梁”摇身一变成了“梁厂长”。 婉仪一眼便知来意,梁俊杰是来上演春风得意的戏码的。 “陈大小姐今天怎么屈尊坐的面包车呀?”梁俊杰身边的跟班起哄道,“您家的小轿车去哪儿啦?总不会是卖了吧,不会是,歘一下,飞走啦?哈哈哈” “称不上大小姐,我坐什么车,就不劳梁厂长操心了”婉仪不欲多讲,正打算绕过他们。 “哈哈,陈小姐,我只是好心提醒啊,你们陈家,眼光太差,不然也不至于沦落到经营不善、关门大吉的地步” 听到这话,婉仪倒是停下了脚步,定定地看着他,“我不觉得老陈的眼光差,反而呢眼光挺好,不然的话,倒闭的厂子和厂里的工人也得变成姓梁的了。” 梁俊杰身边的跟班有些讪讪,因为他们原本都是老厂长招来的,现在转进如风,一口一个梁厂长喊的起劲。 婉仪的嘴也没闲着,“真要论起来,老陈没中风,还得多亏你离开了立德呢。” 梁俊杰变了脸色,扔到地上的烟头被他的皮鞋碾来碾去,“不知天高地厚的丫头,恐怕你还不知道自己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呢”跟班们有些跃跃欲试,都被黄叔拦了下来。 婉仪不管那些三七二十一,和这些人口角也是浪费时间,径直坐回了车里。在她看来,每个人的生活都是为自己而活的,如果把打脸、反转、复仇当成生活的全部,那不就成了围着别人转的配角吗? 可接下来厂里发生的事情,实在是超乎了她的想象。 * 婉仪下了车,只见平日里灯火通明、热火朝天的厂房,此刻黑灯瞎火,像一头怪兽一样静静地蛰伏在黑暗里。只有立德空调厂的办公室开了一盏小灯,门口站满了工人,堵的严严实实。记忆中各司其职、神采奕奕的工人,身上也没有了那种精神头,个个眉头紧皱。因为他们知道,这里生意不好,未必其他家就红红火火,自己的手艺还不知道有没有用武之地。那种生存的焦虑和往日里的干劲,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走近一看,老爸陈建明坐在那扇木门门口,一张红木桌摆在旁边,桌子上摞着几摞红票子,码的整整齐齐,旁边散落着捆钞用的白色纸条。婉仪想起老爸在那张桌子上教堂弟算账,她好奇地去翻看账本和草纸,但是老爸说,“这些你不用学,以后堂弟来管就好,厂里的事你不用帮忙”。堂弟的脸还稚嫩,可显然比自己更早地明白一些道理,“女的怎么当厂长?”。这是她第一次明白,什么叫对一个“继承人”的培养。曾经她觉得,自己就当一个无忧无虑的大小姐,十指不沾阳春水,长大后嫁人生子,也许就是自己一眼看到头的人生了。可是现在,她却没有见到堂弟一家的身影。 陈婉仪分不清手上的是可乐的水珠还是冷汗。大夏天里,她竟然感觉到一丝凉意。 2. 蜜糖 八十年代末,一切都欣欣向荣,焕发生机,民营厂房如雨后春笋般涌现。陈建明看着村头贴着空调厂招工的大红纸,放下了锄头,成为了一名空调厂的工人,那诱人的工资吸引着一穷二白的他离开家乡,破釜沉舟地迈向那个别人描绘的美好未来。 可没想到的是,前脚陈建明走出家乡,后脚村长梁伯就在广播里警告,“国营工厂的工都没有这么贵,这些都是虚张声势,谁扔掉锄头,就是把安身立命的本钱丢了”。言辞之迫切,语气之激烈,加上村长的身份,一时间显得陈建明是个背井离乡的“叛徒”,却没人想起来梁村长家早就端上了镇上的“铁饭碗”。纵使有年轻人和陈建明一样想要报名,也会迫于村长的压力、担心村里的闲言碎语,而不敢迈出第一步,只好默默观望。村头鲜红的招工海报,随着日晒雨淋褪了颜色。 一年后,陈建明带着一台彩色电视机回了家。那天,陈家被堵的水泄不通。 当电视机的屏幕亮起、浮现出天气预报彩色的画面时,所有人都沸腾了,婉仪的堂弟扑上去摸着发光的屏幕。婉仪在一边好奇地拨弄着遥控器,切换了频道,这时电视刚好在播出《动物世界》,色彩鲜明、栩栩如生的百兽之王一声怒吼,离电视机最近的堂弟被吓了一跳,转身扑回了二婶怀里。二婶一边安慰怀里被吓到的堂弟,一边感叹,“这画好真啊”。 婉仪对这台彩电着了迷,也对更广阔的世界生出了一点懵懂的探究欲,“想去外面看看”在婉仪幼小的心灵里埋下了一颗种子。 和村民们满眼羡慕不同的是,妻子潘美兰显得有些忧心忡忡。她把陈建明拉到了旁边,“你一年才挣多少钱,怎么能买这么奢侈的物件” 陈建明笑笑说,“是不够,还借了点”,说着掏出一条碎花连衣裙,“我看城里女人都穿这个,也给你买了一条,还给婉仪买了个布娃娃” 潘美兰没有因为礼物惊喜,反而更着急了,“陈建明,你怎么变成打肿脸充胖子的人了,那些闲言碎语你还真听进去了?” 陈建明把连衣裙塞到了潘美兰手里,“不用管”,他指着陈家被踏破的门槛,“你看着我怎么赚回来” 一传十,十传百,“在工厂做工能买彩电”的故事传遍了十里八乡。原本观望的年轻人们纷纷动摇了,谁不想急头白脸地赚钱买一台彩电呢? 三天后,陈建明包了一辆车,把眼里充满希冀的年轻人们,送到了工厂里。 这一年,陈家的年夜饭也格外的热闹。 * “财神到,财神到,好人得好报,财神到,财神到,揾钱依正路~” 电视机里的歌声和案板上切菜炒菜的声音交织在一起,婉仪透过窗花,第三次向门口望去,她每天都在期待姐姐陈婉婷回家,但是大人们说姐姐在外地住校上中学,是学校里的第一名,要补课到学校关门才会回家。 今天早上,陈建明骑着摩托车去接姐姐回家。临走前,她还听到妈妈和爸爸抱怨,不要买太贵的东西,招人惦记。话还没听完,她就被电视机里的声音吸引走了注意力,原来是堂弟陈虎又把频道换走了。今年,是堂弟家头一次主动提出一起过年。 没过多久,一道穿着校服的身影出现在了屋门口,婉仪从床上跳了下来冲向了那道身影。旁边的堂弟不明所以,也跟着跑了出去。无论她做什么,陈虎都要跟着。 “姐——”婉仪扑到了姐姐的怀里,她抬头看去,距离上次见面,姐姐好像又长高了。 婉婷揉了揉妹妹的小脑袋,从怀里掏出来一把巧克力味糖果,“在镇上给你买的,差点关门了”。 婉仪顿时笑开了花,准备接过。 没想到,旁里伸出一只肥肥的小手,把糖果抓走了不说,还把剩下的推到了地上。 堂弟挥舞着他的战果,“我也要!”,眼神偷偷瞥着大人的反应。 谁说小孩子不懂事了,一个六岁的孩子就懂得看大人的眼色了。 老爸没有像婉仪想象中的那样斥责堂弟,反而说“这些零食也让堂弟尝尝,你是姐姐” 婉仪生气地拉着姐姐,“他抢东西,还把好东西扔到地上” 老爸站了起来,“你是堂姐,让着弟弟点,这点东西就不要计较啦” 婉仪突然感到一丝陌生,她从来不是主张私吞,而是面对自私、强横时本能的反感。然而,这种反感却会被误会成她的自私和占有。这样的情况,在堂弟来之前,从未发生过。这样的老爸,在堂弟来之前,也从未见过。 她伸手一把打掉了堂弟的糖果,没理会堂弟的哭闹和老爸的呼喊,转头走了。 婉婷看出了她的不开心,把她抱到了里屋,掏出巧克力,哄她开心,“这个姐姐私下给你,别人都不知道,好不好”。婉仪感到有些离谱,自己的亲姐姐不能光明正大地宠妹妹,只能偷偷地,背着外人。 她第一次感到自己的生活被入侵了。 不过,她算账算得很分明,姐姐的爱没做错任何事,小婉仪用嘴唇碰了碰姐姐的脸,软软的。 * “婉仪婉婷,来端菜吧”,潘美兰喊着孩子们帮忙,婉仪结过盘子,小心翼翼地捧着往堂屋走,突然感觉脸上一疼,被什么硬东西打了一下,抬头看见卧室的黑影里,堂弟露出半边身子扮鬼脸,手里还拿着土弹弓,婉仪不急不忙把盘子放下,追到了卧室。 陈虎见她神情有些严肃,想把弹弓塞到兜子里逃跑,“我要去吃饭了” 婉仪被打伤的脸蛋红扑扑的,她冷着脸,没有任何附和的意思,一脚踹翻了这个肇事者,从屋门口翻到了墙边。 陈虎被踹倒的时候有点懵,他在自己家本就作威作福惯了,到了叔叔家,大人们的态度果然是如出一辙的宽容。唯一没想到的是,这个看起来温柔安静的女孩子,有这么大的能量。 陈虎靠着墙边的花瓶架子,他听到背后的晃动声,又冒出了个坏主意。 * “砰嚓——”主屋里大人们抬起了头,潘美兰下意识的搜索婉仪的身影,却 没见到女儿,她急忙跑出主屋,四处寻找声音的来源。 卧室的地面上,散落着大小不一的碎瓷片,堂弟坐在床边,一边用力拍床、一边大声哭闹着“谁来救救我,我要吓死了” 潘美兰冲进屋里,抱着婉仪查看她,发现脸上居然肿了,“怎么受伤了!”没理会哭闹的堂弟。陈虎见她对自己没反应,哭声稍歇,拍床的动静也小了。 二婶走进屋,一个箭步冲到了堂弟面前,“谁委屈你了!你和妈说!”熟练得就想排练过无数遍一样,母女二人看得都忘了接下来要说什么。 陈虎指着婉仪,挂着口水的嘴角张张合合,“她用花瓶砸我,我害怕,我受欺负了!妈你保护我!” 婉仪还没来得及说话,二婶就一阵哭喊,“二叔今年不在家,就剩我们孤儿寡母啊,谁来都能踩一脚啊~我命苦的儿啊,你受苦了啊~”抱着安然无恙的陈虎,踢开地上的碎片,一屁股坐在床边,哭得撕心裂肺。 潘美兰抱着婉仪,“没事昂,妈妈在这呢,和妈妈说说发生了什么事” 婉仪虽然震惊,但是说话依然有条理,“陈虎用弹弓把我打伤了,我追进屋里打他,他自己把花瓶架子推倒了,还说是我推的” 二婶听见“打他”,又被触发了关键词,情绪激动左摇右晃,好在一阵惊天动地的诉苦来临前,陈建明说话了,“算了算了,婉仪下次小心点吧,这花瓶不是什么贵重东西” “明明不是我推倒的!”,婉仪急的从妈妈怀里挣脱了出来,“他还把我打伤了!” 老爸看着狼狈的局面,“好了好了,陈虎!以后不要这样做了!打人是不对的!” “快点吃饭吧,一会要凉了!这些东西等会再收拾吧” 婉仪丝毫不觉得这个判决公正,表面上一视同仁,实际上双方各打五十大板,默认花瓶是自己推倒的,看似宽容的基础是无底线的信任堂弟。 她再一次感受到自己的生活被入侵了。最近,她从电视上学了个新词,这就叫如鲠在喉。 * 婉仪的思绪从回忆飘回了现实,正午时分,她和陈建明站在堂弟家小别墅的门口。七月的太阳炙烤着两人,没多久就浑身大汗淋漓,此刻街上没什么人影,除了讨债的父女俩。这个世界上地位最低的人,可能就是亲戚的债主,婉仪的脑子缓慢地思考着。她低下头,一滴汗滴在了地面上。汗滴禾下土,婉仪又在无端联想了。老陈沉默着没说话,眉头紧皱,听着手机里的忙音。汗水顺着他的川字纹流到鼻梁上。 陈建明老了,不像当年借十万块给陈虎一家那样意气风发了。厂子也倒了,不复当年蒸蒸日上的时候了。万一陈虎家赖账,厂子还能活过来吗,喊个收废品的来能不能凑够十万?婉仪热的头晕眼花,开始天马行空。 手机里的嘟嘟声反复响起又挂断,敲门也无人响应,陈建明的眉头皱得越来越紧,换了个号码继续拨打。正当人的耐心即将耗尽时,这一次,终于没有被挂断,堂弟的声音从对面传了过来。 3. 讨债 手机里的嘟嘟声反复响起又挂断,敲门也无人响应,陈建明的眉头皱得越来越紧,换了几个号码继续拨打。正当人的耐心即将耗尽时,这一次,终于没有被挂断,堂弟的声音从对面传了过来。 “谁呀”陈虎不耐烦的声音响起,对面好像正在嚼东西。 听到电话接通,可对面却不像想象中的那样恭敬,事情没按照预想的来,陈建明一下噎住了,支支吾吾地,只说出一句“我是你大伯”。 “小虎,家里的情况你知道的,现在空调滞销,资金周转不过来,家里的车子都变卖了。这个厂子也是用心做起来的,你从小都在厂子里长大的,有感情了,你肯定也不愿意看到厂子倒闭的对不对?”陈建明低声下气地哄着堂弟,婉仪看着觉得十分讽刺,这些道理居然还要陈建明再掰开了揉碎了和他讲,难道陈虎不是一直以空调厂继承人、下一任厂长自居的吗?在厂子这么艰难的关头,却不闻不问,看不出一点责任心和担当。 “大伯,真不是我说,你看不出我们家没钱啊,我爸我妈还有我都急的团团转,实在帮不上这个忙啊”电话那头,堂弟又夹了一块白斩鸡,听起来嚼得津津有味。 “没事我就挂了啊,正吃饭呢,拜拜大伯”说完,不顾陈建明的回复就挂断了电话。 二叔二婶都躲着老爸,堂弟这回接通电话怕是个意外吧,婉仪心想。看着老爸湿透的后背,婉仪不禁回想起了从前。自己虽然是家族里老大的孩子,但是陈建明的两个孩子都是女孩,旁人有些闲言碎语。婉仪在八岁之前,都觉得自己的爸爸是世界上最好的爸爸,她有同学家长不舍得买的公主裙,有村里第一台彩电的遥控器控制权,有村里第一台摩托车的兜风权,还有大学班级里第一台诺基亚。可是八岁那年的年夜饭后,发生了一件事,存在她心里。 * 婉仪的脸蛋还有点不舒服,她决定出去找自己的好伙伴——一只雀猫,谈谈心。今天雀猫卧在墙角,看到婉仪来,面上不显,但是尾巴一甩一甩,透露了它内心的活动。婉仪追到了旁边,伸出小手,轻轻地碰了碰尾巴,雀猫反手卷住了婉仪的小手,扭头起身蹭蹭这个小小的人类。婉仪不开心的心情瞬间烟消云散了,这时旁边传来的说话声吸引了她的注意,她抬头望去。 “今天表现的不错”,二婶牵着堂弟,没注意到婉仪。 堂弟一脸志得意满的样子,“大伯是我亲大伯”,一点没有“受委屈”的迹象。 刚刚那哭闹的阵仗果然是装出来的,婉仪暗暗鄙夷道。 二婶刮了刮堂弟那没什么存在感的鼻梁,笑呵呵地说,“你是儿子,好好孝敬你大伯。女儿都不是咱们家的人,早晚要嫁出去成外人的。你抓住大伯的心,等到了重要关头,好东西只会是你的。”婉仪听了觉得这话逻辑有点问题,女儿是指自己和姐姐吗?那二婶不也是女的吗?她算谁家的人?她还会不会孝敬自己的父母?一时间无法理解,只好继续窝着。她想,难道,这就叫听墙角? 堂弟的肥脸蛋挤得眼睛的空间有些紧张,“大伯今天和我说,他打算出来单干”。 “单干?这么高的工资不要啦?”二婶顿时紧张了起来,仿佛大伯的工资都是她的囊中之物。 婉仪挠了挠头,女儿听墙角听到自己老爸的计划,自己居然是后知道的那个。 “你先等着呗,吃香喝辣不会落下咱,风险又不用我们担”,堂弟一边嚼着利是糖一边说道。 啧啧啧,婉仪感叹道,看不出堂弟的心思居然这么重,一个小孩子就已经把利弊分析得这么明白,并且清楚地知道自己是受益的那一方。 “还是你聪明,当时妈怀的是一对龙凤胎呢,你争气把妹妹淘汰了,一出来就是男孩里的老大了”,二婶说起当时自己怀孕时那个死胎,却好像是丢掉了一个垃圾一样。婉仪只觉得汗毛直立,这些畜生太不把人当人了。 “你盯着点婉仪,她有什么,你也要有,你还要主动提,比如市面上有什么新玩具,你和大伯闹一闹就有了,知道了不?”,二婶打着算盘。 堂弟潦草地应付了她几句,两人又回屋了。 婉仪还保持着刚才的姿势,有些僵硬了,她从心底感到一阵寒意,这种行为,她不禁想到了电视机里放的杜鹃鸟,把蛋下在别的鸟的巢穴里,让别的鸟孵化。彼时她还不知道这种行为叫做鸩占鹊巢,她也不懂有些事情,一个巴掌拍不响。 * 婉仪上大学那年,陈建明的空调厂已然办的有声有色,厂房几经扩大,无论是规模还是经验,俨然成了乡里的领头羊。不少同乡也想进厂学习经营,陈建明看到了商机,提出办个收费培训班,一时间,掀起了办厂的热潮。 陈家有好事,二叔二婶家自然是不会错过的,培训班的消息传出来,二叔□□就登门拜访了。 “太客气了,自家人,拎什么礼”,陈建明接过二叔手里的陈皮,带人进了屋。 “我不是拎礼,我是想大哥了,来看看大哥”,二叔的嘴皮子也能溜两里地。 “哈哈你直说吧,今天来是不是要参加培训班啊?建国你太见外了,自家人参加我怎么可能收费呢” 不过,陈建明自以为的通情达理,还是被二叔打了个措手不及。 “嗨,大哥,那我就不绕弯子了。我呢,想把家里的老屋翻修翻修。本来这也没多大点事嘛,我肯定也出得起,看你也忙,就没喊你,找了个施工队。” 二叔表演得投入,陈建明的眉头越皱越紧。 “老屋肯定要修得好一点嘛,我就选了个最好的方案。结果呢,居然要十五万,这我原本以为五万块就顶天了,五万块我还是拿得出来的,谁想要这么贵,就有些为难了。” 陈建明放 下了手里的茶杯,“你找的哪里的人啊,怎么定的价” 二叔见他大哥的反应不积极,赶紧解释道,“找的熟人,你也认识,隔壁老李,他在外地做工很久了,我劝了好久,他才同意接家里的活。材料你放心,我都盯着,绝对不会偷工减料!” 陈建明思忖了一番,他倒不是拿不出这笔钱,才开办的培训班热火朝天,报名费算上以前的积蓄,足够这笔翻修的费用。一直以来,他都寄希望于二叔和堂弟,尤其是堂弟,带他熟悉生产线,手把手传授经验,账本对陈虎也不是秘密,唯一失落的是,他以为二叔来是想要给堂弟争取个学习的机会,没想到他们的心思还是在钱上。 对于没有前后眼的陈建明来说,赚钱就是给家里人花的。作为厂一代,全靠摸石头过河的他,缺乏储备足够的资金应对风险的知识,没有为未来市场萎缩、供应价格上涨留下缓冲的空间。 致命的是,在他看来,兄弟之间的来回拆借实在正常不过,何况帮助一母同胞的血脉,更是他证明自己的机会。 答应了弟弟请求的陈建明,自然也不会想到,自家的弟弟会这样算计自己的财产,既无心经营,又好吃懒做,还冷血无情,在自己最艰难时刻,迎头痛击。 * 被拒绝的陈建明站在门外,看着陪着自己在烈日下暴晒的小女儿,又回头看看紧闭的别墅大门,心中突然生出些悔意。 “从前是爸爸亏欠你了” 他看着女儿手中的诺基亚,想起了当时自己对陈虎无法无天的宠爱。 二叔借钱后就马不停蹄地翻修了老屋,同村人看到他还新建了个大别墅,不禁十分羡慕他有个好哥哥,自己不用风吹日晒、也不用在外奔波,老大是个劳碌命,老二是个享福命,村里人这样说道。不过,□□一点也不担心,因为劳碌命的陈建明难得回家,压根听不到这些。 迈入2000年之后,市场上更是进来了许多新奇玩意,堂弟陈虎看上了一款机器,叫诺基亚,这个东西小巧又灵便,最关键的是,它贵,别人买不起,而他的大伯买得起。满足虚荣,是陈虎买东西的第一原则。 于是,同龄人羡慕的东西陈虎就这样唾手可得。 而陈婉仪之所以能拥有,是因为姐姐回家时,看到了陈虎在炫耀。她才明白了“会哭的孩子有奶吃”这个道理,头一次扮演了一个任性的孩子,带着陈建明和家人走进了商店,给自己和婉仪各买了一部。 一家人从铺位出来,旁边还是一个数码店,店员卖力地介绍着产品,还招呼陈家一行人进去看看。 潘美兰抵不住热情的店员,被拉到了展柜前,店员拿出一台巴掌大的机器,介绍道,“太太穿衣打扮很贵气,您有没有听说,我们这里最近太太间很流行炒股啊” 潘美兰看着机器上写着“掌上交易室”,问道,“炒股是什么?” 4. 背刺 婉仪对那部交易通不感冒,在她看来,怎么能把自己的钱寄托到别人的营业状况上。但是当她放假回家时,发现那张红木桌子上,摊着几个笔记本,潘美兰正在旁边专心致志地听新闻播报。 婉仪好奇地翻了翻,发现老妈看的是什么《交易指南》、《巴韭特传奇》,还夹着一沓公司财报,定睛一看,是钢铁公司。她心中警铃大作,提醒老妈,“这个板块不是前几天才报道了大跌吗?这时候可别被套了”。 潘美兰正听得投入,随便打发了女儿几句,“唉你不懂,就是别人不看好的,才能买。专家说要买在无人问津时,卖在人声鼎沸时”。 婉仪作为全家零元资产拥有者,只好悻悻退场。 * 陈建明放下电话,在门口徘徊了许久。“婉仪啊,你再查下地址对不对?” “没错呀,我看了几遍了”,婉仪没揭破堂弟避而不见的事实,她心思一转,现在也许是揭露这一家丑恶嘴脸的最佳时机,于是她怂恿道,“要不去屋后面喊一喊?也许是二叔二婶正在看电视、没听到门铃吧,他们看到咱们来了难道还会不开门吗?” 闻言,陈建明往后退了几步,向上看去,别墅的窗户关的严实,不过谁家会在大夏天的正中午开窗户呢?于是,他沿着屋子,踩着膝盖深的草丛,绕到了别墅的后方。 婉仪听到隐约间有说话声,便也跟了过去,而眼前看到的情景让陈建明的心凉了一半——窗帘半掩着,屋里传来电视机的声音,仔细听来,是堂弟正在和二叔二婶说话。陈建明站在窗边,那扇窗户是个欧式花窗,足足有一人多高。 “你俩出去躲着怎么不和我说老东西要找?电话都没来得及关机。”陈虎嚼着薯片,“我都说了,老东西已经物尽其用了,没有纠缠的必要了”,二婶情绪激动了起来,“陈建明家是个不中用的女娃,你现在不趁虚而入拿下厂子,以后还有机会吗?”。婉仪瞥了一眼,只见陈建明脸色铁青。 陈虎毫不在意,“你俩眼皮子太浅,就只盯着破厂子的三瓜俩枣,现在都倒闭了,谁还稀罕啊?”,陈虎越说声音越大,“我从小浪费了多少时间在这个厂子上面?说得轻巧,站着说话不腰疼,你们不用表演乖儿子、厂二代,我还嫌累呢!” 哗啦——那扇欧式花窗受到了外力的击打,碎成渣的玻璃,跟着砸碎它们的石块一起,落到了屋内。 老陈的脸色涨得像猪肝,“你个不肖子孙!我养你这么多年,把你当亲儿子!” 堂弟一家被这动静吓呆了,竟然没话反驳,似乎不敢相信一向予取予求的陈建明,居然见识了自己的真实想法。 陈建明喘着粗气,眼睛里全是红血丝,“我告诉你们,做你的春秋大梦去吧!这个厂子我就是卖废品也不会给你一分!” 老陈拉着婉仪,健步如飞地离开了。 既然自己的真面目已经暴露,老陈又没有回天之力,堂弟干脆放弃了伪装,“你个老不死!你自己经营不善,硬把家产作没了,也配叫企业家?我看着你开班讲课,我都替你害臊!” 二叔二婶见状也放弃了最后一丝希望,二婶掐着腰骂街,“谁要你家的破厂了?你别走!砸坏东西,给我赔钱!” 二叔把人字拖扔了出去,追着父女俩的背影喊道,“一个倒闭的空调厂,谁爱要谁要!” 婉仪对堂弟这番歇斯底里毫不意外,早在八岁那年的年夜饭,她就看清楚了陈虎一家的算盘。对于陈虎一家来说,多年的“筹谋”和“隐忍”,在厂子倒闭的那一刻,就宣告了失败。 别看陈建明放狠话十分响亮,可他的三观实在是受到了巨大的冲击。 作为村里闯荡的第一人、办厂的第一人,老陈是享受过相当长一段时间的风光的,他吃到过时代的红利,这是对敢想敢干的那波人最好的奖励。然而,随着同类产品竞争越发激烈,大品牌效应逐渐上升,功能越发百花齐放,老陈那曾经无往不利的三板斧,慢慢失效了,这一失效,也让单纯依靠生产和组装业务的立德空调厂,被逐渐淘汰。同样淘汰的,还有老陈曾经的辉煌和骄傲。 自诩有担当、有责任感的陈建明,作为家里的长子,更是向来把照顾兄弟作为自己义无反顾的责任,这也是为什么他当初同意借出那十万块。可是陈建明发现,这个“手足”居然毫无亲情,只有算计。他以为的“亲如父子”竟然只是“表演”,他以为的大哥的关照,在弟弟一家眼里居然是“肥肉”。他引以为傲的立德空调厂,成了他们嘴里的“破烂”。如果说这些都可以过去,那么他最不愿面对的,就是自己在分配家业时,对女儿们一直以来偏心的事实。从未被考虑过继承的婉仪,现在陪着自己四处讨债,受人冷眼;从未被考虑过培养的婉婷,早早就看清了事实,选择离家千里、投入学业。 陈建明现在的心情五味杂陈,可婉仪却有一丝雀跃。长久以来,堂弟一家这个像杜鹃鸟一样的“毒瘤”,现在终于离开了。这对婉仪来说,是一场值得庆祝的胜利。 她的心愿那么简单,至于空调厂嘛,又不是皇位。 * 陈建明开着面包车,带着婉仪走在返校的路上。 老陈是个容易伤感的动物,虽然被背刺的事实已成定局,但是老陈的情绪一时间难以消化。他看着眼前烟尘弥漫的土路,想起来自己作为父亲的责任,强打精神安慰女儿,“没事,你相信爸爸,从零开始不是坏事,这都是上天给的考验” 婉仪没忍住,反驳道,“欠债十万也叫从零开始吗?比零还小应该是负数吧”,她调侃道,“老爸你还有很大进步空间啊” 陈建明没想到女儿这么不吃压力,“呦,我闺女就是不一样,不愧是我亲生的” 婉仪笑笑没说话。老陈在被堂弟背刺之后,终于感受到亲闺女的好了。 没多久便到了学校门口,老陈停车的地方是个公交站台。好巧不巧,这会正是学生们返校的时间,佳欣和婷婷正从公交车上下车。 婷婷拉住闷头就走的佳欣,指着面包车说道,“你看这个副驾好眼熟啊,是不是婉仪啊” 佳欣没多想,“应该不是吧,你不说她坐的轿车吗?” 婷婷像发现了新大陆一样,“就是她,你 看她下来了!诶,不过这次为什么换车了啊,她家原来的车去哪啦,这个车看着可有点破啊” 佳欣嫌弃婷婷多事,肘了她一把,“人家开啥车关你啥事,你管的真宽” 正说话间,婉仪看到佳欣和婷婷在不远处,便挥手打了招呼,几人一起回了宿舍。 佳欣瞥了一眼,只见刚刚八卦得兴高采烈的婷婷,这会在婉仪面前,一句话也问不出来。就说不能当长舌妇吧,佳欣想道。 * 七月份的气温突破了记录,宿舍里的空气仿佛都停滞了,湿气黏在皮肤上,婉仪热得心烦意乱,难以入眠。她回想起路上和老爸交谈的内容,冥思苦想,为啥空调厂会倒闭。 立德空调厂在老家当地有些知名度,陈建明也是曾经的风云人物,产品的质量有口皆碑。可是进入大卖场之后,比拼不过在电视里打广告的大品牌,朗朗上口的广告词、设计精美的品牌logo,深深地植入了顾客的脑海中,再加上全国连锁的保障,毫无疑问地赢得了顾客们的青睐。相比之下,陈建明的空调就成了没听说过的“杂牌”。品牌无人问津,是立德空调扩展市场时最大的问题。 更没法预设的是,今年的五六月份都是凉夏,和往年的气温大相径庭,甚至有媒体报道,《空调是否有必要?》,这种氛围愈演愈烈,导致许多家庭取消了购买空调的计划。别说立德空调厂了,连大品牌都开始大幅降价、争抢客户了。天气的反常,成了压垮空调厂的最后一根稻草。 谁也没有前后眼,除非重生,婉仪这么安慰自己,只要想得开,就能混得开。 婉仪心想,要是谁对品牌没要求就好了,我们家的产品质量没问题,就是还没机会接触到潜在的客户;她还在想,厂子死于凉夏,那就找个天气热的地方呗,人挪死,树挪活。她想起了那个把梳子卖给和尚的故事,在她看来,发掘潜在需求还是比创造需求简单点。如果自己重生回来,肯定第一时间冲向这个地球上最热的地方卖空调。 迷蒙间,她快阖上眼,进入睡眠了,可隔壁床传来了翻动的声音,原来舍友也热得睡不着,她下床去冲凉了,一时间,动静把屋里的其他人也都吵醒了。 她看着屋子里的舍友们,心念电转,一把摇醒热得六亲不认的佳欣,睡眼朦胧的佳欣完全在状况外,不知道婉仪怎么突发恶疾、扰人睡眠。黑暗里,婉仪的眼睛亮得像探照灯,她问道,“你说咱们宿舍需不需要一台空调?” 佳欣下意识反应道,“可是空调那么贵,买不起啊” 舍友们也听到她们在讨论这个话题,七嘴八舌地感叹道,“要是谁给宿舍装个空调,我们岂不是打败全市99%的宿舍!” “别说宿舍了,连办公室都不是全部有呢”,佳欣补充道,“哦,还得便宜,就算是几个人拼着买也有点贵呢” 佳欣看着婉仪嘴角翘得越来越高,不禁拍了她一下,“想啥好事呢?” 婉仪拉住佳欣的手,嘿嘿一笑,“要是真的有了怎么办?” 佳欣看着婉仪笑的有点诡异了,不禁把手挣脱了出来,“你睡蒙啦?” 5. 废品 “宿舍要是能有个空调吹着多好啊!”婉仪边说边看着舍友们的表情。 佳欣上下打量道,“你想的挺美,我们又买不起,连校长办公室都是才装上的空调” 婉仪辩驳道,“谁说空调要正价买了” 佳欣只觉婉仪陷入幻想,更是懒得交流了,“空调不正价买,难道从天上掉下来吗?谁闲的做慈善啊,钱多烧得慌吗,” 舍友们倒是纷纷附和,“想要啊,当然要!” “哎呀,我们要是有了空调,不得邀请全年级的来做客啊” “要要要,我还要可乐雪糕冰西瓜!” 佳欣不置可否,“要是能弄来空调,我跟你姓!别说我了,年级主任都没你牛!”,说完拉上了床帘,“快睡吧!梦里什么都有” 宿舍里的灯灭了,婉仪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眼睛却越来越亮。 她到处寻找的客源不就在自己身边吗? 空调厂的品牌知名度不够?没关系,大学生讲的是性价比、实用和质量。 空调的季节性强?没关系,七月的气温烤的人翻来覆去,正是最需要空调的时机。 空调的费用贵?没关系,不用买空调,改成租空调,分年付款。 你别说,宿舍的人越多,越容易凑齐,因为每个人出的钱更少了,能组团了。 婉仪激动得翻了个身,宿舍空调租赁的模式就这样在婉仪的脑海中成型了。 第二天清晨,婉仪早早地起了床,仔细思考这个计划的可行性。 首先,她们家厂子里还有积灰的库存,来自于曾经过剩的产能和缺乏规划的生产。这些库存原本是卖不上价的“废铁”,连抵债的都不要,因为他们也出不出手,而租赁模式能够直接“变废为宝”。算起来,宿舍的数量甚至大于库存量。婉仪点了点头,这点就能化解很大一部分债务压力了。 其次,库存的空调是她自己的供货源,不会被人拖工期,生产好的空调,直接就能上门安装。婉仪还想学习大品牌的售后模式,这样,她作为售后的联络人,方便大家线下询问和申请售后。 另外,学生身份天然具有优势,她的学生身份能帮助她快速获得信任,打开销路。校外人员压根连门都进不来,更不用说做生意了。上个月闯进来卖冰箱的老板最后是被学生和保安抬出校门的。婉仪越想越觉得可行,不觉点头。 佳欣掀开帘子,见婉仪坐在床上点头,被吓了一跳,“老天爷,你干嘛呢” “不会还在想卖空调吧”,佳欣一边穿着衣服一边说道,“你真是入魔了,人家又不傻,你硬推销谁会买啊” 婉仪听到这话突然灵光一闪,“我知道了” 佳欣换好衣服一抬头,只见婉仪翻身下床,收拾好东西,往门外冲了。 “这家伙,风风火火的,还回来上课吗?”,佳欣直摇头,背着书包去上早八了。 * 婉仪又走在颠簸的土路上了,路还是那条把人颠散架的路,但是婉仪可不是那个无措紧张的婉仪了,在压力面前,她没有被焦虑压垮,而是发现新的需求。 她给这个计划起了个名字,叫做“分红计划”,誓要把空调厂从欠债的困境中拉出来,做到年底盈利分红。真是想一想都要燃起来了,婉仪甚至觉得这段路太漫长了,恨不得快点回家。毕竟这个计划中,最容易调动的资源,就是自家无人问津的库存。 可是工厂门口的情景让人大跌眼镜,谁想到这最稳的一环也能出岔子?婉仪的“分红计划”也差点泡汤了。 * “动作快点!”,陈虎站在库房门口,趾高气昂地指挥着收废品的曹叔,而他们搬运的,正是立德空调厂里的库存空调。 “我按照废品的价卖给你的,你自己倒腾几手都赚的多多了,别耽误老子的事!”,陈虎对着长辈也丝毫没有尊重。曹叔一向是不耐烦人催促的,他看陈虎这么着急,起了个疑心,手上动作依旧慢慢悠悠,“知道了知道了,收着呢,别催,我年纪一大把了,腰也不好,慢慢搬、慢慢搬”。 今天没见到陈建明呢,曹叔突然想起来缺了什么,他直拍大腿,这小崽子,怕不是背着老陈私自贱卖空调呢。 他眼珠一转,走进了厂子里,躲在陈虎看不见的角落里,拿出了手机。 曹叔通风报信之后,正装模做样地搬空调,门口传来了争吵声,曹叔探头看去,“老陈跑的这么快吗?刚打完电话就有救兵来啊?”他小跑两步准备看热闹,这比刚刚干活的速度快多了,不过他发现,来的不是老陈,是小陈。 * “来人啊!有人偷东西!”,婉仪二话不说一嗓门把街坊邻居都惊动了。 她一屁股坐到了搬废品的三轮车座上,假模假样地哭喊道“我的命好苦啊~厂子倒闭了,还有人偷东西啊~” 周围聚集的邻居们越来越多了,指着陈虎议论纷纷,陈虎急的正欲伸手抢车把,背后伸来一双手把他撂倒在地上,原来是老陈来了。 隔壁王婶义正言辞,“你个大男人还抢小姑娘的东西,要不要脸~” 婉仪见状演得更起劲了,“就他!欠我们家十万块,给我还钱!” 周围人群全部倒吸一口凉气,“赖皮!” 王婶听了几句,瞬间脑补了完整的剧情,声情并茂地给邻居们当起了讲解员,“陈虎啊,原来都说要继承这个空调厂,天天上赶着跟在老陈后面,跟个哈巴狗一样!” 陈虎闻言,作势要打,王叔和老陈一把把他推搡开,护着王婶,“咋了,戳到你心窝了!”,“你个逆子!我老陈家以后没你这人!” 不打则已,打了更是激发出了王婶的战斗力,一通穷追猛打,“这人也是拜高踩低,现在厂子不景气了,他欠债不还,还偷厂里的财产,狗还不嫌家贫呢!你说说这性质多恶劣,啧啧啧” 陈虎不甘被骂,挣脱两人束缚冲向王婶,被斜刺里冲出来的废品三轮车杀了个猝不及防,婉仪 开着三轮车绕圈,陈虎在后面追,撵又撵不上,碰又碰不过,被遛了个人仰马翻。 “他那du鬼爹,天天游手好闲,没个正经活干,自己年纪轻轻,考不上学鬼混”,王婶一口唾沫唾到陈虎脚下,“这下谁家闺女敢相你啊,谁知道你家那房子怎么来的,可别隔天就被收走喽~” 陈虎体虚身胖,跑了两步就气喘吁吁,眼看自己的计划失败了,放狠话道“不就是一个破厂吗,卖废品我都嫌麻烦!谁说要继承这厂子的,老子才不要呢!” 说罢扭着肥胖的身躯,大汗淋漓地走远了。王婶指着他灰迹斑斑的背影道,“看到没?这就叫嘴比死鸭子还硬”,这下村里又有一个月八卦的素材了,婉仪心想。 众人还在议论纷纷的时候,曹叔从不知道哪个犄角旮旯钻了出来,讪讪地问道,“闺女,这废品还卖吗?” “不卖不卖!叔,你回去吧,我们不卖”,婉仪急忙否认。 曹叔看着坐如松的婉仪,“那闺女要不把车,,还给我?” 婉仪这才发现自己还抓着车把、踩着脚踏没放呢。 * 为了避免这样的事情再发生,老陈紧急找人换了仓库锁,保护好这些库存。 回家路上,老陈看着女儿,感觉女儿的气质越发不同了,身上有种笃定和信念了。 他试探着问道,“曹叔刚才说,最近废品的行情还行,里头金属价高,要是再耽搁两天,连金属都卖不上价了。咱们虽然不着急卖,但是这些东西放着也不是办法” 婉仪以为老爸真要卖废品了,急的瞪了老陈一眼。 陈建明见状连哄带骗,“你老爸肯定也不会闲着,会天天去找出路的,你急的都从学校赶回来,哎呀放宽心啦,没必要没必要”。陈建明还以为她接受不了生意的失败,安慰她道,“咱家的厂子呢,经营不下去,这对于做生意来说,是非常正常的,谁没有个起起落落呢?” 他拍了拍闺女的肩膀,“欠债的事,你不用担心,都是村里人,不会催的死命紧的,别紧张。再说了,你老爸还是攒了点家底的,都在你妈那好好放着呢。要是因为欠债,睡不着觉,吃不下饭,那真不至于” 担心女儿无法面对现实的落差,他劝道,“咱家不说大富大贵了,但也不至于揭不开锅的,你老爸老妈还是出去找活干的年纪”,走着走着,他就问起女儿,“你明年就要毕业了,有没有什么心仪的公司啊?” 看着低头不语的婉仪,他问道“你是有啥想法吗?和爹讲讲” “我想给学校宿舍里装空调”婉仪站住脚步,和老爸正式提出了这个想法。 老陈闻言笑了,“害,多大点事,我还以为啥呢,装!我闺女点名要了,爹就给你办到!” “你们宿舍住几楼几间啊,我记着给你送去”,老陈就要掏出本子记下来。 婉仪定定地看着老陈说,“要是全部宿舍,也能装吗?” 老陈的笔吓得掉在了地上。 6. 开业 “厂长一出手,就知有没有!哈哈哈这下肯定手到擒来了”,马仔跟在梁俊杰身后点头哈腰。 “废话,不倒闭的我都拿下了,更何况这个倒闭的”,梁俊杰一把搡开小马仔,小马仔只好硬着头皮奉承。 “陈虎那小子,油嘴滑舌,把老东西哄得团团转”,他指了指隔壁街口尘烟弥漫的动静,“陈建明这个老东西呢,最是看重宗族血脉,放着家里两个鬼精的亲生女儿不用,硬要养个别人家的憨蛋”,梁俊杰弹了弹身上不存在的灰,一脸的志在必得。 马仔讨好地笑道,“那厂子铁定落到陈虎手里了,咱们翘陈虎还不容易吗” “谁跟你咱们我们的”,梁俊杰嫌弃地绕开了小马仔,“以陈虎的出息,半天经营都不会做。啧,你派的人呢?收个废品而已,这会还没完事呢?” 话音刚落,隔壁街口传来三轮车的发动声,以及仓皇赶回来报信的小喽啰。 “大哥!大哥不好了,那空调收不成了!” “怎么搞的,这么磨叽”,梁俊杰逐渐失去了耐心 “是。。是陈婉仪!她押着车不让走!把陈虎赶走了!”,马仔跑得一把鼻涕一把灰,“哦还有陈建明!他把陈虎揍了一顿!” 梁俊杰一把薅起小喽啰的背心,“这么点事都办不好?不是叫你去吗?你不会是私吞钱了吧,我让你多给的!” 小喽啰十分狼狈,“我。。我去了!结果曹老头路过,给的比我还高!” 原本梁俊杰的计划是出废品的价买走空调的库存,为了让陈虎出手,他还特意叮嘱价格要比真正的废品高点,这样陈虎自然乐得成交,毕竟对于陈虎来说,这些都是白捡都不要的破烂,他既没有能力销售,又没有能力生产,更没有魄力周转,在他手里,立德空调厂确实和废品没什么区别。 然而,事情到了这一步,显然计划失败。曹老头必然看出了端倪,抢先下手了。恐怕陈建明、陈婉仪父女俩也是曹老头搬去的救兵。 马仔为了给自家小弟脱身,赶紧转移起梁俊杰的注意力,“陈建明今天脑子是不是被门夹了?他平时不是最偏帮陈虎的吗?今天被陈婉仪下了迷魂药了?” “我呸!陈婉仪这就是对我的挑衅!” 马仔附和道,“她什么本事还想继承空调厂?敢不自量力挑战我们厂长?” 旁边小弟们纷纷力挺,“我看啊,她连一个月都撑不下去!” “一个月太长了吧?三天之后,她就得跪着求厂长收走他们的库存!” “哈哈哈”,谈笑间,仿佛已经替立德空调厂盖棺定论了。 梁俊杰没理会那些阿谀奉承,他感到十分无力,怎么什么事一沾上陈婉仪,就黄? * 正在赶往学校的陈婉仪自然不知道,她被误会成了搬来的救兵。 在正午的太阳最强烈的时候,沉甸甸的家伙事儿装好车出发了。 婉仪的身体随着路面颠簸摇晃,婉仪的脑子却没闲着,她在一步步完善自己的“分红计划”。“分红计划”的第一步,就是推广宿舍空调租赁。 虽然婉仪在陈建明面前夸下海口,声称要给每个宿舍都装上空调,但是现实中,如何做到让每个顾客都心甘情愿呢? 另一边的梁厂长又收到了立德空调厂的最新情报。 “千真万确,厂长,这回我看着他们把空调装车的”,马仔挠挠头,“就是陈婉仪,她带着车出去了” “怎么又是她?”,梁俊杰最近听到这个名字的次数有些过于频繁了 “不过我看,没啥要害怕的,她就带走了一台空调!”,马仔把手一挥,“还搞了一台冰柜,哈哈,我看不像是卖货,像是搬家呢” 马仔们哄堂大笑,“她怕不是吓得逃走了、屁滚尿流地要搬走呀” 梁俊杰把搪瓷杯一震,“闭嘴!”,但凡动动脑子就知道带着新家具跑路大可不必,他眉头紧皱,梁俊杰和陈建明打了好几年交道,之前从没把这个“不被按照继承人培养”的女儿当回事,可这次,他竟然不知道陈婉仪打的什么算盘。 * 婷婷和佳欣刚从食堂赶回宿舍,正午时分,艳阳高照,路边连一丝树荫都无,行人在太阳下面没有丝毫藏身之处。 两人争先恐后地跑进了宿舍楼,“妈呀,我的胳膊晒得火辣辣的”,婷婷搓着胳膊,“这才几步路,啧,这天气简直不适合人生存” “上个月的凉爽劲这么快就过去了,天气真是说变就变”,佳欣接过话茬,热得她没什么食欲,连饭也没吃几口。 “诶,你们宿舍门口怎么这么多人啊?”,婷婷眼尖,远远地就看到佳欣宿舍门口围了一圈人。 这阵势,不会是她心中想的那个人搞出来的吧,佳欣还在暗暗猜测,婷婷已经三步并作两步跑了过去,还没到门口呢,一阵凉爽的微风就吹了过来,把太阳炙烤的热气都吹走了。 婷婷挤到了前排,定睛一看,那凉风竟是从宿舍的空调里吹出来的!一台崭新的空调挂机正在安静地工作着。 在万众瞩目的中央,婉仪从旁边的冰柜里,掏出一根雪糕开始享用。 她招呼大家,“进来坐呀,多凉快” “哇,太会享受了吧婉仪!” “人家是高级房、标准房、你这叫空调房!” “婉仪,校长只比你早一天享受上空调哈哈哈” “空调房里吃雪糕,这什么新型炫耀手法!” 婷婷和佳欣挤在房间的角落里,楼道里还聚集了许多人,都站在门口,仰着脖子,扇着衣服,享受着余风。也包括路过被吸引的赵凯。 赵凯是婉仪和佳欣的同班同学,上次一起搭伙聚餐,就是他起哄了婉仪请客。眼见宿舍里的空调和冰柜里的雪糕,不觉间自己也感到有些口渴。他开口问道,“婉仪,这冰柜里这么多雪糕,你一个人吃的完吗?” 婉仪等了这么久,终于有鱼咬钩了。“你说 冰糕啊,哈哈吃不完呀,不过这些都是我好不容易淘回来的呢,这些口味在门口小卖部都买不到!” 赵凯又问道,“还有这空调,你开着不嫌费电啊” 婉仪停止了她对新品冰糕的品鉴,说道,“这空调啊,是我爸特意搬来给我装的,我回家的时候随口抱怨了几句天气太热,晚上热得睡不着啊,他就把话听到心里了”,婉仪见人越来越多,又把空调调低了温度,保证房间里外的人都感受到凉意,“反正厂里有的是空调,顺手的事哈哈,我爸还嫌空调多得没地方放,让我都处理了呢,我哪有那本事啊” “啊?你家的空调啊?你家是开空调厂的吗?”,赵凯的两番质问都被打了回来,以前都是传闻,这次亲耳听到了婉仪的确认。 “哦对,电费你们不用担心,电费我来掏”,婉仪对舍友贴心地说道,“这款空调很节能的,只要别频繁开关空调,费不了多少电的” 说着,她掏出一根水果味的冰糕递给了赵凯,“你尝尝这个,这个果味的好吃,还纯净,没那么多杂七杂八的配料!” 婉仪坦诚地看着眼神有些躲闪的赵凯,她怎么可能不知道“厂二代”这个身份树大招风呢?她怎么可能没感受到赵凯话里话外的挑刺呢? 但是婉仪选择把这个身份和人设贯彻到底,这是她为“分红计划”额外增值的部分。 请不起大牌,就拿自己当营销。做不起推广,就把体验感搬到顾客眼前。 隐形的针对必然存在,以前的她会选择毫不留情地回怼,而现在她会把回应,变成产品最好的展示。 这不都是给我递话吗?多好的宣传机会,我还怕没人问呢。婉仪心里偷笑。 赵凯面子上过不去,他主动说,“别别别,你买的多少钱啊,我付你”,掏出了零钱。 婉仪心想,这人真是瞌睡了就来送枕头,她报了个价,热情欢迎他,“没问题,吃完了再买就行了!还有谁想买的吗?” 好几个人都挪到了冰柜前,“这个多少钱?”“我想要这个汽水” 婉仪喜笑颜开,小卖铺第一天就开张,比想象中还顺利。 对于最想推销出去的空调,婉仪点到即止。 有一招叫做“欲擒故纵”,她假装无意地透漏了空调余量充足的消息,却不主动提出自己要做空调租赁。 她盘算着,佳欣的质疑是非常有道理的,生硬的推广不仅效率低下,还消耗她自己的人缘。 而婉仪给出的答案是体验。 她认为,销售不是一种说教,体验是最好的广告。 谁会拒绝一台已经装在那里的空调冷气呢?一台就在隔壁宿舍、24h开放、随时欢迎蹭风的空调,就是最好的招牌。婉仪已经可以预见,未来她的宿舍会成为爬楼休息站了,没事进来吹吹风,顺便光顾下小卖铺的生意。一旦体会到宿舍空调的好处,就会想要更多。 让目标顾客意识到自己需要,正是婉仪的目的。 7. 开单 赵凯捏着那根冰糕,百思不得其解,自己明明是去挑事的,怎么变成了捧场了的? 他有些不忿,那些买东西的人怕不是都嫌贫爱富,捧厂二代的臭脚,一窝蜂地去买。自己要是有那个本钱,也能搞一冰柜,到时候专门搞点便宜的雪糕,肯定也能吃上这口饭。 说来说去又怪到了自己家境上。下辈子投个好胎,他想道。 突然肩膀被拍了一下。 “小凯,你也回宿舍”,原来是遇到了舍友张晓华。 赵凯打量着他,张晓华的父母是市医院的医生,他人长得白净,个子在一众男生中算瘦高的,穿衣打扮也文质彬彬。用那个时候的话来说,张晓华一眼就看得出是城市户口,在人群中总是吸引人目光的那一个。 “咋了,不让回宿舍吗?”,赵凯看见他总是忍不住想呛两句。谁还不回宿舍呢,虚情假意,油嘴滑舌,他腹诽道。 “哈哈,没什么就打个招呼嘛”,今天张晓华背着一个黑色的竖长包,最高的地方超过了脑袋,看起来沉甸甸的,背着并不轻松。 估计又是什么我买不起的稀罕玩意,真是公子哥,花钱大手大脚,一点也不务实,赵凯没理会他,走到了宿舍的门口。 以为世界都围着他转呢?才懒得配合他演出。 男生宿舍的门并不高,顶上是一块封死的玻璃窗,脏兮兮的蒙着灰。 赵凯迈步走进门里,他突然生出了个主意,转身和张晓华搭起了话,“你的鞋头脏了”,他低头弯腰指着张晓华的运动鞋。 张晓华定睛一看,“哦,这里啊,不要紧”,说着就要弯腰伸手擦掉,“这个好擦。。” 张晓华的背包本来就比门框高,想要通过门框就得把包取下来,可这会,张晓华的注意力被赵凯的对话分散了,忘记了取下背包,就直接弯腰。 瞥见那背包正一寸寸靠近门顶的玻璃窗,赵凯没有出声提醒,还维持着半弯腰的姿势,仿佛是个热心提醒同学的大好人。 “别动!”,梁斌拉住了张晓华的肩膀,揪着包带把那个竖长的背包取了下来 “哦!我差点忘了!”,张晓华终于想起来他背上的东西,直起身,“还好碰到你回来了”,他抱着包心有余悸,“这可不经碰”。 “你没看见他背上有包不能弯腰吗?”,梁斌拿着和赵凯一样的冰糕走进了宿舍。 “我。。我也忘记了,我本来是想提醒他鞋子脏了的”,赵凯支支吾吾。 梁斌压根没看张晓华的鞋子,他斜了一眼赵凯就坐下了。 赵凯自知理亏,见梁斌不信他的说辞,只好悻悻地让开了路。梁斌的生活水平没有婉仪、张晓华那么高调,但是为了准备面试,他会置办一身定制的西装,面料和版型和他们在商场买的打折西服有很大区别。听隔壁班梁斌的老乡说,他父亲大有来头。赵凯觉得,梁斌虽然还是大学生,但是说话做事都有体制内的味儿,自己的小心思在梁斌面前总是无处遁形。也因此,梁斌是赵凯最不敢得罪的人。 “你买的什么好东西这么金贵?”,梁斌拆开了包装吃了起来,一边和张晓华闲聊。 一阵悦耳的旋律传来,梁斌抬头望去,只见张晓华背着一把吉他弹了起来,那吉他的面板。 “怎么样?这个音色不错吧”,张晓华得意地炫耀着,“这可是我千挑万选的”。 梁斌点了点头,“你小子弹得不错,比你唱歌好听” 张晓华被开了玩笑也不恼,“哈哈,我这叫扬长避短,五音不全的嗓子就别展示了,那叫扰民”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赵凯在旁默默听着,也插不进嘴。他既没见过吉他,也不会唱歌,听得最多的音乐是村里请的戏班子和街边理发店的音响。他说不出唱歌的好坏,也不懂得吉他的音色。他不懂得这种心理,只觉得莫名的愤怒和烦躁。 “你们多会享受生活啊”,赵凯刚脱口而出就后悔了。 张晓华没听出言外之意,他反而兴奋地接过话茬,“说到享受,我看陈婉仪最懂享受”,他问梁斌,“你看到了没,陈婉仪她们宿舍的空调” 梁斌正翻书准备下午的课,“她的宿舍地理位置不错,整栋楼都得路过,想看不见都难啊” 张晓华感叹道,“要是咱们也能装一个就好了,这鬼天,天天都想躲回家” 赵凯家里做点果蔬的小生意维持生计,但是父母例来节俭,且观念传统,他知道家里明明掏得起,但是当自己提出想要一部手机的时候,被父亲踹了一脚。那种物质水平和同学之间的落差和他莫名其妙的虚荣心,让他产生了自己都没意识到的自卑和怨愤。 赵凯唯一享受到空调的机会是和同学在大饭店聚餐的时候。他看着陈婉仪那么自信大方,点菜只用看合不合同学们的口味,还对厨师的手艺一番点评,而自己却要瞻前顾后看菜单的价格,越看越抬不起头,心里生出些阴暗的想法。凭什么这些人能出生在那样的家庭里,而不是自己?凭什么她可以没有后顾之忧,而自己却畏手畏脚?于是,他带头起哄,把陈婉仪是“厂二代”的传闻当众说了出来,狠狠宰了她一顿。 “宿管肯定不让,别装了之后又让拆了”,赵凯强撑着,那种情绪他自己也说不清。 “她要是想搞这生意,第一步就是给领导装一台”,梁斌头也没抬得说道。 “哈哈还是梁哥懂,不过我听她的意思,她家里还有很多,今年不是空调大战吗,不知道有没有优惠啊”,张晓华整合着自己了解到的信息。 “想买的话就直接问吧,六个人分摊的话也还好吧”,梁斌不喜欢自己猜来猜去,他一般都有话直说。 “可以可以,改天我去打听打听”,见梁斌也有此意,张晓华有点兴奋,“每回路过都得在门口贪凉,这下不用跑别人宿舍了,多不好意思”。 “嗯,算你有边界感,天天跑女生宿舍像什么样”,梁斌斜了张晓华一眼 。 张晓华知道梁斌只是嘴巴毒,不会说好听话,顺着自己而已,但是他是支持买空调的想法的,而且也不会白嫖。难得碰到一个想法观念比较一致的,他心想。 可在赵凯眼里,张晓华就是个谄媚的家伙,自己家境已经很不错了,却还要舔着梁斌,肯定是电视里那样,为了巴结人家,而对自己这种人,就爱答不理。 不过如果真要算起来,他最不希望看到的局面,就是这俩人去买空调,因为既是给陈婉仪送钱,自己还得掏一部分。 赵凯想吹吹风,“陈婉仪靠不靠谱啊,她就随口吹牛吧,她们家能是什么大企业吗,肯定是没听过的杂牌。再说了,她搞这些,女孩子家家的,成何体统” “本地企业只是不懂营销,质量说得过去”,梁斌皱眉反驳道,“大品牌的空调,一千五可拿不下。能开单那叫有本事,都什么年代了,还搞封建那一套” “对呀,我们只要能用就行,哦,还有便宜,都是同学,不是优惠价,我可不买,哈哈”,张晓华依旧十分乐观,“自己同学开业嘛,支持一下又何妨” “那。。那也不能总吹空调吧,湿气多重”,赵凯气的脸都绿了,只好假装无意地随口说道。 “定个固定的时间段开就好了”,张晓华解释道,“不开那么低,毕竟大家一起住,不一定每个人都适应” 梁斌看了赵凯一眼,“晓华先问问价格吧,低于一千五的话,咱俩可以平摊,其他人不用出”。 梁斌知道张晓华的生活费可不低,不过他没有直说。 两个人有理有据,话都说到这份上了,赵凯再反驳就显得自己小家子气了,他紧紧地把嘴闭上了。 * “佳欣!佳欣!”,婷婷兴奋地跑到佳欣身边,搂着她的胳膊疯狂摇晃 “咋~了~咋~了~”,佳欣的脑仁都快被摇匀了,“什么事这么激动?你中大奖了?” 婷婷佯装生气地推了她一把,“不是!你猜,今天谁找我说话了?”,一脸期待地看着佳欣 见她这死样子,佳欣心里已经有了答案,“谁知道?不说我走了”,假装不想听。 “别走别走!是张晓华呀!”,婷婷也不卖关子了,“系草呀!而且还是找你们婉仪的!” 佳欣有点惊讶,“他有啥事吗,找婉仪干嘛?” “他们宿舍也想装空调,但是和咱们不是同班同学,叫我来问的”,婷婷解释道。 恰巧婉仪从后面追上两人,“走啊走,回宿舍吹空调去!” 佳欣和婷婷异口同声地说道,“来活啦!婉仪!” 婉仪开心说道,“哈哈不就是买冰糕吗?这么郑重干嘛?逗我呢?” “不是冰糕” “是超大单!”婷婷比本人还激动,抓住婉仪狠狠摇晃,“你要发财啦!” 婉仪想到了那个她“蓄谋已久”的分红计划,“难道是。。有人要买空调?” 8. 红火 “哇塞!富公啊!”,婉仪坐下听她们细说,“直接买,一台空调可不便宜哦!” 婷婷猛地点头,“对啊!但是张晓华说有人和他拼,应该会便宜点” 一台空调直接购买的正价是一千六,两个人拼,一人也要出八百了,这俩人的小金库够富啊! 不过这样一来,婉仪心里踏实了许多,虽然自己的原计划不是直接售卖,但是顾客购买的热情逼人,这变相说明了婉仪的判断十分准确,宿舍空调的需求非常旺盛,自己的空调也不愁销路了! “都好说!自己同学,我不得把空调的价格给他们打下来?!”,婉仪眼珠一转,“这还不是最主要的!快带我去找他们吧!” 婷婷听得一愣一愣,一边答应一边领着婉仪去了张晓华的班级门口。 * “晓华!”,张晓华被陈婉仪喊到了教室外,“呦,陈老板来啦”,周围都是围观的同学,他打趣道。 “别说那些有的没的,我今天来是感谢张老板的第一单,特地给你送优惠的”,婉仪不吃那套。不过人群中,她还瞥见了赵凯的身影。 “说说看,外面大品牌的空调可都要一千六七呢” “那不能那么贵,但也不会特别便宜,我们家的东西不会偷工减料,用的都是好配件”,婉仪一拍手,“不过呢,我特意来找你,是因为我想到了一个更节省的法子” “能有多节省啊?”,张晓华一直信奉便宜没好货,他直摆手,“别给我减配啊,太便宜了我可不要” “哎呦我可第一次见拒绝降价的!” “这还怎么节省啊?还得是好空调好配件?这压根就不成立嘛!” “婉仪怎么越说越跑火车了?”,围观的同学议论纷纷,赵凯也没少混迹其中,浑水摸鱼 “别急,你有没有租过CD?”,婉仪又卖了个关子,同学们也都安静了下来,想听听婉仪的葫芦里装的什么药 “租过啊,我一般听过半个月就还回去了,自己买的话,一是容易听腻,二是太贵了,按照我实际听的次数算起来,还是租CD更有性价比,用买便宜CD的价钱,能听到录制更好的歌”,张晓华掰着手指算了算,他也是音乐发烧友了。 “那就对啦,你们现在买空调,我推出的最大优惠也会给我的工厂带来压力,那我为何不推出租赁模式,既能保证我的空调质量扎实,又能让同学们用相当低的价格享受到好空调的质量呢?” 婉仪此言一出,同学们瞬间炸了 “还能这样?” “有这种好事?” 不过也有人质疑,“你说的便宜是多便宜?我们都是穷学生,手头没那么多钱” 赵凯混在人群里,“一装上就是四年,四年的租金要是超过售价的话,不就是坑我们吗?” 婉仪双手按下,示意大家先听她说 “一个人,一年,只要50块”,面对质疑,婉仪没有退缩,因为这是模式给她带来的极大优势,她有这个底气和信心,自己的租赁业务模式能够带来足够的冲击 “才50?”,张晓华简直不敢相信,“我少出去搓一顿都够啦” “婉仪,你这么大张旗鼓的,结果一个人才50块?一年?”,同学们感觉自己被戏耍了,“我连100一年的心理准备都做好了,结果还能腰斩?” “这。。这还真不算贵”,赵凯被人群推倒了婉仪面前,众目睽睽之下,他支支吾吾道,“呃。。呃,刚才没听价格,搞错了搞错了” “这个价格是真的吗?”,人群中传来一声微弱的询问,“这样算下来,每个宿舍六个人,我们接下来只住两年,每人一共才掏100元” “当然是认真的呀”,婉仪面向提出疑问的女孩子,看出她是大三的学妹,婉仪耐心地帮她计算了起来,“我的模式叫租赁空调,对于我们高年级是最划算的,因为就算买了,顶多也就享受两年,花全款购买的钱,却只能享受一半的价值,那不就太亏了?像我这个年级,还剩一年就要离校,这时候买吧嫌贵嫌亏,不买吧又怕热,还很羡慕装了空调的宿舍。但是,如果改为租赁,那么住几年就只用付几年的钱,大大地节省了成本,避免花冤枉钱,不是皆大欢喜吗?” 面对大三的学妹的疑问,婉仪完美地回答了高年级的成本问题,给高年级了一个最为充分的理由。婉仪能清楚地看到,几个毕业年级的同学听到后,兴奋地嘀咕了起来。 “学姐,我还有个问题,要是空调坏了怎么办?你能修空调吗?”,学妹是个认真仔细的姑娘,做事考虑得十分周全,这也恰好问到了婉仪准备过的方案上。 “你是说售后吧,我们厂家的维修师傅上门给你修,配件都是原厂原产,你放一百个心,维修不额外收费。不过为了保证大家会小心地使用,不要故意的破坏空调,安装的时候,会收取120元的押金,平摊给每个人就是20元,等到大家离校退宿,这个钱还会原封不动退还给大家。” 婉仪笑着指了指自己宿舍的方向,“装上空调之后,我会给每个宿舍送一箱冰糕,算是我个人给大家的安装福利” 一时间,质疑和不信任人群,变成了潮水般涌来的订单。 “我是第一个下单的哈,我们宿舍第一个装!”,张晓华被人群挤得里三层外三层,他伸手示意婉仪,不要忘记给自己开门红的优待,婉仪微笑着给他比了ok。 赵凯想抽身退出,却连转身都困难,被夹成了饼,他尴尬地和婉仪四目相对,“哈。。哈哈我和张晓华一个宿舍,是。。是第一单,刚才就是问问。。问问”,婉仪没多想,见他已经没什么异议,便点头示意,去记录其他宿舍的订单了。 婷婷和佳欣被人群挤到了角落,人群中央、落落大方的婉仪引得婷婷生出了些改观。 她好聪明,能想到这么好的法子,如果直接超低价甩卖,大家恐怕还不敢轻易买账的。不仅专业成绩不错,还懂得顾客的心理,这就叫那什么,商业头脑吧!我甚至不太敢站在人群中间,这么大声地说话呢,她想道,要是碰到赵凯那样的,自己就得钻地缝了。她还腹诽了一句,赵凯这家伙可不是好东西,他那点小心思真以为大家看不出来吗? 婷婷想了想自己的家庭情况,她是家里的老二,老大在外打工赚钱贴补家用,一家子能供应她上大学已经要节衣缩食,更不用说买什么昂贵的物品,连收音机都是买的二手地摊上破的没人要的那个。至于这个空调,她一开始本不打算买的,昂贵不说,还用不了几年,舍友们情况也都相似,她们聊起来,都说热习惯了,自己皮糙肉厚的,挺一挺就过去了。毕竟用咸菜和腌豆腐就着食堂的白面馒头,也吃了三年了,还有什么不能忍耐的呢? 可婉仪推出了租赁模式,划算得连她都有些心动了。她心想,要是自己能凭空多出来50块钱该多好啊!啊不,赚50块钱多好!凭空多的,那不一定是正路来的,还是算了算了。这一想,就收不住了,赚50块有点少吧,再赚50呢?还能给家里寄回去一半。再赚4个50的话,就能给妹妹交上小学一年的学费了! 婷婷沉浸在幻想中,越来越无法自拔了。 婉仪看着这个诡异地微笑的女人,拍了拍她的肩膀。 婷婷清醒过来就看到婉仪和周围的同学都定睛看着自己,吓了一大跳,“妈呀,这是干嘛都看着我”,转身就要缩回佳欣身后。 婉仪一把拉住她和佳欣,“我现在正式雇佣你们俩,帮我统计和宣传”,婉仪把两人引到桌子前,拿好纸笔,“好好干,基础工资200块!每多拉一单就给提成!” “还有这种好事!”,婷婷激动地脸都红了,“我可以我可以!”,她怕婉仪不放心,“我经常给我大伯家算账,我会记账算账,包在我身上!” 这下轮到婉仪惊讶了,“我们婷婷深藏不漏啊!我相信你俩,开干吧!” 佳欣看着已经开动的婷婷,笑的有些无奈,这家伙的精明劲儿可算是用到正道上了,这个位置可太适合她了。佳欣一个个记下排队的订单,婉仪在旁边回答前来咨询的同学们,忙的满头大汗,她起身把自己带的小扇子塞到了婉仪手上,径直走了回去。 婷婷的家境十分困难,她也不遑多让。婷婷的舍友们能够达成一致,但是佳欣的舍友们最低也是职工子弟,只有自己掏不出的话会很尴尬。她怎么会不懂得婉仪的良苦用心呢?她自己加加班也完全能胜任这些工作,可她不仅包揽了宿舍的空调费用和电费,还主动给自己安排工作、发放工资。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真正的赚钱不是节流,而是创造机会去开源、比如获得一份工作。她低下头继续工作了起来。 经此一役,陈婉仪的大名彻底传开了。 9. 竞争 婷婷握着婉仪给发的热乎“工资”,4张皱皱巴巴的50元。 这200元,是小弟一学期的学杂费,20个200元是婷婷大学一年的学费。 母亲有严重的关节病,无法工作;父亲照顾家人,不能远离,只好零工度日,工钱仅够日常开销。 其他的支出,全靠大姐常年在外打工。 婷婷从小最依着大姐,比母女更亲近。婷婷记得大姐上学时总是班里的第一名,小学是村里第一,初中是县里第一。因为家里实在没有经济来源,大姐选择自己成为那个经济来源,埋头进厂,给家里缓解了压力,给弟弟妹妹供上了学。小弟不懂事,抓着大姐的衣服问,姐姐为什么不上学了。回答他的是父母的沉默,和姐姐的“欺骗”。小弟很好哄,姐姐说出去要给小弟带好吃的,他就开心得忘了刚刚自己问的问题,但是婷婷一直记得。 她知道大姐不说那些在外的辛苦,工厂流水线的高强度,住宿条件的苛刻,省吃俭用的节俭,以及为了弟弟妹妹放弃的前途。大姐只会说,找到了一份包吃住的好工作,终于能打钱回家了,弟弟妹妹可以安心上学了。 她紧紧地攥着手里的“工资”,她知道自己读书的机会是大姐的牺牲换来的,因此上学期间所有开支都是一分钱掰成两瓣花。同学过生日不会送昂贵的礼物,只送一副自己画的寿星肖像;她从来不参加那些同学的聚餐,就算吃食堂,荤菜也不舍得点;牙膏永远用到挤不动还要剪开;她最擅长的是和打饭阿姨吵架,为的就是自己能多“蹭”一点饭。。。因为太会算账,同学们给她起了“小葛朗台”“会计姐”的外号,她不介意旁人的评价,因为那三言两语不能缓解也不会加重她的现状,可经济压力带来的焦虑一直影响着她的内心。 如果自己能挣更多钱,大姐是不是就不用那么辛苦了?是不是也可以有机会重新接受教育? 当一个女孩子赚到钱的时候,最先想到的不是改善自己的生活,而是回报同样处境的大姐。 婷婷在卫生间里抹了抹眼泪,愧疚、兴奋和感激的心情交织,愧疚的是大姐的牺牲,自己是受益者,兴奋的是她现在终于获得了改善这一切的机会,并且自己有能力胜任这个工作,感激的是选中她担任这份工作的婉仪,不计前嫌,而且知人善用,能看出自己的优势。 隔间传来了脚步声,她低下头。学校里的卫生间是开放式的隔间,进来的人一转头就能看到她“狼狈”的样子,她赶紧收拾好心情,回到了教室。刚好碰到了回教室的婉仪,婷婷问道,“你干嘛去啦,外面这么热?”,婉仪回道,“我去交了个材料,你小看我了,我跑的可快了,太阳都晒不到我!”,婷婷被她逗笑了,“好好好,你是超人,跑得比太阳光都快!” 婷婷趁着大家回去上课的空闲,盘点了下收入,算上她发动舍友们去“游说”的其他宿舍,仅仅今天,就有90多间宿舍登记了空调租赁,甚至直接现场付清了押金和第一年的租金,陈婉仪一天就到账三万七千多,她看着这个令人眼红的数字,如果是从前,她可能还会关注陈婉仪的父母如何富有、家境如何优越,但是现在,她由衷地佩服陈婉仪发现商机的头脑,以及把它落地推广的能力。 三人喜滋滋地回了寝室。可她们没想到的是,“竞争对手”来得这么快。 * “付费吹空调,一元一次”,宿管刘姨把纸板挂在了楼门口。 空调相关的消息婉仪最敏感了,她上前指着那手写的歪歪扭扭的纸板,不解地问道,“阿姨,这是什么意思?” 刘姨拍拍手,叉着腰,站在楼门口,伸手拦住了这一波学生不让进屋,把他们都赶到了自己的宿管房门前,“来来来,阿姨听说你们想在宿舍装空调,我告诉你们啊,你们不会算账!装空调还得等人安装、自己还要掏空调本钱、用着用着还坏了,不划算呀!你们学生仔哪里有钱啊,干脆来阿姨这里吹空调!现成的!” 她神色兴奋,仿佛这个价格是多么惊人的优惠,用手指比划着,“只需要一块钱一次啊!” 隔壁宿舍的李慧问道,“阿姨,你这一次能吹多久啊?” 刘姨见有人问,就要拉她进去,“十分钟!能吹十分钟呢!” 李慧被这高昂的价格和短暂的时长吓了一跳,她后悔道,早知道就不问了,她可不是什么大冤种。李慧急着要从阿姨的铁手中挣脱出来,“没没没,我没说要去吹”,无奈阿姨的力气太大,李慧的胳膊都红了,还是挣脱不开,眼瞅着就要被拉进了屋。 听到李慧的话,刚才还笑脸盈盈的刘姨瞬间变了脸色,“你这个学生仔,怎么说话不算话呢?你自己说要吹的,大家可都听着呢!”,她使劲掐着李慧的胳膊,“当着你同学的面,你还敢说话不算话吗?死皮不要脸吗?” 佳欣和婷婷对视了一眼,都被阿姨的“无耻”震惊了,且不说阿姨的空调是老旧的窗机,简直就是噪音制造器,学生们早就投诉过那窗机的噪音,可刘姨什么时候听过他们的意见?而且做生意哪有强买强卖的?价格还这么昂贵,不知道的以为空调是金子做的呢!不仅把学生当待宰的羔羊,还把学生当傻子。恐怕是仗着自己宿管的身份垄断太久了,把自己当土皇帝了吧! 眼看着李慧的胳膊都红了,婉仪急忙上前分开了两人,“阿姨,你这话就不对了,首先人家李慧没有说要去吹,只是问了问时间,你把我们这么多人拦住,我们可都是听得清清楚楚的,你不要诬赖李慧,同学们,你们都可以作证吧?” 宿舍门口本就狭窄,聚集的学生们纷纷点头,“阿姨,你不要耍赖啊” “我们都听得清楚,你自己自作多情” “做生意不能强买强卖的!” 刘姨在这栋楼里强横惯了,她辩解道,“她自己问的,不吹就不要问!” 婉仪见刘姨还不服,继续说道 ,“阿姨,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你安装的空调是老式窗机吧?这个窗机的噪音可不小,一开动整层楼都听得到,低频噪音吵得人精神紧张,同学们反映了很多次,甚至和领导提报了,校领导要进屋查看,却被你拒绝了。当时你说的是,‘你的私人空间我们不能进入’,大家还有印象吗?” 同学们接过婉仪的话茬,“当然有了,上次阿姨说房间是她的私人空间,不许外人打扰” “还有私人衣物,阿姨说,谁进去她就要告谁流亡民呢” 说道这,有人憋不住偷偷笑了,当初被刘姨为难得有多生气,今天就有多解气,谁能预测到刘姨还能有这一天呢?回旋镖也是扎到了刘姨身上。 刘姨听见人群里的笑声,脸色就像蒸熟了一样腾地一下红了 婉仪插嘴道,“阿姨别急,我们呢也不是故意让你生气,毕竟谁会故意为难别人呢?大家只是希望自己能够不受干扰地作出选择,尤其现在是市场经济对吧,市面上好东西多的是。我跟你讲,现在做生意不能用以前的思维了,要想着怎么把东西做好,才能争夺到顾客的‘芳心’”。 刘姨听不懂什么什么经济,她反驳道,“我管你什么经济不经济的,有空调就是比没有强,而且我就在这,离得还不够近吗?” 婉仪见大家听得认真,顺水推舟道,“是近,但是再近也得下楼才能吹到吧,如果同学们把空调装在宿舍里呢?,那不是躺在床上都能享受到了吗?” 我们家的空调呢,是分体式的挂机,第一条,没有噪音,轻柔地连风声都几乎听不到,还可以调节睡眠模式,睡觉时降低噪音,保证大家不会受到打扰;第二,我们家的空调,制冷效果非常好,不会出现开了不如不开的情况,只要你不嫌冷,开到十度都可以!你想,开着冷风吃着冰西瓜,多爽啊” 李慧揉着胳膊,笑道,“那屋里的人和冷冻猪肉有啥区别”,惹得同学们哄堂大笑。互相指着对方说,你才是冷冻猪肉。欢声笑语间,哪还有刚刚严肃紧张的气氛。婷婷笑弯了腰,正和舍友开玩笑,佳欣被婉仪拉到身旁、嘱咐了两句,便趁着没人注意,挤出了人群,往行政楼的方向跑去了。 一时间,刘姨压根插不进嘴了,宿管的门口俨然成了婉仪的主场。 刘姨气的胡言乱语,“你们这些后生仔,不知道忆苦思甜!就知道贪图享受!想当年,我们哪有这条件,有个风扇都不错了,有个空调那叫富贵人家,懂不懂?” 她眼看赚不到这些人的钱了,大呼小叫道“吹什么空调?吹什么风扇?我看你们都是好吃懒做的家伙!不懂感恩!” 说着就拿出了电闸的钥匙,气急败坏得走向宿舍的总电闸前,一把把电闸拉了下来, 楼里的电器纷纷熄火,灯光也暗了下来,同学们站在楼道里大眼瞪小眼,被这无理取闹的行为震惊了。 刘姨理直气壮道,“不吹是吧,有本事都别吹!” 10. 利益 婉仪收起了轻松的模样,冷笑道,“你以为宿舍是你家开的吗?校领导已经在来的路上了!” “你找校领导也没用,你以为你是谁啊?一个学生仔,你说的话就是放屁!”,刘姨那两道劣质蓝绿色纹眉气的竖了起来,“我才是宿管!用空调?不经过我同意,门都没有?!”她指着婉仪。 如果说一开始同学们只是有些无奈,吵不过宿管就随她去了,但是听到刘姨的话越来越过分,同学们也七嘴八舌地开麦了 “你不许我们装空调,但是自己装,我看你这叫双重标准” “你的空调咋样我们很清楚,吵的不行,婉仪的空调咋样我们更清楚,我都吹了三天了,一点都不吵” “她们寝室的电表我都数了,度数翻得也不快,你想做生意不能把我们当傻子,我们有手有脚都会自己选!” “吵什么呢?”,一声呵斥从人群外传来,婉仪转身看去,是总务处的袁主人。 袁主任分管学生后勤管理的部门,今年刚刚上任,他正在办公室坐班,喝茶摸鱼是他最喜欢的环节,等下还约了同事钓鱼,钓竿都带到了办公室。本来今天就快要平静地度过了,正满心欢喜准备提前下班的老袁突然被喊来,说是有重大宿舍矛盾要解决。 他十分不悦,上次就是那个宿管不通人情,态度强硬,把他撅了一顿。袁主任还以为刘姨是什么大人物的关系户,不敢硬碰硬,只推脱让学生们自己克服噪音。结果回头一打听,宿管居然只是仗着资历老,在那倚老卖老。你说这家伙,年轻老师吵不过,年纪大的老师不和她斤斤计较。 袁主任才发现自己居然碰见了个外强中干的纸老虎。有些懊恼,新官上任三把火,他觉得可以拿这事下手。 提前下班的计划被打破了,他有些不耐烦,“又是你?”,眉头紧皱,语调阴沉,对着刘姨道。 刘姨依旧是那么不依不饶,“我咋了我?这些学生一点都不懂得尊老爱幼,也不知道忆苦思甜,闹着要装空调不说,还要和我顶嘴!”,不过刘姨没察觉到的是,袁主任也不似上回那样态度亲切了,他的语气有些阴沉,表情也变得凝重。 婉仪见到袁主任来了,也不拐弯抹角,“袁主任好,我就是上午和您反映宿舍住宿条件的陈婉仪,刚好刘姨也在这里,今天和上次喊您来的情况相似又不同,总归是想把学生生活中的困难解决一下,不过还需要您的支持”,遇到领导,陈婉仪就换了种说话的语气,同学们还没见到过她这样的架势,静静地听她有条不紊地讲着。 袁主任不耐烦无理取闹的刘姨,见有个能把话讲的清楚明白的十分欣慰,表情也舒展了几分,“你说”。 “首先,学校给我们全体本科生都提供了宿舍,但是宿舍楼的历史比较久远,学生的人数逐年增加,尤其是去年大幅度扩招之后,给住宿条件带来了很大压力,与此同时,配套的设施还没有来得及改造。天气炎热起来之后,风扇的使用显得有些杯水车型,同学们经常被热醒,不能好好休息,袁主任,您猜,同学们有没有因此抱怨呢?” 袁主任还以为陈婉仪要代表大家表达下怨气,他宽慰道,“天气确实很热闹,抱怨一下无可厚非,我不是那种。。不通情达理的人”,他咳了两声,表示理解。 “但是实际上,校总务处那里收到的因为气温的投诉数量是零。” 李慧听了心里有点打鼓,婉仪说话是不是有点跑火车啊,谁会投诉天气投诉到总务处去?脑子进水了吧?佳欣和婷婷却秒懂了婉仪的意思,管它什么数据呢,只要能说明自己的观点就能用。 婉仪继续慷慨陈词道,“同学们特别吃苦耐劳,我们同级的同学,在这样的环境下居住了三年,今年高温又突破历史的高温值,这种情况下,都没有投诉,而只是抱怨了一下单人单间的宿管阿姨的空调太吵,袁主任,您说,同学们是不是非常善解人意呢?” 这么合情合理的一番话,谁能反驳?袁主任心想遇到高手了,看来今天的鱼是钓不成了,他心知陈婉仪这是给她自己的项目铺垫呢,上午就收到了她的立项说明,说是省里搞得学生创业计划,收到之后,自己还没来得及看,这下就碰上现场解说了。不过他也只能就坡下驴,毕竟自己是不希望出现矛盾,同时又希望做出业绩的,他想看看,这个陈婉仪到底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你不用提问了,直接说吧” “袁主任果然通情达理,我们同学面对困难没有抱怨,而是选择寻找解决办法。如果说到空调安装,就连一些家庭都掏不起购买空调的钱,这个昂贵的价格就把同学们劝退了。为了解决经济条件的限制,我提出了一个空调租赁的方案,我联系了空调厂家提 供优质货源,同学们出租金,这样一来,同学们就能够以一个低廉的价格租到空调的使用权,一举两得。我把这个计划的提出背景、实施步骤、可行性以及可能遇到的问题和解决方案,都列在了计划书里,今天上午已经提交给了袁主任您”,陈婉仪言之凿凿,自信大方地介绍着自己的计划。李慧抬了抬眼镜,今天真是对陈婉仪刮目相看了。 袁主任自然是知道省里有这么个比赛,但是他真没想到自己学校的学生会去主动申请。这些豆芽菜看着都是穷学生,谁懂做生意呢?还整个高级的词,叫创业?这周一副校长刚在大会上介绍了这个项目,他心想,这项目怎么也落不到自己头上吧,估计都是校长家的亲戚们包装包装,走个过场。没想到,今天就有头铁的学生要搞项目。不过他十分乐见其成,这个学生虽然瘦瘦小小的,但是看着挺有折腾劲,如果推动这个项目,他也不用费什么心力。他更开心的是,自己还需要点业绩来稳固自己刚调动来的地位,总务处的主任也不能闲着,折腾点业务才能显得自己被需要,这下真是瞌睡了就有人送枕头。 再三权衡之后,他点点头,没看也表现得像看了,“嗯,我看过你的项目书了,很仔细,很可行,我看咱们宿舍也是时候改善一下条件了,这样吧,我找人整理总结一下,改天提交给副校长一起过会,过会之后会通知你进场安装” 刘姨两眼一瞪,事情的发展和她想象得大相径庭,怎么不是袁主任怒目圆睁,陈婉仪头破血流,刘阿姨大胜而归? 她还要说话,袁主任双手下压,示意她闭嘴,“宿管要配合学校的工作,不要给学校制造困难”,语气凝重,说完就安排秘书,考察宿舍环境,要他帮忙完善计划的书写。袁主任看起来一脸郑重其事、义正言辞,但是他没说的是,婉仪还承诺了给他的办公室安装新空调。为了免费空调,他心想。 李慧等人从来没见过这阵仗,甚至从来没有在刘姨面前取得过胜利,今天可真是创造历史了!几人眼睛都亮了起来,这下真有戏了!她们不约而同地想到。 佳欣对婉仪更是佩服,“你怎么想到要用报项目来让他们同意的?”,她凑到婉仪身边,不禁感叹道。 婉仪莞尔一笑,“我想做生意,自然也得让别人也得到好处,大家都能受益的时候,才能一块推动这件事做下去” 11. 套牢 陈建明开着面包车,停在了家门口。 王婶正在门口择菜,见他路过,打了个招呼,“老陈回来啦?今天看着这么高兴呢,有啥好事啊?” 老陈这才注意到,自己的嘴角一直咧着没放下来过。 “害,女儿有出息了,高兴哈哈,高兴” 王婶甩了甩菜叶上的水,“呦,多出息啊,是谁原来天天念着陈虎陈虎的,现在不念着他了,改念自家闺女啦” “王姐别开我玩笑了哈哈,改天请您来家吃饭!” 王婶看着陈建明那不要钱的笑,撇嘴道,“这家伙命真好,俩闺女一个比一个争气” 一段不愉快但解气的回忆涌上心头,王婶回想起陈虎那死皮不要脸的行为,呸了一声,“关键时刻还是陈婉仪靠得住” “这家伙的心事就差写在脸上了”,手上动作没停,“估计闺女挣到大钱喽,真是好福气啊好福气!” 恰巧王婶家的孩子放学回家了,“妈,我回来了”,她看着光着一只脚的儿子,拎着断了一边背带的书包,气不打一处来,就着手里的菜往儿子屁股上招呼了起来,“又野哪里去了!现在都几点了!” 院子里的大黄见状敬而远之,窗台上休息的雀猫矫健地跑开了,三步两步跳到了房顶上,揣着手隔岸观火。 * 陈建明下午就收到了婉仪的好消息。 闺女告诉他,学校的空调得到了一致好评,现在需要他运90多台空调过去,带上安装师傅,越快越好。要是搁普通人身上,第一反应肯定是先按照要求去盘货、装货了。但是陈建明急着知道的是这波能到手多少钱。闺女模糊地提了一嘴,第一批能有两万块左右,他立刻就精神了。 和之前比起来,这个月份空调厂家的竞争已经趋于白热化了,厂家在市场上卷低价都不够,顾客还会挑挑拣拣品牌和服务。婉仪能开这么多单实属不易,分批就分批吧,陈建明也没搞懂为啥是分批的,他只顾着兴奋自己的债有希望能还上了。 他鞋都没来及换,直奔卧室,拿出自己藏在发财树底下的塑料袋,里面装着他的私房钱八万块。正准备把钞票从袋子里掏出来的时候,陈建明又犹豫了。 他心想,既然闺女有持续赚钱的能力了,那自己再少出一点,不出八万了,改成四万吧,先还一部分也是还。这时候他就选择性地忘记,越早还清本金就能越少还利息这件事了。 他又想道,既然都分摊到这一步了,干脆把老婆那里放的家底也拿出来吧。 “我记得是在这个上锁的小柜子里呀,怎么存折不在这了呢?”,他翻箱倒柜,找得满头大汗,但他没记的是,其实他只给老婆交过偶尔几回家用。真说起来,这几年赚的钱,竟然都被他用来无止境地扩大厂房规模、盲目地跟风效仿其他厂家、甚至借钱给亲戚了。 哦,再算上那辆最终打折出手的皇冠。 偌大的厂房、气派的轿车、亲朋间的面子,除了花在这些表面功夫之外,他也没给家人留下太多积蓄。而当危机来临时,这些资产反而大大贬值,甚至无人接盘、砸在手里。 有时候,没有能力把握财富的人,财富只是流经他的手,最终还是会离他而去。 大门的声音响起,陈建明听见潘美兰回家,急忙问道,“美兰!咱家存折放哪里去了啊?怎么不在之前放的地方了呀?” 他没看到潘美兰突然见到他回家时有些慌张的神色,以及避而不谈的态度。 陈建明还在努力回想,上次给潘美兰,让她存进去的五万块钱。 潘美兰有些支支吾吾,“啊?怎么最近要用钱吗?你不是和我打包票不需要担心吗?”,她放下手里刚买的菜。 “闺女赚钱了,再加上点积蓄,咱们早点还上,早点安心呀!”,陈建明占理的时候会格外地振振有词。 潘美兰想绕开这个话题,提着菜去了厨房。陈建明追在她身后,正想说话,感觉有些不对。 他拉住潘美兰的胳膊,“别告诉我钱没了” * 这是陈婉仪本月第二次被紧急摇回家。 陈建明的语气听着比上次还着急,她只好又请了假,踏上了那条颠簸的土路。 回到家之后,目之所及的是扔在地上的菜和踢翻的垃圾桶。 陈建明坐在沙发上,头发揉成了鸟窝,潘美兰窝在沙发的一角,夹着胳膊、低着头。 陈婉仪是很擅长化解情绪的人,她知道必然出现了意外情况,但是愤怒、焦虑、烦躁的情绪,以及互相指责,对目前的情况是不会有任何帮助的。 “谁和我说说发生了啥情况?”,她不紧不慢地卸下了背包,坐到了沙发的正中间。 “你说”,陈建明闷闷地说道。 “我。。我没想到最近要用钱,都是上个月买的”,潘美兰想解释 她揪着衣角,“我是想赚钱来着,专家说了,看准了能赚钱的,这个利率算下来比存那高” “我看隔壁那个李哥的账户了,他去年翻倍了” 陈婉仪感叹自己看的社会新闻也发生在了自己家人身上,她已经知道老妈接下来要说啥了,无非就是“现在只是暂时的、是调整、做时间的朋友” 她无奈道,“那现在亏了多少了” 潘美兰别别扭扭地伸出一只手,比了个5。 “5个点?”“5万?” 潘美兰解释道,“5千,本金五万块” 陈婉仪和陈建明同时舒了一口气 “比我想的少” “底裤还在” 潘美兰想证明自己不会拖后腿,“我等下就挂出去卖掉” 陈婉仪看了看账户,她回忆了一下近期钢铁股票的行情,已经经过了一轮大跌,早就跌破了年线,最近一轮的幅度相比算是微不足道,劝道,“别了别了,一般这时候卖出去,第二天就会飞涨,然后变成巴韭特” 陈建明的语气也变得轻松了起来,“人家说这种叫割肉,我看还 是先放那吧” 她看着表情浮于表面、实际上并不紧张的老爸,老陈的德行她还是略知一二的,怎么可能没有私房钱?虽然数额估计也不能一次还清,但也只是他舍不舍得拿出来、什么时候拿出来的问题。 这次报订单金额的时候,她就没有全部报给老陈。婉仪自己是这批生意的负责人,就要对这些钱负责。她心知这些钱可能都会被用来还债,因此她决定自己保留着押金,这些最终还要保证还给同学们,毕竟老陈那边有太多的不可控因素,她不想因此让自己的信誉受损。 思来想去,家里也没有懂得金融知识的人,这钱一般人还是赚不来。出于降低风险的考虑,她劝道,“老妈,以后别搞这些了,咱们因为这些钱提心吊胆的也不值当是不是?最后花了很大的精力,进场之后,可能精力都只在回本的事情上、更不用提赚钱的事了” 潘美兰有些讪讪,“我也不知道嘛,以后不搞了不搞了。我上个月买的,谁也没有前后眼嘛。而且我看你爸的态度,我还以为数额不大马上就还清啦” 陈建明的语气又理直气壮了起来,“哎呀,做生意的事不是那么简单的” 只是缺了这笔积蓄,就算把老陈的私房钱也挖出来,对于十万块的负债也依旧不够。 本以为这场债务危机马上就能度过了,谁知道半路杀出个新情况。 真是造化弄人啊,婉仪心想,又要开启挣钱还债循环了。 * 她和老陈分析道,“我觉得要做好最坏的打算,就空调租赁这个项目来看,目前有能力支付的大部分都已经付过了款,剩下的潜在客户并不多了,要做好这个心理准备” 陈建明认真听着,点了点头,“这个项目能开展起来也很大一部分靠着我女儿能说会道啊”,老陈的情绪价格倒是给的挺足。他看着逐渐成熟有担当的闺女,愧疚一闪而过,陈建明不是一个会反刍自己错误的人,再过没多久,想必他只会窃喜,嘿嘿,还好这么聪明的闺女是我家的。 “别打岔”,婉仪正色道,“还是要开发点其他的渠道,趁着现在是夏天最热的时候,机会比较大” 陈建明的渠道做的并不好,这也是他上一波销售失败的原因。“要不再试试大卖场吧,最近有撤柜,万一有空位呢?” 眼下没有别的好办法,两人二话不说就这样行动起来。陈建明联系了在卖场经营的同乡,打听来了一个卖场经理的联系方式。他看着这串数字莫名有些眼熟,但是没有联想出对应的主人。他没多想,打了过去。 对面响起的声音却让人意想不到。 “喂?谁啊?大中午的打电话?”,大小陈听了之后大眼瞪小眼,婉仪比着口型问道,你不会打错了吧?这不是二婶吗? 陈建明这个人虽然缺点不少,但是最大的优点是脸皮厚,他问道,“那个。。不好意思了,请问是卖场经理吗?” “是啊,,等等,你是陈建明?”,二婶的声音陡然尖利了起来。 12. 经理 自从上次陈虎倒卖库存被发现,两家就老死不相往来了。婉仪忙着找销路,也没空打听他们家的现状。 原来,上次梁俊杰和陈虎勾搭没成功,陈虎气了一周,理由是被自己看不起的人给下面子了。陈虎是个受挫能力很差的人,在他的世界观里,所有人都要围着他转,他有一套自以为是的逻辑和秩序。二叔二婶是他维持秩序的工具,包括陈建明。不出意外的话,他的世界观还要继续运行下去。 但是意外发生了,曾经被认为是他掌中之物的立德空调厂倒闭了,曾经不放在眼里的陈婉仪狠挫了他的威风。如果婉仪开单的事让他知道了,恐怕更会摧毁他的心态。 陈虎高中之后就没考上大学,用复读的名义在家里学了一年又一年,也没读出个名堂,在空调厂倒闭之后,陈虎更是没有工作的机会了。瘫在家里不想动,但是吃用可都没降低标准,见着家里的积蓄一点点见底,陈虎急了,但是他不急自己,反而催着二叔二婶出去挣钱养自己。 说到二叔二婶,他俩更是一对概念神,二叔靠哥吃哥,是个远近闻名的混子,可以说是陈虎的plus版,不过当年年轻的二婶贪图他表面的光鲜,闻风而嫁,实际上俩人压根没有自食其力的能力。讽刺的是,二婶嫁入家门的第二十年,发现自己居然要找工作了。 就在陈婉仪拉走第一台空调的那天晚上,邻居听见他们家的别墅里传来打砸东西的声音,还有叫骂声,“我真是瞎了眼嫁到你们家!伺候你们好吃懒做的父子俩!老了老了还要自己出去干活!” “谁叫你嫁的?你不趁我之危你哪来的陈虎?你不靠着陈虎你能嫁给我?” “你个怂货!敢做不敢当!老娘跟了你真是到了八百辈子霉了!” “我看是我倒霉!你们把陈建明踢了,谁出钱出力?要我说,最不应该的就是和陈建明闹掰!” “你不是不让我俩插手吗?你说要给陈建明一种培养养成系的错觉!结果呢?陈建明自己掉坑里了!你的眼光很好吗?” “那真是托了你俩的福!不就是因为我眼光差才投胎到这个家吗?你俩好到哪去了?多大人了,工作工作没有,之前不是全靠我哄陈建明才有钱拿吗?这会翻脸不认账了?那都是我挣的,把钱还给我!” 锅碗瓢盆打砸的声音持续到了深夜。 * 最终的结局,是二婶找到了新的血包。 她听同乡说,大卖场的经理病休,而经理恰好是梁厂长的大姑。一开始她还没懂这之间的联系,直到二叔无意间透露了陈虎和梁俊杰的计划,她才意识到自己的机会来了。 她把儿子从床上拽起来,带着他上赶着给梁俊杰送礼,经过梁俊杰大姑的推荐,二婶终于给自己寻摸了个轻松的活计,不用夹在儿子和老公之间两面受气了。 二婶上班的第一天,就无师自通地领悟了摸鱼的真谛。第一,绝不加班;第二,所有的活能推就推,总会有别人做,反正不是自己做;第三,恶劣的态度和过硬的关系可以避免100%的麻烦和200%的工作。因此,靠着这套哲学,二婶很快成为了大卖场里那个“新来的关系户”。不过她没注意到的是,自己早就被大卖场的老板盯上了。 二婶接到陈建明这通电话的时候,刚回到家,把包往沙发上一扔,喊着老公儿子给自己捏背捶腿,可惜没人理她。不过二婶现在十分理解为什么那些领导那么爱上班了,上班了,下属都是自己的奴隶,她喜欢看下属被为难的表情,向自己求情的语气,所谓的“权力”给她带来了新的快感。这都只能可着上班的时间享受,毕竟下班回家之后,就没人理她了。她心想,要是能一直上班就好了,退休好像也可以返聘呢。 一听出对面是老冤家,二婶的情绪有些激动,她盘算着,陈建明终于有求于自己了,自己受的委屈正愁没地方发泄呢,送上门来的受气包,她一定要抓住这个机会。二婶的表演欲总算是找到了施展的地方,她阴阳怪气道,“呦,这不是立德空调厂的厂长吗?最近怎么样啊?听说陈婉仪终于卖出去一台啦?真是恭喜恭喜啊!再过个猴年马月,就能把库存卖完啦哈哈” 这夹枪带棒的语气快杵到老陈脸上了,他心想,看来进大卖场的事是成不了了。 “哈哈哈还真是弟妹啊!好久不见啊,现在在大卖场工作啊,真是好工作啊”,陈建明客套了几句。 二婶听了更来劲了,“哪里哪里,屈屈一个大卖场而已,陈厂长怎么屈尊找大卖场经理啊?你们不是全靠口碑的吗?怎么,开不了单啊?”。 陈建明听得面有菜色,几次想把电话挂了,婉仪打手势让他继续问,他心想,这下老脸都豁出去了,只好硬着头皮问道,“哪有哪有,就是希望拓展个新渠道,你知道的,现在竞争这么激烈呢,别人有的我们也要安排上嘛”,老陈话锋一转,“大卖场最近不是有人撤柜嘛,我们这边有意向,想问问租价多少呢?有没有人竞价?” 二婶终于等到了陈建明这句话,撞到了自己这个卖场经理手里,可真是老天开眼,她想也不想地编道,“哎呀,陈厂长,你看这,上午刚刚有人联系我柜面的事,太不巧了,晚来了一步啊~” 婉仪在旁边按住了他想要挂电话的手,陈建明使尽浑身解数,问道,“他们什么交情,咱们什么交情?弟妹能不能通融一下?” 这句话就像沙漠里的甘泉,二婶听了简直容光焕发,她笑道,“陈厂长你不知道呀,我们现在租柜台要付定金的,连租带定两万块呢,人家都付过了,这时候再把人家推走,要找商场闹的呦,我负不起这个责任啊” 陈建明心知,要拒绝总有一万个理由,二婶这边是没可能通融了,他和婉仪对视一眼,只好叹气道,“那太遗憾了,如果后面有机会一定要先联系我们啊” 放下电话后,陈建明自觉拉下脸求人了,却被拒绝,骨子里的大男子主义让他有些恼火。 陈婉仪却在怀疑,以卖场的上一任经理的水平来看,老板的眼光应当不至于招聘二婶。那么二婶的入职很可能存在猫腻。不过这不重要,重要的是如何联系到真正能做决定的人 ,而不是被有失偏颇、个人情绪严重的人干扰。 她干脆直接前往卖场,拿着“老板直聘,亲自面试,急缺经理”的告示和自己的简历,应聘了经理的岗位。 秘书拿到简历反复向她确认,终于,陈婉仪见到了卖场的话事人苏老板。 “陈小姐,你的简历我看了,成绩很优秀,实习的履历也很丰富,秘书说你确实是来应聘的,虽然我不太相信,不过我决定先见一见,毕竟这是对你这样的人才的尊重” 陈婉仪回应了一个得体的微笑,“谢谢苏老板,今天确实叨扰,好的领导自然能招到有能力的人才,见到苏老板一面之后,我更加确认苏老板不会缺乏比我更好的人”,婉仪便说明了来意,“不过呢,今天我确实有件事情想向您确认,卖场的柜台最近什么时候有空余?我们是一家本地空调厂商,生产流程熟练、质量过硬、在当地也有口皆碑,刚刚还拿到了一笔两万多的单位订单,销量非常可观。如果立德空调能进入卖场,我想这对我们双方是共赢的好事” 苏老板的眉头皱了起来,“你有这个意向我们非常欢迎。我没记错的话,空调区柜台的空位有段时间了,最近并没有听说有新人入驻呢”,他招手示意秘书,“问下经理怎么回事,别忘了,最近是个代替病休的新经理”,陈婉仪在旁边,静静地看着秘书拨通了二婶的电话,对于二婶的隐瞒,她毫不意外。 “你最近有情况没有上报吗?空调区的空位怎么安排了?”,算上之前员工的投诉,苏老板此时对她的能力已经产生了怀疑。 “没,没有啊”,二婶面对大老板有些慌张,对面久久没有声音,她意识到自己不能再隐瞒了,可是又不愿认错,支支吾吾地解释道,“我,,我也想入驻一个柜台来着,所以就,,没有报给外面的人” 苏老板的表情有些阴沉了,“我让你当经理,是因为别人的担保,你不要给我整这些虚的,到底有没有入驻?” 压力从电话对面传来,二婶扯不圆这个谎话,只好硬着头皮道,“有,,有吧” 苏老板不欲再多说,他直接了当,“明天补交柜台的租定” 挂了电话,苏老板摊了摊手,遗憾道,“看样子我们的经理确实希望入驻,只是太过于拖沓” 婉仪适当地露出遗憾的表情,和苏老板握了握手,“苏老板的生意太抢手,大家都抢着要和您合作” 虽然知道是恭维,但是谁听了会不开心呢? “哈哈您客气了,这样吧,麻烦您给我们留个联系方式吧,有空位,我们第一时间联系立德空调厂”,苏老板对婉仪更是刮目相看,生意没做成,但是交情不能断。 婉仪顺水推舟,客气了几句便告辞了。 可楼下卖场里的二婶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话放了出去,可租定哪里来?撒了一个谎,就要靠无数的谎来圆。 她把一个来问询的无辜顾客吼了一通,“别问了烦不烦,没看见我正忙呢吗?!” 周围的同事吓了一跳,不可思议地看着这个发疯的人。 13. 开除 二婶话刚说出口,周围的同事都猛地抬起了头,远处柜台的销售员小章也扭头朝这里看过来。 顾客没想到自己只是问个商场活动,就被劈头盖脸地骂了一顿 “你什么态度啊?这商场是你家开的啊?我是来买东西的,不是来挨骂的” 二婶是个死要面子的人,在她看来,不论对错,吵架不能输。只是她忘记了,现在的吵架不是私人的输赢,而是关乎商场的名誉和职业的道德。 她冲顾客继续吼道,“就是我家开的怎么了?反正不是你这种乡巴佬开的!” 眼看着顾客的脸色已经红成了猪肝色,二婶却还不知道收敛,“买不起就别问!” 小章眼看骂架朝着失控的方向发展,而二婶丝毫没有悔改的意思。小章害怕事态失控,赶紧跑上了楼。 这会聚集的人群越来越多,七嘴八舌地议论道,“这经理什么态度啊,再也不来他们家了” “以后谁敢在他们家买东西啊,不想做活动就算了,装什么啊” “我知道隔壁商场的折扣力度比他们家还大,态度还好” 顾客也被气笑了,“好好好,我今天非要试试看,我这个乡巴佬能不能把你开除了!你们老板人呢?” 此刻,小章已经跑到了苏老板的办公室门口,门里传来问询的声音,“楼下怎么搞的,在吵什么?” * 二婶还不死心和顾客继续骂战,被苏老板大声喝止了,“我请你来,不是让你摆架子、甩脸子的!” 同事们从没见过苏老板勃然大怒的样子,交头接耳地议论了起来,这下二婶真是闯了大祸了。 “我没有啊,他在这血口喷人,我就是心情不太好而已”,二婶本来还想卖个惨博取同情,却被苏老板无情地打断了。 “顾客实在抱歉,我是这家商场的老板,手下的员工培训不到位,态度糟糕让您生气了”,苏老板已经彻底无视了二婶,小章哪里不懂得察言观色?接茬道,“这是我们大老板,商场都是他的,顾客您消消气,我们大多数人都不会这样的”,她为了表示真诚,顺势说道,“抱歉今天给您带来不好的体验了,您有什么诉求,我能力范围内一定帮您办到” 苏老板是最懂得识人认人的,在下楼之前,就已经决定好了要撤二婶的职,眼下这个员工的表现让他眼前一亮。不仅懂得观察事态,避免升级,还知道如何安抚顾客,并且不卑不亢、得体地传达商场的态度。他当即拍板,“抱歉顾客,刚刚您询问的经理现在立刻撤职,这位章同志是商场的新经理,让她来给您介绍活动的内容,在这个基础上,您今天本来打算购买的商品由我个人帮您买单” 此言一出,二婶和人群都躁动了起来。 轮到二婶面红耳赤了,“什么时候她成经理了?哪来的关系户!” “就在刚刚”,苏老板对于这种胡搅蛮缠的人不想再多说一句,便指定小章接待这位顾客,转身离去了。 而一同凑热闹的人群吃到了惊天大瓜,也十分激动,“哇,太丢面了吧,当众撤职了,老脸都没了” “她应该的,这样的经理非得把商场搞荒不成” “她还好意思说别人是关系户,我看她自己才是关系户来的,这样没能力光有脾气的,就该被开除!” “老板太大气了,这处理真解气,冲着这老板,就是商场最好的广告” “话说回来,新经理说话真有条例,一看就是读过书的,老经理张口闭口都是侮辱人的话,实际上肚子里除了莫名其妙的优越感,一点墨水都没有吧” 你一言我一语,路人的口水淹没了二婶,她的声音越来越小,辩解显得越来越无力。 自己本来稳坐金山,这个工作干的好好的,怎么就被开除了呢?明明就是一天之内,自己的金饭碗被打翻了!二婶的头低了下去,心里的怨恨长了起来。 她仔细回想着,怎么会骂顾客呢,哦!就是因为那个陈婉仪跑来和老板告状!她非要坏自己的事!绝对是因为嫉妒自己的金饭碗!嫉妒自己要入驻商场! 她猛地抬起了头,眼神凶狠。想到这里,好像在洪流中抓住了一棵树,吃了一颗定心丸。 既然工作没了,那自己只好把所有的希望放在柜台上了。刚刚还在后悔入驻,现在她觉得这个是最正确的决定。连陈婉仪都要想法设法地得到的柜台,肯定特别紧俏。她数着过往不多的人生经验,只要是大小陈想要的东西,绝对是好东西。那么自己就算倾家荡产,也不会让她成功拿到的!不管付出多大代价,这个柜台她都铁了心要入驻!眼神从犹豫不决变成了狠厉,二话不说回家准备拿出最后的家底,孤注一掷。 同事们看着二婶的眼神和肢体语言,也不敢上前说话,目送着她离开了商场,窃窃私语了起来。 * 二婶打开了家门,映入眼帘的是陈虎随手乱扔的饮料瓶子,和二叔那烟雾缭绕的二手烟。 她刚丢了工作,偏偏二叔哪壶不开提哪壶,“怎么回来的这么早,你不要上班吗?之前不都是下午才回来吗?”,二叔没注意到二婶越来越阴沉的脸色,“别早退啊,被老板抓了的话要扣钱的,你扣钱了我们吃什么?” 仿佛挣钱养家全是自己的责任,二婶听着气不打一处来,她把手里的小布包砸到了二叔头上,“你个好吃懒做的东西,不知道出去工作,全靠老娘我!还敢对我指手画脚的,我就饿死你怎样?!” 陈虎不耐烦的声音从室内传来,“别吵了,我正打游戏呢!”原来陈虎买了个游戏机,玩的正投入,全然不顾亲妈的心情,只图自己爽。 二婶已经超脱出了愤怒,这时候理智早已出走,她想道,这父子俩都是吸血鬼!没一个能指望的! 平日里,她没少看 企业家创业成功的新闻,那些白手起家、创建商业帝国的故事在这个节骨眼动摇着她的心智。只有自己才能救自己!她的肩膀挤开了挡路的二叔,直奔私房钱。那是她原本给自己留下的养老钱,是连这对父子都不知道的存在。 她幻想着,自己成功入驻商场,空调卖的火爆,万人空巷,一机难求。 小章跪在面前,哭着道歉;苏老板给她敬酒,只为加入她的商业集团、抱上大腿;陈婉仪嫉妒眼红,跑到柜台前撒泼,被保安带走;陈建明葫芦娃救爷爷,一块被扔出商场外;而她自己,被人请去分享成功经验,上电视侃侃而谈,被人尊称为“企业家”。。。。 “你哪来的私房钱!”,二叔的声音把二婶猛地惊醒了,二婶反应过来,两人争抢了起来,撕得披头散发。 * 陈婉仪对于二婶的隐瞒和欺骗并不意外,二婶实在不擅长撒谎,而陈婉仪对于人的恶劣,是具有一定想象力的,自然包括明明有柜台却不愿提供给她。不过陈婉仪也是个很严谨的人,为了不冤枉好人,她实事求是地向苏老板求证了实际情况,而苏老板的反馈,自然也印证了这场“自家人为难自家人”的闹剧。 除了不经意间揭露二婶工作上欺上瞒下的作风之外,她和苏老板的会面,也切实地传达了自己的入驻意愿,保证这个机会不再会被其他人所阻拦和隐瞒。 如果说陈婉仪不想整治二婶的话,未免有些过于圣母和虚伪了。陈婉仪不认为自己要为“罪有应得”的事情背上心理包袱。 至于接下来事情的发展,在她的设想中,二婶肯定会知难而退、放弃入驻,只为保住自己来之不易的工作。可能会因此被苏老板呵斥、降职,但是承担自己撒谎的后果、为之付出代价,也是理所当然。 理智的人肯定都会这么做的,她想道。也许自己还能帮助二婶及时止损呢。 但是很遗憾,二婶的所作所为还能超过婉仪最疯狂的设想,最终选择了胜算最小、成本最大的方案——倾家荡产、入驻商场。 陈婉仪还不知道二婶的“复仇计划”,因为刚刚安装好的空调,出了岔子。 她赶回家的路上,接到了佳欣打来的电话,“婉仪你快来学校吧,空调出问题了!” 婉仪这下是真的被打了个措手不及,她问起具体情况,佳欣回道,“现在装了十几台了,但是一打开空调就跳闸”,佳欣扭头看了看不远处来势汹汹的刘姨,那表情神气地仿佛打了一场大胜仗,趾高气昂地奔着佳欣来了,她赶紧转回身,低下头催促道,“刘姨现在揪着不放,不肯给同学们重新开电闸,大家什么都用不了了!” “在那干嘛呢?我看谁敢动!给我听好了,今天谁都不许用电话!”,电话那头传来刘姨亢奋的声音。刘姨掐着腰,指责道,“我非得找领导过来看看不成,看看这什么鬼项目,把宿舍的电路都搞坏了!” 14. 陷害 今天最早发现跳闸的,是李慧。 “嘀——”,宿舍瞬间陷入黑暗,只剩下用电池的收音机还在顽强地工作着,努力地播放着外国的天气预报。 李慧抬头,只见风扇、空调都罢了工。她戴上眼镜,到门外踮起脚,在黑乎乎的楼道里往电闸的位置望去,原来是宿舍的总闸跳了。 “奇怪啊,之前用的好好的呢,前天还接了烧水壶呢也没事啊”,她挠挠头。宿舍线路功率小她们都很清楚,经过师姐们跳闸经验的积累,大功率电器的使用上限已经被摸得一清二楚。再加上刘姨这个压力源,一般人都不会轻易挑战超限使用的。 李慧有些无奈,她们最不希望的就是跳闸,因为总闸被锁在一个布满灰尘的盒子里,学生无法自己打开,而盒子的钥匙由刘姨掌管。 眼下只好找刘姨了,她硬着头皮敲开了宿管的房门。 她以为这会找刘姨还得等个十几分钟梳洗完毕,谁知刚刚敲门,房门就刷地一下打开了, 要不是她身手敏捷,房门就扇到脸前了。 “呦,这不是我们用空调的同学吗?”,刘姨往房门上一靠,腰间的钥匙和铁皮的房门相撞,发出响亮的声音,“找我有什么事啊?你们不是很牛,不需要宿管吗?”,甩了李慧一个大白眼。 刘姨的阴阳怪气,让李慧有些难以启齿。她看了看身后阴暗的宿舍楼道,问道,“刘姨,您看看宿舍的总闸是不是跳闸了?灯也灭了,风扇也用不了了”,越说着声音越小,最后一句几乎是蚊子叫,听不见了。 “你说什么?声音大点?我听不见呀!”,刘姨故意大声问询,宿舍里其他人也被吵醒了,断电的情况让同学们纷纷出来查看。刘姨见状,故意对着李慧的耳朵大喊,“哦断电跳闸呀!那肯定是因为你们自己偷偷用了违禁电器呗,这是违反宿舍规定的呀,你怎么还自投罗网呢?” 自己明明占理,可却被说成用违禁电器,小姑娘的脸皮还是厚不过刘姨,李慧的脸在刘姨的注视下越来越红,她求助地看向周围的人群。佳欣也醒了,她下楼后赶紧给婉仪通风报信,传递了情报。宿舍楼里,刘姨坚持不给开锁,同学们的怨气随着太阳的推移,越积越多,马上到了正午,大家甚至都有些人困马乏了,刘姨还越骂越精神,似乎抓住同学们的错处对她是大补。 在高强度的呵斥下,精神也有些萎靡了,燥热的天气里,有人开始指责,“哎呀,到底是不是开空调搞的嘛,是的话就出来认个错吧”,李慧听着有些耳熟,顺着声音的来源看去,好像是赵凯的身影。 “空调的功率肯定很高啊,开了之后断电也正常吧” “道理有什么好讲的,问题是用不了电” 李慧认真辩解道,“我们用电没有特别大的变化,就算是空调功率导致的跳闸,也不应该是装上好几天之后才出现的” “现在没人关心到底是啥原因,只要能让刘姨开锁就好了,不然大家都在这里陪着受罪啊” “只有我们在这受罪啊,大小姐回家美美享受去了” 鼓起勇气的解释也不能挽回大家低迷的情绪,李慧低下了头,同学们的议论也越来越大声了。 “佳欣”,婷婷戳了戳她,低头耳语道,“你不是和婉仪说了吗,她怎么还没来啊” 佳欣没回答,但她不觉得婉仪是那种躲躲藏藏、不敢承担责任的人,扭头看向楼栋门口,恍惚间,熟悉的身影似乎出现了。 佳欣睁大了眼,拉了拉婷婷的胳膊。 不过婉仪的形象并不像救世主那样高大,甚至有点狼狈,因为现在,她的手里抱着一人多高的纸箱,快把她淹没了。 “阿姨!”,婉仪摇摇晃晃地把厚厚一沓纸箱放在了刘姨面前,汗水沿着额头流到了眼睫毛上,婉仪眨了眨眼睛,问道,“这是刘姨的纸箱吗?” 一切的“罪魁祸首”终于等到了,可婉仪上来就砸了一句毫无关系的话,刘姨还以为她想转移话题,狠咬不放,“少来这一套,你看看这闸,跳了几次了?”,刘姨大义凛然地指着总闸,“我说陈婉仪,不要只顾着自己挣钱,不管集体的利益了啊?!” 同学们之间也有些骚动,有人看到陈婉仪顾左右而言他,有些失望地彼此对视。这个寄予众望的人不会是个甩锅精吧? 婉仪倒是很镇定,“跳闸肯定有影响啊,但是得先看看是为什么导致的跳闸吧” 刘姨笑了起来,“我也想问这句话呢,你说说看,最近宿舍多了什么大功率电器啊?” 不怀好意的问题扔了过来,婉仪没说话,她掀起最上面的纸箱,把下面的电器露了出来——一台老式电油汀。 “阿姨,最近天气很冷吗?快四十度的天气还需要连冬天也不一定开的电油汀吗?” 她无视了石化的刘姨,把暖气片推到了同学们面前,示意大家感受,李慧摸了一把,这电油汀还是热的?! 佳欣和婷婷也抢到了前排,伸手一摸,果然余温还在。 “哦,刚刚我只是想帮你关门来着,一不小心就发现了这个。阿姨,你不介意我进你的房间吧?”,婉仪莞尔一笑。可这一笑,在刘姨看来,简直是赤裸裸的挑衅。 同学们也炸了锅,“搞什么?!夏天用暖气?” “除了精神病没人会这么干,这可是2000W的电油汀,你看标签写的” “怎么想的,就为了故意制造跳闸吗?” 刘姨恼羞成怒,“谁知道你哪里推来的?你怎么证明这是我的” 李慧小声道,“去年冬天你开电油汀把宿舍搞跳闸了,你忘了吗?就是这台啊” “这还没完”,婉仪走回刚刚的纸箱前,“平时您回收纸箱,同学们都没有异议,有多余的纸箱甚至还主动交给您,我记得一般都堆在逃生通道的门后”,婉仪看了看同学们,“大家都记得吧?” 张晓华和梁斌也在人群中看热闹,晓华高声答道,“记得,逃生通道的门都堵的推不开啦”,对刘姨的眼刀视若无睹。 “易燃物品是不可以摆放在高温部件附近的,尤其是夏天室外的环境,非常有可能导致机器故障,甚至是火灾。”,婉仪拿起一摞纸箱,“我发现这些的纸箱的时候,它们牢牢地堵在一楼空调外机的出风口外面,能不能请您解释一下为什么要这样摆放呢?” 纸箱翻了面,暴露在众人眼前的赫然是一块焦黄的痕迹,显而易见的是,这纸箱被故意堆放在空调外机的出风口处,积蓄的温度差点引起一场火灾。 李慧前所未有地生出了失望,大家只是想享受清凉的夏天而已,何至于要被这样质疑、阻碍呢? 刘姨还在狡辩,“不就是纸箱吗?凭什么说是我放的?”,她用脚把纸箱踢出了门外,“就算是又怎么样?我想放哪放哪!你管不着!我不想让你开空调,就管得着!” 如果说一开始还只是失望,那么现在同学们可以说是愤怒了。在这么大点权力范围内,想尽办法地威胁、诬陷学生,甚至置学生的生命于不顾。 刘姨眼见局势向着不利于自己的方向发展了,她不甘心地闯进一间装了空调的宿舍,指着空调骂道,“你说我功率高,我看你才是骗子,这个标识都有1500W了,这么多空调一起开,怎么可能不跳闸?明明就是你自己的原因!” 婉仪见状不慌不忙,从电工室搬出了一架梯子,三下五除二把外壳拆掉了,她展示道,“你以为我没有考虑过这个问题吗?在装进宿舍之前,我首先考虑的就是安全,保证电器能正常运行,所以选择的就是匹数低的空调,而且还加装了限流器,避免高强度用电导致线路过载,也就是说,实际使用的功率是达不到最高功率的”,她用螺丝拆掉空调的插座,“我还特意给插座全部换了新,老的掉皮的线也都重新安装,为的就是把安全隐患尽可能地排除”。 虽然没人下梯子的动作是优雅的,但是在婷婷看来,婉仪此刻举手投足间十分从容镇定,“不然项目怎么过会呢?”。 一番质证下来,鸦雀无声,不过大家心里都是同一个念头,心服口服。 如果说婉仪的侃侃而谈只是让人心中起念,那么门外传来的声音则为刘姨的行为定了性。 “刘姨的工作有些欠妥当吧”,袁主任从门外走了进来,刘姨的脸色霎时间变得惨白,之前她再怎么顶撞领导,都没有过这样针对工作内容的指责,顶多是让她多体谅学生,讲些无关紧要的废话。 “宿管的职责不就是管理协调吗?如果连这些事都管理不好,事事都要麻烦总务处,那么要你这个管理员干嘛呢?”,袁主任的语气严厉了起来,“我看你的安全意识还不如一个学生,你还是好好地培训一下消防知识吧,你的工作我会另外安排人来做的” 说罢,袁主任转身离开了,留下瘫软在地的刘姨,和窃窃私语的同学。 佳欣走到婉仪身旁,“你刚刚就是去找那些证据了吗?”,她看着这个远比自己成熟的同龄人,小心地问道。 “可不嘛,但是她的手段实在不高明”,婉仪拍了拍佳欣的后背,示意她别担心,几人携手回了宿舍。 “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啊”,感叹的声音回荡在楼梯间里,经久不散。 * 陈建明像往常一样收工回家,路过厂房时,看到对面有些不同寻常的动静。 虽说现在是酷暑,可是饱和的市场把流水线都冻住了,现有的库存都在仓库里落灰,哪怕是大品牌也暂停了开工的计划。 但是此刻,陈建明看到梁厂长那里,竟然有工人干的热火朝天。 陈建明在这种时刻是不会在乎自己形象如何的,出于好奇,他踩着半人高的草堆,顶着劈头盖脸的野草,绕到了侧面的门缝,偷偷看去,眼前的一切让他大吃一惊。 只见工人正对着已经生产好的空调抠抠摸摸,旁边堆着几摞纸片一样的东西。 这是在干嘛?陈建明看的一头雾水。 15. 冒牌 只见工人正对着已经生产好的空调抠抠摸摸,旁边堆着几摞纸片一样的东西。这是在干嘛?陈建明看的一头雾水。 那纸片花花绿绿的,陈建明揉了揉老花眼,模糊间好像看到一个“德”字,不过还有一个字没看清,他打算绕个更近的地方。 刚站起来腿还有点麻,就听到围栏里传来一声响亮的狗吠,陈建明吓得猛一扭腰,“咔嚓”,他身体里传来一声弹响,坏了,腰扭了。他急的满头大汗,自己偷看梁厂长的事可不能暴露,太丢份了,可是这条土狗越叫越大声,把工人都吸引到了栏杆旁边,他只好扶着腰,趁着工人没追出来,一瘸一拐地跑到了马路对面。 回家后已经是傍晚了,陈建明越想越不对劲,他对自己的品牌名再清楚不过了,那纸片上另一个字在他的脑海里反复推测播放,“合起来的话,怎么觉得像‘力德’呢?”,老陈一下子坐直了,这读音和自家品牌一模一样,很容易被混淆,路人没有那么较真,很可能就会把“李鬼”当“李逵”了。老陈不敢想象,要是顾客冲着自家品牌来,却被冒牌货截走了,到时候损害的就是自家的信誉和口碑啊。 陈建明又从床上爬了起来,换了一身黑衣服,把习惯穿的黑色皮鞋换成了运动鞋,蹑手蹑脚地出门了。 他这次没有追到梁厂长的厂房,而是守在了村里运货的必经之路上。夏天傍晚的草丛,是蚊虫出没最厉害的地方,老陈忍着蚊子的叮咬也没出声。来都来了,他想道,这回必须得等到这批货来。就这么一直蹲到天边露出了鱼肚白,这个时候是人最困的时候,也是最放松警惕的时刻。 突然,远处亮起了车灯,老陈快合上的眼皮猛地睁大了,接下来看到的事情没有辜负老陈一晚上的等待。 只见车子停在了村口,司机不慌不忙地下了车,站在路边,嘴里嚼着东西。 这是在等人吗?老陈心里打鼓,看样子这批货真正的主人就要出现了。 没多会,一个熟悉但是意想不到的身影出现了,居然是二婶。 她和司机打过招呼,两人便带着一车空调驶离了村子。老陈不仅确认了这批货确实贴着“力德”的logo,更是发现了二婶的小动作。二婶能拿下这么大一批货,想来必然找到了销路。 那个卖场里的柜台被二婶自留了,并且没打算告诉自己这个大哥。这个近在咫尺的答案终于揭晓了。 陈建明觉得这个答案既合理,又荒诞。 合理是因为,销售是成交的最后一环,也是最关键的一环。只要掌握了销路,就掌握了生意的命脉。 荒诞是因为,对于这些人,已经不需要实体的工厂了,他们不需要投资设备、扩大生产、支付工资,更不需要承担货物积压的风险,只要带个精美的包装和logo,甚至利用发音近似的“漏洞”,就能抢走自己多年经营的口碑。 陈建明自嘲道,自己在工厂上付出再多的心血、扩大再多的生产,也比不过人家的吹灰之力。 心里的事放下了,陈建明一屁股坐在了地上。这时候,他才意识到,自己一晚上的大部分时间都在紧张地踮着脚,腿上的肌肉又酸又痛。真是年纪大了,干什么都心酸,他摇摇头。 干脆跟上去看看,反正自己还没去过那家新开的商场,就当是见见世面了。陈建明开上那辆面包车,抄着近道,一路追着“冒牌货”到了商场外面。 他下了车,远远地看着二婶指挥司机卸货搬运。正撑着车门感慨万千,突然肩膀被拍了一下。 他扭头一看,竟然是自己的亲闺女。 “老爸你怎么也在这?”,婉仪背着小挎包,身后是刚从公交车下车的人流。她不解地问道,“老爸你怎么也知道二婶要搬空调啊” 陈建明捕捉到了关键词,“什么叫‘也’?我一路追过来的,守了一晚上呢。我和你讲,昨天晚上,梁厂长那里,鬼鬼祟祟的”,他拍了拍胸脯,“这叫观察力” 这话把婉仪逗乐了,“老爸你怎么这么轴啊,你知道她在哪工作不就完了吗,商场又不会跑,每天准时开门,你干嘛搞得像抓特务一样” 两人说话间,“力德”牌空调也已经陈列完毕。 婉仪便进了商场,她拿起柜台上的商品,假装询问售货员价格,实际上侧耳听着二婶那边的动静。 事实证明,商家争着要进卖场是不无道理的。就刚开业这两个小时里,就来了好几拨客人。婉仪默默地数着人头,坚定了她进卖场的想法。 可是就算人流再多,也抵不过一个“赶客”的销售。 最早光顾的是一个中年大叔,婉仪之所以注意到他,是因为他已经在空调区转了很久,到处问价。他和售货员交流的内容主要是品牌的售后和价格,一方面对大牌的价格不满意,另一方面对杂牌的售后信不过。他转来转去,走到了二婶的摊位前,指着空调上的logo,问道,“力德这个牌子有点眼熟啊,是不是之前在老家那边卖的很好的那个牌子?” 一般人新店开业都会积极地介绍和热情地推销,大叔也是这么想的,可是这个销售员自顾自地剪着指甲,就像没听见似的,对他爱答不理。大叔这下真是热脸贴冷屁股,但他实在是有刚需,便又问了一遍,“喂!售货员,你这会又不忙,给我介绍下你的货吧!” 婉仪在大叔第一遍问的时候,就以为二婶要丢掉这个客户了。看来他是真心熟悉这牌子啊,婉仪心想。结果第二遍的询问换来了变本加厉 “叫谁喂呢?”,二婶终于屈尊降贵,抬起了她高贵的头颅 大叔被她的恶劣态度震惊了,“你什么态度啊你?我是顾客!我来问问怎么了?” 二婶翻了个白眼,“东西不都在这放着呢?明码标价, 爱看看,不看拉倒” 大叔被气的七窍生烟,大骂道,“这哪是请了个售货员啊,这是请了尊大佛吧”,转身去了另外一家看好的店,“服务态度这么差,价格还这么贵,立德的牌子现在怎么成这样了?我看只有傻/子才会买!” 婉仪听道这话有点坐不住了。 旁边的销售姐姐看到她也在吃瓜,偷偷和她说,“这人是不是态度特别差”,婉仪用力点点头,销售姐姐耳语道,“这是我们商场刚刚被开除的经理,因为态度太差被顾客投诉,我们老板把她当场解雇了!” 这个结果倒是不出她所料,但是二婶居然真的搞起来柜台,可是在婉仪意料之外。 下了血本吧,婉仪心想,租定可不低,对于二叔一家来说,没有陈建明的支援之后,就是只出不进的日子。在两个守财奴眼底下拿出这笔钱可不简单,二叔和堂弟居然舍得? 心中的疑虑还没散去,婉仪就看到二婶的柜台又来了新顾客,是一位年轻的女士。 她提着个帆布袋,脚上穿着人字拖,在柜台里随便看看,几次路过二婶身边,可二婶连站起来的意思都没有。她看到一台新款的空调写着“健康概念”,便问二婶,“这是什么意思啊?空调还能怎么健康啊?” 婉仪一听就知这单也成不了,因为“健康概念”是最近新流行的词,是厂家针对大家的健康焦虑,为了改进空气质量,提出的概念,说白了是用活性炭等物质进行过滤。其实这一类产品早就上市了,只是最近又有了需求,旧产品用概念一番包装,迎来了一波新流行。以二婶的用心程度,大概率一问三不知。 二婶打量了下那位女士,不耐烦地答道,“用了就健康呗,你不识字啊?还要我教你吗?”,头也没抬,小声嘟囔道,“没钱就不要买最新款,这个最贵了”。 那位女士听后,不可思议地摇摇头离开了,这时,旁边柜台的售货员热情地招呼她,“女士!我们家也有健康空调,来看看吧,还可以感受一下!”,她点点头,转身被售货员迎走了。 二婶嗤笑了一声,“乡巴佬,压根就买不起,装什么大款” 婉仪在远处冷眼旁观,这姐姐虽然衣着简朴,但是婉仪注意到,她的帆布袋里露出了最新款化妆品的包装,显然是有购买实力的,可不是二婶口中的“乡巴佬”。最关键的是,一个售货员,不能以偏见审判顾客,不能用自己的主观性判断顾客,这样会推走真正的受众。 婉仪换了一家柜台,继续逛,远远地,她听到一阵热闹的笑声,扭头看去,原来是阿姨团进了二婶的柜台,她们手上人均戴着金镯子金项链,挎着小皮包,发型精致讲究,一看就是非富即贵,二婶一改刚刚爱答不理的态度,笑脸相迎,“您眼光真好!您指的这台,是我们家最新款的空调!” 婉仪停下了脚步,难道二婶真要开单了? 16. 刮目 婉仪表面上拿着一台豆浆机仔细打量,实际上侧耳听着隔壁的动静。 “这台空调多少钱呀”,太太指着那台最新款问道。 “这个呀!”,二婶眼睛都亮了起来,“这个有最新功能,价格不贵,只要两千五百块的!”,她偷偷打量着这群太太们的衣着,不仅人手金镯子,而且穿的是上好的香云纱。 几位太太没少在商场里比价,本来看到是个新柜台、不认识的牌子,准备随便进来逛逛的,结果报价比同类贵不说,还不是什么进口品牌。几人互相交换了个眼神,兴致也没有那么高了,“麻烦你给我们介绍介绍这个新功能吧,什么叫健康概念呀?” 二婶盯得太认真,她认出这身衣服是香云纱的料子,这是当地最受追捧的“软黄金”,坯布由天然蚕丝织就、薯莨浸染、河泥覆盖、经过“三蒸九煮十八晒”才能制成,形成自然的龟裂纹,颜色虽然暗,但是质感贵气,随着太太的走动,泛着珍珠般的光泽,纱底的布料行走间十分轻盈。 