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将军少年时》 1. 回到开始 淮城地处的位置南不南北不北的,但不知为何,这里的冬天总是很冷,用百姓的话来说就是夏暖冬凉,实在算不上什么好地方。 尤其是今天,还下了百年难得一遇的大雪,家家户户紧闭门窗,生怕自家孩子一出门就被大雪淹没再也找不见。 程掌珠就是在这样的天气中苏醒的。 像是陷入泥沼,她费了好大的劲才从噩梦中脱身,生理性的眼泪不期然间滑落,冰凉的触感让她有一瞬间的愣神。 入目的,是一片空白。 费力地闭了闭眼,程掌珠这才终于从前世的腥风血雨中再次恢复神智。 她是谁? 她从哪里来? 这里是哪里? 本该茫然的她惊惶地环顾四周,只觉得彻骨的寒意包裹住自己,半天没缓过劲来。 直到簌簌雪花从破庙的窗棂缝隙中吹入,冻得人直打哆嗦,她才终于惊醒。 自己这是…… 重生了? 喉间还梗着梦里的惨叫,蚀骨的痛意席卷全身,一时之间,她竟有些分不清梦境和现实。 父母苍白的脸,伙伴散落一地的肢体,被叛徒捅进心口的那一刀,还有…… 那个人为了护她被万箭穿心的画面。 数不清的悲伤如潮水般汹涌而来,一帧帧惨不忍睹的画面挤进程掌珠的脑海。 幸福的、悲伤的、无助的,绝望的。 有恨不得自己去死的,有挣扎着想要往上爬的。 像是整个人被抛入深海,程掌珠几近窒息。 好痛。 痛得她四肢百骸都在发痒。 痛得她眼冒金星,恨不得以头抢地。 猛地蜷起身,程掌珠试图以这样的方式汲取哪怕一丝一毫的温暖。 指尖不知划过哪里,却摸到了一件覆在肩头的破毯子。 带着霉味,沾染了灰尘,却格外熟悉。 有什么东西模模糊糊的在脑海中一闪而过,她甚至来不及抓住那么一点有关回忆小尾巴,可奇迹般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安抚到了,她的心绪骤然平静下来。 灵台清明。 她几乎一瞬间就意识到了现在是什么处境。 景和十三年的冬天。 一切的开始。 一切都还没有沦落到不可挽回的地步。 无辜枉死的人们,被泼了一身脏水的帝王,以及…… 被权势迷了眼的自己。 一切的一切,都从今天开始。 程掌珠几乎要被狂喜冲昏头脑,想到什么,嘴角的笑容凝固下来。 抬头,果不其然,不远处传来压抑的喘息声,像是有人正把疼痛嚼碎了往肚里咽。 “呜……” “嗬……嗬……” 那人大口大口地喘着气,痛得浑身都在痉挛,像是在经受着什么非人的折磨。 头发乱糟糟的糊成一团,遮去了他的大半张脸。 右腿以一个诡异的姿势弯曲着,仿佛动一下就会要了他的命。 恍惚间,程掌珠看清了他的脸。 原本俊美无俦的面容上,一道狰狞的伤疤从眼角蜿蜒直耳后,触目惊心。 已经太久没有见过他这副狼狈至极的模样了,以至于程掌珠在原地反应了好一会,才依稀辨别出来他究竟是谁。 在后来的很多年里,这个人会执着自己的手教自己兵法谋略,也会带自己在夜间登上摘星阁,指着远方的万家灯火,告诉她以后该走的路。 程掌珠只觉得自己的心跳漏了一拍,眼泪不受控制地汹涌而出。 几乎是不受控制的,下一秒,她毫不犹豫地飞扑进男人怀里,硬生生把他撞了一个趔趄。 男人浑身一僵,喘息声戛然而止。 维持着刚刚的姿势,他没有低头看程掌珠,甚至不敢确认她是否真的抱住了他,只觉得埋在自己肩头那点温度瞬间滚烫,烧得他心口发疼。 是了。 最开始的时候,沈图南对她就是如此的小心翼翼。 他似乎总是觉得亏欠自己的。 就像刚才,沈图南也尽量把自己藏在破庙里最隐蔽的角落,那样非人的折磨,那么多难愈的伤口,可他硬生生把那痛处忍了下来。 生怕动静会吵到她。 就连呜咽都要死死咬住手指的关节,避免在自己溢出一丝一毫的软弱。 可他越是这样成长,程掌珠的心里就越是不好受。 他不应该得到这样的结局。 冷清的宫殿中孤身一人的沈图南,在漫天飞雪中孤家寡人的沈图南,在绝境中向自己伸出双手的沈图南,被人嘲笑是瘸子的沈图南,红着眼睛求自己活下去的沈图南…… 经历了几十年的纠缠与挣扎,她所能够回想起来的、关于沈图南的样子,竟然都是那个孤立无援而又破碎苍白的模样。 不复少年时的意气风发,入目的满是无穷尽的苍凉与绝望。 哪怕跨越时空,程掌珠对此依然记忆犹新。 维持这个怪异的姿势许久,沈图南才用一种沙哑得不像话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和不确定,轻声问:“……又梦到了?” 没有问梦到什么,因为他知道。 有很多事,两个人心知肚明。 “沈图南。” 程掌珠哑声唤他。 终于,再见到你了。 像是什么阀门被打开,她死死咬住牙关,试图平复自己的情绪。 沈家世代为将,沈铮曾率八百精骑打退羌族一万余人,是不折不扣的天生将星,被先后被册封为定北将军、护国大将军,可以说短短几十年间,一位将士能够想到的所有荣誉都被他轻而易举地收入囊中。 可惜天妒英才,没过几年就因为沉疴难愈而逝去。 好在他给大雍留下了未来十五年的最强战力。 沈家三子,沈凌云、沈持舟两位分别是沈图南的两位兄长。 老大沈凌云同样战功赫赫,在沈铮逝去之后,是他一人撑起了整个将军府。 老二沈持舟则是走上了科举之路,在御史台任职,在民生政策上颇有建树,由于少年时期常常随母亲四处行医,在百姓之中富有美名。 老大在边关守卫国土,老二在朝中任职,为沈家及时察觉朝中风向好为后辈谋一条后路。 可以说,沈图南作为幼子在家里应该是最轻松也最自在的少年了。 可他作为家中最小的第三子在个人成就上也不遑多让。 十七岁时继承沈家衣钵,成为了大雍历史上最年轻的虎威将军,年轻又傲气,潇洒又恣意。 京城中曾经还有人开玩笑说真想以沈图南的身份活一次。 太子爷的待遇也不过如此了。 诚然。 骑马倚斜桥,满楼红袖招。 他本应该有很好很好的一生。 景和十年,帝后离心,皇后因巫蛊案被皇帝厌弃,因为她正出自沈家旁支一脉,按关系来算,沈图南还得叫她一声族姐。 就像是被谁点燃了导火索一般,自此,沈家的没落一发不可收拾。 军情瞒报,边关失守,贪污粮草,沈老将军生前有贪功冒进之嫌。 一桩桩,一件件,就如同一个个响亮的巴掌,狠狠抽在沈家所有人的脸上。 从那天开始,京城的风向变了,朝廷的局势也重新洗牌。 自然也有人想要为沈家说话,拿沈家世世代代的贡献与英雄前辈试图求情。 可当时的皇帝正在气头上,看到有那么多人为沈家说话,就仿佛比起他这个君主,大臣们更认沈家这个正统一般。 更是惹得他勃然大怒。 天子一怒,浮尸千里。 自此,沈家彻底大难临头。 在京城留在沈家的所有人,男女老少,主系旁支,无一幸免。 当时的沈家只剩下一群老弱妇孺,沈老将军为人良善,有很多家丁都是曾经上过战场或是无家可归的孤儿,即便是沈老将军不在了, 沈家人也自会为他们养老送终。 所以在这种铺天盖地的罪名盖下来之后,压碎的不只是沈家兄弟的膝弯,更是泯灭了忠仆们的最后一丝希望。 最讽刺的是,沈凌云沈图南两位少将军正在前线冲锋杀敌,而皇帝却趁着这个时候对着他们的家眷下手。 首当其冲被拿来开刀的就是唯一的男丁——沈持舟。 沈持舟多智近妖,似乎早料到了这一天,还提前给兄长和三弟去了信。 被架到菜市口听候发落时,依旧如松如竹,像是没有什么能够压弯他的脊背。 纵然满身污秽仍然不掩那一身铮铮铁骨,是名副其实的有匪君子。 被问到是否知罪时,秋风吹起他脏乱的头发,清冷精致的面容若隐若现。 沈持舟笑得讽刺。 “知罪?我当然知罪。” 围观的百姓有的已经不忍地别开了头。 “一罪,不该生在将门却学人读书明理,妄图以笔墨守这摇摇欲坠的江山。” “二罪,不该以为御史台的獬豸真能辨忠奸,不该把陛下御笔亲题的‘刚正不阿’当真。” 监斩官脸色变了,想打断,却被他接下来的话钉在原地。 “至于这第三罪——” 沈持舟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没有怨恨、没有留恋,甚至没有一丝一毫的感情,就好像即将赴死的不是他一般,“是不该在陛下想用沈家的人头向敌军求和时,还傻傻地递上那封《谏止割地疏》。” 四周一片哗然。 那封奏折是前几个月他刚上书的,在之前的一场战役里,沈图南明明打了胜仗,可是大雍的皇帝还是签下了令人发指的割地赔偿款合约。 似乎对于他而言,放弃一座城池就能换来一时的太平,没有什么比这更划算的买卖了。 可皇帝却从来没有考虑过,边城的那些百姓应该怎么办? 京城早就被美人和酒色腐蚀得没有了一点精神劲,在这种情况下妄图唤醒皇帝的最后一次清明,那是痴人说梦。 沈持舟当然清楚这一点。 可他别无选择。 他总要为自己的弟弟和哥哥最后再争一争的。 即便他注定会失败。 天下无人不知无人不晓,沈家是被冤枉的,明明所有人都受了他家的庇护,却无一人敢为他们出头。 手起刀落,沈持舟人头落地时眼睛还死死盯着边关的方向——那是他两个兄弟的战场,也是他父亲葬送一生的地方。 沈图南收到消息的时候已经太晚了。 那天他刚九死一生冲进敌阵,带着神威军斩出了一条血路,回到营帐却听到了家中女眷皆被逼死,父兄头颅被悬挂城头的消息。 大败敌军的喜悦被冲淡,沈图南生生呕出一大口心头血。 据说那一天他跑死了三匹马,千里迢迢赶回京城只为替父兄收尸。 可这正中绥元帝下怀。 昏君将他当场拿下,放出消息,沈家通敌叛国,罪不容诛,在人人皆唾骂沈家狼子野心之时神不知鬼不觉地在背地里把他当成求和礼送给蛮族。 在大雍皇帝致羌国主书中,长篇累牍,绥元帝极尽献媚讨好之态,简单来说就是: 闻贵国屡言,我朝有将星侵扰边陲,使北境不安。朕深察之,确有一少年将军,骁勇善战而不识进退,刚烈忠直却乏审时度势。虽本出于卫国之赤忱,然行事过锐,反成两国嫌隙之端。 朕尝读圣贤书,知“一人之身可安万民,则虽舍犹取”。今特将此将——沈煜,遣送贵国。此子年方弱冠,勇武有余而圆融不足,若蒙陛下教化引导,必能化戾气为祥和。 最讽刺的还是那一句: 此非纳贡,乃赠礼;非屈膝,乃通谊。 好一个乃赠礼。 好一个乃通谊。 少年将星的尊严与傲骨被他碾在脚下,却轻飘飘一笔带过。 这也就注定了,若无意外,往后几十年的里,沈家注定再难翻身。 2. 前尘往事 从那天起,他就在世人面前消失了。 被送去敌国的那些年,沈图南过的日子堪比地狱。 他的后背鞭痕叠着烙痕,形如蛮族图腾,细细想来,蛮族人是有手段的,对于一个心高气傲的军人而言,再没有比这更屈辱的印记了。 为抢发霉的饼子,他咬断过同营俘虏的喉管,踩碎过别人的趾骨,甚至还学会了偷东西。 没办法。 不偷就会死。 可他不想死。 可能就连沈图南自己也说不清,那些日子里他究竟是真的疯了还是尚有一丝理智。 偶尔四下无人时,沈图南也会蜷缩在俘虏营帐旁,在夜晚对着月亮喊父亲母亲的名字。 一边哭一边笑,是彻彻底底失心疯了的模样。 他在地狱里煎熬,而程掌珠又何尝不是? 那天从私塾回来,她兴冲冲地归家想要和父母炫耀一圈夫子又夸赞她了,结果却被陌生的将士们一通搜身,甚至还和母亲等家眷要被一同卖进窑子里。 这话无异于晴天霹雳。 程掌珠惊悚至极,奋力挣扎之际,却听到了沈图南通敌叛国的消息。 几乎也就是那么一眨眼的功夫。 数不清的羌国士兵如洪水般汹涌而至,见人便杀,见粮便抢,她的父母亲族拼尽全力把她藏进泔水桶里,再次出来时,天将大亮,却迎来了比死更不如的人间炼狱。 尸横遍野,血流成河,大雨下了三天三夜都没有冲刷干净那股子血腥味。 这场面太过冲击,她几乎站立不稳。 眼看着那些面熟的丫鬟小厮、熟悉的亲戚朋友面目全非,尸体甚至连最后的体面都得不到。 程掌珠仿佛一夜之间苍老了十岁。 她是定北将军府的家生子,记事起阿娘就告诉她,一日为奴,世世护主。 奴才就是要为主人鞍前马后的。 从小就心比天高的程掌珠对此嗤之以鼻,看谁都觉得他们是蠢货。 她的命运只能由她自己来决定,父亲不行,母亲不行,主人也不行。 可没人告诉她如果主家没落了,她该怎么办。 曾弃之如敝履的父母用命护她,她打从心底里看不起的叔叔婶婶挺身挡在她面前,最终皆惨死于乱刀之下。 “把我也杀了吧……” 程掌珠痛得干呕,却什么都吐不出来。 “为什么要救我……” 她听到自己的声音沙哑粗糙的如同老妪,颤巍巍地在房檐上挂上白绫,刚把脖子放进去,死亡的窒息感袭来,她又幡然醒悟,拼命挣扎开来。 蜷缩在地上拼命咳嗽,几乎要把肺咳出来。 不该是这样的…… 程掌珠眼尾殷红,恨意爬上了她的眼角眉梢。 该死的另有其人。 她要报仇。 那之后,程掌珠一个人浑浑噩噩地过了很多年。 先生教她的君子礼仪,德行操守全被抛在了脑后。 什么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 什么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 坑蒙拐骗,她样样都做。 一个人时,程掌珠也会怔怔地望着月亮出神。 定北将军府不出孬种。 沈图南的父亲保家卫国,最终惨死在羌国人手下。 大哥远赴边疆,拉着羌国三皇子同归于尽,用命护住了边城百姓。他的嫂嫂知道后痛不欲生,生下小侄子就撒手人寰。 他们全家都是顶顶好的人。 程掌珠深知这一点。 所以,在得到他不战而降的消息时,她才会那么不可置信,那么绝望。 一开始她并不相信。 他可是沈图南啊。 对下人优待,对长辈有礼,对老弱病残温和的沈图南啊。 他的学识、教养、品格,都不可能允许他做出那样的事来。 可一个人苟活的那段岁月实在是太难了。 如果不找一个宣泄口,人是会疯的。 所以,不知从何时开始,她总是把遭受到的所有不公都归结到沈图南头上。 饿肚子了,都怪沈图南。 淮城无一生还,都怪沈图南。 刚刚去酒楼偷吃人家的剩饭结果被揩油了,还是怪沈图南。 时间长了,竟然连她自己都信以为真。 直到有一天,程掌珠为了半块饼子和野狗争做一团,路过一辆精美的马车,上面赫然印着裴家的家纹。 想到什么,她跌跌撞撞走上前去,甚至还没张口,就被那牵马的小厮一脚踹在胸口。 那长着雀斑的小厮满脸厌恶,“哪来的乞丐,惊扰了我们公子程掌珠担待得起吗?” 而自始至终,透过车间的缝隙,那位如玉如琢的贵人甚至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仿佛这一切都与他毫无瓜葛。 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 冤枉你的人比任何人都知道你的冤枉,就如同压榨你的人比任何人都知道你的不易。 程掌珠终于死心。 被那群人胖揍了一顿,犹如拖死狗般把她拖到了乱葬岗。 她想,就这样吧。 已经努力过了,你看,又被人羞辱了一番。 程掌珠以为必死无疑,甚至还带了点解脱的笑意。 可有一双大手,温柔却不容置疑地把她从尸山血海中拉了出来。 睁开眼,程掌珠有一瞬间的茫然。 瞳仁在白昼中聚焦时,她差点尖叫出声。 即便已经不成人形,可那张脸依稀辨认出沈图南的轮廓。 手指、脚趾上的指甲都被尽数拔去,脚趾骨上被死死钉入了七颗钉子。 钉子都是青铜做的,有的甚至已经生出了锈迹,很难想象在被这些钉子钉入骨骼和血肉时,他究竟经历了怎样的痛苦。 右腿被打折,像是被人用什么重器狠狠敲在了膝盖上,就算是华佗在世,也早已无力回天了。 左手臂似乎是他唯一一个受得还算比较轻的伤了,也许是敌人正在施暴时被什么事情打断了。 他是怎么逃出来的呢? 被沈图南捡回破庙后的程掌珠时常捧着脸,望着即便是在睡梦中也依然不安稳的他如是想到。 究竟又是什么支撑着他一路逃亡,回到故土呢? 为了养程掌珠,沈图南卑躬屈膝地去偷去抢,曾经不屑做也不愿做的事做了个遍,每天回来都要旧伤添新伤,像是永远没有痊愈的那天。 从一个人的份例到两个人的吃食,对他来说总归还是有些勉强的,可他依然咬牙坚持了下来。 当时的程掌珠捂住耳朵闭上眼睛,为了让自己心里好受一点,对他的苦难视而不见,对于他找回来的食物却照单全收。 毕竟这是他欠自己的。 程掌珠咬着剩了半块的荞麦饼,自欺欺人地这样想着。 直到那天,程掌珠看他始终没回来,终于摸着黑到处去找他,却看到了让她永生难忘的一幕: 当年威风凛凛的大将军,去给那群敌国的士兵当脚蹬。 无论他们怎么羞辱,怎么样挑衅着去抚摸他的脸,说着下流的话,沈图南依然不发一词,嘴唇咬得发白,只是默默地把那几块掉了渣的死面饼子护在怀里。 像是在保护什么稀世珍宝。 如同被一桶凉水兜头泼下,她气得身体都在打颤。 原来如此。 竟是如此。 被她横挑鼻子竖挑眼,嫌弃过不知道多少次的粮食,原来是沈图南那样换来的。 仿佛是被人当面抽了几十个嘴巴,程掌珠只觉得脸火辣辣的疼,几乎是本能的,她疯了似的推开那些人,把沈图南挡在身后。 那几个士兵原本还在沾沾自喜地说些什么,一看到这架势,龇着牙不无恶意地乐了出来。 人在极致弱小时,就连发怒都像是在撒娇。 后来过了很多年程掌珠才终于清楚地意识到这一点。 从那天起,她终于放下心中的芥蒂,和沈图南一起 南征北战,试图重拾属于本属于他们的荣耀。 那十多年说长也不长,说短也不短,可现在回想起来,前世里最漫长的那段岁月,同样也是她最宝贵的时光。 在沈图南三十五岁,程掌珠二十七岁这一年,他终于登上了至高无上的那个位置。 沈图南其实对登上那个位置没什么野心。 当时军中有声望的除了他还有几个人,大家最后商量出来的是各凭本事。 沈图南本来打算听天由命,结果路过一个主将营帐时听到那人扬言登基后要把程掌珠封做才人,他的脸色当场就变了。 内战里,他是打得最疯的那个,最后也不负所望地成功登顶了。 当然,程掌珠对此一无所知。 所以,无论是在朝廷中还是在平民百姓的口中,人们对于程掌珠和沈图南的关系总是讳莫如深的。 在众人意味深长的表情中,他们两人仿佛一定要染上什么旖旎的色彩才足够合情合理。 可程掌珠从来都没有过多地考虑过这一点。 对于她而言,沈图南是老师、是兄长、是同伴,除此之外,再想不出别的了。 沈图南登基称帝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他所掌握的帝王之术、阴私权谋一股脑地教给程掌珠。 是他握着她的手,在沙盘上一遍遍演练。 布局谋划,排兵列阵。 如果没有他,程掌珠做不到在江东屡建奇功。 有很长的一段时间,他看她的眼神都是极为复杂的。 像是有很多的话想说,在看到程掌珠一天天成长起来时,他会不经意间勾起嘴角,像是在看一件满意的作品,骄傲又自得的模样。 在朝臣进言希望他广开后宫时,几乎所有人都把目光投在了程掌珠身上,似乎要她进宫为妃或是做皇后是再理所当然不过的事了。 毕竟她是这么多年以来,唯一一个留在他身边的女人。 可他并没有。 沈图南甚至也只是冷冷地扫了那人一眼,威胁道:“再敢乱嚼舌根,就把你们统统丢出去喂狗。” 接着,在众人惊诧的目光中,他毫不犹豫地封程掌珠做了历史上第一位女侯。 在自己的府上接到这道圣旨时,说实话,她也愣了好久。 没想到他能够做到这种地步。 可程掌珠并不明白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他喜欢自己吗? 如果真的喜欢她,为什么不干脆让她来当皇帝,而是封她做了一个小小的女侯呢? 他不喜欢自己吗? 不喜欢自己又为什么不干脆把她收入后宫,做一个无权无势的妃子? 还要把他所懂的帝王权术,阴谋算计通通教给程掌珠,甚至在最后一战之前还特意撰写了一份名单,告诉她谁是可以用的,谁要慎重用,谁可以拉拢,谁要斩草除根。 沈图南这个人,太复杂了。 甚至于程掌珠直到死也没有明白他究竟是一个怎样的人。 不知什么时候起,她和沈图南之间也生了嫌隙。 穷人乍富本就容易迷失本心,更何况程掌珠本来也不是什么良善之辈。 一路走来,一多半都是为了自己。 在这条路上,她终究还是被权势迷了眼。 凭什么他能成为皇帝,而自己只能是一个小小的女侯呢? 她也有军功,她也有自己的兵,为什么不能是她来做皇帝沈图南来做侯爷? 越想越觉得有理,当时程掌珠的狂妄自大,对于背后牵扯的弯弯绕绕和宗系关联置若罔闻,在有些人的蓄意挑唆之下,与他终究是离了心。 等他们回过神来的时候,即便已经平定了国内的战乱,可是面对着国外羌族的虎视眈眈,两人此刻也早已没有了丝毫抵抗之力。 而且最重要的一点是,当时程掌珠只顾着和沈图南斗得你死我活,浑然忘却了国家里可能还存在着一直以来被他们忽视掉的第三股势力。 那股势力是内鬼,同时也是把他们推向毁灭的罪魁祸首。 3. 让我陪着 一个是权倾朝野的女侯,一个是恶贯满盈的暴君。 几乎也就是几个月的时间,他们就面临着四面楚歌的境地。 那时,程掌珠用最恶毒的话语咒骂他,手边能砸的东西被她砸了个遍。 他们对彼此最为熟悉,自然也知道刀子往哪里捅才最痛。 沈图南被程掌珠伤得体无完肤,顶着一双红得跟兔子似的眼睛强忍眼泪,却还是如她所愿,一瘸一拐地走了出去。 可在程掌珠拿起匕首要去羌国营帐中报仇时,面对着万箭齐发,却也是他毫不犹豫地挡在了程掌珠的面前。 那一幕,她永生难忘。 不知道那个傻子是怎么做到的,就那样跌跌撞撞地来到自己身边,死死地护住她,像是一堵高大的墙,试图替她挡去所有的风霜雨雪。 冲天的恨意与濒死的恐惧让程掌珠理智尽失,对他又踢又咬,哭着喊沈图南你是不是有病啊? “我没让你救!我就是自己找死,你能不能少来管我!” 是我自寻死路。 是我自己不想活了。 所以,哪怕只有这么一丁点的可能,带着剩下的神威军逃出去,突出重围吧。 只要活着,不怕找不到东山再起的机会。 她是想这样告诉沈图南的。 可自己总是这样,一旦和他接触了,嘴巴里总会吐出一些难听的话。 她控制不住自己。 沈图南一如既往的沉默,看到程掌珠哭得不能自已时也只是好脾气地笑着,双手死死禁锢着她的身体,把她护在身下。 直到一支又一支箭矢穿透了两个人的身躯,把他们死死钉在地上。 意识消散的最后一秒,印在程掌珠脑海里印象最深刻的也依旧是他那双温柔澄澈的眼睛。 即便早已失去了神采,即便它甚至聚焦不到她的身上,可哪怕最后一面,沈图南也依然执着地的注视着她。 仿佛在做什么无声的承诺。 从回忆中脱身。 斑驳光影中暴君濒死的模样与面前狼狈不堪的沈图南几乎重合。 眼泪大颗大颗落下,程掌珠怎么都擦不完。 紧紧抱着面前的沈图南,她只觉得心如刀绞。 好瘦啊。 怎么会这么瘦呢? 只有一把骨头了似的,硌得人生疼。 要怎么释怀呢? 从羌国到大雍,那么远的路,他是怎么回来的呢? 只要一想到这,程掌珠就觉得呼吸不上来,仿佛整个人都被抽干了力气。 这么想着,她也这么问了。 面前的沈图南是温热的。 还不是前世那个被自己害死的君侯,再没有比这更幸运的事了。 听到这个问题,沈图南身体一僵,缓缓低下头。 长发遮住了脸,有液体无声地砸在地上,洇湿了面前的一小块土地。 他又成了这幅逆来顺受的模样。 程掌珠有些气恼,狠狠摸了一把眼泪,捧起他的头,强硬地命令他看着自己。 沈图南总是这样,无论自己多么无理取闹,他都照单全收,让人觉得像是一拳打在了棉花上。 年少时的沈图南张扬肆意,谁的话都不听。 就如同时过境迁,现在的他哀莫大于心死,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没有说军报被截、没有说援军不至,只是用那双变形的手臂,小心翼翼地、却又无比坚定地,反握住了程掌珠的手。 力道轻得像怕碰碎什么,却又重得仿佛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是我。” 三个字,沙哑破碎,像是从喉咙里硬生生剜出来的,鲜血淋漓。 “……对不起。” 声音粗粝,像是被沙石打磨过。 明明也才及冠没多久,整个人却像是老了十多岁,给人一种沧桑感。 程掌珠气呼呼地把他扶到墙根,又拿来干净的毛巾给他擦脸。 四周望了望,看到可以用四面漏风来形容的环境,程掌珠绝望地闭了闭眼,心想着还是得想办法弄些钱先给他的腿处理了再说。 这都什么天崩开局,哪怕重生的节点再往前推一推呢,她都有百分百的翻盘把握。 而沈图南却会错了意。 感觉到程掌珠闭上眼睛,仿佛连那点微弱的恨意都要收回去,他的心猛地一揪。 犹豫了一下,沈图南用那只还算完好的手,从怀里掏出一个用破布包着的东西,小心翼翼地递到程掌珠面前,像在呈上什么圣物。 “……吃点吧。” 他的声音沙哑,带着一丝卑微的恳求,“今日……在城门口捡的,没被他们发现。” 那破布里,隐约透出一点干粮的颜色,是他冒着被打的风险,从敌兵丢弃的残羹里抢出来的。 程掌珠如鲠在喉,老毛病又犯了,一着急就口不择言:“我恨死你了。” 他倒也不恼,像是早就有心理准备了似的。 沈图南轻轻点头,发丝凌乱地扫过她的手背,声音低哑得近乎气音,“恨我……该恨的。” 他缓缓抬起头,月光映在那张清瘦的脸上。 这段时间他是怎么过的,程掌珠心知肚明。 而这一世,自己又该怎么对待他呢? 老实说,她不知道。 面前的沈图南眼眶通红,却没有泪,只有无尽的死寂与赎罪的决然。 “淮城三万亡魂,包括你爹娘……都该恨我。” 顿了顿,他的指尖在程掌珠掌心轻轻颤抖,“……若恨我能让你……好受些,就恨吧。” “别……别恨自己。” 别怨自己回来的太晚。 别怪自己只是一介女子毫无反抗之力。 眼里的光明明灭灭,是程掌珠从未见过的落魄与心如死灰。 明明他也曾打马过长街,是整个京城里最张扬肆意的少年郎,是无数少女的春闺梦里人。 可现在,沈图南就好像是被人折断了脊梁,从翱翔在天际的雄鹰落成了人人都可以踩上一脚的败犬。 这反差未免太大了。 心里难受的厉害。 终于下定了决心,她有些疲惫地把脸埋进他怀里。 半晌,程掌珠轻轻叹了口气。 她的声音闷闷的:“你好起来吧。” 沈图南的身体瞬间僵硬,怀中传来女子的温度和话语,让他以为听错了。 缓缓抬起变形的右臂,悬在半空许久,才颤抖着轻轻落在程掌珠的背上,像是触碰一件易碎的珍宝,“好起来……” “我若好了,你……会更恨我,还是……” 不敢问下去,他只将脸埋进程掌珠的发间,无声抽泣。 看着面前依旧鲜活的沈图南,程掌珠狠狠地闭了闭眼。 前世他为自己做的一切,在这一刻似乎终于有了答案。 程掌珠想,没有任何一个人可以无所保留、无所顾忌的对另一个人好。 除非是为了爱。 沈图南好像是真的喜欢程掌珠。 她后知后觉。 之所以不让自己进后宫,是因为和自己成婚对于他而言只有利没有弊。 他还能顺理成章地把自己手中的玄武令收回中央,把她这个最大的威胁困死在深宫之中。 从今以后,程掌珠这个人就如同她曾经见过的无数女子一样,是谁谁谁之妻,谁谁谁之母。 再也没有了自己的名字。 可他不愿。 他不愿程掌珠泯然众人。 所以他不能娶她。 从什么时候开始,那个天不怕地不怕的小将军,被变成了这样一副瞻前顾后的懦弱模样呢? 程掌珠听到有什么东西在剧烈跳动着,一下又一下,仿佛要跳出胸腔。 终于,她捧起他的脸,郑重承诺,仿佛跨越 了万水千山,只为他一人而来。 “你好起来吧。” 顿了顿,她更坚定了自己的语气。 “你好起来,我嫁给你。” 四周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沈图南微微睁大了双眼,脸上的错愕神色终于让这张憔悴至极的面庞生动了两分。 这话说的轻飘飘的,像是在唠家常,又像是在开玩笑。 可沈图南知道,程掌珠从不说废话。 其实话一说出来程掌珠就后悔了。 万一自己理解错了呢? 万一这一世的他对自己其实并没有那些心思呢。 可回顾曾经,他从来没对程掌珠说过拒绝的话。 在被权势迷了眼的那些年里,身边一手扶持起来的亲信走的走,散的散,到最后能够至死不渝陪在自己身边的,竟然也只有他一个。 其实一切早就有迹可循。 和他针锋相对的日子里,程掌珠用尽言语贬低他的岁月中,沈图南的心意一览无余。 他通红的眼眶,望向她的那双欲言又止的眼睛,早已说明了一切。 沈图南浑身剧震,仿佛被雷击中,连呼吸都忘了。 他猛地捧起她的脸,那双平日里藏着无尽痛苦的眼睛,此刻亮得惊人,却又满是不敢置信的颤抖。 “掌珠……” “再说一遍……求你。” 那表情很是复杂,像是被巨大的惊喜冲昏了头脑,又像是怀疑自己的耳朵出了问题。 程掌珠吸吸鼻子,刚想重复一遍。 他却没有让自己说完,颤抖的唇猛地覆上她的。 那不是吻,而是一种绝望的、贪婪的、想要抓住最后一丝希望的触碰。 前世种种,说到底还是程掌珠欠了他的。 那这辈子,无论如何也想要他得到圆满。 程掌珠并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重生,也不知道在背后究竟是谁,又是付出了怎样的代价。 但是,如果要她自己来说的话,她想,自己的使命大概就是让沈图南这个人得到幸福,让他前世的不圆满都能够得到圆满吧。 其实真要问她这次有多大把握能逆风翻盘,她自己心里也没底。 毕竟又不是重生一次就换了个芯子,蠢货无论再重生多少次也还是蠢货。 程掌珠和沈图南棋差一招,这是事实。 考虑到种种不确定因素,以及自己未来的路线变动会带来的连带效应,程掌珠并没有十足的把握这一世就一定能赢。 但同样的,她知道,自己必须赢。 代入沈图南的视角,他的一生实在有太多意难平了。 壮志未酬,身体残缺,没能和心悦之人表白心迹,还未替沈家正名…… 一桩桩,一件件。 程掌珠想,这一世,沈图南她要护住,整个国家,当前的世道,也将由她来改变。 这个吻持续了很久,却只是维持着嘴唇相贴的状态。 想想也是,前世和他双双死于战场之时,沈图南别说通房丫头,就连女孩子的面都没怎么见过,能懂那些才有鬼。 半晌,沈图南尝到了咸涩,分不清是程掌珠的泪还是自己的。 许久,他才终于松开。 额头抵着程掌珠的,他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话,眼睛却亮得惊人,仿佛被什么东西重新点燃了生的火焰。 她听到他艰难地吐出自己的答案: “……好。” “我好起来,娶你。” 顿了顿,他的眼神里是从未有过的清明与坚定,倒映着她一个人的影子,一如当年。 “不为别的,就为……让你有个能恨、能怨、能嫁的人。” 不再是那个疯癫的君侯,而是曾经的少年将军。 沈图南郑重地单膝下跪,立下誓言,“淮城的债,我用命还。” “你的余生,我……哪怕你恨着,也让我陪着。” 4. 我等得起 在破庙里的第一夜,其实她睡得不太好。 程掌珠是家生子,也就是奴才生的小奴才,她的父母也都是从小在将军府里做事的,两个人都对主家忠心耿耿,所以后来被指到一起去仿佛也是水到渠成的事。 被带到老爷夫人面前过名录的那一天,程掌珠记忆犹新。 父亲母亲对她耳提面命,她们生来就是奴才,奴才自然就是要为主子鞍前马后的。 即便程掌珠那时候还小,可她却隐隐约约觉得哪里不对劲。 后来随着年岁的增长,这种认知不但没有随着时间的流逝而腐化,反而变得越加深刻明晰。 即便父母再怎么提醒她:奴才要有做奴才的本分。 可程掌珠还是对此不屑一顾。 她的人生只能由自己做主。 父亲不行。 母亲不行。 主子更不行。 时间长了难免养成自命不凡的性子,看谁都觉得他们是蠢货。 第一次对沈图南这个人留下印象是在六岁那年。 一次很偶然的机会,程掌珠误打误撞来到了私塾。 里面多是男子,他们讲的东西,说的内容却都让程掌珠感到这个世界无比的新奇。 所以,小小的程掌珠第一次对父母提出了让他们为难的要求: 她说她想去读书。 而向来疼爱她的父母也第一次在她面前露出了那样纠结的神色。 虽然程掌珠从来都不觉得他们疼爱自己就是了。 家里只有她一个孩子,在生下程掌珠之后,母亲就伤了身子,很难再有孕。 因此他们虽然有些愚忠,却格外宠爱女儿,甚至到了一发而不可收的地步。 父亲和母亲家里面的那些亲戚一个两个也都不是吃素的,眼看着程家就程掌珠这么一个小丫头片子,顶不起来事,纷纷张罗着要把家里的男孩过继过来。 当然,这件事在程掌珠寻死觅活地大闹一通后就不了了之了。 尽管他们的说法是希望百年之后那些表哥表弟、堂兄堂弟能帮衬着她,可程掌珠依然对此不屑一顾,甚至放出狠话:“我要是有弟弟我就一头撞死。” 原因无他,程掌珠是一个占有欲很强的人,凡是属于她的资源,她的钱,她的权,她一样都不会交给别人。 无论那个人是不是她的血脉之亲。 这话硬气,程掌珠父母被吓狠了,再也不提调理身子的事,更遑论过继了。 把自己的前途与未来寄托在别人身上,世界上再没有比这更荒唐的事。 可不知从何时起,他们竟然产生了动摇。 程掌珠没想到自己的父母竟然听进去了那些人的话。 她曾经语重心长地和父母表明过自己的立场。 她说她的人生要掌握在自己的手里,再没有什么比自己有能力守住财富更保险的事情了。 人心易变,就算他们现在有良心,可以后呢? 父母都是唯唯诺诺的庄稼人,一辈子勤勤恳恳,表面上答应程掌珠答应的好好的,转头就给那些有儿子的亲戚示好。 程掌珠不喜欢吃动物的内脏,但看到父母特意背着程掌珠把猪肝、牛肠什么的喂给亲戚家的堂兄堂弟表哥表弟时,还是会感到铺天盖地的难过。 心底说不上来究竟是什么感觉。 父亲母亲似乎很爱她,可他们又不仅仅只爱她。 程掌珠被气笑了。 心想着良言难劝该死的鬼。 在那之后,程掌珠冷眼看着父母对着族中那些有男孩的家庭释放出善意,嘴上没说什么,心里一阵冷笑。 像只摇尾乞怜的畜生。 她满怀恶意地想着。 在那之后,本就性情凉薄的程掌珠对他们更加冷淡,冷心冷情的样子似乎深深刺痛了他们。 父母不敢再和亲戚商量过继的事了。 至少明面上没有。 他们对程掌珠的愧疚也日益加深。 种种偏宠与放肆更助长了程掌珠觉得所有人都亏欠了自己的气焰。 所以,在看到别的少爷小姐有书读时,程掌珠只觉得不公平。 在家里一通撒泼打滚,闹着也要去念书。 父母拿她没法。 又是心疼,又是难堪。 心疼的是他们只有这么一个女儿,却连程掌珠的小小愿望都没有办法实现。 难堪的是这一幕正好被将军府家的小少爷看到了。 那是一个风和日丽的下午,程掌珠眼尾殷红,死咬着后槽牙和父母对峙,恶狠狠的模样,像个被激怒的小兽。 完全没注意到角落里带着金项圈、捧着蹴鞠看傻了的沈图南。 他长程掌珠好几岁。 在程掌珠还在羡慕别人能够有读书的机会时,他早就已经在私塾里摸爬滚打不知道几年了。 当时的沈图南被当做质子留在将军府里,被夫人当成眼珠子似的疼着,说是在金银窝里长大的也不为过——毕竟老来得子,将军每次从边疆回来带回来的绝大多数东西都是给他的。 程掌珠本来觉得这种被千娇万宠着长大的小公子、小小姐都是不懂得民间疾苦,甚至高高在上的。 心里默默盘算着,如果他敢胆大言不惭地教育自己,那她就反手给他一耳光。 管他是谁。 可没人能想到沈图南当时也只是呆呆地笑了笑,转身离开,像是什么都没有看到。 紧接着半个月后,程掌珠就被挑选成为了他的表妹霍南枝的伴读,每天都可以和她一起读书了。 父母受宠若惊,心知肚明这是谁的手笔,强拉着不情不愿的程掌珠去给公子道谢。 程掌珠承蒙他的安排得以读书,在学堂里的成绩、所得到的夸赞日益增多,渐渐也开始膨胀起来。 他沈图南是少年英才,她程掌珠就不是天赋异禀了吗? 虽然多亏了他程掌珠才能读书,但程掌珠依然很讨厌他。 不为别的,只因为年少轻狂。 程掌珠总觉得如果自己是将军府的小少爷,是自己拥有了他所拥有的一切资源的话,未必没有他做的好。 说句不好听的就是对别人的所有物占有欲过强。 眼看着他在所谓自己“应得”的位置上惊才绝艳,程掌珠如同阴沟里的老鼠一般恨得直咬牙,却依旧无可奈何,索性躲着他走,生怕自己一个失态上去踹他两脚。 所以即便是在后来和他斗得你死我活的那些年里,她也从没想过低头。 大恩如大仇。 因为沈图南曾经把她从乱葬岗里捡了回来,几乎所有人都在说程掌珠应该对沈东南感恩戴德,应该对他奉以最至高无上的忠诚。 程掌珠早些年也是那么想的。 可是后来提这话的人越来越多,像是苍蝇一般盘绕在她耳边,只让她觉得恶心无比。 就好像如果沈图南不救她,她就活不了了;如果沈图南不教她那些兵法,她就没办法屡建奇功了一样。 程掌珠所拥有的一切都因为沈图南曾经救过自己这一件事而被冠上了不清不楚的、独属于他一个人的烙印。 所以,被人哄骗着走上不归路也是理所当然的事。 已经忘了是沈图南登基后的第几年了,程掌珠的野心和自命清高终于扭曲成了摧毁一切的破坏欲,于是,在一个很平常的日子里,她毫不犹豫地在他的补药里下了毒。 是慢性毒药。 她知道沈图南对她并不设防,即便是换成鹤顶红、砒霜之类的剧毒,他也会不假思索地吃下去。 可很难说清动手的那一刻程掌珠究竟在想什么,直到她眼睁睁地看着沈图南把那碗药喝了下去,她才终于大梦初 醒般地反应过来自己做了什么。 汤碗被摔碎,程掌珠落荒而逃。 回到自己的宫殿里,像是要发泄什么似的,她当即下令把那个给自己吹耳旁风的幕僚乱棍打死。 抱着早年两人一起用过的羊皮纸,望着上面的作战草稿,程掌珠在书房里枯坐了一夜。 没人知道她那晚究竟在想什么,只知道从那之后,程掌珠整个人都不太一样了。 如果说之前她和君侯的关系还是有些紧张的,那么从那天起,程掌珠对于沈图南的态度简直称得上是一夜突变。 像是为了补偿什么似的。 程掌珠以为自己做的天衣无缝,这世界上大概没有人会察觉。 直到那天,她按照惯例去给沈图南送甜羹,殿内气氛焦灼,她下意识隐匿身影把自己藏了起来。 屋子里的是初九,沈图南的亲信,此刻压低声音却难掩急切,“陛下!您真就这么信女侯?当年那碗药……” 程掌珠眉心一跳,下意识就想到了自己做过的事。 直觉告诉她现在应该掉头离开,不然一定会听到些让她不愿面对的东西。 可双脚就跟在原地扎了根似的,硬是挪动不了分毫。 初九抿了抿唇,警惕地环视四周,拳头攥紧,半晌才开口:“我至今不敢想,若不是您命大……” 他从小就陪着沈图南一起长大,后来经历种种磨难,和沈图南重逢之后也一直忠心不改,几乎把他的命看的比自己的还重要。 所以当年程掌珠递给沈图南的那碗药,他几乎第一时间就看出来了哪里不对。 即便在气味上和色泽上的伪装已经做到了极致,可他还是察觉出了异样,刚想出言制止,就看到了主子勾了勾手指,让他别动。 然后,在他目瞪口呆的注视下毫不犹豫地喝下了那碗药。 沈图南也没想到过了这么久他竟然又旧事重提。 当时的他身体已经很不好了,闻言抬手,猛地攥住初九的手腕,力道大得令他一噤。 “初九,”沈图南声音冰冷,参杂着浓浓的警告意味,甚至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当年的事,到此为止。” 虽然嘴上这么说着,但他的眼中确实有晦涩的光芒一闪而过。 缓缓松开手,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掌心,仿佛那里还残留着药碗的温度。 “她喂我喝药时,手在抖。那滴眼泪,比药还烫。” 回顾起当时的情景,沈图南满是怅惘,深吸一口气,嘴角扯出一抹自嘲的笑,“我等了她八年,不差这一辈子。她肯留下,肯陪着我,这就够了。” “陛下!您为她做了这么多,可她……” 初九猛地抬起头,恨得咬牙切齿,“她知道您每次出征前都要偷偷去祠堂求签吗?知道您身上的旧伤,阴雨天疼得整晚睡不着吗?” “她一句软话都没说过啊!” 门外的程掌珠只觉得心里好像有什么东西正在一点点碎掉。 听到“祠堂求签”几个字,沈图南身体不易察觉地僵了一下。 是啊。 他怎么可能不怕死呢。 即便当年在战场上用的打法再不要命,可没有人能够否认他的求生欲望。 他是想活的。 好不容易身边就只剩下程掌珠一个人了,他无论如何也要保住他。 “她知不知道,不重要。” 沈图南垂下眸子,抬手,指尖轻轻拂过门框,“我做这些,不是为了她的一句软话。初九,你跟我这么多年,见过我在战场上退缩过吗?” 接着,沈图南说出了让她永身难忘的一句话:“她若想走,我拦不住;她若想留,我便用命护着。在她这里,我不愿也不会退缩。” “她肯为我留下,肯在我身边睡去,这就够了。” “其他的,我等得起。” 5. 他的污名 殿内静谧良久,程掌珠只觉得自己的心跳声大得惊人。 初九再次开口时,声音艰涩得厉害:“陛下您就不怕………有一天您的真心,换不来她的回头吗?” 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带着一丝绝望的颤抖。 是啊,没有人会花费那么多的时间精力去赌另一个人的真心,尤其还是沈图南这种历经坎坷的人。 前半生颠沛流离,家破人亡。 后半生孤家寡人,好不容易有了放在心尖尖上的人,可偏偏那人却是个狼心狗肺的,对他的一片赤诚视而不见。 沈图南没有立刻回答,任由冷风在耳边呼啸。 黑色的披风映衬着那张苍白瘦削到了极致的面庞,更平添了几分憔悴与沧桑。 过了许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轻得几乎被风声淹没,“怕。” “我怕得要命。” “怕她心里永远装着别人,怕我倾尽所有,也暖不了她的心。” 沈图南转过身,脸上是初九从未见过的疲惫与脆弱,眼眶微微泛着红。 “可我更怕,不去试,就永远没有机会。” 有很多事其实并不是努力了就有成果的。 沈图南比任何人都清楚地知晓这一点。 可他别无选择。 哪怕只有那么一丁点微弱的可能,他也想要勇敢一次。 不计后果,不计代价。 初九默了默,“如果她一直不回头,你还能等一辈子吗?” 沈图南的呼吸陡然急促起来。 这是他一直不愿意面对的问题。 即便他现在已经是整个王朝里权力最大,地位最高的人。 可他还是没有把握的不能得到那个人的回应。 如果她回头了,自然皆大欢喜。 如果她只身向南墙,他该怎么办? 程掌珠只觉得自己的心跳也跟着加速。 很难说清她当时究竟是在期待些什么。 期待沈图南能够一直在原地等着自己? 还是期待着沈图南能够清醒一点,及时从这段畸形的感情中脱身。 “等多久,我都愿意。” 听到沈图南略显疲惫却掷地有声的话语,程掌珠只觉得心口的郁气仿佛被人撕开了一个小口子,眼眶热热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即将汹涌而下。 她究竟…… 都做了什么啊。 跌跌撞撞地逃离,程掌珠把手中的托盘塞给外面的宫人,那架势活像是身后有什么洪水猛兽在追。 而殿中的沈图南转身靠在窗边,望着窗外的天空,声音轻得仿佛在自言自语,“她若能回头看我一眼,哪怕只是一眼,我这一辈子,就值了。” “初九,记住,无论发生什么事,都不许为难她。” 初九终于意识到自己是没有办法和沈图南讲清楚道理的。 他是认死理的人,只要是他自己认定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更何况是初九一个外人。 想通了这一点,他闭了闭眼,终于不打算继续这个问题了,和沈图南讨论起了别的事。 回到宫殿里,遣散众人,程掌珠把脸埋进被子里大哭了一场。 心里说不上来是什么滋味,只觉得鼻子酸酸的。 反正,很不好受。 在打江东的那些年里,其实程掌珠也曾经问过他很多次,为什么自己是那么坏的一个人,他却还愿意毫无保留地对自己好。 当时的沈图南已经是江东一带的霸主了,他是所有人的君侯,身边的人越来越多,程掌珠在其中并不起眼。 可是那些特殊对待始终让程掌珠无法忘怀,那个孤狼一般的、为了她尊严尽失的沈图南。 沈图南闻言也只是笑了笑,说对一个人好需要理由吗? 程掌珠愣住。 坏到骨子里的她实在是没有办法想象出来,为什么一个人可以毫无保留地对另一个人好,什么都不图吗? 怎么可能呢。 在她的认知里,最为坚固的关系就是被利益所捆绑的,如若不然,那不是很容易就被人策反了? 沈图南似乎看出来了程掌珠的疑虑,笑得无奈,微风吹起他的头发,在漫天星辰的映衬下,他眼里的光明明灭灭,煞是好看。 那表情分明在说:我该拿你怎么办才好。 顿了顿,他还是换成了程掌珠能够理解的方式来进行叙述。 他说掌珠,女孩子性格恶劣一点其实也没什么不好的。 原本的感动荡然无存。 程掌珠面无表情地给了他一巴掌。 情商真低呀。 她想。 哪有人当着女孩子的面说她性格不好的。 这世道总要求女子要温良恭俭让,要她们相夫教子,又要她们德才兼备;要她们端庄大方,又要她们不落俗套,能够得到夫君的喜爱。 女子一个人的举止往往会影响到整个家族的声誉。 所以在这样的世道裹挟下,性格过于张扬肆意,极端利己主义者的程掌珠其实是一个异类。 哪怕是有着血脉牵制的亲人们也说,你一个女子读书有什么用呢?到最后不能科举也不能做官,还不是浪费时间? 程掌珠笑得天真懵懂,说确实不像你们家儿子,读了书也考不上,花了钱也一事无成,论读书失利这一块,还得是你家儿子最有发言权。 族兄有他的父母给他置办房产,程掌珠也缠着父母要。 有人背后说闲话,说程掌珠女子长大以后嫁给夫婿,夫婿那边自然有房子,又何必再搭进去一套? 程掌珠佯装讶异,说他们的那是他们的,我的是我的,无论男女,不都应该一视同仁吗?怎么,不是同一个母亲身上掉下来的一块肉吗?如果不能够做到一碗水端平,那又何必生下孩子。 不会吧不会吧,不会真有人只顾着对儿子好,却忽视了女儿吧,畜生都干不出来这种事。 后来时间长了,周围有很多长辈一提到程掌珠的第一反应都是连连冷笑。 要么撇嘴不屑一顾。 要么对她父母阴阳怪气,讽刺她们养了个好女儿。 可程掌珠对此并不在意。 既然没有人能够替自己承担痛苦,那他们也同样没有任何资格来对她的人生指手画脚。 而沈图南永远不会告诉程掌珠,他就是在程掌珠叉着腰和那群无理的亲戚们对骂的时候对她怦然心动的。 也许说出来很奇怪,哪有人会喜欢风度全无地去骂亲戚的女子呢? 听起来就是既没风度又没教养的样子。 可他就是喜欢了呀。 后来长大了才明白,有个词叫做一见钟情。

年少的他其实并不懂一见钟情是什么意思,他只知道在他的前半生里看过了大漠的落日,也见过初生的朝阳;看过洛阳盛开的牡丹,也见过夜深时转瞬而逝的昙花。 就好像他所遇到的一切美好都在一点一滴地进行积累,在与程掌珠相逢的路上不断丰富充盈,在与她初遇时四目相对的那一瞬间,对于美这一认知的图景终于具象化。 天黑时趁着沈图南熟睡,程掌珠匆忙找了些乱七八糟的草药嚼吧嚼吧给他敷在身上,又拿破碗给他融了些积雪,烧开喂进他嘴里。 前世在军营里摸爬滚打那些年最基本的急救知识她还是略知一二的。 看着沈图南身上新伤叠着旧伤,程掌珠久违的感到心里不是滋味。 起势之前,完全是由他养着自己的。 为了给程掌珠找吃的,沈图南几乎天天都要挨打。 可偏偏回到破庙里还在自己这里捞不到一句好。 在当时的程掌珠眼中,他只是一个通敌叛国、卖主求荣的叛徒,是害死了他父母的罪魁祸首,是十恶不赦的罪人 越想越难受,程掌珠把他毛茸茸的脑袋抱进怀里。 闻到熟悉的气息,沈图南的眼皮动了动,终究还是没有睁开眼,反而是更安心了一般沉沉睡去。 看到他眼下的青黑,能推测出这家伙大概已经好几天没合眼了。 想着前世的事,程掌珠微微有些出神。 没有人可以拯救这个时代。 大庸气数已尽,他们能够做的所有事也只不过是加速这个王朝的分崩离析罢了。 也不是没有出过希望。 文有先太子赵明德,武有定北将军府,按理说这个朝代再坏也不会坏到什么程度,可问题是这两方势力都死的死,残的残。 皇帝昏庸,宦官当道,大太监李有财和贺贵妃狼狈为奸,把持朝政,甚至于说很长一段时间内整个朝廷都是贺家的一言堂。 而贺贵妃在她所出的三皇子娶亲以后则是愈发猖狂,给先太子传递了假消息,致使赵明德英才早逝,后又设计夺了沈家的军权,这天下想不乱都难。 对于赵明德这个人,其实程掌珠是觉得惋惜的。 那人确实是个百年难得一遇的明君苗子,温润如玉,知书达理,就连程掌珠自己都觉得纳闷,怎么歹竹也能出好笋,连赵承聿那种阴险小人也能生出来这么光明正气的儿子。 在得知他在江南治理水患时不幸落难,感染瘟疫不治而亡时,其实程掌珠是怀疑的。 那时贵妃的儿子初见锋芒,在朝廷上隐约和太子分庭抗礼,这悲剧是谁一手策划的似乎不言而喻。 几乎所有人都能够理所当然的想到先太子的死必定另有蹊跷。 可无奈,贺家做得实在太干净了,程掌珠和沈图南掌权之后废寝忘食地去调查当年的事,可还是一无所获。 最后两个人实在没法,干脆把贺家和大太监统统推上了断头台,这样简单粗暴的方法虽然能够以绝后患,但同样的也给他们落下了供世人攻讦的把柄。 没有证据就杀人,沈图南和程掌珠在那时就埋下了难以服众的把柄。 所以到后来两个人的名声变得那样坏,其实程掌珠并不意外。 但究竟是什么时候他被正式冠上了暴君的名头呢? 她一时之间竟然有些想不起来了。 6. 不交老底 出于帝王的猜忌,沈家四代三百一十二个男丁,一百六十九人为大虞战死沙场,一百四十二位至今尸骨难寻,定北将军府曾一日三场白事送族人。 沈图南的大哥——沈凌云拼了命才保下他这唯一一条沈家血脉,战死那天,悲怆凝于喉间,化作他自嘲狂笑,“赵承聿!你曾金口玉言!” “君不疑臣、臣不负君。” “好一个君不疑臣,臣不负君……” 下一秒,他就被敌军的马蹄狠狠践踏致死,尸骨无存。 而到最后,血战到底的沈图南还被冠上了莫须有的罪名遭世人唾骂。 正常来说,这样的沈图南应该更能够懂得以理服人、以及做一个明君的重要性,可他还是纵容自己的名声变得越来越坏。 直到她死,她也依然没有想明白究竟是为什么。 他被称为暴君的原因,程掌珠想了好久才从中寻找出了那么一点端倪。 说起来,这事跟她脱不了干系。 定都长安后,百废待兴,当务之急是要与民休养生息,恢复国力,所以当时朝中对待羌国的态度大概能有半数以上是主和派的。 可后来和阿图尔的那一战里羌国人在程掌珠那里吃了大亏。 没人注意到在战场的大后方里有一个女人被两个亲卫护着端坐在瞭望台,却时时刻刻关注着战场的局势变化,好不容易被他们钻了空子,程掌珠一掀竹帘,轻声和守将说了些什么。 也就那么一瞬间的事,局势逆转。 因此,羌国人对程掌珠恨之入骨,好不容易得到了机会,自然要狠狠折辱她一番,提出要她去和亲。 按理来说没有人会忍受得了这样的屈辱。 可此一时彼一时。 能用一个女人换来整个朝堂的稳定,何乐而不为? 当时的沈图南独坐高台,程掌珠看不清他的表情。 他一身蟒袍,面无表情地听着这个荒谬的提议,半晌,竟然笑了一下,说还有附议的吗? 四下一片寂静。 接着他们就眼睁睁地看着沈图南笑着命人把附议的统统杖毙。 他的脸上毫无血色,甚至带着些病态的苍白,但做这决定时却格外有魄力,那声音仿佛穿堂风,冻得在场的所有人打了个冷颤。 那时的他究竟在想什么呢? 程掌珠心中没来由的涌起一股怒意。 蠢货。 一群蠢货。 普天之下皆蠢货。 好过分啊他们。 她和沈图南明明什么都没做错,可偏偏那群鳖孙就是挑他们两个软柿子捏。 就在这时有几个乞丐在门口探头探脑的,外面风大,他们似乎想进来避避寒。 正愁有火没处发的程掌珠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小脸一板,拿起一旁的木棍就把他们往死里打。 等到最后一个人鬼哭狼嚎地逃走时,程掌珠大喘着粗气追到庙门口,这才注意到不知何时天已大亮。 这辈子,哪怕是死,她也一定要先撕下那群乱臣贼子一层皮。 越想,程掌珠的脸色越是冷冽。 在她出神的时候,沈图南不知何时悠悠转醒,看着她瘦削的侧脸,下意识地摸向腰间。 那里本该挂着那个装信的匣子,却因今时不同往日的荒唐戏码而被永远地留在了过去。 那个盒子里是他所有的军功。 除此之外,还装着一百多封信,都是在战场的闲暇之余写给她的。 沈图南一直都知道程掌珠是个唯利是图的性子,比起口头上的情情爱爱山盟海誓,她更愿意看到实质性的好处,在此基础之上才有可能进行感情上的考量。 他原本想着用这些军功请求赐婚的,可想到她的为人,坚定到时候程掌珠一定不情愿,倒不如用这些为她母亲求诰命,为她娘家求丹书铁券,把所有的军功都用在这上面,她一定会愿意的。 初见时是他十六岁的上元灯节,梳着喜庆小辫子的程掌珠和家人走失了,倒也不哭不闹,手里拿着根糖葫芦面无表情地看着来来往往的行人。 那模样格外反差。 明明是那样稚嫩的小脸,却露出了那样老成的神情。 沈图南当时已经跟着大哥学着在城中巡查了,看到程掌珠身后那几个不怀好意的人时眼神一凛,下意识就想出手。 可没想到程掌珠比他更快,反手一包石灰粉撒出去,他们哭都不敢哭出声。 干得漂亮! 沈图南在心中暗自喝彩。 不知过了多久父母才姗姗来迟,大概也能够想到是沈图南救了他,恨不得直接跪下来给他磕头致谢。 沈图南也是这个时候才认出来,原来程掌珠是自己家的家生子的。 程掌珠的父母接着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来,试图从他怀里抱回程掌珠。 也不知道是怎么想的,沈图南竟然迟疑了好久,半天不肯动一下。 最终还是大哥面无表情地看了他一眼,他才悻悻地把怀里的小姑娘交回到她父母怀里。 不知为何,心里竟有些不舍。 “小妹妹,你到家了,要乖乖的。” 在他们一家人即将消失在长街尽头时,沈图南突然就没头没脑的喊出了这么一句话,十分突兀,也十分响亮。 周围人都诧异地望了过来。 沈凌云低头瞅了一眼他,反手给了他一肘击,疼的沈图南一阵龇牙咧嘴。 说什么蠢话。 到哪个家? 不就是回沈家吗。 平常抬头不见低头见的,一回家就能看到了,至于这么依依不舍的。 再说了人家闺女跟你个毛头小子有什么关系。 沈图南瘪了瘪嘴,不置可否。 也许从那个时候开始,有些东西就已经在悄然生根发芽了。 那时的沈图南只想让她知道,他有多中意她,想护她和她的家人一世周全。 可世事难料,沈家一夜倾倒,他成了阶下囚,还平白无故地牵扯到了她的家人。 他还有资格吗? 掌珠一定恨死自己了。 他苦笑着想到。 可不知怎的,一夜之间,女孩像是变了个性子,对自己不再疾言厉色,甚至还会对自己笑了。 沈图南只觉得整个人轻飘飘的。 一连好几天,程掌珠早出晚归,好在给他换来了不少用来救急的草药,还顺道去对面的酒肆里偷了两斤白糖出来。 根据以往行军打仗的经验,白糖可是珍稀物资。 忘了是哪一场战役了,他们的人几乎弹尽粮绝,就在以为这一次终于要折在这里时,沈图南硬是带着程掌珠靠着军队里额外储备的白糖撑过了好几天,直到援军到达。 以防未来几天找不到饭吃,程掌珠连忙给沈图南喂了一大口,齁得他哭笑不得。 他的腿还是得好生将养着。 在这附近里有一个沈图南曾经熟识的乞丐朋友。 那乞丐似乎也是家中突逢变故,再加上时运不济才沦落到今天这步田地的 。 在沈图南快要被饿死时,有好几张大饼都是他分给他的。 因此沈图南对他也算得上是少有的和颜悦色。 乞丐看着程掌珠雷厉风行的样子啧啧称奇。 乞丐与乞丐之间是有信息联络网的,有什么大事儿小情的一个人知道了就相当于这附近的所有人都知道了。 因此程掌珠当时发疯,把几个想要过来抢地盘的男人打走的事,他是一清二楚的。 小乞丐笑嘻嘻地凑到沈图南的面前打趣他,“这姑娘是你什么人啊?怎么这么厉害?” 顿了顿,像是想到了沈图南的过往,他突然正色起来,“这次一定要记住了,你的软肋绝对不可以暴露在任何人的面前。” 他已经不是曾经那个威风凛凛,八方不乱的虎威将军了,现在的他只是一个人人可欺的废物。 他们都清楚这一点。 扯了扯嘴角,沈图南垂下眸子,斟酌了一下,还是坚定道:“她是我妻子,未过门的。” 也许就连他自己都没发现,说这话时,他的表情简直温柔到了极致, 沈图南语气悠悠,却带着不容置喙的骄傲与欢喜,“软肋是家妻。” “但家妻绝非善类。” 两人重逢的地方浅水镇位于羌国与大雍的交界处,因此地位很是微妙,两方人都对此虎视眈眈。 在沈家满门被灭后,新任将军萧衍定了他的位置。 与沈老将军不同,萧衍是个极为变通的糟老头子,要不然也不会在这种烈火烹油的处境下依然能够维持好与羌国那本就紧张的边界关系。 而此地,则正是由他的儿子——新晋小将军萧承望接手。 程掌珠皱了皱眉。 这名字有点印象,但是不多。 这不能怪她。 沈图南登基以前程掌珠都一直是以他谋士的身份出面的,后来他封了程掌珠做女侯,有很多细枝末节的东西甚至都不需要程掌珠去处理,自有手下的人帮她解决。 所以很长的一段时间,他们那些父兄背景后台不够硬的压根没有机会见程掌珠一面。 萧承望这个人她还真没什么印象。 他爹程掌珠倒是清楚。 据说卖国求荣,在他们起兵造反的第三年就被敌军俘虏斩于马下了。 程掌珠把玩着手里的石子在地上写写画画,眉头越皱越紧。 心想着过段时间走的时候还是先把他们萧府一把火烧了吧。 上梁不正下梁歪的东西。 但现在不行。 把讨饭要来的死面饼子就着热水吃下,程掌珠给沈图南留了大半张饼嘱咐他千万不要出去。 一连好几天,程掌珠都早出晚归去确认这附近的地形,直到第七天,程掌珠确定自己已经记得差不多了,这才找了辆板车推着沈图南往山脚下走。 沈图南不理解,但沈图南不问。 程掌珠总是有她自己的理由的。 他一直这样相信着。 她没有直接去找小将军,那太危险。 一方面是程掌珠对于他这个人没有什么印象,在不知敌我的前提下,贸然前去交老底只会给自己引来杀身之祸。 另一方面沈图南的身份比较尴尬,现在他身上的污名还没有洗掉,万一不小心透露了真实身份只会引火上身。 更何况萧家的立场一直都不太明朗,万一反手把他们交出去了,到地时候哭都没地方哭。 所以程掌珠干脆选择了一个更迂回的方式。 7. 无愧本心 利用这几天记的地形,程掌珠在驻军巡逻的必经之路上假装采集草药,并故意让身有重伤的沈图南在不远处倚树休息。 这两天的天气依旧很冷,她看到沈图南被冻得脸色发青。 心里一揪一揪的疼,但没有办法,就是要把自己弄得越惨越好,不然不说别的,单是出现在这里就已经足够可可疑了。 咬着牙忍耐着,程掌珠更加卖力地采摘,试图营造一种急需救助的逃难夫妻形象。 果不其然,没一会萧承望例行巡视时刚巧路过,一抬眼就看到了他们。 这是和他的第一次见面,程掌珠状似无意地抬头悄咪咪地打量他,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 野猪成精了这是。 程掌珠本来以为沈图南就够黑的了,哪成想萧承望更甚,黑得活像是块被烧焦了的炭,尤其个子还高,往那一杵像个人形巨石,脸也长得凶神恶煞的,说是能止小儿夜啼也不为过。 在她打量萧承望的过程中,萧承望也在观察她。 那视线惹得不远处的沈图南脸色一变,一瘸一拐地走过来试图把程掌珠往身后扒拉。 这动作单是引得萧承望挑了挑眉,视线在两人之间逡巡,似在思索些什么。 萧承望身高八尺有余,皮肤黝黑,穿着轻甲,眉眼深邃,嘴角习惯性地向下撇,看起来就一副不好惹的莽夫样子,这种若有所思的表情在他身上真是格外违和。 萧家应该也不是什么鸡鸣狗盗之辈,至少他从衣着上来看穿的还算朴素,在乱世中即便是他家少主也只是寻常公子的打扮,束着高高的马尾,耳边编了两个小辫子。 没来由地,程掌珠觉得这身装束沈图南穿着也会很好看。 萧承望皱了皱眉,警惕地拔出长刀。 倒不是怕了程掌珠,纯粹是这几年里边防一直动乱,动不动就有细作什么的混进来。 萧承望对此防不胜防,但却无可奈何,只能想办法尽可能地把那些通敌叛国的细作扼杀在摇篮之中,宁可错杀一千,不肯放过一个。 所以整座城的百姓与其说敬畏他,倒不如说是单纯的害怕他。 沈图南注意到他的举动,脸色微白,却仍死死把程掌珠护在身后。 带他出来时程掌珠特意给他用布巾遮住了脸,再加上身形和体态的变化,没有人会把沈图南和数年前大名鼎鼎的虎威将军联系在一起。 说起来也奇怪,明明都是一母同胞,可沈图南长得却和沈家其他两个儿子不太一样。 他的头发是卷卷的,眉眼也要更加深邃,并不是说不好看,相反的,他这张脸更因为这些特征而变得越发绮丽。 只是在众多典型中原人的长相里,沈图南的面容就显得突出许多了。 程掌珠佯装一副害怕的模样,抱着沈图南瑟瑟发抖,半晌,才给萧承望展示自己处理的草药和沈图南腿上简陋却专业的包扎,试图证明自己“有用”。 萧承望眸色未动。 这并不罕见。 反而证明不了她的价值。 程掌珠偷偷给自己加油打劲,不卑不亢道:“将军,我们夫妇遭难至此,只求一条活路。我略通医术,识得草药。” 不知是不是察觉到了程掌珠想要与虎谋皮,沈图南的身体绷紧得厉害,整个人像是一张拉满的弓。 萧承望附近的几个亲卫看到他这架势纷纷围了上来,一时之间两方的煞气竟然说不上哪一边更重一些。 程掌珠生怕他们动起手来,连忙引着萧承望走远了一些单独说话,回头不忘留给沈图南一个安心的眼神。 顿了顿,她继续补充,“除此之外,我也熟悉这方圆五十里的每一处山坳水源——包括一些地图上没有、但适合小队人马隐蔽通行的小径。” 萧承望的眼里终于染上了一丝不一样的情绪。 程掌珠没有选择碰瓷,因为不知道他的为人,万一被他看透还得再挨顿打。 彼此盲目相信一个陌生人的善意,倒不如笃定他会把自己的切身利益放在首位。 能够在这样一个敏感的地带做守城将军,想必萧承望也是不是什么等俗之辈。 她并不知道他是否和他父亲一样是个叛国的主,但是程掌珠想,对于敌国的信息,他总不会置之不理的。 无论他对羌国的态度究竟如何,得到这些消息对他来说总归没有坏处。 如果萧承望将羌国视作是敌人,那么程掌珠给了他更充足的反击利器。 如果他们是朋友,程掌珠亲手把羌国人的把柄交到他手上,在某种程度上来说相当于帮了他一个大忙。 换句话来说,即便现在两方都相安无事,可那只是表面,这几年羌国的小动作可不少,他依旧需要一个线人,且是对他绝对忠诚的线人。 而谁来做就很难选择了。 成年男人太过显眼,而身形瘦小的女子正好能够攀当其任。 可萧承望打从心底里就看不起女人。 让他主动去跟女人提让她们监视边境小兵的事,这跟把他的脸面摁在地上踩有什么区别? 但是送上门来的,那就另当别论了。 尤其程掌珠还让他看到了她身上的价值和软肋。 萧承望依旧不语。 明明已经动心了,这死男人还在那里装矜持。 犹豫了一下,程掌珠咬了咬牙,打算加一把火。 如果没记错,也就这几天的事,此山中应该会有一场动乱,本来是想用这个情报换取更大利益的,眼看着他不吃这套,那只能一股脑全说出来了。 这死熊是真烦人。 平复呼吸,程掌珠强扯出一个笑继续说,“三日前,我在西山采药时,无意中窥见一队黑衣骑士,约十人,沿‘鬼见愁’峡谷秘密潜入,其马蹄裹布,行迹诡异。他们交谈中提及‘鹰嘴崖的旧哨所’。” 还没等程掌珠继续说什么,一柄虎头刀就赫然贴住了程掌珠的脸。 程掌珠在心中发出一声尖锐爆鸣。 不远处的沈图南也看到了这一幕,发了疯似的要爬过来,却被侍从死死按住。 萧承望用刀柄轻轻拍了拍程掌珠的脸,是个羞辱意味十足的动作。 沈图南死咬牙关,目眦尽裂。 程掌珠隐忍不发。 萧承望却笑了,“给我个理由?” 程掌珠狠狠把指甲掐入手心,以此来让自己保持清醒。 不能露怯。 几乎是强压着声音里的颤抖,程掌珠再次开口:“我告知将军,只求换些银钱和药材,救我夫君性命。我们只想治伤后远离这是非之地。” 语气里甚至还恰到好处的带上了一丝紧张与瑟缩,配上那一副楚楚可怜的样子更是显得说服力极强。 萧承 望垂眸沉吟半晌。 像是在斟酌些什么。 周围的侍从都一脸看傻子的表情看向程掌珠,还有两个偷偷交换了个眼神,像是在说:“就这?” 不知过了多久,他才终于抬眼看向程掌珠,扯了扯嘴角,似笑非笑,“你不会想知道骗我的后果的。” 这女人出现的时间和场合都太过凑巧,可一想到这是在靖西境内,他倒又有了底气。 自己的地盘上,有什么好怕的? 越想他越觉得有底气,干脆顺水推舟,看看这女人究竟想做什么。 如果要说萧承望和别的莽夫之间有什么不同,那大概就是他会比别人多想两分,有点心眼子,但不多。 以至于后来他在程掌珠身上吃了大亏时才会那么气急败坏。 程掌珠给自己捏了一把冷汗,面上陪笑,“这是自然。” 先取得他的信任,再循序渐进,呈现自己的价值。 男人总是这样,无利可图或者太过廉价的东西,他们总是不会太放在心上的。 只有一步一步让他意识到程掌珠自身的价值,最后捏住他的命脉,才能够从中谋取更大的利益。 萧承望转身策马离开,没再多看程掌珠一眼,高马尾在空中一晃一晃的,说不出的矜贵与傲气。 侍从扔给程掌珠一包碎银子,态度说不上多恭敬,好在解决了他们的燃眉之急。 打开数了数,跟预想的差不多。 程掌珠知道,从这一刻起,她的角色定位在萧承望眼中就从“偶然遇到的采药人”升级为“潜在的眼线或福星”。 这是一个好兆头。 那侍从临走时还恨铁不成钢地看了程掌珠一眼,说当暗探哪里有当将军侍妾来的舒服。 程掌珠愣了愣,面对着他的不理解,笑了笑,不置可否。 确实,半路偶遇女人,绝大多数的男人都会觉得她想要勾引自己。 就如同刚刚那人说的一般,那当然很舒服。 不只是萧承望,哪怕是当菟丝花依附任于何一个男人,都不会过得像现在这么辛苦。 不用看除了丈夫以外的任何的人的脸色过活,也不用起早贪黑、费尽心思的为前程谋划。 每天只需要把自己打扮得漂漂亮亮的,确保能够牢牢抓住那男人的心就好了。 可真心哪是那么容易就被能抓牢的东西。 他高兴了就可以把自己当成宠物似的逗一逗哄一哄,不高兴了就把她一脚踹开。 但凡未来因为一点什么事跟他争吵,男人的劣根性毕露,就会张牙舞爪地对曾经的爱人怒目而视:“你的一切都是我给你的,有什么资格跟我闹?!” 她并不轻视或是厌恶甘愿去依附男人、攀附权贵的那类女子。 能够利用自己天生就具有的美貌以及才情为自己选择一条捷径,怎么能不算得上是一种天赋呢? 这是她们能够为自己找到的最好出路,而总有那么一类人,喜欢站在道德的制高点上指责她们只知道靠男人、却从来没有把自己放入她们的处境范围之内进行考虑。 这本身就是一种傲慢。 要知道,即便是菟丝子,也有能绞死大树的能力。 怎么说呢,无论选哪一条路,过程都不会太一帆风顺。 但是程掌珠现在选的这一条路,至少能够做到她无愧本心。 8. 实在难得 顺利从萧承望那里获得信任,程掌珠松了口气,露出一个苍白的笑,去拉沈图南的手想要带他回破庙。 沈图南却抿了抿唇,用指腹轻轻蹭了蹭程掌珠腕间被勒出的红痕,声音沙哑得不像话,“……疼吗?” 那是刚才萧承望的大刀劈下来时,她下意识抬手去挡,不小心划出来的。 只是被刀柄磕了一下,其实不算太严重。 她的皮肤天生就很白,因此看着吓人。 程掌珠没想到他会注意到,愣了愣,没说话。 沈图南没有再提刚才的事,没有问她之后有什么打算,仿佛此刻天地间只剩下程掌珠和他,以及她腕间那道让他心疼的红痕。 “不疼。” 意料之内的回答。 喉结滚动,他似是想说什么,却又咽了回去。 将程掌珠的手轻轻捧起,沈图南低头,嘴唇动了动,似乎是想做什么,又堪堪停下,像是在做什么激烈的思想斗争。 半晌,也只是凑近,轻轻地吹了吹气,像是要通过这样的方法给她缓解痛苦。 有那么一瞬间,程掌珠觉得,沈图南似乎是很想在那道红痕上落下一个极轻、极珍重的吻的。 “……骗我。” 他声音低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你的眼睛,比你的手疼多了。” 这话说的就有些暧昧了。 即便不去抬头看,程掌珠也能够想象到沈图南那双深褐色的眸子里现在一定写满了心疼与无奈。 她有些不知所措,还是把手收回来,局促地摆了摆手,“没事,真没事,我们走吧。” 拉着他走在下山的路上,为了缓和气氛她说了一大堆有的没的。 程掌珠特意打听过,这里除了萧承望他们这种巡逻的人会来之外,甚至可以称得上是杳无人烟。 在这里,他们能轻松很多,不用担心隔墙有耳。 沈图南却有些奇怪,再次拉住她的手,环顾四周,一会动动耳朵一会皱皱眉,像是在等什么。 程掌珠以为他是因为刚刚被人用轻视的目光看了才不高兴,直到被他不声不响拉着重新回到山上。 在离刚刚偶遇位置的不远处,有一个极为隐蔽的陷阱,用草垛铺着,其实算不上多精巧。 甚至于说得上是有些简陋。 程掌珠有些疑惑,可出于对沈图南的信任,她还是果断地陪着他上去扒拉。 拉开陷阱一看,程掌珠惊喜地瞪大了双眼。 好家伙,里面是只小野猪。 没多大,但也足够两个人饱腹了。 程掌珠看得眼都直了。 没办法,这两天为了筹备这场戏她和沈图南都没怎么吃东西。 两个人半夜饿醒了都恨不得抱着对方啃。 这下好了。 天上掉的不是馅饼,竟然是这么好的荤腥! 程掌珠高兴得一蹦三尺高,狠狠地抱住了沈图南。 沈图南现在整个人都瘦得不成样子,尤其是他个子还很高,大概能比程掌珠高出一个头来的样子,要是营养再跟不上,给人感觉不用风吹就会飘走了。 一路上程掌珠都在夸他,笑得小脸红扑扑,像是过年似的,眉目间罕见的带了几分属于小女儿的娇憨灵动。 沈图南被夸得脸红,眼里却有了光,看着她把猪的各部分分开,精打细算地和他碎碎念叨:这块做腊肉,这块做汤…… 他终于帮上程掌珠了。 这些日子以来,他作为男人本来应该承担起照顾身边女眷的责任的,可偏偏他还成了这么个残废。 看着程掌珠自己东奔西走,而他却帮不上什么忙,这种无力感比杀了他还难受。 可是今天,他终于能为程掌珠做点什么了。 沈图南罕见的觉得自己能算得上是个人了。 还好程掌珠即便再是高兴也没有让喜悦冲昏了头脑,把那只小猪分成好几部分,藏在破庙的不同位置里。 毕竟总不能一顿就吃完。 她也想过要把猪肉拿出去卖,换点银钱买几件衣服或是生活用品,让两个人过得体面一点也好。 可仔细想想又没什么必要。 毕竟最多三天,钱自然就来了。 倒还不如拿这些肉好好补补身体。 晚上吃饭的时候,看着桌子上的酱肉和猪蹄,沈图南吸了吸鼻子,咬着筷子不说话。 在声名尽毁的那些年里,他几乎每时每刻都存在着强烈的自我毁灭倾向,每天醒来的第一件事就是诅咒自己。 可每次举起刀尖,脑海中总会有个声音闪现,哭着求他停下。 也许是幻觉,又也许是他真的命不该绝。 沈图南心想:既然那么多人想让他死,他就偏偏要活着。 他的父亲,他的兄长,他的部下们为了让他活下去花费了多少努力。 即便是苟活,他也一定要坚持下去。 只要活着总会有希望的,不是吗? 而程掌珠自从那夜醒来之后就像变了个人一样,过往的刻薄与尖酸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无穷无尽的耐心与温柔。 这让他受宠若惊。 在这些年行尸走肉的日子里,有人能给他这么一点点甜,都会让他觉得幸福得想哭。 沈图南吸了吸鼻子,强忍眼泪,连忙夹了几筷子最大的好肉放在程掌珠碗里,笑得讨好,“吃,掌珠吃。” “女孩子吃红肉好。” 如程掌珠所料,三日后,萧承望真的让人去查验,得知与程掌珠所说的相差无异,他甚至还亲自去破庙把程掌珠和沈图南接了出来。 程掌珠默默松了口气。 还好,第一步完成了。 即便萧承望算是个不错的东家,给他们安排了住处,给沈图南聘请名医,但他们的日子还是不太好过。 拿人手短,吃人嘴短,毕竟是在给人做事,该付出的代价程掌珠一样都没落。 每天她都起的比鸡早,睡得比狗晚,不是把自己藏在树上就是挖个坑把自己埋在土里,好在上辈子当佞臣的时候学了不少防身术,竟然也让她死里逃生了好几次。 程掌珠,做得好。 她沾沾自喜。 可她没注意到的是沈图南看着她的眼神越来越复杂,常常欲言又止。 直到这天,程掌珠下值回家时发现门口几个小丫头正围在一起叽叽喳喳的说些什么,看到她回来,眼睛亮晶晶的扑上来跟她碎碎念,说公子今天在院子里种了好多花,可漂亮了! 程掌珠不由得挑了挑眉。 这几个小家伙都是住在附近的平民小孩,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是女孩的缘故,家中的父母好像都不太重视她们,使得几个小家伙经常穿的脏兮兮的,披头散发的到处跑。 而这里是她们最常来的地方。 这住处似乎在之前是个菜园子,经常会开一些长得漂亮的野花野草什么的,大概也就是这些东西吸引的她们频频往这里来。 可在沈图南和程掌珠住进来之后,这里成了人家的私有地盘,她们就再不能再旁若无人地闯进去了。 可小姑娘们还是对此感到好奇,总是会探头探脑的张望着想看看里面住的究竟是什么样的人。 毕竟这个住处是萧承望随意安排的,能够碰到这样特殊的邻居,其实也是缘分。 本来还是有些戒心的,可是面对着几个把辫子扎得奇形怪状的小姑娘,好像再怎么样也说不出来难听的话来。 程掌珠偶尔下值回来也会给她们带些糖果,后来一来二去的,和这三个小姑娘也就熟识了起来。 仔细想想,沈图南和她们的第一次见面还闹出了不小的笑话。 那时候程掌珠生怕有故人认出来沈图南这张脸,因此让他能不出门就不要出门。 有一次沈图南好不容易碰上晴天想着把两个人的被子拿出来晒晒,刚把被子搭上就和墙头三个灰头土脸的小姑娘碰了个照面。 不知道她们的家人是怎么教她们的,看着有个男人从程掌珠的房间里出来,小胖丫头们不知道想到了什么,眼睛瞪得像铜铃,明明怕极了一直在哭,却依然勇敢地一边哭一边拿着笤帚追着他揍,像是非要替谁讨回公道不可。 似乎是把他当成了擅闯女子闺房的登徒子。 晚上程掌珠回来知道来龙去脉后扶着墙笑了半个多时辰。 一边觉得好笑一边又觉得心里暖暖的。 明明只是三个小家伙。 明明面对的是沈图南那样身材高大的男人。 即便害怕,她们也还是愿意克服心中的恐惧,用自己的方式来给她伸张正义。 怎么不算难得呢? 后来程掌珠带着三个小丫头去欺负过她们的婶子家偷鸡蛋,四个人笑嘻嘻地带着东西回来时看到沈图南一脸复杂地站在门边。 程掌珠心里咯噔一声。 沈图南毕竟也是将军府出身,多少有点清高和矜傲在身上,她生怕他一时想不开,觉得自己是个吃软饭的。 可出人意料的,沈图南并没有什么异样的表情,甚至还特地下厨给她们炒了一大盘子炒鸡蛋,四个人就着菠菜馒头吃得可香了,盘子也舔得油光锃亮。 沈图南不吃,就在一边安安静静地看着,表情很平静,却隐约透露着对自己的恨铁不成钢和对她们的疼惜。 9. 是我不配 尤其这小些女孩们还都是个顶个的明事理,会来事儿,每次上门来都会拿很多乱七八糟的点心往沈图南和程掌珠怀里塞。 他们也不问你吃不吃,想不想要。 蛮横又带着无限额善意地把手里的红枣、花生、老婆饼什么的往两个人身上塞。 也不知道是谁教他们的。 又也许,小孩子表达善意的方式天生的就是把好吃的塞给自己喜欢的人。 甚至于有一次沈图南只是在打扫院子,叫小草的小丫头翻遍了全身也没找出来什么好吃的,小脸涨得通红,硬是把爹娘买给自己的治疗风寒咳疾的草药塞进了沈图南外衫里。 目睹了全程的程掌珠在一旁笑得花枝乱颤。 因为替萧承望做事的原因,这段时间她都没怎么和沈图南正面接触过,也曾经想过多开导开导他,可是有很多事情并不是外人能够插手的。 能解救自己的只有自己。 而能让自己想开的往往也只有自己。 在小草小花小麦三个女孩的簇拥下,程掌珠缓步走到了沈图南自己开辟出来的花圃里。 “来了。” 沈图南的声音依旧平和,却比平日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紧绷。 “看看。” 程掌珠的目光一一扫过,发现这片花苗品种杂乱,有牡丹、芍药,甚至还有几株看似不起眼的雏菊。 它们被栽种得并不规整,显然出自外行之手。 是了,沈图南看起来就不像是会做这种精细活的人,但是也能看出来是用了心的了。 沉默地站在程掌珠身侧,沈图南的视线在她和花苗之间来回游移,像是在等待评价,却又装作不在意的样子。 “……都是些常见的花。”他开口,声音轻得几乎被风吹散,“府里的花匠说,这个时节,种这些容易活。” “我……挑了些颜色鲜艳的。以后………春天来了,它们会开花。” “你……可以常来看看。” 沈图南望着那些柔弱的花苗,语气中竟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未察觉的期待。 说完才发觉自己说得太多,他不自然地移开视线,假装去整理袖口的泥土。 福至心灵般的,程掌珠眨了眨眼,“想我多来看看你?” 她的话像一根细针,精准地刺破了沈图南刻意维持的平静。 整理袖口的动作猛地一顿,手指微微蜷缩,沾着的泥土簌簌落下。 沈图南没有立刻回答,沉默了片刻,才缓缓抬起头,目光与程掌珠相接。 那双深邃的眼眸中,有挣扎,有犹豫,最终都化为一种近乎固执的坦诚,“是。” 一个字,轻如羽毛,却重若千钧。 是了。 最近自己还是忽略他忽略得太久了。 病人无论是在身体还是在心理上都要多多关注,自己这段时间的忽视怎么可能会不让他多想呢? 延迟的愧疚感此消彼长,程掌珠忙不迭点头答应。 沈图南的眼睛亮了。 “明日……我让人在这旁边摆一张石桌,你若来,可坐在这里歇脚。” 程掌珠笑着点头,“嗯!还有我喜欢的点心,和你喜欢的茶。” 听到她不仅答应,还主动提及要带点心和茶,他眼中的光亮得惊人,像是寒夜中突然燃起的篝火。 “好。”几乎是立刻应下,沈图南的声音中带着难掩的愉悦,“我让人去准备。你喜欢的点心,我会亲手做。我喜欢的茶,也一并备着。” 他看着程掌珠,眼神专注,仿佛此刻天地间只剩下他们两个人,以及这片即将绽放的花海。 “以后,这里……就有我们的茶和点心了。” 可是意外还是会发生。 终于有一天,程掌珠受了伤。 带伤回府前,她特意先找人处理了一下,试图让胳膊上的伤显得不是那么严重。 可还是被那三个小姑娘撞了个正着。 小花一边张着大嘴傻哭一边把新出炉的锅盔往程掌珠嘴里塞,“给你吃,给你吃,快点好,不要死。” 程掌珠哭笑不得,一边大口大口嚼着锅盔一边开玩笑似的逗她:“我死的那天你要是哭得没有今天大声我就把你带走。” 小花愣了愣,哭得更惨了。 哭声吸引了沈图南的注意,他慢吞吞地走出来,看到程掌珠时下意识就想对她微笑。 下一秒,他看到了她手上狰狞的伤口。 他的脸色在一瞬间变得苍白。 程掌珠不想看到他那副心疼得似乎下一秒就要掉眼泪的表情,索性起来的更早了,回来时也刻意挑在他在房间里接受治疗的时候,尽可能少跟他碰面。 本来一个人硬抗就可以扛下来的东西,如果被人同情或者安慰,只会让自己变得软弱。 程掌珠深知这个道理。 好不容易得空了,她想着多陪陪沈图南。 毕竟他现在是病人,多关注一些他的心理情况比什么都强。 突发奇想,程掌珠打算给他煮粥喝,好消化,而且放点香油和肉沫什么的也很香。 最重要的是很好做,程掌珠有信心。 可她实在高估了自己的烹饪能力。 即便是最简单的白粥,也硬是让她煮的糊了底。 一时之间有些沮丧。 毕竟前世的重担和今生的压力都在程掌珠一个人身上,说心里毫无波动,那是假的。 没来由的,她有点想哭。 忙活了这么久,累的满头大汗,竟然还什么都没做成。 她真没用啊。 沈图南却敏锐地察觉到了程掌珠这边的动静,大概扫了一眼环境,沉吟须臾,他就猜到发生了什么。 指尖悬在她泛红的眼尾又收回,沈图南并没有第一时间上去安慰她,反而是先把碎瓷片扫进簸箕,确保不会有人受伤。 “过来,”看程掌珠乖乖站到自己面前,他松了口气,转身去灶房舀了碗温水,递到她面前,“先喝口水,别哭。” 这大热天的本来就容易中暑,她还不知道点了多久的眼泪,先补充点水分比什么都强。 门外几个丫鬟小厮还在小声嘀咕,沈图南眉头一皱,扬声,“再嚼舌根,就把我家的鸡赶到你们卧铺里!” 是的,沈图南闲来无事竟然在小院里种地养鸡。 看着菜地里一茬一茬的冒出绿芽,看着小鸡一天天长大,也算是聊有慰藉。 一开始程掌珠知道这件事的时候是有些担心的,怕他玩物丧志。 可后来想想,那可是沈图南。 少年时期就和裴家嫡公子齐名的沈图南诶。 他的品行与气节不会允许他做出自甘堕落的事来。 那些人说是配给他们的下人,更准确来说应该算是萧承望派过来监视他们的。 程掌珠和沈图南的一举一动都会被毫无遗漏的上交给萧承望,正因如此,在那群仆役眼里,他们比起主子,更像是犯人。 但是不知道为什么,他们似乎很怕沈图南。 明明比起程掌珠,沈图南每天都笑得温和,冲谁都乐呵呵的,看起来明明是很好相处的样子。 回头见程掌珠捧着碗小口喝水,沈图南的语气软下来,“想煮粥?我教你。” 他把碎瓷片倒出去,拉着她走到灶前。 “看好了,”从米缸舀出半瓢米,淘洗干净,“水烧开了再下米,用勺子搅几下,不然会粘锅。” 火苗舔着锅底,沈图南垂眸看程掌珠,声音放柔,“刚才……是不是想给我个惊喜?” 语气温和,可如果细听也能从中听出一丝不易察觉的愉悦。 被戳中心事,程掌珠有些不好意思地笑笑。 像是默认。 沈图南的心情一下子就变好了许多。 耳尖微微发烫,他别开视线搅了搅锅里的水,“咳……心意我收到了。” 水开后下米,沈图南勺子在锅里画圈,目光深邃而专注,“掌珠,站远点,别被烫着。” “煮的时候要时不时搅一下,煮到米开花就差不多了。”不知过了多久,他转头看她,眼里漾开温柔的笑意,“敢不敢试试?” 程掌珠跃跃欲试。 沈图南把勺子递给她,站在她身后半步的位置静静看着,右手虚扶着她的胳膊,像是比她还紧张,“慢慢来,别慌。” 程掌珠握着勺子搅动,全神贯注的模样,自然也没察觉到两个人的距离不知何时变得极近。 他的呼吸落在她发顶,“对,就这样,别停。” 锅里的米渐渐开花,香气飘出来。 程掌珠眼前一亮。 沈图南的声音都染上了几分暖意,像是在哄她,“怎么样,没那么难吧?” 看着面前女子欢呼雀跃的模样,他的心里没来由的一软。 她就是这样容易满足的性子,即便本性是有些乖张的,可却实实在在的算不上是什么坏人。 他盯着程掌珠专注的侧脸发呆。 眼睛圆圆的,脸蛋也是圆圆的。 可能是这段时间一直到处奔走的原因,程掌珠尖尖的下巴初见端倪,他这才发现,原来程掌珠是瓜子脸,之前在府上的时候也许是吃的太好了,才总让人觉得她是圆脸。 沈图南看得心里一紧。 跟着他还是让她受苦了。 程掌珠今天梳的头发是单螺髻,耳边有两缕发丝垂了下来,一晃一晃的,弄得他的心里直痒痒。 他忽然很想伸手拽一拽。 可看了看自己有些变形的手指,沈图南扯了扯嘴角,露出了一个自嘲的笑。 算了吧。 他有什么资格呢? 10. 为何艰难 这段日子过得实在太过安逸,除了每天风吹日晒的有些受罪,程掌珠有时候甚至会觉得所谓的前世只不过是一场梦。 直到这天下值回家的路上,她看到了一个瘸腿的老乞丐。 程掌珠停下脚步,面无表情地看了好一会。 老人头上长着癞痢,一只手被整个砍断,腿脚也不太灵便的模样,脸上满是讨好,拖着半身不遂的身子正在乞讨。 本来应该是惹人同情的,奈何他的五官实在生得太过刻薄,配上一脸阿谀献媚的表情,只会显得他整个人愈发狰狞可怖。 尤其在他身后还跟着一个可怜巴巴的小男孩。 那男孩的状况也不遑多让,脏的没眼看,唯有一双眼睛又黑又亮,滴溜溜地转,一看就是个心思活络的。 从外表来看,任谁都会觉得这是一对可怜的爷孙。 除了程掌珠。 她沉默地把身上带的酒菜食盒挂到高处,拳头松了又紧,紧了又松,半天才终于调整好有些凌乱的呼吸,笑眯眯地走上前去给了他们十来个铜板。 老头眼里闪过精光,连忙带着孙子跪下给程掌珠磕头,感恩涕零的模样。 眼里一闪而逝的恶意并没有逃过程掌珠的眼。 程掌珠笑着把他们扶起来,手掌有意无意地划过自己腰间佩戴的荷包,说了两句软和话就转身离开了。 独自一人走在幽暗的羊肠小道上,程掌珠默默数着数,直到数到五十,终于,背后传来了刻意放轻的脚步声。 她的眼神骤然冷冽。 她给过他们机会的。 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狱无门你闯进来。 下一秒,程掌珠毫不犹豫地起身,借助两边的墙壁腾身一跃,狠狠劈晕了那对爷孙。 他们甚至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 把他们两个的嘴巴用针线缝住,拴在一起扔到野狼窝,直到做完这一切,程掌珠的内心都毫无波澜。 取回食盒往家走时她才后知后觉地感到左胳膊不受控制地在一直颤抖,像是害怕,又像是兴奋。 垂下眸子,用另一只手狠狠锤了两下左手,闷痛袭来,程掌珠这才终于长吁一口气。 那对爷孙前世也是靠卖惨装可怜换得了沈图南怜悯,两个人商量了一下,临走之前把少数干粮和银钱施舍给了他们。 谁知道那老不死的居心叵测,反手就把他们的踪迹告诉了敌国驻扎的士兵。 众所周知,大雍的灭亡是早晚的事,唯一的变数就是沈家。 羌国生怕他们卷土重来,好长一段时间都重金悬赏沈图南和神威军的下落,他的画像更是贴得全国上下都是。 按理来说,在这种偏远小镇里,他们这种乡野村夫应该是不会知道的京城的消息。 可问题就在于那对爷孙是被流放下来的前贵族,许多年前见过回京述职的沈图南。 无法,程掌珠和沈图南慌不择乱地逃跑,中途又失散了很久,等到重逢之时,他的腿就已经药石罔效了。 程掌珠怎么能不恨。 本来是想留那小崽子一命的。 后来一想,斩草不除根,春风吹又生。 她本来就不是什么道德感特别高的人,没有不杀老幼这一说。 惹了她,她不活撕了那人全家都算她心善。 回到家门口时程掌珠都还在愣神。 这应该是今生第一次杀人,她只觉得心慌得厉害,身上沾满了泥土和血浆,怎么洗也洗不干净。 要告诉他吗? 用什么样的理由呢? 不告诉他吗? 可程掌珠总觉得心里不踏实。 推开门,忐忑的解释卡在喉咙里,她这才发现院子里空无一人。 心瞬间凉了半截,很难说明当时她究竟在想什么。 恍惚间她又看到了那张被烛火映照得忽明忽暗的那张脸。 在那人登基之后的某个新年之夜,他少有的失态,不知喝了多少,眼睛都红了。 “这些年,我不敢要求你爱我,”那人的声音沙哑,带着一丝颤抖,“可就连一丝一毫的温柔,我都不配得到吗?” “我只想和你像普通夫妻那样,举案齐眉,相濡以沫……为何,如此艰难?” 一字一句,生生泣血。 像是恨不得把一颗真心剖出来给她看。 那时的她什么反应呢。 哦,是了。 恶心。 她第一反应是觉得那人很恶心。 他凭什么喜欢她。 他也配? 在他绝望的目光中,程掌珠转身就走。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表面上冷若冰霜,实际内心早已溃不成军。 她哪里是在放狠话。 分明是不安到了极致才落荒而逃。 一别今年,这种害怕出现变数的巨大恐慌再次裹挟住她。 几乎是发了疯似的,程掌珠迫不及待地冲出门去想要去寻沈图南。 不要。 不要丢下我。 不要做让我觉得不安的事。 可还没来得及跑开,迎面就看到了刚刚才去寻她的沈图南。 沈图南最近几天恢复得很好,除了腿和脚趾关节处偶尔还是会隐隐约约的疼,现在走路已经走得很稳当了。 在程掌珠失去重心的前一秒,沈图南伸手握住她的腕子,把人轻轻拉进怀里。 程掌珠落入了一个温柔干爽的怀抱之中,暖暖的,带着清新的皂角香。 心口悸动着的暴力与执拗在一瞬间被化解,像一阵风似的轻轻拂过她的全身。 不知过了多久,程掌珠才把脸埋进他怀里,发出一声似有若无的哽咽。 “我吓死了……” “我怕你真的不要我了,又怕你觉得我不要你了。” 声音软糯,带着鼻音,不知怎的,在沈图南耳中却带着久违的撒娇意味。 他感觉自己的心一瞬间柔软得不像话。 沈图南手臂收紧,又怕弄疼她,稍稍放松,只是将脸埋在程掌珠的颈窝,长叹一声,“我怎么可能不要你?” 你是我的过去留给我的唯一的东西了。 抬起头,他用指腹轻轻擦去程掌珠脸颊上不知何时滑落的泪水,动作轻柔得不像话,眼神里满是疼惜和后怕,“别哭了好不好?看到你哭,我这里……” 沈图南拉过程掌珠的手,按在他剧烈跳动的胸口上,声音带着颤,“疼得快要裂开了。” 程掌珠做足了心理建设,刚想和他说明今天发生的事,就看到他的靴子上沾染了不少尘泥和血迹,像是刚从外面回来。 有种极为不好的预感,程掌 珠额角一跳,抬头,正好撞进他漆黑如墨的眸子。 沈图南眸光闪了闪,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自己翻涌的情绪,低头在程掌珠额头上轻轻弹了一下,动作说不出的亲昵与熟稔。 声音轻得像羽毛,却重得像承诺,“笨蛋。” “差点给人留下把柄。” 过了好久,程掌珠才品出这句话的言外之意。 他一直跟着自己,甚至还帮她善了后。 看着程掌珠把那对祖孙打晕,看着程掌珠跟拖死狗一般把他们拖到狼群。 可即便看完了全程,他看程掌珠的眸光依然平静温和,一如当年。 所有的话都被卡在了喉咙里。 程掌珠想问他为什么,沈图南却率先俯下身子,把额头贴上她的,叹息一声,“掌珠,我也并不是什么善男信女啊。” 诚然,他目睹了一切,可他并没有什么反应。 程掌珠不是典型意义上的好孩子,他一直都知道这一点。 可她绝不会草菅人命。 能用这样狠厉的手段对付他们,只能说明,掌珠在他们手里一定吃过亏,受了天大的委屈。 她不愿意说,那他就假装不知道。 也许是有那个小男孩在的缘故,程掌珠的本意大概是想让他们自生自灭,死了很好,残了也无伤大雅。 可他没想到,比起手上沾了人命,她更怕的竟然是面对自己。 沈图南只觉得心里又酸又涨。 究竟发生了什么,把他坏端端的心上人变成这幅模样。 “以后……无论发生什么事,都第一时间告诉我,好吗?” “我也会每天反省自己,再也不让你一个人胡思乱想,再也不让你这样挂怀了,嗯?” 程掌珠瘪着嘴一副要哭不哭的样子。 沈图南紧紧抱着她,仿佛要把所有的不安和爱意都通过这个拥抱传递过去,“相信我,好吗?” 把脸埋进他怀里,程掌珠只觉得心脏热得厉害,甚至想跳进冰桶里凉快凉快让它不要再跳得那么大声了。 沉浸在自己世界里的程掌珠完全没有注意到沈图南的视线掠过她白皙纤细的脖颈时,眼里一闪而过的炽热与渴望。 果不其然,从那天开始,无论多晚他都会在门口等着自己。 一打眼就能看到沈图南坐在轮椅上,提着盏昏暗的灯笼,披着厚厚的披风,在黑夜里静谧无声地坐在那里。 长长的头发披散着,莫名地给他整个人平添了几分孤寂。 程掌珠看了只觉得心里热乎乎的,像是在寒冷至极的大冬天吃了个溏心的烤地瓜,胸口热热的甜甜的。 嘴角的笑意压都压不住,她冲沈图南使劲地挥了挥手示意自己回来了。 他这才终于长吁一口气,露出一个淡淡的笑,嘴角浮现一个浅浅的梨涡,面容的棱角一瞬间柔和下来。 这样坚持了半个多月,程掌珠注意到沈图南的腿伤已经好的差不多了。 那时天气渐渐转暖,他们再也不需要穿厚得跟什么似的大衣了,也就是那天,程掌珠看到沈图南穿着青色的长衫,一步一步,缓缓走向亭中正在出神的她。 沈图南眉眼含笑,两边的颧骨不再那么突出,至少比之前瘦的脱了像时要好看的多。 这样一来,更像个普通的世家公子。 11. 何以报恩 程掌珠有一瞬间的失神,直把他看得耳尖通红才后知后觉地收回视线。 是了。 是她忘了。 很久很久以前,沈图南就是这幅样子的。 在上战场之前,沈图南在一众男人之中其实算得上是皮肤白的那一挂的,后来打了几年仗,风吹日晒的,硬是把原本如玉如琢的少年郎弄得皮肤黝黑,五官都锐利了不少。 以至于后来许多人都忘记了,在沈图南成为虎威将军之前,也曾是个玉树临风的翩翩公子。 这段时间因为要帮萧承望做事,程掌珠很多时候都没办法见到他,偶尔碰面也不过是点头之交。 这次偶然之间休沐,是少有的能和他心平气和坐下来聊天的机会,干脆拉着他去小摊上吃馄饨。 碗筷都很干净,程掌珠拉着他坐在自己旁边,又去给他拿葱花和香菜,刚要坐下,就听到旁边桌子上的几个男人在侃大山。 “说起来咱们这位萧小将军来淮城也有几年了吧,怎么老将军还没来接他?难不成是在长安富贵日子过美了不愿意回来了?” 沈图南正帮程掌珠烫碗,闻言身形一僵,没什么太大反应,只是握着碗沿的手指骨节微微泛白。 另一个络腮胡的男人哈哈大笑,“谁说不是呢,那可是长安,我要是能在长安当官,我也不回来,别说是我儿子在这,就是我老子在这我也不会改变决定。” “那确实,不过说起来萧家真是走了狗屎运了,要不是沈家倒了,他们也没机会往上爬,一门三武将,盛极必衰也是早晚的事。” 这是众所周知的事。 要说沈家倒了谁获益最多。 非萧家莫属。 程掌珠的眸色冷了几分,定定地看了那几个男人一会,这才不动声色地回到座位上,又状若无事地抿了一口虾皮。 咸得发苦。 沈图南抿了抿唇,把烫好的小碗放到她手边,程掌珠接过时轻轻捏了捏他的手心,像是在安慰。 他紧抿的嘴唇这才微微放松几分。 结果那几个男人走的时候发现钱袋子没了。 他们人都傻了。 “诶?老四,你的呢?” 老四尴尬地翻遍了全身的口袋,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同时露出了一种惊悚至极的表情。 那老板娘不是个好相与的,闻言柳眉倒竖,只觉得他们是来吃霸王餐的,拉着他们袖子非得讨个说法。 周围来了一群看热闹的,邻里邻居的,谁能不认识谁啊。 男人们想来怕麻烦,奔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原则连连求饶,哪里还见半分刚刚侃大山时的嚣张与洒脱? 就好像那上下嘴皮子一碰,磕碎的不是他们曾经的救世主一般。 中年男人们个个脸红脖子粗,纷纷以袖遮面连连求饶,直到自家娘子把银子送过来这事才算完。 胸口的郁气终于疏解了不少,程掌珠拢了拢袖子,又要了份卤牛肉,夹了一大筷子放进沈图南碗里让他多吃点。 注意到程掌珠突然变出来的银两,沈图南眉头微微松开,视线凝滞在她白皙如玉的手腕上几息,不知想通了什么,嘴角微微上扬。 他笑着和程掌珠说自己复健的经历,程掌珠也偶尔会捡一些在探听消息的过程中遇到的趣事。 他们谁都没提那天在破庙里曾经跟沈图南承诺的,等他好起来就嫁给他这件事。 当时程掌珠只是想给他一个盼头,试图让他尽快振作起来。 而沈图南也深知,现在还不是时候。 这种心照不宣的默契,反而让她轻松了不少。 程掌珠暗自里松了口气。 可以开始下一步了。 萧承望又来找她问话了。 程掌珠一一作答,不敢有丝毫隐瞒。 望着萧承望认真记录的侧脸,程掌珠垂下眸子,收敛了眼中的情绪。 她曾经想过一个问题,“罪不及家人”这个说法是否真的能立得住脚? 直到今日,她终于得出了答案。 那是放屁。 罪不及家人的前提是惠不及家人。 就算他父亲做的那些事他从来都不知道,但是他现在所受到的那些福泽和优待都是真的,现在能够在这乱世里在淮城当一个小小的守城将军,难道不也是受了他父亲的恩泽吗? 既然如此,那骂名和罪责他也应该一力承担。 他不相信萧衍做的那些事萧承望一点察觉都没有,可他依然选择偏安一隅。 对于萧衍多次召他回长安这件事无动于衷,只能说明萧承望其实对萧衍做的所有事一清二楚。 可他既没有助纣为虐,也没有大义灭亲,他选择了最折中的方式——视而不见。 以为这就能减轻自己的负罪感了? 那不能够。 后来,大概又在淮城待了两个月,萧承望越来越信任程掌珠,甚至有时候很多军中的机密也并不避讳。 程掌珠心中警铃大作。 这可不是什么好兆头。 谁会想跟卖国贼的儿子有什么牵扯啊。 对于他意图拉拢自己长久地做他暗探的意图,程掌珠总是笑而不语,默默寻找合适的时机脱身。 和萧承望相处久了,她发现他也并不是什么特别难缠的人。 甚至于说他也是有点可怜的。 孩子没有办法可以选择自己的出身,更没有办法选择父母是谁。 当时时局动荡,国家内忧外患,萧承望的父亲萧衍临危受命,顶替了沈老将军的位置。 去长安赴任那一天,萧衍带走了妻子,带走了忠心的部下,唯独把萧承望一个人扔在了淮城。 只因为他明了,皇帝能够猜忌沈家,以后自然也能猜忌萧家,为了打消帝王的疑虑,他不得已把自己唯一的儿子留在了淮城。 做人质,也做把柄。 这是他证明忠诚的方式,也是他进退维谷的选择。 你看,我都把儿子扔在这里了,如果我跟沈家似的功高震主,你大可以先拿我儿子开刀。 离别的那天,萧承望哭得很惨。 他不理解为什么父亲谁都带走了却偏偏抛下了自己。 这种退而求其次、被放弃的滋味盘旋在一个小小的孩童心头,总归是不太好受的。 萧衍其实也十分不舍,可还是强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说这是我们萧家男儿的使命,等到时机成熟了,我和你母亲就来回来接你。 当时的萧承望也才六七岁,虽然听不懂,但他总是会无条件地相信自己的父亲,他想:他是男子汉,应该主动承担起自己的那一份责任与使命。 听爹爹 的话总是没错的。 爹爹不会害他的。 可是等父母再次归来时,映入眼帘的不只是成群结队的马车,还有一个粉雕玉琢的小姑娘。 那是他的妹妹。 是父母抛下他后在边关生下的妹妹。 也许是太过思念自己的孩子,又也许是想要给成天以泪洗面的妻子一个精神慰藉,萧令仪就这样出生了。 可以理解,但是,他就是无法原谅。 从那天起,萧承望就和萧家离了心。 以至于到后来很多年之后,无论萧衍再怎么劝、再怎么说,萧承望也不肯再见他一面。 其实无论是代入他还是代入萧令仪的视角都挺窒息的。 如果代入萧承望的视角就是父亲把举家搬迁,唯独把自己扔在了原地,再次归来时还发现他们在外面生了一个孩子。 不能带自己一同赴任,却可以在赴任的那些年里再生一个孩子。 代入萧令仪的视角也同样不太好过。 行军打仗哪里容易,那些年来吃不饱、穿不暖也是常事,长安城里的小小姐个个都有漂亮的花裙子,数不清的绫罗绸缎,漂亮的珠钗玉器。 前扑后拥,千娇百宠。 唯独只有她,什么都没有,行军到环境极为恶劣的地区时还只能吃白水煮青菜,所以比起其他同龄的女子,萧令仪的个头要小很多。 如果能留在淮城的话,至少还能过上安稳的生活。 所以,他们父母究竟对得起谁呢? 也许就连萧氏夫妇也没有想到,自己的无心之失却直接造成了家庭的支离破碎。 以至于他们这对兄妹其实并不亲厚。 一开始帮萧承望办事时,程掌珠一直以为萧家只有他一个独子。 即便后来才知道萧令仪也住在淮城,但是程掌珠却从来都没有在萧承望的府邸里见过她。 想来两人的关系估计也好不到哪里去。 可这并不能改变什么。 萧承望即便在父母那里受过再多委屈,可他也实打实的在这边陲之地以萧家嫡子的身份谋得了不少好处。 被他们坑害的那些人,无辜枉死的将士们,总不能白白遭此横祸。 点灯熬油地布局了很久,在沈图南的外伤彻底好转时,程掌珠在萧承望给自己布置的宅邸里放了一把火。 先是零星的几点火苗,看似风一吹就会熄灭,可不知是她是怎么做的,也就那么一转眼,刚刚那么点星星之火竟然已经形成了燎原之势。 程掌珠面无表情。 院子里的仆从们提前支开了,虽然他们对自己和沈图南的态度总不太好,可毕竟没做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情。 沈家曾经对于一众寒门进行了扶持,其中萧家赫然在列。 那时候在长安人人都看不起他们,人人都把萧衍当狗耍,唯独沈老将军愿意为他仗义执言,甚至在发现他有军事才能时还特意帮他引荐。 程掌珠只替沈老将军不值。 当年的一时心软,竟然放纵他们爬到了自己头上。 沈家会倒,要说萧家一点力都没出? 她可不信。 有恩报恩,有仇报仇。 恩将仇报? 畜生都干不出这种事。 她说的就是萧家这帮狼心狗肺的。 12. 不再分离 门外有阵阵惊呼声传来,家丁们乱作一团。 程掌珠隐匿身影,缩在角落里默默注视着一切。 果然,没一会,人群中就有几个眼神闪烁的偷偷摸摸跑出去了,身形高大,步履稳健,在一众普通家丁中格外突出。 如果她没猜错,那几个八成是钉子,特意被萧承望安排过来给他通风报信的。 她知道,他从来都没有相信过他们。 这不巧了吗。 程掌珠也从没相信过他。 利用萧承望这段时间的松懈,她用最快的速度摸清了宅邸结构和守卫换防规律,并着手准备了这次的撤离和火烧计划。 以“畏寒”等理由,程掌珠顺理成章地让下人准备了大量的火盆、炭火、灯油、布帛等易燃物,并集中存放在靠近主屋的库房。 而沈图南也没闲着,这段时间以“做药膳”为名,亲自调配了许多能延缓燃烧、产生浓烟的“特殊配方”。 这种配方的效果看起来吓人,但实际很容易被人为控制,以至于他可以轻而易举地同时在住处和萧承望的书房里同时制造出失火的假象。 两个地方相隔一段距离,哪怕是骑马也得一炷香的时间,这样,萧承望大概率会以为是自己或下人的疏忽才导致的失火。 但实际上,火势会因程掌珠提前布置的易燃物迅速蔓延,到最后,一发而不可收拾。 这正是他们想要的。 果不其然,没一会就听到整齐划一的脚步声由远及近而来。 程掌珠缓慢地眨了下眼,像只灵巧的猫,身姿矫健地躲开重重阻碍,穿梭在淮城的夜色中,在众人手忙脚乱之时,悄然钻进了萧承望的书房。 她原本的打算是要找到他们家陷害忠良的证据。 沈家覆灭的罪魁祸首当然是狗皇帝,可是她隐隐觉得萧家也不是什么清白人家。 虽然可能性不大,但她还是想找一找,看看萧承望这里有没有什么决定性证据。 这些日子程掌珠一方面是在勤勤恳恳地帮萧承望做事,另一方面不止一次地试探着搜集相关信息。 可是萧家里里外外被她查了个遍,除了感叹他家也算不上多有钱之外,竟然一无所获。 哦,还有那本名单。 那是她目前为止找到的最有价值的东西了,上面写满了淮城一战中阵亡将士的名字。 越看,程掌珠就越觉得心里发堵。 老皇帝你是真该死啊。 萧家人你们也不遑多让。 可愤怒归愤怒,这些东西除了能引起小范围的民愤以外什么用都没有。 人性凉薄,火没烧到他们身上他们只会觉得无足轻重。 而唯一没有翻找过的地方就是萧承望的书房了。 平日里看管得紧,所以程掌珠大胆猜测,这其中一定有猫腻,说不定就有他们当年陷害沈家的证据。 能找的能翻的地方都查了个遍,时间越长,程掌珠就觉得心越凉。 怎么会一无所获? 要知道,萧家是整次绞杀中最大的受益人了。 当然不排除萧衍其实并没有直接动手这一可能性。 可在人性面前,这种可能性又太微乎其微了。 你会为了利益而杀死朋友吗? 二者是同样的道理。 当利益足够诱人,当你的需要具有明确的指向性,答案就不言而喻了。 程掌珠急得满头大汗,眼看着时间来不及了,她胡乱地抓了两本外观上类似于账本塞进怀里就跳出窗去准备去找沈图南汇合。 想了想,又觉得不解气,拿过笔墨在宣纸上面龙飞凤舞地“唰唰唰”写了几行字,拔腿就跑。 只要他敢做,就一定会留下蛛丝马迹,就算他处理的再干净,花功夫足够长的前提下,程掌珠就有把握能找到相关证据。 不再迟疑,她一路狂奔,快到城门口时听到了熟悉的暗号,眼睛一亮,干净利落地翻身上了马车。 谁都没有注意到隐秘的角落里还停着一辆其貌不扬的小车,趁着夜色掩映,不动声色地离开。 长鞭一甩,马车径直往城门口驶去。 车厢内装着沈图南和草药,以及这几个月攒的银两。 那是她全部的身家。 夜晚的冷风烈烈,不时拂过她柔软的长发和坚定的眉眼。 此次山高水长,不知何时再能相见。 冲天火光的映衬下,乱成一团的喧嚷中,程掌珠苍白的小脸却在此刻显得坚毅而果断。 她想,这场战争终于要拉开序幕了。 而她,绝不回头。 萧承望匆匆忙忙赶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一片狼藉还有被烧成灰烬的污糟废墟。 以及桌面上笔走龙蛇的一张纸。 那字写得是真难看。 这是萧承望的第一反应。 直到读完整封信,他的脸色已经不能用难看来形容了。 “萧小将军,多谢这几日的款待。只是这宅子阴气太重,妾与夫君实在住不惯。临别前,送公子一份大礼,帮你清清门户,免得日后你父子二人脏了这地界。”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日后,你与令尊沦落到何种下场皆是你们咎由自取。这天下容不下贼,更容不下废物。” 字里行间的嘲讽之意几乎要满溢出来。 手背的青筋微微凸起,萧承望爆喝一声,一把掀翻了桌子。 须臾之间,木桌四分五裂。 “背叛我!” 声音浑厚有力,在浓稠如墨的夜色中像是一道闪电,划开了这份平静。 萧承望整个人都在发抖。 被气的。 他想不通一点。 他对他们还不够好吗?! 他们怎么能恩将仇报?! 萧承望几乎要把牙咬碎。 后知后觉,他这是被人摆了一道。 一脚踹开了腿边的脚手架,上面堆的东西乱七八糟的掉了一地,尤其是一个鼓,骨碌碌滚了好远,最终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萧承望现在草木皆兵,有什么风吹草动的他都觉得是对自己的嘲讽。 因此他更生气了,派人在府邸上仔细翻找,哪怕是连根毛也不能放过。 他就不信了。 两个大活人就这么凭空消失了。 去城门口追踪的士兵悻悻而归,战战兢兢地说没有查到可疑踪迹。 他们查的到才有鬼。 程掌珠哄着小花小草小麦那三个小傻子偷了总欺负她们的张拐子的路引和通关文牒,承诺用不了多久就回来接她们,再加上乔装改扮和淮城的士兵天性散漫,等旁人回过神来的时候他们早已逃出生天。 萧承望现在很想杀几个人泄泄火 。 他隐隐约约觉得自己被人耍了 ,可却又丝毫没有头绪。 她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又是怎么做到的? 直到那面鼓再次映入眼帘。 看着下属呈上来的鼓,萧承望只觉得脑仁子生疼,一脚踹过去,张嘴就骂,“你找到这玩意儿有什么用,我找的是人,是那对夫妇!” 属下皱着脸不敢说话,心想着他知道啊,可是找了半天只剩下这个鼓了,其他的东西都被烧成灰了,能找到这已经是不幸中的万幸了好吗。 萧承望的副将观察良久,像是察觉到什么,一脸慎重地接过那个鼓,轻轻摩挲了几下,随即脸色大变,把鼓再次呈到他面前。 将火把凑近,鼓面不知是用什么材质的皮做的,伴随着热源靠近,上面浮现的是整整二百七十三个将士的名字。 那些名字是一瞬间同时现形的,一个接一个,密密麻麻,连成一片,让人看了就眼前发花。 再加上现在更深露重,更显得鬼气森森。 “张子奇、郭一然、谢敏南、王二、文建……” 那些字像是一个个诅咒,狠狠扎进他的眼底。 其他士兵都是一脸茫然,唯独他是知道的。 不多不少,恰好是淮城一战中阵亡将士的名字。 或者说,是因他萧家人而枉死的无辜之人的名字。 萧承望惊骇地睁大了双眼。 那场战役的失败中,他萧家在其中发挥的作用众人都讳莫如深。 世人皆道他们萧家是忠臣,是良将,是把沈家那群乱臣贼子送上断头台的最大推动力。 可也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的父亲哪里是什么功臣,分明是置忠良于不顾的罪臣。 淮城那些阵亡的将士,是他们萧家一手造成的,是他们永远都抹不去的罪孽。 这件事他也是前几年才知道的,当时的他身心备受震撼,不明白自己从小引以为傲的父亲为什么会做出这样的事来。 他愤怒,他憎恨,甚至大言不惭地指着对方的鼻子说他是乱臣贼子。 父亲第一次发了那么大的火,对他动了家法。 那次萧承望整整三天没下得来床。 时至今日,他也不明白父亲究竟为什么要做那些事,看着上面整整二百七十三个名字,萧承望只觉得心里痛得厉害。 他明知道自己的父亲犯下了不可挽回的错,可还是用自己的方式帮他遮掩着。 萧衍毕竟是萧承望的亲爹。 很难说清他选择留在淮城究竟是因为还在和父亲赌气,还是试图用自己的坚守来为父亲赎罪。 萧承望望着无垠夜空,眼里有一瞬间的茫然。 心想,这个世道似乎要变了。 就从这二百七十三个人的冤屈开始。 望向黑漆漆的天空,萧承望有一瞬间的恍然。 他回想起了那女子亮如繁星的眼睛,和那个男子苍白瘦削的下巴。 他们…… 究竟是什么人? 坐在马车里,沈图南看着窗外疾速退去的风景面色复杂。 他不明白掌珠怎么会一夜之间性情大变,过往的任性与傲慢似乎都被她这一把火燃烧殆尽。 不是没想过和她好好聊聊,可他现在只不过是个废人,唯一能做的事就是少给她添麻烦。 沈图南自嘲地笑笑。 总归,他们只有彼此了。 总归,没人能把他们分开。 13. 恩重如山 在驶离边陲之前,程掌珠驾着马车拐了个弯。 她要救一个人。 一个在重生归来之后,除了沈图南以外最该救的人。 找到怀璧其实并不是一件特别难的事。 手起刀落,程掌珠毫不犹豫地杀了那个犹如一座大山般死死压在怀璧身上的男人。 她长着一张芙蓉面,鼻梁上有颗小小的红痣,一颦一笑皆是风情。 此刻眼尾殷红,衣襟被扯开,露出大片白花花的肌肤,手里紧攥着一根簪子,不知是想了结了那人还是想给自己一个痛快。 似乎是没想到会有人来救自己,怀璧缓慢地眨了下眼,一颗晶莹的泪珠不经意间凄然落下。 望着那双被绝望填满的翦水秋瞳,程掌珠半天都没动一下,只觉得心里针扎似的疼。 原来…… 她也曾经为自己斗争过吗? 在前世,自从程掌珠发现沈图南给自己带来的食物都是他放下自尊与身价去敌国人那里求回来的时,她就恨不得把他们所有人都杀了。 可无奈,他们实在太过弱小。 看着沈图南当时已经破破烂烂的身体咬了咬牙,程掌珠还是打算带他去就医,就如同她今生做的一样。 可是前世的他们既没有钱财也没有经验,一个残一个蠢,被人骗了好多次。 最危险的那次程掌珠险些被卖去青楼,要不是在那里遇到了一个性格泼辣却热心肠的姐姐,估计即便是她也没有办法全身而退。 那个姐姐长得很漂亮,是不应该出现在这种边陲之地的漂亮,名字叫做怀璧。 怀璧听说了程掌珠和沈图南的故事之后一脸嫌弃,伸出修长的手指戳着她的脸,说:“为男人做到这个份上,你也真是蠢得没边了。” 程掌珠苦笑。 那能有什么办法呢? 她欠他的,好像这辈子都没有办法还完了。 怀璧嘴硬心软,还是想方设法地给程掌珠弄来了很多银两,每次程掌珠眼巴巴看她,她总会翻个白眼,“看什么看,剩下的都是老娘的赎身钱,才不会给你!” 嘴上这么说,她还是把城镇里能排的上号的大夫都誊写在一张纸上吩咐程掌珠自己带着人去问,那些大夫说不上医术高明,至少能改善情况。 也是她告诉程掌珠不能坐吃山空,如果想要更有把握治好身上的伤,她自己首先就要成为有权利的人。 那些在前世遇到的一个个不起眼的人似乎都是程掌珠生命中昙花一现的过客,可也正是那些人教会了她一课又一课,让她最后迷失在权力中心时依然能够保持一丝的清明。 尽管已经太晚了。 也许就连怀璧自己都没有想到,她无意中的这一句话,却成为了程掌珠日后人生的奋斗目标。 她也正是凭着原本那一个小小的执念,带着沈图南一路北上。 可惜。 就差那么一点,他们就能够颠覆这个时代,把羌国人狠狠踩在脚下了。 上辈子她掌握权柄后的第一件事就是回去救怀璧,可到了之后才发现那座青楼早已人去楼空。 打听了很久才知道怀璧后来被羌国人掳走了,似乎是要让她去作陪。 毕竟羞辱人的方式有很多,蛮族能够想到的也就是侵占他的家财,霸占他的国土,侮辱他的女人罢了。 至于那些男人…… 谁在乎呢? 怀璧一开始表现得倒是顺从,乖乖来到敌国营帐,又是献舞又是敬酒,把谦卑恭顺的姿态做到了十成十。 接着,她眼睁睁地看着营帐里的士兵们一个接一个倒下。 士兵们意识到酒水有问题的时侯早已为时已晚。 谁能想到,这么多骁勇善战的勇士,最后竟然栽在一个女人手里。 有个大胡子的中年男人目眦尽裂,伸手就要来掐她的脖子。 即便血污糊了满脸,显得他更加狰狞可怖,他也仍旧混不在意似的嗤笑着嘲讽怀璧,“你以为你今天能全身而退吗?” 那时的怀璧身体已经很差了,也许是年轻的时候喝过太多水银汤被药坏了身子,也许是被哪个客人传染了不好的病,总之,在她踏上这片国土的那刻就已经下定决心。 闻言,怀璧也冷笑一声,“跟你们这群杂碎同归于尽,老娘怎么算不上死得其所呢?” 下一秒,女子一头撞向了柱子,血流成河。 紧接着铁索连环似的,一个又一个营帐燃烧起了熊熊大火,把那些还未来得及发生的龌龊付之一炬。 怀璧的生命如同一朵艳丽至极的牡丹,绽放在这暗无天日的地狱。 当时已经是女侯的程掌珠听了只觉得半天没缓过神来。 在和她短短的相处时日中,怀璧总是摇着团扇头头是道地说着:“只有蠢货才会把气节当饭吃,你也是,你们家那个小将军也是。” 程掌珠被她说的哑口无言,只觉得脸上青一阵白一阵,心想着书上可不是这么说的。 书上说大丈夫有所为有所不为。 书上说富贵不能淫,贫贱不能移,威武不能屈。 书上说…… 是了。 书上说了很多。 可那些大道理救不了世人。 所以,前期她是有些看不起怀璧,觉得她自甘下贱的。 有手有脚的,去做丫鬟,去卖绣品,哪个不能养活自己。 后来带兵打合肥时,见过了饿殍遍地,尸横遍野,程掌珠不说话了。 只想给那个大言不惭的自己狠狠来上两刀。 这世间从没给过女子选择的权利。 众人只在乎结果。 谁能想到直到最后,居然是这个被程掌珠认为最没有气节的娼女用她的忠义成全了这个民族最后的体面。 程掌珠早该想到的。 怀璧接客时不小心染上了脏病,发作时身上会起各种各样的红疹子,又痛又痒,哪怕是剥一层皮下来都难耐不已, 那滋味实在是太过难受了。 在得知自己得了花柳病之后,怀璧心如死灰,恶狠狠地把程掌珠和沈图南从柴房里踹了出去,丢出来一个破包袱,狠狠啐了一口:“没用的东西!真当老娘做慈善的,住起来没完没了的,带着你的东西滚蛋!” 程掌珠和沈图南被骂得脸一阵红一阵白,背着包袱离开,直到走到老君山才发现里面竟然是银票和首饰,都是价值不菲的那种。 程掌珠和沈图南对视一眼,谁都没有说话。 还回去未免太过矫情,现在他的腿正是用钱的时候。 况且怀璧那个泼辣的性子他们都是知道的,给出去的东西想来就没有收回去的道理,何必浪费时间。 商量了一下,他们还是决定等之后赚到钱了就来救她。 花柳病又不是她的错。 沦落风尘又不是她愿意。 这一次,程掌珠已经尽可能早地赶过来了。 不知捅了多少刀,直到看着男人断气,她才终于扔下手里的断刃。 怀璧此时还没染病,裸露出来的皮肤依旧干净光滑。 程掌珠默默松了一口气。 还好。 赶上了。 这辈子,她不要她死,尤其是以那样屈辱的方式。 怀璧对此一无所知,眼睁睁地看着一个脏兮兮的小姑娘从天而降,看起来柔柔弱弱的,下刀却那么狠,招招往他下三路去,手段不可谓不歹毒。 就连见惯了人世险恶的她都愣了好半天,满 目仓惶地看着程掌珠。 她怕自己。 意识到这一点,程掌珠的手不由自主地一顿。 也是,毕竟自己现在满身是血,眼里还有未褪去的杀意,谁看了不犯怵。 自嘲地摸了摸鼻子,平复心情后,程掌珠俯视着她,“跟我走还是留在这,你自己选。” 想了想,又补了一句:“哦对了,我没钱。” 怀璧刚刚才微微一亮的眼瞬间黯淡下去。 可她没有不知所措。 几乎是没怎么犹豫的,怀璧就握住了程掌珠的手表示要跟她一起走。 苦一阵子亦或者是苦一辈子,她还是能分清的。 更何况,如果不是实在走投无路,哪个好女子会愿意一辈子留在花楼里呢? 就算怀璧留在那里能够享受不少珍馐美味、奴仆成群,可那终归不是长久之计。 她是一个比任何人都更清醒的女子,程掌珠非常清楚地知道这一点。 直到出了城门,怀璧整个人都是恍恍惚惚的,像是觉得不真实。 困了自己大半辈子的花楼,竟然这么轻轻松松地就让她逃了出来。 大概能猜到她在想什么,程掌珠抿了抿唇没说话。 总不能说她刚刚趁乱放了一把火,花楼里的龟公鸨母什么的救火还来得不及哪有心思管她一个小小娼妓。 但是同样不能掉以轻心。 这种规模庞大的青楼背后一般都是有人当靠山的,不是皇亲国戚就是门阀世家,如果程掌珠没记错,望月楼背后的真正东家应该是三皇子。 想到这,她的眼神不禁暗了暗,心中杀意更甚。 拉开马车的帘子,看到里面坐立不安的沈图南时,怀璧整个人都是懵的。 一脸讶异地看了程掌珠一眼,像是在鄙视她都没钱了还养男人。 程掌珠有些无语,却愣是不好说些什么,只能干巴巴道不是她想的那样。 沈图南也没有想到程掌珠会突然带人回来,错愕地看了一眼怀璧,还是礼貌地向那女子问好。 程掌珠一时之间不知道该怎么介绍他们。 一个是在逃的俘虏,一个是从花楼里跑出来的妓子,两个似乎都不是什么能拿得上台面来说的身份。 好在他们两个人似乎也没有过多纠结。 沈图南更多的是在乎程掌珠个人的安危,有些心疼,拿出干净的布巾慢吞吞地挪过来给程掌珠擦脸。 怀璧在一旁看得若有所思,偷偷拉她到一边问,“他是你什么人啊?” 程掌珠一时哑然,注意到不远处沈图南的身影突然僵了一下,耳朵动了动。 她恍惚间想到,虽然现在受了重伤,可他毕竟是习武之人,耳聪目明的,这个距离想要听清楚自己的话并不是什么难事。 说是好朋友? 倒也没那么清清白白。 说是主仆? 沈家都倒了几百年了,而且程掌珠有预感,他不会想听这种答案。 不知不觉间,她的心跳猛然加快,斟酌着想要怎么说才不会让沈图南觉得难过。 恍惚间想到那天在寺庙里对他许下的承诺,程掌珠吞吞吐吐,话语却格外的掷地有声:“他是我未婚夫。” 最后三个字,被她咬的格外轻,却依然能让其他两个人听得清晰。 是的。 未婚夫。 怀璧睁大了双眼。 不远处的沈图南勾了勾嘴角,又觉得自己这样不太好,想要克制住笑意,却还是无能为力,耳尖也泛起淡淡的红。 程掌珠心中暗自叹息。 如果是小恩小惠也就罢了,程掌珠才不会愚蠢到为此搭上自己的一生。 可偏偏,他对自己恩重如山。 14. 穷过日子 程掌珠好说歹说地哄着怀璧跟自己上了马车,再三保证会让她过上好日子,她这才不情不愿地点了头。 上了马车怀璧自觉和沈图南保持距离,又觉得自己是不是做得太过明显,偷偷瞄了他一眼。 这一眼差点给她吓飞。 好家伙,这男的眼珠子快长程掌珠身上了。 怀璧缓慢地眨了眨眼。 不对劲。 她看人的眼光向来毒辣,她有预感,沈图南远没有看上去那么简单。 虽然程掌珠和自己的第一次见面就在她面前凶神恶煞地杀了人,可整个人的气场却格外温和,非常柔软,硬要说的话,她是很受老人小孩喜欢的那种人。 而沈图南不同。 他看起来太过病弱苍白,眼里笼罩着一股黑黑的,浓重得化不开的剧烈情绪。虽然表面上对人温和有礼,可仔细看就能发现那些情绪都不达眼底。 像是遭受过什么重大变故,对一切都不在意了的模样。 总让人心里不太舒服。 尤其是他看向程掌珠的眼神。 怀璧曾经在丞相公子看前任花魁的眼睛中看到过。 是一种阴暗潮湿到了极致的复杂目光,带着些不可控的渴望与痴迷,像是要不顾一切地把面前这个女人据为己有,拆吃入腹。 后来,丞相公子也确实字面意义上地做到了这一点。 思及此,怀璧打了个冷颤,闭上眼睛装睡。 程掌珠本来定下的目的地是洛阳,但眼看着沈图南现在的情况,觉得还是要慎重行事,索性在开封停驻。 一方面这里离关西远的多,萧承望鞭长莫及,另一方面这里消息滞后,且有很多医术高明的大夫,用来给沈图南养伤再好不过。 他的伤其实已经好了七七八八了,背上和脚上的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重组再生,唯一的难题还是他的腿。 萧承望招来的医生帮他把变形的腿养好,至少外观上和常人无异,走起路来还是有些费劲。 程掌珠是不想让他留下任何遗憾的。 另一个时空里,即便到最后他站上了最至高无上的位置,也依旧有人拿着他的缺陷说事。 “瘸腿战神”、“残疾皇帝”、“暴君”。 没有人去想他为什么会变成这样,那些传言的真实性他们也懒得去验证。 上下嘴皮子一碰,就把一个赤诚少年的人生嚼碎了、揉烂了。 怎么能够释怀呢? 他也曾经打马过长街,也成风光无量,是多少姑娘的春闺梦里人。 前世的他就是因为自己的腿废了,后来才从此一蹶不振的。 本来就身负重伤,还强撑着把程掌珠带回家,后来更是没有得到及时的医治和充足休养,以至于他落下了病根。 后来,他们度过了很多年相依为命、食不裹腹的日子。 程掌珠和沈图南就在这乱世里杀红了眼。 那时候真难啊。 别人不愿做的事,他们来做。 别人敢去做的事,他们要做的比其他人更好。 对于那些嘲笑过他的人,程掌珠不止一次地想要动手。 可是当时的沈图南也只是脸色苍白地按住她的手腕,轻轻地揉了揉,像是安抚一只炸毛的猫。 他说:“没必要的。” 当时的百姓惶惶不可终日,如果再因为这么一点鸡毛蒜皮的小事就打杀大臣,对于他们而言并不是一件好事。 程掌珠清楚这一点,沈图南亦然。 那些年的风吹雨打、生死相随,仿佛都化成了生长痛,把程掌珠和他紧紧地捆绑在一起。 前期的时候他们忙着南征北战,中期的时候忙着收拢人心,后期的时候正是战事胶着期,直到最后兵败了,他们也始终没有认真寻找过给沈图南治腿的法子。 这一世,程掌珠绝不会让他再留下任何遗憾。 知道了程掌珠和沈图南的处境,怀璧白眼一翻差点没晕过去。 嘟嘟囔囔地数落了一路,一边哭自己命苦,一边气鼓鼓瞪程掌珠没钱还敢抢人放火,活的不耐烦了。 可手上却丝毫不吝啬,把她带出来的金银细软都塞进了程掌珠手里,和从萧承望那里顺来的放在一起,两个人数了又数,其实已经是一笔不小的数目了。 但是程掌珠和怀璧两个人苦日子过久了,心里想着啥也不干就等着银子自己下崽可不行,得想办法钱生钱。 倒不是他们花钱大手大脚或是沈图南治腿费钱,主要是之后要起兵造反的话钱是首要的,不然一切都白搭。 一文钱难倒英雄汉,同样的事程掌珠实在是不想再体会第二次了。 程掌珠一边复盘前世的事,一边盘算着和怀璧一起做一些小买卖,赚些钱,之后也有带他上路的资本。 刚到开封的前几天碰上有家做大席的正在招端盘子的,听说管饭,程掌珠拉着怀璧就过去了。 忙了一天得了两吊钱,并着管中午饭和晚饭,虽然算不上多,好在能解他们现在的燃眉之急。 程掌珠专挑大鱼大肉吃,一边吃还一边不顾他人异样的眼光连吃带拿,往食盒里倒滑溜肉片和竹荪鱼丸汤——沈图南爱吃。 怀璧看不得她顶着这张仙气飘飘的小脸在那里胡吃海喝,嫌弃地给她擦嘴,往她领口塞了个布巾免得她弄身上去。 她们现在可没钱买新衣服。 余光却注意到一个老太太。 穿得没多好,好像是寿星的妻子,但整个人都佝偻着,与精神矍铄的丈夫不同,她几乎将疲惫写在了脸上。 是了,这次宴席的主角是那个八十大寿的老头。 今天怀璧和程掌珠天不亮就起来了,赶到的时候老太太已经在烧锅了,可见她是从一大清早就张罗着这些事的。 忙的跟陀螺似的灶前灶后转,讽刺的是直到现在了她却连顿热乎饭都没吃到。 程掌珠一边吸溜面条一边使劲儿地挪了挪屁股,挤得坐在里面的怀璧直哼哼,说你怎么不直接坐我腿上算了。 程掌珠摇头晃脑当没听见,给老太太使了个眼色让她跟她们一起吃。 像是第一次受到善意,还是来自一个陌 生人,老太太不知是想到了什么,眼眶红了红,连忙低下头去掩饰,摆了摆手,“没事,妞妞你吃吧,你们今天干了不少活,吃完饭就赶紧回家吧。” 程掌珠那张脸长得很有迷惑性,圆圆的,看起来要比实际年龄小很多。 这里的人总喜欢管年纪小的女孩子叫妞妞,可听在她耳朵里总觉得怪怪的。 顿了顿,老太太趁着没人注意偷偷摸摸地从袖子里面拿出了两块锅盔往程掌珠手里塞。 程掌珠看着手里的锅盔说不上来心里什么滋味,在走之前还是把那碗没舍得吃的梅菜扣肉给她留锅里了,希望她能记得吃。 怀璧目睹了全程,却一反常态的没说出什么难听的话,甚至语气要比白日里温和了不少,她说你干嘛给她留饭啊?那是咱们应得的。 程掌珠摸了摸鼓鼓的肚子,嘴里还嚼着糯叽叽的红枣糯米饭,“咱们不是吃饱了吗?也给阿煜带了很多,够咱们吃的就行了。” 怀璧又不说话了,直到快到家门口时,程掌珠才察觉到身边的异样。 她的声音闷闷的,“你留在那里也没用。我刚刚看到了,她家有个儿子,你信不信,就算你给她留下了再多的饭,到最后那些东西都会进她丈夫和儿子的嘴里。” 这是作为母亲的常态了。 不舍得吃,不舍得喝,恨不得把所有的东西都给自己的孩子留着。 所以程掌珠才从来没有想过要成家立业。 不,或者说在她的世界里立业可以,但成家,绝无可能。 她看过很多类似的例子了。 一旦成婚之后就好像变了一个人,她们不再为自己而活,要考虑的东西有很多。 考虑到丈夫,考虑到夫家,考虑到娘家,还要考虑到未来的孩子。 唯独不考虑自己。 程掌珠咬着嘴上的死皮,不说话,但却没否认。 她当然注意到了。 那老太太在被挤兑着不能上桌吃饭的时候,在饿了一天却发现压根就没有自己能吃的东西的时候,曾经无数次把自己的目光投向儿子。 可她得到了什么呢? 一次又一次的忽视,一次又一次的沮丧。 在她生下儿子的那天起其实就应该想到这一天。 就算她生一个女儿出来,女儿也未必都能够同情她的遭遇,更何况是和她性别都不相同的儿子呢。 程掌珠摇摇头,不再去想。 专心谋划以后做生意的事。 可惜她们实在没有什么做生意的天赋。 卖烧饼、卖猪下水,能试的程掌珠和怀璧都尝试过了,可问题在于程掌珠从来没有什么做饭的能耐,要么就是味道咸了,要么就是味道腥了,怀璧就更不用提了,即便圆滑,对于这些市场上的事也不甚了解,不是卖价还不如成本高,就是被旁边的同行挤兑得没法。 那段时间其实挺难受的。 她和怀璧两个人成天抛头露面的,到最后落落到手里的也就那么两个子儿,搁谁谁能不生气。 可是没办法啊,日子该过还是得过的。 15. 替代不了 唯一的收获就是两个人的感情似乎越来越深厚了。 程掌珠见过怀璧叉着腰和隔壁故意找茬的大婶互骂的场景,怀璧也见过程掌珠脸红脖子粗地和小贩讨价还价的模样。 本来以为会很尴尬,可从对方的眼里,她们没有读出一丝一毫的轻视。 是了。 凭自己本事赚钱,谁能比谁高贵。 怀璧其实也对他们二人的出身有过猜忌,尤其是在吃饭的时候,看着程掌珠在那里挑挑拣拣,没好气道,“知道的你只不过是个普通女子,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什么世家小姐呢。鸡蛋不吃水煮的,萝卜不吃白的,洋葱不吃生的,鱼不吃刺多的。” “没有小姐命,一身小姐病。” 程掌珠摸摸鼻子,没敢告诉她其实自己也不吃红萝卜。 终于,他们一个月没吃过肉了。 程掌珠愤愤,狠狠地把手里的抹布扔到地上。 这日子真是没法过了。 不知是不是挨饿的原因,她这段时间总是易怒,动不动就发脾气。 又想起来这抹布还是之前村子里那个瞎眼老太太给的,程掌珠站在原地憋了半天又窝窝囊囊地捡起来扔到水里洗了两遍才晾起来。 她从没想过原来自己也能体验一把饿得张着嘴的感觉。 俩人实在没办法了,干脆接了替姑娘们梳头的活。 这活倒是比买吃食靠谱多了。 唯一需要担心的是越是穷乡僻壤的就越是穷讲究,有几个给钱多的还非要考究梳头女的学识和才情。 怀璧听了脸都绿了。 别太拿乔了。 又不是长安或者京城,还学上人家装腔作势那一套了。 多亏了年少时程掌珠有给霍南枝当伴读的那段经历,对于嬷嬷考教的的问题不说应对自如倒也能对答如流,因此很容易就带着怀璧进入高门大户给人梳妆。 镇子上人少,有钱的也就那么几家。 她们拘泥于这一亩三分地,总觉得自己就是这里的土财主了,心气高着呢。对于梳头女,除非手艺特别好,不然不会读书识字根本进不了他们的身。 程掌珠暗自吐槽,也不知道到底在高贵些什么劲。 那真正的贵女应该是什么样呢? 脑海中忽然闪过一个人影。 她想,大概就是霍南枝那样的吧。 即便是将军府的表小姐,她的身上却并没有刻板印象里军人世家的莽撞与冲动,相反的,她整个人都极为稳妥。 哪怕霍南枝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就如同一朵含苞待放的玉兰花,让人移不开视线。 无论前世还是今生,她和程掌珠的关系说不上差,但也算不上特别好,充其量也就是面子上过得去而已。 霍南枝从来没有亏待过程掌珠,凡是她得了珠钗首饰什么的也会给她分一点。 但程掌珠还是觉得和她有距离感。 毕竟她只是家仆之女,因而对她本人不甚了解,和她院子里的丫鬟们倒是关系匪浅。 一群女孩子聚在一起叽叽喳喳的讨论的无非就是衣服啊、首饰啊、发髻之类的,她们教了程掌珠很多,程掌珠学得也很快。 对于长安比较流行的几个发髻程掌珠还是能够算得上是心应手的,所以当她给邻居家即将出门子的宋小姐梳新娘头时,微微用了些小巧思,却足够惊艳众人了。 当时在场的姨姨婆娘们并不在少数,后来一传十,十传百的,程掌珠的名声也就渐渐的这么传开了。 平日里给村子里那些大姑娘小姑娘们梳头能得到三十文或者是饼子鸡蛋,少数几次能够接触到大户小姐得到赏银会更多,就这样一点一点攒下来,程掌珠竟然也有了自己的小金库。 可这还远远不够。 程掌珠慢吞吞地把手里的钱放进了小陶瓷罐子里,小心翼翼地伸进了炕底的小洞之中。 这是程掌珠提早就挖好的,三个人,一个是残疾,两个是女子,半夜里睡觉都睡不安稳,更别提还有点银钱了。 又一次进入高门去给一位张姓小姐梳头,程掌珠和怀璧这次都铆足了劲,心想着多说些吉祥话也好,能多领一些赏钱。 梳妆完毕,怀璧去整理物件,程掌珠笑眯眯地混在一群姨姨婆娘之中去跟贵人说吉祥话,推搡之间,程掌珠被挤到了无人在意的角落里,刚想往人群中再挤挤,就感到有一双黏腻的大手摸了一把她的腰。 笑容僵在脸上,程掌珠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回过头去,是张小姐的兄长。 他正一脸若无其事地收回手,还笑着冲程掌珠挑了挑眉。 像是压根没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错事一般。 恶心感如同跗骨之蛆,狠狠黏着在程掌珠的脊背,挥之不去。 久违了,这种羞耻的感觉。 一个人流浪的那些年里,这种事并不是没有发生过,只不过程掌珠都忍气吞声地挺过来了。 不然还想怎么办。 本就是戴罪之身,闹大了对自己又有什么好处? 非要引火上身吗。 哪怕是前世,有沈图南护着,被骚扰的经历也并不是一点没有,无论是肢体上的还是言语上的。 程掌珠本来以为自己不在乎,甚至还会安慰自己说这世界上能有几个女孩从小到大都没被骚扰过? 这是正常的。 可她忽略了一件事。 对那些恶心的触碰感到反感是无可非议的事实,而把不正常的事常态化才是真的倒反天罡。 所以时过境迁,看着那双骨节分明的大手,程掌珠再次感到喉咙发痒。 好想吐。 好想跑。 好想…… 杀了他。 但是这次有点特殊,她们是在人家家里。 尤其这两天为了办喜事,他们整个张府上上下下张灯结彩、人来人往,想要像以前一样处理掉一个色胆包天的登徒子并不是什么容易的事。 程掌珠咬了咬唇,冷下脸正盘算着怎么神不知鬼不觉的下手,须臾之间就被一股熟悉的脂粉味包围了。 那味道淡淡的,甜甜的,是怀璧身上特有的味道。 她像条灵活的泥鳅一般钻进了程掌珠和张公子中间,却像是一道□□的屏障,把她们二人隔开。 女子总是爱美的,程掌珠和怀璧也不是例外。 即便现在家中并不算宽裕,但她们还是尽可能地在保证低调的前提下把自己收拾得齐整漂亮。 一文钱能买五六个小铃铛,她和程掌珠分着戴,怀璧还会突发奇想在手上戴自己编的小绳子,五彩斑斓的,衬得手腕越发纤细白皙。 程掌珠会摘一些新鲜的小花,不时往耳边别两朵,其中最爱粉的白的,倒也显得整个人清新脱俗。 用怀璧的话来说就是:女孩子生来就是为了享福,无论在哪里都要漂漂亮亮的。 尤其此时的她头上还插着珠花,即便穿着粗布麻衣也难掩其风姿。 比起动不动就一副死人脸的程掌珠来说,她实在不知明媚灵动了多少倍。 怀璧柔柔地搂住张公子的胳膊,露出一个甜甜的笑,是在楼中练习过千百遍的模样。 看到这么漂亮又识趣的极品,张公子眼前一亮,心想着不去花楼也能看到这么带劲的妞,也算是让他赚到了。 他狠狠揉了一把怀璧的臀,迫不及待地搂着她离开了。 程掌珠嘴唇嗫嚅着,只觉得手中的铜板烫的人手心发疼。 她 总是这样。 越是愤怒、越是紧张,就越是面无表情。 眼眶发热,程掌珠闭了闭眼,压抑着自己的情绪,默不作声地抱着梳妆箱躲在庭院的大榕树下等怀璧回来。 没一会,怀璧就聘聘婷婷地走了过来。 发髻散乱,嘴唇上的口脂有些晕染开来,却依旧不减风情。 程掌珠把脸埋进膝盖里半天没说话。 怀璧不耐烦地“啧”了一声,无语地撸了一把程掌珠的头,“怎么了?嫌我丢人,我还不是为了这个家,你个小没良心的……” 没等她说完,程掌珠就一把抱住了她。 怀里的首饰盒叮铃当啷撒了一地,零星还有两朵漂亮的珠花。 怀璧却眼尖地发现了另一件事——地上还有一个荷包,里面鼓鼓囊囊的,像是塞了不少的银子。 她登时眼睛瞪得像铜铃,像是受了什么莫大的屈辱,没好气地把那个锦囊塞进程掌珠的手里,“还回去!谁准你偷东西的!” 沉甸甸的重量中大概可以推测出,那里面的钱大概比她们这一个月以来赚得所有银两都要多。 程掌珠眼眶都红了,倔强地抿着嘴,是要跟她犟到底的模样。 说来也好笑,混了两辈子的人了。竟然还因为这么一点小事弄得差点哭出来。 “那我们就这么吃亏吗?他摸你!还摸我,恶心死了!我不要我不要!我最讨厌你了!我就不还!” 那样式哪里还有半分解救她出花楼的决绝与心狠手辣,分明是个撒泼打滚的半大孩子。 像极了她的妹妹。 格外小心眼,爱记仇,死倔。 但确实,是个好孩子。 话一出口程掌珠就后悔了。 恨不得反手给自己两个耳光。 一着急就口不择言的毛病什么时候才能好。 望着程掌珠仿佛下一秒就要哭出声来的模样,怀璧愣了愣,不知想到了什么,眉眼舒展开来。 她是第一次遇到比自己还不讲理的人。 也算是长见识了。 可那又有什么关系呢? 少年心性最是难得。 她大概能想到程掌珠又气又难过的原因。 无非是看到自己受委屈了,她心里不好受。 怀璧蹲下来看着强忍眼泪的程掌珠,伸手,摸摸她的头,动作间袖子滑落,两个人手上是如出一辙的五彩绳。 怀璧少有的耐心,闻声哄道:“无论你喜不喜欢我,我都愿意陪着你,对你好。” 愣了几秒,程掌珠眼泪都忘了流。 这话是真的。 虽然程掌珠嘴巴坏,脾气差,又懒又馋,但她是救自己出火海的人。 怀璧气愤为什么沈图南不用干活,程掌珠会耐心地把理由告诉她。 怀璧白天做工累到了,程掌珠会让她提前回去休息。 之前帮工,有个姐姐给她们带了几个苹果,程掌珠把最大的吃掉了,把剩下两个差不多大的分别留给了怀璧和沈图南。 怀璧当时还很绝望地看了她一眼,说吃吧,谁吃的过你啊。 可后来知道了沈图南是程掌珠的恩人,她给自己和她恩人的苹果是一样大的,怀璧又有些隐秘的欢喜。 这样也好。 先爱自己,再爱别人,有什么错呢? 想了想,怀璧有些不好意思,却还是硬着头皮开口,“就算你刚刚说的话有些不中听,我也原谅你。如果这是和你当朋友的代价,那我照单全收。” 程掌珠不是她的妹妹。 她知道的。 她也绝不会拿程掌珠当自己妹妹的替身。 程掌珠就是程掌珠,任何人都无法替代,任何人都替代不了。 16. 务必珍重 空气仿佛在一瞬间凝滞。 程掌珠睫毛上还挂着泪珠,茫然地眨了眨眼,有些不知所措。 她说她想跟自己做朋友啊。 被冒犯的窘迫与不被理解的委屈在这一瞬间烟消云散,程掌珠只觉得心情也像是多云转云了一般,仿佛头顶都有一架小小的彩虹升起。 缓慢地眨了眨眼,程掌珠小心翼翼地试图和她讨价还价,“那我们再去偷点?” 怀璧被程掌珠噎得脸一阵白一阵红,半晌,像是被她气笑了,狠狠地揉了揉她的脸,还是把那两朵珠花收了起来。 可程掌珠还是胸口闷闷的,感觉那口气没出来,让怀璧去跟主家说吉祥话讨彩头,自己溜了出去。 趁着张家公子不注意,程掌珠本来想抄个顺手的武器照着他的脸来那么两下,可找来找去硬是没有找到合适的东西,干脆伸手就给他套了个麻袋,反手给了他十来拳,直到自己的手都红肿一片。 直到张公子彻底晕了。 两人汇合的时候怀璧看着程掌珠的样子吓了一大跳,拉过她的手看了又看,语气不免带上几分责怪,“这种事让旁人去做就好了,他多行不义遭报应只是迟早的事,你一个女孩,怎么又上起手来了?把手打坏了怎么办?” 她还在嘟囔着女子的手和腰是多么珍贵的东西不能轻易损伤云云,程掌珠不耐烦听,“可是你不也是女子吗?” 为什么只要程掌珠珍惜自己,怀璧却一点都不爱惜自己的身体。 程掌珠不解地看着她。 她觉得这样是不对的。 怀璧也应该很爱很爱自己,很宝贝自己才对。 听到这句话,怀璧像是被施了什么定身咒一般,站在原地半天没有动弹一下。 不知是不是程掌珠的错觉,她好像隐约看到怀璧眼中有什么亮晶晶的东西一闪而过。但当她眯着眼想仔细瞧清楚时,怀璧却早已抹了把脸,佯装无事地又跟她说起别的事来。 回家的路上她一遍遍地嘱咐着程掌珠:“以后千万不能够偷东西了,这两个簪子很好看,我很喜欢,但是下不为例。” 蓝色的珠花是她的,粉色的那个是程掌珠的。 明明只是很普通的款式,却被她仔细地用布包包好了才收进袖子里,就好像那是什么罕见的稀世珍宝一般。 程掌珠心口难受的厉害。 并没有责怪怀璧的意思,只是一瞬间觉得很无力。 明明承诺过要带她过好日子的,可这么久以来却一直让她吃糠咽菜,自己承诺的一切都没有做到,现在甚至还让她干回了以色示人的老本行。 回到家里程掌珠也一直闷闷不乐的,吃饭的时候草草吃了两口就去院子里看着夜空发呆。 注意到沈图南新买了两斤地瓜干,刚好嘴巴寂寞,随手拿了一大包撅着屁股望着星星放空自己。 沈图南很敏锐地察觉到了异样,轻手轻脚地挪到她旁边陪着她一起看星星,好半天才问她是不是今天过得不开心。 程掌珠其实并不是什么忍气吞声的性子,可眼下的局势摆在这里,实话实说只会让两个人都难过。 徒增烦恼的事她不想干。 想了想,干脆随便扯了个借口。 “不是的,因为昨天一起吃饭,一桌子都没有我特别爱吃的菜,觉得自己不被重视。” 这话其实挺假的,骗小孩都未必能信。 但她无法否认确实有这个因素在里面。 沈图南闻言微怔了一下,像是在快速回想昨天的场景,随即眉头轻轻皱起,带着点懊恼,“昨天……是我考虑不周。” 他没找借口,只是沉默了两秒,然后侧过身,整个上半身都转向程掌珠,目光认真地看着她,“我应该提前问你想吃什么的,不是让你跟着大家一起迁就。” “就因为这个,心情不好到现在?” 程掌珠抿了抿唇。 见她不说话,沈图南叹了口气,伸手轻轻碰了碰她的手背,又怕她烦,很快收回,“是我不好。” 他看着程掌珠鼓鼓的腮帮子,像是想到了什么,语气放软,带着点哄劝的意味,“那……你现在把我刚买的地瓜干都‘报复性’吃掉,然后告诉我,你最想吃的菜是什么,我明天就去给你做,或者带你去吃,好不好?” 尤其最后三个字,他说得格外温柔,像是生怕惊自己扰了什么。 程掌珠愣了愣。 上次听到有人用这种语气跟自己说话还是在她五岁的时候。 没想到自己随口一提的事竟然真的被他当真了,脸上不免有些发热,却还是期待地点点头。 见她终于回应,沈图南明显松了口气,嘴角不自觉地微微上扬,露出一个极淡的笑容,“这才对。” 他又抓了一大把地瓜干往程掌珠面前推了推,又指了指红豆粥,那是他刚熬好的,还冒着热气。 “喝口甜的,心情会好点。” 顿了顿,沈图南像是在认真思考,甚至还回屋拿了纸笔出来,“说吧,具体想吃什么?我记下来,明天绝对不会再让你失望。” 本以为这事就这么翻过篇了,可谁能想到没过几天,在程掌珠和怀璧在村口张罗生意的时候,那张公子带着几个凶神恶煞的婆子大张旗鼓地就过来了。 一路上又吹又打的,瞅那阵仗就来者不善。 程掌珠和怀璧脸色一变,皆暗道不妙。 果不其然,张公子来到她们面前,劈头盖脸就是一通指责,说她们偷了他家的东西,手脚不干净,自家小妹心善把她们叫过去干活,可她们却恩将仇报之类的。 无非就是回过味来了,那几天他唯一下过手的就是程掌珠和怀璧,除了她们,他想不出还有谁敢上赶着找他的麻烦。 当然,搞错了也没关系。 得到一个女子的最好方法就是毁掉她的名节,让她死死与自己绑定在一起。 巧的是,他正擅长这一点。 那几个婆子也不是什么省油的灯,不知是不是事先被吩咐过,在旁边一唱一和,“谁家正经小姑娘出来抛头露面呀?突然就来到我们这个村子里,指不定以前做的什么勾当呢。” “再看你们俩这脸,长得那副妖娆样子,平日里对谁都笑,指不定是在哪里养的勾引人的功夫呢?” 这话一出,周围人看她们的眼神都变了。 怀璧和程掌珠的脸色也沉了下来。 当然,也不乏有替她们辩驳几句的,都是平日里关系比较好的几个邻居。 可一听到有人替她们辩解,那几个搅屎棍编得更来劲了,甚至说的头头是道的,说曾经在某某某处看到程掌珠和哪个男人拉拉扯扯,纠缠不清。 还看到怀璧曾经抱着一大包袱的银两,不知是从哪个男人的被窝里刚钻出来。 什么? 你替她们辩驳? 那难不成你和她们中的一个曾经也有一腿? 程掌珠和怀璧被说得脸一阵红一阵白,几次张 口想要说些什么,却被那几个大嗓门的婆子压了下去。 程掌珠嗓门小,但是说话条理清晰,能捋着边骂人。怀璧嗓门大,骂人的阵仗也是有的,可一站出来别人都不会认真听她说什么,全部的注意力都放在她的脸上了。 这是针对她们的有预谋的软绞杀。 程掌珠咬牙切齿,看着一脸得意的张公子气得浑身颤抖。 心想着这人是真的贱,黑的也能让他说成白的。 明明是他干了龌龊事,现在却反而把屎盆子扣在她们头上。 好生不要脸。 怀璧终于反应过来,也不惯着他,一反昨日的温柔小意,叉着腰就和他对骂起来,平日里三教九流的看多了,以至于现在诗词歌赋她能谈,但市井泼妇她也能装。 “我去你爷爷的!” “几个野爹啊敢造姑奶奶的谣,不就是昨天收了你两个碎银子,那仨瓜俩枣的也值得你们上门来要?!” “瞅着人模狗样的,净他爹不干人事。偌大的家产不够你挥霍的是吗?给人钱还带往回要?来来来姑奶奶还给你,就当给你的棺材本了。真不知道害臊,我要是你我就一头撞死。” 她用了平生最大的银两和他们对骂,为了盖过那几个死老太太,怀璧的身体都在微微发抖,最近因为干重活而磨损不少的指甲不经意间嵌入掌心。 张公子被气得鼻子都歪了,一时之间竟然想不出来什么反驳的话。 看着怀璧妖娆的身段和妩媚的脸,灵机一动,干脆说她是青楼女子。 此话一出,周围的人脸色都变了。 村子里大多都是一些老实人,平时对于这些男盗女娼什么的最为膈应,如果让他们知道怀璧以前是娼女,那以后更别想做生意了。 尤其她们之前做的最多的还是女子之间的生意,女子最是重清誉,要是知道自己以前请过的梳头女竟然是干过那种下贱勾当的,保不准以后怎么看她们。 这事处理不好,那以后的财路就断了。 怀璧也想到了这一点,一时之间六神无主,一张小脸更是被吓得惨白。 不得不说这招是真的阴损。 即便是程掌珠也被这男人的厚颜无耻惊到了。 要怎么自证呢? 应该怎么辩驳自己不是呢? 但凡他这次有备而来,再叫几个人指着怀璧说以前是她的恩客,或者是再说上几句似是而非的话,那程掌珠和怀璧这辈子都别再想抬头。 怀璧被气得脸一阵红一阵白,一双美眸里竟然泛起了点点泪光。 她已经很久没有这么憋屈过了。 好不容易以为自己的新生活要来了,只是想赚点小钱,可谁能想到这世道对女子竟然如此苛刻。 听到周围的议论声,张公子更是扬扬得意,嘚瑟地冲她们扬了扬眉,说:“自然是真的,我的同窗好友曾经在花楼里见过她们,这对姐妹花被称为花楼双姝,色艺皆是一绝,因为她们两个和一个富商家的公子玩的太过了,最后让那男人死在了她们的床上,这才被花楼赶了出来。” “不然,像她们这种气质身段的女子,怎么会来我们这种穷乡僻壤?” 一边说着,他一边用淫邪的目光上下扫视着程掌珠和怀璧,仿佛真的曾在那种污糟之地一亲芳泽。 他身边狗仗人势的小厮更是照葫芦画瓢,哄笑着对两个女子指指点点,“苍蝇不叮无缝的蛋,如果不是真的亲眼所见,哪里能说的这么详细?” 17. 做不到的 明明自己只是想好好过日子,这样的小事,竟然也是做不到的。 被气到极致,程掌珠反而冷静了下来,冷笑一声,缓步走上前去,毫不避讳地直视那个男人的眼睛,说:“张公子,好久不见。” 伸出纤纤玉指抚摸他的胸膛,程掌珠垂眸,又盈盈抬头,瞳仁里波光流转,十足十的风尘做派,像是默认了他刚刚的说辞。 她也不是什么都不懂的小姑娘,本来就属于那种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那种人,想要模仿哪类人自然也是轻而易举。 几个跟她们熟识的叔叔婶子都露出了讶异的神色。 那表情很精彩,有惊讶,有鄙夷,甚至还带着些恨铁不成钢,像是很不屑与她们这种自轻自贱的行径为伍似的。 仿佛已经在心里认定了什么。 真好笑。 旁人又懂得她们什么。 这世道什么时候给她们留过活路? 张公子一时恍惚。 就好比遇到了一只漂亮又高傲的狸奴,之前还是不让摸不让碰的,他这个“主人”稍微凶一点,小狸奴就乖乖翻过身来露出柔软的肚皮冲他撒娇卖痴了。 男人的配得感就是如此之高,仿佛在他们眼中,万事万物都应该为他们而来。 张公子刚露出了满意的神色,程掌珠就不卑不亢地走上前去,笑眯眯道:“说起来张公子,你还是男风馆的常客呢,我们经常抬头不见低头见的,怎么现在突然找上门了,是改换了口味?” 他的笑容僵在脸上。 表情顿时像吃了苍蝇一般难看。 四下哗然。 就连身旁的怀璧都没回过神来,怔愣地看着程掌珠的表演。 被泼了脏水陷入自证陷阱的时候,真的顺从他的想法去继续证明自己不是娼女,反而是最下下之策。 程掌珠没有必要去证明她不是娼女,因为她本来就不是。 怀璧也不是。 她又不是自愿去做那行业的,还不是被这个世道逼的。 既然没有任何人可以替她承受那些痛苦,那自然,也没有任何人可以对她的选择指手画脚。 他们没有这种资格。 所以在被人泼脏水的时候,最好的方法不适合他硬碰硬,反而应该是把脏水反泼回去。 反正都是红口白牙,张嘴就来的事,又不需要任何人提供什么实质性的证据,他能造谣,程掌珠就不能吗? 只要说的足够绘声绘色,哪怕再离谱,再离经叛道,都会有人相信的。 就在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的时候,程掌珠又立马换了一副面孔,用帕子拭了拭眼角,捂着嘴哭了起来。 “我知道你前些天和男风馆的李郎君闹了一些不愉快,可也不能把怒气撒在我们这种弱女子身上啊,我和姐姐只不过是路过多看了两眼,听到你和李郎君……”说到这,像是难以启齿似的,程掌珠咬了咬唇,憋气,小脸上飞快地浮起一抹红晕,“就被你怀恨至今。” 这话说的够引人遐想了。 李郎君的大名如雷贯耳,他是镇上最大的男风馆里面的头牌,但是最近一段时间好像要被除名了,不为别的,只因为他好像染上了那种脏病。 花楼里面的新人就如同花骨朵一般,败了一批,又会很快迎来新的一批,换货速度令人咋舌。 所以一旦有哪个小倌染上了花柳病,立马就会被当场舍弃。 打断腿扔出来算是待遇好的,运气不好的估计连楼都出不来就死在里面了。 周围的人都惊讶地睁大了双眼,看热闹的人更是把这里围得水泄不通,眼里一闪一烁着精光,恨不得把耳朵粘上去。 在一片寂静中,程掌珠顺势而为,干脆抛出了一个重磅炸弹,“明明我们姐妹二人皆守口如瓶,并没有把你因为不举而被李郎君嫌弃的事说出去,你为何还要如此咄咄逼人?” 这话一出,周围人的脸色都变了。 不举,花柳病。 老实人哪里见过这架势,一时之间人群围绕着张公子和他带来的几个婆子自动避让,天然地形成了一个隔离圈。 周围人看他们的眼神都带上了嫌恶,仿佛真的在他们身上闻到了什么异味一般。 要知道越是偏远地区、越是没什么钱的地方,就越是不够开放。 对于喜好男风这种事,他们也许略有耳闻,可压根就没见过真的。 尤其张家老爷还是个不打不折不扣的老封建。 你要是跟他说他女儿所托非人,他可能没什么太大的反应,甚至连眼皮都不会抬一下。 你要说他儿子是个断袖,那他就算是半截身子入土了都能撅起来跟你对骂三天三夜。 张公子脸都绿了,一脸狰狞地就要扑过来撕程掌珠的嘴,“小蹄子,我让你胡说八道!” 他带来的婆子都还陷在震惊中没有回过神来,周围的人大多都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听到这么劲爆的消息自然护着程掌珠,不让她这个所谓的“苦主”受一点委屈。 程掌珠心中暗自冷笑,脸上的表情演的更加情真意切,有鼻子有眼地继续补充,说:“妾哪里懂得这些弯弯绕绕,只不过是一个妇道人家,也只是实话实说罢了。苍蝇不叮无缝的蛋,一个巴掌拍不响,如果不是亲眼所见,哪里可能会有这种传言?” 他刚刚所用来诬陷程掌珠和怀璧的话正如那回旋镖一样狠狠插在他自己身上,弄得现在如鲠在喉,甚至找不出辩驳的话来。 是啊,他刚刚不也是张口就来,说程掌珠和怀璧是娼女,一点证据都没有。 几个看热闹看得津津有味的大婶也跟着帮腔,“谁说不是,两个小姑娘孤苦无依的,平白无故就被你污蔑,你不也没有证据?那她们说你是断袖自然也不用拿证据。” “那你说,究竟她们是娼女是真的,还是你是断袖是真的?” 张公子的脸色已经不能用难看来形容了。 程掌珠向那几个中年妇女投去了感激的眼神,心中暗自给着她们喝了个彩。 漂亮。 以彼之道还之彼身。 要么,他就承认自己说的是假的,是刻意造谣她们两个无依无靠 的小姑娘。 要么,他就承认自己是个断袖,还是个身有花柳病,不举的断袖。 退一万步来说,就算他们身上“娼女”的污名真的洗不掉了,能拉他做垫背自然也是好的。 更何况…… 程掌珠的目光扫向人群中几个脸色怪异的男人,在心中倒数。 张家好歹也算是镇上有头有脸的人家,程掌珠相信他不会放纵自己的儿子在外面被人戳着脊梁骨骂。 就算再有钱有势,在现在这个世道,也完全没有能力说搬走就搬走。 以后要找亲家、相看姑娘什么的还是得在村镇上进行,如果不把这事解决得足够漂亮、足够令人信服,他儿子想娶媳妇儿? 做梦! 果不其然,没一会一个起气度不凡,看上去像是管家的中年男人毕恭毕敬地走上前来,指挥着几个人把人群疏散开来。 张公子一看到那人立马脸色就变了,活脱脱耗子见了猫一般,毕恭毕敬地喊了一声“李叔”。 程掌珠心中一动。 这应该是张老爷派来解决事情的人。 那男人大概四十岁上下,一双吊脚眼看得人格外不舒服,在被他用那双黑漆漆的眼睛直视的时候,像是被吸入了一个深不见底的泥潭,让人挣扎不得。 这种眼神程掌珠曾经在很多人身上都看到过。 李叔扯了扯嘴角,笑意盈盈地走上前来,递给程掌珠和怀璧一张银票,笑意却不达眼底,道:“都是误会,姑娘大度,不要与我家公子一般计较。