反复提醒了她才回过神,二婶支支吾吾道,“这,,这就是功效嘛,人家自己有原理,可能,可能是保密的吧” 几位太太实在看不下去,脸色有点难看了,“你要出来做生意怎么会保密呀?” “这话听着真外行,你是第一天上班吗?” “这不会是电视节目说的那种,什么‘智商税’吧” 二婶见状,赶紧挽回场面,“您想看点便宜的也有,我给您找” 一位太太不悦道,“我们又不是没有钱,你这售货员,什么意思啊” 另一位年轻的太太解释道,“她的意思是,买东西要物有所值,我买日本进口的空调起码知道人家技术先进,你这又不是进口牌子,还没有国产的影响力,什么也不解释,贴个标签,就要买最高价,这样是不行的呀” 二婶还有些懵懂,只好装做自己很忙,她下意识地翻找道,“这款行吗,这款便宜两百块钱” “走吧”,这下彻底激怒了几位太太,“听不懂话” “我缺那二百块钱吗?” “怎么做生意的” 二婶没明白自己做错了什么,她追在几位太太身后,“我还能便宜!您再考虑一下!” 婉仪虽然只是旁观,但也会代入反思,不只是成功的经验,更有失败的教训。 二婶这一次,是输在了专业度上。作为销售,要清楚产品最核心的卖点,围绕这个卖点准备顾客所有可能提出的问题。搞懂参数背后的含义,并且转化成自己的语言,才能给“外行”的顾客解释清楚可能的疑虑。除此之外,还要主动给顾客提供成交的理由,这就不仅要求对自家产品的了解,还要对竞品心里有数,要能讲出有什么优势和区别度。像二婶这样,一点功课不做,一问三不知,没有专业度,怎么让顾客相信呢? 另外,二婶只讲价格的优惠与否,忽视了真正对新功效有需求的顾客。她觉得顾客没看中,是因为价格不合适,其实是对自家产品的理解不到位,和对顾客的心理了解不透彻。如果顾客是冲着市场上最便宜的空调来的,那么二婶这样的贴牌是没有竞争力的。恰恰顾客对新功效感兴趣,二婶却错过了顾客的兴趣点,最终错失了这一单的成交。 “小姐,您还要看看别的款吗?”,婉仪推拒了售货员的热情,离开了商场。 * “我没想到她自己入驻了,二叔家积蓄也不多了吧”,回家的路上,婉仪和陈建明分析道。 “以他俩守财奴的德行,居然舍得投资吗?”,陈建明一边开车,一边和婉仪讨论着。 “她今天生意怎么样啊?商场里人多不多?其他厂家开单多少?” “一单没成,人挺多,一个小时里来了三波人,还有个本来可以开的大单”,婉仪数着手指头,“隔壁品牌的,磨了半小时,也没谈妥,临走前还说让他再便宜点再来” 听了这话,陈建明没有高兴,反而面带愁容。 如果只是二婶一家生意差,那还可以解释为她的销售能力或者品牌的信赖度不足。但如果整个商场的同行都十分艰难,那说明行情普遍差。最奇怪的是,偏偏来问的顾客还挺多。 婉仪看出陈建明的想法,“现在天气虽然热,但是该买的顾客早就买了,没买的顾客还想等一等更低的价格”,她安慰道,“不只有你积压库存了,同行都一样,大家都急着出手换现金流,只好比着降价喽” 陈建明感叹道,“读过书就是不一样,咱闺女把这些东西分析得有理有据的” 婉仪笑了笑,自从空调厂倒闭以来,老爸终于开始意识到自己业务上的能力了。说他开明了,他早点没摆脱宗族观念,一味押宝堂弟;说他迂腐呢,现在又转变态度了,不过这也得感谢同行衬托啊,婉仪在心里默默给陈虎点了柱香。 不过既然交了这钱,柜台肯定暂时是腾不出来了,婉仪没有在过去的事情上过多地停留,人总要往前走、着手眼下的。 她盘算起时间,至少也得三个月了,这时间不能浪费。 * 第二天清早,陈婉仪带着第二批空调奔赴学校,继续自己的空调租赁事业了。 她在宿舍楼下卸着货,婷婷就在旁边盘点,手里拿着记事本,一五一十地安排着接下来的顺序,还见缝插针地汇报了最近几天新成交的订单。 “婷婷真是我坚实的后盾”,忙完一上午,婉仪拉着婷婷找了家临街的饭馆,“这些事情打理得井井有条,没有你我真的忙不过来”, 她招呼老板,“还是老样子,今天两个人”,转身给婷婷拿了瓶水,她说道,“工资你自己扣,就按我们之前说的,基础+提成,基础工资再多加两百,你这工作量快赶上厂里了,不能亏待你” 婷婷桌子下的手 紧紧地捏着,四百块的基础工资,快接近姐姐打工的收入了。这笔钱,能让她们一家的生活宽裕太多。 她眼眶有点发涩,和婉仪低声道,“我们家的情况好些了,有政策补贴学杂费了,能免三百六呢,没有之前那么紧巴了” 婉仪被端上来的白斩鸡吸引了注意力,一时间和婷婷的煽情有些错频,“害,那是好事啊”,愣道,“工资什么的你不会要和我推辞吧?这些钱是你这么辛苦应得的,放心拿着” “不过呢,我真诚地建议,除了补贴家里之外,你也要学会给自己留个后路,攒一笔钱。为什么这么说呢,我是觉得,有积蓄在手里,是很踏实的,人不会那么紧张和焦虑;而且,万一以后遇到什么好的机遇,不至于因为没有钱而遗憾错过。你这么聪明又努力,肯定明白我说的什么意思”,婉仪换了公筷给婷婷夹着菜,没注意到婷婷的眼眶已经泛红了。 “我。。我想和你说件事,我感觉特别对不起你”,婷婷纠结许久终于说了出口。 “为啥对不起我?”,婉仪浑然不觉。 婷婷彻底泪崩了,“因为你这么好,给我工作,还给我钱,还劝我为自己着想”,她用袖子飞快地擦了下眼泪,“我没有那么好,我爱八卦,我抠门,我,我还说你是富二代” 婉仪见状,紧急掏出自己兜里最贵的纸巾给婷婷擦着眼泪,“干嘛干嘛,你说的我都没听到过!”,她看着哭得停不下来的婷婷安慰道,“八卦怎么了,说明消息灵通!抠门也不算大事,算得仔细我刚好需要啊,别哭别哭,马虎的人我还不稀罕要呢” 婉仪此时的心情十分复杂。 她是能感觉到同学们对她有些微妙的情绪变化的。佳欣自然不必多说,而不太熟悉的同学,认识她的方式大多是道听途说,这其中难免有些添油加醋、见风使舵。 一个“厂二代”的称号,有人可能理解为刻板的“草包”、不谙世事的“纨绔子弟”,有人可能是对投胎技术的羡慕,甚至会有“给我钱我也行”的嫉妒。她一直知道这些情绪的存在,没有刻意抵抗过这些排斥,在赵凯起哄的时候,她也乐得请客。 但是自从租赁业务开展以来,同学们也把目光渐渐地从家境投射到了她本身。那些挑剔的眼光看着她一步步提出想法、实施想法、克服阻碍,困难和质疑没有击败她,反而给了婉仪打破偏见、证明自己的机会。相处下来,同学们熟悉了之后,那些隐形的信息差、关于她的不公平的传言,也都烟消云散了。她一直是一个值得深交的人,摒弃那些谣传和偏见,能看到一颗真诚的心。 旁边的花臂大哥见不得小姑娘哭得梨花带雨,他热心地问道,“小姑娘咋啦?失恋啦?需不需要大哥请你喝一杯啊?天下的男人千千万,别在一棵树上吊死啊!”,说着把酒瓶子往桌子上一磕。 婷婷的眼泪刷得吓了回去,“不用了不用了,我好了!” 17. 花臂 旁边的花臂大哥见不得小姑娘哭得梨花带雨,他热心地问道,“小姑娘咋啦?失恋啦?需不需要大哥请你喝一杯啊?天下的男人千千万,别在一棵树上吊死啊!”,说着把酒瓶子往桌子上一磕,婷婷的眼泪刷得吓了回去,“不用了不用了,我好了!” “哈哈哈,叫我林大哥就行,我偷听了下你们说话,不介意吧” 婉仪和婷婷纷纷摆手。 “你们俩一看就是学生”,林大哥给自己倒了一杯,“学生呢,年纪小小的,烦恼也小小的,担心和姐妹相处得不好啦,吵了几句嘴啦,在当时觉得哎呀天塌啦,完蛋啦!我跟你说实际上”,林大哥一饮而尽,“人生怎么样都不会完蛋的,千万别把这些事往心里去,等你到我这个年纪,我这个阅历,有我的经历,回头一看,嘿——”,林大哥冲着天上比划,“天空飘来五个字,那都不是事!” 婷婷在生人面前有些拘谨,她没摸清楚这人的脾气,低着脑袋点点头,没敢接话。婉仪附和道,“林大哥的肯定比我们见的人多多了,你看这大花臂,我们还没踏入社会呢” “害,这花臂啊”,林大哥摸了一把啤酒瓶上的水汽,往胳膊上一抹,那花臂居然模糊了,“是出来兼职个保安,拿贴纸贴的” 婉仪和婷婷都看楞了,没想到这还是个“纸老虎”呢。 “说来话长啊”,林大哥没由来地感叹道,“你们看我这样子,能看出来我以前是干什么的不?” 虽然有点荒谬,但是婉仪竟然从大哥的表情上看出一丝期待。 婷婷看了看那花臂,弱弱地问道,“林大哥是从小弟一路奋斗上来当上头头的吗?” 林大哥被她逗笑了,“哈哈哈你以为这是tvb啊,争地盘、打群架呀”,说完,他收敛了神色,露出了一种和形象格格不入的、怀念的表情,不自觉地挺直了后背,“我以前是供销社的”,他拍拍胸脯,欣赏着婷婷震惊的表情,十分满意自己反差带来的效果,“我当时是储运科长呢!”,他故意吊着人胃口,“不过都有些久远了,你们小孩子不知道也正常” 婉仪开口道,“知道,就是管理仓库、车辆和员工,安排货物的储存和进出”,她补充道,“如果没什么业务还得带着车队出去拉活”,婉仪有意恭维道,“这活得细心!不能有错漏,货物的摆放也有讲究,分门别类的” 这下让林大哥出乎意料,“哟,看不出来啊,你对仓储系统这么熟啊”,他激动地又干了一杯,长叹了一口气,那感叹充满了遗憾和不甘心,“人家都说‘少时不读书,长大跑运输’,这活不都是傻大粗干的吗?我们出力不讨好,不被尊重”,对着婉仪竖起了大拇指,“还是大学生懂我们这一行”,婉仪注意到,他的称呼也从“小姑娘”变成了“大学生”。 婉仪笑笑,“我家就在仓库旁边,看师傅们搬东西看多了,就略懂一点”,她又递了个新问题过去,“那林大哥怎么来这啦” “你算是问到关键了”,他一拍桌子,“当年呢,供销社本来都是按计划的嘛,这个你们应该懂的哈,领导分配多少,我们就按照分配的去调度就好了,货主也都默认选我们,工资也不愁发”,他放下了一直跷着的二郎腿,“后来呢,仓库也空了,货主也自己找车队,绕过了我们” 婉仪和婷婷听得入神,能猜到那段日子有多艰难。 “我就想,这一队人,不能没饭吃吧,干脆就出去接私活了”,林大哥眼神有点悲伤,“当时我拍着胸脯打包票的,要带大家闯出一片天地,还成立了公司。那会已经不容易拉活了,还是靠着以前的人情,勉强介绍了一单生意。是大活呢!给市场运海货!”,他下意识地想抽烟,想起不是大老爷们一块,就把烟又放下了,“第一单不得小心谨慎嘛,我们特意去买了监测的温度探头,一个要好几百呢。结果吧,可能运气太差了,那个车上的探头坏掉了,等我们运到的时候”,他扇了扇鼻子,“全部臭掉了” “啊!”,婷婷被这个充满意外的结局震惊了,紧接着她意识到这样不太好,赶忙道歉,“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我是想说,那太可惜了” “没办法,货变质了,就得赔钱了。” 婉仪给林大哥斟了一杯,那爽朗的笑容又回到了他的脸上,“大不了就卖了房、卖了车,现在出来打工嘛”,林大哥和她碰杯,“这世界上大多数人,都是白手起家,从零开始,有的还是欠着债从负开始的呢!” 不知道的还以为冲我来的,婉仪在心里默默自嘲道,“负二代”本代在此。最难的不是由俭入奢,而是由奢入俭啊。 “哎你别说,以前没当科长的时候,勾心斗角,人情世故的,就为了那个位置。当上科长之后时代变了,从衣食无忧开始自力更生,每天想的就是怎么揽活、怎么发工资,烟没少抽,压力大。货物赔损、生意黄掉之后,我天天就干点体力活、给人家看仓库,晚上累得倒头就睡,反而乐得自在,一人吃饱,全家不愁,不用给这一个交代、给那一个结果”,他笑了笑,“遇到你们真是时候,下个星期,我的债就能还完啦!” “那太好了,老板!给我们加盘菠萝咕咾肉!”,婉仪招手示意老板,回头和林大哥碰杯,“这必须好好庆祝!这家的菠萝咕咾肉是一绝,” 婉仪庆祝林大哥还清债务,也是希望自己能够早日结算,舒舒服服地睡一觉。那一盘结算咕咾肉,一定会吃到的。她暗暗下定决心。 “那大哥后续有什么打算吗?” “我这个人呢,就很执拗,好多人说我轴,叫我回老家结个婚,过踏实日子,不要在外头浪费时间了。可是呢,我思来想去,还是不甘心”,林大哥低头看着酒杯里的气泡“滋滋滋”一点点消失,就像他挣扎的心理活动。 婉仪反驳道,“那不能叫轴,应该叫有主见。别人不是你,怎么能替你做决定呢?他们能为你的人生负责吗?” 林大哥静静听着婉仪的话。 “一味地 听别人,那就是在复制别人的人生。对于他们来说,这样的路径是习惯了的,稳定的,他们因为这样的生活知足和幸福,出发点是好的。但是你既然见过货运生意的巅峰,又怎么可能不希望靠着自己做出一番事业呢?你扪心自问,凭什么可以是他们,不能是你?” 婉仪的脸颊有些泛红了,她的酒品不错,不发酒疯,只是有些亢奋。她开始分不清,这些话到底是对着林大哥说的,还是对自己说的。 她的脑海里闪过欠债时母亲对自己说的话。潘美兰和陈建明夫妻多年,最清楚生意场的辛苦,大女儿的学习拔尖,就安心求学,读了工程博士,从来不考虑接班家里的生意,她对大女儿说,多读几年书,就可以多当几年学生,少受点社会上的苦,以后靠着知识也能养活自己。 小女儿聪明机灵,有主见,她看出婉仪不服父亲在继承上对堂弟的优待,做母亲的最心疼女儿,不舍得让她吃苦。只好劝女儿放宽心,经营很累,亏损很难,更不需要因为姐姐专心读书,就把继承家业抗在自己的肩上。女儿可以是“厂二代”,可能是“负二代”,但也可以只当妈妈的女儿,做一份平凡的工作,打打工,陪在妈妈身边就好。 婉仪曾经因为这些话感动落泪,可是深夜里无法回答自己内心的拷问。她看着父亲白手起家,就想像父亲一样成为“英勇的猎人”,给家里打猎带回来最好的东西。她听着父亲谈生意,坐在老爸的腿上看着他算账,她就想象着自己成为厂长之后在年终发红包。她在工人身边长大,模仿着他们生产和组装。现在要她放弃这一切,眼看着不热爱这份事业的人把果实摘走,她只想问,凭什么? 凭什么自己从来没有被考虑过?凭什么堂弟可以坐享其成?凭什么要自己在风起云涌的时代里安心做一个小人物?凭什么要她埋葬自己的野心? “对啊凭什么!”,婷婷的酒劲也上来了,兴奋地大声喊道,“听自己的!”,周围人纷纷回头看。 林大哥听了简直是醍醐灌顶,“小同志你真的把我的心声说出来了!大学生懂得就是多,那句话怎么说来着,字字箴言!”,他给婉仪倒了杯酒,“咱们真是太投缘了!” 他主动自我介绍道,“我叫林伟,还没请教小同志的名字?” 婷婷一边打嗝,一边说,“她叫陈婉仪!她很厉害的!她刚刚赚了大钱!”,双手对着空气比划了这么一大笔巨款。 林大哥的态度越发恭敬,“失敬失敬了,原来是陈老板!真不好意思,让您听我发牢骚”,他擦了擦手,坐直了,“不过我还真有单生意想请教您的看法。有家外资企业在招标物流,给的价格特别高。可是招标了两个月,都没有中选。连我原来的同行都大倒苦水,说他们吹毛求疵,没事找事。我看中了这个生意,不知道陈老板方不方便指点?” 婉仪没打算拿架子,“别别,喊我小陈就行,不是什么老板。”,她对这单生意倒有点感兴趣,“你说说看,是什么情况?” 18. 结余 “Buenastardes.” “...今天我们将持续关注极端高温天气” 婉仪躺在宿舍的硬板床上,枕着胳膊,一边放着外语频道,一边复盘着昨天和林伟的对话。佳欣就在简陋的桌子上做着听力笔记。这是她和婉仪每天的惯例。 “就在上个星期,我原来的同行小李突然要请我喝酒,说试了个大单,感觉稳了。 我心想现在哪家公司这么舍得花钱,就套了他几句,他比了个数,说是家外国的日化企业。这小子算是走了狗屎运了,那开心得跟捡钱了一样。 结果昨晚上愁眉苦脸地找我喝酒来了,这回是借酒浇愁了。他说,生意没成,老外事太多,吹毛求疵。 我问他,不是稳了吗?难道出什么意外了?他说,刚把样品运到,就被老外摆臭脸了。 ‘我迟到了十分钟,他们就嘟嘟囔囔的,我还特意看了下一程的时间还宽裕,你说他们是不是成心的?东西运到了还要一个个拆箱、拆内包装检查,完事给我说不合格。我真是不懂了,明明不影响使用,东西都好好的,怎么就不合格?你说这怎么做生意?要不是那家外企到现在还没找到货运公司,我都要怀疑他们是不是内定了’ 小李这条信息我很重视。我最近不是马上能脱身了吗,思前想后,打算拉上兄弟们好好干一波,如果能成,这一单的钱,绝对够东山再起了。不过,目前攒队伍的钱就是我全部家当,所以这一单只能成功不能失败。为了万无一失,我想听听陈老板对这单怎么做,有没有想法?” 陈婉仪看出林伟的压力大,一般这种情况,她是不会轻易掺和的。但是她对于现代化的货运一直很感兴趣,而且她也经历过货运仓储的问题。以前空调厂的搬运装卸都是自家工人包揽了,没什么现代化系统化标准化可言,她曾经碰见过工人暴力装卸的情况,也发现工人装卸没什么时间观念,小货迟到十分钟,大货迟到半小时。 陈婉仪她指出问题呢,不仅不被那些老人当回事,说什么都这样,是惯例,就得等,太年轻;外加一个生怕自己插手的堂弟,在旁边煽风点火,怪她指手画脚,没法管理工人了,要去和陈建明告状。 种种原因,陈婉仪只好作罢。可是现在随着空调厂的生意逐渐复苏,为了以后的规模做准备,货运仓储系统,是一个必须解决的问题。 如今有机会参谋一把,她也想借着外企的检验标准,实验一下自己的想法是否可行,她建议林伟,就从小李的身上吸取教训,甲方不满意的点,必须要改到极致。两人商讨之后,推测出几个可能的提高方向。 最重要的是降低运输的破损率,正视传统搬运过程中的暴力,轻拿轻放,甚至不惜调整员工的服装。 此外,还要提高运输的准点率,这也是信用的一部分。 如果有资金条件,还可以学习国外企业的包装、贴上条码,提高运输管理的现代化。 那天两人对谈许久,婷婷趴在桌子上睡得很香。 * 话又说回来,婉仪盘算着自己这个月的入账,就像之前设想的那样,大件商品不是消耗品,可以说第一批就是巅峰了,后续的两批加起来也不如一开始的三万七。婉仪有些愁眉不展,理智上清楚赚大钱不是一蹴而就,难免有些后继乏力,可是在感受过订单冲击的多巴胺之后,没有人会不希望复利和进一步的增长。这中间的落差让人产生不满足。婉仪感叹道,自己胃口真是变大了,一个月之前,自己还是负十万级呢。 暂时没有新的想法突破,她便打算出门转转,换个脑子,对她来说,一种状态持续得太久,就会产生疲劳,哪怕是学习或者干活,都能淘换旧思维。刚好佳欣喊她吃午饭,两人就一起去了食堂。正在她们路过食堂旁边的学校侧门时,听到了一阵激烈的争吵声。 “不许进!说过外校不许进!”,婉仪和佳欣扭头看去,她们认出这是学校侧门门卫大姐的声音。 “凭啥不让进?我有校园卡!”,她俩定睛一看,发现是一个黄毛和门卫罗大姐起了冲突。 婉仪拉着佳欣就窜进了旁边围观的人堆里,暗中观察。 门卫罗大姐大家都认识,是个亲切的中年阿姨,会主动和同学们打招呼,晚上出门还会提醒同学注意安全。但是她最大的特点是较真,换句话说,有点轴。学校是有门禁时间的,晚上十一点落锁。可是年轻人哪里喜欢被约束,唱个KTV、跳个disco就要过时间了,和她说软话也不成,只能老老实实挨纪律处理。 因此,当同学们看到她拦住人的时候,也是看上热闹了,死道友不死贫道的乐子,大家都爱看。 “我们学校是封闭式管理,只有本校学生和职工可以进,外校不能进!”,罗大姐死死拽着黄毛的衣领,没有松手的意思。 “你凭什么动手?我又没招惹你!”,黄毛语气夸张,表情做作,“哦我知道了,你就是见不得学生染头发,还没进门的时候,你就一脸敌意地看着我,对其他人都没有,你这是区别对待啊”,黄毛扭着身子,奈何罗大姐捉泥鳅的道行太深,黄毛始终逃不出大姐的手掌心。 “你的校园卡是女生,拿个女生的来骗鬼呢?你就说你混进来要干嘛?不说我给你送到保卫处去!”,罗大姐手上一发力,黄毛快要一命呜呼了。婉仪和佳欣也是替黄毛捏了一把汗。 他的小身板拗不过罗大姐,只好求饶道,“大姐饶命!我只是来找同学玩!那卡是捡的,同学是男同学!你放心,我不往女生宿舍去!” 罗大姐更是怀疑,“学校里有什么好玩的?不都一样?”,手里渐渐松了劲。 黄毛挣脱开了一点,说道,“最近天太热了,我听说同学宿舍装了空调,我来和他挤一挤”,他嬉皮笑脸道,“开都开了,多一个人也无妨嘛!” 罗大姐更不能理解了,“那你要进宿舍,这更不行了!” 黄毛看她说不动,快要跪下来求她了,“大姐你让我进吧!我还花了钱的!你不让我进,我的钱就泡汤了!” 一旁围观的佳欣和婉仪也被震撼了,本来只是看别人热闹,谁承想变成了自己的热闹。 “咱们宿舍空调都 有黄牛产业啦?”,两人大眼瞪小眼,不可思议道,“这么受欢迎的吗?” “谁这么有才?吹个二手空调也能收费?”,婉仪感觉自己的想象力还是不够放飞。 电光火石间,婉仪又有了新想法。 黄毛只是一个其他学校、同样需要空调的一个缩影和代表,他的存在和空调黄牛的存在,恰恰说明了其他学校同样对空调十分需要。也许在不知道的地方,其他人早就混进来吹空调了,不然怎么都开始收费了?婉仪心里偷笑,看来黄毛只是因为头发太惹眼被盯上了,运气忒差。 复利,重复,她想道,既然已经有模式在了,还有这么广泛的受众群体,为什么不能照搬模式推广到其他学校呢?推广到黄毛的学校去,不就又开发新的市场了吗? 商业模式的复制,就是在不同的地点重复自己赚钱的思路而不是在一个地方低效内卷。她认为现在校内空调的覆盖率很难提高了,这时候正是突破瓶颈的机会。 婉仪一下子豁然开朗,她拉着佳欣冲向了食堂,搞得佳欣不明就里,怎么看了一半就走了,婉仪兴奋道,“快点吃完饭,等下又有活干了!” * 忙忙碌碌中,又是一个星期过去。 婉仪的空调在大学城彻底出名了,她走在园区里,同学都认出来她,“你是那个卖空调的!”,还有说这些空调都应该改叫“婉仪牌空调”的。或者是戏谑或者是调侃,她都一一笑纳了。 她数着手里的钞票,踏实的手感让她睡得很香。靠着自己的头脑,她终于还清了空调厂的债务,除了押金,甚至还有十万块的结余。拿到手的那一天,婉仪跑去银行开通了自己的个人账户。 柜员一丝不苟地和她核对着,“顾客,我向您确认一下,这里一共是十万三千八百一十二元现金,您确定要把这些钱都存进您的个人账户对吗?”柜员的声音清晰得回响在办事大厅里,队伍后面等待的叔叔阿姨们,纷纷扭头看来,“哎呦,这么小年纪就是万元户了!” “人不可貌相啊,小姑娘家家的真能干!真是‘别人家的孩子’!” 也不乏有人眼红,“谁知道钱是不是正经地方来的?”,下一秒就被身后的人反驳了,“你就是嫉妒!见不得人家好,要我说,这叫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就是,自己嘴里不干不净的,我看你才是那不正经的人”,三言两语就把闲话堵回去了。 婉仪也听到了这些议论,不管好的坏的,她都没往心里去。在回学校的路上,她想的都是,怎么赚到更多的钱,把空调卖到更远的地方?想得太入神,以至于差点撞上电线杆,还好被好心大姐拉住了。 回到宿舍时,佳欣还在做日常听力训练,收音机里西班牙语播报着天气,“这次热浪从上个与30日开始,已经持续了整整22天...在埃斯特雷马杜拉和安达卢西亚的广大地区,气温已经超过了40度...夜晚也没有丝毫喘息的空间...自8月1日以来,已经有30人因高温而死亡...”,一路上冥思苦想的婉仪生出了一个大胆的想法,她的眼神又亮了起来。 19. 反目 夜幕降临,陈建明拎着菜走在回家的路上。今天下午婉仪打了电话要回家,潘美兰说必须得给女儿做顿爱吃的。 从厂房后面有条小路到家里,陈建明便抄了个近路。因为厂房暂时没有复工,也没有路灯,只有月光隐隐约约地照着路面,陈建明一抬头,发现前面有个黑影,定睛一看是个人形,可是身形却摇摇欲坠,重心歪七扭八,每迈一步都要靠“挪动”,走姿十分怪异。 正待陈建明细看的时候,那人影突然凄厉地喊叫起来,“啊——”,并且在他的视野里逐渐放大。陈建明反应过来这人是朝着自己的方向来了,吓得他扭头就跑,朝着路口狂奔去。 终于跑到了有人气的大路上,陈建明挥舞着手里的油麦菜辟邪,那人影慢慢地挪动了出来,竟然是陈建国。二叔几天不见,已经没了人样,以前戴的金表没了不说,衣服上全是呕吐物,头发乱得像鸟窝。他看着陈建明,又哭又笑,“大哥!帮帮我!我实在是还不上了!”,咕咚一下跪下了。 * 二叔抓着陈建明的裤脚,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哭诉着,“大哥~我现在有家不能回~追债的人追到了家门口!明天要是再还不上,就要把我的手剁了!”,二叔声泪俱下,“大哥~现在只有你能帮我了!” 陈建明看着这个不成器的弟弟,小时候弟弟就是母亲最宠爱的儿子,因为最会讨母亲的欢心,家里的老宅也留给了陈建国,美其名曰大哥有出息,可以自己挣。陈建国就这样一次一次享受着特权和偏爱。长大后,陈建明对他依旧是有求必应,予取予求,以至于二叔的行为没有约束,既没有道德也没有文化,纯粹靠着家人和他的一张嘴,娶了媳妇盖了房子。而这些因素,也导致他落入诈骗和赌局的时候,毫无防备之心和还手之力。 自从上次堂弟倒卖空调的事暴露,陈建明就对这父子俩彻底失去了信任和耐心。如果说曾经的陈建明是报着照顾亲人的心态痛心疾首的话,现在的陈建明已经不再有半分怜悯和同情了。 不过姜还是老的辣,“建国啊”,陈建明作出一副惋惜的表情,拍了拍二叔的肩膀,“哥听了真难受,我自己的弟弟都照顾不好,哥对不起爸妈”,陈建明酝酿了点眼泪,仰头望天,“但是哥的情况你也清楚,厂子刚刚倒闭,还有十万的债务,我都不敢和你嫂子说实话,每天晚上睁着眼睡觉。这头发都花白了”,陈建明话锋一转,“不过我还想问问,上回翻修老宅的钱还有剩的吗?哦对,去年弟妹那我还给了五万,给陈虎上学的钱,但是陈虎没考上学,那能不能先把这笔钱还给我啊?” 二叔听到这里感觉越来越不对劲了,明明是自己来找大哥借钱,变成了大哥管自己讨债。他一激灵,“我怎么不知道她那还有五万!?什么时候的事?” 陈建明添油加醋道,“就在去年啊!你忘了?我回老家上坟的时候,弟妹带着陈虎来讨的,我想着上学钱提前给弟妹拿着也算个保障”,他佯作惊讶,“弟妹没和你说吗?现下手头这么紧张,要么你先拿这笔钱还债吧?这么大一笔钱估计也够了吧?” 二叔听了这话,酒也不醉了,神志回归了,眼镜瞪的像铜铃,“死婆娘!敢背着我拿钱!”,他急忙起身,往家跑去,“大哥,改天再来找你!” 陈建明看着二叔振作起来的背影,嗤笑了一声,“我的钱还没还呢,还想宰我?先解决自己四处漏风的家庭财务去吧”。不过,陈建明还是小看了二叔的癫狂程度。 * “你出门干什么去?”,清早起,二婶像往常一样正准备前往商场,背后传来二叔阴沉的声音,不知为何,二婶觉得今天的气氛有点奇怪,她依旧没有说实话,“我去上班啊,不是每天都这样吗?”,二叔诡异地笑了笑,“好,去吧,上班挣钱去吧” 二婶照常出发,路上却一直心神不宁,她心想,没道理突然怀疑她啊。这份不安,在抵达柜台不久终于得到了印证。 “你这个臭婆娘!背着我偷拿家里的钱!”,身后传来一声怒吼,还是熟悉的声音,她回头一看,居然是陈建国。 也就是说,他一声不吭跟踪着自己到了商场!二婶强行镇定下来,“我是来上班的,你跟踪我干嘛”,她还试图占据上风,“那么大声干什么,影响到正常营业了,一会老板生气了。那什么,你没事就赶紧回家去吧” 二叔步步逼近,“没看出来啊,你的演技这么好”,他鼓了鼓掌,“要不是我问了经理,差点就要相信你了!”,他脸色一变,“你哪里来的钱!是不是偷拿了陈虎的上学钱!?” 二婶此时才知道原来是陈建明告了密,她不愿承认,狡辩道,“什么时候的事?我怎么不知道?再说了陈虎又没考上学,为啥要有上学钱?你从哪听来的?!” 二叔难得没有被带偏重点,变得聪明了起来,“先不说哪来的,我就问你这些空调哪搞得?柜台怎么租的?背着我们父子俩,正是用钱的时候,你自己偷偷捣鼓这些没用的!”,他拿起柜台上的计算器,在二婶的拼命阻拦下,狠狠地砸向展品,“偷陈家的钱!给我还钱!” 其他售货员早就听见了这边的动静,看着这个人这么蛮横,没敢靠近,远远地围观着。 “这人谁呀”,“那还不明显吗,肯定是她老公啊” “她在外边对同事耍横,对顾客摆脸,没想到家里地位这么低啊”,“你不懂,这些人往往大概率是家里压抑久了才找外人出气呢” “呦呵,东西都砸坏了”,“我看这男的也不太聪明,自己的钱买的东西,怎么说也得保留好了,就是卖个二手也比砸坏的强” 不出所料,二叔打电话叫了个搬运公司,把商场里的空调都拉走了。二婶拉不住他们的动作,也阻拦不了二叔,眼睁睁看着她给 自己留的养老钱被拿走。只能披头散发地瘫坐在地,痴笑着,“哈哈哈,搬吧搬吧,都搬走吧!嫁给你这个烂人真是我的报应!”,她恶毒地诅咒着,“我倒要看看,你的钱窟窿,什么时候补得上” * 话说回陈建明这边,他擦了擦买菜袋子上的灰,“还好这菠萝皮实”,转身离开了。 “爸!妈!我回来啦!”,婉仪带上了大门,今天为了纪念清偿债务,她特意回家和爸妈一块庆祝。 一进门就看到爸妈在厨房忙活,抽油烟机的声音太大,两人一时间没发现婉仪,她在背后围观着两位大厨炒菜。 胡椒粉腌制的猪肉用鸡蛋和土豆淀粉抓匀,放进油锅里烹炸,滋滋作响,老妈在旁边切着菠萝和青红椒,案板上切菜的声音和油炸的声音相互交错,婉仪小时候就是听着这样的交响乐长大的。 油炸一次还不够,老爸把猪肉捞出来,升温复炸,外皮一下子就变得脆而爽口。 随后把青红椒过油断生,菠萝浇上酸甜料汁翻炒熬制,香味便扑鼻而来了。这时候放入青红椒和炸好的猪肉,翻炒均匀出锅。金黄的菠萝,青红对比的辣椒,还有吸满酱汁的猪肉,简直是色香味俱全。 “哎哎哎,倒这”,潘美兰端出一盆冰块,“你忘了,婉仪爱吃冰镇的!往这一浇...” 婉仪看着这温馨的画面,此刻觉得一路的风尘仆仆也值了。那一盘忙得没顾上的菠萝咕咾肉,永远有爸爸妈妈记得。 “真香啊...”,婉仪不禁感叹出声,爸妈回头看过来,“哎呀,闺女回来啦!” * 饭桌上,三人举杯庆祝。 “庆祝我们仨没有负担一身轻松!”,婉仪笑眼弯弯。 “庆祝闺女赚到第一桶金!”,陈建明十分自豪,“不愧是我老陈家的闺女!” 潘美兰不以为然,调侃道,“庆祝你可以退休啦” 陈建明笑得合不拢嘴,“我也觉得,我这个厂长一点正面作用没起到,闺女一出手,就扭亏为盈” 潘美兰慈爱地看着婉仪,“我们婉仪都晒黑了,天天在外面跑生意,大热天的”,妈妈最心疼自己的女儿。 她摸着婉仪的头发,“妈妈不需要你那么辛苦,家人不应该是负担的,现在这样就很好啦。” 婉仪犹豫再三,还是说出了她的想法,“其实现在是个很好的时机”,她顿了顿,“前几天我听到外语广播里,播报了欧洲的极端高温,打破了历史峰值,可是他们的居民住所大多数都没有安装空调” 婉仪坚定地看向老爸,“现在就是出海外贸最好的机会”。 可是陈建明没有像婉仪预想中的反应,他没看婉仪的神情,放下了酒杯,不复刚刚高昂的兴致。 “我反对”。 那盘菠萝咕咾肉静静地躺在父女二人中间。 20. 外贸 “你的年纪还小,有冲劲是好事,爸爸理解”,陈建明顿了顿,“可是做生意不是头脑一热就能做成的,拍脑袋干的往往都失败了。远的我不说了,近的就是你二婶。为了噎咱们一口气,争一时的高下,估计把自己的养老钱都搭进去了。论货源没有价格优势,论销售没有口碑积累、没有销售经验,结果你不是自己也看到了吗?她卖出去任何一台了吗?” 陈建明看出女儿眼底的不服气,“话说回来,你要搞外贸,那是把咱的产品卖到国外去。可是你想过没有,外国人凭啥买咱们的产品?首先你人生地不熟,其次你不懂‘鸟语’...” 潘美兰打断他,“你闺女学的就是‘鸟语’” 陈建明无奈道,“那边每个国家的语言都不一样,一种语言你还得学四年呢,多的你来得及学吗?” 婉仪反驳道,“比的是需求和价格优势,我为什么要拿自己的短板去碰别人的长处?语言更不用提了,我又不是万能的,但我懂分工合作呀,我不会说,我还不能雇佣懂英语的当地人替我说吗?” 陈建明示意她听自己的话,“再说了,你咋知道人家要多少台?万一就热这几天,忍一忍不就过去了?那岂不是只有少部分人舍得买?” 陈建明不是责怪女儿,而是不相信这个路径,他习惯并且依赖传统的模式,并且在不断重复模式就能获得成功的惯性中尝到了甜头、害怕改变。对于他来说,“出海”、“外贸”的词太陌生,充满了不确定性。 不仅如此,如果陈建明只是单纯对欧洲不了解,那还有辩驳的余地,可是偏偏他也略知一二,能说出个似是而非的道理来。婉仪感觉十分头疼。 话说到这份上,气氛有些冷场了。 潘美兰见两个犟种不说话,只好伸筷子给他俩夹了菜,“能不能吃完再讲呀?”,她踩了陈建明一脚,“今天是给闺女庆祝的,不是给你说教的。按你那套说辞,那世界上所有公司都应该在自己国家内部买卖产品,谁也别做外贸。咱们村里的小孙,也赚不到盖楼买车的钱,人家现在开的是外国车,戴的是外国表,你说他的钱哪来的?我看就是你格局小,跟不上时代的变化了” 陈建明只好悻悻地闭了嘴,“吃菜,吃菜”。 不过最让潘美兰想不到的是,陈建明对这件事的反应超出了她的预想。 吃过饭,他还耿耿于怀,颠颠地跑到女儿旁边,磕着瓜子,“婉仪呀,你现在还年轻,缺乏经验。这一次成功了,不代表以后也能运气这么好”。 正在擦桌子的潘美兰不乐意了,她一扔抹布,“你闺女那是凭实力发现的商机,什么凭运气,我看你这人有偏见,对年轻人有偏见,你就自以为是,不相信年轻人已经超过你了” 陈建明辩解道,“不是反对你,是反对这种冒险的想法,你要多听听过来人的建议”。 “什么过来人,人家学习是跟好榜样学习,你哪算好榜样,厂长给厂子干倒闭了还叫好榜样?你少指挥你闺女做事”,潘美兰听不下去,白了陈建明一眼,“赶紧刷碗去”。 陈建明只好作罢。 婉仪没想到,最先打击自己的,居然是老爸。 在陈建明看来,她以为的优秀业绩,不及立德空调厂巅峰时期的三分之一,那是陈建明过去的辉煌,也是他的骄傲。 可是陈建明还沉浸在过去的辉煌中无法自拔。现在行业红利不再,大家纷纷瞄准空调市场,疯狂内卷价格,利润早就薄的几不可见了,更不用说大品牌和贴牌产品两面夹击,以至于立德空调厂走到了倒闭的这一步。 不过她可不是能被别人的话语影响的人。 陈婉仪知道,做生意最需要第一是主见,第二是敏锐,第三是心细。 如果没有主见,她不会坚持推动想法落地;如果没有敏锐,她不会发现宿舍的租赁需求;如果没有细心,她不会发现刘姨的小动作、不会主动修缮线路。 她闭目沉思,暗暗下定了决心。陈建明远远地看着女儿的表情,叹了口气。 * 二婶抢不过二叔叫来的壮汉,眼睁睁地看着自己最后的积蓄化为乌有。她失魂落魄地走回了家,可眼前是更让她目眦欲裂的一幕。 只见一群混混模样的人正在从房子里搬进搬出,她丢下手里的包,上前拼命推开他们,“干什么!你们是什么人?从我家滚出去!” 可是混混们谁理会她?一把就挣脱了她的拉扯,指着她的鼻子骂道,“哪来的疯子,这可不是你家,你看清楚了,这房子已经被抵给我们老板了,你最好麻利点站远点,别挡住我们老板搬家的速度了”,说完就进屋搬家具了。 二婶追进了房间,两个混混正在搬动梳妆台,一个磕碰,抽屉掉了出来,里面的首饰暴露在了他们的眼前。混混的眼睛都亮了,他们两个争抢了起来,“你滚开,金子是我的!”,“不许和我抢!我先看见的!”,说着就扭打成一团。 二婶冲上去,不甘示弱,“你们都是小偷!强盗!还给我!”,争夺中,那条珍珠项链的链子断了,珍珠一粒粒地散落在了地上。 断线的珍珠滚落到了一双黑色皮鞋前,被碾在了脚下。二婶抬头望去,是个穿着西装的男人,和周围人的气质截然不同。 “半小时内收工,不要浪费时间。”他吩咐了两句,就要转身离开。 二婶一伸手抱住了他的腿,半边身子歪在地上,那样子十分狼狈,她哀求道,“先生,我不知道怎么得罪您了,你们是不是搞错人了?我从来不欠债的!” 男人没想到自己能被纠缠上,他不耐烦地啧了一声,周围小弟得了眼色,赶忙上前把二婶拉开了。 “你和房主陈建国是什么关系?”,他问道,带着戏谑的语气。 “陈。。陈建国是我老公”,二婶小心翼翼地回答着,“他犯什么事了吗?”,二婶很快反应过来,“是他!是他欠债了是不是!”,她像抓住了救命 稻草一样,语气已经从疑问变成了肯定。 “先生,他欠债不能把我家抵押了呀,我根本不知情啊!”,二婶哭诉道,“我也没有用过那畜生借的一分钱!他连家用都不交!这些年你都不知道我怎么过的呀!”,她一把鼻涕一把泪,“他们干的畜生事,跟我没有一毛钱关系!求求先生高抬贵手!房子没了,我也没住处了!一把年纪了,我死了都要没人收尸了!” 男人轻蔑地笑了,“陈建国来我这不是一次两次了,没少拿着家当过来,我看当务之急,是看看你的东西有没有少吧。他还在我那扣着呢,今天这房子收不走,他的胳膊就保不住了。你看着办吧”,说罢转身走了。 二婶还是十分不甘心,膝行几步,冲那背影喊道,“陈建明不欠你们的钱吗?你们为什么不去把他的房子、他的车子、他的厂子收走?!为什么针对我们家!”,二婶披头散发,声音凄厉,近乎厉鬼。 那男人像是听到了笑话一般,“陈建明厂子虽然倒闭了,但是他有东山再起的可能。他已经把那俩皇冠抵押给了我,像你对他家情况这么了如指掌的人,居然没注意到他最近只开面包车了吗?”,他侧身蔑视着二婶,“你们家,一个du鬼,一个好吃懒做的巨婴,和一个吸血鬼,谁有赚钱的能力?靠着大哥吃了这么多年,也该还出去了。没有能耐拿的钱,总要还给别人的。”,他意味深长地说道,说罢便转身离去了。 * 又是一天中午,婉仪帮着老妈洗菜择菜,中午要做一道沙姜焗鸡,潘美兰想起来家里的姜刚摘过一波,不够用了,便派婉仪出门买姜,“或者你去王婶家摘点也行,小李他们家也有,小李你知道吧,前几天你爸还提到他家”。 潘美兰指了几个目标地,婉仪就领了命出发了。不巧王婶家的沙姜也还没长到时候,她便朝着李叔家走去。 远远地,她看见有个身影站在李叔家门口和李叔说着话,婉仪越看越眼熟,这不是老爸吗?她唤道,“爹!你在这干嘛呢?” 陈建明本来就是借着出门打牌的名义偷偷出门的,没想到被女儿逮了个正着。 “哎呦,你吓我一跳,这不,我上你李叔家打牌来了,哈哈”,陈建明苍白地解释着。 婉仪一头雾水,“李叔家压根就没牌啊?李婶不让打,就连小李,上回打牌还是十年前,你忘了?” “忘了这茬了,那,那去别家看看”,陈建明尴尬地挠挠头。 “得了回家吧,该吃饭了等会”,婉仪和李婶借过沙姜,便把老爸一块捎回了家。 能有什么事?而且哪有这么巧的事?婉仪心想,前脚我要做外贸,他就跑去人家家里取经。老古董可能也没那么老古董。 婉仪走在前面,突然站定转头,看着陈建明, “实话实说吧,你是不是去李叔家打听小李的外贸生意了?” 陈建明从没觉得太阳这么晒过,比他被二叔二婶拒之门外的那天还晒。 21. 工贸 陈建明讪讪地笑了笑,“哈哈,就随口问了一嘴”,他没敢直视女儿的眼睛,“你妈妈训了我一顿,说我老古板,迂腐,不懂变通”,他跟在女儿的背后,两人沿着小路往家里走去,“那我为了让她满意,也得稍微懂一懂新东西吧,你们年轻人可不能嘲笑我”。 陈婉仪没接茬,停下来摸了摸王婶家的雀猫,平日里没少投喂,有点交情,每次路过,雀猫都会出来欢迎她。 “那你考察得怎么样啊?外贸是个怎么回事?”,陈婉仪倒不介意老爸的打探,不管是报价,还是模式,如果有可取之处,当然可以借鉴一番。 “你猜李叔怎么说?他真是个实在人,自己看不惯儿子那一套生意经,嫌他坑人,嘿嘿,自家老子瞧不上自己儿子”,陈建明给自己讲乐了,“他觉得小李不仅赚差价,还赚了外汇,两边利润叠加起来,真是翻天了。他说的话都是你爱听的吧?”,他看了看女儿倔强的背影,“你觉得呢?” 陈婉仪摸了一把雀猫的尾巴尖,“我觉得挺有道理”,她回头瞥了一眼陈建明,“要不是被我发现了,这话不支持你的想法,你是不是就不打算告诉我了?” 陈建明辩解道,“那不会啊,现在你比我说话还算话了。不过老李也给小李提了一嘴,让他有空给我回个电话,具体细节我和小李再沟通看看”,他顿了顿,摆摆手以示清白,“我可没有说要做外贸啊,我只是随口一问。吸收一下人家的经验,跟上时代的脚步...” 陈建明还没说完,被王婶洪亮的声音打断了,“婉仪呀!婶给你摘了一把青瓜,拿走拿走”,二话不说塞到了婉仪手里,“你最爱吃这个,回去清炒或者凉拌都行!开胃还消暑” “还有这个,苦瓜,夏天最适合吃这个!”,她正欲推辞,二婶劝道,“什么季节吃什么菜,都是自家地里长得,不要钱,拿回去吃吧!” 陈婉仪不停道谢,两人最后拎着两大袋子青菜回了家。 * 刚到家,电话铃声就响了起来,潘美兰招呼道,“谁给咱家打电话啦?婉仪去接一下?”,陈建明预计这就是小李的电话,三步并两步跑到了固话机前。 如果说一开始陈建明的表情是热情和好奇的话,他和小李聊着聊着,眉头就皱的越来越紧,最后神色凝重地挂了电话。 陈婉仪奇道,“怎么了?小李说什么了?怎么感觉你越听不高兴呢?” 陈建明坐到了沙发上,擦了擦汗,“小李呢,人很热情” 陈婉仪心道,商机来了,但凡是个生意人,都会心动吧,更不用说立德的厂子还是有规模的,小李还是个在生意场摸爬滚打出来的,属于家里没有经商基因、全靠自己的生意人。 陈建明继续道,“他听说我有这个想法,积极得不得了,当下就要坐车回来。我让他别急,先聊聊具体细节。” “无利不起早嘛,说明这生意有的挣”,陈婉仪嗑着瓜子。 “谈到利润吧,就说什么外国市场不好做,先压低利润打入外国市场。没有利润我做个屁?”,陈建明说到钱就激动了起来,尤其是让他少赚钱的,在他看来和抢他钱没区别。 “正常,外贸公司总要挣钱的,有的靠压你的价,有的靠赚差价”,陈婉仪毫不意外。 “还让我提高服务,客户的要求要满足,问题及时回复”,陈建明两手一摊,“我才不伺候那些呢,我又不懂呜哩哇啦的外国话” “这都够打败我的了,等问到需要改进什么吧,又说要做资质认证、送样品。我都没听说过这些词,谁想到程序这么繁琐呢”,陈建明向后靠在了沙发上,深深地叹了口气,“搞得我一个头两个大”,他看着女儿,再次灵魂发问,“这个外贸一定要做吗?” “做啊,但是我可没说过要通过外贸公司做啊”,陈婉仪不吃压力。 这下轮到陈建明不淡定了,“你要自己做外贸?” 他一下从沙发上站起身,“你知道经验都需要积累不?你不要靠冲动做事啊”,他围着陈婉仪转了几圈,欲言又止,搞得陈婉仪不耐烦了,“你别绕着我转了,看着眼晕”。 陈建明挤到了陈婉仪身边,一条条分析着,“首先,人家小李跑了好几年外贸了,流程很熟悉,资质什么的,你懂吗?” “再说了,外国的经销商人家也搭上线了,不管是外语讲得好还是什么,有客户资源啊,你初来乍到,人生地不熟,干不过啊” “还有啊,小李家虽然不是做生意的,但是咱们村、往大了说咱们乡,这些工厂老板,他多多少少都有交情,只要老板愿意,需要什么货了,打个电话就成。我说句根深蒂固也不过分吧,你刚接手咱们家的厂子才没几天,好多业务都还没熟悉呢”,陈建明苦口婆心,“这些都是差距啊!” “谁在那苦大仇深的呢?”,潘美兰挥着锅铲就出来了,“你自己不也是白手起家,自己摸索出来的吗?再说了,闺女没有人脉,你还没有吗?咋了你是不打算帮衬闺女直接退休啦?”,说完白了陈建明一眼,“老了这么畏手畏脚的,孩子有想法是好事,你这个当爹的就会说难听话”。 潘美兰又折返回来教训他,“尤其是你这种还做出过成绩的老头,打击人更可恶,如果是不懂生意的人说,谁也不会听到心里,还有啊,你还是亲爹呢,你不给建议,只知道打压,这挫伤孩子的信心和自尊!”,她看了看陈婉仪,“别听他的啊!你想干啥妈把股票卖了支持你啊!” “你可算了吧!”,陈建明被怼得不轻,他又说不出反驳的话,想着要不先折中下,还没开口,陈婉仪说话了,“咱们自己是要做,但肯定不会闭着眼、埋着头做,近的不说了,小李 的经验咱们也听了一些了,远的,”她顿了顿。 “我打算去西班牙一趟”,陈婉仪无视了老爸震惊的表情。 * 最后一学年的时间学校没有安排太多课程,大家都开始找公司或者事业单位的实习,一时间,白天宿舍里的人也越来越少了。 周佳欣在学姐的推荐下,得到了一家企业的面试机会,据说公司规模还不小,周佳欣十分期待和珍惜。除了从陈婉仪借来的白衬衫和西装,她还针对性地准备了产品相关的表达,早早地抵达了面试的办公室。此时虽然面试官已经迟到了二十分钟,但她在等候的椅子上正襟危坐,安静地等待着面试官的到来。 可谁知,第一个问题就把她雷到了。“小姑娘有男朋友吗?”,迟到了半个小时最终不紧不慢地赶来的中年男领导笑眯眯地问道,周围人称呼他为刘总,上赶着给他端茶倒水,面前倒了一杯茶、一杯咖啡还有一瓶矿泉水。佳欣心里吐槽,谁也喝不完这三瓶。 周佳欣虽然有点奇怪,但还是如实回答了没有。可她没想到,这仅仅只是开始,接下来的问题更是一个比一个令人费解。 “小姑娘,我考考你,我的手表用英语怎么说啊?”,刘总抬起肥腻的胳膊,转了转胳膊,他的眼神黏在周佳欣身上,让她非常不舒服,“你看仔细,这个上面的标识是什么牌子?你认得不认得?” 此时面试距离预定的时间已经过去了四十分钟,可还没有问到任何一个和公司产品和业务相关的问题。周佳欣感到十分荒谬,她对表没什么研究只好随便答了几句,显然刘总也没仔细听。 见刘总有些心不在焉,周佳欣鼓起勇气质疑道,“刘总抱歉,我是来面试翻译岗位的,咱们公司的产品我也做了一些功课,不知道对这方面需不需要考察?” 这话本来是为了体现自己的业务能力,可谁想刘总突然变了脸色,一改刚刚的“和蔼”,“你还没通过面试呢,谁能比我更了解这个岗位的工作内容?你不要太骄傲”,他指着周佳欣说道,“不要以为光靠长得好看就能胜任了,先学会怎么尊重领导!”。 周佳欣被他的突然发作吓了一跳,这是个一点就炸的炸药包啊?她还没来得说话,刘总疾言厉色道,“我在和你说话呢,没听到吗?人事怎么选的人,一点情商都没有,怎么出去应酬啊?”,说完还白了她一眼,“看这身板,像是能喝酒的样子吗?” 周佳欣此刻真有点如坐针毡了,谁想得到这个刘总的脾气这么阴晴不定,还光问些不沾边的问题?态度恶劣不说,恐怕业务能力也不敢恭维。 刘总翻了翻她的简历,“你一点特长都没有吗?”,上下打量了她的身材,“身材这么好,还不会跳舞啊?你大学都学啥了?” 听到这话,周佳欣彻底炸了。她“腾”得一下站了起来。 22. 出发 “我跟你讲昨天面试,我快被气死啦!他们一点专业问题都不问,问什么唱歌跳舞的特长,还有酒量和婚姻情况”,周佳欣抱怨道,“就这还是名企呢,真对不上它的招牌”。 陈婉仪安慰她,“那这也太草台班子了吧!最怕不懂行的人管理懂行的人,那就太痛苦了” 周佳欣附和道,“别提了,他们那个头头还迟到好久,下属一个个把茶倒出花样了快,那马屁拍的叫一个响亮。我还留意了,最后那个头头一口也没喝” “浪费!这就叫形式主义、官僚作风!而且你大老远跑去了一头汗的,他们倒是美滋滋吹空调,还迟到,很不尊重面试人的好吧!”,陈婉仪愤愤不平。 “我估计啊是面不上了,脾气上来把他们从领导到小兵全数落了一遍,人家能要我才怪呢!”,说着说着,周佳欣不禁有些后悔,但她的正义感又让她理直气壮了起来,“你说这些人真是烦人,想招什么样的能不能在招聘启事上写出来,害我白跑一趟” “那只能写:招聘酒品好、会拍马屁、爱迟到的毕业生,那不完蛋了嘛!”,陈婉仪笑道,电话那头也传来了笑声。 “哎婉仪,不过我帮你留意了,这家公司装的不是那种挂式的空调,是一个很大的方形的,我一开始都没看出来那是空调,还是感受到冷风了才知道”,周佳欣不愧是陈婉仪的得力干将,出门面试都记得考察市场,而且还是在这么紧张的环节里。 “呦,怕不是用的中央空调吧,奢侈啊,贵不说,还不好修,懂修的人可不多呢”,陈婉仪眼睛都亮了,“什么牌子的啊?” “我就看清楚个拼音,叫什么‘嗨他吃’,就这个拼音”,周佳欣努力回忆着。 “哈哈那叫Hitachi,是罗马音,这个空调是个日本品牌,叫日立”,陈婉仪解释道。 “呀,又闹笑话了...”。 陈婉仪还没来得及回话,陈建明的催促已经来了。 “赶路要早点出发啦!昨天不是就让你收拾了吗?怎么还有东西没带啊?丢三落四的!”,陈建明一大早起来就开始忙活,催着陈婉仪装好行李,自己还要检查一遍,“不要打电话啦,还有几分钟呀,对面是对象吗一天天聊聊聊的” 陈婉仪简单有力地总结了聊天的中心思想,“等我回来你来跟我干!不要打工了,打工没前途的!”。 周佳欣调侃她道,“好好好,我们陈总是要干大事的!苟富贵,勿相忘!将来开了公司记得给我留个位置哈!” 陈婉仪不甘心地草草地挂了电话,“不知道的还以为马上要错过飞机了呢,现在还早呢”,实际上距离陈婉仪的飞机起飞还有足足八小时。 “这是公共交通,又不是私家车!飞机不会等你的!路上万一有突发情况耽误了呢?不能紧赶慢赶卡点,到时候很狼狈,要留出时间啊!”,陈建明把行李箱里的东西排布整齐,用力地往下压紧,拉上了拉链。 “婉仪呀,给你洗了两个桃子放在背包中间层里啦!路上吃!”,潘美兰急急忙忙地穿梭在家里,一会洗水果,一会收拾衣服。孩子出远门,妈妈是最操心的,生怕孩子渴了饿了,“对了,昨天给你买了两块巧克力,塞到背包最外侧这里了,路上时间久,赶路的时候吃一块,不会低血糖,记得吃啊!” “不要带水果啦,好重啊”,陈婉仪大声抗议,可房间里好像没人听到她说话一样,显然她的抗议被爸妈判为了无效。陈婉仪只好低头默默地装好了重要证件,塞到了贴身的小包里,外面用外套盖住。 “去人多的地方要藏好自己的东西,不能给扒手可乘之机!”,这是陈建明的另一个嘱咐,他绘声绘色地讲述了当年他坐火车的时候如何藏钱,以及如何和小偷斗智斗勇的故事。炫耀完了,还加送了一个反面教材,“我们村那个牛叔,他心大,就揣在裤兜了,结果下车的时候,我们在旁边看见他的裤兜侧面,从腰带到脚踝,全被划开了!那个蓝裤衩都露在外面,我们问他凉快不凉快,他居然说还行哈哈哈”。陈婉仪看着老爸表演得活灵活现的这一出,也绷不住笑了。 终于,在三人忙到出汗之后,大包小包总算收拾好了。正准备出门,潘美兰突然喊住他俩,“等下!我回去看一眼燃气罐关没关” 陈建明和陈婉仪不约而同地叹了一口气。这会距离飞机起飞只有五个小时了。 * “师傅,去机场!”,陈建明招呼了一辆的士,拎起箱子就要放,司机示意他,“行李箱放到后备箱去”,陈建明坚持放到了后座,叮嘱陈婉仪,“不要忘记啊,还有些行李箱在后排,我就不给你放后备箱了,你指定要忘”。 潘美兰还在核对地址,“婉仪啊,你看下是那个机场对吧,和司机师傅对一下,别搞错了” “是是是,我看过了,我天天开去那边的”,司机摆手示意自己知道了,就要发动,陈建明和潘美兰扒着车玻璃不松手,“婉仪照顾好自己啊!不要委屈自己!大使馆的电话你知道的哈?”,“外面不好做了就回家哈!赔就赔了,回来的机票钱留够就行!” 陈婉仪挥挥手,“知道啦,你们放心吧!快回去吧,我们要出发了!” 司机看两人一直不撒手,有些不耐烦,“走啦走啦!”,说着就把车玻璃升了上去,陈建明好险没被夹到,不过现在他也顾不上追究这些细节,在后面远远地喊着,“注意安全!到了给我们打电话!” 司机大声地放着电台,开着出租在土路上风驰电掣。陈婉仪抱着背包安静地看着后视镜,只见后视镜里的爸妈飞速地缩小,很快成了一个小黑点,自己离他们越来越远,直到视野里被田地和工厂充满、彻底看不见人影。 车窗灌进来了风和沙土,狂野地刮起陈婉仪的头发,拍在她的脸上,也吹干了她湿润的眼眶。 天边的鳞状云卷走了她的伤感,明天家里一定是个好天气,她心想。 * 如果说刚开始陈婉仪还有些忧郁夹杂着新奇,那么当她看到路越来越偏、两侧都是大片的农田、一直荒无人烟的时候,她就有点坐不住了。 “师傅这是去机场的路吗?怎么这么偏僻啊?”,陈婉仪捏着安全带,有些不确定。 “系啊,你不要慌啊,我是正规的士啦,我经常走这条路滴”,司机师傅单手把着方向盘,十分从容。 陈婉仪半信半疑地看着司机的路线,在颠簸了一段时间之后,司机停在了一个饭店模样的建筑门口,小平房加遮阳棚,门口还摆了块黑板,一把长椅。如果这是饭店,恐怕还是生意不太兴旺的那种饭店。 “你管这叫机场?”,陈婉仪的怀疑程度已经升到了巅峰,“你坑我呢吧,这明明是个饭店啊?”,她不可思议地看向司机。 “落吧!你仔细看看喽,走近就知道啦,我每次送人到这里都要被问的啦,就是机场没有错哦”,司机示意她下车。 陈婉仪背着包走到了门口,只见那遮阳棚下面有一块简陋的牌子,上面的字体都有些褪色,“香山机场”几个大字若隐若现,而那块黑板上粉笔的笔迹,居然是飞机的班次,通往后院的矮门口还用纱帘贴心地挡着。陈婉仪心中跑过无数头草泥马,这院子还需要纱帘?她正准备找地方坐下,就听到身后传来叫喊声。 “靓女你的行李忘记啦!”,司机卖力地喊着她,“你怎么总是漏东西呀,刚才你爹不是才说过吗”,司机师傅拎着东西给她推了过来,陈婉仪赶忙接住,“谢谢师傅”,刚出门就出洋相,她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还好这里没人,她心想,这会成了她庆幸的点了。 “切”,身后传来一声嗤笑。 陈婉仪心想,这么丢人的事、在这么偏僻的地方,还能有人看见?她扭头看去,是一位打扮得珠光宝气的太太,她穿着丝绸连衣裙,戴着金项链金镯子,头发一丝不苟地卷着。 她看到陈婉仪看过来,就把头扭了过去,如果陈婉仪没看错的话,这位太太还翻了个白眼。她在那把长椅上调整了下坐姿,长椅就不堪重负地发出了吱呀吱呀的声音。这位太太拿着一把折扇,用力地扇着空气,仿佛生怕周遭有什么东西沾染了她一样。 陈婉仪本想绕过她,奈何这里只有一条长椅,只好远远地坐在了长椅的另一头。刚放下背包,就听见这位太太在小声嘟嘟囔囔,“哦呦这是什么穷乡僻壤的地方,连个候机大厅都没有的,什么安检也没有的,座位也是个破凳子,一点都不像样,不说谁知道是机场啊”,她不满的叹了口气,“真是受罪。倒贴钱我都不来的地方”。 23. 纠纷 “请问是乘坐航班AP011班次的旅客吗?”,一位戴着工作牌的女士掀开纱帘,从那扇矮门走了出来。她看到长椅上坐着的两人便询问道。 此时距离飞机的预定起飞时间,还有三小时。 “除了我们还有别人吗?”,那位太太双手抱胸,翻了个白眼。 “是的我是”,陈婉仪举了举手中的票示意道,“您这里有空调吗,实在太热了,能否帮忙开一下?”,她礼貌询问道。 “空调还没有”,工作人员解释道,“这里不是室内,但是有风扇和绿豆冰可以解暑,您需要吗?” 陈婉仪毫不犹豫地同意了,她接过工作人员递过来的绿豆冰,心满意足地喝着,还尝出了一丝回甘,她低头一看,里面甚至还放了陈皮。这服务还不错,她心想。 这陈皮绿豆冰闻起来有股清甜的果香,入口甘甜醇和、口感顺滑柔和。不仅化解了绿豆的“青涩味”,还能中和绿豆的寒性,从药效来说润喉利咽、健脾利胃。年份虽然不久,但是味道很正,是家乡的地道风味。也是,刚好这里距离陈皮的核心产区不远,陈婉仪心想。 旁边的太太往一侧椅子歪着,“连个空调都没有,这什么鬼地方”,她瞥了一眼,看到陈婉仪自得其乐的样子,便对着工作人员颐指气使道,“给我也上一杯”。 但是令人没想到的是,入口之后,那位太太不仅十分嫌弃,还“呸呸呸”把陈皮吐了出来,“这什么怪东西,不会是橘子皮吧,怎么什么都往里放啊?你们机场管理水平和服务水平也太差了”,她把杯子往椅子上重重地一磕,又变回了那副盛气凌人的样子,“这么大...这么小一个机场,连杯咖啡也没有吗?”,得到工作人员否定的回答之后,甚至有点意料之内,“算了,想你们也没有,芝麻大点地方” 这位太太表面上衣着讲究,但是论吃,真正的好东西却品不出来,真是暴殄天物,陈婉仪在旁边暗暗咋舌。 * 周围的乘客聚集的越来越多,陈婉仪闲来无事打量着机场周围的环境,这时一阵轰鸣声传来,而且有越来越响的趋势,她和几位乘客都在兴致勃勃地打量着。顺着声音的来源望去,一架只在电视上见到过的庞然大物正在向自己的方向逼近,还刮起了一阵强风,把磁吸的两片纱帘都吹开了,震得遮阳棚簌簌地往下落灰,随后降落在了矮门之后、视线之外的方向。 陈婉仪看了看时间,这会距离飞机起飞还有一个多小时,还有的等,她便安心坐回了长椅,甚至还打开了背包,拿出了妈妈带的桃子。 就在这时,刚刚那位工作人员走了出来,她和对讲机沟通了几句,便拿着粉笔在班次后面打了个勾,对着聚集的乘客说道,“AP011航班的旅客准备登机了!” 陈婉仪只好一边背上背包,一边大口消灭着啃了一半的桃子,有些狼狈地排在了登机的队伍里。 * 待陈婉仪从地面扶梯登上飞机之后,工作人员在等候室大声呼喊着,“刘娟女士!刘娟女士在吗?马上结束登机了,请您立刻到登机口!” 那位太太,也就是刘娟女士,火急火燎地吼道,“你们怎么提前这么多啊?不按点发车的吗?” 工作人员解释道,“我们乘客到齐就可以直接出发了,现在就差您了,不过您放心等不到最后一位旅客我们是不会滑出的” 刘娟抱怨着,匆匆忙忙地赶往机舱,还不忘谴责工作人员,“不守规矩还说我迟到,万一把我遗漏了怎么办,到时候要追究你们责任的”。 对着登机牌的号码落座之后,刚好又和陈婉仪成了邻座。她瞥了陈婉仪一眼,瘪着嘴,甩了甩披肩,翘着二郎腿坐下了,那腿一点也不收敛,挤得陈婉仪没什么空间。 “请问您需要什么饮品?我们有橙汁、可乐、咖啡...”,这时,空乘推着小车挨个询问乘客,刘娟问道,“你们这咖啡是星巴客的吗?” 空乘还是第一次碰到这种问题,她摇摇头,“不是哦乘客,不过这也是现磨咖啡,您需要吗?” 候机室没有就算了,连飞机上的也不是她彰显身份最爱的星巴客,她摆摆手,“不要不要,其他的也不要,都是小孩子才喝的,给我来一杯矿泉水吧” * 陈婉仪不仅没注意到隔壁占座的小心思,还无视刘太太的眼光,要了一杯刘太太眼里“小孩子才喝”的可乐。 她最爱喝可乐,绝对不会因为别人的目光影响自己的选择。 她头一次坐飞机,自然十分新鲜,一边喝着可乐,一边好奇地打开了面前的飞机安全手册,津津有味地读着逃生指南。 邻座的刘太太砸吧了嘴,“没坐过飞机、没见识,这也要看” 陈婉仪虽然脾气好,但也不允许别人当面冒犯,她扭头问道,“我确实是第一次坐,没听说飞机上还能接生呢”,她上下打量了刘太太几眼,“阿姨你是在机舱里生的吧,不然怎么有人一出生就把交通工具当家呢?” 她扫了眼刘太太发绿的脸色,接着补充道,“真遗憾啊,阿姨怕不是家道中落了吧,都能和我坐邻座了?我刚刚还路过电视上说的‘头等舱’呢,阿姨你怎么不买头等舱的票啊?”,她一拍手,恍然大悟状,“哦低估阿姨了,说话这样口气的应该买私人飞机啊?怎么,是买不起吗?” 刘太太没想到她看起来瘦瘦小小,年纪也不大,居然敢回击。刘太太脑子转得慢,一时间被怼的没话说,只好抬出人身攻击,“现在年轻人都不懂得尊老爱幼的,我什么也没干,冲我这么大火气,哎呦真是得罪不起”,说完缩回了自己的座位,那张扬的二郎腿也放了下来,收起披肩,规规矩矩地,捧着自己的矿泉水坐好了。 就在陈婉仪打算翻到下一页的时候,旁边座位传来了震动,原来是后面一排刘太太对应的位置,有一个看着十岁模样的小男孩,不停地踢着前座。 刘太太哪里忍得了这动静?她回头训斥道,“哪来的小崽子,给我坐好!家长怎么教的?一点教养都没有哇 ?” 旁边的家长对此熟视无睹,丝毫不加以约束,不以为意道,“小孩子嘛,就是这样的,你不要和小孩子计较啦,别太敏感”,说完不痛不痒地训了小男孩两句。 这个年纪的小孩自然分得出家长是真生气,还是假生气。看了看家长的脸色,小男孩尖叫道,“我就玩!你管我!”,变本加厉地踹着前座。 这下轮到刘太太心绞痛了,她招手示意空乘过来,抱怨道,“这小孩一点公德都没有!你看看,踢我的座位,我怎么坐啊?”,她给空乘使了个眼色,“我坐不了这里了,给我换个座位!” 空乘劝道,“顾客,这个没办法换座位的,只能麻烦您包容一下,我们会尽量劝解后面的旅客安静,但是实在不能随意调换座位的”,空乘思索了一下,“我们经济舱目前没有空位了,头等舱还有,您看要不要加钱升舱呢?” 对刘太太来说,要她的钱就是要她的命,她目眦欲裂,“你们就是这样解决问题的?我是受害者啊,你们让受害者掏钱吗?” 一时间,空乘的安慰声、刘太太的斥责声、还有小男孩的尖叫充斥着机舱,陈婉仪头疼地捂住了耳朵。 几路人马吵得热火朝天,她学着前座的样子,把座位上方的扇叶给打开了。 可是没一会,陈婉仪感觉有水滴到自己身上,她抬头一看,只见出风口淅淅沥沥地往下滴水,她赶紧喊来另一位空乘,就走过来的这一会功夫,出风口的水滴已经把她的裤子打湿了。 空乘手动调整了几下,没有止住的迹象,依旧从扇叶的缝隙往外漏水,她拿出对讲询问了一下,得到肯定的答复之后,便对陈婉仪说道,“实在抱歉旅客,飞机的出风口出现了鼓掌,滴下来的冷凝水把您的衣服打湿了,您看这样可以吗,我们免费为您升舱,更换座位到头等舱” 刘太太的眼神嫉妒得要冒火了,她脱口而出,“凭什么她能换,我不能换座位?你们是不是区别对待?看我好欺负”,刘太太也顾不上自己的吃相有多么难看了,她质问道,“我的问题还没解决呢,你们就这样糊弄我,是不是成心的欺负老人?” 她一只手叉着腰,一只手指着两位空乘,气势汹汹地说道,“我要投诉你们,到时候,你们都要吃挂落” 两位空乘好言好语安慰道,“给您带来不愉快的体验实在抱歉,只是空调故障属于硬件故障,暂时不能维修,而且您也看到了,滴水已经严重影响到乘客了,我们会尽量安抚后面的乘客的,您别生气” 说完便派一位空姐把陈婉仪领到了头等舱。徒留刘太太愤愤不平。 * 陈婉仪感受着舒适的座椅和赠送的餐食,这里宽敞的空间,实在是不太有出现座位矛盾的可能。 在发动机的轰鸣声中,陈婉仪在头等舱里感受了起飞的推背感。 花钱可以免去邻座的拥挤和前后排的纠纷,在寸土寸金的飞机上拥有自己的独立空间。 她心想,原来这就是金钱的力量。 24. 抵达 长途飞机的光线略显昏暗,但是难得安静,连尖叫的小孩也进入了梦乡。偶尔有乘客来回走动,都被航班的地毯闷在了帘子之后。 陈婉仪十分珍惜这段难得安静的时光,她的思维又运转了起来。她喜欢在书写的过程中整理自己的思路,便从背包里掏出笔记本刷刷地写着。 对面座位的中年女人路过她的座位,好奇地瞥了一眼她思考的神态,对这个争分夺秒和专注的年轻人多给了一个眼神。 而陈婉仪全神贯注,丝毫没有注意到他的打量。 虽然她对极端天气有了充分的了解,但是这只是影响空调销售的其中一个因素。也只是这趟考察的一部分并非全部。如果说她认为一旦天气突破极值,任何空调销量都能飙升,那简直是最幼稚的想法。照这样来说,其他空调厂家不就捷足先登了?怎么会轮得到她一个外国品牌? 综合考虑下来,陈婉仪认为这趟考察必须了解三个方面的信息。 首先是需求量,她需要调研西班牙社区对于空调的需求量,从而判断工厂备货量。其次是价格,顶着高昂的运费和前期成本,还要把汇率计算在内,她需要计算最后产品分摊多少成本,并且了解顾客能接受的心理价位;最后是渠道,如何打入经销商内部,说服他们与自己合作,更是重中之重。 就在陈婉仪文思泉涌、头脑风暴之时,飞机突然颠簸了起来,上下起伏之间陈婉仪的圆珠笔和笔记本滚落到了旁边那位中年女士脚下。 广播里传来了机长沉着冷静的声音,他解释道,“女士们先生们,现在飞机遭遇了一阵不稳定气流,请各位旅客坐在座位上系好安全带” 陈婉仪的脑海中已经闪过了飞机失事的新闻报道,还好这段颠簸没有持续太久。 “这是你写的?”,陈婉仪正在低头搜寻,没想到那位中年女士端详着她的笔记看得津津有味。 陈婉仪见这位女士不仅主动帮忙捡起物品,貌似还看得认真,她便示以友善的态度,“让您见笑了,这是我的,不过是自己思考的一个过程,我习惯这样推演了” 这时陈婉仪才仔细打量了这位中年女士,穿着得体的西装,戴着一条镶钻的手表,即使在慌乱的状态中也坐得笔直,姿态挺拔,气质从容。说话的语气就像上司考察下属工作,有种俯视感。 陈婉仪一向有种敏锐的直觉,这种上位者的气质,让她判定眼前之人必然不是平凡之辈。于是她做了一个大胆的决定,她先向这位女士礼貌而自然地介绍了自己的专业,接着询问道,“和您遇见也十分有缘,我看您气质不凡,又十分亲切”,陈婉仪低头一笑,“我的经验浅薄,甚至是第一次出国,要是您能帮忙指点下这个思路就再好不过了” 这位女士自然听出了陈婉仪的试探,不过她并不介意这份问询,反而很欣赏这个年轻人的勇气,她恍惚间仿佛看到了曾经的自己。 “要是你们大学生都是这样有朝气、胆子大、懂专业的就好了,那我的头发也能少掉点”,她合上了笔记,递给了陈婉仪,“很有逻辑,很有条例,但是这都只是设想,真正的解决办法,还要从实践中来,可能最终和原本的计划大相径庭,毕竟谁都不知道什么事情会旺自己”。 她从精致的小挎包中拿出一张名片,“忘了介绍我自己了,我是中外合资企业的副总裁,你可以打听下这家公司”,她抬了抬手示意陈婉仪接过,“我们不妨交换一下名片,你拿着这张名片来投递我们公司的职位,可以直接进入面试环节,当然了,如果不嫌弃给我当助理的话你现在就能入职”,她看着陈婉仪惊喜的神情,淡淡地交叉着双手,利落的短发垂在耳后,“你也不用假装,我看得出你是要干大事的人,这个年纪就敢自己出来闯荡,必然不会轻易给我打工的”。 她收下陈婉仪的名片,“我会持续关注你的,记得从这趟旅行中收获一些真正有用的东西” 陈婉仪看着名片上的厉思衡,陷入了沉思,她本来的目的其实只是锻炼自己,敢于和大佬聊天,并不是冲着功利的意图。但是大佬的赏识,恰恰来自她的主动展示和大胆交流。酒香也怕巷子深,陈婉仪学到了第一课——不开口就没机会。 * “你的位置不错”,厉总指着陈婉仪手边的舷窗,“现在飞机在盘旋,为了让乘客们最大程度地观赏马德里的风景”,陈婉仪的好奇和纯真,都被她收入眼中,“好好欣赏吧”。 年轻人这个时候正是“赏味期”啊,她心想,明明这个景色早就看过八百遍了,看来自己也是年纪大了,才会被年轻人的活力感染。 陈婉仪向窗外望去,盘绕在城市上空的云朵犹如一层层面纱,给这座城市增添了几分“犹抱琵琶半遮面”的朦胧美。待飞机穿过云层之后,正是夜幕降临的时刻,马德里的街道上点亮了万家灯火,宛如银河洒落人间。地面上的古典建筑在陈婉仪的眼中逐渐放大,教堂的尖顶仿佛即将戳到机翼。随着最后的颠簸,飞机最终平稳降落在了机场。 平稳降落之后,飞机上的乘客自发地鼓起了掌,这下陈婉仪又懵了,坐飞机还有郑重的仪式呢?她急忙放下手中的包,跟着节奏一起鼓掌了起来。 厉思衡看着年轻人的行为勾起了嘴角,她解释道,“这是西班牙特有的仪式,一方面庆祝乘客平安抵达,没有发生事故,另一方面感谢机长和乘务人员的付出,把大家安全地送达了目的地”,陈婉仪用力地点了点头,尊重机长是好文明,她心想。 下了飞机之后,陈婉仪拿着证件给工作人员检查,准备通过关卡,没想到她在边境检查这里,又遇到了“熟人”。 * “哎呀你会不会说中国话啊?听不懂你说的”,刘太太不耐烦地摆了摆手,“这么大个关卡一个翻译也没有吗?”,她掐着腰站在关卡处,丝毫没有注意到身后的队伍越排越长,堆积了不少人。刘太太习惯了对别人呼来喝去,并没有注意到,其实她只用像周围人一样把护照翻到对应的页面,展示需要的材料就好。 她身后的大叔催促了她几次,却被刘太太的态度顶了回来,“催什么催?好好排队,不要想着插队,没素质!”,他们语言不通,但是这会刘太太却十分准确地懂得了这位大叔的意思。大叔见状只好自认倒霉,换了一个队伍重新排过。 慢慢地有个年轻的中国男生排到了刘太太身后,他主动给刘太太提供了帮助,帮忙翻译了工作人员的指示,在她反应不及时的时候,甚至想要上手帮她翻到对应的页面。可惜刘太太不识好歹,“你不要上手啦,别人的证件不可以随便摸喽,我知道怎么搞的呀,不用你教了”,说着就要通过关卡。 可工作人员依旧没有放行,刘太太差点撞上栏杆,她回头怒目而视,“怎么搞的啊,不让过吗?”,年轻男生本来一腔好意,想着出门在外都是同胞,能帮一点是一点,也许今天帮助了别人的父母,明天就有别人帮助自己的父母,可谁能想到刘太太如此奇葩?男生撇撇嘴,绕道离开了。 这下她在遇到问题的时候,所有人都选择不回答了。 真正原因其实是刘太太不仅不配合工作,还耽误了工作人员的时间,这时候为了解决麻烦,最好是给些小费。可刘太太哪里懂得这些文化和习惯,她在自己的地盘里待久了,外加这个目中无人的性格,更不会替别人设身处地地着想了。不一会,堆积的人群招来了主管的注意,主管和工作人员交流了情况,准备把刘太太带到了关卡旁边单独隔离的屋子里进行抽查问话。 刘太太见势不妙,也有些慌张了。原本一分钟不到就能顺畅通过的关卡,足足浪费了二十分钟,现在这群人的领导又冒了出来,说着一堆听不懂的话,她察觉到了不对,双手挡在身前,“刚刚都检查过了,你看,这证件肯定没问题的”,她一只手指着旁边通道穿梭的人群,“别人都过了,也让我过吧”,但是主管不容置疑地把她带走了。 陈婉仪早早通过了边检,她站在西班牙的土地上,看完了这一场闹剧。转过身,迎面而来的是马德里的万家灯火。 尖顶的塔楼矗立在城市广场上,挑破了低矮的云层,巴洛克风格的建筑坐落在城市的街道上,沉默地注视着这个外来的旅客。 曾经只存在于电视机当中的风景,以及曾经只存在于收音机中的语言,搭配着身旁来来往往的人群,一同冲击着陈婉仪的感官。 她对踏上这片土地,终于有了实感。 25. 转运 陈婉仪在出国前,就已经联系了一位房东。西班牙有整栋出租的公寓,私密性好、价格高昂,但也有和房东同住一栋的公寓房间,价格对应来说实惠不少。陈婉仪选择了后者。 她和房东约定好到达之后看房,如果没有问题就直接入住。于是她按照攻略的指示,准备乘坐公共交通前往。 “您好我已经落地马德里了”,陈婉仪拨通了房东的电话,沟通着抵达的时间,“我可能晚些才能到...一个小时左右” 对面传来房东阿姨热情但模糊的声音,“没问题,现在还早” 陈婉仪感到有些不可思议,现在已经九点半,一个小时后房东居然说还早,她还以为这是房东的客气。 “半个小时后我也会到,到时候见”,两人便结束了通话。 学习语言花了快四年时间,这期间她憧憬过电视上西班牙的风景,了解过课本上介绍的历史,泛听过西班牙电台的播报,但是当她真正踏上这片期待已久的土地、身边充斥着西班牙语的环境,当她看到机场的西语指示牌、看着身边来来往往的面孔、听着房东带着口音的表达时,似乎终于和这个文化互动了起来,一切都变得那么立体而鲜活。 她走出了到达大厅,扑面而来的是一阵热风。和家里湿热的环境不同,这里的热是没有水汽的干热。这个时间点虽然没有了太阳的直晒,但是地面的余温依旧炙热。 就在她推着箱子路过停车场时,一阵大声抱怨从停车场里传来,看样子是一位乘坐飞机远途旅行归来的车主。他怒气冲冲地踢了轮胎两脚,双拳攥紧,朝空气挥舞着,发泄着怨气。嘴里抱怨的话也不是什么好词,陈婉仪撇了撇嘴。 陈婉仪好奇地伸头看了看,原来车辆的橡胶轮胎已经融化,乍一看已经和沥青地面融为了一体,甚至车主的鞋底也和轮胎藕断丝连了。 这位车主低估了今年热浪的威力,把车辆停在了露天停车场。暴晒伤车啊,陈婉仪想道,车主十分懊恼,但是冷静下来之后拨通了电话,估计是找拖车之类的服务帮忙挪车了。 心念电转间,陈婉仪的肩膀突然被大力推搡,连带着手里的行李也被推倒在地,她踉跄了几步好险就摔倒了。她回头看去,是一个初中生模样的西班牙小男生。他比着侮辱的姿势,冲陈婉仪吐着舌头。这可不像不小心,他对自己的所作所为显然非常清楚,是个蓄谋已久的恶作剧。 陈婉仪可不会惯着这种青少年,她拉起箱子就准备战斗,才开口骂了两句,旁边停车场就窜出来一位西班牙阿姨,照着小崽子头上就是一巴掌,以说唱歌手的语速极速吟唱着某种不可说的内容,那小男孩还不服气,试图逃跑,却被阿姨拉住了细胳膊,踹了一脚上去。 “哪来的猴子?你没有教养吗?你的父母怎么教育你的?知不知道要尊重别人!小小年纪净学些坏的,我看你是欠教育了!歧视是绝对不允许的!还有你怎么对一位异性的?!别人手里拿着行李,你不上去帮忙推着,反而给人家制造不便,今天我就替你父母给你上一课!记住了没有?!” 一番疾言厉色的教训过后,小男孩在阿姨的谆谆教诲下对着陈婉仪说了声细如蚊呐的道歉。他偷瞄见阿姨的手松了些,便像只水獭一样滑不留手地逃跑了。看起来不是真心认错,而是屈服于了这双铁拳。 阿姨脸上丝毫没有对陌生小孩告状的担心,只有对自己教育成果的满意。她整理好自己的彩色披肩,摘下墨镜,冲着陈婉仪微笑了起来。那微笑的皱纹都显得十分和蔼可亲。 陈婉仪心想,这世界上还是好人多啊。 阿姨看到陈婉仪大包小包,主动询问她需不需要乘顺风车,两人交流一番,发现两人的目的地居然一模一样。 如果说陈婉仪一开始还怀疑自己对外国人脸盲以及声音盲的话,那这阿姨的一番正义操作外加听起来十分熟悉的声音,她终于问出了那个问题。 “请问您是玛利亚女士吗?您是不是一个小时后要和一位租客见面?”,陈婉仪鼓起勇气确认心中的猜想。 “哦我的天哪,你就是Se?orita?”,阿姨的语调和眉毛此刻都已经上扬到了天上,她大力拥抱着这个来自异国他乡的年轻女士。 “我就是你的房东!欢迎你来西班牙!” 陈婉仪在阿姨“窒息”的怀抱里,抬头看着天际划过的飞机尾流,心想这次的运气可真好,看来西班牙五行旺我。 * 对比起陈婉仪搭上顺风车前往公寓的行程,刘太太那边可没那么好运了。 在历经一个小时的高强度问话之后,终于被放出了小黑屋。如果不是怕再被关起来,还要破口大骂这些人,她恨恨地想道。 此时,距离她约定好的接送机已经过去了两个小时。可她一来不通外语,二来不会用外国号码。她看着穿梭的人流,上前拉住一个看起来很好说话的年轻姑娘。 “姑娘,你帮我联系下司机吧”,趁着对方没反应过来,她强势地伸手“借”来了手机,“我就用一下!不要那么小气嘛”,便拨打了司机的电话。 对面传来带着怒意的声音,刘太太又朝着小姑娘提出新的要求,“我听不懂啊,我年纪大了,你帮我翻译一下啦” 也许是实在是对这种人没办法,小姑娘只好说道,“他说你迟到太久了,他甚至进机场看了抵达的航班,认为你故意拖延,已经离开了,叫你自己找车坐”,说完意识到这位蛮横的太太也不需要尊重,便夺回了自己的手机,推着行李离开了。 刘太太自己哪会联系新的司机,更不清楚自己的目的地。她在自己家车接车送惯了,从来不操心这些细枝末节。没想到司机这一环出了意外,她见势不妙,追 着小姑娘低声下气地说道,“真是不好意思,我刚刚太着急了,你看能不能帮我联系下其他人”,可是年轻人到底跑得快,两步就把她甩下了。 机场里都是游客,没有人像刚刚那样好心,由于过于匮乏的生活经验以及不通的语言,她也无法和工作人员寻求帮助。她只好疲惫地走出了机场,殊不知自己的穿着打扮十分扎眼。迎面过来了一个中年人,狠狠地撞了她的肩膀,刘太太只好用中文骂了回去,奈何对方听不懂,只造成了零点伤害。 天色渐暗,她游荡在马德里的街头,一阵炒饭的香味把她吸引了过去。