公子年少,也唯愿大家……” 说着,用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四周环视了一圈,让人不寒而栗,“多多海涵,不要让那些流言蜚语毁了张家与大家之间的情分。” 这话说的足够不客气了。 意思是把嘴都给我闭上,但凡让人听到了一丝一毫关于张家的流言蜚语,他家不好过,镇上的其他人也都别想好过。 嘴上狠话不断,做的事却是格外的温柔。 仆人们纷纷拿出了不少的鸡蛋和红纸给大家分着,说是张家小姐出门子,给大家添添喜气。 很典型的的打一巴掌再给个甜枣。 周围人神色各异。 程掌珠深知适可而止的道理,默默地接了他的鸡蛋和银两,对于那张红纸,程掌珠笑着避开了。 张家的喜气,她接不起。 程掌珠向来不是什么脾气好的人,也就是现在,放在前世,别人让她吃了亏,她不让他断胳膊断腿都算是她被人夺了舍。 张叔脸上的笑容淡了淡。 程掌珠知道,从今天开始,她们以后想要在镇上立足就更是难上加难了,好不容易找到的梳头的活,以后估计也是干不了了。 但她并不后悔。 如果这次不让周围的人知道教训,以后旁人只会变本加厉地欺负她们。 她们不找事,但同样也不怕事。 如果一味忍让,换来的只会是得寸进尺。 程掌珠有些烦闷地揉了揉眉心,寻思着还是得另谋出路才行。 18. 不能放过 果不其然,没过几天程掌珠和怀璧就发现自家院子外里时常会围着几个壮汉,也不干什么出格的事,就是在她们出门的时候指指点点,时不时说两句难登大雅之堂的污言秽语。 平日里二人都是不怎么让沈图南出门的,一个是他的腿不太方便,另外一个是现在民间经常会有一些不太好的关于沈家的传闻,在有足够的能保全自己的能力之前,程掌珠并不想让沈图南听那些话徒增悲伤。 可即便如此,麻烦还是找上门来了。 那几个壮汉每天就跟按时点卯似的,早上准时出现,又在晚上程掌珠和怀璧归家时笑嘻嘻地凑上前来动手动脚。 谁派来的,不言而喻。 一开始的时候,她们其实并不怎么在意。 反正嘴长在他们身上,她们又不能阻止别人说什么。 可问题在于他们白天闹也就算了,大晚上的也在闹,常常扰的人不得安眠。 甚至于有一天怀璧早程掌珠一步出门,回来的时候脸上却高高肿起,上面赫然是一个巴掌印。 那印记很深、很重,一看就是出自于男人的手笔。 程掌珠问她,她也不说,只是支支吾吾地闪烁其词,直到程掌珠终于冷下脸来。 怀璧扯出来一个笑,即便发丝凌乱,眼睛却依旧明亮如星,她说没事,动手的那王八羔子没占到什么便宜,她差点把他眼珠子抠出来呢。 程掌珠眼泪都快下来了。 明明答应过她会带她过好日子的。 这就是你的本事吗? 没用的东西。 程掌珠听到心底深处有个声音这样问自己,轻蔑的,饱含着无穷无尽恶意的。 她第一次痛恨自己的无能。 抹了把脸,程掌珠干脆提笔写了一封状纸告到了衙门。 她其实并不是一点希望都不抱的,甚至是有那么几分侥幸心理,想着再挣扎挣扎,总不能一直这样下去。 可谁能想到衙门的捕快收了东西也只是半阖着眼,扫了一眼程掌珠的状纸,接着轻嗤一声,把那个几个男人叫过来,不痛不痒地训斥了几句,就又把他们放回来了。 程掌珠起初是有几分不可置信的,却又在下一秒自己想通了。 官官相护、官商勾结这个道理。 她早就应该清楚的。 在房间里枯坐了一夜,天亮时分,程掌珠突然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轻笑。 是被这荒谬的世道气笑的。 那天之后,那几个地痞流氓越发变本加厉,每天都会在夜幕四合、人们即将好眠的时候吹着哨在她们的院子附近徘徊,时不时大声说几句话,又发出那种浪荡的笑声,惹得周围的百姓议论纷纷。 没办法,即便是把那群混混告上衙门,可他们并没有对程掌珠她们造成什么实质性的伤害,定不了他们的罪。 再者,程掌珠有预感,就算他们真的对自己和怀璧做了些什么,官府也会轻拿轻放。 她轻轻地,轻轻地叹了口气。 这世界为什么总是这么不公呢? 程掌珠不解。 就因为她不是公的吗? 还有周围的街坊四邻。 他们在道德上同情她们不假,可在真正触碰到他们实际利益时就是另一副嘴脸。 程掌珠他们住的地方本来就三教九流的什么样的人都有,旁人可不惯着她们毛病,时间长了,周围邻居的脸色都不太好看,甚至暗戳戳地排挤起她们来。 你受什么委屈那是你的事,可你惹了不该惹的人,弄得我们一大群人都睡不好觉,这可不是小事了。 程掌珠和怀璧也尝试过不同的解决方法,威逼利诱都试过了,可那几个人就是油盐不进。 也不知道张家究竟是给了他们多少好处,让他们这么死心塌地地帮他们做事。 以至于到最后两人每次出门之前都要做很长一段时间的心理建设。 这是一种很恶心的感觉。 就好像癞蛤蟆趴脚面上,不咬人,净膈应人。 沈图南早就有所察觉,看程掌珠和怀璧一直都吞吞吐吐的不肯说,他虽然心有疑虑,却也贴心地没有再问。 他只会每天按时问程掌珠一句今天开心吗? 程掌珠是那种报喜不报忧的性格,听到了也会笑笑,说挺开心的,你呢? 像是就等她这句话呢,沈图南抿着嘴笑了笑,“开心,但是最近都是一般开心,你揉我头发的时候,我才是真的开心……” 他说的是昨天程掌珠回来,有些疲惫,看到站在院子里复健得满头大汗的沈图南,不知怎的,鬼使神差地伸手摸了摸他的头。 没想到一个小小的动作居然能被他记那么久。 程掌珠失笑,暗自思忖着以后每天见到他都要先摸摸他的脑袋,告诉他:“沈图南,做得好。” 直到那天,程掌珠让怀璧留在家里给沈图南做饭,自己独自一人出门干活,却再一次被堵在门口。 其中有个最过分的流氓还想上前来摸她的脸。 程掌珠却一反常态的没有躲开,甚至还对着其中一个鹰钩鼻的男人露出了一个甜甜的笑。 就如同她曾经对张公子做的一般。 那男人顿时眼前一亮,一双大手更是不安分地想要上前牵程掌珠的手。 不待他动作,变故横生。 比她的擒拿术先一步落地的是男人的惨叫。 程掌珠恍然回头。 不知何时,本应该在房间里施针的沈图南出来了,此刻正面无表情地倚在门边,脸色阴沉得可怕。 就在刚刚,他狠狠扔出了一块刻意打磨过的石头,正中领头男人的眉心。 程掌珠的脸色一瞬间变得苍白。 袖子里的短刃僵在手中,有那么一瞬间,她甚至感觉自己拿不动它。 那一下,沈图南下了十足十的力,石头的棱角在他手中划出深浅不一的红痕。 男人顿时被打得头破血流,指着沈图南破口大骂。 沈图南冷笑一声,毫无畏惧。 程掌珠这才发现他的手边其实提了一桶油。 不知从哪来的。 不知何时来的。 右眼皮跳了跳,心口发堵,她有种不太好的预感,下意识地想上前阻拦。 可终究慢了一步 。 下一秒,沈图南直接一把把整桶油倒在了自己身上,在众人惊疑不定的目光中又提起另外一桶泼在那几个混子身上。 眼里的愤怒几乎形成了燎原之势。 一时之间,叫骂声、污言秽语,求饶声不绝于耳。 程掌珠第一次见到他如此冷冽杀伐的模样,眉眼似乎都锋利了不少。 是疯癫的、无所畏惧的,与前世那个暴君沈煜的轮廓几乎重合在一起。 周围出来看热闹的邻居们也都被吓得不轻,终于不再装死,纷纷上来打太极说都是闹着玩的,没必要这么上纲上线。 沈图南却不管不顾,眼底泛着滔天的怒火与恨意,声音都像是淬了毒,“来啊,我光脚的不怕穿鞋的,只要你们再敢出现在这里。你们的妻儿老小我都会一个个查出来,今天我敢烧你们的铺子,明天就去拆你们的家。大不了我们就同归于尽。” 看着众人青白交加的脸,沈图南咧嘴一笑,眼中却无半分笑意,“不信你们就试试看。” “再敢来纠缠我的人,”一字一句像是在冰水里浸泡过一般,浓重的寒意席卷了在场的每个人,他的眉眼却带着阴森的笑意,“我一定杀你们全家。” 一边说着,他毫不犹豫地举起了不知何时早已准备好的火把对准了那几个男人。 是破釜沉舟的,杀敌一千自损八百的架势。 几个流氓纯粹是拿人钱财替人办事,本来以为只是个欺负良家妇女的活,谁成想能碰上这么个硬茬。 沈图南这副不要命的模样着实是吓到了他们。 没有人会为了一点钱财就把全家老小的命都赌进里头,哪怕是地痞流氓。 那几个男人迅速散开,像是怕多待一秒就真的被沈图南这个疯子伤到似的,一边屁滚尿流地跑了一边不干不净地骂些什么。 沈图南却一反常态,眼里布满红血丝,还犹嫌不够似的按住其中一个男人的脑袋,往地上砸,一下一下,仿佛要把所有的糟糕情绪宣泄出来。 不管自己此刻在旁人眼中有多可怖。 也不管他人是否会用异样的眼光看自己。 他就是觉得…… 沈图南举起拳头还欲再打,却被一双温柔的小手按住。 那声音平静,温和,却带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阿煜,够了。” 沈图南身体猛的一僵。 像是好久没经过维修的傀儡,沈图南一顿一顿地回头,就看到了眼睛红得吓人的程掌珠。 那双往日里总是笑意盎然的眸子里,第一次出现了类似于心疼的情绪。 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看热闹的人也被怀璧追着骂,很快就成鸟兽散。 可程掌珠却好像什么都听不到了。 待他们尽数走了,沈图南在原地伫立半晌,这才木愣愣地把手里的火把扔到一边。 仿佛被她一句话话击中了心脏最柔软的地方。 沈图南狠狠抹了把脸,终于抬起头,那双深褐色的眼睛布满血丝,眼眶通红,声音里带着压抑的痛苦和一丝委屈,“他骂你……” “我不能放过他。” 19. 是自由的 一句简单至极的话,此刻却像是钥匙一般,打开了程掌珠紧绷已久的情绪阀门。 她的喉咙里溢出一声呜咽。 明明只是很小一声,却狠狠击中了沈图南内心最柔软的地方。 仿佛被抽干了所有的力气,他的胸膛剧烈起伏了几下,脸色苍白如纸,身上的冷汗几乎浸透了衣衫。 是了。 沈图南的身体素质较以前比差了很多,更何况他刚刚是真的拳拳到肉的跟人动了手。 程掌珠这才如梦初醒地上前扶他。 他的手很冰,身体在不住地发抖,不知是害怕的还是愤怒到了极点。 也许二者都有。 程掌珠鼻子一酸,搂住他的脖子。 感受到她的动作,沈图南身体一僵,却还是本能地俯下身子方便她抱得更紧。 不知不觉间,他们居然也养成了这种默契。 几乎是一个眼神,一个动作,瞬间就能够明白彼此在想些什么。 程掌珠把脸埋进他的颈窝,终于克制不住地嚎啕大哭。 也不只是为自己,还是为了别的什么。 她的哭声像一颗石子投入沈图南紧绷的心湖。 眼中的锐利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脆弱的审视。 他慢吞吞地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像是在哄小孩。 “……不哭。” “掌珠,别哭。” 你一哭,我就更难受了。 不知过了多久,程掌珠才终于平复心情,搀扶着沈图南一起回到自家院子里。 院子里还晒着三个人的衣服,大树下还铺着几筐萝卜干,有几筐被推倒了,应该是沈图南听到不对匆忙跑出来的时候不小心碰倒的。 本来以为自己能够解决的,可还是惊动了他。 程掌珠后知后觉的有些难堪。 “……掌珠,”沈图南终于开口,声音低沉而沙哑,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碰她的发梢,动作犹豫又克制,声音却是虚弱的,甚至还带了几分哭腔。 “……怎么不跟我说呢?” 没有责备,没有抱怨。 有的只是无穷无尽的心疼与后怕。 他不敢想,如果今天没有及时出来,程掌珠将会做出怎样无法挽回的事。 沈图南想都不敢想。 程掌珠吸了吸鼻子。 他没有怪他,只是单纯地担心她。 这是她从小就渴望得到的信任与笃定。 她再次控制不住地红了眼眶。 程掌珠心想,自己现在哭得一定很难看。 不然沈图南的表情怎么会看上去比自己还要难过呢? 他轻柔地给她擦着眼泪。 “掌珠,我要你记住,你不是一个人了。你不管不顾,我会心疼,不管因为什么。但下次……别再让我看到你哭着跟谁拼命,我……扛不住。” 沈图南之所以会这么生气,针对那几个流氓是一方面,针对程掌珠又是另一方面了。 他知道,如果刚刚他没有出来,程掌珠是想要带着那群人一起去下地狱的。 她不断颤抖的右手以及藏在袖子里的匕首就是最好的证明。 他怎么可能眼睁睁地看着程掌珠去做傻事? 见她只是点头,沈图南深吸一口气,似乎在平复自己的情绪。 小心翼翼地伸出手,轻轻摸了摸程掌珠因为大吼大叫而泛起红晕的小脸,动作轻得与刚才判若两人。 “过来,”沈图南声音放得更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和恳求,向她伸出手臂,“到我怀里来。” 程掌珠哭哭啼啼地靠近,沈图南立刻张开手臂将她搂入怀中,动作坚定却又小心翼翼,仿佛终于找回了生命中缺失的重要部分。 他将脸埋在程掌珠的发顶,深吸一口气,声音带着一丝微不可察的颤抖,“别再吓我了……求你。” 程掌珠抽泣了半天,注意到怀璧回来了,张开手臂让她也来。 怀璧嫌丢人,不想来,程掌珠又啪嗒啪嗒掉眼泪,怀璧翻了个白眼跟她一起钻进沈图南怀里。 在三人拥抱彼此的一瞬间,身体竟然不可思议的变得很温暖。 两个别扭的小姑娘能听到头顶传来一声无奈的轻笑。 沈图南的手臂收紧了些,却又怕弄疼程掌珠和怀璧,很快放松下来,只是静静地抱着她们,仿佛要将这一刻永远凝固。 他想,是他有错。 明明是家里唯一的男人,却让爱人存了死志,让同伴受了委屈。 是他没用。 万幸,此刻怀中的温度是真实的,程掌珠的眼睛是明亮的。 只是如此,便足够了。 思及此,沈图南露出了一个淡淡的笑。 可到了夜晚他就笑不出来了。 从那个梦中惊醒时才刚过子时,后背汗津津的,他的脸上还带着未褪去的潮红。 沈图南茫然地坐起身来。 窗外月明星稀,浓重的夜色中不时传来两声虫鸣,过了好久,他才终于从幻象中回神。 整个人红了个彻底,掀开被子,不可描述的气味钻入他的鼻腔。 沈图南崩溃地闭了闭眼。 怎么会这样。 趁着两个女孩都睡得很熟,他默默来到后山,天气算不上多暖和,可他看着小溪里清晰可见的自己的倒影,还是毫不犹豫地一头栽了下去。 沈图南没敢说。 白天的时候,看着程掌珠哭得梨花带雨的小脸,他的心中竟然升起一丝隐秘的酥麻感。 他记得二哥在自己小时候曾经教过自己,作为男人,到了岁数对女子有那方面的冲动是正常的。也许是路边卖糕点的姐姐,也许是穿着鲜艳的妹妹,又也许是哪个楼上一面之缘的歌姬。 但沈持舟也同样耳提面命,作为沈家男儿,万不可学那些登徒浪子,只顾自己的一时享乐而把旁的女子牵扯其中。 那样是对自己的不负责,对她们更是不公平。 沈图南早些年只顾着打仗,再不就是眼巴巴地跟个变态一样默默窥视着程掌珠,又生怕被她注意到自己的视线,白日里看她一眼都要扭捏好久,更不敢在梦里亵渎她了。 可现在呢? 失去了一切,他倒是敢了。 沈图南苦笑着伸手轻轻拍了拍自己的脸,暗骂自己没出息。 尽管不愿意承认,在二十五岁这年,他终于还是迎来了自己迟来许久的思春期。 而那个对象,始终如一。 可随即而来的是无穷无尽的恐慌。 他心疼她是真。 可同样的,她落泪的模样也让沈图南生理性的心底发痒,甚至是,克制不住地为之疯魔。 在刚刚的梦中,他作为上位者始终主宰着一切,与白日里的端庄不同,彼时的程掌珠眼尾殷红,鼻尖泛粉 ,哭着、闹着,一遍又一遍地叫着他的名字求饶,沈图南却不为所动,直一味地抿着唇往她的下腰处塞软垫。 程掌珠的腰肢被高高抬起,方便他行事,直到晨光熹微时才终于餍足。 那个自己如同一头没轻没重的野兽,只顾着自己舒服,浑然不觉程掌珠“难过”得皮肤都泛起了桃花似的红。 不知过了多久,梦中的沈图南才终于满足地喟叹一声,随手扯过丝被将她裹紧,大掌扣住她的后颈,声音低哑,却格外满足,像在标记领地,“睡会儿。” 梦里的程掌珠乖得像个兔子,只会把脸埋进他怀里哼哼唧唧。 破坏欲在心口蠢蠢欲动,他在片刻后捏着程掌珠的下巴凑近,“再敢拒绝我,就不是这样了。明白吗?” 程掌珠哭得没了力气。 他却感到莫大的满足。 拇指摩挲过她眼角,拭去残留的泪痕,眼中的狠戾与疯狂却丝毫未减。 “哭也没用。” “看着我。” “听着,你是我的。” “就算哭哑了,闹疯了,也改变不了这个事实。” “真乖,以后也要这么听话。” …… 梦里的自己声音低沉而危险,带着不容置疑的霸道。 可那分明不是他。 ……他希望不是。 从梦中惊醒,沈图南想死的心都有了。 可他不得不承认,梦里的那个睥睨一切的男人也许才是真实的自己。 尤其是程掌珠那双盈盈含泪的眸子,现在回想起来都让他下腹一紧。 在白天她哪里会那样看自己? 她只会眉眼弯弯地笑着看她,眼神澄澈而纯粹,让他看了就…… 来气。 沈图南不止一次地想把自己的冲动和欲望公之于众,他想告诉程掌珠,他对她有着无限占有欲,想要狠狠征服她,让她只为自己一个人哭。 雷厉风行的程掌珠是他心头挚爱,可只对他一个人软下身段的程掌珠也让他欲罢不能。 可是他不能。 程掌珠只是同情自己。 她不爱自己的。 在得到一切之前,他怎么配碰她? 不知过了多久,时间仿佛凝固,沈图南的手微微颤抖。 夜色越发浓重,乌云遮蔽住月亮,也掩盖住沈图南微微发红的眼。 “别逼我……” 他的声音低哑,带着威胁却又藏着恐惧,像是生怕梦中的一切变成现实,整个人的声音都在发抖,“不能这样……我……” “……我不想对她用强的。” 大仇未报。 天下未定。 他竟然先动起了歪心思。 尤其那个人还是他年少时就珍而重之地放在心上的人。 他竟然对她亵渎至此。 瞳仁幽深犹如沉入谷底,沈图南闭了闭眼,强行把那股想要把程掌珠锁起来的心思压下,深呼吸多次,这才终于长叹一声,潜入水底。 怎么能这样肖想一个女孩子。 真是……太差劲了。 直到凌晨,身体的变化才稍稍平息。 坐在冰冷的大石头上,沈图南拿出一把刀,干脆利落地在胳膊上划了一刀,在心里一遍又一遍地强调。 不可以。 掌珠是自由的。 她不该是任何人的附属品。 20. 当不知道 好在天无绝人之路,转机很快就来了。 因祸得福,在跟张家那群狗崽子争执的时候,程掌珠闻到了一股很特别的味道。 淡淡的,悠久的,却让人心头一动的味道。 不是香炉里燃的,也不是女子身上的脂粉气。 她一时之间竟然分辨不出来是什么味道。 好在并不难猜。 毕竟张家在镇子上也算得上是有头有脸的大家,张生必然也进过书塾,身上那股特殊的香味十有八九是墨香。 文人雅客总是对笔墨纸砚这些东西有着极高的价值追求。 用他们的话来说就是书中自有颜如玉,书中自有黄金屋,仿佛只要有了好的写作材料,对于他们而言,扬名立万就是下一秒的事了。 甚至还有人千金买来一方砚台或者是一端墨,也不舍得用,就放在书房里等友人来了彼此鉴赏。 就好像那些东西能给他下崽似的。 程掌珠不理解,但尊重。 开封的读书人可并不在少数,穷讲究的人也不少,如果能抓住这一点…… 还不赚不到钱吗。 但是风险也是有的。 读书人最是抠搜,想从他们口袋里掏银子更是难如登天。比如最常见的,在茶楼听书听曲儿的时候,堂下坐着的十有八九都是白面书生,也不干别的,点壶茶就能一个人在那里坐好久。 这个赚钱的思路毫无疑问是正确的,而这过程中需要解决的最大的难题却是要怎么让他们心甘情愿地花钱。 这样想着,程掌珠和怀璧特意到了当地的几个商家去询问情况。 明明这里的墨和长安城的在气味质地上都是差不多的,甚至于说一模一样也不为过。可是在长安售出的就是千金难求,在镇上卖的却连它们零头都赶不上。 谁都不是冤大头,明知道差价这么多,又怎么会有人甘心花那么多钱买差不多的墨呢? 其中一定有古怪。 一连好几天,程掌珠恨不得嘴皮子都磨破了和他们那群老油条打太极,倒也不是不觉得尴尬,只是在吃饱肚子面前,一切都显得微不足道了。 终于,有一个商家看她们两个弱女子不容易,索性暗自跟她们透露了一些。 没有什么别的特殊原因。 他们所拿到的墨都是长安或者是江南地区书院里卖剩下的或是被用过的残次品,即便在质地和气味儿上都大差不差,可是还是会有些许地方有所不同的。 比如形状,剩余大小等等,都是些无伤大雅的小问题,村镇里哪有人会讲究这些。 程掌珠豁然开朗,和怀璧对视一眼,彼此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兴奋。 她们完全可以利用这份信息差去找到更便宜的、良更多的墨来进行供给。 简单来说,就是用同样的方法从长安倒货,卖给这些商家,再由这些商家以略低于京城的价格卖给镇上的学子。 当然,直接省掉中间环节,自己当商家,也是完全可以的。 如果真的能做到,她们也能从中牟取利润,不说一本万利,维持三个人的日常家用是没什么问题了。 回到家里和沈图南说了一声,程掌珠把怀璧留在家里好好照看沈图南,背着大包小包就去镇上学着制墨了。 也不能怪她想一出是一出,主要无论是梳头还是卖饭,利润都太少了,一家子人张着嘴等吃饭,总不能单靠那仨瓜俩枣的过活。 这是她目前能够想到的最赚钱的法子了。 可到了之后才发现钱难赚屎难吃。 制墨的工艺非常繁琐,中间所需要的配方,比例等等更是让程掌珠头都大了。 背书还不是最难熬的,最让她头疼的是制作,天知道怎么在别人手里那些原材料就听话极了像是被施了仙术一个一个地按比例往熔炉里跳,在她手里就好像是长了尾巴似的,不是比例不对就是火候不对,怎么做都做不好,做到一半被气哭也是常有的事。 可是没办法啊,哭完抹抹眼泪还得继续做。 终于,程掌珠把自己分门别类制作的几种不同的墨提供给卖家时,捋着山羊须的老头眼睛都瞪大了,惊奇地看着怀里几种在形状、香气上千奇百怪的墨,不可思议道:“你是怎么做到的?” 这话问的含蓄,其实他更想问的是她是怎么想出来的。 程掌珠不好意思地摸了摸脑袋。 无论是什么墨,在配方上其实都是大同小异的,无非就是冰片、陈鱼胶、精制松烟,而唯一不同的就是它的使用者。 学子有那么多身份,地位不同,品性也不同,如果能够针对他们的这些特点来设计不同的墨,那么想来销路会更广。 思路打开,既然学子需要,那女子当然也会需要。 要知道,女子可比男子舍得花钱多了。 如果是男子喜欢什么人或物,估计也就只是口头上说说,并不会真金白银地花出去。 而女子就不一样了。 她们是真的愿意花钱。 所以,程掌珠灵机一动。 针对于那些深闺中的女子,程掌珠设计了芷兰墨,香味清新而高雅,让人很容易就联想到它的使用者必然是位清丽脱俗的佳人。 对于那些怀才不遇的青年,程掌珠设计了寒梅墨,宝剑锋从磨砺出,梅花香自苦寒来,以此来激励他们永远不要放弃,坚信努力终究会迎来回报。 而对那些世家公子,程掌珠推出了最为哗众取宠的一款,就是九夜寒心墨。 名字取的玄乎,实际上也就是在原来配方的基础之上多加一些冰片而已。 但是卖的时候程掌珠告诫老板要增加一些噱头,就说这个墨是他们花费了九十九个日夜才熬制而成的,千金难求,以此来进行造势。 故而它在众多墨品中价格最高,供给量最少。 而物以稀为贵,有很多装腔作势的本着要独树一帜的心理,少不了自愿充当冤大头上赶着送钱。 所以,程掌珠并不担心会没有人买账。 她笑眯眯的把这次做出的所有墨都提供给商家,拿着定金喜笑颜开地往家走。 不说别的,这老板他是真够意思。 定金只是一部分,盈利的话利润他们五五分成。 她当然也想过直接做自己的生意,可是一来经验不够,二来容易被其他老牌商户抱团排挤,还不如现在先揣好秘方和想法,只提供成品,等以后基础扎实了再考虑自己开店的事。 程掌珠本来以为他们这种小镇商人最爱坑买拐骗地压价,最开始的打算也就是得三成利不能再低了。 可是眼前的老板却丝毫没有压榨的意思。 程掌珠心存感激,看 他的眼神都柔和了几分。 当然,不排除他不想让程掌珠把这个点子提供给其他人的关系在。 商人们眼光却是毒辣,估计他也是料想到了程掌珠的墨一经售出一定会赚的盆满钵满,才试图用这种方法留住她。 倒也是人之常情。 反正她现在也只是想赚快钱,干脆大捞一笔之后就带着沈图南和怀璧去洛阳。 路过一家酒楼,还没等程掌珠收敛起脸上的笑容,就看到了沈图南端端正正地坐在二楼的雅间里,对面是一群纨绔子弟,正在和他争执些什么。 一边端方自持,一边不着四六,这个对比倒很是惨烈。 程掌珠脸色一变,眯了眯眼。 她是会读唇语的。 因为她是个睚眦必报的性格,别人在背后说她坏话,她总是要还回去的。 尽管她背地里骂人骂得更难听。 所以为了第一时间发现谁在背后蛐蛐她,程掌珠干脆自学了唇语。 从他们的口型中可以依稀分辨出来,两方人似乎是因为画的价格起了争执。 恍惚一瞬,程掌珠想起来沈图南除了排兵布阵和行军打仗之外,其实还很擅长丹青的。 之前还在府上做事的时候,偶然经过他的书房,就在里面发现了不少山水画。 春夏秋冬,梅兰竹菊。 似乎他什么都能画,也什么都能画好。 但没见他画过人。 程掌珠犹豫了一下,还是偷偷摸摸地上了二楼雅间,趴在门后偷听。 唇瓣被咬的发白,沈图南像是忍受着极大的屈辱,最终狠狠地闭了闭眼。 像是从没受过这样的罪。 再次睁开时,眼里满是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决绝。 他的声音带着些酸涩,道:“家中夫人劳作辛苦,这价格已是最低,求各位公子大发慈悲,莫要为难于我。” 沈图南在求别人放过他。 在求别人可怜可怜他。 清晰地意识到这一点,程掌珠只觉得心口闷闷的。 前世,失散的那些年里,一个人备受煎熬的日子中,他也曾经用这样卑微的姿态求过人吗? 只要是想象一下那个画面,程掌珠就觉得心头好像被人剜下了一块肉来,疼得她快死掉了。 周围的几个公子像是听到了什么好大的笑话似的,更是放声大笑起来。 那笑声刺耳又尖锐,听得人很想把手中的茶盏狠狠摔在他们脸上。 明明他的手也刚痊愈没多久。 明明程掌珠自己也说过现在不需要他劳作,他需要做的事有且只有一件,就是好好保重身体而已。 可是她忘了,沈图南从来都不是什么坐得住的性子。 尤其他骨子里其实是有些大男子主义的。 在他眼里,赚钱养家那是男人的事,让她们两个女子抛头露面这件事本身对他来说就是一种莫大的侮辱。 以至于他现在甚至愿意去低声下气地去同一群纨绔子弟打交道,也再不愿意继续吃她们的软饭了。 眼前逐渐模糊,程掌珠狠狠地揉了揉眼睛,听着房间里面的动静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沈图南是那么骄傲的一个人,她实在不想看到他被自己发现时的窘迫。 想着,就当什么都不知道吧。 21. 二人皆愣 在程掌珠走之后没多久他们就敲定了最终的价格。 沈图南的表情不太好看,但面对着这么第一桶金,眼里还是隐隐约约地露出了些许高兴。 他想,他终于可以帮助掌珠减轻家里的负担了。 记得前段时间路过她和怀璧的房间时,偶然听到程掌珠在耳提面命地跟怀璧说什么路边的男人不要捡,给男人花钱倒霉一辈子什么的。 怀璧听得直乐,说那你又算什么? 程掌珠不说话了。 听到这话,沈图南心里咯噔一下。 比难过更先一步涌上心头的竟然是恐惧。 他忽然就很怕总有一天程掌珠会丢下自己一个人离开,去很远很远的地方,然后,再也不回来。 他简直无法想象那个场景。 所以,沈图南下定了决心。 他想成为她的福气,不要成为她的晦气。 他想成为她的助力,不想成为她的负担。 路过糕饼铺子,沈图南看着里面卖的各色各样的糕点,忽然就想起来程掌珠其实是很喜欢吃桃酥的。 倒不如说是绝大多数女孩子都很喜欢甜食。 沈图南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进去。 凑过去一问才发现那家店里桃酥是招牌,但是同样的,价格也不便宜。 他站在原地,顿时局促不已。 纠结了几番,沈图南还是掏出一部分钱有些肉疼地递给掌柜,说要一份桃酥。 掌柜的是个很会做生意的人,一看他那副样子就知道这点心十有八九是给姑娘买的,也没嫌他买的少,只连连笑着称赞他心细,说女孩子都喜欢吃这个。 听到这话,沈图南的动作忽然又顿了顿。 想起来程掌珠带回来的那位姑娘。 他其实对怀璧并不是很熟悉,也不知道她的底细究竟如何,但是,他相信程掌珠。 只要是程掌珠带回来的人,他都能够给予七成的信任。 设身处地的想一想,如果有人只给自己的弟兄带了酒,却没给他带,那自己会是什么样的心情呢? 总归不会是太美妙。 想了想,沈图南还是咬了咬牙,掏出一点碎银子递给掌柜,说再来一份。 程掌珠事先回到家里跟怀璧通了个气。 怀璧正在啃萝卜,闻言翻了个白眼,“这有什么,能赚到钱就不错了,我们一群臭要饭的还嫌别人菜馊啊?” 这话听得程掌珠心里不太舒服,皱皱鼻子瞪她,“你这样说话会觉得很开心吗?” 怀璧噘着嘴偏过头去,沉默半天才吐出来一句干巴巴的:“我觉得他有点儿配不上你。” 这段日子的相处里,她能看出来程掌珠和沈图南之间绝大多数时候都是程掌珠在单方面的付出,而沈图南只是一味心安理得地接受着她带给他的一切。 可他似乎从来都没有为程掌珠做些什么。 所以这次听到程掌珠说沈图南好不容易给她们赚了钱,反应也是平淡的,像是一种理所当然。 吃了这么久的白饭,他赚钱回来不是应该的吗? 显然忘却了沈图南之前什么都不干也是因为有伤在身才不得已而为之的。 怀璧的话让程掌珠愣了半天。 同样的话,在前世程掌珠听过不知多少遍。 那时世人说的最多的都是程掌珠配不上沈图南。 说她不过是一些孤女,什么都没有,除了自己的脑子。 沈图南登基后对程掌珠的态度很暧昧,一起打拼上来的人,他或多或少的都封了职位和爵位,可唯独只有程掌珠,他迟迟不肯定下封赏。 原因无他,只因为她是个女子。 不少人都觉得他八成会把程掌珠纳入后宫做个妃子,更有甚者大胆地猜测,患难时期见真情,沈图南会让程掌珠当皇后也说不定。 她的女子身份不知何时被世人所知晓,她的功劳付之一炬,众人看她更像是看谁未来的附庸或是妻子。 这种感觉让程掌珠很不舒服。 区别就在于,如果从一开始程掌珠就公开自己的身份,那么她身上就不会有那么多军功——他们不会允许一个女子抛头露面。 而程掌珠如果不公开自己的身份,那么到最后她的功劳会记在一个在历史上根本就不存在的男人身上。 这是个死局。 无论她怎么选,处境都很难。 而更难堪的是程掌珠的身份是被人所揭发的,沈图南单单是要保她就费了不少功夫。 后来有好长一段时间程掌珠都无比痛恨当初自己怎么就想不开,非要女扮男装图那一时的便利。 很长的一段时间,骂她似乎已经成为了一种潮流和站队正确。 无论是谁,只要骂上程掌珠两句,仿佛就能抒发心中的郁气。 人们骂的最多的还是程掌珠与沈图南之间的不匹配。 程掌珠陪着他一路打天下又如何? 程掌珠屡建奇功又如何? 都改变不了她欺君罔上的事实。 她在军中就和沈图南关系密切,说不定早就已经暗通款曲。 可完全没有人问过程掌珠是不是真的想要和他相配。 从头到尾,她其实也只是想要把那些属于自己的东西夺回来而已。 那些功名利禄,那些身前身后名本来就是属于程掌珠的,比起男人的爱,她更想要的是一个理所当然的身份与本该属于自己的一切。 竟然也这么难。 以至于后来沈图南封程掌珠做女侯这件事足以引起朝堂的哗然。 唯有委屈了好几个月的程掌珠,在得知消息时差点哭出声来。 他是在用自己的决定告诉众人,程掌珠配,程掌珠值得。 程掌珠理应得到这一切。 所以在听到怀璧的话时,程掌珠的脸色登时就沉了下来,注视她的眼神是前所未有的冰冷。 他曾经力排众议护住她,那她也绝不会说一套做一套的辜负他。 别人说什么她不在乎,但怀璧是她的朋友,她不想听到自己人也这么说沈图南。 “我不希望再从你嘴中听到类似的话。如果再有下次,即便是你,我也绝不手软。” 那一瞬间她身上迸发出来的低沉气压无比浓厚,像是饱经沧桑后,独属于上位者的说一不二的偏执与决绝。 程掌珠说的出,办得到。 怀璧不知怎么的就清晰地意识到这一点,这才悻悻地闭了嘴。 她其实也没有什么太大的恶意。 怀璧的母亲也是这样的人,她在程掌珠和沈图南的身上看到了她父亲母亲的影子。 比起人,家人更像是把怀璧的母亲当做是一头勤勤耿耿的老黄牛,任劳任怨,从早忙到晚。 怀璧的父亲坦然地享受着这一切,把得到的所有好处都当做是他应得的。 怀璧从小在这样的家庭氛围里长大,在有了自己的判断力之后,也不止一次的试图维护自己的母亲。 可母亲面对着怀璧的举动也只是苦涩地笑一笑,感动是有的,可这也掩盖不了她转头就继续帮父亲干活的事实。 这让怀璧有一种被背叛了的感觉。 你看,自己在维护她,她却还不知好歹。 自己都不懂得爱自己,那怀璧又犯得什么贱要上赶着冒着被打的风险给父亲找不痛快呢? 所以从那以后,她就开始学着周围其他人的样子,对母亲的苦难视而不见。 时间久了,怀璧竟然也变得麻木起来。 可在被父亲卖去花楼之时,用命护住自己的竟然也还是那个早就已没了人样的母亲。 怀璧的心里五味杂陈。 她应该恨她的,可是恨又恨不彻底。 她应该爱她的,可母亲的所作所为又让怀璧觉得她受到的一切苦难都是她自找的。 面对着那个被父亲活活踢死的女人,怀璧的心中第一次涌上了莫大的无力与悲哀。 她没上过学,不知道究竟应该用什么样的词语来形容。 后来在花楼的风尘堆里苦苦挣扎了许久,对母亲的复杂情感不断发酵沉淀,她自然而然的对那些沉迷于自我奉献的女人产生了一种天生的厌恶以及反感。 她憎恨所有为男人付出的女人。 因而在看到程掌珠为沈图南做了那么多事时,第一反应觉得她又是一个恋爱脑。 果不其然,没一会沈图南就回来了。 两人看到他拿钱回来都是一脸惊喜,又是捶腿又是捏肩,给他好一顿夸。 尤其他还给程掌珠和怀璧分别带了两份糕点。 给程掌珠的那一份要精致一些,还带着两块桃花酥,给怀璧的那一份就要普通很多了。 怀璧注意到了,倒是没说什么,依旧眼睛亮晶晶的,拿了点心就欢天喜地地离开了。 人心都是肉长的,一碗水本来就很难端平,更何况他本来就和程掌珠之间感情深厚,总不能硬是要求着人家对一个来路不明的陌生人释放出全部的善意吧? 怀璧非常清楚这个道理。 程掌珠也是。 看着程掌珠拆开包裹时的欢喜模样,沈图南的眼神温柔得不像话。 她的脸蛋总是圆圆的,从侧脸看的时候其实有点儿婴儿肥。 沈图南以前经常听家里的女性长辈们说这种软软的脸颊肉是非常珍惜的东西,等之后岁数大了,脸上挂不住肉了,想要脸蛋圆圆也是做不到的。 他想,程掌珠一定是一个很有福气的人。 回过神来就看到她嘴里咬着一块桃酥,又举着一块喂到自己嘴边,歪着头,几根调皮的发丝晃了晃。 沈图南恍惚了一下。 “好乖。” 这么想着,他也这么说出来了。 此话一出,两个人都愣住了。 22. 会对你好 沈图南反应过来后也有点尴尬,不好意思地凑近,低头在她发顶蹭了蹭,却没立刻松开她,反而把人搂得更紧了些。 正当气氛逐渐暧昧时,门口传来了一声哨声。 沈图南眼神暗了暗,唇角不自觉绷直。 是暗号。 有人来找他了。 尽管很不情愿,但正事要紧,沈图南俯下身子,男人炽热的呼吸喷洒下来。 两人的发丝胡乱地勾在一起,说不出的暧昧纠缠,他低声在程掌珠耳边道:“就聊两句,马上回来陪你,要是还想吃,就再摸摸我外衫的口袋,说不定偷偷藏了什么呢?” 程掌珠眨了眨眼,有些懵地望进他褐色的眸子里,竟然真的鬼使神差地把手伸进他的口袋。 触碰到他温热的手掌,一小包松子糖被轻柔地渡进她的掌心。 程掌珠惊讶,微微睁大了眼。 沈图南的眼角眉梢都漾起了温柔的笑意。 怎么这么乖呢? 心里软得一塌糊涂,想在她额头轻吻一下,可又克制住了。 时机未到,现在就让程掌珠跟了自己未免也太委屈她了。 他要强大一些,再强大一些才行。 沈图南松开手,转身去应付外边的人,但目光始终没离开过程掌珠,“乖乖等我。” 程掌珠乖乖点头,完全没注意到角落里一个鬼鬼祟祟的身影。 是怀壁。 她偷偷摸摸地跟了出去。 现在情况不一样,警惕一些总是好的,避免因为他一个人而害了她们俩。 那可不是什么划得来的买卖。 不知为何,怀璧总是有点不太相信他。 尤其沈图南还过分谨慎,似乎是察觉到了有人,干脆和接头的人交换了个眼神,身影一闪就消失在了她的视线里。 怀璧愣在原地,不可思议地绕着附近转了好几圈,随即小脸涨得通红,狠狠地跺了跺脚。 他最好别牵扯到自己和程掌珠。 不然,她拼了这条命也要搞死他。 怀璧曾经也问过程掌珠和他的经历,程掌珠当时的表情很复杂,支支吾吾地讲了个似是而非的故事。 说从前有个女孩做错了事,伤害了她不该伤害的人,现在她回来了,不想再重蹈覆辙。 怀璧只觉得莫名其妙,没明白她讲这话的用意是什么,“所以那个女孩回来是干嘛的?” 她记得很清楚,那时的程掌珠抿了抿嘴,梳头的动作都停滞了好几秒,脸上一时之间浮现了很多情绪,却又在一瞬间消失不见。 正当怀璧以为她不会再回答自己时,就听到程掌珠的声音悠悠的,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声音没带什么情绪,不知是对自己说的还是对她说的。 她说:“回来好好跟他在一起。” 沈图南回来时,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 但被程掌珠扶着坐下来,他脸上的阴霾却在须臾之间一扫而空,有些不好意思地抬头笑笑,耳尖通红。 注意到什么,他这才结结巴巴地夸程掌珠和怀璧头上只有在家里才会戴的那对珠钗好看。 小时候是母亲和嫂嫂把他带大的,偶尔大哥和爹爹回来时也是张嘴闭嘴就是要疼媳妇,沈图南耳濡目染,也成天嚷嚷着要娶媳妇。 结果换来父亲的哈哈大笑和母亲的俏脸通红,直到很多年后长大了才反应过来自己说了什么不得了的东西。 他记得母亲和嫂嫂曾经告诉过他,女孩子是很神奇的生物,你夸她漂亮,她就会越来越漂亮。 你夸她可爱,她就会越来越可爱。 所以,这么想着,沈图南也就真的这么说了。 他向来是不太会夸姑娘的,只能干巴巴地重复着:“好看、好看”。 像只呆头鹅。 怀璧一时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她想,没必要猜忌了。 无论他做什么,终归不会伤害到她们。 于是她放心地去整理墨品了。 在她离开后,程掌珠依旧坐在原地剥着花生,说着什么天南海北搜集来的见闻试图让沈图南开怀一些,完全没注意到这人的视线总是会在不知不觉间移向她的唇瓣,又在她偏头的瞬间懊恼地收回视线。 心底涌起一股难以抑制的冲动,沈图南狠狠掐了一把自己的大腿,把那股燥热强行压下。 在她离开时举起胳膊,用拇指轻轻摩挲着她的背影,眼神痴迷,声音低哑,“……好看。” 怎么会…… 这么好看。 后来也诚如程掌珠所预料的那样,他们赚的钱越来越多,甚至在当地买了独门独栋的大宅子,三个人搬进去之后,程掌珠就马不停蹄地去请大夫来给沈图南治腿。 不知请了多少人,一个个要么说“医术不精”,要么说“另请高明”,气得程掌珠脸都绿了。 也曾经有几个对程掌珠的执着深感不解的大夫一脸惊诧地问她,为什么非要执着于治好那条腿? 就算以后走路磕磕绊绊的,能用不就行了。 更何况,他究竟是你什么人啊? 程掌珠的嘴唇嗫嚅了两下,最终却还是什么话都没吐露出来。 是啊,他是程掌珠什么人呢? 他曾经是她的主家,是他让她有书可读,也是他屡次出手帮她解围,在前世,他更是把他所会的一切都教给了她。 教她如何在朝廷之中生存,教她如何玩弄人心,教她帝王权术,带着她一路披荆斩棘,最终站到了这个国家的最高点。 他对程掌珠的意义非同寻常。 是老师,是朋友,是伙伴。 程掌珠在心里大声呼喊着。 但是很显然,这些话可不能对一个普通的糟老头子说,尤其那人还未必可信。 所以程掌珠抬头,眉眼弯弯地冲着那个老大夫甜甜一笑,说:“跟你有什么关系?滚。” 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这两天总觉得晚上回来的时候有人跟着自己。 当察觉到那个人是沈图南时,程掌珠只是惊讶了一瞬,倒不是很意外。 沿着街道朝家的方向走去,沈图南等她走出一段距离后,这才悄悄跟在后面。 夜晚的小路上行人不多,他与程掌珠保持着更远的距离,身影被过路人家的灯笼拉得很长。 路过一户人家,在烛火的映衬下,他的影子短暂地与程掌珠的影子重叠了一瞬,又迅速分开。 沈图南轻轻地眨了下眼。 心脏像是被什么温柔地撞了一下。 跟着程掌珠走到家附近的巷子口,他这才终于停下脚步。 巷子里传来门锁“咔哒”一声轻响。 沈图南低声呼出一口气,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他很不安。 以至于他想时时刻刻跟着她,一刻也 不要分开。 佯装出去复健刚刚回来,一到房间,就看到程掌珠已经端着碗在等自己喝药了。 沈图南颤抖着接过药碗,指尖不小心触碰到她的手,如触电般一颤,却又不舍收回。 仰头一饮而尽,苦涩的味道让他眉头微皱,眼睛却始终盯着程掌珠。 “掌珠,好苦。” 声音带着孩子气的委屈,像从前年少时一样。 程掌珠恍惚了一瞬,好一会才笨手笨脚地去翻自己的袖子去找冰糖。 可沈图南没给她这个机会。 “从前你总会给我一颗蜜饯。” 说着,他从枕边摸出一颗早已备好的蜜饯,却又不敢递给她,只是握在手心,“我自己留了一颗,想着……或许还能像从前一样。” 越说,他的声音就越低,最后甚至染上了哭腔。 听到那些大夫的回答时,沈图南虽然表面上没有说什么,可是之后来的很多个深夜里,程掌珠还是能够听到他的房间里传来一阵一阵压抑的抽泣声。 也许是心思太重了,自从重生以来一到晚上她就就睡不着觉,常常快要到天将亮时方能入睡。 即便入睡了也很难心安,总是会被噩梦惊醒。 所以对于隔壁沈图南的动静,程掌珠几乎没怎么费力地就听到了。 看到沈图南此刻少有的脆弱模样,她感觉心里难受的厉害,悲伤与怜悯交织在一起,如同滚雪球般越滚越大,程掌珠咬了咬牙,干脆脱下鞋子上床去抱住他。 他本应该是天之骄子,不应该忍受这样的苦楚。 如同溺水者抓到了浮木,沈图南眼中骤然亮起一丝求生的光芒,声音带着小心翼翼的颤抖,哆嗦着、试探着用手勾了勾她的手指。 “掌珠,对不起。” “只求你……别彻底把我推开。” 像是只摇尾乞怜的狗。 程掌珠心如刀绞。 他以为自己也要放弃他了。 是啊,要花这么多钱,这么多时间,这么多精力,谁能受得住呢? 趋利避害是人的本能。 他的亲人都早已离世,过往的朋友和兄弟们下落不明,可以说,他现在只有程掌珠了。 正因为拥有的太少,所以才更害怕失去。 他是怀着怎样的心情说出这番话的呢? 程掌珠不敢想。 “就算,就算真的要离开,也先告诉我一声。” 沈图南眼眶通红,眼尾泛着血丝,曾经一丝不苟的精英形象荡然无存,只剩下卑微到尘埃里的恳求,“让我偶尔能看看你,让我知道你还好,就够了。” “我保证会乖乖接受治疗,会拼命变好,只要……你别抛下我。” 说到最后,他甚至在胡言乱语。 程掌珠不说话,只是抱他抱得更紧了一些。 怎么可能抛下他。 怎么忍心抛下他。 怎么…… 舍得抛下他。 夜色渐浓,两个人挨得很近,胸口贴着胸口,仿佛在这一刻,二人的心跳是同频共振的。 沈图南的身体一点点放松下来,缓慢地把头埋进她的颈窝,嗅着那熟悉的兰花香,沈图南眼眶通红,在她看不到的角度,轻轻吻了吻她的头发。 “掌珠,你不生我的气了,对不对?” “你还愿意像以前一样……亲近我,对我好,对不对?” 23. 他的转机 沈图南的眼睛湿漉漉的,一眨不眨地望着程掌珠,像只被抛弃过的大型犬,生怕她摇头,就那么直勾勾地盯着她,渴望着一个肯定的答案。 程掌珠心中暗叹。 就如同当初在破庙里一般,她凑过去,轻轻地、轻轻地贴了贴沈图南的脸颊。 柔软的触感,熟悉的女子香扑面而来。 他瞬间屏住呼吸,像是不敢置信一般,缓慢地眨了眨眼。 “你……你又肯碰我了。” 那眼神里的委屈、思念和失而复得的狂喜交织在一起,让人看了心疼得要命。 程掌珠这才大梦初醒,原来他这次的反常不只是因为痊愈的机会渺茫,更因为程掌珠这段时间一直忙着做生意而忽略了他。 这个笨蛋。 眼眶微微发热,程掌珠狠狠地抹了把脸,紧紧握住他的手,“我不会放弃你,永远不会。” 毕竟,他只有自己了。 但这次也属实是真的吓到了她,生怕沈图南再做什么傻事,干脆直接把被子抱到了他的房间和他一起睡。 也不干什么,就是纯纯睡觉,一人裹着一床被子。 也不是没有考虑过什么男女大防之类的,可又一想,现在院子里住的都是自己人,更何况,沈图南他不是那种人。 无论是过去还是现在,无论经历了什么,她印象中的沈图南都是端庄的,自持的,温和的,对待妇孺更是体贴入微,是典型的正人君子,才不会在这种情况下对她抱有什么龌龊的心思。 程掌珠对此深信不疑。 不知过了多久,沈图南终于松弛下来紧绷的身体,直到深夜,才慢吞吞地扭头去看睡得迷迷糊糊的程掌珠。 “……你睡了吗?” 程掌珠半梦半醒地咕哝了一句什么。 听着她带着倦意的回应,他只觉得心里有种难以名状的情绪,想伸手把她搂进怀里,却又不敢,只能盯着房顶,暗自懊恼自己的失态。 过了一会儿,忍不住侧过身看她,借着窗外微弱的月光,能看到她安静的睡颜,犹豫了一下,还是轻声开口,“……珠儿?” 程掌珠含糊地应了一声,“嗯?” 见她回应,沈图南的心跳莫名加快,用尽量随意的语气掩饰紧张,“也没事,就……” 目光扫过她露在被子外的手,鬼使神差地伸出自己的手,轻轻碰了一下她的指尖,“手这么凉。” 程掌珠的手条件反射地缩了一下,他却没像往常一样立刻收回,反而轻轻握住了她的手,掌心的温度传递过去,“别动,给你暖暖。” 不知是不是自己的错觉,自从重生以来,程掌珠就变得越来越容易犯困,因此对于沈图南这算得上是大胆的举动,她竟然也没有什么太大的反应,只觉得困得厉害,甚至放任他去了。 察觉到她没有抗拒,沈图南的胆子大了些,将她的手整个包进自己掌心,拇指轻轻摩挲她的手背,“这样……好点了吗?” 程掌珠发出了均匀的呼吸声。 是睡熟了的信号。 他的心跳顿时加快了几分。 “睡吧,我……”沈图南像是被蛊惑了,差点说出“我抱着你睡”,在心底小小地苦恼了一下,及时改口,“我帮你暖着手。” 程掌珠肉肉的小脸堆在枕头上,压出一小片红痕,长长的睫毛微微颤动。 沈图南的目光贪婪地描摹着她的睡颜,手轻轻收紧了些,又怕弄醒她,赶忙放松力道。 “真……” 真可爱啊。 他想。 “像只小猫。” 看程掌珠没有反应,沈图南用食指轻轻触碰她脸颊上的红痕,指尖沿着红痕边缘慢慢画圈,喉结不由自主地上下滚动。 见她依旧熟睡,心中暗喜,大着胆子凑近了些,借着月光细细端详她的脸。 程掌珠的呼吸轻轻拂过他的脸颊,带着淡淡的清甜味,让他有些心猿意马。 “真的……好可爱。” 他突然就想起在行军打仗的过程中,自己和士兵们闲聊的那些事。 男人和女人在很多地方上其实没有什么区别,风花雪月也并不只是女子爱聊,男人同样也爱聊。 他们常说,当一个男人觉得一个女人可爱得要命时,这就意味着要栽在她手里了。 当时的沈图南嗤之以鼻。 此刻的沈图南深以为然。 看着程掌珠睡得像只小猪崽,脸蛋红扑扑,长发披散着,月光洒下来,更是让她整个人都显得雾蒙蒙的,仿佛在下一秒就会像仙子似的飞走。 沈图南眼睛都直了。 忽然就…… 很想咬她一口。 脸蛋也好,手指也好,脖子也好。 只要让他尝尝。 只要让他……感受到她的存在。 沈图南狠狠地咽了口唾沫,有些郁闷。 这小东西怎么这么会长,完全长在了他心坎上。 怎么看怎么顺眼。 怎么看怎么可爱。 只有特别亲近的人才知道,程掌珠睡觉有个癖好,就是喜欢噘嘴。 小的时候父母为了改为她这个习惯没少下功夫,也不知是今天是真的累到了还是什么,她又犯老毛病了。 盯着程掌珠嘟起的嘴,沈图南心跳如鼓擂,理智与情感在脑海中激烈交锋。 最终情感占了上风,他缓缓凑近,距离一点点缩短。 两人的呼吸交缠在一起,他想,要不就这么放纵自己一次吧。 就在他吻上去的前一秒,二哥不赞同的视线在脑海中浮现,像是刀子一般直直射向他。 那人的声音清凌凌的,却扎得他瞬间清醒。 他突然就想起了沈持舟长身玉立,眉眼冷淡的模样。 “煜儿。” “趁人之危,不是君子所为。” 沈图南身体一僵,长叹一声,最终也只是把程掌珠搂进怀里,下巴搁在她的头顶,轻轻蹭了蹭。 真是…… 要馋死我。 “好乖……别动,让我抱一会儿。” 他闭上眼,沉浸在这一刻的温存,手却不安分地在她腰间轻轻摩挲。 动作越来越轻,搂着她的手臂却慢慢收紧,像是要把她揉进身体里。 沈图南的呼吸逐渐平稳,带着些许满足的喟叹,“就这样……也挺好。” 第二天醒过来,意识到自己昨晚做了些什么,沈图南狠狠地抽了自己两个耳光,蹲到后山的水池里去怀疑人生了。 太龌龊了。 太肮脏了。 但是要是有人现在跑到他面前问他后悔吗,沈图南估计会连犹豫都不带犹豫地直接摇头。 甚至还会跃跃欲试地期待下次。 怀壁起了个大早,正好看到沈图南出门往后山走的一幕,那人的背影称得上是落荒而逃。 怀璧皱了皱眉,又有些高兴,心想着怪不得人家复健这么成功呢,也不看看他几点起来锻炼身体的。 程掌珠跟他真是跟对了人。 结果来到他房间正准备帮忙收拾床铺呢,就看到上面躺了个睡得像张摊开的大饼似的程掌珠。 脸上还有个新鲜的、浅浅的牙印。 怀璧:…… 怀璧脸都绿了,也不知是哪来的力气,阴沉着表情一把抱起程掌珠和被子就往她自己的院子走。 狗东西。 坏东西。 瞅着人模狗样的怎么一点不干人事。 她的结论还是下早了。 天下乌鸦一般黑,他跟别的男人没啥区别。 沈图南也意识到这样下去不行,再这么下去,就算自己再克制,再努力保持清醒,也终究抵不过本能驱使。 还是拉开距离的好。 于是委婉地和程掌珠说了这件事,想要去找找能帮他治腿的大夫。 程掌珠听了也很上心。 因为做买卖得有张巧嘴,学会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这过程中结识的人自然而然也就多了,甚至于她也有了一些自己的人脉。 得知了在古观音寺上有位虚空大师,他在出家前曾是位有名的神医,最擅长针灸和药浴,说不定能治。 程掌珠心头一动,下意识的就想带人手找上山去。 友人却跟她挤眉弄眼,说她如果想保险一点,不如去碧水镇找一个瞎眼老太太,那老太太据说以前和虚空大师是老相好。 根据友人的地址找了过去,程掌珠这才发现,嚯,老熟人。 就是给她抹布的那老太太。 程掌珠并不知道老太太的底细,在前世也确实没有遇到过这号人,一开始和她接触时是有些忐忑的。 尤其她看起来和这个村子略微有些格格不入,不是说衣着和打扮,而是她的气质以及给人的感觉。 老太太头发花白,眼睛却炯炯有神,穿着粗布麻衣却意外的很整洁,最引人注目的是她的走路姿势,走起路来时,她的仪态是极好的,旁人一眼就能够看出她和乡野村妇之间的区别。 可以窥见,她应当是受过良好的礼仪和教养学习的,估摸着是哪家的小姐或是千金,或是她们府上的大丫鬟。 程掌珠和她初见是在送走第三个赤脚大夫之后,当时正扶着沈图南练习走路,老太太晃晃悠悠恰巧溜达到程掌珠家门口,一副没眼看的表情皱着眉头对程掌珠和沈图南拉拉扯扯的行为指指点点。 句句不离体统,字字沾着端庄。 程掌珠气不打一处来,上前和她理论,虽然嘴巴不饶人,但却在她差点摔倒时扶了她一把。 老太太愣了愣,冷哼一声,颤颤巍巍走了。 一来二去的,一老一少之间竟然也熟悉了起来。 得知程掌珠的来意,老太太没说话,只是摆了摆手,说你去吧,他会帮你的。 程掌珠将信将疑,却还是听话地照做,毕竟都已经到这步田地了,哪怕是有那么一丝一毫的可能,她也还是想去试一试。 怀璧曾经笑着打趣,说程掌珠是“超坏但超级听话”,沈图南是“超乖但超不听话”。 事实也证明她说的确实是对的。 上山之后才发现古观音寺里的虚空大师意外的是个很年轻的和尚,长得胖胖的,眉眼温和,手上盘着一串佛珠,看谁都是笑呵呵的。 面对程掌珠略微失礼的眼神,和尚倒也不恼,依旧笑眯眯的像个弥勒佛,一口应下治腿的事,答应把沈图南留在寺庙里,让程掌珠每隔半个月可以上山去看望他一次。 24. 不嫌弃你 回到家里时发现院子里多了个大缸,一问沈图南才知道他从隔壁家的老伯那里要了几颗白菜,把它们随意地剁了剁就扔到了泡菜缸里准备腌点酸菜吃,毕竟寒冬将至,谁都不想大冷天的还要出去为吃食奔波。 也不知道他一个人哪来的那么多使不完的牛劲,如果不出意外,这波酸菜够他们吃到开春的。 看着被码得整整齐齐的白菜,程掌珠蓦然抬头看向了他。 像是被这视线烫到了一般,沈图南耳尖泛起淡淡的粉,偏过头去不敢看她。 程掌珠看人和别人是不同的,她总是毫不掩饰的、直勾勾的,就那么大庭广众的盯着人看。 不怕被发现,更不怕和人对视。 所以,被她注视时,沈图南总是会觉得不自在。 这样的程掌珠太过光明磊落,更让他觉得曾对她有过下流想法的自己是个垃圾。 程掌珠没读出他的复杂心态,只是自顾自地惊叹。 没办法想象,这么一个养尊处优的公子哥,竟然也会做饭。 似乎是猜到程掌珠的想法,沈图南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那种类似于无语的表情,轻轻叹了口气。 “我也不是一出生就是大将军的呀,最开始的时候也是从大头兵做起,父亲并不让我把真实身份公开,普通士兵遭受的欺凌我一样没落,最后甚至还被挤兑去了后勤……” 好在他是个随遇而安的性子,就算是把他扔到大街上去当乞丐,他顶多也就是沮丧一会,然后默默思索接下来先吃点什么好。 “虽然和想象的上阵杀敌有些不同,但那段时间里多多少少也算是学了一点东西。” 程掌珠默默点头。 那难怪了。 怪不得能想到腌泡菜。 怪不得能把家里布置的井井有条。 可是考虑到他身上的伤,程掌珠还是皱了皱眉,让他以后把这些事儿留给她干就好了。 他的腿脚总归还是要精心养着的。 话一出口程掌珠就后悔了。 果不其然,四目相对的瞬间,就看到沈图南眼里浮现了点点破碎的星光。 像是被人欺负了,强忍着眼泪不肯让它落下的模样。 程掌珠愣了半天。 哦。 他可能又是觉得自己被嫌弃了。 毕竟身心都受到了重创,难免敏感脆弱一些,会不可抑制地会胡思乱想。 明明才下定决心要好好照顾他的。 程掌珠有些懊恼地锤了锤自己的脑袋。 默默走上前去,把他抱进怀里,一遍又一遍安抚着,就像小时候阿娘安慰自己一样。 沈家祖上似乎是有一些西域那边来的血统,而这一代不知怎的,除了沈图南,其他人的脸看不出什么异域味,放眼望去都是典型的中原人,几乎分辨不出来他们身上的外族血统。 可唯独到了他身上,那种胡人的长相特征就变得格外明显。 沈图南的长相是典型的浓颜系,眉眼深邃,鼻梁高挺,笑起来会有一个小虎牙,左脸有一个小小的梨涡。 给他编两个小辫子,配上耳环璎珞什么的,拉到外邦去说这是他们的族人估计也不会有人起疑。 而且他的头发也是毛茸茸的,稍不注意打理或者是淋点雨就会起弧度很大的卷。 像只小狗。 程掌珠不合时宜地想到。 “没有嫌弃你,”轻轻捋顺他有些炸毛的头发,她用尽可能温柔的声音安抚着沈图南,“只是现在生活的重中之重是要帮你把腿治好,不希望你偏离重心,捡了芝麻丢了西瓜,而且……” 沈图南还是有些闷闷不乐,像是没说到他的心坎里。 脑海中灵光一现,程掌珠试探道:“你也不希望在未来,我被人戳着脊梁骨说我的夫君是个瘸子吧?” 听到“夫君”二字,沈图南的脸“唰”得一下涨得通红,嘴唇嗫嚅了半天也没有吐出一句完整的话。 在扭扭捏捏了半天,像个小媳妇。 嚯。 这下歪打正着了。 给他爽得。 程掌珠暗笑。 直到有什么东西咬了咬裤腿,她这才大发慈悲地不再挑逗,低头看去,竟然是一只脏了吧唧的小黄狗。 大概能有程掌珠的小臂那么长,腿短短的,流着哈喇子,一脸期待地看着她。 程掌珠被吓了一跳。 她不怕狗,但是被陌生的狗缠上也会觉得烦。 面前的小家伙黄白相间,眼睛圆溜溜的,倒是很乖,看到程掌珠被吓到的样子反而把它自己吓了一跳。 那副草木皆兵的模样,她不用抬头都知道像谁。 程掌珠笑着把它抱进怀里。 小狗一开始的时候有些不适应,急得在程掌珠怀里直蹦,脑袋摇得像拨浪鼓,然后用脑袋用力顶她的胸口,发出急切的“鸣鸣”声。 突然,像是熟悉了程掌珠身上的味道,它安静下来,用爪子扒拉着她的手,示意她靠近。 待人凑近后,小黄狗用小鼻子轻轻碰了碰程掌珠的鼻尖,然后把脑袋贴在她的心口,闭上眼睛,尾巴缠上她的手腕。 是依赖的模样。 程掌珠一脸懵地看向沈图南。 沈图南苦笑两声,“你才发现它吗?” “是前几天我捡到的,一直没来得及跟你商量,”他小心翼翼地看向程掌珠,“可以留下它吗?” 她似乎并没有拒绝的理由。 想着平日里他自己在家,有个小狗做给他伴倒也不会那么寂寞,于是笑着答应了,甚至自告奋勇地去给小狗收拾窝。 看着程掌珠忙上忙下的模样,沈图南低下头来,看着傻里傻气的小狗抿了抿嘴。 说不上是因为小狗能够留下来而开心,还是为程掌珠没有多过问什么而难过。 他并没有说出留下这只狗的真正原因。 刚把阿黄藏在灶屋时,他其实是有些忐忑的,却一直没有找到合适的时机跟掌珠说。 她已经很累了,再养这么一只小狗会不会觉得有负担? 会不会觉得自己的事情太多了?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沈图南就变成了这副敏感多疑的模样。 可是在掌珠睡熟时,这只小狗总是会欢快地跑到她附近拱来拱去,似乎是想要和她亲近。 那副模样像极了以前的自己。 笨拙的想要靠近,却又生怕冒犯到她的自己。 看着程掌珠抱起小狗,沈图南心中五味杂陈。犹豫了一下,还是缓步走近,站在离程掌珠一臂远的地方,目光落在阿黄身上,却又忍不住偷偷瞥向程掌珠,“它很乖,”声音沙哑,像是许久未曾好好说话,“夜里也不闹,就是……总看着你的方向发呆。” 顿了顿,他自嘲 般轻笑一声,“像我。” 闻言,程掌珠的身体僵了僵,没说话。 犹豫了一下,她还是轻轻地揉了揉阿黄的头。 看着程掌珠和阿黄之间小心翼翼的互动,沈图南觉得有些好笑又有些心疼,终于忍不住开口,“……掌珠,阿黄它很怕人,不会伤害你的,你可以试着摸摸它,它其实很渴望你的亲近。” 一边说着一边示范般伸出手,轻轻摸了摸阿黄的头,阿黄缩了缩脖子,却没有躲开。 “你看,它不会咬你的,来,试试看?” 程掌珠犹豫了一下,伸手抱住小狗。 沈图南眼中闪过一丝惊喜,语气愈发温和,“对,就是这样,掌珠,阿黄很喜欢呢。” “以后啊,阿黄会一直陪着你和我的。” “一直”这个词狠狠戳中了程掌珠内心最柔软的地方,她心头一热,垂眸试探着把阿黄抱得更紧了一些,阿黄的小爪子搭在用户的胳膊上,一人一狗都在瑟瑟发抖。 阿黄是因为恐高,即便程掌珠只是坐在凳子上,也给它吓得不行。 程掌珠则是被沈图南刚刚那番话说的有点感动,生怕自己一个没出息直接哭出声来,正狠狠咬牙憋着。 怕人的狗,和怕狗的人,竟然都让他找到了。 看到这一幕,沈图南只觉得心都快融化了,声音压得极低,“掌珠,你真勇敢。阿黄也很努力在亲近你呢。” 似乎感受到了她的目光,阿黄的小尾巴又轻轻摇了摇,耳朵往后折,一副既紧张又讨好的样子。 一人一狗,竟然出奇的和谐。 程掌珠身上少有的温柔,看向阿黄的目光是从未有过的平静温和。 让他看得移不开眼。 要命。 身体微微颤抖,沈图南伸出骨节分明的大手,捂住嘴,遮掩下不知何时浮上面庞的潮红。 他们俩真是…… 太可爱了。 这画面,是他曾经不敢想象的幸福。 程掌珠似乎也已经熟悉了阿黄的存在,身体不再紧绷得那么厉害,在他没反应过来的时候低头,亲亲阿黄的脑袋。 沈图南笑不出来了。 脸色变了变,一股子热意蓬勃升起,他几乎是下意识地开口,“别……” 程掌珠困惑地回头望他。 “我……”胸口的异样感越来越重,仔细分辨后才发现那里满满都是嫉妒和愤怒,他竟然……在生气? 意识到这一点,沈图南慌张极了,差点把舌头咬掉。 自己为什么不高兴呢? 难道真的是因为吃醋? 吃一条狗的醋? “……我觉得你这样不对。” 闻言,程掌珠的表情更困惑了。 哪里不对? 不是他说要养小狗吗? 沈图南终于体会到了什么叫做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抿了抿嘴。 总不能说实话吧? 说我就是觉得这样不对,你不应该亲它,你应该亲我。 这话但凡敢说出口程掌珠下一秒就能阉了自己。 沈图南绝望地叹了口气。 程掌珠只以为他是被冷落了所以不开心,犹豫了一下,抱着阿黄一起钻进他怀里。 不再强大的,高挑的,瘦弱的,却一直让人觉得安心的怀抱。 真是……久违了。 25. 两个馒头 沈图南的身体明显一僵,随之而来的,是巨大的欣喜与满足。 他紧紧搂住他们,心里是前所未有的熨帖和满足,很久很久都不愿意放手。 要是能一直这样下去就好了。 程掌珠不合时宜地想到,随即自嘲地笑了笑。 怎么可能。 他们干的可是要掉脑袋的大事。 即便隐姓埋名,该来的也还是会来。 她迫不及待地和沈图南商量了一下上山的时间。 明明是个好消息,可不知怎的,那人眼里却有晦涩的光一闪而过,但速度太快,程掌珠甚至看不真切。 沈图南扯动僵硬的嘴角笑了笑,说什么时候都可以。 结果第二天就得了风寒。 这可把程掌珠吓坏了。 就如同前世的沈图南曾经衣不解带的照顾过她一般,这一世程掌珠想把欠他的都还过来。 于是当她端着碗给沈图南喂药时,沈图南看着近在咫尺的、曾在无数个夜晚中出现在他不可描述的梦境中的她的脸,差点把自己呛死。 太犯规了。 怀璧忍无可忍,干脆接了个外地的大单,让程掌珠去跑单子,“你要是真的没事干就去赚钱,别在这给我添堵。” 程掌珠大怒,“我怎么就给你添堵了?你和他无论谁生病了我都会这样照顾的!” 曾经不止一个人这么说她是一个精致利己主义者,永远只在乎自己,不在乎别人。 别人跟她说他头疼,程掌珠会说你别疼。 别人跟她说他难受,程掌珠会说你别难受。 总而言之就是非常敷衍。 可这一次,她竟然也会关心别人了。 怀璧有些感动,扭头看了一眼眼珠子都快长在程掌珠身上的沈图南,又绝望地闭了闭眼,说,“……你记不记得咱俩相中的枕霞小筑的衣服,她们这个月又来了批新货。” 程掌珠愣住。 程掌珠眨眼。 程掌珠转身就去收拾行李。 倒不是真的缺钱买裙子了,只是程掌珠突然想到,她们现在的生意还没有一条完整的商业链。 “墨”本身就是极佳的战略物资,制墨需上等松烟、桐油——这些同样是制作火器、箭矢、照明弹和修缮军械的原料。 以制墨为名,可合法大量收购、囤积和运输这些违禁物资。 同时墨锭易夹带,可在特制墨锭中藏匿密信或地形图,借由遍布全国的徽商网络,搭建一张悄无声息的情报网。 除此之外,程掌珠认为最重要的就是他们所制“文人墨”用于贩卖,能够赚取起兵的第一桶金,而开拓商路、与商号合作只是第一步。 所以,去徽州,她势在必行。 沈图南看着眼神逐渐坚定的程掌珠,面无表情地干了一整碗药。 就好像刚刚装可怜朝她要蜜饯的人不是他一样。 怀璧冷笑。 谁承想这一去就是三个月。 这次徽州之行,程掌珠目的有二,一是重点考察那些拥有大片松林、桐油作坊的商号,表面谈合作,实则在评估其原料供应能力和物流渠道,为日后的“特殊订单”做准备。 二是寻找忠臣之后,程家兄弟。 虽然都是一个姓,可程掌珠跟他们却着实是八竿子都打不着的关系。上辈子,程家是在三年之后覆灭的,皇帝下令抄家之时才发现他家原是双生子。 哥哥从文,弟弟善武,两人都是惊才绝艳的少年。 只可惜不得善终。 所以如果能够成功地拉拢他们,不失为未来的一大助力。 徽州和开封离得并不远,吃的喝的也差不了多少,所以这次程掌珠并没有多带什么干粮。 事先联系好的两个东家家底都很雄厚,给出来的条件也非常优渥,程掌珠纠结了好久,还是决定先去实地考察一下他们的为人如何。 毕竟做生意上,对方能给出的筹码是一方面,而人品就是另一方面了。 以后保不准还要有更多的交易合作,能够维持一段长久利益往来当然是最好了。 事实也证明两个老板都是不错的人。 一个是个中年男人,姓崔,大概四十多岁,长得慈眉善目的,每天都很乐呵,第一次见程掌珠时还给她带了两只小兔子当礼物。 “是个很会做人的人。” 这是程掌珠对他的第一印象。 十分圆滑,懂得变通,难怪他能够让崔家商行在徽州北部独占鳌头十多年。 另一个是个三十多岁的女人,叫杨天赐。个子很高,总是把袖子撸的高高的,看起来十分充满干劲和活力的样子,手下还有一帮女镖师,跟着她一起走南闯北地运货,倒也打出了不小的名声。 可问题也就出在这里。 她是这两年才突然声名鹊起的,在以前根本就查无此人,所以和她合作风险还是蛮大的。 而且,还是个很奇怪的人。 “杨天赐”不太像传统意义上的女子姓名,更像是哪家爱子如命的父母给自己儿子取的,颇有些“光宗耀祖”的意味。 虽然保养得宜,但程掌珠却敏锐地发现了她手上有很多老茧,像是之前做过很多脏活累活。 与她娇美的脸形成了鲜明对比。 程掌珠若有所思,但她没当回事。 做生意而已,我管她以前干嘛的。 两家的条件给的都差不了多少。 崔老板家底要更殷实一些。他家的基业是祖祖辈辈传下来的,和他们合作能够带来的利益是有所保障的,相对而言风险较小。 而杨老板家的情况要复杂很多。 传言,只是传言,说杨老板以前好像是哪个达官贵胄府上的通房,后来逃了出来,被原先这家铺子的老板养作义女,后来老板死后,这家铺子就传给了她。虽为女子,杨老板也不负众望,把她的商号开得全国各处都是。 听着下手打过来的消息,程掌珠讶异地挑了挑眉。 通房? 一个人逃出来的,还是从京城那么远的地方,想来一定吃了不少苦。 这样的话,杨老板手上的茧子以及总是苍白着的脸色好像也都有了合理的解释。 但这份同情并不能够成为她被选择的理由。 程掌珠觉得她很不容易,但并不代表她就会盲目地把身家交到杨天赐手上。 一码归一码。 就如同人只分成好人和坏人,并 不会被区分成男人和女人一样,程掌珠并不考虑把性别当做是自己选择合作对象的唯一优先级。 她更多的要考虑未来的大局。 如果不出意外,以后墨坊的生意都是要全权交给怀璧来运行的,她会陪着沈图南带领军队四处征战。 如果挑不好商号,就相当于在这里给怀璧埋下了隐患。 思忖良久,程掌珠决定试探一下二人品性,安排了一帮小乞丐分别送到两个人的铺子上,看看那家老板是什么反应。 以后战争彻底打起来了,百姓往往不会在乎谁能够做皇帝,他们只在乎自己能不能吃饱。 程掌珠不敢大言不惭地说自己就是完全正义的一方,可她希望未来的合作方在知道自己的初衷与立场之后,依然坚定不移的站在自己这边。 别的她不敢保证,但她一定会尽自己所能的让那些无辜的百姓得到他们应有的补偿。 结果倒是出乎程掌珠的意料。 崔老板为人处事都非常圆滑,他在看到那些乞丐时似乎已经有所察觉,这是某个人对他们的考验,因此也十分大方热情地把那群人都迎了进来,好吃好喝的招待着。 可程掌珠的人还是发现了端倪。 就是那群小乞丐里面有男孩当然也有女孩,面对着同样年龄的孩子们,崔氏商户给男孩们的饭要更多一些,每个人都发了三四个馒头,而给女孩们的饭菜分量很少,馒头也只有一两个。 仿佛已经认定了女孩的饭量就是天生要比男人要小。 程掌珠看得直皱眉。 其实这是一件再小不过的事了,可她看着还是觉得心里不得劲。 就像她所查到的那样,崔老板四处游历经商,察言观色的本事要比程掌珠强得多。 可他还是选择了视而不见,这只能说明在他眼里,这是微不足道的小事。 他不在乎。 而杨老板做的就大大相反了,无论是男孩还是女孩,她给予的饭菜分量都是相同的,不多也不少,恰好能让他们吃个七分饱。 也许是他们的家底没有崔氏的殷实,也许是杨天赐考虑到这些饥一顿饱一顿的孩子们一次性吃的太多可能会生病,无论是哪种可能,程掌珠早已下定了决心。 “你说什么?” 在得知她的决定时,崔老板还是一脸的不可置信。 要知道他家可是老字号,这么多年传承下来了,根基在这里摆着,如果不是这几年形势不好,他也不会和程掌珠这么个突然冒出来的墨坊老板做生意。 一是女子,二是年纪小。 女子最是感情用事,年少者最爱头脑发热。 说实话,他是有点看不上她的。 因为程掌珠两个全占了。 “就因为那两个馒头?” 崔老板只觉得荒谬。 程掌珠郑重地点了点头,“对,就因为那两个馒头。” 就如同他所想的那样,女子确实容易心软,也容易感情用事,可她们不会缺乏在大是大非面前辨别是非的能力。 现在这世道还没乱呢,他就能对男孩和女孩区别对待,那等以后彻底乱起来了,要跟着自己上战场运输物资,提供财力物力的支持,那时候怎么办呢? 26. 只这一句 他现在能够忽略女孩子们的需求,那么同样的,在以后也能够理所当然地把女人和老人放在牺牲的第一顺位。 这并不是什么天方夜谭。 男人嘛,都这样。 所以几乎没怎么犹豫,程掌珠就拍板决定了。 她不会允许自己亲手选择的伙伴,最终成为刺向她自己的尖刀。 搞定了商路,程掌珠算得上是连轴转,接下来就马不停蹄地去徽州南部去找程家兄弟。 此时的程家如日中天,完全看不出用不了多久就会树倒猢狲散的态势。 可实际呢? 不需三年,明年秋天,户部会清丈田亩,名义上德程家长子程一山的人会在北境虚报军垦数字,这件事被捅出来后,东宫推波助澜,御史台群起弹劾,最后,圣上会拿程家的旧部祭旗,罪名是“侵吞边军屯田”。 要说这程家也真是没人了,让这么个蠢货统化全局。 也不看看他有没有那个脑子。 尤其程一山那傻子以为自己在打仗,其实每一步都踩在人家画的圈里。 但傻也有傻的好处。 如果一切顺利,程家双子会成为程掌珠在江北的立足点。 说起这哥俩,其实也挺令人唏嘘。 大雍并没有什么“双生子视为不祥”之类的说法,可程家就跟有病似的,非要把另一个藏起来,对外宣称自家只有一个儿子,便是程一山。 程一山的性格天真率直,没什么心眼,以至于有时过分坦荡。 但很能打。 沈图南虽然擅长领兵打仗,可说实在的,打得太过精打细算,瞻前顾后的,常常事后拍大腿,懊恼当初命令下得更大胆点一些就好了。 而程一山与他恰恰相反。 说得好听是骁勇善战,说的不好听就是莽夫一个,但贵在听话,把他收拾服帖了也能指哪打哪。 而让他服帖的决定性因素就在于他的哥哥——程一水。 程一水的身体不太好,病弱的孩子总是会格外惹人怜爱,因此最初的时候父母很是关照他,恨不得把全世界最好的东西都给他,全家的重心偏移得厉害,几乎所有人的精力、耐心、偏爱、资源都尽数堆砌在他一人身上。 弟弟程一山难免被冷落忽略。 当年的人们都还很迷信,觉得一胎两子,一个体弱,一个健壮,定是健壮的那个在娘胎里把营养都抢走了,因此程家夫妇看程一山时常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 这一状态一直持续到两兄弟八岁时。 那年一场意外,程一水从马上跌了下来,慌乱之中只顾着护住自己的脑袋,腿和后胸狠狠砸在地上,还被骏马踏了一下。 宫里的太医轮番出动才勉强保住他一条命。 可这一遭使他本就不好的身子骨更差了,从此不良于行。 程父程母的态度也从那一刻起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一开始的时候还能怀着愧疚之心天南地北地寻找杏林圣手替他治腿,发现希望渺茫后,父母去他院子的次数就越来越少,更多地把注意力放在了二儿子身上。 好在程一山是个争气的,年纪轻轻就拿了武状元,还曾经随着沈将军在渭城一战中建立三功。 他像是一颗冉冉升起的新星,在众人的视线中逐渐发光发热,那样夺目,那样光芒万丈,用他的拳脚告知世界——新的希望已然出现。 直到最后,被全世界抛弃了的程一水主动搬到了庄子里生活。 父母没逼他,弟弟也没挤兑他。 纯粹是他自己待不下去了。 没什么想不通的,即便是父母,也懂得趋利避害。 程家需要的是能支撑起门楣的儿子,不是一个走路都费劲的废物。 程一山也曾经上门找过哥哥几次,一开始两兄弟还能勉强说两句话,后来话越来越少,直至相顾无言,到最后,程一水甚至不愿再见他了。 程一山是个没脑子的蠢货,不懂哥哥怎么就越来越孤僻,只觉得他是因为一点小挫折就一蹶不振了。 走路走不利索了又能怎样,又不是死了,坐轮椅也能打啊,他军队里就有很多士兵缺胳膊少腿的,依然没拦得住他们上阵杀敌啊。 浑然忽略了那样一个天之骄子跌入神坛,内心要经受怎样的挣扎折磨。 他只是觉得,自家兄长这样轻易地就向命运低头了其实挺没种的。 大丈夫生于天地间,岂能因为一点小小的挫折就自暴自弃? 他打从心底里看不上这种行为。 所以后来,兄弟离心其实也是造成程家悲剧的罪魁祸首。 七拐八拐地绕到庄子上,程掌珠轻轻叩门,心里却还在想他那个跟猪似的弟弟。 她大概能够理解程一水的心情。 因为她也恨他弟弟这种人。 前途光明,出身好,能力强。 怎么什么好事都让他碰上了。 怎么自己就非得跟人斗得跟乌眼鸡似的才能得到些什么呢。 老实说,她有点不甘心。 程一水看程一山,估计就跟前世的程掌珠看沈图南一样。 不怨,不恨,只是嫉妒,只是懊恼自己怎么就不能成为像他那样的人。 所以当面前的木门毫无征兆地打开时,看着程掌珠恨得略微扭曲的小脸,程一水有一瞬间的错愕,继而是好笑。 他穿着一身月白的长衫,像是洗过太多次,带着若有若无的青灰,像泡久了的茶渍洇在旧绢上。 衣料是素罗,软得起皱,人往轮椅里一靠,褶子就堆在腰间,空空落落的。 远远一瞥,这就是个典型的被家族丢在别院等死的废人。 看得程掌珠默然心酸。 近看才知不对。 那衣裳虽旧,领口和袖口却攒着极精致的苏绣——银线绣的云雷纹,低调得几乎看不见。须在日光倾泻的某个角度,才倏忽一闪,像蛇信。 程掌珠心中隐隐不安,可看着那神仙似的人,一时之间又想不出究竟是哪里不对。 出人意料的,程一水的院子收拾得很整洁,虽然没有奴仆成群,可亭台楼阁样样考究,煮酒烹茶件件不落,实在与程掌珠脑海中想象出来的萧瑟场景相差甚远。 顿了半晌,她下意识看向那人侧脸。 程一水的长相偏柔和,皮肤很白,耳垂甚至微微透明,就那么不说话静静地看着你的时候,很难不让人联想到端坐台上的观音像。 慈悲,温和,泛爱众人。 如果是她,被家人轻而易举地放弃,能 做到像他这样坦然吗? 很显然不能。 如果同样的事情发生在程掌珠身上…… 天上飞的、河里游的、地上爬的,但凡有一个活着都当她心慈手软。 即便程一水面上不显,但她隐约有一种感觉——他们是同类人。 所以张口第一句,程掌珠没有丝毫的拐弯抹角,“那群让你受伤的人,凭什么好好活着?” 即便是习惯了喜怒不形于色的程一水,脸上完美无瑕的表情也皲裂了一瞬。 他向来大度惯了,装圣人装久了,就连自己也以为他是什么天生的善人。 所以当这层积了灰的遮羞布被扯下时,程一水下意识地抚摸了一下头顶的玉冠。 冠是素银小冠,横簪一枚青玉簪。玉质温润,但雕工朴拙,是幼童时期学刻的麒麟——也是他第一次被父母赞不绝口的作品,甚至这么多年过去了,他也从来不换。 程二少爷戴的是紫金盘螭冠,威风凛凛。可程大少爷却只戴这枚旧玉簪。 程掌珠却没给他逃避的机会,梗着脖子寸步不让地逼近,琥珀色的眸子直直望进他的眼里,像是要唤起他内心深处最不为人知的愤怒与不甘。 收买人心其实并没有那么难,前世的程掌珠信手拈来。 她不会用审视的角度劝苦主想开、忘记那些糟糕的经历。 那太冠冕堂皇,也太愚蠢。 她只会用自己的行动告诉他们: 你们的痛苦我知道,只要跟了我,那些害你们不幸的人我一个都不会放过。 凭什么从马上摔下来的是他,不是他弟弟。 凭什么弟弟从小就健康,而他身体向来不好。 这不公平。 子女失和,多是父母无德。 可偏偏在他发泄自己情绪的时候,他们又总是会用那种无奈而又痛心地目光注视自己,仿佛在看一个不懂事的孩子。 那目光分明在谴责,他为什么不能够坦然接受这一切? 而程掌珠现在在做的就好比当全世界都在指责你“不够坚强、不够体面”,指手画脚地命令你“更得体地受苦”时,缓缓蹲下来问你:“他们凭什么?” 只这一句,就够了。 程一水脸上的温和一点点褪去,他直视着程掌珠,两人目光交汇,却都在彼此的眼中看到了如出一辙的东西。 “姑娘可知自己在说什么?” 程掌珠避而不谈,把程家政敌的往来书信扔到一旁的小几上,厚厚的一大摞,上面密密麻麻的字看得人头皮发麻。 程一水嘴角的肌肉抽搐了一下。 程掌珠假装没看见,直言不讳道,“你不是废人,令弟才是。” “少年成名,文韬武略?朝堂是什么地方,那是吃人不吐骨头的斗兽场。你让一个只知锋芒毕露、不懂韬光养晦的人站在风口浪尖,三年,最多三年,他会把程家几代人的根基,连同你父亲的心血,一并葬送进去。” “你不良于行,可这双腿若不废,你如今就该是程家的家主。你弟弟若真有脑子,就该知道把你供起来当军师,而不是让你在这破庄子里看梧桐落叶。程公子,我会是未来的江东之主,需要一个能在江北钳制朝廷的人。而你,需要一个能保住程家血脉的机会。” 27. 江东之主 在听到“江东之主”三个字时,程一水的脸上平生第一次出现了类似于荒谬的神情。 江东之主? 就凭她? 他再次认真地上下打量着程掌珠,实在没从这人身上发现什么特别之处。 真要说的话,就是她眼里密密麻麻的皆是蓄势待发的野心与渴望,让他一时之间竟然说不出什么反驳的话来。 程掌珠抬手,呈上了这半年以来到处做生意的账本。 冷不防的叫他把身家性命交给自己,是个人都不会同意。 “这是我的诚意,我想用这换一个和程大爷说话的机会,不知道公子愿不愿意给。” 程一水面色如常地翻开,却在下一秒,眸色微微凝滞。 订单利润有多高,能垄断多少新货源,数字摆在眼前。 程掌珠这个人最大的特点就是要么就不做,要么就要把事情做到最好。 程一水终于意识到一件事——与面前的这女人合作是让程家更上一层楼的唯一机会。 表面上看,程家繁花似锦,可实际却是烈火烹油。他这几年正想法子带着全家人急流勇退,退出朝堂斗争的漩涡,可偏偏皇帝总是顾左右而言他,再加上前不久家里不知是哪里出了纰漏,相当于亲自把小辫子抓到了御史台手里。 这下,想走都难。 可眼前,似乎有了一条新出路。 程掌珠从袖中抽出一卷薄绢,展开,上面成行成片地写满了蝇头小楷。 “这是你程家内部的‘账本’。不是银钱账,是人头账。” 程一水眉头一跳,眼底的寒意重了几分。 程掌珠有所察觉,像是真真切切地感受到了,这一刻,他是真的动了杀心。 毕竟谁都不会愿意自家内斗这事被摆到台面上来说。 程掌珠知道,但程掌珠不在乎,甚至还对他笑了一下假装自己看不懂脸色。 程一水:…… “你二叔程涛,每年腊月十八,会往西山别业送三箱‘书’。书中夹层藏的不是诗稿,是黄金。收黄金的人姓韩,是户部侍郎的小舅子。你二叔在为自己留后路,这事你弟弟不知道,你父亲不知道。但你我知道。” 是的。 程一水也没有他看上去的那样孤立无援,他背后有靠山,并且这个靠山像是与他达成了某种合作,能够保他家未来几年无虞。 也是那个背后的推手让他假装残疾,隐忍不发只为了某种不为人知的秘密。 可如果他的靠山真能够发挥作用,那么在前世,程家也不会落得个满门抄斩的下场。 要么,那个人没能力保他。 要么,那个人从来都没想过要保他。 “你弟弟府上那个最得宠的幕僚苏先生,三个月前在醉仙楼说了一句‘二爷若得明主,何愁不能封侯’。第二天这话就传到了御史台。你以为是谁传的?不是你弟弟的政敌。是你二叔。” 将薄绢递过去,程掌珠的手指按在最末一行,“程公子,这上面的每一条消息,都有来处。我的商路不是只卖货的——商队里穿粗布短打的脚夫、码头上算账的账房、青楼里弹琵琶的姑娘,都是我的耳朵。你程家上下三百二十七口人,谁忠谁奸,谁在瞒谁,孤比你清楚。” “你若能自己去查,我就知道你有本事。你若查不到……” 程掌珠的眼睛亮得惊人,嘴角微扬,露出一个极淡的笑。 “那便更证明你需要我。” “你若愿走这条路,我给你人,给你钱,给你江东商路的全权调度。三年之后,程家不会覆灭,而你——” 程掌珠朱唇轻启,“会是程家唯一的、真正的主人。” 其实选择他还有一个非常重要的理由,就是这人是个实打实的君子。 决心驯服程一水是程掌珠很久之前在泉州跑生意的时候就已经决定好的。 那时她路过一家小铺子,恰好看到了健步如飞的程一水正在和一个老伯说些什么。 那老伯似乎是外地人,问他一个地方应该怎么走。 程一水全程没有任何不耐烦,温和并且耐心地作答。 那老伯感激得不行,甚至还从自己的箩筐里拿了两个煮鸡蛋塞进他手里。 程掌珠歪头,下意识就想说她不吃水煮的鸡蛋,没味,可难吃了。后来一想又没人问她,只能有些尴尬地舔了舔嘴巴。 当时的程一水也只是愣了愣就欣然接下。 那老伯还自来熟地问他是从哪里来,要往哪里去。 得知了他的身世之后,风尘仆仆的老伯脸上有一瞬间的茫然,局部地搓了搓粗糙的大手,有些不好意思,问他徽州是哪里。 程掌珠闭了闭眼。 厌蠢症犯了。 不说别的,就算不知道徽州,徽商总应该听过吧? 他们不是满身铜臭的暴发户,而是“虽为贾者,咸近士风”的儒商,重教兴学,“富而教不可缓也”是代代相传的家训。 前代的“开中法”最初有利于山陕商人,后来纳银即可换盐引,徽商凭借地理优势后来居上。这也为程家祖上的发家史,在众多徽商中,程家当属佼佼者。 如果不是祖坟冒青烟出了程一水这么个武学奇才,估计就算行一辈子商,程家照样能在百年之后成为偌大世家中的一个。 任谁都会觉得这老伯有些没见过世面了。 但程一水脸上却未见异样,依旧笑意盎然,甚至还用他能听懂的话语进行作答,说徽州是一个很大的城市,大得能装下很多像他这样的商人,同时徽州又是一个很小的城市,小到能够即便是他也需要四处游历。 文过质则史,质过问则野,文质彬彬,然后君子。 说的就是如此。 老伯听了之后更是觉得心里舒坦,哈哈大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就扬长而去了。 那一瞬间给程掌珠带来的心理冲击其实是很大的。 如果是以前的她,碰上这种事,几乎当场就会翻个白眼觉得那人是个蠢货,秉持着常与同好争高下,不与傻瓜论短长的原则,她甚至不会多看这种人两眼。 可后来,她见过了更大的世界,登顶了更高的位置,就觉得这些事其实没什么必要。 向上走,你能够开阔自己的世界,同时也能够放下更多的傲慢。 可向下走,怎么就不算是另一种意义上的向前呢? 不知过了多久,程一水的情绪才终于平复下来,他认真地审视着面前的女子。 她穿着粉色的窄袖交领襦裙,领口只露一线素白中衣,袖口收束成箭袖,抬手见腕,一截皓腕上戴赤金缠丝镯,裙摆窄长,无风自动时如水波暗涌。 腰间束墨色皮躞蹀带,挂鎏金算筹囊和墨坊对牌,头发黑亮,梳成一条麻花辫垂在颈侧,皮肤白得惊人,尤其那双眼睛,乌黑乌黑的,专注地盯着谁的时候仿佛是一个小小的漩涡,能把人吸进去。 观察良久,他才终于收敛了眼中的神色,程一水不知何时早已恢复成最初那副波澜不惊的模样,甚至还微微弯了弯嘴角。 “这就是姑娘的诚意吗?” 程掌珠心头一跳。 完犊子。 怎么跟想象的不一样。 单单是查这些东西她就花了不少钱,再花就超预算了,怀璧真的会骂她的! 程掌珠脸上的表情几经变换,一阵红一阵白,皆被程一水尽收眼底。 “姑娘方才说到程家三年后会覆灭……” 不知是受了凉还是什么,他咳了一阵,脸上这才泛起淡淡的暖意。 程掌珠以为他被骇住了,浑然没看见他借着咳嗽低下头时,嘴角极快地一抿。 那是个笑。 程一水抬袖掩唇,眼尾都咳红了,声气微弱:“姑娘这是在劝我陪你……”顿了顿,他放下袖子,那双浅瞳定定望过来,忽然不咳了,“一同造反?” “为何是我?” 只这四个字,轻飘飘的,可程掌珠背上莫名一寒。 像一脚踩进看似凝固的泥沼,直到半截身子都动不了了才发现底下全是旋涡。 她恍惚间觉得,这人仿佛一直在等自己上门找他,与其说是自己在游说,不如说是程一水求之不得。 顿了顿,程掌珠实话实说。 “因为换作你父亲,他不会信我。因为他有太多可失去的。换作你弟弟,他既听不懂我的话,也守不住我的秘密。” “只有你。心思够深,处境够险,智谋够看懂我的棋——偏偏又被程家当作了一枚弃子。” 程一水终于不笑了。 “这天下是一局残棋,程公子想不想做那个过河的卒,与我一同,杀一盘大的?” 这是一场豪赌,两个人的底牌在这一刻清晰的暴露在对方面前。 程掌珠要他摒弃旧主,站在自己这边。 她所查到的资料证据以及一个承诺是她能够奉上的全部筹码。 而程一水要的是什么呢? 程掌珠不知道。 但她有这个自信,如果这世界上只有一个人能够实现他的心愿,那么这个人一定是自己。 就当程掌珠以为他不会再回答自己时,头顶终于传来了男子朗润如玉的声音,不辨喜怒,却字字珠玑,“你的名字,我记下了。等你有了自己的军队之时,再来寻我吧。” 程掌珠有些失望,但后来想想这又在情理之中。 毕竟自己只是在给他画大饼,没拿出来任何有诚意的东西,也难怪他警惕至此。 这人多智近妖,八成活不长。 程掌珠虽然嘴巴坏,但她人也怂,这话只敢心里说说,表面上还是一副恭敬有礼的模样,抱拳行礼后就提起裙摆离开了。 送走了程掌珠,程一水这才稳稳坐下,嘴角扬起一抹淡淡的笑。 终于来了。 他等了许久的东西。 院中寂寥,程一水不经意间拨弄着手腕上的暗珠。 左手腕缠一串伽南香十八子,香气沉郁,闻之令人昏昏欲睡。但串线是牛筋绞的,不是寻常丝线——三股牛筋,足以勒断一个成年人的喉管。 有时他与自家弟弟说话时,手指便会有意无意地捻拨那珠子。 程二爷只当兄长病弱、念佛静心。 没人注意珠子与珠子相撞时那声极轻极闷的响声,是绞索收紧时才有的响动。 28. 和他对峙 所以程一水第二天几乎是天还不亮就马不停蹄地赶回了程家老宅,事先通知让程一山和父母以及二叔一家都在场。 当他们一大家子人匆匆赶到时,就看到程一水长身玉立,站在厅堂中央,仰头看着龙飞凤舞刻在匾额之上的徽商家训出神。 众人一时之间竟然有些恍然。 男子身姿颀长,那顶从不肯离身的发冠和玉簪最终还是被他亲手取了下来,长发梳成马尾,但与程一山的英姿飒爽不同,程一水的背影只让人觉得孤寂寥落。 到场的人皆是神色各异。 程家父母看到儿子的腿竟然奇迹般的痊愈了,脸上不由自主地浮现出惊喜之色,尤其是程母,眼中含泪,率先走上前来轻轻抚摸程一水的脸,眼中满是疼惜。 程一水没躲,垂下眸子,长长的睫毛密得像是一把小扇子,投下了一小片阴影,让人看不透他眼底的神色。 程母更觉痛心了。 为人父母者怎么可能会不爱自己的孩子呢? 从牙牙学语到蹒跚学步,从少不经事到翩翩公子,这一路走来,程一水的成长与变化他们都看在眼里,记在心里。 可他们的世界里并不是只有儿子。 “苦了我儿。” 唇瓣张张合合几次,程母语带哽咽,终是吐出了这么一句不痛不痒的话,手中的帕子被捏得起了褶。 程父也动容地望着他。 在程一水十六七岁的时候,他们也曾经散尽家财只为得一剂灵药,可是到最后换来的也只是一场空欢喜。 所以与其说是他们主动放弃了儿子,倒不如说是他们不敢面对那一次又一次的失望了。 程父程母还沉浸在喜悦中久久不能自拔,却在程一水抬头时笑容凝滞在脸上。 那是一副怎样的表情呢? 阴沉,恐怖,甚至……还带了杀气。 不知是对谁。 哪怕是当初他们默许下人怠慢他,倾全族之力扶持二儿子之时,程一水都没有露出过这样的表情。 可程家二叔却是心知肚明,眼神不由自主乱瞟,小腿肚子直打颤。 是,程一水身体不好。 可放眼整个徽州,就没有几个人不怕他的。 因为这人是真的心狠手辣。 碰上程一山,你还能哄一哄骗一骗,说点有的没的他就把一切抛到九霄云外去了。 可程一水不行。 你触碰到了他的底线,他就一定会搞死你。 注意到二叔表情不对,程一山从看到兄长能走了的惊讶中回神,扶住二叔胳膊皱着眉问他怎么了。 二叔冷汗直流,硬是吐不出来一个字。 他敢说什么啊。 他能说什么啊。 全完了。 程一水没看他们其中的任何一个人,自顾自走到主位坐下,就在其余几人刚想落座之时,他才终于大发慈悲地说了第一句话:“我让你们坐了吗?” 声音如脆玉击石,在场的人都是身形一顿。 尤其程一山,脸色登时难看了起来。 这些年人人只知程二爷,父母惯着同僚捧着,程一山的脾气变得越来越骄纵,闻言眉毛一拧,当场就想发作。 程母连忙制止,眼里带上恳求。 程一山咬了咬牙,有火无处发。 可没人在意他。 程一水甚至连眼皮都没抬,把查到的东西扔到地毯上,洋洋洒洒落了一地。 里面乱七八糟的什么都有。 有带着私印的文书,有不知从哪里找来的陈年老账,也有二叔与朝廷中人往来的信件。 程家父母俯下身去捡,待看清楚上面的内容时,皆是脸色一变。 “二叔买官卖官,和朝廷中人勾结,一边吸着大房的血一边迫不及待地想要取而代之,甚至怂恿老二大放厥词,还特意把这事传到了御史台,如果不是时机未到,你连印子钱都敢私放。” “二叔,桩桩件件,我可有冤枉你?” 不知是不是错觉,程一水那句“二叔”咬字极重,像是恨不得吃他的肉、喝他的血。 程涛面无人色,程一水每说一句,他的腰就佝偻一寸,到最后,甚至不敢抬头看他一眼。 程父程母对视一眼,脸色都极为难看。 行商的哪有几个是彻头彻尾的傻子,只不过是看着同宗同族的份上,平日里多多包涵罢了。尤其他们家老太太之前还是个偏心眼的,疼二房疼得跟眼珠子似的,临死了还要程父发誓,即便她不在了以后大房一家也得庇护着二房。 可现在呢? 庇护着庇护着,二房快把整个程家送上绝路了。 程父气得浑身颤抖,抓起一把地上的纸张就往程涛头上甩,疾言厉色道,“一水说的这些事究竟是不是真的?都是你做的?” 程涛嘴唇嗫嚅着说不出话来。 他想过会暴露,可他没有想到会暴露得这么早。 即便事已至此,他懊悔的也不是自己端起碗吃饭放下碗骂娘,他恨的是自己做得不干净,竟然被人发现了。 程父这次是真的被气的不行。 他想过自家二弟混账,可没想到他会这么混账。 他已经算是脾气很好的那类人了,再加上耳根子软,很多时候即便是明知道二弟在哄自己,却也还是甘之如饴,心想着毕竟是一家人,以至于最后和大儿子离心,他才终于后知后觉。 他们没想过给儿子找别的出路吗? 想过的。 即便不能入朝为官,即便他读书的天赋被埋没了,他们也还是想着可以用自家世代积累的财富引着儿子去经商,去走镖,无论哪一条,他们相信程一水都能够把任务完成的非常出色。 可二弟知道了不乐意了,眼珠一转就旁敲侧击的给他吹耳旁风,说家里的资源就那么多,如果全耗费在程一水身上,对家里其他孩子不公平,再加上程一山这两年在朝中的声望日显,总不能在这个时候又走回行商的老路吧。 程家世代经商,而程涛却始终觉得商人低人一等,恨不得剥了一层皮也要和商人割席。 那话当时听着就很不舒服,可又想起母亲临终前的嘱托,程父还是咬咬牙忍了。 忘了从哪天起,他还是昧着良心把资源和人脉分给了族 中包括程一山在内的其他孩子,就像程涛所说的,资源是有限的,分给别的孩子的多了,那落到程一水身上的自然而然就少了。 可没人觉得他可怜。 因为他是程家大爷,是程家的大公子,从小锦衣玉食的长大,他有什么可怜的。 即便是现在得到的东西少了,那他以前得到的东西就不作数了吗? 这样的自欺欺人下,程父竟然也信以为真。 以至于到最后回过神来时与儿子渐行渐远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了。 程父气得呕出一口血。 很多时候二房一脉在外面赊账,打着程家的旗号在外面招摇撞骗,甚至是大肆敛财,他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捏着鼻子给他擦屁股。 可谁知他却不知收敛,反而变本加厉,更是要把带着程家往绝路上走。 程母连忙上前扶住他,拍着他的背给他顺气,回头看着二房也是一脸恨铁不成钢,“二弟,你何至于此啊?同气连枝的道理我以为你比谁都懂。你扪心自问,这些年来我们一家可有亏待过你,凡是一山和一水有的,你们家欢喜有一样少的吗?” 程涛自知理亏,僵着脸没敢说话。 他夫人和女儿不知何时得到了消息匆匆赶来,穿金戴银的,此刻脸上却是如出一辙的慌张,看到室内场景皆是方寸大乱。 程欢喜更是一屁股坐在地上歪着脑袋哭,也不看看是什么场合,硬是露出一小节白皙纤长的脖颈,几缕发丝垂下,更显得楚楚可怜。 是跟她那个不成器的娘学的。 程一水嫌恶地打开折扇遮住视线。 非礼勿视。 程欢喜她娘是艺伎出身,别的本事没学会,怎么卖乖弄巧讨好男人倒是炉火纯青。 作为小辈,面对着长辈的择偶标准,他也不好说什么,只不过每次看到那母女如出一辙登不上大雅之堂的行径,他就觉得脑仁子生疼。 ……跟这种人在一个族谱上真是他爹的好荣幸啊。 二夫人陪着笑脸打圆场,“大侄子,你这是什么话,我们一笔写不出两个程字……” 程一水终于抬头正眼看了她一眼,冷笑,“婶婶说的是,一笔写不出两个程字,那我想问问,这些事究竟是二叔一人所为,还是婶婶也参与其中?” 二夫人不说话了,半晌才支支吾吾吐出一句,“欢喜马上就要议亲了,老爷也是为了多给她攒点嫁妆,这样,出嫁了才不会被婆家看不起……” 此话一出,程父和程母的脸色缓和了几分。 程一水的脸色却更差了。 原是如此。 他们觉得只要给的嫁妆够多就能在婆家抬得起头来。 他终于看了自己的表妹一眼。 唯唯诺诺,胆小怯懦,刚刚自己和她的父母针锋相对,她竟然连句话都不敢说。 “当初是你们非要高嫁,上嫁吞针,下嫁吞金的道理,哪怕是三岁孩子都明白。” “再者,退一万步来讲,就算我真的放纵你们掏空程家家底,就凭程欢喜那个烂泥扶不上墙的性子,她又能坚持到几时?没钱了怎么办,再回来向娘家哭诉吗?” 29. 如果是她 听到自己被点名,程欢喜的脸唰得就白了。 程涛的表情已经不能用难看来形容了。 “……那你想怎么样?” 程一山于心不忍想上前劝说,刚想说一句“差不多得了”,却没想到结结实实地挨了程一水一巴掌。 他人都傻了。 从小到大,没人敢打他。 这是第一次。 程一水甚至懒得看他,面无表情地收回通红的手掌,冷眼,“还没轮到你,给我滚。” 其实两兄弟是差不多高的。 即便一个常年在军营摸爬滚打,一个在偏远的庄子上不见天日,可个子竟然也是将将持平的。 饶是程一山平时在军营里嚣张跋扈惯了,在气场全开的程一水面前却也不知为何自觉矮了一头,悻悻闭嘴。 “我今天把话放在这,”程一水面无表情地扫视着厅内神色各异的人们,脸上看不出喜怒,“要么分家,二叔把吞进去的都给我吐出来,以后你与虎谋皮也好,前程似锦也罢,都与我们大房再无任何干系。” 程涛脸色一变,当场就要拒绝,看着侄子冷硬如铁的侧脸咬了咬牙,把目光投向了自家大哥大嫂。 气头一过,程父的眼神闪烁了一下。 他这个人除了耳根子软以外,最大的毛病就是愚孝,觉得一个“孝”字大过天,总想着毕竟是老太太临终前的遗愿,自己也不好违背。 因此他甚至已经打定主意了,在百年之后,自己的家产一半留给一山一水,另一半就留给二房。 “父亲,这是八年以来我第一次叫您父亲,”程一水终于放下了手中的杯盏,不轻不重的“咔哒”一声,却响在了屋子里每一个人的心上,“你小时候幸福吗?祖母她究竟是给了你多少关爱,能让你这么死心塌地的把她的话放在心上?” 程父愣在原地。 幸福吗? 老实说,一点都不。 已经忘了究竟是什么原因,也许是生他的时候难产,母亲受了不少罪所以讨厌他,又也许是自家弟弟性格顽劣,总是闯下祸事,母亲才对他更加关怀了一些。 兄弟二人自小受到的待遇就是不同的。 这种状况一直持续到他成家立业。 程父的经商才能与天赋都替他打下了雄厚的家业,母亲对他的态度这才渐渐好了起来,那些虚伪的关怀和爱护,甚至于让他忘了小时候受过的那些不公平对待。 那一个个委屈的巴掌,混着眼泪吃下的米饭,以及幼稚地对天发誓说再也不要理母亲和弟弟的誓言,时隔多年像一根根尖针一般狠狠地刺进了他的心里。 “父亲,”程一水再次开口,“就这么轻易地原谅了曾经伤害你的人,跟背刺小时候的你自己有什么区别呢?” “即便那个人是你的母亲。” 程父终于哑口无言。 程一水又看向自己的母亲。 “母亲,自从您嫁进程家以来,夙兴夜寐,照顾孩子,侍候夫君,孝敬婆母。即便是高门贵妇也很少有几个人能做的像你这样好,可你得到了什么呢?” “祖母她在过世之前可曾正眼瞧过你一番?天不亮就让你站规矩,还曾经张罗着给父亲纳妾,如果不是父亲以死相逼,也许您早就妥协了。即便如你所愿生下了双生子,你可曾换来了她的半分青眼,”顿了顿,程一水的声音带上了实打实的困惑,“你究竟哪里对不住她?” 程母脸色苍白,硬是说不出一句辩驳的话来。 你看,他们就是这样。 明明自己也受了天大的委屈,不想着怎么让孩子们幸福地度过这一生,反而如法炮制的把不公尽数传给了下一代。 好在程一水早就对他们不抱任何希望了。 他揉了揉眉心,“我说了,要么让他滚。” “要么,请族老,我程一水自请脱离程家,与你们再无任何瓜葛。” 良言难劝该死的鬼,即便那人是他的血脉至亲,他也毫不手软。 “胡闹!” 程父气得吹胡子瞪眼。 “你是程家长子,是我们含辛茹苦养育了几十年的孩子,怎么能为了逞一时意气就……” “你怎么知道这不是我深思熟虑之后的结果呢?” 程一水打断他们,脸上挂着似有若无的笑。 程家父母骇然,像是不敢相信自己究竟听到了什么。 这是有心人都能看得出来的事。 这些年来风雨飘摇,程一水护住摇摇欲坠的程家早已身心俱疲,现在他累了,以后,他不想再护了。 程母泫然欲泣,“我儿,你这是要剜为娘的心吗?” 程一水的长睫微颤,还是偏过头去不去看她。 有些人就是六亲缘浅,也许这就是他的命。 程父脸色铁青,站在原地半晌,像是一座灰败的石像。 终于,他再次开口,仿佛一夜之间苍老了十岁。 他说:“开宗祠,把二房从程家除名。” 程一水睁开双眼,等的就是他这句话。 只是抬了抬眸,对身旁的侍从使了个眼色,侍从心领神会,带着一大帮子人乌央乌央地进了宗祠。 在踏入宗祠的前一秒,他忽然回头,看着欲言又止的父母和兄弟淡声道:“不论结果如何,我们的情分就到此为止吧。” “我也是经人提醒才拔出了这颗毒瘤,但是这也是我为人子女、为人兄长最后能为你们做的事了。之前的事,偏心也好,偏宠也罢,我都不在乎了。这次就当是我还你们的,还你们这些年来的养育之恩,如果可以的话,往后余生,”顿了顿,程一水狠了狠心,“我们,不必再见了。” 程母经受不住打击,晕死了过去。 程一山手忙脚乱地扶住母亲,咬牙看向不为所动的大哥。 那人着实心狠,视线仅仅只在母亲身上停留了一秒就移开,仿佛那是个陌生人。 他想辩驳,想劝解,可他深知,自己没有资格。 利益既得者,就该老老实实闭嘴任嘲。 族老高坐上首,面色凝重。 程一水一掀衣摆,郑重跪下,背脊却挺得笔直。 “诸位长辈在此,程家祖训‘子弟有过,家长会同族众惩治’。二房近日所为,已非过错,而是家贼。” “徽商行商,一赖契约,二赖人心。二房私自撕毁与徽州官庄的松烟契约,是为无信;又在宗亲中挑拨离间,欲将我长房分家裂产,是为不睦。今日程家风雨飘摇,外有强敌环伺,若再有内贼暗通款曲,百年基业将毁于我等之手。” 一边说着,他的心腹端端正正地呈上了程掌珠给他的东西。 其实这些东西他如果想查也能查到,但程掌珠查到的要更加全面,并且按照时间顺序被她亲手罗列出来,对应着人证物证,条理清晰,内容明了。 程涛一家抵赖不得。 族老闭了闭眼,狠狠地杵了一下拐杖,声音四平八稳。 “今有程门不肖子孙,名列二房,其行可 鄙,其心可诛: 身为程家血脉,不思兄弟同心、共承祖业,反勾结外敌,损公肥私。此乃不仁。 东窗事发,非但不知悔改,欲陷亲侄于囹圄。此乃不义。 更甚者,伪造账目,私吞祭田之资,以致先祖祭祀几近断绝。此乃不孝。 如此不仁、不义、不孝之徒,污我程氏门楣,悖我‘贾而好儒’之家训。今日,依祖宗家法,当着列祖列宗之面,将二房程涛一脉,从程氏族谱中永久革除。生不归宗,死不入祠,永不复名!” 族长打开厚重的族谱,当着哭天抢地的二房的面,用朱砂笔重重地将他们一家人的名字划去。 红笔的墨汁滴下,洇湿了一小块泛黄的纸张。 那一瞬间,程一水觉得整个人都像是被卸下了什么束缚,轻飘飘的。 来来往往的仆从小厮把二房的东西往外搬,金银玉器,古玩字画,当着他们的面被拿走,这比要了他们的命还难受。 程涛身上的锦衣华服不知何时被剥下,换上了粗布麻衣,双目血红,扑过来就想打他,“程一水,我跟你究竟有什么仇什么怨。你要把我害成这样!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啊!” 程一水冷笑,“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你自己做了亏心事,不好好反思,反而过来攀扯我?二叔,哦,不,现在应该叫你什么呢……” 时过境迁,当那副温润如玉的假面被撕下,程一水的脸上是不加掩饰的嘲讽与蔑视。 他上下扫视了一眼程涛,语气不屑,“而且比起我,你倒不如好好想想应该怎么处理接下来的烂摊子。” 程涛满脸不解,“你究竟为什么这么恨我?” 闻言,程一水像是被打开了什么闸门一般,猛的回头,眼里是不加掩饰的疯狂与杀意。 “这还用问吗?当然是因为我这个人记仇了。你没少在程一山那个蠢货跟前吹耳旁风吧,说什么我现在不足为惧,说什么如果我好起来了一定会跟他抢程家继承人的位置,在我父母跟前儿贬低我,抬高我弟弟的事,你也没少干吧。” 他脸上的肌肉微微抽动了一下,但声音却还是平静的。 “拉偏架的人就该死无全尸。” 话音刚落,门外就挤来了一群趁火打劫的贩夫走卒。 有的是跟他签过字约要从他这里拿货的,有的是他曾经赊过账的店铺掌柜,正拿着借据朝他来要钱。 一个接一个,川流不息,仿佛要把他的门槛踏破。 程一水错愕了一瞬。 他确实叫人去联系和程涛起过争执或者是手里面有收据的铺子,让他们过来闹一闹,把事情闹大,最好能趁乱狠狠踩上二房几脚。 可他的人动作这么快吗? 明明命令刚下。 难道…… 他的脑海中突然就浮现了一个女子的身影。 那人脸蛋溜圆,歪着头,对他露出了一个不怀好意的笑。 又是她吗? 程一水的目光沉沉,嘴唇动了动,缓缓吐出三个字。 “程掌珠。” 虽然和自己并不是同脉,倒是真正做到了走一步看三步,颇有徽商风范。 程掌珠在临走之前跟他说给自己准备了一份大礼,难不成就是这群上门来痛打落水狗的? 想了想,程一水突然扯出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笑。 这也是这些天以来他所露出的第一个真诚的笑。 他想,如果是她,合作的事也不是不能考虑。 30. 后来如何 在那之后,程掌珠并没有立刻动身回开封。 就如同程一水其实一直在怀疑她一般,程掌珠对程一水其实也有自己的考量。 疑人不用,用人不疑。 她不会怀疑在日后程一水会不会背叛她。如果他真的背叛了,那她也拦不住他,到时候杀了便是。 如果他能够对自己忠诚,那自然再好不过。 可问题是,程掌珠心里突突的,总感觉他背后的那个人不简单。 不怀疑程一水是因为他的立场很明确,只要能够维护家人和自己的利益,他其实无所谓跟随哪一个主人。 这样说话其实有点难听,可事实也确实是如此,并不是说这样的人不好,相反,只有这种人在乱世中活的时间才最长。 所以,既然能够驾驭住这样类似于墙头草似的程一水,那人的手段究竟有多了得呢? 说回程一水,抛开争议不谈,他这个人又勉勉强强能算得上是一位爱国将领。 在前世,程家满门覆灭之后,程一水是唯一一个幸存者。 忍辱负重,隐姓埋名五六年才揭竿而起,带着一群人起兵造反,不知道是从哪搞来的军队,竟然也硬是从中杀出了一条血路。 那时候全国各地的起义军纷至沓来,他们在其中算是除了沈图南以外最为显眼的了。 因为他们并不像其他的军队对朝廷或许还幸存那么一点侥幸心理,觉得劝服朝廷就能够合力镇压大羌,他们是彻底对皇帝死心了。 而且不只是针对朝廷,就算是碰上别的和他们一样的起义军,程一水也是一言不合就开打,丝毫不顾及同胞之情。 他们完全不相信朝廷,不相信别人,只相信自己的拳头。 攘外必先安内,先把大雍推翻,再团结一切可以团结的力量去打羌国。 思路是对的,可问题是打法太偏激了。 其他的军队还能有所顾忌,瞻前顾后,有所谋划,可他们的军队像是每一场战役都恨不得把对方的头颅摁在地上踩,就算自损一万五也要伤敌八百。 所以后来好长一段时间每次出征程掌珠和沈图南都原地祈祷,恨不得冲着东南角磕三个头求沈家二老在天之灵保佑不要遇到他们。 现在想来,程一水他们当时的做法更像是想在有限的时间内做成某件事,达成某项成就。 即便最后他们还是失败了。 天妒英才,程一水三十岁那年感染时疫,不治身亡。 甚至都还没有和沈图南他们的人正面对上。 回顾程一水的一生,前半生他受尽冷眼与嘲笑,即便对父母有怨,可在他们死后也依然不惜一切代价为他们复仇。 后半生为了国家和百姓,如浮萍一般在乱世中奔走,即便到最后只落得个马革裹尸的下场。 程掌珠后来又安排了一波又一波的百晓声和自己暗地里培养的亲信到处去打探。 硬是没有查出来任何蛛丝马迹。 除了一块花样罕见的图腾,像是某个国家的象征,又像是某种特殊的文字。 除此之外,无论是他平常接触的人,派去送信的小厮,又或者是晚间巡视的铺子,程掌珠都查过了,结果却一无所获。 那他究竟是怎么和背后的人联系的? 越是如此,程掌珠就越是起疑。 如果不出意外,估计那人就是前世程一水能够在短期内迅速起兵造反的主要原动力。 能够给他那么多的粮草、军队以及行军打仗的路线,定然是身居高位者。 这也是程掌珠最怕的一点。 不知道程一水的旧主究竟属于哪一方势力,是大雍的还是羌国的,又或者是第三方? 但程掌珠隐隐约约有一种感觉,就算到时候尘埃落定,掐着程一水的脖子问他那人究竟是谁,估计就连他自己也说不清。 因为在前世,这方势力甚至压根没有露过面。 所以程掌珠大胆猜测,他们要么就不在大雍境内,要么就是只是在历史上短暂地停留了那么一瞬,又迅速的湮灭。 程掌珠狠狠地搓了搓脸,闭上眼睛,试图从前世那些支离破碎的回忆中努力搜寻出来一点点有用的消息。 快想,那两年有没有发生什么大事,无论是境内还是境外。 别说,还真有。 在程一水死的前一年,羌国的老皇帝驾崩了。 再后来阿图尔继位,把老皇帝的一众心腹清理得干净。 会不会和这件事有关系呢? 毛笔在宣纸上画出长长的一条线,程掌珠狠狠地皱了皱眉,却留下了三个名字。 望着纸上的墨迹,烛火跳动,她的脸上忽明忽暗,眸色越发深沉。 希望不要是她想的那样。 在徽州境内闲逛的时候,程掌珠意外撞见了一对母子正在鬼鬼祟祟地密谋些什么。 他们站在河边,脸上的表情很是狰狞,至少在程掌珠眼里是这样的。 是那种充满算计、居心叵测的样子。 让她生理性厌恶。 皱了皱眉,程掌珠望向不远处的河边,那里有个两姑娘撑着一把油纸伞,其中一个姑娘跟这男子的模样有七八分相似,像是姐弟,又或是兄妹。 接着,程掌珠就眼睁睁地看着其中那个绿衣服的女子使了个巧劲,从背后狠狠地推了黄衣女子一把。 黄衣女子没有丝毫防备,一头扎进了湖里。 此时的天不算冷,但也算不上暖和,一小女孩这么贸然被推进去不病也得脱层皮。 河边的母子顿时露出了喜出望外的表情,撺掇着儿子跳下河去救人。 程掌珠的脸色一瞬间变得非常难看。 她突然就无比清晰地明白了他们想干嘛。 在这个女子的清白比命都重要的世道里,大庭广众之下被这么个男人救了,有了肌肤之亲,即便保住了一条小命,可名声也别想要了,估计就连家中女眷的清誉也要受到影响。 看那男子,身形佝偻,面色蜡黄,穿着打扮也不甚考究,一看就是个破落户。 反观女子,化了精致的妆,头上插满珠翠,像是哪家娇养的大户小姐,如果真被这么一家子蛀虫缠上了,后果简直不堪设想。 不是想跟人家大庭广众之下赖上人家小姑娘吗? 那我倒要看看,老娘和妹妹,你会先救哪一个? 程掌珠没怎么犹豫,一个旋身,抬脚就把老太太和那个推人的女孩一起踹了下去,接着又从马车里掏出一根麻绳扔给那个被陷害的黄衣女子,费了好大的劲才把她捞了上来。 湖中心的男子看到自己想救的人不在了,脸涨得通红,想发脾气都不知道冲谁发,只觉得被人当猴耍,又看看自己的老娘和妹妹,更是气不打一处来,干脆谁都不救,转头就往岸上游。 程掌珠嗤笑一声。 男人的基本操作罢了。 老妇和他妹妹没想到男人这么狼心狗肺,甚至连挣扎的动作都停了半拍。 程掌珠翻了个白眼,眼瞅着她们喝了一肚子水,受够了教训,这才给身旁水性好的丫鬟们使了个眼色让她们把人救上来。 刚刚被推下水的黄衣女子半天才缓过劲来,被吓得涕泪连连,即便整个人被冻得直打摆子也要哭着拉着她的衣角道谢。 程掌珠心软了几分,刚想说不用谢,可看着那张哭的梨花带雨的脸,她突然就想起了很久以前的一件事。 是关于她家的表小姐——霍南枝的。 霍南枝是个心气很高的女子,即便是比起程掌珠也不遑多让。 当时的沈家因为看她可怜就把他收留在 府内,原以为她可能是对沈家三兄弟中的某一个怀有心思,想着之后岁数大了,让他们培养培养感情,指给沈持舟或者是沈图南也是好的。 可没想到人家野心大着呢,从一开始的目标就是奔着成为皇子妃去的。 后来,她也的确一直朝着这个方向努力。 琴棋书画,经史策论,女德女诫,其他贵女会的,她要更精通,其他贵女不会的,她样样出类拔萃。 所以长安的女孩子们其实都有点烦她。 因为霍南枝在某种程度上来说总会把遇到的所有女子都当做是自己的假想敌,无论是谁,她都要比一比,瞧一瞧,看看对方有没有哪样特长是自己不会的。 就连程掌珠也不免俗。 霍南枝意外的发现程掌珠这人脑子活跃的很,更有点多智近妖那种意思,年纪轻轻地就在课堂休息的空隙中发明了属于自己的文字。 对,是属于程掌珠一个人的,只有她能看懂的文字。 霍南枝如临大敌,打那之后就专心研究古籍,发誓也要弄出一种属于自己的文书。 后来她和沈家日渐疏远,程掌珠也不怎么爱打听无关紧要的人的事,渐渐就再没了她的消息。 也不知道她有没有成功。 但那副模样跟年少时削尖了脑袋要把周围的一切世家子弟比下去的程掌珠别无二致。 程掌珠小时候也是那德行,对身边的异性从来没有过什么懵懂的好感,只会从身边的一切男男女女身上发现值得学习的特质——那是唯一能够吸引她的东西了。 然后,学过来,扔掉他。 小时候对旁人是这样,后来和沈图南反目也是如此。 这样一看,两个人还真是出奇的相似。 并不是说这样不好。 这样很好。 不拘泥于儿女情长,有自己的理想和抱负,天下贵女皆应如此。 可变故来得很快,程掌珠能回忆起来的、她的前半生也挺令人心虚的。 霍南枝及笄那年,沈家大嫂特意为她操办了及笄礼,长安里有名有头有脸的勋贵子弟都来了,甚至就连皇子们也零零散散的来了几个。 霍南枝穿着江南绣娘赶制了三个月才制出的新衣,满眼都是势在必得,正准备大出风头时不知怎的竟被人推下了水。 等众人回过神来的时候她就已经浑身湿透地与薛家二公子在众目睽睽之下紧密相贴了。 薛二少在长安的名声其实并不算差,甚至算得上是好。 人人都知薛家二少文采斐然,对待老弱妇孺更是温厚知礼,是长安城中难得的好儿郎。在发现自己好心救人却毁了女子清誉之后,薛二愧疚不已,连连作揖道歉,说愿对霍南枝负责,此生不纳二色,与她一生一世一双人。 霍南枝的脸色虽然很难看,可她也心知肚明,这是她能够为自己谋到的最好的前程了。 嫁进去就是正头娘子,对方家里只有他一个儿子,也不用想着以后争家产的事。 因此她出嫁那天虽然算不上多欢喜,可对这桩婚事至少也算得上是满意的。 那后来呢? 女子出嫁之后就不能那么随便回娘家了,尤其霍南枝甚至还算不上是什么正经的主子,也就是个表小姐,说白了就是个上门来打秋风的穷亲戚。 心思敏感细腻如她,在府里的时候就与沈家的女眷们不甚亲近,出嫁之后便更是疏远,忘了从哪天开始,她回沈府的次数越来越少。 然后,世道就乱了。 据说后来霍南枝好像跟随夫家一起离开了长安,不知道去了哪里,再后来,她们一家都杳无音讯。 从那开始,好像就再也没见过她了。 程掌珠愣住。 对啊。 那后来,霍南枝怎么样了呢? 31. 上山见他 等处理好所有事情启程回到开封之时就已经是三个月以后了。 这段时间沈图南一直在山上住着,怀璧忙着自家的人情往来,平时遇到不懂的事,也会在书信中询问程掌珠的意见。 程掌珠会鼓励,同时也会一一作答。 二人不知在何时起竟然也有了一种奇迹般的默契。 程掌珠给的意见,怀璧会参考,但并不会照单全收。 而对于怀璧在书信中所提到的现状,程掌珠也并非完全相信。 怀璧这人怎么说呢? 有点死要面子活受罪,说的好听点是要强,说的难听点就是不撞南墙不回头。 有很多时候明明遇到了很大的问题,可秉持着报喜不报忧的态度,她还是在书信中含糊其辞。 想来这段日子里她一定也吃了不少苦。 所以回到开封的第一件事,程掌珠就打算先去找怀壁,抱抱她,贴贴她,说一句:“这段时间真是辛苦啦。” 可怀璧忙得连应付她的心思都没有,嗯嗯啊啊的胡乱应了两句,就让程掌珠赶紧上山上去接沈图南回来吃团圆饭。 “他的腿治得差不多了,现在过去还能赶上天黑前到家,到时候在家吃锅子。” 那语气熟稔,仿佛他们真的是一家人。 上山的路上,程掌珠的脑海中不断回忆起他们分别时的场景。 那时的她和沈图南絮絮叨叨地叮嘱了很多东西,从下雨要打伞到饿了要吃饭,程掌珠小嘴叭叭个不停。 沈图南乖巧极了,认真而又平静地听着她讲话,不时点点头,目光专注而温柔。 直到最后,程掌珠嗓子都哑了,他却还是那样笑盈盈的看着她,仿佛天地之间惟有她二人一般。 程掌珠忽然之间就语塞了。 接过他递过来的水喝了两口,她把温水捧在手心里,咬了咬唇,还是下定了决心似的开口,“那我走了,你好好的。” 沈图南脸上的表情有一瞬间的凝滞。 像是没有想到分离会来得这么突然,他面上不显,只是默默地点了点头目送她离开,却在那人踏出寺庙的前一秒突然出声:“掌珠。” 程掌珠闻声回头。 吐出这两个字之后,沈图南的嗓子好像就被什么卡住了一样,半天说不出话来。 程掌珠耐心地等着,只看到他的手指握成拳,紧了又松,松了又紧,好一会,他才长吁一口气,像是自暴自弃一般嘟囔了两句什么。 在程掌珠向他投去困惑的目光时,他却又笑了,说:“没什么,等我回来。” 裹着厚实的大氅,程掌珠独自一人走在上山的路上,看着漫天风雪,没来由的就生出几分寂寥之感。 在前世他也总是这样目送自己离开,看着自己的背影。 争吵过后愤然甩上的门,说不过他便掉头就走的决绝,一次又一次挣脱开的、他温暖的手。 那时的他在想些什么呢? 只要是代入一下,程掌珠就觉得心里酸酸的,很不是滋味。 望着程掌珠独自一人上山去的背影,怀璧的眸色闪了闪。 半是感慨,半是心虚。 怀璧之前也有考虑过要不要把自己的发现告诉程掌珠,却总在要说出口的前一秒打退堂鼓。 虽然沈图南有点儿变态,但是不可否认的,他是个好人。 在她和程掌珠出去干活的时候,是沈图南一个人把家里收拾得井井有条,在面临着舆论风波时,也是他挺身而出,以破釜沉舟的架势护在了她和程掌珠面前。 可怀璧私心还是不想让他得逞。 男人的劣根性,她比谁都清楚。 另一方面就是程掌珠毕竟是个女孩子,毫无征兆地告诉她沈图南天天都想把她拆吃入腹,难免她会害怕。 所以纠结了好久,怀璧都没有说出口,眼看着沈图南不在了,这倒是个摊牌的好机会。 纠结了半天措辞,她偷偷跟程掌珠咬耳朵:“他受过那么多折磨,心性必然大变,有那么多人表面一套背后一套的,哎,你小心点……” 程掌珠不以为意。 前世的沈图南在她面前总是端方自持的,永远温和,永远面带笑意,似乎能够对自己的一切撒泼打滚照单全收。 即便是当时利欲熏心的自己,也不得不道一句君子当如是。 所以对于怀璧说的话,她一个字都不信。 怀璧气得七窍生烟。 程掌珠突然就想起来家里的牛肉干还剩点,沈图南还挺爱吃这个的,连忙趁着还没走远屁颠屁颠跑回家取,才到寺庙的禅房,迎面就看到沈图南面无表情地坐在庭院里发呆。 刚想上去,就被不知何时跟来的怀璧抱住了腰。 她就知道。 就知道程掌珠是不会相信自己的。 这次非要当着她的面揭开沈图南的真面目不可。 怀璧拼命朝她使眼色,冲沈图南那边努了努嘴,硬是掐着程掌珠的后脖颈子往小树林里钻。 她直觉接下来会看到什么不得了的东西,胸腔中轰鸣的心跳声大得吓人。 禅房的附近都是各种各样的草木,遮掩两个身材娇小的小姑娘并不是什么难事。 沈图南依旧穿着寺庙里统一发放的白衣,长发披散着,身体却在微微发颤。 一阵尖锐的疼痛从太阳穴炸开,他双手死死按住额头,试图缓解那要将头颅撕裂的痛感。 过往被虐待的回忆如潮水般涌来,黑暗、密闭空间、恐惧…… 和被程掌珠“抛弃”的痛苦交织在一起,让他几乎喘不过气。 程掌珠心里咯噔一下。 他有了心病? 什么时候的事? 明明自己已经很小心地照顾他的心理感受了。 嘴里发出压抑的呜咽声,沈图南身体不受控制地抽搐起来。 他蜷缩成更小的一团,仿佛这样就能把所有的痛苦都隔绝在外。 可任谁都能看出,这是自欺欺人。 程掌珠忍无可忍,刚想上去,就看到他从拼命地在身上摸索着什么,动作粗鲁,呼吸急促,像是要抓住什么最后的一线生机。 终于,他从袖子里掏出了一块毫不起眼布巾。 程掌珠眼皮一跳。 是曾经被她当成头巾绑在头上挡太阳用的那条,后来被风吹走了,以为找不到了,就没再管过。 谁知道原来是被他捡回去了 。 沈图南的脖颈上泛起大片大片的火烧似的红,诡异又荼靡,像是勃然盛放的红梅。 在她们不可置信的目光下,沈图南把布巾展开,把脸埋了进去,深深吸了一口气。 程掌珠:…… 怀璧:…… 不知何时,他剧烈的呼吸声终于趋于平静。 溺水之人抓住了最后一根浮木。 像是终于被人救赎,沈图南的眼尾泛起病态的潮红,喉结狠狠地滚动了两下,发出一声舒服到了极致的喟叹。 那动静可算不上正经。 程掌珠目瞪口呆。 这下脸色铁青的成了怀璧。 她只是想带程掌珠看看这男人的真面目,谁承想能看到这么富有冲击力的一幕。 一言难尽地收回视线,怀璧一脸“你看我说什么来着”,噘着嘴冲程掌珠扬了扬下巴。 程掌珠抿了抿嘴,没说什么,把牛肉干交给住持就拉着怀璧离开了。 一路上相顾无言。 怀璧却松了口气,心想着这孩子总算能长点心了,可谁想到程掌珠的下句话差点没呛死她。 “这两天太累了,都出现幻觉了。” 怀璧:…… 那你怎么不敢看到最后啊。 程掌珠抿了抿嘴。 一定是压力太大了。 一定是过往的经历又在折磨他了。 沈图南可真可怜啊。 程掌珠默默地叹了口气。 尤其,自己也是罪魁祸首之一。 寺庙的禅院里,那令人面红耳赤的动静不知何时终于停息。 痉孪般的抽痛渐渐平息,只留下无尽的疲惫和空洞。 沈图南缓缓松开按在额头上的手,眼尾的红终于褪去几分。 怎么办。 好想摸摸她。 好想碰碰她。 好想…… 沈图南咽了咽口水。 好想…… 舔她一口。 暗自唾骂自己是个禽兽,沈图南把布巾重新放回心口,轻轻拍了拍,就仿佛那是什么十分珍贵的东西。 不能被发现,绝对不能被发现。 不能让自己那恶心又龌龊的心思被程掌珠知晓。 在家里闭门做了半个多月的心理准备,程掌珠终于鼓足勇气背着小包袱上山去接人,却看到虚空和尚摸着脑袋摇头叹气,说这腿即便能够治好也不能够恢复如初了,要做好当一辈子瘸子的准备。 程掌珠的脸色越发阴沉。 和尚抖了抖,突然露出个笑,“嘿嘿,逗你玩呢。” “你看你这孩子,跟你开个玩笑而已怎么还真生气了?去吧去吧,治好了已经,但是还是不能掉以轻心,记得按时给他药浴,别做重活。” 程掌珠有些生气,路过他跟前时狠狠地踩了他一脚,又装成一副诚惶诚恐的样子假惺惺道:“不好意思大师,脚滑。” 大师:…… 在他身后,程掌珠看到了好久没见的沈图南。 穿着大寒那天特意派人送上山去的玄色大氅,沈图南拄着两个简易的拐杖,长发披散着,整个人苍白无比,却又显得结实了不少。 32. 好丢人啊 程掌珠皱了皱眉,心想着在山上什么都好,唯独吃不到肉,看看他脸上一点血色都没有,真让人心疼。 虚空大师似乎是察觉到了程掌珠的心中所想,在她看不到的地方默默翻了个白眼。 还吃不好,就他那体格子吃什么都不带伤身的,还不是他自找的,动不动就去后山洗冷水澡,哪怕是冻成那样了也活蹦乱跳的,谁看了不说一句练武奇才。 看到程掌珠,沈图南原本晦涩难辨的眸光突然亮了亮,脸上浮现出一个淡淡的笑,嘴角一个小小的梨涡若隐若现。 他突然就想起了送自己上山时,程掌珠那双光彩夺目的眼睛。 她说,等她来接他回家。 回他们的家。 现在,他等到了。 看着他们两个“眉目传情”的模样,虚空大师有点不太高兴,面色不虞地咳嗽了两下试图引起两人的注意。 程掌珠不耐烦地啧了一声,瞪向他,心想着这秃驴真是不会看气氛,又想起来那个老太太说过这老头子会相面,可以让他帮自己和沈图南看看。 虚空大师说男人的脸没什么好看的,反正结果都那样,只是垂眸望着程掌珠的脸,端详许久。 须臾,他笑着转向沈图南,声音不辨喜怒,却意味深长:“此女有大造化,好好对她。” 沈图南缓慢地眨了眨眼,嘴角不经意勾起一个温柔的笑,道:“这是自然。” 他敢说,无论是现在还是未来,他都会成为世界上对程掌珠最好的人。 带着沈图南回到住的宅子里时,怀璧早就已经煮了锅子等他们回来。 铜锅里的水已经烧开,茼蒿和豆腐皮不停地在上下翻滚。 看到两人全头全尾的回来,本来还在担心天黑路难走的怀璧长吁一口气,又有些不高兴,“怎么这么晚啊?” 嘴上抱怨,转身却毫不含糊地吩咐了几个丫鬟在门口放鞭炮,说是去去晦气。 程掌珠和沈图南哭笑不得,心想着这搞得比过年都隆重。 怀璧却不以为然,摇头晃脑地说:“你们懂什么?去去晦气,以后都是好日子啦!” 她很小的时候,每次和妹妹大病初愈或者是遇到了倒霉事,父母总会拿柚子叶给她们擦身,或者是在门口放两挂小鞭炮来驱除晦气。 而只要一放完鞭炮,似乎日子也真的会朝着希望的方向发展。 程掌珠和沈图南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里的暖意与欢喜。 是啊,未来一定都是好日子。 怀璧看到程掌珠通红的鼻尖,皱了皱眉,一边数落一边走上前来替程掌珠和沈图南掸去了身上的露水,手上的动作却很温柔。 趁程掌珠不注意,怀璧小心翼翼地偏过头去和沈图南碎碎念,“你走的这段时间掌珠可拼命了,也不知道是不是太想你了……” 会读唇语的程掌珠看得两眼一黑,“怀璧!” 怀璧举起双手作投降状,吐了吐舌头就转身跑进屋内去下羊肉片了。 屋子里的地龙烧的很热,不知道是不是这个原因,沈图南的眉眼似乎都柔和了下来。 他以手抵唇,轻轻地咳了两声,脸上却泛起了几分血色,看起来煞是好看。 程掌珠有些不自在地移开视线。 想到什么,沈图南从随身的小包袱里掏出了一个食盒,打开,里面码着三个整整齐齐的油条包汤圆。 程掌珠愣住。 之前在沈家的时候,程掌珠其实很爱鼓捣这些乱七八糟的吃的,也不知是怎么想的,程掌珠曾经用烧饼夹牛肉,也曾经一口花生碎一口芝麻饼,对别人而言可能味道很怪,但是对于程掌珠而言却是没有比这更甚的美味了。 所以看到他能拿出程掌珠自己发明的吃食出来时,她多少是有些讶异的,心想着这人究竟在背后观察了自己多久啊。 沈图南被程掌珠看得整个人都快烧起来了,胡乱地抹了把脸就哆嗦着手把食盒往程掌珠面前送了送,说:“尝尝?” 程掌珠一口咬下。 油条被炸的酥酥脆脆一口下去满口都是香油和小麦的香,里面包的汤圆是芝麻馅的,意外的甜度适中,甜咸的味道在口腔中辗转,更让人食欲大开。 比程掌珠自己做的都好吃。 程掌珠的眼睛亮了亮,张大嘴巴又咬了一口,咯吱咯吱吃起来,像个屯粮的小仓鼠。 看到程掌珠满足的神色,沈图南松了口气,嘴角的笑意怎么压也压不下去。 阿爹阿娘果然没有骗他。 小的时候父母就告诉过他,喜欢一个人就要全心全意的对她好,并且只对她一个人好。 当然,这并不意味着要对除她以外的所有人都要冷漠相待,但至少要让那个人觉得自己在他眼里和别人是不同的,让她明白:她是独一无二的,在他这里是会被无条件善待的。 如果对方感觉不到偏爱,那就算不上喜欢。 程掌珠只觉得高山流水遇知音,跑到后厨正在指挥着丫鬟搬青菜的怀璧旁边,兴冲冲地把油条包麻糍拿给她看。 就仿佛那是什么稀世珍宝。 怀璧的嫌弃都快写脸上了,“全是糖和油,这玩意有什么好吃的?” 程掌珠抿了抿嘴,“我觉得挺用心的呀,而且……” 像是难以启齿,程掌珠少见的有些不好意思,“这是我第一次收到礼物。” 怀璧愣住,有那么几秒良心发现觉得自己真该死啊。 心里动容,可她嘴上却不饶人,说这种不值钱的东西也就只有你会当个宝。 程掌珠瘪了瘪嘴,瞪了她一眼,“我就不爱听你说话。” 于是气冲冲地踩了她一脚就跑了。 然后晚上的时候程掌珠就看到怀璧拿自己的小金库下了血本,隐约还听到她跟小丫鬟说:“今天双喜临门,买肉都挑贵的买,不用省钱,我今天非让那死丫头知道什么叫用心……” 怀璧甚至还在不远处的院墙边支了一个小小的烧烤架,旁边乱七八糟的摆了一堆鸡肉、猪肉和很多叫 不出名字来的肉类。 放眼望去都是白花花、红彤彤的东西,压根看不到一点绿色。 程掌珠看得眼睛都直了。 我们大女人哪见过这阵仗。 怀璧毫无形象地一边扇风一边招呼着程掌珠和沈图南一起来烤,头发用一根木簪松松的挽着,不知为什么,程掌珠就是觉得现在布裙荆钗的她比在花楼里时漂亮了不知多少倍。 程掌珠本来就是一个很爱吃肉的人,看着眼前的大盘小盘虽然有些肉疼,但今天是个好日子,也就不讲究那么多了,连忙和怀璧一起张罗着去烤肉。 沈图南却制止了她们。 沈家那样的武将世家里无论是少爷小姐还是仆人,或多或少的都有些传统,觉得男人能做的事没有必要让女人动手。 所以她们就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沈图南轻车熟路地架起烧烤架,一手拿着扇子一手摆弄肉片,烟灰熏得他脸都红了。 程掌珠心里有点不好受,想去给他擦拭一下,却注意到沈图南的手在触及到装着不知道什么肉的盘子时顿了顿,脸上飞快的闪过一丝窘迫。 程掌珠很敏锐的注意到了这一点,连忙上去问他怎么了。 沈图南耳尖通红,支支吾吾的不肯说话。 正当程掌珠越发困惑之时,怀璧大口大口嚼着牛肉片凑上前来,状若无意地瞟了一眼那盘子肉,笑得意味深长,“怎么的,第一次看到羊鞭?” 程掌珠愣了愣,看看她又看看手里一根一根类似于小油条似的东西。 即便父母再宠爱程掌珠,她也不过是一个家仆之女,每个月能吃到肉的次数屈指可数,因此对于烧烤的种类就更加知之甚少了。 困惑地看了他们俩一眼,一个意味深长,一个面红耳赤,怎么看都不太像是什么好东西的样子。 怀璧仰天大笑,似乎终于找到了程掌珠不曾涉及的短处,笑眯眯地凑上前来捏了捏她的脸,说:“人们常说吃什么补什么,以形补形就是这个道理。缺心眼的就多吃些鸡心、猪心,眼神不好的就多吃点鱼眼,想让孩子变聪明的就多吃点猪脑花,而羊鞭通常是男人壮阳用的,你猜,它是羊的哪个部位呢?” 世界仿佛就在这一秒安静了。 程掌珠感觉浑身上下的血液仿佛在一瞬间涌向了脸,脑袋都快热的直冒烟了,偏偏怀璧还变本加厉地又让丫鬟端上来好几盘。 沈图南清咳一声,脸上还带着些不自然的粉,从程掌珠手中接过盘子说:“我来烤。” 顿了顿,看到程掌珠刚才由于不知道是什么,单纯只顾着闷头往自己盘子里夹的一大堆羊鞭,他声音里的笑意藏也藏不住,“至于这些……你吃,如果实在膈应,或者是吃剩下了……” 沈图南顿了顿,似乎也有些不好意思,声如蚊蝇,“那就我吃。” 人好也就算了,看人脸色的能力也这么算了。 程掌珠绝望地看了他一眼。 心想着这哪里是什么吃不吃的事儿啊,她这是丢人丢到姥姥家了。 33. 自我厌恶 程掌珠尴尬得想找个地方钻进去。 列祖列宗在上,她程掌珠对天起誓,真的不知道那究竟是什么东西,只以为是腊肠之类的。 她很爱吃腊肠,这东西平常只有在过年的时候父母才会拿出来给她切盘炒菜,她又是个碰到喜欢的就要吃个够的性子,父母自知腊肠不健□□怕她伤了肠胃,时刻管着她不让她吃太多。 现在没人管了,程掌珠急头白脸地往盘子里夹了不少。 一听到沈图南这话更是两眼一黑,恨不得当场吊死算了。 怀璧在一旁笑得花枝乱颤,心想着年纪小就是好,还这么纯情。 恋爱还是看别人谈才有意思。 夜晚散场的时候,程掌珠和怀璧强硬地把打扫完剩饭还想收拾碗筷的沈图南拉开,送进房间让他好好休息。 转过身来时,程掌珠脸上还带着些未褪去的热意。 沈图南真的说到做到,注意到程掌珠刚才小心眼地往自己盘子里夹了不少肉却都没怎么吃完时,真的信守承诺,把程掌珠剩下来的烤肉全吃完了。 包括那大半盘子羊鞭。 他真好。 程掌珠咂咂嘴。 这人怎么前世今生都这么好。 可不知道想到什么,又有些别扭的摸了摸鼻子。 是不是有点暧昧了? 但是在前世的那段岁月里,还没闹掰的时候,她和沈图南经常因为商议国事熬到很晚,夏天还好,冬天的时候天黑的很快,有很多时候她都索性直接在沈图南的偏殿里睡下了。 那时的她没觉得有什么不妥,虽然听起来很近,可沈图南做事妥帖,即便程掌珠真的留宿在宫里,也安排了知根知底的心腹,绝不会走路一点风声。 所以后来女子身份突然暴露,两人比谁都震惊。 程掌珠当时的第一反应是沈图南干的,因为她当时手中是掌握着实权的,都说狡兔死走狗烹,她不认为沈图南会是万里挑一的例外。 再加上那时候正是夏天,心里有事,再加上热,她硬是吃不下饭,看谁都觉得他要害自己。 沈图南无奈,特意找人做了些能够算得上是清凉开胃的食物来哄着她吃。 当时的沈图南没有如今的少年意气与温和平静,那时的他多数时候都像是一块沉默的大山,平等地、冷漠地望向众人,也就只有在触及程掌珠的时候,眸子深处能闪过一丝极为微小的波动。 直到某天,程掌珠刚述完职,眼看着快到宫门口了却发现东西忘了,连忙折返回去找她落下的古籍。 结果抬头就看到沈图南正在一口一口地吃她剩下来的酥酪,面无表情,可眼神却极为认真,像是在完成什么神圣的使命。 程掌珠:…… 程掌珠不解。 程掌珠大为震惊。 电光火石之间突然就明白了他这么做的意图,不由得冷笑一声。 这人可真能装,即便是没人能看得到也要把勤政爱民的名声坐实了。 真装真装! 程掌珠气鼓鼓地回府,马不停蹄地就要开设粥棚救济平民。 可她从来没有想过。连暴君之名都浑不在意的沈图南又怎么会真的因为想要那么一点虚无缥缈的名声而甘愿去吃别人的剩饭呢? 无非是当局者迷,旁观者清罢了。 就好比现在的程掌珠回顾起以前自己对他的那些诸多误解,只觉得幼稚又可笑。 沈图南让她留宿,程掌珠觉得他是想收买她。 沈图南吃她剩饭,程掌珠觉得他是想炫耀出去,然后说自己浪费粮食。 怎么就那么莫名其妙。 程掌珠无奈扶额。 她从小的毛病,一碰到什么爱吃的或者是想吃的就非要尽数拿到自己的领地里才算安心。 每次吃不完时都会换来父母的一顿数落。他们也不会多生气地责骂程掌珠,只是会无奈地点点程掌珠的额头,一边骂一边想办法给程掌珠弄来山楂丸助消化。 可眼下,这是第一次有除了父母以外的人人愿意为程掌珠托底。 嘴角的笑意还未完全淡去,忽然又想起来刚刚那令人尴尬的恨不得原地去世的场面,程掌珠撅着嘴瞪着怀璧说以后能不能别再准备这些东西了?他什么都不懂。 怀璧懒洋洋地依靠着门槛发呆,闻言被气笑了,像看傻子一样看着程掌珠。 “他什么都不懂?” 想到他大病初愈,怀璧刻意压低了声音,指指沈图南的房门又指指程掌珠,“我们这里三个人就你什么都不懂,睁开眼睛好好看一看,他哪里是什么正人君子?” 程掌珠缓慢地眨了一下眼,不明白她为什么这么说。 怀璧噎了噎。 她毕竟也是久经风月场的老手,沈图南盯着程掌珠的脖颈时下意识吞咽口水的动作,他看见程掌珠撸起袖子露出洁白藕臂时一瞬间暗沉下来的目光,哪一桩哪一件不都尽数说明了这小子根本就不像表面上看的那么纯洁。 而且眼光毒辣如她,注意到沈图南高挺的鼻梁和比普通男人要粗大很多的手指,怀璧大胆猜测,甚至于说他对于那方面的需求说不定比一般男人都要重。 偏偏只有程掌珠是个傻子,以为他是什么好人。 怀璧越想越气,连带着看程掌珠也觉得心烦气乱,狠狠地给了程掌珠脑袋一巴掌,怀璧不耐烦道:“下次烧烤一定给你多准备点猪心,让你好好补补心眼。” 程掌珠隐约觉得自己被骂了,可是又找不到证据。 怀璧翻了个白眼,“我真服了,”端着个碗就想跑出去,被程掌珠笑着拉下。 此时天空月明星稀,窗外大雪纷飞。 瑞雪兆丰年,来年一定是个好兆头。 第二天沈图南醒的很早,几乎天不亮就已经睁开双眼了。 他眼神空洞的盯着房檐,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半晌,狠狠地闭了闭眼。 一掀被子,身上那黏腻又熟悉的触感让沈图南一瞬间就清醒了起来,再也睡不着觉了。 无奈地换下亵裤,狠狠地扇了自己一巴掌,又一脚把被子踢到一边,爆了句粗口。 捂住脸,他长长地叹了口气。 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 早在还在一起生活时,他就经常做一些带有旖旎色彩的梦,而这些梦的对象毫无例外的,通通都是 程掌珠。 本来以为自己和她分开之后,一个人来到山上清心寡欲的总不会再做出什么出格的事。 可是意外的,在接受药浴时、在被针灸时,脑海中闪过去的也都是程掌珠的脸。 笑着的,哭着的,气鼓鼓瞪他的…… 尤其是她哭起来的样子,每次被那双湿漉漉的眼睛注视时,都会让他下意识的小腹一紧。 在程掌珠第一次上山看望自己那天,沈图南记得很清楚,她穿了一件粉色的夹袄,小脸红扑扑,唇瓣殷红,漂亮得像个棉花娃娃。 那也成了他每晚挥之不去的梦魇。 程掌珠每上山看他一次,那份不可言说的炽热火焰就会把他的理智融化一分。 直至最后,分崩离析。 忘了是哪一天了,注意到沈图南一看自己就会眼神飘忽,程掌珠甚至还特意问他怎么了。 沈图南眼神闪了闪,面上依旧是一副正人君子模样,“没什么。” 夜晚时分,他风尘仆仆赶回三人小院子里,着了魔似的偷偷藏起程掌珠的小衣,回到寺庙里时,头脑才终于清醒。 看着手里的东西,沈图南只觉得不可置信,半晌,苦笑一声。 可他并没有放手。 把那粉色的滑腻布料放在鼻翼深吸一口,沈图南的脸上浮起了不正常的潮红。 他毁了。 他清晰地认识到这一点。 程掌珠从来不会刻意在意任何人的目光,自然也注意不到自己看她的眼神有多露骨,有多…… 下流。 沈图南甚至有一次做梦梦到了一个非常完整的故事,真实得让他恨不得死在那幻象之中。 他梦见自己将程掌珠囚禁起来,让她成为了自己的禁脔。 她醒过来时,拿着花瓶追着他打,骂他混蛋、绑架犯,说要跟他断绝关系。 结果呢? 她闹了半天,肚子饿了,沈图南就给她煮了碗面,她吃完就没力气骂了。 后来,程掌珠发现自己怀孕了,又哭又闹说不要,他就天天跟她耗,给她洗袜子、端孕吐水,硬生生把她耗到心软。 那天从梦醒来,沈图南一脸惊愕。 不敢置信自己潜意识里居然会对掌珠抱有着这么龌龊的心思。 那样阴暗,那样不堪入目。 太下贱了。 自己怎么能那么下贱! 可是他又不得不承认,那确实是他灵魂深处的最强烈的渴望。 她迟早都是他的人。 意识到这点之后,不仅没有打消沈图南心中的燥热,反而让身上的那团火越烧越旺。 他自欺欺人地想,既然结果都是一样的,那么现在他能不能提前行使一点属于自己的权利呢? 每当他有这种想法时,垂眸望向脖颈上的红色护身符,父母和兄长们的教诲总是会把他从危险的边缘拉回来。 家人失望的表情与无声的控诉像是把刀,一寸寸凌迟着他的心。 不知过了多久,沈图南终于狠狠扇了自己一耳光,带着浓重得化不开的自我厌恶与自毁倾向。 “沈煜,你真是个畜生。” 34. 分道扬镳 回到开封的第五个月,他们终于攒足了招兵买马的资本,欢天喜地地租了一辆更贵的马车就准备即刻动身前往洛阳。 可收拾了半天程掌珠才发现,整理上去的基本上都是她和沈图南的东西,怀璧的行李压根就没有往上搬。 心里咯噔一下,程掌珠一脸错愕地看向怀璧。 她突然就有种不好的预感。 性格使然,程掌珠天生就会习惯性的把人往坏了想,想到这段时间他们已经成立了属于自己的铺子,想到那源源不断的流水进账,程掌珠心下一沉。 怀璧该不会是被这里的安稳迷了眼,想要留在这里单干了吧? 毕竟开封什么都有,在这待的几个月,她也熟悉了这里的风土人情,能跟周围的街坊邻居维持还算过得去的邻里关系。 该教的,不该教的,程掌珠都教给她了。 墨的配比、营销途径,商路拓展甚至是交易的步骤,她几乎什么都没有避讳过怀璧。 因为没必要。 她自信怀璧不会背叛她。 可现在,程掌珠越想越心凉,看她的眼神里也不由得带上几分审视。 怀璧却对此置若罔闻,依旧那样平静地、恬淡地笑着。 程掌珠这才发现,褪去花楼里的繁华与虚荣,怀璧其实是一个长得很白净的姑娘,卸去浓重的妆,换上普通女子的衣服,分明就是个再平凡不过的普通女孩。 即便不能算得上是传统意义上的“一眼美人”,但却是十分耐看,足够让人见而不忘。 所以呢? 就打算忘去以前的一切,开始新生活了是吗? 终于,怀璧还是吐出了程掌珠最不想听到的话。 她说她不想走,她想留在这里。 程掌珠的脸色冷了下来。 怀璧眼神有些躲闪,却硬着头皮继续: “现在生意也已经越做越大了,你也说过会把这里的生意交给我,那不如你们想去哪里去哪里,我在这边等你们吧。” 这样说着,怀璧却始终没有勇气直视程掌珠的眼睛。 明明之前说好了的,他们三个人一个都不落下,一起去洛阳,到时候他们招兵买马,怀璧在家等他们回来。 如同之前一般。 可现在,面前的人却说她反悔了。 程掌珠的脸色第一次这么难看,问她为什么。 怀璧不肯说,只支支吾吾地嘟囔着什么她也想像个普通姑娘一样好好过日子,不想跟着程掌珠他们四处飘零。 如果有得选,谁会选择饥一顿饱一顿过那种朝不保夕的日子,尤其程掌珠他们要干的还是掉脑袋的大事,她不举报他们都算自己有良心了好吗? 反正……她没错! 怀璧的眼神逐渐坚定起来。 她们俩的动静并不算小,要说这做生意也真是神奇,硬是把两个平日里轻声细语的小姑娘逼得像两朵喇叭花似的,上下嘴皮子那么一碰,全镇人都能听到。 不知是不是那些来自熟识客人的目光给了她鼓舞,怀璧越发理直气壮,甚至挺了挺胸脯,和程掌珠的视线直直撞上。 “掌珠,我本不想说的,但今天大家伙都在,我也就跟你把话撂这了。咱们不是一路人,你曾经跟我设想过的等以后天下太平,我们就买一栋大宅子,你住东面,我住西面,这想法真的很可笑。又蠢又无知,女子早晚都是要嫁人的,你再过几年就明白了。” 周围的人听得津津有味,恨不得掏把瓜子出来磕。 程掌珠只觉得全身的血液倒流,本就白得透明的皮肤上,青色的血管微微凸起,又迅速平复。 那是她情绪剧烈起伏时会有的表现。 那话很蠢吗? 好吧,也许是有一点。 但那是因为她觉得对不起怀璧,如果前世的她能早点回来,和沈图南打羌国打得更凶一点,也许她就不会早死了。 重来一次,她是想用命去对那些曾经被她辜负过的人好的。 沈图南是这样,怀璧也是。 可现在呢? 一片真心被踩在脚下,她只觉得莫大的耻辱。 两辈子了,竟然还能被人玩弄在鼓掌之间。 两辈子了,居然能再一次被人轻而易举地背叛。 该说是自己没用呢,还是应该无奈于活了这么久,她竟然一点长进都没有。 程掌珠张嘴想说些什么,却感觉喉头痛极了,竟然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她茫然地看着面前的怀璧,只觉得陌生。 昨天还兴冲冲地拉着自己收拾行囊的人,怎么今天就这么轻而易举地把她丢下了呢? 程掌珠不甘心。 可更让她崩溃的还在后头。 怀璧咬了咬牙,终于从身后拉出了一个个子跟她差不多高的少年。 那少年面生得很,长得清俊,五官端正,穿着打扮也很干净利索,一身干练的短打,梳着高马尾,狭长的丹凤眼里此刻满是不知所措。 怀璧一身红衣,举手投足之间隐隐带着天然的妩媚。 两个人站在一起竟然该死的般配。 程掌珠只觉得自己想杀人。 怀璧看了他一眼,眉眼间染上了几分小女儿的娇羞,“我想跟他好好过日子,其实女人大半辈子说到底也不过是想找个有枝可依的地方罢了,现在我遇到了这样一个人,你难道不为我高兴吗?” 程掌珠眉头一跳,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往前走了两步,“你再说一遍?” 那男子这才如梦初醒般的挡在怀璧面前,磕巴了两下,声音却坚定,“是,我与怀璧两情相悦,还望东家成全。” 可回答他的是程掌珠毫不留情的一个猛踹,“你算老几!又知道我们什么了!” 那男子被踹得一个踉跄,却未挪动分毫。 人群哗然。 有人说程掌珠狠心,人家小两口的好事跟她有什么关系。 也有人说怀璧背信弃义,如果不是程掌珠想出了赚钱的法子,他们现在三个人都要去喝西北风了。现在呢,日子好了就要离开东家单干,这跟隔壁街酒楼从他师傅那学成了手艺结果转头把秘制配方卖给对家的学徒有什么区别? 程掌珠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围绕着男人嘘寒问暖的怀璧,被气得想哭,眼泪要掉不掉,听到这话只觉得胸口的郁气疏散了几分。 她在心里恶毒地想着。 对,没什么区 别。 对,你跟男的似的。 这是她此刻能想出来的骂人最脏的词了。 怀璧气她大庭广众之下动手,梗着脖子不服输地瞪她,甚至还提高了几分音量,引得路边的行人纷纷侧目,“你那是什么眼神?我怎么了?好像我因为一个男人背叛了你似的,那你呢?你不也是成天围绕着一个男人转,把他送去治腿,又是给吃又是给喝。我娘照顾我弟弟都没有你这么用心。说到底我们也只是一样的货色罢了。” 程掌珠被气得浑身颤抖。 那能一样吗? 沈图南对她有恩,她现在做的一切都只是在为过去的自己还债,而怀璧呢? 为了一个男人要离开她。 她突然就觉得有些难过。 前世被背叛的痛苦都没有此刻被怀璧捅的这一刀来的扎心。 似乎是察觉到了自己说的有些过分了,怀璧抿了抿嘴,有些懊恼自己的冲动,可依旧理所当然,她说:“反正我不走,你们想走那是你们的事,我不走,我就要留在这里。” 周围几个好事的大婶也围上来,都是在说程掌珠这人不厚道的。 人家想留就让她留下来呗,你管天管地还能管得到人嫁人生子了? 自己不愿意成婚也就罢了,还拦着别人奔赴幸福。 放在以前,旁人的话语程掌珠听都不会听,因为那些对她来说都无关紧要,只要不是自己在乎的人说出的话,程掌珠全当是放屁。 可眼下,望着怀璧不敢与自己对视的模样,程掌珠忽然就觉得很没意思。 她知道,怀璧的想法大概跟那些人别无二致。 所以,她面无表情地把刀子捅了回去:“我真后悔救了你。” 又嫌不解气似的,她重复了一遍,“听到了吗?我说,我真后悔救了你。” 怀璧的瞳孔微微放大。 她想过程掌珠会生气,会怨怼,也许还会发脾气,可她从没想过程掌珠的反应竟然这么激烈,甚至是带着些要与她一刀两断的架势的。 旁边的那个清俊少年想要扶她,却被她一把推开。 怀璧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直到最后,摇摇欲坠。 她知道,程掌珠这是气狠了。 放在平日里,无论再怎么生气,她都不会说出这么难听的话。 “你为了个男的跟我闹掰,”程掌珠的声音忽然就变得平静下来,她看向怀璧的眼神里无悲无喜,有的只是一片死寂。 怀璧心里咯噔一声,刚想说些什么,下一秒,她听到程掌珠平日里软糯无比在此刻却变得锐利非常的声音再次响起,“你没有心。” 像是被钉死在了原地,怀璧身侧的手颤抖个不停,却硬是没说出一句话。 咬了咬干燥得起皮的唇,半晌,她眨了眨酸痛的眼睛,才从干涩的喉头中挤出一句:“我再怎么不好,也没有对你不好。” 那声音颤抖得几乎不成样子。 可两个人谁都没有在意。 接着几乎是同时,她们转身,一红一粉,朝着相反的方向走去。 就如同怀璧所说的那样,道不同不相为谋。 在众目睽睽的见证下,两人就此分道扬镳。 35. 那群女子 然后沈图南回到家就看到白日里还在针锋相对的两人此刻正为了抢一块红烧肉在那里石头剪子布。 沈图南:…… 他无奈道:“怎么不演啦?” 三个人除了沈图南以外都不太会做饭,再加上现在家里条件好了,没必要再精打细算过活,索性一到饭点就去酒楼打包饭菜回来吃。 沈图南一开始还想阻止,想说口舌之欲而已,没必要花费太多金银。 结果尝了一口他家的招牌菜之后就不说话了。 鹌鹑蛋红烧肉,这玩意谁研究的呢。 他家的红烧肉是完全没有用佐料的那种,纯纯炒糖色炒出来的。一口下去,哪怕是肥肉也炖得软糯香甜,咬一口只觉得唇齿留香,停都停不下来。 果不其然,最终还是程掌珠赢了,女孩小小地欢呼一声,夹起那块香气四溢的红烧肉,肥瘦相间,一层一层的,上面裹满了厚厚的酱汁,让人食指大动。 “啊唔”一口吞下,程掌珠满足地眯了眯眼。 怀璧闭了闭眼,蓄力要打她。 忍了忍,没忍住,她表情都扭曲了,上手去拧程掌珠的脸,“给我吐出来!你不是说要减肥吗!” 程掌珠死死闭着嘴不肯张嘴,“呜呜呜呜呜!” 怀璧听不懂。 沈图南笑了,“她说‘我抢到的就是我的’。” 怀璧不高兴,气鼓鼓,“都快走了还要跟我抢饭吃。” 程掌珠捂住嘴,眼睛亮晶晶,“呜呜呜呜呜!” 沈图南认真地点了点头,“她说回来给你带好吃的,让你不要生她的气。” 怀璧一脸见了鬼的表情,崩溃不已,“你怎么听懂的啊!” 就如同他们所言,白天的一切只不过是他们所演的一场戏。 谁都不是傻子,对他们身份起疑的,在这个镇上又何止一人。 三个人都不是什么老实的货色,一个心狠手辣,一个不正经,还有一个表面笑说好背地露头就秒。 所以白日里整那么一出,很大程度上是为了打消旁人的顾虑,再顺便给怀璧立个人设。 即便众人不说,但程掌珠也心知肚明,在旁人眼里,他们三个可不是什么善茬。 本身倒是一件无可厚非的事,可情况有变,怀璧主动提出留下来替他们运送物资和粮草,作为后方的战略补给基地,这样一来,如果太过霸道张扬,反而会打草惊蛇。 而如何让怀璧不被他人所忌惮呢? 让她为了男人背信弃义、要死要活就好了。 就好比你家隔壁住了三个小偷,突然有一天,两个小偷不见了,只留下一个,你会因此而放下心来,还是会趁火打劫,试图从他们那里捞点油水呢? 答案显而易见。 可如果这个小偷是个女子,还是个恋爱脑的女子的话,那性质就完全不一样了。 愿意为了男人留下来,愿意为了男人牺牲些什么,愿意为了男人奉献一切。 这种人,在世人眼中甚至完全够不上任何威胁。 当然,还有很小的另一方面,则是怀璧主动提出的——她确实是自己想留下来的。 不为别的,只为沈图南他们日后能用得到。 战争一旦打起来,没有个三年五载的停不了。只靠着他们这近一年以来存的钱,想要支撑整场战争的开销,那是远远不够的。 人人都道:这世上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可世人不知,女子也是懂得义气的。 程掌珠救了她,她一定会报答。 在这个世界上她可以背叛任何人,唯独不会背叛程掌珠。 当然,她也可以选择跟着程掌珠去洛阳,然后再开新的铺子,笼络以前的商队。 可问题是耗费的时间精力太大了,一旦筹备成了军队,银子就会如流水似的花出去,即便是她和程掌珠同时着手,也未必能够迅速处理妥当。 既然如此,那还不如留在原地。 都是她熟悉的人手,墨品的制作流程也很成熟,反而能更节约时间,也更有保障一些。 沈图南把碗筷都洗刷干净,慢吞吞走向正在院子里嗑瓜子的两人,犹豫了一下,还是问出那个憋在心里很久的问题:“那男子是谁?” 他问的是百日里的那个玉面书生,看起来文文弱弱的,被程掌珠用满怀仇视的眼睛瞪着的那个。 程掌珠眨了眨眼,“账房的小孙子,看着挺白净的,就拉过来陪我们演戏了。” 闻言,悬在心口的大石头终于落地,沈图南松了口气。 怀璧一直盯着他,自然也不会忽略他这么微小的动作,扯了扯嘴角,皮笑肉不笑。 想了想,沈图南又试探着问道:“那如果怀璧真的有了喜欢的人呢?” 话语小心翼翼,探究意味十足。 他以为程掌珠厌恶所有越界的感情,也厌恶与任何人发生亲密关系。 怀璧缓慢地动了动脖子,倒是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现在沈图南提出来了,她一时间也有些好奇,眼神“歘”地一下聚焦在程掌珠身上。 很显然,她也很想知道问题的答案。 程掌珠用馒头蹭得盘子油光瓦亮,然后一把塞进嘴里,摇摇头,“我会祝福。怀璧并不是会因为谁头脑发昏的那种人,如果在未来真的和某个男人成婚了,那也一定是她深思熟虑的结果,我不会过多干涉,更何况……” 她扬了扬下巴,指了指怀璧如花似玉的脸,“我在路上遇到这样漂亮的女人真的会爱屋及乌,旁边就算站了个癞蛤蟆我都觉得他挺能耐的。” 沈图南无奈扶额。 怀璧噗嗤一笑。 是呀,还是那个道理,疑人不用,用人不疑。 如果对谁心怀芥蒂,有所谓一丝一毫的犹豫,那么从一开始他们就不应该建立起关系。 一旦选择与谁并肩前行,就务必要给予对方十足的信任。 同伴如此,夫妻如此,战友亦是如此。 院子里的气氛一时间变得松散了许多。 别看现在他们的状态都很平和,实际上当初在商量这事的时候吵得那叫一个不可开交。 怀璧提出自己的想法时,程掌珠急了,不放 心她一个人在这。 怀璧忍俊不禁,握住程掌珠的手,头上那朵蓝色的珠花一晃一晃的,看得人心里痒痒。 “想什么呢?寻常男子也近不了我的身呐。” 她早就发现这俩人来历有问题,在证实了他们确实是想造反后,也经历了很长一段时间的思想斗争。 毕竟在烟花之地里摸爬滚打那么多年,察言观色的能力她还是有的。从沈图南身上受了那么重的伤,再加上程掌珠年纪轻轻却一脸肃杀之气,一看就不是什么等闲之辈。 当初摊牌的时候,程掌珠也非常严肃的跟她说过,如果现在想走,她会给足她银两,起码能让她后半生安稳度日。如果不想走,那以后她们就是最坚实的盟友。 怀璧只想享福,不想受罪。 她只想爽,然后爽完就死。 可是那女子坚毅的侧脸让她觉得有一种熟悉感——她很像以前的自己,不低头的、倔强的、不撞南墙不回头的自己。 怀璧在看着她的时候偶尔会有一瞬间的恍然。 她想,在另一个世界里,在不同的环境下,程掌珠会不会就是另一个自己呢? 是那个迫切想要成为的、堂堂正正且无所不能的自己。 不知道出于什么心思,怀璧竟然也没有抱怨,就这样和程掌珠他们过上了她曾经最为看不起的穷人生活。 所以那样娇气的怀璧主动提出要给他们赚钱,给他们经费时,程掌珠一万个不乐意。 总不能把怀璧自己一个人留下,她一个女子…… 思及此,程掌珠心头一动,缓慢地眨了眨眼。 女子怎么了? 她后来不也是以女子之身登上了那个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位置吗? 就算被人骂奸臣,就算提程掌珠的名字能止小儿夜啼,就算百姓提到她的名字就闻之色变,可这确确实实是程掌珠自己做出来的,属于她自己的功绩,任何人都抢不走。 哪怕在史书上没有留下什么好名声,但至少她也在这个世界上留下了浓墨重彩的一笔。 小看女子,这样的程掌珠又跟那群男人有什么区别呢? 她只感觉脸上臊得慌。 怀璧第一次这样仔细的端详着程掌珠的脸,说:“相信我,铺子交给别人的话,万一有一天他背叛你,突然就断了资金供给,到时候你们哭都没地方哭。更何况现在能不能成功还两说,你更需要的是一个知根知底的、十足信任的人做你的内应。” “相信我,只要我活着一天,就不会断了给你们的钱。” 说到最后时,两人都是热泪盈眶。 马车行驶了半月有余,他们终于来到了洛阳境内。 舟车劳顿,程掌珠在洛阳的第一夜睡得格外沉。 她做了个梦,再次梦到了前世的那场腥风血雨。 与以往不同,这次她是以第三视角眼睁睁地看着自己那碌碌无为的一生再次上演。 如果说前世最让她后悔的一个是背叛沈图南,那么另一个就是天真又愚蠢地把许多和她一样拥有大志向、大抱负的女子送上了绝路。 36. 有恃无恐 在自己的女子的身份公开后不久,她就遭到了御史台的弹劾。 朝廷之中绝大多数都是男子,有这样的结果程掌珠其实并不觉得奇怪。 可她并不害怕,因为沈图南护她护得跟老母鸡护小鸡崽似的,她有恃无恐,也因此天真的过分。 程掌珠理所当然地想着,反正现在已经是女侯了,等以后多开办一些女学,选举一些女性官员,待朝廷上女子的声音多起来,就不怕没有人愿意站在自己这一边。 她对此坚信不疑。 当时的权力中心不乏曾经在军队里与程掌珠生死相交的兄弟们。 可他们却始终立场模糊,既没有明确支持,也没有明确反对。 程掌珠虽然有些失落,但倒也没多苛责自己和他们。 因为他们的性别摆在那里啊。 性别都不一样,你要他支持你的立场,维护你的利益,这可能吗? 而从程掌珠的第一所女学开办起来起,朝廷的风向就更加微妙地发生了变化。 第一个女状元诞生之时,这种矛盾被激化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 状元姓孟,叫孟卓尔。 与霍南枝类似,却又有微妙的不同。 孟卓尔是真正意义上的大家闺秀,自小受名师教导,无论是行为举止还是礼仪品性都完美得无可指摘,在她及笄之年,踏破门槛前来求娶的人络绎不绝。 可孟卓尔却只觉得无趣。 从小到大,从近到远,她碰到的所有同性长辈几乎都是一样的人生脉络:读书识字,明理明德。 学问要比男子高,才情要比别的女子好。 毫无疑问,这些长辈都是优秀的、卓越的,甚至换个性别,单拎出来一个都是可以青史留名的程度,可结果呢? 在十几年的培养与规训后,她们相夫教子,就这样碌碌无为的度过一生。 孟卓尔只觉得荒谬。 这样的人生有什么意义呢? 所以,在后来面对着上门来给她游说,甚至是推荐不同的青年才俊的伯母姨娘们,孟卓尔总是表面笑说好,进退有度,落落大方,背后却总会面无表情地把那些男人的画像烧个精光。 面对着母亲的诘问,她也总是顾左右而言他,秉持着能推一时是一时的心态,糊弄别人,也糊弄自己。 可那些长辈不理解,更不尊重。 被压迫了大半辈子的她们,此刻只能在同性别的小辈之中寻求所谓的尊严。 你说你想有选择不一样人生的权利,可你也有选择普普通通过完这一辈子的权利呀。 她们就是如此度过了一生,所以也理所当然的不想让任何变数出现。 在她们眼中,一个女子的离经叛道,像是对她们这一生的最大否定。 像是在说他们相夫教子是错的,在说他们听从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是错的,在说他们不懂得反抗是错的。 如果真的是错的,那么她们这些年来的坚持算什么呢? 她们不想认错。 所以,她们别无选择,只能试图让身边的所有女子都与自己一样,这样才不会有前几十年白过了的感觉。 她们认为与自己做出不一样抉择的女子在打从心底里是看不起她们的,无论她们做什么、说什么,都像是在鄙视自己。 和这种人其实讲不通道理,孟卓尔深知这一点,所以每次被问起来也都装傻糊弄过去。 你不问,她不说。 你一问,她惊讶。 偶尔,孟卓尔也会想,要不然就这样吧,听从父母的安排,结婚生子,白头到老,没什么不好。 历朝历代的女子不都是这样过来的吗? 即便她总隐隐约约觉得自己的人生不该是这样的。 而在程掌珠被封为女侯之后,孟卓尔终于在这灰暗的世界里看到了那么一点点与众不同的光亮。 程掌珠对天下女子的意义来说是不一样的。 她像是一颗星星,一株小小的火苗,给她们带来了新的希望。 你看,即便是女子也可以有不一样的未来。 即便是家仆之女,也同样可以做出一番成就。 程掌珠很能吃,但是她吃的东西都是自己挣出来的。 那双手也很小,可她却握住了很多男人毕生都无法企及的东西。 程掌珠堂堂正正。 所以孟卓尔满心期待,觉得程掌珠一定能够开创出一番属于女子的、不同的未来。 后来也的确如她所愿。 面对着程掌珠那些屡屡过界的行为,沈图南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眼看着她办起了第一所女学,又眼看着她亲手把第一名女状元孟卓尔送进了大堂之内。 堂下针落可闻,聚焦在程掌珠和孟卓尔身上的视线却烫人的厉害。 面对沈图南的提问,孟卓尔对答如流。 沈图南问:“历来治水,或堵或疏,时有决堤之祸。你既为状元,可有良策?” 孟卓尔答:“陛下,治水易,治人心难。臣虽为女子,前半生也算游历人间,曾见大堤雄伟,却在一场小雨中溃败,何也?是白蚁蛀空了千里之堤的‘心’。 今朝中衮衮诸公,皆言疏堵之法,此为治水之术。然百姓所求,不过是洪水来时,堤能坚如磐石。若督造者视筑堤为肥己之道,层层盘剥,以稻草替夯土,那再好的方略,不过是纸上的太平。 故臣以为,治水之要,在于治吏。心无白蚁,千里长堤自固;朝有清流,万里江山方安。” 沈图南神色微动,又问:“科举之本,在于选贤。你观我朝取士之道,可有弊病?” 孟卓尔愣了愣,抿了抿唇,似乎不知当讲不当讲。 程掌珠知道她的父兄也在,怕她为难,挺身而出,替她答: “弊在‘不言’。臣斗胆,请观殿上诸公。诸位大人才学远胜于我与尔尔,却为何对某些积弊三缄其口?是因循旧例不敢改,是牵扯过深不能言,还是事不关己不愿说? 臣出身微末,无门无派。陛下的朝堂,不缺权衡利弊的能臣,缺的是一双能看见民间疾苦的眼睛,和一张敢为万民请命的嘴。尔尔今日能站在这里,就是这朝堂最大的‘新’,愿为陛下做这第一双眼,第一张口。” 程掌珠越说越激动,越说越兴奋。 她觉得自己一定能改变这个世界,就从现在这个世界开始。 可后来的无数个日夜,程掌珠都在后悔。 后悔自己的愚蠢,后悔在今天大言不惭说的话,后悔给了孟卓尔希望却不能保住她。 这话把孟卓尔抬得极高,听得她心口热热的,几乎落下泪来。 她只觉终于遇到了赏识自己的人,有那么一瞬间,她在想,士为知己者死,如果是程掌珠,自己是愿意为她去死的。 被程掌珠的豪言壮志带得心血澎湃,孟卓尔终于下定决心,适时跪下,不去看身侧父兄难看到至极的脸色,道:“如女侯所言,臣,万死不辞。” 她的父兄怒极反笑,视线牢牢锁在了程掌珠身上。 第一次注意到这个跟玩笑似的女侯是在什么时候呢? 大概是在上届探花郎提出了律法改革时。 那时候国家百废待兴,有很多律法条款都需要完善,当时的探花也注意到了这一点,所以率先提出了立法改革。 大家也都是一致赞同的。 可具体怎么改,改什么却成了难题。 有人举了个例子,如果一个没有儿子的老人去世了,那么他的遗产应该由谁继承? 是他的女儿还是他的 侄子? 你看,即便在这种情况下,即便有着血缘关系,即便是老人唯一的血脉,人们也还是会默认女儿不具备继承资格。 无论是大雍还是大昉,人们不说重男轻女,人们说: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她什么东西都由她夫家给她准备,女人又何必去从自己父母那里掏他们的血汗钱呢? 当时的程掌珠破罐子破摔,仗着沈图南给她撑腰干脆放飞自我,每天穿得花花绿绿的上朝,心里有什么说什么,才不会去在意别人的想法。 所以她面无表情地看向还在装腔作势争吵不休的男人们,突然笑了,说:“那就让他侄子陪葬,让女儿继承遗产。” 此话一出,金銮殿沉默了一瞬,接着爆发哄堂大笑。 尤其是几位年轻的官员,他们和程掌珠关系还不错,也都被笑得直不起来腰,甚至还有个眼泪都流出来了,上来拍了拍她的肩膀说你真会开玩笑,我要是有你这张嘴,回到家里也不至于被自己媳妇骂得抬不起头了。 大家都笑得乐不可支,可他们没人注意到程掌珠在说这话时虽然说得有些夸张,像是在开什么玩笑,可她的表情却无比认真。 在这群官员中间没人会正眼看她。 在瓦舍间,在闲谈中,问起他们对程掌珠的看法,他们总会默契地对视一眼,笑而不语。 一切尽在不言中。 哦,你说程掌珠啊,程大人当然是…… 是吧? 一番似是而非的话,一顿挤眉弄眼的心照不宣,仿佛谁的人格与尊严就那么被轻飘飘的碾碎了,嚼烂了。 除了沈图南以外,好像没有任何人会把她的话放在心上,也没有人把她当回事。 就如同之后的很多年一样。 孟家父子就是在这个时候开始注意到她的。 他们只是觉得可笑。 在这样的世道下,程掌珠搞什么让女子追求自由,追求权利,这种举动真的很幼稚。 这个时代给她们机会了吗? 除了她以外有别的女子手握实权吗? 男子和女子在这世道本就平等吗? 这个世界给她们条件了吗? 既然什么都没有,程掌珠又哪来的勇气做这些事呢? 失败是必然的。 纵然程掌珠天赋异禀,设想大胆,可要想实现她的心愿与抱负,少说也得几百年以后。 现在? 痴心妄想。 所以他们看着程掌珠和自家妹妹堪称滑稽可笑的自我感动不发一语,只坐壁上观。 后来也正如他们所想。 在前几年的时候,程掌珠和孟卓尔倒是真的做出了一番成就,在朝堂之上竟然一时风头无两。 孟卓尔精通算术与律法,在程掌珠的全力支持下,开始对全国土地进行重新丈量。 她们发现有功名的士绅利用优免特权,疯狂兼并土地,导致朝廷税收锐减。 于是,孟卓尔提出推行“士绅一体纳粮当差”,且彻查历年隐田。 之前的小打小闹没人说什么,可这政策一出,当朝官员的脸色都变了。 在场的官员家族背后都是大地主,孟卓尔此举是直接向他们的钱袋子动刀。他们以前寒窗苦读就是为了免税免役,现在全被这两个女人废了。 尤其程掌珠也跟她打配合,以前的官员贪墨田产靠做假账,现在用了全新的“复式记账法”和“鱼鳞图册”,让他们几百年的黑箱操作彻底曝光。 久而久之,世家大族们的杀心渐起。 过去骂归骂,现在没了钱,养不起门客、走不了关系,这是灭族之仇。 死寂中,一种心照不宣的默契在百官的眼神中传递——此二女若不能为他们所用,今日之后,必诛其心,戮其名。 37. 尸横遍野 他们非常清楚,最可怕的不是女人的才华,而是一个毫无根基的女人竟有了触碰他们核心利益的念头。 可程掌珠不知道,她还在呲个大牙傻乐,觉得这也不是很难嘛。 别人不敢做的事,她敢。 别人做不成的事,不代表她也做不成。 程掌珠坚信,既然能出第一个孟卓尔,就能出第二个,第三个,无数个。 她看孟卓尔的很多个瞬间,眼里的欣赏是怎么藏也藏不住的。 怎么就这么优秀呢? 这么优秀的孩子,竟然跟自己是同一个性别。 嘿嘿,真好。 她想,如果是她们的话,一定能够改变这个世界的。 好巧不巧,当时有几个弹丸小国一直在边境挑衅,程掌珠派了几只玄武营的精卫去打了好几次,可他们跟蟑螂似的,你一动他就跑,你一打他就骂。 不咬人纯膈应人。 程掌珠烦不胜烦,和沈图南商量了一下,打算一起带兵出征,至于女学的那些事,她放心地交给了孟卓尔去处理。 临走的那一天,她眉眼弯弯,看着孟卓尔的眼神像是在看自己最完美的作品。 她说,带着其他女孩子一起去看吧。 走出后宅,去看山川湖海,经历人世百态。 孟卓尔的眼里有着细碎的光,毫不犹豫地点头。 彼时的孟卓尔也不过才十八九岁,正是少年意气的年纪。总觉得世界上的一切美好都应该尽在她掌握之中,世界上的一切不堪都应该尽在她脚下。 所以她发誓,一定要让这个国家变得更好。 程掌珠作为女学的核心创办人,有很多贵女都是冲着她才留下的。 其实这事说来也挺让人唏嘘的。 不知是谁传出了消息,说程掌珠一定会是未来的皇后,很多朝臣为了巴结程掌珠,就把自家的女儿送过去了。 也没问她们同不同意,喜不喜欢,愿不愿意。 那些贵女们原以为只是普通的私塾,并没有怎么放在心上,也深知父兄把自己送来的目的是什么,几乎都削尖了脑袋想在程掌珠面前露脸。 可第一课,程掌珠并没有让她们把自己的拿手绝活展现出来,也没看她们任何一个人送上的礼物,只是严肃地问了她们一个问题: 你想成为什么样的人? 与家族无关,与家人无关,与任何外在干扰因素都无关。 抛却这一切,你想成为一个什么样的人? 女子们一瞬间都陷入了茫然。 老实说,她们不知道。 家中的男丁自从被生下来起就被长辈们耳提面命,要成为国之栋梁,要考科举,要入朝为官,要封侯拜相。 可她们呢? 没有人跟她们叮嘱过任何有意义的东西。 说的最多的无非就是不要做有辱门楣的事,不要让父兄面上无光。 可从来没有人问过她们想要成为什么样的人。 程掌珠微微一笑,示意她们聚拢过来,提笔,蘸墨,一气呵成。 两句荡气回肠的诗跃然纸上。 “休言女子非英物,夜夜龙泉壁上鸣。” 私塾内一时针落可闻。 程掌珠温柔地看着他们,像是在看这个国家的未来,她说,“这就是我们的第一堂课了。” 她让她们把自己最想要成为的人、最想要做的事用纸和笔写下来,无所谓现不现实,无所谓是否可行,只要是她发自内心想做的事,想要成为的人,便都可以。 然后折起来,把那些纸条放在一个小盒子里,约定等到学成之后再一起打开,看看距离这个目标有没有越来越近。 众多贵女交头接耳。 她们哪里见过这样的授课方式,虽然离经叛道,倒真的让她们来了兴趣,原本只是打算来走个过场,可现在,她们是真的想要继续上下去。 看看这个所谓的山长,所谓的未来的皇后能给她们带来怎样的惊喜。 第二堂课也随之而来。 来的人数较第一堂课而言少了几个,但并不算多。 程掌珠在心底暗暗松了口气。 这是她意料之中的结果。 这次,程掌珠问了她们另一个问题:“谁告诉你你不能够成为纸上的那个人,不能够做纸上提到的那些事?把他们写下来,记在纸上。” 这次,女孩们写的时间甚至比第一次还要长。 因为太多了。 要写的人太多了。 不只是她们的父亲,兄弟,甚至是连她们的母亲、婆姨都说过类似的话。 不知何时起,书塾里竟然响起了几声抽泣。 程掌珠突然就想起来很久以前,在军营里的时候,听过几个来混军功的世家子弟曾经调笑着说,女子嘛,最是心软,也最是记吃不记打。 你对她再坏,再恶劣,偶尔只是给她们那么一点甜,露出指甲缝里面的一点好,她们就会感恩戴德,对你死心塌地。 为什么会这样呢? 还不是因为她们从小到大接受的否定、不公正的待遇以及批判太多了吗? 程掌珠默不作声,然后,当着她们的面把那些纸条付诸一炬。 眼神冰冷,像是在烧什么恶心的垃圾。 女孩们一脸不可置信。 但不可否认的,在那些纸条被烧成灰烬时,她们心头骤然一松。 仿佛有什么禁锢在一瞬间彻底消失了。 后来一切都变得顺利许多。 越学,女孩们就越是专注。 越学,她们眼中的光就越来越亮。 不知何时起,朝中的大臣们发现自家的女眷竟然都有些不听话了。 她们会在吃饭的时候和自己顶嘴,不愿意再听自己的话,甚至还扬言不想成婚,要去外面闯荡。 没人当回事,他们只当是自家养的宠物在使小性子。 可恐怖的是,后来这股风潮不仅仅只流传在权贵家的女眷中,在平民百姓之中也同样泛滥成灾。 因为程掌珠的女学是不需要交束脩的,只要是个女子就能去读书。 也不乏有人去指责她,同样都是接收学生,为什么只接受女学生不接受男学生,难道那些没钱上学的男孩就活该碌碌无为一辈子吗? 听了这话,程掌珠只是冷笑一声。 她最烦这种站在道德制高点道貌岸然的理中客。 同等贫穷的境遇下,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谁受到的不公平待遇会更多,谁的一生会更难熬? 答案显而易见。 他却还在这里跟那些本就一无所有的女孩们争夺那仅仅一点点的读书权。 程掌珠心想 ,畜生都干不出来这种事。 孟卓尔也曾经不止一次的问她究竟从哪来的钱,她们虽然穷,可不能去偷去抢。 程掌珠支支吾吾说反正她有招。 后来女学越做越大,也不乏有几家位高权重的夫人会在暗地里帮她一把。 久而久之,女学竟然也真的在大昉占据了一席之地。 可不知从何时起,风向变了。 越来越多的人开始厌恶那群女学生自视清高的模样,尤其是在这个以父权为尊的时代中,她们竟然敢当着他们的面提出所谓的不同意见。 男人们对此感到无比厌烦。 一开始还只是口头上争执两句,可不知从什么时候起,语言上的矛盾逐渐演化成了拳脚相向。 更有甚者索性自行组成了队伍,看到女学就砸,看到女子就打。 最后,彻底不装了。 孟卓尔当然也知道这件事,带着一队程掌珠留下的私兵就要去帮忙,可当时她在朝中已经引起了不少守旧派大臣的不满,屡屡被挑刺找错,忙得焦头烂额。 等她好不容易赶到时,已经晚了。 女子们看向她的目光变了。 不是你让我们走出来的吗? 不是你说我可以的吗? 我被打的时候你在哪里? 我们不是人吗? 骗子。 都是骗子! 一块石头擦过了孟卓尔的额角,留下了一道深深的血痕。 孟卓尔愣住。 因为那是一个小姑娘扔的。 女孩满眼是泪,“是你!是你害了我爹娘!你为什么不去死?” 在她身后是两具尸体。 他娘也想出门读书,被她父亲阻拦,一时不察,失手打死了她。 他爹被孟卓尔的人送去府衙,秉公处理,在前几年程掌珠的极力推动下,大昉通过了新的法律条文,凡是杀妻者,皆需偿命。 因此,女孩子的父亲没过多久也惨死狱中。 她成了孤儿。 所以,她恨孟卓尔。 如果孟卓尔和程掌珠没做得那么偏激,那么女孩的父母都不会死。 孟卓尔的嘴唇动了动,脸上几乎毫无血色。 第一次,她开始怀疑自己。 有了第一个,就有第二个,第三个。 无数个石块和垃圾像是密集的雨点一般铺天盖地砸下,私兵想护着孟卓尔离开,她却一反常态,岿然不动,默默地任由众人宣泄怒火。 那些石头和垃圾密不透风的如同一张巨网向她袭来,孟卓尔遍体鳞伤,额角上的血大片大片地流下来,遮住了她望向远处的视线。 很难说清那一刻她究竟在想些什么,又也许,她其实什么都没有想。 程掌珠曾经夸过她,当初之所以在一众贵女之间挑中她就是因为孟卓尔的脊背无论何时都是挺直的,如松如柏,傲骨不折。 可是现在,她的背一寸寸弯了下去。 在众人不可置信的目光中,孟卓尔的身体晃了晃,最终还是向前倒去。 是她的问题。 是她没做好。 一场男女间的对立,最终换来了惨痛的代价。 女子们的反抗,换来的是尸横遍野。 而号召这一切的二人,一个不见踪影,一个奄奄一息。 38. 从未存在 同时,女学的存在终于在一场科举舞弊案中被当成了靶子。 有人弹劾女学“结党营私、秽乱纲常”。 御史台的弹劾奏疏堆成了山,要求“正本清源”。 一个深夜,御林军秘密包围了女学所在的书院。没有审判,没有罪名。 他们接到的是密令:女学中的所有人就地关押,为首者当场诛杀。 当士兵撞开大门时,却发现书院的庭院里整整齐齐地跪坐着数十名女学生。 她们都穿着入学时发的素衣,梳着简单的发髻,脸上没什么表情,安安静静,像是等待着一堂普通的课。 站在最前方的是程掌珠亲自挑选的第一批弟子——那些来自不同阶层、本该不知人间疾苦的女孩。 她们手挽着手,组成了人墙。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哭。 夜风穿过廊檐,只留下了她们裙摆蹁跹而动的声音。 带队的将领愣住了。 他上过战场,见过最凶悍的敌人,却从未见过这样的对手。 厉声下令捉拿,却无人上前。 那晚,领头的女学生说了一句话: “先生教过我们,有一样东西,比命更重要。不是贞洁,是气节。” 然后,她回身看了一眼身后的姐妹们。 一场火光冲天,她们在书院里堆满了书籍和灯油,只等这一刻。 没有一个人逃出来。 消息传回长安,震惊朝野。 那些弹劾女学的官员本以为只是清除一批“不守妇道”的女子,却没想到逼出了一场群体性的殉道。 孟卓尔在狱中听到这个消息时一夜白头,然后,抖着手,用胸口的血在墙上写下了一个大大的“偿”字。 刚回到长安的程掌珠还没来得及换朝服就听到了这消息,跌跌撞撞来到大殿上,看着剥去朝服被千夫所指的孟卓尔,生生呕出了一大口血。 她终于明白了。 那些在朝堂上沉默的老臣等的就是今天。 他们用孟卓尔来清吏治,用程掌珠来平叛乱。 当刀磨得够快,切掉了该切的腐肉,这把刀就该折了。 因为刀的锋利本身就是罪。 “是我害了她。” 程掌珠跪在大殿上,泪终于落了下来。 时至今日,她终于承认,是她错了。 周围的大臣们面无表情,像是早有预料。 他们冷眼看着程掌珠把一批又一批优秀的女官、女兵,女医推到世人面前,然后,又亲手把她们送上绝路。 他们不敢动程掌珠,因为在他们眼里程掌珠是沈图南的女人,皇帝的女人,谁敢动? 可他们敢动孟卓尔。 甚至于比起她,程掌珠的变法跟小打小闹似的。 因为和沈图南是一起经历过风风雨雨走过来的,程掌珠常常走一步看三步,也不知是不是因为在高位待久了的缘故,她做的事其实是有一定的妥协性的,变法的改革也不够彻底。 程掌珠是属于那种政策实施了,遭到地方大族的强烈抵制,她会试图坚持,发现坚持了之后效果不好,她就会更改策略。 而且她这人还有一个毛病,就是喜欢找捷径。总觉得能够达成目标一定不止一条路,所以她不会花费多长时间在坚持同一项或者是同类型的政策上。 但孟卓尔不同。 她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用守旧派老臣的话来说,孟卓尔就跟程掌珠养的疯狗似的,指哪打哪,甚至有时候就连程掌珠也劝不住她。 从那时起,孟卓尔的结局就已经注定了。 她做的事,桩桩件件都是冲着世家大族的命脉去的。 她不死谁死。 孟卓尔行刑那天是个阴雨天。 当时的女子们已经不敢再抛头露面了,她们像是胆小的蜗牛,颤巍巍地伸出触角轻轻碰了碰这个世界,又连忙收了回去。 迅速得像是从来没有发生过一般。 家中出了这么个不孝子,孟卓尔的父母只觉得老脸无光,甚至连她最后一面都不愿意见。 而且真要说的话,在朝廷掀起的那场绞杀之中,孟家也出了不少力。 一个女儿而已,哪里比得上他们几代世家的根基来的重要。 他们是打从心底里觉得孟卓尔是个耻辱。 明明路都已经铺好了,只需要老老实实相夫教子就好了,可她偏偏要走那些邪魔外道,这不是上赶着送死吗? 程掌珠第一次低下了她高贵的头颅,去求那些曾经不屑与之为伍的老臣。可他们连看她一眼都嫌烦,言语中更是不乏讥讽,一句又一句,听得她摇摇欲坠,只觉得千刀万剐也不过如此。 刑场上,文武百官,按品级列队而立。 他们不是来看一个人死去,而是来看一个时代的终结。 “妖女祸国,蛊惑圣听。” 弹劾奏疏上的每一个字,最终化作了刑台上那道监斩令。 他们甚至不需要沈图南开口——早朝之上,百人齐齐下跪,额头磕在金砖上,声声泣血,仿佛不杀此女便是国将不国。 沈图南沉默了一炷香。 然后,他闭上了眼睛,挥了挥手。 程掌珠一袭白衣,仿佛一夜之间苍老了十岁。 她求了沈图南很久,他才答应自己来送孟卓尔最后一程。 程掌珠哭的那么惨,一边抹眼泪一边给孟卓尔擦去脸上的血污,再把肉羹一勺勺喂给她。 自负如她,骄傲如她,平生第一次尝到了追悔莫及的滋味。 她想,死的怎么就不是自己呢? 既然当初有那个能耐把她们召集起来,那为什么没有能耐去们保住她们的性命呢? 明明自己已经是这个国家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女侯了。在朝廷上和那些老臣唇枪舌战的时候,她也曾想过以死明志,沈图南如果保不住孟卓尔的命那她也不活了。 孟卓尔是程掌珠一手提拔上来的人,程掌珠下定决心要对她负责。 可当时的沈图南只是疲惫地揉着太阳穴,说了一句话,“你死了,女学其他女子怎么办?” 程掌珠愣住。 她忽然就觉得,这世界上没有比她更没用的人了。 如果当初没有办女学就好了。 如果没有教导她们“女子者,当立于天地就好了”。 孟卓尔却笑了,轻轻摇了摇头说她不后悔。 程掌珠听不进去,只一遍又一遍说着对不起。 “对不起……对不起。我求了好多人,可他们都不见我。即便是我曾经最烦的那些人,即便是我曾经最厌恶的那些人,我去求他们,我甚至想给他们下跪,可他们连见都不愿意见我一面。” 程掌珠胡乱地抹了把脸,像个迷了路的孩子。 “他们说爱莫能助,说是我们太过招摇过市,可我只是想救你,我只是……” 说到此处,程掌珠早已泣不成声。 事已至此,她终于低头。 却为时已晚。 孟卓尔听到眼前的女子声声泣血,她说是我错了,是我害了你,是我错了。 程掌珠一遍一遍地重复着,那声音听得孟卓尔心里发苦。 她张张嘴想说不是的,可时辰已到,刽子手的大刀落下,那样疼,那样冷。 她终是没来得及把心中的那句“不怨你”说出口。 程掌珠试图故技重施,在民间造势,以此来给孟卓尔证明清白。 人们对于死人的宽容心总是特别强。 如果这个人活生生的站在你面前,你能够想到的关于她的事,几乎都是她曾经犯过哪些错误,走过哪些弯路,人们的缺点会被无限放大。 但如果这个人死了,绝大多数人都会觉得,啊,人死债消了。再回想起关于她的事,那些缺点和不足反而都被无限缩小,这时候,人们反而会念起她的好来。 活人哪里争得过死人呢? 程掌珠想着,就算散尽家财,她也要为孟卓尔挣出一番清名。 就如同她之前捧出的女将、女相一样。 她说“不向菱花问深浅,但持霜刃定乾坤。” 她说“腕底风雷惊史笔,谁言青史不姓秦?” 所以后来几乎有半年的时间,程掌珠都一门心思扑在匿名赞美孟卓尔上,试图再创当时的辉煌。 “一身合是未销雪,合抱孤松向冷云。” 她的女状元不应该是这种下场。 可程掌珠万万没有想到,孟卓尔的死只是一个小小的开端。 这几年来在她和孟卓尔的鼓励下,无论是长安还是洛阳或者是开封都出现了几所女学,可自从京城的女学被暴力清剿后,其他各地的女学也或多或少的受到了牵连,甚至安上了莫须有的罪名。 她们被人诬陷与人私通。 那些被诬陷的女学生们被家族除名,被未婚夫退婚,被赶出家门。 她们走在街上会被人泼脏水、扔烂菜叶,世界上最尖酸刻薄的话语轮番落在她们身上,像是一盆盆淤泥,让她们呼吸不得,挣扎无能。 终于,有几个女孩子不堪羞辱,投井自尽。 她们留下了一封血书,只有四个字:“我们冤枉。” 可在世人眼中这不是自证清白,反而是畏罪自杀,那些空穴来风的谣言甚至甚嚣尘上。 程掌珠四处奔走,试图还她们清白。 可她越是辩驳,谣言就传得越广。 很多官员甚至当着她的面说:“大人,您说的都对。可您知道么,真相不重要。重要的是,从此以后,但凡有一个父亲想把女儿送去读书,就会想起今天的事。” “他会想,我可不想我的女儿变成她们那样。” “您看,您赢了道理,却输了民心。” 程掌珠一瞬间面无人色。 终于,女学还是解散了,以最惨烈的方式。 那些幸存的女学生被各自的家族远远嫁走,嫁到没有人知道她们过往的地方。 没人会在意当初在那间小小的学堂里,她们曾一笔一划写下的心愿。 关于她们最想要成为的人,关于她们最想要做的事,关于她们付出惨烈代价也要实现的执念。 可那有什么用呢? 一切都覆水难收了。 没人会在意的。 她们的名字从档案中被抹去,好像从未存在过。 可那个谣言却被写进了野史,被编成了戏曲,在舞台上被反复演绎。 百年之后,人们只记得女学出了一群“□□”。 39. 不说话了 即便是在药效的作用下,程掌珠也依然不得安眠。 听到她睡梦中发出来的呢喃声,沈图南眸色越发深沉,浓得像是化不开的墨,接着,手指微微用力。 程掌珠只感觉自己像身处焚炉,浑身都烦热不堪。 一阵猛烈的下坠感袭来,她在迷烟的作用下意识涣散,从那个痛苦的梦境中脱身,用力掀了掀眼皮,却只睁开一条缝。 眼前是一张汗湿又依旧俊美的脸,与白日里的温润不同,此刻他的面庞因为渴望和疯癫而显得扭曲,眼里是从未有过的侵略性和猩红。 注意到程掌珠睁开眼,沈图南的动作顿了顿,连忙收回蠢蠢欲动的手,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醒了?” 程掌珠朦朦胧胧睁眼,只觉得一切都显得那么不真实,像是覆盖了一层带有旖旎色彩的雾。 很难说清,程掌珠懵懵懂懂地和自己四目相对的一瞬间,他的心里究竟是恐慌多一点还是兴奋多一点。 是的,她的注视没有让他退缩,反而让他更加兴奋。 沈图南清晰地意识到一点: 他受够了。 他不想再忍了。 看到与白日大相径庭的沈图南,程掌珠恍惚了一瞬,在药效的作用下只当是做梦,又很快闭上了眼。 沈图南低垂着眸子,连忙又扇了扇安神香,看她逐渐陷入深度睡眠。 目光被她放在脸旁的手吸引,沈图南的眼神变得柔和,小心翼翼地松开搂着她腰间的手,轻轻牵起程掌珠的手,“怎么会这么小,这么软……” 将她的手整个包在自己掌心,沈图南的拇指轻轻摩挲她的手背,眼底有连自己也未曾察觉的温柔笑意,又怕弄醒她般不敢动作太大,只是用指尖轻轻描摹着程掌珠手背上的血管,“像玉。” 今时不同往日,现在她的身边只有自己了。 他不想再克制了。 沈图南的呼吸声越来越粗重,忍不住将她的手捧到唇边,在上面轻轻落下一吻,“真可爱……” “好暖……” 一下又一下,怎么也停不下来。 他知道自己现在像个变态。 可他真的控制不住。 好可爱。 可爱到想要把她一口吃掉。 呼吸不知何时陡然变得粗重,一片绯红从沈图南的眼尾迅速蔓延至脖颈,映得他眼底越发晦涩难明。 他深吸程掌珠发丝香气,下领抵在她发顶,平复翻涌情绪,“乖。” 其实很少有人知道,沈图南的本性其实算不上什么好人。甚至从某种角度来说,他是一个足够恶劣的人。 沈家虽然是武将世家,但和最初的那一辈泥腿子不同,一代一代传下来,沈家也越来越注重规矩礼法。 他大哥是个例外。 因为沈凌云从小就跟着父亲在外打仗,一年都回不到家几次,向来无拘无束惯了。 而他和二哥则是恰恰相反。 他们要学习的东西、遵守的礼仪有很多。 尤其沈家在日渐强盛之后就越发受到帝王的猜忌,他们的一举一动都有眼线如实禀报给皇帝,所以在长安生活的那段时间,对沈图南来说其实算不上是什么特别幸福的日子。 规矩分明,包括佣人都是举止得体有礼,更不必说沈家的老二老三。 尤其是沈图南。 世人都道沈家三爷完美得挑不出错,待人沉稳温和,做事从容有度,从未见他失态。 沈家在长安的宅子奢华恢弘,却总透着一丝压抑。 对他来说,在长安的沈家算不上家,在淮城的那个沈家才是他真正的家。 沈图南的三餐都是专人定制,少油少盐清淡无味,他却如同没事人一样来者不拒,甚至在脸上瞧不出半分不悦。 庭院散步,书房看书,他的身边至少跟着两个人。 到点准时有人提醒就寝,他也从未反驳。 直到他们在淮城的家仆被父兄送回长安,居然是在灯会上惊鸿一瞥的仙女小妹妹。 那晚家宴,沈图南握着筷子的手指节泛白,脸上虽然依旧挂着得体的微笑,那双深邃眼眸却死死盯着程掌珠在杯中的倒影。 他好像控制不住自己了。 从那时候起。 沈图南轻轻舔了一下程掌珠的脸。 软软的,光滑的,像是面团,带着甜味。 怎么办。 沈图南发出一声病态到极致的喟叹。 想要不顾一切的把她搂进怀里。 想要亲她,吻她,与她十指相扣,和她缠绵直至天明。 可在最后一刻,沈图南还是强迫自己移开视线,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着心中的异样,手却不受控制地再次靠近程掌珠的脸,这次轻轻捏了捏她的耳垂,“真是要命……” 不知是不是做了什么美梦,程掌珠嘴唇动了动,像是孩童一般微微张开嘴巴,像是在咀嚼什么。 沈图南觉得自己要疯了。 眼神一黯,喉结滚动,他几乎是下意识地俯身,距离一点点缩短,能感受到程掌珠的呼吸拂过脸颊,“就一下……” 毕竟是喜欢了那么久的人,毕竟是期待了那么久的温柔,现在就摆在他的眼前。 哪个男人能顶得住这种诱惑? 沈图南的声音微不可闻,带着压抑的渴望,却在嘴唇即将相贴的瞬间猛然惊醒。 少年时,二哥掐着他的脸告诉他“君子当自持”的身影一闪而过。 沈图南睁大双眼,如临大敌般猛地后仰,后背重重撞上床头板。 “……沈煜,你疯了吗?” 心脏狂跳不止,沈图南越发恼怒,狠狠锤了两下左胸,每一下都用了十成十的力气。 别跳了! 别跳了! 动静这么大会露馅的! 沈图南强迫自己坐起身,背对着程掌珠,双手用力搓了搓脸,试图让自己清醒过来,“冷静点,沈煜……她不是你的玩具,你不能这么做……” 下一秒,他的碎碎念戛然而止。 因为他感觉到了身体却还残留着刚才的紧张与渴望,以及无法忽视的本能反应。 沈图南如同见了鬼。 他明知道这样是不对的,可他就是没有办法控制住自己。 这样下去,早晚有一天他会做出什么不可挽回的事来。 胳膊上被他划的一道一道的,可奈何这小子恢复力强的惊人,现在上面甚至连 道疤也没留下。 低吼一声,沈图南几乎是慌不择路地转身翻窗出去,背影紧绷。 闭眼攥拳又松开,他低声自语,“得等她愿意……等她自愿……没关系,快了,就快了。” “终于……只有我了。” “以后,你的身边只有我在。” 回到自己的房间里,沈图南翻来覆去睡不着,总感觉事情暴露那天程掌珠一定会扔了他。 越想越心惊,实在没招了,他骂了句脏话,一屁股坐起来,先是鬼鬼祟祟回程掌珠的房间,把自己留在她脸上和脖子上的口水印擦干,又是大半夜的快马加鞭跑到山坡上冲着东南方向给祖先烧纸,求祖先给程掌珠托梦让她不要离开他。 他是真的怕了。 在到达洛阳之前出了一个小插曲。 在路上买补给干粮的时候,程掌珠和沈图南不小心住了个黑店。 那黑店的老板非说他们没给钱,硬是要他们付两倍的房钱才肯放他们走。 这种人其实挺常见的,尤其碰上那种着急赶路的,遇到这种事很多时候都只能吃了这个哑巴亏。 没办法,总不能因小失大,耽误行程吧。 程掌珠哪里受得了这种气,当场就跟他理论起来,两人都不是吃素的,一时之间竟然也能骂得有来有回,把小二和沈图南看得一愣一愣的。 争执间,不知谁推了程掌珠一把,她一时没站稳,往后倒去。 沈图南坐不住了,飞身去扶她,动作太大,面具滑落,露出他那张即便晒得黝黑却依然五官硬挺的脸。 那老板走南闯北,很显然是个见过大世面的,看到那张与多年前通缉令上一模一样的脸,他当时表情就变了。 可出人意料的,老板没说什么,顶多就骂骂咧咧地说了些不痛不痒的话就把他们放走了。 且让人偷偷地把他们的钱袋子放了回去。 程掌珠已然察觉到了这一点,起了杀心,走了一半就想拐回去取这黑心老板狗命。 可听到的话却让她当场愣在了原地。 客栈里,小二十分不解,指了指沈图南和程掌珠离去的背影,又指了指他藏在书房里的暗格,道:“为什么不把他们交给官府?虽然已经这么多年过去了,可和沈家有关的人,悬赏令依然非常可观。” 那老板是个非常魁梧的中年汉子,闻言有些失神地望着远方发呆,像是想起了什么非常久远的事,听到这话,他眼睛瞪的像铜铃,看小二像是在看什么上不得台面的畜生,“我是这种人吗?” 小二:…… 小二干笑两声,心想你干过的这种事还少吗。 直到酒过三巡,掌柜的才终于说了实情。 “沈家一开始其实没那么显眼,可当年沈家小少爷,也就是后来的虎威将军,看到江南道水灾,百姓苦不堪言,于心不忍,私自开仓放粮,救济百姓。皇帝觉得他目中无人,后来才有了那么一系列的事。” 老板抿了口酒,喉头梗了梗,“后来的事你都知道了。沈煜和沈家人割袍断义,试图自己承担罪责,借此护住沈家其他人。可他忽略了一个道理,欲加之罪何患无辞,皇帝想动沈家早就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了。” 小二不说话了。 40. 技不如人 再后来悲剧就发生了,沈家无一生还。 百姓们心知肚明是怎么回事,却没人敢为他说一句话。 那个为众人抱薪的人,最终还是被冻毙于风雪。 从那天起,沈家就成了一个禁忌,无论是在朝堂,还是在民间。 皇帝厌恶提,百姓是不敢提。 时至今日,再见故人,掌柜的终于觉得心里好受了一些。 他清楚,甚至可以大言不惭地说,现在在江南和中原的绝大多数人,有一个算一个,都受过沈图南的恩。 或受他庇护免于蛮族侵害,或承他恩惠免于易子而食。 沈图南当时那么一个小小的善举,救的何止是成千上万人。 这老板酒量不太好,才喝了么几盅就舌头就大了,含糊不清地打了个酒嗝,眼眶通红,跟个酒蒙子似的下了结论:“如果他真能起覆,倒也不失为一种美谈。” 小二脸色一变,连忙要去捂他的嘴。 掌柜的却哈哈大笑,笑得眼角湿润,第一次觉得这么畅快。 这乱世哪有什么真正好命的人。 别看他现在风光无两,年轻的时候差点被饿死。 他当时带着妻子孩子千里迢迢来到江南谋求生路,谁知道江南大灾,他们好不容易求来的生路竟然是另一种意义上的自寻死路。 他苟且偷生,就算如果不是沈图南开仓放粮,他儿子早就死了。 所以,就当他还沈图南的。 就算要掉脑袋,也得等他还了当年的恩再说。 小二没说话。 但他家在余杭。 听完掌柜的的话,他默默到门口沈图南离开的方向磕了个头。 他想,人可真是复杂。 好又好得不纯粹,坏又坏的不彻底。 蹲在门口拿着一包耗子药蠢蠢欲动的程掌珠:…… 她觉得也是。 程掌珠默默把耗子药扔掉。 别的不说,沈图南是个烂好人这件事她比谁都清楚。 前世,即便到最后她也从没动过要杀了沈图南的念头,顶多只是想把他从那个位置上拽下来,让自己坐两天。 她虽然不是东西,可最起码还有明辨是非善恶的能力。如果不是沈图南,她估计大字都不识几个,更别提搅弄朝堂风云了。 所以对沈图南,程掌珠的感情其实挺复杂的。 她想,反正她总不会把他当自己人看。 可也许就连程掌珠自己都忘了,在碰到有人要刺杀沈图南时,她比那群侍卫反应还大。 即便她当时的说法是顺手。 开什么玩笑。 就算成不了同仁,他也是贵人呀。 但如果真要刨根问底,估计程掌珠自己也说不出个一二三来。 无非是当局者迷,旁观者清罢了。 也许是他们这次到达的比较早的原因,比起上一世,这时的洛阳更显得平和而宁静。 但是很可惜,这样的日子很快就要被打破了。 落地后,程掌珠和沈图南先是去到处打点,挑了个不算起眼的小院子,又把带来的行李粗略统计了一下,盘算着未来的谋划。 说到他的旧部,程掌珠能想到的人有很多。 当年那场祸事,牵连的不只有沈家,神威的前身是沈家军,没被全员坑杀已经几位老臣用命换来的结果了。 那场战争之惨烈,时至今日都没有几个人愿意再去回想。 退一万步来讲,就算能够找到神威旧部,又怎么就能够确认他们还对沈家秉持着忠诚之心呢? 前世,程掌珠和沈图南苟活了四年,才终于在第五年的时候于老君山那里找到了残余的神威军。 而程掌珠和沈图南之所以能够翻身,很大程度上就是靠着这批军队以及后来由程掌珠一手创办起来的玄武营。 但很少有人知道,神威军并不是沈图南的,而是他父亲的。 后来沈老将军战死沙场,就把神威留给了沈图南。 程掌珠当年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还有些讶然的,有眼睛的都能看出来,沈老将军这偏心眼子也算是偏到明面上了。 无论怎么说,他大哥、二哥都还在,神威再怎么样也轮不到沈图南一个毛头小子来继承。 可破天荒的,他的两个哥哥竟然都对此没有异议,甚至还会在他接手将军令时笑着和他打趣些什么。 后来程掌珠和沈图南靠玄武营和神威势如破竹,打入皇城。沈图南登基称帝,封程掌珠为女侯,食邑千户,功劳也都在他们身上。 现在的神威军已经是一盘散沙,只有找到几个核心骨干才有可能把大家都凝聚起来。 这样想着,第一个需要去找的就应该是沈图南曾经的副将——赵无涯。 赵无涯要比他大五六岁,为人性格豪爽正直,可是不知变通,认死理。 神威军的前身是沈家军,他们对于沈家的忠诚是刻在骨子里的,而在这其中,赵无涯尤甚。 在前世,和羌国人的最后一战里,赵无涯为了掩护程掌珠和沈图南而被敌国俘虏。 登基初期,程掌珠和沈图南因为不上手,政务处理、朝堂制衡之类的着实让他们费了一番功夫。 内部因为征税的问题而使得国家内部发生了暴乱,外部则还要拨出不少心力去应当羌族的侵扰。 他们烦不胜烦,索性兵分两路。 他去解决内乱,程掌珠去解决边陲的问题。 如果说羌国人对于沈图南的是畏惧,那么对于程掌珠就是十足十的憎恨了。 不为别的,只因为他们在程掌珠手里吃了大亏,好几次兵败都是败在她的手下。 包括后来大庸内部的那些关于“妖女乱世”、“女侯有违天道”“牝鸡司晨”等故意抹黑程掌珠的舆论也都有羌国人的手笔。 而当时的程掌珠和沈图南只顾着去应对那些已经出现的问题,对于这些民间风向一无所知,等他们回过神来的时候,国内的动乱已经到了无法挽回的地步。 同时他们也忽略了一件事,就是羌国的爪牙既然可以这么轻松地就搅动国内风云,只能说明在国家是存在着内鬼的,如果放任不管,成为第二个大雍也是早晚的事。 对于程掌珠这个有史以来的第一位女侯,赵无涯一开始的时候也和那群老顽固群情激奋地反对,可是在看到程掌珠做出的政绩和取得的成就之后,他就处于缄默 状态了。 赵无涯虽然看不起女人,但他也不是那种没脑子的人。 如果你有能力,并且能把事做得比程掌珠更好,那么你当然可以对她的所作所为指手画脚。 可如果你连她十分之一的成就都达不到,又有什么有资格来指责她呢? 想骂谁,想贬低谁,想看不起谁,这些都是无可厚非的事,但前提是,你要比那个人强。 放眼全国,甚至是整片疆域,能比程掌珠强,做出来的成绩比她还好的,屈指可数。 所以后来他就处于中立状态了。 对于程掌珠,他既不支持也不反对。 可哪怕只是这一点,朝中绝大多数人却都是没办法做到的。 程掌珠也一直以为他是看不上自己的。 毕竟没有任何一个男人可以容忍女人爬到自己的头上。 直到他被俘虏。 羌国人对程掌珠深恶痛绝,要求沈图南拿程掌珠去换赵无涯。 一个是暧昧不清的女人,一个是自己的左膀右臂,他们很想看看这位“潜在的未来暴君”将会怎么做。 听到他们的要求,赵无涯仰天大笑三声,狠狠啐了一口血沫子,五六个精壮的羌国男人一起上去才能堪堪按住他。 “竖子敢尔!” 赵无涯目眦欲裂,犬齿咯咯作响,恶狠狠的模样,像是恨不得从主座的男人身上狠狠撕咬下来一块肉。 “用女人来做交易,你们也不过如此!我大昉的女子,天生尊贵,岂会被献媚于尔等宵小!” 接着,趁着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的情况下,他毫不犹豫地咽下了牙齿缝里藏着的毒药,拉着身边几个压制着他的侍卫一同撞向兵器架,血流成河。 临死还拉了不少垫背的。 其实要说他打从心底里有多尊重女人吗? 那到也没有。 受时代所限制,这个朝代的绝大多数男人都不把女人当回事。在他们眼里,即便能做出再大的成就,也同样翻不出什么水花。 因为她们天生就是要屈居于男子之下的。 因为这个国家的君主,沈图南,也是个男人。 可同样的,她们也不应该成为敌人羞辱他们的工具。 赵无涯只是蠢,可他最起码是个人,知道何为良知,何为仁义。 程掌珠很少站在男人这一边,也几乎不会对某个男人予以很高的评价。 但是有一说一,在程掌珠这里,赵无涯算是个真男人。 他死时也才三十五六岁,明明还是大好年纪。 而且扪心自问,虽然嘴上说话不太中听,可他从来没做过什么对自己有实质性伤害的事。 所以后来在得知赵无涯战死的消息以及前因后果时,程掌珠才会那样怒不可遏,第一次把试图和她从长计议的沈图南推到一边,带兵亲征。 那场战役里,几乎折了三分之一的死士,才终于从羌国人手里抢回了他的尸体。 代价惨重,但她不后悔。 程掌珠磨了磨牙,眼神暗了暗。 前世是她技不如人,她认。 可这一世,她一定要让阿图尔那个王八蛋死无葬身之地。 41. 战无不胜 找到那些曾经并肩作战的伙伴其实并不是什么特别难的事,只是谁都没有想到,再次见面,却早已物是人非。 昔日里人人称道的大英雄们,今日却早已成了一盘散沙,很多人为了生存甚至都做起了苦力。 一部分在码头帮人卸货,一部分去衙门当衙役; 有的沉迷于现在生活的安宁,有的早已丧失了斗志。 一路看来,沈图南的脸色越来越差。 再没有比这更屈辱的事了。 彼时的赵无涯正在码头搬货,赤裸着上身,皮肤被晒成古铜色,健康而又野性,看到程掌珠和沈图南从马车上下来,他很明显的愣了愣,像是没反应过来是谁。 程掌珠原以为再次见面他的第一反应也许会是激动或是怨恨,可是出乎她意料的,赵无涯并没有什么太大的反应,甚至只是淡淡地扫了他们一眼,就好像是素未谋面的陌生人一般。 身侧沈图南的呼吸骤然变得急促起来。 程掌珠有些不忍心地偏过了头。 分明是没认出来他是谁。 今天出门之前,沈图南还换上了新的红色圆领劲装,在她面前转来转去,眼睛亮晶晶的,问她这样穿是不是和以前一样了。 他说的是还没发生变故的时候,是他还是长安城中最潇洒肆意的沈小将军的时候。 与喜好玄色、沉稳的大哥不同,与喜好白色、温和谦逊的二哥也不同,沈图南偏是喜好这样张扬热烈的红色。 为此,当初军营里的兄弟们没少打趣他,说他这是要去给哪个小娘子当新郎官啊,穿的这么喜庆。 沈图南总会笑着骂回去,却掩不住眉眼间的张扬与肆意。 甚至是在一年上元节,长街灯火如昼,邻国来访的小公主看着他从朱雀门打马而过,一身红衣在漫天花火下烈烈如焚,那样的少年意气在她眸底生根发芽,当场提笔写下——“满城朱紫贵,不及沈家红”。 程掌珠看着身姿颀长,眼巴巴地半蹲着身子等自己回答的少年,心跳蓦然漏了一拍。 她想,长安赤色三千丈,九成尽在少年衣。 可现在,他曾经最为熟悉的部下竟然没认出他。 程掌珠有点像哭,替他的。 沈图南却绷紧了下颚线,不容置疑地挣脱开了她的桎梏,缓步走向赵无涯。 赵无涯想绕开他,却再次被他挡住。 饶是再好脾气的人也绷不住了。 他被气笑了,一把抓住沈图南的领子,眼中浮现淡淡的怒意,“有事儿?” 他没认出来他。 不知是太久没见,沈图南在赵无涯记忆中的轮廓渐渐淡去,还是他这些年变化太大。 赵无涯真的没认出来他。 这个认知让沈图南心口发疼。 他的喉头动了动,眼尾殷红,说:“无涯,是我,沈图南。” “我回来了。” 赵无涯愣住,像是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程掌珠这才注意到,他的眼睛不太对劲。 大步走上前去,程掌珠拨开赵无涯的头发,就看到他额角都是血痂。 刚刚有血流进了他的眼睛,再加上日头太烈,晒得他睁不开眼睛,这才没有认出来他们。 程掌珠心里酸涩不已,连忙拉他上马车给他包扎。 赵无涯一直沉默着任由他们动作,直到沈图南拿出一块干净的帕子给他擦脸,好半天,程掌珠才听到他喉头翻滚着的类似于野兽般的呜咽。 程掌珠眼眶一热,匆忙包扎好就下了马车把空间留给他们。 他以前可是威风凛冽的赵副将啊,现在却沦落到当在码头给人搬货赚钱。 当然,能够自食自食其力没什么可丢脸的,可程掌珠就是觉得有点难过。 明明也曾经背负了那么多荣耀,接受了那么多嘉赏,有那么多赞誉,可到头来却会因为不小心弄碎了一样货物而被抽得皮开肉绽。 刚刚给他包扎时,程掌珠看到他背后都是大大小小的刀伤、剑伤,可这竟然也成了他的催命符。 神威被解散之后,他也茫然了很长一段时间。也去找过不同的工作,可凡是做活的,若是看到他背后有如此多的伤都会大惊失色地把这位大佛送走。 如果不是什么穷凶极恶之人哪里会受那样的伤? 他们都不想扯上什么乱七八糟的麻烦,自然也都把他拒之门外。 可那些疤痕在很久很久以前明明是属于他一个人的荣誉,怎么现在就好像变成了无法抹去的耻辱了呢? 不知过了多久马车里的交谈声才终于停歇。 沈图南敲了敲车壁,示意程掌珠可以上去了。 程掌珠慢上去之后就发现两个人眼眶都红红的,像两只被欺负惨了的小兔子。 把兔子和面前两个硬汉联系起来,竟然意外的可爱。 程掌珠忍俊不禁,心里的悲伤却在不经意间被冲散了许多。 想了想,程掌珠掏出荷包数了数里面的银两,转身拉着两个人去洛阳最大的酒楼里点了一桌子的菜。 鹌鹑蛋红烧肉,小青菜,炒面筋,火腿鸡蛋,窑鸡…… 沈图南无奈,合着都是她爱吃的。 半是宠溺半是无奈地看了她一眼。 程掌珠眼睛都直了,“我馋。” 每盘菜扒拉了三分之一,程掌珠端着自己堆得跟小山似的饭碗去隔壁包间吃了。 而他们房间的谈话声与哽咽声直到好久才终于停歇。 两个人谈了很久,像是要把错过的这些年一一补上,讲起年少时的趣事,都是一会哭一会笑。 程掌珠安静地听着,吃完了第三碗米饭。 真好。 还有人记得他小时候的样子。 想到这,她突然就有些难过。 还有人记得沈图南小时候的样子。 那她呢? 程掌珠揉了揉酸涩的眼眶,吸了吸鼻子。 谁还记得她小时候的样子呢? 屏风另一边,沈图南认真地拍了拍赵无涯的肩膀,说:“给我一个机会,也给你自己一个机会,我们再次把神威的名头捡起来。这一次,不求升官发财,也不求扬名立万,只求给我们的过去画上 一个完美的句号。” “只为让我们沈家军的荣耀万古长青。” 试问哪个血气方刚的汉子能顶得住这句话。 赵无涯狠狠地抹了把脸,给他行了个标准的军礼,“是!” 在被逼解散的这些年里,他也不是没想过再次把军队组合起来,可自从听到沈图南被皇帝亲手送到了羌国人的国界卖媚求好时,赵无涯就彻底死心了。 尤其所有人都默认了,沈图南已经死了。 那时的赵无涯只觉得满心迷惘,像是一瞬间失去了主心骨,开始像个傀儡一般游走在这世间。 旁人对他的贬低也好,侮辱也好,仿佛都变得不痛不痒。 可明明放在以前,旁人说他一句不好,说沈家军一句不好,他都能撸起袖子上去跟人拼命。 终于,他等的人终于来了。 他忽然就觉得这日子有了盼头。 赵无涯引着他们一个一个挨家挨户地上门去看军队里将士们的现状。 神威军都是从很小的时候开始训练的,比起耗费大量时间精力去训练新的士兵,把过往的同伴团结在一起才是更加高效率的手段。 越是一家家拜访下去,他们就越是沉默。 他们中的绝大多数人现在都已经过上了平静的生活,大可以忘却过往的一切,就当自己从没进过沈家,就当自己从未上过战场。 反正现在朝廷气数已尽,就算负隅顽抗也未必就能再多苟活些时日。 那还不如在这有限的日子里多陪陪家人。 时间长了,就连程掌珠和沈图南自己都有些疲惫地动过想要打退堂鼓的念头。 可是一想起那些枉死的百姓,就总觉得胸腔的热血难凉,自己应该做些什么。 军队里有些个岁数大的甚至已经结婚生子了,其中一个的孩子也已经是个半大小子,面对着沈图南试图把他的父亲再度推入危险境地的举动,男孩指着沈图南的鼻子破口大骂。 他生气极了:“我父亲差点被乱刀砍死的时候你在哪里?既然还活着,为什么没有第一时间来找他们?现在好不容易他终于能过上安稳日子了,你又要过来摧毁这一切,你怎么敢的?” 一句又一句,像是一个个响亮的耳光,狠狠地抽在沈图南的脸上。 他没有说自己的伤势,没有说自己差点死在路上,也没有说他们这段时间累死累活地在筹备资金,试图给将士们更坚实的保障。 沈图南只是垂着头默默听着,像个犯了错的孩子。 在和掌珠一起逃难的那些日子里,他每每被噩梦惊醒,脑海中闪过的不是女孩气若游丝的脸,就是将士们声声泣血的指责。 你不是我们的主帅吗? 为什么不能带我们早点杀回去? 我们神威军不应该是战无不胜的吗? 是啊,不然为什么会叫神威呢? 说到底还是他这个主帅失职。 沈图南死死咬着牙关,下颚线绷得紧紧的,像他忍受着什么巨大的痛苦,一言不发地听着他的指责,直到那个小少年被几个岁数稍长的男人压着带走。 42. 来日方长 但能够看出来,他们看向沈图南的眼神也是或多或少带着厌弃的。 早不来晚不来,偏偏在他们成家立业之后再来。 安的什么心。 那个小少年说出来的又何尝不是他们的心里话。 怨恨他们沈家上下的愚忠,怨恨他们没有及时止损,怨恨他们叫这么多人葬送性命。 这比杀了他还难受。 那天非常罕见的,回到家里,程掌珠和他都默契地买了不少酒坐在月下畅饮。 两个人甚至没有什么眼神交流,也没说一句话,就那么看星星,看月亮,就是不看对方的脸。 沈图南一杯一杯的喝。 他喝的很慢,是一个能够抒发心中郁结,但同时又不会太囫囵吞枣的频率。 他想,不应该是这样的。 他的兄弟们,每个都是沈家的骄傲,是神威的骄傲。 如果当初再强一点就好了。 如果当初更勇敢一点就好了。 如果当初…… 可惜,没有如果。 沈图南扔掉酒杯,犬齿被咬得咯吱作响,他再次灌了一大口酒,也不知是在和谁较劲。 那架势分明就是冲着把自己灌醉去的。 可偏偏他这人酒量好的出奇,喝再多酒也不会醉。 想来应该是十多岁被扔到军营里,那时父亲刻意让他隐瞒了身份,很多老油条为了为难他会逼他喝酒,酒量大概也是在那个时候磨练出来的。 其实在军营里也并不都是那样美好的回忆,像这种被欺负的日子也是有的。 那时候他年纪小,遇到事只会自己消化,也不敢跑到自己父兄面前告状。 很长一段时间,沈图南总觉得男子汉就应该流血流汗不流泪,这都是小事,没必要跟家人说,免得让他们担心。 也不是没反抗过,毕竟半大小子,脾气哪有那么好,少年人在现实学会的第一课就是用拳头说话。 能打的打,打不过也就只能听话了。 结果他发现三分之一的人他都打不过。 沈图南被气哭了。 但是没办法,你技不如人有啥招。 所以后来就算被支使着拿自己的零花钱去给他们买旱烟,就算是被挤兑着睡冷板凳,就算被使唤着给岁数大的老兵上药,他都没有跟人红过脸。 在拥有压倒性的绝对力量之前,过早锋芒毕露只会让自己成为众矢之的。 小小的沈图南心想,没关系,等他再练练,等他个子再高一点,肌肉再大一些。 等他能够打赢了,到时候地位就应该调换了。 如果不是后来被放心不下弟弟特意来巡房的沈凌云看到,沈图南还不知道要被欺负到什么时候。 周围的所有人都觉得沈图南会告状,会让他哥哥和父亲替他出气。 可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沈图南什么也没说,被兄长追问也只是哼哼唧唧的糊弄过去,没把任何人供出来。 也就是在那一天,军营里的很多人都对他改观了,甚至还有几个地位高一点的老将领连连感叹,说我们沈家未来的少主就应该是像他这样的。 有不少人脸上不忿心里却是服气的,毕竟他们欺负一个毛都没长齐的小崽子到这种程度确实是过了。 沈图南当时鼻青脸肿的,都那样了也连连摆手说没事没事,是他自己摔的。 有的人说他傻,有的人却觉得他有义气,这批人后来也成为了拥护他的核心成员。 然后就挨揍了。 沈图南表面嬉皮笑脸,对谁都客客气气的,结果十九岁的时候,把那些曾经欺负过他的人,有一个算一个都狠揍了一顿。 彼时他已经死朝廷里有头有脸的虎威将军了,军营里就没有不服他的,谁知道这小子小心眼到这种程度,猴年马月的事了还在那里斤斤计较。 众人苦笑,心想什么大度,什么有胸襟,这分明是小人报仇,十年不晚。 沈图南望着月亮出神。 其实说到底,没有任何人有错。 当初欺负他也只是因为他们也是这么过来的,大的欺负小的,老的欺负少的,似乎这是军营里自古以来不变的铁律。 没有人想改变,所以也不会有人去改变。 即便在自己接手了神威军之后就三令五申的强调禁止这种霸凌行为,可在自己看不到的角落偶尔也还是会有这样的事情发生。 每次看到那样的场景,都会让沈图南想起那个曾经年幼的、倔强的,却宁折不弯的自己。 他改变了神威第一次,却改变不了神威第二次。 人人都想过安稳日子,把自己带入他们的视角,自己会愿意跟随旧主去谋求一个不确定的未来吗? 沈图南自己也不敢肯定。 越想就越是难受。 他该怎么办呢? 放弃神威吗? 可是,他真的,好舍不得。 印象中是一回事,可是程掌珠亲眼见到了又是另一回事。 该要怎么释怀呢? 她一个旁观者看着都觉得心里难受,而作为他们的主帅,沈图南又要怎么说服那些早已心灰意冷的将士们重新振作起来呢? 这是一大难题了。 可程掌珠忘了一件事。 看他心情不好,想陪沈图南借酒消愁这出发点是好的,可问题在于她并不是什么酒量特别好的人。 刚喝了半坛子,程掌珠就小脸通红了。 注意到沈图南看自己的眼神越来越深沉,程掌珠迷迷糊糊的,下意识抬头对他露出一个灿烂的笑。 被她的笑容击中,沈图南呼吸一滞。 他突然就想起来,程掌珠跟他说过的,等他好起来,她就嫁给他。 仿佛只是南柯一梦一般,从那天起程掌珠就再也没提过了,之后对他也跟对一个普通朋友没有什么区别。 他有好长一段时间都觉得那是程掌珠一时兴起,或者是为了同情他才说出来的话。 可是现在,他又有点不太确定了。 心跳声大的惊人,他想,自己大概是也有几分醉意了。 这是送到他手边的机会,绝不能就这么让它溜走。 沈图南眼中的克制几乎要被爱意淹没,但还是深吸一口气,轻轻在程掌珠额头落下一吻,“掌珠,你喝多了。” 他想,就这一次。 看程掌珠没什么反应,他的胆子越发大了起来。 平日里清醒的时候,程掌珠哪里会允许他这么轻薄于她,即便真有几次想和她亲近,看到程掌珠严肃的表情与澄澈的双眸,他就又望而却步了。 沈图南暗自唾骂自己真不是个东西,趁人之危算什么英雄好汉。 可出乎他意料的,程掌珠的脸上并没有露出什么特别厌恶或者是恶心的表情,这不由得让他心里的火苗窜得更大了一点。 沈图南的声音沙哑,带着些许颤抖,努力将自己的注意力从程掌珠的唇上移开,“我不想趁你不清醒的时候……我们等你清醒了,好不好?” 酒鬼也是听不进去人说话的,程掌珠只看他唇瓣一张一合的,不知道小嘴叭叭的在说些什么,看上去怪吵的。 可程掌珠抓到了自己想听的关键词。 “清醒了……做什么?” 听到程掌珠带着醉意的追问,沈图南撑在程掌珠身侧的手臂肌肉紧绷,深吸一口气,仿佛在与自己的本能抗争。 他的黑眸里满是挣扎与宠溺,声音沙哑得不像话,“……等你清醒了,只要你愿意,我就娶你。” “但现在,你先好好休息,嗯?” 程掌珠觉得面前的这个傻子好吵,可那人的眼睛亮得像是过年时裴家家主放的璀璨灯火,让她脑子更晕了。 脑海中不合时宜地浮现了自己打发时间看的那些话本子。 过分大胆的词语和图画,不知怎的一窝蜂的涌进了程掌珠的脑海,所以几乎没怎么经过大脑思考的,她张嘴就是:“清醒了……我们就可以上床了 吗?” 沈图南被程掌珠的话惊得一怔,差点把自己舌头咬掉,随即忍不住笑出声,额头抵着程掌珠的额头,声音带着无奈和宠溺,“小醉鬼,满脑子都在想什么呢?” “清醒了我们就去订婚,然后……举行一场盛大的婚礼,让所有人都知道你是我的新娘。至于其他的,等你真正成为我的妻子,好不好?” “你答应过我的,要嫁给我,和我好好过日子的,就不能说话不算数。” 他当然可以趁着她不清醒,哄着她签下婚书,从此山高水长,二人再不分离。 可那样的自己和梦中的他又有何区别? 一样的下作,一样的不堪。 怎么不算一种变相的折辱呢? 沈图南要程掌珠清醒地选择他,而不是在懵懂中被人安排。 程掌珠噘嘴,有些不满,“那如果我没有嫁给你呢?” 沈图南愣了愣,环着她肩膀的紧了紧,眼中染上了几分偏执与阴鸷,却又在她侧脸看自己表情时垂下眸子,他知道,他从这个角度看最可怜。 “那我会难过死。” “会每天都哭,每天都想寻死,每天都重复地问天问地,问我的珠儿为何不嫁我。” 骗她的。 他会收集她的一切,把她身边的所有男人都赶走,偷偷藏起的她的贴身之物以作自我安慰。 她当然可以不选择自己。 但同样的,除非他死,不然她也别想选择别人。 程掌珠依旧有些闷闷不乐,因为噘嘴,脸颊肉鼓鼓的,看起来煞是可爱。 见她这幅娇憨模样,沈图南只觉得自己心都快化了,低头轻啄一下她的唇瓣,这次要更加熟练一些。 每亲一下,沈图南就要在自己的心里唾骂自己一遍。 登徒子。 太孟浪了。 趁人之危。 这样太对不起掌珠了。 可是他就是没办法停下来。 直到把程掌珠的唇瓣都吻得有些微微发肿了,沈图南这才努力掐住自己的手掌,迫使自己停下来。 深吸一口气,他的声音愈发温柔,“乖,别闹。我知道你想快点成为我的妻子,我也一样。但我想给你一个最完美的回忆,不想有任何遗憾。” “等你清醒了,我们一起去挑婚服,好不好?” 程掌珠没有回答他,小脸红扑扑的,眼神迷离,似乎下一秒就要亲上去,正当他心口小鹿乱撞准备闭上眼接受程掌珠的亲吻时,程掌珠两眼一翻,倒头就睡。 沈图南被她砸蒙了。 愣愣地看着怀里睡成一滩的姑娘,他又是无奈,又是好笑。 一只手抵住额头,沈图南仰头望天,夜色正浓,凉风吹过,把他胸口的热意吹散了几分。 他低低地笑了两声,叹了口气。 心想自己的追爱路还是任重而道远。 可是不知不觉的,因为看到昔日的兄弟下场凄惨的绝望和沮丧在不知不觉中被冲淡了不少。 沈图南无比庆幸。 还好有掌珠在。 他将近有半宿都没睡,只是呆呆地守在程掌珠的房间,看着她睡的香甜。 一会脸红,一会偷笑,一会又一本正经的对着镜子里的自己说,以后不能再这样了,趁人不清醒的时候动手动脚,这跟采花大盗有什么区别? 但只要他一想起那柔软的触感,沈图南就忍不住心花怒放。 可第二天程掌珠醒来的反应却像是对他兜头泼了一盆冷水——她什么都不记得了。 茫然地看着面前的沈图南一副被雷劈了的表情,程掌珠困惑地歪了歪头,问他怎么了。 沈图南好像下一秒就要哭出来了,却还是强撑着别过头去说:“没什么,你睡吧。” 接着就出去给程掌珠打水洗脸去了。 他一边走一边默默地给自己打气,狠狠地抹了一把眼睛,一遍一遍告诉自己:没关系,没关系。 我们来日方长。 43. 他不甘心 后来他们又上门找了他们好几次,可每次不是被拒之门外就是被冷嘲热讽。 程掌珠的脸色越来越黑。 对于他们的想法,她可以理解,但是无法接受。 说话就说话,人身攻击算怎么回事。 尤其在其中很多人甚至连见沈图南一面都不敢,干脆把自己家的老婆孩子推出来当传话筒。 沈图南只要一上门,他家媳妇就会带着孩子一屁股坐在地上哭天抢地的说沈图南欺负他们孤儿寡母,不给他们家留活路,要抢走他们家唯一的男人什么什么的。 弄得到最后谁也下不来台。 这场面其实挺难看的。 程掌珠气得牙齿痒痒,拿出名册狠狠地划掉了那个人的名字,临走时不忘淬了一口,“你也算是男人?” 那男人蹲在门口,脸一阵红一阵白。 沈图南没说话,把程掌珠护在身后等那对母子撒泼结束,留下一锭银子就走了。 全程脸上没什么表情,甚至还好脾气地随手折了个纸风车哄那个小孩玩。 那小家伙被母亲背在背上,原本被这剑拔弩张的气氛弄得紧张不已,正要张嘴大哭,就看到一个好高好高、像是巨人一样的哥哥递给自己一个会动的小风车。 男童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 他母亲脸上张牙舞爪的表情有一瞬间的皲裂。 程掌珠气归气,倒也没对那女人和孩子说什么难听的话,甚至把自己刚买的零嘴留了一半给她们。 都不容易。 从头至尾,她的愤怒都不是针对这对母子的,而是针对那个没骨气、没胆量的男人的。 沈图南握着程掌珠的手打道回府,身上那身鲜红的长袍仿佛在一瞬间黯然失色,像是在嘲笑他的无能。 他大概能明白那男人在想什么。 无非就是男人心里也是不想走的,可心里想是一回事,嘴上说出来又是另一回事了,他不想做那个背叛旧主的贱人,所以就干脆把自己的家人推出来当借口。 这种行为其实挺令人不齿的。 大丈夫生于天地间,理应仰不作于天,俯不怍于人,而不应该把心思用到这种地方。 所以对于程掌珠划去名字的举动沈图南并没有阻止,甚至是打从心底里赞成的。 连冲锋陷阵都不敢,把女人和小孩推出来当挡箭牌的,即便再骁勇善战也难成大事。 沈图南的脸色一天天灰败下来。 那身最喜欢的红色劲装被他收了起来,压进柜子里最底下,再也没拿出来。 一颗真心被人踩在脚下,弃如敝履。 程掌珠能够清楚地注意到他眼中的光在一天天熄灭,仿佛好不容易被送上了天空的孔明灯,经历一场霜雪,又绵软地丧失了最后的希望。 可一路走来,他们经历了那么多,好不容易到达了昔日的同伴面前,怎么能就此放弃? 真要说的话,前世其实他们起势没有花多长时间,花费时间最长的是用来说服这些曾经的同伴们。 当时是怎么做的呢? 哦对,是程掌珠想的法子,威逼利诱。 也就导致那个时空中前期的神威一盘散沙,缺乏凝聚力,用屡战屡败形容也不为过。 因为他们打从心底里不服。 所以这一世她才全权交给沈图南去走动。 带着沈图南回到事先预定好的客栈,程掌珠有些担心,干脆死皮赖脸地钻进了他的房间,猫进他的被子里不肯出来,想着等他睡觉时给他一个惊喜。 她是知道沈图南喜欢自己的,想着上辈子虽然没吃过猪肉倒也见过猪跑,等会搂搂他抱抱他,兴许就能打起精神来了。 可谁能想到沈图南甚至连被子都没有掀开就知道她在里面,能够听到朦朦胧胧的他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沈图南叹息,声音里带着几分纵容:“掌珠,别胡闹,快出来,像什么样子?” 程掌珠一脸愕然地从被子里探出头来,发丝凌乱的糊在脸上,脸被憋得通红,问他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沈图南有些无奈地揉了揉额角,指了指门口的小黄,说小黄的尾巴摇得跟螺旋桨似的,以为你在跟它玩呢。 这个蠢狗真是…… 程掌珠恨恨地磨了磨后槽牙。 阿黄吐着舌头欢快地向程掌珠跑来,尾巴摇得欢快。 程掌珠把它踢远,它又靠近。 踢远,又来。 无论程掌珠拒绝它多少次,阿黄总是乐此不疲地想和程掌珠贴贴。 像极了某个人。 其实一开始的时候程掌珠是有些怕狗的,但很巧的是阿黄也怕人。 她时常觉得沈图南是个奇人,究竟从哪整的这么独特的小玩意呢? 经此一闹沈图南的表情倒是松动了几分,过来拍了拍程掌珠的头,说我真的没事,放心吧。 看着程掌珠还是一脸担忧的模样,他想了想,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绿豆糕塞进她手里,像是在哄小孩,“拿去泡水喝,听话,嗯?” 那天闹到了半夜程掌珠还是在他房间睡下了,毕竟已经养成了习惯,离了他的怀抱,程掌珠反而睡不踏实。 自然也就不知道在程掌珠熟睡之后,沈图南悠悠地睁开了眼睛,凝视着程掌珠的睡颜,半晌,伸出修长的手指,虚虚划过程掌珠的鼻梁和嘴唇,眸色越发暗沉。 第二天程掌珠醒过来吃完早饭,找遍了整个客栈也没有发现沈图南的踪迹,无法,只能匆匆忙忙地跑了出去到大街上去找。 直到中午,程掌珠才终于在码头那里看到了和曾经的属下一起搬运货物的沈图南。 他的腿虽然依旧活动得不太灵便,但是至少外形上与常人无异了,走路的姿势也很自然。 程掌珠有些高兴,又有些难过。 高兴的是他终于愿意走出舒适区,走在正常人的视线之下了。 难过的是他又要做那些伤害自己的事了。 可程掌珠不想拦,也不能拦。 毕竟这是他自己的选择。 周围人看他的眼神都很复杂,或不屑,或动容,程掌珠一时之间竟然读不出那其中更深一层的滋味。 她倒也没阻止,索性抽了把油纸伞在不远处的树荫下蹲着,时不时给他擦个汗送个水。 曾经的战友们想来帮忙,却被他轻而易举的避开了。 有汗水沿着沈图南的下巴一颗颗砸在地上,留下小小的坑。 他本来就很容易出汗,此刻更是汗如雨下,程掌珠大惊失色,给他擦汗的布巾换得飞快。 沈图南抿着嘴,即便再累也没吭一声。 他只是想尝试一下,体味一下他们这些年过的是什么日子。 越干,他的脊背就越弯。 程掌珠也沉默了。 这样的日子虽然累,但至少安稳。 她好像终于在这一刻体会到了那些战士们的难处。 看向沈图南的侧脸,那人目光坚毅,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 他有他自己的想法,程掌珠非常清楚这一点。 有些了断,只能自己来做。 有些矛盾也只能当事人自己来解决。 晚上正准备接他回客栈吃饭的时候,却被他按住了手腕。 沈图南勾住程掌珠的手指,轻轻晃了晃,笑的眉眼弯弯,说:“我们今天去下馆子。” 看着程掌珠困惑的表情,沈图南讳莫如深地笑了笑,只说让她按时到场就可以,他要先走。 直到站在了那艘巨大的游船上,程掌珠才终于反应过来有哪里不对。 这么大的船,能容纳下几百个人了。 走进船舱,程掌珠这才发现几乎他以前认识的所有将士们都在这里。 每个人瞅着都都有些不自然。 有些人的脸上没什么表情,而有些人眼里带着些愧疚,少数人甚至已经等得不耐烦想要先走一步了。 就在这时,沈图南缓缓地走了进来。 他依然是穿着白天带着补丁的短打,有些卷的长发被他梳成了高马尾,伴随着他的动作一晃一晃的。 不知是不是这两天晒太阳晒得太多了的原因,沈图南的皮肤好像又黑了一点。 几乎是一瞬间,程掌珠就猜到了接下来要发生什么。 默默地叹了口气,她转身走出船舫,坐在船头放空自己。 船舱内,有几个沉不住气的率先开口问他要干什么。 那语气算不上好,甚至于带着些厌烦。 沈图南倒是不慌不忙,坐到了主位,犹豫了一下,他才继续说。 “承蒙各位叔叔伯伯厚爱。” “我第一次弯弓是张叔手把手教我的。我拉的满手血泡,他嘴上说着娇气,背地里还是给我送来了一大把金疮药。他说世上无难事,只怕有心人,我们沈家的儿郎绝不能被这么一点小事打倒。” “我第一次骑马是李伯父教的。他说马就像自己的孩子,要把马看做自己的身体的一部分,平日里要多跟它交流感情,说话时要看着它的眼睛。万物皆有灵,只要相处得好,它们将会是我们最忠诚的伙伴。” 面对着周围那些人早已不再年年轻的面庞,沈图南虽然也带着些近乡情结,可他依然挺起了胸膛,视线在那些或熟悉或陌生的脸上一一扫过。 第一口酒,沈图南是在军营里喝的。 第一次杀人,也是在军营里发生的。 他那些手足无措,惊慌不已的时刻,都有这帮人陪伴在他身边。 对于沈图南来说,他们不是亲人,但胜似亲人。 可时过境迁,现在,他们有的人失去了胳膊,有的人失去了腿,有的人甚至一辈子都没有办法再独立生活了。 沈图南本不应该再打扰他们平静的生活。 可是他不甘心。 他知道,他的将士们也不甘心。 44. 脊背挺直 越说,他的脊背挺得越直。 不是因为理直气壮,而是因为他从过往中再次获得了力量。 就好像这些事是昨天才刚刚发生过的一样。 “在你们之中有人替我挡过枪,有人陪我挨过打,也有人教导过我应该怎么做好一位主帅。你们曾经说过:慈不掌兵。成大事者不拘小节。一字一句我都记在心里。” 无论是少不更事时还是踽踽独行时,那些叮嘱,沈图南一刻也不曾忘。 他们说:“天下非皇室之天下,乃兆民之天下。” 他们说:“大丈夫生于天地间,岂忍苍生久陷泥涂。” 他们说:“神威之宿命,乃使天下冶户有铁铸犁、农户有犁耕田、田中有粮养民,便是铁铸山河。” 句句箴言,条条告诫,沈图南不敢忘,也不能忘。 周围一时之间落针可闻。 他们在动容,也在艰难抉择。 就在这时,众目睽睽之下,沈图南撩开衣摆,当着所有人的面跪了下去。 程掌珠在船头似有所感,狠狠地闭了闭眼,指甲嵌入掌心。 他的声音不大,却振聋发聩,像是要把一颗赤诚的少年之心剖开给众人看,带着他最后的承诺与决绝。 “淮南一役,是我之过。很多兄弟为了掩护我而折在了在里面。为了让我逃出重围,不惜以命相护,图南不敢忘,也不能忘。” “我沈图南在此立誓。” 在众人惊诧地目光里,他伸出左手,面对着众人。 那是他伤的最严重的一只手。 羌国将他俘虏后曾经把他当成马奴扔在马场里,让他被马匹追着跑,充当王孙贵族闲来无事的乐子。 忘了是谁,也忘了是哪一天,马蹄踏过他的身体,左手手指就从那时起有些变形了。 可他并不觉得是耻辱,反而觉得是个警醒。 看,这就是软弱的代价。 他是在用这个伤提醒自己。 这个仇,他一定会报。 这份耻辱,他一定会加倍奉还。 和有着共同国仇家恨的兄弟们一起。 “皇天在上,厚土为证,在战争中的千般罪孽,万般报应,因果轮回,大可皆报应在我沈煜一人身上。只求各位兄弟能再助我一臂之力,救天下万民于水火,再展我沈家雄风。” “愿意和我离开的,我保证,只要我活着,不说让你们成为宫廷侯爵,但也能让你们下半辈子衣食无忧。而选择留在这里的,我也不会苛责,你们可以从我和珠儿这里领一笔银子回去,就当是我偿还这些年没能尽好主帅职责的债。” “图南在此,给大家赔罪了。” 说完,不等任何人反应,沈图南俯下身子,“咚咚咚”地磕了三个响头。 每一下都格外实诚,像是在为过去的自己赎罪,也像是在为未来的自己开路。 再次站起身时,他的额头红肿一片。 船舱里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谁都没想到他会来这么一出。 没有任何一个身居高位的人能做到这种程度。 对于上位者而言,他们的下属、将士只是他们的一个工具、一枚棋子,而沈图南今天在这里所做的这一切足以说明:在他眼里,他们是和他处在同一平等地位上的人。 这份态度已是极为难得,船舱里的很多人都不禁红了眼眶。 众人的表情都很纠结,有感动,有欣慰,更多的是两难。 沈图南倒也没为难他们,只说愿意等他们消息。 停顿片刻,他们陆陆续续有了动作。 有许多人一脸愧疚的离开了。 他们有的已经失去了手和腿,早就已经不具备留下军营里的资格和能力;有的人已经成家立业,他们的孩子和妻子都不允许他们抛下家庭远走高飞,那是对妻儿的背刺,也是对家庭的辜负。 对于他们而言,带着钱离开才是最好的选择。 沈图南没有什么太大的反应,只是依照承诺的那般给他们一包沉甸甸的银两,保证他们下半辈子能够安稳地度过一生。 等所有人都做出表态之后,大概只有半数的人选择了留下来。 这个结果在意料之内,更在情理之中。 沈图南面上不显,抿了抿嘴,只是收拾东西的速度变快了些许,像是在发泄什么,却忙中有序,有条不紊地和留下来的将士们简单交代了一下后续的安排。 回过神来时才发现太阳已经西斜,程掌珠回神,夕阳站在她脸上,暖洋洋的。 咂咂嘴,倒是没想到自己竟然在船上待了这么长的时间。 老实说,程掌珠作为一个北方人,这大概是平生第一次坐船。 想了想,她又摇了摇头,在心里否定了自己的这个想法。 不,不是的。 如果只说今生的话,那确实是程掌珠第一次坐船没有错,可如果算上前世的话,那就是在自欺欺人了。 在打江东的时候,坐船这件事对于程掌珠来说可真是一大酷刑。 船身摇摇晃晃,连站稳都很困难,更何况还要在这样的环境下与人作战。 前半个月程掌珠一上船就吐,每次都要扶着副将吐得昏天黑地,后来干脆也不吃东西了,反正吃了也会吐出来。 那时程掌珠好长一段时间都是脸色惨白,脚步虚浮地立在一群高大魁梧的汉子中间,仿佛下一秒就会一头栽下去。 可也正是这样的程掌珠,在江东屡战屡胜,打得朝廷军节节败退,最后甚至得到了胭脂枭的诨名。 虽然不太好听,但当时的程掌珠却以此为骄傲。 男人总是这样。 在不如一个女人,甚至是在最怕一个女人时,总会在她身上编排上各种难听的词汇,还会无中生有地赋予其侮辱性含义。 而他们之所以那样放纵肆意地辱骂程掌珠,也只能说明一件事: 他们怕了。 他们怕程掌珠。 这个认知让程掌珠觉得无比开心。 以至于现在别说是坐船,哪怕是让程掌珠开船,她都能够驾轻就熟了。 没来由的,她忽然就想起一件很小的事。 那大概是她做霍南枝伴读的第三年,当时女夫子教的东西程掌珠都已经学得差不多了,又不甘心只止步于此,于是忙着缠家里人和夫子,试图拿到更高级的学府的推荐信。 而将军府的赏花宴就是这时候举办的。 < p>那天热闹得很,几个小姐正在将军府正中央的百花阁里叽叽喳喳的说些什么。 不知是不是读书读久了的原因,程掌珠混在一群贵女中间竟然也丝毫不露怯。 原是沈家的老夫人看沈图南的二哥沈持舟一直不肯娶妻,愁得不行,索性让霍南枝帮着操办起宴会来,邀请各家名门贵女过来彼此相看。 要说这是沈持舟也是个神人。 长安城里和他一样大的公子哥孩子都能遍地跑了,他倒好,表面上对女孩子客客气气的,可一旦看到对方有想往那方面发展的苗头,他跑得比谁都快。 所以有好长一段时间大家都觉得他像是喜欢男人。 这可把沈夫人急得不行,连忙再三叮嘱霍南枝好好办这场赏花宴,争取在其中的贵女中给他挑选一个合心意的,哪怕只是相处相处先破了这谣言也好啊。 可谁能想到沈持舟不知从哪听到了一点风声,拔腿就跑,像是笃定只要他跑的够快就没有任何人可以逼他娶妻。 这可把霍南枝和老太太气了个够呛。 程掌珠当时秉持着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态度,对什么都一笑置之,并不放在心上,直到那几个贵女闲谈时无意中提到了沈图南。 “说起来,沈家三爷也是个爱玩爱闹的性格,看那样子也不知道未来会娶个什么样的妻子呢?” 程掌珠听着听着不禁在脑海中想象了一下沈图南成家立业的样子。 老实说,她想象不到诶。 那人每次出现在人前时都是骄傲的、自得的,像个天不怕地不怕的小孔雀,非要把全场所有人的目光都吸引到自己身上不可。 所以这种人其实不太适合成婚生子。 例子其实比比皆是。 曾经有个女子在上山采药的时候被前来剿匪的将军救了,从此一见倾心,非他不嫁。 那女子其实自己的家庭也有点问题,她父亲在进京赶考的时候碰上灾荒,再加上车上没什么干粮了,就干脆把她和她母亲一脚踹了下去让她们听天由命。 后来那对母女千辛万苦来到长安,却发现父亲早已飞黄腾达,有了新的妻子和孩子。 即便最后女子以一己之力把逼得父亲家破人亡,可那漫长的童年岁月中与野狗争食的记忆依然如同一朵无法散去的乌云,长年累月地盘旋在她的心上,挥不散,赶不走。 所以选择将军时,女子眼里的光亮得惊人,她说普通男人也许会背叛她,但是心有家国的将军一定不会舍弃自己的妻儿。 事实证明也确实如此。 成家之后,将军对她也确实很好,和她有了孩子之后就一直守着他们,每天回到府上第一件事就是拥抱他们母子,笑着说些当天发生的趣事。 似乎人间最圆满的幸福也不过如此了——至少在表面上看是这样。 后来过了好多年,人们才发现那个将军其实在外面还有不少外室和私生子。 对男人期望过高,本来就不会有什么好下场。 但看着女孩子们提起沈图南时总会微红的小脸,程掌珠依旧觉得可爱。 她们对未来充满向往与憧憬的模样,让人看了就心生欢喜。 提到沈图南,大家都恨不得竖着耳朵听。 45. 满是期待 一个粉衣小姑娘闻言眼睛都亮了,“你不知道吗?有个传言,也不知道真的假的,说是他七八岁的时候吧,看到同窗有妹妹,哭着闹着要沈老将军和沈夫人再给他生个妹妹,沈老将军大怒,把他打得屁股都开了花呢!” 程掌珠愣了愣。 谁? 沈图南吗? 女孩子们顿时爆发出一阵善意的哄笑。 几个爱八卦的小姑娘叽叽喳喳,“后来呢后来呢?” 粉衣女孩笑了,眉眼弯弯,狡黠又灵动,“三爷发现爹娘不给他生,就到处找有没有怀孕的夫妇能给他生个干妹妹出来,还真让他在自家下人房里找到了。当时就小手一挥说要让她做自己的干妹妹,等到那个下人怀胎六个月的时候,三爷过去看她,还颇为少年老成地拎了一大包点心过去,刚把手放在那妇人的肚子上,她的肚子就动了一下。” 程掌珠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 沈图南从小就锦衣玉食,父母家人千娇百宠地养着他,好长一段时间,京中的贵人们看着他也要逗弄着似的叫一句玉麒麟。 因为他平常吃的穿的戴的都太好了,太子爷的待遇都未必有他的好。 原本还有人称呼他为锦毛麒麟的,因为他当时的脾气有些骄纵,再加上穿着华丽,长辈们有的时候会这么打趣他。可一旦同辈之间有敢这么说他的,沈图南上去就是一脚。 对长辈宽容是因为他们是长辈,你又算什么东西? 后来等沈图南十一二岁的时候,得人提点,沈家这才微微收敛。 家中幼子的穿着打扮赶得上皇亲贵胄,你这不上赶着把把柄往人家手里递吗? 程掌珠微微失神。 可在那之前,原来那样小的、骄傲的,明媚的沈图南也有那样天真可爱的时候。 程掌珠的嘴角不自觉上扬了几分。 女孩子们听得津津有味,甚至还给那个讲话的女子倒上了一杯水。 粉衣少女颇为享受这种被人追捧的感觉,下巴仰得老高。 “不知怎的,沈三爷就突然觉得福至心灵,说不想让她做妹妹了,想让她做自己的未婚妻,当时这话一出,满院子的大人都震惊了,尤其是那对夫妇,更是被吓得脸都白了,连连道这使不得。可三爷就跟是中了邪似的,还每天都拿着乱七八糟的东西往他那里跑。” “后来,那妇人生产之时……” 那女孩还没说完就看到霍南枝正聘聘婷婷地朝这里走来,女孩们一时之间哑了声。 虽然很好奇,但是也要讲礼貌。 哪里有人在宴席上说人家主家八卦的。 少女虽然些意犹未尽,却还是吐了吐舌头,用眼神示意其他的贵女们下次再聊。 所以,那妇人生产之时怎么了呢? 程掌珠在桥头坐了很久,直到屁股和腿都没有知觉了,这才踉踉跄跄起身想走。 沈图南就是这时候出现的。 不知这人偷偷看了程掌珠多久,她隐隐约约觉得他的目光里带着几分审视。 对这样的视线生理性不适,程掌珠皱了皱眉,反手掐了一把他的胳膊。 沈图南一眼看穿程掌珠的意图,非但没生气,反而觉得程掌珠这副样子像只炸毛的小猫,灵巧躲开,握住她的手腕,眼底笑意更深,“往哪儿跑?” 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一般,程掌珠没提他给众人磕头请罪,他也没提程掌珠刻意守在这里偷听的事。 程掌珠没说话,别别扭扭地想走。 沈图南倒也没拦她,只是好整以暇地蹲在原地,指了指自已的背,“脚不疼了?能跑多远?” 程掌珠愣了愣。 她昨天在人流量最多的地方逛了一圈,在打探消息,结果回来的时候不小心崴了脚,到今天走路都一瘸一拐的。 可明明自己已经很小心地掩饰了。 他竟然…… 注意到了吗? “来,要么自己爬上来,要么我抱你。选一个。” 他的语气霸道,却又带着不易察觉的温柔和耐心。 腿好了就是不一样。 程掌珠认命地趴在他肩膀上。 想了想,问他,“感觉怎么样?” 沈图南像是没有理解程掌珠话语中的意思,反问:“什么怎么样?” 程掌珠又不说话了,把脸埋在他背上,只觉得鼻子酸酸的,有一种要溺水的感觉。 毕竟曾经也是世家公子,向来都是别人看见了他要卑躬屈膝地弯腰行礼,哪里曾要他给别人行如此大礼。 他会觉得屈辱吗? 程掌珠想,如果是别人也许会有一点的吧,但是他是沈图南。 沈图南绝不后悔。 路过一片荷花池,里面的荷花长得格外好,程掌珠注意到沈图南的脚步顿了顿,用自己的脸贴了贴她的,说,“我给你摘一个下来吧。” 程掌珠缓慢地眨了眨眼。 没等她反应,沈图南就率先折下了一个硕大的荷叶,一手稳稳地托住程掌珠的膝弯,另一只手迅速地把荷叶戴在了程掌珠的头上,笑眯眯地说真好看真好看。 程掌珠被他这种哄孩子的语气弄得脸热,又看到他反手掐了两只荷花塞进了自己手里,“准备好了吗?” 程掌珠紧紧握住那两只花,沉浸在清香中迷迷糊糊,“什么准备好?” 沈图南低笑了几声,少年悦耳的笑声碎在风里,带来一阵清凉,他说:“准备好,我们要跑起来了。” 原来这片荷花池是人家种下的,未经允许这样偷偷去掐他们的花,被发现了可是要挨骂的。 程掌珠哭笑不得。 夕阳的余晖洒在他们的身上头上,两个人的脸颊都被映照的得通红,像是抹了色彩最为浓烈的胭脂,这个角度抬眸,竟然煞是好看。 回到自家的小院子里,被沈图南放下来时,程掌珠这才注意到,因为出汗,他的额角附上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眸子里水光潋滟,细碎的星光中唯独倒映着她的影子。 仿佛此刻,天地间只有他们二人。 气氛一时之间变得有些暧昧起来。 沈图南手里还拿着那两朵开得最好的荷花,有些不知所措,一会摸摸头,一会揉揉下巴,像是很忙的样子。 程掌珠也有些不自在,看天看地就是不看他。 好一会,沈图南像是做足了心理建设,把荷花的茎掐断,趁程掌珠不注意,哆嗦着手把花插进她的发间。 程掌珠:…… 他掐的那朵花是开得最好的,香味也是最浓的,可插在程掌珠发间只显得整个人的头都大了一圈。 本来人是好看的,花也好看,可问题在于他不会找角度,这么 一装点反而画蛇添足。 程掌珠愣住,脑袋上顶着个硕大的荷花一脸震惊地和他四目相对。 不知过了多久,沈图南才后知后觉地从她的表情中读出来自己好像做了蠢事。 程掌珠觉得他在捉弄自己。 有点想扇他。 头顶着一朵当比他们平常吃饭用的木盆都要大的荷花,什么水平的大美人都撑不住这种死亡造型。 尤其程掌珠还并不是那种能够让人一眼惊鸿的绝色女子,最多也只能算得上是小家碧玉。 这个花别得角度太过刁钻,衬得她像个傻子。 程掌珠面无表情看他一眼,反手狠狠拧了一把他的胳膊,疼得沈图南“嗷嗷”直叫唤。 出发点挺好的,还知道把最大的那朵花给她。 下次别出发了。 想了想,程掌珠还是把刚刚想到的关于他的年少囧事问了出来。 没想到她会突然翻旧账,沈图南的脸一下子涨得通红,连连摆手说哪有的事,你听他们瞎说,都是传闻,我怎么可能会做那么蠢的事。 程掌珠狐疑地看了他一眼,不置可否,心想着本来就是空穴来风的事,是她道听途说来的,沈图南这个反应也算是正常,于是小心翼翼地抱着那朵大荷花安心回房间休息去了。 看着程掌珠走远,沈图南叹了口气,打了好久的呆。 不知过了多久,庭院里只能听到风吹树叶的声音。 俯下身子把荷叶和荷花收起来,不知是出于什么心理,沈图南四下张望了一下,确定没人,把那片程掌珠戴过的荷叶扣在了自己头上,仿佛还能感受到那人残留下来的温度和发香。 想到这,他忍不住“嘿嘿”傻笑了两声。 那事确实是真的。 虽然很不想承认。 当年年纪还小,父母把他惯得格外不懂事儿,即便聘请名师,可当时长安城里那些纨绔小少爷的毛病他也一样不落。甚至于他有的别人可以没有,但是别人有的他一定要有。 沈图南只有哥哥,没有姐姐妹妹,所以就哭天抢地的也想弄一个过来,即便被爹揍了他也毫不退让。 而那对倒霉催的夫妇就是程掌珠的父母。 那时候沈图南满心满眼都是想要个妹妹,甚至还弄了一大堆乱七八糟的偏方说保证能生女儿,看到程家夫妇就往他们手里塞。 可问题在于他是主家的小少爷、长安城中世家公子的典范,也不好真的否了他的面子。试问,这么个粉雕玉琢的小公子眨巴着大眼睛期待地望着你,你能说出拒绝的话吗? 再加上沈图南虽然有的时候会犯傻,可绝大多数都是精明能干的,在药的安全性上更是十足的谨慎,确保没问题了才会给他们的。 这样想着,程掌珠的父亲还是咬了咬牙尽数喝了下去。 他没想到的是有一就有二,沈图南蹬鼻子上脸,给他送得更勤了,久而久之,他喝药喝得脸都绿了。 以至于那段时间程父看沈图南就像是看个收债的,那小子也不只是怎么做的,像是每天无时无刻都在盯着他们夫妇俩的一举一动。 一旦沈图南笑着拿着一包什么东西走过来,他就只觉得两股战战。 果不其然,下一秒,沈图南摸出偏方给他,语气温和,眼里满是期待,“伯父,我等你。” 程父:…… 46. 欲哭无泪 抱着荷花回到自己的房间,虽然嘴上嫌弃,可她还是精心挑选了一个花瓶,把荷花放在了里面。 看着荷花鲜嫩欲滴的花瓣,程掌珠微微出神啊,半晌,嘴唇动了动,吐出两个简单的音节:“傻子。” 不知是在说自己,还是在说沈图南。 她是恨过沈图南的。 非常恨。 恨到无以复加。 恨到想吃他的肉,喝他的血。 记事起阿娘就告诉她,一日为奴,世世护主。 奴才就是要为主人鞍前马后的。 从小就心比天高的程掌珠对此嗤之以鼻,看谁都觉得他们是蠢货。 她的命运只能由她自己来决定,父亲不行,母亲不行,主人也不行。 直到那天,兵临城下,沈小将军不战而降,整个淮城,三万余人,被敌国士兵尽数坑杀。 程掌珠曾弃之如敝履的父母用命护她,她打从心底里看不起的叔叔婶婶挺身挡在她面前,最终皆惨死于乱刀之下。 多好笑。 沈图南,少年战神,一战成名。 却置自己的百姓于不顾,舍将军府的荣耀以苟活。 令人不齿。 令人厌恶。 可也是他,拖着跛足从尸山血海中把程掌珠背出,一遍又一遍地唤着她的名字。 在发现她还活着时,沈图南欣喜若狂。 有温热的液体落在她颊边,耳边传来沉重的喘息声,像是哽咽,也像是哀嚎。 他说:“掌珠,恨我吧。” “如果恨我能让你活下去的话。” “算我求你,恨我吧。” 如他所愿,在那之后的很多年里,程掌珠也一直恨着他。 可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这份感情突然变质了呢? 就连程掌珠自己也说不上来。 沈图南欢欢喜喜地捧着个银镯子进来找她的时候,看到的就是程掌珠狠狠地攥着拳头,指甲深深嵌进掌心,脸上却没有丝毫波动。 沈图南的脸色白了白。 程掌珠回头,和他四目相对。 刚刚那份欣喜与雀跃此刻在少年的脸上荡然无存,他手足无措地立在那里,似乎只在须臾之间就察觉到了她心绪的变化。 她好像又变回了那个对自己颐指气使、恨之欲其死的程掌珠。 沈图南第一次感觉到从天堂掉落地狱的感觉。 手里的银镯子烫手的很,他刚刚是想过来和程掌珠说什么来着的呢? 哦,对了,他想说他和程掌珠之间其实是有婚约的。 多亏了她刚刚提起那件旧事。 得知程伯父真的得了一个女儿后,沈图南喜不自胜,只觉得人生四大喜还得再加上一条。甚至跃跃欲试想做第一个拥抱她的人。 看到那小小的一团,沈图南只觉得心都化了,扭头就想大言不惭地跟爹说“老头,准备准备,我要娶她”。 但他又觉得有些不妥。 沈图南向来对于娃娃亲这类东西不屑一顾。 现在喜欢又不代表以后能喜欢,真心本就是瞬息万变的。 生命太漫长了,太多人没办法拒绝所有诱惑。 程掌珠和他自己都无法保证。 是什么时候让他下定决心一定要得到程掌珠呢? 是很小的时候了。 那年程掌珠话还说不利索却心眼子贼多,听人说话的时候眼珠子总是滴溜溜的转,像是在盘算些什么。 忘了具体是因为什么了,大哥二哥为了他和几个勋贵子弟打了一架。 沈图南当时也被气狠了,好像是因为他们几个造沈图南的谣,究竟是造什么谣他已经忘了,总之那一架他们兄弟三个都被打的很惨,即便他们的对手也没得到什么好处。 回到家父母把他们狠狠地训斥了一番。 沈图南委屈不已,不明白他们明明是受害者,大哥二哥只是为了帮他而已却还是要受到父亲的训斥。 小小的沈图南第一次觉得他遭到了背刺,于是一扭屁股拔腿跑。 沈父当时也在气头上,大喝一声,不允许任何人去找他,让他死在外面算了。 闻言沈图南嗷一嗓子跑得更快了。 不知跑了多久,他累了,一个人在大街上溜达。 当时的沈父沈母心也很大的,竟然就放纵他这么在外面晃着。 程家夫妇当时抱着才三四岁的程掌珠到处找他。 后来一直找到深夜还是没有找到沈图南,程家夫妇没办法,只能先把程掌珠送回去。 程掌珠在门口冲着他们的背影挥手,一扭头,摔了个屁股墩,特别实诚的那种。 听着都疼。 一双温暖的手把她扶了起来,是沈图南。 沈图南当时刚刚哭过,等了半天没等到父母来找自己,正委屈得不行,就看到一个小胖墩平地摔。 程掌珠倒也不怕人,被扶起来了也只是非常熟练地拍拍自己膝盖上的灰,颇为老成地来了一句“谢谢嗷”。 沈图南愣了一下,没见过这么自来熟的小姑娘。 程掌珠当时穿的很厚实。 据说这孩子生下来身体就不太好,父母疼得紧,脖子上挂着长命锁,胳膊上还带着两个小银镯,活像个年画里走出来的瓷娃娃。 看到沈图南眼睛红红的,她凑过去问他怎么了。 沈图南偏过头去不肯理她。 程掌珠咂咂嘴,晃个大脑袋又凑上去了,说哥哥你怎么了? 沈图南犹豫了一下,心想着反正也就是个小姑娘,告诉她也无妨,就一五一十的说了。 程掌珠吧唧吧唧吃着蓼花糖,说哥哥你真没用,然后把另一块甜糕塞进他嘴里,拉着他的手一路走到了那几个故意找茬的孩子的家门口。 虽然都是高门大户,程掌珠却一点不露怯。 在沈图南逐渐惊恐的注视下,程掌珠拿出一对快板,鼓着腮帮子露出一个灿烂的笑。 多年之后再想起来这件事,他总是无语凝噎。 这小妮子一这么笑准没好事。 程掌珠张嘴就来:“竹板一打响连环,我把你家丑事搬。 你爹白天装人样,夜里专往南风钻。 翠云巷,胭脂弯?不对不对!是男风馆! 你爹进门笑开颜,搂着小官把酒端。 你娘在家眼泪干,你爹在外腚朝天! 龙阳癖好满城传,你还有脸说人闲?” 沈图 南听得目瞪口呆。 不只是因为他没听过这么下三滥的说辞,更是因为他没看过三四岁的小孩口条能有这么溜的。 虽然全是骂人的话。 那天是以程父程母两个人面红耳赤地押着程掌珠给他们道歉才算完事,临走的时候,程掌珠依旧笑眯眯地挥舞着小胖手跟他说再见。 “记住啦哥哥,再碰到这种事你就使软刀子往旁人看不到的地方捅。” 她向来不信什么以德报怨,被人欺负了还腆着个脸往上凑,这不等着找打呢吗? 程掌珠睚眦必较,锱铢必报,只信奉有仇报仇,有冤报冤。 此言一出,程父程母的脸更黑了。 尤其这话说出来的时候还没避讳着沈家夫妇,程父想死的心都有了。 你让他爹娘怎么想? 奴婢管不好,孩子还试图带坏他们儿子。 他都不敢想以后要怎么在沈家立足。 其实程父多虑了。 人家夫妇其实也没真的生气,只是觉得儿子们因为旁人的几句挑拨就大打出手,实在有辱沈家的门风,何况他们还被打的那么惨。 听到这话也只当是童言无忌,完全没有放在心上。 可沈图南没觉得这话有什么不对。 只觉得心头一跳,像是有什么东西要破土而出了。 他想,这小东西怎么这么合他心思。 再后来,他的视线放在程掌珠身上的时间就越来越多了,就好像被安装了磁铁一般,只要她一出现,沈图南的眼睛就不由自主地跟了上去。 再后来一切都很顺理成章了。 那女子张扬、离经叛道,却又有着自己的小盘算,喜欢上她实在是一件太简单不过的事。 沈图南弱冠宴当天,侯府张灯结彩,宾客满堂。 他身着华服,却无心应酬,目光始终落在程掌珠身上。 终于轮到她出场。 程掌珠身着粉色舞裙,如仙子般翩翩起舞,全场惊艳。 这是除了读书以外程掌珠少有的喜欢的东西了,为此,程家夫妇甚至还特意花了钱请宫里的老嬷嬷来指点她,放眼整个长安,从贵女到庶民,能比程掌珠跳的好的几乎屈指可数。 “掌珠妹妹……” 沈图南呼吸一滞,眼中满是骄傲与担忧。 一曲舞毕,满堂喝彩,几个叔伯家的公子哥更是不怀好意地起哄想让她再跳一曲。 沈图南脸色一沉,正要上前将她带离,却见老夫人招手让她过去。 只见老夫人笑眯眯地拉着程掌珠对身旁的宾客夸赞道:“这是我将军府的家生子,舞跳得可好啦!” 接着话锋一转,“过几日就给煜儿做妾,好好伺候他。” 沈图南两眼一黑差点撅过去。 沈老夫人哪都好,就是太溺爱孩子,偏心眼子偏得没边了。 因为沈图南是沈将军的老来得子,所以老夫人疼他疼的跟什么似的。大哥二哥都没有什么通房侍妾,唯独到了他这儿,沈老夫人恨不得把全长安的女子都挑个遍。 可她挑错了人啊。 沈图南欲哭无泪,只有他一个人注意到了,听到这话时,程掌珠一瞬间冷下来的脸色和带着杀气的眼神。 47. 对她最好 沈图南脑袋里一片空白,冲过去一把拉住她,“祖母,我不要!” 老夫人被他的举动惊得脸色一沉,满堂宾客也纷纷投来诧异的目光。 “煜儿,你胡说什么!这丫头舞艺出众,又生得伶俐,给你做妾是她的福气,也是咱们侯府的体面!当着满堂宾客的面,你反应这么大是在做什么?有什么事私下再说!” 她实在不理解自己孙子的脑回路。 明明那么喜欢程掌珠,自己帮他把人要来了,他还不抓紧机会,反而要把人送走。 她不知道是小年轻现在都时兴这一套还是什么,可她只知道一个道理: 机不可失,失不再来。 女人也好,事业也好,机会也好,都要是用抢的。 孙儿不好意思抢,那就她来。 沈图南紧紧攥着程掌珠的手腕,仿佛一松手她就会被抢走,转向老夫人时眼眶发红,“祖母,我早就说过,我不要纳妾!掌珠妹妹她不是什么物件,不能就这样被许给我!” 虽然他真的很喜欢她,可做妾也好,做奴婢也好,又不是什么很光荣的事,他究竟跟程掌珠有多大仇啊要逼她做妾,好人家的女子有几个甘愿做妾的? 出身不是他能选的,可程掌珠选择未来的权利没有任何人可以剥夺。 沈图南问过了,她有自己的梦想。 在那段岁月里,程掌珠对他的态度其实是在不断软化的,甚至还告诉他自己的梦想是以后站到更大的舞台上,让更多人看她跳舞。 如果自己因为一时妄念毁了她的梦想,那么最后程掌珠只会恨他,绝不可能接受他。 他不要那样的结局。 思及此,沈图南的声音因激动而发颤,十二岁时许下的承诺在脑海中回响,“我要她自由,要她去江南跳自己的舞!” 程掌珠愣住。 感受到她的目光,沈图南侧头看向她,眼中满是坚定,“掌珠妹妹,我不会让他们把你留下的。祖母,若您执意要逼我,我就……我就离家出走!” 好消息,自家那个不太聪明的孙儿学会威胁人了。 坏消息,威胁的是她老人家。 老夫人被气得连连咳嗽,手指着沈图南说不出话来。 侯府的宾客们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沈图南却毫不在意,只是紧紧地护着她,“掌珠妹妹,你信我,我一定会带你走的。” 那时程掌珠当他是个普通的主子,后来看这人人傻钱多,每次对他微微一笑,他就会红着脸把身上所有的好东西都往自己手里塞。 谁会不喜欢傻子呢? 尤其还是个有钱的傻子。 所以后来,程掌珠对他的态度也越来越好。 但她是有底线的。 只要沈图南不知死活地提出要让自己跟了他或者是从了他,哪怕是散尽家财,她也要搞死他。 可这次,他能挺身而出挡在自己面前,是她没有想到的。 程掌珠微微动容了。 见她点头,沈图南心中愈发坚定,深吸一口气,扑通一声跪在老夫人面前,“祖母,求您高抬贵手,放掌珠妹妹离开吧。我愿意用我的性命起誓,此生绝不纳妾,若有违背,就让我失去一切!” 沈老夫人被他气的不行,抬手就要打他,可又是自己眼巴巴盼了好多年才得来的金孙,实在下不去手,顺了顺气,最终还是放任他了。 她想,沈图南一定会后悔的。 他看程掌珠那眼神,但凡长眼睛的都能知道他揣着怎样的心思。 可他不仅不把人锁在自己身边,反而把她放出去抛头露面,也不怕她跟别人跑了。 不过没关系,他们全家人身契还在自己手里,不怕孙子捞不到媳妇。 沈图南对此浑然不知,只是自顾自的替程掌珠打点行李。 说实话,他自己心里也没底,不知道这样做是对是错,但心里隐隐约约有个声音告诉他: 喜欢一个人就应该对她好,比世界上任何一个人对她都好。 她有自己的抱负,那就助她实现。 她有想要的东西,那就帮她拥有。 只要对她足够好,她早晚有一天也会坚定不移的选择自己。 他对此坚信不疑。 沈图南站在乌篷船头,江风拂过衣袂,望着两岸青砖黛瓦、绿柳垂杨,转头对她笑道,“掌珠妹妹,咱们到江南了。你看,这里的水比京城的清,天也比京城的蓝,以后你就在这儿好好生活,实现梦想了,我来接你。” 程掌珠笑着点头。 船靠岸后,他帮着程掌珠搬运行李,引着她走进一条幽静的小巷,尽头是一座粉墙黛瓦的小院。 “这院子是我提前派人买的,不大,但很清静。” 推开院门,院里有棵硕大的石榴树。 “你看,这树正开花呢,到秋天就能结石榴了。” 他留意过,程掌珠挺喜欢吃石榴的,就是不爱剥,所以他特意让人打点过,在院子里种了棵石榴树,夏日乘凉,秋日吃果,不失为一大美事。 不喜欢剥也没关系,以后成婚了他可以剥给他吃。 有孩子了他也会把他们宠上天,一点委屈都不让他们受。 沈图南越想越美,越想越害羞,耳尖通红,忍不住轻咳两声。 完全没想过他和程掌珠八字还没一撇呢,提这些未免太早了些。 看着沈图南给自己准备的一切,程掌珠愣了愣,眼晴一瞬间就亮了,分明就是喜欢得不行的模样。 见她喜欢,沈图南心里比自己得了赏赐还高兴,忍不住也弯了眉眼,“以后你就住这儿,院子后面有个小厨房还有个小花园,你要是喜欢花草,也能在那儿种点东西。” 想了想,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递给程掌珠,“这里面是一些银子,你拿着。要是不够用就给我写信,我再给你寄来。” 有便宜不占是笨蛋。 程掌珠眼睛更亮了,笑着接过,连连称好。 想起她方才在船上的称呼,沈图南轻咳一声,板起脸故作严肃,“还有,以后别再叫我少爷了,你我既已出了侯府,便以兄妹相称吧。我长你八岁,你叫我一声图南哥哥,可好?” 二哥说过,这是培养感情的第一步。 把两个人放在同等的地位上。 地位都不平等怎么可能两心相通呢? 他觉得二哥简直是世 界上最明智的人。 程掌珠不疑有他,叫出了第一声图南哥哥后,就看着这个比自己高了一个多头的男人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红,背过身去跑出院子跟个黑熊似的大吼了一嗓子,又扭扭捏捏地回来,脸红的要滴血。 奇怪的男人。 她想。 像个被丈夫夸奖后上头到极致的恋爱脑少妇。 沈图南的嘴角忍不住疯狂上扬,又从袖中取出个精致的螺钿漆盒,“差点忘了这个。” 打开盒盖,里面躺着支羊脂白玉簪,在日光下如同一轮小小的明月。 “你再过几年就及笄了,我怕到时候我赶不上,边疆一有事我就得回去,怕错过了。这支簪子送你,往后啊,你就是大姑娘了。” 那簪子雕工细致,质地上乘,一看就不是凡品。 程掌珠愣了愣,下意识想推拒,可看到沈图南那欢喜的跟什么似的表情,硬是没说出拒绝的话来,只是珍惜地摸了摸。 见她只摸不接,沈图南干脆直接拿起簪子轻轻插入她鬓边的发髻,动作笨拙却轻柔,“我看京里的姑娘们都这么戴,你戴着比她们都好看。” 想到什么,沈图南又在心里小小地懊恼了一下。 怎么能把程掌珠和别的女子放在一起对比。 她是她,她们是她们。 她们有她们的好,程掌珠有程掌珠的好。 无论是男孩子还是女孩子,都不应该被放在一起比较。 比较是偷走幸福的小偷。 沈图南轻轻地拍了拍自己的嘴巴,暗道自己是个大老粗,说话从不过脑子。 好在程掌珠并没有放在心上。 离别的日子很快就到了,也许就连沈图南自己都没有发现,和程掌珠一起待在江南的这段时间,他的嘴角从来都没有下来过。 整个人都幸福的冒泡。 次日清晨,码头边柳枝依依,沈图南牵着马,一步三回头地看着程掌珠,“掌珠妹妹,我真的要走了。你要好好的,记得给我写信,告诉我你每天都吃了什么,学了什么舞。” 迟疑了一下,他俯身靠近,声音低得只有她一人能听见,“还有,别随便答应别的男人的邀约,知道吗?” 程掌珠缓慢地眨了眨眼,后知后觉。 啊。 这个人,他好像喜欢我。 想到此去一别不知何时再见,沈图南只觉得心里像堵了块石头,却又怕她难过,故意笑着说,“你呀,在这儿好好学跳舞,等你成了江南最有名的舞姬,我就来接你去长安,让你在更大的舞台上跳舞,好不好?” 程掌珠扑进他怀里。 被这突如其来的幸福砸蒙了,沈图南没忍住,嗷一嗓子叫了出来。 程掌珠吸吸鼻子。 时间久了,她其实也把他当成自己人了。 她这个人就是这样,爱之欲其生,恶之欲其死,你对她好,她会加倍偿还,你对她不好,她往死了算计你。 回过神来,程掌珠抹了把脸,往他行囊里塞鱼饼,声音温柔得不像话,“一路小心。” 顿了顿,她补充道,“我会想你。” 沈图南回去的路上走路都是打着旋的。 48. 她在等他 分开的第一个月,沈图南收到了程掌珠从江南寄来的糕点和衣服,如获至宝。 小心翼翼地打开包裹,糕点的香气扑面而来,衣服的针脚细密,显然是她亲手缝制。 给沈图南感动完了。 “掌珠……” 他眼眶微红,拿起一件衣服,仿佛上面还残留着程掌珠的气息,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你亲手做的衣服,我很喜欢。 糕点我舍不得吃,想留着慢慢品尝。 沈图南捧着她做的衣服贴在胸口,眼睛一眨不眨,像是在回味。 布料柔软带着江南特有的熏香,仿佛能看见她坐在灯下飞针走线的模样。 针脚比府里绣娘缝的还细密。 沈图南微微失神。 她在江南过得倒是充实,就是不知…… 有没有想我。 转眼冬去春来,庭院里的石榴树抽出新芽,想起程掌珠院子里的那棵,沈图南提笔写信。 “掌珠妹妹,京城的石榴树开花了,我想起你院子里的那棵,如今也该开花了吧?你寄来的衣服我舍不得穿,只在没人的时候偷偷拿出来看看。”犹豫片刻,又写下,“我好想你,想得快发疯了。” 夏去秋来,侯府的石榴树结满了果实,他看着满树石榴,又想起了程掌珠。 “掌珠妹妹,石榴熟了,我摘了几个,却没人能和我一起吃。” 他小心翼翼地将石榴籽剥出,装在盒子里,连同书信一起寄往江南。 “你在江南,可有吃到石榴?” 日复一日地等待着程掌珠的回信,每一次邮差敲门都让他心跳加速。 桌上她寄来的糕点盒子已经空了许久,沈图南只觉得自己的心里也空落落的。 “掌珠,你是不是忘了我?” 沈家大爷二爷每次路过他的院子只觉得辣眼睛。 没眼看,真的没眼看。 他们也不是没提过让弟弟主动去江南找程掌珠,可图南这孩子轴起来是真要命,非说什么她在追逐她的梦想,他不该动不动就上门打扰。 沈图南在心里默默补了一句。 更何况,一旦见到她,他估计就舍不得走了。 程掌珠有自己的梦想要追,沈图南也有自己的事业要坚守。 再等等。 他想。 等他再强大一点。 等他确认自己真的非她不可。 那时候,他会亲自去江南接她回来。 程掌珠不喜欢自己也没关系。 他可是沈图南啊。 七岁入军中历练,首日便在校场上拉开三石硬弓,箭矢直中两百步外靶心,震惊全军。 十岁随父出征,于雁门关一役以“空城计”虚张声势,吓退羌戎三千先锋,保住粮草辎重。 十三岁于皇家诗会上技惊四座,一炷香内连赋三首边塞诗,意境雄浑,被当朝大儒赞为“诗家遗珠”,片纸只字,千金难求。 十五岁初掌一支斥候小队,探得敌军粮道,献上“火攻之计”,以三千兵马烧毁敌军三月存粮,扭转战局,凭此战功,正式受封“明威将军”。 也是这一年,他下场参加考试,顺利成为了武状元。 程家父母也带着程掌珠上门祝贺,那时她还小,早就把前几个月带着陌生哥哥去报复坏孩子的事抛诸脑后了,看到沈图南只觉得陌生得紧,害羞地躲在爹娘身后不肯出来。 沈图南轻笑,并不在意。 人们经常看到他抱着一把剑,懒洋洋的模样,可眼里却锋芒毕露。 乌黑的柔顺如丝绸般的长发束成高马尾,伴随着动作一甩一甩的,配上那身红衣,劲瘦的腰肢,傲人的身高,走到哪里都是人群中的焦点。 那时真可谓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日看尽长安花。 这世界上会有人不喜欢这样的他吗? 沈图南想了想,笑了。 不存在的。 他有赢得一切掌声和青睐的资本。 冬雪飘落,覆盖了北疆的庭院,也覆盖了他心中的希望。 沈图南来北疆打几个小喽喽也不忘给她写信。 东看看西看看,不知道该给她邮点什么回去。 牛肉干太硬,怕划伤她的口腔。 水果又很容易变质,怕她不喜欢。 想了想,他干脆一拍大腿装了坛雪给她邮过去。 浑然不去想等到江南这雪早就化了,他的举动其实根本没啥意义。 就他副将的话来说就是将军你干这种脱裤子放屁的事。 沈图南笑着把赵无涯的脑袋按进水缸说少管我,这是我们小夫妻的情趣。 赵无涯无语凝噎。 还夫妻,人家姑娘知道这事吗? 这年他二十二岁,程掌珠十四岁。 “掌珠,北疆下雪了,你那里呢?” 沈图南望着窗外的雪景,思绪飘到了江南,仿佛看到她在雪中跳舞的身影。 我已经很久没收到你的信了,你还好吗? 在快开春的时候,程掌珠终于给他邮了新的包裹。 收到包裹时,沈图南指尖微颤,鱼饼和松糕的香气混着江南的水汽扑面而来。 “掌珠……” 他轻抚着油纸包上的褶皱,仿佛触到她指尖的温度。 她还记得他爱吃这些。 咬下—口鱼饼,鲜美在舌尖绽开,他眼眶却突然发热。 味道跟当年在江南码头闻到的一模一样。 沈图南细细品尝着鱼饼和松糕,舍不得咽下,又拿起她随包裹寄来的信,反复读了几遍。 原来她在江南一切都好,还学会了做这些点心。 沈图南嘴角不自觉地上扬,又有些酸涩。 她心里是有我的吧? 可这信里,怎么只字不提想我? 即便只是她离开的第七个月,沈图南却还是抓心挠肝似的惦记。 老天爷,她会不会已经忘记我了。 这可不行。 于是给她写信写得越发勤快了。 捏着她寄来的信笺,对着烛光反复端详,连落款处的小墨点都不放过。 这丫头,字倒是越来越娟秀了。 就是狠心,只说点心是新学的,却不说想我。 沈图南把信贴在胸口,喃喃自语,“我可是天天都在想你,想你想得都想每个月都往江南跑。” 可他知道他不能。 只要他出现,那就一定会打断程掌珠追寻梦想的脚步。 他不能挟恩图报。 窗外春雨淅沥 ,打湿了芭蕉叶,也打湿了沈图南的心。 掌珠,江南的雨是不是也这么缠绵? 你寄来的点心我吃完了、连碎屑都没剩。 提笔回信,却又不知该写些什么,犹豫半晌才写下,“我很想你,你何时才能再给我寄点心?或者……你亲自来长安看我?” 沈图南将写好的信仔细折好,装入信封,又忍不住在封口处按了按,仿佛这样就能把自己的思念也封进去。 也不知道这封信寄到江南,她看到时会是什么表情。 沈图南唤来小厮,反复叮嘱要将信安全送达。 “一定要快马加鞭,别让我的掌珠等急了。” 日子在等待中流逝,转眼已是盛夏,将军府的池塘里荷花盛开,他却无心欣赏。 掌珠怎么还不回信? 沈图南烦躁地在池塘边踱步,突然看到一只蜻蜓落在荷花上,想起她跳舞时的轻盈身姿。 她现在…… 是不是又在院子里跳舞了? 他光是想象了一下那个场景就下腹一紧,脸红极了。 也不是没见过其他漂亮女人,可沈图南都没什么兴趣,倒不是觉得她们不漂亮,就只是觉得跟自己没关系。 对,没关系。 他以后可是要跟掌珠过日子的,多看别的女人一眼都算他不是个东西。 而且,也只有程掌珠能让他有那方面的冲动。 沈图南拍拍自己的脑袋,试图挥散那些让人害羞的画面。 可没用,反而想得更起劲了,甚至还连做了好几天那种梦。 长叹一声,他一边天不亮就爬起来洗亵裤一边暗唾骂自己没出息。 日子一天天过去,很快就到了程掌珠十五岁这年。 刚从南疆回到长安,沈图南受了不少罪,原本白净的皮肤被晒得爆皮,又长出新皮,整个人气质都不同了,也许是南疆风沙大,有也许是当地饮食习惯使然,他的五官都深邃了不少。 骑在高头大马上和父兄一起接受百姓们的喝彩,沈图南望着路边金黄的银杏叶,心中却另有盘算。 “掌珠妹妹今年十五了,在江南,这般年纪的女子怕是就快要定亲了……” 拳头不自觉攥紧,他的指节泛白。 不行,他得去江南看看! 他不能被人偷家! 当机立断,沈图南猛拉胜利的缰绳,掉头就跑。 胜利是从小陪他的一匹黑色汗血宝马,性子烈,但只听他的话。 也没管其他将领什么反应,胜利驮着沈图南就是一路狂奔。 沈凌云听到动静偏了偏头,就发现自家弟弟没了。 他人都傻了,跟了两步大喝一声问他去哪。 在军营里待久了就这德行,没一个好好说话的,跟猴子似的喊来喊去生怕对方听不清。 沈图南头一边摆了摆手当做告别一边回头也吼了一嗓子,“你去帮我应付那些老东西,就说我死了!” 他想见她。 现在就想。 沈凌云:…… 可没等他来到江南,程掌珠就已经先一步回来了。 沈图南一回家就看到了早已等候多时的程掌珠。 她着一袭柳芳绿的齐胸襦裙,亭亭立于府门旁,像是在等他。 49. 好好想想 裙摆的折枝兰草暗纹在日光下若隐若现,腰间鹅黄色的绦带系成小巧的双环结。 发髻梳成双环望仙髻,额间一枚珍珠花钿,清雅灵动。 她抬眼时,披帛随风轻轻扬起。 他的视线贪婪地在她身上扫来扫去,从上到下,从头到尾。 像是在找那人身上究竟有哪里变得不一样了。 最终,一无所获。 沈图南忽然觉得,这北地长安的风里,竟也带上了杏花春雨的味道。 一旁的小厮很有眼色地退下,心中暗自腹诽,自家主子这眼神黏得跟直接上嘴舔有什么区别。 看到沈图南回来,程掌珠微微一笑,眼睛微弯,是欢喜的模样。 她的皮肤很白,太阳一照耳垂都是透明的,尤其那双乌黑的眼睛直勾勾地看着人时,只叫人大脑一片空白。 准备下马的沈图南看这一幕看呆了,差点摔了个大马趴。 不愧是他看中的人。 小丫头长势喜人。 比他想象的白了一点。 比他想象的瘦了一点。 但比他想象的还要漂亮许多。 心脏像是被一只小手轻轻挠了一下,又酥又麻。 不知怎的,他竟然也与有荣焉。 真好看啊。 他想。 沈图南匆匆一面就看痴了眼,心脏扑通扑通的跳,仿佛要冲破胸腔,往那人手里钻。 他本来想有好多话想跟她说。 想问问她知不知道自己的心意,想牵牵她的手,摸摸她的脸。 又恍然想起二哥给自己支的招,说要温水煮青蛙,也不知现在这只青蛙被自己煮熟了没有。 正是纠结着大胆一点去抱她,还是继续装矜持再培养培养感情,就看到大哥的亲卫一路风驰电掣,让沈图南快走。 心头一跳,他有种不好的预感。 果不其然,大哥中了埋伏,正在拼死抵抗,临危受命,沈图南不得不快马加鞭赶回淮城。 临走的时候,他又匆匆回头看了程掌珠一眼。 清冷的,温柔的。 怎么会有人把这两种截然不同的气质中和的这么好。 她心里有我吗? 应该是有了吧。 沈图南摸着怀里的军功,想着,再等等吧。 反正已经等了这么久了,也不差这么一时半刻的。 更何况…… 回想起刚刚看到自己回来时一瞬间绽放在她脸上的笑颜,沈图南心跳加速。 她对他笑了耶。 这么长时间的培养感情果然有效,有很多东西都不言而喻了。 等他回来,他一定要把她搂在怀里,把自己的心思一点点掰开了揉碎了告诉她。 可先沈图南表白心迹发生的,是那场灭门之灾。 好不容易哄得她敞开心扉,刚要骗着程家父母把她许给自己,羌国的铁骑就踏碎了沈家几十年好不容易筑垒起的边境防线。 从那天起,好不容易接受了他的程掌珠开始恨他,甚至到了一被他触碰就大喊大叫、寻死觅活的程度。 那人眼里好不容易生起的一点暖意支离破碎,看他的目光中满是谴责,像是在看什么垃圾。 沈图南只能苦笑。 也许这辈子就只能这样了。 程掌珠不会爱他了,永远不会。 沈图南以为是因为自己私自开仓放粮救济百姓,朝廷才不愿意伸出援手。 沈凌云以为是军中出了奸细,把布防图或是作战计划泄露给了敌人,才会屡败屡战,连失三城。 唯独沈老将军和沈持舟看得分明。 哪里是什么天命已去,分明是朝廷和军队里应外合,只为他沈家永世不得翻身。 被碾压到尘土里的时候,沈图南依旧死抓着怀里的军功不肯放。 就差那么一点。 他终于叹息一声。 就差那么一点,他就能得到幸福了。 从回忆中抽身,沈图南吸了吸鼻子,抬头,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面前的女子。 程掌珠刚刚收拾好自己的心情,在心里默念三遍“不是他的错,不要迁怒他”,等到心绪平静了这才终于抬头。 “……怎么了阿煜?发生什么事了吗?” 沈图南握着镯子的手都在颤抖。 程掌珠心里咯噔一声,垂下头去不去看他。 还是被他看到了。 刚刚有那么一瞬间,内心中的阴暗想法再次涌现。 她差点就要再次做出伤害沈图南的事了。 明明知道的。 知道不是他的错。 知道自己恨错了人。 知道他也是受害者。 可她就是…… 控制不住。 沈图南看起来整个人都要碎掉了,那只银镯子被他小心翼翼翼地用一块碎花布包好,紧紧地攥在手里,指尖微微颤抖,像是在压抑什么巨大的痛苦。 过了好久,她才终于等到他开口。 “……掌珠,我知道你怨我,但我从未背叛过你。” 程掌珠浑身一震。 “当年抄家,我有责任,也想过补救。我和沈家割袍断义,但我没有想到他们还是对沈家满门动了手。你父亲母亲的命,你全家的命都是被我害的。以后你什么仇什么怨,大可宣泄在我一个人身上,”说到这里时,沈图南仰头,抬手遮住了眼,喉结上下滚动了两下,最终停滞。 他说,“我都受着,只要你别恨自己就好。” 只要你别恨自己就好。 算我求你。 就如同他从乱葬岗扒出没了人样的自己时所说的第一句话一样。 程掌珠张了张嘴,忽然就觉得心里很不是滋味。 “还有,我喜欢你这件事,你心知肚明,但是我觉得我还是有必要再重申一下。” “我喜欢你,从很小的时候就喜欢了。那年走的太快,没来得及跟你表白心迹,是我这些年来唯一后悔的事。说了这么多,其实我最想说的是……” 沈图南抬头,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她,“我喜欢你,从以前到现在从未变过,如果你也喜欢我,那皆大欢喜。但是如果你不喜欢我,那也没什么,没能让你喜欢上我,是我的问题,我很抱歉。你不需要有任何的心理负担。” 程掌珠没想到他就这么水灵灵地说出来了,脸上有一瞬间的空白。 指尖掠过程掌珠脸颊因为温度高而自然泛起的绯红,他目光贪婪地描摹她的面容,仿佛要将这片刻的柔软刻进记忆,“珠儿,你这副样子,和当年偷塞我桂花糕时的小脸红扑扑的一模一样。” “我等这一天,等了十年。” 程掌珠愣了一下。 哪有那么久。 她和他重逢才有多久啊。 更何况…… 等她? 等她做什么? 程掌珠刚想问出来,却看到这人跟豁出去似的闭上了眼,用吻堵住了她欲问的话。 手里的荷花茎啪嗒一声掉在地上,她微微睁大双眼。 沈图南的吻温柔而克制,仿佛在呵护易碎的瓷器。 不知过了多久,他才终于舍得放开,一只手却依然把她的双手握在掌心,放在胸口。 灼热的温度透过衣料传出,程掌珠的呼吸都乱了几分。 “等你长大,等你愿意看我一眼,等你不再恨我。” “我现在正在找人,以前的朋友有在大理寺任职的,我有委托他们整理皇帝和羌国人的罪证。我现在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能堂堂正正地给沈家洗脱 冤屈,让包括你父母在内的几万灵魂得以安息。” “掌珠,别再推开我,我会疯的。” 程掌珠擦了擦嘴,脸上红一阵白一阵。 她应该扇他的。 可不知怎么,整个人就跟被使了定身咒一般,大脑一片空白。 她没想到这人能突然来这么一出。 当初说要嫁给他的话纯粹是为了让他有生活的斗志,能有个盼头活着,真的想跟他做夫妻吗? 那倒也没有。 程掌珠自我定位非常精准,她这种人天生冷心冷情,谁爱谁倒霉。 尤其现在还动不动就散发情绪,习惯性地把一切过错往沈图南身上推,更让她觉得自己卑劣无比。 这时候跟他在一起,到最后受伤害的也只会是他。 所以,程掌珠闭了闭眼,再次睁眼时眼里多了些他看不懂的决绝,“我祝你前程似锦,未来可期,但是多余的,我就不祝你了……” 沈图南的脸色一寸寸白了下去。 这是很明显的拒绝了。 也是非常果断地在跟自己割席。 她的意思是,我只帮你打天下,才不跟你一起过日子。 至于当初说的话? 算了吧。 沈图南从没如此绝望过。 她怎么能这样。 怎么能说话不算话。 沉默半晌,沈图南突然冷笑一声,“既然你这么想和我划清界限,那好,我成全你!” 他把那块由手绢包裹着的银镯子扔在程掌珠脚下,“这是当年我九年前给你爹的银镯,也是我们婚约的信物,你扔了它,我们就两清!” 咔哒一声,东西落地,却没沾一点灰。 因为沈图南特意往地上铺了一块宣纸,像是生怕弄脏他的宝贝信物。 程掌珠看向脚边的镯子。 不是什么贵重的物品,做工也很粗糙。 但那是十六岁的沈图南能不靠父母,只凭自己的本事买到的最好的东西了。 被大哥二哥打趣时他还理直气壮,“我娶媳妇又不是爹娘娶媳妇!信物当然要我自己赚!” 还真让这小子赚到了。 她有一瞬间的恍惚。 见程掌珠沉默,沈图南的心口仿佛被针扎般疼痛,声音却冷得像冰,“怎么?不敢捡?怕捡了就断了念想?还是……你心里其实也舍不得?” 程掌珠刚要蹲下身子,沈图南就绷不住了,以为她真要捡银镯,慌忙踢开小布包,“等等!我……我后悔了,程掌珠,我后悔让你扔了!这婚约我死也不会放手,你就算恨我一辈子,也得是我沈图南的人!” 她愣了愣,“……可你刚刚……” 沈图南猛地转身,眼眶通红,像头受伤的野兽,“我刚刚是疯了!被你那句祝我前程似锦逼疯了!我以为你真的不要我了,以为你真的能放下我们的过去……” “掌珠妹妹,我从小就认定了你,你是我唯一想娶的人。当年你父亲带你来祝贺我中状元,你躲在他身后偷偷看我的样子,我到现在都记得。” 说到这,他声音哽咽得不成样子,“我等了你十年,你怎么能说不要就不要我?” 那副梨花带雨的模样着实让程掌珠心揪了一下。 “……没有不要你。” 沈图南浑身一震,眼泪落得更凶,却又忍不住眼含希冀,刚想乘胜追击,却看到程掌珠落荒而逃。 背影仓皇无比,像是在躲什么洪水猛兽。 她得好好想想。 程掌珠的脑子一团乱麻。 她喜欢沈图南吗? 她不知道。 但她明白一件事,稀里糊涂地跟某个人在一起,不仅是对自己的不尊重,更是对那个人的不负责。 所以,她得好好想想。 50. 是这样啊 在那之后,他们的生活节奏变快了许多。 两个人一方面要筹备招兵买马的事,另一方面还要制定策略,好长一段时间都忙得脚不沾地。 毕竟造反可不是什么简单的事,没有个几年做准备,那就属于肉包子打狗一去不回,纯纯找死去了。 尤其现在一大帮人跟着他们。 以往他们两个光脚的不怕穿鞋的,大不了就跟敌人鱼死网破,可现在情况不一样了,既然要带着军队去打仗,那就要对自己的兵负责。 程掌珠还能好一点,她的工作主要是构思以后的作战路线以及士兵的培养方案,除了费脑子掉头发以外没什么别的毛病。 而沈图南的事就比较耗费体力了。 他则需要和赵无涯一起到处游说,把军队组织起来,后续还要负责排兵布阵,真要较真的话,其实说不上来谁比谁更忙。 但即便是来洛阳之后,程掌珠每个月也会按时给怀璧写信,即便时间线总是对不上。 因为两个人不知道什么时候就忙起来了。 常常是怀璧这个月给她写了六十封,程掌珠一封不回;下一个月程掌珠给她写了九十封,怀璧忙着走商只回她一句“阅”。 并不是不在乎彼此,也不是不想收到回应。 只是没必要。 她们写信也只是为了把最近正在做的事通知对方一声,有没有回应其实并不是那么重要。 可最近情况有点不太一样。 怀璧近几个月送来的钱越来越多,多的甚至超乎她的想象。 程掌珠好歹也算个掌柜的,一家墨坊能赚多少钱,能进多少账,她心里门清。 可现在怀璧送来的钱很明显超出这个范畴了。 程掌珠虽然心里有疑惑,但是出于对她本能的信任还是没怎么过多怀疑。 她相信怀璧的为人,信她绝对不会做什么违法乱纪或者是靠伤害他人来谋取利益的事。 直到那天,似乎是纠结了许久,怀璧终于还是在书信中说了实话。 在程掌珠走了之后,她其实并没有把墨坊的生意经营得多好,虽然也能算得上是得心应手,但是由于当初在经营的时候绝大多数任务都是由程掌珠一力把持的,现在她走了,所有的活都要怀璧一个人来干,一时之间忙不过来也是正常的。 即便程掌珠料到了会有这样的情况,拨了不少人手过来,可怀璧还是没有办法完全适应,也就导致前几个月竟然连收支相抵都做不到,反而赔了好几笔。 这可把怀璧吓坏了。 程掌珠为了这个磨坊费了多少心思,奔走过哪些地方,怀璧是看在眼里的。 如果让它砸在自己手上,怀璧心想,别说程掌珠了,她死都不会原谅自己。 没办法,只能干脆花费银两买了两个专营账房帮她打理那些产业,又出去做了一些别的营生试图拆东墙补西墙。 可她没有程掌珠那么好的运气,如果赚钱真是那么容易的事,那天底下哪里会有饿死的人? 直到两个月过去,墨坊的门店都快摇摇欲坠了,她才终于摸到了点门路。 这事其实说起来也挺惊险的。 就如同他们最开始所计划的那样,一开始的时候大家还对他们有所戒备,可看到他们都走了,只剩下怀璧一个人,时间久了,竟然也有人会主动散发善意了。 众人不知何时起对怀璧多加照顾,她也很快就融入到了开封的生活之中,与他们和平相处了好一段时间。 直到那天,在门口吆喝着卖酒的时候看到了一个熟人。 那人曾是在花楼里和她针锋相对的沉鱼,犹记得当时她俩的名头不相上下,也因此互相看不上眼,甚至为了和恩客大打出手。 在花楼倒了之后,那女子无处可去,只能到处流浪,这一路流浪着竟然也来到了开封。 可现在并不是什么太平盛世。 她这一路走来受过多少罪,遇到过什么事,大概也能够想象的出。 沉鱼胳膊上那青青紫紫的痕迹即便加以遮盖,可怀璧一眼就能看出——那是花柳病。 她都能看见,其他人自然也看见了。 开封的人性格淳朴,可这不代表他们是傻子,注意到这一点对那女子更是评头论足,一脸嫌恶,恨不得离她八丈远。 花柳病其实也分轻症和重症,重症的人一旦神志涣散,那就离死不远了。 轻症的话只要舍得花钱就还是有救的,即便希望不大。 怀璧这样想着。 沉鱼注意到怀璧很受附近大爷大娘的喜爱,只觉得不忿。 明明同样出身青楼,为什么怀璧却能过得如此逍遥自在? 沉鱼当即怒从心起,指着她的鼻子大骂,“你算个什么东西!也在这里当上了好人了?那他们知不知道你曾经也是妓女,还是个被千人骑,万人踏的妓女?” 周遭落针可闻,有几个捧着怀璧发的糯米酒正在往嘴里送的客人见状也愣了愣,拿着那酒杯喝也不是扔也不是,表情活像是吞了只苍蝇。 嘴上说着她们也是情非得已,可真要论起来,哪里会有几个人不嫌妓女脏的呢? 怀璧的脸上没什么表情,毕竟程掌珠已经给她示范过很多次遇到这种情况应该怎么办了,可这次有些不太一样。 因为那女子甚至把怀璧身体的特征以及平日里会有的一些小习惯说的一清二楚,分毫不差。 此言一出,周围的人脸色都变了变。 可怀璧依然八方不动,只是脸上的表情淡了几分。 因为她突然就觉得其实挺没意思的。 你看,到最后,伤害女子最深的竟然也还是女子。 可不同的是,她现在已经不再害怕了,也不觉得有什么好丢脸的。 也许是跟着程掌珠走南闯北的缘故,看过了太多生离死别,爱恨情仇,她忽然就觉得自己以前的那些小打小闹其实挺幼稚的。 除了生死,这世界上哪还有什么大事? 怀璧没去争辩,也没去为自己说一句话,只是从小二的手里拿了一小包碎银子。 毕竟现在生意也不太好,她拿不出来更多的钱了。 把那包碎银子交给沉鱼,怀璧的声音出奇的平和,她说,“城东有个 跛脚大夫,好像挺擅长给女子治病的,但毕竟是男人,你去了清白就不保了,可这是我目前能够为你想到的唯一生机了,要是不嫌弃,就去看看吧。” 沉鱼看着手中的银两,一时之间竟然不知道该作何反应。 清白? 那种东西,她什么时候有过。 明明是曾经在花楼中见到对方就恨不得从对方身上咬下一块肉来的人,此刻她却能高高在上的施舍自己。 沉鱼突然放声大笑。 好讽刺啊。 她想。 周围的人还在议论,不知是在质疑怀璧的出身还是在挖苦沉鱼。 静默半晌,沉鱼突然就挣脱了旁人的桎梏,疯疯癫癫地指着周围的人一通攀扯,“我呸!没完没了了是吧?几个野爹啊敢当着姑奶奶面骂!不只是她,你,你还有你,你们都在花楼待过!你们都是婊子!你们都是娼妓!谁能比谁高贵?!” “只不过是看着小娘子好欺负,随意污蔑两句罢了,你们还真信了!一帮蠢货,我呸!” 沉鱼一边说着一边疯癫大笑,拿着钱袋子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城外走。 走的太快,没人看到她眼里的泪。 周围的几个客人见状嘻嘻哈哈地围上来对着沉鱼的背影指指点点,“什么人啊?随意攀咬良家女子,这人也真是花柳病伤到脑子了。” “看她那样就是个不安分的主,怀璧姑娘,你别往心里去哈。” 就好像刚刚在听到妓女两个字时一瞬间露出嫌弃表情的人不是他们一样。 “怀璧姑娘跟她怎么可能是一类人?” 是啊。 怀璧乐善好施,虽然有时候脾气有些大,可对待周围所有人都是温和的,态度恭谨的,碰上街坊邻里有需要帮助的也是能帮的就帮一把。 从不吝啬,向来大度。 怀璧笑了笑,没说话。 怎么就不是一类人了呢? 如果不是程掌珠的话,今天的沉鱼就是未来的怀璧。 在被程掌珠解救出来时,那人曾经问过她叫什么名字。 怀璧其实早就已经忘了自己的本名了,也许是叫什么丫? 也许是叫什么妞? 于是她也如实说了,说她好像就叫怀璧,已经记不得自己原来的名字了。 可程掌珠在那一瞬间却露出了非常难过的表情。 怀璧心想,这可真是个怪人。 又不是她的委屈,她在难过些什么? 怀璧这个名字多好呀,一听就很有文化,像是那种大家小姐,记得曾经有哪位恩客就这么夸过她呢,说意思是夸她皮肤白,像是美玉一般,怀璧也因此沾沾自喜了好久。 程掌珠当时也只是笑了笑,没说话。 直到后来她在路上无意中救了一个道士,问起她的名字时,怀璧非常自豪地告诉他自己叫怀璧。 那个老道士一脸古怪,说哪里会有父母给自己孩子起这种名字的,匹夫无罪,怀璧其罪,说的好像你有什么天生的罪孽似的。 怀璧愣住了,接着又跟没事人似的点点头,说哦,这样啊。 51. 冷暖自知 也就只有她自己知道,那时她心里好像裂了条口子,呼呼漏风,怎么补也补不上。 怎么办呢? 她好像连唯一值得骄傲的名字都没有了。 可她还是很感谢程掌珠。 感谢她用那样委婉的方式保住了自己的体面。 即便那其实也无关紧要。 后来沉鱼就和她经常走动了。 那大夫是个有本事的,她身上花柳病的症状随着时间的流逝减轻了不少,即便治标不治本,至少看上去是没有那么吓人了。 再次于铜镜中看到那张光洁如新的脸时,沉鱼几乎落下泪来。 说不在乎,那是假的。 如果有的选,哪个女子会不愿意干干净净,漂漂亮亮地度过一生呢? 后来沉鱼还是打算离开,临走之前给了怀璧一个思路,就是把消费的群体目标精准的确定在女性身上。 她知道怀璧的难处,也知道她现在在做的是什么营生,可问题是她这种出身根本就没办法把这条路发扬光大。 程掌珠之所以能够把生意做起来,和她自身的生存经历是有着直接关联的。 她的父母都是家生子,一个擅长管家算账,一个擅长人际走动,虽然后者程掌珠并没有遗传到一星半点,但好歹真把她扔到大街上她也一定是饿不死的。 她曾经在女学中待过,且本来就有着一定的经商才能,这种人,无论成不成婚,无论做不做生意,她都能过得很幸福。 可怀璧不是这种人。 怀璧的生存条件以及发展空间十分有限,她能做到的也只是从过往的经验与经历中谋求那么一条生路,夹缝中生存说的就是如此。 就沉鱼来看,让怀璧卖墨这种东西,结果贪多嚼不烂是必然的。 它的受众群体太多了。 这样卖一类,那样卖一类,什么类型的墨你都卖,到最后只有一个结果,那就是什么类型的你都做不好。 比起那样,还不如就只卖给女人,只做女人才会用到的东西。 仔细想一想,究竟有什么东西是旁人卖得少或者是压根就不卖的,且只有女子才能够用到的? 怀璧若有所思,她也确实想到了。 但这营生其实挺上不得台面的,就是倒卖一些女子自我抚慰用的器具。 男子生来尊贵,年少时有通房,成婚了之后有小妾,做官做美了还可以有数不胜数的姨娘,甚至偶尔心血来潮了还能再养那么几个外室。 比起他们,那些在黑夜中掌灯至天明的女人们就显得很可怜了。 那种高门大户的女子,尤其是很多已经成婚的夫人中,这东西是很吃香的。 她们的夫君可以有很多妾室,自然不会寂寞,可她们独守空闺,时间久了也难免有那方面的需求。 而怀璧就抓准了这个机会,用上了之前在青楼打听到的路子,花钱买了几条人脉,结合程掌珠之前教给她的做生意的灵感,卖给贵妇人的是用玉器做的,卖给普通女子是猪油做的。 形状,大小,质地都极为上乘,有不少贵人和平头百姓总是会趁着私下无人时在她这里来定制,时间久了竟然赚的比程掌珠的墨坊还多。 怀璧忐忑,怕程掌珠觉得丢人。 程掌珠大怒,倒不是因为她卖那些东西,只是因为怀璧把程掌珠穿过的旧衣服给了沉鱼。 一方面是因为她觉得怀璧这家伙不会做人,哪有人把穿过的旧衣服当成礼物送出去的,另一方面是她这人怀旧,有很多东西即便用破了,用烂了也不舍得丢。 可她不知道的是,怀璧当时创业艰难,能卖的能送的都送了,她几乎没几件衣服了,眼看着沉鱼要走,也不可能让她两手空空的走,所以就自作主张地从程掌珠留下的旧衣服里面挑了一身送给了沉鱼。 而且,她知道以程掌珠那种节俭的性子,除非是真的把衣服穿得磨的反光了,不然她绝对不会扔掉的。 所以这次趁着程掌珠不在,怀璧把她很多破得不成样子的衣服都扔了或者是送了。 即便再三强调是捡她最不喜欢的那两件送的,程掌珠还是好几个月没理她。 将信反复看了又看,确认了好几次,程掌珠这才意识到自己的眼睛没出问题。 半晌,失笑,心想着怪不得怀璧这段时间这么不对劲,原来是在忙些。 就像她曾经所说的那样,要饭的就别嫌菜馊了,能够赚钱就好。 你别管她用什么法子赚来的。 士兵们还等着吃饭呢。 不过也真是苦了怀璧,想出这样的主意之前也一定在经历非常残酷的心理煎熬,纠结着要不要把这件事告诉自己吧? 告诉程掌珠,又怕程掌珠觉得恶心,会看不起她;可不告诉程掌珠,又总觉得良心上过不去,两人知根知底的就理应没有丝毫隐瞒。 程掌珠想了想,提笔回了几个大字,转身和沈图南说了这件事。 沈图南也只是愣了愣,倒是没觉得有什么。 程掌珠以为他终于长进了,直到他转身离开时才发现这人走路都同手同脚了,分明就是害羞得不行,强撑着呢。 程掌珠问了他好几次会介意吗,沈图南却非常严肃地摇了摇头,说:“不介意,怀璧姑娘为我们赚钱本就辛苦,我们不能再苛待于她,更何况……” 顿了顿,沈图南的声音染上了几分恳切,“那本就是无关紧要的事,君子论迹不论心。” 程掌珠笑了笑,摸摸他的脑袋。 沈图南受宠若惊,晚上睡觉的时候才后知后觉她摸自己跟摸阿黄是一个姿势,连角度都不带变的。 僵持几秒,沈图南眨了眨眼,闷闷地笑了两声,把脸蒙进被子里美得不行。 怀璧忐忑地拆开回信,一打开人就僵住了。 店铺的小二看到自家二老板一打开信就愣在原地的样子,不由得一激灵,心想着这是挨骂了? 还不等他说些什么安慰的话,就看到平日雷厉风行的二老板竟然对着那几个字堪堪抹起了眼泪。 凑过去一看信上的内容,不由得发自内心地感慨,自家大老板还是太会收买人心了。 上面啥也没写。 既没问她这段时间开了多少铺子,也没问她人情往来有没有遇到什么麻烦,只是很简单的几个大字,问她:“你累不累啊?” 合着在这养死士呢。 小二心中腹诽,却放下了心。 跟对人了。 按照程掌珠事先做好的预期,是打算比前一世提早两年就进行 反扑。所以,眼下当务之急还是要尽快把训练军队的事提上日程。 程掌珠和沈图南商量了一下,干脆在西郊包下来一个养马场,还特意派了几个不愿意参军但愿意伸出援手的老兵严格把守,不允许任何形色可疑的人靠近一步,以免走漏消息。 尤其今时不同往日。 他们兵力更弱,人员更少,如果在规定的时间内不能组成一支像样的军队,即便是诸葛在世也无力回天了。 程掌珠有些头痛地揉了揉眉心。 一年半,最多一年半。 在那之后他们必须要发兵,一路南下。 前世和沈图南在一起打内战就打了三四年,这次实在等不了那么久了。 程掌珠想了很久,才终于确定了这一次的战争路线。 现在太过大张旗鼓反而会引起朝廷军的注意,所以当务之急是要做好保密工作,在自己的力量足够强大之前,绝不能把底牌亮给别人看。 只要他们立号起兵,无论规模多大,一定会引起各方势力的追杀,所以南下势在必行。 至于之后的路,程掌珠打算先从洛阳南下江东,不是为了逃,是为了“借水”。 北方的骑兵在西进潼关的崤函险道面前毫无优势,必须先去江东掌控长江,再溯江而上、南北夹攻关中。 关中的话,上辈子是沈图南来进行攻打的,到时候也让他去,能更保把一点。 而江东…… 程掌珠的眸色沉了沉。 那就是程掌珠的个人舞台了——采石矶是长江最窄处、历史上又数次“政权更替”都发生在此处。 在这里赢一仗,比打十座城都响亮。 虽然这一辈子她的目的是不再辜负沈图南,把过往欠他的都还给他,但是这并不意味着她就打算居于幕后,再次无声无息地消失在历史的长河中。 人人都能青史留名,凭什么她程掌珠不行? 曾经她是以谋士的身份在沈图南身边出谋划策的,有很多人都没见过她,甚至连程掌珠是男是女都不清楚。 因此到后来沈图南封程掌珠为女侯的时候,朝廷中反对的声音比比皆是。 因为程掌珠当时都是以男装示人的,为了避免夜长梦多,也总是带着斗笠遮着脸,不让旁人看出端倪。久而久之,竟然有人说她是男的。 她被气笑了。 如果不是程掌珠把自己的所有军功都亮出来,他们的声音估计再过几年都不会有所收敛。 所以,这一次,她要让一切都变得合理,让他们心服口服。 她要让自己的名字响彻这片土地,让他们心甘情愿地俯首称臣。 最后,要打的地方是都城长安。 拼的不是兵,是“谁先卡住咽喉”。 纵观整个地图,长安可以说是整个王朝的心脏所在,甚至大言不惭地说得长安者得天下也不为过。 其中需要注意的是潼关道是两京锁钥,永丰仓是天下粮源,谁先到,谁就是正统。 程掌珠提前焦虑的毛病又开始犯了。 揉了揉生疼的太阳穴,程掌珠看着远处正陪着小胖墩玩、笑得没心没肺的沈图南,无奈地扯了扯嘴角。 笑吧。 以后就都是哭的日子了。 52. 忙的想死 接下来的日子里,程掌珠深刻地体会到了什么叫忙得想死。 这次的军队自然不可能只有那些旧部,把所有的赌注都压在神威身上带来的惨痛结果,上辈子程掌珠已经体会的淋漓尽致了。 曾经的她像是被什么东西下了降头似的,丝毫没有认识到军队的重要性,前世之所以会那么多花费那么多时间去打内战,很大一部分原因就是在于他们只有一批军队。 等到程掌珠好不容易幡然醒悟组建了玄武营时,内战敌寇一起打时,内忧外患的,他们完全脱不开身。 这一次…… 程掌珠想,还是应该趁早有一批属于自己的军队,如同曾经掌握在她手中的玄武营一般。 如果说神威是沈图南的亲卫的话,那么玄武营就是程掌珠一手建立起来的军事集团。 但是与沈图南的军队只认他这个人而不认军令不同,程掌珠的玄武营则是由玄武令所调控的。 如果真的有一天,玄武令被人夺走了,即便是程掌珠,他们也照杀不误。 程掌珠倒是也想要一批只对她一个人忠心耿耿的类似于神威的军队,可是做不到啊。 神威那是沈家的将领精心挑选、一代一代传承下来的,说句不好听的,都能把他们当沈家人的死侍用了。 可玄武营不同。 玄武营是程掌珠后天组织起来的,而且前世的时候她犯了一个非常致命的错误,只顾着用钱财、粮食收买他们,忽略了那群人的品格培养与道义熏陶,这也就导致了那群士兵其实是非常功利的。 有钱便是爹,有奶便是娘,谁给他们的利益够多,他们就会倒向那边。 所以其实自重生以来程掌珠不止一次地怀疑过,当初那群内鬼搞不好就是出自玄武营内部。 其实说到底,除了程掌珠个人的疏忽外,玄武营难组织还有一部分原因在于他们的出身就摆在那里。 他们本身就是流民,张口你娘闭口他爹的,不犯流氓混账的那些错误程掌珠就已经烧高香了。 可眼下,她必须要重视起来这个问题。 之后的作战中,神威军跟着沈图南走,玄武令下的军队则要跟着程掌珠自己跑。 所以既然上天给了她重来一次的机会,那么当下,程掌珠就要把一只不输于神威的军队组建出来。 给军队注入新鲜的血液并不是什么容易的事。 招什么人?从哪里招人,这是一大问题。 想了想,程掌珠还是打算从流民中找,这是最快也最有效率的群众来源了。 她果断把这事和沈图南说了一声,沈图南沉吟良久,联系了几个兄弟小范围地发布消息,在洛阳城外招募流民中的青壮。 在被问及提供待遇以及培养思路时,程掌珠笑了笑,说:“不教刀枪,先教识字。” 众人除了沈图南外都是一脸费解。 有人不解,她说:“让他们知道自己为什么而战,比让他们学会杀人更重要。” 此时的程掌珠其实心里也没底,她承认自己有赌的成分在里面。 但是隐隐约约的,她觉得这是对的。 教化立而奸邪皆止者,其堤防完也;教化废而奸邪并出,刑罚不能胜者,其堤防坏也。 诚然,对于一支军队而言,高超的战斗力是第一位。 能打胜仗比什么都重要。 可问题就在于程掌珠自己的这支军队是有其特殊性的,他们都是一些文盲,大字都不识几个。你让他们上战场,他们当然愿意去,只要你给的利益足够多。 可是这样的军队真的能打赢胜仗吗? 不见得。 所以,那不妨就让他们从如同神威一样,从最基本的开始,从明白为何而战开始。 而识字是第一步。 事实也证明了程掌珠的想法是对的。 来年采石矶夜渡时,第一批跟着她冲上岸的就是这些识字的流民子弟。 玄武营的人都是程掌珠从难民营里找来的,他们不少人都是快要被饿死的灾民。 虽然有些风险,但纵观前世今生,这确实是程掌珠深思熟虑的结果。 她不太想用什么穷山恶水出刁民之类的话语把旁人一概而论,那话太过傲慢,也太过正气凌然。 站在制高点上指责那些本就在污泥里挣扎的人,这本身就是一件很令人不齿的事。 选择在灾民中挑选将士,原因无他。 一个人只有到濒临绝境的时候才能拼尽全力。只要给他们一口饭吃,他们就能对你忠心耿耿。 可前世的程掌珠也真的就只给了他们一口饭,没有笼络住他们的心。 所以,这一世,她想换个路子走。 从怀璧那边拿到了这个月的款项,程掌珠在偏远各地设置了粥棚,去解救那些吃不饱饭的百姓。 朝廷发下来的赈灾粮层层盘剥,到最后落到百姓手中的几乎不剩什么了,所以程掌珠这个举动无疑是解决了他们的燃眉之急。 可刚刚都已经说了,他们是一群没什么良知的灾民,哪里是那么好组织纪律的。 第一天放粮的时候就有不少人抢的抢,偷的偷,整个队伍乱成一团,到最后就连负责打粥的小兵都挨了好几下子,委屈得不行。 程掌珠只是站在高处看着,不发一语。 直到人群即将散尽,她把那个带头闹事的男人抓住了。 那男人身上挂着木牌,这是程掌珠要求的,谁也不想当冤大头,你来要粮食,可以,但你得把家里有几口人、给谁要的全部登记在册。 这男人家里还有饿得只剩一口气的老母,嗷嗷待哺的两个孩子。 其实也挺可怜的。 程掌珠看了那块木牌半晌,抬头看他。 “你今天可以抢,我可以给你,那明天呢?后天呢?你要抢一辈子吗?” “你是只活这么一时吗?” 她的声音很平静,没有说教,没有指责,甚至连声音都没什么起伏,像是在说一件事不关己的小事。 她看到了,男人是故意煽动群众暴起闹事的,大概是想趁乱多弄点粮食。 程掌珠不知道男人家里是真的不容易还是纯粹贪心,但是她想,他至少还算个人。 男人被她这句话骇住,本来已经做好撒泼打滚的准备了,不知怎的,眼泪当场 就落了下来。 程掌珠那句话其实是在变相问他,“你要这么偷鸡摸狗一辈子吗?你就要这样度过一生吗?” 他瞬间就觉得无处遁形,像是被人扒光了扔在台面上,难看得紧。 从那天开始队伍不知不觉中就变得有纪律起来了。 同时程掌珠还特意去了更远一点的地方。 粮食哪有源源不断再生的,尤其洛阳离长安并不远,但凡有什么风吹草动的,上头那边比谁都清楚。 所以,她需要一队人来帮她运粮食。 需要对当地地形非常熟悉,吃苦耐劳,能够神不知鬼不觉的把东西运过来的。 程掌珠想了想,带了两个亲卫就上了山。 她记得这附近有个山寨,叫什么名字她忘了。 无功而返两三日,终于在白云山附近的山寨上找到了只娘子营。 上面住的全是一些无依无靠的女子。 她们的丈夫死的死,伤的伤,只剩下她们孤儿寡母,竟然也能守得住这偌大的山。 因为她们打起仗来是真的不要命。 看着那些辛苦劳作的女人们,程掌珠有一瞬间的恍然。 她想,她好像知道自己上半辈子为什么会输的那么惨了。 因为她步子迈的太大了,所以摔下来也是必然的事。 如要想名正言顺的实现自己的抱负,那么首先就应该让女子尽可能的在世人面前刷脸,让她们的存在感足够高,且最大的前提是让周围的人心服口服。 所以,看着其中组织妇人们干活的黑衣女子,程掌珠迫不及待地上前问她:“你男人呢?” 妇人皱了皱眉,眼皮都懒得掀一下。 她叫李四娘,脸上有道长长的疤,是前两年跟男人抢地盘留下的,没怎么把她一个小姑娘当回事,头也不抬地说死了,前两年就死了。 程掌珠又问孩子呢。 李四娘道:“一个死了,一个还在发烧,可能会被烧傻。” 说这话时她的表情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稀松平常的小事。 程掌珠的心脏猛得一揪,想去抱那个孩子去找大夫。 谁知道那孩子看着瘦,却是个实心的,掐着他胳肢窝掂了两下,小家伙哼唧两声,纹丝未动。 她抱不起来。 程掌珠看了沈图南一眼。 沈图南心领神会,拎小鸡仔似的单手抱起孩子交给随行的大夫让他帮忙看看。 那女子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一切,视线再次落回程掌珠脸上,“想要什么直说吧,大家都是聪明人,没必要拐弯抹角的。” 程掌珠问她:“如果现在给你一条活路,就是会比较辛苦,但是能让你和你的孩子以及其他的女子吃饱饭,你愿不愿意干?” 李四娘不为所动。 程掌珠急了,“四娘,你是寨子里的当家人,粮道不通,官兵围上一个月,你这‘当家’的椅子还坐得稳吗?如果我没猜错,你十二岁的儿子还在山下书院读书吧?城破那天,乱兵可不管先生还是学生。天下将乱,乱世里没有谁能置身事外。你守着一座孤寨,不是被官军剿了,就是被更强的势力吞了。” 53. 万无一失 程掌珠眼看着李四娘面无表情,心里第一次有些发虚。 和程一水不同,李四娘她给人的感觉怎么说呢,非常的沉稳,像是久经风霜的老人,看谁都像看一个幼稚的孩子。 程一水年纪小,即便心思城府再深,也终会有疏忽的时候,所以面对他,程掌珠还能打肿脸成胖子,跟他周旋那么几个来回。 可李四娘不行。 程掌珠装腔作势那一套在她面前好像不太管用。 尤其在被那双黑黝黝的眼睛注视的时候,只让人觉得自己的那些盘算与谋划无处遁形。 程掌珠咬了咬牙,开始给她画大饼,“这支娘子军由你来建,也由你来带。粮道上的事,你说了算。军饷、装备,我优先拨给你。我若成事,你便不是山寨匪首,而是开国功臣。事成之后,我保你儿子入读最好的书院,将来恩荫做官。你不为自己想也要为孩子们想想。” 听到儿子时,李四娘的眼神动了动,只是那里面闪烁的不是动容,而是冷意。 这小妮子知道怎么拿捏人的软肋,自然也知道怎么往她心口捅刀子。 一句话,跟这种人合作其实风险很大。 “当然,即便没有我们你也能过得很好,既然能凭一己之力就能够守住这偌大的山寨,想必拳头有,计谋也有。但我想说的是,这天下将乱,到时候被波及到也是迟早的事,倒不如现在就站队,如何?” 这话已经把“我要造反”写到明面上了,谁知那李四娘只是挑了挑眉,嗤笑一声,仿佛听到了什么好笑的话。 李四娘非但没被她吓倒,反而笑着说:“小姑娘好谋算。可这‘威逼’里,没一条我真怕的。而这‘利诱’里也刚巧少了我最想要的。” 程掌珠攥了攥拳头,面上却佯装镇定,挑了挑眉:“你说。” 李四娘:“我要改装车的图纸,运粮的车要能装暗格,运粮也能运兵器;我要沿路建自己的歇脚点;所有我招来的姐妹,将来都要有个去处,不能打完仗就扔。最关键的是……” 她凑近,“粮道生意,我要占干股。” 这条件开得可真不客气。 如果答应,那就相当于是这场买卖程掌珠几乎占不上什么好处,顶多就是能让自己的将士吃饱饭,搞不好还得往里搭钱。 可如果不答应,临时再去拉人组建队伍耗费的时间精力也不少,且也和她的初衷背道而驰。 程掌珠沉默片刻,突然笑了,眼中露出真正的赏识:“是我小看你了。成交。” 现在情况特殊,容不得她另做谋划。 于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第一个女子运粮队应时而生。 这样一来,两支军队的运转就提上日程了。 绝大多数时间负责练兵的都是沈图南,偶尔程掌珠得空了也会跟过去瞧瞧。 但也只是瞧瞧。 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如果说前世的程掌珠还能有点战斗力,普通的小流氓近不了她的身,那今生她就好像跟被抽了力气似的,浑身绵软无力,跟普通的女子相比没什么不同,甚至气血还要不足。 程掌珠大口大口喝着五红汤,希望是自己想多了。 比起神威而言,玄武营这次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聚集了这么多人,其实已经在她的意料之外了。 他们的身体素质虽然算不上多好,但也绝对算不上差,只要用心操练,估计战斗力也一定非常可观。 几个月下来,那一招一式竟然也能练得有模有样。 晚上的时候军营里熬了酱豆给士兵们分着吃,红油酱豆里充满了酱油的鲜与辣椒的麻,就着馒头吃格外攒劲。 但程掌珠向来是吃不惯这些的,不只是酱豆,包括泡菜,咸菜之类的,反正只要是经过人为加工处理的或是腌制过的东西,她都不太喜欢吃。 总觉得里面有股发酵后所特有的怪味。 不知道是哪个营的小兵亲亲热热地往她手里也塞了一个,脸晒得黝黑,说话有些浓重的口音,一笑露出一口大白牙,以为她不好意思,又给她添了一大碗酱萝卜。 程掌珠尴尬地咬了咬唇,拿着个夹了酱豆的大白馒头吃也不是扔也不是。 好家伙,给的三样东西,没一个她爱吃的。 沈图南就是这个时候出现的。 他从程掌珠背后凑近,拿走了那块馍塞进嘴里大口大口嚼着,反手往她手里放了个刚出炉的牛肉烧饼。 “知道你不爱吃,吃这个。” 程掌珠的表情放松了许多,也没推拒,刚要吃下,就听到旁边一阵吵闹声,是个小兵讨人嫌地拿起厨娘烧饼举过头顶故意逗她。 那厨娘脸蛋圆圆的,很讨人喜欢,平常见人就笑,虽然不会说话,但是大家都很喜欢她。 