这些高油高盐的食物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诱人过,以前从来不吃的,她心想,现在是特殊情况,她说服着自己。于是上前去,指着菜单点了菜,老板见她听不懂自己说的话,便比了比钱的手势,最后拿出了钞票,示意她付钱。这下刘太太总算明白老板的意思,她向挎包里摸去,本来应该在挎包里沉甸甸的东西突然不见了,她心里一紧,打开挎包一看,只见包的底部被划开了一个大口,所有的钱、还有证件、甚至擦手巾都消失了。她像被电打了一样,终于知道那个中年人撞她是怎么回事了,原来是个扒手! 她又急又怒,朝地面狠狠跺了两脚,这时候刘太太再也没有那股盛气凌人的架势,失魂落魄地走了。 店主还举着菜单问她,“您点的菜还要吗?您还付款吗?”,可惜刘太太已经没有心情回答他了。见她越走越远,后面的队伍不断催促,店主只好摊了摊手,为下一位顾客服务了。 刘太太看着行色匆匆的人群,心中生出了一股绝望。 周围是华灯初上、热闹兴奋的人群,可她又饿又累,这里一点也没有归属感,过得一点也不好,她心想,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 玛利亚阿姨不由分说地抢过陈婉仪手中的箱子,帮她推着,带着陈婉仪前往她的小汽车,直奔停车场旁边的小树林而去。这停车的位置可真是令人意想不到啊,只见一辆二手西涯特扎在树林里,半边车身露在外面。 原来玛利亚阿姨不想交停车费,偷偷把车停在了这里,不会被管理员收取费用。不过也因此她的轮胎没有被烤化,陈婉仪心想,这个西班牙运势真不错。 玛利亚阿姨“duang”得一声合上了后备箱,她示意陈婉仪上车。 “嚯嚯嚯,好烫”,陈婉仪的屁股刚沾上坐垫,就毫无准备地被烫到了。说好的有树林不会晒呢?她从座椅上弹射了起来,抬头一看,原来自己这半边没挡到,是暴露在太阳下面的。 她只好把外套垫在了座位上。 随着玛利亚阿姨一顿发动,这辆十分具有年代感的西涯特剧烈的抖动起来,发出机械的喘鸣声,最终在两人殷切期待的目光里——趴窝了。 呃,要重新审视一下这段运势了,陈婉仪心想。 26. 疑问 “哦亲爱的,恐怕你得先从车上下来,等下停车就不好开门了”,陈婉仪看着两辆车之间的空隙,十分怀疑是否真的能停进去,不过她选择相信玛利亚阿姨,便从善如流地照做了。 只见玛利亚阿姨风驰电掣地倒了两把,在陈婉仪崇拜的眼神里,把西涯特严丝合缝地停在了一辆雷/诺和一辆标/致之间。 陈婉仪目瞪口呆地看着两辆车之间,连手掌都伸不进去,这简直“零公差”,不知道的以为车是趁小时候停进去的呢,因为长大之后位置就不够了。 玛利亚阿姨似乎被她的举止逗笑了,“哈哈哈,我们这里停车空间非常紧张的,有车位已经很不错啦~” “我是说,您的车技太好了!这简直是神乎其技!”,陈婉仪连声称赞。 玛利亚太太放声大笑,“只要多练习,你也可以!没办法,环境造就人嘛~” “哦!玛利亚,你回来啦!”,一位穿着洋装、戴着珍珠项链、牵着柯基的太太路过了两人身边。 “是啊!劳拉!你的美丽简直闪到我的眼睛了!你今天真是贵气,你是要参加宴会吗?!” 洋装还得洋人穿,陈婉仪不合时宜地想着,得到了劳拉太太热情的贴面礼。 本以为只是几句寒暄,可没想到两位太太从穿衣聊到天气,再从物价聊到狗粮,说话间半个小时就这样溜走了。 陈婉仪背着包很重,有些压肩膀,她调整了下背带的位置。劳拉太太注意到了她的行为,主动提议,“我们忘了一件大事!先把这位姑娘送到家里吧,我们随时可以聊天,让她在这里站着可太累了!”,接着直接帮她拎起沉重的箱子,走向公寓的大门。 * “这是你的钥匙,我们到了” 陈婉仪抬头望去,这是一栋临街的三层旧式居民楼,米白色的抹灰墙面和深棕色的双开木门形成了强烈的对比。大门镶嵌着玻璃窗格和黄铜门把手,顶楼的花岗岩窗框上铁艺造型复杂精巧,几盆绿色盆栽在复古氛围里让人眼前一亮。建筑外立面上没有杂乱的广告和多余的支架,整体透露着岁月气息和艺术氛围,构成了街道风景的一部分。 一番观察下来,这里对于陈婉仪来说有个不同寻常之处。陈婉仪发现,这里街道的建筑外立面上,似乎都没有安装空调外机的位置。她的眼珠转了转,如果说一家、两家不安装,可能是偶然和个人原因,但是整条街都没有安装,那必然存在着某种强制性、长期性的因素,导致了这个现象,她把这一点怀疑暗暗记在了心里。 她租住的楼层包含一室一厅,打开房门,映入眼帘的是简洁的装修,卧室里摆着一张深色的大床,客厅安置了一套原木的桌椅。她摸了下家具的表面,一点浮灰都没有,看来玛利亚阿姨对卫生十分注意。 她环绕着房间,室内墙上嵌着单开的窄窗,陈婉仪伸手推了推,意料之外的卡顿住了,原来这扇窗户只能向外打开十五度左右,也没有国内常见的纱窗。 “这扇窗户不能完全打开吗?”,她问道。 “是的亲爱的,它只能开这么大”,玛利亚阿姨比划着这个角度。 陈婉仪又下意识地寻找空调,一圈下来,她发现这间公寓里并没有安装任何形式的制冷设备。也许这里的公寓都没有安装空调的习惯,她短暂地总结。 “我们这里交通也很便利,附近就有餐饮店,走一个街区还有车站”,玛利亚太太热情地推销着,“怎么样?这个房间你满意吗?” 虽然对窗户的采光不是十分满意,不过想来国外的装修和国内有些差异,而且有窗台的房间应该是另外的价格。 不过这里的交通和生活应当很方便,她心想,而好的房东和实惠的租价是一种不外流的好资源。于是她点了点头,“我觉得不错,价格就按照我们之前谈的来?”,便和玛利亚阿姨签订了租住的协议。 经过一通奋战,陈婉仪从夜幕降临一直收拾到街灯亮起。她坐下擦了擦汗,才注意到窗边传来热闹的人声,楼下还飘上来一阵阵食物的香味,勾得饥肠辘辘的陈婉仪口水直流。她低头看去,原来这条街对面是酒吧,一家挨着一家,顾客们聚集在门口,边吃边聊。从楼上看去,队伍排了很长,热闹非凡。这里原来是小吃一条街啊,陈婉仪心想。 不过最惊悚的是,玛利亚阿姨和劳拉阿姨居然还在楼下攀谈!一个小时过去依旧那么有激情!她们现在的话题进展到了隔壁邻居的婚外情、街边流浪汉的前世今生。。。柯基都熬不过两人,无奈地趴在了地上。 柯基毛茸茸的手感惹得路人纷纷抚摸,柯基惬意地眯着眼睛,享受着众人的喜爱。 陈婉仪的肚子发出阵阵抗议,她决定下楼觅食。 * 公寓的楼梯十分狭窄,上下三层的楼梯一望可及。就在陈婉仪走到楼梯间的时候,头顶传来一声不满的训斥,“你的动作为什么那么慢?” 陈婉仪不解地抬头望去。看样子是顶楼的邻居在说话,那是一位中年大叔,他的地中海在顶灯的照耀下反着光,陈婉仪一头雾水,皱着眉头问道,“你说谁?你不会是在说我吧?” “当然是说你!”,大叔的手指戳戳戳,指向陈婉仪的方向。 “我又不认识你,说什么动作慢不慢的,没理解你在说什么”,她双手一摊。陈婉仪不吃这一套,谁要指责她,得先反省三遍自己上辈子有没有做错事。 大叔不满地抱怨着,“二十分钟前我就点好了餐,在楼下的酒吧,说好了要给我送来的!你不要装不知道,我等下就要投诉你,你送餐的速度比蜗牛还慢!” 这下陈婉仪终于明白过来,原来自己是被误当成送餐员了!她十分无语,“我又不是送餐员” “你不是送餐员,你还能是谁?难不成是公寓的租客吗?”,大叔用鼻孔看人,“你这样的人怎么可 能一个人租得起公寓?” 大叔的话音刚落,楼东门就被打开了,一位穿着酒吧T恤的小伙子推门而入,拎着饭盒问道,“哪位是弗朗西斯科先生?您点的餐到了!” 这还没完,小伙子身后跟着玛利亚太太,她看到陈婉仪和蔼地询问着情况,“怎么样陈小姐?房间收拾好了吗?” 陈婉仪微笑点头,玛利亚太太给她指了指对面的酒吧,“你还没吃饭吧,对面的菜很好吃,你来西班牙一定要尝一尝!快去吧!” 大叔看着眼前的场景,指责的话噎在了喉咙里,“你..你...” 陈婉仪不打算在这人身上浪费时间了,她转身下楼,“你还是戴上老花镜吧,这样才能看清楚,到底谁是你的送餐员,而不是搞不清状况、冒犯一个陌生人”。 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人若犯我我必犯人。陈婉仪从来不会对没礼貌的人客气。 * 陈婉仪和房东阿姨打过招呼,便迫不及待地冲向了小酒吧。 这里的店家会把各式各样的小吃装在碟子里,统一称作“tapas”,而顾客们会站在吧台边,把tapas盖在酒杯上品尝。这样也能够防止异物沾染酒水。 这西班牙风情我会啊,理解题做过呢,陈婉仪心想,她有种押对题的兴奋感。她照着题目的内容,分毫不差地点了一份蒜油煎虾。 可惜不巧的是,陈婉仪好不容易排着长队走到了吧台前,却眼睁睁地看着最后一碟被前一位顾客拿走了。她欲哭无泪,只好在旁边耐心等待。 这家酒吧是明厨明灶,只见大厨把蒜片和虾皮炸到酥脆,随后将鲜虾下锅,滋滋作响的声音挠得陈婉仪心痒痒。大火快速翻炒虾肉,撒上一层红色“辣椒粉”搅拌均匀,最后点缀欧芹碎激发香气,这道蒜油煎虾就出锅了。陈婉仪接过带着锅气的tapas,香气扑鼻,一口爆汁,口感q弹,上面的“辣椒”是“狐假虎威”,实际并不辣,反而有种烟熏的味道。 她心满意足地品尝着落地的第一顿饭,塞翁失马焉知非福,跟不上“队伍”并不遗憾,也许那不是你的节奏,而每个人总有自己的际遇在等待。 就在陈婉仪吃得津津有味之时,服务员又给她端来了一盘烤章鱼和烤青椒,“我没点啊,是不是上错了?”,她摆摆手,服务员指了指不远处,“这是那位女士送给您的” 陈婉仪顺着目光看过去,和一位端着高脚杯的西班牙女郎目光交汇—— 那位女士身材高挑,曲线玲珑,自然的卷发散落在橄榄色的肌肤上,深邃的眼眶和高挺的鼻梁揭示着她是本地的居民,她微笑着说了几句话,陈婉仪隐约听出她在说,“你像我的妹妹一样可爱,这是给你的,尽情享用吧~” 陈婉仪彻底被西班牙人的热情好客征服了。 她一边品尝着那碟烤青椒,一边想道,这和家乡的虎皮辣椒真是有异曲同工之妙啊! 27. 限制 凌晨两点,陈婉仪在床上数到了第159只绵羊,她研究天花板上的纹理,始终无法入睡。 她试图控制自己,尽量忽视闷热的房间、楼下的音乐和楼上的脚步声。 没有风扇、没有空调的房间里就像抽了真空,闷热得难以呼吸,偏偏窗户还不能打开,因为会传进来临街的吵闹声。头顶的木质地板一会被踩得“吱呀吱呀”,一会被砸得“咚咚呛呛”,顺着墙壁传导到房间里,更是放大了数倍,不知道的还以为楼上在分/尸。 庆祝早了,陈婉仪心想,本以为深夜还能吃上晚饭,十分幸运,实际上这背后是西班牙人过于自由的作息,他们听起来还能再嗨两小时。不仅是排队吃饭的动静,还有人唱起了民族歌曲,跳着民族舞蹈。 她干脆起身,从窗边看着街道上的动静,只见玛利亚太太举着酒杯,穿着一身飘逸的深红色连衣裙,像风吹起的牡丹花,刮过每一位观众,洒下一个个飞吻。观众们沉浸在表演中,欣赏着玛利亚太太自由奔放的舞姿,热情地捧着场,欢呼声和掌声淹没了这里。 仔细看去,没有人愁眉苦脸,没有人忧心忡忡,没有人冷脸旁观,没有人为明天担心。只有笑容、轻松和欢乐。 * 早上的陈婉仪并不欢乐,因为有人用力地敲响了她的房门。 她顶着一双黑眼圈,只见门外站着的赫然是满面怒容弗朗西斯科大叔。 “嘿,你昨晚上在搞什么,那么晚洗澡?!吵到我了!”,弗朗西斯科大叔的手高高地扬着,面红耳赤地冲着陈婉仪喊道。 “当然是因为天气啊,这里那么热,热得没法睡觉了”,陈婉仪镇定自若地解释道。 “你热不热我管不着,但是你住在这栋楼里,就要遵守这栋楼的纪律,不要制造噪音”,弗朗西斯科反咬一口,陈婉仪把他幻视了一只盛气凌人的大公鸡,竖着鸡冠子,到处攻击别人的屁股。 “说道噪音,应该是我问你才对吧?”,陈婉仪的做人守则是,对友善的人包容,对无理取闹的人硬气。 “昨晚上是谁在我的楼上走动、说话、砸东西?深夜还不休息的?”,此话一出,弗朗西斯科的眼神变得躲闪了起来,陈婉仪继续道,“刚好这会你有空,我倒要上去看看上面是不是什么犯罪现场呢,能发出这么大的动静。”说完就要上楼查看。 这下弗朗西斯科慌了,原本他是来找场子的,昨天在人前丢了个大的,今天是来一雪前耻的。 他仗势欺人的性格从来不是一天养成的,仗着自己年纪大,遇事抢先出击,这一套连击下来,无理也能横三分。这么多年下来没少让他沾到便宜。 可他没想到的是,这个看起来柔柔弱弱的小姑娘,性格可一点不柔弱。他无往而不利的操作却在这个小姑娘这里碰了个钉子。 这时候,楼下传来熟悉的声音,“怎么了,发生什么事?”,玛利亚太太听到争执便上楼查看,只不过她休息得太晚,现在这么早起,看起来十分憔悴。 “我和弗朗西斯科先生正在辩论,到底谁昨晚发出的声音更多”,陈婉仪摊了摊手。 “哦亲爱的,打扰到你们休息了”,玛利亚太太没有指责任何一个人,反而主动道歉,“我昨晚跳舞到凌晨,还有很多人群聚集,天哪是我的错”,她双手合十,抱歉地苦笑。 弗朗西斯科大叔见玛利亚太太递了台阶,便丝滑地下了台阶,“没有的事,怎么会呢,我非常爱看您跳舞!我想噪音什么的,也许都是误会”,态度之好,就像刚刚不是自己挑起的是非一样,假装的十分大方。 陈婉仪虽然看着十分鄙夷,但是她原本就无意揪着事情不放,也微笑示意没什么大事。 * 抵达的第二天早上九点,陈婉仪终于能闲下来思考一下接下来的计划。她算了算这里的房租,差不多等于78元一天,空调租赁一个月才多少钱,相比之下,这可不是小数目。因此在这里的每一天都要充分利用起来。 她翻看着地图,锁定了几家连锁的超市,今天的任务,就是扫楼。她轻装简行,朝着目的地出发了。 可是让人没想到的是,一个半小时后,她竟然无功而返了。 此时已经是上午十点半,她沮丧地推开公寓的大门,遇到刚起床的玛利亚太太 “亲爱的你起的可真早,我才离开舒适的床,你居然都已经回来了!”,玛利亚太太震惊道。 “是出去了,但是什么也没看到”,陈婉仪苦笑道,“大商场里的库存都卖光了,个人的小商店这个点居然还没开门” “哦那可太正常了孩子,我们一般都这个点才迎接太阳”,说着拥抱了阳光,伸了个惬意的懒腰,“不要着急,下午也可以去”,她热心地问道,“你要买什么?我这里也许就有?”。两人都没注意到的是,弗朗西斯科大叔也下了楼。 “空调”,陈婉仪答道,“不过不是买,我要卖空调”。 * “噗嗤”,陈婉仪和玛利亚太太都被这突然的声音吸引了注意力,她们沿着声音的来源看去,只见弗朗西斯科大叔站在门口,听着她们的谈话,嘴角露出一抹轻蔑的微笑。 “这里有人在做白日梦哈哈哈!”,他好像听到什么天大的笑话,忍俊不禁,“你以为我们都是傻子吗?就像给和尚推销梳子一样?”,他撇着嘴,那可真是令人生厌的动作,陈婉仪心想。 这话不说还好,一说,陈婉仪的蛮劲就上来了,她质疑道,“气温升高自然是有需求的,只不过是需求高低的问题,不能一下子否定这个市场啊?!” “亲爱的,你确实很有想象力”,这下连玛利亚太太都露出了为难的表情,“可是我们一年只有一周不到的高温,也许忍一忍就过去了”,她解释道,“为了这几天花钱恐怕不太划算”。 “何止啊?!你知道这里的空调卖得多么贵吗?要整整500欧元!”,弗朗西斯科伸出手掌比划着,“更不用说安 装费,额外还要掏整整250欧!”,他耸耸肩,“你怎么会认为可以做空调的生意?这真是最糟糕的决定!” 他不以为然地看了看陈婉仪,“你在公寓里也住了一天了,难道就没发现,我们公寓也并没有安装空调吗?”,他冲着玛利亚太太抬了抬下巴,“她可以为你解释解释” “呃,是的,其实不只是价格还有天气的原因”,玛利亚太太沉吟了一下,思考该如何表达,“是这样的,这里一般是分体式空调,而安装分体式空调,我们需要在外墙打孔,才能让管道穿过墙体。但是呢,说到打孔”,她顿了顿,“这是个非常麻烦的事情” 玛利亚太太领着陈婉仪到了门外,指着墙壁说道,“你看,墙壁是整体粉刷的、完整的,但是一旦打孔、安放外机,你知道的,就会破坏墙面的美观,还有和谐”。 她远远地指了指街道上的一排整齐的墙垣,“如果有一家安装,是不是就非常突兀?所以我们的城市对这种事的管理很严格,如果打孔需要提前半年申请,而审批的过程动辄半年”,玛利亚太太和弗朗西斯科大叔交换了一下眼神,“上次我去申请更换窗台装饰,就花了七个月,更别提安装空调了。这中间要付出多少精力,很难想象”。 此时,远处的街道上传来一阵自行车的按铃声,渐渐地逼近了公寓的门口。一位年轻的小哥背着包,骑着自行车,停在了几人面前。 “嗨,你们好吗?” “嗨亲爱的,你骑行回来了”,玛利亚太太给陈婉仪解释道,“这是我们的另一位租客阿尔瓦罗,他的公司距离这里三公里,所以他会骑车通勤” “你们在聊什么?”,阿尔瓦罗问道,一边整理好骑行的装备,停放好山地车。他有一头漂亮的小卷毛。 “哦,我们正在谈论这位女士的计划,她希望在这里开展空调生意”,玛利亚太太朝阿尔瓦罗眨了眨眼。 “空调?”,小卷毛不可思议地看向陈婉仪,“你知道空调要产生多少碳排放吗?”,他打量着这位新来的女士,“不过看样子你对我们的情况不太了解”。 他大度地表示体谅和理解,向陈婉仪解释道,“我们对环境保护非常看重,会牺牲一些经济利益来换取环境资源的安全”,说着,他从背包里掏出了一本小册子,“制冷剂的泄露会造成大气层空洞,还是一种比二氧化碳强数倍的温室气体,仅仅1公斤的泄露,就能造成相当于汽车行驶2000多公里的碳排放”,他认真地给陈婉仪介绍了起来。 “我就是忍到中暑,也绝对不会安装空调的,誓死!”,他调侃中带着严肃地比了个敬礼的姿势。 “呃,他是个环保主义者”,玛利亚太太打着圆场,“别介意”,她尴尬地笑着。 也许是脸皮太厚、亦或是心理素质太好,陈婉仪丝毫不觉得尴尬,她反而提出了一个新问题,“那为什么还会有空调卖家呢?商场里的空调又都被谁买走了呢?”,眼神清澈而好奇地看着三人。 28. 碰壁 “您好女士,请问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吗?”,空调推销员保罗冲着婉仪问道。 陈婉仪踏进这家商场时,已经是中午十二点半了,外面的太阳犹如烤炉,把人晒得灵魂出窍。既然没人能回答自己的问题,她就直奔商场,准备面对面调研顾客。一个好的销售,一定是具有同理心的销售,为了搞懂顾客,陈婉仪决定把空调从进货到开始使用的每个步骤都切身体验一遍。 “最近天很热,我想看看空调”,陈婉仪看了看空荡荡的柜台,疑惑地问道,“但是你们这里好像没有现货呢”。 “我们目前没有现货,如果您需要的话,我们可以为您预定”,保罗微笑道,“这里有我们的产品画册,还行型号,您看看喜欢哪种?”,他热情地邀请客人查看产品的细节。 这也是保罗承包柜台的第一周,经过他过去两年在酒吧打工的不懈努力,终于攒到了租柜台的本钱。不过,他的生意才刚刚开张,就遇到了一些麻烦。 首先就是无人问津,他百思不得其解,明明天气这么热,可是客人都只是进来逛一逛,等到他介绍到自己的挂壁式分体式空调时,客人都摇摇头,离开了。 其次就是货源缺乏,没有订单的时候,他不敢积压库存,在客人询问的时候,也答只能预定,另一拨客人就是因为这个原因退场的。 面对眼前这位有意向的顾客,他只好更加热情地介绍,希望能够拿到第一笔订单。 果不其然,陈婉仪也问出了那个问题,“如果我现在下单,等到空调调来,大概会花多长时间呢?” 保罗算了算时间,“从预定到调货,大概需要一周半” 一周左右时间算能接受的,陈婉仪心想,“那么到货之后多久可以安排安装呢?”,她追问道,不搞清楚每个细节,她誓不罢休。 “这个嘛”,保罗尴尬地挠挠头,“我们是不包括安装的,需要您自己联系安装工人” “啊?要自己联系吗?”,陈婉仪震惊道,看来国内的服务还是太卷了,“那你可以提供一些安装工人的联系方式吗,我初来乍到,不是很熟悉这些流程” “没问题,这个不在话下”,保罗爽快地答应了。 这样才对嘛,陈婉仪在心里默默吐槽,商家应该最大限度地降低顾客购买过程中的阻碍,才能促成顾客下单的意愿。 就在他以为这笔订单就要成功之时,陈婉仪想起来个新问题,“那安装工人的排期怎么样?这里的工人数量多吗?” “哦那可真的不多,大多都要排队等待安装呢”,保罗遗憾地摊了摊手,不过为了留住这位顾客,他主动给安装工人打了电话。 “您好,请问最近有空闲吗,如果客人想要安装空调,最快要等多久呢?...哦天哪,现在等待的人已经排到法国了,九月之前都没空。。。”,陈婉仪在旁边比着加钱的手势,保罗看懂后继续问道,“如果我多加钱的话可以加急吗?。。。不行是吧,那好吧,理解理解。。。那还有其他工人有排期吗?只要能帮我安装?”,最终,保罗遗憾地挂断了电话,“安装工人说他没空,今天就已经装了两台了,还是忙不过来,全马德里的工人都在超负荷工作中”。 陈婉仪惋惜道,“九月份已经不是空调的旺季了吧,这样的话,感觉非常不划算了”。 她摇摇头,如果国内哪家空调厂家是需要额外掏钱、等待一个月安装,足够劝退顾客了,顾客肯定扭头就走。 保罗看出她十分犹豫,“你在这里是租房住还是买房住呢?” 陈婉仪不明就里,“租房住” “你想听实话吗?”,保罗挣扎了一番之后,终于说出口。 “当然” “实话就是,租房的话,如果你离开了,那么空调也没办法带走”,保罗看着陈婉仪紧皱的眉头,“确实不推荐租户购买”。 陈婉仪看着这位带着稚气的销售员,一般来说,销售都会全力促成交易的,但是他能够站在顾客的角度为之考虑,甚至能说出不利于成交的劝退的话。原本陈婉仪只是来随意逛逛,但是遇到了这种不可多得的销售,她决定和保罗再聊一聊。 “你觉得最阻碍你成交的原因是什么?”,陈婉仪问道。 保罗保罗见这笔生意是成不了了,干脆破罐子破摔了,“要是空调不用安装就好了”,他一时间没忍住抱怨道,“原因的话,主要就是安装不方便,而且不便于携带。不仅安装需要层层审批,安装工人也人手不足。大多数人都是租房住,一旦搬家,那这些过程就白费了”。 陈婉仪点点头,他确实是一个在思考的销售员,不过心念电转间,她的脑海中出现了一个新想法,“假如说。。有一种不需要安装也能使用的空调呢?” “是啊,但那也只是理想吧,根本不可能实现啊,不打孔怎么固定外机呢?” 陈婉仪突然想到了宿管刘姨的窗机,这不正是她所需要的吗? 刘姨的窗机十分轻便,个头不高的刘姨就能自己搬动安装,而且没有打孔,因为她知道刘姨是绝对不会出打孔的安装费的,那是一台从二手市场淘来的旧窗机。陈婉仪还清楚地记得,那台窗机可以调换位置,只要空调管够长。 不过也有很明显的缺点,陈婉仪回忆了起来。首先是噪音非常大,如果把这种产品作为主推类型,那么加上欧洲的木地板,产生的噪音恐怕会被邻居投诉个不停。另外是制冷不均匀,刘姨之所以把窗机挪来挪去,就是因为冷气吹不到全屋,只能局部制冷。 但是这些缺点是不是可以改进呢?陈婉仪的大脑飞速运转,只要解决了主要矛盾,这些都不是问题。 * 陈婉仪记下了保罗的联系方式之后,告别了对方。 既然明确了主推类型,她便开始了扫楼地推的下一个阶段。 街边有一家装修整洁明亮的店铺,摆着各种类型的家用电器,空调冰箱洗衣机一应俱全,陈婉仪走进了店铺,店主巴勃罗迎接了她。 巴勃罗打量着这位年轻的女士,心想年轻人一般不会砍价,购买意向也很明确,想来又是一笔好生意,他热情地微笑着,褶皱的皮肤上挤出了鱼尾纹,“请问您需要什么?我们这里的家用电器应有尽有” “哦?那不用打孔的空调有吗?”,陈婉仪扫了一眼空调区,同样都是分体式的挂壁 空调,她提出了疑问。 巴勃罗听到这个问题笑得前仰后合,“哦天哪,怎么可能不需要打孔?如果有这样的空调,你可以把我的脑袋拧下来当皮球踢,哈哈哈” “如果我说我有呢?而且是一批呢?”,陈婉仪看着巴勃罗显然没把自己当回事,她便抛出真正的目的。 “你?”,巴勃罗估算着陈婉仪的年纪,“你还是个孩子呢!你成年了吗?就算是未成年人也不应该说谎的” “当然了,我是来自中国的厂家代表”,陈婉仪掏出了名片,“我有自己的工厂,如果你需要,可以联系我” 巴勃罗刚刚的热情也消散了,他板着脸,摆了摆手,“我不和小孩子做生意,我也没办法确认你说的话” 陈婉仪坚持道,“我可以给你展示工厂的照片,和订单的流水”,眼看着就要被请出门口了,她急道,“这台产品的适配度很高,错过这个机会会非常遗憾的!”。 听到这话,巴勃罗笑了出来,“下次放大话的时候,记得穿上大人的衣服”。 陈婉仪就这样被拒之门外了。 她虽然有些宿舍地推的经验,但是实际上,同学们本就认识,最次也有熟人介绍,实打实的说,以前的经历算不上真正的陌生拜访。这次被陌生客户拒绝,也小小地打击了一下她。 不过呢,她人生地不熟、还来自异国他乡,那么如何建立客户信任、如何推广产品,都是需要解决的问题。问题太多,陈婉仪来不及感伤,收拾好心情。她想道,最少也要留下一张名片,于是她无视了头顶的烈日,又走进了第二家名叫“日常电器”的店铺。 “您好,我是一家空调工厂的代表,现在有一款针对西班牙居民的定制款式,不必打孔,便携性高,您看需要吗?” 这家店铺的老板头发花白,慈眉善目,陈婉仪看到他没有拒绝,心中一动,也许这次有戏呢? 她继续介绍道,“我是来自中国的空调品牌,各种型号都能生产,产能大、价格实惠,我为了适应这里的建筑特点,特意设计了定制款式,您感兴趣吗?” 老板推了推他的老花镜,“抱歉,我们现在有本地的供应商,供货也很稳定,暂时不需要”,说着就要把名片退回。 陈婉仪见状,直接把名片塞在了老板手里,“先生,先不急着决定,这张名片就留给您,我接下来就会在这里铺开,如果后续有意向还可以联系我!” “好吧,年轻人,有这个决心你一定能做到的!希望到时候我们能合作,祝你顺利!”,老板微笑着,收下了名片。 陈婉仪心知,这位老板只是出于善意,才留下了名片,并非自己的产品征服了他。但是她把这家店默默记在心里,幻想着,如果有一天,自己真的成为了手拿把掐的供货商,一定要优先给这家供货! 不知不觉间,时针已经拨动到了下午一点,陈婉仪正欲敲响下一家,可附近的商店却纷纷拉下了门帘。她不禁愣住了,自己有这么不受待见吗?威力有这么大么?怎么这次连说话的机会都没有了? 正在她不知所措的时候,身后传来一声熟悉的呼唤,“嗨!你怎么站在这里?” 29. 第 29 章 陈婉仪回头看去,原来是上次在酒吧有一面之缘的请客的姐姐。 她一扫刚刚的阴霾,挥动着手臂打着招呼,“卡门姐姐!好巧,又遇到你了” “你怎么在这里呆呆地等?”,卡门问道。 陈婉仪低下了头,绞着手指,“我来拜访客户,可是他们怎么都不让进了” 卡门像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事情,“这是午休时间siesta”,她拍了拍陈婉仪的肩膀,“没剩几家开门了,大家都要关门休息,这是惯例” 陈婉仪听到这,长舒一口气。 “那会午休到什么时间呢?” “大概三点就会陆续开门的,不过大多数是在四点”,卡门戴上了墨镜,“你拜访客户一定走累了吧?我们找个地方休息下吧?” 陈婉仪看着卡门深邃的眼睛和黝黑的弯月眉,心情也好了起来。 “我有一个让心情变好的地方”,卡门走在前面,带着陈婉仪在屋檐的阴影下,缓步地前进着。 随着商店打烊,街道里变得安静了起来。陈婉仪欣赏着古老的建筑,外立面上的浮雕形态各异,鲜艳的花朵点缀着白墙,只有在微风的吹拂下的摆动,才证明了这不是一幅静止的画。陈婉仪享受着这难得的安静。仿佛整座城市进入了安眠。 可是卡门转过一个转角后,前方突然传来一阵嬉戏打闹的喧哗声。陈婉仪伸着头看去,只见一片绿色在他眼前铺展开来。人们三五成群,有的惬意的躺在草地上,身边铺着野餐垫,有的孩子们互相追逐,在宽阔的草坪上,自由的地奔跑。 就在这时,一只硕大的白色动物向他冲了过来。 “duang”得一声,那头白色的巨物撞到了陈婉仪的大腿上,把她掀翻在地。 “天呐,你怎么样?”,卡门追了回来,着急的问着情况。 陈婉仪摸了摸屁股,还好她倒在了草地上,柔软的草坪,温柔的接住了她的跌倒,尾椎骨问题不大,可是身上压着的这个白色巨物到底是啥? 她努力的在泰山压顶一样的重量下,艰难地抬起了脖子,和一双黑豆眼看了个正着,原来这是一只萨摩耶,一只体型巨大的萨摩耶。下一秒,温热的舌头猝不及防地舔了过来,陈婉怡还没来得及说拒绝,就被口水涂了满脸。 远处奔跑玩闹的孩子们也围了过来,他们嘻嘻哈哈的,抚摸着萨摩耶厚厚绒绒的皮毛,陈婉仪也放弃了挣扎,以一个暧昧的姿势搂住萨摩耶,疯狂蹂躏了起来。 阳光,草地,野餐,萨摩耶,这里简直是天堂啊,陈婉仪心想,他就这样放空自己,抛下了所有的念头,任由萨摩耶在他身边翻来覆去、甚至四脚朝天,她静静的享受着这一切。 现在允许自己偷个懒,陈婉仪这样决定。因为午休之后还有硬仗要继续。 * 经过一下午的奋战,陈婉仪终于铩羽而归了,她推开了公寓的大门。恰逢玛利亚太太从公用厨房出来。 “亲爱的,你怎么看起来这么累?”,玛利亚太太手里端着一盒酸奶,问道,“遇到什么困难了吗?” 陈婉仪今天拜访了至少二十家电器商铺,得到的回应寥寥无几。她试图在午休时间放松,可是没有反馈的结果,让她感到有些焦虑,不禁开始怀疑自己,甚至是否定自己午休时的放纵。 她原本不想把心事写在脸上,因为她深知,这些困难只能自己克服,向别人抱怨只会毫无用处。可是炎热的天气、跋涉的路程、受挫的意志,还是把她出卖了。 玛利亚太太二话不说把她抱在了怀里。 怀抱里的温度仿佛母鸡之于鸡蛋,心灵上的温暖仿佛妈妈之于女儿。陈婉仪偷偷埋在玛利亚太太胸前,嗅着她身上那件花衣服的味道。 自己错了,不应该吐槽这件衣服的,当初刚刚见到玛利亚太太的时候,她腹诽这件衣服大片明亮的色块交织,太过艳丽,说花里胡哨也不为过,陈婉仪心想。可是现在看来,衣服上鲜艳的色彩就像玛利亚太太的热情,完全具象化了。谁在低落的时刻不想被温暖而细腻的人拯救呢?谁在灰色的心情里,不希望被明亮的色彩点燃呢? 陈婉仪卸掉了自己的压力和负担,在异国他乡的陌生人怀里,得到了短暂的慰藉。 “你已经很棒了,小小年纪独自出国闯荡,当初我见到你的时候就被你流利的西班牙语惊艳了,你一定为这件事付出了很多的努力” “可是‘萨莫拉城不是一天攻下的’,想要成就伟大的事业,不是一天能实现的呀!想要取得他人的信任,总有一个过程”,房东太太安慰道。 就在这时,楼上的房门打开了,抱怨的声音飘了出来,弗朗西斯科大叔一脸不耐烦,“我已经等了很久了,不是说要来我房间吗?”,穿着睡衣的弗朗西斯科大叔走了出来,和楼下的两人面面相觑。 玛利亚太太脸变得通红,她尴尬地举了举手里的盒子,“别误会!我们刚刚约定的,是有原因的。弗朗西斯科先生邀请我感受下他新买的空调” 陈婉仪听到‘空调’二字,立马精神一振,她抬起头来,眼睛炯炯有神地盯着玛利亚太太,“你是说空调吗?公寓里有空调吗?” 可弗朗西斯科大叔显然没有这个意向,他一个急刹车,话音硬生生地停了下来,语气十分不自然地说道,“这里可不欢迎你!”,他的眼睛瞟着陈婉仪,“你不是空调制造商吗?你不是要卖空调嘛?你现在失去我这个客户了,已经有别的商家捷足先登了” 陈婉仪无视了他的拒绝,抢在玛利亚太太前面冲进了弗朗西斯科大叔的房间,玛利亚太太在陈婉仪的身后哈哈大笑,“这孩子可真是个事业狂” 弗朗西斯科大叔没有拦住陈婉仪,他只好摊摊手,“我们这可是本地制造的,加工的质量设计的产品都非常的质量过硬,这个好东西可花了我500欧呢”,他不屑的看了陈婉仪一眼,“可不像什么madeina”,他的鼻腔里发出一声轻哼,“质量...” 眼见陈婉仪有些不悦,玛利亚太太制止了他的话 头,“先生,你的偏见太严重了,你难道就能保证你这屋里的家具没有一件是中国制造吗?” 弗拉西斯科大叔耸了耸肩,闭上了嘴。 玛丽亚太太把酸奶分好,弗朗西斯科大叔把电视打开播放的新闻,陈婉仪正襟危坐,三人郑重的打开了面前那个小空调。 可是,这个空调并没有像想象中的吹出强劲的冷风。与其说是制冷,不如说是加湿的风扇。发出嗡嗡的声音,震的地板都有些颤抖。 玛利亚太太的眼神由移到弗朗西斯科的身上,仿佛在说,看吧,早不让你吹牛皮,这下好了,丢人现眼了。 弗朗西斯科大叔的脸色一点一点憋红了,他在遥控器上努力的切换按键,“再等一等,它制冷可能需要些时间”,大叔苍白的解释着。 陈婉仪与其说生气,更不如说她感到十分的好笑,这玩意儿不就智商税吗?里面结构拆开,指不定多么简单呢,组装难度和她小时候玩的玩具也就不相上下。 “不可能的,一定是坏了”,在三人又等待了十分钟之后,弗朗西斯科大叔下了定论。他站了起来,在房间里来回踱步,“有些人可不要想着看我的笑话,这个品牌的售后很好,我可以找他们退换,到时候就能正常使用了”,弗拉西斯科大叔说着理直气壮的话,但是却不敢和陈婉仪有任何眼神接触。 “我可什么都没说,什么都没干”,陈婉仪生怕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她幸灾乐祸地举起双手,示意自己是清白的。 玛利亚太太没憋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你看你,何必呢?冲着炫耀买的,结果让人家真正的专业人士看了笑话”,玛利亚太太捧着她的小腹,笑得歪在地板上,“今天最佳的笑话我要颁给你,弗朗西斯科先生” 弗朗西斯科大叔看着忍俊不禁的玛利亚太太,和强行绷住嘴角的陈婉仪,默默地把脸背了过去,只留下一个控制不住的耸动的肩膀。 电视里的新闻在欢笑声中继续的播报着,一位衣冠楚楚的议员先生正在接受记者的采访。 记者问道,“罗伯特先生,请问您了解最近的极端高温天气吗?” “当然,我们十分关注。近日的高温天气愈发的严重,已经超过了历史记录”,他做出了一个遗憾的表情,“十分不幸的是,甚至因为高温产生了人员伤亡和经济损失” “那么,在您看来,应该采取什么措施呢?毕竟您知道,空调的安装十分受限” “是的是的,在我看来,可能需要及时补充水分,开窗通风,但是要注意尽量减少空调的使用,毕竟会产生非常巨大的碳排放”,罗伯特先生对自己的建议非常满意,他露出了一个完美的微笑。 弗朗西斯科大叔被这句话吸引了注意力,他扭头看下电视屏幕,下一秒好像发现了什么,他指着议员破口大骂,“他们在办公室里吹着中央空调,可以穿着西装,打着领带,一点汗都不出,却叫我们不要使用空调,忍受高温的和炎热?” “不要脸!”,大叔怒斥道。 30. 三堂会审 “见字如面。 我在西班牙一切安好。” 昏黄的灯光下,陈婉仪正在编辑着电子邮件的内容。 “进入八月份,天气更加炎热,公寓的墙壁十分保温,经过一天的炙烤,吸收了无法散出的热量,夜晚大汗淋漓,经常需要淋浴降温才能勉强入睡。这些迹象使我更加确信自己的判断,空调的市场潜力巨大。 但是有一点需要注意,这里适用的空调型号也许与我们设想的大相径庭。挂壁式空调在国内久经考验,销量领先,但是在西班牙的应用场景十分受限,打孔一关不仅涉及外墙改造的申报还涉及安装工人的工期,我个人非常不建议将挂壁式空调作为主推的款式。近日考察显示,也许窗机因其不打孔的特点,能绕过许多关隘,直达用户手中。虽有些限制,但能解决主要问题。我强烈推荐窗机作为主推型号。 据婷婷发来的消息,林伟大哥已经正式通过了考察,拿下了外资的订单,因我暂时无法回国,请代我祝贺林大哥。另,货物的国际运输是个大问题,林大哥是否考虑做出口贸易的国际运输线路?我想要下第一笔国际订单,麻烦寄来一台窗机,具体型号询问我父亲即可,黄叔会帮忙打包。 商家拜访的工作较为艰巨,固有理念深入人心,且外国供货渠道的稳定性有待商榷。我认为应该将样品拿来展示,并且确保运输线路的稳定。那时,我相信许多商家便会改变想法。 家里境况如何,我已经提前还清了债务,后来催债人还有没有趁我不在上门滋扰?不知父母身体怎样?麻烦你帮我跑一趟,看看母亲有没有因为股票忧心,父亲有没有在外到处奔波?帮我转告他们,最近市场不佳,可以适当活动、也可以积蓄能量,但是不必抱有过高期望,务必放平心态等待机会。 此外,你的工作找的怎么样?上次企业面试不顺利,后续有收到招聘意向吗?如果那边依然受挫,可随时联系我或者家里人,这里永远有职位为你保留,当天就可以拎包入职,立马发工资,你可是我的得力干将,请优先考虑我吧! 这里的建筑很有异域风情,生活节奏松弛,可惜最近工作繁忙,无暇享受,我也收集了不少景点和饭店的名单,等到有机会我们一定一起旅行放松、品尝美食! 我在西班牙也结识了许多热情的好友,有请客吃饭的姐姐,有仗义执言的房东,请不必为我担心。 祝一切安好,佳欣。” * “咚咚咚” 房门响起敲门声,陈婉仪按下发送键,回头看去。 “亲爱的,快看这是什么?”,玛利亚太太打开了房门,她的一只手背在了身后,表情期待又激动。 “哈哈哈什么呀,这么神秘?”,自从早上见到玛利亚太太出门,陈婉仪一天都没见到她回家。 玛利亚太太展示了她手里的“秘密”,竟然是一条珍珠贝壳项链! 吊坠是扇形贝壳造型的白贝母,轮廓镶嵌着碎钻,贝壳内含着一颗圆润的珍珠,闪着温润的珠光,浅金色的链条氛围感、垂坠感十足。 “?Quéchulo!”,陈婉仪惊呼道,“这也太美丽了!” 玛利亚太太看着兴高采烈的陈婉仪,欣慰地微笑着,“这是劳拉太太度假寄来的明信片,她特地给你准备了一条礼物,希望你喜欢!” “真是太感谢了”,陈婉仪手里的项链有些烫手,她犹豫道,“不过这礼物是不是太贵重了?”,无论是珍珠的成色还是镶嵌的钻石,以及贝母的工艺,都表明这条项链价值不菲。 “哦不,千万别这么想,对劳拉太太只是举手之劳,不需要有心理负担”,玛利亚太太宽慰道,把项链戴到了陈婉仪的脖子上,她欣赏着熠熠生辉的项链,“太适合你了,珍珠和你真是绝配”。 “话说回来,原来劳拉太太出门度假了?怪不得最近都没有见到她了”,陈婉仪抓住了谈话中的细节。 “是啊,她说马德里太热了,要命了,在你回来的第二天就去度假了”,玛利亚太太回忆起来,“说到这”,她顿了顿,“你宽裕的话也可以去逛一逛”,她骄傲地说道,“西班牙可是度假胜地,我们的海岸线、沙滩是有钱人们最青睐的避暑地”。 “当年我也经常去,好想念那时候的时光”,玛利亚太太露出了怀念的神色。 “当年?”,陈婉仪纳闷道,“现在不可以去了吗?” “害,当然可以去,只是我们家不复从前了”,玛利亚太太仿佛突然衰老了几岁,她坐在了一旁的椅子上。 “自从我的丈夫生病以来,我就再也没有去过了”,她看着陈婉仪惊讶的神情,解释道,“十年前他遭遇了一场车祸,陷入了昏迷,现在只能在疗养院维持”,她耸了耸肩,“这家伙真不让人省心,我得时不时看望他,还花了不少钱,生活自然拮据了”,但那不是抱怨的语气,更像是一种微妙的委屈,对丈夫遭遇不幸的不甘、爱人重病的悲伤。 陈婉仪上前拥抱了她,“是啊,要是能醒过来麻烦您就好了” 听到这话,那一丝微妙的伤感便消失了,玛利亚太太大笑起来,眼角甚至笑出了泪花,“哈哈哈你这孩子”,她擦了擦眼角,“希望像你说的那样!那我一定会非常生气的!我要好好教训他,把我一个人留下这么久!” * 玛利亚太太收拾好了心情,和陈婉仪一起切着刚刚从市场买回来的水果,“不过今天不只有我出门了,还有阿尔瓦罗”,她想起了出门前的偶遇。 “那估计又是去骑行了吧”,陈婉仪手下不停,“穿着骑行服,戴着头盔,骑着山地车,像平常那样,‘为了环保’” 玛利亚太太被陈婉仪的模仿逗笑了,“不不,今天他没有穿那一套”,她仔细思索着见面的情景,“他今天穿着polo衫,脖子上挂着个头戴式的耳机,手臂夹着几本书”。 陈 婉仪停下了洗芒果的动作,“什么书?” “这个我没注意,但是应该是图书馆的,我看到了标记”,玛利亚太太回想着。 说曹操到,曹操就到,阿尔瓦罗打开了公寓大门,下一秒他被冻住了,因为面前是房东太太、上次那个卖空调的还有邻居大爷弗朗西斯科的“三堂会审”,他愣在了原地,“这是要干嘛?我犯了什么罪吗?” “是谁说空调不环保、要坚决抵制空调的?”,陈婉仪怨气冲天地首当其冲。 “是谁背叛了公寓,出门避暑了?”,玛利亚太太双手叉腰,拦住旁边。 “是谁去蹭了图书馆的空调,却不带着朋友一起,而且直到关门才回来?”,弗朗西斯科大叔怒目而视。 阿尔瓦罗自以为做得天衣无缝,却被公寓众人抓了个正着。他心虚地低下头,“我没有,你们胡说”,就要绕过众人偷偷上楼。 没想到弗朗西斯科大叔一把抓住衣领,把他拎回了房间。 陈婉仪和玛利亚太太在后面开怀大笑,“这下你可跑不了了!等下就给你点颜色看看” 阿尔瓦罗像只泥鳅一样挣扎了起来,可惜敌不过大叔的手劲,变成了一条死鱼。 “对于你这样的叛徒,必须要狠狠地惩罚!”,弗朗西斯科大叔把他拖到了椅子上。 阿尔瓦罗此刻已经放弃了抵抗,瘫软在椅子上,他闭上眼等待审判,结果审判没等到,居然迎面吹来一阵风,“什么时候买的风扇啊?”,他睁开了一只眼偷偷打量,却只见憋笑的陈婉仪和脸色猪肝红的大叔。 弗朗西斯科敲着外壳强调道,“你看仔细了,这是空调!” 阿尔瓦罗睁开眼看了看大叔的脸色,憋着没敢吭声。 陈婉仪清了清嗓子,“你不是环保主义者吗?怎么不反对使用空调了?” 阿尔瓦罗眼珠一转,“我那叫反对个人使用空调”,他狡辩道,“再说了,现在天气这么热,完全是情况所迫,再不开我都要中暑了!” “就你借口多”,陈婉仪双手抱胸,给了他一个蔑视的眼神。 “那不叫借口,那是正当理由”,阿尔瓦罗组织着词汇,“集体用空调是好事,这叫逼不得已的情况下的最大化利用,这和公共交通是一个道理啊”,他越说越来劲,“私家空调就像私家车,图书馆的空调就像公交车,提高效率,减少污染!” “谁辩解,谁就是在指控自己”,玛丽亚太太撇了撇嘴,“你这个狡猾的小子,浑身是嘴,义正言辞的样子差点把我们都骗了” 阿尔瓦罗指着迷你空调,振振有词,“明明是你们背着我先买空调的,不然我也不至于出门嘛,跑那么远还多消耗能量了,多消耗能量就要多消耗食物,多消耗食物就要多产生生产食物过程中的碳排放。。。”,语速又快,话又密。 陈婉仪痛苦地捂住了耳朵,当初怎么没看出来你是个话痨呢?师父快别念了。 31. 改造 “老板,不要再翻啦,看中就买啦”,摊贩大爷看着陈建明手上的动作,有些不耐烦。 “我今天好早起来钓的鱼,钓到一条卖一条,价格又平,我不是那些档口,你问问就知道的,看中了就拎走,不要在这里磨磨唧唧”。 大爷挥挥手,示意他快点挑,顺便招呼着旁边新来的一对母女,对陈建明十分嫌弃,“你不要挡在这里,影响我做生意了”。 “我这里鱼都是现钓,你是要查它们的户口本吗?要我说,这条随我姓,那条大的随你姓好不?”。 终于,在陈建明挑到第四条土鲮的时候,他啧了一声,“就这条吧”。 摊贩大爷心里只想骂街,其他土鲮都被翻半死不活了,就剩这条还能喘气了。 算了,和气生财,就当快点送走这尊大佛。他用塑料袋装好土鲮,挂上了手提秤。 “等等,你这样称不准啊”,陈建明伸出手打断了他,“怎么塑料袋都要算钱了”。 大爷彻底没了脾气,举手投降,“那你说怎么称?给,来你自己称” 陈建明一边念叨,一边放下手里买菜的帆布袋,接过手提秤,把鱼嘴直接挂上了秤钩,“看到了没?这样才是净重”。 “我在这条街卖了二十年鱼了,你是第一个教我怎么称的”,终于结过账,大爷咬牙切齿地问候着他。 厚脸皮、斤斤计较、铁公鸡,那些词都是外人贴的标签罢了,作为一个“中登”,陈建明无视了大爷的阴阳,把那些话都甩在了身后。 他一手拎菜,一手提鱼,今天他的心情格外开朗,因为要做一桌好菜,犒劳难得回家的大女儿,陈婉婷。 他心想,暑假么,自然要放假回家休息啦,闺女在外读书,都只是过年才有空回来吃个年夜饭,甚至除夕晚上,鞭炮声响起的时候,闺女还要接导师的电话。交谈中听到些高级的词汇,什么基金、项目、研究,他们夫妻俩也不懂,可能这就是科学家吧。 从县里到乡里到市里,陈婉婷一直名列前茅,原本只是希望家里出个大学生、研究生,可是谁想到要读这么多年。 不过作为父母,他们最关心的是能不能多请几天假回家。闺女只说项目太多,必须得赶进度才能做完。 可这已经读博的第四年了,闺女的性格也有些变化了,他记得以前的女儿是落落大方,可现在却郁郁寡欢,也没什么兴致出去玩。 没事,外面风雨再大,回家吃顿家常饭就好了,他想道,一顿不行就两顿。就连下一顿吃什么他都想好了。 * 陈建明回到家,看到陈婉婷正在讲电话,他没惊动闺女,蹑手蹑脚地进了厨房,拉上了门。 赤小豆他没有额外买,因为家里常备,潘美兰喜欢用炒好的赤小豆和薏仁煮水喝,是常备的祛湿茶。陈建明抓了一把泡在陶瓷碗里,又从帆布袋里掏出粉葛,去皮切块备好。一起把这些配料放进烧开水得沸腾的瓦煲里。 接着,陈建明穿好围裙,一棒子下去把半死不活的土鲮送去了西天,他回头看了看陈婉婷。只见她安静的坐在了沙发旁,用纸写写画画着什么,也许是厨房的门隔音太好,也许是太专注,她完全没注意到这里的动静。 还好没打扰到闺女,他把心放回了肚子里,现在自己可是有觉悟的老爹了。 不过下回还是直接去鱼档好了,杀鱼片鱼一条龙,不用在家里折腾,贵就贵点,他盘算着,手里不停。 掏净内脏、刮掉鱼鳞,他没有直接煎鱼,而是夹着生姜,在灶上火烤成熟姜、切片,再下锅爆香,放入擦干水分的鲮鱼煎至两面微黄,随后放入瓦煲慢炖。 这会有点空闲,陈建明脱下了围裙,轻手轻脚地凑到了陈婉婷身边。可眼前的一幕让他意想不到。 * 陈婉婷回到家的第一天就接到了一通电话,对面声称是陈婉仪的同学,为了省电话费,她和陈婉仪用图书馆的电脑发电子邮件交流。 原来一年不见,妹妹已经把算盘打到了海外。陈婉婷有些恍惚,妹妹已经不是那个拉着自己的胳膊粘着姐姐的小姑娘了,已经在为自己的事业奋斗了,她想到自己的学业,低落一闪而过。沟通的节奏快而高效,没有给她留伤感的时间,也许忙起反而是最好的解药。 她把陈婉仪的几点要求记在了随手抓来的、鞋柜上的传单上,说干就干,她专注地在纸上画着窗机的部件和她的构思,思考入了迷。 “这么认真呐,怎么突然研究起空调啦?哦,这是婉仪让改的吗?” 陈婉婷才察觉到老爸的存在,吓了一跳,“你怎么走路都没声音的?”,她捡起了吓掉的笔,“是,婉仪说要改成不用打孔的,轻便的。我不太熟悉里面的原理,只是简单理解了一下,在这排布下配件的大小和位置” “鼓捣这东西干嘛,都淘汰了好几年了”,陈建明靠在沙发上,不以为然,“现在的空调比这个效果好,能效还高,为啥要用这种?声音大,嗡嗡的” “但是窗机不用打孔穿墙,必须在这个基础上改造”,陈婉婷虽然没有和妹妹面对面探讨过这个问题,但是两人已经达成了惊人的一致,那就是牺牲部分性能,换取便捷。 陈建明皱着眉头,“这里写着,‘有些窗户只能打开很小的角度’”,他坐直了身子,看着陈婉仪的要求,“那这麻烦了,窗机之所以方便就是因为能架在窗洞上,内部是一体化的”,他摸着下巴,“不能架在窗户上算什么窗机?”,陈建明也陷入了困境。 “我觉得光瞪着眼想不行”,陈婉婷顿了顿,“有没有实体机器,我们拆来看看,也许上手了就不一样呢?” “这个主意不错”,陈建明一拍大腿,“好说,咱们家仓库的值班室装的就是,这可是当年流行的款式呢,装上的时候都说我这个老板大方得很,后来一直沿用,我也没再换” 于是,潘美兰回家的时候,看到的就是父女俩 在客厅里,把窗机大卸八块的场景。 “这这。。你俩拆这台干嘛”,潘美兰损了两句,“怎么不拆仓库的库存啊,反正你爸也卖不出去” 陈建明被补了一刀,“什么叫反正也卖不出去,你这话太伤人了吧”,他愤愤地抗议,“明明已经卖出去90%了!” “那是你女儿的业绩,你在家守着也是积灰”,潘美兰换上拖鞋,看着父女俩专心的后脑勺。 得,厨房还没忙完呢,和婉仪一个记性,潘美兰穿上围裙走进了厨房。 陈婉婷沉吟道,“如果不能放整台机器,那就打破‘一体化’的设计,把它分成室内室外两部分,中间架一条软管,软管总能通过窗户了” 她扭头问了陈建明一个关键的问题,“有什么部件是必须要放在室外的?” “还有,支架要保留,室外部分就用支架安装,设计得尽可能轻且小,一个人就可以搬得动” 满足这两点,陈婉婷在传单上画出了大致的雏形。 * “请进!”,一阵敲门声传来,玛利亚太太站起身。 陈婉仪笑盈盈地站在门口,“抱歉打扰您了”,她解释道,“我最近会有个国外来的快递包裹,我想问,这里的快递员一般怎么联系收货人呢?” “一般来说是打电话联系,不过,这通电话可不容易接到”,玛利亚太太说道,仿佛曾经经历过什么故事。 “那看来办一张电话卡十分必要了”,陈婉仪点点头。 “哦亲爱的,刚刚劳拉太太来了消息,她说要请我们一起去海滩度假”,玛利亚太太露出憧憬的神情,,“我已经好多年没有去沙滩度假了”,她想到了什么,眼睛一亮,“哦对了,那里还是天/体沙滩,不知道你介意不介意,确实令人非常难忘”,她露出了一个耐人寻味的微笑。 “听起来确实很有意思”,陈婉仪顿了顿,“可是快递估计最近就要来了,我在网上查询了他的路径,已经到了西班牙”,她遗憾的说,“我这个货物对我非常重要,我只能留在这里等了,太可惜了,下次有机会我再去吧” “说到快递”,玛利亚太太提醒她,“今天我还看到快递员到咱们门口送包裹”,她向窗外望去,“你看他就在楼下还没走” 陈婉仪见状,急忙告别玛利亚太太,下楼追了过去,“你好,麻烦等一下!” “请问有一个来自中国的大件包裹吗?”,陈婉仪气喘吁吁地追上了快递员,她期待自己能有个好运气。 “啊,没有见到呢”,快递大叔摊了摊手,“也有可能没有分派给我吧”,大叔敷衍了两句,甚至没有正眼看陈婉仪一眼,就准备开着车前往下一个地点了。 她安慰自己,也许国际包裹清关还要一段时间,也不能一直催促快递员,她只好劝自己耐心等待。 “如果有的话,麻烦您第一时间联系我!我随时在家!”,陈婉仪放心不下,远远地喊道。 32. 空手 太阳慷慨地照耀着大地,陈婉仪正在厨房里做早餐,没错,她的早饭也变成了到太阳晒屁股的点才吃。 她顺手打开了收音机,听着天气预报。 “欧洲正遭遇致命的热浪,已打破多项纪录,而随着新一轮极端高温来袭,情况还将进一步恶化。今年夏季是西班牙有记录以来最热的夏天,又一波热浪即将来袭。。 伦敦气温达到96℉,马德里气温突破三位数。。。” “这气温太恐怖了”,陈婉仪一心二用,在锅上煎着鸡蛋,撒上黑椒粉,香气扑鼻而来。 她瞥见了门口的阿尔瓦罗,他推上单车,正准备出门。与以往不同的是,他没有穿骑行服。 陈婉仪喊道,“今天可是历史级的高温,还要骑车吗?” 阿尔瓦罗摆摆手,“不不不,今天只骑到电车站点!”,他回头看了陈婉仪一眼,突然领悟了她的意思,“你不会以为我傻到要顶着大太阳、不穿骑行服的情况下骑车通勤吧?” 陈婉仪把煎蛋翻了个面,“我可没这么说,只是好心提醒你”,油锅的滋滋声转移了阿尔瓦罗的注意力。 “好吧,这煎蛋可真香。上班去了,再见大老板”,阿尔瓦罗临走还不忘嘴欠。 陈婉仪撇撇嘴,她看了眼窗外,远处的沥青路面在高温下波动,阿尔瓦罗骑着车从“水面”上平稳地驶过,慢慢消失不见。 * “欧洲今年已迎来第二波热浪,而夏季才刚刚开始。但与美国不同的是,空调并不普及。在西班牙,只有15%左右的家庭拥有空调。。据报道,目前已有18人因中暑死亡。。” 在收音机传来的警告声中,陈婉仪出了门。 今天已经是空调转运至马德里的第三天,机不可失时不再来,于是陈婉仪决定,她要亲自前往快递站点提货。 她推着从玛利亚太太那里借来的滑轮小推车,顶着烈日的蒸烤前往昨天查询的站点地址。地面反射着大量的热量,仿佛在嘲笑着陈婉仪打伞的行为,“人类啊,区区一把伞就想抵挡最热的热浪吗?” 出门还不到三分钟,汗水就争先恐后地涌了出来,陈婉仪低头看地图的功夫,额头的汗滴落在了沥青路面上,滋滋作响。陈婉仪不合时宜地联想到了刚刚煎蛋的油锅,而她就像穿着靴子的蚂蚁,在油锅上艰难跋涉。 “这天气可真要命”,陈婉仪紧赶慢赶,抵达了站点,“没有说找行李就不要命的意思”,她看着堆积如山的包裹,叹了口气。 她试图缩小着范围,在大件包裹区一件一件翻找着箱子上的标签,不过,好在这些箱子都排列整齐,而且标签都摆放朝外,给她省了不少功夫。 “这位女士,您在干什么?”,看到她在仓库里,一位穿着制服背心的工作人员走上前来询问,“我是仓库的主管,这里不允许非员工的人员进入” “哦,那太好了,我是你们的客户”,陈婉仪抓住了救命稻草,“你们的网站显示我的快递已经抵达这个站点三天了,而这个站点是送到我手里的最后一站了,不知道你能否帮助我把快递出库呢?” 工作人员像听到了什么令人费解的话,他紧皱着眉头,完全没有要帮她查找的意思,“既然快递已经到了这里,那么下一步就是派送到你家,这中间也没有什么可以耽误的时间的步骤了”,他没注意到陈婉仪越来越一言难尽的神情,“你可以放心回家等待,我们的派送员会尽快送达的” “等等,你们这个区域有几位派送员呢?”,陈婉仪嗅到了一丝线索,她尽可能地拖延着时间,用余光搜索着可能的包裹。 “你说我们站点吗?”,工作人员不解道,“只有一位派送员啊” 可陈婉仪明明记得那位大叔说的是其他人派送。不会是拿来搪塞我的借口吧,她心中的不安越来越强烈。 “不不不”,陈婉仪先把其他事丢到了一边,目前一切行动服务于取货,她整理了下思路,“可是我已经到了这里,那么能不能跳过派送,直接交给我?”,她比了比手里的推车,“我甚至带了工具,可以直接把货运走” 工作人员的神情并不赞成,他摇了摇头,“非常抱歉,女士” 陈婉仪心里一沉,不过她还在挣扎,“你看背后右手边那个箱子,上面写着a,那个就是我的” 可是工作人员连头都没回,“我没有派送员的权限,在系统里没有办法出库,跳过任何一个步骤都是不允许的”,工作人员遗憾的摊了摊手,“抱歉我不能这样做”。 陈婉仪心情有些低落,不仅取货的要求被拒绝,更为难过的是,当她问起那位派送员究竟还要多久才能派送到她的包裹,得到的回答是,他休假了。 这个消息犹如晴天霹雳,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包裹就在手边,却不能拿走。而且派送的时间也随着休假而不确定了起来。这滋味可真不好受。 不过陈婉仪总有种信念,多少得有点收获。她揪着工作人员不放,“好吧,不过我还有个问题,你说的权限是什么意思?是指有管理人员监督的权限嘛?” “啊,这个问题我倒是可以回答”,工作人员挠挠头,“我们的货物都使用电脑系统管理,货物上的标签代表着起始点,而这些路线被自动分配给不同的员工,就像他们有不同的分工那样。” “所以你说的权限,其实是员工的分工?” “是的,员工对货物的每一步操作都要经过电脑系统,而且旁人无法替代” 陈婉仪点了点头,“那优点就是不容易遗漏货物?” “没错,而且当你倒查的时候,谁曾经经手什么货物,做了什么操作,都记录得一清二楚”,工作人员给她展示了系统的界面,每个字母数字组合都代表着一件货物,点击就会显示货物的状态、运输的进度,以及下一步操作。 陈婉仪把系统的逻辑默默记在了心里。这就叫贼不走空,呃不对,叫“来都来了”。 * 回去的路,尤其是空手而归的路,显得是那么的漫长。 陈婉仪不敢想象,这一段又长又热的路,她来时是怎么走完的。 走在柏油路上,她想到了一个更为致命的难题,如果说自己的一台空调,尚且寄送得如此困难,那么假如将来大批量空调运送到之后,又该如何分派呢?本就低效的系统,能否承受额外的负荷呢? 明明马上就到公寓门口,可她却站在窗台旁想得入神。 “嗨!怎么不进门!”,阿尔瓦罗拍了拍陈婉仪,“别在外面发愣!我可不等你了,我要晒死了!先走一步!” “哦哦”,陈婉仪如梦初醒,“我怎么在这站着”,她紧随着阿尔瓦罗推开了大门。 阿尔瓦罗停好车子,在胳膊上抓挠着。陈婉仪注意到了这个异常,她关心地问道,“你的胳膊怎么了?” “今天可真不顺利啊”,阿尔瓦罗十分沮丧,“真是一波三折” 陈婉仪看了看他发红的皮肤,“你这是晒伤了吧?!”,她感到纳闷,“你不是去坐电车了吗?” “别提了,我为了坐电车,连骑行服都没穿,可等我到达车站,看到的是一辆停运的电车”,阿尔瓦罗抱怨道。 “怎么会停运?”,陈婉仪百思不得其解。 “你一定想不到,是车轨下的沥青融化了”,阿尔瓦罗用凉水冲着胳膊,“导致电车没法正常行驶了,我就只好继续骑行上班了” “啊,那怪不得,这鬼天气骑车,肯定会晒伤的啊”,陈婉仪上楼拿来了玛利亚太太的药箱。 “不过,我看电车也没好到哪去”,阿尔瓦罗挑了挑眉,“空调早八百年就故障了,从来没修好过,你想想看,在地面上晒着的铁盒子,啧啧,也是种酷刑啊” 陈婉仪在椅子上坐了下来,“这天气可怎么办才好”,她抬头看了看墙壁和吊顶,“这保暖层,在冬天在合适不过,可是在夏天,就是纯折磨”,进屋不过一小会,刚擦过的汗,又滴了下来。 阿尔瓦罗看着大汗淋漓的陈婉仪,眼珠一转,“我有个避暑的好地方,要不要一起?” “你不会说海滩吧?”,陈婉仪表示拒绝,“那太远了,我在这里还有事要办,不能离开”。 “不是海滩,很近,你到了就知道了”,阿尔瓦罗眨了眨眼,“准备好东西,我们马上就出发” “什么地方,不能说吗?搞得神神秘秘的”,陈婉仪将信将疑地跟上了阿尔瓦罗。 确实像阿尔瓦罗说的那样,距离不远,就在城市内部。 不过眼前白花花的肢体还是实打实地把陈婉仪给震惊了。 阿尔瓦罗一脸坏笑,“怎么样,这地方不错吧?”,边说边tuo下了短袖,只留下早就穿好的泳裤。 陈婉仪扶着额头,“你早说嘛!” 身边不停传来的“扑通”“扑通”落水声,提醒着她,是时候加入他们了。 33. 意外 “这才凉快”,阿尔瓦罗撩了下湿透的头发,整理着衣服。 陈婉仪伸手拧了拧头发,索性放弃了挣扎,反正回去路上都会干透的,“确实凉爽,但是晚上怎么办?房间里可没有河流”,她抬眼看着阿尔瓦罗。 “我一般不考虑那么远的事”,深棕色的瞳孔反射着陈婉仪的身影,“珍惜当下的感受就好”,阿尔瓦罗说完便换上了来时的短袖。 陈婉仪看着河边白花花的人群,已经是晚上十点,尚有这么多人排队下饺子,她摇了摇头。 阿尔瓦罗和陈婉仪漫步在回家的路上,不少人在朝着河流的方向继续聚集,他俩反倒成了逆行。 经过一天的暴晒,地面已经从烫脚变成了温热,风是凝固的,陈婉仪感受到这座城市正在排出白天积聚的热。 两人赶到家门口时,却遇到了意想不到的人。 “嘿,玛丽亚太太!您怎么在这里?”,陈婉仪十分惊讶,原计划玛丽亚太太还有一周才会回家。 “哦,亲爱的,我们遇到了变数,你知道的,这个鬼天气”,她扇起了扇子,擦拭着额头的汗滴。 “我们赶到那里的第一天还算适宜”,玛丽亚太太回忆着,“可是第二天的太阳就有些不对了”。 * “哦我的好伙伴,你可算来了”,劳拉热情地迎接着玛丽亚,她满眼的兴奋,“没有你在,我一个人太无趣了,度假都没滋没味的”。 玛丽亚狠狠地拥抱了回去,“不不,是我应该感谢你”,玛丽亚的眼神亮晶晶的,“你不仅全包了我度假的费用,还为我请了护工分担”,一旁的酒店工作人员听到了,都忍不住侧头看了一眼这对感情真挚的好闺蜜。 她看着海滩,露出了怀念的神色,“上次来这里,还是十年前了,和那时候一点没变”。 劳拉微笑了起来,“那就对了,你也辛苦了十年了,是时候好好休息一下了” “不可思议,简直像做梦一样”,玛丽亚感叹着,悠闲的人群在海滩上三五成群,她迫不及待地放下了行李,加入了沙滩椅上的队伍。 从日光浴到海岸游泳,第一天的一切都是那么完美。 第二天两人再次前往时,发现岸边就只剩下一个位置了,那里没有阳伞的遮挡、面临直晒,一般不会长时间暴露在阳光下,因而不是大部分游客的最佳选择。 玛丽亚犹豫了一下,还是决定选择这里。 然而,远处传来一阵喊声,制止了她,“嘿!你在干什么?”,玛丽亚循声望去,是一位□□的中年男士,他深一脚浅一脚地迈向沙滩椅。 玛丽亚低头看了看,这椅子周边并没有摆放任何个人物品,她确信自己没有看到任何宣示主权的标记,“如你所见,我要躺下了”,说完,她就准备坐下。 可那位男士一把拉住了她,“女士,我并没有允许别人坐在我的位置上”,他面露不悦。 “麻烦你告诉我这把公共的躺椅为什么是你的位置?”,玛丽亚同样不好惹,“不然就请你遵循先来后到的顺序”,她生气地双手抱胸,“我先来的”。 邻座的女士也热心助阵了一把,“是这位太太先来的,你这样是抢夺位置,这是不对的” 三人僵持间,劳拉赶来了,“怎么了?”,她判断了下当前的情势,不动声色地把玛丽亚拉到了旁边,“亲爱的,别为这小事生气,不值得”。 可是玛丽亚不想这么算了,她正欲反驳,劳拉说道,“我们的酒店还有私人海滩,仅限酒店宾客,那里位置又宽敞,人又少” 听到这里,玛丽亚有些心动了,“私人海滩吗?”,在得到劳拉肯定的回答后,两人便调转方向,去了酒店。 令人意想不到的是,酒店的私人海滩距离刚刚的躺椅仅有一线之隔。 劳拉和玛丽亚依次落座,戴着墨镜,在伞棚下惬意地品尝着度假酒店送来的甜品和鸡尾酒。 而刚刚的中年男人,却暴露在灼热的日光中。 他的伪装十分拙劣,每隔几分钟就忍不住往玛丽亚和劳拉这里望过来。 劳拉从容地点头回应了这“热切”的目光,玛丽亚和她笑而不语。两人举起酒杯,和对面邻座的女士遥遥呼应干杯,庆祝着这难得清闲的时光。 可另一边的中年男人就没那么轻松了。虽然他已经在尽量假装享受了,可通红的皮肤出卖了他的不适。明明是自己强势抢来的“战利品”,现在却成了“刑具”。 在火力全开的太阳下,这日光浴逐渐变得难以忍受,他抓挠着皮肤,留下一条条痕迹。终于,在仅仅半小时后,中年男人就败下阵来。 劳拉看到他跳进了海里,“哦?这是太热了吗?要降温了?”,玛丽亚皱了皱鼻子,“哼,刚刚不是还争着最好日光的位置吗?” 就在两人交谈间,海边却传来了一声惨叫,“啊————”,凄厉的声音划破了平静的海滩。 玛丽亚和劳拉猛地扭头看去,只见那中年男人仿佛遭受着剧烈的痛苦,在海边狼狈地挣扎着。 岸边的好心人急忙赶到他身边,把他捞了起来,原来是他的皮肤被挠破,又被海水浸渍了伤口,这才让他发出惨叫。 在海滩管理人员的帮助下,那位中年男士被放在了担架上,转运走了。担架路过分隔线时,两人看到了他身上的血痕。 劳拉和玛丽亚对视了一眼,心中涌起后怕的感觉,还好没坐在那里,不然被晒伤的就是自己了。 不知是看到惨状的心理作用,还是太阳确实毒辣,两人默契地同时地站起身。 * “情况大概就是这样,第三天时,太阳越来越灼热,沙滩上的人也越来越稀少,很多人只是坐了十分钟,就打道回府了。我们也提前结束了度假”,玛丽亚太太摊摊手,表情遗憾,自从她回家,这已经是她第四次讲述当时的故事了。 “天啊,现在这个天气确实不能直晒了”,陈婉仪附和道,“你们回来是正确的,保护自己是最重要的”,同样的台词,她也讲了四遍。 她手头整理着洗好的衣服,眼神时不时地飘向楼下的公寓门口。 玛丽亚太太注意到了她的关切,“你还在等待包裹吗?”< /p>陈婉仪咳了咳,“是的” “别着急,它会到的”,玛丽亚太太努力宽慰着她,“上次买大件的时候”,她努力回忆着,“最多也就一个月吧,快的话也许两周” 可这话一点也不能安慰到陈婉仪,半个月之后,夏天也要过去一半了,她在心里暗暗着急,又无处着力,上次她直接杀到站点,也不能改变进度,想到这里她甚至有些惆怅了起来。 就在这时,门铃响了,“叮咚——”,快递员在门外喊道,“的包裹到了!” 陈婉仪条件反射地跳了起来,从玛丽亚太太面前掠过,旋风般冲到了门口,“是我的!” 玛丽亚太太看到那熟悉的面孔,情不自禁地问道,“是你?”,她看了看陈婉仪,又看向快递大叔,“上次不是说这件不归你吗?” 大叔低着头搬东西,不敢直视两人,他没有回应玛丽亚太太的疑问,只干巴巴地说道,“请你签收” 陈婉仪顾不上计较那么多了,飞速签字。 快递大叔想要假装听不见,可玛丽亚太太十分强势,“这件箱子太重了,麻烦你帮忙搬上楼吧!也算照顾一下这位女士”。 在玛丽亚太太的威压下,他只好认命地把箱子抱上了楼。 陈婉仪感激地看着房东太太,还好有她的坚持。 * “婉仪,见信如晤。 我已经按照你的要求修改了排布,在家中试用效果尚可。寄给你作为样品参考。 确定后可回信,会尽快安排生产。 爸妈一切安好。” 一封简短的家书静静地躺在箱子里。 陈婉仪看到日期,居然只是上次发信的两天后,不愧是姐姐,神速。 她急切地拆开了包装,一套简洁大方的空调设备展现在眼前,原本的一体式被一分为二,中间用软管相连,一个便携支架附赠给外机部分,陈婉仪拎在手里感受了一下,非常轻便。 “你不会告诉我这就是外机吧?”,玛丽亚太太从刚刚就在旁边围观,她不可思议地询问着陈婉仪,“这我还真没见过,和市面上任何一款产品都不同!” 陈婉仪十分满意,“那就对了,这是重新定制的”,说完,她便按照信上的示意图,三下五除二地把外机安装在了外墙支架上。 “滴——”,空调运转了起来,习习凉风吹过看呆的玛丽亚太太,“我的天,这样就能用了吗?” 陈婉仪骄傲地点点头,“是啊” “不用打孔?不用安装工人?就这么手拎着?”,玛丽亚太太蹲下来感受着冷风,“这真的是杰作!” 陈婉仪透过窗户看向外机,余光瞥见远处走来一群人,其中就有阿尔瓦罗,她跑到阳台上,热情地招呼他上楼。 阿尔瓦罗领命开门,这时,身后却传来几道严厉的喊声,他扭头看去。 “这是什么?房东在哪里?”,原来身后是一群管理人员,好巧不巧,今天正是他们巡视检查的日子。 陈婉仪和玛丽亚太太目光碰撞,两人不约而同地想道,这下坏了。 34. 扣押 这下犹如晴天霹雳,给了陈婉仪当头一棒,刚刚安装上的空调,她甚至还没用够十分钟,就被检查员要求拆除了?! 她正欲辩解,为首的检查员强硬地闯进了楼上,一边拨通了电话,想必是在请示上级。 可检查员的神情越来越严肃,接连答应了几句,就挂断电话,以更加严厉的态度说道,“女士,你违反了《水平财产法》,按照法律规定,建筑物外立面属于全体业主的共有财产,未经过全体业主同意就安装是违法行为,这个空调我们现在就要带走,麻烦你立刻拆除它”。 陈婉仪急的满头大汗,她眼见情势不妙,急忙解释道,“我这是便携式的空调,是可移动的!不伤害墙面”,说着,就要把外机从架子上搬回来。 只见检查员拿出罚单条,准备开罚单,这时一双布满皱纹的手搭在了罚单条上,玛利亚太太拦住了检查员的动作,“我想这里面一定有什么误会,请不要这么急着判定错误”,她慈祥地微笑,劝说着检查员,“能否听她解释?” 检查员皱紧了眉头,“她安装空调的行为是事实,不需要解释”。 “刚刚你是在说《水平财产法》吗?她是否违反这些法条确实还有待商榷!”,阿尔瓦罗跟了上楼,他大声支援着陈婉仪,“你说她未经业主同意,这一点我强烈反对!”,他看向有些不知所措的陈婉仪点点头,随后转向检查员,“我也是业主,我同意了,房东也在这里,你大可以一并询问”。 玛利亚太太见状接茬道,“没错,我是房东,我也同意她安装了!你不能说她未经同意!” “你们这是在无理取闹”,检查员的耐心也到了极限,“同意不是口头许诺,需要经过一系列的流程才能证明你同意”,说着就把罚单条不容拒绝地贴在了空调上,其他检查员搭手就把空调外机抬了起来,把着急上火的陈婉仪丢在了身后,大摇大摆地走出了公寓楼。 陈婉仪飞快地判断了下眼前的形势,检查员一方的态度坚决而强硬,完全不听解释,而且空调也被扣押了,那目前就只能按照扣押后的流程走,现在所有的焦急、无助都是没有任何意义的。 她迅速调整了自己的心态和想法,试图从这一窘境中抽丝剥茧,找到逃出生天的可能。 看着队伍走远的背影,她突然闪过一个念头,既然没有说直接没收或收缴,那就是有机会能够领回来,只是如何领回来是个问题,不过问谁都不如直接问检查员,于是她定了定心,追了上去。 “这台空调会被送到什么地方去?”,陈婉仪小跑跟着他们的队伍,“我要办什么手续才能把这台空调领回来?” 检查员对于她穷追不舍的行为很是意外,他挥手示意同事停下,“差点忘记了,这个罚单你要拿着”,他伸手撕下了贴在空调上的罚单,递给了陈婉仪。 “你很执着”,检查员定睛打量着这位异国他乡来的女士,看起来面容有些孩子气,但是处事和应变能力显然超乎常人,“不过一旦罚单生效就不会取消了,我这里是没有同情分的”。 “我知道,我现在要了解怎么能交这份罚款,以及怎么领回空调”,陈婉仪接过罚单。 “那好吧,既然你清楚,那么我告知你”,检查员顿了顿,“拿着这张罚单去市政厅,缴纳300欧的罚款。除此之外,你还要证明,这台空调的安装经过了同意,那么就需要业委会开会决定,出具业主同意书,这才是你合法安装的基本材料”。 陈婉仪心里一阵庆幸,还好自己追了上来,否则连罚单都没有,又怎么去交罚款呢? 阿尔瓦罗也追了上来,关切地询问道,“怎么样?他还是说不通吗?”,见到队伍一行人逐渐远去,他想这下坏了,空调真被扣走了,只好问道,“这个空调贵不贵,损失大吗?” “太好了你来了,你知道市政厅在哪里吗?”,与阿尔瓦罗不同的是,陈婉仪已经切换到了下一个问题里,她思考的是接下来该怎么做。 * “你是说需要召开业委会?”,一行人回到了公寓里,玛利亚太太梳理着情况,“别担心,这个是所有步骤里最好办的” 陈婉仪苦笑,心想这种时候了,就不用安慰她了。毕竟业主委员会需要主持和业主们一起召集吗?这条街这么长,都算一个街区,这得多少业主,能凑够他们的时间可以说是非常艰巨的任务了。陈婉仪试着尽量不去夸大这其中的苦难,一口吃不出个胖子,她劝自己放平心态,慢慢等待。 只见玛利亚太太走到家里那台固定电话旁边,拨通了一个号码,她问道,“哦您还没有休息,那太好了”,她看了看有些萎靡的陈婉仪,继续对电话那头说道,“今天有点急事找您,是这样的,我想问下您是否同意给街区安装空调呢?那种不伤害外墙,可以随时取下来的空调?” “哦还有这样的空调吗?我确实介意打孔,但如果你确定是不打孔的?那。。我还是很赞成的,不过这样的空调哪里有卖的呢?听起来很不错,我也想买一台”,陈婉仪听到对面传来有些熟悉的声音,她期待地抬起了头,不过又有些怀疑,为什么只和这一位商量呢? “完美,那么您什么时候有空呢?刚好陈小姐就是空调的供应商,这边手续走完她很快就能把你需要的空调带来了,劳拉太太” 陈婉仪听到这又燃起了希望的火花,原来是熟人,看来关系还是好使的,她在心里偷偷庆幸,有一位算一位,也许有一位业主同意了就可以开个好头呢? 可是就在她等待玛利亚太太继续打下一个号码的时候,玛利亚太太放下了电话,冲她讲道,“搞定了!” “太好了,那其他业主呢?” “什么其他业主?劳拉太太就是这条街的业主啊?” “什么?!”,陈婉仪难以置信地瞪大了双眼。 “哦,如果硬要算的话,业委会就是我和劳拉太太了”,玛利亚太太俏皮地冲陈婉仪眨了眨眼,“她是主持,毕竟在数量上比较有优 势,你懂得”。 * “下一位”,市政厅的工作人员索菲亚接过了陈婉仪递来的材料。 “你要申诉回被扣押的空调吗?”,她低头翻阅着,“首先要证明安装没有伤害外立面” 陈婉仪递过去一张冲洗出来的安装后的外立面情况照片,作为证明。 索菲亚打量着照片上面的日期,这倒是没问题,晚于罚单的日期。 “只有这个还不够,其次要证明安装是经过业主同意的” 陈婉仪又递过去业委会的同意书,上面劳拉太太和玛利亚太太签名赫然在列。 “好的,这个也齐了”,索菲亚想了想,“还需要空调的图纸和安装示意。。” 陈婉仪把姐姐手绘的图纸复印件递了过去。 索菲亚的话还没说完,就被预判了自己的下一句话,“。。示意图,好吧,这也有”,这下实在想不出还有什么佐证材料了。 陈婉仪看到她欲言又止,主动递上了一份用西班牙语书写的申诉材料,“我还准备了这个,如果需要的话”。这份材料是她找阿尔瓦罗这家伙写的,在她得知阿尔瓦罗是一名法学生之后。 “很好,不能更齐全了”,索菲亚挑了挑眉,没什么问题她就盖了章通过。 “你应该是我上班以来,遇到的准备最充分的申诉人了”,索菲亚感叹道。 陈婉仪微笑着回应,“哈哈是吗?不过这样也减轻了你的工作量,我们都方便了”,一击即中是她最迫切看到的结局。 索菲亚抽了一张废纸给她写了领取地址,“现在你可以去暂扣点领取空调了”。 “哦天啊,你这么快”,陈婉仪身后排队的大叔惊呼道,“这有五分钟吗?” 他不可思议地看了看手表,“还好刚刚我没因为上卫生间离开这里,不然等下就要重新排队了,看来我再忍一忍就能办完了” 陈婉仪不禁捂住了脸,这话就不用一五一十地告诉她了吧,彼此还是留一些隐私比较好,她心里默念,距离产生美。 * 陈婉仪拉着小推车,走在前往暂扣点的人行道上,身旁的机动车道上缓缓驶来一辆顶着三叉星徽的公务车辆。 陈婉仪看着摇下来的车窗十分疑惑,只见车内是一位“熟人”。 “又见面了!”,检查员主动打了招呼,“看样子你已经申诉通过了!恭喜啊!” 陈婉仪没想到这位不苟言笑的审查员私下里这么友善,“是啊,做了不少准备,一次通过了”。 “你是要前往暂扣点吗?不如坐我的车吧,我们正打算把今天新扣留的东西一起放那里”,车内的众人也附和道,“来吧顺路!” 如果是其他人,陈婉仪可能还会犹豫一下,但是毕竟是公务员,她干脆顺水推舟,搭上了这辆顺风车。 没想到几天前,他们还因为公务针锋相对,今天就坐到了一辆车上。 人生可真奇妙,陈婉仪心想。 35. 打赌 “你来的可真巧”,审查员停下车,指挥着手下搬运暂扣品,“送完这一趟,我们就要放假休息了”。 “是吗?”,陈婉仪内心一阵庆幸,“还好遇到你们了,不然无论如何都赶不上了”,她好奇地问道,“最近是有什么节日吗?” “这边走,那天扣押的物品都在这个区域”,审查员领着她,两人一路走一路聊,“今天开始就是圣卡耶塔诺节,你是不是最近才到西班牙生活?” 陈婉仪点点头。 “那你们会不会祈祷食物和工作?” “当然有,不过我们的神各司其职” 审查员被逗笑了,“哦?是怎么个分工?” “论食物,我们一般向‘五谷母’祈求丰收,保佑禾苗壮大、免遭虫害;论工作或者收入,我们一般向‘财神’求生意和生计,保佑正财稳固、事业顺遂”,陈婉仪看向审查员,“你们呢?” “我们会向圣卡耶塔诺祈求,他是一位为平民奔走、救济平民的神职人员,他还倡导神职人员回归清贫和慈善。最近要过的节日圣卡耶塔诺节,就是纪念他。每到这个时候,我们就会在圣人的雕像前摆放麦穗,祈求食物和工作的稳定”,审查员给陈婉仪介绍着,“到时候会有盛大的游行,你一定要参观一下,非常值得一看” 说话间,审查员停了下来,“哦这就是你的——迷你?空调?”,他笑了笑,“这种空调我是第一次见,请谅解我不懂得它的设计,造成了一些误会”。 陈婉仪把空调搬到了小推车上,她只好露出了职业假笑,“哈哈没事的,反正也已经消除了这个误会。我相信这种空调以后会变得很常见的”,这个误会可是花了她三百欧,实际上她的内心已经跑过了一万头羊驼,不针对个人,只针对这个僵化刻板的制度。 推着小推车,陈婉仪又一次走在了马德里的街道上,石板路上洒满了金色的余晖,她抬头向天空望去。 