那小兵其实也没什么恶意,只不过在军营里嘛,汉子比较多,没什么乐子,就只能找点好欺负的平常没事逗逗玩了。 沈图南脸都绿了,把程掌珠抛诸脑后,大步走过去,气沉丹田,上去就是一脚,“女孩的东西都抢,你是男人吗?你是畜生吧。” 程掌珠也皱了眉。 是了。 军队里面男女比例差距过大,有些贱了吧唧的男人无论怎么教怎么警告都死猪不怕开水烫。 想到这,她的脸色沉了下来。 在沈图南揍了那人一顿后,程掌珠火上浇油,定了新的法规,骚扰女子的,第一次发现就是五十军棍,第二次就直接赶出军营。 此法一出,果不其然又走了一部分人,其中玄武营占大头。 程掌珠并不意外。 女人和老人小孩这类弱势群体就跟照妖镜似的,是人是鬼,你看他对他们的态度就能窥出一二。 品行有问题的即便留在军营里未来也一定会酿成大错,要么背主要么惹祸,倒不如让他们趁早滚蛋。 这个命令下达的时候,有不少神威的骨干也在,看着雷厉风行的程掌珠和煽风点火的沈图南,彼此交换了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除此之外,还有个很严重的问题。 洛阳附近有铁矿、有工匠,但起兵之前不能大张旗鼓打造兵器……除非他们想现在就完蛋。 还有一点就是练兵可以,怎么练?在哪里练? 如果单在一个地方练,那兵是今天练的,老巢是明天被端的。 但打仗又必不可少这些东西。 怎么办怎么办…… 程掌珠愁得直掉头发,恨不得把兵书翻烂。 心想着难道还是自己学艺不精吗? 是自己读的书还不够多吗? 怎么一遇到问 题就束手无策了呢? 程掌珠有点受不了了,把门一锁,脸埋进被子里就开始哭,哭完继续想。 直到睡觉之前,程掌珠都在想破题之法究竟在哪里。 没想到的是,一觉醒来,她却突然觉得灵台清明,双眼放光地拿着纸笔写写画画,计划书初步成型时她已经写了一个半时辰了,眼前直冒金星,可心中的喜悦冲淡了这份疲惫。 程掌珠迫不及待地带着宣纸去找沈图南。 彼时沈图南正在和赵无涯说话,两个人看到穿着中衣、长发披散的程掌珠时都或多或少的露出了讶异的神色。 沈图南率先回过神来,解下外衫披在她身上,语气带着嗔怪,说:“怎么这样就出来了?是不是又没有好好睡觉?” 他说这话时语气太过温柔,尾音微微上翘,是个在撒娇边缘疯狂试探的音调。 浑然没注意到一旁的赵无涯抖了抖,像是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他一脸见了鬼的表情看着沈图南,心想着刚刚那死动静是怎么弄出来的? 少主的外衫会说话了? 程掌珠完全没有在意这些细节,双眼放光地拿着图纸跟他们一一讲解自己的思路。 她打算分三批进行练军的。 第一批是整个军队的核心三百人,其中半数以上由神威成员负责,日夜操练,充当军官种子,毕竟这些都是熟人,用起来心里更放心一点。 第二批是精挑细选的流民,程掌珠会从中选则一千人左右,现在适逢乱世,吃不饱饭的大有人在,程掌珠打算让他们充当玄武营的主力军,农忙时种地、农闲时练兵,对外只说是“护庄队”,这群人的忠诚度有在考量。 至于第三批则是一群十二三岁的少年,那些放弃参军的老将里有很多有了孩子,他们是愿意把儿子送进军营的,程掌珠对他们的安排也很简单,不练刀枪,专练识图、传信、放火。之后起势之时正是他们立大功之日。 具体问题具体分析,分类训练,避开照本宣科的陷阱。 她做到了。 程掌珠越讲越兴奋,甚至手舞足蹈,眼里满是对未来的憧憬与渴望。 沈图南忍俊不禁,可二人看她的眼神都带上了几分敬佩。 想到什么,赵无涯又问:“那兵器怎么办?” 程掌珠伸出一根手指晃了晃,讳莫如深的模样,说山人自有妙计。 其实说简单也简单,说难也不难,只不过说了他们也不懂,所以她就不想说了。 首先在选址上,程掌珠将作坊建在矿山附近便于取料的深山里,或规模庞大、人员复杂的庄园中,将它们表面伪装成普通的铁匠铺、炭窑或砖窑,甚至用祠堂、庙宇等公共建筑作掩护,同时效仿旧时权贵在地下修建密室,通过地道将分散的作坊在地下连成一片完整的兵工厂网络。 在那之后,通过多个不相干的代理人,以打造农具为名分头收购,再将收集到的废弃农具和铁器回炉重铸。采用流水线生产,规定每人只负责一个工序,并设置“墨家机关”的保险以防止技术外泄。 最后,她还打算在野外挖设隐秘的地下洞穴作为中转或长期储存点,同时在运输路线上布置流动哨和眼线,以便提前规避官府的盘查。 如此,她有七成把握能确保万无一失。 54. 没有闲着 与此同时,沈图南也没闲着。 当初分工合作是程掌珠提出来的,看她做得那么好,他也自觉不能掉链子。 有些东西是刻在骨子里的,即便泠落尘泥,即便被打入尘埃,也依旧不会改变。 再次站上校场,沈图南以为自己会生疏、会惶恐,可恰恰相反,他简直如鱼得水。 发号、施令、列阵,他信手拈来。 仿佛是天生的将星。 沈图南只觉得热血沸腾。 他会用自己的拳脚,谱写一个属于他们的新时代。 但问题也还是有的。 这是他时隔多年再一次独立领兵,手下有一批玄武营的混子,根本不把他放在眼里。 现在他偶尔也会带几支军队去匪寇作乱的地方保卫百姓,而在某次小规模遭遇战,有七名士兵临阵脱逃,导致侧翼暴露,损失十二人。 无一例外,都是玄武营的人。 按军规,逃兵当斩。 但一般将领只斩为首者,其余重责了事。 可现在在练兵初期就遇到了这种事,如果轻拿轻放,难免无法立威。 少年掌兵的时候他也遇到过类似的事。 而父亲则亲自给他上了一课。 面对临阵脱逃的懦夫,不是一人逃跑全队受罚那么简单。 他会将每个人的军籍、户籍、家庭住址、亲属关系全部登记造册。 一旦有人逃跑,惩罚的不仅是军中同袍,还包括其家乡的父母、兄弟,甚至族长。 逃跑者会被定性为“叛贼”,其家族在当地将永远抬不起头,丧失所有社会资源。这种“社会性死亡”的恐惧,远超死亡本身。 换言之,这是连坐制的高级玩法。 沈图南看着记录册良久,下令:七人全部斩首,首级悬挂营门三日。 四下皆惊。 更狠的是,他命七人所在小队的队长亲手执行斩首,并让全队列队观刑。 执行过程中,沈图南脸上始终没什么表情。 就好像那些所谓的“太残忍了”,“不至于吧”之类的抱怨声对他没有丝毫影响。 直到行刑结束,全场陷入死一般的寂静,沈图南这才幽幽开口。 “今日你们恨我。但日后若有人因逃兵而死,你们会更恨我。所以,我宁可你们恨我。” 即便表面上唯唯诺诺,可玄武营里还是有很多人是不太服他的。 因为他们总觉得玄武营是程掌珠一手建立的,虽然不怎么见她,但也轮不着沈图南一个毛头小子来指责他们。 更何况沈图南今年即便是按虚岁来算也就二十五六岁,哪里就能当他们的老大了? 不知谁说了沈图南和神威军的关系,玄武营的成员们讨论得更加热火朝天了。 是了,神威是他家的亲卫,一旦日后有了什么冲突,他也一定会下意识的偏袒神威那边的人。 可没想到没过多久,沈图南做的事却狠狠打了他们的脸。 那时候队伍已经很壮大了。 当时军中克扣军饷成风,中层军官层层扒皮。沈图南查到一个营的军饷被扣了三成。 由于玄武营本身的出身问题,沈图南当初是拨了一小部分的神威营正安插到玄武营里,让他们充当长官去教化那些士兵的。 可他没有想到老人竟然也能出问题。 沈图南看着提交上来的证据,闭上眼叹了口气。 当年在军中之所以能在短时间内就让自己“虎威将军”的名头名扬四海,没点手段怎么可能制得住他们。 所以这次,他不杀那个克扣的营正,而是推行连坐制: 一伍之中,一人犯错,全伍连坐。 一营之中,营正克扣,全营军官降一级,士兵罚饷三月。 推行当天,有一个小队集体抗议,沈图南命人将这小队全体鞭二十,队长鞭五十。 这还不算,被罚的军饷,他全部充公,用于犒赏表现最好的那个营——这一举措的目的非常明显:分化士兵,让他们互相监督、互相告发。 这样一来,沈图南张嘴吐出的话语就不再是冷冰冰的规则,而是通过分化创造利益联盟。 士兵们为了不受连坐,会自发监督身边人。 他还会公开奖励告密者,让告密成为一种被鼓励的“忠诚行为”。 在这样的环境里,人人互相监视,无人敢表现出退意。 当然,你不服也可以,不服就滚,没人惯你那些臭毛病。 这是沈图南原话。 嘴上抱怨不断,但是很显然,没多少人真的愿意退出——毕竟无论是哪个阵营,他们给战士们的待遇是真的好。 无论是过去还是现在,神威的军饷都是普通军队的三倍,粮饷从不克扣。 更重要的是,沈图南建立了一套清晰的军功晋升体系。 他保证,哪怕只是一个普通农户的儿子,只要敢战,十年内就能攒下一份家业,甚至获得低级勋官身份,成为村里人人羡慕的“老爷”。 这种看得见的阶级跃升希望,是种地的绝望感无法比拟的。 除此之外,沈图南麾下的军队有独立的军旗、军号,还花钱让人谱写了战歌——“麒麟血”。 他懂得如何将一场场残酷的胜利转化为全军上下可以共享的集体荣耀。 士兵们会觉得自己是“沈家军”的人,是这个无敌团体的一份子,这种归属感比金钱更具黏性。 神威的战士倒不是怎么意外,毕竟沈图南本身就是这种人。 他会亲自记住数百个百夫长、队长的名字和家庭情况。 谁的父亲病了,他会赐药; 谁家遭灾,会他出私产抚恤。 这种个人化的关怀让下级军官对他产生“士为知己者死”的强烈效忠感,成为他扎根在基层最坚实、最忠诚的节点。 恍惚之中,不少沈家军的老人都在他身上看到了沈老将军的影子——手段过人,且恩威并施。 其实神威一开始也不是这么死心塌地的。 毕竟都是活生生的人,谁能天生就只为谁效力。 说出来可能没人相信,战场上令人闻风丧胆的沈老将军沈铮,竟然意外的是个心细如发的人。 他秉持一个理念:最高级的控制,是思想 的控制。 后来的许多年里他也确实是这么做的。 他让士兵相信,为他而战,就是为正义、为保护而战。 南征北战的许多年里,沈铮把自己塑造成北境“守护神”的形象。 他告诉士兵,我们打仗不是为杀人,而是为了保护身后无数手无寸铁的百姓,让他们的父母妻儿不被异族屠戮。 每一次出征,都是一次“正义的远征”。 这样看来,沈图南的作战策略以及人心把控其实都是学的他爹的。 因为沈图南创造出了一个“退出法则”,即他构建的军规军纪可以抽象成一个概念,就是退出意愿其实是一个人惧怕成本、欲望收益和信念强度的总和。 在他的设计下,军队的氛围发生了变化。 最开始会通过威逼和利诱,尽可能地把军队所有人的欲望拉得极高,包括但不限于阶级跃升、荣耀等等——利益驱动下,人的潜能会被无限激发。 紧接着,通过一些宣讲和潜移默化的文化熏陶,把战士们的信念强度拉到最高,让他们觉得自己就是正义的化身。 二者叠加,就导致战士们的“退出意愿”被无限压低,甚至无限接近于零。 士兵们不是“不愿”离开,而是从灵魂深处被驯化到“无法想象离开”的程度。 自此,两支军队终于被他死死拿捏在掌心。 沈图南的惊世骇俗,不在于他杀了多少人,而在于他能让活着的人心甘情愿地把命交给他,还觉得是莫大的荣幸。 他这段时间常听到一些叔叔伯伯夸他有当面沈老将军的风采,沈图南只得苦笑。 他算什么东西,也能和父亲相提并论。 沈铮每年也都会填充一部分新鲜血液到神威之中,哪怕他们不是沈家的家生子,哪怕这会带来极大的风险。 他会筛选那些背景单纯、易于塑造的农家子弟,通过高强度的训练、共同的苦难和一次次的战斗胜利,将他们塑造成高度同质化的“沈家军”,形成强烈的集体身份认同。 退出,意味着背叛这个英雄的集体。 别看当初联系旧部的时候有很多主动退出的将士,实际上他们心底也憋着一股气,每每经过城南的军事基地都要默默看好久。 沈图南从没阻止过他们。 因为没有人有错。 他们想上阵杀敌,因为他们热血难凉,是个汉子。 可他们无法弃妻儿于不顾,因为他们是个人。 所以,他们没有错。 那个已经有了孩子的大哥第一次看到这场景时愣了半天,手指贴合裤缝,松了又紧,紧了又松,半天,才眼眶红红地说了一句:“你做的很好。” 沈图南笑了。 父亲已经把现成的军队操练模板捧到了他面前,要是这都做不好,那他才是天下第一的废物。 看着面前训练有素的神威阵营,沈图南微微出神。 如果不是出了大变故,如果不是主心骨的陨落,神威将会是青史留名的一支军队。 思及此,他垂眸,叹息一声。 总不能让他们毁在自己手里。 55. 给点甜头 考虑到以后就没什么时间了,程掌珠还是决定把话和沈图南先说清楚。 直到现在,她也不能百分百确定沈图南是发自内心的喜欢她。 第一次觉察到他感情的时候才十多岁,以一开头的年龄,哪里知道什么叫喜欢呢? 什么最爱的人,什么矢志不渝,什么永志不忘,不过是你对“他”这个载体渡上的一层光罢了。 但凡相处的时间久一点,他在你心里就下凡了,你也不会再执着于一人了。 所以程掌珠也总是以这个理由不断地把他推远。 她不敢相信,也不愿相信。 可是经历了前世之后,她能够十分精确地明了一点: 沈图南确实是真心喜欢她的。 但这份感情在他们真正确定关系了之后还能不能继续保持,又能走多远,她实在是没有什么把握。 毕竟人心易变这个道理她比谁都清楚。 不然前世就不会被一手提拔起来的人背刺,直到现在都没有头绪究竟是谁做的。 程掌珠拉他到没人的地方,斟酌了许久才终于抬头,“你记不记得前几年咱们没钱的时候,我们吃早餐。我很爱吃一家人的流沙包,后来打听到成本价三文一个,他们卖给咱们的却是两文一个,我因为这件小事开心了很久,觉得自己赚了。” 听到流沙包,沈图南的表情凝滞了片刻,不知道她为什么突然提到这个。 回想起当年那饥寒交迫的日子,眼里却染上了几分笑意。 只身一人流浪回大雍的很长一段时间,他活得连条狗都不如。 就连他自己也说不清他为什么要回来,目的是什么,意图为何。 他像是一抹游魂,孤零零地游荡在世间,只有在见到被尸体掩埋的程掌珠时,眼里才有了一点光亮。 对于沈图南来说,她意义非凡。 她是连接自己的过去和未来的纽带,更是他从头至尾唯一喜欢过的女人。 所以,他没办法不管她。 更没办法接受她死在自己面前。 过往那些被遗忘的细节突然清晰起来,清晨的阳光,程掌珠亮晶晶的眼睛,还有那热腾腾的流沙包。 “我……” 声音哽住,沈图南眼眶瞬间泛红,“我想起来了,那家店在街角,早上总是排很长的队,你每次都要吃三个,我们……我们真的很开心,就因为那一文钱的差价。” 后来突然有一天,那家店涨价了,涨成三文钱一个,程掌珠回到家中就把脸埋在被褥里大哭了一场。 被子暖洋洋的,有阳光的味道——是沈图南每月按时晾晒的结果。 看着哭得崩溃的程掌珠,他第一反应是出了什么大事,心疼得不行,赶紧问她怎么了。 程掌珠如实告知,说流沙包涨了一文钱,她受不了这个气。 沈图南愣住。 哭笑不得。 心想着这小丫头气性怎么那么大呢? 但他也明白,不只是因为这个。 还因为那是当时的他和程掌珠能抓住的唯一一点甜了,却也被那样轻易摧毁。 “你知道吗?那个流沙包的事,我一直记在心里。那时候我就发誓,总有一天,我要让你不用再为了一文钱哭,要让你能毫无顾忌地吃任何你想吃的东西。” 沈图南稍稍松开她,双手捧着她的脸,目光灼灼,“包括……毫无顾忌地爱我。” 程掌珠心头一跳,陷入茫然。 前世今生,这是他第一次对她表明心迹。 像是被人当头一棒,她半天没反应过来。 抿了抿唇,程掌珠努力使自己保持镇定,“这就是我接下来想说的东西了。” “我想说,太廉价的东西,太容易得到的东西,人总是不会珍惜,你也是,我也是。” “所以……” 她捂住眼睛,“我是说,对于你来说,我其实就是那个唾手可得的人,太容易得到,也太过廉价。而面对着我这个本应被你拿捏,却硬生生脱离控制的人,你心有不甘,所以才会……” 越听,沈图南越是脸色惨白。 他不明白自己的一片真心怎么在对方眼里就成了千回百转的算计。 还是说在她心里他就是如此卑劣不堪的人? 沈图南心中一阵刺痛。 他只觉得心疼。 归根结底还是他没做好,才让程掌珠没有安全感至此。 沈图南用拇指轻轻摩挲着她的脸颊,声音低沉而真挚,“我从来没有觉得你廉价,或者容易得到。相反,我觉得……我才是那个不配的人。” “那天晚上……之后,我本可以找你,却不敢。我怕你恨我,更怕你不恨我,怕你只是……将就。” 他说的某天,是他之前给程掌珠摘荷花,还吻了她的那一次。 其实他做了之后就后悔了。 后悔太过冒失,后悔…… 应该在她睡着的时候再亲的。 怎么就没忍住呢? 沈图南懊恼不已。 可这依旧没阻挡他大半夜再次神不知鬼不觉地摸进程掌珠的房间里,摸摸手、摸摸脸,接着变态似的发出一声舒服的喟叹。 当时白天的程掌珠面对这种情况意外的很蠢,只以为他也被晒晕了,被占便宜竟然还在想着帮他找借口。 现在回过味来想骂他也已经来不及了。 程掌珠鼻子不太舒服,闭了闭眼,眼角泛起淡淡的粉。 那副样子,活像是被欺负得要哭不哭了似的。 所有的伪装和克制在一瞬间崩塌殆尽,沈图南将她紧紧拥入怀中,声音带着些许颤抖,“别哭,求你……我知道我混蛋,这些年我一直混蛋。但不是因为不珍惜,而是因为……太珍惜,反而不知道该怎么面对。” “我知道现在说这些很自私,可我不想骗你,也不想骗自己。” “我第一次吻一个人,是你。” “掌珠,那不一样。” 沈图南声音发闷,额头抵着她的手背。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带着一丝苦涩,“我很怕。” “怕一伸手,就会把你弄坏。” 程掌珠的手僵在半空,一时之间不知道应该回抱他还是推开他。 沈图南低下头去,不敢看她的眼睛。 这话不是夸张。 他对程掌珠的感情如同燎原之火,越来越无法控制,他生怕那股控制欲和占有欲再次袭来,会驱使他做出什么不可挽回的事。 那股隐秘的情绪控制着他想要把程掌珠吞吃入腹,想要在她的锁骨狠狠咬下自己的标记,想要把她按在地上,用自己的嘴巴丈量她脚腕上的那颗红痣。 还有…… 还有…… 还有好多。 可他明明不想伤害她的。 感觉到程掌珠愣住,沈图南心中一阵忐忑,缓缓松开她,双手却依然扶着她的肩膀,目光中是从未有过的脆弱和坦诚。 “……淮城一战后,我就活在一个虚伪的世界里,所有人都在演戏。我以为我也能一直演下去,直到再次遇见你……” “那天傍晚,是我第一次失控,也是第一次……不想再演。可我却不知道该怎么处理这种失控,怎么面对真实的自己,还有……真实的你。” 沈图南的声音骤然拔高,带着惊慌与执拗,眼眶泛红,“珠儿,我珍惜过,现在也在珍惜,未来也会一直珍惜下去。” “那时候两文钱的流沙包,是我拼尽全力能给你的最好的东西,未来我可以给你全世界,却唯独不想弄丢了你。” “求你,别把我们的过去都当成廉价的东西。” 程掌珠呆呆地伫立在原地好久,最终,还是缓缓地点了点头。 她想 ,她是愿意的。 人这一辈子能有多长呢? 要不就试试吧。 反正她光脚的不怕穿鞋的,他敢背叛自己,那她就有法子让他四肢尽断被扔进暗娼馆度过一生。 毕竟,她是程掌珠。 程掌珠永不委屈自己。 正式在一起之后沈图南才发现,程掌珠实在是个很不解风情的人。 在女孩子中间里算少见的。 他突发奇想,中午的时候躺在她身边哄她睡觉,不时的帮她掖掖被子理理头发,察觉到她不太安稳,沈图南就轻轻拍她,像小时候母亲和嫂嫂对他做的那样。 却没想到程掌珠忽然从他怀里探出头,小脸被捂得红扑扑,细声细气地说:你能不能别再打我了?” 沈图南:…… 他沉默下来,然后气笑了。 他好像能体会到面对着轴得跟铁柱似的大哥时,大嫂那种无能为力又气得说不出话来的感觉了。 “那我亲你是不是咬你,喂你吃饭是故意害你,生病给你喂药是想药死你?” 沈图南平生第一次觉得无语。 程掌珠抿了抿嘴,装鹌鹑。 他有些绝望。 心上人是个木头,这么下去什么时候才能再进一步啊。 日子一天天过去。 有了目标就有了盼头,从那之后程掌珠的每天过得都很充实,踩点、巡视军营、拉拢民心,交流感情,她第一次觉得忙中有序是这么幸福的一件事。 赵无涯已经不知道是第多少次看到沈图南去集市上买了一堆乱七八糟的肉,偏偏还宝贝似的捧着,不时还傻笑两声。 他以为是用来鼓舞人心的,欣慰极了,“怎么买了这么多,是把所有人的喜好都记住了吗?” 沈图南不好意思地笑笑,“我记得的,掌珠喜欢吃猪头肉,你喜欢鸡尾尖,几个老将喜欢牛胸骨。” “那你带的这是……” 他害羞地抿抿嘴,“全是猪头肉。” “……” 赵无涯茫然。 赵无涯不可置信。 赵无涯恨铁不成钢。 “她确实是答应了跟你在一起,但是既不让你亲更不让你抱,半年了你俩还停留在牵手的阶段,哥们你图啥啊。” 沈图南被赵无涯问得一怔,下意识地攥紧了手里的菜刀,眼神有些闪烁。 脑海中闪过这半年来和她相处的点点滴滴。 程掌珠的笑容、程掌珠的撤娇、程掌珠偶尔的小脾气…… 还有程掌珠始终保持的那道防线。 沉默片刻,他的声音低了下来,却带着一丝自己都没察觉的坚定,“我……我图她开心。而且,我们的关系……不是你想的那样。” 但沈图南心里其实也有点发虚来着。 就如同无涯所说的那样,媳妇不管和野狗有什么区别。 他始终没有感觉到程掌珠对他的感情有多浓厚,一厢情愿似乎是板上钉钉的事。 思及此,沈图南自嘲地苦笑两声。 就连赵无涯这种大老粗都看出来了。 为了避免给程掌珠带来麻烦,对于她的身份,他也只说是幕僚。 他不想让程掌珠身上莫名其妙的就被套上了主将夫人这一名头。 在做他的人之前,沈图南更希望程掌珠首先是她自己。 他想要等程掌珠彻底喜欢上他,如同他喜欢程掌珠一般喜欢他的时候,再和她真正意义上的在一起,让天下人都知道的那种。 这话不知怎的就传到了程掌珠的耳朵里。 她的心里没来由地觉得很温暖。 想了想,虽然现在还没有办法彻底接受他,但是偶尔给点甜头,程掌珠还是能够做到的。 所以在私下没人的时候,程掌珠偶尔也会夸夸他,抱抱他。 但也仅限于此了。 56. 醍醐灌顶 那人叫邓远,小的时候还抱过他。 当年具体的职位是什么已经记不得了,但他现在是洛阳以东、郑州一带的防御使。 沈图南当天喝了一夜的酒,垂眸思忖着什么。 杀,还是不杀,这是个问题。 杀,意味着沈图南在正式起兵前,先斩断了洛阳东面的第一道屏障。 这个人死后,消息传到朝廷,他们会知道“沈图南在洛阳一带活动”,但来不及反应,也就是说,这可以为后来造反赢得关键的时间差。 但同时也有打草惊蛇的可能。 不杀,也许就错过这么好的时机了。 沈图南长叹一声,揉了揉太阳穴。 他想选前者。 因为他自认为无论是自己还是掌珠,都不需要“朝廷审判”的授权。 如果可以,他想用自己的方式完成复仇的第一步 想到和程掌珠商定好的造反日期,想到那些仇怨,又想到现在手中的底牌,沈图南觉得是时候了。 然后就非常果决地带着一小队亲卫去郑州报仇去了。 程掌珠本来想阻止他,可后来一想又实在没有必要。 那位当年是查案的具体执行人,伪造证据、抓人、抄家都是他干的。 他的位置在洛阳和潼关附近,杀他属于“清理后方”,即便很可能会惊动潼关守军。 此人掌握当年构陷的完整证据链,杀他之前可以逼问口供,为日后“平反”积累材料。 再加上造反也就是几个月之后的事了,程掌珠索性没再阻拦他,只叫他万事小心。 临走的时候还千叮咛万嘱咐,叫他一定不要心慈手软。 她自认为沈图南性子太过温和,生怕他顾及旧情。 沈图南乖乖点头,整个人都散发着一种“温和稳重”的气场,像是个好宝宝似的。 赵无涯背着包袱,看着这俩人,惊恐地瞪大了眼。 那些话听在耳朵里,他只觉得一阵恶寒。 心慈手软这个词和他们主帅是否有些太不匹配了呢? 咱就是说有没有一种可能,沈图南本来就是个心狠手辣的主呢? 羌国的战俘营里,哪怕是天王老子来了也得蜕一层皮,可偏偏沈图南竟然全须全尾的回来了。 要知道羌国人恨他恨得牙痒痒,但凡落到他们手上,不把沈图南挫骨扬灰都算是轻的。 可他就是活生生的回来了。 其实这只能说明一件事,即便心神俱震,沈图南也照样不是什么好鸟。 在维护自己利益方面,他比谁都精明且有手段。 这么想着,在沈图南去和下属交代后续练兵事宜的时候,赵无涯也真的趁此机会问了程掌珠这个问题。 程掌珠看他跟看傻子一样,说你瞎说什么呢,你们主子才不是那种人,再让我听到你编排他看我揍不揍你就完了。 要她来说的话,沈图南像什么呢? 程掌珠歪头想了想,大概是一朵纯白无瑕的莲花。 即便是在淤泥里也依然香远益清,亭亭净植。 赵无涯的表情有一瞬间的扭曲。 这怎么还有人给他主子造好谣呢? 程掌珠皱眉,觉得全世界的人都在针对沈图南。 怀璧是这样,赵无涯也是这样。 “你忘了吗?在他十九岁那年,敌军降将夜半自尽,留书忏悔。将军叹其有羞耻心,厚葬之。” 那年她还在专心学习和练舞,虽然很烦那种天之骄子似的沈图南,可也发自内心地敬佩。 君子坦荡荡,小人长戚戚。 能够尊重敌人的人格,怎么不算胸怀坦荡呢? 不提这事还好,一提,赵无涯的脸色更复杂了。 是,那句话是挺出名,也确实是出自于沈图南之口。 可问题在于那是沈图南特意让人给他造的势,以此来给自己博美名。 不知是父亲朝中政敌的缘故还是真的有人目睹了他的手段,说他心狠手辣,睚眦必报的人如同雨后春笋般冒了出来,这可把沈图南愁的不行。 名声太差,哪可能会娶到媳妇。 沈图南心想着这样可不行,所以干脆花了点钱让人美化了一下故事,说自己有多善良,即便对方将领曾经想取自己的人头,他也还是好心地将他厚葬了。 可事实究竟如何呢? 那时沈图南已完全掌控军队,手段从“□□消灭”升级为“诛心”——让你死,还要让你觉得自己该死。 一场大战后,敌方副将投降。 此人手中沾染过不少北境边民的鲜血,但既然投降,按惯例应优待。 在两军对峙阶段,沈图南就已经通过细作和降兵,把周桓的个人信息摸了个底朝天: 周桓出身贫寒农家,靠战功一步步爬上来,极度自卑又极度自负,有一个十二岁的独子,视若珍宝,留在后方老巢。 好像挺可怜的。 只可惜跟他没关系。 沈图南设宴款待降将,席间推杯换盏,言笑晏晏。 酒过三巡,他忽然叹道第一问:“周将军,你从一个小兵爬到今天,杀了多少人?” 周桓沉默片刻:“记不清了。” 这倒也是。 沈图南如果不是有大哥和爹爹撑腰,想从小兵到将军估计还得个三四年。 眼前这人大概三四十岁,从泥腿子走到如今的地位,已是相当的不易。 沈图南点头,语气平静:“我也记不清了。但有些人的脸,我忘不了。比如三年前,你屠的那个村子——有个孕妇,你亲手剖了她的肚子。” 周桓脸色骤变,下意识想站起来。 沈图南没动,捡了两粒花生米扔进嘴里,胡乱地嚼了嚼,继续说:“那个孕妇,是我奶娘的女儿。她那年十九岁,怀胎八个月。” 帐篷里死一般的寂静。 这话其实是在放屁。 沈母疼他疼的不行,天天“心肝肉”的叫,前三岁的时候甚至都没怎么让他下地走过路,即便有奶娘也从没用过。 他又如何会有奶娘。 可沈图南还没完。 他语气温和,像在拉家常:“周将军,你有儿子是吧?十二岁了?听说武艺不错。” 周桓的眼睛开始充血:“你……你想怎样?” 沈图南喝了口茶,淡淡道:“我不想怎样。我只是在想——如果有一天,有人杀了你儿子的娘,你儿子会怎样?” 这是一个无法回答的问题。 周桓的手在发抖。 营帐外的风呼呼的刮,夹杂着几声猫叫,又也许是孩子的啼哭。 沈图南突然笑了。 脸上的肌肉松弛,眼睛微眯,颇有少年气。 那时的他皮肤虽然算不上多白,可在一群凶神恶煞的汉子里算是最眉清目秀的那一个。 尤其沈图南笑的时候是用眼睛在笑。 嘴巴只是微微上扬,是一个温和而得体的表情。 即便那模样看得人直起鸡皮疙瘩。 他突然站起来,走到周桓身边,手搭在他肩上,声音很低:“周将军,你是想让你儿子知道他爹是个屠杀妇孺的人,还是想让你儿子觉得他爹是个英雄?” 周桓冷汗直流。 这一问是最后一刀,不是要他的命,是要他的“自我”。 沈图南是在威胁他。 的确,作为俘虏,朝廷理应优待他——前提是他没有干那些伤天害理的事的话。 周桓本来还想挣扎,可看到沈图南似笑非笑的脸,他就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 他知道,沈图南没想让他活着出去。 要么,他今天死在这里。 要么,明天他坑杀妇孺,丧尽天良的事就会传 的大街小巷哪哪都是——他儿子估计也活不成。 沈图南把一封信和一把匕首放在桌上。 “你放心,本将不会杀你。降将受优待,这是规矩。这封信你拿着,凭它可以到任何一座沈家军的城池领一百两黄金,足够你隐姓埋名过完后半生。而这把匕首……是给你自己的。” 他转身往帐外走,到门口时停下,侧头说了一句:“将军好好想想。你是想活着,然后一辈子被人在背后指指点点;还是想死了,让你的儿子逢人就说——我爹是个将军,他战死沙场,是个好汉。” 这话像是个诅咒,狠狠扎进那男人的心窝。 所有上过战场的人都有这个通病,因为杀的人和造的孽都太多了,晚年噩梦缠身,早早病逝的人不在少数。 当年究竟为什么要杀那个女孩,他其实已经记不太清了。 也许是因为见色起意,又也许是和孕妇欢好能够满足他某种不为人知的私欲。 但此刻,多年前的报应终于回旋到了他自己身上。 人总要为自己做的事付出代价的,不是吗? 当夜,降将自尽于营中,留下遗书:“无颜苟活。” 从那天起,人们对于沈图南的称呼就多了起来。 自己人当年叫他沈帅或是沈小将军,背后就叫他笑面虎。 敌军直接叫他万人坑或是鬼见愁。 又因为他是在北境一战成名的,后来的许多年里,北境流传一句话:“玉面一笑,阎罗点名。” 意思是沈图南对你笑的时候,你已经是个死人了。 所以,看着一脸懵懂而又愚蠢的程掌珠,赵无涯叹了口气。 算了。 人各有命。 希望知道沈图南真面目的那天她哭的不要太大声。 十七个人,换了五身衣裳才混进郑州城。 沈图南走在最前头,歪戴着一顶破毡帽,嘴里叼着根枯草,敞着怀,露出一截缠满绷带的胸膛。 他走路的姿势都变了——不是那个在沙盘前指点江山的沈将军,而是街边赌坊里输了钱耍赖的泼皮。 其实也算是本色出演。 据说,只是据说,沈家祖上、大概是他太爷爷那辈好像娶了个土匪头子当婆娘,以至于他爷爷也有股子匪气,张嘴就是“他狗娘养的”,闭嘴就是“格老子的”。 但具体是真是假也无从得知。 “爷,到了。”赵无涯凑上来,哈着腰,声音不大不小。 沈图南抬眼看了看邓府的门楣。 三年前还只是个五品都监,如今这宅子,比他在洛阳的临时行辕都气派。 “围着转一圈。”他啐掉嘴里的草棍。 十七个人散开,像水渗进沙子,无声无息地融进了郑州城的街巷。 邓府坐落在城东梧桐巷,整条巷子就他一家。 前门有两尊石狮子,四个看门的家丁,腰里都别着短刀。 后门有两个婆子守着,旁边是后巷,通菜市。 东墙挨着隔壁赵家的花园,墙高三丈,墙上嵌着碎瓷片。 西墙最矮,但墙外是条死胡同,一旦被堵住就跑不掉。 赵无涯回来汇报时,沈图南正蹲在巷口的茶摊上喝茶。 茶是粗茶,碗是豁了口的,他却喝得跟品御酒似的。 “西墙最矮,但那是死胡同。”赵无涯压低声音。 沈图南没接话,眼睛盯着邓府门口进出的人。 一个采买的管事带着两个小厮,正推着板车出去。 半个时辰后回来,板车上装着米面肉菜。 “明天什么日子?”他忽然问。 赵无涯一愣:“八月十四。” “后天中秋。” 沈图南站起来,拍拍屁股上的土,“邓远要过节的,明天采买的东西只会更多。” 赵无涯醍醐灌顶。 57. 一语成谶 “从西墙进。”沈图南补了一句,“死胡同怕什么?进去的路只有一条,出来的路可不止一条。” 八月十五,辰时。 邓府后巷来了六个推板车的“苦力”。 领头的是个疤脸汉子——那是赵无涯贴了假疤。 板车上堆着整扇的猪肉、成筐的鱼、几坛子“状元红”。 后门的婆子照例拦了一下。 “哪个铺子的?以前没见过你们。” 疤脸汉子赔着笑:“张记肉铺的。张掌柜今天忙不过来,让俺们先送。邓爷要的量大,张掌柜说了,以后都让俺们送。” 婆子探头看了看板车上的东西。 猪肉是上好的五花,鱼还在蹦,酒坛子上的红纸写着“状元红”三个字。 “进去吧,送到厨房。别乱走。” “好嘞好嘞,不敢乱走。” 六个人推着板车进了后门。 沈图南在最后,低着头,帽檐压得低低的。 板车上没有猪肉——最底下藏着短刀,上面盖着两层油布,油布上铺着薄薄一层菜叶。 到厨房这一路,沈图南在数。 从后门到厨房,经过两个月亮门,三处转角。 每个转角都有人——一个扫地的、两个闲谈的丫鬟、一个靠在廊柱上打盹的小厮。 全是暗哨。 邓远这三年的胆子,都用在防人上了。 他嗤笑一声。 厨房里热火朝天。厨子们在准备晚上的家宴,谁也没空搭理这几个送菜的。 沈图南搬完最后一筐鱼,没从原路出去,而是闪进了厨房后面的小院,赵无涯紧随其后,剩下的四个人继续推着空板车往后门走——出去报信。 小院里堆着柴火和杂物,有一道窄门通往后花园,门没锁。 沈图南推开门的瞬间,一个丫鬟从花园那头走过来。 四目相对。 丫鬟愣住,张嘴就要喊。 赵无涯已经到她身后,一手捂住她的嘴,另一手的短刀抵在她腰上。 “别出声。”沈图南的声音很轻,像哄小孩,“我们就找人,不伤你。你告诉我,邓远在哪儿?” 丫鬟岁数还小,也就十一二岁岁,一双杏眼瞪得滚圆,像是被吓到了,浑身直抖。 面前的哥哥又高又壮,像是个巨人,感觉一拳能打死十个她。 天知道她只是来送个点心,怎么就碰上这群活祖宗了。 沈图南叹了口气,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既不会让她觉得冒犯,也不会让她听不清自己说什么。 他从袖子里摸出一小块碎银子,轻轻塞进她手里,全程手指都没有碰到她的皮肤半寸。 “别怕。你就当……做了一场梦。” 一个小孩,哪里见过这种阵仗。 她只觉得自己要死了。 哆嗦了半天还是说不出话,只伸手指了指花园深处。 沈图南的眉眼一弯。 他如约松开她,赵无涯也收了刀。 然后变戏法似的掏出一块枣泥糕塞进她嘴里,轻轻拍了拍她的脑袋。 笑容让人如沐春风。 如果不是衣摆染血的话。 丫鬟跌坐在地上,捂着嘴,眼眶里全是泪。 “走吧。” 沈图南没回头。 赵无涯跟在后面,迟疑了片刻,低声道:“她会报信的。” “不会。” 沈图南头也不回,“她不知道我们是谁,也不知道我们要干什么。而且——她手里有银子。拿了银子报信,她怕说不清。” 赵无涯沉默了片刻。 这种对人心的拿捏,他在沈图南身上见过太多次了。 可怕的是,每次都对。 正如他所料,邓远在花园的凉亭里。 中秋家宴还没开始,他一个人坐着,面前的石桌上摆着茶,手里捏着一串佛珠。 沈图南从花丛后走出来的时候,邓远手里的佛珠断了。 珠子噼里啪啦落了一地。 即便乔装打扮得像个“二流子”,即便那人走路的姿势发生了变化,可他还是一眼就认出了那人。 怎么会认不出呢? 那人的背影,他看过千百遍。 “好久不见,邓都监。”沈图南把“都监”两个字咬得很重,因为邓远现在是“防御使”了——比都监高两级。 邓远心神俱震,但脸上挤出了一个笑。 他想喊人,可庭院内大概有七八个生面孔。 只要他敢动,下一秒就能被砍成臊子。 “主……”他想叫主帅,可看到自己半新不旧的官服,又觉得自己没有资格,只得结结巴巴道:“沈……沈公子。” “你……你怎么来了?来来来,坐,喝茶——” 他想起身招呼沈图南坐下,可也不知是心中有鬼还是别的什么,差点把桌子带倒。 在他跌倒的前一秒,沈图南扶了他一把。 那双大掌格外有力,哪像是受过千刀万剐、被人钉穿琵琶骨当畜生圈的样子。 恐惧到达了顶峰,邓远难受得只想吐。 可沈图南就像是看不到似的,一掀衣袍,大马金刀地坐在主位,拿起一个杯盏把玩,皮笑肉不笑,“伯父小心,当心天黑路滑,阴沟里翻船。” “这次来除了拜访伯父以外,我是来问您一件事。您说,当年沈家的案子,是谁让你递的折子?” 邓远的脸白得像纸。 他没想到沈图南会这么直接。 “我……我不懂您在说什么……沈家的案子是朝廷定的,我一个小小的都监……” 沈图南几乎是一瞬间挪到了他面前,两个人离得不到三尺,他一抬头就能看到沈图南阴沉如墨的脸和充满杀意的瞳仁。 是直直射进人心里的,恨不得把他千刀万剐的狠厉。 “邓远。” 他叫他的名字,声音不大,“你还记得沈家的老管家吗?那个被你打断腿、扔在乱葬岗的老头?” 邓远的嘴唇在哆嗦。 “他还活着。” 沈图南说。 这是假的。 老管家三年前就死了。 “他说了什么,你知道的。” 邓远的腿彻底软了,“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沈公子!沈公子饶命!不是我!是上面让我干的!折子是上面拟好的,我只是抄了一遍!真的!求求你——” 沈图南蹲下来,和跪着的邓远近在咫尺。 他伸手拍了拍邓远的脸,像拍一条不知所谓的狗。 “我知道。” 邓远愣住了。 “我知道不是你主使的。” 他的声音忽然变得很温柔,温柔得让人起鸡皮疙瘩,“我来找你,不是因为你递了折子。” “那是……为什么?” 沈图南缓缓直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须臾,笑了。 那个笑容,让邓远想起了多年前沈家满门抄斩的那天,这个少年被人从死人堆里拖出来,浑身是血时,也是这样笑的。 “因为你在上面签了你的名字。”沈图南说,“签了,就是你干的。” 邓远的瞳孔骤缩。 “而且——”他突然抽出腰间的短刀,在指尖转了一圈,“我需要一个人,让旧部们知道,我开始讨债了。” 刀光一闪。 没有第二刀。 他不配。 赵无涯从暗处走出来,看了一眼地上的人,面无表情地扯下桌布,盖了上去。 “撤。” 中秋的月亮很圆。 沈图南走在郑州城的街道上,身上没有一滴血。 他换了一件干净的青衫,毡帽换成了方巾,看起来像个赶考的书生。 赵无涯跟在他身后半步。 他常常觉得神奇。 他们这位主帅,身上能同时出现匪气和书卷气两种气质,并且能奇迹般地把他们中和得很好。 实属难得。 但,终归还是有所不同的。 年少练兵时沈图南也会和兄弟们光着膀子到处躲懒,一到休息的时候一群半大小子四仰八叉地躺在地上和桌子上翘着二郎腿,不着四六地拉着嗓子举着个破碗让督军“给点钱”。 当时朝廷下派的监军使和司马都监脸都绿了,问他们究竟是朝廷的正规军还是地痞流氓,怎么这么不成体统。 当时的沈图南是怎么做的呢? 哦。 他是演的最起劲的那个,甚至还去摸那个监军使的脸,嘴里振振有词,说“监军颇具姿色,都监风韵犹存,统统赏赐给我嫂嫂”。 此话一出,军营里爆发出震天的笑声。 他们早就看他俩小白脸不顺眼了。 拿着鸡毛当令箭,真以为自己是什么好鸟。 那时的沈图南神采飞扬,即便被威胁说他侮辱朝廷命官,他们一定会如实禀报给皇帝,他依旧面不改色。 谁在乎。 皇帝和他爹可是过命的交情! 可现在…… 赵无涯看着沈图南一晃一晃的高马尾,在心里叹息一声。 终究,今时不同往日。 剩下的人已经分头出城了。 有的扮作商贩,有的扮作走亲戚的,有的干脆翻墙,约定在城外三十里的土地庙碰头。 “将军。”赵无涯忽然开口。 “嗯。” “邓远说的上面……您信吗?” 沈图南停下脚步,抬头看了看月亮。 “信不信不重要。”他说,“重要的是,他知道的就这么多了。再多,他也不够格。” 赵无涯没有再问。 两人一前一后,汇入了中秋赏月的人流。 郑州城的灯很亮,亮得照不见城东梧桐巷里那盏刚刚熄灭的灯。 没人知道,就在今夜,邓家被灭门。 这样说倒也不是很准确。 因为沈图南十分冷静地“处理”了邓家全家——他杀光了将领全家老小,但唯独留下了邓远七岁的嫡子。 不仅如此,他还将那孩子带回了洛阳,安排人教他武功、兵法。 所有人都以为他“大发慈悲”。 只有他的心腹知道:这个孩子长大后,会成为一把“刀”——一把指哪打哪的刀。 而沈图南,将会是握刀的手。 他对赵无涯说:“杀了他,他父母会在地下恨我。养着他,他会活着感激我。等他长大,他会心甘情愿替我去杀那些我不愿杀的人。” 想了想,沈图南歪头,露出一个恶劣的笑。 还有什么是养仇人的孩子做自己的爪牙更让人兴奋的事呢? 赵无涯看着笑容扭曲的沈图南打了个哆嗦。 是了。 他家主帅就是这种人。 在沈图南十六岁的时候,军中有三个百夫长,是父亲旧部,资格老、脾气大,明面上听令,私下阳奉阴违。 沈图南若直接处置,会被骂“忘恩负义”。 可有一次他们直接导致了五个平民的惨死。 忍无可忍,无需再忍,沈图南打完故意设计让三人去执行一项“看似简单”的任务——押送粮草经过一段“太平路段”。 实则早已放出消息,引敌军来劫粮。 三人果然遇伏,全军覆没,只剩一个活口逃回来。 探子回来上报“遭遇敌军主力”时,沈图南当众叹息:“三位叔叔为国捐躯,本将痛心疾首。” 表面上那次运粮遭遇了敌军偷袭,三位老将力战而亡,将军亲自为他们扶灵,还抚恤了家属。 人人都说将军仁厚。 可实际呢? 沈图南转头就毫不犹豫地提拔了自己的心腹填补空缺。 所以,面对着始终把沈图南当成良善之辈的程掌珠,赵无涯只觉得头痛。 一个披着羊皮的狼,一个大愚若智。 他想,这俩人之后估计还要经历不少波折。 谁料多年之后,一语成谶。 58. 慎重点头 一到洛阳境内,赵无涯就眼睁睁的看着沈图南像是突破了什么结界一般,身上的冷硬肃杀如同柳絮般被吹散,眼睛亮晶晶,耳尖微红,如乳燕投林般迫不及待地往家赶。 赵无涯:…… 他是真的服了。 这人变脸比翻书还快。 程掌珠没想到他们回来的这么快,一脸讶异。 走的时候两手空空,回来的时候倒是大包小包。 沈图南递过一个牛皮纸包,拆开来是一叠色泽橘红的柿饼,上头挂满厚厚白霜,中间竟还嵌着一整颗核桃。 “荥阳的柿子,夹核桃的。”沈图南故作镇定地捏了捏手心,甚至还在有意无意地凹造型,坐在她旁边的蒲团上,把包着柿饼的油纸塞进程掌珠手里,“那边人这么吃,倒也还行。” 程掌珠捏着柔软的柿饼咬了一口,甜味在舌尖缓缓化开,没有多涩,反而满满的都是那种厚重而绵密的甜。 她忍不住弯了眉眼。 这人刚从腥风血雨里回来,手上却干净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连指甲缝里都没沾灰,却只带了这么一包甜食。 意图很明显,就是来邀功的。 程掌珠也很给面子地吃了大半包,笑眯眯地哄他,“阿煜好棒!喜欢阿煜!阿煜真好!” 你看,这人总是这样。 爱他的话她张口就来,爱他的事她一个不干。 沈图南心知肚明。 可他惯会哄自己。 听到程掌珠的夸赞,他的嘴角不自觉地上扬,连眼底都满是笑意。 伸手轻轻揉了揉程掌珠的头发,沈图南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就你嘴甜,”顿了顿,像是想到了什么,语气里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试探,“那……你光说喜欢我、爱我,什么时候能让我亲一下?” 话一出口,他的皮肤就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红。 会不会……太早了? 掌珠会生气吗? 沈图南恨不得咬掉自己的舌头,又实在觉得这是个千载难逢的好机会,只能梗着脖子眼巴巴地看着程掌珠。 程掌珠犹豫了一下。 前世今生其实她都没有和什么男人有过特别亲密的接触。 ……除了那个人。 现在猛然给她来这么一出,其实是有点不太适应的。 可是既然都已经确定关系了,有许多事,好像都是水到渠成的。 程掌珠似乎没有拒绝的理由。 “……好吧,但是……不可以乱来哦。” 沈图南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像是得到了梦寐以求的礼物,激动得差点从蒲团上跳起来。 程掌珠猝不及防,被他吓了一跳。 他连忙克制住自己,声音因为兴奋而微微发颤,“真的?我保证就亲一下,绝对不乱来。” 如他所说的,沈图南只是蜻蜓点水似的在她唇下落下一吻。 感受着唇瓣上传来的温度与女子香,曾经如同妖邪般在他心头盘旋不散的淫念在这一刻如凝实质,莫大的满足填满了他的心头。 沈图南只觉得整个人都幸福得快要死掉了。 下一秒,身体传来的变化让他嘴角的笑容硬生生僵住了。 程掌珠倒是不觉得有什么,只是亲一下而已,没什么大不了的,可还没等她来得及说什么,沈图南就跟被火燎了屁股似的一溜烟跑没影了。 程掌珠:…… 眨了眨眼,失笑。 她心想着好玩还是这种小处男最好玩。 可她忘记了一件事。 沈图南即便平日里在她面前性格再温柔、再乖巧,也还是个男人。 并且是已经恢复健康,四肢健全且力量上远胜于她的男人。 刚开始还好,沈图南还算有自制力,会自以为隐秘地站在程掌珠身后用“温柔”的视线描摹她的轮廓。 而自从那天她允许自己亲她、并且没有对自己的亲热表示厌恶或是抗拒后,他就有点控制不住自己了。 在她清醒的时候,沈图南会以一种不可抗拒的姿态占据主导权。 程掌珠被吻得腿软。 就在这时,更恐怖的事发生了——他开始伸舌头了。 伸的太深了,她不适应。 第一次被这样对待时,程掌珠用尽全身力气推开他跑到一旁干呕,异物感还未褪去,她眼底覆上一层水汽,蹲在原地缓了半天。 还未从刚刚攻击状态中脱身的沈图南摸了摸嘴角,舌尖舔过犬齿。 这是他以前行军途中的小习惯,遇到棋逢对手的将领时经常会做的动作。 他缓步走近,蹲下身来,轻笑。 手掌从她的脖颈滑向腰肢,再落回她白皙纤细的手腕上,沈图南眸色深深,“喉咙这么浅?” 就连他自己都没发现,说这话时他眼里的攻击性藏都藏不住,十足十的狠厉痴迷,以及,不易察觉的跃跃欲试。 话一出口,声音沙哑得沈图南自己都愣了两秒。 干咳一声,他又变成了平日里那个温和有礼的沈图南,慢吞吞从后面搂住程掌珠,眼巴巴,“我弄疼你了,是不是?” “珠儿,你别生我气。” 从程掌珠松口允许他亲近开始,她这辈子都别想逃了。 怎么办呢,珠儿。 你要被我缠一辈子了。 即便已经正式在一起了,沈图南却还是总会趁着半夜程掌珠睡得意识不清楚时偷偷钻进她的房间,捧着她的脸凑过去,把她亲得嘴都肿了。 他只觉得上瘾。 怎么会这么香,这么软。 这么…… 让人欲罢不能。 情到浓时,他在意识迷离间低声呢喃,话语在唇齿间辗转悱恻,让人意乱情迷。 “你要是再不喜欢我,我就是天下第一大蠢货。” 在后期他甚至养成了习惯,有事没事就要捧着程掌珠的脸亲两下,直到最后,越来越一发而不可收拾了。 有一次被他勾着手指在无人处亲吻,程掌珠咂咂嘴,逗他,“伸舌头也没关系的。” 沈图南刚恢复一点血色的脸“唰”地一下更红了,触电般地收回捧着她脸的手,连带着往后退了好几步,差点撞到昨天新给她扎的秋千。 他结结巴巴地说不出完整的话,“你……你别乱说!我、我才不会……我刚才说好了,就亲一下,不会乱来的。” 程掌珠更来劲了,笑眯眯凑过去,“如果是你的话,可以的。” 她对天发誓,这话真的只是客气客气而已。 可很显然,沈图南不这么觉得。 这句话像一道惊雷在脑海中炸开,刚刚消退的热度再次上涌,从脸颊一直蔓延到耳朵。 他猛地抬起头,怔怔地看着她,眼中满是不敢置信和压抑不住的欣喜,“掌珠……你……你说的……是真的吗?” ……这倒没有。 其实只是起了戏弄的心思,谁想到这人竟然当真了。 他想,女本柔弱这句话也许是错的,可有一点说的对,女子最是心软。 被他撒娇卖痴磨得没法,程掌珠还是不情不愿地点了头。 得到肯定的答复,沈图南眼中的惊喜瞬间转为炽热,不再犹豫,重新捧起她的脸,这次的吻不再小心翼翼,而是带着压抑已久的情感。 轻轻撬开她的唇齿,与她纠缠在一起。 他不肯闭眼。 这是多年后程掌珠才发现的事。 每次接吻时,沈图南都是睁着眼睛的,像是生怕面前的人跑掉一般。 他总会用目光贪婪地描幕着程掌珠脸上的每一寸色彩。 从微张的唇辩,到泛着水光的眼眸,最后停留在她脸颊上那抹诱人的粉红上。 接着,越发欲罢不能。 这个吻比之前更加热烈,带着他半年来的思念与渴望。 直到程掌珠腿软,推搡之间泄出两声破碎的呻吟,沈图南这才依依不舍地松开,额头抵着她的,轻声呢喃,“宝贝……卿卿……珠儿……我喜欢你,好喜欢好喜欢……” 听到了吗,珠儿? 最喜欢你。 只喜欢你。 程掌珠快背羞死了。 尤其这人一上头就会乱七八糟地称呼自己,直把她羞得想跳河。 明明已经经历过很多次了,可是每次来这么一出程掌珠都要脸红心跳好久,忍不住伸手推了推他。 沈图南却不肯善罢甘休,干脆握住她的手放在脸颊蹭了蹭,眼睛湿漉漉的。 他知道,女孩子最是容易心软, 就是要在她们最心软的时候、最心疼自己的时候趁机提出要求,才不会被拒绝。 “那你以后也只准喜欢我一个人,好不好?” 程掌珠面红耳赤,敷衍地点点头。 得到她的保证,沈图南的嘴角不自觉地疯狂上扬,露出一个满足的笑容。 他将程掌珠紧紧拥入怀中,下巴抵在她的头上,轻声说道:“珠儿,我会好好对你的,相信我。” 他也曾经想过,在剖白心迹的那一天,应该许下什么样的承诺才足够让女孩子动心呢? 一生一世一双人吗? 金山银山荣华富贵吗? 好像都不太够。 听起来都很虚伪。 毕竟承诺就只是承诺而已,一张嘴,上下牙齿一碰,就那么轻飘飘地说出来了。 太没有说服力了。 沈图南不喜欢。 不知怎的,他猛然想起年少时曾偷偷听过大哥和大嫂的墙角。 大哥总是憨里憨气地和大嫂说,以后会好好对她,会让她过上好日子,他赚的钱都给她。 后来他们二人也确实情比金坚。 那是不是说,如果自己也能够对程掌珠许下同样的誓言,他们也能够鹣鲽情深呢? 沈图南这样期待着。 那就把他所拥有的一切都和程掌珠平分好了。 这是他能够想到的好好对一个人最好的方法了。 对于他所想,程掌珠一概不知,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一会害羞一会欣喜,最终又一副下定了什么决心似的模样。 沈图南眼中的喜悦终是绽放成璀璨的光芒,抬起头,用鼻尖轻轻蹭着她的鼻尖,眼神虔诚而炽热,“我保证,我会用我的一生,去爱你,去守护你。” “现在……你愿意让我成为你的丈夫吗?” 程掌珠:…… 程掌珠惊恐地睁大了眼。 一瞬间把她整清醒了。 这话是在这种场景里说的吗! 是不是有点太突然了! 程掌珠面露纠结。 沈图南心里咯噔一下,生怕她为难,连忙道:“如果我这样的表达方式你不喜欢,你可以说,我们是平等的,我会放好我的姿态。” 他知道的。 程掌珠一路走来靠的都是自己。 从小到大像株野草般野蛮生长,想要的都要自己抢,父母不懂得教育,遇见的也都是些烂人。 这样的环境,使得她遇到机会就会死死的嵌在手里,不惜一切代价拼命往上爬。 所以,他不想程掌珠觉得自己是在看轻她。 沈图南想让她知道,无论是谁,包括他,但凡有一点点冒犯到她,都可以让那人立马滚出她的世界。 程掌珠以后还会爬的更高,且不会为任何人停下脚步。 这幅样子…… 他爱的要死。 可程掌珠其实没想那么多。 一直没说话是因为她在纠结这样的求婚方式是否有些太过草率。 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哦对他们都没有父母了。 程掌珠沉默了。 更何况,就算两人父母都在,即便他们反对,那结果也不会受影响。 他们两人都不是什么逆来顺受的主。 只要是他们想做的事,即便全世界反对,他俩也不会放在心上,甚至还会大言不惭地来一句“你们的意见不重要,下次不要说出来”。 虽然自己在重生最开始就已经明确答应过他会嫁给他。 但那时候她其实并没有弄清自己对他的心思,很大程度上只是因为愧疚,愧疚自己曾经那么不识好歹,将他的一片真心踩在脚下。 对于她而言,其实嫁给谁到最后结果都那样。 可现在不一样了。 他们确定了关系,她也下定决心要好好对他,每一个决定、每一个请求,她都要再三斟酌。 看着沈图南忐忑而又期待的目光,心中那点子不安的情绪逐渐被一点一滴腐蚀,最终化为一抹白烟,消失不见。 程掌珠忍俊不禁。 无论是前世还是今生,她好像都拿他没有办法。 在沈图南一点点亮起的目光里,程掌珠慎重而坚定地点了点头。 59. 从那天起 从那天起,程掌珠发现了沈图南很不得了的另一面。 怎么说呢,在外人面前彬彬有礼、礼贤下士,可在无人之处、在自己面前,他就好像换了个人一样。 无比强势,无比独裁,整个人的控制欲已经到了无法把持的程度。 程掌珠恍惚间想起来她前世的师傅之一曾经教导过她,越是被压抑的久的人释放出情绪时就越是难以把控。 看着沈图南几乎要喷出火的眼睛,程掌珠欲哭无泪。 他这究竟是忍了多久啊? 这已经是他今天第三次提出想贴贴了。 程掌珠闭了闭眼,“……你到底想干嘛啊?” 沈图南不语,只是一手扣住她的双腕举过头顶,另一手捂住她的嘴,眼中闪烁着恶劣的快意,“嘘,别乱动。” 他用鼻尖轻蹭程掌珠的脸,随后狠狠咬住。 程掌珠吃痛地闷哼一声,沈图南顿了顿,舌尖轻轻舔舐那一小块泛红的皮肤,“我控制不住……珠儿,你疼疼我,再让我搂一会。” “或者,你搂搂我也行,嗯?” 轻叹一口气,程掌珠听话地踮脚搂住他的脖子。 真是的。 明明他才是欺负人的那个,怎么又装得这么可怜兮兮的,仿佛她才是主导者一般。 注意到程掌珠微红的耳尖,沈图南的嘴角不自觉地上扬,心中涌起一丝难以名状的愉悦。 他轻轻将头埋在她的脖颈处,掩饰自己上扬的嘴角,声音带着些许闷意,“珠儿,你也喜欢我的,对吗?” 沈图南温热的呼吸喷洒在她的脖颈处,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试探。 程掌珠只觉得晕乎乎的,像是被人扔进了酒窖里,脑袋都不清醒了,迷迷糊糊地应了一声,“对。” 听到想要的回答,沈图南的身体微微颤抖,呼吸变得更加急促,环在程掌珠腰间的手臂收紧,像是要把她揉进骨子里。 “珠儿……珠儿……” 他的胸膛剧烈起伏,连带着程掌珠也跟着微微喘息,两个人的距离实在太近,她甚至能够精准地觉察到他们的心跳此时此刻都是同频共振的。 多年的夙愿终于一朝实现,沈图南有些忘乎所以,腰腹紧贴着程掌珠的,注意到她的唇近在咫尺,沈图南的呼吸乱了一拍,几乎是本能的,他的腰狠狠向上顶了顶。 是完全下意识的、不受他控制的一个动作。 空气在那一瞬间凝滞。 沈图南的脸上出现了一瞬间的空白。 这一举动实在太过逾越,也太过突然,两个人都被这无法控制的动作惊得脸红不已。 程掌珠一脸错愕。 沈图南一脸想死。 他手忙脚乱地放开程掌珠,快要急哭了,“不是,珠儿,我……” 他慌张地想解释,却差点咬到自己的舌头,手忙脚乱了半天硬是什么都没说清。 不知过了多久,沈图南突然觉得再多的解释都没有意义,刚刚那般行径已经说明了他是一个人品多么低劣的小人。 破罐子破摔似的,他狠狠地闭了闭眼,“对不起,珠儿,我控制不住,我……对不住。” 接着不等她反应就“咚”地一声跪下,“啪啪”给了自己两耳光,眼角泛起泪花。 程掌珠:…… 有没有一种可能,我还啥也没干呢。 合着好人坏人都让你一个人做了是吧。 别太离谱。 从那天起,沈图南更忙了。 像是生怕自己再做出什么出格的举动,他特意调换了时间安排,和程掌珠在白天几乎见不到面了。 沈图南暗自发誓。 在成婚之前,绝对不行。 成婚之后那叫敦伦之礼,成婚之前那叫无媒苟合。 他不能让程掌珠受委屈。 不知不觉的就入了秋。 程掌珠穿着鹅黄色的小夹袄,捧着一大碗热水,小口小口地喝着。 呼出的一口白气在空中液化,模糊了她的面庞。 这几个月她和沈图南基本上都见不到面。 现在他不仅要忙着神威军的训练,玄武营那边也离不开他。 而程掌珠正忙着在洛阳城外深山里设秘密铁匠铺,白天熄火,夜间开炉,再将打好的刀枪藏于枯井、山洞。 现在暂时定下的日子是来年开春,起兵那夜,程掌珠会安排三千人从三十个藏兵洞同时取兵器,天亮时已经列阵城下。 一想到那个场景,她就兴奋得浑身颤栗。 程掌珠往随身携带的碎花小包袱里塞了两个肉包子,再次火急火燎地出门。 脑海中不经意地闪过沈图南的脸。 分开这么久,程掌珠竟然奇迹般地不想他。 自嘲的笑了笑,她心想,也许自己真是个冷血无情的人吧。 中午的时候有几个小小少年在程掌珠这里得了夸奖,眼睛亮晶晶的,腆着脸朝程掌珠要奖励。 程掌珠有些无奈,却依然从一旁的铺子里买了几块烧饼并着肉干交给他们。 她也是后来才发现的,军营人并不爱什么精细绵密的点心,更爱那种扎实厚重的吃食,尤其是烧饼加肉干。 虽然程掌珠并不能理解。 因为肉干很咸,烧饼很干,猛一吃还行,时间长了怎么受得了。 可是后来和他们一起训练久了也就明白了,因为省事儿啊。 肉都是沈图南精选的牛肉,是那种带着筋的,每个人都只能分到几片,算得上是弥足珍贵。 味道略微有些咸,往芝麻烧饼里一夹正好能够中和味道,涂上一层红油辣子或是浓稠的花生酱,一口下去,别提多带劲。 而且最主要的是,烧饼夹肉省时省力,吃完了抹抹嘴,拍拍屁股就能站起来继续训练了。 这样想着,她的眼里泛起清浅的笑意。 几个小男孩接过程掌珠手里的东西皆是一阵欢呼,一口一句:“掌珠姐姐最好了!” “掌珠姐姐是世界上最漂亮的人!” 直把程掌珠夸的飘飘然。 表面上说着没有啦,不是啦,就你们嘴甜,我才不会放在心上。 背地里程掌珠小脸通红,心想着多来点,多来点,她最爱听了。 把那群小崽子打发到阴凉地方去吃烧饼,程掌珠环顾一圈,挑了个铺子打算去给他们买点酸梅汤喝。 毕竟接下来一下午还有 工作要做,总得尽可能在口舌之欲上伺候好他们。 正和掌柜交谈着,身旁却来了个一个意想不到的人。 程掌珠狠狠地皱了皱眉,眼里染上几分戒备。 这人看她的时候眼睛一眨不眨,像是观察了很久。 难不成被朝廷的人发现了? 直到微风拂过,吹起了面前女子的帷帽。 程掌珠的脸上一瞬间血色尽褪。 这人不是别人,正是沈图南本应死去的大嫂,谢夷光。 她明明在得知沈图南的大哥沈凌云身死后不久就连带着儿子一起殉情了,现在却又活生生地出现在这里…… 怎么可能。 程掌珠的呼吸急促了几分。 谢夷光,你到底是人是鬼? 可眼下,她更需要在意的却是另一件事。 程掌珠本能地捂住脸。 如果谢夷光是假死,那么她现在的立场就是存疑的,搞不好当初沈家覆灭还有她一份。 程掌珠额头上起了一层薄薄的虚汗。 怎么办。 杀了她吗? 还是静观其变? 刚刚她一直盯着自己的脸发呆,是认出自己了吗? 不对啊。 当时在府上并因为性格原因,程掌珠并不怎么喜欢与人打交道,甚至于这么多年过去了,没见过她的人也大有人在。 而且当时出事时自己的年岁还小,女大十八变,现在过了这么久,兴许谢夷光早就认不出她来了。 退一万步,谢夷光是主子,程掌珠是仆人。 她没可能记住每个仆人长什么样。 现在欲盖弥彰,反而有些太过显眼。 正在程掌珠纠结之际,那女子却缓缓地握住了程掌珠的手腕,十分温柔,却带着些不容置疑的力道。 程掌珠的身体微微僵硬了一瞬。 似乎是察觉到了她的敌意,谢夷光也不恼,莞尔,黑而浓密的睫毛轻轻颤动,像是振翅欲飞的蝶。 她轻轻地吐出了几个字。 程掌珠脸色一变,手里的酸梅汤也不要了,干脆利落地和她离开。 直到谢夷光说完了一切,程掌珠都还是在状况外的。 她没问程掌珠信或是不信,只是低头,浅抿了一口茶,低头时不经意露出纤细修长的脖颈,以及后颈上那鲜明的指痕。 程掌珠只觉得被烫到似的,慌忙收回视线。 心里却还因她刚刚的话而久久不能平静。 谢夷光出身于名门望族,皇帝就是把她这一个文官家的女儿和他们武将家的长子结合,并对之放任不管。 跟神经病一样,时过多年才终于后知后觉地心生猜忌。 一场无妄之灾下来,谢家也受到了牵连。 其实谢家在很久之前就已经有所察觉,沈老将军宁折不弯,凭他的性格惹来杀身之祸是早晚的事,可他们还是把女儿嫁了过来。 只因为联姻是最能够给家中子弟带来助力的一大方式,而在这其中,最无辜的就要属谢夷光了。 没有人问她愿不愿意嫁给一个莽夫,正如同很小的时候没有人告诉她为什么她不能够像其他兄弟那样一起读书。 60. 我们可以 嫁给沈凌云之后,两个人也确实过了一段蜜里调油的日子。 沈凌云虽然性格鲁莽,行事张扬,可是对待自家夫人却是实打实的好。 新婚当夜,两人促膝长谈。 在做自我介绍时,沈凌云那直白的目光直看得谢夷光脸红不已。 她嗔怪地看了沈凌云一眼。 沈凌云一介武将,哪里见过这种架势,百炼钢也成了绕指柔,结结巴巴的说不出话来。 在听到谢夷光谈到自己名字时,注意到女子在烛光下略微沮丧的神情,心里只感觉像是被猫抓了一下,又酸又疼。 谢夷光说她的名字是父亲取的,来自四大美人之一的西施之名,乍一听也许觉得很美好,可是实际上她的结局无论是哪一种都足够令人唏嘘。 愧疚自缢而死、被人沉江,亦或者是与相爱之人共赴黄泉,哪一个都不是什么好结局。 如果有的选,谁会想要死于非命呢? 沈凌云看到美人垂泪,更觉得天都塌了,匆忙把她揽进怀里,粗糙的大手在谢夷光背上轻拍着。 大老粗哪里会安慰人,只能干巴巴地说道:“很好,你的名字很好。夷光是非常美的名字……” 顿了顿,他憋得老脸通红,“你也是。” 注意到谢夷光怔愣的表情,沈凌云整个人都要被热得冒烟了,心想着自己怎么就没二弟多学学风花雪月那一类,弄得现在两人都没啥共同话题。 好在谢夷光是有涵养的大家小姐,被冒犯了也没什么太大反应,抿着嘴笑了笑。 忽如一夜春风来,千树万树梨花开。 沈凌云不知怎的突然就想到了这句诗。 感觉她…… 更漂亮了。 谢夷光是名副其实的才女,上知天文,下晓地理,在他们一家子的武将中简直是个格格不入的异类。 沈凌云生怕谢夷光会感到不适应,在婚后甚至给全府上下每个人都发了一本诗集,让他们背诵,结果到最后背得最差的竟然还是他自己。 谢夷光知道这事时愣了半天,笑得直不起腰来。 好像…… 嫁过来也不错? 从那天起,她对于这个家的反感与戒备就如同春天破冰,一点点消融了。 可是好景不长,谢夷光好不容易生下了长子,却被公爹牵连,母家对她避之不及,甚至还写了断亲书。 谢夷光当时确确实实是存了死志的。 其实还是有些不太甘心的。 如果真要说的话,她的天赋,她的学识,如果是个男子,谢夷光敢说天下男儿未必真能有几个比得过她。 然而她不是。 即便到最后关头,谢夷光也依然没有放弃抵抗,拉着六神无主的婆母组织家丁去奋力抗敌,保护百姓,最终还是被斩于乱刀之下。 本以为必死无疑,却被冯天禄所救。 冯天禄是枢密使兼同中书门下平章事,俗称“使相”或“枢相”——位极人臣,文官之首。 他掌兵符、军令、边防治置、武官铨选。理论上,没有他签发的命令,一兵一卒都调不动,因此与沈家的关系用势同水火来形容也不为过。 当年正是他以“枢密使”身份密奏皇帝“沈家军尾大不掉”,一手策划了那场灭门案。 一个整日把“礼义廉耻”挂在嘴边的礼部堂官,做的却是最不礼义廉耻的事。 冯天禄年少时就对被誉为京城第一才女的谢夷光一见倾心,几次上门求娶却终被谢家秉持着奇货可居的态度一推再推。 当然,最根本的原因还是那时候他还不是枢密使。 得不到的最是挠心,冯天禄自此就形成了对谢夷光的执念。 这些年来在他房中的姬妾十个里有八个都是和谢夷光长得极为相似的,彼时年少轻狂,有几次宴会上,他还甚至大张旗鼓地带着长着那张脸的妾室在沈家人面前耀武扬威。 沈凌云当时还活着,看到有人侮辱自己的妻子,大怒,也不惯着他,上去就给冯天禄邦邦两拳,打得他满地找牙。 可冯天禄的执念并没有消散,反而因此越演越烈。 一朝构陷,好不容易得偿所愿,他当然要狠狠地折辱一番沈家人。 说起来也怪沈家人自己倒霉,大难临头了,以前被他所庇护的那些朝臣们竟然没有一个敢为他们说话的。 冯天禄心想:也许沈家的覆灭就是众望所归吧。 所以他更加心安理得,毫不犹豫地以谢夷光的孩子为要挟,强迫她入府给自己做了最下等的妾,就连把沈家父子的头颅悬挂在城楼上以儆效尤的提议也是他提出来的。 当年在大庭广众之下被露了面子,冯天禄在多年后终于一雪前耻。 那份少时的执念在岁月的摧残中终于化作了无边无际扭曲的恨意。 冯天禄纵容妾室欺辱谢夷光,觉得这样她就会来求自己。 谢夷光却始终宁直不弯,即便被迫承欢在事后也会喝下大碗水银汤以绝后患。 也曾经有人劝过她,女子二嫁又不是什么稀罕事,何必守着一个死人不放?生下孩子,以后的地位自然水涨船高。 谢夷光只是一笑置之,像是听进去了,可背地里水银汤一碗没落下。 更糟糕的是,有小妾出于嫉妒心理,把这件事告诉了冯天禄。 冯天禄大怒,想出来的阴招尽数往她身上使。 这些年来,她在冯天禄的正妻和妾室们手下自然讨不到任何好处,可为了儿子,她只能咬牙忍着,默默等待着转机出现的那一天。 好在,她看到了程掌珠。 她的转机终于来了。 谢夷光对于程掌珠这个人是有点儿印象的,忘了是哪一年了,这女孩被自家弟弟带着送去了女学和南枝一起读书。 那小丫头身上有股子不服输的劲,像是天生的上位者,看谁眼里都带着股蔑视。 可事实也证明她确实有傲视群雄的资本。 就拿她十二岁时写的策论来说,竟然能和自家老二做到不相上下。 尤其她年少时曾被夫子提问,何以“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 当时的程掌珠梳着双环髻,穿着最干净漂亮的小裙子,只是沉吟片刻,接着便不卑不亢,侃侃而谈,道:“修身者,当以“格物致知,诚意正心”为本。不是空谈性理,而要如丈量天下田亩一般,事事求实。就如同前朝崇宣帝,每日黎明即起,批阅奏章至夜分,不敢有一丝懈怠——修身不在山中静坐,而在应事接物中磨砺。” “齐家者,贵在“严”字。夫子命我等熟读《资治通鉴》,更以《司马光家训》为范。家宅不宁,何以安邦?但切记:家国不能两全,前朝大臣为天下计,儿女婚嫁皆从简,这便是取舍。” “治国之术,最重“考成法”。空谈误国,实干兴邦。六部事权要分明,官员考核凭实绩,如当年清丈田亩,使豪强不敢隐匿,国库由虚转实。治国如治病,猛药去疴——一条鞭法推行时,但顾民生,不计毁誉。” “至于平天下……” 说到此处,程掌珠沉吟良久,开口却艳惊四座:“我等当知‘天下非一家之天下’。朝廷与百姓,当如血脉相通。前朝太守推行新政,使太仓粟可支十年,这“平”字,平的是天下不均之苦。” 那时的她和二弟正巧路过,听到这女孩的作答,两人俱是变了脸色。 尤其是沈持舟,视线投向私塾内那张稚气未脱的小脸,神色复杂难辨,半晌,也只是轻轻的叹了口气,道:“君子当如是。” 可乱世不给君子活路,也不给女子活路。 和程掌珠聊了很久,包括这些年的经历,包括他们现在在做的事。 得知 沈图南还活着,并且决意起兵造反,谢夷光泪如雨下。 她想,终于等到了。 她终于等到了这一天。 临走的时候,谢夷光看着一脸恍惚的程掌珠,有些于心不忍,咬了咬唇还是慎重道:“掌珠姑娘,此去一路凶险,你望自珍重。” 顿了顿,她又道:“你跟着煜儿想必也吃了不少苦,如果可以,下辈子不要做女人了……” 做女子有什么好的呢? 被人当做交易的物品授予权贵,也可以当做被舍弃的筹码,在涉及到自身父兄利益时被毫不犹豫地丢弃。 而最无可奈何的是身为女子没有任何能力与这世俗抗衡。 因为她们生来弱小。 那些话虽然没有明确的从谢夷光嘴里吐出来,可程掌珠分明看到了她眼中的悲哀与绝望。 她的灵魂似乎都在发出阵阵哀鸣。 程掌珠迷迷糊糊地站了起来,终于从刚刚的震撼中捕捉到了一些关键信息,轻轻捏揉了两下太阳穴,低声道:“不是的。” 谢夷光没反应过来。 程掌珠稍微大声地重复了一遍,说不是的。 “能为女子,这样很好。” 年少时不懂事,也曾经有过类似的想法。 族兄他们生来就拥有一切,可以读书,可以考取功名,可以在不做任何事、没有任何成就的情况下得到全家人的注意。 而程掌珠呢? 她撒泼打滚,又哭又闹,才能够得到他们唾手可得的东西。 这个世界为什么这么不公呢? 就因为她不是公的吗? 那时天真而愚蠢的想法终于在一次又一次的功绩中被改写。 如果可以重来,程掌珠很想回到过去,对那个愤世嫉俗的小姑娘说一句:“不是的。” 规则是由胜利者书写的。 如果男人的光盖住了你,那只能说明你不够强。 这世界上的所有不利境遇,都是由于当事者的能力不足导致的。 而在压倒性的强大面前,再多的手段与谋划都是白搭。 程掌珠从来没有因为自己的性别而产生自卑、或者是厌恶和憎恨过。 真要说的话,她要恨的也只应该是这个吃人不吐骨头的世道,是那些只会用折辱对方妻子、家眷用来彰显自己身居上位的男人。 能为女子,这本身就是一件非常非常幸福的事。 我们应该以它为荣,而不是以它为耻。 相比起男人,我们拥有更加美好的身体,拥有选择更多种类衣服的权利、可以享有这世界上一切美好的形容词。 同样的,我们也可以创造出无限的可能。 谢夷光听的愣了神,直到她说完,才终于回神,连忙低下头去掩饰眼中的酸涩。 她哽咽道:“是啊,能做个女子真的很好。” 有很多男人做的事,我们可以,尽管很少。 有很多男人不可以做的事,我们也可以,并且他们也许这辈子都做不到。 程掌珠劝了她很久,想让她放宽心,可没有想到的是谢夷光比她想象中的更坚强。 面对着程掌珠想要带她回去一起生活的事,谢夷光虽然心有动容,还是坦然拒绝了。 她苦笑道:“现在孩子在冯天禄手里,是他拿捏我的把柄,我不可能离开的,而且……” 谢夷光垂下眸子,长长的睫毛微微颤动,像是振翅欲飞的蝶,她说:“你们在中期,必杀冯天禄吧?” 程掌珠一脸错愕。 确实。 枢密使是文官钳制武将的核心职位。 冯天禄坐到这个位置,意味着他不仅是“构陷者”,更是整个“抑武”体制的化身。杀他,等于斩断朝廷的军事指挥中枢——等以后战事打到中期时,朝廷会因此陷入指挥混乱。 61. 珍而重之 这当然不是吓唬谁。 冯天禄死了带来的影响会是巨大的。 到时候枢密使一职空缺,皇帝要选人接任,选人的过程就是混乱期,少则半月,多则数月。 其次,前线将领收到的最后一道命令是冯天禄签发的。 新官上任,第一件事就是“调整前任部署”,那么也必将导致前线将领会收到互相矛盾的命令。 换句话说,只要当朝枢密使被杀,这个消息传到军中后,普通士兵的理解是:“朝廷连枢密使都保不住,这仗还怎么打?” 动摇军心,这是最根本的目的。 所以,在程掌珠的计划里,冯天禄必须死,且不能太早,也不能太晚。 谢夷光不由得失笑,“虽然很想见煜儿一面,但是有你在,他那里想必也不会有太大的问题,那就让我来做你们的内应吧。” 她的眼神纯粹,看得心有盘算的程掌珠无处遁形。 是的,要想造反,除了有兵有粮有权之外,最重要的还要有内部的线人给他们提供消息,只有万事俱备,才能更有把握,不然也只是徒增无意义的杀戮罢了。 其实说实话,即便她是沈图南的大嫂,是沈家的长媳,程掌珠也还是没有办法完全地信任她。 万一呢? 万一虐待着虐待着,她对冯天禄产生感情了呢? 沈攻玉是沈凌云的遗腹子,沈家除了沈图南以外仅存的血脉之一,冯天禄有他在手,谢夷光不敢死,沈家旧部不敢动。 这也是这些年来无人能救他们的原因。 而程掌珠想的更深。 万分之一的可能,如果谢夷光爱上了冯天禄,那么她会是除了冯天禄以外最需要拔除的阻碍。 谢夷光似乎也想到了这一层,无所谓地笑笑,并没有生气。 谢夷光身边的一个小丫头坐不住了,柳眉倒竖地想要上来跟程掌珠理论,可一时之间又不知从何说起,急得眼泪都快下来了。 她当然知道程掌珠在想什么。 无非就是在怀疑她家夫人。 可怎么会呢? 谁会爱上自己的仇人啊? 这跟男女无关,年纪无关。 是个人都干不出这种事。 爱上自己的仇人,这得多贱啊。 尤其,他们姑爷还是那么好的一个人。 程掌珠还没说什么呢,那丫鬟一边抹眼泪一边拿出一封书信来。 哭得那叫一个情深意切,像是真的为自己主子感到不值。 程掌珠迟疑着展开,竟然是一封和离书。 立和离书人:沈凌云。 今以衷心告于亡妻谢氏夷光: 自结缡以来,卿侍奉舅姑,操持家务,未尝有一日之懈。吾常在外,卿独守空房,上孝下慈,井井有条。吾知卿有经世之才,商道之智,每与卿论及市井经营,卿言必中鹄,算无遗策,实胜须眉多矣。 然吾一介武夫,粗鄙无文,性刚而少柔,行莽而寡虑。每思卿之明珠,投于暗室;美玉,陷于泥途。今朝廷有召,边关告急,吾此去,九死一生。若使卿以未亡人之名,守空闺之岁,是吾之大罪也。 吾尝闻:凤凰栖梧,良禽择木。以卿之才,当驰骋商海,大展鸿图;以卿之貌,宜配俊杰,举案齐眉。今特立此书,任卿改嫁,不得阻拦。此后卿之嫁娶,与沈氏无涉;卿之财货,尽归卿有。 惟愿卿此后,鹏程万里,商通四海,遇良人,遂心意,莫以吾为念。 恐后无凭,故立此书,付梓乡邻,以为明证。 沈门沈凌云,顿首再拜。 视线触及“顿首再拜”四个字,程掌珠心头一跳,喉头发苦。 在写下这封信的时候,他该是怎样的心情呢? 她想象不出来。 那字迹实在是算不上好看,甚至于算得上有些潦草。 可一笔一划,写得却是万分珍重,很多地方都有墨迹晕染开来的痕迹,想来每一词、每一句,都是笔者认真斟酌过的。 原来,沈凌云在出征之前是给谢夷光留下过后路。 里面字字句句都是在夸谢夷光的,说她贤良大度,是世间再难得不过的好女子。 是他有负于她。 “可这并不能说明什么。” 程掌珠抬头,眼神平静。 沈凌云这种“自我牺牲”“自我成全”似的行为在她眼中属实有些多余。 他不会真的以为自己很伟大吧? 不会真的以为自己能够成全谁吧? 她打心底里讨厌自我感动似的牺牲。 如果真的爱,就应该携手共进,面对困难,而不是打着“为谁好”的旗号把对方推远,那种行为其实真的很没有价值。 那小丫鬟没料到程掌珠跟个木头似的一点人情味都没有,气得小脸一阵红一阵白,就差戳着程掌珠的脸给她把道理揉烂了嚼碎了讲了。 “你懂什么?我们小姐有着从小就展现了惊人的经商才能。如果两个人一根筋,始终在一起的话,小姐一定是会被吸血的那一个。” “更何况,从一开始,小姐和姑爷的亲事其实原本已经搁置了好多年,小姐无论是学识还是打算盘都是好手,能够走南闯北,见过不同的风土人情,又怎么会甘居于后宅?而姑爷……姑爷他……” 说到此处,那丫鬟又是泣不成声。 沈凌云深知这一点,如果他们两个成婚了,毋庸置疑的,对沈家和沈凌云而言一定百益而无一害。 可对谢夷光来说,必然会在此过程中牺牲些什么。 比如,她的行动会受限制,一举一动都代表着夫家的体面。 比如,她的财富要和夫家共享。 再比如,以后有了孩子,她想走也走不了了。 沈凌云正是因为知道这一点,即便只是做了短暂的几载夫妻,他也依然无怨无悔,愿意用一纸放妻书来成全谢夷光。 他给的不只是一个和她脱离关系保她自由无虞的凭证,更是她未来几十年的自由。 可沈凌云没想到的是冯天禄的心理扭曲变态到了极点,不顾往日和谢夷光的青梅竹马之谊,连一条生路都不给她;也没想到谢夷光宁折不弯,蛰伏数年非要搞死他为夫报仇。 和离书已经泛黄,却依然没什么磨损,想来这些年里一定被珍而重之地保存着。 因为感受到了丈夫的爱,因为心中有他,所以才能苟活至今。 这是谢夷光能给她的最有诚意的投诚书了。 也是沈凌云拼尽全力能够为谢夷光争取来的最后的体面了。 程掌珠只觉得耳边如同有惊雷炸响。 因为她突然想起了一件事。 前世,沈图南为她做的那些事,在这一瞬间似乎都有了答案。 为什么不封她做妃子呢? 因为把程掌珠拉进后宫里,对他来说的确是有百益无一弊的一件事。 可是对程掌珠呢? 她的一切就会被这样轻而易举地毁掉。 他给程掌珠赏赐。 旁人会说,你看,要不是他们早有苟且,怎么会给她那么多丰厚的赏赐? 沈图南为程掌珠定下有祝福意义的封号。 世人会说,你看,做女人就是好,往那一躺什么都不做就能够得到很多旁人这辈子都求不来的好处。 程掌珠的一切,都会因为她的丈夫是沈图南这一件事而变得理所当然。 她的付出、她的努力、她的挣扎,她的拼搏都会变成泡影。 这不是程掌珠想得到的。 更不是他想看到的。 程掌珠的脸色一阵红一针白,仓皇地和谢夷光敲定了交换情报的线路与渠道。 最终,在那对主仆面前落荒而逃。 她第一次重新审视自己和沈图南的感情。 她从来都没有爱过沈图南吗? 不是的。 人心都是肉长的,哪能真做到断情绝爱 。 尤其,那人从来都不是什么聪明的人。 说话笨笨的,做事笨笨的,有很多时候程掌珠跟他说话,他甚至反应不过劲来。 程掌珠说什么他都听,程掌珠砸什么他都接。 她以为爱一个人就是这样,后来才知道,是爱她才这样。 可他越爱,程掌珠越惶恐。 她分不清哪些是自己赚的、哪些是他搭的云梯; 怕她的成就上每一笔都沾着他的名字; 怕有天不爱了,她连自己是谁都找不到。 越怕,她要得越多。 直到两人沦落到那样的下场。 此时此刻,前世沈图南那沧桑却温柔的目光再次浮现在程掌珠面前。 他披着厚厚的大氅,脸色苍白,望向她的目光依然温柔而坚定。 不知怎的,程掌珠就忽然很想快点回去见到他。 奔跑在熟悉的小路上时早已是深更半夜了,远方却仍有一处灯火通明,程掌珠后知后觉,他是在等自己。 心里的不安与郁结在这一瞬化为泡影,她瘪着嘴往家跑,迫不及待地想要寻求一个心安之处。 一回到家里就看到沈图南和白天的那几个少年正蹲在一起,叽叽咕咕的不知道在说些什么。 沈图南半蹲着,一只手撑着下巴,笑眯眯的,像是被取悦到了。 认识这么久,程掌珠很少见他这么情绪外露的时候。 走近一听才发现这几个混小子正在聚众说胡话,他们一口一个“掌珠姐姐和主帅天下第一般配”,“祝掌珠姐姐和图南哥哥百年好合、早生贵子”,一句又一句,听得他满面春光。 沈图南一边笑着点头,一边往他们手里扔碎银子。 程掌珠气得额头青筋直跳,“梆梆”给了他两拳。 沈图南吃痛求饶,几个少年哄笑着跑开。 她心里又是好气又是好笑。 多大的人了,还干这种花钱买吉祥话的事。 幼不幼稚。 沈图南却笑意更甚,勾了勾程掌珠的小指,见她没躲开,更是大胆的与她十指紧扣,轻轻晃了晃,像是偷吃到了糖的孩子。 等到那些孩子都离开了,四下无人,徐徐晚风吹过,程掌珠这才意识到气氛有些尴尬。 沈图南拉着她乖巧地坐在凳子上看星星,双手握成拳放在膝盖上,东拉西扯地说些有的没的。 看上去竟然有点可爱。 注意到程掌珠在看他,沈图南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随即拿出了一个破破烂烂的小布老虎。 程掌珠愣住。 他觉得她可能是误会了,慌忙解释道:“不是我偷的,也不是捡的,干净的,是我自己做的,我看到……” 像是有些难以启齿似的,沈图南摸了摸鼻子,“我看到这里有很多年轻的小姑娘都很喜欢这种小娃娃,我以为……我以为你也会喜欢。” 程掌珠不可置信地看着手里的小娃娃,又看了看面前虎背熊腰的沈图南。 他身上的伤势正在一点点好转,旧时的外伤正在被新的肌肉所取而代之,膨胀、收缩。 那滋味不会太好受。 在人生的第二次生长痛后,沈图南的身上更是充满了野性与朝气。 程掌珠实在没有办法想象他制作布娃娃的过程。 沈图南刚想说什么,一低头,就看到了自己的胳膊跟她的腿差不多粗。 沈图南:…… 沈图南下意识把胳膊往回缩,由于练兵而越发粗壮的手臂与程掌珠纤细的腿形成鲜明对比,不知想到什么,他耳尖泛红,“咳,白日里天天跟每个营的小兵对打,练得太壮了……会不会吓到你?” 心脏像是被一片羽毛轻轻拂过,一种说不上来的感觉萦绕在程掌珠心间。 吸了吸鼻子,程掌珠珍而重之地把那只憨头憨脑的布老虎揣进怀里,对他露出一个大大的笑,“谢谢你,我很喜欢。” 沈图南的脸更红了。 62. 再见故人 不知是不是错觉,又许是把事情安排得太满了的缘故,程掌珠总觉得日子过得飞快,眨眼就来到了第二年的春天。 在正式造反之前,她也不免有所顾忌,万一出师不利,刚露头就被更有影响力的军队秒了怎么办? 不排除有这种可能。 思及此,程掌珠决定未雨绸缪,在起兵之前就预设“安全屋”。 首先,她派人在洛阳城外山中设三处隐秘寨子,储备半年粮草,万一城破,可退守山中、据险待援; 其次,联系谢夷光留在城中的内应邵春芽,在洛阳城内官府、豪族家中安插眼线,一旦风向不对,提前预警; 最后一招,便是在洛阳城外的乱葬岗挖地道出口,赵无涯只当她不怕鬼神,谁都没想过在她这,那充当着最后的逃生通道。 也不是没有出现过反对的声音,毕竟耗费那么多人力物力,到最后用不上咋办? 可程掌珠一句话就通通把他们都堵回去了。 她说,“没用上,说明老天帮咱们。但没用上的后路,比用上的战功更值钱。” 军中人看程掌珠的目光越发敬佩。 农历二月初二,洛阳城外的旧宅里,程掌珠和沈图南在深夜召集了四个生死兄弟。 除了程掌珠和沈图南,还有神威军的核心老将赵无涯,玄武营里程掌珠千辛万苦培养出来的将才——程一山、程一水兄弟俩,以及谢夷光托付给程掌珠的善用医毒的丫鬟邵春芽。 程一山和程一水是前段时间来投奔的,程一水有先见之明,带着全家急流勇退。 程掌珠没问他带着弟弟一起来是和家人和解了还是别的什么,知道的太多对她来说未必是件好事。 虽然是双胞胎,好在这两人还是比较容易分辨的。 一个莽撞,一个稳重;一个善于兵法,一个更善武力。 即便是程掌珠一手提拔出来的,可比起程掌珠,程一山似乎更服沈图南。 而程一水则是唯程掌珠马首是瞻。 至于邵春芽…… 程掌珠回忆起前世,对这个丫鬟并没有什么印象。但是疑人不用,用人不疑,既然谢夷光能够把她托付给自己,足够说明她这个人是能够带来帮助的、且值得信任的人。 邵春芽对此受宠若惊,扑通一声就跪到地上发誓绝不背叛。 作为核心骨干中唯二的两个女子,她们是一起住的。 可第一夜就闹了个大乌龙。 邵春芽穿着中衣,看着背对着自己、局促地在营帐门口扭扭捏捏不肯进来的程掌珠哭笑不得。 “今晚不睡了吗?” 不说还好,一说她更不好意思了。 邵春芽长得本身就有些雌雄莫辨,眉眼硬挺,五官深邃,是不同于沈图南的那种刚毅的俊朗,她的面容要柔和许多,反而更受女孩子喜欢。 再加上身高很高,如果不跟沈图南、赵无涯这种高的离谱的比,在人群中她其实算出类拔萃的。 这也就导致了和邵春芽一起睡时程掌珠甚至不敢看她。 程掌珠整个人都红透了,心跳声扑通扑通大得吓人,看到邵春芽一脸费解,她捂住脸说想去喝点酒冷静一下。 邵春芽默了默,“你会喝酒吗你就喝?” 程掌珠:…… 嘿嘿,她确实不会。 你看这事闹的。 发兵那天,程掌珠特意穿上了自己压箱底的小裙子,浅黄色的,更加抬脸色,显得整个人都很有精神。 想了想,为了避免太过扎眼,程掌珠又披了一条灰色的披风。 不骄不躁,却又斗志昂扬。 身旁的程一山愣了愣,看着精心打扮过的程掌珠一脸费解,问:“你怎么穿得这么漂亮,还特意盘了头发。” 程掌珠抿了抿嘴,“怕别人以为我是男的。” 你懂什么叫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 前世程掌珠因为图方便而女扮男装,后来论功行赏时有人因为她的女子身份而不服,甚至凭空捏造了一个男人说程掌珠的功劳都是他的,欺世盗名,程掌珠不配为人。 你当时穿的是男装吧?你在世人面前遮遮掩掩,几个人看过你真容啊? 所以,我们说你是男的也没毛病啊,你又没证据说你是女的。 程掌珠被气得鼻子都歪了,却无从辩驳。 所以这一次,在最开始,她就要大大方方地立在众人面前,告诉天下人自己的身份。 酒过三巡,沈图南把碗一摔,石墨色的长衫随风鼓动,头发被风吹起,露出眉骨上方一道不深不浅的疤。 箭矢再偏一寸,他的左眼就什么都看不到了。 那是在羌国时被贵族当靶子射出来的。 国仇家恨,他怎么能忘,怎么敢忘! 沈图南的腰上挂着羊脂玉的环形玉佩,眼神果敢坚决,振臂高呼:“诸位跟着我,图的不是封侯拜相,是将来洛阳城里的百姓不用再吃土充饥,图的是山河无恙,国泰民安。” “贼仁者谓之贼,贼义者谓之残。残贼之人,谓之一夫。闻诛一夫纣矣,未闻弑君也!’” “今上残害忠良,屠戮功臣,宠信奸佞,鱼肉百姓——他不是皇帝,他是一夫!我沈图南今天起兵,不是反朝廷,是诛一夫!” 话语之激烈,用词之狠绝,众人一时之间都呆了。 沈图南从未说过恨,可他现在字字句句都是恨。 越说,他眼底的火焰燃烧得越发汹涌。 他曾经被命运折磨得体无完肤,失去家人,失去爱人,失去一切,到最后,只能疯疯癫癫地徘徊于世。 那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惹人厌恶,同样也有人禁不住好奇,偷偷过去听他在自言自语些什么。 旁人以为他是在求老天饶命,低头凑过去一听,才听清,沈图南那沙哑至极的声音说的分明是:“贼老天,我要你狗命。” 无论是过去,现在,还是未来。 他绝不回头。 气氛到达最高潮时,程掌珠随之掏出早已拟好的盟书,上面只有八个字:“同生共死,不负苍生。” 程掌珠和沈图南共同在上面印下了血手印。 城内城外一时之间人声鼎沸:“同生共死,不负苍生!” “同生共死,不负苍生!” 几息之间,喊杀声震天。 程掌珠望着这苍茫天地间,心中是从 未有过的安定与决绝。 这一路山高水长,不知何时才能相见。 但是程掌珠有信心。 从现在开始,她背负的不再是和沈图南两个人的命运,而是牵系着这千千万万个将士们的未来。 如果能胜,则将是生,如果败了,则他们必死无疑。 我们要荣归故里。 我们不要客死他乡。 在洛阳起兵其实并不是什么容易的事,毕竟中原乃四战之地,西有羌国虎视眈眈、东有萧家父子严阵以待、北有朝廷爪牙随时反扑,困守必死。 在他们拍案发兵的一瞬间,这场战争就以悄无声息的声势拉开了序幕。 可他们没有想到,首先迎来的是驻扎在洛阳的原本属于神威旁支的一支军队,此刻却被羌国人打散,成了他们的先锋军。 沈家的亲卫何其众多,其中神威是最出挑的一支。可这并不意味着其他军队则都是吃白饭的,相反,他们有各自的特长。 在沈家没落之后,各支队伍被要么被解散,要么被整批改组,可实力还是不容小觑的。 注意到对方的声势,程掌珠和沈图南对视一眼,有了计较。 既然如此,不如就顺水推舟。 沈图南亲率三千精兵坐镇南门,其余老弱分散巡逻城内街巷。深夜,程掌珠率玄武营的女骑巡视城防,识破敌军地道夜袭,以火熏退敌。 打头阵的几个将领一看到沈图南的脸顿时心神大乱,甚至有两个还从马上摔了下来。 沈图南垂眸,一看,嚯,熟人。 神威虽然人多,但毕竟是从小陪着自己长大的,不说每个人都能对上号,但至少也会记得他的脸。 都是小时候一起玩过的哥哥弟弟。 会怪他们吗? 有点儿吧。 但不会恨。 都想活着,都想挣口饭吃。 就算他们现在看上去光鲜亮丽的,可实际呢? 非我族类,其心必异。 羌国那群人能有几个真心对他们?不说别的,就看他们这副皮包骨头的样子,想必在那里苟活也不是什么容易的事。 沈图南翻身下马。 几个将领脸上毫无血色,纷纷后退,没有一个人敢跟他四目相对。 明明他们坐在高头大马上,可此刻看着下方的沈图南,却硬是有一种被俯视的感觉。 他们不敢。 本就在道德的边缘挣扎,每日背负着卖主求荣的自我谴责,唯一能够安慰自己的就是主子已经死了,神威已经不复存在了,所以为了生活,他们别无选择。 可现在,少主死而复生。 有个心理防线比较脆弱的竟然“噗通”一声跪了下来。 有了第一个,就有了第二个第三个。 沈图南偏过头去,没看他们,望着遥远的山脉,似乎是在回忆什么很久远的事。 半晌,他说:“起来,我只说一遍,沈家的人绝不跪着说话。” 对于他们,其实不需要什么战术,沈图南那张脸就是的劝降书。 果不其然,那几个打头阵的具是咬了咬牙,竟然当众反水,打了羌国军队一个措手不及。 63. 不卑不亢 羌国五千人投降,是个顶不错的成绩了。 可怎么处理他们是个问题。 粮草不足,注定无法押送这么多人回去; 放了,又怕他们转身又拿起刀。 沈图南没怎么多想,当场下令:坑杀降卒。 程掌珠有些讶异。 会不会太残忍了。 不如都做成人彘,留他们一命呢? 她看向沈图南,刚想说些什么。 沈图南回看过去,眼神澄澈如初,像是并不觉得自己做了什么不得了的决定。 程掌珠闭了嘴,不说话了。 想想也是。 就算自己的家人不是他们杀的,那也是他们的哥哥、叔叔、弟弟、父亲杀的。 大庸死了那么多百姓,让他们以命抵命怎么了? 这样想着,程掌珠深以为然,放心地让沈图南自己处理,转身离开。 沈图南懵懂如稚子的灿烂笑容在她彻底离开视线的下一秒消失的一干二净。 回头,他脸色阴沉如水,眸色深深。 抬手,下令。 他不偷偷杀,他让降卒自己挖坑。 程一山崇拜得不行,甚至给他搬了把椅子让他在一旁看。 挖好后,沈图南站在坑边,居高临下地对坑边的五千人吩咐道:“本将给你们两个选择。第一,跳下去,给你们一个痛快。第二,拿起武器再战,本将亲自陪你们打——打输了,还是这个坑。” 众人脸色一变。 这话说的妙。 简单来说就是无论你怎么选,反正到最后都是一个字——死。 一片死寂后,有人开始跳坑,也有人颤巍巍地拿起刀试图殊死一搏。 沈图南眼皮都没掀一下,抬了抬手,那人的膝盖就被挖了出来。 俘虏们的表情在一瞬间变得惊恐起来。 “不是说拿起武器就能和他再战吗?” 他们的脸上分明写着这句话。 沈图南忍俊不禁,歪头笑,露出两颗犬齿,笑意却不达眼底。 他嚼着一块牛肉干,看起来懒洋洋的。 这东西其实不太好嚼,而且磨牙,嚼起来特别费腮帮子。 赵无涯不止一次听到有士兵埋怨说有时候一吃这东西也不知道是自己究竟是人还是狗,整个军营也就只有沈图南爱吃这玩意儿了。 可此刻在敌虏眼里,沈图南眼里折射着诡异的光,姿态从容,甚至不屑于掩盖身上满溢出来的恶意。 仿佛他此刻在嚼的不是肉干,而是他们的脖子。 沈图南终于大发慈悲地挑了挑眉,坦然回应,“跟我打?” 他嗤笑,“你们也配?” 立于他左右的程家兄弟打了个哆嗦,具是一阵恶寒。 尤其是程一水。 他敛了神色,表情出现了一瞬间的空白。 此话一出,之前还只是伶仃那么两个人往俘虏坑里跳,现在好了,所有人都跟着跳。 坑杀之后,沈图南命人在坑上立碑,刻“敌虏冢”三字。 刻的不太走心,歪歪扭扭的。 虽然有些惨无人寰,可他杀的是人,又不只是人,更是后患。 沈图南的视线扫向程一水,眼神冷了几分。 同时,也是让那些心思不安分的人长长记性,他当然可以有自己的想法,前提是他有能力承担代价。 首战,大捷。 这段日子以来的精心操练总归是起了效果,虽然过程有些狼狈,好在神威和玄武营的人配合默契,前后包抄竟然也能杀出一条血路,伤亡的也只是一小部分,几乎没有人因此丧命。 首功,授实职。 擢程掌珠为“振威校尉”,掌两千人,兼掌城内巡防、缉查、火政。 玄武营里的欢呼声简直冲破天际,程掌珠和几个女骑笑着搂着一团。 可就在这时,面对着接下来的路线,军中一时犯了难。 沈图南与几个谋士愁得几天几夜都没有睡好觉,在营中彻夜不休的讨论,程掌珠也参与其中。 这两天熬大夜,熬的小脸蜡黄,差点一头撅过去。 前车之鉴,程掌珠索性在第三天的时候毫不犹豫地离开,回到自己的营帐里睡了一觉,第四天的时候,程掌珠神清气爽地出来,说出了自己的建议。 沈图南之所以会纠结,无非是在犹豫西进还是南下。 而程掌珠主动请缨,打算率小队伪装商队,沿洛水南下侦察襄阳防线,带回关键情报——襄阳守将与新朝有旧怨,可招降。 面对着这一关键性情报以及提议,众人的神色各异。 军队并不是程掌珠的一言堂,沈图南即便再和程掌珠一条心,也没办法弃其他所有人的观点与主张与不顾。 可此时洛阳城内粮尽,人心惶惶,他们必须尽快做出决断。 赵无涯认为:“西进!关中乃帝王基业,占了关中就有了天下!” 程一水的态度更为保守,“西进?崤函道三百里,全是山,一夫当关万夫莫开。咱们这点兵,够塞牙缝吗?” “那东出打萧氏狗贼?” “更蠢。萧家父子三十万人,咱们八千人,送死。” 众将吵成一团,谁也说服不了谁。 程掌珠只觉得脑壳生疼,干脆走到地图前,拿起一根炭条,从洛阳向西画了一条线,又向南画了一条线。 “西进:崤函道三百里,潼关天险,就算侥幸过了潼关,关中还有隋军八万,据城而守。咱们粮草只够撑十天,怎么打?” “南下:沿洛水入黄河,转汴水入淮,再沿汉水南下襄阳。全程水路八百余里,顺流而下,七日可达。沿途有大小水寨三十余处,都是江淮流民,只要给一口饭吃,就愿意跟着走。到了襄阳,当地守将与朝廷军的首领有仇,可以招降。占襄阳则控汉水,控汉水则入长江,入长江则通天下——江东膏腴之地,尽在掌中。” 也有人觉得程掌珠的想法太过冒进了。 可这次,程掌珠却一反常态的格外坚决。 第五次军议时,程掌珠力排众议:“关中崤函之险,非精骑十万不可破;今兵不满万,西进是死。愿假臣精兵三千,顺流而下取襄阳,为主帅开江南粮道。” 在军中无论对谁,程掌珠都向来公私分明,从没跟人红过脸。这次看到她一反常态的坚决态度,众人竟然也都一时哑然。 沈图南沉吟良久,果断拍板:“南下。” 同样的,在千里之外的长安,一位姓萧的老将军十分敏锐的察觉到了一丝不同寻常的气息,并事无遗漏地将查到的蛛丝马 迹上报给了皇帝。 兹事体大,他还是不敢妄自定夺的。 皇帝赵承聿彼时正沉浸在酒池肉林中,怀里抱着个娇滴滴的美人。 两个人的脸色都苍白的诡异,许是都服用了五石散的缘故,即便萧衍在场,二人也恨不得黏在一起做连体婴。 萧衍的脸一阵红一阵白,抬头也不是,低头也不是。 尤其他还一大半年纪了,受这种罪也真是无妄之灾。 赵承聿沉溺在快感中无法自拔,对发生的一切都漠不关心。 听到萧衍的担忧,他没什么情绪地笑了笑,语气满是轻蔑与嘲讽,“无名小卒,不足挂齿。比起这些,爱卿倒不如先好好管教管教你的儿子。” 迎着皇帝不怀好意的目光,萧衍的脸一阵红一阵白。 他当时对萧承望的动家法的架势实在是太大了。 毕竟被小辈指着鼻子骂,这气搁谁谁能受得了。 好好的小将军不当,偏偏跟他扯什么礼义廉耻,要不是为了这个家,他至于那么殚精竭虑吗? 所以无意识的,萧衍下手也狠了点,甚至一怒之下直接把儿子逐出家门,让他想清楚了再回来。 就这事,弄得人尽皆知。 他觉得他还是太惯着萧承望了。 直到后来回过味发现自己有点过火了,却早已来不及了。 萧承望早就不知道跑哪去了。 但说到底那也只是他的家务事,被皇帝这么堂而皇之地提起来,倒显得可笑。 萧衍的脸一阵红一阵白,刚想继续说些什么,赵承聿摆了摆手,不耐烦地示意他可以滚了。 他最烦这种守旧的大臣,一天到晚张嘴就是知乎者也,闭嘴就是天下为公,如果不是看在他前两年替自己干了不少活的份上,他早就让这老头卷铺盖滚蛋了。 萧衍步履蹒跚地走出养心殿,看着手中的情报,不由自主地皱了皱眉。 的确是无名小卒,在他眼里甚至连乌合之众都算不上。可不知怎的,他心里就是莫名其妙地感觉很忐忑,像是有什么东西要脱离掌控了。 在走出宫门之时,却碰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人——裴家嫡长子,也是下一任的裴家家主,裴行知。 在这乱世中,他们可谓是独特的存在。 人们常说,“得裴家者得天下”。 裴家不是世家,是一个跨越国境的“影子政权”。 他们有领土、有私兵、有商路、有情报网,在夹缝中生存了百年,早已把“夹缝”经营成了一条康庄大道。 说好听点就是他们不忠于任何一个皇帝,只忠于裴家和这片土地上真正能说了算的人。 说难听点就是墙头草似的的“骑墙派”,谁给他的利益多他跟谁。 裴家对于未来每一届家主的要求都极为严格,君子六艺更是不必说,同时还需要接手裴家遍布整个十三州的商路和人才储蓄库。 而能被选做下一任家主,裴行知更是个中翘楚。 他似乎是刚刚才从演武场回来穿着,深色的窄袖劲装,有几缕顽皮的发丝轻轻晃动,却给这张过分俊逸的脸平添了几分灵动。 看到萧衍,裴行知似乎并不意外,礼貌地颔首,行了一礼。 不卑不亢,是真正世家大族培养出来的贵公子气派。 64. 刚刚开始 萧衍脸色微变,不动声色地挪了挪脚。 他可不敢受。 虽然裴家站在表面上看还在大庸境内,可真要说的话,他们在不少国家都有着自己的商业版图与政权交叠网。 只是其中大雍最甚。 裴家不是“在大庸境内”——他们是“坐在大庸和羌国的门槛上”。 换句话来说,大庸赢,裴家是大庸的忠臣;羌国赢,裴家是羌国的座上宾;谁都赢不了,裴家就是那个“调停人”——两头吃。 裴家名义上是“大庸臣子”,每年按时纳贡、朝贺、送质子。但实际上,裴家的私兵,朝廷无权调动;裴家的封地,朝廷官员不得擅入;裴家与羌国的往来,朝廷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他们与羌国的关系也很微妙,互利互惠,但从不结盟。 羌国需要裴家,因为他们的商路是羌国获取大庸物资的主要渠道,他们的情报网让羌国对朝廷动向了如指掌,且在必要时,裴家会“借道”给羌国军队。 但裴家从不和羌国正式结盟。 因为一旦结盟,就失去了“调停人”的身份——大庸会彻底把他们当敌人,羌国也会开始提防他们。 那多没意思。 而这种特殊地位也是几代家主打拼出来的结果,裴家祖先掌控着大雍与羌国之间的全部合法贸易和大半走私渠道。 大雍的茶叶、丝绸、瓷器,羌国的良马、皮毛、药材——所有跨境交易,裴家抽三成。 盐铁走私上,朝廷严禁的铁器、军械,裴家会通过一些见不得人的渠道卖给需要的任何人——包括叛军。 此外,裴家的“通汇天下”钱庄,分号遍布大雍十三州,有的甚至开到了羌国王庭旁边。 因此早在十年前就有人断言:得裴家者得天下。 裴家的主家从不会固定地留在某地超过十年,也许今年在大雍,明年就在羌国,后年又在别的什么地方了。可目前,裴氏的主家是坐落在大雍境内的,故而很多人都下意识地以为裴家是站在他们这边的。 正因如此,皇帝才会如此肆无忌惮,觉得那些所谓的起兵造反只不过是一群鼠辈的小打小闹。 你看,裴家属意于我,天命就在我。 唯有萧衍看得分明。 裴家从不依附于任何人,只要他们想,让这附近的几个国家甚至于天下易主也并不是没有可能的事。 他有时候也觉得好奇,都说世家扛不过三代,那为什么唯独只有裴家经过百年却依旧屹立不倒? 眼前的裴行知给了他答案。 文武兼备,精彩绝艳,一切美好的形容词用在他身上仿佛都不为过。 他只是站在那里,你就觉得仿佛满院的喧嚣都在他身前自动退开三尺,像是不敢惊扰了似的。 裴行知的衣衫被风吹起一角,整个人像是一幅刚刚装裱好的水墨画——还没来得及落款的那种。 他是那种人——你初见时觉得“好冷”,相处久了觉得“好远”。等你想靠近的时候才发现,他从来没有让任何人真正靠近过。 尤其,比他的外表更让人瞠目结舌的是他的成就。 裴行知七岁过目成诵,《淮南子》、《山海经》、《孙子兵法》,读一遍,背一遍,从头到尾不带打磕巴的。 在读书启蒙后,他的才能与天赋更让人叹为观止。 九岁说退羌国使臣,十二岁一箭中双鸽,十五岁琼林宴上一诗成名,十七岁《登裴家望楼》传唱天下,直到现在众多学子都争相传颂: 百尺楼台接大荒,西风卷地起苍黄。 山河表里三千里,日月东西两渺茫。 云压孤城城欲摧,雪埋古戍戍已荒。 凭高欲问天公意,一片归心落夕阳。 面对这样的人,即便是萧衍,也很难端起长辈的架子。 裴行知状若无意地扫了一眼萧衍手中的军报,挑了挑眉,面上却依然不动声色,笑的温和谦逊,“萧大人这是刚刚从陛下那里回来?” 萧衍有些尴尬地点了点头。 裴行之若有所思,十分体贴的没有拆穿,反而安抚道:“陛下目前的状态听不进去任何人的话,大人不妨等过段时间再来,或者用更为变通的方法劝说。” 这话说的足够委婉,听在萧衍耳中却像是个响亮的巴掌。 皇帝哪里是现在听不进去话。 早在他作为皇帝的一把刀,把沈家推上绝路之时就已经注定了他会一条路走到黑了。 时至今日,萧衍才终于后知后觉地有了兔死狐悲之感。 听到裴行知劝慰的话,他也只是苦笑着点了点头,行过礼后就离开了。 裴行知却站在原地没有动,抬手,葱白的手指轻轻触了触眉心,是他惯常思考时的小习惯。 裴家的代代家主都是天才,想当然,这并不是什么巧合。 他们每代话事人都会喝下一种药,那种药可以让人多智近妖,副作用就是记得太多,夜深人静时,白天发生的种种就会像电影一般在他脑海中回放,想忘都忘不掉。 其实挺痛苦的。 所以基本上每代裴家的家主都过不过三十五岁。 想到刚刚那惊鸿一瞥,裴行知的眸色深深,回忆起刚刚在卷轴中看到的那个名字——程掌珠。 三个字在唇齿间碾过,被他念出来,仿佛染上了不一样的味道。 他隐隐有种感觉,这个名字的主人,不简单。 裴行知闭了闭眼,再次睁开双眸时,又恢复成那样一副云淡风轻的样子。 从洛阳南下襄阳,经南阳盆地、汉水航道,这是南北攻守的传统轴线。 襄阳是长江中游锁钥,得襄阳则江东上游门户洞开。 前世的这场仗程掌珠并没有亲自参与,因此有些陌生。 但好在熟悉的人都在,脑子也在,没什么好怕的。 她想尽可能早地立于人前,让众人皆知程掌珠是谁,又有着怎样的本事。 在沈图南决定南下后的第七日,她带着三千精兵、一千水手,驾民船两百艘,沿洛水东下。 与前世不同,这次他们起兵的时间更早。 即便早有对策,程掌珠也依然没有掉以轻心。 重生一事本就处处透露着蹊跷,已经发生过的事,后续一定还会再次发生;已经做过的事,后续一定还会再做。 可中间将会经历怎样的挫折、会产生怎样的变数,却是无人可以料定的。 如果因为觉得自己重生了就觉得 一切尽在掌握之中,那哪里是什么未卜先知,分明就是嫌自己死的太慢。 程掌珠和程一水商量了很久,最终还是打算按照上一辈子的老路线保持不变,在作战过程之中静观其变。 大抵按照从洛水到黄河,再从黄河途径汴水、淮水,经过汉水,最终到达襄阳,全程约八百里水路,顺流而下,如果天公作美再加上他们日夜兼程,预计七至十日抵达。 临行前沈图南看程掌珠的眼神很复杂,担忧也有,期待也有,不舍也有。可更多的是一种期盼,盼她早日平安归来。 并不是他不在乎结果,而是他心知肚明,程掌珠永远不会让他失望。 沈图南送她至洛水渡口,夜风猎猎,吹散了她的长发,带着桂花味,是她常用的漱头水的味道。 那气味让他有些心猿意马。 沈图南强压下心底的悸动,手指动了动,似乎想要为她理顺长发,意识到到身后的将士们都在看,终究还是悻悻地住了手。 “若事不成,如何脱身?” 程掌珠眨了眨眼,“事不成,我就顺水而下去江东。” 江东,十分熟悉又陌生的地方,许多故事在那里展开,同样的,也将在那里终结。 反正,总会有出路的。 思及此,她仰头对他露出一个灿烂的笑。 远方有红日正在冉冉升起,温柔的光芒洒在程掌珠的脸上,更衬得她明艳不可方物,“这次,就让我替将军探一探江南的路。” 事在人为,路在脚下。 没什么好怕的。 说这话时,她的语气没什么起伏,一如往日软糯温柔,尾音微微上扬,是沈图南格外熟悉的模样。 他知道,程掌珠言出必行。 望着她坚定的模样,沈图南呼吸一滞。 程掌珠向来是不太爱化妆的,可现在,淡粉色的光洒在她的身上、脸上,整个人都镀上了一层温柔的光晕。 他突然就不合时宜地想到,如果和程掌珠成婚,大婚当日她被妆娘化上了最精致漂亮的妆,会不会也如同现在这样美呢? 不,大概是会比现在还美。 耳尖通红,沈图南瞳孔地震,偏过头去,颤巍巍地伸手捂住嘴,大掌覆盖之下是一片热意。 老天爷,那得多漂亮啊。 他不敢想。 程掌珠注意到他看自己看得入了神,怕影响不好,别别扭扭地想跟他拉开距离。 沈图南这才狠狠咬了一下自己的嘴唇,从遐想中回神,手忙脚乱地从怀里掏出护心镜往她手里塞,结结巴巴,“我……我在襄阳城外等你。” 护心镜触手升温,带着他的体温,温暖得不像话。 程掌珠眼底漾开温柔的笑意,把护心镜揣进怀里,没有道别,转身登船。 浩浩荡荡的船队顺流而下,消失在晨雾中。 程掌珠又不傻,算上前世今生都已经好几十岁的人了,这一辈子的沈图南在程掌珠面前也就是个毛头小子,哪里看不透他刚刚那副少年怀春的模样是在想什么? 无奈地笑了笑,迎着初升的朝阳,她的表情在不经意间越来越凝重。 可现在没工夫想那些。 接下来,他们的战争才刚刚开始。 65. 裴家公子 程掌珠虽然也会武,但是如果真正要上战场,不拖后腿就已经要烧高香了。 毕竟女性在力量、速度以及攻击力上占优势的往往只在少数,就算是前世,程掌珠麾下的女将也寥寥无几,一遇到拥有压倒性力量的男性士兵,打起来就很费劲了。 这是天生生理上带来的差异,即便再怎么努力也于事无补。 而且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上辈子说不上强悍,但一般的小流氓也近不了她的身,可现在呢?她感觉自己的身体没有前世好,甚至在太阳底下晒一会就要晕。 这不太对劲。 来到大战前夕,为了避免给他们拖后腿,程掌珠派程一水随军出征,自己则居于战场中后方,及时观察局势走向,给程一山等将提供打法指示。 而在这里,程掌珠连立三功。 第一战,程掌珠使用了夺船计。 程掌珠亲自驾一小舟,扮成渔女,混入溃军锚地附近,整整观察了三天,得到的信息却让她有些左右为难。 首先,溃军锚地分三处,互不相连,主将苟某住在最大那艘楼船上,每晚有酒宴; 其次,士兵多为江淮子弟,思乡厌战,可以煽动他们的情绪为我方所用; 最后,锚地四周芦苇丛生,水道复杂,可能会给作战加大难度,这是需要格外注意的一点。 程掌珠头疼的揉了揉眉心。 消息太零碎。 而且最重要的一点:战争过程中涉及到的不确定因素太多,她没有办法保证自己的计划能够被顺利实行。 此外,这次带出来的人其实并不算多,不能来猛攻,得智取,而要怎么用最少的兵力以谋取最大的胜算,是她接下来所要处理的重中之重。 斟酌许久,程掌珠连夜制定作战计划,命程一水趁夜率死士泅渡,凿沉锚链、夺船百艘。 好在结果并不让人失望。 天明时分,战斗结束。 程掌珠稳坐高台,垂眸看着眼前的一切,周围一片狼藉,胸腔内剧烈的心跳声还未完全平复。 说不紧张,那是假的。 可是比起恐惧,更多的还是来自于程掌珠灵魂最深处的、对于战争的渴望,以及对于胜利的势在必得。 程一水也好久没有打过这么痛快的仗了,他仰头,发出一声类似于发泄似的长啸,银色的轻甲在阳光的照射下泛出冷光,更平添几分肃杀。 听到他的声音,周围的将士们也都纷纷甩下手里的兵器,一同为他们的胜利欢呼。 他们赢了,并且赢的非常漂亮。 八十艘战船,七十三艘完整归降,七艘被凿沉。 两千溃军,死三十七人,伤百余人,余者全部收编。 至于原本这批军队的将领…… 程掌珠犹豫了很久。 是杀了他? 还是把他收了? 看着他跪在自己面前一副愿誓死为她效忠的模样,程掌珠歪了歪头,默默盘算着。 半晌,突然笑了,露出细米似的白牙,看得下面的男人打了个冷战。 收了吧。 无所谓,程掌珠能打败他第一次,也照样能够打败他第二次。 只要她还活着,玩死他就跟玩死一只蚂蚁一样简单。 只不过在其中曾经发生了一个小插曲。 程掌珠在假扮成渔女的时候,被不长眼的人牙子当做是奴隶,拉过去就要一起卖了。 跟她在一起的其他小姑娘被人挑走时都是麻木的,呆呆的,像是被喂了药的兔子,轻轻一拉就跟着走了。 偏偏程掌珠与众不同,有人要来拉她,她反手就是一个大耳刮子。 程掌珠:…… 哦豁,条件反射。 和接应的人离开时,她隐隐约约觉得有一道视线锁在自己身上,回过头来时,却发现身后空无一人。 程掌珠皱了皱眉,没多想。 消息传回朝廷,朝野震动。 他们没想到之前完全不放在眼里的一支无名小卒竟然能做到这种程度。 军报被呈上了御前,皇帝脸色大变,狠狠地盯着那张纸,恨不得把她的名字都戳出个洞来。 整个朝廷一片死寂,大臣们屏住呼吸,谁都不敢说话。 半晌,皇帝竟然笑了出来。 那笑声阴森可怖,仿佛是从地狱中传出来的。 赵承聿早已被酒色掏空了身子,向来蜡黄的脸色此刻因为愤怒而少见的有了些血色,眸子却依旧晦暗难明。 大臣们被吓得两股颤颤,生怕和他对上视线。 在那其中,唯有一人不卑不亢——是裴行知。 他穿着绯红的官服,无论是那年轻的面容还是挺拔的身姿,在一群老臣中间都显得格外突出。 此时的裴行知低垂着眉眼,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皇帝的视线掠过他时停顿了两秒,又不着痕迹地收回。 朝堂陷入死一般的宁静。 下朝后,裴行知顺着人流往外走,一串红豆手串被他拿在手中把玩,不时揉捏两下,像是在回忆些什么。 刘家家主凑过去和他搭话,“说起来,行知就是刚从合肥一带回来的吧?” 裴行知面若冠玉,闻言动作一滞,莞尔,“是,刚好见证了那支小队的英勇事迹。” 刘家主来了兴趣,刚想细问,裴行知就对他微微一笑,率先告辞。 是不愿多说的意思。 刘家主今年四十五六岁了,跟他父母差不多年纪,被小辈当众下面子,脸色也不太好,可偏偏他还是裴家的人。 听了这话,自觉被看轻,愤愤然甩袖离开。 一转身,裴行知眼里的温度就冷了下来。 视线扫过刚刚被那位家主不小心碰到的袖口,眸中清晰地闪过一丝不屑与厌恶。 千里之外的沈图南是在五日后得到程掌珠大获全胜的消息的。 毫不犹豫地从侍从手中夺过情报,一行又一行,一遍又一遍,不知看了多少次,他终于不可置信地睁大了双眼,随即朗声大笑。 周围的人不明所以凑上前去,皆被里面的内容唬了一跳。 赵无涯啧啧称奇,对左右叹道:“三千人入汉水,未至襄阳,先得一军。此人若是男儿,当封万户侯。” 左右问:“若她偏要当女儿呢?” 还没等赵无涯继续扯皮,沈图南却率先开口了。 他的眉眼染上了 几分认真,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答:“那我便给她一个女儿也能封万户侯的天下。” 四下皆惊,一时之间表情各异。 没人把这话当真,自然也没人看到沈图南眼里坚定不移的决心。 程掌珠可没工夫管此刻主君营帐中的暗潮涌动。 一战大捷,此时不打,更待何时? 接下来,紧锣密鼓的,程掌珠张罗着下一步的谋划。 考虑到襄阳本身的守将首鼠两端是个典型的两面三刀、贪生怕死之辈,她干脆出了“诈降夜袭”之策——让程一水回去,换赵无涯来,带着一小队神威军为先导,撞开城门,伏兵再一拥而入。 程掌珠正在美滋滋地准备收局之时,却被一支军队偷袭。 数量不多,可个个训练有素,战斗力虽然比不上神威,但是要碾压玄武营绰绰有余。 程掌珠打的痛快,攻势也猛,愣是打得那群装备比自己不知精良多少倍的鼠辈抱头乱窜。 直到看到有人发信号弹,她眯了眯眼,这才发现对方军队是朝廷特意派出来用来绞杀他们的。 程掌珠冷笑一声,丝毫不惧。 三日后,程掌珠到渡口接援军,大雾弥漫中,一个熟悉的人影出现在程掌珠面前。 她目瞪口呆。 这次来的竟然是沈图南。 程掌珠看着来人愣了半天,表情大概是不太好看的。 沈图南有些不好意思,却一反常态的没有顺着她的意思来。 他看向程掌珠,目光灼灼,说:“这一次,让我来。” 程掌珠想借这一战扬名立万,而他甘愿做程掌珠手中最锋利的刀。 心中说不上来什么感觉。 动容也有,欣慰也有,担忧也有,但是更多的是感激。 还是要谢谢他的。 谢谢他愿意给自己兜底。 程掌珠想:这一战,他们一定会赢。 并且会赢得非常漂亮。 果不其然,鏖战三天三夜,襄阳定,朝廷军队被俘。 尽管已经足够小心了,但是来自朝廷的百战军里还是有一小支跑掉了。 本来是秉着穷寇莫追的原则打算静观其变的,可是程掌珠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把沈图南的呼喊声抛在身后,跟着一小队精锐前去追捕。 也没指望真的能够追上他们,可就在途中,她与一双沉静深邃的眸子对视了一瞬。 就只是那么一眼,程掌珠的脸色就微微一变。 裴行知。 是那个谈笑间就退羌国数千里的裴行知。 程掌珠眼皮一跳。 裴家话事人,曾经在长安城里和沈图南齐名的世家公子。 甚至好久以前长安城的贵女们还曾有一句私语:“沈图南是打出来的传奇,裴行知是长出来的传奇。” 前者靠刀枪拼出血路,后者像是老天爷把所有的好东西都捏进了同一个人里。 而眼下,这人就在她面前。 程掌珠心下一沉。 来者不善。 到上岸为止,两人都是相安无事的,直到程掌珠转身欲走,这人才终于叫住她。 他是裴家派来和谈的。 66. 破局之法 程掌珠微微讶异。 自己的战斗力倒也没有强到这种地步吧。 江东都还没有打下来呢。 在前世朝廷确实有过派人过来和谈这事,但时间对不上。 老皇帝死要面子活受罪,直到程掌珠带兵和沈图南左右夹击打到长安城下了他才服软,想商量着和谈。 当时来的人不是裴行知,而是裴家另一位德高望重的前辈,虽然那人后来被她给杀了——算轻的,她本来的打算是想让裴家灭门的。 因为裴家属于世家之首,在乱世里,他家在人力物力财力上都能给予很大的支持,谁能把裴家捏在手心里,谁就能在未来占据先机。 可没想到裴家狡兔三窟,跟耗子似的神出鬼没,几次围剿都失败了,再加上当时忙着跟羌国打仗,也就没再管他们。 当时杀那老头杀得那么干脆利落也没什么别的原因,纯粹那老头说话太不中听了。 张口不成体统,闭口有辱斯文,听得程掌珠火冒三丈,心想着你们三姓家奴就体统了? 然后反手就送他返璞归真了。 与他不一样,裴行之说话就要好听很多了。 他先是陈述了一番利弊,又把道理掰开了,揉碎了讲给程掌珠听。 她手里握着一个小小的杯盏,那是沈图南特意定做的,好像还下了不少功夫,触之生温,喝下去不会太凉。 程掌珠慢吞吞地抿了一口茶,随后才抬头看向裴行知。 能够被称为世家公子之首并不是一点道理都没有的。 眉眼温润,举止得体,一双多情的丹凤眼直直注视着你时仿佛要把人溺毙其中。 她不准痕迹地收回视线,手指的指节捏得泛白。 他和沈图南一文一武曾经是多少少女的春闺梦里人。 可终归,和她不是一路人。 看到程掌珠软硬不吃,裴行知的脸上少见的有了几分无措和迷茫,顿了顿,他索性变换战术,迂回道,“其实我早就和姑娘有一面之缘。” 他说的就是程掌珠假扮渔女那次。 像是回忆起了什么有意思的事,裴行知的眉头微微松开。 “当时其他女子被人挑走时都是茫然的。随便什么人都能够拉着她们就走,可唯独只有姑娘你不一样……” 他许是想说程掌珠和她们不一样,以此来强调他对她的重视。 但是,这话程掌珠不爱听。 握着酒杯的手指微微泛白,她的眸色冷冽了几分。 你看,这人还是这样。 “那些女子和我而言并没有什么不同,”程掌珠打断他,在他错愕的目光里缓缓开口,“如果能想,谁都不想做被挑选的那一个。” “更何况,她们没得选。” 裴行知不明白为什么谈的好好的,程掌珠突然就生气了,脸上无懈可击的表情出现了一丝皲裂,他张张嘴还想说什么,程掌珠抬手制止,示意自己不想再听。 她不知道裴行知为什么这个时间来找她,也不知道京城里现在到底是何种局势,与前世是否有什么大方向上的不一致。 可她清楚一件事,开弓没有回头箭,她们只能硬着头皮往前走。 占据襄阳后,程掌珠又因势利导,提出“顺江东下,先取采石、后定建康”的完整方略,并自请为先锋。 面对着众人或惊讶或担忧的目光,程掌珠不卑不亢,“采石是江东门户,江面最窄处不足一里。得采石则得渡江之便,可随时威胁建康。先取采石,采石若下,江东震动。” “而合肥扼守巢湖—淝水水道。若采石得手,江东豪族必向合肥求援。合肥守将若出兵,咱们就在半路设伏;若不出兵,咱们就趁势北上,断他粮道。” “至于京口……” 说到此处,程掌珠的眸色暗了暗,回想起一些不太好的事来,“京口是建康东面门户,控长江下游。待采石、合肥皆定,便分兵两路:一路从采石渡江直取建康,一路从京口渡江断其后路。建康城中的豪族除了开城投降别无他路。” 程家兄弟和赵无涯听得目瞪口呆。 军营中,只有沈图南和邵春芽没什么太大的反应,前者甚至还颇为骄傲地扬了扬唇角。 如果说先前周围人看程掌珠的目光还带着一些怀疑的话,那么以后,他们不敢说对程掌珠言听计从,至少她的意见不会再被轻易地否决掉。 毕竟对于她的打法,众人皆看在眼里。 程掌珠的决定乍一看横冲直撞,可细细分析来,每一招每一步都是经过慎重考虑的结果。 男人大多都是有慕强心理的,只要你站得足够高,身上的力量足够强,他们就不敢小瞧你。 如果说先前他们看程掌珠只觉得她和沈图南私交甚密,除此之外再无其他,那么现在,在他们眼中,她就彻底成为了一个独立的个体。 程掌珠暗暗松了一口气。 这一世,她会帮沈图南把他本应得到的一切都夺回来,要帮沈家正名,要把前世自己欠他的都还给他。 但这并不意味着程掌珠就甘愿放弃扬名天下的机会。 谁不想少年成名呢? 原本襄阳百姓是不愿意投降的。 不知是一方水土养一方人还是什么,这里的百姓性格都格外刚烈。 即便原本的将领对他们并不算好,可他们依然咬牙死扛着,硬是不肯低头。 哪怕软的硬的都来了一通,可他们依旧不为所动。 赵无涯被气得不行,甚至张罗着直接强攻进去再说。 程掌珠无奈地笑了笑,“你不觉得这两件事放在一起特别的矛盾吗?打进去了,然后呢?你想落一个草菅人命的名声吗?那我们跟过去那帮人有什么区别?” 而且最重要的是襄阳城的将领是个格外不要脸的。 他给来者留下了一个非常棘手的难题。 按理来说,襄阳城里都是些老弱妇孺,即便再负隅顽抗也撑不了多久。 可问题就在于原来的守城将领不知跟他们说了些什么,让他们非常死心塌地,甚至还打着要为自己夫婿儿子报仇的旗号,面服心不服。 追根溯源,襄阳这地方其实还跟沈图南一家颇有渊源。 冯天禄曾经下令屠城,还美其名曰是为了谢夷 光。 据说是谢夷光的儿子沈攻玉突发高热,烧得惊厥不止,不知是谁出的主意,说襄阳城主有灵药,能活死人肉白骨,救个黄毛小儿更是不在话下。 不知道出于什么理由,城主不肯,冯天禄大怒,下令屠城,夺了药救回了沈攻玉。 明明是惨绝人寰的一件事,不知从何时起竟也成了美谈。 说冯天禄用情至深、为爱奔波千里;谢夷光终被感化、真正从失去亡夫的阴影中走出来。 在那之后的好长一段时间里,长安甚至还流行起了以谢夷光和冯天禄为原型的话本子。 程掌珠只觉得毛骨悚然。 心想着还得是你们长安人会恶心人,她学到了,以后恨谁,就把她和她的仇人编排在一起,说他们两情相悦,琴瑟和鸣。 多可笑啊。 什么样的高热需要用这种玄乎其神的东西治? 就算是肺炎,花费几十两,几百两,照样能拿到一大把好用的药方。 分明就是冯天禄想给自己的暴行找一个合理的借口罢了。 在这场祸事里,失去名声的是谢夷光,失去生命的是襄阳城的所有人。 而名利双收的只有冯天禄。 冲冠一怒为红颜,在胜利者笔下是口口相传的美谈,可从来都没有人想过那满城的百姓与将士们的命应该由谁来偿。 而好巧不巧,那座城正是襄阳。 这不大水淹了龙王庙。 程掌珠一番打听之后才了解到这里的将领是草莽出身,对于别的不擅长,但在拿捏人性这一方面很有一套。 他把百姓的儿子、丈夫带走之后打出了旗号——护我襄阳,宁死不降。 把他们的家人被抓壮丁这件事说成是在保卫襄阳城,是为城而战,是毋庸置疑的正确的一方。 而沈图南他们那群叛军则是踩试图踩着他们家人的尸骨上位的鼠辈宵小。 即便只剩下一群老弱病残,可人一旦被仇恨所支配,就会迸发出无穷无尽的力量。 以至于现在,神威军和玄武营进退两难。 如果来硬的,百姓会觉得:果然,你们杀了我的儿子还不够,还想要践踏他用命来守护的城池。 如果退,那里的百姓自然也撑不了多久,到最后的下场只会是两败俱伤。 程掌珠越想越生气,干脆把那个守城将领的尸首挖出来鞭尸,这才最终扔到乱葬岗里去。 用百姓的一片赤诚去成全自己的一己私欲,这种人还是死的太容易了。 那应该怎么办呢? 商量军事的过程中沈图南的脸色也逐渐严肃下来,余光注意到随军的战士家属中有三个小姑娘无聊极了,想找爹爹玩,被爹爹一通训斥,哭得稀里哗啦。 沈图南没看她们一眼,却一边和军师商讨商讨一边熟能生巧地用手边的青草编了几只小蚂蚱出来。 仿佛只是稀疏平常的一件事。 女孩们如获至宝,欢欢喜喜地捧着小蚂蚱出去玩了。 程掌珠愣了愣,若有所思,低头看了一眼身上的新衣。 她想,她知道该怎么办了。 67. 连立三功 整整三天,在程掌珠的吩咐下,整个军队按兵不动,就那么和襄阳城的百姓们死耗着。 襄阳城里的水米粮都是有限的,而且据她所知,那里面的百姓受盘剥的程度不比淮城的差,就他们那点粮食实在是撑不了多久。 但她从来没有想过要把那些平民百姓饿死在那里。 现在守城将领已经死了,几乎人人都可以爬到城墙上去和大昉的军队四目相望。 他们能够看到的也正是程掌珠想让他们看到的。 入目是一群女眷和小孩。 虽说穿的算不上多好,但也算是整洁,每天的菜品虽然看起来卖相不太好,可将士们也好,女眷们也好,吃的都是一样的。 一周中至少有两次能吃上肉。 且军营里的人际关系倒也没有那么紧绷,绝大多数人都能够笑着攀谈两句,俘虏虽然没有一起跟着军队带过来,却其待遇却也能够从中窥见一二。 要评价一个军队的性质,本身不应该看它的战斗力或者是影响力如何,更应该看它是如何对待老人孩子等弱势群体的。 如果一个军队能够对于处在弱势的人们伸以援手,态度温和且宽容,那么毫无疑问的,他们即便再差也差不到哪里去。 相反的,就算一个军队战斗力再强,再能打,不把除老幼妇孺当人看,它也照样成不了气候。 襄阳原住民印象最深的大概是那次降温了。 四月中旬突然冷了下来,许多百姓被冻得瑟瑟发抖,却依然强打着精神去看城墙上试图想看看自己敌人的惨状,以给自己以挣扎生存的希望。 人总是这样。 自己可以过得不好,但仇人一定要过得更差,不然死都不会瞑目的。 可他们却看到了永生难忘的一幕。 大昉军营中的老弱和女眷,包括程掌珠在内,所有人都穿着新的夹袄,帽子手套围脖一应俱全,男人们穿的则是比较普通的那种厚实军服,虽然比不上女眷们的精致,却也足够保暖。 这些自然逃不过那些百姓的眼。 将自己和所谓的“叛军”做对比,谁更能顾及他们的利益,已经显而易见了。 谁不想活? 在那一瞬间,他们对于自己一直以来所信奉的东西产生了怀疑。 战争之中哪里会有真正的对错。 从他们的角度来看,程掌珠他们是侵略者、是敌人,是坏蛋。 可从程掌珠的角度来看,他们又何尝不是一群不知死活的顽固呢? 福至心灵一般的,他们突然意识到了一件事。 如果真如守城将士所说,自己的儿子是去保家卫国了,那为什么他们这些作为阵亡将士的家眷却没有得到丝毫的优待? 退一万步来讲,就算他们真的要为自己死去的家人们坚守住襄阳城,可逝者已矣,他们真的要一辈子这样下去,再也不往前看吗? 人心都是肉长的,他们总要为了自己打算的。 正如程掌珠所料,僵持三日,襄阳及其附近的五座城池接连投诚。 第一功,夺船计积累力量,打出了玄武营的骨气。 第二功,襄阳一夜,诈降破城,攻心计将她的名字告诸天下。 第三功,定江表策,决定先攻采石,再取合肥,最后兵分两路打到京口。 连立三功,自此,程掌珠一战封神。 一开始,那些投诚的襄阳百姓们还是有些戒备的。 迫于无奈的求生之举而已,又不是他们真情实感的选择。 现在回过味来,只觉得忐忑不安。 冯天禄当年打着“为沈攻玉夺药”的旗号屠城,这笔血债在百姓心中已经和“沈家”二字牢牢绑定。如今沈图南打下襄阳,百姓们看到的不是“解放者”,而是“仇人的主人回来了”。 这个死结,需要一步步解开。 说难倒也不难。 当年冯天禄屠城时,必然在襄阳留下过公文、手令、密信之类的东西,而程掌珠做的第一件事便是找到它们,并在合适的时机公之于众。 功夫不负有心人,沈图南很快就联系到了当年屠城的幸存者,让他们站出来作证:下令屠城的是冯天禄,冯天禄当时说的原话是“沈家的孩子要吃药,你们这些贱民的命还不如药渣”。 这话挑拨离间的意味十足,却实在够煽动情绪。 就如同当初走投无路的程掌珠一般,他们也迫切地需要一个情绪的宣泄口,好巧不巧,冯天禄把名头送上门来。 所以那些证人的话刚落地,很多百姓都变了脸色。 恨了这么多年的人,你现在却突然告诉他们说自己恨错人了,叫人怎么能接受? 百姓们的第一反应认为这是沈图南给自己开脱的阴谋,你若再说,那就是恼羞成怒,想搞一言堂。 程掌珠粗略统计了一下,让人在城门口立了一块石碑,上面刻着冯天禄屠城的罪状、沈家被构陷的经过、以及冯天禄霸占谢夷光的真相。 石碑不写“他们是好人”,只写“冯天禄是凶手”,让百姓自己得出结论。 这是第一步。 用实际行动证明,他们和冯天禄不同,他是畜生,而他们是能对百姓好的明主。 此外,沈图南进城后,把当年盘剥过他们的城主府一把火烧了;程掌珠开仓放粮,把冯天禄在襄阳搜刮的财物全部造册,按当年屠城的损失挨家挨户赔偿。 桩桩件件,百姓都看在眼里。 让他们彻底放下戒心的还是沈图南的突发奇想。 他让程一水建立了“百姓议事会”,让百姓代表参与城中事务决策。 这是他在羌国学到的。 羌国与大雍不同,大雍是中央管地方,地方实际没有什么权利。 而羌国则不然,虽然同样的都是中央管地方,但是他们的地方是存在着有权利的机构的,并且有许多百姓说出的话、表达出来的诉求都是能够真切上达到中央的。 虽然沈图南恨不得他们亡国灭种,可一码归一码,好东西该学还是得学。 从那天开始,似乎一切都在朝着慢慢变好的方向发展。 但也不乏问题。 很长的一段时间里百姓们说话做事都小心翼翼的,即便发饭时把分来的干粮放到他们面前,他们也会谨慎谨慎再 谨慎,看到别人吃了自己才会吃,生怕有人给他们下毒害他们似的。 程掌珠拧着眉头看了半天,硬是想不出来阻止的理由。 戒备心这种东西说好不好,说坏不坏。 你总不能上赶着跟个强盗似的闯进对方的世界里,还非得让他们完完全全相信自己吧? 那反而会适得其反。 所以这种情况下,最好的还是让他们自己慢慢习惯,让他们明白,他们是一样的,他们没有恶意。 半月后,第一批主动向大昉军队靠拢的百姓出现了。 有个老太太怀里抱着个半大的孩子,颤颤巍巍地伸手,想讨两块饼。 那孩子长得虎头虎脑,很讨人喜欢,一双大眼睛滴溜溜的转,像是对什么都充满了好奇。 士兵刚想给他挑两块软和的,沈图南就率先一步把自己的发糕掏出来递给她,眉眼温和,“婆婆,吃这个吧。” 老太太惶惶然抬头,这才发现他们分给的粮食是不一样的。 男人这类青壮年给的都是些死面饼子,能顶饿。 而女人和孩子给的基本上都是一些软乎乎的发糕或是馒头,吃起来不会噎,也不会划破口腔。 老太太赔笑了两声,回头的时候突然就热泪盈眶了。 沈图南笑着告诉众人,这个想法是程掌珠想出来的,也是她推广的,大家要谢就去谢她吧。 当时提出来这个想法的时候,军中不乏有人反对她,觉得她这是妇人之仁。 为什么非要把男女区别对待,这样多影响士气啊。 程掌珠皮笑肉不笑,说如果因为这么点小事就影响士气那也不用打了,反正到最后一定会输,跟老幼妇孺斤斤计较,你也算是个男人? 她去找沈图南的时候,那人正和襄阳的孩子们一块玩。 其中一个矮墩墩的小冬瓜像是很喜欢他,非要他喂饭,喂了又不好好吃,不时用他短粗短粗的小手指指指这指指那。 是他奶奶给他惯出来的坏习惯,一生气就用手指人。 尤其刚刚沈图南还跟他说了不可以敲碗,小孩子看不懂眼色,看到他那么严肃,只觉得是在骂自己,更来劲了。 小冬瓜指他,沈图南打他的小胖手。 小冬瓜又指,他还打。 小冬瓜愣住,嗷一嗓子哭了出来。 沈图南的心瞬间软了,却又不能纵容他的坏毛病,只好板着脸,“小家伙,不许用手指人!再指叔叔还打。” 小冬瓜被很喜欢很喜欢的叔叔打了手,愣住了,小嘴巴一撇,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他不明白为什么自己只是想指一指叔叔,叔叔却要打他。 看着叔叔板着脸的样子,他觉得委屈极了,终于忍不住,“哇”的一声哭了出来,一边哭一边用手指着沈图南,上气不接下气,“你坏!你打我!” 看他哭的越来越厉害,沈图南顿时慌了神,赶紧把勺子扔一边,一把将他抱起来,“哎哟,别哭别哭,是叔叔不好,叔叔不该打你小手手。” “宝宝乖,叔叔错了,你指叔叔是想跟叔叔说话对不对?叔叔不打了,再打叔叔是小狗!” 68. 如实告知 小家伙抽抽搭搭地停了哭声,却还委屈地瘪着嘴,用没被打的手指着沈图南鼻子,咿咿呀呀地控诉,“叔……打!坏!” 又想指他,又怕再被打,小冬瓜的小手悬在半空,眼泪汪汪地看着沈图南。 见他哭得愈发伤心,沈图南心疼得像被揪了一把,把他紧紧搂在怀里,“是叔叔不好,叔叔不该跟宝宝对打,宝宝打回来好不好?” 这几年和战士们对打打习惯了,一时没收住力气,扬手下去给小家伙手打得通红,确实是他不对。 沈图南拉起冬瓜的小手往自己脸上轻轻拍,语气纵容,“打叔叔,打叔叔,让冬瓜出气。” 小冬瓜抽抽搭搭的,只是指着他哭,却没动手。 沈图南心里更不是滋味,把脸凑到他面前,“来,你看叔叔的脸,你打这里,叔叔不躲。” 小家伙当真了,小手指戳了戳他的脸,沈图南立刻装出很疼的样子,“哎哟,冬瓜好大力气,叔叔疼疼!” 那小冬瓜被他逗得一愣,终于破涕为笑。 这一幕被程掌珠看在眼里。 她突然发现一件事,沈图南好像是很喜欢孩子的。 他对他们总是很有耐心。 在军营里对待士兵们张嘴就是“你没吃饭啊胳膊都抡不起来”,闭嘴就是“傻小子做梦娶媳妇呢!” 对带孩子们却很温柔,细声细语的,像是生怕惊扰了什么似的。 程掌珠在门外看了很久,久到眼睛酸涩,久到孩子们的父母零零散散地来接孩子。 沈图南对待这群旧民挺好的,让他们自力更生,日出而作日入而息,他们心里清楚,因此看到他和孩子们相处融洽的场景时具是神色复杂。 即便知道真相,即便已经投诚了,即便沈图南对他们真的很好,可当年屠城的仇是永远也无法磨灭的。 他们对沈图南的态度算不上热络,倒也没有一开始的针锋相对,只是点点头打了个招呼就默默接孩子们回家了。 沈图南脸上的笑容一点点变小,直到最后只是嘴角微微上扬,目送着他们离开,站在原地许久。 表情和举止始终温和得体,看不出半分错处。 没关系的。 他想。 总会有办法的。 夕阳洒下来,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人群散尽时一瞬间的安静仿佛让空气都寂寥了几分。 程掌珠这才反应过来自己站太久了,腿已经麻了。 她收回视线,转身离开。 回到自己的营帐里,春芽早就已经等在那里了。 邵春芽的个子很高,脸长得也很白,只是那双眼睛总是平静无波的,仿佛没有任何东西可以引起她的兴趣。 程掌珠慢吞吞地走到她面前,解开衣衫,露出后背上的伤来。 虽然已经很小心了,但毕竟是在战场上,即便被后备军保护得再好,还是或多或少的受了些伤。 好在伤势不重,精心照顾的话,大抵是不会留下疤的。 她皮肤很白,稍微掐一下拧一下都要留好久的印子。 程掌珠突然就有些难过。 如果是在父母身边的话,她估计早就要死要活地撒娇哭闹说要是留疤她就不活了。 可现在父母已经不在了,她也不是当初那个可以肆意撒娇卖痴的小女孩了。 同为女子,邵春芽自然察觉到了程掌珠的情绪变化,却又一时之间不知说些什么宽慰好,只得叹了口气,温柔又耐心地给她上着药,指尖轻轻划过皮肤,带来一阵酥麻感。 看到她放置在一旁的药膏,程掌珠下意识地眯眼,试图看得更加仔细。 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 她突然发现这不是沈图南专用的药膏吗? 之所以这么熟悉,是因为前世只要程掌珠一受伤,他就会拿着这个药屁颠屁颠的过来给她上药。 那药初闻时一股凉意,像薄荷混着冰片,清冽醒神;再闻有一股花香的甜,极淡,像是深山里的幽兰被晨露打湿;尾调是药香,苦中带涩,但不令人反感。 程掌珠习惯性地摩挲着盒子,果不其然在底部摸到了熟悉的落款,用刀尖刻上去的,笔画生涩,像是刻了很多遍才刻好的“图南”。 沈图南是个在刀尖上滚过十几年的人,身上大大小小的伤疤比洛阳城外黄河滩上的鹅卵石还多。 早年在军中,医官给的祛疤药粗糙得像墙灰,抹上去又痒又疼,最后他干脆懒得管了——疤就疤,又不耽误砍人。 所以前世他派人送给自己那盒玉容膏的时候,程掌珠只觉得不可思议。 他不是不在乎吗? 时至今日,她终于意识到,他不是不在乎,他只是不在乎自己。 程掌珠又是感动又是生气。 这人什么时候才能学会先爱自己再爱别人? 邵春芽在一旁欲言又止。 旁人不知道,她却是知道的。 这东西做起来可麻烦。 血狼花需用甘草水浸泡三天三夜,再用黄酒蒸九次、晒九次,才能去除毒性。 白僵蚕要在铜臼中研磨整整一天,直到细如飞尘,过一百二十目筛。 珍珠粉不能干磨,必须用水飞法——将珍珠捣碎后加水反复研磨、沉淀、晾干,一套流程走完要七天。 这还不算完,在这过程中,所有药材必须按严格顺序加入,先寒后热,先轻后重,火候差一息则前功尽弃。 沈图南做这些的时候,不许任何人进他的房间。 赵无涯守在门口,邵春芽路过时只听见里面传来“叮叮当当”的药臼声、偶尔的低骂声、以及一次“哐当”的巨响。 每次失败,房间里就会陷入漫长的沉默,再然后是重新开始的声响。 三天后,门开了。 沈图南走出来,眼下青黑,手指上全是细碎的伤口和药渍,但眼睛却黑亮黑亮的。 他把一个巴掌大的白瓷盒递给邵春芽:“拿给她。” 邵春芽接过瓷盒,沉甸甸的,很有分量,瓷面上还带着余温。 “将军,您不亲自送?” 沈图南苦笑,“我这样子怎么送,到她面前跟卖惨似的……你拿给她吧,别说是我送的。” 邵春芽认真地打量他,从上到下。 确实,胡子 拉碴,好几天没睡,不知道的以为他是从哪来的流浪汉。 邵春芽不置可否,转身走了两步,又听见身后传来一句像是叹息似的自言自语:“……女孩子怎么能留疤呢?” 那语气颇为复杂,像是在后怕。 回到现在,端起那枚小巧的药膏盒,程掌珠把它放在手心里里细细把玩,发了会呆。 他是怎么发现的? 明明自己已经表现的足够自然了。 即便是确定关系了,两人的亲密接触也是极为有限的。 想不通。 好在她向来不是个会和自己较劲的人,想不通那就不想了。 下一站是水石矶,大概还得十天半个月的才能到,程掌珠放下心来,准备安心养伤以迎接新的战争。 可接下来沈图南做的事却让程掌珠始料未及。 只要每天一到饭点,他就会端着一大碗饭来到她面前,面无表情的要给她喂饭。 其实程掌珠表现得挺明显的。 庆功宴上她滴酒不沾,举筷子的时候动作格外不自然,傻子都能看出来是怎么回事。 从那天开始,他就一直给程掌珠摆脸色——单方面的。 老实说,无论是前世还是今生,沈图南给她的印象一直都是沉稳的、温柔的、内敛的,喜怒不形于色的。 这样使起小性子来的模样,程掌珠还是第一次见。 怎么说呢…… 并不讨厌。 反而觉得面前的男人更加生动了几分,让她想发出“果然少年人就是应该有少年气”的感叹。 第一次被投喂的时候程掌珠被他吓了一跳,瞪圆了眼睛,话都说不利索,说你干嘛? 沈图南的表情也不太好看,估计是在恼她受了伤也不告诉自己。 他没好气道:“喂你吃饭啊。” 程掌珠有些好笑,心想着自己只是伤了后背,又不是伤了手,吃饭而已,这种小事还用不到假借别人之手。 可沈图南那副执拗的样子像根小小的刺,轻轻扎进她心底最柔软的地方。 和他僵持了半晌,程掌珠还是默默地张开嘴任由他。 毕竟这件事也确实是她理亏。 明明在他面前发过誓,即便受伤也一定会如实告知。 程掌珠大口大口吃饭,越吃越亢奋。 那一大碗饭做的那叫一个营养均衡,肥瘦相间的把子肉,缀着油光的炒莴笋,新鲜的稻米,绿油油的小青菜,有时候还会往上面窝两个香喷喷的卤鸡蛋。 一口下去,只觉得人间值得。 程掌珠向来是不太喜欢吃水煮的鸡蛋的,没什么别的原因,清汤寡水的,没什么味,放点酱油还行,不放调料的话简直难以下咽。 可他煮的卤鸡蛋应该是拿肉汤卤的,不咸不淡刚刚好。 沈图南竟然奇迹般的注意到了这一点。 程掌珠一边大口大口的吃着饭,一边看着眼前强装镇定的沈图南,心想着这男人冷脸喂饭伺候人的模样怎么就那么顺眼呢? 接下来好长一段时间,他都雷打不动的按时过来给她送饭,每天送的还都是不一样的。 69. 该哭该笑 直到半个月过去了,吃的红光满面的程掌珠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吃的饭和军中将士们吃的是不一样的。 很明显啊。 谁家军营待遇那么好,饭的分量足就不说了,甚至还会炒糖色和改花刀。 十有八九是给自己开小灶了。 程掌珠摸摸滚圆的肚子,心里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 那人真的很好,是有分寸的那种好,倒不是觉得自己不配,只是不知道应该怎么回报他这份真挚的感情。 她本来以为是沈图南请了厨子过来,可后来转念一想又觉得不太对劲。 尽管怀璧一直花钱养着他们整支军队,可有钱要使在刀刃上,沈图南作为一军主帅总不会仅仅只为了她一个人就另外花钱请厨子。 他向来公私分明。 实在太过好奇,后来有一次她干脆鬼鬼祟祟地摸进了灶房蹲点,然后就和面无表情地颠大勺的沈图南撞上了视线。 程掌珠:…… 原来他每次给自己送的饭都是他自己亲手做的吗? 你看这事闹的。 而邵春芽的话更是印证了程掌珠的猜想。 她本来是个不苟言笑的姑娘,可是最近跟将士们打成一团之后,渐渐的也能够展露笑颜了,偶尔在程掌珠面前也能多说两句话。 她说沈图南很介意有人吃不饱饭,只要一听到营中有人说饿就非得端着个海碗把那人喂撑不行。 毕竟大家都是穷苦人出身,尤其程掌珠的玄武营里面一多半儿都是流民,大家都挨过饿,现在天南海北地聚在一起跟着他一起去卖命了,总不至于让人连饭都吃不上。 春芽越讲越起劲,眉飞色舞地跟程掌珠比划着,说就连军中的狗都一个个吃的脸蛋子溜圆,前几天流浪过来的信鸽现在都胖得飞不起来了。 程掌珠听着笑了半天,心想这确实是他能干出来的事。 笑着笑着程掌珠注意到春芽的表情变得古怪起来,整理好衣裳,回头就看到沈图南脸色一阵红一阵白的立在外面,不知听了多久。 等到终于做好准备了,她这才笑眯眯地穿好外套等他进来。 沈图南三下五除二地把轻甲卸了,穿着一身干净利落的骑装,大步走了进来。 房间只有他们两个人。 沈图南摸了摸鼻子,不太自在,看天看地就是不看程掌珠。 可实际呢? 这人都快把“快哄我”三个字写脸上了。 程掌珠心里偷笑,好半天才把手伸出来。 他愣了愣,不明所以。 程掌珠冲他晃了晃手掌心。 沈图南想到什么,脸更红了,在原地纠结半晌,像是终于被打败了似的,叹了口气,走近。 程掌珠屏住呼吸。 专属于男性的热气包裹住她,弄得她的脸也微微发热。 沈图南的眉眼温柔了几分,俯下身去,然后,小心翼翼地把下巴放在了她的手心。 他抬眸,眼睛湿漉漉的,程掌珠有种感觉,如果他有一双小狗耳朵,现在一定都耷拉下来了。 沈图南的声音带着几分委屈,哽咽着说:“你真的是要吓死我了。” 明明受了伤,却不肯说。 明明自己最近一直在跟她冷战,她却该干嘛干嘛,不过来哄人。 程掌珠,我究竟该拿你怎么办才好。 她眨了眨眼,心头一软。 想了想,还是再三和他保证,说以后绝对不会再隐瞒自己的伤势,即便是再小的伤也一定会告诉他。 沈图南这才满意,像只大狗一样,手脚并用地把程掌珠抱进怀里。 不知是不是武将都这样,他整个人的体温都很高,被他这样抱着的时候,像是在一个暖暖的被褥里,舒服极了。 沈图南的额头贴上她的,眼里像是落满了星子。 两人贴得极近,她抬头就能看到他亮晶晶的眼,低头就能闻到他身上一层淡淡的草木香,是刚从校场上回来时沾染上的。 程掌珠的心跳加速了几分。 她以为自己是讨厌肢体接触的,这样一看,倒也不外如是。 两人的呼吸在狭小的空间里交缠,他们能闻到彼此身上的味道,看到对方脸上细小的绒毛。 沈图南的眼神闪了闪。 气氛正好。 要不要……更近一点? 他刚刚特意卸了盔甲的。 这样想着,沈图南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两下,然后,缓缓凑近。 就在唇瓣即将相贴的前一秒,帐外突然有人来禀报说有人来投奔,帐内暧昧的氛围才终于被打破。 程掌珠魂都快被吓飞了,慌忙推开他。 沈图南也没比她好到哪里去。 一个跟做了亏心事似的翻窗就想跑,一个蹲在地上装鹌鹑羞得耳朵尖冒烟。 活像两只煮熟了的虾子,好半天才缓过劲来。 沈图南捂住脑袋,发泄似的低吼一声。 到底是哪个王八羔子。 活的不耐烦了是吗。 好不容易温存一会还要被打断,到底是谁这么不会看脸色。 他披上轻甲大步迈出去,看到来人,却是一愣。 来的人不是别人,正是萧家兄妹。 他们此番不为别的,只为投诚。 是的,投诚。 真稀罕。 沈图南不动声色,脸上看不出喜怒。 萧家顶了他家的位置,说他们完全无辜,那是不可能的,退一万步来讲,无论他们出没出力,出多少力,都是利益既得者,在一切结束后都要清算的。 可问题就在于眼下正是用人之际,把他们全杀了又不现实。 沈图南沉吟半晌,派人唤了程掌珠过来。 萧承望穿着泛着寒光的粗糙盔甲,脸上沾着血和黑灰,一看就是匆匆逃难赶过来的。 程掌珠挑了挑眉。 倒是很少见他这么风尘仆仆的模样。 之前跟他做戏的时候,她总是要仰视萧承望的。 那人总是高昂着头,用下巴看人,似乎谁都看不起,谁都不放在眼里。 这是第一次,她在他面前停止了腰杆,不由得有种时过境迁的沧桑之感。 萧承望有些难堪地咬了咬后槽牙。 在程掌珠走了之后,他起了疑心,特意去查了那些名字的底细,果不其然,无一例外都 是他父亲亲手害死的。 原本还报有的侥幸心理在一瞬间支离破碎,他也因此和父亲彻底决裂。 残害忠良,先不说原因究竟如何,但凡是个人都做不出来这种事。 萧衍看到儿子这么指着自己的鼻子骂,只觉得倒反天罡,狠狠地把他按在地上抽了个半死。 萧承望气性极大,从小被人捧着的他哪里受得了这种委屈,收拾东西就带着虎符连夜离家出走了。 他妹妹萧令仪不知从哪里听说了这件事,谁都没想到表面上柔柔弱弱的气性却这么大,竟然也反手给了她爹一个耳光就干脆利落地转身收拾东西走了。 半路遇到脏兮兮的萧令仪时,萧承望整个人都沉默了。 然后被气笑了。 “不是,我走是因为跟他道不同不相为谋,做不到大义灭亲,至少能保证不同流合污,你个小姑娘家家的跟过来干嘛,我跟你很熟吗?” 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子一个人走在没人的夜路上会发生什么,他想都不敢想。 可偏偏,她竟然还跟了一路。 萧承望只觉得心里又酸又痛。 虽然矛盾丛生,虽然没什么感情基础,虽然被她分走了父母的爱。 可他从来都没有怪过她,因为他知道,萧令仪没有错,又不是她自己想来到这世上的,他父母生她的时候也没有争取她的同意。 所以,如果萧令仪真的出了什么事,萧承望大概一辈子都不会原谅自己。 萧令仪唯唯诺诺,却死抓着他的袖子不肯松手。 好吧,确实是她有些欠考虑了。 但她不后悔。 父亲做错了,就应该付出代价。 她只要想起那些无辜枉死的人们,就觉得身上穿的衣服、嘴里吃的饭,一时间都像是变得烫手了起来。 她再也做不到心安理得了。 两兄妹就这样跌跌撞撞地往前走。 离开了父亲的庇护,才发现生存哪里是那么容易的事,尤其是早在半年前,开封、洛阳,淮城以及大大小小的起义军就在全国范围内揭竿而起。 天下大乱。 这打了萧承望一个措手不及。 直到他们终于被社会毒打得毫无回手之力,想回淮城寻求父亲的庇护,却发现萧衍被朝廷问责,自身难保,他们兄妹也早就被迁出族谱,自此与萧家再无关联。 萧承望只觉得天都塌了。 没办法,只能浑浑噩噩地佯装成起义军随波逐流地往长安走。路上遇到那些起义军时,他发觉了一件很诡异的事,虽然每支军队的名字都不一样,打法不一样,但是毫无例外的,都是从一个地方分散出来的——那就是洛阳。 萧承望突然意识到也许这一切并不是偶然,而是有人特意把同一支军队换上了不同的名号,让他们在全国各地造势,目的已经很明了了,就是最终在决战之时汇入都城,一举拿下前朝。 在程掌珠江东一战打出名声之后,他更加确信了自己的猜测。 有人操纵棋局,搅翻了这天下格局。 而那人偏偏就是曾经把他玩弄于鼓掌之中的落难夫妇。 他一时之间竟然不知是该哭还是该笑。 70. 灰头土脸 程掌珠本来还想难为难为他,却看到萧承望默默让开,露出三个灰头土脸的小家伙。 是小花、小草和小麦。 程掌珠不可思议地睁大了眼。 问了才知道,她们的父母有的被朝廷征兵已经死了,有的则是干脆把女儿卖了换钱——不是没有感情,而是在生死面前,感情不感情的其实没那么重要。 萧承望赶来投奔的路上正好撞见了这三个即便已经被饿得眼冒金星了却依然死死拉着手抱着哭成一团的小姑娘们,于心不忍,就把她们都带来了。 又想起程掌珠之前和她们关系好像很好,心想着说不定拿她们当个筹码。 还真让他赌对了。 程掌珠面无表情地看了一眼三个小姑娘,又看了看萧承望带来的军队,假模假样地佯装纠结了好一会,终究还是在萧承望忐忑的目光中点了头。 反正又不损失啥。 如果萧承望居心叵测,杀了便是。 让邵春芽给三个小姑娘安排好了住处,晚上的时候才终于得空陪她们说两句话,直到她们换上中衣,程掌珠这才看到她们身上布满了密密麻麻的疤。 有的是摔的,有的是被人掐的。 程掌珠没说话,只是走到偏房,深吸一口气,好一会才平复下眼中的热意。 大家都是很可爱的女孩子。 程掌珠也是真的很喜欢她们。 小花怕黑,又非常懂事的不想麻烦别人,每次去院子里方便时都捂着自己的耳朵撒丫子狂奔,啪嗒啪嗒的脚步声听起来格外滑稽。 也不是没有求过父母,可那时候父母觉得她小题大做,她自己吓自己那有什么办法,更何况他们还得照顾她弟弟。 只有程掌珠,下值完偶尔会提着灯笼来陪她。 小花被感动得眼泪汪汪,抱着她的大腿说要誓死效忠“灯笼大王”。 小草头发长得不太好,正如她的名字,像野草。 她喜欢吃土豆,看到喜欢的人就会给他塞土豆。小草从前很喜欢站在矮矮的板凳上炒土豆、酱土豆,做出来的味道竟然还都不错,可她有点轴,本着土豆是好东西要多吃的原则逮谁给谁塞,好长一段时间程掌珠觉得自己吃得快发芽了。 小麦最特殊,程掌珠活这么久就没见过这么认死理的孩子,你跟她说什么她都会当真。你让她在原地等她就真的一动不动,除非你回来,不然谁叫都不走。 但反差的是这孩子很爱害羞,一不好意思就要把脸埋进地里装自己是蘑菇。 程掌珠之前离开淮城的时候是想带着她们一起走的,可转念一想,她们有自己的父母和家庭,留在这至少能衣食无忧,跟着自己的话说不定哪场战争就死那里了。 晚上的时候小麦还抱着程掌珠不肯撒手。 这孩子有点问题,天性纯善。 好吧,说得直白点就是个傻子。 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她就敏锐地察觉到了这小姑娘的异常。 那时候她还在萧承望手下做事,中午休息的时候大家都席地而坐,程掌珠忘了带蒲团,干脆靠着树歇息,正好跟探头探脑打量她的小麦撞了个照面。 小麦当时还抱着新袄子,似乎是才做好的,她舍不得穿,死死抱在怀里,好奇地问程掌珠怎么不坐下。 程掌珠如实告知,“地上太凉了,女孩子不能被凉到,对身体不好的。” 小麦如有所思,双手抱起那件厚实的小花袄,“那你坐我衣服上吧!它软,不凉。” 程掌珠被逗笑,蹲下身尽量与她平视,“为什么坐小袄身上呀?坐你身上不行嘛。” 明明只是开玩笑,程掌珠只是一时嘴欠说了那么一句戏言,谁承想她当真了。 当时的小麦只是撑着下巴,煞有介事地考虑了几秒就欣然接受了,转过身去,双手撑在冰凉的地面上,然后小心翼翼地、郑重其事地趴了下去。 她像一块软乎乎的荞麦饼,在石椅上摊开,试图覆盖更多冰冷的区域,“好呀姐姐,你坐我吧,我也很软,不凉。” 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击中了心脏。 程掌珠愣了半天,回过神来时反手给了自己一个耳光,暗骂自己不是个东西。 开的什么不合时宜的玩笑。 回忆中的小女孩与面前怯生生的小麦重合。 小麦大半夜的睡不着,眼巴巴地扯着程掌珠的衣袖让她陪陪自己。 今晚是她们一起睡的,程掌珠想着守在她们身边,顺便也能帮她们适应新的环境。 听到小麦的请求,她无奈地拉着她的小手出去看星星。 一抬头就看到了不知在门口徘徊了多少遍的沈图南。 更深露重的,也不知道这人在这里晃了多少圈,袖子都被打湿了一片。 沈图南摸摸鼻子,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走上前来把那小丫头抱在怀里掂了掂,“小麦又瘦了许多。” 程掌珠暗自腹诽,心想说的跟你俩多熟似的。 小麦被他抱起来,轻车熟路地坐在他粗壮的臂弯里,好奇地盯着沈图南刚塞给她的那颗冬枣,左看看右看看,先小心翼翼地舔了一口,然后眼睛一亮,大口咬下去,“甜!姐姐,枣甜!” “姐姐也吃!” 小麦像只小胖鹅一样晃来晃去,沈图南忍俊不禁,伸手戳了戳她的肩膀。 意外的不硌手,软软的,像是糯米团子。 她被戳了也不恼,扭了扭软乎乎小身子,转过身来,眨巴着大眼睛看着沈图南,嘴里还在嘟囔,“月……亮亮……” 小手在空中比划着圆圆的形状,然后又指指夜幕,似乎在寻找月亮,“知豆不,哥哥,知豆不……” 小麦的表情有些着急,想表达却又说不清楚似的。 对于那个称呼,沈图南应允得很是自然,甚至还自来熟地往程掌珠身边凑了凑。 顺着小麦的比划看去,他明白了几分,声音放柔,“月亮啊,小麦是想问月亮去哪儿了,对不对?” “月亮在天上呢,小麦看,它是不是很亮?” 程掌珠顺着小麦的视线望过去,入目的是一片星河。 南方的天空总是月明星稀,这样看着竟然别有一番风味。 趁着一大一小都在发呆,沈图南趁机把视线聚焦在她一个人身上,望着那双明亮的眼睛微微出神。 程掌珠穿着雪白的中衣,披了件鹅黄色的外衫,长发披散,下巴圆润,侧脸竟然比正脸还要好看。 沈图南的眼神逐渐痴迷。 注意到地上三个人重叠的身影,他愣了愣,耳尖微红,不动声色地换了个姿势。 从地上的影子看来,就好像是他紧紧地把程掌珠和小麦一起拥进怀里。 像是一家三口。 脑袋晕晕的,沈图南无比庆幸自己的皮肤黑,看不出来脸红,不然非被笑话死不可。 老天爷。 他好像幸福得快要死掉了。 后来一大一小的感情就变得越来越好了,沈图南经常会抱着小麦去村镇上买乱七八糟的吃 的,虽然也会给程掌珠带一份,但她偶尔还是会觉得吃味。 说不上究竟是在吃谁的醋。 这天好不容易有时间带着小麦去集市上逛逛,路过一家点心铺子,两人不由自主停下了脚步。 那家正在卖很香的糕点。 看着小麦那副馋猫样,程掌珠心里暗笑,还是给她买了两包。 小麦一手提一包,别提有多开心了。 在襄阳城这孩子因为性格实诚,很受居民们欢迎,每次出去玩都能收到一大包吃的,给她养得小脸溜圆,看上去格外有福气。 灵机一动,程掌珠突然想逗逗她,“你怎么不牵我?” 小麦愣了愣,以为她生气了,着急忙慌地把一包糕点用嘴咬住,腾出手来牵程掌珠。 程掌珠狠狠掐了一把自己的腰,才终于没破功当场笑出声来,继续无理取闹,“你现在已经没话跟我说了是吗?我们从无话不谈走向无话可谈……” 小麦的小脸上满是困惑和无措,咬着糕点绳子的小嘴微微哪起,牵着她的小手紧了紧,声音含糊不清,“姐姐……不要生气……” 她努力思考着该说什么,眼睛转了转,突然冒出一句含含糊糊的:“姐姐漂亮!” 不知道姐姐为什么生气,但是夸夸总是没错的! 愣了愣,程掌珠终于忍不住笑出声来。 谁说这小麦傻了。 这小麦可一点都不傻。 结束了一天练兵的沈图南走近了,看着她们一大一小笑作一团,眼底漫开柔软的笑意,忍不住抬手揉了揉小麦的头发,“小机灵鬼,这都哪儿学来的?” “还有你,”趁着小麦专心致志地和糕点作斗争,沈图南俯身靠近她,声音低沉而温柔,“珠儿,跟小孩较什么劲?嗯?” 他刚想说“不如跟我‘较劲’”,想着孩子还在,影响不好,又悻悻地闭了嘴。 沈图南其实也只是个俗人,跟普通的男人没什么两样,都渴望着夫妻和睦、儿孙满堂的日子,小麦来了之后,更让他对未来的构想具象化了。 正如程掌珠所猜测的那样,他是真的喜欢孩子。 儿子很好,女儿也可以。 但是,还是要以她的意愿为主。 有孩子也好,没孩子也可以。 思及此,沈图南看向程掌珠的目光里泛起一层柔软的暖意。 程掌珠没注意到,笑得花枝乱颤,“逗逗她嘛。” 沈图南眼轻轻刮了下她的鼻尖,“就知道欺负我们小麦。小麦,姐姐欺负你,你怕不怕?” 小麦用力摇头,嘴里还叼着糕点绳子,发出含糊的声音,“不怕!姐姐好!” 很简单的一句话,却听得程掌珠感动不已,连忙低头亲亲小麦的小脸。 三个小姑娘里,她最怜惜小麦。 不是因为她傻,而是因为她觉得这种至纯至善的性子实在难得。 如果能轮回转世,如果还有下辈子,她想像小麦这样纯粹而善良地度过一生,不像前世的泯灭良知,也不像今生的百般谋划。 程掌珠“呸”了一声,暗骂自己没出息。 无论哪一世,她都有信心过好这一生。 看着小麦跃跃欲试地往程掌珠怀里扑的模样,沈图南只觉得心口某处像是被温水漫过,痒痒的,呼吸都放轻了些,“好了,糕饼都快掉了,我们回家吃,好不好?” 小麦立刻点头,吸溜了一下口水,把糕饼叼得更紧,空出的那只手紧紧抓住沈图南的衣角。 71. 争风吃醋 萧令仪来到她面前的时候,程掌珠整个人是有些恍惚的。 萧令仪,萧家二小姐,萧承望的妹妹。 程掌珠对她的印象并不是很多,前世的话只记得萧家好像是有一个早早就嫁出去的女儿,后来似乎过得并不是很好,再然后的事就不太了解了。 说来也奇怪,许多有头有脸、叫的出名号的女子在成婚之后就跟人间蒸发了似的,再也打探不到半点消息。 霍南枝是这样,萧令仪也是这样。 她曾经说出过自己的疑虑,可旁人只是善意地笑,说女子成婚之后本就忙碌。侍奉公婆、照看孩子、帮扶妯娌,哪有那么多时间抛头露面。 程掌珠被这话堵得哑口无言,却又隐约觉得有哪里不对。 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萧令仪似乎对沈图南很有好感。 不是端茶就是送水,不是给他拿外套就是帮他扶长枪,虽然上次差点把自己捅了个对穿。 这小姑娘长得挺漂亮,性格也还好,就是有点儿蠢蠢的。 这不,看到沈图南给程掌珠做了个竹蜻蜓,立马见缝插针地挤进他们中间要给他看自己绣的荷包。 程掌珠拨楞着手里的小玩具,头都懒得抬。 竹蜻蜓做得挺粗糙的,但毛边却细细地打磨过,不会划伤手指。 她恍惚间觉得,就算沈图南不做将军,不是沈家的公子,也能在这乱世中过得很好。 几次三番被坏好事,即便是再好脾气的人也有些绷不住了。 沈图南脸上的温和淡去几分,礼貌地抬手,用护腕隔开萧令仪的手,动作强硬,语气却放得很轻,“萧小姐,请自重。” 萧令仪的脸一会红一会白。 毕竟也算是个半路出家的高门贵女,被男子这样果断拒绝,她难免有些难堪。 何况还是当着同性的面。 可她不敢对沈图南怎么样,只狠狠地瞪了一眼程掌珠。 事情还要从三天前萧承望去剿匪开始说起。 为了验证萧承望的忠诚程度,两人跟幕僚们商量了一下就干脆把他派去剿匪了。 这是个苦差事,之前挑了很久也没有找到合适的人选,尤其那地方还在西山,荒郊野岭的,一般人都不愿意去,尤其现在军营里各司其职,程一水谋划行军路线,程一山负责玄武营掌兵,赵无涯在神威监军,实在没人可用。 好在这个时候萧承望送上门来了。 本来是想先喂他颗毒药避免他临阵倒戈,后来一合计又觉得没必要,他没那个本事,更没那个脑子。与其浪费药品还不如派他去西山,姑且试试他的实力和水平究竟如何。 一开始萧令仪还死缠烂打的非要跟过去,一听到是要去剿匪,跑的比谁都快。 笑话,虽然一看不到哥哥就心里发毛,可生死大事她还是能掂量得清的。 剿匪诶,那可是剿匪,她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子跟过去不是添乱吗。 在这种情况下,萧令仪无依无靠的,只能选择去像朵菟丝子一样死死缠住军中最有声望的沈图南了。 这小丫头实在太过好懂。 程掌珠哭笑不得,并静观其变。 但是分寸这种东西,似乎并不是每个人都有的。 在那之后,萧令仪变本加厉。 每天穿的花枝招展的到处乱晃,目的非常明确,直奔沈图南。 所以这就搞得好长一段时间沈图南都不敢出营帐,还专挑三更半夜回襄阳城内的住所,生怕又被她跟大蟒蛇似的死死缠住。 程掌珠在信里跟怀璧说了这件事,怀璧说她心大,也不怕被撬墙角。程掌珠笑得花枝乱颤,说如果能被轻易撬走那只能说明他也不是什么好东西,只有垃圾才会被垃圾吸引。 她心里是有数的,像萧令仪这样的大家小姐,时逢乱世,甚至没什么人是她可以靠得住的。 哥哥在的时候可以靠哥哥,可哥哥走了呢? 她只能尽可能地去寻找更值得她依附的大树。 而现在,这个大树就是沈图南。 要真的问萧令仪有多喜欢沈图南吗,那答案倒也不尽然。 程掌珠并没有生她的气,毕竟就一个小姑娘。 她只是觉得有些难过。 难过女子的处境为什么这样艰难,不依附谁就没有办法活下去。 前世的她不也是这样吗? 学武和谋略都是后期沈图南教她的,而在前期,程掌珠也只能紧紧地依靠着他而活。 有好长一段时间,但凡睁眼看不到他,程掌珠就会觉得浑身不舒服,像是被人夺走了什么重要的东西,下意识的就会开始发脾气。 所以,她对萧令仪总是很包容。 直到那天,她彻底惹恼了程掌珠。 程掌珠当时正在和沈图南商量事情,那时夜风凉,她裹得暖乎乎的,身上还披着他翻越三个山头特意为她打来的狐狸做成的狐狸毛披风。 沈图南听说女子在冬天的时候都会畏寒,手脚冰凉,程掌珠的程度虽然不算重,却还是把他吓得不轻。 赵无涯家里女眷多,中规中矩地提议,“泡点红糖水就好了,我娘和我妹妹都是这么做的。” 沈图南抿了抿嘴,没说话。 他并不觉得一点糖加点水就能起到多大的作用,比起那些,还不如多让程掌珠吃点红肉白肉什么的来的补身体。 从那天起,沈图南就干脆监督程掌珠一日三餐吃牛羊肉和喝牛乳,时间长了,她的脸色竟然也真的红润了不少。 程掌珠坐在原地看书,沈图南去外面给她烤鸡腿,谁知道也就是一转身的功夫,萧令仪就走上前来,东拉西扯地不知道和沈图南说了些什么。 这段时间程掌珠为了打好接下来的几场战役,几乎每晚都要看书到很久,以至于现在白天的时候看人看物总是模模糊糊的。 因此,此时此刻,她看不清他们两个人究竟说了些什么,只见营帐外人影晃动,须臾,带来了一股冷冽的风,拂过她的脸。 帐外,沈图南始终和萧令仪保持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礼貌而克制的模样。 眉头下意识的轻轻皱着,不知听到了什么,他垂眸思索了一会,看了一眼手里的汤婆子,在程掌珠还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就已经毫不犹豫地递给了那个弱不禁风的少女。 程掌珠愣在原地。 萧令仪穿着酒红色的襦裙,像只活泼灵动的小狐狸,见状更是开心不已,在沈图南看不到的地方得意地冲她扬了扬下巴,仿佛在炫耀自己的胜利品。 好像在说,你看,你的东西我不是轻而易举的就拿到了吗? 程掌珠的脸色冷了下来。 处境使然,女子一方面总觉得别人都要来抢自己的东西,另一方面却又跃跃欲试着要去争去抢别人的东西,目的竟然殊途同归,都是为了让自己安心。 程掌珠抿着嘴不说话,冷冷地看了一眼她,又转向一旁才收回手的沈图南,眼里一片冰寒。 似乎是被她眼中的冷漠刺到了,沈图南脸色一变,大步走上前来。 萧令仪在身后喊他,他却好像浑然没听到似的抛置身后,走上前来解开大氅,把她搂进怀里。 属于男子炙热的气息包裹住程掌珠。 她 有一瞬间的晃神。 像是生怕程掌珠会误会,沈图南环在她背后的手很紧,像是要把她整个人都嵌入骨血里。 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前所未有的认真,在呼啸的寒风中清晰地传入她的耳朵,“掌珠,冷静下来听我说。我给她是因为她刚才在抱怨冷,我顺手递过去的,没多想。但我心里清楚,这个汤婆子本来是想给你的。” “之所以给她有很多原因,最主要的是因为它现在的温度已经降下来了,而且缝的不太好看,你拿出去会觉得丢人。我本来是想再去拿一个好看的,重新灌满热水再给你的。” 顿了顿,沈图南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在我这里,从来没有‘分你一点’的说法,我的东西,我的关心,从来都只想着先给你。” “刚才是我考虑不周,让你误会了,是我的错。” 从头到尾,程掌珠一句话没说。 可她的委屈他却看得分明。 沈图南没有找任何借口,没有说“萧令仪也是妹妹”之类的话,因为他知道,在程掌珠这里,这些都不是理由。 他只是坦诚地承认自己的疏忽,和程掌珠眼中那一闪而过的厌恶带给自己的恐慌。 萧令仪在不远处看着这一幕,嘴巴张了张,想上前说什么,却被他一个冰冷的眼神制止了。 那表情是她从未见过的严肃和疏离,让她硬生生地把话咽了回去。 程掌珠没管他,转身就走。 沈图南彻底慌了,把一切抛诸脑后,直至到了没人的地方才一把把她拉入怀中。 程掌珠张嘴狠狠咬住他的肩膀。 该死的。 这人怎么越来越壮了。 被他正面抱着的时候她甚至看不到他身后的光景。 那一口用了不少力,沈图南闷哼一声,却没立刻松开她,反而将人搂得更紧了些,让她的头能靠在他的胸口、听到他沉稳有力的心跳声。 程掌珠挣扎了两下,没挣开,心里又来气,干脆拿话刺他,“将军自重。” 环在她身上的手有一瞬间的僵硬,却始终没有松开。 沈图南沉默了几秒才开口,“怎么又叫将军了?” “叫三哥,嗯?” 之前拉小手的时候他老哄着程掌珠这么叫,毕竟小的时候能和她结缘也是因为他想有个妹妹,虽然她只有心情好的时候才会这么叫。 他知道,程掌珠是因为刚才他把汤婆子给了萧令仪,心里不舒服才会这么生分,可被她用这话疏远,他也是真的有点伤心了。 “是三哥不好,刚才没照顾到你的感受,让珠儿受委屈了,对不起。那汤婆子是承望临走的时候特意吩咐留给她的,她毕竟是他妹妹,我想着先给她,免得她一路上闹。” 程掌珠缓慢地眨了眨眼。 萧承望不是讨厌他妹的吗? 怎么还能这么细心。 她皱了皱鼻子,心想男人果然都是说一套做一套。 见程掌珠一直不说话,沈图南收紧了手臂,将她裹得更严实。 “但你不一样。” “我的大氅,我的怀抱,从来都只给程掌珠一个人。” 低头,他用鼻尖轻轻碰了碰她的发顶,嗅着她发丝的香味,夹着嗓子哄道:“别生气了,好不好?叫一声三哥,我就知道我的掌珠不怪我了。” 不知是不是她的幻觉,“掌珠”这两个字被他叫得格外黏糊,尤其是最后一个字,尾音微微上扬,怎么听怎么暧昧。 像是在唇舌间千般体会过一遍再吐出,带着盖都盖不住的缱绻。 听得她耳根一热。 72. 好好对你 可即便如此,程掌珠还是有些不太高兴,一连好几天都没有跟他说话。 再加上上次的事之后,沈图南生怕她再受伤却又嘴硬的自己扛着,几乎不怎么让她参与比较危险的战争了,让她安心在襄阳照顾老幼妇孺。 好在最近几场战役打起来都比较轻松,在到采石之前,她可以轻松好一段日子了。 也因此现在程掌珠闲得跟什么似的,实在没什么意思,干脆陪阿黄玩。 这也就使得这两天她见阿黄的次数都比见沈图南的多。 沈图南敢怒不敢言,每次只能一脸哀怨地跟在程掌珠和阿黄屁股后面眼巴巴地望着,惹得周围几个关系好的将士哄堂大笑,说主帅你得重振夫纲啊。 沈图南面红耳赤的让他们滚。 中午吃饭的时候,程掌珠甚至还特意给阿黄留了一小块鸡腿打算喂给它。 逗狗的时候声音又甜又软,“谁是阿娘最喜欢的小狗狗呀?” 阿黄没什么反应,沈图南却条件反射地应了一声。 程掌珠:…… 沈图南:…… 阿黄:汪! 赵无涯差点把自己笑撅过去,“君侯!咱们大丈夫是能屈能伸,但你倒也没必要这么放得下身段。” 他这人性子直,有啥说啥,明明才打了三分之一,八字没一撇的事,他却已经改了称呼。 在亲卫善意的哄笑声中,沈图南耳尖瞬间烧得通红,他想呵斥赵无涯,却又怕吓到程掌珠,只能尴尬地站在原地,眼神在她和狗之间来回游移。 “我……我以为……” 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几乎听不见。 他索性别过脸去,假装去看远处的风景,脖颈却也泛起了薄红。 程掌珠绷不住了,自然而然地给他个台阶下,“怎么啦?你刚刚听错成什么啦?” 那声音一如既往的软,听得沈图南身体一僵,缓缓转回来头,脸上还带着未褪尽的红晕,“没……没什么。” 赵无涯和程一山还在一旁笑,他狠狠地瞪了他们一眼,两人立刻捂住嘴,但肩膀还在抖。 “阿黄……它听错了。” 其实是他自己听错了,却把锅甩给了小狗。 意识到自己找了个多拙劣的借口,沈图南有些懊恼地抿紧了唇。 他原本想着把话说开了也许两个人就算是和好了,可是那之后程掌珠对他依旧不冷不热的。 沈图南快哭出来了。 从小就是被众星捧月着长大,待过最多的地方就是军营,里面的男子大多坦率热忱,心里有什么就说什么。 所以沈图南其实不太会和心思细腻的小姑娘打交道。 他知道自己错了,但是却不知道应该用什么方法才能让她解气。 最重要的是,他受不了这种冷暴力。 终于有一天,沈图南喝的酩酊大醉,脸颊通红地敲响了她的房门。 程掌珠睡眼惺忪地开门,看到门口委屈成一坨的沈图南,一时之间竟然不知道该做什么反应。 其实没生气,就是想晾晾他。 两辈子加起来四五十岁的人了,在他面前竟然也忍不住使小性子。 程掌珠心中暗叹。 怎么办呢? 她就是控制不住。 沈图南耍起了无赖,用身体抵住门,声音带着哭腔和哀求,“掌珠,别这样,让我进去,让我和你好好谈谈,就一次,求你了。” “我不要在门口说,我不要让任何人听到我们的事,我只要你,只要和你在一起。” 他个子高,块头又大,堵在她门前像座小山,连丝光亮都透不进去。 程掌珠只觉得丢人丢到了姥姥家。 可偏偏这人还不依不饶,越说越难过,哼哼唧唧凑上前来,将脸埋进她的颈窝,温热的泪水漫湿了她的中衣,哭得声音都在抖,“让我进去,好不好?” 程掌珠第一次脑子转不动个。 一座大山跑她窝门口了。 山委屈了。 山开始哭了。 是那种隐忍的,咬着嘴唇的,微微颤抖的哭,像是被欺负狠了。 程掌珠脸上的表情变换几番,最终面无表情。 “我死的那天你要是哭得没有今天大声,我就把你也一起带走。” 空气在一瞬间凝滞。 沈图南的哽咽顿了两秒,看她一直无动于衷,索性趁着酒劲先发制人,跪下抱住她的大腿就开始嚎啕大哭。 沈图南声嘶力竭。 程掌珠冷酷无情。 “装,继续装。” 她就看着他演,心想着这一哭二闹三上吊的馊主意指定是赵无涯那个狗东西给他出的。 沈图南哆嗦了一下,有些心虚,整个人僵在原地。 程掌珠的反应太冷淡,他有点演不下去了。 片刻后,不知是又联想到了什么,他猛地站起身,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声音带着恐惧的颤抖,“不!珠儿,你不能这样对我!” “我知道我混蛋,我自私,我懦弱,但我真的爱你,从小就爱你!求你……再给我一次机会,我发誓,以后再也不会有任何隐瞒,我会用一辈子来弥补你!” 这句话就像是什么开关,程掌珠压抑已久的委屈一股脑涌了上来,眼眶渐渐变红。 怎么会不在乎。 她知道事出有因,可看到沈图南把汤婆子给了萧令仪,她还是觉得心里难受。 像是在外征战数十年的将军凯旋却发现自己被人带了绿帽子;也像是去乞讨好不容易要到半块发面饼子结果一不小心掉到臭水沟里捞都捞不上来。 程掌珠啪嗒啪嗒掉眼泪。 沈图南也抽抽搭搭,颤巍巍地将她拥入怀中,那动作小心翼翼,“你的眼睛还是和小时候一样,一哭就好像小兔子,让我……让我心疼得要命。” “告诉我,你心里也有我,好不好?哪怕只有一点点。” 说着说着他就从哽咽再次演变为张着大嘴傻哭,扯着嗓子让她对自己表白心迹。 程掌珠的眼泪瞬间被憋回去了。 趁着他没有把其他人招来,她跟蚂蚁搬家似的把跟滩烂泥似的沈图南架回自己的房间去。 力气太小,拖他的时候不小心让他的头磕到了柱子,发出特别实诚的“咚”的一声,不重,但也不轻。 程掌珠心肝一颤,连忙小心翼翼地把他的头捧起来左看右看,确定没什么大问题,这才把他的脑袋按在怀里,憋了半天,终于小小声说了句“对不起”。 一码归一码。 说到底,沈图南其实也没做错什么,是她一直在闹别扭。 她很认真地在内疚,自然也就忽略了沈图南不知何时僵硬至极的身体和红得快要滴血的耳尖。 程掌珠皱了皱眉,怎么感觉一瞬间好像变重了。 做完这些已经快下半夜了,程掌珠回到自己房间倒头就睡,心想着天王老子来了也别想让她早起。 然后第二天刚推门就看到清醒了的沈图南穿着中衣直挺挺跪在她房前。 程掌珠两眼一黑。 见她终于开门,沈图南眼睛一亮,站起身走到她面前,蹲下身,抬头看着她,眼神里满是恳切。 “珠儿,我知道我不好,我总是因为军队里的事忽略你,让你失望。我……我会改的,我保证以后会多抽时间陪你,好不好?” 他好像明白程掌珠究竟为什么生气了。 不只是因为他和萧令仪的事,还因为这段时间他忙于军务,却不让她参与其中,她觉得自己被忽视了。 可明明,他的本意并不是如此。 沈图南伸出手,轻轻握住她的衣角,像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程掌珠抿了抿嘴,本想假装自己没听到,可面前这男人的眼角又开始变红,她心头一跳,生怕他又来一哭二闹三上吊那一套,终于微不可见地点了点头。 见她终于回应,沈图南眼眶发酸,紧绷的肩线骤然松懈,“那……别再对我这么冷淡了,行吗?” “我……我怕。”< /p>小狗受不了冷暴力,沈图南也是。 从那天开始他就黏程掌珠黏的厉害了。 只要周围一没人,他就跟块儿牛皮糖似的蹭了过去,趴在程掌珠身上黏黏糊糊的说一大堆有的没的。 时间流逝中很快就到了他的二十五岁生辰。 前世里他的二十五岁是怎么度过的呢? 程掌珠穿着新做的鹅黄大氅,托着下巴,望着城楼下络绎不绝的人流发呆。 那时候正在战事的胶着期,刚刚把老兵凝聚起来,军队的排兵布阵什么的都需要慎重考虑,直到他二十七那年才正式造反。 后来更是在军营里面处理冲突上耗费了全部精力,压根没工夫去管什么生辰不生辰的。 这一世,程掌珠干脆提前半个月就在给他筹备生辰宴。 沈图南嘴上说着不用不用,可每次看到程掌珠为他忙前忙后的,嘴角就会疯狂上扬,压都压不下来。 军中举办了宴会,周围的叔叔伯伯们都给他奉上了自己能够找到的最好的礼物,程掌珠也不例外,给他绣了一件披风。 她能够清楚的注意到沈图南在看到这份礼物时眼神很明显的亮了亮。 面对着众人揶揄的眼神,程掌珠少见的有些脸热,把东西塞给他就跑回自己的营帐里去了。 宴会正进行到一半,一群大老爷们拉着沈图南灌酒,沈图南哭笑不得,却也一一应下。 她本想等着晚上单独跟他说句生辰快乐,等太久了,竟然睡着了。 半梦半醒之间,她被人抱了个满怀。 熟悉的、冷冽的,带着些酒香。 程掌珠下意识地推了推那人。 头顶传来一声轻笑,沈图南用鼻尖蹭了蹭她的额头,声音沙哑,带着两分醉意,“对不起啊,掌珠,本来是想在营帐里烤烤火,把身上的寒意去除了再过来抱你的,但是……” 像是憋不住似的,他低低笑了两声,胸腔微微震动,带着程掌珠也跟着颤了颤,“我实在是忍不住了。” “好想见你。” 程掌珠想继续装睡。 沈图南却早有察觉,俯身将她整个人抱进怀里,把她的脑袋靠在自己宽阔的肩上,嘴唇贴近她的耳廓,声音低沉而危险,“醒了?装睡也没用……我知道你能听到。” 程掌珠被他这话激得起了一身鸡皮疙瘩,蹦起来就想跑。 沈图南早有准备,且非常精准地预判了她的动作,手臂如铁钳般收紧,将她牢牢锁在怀中,另一只手按住她的后颈,像在驯服一只炸毛的猫,“跑什么?” “在我面前,你觉得你能跑到哪儿去?嗯?” 程掌珠一脸懵。 看了看自己被他钳制得死死的四肢,这才发现这人欺身而上,伏在自己身上时,由于身材太过高大壮实,她甚至看不到头顶的帷帐。 这幅懵懂的样子彻底取悦了他。 沈图南只觉得心中的爱意与冲动交织,再也无法克制,低头吻住她的唇,将那人还未出口的疑问尽数吞没。 这段时间行军打仗,两人好长时间都没办法见到一面,自然很是想念。 这个吻比之前更加热烈,带着他半年来的思念与渴望,许久后才松开,额头抵着她的,轻声呢喃,“珠儿,我喜欢你,好喜欢好喜欢……” 声音温柔缱绻,那份情意像是怎么说也说不够。 程掌珠只觉得自己好像也被他传染了酒意,整个人晕乎乎的,像是踩在了云端,头重脚轻。 “我也喜欢你……” “夫君。” 沈图南被这句带着软糯尾音的“夫君”砸蒙了,整个人跟被施了定身咒似的愣住了。 不知多久,浑身一震,眼中的宠溺瞬间满得快要溢出来。 他用鼻尖轻轻蹭了蹭程掌珠的鼻尖,声音低哑而温柔,“再叫一声。” “多叫几声。” 他知道程掌珠喝醉了,不是真心的。 可是,他真的,好欢喜。 前所未有的欢喜。 73. 哭笑不得 他们很快就又恢复到了以前的状态。 两个人各退一步,程掌珠保证在采石之战来临前不会再冒险,沈图南答应她只要她能保证自己的安全就不会干涉她的任何决定。 沈图南把人抱在怀里心里喜滋滋,想着哄女孩子也没那么难。 他高兴得太早了些。 在被他私下明确拒绝后,萧令仪倒没再纠缠。 女孩子嘛,总是要脸的。 可是出人意料的是她换了目标,现在成天黏在程掌珠屁股后头,不是阴阳怪气就是指桑骂槐。 程掌珠欲言又止,想着等萧承望回来定要揍他顿狠的。 这天赵无涯和沈图南正在喝茶,程掌珠在一边清洗茶具,沈图南状似无意地感叹了一句她泡的茶味道不错,有回甘,香味也正正好,不会太浓或是太淡。 赵无涯听得云里雾里,他这人就是这样,吃点东西跟猪八戒吃人参果似的,完全品不出什么味来,闻言连连赞同,说他也这么觉得,完全没注意到从此刻起气氛突然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谁都爱听好话,程掌珠的嘴角不自觉挂上了几分真情实感的笑意。 那笑容很淡,却很温柔。 萧令仪一时之间竟然有点看痴了。 回过神来不知怎么的又生气了,站起身,踩着绣花鞋噔噔噔跑到程掌珠面前,仰着下巴瞪她,眼里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和嫉妒,“你凭什么这么拽?不就是会泡个破茶吗,主上他……他就是随口一说!”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几个字几乎是嘟囔出来的,偷偷瞥了程掌珠一眼,又迅速移开视线。 程掌珠始终不发一言。 萧令仪的气势像是被戳破的气球,一点点瘪下去。 她咬着下唇,踢了踢桌腿,声音低低的,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别扭,“……你、你就不能说句话吗?” “我知道了,你肯定是看不起我,觉得我笨,学不会……” 赵无涯和沈图南对视一眼。 赵无涯用眼神示意:她又怎么了? 沈图南耸了耸肩表示自己不知道,让他也少掺和。 可从那天开始,萧令仪就跟背后灵似的死死黏住了程掌珠,走一步跟一步,甩都甩不掉。 程掌珠浇花,她也浇,浇得花骨朵直打摆子。 程掌珠施粥,她也施,结果秩序乱的不成样子,还差点被人群踩碎骨头,程掌珠拨了两个身手矫健的亲卫才终于把她安然无恙地带出来。 纵然是再好脾气的人也经不住这么嚯嚯。 程掌珠被气笑了。 想死。 但总感觉该死的另有其人。 这小丫头要是实在没事干能不能去扫扫地,最起码别帮倒忙啊。 许是她嫌弃的表情实在太过明显,萧令仪眼眶瞬间红了,嘴唇嗫嚅着,半天没说出一句话来。 她也没想到事情怎么就变成这样了。 程掌珠也没说什么难听的话,只是冷淡地让萧令仪自己待在原地,她去给她善后。 过了一个半时辰才终于回来,结果一打眼就看到这小姑娘低着头不知哭了多久,面前的土地都洇湿了一大块。 程掌珠:…… 程掌珠叹了口气,掸了掸衣服上的灰尘,走上前去把她抱进怀里。 萧令仪今年也就才十五六岁,虽然比自己如今的身体年龄小不了多少,可她看她总像是看谁家小孩。 幼稚,弱小,需要人保护。 萧令仪第一次被除了娘亲之外的同性抱,身体僵硬了一瞬,随即慢慢放松,把脸埋进程掌珠怀里。 好久,才终于发出猫儿似的啜泣。 她抽抽搭搭,“我不是故意的,我想帮忙,我不想当吃干饭的,可你很忙,你们都很忙,没人教我。” “我兄长走了,他不管我了,我想去找主帅,主帅也烦我……还有你和那个长得很高的姐姐,你们压根顾不上我,我只是想跟着谁,给我安排点事做,让我不要自己一个人,这样也有错吗?” 这里的人仿佛天生就知道自己的工作是什么,天生就知道什么时候应该做什么事,唯有她,没有眼力见,也不够聪明。 这个世界总是对蠢货格外苛刻。 在这样的环境里,萧令仪该有多害怕呢? 她想都不敢想。 程掌珠听得心里不是滋味,把她搂得更紧了些。 平心而论,她确实没有注意到萧令仪的心结,也压根不在乎。 采石之战即将来临,那将会是他们打出名声,让大昉扬名天下的地方,与此相比,一个小姑娘的隐晦心思实在太微不足道。 而且萧承望对萧令仪的态度很暧昧,程掌珠直到现在也没有彻底明了究竟应该把她当做是要挟萧承望的棋子还是些别的什么,就干脆当她不存在了。 她本以为这种菟丝花似的女子不会在意这些的。 “我知道了,你肯定是看不起我,觉得我笨,学不会……” 萧令仪哽咽的声音越来越小,漂亮的眸子半阖着,情绪是肉眼可见的低落。 她是真的觉得委屈。 周围的所有人都把她当吉祥物,没有人正眼看过她,这样的情景常常让她想起自己孤身一人被父母带去战场的那段日子。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职责,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安排。 唯有她,像个异类。 大概七八岁的时候,远方传来了祖父去世的消息。灵堂里站满了陌生的人,老的少的,男的女的,认识的不认识的。 小小的萧令仪抱着布老虎穿梭在人群中,只觉得前所未有的惶恐。 她怕生,也怕人。 好不容易看到了爹娘的身影,还没来得及开心,就看到了他们脸上掩盖不住的痛心与绝望。 萧令仪的笑容僵在脸上。 没人告诉她发生了什么,但她却隐约能预感到那一定不是什么好事。 萧令仪慢吞吞拿起一个纸元宝,想到平日里祖父给自己邮来的吃的玩的,眼眶红红,学着大人的样子往铜盆里扔。 她甚至不敢和大人们一样痛哭流涕,只敢在心里小小声,“爷爷再见。” 可那皱巴巴的纸元宝还没扔进去就在半空中被母亲截住,狠狠捏进手心,让侍女把她带下去,通红的眼里满是不耐与厌烦。 她呵斥,“不 要来捣乱。” 不要在这样的场合捣乱,不要不分地点地胡闹。 萧令仪愣住,完全不明白自己做错了什么。 时过境迁,两个场景意外地重合了。 所以,之前不要脸皮地缠着沈图南,究竟是真的想攀附于他,还是想借此引起程掌珠的注意,换一个能帮上忙的机会,也许就只有她自己才知道了。 程掌珠心中暗叹一声,终于松开了萧令仪,让她直视自己的眼睛,声音温柔得不像话。 “能学会的。” “泡茶,施粥,浇花,想学什么,告诉我,只要你说,只要我会。” 泡茶无非清洗茶具和步骤比较麻烦,施粥难在维持秩序,浇花是最简单的,她可以带着萧令仪一步步慢慢来。 说到底,程掌珠其实不讨厌傻子。 她只是讨厌那种明知自己是个什么样的人却还不知长进的傻子。 这话像是打开了什么神奇的开关,萧令仪浑身一僵,猛地转过头,眼睛瞪得圆圆的,里面还闪着点没来得及藏好的水光。 她怔怔地看着程掌珠,一时间忘了反应,过了几秒才回过神来,慌忙别过头,用手背飞快地抹了下眼睛,声音还有点发闷,“谁、谁要你安慰了!” “我当然能学会!你等着瞧,用不了多久,我泡的茶肯定比你好!” 嘴上这么说,萧令仪却悄咪咪地往程掌珠身边挪了一小步,眼睛紧紧盯着她手里的茶具,耳朵也竖得高高的,生怕错过每一个字似的。 看上去竟有点可爱。 不知失败了多少次,程掌珠再次端起茶杯尝了一口,皱了皱眉。 萧令仪差点一口气没提上来。 程掌珠绷不住了,嘴角控制不住地疯狂上扬,终于在她期待的目光里点了点头,“这次不错。” 很简单的两个字,却是她这十多年人生中第一次得到的夸奖。 萧令仪的眼睛瞬间亮起来,像点亮的灯火,嘴角忍不住往上翘,又故作矜持地清了清嗓子,耳朵通红,“哼……算、算你有眼光!”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手里的茶匙,小声嘟囔着,语气里满是藏不住的开心,“我就说我肯定能学会……” “那……那我以后要是学会了,主帅他……他会不会也夸我?” 程掌珠毫不犹豫,“会的。” 萧令仪的眼睛亮得像是落了星星,连耳尖都透着兴奋的红,“那、那当然!本小姐这么聪明,他肯定会夸我的!” “比夸你……夸得还大声!” 程掌珠终于被逗笑。 这不是很可爱吗? 一个小姑娘而已,自己之前居然还跟她吃醋。 她无奈地摇了摇头,暗骂自己没出息。 都是经历了两辈子的人了,还跟小女孩斤斤计较,真是越活越回去了。 说早了,这小丫头片子还是很烦人的。 从那天起她变本加厉,跟个学人精似的,程掌珠穿新裙子她也要穿,程掌珠干什么她也干什么,程掌珠插花她也要插。 像是恨不得把自己融入名为程掌珠的壳子里似的。 程掌珠哭笑不得。 74. 会听话的 少女时期的程掌珠其实很忌讳跟别人穿一样的衣服,她不想学别人,也不想别人学自己。 女孩子嘛,总有些自己的小九九。 这个穿的好看了,那个穿的老气了,这个戴的首饰过时了,那个佩的璎珞碎了一小块。 表面上大家都不怎么在乎,实际上会在背地里暗自研究。倒不是想比过谁,只是不想在人面前掉价,更不想在背地里被人议论。 程掌珠也不免俗,她也研究,只不过她研究的是怎么让自己鹤立鸡群。 她想,各人有各人的风格,各人有各人的特色。那她程掌珠要做就做最优秀、最有记忆点的那个! 所以她可劲往装扮的小巧思上下功夫。 长安贵女流行正色,她就偏不用正色,而是用同色系的次一阶或混搭色。 比如今夏流行石榴红,人人穿得跟新娘子似的,她就穿荔枝色,再系一条秋香色腰带,既衬肤色又清新脱俗。冬天流行鸦青,她就穿雾霾蓝,远远看去像水墨画里走出来的人。 别人喜欢绣大朵牡丹、凤凰,她就绣局部、写意或不常见的图案。比如衣领口只绣半片竹叶,像是在衣襟上长出来的;又或是在袖口内侧绣一行极小的字,只有抬手时若隐若现。在今生,她在腰封上绣白兔捣药或蝉蜕的图样,不细看以为是普通纹样,细看才知有典故。 再比如在襄阳城安抚百姓时,她会把抹胸裙故意外穿,外面只罩一层透纱大袖衫;去军营视察的时候会把男装的蹀躞带当腰封用,上面挂一枚小铜铃。 其实也不只是她,绝大多数女孩子都不太喜欢和人撞衫的。 可偏偏萧令仪是个奇葩。 她好像是那种人,越是喜欢谁、崇拜谁,就越是卯足劲想成为谁,完全不在乎别人的看法。 虽然挺招人烦的,但却是真正能让自己越来越好的。 程掌珠醍醐灌顶。 是啊,为什么要在乎别人的看法呢? 穿的再显眼,成绩再好,有几个人能记住你是谁? 前世的她不就是因为太想做出成绩,才会着了魔,失心疯似的在追名逐利的路上一心向南墙吗? 程掌珠笑了笑,看向萧令仪的目光了带了些暖意。 她想,谁说这人傻了。 这小家伙可聪明着呢。 再如同现在。 程掌珠刚插好了一捧花,又是剪又是挑的,累得眼前直冒星星,刚想坐下来歇一会,就看到在一旁观摩了许久的萧令仪跃跃欲试,突然伸手想碰她插好的花。 程掌珠眉心一跳。 这小虎妞又来搞破坏了。 营帐外传来急切的脚步声,还不等她分辨,萧令仪却先一步变了表情,脸上没了血色,手也狠狠地抖了一下,指尖朝着花朵根茎上的刺狠狠按去。 萧承望风尘仆仆,一进来就看到这场景。 他刚刚才剿匪回来,狼狈得不行,想着来跟程掌珠做一下战后总结,却意外地发现自家妹妹也在,还笨手笨脚地想去摸花,下意识地想上前阻止。 程掌珠却已轻轻握住萧令仪的手,“小心些,花茎上有刺。” 那语气极为自然,像是做一件再平常不过的小事。 萧承望愣了愣。 他对程掌珠其实是抱有怨念的。 当时明明是他给了他们容身之所,还给他们找来了大夫。可她呢,她毫不犹豫地把那层遮羞布扯开,萧家过去的丑事被公之于众。 所以即便那是毋庸置疑的历史,他也依然觉得自己像是被扒光了扔在菜市场中央供人亵玩一样,胸腔里充斥着被戏耍过后的愤怒与无力。 可同样的,萧承望也知道,他是没有理由怪程掌珠的。 因为那些都是事实,是他们赵家洗不去的罪孽。 有恩报恩,有仇报仇。 可现在,眼前的一幕刚好证明,却也是她在以德报怨。 萧承望只觉得无地自容。 程掌珠正温柔地揉捏着萧令仪的手指,动作轻柔无比,长长的睫毛微微颤动,像是振翅欲飞的蝶。 她的声音第一次这么轻,说:“女孩子是不可以受伤的哦。” 已经胡闹了半个多月的萧令仪怔怔地望着程掌珠的侧脸出神,眼睛一眨也不眨,甚至还想凑近,去看看她此刻眼中的情绪。 直到萧承望咳嗽了一声,她才终于回过神来,小脸通红,慌忙和程掌珠拉开距离。 可一只手仍旧拽着她的衣角不肯松手,像是生怕哥哥把自己叫走似的。 “……我还可以继续看你插花吗。” 那语气里满是唯唯诺诺和小心翼翼。 萧承望清了清嗓子,似乎想叫回萧令仪。程掌珠却先一步开口,声音难得比平时柔和,“既然令仪想看,就让她在一旁看着吧。” 小事而已。 萧令仪只是傻,但很乖,跟她讲道理她会听的,是以程掌珠并没有放在心上。 萧承望表面上没说什么,回到自己的营帐之后却在第一时间找来心腹了解了萧令仪这段时间的情况。无非是她吃了什么喝了什么干了什么,明眼人都能看出来她和程掌珠气氛不太对,他第一反应是萧令仪又干了什么蠢事。 得知她试图“插足”程掌珠和沈图南时,萧承望脸色铁青,只觉得自己的脸面被按在地上踩。 他在外面累死累活地给两人挣一个前程出来,她倒好,净干那些上不得台面的事,这叫他怎能不气? 萧承望二话不说就把萧令仪叫回营帐里狠狠地踹了两脚。 那几下下了狠劲,好几天萧令仪走路都一瘸一拐的。 程掌珠是在第三天才知道这件事的,看到萧令仪一连好几天都没跟在自己屁股后头跑时心觉不对,到她房间一看,好家伙,别说走路了,她甚至下不了床。 程掌珠的脸色登时沉了下来,问她怎么回事。 萧令仪支支吾吾。 程掌珠却打破砂锅问到底。 萧令仪终于坦白,眼泪如同断了线的珠子,说你干嘛管我,我之前破坏你们的感情,你能不能别再对我这么好了,我是坏人…… 时至今日,她才终于意识到自己干了些什么。 这也就是程掌珠,换成长安城里的贵女,她以后都别想做人了。 思及此,萧令仪 心里又是一阵后怕。 程掌珠听得脑仁子生疼。 这又是哪个活爹在她面前说三道四了。 如果萧令仪真的有那方面的心思,都不用别人出手,程掌珠自己就能把她按死在后山池塘里,可问题是,她没有啊。 谁干的其实并不难猜,略微思索就有了答案。其他人跟她没什么矛盾,萧令仪成天又大门不出二门不迈,襄阳的居民接触不到她,再结合她现在的反应,还有什么不清楚的。 程掌珠冷笑一声。 萧承望哪里是想要维护她和沈图南之间的感情,他分明是觉得萧令仪的一举一动上不得台面,觉得她的所作所为跟那些献媚争宠的后宅女子没什么区别、丢了他的脸了这才动的手。 可他怎么就不想想萧令仪为什么这么做呢? 还不是她没有安全感。 归根结底还不是他这个做哥哥的无能。 程掌珠把萧承望叫到跟前,脸色冰冷,“道歉。” 她不管这兄妹俩之前发生过什么事,可他们毕竟是家人,是有且仅仅只有彼此的家人。 如果一个男人能够对自己的家中的女眷不留情面地下狠手却不用付出任何代价,这种人,她程掌珠不敢用。 萧承望地瞪向她,刚要发作又看到萧令仪在她身后瑟缩的模样。 明明是他的妹妹,却和他并不熟络。 明明是应该从小一起长大的亲人,却总是很怕他。 萧承望的脸色青一阵白一阵,最终从齿缝里挤出几个字,“……之前是我太急了,不该踹你。行了吧?” 萧令仪似乎是没有想到真的能够得到来自于哥哥的道歉,一时之间竟然惶然地睁大了眼睛,像是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须臾,她的眼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变红。 程掌珠的声音放软了几分,问她,“令仪,原谅哥哥了吗?” 萧令仪从她背后探出脑袋,泪眼汪汪地看了看萧承望,又把脸埋回程掌珠的颈窝,小声嘟囔,“哥哥没说对不起……” “珠儿姐姐,我要哥哥说对不起……” 程掌珠对于她突然转变的称呼也只是愣神了几秒,接着,面无表情地扭过头去看向萧承望。 萧承望被气笑了。 得寸进尺? 他的下颌线绷得死紧,视线在程掌珠和萧令仪之间来回游移,最后落在一旁眼观鼻鼻观心的沈图南身上。 没用。 萧承望非常有自知之明。 即便沈图南是老大,但是程掌珠在的地方沈图南甚至连个屁都不敢放,在淮城的时候他就看出来了。 无法,萧承望恶狠狠地剜了眼萧令仪,从喉咙里挤出句:“对——不——起!” 说完立刻别开脸,耳尖红得滴血,低声冲程掌珠咬牙,“这下满意了?” 程掌珠不语,只扭头看向萧令仪。 萧令仪听到道歉,身体明显放松下来,却还是有些委屈,怯生生地看了萧承望一眼,小声说,“哥哥……以后别踹我了,我会听话的。” 说完,又往程掌珠怀里钻了钻,像是在寻求更多的安全感。 75. [锁] [此章节已锁] 这段时间沈图南好像都很忙,也不知道究竟在干些什么,程掌珠也没怎么放在心上,直到今天,他把两个军队里的亲友都聚在一起吃了顿饭。 沈图南全程心情都莫名其妙的好,喝到最后脸红脖子粗的也不肯停,程掌珠不明就里,直到晚上回到营帐里他动手动脚时才反应过来。 “我们刚刚吃的那顿饭……是订婚?” 沈图南动作一顿,耳尖泛红,没了白日里的喜怒不形于色,少见的有些局促,索性直起身坦白,“咳……被你发现了。下午趁你去练兵,跟你玄武营的副将聊了聊,他们同意了。” 他的眼神有些忐忑,像个等待审判的孩子,“我本来想找个更正式的场合跟你说,结果……没忍住。” 程掌珠眨眨眼。 见她不说话,沈图南心里有些发慌,伸手轻轻捏了捏她的脸,“珠儿,你……生气了?我不是故意瞒着你,只是怕你觉得太突然。我……我就是太高兴了,想快点把你定下来。” 他前言不搭后语地解释了半天,叽里咕噜的说了一堆话,直到看到她一直都没什么反应,像是被施了定身咒般一动不动的,他这才恍惚地闭了嘴。 沈图南眼巴巴地看着程掌珠,小心翼翼又带着些讨好,一副生怕她生气的模样。 程掌珠的心里没来由的一软。 “……不生气。” 那声音放的很轻,甚至还带着些纵容。 沈图南紧绷的肩线骤然放松,眼底闪过一丝惊喜,却又怕程掌珠只是随口敷行,小心翼翼地追问,“真的?” “珠儿,我知道我没提前跟你商量,是我不对,我道歉,但我……我太怕这一切是梦了,怕你会突然离开,所以才想快点把我们的关系定下来。珠儿,你别生我气……” 那副模样活像是受了气的小媳妇,一边委曲求全,一边试图得到她的认可。 程掌珠哪里还说得出什么拒绝的话来。 “好。” 说出这个字时,她能感到一直加诸在心头的那把大锁好像被骤然打开,整个人都轻飘飘地飞了起来。 是久违的轻松与开心。 就连她自己也对这份感受感到惊讶。 原来她也会觉得开心吗? 原来她也很想嫁给沈图南的吗? 沈图南呼吸一滞,以为自己听错了,重复道,“你……说‘好’?” “珠儿,你是答应和我订婚了吗?” 他试探着把人搂进怀里,下巴抵在程掌珠的发顶,生怕这是幻觉似的,手臂微微收紧。 两个人挨得很近,程掌珠可以清楚地看到他浓密的睫毛以及下巴上的青色胡茬。 明明是有些邋遢的模样,如果放在以前,程掌珠肯定上去就给他一巴掌让他离自己远点别挨自己。 可是盯着那人俊秀的面容,程掌珠一时之间就好像被摄了心魄一般,硬是说不出什么拒绝的话来。 明明已经看过很多年了,可是她不得不承认,沈图南的这副模样依然让自己心动。 他依然在喋喋不休的说些什么,无非就是承诺,承诺以后一定会对她好,让她过上好日子,等到平定天下之后,他就带着程掌珠两个人去四处游历,看遍山川湖海,历经人世百态。 他说的很认真,可奈何程掌珠压根就没有认真听。 她只顾盯着他的帅脸发呆,视线从锋利的下颚线滑到他因为喜悦而微微弯起的眼尾,突然想起来婶娘们常说这种眼角炸花的男人要不得,花心又滥情,不是能好好过日子的。 程掌珠看得入了迷,无意中竟然把自己的心里话说了出来:“小嘴叭叭的说啥呢,想亲。” 沈图南愣住。 被那直白的话语逗笑,他的眼里闪着温柔的光,用鼻尖轻轻蹭了蹭她的脸,“说你是我的宝贝,说我有多爱你。” 顿了顿,他的声音少见的带上了两分揶揄,“想亲?那你主动点。” 自从捅破那层窗户纸之后,绝大多数时候都是他缠着程掌珠亲个没完,而程掌珠主动亲他的次数屈指可数。 合着在这等着她呢? 不主动其实倒也不是由于别的什么,主要是因为他们两个身高差差的蛮多的,他比程掌珠高了一个头不止。 如果是她主动的话,每次都要很费劲。 无奈地笑笑,程掌珠踮脚亲亲他的唇。 沈图南眼睛一亮,扣住她的后脑加深这个吻,许久都不肯松开,额头抵着她的,呼吸急促。 “珠儿,我爱你……” 那人又伸了舌头,被异物填充了口腔,一通翻搅,又吸又咬,程掌珠被缠得直翻白眼,两腿发软。 她忽然就想起临走之前怀璧跟自己说的那些悄悄话,第一次发自内心地感到赞同。 沈图南确实有瘾,而且那方面的需求似乎还越来越大,很多次聚焦在她脖颈上的视线都让她觉得背后凉飕飕的。 她倒是对那些繁文缛节没什么太大的执念,干脆在又一个沈图南准备再次把自己泡在冰水里的夜晚拦住他,问他想不想要。 沈图南的身体明显僵了一瞬,随即轻轻拉开些距离,双手扶住程掌珠的肩膀,神色认真地看着她,“不行。” “我不是不想,但我们现在还没正式订婚,我不想你以后后悔。乖,先冷静一下,嗯?” “可你总是很委屈的样子。” 沈图南没想到会被她看穿,眼里顿时闪过一丝心虚和尴尬。 确实委屈。 因为不想吓到她,想循序渐进地来,不想让她觉得自己是奔着她身子去的,不希望让她觉得自己被冒犯…… 可这也就无法避免地导致他差点把自己憋死。 沈图南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沉默了好几秒,才把声音压得极低,带着点不自在的沙哑,“不是,那……那我要怎么说?这种事儿……我一个大老爷们,直不愣登地跟你说今晚我想睡你?那我成什么人了?” 军营里一堆糙汉子经常在他面前说荤话,无非就是那方面的体验如何如何。他表面上一笑置之,背地里馋得哈喇子都快下来了。 沈图南心知这种事急不得,就自己而言,好饭不怕晚,他是想留到大婚再说的。 他甚至还幻想过初次是在哪里,在白天还是黑夜,助兴时喝桃花醉还是女儿红,她穿的小衣是粉还是白…… 所以,他得忍。 沈图南懊恼地抓了抓头发,不是对程掌珠,而是 对他自己,“别的爱侣是什么样是他们的事,我们没必要管。” “就算……就算我也眼馋。” 最后几个字,他说的声如蚊蝇,程掌珠差点没听见。 可他每次把自己泡在冰水里冻得那个样子总让她觉得心里不是滋味。 程掌珠眨了眨眼,眼巴巴地看着他。 “夫君,想要。” 她知道,他向来喜欢自己这么叫他。 果不其然,沈图南的耳朵动了动,习惯性地想把她往怀里揉,听到后半句,眼中闪过挣扎,深吸一口气,将额头抵在程掌珠的肩上,声音带着压抑的沙哑,“不行,珠儿,今天真的不行。” “你现在需要的是放松,不是……听话,好不好?我保证,等你冷静下来,我都听你的。” 程掌珠依旧不依不饶,抿了抿唇,“我只有这样才能让心里平静下来,求你了,夫君。” 沈图南的身体微微紧绷,沉默良久,声音带着一丝颤抖,“……你确定?” “不是因为压力,不是一时冲动?” 他用双手捧起程掌珠的脸,神色前所未有的认真,“我要你想清楚,珠儿。” 程掌珠轻轻扬了扬下巴。 沈图南眼中挣扎更甚,最终轻叹一声,仿佛下了某种决心,“……好,但我有个条件。” “只能用你的腿,我说了,除非已经成婚,不然我不会碰你,并且这过程必须是你主导,一旦你觉得不舒服,或者想停下,随时告诉我,明白吗?” 程掌珠很认真地点了点头。 得到回应,沈图南眼中闪过一丝复杂情绪,随后轻吻她的额头,“那……那我们换个更舒服的地方。” 他小心翼翼地将程掌珠抱起,走向秘密基地里的内室。 动作轻柔地将她放在柔软的毛毯上,沈图南附身撑在她上方,目光中满是珍视与克制,“记住我说的话,好吗?如果有任何不对劲,立刻告诉我,如果感觉到我控制不住自己……想进去……” 越说,他的脸就越红,直到最后发出蚊子似的哼哼,“就拿刀捅我,匕首放在旁边了,知道吗?” 程掌珠没想到他会这样说,试探着摸索了一下,果然在枕头底下发现了一把小巧玲珑的匕首,上面还有着繁琐的花纹,分明是他曾经送给自己的那把。 一时之间有些哭笑不得。 得到她的再次确认,沈图南缓缓低头,在程掌珠的唇上落下一个轻柔而克制的吻。 与之前的索取不同,这次的吻小心翼翼,仿佛在对待世间最珍贵的宝物,“珠儿……” “别怕……” 眼中最后一丝犹豫散去,取而代之的是深沉的爱意与决心。 不知过了多久,屋子里的动静才终于停歇。沈图南拿来干净的布巾为她擦拭,心中是前所未有的满足。 汗水顺着额角滑落,抵在她的锁骨处,看到这一幕,他呼吸一滞,狠狠心偏过头去,闭上了眼。 不能看。 她已经很累了。 要留着。 尽管很想来真的,但是现在还不行。 再等等,等大婚之夜。 到那时,他不仅要来真的,更要来狠的。 76. 都不开心 订婚要准备的东西很多,在得知消息后怀璧急吼吼地带着一堆大包小包的就从开封赶来了,说要给程掌珠撑场子。 彼时的怀璧已经把墨坊开遍了整个开封,似乎还想要开辟海外商旅,把她们的墨卖到国外去。 程掌珠不止一次地感慨自己看人的眼光果然毒辣,怀璧这人着实是个经商奇才,当初把铺子交给她是正确的。 也就这么一年多的时间,怀璧就做出了如此成就,而且她也确实没有违背当初的诺言,到目前为止,他们花的所有钱几乎都是怀璧一个人赚出来的。 程掌珠默默盘算着等成就大业后一定要给怀璧封个高官当当,最差也得是皇商起步。 怀璧依然觉得沈图南像是被程掌珠包养的小白脸,听到众人恭维程掌珠和他是郎才女貌、天作之合,怀璧背过身去偷偷直翻白眼。 一群狗男人懂什么。 人人都觉得他们两个是棋逢对手的爱人,可是只有怀璧觉得,沈图南自始至终配不上程掌珠。 这种态度也就只有看到他为程掌珠准备的彩礼时才稍有好转。 条件有限,可沈图南却还是尽其所能地带了六十四抬聘礼来下聘。 下聘当天,整个襄阳锣鼓喧天,九十九人锣鼓队开路,每人红衣红带,从沈图南暂住的府邸一路敲到程掌珠下榻的别院。 怀璧看热闹觉得倍感新鲜,因为队伍中穿插二十四面绣金旗,每面旗上绣的却是简笔画。 赵无涯笑着把当年的往事说了。 怀璧听得一愣一愣的。 原是程掌珠打快板骂人那年、沈图南偷偷画的她背影简笔——旗面迎风翻动时,众人看见的是二十四幅连环画般的小姑娘,虎头虎脑,脸蛋圆圆,算不上什么惊艳四座的美人胚子,却足够耐看,让人隐隐约约移不开视线。 怀璧哭笑不得,想着这两口子还真就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喜欢对方的点都那么奇葩。 浩浩荡荡间,聘礼被呈现在众人面前。 第一抬是平定天下的“工具”。一副襄阳城防图的羊皮卷,一套墨家机关弩的拆解图纸,一把短刃匕首,鞘上刻着:“先保己,后护人”。 第二抬是一副纯金快板,每片板面上刻一句程掌珠当年骂人的词,时过境迁,直看得她面红耳赤,恨不得钻进地缝里去。旁边放一封信,封皮上写:“当年你替我骂人,今日我替你开路。” 第三抬是一套十二色衣料,每匹颜色都不是正色,荔枝色、雾霾蓝、秋香黄、竹青绿、丁香紫……全按她“穿半步”的审美挑的,每匹料子旁配一枚相配的小小簪花,可以直接别在发间。 第四抬是一座双面绣屏风,正面绣的是满城牡丹,翻过来背面绣的是一枝竹子和一只蝉,是她最爱的意象图。 第五至第六十三抬都是常规重礼,黄金白银,首饰玉器,绸缎百匹。 其中最上面那匹是他自己染的,颜色染坏了,大概能够想象的出那人一脸懊恼地安慰自己说第一次染成这样已经很不错了的样子。 程掌珠的眼底泛起点点笑意。 第六十四抬是最后的一抬,萧令仪兴冲冲地打开,却只发现那是个空抬子,上面只放一张纸,写着:“其余六十三抬是聘礼,这一抬是你以后想往哪里打,我陪你往哪里打。” 没什么花里胡哨的东西,只有他的一颗真心。 程掌珠只觉得心口像是被什么热乎乎的东西轻轻撞了一下,暖极了。 怀璧想到什么,端详着程掌珠的脸左看右看,大惊失色,怀璧拉她到一边去说小话,问:“你怎么不打耳洞?” 程掌珠不明所以,“啊?” 阿娘在她小的时候提过这事来着,拉着她要去打。程掌珠死活不愿意,还振振有词说为什么男的不打,如果打耳洞真的是什么好事,早就在男人之中风靡起来了,还会轮到女人吗? 程母被她怼得哑口无言,又觉得自己被女儿压了一头,心口有火没出发,干脆抄起扫帚把她揍了一顿。 但后来也没再逼程掌珠打耳洞了。 其实除此之外还有更深一层的原因,忘了是谁说的了,说女人打耳洞下辈子还是女人,程掌珠总觉得这话不像什么好话,所以一直没打。 可现在怀璧却为程掌珠打抱不平,一张白皙的小脸被气得红扑扑的:“你傻呀,有了耳洞就可以多跟他要一副耳环做首饰了,不要白不要。” 对哦。 沈图南送来的首饰基本上都是一些镯子脚环之类的,再加上最近玄武营新来了几个刺头,程掌珠忙着收拾他们,还真就没注意到彩礼里送来的有没有耳环。 这话不知怎的就传到了沈图南耳中。 等程掌珠再见到他时,他的左耳上赫然就打了耳洞。 程掌珠睁大了双眼。 现在天气不是很热,虽然能避免发炎,但沈图南当时还是疼得斯哈斯哈的,看到程掌珠,露出一个傻气的笑,眼睛却亮得惊人。 “我替你试过了,有点疼,之后痊愈的过程中是又疼又痒的,程度跟被箭矢划过脸差不多,还是有点受罪的。” 顿了顿,他补充道:“你想打就打,不想打我也给你准备即便没有耳洞也能戴的那种耳铛。” “所以,做你想做的,对错我陪你。” 程掌珠看得心口发软,瘪着嘴总觉得鼻子酸酸的。 大步过去给他的耳朵吹气,一边鼓着嘴巴吹一边红着眼睛骂哪有男人打耳洞的,沈图南你是不是傻。 沈图南依旧乐呵呵的不说话,握着程掌珠的手始终不肯撒开。 她眼眶红红,却露出了一个浅浅的笑。 好巧,多年之后,用温热掌心握住她手的人竟然从未改变,始终如一。 而此时的她也终于可以不再踌躇,面对小时候那个哭着喊着不要打耳洞的自己,程掌珠想告诉她,乖乖,不是的。 做女人很好。 如果可以的话,她下辈子还想做女人。 不是因为任何人,而是因为,程掌珠觉得这本身就是一件很好的事。 女子本就是一个顶天立地的“好”字。 能够穿很多漂亮的衣服很好。 能够戴很多好看的首饰很好。 能够做很多男子做不到的事情,同样好。 即便要面对着很多 风险因素,即便有再多的刀山火海在前面压路,可程掌珠的人生终归是非常灿烂的,并且闪闪发光的。 遇水架桥,顺风不浪。 作为女子的一生本身就是一件再幸运不过的事。 在订完婚之后,程掌珠硬是拉着怀璧在合肥多住了几天。 这一来一回其实路途并不算近,她总是希望怀璧能在这里吃的好一点,再好一点,这样路上就不会觉得那么难受了。 有人愿意奔赴山海为她而来,她是真的受宠若惊。 怀璧总是会一脸无奈地捏捏程掌珠的脸说一直吃那得吃成什么样?你快饶了我吧。 顿了顿,像是有些不好意思似的,她吸了吸鼻子道,“真的很想我留下来?” 程掌珠笑着点头。 怀璧的眼睛亮了亮。想到什么,又偏过头去,不肯看她。 分明是在闹别扭。 程掌珠叹了口气,上前拉了拉她的手。 “你还在因为前几天吃席时我让你和萧令仪坐在一起了不开心是不是?” 怀中的人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身体僵硬了一瞬,接着又像是被人揭了短似的,委屈极了,把脸埋进程掌珠的颈窝里蹭了蹭。 像是在寻求安慰。 订婚宴那时因为人太多了,再加上负责人没有经验,军队里的男人们一聚起来就闹哄哄的,整个环境一发不可收拾。 结合怀璧之前的经历,程掌珠生怕这样的情境会唤起她某些不好的回忆,于是干脆就让她在屋里和自己一起吃饭。 而当时萧令仪也被萧承望过来凑热闹了。 来者都是客,总不能把她一个小姑娘赶出去吧,于是就让萧令仪和她们坐一桌。 那天程掌珠忙得昏天黑地的,一方面要去和沈图南一起到处敬酒,另一方面还要去核算各方面的菜品避免上错,因此没怎么注意到萧令仪和怀璧之间有些奇怪的氛围。 事后回忆时才迟钝地察觉到了怀璧身上浓浓的低气压,以及在自己让令仪和她们一起吃饭时,怀璧一瞬间暗淡下去的眼神。 “让我猜猜,是因为你觉得她夺走了你的位置,觉得我以后不会跟你第一好了,所以才不高兴,把回开封的期限一推再推,对吗?” 怀璧没说话。 可程掌珠心里已经得到了答案。 就是这样的。 她一个人在开封为自己累死累活的赚钱,也许最开始确实是因为程掌珠把她从花楼里救了出来,她想报恩,之后两清,可是谁的心不是肉长的? 在最难的那段日子里,两个小姑娘互相扶持,见证着对方从丑到美,记得对方最窝囊、最灰头土脸的时刻,也鼓励着彼此走向更好的未来。 这么长时间以来的真心相对,怀璧又怎么可能不动容? 她早就已经把程掌珠当成了世界上最好的朋友。 因此好不容易见一次面,还是在属于她人生难得一次的大日子上,怀璧甚至特意穿上了自己压箱底的红裙子——那是她最贵的衣服了。 可千里迢迢赶来,却被她安排和一个小丫头一起坐。 怀璧那一天都不开心。 77. 干净利落 这是不是说明对于程掌珠而言,她已经不是她最好的朋友了呢? 怎么可能不心酸呢。 虽然怀璧一直都不肯说话,可程掌珠还是敏锐地察觉到了她微微颤抖的身体。 她本来还想扒拉扒拉怀璧的头发去偷偷看她的脸逗逗她把她逗笑的。 可转念一想,怀璧现在一定在委屈地忍眼泪,自己还是不要做那种讨人嫌的事了。 怀璧终于张嘴,“你能不能不要和那个女孩走得太近?” “明明是我先认识你的,你应该跟我玩得更好呀。” 说这话时,语气里非常明显的带上了几分哽咽。 怀璧抹了抹眼角,深吸一口气,坐起身来十分认真地看向程掌珠。 “可是她一来我就被忽略了,你以前从来没这样过,你会让我坐主桌,会特意问我喜欢吃什么,多给我留一些,可你这次没有。我说这些并不是在责怪你,我只是想说讨厌这样,觉得自己有必要跟你好好沟通了。” “你和她的关系不能超过我们,你不能因为她就不要我了。” 怀璧也知道自己的想法有些强人所难,哪有上赶着阻止人家交朋友的,你算老几啊? 可是她就是没办法控制自己胡思乱想。 她是程掌珠的第一个朋友,同时程掌珠也是她的第一个朋友,两者都是对方的唯一,那么,在之后所认识的任何人都理所应当不应该越过她们的关系去。 这不是想当然的事吗? 程掌珠缓慢地闭了闭眼,也有点想哭了。 “不会因为距离变远了就不跟你好了,”顿了顿,程掌珠抱她的手臂环得更紧了些,“不会和别人天下第一好,只会和你最好。” 是非常孩子气又很幼稚的一句话,却像一把利刃,直直插入怀璧的胸口,破开了那团长久以来一直盘旋在她心头的乌云。 她突然就不想再继续哭了。 怀璧吸吸鼻子,默默点头。 我们只是吵架,又不是不在乎彼此了。 她和程掌珠都心知肚明。 说到底,也只是想一遍遍确认自己在对方心里的位置罢了。 程掌珠心想,她可真是个混蛋。 怎么能让怀璧怀疑她在自己心里的地位呢? 怎么能让怀璧觉得她在自己心里不是最重要的呢? 两个人早已经不是年岁尚小的小姑娘了,她们再也不能随意地把眼泪公之于众,只能默默的消化情绪。 可她们都默契地意识到了一件事:不会有任何人、任何事影响他们的感情。 世人总说两个女子之所以会闹掰、会反目成仇,往往都是因为男人、因为利益上的冲突。 他们还是太妖魔化女子了。 哪有那么多复杂因素。 哪有那么多血海深仇。 说到底,绝大多数两个本来交好的女孩子走到最后分道扬镳,也不过是突然有一天就意识到在对方心里自己没有那么重要罢了。 也许是偶然一次让另一个女孩加入她们的队伍之中。 也许是其中一个总会无条件的向其他人散放善意。 又也许是某人不愿意放下身段主动求和。 总之绝不会是因为一个男人,那样肤浅而又庸俗的理由。 即便非常不舍,可怀璧还是要踏上回开封的路了,毕竟之后用钱的地方还多着呢。 在临走的前一天,她还是帮了程掌珠一个大忙。 程掌珠一大早就去集上买了一大块猪肉,和怀璧忙了一上午给将士们做了油滋啦酸菜饺子,眼瞅着要过年了,也算是犒劳犒劳他们。 怀璧阴阳怪气:“非得自己做?不能去买现成的?” 程掌珠摸摸鼻子。 其实是为了收买人心,多在将士们中间刷刷脸。 结果沈图南闻着味就来了,说是要来帮忙,不但买了块上好的牛脊肉回来还顺带准备好了花椒水。 程掌珠一挑眉,“行啊,还知道要用花椒水。” 沈图南嘿嘿一笑,眉眼飞扬,“那当然,你忘了,我之前可当过炊事兵。” 是了。 他一开始隐藏身份,在军营里从小兵做起的时候,可不就当了好几年的炊事兵吗? 没人看得起,也没人放在心上。 那段日子过得挺心酸的。 顿了顿,意识到程掌珠又忘了这件事,他扯了扯嘴角,眼里黯淡了几分,“你从来都不在意我的事。” 程掌珠一时语塞,刚想找补,沈图南又突然振作了起来,“算了,不在意别的事,只关心自己,未必不是件好事。” 至少她也没关心别人。 他只能这么安慰自己了。 考虑到这段时间怀璧一直陪着自己忙前忙后的,程掌珠打算去集市上挑挑有没有女子喜欢的物件,多给她带点回去。 沈图南也紧紧地粘了上去,说也要帮忙参谋参谋。 在程掌珠专注于跟老板杀价的时候,沈图南却看着路边一对闹事的夫妇发呆。 丈夫看起来像是犯了什么错,自知理亏,却又不想让妻子就这么离开,干脆扑通一声就跪在自家媳妇面前,一个巴掌接一个巴掌的抽在自己脸上,一把鼻涕一把泪,哭的那叫一个凄凄惨惨戚戚。 他媳妇像是丢不起这个人,涨得小脸通红,踹了他好几脚让他起来,别在这里丢人现眼。 沈图南还是第一次见到这种场景,忍不住多看了几眼。 程掌珠讨价还价地从老板那里要了一把小葱,也跟着看了一会,挑了挑眉,说你可别学他,这种男人最恐怖了,一边下跪一边扇自己耳光,道德绑架让他玩得明明白白。 沈图南不疑有他,眼神澄澈得像个孩子,“那他妻子会原谅他吗?” 程掌珠点点头,又摇了摇头,说不确定,但是表面上应该会的吧,毕竟这么多人看着呢,干耗着谁都下不来台。 沈图南若有所思,在心里默默地记下了一笔。 死缠烂打,不体面,但是有用。 在送怀璧上马车时,怀璧纠结了半天,还是扭扭捏捏地问了程掌珠一句今年过年回不回去。 程掌珠苦笑,“我倒是也想,可是眼看着就要去打江东了,实在是……” 怀璧翻了个白眼,“等着吧,到时候我从开封来找你们,有什么想吃的写信告诉我。” 山不来就我,我便去就山。 她从来不是什么会没事找茬的人。 程掌珠笑着点点头。 “好,一路安全。” “在家好好的,我们很快就能再见。” 本来还想再加一句“我一定会赢”,可是转念 一想又觉得实在没有必要。 因为怀璧从来不在乎那些。 她不在乎这场战争的结果如何,也不在乎程掌珠有多大的把握。 她从来都不是因为那些才支持自己、站在自己背后的。 而且归根结底,说那么多都没用,看结果就完了。 她会不让怀璧跟错人的。 期待已久的江东之战终于来临。 程掌珠站在船头上望着一望无垠的河面发呆,一条带着熟悉体温的毛毯兜头批下,沈图南把她圈进怀里,脸颊贴着她的,轻轻蹭了蹭。 自从订婚之后,这小子就变得越发粘人了。 在那之前出于礼貌,他总会和自己保持似有若无的距离,也就吃饭的时候能一起说两句话。 但是后来程掌珠也不怎么爱跟他一起吃饭了,因为萧承望和沈图南总爱吃一堆乱七八糟的东西,筋头巴脑锅,红烧牛窝骨,烤羊肠什么的,每次都弄得很香,但是一看到他们贼眉鼠眼地对眼神她就没什么食欲了。 用萧承望的话来说,沈图南现在是演都不演了,没事就在程掌珠面前用布巾擦汗,还特意露出白皙修长的脖颈和要露不露的胸膛。 萧承望只觉得没眼看,总是会一脸绝望地往他腹肌上拍一把转身就走,语气里是怎么都掩饰不住的嫌弃,“你看你,把这屋子整得骚哄的。” 就比如现在,沈图南贴着程掌珠的脸蹭来蹭去,还会坏心眼地用自己的胡茬扎她。 程掌珠躲了躲,没躲开,叹了口气,还是放任他了。 沈图南的声音隔着毛毯传来,带着些不舍,“此去江东,可有把握?” 程掌珠毫不犹豫:“没有。” 沈图南一怔,失笑,“你倒是坦诚。” 这是实话。 虽然前世江东是程掌珠扬名立万的地方,可问题就在于这一世她已经改变了太多东西,很难有把握前世的计策在如今的江东还能够顺利推行。 并不是把曾经的经验与计谋原封不动地照搬照抄就能够手到擒来的,有很多东西,即便是程掌珠,也没有百分百的把握能赢。 她只是重来一次,又不是真的诸葛在世。 天命在谁,还尚未可知。 抿了抿唇,她道:“兵者,诡道也。我若说有把握,那是欺瞒。我只能说:若天时在我,采石矶便是我的成名之地;若天时不在,我就退回九江,等下一次天时。” 无所谓,反正这次已经节省了很多年的时间,相比起上一次而言,时间要充裕很多。 这次就算真的不太顺利,那就下次再来呗。 程掌珠不怕输。 沈图南看着她的眼神越发凝重,沉默片刻,道:“我在襄阳等你。三个月为期,若三个月后没有你的消息……” 他本想说那他便率全军东下,与你同生共死。 可又想到,这话不太负责任,把其他的兄弟们当什么。 程掌珠向来是有胆魄的女子,他说这话,程掌珠反而会觉得有压力,更不会开怀。 于是沈图南悻悻地闭了嘴。 程掌珠胸口的郁气被化解了不少,抿着嘴低头一笑:“你是主帅,别说这种话。主帅若死了,我打下江东给谁守?” 说罢,登船,扬帆,东去。 干净利落,丝毫不拖泥带水。 78. 尽归她手 一战定江东。 江东是整个南方最稳定的根据地。 长江天险,易守难攻。打下江东后,朝廷想从北方反扑就必须渡江——而北军不习水战。换句话说,只要守住江防,后方就稳如泰山。 其次,万一长安打不下来,江东可以作为退路和休整地,卷土重来,这同时是程掌珠和几位谋士深思熟虑的结果。 历史上就有人“先取金陵,以为根本”,再北伐统一天下的。而程掌珠更是以史为鉴,算是照搬照抄了这条路——先定江东,再图中原。 程掌珠带着程一水和一队精兵来到了采石,除此之外,程掌珠还带上了谢逢霖——是前段时间捡回来的小孩。 第一次见到谢逢霖时,他正在被几个神威的老兵指使着去买酒,明明给每个将士都打了抚恤和新衣,他却还是穿的破破烂烂的,脸上青一块紫一块,像是哈巴狗,可怜又狼狈。 即便军纪再严明,霸凌与欺辱行为还是屡见不鲜。老的欺负少的,大的欺负小的,职位高的欺负职位低的。相比起其他军队而言,在神威和玄武营里这种情况其实已经算是少见的了。 引起她注意的还是那个孩子的眼神,看人时脸上的羞愧与憎恨不似作假,偶尔垂眸时眼中也会有杀意一闪而过,快的像是错觉 看到他就好像看到年少时遭了难的自己和沈图南。 如果当时有人能拉他们一把就好了。 她曾经不止一次地这样想过。 而之所以对谢逢霖另眼相看,也许就连她自己也说不出来究竟是不是为了弥补曾经的遗憾。 程掌珠有预感,这孩子好好培养说不定以后能够成为他们的一员大将,所以当场阻止了其他人或明或暗的排挤,把他带走了。 她当时走的太急,完全忽略了那些施暴者们的欲言又止。 真要他们说究竟为什么欺负那孩子,他们自己也说不出来个一二三来。总不能实话实说,说他看人的眼神很让人膈应,说他的态度一阵好一阵坏的跟有病似的。 当然,能够被程掌珠赏识,一直以来不受重视的谢逢霖当然也很激动。 在神威军里,他不是资历最老的,也不是最擅长打退敌军的,他擅长的是兵法,是谋略,这与玄武营的绝大多数将士们不谋而合。 于是程掌珠和沈图南商量了一下,干脆把他纳入了自己麾下。 谢逢霖也很感激程掌珠,在程掌珠问到他的名字时,他嘴唇动了动,却没说出来什么,只是眼巴巴的看着程掌珠,说希望她能给自己取个名字。 当时天边正下着细雨,不知怎的她就想到了人生四大喜,久旱逢甘霖,他乡遇故知,洞房花烛夜,金榜题名时。 好巧不巧,正好遇到了其中一个,所以就干脆给他取名为逢霖。 而谢这个姓是他自己想出来的,他说,他要记得是谁给了他名字。 说这话时那双狗狗眼亮晶晶的,瞳仁又黑又亮,像极了年少时的沈图南,看得程掌珠有一瞬间的晃神。 后来在相处中也确实证明了程掌珠的想法是对的。那孩子很懂感恩,与其他人不同,他既不叫程掌珠将军,也不叫她姐姐,总是眨巴着一双干净明亮的眼睛小心翼翼地叫她小姐。 每天像个小尾尾巴似的跟在程掌珠身前身后忙碌,小姐前小姐后的,有好几次程掌珠注意到沈图南看他的眼神都不对了,连忙笑着打圆场。 玄武营是一个完全陌生的新军队,可谢逢霖却适应得很好。 也许是程掌珠特意吩咐过其他人照顾照顾他,周围的人对他都很和善。 谢逢霖受宠若惊,会听到将士们开玩笑似的打趣他说主上对你这么好,你以后可要记住这份恩情。 谢逢霖只是笑笑,不以为意。 前几次上战场他其实也想跟来的,但是都被程掌珠找机会推掉了。 他现在在学武,奈何他本人的天赋虽然很高,却不使在正地方,不是出老千就是使阴招,之前在神威军里遭排挤就是这个原因。程掌珠生怕他来了会太过扎眼,反而惹起玄武营众将士们的不满,因此更是让他能少出风头就少出风头,省得又遭人烦。 谢逢霖也似乎察觉到了这一点,倒也没强求。 只不过,他每次都会出城门过来送程掌珠,也不做什么多余的事,每次都会认真而专注的看着她的背影,看着她一步步离开,奔赴属于自己的战场。 每次说的话也都是一样的:“祝您武运昌隆,小姐。” 明明是很普通的一句话,明明比起那些阿谀奉承而言显得过于朴实无华了些,但是程掌珠就是觉得这话怎么听怎么悦耳。 可沈图南却不太高兴。 他看向谢逢霖的目光总是深沉的,带着些打量,似乎是在判断些什么。 被程掌珠问到时也只是沉默地摇了摇头,并不劝慰。 这是程掌珠亲自选的人,沈图南相信这是她深思熟虑后的结果,他也不好多说什么。再者,他所认识的程掌珠完全有能力为自己的选择负责任。 作为一个外人,不过度干涉她的抉择才是真正的尊重。 这次出兵也是第一次带他上战场,程掌珠很想看看自己的眼光究竟怎么样。 程一山虽然也是程掌珠一手提拔上来的,但是程掌珠和他的关系向来不太和睦,相对而言,程掌珠和程一水的关系更为亲近。 因为程一山的性格跟程掌珠实在是太相似了,一样的嫉恶如仇,一样的以自我为中心。如果不是他的出现,程掌珠甚至不知道自己在别人眼里原来这么气人。 让人看了就想上去踹他两脚。 再加上本来程一山就更服沈图南一些,索性就把他和程一水分开了,一个送去了神威军,一个带来了玄武营。 采石矶位于长江南岸,与北岸的和州隔江相望。此处江面最窄处不足一里,是长江中下游最易渡江之处。历史上,凡欲取江东者,必先取采石。 而程掌珠选择采石的理由也很简单: 采石的江面最窄,渡江时间最短,敌军反应时间最短。 北岸有洲,和州对面有江心洲,可藏船、可伏兵。南岸有山,采石矶是突出江中的石,易守难攻,但一旦攻下,便是天然堡垒。 最后一点,也是最重要的一点,就是采石离建康近,仅百余里,骑兵一日可至,之后和沈图南里应外合更加方便。 程掌珠在抵达九江后,停留三日,派细作分三路。 一路由春芽带领着扮成商贩,混入采石对岸的和州城,摸清北岸守军情况。一路由程一水带着扮成渔民,在采石矶上下游游弋,测绘江岸地形、水深、暗礁。 最后一路是程掌珠亲自带领的,扮成流民,混入采石矶守军中,打探守将姓名、性格、兵力部署。 规定打探消息的时间 期限为三天,三天之后就要回到原点,把情报相互整合,得出一条完整的情报链。 北岸和州的守将姓陈,原为杜润山部将,因得罪杜润山,被贬到和州守江。兵力五千,其中水师两千,战船八十艘,此人贪杯好色,每晚必饮酒至深夜。 南岸采石的守将姓钱,是霍正的亲信,为人谨慎,治军严整,兵力三千,其中精锐水师一千,战船五十艘,需要注意的一点是采石矶上筑有堡垒,配备强弩、抛石机。 相对程一水和邵春芽而言,程掌珠搜集到的信息就要局限很多。 她了解到南北两岸之间有江心洲,洲上有渔民百余户,无守军,且洲与北岸之间水道较窄,洲与南岸之间水道较宽。 最需要注意的一点是江心有暗沙,涨潮时水深仅丈余,退潮时可徒涉。 面对着成山的情报,三人一时之间都犯了呢,鬼使神差的,其余两个同时把目光移向了程掌珠。 程掌珠只感觉头昏脑胀,这两天风吹日晒的,弄得她整个人都皮肤都粗糙了不少,注意到他们两个的视线,咧嘴一笑,没说什么,吃了一大碗稀饭就去睡觉了。 邵春芽:…… 程一水…… 虽然他们两个都不理解程掌珠为什么到了紧要关头还能睡得着,可他们非常贴心地没有追问。 甚至程一水在临走的时候还默默地给程掌珠盖上了被子。 门扉被合上的时候,通过缝隙,他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很沉很沉,像是在验证些什么。 程掌珠却浑然不知,还在呼呼大睡。 这是她在之前的经历中所学到的。 当信息非常复杂、冗乱至极,思绪一度陷入瓶颈期的时候,不如放空脑子好好休息一下,或者是做点什么别的事,之后再回头看,有时候会惊喜地注意到思路竟然从此豁然开朗。 所以后来很长一段时间,程掌珠都把这一发现视为金科玉律。 一碰到难题她就闷头睡大觉,反正车到山前必有路,总会有解决办法的。 大概僵持了三四天,程掌珠想了又想,和程一水以及其他幕僚商量许久,这才终于决定下来作战路线。 北岸陈将是薄弱点,可先取北岸,再图南岸。江心洲是关键点,可藏兵、可设伏、可作为跳板。暗沙是机会点,若趁退潮时涉水渡江,可出敌不意。 和沈图南他们那边传去了书信,确定这个作战路线没有问题之后,程掌珠继续推演了七遍,最终敲定作战计划。 首先,佯攻和州,调虎离山。 程掌珠派三千人驾小船百艘,白日里大张旗鼓,沿江北岸西行,做出“绕道上游渡江”的姿态。北岸陈将只要中计,定会分兵两千西去拦截。 接着,程一水夜袭和州,夺占北岸。 趁和州兵力空虚,程掌珠让程一水亲率五千人,驾战船两百艘,趁夜暗渡江心洲,在洲上埋伏。子时三刻,江水退潮,洲与北岸之间的水道水深仅齐腰。程一水令三千人涉水登岸,直扑和州城。 最后一步,诈开城门,夺船渡江。 邵春芽和谢逢霖精选三十死士,扮成从上游败退的“己方溃兵”,混入和州城。骗开城门后,放火烧粮、开城门迎大军。 里应外合,瓮中捉鳖。 很显然,这一切都进行的都很顺利。 次日凌晨,和州城破,北岸八十艘战船尽归她手。 79. 连日大雾 夺取和州后的第三日,连日大雾,江面能见度不足百步,对于行军来说是很大的挑战。 黎明前最暗时分,程掌珠率亲兵登上江心洲最高处,盯着南岸采石矶的方向,沉默良久。 大意了。 天时地利人和,他们只占了后两个,完全没有想到如果天公不作美他们应该怎么办。 按正常来说是要一鼓作气继续打下去的,可现在这个情况,贸然行事只会自食恶果。 程掌珠的左眼皮一直跳,隐约有些不太好的预感,犹豫半晌,还是下令整军休整。 可她没想到这一休整就是半月有余。 玄色翻滚,天空黑沉沉的,看起来格外压抑。 自从顺利夺下和州之后已经连续好几天都是这种情况了,原本制定好的行军路线也被一改再改。 不说别人,就连程掌珠自己也是有些慌的。 可她不能露怯,至少表面上不能。因为她是主将,如果连领导者也方寸大乱,那要其他将士们怎么办呢? 就如同现在。 身后诸将催促: “将军,雾气太大,渡江恐迷失方向。” “将军,南岸守军已知和州失守,必有防备。” “将军,不如等雾散再渡……” 一个接一个,就如同苍蝇一般,吵得程掌珠脑仁子生疼。 被困在这这么久了,他们焦虑也是正常的,且这种情绪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军中蔓延。 她抬手,诸将噤声。 沉默良久,在众人鸦雀无声之时,忽然有什么动静传入了她耳中。 隐秘的,悄然的。 程掌珠的耳朵动了动,心头一跳。 上天果然还是站在他们这边的。 程掌珠开口,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晰: “你们听。” 诸将侧耳——除了江水拍岸声,什么也没有。 是的,不知为何,周围的环境实在是太过安静了。 安静得有些不太正常。 “就是太静了。” “采石矶守将钱某,为人谨慎,治军严整。若他有防备,此时江上应有巡船、岸上应有号角、城头应有灯火。但现在,什么也没有——说明他以为这么大的雾,我们不敢渡江。” 程掌珠顿了顿,转身面对诸将:“月晦、江雾、北风——这是老天送给咱们的天时。若此时不渡,天必不佑。” 下一刻,三千死士,分乘百艘民船,从江心洲出发,向北岸方向先走一段,再折向南——这是利用北风绕圈,把战线拉长,但又不会太长,最后从采石矶上游登岸。 每艘船上只有十人,但人人裹甲衔枚,刀枪用布裹住,船桨也用布裹住,入水无声。 程掌珠在第一艘船上,亲自掌舵。 采石矶西侧有一片乱石滩,平时无船敢靠,因为水下暗礁密布,但程掌珠从渔民口中得知,此处暗礁之间有一条水道,涨潮时可通小船。 此刻正是涨潮。 程掌珠的船队沿着那条隐蔽水道,悄无声息地靠上乱石滩。 三千人登岸时,天色微明,雾气开始消散。采石矶堡垒中的守军正在换防,夜哨刚交接,晨哨尚未准备好,正是大好时机。 程掌珠率三百死士准备趁乱摸上堡垒外墙,想着速战速决,结果一抬头差点把她吓死。 程一水也僵在了原地,脸上的表情已经不能用难看来形容了。 外墙高两丈,没有云梯,上不见人下不见影,上面的人扔下来块石头都能砸下去一溜人,趁着没人发觉,这是最好的时机,也就是说他们必须只能不借助外力生爬上去,且不能打草惊蛇,不然满盘皆输。 这是场豪赌。 谁有胆量,谁就是最后的赢家。 程掌珠恐高,被吓得脸色都白了,可情况紧急,且心知肚明,她现在退无可退。 她咬了咬牙,当场令死士搭人梯,第一个攀上墙头。 不只是恐高的人,几乎所有人都是这样,一站到高处往下看的时候就有种想要跳下去的冲动,尤其上面看不见尽头,下面望不见归处,身体的本能会触发自我保护机制,迫切地想要不顾一切地跳下去,重回心中的安全距离。 程掌珠摇摇欲坠,张了张嘴,胃里一阵翻涌,几乎要吐出来。 她深深地吸了口气,想着扬名立万,紧咬着牙关颤颤巍巍地往上爬,嘴里默念着“名利双收、名利双收……” 成大事者不拘小节。女人如果连自己的身体都掌控不了,还拿什么掌控自己的人生? 要是连这都克服不了,那不如早点找个男人嫁了。 这样想着,她突然就有了力气。 程一水看得目瞪口呆,想到自己的谋划,咬了咬牙,回头,第一次冲着几个面露难色的将士疾言厉色,“她都可以,你们为什么不行!连个女人都不如,以后就别再说自己是个男人!” 这话像是一滴水落进了油锅,众人脸上的迟疑逐渐凝聚成了一种类似于决绝的表情。接着,一个,两个,三个…… 数不清的青甲战士一个接一个登上了人梯,没有人看下面有多高,他们的目的只有一个,就是登顶。 刚千辛万苦地翻过墙,程掌珠就被一个起夜的守军撞见了。 四目相对的一瞬间,她的脑袋疼得更厉害了。 那守军正要喊叫,程掌珠的剑已抵住他咽喉:“喊一声,死。不喊,活。” 守军瑟瑟发抖,不敢出声。 程掌珠令后续死士迅速登墙,等三百人全部翻过外墙时,堡垒中的守军仍在沉睡。 兵分三路。 一路直扑主将寝室,擒贼先擒王,把他扣住再说;一路控制武库和粮仓,只要这路顺利,他们就已经成功了大半;最后一路打开堡垒大门,接应后续大军。 采石矶守将钱某被惊醒时,程掌珠已经站在他床前,歪着头,眼睛在黑夜中亮的惊人。 他伸手去抓床头佩刀,可还不等他动作,她的剑尖已经刺破他咽喉的皮肤,血珠滴落,留下一道不深不浅的血线。 程掌珠声音幽幽,犹如地狱里爬出来的厉鬼,“钱将军,降不降?” 钱某怒视:“你……你是何人?!” “破虏将军程掌珠,奉洛阳沈将军之命,取采石矶。” “一个女人……也敢……” 你看 ,老有人上赶着找死,净说些她不爱听的话。 程掌珠的剑往前送了半寸,他顿时血流如注。 “我再问一遍:降,还是不降?” 他能感觉到,在一瞬间,这女子身上迸发出的浓烈杀气,只要听到一个否定词,她是真的会毫不手软。 钱某咬牙,心知自己无力回天,只得闭上眼睛:“降……” 程掌珠露出了一个灿烂的笑。 采石矶堡垒被完整夺取,三千守军死伤三百,余者全部投降 五十艘战船、一百余门强弩、三千石粮草,尽归她手。 天亮时,程掌珠在采石矶上升起“昉”字大旗。 江北和州城内的主力闻讯,乘船渡江,在采石矶登岸。一日之内,她的一万人全部渡过长江。 南岸的豪族们派探子来看情况,却只见采石矶上旌旗招展,江面上战船往来如梭,岸边大营连绵数里。 探子回报:“来的不是流寇,是正经官军,有旗号、有建制、有纪律,领头的是个女将军。” 三日后,采石矶周围百里内的豪族纷纷派人来见程掌珠,先是试探,再是投诚,献粮、献钱、献人,只求一个安心之所,得一方庇护。 五日后,建康城中的豪族暗中派来使者,表示“愿为内应”。 从此,军中不再直呼程掌珠的名讳,皆称“采石君”。 得到程掌珠那边一切顺利的消息时,沈图南正派兵准备打下合肥。 看到程一水传来的情报,沈图南的眉眼软和了一瞬,却在下一秒又锐利起来。 他的未婚妻这么出色,他自然也必须要打出成绩。 其实在之前军中也是有人质疑过沈图南的决定的。毕竟他年岁在那里摆着,再加上之前和神威分离的那些年,有人不服他是再正常不过的一件事了。 更何况,现在他要掌管的不仅仅只有神威,玄武营中也有一部分人在他手上,手底下的人越多,人心就越难收拢,就比如现在,军中不乏有声音怀疑他贪功冒进,现在就去打合肥未免太过草率。 无论管或不管那些质疑的声音,都有各自的好处与坏处,而很显然,沈图南并不打算当做自己没听见。 要怎么稳定军心,是他毕生都要回答的重点。 沈图南不动声色,当着众人的面展开地图细细分析。 “诸君请看此—— 长江自九江以下,一路东流,至建康转而向北,形成一个巨大的弯道。这个弯道,把江东腹地包在里面,而合肥,就在这个弯道的顶点。” 沈图南用炭条在合肥上画了一个圈: “在合肥筑城,不是为了守,是为了‘钉’。把这个钉子钉在这里,其他军队的水师就过不了巢湖,进不了淝水,打不到中原。曾经有位豪杰穷尽一生,想拔掉这颗钉子,打了一辈子,没拔掉。” 随军参赞不太赞同,问他:“那位前辈打不下,咱们就能打下?” 沈图南微微一笑,“他打不下,是因为他只会用水师攻坚城。水师上岸攻城,是以短击长,当然打不下。咱们不一样——咱们有水师,也有步骑;咱们可以水陆并进,可以声东击西,可以用计,可以等天时。” 80. 归根结底 顿了顿,他又道:“更重要的是,他打合肥的时候,北边有人虎视眈眈,故而不敢全力攻城。咱们现在打合肥,关中势力被牵制在潼关,杜润山等人自顾不暇——咱们可以全力攻城,不用担心背后。” 就如同程掌珠去打采石矶一战是为了扬名天下一样,沈图南圈定合肥,同样也是在为自己造势。 换句话来说,他不是在打合肥,他是在为自己赋魅,向天下证明,他会成为他们的依靠。 沈图南派细作潜入合肥,耗时半月,摸清了许多底细。 合肥守将是刘忠,年五十,从征三十年,善守城,有着精兵八千,其中骑兵两千,步卒六千。 合肥的城池布局有些复杂,分为内外城和城外三个部分。 外城是土城,高两丈,周长九里,四面各一门。内城是砖城,高三丈,周长三里,只有南门可通外城。与外城相连的地方有条护城河,宽三丈,引淝水注入,水深丈余。 城外的东、南、西三面平坦,北面临淝水,有码头和船坞。这个建筑布局倒是挺常见,没什么需要额外注意的。 同时还打听到了一件事,就是合肥城内现存粮草可支撑一年,但这是在没有援军的前提下,如果有援军,那现在的一切假设都将被推翻。 沈图南大马金刀地坐在地上,旁人想给他拿蒲团,被他摆摆手拒绝了,说这样更有安全感。 他揉着眉心思忖良久。 距合肥最近存在着杜润山的旧部,在历阳,约三万人,但杜润山与合肥守将有仇,未必来援。所以,要怎么打,从哪打,是眼下最要紧的问题。 沈图南和幕僚商量了许久,首先排除来硬的。 强攻必败——历史上某位将军十万人都没打下,他这一万人更不行。 困城也不可行——对方粮草可支一年,沈图南该有多没事找事啊要跟他们耗,要照这个速度走下去猴年马月才能打下长安。 只有用计。 想办法用计骗开城门,或里应外合,或声东击西,或威逼利诱,总之,开城门是赢得战争的唯一且必要条件。 确定好了大方向,沈图南在军议上详述了他的思路。 “分三步走。” 第一步,明修栈道,吸引注意。 在合肥西门外三里扎下大营,昼夜赶造攻城器械——云梯、冲车、投石机,越多越好,越大越好,让城里的人以为我方要强攻西门。每天派小股部队到西门外搦战,骂阵、射箭、烧毁城外民房,把刘权的注意力全部吸引到西门。 第二步,暗度陈仓,布置奇兵。 合肥北面临淝水,有码头和船坞。刘忠以为北面是水,不用担心。但他不知道,淝水上游五十里有一片芦苇荡,水深只有三尺,平时不通航——但现在是伏秋季节,江水上涨,芦苇荡里的水深已达丈余,小船可通。 针对这种地理特征,沈图南打算选三百死士,乘三十艘小舟,趁夜沿淝水北上,进入芦苇荡藏身。然后就是漫长的等待了——等一个下雨的夜晚,等水位再涨时,从芦苇荡直插合肥北门外码头。 最后一步:内应开门,里应外合。 此前在采石矶俘虏的合肥籍降兵中有一个叫王三的,原是合肥北门守军,因得罪上官被贬到采石。他对合肥城防了如指掌,而且对刘忠心怀怨恨。如果能加以利诱,对于此次战役更是如虎添翼。 沈图南让程掌珠花点心思亲自审问王三,许以重赏,让他写信给自己的旧部,北门守军中有王三的两个拜把兄弟,这是他的软肋,更是他的把柄。 程掌珠动作很快,那人很快就如约送来了书信,信中说:“采石君仁义待人,降者皆得厚赏。若愿为内应,富贵共享。” 王三的兄弟接信后静默半晌,纠结了许久,最终回信表示愿降。 约定日期在三日后的夜晚。 千里之外,程掌珠望着天空发呆,心想着这一次终于可以不受天气的支配了, 下一场战争,下雨更好,无雨也行。 反正,她都会赢。 第三日,黄昏时分,天降大雨。 程掌珠站在淝水岸边,望着倾盆而下的雨水,忽然笑了。 左右问:“采石君何故发笑?” 程掌珠的眼角眉梢都带着喜气,美滋滋地摇了摇头,“老天爷帮咱们。这么大的雨,刘忠一定以为咱们不会攻城——他会在帅府里喝酒,城头上的守军会躲在城楼里避雨。这是天赐良机。” 三百死士,乘三十艘小舟冒雨沿淝水北上。雨声掩盖了桨声,雨幕遮蔽了视线。两个时辰后,船队抵达芦苇荡。 此时水位已涨至丈余,芦苇荡与淝水连成一片。 死士们在芦苇荡中藏身,等待信号。 第二日,天亮时,雨停了。 程掌珠率主力五千人,列阵于合肥西门外。云梯、冲车、投石机一字排开,声势浩大。 城头上的刘忠亲自登城观阵,自以为洞察先机,冷笑:“果然是要攻西门。传令:所有兵力调往西门,北门只留五十人看守。” 那态度过于傲慢,殊不知正中下怀。 他上当了。 第二夜,入夜,无月。 程掌珠令西门外大营燃起篝火,继续制造攻城假象。自己则率两千精兵,悄悄转移到北门外三里处埋伏。 子时三刻,北门城头,忽然亮起三盏红灯。 程掌珠瞳孔一缩:“动手!” 程一水立刻点燃手中的火把,向北挥舞三下——这是给芦苇荡中死士的信号。 北门之战里,芦苇荡中的三百死士看见信号,立即登岸。 他们浑身湿透,但士气高涨——因为他们在芦苇荡里泡了一天一夜,憋得太久了,不杀他们个片甲不留都算他们是狗娘养的。 数十艘小舟靠岸,三百人悄无声息地摸向北门。 北门外,只有五十个守军,而且大部分在城楼里避风。虽然雨停了,但夜风很冷。 死士们摸到城门下时城楼里的守军才惊觉,但已经晚了,城门从里面打开了。 开门的正是王三的两个兄弟。 他们杀了守门的军官,放进了三百死士。 三百死士进城后,并不恋战,而是直奔北门城楼,夺取城门控制权。他们用斧头砍断吊桥的铁链,放下吊桥。 沈图南的伏兵两千人,从黑暗中冲出,踏过吊桥,杀入城中。 刘忠在帅府中被喊杀声惊醒,披甲出门时,街上已经到处都是敌军。他的亲兵护着他向南门突围,但刚出帅府就被一支冷箭射中肩膀。 “将军,南门也被堵了!” 刘忠咬牙:“退守内城!” 合肥的内城是一座砖城,高三丈,只有南门可通。刘忠率残部两千人退入内城,关闭城门,负隅顽抗。 程掌珠追至内城外,并不强攻。 待到时机成熟,她不再犹豫,当场下令:“外城中的所有粮草、辎重,全部搬走,外城中的百姓全部迁出,然后,给我放火烧。” 亲卫没有丝毫迟疑,放哨点火,一气呵成。 几乎是眨眼间,火光冲天,照得内城城墙一片通红,像是预兆着某种开始与终结。 邵春芽得了程掌珠的令,在内城外喊话:“刘将军,外城已破,粮草已焚,百姓已散。你守着内城能守几天?内城里的粮草够你们两千人吃几天?不如降了,采石君保你富贵。” 刘忠在内城上怒骂:“我受朝廷厚恩,岂降女子?!” 程掌珠对这个答案并不意外,冷笑:“那就等着饿死吧。” 三日后,内城粮尽。 刘权的部下开始逃窜。 有的趁夜缒城而下,有的干脆打开城门投降。 刘权还是没能撑过来,在大军压境之前于帅府中自刎而死。死前,他对身边的亲兵苦笑:“告诉那女子……不是她厉害,是老天爷帮她……若不是这场雨……若不是王三那两个吃里扒外的狗东西……我……” 亲兵还没来得及传话,就被冲进来的敌军砍倒。 战果虽然不如程掌珠预期的那般好,但也算是收获颇丰。 合肥城破,八千守军死伤三千,余者投降。 刘忠死,其部将三十余人被俘。 缴获战马一千五百匹,粮草八万石,军械无数。 合肥破城的消息传开后,江东震动。 杜润山在历阳闻讯,长叹一声:“这个姓程的女人,比前朝那位还狠。那位打了半辈子没打下来的城,她一个月就拿下了。 越想越觉得这人是个心腹大患,干脆传令:各部不得与大昉的军队交战,尤其是玄武营,她要什么,就给她什么。 冯天禄在江陵闻讯,召集群臣商议。 有谋士说:“此女已得采石、合肥,江东门户尽入其手。若她顺江东下,直取建康,咱们怎么办?” 冯天禄沉默良久,答:“派人回长安和李家报信。” 李家是他妻子的娘家,缔结婚约后,两家就一直保持着密切的往来,为的就是这一刻。 建康城中的豪族们慌乱不已,派密使去见程掌珠,献上金银绸缎,表示“愿效犬马之劳”。 合肥破城后,程掌珠升帐,审讯被俘的刘忠部将。其中一个老将姓韩,年近六十,曾在冯天禄麾下当过兵。 韩某跪在帐下,仰头看着程掌珠,忽然长叹一声。 那叹息太长,太无力,听在耳朵里竟然有点好笑。 程掌珠也确实乐了,问他:“韩将军何故叹息?” 韩某答:“老夫年轻时,曾在周侯帐下当兵。那一年,周侯亲率十万大军攻合肥,围城百日,死伤过半,最后被守城将领八百人杀得大败。老夫亲眼看着周侯在逍遥津落荒而逃,险些被俘。” 他顿了顿,眼中含泪:“老夫以为这辈子看不到合肥被攻破的那一天了。没想到,今日竟亲眼看见——攻破合肥的,还是个女子。” 程掌珠沉默片刻,道:“周祥以水师攻坚城,是以短击长,当然打不下。我以水师运奇兵,是以长击短,侥幸得手。若周侯在天有灵,当知非我能战,是他用人不当。” 这话是真的。 虽然都是打同一座城,虽然兵力都差不了多少,可是天时地利人和,失去其中一个都不行,其中个把环节都能牵一发而动全身。 归根结底,一场战争的输赢并不能一概而论谁比谁技高一筹,撑死也就只能证明时运不济。 韩某苦笑,却深深叩首:“采石君此言,可让周侯羞杀。” 从此,江东流传一句话:“周祥一辈子做不成的事,被采石君一个月做成了。” 81. 他的亚父 出人意料的,这次的战争除了那些浮于表面的战利品之外,他们还有意外之喜,找到了沈图南的亚父——戚寒光。 沈图南小心翼翼地扶着亚父,慢吞吞走到主君营帐里。 如果没记错的话,前世今生,这应该是程掌珠第一次见到他。 戚寒光年过五十,从太阳穴到嘴角有一道贯穿整张面庞的伤疤,据说是几十年前跟沈老将军去打羌国的时候留下的,显得面目狰狞。 可骨相很好,即便这么大岁数了,却也依然可见五官锋利,眉眼深邃,想来年轻的时候也是个不可多得的美男子。 他和沈老将军关系格外好。一场战争中,戚寒光受了重伤,实在没办法继续待在军营里了,就被送回了长安。后来也是他带着沈图南在长安和淮城之间来回奔波,两人的感情也因此逐渐深厚了起来。 沈铮看到他三十好几还没有成婚生子,干脆做主把小儿子许给他,让沈图南以后给戚寒光养老送终。 沈图南也挺喜欢他的,毕竟比起自己好久都见不上一面的亲生父亲,这个严厉却不失温柔的亚父更能够给他温暖。 也许是程掌珠改变了历史轨迹的原因,戚寒光竟然奇迹般的回到了他身边。 思及此,程掌珠不由得露出一个淡淡的笑来。 真为你高兴啊,沈图南。 知晓他的过去、能够陪伴他走向未来的人又多了一个,怎么能不让人开心呢? 看着两人相拥而泣的场景,程掌珠抿着唇,低垂着眉眼,踢了踢脚边的石子。 和干爹关系都这么好,那和亲生父母关系一定更好吧。 不像她。 她们果然不是一类人。 程掌珠和父母的关系其实算不上好,尤其是在她开了智之后。 在很小的时候,父母总是会把她的事放在前头,好吃的好玩的都先给她,因为她是他们的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孩子。 每天早上醒来一掀锅盖,里面就有一碗蒸好的鸡蛋羹;程掌珠提出想要新的漂亮珠花时,程母虽然为难,可还是会涨红着脸跟小贩讨价还价,好一会才把那个好看的头花珍而重之地戴在她头上。 程掌珠有时候会觉得,这世界上再没有比他更幸福的人了。 可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她开始成为了那个不被重视的存在。 主家的大少爷、二少爷、三少爷,老爷、夫人,任何一个人都可以排在她前头。他们可以轻而易举地把父母从程掌珠身边叫走,因为他们每个人都有所谓的“正当理由。” 每次父母都会笑着摸摸她的头,说:“掌珠乖,我们回来的时候给你带好吃的,你乖,你懂事,爹娘马上就回来了。” “这次真的是意外,你再等等,好不好?等我们回来。” “哦,对哦,说好了要带你去逛庙会的,可是时间这么晚了,哎呀,等下次,下次好不好?” “阿爹知道你很喜欢这块砚台,要不然这样,我给你留下来一小块,把这整块送给公子好不好?公子现在着急考试,你现在不是不着急用吗?等之后我再给你买一块更大的,啊?” 程掌珠一开始也闹。 凭什么我的东西要让给别人。 明明你们答应了我的,为什么说话不算话?你们的嘴不是人嘴吗?你们说出来的不是人话吗,凭什么要把我的东西给别人? 虽然你花了钱,但是在一开始的时候这个墨的归属权的的确确是属于我的,你现在突然要把它给别人,那我怎么办,你不忠不义,畜生都做不出来这种事。 撒泼也好,打滚也好,她越闹,周围人看她的眼神就越是鄙夷。 他们会说,这孩子真不懂事。 他们会说,大人也有大人的苦楚,你个孩子懂什么? 因为在他们眼中只有大人的痛苦才叫痛苦,而施加在孩子身上的痛苦完全可以视而不见。 上元佳节,父母指天对地地发誓,说会陪她一起逛集市,结果逛到一半听说二少爷从马上摔了下来,家中只有他们懂推拿,于是两个人马不停蹄地往家赶去,甚至于把程掌珠忘在了原地。 程掌珠脸上的表情一点点凝固下来。 但她很聪明,站在最近的摊位旁边,面无表情地看着父母逐渐消失在长街尽头的背影。 她想说很多。 想说这个时段拐子会很多,想说她其实可以陪他们一起去。 可是到最后,她却什么都没说出来。 程掌珠等了很久,直到天上的星星一点点暗淡下去,地上家家户户灯笼也逐渐熄灭,她却还是没有等到来接自己的人。 于是她吸了吸鼻子,自己摸着自己的头,独自回了家。 回到家里,发现爹娘还守在二少爷的院子里忙前忙后,满头大汗,那眼里的焦急不似作假。 程掌珠孤零零地坐在门沿上,望着手中已经融化了的糖人发呆。 没有人来管她,也没有人来哄她。 所以从那天起,她就不再对父母抱有任何期待了。 偶尔她也会在想,如果自己没读过那么多书就好了,如果心思没有那么敏感细腻就好了,如果自己能把一切痛苦都消化掉就好了。 可是她做不到呀。 她是人,一个活生生的有血有肉的人。 后来,渐渐的,父母在程掌珠的脑海里就好像是一幅褪了色的画,时间长了,漠视久了,她甚至早已记不清当初父母爱自己的模样了。 每次看到爹娘向旁人抱怨说她不跟他们亲时,程掌珠都觉得好笑。 后来他们也终于意识到了问题并且想要弥补,可程掌珠依然油盐不进。 她想,如果这么轻易地就原谅了他们,那从小受了那么多委屈的自己又算什么呢? 他们能够欺负亲生孩子,可她却不能背叛曾经的自己。 可还没等程掌珠想清楚自己和父母之间究竟应该找到怎样的一个平衡点,一场飞来横祸,把她的后路阻死了。 也许她这种人就是六亲缘浅吧。 程掌珠自嘲地勾了勾嘴角,还没来得及收拾好情绪,感觉到什么,她抬头,正好撞上了戚寒光那双深如寒潭的眸子。 程掌珠皱了皱眉,隐约觉得他似乎不太喜欢自己,又觉得自己多虑,也许他只是在军营里看到女子觉得稀奇罢了。 可是在几天的相处下来,她几乎能确定了,他就是烦她。 一见到程掌珠,戚寒光就下意识地挂脸,连带着看春芽和程一水也没什么好脸色,面对着她一手调教出来的玄武营更是横挑鼻子竖挑眼,从头到尾骂了个遍,不是说军纪涣散就是说他们不成体统。 平心而论,玄武营确实不如神威,可那 也是她花了很多功夫调教出来的,怎么可能容忍他人一而再再而三地贬低。 时间长了,程掌珠看戚寒光的眼神也冷淡了许多。 即便是再后知后觉,她也能反过来味来了。 他哪里是一时不适应,他分明是看不惯程掌珠。 可程掌珠不明白为什么。 直到看到沈图南面对着他总是一脸复杂,想顶嘴又不敢动作的样子,她才终于隐隐约约找到了一点苗头。 程掌珠想,多半是因为沈图南。 沈图南十三岁上战场,十六岁挂帅,二十岁坐上了虎威将军的位置。 无论是在大雍还是放眼整个四海,要说天生将才,沈图南论第二,就没人敢论第一。 同僚们说他少年得志,圣上说他用兵如神,当然,这背后的一切都离不开沈老将军和戚寒光的费心栽培。 戚寒光曾经对沈图南耳提面命,“将者,险道也。走上去,就回不了头了。” 可他也亲眼看到了如今沈图南的改变。 那天傍晚,沈图南拿着一把白色的小花局促地在原地转圈,身边的副将不知跟她说了些什么,沈图南的耳尖瞬间烧起来,反手抓起桌上的茶盏作势要砸。 但又怕惊到屋里的谁一般,压低声音怒吼,“滚!再敢胡咧咧就罚你去北境哨三个月风沙!” 戚寒光当时在喝茶,见状动作一滞,很少见自家干儿子这么情绪外露的时刻,余光瞥见程掌珠在屋内抬头,沈图南立刻收了气势,转身时耳尖还红着,低声嘟囔,“多嘴……” 戚寒光的表情一瞬间变得很难看。 色令智昏。 他的脑海中毫无预兆地浮现出这四个字。 眼看着沈图南那副笑颜盎然,对谁都温和的模样,哪里还有当初身为虎威将军时半分不近人情的气势。 很显然,这一切都是因为程掌珠那个女人。 他是真心把沈图南当成亲儿子来看待的,而程掌珠无论是在出身还是在为人上,很显然都不符合他对未来儿媳妇的标准。他觉得程掌珠这人城府深,野心大,不好掌控也就算了,甚至还跃跃欲试地想要掌控他儿子。 是可忍孰不可忍。 戚寒光对她的态度越发恶劣,程掌珠也不遑多让。 而最无辜的要数沈图南了,被夹在中间左右为难。 直到那天,程掌珠和沈图南刚从演武场回来,就注意到周围人看他们的目光怪怪的,一问才知道原来是戚寒光许是在酒席中吃多了酒,不知道发什么疯,竟然大言不惭地说等沈图南大势已成,必要迎娶高门贵女,甚至还说他选萧令仪都不会选程掌珠。 程掌珠的脸色顿时沉了下来。 这一变化自然逃不开沈图南的眼,他心里咯噔一声。 程掌珠倒不是生气旁人说自己的闲话,如果在意旁人的眼光,她上辈子不知道要早死多少年。 她只是厌恶和同性被人放在一起比较。 她没有做错什么,萧令仪也是。 那为什么总有人要逼着他们这些无依无靠的女子走向对立的一面呢? 程掌珠不喜欢这样,哪怕那人是沈图南的亚父。 于是,在众人错愕的目光下,程掌珠走到喝得面红耳赤的戚寒光面前,在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的情况下,扬手,“啪啪”给了他两耳光。 82. 脸色一白 动作干净利落,丝毫不拖泥带水。 “敬你三分是因为你是长辈,穿的人五人六的就是不干人事,我告诉你,再让我听到这样的话,即便是你,我也绝不心慈手软。” 营帐内一时落针可闻。 谁都没有见过程掌珠这幅疾言厉色的样子,又或者说这是他们第一次看到她如此情绪外露的模样,比起惶恐,更多的是稀奇。 接着,她面无表情地把戚寒光像丢死狗一样丢到一边,没推动,憋了口气,踹了他一脚就提起裙摆离开了。 沈图南后知后觉地想去追程掌珠,还没等他迈开步子,就被一双大手死死按住。 是酒醒了大半的戚寒光。 久经沙场数十年,哪里有人这么给他下过面子。 尤其还是个女人。 尤其那人还是个小辈。 戚寒光只觉得自己丢人丢到姥姥家了。 所以,他迫不及待地想要找出一个能挣回场面来的宣泄口。 他死死拉住沈图南的手,虎目圆睁,“你真要为了这个女人放弃一条登天路?” 同样都是世家出身,他比谁都清楚联姻能带来的好处有多少。所以他更看不惯沈图南这种被爱情冲昏了头脑的混账模样。 天气说变就变,没一会就下起了瓢泼大雨,地上被浸湿了一大片,就如同沈图南现在的心情。 潮湿的,灰败的。 他没心思听亚父嘴里絮叨的那些有的没的,他只是在想,珠儿刚刚走得匆忙,带伞了没有,会不会被淋到。 这个趋势下去说不定待会还要打雷,她会不会害怕呢? 武将们的声音此起彼伏,沈图南却只觉得眼前模糊——他想起程掌珠锁骨上的红痣,想起程掌珠清冷的眉眼,想起程掌珠在将军府等他归来的模样。 “亚父,”沈图南声音沙哑却坚定,像是下定了决心。 亚父不会害他,他也知道,戚寒光说的话都是深思熟虑过的,是他的经验之谈。 可是,他就是听不下去了。 即便能想到自己即将脱口而出的话会带来怎样的腥风血雨,沈图南还是单膝跪地,铠甲碰撞地面发出沉闷的声响,硬着头皮开口,“煜儿宁要美人,不要兵权。” 戚寒光的表情有一瞬间的扭曲。 果不其然,等待他的是劈头盖脸的一顿骂。 足足持续了半个时辰。 句句不离神威,字字都是大义。 仿佛他要娶程掌珠就是一件十恶不赦的事。 沈图南终于忍无可忍地打断。 “功名富贵皆可抛,唯有珠儿不可负!我自幼饱读诗书,深知夫妻之道在于专一。若我有了二色,不仅对不起掌珠,更对不起您的教诲!” “亚父,沈家的未来,神威的命数我比谁都在意。但我也知道,没有她,我就算拥有了整个国家也不会幸福。我不想用我的婚姻去换一个所谓的‘未来’。” 戚寒光的呼吸声陡然变得粗重,显然怒火中烧,“糊涂!你以为婚姻是儿戏?你娶了她,以后怎么制衡朝廷?她一无出身二无背景,你要以后的大臣们怎么看我们?要天下人怎么看你?!” 沈图南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时,眼底是一片决然。 他将手里的东西握得更紧,里面是一把梳子,是他用牛角磨了好几天打算献宝的小玩意。 程掌珠是个刀子嘴豆腐心的人,吃软不吃硬,给她带点稀罕物她就让自己亲,沈图南只觉得天上掉馅饼。 他仔细地牛角梳收好,仿佛要将它融入自己的骨血,然后对着戚寒光平静却坚定地说:“亚父,沈家的地位,不是靠一场联姻就能稳固的。我会用我的能力去证明我能带领神威走得更远。” “至于以后大臣们的目光……如果他们只看重利益,而试图往我的后宫里塞人,那这样的合作,不要也罢。” 戚寒光半天没说话。 营帐里陷入了长久的沉默,气氛仿佛凝固。 沈图南能听到父亲沉重的呼吸声,他的手心微微出汗。 终于,戚寒光的声音再次传来,带着疲惫和一丝妥协:“……你真的,非她不可吗?” 沈图南没有丝毫犹豫,眼中满是深情与坚定,轻声却有力地说:“是,亚父,非她不可。没有她,我这辈子都不会开心。” 如果说一开始是因为愧疚,觉得自己牵连到了她的家人才对她百依百顺,那么在后来的相处中,沈图南不得不承认,他喜欢程掌珠本身,与其他的人和事都无关。 喜欢到每天一睁眼就想看到她,没有她就浑身不自在。 戚寒光闭了闭眼。 他没有想到沈家纵横朝堂几百年,深谙“当断不断反受其乱”的道理,结果偏偏出了沈图南这么个情种。 这孩子比起他的父亲和哥哥们性格更加轴,只要是沈图南认定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有很多时候他都在想,也不知道这究竟算是好事还是坏事。 将心比心,程掌珠那丫头他一点都看不上吗? 不是的。 她的手段,她的谋略他都看在眼里。 戚寒光嘴上说得难听,实际上从来都没有因为她是女子而轻贱过她。只是她和沈图南的关系实在太过微妙,他总觉得程掌珠总有一天会成为对手拿捏沈图南的把柄。 一个君主的软肋如果被暴露在世人面前,很显然,这绝不会带来什么好结果。 所以,从他回到沈图南身边的第一天起就迫不及待的想要把这枚软肋清除出去。 人的弱点,要么就应该由他亲自抹杀,要么就把她藏得好好的,谁都发现不了。 可很显然,沈图南并不属于这两种人中的任何一类。 他从小就是那副德行,但凡得到了什么好东西就恨不得让全天下的人都知道,听上去有些傻里傻气的,但是如果你敢跟他抢,那么即便是散尽家财,他一定会搞死你。 尤其是现在,程掌珠在江东的那三场战役,打得太过张扬,赢得太过漂亮,早就成了不知多少人的眼中钉,肉中刺。 沈图南想要护她,难如登天。 一声沉重的叹息响在头顶,仿佛承载着多年的责任与无奈,让沈图南的胸口也跟着一紧。 戚寒光犹豫半晌,还是说出了一个古老的故事。 神威是世世代代传承下来的,每一代都会由每届沈家家主来继承,同时也会从旁支中选出来最优秀的孩子作为家主的死侍。 说的难听点是死侍,说的好听点就是他的副将。 前任的沈家家主就是沈图南的父亲,而他当时的副将姓陈。< /p>沈老将军虽然在战场上勇猛无比,但是在生活中温和良善,是难得一见的慈悲之人,从来没有让陈副将做过什么伤天害理的事,也从没有强迫他为自己的安危献出生命。 正因如此,两个人说是主仆关系,其实更像是亲兄弟一般。 陈副将陪着沈老将军南征北战,赢下了不少漂亮的战役,也正因如此,他的名声传到了敌国的耳中。 在一场战役里,敌国已是强弩之末,却在最后关头拿他的妻儿威胁他,要求他退兵,不然就让他妻离子散,家破人亡。 那位陈副将是孤儿,好不容易成婚还得了这么一个儿子,宝贝得紧,在听到敌军的叫嚣时,恨不得啖其肉,饮其血。 可他最终还是没有那么做。 他身后是千千万万的将士们和无辜的百姓,他不可能用大家去成全自己的小家。 在敌军的手里,他的妻儿哭的绝望至极,像是被困在笼子里的鸟,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陈副将在原地看了半晌,看得眼眶通红,看得脸色惨白,最终却大笑三声,说大丈夫何患无妻,接着,毫不犹豫地率兵打入城内。 敌方将领没有想到他是这么个油盐不进的主,竟然能把自己妻子和孩子的性命抛诸于不顾,愣了几秒,大怒,毫不犹豫地斩杀了那对可怜的母子。 就是这几息时间,让神威反败为胜。 那一场战役,几乎打得他们落荒而逃,神威军也因此一战封神。 似乎对所有人来说都是好结果。 没有人注意到,在众人欢呼雀跃的背景之下,陈副将的头发一寸寸变白。 最终,眼角留下了一行血泪。 他的妻子在那场战役中被推下城楼,尸骨无存。 他的儿子被战马踏死,甚至无法拼凑起一具完整的尸体。 神威赢得足够漂亮,沈老将军甚至给那位陈副将求来了恩典。 陈副将苦笑着接受了封赏,只是从此远离京城,在边陲守着妻儿地坟冢过活。 没人知道他之后去了哪里,也没人知道他现在是否还活着。 他是位好将军,也是百姓口中交口称赞的大英雄。 可唯独,他不是一个好丈夫、好父亲。 几乎还不等戚寒光讲完这个故事,沈图南就迫不及待地打断了。 他的声音里充满了急切,试图想要证明什么似的,紧紧地抓住了亚父的手腕,声音铿锵有力,“他不是好狗,我可是。” 空气一时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戚寒光额角地青筋跳了跳,要不是沈图南躲得快,那一巴掌早就挨到脸上了。 终于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沈图南后知后觉的有些不好意思起来,耳尖充血,结结巴巴道:“我……我不是说他不好,他为国家付出了那么多,他是好人,可如果连自己的妻儿都保护不了……” 说到这里,他的声音不由得沉重几分,“他还算什么男人?” “如果真的觉得愧疚,那就应该以死明志,下去陪自己的妻子孩子,如果真的觉得对不起他们,就应该好好为他们赎罪,而不是还苟且偷生的……” 话还没说完,沈图南就被戚寒光一脚踹了出去。 那一脚他没收力,尽管避开了沈图南的心口,还是给他踹得脸色一白。 83. 破口大骂 戚寒光鼻子都快气歪了,指着沈图南的破口大骂,“越说越不像话!难道只有殉情才能够证明一个人对另一个人的爱和真心吗?” 沈图南龇牙咧嘴地揉着胸口,闻言抬头,一脸困惑,“对啊,不然呢?” 连为她死都做不到,难道也叫爱她吗? 他媳妇给他生了孩子,还一个人把孩子拉扯到那么大,他倒好,说放弃就放弃了,临死之前还说了那么一番话来剜他妻子的心。 难道他不该死吗? 戚寒光一时哑然。 他终于反应过来。 跟沈图南有什么道理好讲的,他从来只听自己愿意听的话。 如果是同等的情况下,被挟持的是程掌珠…… 不,先不说这个可能性。 程掌珠估计一个人就能把挟持她的人给活撕了。 退一万步而言,就算真的到了那种地步,沈图南和程掌珠其中一个死了,另一个估计就会原地发大疯,天上飞的,水里游的,地上爬的,但凡留一个活口那都不是他俩的性格。 戚寒光终于意识到一点:放之四海皆准的道理和世人深以为然的自我宽恕,放在程掌珠和沈图南身上都是不值一提的。 他们都是那种喜欢谁,就恨不得用生命来对对方好的那种人,绝不会允许对方下场凄惨。 “……那如果以后你们在决策上有了分歧呢?” 沈图南思忖良久,“具体问题具体分析,拿出让对方心服口服的证据。” 戚寒光又问,“那如果成婚之后你们吵架了呢?” 沈图南愣住了。 像是从没想过这种可能。 对哦,如果他和珠儿吵架了,他待如何? 即便气到极致,两个人吵得脸红脖子粗,沈图南撑死了也就只能指着程掌珠的鼻子大骂一句:“这日子你能过就过,不能过我就从这个家里滚出去!” 想到这种可能,戚寒光狠狠地闭了闭眼。 沉默片刻后,他的语气不再那么强硬,带着一丝疲惫的妥协,“……你从小就懂事,什么都做得让家里满意。我以为,这件事你也会以家族为重。” 沈图南的眼眶微微泛红,他深吸一口气,声音带着一丝哽咽却依然坚定,“爹,我一直都以家族为重,我努力学习,拼命打仗,就是为了能扛起沈家的责任。但这一次,我想为自己的幸福争取一次。” 他偏头看向程掌珠营帐的方向,眼中满是温柔与珍视,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轻轻说了句“对不起”,然后又郑重地看向戚寒光,语气无比认真与严肃。 “求您,理解我。” “我会用我的一切,去弥补可能给神威带来的损失。我会拼尽全力,哪怕是以燃烧自己的寿命为代价,来弥补无法联姻所带来的弊端。” “我爱她,爹,我真的不能没有她。” 这是沈图南第一次叫戚寒光爹,却是在这样的情形下。 是他为了一个女人甘愿违背自己的父亲,冒着被天下人耻笑的风险,主动做出了这样的抉择。 营帐里寂静无声,仿佛时间都在这一刻停止了。 沈图南的手心里全是汗,紧张地等待着父亲的回应。 不知过了多久,戚寒光的声音终于再次传来,那声音苍老了许多,带着深深的无奈和妥协:“罢了,罢了。你既然已经决定了,我再反对也无用。” 沈图南的眼眶瞬间通红,他猛地闭上眼,一行泪水从眼角滑落。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带着颤抖的喜悦,“爹……谢谢您。” 戚寒光疲惫地摆了摆手,转身离开,语气中带着最后的叮嘱:“记住你说的话,别让自已后悔,也别让神威和天下人失望。” 明明刚刚把沈图南骂的狗血淋头的人是他,可现在率先低下头的人也还是他。 不知是不是错觉,沈图南总觉得刚刚亚父转身的那一瞬间好像苍老了许多,脊背都垮了下来。 他的心里忽然就很不好受。 即便他现在是整个军队的主将,可眼前的人是他的亚父。 是曾经把他举在头顶,带他登高望远的亚父。 他找到程掌珠的时候,她正坐在自己的营帐里用凤仙花染指甲。 沈图南淋着大雨前来,身上被浇得透透的,显得格外狼狈。 “对不起……让你受委屈了。” “但我从没想过要有别人,我也发誓,绝不会让任何人破坏我们的幸福。” 一见到程掌珠,他就劈头盖脸来了这么一句。 声音低沉而坚定,每个字都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幕僚是提过联姻的事,但我从来没答应过。我以为……你知道我的性子,这种事,我不会瞒着你。” 程掌珠小脸绷得紧紧的,权当没听见。 沈图南的目光紧紧锁住她,像是要把她印在眼眸最深处,“你刚刚离开的时候甚至都没看我一眼,我知道你受委屈了,我也心疼你,可是……” 他喉头滚了滚,干涩无比,“你掉头就走的时候,有没有哪怕一秒钟,想过先问问我?” 问问我是不是真如他所说,问问我是不是真的,问问我为什么要那样做? 那沉默像一把钝刀,割得他心口发紧。 “……珠儿,你对我的信任,就只有这么多吗?” 程掌珠虎着一张脸没说话,但表情却一点点放松了下来。 敏锐地捕捉到程掌珠脸上略微松动的表情,沈图南如获至宝,眼中闪过一丝微不可察的希冀。 他没有再逼近,只是站在门口,浑身湿透,像一只被主人遗弃的大型犬,狼狈却又固执地不肯离开。 “我不需要你现在就相信我,但能不能……让我进去说?别让我站在雨里,像个傻子一样。” 程掌珠现在的情绪也平复下来了,没有刚刚那么生气。仔细回想起来,自己刚刚的做法确实是有点过激了。 不应该当面打他的,应该在没人的时候套个麻袋把戚寒光揍一顿。 反正他也不知道是谁干的,正好也能保住沈图南的面子。 程掌珠刚刚就是气血上头了,心想着大家都是第一次做人,凭什么我要让着你,所以就不管不顾了。 沈图南刚刚在营帐里会受到什么样的数落,她大概可以想象得到。 思及此,她不由得心软了几分。 得到许可,沈图南紧绷的身体明显放松了一丝,低头看了看自己浑身湿透的练功服,又看了看程掌珠干净的地板,像是怕弄脏了她的地方。 “我……” “我把外套脱在门口,别弄湿了你的帐 子。” 他的动作有些笨拙,脱下滴水的西装,挂在门把手上,里面的中衣已经湿透,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他挺拔却又有些疲惫的身形。 沈图南站在门口,像是一个等待审判的犯人,目光却始终落在她身上,带着一丝不安和期待。 “现在……能听我解释了吗?” 程掌珠眉头一挑,像是被这一幕刺到,偏过头去,深吸一口气,干脆一把把他拉进房间。 这个动作像一颗石子投入他慌乱的心湖,激起千层涟漪。 沈图南眼中的紧张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不敢置信的柔软,连呼吸都乱了一瞬。 他站在营帐的火炉边,头上还盖着程掌珠刚刚扔给自己的干毛巾,把脸埋进去深吸一口,仿佛还能闻到她身上的干草香。 沈图南嘴角不自觉地微微上扬,却又立刻收敛,生怕太过得意忘形,她就不心软了。 “那……我可以抱抱你吗?就一下,我……我会隔着毛巾,不会碰脏你,就一下。” 程掌珠漫不经心地点点头,心中另有所思。 得到许可,沈图南仿佛得到了全世界最珍贵的礼物。 他小心翼翼地向前一步,张开双臂,动作轻柔得像是在拥抱一件易碎的艺术品。 沈图南的身体还带着雨夜的湿冷,但怀抱却异常温暖。程掌珠的腰很细,他几乎一只手就可以握住,再缓缓上移,将手掌附在她的肩胛骨上,感受着从薄薄的衣料中传递出来的体温。 他没有用力,只是轻轻环住她,仿佛怕她会突然消失一般。 程掌珠却走了神,还在想刚刚突然意识到的一件事。 自从三年前,皇帝就坚持拨内帑加固灞水堰坝,那股执拗劲给人感觉像是着了什么魔似的,但又因为这人荒唐的行径四海皆知,因此所有人都以为他是怕洪水淹了京郊皇庄。 但程掌珠总觉得有哪里不对。 因为她突然发现灞水其实跟他们一路行军打仗来的路线也是息息相关的,换句话说,若大昉的军队从南边打来,灞水是必经之路。 堰坝若毁,大军渡水必死。 程掌珠越想越心惊,那人的举措,倒像是在冥冥中为谁留一条活路。 沈图南想亲她,程掌珠含含糊糊地任由他啃了两口。 刚刚的情绪起伏就好像是一场梦一样。 她没怎么大发脾气,只觉得戚寒光挺可笑的,现在八字还没一撇呢,就开始想以后联姻的事了。在没有十成把握之前,把成功之后的谋划拿出去到处说,那是生怕自己死的还不够早。 她知道,现在的当务之急不是处理那些儿女情长,更重要的是怎么打江东,以及最后一站。 最后一场他们需要拐回去打长安,那么在这过程中应该怎样才能够把胜算拉到最大? 这是一大难题。 从采石矶再到转战合肥,一路上都有些太过顺利了,程掌珠隐隐约约有些不安,总觉得有什么地方被自己忽略了。 可眼下也只能硬着头皮往前冲了。 在休整之后,他们要打的地方就是关中,彼时江东已定、粮道已通,此时西攻关中不再是冒险,而是南北夹击的成熟攻势。 接下来的每一场战役都将牵一发而动全身,他们更要深思熟虑。 84. 他在养蛊 就如她所想的那样,如果说前几场战役是天赐良机,那么接下来的反围剿就是捅了马蜂窝——一场更比一场难。 七天之内,他们遭到了五次暗算,有的是来自大羌的,更多是来自朝廷的。 在这个时候攘外必先安内的政策就行不通,意识到这一点,程掌珠干脆拨了一帮人让谢逢霖带队去跟跟羌国正面交锋,而其他的绝大多数人按兵不动,尽可能在半年之内拿下长安。 她算盘打的挺好,就是战况不太理想。 尤其是那场来自朝廷的第三次清剿。 本来她和赵无涯打配合打的好好的,不知从哪传出一支青甲卫,打她一个措手不及。 程掌珠眉心一跳,眼看着那人出手狠辣,拿着把刀就往沈图南后心去了,她目眦欲裂,连忙上前帮忙。 倒没想替他挡,她又不傻,推开就能解决的事为什么非要上赶着受伤。 角度问题,她确实是推开了沈图南,可自己也被波及到了。 那人在程掌珠的飞踢轮到他腿上的前一秒猛然转弯,旋身,一掌推了过来,冲着她的面门。 程掌珠暗道不妙,想要收力,却已经来不及了。 恍惚间意识到一件事——这人真正的的目标不是沈图南,而是她。 她咬牙躲开,却还是被那力道震到胸口,被打飞了出去。 忍了忍,没忍住,吐出一口心头血。 电光石火间,程掌珠看见一个东西——那人掌心有疤,横贯三条掌纹,像是被什么灼过。 不知是不是生命受到切实威胁了反而更加冷静,她在空中那半秒里,脑子里前世今生翻阅过的各种书籍以及忽略的线索竟在这一时刻奇迹般地串联起来。 有人跟她说过,“青甲卫身上有烙痕,掌心的疤是炭火烫出来的。入卫第一日要拿手按在烧红的铜符上,目前,放之四海,他们是战斗力最强的一支军队。而他们效忠的也不是皇帝,是符。” 皇帝会换,符不会。 谁对她说过这句话? 时间太长了,她想不起来。 但她可以确定一件事:目前为止,这支青甲卫是赵承聿的。 程掌珠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她原本以为他只是个暴力敛财、横征赋税的昏君,杀了即可,现在看来,远远不止。 赵承聿更像是养蛊,用她、用神威、用这一路坎坷,用这天下人养蛊。 心头一股无名火起,她用尽全身力气一刀捅进了那人的眼珠,血花四溅。 惨叫声划破夜空,沈图南回头,瞳孔骤然一缩。 他倒是没什么事,可程掌珠背后挨了那么一下子,脸色当场就白了。 她想强撑着对她笑笑,可实在是太疼了,疼得她连牵动嘴角的力气都没了,没来得及做出反应就眼前一白晕了过去。 世界仿佛在那一瞬间按下了暂停键。 沈图南张了张嘴,却发现嗓子眼里像是被人塞了块石头,又涨又痛,无论怎么用力都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的脸上出现了一瞬间的空白。 程掌珠在他面前像个被射落的纸鸢般轻飘飘倒下,他甚至能够清晰地看到那人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 沈图南的喉间涌上一股腥甜。 他没有闭眼,反而死死地盯着她,眼睛一眨不眨,像是要把这一幕刻在心间。 在她落地的前一秒,沈图南几乎是一瞬间就如离弦之箭般飞了出去,拼尽全力把她往怀里拽,用满是血的胸膛护住她,仿佛这样就能阻挡住死亡的脚步。 他这辈子没娶过亲,也没抱过别的女人,可是现在不知怎的,他就是认准了,眼前的这个人会是他沈图南的妻。 胸腔里的愤怒与暴躁几乎要将他焚烧殆尽。 脑海中那根名为理智的弦在这一刻终于崩断,沈图南猛地抬头,目眦尽裂,对着一波又一波冲上来的敌人们怒吼,“他妈的,一群崽种!” “来啊!老子和我女人,送你们上路!” 接着,反手抹了那人的脖子。 鲜血喷溅,沾得他身上脸上到处都是。 沈图南自觉战场刀剑无眼,让邵春芽和程一水补上空缺,东南角是军阵一直以来默认的逃生通道,先把程掌珠从那里护送出去。 接着,转头,表情是从未有过的阴鸷疯狂。 几个和他关系好的神威军将领见状都是脸色一变。 上次看沈图南露出这种表情的时候,是他当时发大疯,和羌国三皇子阿图尔打得你死我活,最后生生一拳砸碎了他的膝盖。 阿图尔的母亲有汉人血统,中原话说得很好,被细作救走之前还指着他的鼻子,眼里的怒火几乎要将他吞噬,他一字一句,说得咬牙切齿,“沈图南,我他妈记住你了。” “老子不让你家破人亡都算狗娘养的。” 谁能想到,他竟真的说到做到。 如今的沈图南与当年虎威将军的影子逐渐重合,攻击敌人的一招一式都是奔着跟对方同归于尽去的。 直到现场清理的差不多了,赵无涯终于回神,一扭头看到跟阎王爷似的沈图南,差点魂都吓飞了,连滚带爬地上去拦他要他冷静。 这种不要命的劲头跟之前他大哥打北狄的时候别无二致,确实能退敌十里,可同样的对自己的身体伤害也特别大,凡是用这种打法的,岁数大了就没几个能活得长的。 沈老将军是这样,沈凌云也是这样。 三四个人高马大的百夫长硬是没按住他一个,赵无涯崩溃不已。 少吃点吧你!一身的牛劲! 沈图南一脚踹一个,皂靴的颜色都被血浸染得越发深了,他却毫不在意,面无表情地把手头最后一个朝廷小兵砍成臊子。 他的手很大,有蒲扇那么大,把那小年轻的脖子握在掌心时能够真真切切地感受到把人的性命拿捏在自己手中是怎么样的一种体会。 人类其实就是这样脆弱的生物。 他想,只要稍微用力,那人的脖子就会被自己拧断。 人如蝼蚁,命如草芥,不外如是。 沈图南有一瞬间甚至在想,其实他应该也很有做暴君的潜质吧。 毕竟,他直到此时此刻才终于深刻意会到权利的好处。 只有站在高处,他才能为自己在乎的人塑造一个密不透风的安全屋,让她再不必受任何伤害,不然,就只能人为刀俎我为鱼肉。 沈图南对于皇权和军队的渴望在这一瞬间到达了高峰。 修养不到半日,程掌珠就挣扎着从床上下来,让人把那具青甲卫尸体拖回来,扯下胸口那片铁符。 沈图南看得心惊肉跳,小心翼翼护住她的腰。 他记得二哥曾经教过他,女孩子的肚子和胸口是极为脆弱的地方,如果这两个地方受到了重击,那也就离死不远了。 还好,虚惊一场。 还好她揣了好几层金丝软甲和护心镜。 众人的眼神一言难尽。 也不知是该说沈图南手段狠厉,反手就把那青甲兵砍成了血雾更耸人听闻一点,还是程 掌珠有什么好东西都往自己身上穿更好笑一点。 那具尸体上,铁符上的族徽被磨得快要看不出了,但她用指尖一寸寸摸过去,惊奇地发现其左半边是一只展翅的鹰,右半边被刮掉了。 太巧合了,倒像是…… 有人刻意刮掉了族徽的右半边。 她用炭条把摸出来的轮廓描在纸上,盯了很久。 忽然,她翻出自己随身的包袱,从最底层抽出一张叠得发黄的纸。那是许多年前她跟随夫子们游学时在某个流亡商人身上搜来的旧拓片。 当时她觉得那拓片上的纹样好看就留下了,压在箱底从没当真看过。 两张纸放在一起。 拓片上是一只完整的鹰,双翅展开,爪下攥着一轮满月。青甲卫铁符上的纹样,左半边一模一样,右半边被刮掉的,恰好是那轮满月的位置。 程掌珠觉得自己第一次这么接近真相,是前世穷尽半生都未曾触及的、一切的始末。 她盯着满月看了很久,忽然问沈图南:“大雍皇室的家徽有过满月吗?” 沈图南正在帮她擦手,闻言顿了顿,摇头:“从未。赵氏以鹰为徽,代代如此。” 程掌珠把两张纸叠在一起,沉默了。 她看向沈图南刚毅的侧脸,只觉得心里沉得厉害。 沈图南浑然不觉,仔细地替她一根根擦干净手指上的灰尘,还小心翼翼地摸了摸。 他向来很会照顾人。 程掌珠想,再晚一点吧。 真相到来的那一天,再晚一点吧。 那之后沈图南就把程掌珠当做瓷娃娃供起来了。 尽管军医再三保证说程掌珠只是因为皮肤白,胸口的伤看起来才那么恐怖。 可实际上这小丫头贪生怕死着呢,穿了三层金丝软甲,纵使那小兵把手打烂了都不带伤她分毫的,沈图南却还是左耳朵进右耳朵出。 赵无涯面无表情,心想着怪不得戚将军烦这两口子呢,搁他他也烦。 一个贪生怕死,一个色令智昏,谁看了不说天生一对。 而沈图南对此一无所知。 他们都太过分了。 沈图南愤愤地想。 程掌珠又不是他们家的人,他们当然不心疼,哪怕是一场虚惊,他也觉得难受不已。 全世界都在苛待他们夫妻俩。 等到人都走了,注意到沈图南依旧抱着自己不肯撒手,程掌珠玩心大起,笑眯眯逗他让他过来亲两口。 沈图南又是委屈又是恼怒,正一肚子气没地方撒,听到这话更是演都不演了,捏着她的下巴,抬起,接着,狠狠地吻了下去。 他吻得又急又重,像是要把她整个人都吞吃入腹。 程掌珠推了两把,没推动,干脆闭上眼睛装死。 不知过了多久,沈图南才终于冷静下来,松开唇,发出“啵”的一声,足见他刚刚吻得多用力,弄得两人耳尖具是泛起热意。 指腹蹭过她泛红的眼尾,沈图南的语气从恶劣变成了无奈的纵容,“又哭?刚才是谁扯着我衣领说要亲的? “这样就哭,那以后怎么办?” 程掌珠眼尾通红,还在发懵,“以后?” 沈图南心里软得一塌糊涂,嘴上却还在逗她,“以后啊……还要做更多亲密的事,比如……咳……” “到时候,你这娇气包不得天天哭鼻子?” 以后行敦伦之礼、交颈缠绵,他还会做更过分的事情。 那时候,他的珠儿该怎么办呢? 85. 意味深长 这话让他说得意味深长,尤其还是凑在她耳边说的。 程掌珠不明所以,但下意识觉得那不是什么正经话,于是反手一巴掌拍在他脸上,轻飘飘的,像是小猫挥爪子,在他眼里可爱的紧。 沈图南心花怒放,把脸埋进她掌心蹭了蹭。 “好了好了,逗你的,以后我都轻点儿,行不行?” 这种跟哄小孩似的语气弄得程掌珠心里没来由的窝火。 看不起谁呢? 终于,几日后的晚上,程掌珠鼓足勇气溜进他的营帐里,“三哥,我可以了,这次一定不哭。” 沈图南刚洗完澡,头发还滴着水,听到这话手一抖,毛巾差点掉地上,“咳咳……你说啥?” “……你先等等,我确认一下,珠儿,你这是在邀请我?” 程掌珠点头。 沈图南不可置信,凑到她脸边亲一口,如愿换来了胳膊上的一阵拧,他受宠若惊,“过年了?打赢了?赵承聿投降了?” 程掌珠:…… 沈图南终于没绷住,笑了,语气带着几分宠溺,“不过,我可不敢信你,上次你也是这么说的,结果……” 确实。 程掌珠这个人其实不太习惯那种过于亲密的接触,一开始的时候就连牵手两个人都磨合了好久,每次在接吻时他刚要深入程掌珠就哭唧唧说不要了,弄得他又是心软又是气闷。 “我保证!” 程掌珠赌咒发誓。 沈图南的眼底有笑意漫开,忍不住揉乱她的头发,只觉得心软的一塌糊涂,“行啊,那我就信你一回。但要是你再哭,我可就……亲到你不哭为止。” “真准备好了?” 程掌珠闭上眼睛,感觉到他温热的指尖触碰到自己的脸颊,睫毛不受控制地剧烈颤动了两下,像只受惊的蝴蝶。 分明是在紧张。 “等等——” 他转身抓过毛巾胡乱擦了两把头发,几颗不听话的水珠落在手背上,“先说好,哭了不许骂我欺负你。” “好。” 沈图南咧开嘴角,露出一个灿烂的笑,温暖的大掌覆上她的手背,安抚性地捏了捏,接着把毛巾扔到一边,双手捧起她的脸,眼神变得认真起来,“那……我来了。” 终于,他吻上她的唇。 一开始只是轻轻触碰,像羽毛扫过,见她没哭,胆子大了些,加深了这个吻。 沈图南一只手扣住程掌珠的后脑勺,另一只手揽住她的腰,把她紧紧贴向自己。 “唔……” 程掌珠乖巧地张开嘴巴迎合他,两个人皮肤相贴处泛着热意,烫得她的手都不知该往哪里放。 沈图南呼吸一滞,扣在她后脑的手不自觉收紧,又怕弄疼她,赶紧放松,只能用更温柔的吻回应她的乖巧。 “嗯……” 不知过了多久,他才恋恋不舍地分开,眸子里的余热还没完全褪去,粗糙的拇指擦过她湿润的唇角。 “没哭?”沈图南声音低哑,带着些戏谑,“真厉害。” 程掌珠只感觉身体都软成一滩了,窝在他怀里哼哼唧唧。 “怎么了?刚才抱太紧了?” “早说啊,我下手没轻没重的……现在好点没?” 问她怎么了她也不说,只是并着腿,含含糊糊地叫着他的名字,面若桃花,是少见的动情模样。 沈图南认真地用目光扫视程掌珠的面容和身体反应,像是意识到什么,一张俊脸涨得通红,深吸一口气,立刻让她侧坐在自己腿上,大掌隔着衣料轻揉她的后腰。 “珠儿,你真的克我。” 他小声嘟囔。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长安,赵承聿派心腹暗中监视冯天禄的府邸。 冯天禄每晚见谁、往三皇子府送什么信、和贺贵妃在哪儿碰头,他全都记录在册。 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是沈图南一行人。 大昉一路上不扰民、不屠城、甚至给投降的城池留粮赈灾…… 这些消息一个个传回宫中时,赵承聿对着一盏孤灯,慢慢笑了。 他抬眼,望向无云的夜空。 那眸色深深,哪有半分声色犬马的痕迹。 他是近一两年才恢复清醒的。 此前贺贵妃日日在他酒中下慢性药物,让他精神萎靡、记忆衰退。 直到半年前,他无意中打翻酒盏才发现盏底有白色沉淀,暗中停酒、解毒,身体恢复后,却意识到自己已被彻底架空。 兵权上,禁军统领是贺贵妃的侄子;财权上,户部尚书是冯天禄的门生;而在情报关系网上,通政司送来的奏章三成都被截留。 赵承聿若贸然出手,贺贵妃和三皇子联手,完全有能力提前废帝、扶三皇子上位。 所以他在等,等一个“外力”入京,替他打破这个僵局。 若提前调兵平叛,禁军是贺家的人,边军远在千里,等他们到,他就已经被“病逝”了。所以目前来看,他最好的选择是让沈图南和程掌珠那群叛军替他清君侧。 不知不觉间,天下棋局已变。 合肥破城后第四十五日,沈图南坐镇襄阳,拥兵八万,含萧承望两万、各地归附豪族武装三万。 粮草充足,江东粮道已通,每月可运粮十万石。 西进关中,指日可待。 程掌珠驻节合肥,拥兵四万,其中水师两万、步骑两万。此时的她已经掌控了整个江东,确保建康豪族归附,杜润山避战,萧铣遣使结盟。总体来看,局势对大昉是有好处的。 但以冯天禄为首的关中隋军同样不容小觑。 冯天禄据长安,天子脚下,拥兵十万,其中精骑三万控制潼关、武关、散关等关中门户,武装军队的实力尚未可知,但能确认一点,就是他们内部不稳,程掌珠想着也许这是破局的关键。 冯天禄不得人心,诸将各怀异志。 回到合肥后,程掌珠窝在营帐里呼呼大睡了三天三夜,最终在军议上提出:“现在是最好的时机。关中隋军被主公牵制在潼关正面,无暇南顾;杜润山、萧衍互相牵制,不敢东进;江东粮道已通,我军粮草无忧。” 她用炭条在地图上画了两条线: “主帅从襄阳北上,走商洛、出武关,从东南方向攻入关中。我从合肥西进,走淮北、过洛阳、入崤函,从东北方向牵制潼关守军。两路合击,关中必破。” 可刚画完,她就愣住了,不知想起了什么,她有一瞬间的失神。 程掌珠的指尖在地图上停了一瞬,忽然在潼关与武关之间点了一下: “此处,华州。隋军粮草经渭水东运,华州是转运枢纽。若能断此咽喉,潼关不攻自破。” 沈图南的斥候统领迟疑道:“华州虽小,但四面环山,只有一条官道通渭水渡口。属下曾探过,那条道窄得只容一辆粮车 通过,且两岸峭壁,易守难攻……” 程掌珠不爱听,“有一条小路。从华州西南的赤水镇进山,翻过三道梁子,直插渭水渡口后方。” 帐中安静了一瞬。 沈图南看她的眼神有一瞬间的迟疑,“你连华州的山路都知道?” 程掌珠噎住。 她盯着地图上赤水镇那三个字,忽然就想起了一个清晰的画面:雨后泥泞的山径、挂着字旗的粮车、还有某个人在前面牵着马回头说“走这边,官道有伏兵”。 程掌珠掐了掐手心,不动声色地放下炭条,淡淡道:“从前看过的旧舆图上画的。大约是当年裴家管漕运时留下的勘路记录。” 沈图南点头不再追问,自然也就忽略了程掌珠手心出了一层薄薄的虚汗。 他其实对她的身体已经足够了解了,只要结合她的神态,观察得再细致一些,就会惊奇地发现——她在说谎。 程掌珠会不经意地皱鼻子,眼神略微有些飘忽,在说话时与他对视三秒就会装作不经意地移开。 这足够说明问题了。 而更重要的是,旧舆图上根本没标过这条路。 她知道它,就像知道自己左手掌心有一颗痣,她说不出来历,也不能说出来历。 程一水略有迟疑,问:“你从合肥西进,要过洛阳,可李密还在洛阳,他不打你?” 程掌珠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李密?他现在自顾不暇。窦康在河北虎视眈眈,王世充在洛阳跟他争粮仓,他哪有功夫管我?我给他送封信,告诉他‘借道西进,秋毫无犯’,他巴不得我走。” 是了,说到底,谁都不想给自己惹麻烦。 沈图南沉吟良久,笑着调侃:“采石君说要分兵两路。孤本来担心她一路西进太冒险,但她把每一步都想好了。从哪条路走、走多少天、在哪里补给、打不过往哪退,写得清清楚楚。” 这一战,他们干劲十足。 程掌珠部署完毕,众将散去。 她独自留在帐中,重新审视地图,忽然注意到华州那一带有一处极淡的、几乎看不出来的磨损。像是有人反复用指尖摩挲过那个位置,地图纸都毛了边。 她盯着那处痕迹,心跳忽然快了一拍。 是了,这不是她的地图,而是沈图南从襄阳带过来的旧军用舆图,那处磨损显然是前任主人留下的。 而前任主人是谁呢? 显而易见了。 程掌珠苦笑一声。 本以为重来一次该与那人断了一切往来,可谁能料到在命运的牵引下,兜兜转转,还是和他产生了联系。 从襄阳到长安有一条兵家必争的“捷径”,就是武关道。 武关道,又称商於道,是连接关中与南阳盆地的古道,路线大抵可以概括为途径蓝田、商洛、武关、南阳等地,直接打通了长安和襄阳。 全长约八百里,其中从武关到蓝田段约三百里,穿行于秦岭东段的山谷中。 沈图南选择武关道的原因也很简单粗暴,最重要的一点就是它比潼关道好走。 潼关道是“一夫当关”,武关道是“关隘虽险,但可迂回”。 出武关后,向北可直插蓝田,距长安仅百余里,更方便他和程掌珠左右夹击。 沈图南和戚寒光实地考察了一番,最终拍板,主力两万,由戚寒光率领,走武关道正面,佯攻武关,吸引关中守军注意。 86. 绕过武关 精兵一万,由沈图南亲率,走卢氏小道,绕过武关,直插蓝田。 武关守军若分兵救蓝田,戚寒光便趁势夺关。武关守军若不分兵,沈图南便取蓝田,兵临长安城下。 相比较之下,程掌珠的行军路线就要波折很多了。她要从合肥出发,途径寿春、陈州、洛阳、陕州,最终抵达潼关。全程约四千里,预计行军四十日。 那过程其实挺遭罪的。 程掌珠揉了揉脸,趁着还没开始行程拼命往嘴里塞肉蛋奶。 她有预感,再不吃路上就没空吃了。舟车劳顿的,能吃的下饭才有鬼。 她和沈图南几乎是同一天出发的。 像是预料到了这一路颠簸,沈图南看向她的目光总是充满了担忧,而且也不知是觉得大局已定了还是怎样,这段时间粘人的紧。 摸摸颈窝那颗圆滚滚的大脑袋,程掌珠微微出神,想到之前梦中的场景,试探道,“小时候……听婶婶伯娘们说,我是作为你的妻子而降生的?” 沈图南身体一僵。 她之所以烦他还有一个很重要的原因就是不知道听谁说的,说她以后是要嫁给沈图南的。 程掌珠从小就是一个很有脾气的小姑娘,她不愿意被人这么斩钉截铁地定义,因此看他也越发不顺眼。 沈图南抱着她的手臂不自觉收紧,呼吸都滞了。 这句话太重、重到他隐忍了这么久的心都控制不住地狂跳。 他后来是想过补救的,小时候无心的一句“不想要她做自己的妹妹了,想要她以后给自己当媳妇儿”,明明只是童言童语,做不得数,可还是被几个碎嘴子的婶子听了去,还成天在程掌珠面前挤眉弄眼。 虽然那几个长舌妇后来都被程掌珠追在屁股后头拿弹弓打。 沈图南那时才幡然醒悟,得亏当时说这话的时候年纪还小,但凡大一点,那程掌珠的名声可就彻底毁在自己手里了。 “谁跟你说的?长辈?” 程掌珠扬起小脸,“忘记听谁说的了,反正我记得有人说过这种话。” 因为不爱听,她反手就把那人推进了河里。 “只记得这句话了?那你自己……想不想当我妻子?” 沈图南小心翼翼。 程掌珠顿了顿。 她其实从来都没有想过成婚,前世没有,今生也没有。 “像爹娘那样?” 他心里又软了下来,低头轻轻捏了捏她的脸蛋,声音温柔,“对,就像你爹爹娘亲那样,两个人互相喜欢,然后成婚,住在一起。” 程掌珠打破砂锅问到底,“所以……我是作为你的妻子才被生下来的吗?” 像是被她的执着弄无语了,沈图南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有无奈,有心疼,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宠溺,“傻丫头,你是你娘亲的宝贝,不是为了谁才被生下来的。” 顿了顿,又补充道,“但你确实是我沈图南未来的妻子,这是我们两家老爷子定下的。” 后来沈家落败,他其实是想毁了这桩约的,反正程掌珠自己也不知道,让人家姑娘陪着自己吃苦,畜生都做不出来这种事。那不如就当这约定从未存在过,就当他从未拥有过这一切。 可老天有眼,程掌珠终于垂青于他。 也不是没得过女孩子的示好,可问题是这是他发自内心喜欢的第一个也是最后一个姑娘,叫他怎么能不紧张? 程掌珠把脸埋进他怀里,轻轻点头,只觉得前所未有的安心。 分别那天,沈图南是先出发的,生怕多看她一眼就又舍不得分开了。 别人未婚夫妻都是如胶似漆你侬我侬的,怎么到他们这里就动不动十天半个月见不到一次面呢? 沈图南有些幼稚地抿了抿唇,颇为孩子气。 走了二里地,他突然觉得这样不对。 如果临走前还见不到最后一面,那接下来的日子他可怎么熬啊? 沈图南咬了咬牙,让赵无涯带着人先走,扭头去找程掌珠。 在众人惊疑不定的目光下,沈图南猛地一夹马腹,玄甲战马嘶鸣着冲到玄武营军阵前,溅起一片尘土。 他俯身探手,一把攥住程掌珠的手腕,将她拉近到马前,“看着我。本来不想告别的,但是又总怕未来没有盼头,珠儿,我现在说的话,每一个字,每一句话,你都要听得清清楚楚。” “我走了、你不许哭,不许想别人,更不许……嫁别人。等我回来,我要你站在这里,第一个迎接我。” 不知怎么的,他总感觉心里毛毛的,像是会有什么可怕的事发生。 沈图南总感觉自己这一去说不定就死外面了,可好不容易才守得云开见月明,抱得美人归,可不能就这么功亏一篑。 就算真的死外面了,他也要跟程掌珠配阴婚。 对。 沈图南在心底默默地坚定了这个想法。 程掌珠只觉得好笑,踮脚,轻轻地用自己的额头贴了贴他的额头,“好。” 声音是前所未有的温柔。 分开时那人脸都是红的。 沈图南紧绷的下颌线微微松动,眼底翻涌着不舍与眷恋,“程一山!替我盯着她,要是让我知道她掉一滴眼泪,或者跟别的男人多说一句话,你提头来见!” 程一山苦着脸应下。 沈图南这才松开她的手,战马转身,下令,“出发!” 她望着他的背影久久不能回神。 以前都是他看着自己的背影,目送自己离开,这次终于可以颠倒个个来了。 回想起沈图南一反常态的没有安全感,她皱了皱眉,似有所觉。 未来的这一仗应该前所未有的难打。 谁承想一语成谶,这路上真是关关难过。 程掌珠抵达洛阳城外时,李密派使者来见。 那是个矮胖矮胖的老头,颤巍巍地拄着拐杖,“李先生问程将军:借道可以,但女君的兵马从洛阳城下过,李先生不放心。女君能否绕城三十里?” 程掌珠笑答,“可以。但我有一个条件:妾的粮草辎重要从洛口仓补充。我给钱,不白拿。” 洛口仓,就是李密的粮仓。 此言一出,使者的表情变了变,干巴巴地笑了笑说他要去问问。 听到使者的禀报,李密迟疑半晌。 给粮,怕养虎为患。 不给,程掌珠下一秒就翻脸。 还没等他想出决断来,程掌珠就又派使者去闹他,“李先生若不放心,我可以留下一千石粮食作押金。等我过了洛阳,李先生再还。” 李密终于答应。 程掌珠也松了口气。 老实说,跟这种老狐狸谈条件还是挺费脑子的,好在收获颇丰,用三千石粮食换来了通过洛阳的许可,以及李密对她“讲规矩”的好感。 过洛阳后,她需要从孟津渡黄河,进入陕州地界。 但孟津渡口已被窦康的河北军占据。程掌珠派人去交涉,窦康却说:“你从我的地盘上过,得给我好处。” 这是很明显的趁火打劫了。 程掌珠额角的青筋直跳。 谢逢霖和程一水默默后退一步,心想着这人惹谁不好惹程掌珠,她疯起来自己都打。 程掌珠原地踌躇了好久,咬了咬牙,送上一百匹战马、五百匹绸缎,并附信一封:“妾西进关中是替将军打前站。关中若破,冯天禄必东逃河北,将军可在半路截杀,所得岂止百匹马?” 窦康见信大笑:“这个女子,比男人还会算计,若是男子,定是我辈楷模。” 遂放行。 程掌珠自然也听到了窦康的评价,沉默半晌,小脸扭曲。 “他怎么骂人呢?” 被夸像男人是什么好词吗?她只觉得被冒犯。 陕州是潼关东面的最后一道屏障,有隋军五千驻守。 程掌珠当时的身体已经有点撑不下去了。 她算不上什么身体特别好的人,能坚持这几个月已经是极限了,但凡换个体质差点的小姑娘估计早就嘎嘣一下死这了。 邵春芽心疼得不行,给她端来漱口水让她歇一会,程掌珠脸色苍白,眼下还挂着明显的乌青,却还是猛猛往嘴里塞薄荷叶,试图让大脑保持清醒。 她说不行,我马上就要想出来了。 沈攻玉就是在这个时候被送到她身边的。 谢夷光原本是想把儿子送到沈图南那边,可神威行军速度太快,距离长安太远,她怕这孩子受罪,干脆把他送到了程掌珠这里。 程掌珠看到沈攻玉那张脏兮兮的小脸时有一瞬间的出神,想到什么,心里咯噔一下。 她怕谢夷光做傻事。 一个为了儿子委身于仇敌的女人,会在什么时候把疼得跟眼珠子似的儿子交给别人呢? 答案显而易见。 要么是要死了来托孤,要么是有比抚育孩子更重要的事,比如,报仇。 无论哪一个,都不是什么好事。 大昉的军队之所以能够畅通无阻的一路打到长安,离不开谢夷光在冯天禄身边的里应外合,可眼下她那里一定是出了什么变故,才会千里迢迢把唯一的念想送到这里。 程掌珠的右眼皮一直在跳,心下不安,立马派邵春芽去打听长安城里究竟发生了什么。 不知经历过什么,沈攻玉的脸上总是布满了防备,那双漆黑如墨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人看,仿佛在警惕身边的所有人。 程掌珠终于清晰地意识到那股违和感究竟来自于哪里。 沈攻玉的这双眼睛像沈凌云,也像沈持舟,可偏偏看不出来半分沈图南的影子。 按理来说叔侄之间应该或多或少有些相像——在绝大多数情况下。程掌珠又突然想通了什么,懊恼地揉了揉脸,觉得自己多疑地毛病又犯了,即便是亲戚也没可能跟谁都长得像啊。 邵春芽把调查到的结果呈上,不多,就两页。 程掌珠面无表情地看完,身形晃了晃,差点没站稳。 87. 长安事变 邵春芽早就看过,脸色同样不太好,凑近,跟她低声说了些什么。 程掌珠死咬牙关,努力咽下喉中的腥甜,接着狠狠扭头,看向长安的方向,眼里满是不可置信。 长安事变。 太子已死,皇帝大兴土木,三皇子在下月初五将被封为新的太子,贺贵妃在后宫一家独大,戕害皇嗣…… 一切都和前世别无二致。 怎么可能?! 程掌珠的脸色白的吓人。 她分明让谢逢霖带着一队死侍去暗中保护太子赵明德,也让所有人立下生死状,太子生,他们生,太子死,他们死。 程掌珠狠狠扶住脑袋,只觉得哪里出了问题。 不该是这样的。 不该是这样的。 她是在打合肥之前和赵明德通上信的,也没有非逼着对方相信自己,只是一场早有预谋的救命之恩,就换来了他听自己说话的机会。 出乎意料的,赵明德是一个非常温厚老实的男人。 个子算不上高,甚至也就比程掌珠高了半个头左右,看谁都总是笑盈盈的,眉眼弯弯,端的是一副温润公子的模样。 面容算不上是那种硬气的帅,如果用军营里男人们的话来说,就是他是那种小白脸的俊朗,不会多招男人喜欢,但是却很讨女孩子的喜欢。 尤其除了上朝以外,他多半情况下都是披散着头发的,从侧脸看,竟然有种雌雄莫辨的美。 程掌珠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也愣了好半天,因为他的眼睛很亮,亮得惊人。 前世今生,那双眼睛,她也曾经在另一个人身上见到过。 她不知道该怎么解释他会死在自己亲爹手上这种耸人听闻的预言,也不知道要怎么才能在最短的时间内争取到他的信任,只能选择了最简单粗暴的办法——装神弄鬼地说自己是仙女,六爻算出来如果他不反必然生灵涂炭、民不聊生。 赵明德眨眨眼,说那一定是我能力不够。这世界上所有的不利因素都是当事者自身不足导致的,我要更努力学习。 程掌珠说他弟弟不是个好东西,让他先下手为强,宁愿我负天下人,不叫天下人负我。 赵明德沉默半晌,说得三弟先动手,他要主动出手那他不就不占理了? 这下沉默的成了程掌珠,然后她一脸狰狞地把他打了一顿让他滚。 可程掌珠不知道的是,早在十一岁,赵明德其实就已经预见了自己的下场——通过国师的推演。 那是天命国师,建国七十五年,他算无遗策。 得知自己的命数,赵明德枯坐了整晚,第二天又神经气爽地去上朝了。 他想,就这样吧。 没什么不好的。 再后来的许多年里,他所做的一切其实都是在为这个结局做准备。 赵明德秘密抄录天下农书兵法藏在东宫地窖,临死前让人转交程掌珠,没说什么,但他想,程掌珠会明白的。 有很多东西,比他活着有用。 他人生短短的二十六年岁月中,对下属宽和,对父兄友爱,像是从不曾恨过这世上的任何人。 死前那一夜,他破例喝了很多酒,对月亮说喃喃自语。 “父皇,儿臣这一生不曾负你,也不曾负这天下。只是……终究负了她一片苦心。” 程掌珠仿佛透过那薄薄的信纸看到了那人独自垂泪的模样,只觉得胸口堵的厉害,痛得她眼冒金星,恨不能呕出一口血来。 邵春芽大惊失色,更无暇顾及沈攻玉,摆了摆手让人把他带下去好生照顾,接着把谢逢霖那边的情况跟她简明扼要地说了一下。 越听,程掌珠脸上的表情就越是麻木。 她去找赵明德之前是做过很大的心理斗争的。 他为人宽厚,如果在和平年代一定是个好皇帝,可糟糕的事现在是乱世,而他也有非死不可的理由。 一旦开战,火烧宫城、兵祸巷战,百姓死伤无数。赵明德的骑兵攻进去容易,但叛军的罪名会让追随他的所有人都被诛九族。 人人都夸赵明德又大度又能容人,可实际真的如此吗?能在皇宫中长大,有几个是傻子? 他早已看出父皇宠信三弟,也清楚自己性格“仁而不决”,不适合乱世君王,他是要用他的死钉死三皇子的污名。 任谁都能看出老三的急不可耐,而赵明德越“无辜”枉死,老三上位就越像“弑兄夺位”,民心就越向着他的遗志。 换句话说,赵明德一死,反而更能为程掌珠和沈图南的“正义”铺路。 可她于心不忍。 因为赵明德真的是个很好很好的人。 在沈家因沈图南私自开仓放粮而被波及时,是他顶着压力毅然决然跪在御书房外一天一夜为沈家求情,声声泣血,“民惟邦本,本固邦宁。” “沈煜开仓赈饥,非抗旨犯上,乃承陛下养民之仁,行急救倒悬之实。若救民者获罪,则今后天下官员见饿殍而不敢动,此罪究竟在沈某,还是在你我?” 东宫用灯有规矩,太子读书须点双芯烛,但赵明德常年只点单芯,剩下的蜡烛攒下来,每月十五分给东宫值守的低等宫人,竟然也能顶得上一个家庭半年的开销。 好长的一段时间里,宫人们私下都叫他“单芯殿下”。 皇宫有位老詹事,年过七旬,耳背眼花。赵明德每次议事,都会把重要的话写在一张小纸片上,再推到老人面前。 幕僚们劝他换人,他摇头:“他教了我十二年,我若因他老迈就逐他出宫,以后还有谁敢对太子说真话?” 老詹事去世时,赵明德亲自扶棺出宫门,一路步行送到城郊,甚至潸然泪下。 人们都说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的儿子会打洞,可也无法排除歹竹出好笋的例外。 而赵明德就是这个例外。 所以,程掌珠私心是不想让他死的。 这样很好很好的人,理应有很好很好的一生。 可他还是选择了自我了断。 谢逢霖是五天之后赶回来的,战战兢兢,风尘仆仆,嘴唇干裂,看到程掌珠摇摇欲坠,想伸手,却被邵春芽抢先一步扶住。 一切都是按照程掌珠的意思来做的,告诉赵明德他爹要杀他,让他带着他的私兵过 来和程掌珠、沈图南三支军队汇合,到时候一股拿下长安,天下尽在他手。 那一夜,陪伴赵明德长大的陈嬷嬷也跪在地上,哭着求他,“殿下,反了吧”。 赵明德正在灯下抄《孟子》,闻言笔尖顿住,一滴墨洇开在“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的那个“民”字上。 他放下笔,沉默半晌,突然笑了:“嬷嬷,你说,若我领兵杀进承天门,三弟会不会点火烧了粮仓?到时候城中断粮,饿死的是谁?是我赵家的兵,还是城里的百姓?” 谢逢霖的眼神动了动,嘴唇抿成一条直线,眼中飞快地闪过一丝迷茫。 很显然,他不明白这有什么好犹豫的。 赵明德站起来,走到窗前,夜风灌入,吹起他白色中衣的衣角,谢逢霖有一瞬间的恍惚,觉得他穿的素衣更像是他早已给自己准备好的丧服。 “我不是不敢争,我是不能争。我的‘仁’,父皇视为软弱,可我这一生唯有此物丢不得。” 第二天明黄的圣旨被送到东宫,罪名是“谋逆”。赵明德跪听完也依旧面不改色,沉默着亲手接过那杯酒。 他穿着太子最正式的玄衣纁裳,十二旒冠冕,端坐正堂,最后看了一眼看身旁的太子妃,那眼里满是愧疚,接着,仰头,一饮而尽。 “告诉程掌珠,‘仁义’二字,我替她守住了。接下来,该她用‘雷霆’来替天下讨个公道了。” 听完谢逢霖的叙述,程掌珠的脸上出现了一瞬间的空白。 她好像谁都救不了。 她好像又输了。 那赵明德呢? 他好像没输,又好像清醒地选择了输。 程掌珠嘴唇动了动,张张合合,好久,才吐出一句,“……不惜一切代价,把他的尸体带回来。” 顿了顿,她又不合时宜地补充到,“从女骑中挑人去。” 谢逢霖缓慢地眨了下眼,不明白为什么非要强调这一点,可好在他向来听话,非常乖巧地领命而去。 几乎是在同一时刻,赵明德外祖家的骑兵秘密投奔了神威军。 沈图南看到那支训练有素的私兵时,沉默好久,像是终于明白了什么,狠狠抹了把脸,再抬头时,眼眶红的吓人。 远隔千里,明明是不同的时间、空间和距离,他却和程掌珠不约而同地在同一时间下达了同样的指令。 数千甲士分列三阵,长矛驻地,盾牌竖地,所有旌旗降下一半。 没有人说话,风穿过阵列的声音像呜咽。 沈图南站在阵前,忽然拔剑,剑尖朝天。 以军鼓为节,三字一顿,如斧劈木,全军齐唱: 东宫月,照荒原; 仁者死,天地寒; 殿下骨,是河山; 我等在,旗不残。 每唱一句,前排甲士以矛柄顿地一声,那力道极大,发出的声响沉闷如惊雷。 三遍唱毕,程掌珠反握剑柄,以剑身拍击胸口甲胄,三声,声如洪钟。 全军随之以拳捶胸,甲胄齐鸣。 “送殿下!” 送殿下! 88. 顺利会师 虽然很可惜,可眼下有更加紧急的事。