正值傍晚时分,太阳躲到了云层之后,夕阳点燃了马德里的天际线,漫天红霞映照着街道,给建筑镀上了一层琥珀色,透过阿尔卡拉门望去,胜利女神在火烧云的背景中张开双翼。商铺的灯光接力点亮,华灯初上,宣告着一场盛大的节日游行即将开始。 远处飘来虚无缥缈的歌声和笑声,像仙境里的回音。陈婉仪走向公寓,也走向了谜底。 她转过街角,一排盛大的游行队伍闯进了她的视野里,队伍之首演奏着拉丁风格的民族音乐,随后现身的是一袭红裙的舞者,表演着弗拉门戈舞,像一团热情的火焰,也点燃了路人的热情。 陈婉仪正在欣赏时,突然被人一把拉到了旁边,回头望去,原来是卡门姐姐。人声鼎沸中,她冲陈婉仪喊道,“来跳舞吧!” 怎么连自己也要跳?作为一个四肢尚未被驯服的人,陈婉仪惊恐地摇了摇头,“我不会啊!” “没事的!跟着我的动作!”,卡门姐姐恍如无人,哦不,应该是完美融入了这热闹的氛围,她带着陈婉仪跳着舞步,加入了游行的队伍。 陈婉仪突然觉得后背被什么柔软的东西推了一下,她看向源头,映入眼帘的居然是一片毛绒绒的肚子,她抬起头,身后是一座两人多高的“巨人”! 眼看陈婉仪差点就要被行进的巨人撞到,这时旁边围绕着巨人“公转”的几个“大头人偶”凑了过来,险之又险地把陈婉仪带到了旁边。 陈婉仪心有余悸地站在了路边,卡门姐姐神出鬼没地回到了她的身边,带着她的小推车。陈婉仪连连摆手,“这活动好像不太适合我”,她叉着腰,在路边喘着粗气。这时已经走到了节日庆典的核心地点,也就是他们公寓的楼下。 “这个活动适合你!”,卡门姐姐说着,反手掏出了一个花朵装饰的小本,顺便把她推到了路边的摊位上,“麻烦了”。 摊主热情地接过,在本子上盖了个章,“这个护照是我见过的最漂亮的了!” 原来这是“护照”,陈婉仪瞬间无师自通了,所以就是一个在庆典上集邮用的小册子? * 陈婉仪揣着护照,游走在摊位间。 “你手上拿的那款9欧,皮鞋12欧”,这时,一阵熟悉的说话声引起了陈婉仪的注意。 “没有更便宜的了!这已经是最低价了!”,弗朗西斯科大叔正在隔壁摊位上和顾客讨价还价。 “那个中国人的鞋只卖5欧,比你的便宜”,顾客拿着同行的价格来压价,“你们庆典上没有活动价优惠的吗?” 弗朗西斯科拧着胡子,气鼓鼓地说道,“我在这里卖了十年了,都是这个价,随便你比较产品的质量!我的质量一定是更好的!”,他指着手里的皮鞋,“完全是手工制作,经久耐穿!” 顾客挠了挠头,“上回在中国人那买的鞋也穿了一年多了呀”,他抬了抬脚,给弗朗西斯科展示着同行的竞品。 这下可把弗朗西斯科气得不轻,“你想买就去那买!不要在我这里讲价了!”,他涨红了脸,说话声音越来越高。 虽然相处了半个月,但是陈婉仪还是头一回了解大叔的职业。两人还没来得及打招呼,又一位年轻女士走到了他的摊位前。 她拿起一只米白色的皮鞋,用英语问道,“这双玛丽珍皮鞋怎么卖?” “12欧”,弗朗西斯科用英语答道,他还沉浸在和上一位顾客的争执中,语气有些强硬,态度也不亲近,自顾自地整理着摊位上被摆放得乱七八糟的鞋子。 “有点贵了吧”,那位女士十分犹豫,但是没有放下鞋子,依旧拿在手中打量着,“这里的皮扣有点瑕疵呢?” 弗朗西斯科越发不悦,“爱买不买,挑毛病干嘛?”,他的声音更加冷漠。 这时,围观许久的陈婉仪说话了,她用西班牙语问道,“大叔,我们来打个赌”</ p>弗朗西斯科停下了手中的动作,“什么赌?”,可没等陈婉仪回答,就继续整理起鞋摊,“算了,你能有什么有意思的赌约?” 陈婉仪叉起腰,“诶你别说,我们就来赌这一单能不能卖出去,你敢接吗?” 弗朗西斯科一愣,“你要和我比销售?”,随即便笑了起来,“好,这个赌我接了,不过是为了让你吃个教训”,他拿起另一只鞋子,“赌约就定12欧,怎么样?” “没问题!”,陈婉仪爽快地答应了。 弗朗西斯科大叔露出得意的笑容,“我可是卖了十年鞋了,今天就让你输个明白,听好了,你看,她首先对价格不满意,但我是不会降价的,而且她还对我的皮鞋挑三拣四,到处找毛病”,他放下鞋子,“就算你说得天花乱坠,也没用,我赌她不会买”。 陈婉仪笑了笑,“我可是志在必得的哦,把赌约准备好吧”,她拿起了皮鞋,用英语和这位顾客交谈了起来。 “您的眼光真好!”,陈婉仪感叹道,“这是我们这一款的最后一双了”,她表情略显遗憾,“其实这不算瑕疵,因为我们的皮鞋都是皮鞋匠人手工制作的,每一款都独一无二,不是机器生产的流水线制品,离开这里、哪怕走遍西班牙也买不到了” 女士抓着皮鞋的手更紧了,陈婉仪见状更加胸有成竹,她打量着这位女士的穿搭。 “我看到您的裙子就知道您的审美不一般,米白色的波点连衣裙,搭配宽檐遮阳帽,优雅又婉约。方便问下您是本地人吗?” “哦!谢谢你!”,女士的表情有些受宠若惊,“不是本地人,我是美国人” “但是有一点点缺憾,哦不,有一点点不和谐,这话有些冒犯了,但我不得不提出来”,陈婉仪做出一副直言不讳的样子。 “什么不和谐?”,女士的表情明显紧张了起来。 “您不觉得这双运动鞋和这身长裙有些违和吗?”,陈婉仪把手里的另一只皮鞋摆到了她的脚下,借来隔壁摊位的镜子给女士欣赏,“哇,这样搭配的效果真是百分百的欧式风情,还有老钱的松弛感”,女士的表情明显动摇了。 陈婉仪继续加大力度,指着附近的游行队伍,“一身欧式穿搭,和这个浩浩荡荡的庆典队伍合照,这将是多么难忘的回忆!” “该死,我又控制不住要花钱了”,女士终于下定决心,掏出了钱包。 “有些钱该花就得花,是为你的心情和感受买单,更何况,你回国之后还能穿,每次拿出这双鞋,你就会回想起花车游行的这一天呀!” “你真是天生的销售!”,在弗朗西斯科大叔目瞪口呆的眼光里,女士利索地买了单,“除了我的父母,你是唯一一个让我心甘情愿地掏钱的人”。 “您过誉了,祝您旅途愉快!”,在前后摊主羡慕的目光里,陈婉仪向弗朗西斯科大叔伸出了手,“说好的赌约呢?” 36. 晕倒 弗朗西斯科看着那只伸到自己面前的手,“我可没说过要给你12欧”,他低着头嘴里碎碎念道,“这怎么能算打赌呢?这只是个玩笑”,对陈婉仪的催促充耳不闻,低头把几双皮鞋和凉鞋调换了位置,手上动作十分忙碌。 陈婉仪愣是没看出这摆放有什么区别。 “打赌?什么赌约?”,玛利亚太太从拥挤的人群中挤到了摊位边,她端着一个陶瓷纹绘的小碗,“快尝尝我的手艺”。 陈婉仪凑过去一看,是一碗酸奶,回答道,“刚刚我们在比赛,比赛赢的人拿彩头”。 “看样子你赢了”,玛利亚太太冲陈婉仪眨了眨眼,“是什么比赛?” “比赛销售”,弗朗西斯科接过酸奶,“陈小姐成功地把我的皮鞋推销给了一个美国人,这个人本来都快要离开了” 陈婉仪指着弗朗西斯科,“但是现在有人要赖账了!他翻脸不认人!” “啧啧,做生意的人尤其应该讲究信誉”,玛利亚太太十分不赞同这一行为,她劝道,“要不这样,你拿同等价值的货物来抵吧” 弗朗西斯科默不作声地绕到了摊位的内侧,掏出了一双皮鞋,在陈婉仪震惊的目光里递了过来,“其实这双也很适合你”。 “你不是说鞋子都是你纯手工做的吗?”,陈婉仪仔细看着那双皮鞋,和刚卖出去的那双一模一样,连瑕疵都在同样的位置,她叹了口气,没想到连自己也被背刺了。 “你不要吗?你不要我就收起来了”,弗朗西斯科作势就要拿走。 “那你可太会包装自己了”,陈婉仪用力把“彩头”“夺”了回来,“原来真正的销售高手还是你啊”。 弗朗西斯科把陈婉仪的阴阳当成了耳旁风,自顾自地吃起了酸奶。 玛利亚太太微笑着看着陈婉仪,她擦了擦汗,“还是陈小姐厉害,必须得奖励一把,我现在就回去给你盛一碗,在这等我!”,玛利亚太太再次挤进了人潮中,“我的天这人可太多了” 原来,几人说话间,街道上走来了几名盛装打扮的舞者,他们选定了这里,跟随的乐队也席地而坐,占据了一方空间。路过的观众看到表演即将开始,纷纷簇拥在了这个临时的“舞台”旁边。 陈婉仪和弗朗西斯科感受到空间的紧张,都撤到了摊位的里面。 弗拉门戈吉他先声夺人,瞬间吸引了人们的注意力。舞者们张开双臂,在街道中央随着音乐起舞,旋转的裙摆就像盛放的花朵,恣意飞扬。舞者们手上干脆利落的动作,传出整齐划一的响板声。木管乐器任性地闯进了节奏里,欢快紧凑的声音和吉他声碰撞出了鲜艳的色彩。 陈婉仪踮着脚看向乐团,只见观众们和她一样,都沉浸在表演中,随着节奏摇摆。 可摊位侧前方那个大头人偶的动作却有些细微的反常,陈婉仪无意间瞥了一眼,只见那玩偶摇摇晃晃,与旁人的舞步不同,它的脚下站立不稳,眼看着就要左脚绊右脚。 人偶摔倒可是很严重的事故,更不用说上下重量不平衡的特殊人偶,里面的钢架结构会对替身造成伤害。 陈婉仪一个箭步冲了上去,用身体顶住了沉重的人偶,弗朗西斯科大叔反应过来,也搭了把手,扶住了人偶的大头,稳住了人偶的身形。摊位旁的路人小哥也出手相助,几人合力把人偶的头部摘了下来。 可是摘下后的画面让所有人都意想不到,接近两米的人偶芯子里居然只是一个瘦弱的女孩,面上稚气未脱,身高倒是不低,但是四肢十分干瘦。大汗淋漓的她被众人搀扶到了路边。 “不着急说话”,陈婉仪递去一瓶矿泉水,“先喝口水”。 小姑娘十分感激地接过水瓶,她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大口喘着气。 “谁有扇子?这里有人中暑了!”,路人小哥向周围人询问道。 陈婉仪瞬间反应过来,什么扇子能比空调更好使? 她一拍大腿,“哎!我有空调啊!跟我走!”,她招呼着大叔,原本想搀扶着小姑娘,却发现自己的身高只到这姑娘的胳肢窝,自己的胳膊只能搂到她的腰臀部。。 路人小哥见状走过来,取代了她的位置,“我来就好,你带路吧!” 再搂下去就不礼貌了,陈婉仪一时间也顾不上尴尬,赶紧推上小推车,领着几人向公寓走去。 玛利亚太太给酸奶撒上蓝莓,她满意地欣赏着自己的杰作,正要推开门,却看到了三人一人偶浩浩荡荡地向自己走来。 她热情地迎接几人,“怎么不在摊位上玩了?我正准备去找。。”,就在看到有气无力的“人偶”时,她才意识到发生了什么。 “天啊,这是中暑了吗?快进来快进来!”,玛利亚太太反手撑开了大门,为几人让行。 她从厨房里拿出打湿的毛巾,为小姑娘擦汗降温,手忙脚乱地为她脱下了厚重的“外壳”。 路人小哥围观着陈婉仪火速安装上空调,他将信将疑地问道,“这是什么?别告诉我这个东西就是空调?” 弗朗西斯科大叔忙中还不忘添乱,“你放心,这就是个玩具!我也是第一次见!” “不是——空调的安装会有这么简单?” 陈婉仪白了大叔一眼,她调整好出风口的角度,按下开关,“嘀——” 一阵凉意袭来,小姑娘下意识地向着空调的方向凑了过去。 路人小哥难以置信地拨了拨出风口的扇叶,把手伸到了出风口前方,喃喃道,“我收回我的话”,他抬头看向陈婉仪,“这是哪里卖的?能否给个地址?” 弗朗西斯科大叔像听到了什么笑话,“哦吼,那可麻烦了”,大叔竭力拉开双臂,比划着最远的距离,“产地距离这里要将近一万公里呢!” “这是我的联系方式,下周就到货!”,陈婉仪像变魔术一样掏出了口袋里的名片,上面还带着手写的公寓地址,显然是最近才更新的。 “你不会连睡觉和上厕所都带着这玩意吧”,弗朗西斯科大叔一言难尽地看 着她,“还有,什么叫下周就到货啊?你真要在这卖空调了?这么快?” 在陈婉仪热切地目光里,路人小哥如获至宝地收起了这张名片。 “机会是留给有准备的人的”,陈婉仪调皮地眨眨眼。 “那个”,公寓大门口传来询问声,“可以给我一张吗?我也想要” 原来,刚刚几人搀扶走人偶时,就引起了人群的骚动,难免有热心群众跟了过来,再加上几人敞开了大门,大厅的情况被外面看得一清二楚。这时,门口少说也围了十几人,他们纷纷伸手,期待地看着陈婉仪。 陈婉仪没想到,偶然间对他人的帮助,变相成了推广产品的最大契机。 玛利亚太太大笑道,“当然可以了!先别客气了!快进来凉快凉快!” “运气可真好”,弗朗西斯科撇了撇嘴,不过他还是站起身,给这些人留出了空间。 * “什么事这么热闹?”,劳拉太太看着敞开的公寓大门,“呦,好多人啊”,她牵着一只比熊迈入了门厅。 平日里安静的楼栋口一时间摩肩接踵,劳拉被挡在了门厅入口,行动间有些不便,她便弯腰把法国佬抱在了怀里。 “快往里走”,路人好心给她指了方向,“这会房间里人不多”。 这里面到底是什么?怎么引来这么多人?为何路人都比她先知道?劳拉太太一头雾水,不过她隐约察觉出有些不同,这么热闹的门厅里却没有出汗。 路人小哥依依不舍地从房间里走了出来,一步三回头地看着房间里,“一定要走吗?” 陈婉仪坚决地把他推到了门外,“可以了可以了,也给别人留点机会吧”,她叹了口气,“刚刚放在门厅差点没被推倒,房间里能存住冷气,只好让大家轮流感受了,你牺牲一下哈” “什么机会这么抢手啊?” 陈婉仪这时才发觉劳拉太太的到来,她瞬间想起了上次业委会的帮忙,又想起了自己的先斩后奏。 她有些手足无措,“劳拉太太来啦,唉真是不好意思,上次没有提前和您报备”,她反应过来两人都站在房间门口,赶紧把劳拉太太请进了屋,“快请进,按理说应该先请您来的” 劳拉太太转头望去,一台通体简洁、型号小巧的空调,正在平稳运转着。 与挂壁式空调不同的是,那台“玩具”放在地板上,而墙壁上也没有任何受损的痕迹。 劳拉太太顺着空调软管看去,那软管藏在窗户的缝隙里,一块小塑料板挡住了窗户剩下的空隙,把炎热隔绝在了屋外。 “今天刚刚把它领回家”,陈婉仪努力解释着,“路上碰到一个中暑的小姑娘,紧急情况嘛,我就提前装上了”,她搓着手,等待劳拉太太的审判。 “我们之前见过面的”,劳拉太太把比熊放了下来,它好奇地打量着陈婉仪。 “哈哈别紧张!谁说我要追究你的责任了?恰恰相反,有个好消息”,劳拉太太卖了个关子。 37. 唱衰 “您再考虑考虑吧,空调可是现在的刚需!”,亚历杭德罗躬着腰,几乎是祈求的姿态。 顾客摆了摆手,“实在不划算,这么贵,也只能用一个月了” “您看这样行不行?”,亚历杭德罗咬了咬牙,“我主动给您降10%” “唉,算了”,顾客摇摇头,“就算从现在起,安装工人现在连午觉都不睡,等我装上,都要九月了” “其实可以计划更长远一点,今年装上,明年就不用等了,您看是不是这个道理?”,亚历杭德罗绞尽脑汁地劝说着。 可惜最终以顾客转身离去,黯然收场。 “这已经是今天第三次了!”,亚历杭德罗深受打击,他把介绍册狠狠地摔在货架上,一旁的员工战战兢兢,老板正在发火,这会可没人敢触霉头。 “老板在吗?” 推门而入的声音引起了店员的注意,店员走上前迎接客人,“在的,我们在营业!” “是这样的,我们是空调供货商,请问您有需要吗?” 员工此时恨不得把来者的嘴堵住,刚刚被空调生意打击的老板,可听不得这话。 “不要来打扰我了!”,亚历杭德罗不耐烦地摆摆手,“这一周已经来了三家了!我们现在不需要?”,他听到门口的动静,却头也不回地整理电风扇去了。他现在只想快点把这些人打发走。 “呦,您真是发达了,连我都不记得啦?!您确定不需要是吗?” 声音的主人非但没有被亚历杭德罗的情绪干扰到,反而带点调侃的意味回答道。 亚历杭德罗越听这个声音越熟悉,他停下了手上的动作,回头望去,只见牵着比熊的劳拉太太,正在微笑看着他。 “天啊,您怎么不早说!”,亚历杭德罗扔下手上的迷你电风扇,急忙上前握住了劳拉太太的手,“稀客!您说笑了,怎么会不记得!”,他拍拍胸脯,“没有您当年的赞助,就没有我的今天!” 陈婉仪跟在劳拉太太的身后,她只听劳拉太太说有个好消息要告诉她,就被带到了这家家电零售店门口,不明所以的她围观了这位老板变脸的全过程。不过也终于猜到,这是劳拉太太在给她介绍人脉资源了。 他琢磨着劳拉太太的意思,“您最近有什么需要我的地方就直说,我们之间不需要绕弯子,需要空调的话,直接从仓库里提就行”,亚历杭德罗打着包票,“只要不是卖空调,都好说” “您还是那么直爽,就像当初认识的那时候一样”,劳拉太太重重地拥抱了亚历杭德罗,“不过呢,今天确实有个不情之请” “这位是我的合作伙伴,陈婉仪女士”,劳拉太太郑重地介绍着。 就连陈婉仪自己都有些受宠若惊,她赶忙和老板打招呼,递了自己的名片,“我是空调供应商,最近在主推一款便携式空调,我认为它在马德里非常有销售潜力,特意带来样品请您参考” 可还没等陈婉仪把空调推车搬来,亚历杭德罗的兴致就已经淡了下来,“哈哈,稍等,我和劳拉太太有话说” 他拿不准劳拉太太的意思,只好把劳拉太太请到一旁,低声道,“您这是?” “我在给你介绍机会呢!”,劳拉太太却不配合他的低声细语,“我知道你心里想的什么”,她把亚历杭德罗的话堵了回去,“你不要有偏见,这个年轻人的产品我很感兴趣,我是真心实意来给你推荐的” “我要是有资源,我就自己做了”,劳拉太太调侃道,“你不要是吧?你不要我们走了”,说着就要拉起陈婉仪离开。 亚历杭德罗听到一半就已经有些心动,这时候离开简直就是在吊他的胃口,“别别别,我没说不要!您看这,我话还没说完呢”,他拦住劳拉太太,示意陈婉仪,“是我失礼了,这样,太太您先坐,我和这位朋友看一看样品” 陈婉仪给亚历杭德罗展示了她推来的空调样机,却没有急着介绍,她先问起店主,“最近一月,店里询问空调的客人多吗?” 亚历杭德罗扫了一眼,没看出什么名堂,只觉得这空调体积小巧,他随口答道,“最近的天气这么热,来问的人自然多” 陈婉仪接着追问,“那这些人都购买了空调吗?” “并没有”,亚历杭德罗露出有些为难的神色,“甚至可以说比例非常低” “那么您有没有统计过是什么原因让他们放弃了?为什么会知‘难’而退?‘难’在哪?” “无非就是安装周期、价格”,亚历杭德罗摊了摊手,“不过我相信不止我一家店遇到这样的问题,整个西班牙都是” “那如果这款产品能绕过安装这个步骤,价格还优惠,您会考虑吗?” 听到这话,亚历杭德罗终于一改随意的态度,他正色道,“你能展示一下吗?” 劳拉太太在旁边兴致勃勃地看着陈婉仪推销的过程,店员还想请她到休息室里,被爱看热闹的劳拉太太果断拒绝,“就在这挺好的,我也是投资人,这洽谈过程我可要好好看一看” * 自从上次陌生拜访被频频拒绝,陈婉仪回家复盘了所有的细节,她揪出每次客户的表情变化反复思考,找出究竟是哪句话击中了客户的雷区,或者哪句话没有乘胜追击、直击客户的期待点。 因此,在沾了劳拉太太的光的前提下,这回与亚历杭德罗交谈的节奏十分理想,陈婉仪心中激动。 眼看两人洽谈十分愉快,已经聊到货物抵达时间的部分,马上就准备签订合同,一位不速之客推门而入了。 “在干嘛?喝酒去!”,正是隔壁电器店老板巴勃罗。 那段被拒绝的回忆瞬间涌入了陈婉仪的脑海,巴勃罗当时连产品介绍都不听,就把她请出了门。 一阵刺鼻的酒味强势地骚扰着门口的空间, 只见巴勃罗酒精上头,脸色通红。醉眼朦胧间,他看到了陈婉仪。 “诶,这不正是上次要卖空调的小鬼吗?”,他指着陈婉仪,嘲笑道。 可是亚历杭德罗的神情十分严肃,并没有要和他出去嬉闹的意思,“哦太遗憾了,巴勃罗,现在恐怕不行,我还在忙”,他起身准备把巴勃罗送走,“晚上吧,到时我就有时间了,还在经常去的那家酒吧” 巴勃罗看了看两人,一个不可思议的想法浮上了他的心头,“你不会要和她做生意吧?” 他好像听到了一个天大的笑话,“你当年可不是这样的,你终究是老了,当年算你运气好,现在,哈哈” 醉酒之后也失去了平衡,他只好抓着商店的门把手,“你现在可别把自己的运气作没了。这人来西班牙一个月都不到,没信誉、没积累”,他拍了拍自己的胸脯,“就连我都没有和中国人合作过” 巴勃罗也许是醉得太厉害,以至于他没看到亚历杭德罗已经变了脸色,还在自以为是地教训别人,“你可不要看走眼”,他打了个酒嗝,“别怪我没提醒你” 没有人喜欢听到别人教自己做事,亚历杭德罗的眉头越皱越紧,他正要上前把这位醉醺醺的老板送回了隔壁,“真是抱歉,让你听到这些混账话” “我不介意,每个人的眼光和见识不同,显然,您是有慧眼的人”,陈婉仪临危不乱,“没错,我确实向这位老板推荐过,可惜他连商品长什么样子都不知道”,她撇了撇嘴,“不过,等到空调占据大街小巷的时候,他就会看到了” 陈婉仪和亚历杭德罗握了握手,“也正是您的眼光,才能让您的商店这么受欢迎。我相信,有了这款产品,前来问询的人,最终都会转化为买家” 亚历杭德罗赞叹道,“你的谈吐和见识都超越了你的年龄,最重要的是,你的眼睛,是发现商机的眼睛”,他向陈婉仪保证,“你放心,我很看好你的产品,这件事不会因为其他人的说法而受到影响,做生意要是连这点定力都没有,那我可以关门大吉了” 他安慰陈婉仪道,“别理会那个酒鬼,我说话算话” 劳拉太太在一旁欣慰地看着陈婉仪,“我可是准备了长篇大论呢,居然没机会发挥了,我还没来得及出马,你们就谈成了” 陈婉仪十分感激,她向劳拉太太道谢,“没有您的介绍,就没有这一单的成交,这是信任背书,您是我的赞助人” “哦吼,你太客气了”,劳拉太太心花怒放,“你的嘴可真甜,我只是刚好认识,而你刚好有需要”,她和蔼的看着陈婉仪,“做成这单生意,对于你和亚历杭德罗来说都是有利无害,我只是一个热心牵线的闲人,这些事对我来说都是举手之劳,我最希望看到的,是你们的成功” “嘿,我说年轻人”,阴魂不散的巴勃罗从店铺里探出头,“你们别高兴得太早了,市场会叫你做人的” 38. 危机 自从上次发生口角,又过去了一周的时间。巴勃罗的生意惨淡,他却陷入了醉生梦死的循环。他不相信别人的眼光,连自己的经营都不放在心上,全权丢给一人身兼数职的店员,每天泡在了酒吧里。 这天,巴勃罗终于想起回到店里看看,却被店员拦住了。 “老板,有件事恐怕要告诉您,这个月和上个月的租金好像还没有交”,店员拿着记账本,战战兢兢地询问着巴勃罗。 眼前的老板不仅酒气冲天,而且脾气暴躁,他生气地把记账本摔在地上,“这不是该我考虑的问题,你的账怎么记的?!” 店员瑟瑟发抖地躲到了一旁,“可是房东打电话来催了”,他没敢看巴勃罗的脸色,“房东说今天是最后一天,我们已经拖欠了整整两个月了” 酒精上头的作用体现了出来,巴勃罗红着脸,冲店员吼道,“我雇佣你,就是让你管账的”,他把手一甩,“缺租金你就从营业收入里去交啊!还要我教你吗?” “这是当然”,店员被巴勃罗的语气吓得直后退,“可是。。可是我们已经很久没开张了。。哪里来的收入?” 砰砰砰—— 店门被重重地敲打,店员警惕地看向门外,只见一行黑衣人聚在门口,喊道,“巴勃罗!巴勃罗在吗?” 醉醺醺的巴勃罗打眼一看,斜靠在台面上,答道“我就是,什么事?” 为首一人压低脑袋,走进了店铺。 一张单据甩在了巴勃罗脸上,“收房租”。 面对比自己高壮,而且人数众多的催债者,巴勃罗此时才终于肯意识到欠租这个事实,他下意识地看向刚刚店员的位置,现在却空空荡荡。 原来店员见势不妙,在催债者刚刚进门之时就从侧门溜走了。又不是自己欠钱,没有搭上自己的理由,而且这么低的工资干了这么久,店员拍拍胸脯,可谓问薪无愧。 巴勃罗只好举手,示意对方别着急,“我有的是钱,只是不小心忘记了”,他挪动着蹒跚的脚步,把刚刚扔在地上的账簿捡了起来,“怎么可能没交呢?肯定是店员遗漏了,我就知道这个人工作态度不认真,刚刚我还在炒他鱿鱼!” 他一本正经地翻阅着账簿,“我现在就给您展示”,可他越翻,脑袋上的汗就越多,“这。。咳咳,嗯我们最近一次缴费是在,呃,上上个月之前” 催债者冷漠地看着巴勃罗,敲了敲一旁的桌子,“我不是问你记录,我是来问你什么时候交?” 汗水从额头浸入了眼角,巴勃罗笑容僵硬,“这个,这个”,他翻遍这个月的记录,唯一收入是几台电风扇。 他就要把账簿递出去,“您看,我们店的营收不是特别好,都在这记着呢,要不您亲自查看下” 可催债者不再听他狡辩,一挥手,他身后得到信号的小弟们鱼贯而入。 “你们要做什么?诶!”,巴勃罗试图阻拦。 他们无视了巴勃罗的螳臂当车,直奔收银柜台,几人分工合作,把抽屉拆了出来,稍作清点,便一股脑倒进了准备好的黑色布袋里。 巴勃罗意识到自己已经无法制止这些人,他只好求助地看向为首那人,“是我的错,我没有及时交租金,但是”,他的手已经抖成了筛糠,“能不能宽限几天” 催债头领一歪头,小弟们便动手搬起了店里的货物,其中一人还翻出了店里的纸箱,把货品原模原样地打包走了。 出门时,催债头领“啧”了一声,“空调搬那么多,他自己都卖不出去”。 一行人浩浩荡荡地上了suv,关门离去,好心地给巴勃罗留下了几台空调。 巴勃罗看着这满地狼藉,双腿失去了力气,涕泗横流,瘫软在地。 可他还没来得及感伤,又一个坏消息追上了他,手机铃声像催命一般响起。 他接起电话,那头传来一片嘈杂声,夹杂着汽笛声,巴勃罗心中涌起一股不祥的预感,他急忙追问,“是谁?货代吗?我的货物到哪了?” “你是巴勃罗是吧?有个坏消息,你的货被甩在码头了”,货代冷酷无情地通知了这个最糟糕的情况。 巴勃罗急得站起了身,“说好的这周到货呢?!”,他神经质地揪着头发,质问货物代理,“那你告诉我最快什么时候能到?” 电话那头吞吞吐吐,“这周到不了了,等下一批吧” “我等不了啊!这是空调啊!过时候就不是高峰了!”,这头的巴勃罗面红耳赤。 货代却丝毫不慌,“要快的话,也可以啊”,随后和旁边人激烈争论了几句,巴勃罗一句也听不懂,“船东说现在仓位有限,他只能优先保证VIP的货物送到” 钱,又是钱,巴勃罗突然感觉身体十分沉重,他的钱都压在了这一批购买的货物上了,连房租都运转不出了。现在从哪里掏出来钱给他? 也许是时也命也,巴勃罗前所未有的灰心,他没有回应。 “喂?喂?你在听吗?算了,他不加”,电话那头只留下嘟嘟的忙线声。 * 船舶依序停靠在港口,深夜里的码头也没有休息,就连夜色都被繁忙的灯光照亮。 货代欧拉一手举着电话,一手查看客户信息,他刚刚挂断巴勃罗的电话,感叹道,“哎呀,没钱只能等喽”,随后便翻到下一页,看着上面的货物联系人,“WeiLin,咦,怎么又是个运空调的” 欧拉拨通了登记的号码,“喂,我是货物代理,你是进仓编号99558866的货主吗?” 林伟见到国际号码,立刻紧张了起来,他生怕货物运输出什么岔子,“是的,我是,有什么情况吗?” 得到肯定的回答后,欧拉继续道,“现在船东有突发情况,船上仓位不足,你们的货物无法上船,只能在新加坡港停留等待” 电话里传来林伟激烈的质问声,“什么叫做无法上船?你们运输怎么会出现这种意外?船东难道不是提前计算好货物量的吗?怎么集装箱会被滞留?” 欧拉从容地把手机拿得离耳朵远了点,“别激动,这不是什么大事啦,很正常的,你是第一次走海运吗?不然怎么没见过?又不是毁损了货物,你不要着急嘛。我查一下啊,系统 里显示下一批货物集运很快就来了,大概,大概两周后就到喽。。” 不出所料,林伟果然十分紧张,他握着手机,恨不得冲到欧拉面前,“呀,这个不能等!我们的货物有时效性!本来就是加急装箱的了,为了赶时间才找的你们海外公司,不是说可以提前到吗?不是说手里有船东资源吗?你们到底是不是和船东固定合作啊?” “哎呀,提前到肯定是有代价的啊,你不想等?那我只好问问船东有没有什么办法喽”,欧拉毫不在意之前的承诺,眼下林伟也拿他没办法,只好让欧拉去和船东争取了一番。 随后欧拉搬出了同样的说辞,“船东说他只能优先VIP客户。。毕竟舱位有限” 货物在他们手里,林伟提醒自己不能生气,他深吸一口气,“我们怎么样才能成为VIP客户?” “自然是交会员费” 一周之前,陈婉仪调动起空调厂加班加点地紧急生产新款空调,同时联系了林伟,请求他帮忙寻找可以加急运输的货物转运公司。几人一番考量,特意签约了一家转运周期明显低于行业的货物公司。公司的海外背景原本让林伟有些担心,可是他毕竟是头一次联系,也许是自己对行情不熟悉,最终为了效率,几人敲定了这家公司。 谁能想到中途还能出幺蛾子? 现在事情紧急,一时间来不及和陈婉仪通气,这种突发情况卡在了致命关口上,一旦耽误行情、错过时机,这一批货物最终都会变成废铁。陈婉仪和他反复强调过,这次拓展市场的准备不足,必须尽可能地缩减每一步的耗时。 林伟深知时间的重要性,现在是在抢每一分每一秒,甚至来不及揣测危机的背后,到底是什么原因,唯一明确的是,种种委屈都得为时间让步,他咬咬牙,“我们交” 欧拉得到回复,便向船东示意,“编号99558866的货物可以装船” 岸桥开始忙碌,深蓝色的集装箱被吊起,从码头上方腾挪到了船舱上空,工人的对讲机接二连三地响起,调度和协调着舱位,装满空调的集装箱对准轨道,被稳稳地放入一列格子里,从上空俯瞰,这个集装箱只是整条船里最不起眼的一个,还有数不清的“方块”在码头上排队等待。。 “已经给你安排好了”,欧拉看着到账的信息,露出了满意的微笑。 * 与此同时的西班牙正是白天,陈婉仪坐在中介的车上,听着他侃侃而谈,“我们有十年做仓库租赁的经验了,你要什么类型的都有,空调也没问题” 陈婉仪应道,“行,那麻烦老板开车带我去看了” 中介驱车路上,仍不忘热情地介绍着,“这家仓库的空间足够大,而且最重要的是,它价格便宜,这个是我手里最适合你的一家仓库” “我主要想看看它什么样,而且货物很快就到了,所以时间上不能冲突,得保证它是有位置的”,陈婉仪谨慎地确认着。 “你放心,绝对没问题” 可陈婉仪看着窗外越来越稀少的人烟,心中有点打鼓。 “老板,这是去仓库的路吗?” 39. 惊险 “是啊,当然是”,中介看了看后视镜,他笑了笑,“我还能是坏人不成?” 陈婉仪尴尬地应付了两句。 中介从市中心驶出,道路逐渐变得宽敞,两边的建筑也越来越低矮。终于,在陈婉仪忍不住再次询问的时候,他们抵达了目的地。 “这里就是了,请跟我来吧” 陈婉仪看着前方林立的厂房,她还以为要带到厂房去,起码看着是家现代化的公司,谁想到中介介绍的居然只是外表看起来只是高一点的民房,她站在门口难以置信,“就是这间吗?” 中介打开了房门,陈婉仪扫了一眼,只有预期面积的十分之一,连两人的说话声都没有回声。 这是一间破旧的民房,长时间无人使用,里面落满了灰尘,更不用提仓储的防盗、储存条件和装卸设备了。 “这面积根本达不到我提的要求”,陈婉仪的语气不禁加重,“你当时可不是这么答应我的” 中介叼着烟,上下扫视着陈婉仪,“你能有多少东西?”,他不以为然地抽了一口,“不就是放点行李啊,娃娃啊,那能占用多少面积?这个仓库足够了。”,他悠闲地靠在了墙上。 “我说要多少面积就是多少,你不要自己给我打折扣”,陈婉仪也是头一次被这样坑,“我提了要求,你出了高于市面的价格,然后把我带到一个鸟不拉屎、根本称不上仓库的地方!哪有这么做生意的?” 中介答不上来,他心虚地搪塞着陈婉仪,“哎呀,你们女孩子都对空间没有概念,你说的更离谱了,市内本来也就找不到那么大的仓库” “现在不是已经跑到郊区了吗?这样的家庭仓在市中心多的是!我是因为你说有厂房才来的,你就这样把人当傻子?”,陈婉仪忍不住发火了,“别扯那些有的没的!我是谁和我要什么仓库有关系吗?如果是一个男的来问你,你就会带他去不一样的仓库是吗?” 中介被她的语气震了一震,不禁站直了身子,“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不懂你什么意思,但是我丝毫看不出来你尊重客户”,陈婉仪愤愤地看了他一眼,“现在这样是在浪费我们双方的时间”,说完,她没再理会中介,头也不回地走出了仓库。 中介愣了愣,回过神来,把烟一扔,他追到门外,发现陈婉仪已经大步向前方的厂房群走了过去。 “哎,女士您别急,您听我说”,眼见陈婉仪没有等他的意思,边追边解释道,“我的错,我搞错了,您看这样,我重新给您联系仓库” 中介追得气喘吁吁,顺着陈婉仪的心思,“就在前面,好几家厂房都空置,下周就到期” 陈婉仪目不斜视地向前走着,“还用你说吗?我马上就走到了,鼻涕流到嘴里知道甩了,我告诉你,晚了” 她走到最近的一家厂房门口,直接问起保安,“麻烦问下,这里的厂房是否有空置出租的?我想租一间” “啊很遗憾,这里不租”,保安赫洛答道。 跟在陈婉仪身后的中介笑出了声,“我就说吧,你还得靠我联系,我现在就打电话问。。” “不过据我所知,前面好几家都是空的”,赫洛大叔打断了中介的施法,“你需要他们的联系方式吗?他们肯定巴不得快点租出去” “那太好了,真是太感谢您了”,陈婉仪把脸色发青的中介的扔到了一边,记下了号码。 “容我提醒一下”,赫洛大叔见中介走远了,嘱咐陈婉仪道,“这里附近可不太平” 陈婉仪记录的笔停了下来,“这话怎么说?” 赫洛大叔看了看陈婉仪的相貌,欲言又止。 陈婉仪十分不解,“有话您直说就好” “你是不是中国人?要来这边做生意?”,赫洛问道。 “是的,有什么问题吗?是有法规不允许吗?”,陈婉仪谨慎地确认着情况。 “不是说你不好”,保安纠结着措辞,“我个人对中国人完全没有意见”,他咽了咽口水,“而是你们的生意太好了” 陈婉仪听得一头雾水,既然生意好,那不是更应该大展拳脚吗?她正要开口提问,一阵整齐的口号声从远处飘了过来,赫洛伸头看去,只见一大群工人举着牌子和横幅向两人的方向走来。 陈婉仪还没看清上面的字体,但是她一眼就看到了一个“熟人”。 “弗朗西斯卡大叔!他怎么在这?”,她正要走向队伍里,被赫洛一把拉了回来,“你疯了?!”,他神情紧张,声音却压得很低。 “这是针对你们中国人的游行示威!” 陈婉仪呆住了。 * 邦邦邦——— 赫洛大叔把陈婉仪推进了货物堆里,竖起手指,示意她不要出声。 “谁在里面?”,大门被敲得邦邦作响,陈婉仪也意识到这时候不是开玩笑的时候,她往后缩了缩。 “没有谁,就是我一个老头子”,赫洛从门缝里向外望去,这是一支小分队,刚刚那个中国人的朋友也赫然在列。 “开开门让我们看一下”,他们亮了亮手里的家伙事儿。 赫洛不好拒绝,只好把门拉开了。 “例行看一看”,他们怕了拍赫洛的肩膀,“别紧张,不关你的事” 说完,小分队就分散开来,在仓库里巡视。 陈婉仪企图用纸箱挡住自己,可是刚刚情况紧急,她没注意到侧面其实只有一张纸板,而搜查的人马上就朝着那块纸板走来了。 “嘿,这块我来吧”,弗朗西斯卡伸手阻拦,“那边有几个空箱子,得麻烦你检查一下” 那人打量了一下弗朗西斯卡,便把这块交给了他。 陈婉仪看着弗朗西斯卡即将掀起纸板,旁边却又没有空间躲避,她唯一能做的,就是祈祷大叔不会看到她。 仓库门口的赫洛也十分紧张,他心不在焉地敷衍着旁人,假装搬货,眼神却紧密关注着陈婉仪藏身的地方。 而刚才走开的人也并非甩手不管,他偏头留意着弗朗西斯卡的行动。 陈婉仪闭着眼睛,双手抱头,她听到熟悉的声音说道,“检查过了,没有人” 她睁开双眼,看着弗朗西斯卡大叔把纸板扔回了她头上。 赫洛大叔趁着搬货的动作,远远观望着陈婉仪。看到没有被揭发,便在四下无人处,松了口气。 弗朗西斯卡拍拍那人的肩膀,两人并肩走远了。 * “天啊,你还好吗?”,陈婉仪被赫洛大叔的钥匙碰撞声拉回了现实。 赫洛大叔送走一行人,就急忙冲向陈婉仪,“真是太惊险了” 陈婉仪惊魂未定,她站起来喘了口气。这时一阵风吹来,她的后背凉飕飕的。 “你出了好多汗”,陈婉仪摸了摸后背,原来衣服已经被冷汗浸透了。 “我没事”,她定了定心,看着赫洛大叔,“这些是什么人?” “说来话长”,赫洛大叔叹了口气。 他扯来一把椅子,先问了陈婉仪一个问题,“你脚上这双鞋子是哪里买的?多少钱?” 陈婉仪不明所以,如实答道,“这是在这里的鞋匠。。就是刚刚那个来搜查的人那里买的,他说因为是手工制作的,所以价格也不低,要十二欧” 赫洛大叔仿佛听到了什么笑话,“他在骗你,那鞋子可不是手工造,都是工厂的流水线货物,他和那些人一样,都是鞋厂的工人” 陈婉仪纳闷道,“为什么鞋厂工人要游行?” 赫洛大叔问她,“你知道中国人的鞋子卖多少钱一双吗?” 他伸出手掌,“只要五欧” “你是生意人,你最清楚这意味着什么,光是西班牙进口的中国鞋,就能占到将近一半,本地的工厂销量就锐减了,那工人自然就没有岗位了” 陈婉仪若有所思。 “失业后,工人们就开始游行抗议,要求保护本地的厂家和企业,你没看,他们的牌子上写的就是‘把亚洲牌子的鞋倒出来烧掉,怎么敢凑上去的” 陈婉仪挠挠头,“我有点轻度近视,还没看清字呢” 两人说话间,工厂大门又被推开了,陈婉仪和赫洛大叔条件反射地站了起来。 逆光里,一个人影站在门口。 “我有话和你说”,弗朗西斯科说道。 * 弗朗西斯科开着车,载着陈婉仪,把她送回了家。 一路上,没有人提起刚刚到话头,陈婉仪偷偷瞥了一眼大叔。 她有太多问题要问,为什么要参加游行,为什么发现了她又不说,为什么又把她送走。。。可是她看着大叔冰霜般的脸色,迟迟没有说出口。 等到熟悉的公寓出现在眼前,陈婉仪终于鼓起了勇气,“为什么骗我鞋子是手工做的?” 与刚刚心里揣测的那些问题相比,这个问题显得是那么小儿科。 弗朗西斯科也没想到她首先问的是这个问题,他叹了口气,“骗你的,都是工厂拿的货” 他点破了陈婉仪的犹豫,“你想问的只有这些吗?” 陈婉仪话在嘴边,还没来得及说出口,玛利亚太太冲出了房间。 “谢天谢地!你们俩总算回来了!” 陈婉仪见玛利亚太太有些激动,安抚她道,“没事的,我只是去看了看仓库” “你都不知道!”,玛利亚太太一脸劫后余生的表情,“工厂发生火灾了!” “你说什么?!” 这下轮到陈婉仪和弗朗西斯科面面相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