程掌珠只是消沉了几日,就立马收拾好心情继续赶路。 如果真的为此感到可惜,就应该及时破而后立,如此,才能不枉费他一番苦心。 程掌珠也就是在这个时候才把注意力放在沈攻玉身上。 她原本是想让沈攻玉和小麦她们一起玩的,可奈何他不哭不笑也不说话,小麦她们也不是很喜欢他。 想到春芽在长安城中打探出来的消息,程掌珠咬了咬牙,索性不在战场上的时候就让他紧跟着自己。 时间长了,他竟然也恢复了不少精气神。 如果说之前的沈攻玉是警惕的、戒备的,一旦有人靠近,就好像个竖起了尖刺的小刺猬,一头扎进了自己的封闭世界里,那么现在,他至少是有些长进了。 他开始敢在程掌珠身边睡觉,小小的身体紧紧贴着她的腿,发出细微而满足的呼噜声。 程掌珠一开始没怎么放在心上,可时间长了,她终于觉出味来。 沈攻玉的行为举止哪里像个正常人,分明像小猫小狗似的,还是很没安全感的那种。 她也不是没试过让她睡到榻上去,可是没用。 像是只有这样才能够得到安全感一般,他总是像只小狗似的蜷在她脚边,一刻也离不开人。 程掌珠阻止了几次,发现那是无用功,索性就随他了。 最开始的时候,沈攻玉吃东西还会狼吞虎咽,仿佛生怕下一顿就会消失,但渐渐地,他学会了慢条斯理,知道程掌珠总会在固定的时间为他准备好温热的食物和清水。 那条受伤的腿在她的照料下慢慢好转,即便走路时还有些轻微的跛,但他已经能小心翼翼地跳上矮几,慢吞吞靠在程掌珠身边。 他偶尔也会用脑袋轻轻蹭她的手,用那双曾经充满恐惧的眼睛专注地凝视着她,瞳孔里映着程掌珠的影子。 日子久了,和程掌珠亲近一点的下属也发现了端倪。 这一举一动哪里像个人,分明像是个被圈养的宠物。 他究竟经历了什么? 谢逢霖看不下去,主动请缨想去查。 程掌珠摇了摇头,说不用。 反正,冯天禄活不长。 她想起来小时候曾经听过隔壁家的奶奶说过,有的人离了魂就是会得癔症,无药可医,只能疯疯癫癫地痴傻一辈子。 程掌珠只觉得这老太太离谱,鼓着腮帮子说不信,您明明还说过这世上没有治不好的病。 老太太笑弯了眉眼,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来,把她搂进怀里,布满皱纹的干燥手掌轻轻抚过她的脊背,声音温和得不像话。 “是啊,没有治不好的病,没有过不去的坎,但同样的,但也没有包治百病的药。” 顿了顿,她又补充道,“如果有,那只能是爱。” 恨比爱长久,但爱比恨强大。 直到多年后,白发苍苍的沈图南得了风寒,总觉得自己离死不远了,一大把年纪的人却还红着眼睛给程掌珠塞和离书让她不必为自己守节时,她更是清晰地意识到这一点。 那时的程掌珠其实已经不太能看得清东西了,只觉得这老头子有病。 年轻的时候因为一点小事就要死要活地闹着要跟他和离,他死活不肯,临了了才松口。 都这个岁数了让她上哪改嫁去。 满头银丝的程掌珠颤颤巍巍地把同样苍老的沈图南搂进怀里,两双布满了老人斑的手十指交握,像是把对方的整颗心都嵌入其中。 她轻轻叹了口气。 程掌珠这才后知后觉,那个奶奶说的是对的。 她其实也不知道该怎么对一个人好,尤其,对方还是个小孩。 程一山曾笑着打趣说她是天生的坏种,恨天恨地就是不恨自己,甚至连自己的父母都恨。 那时候的程掌珠皮笑肉不笑,说我能恨这么多人那是我本事,而现在你入了我麾下那是你本事,你就说你承不承认就完了。 程一水面容扭曲,“我没有这种本事。” 她开始笨拙地对沈攻玉好,小孩子最是敏锐,久而久之竟然也开始回应,即便他还是不太会表达。 但当程掌珠回营帐时,沈攻玉会一瘸一拐地跑到门口,发出急切又委屈的“呜呜”声,像是在抱怨她离开得太久。 在她的拥抱里,在她温柔的注视下,沈攻玉的小脑袋晃了晃,雾气渐渐散开,他明白了好多东西。 他知道了“婶婶”这个词的意义,知道了这个词意味着安全、温暖和永远不会消失的爱,如同“娘亲”一样。 沈攻玉心想着,他的世界不再是冰冷的地砖和铁笼,而是有她的、充满阳光和饭菜香的家。 但他太老实了,老被小麦她们欺负。 沈攻玉随了他娘,皮肤白,尤其这段时间都没怎么晒太阳,整个人更是白得像个糯米团子,让人忍不住想要伸手捏一捏,掐一掐。 程掌珠一回来就看到小麦她们围着等等捏他的脸,不免有些好笑。 她快步走过去,却没有立刻拉开,而是蹲下来,声音放柔,“攻玉,告诉婶婶,哪里疼呀?” 攻玉只是委屈地瘪瘪嘴,指了指脸颊。 程掌珠轻轻摸了摸,然后看向那几个小朋友,脸上挂着温和却带着些警告意味的笑,“小麦小花小草,小男孩和小女孩的脸都是用来亲的,不是用来捏的哦,他会疼的。” 几个小胖丫头自知理亏,乖乖松开了手。 见程掌珠来了,沈攻玉立刻扑进她怀里,小肉手紧紧搂着她的脖子,把脸埋在她颈窝,只露出红扑扑的脸颊,奶声奶气地告状,“婶婶……疼……她们捏我脸脸。” 表面上是告状,明眼人都能看出来,那实际上是在撒娇。 程掌珠的表情一寸寸柔和。 这才有个孩子形。 可好景不长,距离长安越来越近时,一股子不安再次将他裹挟,每次程掌珠一出门,沈攻玉都要作天作地的胡闹好久。 说不上来究竟是因为什么,也许是靠近那个痛苦的根源而让他发自内心的感到恐惧,又也许是孩子的本然天性让他察觉到了危险,所以条件反射地想阻止周围的人靠近。 程掌珠忍无可忍,蹲下身来认真地捧着他的脸,“攻玉,别这样,我们是要去救你娘亲,嗯?” 沈攻玉挣扎的动作夏然而止。 这是他时隔这么久以来再一次听到这两个字。 娘亲。 那个会温柔地把他抱在怀里,一遍又一遍给他唱着摇篮曲的娘亲。 那个即便苍白着一张小脸,也依然会毅然决然挡在他面前,保护他的娘亲。 沈攻玉的小脸瞬间垮下来,大眼睛里蓄满了泪水,嘴唇颤抖着,声音带着哭腔,“娘亲……” 程掌珠长叹一声,蹲下身来把他搂进怀里 。 小身子在她怀里轻轻发抖,沈攻玉的眼泪一颗一颗砸在程掌珠衣服上,烫得她眼眶微红。 “攻玉听话,攻玉不闹……” 在娘亲看不到的地方,在那个男人的默许之下,他常常会被人欺负。 每到这个时候,沈攻玉总会蜷缩在角落里,轻轻地用小手拍着自己的脑袋,一遍一遍重复这句话,就如同他现在所做的一样。 他只是个孩子,他也会觉得委屈,故地重游,面临的一切更是让他委屈到忍不住抽泣起来,眼泪怎么也止不住,“娘亲她……她很想爹爹的,攻玉知道的……” 这是第一次从人嘴里听到过去的那些往事,尤其还是从一个这么小的孩子口中,程掌珠只觉得自己的心里泛起密密麻麻的疼。 沈凌云死的时候他还那么小,是从什么时候知道这残酷的真相、并接受父亲再也不会回来这一事实的呢? 只是想象一下,就觉得心里堵得难受。 程掌珠紧紧地把沈攻玉搂进怀里,沈图南教过她,这是最快的能使两颗心终于落到了实处。 看着沈攻玉仓惶的小脸,她暗自下定决心。 她一定要让冯天禄全家死绝。 终于,这一场,程掌珠没有强攻,而是派人在夜间将陕州城外的黄河大堤掘开一个小口子——水不大,只淹了城外的一条官道。 守军以为黄河涨水,忙着加固堤防,无暇顾及城外。程掌珠就在这时趁乱派三千人绕到陕州北门,用云梯登城。 守军发现时,北门已破。 陕州城一夜而下。 抵达潼关东面的第十日,她在东门外五里扎下大营,每日派小股部队到关前搦战、射箭、骂阵。 可齐名就是不为所动,直到沈图南派萧承望过来,一帮人跟群地痞流氓似的围着城墙骂得那叫一个难听。 齐名果然中计,将主力三万全部调往东门,准备与程掌珠决战。 可还没用的上她出手,萧承望就率先堵死了他的后路。每日只派几百人骚扰,主力按兵不动。 齐名被搞得心烦意乱,几次出关追击,都被程掌珠的伏兵击退。 而此时的沈图南在蓝田城外,收到程掌珠的第三封信后,立即分兵。 戚寒光率一万五千人,继续围攻蓝田;沈图南亲率五千精兵,昼夜兼程,沿秦岭北麓西进,绕到潼关西面。 潼关的西面是关中平原,无险可守。 赵承聿将主力全部调往东门,西门只有五百老弱守军,所以沈图南率五千人杀到时,西门守军几乎可以称得上是不战而溃。 潼关城内的齐名听说西门失守,方寸大乱,慌忙率军回援。 但东门外的程掌珠趁势猛攻,两面夹击之下,大雍终于溃不成军。 可这远远不够。 齐名率亲兵突围,从北门逃出,沿黄河西岸向长安方向逃窜。 沈图南和程掌珠亲率骑兵追击,终于,她在黄河岸边追上了丢盔弃甲的齐名。 慌不择路的齐名回头一看,追来的竟是一个女子,顿时破防了,怒道:“一个女人也敢追我?!” 程掌珠的回答是一箭。 箭从他的后颈射入,穿喉而出。 齐名的尸体从马上栽落,落入黄河,亲兵四散奔逃。 一战毕,潼关破。 程掌珠率两万精兵西进,与沈图南在蓝田城外顺利会师。 89. 朕要东走 战报呈上时,赵承聿正抱着酒壶歪在龙椅上。三皇子赵明理抢过战报,声音发抖:“父皇!叛军已至蓝田,距长安不足百里!” 所有人都以为皇帝会慌乱,就如同历史上的每一个昏君那般。 不是执着于修仙问道就是沉迷于长生不老,再者就是被女人迷了双眼。 赵承聿却把酒壶放下,慢悠悠的,像是再没有什么能扰乱他的心神。 他道:“慌什么。” 在众人错愕的注视下,赵承聿站起来,走到墙上的舆图前,手指点在蓝田,“蓝田有灞水为障,他们过不来。” 贺贵妃想插嘴,他一抬手止住:“你闭嘴。” 贺贵妃把持朝政多年,党羽遍布朝野,边军将领中也有她的人。 他早就看她不顺眼了。 赵承聿转向兵部尚书:“灞水上游的堰坝,三年前朕让你加固,你做了没有?” 兵部尚书冷汗直流:“回、回陛下,户部拨银不足……” 赵承聿突然笑了。 却让在场的所有人都打了个激灵。 那笑虽然表面上看甚至称得上是温和,可在这种场景下只叫人心悸。 “不足?朕每年从内帑给你拨了二十万两‘修河银’,都喂狗了?” 兵部尚书伏在地上大气都不敢喘。 赵承聿敛了笑,面上没什么表情,转头看向禁军统领,声调急转直下,是前所未有的冰冷,“拿下,抄家。” “所有银子充作军需,一个时辰内送到灞水防线。” 众人一时之间错愕不已。 一个终日醉酒的皇帝,竟对三年前的工程款记得如此清楚。 与此同时,蓝田守将看着手里的书信犯了难。 他昨夜收到一封无署名的密信,信中详细标注了灞水上游浅滩的位置和如何袭扰左翼的方法。 尉迟恭觉得这封信字迹端正似曾相识,问幕僚,幕僚不经意扫了一眼,随即大惊失色。 而在河对面,程掌珠策马立于灞水东岸,眺望对岸敌营。 幕僚递上敌军部署图,她低头一看,目光落在“裴”字的粮草大旗上,指尖忽然顿住了。 那旗角的缝法,是三重滚边压暗纹。 这东西眼熟得很,毕竟,曾见过千百次。 她皱了皱眉,甩开这念头,继续部署。 可当晚她做了个梦,梦里有人握着她的手,在灯下一笔一划地教她写“裴”字,声音温润:“‘裴’者,长衣貌,你记住了,这是我家的姓。” 当夜,沈图南打算趁黑从灞水上游突袭。程掌珠按住他的手:“别走上游。裴家管漕运三代,灞水上游三里处有暗礁,只有裴家的人知道。他们必在那儿布了绊马索。” 沈图南诧异:“你怎么知道?” 程掌珠愣了一下,自己也说不清,含糊道:“我……看过舆图。” 沈图南没追问。 当晚他们改从下游浅滩绕行时,果然避开了裴家布下的三道暗桩,而更令人匪夷所思的是,那暗桩的位置和程掌珠说的分毫不差。 小兵们欢呼雀跃,沈图南的表情却有一瞬间的狰狞。 但他表面上没说什么,带着人探完虚实后就顺利回来了,脸上没什么表情,却第一次没有对迎上来的程掌珠施以微笑,也没有把自己的披风解下来给她。 他只是沉默地、脸上没什么表情的,与她擦肩而过。 就如同许多年前,程掌珠对他做的一般。 程掌珠愣在原地,慢吞吞回头,看向沈图南的背影。 那人身姿挺拔,还没换下湿透的衣服,肌肉被包裹得严严实实,走路时腰腹发力,像是蓄势待发的豹。 此刻却不肯看她一眼。 侧脸的线条轮廓僵硬,那态度很明确了,现在处理正事要紧,沈图南不会闹,但是等一切都结束时,这事就得好好掰扯掰扯了。 程掌珠头痛地揉了揉眉心。 这是他第一次对自己发脾气,尤其,是她理亏。 当晚回到营帐,程掌珠心不在焉地检查军务,却发现箭囊里少了一支箭。 可她明明记得自己没有射出去。 就在此时有士兵深更半夜前来禀报,对面裴家的人差人送来一物,道:“裴大人说这箭落在他脚边,还给将军”。 程掌珠恍惚了一瞬。 裴行知?他怎么也来了? 这种事不通常都是让旁系的人来吗。 她接过那支箭,发现箭杆上被人轻轻系了一根红绳。是女孩家编手绳的那种打法,歪歪扭扭的,不像是正经人打的。 她盯着红绳看了很久,直到眼眶发酸,才深吸一口气,咽下喉头的酸涩。 原来如鲠在喉是这么个滋味。 程掌珠闭了闭眼,强行打起精神,整理了一下彼时关中隋军的情况:主力已溃,残部退守长安;赵承聿在长安城中惶惶不可终日;关中豪族纷纷遣使来降。 这样一看他们路线也很明确了,先把冯天禄解决,然后一鼓作气杀进皇宫,逼赵承聿赵明理父子下台。 而他们所面临的最后的障碍则是蓝田。 蓝田是长安东南面的最后一道屏障,有隋军一万驻守。 这一块怎么打,众说纷纭。 戚寒光觉得“强攻蓝田,我军兵力占优”。 另一将领的主张更加简单粗暴:“绕过蓝田,直取长安”。 程掌珠双眼放空,不知道在想什么。 她这段时间真的很累。 沈图南垂眸,在没人注意到的桌下轻轻揉了揉她的手心,“采石君有何高见?” 一听这话她反而有了精神,以为这是他散发出来的和好信号,刚要回握,却被他不经意间躲开。 这人后劲怎么这么大。 程掌珠无奈地看了他一眼,抿了抿唇,站起来走到地图前:“蓝田不能强攻。尉迟恭善守,一万精兵据险而守,强攻伤亡太大。蓝田也不能绕过。尉迟恭若从背后袭击我军粮道,后患无穷。” 她在地图上点了两个点:“蓝田南面有一条小路,通往秦岭深处。尉迟恭的粮草就是从这条小路运进来的,我愿率三千精兵走这条小路,绕到蓝田南面,断其粮道。蓝田粮尽,不战自溃。” 戚寒光觉得这主意太过冒险,提出要跟她一起去。 正好,他来看看这个让自己干儿子迷得死去活来的奇女子究竟长什么样。 蓝田开战次日,赵承聿登上了长安城楼。 这是他十年来第一次穿上甲胄,虽然是件旧甲,腰身紧了,但扣好之后,他站得笔直。 叛军在灞水对岸列阵,旗帜鲜明。 赵承聿看了半晌,忽然问:“对面主帅是谁?” “回陛下,是逆贼沈图南。” 他沉默了一下,问:“沈图南……今年多大?” “约莫二十八九岁。” 不知是不是错觉,那小兵总觉得此话一出,周围的空气仿佛都凝滞了。 赵承聿的指尖在城垛上轻轻扣了两下,旁人看不出任何异常。 他轻声说了句什么,风大,没人听清。 城楼上的老太监离得近,隐约听到好像是两个字:“怀疆”。 但他随即恢复如常,指着对岸的阵列:“你们看,他们列的是雁行阵,左翼薄弱。传令下去,今晚派一支精骑,从灞水下游浅滩绕过去,袭其左营,烧其粮草。” 禁军将领大惊:“陛下 深谙兵法?” 赵承聿冷笑。 他年轻时也曾跟北境打过三仗,怎会不懂排兵布阵。 可是时间太久了,他早已忘却了那个年少时意气风发的自己,更别提这些平头老百姓了。 程掌珠率三千精兵,走秦岭小路,绕到蓝田南面。 她在小路两边的山谷中设下埋伏——这里地形险要,易守难攻,是兵家必争之地。 尉迟恭的运粮队数量并不算多,大约两千人,押送五千石粮食。 他们从小路经过时,程掌珠的伏兵突然杀出。运粮队大乱,死伤过半,余者投降。 大局已定,程掌珠派人在蓝田城外喊话:“尉迟将军,你的粮道已断。五千石粮食已被我军缴获。你城中还有多少粮?够吃几天?” 尉迟恭站在城头,沉默良久。 然后,他打开城门,率军投降。 这局其实有点险。 戚寒光看她的眼神终于有了一丝波动。 “一百年前,赫连勃勃在这里伏击东晋军,全歼其众,长安得而复失。今日你在此设伏,断敌粮道,蓝田不战而下。同样是伏击,为什么结果不同?” 为什么呢? 就因为她是程掌珠吗? 就因为她不是赫连勃勃,而是采石君吗? 累得跟鬼似的程掌珠闻言缓慢地眨了眨眼,摇头:“不。是因为赫连勃勃伏击的是得胜之师,我伏击的是运粮之卒。前者是为了杀人,后者是为了不战而屈人之兵。” 戚寒光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闭上了。 蓝田之战后,程掌珠向沈图南请命:“君侯,长安城高池深,强攻不易,但长安城的命脉在永丰仓。城中军民的粮食,都是从永丰仓运来的。我愿率五千精骑,昼夜兼程,直取永丰仓。永丰仓若下,长安不战自困。” 沈图南眉头一皱,下意识就想拒绝,可又想到她向来不是那种做事不管不顾的性子,小心翼翼地试探,“你刚打完蓝田,不休息几日?” 刚刚才恢复点精气神的程掌珠笑了笑:“兵贵神速。尉迟恭投降的消息传到长安,赵承聿必然派人增援永丰仓。若等他援军到了,再取永丰仓就难了。我今夜就出发。” 沈图南拗不过她,斟酌良久,还是拨了把神威三分之一的人给她。 程掌珠率五千精骑,从蓝田出发,沿渭河南岸东进,一夜行军一百五十里。 天亮时,永丰仓出现在视野中。守仓的士兵只有三千人,而且毫无防备,因为他们以为潼关还在、蓝田还在,以为敌人离这里还有几百里。 这是个好机会。 程掌珠迅速令两千骑兵绕到永丰仓北面,切断通往长安的道路,自己率三千人从南面进攻。 永丰仓的守军仓促应战,但很快就被击溃。 守将战死,余者投降。 邵春芽强硬地把程掌珠搂进怀里,程掌珠却一反常态,摇摇晃晃地站在永丰仓的粮堆上,对她露出一个灿烂的笑,似是在炫耀,又似是在感慨: “这里有一百万石粮食。每一粒,都是从百姓身上刮来的。从今日起,这些粮食归我们了。但不是归我一个人,是归天下百姓。” 在众人惊疑不定的目光中,程掌珠当机立断地下令:开仓放粮。 就如同许多年前沈图南为江南百姓做的那样。 永丰仓周围的饥民闻讯赶来,男女老少,扶老携幼,人山人海。 长安城中的赵承聿很快就知道了这个消息。 听说永丰仓失守,他面如死灰,问左右:“还有多少粮?” 左右面如金纸,六神无主地答:“城中存粮,只够十日。” 赵承聿沉默良久,“准备车马,朕要东走。” 90. 来不及了 可是已经来不及了。 取永丰仓后,程掌珠率军西进,直抵长安城东门外扎营。 同时,沈图南率主力从蓝田北上,顺利抵达长安城南门外。 两军隔城相望,旌旗蔽日。 自蓝田分别后,已隔三月。 沈图南策马而来,束着高马尾,耳边有两条编得精细的小辫子,眉眼张扬肆意,迫不及待要将她拥入怀中。 以为他是来找自己的、甚至已经准备好上前跟他碰拳的萧承望:…… 邵春芽的表情看上去很无语,一副没眼看的样子把萧承望拉走了。 程掌珠笑盈盈迎上前去。 之后的战争就不用她一直跟着了,这段时间她每天吃了睡睡了吃,倒是恢复了不少精气神。 此时两人一个在马上,一个在马下,却丝毫没有距离感。 沈图南试图压下嘴角的笑意,没成功,露出一个颇为不值钱的笑,把她拉到马上,一把拥进怀里,狠狠地在她脸上亲了一口。 接着,策马,消失在众人视线中。 眼看着他越跑越远,程掌珠有些好笑,“还要跑多久呀,要去你老家吗?” 沈图南知道自己又被取笑了,倒也不尴尬,耳尖微红,咬住她的脸颊肉,轻轻扯了扯,含糊不清,“就知道欺负我……” 程掌珠被啃得脸上和脖子上红一块白一块,偏偏罪魁祸首还在那里眼巴巴地往自己身上拱,她叹了口气。 “禽兽。” 沈图南动作一滞,缓慢地眨了眨眼,“萧承望也是这么说我的。” 程掌珠挑眉,心想着那人虽然招人烦,但是在某些地方上,想法跟自己竟然出人意料的一致。 还没等她张嘴扯皮,沈图南高大的身影像座山似的把她笼罩其中,再次覆上来时,语气里是藏也藏不住的隐忍和餍足。 “但是,也没人告诉我当禽兽这么爽啊。” 正式打进长安的前一夜,沈图南和程掌珠坐在屋顶上喝了一夜的酒。 全程只有沈图南一个人在喝,程掌珠只是撑着下巴,看着他俊逸的侧脸出神。 过去的自己从来都只在乎自己的事,对于其他人的经历不屑一顾。 无论是他们的痛苦也好,悲伤也好,沮丧也好,她都视若无睹。 可这一世,她能够清晰地感知到沈图南的每一个变化。 从怯懦走向倔强,从茫然走向坚定。 而十分荣幸的,她一直伴他身侧。 直到吹了好久的冷风,看着沈图南依旧面色如常的脸,程掌珠愣了愣,“你怎么干喝不醉啊?” 沈图南有些不好意思,“我也不知道。也许是之前被义父他们灌酒灌的多了,养出酒量来了。” 前世,她见过的最多的关于沈图南的样子都是端方持重、掌握着生杀予夺大权的那个高不可攀的他。 而这一次,她想用自己的眼睛记录下关于沈图南的更加丰富生动的一面,比如自私,比如失态。 可眼下,沈图南却压根没给自己这个机会。 他好像从不会失态,无论何时都是端方稳重的,这样说来,他其实和赵明德还挺像的。 程掌珠拍拍屁股就想走。 沈图南笑着把她拉回怀里,克制着想要亲吻她的冲动,用鼻尖有一下没一下地去贴她的脸。 明天就是最后的决战了。 成败在此一举,能不能替沈家正名都系于这一场战役之中。 临危受命,沈图南少年意气不再,明明没有喝醉,却硬是在说胡话。 他说:“若战死,无涯替我护你。若凯旋……” 顿了顿,沈图南的声音里染上了几分欢喜与雀跃,“军功为聘。” 程掌珠小脸一垮。 她不允许前者那种可能性发生,哪怕是假设也不行。 她狠狠地拧了一把他的腰,咬牙切齿道:“你非要逼我生气是吗?明天就要打仗了,你最好把这些乱七八糟的想法都收回去。我告诉你,你不可能输,也不可以输。你如果输了……” 如果他输了,就怎么样呢? 她一时半会竟然找不出来能拿捏他的把柄。 沈图南笑着看她,眸子里面像是落入了漫天星子,漂亮得不像话。 罚他再也见不到自己? 好像有点儿太狠了。 罚他坐拥万里江山却享无边孤单? 这好事她求了两辈子了都没落到自己身上。 程掌珠出神地望着他微微下垂的一双狗狗眼里,嘴角不自觉弯了弯。 那就罚他和自己纠缠不清。 生生世世,永生永世。 打入长安其实比他们想象的要顺利的多。 毕竟任何人都想象不到他们留在长安的内应竟然只是冯天禄府上一个不起眼的姬妾。 那是一个很普通的傍晚,天边的晚霞是浓稠的金黄色,漂亮的不像话。 谢夷光穿着一身低调朴素的罗裙,戴着帷帽,在层层叠叠皂纱遮蔽之下的眼睛却亮得惊人。 程掌珠当时被那双眼睛看得一阵晃神。 她不是没有怀疑过谢夷光。 女子最近心软,即便是仇人,但是这么多年的关照下来,她会不会也对冯天禄有了不一样的感情呢? 也许真的就有女子会爱上自己的仇人呢? 可重逢之后才发现,程掌珠小瞧了她。 爱上仇人? 畜生都干不出这种事。 她看人向来很准。 谢夷光那双浅色眸子里最深处蕴藏着的分明是点点激动与即将大仇得报的畅快与兴奋。 甚至她敢说,在那一瞬间,谢夷光想要赢的决心能胜过军营里的所有将士们。 讨论长安之战时,注意到程掌珠一直在走神,谢夷光温柔地摸了摸她的手,声音温软,“掌珠,成败在此一举,我们绝不能掉以轻心。我在,才能够让你们更有把握,不是吗?” 可这代价也未免太大了一些。 此时此刻,望着谢夷光胳膊上藏在袖子下的斑驳痕迹,程掌珠只觉得心里发苦。 如果她能够更强大一点就好了。 不需要任何人的牺牲,不需要任何人里应外合,就可以把这场仗打得漂亮又坦荡。 可她没有那种天赋。 她只是个普通人。 谢夷光还是怀上了冯天禄的孩子。 即便喝了那么多水银汤,即便每一次结束后她都会认真清理,咬着牙一点一点抠出来。 可她还是中招了。 得到这个消息的冯天禄却无比开心,当夜,他的笑声甚至传到了正院,还大摆宴席,说只要这一胎是个儿子,整个平安侯府以后都是他的。 若是女儿呢? 他没说。 当时的谢夷光只是温温柔柔地笑着,然后,在他出兵合肥的时候,在他最期待这个孩子到来的时候,亲手打掉了。 她怎么会给仇人生孩子呢? 她恨不得把他千刀万剐。 别跟她说什么孩子是无辜的。 畜生的孩子就不是畜生了吗? 也正因如此,身在合肥的冯天禄在得知这个消息时才会神魂巨震,就那么直挺挺地从马上摔了下来。 那时沈图南在正面战场和他斡旋,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看到对手自己把自己搞得半死不活正喜闻乐见呢。 谢夷光则被后方战场的程掌珠顺利救了出来,安置在她自己的私宅。 彼时的谢夷光躺在床上,身下血肉模糊,脸色苍白,却笑得开心。 她才不会任人摆布。 程掌珠狠狠地抹了把脸, 红着眼让人去把私库里她没舍得吃的补品全都端出来,顺便下了死命令,绝不允许这个消息被告知沈攻玉或是沈图南。 因这件事本身对于谢夷光而言就是莫大的耻辱,她不会让那个孩子有降生的可能。那么同样的,程掌珠也不会允许任何人以这件事为契机,用异样的眼光看她。 你会想要别人对你的羞辱变得人尽皆知吗? 二者是同样的道理。 谢夷光的债,她会帮她亲手讨回来。 程掌珠这次足足在家里睡了四天。 窗外的嘶杀声震天,兵戈交撞的声音、战士们发狂似的怒吼,像是隔开了另一个世界。 怀璧守在她身边,千里迢迢从洛阳而来,看着她睡得像只小猪,又是无奈,又是欣慰,伸手捏了捏她的脸。 门外是沈图南留下的三十五个死侍,让她们在家好好的,等着好消息就可。 怀璧是真的觉得不可思议,被沈图南派人从洛阳接过来时整个人都是懵的。 她是真的没有想到他们能做到这一步。 当初之所以敢在他们身上押宝,纯粹是想要回报程掌珠,因为她救了她,所以,她愿意赌上一条命。 人们皆说士为知己者死,女为悦己者容。 这话她不敢苟同。 每个人都可以为自己选定的人付出性命,无论他是男是女。 终于,第五日,大局已定。 程一水一身狼狈,却笑盈盈地来贺喜,说成了。 怀璧几乎喜极而泣。 这样简简单单的两个字,确是他们殚精竭虑数年的筹谋。 沈图南直接打进皇宫诛杀皇帝,遣谢逢霖和赵无涯就地处决以冯天禄为首的乱臣贼子。 等一切都结束了,他才终于派人通知程掌珠,该是她履行约定带谢夷光报仇的时候了。 因为睡得太久了,再次推门出来时,程掌珠昏昏沉沉的,任由怀璧给她拾掇。 怀璧给她梳了个双环垂髻,两个圆润的发环松松地垂在耳侧上方,像兔儿半垂的耳朵,既有少女的娇憨,又不失轻盈。 这种发髻其实梳起来并不麻烦,将长发从头顶平分两股,各自盘成中空的环形,用发簪固定,让环微微向前倾,余下的发尾从环中穿出,散落在肩头。 每个发环的根部缠上浅粉丝绦,打一个蝴蝶结,丝绦末端垂至锁骨,就像两只垂耳兔趴在脑袋上。 她还特意在程掌珠额前留下了几缕碎发,用指尖捻成微卷的弧度,更添几分毛茸茸的质感。 程掌珠懵懂地睁眼看了一眼镜子,一想到接下来要顶着这头可爱的发型去干什么就想笑,又看到一旁蠢蠢欲动的怀璧,乐了,说你好像我娘哦。 怀璧被噎住,想踹她又舍不得,说你就仗着我不敢打你。 程掌珠嬉皮笑脸,“嘿嘿,开玩笑的,我娘哪有你对我好。” 她穿着鹅黄交领短襦,领口绣一圈兔耳状的小云纹,下束浅粉十二幅长裙,裙腰系一条双色绞花飘带,飘带两端缝着两粒绒球,外面罩一件极淡的粉色半臂纱衣,袖口收成荷叶边。 整个造型就是一只裹着蜜糖的春日小兔,俏皮又雅致。 怀璧感叹一声,说你这张脸长得可真漂亮。 她俩一个妖媚一个灵动,在铜镜中靠在一起贴贴的时候竟然意外地和谐。 但是言外之意就是谁都没有当家主母的风范,既不稳重又不端庄。 程掌珠自然听出来了,倒没觉得被冒犯,事实而已,有什么好难受的,甚至还朗声大笑了两声说这有啥的,都是做人,谁能比谁高贵。 再者,她也不是没干过上赶着勾引谁这种事。 这话刚出口她就后悔了。 不知是不是错觉,话音落地的刹那,空气仿佛凝滞了几秒,怀璧的手就那样顿在半空。 91. 简单至极 像是被一道惊雷劈中了脑壳,她嘴里的馒头掉了下来,一脸的不可置信,像是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 眼眶却红得吓人。 程掌珠舔了舔嘴唇,舔到一口甜甜的胭脂,咂摸砸摸嘴,心想着这味还挺好吃。 怀璧几乎是用掐的,狠狠攥住了她的手腕。 “你再说一遍?” 程掌珠有些心疼地看着掉落在地上的馒头,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把馒头捡了起来,剥去外面的面皮,把里面的馒头芯儿一小块一小块地掰碎。 自己一口,再喂她一口。 她对天发誓,刚刚真的就只是脑子一抽,顺嘴胡咧咧两句,谁能想到怀璧的反应竟然这么大。 程掌珠刚想取笑她两句,可那人眼里流露出来的心疼不似作假。 “没什么好说的,我开玩笑呢,逗你,你怎么还真信了?” 怀璧皱眉。 “沈图南?但是我感觉他也用不着你勾引啊,你勾勾手指,他不闻着味儿就去了吗?” 那语气里满是怀疑,似乎把程掌珠和蓄意引诱这两个词联系在一起,比沈图南对赵无涯自荐枕席来得冲击都要大。 “……说了我是胡诌的,你非得刨根问底,这下好了,大家都不开心。” 怀璧这才松了口气。 这话哄别人别人可能不信,幸好是怀璧。 她本来就不太聪明。 程掌珠垂下眸子,避开她的视线,催着她快点收拾,要去带谢夷光去报仇了。 冯天禄出人意料的是个长得非常俊秀的男子。 身材比不上沈图南之流的高大伟岸,但也算得上是健硕,只不过眼下总是泛着青黑,不知道是不是后来纵情声色所导致的。 程掌珠的脸上没什么表情。 和他有什么直接冲突吗? 有的吧。 毕竟沈家之所以会倾覆,带头的文臣武将里,冯天禄算是领头的那个。 除此之外他还留下了不少误导性的信息,以至于在过去很长的一段时间内,程掌珠对沈图南恨之入骨,甚至在与他重逢的第一夜,被他捡回家时,拿着破旧的瓦片对着他的喉咙跃跃欲试。 就差那么一点。 就差那么一点,她就要在恨意的作用下杀掉沈图南了。 程掌珠看着因为逆回十日散发作而痛得面容扭曲、倒在地上不停抽搐的冯天禄,心里竟然升起一股病态的满足。 可她很快就笑不出来了,因为在她身后,谢夷光被丫鬟扶着缓缓步入,在她出现的那一刻起,冯天禄就直勾勾地盯着她,眼眶通红,仿佛被伤透了心的人是他一般。 这是他们在她打胎后的第一次见面。 冯天禄张了张嘴,想说话,却被一口血沫子呛住,眼角、鼻腔、嘴角、耳朵,都不约而同留下了深褐色的血,眼里有什么晶莹的东西一闪而过。 他是真的不明白。 他对她还不够好吗? 他不嫌弃她做过别人的妻子,也没有斩草除根的杀掉她的孩子,他甚至把她们母子安然无恙的安置在自己的后院里。 试问,不说长安,放眼全天下,有几个男人能做到这一点:娶个残花败柳回家,还替人养孩子? 在得知她怀孕的那一瞬间,冯天禄是真的生过想要跟她好好过日子的想法的。 他想,算了。 他比谢夷光要大七八岁,已过而立之年,他的见识、他的胸襟、他读过的书,都不允许他对一个小小女子低头。 可这么多年的纠缠,爱也好,恨也好,好像在一瞬间都不那么重要了。 冯天禄在心中长叹一声。 他好像总是拿她没有办法。 年少时的确是因为她太过清高自傲,总是不把任何男人放在眼里而产生了那么些赌气的想法,再后来更是因为她选了沈凌云那个莽夫放弃自己而生出发了疯似的偏执。 可现在,他们都已经不是小孩子了。 他闹不动了,也不想闹了。 冯天禄没想过和别的女人有孩子,甚至就连他的正妻李氏也一样。无论是在哪个女人的房中过夜,事后都会一顿不落地端上避子汤。 他想,如果非要有孩子的话,那一定要是从谢夷光的肚子里爬出来的。 他曾经被那样滔天的恨意裹挟,也曾经轰轰烈烈地爱过。可笑的事,这两种截然不同的情感竟然都来自同一人。 所以他想,算了。 夷光,我给你一个机会,你也给我一个机会。 冯天禄权倾朝野,却栽在一个女人手上。 好在,不亏。 可命运没有给他这个机会。 在他想要跟他好好过日子的时候,得到的一切如同一场美好的幻梦,“啵”的一声就碎掉了。 冯天禄伸出手,下巴上的血渍干涸,凝固成深褐色的一片,颤颤巍巍地伸出手想去触碰谢夷光。 程掌珠看着来气,上去踹了他两脚。 一边说着要跟她有未来,一边管不住自己下半身。 如果不是他府中的姬妾闹得厉害,估计现在庶子庶女都一大堆了。 不过这样也好。 断子绝孙,怎么不算给这种人最好的报应呢。 冯天禄脸色灰白,又哭又笑,看向小脸苍白的谢夷光,“你对我……可有半分真心?” 在朝夕相对里,他们也并不是没有过温馨的时刻。 年少时,他爬树摘青梅,替她搭秋千,还创造了整个长安只有她一人能用的千丝结。 那时的冯天禄笑容灿烂夺目,穿着玄色劲装蹲下身来,握住她的手,说:“阿侬尚娇憨,软语哄眉弯。” 他是真的不懂,谢夷光怎么会恨他至此。 恨到亲手杀了他们的孩子。 “为什么……” “那是我们的孩子。是我的,也是你的……” 冯天禄最终还是问了出来,随着话语落地的,是大颗大颗滚烫的眼泪。 程掌珠有一瞬间的愣神。 她是第一次看到一个男人哭成这样。 整个人背脊微弯,像是被抽去了脊骨,失去了全身的力气,如同拨皮抽筋,痛得他连喘息的声音都没有。 冯天禄把脸埋进手掌中,只有微微耸动的肩膀能证明此刻的他还活着。 谢夷光甚至没有抬头看他一眼,只顾着扯脖子上的护颈。 掌珠这孩子心眼不坏,但有时候也太实诚了,她把自己压箱底的宝贝都送过来了。有的是沈图南送的,有的是她自己从战俘营里抢来的。 甚至连自己放了好久没舍得吃的阿胶都塞过来了,像是觉得她受了天大的委屈。 谢夷光只觉得无奈,又觉得心里软软的。 傻子。 是和沈图南一样的傻子。 只是失去了一个孩子而已,不值得程掌珠这样掏心掏肺。 她是这样认为的。 程掌珠越骂越起劲,从腰间抽出一把刀就想往冯天禄胸口捅,被谢夷光 拦住了。 同为女子,她把自己代入谢夷光的视角都觉得窒息到了极致。 可转念一想,她一个局外人都这么难受,那谢夷光这些年是怎么过的呢? 谢夷光看着冯天禄的表情很是复杂,转头有些抱歉地看着程掌珠,说想要跟他单独说两句话。 程掌珠以为她是想亲手了结他,狠狠地抹了一把眼泪,干脆把身上的毒药、匕首、飞镖什么的全都给谢夷光留下了,看得她哭笑不得。 等程掌珠走了,谢夷光才终于看向死到临头却依然强撑着力气端坐在高位的男人。 他们其实很早之前就认识了,比沈凌云要早的多。 在十多岁的时候,谢夷光就是长安有名的才色双绝的豪门贵女了,再加上两家交情不错,两方父母也有意让他们多接触一些,所以很理所当然的,冯天禄把谢夷光看做了自己的囊中之物。 一个天之骄子,一个长安贵女,两个人走到一起似乎是再合理不过的事了。 冯天禄年轻时也算得上是长安城中有头有脸的贵公子。虽然文不如裴行知武不如沈图南,可两者都擅长的,长安城中只有他冯天禄一人。 那后来的很多年里他都在想,也不知道年少成名究竟是好事还是坏事。 为了避免她被别的男人觊觎,冯天禄曾经在不少场合都说起了似是而非的话,其中最广为流传的还是那一句“豆蔻梢头,滋味最佳”。 那时候的谢夷光年龄还小,不明白是什么意思,直到有一天她和兄长在郊外踏青时正好看到了在枝头含苞待放的豆蔻。 那皮、那果、那花,很难不让人多想。 仔细端详了那株肉豆蔻半晌,又想起他每年雷打不动的送来自己府上的豆蔻果,谢夷光的脸一阵红一阵白,从没想过自己从小的邻家哥哥竟然能说出这么下流恶心的话来,从那天起,她对于冯天禄的感情就渐渐淡了下来,甚至还开始刻意地和他保持距离。 道不同不相为谋,谢夷光一开始觉得没什么大不了的。 所以会走到今天这步,她是万万没有想到的。 冯天禄的视线紧紧黏着在谢夷光身上,像一条阴冷的毒蛇,冲她吐着信子。 尤其看到她纤细的脖颈,柔软的手掌,泛着金色光晕的头发,就是这样的一个人,就是这样美好的一个人,偏偏放弃了自己,选择了那个莽夫。 即便身边有再多美人、再多的温香软玉在怀,冯天禄还是会觉得空虚和寂寞。 午夜梦回,裹挟着他的是滔天的恨意。 他想,凭什么? 他究竟输在哪里? 他究竟哪里不如沈凌云? 这么想着,他也这么问了。 谢夷光闻言也只是愣了愣,看向冯天禄的眼神里带上了几分嘲弄。 哪有什么理由? 自家弟弟不也被程家那小丫头迷得五迷三道的。 那时候程掌珠刚刚被送去霍南枝的院子里当陪读,沈图南一天到晚像个小尾巴似的,有事没事都要过去看两眼,甚至还特地来她这里打听女孩子喜欢什么。 等到沈图南眼巴巴地跑到程掌珠面前时,先吸引她注意的不是他藏在身后的花和糕点,而是沈图南身上的女子香。 程掌珠看他的眼神立马就变了。 长安城里人人放纵,有的不像话的十岁出头就往房里收人的也不在少数,从小放纵到大,众人只习以为常。 谢夷光是过来人,一眼就看出她是想歪了,顿时乐不可支。 92. 怎么拒绝 沈图南没想到程掌珠对于气味会这么敏感,涨得脸通红,一时之间竟然不知道该怎么解释,急得满脑门子汗,“掌珠,跟我说话,嗯?” 别看他表面上慌,其实心里更慌。 好久,程掌珠终于应了声。 沈图南不敢大意,试探着问,“你……是不是闻到什么了?” 这小子不知道跟谁学的,说是叫什么先抑后扬,先让女孩子生气,再拿出小礼物,保准能让对方记住自己。 这下好了,记是记住了,是不是好印象就两说了。 那样子滑稽又可笑,正好谢夷光当时生辰快到了,把自己的画师叫过来当场对着他俩画了幅画,程掌珠的冷淡和沈图南的局促被刻画的淋漓尽致。 也正是那次,她对程掌珠这个人有了印象。 毕竟,那实在是一个再引人注目不过的小姑娘了。 皮肤很白,眼睛圆圆的,总是穿得干练又不失精致,还会往头上带一些花啊草啊的做装饰。 那幅画一直被谢夷光珍藏在暗格里,和她每年的生辰画像放在一起。可因为动乱,沈家被抄,那些画卷也不知所踪,这也是后来许多年之后她一直在遗憾的事。 一对小苦瓜,从出生到长大,几乎都没有经历过什么幸福的事,尤其是程掌珠,好不容易有点什么东西能记录下她年少时的模样,现在,也没了。 仔细想想,谢夷光说不上来为什么偏偏爱上了沈凌云,就如同沈图南也说不上来自己为什么喜欢程掌珠一般。 所以说呀,感情是这个世界上最不讲道理的东西了。 提到沈凌云,谢夷光的脑海中浮现的竟然还是那人挠着头,一脸憨厚地冲她傻笑的模样。 在冯天禄充满期冀的注视下,她张嘴,吐出的话却像是刀子一般狠狠插进他的心口,丝毫不留情面。 “就凭你,也配跟他比?” “你算什么东西。” 冯天禄的手指狠狠颤了颤,机械手臂与皮肉的连接处竟然隐约有血渗出。 谢夷光注意到了,心中升起一股隐秘的快意。 痛? 这才哪到哪。 你杀我夫,亡我家。 此仇不报,我誓不为人。 一次意外,沈凌云无意救了被山匪掳走的谢夷光。 真到大难临头之时,没有人会一直得体,无论那人是高门贵女亦或是平头百姓。公主也好,娼女也罢,都是一样的丑态百出,声嘶力竭。 谢夷光当时被吓得六神无主,尽管表面上还能维持最基本的理智,可一想到之后回到长安城内将会面对怎样的流言蜚语,她就止不住的落泪。 自己的死活倒是没什么,她更害怕会连累自家的兄弟姐妹议亲。 那声哽咽像根针,扎得途径此地、看到有山匪就顺道一锅端了的沈凌云手一抖,猛地坐起身。 他对谢夷光第一感觉不错,因为刚好撞到她牵头带着老幼妇孺往外逃,尽管中途被发现了。 一看脸才反应过来,这不世家小姐排行第一的谢家嫡长女吗? 即便在明面上并不存在什么排行榜,但无论是世家公子还是千金贵女,在长安城中人人心里都有一杆秤。京城第一贵女,谢夷光当仁不让。 沈凌云对这些东西虽然没什么兴趣,但是偶尔在长安城的酒席里刷脸时也能听一耳朵。 “小妹,你受伤了吗?” 他看着谢夷光蜷缩的样子,第一次觉得自己那身蛮力没处使,甚至有点吓人。想摸她的脸,又怕自己粗糙的手弄疼她,手悬在半空,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哎,你、你别哭啊!我……我是不是太糙了?我不是故意的,我……” “我给你变戏法?我……我给你唱个歌,你别哭了好不好……诶,你怎么哭得更大声了,有这么难听吗?” “我操,我真不是故意的!我上战场十年,第一次……第一次碰女人,我不懂啊!你打我骂我都行,别哭了成不?” 沈凌云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平时的凶狠劲儿全没了,只剩下手足无措。 他不知道自己究竟做错了什么,也不知道面前的女子究竟为什么在哭,是被自己的脸吓到了?还是刚刚背她的动作太粗鲁,弄疼她了? 不能啊,二弟的脸勾引得太傅千金魂牵梦萦,三弟的脸惹得胡人公主摔了杯子,一脉相承的兄弟,他的长相也应该差不到哪里去才对呀。 谢夷光不语,只是一味的掉眼泪,看到她哭的时间久了,沈凌云鼻子一酸,也有点儿想哭。 又试探着哄了哄人,没哄住,沈凌云瘪了瘪嘴,眼泪啪嗒啪嗒掉了下来。 这下手足无措的成了谢夷光。 感觉到来自她的目光,沈凌云哭得更凶了,像个孩子一样用手背抹眼泪,却越抹越多。 “我知道我错了,我真知道错了!我从小跟爹上战场,没读过什么书,不懂什么是委屈,只知道看见喜欢的就想抢过来。可现在……我看着你哭,我这儿……” 他捶了捶自己的胸口,声音嘶哑,“疼得像被马车碾过一样。” 眼前的这人哭的比她还惨,活像个受了委屈的大狗熊,硬是把谢夷光看傻了,抽抽答答着把自己的顾虑尽数说了出来。 沈凌云听得认真,尽管左耳朵进右耳朵出。 那些独属于闺阁女子的牵忧挂怀,他听着就跟道上的黑话似的,听不懂分毫。 但他隐隐约约抓住了关键信息,就是谢夷光怕自己因为被山匪掳走而名声受损。 这还不简单。 “那我娶你呗。” 谢夷光噎住。 沈凌云胡乱地抹了把脸,露出一个傻里傻气的笑,语气却十分真挚。 “我知道这事儿太突然了,你一时半会儿接受不了。我沈凌云虽然是个粗人,但我说话算话。我救了你,就不能对你不负责。你给我个机会,让我照顾你,行不?” 犹如平地惊雷,谢夷光怔怔抬头,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你在说什么?” 沈凌云蹲下身,让自己的视线与她平齐,那双常年被太阳光直射的眼睛要比常人的颜色更深几分,此刻里面却满是认真,“我说,我娶你。” “我沈凌云三十岁,没碰过别的女人,积蓄不少,有自己的铺子。家就在皇城脚下,虽然简单,但我能给你一个家。” “我家兄弟三个,老二志向远大只为报效朝廷,老三心有所属巴不得明天就把自己赘出去,如果不出意外,我家家产未来都是我的,不存在兄弟阋墙的可能。” “你跟我过,我保证不让你受委屈,每次打了胜仗回来都给你带各地的好吃的。这样子,行吗?” 谢夷光刚刚才哭过,信息量太大,被当头秃噜了这么多话,她一时之间有些反应不过来。 回过神来时,她就已经 稀里糊涂地答应了。 诚然,沈凌云的确不像是她会喜欢的类型。 可是他却会用一腔真心对一个人好,被这样的人全心全意爱着时,很难不沦陷其中。 他会在清晨去采集一大捧花束,乱七八糟地排列在一起,头发乱糟糟的,脸上身上都是灰,却能在她看过来时第一时间露出一个灿烂的笑。 他会因为同僚的排挤而惴惴不安,也会在诗会上她与别的男子对答如流时牵肠挂肚,眼巴巴地问她是不是后悔跟了自己了。 再后来,日久生情,更是比吃饭还要简单的一件事。 谢夷光很容易就会被沈凌云三言两语的撩拨闹得小脸通红,会害羞地把脸埋进他怀里撒娇。 沈凌云会咧开嘴无声地笑,把头搂进怀里,用毛茸茸的脑袋去蹭她的,胸腔震动,却刻意放轻,“埋啥埋,都老夫老妻了。” 谁能想到沈凌云虽然块头大,却意外的是个极其没有安全感的人,每次看到她在诗会上大放异彩,回家都要耍一通小性子,问她是不是后悔嫁给自己了。 无法,谢夷光只能把他的脑袋拢进怀里,一遍又一遍地告诉他,她不后悔。 永远不后悔。 死都不后悔。 即便知道也许她只是在哄自己,沈凌云还是觉得心里热热的,眼眶发涩,赶紧用大嗓门掩饰,“不后悔就好!老子跟你说清楚,你这辈子就是我沈凌云的媳妇,跑不了!” “等攻玉长大了,咱再要个闺女,像程家那小丫头一样好看,老子疼她一辈子!” 仔细想想,提到他的名字,谢夷光就会觉得心口发烫,像是在阳光充足的地方晒太阳,暖洋洋的,舒服极了。 而冯天禄呢? 回想起来,关于他的事,没有一件让她觉得幸福。 毫不夸张地说,哪怕是死,她都无法停止恨他。 被打骂,被折辱,被他纵容小妾们挑衅欺负,这些都是家常便饭了。 如果没有李氏的鼎力帮助,她可能都活不到今天。 即便李氏是冯天禄的正妻,是名义上压她一头的当家主母,可谢夷光还是很感激她。 她温言软语地劝她为孩子考虑,开导她:只要活着,就一定会有希望。 好在,谢夷光听进去了。 那段寄人篱下的日子里,她越来越恨冯天禄,恨到想敲髓吸血,即便同归于尽也绝不让他好过。 她永远都忘不了那一天。 得知沈凌云死讯,谢夷光悲痛欲绝,恨不能随之而去,可母亲一病不起,二弟被当街处斩,三弟生死不知,眼看着家里一大帮老弱病儒,她咬咬牙,打算把大家护住就去死。 好不容易叛乱停歇,谢夷光一抬头,就看到了冯天禄在高台上阴恻恻地笑着,单手抱着一个小小的襁褓,里面赫然是她唯一的儿子沈攻玉。 那一刻,她心如死灰。 把谢夷光强掳回来后,不顾她的意愿,冯天禄强行霸占了她。 说不上是想完成年少时的执念还是因为沈凌云断他一臂他想报复,冯天禄以沈攻玉为要挟,逼迫谢夷光接受了他。 看着她的眼神逐渐迷离,冯天禄嘴角勾起一抹阴侧恻的笑,“这是我特意从西域弄来的软筋散,不会伤你性命,只会让你浑身无力,连反抗的力气都没有。” “你不是硬气吗?不是死不为妾吗?现在,我倒要看看你还能怎么拒绝我。” 93. 无法圆满 厢房的门再次打开已是半月后。 冯天禄率先踏出门槛,月白长衫已换成素色锦袍,领口微散露出些许红痕。 右手的机械手臂泛着银蓝色的光,他抬手,不轻不重地揉了揉眉心,神色虽带着几分慵懒疲惫,眼底却闪着得逞的暗芒。 看见廊下候着的正妻,冯天禄脚步一顿,脸上瞬间换上那副温润端方的表情,“幼薇?你怎么来了?” 李幼薇立于廊下,一身月青色褙子衬得身姿挺拔如竹,手中端着一碗参汤,见冯天禄出来,面上露出温婉笑意,眼神却在扫过他领口红痕时微微一滞,“夫君这七日都在书房,我担心你身子,炖了些参汤。” “里面那位……可还好?” 冯天禄接过参汤轻抿一口,似是未察觉妻子眼神变化,漫不经心地抬眸,“哦,你说夷光?她闹了几日脾气,如今倒是安静了。” “到底是个孩子,吓唬吓唬就乖了。” 这话倒是不假。 谢夷光小了他好几岁,他去当太子伴读的时候她还是个奶娃娃,这么一对比,可不就是个孩子吗。 李幼薇垂眸整理袖口褶皱,声音依旧柔和,“夫君向来有办法。只是这府里人多眼杂,她一个姑娘家,总关在书房也不是办法。不如给她安排个正经院子,也好有个体面。” “体面?” 冯天禄轻笑一声,指尖绕着腰间玉佩穗子打转,眼神玩味,“她若肯乖乖做我的侍妾,何止体面,吃香的喝辣的都有。可她偏要硬气,那就别怪我不给她脸。” “就先关在书房吧,什么时候想通了,什么时候再给她院子。母亲那边,你就说她身子不适,在房里静养。” 他端起参汤又喝了一口,眼神闪烁,“母亲最疼我,只要我不说,她不会多问。等光儿想通了,我再带她去给母亲请安。” 李幼薇不再多问,低头将帕子叠得方方正正,“那我就按夫君说的回老夫人。” “这七天……她想必吃了不少苦吧?那参汤……我给她送一碗进去?好歹是个姑娘家,总不能让她饿着。” 冯天禄眼里闪过一丝赞许。 李氏向来端庄大方,最得他心,且同为女子,也更容易让谢夷光放下戒心。 “也好,你给她送进去吧。你告诉她,只要她肯点头做我的侍妾,这苦日子就到头了。不然,这软筋散的滋味,她还得再尝上几日。” 哪怕是现在,回想起那段岁月,谢夷光也还是恶心得想吐。 思及此,她不再犹豫,捡起地上的匕首,一步一步向他走去。 屋外程掌珠也没闲着,去院子里转了一圈,视线扫过一众花花绿绿的小妾,最终定格在其中穿得最贵也最端庄的女子身上。 那人慈眉面善,皮肤白皙,眉宇间一滴嫣红的朱砂痣,像是悲天悯人的菩萨。穿着一身浅蓝色的裙衫,表情温和,正在不动声色地安抚着周围的人。 在一群惊慌失措的小妾中,她显得尤为突出。 侍从毕恭毕敬地把所查到的东西一五一十禀告给程掌珠,包括李幼薇对谢夷光多加照拂的事。 包括但不限于,在谢夷光和冯天禄死别到底时偷偷给她送饭,在谢夷光要打掉孩子、所有人都觉得她不识好歹时,唯独只有李幼薇心疼地把她搂进怀里,无论她提出什么要求都一一实现——包括那碗险些要了她命的落胎药。 这样看来,李幼薇仿佛是天生的善人。 程掌珠只是静静地听着,脸上无喜无悲,然后,在众人的视线死角中大步走上前去,扬手,狠狠给了她一巴掌。 李幼薇微微睁大了双眼。 原本还在叽叽喳喳个不停的后院一瞬间鸦雀无声。 不知是谁先反应过来,尖叫声划破长空。 “你干嘛?!” “你有病吧?” 尖叫声、诘问声一阵高过一阵,程掌珠只觉得耳根生疼,微微抬了抬下巴,浅褐色的眸子里一片冰冷,硬是把她们看得生出了几分胆怯。 女人们缩了缩脖子,似是有些害怕。 这也难怪。 程掌珠的长相属于偏可爱清新那一挂的,但也许是前世的经历,她冷下脸的时候,整个人的气场都会变得非常凌厉,就算是饱经风霜的将军,在她面前有时也会露怯。 其中一个穿耦合色襦裙的女子抖如筛糠,却还是硬着头皮挡在李幼薇面前,声音发颤,但吐字清晰,“你是不是跟那些男人待在一起时间久了,也被他们传染了,只会冲弱者耍威风?” “你要报仇,无论是为自己还是为谢夷光,都应该去找冯天禄,冲我们一群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子耍什么横?” 是,她们中确实绝大多数人都为了一己之私跟风嘲讽过谢夷光,可那些伤害实质性的都是由冯天禄带来的,程掌珠凭什么在这里对她们吆五喝六? 李幼薇在女人们身后被保护的很好,捂着脸,微微颤抖。 程掌珠刚刚那一巴掌用了十成十的力,硬是把她打的钗环零落,发髻散乱,遮住了大半张脸。 所以很多人都无法看到她的表情。 可只有程掌珠看到了,有那么一瞬间,她的嘴角露出了一丝扭曲的笑意。 转眼的功夫,李幼薇捂着脸抬头,期期艾艾,还是吐出那一句,“为什么?” 她自认对谢夷光不薄。 程掌珠甩了甩发麻的手,笑了,“是,你确实待她不薄。” 李幼薇没有像其他人那样冷眼旁观,早就不知道比旁人强了多少倍。 可问题也出现在这里。 程掌珠并不认为这世界上有无缘无故的善意。 更何况,这是父权社会,冒着主君发怒的风险去行事对她能有什么好处呢? 除非,谢夷光要做的是她所期望能发生的,又或者说,是她一手促成的。 “在她绝食的那段时间,是你给她送去了热饭热菜,在她和冯天禄针锋相对的时候,也是你屡次三番上去劝说,调和他们中间的关系。” 话锋一转,程掌珠的脸上带上了几分嘲弄之色,“所以呢?这能掩盖得了你表面唯唯诺诺,背面不干人事的本质吗?” 李幼薇脸色一变。 “把沈攻玉用锁链捆着扔进只有成年人小腿那么高的狗笼子里,从左到右往他指甲缝里钉了十三根钉子的人,是你吧?” 像是一滴油落入油锅,人群哗然。 粉色衣衫的女子猛然回头,一脸错愕地看着被自己牢牢护在身后的李幼薇。 尽管转瞬即逝,可她还是看到了那人眼里一闪而过的怨毒。 程掌珠有好长一段时间都在想,沈攻玉受到的虐待究竟来自何方。 冯天禄?其他妾室?下人?冯天禄的母亲?亦或者是别人? 而在谢夷光嘴里第一次听到李幼薇的名字时,她终于得到了答案。 不是冯天禄。 沈攻玉在他眼里连个人都算不上,顶多算是个狗崽子,他甚至不屑于多看他一眼,又怎么会使那么龌龊的手段。 再者,就算真的看他不爽,可好歹只要沈攻玉在,谢夷光就能对他唯命是从,连死都不敢死。< /p>再也没有比孩子更好用的王牌了,所以冯天禄绝不会动他,无论是表面上还是背地里。 后院中的其他妾室? 那倒也不尽然。 程掌珠打听过了,那些女子要么是长得像谢夷光,要么是声音像谢夷光,要么是脾气像谢夷光,可她们也都有一个特点,就是脑子都不太聪明。 太聪明的女人不好掌控,冯天禄这人精着呢,才不会往自己后院里收那种心思活络的女人。 哦,除了谢夷光和李幼薇。 那究竟是谁下的手呢? 答案已经很明显了。 其他妾室看向李幼薇的目光中有一瞬间的错愕。 老嬷嬷和一众能作证的丫鬟仆人被押了过来,人证物证聚在,李幼薇辩无可辩。 任谁都想不到,世家大族出身,待所有人都很好的当家大夫人,表面上大度又能容人,背地里却干出了这么多腌臜事。 慌张,茫然,心虚,自负,各种表情在她面庞上如同走马灯一般飞速闪现,最终却凝固成了一种可以称作是“空白”的表情。 李幼薇静静地看着程掌珠,两道视线在空中交汇。 尽管她们的表情看上去都淡淡的,可不知怎的,旁人硬是打了个哆嗦,像是从中嗅到了火药味。 “那个孩子既不姓李,又不姓冯,我凭什么要好好对他?” 就凭他是夫君少时的白月光所生的孩子? 扪心自问,作为世家大族的女儿,李佑薇从来都没想过要跟夫君一生一世一双人。 她的姐姐是这样、母亲是这样,就连她的祖母也都是这样,在合适的年纪嫁人成婚生子,为夫君纳妾,开枝散叶,以一家之言,以结两性之好。 可真的嫁人了之后,她才恍然发现,坚守本心哪是那么容易的事。 洞房花烛夜,李幼薇望着自己身侧的男人,心中难免动容。 那人动作极其温柔,目光温柔缱绻,尤其是在看向她那双琥珀色的眸子时,眼中仿佛蓄满了无尽的爱恋。 要她怎么能不动心? 尤其是在婚后生活中,两人蜜里调油,更是美满得如同一对神仙眷侣。 可幻境总有被打破的那一天。 上元佳节当天,她穿上了兄长在千里之外的江南特地为自己定做的裙子,想拉着冯天禄陪自己看花灯。 来到书房门口,却听到了他正在与同僚密谋,如何让沈家全家覆灭,如何神不知鬼不觉的把谢夷光偷梁换柱,当做禁脔软禁在自己府中。 那声音压抑又癫狂,与平常对自己的温润有礼完全不同,很明显,冯天禄对她和对谢夷光是截然不同的。 冯天禄和她说话是情绪总是很稳定,哪怕她捅出了天大的篓子,很长的一段时间里,她都以为她本性如此。 时至今日,她才后知后觉。 人只有在被爱或者不爱任何人的时候,才会情绪稳定。 不知怎的,李幼薇突然就想起来洞房那天,云雨过后,她轻手轻脚地绕过冯天禄想去剪龙凤烛的烛芯。 听老人说,喜烛燃得越久,夫妻的感情就会越好。 可还不等她剪断,“啪”的一声,其中一支蜡烛就那样灭了。 当时的她还惋惜不已,可现在来看,原来一切早有迹可循。 她忘记了那天自己究竟听了多少,又待了多久,回过神来的时候手脚冰凉,手里的兔子灯早已熄灭。 李幼薇呆呆地望着天上的月亮,明明那么圆,那么亮。 可她好像永远都无法圆满了。 94. 互相折磨 那我们就这样互相折磨到死吧。 李幼薇如此想着,突然大声大笑,眼眶却在不知不觉中渐渐红了。 娼女至少还能从男人那里得到钱,可她得到了什么呢? 无他,面目全非的自己罢了。 算了。 反正这辈子就只能这样了。 反正已经嫁给他了。 反正是冯天禄先开始的。 他表面一套背后一套,当着旁人的面对自己千好万好,背地里却满心满眼都只有别人,所以之后,她要怎么报复他,都是他应该遭的报应。 在谢夷光进府之后,李幼薇也曾想过,不如就把她当个玩物,当个乐子,就如同其他女人一般,反正他后院的女人那么多,也不差这一个。 可终归还是不一同的。 冯天禄会为她哭,为她笑,会对她表现出疯狂的占有欲,在纵容其他的小妾欺辱过她之后,大发雷霆、冲冠一怒的人也是他。 也许就连冯天禄自己都不知道,他看向谢夷光时眼里除了浮于表面的恨以外,更多的竟然是铺天盖地、扎根深处的爱。 就如同李幼薇看他一般。 哪里是单纯的恨她,分明是恨她不爱他。 那份爱让她忮忌得发狂。 她终于承认,自己早就在冯天禄的温柔陷阱中迷失了自我。 她不管他究竟为什么娶她,家世也好,地位也罢,他可以对她没有半分真心,但唯独,他不能爱别人。 他爱谁,她就要毁了谁。 “让我想想,你做的还不止这么多吧。” 程掌珠对她的心路历程一清二楚,毕竟谁年轻的时候还没当过那么几年毒妇呢?她可以理解,但,无法原谅。 李幼薇做出那些决定的时候,就应该有相应的觉悟:人要为自己的行为付出代价。 她敢伤害别人,就要做好被人报复回来的准备。 “你表面上和谢夷光相处融洽,甚至是在整个后院里唯一一个能跟她说得上话的人,可你用这份信任做了什么呢?” “你利用她在冯天禄面前得脸,背地里却拿她的孩子出气。如果我没猜错,冯天禄这么多年纳了那么多通房妾室,却没有一个人有孕,这大概也是你的手笔吧?” 李幼薇笑不出来了。 程掌珠直视着她的眸子,那双眼睛又黑又亮,看得李幼薇心中微微发紧,不由自主地攥了攥拳。 尽管不想承认,可事实就的确如同程掌珠所言。 她一面厌恶着冯天禄,一面又无法控制的想要在他面前刷存在感,而劝说谢夷光就是最好的手段。 表面上她桩桩件件都在帮冯天禄抱得美人归,可实际上做的那些究竟确实如此还是在不动声色地挑拨,让他们反目成仇,又有谁能真的说的准呢? “你又知道什么?我跟那孩子无冤无仇,怎么可能会对他出手?” 程掌珠煞有介事地点点头,“是啊,为什么呢?” 接着,在她惊疑不定的目光中嗤笑出声,“当然是因为那个孩子的存在本身对你而言就是一种挑战。” 对她自尊的挑战。 对她权力的挑战。 李佑薇不讨厌小孩,尽管也谈不上喜欢,可对于谢夷光的孩子,她的心情要更加复杂。 一方面,心中会升起一股隐秘的快感。 你看,冯天禄,你不爱我,可你喜欢的女人也跟别人生了孩子,只要那个孩子活着一天,你脑袋上的绿帽子这辈子都不可能摘下来。 另一方面,她又感到耻辱。 她竟然还比不过一个和他人成婚生子多年的女人,甚至她求而不得的偏爱与专宠,是谢夷光弃之如敝履的东西。 种种扭曲的情感驱使之下,她还是动了手。 那时的谢夷光单单要应付冯天禄就已经耗费了全部的心神,哪里有什么精神去管那个和前夫所生下来的孩子呢? 李佑薇面无表情地看着那个粉雕玉琢的小男孩。 他的眼睛那么亮,那么亮,看得人直犯恶心。 所以,第一次,她拿起了银针,一步一步走过去,然后,实施了暴行。 像是释放了心底某种封印已久的怪物,从那之后,她心中的暴虐与疯狂一发而不可收拾。 更恰好的是那个孩子似乎有什么心理障碍,即便对他做再多过分的事,他都不会向任何人告状。 所以,李幼薇越发上瘾。 而程掌珠刚刚的话像是掀开了她的最后一层遮羞布,多年的苦心筹谋、人前作秀,在这一瞬间化为乌有,那副慈悲心肠的温和面具被当场撕开,李幼薇的表情出现了一瞬间的扭曲。 “……采石君,说话做事要讲证据。” 程掌珠笑了笑,眉眼温柔。 熟悉她的人都知道,越是愤怒,她反而越是冷静,越能笑得出来。 程掌珠当然拿不出来证据。 因为李幼薇心思缜密,做得隐蔽,让她甚至连蛛丝马迹都找不到。 可没办法用一个孩子定她的罪,还没有办法用别的门路定她的罪吗? 毕竟,让一个女人生不如死的方法,那可太多了。 话音未落,几个女使从她们的寝室里出来。 李幼薇眼皮一跳。 其中不乏有精通药理的,低垂着眉眼一一禀报,说后院里几乎所有人的屏风、家具都被麝香泡过,再用了特制的蜜蜡加以处理,表面上是闻不出来什么的,时间长了,对女子的身体伤害极大。 不知是谁补充了一句,这些家具看起来年头都不小了,在这种环境下生活,别说生孩子了,以后能活多久都是个问题。 周围一瞬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关于做母亲这件事,女人的态度总是复杂的。兴许有的愿意养育孩子,有的就对此深恶痛绝。 但是,愿不愿意生是一回事,能不能生就是另一回事了。 她们当初能盲目听从李佑薇明里暗里的挑拨去针对谢夷光,现在自然而然也能被人当刀使,化作无坚不摧的利刃,狠狠的扎回去。 李幼薇心如死灰。 那些妾室们,有的擅长刺绣,有的擅长烹饪,有的擅长丹青,在相处的日子里,在挣扎于冯天禄给的爱情陷阱之中时,来自她们的示好,是少数能让她得以短暂喘息的机会之一。 可李幼薇不甘心。 冯天禄娶了这么多女人回来,坐享其人之福,而她却要把自己的一辈子搭进去,和一个心里有别人的恶心男人纠缠一生。 她想泄愤,更想断绝一切可能。 于是,她不仅仅只给冯天禄下了绝嗣药,更是另外给院子里的所有妾室屋里都做了 手脚。 不管她们现在想不想争宠,只要她们曾经想过,李幼薇就绝不会心慈手软。 真相大白的一刻,李幼薇垂下来的手指一直在颤,分不清究竟是怕的还是慌的。 腕上的佛珠滑落,碎裂,落了一地。 像是她再也回不去的少女时代。 在得知程掌珠和谢夷光的关系之前,她其实是想过跑的,可后来又听说程掌珠对待女子向来宽容,只要不涉及底线问题,哪怕是勾引了大昉主君她都不带眨下眼的。 所以,她选择留下来赌一把。 就赌程掌珠会以德报怨,看她同是女子的份上放她一马。 谁知程掌珠却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一脸看傻子似的表情。 “凭什么?” 她一脸困惑,“惹我不快的人、欺负过我的人、让我沦落到这番田地的人,都凭什么活着?” 谢夷光一愣。 “以德报怨?说的轻巧,在我眼里,这世界上再没有比这个词更虚伪的字眼了。别人对我不好,却要我用善意去感化他,我怎么就那么自甘下贱呢?” “人分好人坏人,而不是男人女人。杀人偿命,欠债还钱,天经地义的事,我管他到底是谁?只要他惹了我,”顿了顿,程掌珠的下颚线微微绷紧,“上穷碧落下黄泉,我都要和他不死不休。” 后院的门再次关闭,隔绝了李幼薇微微狰狞的脸和逐渐围拢上去的妾室们。 她们像是大梦初醒,眼里一片死寂,本能驱使她们现在应该做些什么,于是,她们不约而同地靠近了李幼薇。 大门落锁,咔哒一声,像是分开了两个世界,将辱骂声、哭喊声隔绝在外。 程掌珠望着徐徐升起的红日发呆,突然想到,没必要亲自动手了。 她的下场终归不会太好。 而谢夷光从冯天禄房间里出来也不过用了半炷香的时间。 出人意料的短。 裙摆溅上了点点血珠,她却像是浑不在意似的,把手上的匕首往地上一丢,上面沾染了不知道谁的血,黑褐色的,已经凝结成块。 注意到程掌珠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她看,谢夷光无奈地笑了一声,声音却染上了几分沙哑,“好啦,没事,别担心,我不会自寻短见的。” 好日子就在眼前,唾手可得的幸福就在未来。 她怎么可能去死呢? 她的这条命是夫君和公公一家拼死保下的,无论如何,她也要给自己和儿子谋一条后路。 在被冯天禄强占的那段日子里,谢夷光不止一次的想过寻死,可临门一脚又总觉得该死的不应该是自己。 这么多年,她都这样咬牙忍耐下来了。 很难说清究竟是为了儿子多一点,还是为了有朝一日替自己洗刷过去的耻辱多一点。 同一时间,皇城内,沈图南三尺青锋抵住了老皇帝的咽喉。 心中的那份不安感越发扩大,他总觉得有什么东西要脱离掌控了,而这份忐忑在看到赵承聿时凝成了实质。 与想象中的惊慌失措不同,赵承聿端坐在御书房,穿着崭新的龙袍,灰白的头发被梳理的整整齐齐,像是回光返照般的精神矍铄。 他目光灼灼,像是要等什么很重要的人。 沈图南眉心一跳,心中的不安逐渐扩大。 95. 一个可能 在进长安之前,沈图南和程掌珠最后一次同帐议事。他在地图上画完最终进兵路线后,忽然没头没尾地问了一句: “掌珠,你说一个人活到二十五岁,忽然发现自己不是自己,该怎么办?” 这话说的没头没尾的,但程掌珠就是听懂了。 她整理令箭的手顿了一瞬。 那一瞬极短,短到旁人根本察觉不出,可沈图南一直在看她,故而看得很清楚。 眨眼的功夫,程掌珠就恢复正常,声音闷闷的,“姓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你接下来想怎么活。” 顿了顿,她又像是在强调什么似的,道:“反正,力求无愧于天地,无愧于本心,便好。” 这话答得太过流畅,像是早就知道他有一天会问出这个问题。 沈图南低头笑了:“你果然早就知道。” 程掌珠没说话。 可他就是觉得,躁动的心在这一刻落到了实处。 第二日,皇城被大昉的军队包围了。 兵分三路,赵无涯带一队,戚寒光带一队,而他则直接来截杀皇帝。 据他们所查到的线索来看,皇宫还有三四条密道可以供他们逃出生天,所以沈图南十分有先见之明地派谢逢霖和程一山先去地道出口,打算来个瓮中捉鳖。 可现在来看,倒是他多此一举了。 沈图南踏进太极殿时,殿内空无一人。 龙椅空着,香炉里的灰是冷的。 他握紧了腰间长刀,靴子踩在汉白玉地面上,每一步都有回声。 身后的士兵要跟进,被程一水伸手拦住。 回想起程掌珠在最后一站中的叮嘱,他的眼神暗了暗,道:“将军说了,殿内只留君侯一人。其余人随我搜宫,堵住所有出口,不许放一只鸟出去。” 亲卫们迟疑着看了沈图南一眼。 沈图南没回头,只微微颔首,脚步未停。 是默认的意思。 程一水迅速将人带出,沉重的殿门在他身后缓缓合拢,只剩一线光落在沈图南的背上,伴随着他合上门扉的动作,消失不见。 守在殿外的程一水恍惚了一下,因为他突然想起来一件事。 人们常说知己知彼,方能百战不殆。 自打他年少时有了造反的念头起,就把赵承聿这个最大假想敌挖了个底朝天,无论是正史还是野史,他都一一记录并寻法查证。 很少有人知道,赵承聿的眼睛其实是可以直视日光的,并且从某些角度来看,瞳仁泛着淡淡的紫色。 而之前在打襄阳的时候,有一场战役,敌人用铜镜反光来晃他们的眼,大晴天,光线足,被那光一照,别说打仗了,能不能视物都是个问题。 但也就是那一场战役,沈图南像个异类,甚至连眼皮都没有眨一下,一杆红缨枪,一匹汗血马,就那么长驱直入的打到了对方老巢,使得局势逆转。 这本事可不是人人都有。 尤其,刚刚沈图南踏步迈入殿中的一瞬间,他竟然从那人的眸子里看到了类似的东西。 不同于那种近乎于发黑的紫,沈图南的瞳仁是一种浅淡的、仿佛琉璃一样清透的色彩。 程一水的嘴角不正常地扭曲了一下。 一个大胆的猜测在他脑子里生根发芽。 不知何时从远方飘过来一朵偌大的云,遮天蔽日,使得这肃杀的氛围稍稍松动了两分。 殿内暗下来。 “你来了。” 有道声音从龙椅后面的阴影里传出来。 苍老,平静,甚至带着一丝欣慰。 赵承聿从暗处走出来。 他没穿龙袍,穿一身旧白袍,头发用一根木簪随意束着,肩上披了件洗旧的玄色氅衣,像个在等客人来的寻常老人。 投向沈图南的视线热切到极致,视线在他脸上、身上,一寸寸逡巡,超乎正常范围的欣喜像是颗针,直直插进他心里最柔软的地方。 沈图南闭了闭眼,咽下喉头翻滚着的情绪,然后,抬头,隔着三十步与赵承聿相对。 他看清了老人的脸。 和记忆中那个高坐龙椅、终日醉醺醺的帝王判若两人。 他瘦了许多,眼窝深陷,可那双眼睛亮得吓人,像是把所有昏沉的日子都攒成了此刻的光。 “你早知道我要来。” 赵承聿笑了笑,视线停留在他死死按在刀柄的手上,语气听不出来喜怒:“等了很多年了。” 顿了顿,他突然前言不搭后语地抛出了一个问题,“你的头发,也是卷的吗?” 他的眼睛受了暗伤,除非离人很近很近,不然压根就看不清对方长什么样子,更遑论能不能看出他是自然卷了。 沈图南垂下眸子,不去看他。 平时束发看不出什么,但有次在军营里洗过头,湿发披下来时,程掌珠盯着他看了很久。 说那微蜷的发尾弧度,像极了一只毛茸茸的大狗。 半晌没得到答复,可这反应已经是最好的回答了。 赵承聿露出了一个浅淡的笑。 真好。 他是像她的。 像他的母亲,那位美丽婀娜的塞外胡姬。 赵承聿赐名“月明”。 赐名那日恰逢十五,她挺着高高隆起的孕肚在殿前看月亮。 赵承聿从背后环住她,声音温柔得不可思议,说:“你像月亮一样照进朕这昏天黑地的宫城里,往后,你就叫月明。” 那女子当时什么反应来着? 赵承聿有些记不清了,甚至于时过境迁,他竟然也有些忘了那女子的模样。 意识到这一点,他忽然又有些难过了。 沈图南从未怀疑过自己不是沈家的血脉,毕竟没有任何一个人可以对毫无血缘关系的孩子那么好,那么好。 但有些东西是藏不住的。 某些劣质的品格会依托在血缘纽带中代代传承下去。 是什么时候发现自己不是沈家人的呢? 沈图南心想。 大概是很小很小的时候。 在他刚刚记事的时候,在他会把别人的话放在心上的时候。 沈家父子右手无名指第二节都有一道天生的凹痕,不深,但正好卡笔杆。 而沈图南没有。 后来一次偶然的机会,他听说沈氏有一支血脉“指节天生带凹,善握兵符”,因为祖上代代习武,骨相传了下来。 那为什么同为沈家人,哥哥爹爹都有,唯独他没有? 沈图南问过,可每次沈铮不是挠头就是赤脚让他死在自己脖子上撒丫子乱跑,每一次都傻乐着搪塞过去。 小小的沈图南脸上还没有褪去婴儿肥,被敷衍了也只会气鼓鼓地一屁股坐在父亲的脖颈上撒气,说我最讨厌爹爹了。 而真正让他确定的还是那一天。 沈图南开仓放粮获罪被追杀的逃亡途中,路过一处山村借宿。 那户人家的老妪年轻时曾是宫里的人,看见沈图南的脸时忽然怔住了,脱口而出就是一句:“……殿下?” 沈图南没接话,出于警惕心,只说“老人家认错了”。 老妪盯着他看了许久,自言自语地嘀咕:“不对,那位娘娘死的时候才二十出头,不可能有这么大的儿子……” 沈图南握着茶杯的手猛地一顿。 那人无儿无女,也没有老伴,兴许是年龄大了,又兴许是太寂寞了,好不容易来个人跟他说话,她也不管什么引火上身,倒是把自己知道的事吐露的一清二楚。 说二十多年前宫中曾有一个胡姬,极得盛宠,怀有皇嗣,后来忽然“暴毙”,孩子也不知所终。宫里人人噤声,再没人提过。 那胡姬极为貌美,和当今圣上一见倾心,被他破格了点为了贵妃,甚至扬言说若能诞下皇子,就晋升她为皇后。 倒是痴情一片。 沈图南嗤之以鼻。 然后呢?做到了吗? 那胡姬坟头草都应该有两米高了吧。 他没再说话,离开那村子时一扭头,却发现了几支青甲卫。 那是他与青甲卫的第一次正面交锋。 可沈图南发现他们对他似乎没有恶意,对他的一举一动不甚在意,仿佛只是为了保护那个老妪而存在的。 怪不得。 怪不得那老太太刚刚能那么口无遮拦,想到什么就说什么。 沈图南压下心中的疑虑,留下两个亲卫一起护着老人,刚出村子没多久,老妪追出来塞给他一块饼。 他一脸错愕。 老妪有些不好意思,像是为刚刚自己的一时兴起感到窘迫,看向他的目光柔和,声音却很坚定。 她说:“不管你是不是,活着就好。” 毕竟,这世界上再没有比活着更幸福的事了。 贫穷也好,富贵也好。 只要能活着,就胜过一切了 可即便如此,沈图南也还是没有敢确定自己就真的和赵承聿有什么关系。 毕竟那是个昏君,是把天下变成人间炼狱的罪魁祸首,也是他的杀父仇人。要说这种人和他有什么血缘上的关系,沈图南只觉得荒谬至极。 而最确凿的证据,是程掌珠亲手呈到他面前的。 她把“赵承聿提前加固堰坝”的推论告诉了他。 那个堰坝的位置恰好是沈图南若从南线攻来必渡之处,位置太凑巧,也太刻意,很明显,一个“昏君”不会做这种事,除非他在暗中替某人留路。 能为谁铺路呢? 反正总不会是为与自己毫无关系的人。 此外,那道“只守不攻”的旨意也是最有力的论证依据。 蓝田之战中,赵承聿亲临城楼后传下旨意:只守不攻,让叛军活着到长安。 这道旨意被禁军中的内应递了出来,沈图南看到时捏碎了信纸。 他问自己:一个皇帝,为什么对一个造反的“逆贼”不下死手? 只有一个可能了。 96. 一夜白头 沈图南的身体晃了晃,几乎站立不稳。 舌根有什么带着血腥气的东西在不停翻涌,他咬紧牙关,指甲狠狠嵌入掌心。 赵承聿却恍然未觉,望着他的脸出神。 沈图南的鼻梁高挺笔直,山根极高,从眉心一路滑下来,线条利落如刀裁。 极少有人知道,这是龟兹王室血统最显著的特征之一。 半晌,赵承聿哆嗦着手,颤颤巍巍地从袖中摸出一个东西,放在身侧的案几上。 是一只小小的虎头银锁。 磨损得厉害,像是很多年前的老物了,却被人擦得干干净净。 沈图南看见了,脸色一寸寸变得苍白。 “你小时候戴过这个。” “后来你娘死了,你不见了,朕找了很久,没找到。” 说这话时,他的目光变得幽远,仿佛在看向很远很远的地方,怀念一个再也不会回来了的某位故人。 阿黛娜是中亚龟兹王室旁支之女,进贡入宫时年方十六,是整个西域进贡史上最耀眼的一颗明珠。 她有着一头深棕色的卷发,天生打着细密的旋,披散时如海藻铺陈,挽起来时总有几缕不听话地垂在耳畔。 最引人注目的还是她那身蜜色肌肤,不是中原女子追求的那种刻意的雪白,而是被西域日光吻过的、透着暖意的深调肤色。 许是因为进贡路上走了三个月,西域的风沙和戈壁的烈日硬是把她晒成了一块温润的琥珀。 可偏偏,阿黛娜本性天真烂漫,会用那一双盛满了蜜酒似的温柔眸子直直地望着你。 被那样一双眼睛注视的时候,直叫人想把整个世界都给她。 她是宫里从未有过的那种人。 赵承聿第一次见到阿黛娜,是在天和十二年的春日宴上。 西域龟兹进贡,送来的除了玉石香料,还有一个旁支的小郡主。 十六岁的阿黛娜穿着龟兹的朱红纱裙,卷发披散,赤着双足站在殿中央。 满朝文武的夫人小姐们以扇掩面窃笑,都是讽刺,哪有女子在御前不穿鞋的? 赵承聿也皱了一下眉。 他其实是个挺传统的人,此生做的最离经叛道的事大概也就只有杀父杀兄登上皇位了。 所以,看到阿黛娜时,他的第一反应是厌恶。 然而,阿黛娜开始跳舞了。 她跳的是龟兹胡旋,赤脚在汉白玉地面上急速旋转,脚踝上的金铃响声细碎如雨。 卷发随风而动,浅色的眸子在旋转中始终看着赵承聿的方向,嘴角翘着,像在跟他玩一个只有他俩知道的游戏。 一曲终了,阿黛娜微微喘着气站定,她随手把头发拨开,光着脚走到御阶前,仰起头看着龙椅上的赵承聿,忽然笑了: “皇帝陛下,您看起来好累啊。” 满殿寂静。 礼官吓得差点晕过去。 赵承聿低头看着她。 二十年以来,没有人这样跟他说过话。 所有人看他都是“陛下”“万岁”“圣明”,没有人说“您看起来好累”。 他忽然就来了兴趣,笑着问她,“朕哪里累了?” 阿黛娜想也不想,歪着头:“您眼睛下面有青青的东西。我父王累了也这样。我母后会拉他去睡觉,不让他理事。” 那语气稀疏平常,显然并不觉得把自己的父母和世界上权势最高的男人放在一起有哪里不对。 赵承聿沉寂已久的心脏突然剧烈跳动了一下。 他沉默了两息,然后对身边的太监说:“赐座,就赐在朕边上。” 朝臣中有人倒吸了一口冷气。 他们这位陛下登基以来不近女色,后宫有且仅有贵妃一位妃子,且未有子嗣,未立太子,很明显,胡姬的出现打破了多年以来的朝堂制衡。 不少人心照不宣地交换了个眼色子达成共识:变数,来了。 后来也的确如他们所想。 阿黛娜怀上沈图南的那个秋天,赵承聿正在为北境战事焦头烂额。 她偷偷溜进御书房,从背后跳上他的龙椅扶手,把一张纸拍在他面前。 赵承聿正烦着,被人这么吓了一跳,张嘴就想骂“放肆”,低头一看,就见纸上歪歪扭扭画了一个小人,肚子上画了个圈,旁边写着:“里面有人了。” 他愣了很久才反应过来。 然后他猛地站起身,椅子向后翻倒,把阿黛娜吓了一跳。 赵承聿双手捧着她的脸,声音发颤:“真的?” 阿黛娜点头,笑得眉眼弯弯:“太医说的,已经三个月了。我前阵子总是想睡觉,吃什么都想吐,我还以为是你御膳房的饭不好吃……” 她是第一次做母亲,很多事都不知道。 但她很开心。 所以,她觉得赵承聿也会开心。 而事实也确实如此。 赵承聿把她整个人抱起来转了一圈,那是他做皇帝以来唯一一次在御书房里失态大笑。 阿黛娜搂着他的脖子,卷发扫过他的脸颊,脚踝上的金铃叮当作响。 那个晚上,赵承聿推掉了所有政务,亲自给她熬了一碗红枣羹,全程不肯让她动手做些什么,甚至还跃跃欲试着想一口一口喂过去,被阿黛娜嫌弃,说那样太恶心了。 虽然很用心,但东西还是熬糊了。 她皱着眉头喝完,说:“以后还是让御膳房做吧,陛下你做的太难吃了。” 赵承聿虎着脸,说这话也就你敢说,别人敢说,朕诛他九族。 语毕,房间里静默几秒,然后,两人都笑了。 可是他当时太年轻了,也太自以为是了。自以为掌控全局,能把所有人玩弄于鼓掌之中,殊不知命运从不会放过任何一个人。 他对这个孩子很是看重,阿黛娜的衣食住行他全挑了专人照看,绝不允许这个孩子有任何的闪失,甚至还挑了十个八个名字。 感情最深的时候,赵承聿还兴冲冲地和当时的太后说若这一胎是个儿子,就让他当太子,他的皇位、权力、财富、江山,都留给他。 爱屋及乌,不外如是。 诚然,他作为皇帝,作为这四海之主,一生会有很多女人,也会有很多孩子。 但是,他真心喜欢的第一个女子,给他生下的第一个孩子,终归是不一样的。 太后掀了掀眼皮,浑浊的眼珠甚至没有转动一下,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却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 她说,“陛下说笑了。” “她可是胡人,是边境王族送来的人。” 犹如兜头一盆冷水,赵承聿脸上的喜色瞬间消褪得一干二净。 是了。 一个胡姬生的孩子怎么可能当上太子呢? 先不说血脉的问题,就看这两年边境动乱,如果真的和她生下了孩子,那他刚刚打下的江山还要不要了? 赵承聿的嘴唇动了动,终于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蠢事。 异族的孩子生下来会意味着什么,他比谁都清楚。 扯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赵承聿连声应是。 “是我说疯话了。” 转身,他落荒而逃。 真正的变故是从一封密折开始的。 贺贵妃的父亲贺章在朝中经营多年,早已盘根错节。边疆三镇节度使中有两个是贺家的人,禁军统领是贺贵妃的远房侄子。 而赵承聿曾经想立阿黛娜的儿子为太子,即便只是个设想,这消息也还是被贺贵妃的人截获了。 那天阿黛娜如往常一样溜去御书房找赵承聿,走到门口却听见里面有争吵声。 她扒着门缝往里看,就看到贺贵妃跪在地上,声音又冷又尖锐:“陛下要为那个胡姬的儿子铺路?满朝文武谁 能服?边疆三镇谁能服?陛下若执意如此,臣妾不敢阻拦!只是边疆若生变故,陛下莫怪臣妾没有提醒!” 赵承聿被堵得脸色铁青,“朕只是……想给她一个名分。” “名分?”贺贵妃冷笑,“陛下可知道,今日朝会上已有七位大臣联名上书,请陛下将‘西域妖女’逐出宫去。陛下若还不收手,他们下一步,就是要她的命了。” 这话说的尖锐,但也是事实,也在无形之中点明了赵承聿最隐秘的担忧。 他的声音忽然冷下来:“他们敢。” “他们当然敢。” 贺贵妃站起来,“因为‘西域妖女蛊惑圣心’这个罪名,比起‘陛下为一个外族女子动摇国本’,贺家只需再往火上浇一勺油,陛下自己想想,朝堂上是信陛下的人多,还是信臣妾父亲的人多?” 门外的阿黛娜慢慢放下扒着门框的手。 她不太懂朝堂的事,但贺贵妃最后那句她听懂了。 如果继续留在赵承聿身边,她不仅会害了自己,还会害了她的孩子。 她悄悄地走回了寝殿,没有让任何人知道她来过。 那天晚上赵承聿来陪她用膳,她还是笑盈盈的,把最大的一块羊肉夹到他碗里:“陛下今天辛苦了,多吃些。” 赵承聿脸上难掩疲惫,却还是强撑着精神逗她,“你今日怎么这么乖。” 阿黛娜笑而不语,低头喝汤,卷发垂下来遮住了眼睛。 半个月后,宫中流言四起。 “明月夫人施妖法蛊惑陛下”“西域进贡的胡姬是细作”“她腹中的孩子来历不明”…… 赵承聿勃然大怒,杖毙了三个传谣的宫人。 可流言越杀越多,像野草一样从地缝里往外冒。 而贺贵妃就是在这时当着赵承聿的面送来了一碗汤。 她亲自端到阿黛娜面前,笑盈盈,“妹妹有孕辛苦,本宫亲自炖了补汤,妹妹尝尝?” 赵承聿站在一旁,看着那碗汤。 他知道那汤里有什么,也看到了阿黛娜抬头望向他时的眼神。 那双浅色的眸子里不知何时已经失去了曾经的光彩,只有一种平静的、沉寂的、像是一汪清泉似的了然。 赵承聿没来由的心慌。 他知道,她在等他开口。 等他替她推开那碗汤。 赵承聿的嘴唇动了动,却什么声音也没有发出来。 许久,他听到自己说:“明月,贵妃一片好意,你就喝了吧。” 那声音沙哑至极,一开始的时候,他甚至没有听出来属于谁。 阿黛娜看了他很久,然后,她笑了。 那笑容和往日一样弯弯的,可眼睛里的光像一盏被风吹灭的灯,缓缓暗了下去。 最后,她接过汤碗,低头喝了一口。 “谢谢贵妃娘娘。谢谢……陛下。” 接着,不再犹豫,仰头,一饮而尽。 赵承聿心如刀绞,伸手去扶她,却被她轻而易举地避开。 他看着阿黛娜的背影消失在殿门外,卷发的末梢在门框上轻轻勾了一下,像在和什么东西做最后一次告别。 那天夜里,她流掉了孩子,甚至没来得及看他一眼,孩子的尸体就被赵承聿匆匆处理了。 这位年幼的小郡主第一次体会到了哀莫大于心死的感觉。 三个月后,阿黛娜在冷宫中“病逝”,死的时候身边没有一个宫人。 赵承聿被贺贵妃的人拦在御书房里“议事”,等他冲去冷宫时,阿黛娜的身体已经凉透了。 卷发披散在枕上,眼皮阖着,嘴角竟然还带着一点微微的弧度,像做梦梦见了什么开心的事。 赵承聿一夜白头,跪在她床前,把脸埋进她的卷发里无声地哭了很久。 他把那对那枚没送出去的平安锁攥在手里,攥到掌心出血也没有松开。 97. 那后来呢 “那后来呢?” “后来怎么样了?那个胡姬真的死了吗?会不会是假死,让她生下孩子,把她和孩子送出宫去,对外宣称是暴毙?” “还有,既然除掉了那个女人,那贺贵妃没有为什么没有顺理成章的当上皇后呢?” 火急火燎赶来的程一山坐在地上,听得津津有味。 身上的甲胄染血,到目前为止,贺家三支军队全军覆没,只待最后一支往东逃去的残兵败将。 想着大局已定,他放心地交给谢逢霖和戚寒光去追了。 程一水:…… 程一水被接二连三的问题搞懵了,第一次觉得自己像个说书的。 尤其那人眼睛贼亮,看向旁人的目光坦诚至极。 如果是别人,他可能还觉得这人是在故意打听别人的私事,以作取笑。 可问题是这人是程一山,程一山没有脑子,众所周知。 程一水摇了摇头。 “没有。” “赵承聿虽然对那胡姬有几分真心,可还是抵不住他对于江山的渴望。毕竟他面对的问题不是阿黛娜和孩子,他选一个,而是阿黛娜母子和他的未来,他选一个。” 程一山的脑子有点转不过来个了。 “至于贺贵妃,她反将了赵承聿一军,作为皇帝,他自然不可能轻易放过她。虽然没办法直接动她和贺家,但却可以给她背地里添堵,比如……” 顿了顿,程一水眼神复杂,“拉一个毫不相关的人当皇后。” 很少有人知道当今皇后的出身其实并不比阿黛娜好到哪里去。 她是罪奴出身,因为眼睛长得像阿黛娜而被醉酒的皇帝强掳进帐内。 在那一次,就有了赵明德。 不知是出于补偿心理又或者是存心想要恶心贺贵妃,程一水猜测大概率是后面那一种可能,赵承聿封她做了皇后,封他们的孩子做了太子。 说来好笑,曾经许给阿黛娜的承诺,竟然通通落在了另一个女人身上。 可皇后也是个福薄的,在赵明德两岁的时候就香消玉殒了。 程一山唏嘘不已。 这世界上不会有任何一个男人不憧憬有朝一日成为沈图南那样的人。 高大威猛,骁勇善战,战无不胜。 军中盛传沈图南能徒手拉开一张三石弓。一石约合一百二十斤,三石就是三百六十斤的拉力。 寻常武能将一石半的弓拉满就算是高手,程一山自己练了三年,至今只能拉开两石。 但某次演武,有人起哄请沈图南当众射靶。 沈图南随手取了一张三石硬弓,左手持弓,右手扣弦,腰背下沉。 程一山记得,他很清晰地听见了那弓臂发出的“嘎吱”声,木质纤维被拉到极限,像一头被逼到绝境的老虎在咆哮。 弓被拉成一个近乎满圆的弧度,沈图南的指尖纹丝不动,瞄准百米外的一面盾牌。 箭出,盾牌正面被射穿,箭镞从背面探出来三寸。 铁铸的盾面,从中裂开一道细纹。 程一山的眼里迸发出莫大的光彩。 因为他突然意识到,那就是沈图南无往不胜最重要的原因之一:一个能把三石弓拉满的人,在战场上本身就是一件人形兵器。 不需要等后援,不需要喊“放箭”,自己本身就是那支箭。 而淮水的渡口伏击战中,沈图南更是用实际行动证明了这一点。 他率军三千,对战的却是朝廷八千沿淮水南下的先遣队。 兵力悬殊,全军沉默。 沈图南是怎么做的呢? 他只是站在舆图前看了一盏茶的工夫,当机立断:“不打了,退。” 众将哗然。 沈图南不解释,只说:“退十里,沿河滩布防,埋绊马索,挖三道陷坑,天黑之前做完。” 当晚朝廷的人果然追来,八千人在狭窄的河滩上挤成一团,前有陷坑后有绊索,侧翼是烂泥滩,战马跑不开。 沈图南就在高处看着,等到对方阵型完全混乱时,才拔剑前指:“冲,切中段。” 三千人从侧翼切入,硬是将八千人的长蛇阵拦腰截断。前军和后军被分割,彼此看不到指挥旗号,自相践踏大半。 天亮时,河滩上俘虏两千人。 那场战役,程一山看得目瞪口呆。 从那天起,沈图南就成了他的偶像。 他会暗地里沈图南断掉的弓弦和箭杆,想着“主公什么邪都能打,我沾点他的正气”。 沈图南看舆图时习惯把双手撑在桌沿,微微前倾,下巴微微扬起,像只倨傲的狮子。 后来程一山每次进营帐议事,也学他那样撑着桌沿站着,鬼迷日眼地假装深沉。 程一水觉得没眼看,踹了他一脚,说你知道什么叫东施效颦吗。 程一山不情不愿地站直,趁他哥不注意又撑回去了。 谁的少年时代不希望成为这样的人呢? 可现在,他的哥哥再次批白了那些血淋淋的过去,告诉他,沈图南的出身有多么不堪。 程一山低着头不说话了。 许久,声音闷闷的,为人开脱,“又不是他能选的。” 出身也好,父母也好,哪里是他能选得了的。 与此同时,一墙之隔的养心殿内。 “后来听说沈老将军添了个儿子,文韬武略,将门虎子。可据我所知,沈夫人早在生沈持舟时就伤了身子,哪里还有能耐再生个孩子……” “但是,朕心想,也好,至少活下来了。再后来,听说你被构陷、被贬、被逼得开仓放粮救了一城人、被人追杀流落江湖……” 赵承聿的喉结上下滚了滚,“每一件朕都知道。” 残酷的真相就这样被轻描淡写地揭开,沈图南只觉得像是有什么情绪如同一把永远不会熄灭的火焰,把他包裹其中。 一寸一寸,将他的理智燃烧殆尽。 “你知道?” 沈图南笑了一声,尾音里不无嘲讽,“你知道冯天禄是怎么构陷沈家的?你知道我爹是怎么被押进天牢,死在牢里的?你知道沈家满门被抄的那天,我跪在御书房外面求了三天三夜?” 赵承聿没有丝毫逃避,“朕知道。” “那你做了什么?” 赵承聿罕见的沉默了。 他能说什么呢? 他什么都没有做。 不是不想,是不能,也不敢。 “那时候朕若动冯天禄,贺贵妃就会让朕‘病逝’。朕若死,你沈家满门的冤案就永无昭雪之日。” “所以你就看着我养父死?看着沈家被抄?看着我在乱军里杀出一条血路打到这儿来?” 沈图南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钉子,狠狠往他心口扎,一寸又一寸。 “赵承聿,你这些话说出来,自己信吗?” 赵承聿的背脊佝偻了几分。 就如同沈图南所说的那样,他的罪孽太过沉重。 为了皇位,为了江山社 稷,为了朝廷稳固,他舍弃了阿黛娜,也舍弃了他们的孩子,让沈图南只能像一个私生子一样苟活于世。 可沈铮的出现改变了这一切。 他亲手把沈图南带回了家,给他名分,给他宠爱。 沈图南小的时候身子并不好,好长的一段时间,不适应环境,上吐下泻的,许多人都说,这孩子大概活不过三岁。 可沈铮偏不信这个邪。 他把小小的沈图南搂在怀里,驮在头上,沈图南会睁着那双浅淡的、琥珀色的眼睛看着他,小手攥住了他铠甲上的铜扣。 那一天,他决定了这孩子的名字。 他说:“往后你就姓沈。我叫沈铮,你叫沈图南。图南,大鹏一日同风起,扶摇直上九万里。你长大了,要做能飞过万重山的人。” 沈图南十二岁时,臂力已经超过同龄人,沈铮开始教他拉弓。 第一张弓是一石弓,沈图南拉不开。 沈铮就把自己的手覆在他手上,教他腰背发力、肩胛下沉。 沈图南咬着牙一寸一寸地拉开,沈铮在旁边稳稳地托着弓臂,不让他被弓弦弹伤。 他每天陪沈图南练弓一个时辰,从不间断。 沈图南汗透了衣衫,沈铮就站在旁边端着水壶,等他歇了递过去,用袖子给他擦额头的汗。 每次有进步,沈图南总会笑着撞进他怀里,问他自己有没有更像他一点,更配被人称作是他的儿子一些。 被这么问时,沈铮心里总会泛酸,然后狠狠把他搂进怀里,大笑着用胡子扎他的脸,说这叫啥话,本来就是。 又过了许多年,沈铮被构陷下狱前,做了一件事。 他把沈图南叫到书房,给了他一只匣子。 匣子里是一张北境的舆图、三万两银票的存根,还有一封未封口的信。 沈铮说:“图南,你听着。若有一日沈家出事,你带着这些东西往北走。北境的戚老将军,我让他认你做干儿子了,他会收留你。银票够你活十年。” 沈图南那时二十岁,已经隐约感觉到什么了,忐忑地把匣子抱在怀里,小心翼翼地试探道:“爹,你会回来吧?” 沈铮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笑了一下,说:“爹打了四十年仗,什么阵仗没见过。没事,你在家等我。” 那是沈铮对沈图南说过的唯一一句谎话。 他转身走出书房,换上了那件他穿了三十年的旧甲,独自一人去了天牢。 从头到尾没有带一个随从,没有求任何人。 沈铮在天牢里关了四十七天。那些天里,冯天禄的人对他用遍了刑具,要他“供认”沈家私通北境、意图谋反。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沈铮从始至终只说了三个字:“我没有。” 他唯一一次情绪波动,是狱卒给他送饭时提了一嘴:“你那个小儿子,在外面跪了三天三夜求陛下开恩。” 当时的沈铮正在喝粥,闻言手一僵,有什么温热的液体差点落进碗里。 他低着头,过了很久才说:“那孩子……膝盖不好。你、你能不能跟外面说一声,让他别跪了……他的膝盖,小时候骑马摔过。” 顿了顿,他俯下身子,叩首,在狱卒错愕的目光中把姿态放到最低,“算我求您。” 线人把这一切通报给赵承聿的时候,他一个人在御书房坐了很久,突然就想明白了。 原来,有的人天生就适合当父亲,比如沈铮。 而有的人却不配,比如他。 98. 辩无可辩 所以此刻面对着沈图南声声泣血的质问,赵承聿辩无可辩。 也没什么好辩解的。 沉默半晌,赵承聿屈膝,慢吞吞俯下身子,然后,缓缓地跪了下来。 大雍的皇帝,太极殿的主人,跪在了自己从未养过一天的儿子面前,就如同许多年前,功高盖主的沈铮求狱卒给他最放心不下的小儿子带口信一般,虔诚,卑微。 他说:“朕不信。” “朕知道这些话说出来都是借口。朕没保住你娘,没保住你养父,没保住沈家,也没给过你一天父亲该给的东西。朕不配说‘我是你爹’。” 赵承聿从袖中取出一卷发黄的绢帛,展开铺在地上。上面画着一个女子的侧影,一张薄薄的宣纸落下来,上面写着两个字:“怀疆”。 “这是你的名字。” “赵怀疆。朕和你娘一起取的。怀抱疆土之意,朕盼你将来守得住这片山河。” “你娘死的时候,朕抱着你站在血地里,你哭,朕也跟着哭。后来你被沈老将军带走,朕知道那是最好的路。朕护不住的人,沈老将军能护住。” 他忽然笑了一下,脸上却不见丝毫喜色:“朕挺后悔的。当初若自己把你养大,你是不是就不会杀到朕面前来了?” 沈图南看着跪在地上的帝王,看着那卷旧绢帛,看着那只银锁。 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愤怒、怨恨,还有某种被他压了二十多年的、不愿意承认的酸楚。 他抽出刀。 刀锋寒光映在老人沧桑的脸上,赵承聿闭上了眼睛。 但刀没有落下去。 “铮”的一声,碎屑飞溅,沈图南转身,一刀劈在案几上。 虎头银锁被刀锋劈成两半,弹落在汉白玉地面上,叮当两声,碎了。 赵承聿的脸上的表情瞬间被一股子死气笼罩。 “我姓沈。” 沈图南的声音掷地有声,没有任何温度可言,“无论你再怎么说,血缘也好,养育之恩也罢,我姓沈,这是谁都改变不了的事实。” “我爹沈铮,护国将军。我大哥沈凌云,定北将军。我二哥沈持舟,朝廷重臣。而我,”顿了顿,他斩钉截铁,不容置疑,“我会传承他们的衣钵,完成他们的遗志,只要有我在一天,沈家就不会倒。” 他想,跟这种人没什么好说的。 赵承聿给了他这副骨血,却没当过他一天父亲。 沈图南的父亲只有沈铮,教会他骑马、写字、做人。 这样好的父亲,是被赵家的天牢活活折磨死的。 而他今日站在这里,是来报仇的,不是来认爹的。 赵承聿抖如筛糠,跪在原地,低头看着地上那两半银锁,终于把脸埋进掌心里,喉咙里发出一声极其压抑的、像一个真正的老人失去孩子时才会有的呜咽。 程掌珠赶到太极殿的时候,殿门半掩着,里面的香烛已经燃尽了,只有几缕残烟在梁间游走。 她推开门的动作极轻,可门轴发出的一声长吟在空旷的殿内回荡了许久。 沈图南背对着她站着,甲胄未卸,肩甲上还沾着血,正在和赵明理对峙。 当朝三皇子,贺贵妃的儿子,也是赵明德的弟弟。 那人秉性纯善,在朝中的声望与赵明德平分秋色,即便沦为阶下囚也依旧不卑不亢,身上还穿着被押来时那件月白锦袍,端的是清风朗月之态。 程掌珠收回目光,视线聚焦在赵明理身上。 现在不是安慰人的时候,她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赵明理一双凤眸里满是冷意,即便已是强弩之末,却仍不愿低头。 他是见过沈图南的,在很久很久以前。 那时候他在还在和大哥打擂台。 彼时的沈图南处于中立状态,少年战神,一战成名,说一点都不骄傲那是假的,想来也是,如果是普通人能够取得他那样的成就,估计早就轻狂得哪怕出个门都要人八抬大轿的请着。 尤其他尝试过拉拢沈图南,可沈图南像是打从心底里恶心这种行为,但凡赵明理露出一丁点那方面的意图,他就会一脸嫌恶的躲开。 仿佛在躲什么脏东西。 久而久之,他也懒得再热脸贴冷屁股了。 得民心者得天下,又不是得沈图南者得天下。 可偏偏这样的男人却对自己的大哥青眼有加,如果要说皇室中人里,沈图南能和谁心平气和地说几句话,毫无疑问的,是先太子赵明德。 眼下面对着沐血而来的沈图南,赵明理心中第一次生出来了一种脱离计划之外的慌乱。 他终于意识到情况不对。 曾经以为十拿九稳的战役,只不过是他的一厢情愿罢了。 沈图南闭了闭眼,用手捂住程掌珠的眼睛,“别看,脏。” 接着眸色一敛,一刀砍在了赵明理的膝盖上。 赵明理防不胜防,失去平衡,一脸空白地直挺挺倒了下去。 疯疯癫癫的贵妃不知何时挣脱了侍卫的桎梏,哭喊着扑到了赵明理身上。 原本保养得宜的脸上此刻全是狰狞的泪痕,更显得无比可怖。 她嘶吼着,咆哮着,“我儿是无辜的,这一切都是我做的!你们要杀要剐冲我来,为什么要动我儿子?!” 沈图南冷眼瞧着。 站在他身旁的程掌珠亦然,面上的冰冷丝毫未褪。 真刺眼啊。 她这样想到。 现在演起母子情深了,怎么没有想到因为他们的一己私欲害了多少无辜的百姓? 看着赵明理脸上那因为痛苦而扭曲的神情,程掌珠的心里却没有一丝一毫的快慰或是怜悯。 是那些脏事丑事全是贺贵妃一个人做的,而赵明理作为既得利益者就一点错都没有吗? 账不能这么算。 为了给自己的儿子搭上一条登天梯,她做了多少伤天害理的事。 即便有再多的理由,再多的苦衷,那也无法泯灭已经发生了的悲剧,无法改变他是利益既得者这一事实。 可出人意料的,赵明理是个孝顺的孩子。 他知道谁对他好,谁是真心爱护他,谁是无条件站在他那一边的。 所以即便已经痛到浑身痉挛,赵明理 还是哆嗦着试图挡在贺贵妃的面前,脸上毫无人色,却依然坚定不移,“别动我母亲。” “她是这世界上最好的母亲,你们别伤害她,算我求你们。” 那模样,把母子情深演了个十成十。 程掌珠终于忍无可忍,一把抓过赵明理的头发,反手给了他两耳光,凑近,原本圆润可爱的面庞此刻显得格外狰狞扭曲。 “装什么装!?我告诉你,这个世界上最没有资格活着的就是你!” “你的母亲是个好人?你知不知道她害了多少人?” 愤怒几乎将程掌珠的理智吞噬殆尽,她死拽着赵明理的衣领试图像拎小鸡仔一样把他拉进大殿中央,拽了拽,没拽动。 一旁的沈图南心领神会,四两拨千斤地把程掌珠的手从赵明理的脖子上移开,又轻轻地捏了捏她的手指,以作安抚。 接着面色不改,手腕微微用力,就替代她一把将赵明理像拖死狗一般拖进了停灵殿。 直到大殿中央的布匹被掀开,赵明理的表情才终于有所变化。 在来之前程掌珠就已经让人做好了准备,让几个丫鬟给那人披上衣服。 生前是那样穷讲究的一个人,死后也不能让他体面全无,尤其还是在亲弟弟面前。 程掌珠径直走向殿中的那一具……已经不能被称作“人形”的东西。 停灵殿正中放着一只铁笼,笼中蜷着一团阴影,四肢以不自然的角度曲折着,手腕脚腕处空空荡荡,被齐根斩断,断口已经发黑。 从小就养尊处优,被贺贵妃当成眼珠子似的疼,赵明理哪里见过这种架势。 他魂都快被吓飞了。 程掌珠的下颚线绷紧,死咬牙关才没让脏话脱口而出,不顾赵明德的挣扎,强硬地薅着他的脖子把他的脸摁在了栏杆之上。 他与那副尸身只隔着三指的距离。 缓慢地眨了眨眼,赵明理终于看清了他的脸。 脸颊凹陷,头发被剃光,露出头皮上密密麻麻的针孔,嘴巴微微张着,里面塞满了谷糠,干涸的唾液和糠粉混在一起,糊满了半张脸。 唯一还完整的,是那双眼睛。 眼窝深陷,眼眶周围的皮肤青紫肿胀,惟眼珠还在。 那双眼睛的颜色是极淡的灰褐色,像雨后的远山,程掌珠曾经觉得那是“大雍最温柔的一双眼睛”,可如今它们睁着,定定地望着殿顶的藻井,不再转动,不再眨动,只是睁着。 死不瞑目。 赵明理浑身颤抖起来。 他方才被押进来时第一眼看见铁笼里的东西时,就直接跪倒在地上,呕了出来。 他吐了很久,恨不得把五脏六腑都吐出来,吐到胆汁都空了,吐到只能呕出清水。 瘫坐在地上,赵明理仰头看着铁笼里的那个人,嘴唇翕动了很久,才发出声音: “……兄长?” 如同惊雷炸响。 是了。 即便双眼被挖去,四肢被砍断,整个人枯瘦如柴没了人样,可他就是能轻松地辨别出来。 躺在那里的不是别人,正是他的太子皇兄赵明德。 99. 兄友弟恭 他们也曾经有过兄友弟恭的时候。 赵明德对于每个弟弟妹妹都有无限的包容心,会笑呵呵地握着他的手教他写字,也会把他抱起来放在腿上,问他今天过得开不开心。 是什么时候开始发生变化的呢? 是母妃开始忌惮起赵明德。 是赵明德的天赋和才能举世皆知。 是他心中不知何时悄然萌发的那颗名为嫉妒的种子。 忘记了究竟是在哪一天,赵明理忽然就意识到一点,只要赵明德还活着,就没有任何人能够看得到他。 毕竟,那人实在太优秀了。 所以母亲暗中的谋划他真的一点都不知情吗? 那是放屁。 他心知肚明。 可他默许,也放任。 “……兄长,是你吗?” 没有人回答他。 铁笼里的人形一动不动,那双眼睛也不看他。 赵明理忽然手脚并用地往前爬了两步,想伸手去够铁笼的铁栅栏。 程掌珠没给他靠近的机会,一脚踩住了他的袍角。 赵明德整个人被绊住,额头磕在冰冷的砖地上,磕出一块青紫。 她蹲下来,声音很平静:“看清楚了吗?” 看清楚里面是谁。 看清楚他的脸。 赵明理不敢抬头,浑身剧烈地抖着,像一片挂在树上不肯落、却被风撕扯了一整夜的枯叶。 “那是你哥哥赵明德,大雍的太子。” 程掌珠曾经不止一次地感慨歹竹出好笋,大雍皇室藏污纳垢,竟然还能出这么品行高洁的孩子。 十九岁,赵明德废除采女制,让被逼无奈入宫的女子能有机会出宫,去过自己的日子; 二十岁,他自请监军,不穿甲胄只穿素袍,单人匹马赴北境大营,退军千里; 二十三岁,整理出七任监军宦官贪墨军饷、谎报战功的铁证,革除宦官监军,永不复立。 真要说的话,他这一生没有害过任何人,是整盘棋局中,最最无辜之人。 只要一想到这些,程掌珠就觉得心里难受得厉害。 在得知赵明德身死后,她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派人去抢他的尸体。 那样好的人,不应该如此屈辱地死去。 想着前世听说在西域有一所神奇的冰棺能保持人尸体不腐不烂,程掌珠原本的盘算是把赵明德安置在里面,再挑个合适的时候,把他生前的功绩如实记述,让世人知道,大雍其实并没有放弃他们。 在那短短几十年的历史中,也曾经有这样一位惊才绝艳的太子试图挽大厦之将倾。 可她没想到,有人比她更想要赵明德的尸体。 “他跪在御书房外一天一夜替被冤枉的国之栋梁求情的时候,你的好母亲正在给你煎安神汤。” “他无辜枉死之后,你的好母亲把他的尸体从东宫偷出来,砍掉手脚,剃光头发,用针扎烂他的头顶,往他嘴里灌谷糠,你猜为什么?” 程掌珠的喉咙里发出一声讽刺的轻笑,“因为她要换命。” 赵明理猛地抬起头,像是听到了什么匪夷所思的东西,耳边一片轰鸣,再也听不进任何东西。 他茫然地重复:“……换命?” 换谁的命? 为什么要换命? 很少有人知道,在大雍的传统中,几乎每个皇子在出生之时都会被送到摘星阁去算一次卦,看看孩子的命格如何。 虽然听起来有些离谱,可这确实也是考量未来储君的一项重要指标。 当时的贺贵妃风头无两,因为一首琵琶曲而备受帝王宠爱。带着儿子去去找国师批命的时候可谓声势浩大,恨不得向全世界宣告自己生了个儿子。 但不知怎的,回来的时候,贵妃的脸色很不好看,国师的表情也是讳莫如深。 可以说一群人大张旗鼓的来,灰头土脸的走。 有不少人猜测,也许是三皇子的命格出了什么问题。可很快,谣言不攻自破,赵明理前十几年过得顺风顺水,可谓再没有比他更春风得意的人了。 事实究竟如何呢? 很简单。 他本来应该不得好死,死了不入轮回,饱受折磨,可有人换了他的命。 不怕遭到反噬,始作俑者不知是使用了什么阴狠歹毒的咒法,把那个光风霁月的太子殿下的命格换给了他。 赵明德本来的命数极为贵重,能大富大贵,长命百岁,因为被替换给他而毫无尊严得死去,英年早逝,双目失明,四肢尽断。 且无法投胎,不得往生,要生生世世在阿鼻地狱中饱受折磨。 赵明德为人和善,在朝中几乎没有得罪过什么人,哪怕是支持着不同皇子的老臣,面对着他的为人处世,也实在找不到有何处可指摘。 使这个咒法的人该是多恨他呢? 才会把他做成人彘,还在他的嘴里塞了糠,让他到了阎罗殿也有口说不出,有怨难陈情。 赵明理越听,脸色就越白。 “你说,害他的人这么心狠手辣,如果有一天她儿子也遭受同样的事,那算不算因果报应?” 语毕,四下一片死寂。 是谁做的这一切呢? 一旁的贺贵妃早已听得面无人色,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答案显而易见。 赵明理猛地吐出一大口黑血。 程掌珠缓步走进,从袖中取出一卷泛黄的绢帛,徐徐展开,铺在他面前。 上面画着巫蛊之术的阵图,中间写着两个人的生辰八字。 “赵明德”三个字被朱砂反复描过,笔锋狠厉,像要把那个名字从命簿上彻底剜掉。 旁边是“赵明理”,被金粉描边,周围画了一圈护运的符咒。 “你母亲找了道士,做了七七四十九天的法事,把你哥哥的命理和福运生生转到了你的命盘里。”程掌珠的声音没有波澜,却隐约讽刺,“所以你一生顺遂,从无大病大灾,想什么就来什么。而他……” “他是被你母亲活活换死的。” 如同晴天霹雳,彻底摧垮了他心中最后的一丝防线。 赵明理嘴唇嗫嚅,手指落在绢帛上,颤得几乎拿不住。 那上面的字迹分明来自于他母亲。 那些朱砂描过的符咒旁边还有一行小字,不同于写赵明德名字时的厌恶与憎恨,字里行间满是殷殷期盼。 贺贵妃珍而重之 地写道:“吾儿明理,万寿无疆,所有灾厄,转嫁明德。” 轻描淡写的一句话,却硬是摧毁了两个人的人生。 赵明理看着那行字,忽然发出一声极短促的、像被什么东西呛住的声音。 他眼眶通红,却一滴泪也流不出来,整个人僵在原地,像是被冻住了。 程掌珠站起来,走到铁笼前,伸手从缝隙里探进去,轻轻阖上了赵明德的眼睛。 那双灰褐色的眼终于合上了,仿佛终于等到有人来了,才肯闭眼。 “你生前护了那么多人,为什么没有一个人护得住你呢?” 没有人回答她。 “赵明理,我只问你,从小到大,有没有觉得什么东西来得太容易了?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你三哥夭折了,二姐病死了,大哥赵明德……明明什么都做得比你好,明明什么错都没有犯过,可他就是一败涂地?” 赵明理的嘴唇动了动。 他想说“我不知道”。 可这句话在舌尖上滚了一圈,又被他自己咽回去了。 因为他忽然想起了一件事。 七岁那年冬天,赵明理生了一场大病,高烧三天不退,贺贵妃急得满嘴燎泡。 第四日早晨忽然退烧了,整个人像脱胎换骨般精神起来。 他跑去东宫找赵明德玩,看见赵明德躺在床上,脸色惨白,嘴唇干裂,却还是强撑着精神对他笑了一下,声音沙哑地说:“四弟你来啦。哥哥着凉了,不能陪你玩了。” 他当时只沾沾自喜,觉得哥哥真倒霉,自己运气真好。 可现在,他恨不得自己去死。 哪里是运气好,分明是他如同小鬼一般缠在赵明德身上,吃他的肉,喝他的血。 可还没等他缓过来,又一个重磅炸弹朝他面门直挺挺丢了过来。 “赵明理,你方才哭你哥哥。你可知,你叫了半辈子的兄长……从来就不是你哥哥。” 赵明理猛地抬头。 程掌珠秀气的眉头蹙起,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一字一句,都像是用软刀子一下一下往他心口扎。 “是你母亲让她女扮男装吗?你以为她是被你母亲算计了,才裹了这二十三年的男儿皮?” “难道不是?” 程掌珠摇头,嘴角牵了一下,不像笑,更像是在哭。 “你母亲根本不知道。” “她查了十八年,查出什么来了?什么也没查到。因为你赵明德她穿上这身男装那年才五岁,是她自己去的御书房。是她自己跪在赵承聿面前说:父皇,儿臣想做太子。” “没有人指使她。一个五岁的孩子,自己给自己选了一条比死还难走的路。” 身后的沈图南面色微变。 一切都有迹可循了。 为什么当初程掌珠非要派女骑去抢赵明德的尸体? 为什么她看赵明德的目光总是复杂的,最深处却蕴含着化不开的温柔? 因为那是对同性之间的惺惺相惜。 她往前走了一步,靴尖停在赵明理的手边。 他的手在地上蜷着,指甲翻着肉,血凝在砖缝里。 “你猜猜,她母亲陈皇后,死之前跟她说了什么?” 100. 不曾多活 她能说什么呢。 一个小小的宫女,却能翻身做皇后,对多少人来说,这是十年百年求也求不来的福分。 可偏偏,陈皇后她不想要这个福气。 她有心上人的啊。 那人岁数很大了,一般来说像他这个年纪的孩子都能满地跑了,可他偏偏记着年少时的约定,想着最后再等她几年,只要她出来,只要她能说到做到,能赶在二十五岁之前出宫,那他就愿意跟她把日子过好。 陈皇后也是这样想的。 她盘算着可以用这些年攒的月银开个小铺子,卖点心、卖珠花,等买了大宅子两人再生个胖娃娃,一男一女最好。 总归,心往一处想,劲往一处使,不怕日子过不美。 可那次醉酒,皇帝的身影覆下来时,她只觉得心如死灰。 就那么一夜,她和未婚夫之间的距离从短短几十里变成了天堑。 命中注定,他们再也没办法相见了。 陈皇后就如同绽放一时却又迅速衰败的花,在这吃人的皇宫里很快就油尽灯枯。 临终前,她把赵明德拉到身边悉心叮嘱。 只有一句话:别认命。 她说说做公主的人是贺贵妃棋盘上的废子,随时可以送走和亲、殉葬、换一道旨意。 可若做了太子,至少能替她多活几年。 赵明德那时还是个不太爱说话的小孩,甚至绝大多数人压根都不知道她的存在。 皇帝缅怀于失去的白月光,无心朝政;贺贵妃更是从没把她们放在眼里,无论她生了个猫还是狗的,玩死她们就跟玩死蚂蚁一样简单。 两人苦不堪言,但是在没人的时候,母亲也会用那双温暖的手掌给她梳好看的发髻,让她短暂的能够看出来是个女孩子。 所以,赵明德不明白娘亲为什么突然说这种话,尤其那字里行间满是被全世界抛弃的绝望。 但她很听娘亲的话。 闻言点点头,把今早她刚给自己梳好的双环髻散开,又把肩膀往后别,使身姿显得更加挺拔一些。 长发披散,乍一看,竟然真的不分男女。 “一个五岁的女孩,把这句话听进去了。” “她不想被人送走,不想像她母亲一样窝囊地死在冷宫里。所以她自己去找父皇,自己求了这个太子的名分。” 赵明理抖如筛糠,像是被人兜头泼了一盆冰水,冷得要命。 瞳仁中倒映着程掌珠犹如罗刹般苍白的脸,他第一次觉得有些东西竟然比死还可怕。 然后呢? 然后啊,她自己学会了束胸、压声、垫肩、画喉结。 每一天、每一年。 程掌珠蹲了下来,与赵明理平视。 眼睛隐隐有什么亮晶晶的东西闪过,但始终没有落下来。 赵明理的手突然攥住了她的袍角,不顾那人满脸的嫌恶,指节青白,嘴唇哆嗦着:“她……她为什么……为什么不告诉我……” 如果告诉他的话…… 思及此,他突然松开了手。 心如死灰。 是啊。 他能做什么? 他能帮她些什么? 这一切的罪魁祸首,推动一切的凶手,不正是他和他的母亲吗? 程掌珠轻轻地抽回了衣服,眼前忽然就浮现了那人嘿嘿傻笑着冲她讨巧卖乖的模样。 那是刚和她认识后不久。 彼时的程掌珠还不知道赵明德底细,只能一而再,再而三的试探,终于,在赵明德救了一个落水的小女孩时,程掌珠终于放下了戒心。 可没想到这人虽然看上去人高马大的,意外的是个脆皮,刚上岸人就晕过去了。 程掌珠一边骂他没用,一边给他擦拭身体,结果擦到下颚的时候突然顿住了。 喉结处是平的,被一块肤色极近的薄绢伪装过,如今绢片歪了,露出下面光滑的颈肤。 她沉默了几息,然后缓缓地、极轻地解开了他的衣服。 从颈项向下,胸口缠着一圈又一圈的素白束带,被血和汗反复浸过,已经硬结成块。 束带的上缘勒出一道深痕,陷进皮肉里,像是被这样裹了十几年,从小裹到大。 “你从小喊到大的‘哥哥’,从来就不是你的哥哥。她是她自己用布带和谎言裹出来的一把刀,又被你母亲利用,替你挡了二十三年的风雨。你每一次平安顺遂,都是她在替你挨着刀锋。” 程掌珠盯着他的眼睛,不肯放过对方脸上的任何表情,“你跪错了人。” “你该跪的是一个从出生就被夺走了女儿身、又被夺走了命数、最终连四肢都被你母亲齐根砍断的女人。” “她活着时没有一天穿过裙子,没有一天不是裹着这身勒得她喘不过气的束带,去上朝、去议事、去替百姓求情。她什么都知道,她什么都替你们挡了,可你们连她是个女子这件事,都不肯让她堂堂正正地告诸世人。” 那话说的极轻。 程掌珠这才发现,原来人悲伤和愤怒到极致的时候,是很难做到声嘶力竭的。 只会觉得无力。 赵明理弓起背,喉咙里发出一声撕裂般的呜咽,双手死死抠进砖缝里,指甲翻卷出血,如同一条被开膛破腹的鱼一般蜷在地上,肩膀剧烈抽搐着。 他终于哭了,哭得毫无体面,鼻涕眼泪糊了一脸,嗓子里发出含混的、破碎的“对不起”三个字,一遍又一遍。 程掌珠的胸膛剧烈起伏,就那么看着他哭,抬手又放下,却只是把那只铁笼的锁打开,将赵明德的尸体轻轻抱了出来。 那具残破的、轻得不像一个成年人的躯体,被她平放在殿中的供桌上。 她用自己袖子的里衬擦拭了赵明德脸上的谷糠,把散落的断肢拢到她身侧,从自己头上拔下一根素银簪子,想给她别一个极简单的女子式样的发髻,试了半天,却发现无从下手。 她没有头发了。 程掌珠憋了半天,终于哭了。 怎么就把自己嚯嚯成这样。 她娘知道了得多心疼啊。 洗净了糠粉之后,赵明德的五官其实很秀气,眉弓不高,下颌线柔和,只是活着时从来没有人仔细看过。 做完这一切,程掌珠终于回头看了一眼沈图南。 沈图南一直站在殿门边,沉默地看着她动作,至始至终,视线都没有落在赵明德脸上。 不知是不敢,还是不愿。 直到现在,他才走过来,站在供桌前,低头看着白布下面那个模糊的人形轮廓。 他记得这个人。< /p>御书房外跪了一天一夜的那个瘦削身影,就是这具残破躯壳原本的主人。 沈图南解下自己的披风,走上前,将它覆在了赵明德的尸身上。 披风盖住了那具残破的躯体,也盖住了那支素银簪。 他摸了摸那具盖着白布的尸体的头,像一位真正的兄长,“赵明德,下辈子别再投胎到这家了。” 如果可以,去做一个普通的孩子吧。 下辈子,投个好人家。 想穿裙子就穿裙子,想骑马就骑马,想救人就救人,不用再裹着那层东西了。 身后,赵明理还在发出野兽似的呜咽,吵得人心烦。 沈图南只觉得疲惫。 “你这一生的好运,都是从她身上偷来的。你现在跪在她面前哭,你觉得她愿意听吗?” 赵明理抬起满是泪的脸,哑声说:“……我……我什么都不知道……我不知道我娘她……” “你知不知道已经不重要了。” 沈图南打断他,“重要的是,你现在知道了。你知道之后,打算怎么做?” 赵明理看看他,又看看供桌上那片白布,以及地上那卷被泪水洇湿的换命绢帛。 “……我不当皇帝。我不要她的命换来的皇位。我……我什么都不要了。” 程掌珠等的就是这句话。 “那最好。” “因为从今天起,也不会有人让你当。” 赵明理的脸上空白了一瞬。 说完这句话,她头也不回地走出了停灵殿。 沈图南最后看了一眼赵明德的脸,也跟着程掌珠走了出去。 殿内只剩下赵明理一个人,跪在冰冷的砖地上,对着那具被母亲害死的、他叫了二十三年“哥哥”的尸身。 他跪了很久,然后把额头抵在供桌的边缘,声音轻得像是一阵叹息,“哥哥,对不起……”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供桌上的白布纹丝不动,殿外的风从门缝里钻进来,吹灭了最后一截残烛。 他没有起身去点,就在黑暗里跪着,陪着他那死去后也没人善待的哥哥。 原来自己这一生所有的不费力,都是用赵明德的一身碎骨换来的。 而他连一声“谢谢”都没来得及说。 后来过了许多年,等到白发苍苍时,程掌珠才终于有勇气翻开那本《孟子》,却第一次在最后一页的空白背面发现一行比所有批注都小的、像是怕被人看见似的字,挤在角落: “母亲说做太子能多活几年。可我后来发现,做太子不是多活几年,而是多替别人活几年。也好,反正我没想过要活到老。把该做的事做完了,就值了,嘿嘿。” 看到这一行时,程掌珠握着书页的指节泛了白,视线死死地黏在最后的那两个“嘿嘿”上,泪水模糊了视线。 她想起停灵殿供桌上那具残破的、轻得像一捆枯柴的尸体。 那个自称"没想过要活到老"的人,确实没有活到老。 她只活了二十三岁。 可那二十三年里,她替城南的流民、替鸡鸣寺的孤魂、替北境的百姓、替沈家的冤案、替江南的灾民…… 替所有人多活了很久。 而她自己,一天也不曾多活。 101. 好听名字 那之后,他们开始了漫长的后续处理工作。 沈图南没有杀贺贵妃,而是让人把她绑在太极殿前的汉白玉柱上示众三日。 第一日,满朝文武来看,每人往她脚下吐一口唾沫。 第二日,长安百姓挤在宫门外,程掌珠下令放他们进来,每人可以往她身上扔一样东西。烂菜叶、臭鸡蛋、石子…… 第三日,程掌珠当众废她贵妃封号,让她跪着听完自己所有的罪名:毒杀宫妃、残害太子、巫蛊换命、构陷沈家、软禁皇帝。 做完这一切,程掌珠把人还给了贺家。 可彼时的贺家已经被抄了,沈图南亲自动的手。 白银三百八十万两全数充公,分三份,赈灾、抚恤沈铮旧部和立"明德学堂"。 男丁里,十五岁以上三十七人斩首菜市口,十五岁以下十六人流放三千里充军,永世不得回京。九十四个女眷充入教坊司做苦役,舂米织布烧炭,世代不得赎身。 而贺贵妃呢? 她被送进刑部大牢最底层那间牢房。 牢房里没有窗,终年潮湿,墙上渗水,地面铺着谷糠,正是她下令往赵明德嘴里塞的那种。 程掌珠让人把牢房的地面垫高了一寸,让她站不直,躺不平,每天只能蜷着身子歪在角落里,脊椎一天天弯下去。 牢房里每天只给一碗馊饭一碗冷水,半个月下来她瘦脱了相,颧骨高耸、眼窝深陷、头发大把大把地掉。 曾经引以为傲的那张脸,如今照水都认不出自己。 保守估计,她活不过半年。 停灵殿跪了一夜后,赵明理主动交出了皇子印信和所有封地文书,当着新朝百官的面宣读了诏书,把皇位彻底让给了沈图南。 然后他脱下皇子服,换了一身素白麻衣,带了一把铁锹,搬到了东宫的废墟上。 每天扫一遍院子,给赵明德生前养过的那盆半枯兰草浇水,把她批注过的那本《孟子》抄了一遍又遍,一字一句地抄。 对于这个同父异母的弟弟,沈图南其实没什么太强的抗拒心理,但同样的也亲近不来起来。 他曾经派人问他想要什么封号、什么安置,赵明理只说:“我不走。我走了,姐姐的院子就没人扫了。” 沈图南沉默了片刻,终究没再继续劝。 至于赵承聿,他被沈图南亲手灌下了千日散,那是一杯毒酒,饮后千日之内筋骨寸断,三个月内必死无疑。 他很满意,看沈图南的眼神像是在看自己最完美的作品。 他给沈图南安排的结局就是杀父、杀兄、杀弟,最后顺利登上皇位。 与其用天灾人祸来概括,倒不如说这天下和赵明理、赵明德以及贺贵妃等人都是赵承聿特意为沈图南锻造的磨刀石,只为锻造出这一把最好用、也最锋利的刀。 他道:“当断不断,必受其乱。” “为君者,理当如是。” 沈图南的拳头猛地攥紧。 赵承聿却很开心,笑着点了点头,脸上的皱纹舒展开来。 “对,就是这种恨。” “朕当年就想要这样的东西。可朕年轻时太软,舍不得下刀。” “所以,朕要造一个能下得去刀的人。” 皇位争夺比起竞争,更像是在养蛊,谁更心狠手辣,谁就是最后的赢家。 这世上大抵没人能猜到,他的真正盘算是把皇位留给他最器重的那个儿子、也是他压在手心的最后一张王牌——沈图南。 沈铮那人虽然不知变通,但却实在是个难得的天生将才,把儿子交给他,他一定能够养得很好。 至于赵明理还有贺贵妃他们做的那些事,赵承聿在其中真的是个完美受害人吗? 怎么可能。 倒不如说这一切都是他默许的。 他默许贺贵妃对自己下手,也默许赵明理和赵明德兄弟相残,只为锻造出沈图南这一把最锋利的刀。 他自以为结局最差也不过是沈图南弑父弑兄弑弟上位,无论谁登上皇位,都是他的血脉。 赵承聿站起身,浑浊的眼珠直直望向殿外。 “赵明德,多好的孩子啊。朕知道她是女子,知道她是冤枉的……朕什么都知道。但朕不揭穿她,朕让她做太子,因为她做得越好,将来她的死就越能磨你。” “她为你跪御书房、替沈铮求情、替百姓熬干了血……她每多救一个人,你失去她的时候,恨就多一分。” 沈图南猛地咬紧了后槽牙,眼里的杀意几乎要凝成实质。 赵承聿却像是被这愤怒取悦到了,哈哈大笑,眼底有一种近乎兴奋的冷光。 “你杀冯天禄,朕不动。你杀贺家满门,朕不动。” “怀疆,你每杀一个人,朕就在心里替你刻一道。杀仇人、杀奸佞、杀手足。等你杀到只剩最后一个的时候,你这把刀,就成了。” 对他来说,谁是他的儿子,不重要。 谁能成为他想要的儿子,才重要。 愤怒到极致的沈图南却突然平静下来,看着他把毒酒喝完,扯出了一个笑,说你怎么知道我就一定会当皇帝? 赵承聿的手僵在半空。 他想得太理所当然了。 抬眸,那张沧桑面庞上的痴狂有一瞬间的崩裂,他瞥了沈图南一眼。 “不然呢?” “我已经看到了,你们的人正在准备登基大典,不是你还能是谁?” 的确,大昉内部百废待兴,新的王朝的建立、新的君主的出现都已经板上钉钉。 他们需要很长很长的一段时间去填补前朝留下来的蛀空,也需要很多很多的精力去安抚流离失所的百姓。 这种情况下,沈图南登基成为新帝不应该是理所当然的事吗? 更何况,赵承聿分明就看到了那崭新的玉玺和朝服,分明和他的体型相差不大。 沈图南但笑不语,转身,离开。 这是他在隐约察觉到自己身世时就做好的决定了。 他不打算留有子嗣,也并不觉得程掌珠会甘愿和他成婚生子,能答应嫁给他都得是他八辈子修来的福气。 目前登基也只是为了稳定朝局,时机成熟了,他就功成身退,把皇位留给攻玉。 打完江山,江山姓沈不姓赵。 沈图南歪着头想了想,还有比这更杀人诛心的事吗? 大概没有。 思及此,他露出一个灿烂的笑。 赵承聿不是一心想守护好自己的江山吗? 他不是猜忌沈家功高盖主吗? 那他就亲手把他辛苦打下来的江山拱手让人。 让的还是沈家人。 赵承聿心下不安,总觉得哪里不对,在身后嘶吼着让他说清楚。 沈图南恍若未闻,大殿的门扉在身后轰然关合。 仅剩的三个月里,沈图南废了赵承聿的所有尊号,让他搬到阿黛娜当年住过的那座冷宫偏殿里住着,每日三顿饭,其中一碗永远是熬糊了的红枣羹。 不准他见任何人,不准他踏出殿门一步。 他面前的小案上放着赵明德那卷写 着“民贵君轻”的《孟子》,和那枚被沈图南劈成两半的虎头银锁。 赵承聿每天从早坐到晚,被迫只看这两样东西。 一开始的时候,看见银锁上那道被亲生儿子劈开的裂口时,他会伸手去摸,摸了又缩回来,像烫着手了似的,然后端起红枣羹一口一口地喝下去,不剩一滴。 而那本《孟子》,他从始至终没敢看一眼。 第三个月时,春天来了,有人发现太上皇伏在案上睡着了,手边摊着那本边页泛黄了的书,翻到“老吾老以及人之老”那页。 恍惚之间,他做了个梦。 年少的他喜欢那个舞姬喜欢到什么程度呢? 凡事西域进贡来的水果,都是可着她先挑,即便是身份尊贵如贵妃,也得吃她剩下的。 江南进贡的流云锦、浮光锦也都被第一时间送到她宫里,但凡她表现出一丝一毫的喜欢,无论什么,他都会帮她拿到手。 众多妃子们恨得牙痒痒,不少人想对她动手。 可偏偏那胡姬性格温顺,既不献媚邀宠,也不仗势欺人,对所有人都是和颜悦色的,像是对待自己的家人。 你骂她,她听不懂,只会萌萌地对你笑。 你抢她的东西,她会委屈,却还是会摸摸自己的脑袋佯装大度地把东西送给别人。 这让那些女人感到无比挫败。 本来以为来了个狠角色,谁知是个傻的。 伸手不打笑脸人。 时间长了,也没人针对她了。 哪有人会跟傻子斤斤计较。 在那胡姬有孕的时候,赵承聿更是温柔地抚摸着她的肚子,像是在看什么稀世珍宝,说如果是个儿子,那就封他做太子。 此话一出,周边的宫女太监恨不得把脑袋埋进地里。 这可不兴说啊。 那美貌胡姬笑了笑,没把这话放在心上。 等她真的生了一个儿子时,赵承聿已经被太后的药性挖空了身子,脑子都已经不太清醒了,却还记得这么一件事,挥了挥手,说要下旨封那孩子当太子。 当时的太后只是低垂着眉眼,像是个端坐高台的菩萨,慈眉善目的模样。 她冷冷吐出一句,“陛下糊涂了。” 那声音太过冷厉,硬是让他清醒了两分。 赵承聿这才大梦初醒,浑浊的眼里一片死寂。他笑了两声,呕哑的声音在大殿中回荡着。 他说,“是。” “是我糊涂了。” 然后…… 然后发生了什么呢? 赵承聿想不起来,也再没机会想起来了。 在沈图南平定大雍的第三个月,太上皇驾崩。 沈图南后来去看了一眼,说:“厚葬了吧。” 那人的死相还算得上是体面,就当是他对这份父子情最后的成全。 老皇帝的身后事是程掌珠一手安排的,毕竟死者为大,就算他生前做了再多错事,身后也不能太过寒酸。 所以她特别体面地给赵承聿安排了离阿黛娜的衣冠冢最远的地方。 而在给阿黛娜和赵明德修墓时程掌珠也是千叮咛万嘱咐,“她们两个人的碑上只写姓名和生平就好,别提赵家人,更别说她们是谁的女儿和谁的妻子,那是羞辱她们。” 想了想,她又觉得自己实在是狗拿耗子多管闲事。 阿黛娜若在,大概也不会怪赵承聿。 她那个性子,舍不得怪任何人。 细细想来,月明实在是个再好听不过的名字了,很适合她。 102. 风波又起 晚上的时候,在沈府的旧址中,程掌珠突发奇想研究做饭,倒腾了一下午,硬是憋了四菜一汤。 攻玉尝了一口,难吃得当场吐了出来。 程掌珠小脸一黑。 沈攻玉缩了缩脖子,胡言乱语,“婶婶不生气,我……我可能是怀孕了。” 沈图南刚走进后院就看到这一幕,先是一愣,随即嘴角忍不住抽搐。 他快步走过来,强忍住笑,把攻玉从她身边拉开,“攻玉,你一个小男孩怎么会怀孕?” 沈攻玉眨巴着大眼睛,认真地说,“我吃了婶婶做的饭,肚子里有宝宝了!” 程掌珠面无表情。 回想起自己小时候每次阿娘做好了饭,回头一看到自己在吃零嘴就生气。现在境遇调转,自己累死累活做了次饭还被这小崽子嫌弃。 她好像能够理解母亲当时的心情了。 攻玉捂着小肚子,一脸委屈地看着程掌珠,“婶婶,我肚子里的宝宝说它不喜欢婶婶做的饭,它想吐。” 沈图南再也忍不住,背过身去笑得肩膀直抖。 程掌珠翻了个白眼,转身就走。 爱吃不吃,不吃算了。 嘴上这么说着,心里却在盘算,隐约记得自己还做了点别的,就不信这小崽子一个都吃不下去。 他还是太瘦了。 被送回到谢夷光身边时,沈攻玉虽然吃胖了不少,可脸上还是没什么肉,看着让人心疼的慌。 眼看着谢夷光难过得直掉眼泪,程掌珠心里也不太好受。 所以现在没什么事了,就想着试着能不能做点什么哄他吃下去。 可事实证明,有的钱就该别人赚,做饭这活真不是谁都能干的。 沈图南强忍住笑,蹲下身把攻玉抱起来,让他面对着程掌珠愤怒的后脑勺,一本正经,“好啦,婶婶只是因为叔叔心情不好,想让叔叔振作起来才亲自下厨做饭的,不可以这么践踏别人的心意哦。” 程掌珠张张嘴想说你真会给自己脸上贴金,又觉得当着孩子的面还是要给他留点面子,抿了抿嘴,没吭声。 沈攻玉乖乖搂住他的脖子,若有所思,“叔叔还在不开心吗?” 此话一出,很神奇的,沈图南竟然真的感到胸口的郁结散了那么一两分,像是长久以来有什么压在心口的东西消散了。 他的眉眼温和起来,轻轻凑过去,把额头贴上沈攻玉的,慢吞吞地蹭了蹭。 “不难过了。” 他垂下眸子,嘴角的笑怎么压也压不下来。 只觉得心脏处传来酥酥麻麻的暖意,和铺天盖地的欣喜。 “对了攻玉,你听好了,只有婶婶和娘亲这样的女孩子才能怀孕,你是男孩子,不可能怀孕的。” “为什么只有婶婶和娘亲能怀孕?我也想怀宝宝,我想给娘亲生个小妹妹!” 在很小的时候,每次爹爹一提生妹妹娘亲就会脸红,像个小苹果,可可爱了。 攻玉很少见到自家娘亲那样灵动鲜活的模样,不再是赴宴时那副端庄得体的样子,也不像是在叔叔面前那副温和慈爱的样子,更像是属于她自己的、本来的模样。 沈图南差点被侄子的话呛到,轻咳一声,第一次左右支绌。 想到军营汉子们张口闭口的荤话,他斟酌着措辞,试图用这个年龄的孩子能理解的方式进行解释,“因为爹爹把种子种在娘亲肚子里,所以娘亲才能生出宝宝。但是男孩子的肚子没有这种功能,他们只负责播种,不负责收获。” 带着自己好不容易蒸出来的流沙包刚回来的程掌珠:…… 她人都傻了。 这是她能听的东西吗。 这是应该教给小孩子的东西吗。 程掌珠的脸不受控制的扭曲了一下,竟然少见的有些窘迫。 尤其一大一小,一个听得一脸严肃,一个装得一本正经。 “好了,小男子汉,你要是想给娘亲生小妹妹,得先变成女孩子才行。” 攻玉闻言眼睛瞪得溜圆,像是听到了什么可怕的事,低头看看自己的小骑装,又看看程掌珠的裙子,一脸惊恐地抓住沈图南的衣领,“叔叔!我不要变女孩子!我不想穿裙子!我不要生宝宝!” 沈攻玉是个很倔的小孩,一旦犯起驴来,谁都拉不住,眼看着越哭越厉害,沈图南赶忙手忙脚乱地把他扔回谢夷光身边去。 开玩笑,会哭的小孩哪里会讨人喜欢,就算是他自己家的孩子也一样。 等到单独相处时,回想到沈图南刚刚一本正经地和沈攻玉说什么种种子的事,程掌珠笑着打趣他,说你懂得倒是不少,还跟小孩子说这些。 沈图南脸色微红,偏过头去假装没听到。 这人最近总是这样,一碰到不想回答的就假装自己是傻子。 程掌珠绕着他走了一圈,想逗他说话,奈何这小子那股不要脸的劲上来了,任凭她说什么都不为所动。 程掌珠眼珠一转,有什么损招尽往他身上使,“你昨天晚上为什么偷偷舔我的脖子?” 她胡诌的。 这段时间太累了,她每天睡得跟死猪似的,别说舔她了,就算踹她两脚她都不带有什么反应,说这话的初衷也是想逗他开口反驳的。 可谁知道沈图南的身体却瞬间触电般僵住,小麦色的皮肤上迅速漫上一层绯红,从脖颈一直烧到耳朵尖。 程掌珠:…… 她不可置信地睁大了眼。 不是,你来真的啊。 沈图南猛地别过头,原本下垂的狗狗眼瞪得滚圆,“你……胡说八道!我没有!” 他的眼神飘忽不定,就是不敢看她,仿佛被戳中了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 “……你真的做了?” “谁……谁做了!你别乱说!” 沈图南脸上的红晕更深了,耳尖更是红得要滴出血来,不知是羞的还是气的。 程掌珠也没想到竟然误打误撞让她说中了,一时间也有些不自在,“什么呀……你干嘛反应这么大,别吓我呀……” 两人分别别过头去不看彼此。 过了好久,沈图南才干巴巴地憋出一句:“……我不是故意的。” “你睡觉不老实。然后,越来越近……蹭到我嘴上了。” “然后,我一时没忍住,我……我就……” 像是终于做好了心理建设,沈图南一脸视死如归,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几个字几乎被吞咽下去,话毕,干脆把脑袋埋进膝盖里不说话了。 左等右等没等到那人的反应,沈图南偷偷从臂弯里露出一只眼睛,飞快地看了程掌珠一眼,又赶紧缩回去,像只胆小的仓鼠。 “……舔我了?” 他把脸埋得更深了,耳根通红。 “……嗯。” “但是……就……就轻轻碰了一下,只舔了脖子,没舔别的地方。” 说这话的时候他眼珠子滴溜溜乱转,看天看地就是不看她,甚至他还在不动声色地和她拉开距离,试图掩盖住自己紊乱的呼吸和心跳。 分明是在此地无银三百两。 程掌珠摸了摸后脖颈子,第一次觉得怀璧兴许是对的。 沈图南也许,真的有不为人知的癖好。 等到沈府彻底被浓重的夜色所笼罩,二人才终于心平气和地坐下来商量以后。 长安初定,本来的计划是一力促成沈图南登基,但情况有变,大羌闻讯集结二十万铁骑压境,扬言“趁汉人内乱,夺回 河西”。 沈图南头疼地揉了揉太阳穴。 那群趁火打劫的王八羔子可真会找时候。 但这也就意味着,他不得不率主力西征抵御,将长安防务暂时交由程掌珠和玄武营节制。 并不是不相信程掌珠,只是长安初定,不知道背后还有多少双眼睛虎视眈眈的盯着那个位置,只留程掌珠一个人在这里,怕她被人当成活靶子。 看到沈图南欲言又止,她笑得花枝乱颤,“怎么?怕我抢你皇位啊?” 沈图南没想到会被这么解读,又是无奈又是好笑,“疑人不用,用人不疑,这世界上再也找不到比我们两个更相似的人了,再者,”顿了顿,他补充道:“如果你想要,根本就不用抢,我双手奉上。” 这两句说得程掌珠心花怒放。 她笑着抱抱他,感受到那人有力的大手环住自己的肩膀,程掌珠用自己软乎乎的脸颊肉贴了贴他的脸,“你安心去打阿图尔。长安这边,我来。” 沈图南西征第二十三日。 程掌珠独坐中军帐,面前摊着玄武营近三个月的值勤日志。 她看了半个时辰,从中挑出十六个名字,却发现那些人全是谢逢霖调防时换到西城门的亲信,每一个入职时间不同、籍贯不同、来历不同,但有一个共同点:调任理由全写“服从调配”。 她合上日志,没有出声。 第二十五日,她去了西城门。 站在城头往下看,凉州方向的大道在暮色里延伸成一条灰线。 谢逢霖恰好也在巡城,见了她微微一愣,眉眼弯了弯,依旧是那副少不更事的天真模样,“小姐今日有兴致登高?” 程掌珠笑而不语,指着远处:“那条道通哪儿?” “凉州。羌人若来,走的就是那条路。” 她点了点头,心中了然,“你盯着这条路三年了,怎么看也看不腻。” 谢逢霖面色不动:“职责所在。” 程掌珠没再接话,只是转头派人去查谢逢霖的籍贯档案。 档案上写着“冀州安平县人氏,父母双亡”。 她看着档案,出了很久的神,抿了抿嘴,心中已然有了计较。 沈图南西征第四十七日,羌军前锋阿图尔部一支五千人的轻骑绕过了沈图南的主力防线,沿渭水支流南下,意图在长安西北方向扎下一颗钉子。 如果他们能在此站稳,便可阻断长安与西征大营之间的粮道。 消息传回长安当日,程掌珠点了玄武营三千人,亲赴渭水渡口截击。 她带谢逢霖同去,理由是“你对凉州方向的地形熟悉”,谢逢霖没有推辞。 渡口一战从午后打到黄昏。 羌军五千骑被程掌珠设伏拦腰截断,东岸两千人被围在河滩上进退不得,西岸三千人渡水来援时被程一水的水师用火船隔断。 战局大好,程掌珠站在渡口高地上,身后是玄武营的指挥旗。 谢逢霖在她身侧,替她端着舆图。 天色向晚,夕阳把渭水烧成一条熔金的带子,风里夹杂着水腥和焦糊味。 “传令下去,不要追。他们渡水必散,追进去反而吃亏。今夜就在渡口扎营,明日天亮再清剿。” 谢逢霖应了,转身去传令。 他走出三步,忽然停了一下。 程掌珠低头看舆图,没有抬头,只问:“还有事?” “小姐,对岸树林里好像有人影。” 程掌珠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渭水对岸的暮色里,确实有模糊的黑影在树影间移动,但隔着一道水,看不太清。 她眯起眼睛,正想说什么,瞳孔却在下一秒猛然收缩。 先到的是风声,然后才是箭。 103. 遭人暗算 几乎也就只是那么一瞬间的事。 敌军的箭矢破空袭来时,程掌珠一个闪躲,却不知谁从哪个方向袭击了船身,她径直栽倒进水里。 再接着就是铺天盖地的火光袭来,灼烧感吞噬了最后一丝理智。 程掌珠的大脑一片空白。 内鬼。 电光火石之间,她几乎是本能地就想到了这个词。 下一秒,剧痛席卷全身,她再也没有了思考的能力。 该死的。 究竟是谁? 彼时的沈图南正在陇西大营,距长安约四日急行军路程。 阿图尔的主力刚被打退,他打算趁热打铁,趁这个势头部署追击路线。 第三日傍晚,前方探马回报“渭水渡口大捷,玄武营截断羌军南下的五千精骑”,沈图南看完战报,在舆图上画了一条线,下令:“明日拔营,向长安方向回缩,等粮道彻底稳固再追”。 第四日清晨,天色刚亮,沈图南正在帐中写回信给程掌珠。 他写到“渡口之战打得好,你……” 笔尖停在那个“你”字上时,墨洇开了。 沈图南右眼眼皮一直在跳。 像是为了印证些什么,帐外忽然传来一片混乱的声响。 军马嘶鸣、人声嘈杂,急促的脚步声朝主帐跑来。 沈图南抬起头,看见萧承望掀帘进来,脸色惨白。 “君侯……玄武营的人来报,采石君……下落不明,已经半月有余。” 营帐里一时之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半个月都没有找到,意味着什么,众人心知肚明。 像是老旧生锈的器械,沈图南的脖子一顿一顿的,转向在萧承望身后前来通风报信的小兵,声音沙哑干涩,像是被砂纸打磨过一般。 他道:“你再说一遍,谁,怎么了?” 语气里满满的都是不可置信,甚至还带着些似有若无的侥幸。 以为是自己听错了。 希望不要是自己想的那样。 可偏偏不随他意,小兵再次颤巍巍地禀告了相同的消息。 沈图南身形一晃,眼前一黑。 下一秒,他一头栽了下去。 营帐内一时乱成了一片。 嘶吼声、呼唤声、哭声、喘息声,一时之间响成一团,在营帐里此起彼伏,直听得人脑子发昏。 萧承望连忙让人去请军医。 不知何时闯入的萧令仪听完了全程,只觉得手脚冰凉,不可置信地抓住小兵的袖子,泪水却比质问更先一步汹涌而下。 “你说程掌珠怎么了?” “玄武营呢?一群大老爷们护不住一个小姑娘吗?” 怎么可能呢,明明走的时候还好好的。 明明只剩最后一场战役了…… 怎么会变成这样呢? 沈图南只觉得天旋地转,众人的嘴巴在他眼里张张合合,他却什么都听不到了。 发了疯似的,他带着几队亲卫赶回渭水一带,沿着河流往下找。 萧令仪也趁乱爬进了马车里。 沉默地跟着队伍一路搜寻,每次得到否定的答案时,她的眼眶就会又红一分,几天下来整个人瘦了一大圈,甚至连原本最喜欢的裙子都撑不起来了。 她想,如果程掌珠还在的话,一定会笑嘻嘻地凑上来犯贱,说:“这裙子你穿不好看,给我穿吧。” 萧令仪吸了吸鼻子,最终坐在船头捂着脸,嚎啕大哭。 他们派了三队亲卫沿着河流上游、中游、下游以及任何可能找到程掌珠尸首的位置巡查了三日三夜,却依旧一无所获。 沈图南在能下地的那一天就迫不及待地跟着士兵一起搜查,直到高烧不退,军医说再这样下去他会被烧成傻子时,萧承望这才下定决心强硬地把他拖回了营帐里。 几天下来,他胡子拉碴,脸色苍白,乍一看竟然看不出来是人是鬼。 不知过了多久,天上下起了大雨,很多人看向沈图南的眼神都带上了或多或少的怜悯。 夜幕四合,很难再往前走了。 谢逢霖和下属交换了个眼神,下属心领神会,开始收拾东西,准备打道回府。 沈图南的眼神一点点黯淡下来。 他知道,程掌珠九死一生了。 天空阴沉得可怕,暴雨倾盆而下。 沈图南没有打伞,就这么站在雨中,仰着头,任由冰冷的雨水打在脸上,仿佛感觉不到疼痛。 突然,他听到了一个熟悉的声音,下意识地转过头,却只看到一个模糊的背影,在雨幕中渐行渐远。 沈图南的心猛地一缩,几乎是下意识地拔腿追了上去,边跑边喊,声音被雨声淹没,“珠儿!是你吗?珠儿!” 脚下一滑,他重重地摔倒在积水的路面上,膝盖和手掌擦破了皮,鲜血混着雨水流淌,但他却顾不上疼痛,挣扎着爬起来继续朝着那个方向追去。 那个背影消失在河边,是程掌珠失踪的地方。 沈图南追到渡口,却只看到空荡荡的街道。 雨水顺着他的头发、脸颊滑落,遮住了他的视线,也遮住了他眼中的绝望。 他缓缓蹲下身子,双手抱住头,发出一声压抑的嘶吼,声音中充满了绝望和痛苦。 就这样在雨中蹲了许久,直到雨渐渐停了,他才回过神来,盯着那片平静的河面,眼神变得空洞而决绝。 萧承望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那眼里分明是十足十的死志。 他有预感,在成功报仇之后,沈图南绝不会苟活于世。 不是猜测,而是笃定。 他们是在第七天找到的程掌珠的尸体。 大营外支了一张行军床,上面盖着一块湿透的麻布,布面上渗着暗黄色的水渍。 旁边的程一水浑身泥泞,低着头,肩膀在不可抑制地颤抖。 他身后是玄武营的十几个亲卫,所有人都跪着,头埋得很低。 沈图南走过去,脚步虚浮,却没让任何人搀。 床上的程掌珠浑身湿透,衣衫上沾满泥沙,脸被水泡得发白肿胀,几乎分辨不出原本的样子。 嘴唇发紫,眼睑半阖,露出一线死寂的灰白色。头发散乱地贴在脸上,有几缕缠在脖子上,像水草。 沈图南瞳孔皱缩,大脑一片空白,仿佛时间都在这一刻静止。 他机械地低下头,看着那滩迅速蔓延的血迹,和血迹中那具毫无生气的身体。 那是他的宝贝,他等了十几年才抢到手的宝贝。 “不……不!” 沈图南声音嘶哑得不像话,像一头受伤的野兽。 他踉跄着扑过去,跪倒在血泊里,颤抖着伸手去抱程掌珠。 “珠儿!你醒醒!你看看我!我是三哥啊!我回来了!” 他不明白。 明明一开始的时候还好好的,怎么人说没就没了呢。 指尖触碰到她冰凉的皮肤,沈图南如遭雷击,猛地缩回手,又立刻死死攥住程掌珠的衣角,仿佛这 样就能留住你正在消散的温度。 “不冷……我给你暖……” “你不是最怕冷吗?我回来了,我给你暖,你别睡……求你了……” 泪水砸在她的脸上,沈图南慌乱地用手去擦,却越擦越多。 他低头吻她。 吻她冰冷的额头,吻她紧闭的眼睛,吻她毫无血色的唇。 “你不是最喜欢我吻你吗?你睁开眼看看我,我吻你,好不好?你打我骂我都行,你别不理我……” 到最后,沈图南的声音从嘶吼变成呜咽,像个无助的孩子。 萧承望刚从营帐里赶来,看到眼前的场景,大脑嗡的一声,医师也被吓了一跳。 他冲过来一把拉开沈图南,跪在她身边检查她的生命体征。 “主帅……别抱了……她……” 医师的手指搭在程掌珠的颈动脉上,又翻开她的眼皮,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变成了沉默。 沈图南疯疯癫癫,抱着程掌珠的尸体就要往河里走。 萧承望被吓得魂飞魄散,抓住他的衣领拼命摇,试图让他清醒一点。 “你干嘛!?让她入土为安吧!那么多兄弟们等着你呢!现在大业未成,那么多人的身家性命都压在你一个人身上,你就这么死了,他们怎么办?我怎么办?” 沈图南被他摇得几乎站不稳。 萧承望眼眶通红,声音带着哭腔吼道,“沈煜!你看看她!她瞳孔都散了!颈骨断裂!内脏全碎了!她从那么高的地方摔下来……已经没救了!没救了!” 那吼声像一把重锤砸在沈图南心上。 他瞬间僵住,缓缓低下头,看着程掌珠毫无生气的脸,“没救了……” 沈图南轻声重复,突然,他笑了,笑得比哭还难看。 “怎么会……我才刚回来……我才刚回来啊……” 不知过了多久,他才缓缓站起身,双腿有些发软。 萧承望连忙扶住他,恍然惊觉,这个曾在战场上浴血厮杀,刀口舔血也浑然不怕的将星此刻竟然在发抖。 他几乎握不住对方的手。 把程掌珠的尸体放进冰棺,最后再抚摸了一下她冰冷的侧脸。 半晌,沈图南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已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一些,“我们走吧。” 一队人浩浩荡荡地来,又无功而返地走。 外面的雨不知何时下得更大了,天空中墨色翻滚,沈图南站在雨中,任由雨水打在脸上,仿佛感觉不到寒冷。 萧承望把伞递给他,他却没有接,只是呆呆地望着天空,“为什么……为什么我总是这么蠢……” 如果他再谨慎一些。 如果他再小心一些。 如果他能够无时无刻跟着程掌珠,是不是一切都不会发生? 后面他似乎还说了什么,那些微不足道的绝望被雨声淹没,即便其中包含着无尽的痛苦和悔恨。 萧承望实在看不下去,强行把伞撑在沈图南头上,半拖半拽地将他拉到马车旁。 沈图南双眼无神,机械地坐进马车里,眼神空洞地望着前方。 马车内外一片寂静,只有雨滴打在马车棚上的细小声响和萧承望偶尔发出的沉重叹息。 不知过了多久,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得不像话,“承望,我是不是真的失去她了?” 萧承望握着马鞭的手紧了紧,却不知道该如何回答,只能沉默着将马车驾回营地。 雨越下越大,打在人脸上、睫毛上,模糊了视线。 104. 弃他而去 萧承望茫然地望着眼前的一切。 明明之前还好好的。 营帐与远处城镇的灯火在雨幕中扭曲成一片光晕,就如同他此刻混乱的内心。 他看着意图站在倾盆大雨中一动不动,试图把自己淋死的沈图南,终是于心不忍,“上去吧,别在外面待着了。” 他本来还想说,程掌珠也不会愿意看到你要死不活的这副样子的,可那人眼里强烈的自毁倾向映生生截断了他的话头。 萧承望有预感,这话一出口,他就没活路了。 如他所想,沈图南确实没有动,只是低声说,“我不敢进去,里面到处都是她的味道……” 萧承望哑然。 确实。 他们已经是未婚夫妻了,虽然营帐还是分开的,但晚上很多时候两人都不分你我,即便抵足而眠的时刻少之又少,可长久以来的亲密陪伴早就让两人的营帐氛围别无二致。 沈图南的营帐里有程掌珠的珠钗、点心,闲暇时期画的画。 程掌珠的营帐里有沈图南的字画,长枪,甚至还有他每个礼拜按时送来的野花,也不知道她是怎么做到的,竟然每一束都被处理得很干净,夹在书页中翻开时花香扑鼻,熏得人想哭。 萧承望叹了口气,语气难得地温柔,“那我陪你坐会儿。” 两人在屋檐下又坐了很久,直到雨渐渐停了,萧承望轻轻地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是前所未有的温柔,“走吧,回去。” 沈图南没动,萧承望凑过去拉他,却在下一秒惊恐地睁大了双眼。 那人的身子晃了晃,竟当场生生呕出了一口心头血。 萧承望心下骇然,冲着远方灯红通明的军医营帐大吼:“人呢?!他妈的都死哪去了!军医呢!干什么吃的?怎么还没来?!” 沈图南恍若未闻,狠狠地掐住身旁萧承望的臂膀,眼里布满了红血丝,强撑着最后一口气似的。 他道:“不许下葬。” 萧承望顾不上身上的疼痛,握住他的手,狠狠地点了点头,和谢逢霖一起把他架回驻扎处。 在昏迷的前一秒,沈图南派人给在长安守城的亚父送信,求他帮忙从西域求冰棺,好把程掌珠的尸体放进去。 他想再挣扎一下。 也许那尸体不是程掌珠呢? 也许只是长得像呢? 萧承望望着沈图南毫无血色的脸,想到曾经和程掌珠的最后一面,那人笑盈盈地跟自己插科打诨,说等她做了皇帝就封自己当太子,只觉得心中揪着疼。 程掌珠。 和她的最后一面,竟然还是以他的坏脸色结尾的。 萧承望抬手,狠狠地给了自己一耳光。 整个驻扎的军队的氛围沉寂得像是个棺材。 小麦是个小傻子,军队里的大家都知道。 程掌珠教她唱歌,她记不住歌词。 程掌珠教她跳舞,她能摔个狗吃屎。 小麦什么都学不会,唯独有一件事学的最好,就是等待。 程掌珠和沈图南商议军务时,小麦就搬个小板凳坐在两个营帐中间的银杏树下,手里攥着颗松子糖等。 程掌珠巡查时,小麦就穿着怀璧姨姨给自己做的小花袄去渡口张望,被沈图南的亲卫拦着也不闹,就乖乖站在石墩上眯着眼睛看。 再比如现在。 小麦不懂什么叫“下落不明”,只知道这几天没等到程掌珠,小包被下的日历画满了红色的圈,直到最后一页都画完了,程掌珠还是没回来。 小麦想念,小麦去见。 但来到渭水,听到的消息却如同当头棒喝。 像她这种吃惯了苦的孩子就是这样,哪怕是生活中的一点点甜,她都能记好久好久。 所以在得到程掌珠已经身死的消息时,小麦整个人都陷入了大脑宕机的状态。 明明每个字都听的很清楚,可是组合在一起,她怎么就一点都不听不明白了呢? 可是不受控制的,眼泪大颗大颗的从她的眼角滚落,烫得她心头发慌。 在旁人异样的眼光中,小麦夺走了那几件破败的衣物,一个人跑到了荒山后面。 她把衣服展开来,左看右看,上看下看。 咦,好奇怪啊。 怎么一点温度都没有了? 怎么一点关于她的熟悉的气息都没有了呢? “……姐姐?” 小麦把衣服平铺在地上,缩成小小的一团,似乎是在筑巢。 “姐姐……” 她轻声唤着,声音里满是依赖和安心,“小麦……会听话的,不扎姐姐……” 小麦其实算是这三个小姑娘里面长得最漂亮的,皮肤白皙,眼睛圆溜溜的像葡萄,但意外的,很少有人主动提出想要收养她。 因为那孩子很久以前是干过伤人的事的。 她曾经拿着一把剪刀捅死了她的养父。 明明养父对她的好周围人都是有目共睹的。好吃的,好玩的都紧着她,她甚至还是整个村子里打扮的最漂亮的小姑娘。 没人知道这么小的孩子怎么就成了个白眼狼,众人只看到,在那之后,她就成了名副其实的孤儿。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有调皮的小男孩指着小麦的鼻子骂,说她是只刺猬,谁靠近谁倒霉。 小麦能够清楚地感知到那些人的恶意,但她什么都做不了,只能装傻,听到这些话也总会一笑而过。 可此时此刻,她却不得不信了。 小麦小心翼翼地抚平自己衣服上的褶皱,努力使自己变得干净整洁一些,就好像一只小刺猬正在试图把自己的刺压得平一些,想要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扎手”,想要配得上程掌珠给的那份温暖。 “姐姐……抱抱……可以吗?” 一坨衣服是不会回答她的问题的。 小麦也没有多纠结,慢吞吞缩进衣服中间,仿佛被喜欢的姐姐抱进怀里。 小小的身体一点点放松,有一瞬间,她连呼吸都忘了。 像是能感受到程掌珠怀里的温度,听到她平稳的心跳声。 过了好一会儿,小麦才敢小心翼翼地、试探性地伸出小手,轻轻勾住程掌珠的衣服,就如同把脸埋进她温暖的怀里,眼泪又开始无声地流淌,“阿娘……” “好暖……刺猬……有娘亲了·……” 小麦紧紧地抱着那些布料,仿佛一松手她就会消失 ,不停地吸溜着鼻涕,试图把自己的“刺”收得紧紧的。 “阿娘……不要走……” 在程掌珠死后,玄武营的虎符被交到了沈图南手里。 即便是平常和程掌珠最不对付的神威军将士们,此刻也一反常态的没有说出什么冷嘲热讽的话来。 他们心知肚明,程掌珠虽然有时候说话做事不太靠谱,但是她是真真正正为每个人、为天下黎民百姓做过贡献的。也不得不承认,程掌珠和沈图南都是整个军队的核心支柱,离了其中的任何一人都不行。 在原地停滞不前了很久,几乎所有人都已经认定程掌珠已经身死。 只有沈图南还没死心。 他还在找,试图找出证据证明那尸体不是程掌珠,试图找到她还活着的蛛丝马迹。 叫他怎么相信,曾经那样生龙活虎的人就这么一眨眼,没了。 日子一天天过去,搜救工作也进展得越来越不谨慎,到最后坚持下来的竟然也只有沈图南和谢逢霖。 见沈图南越来越沉默,谢逢霖神色复杂。 他已经不吃不喝好几天了,整个人都瘦了一大圈,扔到流民堆里说是乞丐估计都有人信。 谁能想到,只不过是一个女人,对这个即将一统天下的君侯而言,却是这么致命的打击。 不知过了多久,终于传来了关于程掌珠的消息。 谢逢霖的脸上闪过一丝错愕。 沈图南又惊又喜,以为自己见到了希望,几乎是连滚带爬地赶回营帐里。 可迎接他的却是程掌珠的一只绣花鞋和几块染了血的衣料,对比一下,和那具尸体上的完全吻合。 这些东西象征着什么,不言而喻。 沈图南只觉得一颗心彻底沉到谷底,颤抖着拿起拿着东西,动作轻柔得仿佛在触碰世间最珍贵的宝物,眼眶通红,却没有一滴眼泪落下,“我的珠儿……” “你不知道你对我有多重要,回来……求你……” 最后一句话消散在风里,只有短短几个字,却像是从齿间挤出来的,“……别逼我发疯。” 萧承望不忍地别过头去。 这一路来的风风雨雨,他是见证着他们一步步成长的。 最初那对落难夫妻的形象不知何时早已在记忆深处褪色,他似乎很久都没有再想起第一次见到程掌珠和沈图南的场景了。 可时至今日他才猛然惊醒,原来有的感情并不是他一个旁观者能够说得清道得明的。 沈图南声音低哑破碎,突然猛地抬头,眼神凶狠地环视过营帐里的每一个人,最后死死定格在谢逢霖脸上——他是离她最近的人,“她人没了……把这些东西留给我,是想让我死,对吗?” 谢逢霖眉头紧锁,嘴唇被咬得发白。 萧承望叹了口气,却还是狠下心肠试图让他振作起来,“……君侯,夫人她……已经不在了。” 沈图南闭上眼睛,脸色瞬间变得更加苍白,眼角似乎有一滴泪划过。 “君侯,您要保重身体啊!” 沈图南却充耳不闻,只低声呢喃着,“走了……都走了……” 她又一次弃他而去。 她又不要他了。 105. 怎会如此 怎么会死呢? 那人可是程掌珠啊。 即便水患成灾,也能紧闭双眼,大吼一声“列祖列宗在上”就硬着头皮往上冲的程掌珠啊。 他实在很难想象出她输的模样。 “无涯,把药拿走,我……不想活了。” 沈图南的眼神空洞而绝望,是真的存了死志。 赵无涯大惊失色,“君侯!万万不可啊!” “您若有个三长两短,让我如何向九泉之下的沈老将军交代?如何对得起沈家的英烈们?还有……夫人她,若知道您这般模样,又会作何感想?” “她不会再在意我的死活了。” 在赵无涯绝望的注视下,沈图南再次重复:“她不会在意我的死活了。” 如果真的在意他,怎么会这么轻易地就离开。 如果真的在意,她又怎么置自己的安危于不顾,让他为她担惊受怕。 程掌珠,你好狠的心。 “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那模样看得赵无涯看得心里不是滋味。 他记得程掌珠那人其实毛病很多。 以自我为中心、嘴巴坏、性格恶劣,但最后一次出门的时候还笑着说钓个大鱼回来给大家吃,结果一去就没再回来。 沈图南失去的就是这样的她。 少主前半生颠沛流离,后半生不得所爱。 人呐,到底要吃多少苦才算完? “君侯,您错了。夫人她……一定是在意您的,否则……” “她如果真的在意我就不会那么狠心让我做鳏夫!如果真的把我当人看就不会不要我!” 一道尖锐的声音打断他的安慰,沈图南眼眶通红,声音都在发抖,不知是气的还是怨的。 她好狠的心。 她怎么能这么对我?! 前几十年一直对他视而不见,从来没给过他好脸色,后来好不容易愿意态度软化,刚成为他的未婚妻,就舍他而去。 她怎么敢的? 她凭什么? 沈图南气得浑身颤抖,死咬着牙冠,眼里的红血丝多的吓人。 过分。 程掌珠,这世界上不会有比你更过分的人了。 而更让他崩溃的还在后头。 程掌珠的尸体不见了。 除了羌国人,他想不出还有谁这么恨她,让她死都不得安心。 沈图南看着那些遗物,很久很久,突然笑了。 他弯腰捡起地上白布,叠了两折,放进怀里,动作极慢,做完这一切,走出棚子,对亲信说了一句:“备马。五十人,不用多。” 亲信一愣:“君侯要去哪儿?” 沈图南低头系好腰间的佩刀,声音平得像在说“今日天气不错”:“凉州东面三十里,有个羌军的斥候哨堡,八十来人。我去拔了它。” 亲信脸色变了:“君侯!那只是一个前哨,打它没有战略意义……” 他却已经翻身上马,低头看着那个亲信,眼角眉梢甚至还带上了些许病态的愉悦,“我知道。我就是想打。” 接着,不等任何人反应,他扬长而去。 这一次,一反常态的,沈图南没有喊话,没有布阵,没有等天亮。 赶到哨堡,他翻身下马,一脚踹开木门,拔刀就砍。 平常打仗的时候,沈图南是很少用刀的。 并不是说不会,而是因为个人的体质特点和力量优势的原因,他的臂力和腿力都异于长人,用剑和锏更能发挥他的长处。 沈父在给他选武器的时候千叮咛万嘱咐,就差提着他耳朵喊了,说崽呀,你攻击力虽然强,但是灵活性不足,用刀会伤到自己,以后不到万不得已,少用,知道不。 少年时的沈图南奉为圭臬,青年时的沈图南置若罔闻。 此刻,他只觉得再没有比刀更能够宣泄他心中愤懑的东西了。 平时的沈图南用枪、锏时有章法、有收放、有计算,而今晚的他用刀像在用一把锄头刨地。 一下一下,是一种要把什么东西连根挖出来的野蛮劲儿。 他砍翻了第一个羌兵,刀锋卡在对方的肩胛骨里拔不出来,他却像是听不见对方喉咙里翻滚着的惨叫似的,直接松了刀,长靴用力一碾,地上的的短刀飞起,他一把握住,继续砍。 短刀卷刃了,他换第三把。 全程没有表情。 脸上的泥和血混在一起,不像活人。 那一晚的沈图南疯得厉害,杀人放火,都让他干了个遍。 萧承望和赵无涯赶到时就看到沈图南把那几百个羌国士兵像是熏腊肉一般吊在房梁上,大火熊熊,倒映在他的眼里,忽明忽灭。 两人对视一眼,俱在对方眼里看到了惊悚。 沈图南的身后,嘶吼声、惨叫声、求饶声交织在一起,在旭日东升时震耳欲聋;在他的身前,是无边黑暗,在逢魔时刻将他整个人吞噬殆尽。 而他就好像是脱离这俗世之外的另一个单独个体,脸上一派平静且苍白。 像是在这世上再无牵挂。 好长一段时间,萧承望和赵无涯都战战兢兢,生怕他会做出什么出格的事。 可出人意料的,接下来的半个月里沈图南的一切举动都表现的格外正常,像是没事人一样。 他照常处理军务,照常去练兵,照常准备后续和羌国的一系列战争。 可沈图南越是波澜不惊,就偏偏衬得他这一举动越是不正常。 终于,在玄武营里程一水连带着程掌珠几个心腹的不断劝说下,沈图南终于松口,给程掌珠立了个衣冠冢。 里面没放什么东西,除了在下游找到的那些染了血的衣物之外,还有他特意派人快马加鞭从开封买来的程掌珠曾经最喜欢吃的荟萃斋的花生糕。 沈图南面无表情地看着谢逢霖和程一水把那些东西放在一个小布包里,把程掌珠的东西放了进去。 不知为何,他们两个人之间的气氛格外不对劲。 明明同属于玄武营,谢逢霖看向程一水的眼神里却满是冰冷,程一水回敬过去的目光里充满审视。 现在的玄武营和神威其实是交叉的,在玄武营里有属于神威的骨干将领,而同样的在神威里也有那么零星几个玄武营的人,因此,可以说彼此的风吹草动以及底层消息,两队人都是心知肚明的。 沈图南记得最近谢逢霖好像在和程一水夺权,因为程掌珠走了,而她平常比较重视的两个心腹,一个是程一水,另一个就是谢逢霖,所以以后玄武营要听谁号召是个问题。 所以现在玄武营分成两派。 一派认谢逢霖,一派认程一水。 程一水的优势在 于,他是程掌珠起兵时就在的人。 合肥城外那第一面旗是他扛的,第一个营帐是他扎的,第一场硬仗他挡在程掌珠前面挨了刀。 军中那些跟着程掌珠一路打过来的人全认他,他说话有人听,他点将有人应。 缺点在于程一水没有谢逢霖能打,没有他狠,没有他那副“永远不出错”的干净样子。 而谢逢霖的优势在于,他太干净了,干净到所有人都觉得他不可能出错,这种人很吃压力,若是一时不察,满盘皆输也是板上钉钉的事。 此外,他战斗力强,蓝田之战里一人挡住了三个隋军骑将的合围,全身而退。 他的营帐里挂着一把三石弓,是沈图南断的那把,他自己后来补了一把自己用的,也拉得开。军中将士私下叫他“铁腰”,意思是他拉弓的时候腰背下沉,稳得像铁铸的。 但真正让谢逢霖在军营里立住脚跟的,不是战力,而是程掌珠对他的态度。 所有人都记得程掌珠是怎么对谢逢霖的:当众撕参本、让马车、亲缠伤口、亲手递玄武营副将的令牌…… 谢逢霖当时看她的眼神说是看再生父母也不为过。 在军队与军队之间的切磋里,为了不给程掌珠丢人,更不让她后悔选择了自己,谢逢霖跟一个体型能毁三个他的肌肉壮汉肉搏,即便断了三根肋骨,脸上糊的血次呼啦,他也眯着唯一一只完好的眼睛在擂台上对她笑。 少年意气风发,狠狠抹了一把眼泪,用男人的尊严和性命起誓,说拼死也会让她赢。 对于他们两个之间的明争暗斗,沈图南只是冷眼看着,不做评价。 程掌珠的棺椁停在长安城南的旧校场上,停了三日,说是“等主帅归来发丧”。 这期间沈图南处理完了所有的军务。 他接了战报、调了防务、见了两拨从陇西退回的伤兵,甚至替程掌珠先前拟好的那道加固渭水堤坝的折子补了落款。 所有人都觉得他撑住了。 没人看见他夜里独自坐在棺椁旁边喝酒,一壶接一壶,第二天照常理事,身上没有酒气。 墓地在城南五里处一座山包上,面朝东南,那是合肥的方向,也是程掌珠起兵的地方。 天是灰的,风很大,送葬的队伍从城门口一直排到墓地。 玄武营全营披麻,程一水在前头捧着灵位,程一山在后头扶着棺尾。 沈图南走在棺椁正后方,脚步平稳,脸上没什么表情,腰背挺得比任何时候都直。 第一捧土埋下去时,他岿然不动。 直到整个棺材盖快被沙土覆盖,他忽然蹲下了,伸手挡了一下扬起的土。 那动作极快,像是要最后挣扎些什么。 程一水在一旁喊:“主公……已经盖棺了……” 沈图南假装没听见。 接着在众人惊愕的注视下,他忽然伸手去抓棺材的边沿。 坟坑已经埋了一小半,他的手探进土里握住棺沿的瞬间,整个人翻进了坟坑里。 泥土灌了他满身满脸。 萧承望想去抓他,没抓住。 沈图南半跪在棺材旁边,开始用双手把棺材上的土往外刨,一边刨一边发狠地扒拉那些土块,指甲铲进土里,刨出来全是褐色的湿泥。 “掌珠——” “程掌珠你出来!” 106. 谁是内鬼 他的声音忽然拔高了,变得沙哑、嘶裂,像一块布被人撕开。 众人这才发现,他眼眶通红,脸色惨白,哪还有半分人样。 沈图南趴在棺材上,弓着背,用拳头捶棺材板。 一声、两声、三声,那棺材板厚实,他捶上去只发出沉闷的咚咚声,像在敲一扇永远敲不开的门。 旁边的人全部愣住了。 程一水被吓得魂飞魄散。 这人哪里正常了,分明是冲着殉情去的! 他赶忙冲上去拽沈图南的胳膊,可沈图南不知怎么了,力气大得惊人,程一水在他手里跟小鸡崽似的,被他一把甩飞好远。 程一山也跟着扑上来抱住他的腰:“君侯!采石君已经走了!你……” 沈图南没挣脱。 他只是忽然停了手,额头抵在棺材盖上,黄土糊了他满脸满发。 须臾,肩膀开始剧烈地抖动,喉咙里发出一串断裂的、不成字句的气音。 “你答应过我你不死的。” “你说过你不会死的。” 不知何时,棺材的钉子被他尽数拔除,与之相对的,沈图南的十指指甲外翻,鲜血淋漓,整个人像是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眼里翻滚着的是压都压不住的痴狂与执念。 棺材板被他掀飞,露出里面的零星几件衣物。 然后,他做了一个所有人都没想到的动作。 沈图南扯下自己左臂上的甲片、护腕、披风,一样一样地扔进了棺材里,与程掌珠的遗物重叠,像是过去许多次他把那人拥在怀里一般。 理应如此的。 他这样想着。 几个亲卫想拉他,被他一脚一个踹出去。 沈图南狠狠挣脱开旁人的桎梏,一跃而下,和衣躺进了棺材里,然后扬手,用刀割下了自己的一缕头发,和程掌珠的遗物放在了一起。 他偏头看着那个小小的布包,很久很久,露出了一个惨淡的笑。 曾经那么鲜活明媚的一个女子,死了竟然只有这么一个小包袱。 而自己作为未来的君侯,作为即将登顶的至高者,竟然连程掌珠的尸首都找不到。 何其无能,何其可笑。 他说:“珠儿,你等我。” “等打下羌国,这个时代落幕,还天下人一个真正的太平盛世,我就过来陪你。” 沈图南把脸埋进那几块带血的布料里。 布包的材质并不是很好,甚至还有一些粗糙,磨得他下意识就想落下泪来。 眼看着这么多人看着,他实在没有办法说服自己软弱。 程掌珠不会喜欢这样的他的。 沈图南声音压得很低:“你对我好,就要好一辈子。” “想全身而退?我不答应。” 在那之后,他开始彻查程掌珠生前最后一段时间的所有往来文书、调动记录、布防安排。 把自己关在帐中三日三夜,把程掌珠遇伏那一日的所有细节拼在一起,拼着拼着,沈图南的视线停驻在了两张纸上。 第一张是程一水的粮道记录。 羌国军队伏击程掌珠当日,程一水负责调度渡口后勤。 翻到那一日的调令底稿,赫然发现程一水签发的渡船调配令上,下游三里处的浅滩被标注为“水情复杂,不宜靠岸”,建议所有搜救船只只在上游和渡口附近作业。 而正是这道指令,让搜救队伍在下游方向的搜索晚了整整六个时辰。 沈图南盯着那道调令看了一炷香的时间。 从练兵到正式造反,前前后后持续了五六年。 细细想来,程一水跟了程掌珠也有五六年了,熟悉渭水支流每一个河段的水情,也比任何人都清楚下游浅滩的水其实不深,船完全可以靠岸。 但是,他却写了“不宜靠岸”。 种种证据传递了一个信息:程一水故意拦住了搜救的方向。 沈图南眼里的冰冷寸寸凝成实质。 顿了顿,他又翻出程一水近半年来所有的私信记录。 没有找到任何直接联系羌地的书信,但发现了一个反复出现的细节:程一水每隔半个月会从军驿系统发一封平信到凉州城南的铺子转交。 收信人不详,内容不录,每月两封,准时如钟。 但在最近三个月,写信频率忽然增加到每五天一封,而最近一封的时间,恰好是程掌珠伏击前三日。 沈图南不动声色,让人查了那家铺子的背景,查回来的答案却是:老板娘是汉人,嫁入凉州本地商贾,与北境羌商往来密切,常年出入羌军辖区经商。 这身份足够暧昧了。 第二张纸是谢逢霖的防区布防图。 程掌珠遇伏当日,谢逢霖负责渡口高地的护卫。 沈图南调出他提前三日提交的“渭水渡口布防方案”,上面清清楚楚画着他本人的值守位置是在高地东侧,距离程掌珠所在的位置约二十步,是一个合格护卫该有的距离。 但当那支箭射过来的时候,谢逢霖不在这个位置上,而在三十步外的西侧,手里端着舆图,背对着程掌珠受袭的方向。 这就很奇怪了。 作为一个合格的护卫,他不应该犯这种低级错误。 要么是他叛主了,要么是他一开始就不是他们这边的人。 但是仔细一看,也能发现这些资料中是留有端倪的。 沈图南所拿到的所有一手资料,几乎都带着致命的共同点,就是针对性和指向性都极强。 他拿到的这两人的资料几乎是在同一天、同一时间被交到他手上的,像是谁为了攻讦谁而特意准备的——程一水攻击谢逢霖擅离职守,谢逢霖咬死程一水谎报军情, 沈图南沉默了,眼里的愤怒逐渐平静下来。 半晌,突然笑了。 他把布防图和岗哨记录叠在一起,折了两折,放进怀里,又翻出了谢逢霖半年前的物资申领单,有一批军械的终点填的是“凉州前线补给站”,但签收单上没有守将的印,只有一行手写字:“已收,转储。” 凉州。 又是凉州。 两张纸摆在案上。 程一水的凉州私信,谢逢霖的凉州军械。 程一水的调令拦住了搜救的方向,谢逢霖的换岗让程掌珠身边空出了一个刺杀位。 两个人都在凉州有关系,两个人都恰好在那一日做了“巧合”的事。 沈图南大马金刀地坐在毛毡皮上,眼下一片乌黑,头发乱糟糟的,分明是许久没有休息好了的模样。 “你们两个……到底是谁把箭放出去的?” 事到如今,真相已经很明确了——大昉内部出了内鬼,而目前来看这人大概率就是程一水和谢逢霖中的一个。 帐 外的风灌进来,把那两张纸的边缘吹得卷了起来。 他没有去按,就那么看着它们在空中掀动,像两只正在挣扎着要飞走的蛾子。 程掌珠亲手提拔起来的两个人,一个给她堵了生路,一个给她让了死门。 沈图南低低地笑了一声,眼眶却红了。 他想,没关系。 你信错人了,我替你把他们找出来。 把程一水的线索单独摊开,一张一张地看,越看越觉得“合理”。 程一水签发的那道调令上“不宜靠岸”四个字,用笔比正文略重,像是写完之后又描了一遍。 沈图南拿炭条拓了一下笔迹深度,发现四个字的最后一笔都顿得特别实,像是写字的人下笔时手在微微用力,是一种“要把这件事定死”的用力。 而调令的签收时间比伏击发生的时间只晚了半个时辰。 也就是说,程掌珠落水后的半个时辰内,程一水就迅速做出了“不让下游搜救”的判断。 太快了,快得像早就备好了一道空白调令,只等填上时辰和落款。 而伏击当日,他分明在渡口东岸。 从东岸到下游浅滩,骑马只需要一炷香。 程掌珠落水后,程一水本可以直接策马沿河岸搜寻。 但他没有。 他先回了大营,花了一个时辰“整合搜救队伍”,然后才带队出发,等他赶到下游浅滩时,已经是次日凌晨,尸体被水泡胀了,面目模糊。 沈图南算了一下,发现如果程一水直接沿河岸追击,他在天黑前就能到达那具尸体漂停的位置。 但他做了什么呢? 他什么都没做,甚至于,行踪可疑。 且在程掌珠死后的第二天,程一水就开始清点玄武营的粮草储备和军械存额。 众所周知,在军队里,一位主将死后,另一位主将但凡开始插手粮草和军械,就是“接手”的第一步。 他的动作太快了,快得像早就知道程掌珠会死、早就准备好了自己接手的名单和账册。 而谢逢霖这几天却一直在训练新兵、加固城防,像是一个普通的副将该做的事。 沈图南把这些证据叠在一起,开始在心里画一幅图。 程一水被人收买,做了大羌的细作。 他利用自己对程掌珠行程的熟悉,把伏击的时间和地点卖给了羌军;谢逢霖只是被“恰好”安排了那个护卫位,被程一水当作替罪羊。 他一直站在“搜救不力”的位置上,用一道调令拦住了所有可能证明“这是一场陷害”的证据。 凉州私信、夺权动作、对程一山的压制…… 桩桩件件都指向一个词:“谋划已久。” 而针对于谢逢霖的指证,只有一张提前三日提交的布防图、一次换岗、一批不知转储何处的军械。 比程一水模糊得多,也薄弱得多。 那天晚上,沈图南骑着马去了渭水渡口,在程掌珠落水的地方站了一夜,没有喝酒,没有说话。 天亮的时候他发现岸边的泥土里有一只鞋印,只有一只,比他的脚小很多,像是有人在这里站了很久,面朝河水,没有迈出过那一步。 沈图南蹲下来看了一会儿,没有声张。 太阳升起时,他终于翻身上马,回城的时候对副将说了一句:“把谢逢霖叫来,我有话问他。” 107. 说完了吗 次日清晨,沈图南召集了玄武营所有将领到中军帐议事。 程一水、程一山、谢逢霖,以及各营主将共十二人,分列两侧。 沈图南坐在帅位上,手边放着一只木匣。 他看了一眼满帐的人,视线在那些熟悉的面庞上一一掠过,“今日不谈军务,今日断案。” 谢逢霖的身体有一瞬间的僵硬。 打开木匣,从里面取出第一样东西。 是那张布防方案。 沈图南把它递给左手边第一位将领:“传阅。” 布防方案在十二个人手中传了一圈,最后回到案上。 “渭水渡口伏击当日,谢逢霖负责高地护卫。按照他的方案,他该站在东侧,距程掌珠二十步。但他当日不在那里,他临时和一个队正换了岗,那个队正当日阵亡了。” 帐中静了一息。 沈图南取出第二样东西,是一张抄录的邮驿存根:“半年来,谢逢霖以‘凉州前线补给’的名义签发过三批军械。签收栏里是他的笔迹,但凉州守将从未签收过。军械去向不明,而凉州是羌军活动区。” 站得离谢逢霖比较近的几个将士非常敏锐地察觉到他的呼吸乱了。 沈图南头都没抬,从袖中取出第三样东西,是从他床板夹层里搜出的羊皮纸。 谢逢霖瞳孔一缩。 如果说刚才他还在强装镇定,那现在,他是真的面无人色了。 沈图南直接把纸面朝向所有人,让火光把上面的字照得清清楚楚:“若得尸身,交割凉州;若得活口,加码翻倍。” 下面压着一枚鹰爪火漆印。 这才是把他捶死的最终证据。 谢逢霖如同被抽去了灵魂的木偶,眼里失了神采,蓦然呆滞在原地。 辩无可辩。 有人倒吸一口冷气。 谢逢霖站在右侧首位,脊背微弯,自始至终没有动。 他垂着眼,目光落在自己靴尖前面三寸的地面上,面上一片灰白,像是认命。 真相呼之欲出。 在营帐外偷听的萧令仪被气疯了,不顾形象地闯了进来,指着谢逢霖的鼻子破口大骂,“当初谁都看不起你,只有掌珠看得起你,给你衣服给你刀,告诉你不要放弃,告诉你总有一天可以成为自己想要成为的人,还把你带进玄武营,你倒好,要送她去给男人玩,你是人吗?!” 这话说得不可谓不杀人诛心。 谢逢霖长了那样一张面如好女的脸,在军营中本就格格不入,可偏偏他还是个为生存不择手段的,招招都往人下三路使。 没人看得上他,也没人看得起他,唯有程掌珠觉得他是个可造之材,把他带在身边。 每次被那双眼睛注视时,谢逢霖就觉得,就算是死,他也不想让她失望。 一声声,一句句,像是把锋利的刀,在他的心口割下一块又一块肉,最终,鲜血淋漓。 沈图南站起来,走到他面前。 他手里拿着第四样东西,一支箭,是从渭水渡口战场上捡回来的、射向程掌珠的那支箭。 箭杆上有羌军惯用的三羽绑法,和一枚微微变形的铁箭头。 箭头根部有一道划痕,像是被人用什么东西磨过。 沈图南把这支箭举到谢逢霖眼前:“这支箭射向程掌珠的时候,你站在三十步外。你听到了风声,并且回了一下头,对吗?” 谢逢霖没说话,却已是默认。 “箭杆上有一道压痕,是你用指甲掐过的。你常年拉弓,右手食指的指甲比别的短一截,掐出来的月牙形印子和你在布防方案备注上留的那个一模一样。” 诚然,沈图南所搜集到的所有证据都指向了程一水才是那个内鬼,可越是如此,就越是不对劲。 太刻意了。 刻意到像是故意为之,刻意到能够明显看出。 谢逢霖垂在身侧的手终于动了。 他低头看着那支箭,看见箭杆上那个极浅的月牙形压痕时,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不知过了多久,他终于开口说话了,说的却是:“末将无话可说。” 沈图南面无表情地把那支箭扔在他脚前的地面上,箭矢插进地里,扔的用力,地面发出一声闷响,箭尾微微震颤。 沉默许久,他终是开口,话语满是不解,“为什么?” “程掌珠生前是怎么对你的,你自己心里清楚。” “她当众撕参本替你挡灾,把马车让给你养伤,亲手给你缠伤口,”说到这,沈图南的声音忽然低下去,是发自内心地感到困惑,“她究竟有哪里对不起你?” 谢逢霖没有答。 他的目光落在那支箭上,像是整个人被那根细细的压痕钉在了原地。 然后他忽然笑了一下,极轻的。 过了许久,他抬头看向沈图南,眼底一片死寂,“君侯,动手吧。” 有什么好解释的。 没什么好解释的。 沈图南定定地看着他,恍惚间总觉得他这个人像谁,尤其是侧脸,虽然线条更加柔和,但眉毛浓,眼窝深邃,只看上半张脸时,他总觉得似曾相识。 谢逢霖注意到他的举动,干脆偏过头去,闭上眼睛,摆明了不想再跟任何人说话。 萧令仪被气得浑身颤抖,被人拉开时保养得宜的指甲狠狠划破他的下颌,留下一道狰狞的血痕。 她骂:“谢逢霖你不得好死!” 你吃里扒外,恩将仇报。 你不得好死。 这话骂得刺耳。 人人都知道谢逢霖是个会为了生存不择手段的人,被这么诅咒,尤其那人还是曾经和自己关系还不错的小妹妹,他心里什么滋味,可想而知。 谢逢霖闻言身体一僵,甚至还自嘲地勾起嘴角笑了笑,“嗯。” 他本来就是这样的人啊。 阴险,自私,叛主。 毫无忠心可言,也毫无真心可言。 谁碰上他这种人算是倒了八辈子血霉。 但这并不代表,谁都可以爬到他头上骂他。 “我是垃圾,但你们呢,你呢?” “你又算是个什么东西?” 萧令仪挣扎的动作停滞了一瞬。 谢逢霖被萧令仪扯得发丝凌乱,满身狼狈,原本熠熠生光的丹凤眼此刻暗淡无比,可仔细看,却仍旧能够发现那眸底深处蕴藏的两分嘲弄。 “要我忠心,我凭什么忠心?” “你能给我什么?她程掌珠能给我什么?就算她能打赢大羌,然后呢?还不 是要和沈图南成婚生子?” 谢逢霖瞳仁扩张,声音越发拔高,他扭头,指着营帐里的每一个人,眼里满是不忿与痴狂。 “一个甘心愿意嫁做他人妇的女人,一个会和其他人孕育后代的女人,最后落在她手里的权利能有多少?” “是,她之后可以名正言顺地登上那个全天下女人都梦寐以求的位置,可她所拥有的权利都是你沈图南给她的,是你允许她能拥有的权利,不是她本身就有的。” “而在她手中再分发下来,落在我们手中的能有多少?” 他恶狠狠地瞪着沈图南,“说到底你也不过如此,表面上装的多深情,可实际呢,你如果真的爱她,就应该把皇位让给她,让她做女帝,让她坐在龙椅上,让她来决定封我们什么官、赏我们多少地。” “可你不会。你会登基,你会让她做皇后,你会在朝堂上给她留一个殿下的位子,说皇后娘娘可列席议政。然后呢?真正把持朝政的人是你,她手里的权利是你批的。今天你能批给她让她管兵部,明天你也能一道旨意收回去。” 谢逢霖的声音越来越低,低到最后几乎变成了自言自语似的呢喃:“我们这群人,跟着她从合肥城外的破山沟里一路打出来,死在渭水渡口的弟兄、断了腿被抬回长安的老兵、现在被千夫所指的我,我们所有人的命到头来都变成了你‘开恩赏赐’的功劳簿。” “我和程一水争权夺利,你觉得好笑吗?我们争的是什么?是你沈图南登基之后从指缝里漏出来的、给玄武营剩下的几个官职。你神威军的人先挑,挑剩下的,才轮到我们。而她,”他的声音终于颤了一下,“她拼了命打下来的天下,最后也只能坐在你旁边,等你给她一道‘准奏’的旨意。” 沈图南的表情有一瞬间的怔愣。 也许就连谢逢霖自己都没有察觉到,他说这话时,语气里除了对自己怀才不遇的绝望,更多的竟然是替程掌珠打抱不平。 他的小姐,理应拥有更好的人生。 “但是凭什么?” 说到最后,他的声音竟然诡异地平静下来。 “你们当然可以站在道德的制高点上指责我,说我背信弃义,说我狼心狗肺,说我不是人,那是因为你们本来什么都有。” “可我呢?我什么都没有。” 周围人的脸一张张印进他眼底。 沈图南的,程一水的,程一山的,萧令仪的,还有几个熟悉的将士的。 不乏有在真相大白之前始终坚定不移地站在他这边的人,也不乏和曾经和他出生入死的兄弟。 做出那些决定的时候,他自己的心里不悲痛吗? 怎么会。 可他别无选择。 他只是想过得好而已。 他们什么都有了,可他什么都没有,好不容易为自己选择了个好主子,却也是个需要依靠男人的废物。 谢逢霖不甘心。 他不甘心过这样的日子。 既然有选择的权利,那他为什么不能给自己谋个更好的前程呢? “所以,你说,而我们这些人跟着她能得到什么?” 营帐里静得针落可闻。 沈图南始终不发一言,沉默地等他说完,脸色是前所未有的阴沉,“说完了吗?” 108. 在往下沉 神色癫狂的谢逢霖突然顿住,像是没料到他会是这种反应。 沈图南长吁一口气。 营帐里安静了很久,众人屏息静气,不敢说话。 通气窗外有一阵风吹进来,把干草吹得沙沙作响。 沈图南的目光锁在地面的碎石上,低着头,像是在消化那些话。 过了许久,他才长叹一口气,说:“……不是那样的。” 他抬起头,看着谢逢霖:“不是那样的。” “珠儿她……给你们留后路了的。” 谢逢霖的眉峰微不可察的动了一下,快到像是错觉。 沈图南小心翼翼地从怀里掏出一卷绢帛,展开,铺在两个人之间的干草上。 营帐内的烛火不够亮,谢逢霖凑近了一些才看清,那是几份拟好的诏书草稿,笔迹熟悉得他想哭。 第一份是玄武营改制令:战事结束后,玄武营独立建制,不并入神威军体系,设都指挥使一人,直辖长安西大营,隶属枢密院直管,不归六部调配。 第二份是封赏名单:程一水授镇西将军、领凉州节度副使;程一山授骁骑都尉、领长安西大营副将;谢逢霖授忠武将军、领渭水流域防务总办。 其他两人的封赏可以称得上是公事公办,干净利落,唯有谢逢霖的下面还有一行小字批注:“此三人皆从合肥起兵至今,玄武营不可无他们。若战后改制,须确保其军权不散、防务不撤。” “尤其是谢逢霖。此人韧极,善守,渭水沿线交他,可保京师西面无虞。” 月光下那行字清清楚楚,是程掌珠的笔迹。 墨色已经干了很久,边缘微微洇开,大抵是写完有一阵子了。 谢逢霖的身形晃了晃,脸色一寸寸变得惨白。 他死死地盯着那行字,仿佛要把那张纸看出个洞来,直到眼睛酸涩,有什么温热的液体夺眶而出。 他忽然就想起那天,程掌珠拿着参本让他烧掉时,看着他,眼睛里那一点微弱的光,是被夕阳倒映着的,温柔的,泛着淡淡暖意的色调。 她看他的视线就如同赵承聿看沈图南一般,像是在看自己最完美的作品。 欣慰、骄傲,与有荣焉。 沈图南站起来,珍而重之地把那卷绢帛卷好,放进怀里。 “她一个从破山沟里打出来的女人,比你更知道什么叫‘只能从别人手里讨权利’。所以她早就想好了,怎么让玄武营独立,怎么让你们不受制于人,怎么让你守住渭水沿岸,叫你就算她不在也活得下去。” “谢逢霖,你满口大义凛然,骨子里却信不过她,信不过她会替你把后路铺好。” 沈图南把牢门推开,跨出去前停了一步,背对着失魂落魄的他,把最后一块遮羞布一把掀开:“我不知道你为什么这么恨我,这么恨整个神威,你没法选你的出身,我能理解。” “可她从来不计较你从哪里来,她只要你这三年里站在她这边。” “你本来可以留着那条布条到她登基那天,亲眼看见她给你封的那道旨意盖印的。” 话毕,他走了出去,再没看背后气急攻心,喷出一大口血的谢逢霖。 人嘛,总要为自己的行为付出代价。 谢逢霖被押进死牢,他靠着墙坐在干草上,抬头望着牢顶那一小方通气窗。 外面的天已经黑了,透进来的是朦胧的月光和稀薄的风。 不知怎的,他忽然想起了七岁那年的冬天。 那一年凉州城外的城墙上,他的母亲被羌人推了上去。 母亲怀里抱着他,他太小了,小到还不理解什么是死,只记得母亲的手很冰,她把他搂在怀里,用自己的身体挡着城墙上的风。 城下是他的父亲,那个穿旧甲的陈副将,站在城墙根里抬头望着他们。 父亲身后是紧闭的城门,城门后面是一城的老弱妇孺。 羌人在城上喊:“退兵!不退就把你婆娘孩子扔下去!” 父亲没有退。 他站在原地望着他们,嘴唇在动,像是说了什么,但风太大,谢逢霖没听见,母亲也没听见。 然后,他们被推下了城墙。 下落的那一瞬间,他看见父亲朝他们跑了两步,也就只有两步,然后猛地停住了,像是被人用绳子勒住了脖子,死狗似的,一动不动。 后来的许多年里,谢逢霖曾经无数次梦见那个画面。 父亲朝前迈的两步,和那两步之后的停顿。 向前迈的那两步是丈夫、父亲的本能,而那之后的停顿,则是一个将领的选择。 为将者,舍小家为大家,理应如此。 没人知道年幼的谢逢霖是怎么活下来的,除了他自己。 下落时,母亲抱着他上下颠倒,做了他的肉垫。 谢逢霖断了三根肋骨,但没死,从尸堆里爬出来的时候浑身是血,是一个路过的老大夫捡了他,带他走了。 老大夫不是什么好人,老拿他试药,每次在生死边缘徘徊的时候,谢逢霖就在想,总有一天,老子要弄死你这个老不死的。 他做到了。 在世人眼中,老大夫总给他们发药,是个好人,但生了一场病就没了,徒弟也不知所踪。 那之后,谢逢霖一个人继续走,像孤魂野鬼一般在边关讨生活。 他长得像父亲,身上能保留下来的羌人血统也就只有骨相,但他会说汉话、认汉字、懂得大雍的规矩。 谢逢霖两个地方都待过,但待的时间都不长,因为时间长了会被人发现端倪。 羌人觉得他是雍人,雍人觉得他是羌人,他在两边都找不到落脚的缝隙。 直到他遇到了程掌珠。 那人给了他名字,也给了他自我。 程掌珠曾经小心翼翼地问他想要取什么名字,取了名字之后又问他想姓什么。 谢逢霖琢磨了半天,觉得姓什么都可以。 只要不姓陈。 只要不跟那个人姓,怎样都好。 他后来跟了程掌珠三年。 三年里,他冷眼瞧着她为自己筹谋,为天下盘算,生死关头还在和自己插科打诨,说只要他叫她一声姐,今天就算是天上下刀子也把他活着带回去。 谢逢霖想,蠢货是这样的。 尤其那人是个极度脑子不清醒的。 有一次程一山嘲讽她说真以为全世界都得围着你转? 程掌珠一脸震惊,像是不可思议他怎么能问出这么愚蠢的问题,说是啊,那不然呢。 她也实在算不上是传 统意义上的好女人。 笨手笨脚的,不会做饭也不会包扎,每次他练武受伤了,她给自己打死结也就算了,包扎都包的特别难看。 且还不是水平很稳的那种难看,而是越来越难看。 谢逢霖有时候也很好奇她是怎么做到熟能生拙的。 那个死结丑得要命,他每晚拆了重系,三年里拆了不知道多少回,可每一次拆完,他又照着她打的结法原样系回去,像是怕把什么来之不易的东西弄丢了。 他曾经真的想过算了。 想过城墙上坠落的瞬间、被两边人同时推开的刹那、那个在城墙根前迈出两步又停住的父亲…… 算了。 要不然就算了。 他不想报仇了。 他想就这么跟着程掌珠打完仗,随便她最后封他一个什么官,或者什么都不封也行,他就跟着她,像那只很喜欢跑到她腿边撒泼打滚的小阿黄一样,跟着她走到她不再需要他为止。 改变主意的日子很快就到来了,是沈图南为了程掌珠和戚寒光大吵一架那天。 那一天他站在营帐外,听见戚寒光和沈图南在里面说话,为了让沈图南清醒,戚寒光举了沈老将军的副将为了大义而眼睁睁看着自己妻儿去死的例子。 也听到沈图南大言不惭地说对方是个没用的废物,自己媳妇孩子死了他怎么有脸苟活于世的。 那一瞬间,他觉得自己的存在本身就是个笑话。 谢逢霖站在原地愣了很久,然后,落荒而逃。 二十年前那个穿旧甲的陈副将,那个为了不拖沈铮的后腿、为了不连累大雍的将士,眼睁睁看着妻儿从城墙上坠落的人,他的名字没有载入史册,所有的功绩都写着“沈铮麾下副将某某”。 他和母亲甚至连名字都没留下,只剩卷宗里一句“陈氏妻,携幼子登城,俱殁”。 他还能恨谁呢? 谢逢霖站在寒夜里,夜风从四面八方灌进领口,只觉得自己的骨头缝里开始结冰,每一块都在嘎吱作响。 他不恨沈图南身世好。 他恨的是,为什么沈铮的儿子可以安然无恙地活着、被沈铮保护着、如今又站在程掌珠身边,而他自己的父亲选择了“忠义”去死,留他一个人在尸堆里爬出来,在羌人和雍人之间做了一条永远没人要的野狗。 那天夜里,谢逢霖回到自己的营帐枯坐了一整夜。 他不是一开始就想出卖她的。 头一年,谢逢霖是真想跟程掌珠干到底。 她带他上马的那天,谢逢霖就决定了,这辈子跟着她,她往哪儿走,我往哪儿走。 她打仗的时候冲在最前面,那他就在她侧翼挡刀。 她巡营的时候走最末一个帐,他就在她三步后头跟着。 他想,这条命给她了。 可后来他慢慢发现了一件事。 她替沈图南打天下,替他守长安、替他清内患…… 可她从来没想过自己坐上去。 程掌珠想的全是“他当了皇帝之后,我替他稳住后方”。 她打仗冲在最前面,议事坐在沈图南旁边半步,巡营走在所有士兵的前头。 每次看到这些,谢逢霖就觉得自己心里像是有一块地方在往下沉。 109. 人死债消 他说不清那是什么感觉。 真要形容的话,就如同看见一把最好的刀被人用来劈柴。 锋利对劈柴来说没有意义,刀自己也不知道自己有多好。 程掌珠分明就是那把最好的刀,却甘愿被拿来当最平常的刀使。 在一起并肩走过的漫长岁月中,谢逢霖不止一次的思量自己和程掌珠的关系。 他们这样算什么呢? 是姐弟,是知己。 是谢逢霖甘愿成为程掌珠野心的一部分。 所以说到底,他只是替程掌珠不甘心。 那么好的人,本可以坐到最高处的,只要伸手去拿就行了。 可她没有。 一次都没有想过。 天亮的时候,谢逢霖从军靴夹层里掏出一张被汗浸过无数次的油纸,是三个月前一个凉州皮货商塞给他的。 纸上只有一行字:“若有意,凉州城西顺丰客栈,随时。” 一开始得到这封信的时候,他嗤之以鼻,却鬼使神差的没有丢开。 但后来,他蘸了墨,在油纸背面写了两个字:“等着。” 谢逢霖曾经试探着问她以后打算怎么办,是要和沈图南成婚吗? 说这话时,他心跳声大得惊人。 程掌珠低头的那一瞬间,谢逢霖看着她的发顶,忽然就很想开口。 想说他错了,想说他不去凉州了,想说他这辈子就跟在她后面。 可当时的程掌珠也只是认真地思忖了片刻,然后慎重地点了点头,说:“嗯,这是我欠他的。” 前世我害他惨死,今生我助他登顶高位。 他想要我,我就嫁给他,不想要我,我就离开过我的快活日子。 总归,不会过得差。 谢逢霖的心一下子就沉到了谷底。 他当时也笑了。 但是此刻回想起来,那个笑落在胸口某个地方,像一个旧伤,又开始往里渗血。 程掌珠对他来说的意义是不一样的。 从小到大,谢逢霖从周围的人和父母那里得到的最多的评价就是,“懂事”、“听话”、“你这孩子最大的特点就是从不用我们操心”。 后来的许多年里,他也一直遵循着这一原则,绝不允许自己行差踏错一步,能不给人添麻烦就不给人添麻烦。 可程掌珠却与那些人都不同,在得知谢逢霖父母对他的评价时,沉默了半晌,突然问:“少年老成不应该是父母的失职吗?” 世界仿佛都在这一刻按下了暂停键。 “我讨厌这个评价,所以,你也别这么麻木地接受。” 那时的谢逢霖张了张嘴,然后,潸然泪下。 所以,在得到程掌珠之后一定会和沈图南在一起时,他才会那样无法接受。 他的月亮,理应永远高挂于天上。 谢逢霖想帮程掌珠脱身,带着她离开。 他手里握着阿图尔想要的东西,拿这个做要挟,他让他们帮他和程掌珠离开大昉,之后去哪里都好。 离开朝堂,离开沈图南。 以后,他不是谢副将,她也不是采石君。 谢逢霖不报仇了,程掌珠也不要把自己当做报恩的筹码一般送出去了。 他们都好好的。 可他还是年岁太小,不懂与虎谋皮能有几时好。 谢逢霖注定到死都不会知道,程掌珠曾经争过的。 她争过一次。 上辈子,她争得比谁都狠。 只是,那代价太过惨痛。 为了权势,她嫁给了一个自己不爱的人,算计了他全家,踩着尸骨往上爬。 那时候她以为,只要她够狠、够快、够冷,就能坐到最高的地方。 沈图南当时已经是强弩之末,身上全是伤,旧伤叠新伤,直到程掌珠的刀架在他脖子上,他才终于说实话。 他说他打算再过几年就把皇位让给程掌珠。 说他累了,想找个安静的地方养伤。 那一刻,程掌珠心里说不上来的难受。 争了一辈子,争到最后发现自己争来的东西,本来就是他要给她的。 她争得快,就死得快。 她怕沈图南反悔,怕他改主意,怕她好不容易攥到手里的东西又被人拿走,所以,她在沈图南还在打仗的时候就急着伸手去夺。 结果呢? 里面有人递了刀子,外面有人等着收尸。 大羌的人趁他们内乱的时候打进来,她跟沈图南,两个人谁也没活成。 直到临死之前,沈图南都还在把最后一道兵符往程掌珠怀里塞,让她走。 所以说到底,两辈子加起来,她欠他一条完整的、没被权势熏过的命。 有些苦,吃一次就够了。 她验证过了,“争”没有好结果。 不是不想要权力,只是换了一种方式使用权力。 选择站在龙椅旁边,怎么不算是另一种坐在龙椅上呢? 在那张椅子旁边,程掌珠反而能握住更多的线、看更远的路、做更多的事。 更何况,她知道,沈图南在那个位置上也坐不长久。 沈图南原本的打算是把谢逢霖挫骨扬灰,扔在渭水旁给程掌珠赎罪的,但又觉得那样太便宜他了,会脏了程掌珠的轮回路。 大羌人的手段他是知道的,面对着一个没有利用价值的棋子,他的下场不会好到哪里去。 所以,他废了谢逢霖一条腿,放出假消息说要把他千刀万剐。 果不其然,就如他所想的那般,在他放出消息的半夜,谢逢霖就被人劫走了,动作干净利落。 除了阿图尔的亲卫,他想不到还有谁有这种身手。 但他喜闻乐见。 性格乖张暴戾的阿图尔面对着一个只会拖后腿的废物会怎么做呢? 沈图南想着想着,突然笑了。 总归不会让他失望。 至于怜悯? 并肩作战的情谊? 不存在的。 他也是后来才知道谢逢霖的身世的,了解到他和神威的牵扯,以及为什么他看向军中每一个人里眼里都带着嗜血的恨意,像是个被抛到野外独自生存的狼崽子一般。 但这并不能说明什么。 他如果真的想报仇,应该去找他爹,去找那些利用他们母子性命要挟他父亲的羌国人,而不是把矛头对准了其中最无辜的程掌珠。 尤其他竟然还和羌国人联手了。 < p>在沈图南眼里,谢逢霖背叛的不仅仅是程掌珠和整个大昉,更是年少时那个一无所有、满心惊惶,被羌国人玩弄在鼓掌之中的、那个小小的谢逢霖自己。 做完这一切,他才终于松了口气,仿佛是完成了什么重要的使命一般。 沈图南曾经想过,等到一切结束的那天,要怎么和程掌珠说说心里话。 要说这一路艰辛,一路风雨,他今天能够站在这里,支撑他走下来的、也必将支撑他走下去的,是这颗不甘沉沦的赤诚之心。 可程掌珠不在了,他好像也无法自圆其说了。 沈图南一身素白跪坟坑边,面色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忽然就想起她从前总笑他身量高,弯不下腰。 可是珠儿,你看。 你看,我跪着呢。 堂堂一军主帅给你跪着呢。 在昨天他就下令了,让其他人都退下,今日谁也不许靠近这座坟。 所以此刻,整座山真的就只有他一个人。 沈图南的身体晃了晃, 从程掌珠身死,到不分昼夜的去搜寻她尸身的下落,再找到去查害死她的真凶,一转半月,他基本上都没合过眼。 不是不想睡,而是睡不着。 那些睡不着的夜晚,他不数饺子也不数星星,只数他人生中的那些自负、愚蠢和懦弱。 在她走了之后,偌大府邸,万里江山,好像一夜之间全变成空的。 程掌珠好像总是想成全他。 而沈图南也不止一次地望着那人圆鼓鼓的侧脸想:不准成全我。 不准走。 那副功成后随时准备全身而退的模样不止一次让他在梦中惊醒。 她第一次对他笑,笨手笨脚给他画像,寒冬暖她冻骨…… 如果真要说从程掌珠身上学到什么,他想,最重要的事,就是真心不能糟践。 可程掌珠,你糟践了我的真心。 我要罚你。 罚你困在我身边一辈子不走。 沈图南低头看了棺材板很久,然后弯腰推开了棺盖。 棺材里铺着程掌珠的旧披风、绣花鞋、写过字的纸页。 他用手背把披风往里正了正,然后忽然翻进了棺材里,躺下去,自己把棺材盖从里面拉上了大半,唯独只留了一条缝——像是要就这样与她同生共死。 山包下的人都看见那个棺材盖缓缓合拢了一半,被吓得六神无主。 萧承望猛地往山上冲,可冲到一半的时候,棺材盖忽然从里面被推开了。 沈图南坐起来,手里握着一把刀,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左手掌心,然后用刀尖在上面划了一道。 血涌出来,顺着手腕滴进棺材底部的旧披风上,一滴、两滴、三滴,暗红色在灰白的衣料上洇开,像一朵正在开的花。 记得少年时奄奄一息躺在雪地里,是程掌珠抱着他冻僵的身子暖了整夜,她那时说:“沈图南是我的人。” 他不停回忆着当时她的音容笑貌,每一次,都像是拿刀一遍遍剜自己心。 人死债消。 他很想到奈何桥旁,揪住程掌珠的脖领子问问她,那你从前疼我的那些,也都不算数了? 叫他怎么甘心。 110. 挟恩图报 沈图南低头看着那朵血花。 红色的、妖冶的、艳丽的。 他笑了一下,然后举起刀,贴上了自己的脖颈。 不是虚虚地抵着,是真的压进了皮肉里。 刀锋陷进去一分,血丝沿着刀身往下淌,脖子上的皮肤被划开一道细细的口子,像一条红线缓缓渗开。 萧承望目眦尽裂,“君侯!” 在他身后,将士们看得目瞪口呆,呼喊声、劝阻声响成一片,如同海浪般一阵一阵向他袭来。 沈图南却浑然不觉,仰起头,面朝山包下的方向,声音不大,却清晰地被风送了下去:“掌珠,你看见了吗?” “我不相信你就这么死了。” 没人回应他。 山下一片静寂,风卷着落叶吹起,发出阵阵沙沙声。 他突然极轻地笑了一下,声音缥缈,却不容拒绝:“你不出来,我就死给你看。” 程一水脸色大变,终于明白他想要做什么。 沈图南的脸上浮现出病态的愉悦。 程掌珠曾经最心疼的就是落魄的他,而之所以会离开,是不是因为她怕? 怕他爬上来后忘了她? 对,一定是这样。 所以要是他变回当年那个与野狗争食、只能仰着看她的废物,程掌珠会不会突然从天而降,再救他一次? 程一山的脸色难看得要死,眼睁睁看着他挺直的脊背一点点弯下,学着少时受尽冷眼的模样垂下眼睫,连站姿都刻意怯懦。 丢了权势、丢了体面,变回那个只能求程掌珠施舍一点暖意的沈图南。 ……对于男人来说,再没有比这更丢人现眼的举动了。 沈图南把刀刃一寸一寸地往皮肤更深处压,最终停在一根大动脉的上方,停得精确,像卡在某个早就量好的位置。 他靠在棺材壁上,脸色因为失血泛白,眼睛却亮得吓人。 没有人敢轻举妄动。 只是微微用力,血便涌得更凶了,顺着颈侧淌进锁骨窝,把半边胸膛都染红了,像一面白色的旗帜上泼了一碗朱砂。 “谁过来,我就直接按进去。” “我数到五,她不来,我就把刀按到底。” 周围的将士们吓得魂飞魄散。 他赌这里有程掌珠留下的眼线。 沈图南开口了,眼底猩红一片,犹如困兽,“一。” 血从颈侧淌下来,滴在旧披风上,和掌心的血汇在一起。 “二。” 山包下有人开始哭了。 “三。” 程一山跪在山腰上,拳头捶进泥里。 就在他数到四的时候,马蹄声从山道尽头传来,急促如暴雨。 程掌珠策马冲上山包,整个人从马背上翻下来时连马镫都没踩稳,踉跄着扑向坟坑。 她看见沈图南满脖子血地坐在棺材里,刀还抵在颈侧,发丝被风吹得凌乱,指尖全是血,衣领湿透了贴在皮肉上。 眼神晦暗,嘴角的笑容却满是快意。 这场面实在太有冲击力,看得她差点一口气没提上来。 程掌珠一直认为沈图南是一个很有责任感的人,不会因为谁死了就要死要活,弃那么多把身家性命系在他身上的生死兄弟于不顾。 她最初的计划是打算将计就计,被谢逢霖的人送到大羌,舍身炸粪坑,然后再想办法再和沈图南传递信息、里应外合。 可她没想到沈图南竟然从蛛丝马迹中找到了她假死的真相。 明明让人检查了五六次,怎么还会被看出来。 她想不通。 程掌珠猛地扑进棺材里,一把攥住了他握刀的手腕。 “你疯了!” 她穿着一身印花蓝裙子,小脸白得吓人,手抖得厉害。 简直不敢想,但凡自己稍微晚到一会,哪怕是半盏茶的时间,会发生什么。 终于见到了想见的人,沈图南这才消停,抬头看她,脸上露出了一个极其缓慢的、从苍白到潮红的笑。 松了手,刀咣当一声落在棺材底。 然后用那只没受伤的手把程掌珠拽进了棺材里,箍住她的腰,把满脖子的血蹭了她一脸一身,伏在她肩头上,声音沙哑又得意:“你来了。” 那姿势和曾经无数次挪到她身边、把她抱到腿上,毛茸茸的脑袋埋在她脖颈时如出一辙,一般这种时候,沈图南下一步就要扶着她的后颈撒娇,说“你也贴贴我好吗”。 可眼下是在哪里? 是在坟里! 还是她自己的坟! 程掌珠被他箍得撞在棺材壁上,肩伤剧痛,嘶了一声,却也顾不上疼了,“你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割自己脖子?你疯成什么样了!” 沈图南充耳不闻,搂着她仰面躺在棺材里,笑得极其平静:“你没来的时候我往深推了两次。我算好了,割到这里不会死,但是血会很多,看起来像马上要死的样子。” “我演过战场上的伤兵,知道动脉出血和表浅出血的区别,哪一道口子看着吓人但伤不到底。” “所以,每一刀都避开该避的地方了。” 程掌珠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她低头盯着他颈侧那两道并排的血口子,又看了看自己满手的血,忽然有一种从头凉到脚的悚然感。 这个人是真的敢把自己往死路里推的。 他算好了角度、算好了深度、算好了哪一道动脉碰不得、哪一道划过去能出最多的血又不至于当场毙命,然后在刀刃贴着自己脖子的时候,面朝山包下所有人,用那种平静到发癫的语气威胁她。 程掌珠这才发现,沈图南其实比她想象的更加可怕。 在之前,她对沈图南的认知还停留在:如果你说一些令他感动的话,他就会深情地、皱巴巴看着你。 那人缺少的不仅仅是自信,更是底气和勇气。 他总是在怀疑。 怀疑自己,怀疑时运,怀疑能力。 所以后来的许多年里,程掌珠一直在绞尽脑汁地带他去找回自己的自信,相信自己的存在本身。 这场救赎,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怎么就变了味。 “你要是算偏了一寸……” “我不会算偏。” 沈图南突然伸手,用沾了血的手把她脸上的碎发拨开,指腹上的血迹蹭在她脸侧,“我练过。” 在她假死之后就开始练了。 每天晚上一个人在帐里拿匕首贴着脖子找那个位置,找了一个 月,现在已经练得很有把握了。 程掌珠一阵恶寒,终于害怕了,“你在说什么……” 眼见着女子眼底浮起点点惊惶,沈图南的眼尾反而扯出抹苦涩笑意,“你怕了?” “你不怕我登临帝位后拦你,却怕我变回那个等着你救的小乞丐?你当年不怕快被饿死的我,不怕浑身是伤的我,现在怕我学自己,变回你亲手拉起来之前的模样?” 话说得硬气,可那表情似哭似笑,分明是在崩溃的边缘。 他时常觉得自己像是程掌珠饲养的大狗,她心情好了就逗两下,心情不好就一脚踢开。 可他呢? 即便被她打着也不会叫,只垂着头哼哼唧唧的离开,半夜又悄悄爬了回来,趴在她家门口舔舐着身上的伤,尾巴失落地扫过地面,却仍在小声呢喃着哄自己:“没事的,没有不喜欢狗狗。” 只是一时不开心而已,等她开心了就不会这样了。 在一片漆黑的夜中,他形单影只,可怜得紧,但是只要程掌珠向自己投来视线,他就又会笑着爬起来对她摇着尾巴,发出愉悦的“汪汪”声。 沈图南死死握住她的胳膊,眼睛一眨不眨,一个用力,他的额头狠狠抵住程掌珠的,眸底深处的疯狂与偏执一览无遗。 情绪越是激动,他脖颈后的暗纹就越是灼热。 脖颈后的纹路是他在羌国受辱时被划下的,觉得耻辱,早就用碎瓷片划得血肉模糊,可现在,那处久违的又在发出阵阵热意。 这是好久没出现过的情况了。 在把程掌珠捡回破庙之后,沈图南就好像一头被驯服的孤狼,笨拙地、却又小心翼翼地收回了所有尖刺。 白天他会去做些粗活换些吃食,哪怕被打骂也只是沉默地忍下,只为了能带回半个馒头或一块饼给她。 晚上他会找个避风的角落,让珠儿枕着他的手臂睡觉,自己则睁着眼睛守夜,生怕有任何危险靠近。 那时他的话并不多,尽管程掌珠烦他,但他看她的眼神却依然温柔得像是能滴出水来。 好日子过久了,他甚至快忘了那种灼烧的感觉。 但此刻,那种炽热感卷土重来。 沈图南俊朗的面容骤然扭曲起来,一把攥住她的胳膊,手背青筋凸起。 “你假死一次,我划自己一刀。假死两次,我划两刀。” “我这条命是你从烂泥里捞起来的,你不在了,它也没用,不如拿来赌你回来。” “你不是想松手吗,你不是想逃离我吗?” 程掌珠动了动,想挣扎开,却被箍得更紧。 沈图南咬牙切齿。 都是她的错。 是她先开始的。 是她对不起自己在先。 “我偏不放。” 他死死扣住她提包袱的手腕,下颚线绷紧,“你当年快死在乱葬岗的时候,是你攥着我的手不肯放。现在想走?痴心妄想。” “我当年守着快死的你熬了整整三个月,你现在拍拍屁股就想走人?哪有那么好的事。你霸占了我三个月,我就耗你三年,三十年,一辈子,耗到你不敢走。” 说我挟恩图报也好,不择手段也罢。 失去你的世界,我真的一天都活不下去了。 111. 真情实感 程掌珠已经被他关在房间里三天了。 每天沈图南会过来看一眼,来到房间里就那么直勾勾地瞅着她,啥也不干,然后转身就走。 跟点卯似的。 程掌珠从一开始的耐心解释到后来的不发一言。 忘了从哪天起,她突然就觉得这样下去没有任何意义,干脆连饭也不吃了。 门吱呀一声,沈图南穿着一身簇新的红色劲装,神采奕奕,跟新郎官似的,端着一碗粥走过来,喂她。 程掌珠心烦得很,偏过头去不理他。 这一举动彻底惹恼了沈图南。 他猛地转身,眼眶通红,死死盯着她,“说话啊!你不是恨我吗?你骂我啊!打我啊!” 沈图南突然抓住她的手腕,按在自己胸口,“你看看这里,它还在为你跳!你不是喜欢装死吗?你不是总爱扔了我吗?那你就把它挖出来!” 程掌珠被吓得不轻,拼命挣扎。 “挣扎什么?你从前在破庙总爱往我怀里钻,现在碰一下都嫌脏?” 余光瞥见桌上冷掉的饭菜,他心口一刺,“你绝食,是想让我像当年在破庙那样,把粥一口口喂你?好啊,你就继续饿着,等你饿晕了,我有的是办法让你张嘴!” 他以为这样威胁一下她就该老老实实吃饭了,可程掌珠倔的像头驴,不停偏头,就是不肯张嘴。 沈图南的脸色沉了又沉,干脆把粥端起来自己吃了,一口又一口,余光始终没离开过程掌珠。 可她抱着被子始终不愿意看他一眼。 一勺粥在嘴里嚼了无数遍,味同嚼蜡。 终于,他破防了。 “程掌珠!你当真要逼死我?!” “破庙里你说过,天地为媒,只要我好起来,你就嫁给我。可如今你连一口饭都不愿吃我喂的,是要这辈子的情分都毁了吗?” 程掌珠张了张嘴,就看这人眼眶通红,情绪像是到了崩溃的边缘。 沈图南冷笑一声,缓步走近,高大的身影笼罩着她。 “我沈图南在战场上从未背过盟友,在情场上只对你一人动过心!我究竟做错了什么,要被你这么作践?” 程掌珠的脸色一点点变得苍白。 这话她没法答。 是她假死,是她做戏,是她想诈内鬼。 可她没想到沈图南竟疯魔至此,钻进棺材想要抱着她的遗物一起死。 他狠狠地把程掌珠搂进怀里,力气大得像是要和她融为一体。 程掌珠脸色发白。 身体先一步本能地察觉到危险,沈图南突然睁开眼睛,回头,面无表情地击出一掌,与来人掌心相对。 那男人一身黑衣,脸上戴着半块银色的面具,像是被沈图南刚刚弄痛了程掌珠的举动所激怒,唇线绷直,露出来的下巴苍白瘦削,看起来身体不好,可出手招招狠绝,要取沈图南性命的决心十足。 这叫啥事啊! 程掌珠被吓得不行,可偏偏因为绝食整个人虚弱得厉害,没什么劲儿,“住手!” 男人果然听话地住了手。 可沈图南没收住,一肘击中男人胸口。 他连退好几步,呼吸乱了几分,终是“哇”的一声吐出一大口血。 程掌珠脸都白了,扶住那个黑衣男人,“你怎么样,没事吧?我带你去治伤。” 那话语中的担心和紧张不似作假。 沈图南的表情有一瞬间的扭曲。 程掌珠曾经也以为自己必死无疑。 因为她是被推下瀑布的,那瀑布很高,即便有水流做缓冲,也还是难保会受到冲击。 所以在那一瞬间,她是真的做了必死的决心。 可没有想到,再次睁眼,竟然是在一个小木屋里。 木屋的摆设很简朴,如同这里的主人一般。 那个男人在程掌珠睁眼的时候就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她看,目光复杂,炽热中又有着千丝万缕的化不开的忧伤,看她的目光仿佛是在看什么失而易得的珍宝。 程掌珠被他那眼神看得直膈应,默默裹紧被子和他拉开了距离。 很明显,她在防着他,甚至是……厌恶他。 意识到这一点,男人只觉得喉头涌上一股腥甜,呛得他眼眶发热。 说起来也很奇怪,那男人从来不跟她说话,相处了一个多月了,她甚至连他叫什么都不知道。 每天两眼一睁,男人就会端着一个特别大的碗喂她吃饭。 一开始的时候只是汤。 因为程掌珠被从那么高的地方摔下来,五脏六腑都受到了震颤,不能吃太多大鱼大肉,除非不想活了。 出于对身体考虑,只能喝些温和的汤类温养着。 程掌珠戒心不减,前三天一直都不吃,即便是他把碗放在桌子上转身离开,给她留出空间,程掌珠也依然谨慎至极,不肯看那碗一眼。 直到第四天,左等右等都没见人来找自己,程掌珠终于受不住了,心想着就算有毒那也让她死在这里算了,反正她早就该死了。 所以,她那天吃得可谓是狼吞虎咽。 程掌珠没注意到的是,躲在暗处紧张的视线在目睹这一幕时放松了不少,几乎是在一瞬间就化作似水般的温柔。 男人的唇瓣颤了颤,最终,缓缓勾起,竟然是一个淡淡的笑。 从那天开始,她就不再抗拒男人喂他吃饭了,偶尔还会慢吞吞移动到山路旁一边晒太阳一边等他回来。 程掌珠向来随遇而安。 偶然一次,她看到几个孩子叽叽喳喳地围着男人一口一个“阿怪”。 大概是因为他从来不和人说话,也从不接受他人的善意,像是脱离这个社会而孤立存在的个体。 更奇怪的是,他只会帮助别人,却从不愿意接受别人的帮助。 程掌珠若有所思,眼睁睁看着山下那个被孩子们缠得没法的男人长叹一声,拿出一包糖。 孩子们一哄而上,笑着把糖分干净了,却连句谢谢都不说。 程掌珠突然就很火大,绕到小路上,捡起地上的碎石子砸了那群孩子一身。 那群小崽子被天外来物砸得吱哇乱叫。 童言无忌,可到底还是伤人心的。 她才没有生气。 她想。 她只是…… 只是什么呢? 只是看着高大如山的男人被一群小毛孩子弄得手足无措,罕见地觉得心里有点不舒服。 说不上来是为什么。 晚上吃饭的时候,程掌珠第一次也给他夹了一筷子肉。 碗筷“当啷”一声掉落,阿怪眼睛里瞬间盛满了难以置信的狂喜和小心翼翼的珍视,连声音都因为激动而有些发颤,接着,发出了一声低不可闻的轻笑。 像是被激动冲昏了头脑,他向前倾了倾身,伸出双手,在离程掌珠还有一点距离的地方悬着,像是想把她捧起来,又怕自己的大手太粗糙会弄伤她。 想了想,阿怪拿出一张纸,在上面一笔一划写道:“我保证,我会对你特别好特别好。” 程掌珠有种不好的预感,因为通常下半句就是要人以身相许了。 更吸引她注意的是男人的手。 她发现阿怪的手上是有伤的。 写字歪歪扭扭,需要费好大的劲才能辨别出来。 程掌珠一时之间有些好奇。 块头这么大,力气这么大,究竟是什么人能伤得了他呀? 阿怪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着自己快要跳出来的心跳,小心翼翼地、试探着,用双手最轻柔的力道,轻轻把程掌珠的脸捧了起来,让她和自己视线齐平,眼神里满是度诚和欢喜。 宣纸上墨迹未干,依稀可辨,那上写着:“我会给你做软软的被子,做我练了好久的饭,保证香 香的。” “你以后就跟着我,好不好?” 他还是说出来了。 程掌珠的脸色一瞬间变得阴沉下来。 他过界了。 他只是救了她,又不是生了她,凭什么要她用一辈子去还这份恩。 老实说,程掌珠没办法做出承诺。 好听的话谁都会说,可阿怪他照顾自己时是真的尽心竭力,她也不想骗他。 就这样草率地许下“不会离开”、“永远在一起”、“一直跟随”之类的承诺,对他来说未免太不负责任了些。 虽然阿怪看起来又高又壮,像是一拳能打死两个她,可程掌珠就是觉得,做不到就不该许诺。 他是个好人,自己绝不能伤他的心。 所以,她很认真地摇了摇头。 说:“不行。” 我有自己的事要做,有自己的债要还。 你好好的,等我回来报答你。 然后她就看到了阿怪脸上露出了类似于生不如死的表情。 不知是不是程掌珠的错觉,男人似乎对做饭这件事很有兴趣。 每天一睁眼,面前就会有一个高大的身影端着饭等她醒来。 要做饭的时候,男人会一步三回头地走向厨房,走到门口又忍不住停下,回头看她,像是看一眼就少一眼似的。 程掌珠的床头常年摆着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不要怕,我就在灶屋,一叫我就来。” 每次他进灶屋的时候动作总是迅速却又格外小心,生怕弄出一点大动静吓到她。 即便到了最后,程掌珠已经可以胃口极佳的吃下两荤两素了,可男人还是不愿意让她自己动手,总是会把饭拌好了,再一口一口喂给他。 程掌珠原以为他是个老实人。 直到她恢复得差不多了,想跟他告辞。 男人的脸上第一次露出那么狰狞可怖的表情。 他不许。 男人比划着手语,说现在外面很危险,说害她的人还没放弃,说要她再等等。 程掌珠当然知道,可她更担心沈图南。 以沈图南的性子,知道她死了,保不准会做出什么无法挽回的事来。 她发过誓,不会再让他为自己难过了。 和阿怪争执很久,最终还是不欢而散。 两人的关系一度降至冰点。 日子一天天过,程掌珠不再哭闹,可也依旧不爱说话,像个木偶。 男人每天干活回来都会给她带点小玩意儿———朵野花,一个野果,或是他用木头刻的小人。 他把这些放在她面前,在宣纸上写着,“今天山上的映山红开了,我给你摘了一朵。” 程掌珠没反应。 阿怪似乎早就料到了这种结果,长叹一声,坐在程掌珠身边,默默陪她发呆,眼神里满是痛苦和愧疚。 那样子像个垂头丧气的巨型兔子,被人弄难过了只知道缩成一团抱着自己的耳朵哭。 搞得好像她欺负他了似的。 程掌珠叹了口气,勉强勾起嘴角笑了笑。 像是在安慰。 看,我笑了,没有不理你。 别再委屈了,好不好? 阿怪正蹲在地上给她削木勺子。 因为个子太高,程掌珠很多时候都得仰头跟他说话,后来忘了哪一天起他就主动俯下身子或是蹲着,换他来仰视程掌珠了。 看到她嘴角的笑意,阿怪手一抖,刀差点砍到自己。 他猛地抬头,眼睛瞪得老大,声音都在颤,发出了两声奇怪的嗬嗬声。 像是不敢相信自己所看到的一切。 阿怪颤巍巍地写下:“你笑了?” 字里行间都是不可置信,仿佛看到了天上下金子。 程掌珠抿了抿唇,有些不好意思地笑笑。 这次要更加真情实感一些。 112. 他是蠢货 阿怪手里的木勺子掉在地上,他顾不上捡,跪着挪到她面前,死死盯着她的脸,手上动作不停,炭笔在地上划得直冒火星子,“你再笑一个,求你了!” 程掌珠被吓了一跳,只觉得怎么有人比沈图南还傻啊。 这幅迫不及待的样子,仿佛是与某位失散已久的故人久别重逢了似的。 但她还是笑了。 阿怪在那一刻竟然落下泪来。 从那以后,他对程掌珠就更好了。 每天天不亮就起床干活,把家里收拾得干干净净,还在院子里种些花。 阿怪不再像以前那样戾气十足,见人就躲,反而会主动跟村里人打招呼,即便大家还是习惯性地躲着他。 晚上回来,他会给程掌珠讲村里的趣事,虽然她还是很少说话,但偶尔会点点头,或者嘴角微微上扬。 这天阿怪从镇上回来,手里拿着一块红布在她面前献宝似的晃了晃,意思是“你看这是什么?” 程掌珠歪了歪头。 阿怪咧嘴笑了,露出一口白牙,比划着:镇上赶集,我看到这块红布,觉得你穿肯定好看,就买回来了。 他小心翼翼地展开红布,在程掌珠身上比量着。 等我有空了,给你做件新衣裳,好不好? 他的眼神里满是期待,像个等着夸奖的孩子。 思绪回笼。 所以,即便是沈图南,她也不愿意他这么无礼地伤害那个男人。 沈图南下颚线绷紧又放松,不知想到了什么,闷哼一声,缩成一团。 程掌珠瞳孔一缩,下意识地松开了扶着男人的手,想去看看沈图南有没有大碍,又想起刚刚是沈图南打伤了他,一时间有些不知所措。 沈图南一直在观察她的反应。 他知道,自己所做不是君子所为,可面前的男人和掌珠朝夕相处一个多月,叫他怎么释怀! 他相信掌珠不会背叛自己,可他怕掌珠会对那男人产生愧疚。 愧疚有时候是比爱恨更可怕的东西。 沈图南酝酿了一下,咬了咬牙,再次抬头,两行热泪潸然落下。 “掌珠……” 程掌珠愣住了。 这是她第一次看到沈图南如此不加掩饰的落泪,茫然的,仓皇的,委屈的,看得她心里发堵。 黑衣男人:…… 他缓缓叹了口气。 他知道,自己没必要再待在这了。 她挪动的脚步,飘忽的眼神,已经足够说明她的选择了。 正当程掌珠犹豫着要不要问他还好吗,如果还好的话自己去看看沈图南怎么样时,阿怪却率先有了动作。 僵持半晌,他只是如同以往那般拿出随身携带的宣纸,在上面洋洋洒洒地写下了几个大字,笔走龙蛇。 一开始的时候还有些笨拙,可是在这几个月的相处下来,在家里那些堆成小山似的纸条里也依稀可见他现在已经熟能生巧了。 拿给程掌珠看,上面写着:“你刚才没哭吧。” 很简单的几个大字,却像是谁往她心口上狠狠地开了个洞。 程掌珠愣在原地,嘴唇动了动,点了点头。 胸腔像是空了一大块,漏着风,让她痛得直不起腰。 刚才的游移不定,原来尽数都被他收在眼底。 程掌珠突然就觉得自己很不是个东西。 男人勾了勾嘴角,把头上的斗笠往下按了按,遮住嘴角的讥诮,然后一瘸一拐地转身离开。 那背影,怎么看怎么眼熟。 直到他走了很远,程掌珠都还没有回过神来。 她好像…… 忽略了什么很重要的东西。 不知走了多久,黑衣男人终于找到了一处山洞,他咬了咬牙,还是用尽最后的力气用一块巨大的岩石把山洞封死。 做完这一切,他蜷缩成一团,大口大口喘息,汗水浸透了他的衣衫,狼狈极了,像条落水狗。 他自嘲地想着。 动作间不小心碰掉了面具上的机关,面具应声掉落,如果有人看到他的脸,定会惊掉下巴。 因为他露出来了一张与沈图南别无二致的脸。 区别之处就在于他的右脸上有一大块触目惊心的烧伤,瞳仁泛着白,无法聚焦,很明显,他已经失明很久了。 “沈图南”伸手,轻轻抚摸着面具上的纹路,用仅存的那一只眼望着虚空发呆。 半晌,突然笑了。 他想,这个世界的沈图南终于不再用经受他前世的痛苦了。 程掌珠以为重生的只有只有自己,其实不然。 这已经是第三世了。 救了她的那个黑衣人其实是来自于第二个世界的沈图南。 第一世的程掌珠被权势迷了眼,受人挑唆,只觉得沈图南要对她鸟尽弓藏,索性先下手为强,而沈图南为了救她被万箭穿心而死,她才幡然醒悟。 第二个世界,重生的是沈图南。重生的节点已经很迟了,是在他和程掌珠闹掰前夕,面对着程掌珠再次嘲讽地问他:“高位而已,你沈图南坐得,我程掌珠就坐做不得?”时,沈图南目光沉沉地看着她,第一次说出了自己藏了两辈子的话。 他说:“没人说不可以。” “在我这里,你想做什么都可以。” 第二世的程掌珠没想过他会是这种反应愣住,有什么东西浮光掠影,却抓不住,摸不着。 在这一世,她做了女帝,沈图南入了她的后宫,成了她的皇夫。 本来是滑天下之大稽的事,可程掌珠的手段却要更加雷厉风行,说她可以,说沈图南的一律杖杀。 她的理由给得也很简单粗暴,你整天不盯着国事,只盯着我后院那点事,是因为你后院比我的干净吗? 要不要拉出来比一比? 当朝的官员绝大多数还是男子,他们后院脏的跟大染缸似的,当然不敢放在明面上。 时间长了,也没人敢说她了。 难能可贵的,程掌珠并没有广开后宫,甚至于在位期间只有他一个男人,平日里去后宫的次数也屈指可数。 可沈图南从来都不介意。 他想,无论如何,至少这一次,他能和程掌珠做名义上的夫妻了。 无论如何,他们已经成婚了,第一次。 他想,大概也是最后一次吧。 所以,无论结果如何,他都心满意足。 可他没料到的是,身处高位者受到明枪暗斗比起前世而言有过之而无不及。 第一世的时候,沈图南坐在那个位置上时,刺杀围剿数不胜数,所以他前世之所以会早死,一方面是由于他早些年受的折磨,另一方面则是他在登上皇位之后受到的暗算以及敌国细作的里应外合。 而第二世,他没有做皇帝,所以那些报应尽数被换到了程掌珠身上。 反应过来时,程掌珠在她为他亲手种下的那棵硕大的梨花树下咽了气。 那么怕疼的一个人,那么怕苦的一个人。 沈图南记得她曾经揉着太阳穴不屑一顾地跟他说:“什么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我一点苦都不要吃,一点罪都不要受。我就要爽,爽完就死。” 可是现在,那个人却这么孤零零地躺在自己怀里,体温一点一点下降,像是一块再也不会被融化的寒冰。 世人常说程掌珠是精致利己主义者,为了自己的利益可以不择手段。可现在却也是他们口诛笔伐的女帝以身作饵,替沈图南挡下了那些风雨。 小太监战战兢兢地给他捧上一个木匣子,里面是地契、银票,还有通关路引,以及一个新的户籍。 是对他以后的安排。 沈图南的眼泪终于控制不住地大颗大颗落下。 程掌珠怎么就死了? 她怎么能,她怎么敢。 在他怀里,在他眼里。 甚至连最后一句遗言都没来得及跟他留言。 沈图南当场就疯了。 因为他突然想到,在前世,程掌珠要死要活非要坐他那个位置,究竟是真的利欲熏心,还是知道了他那些光鲜下隐藏的腐朽与痛苦呢? 他幡然醒悟,狠狠地给了自己好几记耳光。 蠢货。 蠢货。 怎么才想明白。 她爱权,可她更惜命啊。 连打耳洞都要哭天喊地的女子,真的会为 了所谓的登顶高位就让自己变成众矢之的吗? 会不会有那么一种可能,程掌珠也是爱着他的呢? 会不会有那么一瞬间,她对自己的虚情中也是参杂着几分真心的呢? 只要一想到这一点,他就觉得心脏痛得像是快要死掉了。 就在当夜,沈图南抱着程掌珠的尸体回到长生殿,先是大哭大笑,后来就点了火,等侍卫撞开门,他右半边脸已经烧得不成样子了。 可他不后悔。 再后来,他寻仙问道,一个女仙问他所求为何。 泪水比话语先一步汹涌落下,沈图南嘴唇颤抖,“所求,再见故人一面。” 所以,他用后来的寿命与来生投胎于富贵人家的可能换来了一个能再见她一面的机会。 他确实再次见到了程掌珠,可却不是只属于他一个人的程掌珠。 这个世界的程掌珠比第一世的更加温和,更加快乐,而且最主要的是,这个程掌珠身边已经有了另一个沈图南。 这个沈图南眼睛是亮的,充满了勇气与无拘无束的昂扬斗志,是前世今生的他不曾拥有过的。 是天之骄子,是天下共主。 像是一朵小花,迎着朝阳,充满着勃勃生机。 在与这个世界的沈图南作对比时,他总会自惭形秽。 他想,自己有什么资格跟他争呢? 他是如此的肮脏、丑陋、与不甘。 亲眼见到这个世界的程掌珠和沈图南四目相对的那一刻,他只觉得胸口像是被人用一把匕首狠狠捅进,再用力翻转。 痛得他求生不能,求死不得。 少年时的沈图南始终坚信,爱能赢万难。 相爱的人是不会分开的,被迫分离的话,那肯定是有个人生了二心。 可他和程掌珠彼此相爱,又为什么一次又一次不得善终。 沈图南想不通。 好在,他的寿数也已经到了尽头。 超越时空的限制,来到第三个世界已经耗费了他所有的寿命。 时间在洞穴的黑暗中腐烂,身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衰败下去,沈图南早已分不清昼夜。 胸口的震颤不知何时已经停息,他迟钝地想着,这下是真的在苟延残喘了。 兴许是回光返照,沈图南忽然就想起来,这样难熬的日子,无论是前世还是今生,他都经历过许多次了。 在第一世的战俘营,偶尔有人路过会朝他吐口水,骂他是废物。 他却只能在脑海里一遍遍地回忆程掌珠小时候的样子。 那个第一次叫他“哥哥”的程掌珠,那个在破庙里哭着说对不起的程掌珠。 说来也好笑。 在连爱是什么都不懂的年龄,他就用自己的前途赌咒发誓,说绝不会让程掌珠受一丁点委屈。 过往的虚妄一点点破碎,意识再次回神时,他想到了这个世界的沈图南。 白日里看他那副戒备又疏离的模样,像是个生怕谁抢走他心爱玩具的孩子。 可爱的紧。 “珠儿……你和他成婚了吗?他对你好吗?” 回光返照似的,沈图南用无力的四肢蹭着地面,试图靠近洞穴,仿佛这样就能离她近一点。 可那块石头是他亲手封上的,相当于,是他亲手抹去了他在这个世界里存在的最后痕迹。 “你有孩子了吗?像你一样漂亮吗?我好想你……” 沈图南的声音逐渐沙哑。 “好想再听你叫我一声哥哥……”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天,也许是十天,他已经瘦得只剩一把骨头,意识也越来越模糊。 他知道自己快死了,唯一的遗憾就是没能再见到她。 头发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白,沈图南的脸上布满了沟壑。 恍惚间他仿佛又看到了那个身披龙袍的女子,一步一步向他走来。 啊,是她啊。 是属于他那一世的程掌珠。 女子的眼里满是疼惜,像是在抱怨些什么。 可沈图南却笑了,笑得眼眶湿润,笑得五脏六腑都在疼。 他想,掌珠,这次,终于是你来接我了。 113. 回家成婚 不知是不是被水泡坏了脑子,程掌珠总觉得睡得很不踏实。 在黑甜乡里总觉得有一条类似于毒蛇似的东西狠狠地缠上了她的身体,弄得她一时半会竟然连呼吸都无法做到。 那种感觉实在太过恐怖了。 程掌珠挣扎着从梦境中清醒,却对上一双漆黑如墨的眼睛。 深沉的、复杂的,仿佛要把她整个人都吸引进其中似的。 程掌珠差点就尖叫出声。 直到那人熟悉的带有薄茧的大掌狠狠捂住自己的嘴,她才反应过来这人是谁。 沈图南。 一时之间不知道是气愤还是好笑,程掌珠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 沈图南却没有说话,抿着嘴定定地看了程掌珠两眼,接着慢吞吞地从她身上下来,从旁边地托盘里拿起了一杯热牛乳递到她面前。 程掌珠不疑有他,接过牛乳小口小口喝下,唇瓣泛着水色。 沈图南的目光不自觉地追随着程掌珠的唇辩,看着牛奶顺着她的嘴角滑落,他下意识地伸手,用拇指轻轻擦去那滴奶渍,动作自然而亲呢。 喉结不由自主地上下滚动。 目光平静如同一潭死水,像是藏了不少压抑依旧的疯狂情绪,看得程掌珠直发毛。 “喝好了?”沈图南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还要吗?” “……不要了。” 程掌珠下意识地察觉到他整个人现在都很危险,想跑,却又一时踌躇起来。 这是她的房间,她有什么好跑的。 该走的不应该是他吗。 “好,”沈图南接过她手中的杯子放在床头,伸出手,动作轻柔地拂过她柔软的发丝,“吃饱了就好好休息。” 顿了顿,他的视线移回程掌珠脸上,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迟疑,“……我今晚,睡在这里。” “我不会碰你,只是……看着你。” 程掌珠略微讶异地睁大了眼。 见她还维持着刚才的姿势,沈图南眼神一软,在床边坐下,“过来,靠我怀里。” 他张开手臂,声音温柔。 还不等她反应,沈图南就把她整个人圈进怀里。 让程掌珠的头靠在他宽阔的肩上,手臂自然地环住她的腰和小腹,动作小心翼翼却又充满安全感,“别动,就这样躺会儿。” 一股冷香直窜天灵盖,程掌珠打了个哆嗦,茫然地看着他微微发抖的身体。 沈图南的下巴轻抵在她的发顶,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将她的气息全部吸入肺中。 沉默片刻,他像是自言自语,“你知道吗?每次你消失回来都会带一身伤。” “我也不明白,明明我养得好好的白胖小姑娘,明明我那么用心照顾着的人,怎么就能说走就走,说不要我就不要我?” “你就好像路边的野猫,对你再怎么好,你也永远记不住,成天想着往外跑,动不动就把主人弃养了……” 停顿须臾,沈图南又察觉到这个比喻似乎不太恰当。 把自己比作主人,把程掌珠比作流浪猫,给人感觉不太尊重人。 他摸了摸鼻子,道:“算了,你才不是宠物。” “你是主人,是我的主人。” 一股子热意顺着小腹一路蔓延开来,程掌珠感觉自己的体温正在一点点上升,不知是被他暖热了还是什么。 沈图南轻轻抚摸着她的长发,用鼻尖蹭了蹭她的脸,“你知道吗?在小兵传递你尸骨无存、下落不明的消息时,我觉得……心脏都要停了。” “我都想把你锁起来。但我不能那么做……不能……” 沈图南眼眶通红,脸上还带着潮红,尤其和她四目相对的时候,她甚至没有办法看到他聚焦的瞳仁。 程掌珠心头一跳,伸手覆在他的额头,只感觉一片滚烫。 “……为什么?” 他被问得一怔,脸上的冷硬出现了一丝裂痕,烦躁地耙了下黑色长发,拎着被子的手无力地垂下,“为什么?” “你真以为我沈图南是闲得慌,跟你玩猫提老鼠?” “因为我他妈……不想看你哭。每次你消失,我抓你回来,看到你怕我怕得要死,我……” 像是自己把自己说破防了,沈图南猛地别过头,不再看她,胸口剧烈起伏了一下,“算了,说这些干什么。反正……你以后别想离开我,哪怕一步。” 程掌珠自知理亏。 本来这次的计划是打算告诉沈图南的。 可重生之后的程掌珠比起前世要更加谨慎,说的好听点是小心,说的难听点就是前怕狼后怕虎。 她生怕这次的举动会牵连以后,带来什么意想不到的变动,所以斟酌了半晌,还是打算只让自己一个人做那个不可控制的因素。 可是,她把一切都想的太过理所当然了。 本来想着即便他再生气,等回来了之后好好哄哄不就行了吗? 结果就眼睁睁地看着那小子要死要活的非要跟自己殉情。 程掌珠差点被吓死。 她这才恍然意识到,沈图南对她的感情似乎变得越发偏执了。 与前世的隐忍克制不同,这一世的他仿佛一匹脱了缰的野马,没有任何人可以驯服他。 尽管他已经在刻意压制自己那份过于浓烈与强悍的感情,可程掌珠依然觉得他现在整个人的状态就像是一张绷紧的弓,一旦她再做出什么过激的举动,这根弦就会在下一秒崩断。 然后,一定会做出什么不可挽回的事情。 那是程掌珠绝对不想要看到的。 越想越害怕,她干脆搂住他的脖子,乖巧地蹭了蹭他的脸,就如同他所说的那样,像只淘气的、动不动就弃养主人的猫。 见她这么乖,沈图南眼里的疯狂褪去几分,嘴角不自觉地上扬,手上的动作也更轻,“你呀,就是太倔了,非要折腾我几次才肯听话。” 他伸手,想要触碰程掌珠的裤子。 程掌珠大惊失色,心想着这他不是说过今天不会碰自己的吗? 虽然是做戏,但是她也实实在在的受了伤啊。 这种情况下还要做,他是畜生吧。 像是摆出了她心中所想,沈图南无语地伸手,捂住眼睛,仰头,发出低低 的笑声。 程掌珠这才发现他的另一只手上还拿着一瓶药油,似乎是想帮她把腿上的淤青揉开。 到底是谁在自作多情啊? 哦,原来是她啊。 那没事了。 程掌珠尴尬得想一头扎进门外的湖水里。 沈图南笑着拉下她的手,动作轻柔地在她小腿处按摩了一会,又低头在她膝盖上亲了亲,“好了,差不多了,睡吧。” 他帮程掌珠盖好被子,然后躺在她身边,顺势将她搂进怀里。 顺手熄灭了床头的烛火,黑暗中只有彼此的呼吸声交织。 沈图南的手臂像铁箍般紧紧环着她,似乎怕人再次消失似的,“睡吧,别怕,我就在这。” 过了一会儿,想到这次的经历实在太过惊险,程掌珠晚上也许会做噩梦,他又忍不住低声叮嘱,“晚上要是醒了,别怕,看看我在不在,嗯?” 程掌珠含含糊糊应了。 这应该就算是哄好了吧? 意识消散前最后一秒,她迷迷糊糊地这样想着,终于安下心来。 她安心安得太早了一些。 程掌珠从棺材里爬出来之后,沈图南整个人像换了副骨头。 他从前打仗是有盘算和布局的,可现在,他打仗像一条被抢了骨头的野狗。 全线压上,日夜兼程,补给线拉得极长他也不在乎,疲兵不轮换他也不管。 萧承望劝他休整三日,他回了一句:“你跟阿图尔说,让他等我三日,你看他等不等。” 萧承望:…… 真无语。 累死你算了。 一个月之内,沈图南连拔羌军七座营寨、烧了三个粮草中转站、把阿图尔布在陇西防线上的两颗钉子活生生拔了出来。 阿图尔起初还想着汉人新定长安,内政不稳,不敢深追,后来发现对面那个姓沈的像是被什么东西附了身似的,日夜赶路不歇兵、攻城不用云梯直接叠人墙往上翻、追起来不要命地追,前锋追到马吐白沫了也不肯停。 第三十七日,两军在凉州城外正面交锋。 沈图南自己带骑兵冲在最前面,冲了四轮。 第一轮他身上被流矢擦了一道,第二轮左臂中了一刀,第三轮盾碎了换刀,第四轮直接徒手把一个羌军骑将拽下了马。 他浑身的血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别人的,坐在马上的腰背倒是挺得笔直。 最后一刀,他砍断了阿图尔的帅旗,旗杆倒下的时候砸在地上,像一坨烂泥。 沈图南和他的马从倒下的旗帜上毫不留情地踏了过去。 阿图尔退兵一千二百里,一路退过了祁连山口。 沈图南追到山口勒住了马,没有再往前。 赵无涯问他:“君侯,不追了?” 沈图南看了看远处的山口。 那里的风从隘口灌过来,吹得人睁不开眼,天际线上只有荒原和砾石。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左臂上还在渗血的伤口,又摸了摸在出征前胸口被程掌珠塞得鼓鼓囊囊的护心镜,舔了舔干涩的唇。 他说:“不追了,回家成婚。” 114. 她生气了 跃跃欲试的赵无涯:? “……成婚?” 沈图南却已经拨转马头了。 披风上沾的血还没干,在风里飘扬,却已是对他一身荣耀最好的加冕。 他回头看了一眼祁连山口的余晖,嘴角弯了一下,像是想到什么让他发笑的事情:“打完了,该办正事了。” 沈图南回营写了一封信,让人八百里加急送回长安。 “我回来了。你准备一下,嫁我。” 收到信的时候程掌珠正在和戚寒光商量着替沈图南批前几天积压的军务,拆开信看见那句话,她沉默了两息,转头看向同样一头雾水的程一水:“他是不是被打傻了?” 说是备婚,可是他们那段时间几乎连话都没有说几句,顶多就是在试婚服的时候他来过一次。 彼时的他站在程掌珠身后,看着镜子里身着凤冠霞帔的她,呼吸都仿佛停滞了。 长发随意披在肩头,沈图南黑眸中满是惊艳与深情,声音微微颤抖,“珠儿……你好美,美得让我移不开眼睛。” 他轻轻伸出手,指尖小心翼翼地触碰着凤冠上的珠翠,“这一身,简直是为你量身定制的。” “你知道吗?我从未想过,会有一个人,能让我如此心动。这一身嫁衣,你穿得真美。” 不知是谁教他的,甜言蜜语他最近说的是越发顺口了,尤其周围还有几个丫鬟婆子,看到程掌珠不好意思,都嬉笑着捂着嘴退了出去。 等到屋子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程掌珠这才大着胆子回头看他,想到什么,默默地放下了盖头,期待地眨了眨眼。 意思很明显了,是想让他先练习一下掀盖头。 过分迟钝的沈图南在会意后只觉得心跳骤然加快,仿佛要从胸口蹦出。 他深吸一口气,颤抖着双手,缓缓掀开那层红纱。 程掌珠清丽的面容再次映入眼帘。 他呼吸一滞,黑眸中瞬间盈满了滚烫的爱意与难以言喻的激动,“珠儿……” 沈图南吸了吸鼻子,声音里竟然染上了几分哭腔,“……你一定要嫁给我。” 程掌珠差点破功。 板上钉钉了,说什么呢。 这么大的人了还掉小珍珠,真不嫌害臊。 可是转念一想,眼前的这个人是沈图南诶。 是世界上最喜欢程掌珠的沈图南,也是程掌珠在这世界上最最喜欢的沈图南。 程掌珠对他甜甜一笑,不知是不是抹了胭脂的缘故,小脸红扑扑的。 沈图南呼吸凝滞,眼中翻涌着浓得化不开的爱意,指尖轻触她红扑扑的脸颊,声音低哑含笑,“怎么这么可爱……我的新娘,我等这一天,等了好久。” “以后的每一天,我都要让你这么开心,好不好?” 也就那么一次温存。 在那之后程掌珠们一边应付着军中事务一边去筹备婚礼,两个人忙得脚打后脑勺,连看对方一眼都是少见。 他忙着联络其他的人脉网,程掌珠忙着协调后方军资,很多时候顶多就是两个人见一面,说句话,汇报一下今天处理的事以及带来的成果就互相点点头离开了。 好不容易坐下一起吃顿饭,他冷不丁提了一句,“我们明天好像就要成婚了。” 程掌珠愣了愣,心想这么快吗? 两个当事人居然一点实感都没有。 他给程掌珠夹了块儿她喜欢的糖醋排骨放碗里让她多吃点,程掌珠习惯性地说了一句谢谢。 话说出来就后悔了。 记得他之前好长一段时间就因为程掌珠和他太过客气,闹过好几次脾气,这下又触碰到了他的逆鳞。 程掌珠小心翼翼地抬头看了他一眼。 沈图南身体微僵,随即放松下来,发出一声极轻的笑,胸腔微微震动。 “又说谢谢。” 他稍稍拉开距离,低头看着她的眼睛,“以后,对我,把‘谢谢’换成‘喜欢’两个字,好不好?” “我想听你说,你喜欢被我抱,喜欢我处理这些事,喜欢……” 沈图南声音渐低,带着一丝期待的紧张,“喜欢我。” 程掌珠眉开眼笑,凑过去“吧唧”亲了他一口。 喜欢你。 最喜欢你。 只喜欢你。 和他成婚那天,高朋满座,世家宾客齐聚于此。 可他还是满脸愧疚,握着程掌珠的手,有一下没一下地摩挲着她的手背,说:“珠儿,委屈你了,等到一切结束了,给你补办一场更好的更盛大的婚礼,好不好?让天下人都知道我们成婚了。” 因为他还没正式登基,按惯例,封后大典必须在登基之后才能走朝廷仪制。 他倒是想开那个先例,毕竟和程掌珠的事大家都心照不宣,时间长了难免会惹人非议。 但情况特殊,阿图尔虎视眈眈,历朝历代都没有还没登基就先封皇后的先例,老臣和礼制都过不去。 所以沈图南寻思着先私下办一场盟誓婚礼,只包括结发、对拜、合卺,不走朝廷流程。 等两个月后登基了,再补正式的封后大典、发诏书、授册宝。 程掌珠笑着捏捏他的鼻子说他铺张浪费,可他却一本正经地把她的手指拉下来握进掌心里轻轻揉捏,说:“因为你值得。” 程掌珠,因为你值得。 怀璧赶到长安的时候,正是开春第二场雪将化未化的时节。 她裹着一件半旧的银鼠氅衣,身后跟着两辆马车,一辆装着她从开封带来的贺礼,另一辆装着她自己。 因为赶得太急,她在车上颠了七天,下车的时候腿都在打晃。 程掌珠恼她不拿自己身体当回事。 怀璧脸色苍白,但喜悦之情溢于言表,说无所谓,但你就成这么一次婚,我定是要来的。 她始终认为,友谊就是不能拐弯抹角,要把所有东西都拿到台面上说才能走的长久。 所以她也愿意为了这份真挚的感情,一次又一次,千山万水,只为她而来。 怀璧想了想,又觉得自己说得太绝对,说万一沈图南变心,你改嫁…… 程掌珠哭笑不得去捂她的嘴,“这话让他听到了又要发脾气了。” 怀璧撇了撇嘴,不以为意,“那你告诉他,他的意见不重要,以后不许他说出来。” 怀璧好像说了好多有的没的。 说最近总有几个店铺的老板给她暗送秋波,想勾引她,当她的上门女婿,都被她拿扫帚打出去了。 说城南那家卖的肉饼最近降价了,降了五文钱,等成婚后,他们可以回开封再吃一次。 说她之后就打算把铺子搬来长安了,想离她近一点,同时也能够拓宽商路。 也许真的有女孩子的梦想是成为妻子或是母亲,可很明显,她和程掌 珠不是这样的人。 截止到目前为止,程掌珠最大的愿望是实现自己的价值,能够在朝廷上大展拳脚。 而怀璧最大的梦想就是能和程掌珠有一间属于自己的大房子,不用看任何人的脸色。 怀璧眼睛亮晶晶,说:“要是你不成婚就好了。” “我们可以两个人买一个大宅子,你住东边,我住西边。想要做饭的话,就一起做饭;不想要做饭的话,就去下馆子,或是让丫鬟和婆子做。” “咱俩把日子过好,比什么都强。” 说着说着,她忽然又生气了。 因为她忽然想起来,沈图南本来是打算直接封程掌珠为后的,可是又碍于朝廷大臣和礼法,不得已而往后推迟。 她看不得程掌珠受委屈。 “他们如果实在没事儿干,能不能直接乞骸骨回家养老啊?在朝廷上一个两个跟个癞蛤蟆似的,趴人脚面上,不咬人净膈应人。别人成婚了,碍着他们什么事了?” 程掌珠哈哈大笑,说没事,我当着朝臣的面把他们都打了一顿。 怀璧狐疑,“没道歉?” 程掌珠不以为然,“道歉了,那又怎样?反正我有仇当场就报了,把气出了就得呗。” 怀璧也笑,说还得是你,又问她紧不紧张。 程掌珠笑着摇头,“又不是第一次成婚了,紧张什么。” 此话一出,空气仿佛都凝滞了一瞬。 怀璧缓慢地眨了下眼。 “……不是第一次成婚,是什么意思?” 她仔细搜索着自己的记忆。 实在是没听说程掌珠和沈图南在哪里成亲过一次,但刚刚,她又亲口说不是第一次成亲。 怀璧总觉得有什么地方被自己忽略掉了。 程掌珠后知后觉,手指不自在地蜷了蜷。 “我是说,没吃过猪肉还没见过猪跑吗。看别人成婚,我看了没有十次也有八次了。对于流程,我比任何人都熟。” 怀璧将信将疑,又从袖中掏出一只锦盒推过去:“贺礼。我连夜赶的,开封城里最好的墨,自己调的松烟,加了冰片和麝香,你写字的时候闻着能提神。” “还有一套我自己设计的玉器,你自己留着玩,别卖。” 程掌珠打开锦盒看了看,墨锭上刻着一对缠枝莲纹,底下压着一方小小的玉质物件,打磨得温润细腻,形状含蓄。 她看了半天都没反应过来那是什么,直到怀璧鬼迷日眼地对她做了个下九流的手势。 程掌珠合上盖子,耳尖通红:“你倒是什么都敢做。” 怀璧理直气壮:“我靠手艺吃饭。开封城里的女眷们需要什么,我就做什么。你当初造反的时候军饷不够,不也是我卖了三年玉器给你贴补的?这会儿倒嫌我东西不正经了。” 程掌珠拿着那个锦盒像是握着个烫手山芋,想丢,又舍不得,只能小心翼翼地把锦盒收好,嘟囔:“没嫌弃你,这东西比正经贡品实用多了。” 沉默了一会,她又抬头看怀璧,表情自然得毫无破绽:“刚刚我说的又不是第一次成婚……你忘了,在合肥的时候沈图南上门提亲,你那时候还嫌我嫁妆太薄,连夜给我赶了一对玉如意。我感觉那个流程和成婚差不多。” 怀璧盯着她看了两息,轻轻“嗯”了一声,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没有再追问。 可程掌珠就是觉得,怀璧好像生气了。 115. 还被怀疑 而事实也的确如此。 怀璧觉得程掌珠没把她当自己人看。 刚刚还说经常见别人成婚,现在又说是把之前上门提亲当做是成婚,多少有点前后矛盾了。 但她没有戳破。 程掌珠总有自己的理由,这点毋庸置疑。 她把带来的另一只小箱子推到程掌珠面前:“这里头有几卷开封旧书商替我淘来的古籍,讲的是西北边陲的驿道和商路。你不是要打大羌么?裴家那边的路线我估摸着有用。你先看,看完了再跟我说要不要。” 程掌珠接过箱子,打开看了一眼。 书卷的纸张已经泛黄,边角有磨损,是有人反复翻阅过的痕迹。 其中一卷封面上写着《河西裴氏商道考略》。 她的指尖按在那几个字上,停了一瞬。 那天深夜,怀璧歇在程掌珠的偏殿里。 她躺在陌生的榻上睁着眼想了一会儿白天的事,想起程掌珠那句“又不是第一次成婚”,又想起她打开《裴氏商道考略》时眸底深处一闪而过的晦涩。 怀璧闭了闭眼,在心里默默记了一笔。 该知道的事,迟早会知道。 农历五月廿二,宜嫁娶。 程掌珠被萧承望背着上花轿时两个人都骂骂咧咧的,她说萧承望硬邦邦的像块石头,萧承望说她事多还非要把她的床拉过去当嫁妆。 程掌珠皮笑肉不笑,说你应该庆幸我这辈子不想当皇帝,不然我登基之后第一件事就是封你当太子。 话一出口,又觉得给他脸了,索性干脆利落地改口:“当太监。” 但在沈图南的手扶住她的那一刻,她莫名觉得像是有阵和煦的春风抚慰了自己的心。 暴躁与厌烦在这一瞬间消失殆尽。 前世,在他为护自己而身死的那一刻,恨意消失殆尽,爱意瞬间翻涌了上来。 这世界上的人都太过复杂,到了一定年龄之后,她所遇到的人几乎都是那种真情与假意并存的。 时间长了,程掌珠也渐渐迷失了本心,忘了自我。 唯独沈图南。 只有沈图南。 那人不管流言蜚语,不论得失成败,只将一颗赤诚的真心双手奉上。 哪怕她弃若敝履,哪怕她从未回头,也依然矢志不渝。 她的心里第一次有除了报恩以外的动容。 礼成之后设了简单的宴席。来的人不多,多是军中旧部和长安新附的几家世族。 裴家来的是裴行知。 他亲自来的,带了一对玉璧和一封裴家旧档里的粮道图册,说是“裴家投诚的诚意,兼贺君侯与采石君新婚之喜”。 他进来的时候程掌珠正站在廊下和怀璧说话,怀璧先说了一声“这人气质挺好”,程掌珠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就见裴行知穿着一件月白长袍,正把贺礼递给迎客的程一水。 他侧着头在说什么,眉眼温润,手边没有带随从,像是故意把自己的姿态放得很低。 程掌珠的心跳漏了一拍。 裴行知送完贺礼并没有立刻走,反而在人群里站了一会儿,目光随意地扫过满院的人,最后落在廊下的程掌珠身上。 长睫微微颤动,他走过去,拱手行礼:“女君。” 声音如脆玉击石,好听的紧。 程掌珠放下茶碗,还了一礼:“裴先生,久闻裴家商道贯通西北,日后西征大羌还要仰仗裴先生指点。” “程将军客气了。裴家经商不过谋生,女君打天下才是本事。我一路从开封过来,路上听的全是女君的故事。合肥起兵、渭水渡口、长安定鼎,无一不让我等叹服。” 讲到这里时,他顿了一下,语气很平常地补了一句,“可不知怎的,总觉得女君很熟悉,像是我上辈子就认识似的。” 最后那句话他说得很随意,像是随口感慨的一句闲话。 程掌珠端茶的手在袖中微微收紧了。 她抬起眼看向裴行知。 他的眼神清澈坦荡,带着一种真诚的、毫无杂念的欣赏,像在夸一个让他佩服的人,里面没有试探、没有暧昧、没有前世残留的任何影子。 仿佛只是随口说的那么一句。 那句话像一根极细的针扎进了程掌珠的胸口,扎得她眼前一阵发白,恍惚中有谁的身影穿过一世风吹雨打,满目哀伤,声声泣血地质问她。 “卿卿,我究竟有哪里对不起你?” “卿卿,跟我走……” “程掌珠,你当真不后悔吗?” 程掌珠垂下眼,笑了一下:“裴先生谬赞了。裴家世代经营西北商路,若肯将关隘舆图借阅一观,便是帮了大忙。” 那人礼貌颔首,“裴家已在誊抄,过两日差人送到女君府上。” 她笑着和裴行知说了几句客套话,转身,毫不留情地离开。 一天的婚礼让她和沈图南都累得不行,回到喜房里倒头就睡,第二天清晨,阳光透过窗帘洒在床上,程掌珠迷迷糊糊地睁开眼才意识到自己错过了什么。 人活一辈子也就只成这么一次婚。 本来应该玩些小情趣,说些心里话的。 结果他们沾被子就着,睡得呼呼的。 程掌珠有些难过,噘着嘴生闷气,“……期待了好久的新婚之夜的。” 沈图南直到日上三竿才悠悠转醒,看到她气鼓鼓的侧脸,瞬间想起昨晚累得倒头就睡的事,心里顿时一软,从背后轻轻抱住她。 将脸埋进她的颈窝,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和歉意,“珠儿……对不起,昨晚太累了,我……我不是故意的。” “夫人别生气了好不好?我补偿你,今天一整天都听你的,好不好?” 你改口改得倒是快。 程掌珠看,这人总是这样。 每次犯了错就装出一副可怜样子来惹她心软,张嘴闭嘴就是好不好,可不可以,行不行。 语气纵容,像是在哄小孩,却硬是让人挑不出毛病。 直到晚上,他又好脾气地哄了程掌珠半天,见她点头,这才松了口气。 “从现在开始,你就是我的妻子了,我会用我的一生去爱你、呵护你。” 沈图南低头在她唇上轻啄一下,然后坏笑着凑近,“那……我的新娘,我们是不是该重新‘洞房’了?” 不等她回答,便将人紧紧拥入怀中,轻声呢喃,“这次,我保证不会再睡着了。” 洞房花烛夜。 真要说的话,这是程掌珠前世今生第一次和男人将有如此近距离的接触,难免会有些紧张。 红帐落下时,沈图南感觉到她身体的紧绷,心疼得不得了。 他轻轻吻上那张因为紧张而微微 绷直的唇,同时抬手熄灭了烛火,外界的一切喧嚣都隔绝在外,房间里只剩下彼此的呼吸声。 他在心里一遍遍提醒自己。 慢慢的,轻轻的。 不能唐突了她。 箭在弦上时,程掌珠方才如梦初醒,“你来真的?!” 沈图南没想到就差临门一脚了,这小丫头竟然才打起退堂鼓,被气笑了,“假的,骗你的。” 程掌珠松了口气。 他歪头一笑,“来狠的。” 不等她说话,沈图南俯下身子,一点点引导着她,从吻到抚摸,每一个动作都带着珍视与克制。 “别怕,夫人,我在呢。” 他的声音沙哑的不像话,响在程掌珠耳边时带来一阵酥酥麻麻的感觉,可动作极为轻柔,看到身下人皱眉就立刻停下,吻去她额头的汗珠,“疼就告诉我,我等你适应。” “你是我的宝贝,我不会让你太疼的。” 窗外夜色渐深,室内的温度却逐渐升高,沈图南的每一个动作都充满了珍视,仿佛在对待什么易碎的瓷器。 “我不会让你后悔的,永远不会。” 他刚进去的时候小心翼翼,意外的温柔,没有横冲直撞,但会让她小腹发涨,产生一种很想尿尿的感觉。 程掌珠哪见过这种世面,只以为自己身体出问题了,忍不住让他停一下。 可这时候沈图南反而听不进去,一边哄她一边变本加厉,揪着她的后颈不时揉捏两下,直到她真的在他面前失控。 “好了好了,来,再放松一点,不然我们都会难受。” “没关系,尿出来,会很舒服的。” “好了好了,不哭了,好孩子,已经结束了。” 沈图南爽得眼尾殷红。 胸口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满足。 那一晚的体验其实不差。 程掌珠很舒服,舒服到她有些怀疑。 他怎么会这么熟练? 所以第二天醒来的第一件事就是面无表情地一脚把他从床上踹了下去。 沈图南人都傻了。 他穿着中衣,头发乱糟糟的,脸上餍足的表情一瞬间被不知所措取代。 第一反应是程掌珠后悔了,急得连话都说不清楚,听她说出猜测后愣了半天,露出了一种一言难尽的表情。 程掌珠后知后觉自己可能干了蠢事,咬着嘴唇不说话,把自己缩进被子里。 他哭笑不得,把人搂进怀里,大手狠狠揉了揉她的腰。 除了好笑,更多的只觉得自己心疼得快要室息。 “因为……我怕你不舒服。” 沈图南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终于说出了那个他一直羞于启齿的秘密,“我……我偷偷学的。” 据一些很有经验的长辈说,年轻人刚开荤几乎都会在进去的一瞬间缴械投降,很多人为了要点面子甚至先去自己疏解一次再来的。 沈图南之前一直很焦虑这个事,甚至还做梦梦到第一次根本进不去,两个人抱着对方笑了一晚上。 他被梦中的自己吓到瞳孔地震,只觉得奇耻大辱。 如果新婚之夜真的进不去,那他死了算了。 所以为了今晚,他刚刚提前去静房弄了三四次,才鼓足勇气上的。 谁能想到就这样还被怀疑。 116. 不敢看她 沈图南不敢看她,耳尖泛红,一向冷静自持的声音里带着明显的窘迫和紧张,“我怕自己太笨,让你觉得不好,所以……我问了军中的很多兄弟,看了很多……” 他说不下去了。 觉得自己将近三十岁的人,做这种事像个傻子,可又怕她不信,只能结结巴巴地继续解释,“我只是想让你开心,想让你觉得……和我在一起是舒服的。” “你……信我吗?” 程掌珠想死的心都有了。 他居然还问了别人。 还特意看了书。 她吸吸鼻子,把脸埋进他怀里。 沈图南紧绷的身体瞬间放松下来,眼眶却更热了,紧紧抱住程掌珠,声音带着丝哽咽和委屈,“你个小没良心的……” “我为了你,一个而立之年的人,像个傻子一样到处打听那些东西,还怕被人发现……你倒好,就因为这个怀疑我……” “我只对你一个人这样,从来没有过别人……” 他抱着程掌珠的手又收紧了些,仿佛要把她揉进自己的骨血里,声音里满是珍惜和后怕,“以后不许再胡思乱想了,听到没有?” 程掌珠瘪着嘴用力点头,只觉得丢人丢到姥姥家了。 和那双亮晶晶的眼睛对上,心脏跳得更快了,像是要蹦出来。 “珠儿……还疼吗?” 程掌珠脸一红,摇了摇头。 沈图南松了口气,在她额上落下一吻,眼中满是是宠溺,“那就好。” “昨晚……对不起啊,让你等了那么久。以后,我不会再让你失望了。” 程掌珠被他揉得身体发软,哼哼唧唧地去贴他的脸,想让他放开自己。 被她的贴脸杀可爱到,沈图南忍不住在她脸颊轻啄一口,“珠儿,你脸上的红还没褪呢,像个水蜜桃似的,让我忍不住想咬一口。” “我去给你放洗澡水,泡个澡会舒服点。你再躺一会儿,别着急起来。” 窸窸窣窣弄了半天,他这才起身将程掌珠抱进浴室,试好水温后把人轻轻放进浴桶,拿起毛巾浸湿后温柔地帮她擦拭后背,“要是觉得害羞就告诉我,我走,你自己洗。” 话是这么说,可是他全程压根就没让程掌珠伸手。 沈图南的动作轻柔细致,生怕弄疼她似的,擦完后背又拿起毛巾帮她擦胳膊,边擦边忍不住低头在她圆润的肩头亲了亲。 程掌珠被雾气蒸得迷迷糊糊。 那副半眯着眼一副昏昏欲睡的模样在他眼里怎么看怎么可爱。 沈图南轻笑出声,手上动作放得更轻,“怎么,泡着澡就困了?” “再坚持一下,擦完就回床上睡,好不好?诶呀……瞧我,再等等,你还没吃饭,我让邵春芽送些吃的来,喝点粥,好吗?” 见程掌珠一直不说话,他的眼神暗了暗,柔声哄道,“多少吃一点,嗯?” 自从圆了房,沈图南整个人就好像变了个人似的,恨不得整个人都黏在程掌珠身上,有时候白天里没人在的时候也要把她搂在怀里哼哼唧唧地缠。 程掌珠苦不堪言,每次一表现出抗拒,沈图南总会眼巴巴看她,“马上就要打羌国了,我们要好长一段时间没法见面,多亲热亲热怎么了?” 一到晚上他更是装都不装了,白天把应该处理的政务尽数归纳好,回到房间就开始闹。 沈图南轻轻握住她的手,声音带着压抑的沙哑,“珠儿,上次……三哥没控制好,让你疼了。” 程掌珠一听到这个自称就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这人不知道什么毛病,在床上的时候逼自己叫三哥,白天里才假模假样地喊她一句夫人,怎么阻止他他都不肯停口,以至于她现在听到“三哥”两个字身体就会敏感地一颤。 注意到程掌珠身体的变化,沈图南眸中晦涩更添几分,指尖轻轻划过她的手腕,那里曾有他的齿痕。 “三哥不想再让你疼了,可……” “三哥又好想你。” 程掌珠不语,只一味地装傻。 沈图南被她懵懂的样子撩拨得呼吸一滞,眼中的克制几乎要被疯狂取代。 他猛地将程掌珠拉近,“夫人,闭上眼睛。” “夫人,乖乖……就一次,行不?” “乖乖……三哥不敢保证完全不疼,但会比上次轻很多,好不好?” 他知道的,程掌珠向来吃软不吃硬。 于是深吸一口气,硬生生把自己的眼眶憋红了。 程掌珠拒绝的话就这么卡在了喉咙里。 沈图南的呼吸愈发急促,双手颤抖着捧起她的脸,眼中满是压抑的渴望和病态的温柔,“三哥会很小心,很小心的……让我抱抱你,就抱抱……” 程掌珠被摸得晕乎乎的,下意识就点了头。 脑海中不知怎么的就浮现出大婚前夕怀璧一脸嫌弃地让她小心一些,悠着点来,沈图南那长相看着像是有那方面的瘾。 当时的她听得一阵面红耳赤,下意识维护沈图南。 不说别的,前世的沈图南可是连自己的手都很少牵,能用一句话说清楚的事绝不重复第二遍,甚至也很少与自己四目相对。 可以说是克制到了极致。 更何况是今生了。 在她眼里,他曾经是自己最端方持重的老师,也是自己无数次想要成为的人,那样光明磊落,怎么可能会如怀璧一样对她有着那样排山倒海般的欲望呢? 可此时此刻,程掌珠被吻得差点晕过去。 她迷迷糊糊地想着,也许怀璧是对的。 最吓人的是那天,沈图南喝了点酒,窝在马车里昏昏欲睡。 其实两个人今天本来是闹得有些不愉快的。 她之前就说过,在军营里要多注意分寸,可这人倒好,军务和练兵一结束就马不停蹄地往玄武营赶,抱着她就不肯松手。 沈图南第一次屁颠屁颠赶来见她的时候程掌珠人都傻了,茫然地问他来干嘛。 沈图南抿了抿唇,一跟她说话就会不由自主地夹嗓子,还会装成一副努力平复心绪的模样,声音仍有些颤抖,试探着向前一步,“ 我……我想见你,所以就来了。” 他现在的演技愈发炉火纯青,不知情的人还当真会以为沈图南是生怕自已的举动吓到她,每一个动作都小心翼翼。 完全不会想到他出现在这本身就已经足够吓人了。 程掌珠无奈地数落了他几句,驾着马车,微风吹过她的头发,不时在夜空中划出优美的弧线。 在车帘的缝隙中,沈图南眼睁睁地看着月光洒在她的发上、身上,衬得整个人都美得不似凡人。 目光贪婪地扫过她白皙修长的脖颈和纤细的腰肢,呼吸越来越急促,他心头的那团火也越烧越烈。 终于,在名唤理智的那根弦彻底崩坏之时,他长腿一迈,四平八稳地跨出车厢,揽过程掌珠的腰,在她错愕的目光下夺过马鞭扬手把马车驾驶到了丛林最深处。 程掌珠愣了愣,还没反应过来他怎么就突然清醒了,劲儿还这么大,就被沈图南借着酒劲拽进了车厢里。 车身晃了一夜。 第二天醒来时已是清晨,马儿乖得很,低头嚼着带有新鲜露水的青草,不时打个响鼻。 程掌珠一脸生无可恋,眼尾泛着淡淡的粉,唇瓣肿的厉害,恶狠狠地瞪了一眼背对着她正在穿衣服的沈图南。 她已经能确定这家伙其实比表面上的纯良无害要坏的多。 沈图南是什么风格呢? 他属于那种在床上动一下问一下,回不回他他都很爽的那种人。 抬眼望去,他的肩膀上还留着一个淡淡的牙印,是昨晚程掌珠双眼失焦时留下的。 而她呢? 因为前世她很多东西都是沈图南一手教出来的,所以她看沈图南总像是在看自己的老师或是长辈。 只要意识到这一点,要和他发生亲密关系的时候,程掌珠就敏感得不行,甚至于他吹一口气,她都能浑身颤栗很久。 像是心情格外的好,沈图南甚至还悠哉悠哉地哼起了歌。 看得程掌珠更生气了,抬脚就踹了过去。 沈图南甚至连头都没回就灵巧地躲开,笑着捏住她的脚腕,把她整个人都搂进怀里。 动作有些大,她原本就没怎么穿好的衣服这一弄更乱了。 视线扫过程掌珠大腿上和胸口上的暧昧痕迹,沈图南喉头上下滚动,忍了忍,没忍住,张嘴又在她脸上咬了一口,轻轻扯了扯,像是怎么扯也扯不够似的,直到扯得她眼尾泛红。 车内的气氛暖昧而压抑,只有彼此交错的呼吸声清晰可闻,过了一会儿,他才轻轻动了动,手指在程掌珠的后颈画了个圈,“休息好了?” 沈图南伸手揉了揉她的后腰心,那里刚刚塌得彻底。 “再来一次。这次,不许这么软。” 程掌珠露出了惊悚至极的表情,一边摇头一边挣扎着后退。 他这才终于破功,只觉得自己心都快化了,连忙安抚性地亲亲她的脸,“乖啊,不哭不哭,夫君错了,夫君不敢了,夫人不要生夫君的气好不好。” 这个称呼一出,程掌珠整个人从头红到了尾。 117. 不适应的 昨晚折腾到半夜时他都不肯停下,反而又嫌没有感觉,一遍一遍地让程掌珠叫那个称呼。 不叫,他就更用力几分。 叫了,他就使劲往里送。 弄得她恨不得一头死过去。 “你说过不会在外面乱来的!还是在车上!” 程掌珠烦的不行,没睡好再加上被他磨,那副梨花带雨的模样,活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 沈图南倒吸一口凉气,只觉得心口的火越烧越旺,又怕真的惹恼了她,连忙放低姿态哄着,“是我的错,我没忍住,以后不会了,真的。” “车上……确实太不应该了,你打我骂我都行,别委屈自己。” 这人又开始了。 最激烈的时候不停也不哄,反倒是事后做小伏低,装的跟个人一样。 程掌珠把脸埋进他怀里不说话。 那动作幅度小小的,分明是在撒娇。 沈图南笑弯了眼,低头在她的发顶轻轻蹭了蹭。 “好了,别埋了,再埋就喘不过气了。要不……你咬我一口,出出气?” 程掌珠跃跃欲试。 沈图南眼睁睁看着她真的张嘴,不仅没躲,反而微微侧了侧身子,把更方便下口的位置让给她,眼底藏着一丝纵容的笑意。 “咬吧,用力点,要是不解气,多咬几下也行。” 程掌珠憋着一股劲,犹豫半天,终究还是没下得去嘴。 她一脸气愤,“明知道我不舍得。” 沈图南朗声大笑,忍不住伸手捏了捏她软乎乎的脸颊,“我知道,所以我才敢让你咬。” “珠儿,你对我真好。” 可这样的舒坦日子并没有过几天。 成王败寇,明明是历朝历代理所当然的事,可眼下军中仍有几个元老暗中不服,想扶持他的远方族弟上位。 因为那人天资愚钝,是再好拿捏不过的傀儡。 更何况沈图南的身世他们也或多或少有所耳闻。 这人都没有沈家的血脉,真要说的话,甚至算是个“前朝余孽”,凭什么继承沈家的天下和沈家的兵权呢? 沈图南看他们的眼神像是在看什么傻子。 他什么也没做,甚至还明里暗里地暗示族弟“你可以争”。 那族弟是个蠢的,竟然真的开始联络几个元老密谋夺权。 沈图南不慌不忙,派暗卫将他们的密谋内容一一记录,不发难,反而越发宽容。 直到族弟主动起兵那天,他拿出所有证据,三日内平定叛乱。 你看,这多好。 垃圾,就应该待在垃圾桶里。 族弟被赐死,元老们被诛九族。 但他又“法外开恩”留下了元老们家族中最有才华的几个年轻人,收归己用,对他们说:“你们的父辈犯了错,但你们可以替他们赎罪。” 那几个年轻人都是被下过诏狱的,里面的手段经历过一次就能连做好几个月的噩梦,听到皇帝给他们抛了橄榄枝,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分别跪下请罪,乖巧地服下沈图南给他们吃的毒药,把身家性命全交在他一人手里。 识时务者为俊杰。 死在皇宫里还是死在自己家里,他们还是能做出取舍的。 顺利登基后,沈图南给每个兄弟都授封了不大不小的官职,无论是牺牲的还是幸存的,他都妥善安置着。 也有人说他是在作秀。 死都死了,做这些身后事还有什么用呢? 可沈图南不这么觉得。 一个君主,如果对生命没有敬畏之心,那又怎么能治理好一个国家。 他甚至还特意建了一个寺庙,里面供奉着那些曾经牺牲的将士们,每一个人都有着一盏属于自己的长明灯,祈祷他们在来世能够过上富足安稳的生活。 在登基的第二天,他就带着所有主要将领来到寺庙中上香。 每一个牌位都代表着曾经鲜活的一条生命。 视线落到忠犬馒头的排位上时,没有人笑。 馒头是个大白狗,戚寒光养的,渭水战里为了救士兵家属活活累死在河里。 戚寒光得到消息什么也没说,只是沉默地抱起大白狗,深深叹了口气。 他想,儿子,做得好。 他的每一个儿子做的都很好。 每每有人路过这里时,视线扫过那一个个庄严而又沉静的牌位,回想起那段荡气回肠的岁月,不免唏嘘。 战争是要付出代价的,而那代价是千千万万个人所共同承受的。 封赏轮到小麦时,沈图南却踌躇了很久。 倒不是不想给她封赏,只是这孩子天生心智不全,给她太高太低都不是什么好事。 可程掌珠却先一步替他做了决定。 她说:“我们认小麦当女儿吧。” 沈图南一脸错愕,须臾之间又恢复了原本的神色,觉得她这想法其实是在意料之外情理之中的,于是欣然应允。 可又有人不高兴了。 一批老臣不愿一个来历不明的野丫头占着皇室的名头,甚至对于程掌珠也颇有微词。 沈图南似笑非笑,手指不时地敲击着一旁的把手,发出清脆的响声。 看不起泥腿子出身的小麦,还指望他们能看得起曾做过俘虏的自己吗? 他不杀这些人。 杀了,史书上不好看。 他让这些人“主动辞官”。 方法很简单。 他让人在每个人的案头放了一份卷宗,里面记录着他家某位子弟的“不法之事”。 有的是真的,有的是他编的。 沈图南既唱红脸又唱白脸,倒也不直说,只暗示:“这些事若传出去,贵府百年清誉,怕是要毁于一旦。” 次日早朝,七个老臣同时递上辞呈。 沈图南叹息一声,佯装痛心:“诸位老大人为国操劳一生,朕本不忍。但既然诸位心意已决,朕只好成全。” 大臣们两股颤颤,生怕他手头那些腌臜的卷宗还没被全部销毁。 而小麦和程掌珠对此一概不知。 小麦刚来到长安的时候新奇不已,他们穿的都好漂亮,吃的点心的好绵软,都是她闻所未闻见所未见的东西。 所以,她闹出了不少笑话。 不是走路步子太大虎虎生风,就是插花插得千奇百怪让人看了脑瓜子生疼。 放在以前倒没什么,可今时不同往日,她再也不是那个小小的孤女了。 现在,她有父亲,有母亲,是这个国家里地位数一数二的人,再弄出这样的丑事,被耻笑的就不只是她了,还有沈图南和程掌珠。 小麦第一次体会到难堪的感觉。 一股羞窘感从胸口直窜到天灵盖。 她想,她好像又做错了。 她想,她很不喜欢这个新家。 可她也知道这是沈图南和程掌珠用命换来的太平盛世,她不能再任性了。 所以,小麦咬牙坚持了下来。 她拿出了一 个灰头土脸的小本子,是程掌珠第一次送给她的小礼物,宝贝得紧,一直没舍得写。 那时候他们太忙了,身边围着的人很多,小麦几次想挤进人群中和他们两个说话,却总是找不到机会。 程掌珠过了好久才注意到了这一点,所以就给了她这个小本子。 她笑着对小麦说以后有什么想说的话、想做的事,想去的地方都可以写在这个本子上,等她和沈图南有空了就会带她实现。 可现在,小麦觉得自己的愿望不重要,不让他们被嘲笑才最重要。 小本子有了新的用途:用来提醒她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应该怎么样才不会给程掌珠和沈图南丢脸。 所以,第一页,她写着不可以大声说话,那样不礼貌。 第二页写着不可以乱掀裙子,会被男孩子耻笑。 第三页写着吃饭的时候不要吧唧嘴,听起来很恶心。 那些都是人们在她面前或在她身后小声议论过的事,当时的小麦委屈极了,心想着我都听到了,你们背后说别人坏话,你们也不对。 你们没素质,也没家教。 小麦一页又一页记下来,满怀憧憬,心想着等她全都改正了也应该就能拿得出手了吧。 也就不会给他们丢人了吧。 就这样,小本子不知不觉写满了。 有一天程掌珠心血来潮,政务也都处理的差不多了,就想着拉着小麦和攻玉去到处玩玩转转,满足一下他们的愿望。 攻玉的本子上乱七八糟的,不是要这就是要那,看得程掌珠越发无语。 回头看向小麦,就发现这孩子支支吾吾的不让她看。 程掌珠眉头一皱,上前抢走了她的本子,翻开一看,密密麻麻的全是那孩子破碎而又仓皇的少女心事。 看得程掌珠只觉得心里一揪一揪的疼。 她面无表情地看向小麦,“谁让你写这些的?” 小麦虽然傻,但却是能读懂人脸色的。 她意识到程掌珠生气了,大惊失色,却又不知道应该说些什么,只能一遍又一遍小声嗫嚅着,“不、不丢人,不会给你和哥哥丢人的。” 程掌珠嘴唇动了动,眼泪“唰”的就落了下来。 曾经那样无忧无虑的小姑娘,怎么就变成今天这样了呢? 翻开本子,当着小麦的面,程掌珠耐心而又无比虔诚地提笔蘸墨,在每一页上都细致地批注下了与她记的内容完全相反的东西。 小麦说她吃东西的时候嘴巴张的太大了,很不雅观。 程掌珠在旁边写:大口大口吃饭才香,而且,你是你,不用跟旁人比。 小麦说她坐下的时候不小心踩到了自己的裙脚,差点摔了个狗吃屎,太难看了。 程掌珠在旁边批注:那就把裙子裁短一点,怎么方便怎么来。 一条又一条,一件又一件。 在最后一页,小麦写着:我太蠢了,不配做哥哥和姐姐的孩子。 程掌珠盯着那页看了很久很久,仿佛要把那里盯个洞出来。 终于,她揉了揉眼睛,然后一笔一划写到: 这世界上没有任何人可以否定你,就连你自己也不行。 小麦哭得差点背过气去。 程掌珠叹了口气,抱住她,亲亲她直反光的大脑门。 攻玉扯了扯程掌珠的袖子示意他也要,程掌珠无奈,一手抱一个,把俩人都搂进怀里。 真是个傻孩子。 不适应的又何止她一人。 118. 选择前者 程掌珠也很不适应。 作为新皇身边的红人,难免有人巴结,递帖子引着她去参加各种宴会。 倒不是说不懂社交,长安城里流行的那些规矩礼仪,只要愿意安下心来学总能手拿把掐的,可问题在于她觉得没什么意义。 她可以吟诗作对,也能通过多听多看对京中流行的衣服首饰对答如流,那然后呢? 要适应一时,就注定也要适应一辈子。 现在她不想适应,可在未来,她又不得不适应。 何况,现在注意程掌珠的人可不在少数。 她和沈图南成婚了又能怎么样,封后大典一天没举办,皇后之位就有可能落于他人之手。 沈图南刚刚登基,人人都盯着他的后宫瞧,恨不得把自家所有女儿都送进去,万一再捞个皇后当当,那谁能说得准。 其中裴家小妹的呼声最高,也因此不少人都会把程掌珠和裴小妹放在一起比较。 所以这次前朝郡主举办的簪花宴,几乎京城中所有有头有脸的贵女都来了,不为别的,只为看程掌珠和裴小妹正面对决。 两女抢一男的戏码总是让人百看不厌。 程掌珠对此感到厌烦,却又不得不捏着鼻子去。 因为这次宴会能募捐,怀璧让她务必去。 宴会还是老一套,喝茶品茗作诗。 程掌珠兴趣缺缺,随意作了两首就搁置在一边放在旁边发呆。 谁知宴会进行到一半,沈图南来了。 众人正赏花谈笑间,忽闻外头传来内侍尖声:“陛下驾到——” 席间瞬间静了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齐齐转向园门。 沈图南着一袭玄色龙袍踏入园中,墨发玉冠,腰间明黄丝绦垂落,步伐不紧不慢。 一身暗金行龙在日光下若隐若现,帝王威压如山倾覆,无人敢直视。 众人屏息静气,女眷首席的裴岁安缓慢地眨了眨眼,小脸泛起淡淡的粉。 几乎所有人的视线都落在她身上。 在上个月的千秋宴上,可是不少人都看到了沈图南和这位裴家小小姐相谈甚欢。 几乎所有人都认为沈图南这次是为她而来。 就连裴岁安自己也是这么觉得的。 她是听说过这位陛下的威严的,可眼下真的见到了,才知晓旁人的描述压根构不成其真容的万分之一。 父兄都跟她委婉地暗示过,意思是只要她想,裴家有七成的把握能把她送上那个位置。 当时的裴岁安还不以为意,想着她要嫁就要嫁全世界最好的儿郎,在她眼中,世界上再没有和长兄一样好的男人了。 可她这次见到了沈图南。 裴岁安微微愣神。 原来真有这样英武不凡的男子。 比长兄要高一点。 比长兄要黑一点。 比长兄…… 比长兄要更有权势一些。 是了。 其他都是虚的,这才是重点。 可在众目睽睽之下,沈图南却径直走向女官席、走向程掌珠。 裴岁安手里的酒杯差点没拿稳。 在程掌珠面前停下时,他的神色不再有帝王的高高在上,只淡淡道:“朕听说今日赏花宴热闹,来看看。” 却在没人看到的角度,轻轻地冲她眨了眨眼。 程掌珠笑了笑,以作回应。 话音落下,满座皆惊。 众人心照不宣地意识到一点:他是过来给程掌珠撑场子的。 这段时间以来传得沸沸扬扬的关于他和裴家即将联姻的消息,沈图南作为当事者本人怎么可能不知道? 尤其是那些流言第一天传出来,第二天就销声匿迹了。 除了皇帝以外本人以外,哪里还有人有这么大的权利。 沈图南掀起衣摆笑盈盈地坐下,拿过程掌珠面前的文稿随手翻了翻,刚想打趣几句,看到里面的内容时,他笑不出来了。 全是伤春悲秋,讽刺情郎薄幸的。 越看,沈图南的脸色越黑。 宴席结束,他更是鼻子都气歪了。 “掌珠,我觉得你有必要给我一个解释。” 程掌珠偏过头去,心里堵着一口气,看到他就烦。 想起来程掌珠这人吃软不适应,沈图南放软了语气,把头凑过去,声音放软。 “告诉我,谁给你气受了,嗯?” 程掌珠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像两把小刷子,微微颤动,说没事。 心道让她受委屈的不就是他吗? 这下好了,现在京城中人人都说她和裴岁安般配,说他们天生一对,说他们相见恨晚,说他们…… 说他们什么? 无非都是些她不爱听的话。 即便知道那些话都是裴家故意为之,是在为以后裴岁安进后宫造势,即便知道沈图南不会让他们如意,甚至在谣言出来的第一时间就下场干涉,可程掌珠还是觉得难过。 她只是觉得,被流言所裹挟的自己很可怜。 见她还是不说话,沈图南有些烦躁地揉了揉眉心,索性把诗稿往她面前一推,“……好,你说没事就没事。那你告诉我,这首诗里的‘流水’指的是谁?” 程掌珠支支吾吾说不出来。 要她怎么说。 是你是你都是你。 我骂的就是你这个狼心狗肺,不知好歹,与人狼狈为奸,见利忘义,见色思迁的狗男人。 这话一出口谁听不出来是破防了。 那多不好意思。 她还想再装装。 沈图南一肚子火没出发,突然抓住她的手腕,力道不大,既不会让她挣脱也不会弄疼她的程度。 “没有?那你为什么写‘春心付流水’?你以前写的诗从来都是开开心心的,就算伤春悲秋也不会这么……这么消沉。” 沈图南不懂女孩子的心思,只知道她生气了,受委屈了,还不告诉自己。 他只觉得自己更委屈,啥也没干,兴冲冲过来给她撑场子,还被阴阳怪气。 这一切都太莫名其妙了。 所以,他想到了最糟糕的一种可能。 “你是不是……喜欢上别人了?” 程掌珠要被气笑了。 这人什么毛病。 明明每次都是他的问题,他却总觉得是自己背叛了他。 两个人脑回路完全没办法连在一起,说话也是鸡同鸭讲。 一个明明心里有委屈却不说,就让对方猜。 一个总觉得对方随时都要红杏出墙,离自己而去。 半晌,她还是开了口,“……没有喜欢别人。” 沈图南抓着她手腕的手松开,被烫到一般,往后退了半步,脸上的血色褪了几分。 他强撑着笑了 笑,声音却有些发颤,“没有……那就是讨厌我了。” “也是,我那次一直跟裴姑娘说话,才让那些风言风语传了出去。你生气了,对不对?” 竟然让这小子误打误撞猜中了。 可是关于他说自己讨厌他这件事,程掌珠确实不想认的。 想了想,她坚定的摇了摇头,只否定了前半部分。 她说:“不是的。” “不是讨厌我,也没有喜欢别人,那你告诉我,为什么躲着我?为什么写那样的诗?你心里难受却不肯跟我说,我……我急得慌。” 程掌珠的下颚线微微绷紧,斟酌了两秒措辞,慎重道:“就是觉得……你们很般配。” 这是真话。 这么一看沈图南这人挺神奇的,无论跟谁站在一起都莫名其妙的般配。 而碰巧的是沈图南看程掌珠也是同样的想法。 程掌珠在和程一水商量对策的时候,在和裴家长公子谈判的时候,即便都不是什么纯粹到极致的交流,可那画面就是该死的刺眼。 沈图南愣了足足三秒,像是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般配?我和裴岁安?”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扭头看了一眼已经散场的女眷席,又立刻转回来盯着程掌珠,眼神里满是荒唐和无奈,“你就因为这个躲我?就因为觉得我和她般配,所以你写‘春心付流水’?” 程掌珠很坦然地点头。 她突然意识到一件事,在历史上,从少年夫妻走向两看相厌的帝后,并不在少数。结局也都千篇一律:贤名是男人得了,委屈是女人受了。 而这种兰因絮果真的一点可解之法都没有吗? 有的。 好君主不可能是好丈夫,好丈夫也做不成好君主。 所以程掌珠其实看得挺开的。 你把他当师长,当灯塔,是天赐良缘; 你把他当挚爱,当唯一,是自寻死路。 所以,不要把他当丈夫。 当成好主子、当成顶头老板,两难自解。 沈图南突然笑了,不是开心的笑,是被气笑的。 他一把抓住程掌珠的肩膀,把她往面前带了带,声音又气又急,“你是不是傻?我跟裴岁安不过是点头之交,那天也是在委婉地暗示她不要妄想不属于自己的东西,你就因为这个把自己憋成这样?” “你就这么不相信我,我们已经成过婚了,知道什么是成婚吗?就是知道除了死,谁都不能把我们分开,”顿了顿,他又觉得这话说的不对,自我否决道:“……那倒也不是,就算是死,也没有人能把我们分开。” 程掌珠怔愣地看着他。 她想不通。 因为对她而言,这世界上再没有什么比权力更让人沉醉的东西了。 在之后打大羌的时候,裴家无疑是一大助力,只要能想办法把他们拉拢在自己手上,就不怕短时间内打不赢,而其中联姻关系是最稳固也是最简单的方法了。 程掌珠甚至都做好了准备,只要沈图南敢提把裴岁安接入后宫或者让她和自己平起平坐的事,程掌珠回去就敢给玄武营的人下令,让他们起兵造反,把沈图南和裴岁砍断四肢做成人彘扔到胡人那里做尿壶。 可现在,他分明放弃了助力,选择了更加崎岖的道路。 为什么呢? 明明面临着同样的考验时,她就毫不犹豫地选择了前者。 119. 哄开心了 沈图南抹了把脸,气极了想推她,又怕自己劲使大了把人推坏了,只得反手一拳砸碎石桌子,扬长而去,只留下一地碎屑和震惊无比的程掌珠。 成婚之后的沈图南总是破防,甚至于说不是在破防就是在破防的路上。 他刚才真的很生气,气得快要流眼泪的程度。 两个人荣辱与共,生死相依,她就这么想自己? 沈图南“哇”地吼了一嗓子把路边的大榕树往死里锤。 坏女人。 没良心。 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的坏女人。 最讨厌你了。 曾经有无数次,他们在战场上命悬一线,程掌珠浑身都疼,感觉自己跟死了差不多。 沈图南也疼,却仍然挣扎着想去握爱人的手。 即便没握上,他也咬着舌尖保持清醒,去看一大一小两只手上丝丝缕缕的血珠,断断续续地凝固。 那时的沈图南出神地想,这东西算不算中断的红线? 然后程掌珠就来扎他的心。 沈图南心里难受,跑去主办府上一通阴阳怪气,又到裴行知面前大发雷霆。 正准备颐享天年的戚寒光听了一口气差点没提上来。 色令智昏! 色令智昏啊! 在沈图南登基以后,戚寒光的日子闲了下来,每天拎着个鸟笼子到处走街串巷,是真的在享天伦之乐。 但他也依然没有完全松懈,毕竟大羌那事不解决就永远是后顾之忧。 这次宴会上发生的事,他是知道的,但他并不觉得有什么,更觉得沈图南那样的行为是小题大做,于是在私下里和他谈了一次。 谁知沈图南的态度依然坚定。 他单膝重重跪地,玄甲磕在金砖上发出闷响,仰头望向戚寒光,一字一句,毫无犹豫,“是。江山是您给的,储君之位是赵承聿逼的。可她,是我命里唯一的妻。” “您不给,我便夺。夺来这天下,亲自封她为后。” 戚寒光盯着沈图南跪得笔直的玄甲背影,沉默良久,终是长叹一声,“罢了。” 他这一生纵横捭阖,唯独攥不住沈图南这颗认定一人的心。 戚寒光转身离开,声音远远飘回,“恭贺新帝。” 沈图南目光坚定,“恭送亚父。” 光影从殿外扫落下来,一明一暗,像是完成了时代的更迭。 程掌珠哄了沈图南半个多月。 包括但不限于送点心,送衣服,送香囊,她能想到的东西都送了,可奈何这人学会拿乔了,硬是强撑着一口气,东西一一收下,愣是不给她一个好脸色。 程掌珠哭笑不得,想着这人喝醉酒了好欺负,就又把他灌醉了。 ——她自以为的,实际上她自己先醉了。 沈图南把她严严实实兜在大氅里,想起母亲说过女孩子都怕凉,干脆用掌心贴在她小腹轻轻护着,用肩膀替她挡住穿堂冷风。 饱暖思淫欲,程掌珠看着他的侧脸满脑子腌臜事。 他一垂眼就瞥见程掌珠睫毛颤巍巍乱晃,待一起时间久了,他几乎不用怎么细想就能琢磨出来这人在想啥,“又走神呢?再胡思乱想回家罚你不许抱我。” 程掌珠大着舌头,急得睫毛直抖,“那怎么行!” “那就乖乖等宫宴结束。不然啊……晚上连贴贴都不许。” 程掌珠不说话了,宫宴结束,她被沈图南稳稳当当地背在背上,揪着他耳垂发呆。 “又瞎想什么呢?耳朵都快被你揪掉了。” 她不假思索,“夫君,如果十七岁的你和二十七岁的你同时追我,我该选谁好呢。” 沈图南脚步微顿,偏头好笑地蹭了蹭她额头,“十七岁的我愣头青一个,打打杀杀在行,哄人一窍不通。而二十七岁的我……” 程掌珠听得美得不行,“所以我应该选哪个!十七岁的你风华正茂!二十七岁的你风韵犹存!我都想要。 沈图南差点把自己摔死,笑得直抖,眼尾炸花,“贪心鬼,还全都想要?” “那我告诉你,十七岁的我看见你躲得老远,二十七岁的我死心塌地只宠你一个。” 沈图南觉得,这没什么好纠结的。 笨蛋程掌珠。 十七岁的少年将军骄傲得很,你瞪他一眼他能担头跑三里地。 而二十七岁的你夫君,你噘嘴都想亲。 应该选谁,不一目了然? 程掌珠看话本子看多了,上头了。 “唔……可我喜欢逼良为娼,我能不能把两个都收了,然后二十七岁的你给我做正房,十七岁的你给我做小妾,然后我去找十七岁的你的把柄,逼十七岁的你从了我。” 沈图南:…… 他就是跟她不一样,跟她一样就一个过肩摔把她摔出去。 沈图南咬着牙低声哭笑不得,“好啊你,话本子看迷了眼是吧?那我问问你,十七岁的我骨头硬得很,你逼得动?” 小醉鬼晃晃脑袋,理直气壮,“反正,你十七岁时就喜欢我了。” 这下傻了的成了沈图南。 “……你知道?” “知道。”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一开始的时候。” 沈图南深吸一口气。 “那你为什么一直对我爱答不理。” 程掌珠昏昏欲睡,声音越来越含糊,但他习武,五感灵敏,听得一清二楚。 她说:“为了钓你。” 为了钓他。 钓他。 意料之外,情理之中的回答。 沈图南被气笑了。 真话可真难听,还是她清醒的时候好,会说假话哄他开心。 他抖了抖肩膀,发现程掌珠睡死过去了。 沈图南无奈叹气。 原来她一早就知道。 原来她很久以前就知道自己对她的心思,可是她依然假装无知,理所当然的享受着他对她的好,维持着暧昧的距离,不远不近,却能让他抓心挠肝。 坏女人。 沈图南小声嘟囔了一句。 结果刚到寝殿程掌珠就一屁股撅起来,半是迷糊半是清醒的逼着他陪自己演强制爱的话本子。 程掌珠一脸狰狞,把面无表情并且高了自己一个半头的他堵在墙角,“夫郎,你就从了我吧。 沈图南眼睁睁地看着她踮着脚尖,咬牙堵自己在墙角,小厮早 识趣退到门外守着,只得配合地板着脸装抗拒,“夫人,我身高八尺,你踮脚也只够到我下巴,确定要逼我?” 程掌珠晃晃大脑袋,大着舌头自以为强势,“夫郎,你也不想你家夫人在宴会上被别家夫人排挤吧?只要你从了我……” 沈图南只想笑。 醉鬼不讲理,巴拉巴拉给他讲了一堆,最终拍案,“然后眼泪汪汪的,演出那种被逼良为娼的感觉,知道吗?!” 他又羞又臊,却又不舍得对程掌珠说重话,只得僵着身子垂下眼,费劲挤出两滴委屈神色,声音发颤,“官人……真不要啊。” 这小模样了太对味了。 程掌珠嘿嘿一笑,勾着他胡闹了半夜。 夜半,沈图南动作轻柔替她整理好衣襟,指尖轻点那人埋在胸口的发顶,哭笑不得。 平日闹着要主导,演到最后累得蔫了。 谁家小祖宗像你,逼着自家夫君演委屈戏码半宿。 原本以为程掌珠清醒了之后定会羞得不敢见人,可谁知她却一脸回味,甚至还咂咂嘴,想再来点别的桥段。 沈图南:? “再来一次!这次你来扮演三十一岁的你对现在的我逼良为娼,然后然后!你要说……” 程掌珠邪魅一笑,“夫人,二十一岁的我有让你这么舒服过吗?” 沈图南狠狠地闭了闭眼,脚趾抓地。 他需要一个比倒反天罡更严重的词来形容此刻的心情。 “不成,你腰酸还没好。真想演,换个正经的世家世交的戏码,成不成?” “就一次。” 沈图南不说话了。 他明媒正娶娶了个什么玩意儿回来。 “……仅此一次,演完立刻乖乖歇息,若是喊累不许要赖,听见没?” 程掌珠笑逐颜开,“嗯!” 沈图南深吸一口气,故意沉下眉眼,学着旁人说的偏执模样,压低嗓音,“夫人,二十一岁的我有让你这么舒服过吗?” 他的声音本来就属于低哑那一块的,再加上刻意压低几分,骨子里的那股疯劲和狠劲在其中暴露无遗。 说这话时,他离程掌珠很近,两个人的气息纠缠在一起,莫名的让人耳根发热。 程掌珠差点尖叫出声。 然后就开始变本加厉,每天拉着沈图南扮演自己最近新看的话本子剧情。 日子一天天过去,府里的下人们从一开始的震惊到后来的见怪不怪。 赵无涯看着正在上演霸道王爷俏通房的他和程掌珠,绝望地抹了把脸。 “……陛下,一定要玩的这么伤风败俗吗。” 沈图南熟能生巧,半分没破功,维持着王爷的冷脸,眼刀一甩,“掌嘴!主子玩乐,你一小厮多嘴什么?出去守着,不许偷听!” 莫名其妙被降职成小厮的赵无涯:…… 他无语极了,“而且最近的话本子给女主定的身份都什么啊,不是通房就是别人的夫人或是扬州瘦马……陛下你们胡闹得也太……” 程掌珠耳根发烫,下意识想解释,可沈图南眼睛亮晶晶,分明是被哄开心了。 这样一琢磨,她就又释然了,觉得这样挺好,没什么可狡辩的。 120. 送他离开 半个月后。 程掌珠站在长安城楼上目送大军开路,看着那面“昉”字旗消失在官道尽头。 少见的没有不舍。 因为那人说好了,“两个月就回来”。 程掌珠最近总觉得心里空落落的,不知是他走了自己心里空虚还是些别的什么,一到半夜就睡不着觉。 那也不能干躺着吧? 所以她会捯饬捯饬这个,拨楞拨楞那个,看看能不能给自己找点活干,最好能给她累睡着的那种。 沈图南离开的第七日夜里,她在整理他留下的兵部文书时,发现了一份裴家的关隘舆图。 程掌珠看了半天才反应过来这是是婚礼那日裴行知送来的那套。 展开舆图,指尖划过河西走廊那些她前世走过无数次的驿道和峡谷。 在某个不起眼的边角,有一行极小极旧的批注:“此路通凉州,裴氏旧商道,祖辈所勘。若有战事,可藏兵三千于峡谷深处。” 那行批注的字迹温润、端方,像极了他的主人。 是裴行知的字。 前世,她看过他写了二十年的字,从婚书到和离书,从情诗到绝笔,她在日光灯下看过、在烛火下看过、在泪眼中看过。 说来好笑,现如今,他们竟然成了最熟悉的陌生人。 程掌珠沉默半晌,叹了口很长很长的气。 当夜她做了一个梦。 梦里是前世,她坐在裴家的书房里,他握着她的手教她写“裴”字。 裴行知声音温顺,手掌却很大很有力,极稳地托住她的胳膊,循循善诱:“裴者,长衣貌。你记住了,这是我家的姓。” “……以后,也是你的夫姓。” 那时的程掌珠是什么反应呢? 哦。 对了。 她没什么反应。 打着哈哈就过去了。 谁会对自己的棋子产生真感情。 从梦中醒来,程掌珠枯坐半晌,终于翻身下床,点灯铺纸。 笔尖悬在空中,迟迟不肯落下。 如果真要问她这辈子和上辈子最亏欠的两个人,一个是沈图南,那另一个就是裴行知了。 她曾经差点说漏嘴,那次跟怀璧说她也干过勾引人的勾当时,看着怀璧的满眼心疼,没有人知道程掌珠当时究竟是废了多大的力气,才把即将喷薄而出的真相咽了下去。 是真的。 程掌珠曾经千方百计地利用别人的感情,这件事确实是真的。 前世她和沈图南一起打入皇城,准备徐徐图之,先抓一个皇室的傀儡作为皇帝,之后再慢慢架空他们的权力,把沈图南推上摄政王的位置,直到最后,成为下一位皇权的直接拥簇者。 但后来的事不可避免,两个人生了嫌隙。 一路南征北战,程掌珠和沈图南刀口舔血,在军中的威望也几乎平分秋色,所以程掌珠不可避免地想到: 为什么他可以,自己却不行呢? 他承诺程掌珠事成之后就封她为女侯,要和她共享这天下。 可承诺这种东西也只是上嘴皮和下嘴皮轻轻一碰就出来的结果,谁能保证十年之后的他还会这么想。 退一万步,就算数年以后的他依然初心不改,那么二十年呢? 三十年呢? 把所有的期望寄托在别人身上,把自己的梦想交给别人来实现,这本身就是一件非常愚蠢并且没有道理的事情。 是。 他为了救程掌珠,低三下四地去向人讨食,像个乞丐一样向人磕头求饶,背着她走过大街小巷,只为谋求一条生路…… 这些她都没有忘记。 可一码归一码,现如今,他们再也不会被任何人欺凌。 而且,该报的恩她都已经报过了,沈图南为她做的那些事,她后来也加倍偿还。 他还有什么不知足的? 故而现在为什么不能是她站上最高的位置,把沈图南庇护在自己的羽翼之下呢? 程掌珠的心思不可避免地活络起来,但表面上依然和他越发亲密无间。 她心知,现在最紧急的还是要把权力掌握在自己手中,利用沈图南铲除异己再说。 程掌珠想的很完美,可是实际操作起来却没那么容易。 她把视线放在了豪门氏族身上。 毕竟在这个时代里,人们常说皇帝易变可世家不易动。 流水的王朝,铁打的世家。 在历史的潮流中,经历了那么多风风雨雨却仍旧岿然不动,他们又岂是能够被轻易撼动的? 沈图南打算的是从盐铁经营入手。 世家大族能够延续百年而屹立不倒,祖上一定干过什么见不得光的事。时至今日,也依然有看不见的暗网在背后默默地操纵着这一切。 他派了很多人去求证这些事,最终却都无功而返。 所以,程掌珠打算剑走偏锋。 世家当以裴家为首,而裴氏主家里最惊才绝艳的子孙,就应当属前年的新科状元裴行知了。 五岁能吟,七岁能诗,十二岁进宫为太子伴读,十四岁写下《天下弊政考》,就连当朝太傅都称赞不已: “不录山川之秀,不载帝王之功,唯记生民之艰,世道之病。后人视今,亦犹今之视昔,是以为考。” 十九岁他游历山川,写下为当世大儒都为之侧目的《墟土志》,共三卷,被太傅称为“救世之书”,在民间私下传抄最广。 书籍采用白描手法,不歌颂任何人的功德,只记他亲眼所见的民生疾苦与官场积弊。 上卷写民生疾苦,记他沿途所见灾民、流民、饥荒、疫病。卖儿换十斤粟的老妪、被砍去双手的断腕女丐、“荒年食单”里观音土吃死人、两脚羊的避讳。 中卷写吏治之弊,记他看破的地方官场。不写评语,只记所见,但照壁提字、旧档抄呈等行为已经替他说尽了对贪官污吏的无言斥责。 下卷是行思录,其中最为人所知的就是裴行知那句成名之语:治民者须先识民情。 不识而治,犹盲人操舟。 不知是裴家刻意为他造势,还是民间的百姓的确这样认为,有段时间甚至出现了百姓只知裴氏子,不知天子何的局面。 赵承聿当然不服气。 奈何他有心杀敌,无力回天,尤其裴家还不是他能够轻易撼动的家族,即便他气得牙痒痒,也依旧无计可施。 所以,她选择剑走偏锋,打算伪装成孤苦伶仃的难民,在裴行知在外的庄园附近找个小宅子住下,然后把他勾引到手。 这是她深思熟虑的结果。 程掌珠算了一笔账,假设裴家真的归附了,沈图南坐稳了皇位,她是功臣,这很好。 可如果沈图南坐不稳呢? 如果朝中那些人把他拉下来了? 如果有一天她自己需要一条退路? 裴家是最厚的盾、最长的路。 不止是沈图南的,更是她自己的。 在得知程掌珠想靠联姻借势时,沈图南第一次发了火。 他眼眶通红,几欲泣血,嘴唇动了动,像是要骂她,半晌,却只吐出一句声如蚊蝇的:“……我教过你的。” 程 掌珠没反应过来。 他又重复了一遍。 “我教过你的。” 许多年前被踩进烂泥里的沈图南曾经说过:“治世者有三忌。” 一忌以人谋为刀。 把人当刀使的时候,刀用完了会回手砍你。 二忌以身为饵。 你把自己当饵抛出去的时候,鱼咬上来的那一刻,也是你在钩上的那一刻。 三忌以情为筹。 你算计了一个人的真心,他醒来的那一天,会连本带利地讨回去。 沈图南并不认为她自以为周密的计划是什么极好的选择,只觉得那和以身饲虎没有任何区别。 至少在他眼里是这样的。 天下没有哪块江山重到需要她拿自己去换。 他打下来的东西,不必靠他的女人替她卖身买回来。 程掌珠依然梗着脖子不肯低头。 只是想给自己一个退路而已,为什么在他面前就好像是自己背叛了他一样。 她不会背叛他,只是更想给自己一个保障。 这二者并不冲突,不是吗。 她终于开口,声音不高,“我读史的时候见过一句话,叫作‘大厦将倾,独木难支’。你还记得前世我们刚打下长安那年是什么样吗?” “满目疮痍、十室九空。百姓吃草根、剥树皮,卖儿鬻女。朝中那些旧臣跪着喊万岁,可心里想的是如何在新朝里占一席之地,世上除了你我还有谁真正在乎那些饿死的人?” “裴家有粮道、有铁器、有药材、有遍布中原的人脉网。他们只要松一松手,就能救活半壁江山的人。你说总有别的办法,那我问你,你我等得起,他们等得起吗?” 史书上有一个人,叫作管仲。 助齐桓公称霸之前,他先做了一件事,就是:“通货积财,富国强兵”。 他没有急着去打仗,而是先把商路打通了,让货物流通起来,让百姓有饭吃,才间接促进齐国成就了霸业。 时移世易,当下,裴家就是那条商路。 程掌珠不去借他们的势,仗会拖得更久、死更多的人。 那些百姓等不起。 而在沈图南眼里,她分明是权欲熏心,迷途失我。 所以,程掌珠冷着脸转身就走。 她有自己的考量。 但究竟是为了天下多一点,还是为了她自己多一点,也许就连她本人都分不清哪一半更多。 当时的程掌珠从来不在乎这些。 终于,一个雨夜,他单膝跪在程掌珠面前,试图把一颗真心剖给她看:“掌珠,我活不了多久的。” 沈图南身材高大伟岸,俯下身子时像一座疲惫的山。 杀父杀弟上位后,他受到的明枪暗箭不计其数。 尤其是在杀掉赵承聿之后才知道他是自己的亲生父亲,沈图南只觉得身体和心理都受到了双重打击,呕出一口血来,就此一病不起。 这冥冥之中注定了一件事:他早就活不长了。 沈图南抹了把脸,苦笑。 “早年受的伤太重了,没有得到及时的医治,后来这些年走南闯北打过很多仗,受的暗伤更是数不胜数,也就是这两年的事了,”他抬头,声音哽咽,眼睛湿漉漉地看着程掌珠,泪水无声滑落。 程掌珠这才注意到,这些年来他的脸庞早已不如年轻时候稚嫩,眼角眉梢满是风霜,看起来比自己苍老了十岁不止。 “我的所有,我的一切都是你的。现在做的所有事本来就是在给你铺路,不要做傻事,行吗?” “算我求你。” 121. 让你信我 他几乎泣不成声。 第二次了。 这是他第二次说这句话。 程掌珠恍惚地想到。 这副样子和当年把她从死人堆里背出来,哭着求她不要死、哭着求她恨他的面容重合。 那时的沈图南满身脏污,徒手搬开石块,只为寻再见故人一面,所以看到程掌珠还有最后一口气时,他几乎不可抑制地放声大笑。 那副疯疯癫癫的模样惊飞了一片乌鸦。 然后,濒死的程掌珠在意识消散之际听到了他像是悲鸣似的呜咽。 “恨比爱长久。” “如果恨我能让你活下去的话,算我求你。” “掌珠,恨我吧。” 他卑微到尘埃里的模样与回忆重叠,贯穿心脏,程掌珠痛得半天缓不过来劲。 “……好。” 沈图南喜极而泣。 “掌珠,选我,你永远不会后悔。” 阳光透过窗户,在他们身上镀上一层温暖的金边,这一刻,岁月静好,再无波澜。 彼时二人终于解开了心结,默契地想:还好,一切都不晚。 可命运并没有放过他们。 正当程掌珠打算放弃之时,安置在民间的暗卫向皇城传达讯息,偏远地区发生暴乱,百姓流离失所,甚至快到了易子而食的地步。 沈图南刚掌权不久,赵承聿留下来的烂摊子实在是太多了。 为了恢复民力,他打算与民休养生息,可羌国虎视眈眈,内忧外患之际,没有办法,只能先团结一切可以团结的力量去抵御外敌。 拆东墙补西墙之际,沈图南还是加了税。 这也就导致无论如何总有人吃不上饭,尽管那些人只是一小部分。 百姓的不满渐渐在人群之中初见端倪,直到后来,便成了针对性十足的、指向程掌珠和沈图南的骂声。 如果是以前的程掌珠,操起柴刀或者杀猪刀就冲出去和他们理论了。 可现在情况不同了。 她早已不是当年那个不讲道理,可以随意撒泼打滚的野丫头了。 而沈图南要顾及的东西比起她要有过之而无不及。 这样下去,变成第二个暴君也只是早晚的事。 枢密处的灯火亮了一夜。 第二天,程掌珠还是打算按照之前的计划走。 没办法。 裴家有钱,裴家不给。 那怎么办? 虽然极其下作,不是君子所为。 但是这是程掌珠目前能够想到的最好的办法了。 程掌珠几乎使尽了浑身解数。 伪装成柔弱的孤女,在河边期期艾艾地哭。 在裴行知面前刻意展现自己侠肝义胆的一面,替老婆婆抢回了被偷走的钱财。 可这一切在那人眼里仿佛就如同空气一般,他目不斜视地与程掌珠擦肩而过。 两个月过去了,裴行知顶多算是对她有点印象。 程掌珠何时这么低三下四求关注过? 她气得牙痒痒。 自己这么大个大活人在他面前站着,就不信他真的一眼都看不到,分明就是故意忽视。 原以为裴行知这样的世家公子贪财好色至少应该能占一个,可谁能想到他两个都不沾,天天就爱死读书,再不然就是去下河种地。 这爱好和锦衣玉食的裴家可实在是不搭噶。 据说是很久以前他因为什么事和裴家家主大闹一通,之后的关系就有些微妙了,他们不管他,他也乐得清闲。 但那只是表面。 实际上,裴家依然格外重视他。只要是他想要的,裴家莫有不从。 时间过了半个多月,程掌珠都没有从他那里找到突破口。 她有些急了。 甚至想着要不然干脆给他下药,假装自己被他占了身子,顺势赖给他算了。 可谁能想到转机来得那样快。 裴家在城西设了粥棚,给无家可归的百姓施粥,程掌珠心想这是个好机会,屁颠屁颠就跟去了,累死累活地干了一天,回过头来,就看到裴行知一脸复杂地看着她。 “姑娘,我真谢谢你抬举我,”他叹了口气,“但你也看到了,我们不是一路人。” 程掌珠不爱听,摇摇脑袋,拔腿就跑。 他说的不算。 她程掌珠说的才算。 可谁能想到那群灾民里有得了疫病的,上吐下泻严重得紧,喝了再多药都不见好,更可怕的是,第七天竟然有人高烧惊厥,命悬一线。 程掌珠想跑来着。 毕竟小命要紧,她还没活够。 在沈图南身边的那些年,程掌珠曾经拜过不少的老师,一方面是为了往上爬,另一方面也确实是想有即便不依赖沈图南也能安稳于世的底气,所以他曾经的老师三教九流什么人都有。 有曾经的太子太傅,也有路边插科打诨的乞丐。 程掌珠来者不拒,虚心求学。 其中印象最深刻的是一个失去双臂的瞎眼老头。 那老头浑身馊臭,袖管空空荡荡,一双眼睛只剩两个凹陷的窟窿。 是在什么情境下他才吐出的那句话,程掌珠已经记不清了。 但她永远都忘不了那一天,老头坐在地上,侧着那张布满刀疤的脸面朝她的方向,干裂的嘴唇翕动着,说:“身如舟楫,众生为海。舟楫不载四海,何以为舟?” 程掌珠觉得他有病,踹了他一脚就跑了。 她当时只觉得是蠢话。 可此时,她拔腿想跑的这一瞬,那个声音忽然从记忆深处翻涌上来,像一块坚硬又锐利的石头,硌得她迈出的那只脚生生顿在了原地。 面前是满地的病人、溃烂的皮肤、混合着呕吐物和草灰的气味。 身后是光辉灿烂,唾手可得的安稳富足。 程掌珠咬了咬牙,狠狠甩了自己一巴掌,大步往前走。 那老头临死之前还说了一句话。 彼时他已经再没有任何能交给程掌珠的东西了,浑浊的眼珠动了动,望着天空,像是在看什么很遥远的东西。 程掌珠对每一个老师都很好,不说面面俱到,但是基本上都能保他们能安度晚年,在他们临死的时候也会去见他们最后一面,以全孝心。 那老人颤巍巍的伸出手,在虚空点了点。 唇瓣一张一合,发出不连贯的呻吟,是在低声呢喃些什么。 程掌珠凑近了才听出来,他说的分明是:箭的方向只有一个,那就是向前。 人总得往上走啊。 老头子那张干枯的脸与他的耳提面命交替在 脑中回响。 她叹了口气,终于认命。 程掌珠一边到处协助医师救助病人一边骂骂咧咧暗道自己怎么这么倒霉。 早知道就…… 早知道就不读书了? 那可不行。 还是得读。 就算痛苦,就算明理后她备受煎熬,也还是要读。 于是,她的噩梦开始了。 白天治病救人,晚上还得张罗着把健康的家畜搜罗在一起避免感染。 被扁嘴大鹅追着咬屁股时程掌珠眼泪都快下来了,好巧不巧地还被裴行知看了个正着。 程掌珠气得想拿鹅屎砸他,又怕影响他对自己的印象,露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直到那天,她好不容易歇歇脚,半夜迷迷糊糊睁眼就发现自己被几个黑衣人捂着嘴要送回长安。 程掌珠下意识觉得是裴行知的人。 毕竟她缠他缠得紧,每次她一出现裴行知就:闭眼,仰头,无语。 他好像挺烦她的。 但程掌珠也有点委屈。 干了这么多天的活,说送走就送走,人也没捞到,名也没捞到,不带这么欺负人的。 长久以来的压抑与悲伤如同一座山般压倒了她,只觉得全天下的人都亏欠了自己。 程掌珠一边哭一边撒出一把石灰粉,把那群黑衣人全都打趴下了。 哭自己的身不由己。 哭自己和沈图南怎么就这么惨啊? 早知道当初死在死人堆里就好了。 得到消息火急火燎赶过来的裴行知到场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副荒谬至极的场景。 她明明是揍人的那个,却显得比挨揍的还委屈。 这幅鼻涕眼泪糊了一脸的模样不知怎的就走进了他的心里。 也许是因为这些天程掌珠对他的穷追不舍,又或者是因为程掌珠望向那些弱者时悲天悯人的眼神,他第一次没有抗拒她的靠近。 程掌珠一边哭一边问他为什么,是自己干的活还不够重吗?是自己救的人太少了吗?又或者是自己吃得太多了他嫌累赘? 裴行知叹息一声,走近,轻轻地,轻轻地抱住了她。 在知道程掌珠被黑衣人劫走时,他没来由地心慌得厉害。 几乎是本能的,他摔下杯子就跑。 明明对那女子拙劣的演技一眼就能够识破,明明也已经习惯了她这些天的胡搅蛮缠,可不受控制的,在听到程掌珠出意外的那一刻,他的呼吸还是停滞了一瞬。 像是什么重要的东西即将被人夺走一般,裴行知几乎是发了疯似的赶往这儿赶。 他的身体在微微发抖,下领抵在她的发顶,声音哑得厉害,带着压抑的哽咽。 “……不是我。” “不是我送你走,从来都不是……” 裴行知收紧手臂,老母鸡护崽似的,仿佛要把她护在自己的羽翼下,隔绝一切伤害。 “谁跟你说的,嗯?” “我不会把你送走的,掌珠,我不会……” 他把头埋在程掌珠的颈窝,呼吸有些乱。 这次,是他栽了。 她吃多少都没关系,一切费用和开销都由他裴夙负责。 “别信别人的话,好不好?” “信我。” 122. 让你等我 后来的一切进行得就很顺利了。 程掌珠和裴行知最终还是走到了一起。 他对程掌珠深信不疑,有很多事情也愿意告知于她。 刚在一起的那段日子里,裴行知说的最多的话就是:“掌珠你真好!” 很难想象,表面看着那么仙风道骨,不食人间烟火的一个人,私下里交付一颗真心后,竟是那样的赤诚热烈。 他总是会激动地吻上程掌珠的唇,又很快分开,怕吓到她。 “那……那我现在可以叫你卿卿吗?” “还有,我想在没人的时候牵你的手,想把我的外套披在你身上,想……” 裴行知一双眼晴亮晶晶地看着她,紧张地摩挲着左耳的耳坠,下意识压低尾音,“想随时都能看着你。” 时间长了,程掌珠发现,裴行知其实是个很奇怪的人。 一方面白日里又亲又抱的什么都干,另一方面却又死死坚守底线,不肯做到最后那一步,说什么慢慢来。 你慢慢来个鬼。 程掌珠大怒。 她现在就感觉有把斧子悬在她脖子上,将落未落,唯一的破局之法就是快点让裴行知对她死心塌地。 可偏偏他打死都不肯做亲亲抱抱之外的事。 程掌珠急得不行。 裴行知不急,她急啊! 她对于女子的清白什么的向来不怎么放在心上,只要能够帮她往上爬,无论什么手段,无论什么东西,她都可以舍弃。 过往那段狼狈又痛苦的日子,她再也不想体会第二次了。 看着裴行知清澈的眸子,程掌珠暗骂一声,使了昏招。 她给他下了合欢散,假装成他们已经共度良宵的假象。 裴行知这人虽然有时有些愚昧古板,但至少目前来看是个有担当有责任感的男人,用女子的清白要挟,不怕他不心软。 第二天天亮时,他竟然比程掌珠醒的还早,程掌珠也不甘示弱,狠狠掐了一把大腿,眼泪簌簌落下。 裴行知瞳孔骤缩,所有的温柔瞬间被惊慌取代,他几乎是立刻撑起身,动作放得极轻,小心翼翼地靠近她,声音里带着他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怎么哭了?!是我……我弄疼你了?” “对不起……对不起,我是不是太冲动了,你打我骂我都行,别哭了好不好?” 程掌珠个人体质问题,一激动皮肤就会发红,看起来很能唬人。尤其她那张脸长得小家碧玉,眼眶一红眼泪一掉,更是非常有迷惑性。 裴行知的眼眶竟也跟着红了。 而她只是哭。 有很多时候,哭比任何话语都更有用。 就什么都不说,让他想去吧。 裴行知不再犹豫,轻轻将程掌珠揽进怀里,声音里满是哀求,“乖,不哭不哭,是我的错,我不该趁你醉了……” 他懊恼极了,狠狠给了自己一耳光,声音低哑得厉害,“我等了太久,一时没忍住,你原谅我好不好?” 程掌珠的眼里闪过一丝暗芒。 裴行知一下一下轻拍着她的背,像在安抚一个受了天大委屈的孩子,平日里的端庄守礼荡然无存,只剩下满心的慌乱和疼惜,“你这样哭,我这里……” 他拉过程掌珠的手,按在自己胸口,强有力的心跳声透过中衣和温热皮肤传来,在谁的心头激起一小片涟漪。 “疼得快喘不过气了。” 程掌珠的脸上还挂着未滑落的泪痕,偏过头去不看他。 裴行知长叹一声,从床上下来直挺挺地跪在地上,伏低做小的模样。 说掌珠,我本不愿如此待你。 对不起,是我轻薄于你。 不知想到什么,他的脸涨得通红,程掌珠正惊讶于第一次看到一个人从头红到尾还是几秒钟发生的事时,就被他下一句话砸的晕头转向。 裴行知的眼睛亮得惊人,迟疑着握住她的手放在脸颊边,声音是前所未有的温柔缱绻,说:“不知掌珠,可否愿意嫁与裴某为妻?” 终于听到想要的话,程掌珠心跳如鼓。 但被裴行知那双赤诚的眸子注视着时,她又觉得心头一紧。 她突然就良心发现:利用别人的感情是不是不对? 这个念头只出现了一瞬就被她掐断了。 怎么不对。 能帮自己过上自己想要生活的一切抉择都是对的。 裴家知道这个消息后可算是炸了锅。 裴家的历代家主娶妻无一不是大家闺秀中的大家闺秀,当家主母中的当家主母。 统一标准都是娶妻娶贤,不能在外面抛头露面,要全心全意侍候公婆,处理族中事务,做好贤内助。 而很显然,已成为当朝女侯的程掌珠并不符合这样的要求。 裴家的族中长辈本以为好言劝一劝,讲一讲,大道理掰碎了、揉开了,讲给他听,他总能明白的,可谁知裴行知跟吃了秤砣似的,铁了心要娶程掌珠。 向来克己守礼、温润端方的裴家嫡长子,第一次出格,干的就是气晕三位长辈的大事。 后来不知他是怎么说的,回到裴家呆了三天三夜,终于拖着疲惫的身体回来,脸色惨白,却眉眼肆意。 他说,“掌珠,我们可以在一起了。” 程掌珠当时满心满眼都是大事将成的喜悦,也浑然没有注意他的外衫下是怎样饱受摧残的躯体。 裴家对他用了家法,曾经最疼爱他的三叔公拿着柳枝一边抽他一边骂他,“我看你是忘了你是谁,昏了头的混账东西。” 夙者,早也,敬也。 他母亲取这个名字的时候,满心满眼最大的心愿就是想要他早日明白自己要做的事,盼他早慧而敬天,一生敬畏地去做自己想做的事。 裴家族老无不摇头叹息,心道这孩子废了。 对于他和裴家所达成的交易,程掌珠视若不见。 他不问,程掌珠不说。 程掌珠曾经想过,他对自己真的有情意吗? 他喜欢她什么呢? 他知道她究竟是一个怎样的人吗? 他知道她年少时曾与野狗争食,恶毒地想要自己偏心眼子的父母去死,对于唯一一个给予过自己善意的沈图南不屑一顾,甚至还想过把他抛弃吗? 他知道程掌珠是这样一个恶劣的人吗? 知道程掌珠所展现给他的一切都是刻意的,并不是真正的自己吗? 她不知道。 但是她想,这世界上应该没有人会喜欢这样的程掌珠。 除了沈图南。 而裴行知喜欢的,也许只是那个在他面前生动鲜活,能够把自己的所有小脾气都展现在他的面前,却生性温柔澄澈,愿意向弱者伸出援手的那个自己。 戴着面具,假得可笑的自己。这样一想,程掌珠对他的愧疚反而减轻了几分。 就这样吧,她自欺欺人地想到。 裴家终于同意率先倒戈在大昉的阵营。 她和裴行知都松了一口气。 婚约昭告天下时,沈图南在北疆打仗,好不容易快结束了,听到这个消息,差点没从马上摔下来。 可他还是强撑着把仗打完,坐在营帐里喝了一夜的酒。 天蒙蒙亮时,沈图南突然捂住胸口,剧烈咳嗽起来,酒液混着血丝从嘴角溢出。 “咳咳……无涯,这话说着挺没出息的……但是你知道吗,我每天都在想她。” “冬天那么冷,我抱着膝盖缩在帐篷里,就想着等打完仗,就能回去娶她了……”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眼泪又开始往下掉。 赵无涯眼眶也红了。 前世的赵无涯,因为程掌珠和沈图南到的太迟了,没能顺利救下他,他的一只胳膊再也抬不起来,成了个废人。 可他硬是凭借着自己的意志力使出了左手剑,即便不如以往杀伤力强,但在军中也是能帮沈图南打打下手的。 他知道沈图南对程掌珠的感情有多深。 “陛下……不,将军,程姑娘从小就脾气倔,等她冷静下来肯定会明白您的心意的。” 是这样吗? 沈图南苦笑一声,摇了摇头,“不会了……她不要我的钱,不要我的权……” 顿了顿,他狠狠地闭了闭眼,“更不要我。” 他知道的。 那人向来会为了自己想要的东西而不择手段,吸引他的也正是这一特质。 可时至今日,回旋镖扎在自己身上,他才知道究竟有多疼。 要怎么释怀呢? 像是回光返照,沈图南猛地睁开双眼,一把推开赵无涯,眼中满是执拗,“我不管!我要回去!我等不了了!” “无涯,你要是拦我,就砍了我!” 左右亲卫见拦不住,又气又急,满头大汗,“将军,您至少带点人啊!这么大雪,您一个人太危险了!” “不用!我一个人去!我要最后再争取一次,就这一次!” 他纵马在雪地里狂奔,任由风雪打在脸上。 心中只有一个念头:见到掌珠,问清楚。 不知跑了多久,战马突然前蹄一软,将他甩了下来。 “该死!” 他挣扎着起身,却发现战马的腿已经瘸了。 沈图南看着瘸腿的战马,心中一阵绝望,环顾四周,一片白茫茫的雪山,连个村庄都看不见。 他有些心疼,咬了咬牙,解下缰绳,拍了拍战马的脖子,“你自己找个地方躲起来吧,等雪停了再回去。” 说完,转身朝长安的方向走去。 沈图南在雪地里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风雪刺骨,手脚渐渐失去知觉,脑海里却不断浮现出程掌珠小时候的一颦一笑,还有她在夫子面前大言不惭地说“仰不作于天,俯不怍于人”的模样。 “珠儿,我一定要见到你……我不会让你嫁给别人的……” 不知何时,他的意识逐渐模糊,眼前开始出现幻觉,仿佛看到程掌珠站在前方对他笑。 “掌珠……” “你别走……等等我……” 沈图南的身体重重地摔倒在雪地上,雪花迅速覆盖了他的全身。 123. 欣喜若狂 赵无涯带着一队士兵顺着马蹄印找来,就看到沈图南躺在雪地里,脸色灰白,分明是快没气了的模样。 他心都快跳出来了,急忙跑过去将人从雪地里挖出来。 “快!把将军抬上担架,生火取暖!” “陛下!将军!您醒醒啊!您不是要去长安找程姑娘吗?您不能就这么睡过去!” 好在救治及时,沈图南在帐篷里躺了三天,刚能起身就拽着赵无涯要出发,“雪停了!快备马!” 赵无涯苦着脸阻拦,“将军……您的身子还没好利索啊!” 他却一把扯开衣襟,露出缠着绷带的胸口,“我没事!再晚她就真的定亲了!走!” 赵无涯无奈,只得命人备马。 沈图南翻身上马,因动作太急扯到伤口,疼得倒吸一口凉气,坐在马背上缓了许久,这才扬鞭催马,直奔长安而去。 他一路狂奔,终于到了长安。 沈图南不顾身上伤痛,直接冲进关内,抓住一个仆人就问,“女侯呢?她回长安了吗?” 守城将士被他吓得哆嗦,“回……回了,女君昨天就回来了,听说……听说裴家今天要来下聘呢!” 这话像是当头棒喝,打得他措手不及。 沈图南脑袋里“嗡”的一声,像是紧绷的一根弦终于断了,他踉跄着差点摔倒。 “今天……下聘……” 他一脸不可置信,猛地推开仆人,疯了似的往侯府跑去,边跑边喊,“掌珠!掌珠!你等等我!我回来了!” 那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颇为狼狈,街上的人都被他吓到,纷纷避让。 任谁都没有想到这个落魄至极的男人竟是当朝天子。 终于见到程掌珠,她当时正端坐堂内看书,旁边是码得整整齐齐的聘礼。 刚刚因为见到她而微微上扬的嘴角凝固在远处。 沈图南第一次体会到了哀莫大于心死的感觉,随之而来的是无尽的不可置信与愤怒。 程掌珠正在气头上。 她听说沈图南受伤了还非得着急忙慌往回跑,恼他不拿自己的身体当回事,对他也没什么好脸色。 所以爆发争吵也是必然的事。 沈图南斥责程掌珠胡闹,说这步棋走的是自寻死路。 程掌珠怪他优柔寡断,都什么时候了还在乎这些小事,只要结果是好的,过程怎么样压根就不重要。 明明他以前都很懂自己的,这次究竟是怎么了。 两个人脸红脖子粗的吵了半天,谁都不肯低头。 余光瞥见桌子上还有半壶酒,沈图南一瘸一拐地走了过去,仰头一饮而尽。 程掌珠气急了,上去就想夺下来,“你干什么?腿不要了?” 沈图南侧身躲过,狠狠灌了一口,动作太大,胸口的伤撕裂,渗出点点血迹。 他突然笑了,狠狠地抹了把脸,眼眶通红,左手因为颤栗几乎拿不住酒壶。 他问,“我究竟做了什么,让你这么恨我?” “你怎么能不等我?” “我以为,你知道的……” 知道我喜欢你。 知道我想娶你。 老天爷。 你怎么能这么伤我。 我对你还不够好吗。 “掌珠,相信我,我会处理好一切,不需要你嫁给他,不需要他……” 他上前一步狠狠握住她的手,掌心的温度低的吓人,被握住双手时,比起是另一个人的手掌,程掌珠更觉得那像是一块冰。 一块除非自己用真心,不然就怎么也暖不化的冰。 “你不能这么对我,除了你,我没有为任何人伤心过。除了你,我也没有爱过……从来没有把一颗真心给过任何人。” 沈图南声音低哑,瞳仁深处是怎么藏也藏不住的无尽悲伤与沮丧。 “我为你流过的眼泪,比他多得多,你怎么就看不见呢?” 像是被谁一拳狠狠地擂在心上。 程掌珠摇摇欲坠,少有的说不上话。 她记得曾经有政敌指着她的鼻子骂,说你这种人就是没有心,谁爱谁倒霉。 当时的她不置可否,笑眯眯,说别人倒不倒霉我不知道,但你今天可倒大霉了。 可现在,心脏传来的酥麻,让她觉得自己下一秒就要痛得背过气去。 原来他竟然以为自己喜欢裴行知吗? 如果不是今天借着酒意,如果不是真的被刺激得狠了,沈图南还想瞒自己多久呢? 胆小鬼,为什么明明喜欢自己却从来都不说? 他不说,自己又怎么可能知道呢? 沈图南声音中带着哭腔,这是她从未见过的模样。 当朝的天子,十多年前的沈小少爷,后来的沈小将军。 都没有此刻的他来的狼狈。 沈图南的眼泪毫无预兆地落下,砸得她心口生疼,“别把我推开,别让他……取代我。” “掌珠,从小到大,我护了你那么多次,就当……就当是还我一次,别嫁给别人。” “我不能……” “不能看着你嫁给别人。” 眼眶不自觉模糊,程掌珠恍惚地去抹自己的眼角,这才发现自己竟然哭了。 这是第一次。 上次哭还是因为打合肥的时候失了一座城,她觉得被人占便宜了,哭了一个多时辰。 她一直以为她这种人就跟臭石头似的,不会痛,也不会伤心。 程掌珠沉默半晌,还是紧紧地抱住他,用脸贴贴他的脸,胡茬扎扎的,脸蛋也变得粗糙了很多。 她想笑话他,却连勾唇都做不到,能做到的只有郑重其事地向他保证,“等这一切结束了,我还是会回到你的身边,相信我,好吗?” 事到如今,她已经回不了头。 不仅是为了天下百姓,更是为了她自己。 沈图南刚刚才微微亮起的眼睛在一瞬间陷入死寂,是彻彻底底地存了死志。 程掌珠心下一跳。 那一夜,她终究还是没有离宫。 他一边哭一边用力,动作大得惊人,直到他累睡着了,房间里的气味消散不少,程掌珠这才松了口气,努力平复着呼吸。 这不是两人第一次过夜。 她偏过头去,看着那人眼下的一片青黑。 对于她来说,肌肤之亲是安抚,放松,是劝慰,是自我疏解,可对于沈图南来说好像不是这样。 对于他来说,好像是什么忠诚至死的誓言。 程掌珠吸了吸鼻子,僵着姿势一动不动,生怕吵醒他,直到听着他渐渐平稳的呼吸声,她的眼底才泛起点点心疼,“笨蛋,非要赌……” 赌她的情意,赌她的底线。 就如同沈图南拿她没办法一样,她好像也拿沈图南没办法。 程掌珠稍稍凑近,在他耳边许下承诺:“那我拼尽全力,赌你长命百岁。” 没人注意的角落,沈图南的眼角滑下一滴晶莹的泪。 女侯和皇帝闹掰的事,在第二天就传得人尽皆知了。 程掌珠对此不发一词,表面上依然是一副欢欢喜喜的派头在侯府备嫁。 成婚前夕,裴行知翻窗而入,在程掌珠的错愕的视线下笑得眉眼弯弯,是少见的格外没规矩的模样。 在他眼 里,他为了程掌珠放弃了裴家,而程掌珠为他放弃了王权,怎么不算一种双向奔赴。 更何况,她不是一般人。 如果要论程掌珠前世人生的高光时刻,那么青云台策论算是一件。 她被封女侯的第三年,做了件震动天下的事。 她在长安城南建了一座高台,名“青云台”。 台高三丈,四面悬帘,台上设案一张、笔砚一套、铜铃一只。 程掌珠的心腹放出告示:凡天下士人,不论男女、不论出身、不论良贱,有才学者皆可登台呈递策论一篇。她亲自阅卷,择优录用,授官职、赐俸禄、入朝议事。 她的笔尖每落下一个“可用”,台下便有一个人跪下去;她每批出一个“甚为可用”,人群中便有压抑的哭声响起来。 五年,二百一十三人因她授官,其中十七人官至三品。 而台下那些没有等到批语的人、那些在回批上只看到“来年”两个字的人,也不肯恨她,只是攥紧了自己的卷子,等着下一季开台,再一次从千里之外朝她走来。 可程掌珠嫁给裴行知的那一天,长安城里爆发了一场前所未有的暴动,而导火索就在青云台。 一夜之间,它许多人的心里突然就变成了一个空壳子。 那些曾经跪在台下、因她一个字而痛哭流涕的人,转身开始用最恶毒的话说她。 “嘁,她到底也是个女人。” “终究还是嫁了人。” “她背叛了我们!” 那些曾经以她为旗帜的女子,如今摔碎了那面旗。 一直以来凝聚在程掌珠和沈图南身上的视线都非常多,在程掌珠身上的尤甚。 历朝历代哪里有女侯呢? 只有她,唯有她,给天下女子带来了一种不一样的可能。 所以,当她说出自愿放弃一切,只愿嫁给裴行知为妻时,就相当于断了自己的后路,也同样使天下女子想到了自己。 舍弃一切,放弃自己的前途与未来,把所有都寄托在一个男人身上…… 自己不也是这样吗? 女子们警醒,幡然醒悟,却依然无能为力。 因为她们想到,你看,朝阳郡主陪着皇帝打天下,脸蛋漂亮,头脑也清楚,结果呢? 当初是她们亲手把端坐高台的程掌珠捧为了神,现在发现她与自己所臆想中的不同,就毅然决然的把她从高台上推了下去。 因为恨。 因为程掌珠在她们眼里是不一样的。 她本应去更远地地方,现在却忽然在她们面前停住了。 而造出这个神明的她们,自然而然再也找不到自己要走的那条路。 所以,程掌珠成了这个出气筒。 她们不恨丈夫、不恨儿子、不恨父亲,只恨她。 就连太史公后来在《女侯列传》的末尾也这样写道:“青云台五年,天下仰之如日月。后侯归裴氏,台犹在,观者散尽。惟当年案上那支秃笔、铜铃、旧绢,仍供于台下,不知今夕何夕。” 一个男人最大的自信来自于什么呢? 来自于女人为他的牺牲,换言之,对他不管不顾的爱。 所以,裴行知其实是发自内心地感到开心。 大婚当夜,他拉着程掌珠在床边坐下,握着她的双手,眼睛亮得人几乎不忍直视。 裴行知声音里是掩饰不住的欢喜与雀跃,像是得到了糖的孩子,格外满足。 他说:“能聘掌珠为妻,夙愿得偿,”顿了顿,一个轻柔的吻落在她发间,“裴某……欣喜若狂。” 程掌珠微微失神,视线始终没有落在裴行知的身上。 124. 一直骗他 她在想。 出嫁时,她放下了却扇,看到了不少女子眼中冰冷刺骨的恨意。 程掌珠手指微微一僵,心中一紧。 挺好的。 恨我吧。 你们早该恨我的。 把希望寄托在别人身上,自己却不肯改变分毫;不顾他人的意愿,把她奉为神明,这本身就是一件很不可理喻的事情。 能够拯救自己的只有自己,把希望寄托在别人身上,只有死路一条。 后来,程掌珠真的做起了豪门主母。 侍候公婆,晨昏定省,操持后宅,善待妯娌,和裴行知浓情蜜意…… 她把姿态放得极低。 裴家人都很吃这一套。 就好像一只张牙舞爪的小猫,突然有一天对你放下爪子,露出软乎乎的肚皮撒娇打滚,谁看了不会心软几分? 半个月后,传出了程掌珠有孕的消息。 那天,向来克己复礼的裴行知被幸福冲昏了头脑,站在院子里开怀大笑,笑声甚至连外院都能听到。 整个裴府都被自家大公子这副从未有过的外放模样吓了一跳,彼此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尤其是他从小跟到大的小厮,更是忍俊不禁,眉眼弯弯地小声和程掌珠揶揄,说好久没有看到公子笑的这么开心了。 她笑了笑,看了一眼自己平坦的肚子,没说话。 裴行知把脸埋进程掌珠的小腹,那里暖暖的,软软的,是他最喜欢的地方,也是耳鬓厮磨时,他最喜欢抚摸的地方。 他珍而重之地落下一吻。 程掌珠却不合时宜地在心里叹息一声。 在“有孕”的第四个月,她和一众女眷无意中撞破了他和小厮的丑事。 那是个阳光很好的下午,程掌珠刚刚午睡醒来,在侍女的搀扶下到花园里去散步,无意中就看到了在不远处的亭子里紧紧依偎在一起的两人。 如果是极为普通的一天那也就算了,可那天偏偏是向来交好的崔家特意选在裴府举办的踏春宴,是要给他儿子挑选儿媳妇的,在这样一个特殊的日子里,裴行知和小厮拉拉扯扯的场景就这样暴露在众人面前。 究竟是意外,还是有人刻意为之,可操作性就很大了。 崔夫人的表情格外难看。 虽然只是个背影,可那身姿那外衫,分明就是裴行知本人。 他将那小厮搂在怀里,眼神迷离,脸上泛着不正常的潮红,微微喘息着,搂着那人的力道像是要把对方揉进骨血里。 而小厮哭得梨花带雨,挣扎间长发披散,哪里是什么小厮,分明是裴家的表妹! 众人哗然。 女子穿着粗衣,死死搂住他的腰,身体一抖一抖的,看起来真是可怜极了。 好一对被拆散的苦命鸳鸯。 不知何时,人群自动让出一条道,道路的尽头站着脸色苍白的程掌珠。 她缓了缓,冷笑一声,反手就摔碎了手中的茶盏,惊醒了在不远处的凉亭里抱成一团的两人。 裴行知如梦初醒,在看清现在的情形时,脸色一瞬间变得惨白。 程掌珠不给他任何反驳的机会,转身,在一片喧嚣混乱中进了宫。 世人皆知,程掌珠原本是皇帝亲封的女官,有他的承诺,在未来完完全全是可以做到权倾朝野的。 可是为了裴行知,她顶着沈图南失望的目光,与天下女子恨其不争的眼神,毅然决然自愿放弃了这一可能,让沈图南给自己赐了个什么朝阳郡主的名头,欢欢喜喜地嫁给了裴行知。 结果呢? 还不是被辜负了? 一时间,民间舆论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几乎是在她进宫的下一秒,关于裴行知和表妹纠缠不清被发妻撞个正着的消息就在京中传得风风雨雨。 裴家自诩清流,家中的子弟皆非耽于美色之辈,个个都奉着一生一世一双人的承诺,在众多官眷中素有美名,每年想要嫁进裴家的千金小姐数不胜数。 即便没有任何人能够保证他们有没有在外面养了外室或是娇妻美妾,名声在那里摆着,这一点就已经比很多男人强了。 而程掌珠正好打破了这一虚假的表象。 极其敬爱发妻的裴氏子却干出了这种把夫人的脸面摁在地上踩的丑事。 把风流韵事闹上了明面的,裴行知他是第一个。 他将会成为攻破裴家的最佳捷径。 裴行知发了疯似的弥补。 他把表妹送到了偏远的庄子上,指天对地地发誓说自己什么都没有做过,将裴家商路调度权完全交到程掌珠手中,又把三座冶铁坊的所有权直接转至她名下。 可程掌珠的态度始终暧昧不清。 男人女人都在猜,猜她也许会和离,也许会忍气吞声,又或者是和裴家签订什么协议换取更大的利益。 但所有人都没想到,她会绝情至此。 程掌珠毫不犹豫地放出消息宣称自己已经打掉了孩子,提笔写下休书,连同的那个小小的尸体一并送到了裴行知的面前。 后来听说裴行知在接到那个包裹时生生呕出了一口血,接着就倒地不起,一病数日。 彼时的程掌珠正在宫中钓鱼,得知这个消息时并不意外,只是握着鱼竿的手紧了紧,又松开,始终不发一言。 沈图南找到程掌珠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景象。 程掌珠面色红润,脸蛋红扑扑的,哪里有半分刚刚打掉孩子的虚弱与无力? 她长长的睫毛微微颤动,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湖面,像是在等鱼,又像是在思索些什么别的事。 许久,头顶传来一声轻叹,程掌珠听到他哑声问自己:“后悔吗?” 后悔什么呢? 后悔利用裴行知的感情? 后悔骗他自己有孕? 后悔逼着他一步步掌权? 后悔设计他和表妹? 事情都已经走到这步了,再说孰是孰非,又有什么必要呢? 沈图南轻轻地咳了两声,握拳抵住唇瓣,脸色依旧苍白。 不知是不是太阳照的缘故,这一瞬间他的脸上竟然有了些许血色。 他俯下身子,熟悉的气息环绕住程掌珠。 男人的脸轻轻蹭蹭她的,带着些安慰与疼惜的意味。 他问:“你对他……是否动了真感 情?” 这话她没法答。 程掌珠望着水面不说话。 沈图南似乎也没有真的想要从她嘴里得到答案,只是放心地把头靠在了程掌珠的肩膀上,两个人一起望着湖面发呆。 一时间,似乎天地都安静了,只剩下你我两个人,一如当年。 裴行知不是傻子,在病倒的那几天里只要简单一叙述,他甚至就已经理清了事情的来龙去脉,以及在这幕后操纵一切的真正执棋人。 他终究还是小看了她,或者说,小看了他们。 等他反应过来想去查表妹时,表妹早就带着银两和通关文书远走高飞了。 表妹名叫隋青青,一直寄居在裴家偏院,在裴家里是最不起眼的存在,也是十分尴尬的存在。 众所周知,他们一家人都是上门来打秋风的,老太君还在的时候承诺过会给她安排一个好去处,可后来等老太君死了之后,她就像是一夜之间成了透明人,没有人关注她,也没有人理她。 更遑论是那位如同天上皎皎明月的的表哥了。 她想,就算自己真的能够在表哥面前得脸,裴行知那样的人,那样善于筹谋,工于心计的人,估计也不会把她放在心上,顶多也就是做个妾。 隋青青是见过自家姨娘的,也深知做妾有做妾的难处。 她不愿做妾。 如果能选的话,谁不想做人家的正头娘子呢? 后来程掌珠找到了她。 那是一个年龄和自己差不多大的小姑娘。 脸长得幼态,唯有那一双眼睛深邃而幽深,看向人的时候总是带着几分审视并让人捉摸不透的笑意。 她提出了一个交易,说是只要她能帮她设计裴行知,让他在众人面前失了话语权,她就有办法给隋青青谋一个更好的未来。 隋青青第一反应是她要把自己嫁给她的亲卫,问她,你能帮我嫁得更好吗? 程掌珠皱了皱眉,是非常显而易见的不悦,说不是。 她拿刀之前知道自己要刺谁,也有责任和义务护住刀刃不该碰到的人。 “我不会让你嫁,我会让你选。” 选择嫁人或是自己生活。 如果你想嫁人,我会帮你认真挑选,同时把那些流言蜚语压下来,不会对你产生半分的影响; 如果你想自己生活,我会给你立女户,同时留一只亲卫给你,只要有他们在,你下半辈子衣食无忧。 隋青青豁然开朗,心里莫名欢喜。 于是,她欣然答应。 后来听说她嫁了一个在外头做药材生意的行商,日子不算富贵,但胜在是她自己选的,没被任何人安排。 裴家那些曾经议论过“表姑娘和家主不清不楚”的声音,也在她走了之后慢慢散了。 裴行知终于厘清了这一切。 他大病初愈,脸色苍白,穿着雪白的中衣,嘴角却漾开一个浅淡的笑。 她拿隋青青来设计他,却让她带着嫁妆走了,拿裴家的银子做好人,把他当成了弃子。 裴行知不顾家人的劝阻,跌跌撞撞地闯进宫里,宁愿相信是程掌珠要打掉孩子,也不愿相信她一直都在骗他。 125. 重头来过 当时程掌珠正在和沈图南下棋,两个人都穿着单衣披着大氅,发丝凌乱,眼尾还带着未褪去的粉,一看就是刚从床上下来。 裴行知就是在这个时候闯进来的。 他看到了他们那副亲密无间的样子。 程掌珠托着下巴一本正经地和身边的男人说着些什么,沈图南垂下眸子安安静静的模样,哪里有平日在朝廷中的半分暴戾恣睢,那温柔缱绻的眼神,与他看程掌珠时别无二致。 这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一切都是他们的算计。 裴行知站在不远处摇摇欲坠,面如金纸。 程掌珠头也懒得抬,把玩着手里的棋子,只淡淡地说了一句:“你来了。” 声音不大,却回荡在这偌大的宫殿之内,带起阵阵涟漪。 裴行知从小便是天之骄子。 善解人心,把握朝堂,从来都没有栽过这么大的跟头,无论是在人前还是在人后。 在人前,他丢了面子,丢了名声;在人后,裴家也对他失望透顶。 而这一切都是他自作自受。 因为他娶了不该娶的人。 裴行知心如刀绞,却还是强撑着摇摇欲坠的身体问了一句:“为什么?” 为什么骗我。 为什么利用我。 你对我当真没有半分真心? 他一副伤心欲绝的模样,程掌珠看得入了神,像是要把这一刻深深印在脑海里。 半晌,她突然勾起了一个讽刺的笑。 她说,“你装什么装?” 话音落地,裴行知的身体猛地一颤,像是被人狠狠扇了一个耳光。 沈图南垂眸不知在想些什么,起身缓步离开,路过裴行知时脚步顿了顿,却一言不发,没有迟疑,大步离开,把空间留给他们二人。 而程掌珠始终没看他一眼。 如果不是那次偶然的机会,程掌珠也许真的会被他这副天真茫然的样子给骗过去。 那是一个很寻常的雨后夜晚,她去庭院寻裴行知。 他正和族弟商议事情,不知那族弟说了些什么,裴行知嗤笑一声。 声音与白日的温柔安抚不同,带着几分冷意。 他说,女子最是心软。 一哭二闹三上吊,必要的时候给自己两刀,不怕她们不束手就擒。 这话点醒了程掌珠。 细细想来,只要一惹她生气,裴行知总会率先红了眼眶,像只小狗似的哼哼唧唧,攥住自己的衣角,什么也不说,什么都不做,却抵过千言万语。 她一直在为自己将来要做的事愧疚,但此时,只觉得自作多情的自己像个丑角。 程掌珠歪着脑袋在原地愣了很久,像是在咀嚼什么复杂的词句,本来徘徊在心口久久不散的愧疚在这一刻荡然无存。 终于,她提着食盒离开,路上不由自主地摸了摸自己的左胸。 她想,裴行知,你自找的。 长生殿里,不知过了多久,裴行知像是被安了发条的傀儡,一步一步走到了她的面前。 程掌珠这才终于抬头看他,与那双通红的双眼对上时,没来由的,她感觉心悸了一下,好像有什么东西要彻底抓不住了。 他问:“为什么?” 程掌珠觉得好笑,只是那笑意却不达眼底。 她毫无征兆地抬手,狠狠地把头上的流苏步摇摘下掷在他面前,东珠崩裂开来,洒落满地,也刺痛了他的眼。 “这话不应该是我问你吗?裴家主。” “从一开始你就在算计,不,或者说,是在将计就计。” 程掌珠勾了勾嘴角,露出一个讥讽的笑,眼里却一片冰凉。 “如果我没猜错的话,早在我接触你的第四天,你就已经查到了我的全部底细。而你所做的一切,都是在顺水推舟。” 裴行知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类似于错愕的表情,然后慢慢收回了手,站直了身子,低头看着她。 那眼里的东西和平时完全不同,没有了惯常的温柔与愧疚,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她从未见过的锋芒。 程掌珠丝毫不惧,甚至一步步逼近,“让我猜猜,你和裴家究竟达成了什么交易呢?” “应该是让我生下长子,等沈图南死了之后,你们就把这个孩子顺利地推到那个位置上。因为你觉得,甚至是你们所有人都觉得,沈图南他做这一切都是为了我,只要是我的孩子,无论是我和谁生的,他都一定会视如己出,把他捧上皇权的顶点。” 裴行知的眸色一点点暗了下去。 不全对,但至少对了一部分。 程掌珠从一开始就在利用他,同样的,他也在利用程掌珠。 他借程掌珠接近沈图南,让裴家成为新朝“第一个主动归附的大族”,保全身家,对于程掌珠伸到自家内部的手,他全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当然不是因为纵容,而是因为她的一举一动无形之间是在替他清理裴家各房蠹虫,她每安插一个人、每收回一条线,都是在替他削旧枝。 当然,最终目的还是想与她生下孩子,借沈图南对程掌珠的重视让裴氏血脉进入皇室保障体系,借她的手改写裴家底册,替裴家嫡脉留条后路。 他全程没有反驳。 裴行知站在原地,听完她所有的猜测,然后垂着眼,沉默了很久。 久到殿外的光从窗棂这一格移到了那一格,像一炷香被烧到了底。 “你说得对。” 他终于开口,声音不辨喜怒。 “裴家内部的虫子是我借你的手清的,那些调令你签一份,我这边就少一个蛀了十年的分号。你安插一个人进裴家的铁器铺,我就多收回一条被蛀空了一半的旧线。你拿去的东西,我确实算了又算,算到每一笔都不会亏。” 说到这儿时,裴行知停了一下。 “但我也是真的想过跟你有以后的。” 这下愣住的人成了程掌珠。 他曾经做了个梦,梦见自己和她生下了一个儿子。 儿子很粘人,尤其黏他,甚至是在他如厕的时候也要屁颠屁颠跟着,非要给他擦屁股。 裴行知无奈扶额,听着儿子撕心裂肺的哭喊,提高声音哄道,“阿盏乖,爹爹很快就好,你先回阿娘院子里找春英姐姐玩,好不好?” 门外的砸门声和哭声丝毫没有减弱,反而变本加厉。 他急得满头大汗,“爹爹自己会擦屁股,阿盏不用帮忙!” “不要!” 阿盏的小身子死死抵着恭房的门,哭得抽抽搭搭,小胖手还在用力拍门,“阿盏要帮爹爹忙!爹爹一个人会摔倒的!娘亲也说爹爹连袜子都穿不对,阿盏不看着爹爹,爹爹会把裤子穿反的!” 裴行知哭笑不得。 梦里的他究竟为什么给儿子取名阿盏呢? 因为听起来就小小的,很温暖,会让人心生怜爱。 “盏”字小巧,不张扬,像一个需要被端在手里、小心护 着的东西。 裴行知这个人,一生都在承担责任,从没被人护过。 所以他梦见那个孩子时,想让他走一走自己未曾走过的路,尝一尝父母未曾给过他的关爱。 他不去想“这孩子将来要如何”,只想珍之重之,把阿盏握在手心里揣一会儿,就想把年少时的自己重新养一遍。 而且,裴行知扪心自问,他做的所有一切都没有对程掌珠造成一丝一毫的伤害。 只是出发点是利用,就被她判了死刑。 他突然就觉得很无力。 “……我明白了。” 裴行知沉默片刻,缓缓抬起头,“这一年……我知道我做得不好,没让你开心。你要走,我……不拦你。” 他的喉结动了动,想说我是烂人,但我的爱不是。 过去的朝夕相对中,他其实也对她产生了真感情。 可看着程掌珠愤怒至极的眸子,裴行知突然就说不出来任何话了。 无论如何,他的一腔真情里参杂了三分假意,这是不争的事实。 程掌珠轻轻咳了咳,脸色苍白。 怎么可能不动容呢? 那些冒着雨天送来的糕点,黑暗时守望她的明灯…… 他对程掌珠的好不是假的,可这一切最原始的动机不纯也是真的。 如果是在假意里面掺杂了真心,程掌珠甚至会愿意给他转圜的余地,大业将成之时留他一命。 可是他就是在这些真心里掺杂了假意,只让她觉得无比恶心。 他错就错在不应该妄图揣测程掌珠的真心,也小瞧了沈图南。 如果程掌珠真的和世家发生了什么牵扯,沈图南未必会按照他当初的约定那样把她捧上最高位,只会用失望的眼神一遍遍描摹她的眉眼。 而程掌珠,从一开始就不会允许自己和他有任何血缘上的羁绊产生。 程掌珠明白这一点,沈图南也明白,唯有裴行知和他身后的裴家不明白。 对于沈图南而言,程掌珠很重要,可是更重要的是这世间的黎民百姓。 天下苦世家久矣,他不可能让世人从一个火坑跳到另一个火坑里去。 而裴行知千不该万不该,就不该同他的家族一起试图用一个孩子把程掌珠绑在他这条大船上。 他的肩膀一寸寸垮了下去,像是被人打断了脊梁,眉眼都染上了悔意。 程掌珠转身想走。 裴行知彻底慌了神。 很多东西之所以没有说开,是因为根本就没有说开的必要。 比如说裴行知为什么会答应裴家族老的那个要求,是真的只是为了娶程掌珠吗? 不完全是。 他作为裴家的话事人,自然要为后来的裴家子弟考虑。但凡掌权者的血脉中有裴家的成分,那么往后子子孙孙、千秋万代,裴家都能保证长盛不衰。 裴行知终于崩溃地一把抱住她,用身体将人抵在墙上,形成一个保护的姿势,“卿卿,我求求你,别走!” “是我错了,我不该自以为是,以为自己能处理好一切。我知道我混蛋,我知道我伤了你的心,但你给我一个弥补的机会,就一个!” 他双眼通红,脸上满是泪痕,平时清冷矜贵的样子荡然无存。 “你要我做什么都可以,打我、骂我、让我跪下来求你,都行!就是别离开我……” “你利用了我,我也利用了你,我们扯平了!好不好?我们重头来过,好不好?” 126. 从不信我 裴行知记得自己曾经和程掌珠开玩笑说就算不入朝堂,她也能够成为一个很出色的商人。 梳着妇人发髻的程掌珠笑了笑,不置可否。 那么现在,他利用了她一次,程掌珠也算计了他,那么能不能就当做扯平了? 能不能就当做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程掌珠面无表情地看着他,直到他眼里的光一点点熄灭。 妾心如铁,无力回天。 就连心腹都觉得程掌珠对裴行知太过苛刻。 说到底,裴行知除了一开始怀有目的地接近她,想要和她生下孩子,利用血脉拿捏她和沈图南以外,好像也没做什么伤天害理的事。 甚至于死到临头,还想救她。 反而是程掌珠,先是利用他的感情,再是毁他名声,最后还要用他资源。 真要说的话,像是这俩人烂到一块去了。 程掌珠却在心里暗自反驳:不是这样的。 她和裴行知本来就不是一路人。 他是裴家家主,国公府世子,生来便泡在京城的尔虞我诈里沉浮不定。 旁的孩子还在放纸鸢,他已学会看父亲眼中一闪而过的杀意。 情爱于他是孩童手里的琉璃塔,精致、漂亮,能让人爱不释手,但一碰就碎,不若大权在握的那摞文书实在。 而她呢? 她不过是家仆之女,还是朝中烈火烹油的沈家家仆之女,大军压境那日她不过十二岁,差点被卖去秦楼楚馆做娼妓。 流浪的日子里,她也曾抱过贵人的大腿,可那人的小厮却把她一脚踹开,像是看什么再肮脏不过的丑东西。 争执间她看到了,那人端坐马车内闭目养神,耳坠上的珊瑚珠子殷红,衬得他越发面如冠玉,像个菩萨。 程掌珠突然就失了力气,松了手。 她记得雨水混着血水流过青石板,然后就是铁链、乞丐的巴掌。 如果不是沈图南从乱葬岗里把自己捡回去,她该有怎样的人生呢? 她还会和裴行知再次相遇吗? 程掌珠曾经无数次这样想过。 也许会吧。 她性子倔,大概被转卖三回,搞不好还会被送进暗门子。 兴许裴行知哪天路过,掀帘时与她四目相对,随手几张银票,买她一张脸,再顺手帮她除奴籍,安置在偏室做个通房丫头。 单是这一份情,就够她还一辈子了。 搞不好日子会过得比现在还轻松。 她不必再为朝廷和百姓奔走,有单独的房间,不用做下人,有上好的吃穿住行,每天只需要伺候他一个人就好。 等过个三年五载的,又或者压根用不上三年五载,裴行知腻了、想娶亲了,就给她点银两把她打发了。 这样也很好,不是吗? 可程掌珠不想这样。 因为她是女人。 女人生来就要顶天立地、漂漂亮亮地活着。 留在裴行知身边,她会把自己变成鬼。 留在沈图南身边,她能把自己变成人。 所以,对于这个决定,她死都不改。 “你还有什么话想说吗?” 裴行知面如死灰。 程掌珠向来说一不二,他比谁都清楚这一点。 但凡是她认准了的事,就不会再有回寰的余地了。 许久,他才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像是须臾之间老了几十岁。 “我想说……” “想说我走了以后,好好照顾自己。胃疼别再忍着,按时吃饭。晚上睡觉记得关窗,你总忘记。” “还想说……” 裴行知吸了吸鼻子,眼尾落下一滴晶莹的泪,“我知道我没资格。” 但我真的…… 真的好舍不得你。 “卿卿,我可能这辈子都忘不了你。” 那之后,裴家迅速没落下去。 她递粮道调度令,他签。 她安插自己的人进分号,他默许。 她调裴家的暗桩送密信去长安,他转身当做没看见。 裴行知的愧疚,是程掌珠所向披靡的最大武器。 但讽刺的是,那份愧疚并没有持续太久。 凉州方向有人汇报,说看见过一支穿黑甲的队伍在夜间沿裴家商道西行,装备精良,人数约在三千上下。 程掌珠暗中查了三个月,发现这批黑甲军分布在裴家七条商道沿途的据点里,表面是护商队,可甲胄的制式、兵器的规格、操练的阵列都非同一般。 种种迹象表明,那分明是正经的军队编制。 他想造反。 程掌珠的脸色难看到了极点,当夜就杀回了裴府。 裴行知长发披散,白衣胜雪,听到她的诘问,他眯了眯眼,视线率先落在她脸上逡巡了几个来回。 像是在打量多日未见的故人有没有消瘦。 她很反感这种视线,皱着眉又又问了一遍。 裴行知长舒一口气,仰头靠在椅背上,没有否认,也没有肯定。 程掌珠的心彻底沉了下去。 从那以后,他们之间开始了一场漫长的针锋相对。 程掌珠暗中调兵防着裴家的商道,裴行知的黑甲军则在夜间悄然转移集结地;程掌珠截获了一封从裴家发出的密信,裴行知则在她查到的第二天就把那条线的所有痕迹抹了个干净。 曾经那场针对程掌珠一个人的放水像是一场遥远的梦。 程掌珠咬牙死扛,丝毫不让。 直到长安被围的第三日。 大羌的铁骑合拢了最后一道包围圈,沈图南手里只剩不到两万人,粮道全断,城破只在旦夕之间。 程掌珠站在城楼上,看着远处扬起的尘土,疲惫地咳出一口血。 守不住了。 她正准备转身回城头下令死战到底,一只手从背后按住了她的肩膀。 是裴行知。 他穿着一身红衣轻甲,身后是黑压压的三千黑甲军,甲胄在暮色中泛着暗光,站在她身后。 声音不大,但风把他的每一个字都送到了她耳边:“你猜对了一半。黑甲军是军队编制,三千人,精甲良械,训练了两年……可我不是想造反。” “以我黑甲军的战力,何必等到今日?” 程掌珠只是看着他的衣着,微微出神。 她不合时宜地想到,红衣轻甲,这是少时沈图南最喜欢的装束。 裴行知穿成这样…… 是在学他? 这个想法一冒头就被狠狠掐断。 怎么可能。 骄傲如他,怎么会干这种献媚讨好的事? “我是想给你留一条生路。城破了,沈图南走不了,但你还能走。黑甲军可以护着你从西门冲出去,沿裴家商道的暗线一路往南,换名字、换身份、换 一张脸活下去。” 程掌珠的手攥紧了城垛边缘:“……你这段时间都在做这个?” 她低头看着自己腰间那枚从裴家带走的铜印,忽然觉得那枚印变得很重,重到她快要拿不住。 “……可你想要造反。” 裴行知下颚线绷紧,向前挪了半步,声音里压抑着的痛苦在这一刻终于暴露无遗,“你身边的人,从禁军统领到内侍省总管,有多少是先帝留下的暗棋,又有多少早已被敌国收买?他们等的就是沈图南出纰漏这一天,要在最荣耀的时刻,让你和他身首异处,让大昉彻底乱起来!” “我若不先“反”,不把所有火力都引到我身上,你以为你能安安稳稳坐在这永宁宫里?” “我那道《告天下书》,是逼他们露出真面目!我在西郊誓师,是为了让他们以为我已众叛亲离,放松警惕……” 说到这时,裴行知的声音陡然压低,声线抖得不成样子。 “卿卿,你从不信我。” 程掌珠的心口像是被什么撞了一下,疼得厉害。 他苦笑着又重复了一遍,“你只信他,不信我。” 他知道自己比不过程掌珠和沈图南从小到大的情分,也知道程掌珠早已在权力的漩涡中迷失了自我。 可他还是愿意为程掌珠赌上一切。 程掌珠总觉得自己亏欠了沈图南。 可裴行知又何尝不是觉得自己亏欠了程掌珠呢? 周围一时静寂下来。 “我会安排人带你走。但在此之前,我必须让你知道,我从未背叛过你。” 他从怀中掏出一枚染血的令牌,“凭此令牌,可调动我暗中培养的所有死士……就当是……我留给你的最后一块保命符。” 心里说不上来是什么滋味,程掌珠深深地看他一眼,又看向他身后乌央乌央的黑甲军。 他们身上的铠甲寒芒乍现,被映得泛起浅蓝色的光,像是为谁铺就的光明前途。 终归还是欠了他的。 她提起裙摆离开。 裴行知以为她要去西门,可他看着她走的方向,忽然脸色一变。 她走的是沈图南所在的内城。 “你——” 程掌珠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很轻。 “你替我留了那么多条活路,可我不能走。” “我骗了你,骗了裴家,骗了青云台那些仰望着我的人。” “他们把我看成一面旗,可我拿那面旗换来了粮道和兵械,换来了新朝的根基,可那些被我骗过的人,那些以为我是神的人,他们对我的信任我已经还不清了。我要是走了,活着,这些东西会像是大山一样死死压在我身上。” 要不然她怎么说自己和裴行知不是一路人呢? 裴行知无论什么都算得清清楚楚,给自己留了退路。 可她不行。 她算得太多了,算到最后一笔账发现自己还不上。 账不平,她心不安。 欠了就要还。 她绝不能带着这些债活着。 程掌珠终于露出了一个轻松的笑,看着他。 裴家商道在世界各地都有铺子和商路,他躲进去,改名换姓,不会死。 裴行知愣在了原地。 然后,眼睁睁地看着她踏上绝路。 前方,还有硬仗要打。 是她对他不住,若有来生,她定加倍补偿。 127. 他的四法 两军对峙进入第三个月,沈图南渐渐打出了火气。 这种车轮战不仅消耗人的耐心,更消耗人的精气神,时间长了谁都撑不住。 尤其阿图尔善打游击,从不与他正面决战,今日劫粮道,明日烧驿站,像一条滑不溜手的蛇,怎么也捏不住七寸。 所以从这起,沈图南开始改变打法。 他不再追着阿图尔跑,转而扫荡他背后的牧场和部族。 在一个很平常的夜晚,他围了一个三千人的部落。 对方作战经验不足,反抗意志薄弱,没过两个回合就举了白旗。 然后,他当场下了“车辙令”。 战后俘虏的大羌士兵,按队列排在官道两侧。 沈图南骑马从队列中间穿过,马蹄落地的地方划出一道浅痕,那就是车辙。 他指着那道痕迹,掷地有声:“车辙之内者,活。车辙之外者,死。” 俘虏们跪在地上,有人拼命往车辙的范围内挤,有人想爬进去却被前面的人踩住手指,发出阵阵惨叫。 沈图南坐在马上看着,脸上没什么表情,睥睨的姿态。 那道车辙被混乱的肢体填满、又被挤散的人重新划开,不知重复了多少次,直到血流成河,四肢乱飞,简直不堪入目。 这血腥又混乱的一幕引得几个岁数小一点的将士不忍地别过头去,小声咬耳朵,“非要这么残忍吗?” “差不多得了吧。” 这次跟随沈图南一起出兵讨伐的不仅有神威和玄武营的人,同时还有前朝的一些世家贵族。 他们为了给儿子镀金,腆着脸非要沈图南把他们一起带过来,沈图南笑着应了,然后当天晚上就让他们签了生死令。 生,是他们的造化;死,是他们自找的。 他是来打仗的,不是来看孩子的。 程一山和萧承望大步走上前去,冷冷地瞥了一眼说闲话的小兵,男人缩了缩脖子,不敢再多言。 慈不掌兵,义不掌财。 有些人好像这辈子都没办法明白这个道理。 沈图南加了把火。 他抬起手,轻轻落下:“车辙之外的,一个不留。” 这句话像是一滴落入油锅的水,彻底引爆了本就绷紧的氛围。 男女、老少,发了疯似的往车辙内挤,丑态百出,面目狰狞。 那道车辙本来就画得浅,被反复践踏之后,根本没有人能证明自己“在车辙之内”。 换言之,他一句话就把判断生死的标准从“敌我”变成了“运气”。 而运气是由谁说的算呢? 是他沈图南。 事后清理战场的人回来禀报,说那道车辙在混乱中被踩得模糊了,很多人的位置根本没法界定。 沈图南头也不抬,说:“那就都算在车辙之外。” 全都杀了。 这件事很快就如同长了翅膀一般在九州传开。 阿图尔没放在心上,甚至还挑衅地放出消息,让大昉派贵女和亲。 可他没想到,这一举动彻底惹恼了沈图南。 他开创了六法。 第一法:车轮之上皆斩。 车轮竖立,男子高于车轮者斩,矮于车轮者不杀,割去双耳,放归。 其中有个特殊群体,就是小孩。 小孩怎么办呢? 程一水觉得杀了吧,太过残忍;不杀吧,怕是后患。 沈图南笑他想得太多。 他有足够的自信,龙生龙凤生凤,垃圾的孩子照样也还是垃圾,构不成后患,干脆下令让所有身高矮于车轮的孩童活着回去,等他们长大后正好高过车轮,再来送死。 第二法:王族剖腹,曝尸三日。 俘虏中的大羌贵族、将领、宗室,一律剖腹,从腹部横切开,让内脏流出,但不伤要害,任其在地上挣扎至死。 死后尸体钉在木桩上,沿官道排列,面向大羌方向,曝晒三日。 第三法:降兵互杀,活者得赦。 俘虏的普通士兵,大昉的士兵不亲自动手。 把俘虏按十人一组编队,每组发一把刀,告诉他们:“杀光同组的九个人,活下来的那个可以走。” 有的组僵持了半个时辰没人动手,沈图南就让人在外面架火堆,说:“不动手,就一起烧。” 于是他们开始互相砍杀。 活下来的那个人浑身是血走出来时,沈图南确实放了他。 但他放的是一个亲手杀了九个同胞的人,这个人回到大羌之后,不但不会被当成英雄,反而会被当成怪物。 第四法:以彼之道,还施彼身。 阿图尔喜欢劫粮道、烧驿站、杀斥候。沈图南就把他的斥候抓住,不杀也不放,割去鼻子和耳朵,在背上烙印大昉的文字,最后再让他们活着回去。 这些人为阿图尔立下汗马功劳,跟了他许多年,但被大昉俘虏的日子里,真的什么秘密都没吐出来吗? 怀疑的种子一旦种下就会生根发芽,这正是沈图南想要的。 远在长安的戚寒光也听说了这些事,愁得直掉头发,纠结了好几天,终究还是去找了程掌珠,问她能不能劝劝他。 “劝他做什么?” 戚寒光苦笑一声,“劝他别杀了。” 他佝偻着背把战报摊在案上,指尖点在“剖腹曝尸”“降兵互杀”“烙字遣返”几行上,声音沙哑得厉害。 “上天有好生之德。再这样打下去,就算赢了,后世史书上怎么写他,怎么写我们这些人?” “好战也就算了,嗜杀可不是什么好习惯,我年纪大了,管不住他了,现在能劝得动他的只有……” 程掌珠皱着眉看了他一眼。 这话从他说出来可太没说服力了。 上天有好生之德? 那他年轻时候怎么没有。 戚寒光年轻时杀了不少人,现在沈图南的行径跟他一比就像是在过家家。 他曾经率军围城三月,城破之后下令屠城三日,不留活口;把俘虏的敌方将领绑在马后拖行十里,直到那人的血肉磨烂在碎石路上。 也曾经在漠北把一个部落的帐篷全部点燃,里面的人没来得及跑出来的,全被烧死在里面;跑出来的,被他的骑兵从背后一一射倒,一个都没留。 那些事他做了,当时不觉得有什么,如今偶尔想起,一幕幕在眼前闪过,时间太久远了,对他来说像翻一本 不属于自己的旧帐。 程掌珠接过战报心里直犯嘀咕,想着能有多狠。 大致扫了一眼那些战报,眉心一跳。 ……这小子又在发什么火。 他临走之前不是已经被哄好了吗,怎么又生气了。 可想了想,又觉得不对。 沈图南不会无缘无故这样,一定有自己的理由。 斟酌一番,她慎重开口,“没事,让他打,出事我兜着。” 戚寒光不可置信,有些急,声音都拔高了几分,“你不知道他做了什么!” “你不在前线,你不知道那是什么场面。” 他年轻时杀人如麻,手段的狠厉程度比起沈图南的“四法”,只多不少。这也就导致了在战场上,他经受过的诅咒与报复数不胜数,以至于后来好长的一段时间都噩梦缠身,久久不能安眠。 所以在听见“车辙令”和“四法”的那一刻,戚寒光只觉得有什么悲剧要重演了,后背一阵阵发麻。 程掌珠给他倒了杯茶,安抚,“您听我说,他就是一时没控制住脾气,而且您想,从小到大他什么时候让长辈操过心,三哥没变过,就如同您一样。” 戚寒光接过茶,抿了一口,看着杯子中的倒影,许久,才吐出一句低沉的:“不一样。” “他不一样。” 程掌珠放下笔,等着他说完。 “我那时候杀人是为了赢。他杀人是为了让对面的人,以后连输都不敢想。” 说到这时,戚寒光顿了一下,像是在回忆什么很遥远的东西。 “我年轻的时候也觉得自己够狠,可我现在看见他做的那些事,我夜里睡不着。” “戚老,你想让我劝他。可我要是劝了他,他停下来,对面会停下来吗?那些死在车轮底下的弟兄会活过来吗?死去的亲人和朋友能换来往生的机会吗?” 戚寒光的嘴唇动了动,没有答出来。 他不知道该怎么说。 程掌珠也没想从他嘴里听出自己想要的回答,站起身来走到窗前。 外面天色已经暗了,长安城里的灯火稀稀落落地亮起来,星星点点的,却让人看了就觉得安心。 这是神威和玄武营一起守候着的地方,也是她和沈图南愿意献祭一切也要保住的地方。 “他现在做的每一件事,我都知道。可他如果不做这些事,死的就是我们的人。戚老,你狠了一辈子,如今怎么心软了呢?” “这条路很难,很危险,九死一生,可他已经走上去了,我们的人都在上头,现在想回头,来不及了。” 想到那人狠厉起来少有的凌厉眉眼,程掌珠只觉得胸腔发热,眉眼都温柔了几分。 现在是战时。 战时的沈图南,不需要任何人拉他回来。 他只需要有人在他身后替他撑着,让他可以放心地、彻底地、不留余地地打完这场仗。 “我们唯一能替他做的,不是让他停下来,是在他打完之后,有一个人能站在他旁边,告诉他:辛苦了,欢迎回家。” 然后我给他递一杯热茶,让他坐在灯下把脚边带回来的泥蹭干净。 她想,无论什么时候,我都接得住他。 128. 拿出态度 阿图尔看着手边的一摞文书,桩桩件件仿佛都是在把他的脸面和尊严按在地上踩。 他沉默了半晌,突然笑了。 然后,反手掐住身边一个舞姬的脖子,狠狠掼在了地上。 那动作太快,也太突然了,在场的所有人都没有反应过来。 但是即便有人能反应过来也于事无补,没有人敢去阻拦他。 毕竟这位可是前任大汗的子女中,与他最相似的一个了。 一样的心狠手辣,六亲不认。 那可怜的绿眸舞姬当场就咽了气。 周遭的幕僚和士兵眼观鼻鼻观心,大气都不敢喘。 他是在报复。 阿图尔面目狰狞地想着。 昔日的手下败将如今骑在他的头上作威作福,在没有比这更羞辱人的事了。 他是大羌国的现任大可汗,年三十四,前任老汗王的第三子。 生母是一个被掳来的汉人女奴,身份低下到老汗王生前极少提起她的名字,只称“那个汉女”。 阿图尔从小在鄙视中长大,上头两个兄长是正妃所出,看他如同看马厩里的杂种。 十四岁那年,他被兄长们扔进马圈里和饿疯了的战马关了一夜,天亮后竟然奇迹般地从马圈里爬出来,浑身是伤,但赤手空拳勒死了那匹战马。 那是他第一次出现在众人视线中。 老汗王也因此记住了他的名字。 从那天起,阿图尔开始活得像一头拴不住的疯狗。 十六岁带兵劫掠边境,十八岁收拢了一支三百人的骑兵队,二十岁时已经成了老汗王帐下最能打的头狼。 他打仗不讲究规矩,不讲究体面,只讲究“赢”。 父亲咽气那晚,阿图尔带着亲兵闯进王帐,亲手用弓弦勒死了守在病榻前的长兄,然后用他兄长的血在羊皮上草草补了一道伪诏,踩着那道还没干透的血印走出了王帐。 三日后,二兄也死了,被人发现时趴在马背上,背插七箭,箭杆是阿图尔的亲兵惯用的制式。 这种人会有弱点吗? 有的。 他怕遇到一个比他更不要命的人。 而沈图南恰好是那一个。 他从那人身上嗅到了同类的气味,类似于“我比你更狠、更不要命”。 这种认知让他兴奋,也让他恐惧。 沈图南的“四法”推行了二十三日。 车轮碾过大羌边境的每一条官道,烙铁在俘获的妇孺背上留下一道道焦黑的印记,被捣毁的宗庙废墟上飘着尚未散尽的灰烬。 大羌各部噤若寒蝉,派出的信使一个接一个地递到长安,说“愿和”“愿割地”“愿称臣”,沈图南一概不回,把信原封不动地压在了案上。 他已经看见了尽头。 再有几十日,阿图尔就会被彻底逼出祁连山,无险可守、无路可退。 变故发生在第二十四日的夜里。 阿图尔突然变了一个打法。 大羌士兵犹如神兵天降,忽然就能精准地绕过沈图南的斥候网,夜袭粮道后方,暗桩准确地截获沈图南的调兵密信,甚至在一次正面交锋中成功地围住了大昉的右翼前锋,逼得沈图南亲自带兵去解围,退守了十五里才重新稳住阵脚。 这一场仗打得惨烈,萧承望整条胳膊都不能动了,相当于断了神威一臂。 沈图南在帐中坐了一整夜,把近一个月来所有的战报铺开、复盘,发现阿图尔每一次反击都恰好打在了他最薄弱的位置。 一次是意外,两次是巧合,那三次算什么。 阿图尔站在凉州城外的高坡上,逆着光看过去,像一座被风沙打磨了很久的石塔。 他比寻常羌人高出整整一个头,肩宽背厚,像一座高大巍峨的山。 皮袍半敞着,露出大片褐色的胸膛,哪怕不用劲时,他的肌肉也足够引人注目。 袍子的领口翻着灰褐色的羊毛里衬,已经被汗浸透了边角,贴在皮肤上结了一层薄薄的盐霜。 沈图南第一次和他正面相对,隔着一条干涸的河床对视。 他比阿图尔高小半寸,但骨架没有他宽。 毕竟他是胡人和中原人的混血,个子能长到这种高度已经算是世间少有,这样一看,两人除了五官,其他地方竟然格外相像。 一样的高,一样的壮,一样的拥有一头卷发,只不过沈图南的头发是那种程度微微收敛的卷,而阿图尔的卷发则是被编成了许多小辫子,无论是谁,都如同一把收鞘的刀,仿佛在下一秒就会锋芒毕露。 风把河床上的沙粒吹起来,在两匹马之间拉成一道薄薄的灰帘。 阿图尔坐在马上,眯着眼隔着那道沙帘看了沈图南很久,只觉得他像一头在温室里长大的狼,有攻击力,但是不强。 沈图南看他就很存粹了。 阿图尔整个人身上都带着股野牲口的味,是一种被草原上的风、马粪、皮袍上的油垢、常年不熄的篝火浸润透了的气味,钻进鼻子里,难受得紧。 茹毛饮血的畜生是这样的。 似乎是想到了什么有趣的事,阿图尔咧嘴笑了一下,把皮袍的前襟往两边又拉开了一些,露出胸膛上那道斜跨锁骨到肋骨的旧疤。 他对沈图南是有印象的。 许多年以前,那个被他特意吩咐过丢到地牢里的俘虏。 沈图南当时后心上的那些羌文烙印就是他烙下的,本想着给他一点颜色瞧瞧,可谁想到这小兔崽子倒是有几分骨气,硬是咬着牙一声不吭地用刀把那块腐肉带着皮一起切了下来,像是在捍卫他少年将军的最后尊严。 那时阿图尔就有了预感,这人不死,必将成为他心腹大患,打算第二天就派人截杀沈图南。 他玩够了,也该送他上路了。 可后来听说他在战俘营里疯了,每天对着月亮哭着喊爹娘,不成气候,也就没再管过。 阿图尔想不通。 失去爪子和牙的狼崽子怎么还能有逆风翻盘的机会。 但没关系。 他能捏死他第一次,就能捏死他第二次。 沈图南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目光平静地盯着阿图尔的脸,目光在他脸上一寸寸逡巡,握在缰绳上的手指微微用力,闭了闭眼,像是在回忆什么痛苦到极致的事。 终于,他睁开了眼。 里面无波无澜,仿佛是捏着鼻子把什么恶心至极的东西一饮而下。 阿图尔以为他要率先开战,没想到他却在此刻收回视线,拨转马头走了。 阿图尔挑了挑眉,嗤笑。 一连好几天,神威军节节败退。 人手不够了。 沈图南胡子拉碴,眼底布 满了红血色,还是提笔写了一封密信,让人八百里加急送回长安。 程掌珠目光沉沉地望着窗外,手边是他派人送来的密信和前段时间春芽查到的关于程一水的事,心中突然就有了计较。 有人把底牌给了阿图尔。 这个人不仅对大羌熟悉,对大昉也熟悉。 程一水也是他的人。 想到那人的模样,程掌珠闭了闭眼。 生于太平盛世,两人是棋逢对手,但生于乱世,他们只能不死不休。 阿图尔有了杀手锏,骤然硬气起来。 他不再求和,反而派人递了一道正式国书到长安,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要萧令仪来和亲。 国书上甚至没有留讨价还价的余地:一个月之内,萧令仪送到凉州大营,他即刻退兵三百里;若不送,他就打到长安来。 沈图南看完国书,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下颚线绷紧,腮帮子微微翕动了两下。 然后他站了起来,没有任何预兆。 赵无涯正在帐门边站着,见他起身,正要开口请示第二日的调防,话还没出口,就见沈图南一脚踹在了面前的案几上。 那张铁力木的案几被他踹得翻了个身,案上的舆图、茶碗、灯盏、战报、笔架、砚台全飞了出去。 赵无涯整个人钉在原地,半步也不敢动。 因为他第一次看到了沈图南那么恐怖的表情。 愤怒的、扭曲的、憎恨的,甚至于打算一把毁掉所有人的滔天暴戾。 沈图南背对着他站着,肩膀起伏了几下,然后重重地呼吸了两声。 “操他祖宗。” 沈图南怒火中烧,眼里杀意乍现。 阿图尔,我他妈□□祖宗。 三天之内,前线的战报送了九封,一封比一封紧。 粮道又被烧了一处,前锋营被迫后撤,阿图尔的前锋已经推进到了凉州城下。 沈图南坐在案前盯着一角被烛火燎出焦痕的舆图边缘,回给长安的信更短了:“我还能撑一个月。” 而千里之外的程掌珠也三天没睡觉了,怀璧气得直踢她屁股,程掌珠哭笑不得地讨饶,收到信后把手边的卷宗抽出来又看了一遍,放在案角,没有回信。 长安城内已经有人开始恐慌了。 市井间有人在传“大羌的铁骑要打到长安了”,有人在传“沈将军快撑不住了”,有人在传“朝廷要送贵女去和亲”…… 流言像水渗进墙缝一样,悄无声息地漫遍了整座城。 戚寒光推门进来时,程掌珠正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眼下一片青黑,该是许久没休息好了。 要怎么做呢? 阿图尔之所以会选择夏令营,也不过是因为她是萧承望的妹妹,是前朝老臣中数得上名号的贵女,更是沈图南右前锋的家眷。 要她,无疑是在打沈图南的脸。 可眼下百姓人心惶惶,用一个女人来换取天下太平,他们是愿意的。 相反,如果她和沈图南再犹豫不定,百姓会觉得上位者拎不清,不把他们的命当命,保不住会做出什么过激的事来。 她总得拿出态度来。 程掌珠的手指搭在那封战报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许久,才下了决心。 她提笔给沈图南回信,只有一行字:“让她去。” 129. 毫无长进 果不其然,时隔这么多年过去了,他们依然毫无长进。 羞辱一个国家的方法就是去玩他们的女人。 据前世今生她对阿图尔的了解,这件事绝不可能这么简单。 他只是坏,不是蠢。 如果她没猜错,阿图尔最开始是打算指名道姓让她去的。 哪里真的有冲冠一怒为红颜的痴情英雄,通通都是拿女人当幌子的下作胚子。 如果沈图南真的把自己送去了羌国,那么就足以向天下人说明,你看,面对着一个陪自己打天下的女子,他也能这么轻易舍弃,足够说明沈图南也不过是个沽名钓誉之辈。 如果他不那么做,那么阿图尔大可借题发挥,说大昉不把百姓放在眼里,拎不清,直接发兵,这样他们反而师出有名。 而驱使他做这一切的最主要的目的不过是想给自己找最后一个护身符罢了。 眼下,沈图南的统领下大昉正在日渐强盛,灭掉羌国也只是迟早的事。 但凡有个长眼睛的都能看出来。 而阿图尔又是典型的心比天高,命比纸薄的那类人,怎么可能甘居他国附属? 说到底,他只不过是想拿人当最后的人质,即便到时候棋差一招,也能在紧要关头保全自己,力求一个东山再来的可能,那个人是谁都无所谓,只要能拿捏住沈图南,就好。 可程掌珠偏不会如他的意。 半月后,萧令仪被封为安乐公主,和亲羌国。 送亲的队伍在凉州城外集结。 萧令仪的嫁车停在最前方,红绸垂幔,四角坠着铜铃。 按规矩,主帅应当亲自送嫁。 沈图南原本不打算来。 他把自己关在帐中直到辰时三刻,赵无涯第三次来催,他才站起来,披上甲胄,面无表情地翻身上马,沿着官道缓行至送亲队伍前方。 红绸层层叠叠,看不清里面人的轮廓。 沈图南垂着眼,第一次觉得无地自容。 长安城的粮价已经涨了三成。 市井间传“朝廷要拿我们的命去填大羌的坑”,还有人在夜里往兵部衙门门口扔了一捆烂菜叶…… 如果他强硬拒绝和亲,长安城里的百姓会把他当成一个不顾大局的昏君,为了一家的体面,让前线士兵继续送死。 他们不会管萧令仪是谁的妹妹,他们只知道仗再打下去,死的是他们的儿子、丈夫、兄弟。 他不能赌百姓的耐心。 程掌珠拖延的已经够久了,接下来,只能将计就计,再另想它法。 即便是做戏,也必须让长安城里的每一个人都看见:他们没有把任何人当成可以随便牺牲的弃子。 沈图南声音平平地说了一句话,甚至没敢抬头看萧令仪一眼:“此去羌地,珍重。” 马车里没有回应。 他正要拨转马头,忽然起了一阵风,从西边灌过来,把马车侧面的红绸掀开了一角。 沈图南的动作一滞。 那个穿着红嫁衣的身影娇小,但脊背挺得笔直。 直到马车行远,他都没有回过神来。 他突然就想起很久以前,他还是个少不更事的混小子的时候,沈铮请了一位老夫子来家里授课。 沈铮性子直,想着也不影响什么,干脆让家里下人有孩子的都送过来一起听。 沈图南也是第一次上了一堂那么热闹的课。 老夫子教的第一课不是四书五经,是坐。 他说:“君子当如松,如柏,如竹。顶天立地,风雨不倾。” 沈图南没听进去,但有人听进去了。 君子如松,风雪压不折;如柏,四时不变色;如竹,中空,但有节。 什么叫有节呢? 有个稚嫩的声音这样问道。 夫子微微一笑,脸上的皱纹都变得温和了许多。 他说:“就是你该弯的时候不弯,该断的时候不断,才叫节。” 那个软乎乎的身影若有所思,然后,挺直了脊背。 在之后的许多年里,从未塌陷过半分。 沈图南像是被谁狠狠打了一巴掌。 这与他原本打算的不一样。 他一开始和心腹敲定的计划也是将计就计。 阿图尔要人,他就给人。但那辆嫁车走到半路的时候,萧令仪会被“劫走”。 他安排了程家兄弟在半路动手,把萧令仪换下来,藏进沿途裴家的暗桩据点里。 然后嫁车继续往西走,车里坐着的会换成自己的亲信,一个经过训练的、能在阿图尔帐中活过三天的人。 这三天,足够阿图尔放松警惕、把大部兵力撤回王庭庆祝“和亲成功”,也足够沈图南从祁连山北麓那条裴家商道绕到阿图尔屁股后面。 只要能绕到他身后,就不怕不能一击毙命。 萧承望也曾经问过他,“万一萧令仪在半路真的出事呢?” 沈图南的语气异常笃定,“我亲自去接。” “劫亲的人是我,送她回长安的人也是我。她是你的妹妹,我不会让她少一根头发。” 可现在,他的计划被掀翻了。 沈图南在原地伫立良久,像是大梦初醒,发了疯似的夺过一旁小兵手里的缰绳,翻身上马,拼了命地往城外赶。 他们想到一块去了。 阿图尔哪里认识什么萧令仪? 他只是听说沈图南最忠诚的那条狗有一个妹妹,拿他妹妹羞辱他,再没有什么比这更趁手的工具了。 当人质而已,把柄究竟是谁其实并没有什么太大关系。 可以是萧令仪,自然也可以是别人。 风刮得人脸生疼,沈图南第一次这么迫切地想要长出翅膀。 终于逼近马车,他伸手抓住车辕,与马车并排疾驰,“看着我!” “不要逼我用强!” 马车中的人紧闭双眼,不发一言,分明也在心中挣扎。 车夫见沈图南靠近,惊慌失措,手中马鞭乱挥,“陛下,您放手!” 沈图南早就已经被即将失去心爱之人的愤怒与恐惧冲昏了头,眼神一凛,对车夫怒喝“住口!再敢乱动,朕杀了你!” 那声音竟然与前世他下令杖杀宫人时别无二致。 轿子里的人抖了抖。 恍然惊觉,他其实从未变过。 沈图南几乎是一瞬间就注意到了她的颤抖,心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我不会伤害你,只是想和你谈谈。” “求你,停下马车,好吗?” 萧承望带着军队姗姗来迟,带着亲卫赶来,看到这架势竟然 也不知该做些什么。 沈图南顾不上回应,只是死死盯着马车,等待着她的回应。 “我不会再让你失望了。” “我们回宫吧。回去后,我立刻着手处理和亲之事,给你一个交代。” 马车里沉默了许久,终于,传来了一声冷淡的嗤笑。 那笑声让周围人脸色一变。 哪里是萧令仪,分明是程掌珠。 在众人惊疑不定的目光下,女子自己掀了盖头。 面如桃李,口脂殷红,和大婚之夜一样好看,可脸上却一片寒霜,甚至还带着几分厌恶。 那副似曾相识的模样让沈图南刚刚还在剧烈跳动的心脏仿佛漏跳了一拍。 他有一种很不好的预感。 程掌珠的眼睛上下扫视着他,像是在认真估量一件货物、一个商品。 许久,勾了勾唇角。 那表情看得人很不舒服。 沈图南张了张嘴,生怕她下一秒就要离开,然后再也不回来,攥着她的力度像是在抓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脑海中隐约有什么记忆碎片一一掠过,那人不屑的、轻蔑的、冷笑的、讽刺的脸…… 与面前的人重合。 他心下惶然。 不对。 珠儿从来没对自己露出过这种表情。 刚刚在脑海中闪过的……究竟是谁? 程掌珠终于不耐烦地“啧”了一声。 她一根根掰开沈图南掐在自己胳膊上的手指,语气不无嘲讽,“人贵在有自知之明,凡事问自己配不配。你连我都护不住,凭什么让我对你死心塌地?再者,你当真觉得我历经了人世百态,看惯了山川湖海,还会想要留在你身边做摆设?” “哈,你哪来的自信?” 程掌珠轻轻地拍了拍他的脸,像是拍一条狗。 “我跟了你那么多年,替你筹谋、替你算计、替你坐在长安城帮你守着后方。你以为我是为了你这个人?” “我是为了那个位置。” 所有人都想得到的位置。 天下共主的位置。 “你现在坐稳了,我不必再替你守着了。看到了吗,裴家已经投了明主,他们给了我一个启示,就是识时务者为俊杰。” “他们能给我的路比我现在的更宽,我可以去裴家那边自己坐上去。你?你只会打仗,不会治天下。” 沈图南的脸色一寸寸灰白下来,是从未有过的悲切。 他看着她,那双琥珀色的眸子里有什么东西一点点碎裂,最终,化为一片死寂。 “……你是说,你从一开始,就是为了……” “对。” 他再也听不进任何话,就看到程掌珠的嘴一张一合,吐出了世界上最残忍的语句:“你从来没有让我动过心。” “你只是让我觉得,你能帮我坐到那个位置上去。可你现在坐稳了,我倒成了皇后而已。皇后?那是你手边的一件摆件,我没有用自己的名姓坐上去的资格。” 说到这时,像是自己都为此觉得不甘,程掌珠轻笑一声,把脸转向另一侧,不再看他:“裴家至少会让我自己决定怎么走,而不是像你一样,只会像个蠢货一样,把自己以为是好的东西一股脑地捧到我面前。比如皇后之位,比如神威的一半兵权。” 130. 没人知道 “你回长安去吧,我已经不欠你的了。以前替你求的人、替你守的城、替你批的折子,就当是我还清了。” 那一句句像是刀子一般,狠狠捅进他的心窝。 沈图南的身子晃了晃,愤怒过后,带来的是铺天盖地的无力与绝望。 胸口像是破了个大洞,呼呼冒着风,痛得他几乎站立不稳。 “我不信……” 他开口,眼里有什么亮晶晶的东西一闪而过。 沈图南狠狠地抹了把脸,声音艰涩,“你最擅长演戏了,我不信你是骗我的,你怎么可能对我没有真感情呢?” 他们曾经并肩熬过生死一线的夜晚,也曾经对着日月许下誓言,此生不离不弃,生死相依。 这些怎么可能都是假的呢? “你说过要嫁给我的,你说过的,你不能食言……” 到最后,他只是喃喃重复着,“你说过的,你说过的……” 你说过的啊。 程掌珠的背影微微僵了一瞬。 那一瞬极短,短到几乎没有任何人察觉。 “我演了那么多年,你自然看得惯我的习惯。” “可那和爱不爱你没关系。” 最后一句,给了他致命一击。 沈图南天不怕地不怕,唯一怕的就是程掌珠不爱他。 这是他最不愿意承认的事实。 直到现在他都觉得,程掌珠之所以会嫁给他,完全是因为可怜他。 那不是爱。 可现在,这个猜测从他最不希望的人嘴中说出来了。 沈图南眼里一片茫然无措,像个走投无路的孩子,说不出来任何反驳的话,只能眼睁睁的看着她抽出了藏在鸳鸯袖下的匕首。 程掌珠没有给他反应的机会,扬手,锋利的匕首划过他紧紧抓住的自己的袖子。 割袍断义,姿态决绝,再没有可回寰的余地。 沈图南忽然低头,干呕了一下。 什么也没吐出来,只是胃里有什么东西混着血腥味在往上翻,肚子拧着劲的疼。 他用袖口擦了擦嘴角,重新直起腰,看着那辆已经走远了的马车,自知无力回天,只得拨转马头往回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程掌珠迅速坐回马车里,眼眶里有什么热热的东西在打转,被她仰头逼回去了。 马车外,突然传来了一阵惊呼。 沈图南端坐马上的身体晃了晃,勒着缰绳的那只手正在剧烈颤抖。 然后,在众目睽睽之下,他一头栽了下去。 经过一个月的长途跋涉,程掌珠终于到达了羌国。 这是她前世今生第一次踏上羌国的土地,这才恍然惊觉自己会输并不是一点道理都没有。 大羌的富饶不仅仅体现在金银玉器的数量上,更体现在人们的精神面貌之中。 男子豪爽气派,女子热情洋溢,看到谁都能笑脸相迎,看起来气血很足。 再看物,给人的第一感觉就是有钱。 比如说街边叫卖的毛毯,比如说女子发里隐藏的金丝装饰,以及男人身上叮叮当当作响的皮毛和宝石。 每一件、每一类都价值连城,取其中的一样让人拿出去验,其材质与价值都能让人叹为观止。 仿佛这才是人间该有的样子。 程掌珠不准痕迹地收回了视线。 可也是他们先挑起的战争。 既然炮火已经燃起,就再没有随便停下的道理。 这场硝烟,将会燃烧到他们两个国家一方完全消失为止。 她到达的那天是一个艳阳天。 红绸帘布被人从外面掀开。 送亲的礼官正要按规矩报“大昉萧氏贵女奉旨和亲”,话刚起了个头,阿图尔坐在虎皮上抬了一下手,示意他闭嘴。 他站起来,走近那辆停驻在帐前的嫁车,用刀鞘的尖端挑开了垂幔的边角,看了一眼里面端坐的人。 然后,他的动作定住了。 阿图尔看了三息,把刀鞘慢慢收回来,低头笑了一下,笑得整张脸的轮廓都松弛下来,像是看到了什么好笑的事。 “程掌珠?” 他把刀鞘搁在车辕上,用不太正宗的汉话,慢吞吞地吐字,“这应该是我们第一次见面吧?” 只是那么一下,整个马车瞬间四分五裂,爆炸成碎片。 阿图尔可惜地拍了拍手上的灰尘,似是对此感到无趣。 程掌珠不知何时已经绕到了他的身后,面色平静地看着这荒谬的一切。 是贴身暗卫救了她,沈图南留下的。 她换下了那身繁复的嫁衣,对于她而言,婚姻不是必要的,就算非要结,一次就够了。 而且,看阿图尔的反应,他分明知道程掌珠一定会和萧令仪换嫁。 和亲这种事在前世也并不是没有过,甚至还是点名道姓让程掌珠去。 当时她是什么感觉呢? 像是被人架在火上烤,进也不是,退也不是,无论怎么做都是错。 而沈图南为了她大开杀戒,最终在百姓中谋得了个跛腿暴君的诨名。 程掌珠发过誓,那时的屈辱与不堪,绝不会再让第二个女孩子经受。 而阿图尔,他是世界上最了解程掌珠的人了。 莽夫是当不了一国国君的,无论是羌国还是大昉。 阿图尔并不如他长相那般粗犷狂野,相反的,他是一个非常细心且有耐心的人。 在他的书房里甚至放了几十本专门用来研究程掌珠的手札和卷宗。对于她的每一条政策,每一道计谋,甚至是和官员往来的交往记录以及和沈图南的生平经历,他都记录的一清二楚。 所以,这次与挑衅无异的和亲提议,分明就是冲着程掌珠去的。 周围的羌国士兵眼观鼻鼻观心,皆是噤若寒蝉。 没人敢说话。 因为人人都能看出来,在看到那女子的脸的那一刻,阿图尔眼中迸发出来的是前所未有过的兴奋,甚至是激动。 是的,他在高兴。 他终于能够亲手摧毁他的宿敌了。 程掌珠掀了掀眼皮,没说话。 阿图尔冷哼一声,一把摔下车帘,转身走回王帐。 他大马金刀地坐在在中央的王座之上,身边是几个跳着胡旋舞的舞姬,个个肤白貌美,腰肢婀娜,即便是看到一身布衣的程掌珠也丝毫不收敛。 在他们的眼里,程掌珠只不过是一个被母国送来给他们君上当玩物的弃子罢了,根本就不值一提。 王帐里那些原本还在饮酒作乐的大臣们,看到程掌珠时,却一时之间竟纷纷都变了脸色。 这个女人的手段,他们是再清楚不过的。 从江东,到长安,再到现在 和羌国对战的这几次战役中,他们几乎都没从对方手里捞到什么好处,而这原因几乎有八成都要归结于面前的这个女人身上。 甚至于说,他们全国上下都对程掌珠这人恨得咬牙切齿,恨不得欲杀之而后快。 稳坐高台的阿图尔却略微收敛了几分眼中的轻视与鄙夷,看向她的目光沉沉,不知是想到了什么,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快得抓不住。 程掌珠始终不卑不亢,垂着眸子端立在原地,姿态从容,气势逼人。 荣辱不惊,却又不卑不亢。 这模样落在阿图尔眼里却是十足十的挑衅了。 他突然发难,把手里的酒盏狠狠地掷在地上,迸开的酒液与碎片惊得周围的几个舞女尖叫一声就“噗通”一声跪下求饶。 刚才对于同为女子的程掌珠眼中的不屑与怜悯通通消失不见,一瞬间皆化为了对父权与夫权的天生惧怕之中,瑟瑟发抖。 她们甚至不敢抬头,硬生生把自己缩成了鹌鹑。 程掌珠站在王帐中央,阿图尔坐在虎皮上看着她。 他的目光不动声色,却带着十足的侵略性,看得程掌珠的后背却一阵一阵发凉。 因为她忽然想起了前世那些她后来才拼凑出来的真相。 前世的阿图尔是怎么打赢他们的呢? 是慢慢勒死的。 他提前三年就开始往大昉内部撒网,借着商队的名义,往长安送了三十几个暗桩,分散在六部、粮道、驿站,全是汉人面孔,说一口流利的官话,像水渗进墙缝一样无声无息。 那些人从小就活在两国边界处,是最好的棋子。 谁能想到呢? 谁能想到自己身边那个面容朴实、性格良善、在长安城西租房住的中年男人,会在城破那夜递给阿图尔一整套长安防务图呢? 阿图尔利用那些暗桩在朝中散布消息,说程掌珠要夺沈图南的权;又在她耳边吹风,说沈图南背着她和边将密议。 手段算不上高明,但说者无心,听者有意,短短三个月,她和沈图南之间终于出现了第一道裂痕。 她那时还觉得那是正常的政务分歧,殊不知就是这样的一条暗线,从长安一直延伸到前线,她和沈图南之间的每一次争执都是沿着那道缝隙把伤口撕得更深一寸。 他们甚至没有察觉到自己正在往反方向走,只顾着修补各自那半边的裂缝,忘了抬头看看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已经隔了多远。 这是她最恨阿图尔的一点。 他全程没有露面,像是听书人一般坐在王帐里喝着酒,等他们自己把自己的根刨松了,再站起来走过去,轻轻一推,整棵树就倒了。 程掌珠睁开了眼。 她的后背已经汗湿了一层,但她站得很直,没有后退。 “你是来投降的,还是来替我补一份更值钱的嫁妆?” 这话问得平静,仿佛曾经被程掌珠气得打死了三名士兵的人不是他一般。 “我是来谈的。” “你打不赢沈图南,也杀不掉你母……也杀不掉那个人。你夹在中间,前后都是悬崖。你需要一个能替你稳住一边的人。” “我比那位有用,也比萧令仪更值得你留着。” 几个大臣交换了个眼神。 那人是谁? 没人知道。 唯有阿赤低下了头。 131. 尖叫出声 他是阿图尔从小带在身边的人,没有姓,没有族籍,幼时被老汗王的马队从雪地里捡回来,冻得浑身青紫,只有还在微微起伏的胸膛能证明他还活着。 阿图尔那时还小,站在马圈旁边看他,眼神无波无澜,像是在看一只蝼蚁。 许久,他说:“留下来吧,替我喂马。” 没有施舍或是蔑视的成分在,完全是不经意的一句话。 也许就连多年后已经成年、且杀伐果断的阿图尔都回想不起,那一天他究竟是以什么样的心情让阿赤留下的。 但阿赤却很感激,看他的眼神满是孺慕与崇敬。 士为知己者死,女为悦己者容。 在那一刻,他是确确实实想要为阿图尔去死的。 阿赤就那样顺理成章地留了下来。 他喂了六年马。 那时候阿图尔其实挺不好过的。 没人看得起他,也没人把他放在眼里。 甚至连他自己的兄弟姐妹也是。 汗王在的时候,他们可能还能做做表面功夫,可汗王不在,那些或疑惑或嘲讽的目光就如同刀子一样狠狠扎在阿图尔的身上、心上。 可他不能说什么。 在有绝对的力量面前,锋芒毕露只能给自己惹来杀身之祸。 他很清楚这个道理。 所以那时阿赤最常见到的就是阿图尔表面笑说好,暗地扎小人。 写上那些人的生辰八字,一遍又一遍按在地上蹂躏,一柄又一柄的箭矢贯穿那些玩偶的眼睛、胸口,像是要把什么比恨意更浓烈的东西宣之于口。 在他十二岁时,阿图尔开始杀人。 第一次杀的人好像是个苛待阿赤的老太太。 那老妇看不起阿图尔,自然也看不起阿图尔的狗,所以他甚至当着阿图尔的面让阿赤去给五皇子倒尿壶。 五皇子当年很受宠,因为他长得最像老汗王,手段也颇为狠厉,在当时颇负盛宠。 而那老妇人的儿子是在五皇子手下当差的,自然觉得自己的地位今时不同往日,哪还会把阿图尔这种落魄皇子放在眼里。 她笑得夸张,仿佛只要能把这些在名义上地位比他们高的贵族踩在脚下,他们也能高人一等。 她笑,阿图尔也笑,然后一脚把那老妇踹进了粪坑。 那老人的表情在一瞬间凝固,没有人死到临头还能保持体面,四肢胡乱扑腾着向上凫。 像个丑态百出的鸭子。 她露一次头,阿图尔就拿起一块石头狠狠地砸过去,不知砸了多少次,老妇终于没气了。 阿赤看他的眼睛亮得惊人。 他想,他是为他而战。 阿图尔冷笑着拍了拍手上的灰,带着人转身离开。 从那天起,他就成了阿赤的神。 阿赤替他递刀、替他埋尸、替他守着帐帘不让任何人靠近。 他不太会说话,但阿图尔不介意。 一个结巴,总比一个伶牙俐齿的手下要强得多。 可伴随着阿图尔的位置越来越高,夺位之争越来越严峻,阿赤作为这一切的见证者,终究成了最大的威胁。 于是,他在一个寒冷的冬天亲手喂阿赤吃下了一块烧碳。 从此,他再也不能说话。 阿赤垂下眸子,不去看阿图尔看向程掌珠的目光。 那是一种怎样的眼神呢? 类似于猎人看到猎物,想要将其凌虐致死的疯狂与热衷。 而这种目光,也曾落在另一个女人身上。 好巧不巧,那女子也是中原人。 阿图尔饶有兴味地打量着程掌珠。 目光从她的脸慢慢移到她的手、腰、靴尖,最后移回她的脸。 他想,可惜了。 程掌珠这种人,如果能收入旗下,何愁不能一统天下。 人人都觉得阿图尔一定会杀了程掌珠,可这人只是凑得极近,近得能够看到她脸上细小的绒毛,与她眸子里无法泯灭的倔强。 他只需要一低头,一用力,就能轻轻松松掐死她。 可那未免太过无趣。 “你确实比萧令仪值钱,可你比她麻烦多了。程掌珠,我该说你蠢呢,还是说你这个人有些过分勇敢呢?竟敢就这么只身来到大羌,当真觉得我不会杀你?” 程掌珠不说话,但藏在袖子下的手指微微泛白。 她在赌。 阿图尔这人跟有病似的,旁人永远都猜不透他想做什么。 “但你觉得留下我比杀了我更有用,不是吗?不然这一路上有很多次机会,你都可以动手。可你没有,这就已经足够说明问题了。” 阿图尔笑了一声,表情突然就变得很轻松。 “这是你自己走进来的。” “沈图南有胆量让你来,你敢替他走这趟路,就要做好死在这的准备。” “而且,我可以很负责任地告诉你,你替他踩下来的每一步,他都会在下一场仗里尝到代价。” 程掌珠与他对视,笑了笑。 “我拭目以待。” 她有信心,阿图尔不会杀她。 因为她的存在本身就是一把双刃剑。 一方面,当程掌珠坐进和亲嫁车里的时候,沈图南的整个计划就停了。 他不能打,不能追,不能把刀架在阿图尔脖子上。 程掌珠站在大羌的帐子里,而他所有的线都在她身上收拢。 她本身就是一道锁,锁住了沈图南的手脚。 她知道,阿图尔也知道,只要她活着,沈图南就不敢动。 另一方面,阿图尔需要利用程掌珠这把刀去帮他维大羌的权。 程掌珠猜测,在羌国内部应该有另一股力量,像一株根系蔓延的藤蔓深深扎根,与阿图尔势均力敌。 他动不了那人,因为那只根扎在太多人手上,从内部动手,那大家都别活了。 阿图尔需要一个外部的人来做这件事。 那个人不能是沈图南。 沈图南只会从正面打进来,动静太大,第三方势力会提前缩回壳里。 而程掌珠不一样,她会渗进来,踩着他和那人之间的缝隙,把自己像楔子一样嵌进那道裂缝里,然后等他们自己先塌。 思及此,阿图尔笑了。 他收回手,转身走出王帐。 散漫的声音从帐帘后面传出来:“阿赤,带她下去。给她收拾一间帐子,离我的主帐远一些。先让她歇几天,看看她打算拿什么跟我谈。” 最开始的时候,人人都看她不顺眼,觉得她是奸细。 也曾经有耐不住性子的小兵旁敲侧击地问她来干嘛的。程掌珠说来投诚啊 ,很难猜吗? “那你原来的主子呢?” 程掌珠笑,大大方方承认道:“他只让我当皇后,不给权不给利,我觉得他不够爱我,一脚踹了。” 小兵讷讷,说那什么,你们汉人还挺性情的。 程掌珠在偏帐里住了大概有半个多月,一直表现得特别老实,像是真的心甘情愿为大羌做事了,诚心归顺的模样。 自那天起,阿图尔没有再来找她,阿赤也再没露过面,像是所有人都已经忘记了他这个人的存在。 程掌珠也不急不躁,每日清晨都在帐外生一小堆火,让炊烟升起来,煮花生,烤红薯,扫扫屋子,插插花,修身养性极了,甚至过得比在大昉的时候还要健康。 她知道,现在不是着急的时候。 有的人自己会找上门来。 她查过的,就如同前世在大昉内部群雄逐鹿一般,如今的大羌也同样不是他阿图尔一家独大。 他的王位坐得可没那么稳。 傍晚,一个帮厨的老妇人端着陶罐经过帐外,罐里装着半凝固的羊油和碾碎了的干酪,是程掌珠每日都会分到的那份口粮。 那大娘岁数挺大了,满脸皱纹,但五官柔和,看起来不像是羌国人,倒像是汉人。 程掌珠笑眯眯地递了一碗热水过去。 老妇人抬头,眼眶空空,是被人活活挖去了眼珠。 程掌珠的手僵在半空,一口气差点没提上来。 这冲击力太大了。 妇人恍若未觉,接过水放在鼻子下嗅了嗅,然后一饮而尽,没有丝毫怀疑。 程掌珠默默和她拉开了点距离,心脏突突直跳。 她只是胆子大,但不是胆子无限大。 大半夜的撞到这个场景今天晚上别想睡好觉了。 妇人毫不在意似的,仔细把碗沿擦干净才高举过头顶,毕恭毕敬地递回去,低声道了句谢。 程掌珠闭了闭眼,在心里抽了自己一巴掌。 我真该死啊。 还不等她内疚完,老太太迅速地凑到她面前低声说了句什么。 程掌珠神色僵硬了一瞬,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从这里往西走三百里,有一座石头垒的旧羊圈。” “那里有你想要的答案。” 她是在第三夜的子时动身的。 她查到了,旧羊圈里曾经住过一个汉女,来这里的第一年冬天,在那座羊圈里生了一个孩子。 但是后来被她活活摔死了。 羊圈破破烂烂的,上方搭着简易的草棚,此刻七零八散,已经撑不起来了,墙上有什么乱七八糟的痕迹,程掌珠有点夜盲,还是大着胆子往前凑。 结果踩到石子,两腿一软,狠狠跪了下去。 忍着痛意深呼吸了两瞬,程掌珠欲哭无泪,心想着这都什么事啊,人倒霉起来真是喝口凉水都塞牙。 隐隐约约察觉到哪里不对,抬头,瞳孔蓦然睁大。 在羊圈的石壁上,看到了让她此生难忘的一幕: “快去死快去死快去死快去死快去死快去死快去死快去死快去死快去死快去死快去死快去死快去死快去死……” 一笔一划,都是汉字。 而且是用血写就的汉字。 一股子冷意在天灵盖炸开,程掌珠几乎要尖叫出声。 132. 全倒下去 她闷哼一声,死死地咬住了自己的胳膊。 角度问题,如果是正常走过来的话,是看不到这些话的。 说来也巧,程掌珠刚刚摔了个大马趴,四脚着地的那种,一抬头正好看到了写在木板上的那些字。 红色的,刺眼的,让人毛骨悚然的。 有人巧妙地用绳子打了几个结,把木板死死缠在了石壁上,也算能遮风挡雨,即便效果不是很好。 那人是怀揣着怎样的心情写下这些藏着刻骨铭心恨意的语句的呢? 程掌珠不敢想。 她叹了口气,慢吞吞从木板下爬了出来,迎面撞上了一双皂靴。 边缘用银线加固了一圈又一圈,看起来很结实。 程掌珠心头一跳,身体瞬间僵硬,大气都不敢喘。 慢慢抬头,对上了一双深如寒潭的眸子。 那是一双男人的眼睛。 她甚至来不及求饶。 下一秒,寒光一闪,利刃出鞘。 沈图南沿着北疆那道谷道行了四日,一路上几乎没有遇到像样的抵抗,偶有几股散兵游勇,远远望见他的旗号就散了,像是有人在替他把路清好,把那些不长眼的障物提前挪开。 萧承望和赵无涯眼观鼻鼻观心,屁都不敢放一个。 忘了听谁说的,失恋的男人最难搞,他们可不敢去触沈图南的霉头。 尤其沈图南现在很长一段时间脸上都泛着一种病态的苍白,眼角眉梢都带着阴郁,说句难听的,他这跟死了媳妇的鳏夫似的。 他勒马停在谷道中段,抬头看了看两侧的峭壁。 风从谷口灌进来,吹得旌旗猎猎作响。 他忽然觉得不对劲。 太顺了。 这一路走来几乎没有和哪方军队正面碰上的,即便真的有,也只是匆忙过几招就结束了,瞅着像落荒而逃。 但沈图南个人更觉得像是有人在把他们往更深处引。 保守起见,他抬起手让全军停驻,想派人往两侧峭壁上探一探。 但话还没说出口,谷口两端同时响起了号角。 低沉的、像从地底翻上来的声音,从两端同时响起,在谷壁之间来回碰撞,把整条谷道震成了一道狭窄的回音廊。 火把从谷口两侧的山脊上同时亮起来,像一双正在合拢的手。 沈图南右眼皮直跳。 他勒住马,死死盯着那些正在山脊上移动的火光,终于意识到有什么细节被自己忽略了。 从他进入这条谷道的第一天起,他的斥候就再也没有回来过。 他以为是他们探路太远、还没归队。可火光从两侧合拢的那一刻,就已经说明了一切:斥候没能回来,是因为有人在他们回来的路上把他们截住了。 中计了。 沈图南的脸色变得极为难看。 “全军警惕!维持队形!” 为时已晚。 不知是谁用他们民族的语言下达了最后通牒,周围的军队像是一片又一片蝗虫,密密麻麻倾巢出动。 正面冲上去,就是送死。 谷道长三里,最窄处只容四匹战马并行,两侧是陡峭的碎石坡,坡顶被羌国的人占满了。 他的骑兵在谷底施展不开,阵列拉不宽,冲锋的距离不够,对面不需要冲下来,只需要从两侧往下射箭、推滚石,就能把整条谷道填成一条死人堆出来的沟。 火把从两侧亮起来的时候,程一水脸色大变。 那些火把的间距不超过三步,说明坡上站满了人,目测至少两万。 神威的七千人在谷底排开,像砧板上的鱼肉。 程家兄弟背靠背,脸上俱是决绝。 不退是死,退也是死。 但不退,这七千人就全折在这里了。 沈图南拨转马头。 “退!分三路退!” “左翼往西,右翼往东,中军往后。不要停,不要回头,不要管后面的追兵。天亮之前,能出去多少是多少。” 是退,也是突围。 赢不了,那就保命要紧。 火光亮起来的那一刻,整条谷道像是被翻了个面。 第一轮滚石下来的时候,沈图南的后队还没来得及散开,石头砸进人群中,“嘭”的一声,像是什么东西被压碎了。 在山谷内其实也有羌国的军队,而他们这种六亲不认的打法,分明是摆明了态度:哪怕自损八百,也要伤沈图南一千。 有人连人带马被砸进碎石堆里,马腿还在抽搐,人已经不再动了。 甚至连哀嚎都没能发出来。 第二轮火箭落下来的时候,谷底的枯草和干苔被引着了。 火贴着地面蔓延,烧着落马的伤兵、烧着散落的甲片、烧着那些还插在石头缝里的旗杆。 有人在火里翻滚,有人试图用披风去扑同伴身上的火,可没用,披风也着了,火苗顺着布料爬上手臂,像一条正在往上爬的蛇。 阿赤就在坡顶看着。 他把手搭在刀柄上,一秒一秒地数着。 等火把谷底照亮到每一具尸体的轮廓都清晰可见,等沈图南的阵型彻底散开、再也不可能重新聚拢。 战马在原地打了一个响鼻,蹄子踩碎了一块被火烤得发烫的碎石。 阿赤低下头看了一眼,觉得是时候了,这才终于开口,“第三轮,换钉板。” 士兵脸色一变,依旧点头应是。 钉板是长条形的木板,上面嵌满了铁钉,被从坡顶推下来的时候翻滚着砸进人群中,铁钉扎进人和马的皮肉里,拔不出来。 人被钉板压住之后的本能反应是挣扎,手肘撑在地上想把自己撑起来,可钉板的重量压着他的腿,他撑不起来,只能弓着背一下一下地往前蹭,蹭出一道暗红色的痕迹。 沈图南死咬牙关,强行压制住喉头翻涌着的腥甜。 被逼的,也是被气的。 他的中军被截成了四段。 第一段被滚石堵住了退路,第二段被火箭逼退到了谷道中段的死弯里,第三段正在试图从西面翻越碎石坡,却被坡顶的守军用长矛推了回去。 第四段跟在沈图南身后,正在往谷口最暗的方向退。 可那个方向也不安全。 阿赤在谷口外面铺了三排拒马桩,桩与桩之间缠了铁索,铁索上面挂着一排新剥下来的羊皮,在夜风里缓慢地翻动,像一排还没晾干的旗。 沈图南策马冲到拒马桩前,电光火石间想到了什么,死死勒住了缰绳。 不对。 错了。 又想错了。 他们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追。 羌国那帮畜牲等的是把谷口堵死,用火和铁把他们困在里面,然后等。 等到天亮、等到第二天、等到里面的人不再有动静,阿赤再派人进去收甲胄和武器。 这样,他们不用多死一个人。 火和石头替他打完所有的仗。 沈图南被气到目眦尽裂,拉弓搭箭,百步穿杨,狠狠插进了阿赤的眼眶中。 阿赤完全没反应过来。 只听见风声变了一下,紧接着左眼像被什么 东西猛地咬住了,整个人往后翻倒下去,后背砸在碎石坡上,滑了将近一丈才停住。 他后脑磕在一块石头的边缘,眼前先是白、然后是红,最后只剩一片模糊的暗。 阿赤伸手去摸自己的左眼,手指触到的是温热的、正在往外渗的液体。 他后知后觉地哀嚎一声,捂住眼睛,用另一只完好的眼睛死死瞪向沈图南。 沈图南不甘示弱,掏出第二支箭还欲再射,弓弦拉满,蓄势待发。 他们此刻是真的恨不得啖其肉饮其血。 不知看到了什么,他还是收了手。 在人群中,有人爬到一半摔下来,后背着地,滚进火堆里,整个人像一根被点燃的柴火一样迅速蜷缩、变得焦黑,最后,一动不动。 沈图南心如刀绞。 这些人对他来说是他的兄弟,更是他的子民。 他需要对他们负责的啊。 他终于还是收了箭,扭头,咬着牙上去救还在地上打滚的将士,身上被烧得焦黑一片也不肯退缩。 阿赤面无人色,亲卫慌忙找来战士军医替他处理伤口,箭镞从眼眶里取出来的时候发出轻微的一声钝响,像一块石头从泥里被撬出来。 他咬着一截皮绳,没有哼出声。 心知肚明,眼睛保不住了。 完好的右眼望向远方还在奋力厮杀的沈图南,看着那背影从模糊变清晰,又从清晰变回模糊。 他的脑子里忽然浮现出很久以前在营地篝火边听来的那些话。 第一次听到那个名字,是从那些从汉地逃过来的商人、俘虏、探子口中。 沈图南十五岁的时候,就跟着他养父在北境剿过匪。 有一回他们被围在山坳里,他的马先倒了,他徒步翻过山脊去求援,一个人走了两天两夜,回来的时候靴底磨穿了,脚掌上的血把靴筒都浸透了。 那一年他还在抽条,脸上没有留下什么印记,但这份毅力就足够令人咋舌了。 沈图南打合肥城的时候,围了四十七天。 城里的守将派了三次使者求和,前两次他连见都没见,第三次他见了,对使者说:“你回去告诉他,我围城之前已经把他的家眷接走了,安置在城里东南角的巷子里,每天有人送饭。” 使者回去之后,城里的守将当晚就开了城门。 据说他跪在城门口迎降的时候浑身发抖,满是后怕。 因为他发现自己连家眷什么时候被接走的都不知道。 这种人和他们对上,究竟鹿死谁手还尚未可知。 阿赤突然就觉得庆幸。 还好,还来得及。 可以趁早把他按死在这里。 离得比较近的将士们眼睁睁地看着主帅明明失去了一只眼睛,却还是扯出了一个灿烂又毒辣的笑,嘴角咧到耳后根,看得人毛骨悚然。 在某个角度竟然和他们那个疯疯癫癫的王如出一辙。 阿赤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什么稀疏平常的小事:“去把火油搬来,营地剩下的油桶,全给我运过来。” 军师的表情一瞬间变得很难看。 他猜到了他要做什么。 可山谷下面有不少自己人,刚刚他一气之下让三分之二的羌族战士都下去杀敌,甚至于说,现在在下面,自己人比大昉的人还要多。 阿赤却恍然不觉,眼里闪烁着疯狂的光,嵌着珊瑚和绿松石的银耳环随风摆动。 接着,众人都听到了那句咬牙切齿的命令,带着骨子里的滔天恨意与怒火: “然后,给我倒下去。” 133. 一种可能 对于在北疆发生的事,阿图尔一清二楚,所以在听到羌族勇士和大昉的士兵在山谷里狭路相逢时,脸上罕见的出现了一丝笑意。 是那种不带有任何冰冷情绪的、发自内心的笑意。 阿图尔感到很兴奋,并且迫不及待的想要拿这件事去程掌珠面前炫耀。 他很想知道,她那张向来波澜不惊的脸上,在得知自己的谋划全盘落空时该会露出怎样的神情。 是的,阿图尔对于程掌珠的一切谋划都心知肚明。 她怎么可能就因为那么一点小事儿就和沈图南反目成仇,把旁人当傻子耍呢? 只能说他们一定有着更大的图谋。 阿图尔来到程掌珠的帐子,眼里的恶意不加掩饰。 “你还在这里坐着?” 他掀帘走进去,看着她正低头翻着一卷旧羊皮,“你们做了场戏,真以为能骗得过所有人?” 头顶传来一声嗤笑。 程掌珠抬头,被人狠狠地掐住了脖子。 “让我猜猜,这一次,你们是打算里应外合一起攻打进我们国都吧?对于沈图南来说,也许是需要一个理由才能拍案发兵,但是对于你……” 阿图尔的眼神晦暗而深邃,像是某种野兽看猎物似的眼神,“你从来都不需要,只要能赢,你可以不择手段,我说的对吗?程掌珠。” 程掌珠确实各方面都考虑在内了,但是她忘了一件事。 就如同她很了解阿图尔一般,阿图尔同样也很了解她。 只有阿图尔知道,她从来不会打无准备的仗。 所以对于两人可能会使出什么样的手段与自己抗衡,他甚至已经列了几十种方案去应对。 可出乎他意料的,程掌珠却并没有露出什么惊慌失措的表情来,反而只是抬了抬眼皮,眼睛一眨不眨的望着他,像是在等他继续说下去。 就在此时,一个戴着鹿皮帽的少年跌跌撞撞地跑了过来,眼里却满是欣喜。 也不知他们这里的礼仪是什么,竟然也不用通报,直接就这么堂而皇之的闯进来了。 不知那少年趴在阿图尔耳边说了什么,两个人的表情同时发生了变化。 握在她脖颈上的手终于卸了力,程掌珠摔倒在一边,咳得死去活来。 与程掌珠的失态不同,阿图尔几乎是仰天长啸,眼里也是再也不加掩饰的疯狂与自得。 他说:“你们完了。” 他脸上的笑容越发狰狞,嘴角越来越大,甚至耳朵咧到了耳根,说你想得挺好的,想要里应外合帮沈图南反败为胜。 但是你猜猜怎么了? 他们都被我在半道截杀了呀。 整个世界的时间仿佛在这一秒陷入凝滞。 程掌珠只觉得耳边嗡鸣,指尖停在纸页边缘,骨节寸寸泛白。 “你大概还不知道。阿赤在谷底倒了油,把你的男人和那几千残兵堵在了谷道最深处,准备一把火烧干净。” “知道我为什么对你的小动作视而不见,甚至还推波助澜吗?因为我想看你什么时候才会发现,你替他铺的那条路,前面已经被我堵死了。” 如果真要说的话,这世界上最了解程掌珠的人应该是阿图尔。 她跟沈图南做的那场戏,他从来没信过。 在得知他们决裂的第一天,他对她的盘算就已经猜测到了七七八八。 程掌珠故意和他虚与委蛇,不怕死,肯受这种折辱,那完全是因为她知道沈图南在北疆等着。 “你们想在北疆把我引进去,你走西线做饵,他走东线合围,等我的主力全部压进那条谷道之后,你们再从外侧封口……” 程掌珠忍无可忍,颇有些困兽犹斗地反手用簪子捅进他的眼眶,即便被拦下,也还是划破了他的手掌,留下了一条极为狰狞可怖的伤疤。 一时之间,硝烟味四起。 她想起离开长安前的那个深夜。 沈图南坐在案前,面前摊着一张已经画了很多遍的舆图。 他已经知道了,程掌珠决意冒险,想要用自己替代萧令仪。 她是功臣的妹妹,沈图南再怎么不是个东西也不能让功臣寒心。 萧承望的父亲,萧彻,虽然是老臣,骨子里带着些愚忠,但他更是一位父亲,看到一双儿女那么求他,终究是低了头。 他自知对不起沈家,更对不起沈老将军,所以在沈图南带兵打过去的时候,他是第一个开城门的人。 作为第一个投诚的人,也是作为第一个被牺牲的人。 让他们家的女儿去死,那让其他人怎么想? 沈图南作为一国主君,总不能让将士们寒心。 “你要是去了,我就只能走北疆那道线。那里足够窄,窄到他们散不开。只要他们进去了,我就能把他们堵死在里头。” 程掌珠点点头,把一道调令推到他手边:“我会让他们以为你想从西线走。” 她打算把粮道的调拨记录改到西边,让他们以为两人打算在那里汇合。 “你要演得真一些。让他们觉得我们是真的分道扬镳了。我走,你追,然后你在半路上反悔,调头去北疆。” 这话听在沈图南耳朵里就是莫名其妙的带了几分孩子气。 他抬起头看她,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此刻却参杂了一种很平静的、带着淡淡悲伤的东西:“你一个人在那里,万一他不上当呢?” 是了,阿图尔那王八羔子贼狡猾,论玩心眼子程掌珠还真的未必玩得过他。 程掌珠却斩钉截铁,“他会去的。” 因为她不会让他觉得是她骗他去的。 她会让他觉得是他自己发现的。 当初的豪言壮语放得多轻松,她现在就有多后悔。 如今在羌帐的营帐里与阿图尔正面交锋,心口第一次漫上一层密密麻麻的恐慌。 回顾一下,她故意在递信时留下了的不易察觉的破绽,故意在和线人接触时“忘了”抹去脚印,故意在巡营时多看了西面的粮道几眼…… 以为这样就能使得阿图尔自以为自己看穿了她的骗局,然后带着得意往她铺好的方向走过去。 可程掌珠没有想到。 阿图尔确实走进去了,他把马脚一一收下,然后顺着她 铺的路,把自己的主力从各个防区抽出来,一点一点地往北疆那道谷道方向聚拢。 不进,反退。 在他们以为那里是猎场、带着人冲进去的那一刻,阿图尔的计划就成功了一半。 面前女子眼中恨意乍现,手上的伤疤狰狞无比,却看得阿图尔更加兴奋。 他凑得更近,举起手掌张开,面向程掌珠,在她面前像是炫耀般的晃了晃,“你该不会以为你们那点小九九能瞒得过我吧?” 程掌珠左眼皮跳了一下,心里没来由的一慌。 “知道他们被困死的地方是在哪里吗?就在北疆,你替我挑的好地方,易守难攻,兵家必争之地,就是你和沈图南这次计划着想要把我们……那个词用你们中原话来说是什么来着,哦对,瓮中捉鳖的地方。” “可是现在栽在那里的不是我们哦,那……是谁呢?” 阿图尔的声音越发阴森可怖,带着冰冷的恨意与痛快。 他歪了歪头,脸几乎要贴上程掌珠的。 “是你们诶。” 那之后,阿图尔就更是不加任何掩饰了。 程掌珠已经很久都没有过这种吃瘪的感觉了。 毕竟自从重生以来,几乎每一件事她都能做到尽如她意,这还是第一次,她栽了个跟头。 还偏偏是栽在自己最烦的人手上。 这叫她怎么能不感觉到挫败呢? 把额头抵在冰冷的墙壁上,程掌珠轻轻地磕了磕,咕哝了一句:“猪脑子。” 也不知是在说谁。 那天之后阿图尔就索性直接把她扔进了地牢里。 毕竟沈图南现在能不能活还是两说,他现在正费尽心思去确保沈图南死得透透的呢,没有心思管她。 可他并没有杀自己。 也许他有别的打算,又也许他只是想避免夜长梦多。 谁知道呢? 在幽深灰暗的地牢里,程掌珠几乎察觉不到时间的流逝。 只不过依据每天送来的饭菜中,依稀能够辨别出来日子。 说来也很奇怪。 虽然名义上是犯人,可是她身处的环境却格外的好,被褥,洗漱用品什么的都是崭新的,甚至比起其他犯人的牢房来说,她周遭的环境不知干净整洁了多少倍。 尤其是给她的吃的,几乎每顿饭都有她喜欢的菜,肉类更是从来都没断过。 大口大口往里嘴里塞着把子肉,程掌珠一边嚼一边觉得纳闷,难不成这人还特意打探过自己的喜好? 可是羌国根本就不爱吃这些东西啊。 他们都爱吃牛羊肉和奶制品,烹饪方式单一且硬核,就是烤。 程掌珠都不敢想,如果从小生活在羌国的人是自己,她的头发得有多硬。 是羌国境内有大方有汉人,还是说是他们从不知道哪里找进来的厨子呢?可这种概率未免也太小了些。 她和阿图尔的关系用势同水火来形容也不为过,那里有资格让他这么用心照顾。 又或者说…… 脑海中隐隐约约闪过一种可能,可程掌珠不太敢细想。 134. 第十五天 等她数到第十五天的时候,来了个不速之客。 ——又是阿图尔。 程掌珠:…… 爹的。 有病吧? 一天到晚发什么疯。 程掌珠眼里的嫌弃仿佛凝如实质。 她如果讨厌一个人的话,就恨不得让那个人消失,永远不要出现在自己面前。 可阿图尔这人跟神经病似的,明知道自己烦他,还成天腆着个大脸往她眼前凑。 烦人。 阿图尔本来心情还挺好的,瞅她一脸嫌弃,也恼了,大步走上前来,把她困在墙壁之间,怒极反笑。 “你有什么资格嫌弃我?!” “你也是,她也是!一个两个的都是这一副自命不凡的样子!明明只是女子,有什么资格看不起我?!” 像是终于找到了说服自己的理由,他喃喃重复道:“明明只是女子,明明你们都只是女子,怎么能看不起我……” 程掌珠就那么静静地看着他发疯,等他稍稍平静了才推开他,理了理衣摆,盘腿坐在原地,撑着下巴,哪里有半分作为囚徒的慌张与不知所措。 阿图尔皱眉。 明明所有计划都被自己一眼识破了,她却还是这副平淡如水反应,难道还有后手? 他说不上来,只能戒备地一遍遍审视着她。 程掌珠笑了笑,端的是一副泰然自若,“那女子,是叫阿伊拉吧?” 阿图尔的脸色瞬间变了。 如果说之前他还能装腔作势、笑里藏刀地和程掌珠周旋,那么现在他就是真的起了杀心。 眼里是藏也藏不住的滔天恨意,手指被捏得咯咯作响,仿佛下一秒就要狠狠地朝她面门砸去。 程掌珠却更加放松了。 不怕没有软肋。 就怕找不到敌人的软肋所在。 阿依拉就是突破阿图尔心理防线的关键所在。 前世并没有这一遭。 那时她只顾着从沈图南手里夺权,被人当枪使了都不知道,后来被内鬼背叛死在了羌国人手里。 在她死之后也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总之程掌珠相信一件事,这天下落到阿图尔手里算是遭老罪了。 阿图尔年少时孤高自傲,还说什么给他十五年,九州都能成为他的后花园。 程掌珠听得直翻白眼。 因为他这个人本身就没有什么做明君的潜质。 阿图尔为人乖张、暴力,攻下一城就下令屠城,且连对心爱的女子都能够痛下杀手,毫无任何道德可言。 你又指望他这样的人所统领的朝代能繁荣昌盛到几时呢? 对他而言,只要是为了皇权霸业,就没有不能牺牲的。 包括阿依拉。 少时他们也算是青梅竹马一起长大,可是随着时间的流逝,阿依拉在各方面所展现出来的才能远超过他。 在十多岁的时候,阿依拉强到什么程度呢? 文能上知天文下知地理,武能和二十一岁的沈凌云打得有来有回。 这种人天生就该骄傲。 她曾经笑言,“求神不如求我。” 年少的阿依拉就如她的名字所言,是众人高不可攀的月亮,可绝大多数人得知她的事迹的第一反应也是:未来到底得多优秀男人才能得到她? 从没有人意识到自己下意识的想法是多荒谬无理的一件事。 人们总觉得那种文武兼备、威武不凡的男人总该得到女子们的青眼,可世界上哪有那么多莫名其妙的喜欢呢? 女子要识字,要明理,要学会为人处世,要学着管理后宅,哪有那么多功夫去记挂着那些情情爱爱。 她们有的人身上肩负着家族的重担,有的人则要为一家老小的未来打算,能够把心思花在情爱上的时间实在少之又少。 曾经的阿图尔以为只是自己的好胜心作祟,可是在打闹之间,他也竟然真的对阿依拉生出了些许不一样的心思。 隐隐约约察觉到这份感情的他只觉得怒不可遏。 他怎么可能容忍自己有喜欢上这样一个离经叛道的女子? 而且最重要的是,他注意到阿依拉身上所散发出来的光辉不仅只吸引了他一个人,甚至还吸引到了周围的几个皇子,甚至是他的父亲。 阿图尔如临大敌。 他不能容忍自己的东西被觊觎。 所以在所有人行动之前,他就率先给阿依拉扣上了谋反的帽子。 在那之后,阿依拉的父亲被朝臣攻讦,无奈只能把她送了出去。 可阿图尔并没有因此放过她。 在众人不解又惊讶的目光下,他跪在父亲营帐前求了三天三夜,把处死改为了游街示众。 消息一经传出,人人皆称赞阿图尔有情有义,愿意为了罪人低声下气至此,当真是性情中人。 你看,男子的为人处事就是如此的简单。 他们促成了这一切,可偏偏到最后,名声和人,他们都得到了。 而这个游街示众却与以往的不同,之所以能让皇帝轻易松口,是因为这次的游街示众是要求阿依拉不着寸缕。 即便是茹毛饮血的羌族,这样的折辱与惩罚也太过惊世骇俗。 可这是由求娶她的阿图尔亲自提出来的。 因此老汗王虽然对此感到不悦,可也能够明了自己的儿子并不是会因为儿女情长左右的男人,便也应允了。 自始至终,没有人去问一问阿依拉,她心里是什么样的感受。 没有人问她作为忠臣良将却被这样轻易的辜负是怎样的体验。 也没有人问她被自己少时搭救过的弟弟谋害,她后不后悔。 游街示众那一天,沿街站满了看热闹的百姓,他们指着阿依拉,对着她的身体指指点点。 就仿佛那并不是曾经护他们平安的女将星,而是一个十恶不赦的罪人。 他们对着阿依拉评头论足,脸上满是嘲讽与恶意。 这世上不存在的只有无缘无故的爱,无缘无故的恨与生俱来。 阿图尔则是自以为贴心地护在阿依拉的身侧,不时自以为深情地替他抵挡那些来自于四面八方的恶意。 他在用自己的方法驯服那轮明月。 就如他所愿的,阿依拉被送进他的后宅之后逐渐郁郁寡欢,就像一朵长久不败的花,突然被人浇了一盆热水。 即便再怎么倔强,再怎么有骨气,也始终不可避免地走向了自我毁灭。 终于,在他们成亲后的第三年,阿依拉香消玉殒,临死前也不肯再见他一面。 “我有什么错?嗯?!” 面前的阿图尔依旧是一副疯癫到极致的模样,掐着程掌珠的胳膊,恨不得在上面留几道血印子,“是她不识好歹,是她太过耀眼,我只是想把她留在我身边,这叫什么……” 想到什么,阿图尔像是抓到了最后一颗救命稻草,“对!恨明月高悬不照我,是她的错,我没有错!” 程掌珠其实最初的时候并没有把目光放在阿依拉这个人身上,直到看到了她的画像,她才恍然大悟,过往的很多疑惑都得到了解答。 原来阿图尔有意无意投放在自己身上的视线并不只是忌惮和戒备,更多的是对故人的怀念。 不知是什么原因,程掌珠和阿依拉的眼睛长得出奇的相 似,很多时候甚至挡住她的下半张脸,都能让一些宫内的老人倒吸一口冷气,只觉得是曾经陨落的女将星又再次轮回转世了。 程掌珠听到阿图尔那些自欺欺人的话简直要被气笑了,“少往自己脸上贴金了,你也配?” “明月只是高高挂在那里,平等地照着众人,而你却妄图把它摘下来,这本身就是你的问题。” “再者,就算真的把它摘下来了你又想怎样呢?你只会嫌她清冷。” 顿了顿,她的语气更是染上了几分厌恶,落在阿图尔耳中不仅刺耳,而且残忍。 “承认吧,阿图尔,被你这种人看上,得倒八辈子血霉。真以为她会对你这样的人动感情吗?后来跟你相敬如宾的那些日子真以为她是爱上你了?做你的春秋大梦吧!” “只要是个女人,都不会喜欢上欺辱过自己的男人。” 这话撕碎了他的侥幸心理,也彻底激怒了阿图尔。 他冷笑一声,眼里是从前所未有过的执拗与狠厉。 摆了摆手,几个羌国士兵走上前来。 “知道我为什么留你一命吗?” “一方面是因为你长得太像她,脾气也挺像她,本来是想把你养在身边做个解闷的玩意儿的,可你偏偏不听话这点也像极了她……” 不等他说完,程掌珠就再次大声打断,“少放屁。” 她试过忍耐的,但忍不住。 碰上这种巧言令色的小人,真是一句话也听不下去,只想让他赶紧闭嘴。 “你留我一命,只不过是你知道杀了我会让神威和玄武营的士兵们士气大振,有了给我报仇这个目的,他们可以理所当然地造反,并且攻击力会比以前更强。” “你留着我只不过是想用我羞辱他们,如果我没猜错,你现在接下来要对我做的事,大概就是要让我像阿依拉那样,被扒光衣服游行示众吧?” 被戳中意图,阿图尔意外地挑了挑眉,吹了个口哨。 诚然,当初那样对阿依拉确实有折辱她、试图把她坚硬的心一点点掰碎的缘由在,可是更多的,他是想要她手下的士兵渐渐离心。 如果阿依拉轻易死了,那么她的士兵将会在心底里认证他们的主子是个不折不扣的英雌,会更加死心塌地地为她卖命。 可侮辱她就不一样了。 他们只会觉得她是个□□,会诅咒她怎么不早点去死? 阿图尔没有丝毫慌乱,只是挑了挑眉,戏谑地看着程掌珠,“所以呢,你又能怎么样?你还能反抗了不成?” 整个大羌被围得犹如铁桶一般,他现在距离胜利只有一步之遥,等到确定沈图南已死,天下尽在他手。 大局已定。 就在此时,他身后围着的几个士兵接连倒地。 阿图尔脸色一变,猛然回头,可还不等他动作,程一水和程一山正一左一右把刀锋架在了他的脖子上。 而在他们身后,是个中原打扮的男子,身姿颀长,面如冠玉。 和程掌珠的粉白不同,他的皮肤是那种不正常的、泛着死气的白,尤其一只耳朵上还戴着枚红色的耳钉,看起来更显得整个人诡谲又艳丽。 像是来索命的厉鬼。 在看到那男子的一瞬间,阿图尔目眦欲裂。 程掌珠不费吹灰之力地挣脱身上的束缚,心想着你看做人还是得留一线,不然成了公敌全世界都想杀你。 她居高临下地走到了阿图尔面前,“你该不会觉得我的谋划仅此而已吧,想什么好事呢?” 耳边有几缕发丝垂了下来,却并没有让她此时此刻的眼神显得温柔几分。 “我想杀你,很久了。” 135. 不会有事 地牢里的惨叫声此起彼伏,却始终没有停歇。 程掌珠一手扶着额头,沉默地听着里面传来的鬼哭狼嚎,却始终不发一言。 她有些头痛。 原因无他,这男人虽然人品不怎么样,但嘴巴是真的严。 程一山和程一水将浑身的解数都使尽了,这王八羔子依然不肯说出来他们的具体计划以及行军路线。 诚然,程掌珠和沈图南在出发之前确实是做足了准备的。 他们在表面上是答应了对方的折辱条约把她送过来和亲,但是一路护送程掌珠过来的都是仔细挑选过的精兵强将,以防阿图尔真的会丧心病狂的对程掌珠做些什么。 与此同时,之所以放心让程掌珠过来,玄武营是一方面的原因,而另一方面则是试图在北疆咬下一块肉来。 对于羌国人而言,相比起沈图南,他们更恨的是程掌珠。 整个国家,上上下下,甚至于包括老幼妇孺,几乎都被灌输了仇恨教育。 程掌珠甚至还笑着和沈图南打趣过,说感觉他们很像还未开智时的自己,无论受到什么样的不公平对待第一反应都是恨沈图南。 沈图南有些嗔怪地看了她一眼,说你非要这么剜我的心吗? 率先出兵的是他们,烧杀掳掠无恶不作的也是他们,可在他们口中,十恶不赦的竟成了大昉。 就仿佛他们可以没有任何理由的进行掠夺与侵犯,而作为受害者的大昉稍微抵抗一下就是欺世盗名罔顾人伦。 即便沈图南也曾经广开贸易,试图和他们在边界处进行友好通商,可这在他们眼里这就成了奴化教育。 沈图南:…… 程掌珠…… 不是认命了。 他俩是真没招了。 而长久以往,他们的国民竟然也都信以为真,甚至丧失了最基本的判断是非善恶的能力。 其实原本就打下羌国之后,对于那片土地上原本的子民应该如何处理,沈图南和程掌珠进行过慎重的考虑。 本来是想进行从思想方面开始感化的,就如同当初组建玄武营一般。 可自从了解到他们的这种教育模式之后,程掌珠和沈图南就放弃了他们这个烂到骨子里的民族。 即便救了他们,他们也只会觉得理应如此,说不定有时候还会反咬他们一口。 农夫与蛇的故事,不外如是。 既然如此,那到时候就把他们分成两类,愿意臣服的自然会给他们容身之所,而不愿意臣服甚至拼死抵抗的,就把他们扔出去自生自灭。 不把他们赶尽杀绝已经是最大的仁慈了。 当然,那些被放了一马的羌国原住民自然有可能会找机会卷土重来,可是就如同程掌珠打算在三年之内灭掉羌国一样,她能有把握让他们输一次,就同样有把握让沈图南再灭他们第二次。 谢逢霖留在大昉的内应还是把程掌珠的这番言论宣传出去了,果不其然,羌国子民对她的仇恨程度简直是又上升了一个等级。 说是一个两个都恨不得把她撕碎都不为过。 对于这件事,程掌珠心知肚明,可她并没有采取什么补救措施。 毕竟之后的计划还需要这一把火,才能够让它的势烧得更旺一些。 因此,和亲一事达成共识后,几乎所有人都摩拳擦掌地等着看程掌珠的好戏。 而在所有人的视线都集中在她这个明面上的烟雾弹之时,沈图南正好可以出兵去攻打北疆。 北疆离羌国极近,只要能拿下北疆,攻下羌国,也只是迟早的事。 明明计划正在顺利执行,可阿图尔这个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还是彻底惹怒了程掌珠。 她总觉得好像有什么东西脱离了自己的控制,这种感觉让她很不舒服。 狠狠地抹了一把脸,程掌珠缓步走到了已经被抽打的毫无人样的阿图尔面前。 彼时他已经被折磨得不成样子,被程一水抽去了手筋脚筋,再加上受了十分严重的伤,整个人都像滩烂泥。 可偏偏面对着程掌珠审视的目光,阿图尔并没有什么太大的反应,只是望着监牢里的缝隙,就着那一点点微弱的光亮发呆。 不知过了几天,直到阿图尔刻在墙上的斜杠画到第五条时,他终于放声大笑,那笑声癫狂又张扬,像是大事将成。 程掌珠左眼皮突突直跳。 派出去和沈图南接应的人直到现在都没有传递来消息,她总觉得有些不好的事要发生。 可好不容易才把羌国的皇室核心皇室都控制住,眼下不是轻举妄动的时候。 “你们来不及了!” 阿图尔猛然睁大了眼睛,那模样像是疯了个彻底。 眼球微微突出,里面布满了红血丝,语气却显得无比畅快,“沈图南连带着一半的神威军必然会折在北疆!想不到吧,我的黑甲军在那里驻扎那!这一次,保准他们有来无回!” 程家兄弟具是脸色一变。 就连程掌珠的脸色也微微发白。 黑甲军,她略有耳闻。 这是放眼四境中战力最强的一支军队。 从上古时期就流传下来,在几百年以前就曾经有皇室为了争夺它的领导权而使得生灵涂炭,血流成河。 自那以后,黑甲军就下落不明,甚至现在有很多人在怀疑他们的存在是否是真实的。 他们的战斗力如此强悍原因无他,所有成员都是昆仑奴。 昆仑奴身材健硕高大,不是一般的中原人可以比拟的,再加上他们似乎从小就被喂了密药,攻击力、战斗力、反应力,判断力等等都不知要比常人迅猛多少倍。 用句不客气的话来说,就算是神威军和玄武营加在一起也未必是他们的对手。 尤其,他们的军队数量现在还无法确定。 程掌珠顿时手脚冰凉。 千算万算,她没算到这只无论对于哪方力量都如虎添翼似的军队竟然在羌国人手里。 抬头,她的眼睛死死盯着面前笑得几乎要背过气去的阿图尔。 “怎么了,恨我?恨我也没用啊,反正沈图南必死无疑,你倒不如想想在他死后,你要用什么样的方法给他陪葬……” 还不等他说完,程掌珠就狠狠地攥住了他的衣领,把他整个人掼到墙上去。 阿图尔眼里有错愕一闪而过。 也不知她是从哪里涌出来的那样大的力气。 明明是个身材娇小的女子,却能爆发出这样如此惊人的力量。 程掌珠一字一句,声声泣血,“他不会死,我也不会给他殉葬。倒是你,再不说出黑甲军埋伏的具体位置,我现在就送你下地狱。” 事已至此,再后悔也来不及了,当务之急是尽可能的快点找到他们的位置。 北疆的面积并不算小,要找人谈何容易,她得快点找到沈图南的位置派兵支援才行。 阿图尔始终不发一言。 程掌珠终于失了耐心,邦邦两拳砸得他乌眼青,刚想骂他,就听阿图尔的声音悠 悠传来。 “……你们不是情比金坚吗?” “那为什么,他死了,你还不死?” 程掌珠愣住,像是看傻子一样又给了他一拳。 “你都没死呢我凭什么要死?” “真是个绝情的女人,”阿图尔狠狠吐出一口血沫子,眼里不无嘲讽,“他为你做了那么多,现在他人没了,你却还跟个没事人一样。” 这种高高在上的语气让程掌珠很不爽,于是她抓起一把银针钉进了他的指甲缝,从左往右,一共十四根,就如同他曾经对沈图南做的那样。 十指连心,地牢里爆发出惨绝人寰的尖叫声。 甩了甩手,她终于耐心全无,深吸一口气。 “又不止他一个人为我做了这么多。” “令仪一个小姑娘因为担心我,衣服都没带两身,就跋山涉水从大昉来到羌国,一路上风餐露宿受尽委屈,差点被强迫,被陌生男人调戏也没掉一滴眼泪。” “怀璧为了让我安心打仗,自己一个人在外面抛头露面,周旋在那群男人中间巧言令色,想我了要走半个多月的陆路才能见我一面,每次都是带着一马车东西来,两手空空的回开封。” “春芽为了让我在江东立足,每场战争都是往死了打,十个男人里八个都没有她拼命,因为她知道我坐上这个位置有多不容易,如果身边连个同性别的左膀右臂都没有,我被撸下来也是早晚的事。” “所以,”声音微微发哑,程掌珠咬了咬牙,毫不犹豫地地把油泼在了他身上,在阿图尔惊悚的目光下声音决绝,带着不死不休的狠厉,“你凭什么觉得见过了那么多朴实干净的爱,还会因为一个男人而要死要活?我最不缺的就是真心。” “我不会和沈图南殉情,这对不起他,更对不起任何人。” “告诉我黑甲军在哪,不然,你现在就死。” 像是被什么不可思议的东西震惊到了,阿图尔半天没说话。 在角落默默注视着这一切的玉衍微微出神,像是在透过程掌珠去看别的谁,右耳的红色宝石折射出淡淡的彩光。 他想,那人选的是对的。 像她这种冷漠却又清醒的人,干什么都会成功的。 程掌珠眼里的光一点点熄灭,正当她拿起火折子打算拉着他一起为沈图南陪葬时,身后突然出了一道淡淡的女声,回头看,玉衍毕恭毕敬地扶着一位雍容华贵的女子出来。 那人满头珠翠,步步生莲,眼神却平静如水,看谁都是冰冷至极的样子。 只是掀了掀眼皮,玉衍就心领神会地扣住程掌珠的手腕,力道适中却不容拒绝,干脆利落地分开了程掌珠和阿图尔。 看到那人的脸时,程一水的脸色微微一变。 是他的旧主——霍南枝。 是那个被夫君抛弃,被故国抛弃,最后却在敌国从陪嫁丫鬟一路混到太后位置的霍南枝。 也是沈图南的表妹,沈府曾经的表小姐。 程掌珠冷冷地注视着她。 合作是一方面,但是涉及到底线问题就是另一方面了。 虽然已经和霍南枝达成了合作,可她究竟有没有履行约定,程掌珠也是在赌。 “他不会有事。” 霍南枝开口,声音缥缈无力,却清清楚楚地砸进她的耳朵里。 程掌珠面色不变,直到一身狼狈的萧令仪跌跌撞撞地跑进来,看着这场面吓得脸色一白,哭着扑上来拉住程掌珠的袖子让她冷静,说找到沈图南的位置了。 136. 灭门之灾 霍南枝就那么眼睁睁的看着程掌珠把一块令牌扔到自己手里,被玉衍稳稳接住,接着头也不回的跟着萧令仪往外跑。 她知道,她是去找沈图南了。 她注意到了。 程掌珠的眼睛亮晶晶的,明明刚刚还说不会跟沈图南殉情,可现在得知他可能还活着,跑得比兔子还快。 那副欣喜的、明媚的、干净又纯粹的模样,真让人讨厌。 倒不是说如果沈图南真的会死了,程掌珠就会随之而去。 说到底,她和自己其实是一类人。 就算他真的死了,可能也只是缅怀一段时间,然后继续做自己的事。 只是,活着总比死了强。 活着也总比死了好。 到底还是个孩子。 霍南枝扯了扯嘴角,无奈地笑了笑。 在她身边的玉衍看到她的表情,心头一刺,嘴唇动了动,想说点什么安慰的话,转念一想,直觉苍白,索性跪下来把她的手贴在自己的脸侧,试图温暖她的掌心。 明明比那位程小姐大不了几岁,怎么就落得个满目沧桑,老态尽显的样子了呢? 霍南枝勾唇摸了摸玉衍的脸,然后,垂眸,看了一眼手里的东西。 是能调动阿图尔手下那几只还在城内的禁卫的令牌,不多,但报仇足够了。 这是程掌珠亲自赋予自己的、能够掌握在手里的权柄。 她是故意的。 故意让程掌珠看到自己手上斑驳的伤痕。 你看,这不果然心软了。 思及此,霍南枝的心里突然松动了几分。 然后,回眸看向地上如同一滩烂泥似的阿图尔。 玉衍看她脸色惨白,想上来扶她,却被她轻飘飘地拂开。 他能感觉自己的手被什么冰凉又柔软的东西轻轻握了一下,又很快放开。 即便有御医专门给她调养身体,可年轻时受的那些伤害终究还是产生了影响。 月子病、打胎、在羊圈里受辱的日子,早已让她沉疴难愈。 有医者断言,她活不过三十。 可霍南枝却不以为然。 五年时间,足够了。 所以后来,她揽权几乎到达了疯狂的程度,比起前世的程掌珠有过之而无不及。 她一步一步走到阿图尔的面前,低头看着如同一摊烂肉似的他,蓦然笑出了声。 她说,你也有今天。 阿图尔死死地瞪着他,眼里满是不可置信。 “你和她是什么时候勾结的?” 该从哪里说起呢? 霍南枝想了想。 毕竟,那可真算不上是什么好经历。 她和程掌珠在及笄之后的第一次见面,竟然是在那个羊圈里。 那时候程掌珠正鬼鬼祟祟地打算去找她这个幕后凶手的踪迹,霍南枝看着她撅着屁股在地上爬的样子,只觉得好笑,心想着这有什么好找的,她终会亲自过来见她的。 平心而论,一开始的时候,她的的确确是不打算让程掌珠活着出大羌的。 程掌珠来到大羌无非两个目的,第一,杀掉阿图尔;第二,夺权,让羌国成为大昉的附属国,或是干脆合并。 对此,霍南枝的打算也很简单,在程掌珠达成了这一切目的之后,送她上路。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对于她原先的那个国家,霍南枝其实并没有多少感情,也没什么忠诚可言。 毕竟,在她最绝望无助的时候,大雍也并没有伸出援手,不是吗? 在十六岁及笄之后,她被一个王孙贵族设计,失身于他,无奈只得下嫁。 虽然不及一开始给自己预想的皇子妃、太子妃来的高贵,但好歹也算是个落魄氏族。 瘦死的骆驼比马大。 只要她能坐稳当家主母的位置,不怕过不好这一辈子。 一开始的时候夫家待她的确不错,好吃的,好玩的都紧着她,婆媳和睦,妯娌融洽。 夫君也极为爱重她,就如同她之前立下的誓言一般,府中没有姬妾,唯她一个主母。 薛扶白每天下值回来都会给她带新出炉的糕点,为她描眉画眼,与她红袖添香。 也不是没想过为他张罗纳妾的事,第一次提出时,薛扶白却第一次发了火。 他说男子汉大丈夫,一言既出,驷马难追,我怎能言而无信,夫人以后莫要再提这事。 霍南枝原本以为他只是客套两句,谁知无论在哪次宴会上,无论有多么姿容绝世的舞姬献艺,他也依然不变,始终保持着那样专注的、温和的、眼里只有他一人的模样。 她还是忍不住心生欢喜。 能够与夫君相敬如宾当然很好,但如果能恩爱白头,有了真感情,那自是再好不过了。 那段日子可以说是霍南枝这辈子最快乐的岁月了。 可浮于表面的假象,终有被戳破的一天。 在她成婚的第三年,时局动荡,沈家烈火烹油,连带着她这个被嫁到旁系的表姑娘也受到了牵连。 霍南枝隐有不安,但始终心存侥幸,想着自己一个外嫁女大抵是受不到什么牵连,遂放下心来。 也正是这一年,大雍奢靡之风盛行,文人墨客之中流行起了养娈宠和食阿芙蓉的癖好。 初时,霍南枝不以为意。 直到那天,她的夫君和府中丫鬟在她的床上滚作一团。 被发现的时候,床上一片狼藉,男子的外衫、女子的小衣混作一团,薛二咬着丫鬟的脖颈神色迷离,案几上放着吸食过的阿芙蓉。 他面色灰白,眼下青黑,眸子里却全是癫狂,唯独在看到霍南枝时,眸中有一瞬的清明。 那时的霍南芝已身怀六甲,看到这一切,耳边一阵轰鸣,只觉得气血上涌,然后,一头栽了下去。 意识消散前的最后一秒,只看到薛扶白仓皇向她奔来的背影。 那一趟几乎要了她半条命。 脑海中不断浮现的是她这二十年来简短又仓促的前半生。 她在沈家处处都要掐头冒尖的样子,暗戳戳和程掌珠比较的样子,曾经试图和太子制造偶遇的样子…… 可脑海中到最后浮现的,竟然只是初见时,薛扶白捧着一枝莲花,温柔地对他浅笑的样子。 霍南枝突然就觉得自己这一辈子其实挺没意思的。 几乎要将她整个人碾成碎片的剧痛袭来,她拼死生下了一个儿子。 霍南枝缓缓睁眼,只看到胡子拉碴、眼里布满红血丝的夫君。 薛扶白敢发誓,他对于霍南枝的心日月可鉴,也从没有想过这些腌臜事会闹到她跟前,被她知晓。 他知道,南枝自诩清流正派,最不屑于这与这种不正风气同流合污,也曾经试探着问过她对于朝中最近流行的风气怎么看。 霍南枝一脸不屑,言语间满是文人的清高,听得薛扶白心凉了半截。 所以,从那天起,他就发誓,绝不让霍南枝发现分毫。 可他忘了,天下哪有不漏风的墙。 在与那双泪眼朦胧的眸子对上时,薛扶白长久以来紧绷的那根弦断了。 他想:完了,一切都完了。 他命人把阿芙蓉收了起来,把那个爬床的丫鬟乱棍打死,扔去乱葬岗。 做完这一切,他茫然地看着自己的双手,只觉得惶然无措,像是有什么东西再也回不去了。 看到她醒来,薛扶白嘴唇动了动,眼眶红得几乎要滴出血来。 接着,他扑通一声,在她面前跪下。 七尺男儿,却哭得像个孩子。 他说,南枝,对不起。 南枝,是我糊涂。 他终于坦白。 薛扶白想过同僚的劝告,官场的风气,都不允许他独善其身。 他也曾经为了做足场面和他们逢场作戏,可时间长了,这一切竟然真的让他欲罢不能,但是面对妻子和孩子,这些根本就不算什么。 他愿意为了妻儿而改变,只求霍南枝看在他是他们孩子父亲的份上,原谅他这一回。 霍南枝仿佛在一夜之间被抽干了所有精气神。 过往的耳鬓厮磨,浓情蜜意,仿佛在一瞬间化成了泡影。 她不明白,前一秒还能和自己恩爱有加的夫君,怎么在下一刻就能和别的女子颠鸾倒凤,甚至在此刻还在不知廉耻地求原谅。 让她像个彻头彻尾的笑话。 霍南枝还没出月子就闹着要和离。 向来对她疼爱有加的婆母与妯娌们仿佛在一夜之间变了个人,对她疾言厉色道:“你一个成过婚,生过孩子的女人,即便和离,你还能去哪里?” “山高路远,皇帝的手伸的再长也管不到我们,甚至于说薛家在本地都能算是个小朝廷,南枝,你是个聪明人,应该知道怎么做。” “想回将军府?沈铮现在自身难保,保不准明天就要被满门抄斩,你一个女子带着孩子,是想跟他们一起死?” “扶白他只是一时糊涂,为什么不能原谅他?再者,你看世家大族的公子,谁没有三妻四妾?” 霍南枝只觉得无比荒谬与可笑。 这是纳不纳妾的问题吗? 他如果想要纳妾,大可以挑明了跟她说,为什么要干这种苟且的事,甚至现在还在惺惺作态地装出一副爱她至深的模样。 虚伪至极。 霍南枝向来冷静自持,知道什么样的做法对自己最有利。 她知道,沈家现在自身难保,这时候回去,难免牵连于她。 自己现在应该忍气吞声,收起对薛扶白的一切妄念,想办法笼络他家的家产,然后无欲无求地过这一生。 他想纳妾就纳,她想跟谁苟合那是他的事,自己这辈子跟他就这么过了得了。 可她是还是抑制不住地感到愤怒。 这股子负面情绪如山般压倒了霍南枝,以至于她大病一场,月子都没有养好。 可还没等她调整好状态,淮南大乱,给薛家带来了灭门之灾。 137. 是她是我 霍南枝揣着金银细软和银票,抱着儿子就跑。 其实她当初也有些纠结,这小东西要不要带着一起跑? 带着吧,是个累赘;不带吧,又是自己的唯一血脉。 她对男人彻底死心了,如果没有意外的话,这辈子她不会再给任何男人生孩子了。 流民的利刃袭来时,霍南枝紧闭双眼,心里想的却是早知道就把这小讨债鬼扔在薛家了。 拖油瓶,烦死了。 然而,想象中的剧痛并没有到来。 睁眼,护在她和儿子面前的,竟然也是薛扶白。 他依旧穿着一身白衣,翩翩公子的模样,如玉如琢,如磋如磨,看向她的目光温柔缱绻。 在夫妻离心之后,那双眸子里更多的是满满的、快要溢出来的愧疚与悲伤。 薛扶白的嘴唇一张一合,像是在说什么。 霍南枝却再也听不清了。 等恢复神智时,她就已经被人牙子卖给了王孙贵族,替他们的女儿去羌国和亲。 至于那个孩子? 早在她疯疯癫癫的颠沛流离中被灾民踩死了。 后来她来到了大羌。 羌国人在她眼里与野人无异,如果是以前的霍南枝,连看他们一眼都觉得膈应。 蛮族,不外如是。 可现在,她也正是要在这群蛮族人手中讨生活。 最开始的时候她也反抗过,可换来的只是被锁在羊圈,一次又一次的被那些人欺辱。 霍南枝第一次对自己的人生产生了怀疑。 许久的折磨让她觉得生不如死,也不止一次的想过去死。 可她又心有不甘。 她什么都没做错,凭什么死的是她? 在木板上,她用鲜血刻下了一个又一个关于时间的烙印。 她在想,这样的日子什么时候才是个头? 不知过了多久,霍南枝从混沌中再次睁开双眼,心中却是少有的清明。 她想,是她错了。 要是没有读书就好了。 要是不懂那些礼义廉耻就好了。 先生讲过的那些家国大业如同铁钉一般,把她死死钉在耻辱柱上。 霍南枝上不去,也下不来。 可有什么用呢? 她终于承认,是自己错了。 霍南枝开始试图去抓住一切能向上爬的机会。 皇天不负有心人。 终于,机会来了。 她第一个嫁的人是大羌的老汗王。 老汗王性格阴晴不定,可能上一秒还在笑着说好,下一秒就把人捅了个对穿。 但岁数大的人都有一个毛病,就是沉迷丹药。 于是霍南枝就这样一边挖空心思地献媚邀宠,让他多怜爱自己几分,另一边又毫不留情地在他的饭食中下毒。 一个人当然做不到这些,所以,她找了一条好用的狗,就是玉衍。 玉衍也是个可怜人。 大概是六七岁的时候,被父母卖进了宫里,做了太监。净身之后由于长得出众,玉衍不少遭人白眼。 太出挑总是会遭人妒忌的,就如同过得太幸福也总会惹人闲话一般。 兴许是被人排挤,这次来大昉和亲的队伍中,他赫然在列。 只是做了几次戏,故意找人欺负他,同时又向他伸出援手,玉衍就死心塌地地跟了她。 狼狈为奸的那些年里,玉衍仿佛成了她唯一的精神支柱,对于玉衍来说,亦然。 恢复过来精气神的霍南枝开始学会反击。 她想,她只是想过好日子,她没有错。 预料到沈家倾颓所以提前把自己嫁了出去没有错,想要和薛家一刀两断没有错,丢掉孩子没有错,放弃薛扶白的尸首、任由他被马匹践踏同样没有错。 她能有什么错呢? 她只是想活得更好而已。 所以她费尽心力地讨好汗王,生下了第一个儿子。 脑中回想的却是曾经在大雍的点点滴滴。 在大雍的那些日子里,她的人生里真的一点好事都没有吗? 不是的。 沈家一门全是傻子,明知道她是一个上门来打秋风的穷亲戚,也依然伸出援手。 她也曾经试图过爬沈府二少爷的床,可沈持舟看到了,也只是长叹一声,给她披上外裳,道:“这世道女子本就艰难,不要再做这种伤害自己的事了,如果可以的话,去读书吧。 后来她真的去读了书。 有些女子表面上和她关系很好,背地里却暗戳戳地嘲讽她上不得台面,在推选入宫伴读的资格时说她坏话。 但同样也有女子会和向来冷漠的霍南枝主动搭话,闲暇时主动邀她同游。 抱着那个皱巴巴的婴儿,霍南枝久久不能回神。 不知怎的,她突然就想起了在沈家,先生在第一堂课上所讲的那句话:人字两笔,先撇后捺,一撇收峰向国,一捺落笔成家。 可时过境迁,国和家,她都没有了。 她现在的所作所为与叛国何异呢? 再后来,霍南枝的野心逐渐膨胀,看中了那个最不起眼的皇子,后来才知道,他叫阿托尔。 人如其名,阿托尔是个狠人,能不动声色地从老汗王手下夺权,野心和手段可见一斑。 霍南枝知道,和这样的人合作无异于谋与虎谋皮,但一本万利。 同时,她也没有放弃在大雍内部的筹谋布局。 霍南枝永远都忘不了,那场灭门之灾是谁造成的。这一切的始作俑者都是处于权力之巅的赵承聿,她这悲剧又荒唐的一生,都是因为他。 她要让他生不如死。 所以,她把程一水送到了程掌珠身边,冷眼看着她一步步夺权,走向那个权力最高的位置。 可霍南枝没想到,养大的狼崽子终究会咬人。 阿图尔竟然打起了她的主意。 那时老汗王只是刚刚去世不久,她还在满心欢喜地盘算着如何扶幼子登基称帝,自己垂帘听政,转眼就被自己名义上的继子压在了软榻上。 自此,她人生中最大的噩梦开始了。 日复一日的折辱让她觉得既痛苦又难堪,直到她派去打探消息的人发现了阿图尔藏在暗格中的、阿依拉的画像,屈辱排山倒海般的将她裹挟。 那人的眉眼竟然与她十分相似。 如果说程掌珠只是性格像她,那么霍南枝就是长得像她。 她冷笑不止,在床笫之间和他相互折磨,一夜天明,常常两个人身上都是血渍呼啦的。 因 为自觉摆了沈图南一道,那时的阿图尔可谓春风得意,下手也越发没轻没重。 她在心中暗自叫骂。 程掌珠个大废物,磨磨唧唧的,到最后竟然还被人拿捏了。 但是还不够,她还需要最后一把火。 于是,她把目光放在了玉衍身上。 男人而已,勾勾手指就跟条畜生似的巴巴贴上来了,这种人最好拿捏。 她让玉衍去接应程掌珠,暗中保护她的安全,又让他带着令牌和禁军绕路去接应沈图南。 其实后者是完全没有必要的事,毕竟沈图南死了,对她来说未必不是好事一桩。 可她就是那么做了。 就算现在掐着她的的脖子问她,估计就连她自己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也许是为了年少时的情分,又也许是因为当初所有人都看不起她,沈图南是唯一一个主动靠近、带她亲近沈家家眷的人。 谁说得上来。 有人问玉衍应该怎么处理阿图尔。 他看向霍南枝,霍南枝从回忆中抽身,冲他点了点头。 得到许可,他垂下眸子,沉吟良久,说他曾经砸过沈图南的腿,那就把他腿打折。 即便霍南枝不说,可他还是能感觉到,她对于沈图南其实是有几分情谊在的。 当初让他去支援时,霍南枝眼里的一闪而过的焦急被他捕捉得清清楚楚。 但这好像太便宜阿图尔了。 他还把那样一个惊才绝艳的女子逼疯,那就把他扔到男风馆里享受一下被千人骑万人睡的待遇。 “能和大昉皇帝与羌国前任女将星享有同等的待遇,”玉衍露出一个春风和煦的笑,“也算是你的荣幸。” 听完全程的阿图尔目眦尽裂,发了疯的想要冲上前来撕烂这对狗男女的嘴,几乎是在他有所动作的下一秒,暗卫就脸色阴沉地死死按住他的肩膀。 见他还要出言不逊,玉衍的脸色冷了几分,甚至没有出手,用他那双曾经被阿图尔下令砸断的腿狠狠踹向他的膝盖,一个旋身,飞踢一脚踹中他的后心。 阿图尔吐出口血,脸上满是脏污,眼里是浓得化不开的杀意。 脸被玉衍踩在冰凉的大理石地面上,阿图尔的眸子深处几乎要喷出火来。 “我做鬼都不会放过你!霍南枝,你听清楚了吗?我做鬼都不会放过你!” “我诅咒你!今生今世,永生永世,不得善终!” 说到最后,那声声嘶吼仿佛变成了最锋利的诅咒,却始终伤不了她半分。 多可笑啊。 曾经是她噩梦的男人,现在却如同烂泥一般匍匐在她的脚下,这世间还有比这更痛快的事吗? 霍南枝想了想,很果断地承认:没有。 “如果这世界上真的有鬼的话,该害怕的人不是我,而是你。” 做完这一切,霍南枝一回头就看到天边有异象。 绯红色的晚霞将天地都映照得红彤彤的,而那片云彩组成了一个旁人意想不到的形状——是个凤凰。 凤凰现世,必有祥瑞。 她着那片云,半天,突然笑了。 不经意间看到了远处程掌珠策马疾驰的身影,她不经意勾了勾嘴角。 就是不知道,这凤凰指的是她,还是我。 138. 奄奄一息 程掌珠在战场找了好久,直到大雨落下,才终于在角落里发现奄奄一息的他。 沈图南几乎都已经没有人样了。 身上都是血,不知是他的还是别人,龙鳞铠甲碎得一块一块的,也不知究竟是经历了一场怎样的恶战。 在战争过程中不知是哪个大聪明想出来的主意,放火烧,结果他们自己也没捞到什么好处。 沈图南脸上一片漆黑,要不是看到他熟悉的身形,程掌珠几乎都要认不出来他。 那一瞬间,她忽然想起来,无论是前世还是今生,那些被刻在自己脑海中的画面。 被抛在乱葬岗等死的时候,是沈图南跛着脚从尸山血海中一瘸一拐的把自己背了出去,嘴巴一路上都没停,碎碎念着什么,试图让她保持清醒。 当时的程掌珠只觉得这人真烦啊,就不能让自己安稳地睡一会吗? 当然,她也知道,如果自己真的睡过去也许就没有再醒来的机会了。 可时过境迁,处境逆转。 现在生死不明的成了他,而程掌珠成了那个苦苦寻觅的人。 她迟钝地想,怪不得。 怪不得找到自己时沈图南会哭得那样难看。 看到熟悉的轮廓,很难说清那一瞬间她究竟是什么样的感觉。 程掌珠不顾一切地扑过去,搂住他的脖子嚎啕大哭。 沈图南确实受了不小的伤,而且看上去也很吓人,但是好在还有一口气。 恍惚中,他睁开眼,就看到了哭得稀里哗啦的程掌珠。 好不容易打完了这场硬仗,一抬头竟然就能看到自己心心念念的人,所以,比起侥幸,沈图南更多的是开心。 乖乖,这人怎么哭起来也这么好看。 考虑到身上的皮外伤可不少,这样紧紧贴着很容易牵扯到伤口,他想过要把程掌珠推开。 可下一秒,他就感受到脸上有眼泪大颗大颗砸下,又烫又湿。 沈图南在心中无奈叹息,动作迟缓地抱了抱她。 即便被勒得闷哼也不肯挣开,反而用没受伤的手攥住她的衣袖,烧黑的手指微微发抖,“好……搂着,别动。” 他想,搂着就搂着吧,只要她不再哭了就好。 沈图南有预感,只要自己跟她说轻一点,程掌珠下一秒就能哭得昏死过去。 何况,他真的很享受这种能够两个人独处的时间。 所以抬眼看到不知何时跟随而来的萧承望时,沈图南的声音哑得厉害,“滚远点,别看着。” 萧承望的情况也没比他好多少,身上脸上全是伤,整个人被烧的黢黑。 看到这场景倒也不气恼,甚至是露出了个灿烂的笑,那口大白牙在一身黑上显得格外显眼又格外滑稽。 他立刻转身背过身,还不忘把周围的兵都赶走,“是!将军!” 确认没人后,沈图南这才敢把脸埋进程掌珠颈窝,滚烫的呼吸混着血味,“我……没死。” 程掌珠吸了吸鼻子,眼泪掉得更凶了。 源源不断的温热液体砸在脸上,烫得他心里一抽一抽的疼。 沈图南拧起焦黑的眉头,用尽全力抬起手,笨拙地擦掉她的眼泪,却越擦越多,“别哭……” “你一哭,我……心疼。” 程掌珠不说话,又是生气又是难过,也伸出手给他擦脸。 他烧黑的脸上露出小心翼翼的神情,生怕这是幻觉,“对不住……” “又让你……担心了。” 萧承望在一旁看得眼眶发红,忍不住背过身去偷偷抹泪,嘴里还小声嘟囔着什么。 程掌珠泣不成声,“我真的以为你要死了。” 虽然嘴上和阿图尔放狠话放得极为顺畅,可要说她一点都不慌,那是假的。 她慌得要死。 如果沈图南真的死了…… 如果真的死了,她要怎么样呢? 随他而去吗? 那也太没出息了。 可要她一个人苟活,好像也不是那么容易的事。 程掌珠的声音里罕见的带了哭腔。 听得他心里难受得厉害,想抬手抱抱她,却发现自己使不上力气,只能用尽全力挤出一个笑容,“我命硬……死不了。” 推搡间,程掌珠看到了他衣襟里的金丝软甲,撕扯的动作一顿,几乎是一瞬间就想通了一切。 这小子将计就计,是想要诈出阿图尔。 也正如他所想的,阿图尔以为他死了,几乎派了全部的兵力去攻打长安,以为是调虎离山,实际上却是正中下怀。 他以为神威已经和沈图南尽数折在了北疆的战场上,可他从来没有想到,真正的主力从来都没有离开过国都一步。 玄武营和神威军的所有将士们都在长安里等着瓮中捉鳖。 程掌珠这才反应过来,他是在报复自己。 报复她之前曾经假死,诈出谢逢霖那个内鬼。 现在,他也是在用自己的方法让程掌珠也为他心碎一次。 毕竟平日里程掌珠总是装得端方自持,一副不食人间烟火的仙女模样,此时此刻哭得满脸是泪,反而更添了几分活气。 想通了其中关窍,程掌珠被气得破口大骂,狠狠踹了他两脚拔腿就走,徒留他一个人仰躺在战场上朗声大笑。 快马加鞭返回羌国,此时整个大羌气数已尽,皇室成员都已经被监管起来,也有几个烈性大的忍不住以死来殉国,不知是不是巧合,那些还都是女子。 望着那些女孩子临死之前或惊悚或难堪的表情,程掌珠叹了口气。 哪里有什么以身殉国,能好好活着,谁会想以这样的方式死去? 十有八九是她们的父父兄逼他们这样做的,妄图用家中女眷的自戕来证明自己的气节,之后就可以心安理得地接受新的主国荫蔽。 被人说骨头软、叛国投诚时,他们也可以理不直气壮地说,“我们家已经有人以身殉国了,你还想让我们怎么样?让我们全家都死吗?” 这怎么可以呢? 让人收敛了那些女子的尸身好生安葬,程掌珠摆了摆手,把那群皇室成员送了出去。 她和沈图南商量过了,这些人不会得到任何名存实亡的称谓与优待。 羌国的其他子民什么样,他们 就什么样。 羌国的其他子民什么待遇,他们就什么待遇。 不会有任何徇私。 但是余生,他们都将活在密不透风的监视之下。 等到把兵权和后续事宜交接完成,程掌珠才终于有功夫认真打量起面前的年轻人来。 那人身量很高,穿着一件洗旧了的羌人皮袍,裹得很紧,只露出一截细瘦的颈子和一张白得近乎透明的脸。 他叫玉衍。 就如同阿图尔所说,她本来和沈图南已经四面楚歌,但好在这个时候有人朝她伸出了援手。 这个人也正是程一水曾经的主子,也是沈图南的表妹,曾经京中最有名的世家贵女——霍南枝。 针对于这次的奇袭,霍南枝其实也没做什么,就做了两件事,第一件事就是告诉程掌珠黑甲军的存在,同时在他们必经之路上的水源处下了药,能够使马匹心脏衰竭,时间和剂量把握得恰到好处。 同时又从自己的私兵里拨出来五千精兵去支援沈图南,如此方能保证十拿九稳。 而从始至终,和程掌珠交接的都是他,霍南枝都没有露过面。 “霍小姐身体可还康健?” 说这话时程掌珠是真的只是出于对故人的好奇,没有任何恶意。 她很想知道,这样一位奇女子如今怎么样了? 为什么一直不露面? 玉衍的脸上出现了点点笑意,谈起她时,眼角眉梢都带着笑,道:“太后一切都好,多谢女君挂怀。” 程掌珠原本还想问问那个孩子怎么样了,可又怕触到这俩人的逆鳞。 直到现在,她也不太能确认,霍南枝的那个孩子一定就是老汗王的。 那么大岁数了,十有八九早就不能生了,究竟是真的还是假的,估计也就只有霍南枝一个人知道。 而且看着这小子看霍南枝的表情也不太对,八成这俩人有点什么事。 程掌珠想着这俩人的事还是不要掺和的为妙,免得把好不容易争来的互利共赢搞崩了。 原本还以为劝霍南枝成为附属国,甘愿对于大昉俯首称臣应该挺难的,毕竟她经历过的那些事,大庸其实是罪魁祸首。 如果是她经历那些,等她掌权的第一刻,天上飞的、地上走的、水里游的,她见一个杀一个。 可霍南枝却还能这样平静且冷静地审时度势,说实在的,程掌珠挺佩服他的。 仔细想想,大概也能理解霍南枝答应的原因。 她需要大昉正式承认她幼子的汗位,才能压住部落首领的叛乱,且大羌各种资源应无尽无,互市换取羌地紧缺的铁器、茶叶、药材,这是持久利益。 最重要的一点,她知道,哪怕没有她的支援,沈图南也能转败为胜。 因为第二支黑甲军在他手里。 但霍南枝既然愿意做这个表面功夫,那程掌珠自然也愿意卖她这个面子。 打仗劳民伤财的,实在没有必要。 逗留半个月后,羌国也已经完完全全的成了大昉的附属国了。 比起沈图南和程掌珠,最高兴的竟然是大昉境内屡试不第的学子们。 139. 共赴黄泉 没办法,毕竟每年都有数不清的优秀学子为了得到进士的名头恨不得削尖脑袋往里钻,可偏偏国家人才已经饱和,虽然这话很对不起他们,但就事论事,也实在没有他们的用武之地。 但现在情况不一样了。 羌国百废待兴,那群冥顽不顾的封建老古板们还需要人去感化。 而谁来做这第一批官员呢? 这自然就给了那些寒窗苦读数十年却得不到重用的学子们指了一条明路。 好不容易才配合霍南枝把羌国的政策和新规颁布下去,程掌珠疲惫地搓了搓脸,这才找到了鬼鬼祟祟正试图躲避她视线的萧令仪。 她早就发现不对劲了。 怎么就那么巧,有人会在自己的轿子里准备了很多柔软易消化的干粮,甚至还给自己藏了月事带和换洗衣物。 尤其在自己被阿图尔关在牢狱里时,还会有人变着法的给自己送来很多营养均衡的饭菜,甚至还知道自己不吃葱姜蒜,每一天的饭菜都没有踩过她的雷点。 沈图南当时远在北疆,不可能是他。 怀壁正在专心筹备粮草以备不时之需,所以也排除。 那么究竟是谁混在了和亲的队伍里一起跟来了呢? 好难猜呀。 找到她时,萧令仪穿着一身不合体的窄袖劲装。 任你再怎么天生丽质也扛不住长时间的风餐露宿,她整个人都瘦了一大圈,原本白嫩得能掐出水的小脸现在蜡黄蜡黄的。 第一眼过去的时候,程掌珠甚至没认出来她。 帮她的人不是别人,是女扮男装跟着程家兄弟一起来的萧令仪啊。 那么远的路,她一个没出过远门的女孩子,风餐露宿会不会觉得苦,被蛇虫鼠蚁吓到的时候会不会后悔,被人威胁的时候会不会哭。 只要一想到这些,程掌珠就觉得难过得不得了。 她长叹一声,把萧令仪抱进怀里,明明很想训斥,张嘴却成了怎么掩盖都藏不住的哽咽与心疼,“傻不傻啊。” “光是想象这一路的艰辛,我都替你委屈得想哭。” 同为女子,她在这一路上将会遇到怎样的磨难与意外,程掌珠一清二楚。 可偏偏那么柔弱、动不动就恃宠而骄、一言不合就跟自己扯头花、心眼小得像针鼻儿似的萧令仪就是因为担心自己而跟来了啊。 憋了一路的萧令仪终于落下泪来。 两个人在羌国的大殿里抱头痛哭,大约过了一个半时辰,直到哭得有些缺水了,才红着眼睛互相给对方擦眼泪,承诺说再也不让对方担心了。 两个小姑娘不知又聊了些什么,这才终于绽放笑颜。 程掌珠握住萧令仪的手去找萧承望。 也不知道他究竟是怎么当哥哥的,连自己的妹妹都看管不住。 这一路上得亏她没什么事,要是萧令仪真的出了什么意外,程掌珠这辈子都不会原谅自己。 一出宫殿,两个人俱是被吓了一跳。 萧承望和沈图南两个人跟阎王爷似的,凡是目之所及的羊,露头就杀。 也就造成了好多小羊看到他俩撒蹄子就跑,效果比牧羊犬来了都见效。 羌国人的习惯与大昉不同。 大昉境内的主要民族来源是中原人,因此吃食上相对来说比较精细一些。 而大昉则是以各种烤肉为主。 沈图南蹲在地上抱着个小羊羔不说话。 程掌珠总觉得沈图南这次把脑子撞坏了,又也许是她那一巴掌下去,把他脑浆左右晃散了,再加上昨天晚上他溜进自己房间里那么一折腾,又上下摇匀了。 她现在看沈图南只觉得对方像个没开智的傻子。 萧承望和沈图南把羊肉烤好,吩咐着程掌珠和萧令仪好好吃,转身就出去和将士们一起吃东西了。 没一会,就听到外面传来一阵哄笑声,出去才晓得这俩人在一旁烤了点别的吃的。 程掌珠和萧令仪都很好奇,凑过去看,发现他们在用白花花的羊油包什么东西。 红红的,一块一块的,像是鸭血。 两个体格身高格外出众的大男人此刻缩成一团,背对着她们在那里鬼鬼祟祟地摆弄,脸上的表情都很……猥琐。 程掌珠凑近了看才发现是羊腰子。 自从上次被怀璧笑话了之后,她甚至刻意去了解了一些动物的内脏和功效,所以对于面前的食物,她有八成的把握确定那是羊腰子。 当闻到那股直冲天灵盖的鲜亮气息时,程掌珠整个人激灵了一下,皱皱鼻子,有些嫌弃地往身后挪了挪。 更加确定了。 他们在用羊尾油包腰子做烧烤。 ……该说他俩真有创意吗? 真就不嫌臊得慌啊。 两人没察觉到程掌珠的靠近,彼此露出一个心照不宣的笑。 尽管那样子在她眼里是怎么看怎么欠儿。 沈图南:嘿嘿。 萧承望:嘿嘿。 注意到程掌珠来了,沈图南立马收敛笑意,一本正经地皱眉训斥道:“低俗,不好笑。” 说的就好像刚刚吃的最兴的那个不是他一样。 程掌珠:…… 程掌珠面无表情地踹了他们一人一脚转身就走。 在羌国待得够久的了,他们终于准备启程。 来送行的竟然只有玉衍。 程掌珠掀开车帘往他身后看了看,张了张嘴想问她还是不肯露面吗,又觉得这话问出口未免太没脑子。 在私下,霍南枝曾经找过她,问她和沈图南以后怎么打算。 她穿着羌族的太后服饰,化着精致的妆,不知是不是程掌珠的幻觉,她总感觉霍南枝这么一看比之前阿图尔活着的时候好看不知多少倍。 她由衷感叹。 阿图尔,好死。 权力和钱财这玩意是真的养人。 霍南枝意有所指,“我一直都觉得,你应该是这世界上最懂我的人,所以我实在不想看到你做出让人失望的选择。” “毕竟他们什么都有,不是吗?” 而我们不是。 我们得去争去抢。 “所以,掌珠,你是怎么打算的呢?” 程掌珠不假思索,当然是和他分权。 回大昉的第一步就是看沈图南说不说那话,如果他愿意主动提出分权的事,那自然皆大欢喜;但如果他一直顾左右而言他,只给皇后之位,不给别的,那就别怪程掌珠不客气。 她现在手里最后一张底牌就在于和霍南枝达成了合作。 黑甲军一共有三支,霍南枝有两支,其中包括阿图尔的一支,而沈图南手里也有一支。 程掌珠拿捏住沈图南用的是感情,而拿捏住霍南枝则纯粹是因为她现在面临的处境和前世的大昉别无二异,内忧外患,她不敢这个贸然和程掌珠翻脸。 但这份安稳能持续多久就没准了。 很难说霍南枝现在来找她说这些话是真心实意的为她考虑还是想挑拨她和沈图南的关系,但程掌珠深知:权利只有握在自己手里才最踏实。 霍南枝紧皱的眉头这才舒展几分,“我原本还以为你被情爱冲昏了头脑,真的打算从此以后安安分分做他的贤内助了。” 程掌珠抿着嘴笑,“那怎么可能?我又不傻。” 对人当然要付出真心,可如果把一颗真心全交出去了,那就是个彻头彻尾的傻子。 谈什么感情。 你不要权啦? 霍南枝笑着拍拍她的手,转身离开。 在她转身的一瞬间,程掌珠刚刚还和颜悦色的笑脸一瞬间垮了下去。 如果不出意外,未来 十五年,她会成为大昉最大的威胁。 所以她没来送行,其实也在情理之中。 思及此,程掌珠不动声色地看了一眼身边的沈图南。 霍南枝的表兄,除了她之外唯一知晓霍南枝过去的人。 沈图南面色如常,像是什么都没有察觉到。 她松了口气,大概能够明白霍南枝的顾虑。 有时候不露面,其实对两方都好。 真正见了面又能说什么呢? 同为沈家人,他们俩现在一个是大昉的新帝,一个已经孕育了敌国的子嗣,真正见面了,也只可能恨对面,不相识。 她又何必为他们徒增烦恼。 马车行驶了一会,程掌珠还是回头看了一眼。 玉衍一身羌族服饰,眉眼温柔,面如冠玉,身姿挺拔,让人看了就觉得赏心悦目。 他这种人穿什么都会好看的。 程掌珠突然就有些遗憾没见过他穿中原服饰的样子。 他和霍南枝会有好结局的吧。 她想。 可偏偏事与愿违。 玉衍早就料到了会有这么一天。 他是她的内侍,也是她最亲近的人,一次醉酒,她耍酒疯把他拉上床榻,可那人偏偏油盐不进,琉璃似的眸子里满是惊惶,推脱不断,“娘娘,使不得。” 他是阉人,是太监。 他…… 脏得很。 霍南枝的眼尾染上几分桃色,哼笑着掐着他的脖子反问:“你是嫌自己脏,还是嫌我脏?” 玉衍一时之间哑然。 后来,霍南枝被新任汗王按在榻上欺辱,他进屋替她清洗身体。 霍南枝瘫软在床上,如同一个破破烂烂的、被人遗忘在角落的破布娃娃。 玉衍头都不敢抬,只能硬着头皮告诫自己要专心,尽量放轻动作,一点点替她擦洗那一片狼藉,在即将踏出殿门的时刻,他还是没控制住,回头看了一眼。 霍南枝将脸埋在被子里无声痛哭,肩膀一抖一抖,手指死死攥紧被子,是恨到极致又痛到极致的模样。 玉衍第一次有了那样剧烈的情绪。 他想替她报仇。 他想让她别再哭了。 忘记了究竟是从哪一天起,霍南枝再次拉他上榻,他没有躲。 他是太监,什么都做不了,在颤抖着身子被霍南枝亲吻时,他也会生出些不该有的妄想。 娘娘她……会不会也对他有了几分真心呢。 知道一想到这种可能,他就觉得心里比吃了蜜还甜。 可很显然,现在摆在他面前的毒酒如同一个响亮的巴掌,狠狠挥在他脸上。 事实告诉他:不是的。 霍南枝对他根本就没有感情,他只是把他当下属、当玩物、当男宠。 不,他甚至能连个男人都算不上。 玉衍苦笑一声,端起毒酒,仰头,一饮而尽。 他想,算了。 士为知己者死。 他残破之躯,能活到现在就已经是他赚的了。 所以,他慷慨赴死。 可没想到,再次睁眼,他竟然来到了北疆。 北疆遍地都是高山峻岭,满目苍黄,但同样的,也不会有人认识他。 玉衍有一瞬间的恍惚。 他在床上坐了很久,直到脑中的雾气一点点散开,他才终于拼凑出了一个事实:霍南枝没有杀他,而是让他假死来到了这里。 她不想让他死。 她之后还会来看他吗? 他不知道。 但在此刻,玉衍又哭又笑,像个疯子一样。 他想,没关系的。 能得掌权者半分真心,已是高攀。 此生不求白首到老,非卿不可,只求相互慰藉,共赴黄泉。 140. 会做到的 即便是回到长安,程掌珠也依旧对沈图南爱答不理的,每天都不给他好脸色。 终于有一天,沈图南一脸无奈地把程掌珠堵在偏殿里,眉眼带着浓得化不开的暖意与温柔,“别再生我气了,理理我,嗯?你说什么我都答应。” 看程掌珠还是不理他,沈图南耷拉下来眼皮,露出右脸上的伤疤,他知道自己这个角度最是可怜,也最像小狗。 “理理我,行不行?” 程掌珠胸口憋着一股子怒气,上不去,下不来,弄得她自己也很难受。 定定地看了他半晌,程掌珠拉着他就往宫殿走。 不知怎的,就想起了之前在话本子里看到的情节。 程掌珠一把推向沈图南,试图把他推到偏殿的大床上。 可他纹丝未动,依旧笑盈盈地看着她。 像是一拳打在棉花上,程掌珠的面部表情不受控制的扭曲了一下,气鼓鼓地推他。 沈图南反而顺势握住她纤细的手腕,轻轻一拉,将人带进怀里。 他低头看着程掌珠,眼中满是宠溺的笑意,“怎么,真生气了?推不动我,就更气了?” 像只恼羞成怒的小猫。 像是被这个想法取悦到了,沈图南眼里的笑意更浓。 程掌珠是猫,他是狗。 老天爷,他们简直天生一对。 “话本子里都这么写的……” 沈图南笑而不语,就看到程掌珠低头,肩膀一抖一抖的。 他知道,她其实是个挺爱哭的人,可程掌珠这人要强,几乎不会再男人面前哭,所以第一反应是她又在逗自己,甚至还准备犯个贱凑过去说她“假哭假哭卖豆腐”。 然后就看到程掌珠又推了自己两把,发现他依旧纹丝不动,积攒的后怕与委屈一瞬间冲垮了最后的防线,她“哇”的一声哭出声来。 她对天发誓,最开始的时候没想真哭。 可刚刚和沈图南闹的时候,不知怎的就想到了怀璧跟她说过,女人要懂得适时示弱。 眼泪嘛,只有在爱自己的人面前才最有用。 可看着沈图南一副被吓傻了的样子,程掌珠心里发虚,觉得自己有些用力过猛。 沈图南被她这模样吓了一跳,手忙脚乱地在原地转了一圈,所有的调侃都消失不见。 福至心灵,他连忙弯腰将程掌珠抱起来走到床边坐下,让她坐在自己腿上,轻轻拍着她的背,声音里满是焦急和心疼,“别哭别哭,是三哥不好,没配合夫人。” “话本子里都是骗人的,夫君太沉了,推不动。” “乖,不哭了啊,再哭三哥心疼死了。” 程掌珠一边哽咽一边得寸进尺,命令他:“你自己上去。” 那声音软糯至极,带了两分哽咽,听得沈图南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可他不仅没起身,反而抱得更紧,让她稳稳地坐在自己腿上,用指腹轻轻摩挲着她泛红的眼角,“好,三哥听掌珠的,三哥自己上去。” 他作势要起身,却又故意使坏,在她耳边低声道,“那掌珠得先亲夫君一下,不然夫君没力气。” 程掌珠迟疑了一下,还是仰头亲亲他。 在她亲上来的瞬间,沈图南的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笑意,用鼻尖轻轻蹭了蹭她的脸颊,声音低沉而温柔,“真乖。” 不知耳鬓厮磨了多久,他才终于抱着程掌珠一起站起身,动作轻柔地将她放在床上,然后自己旁边躺下,距离不远不近,一条手臂自然地搭在她的腰间,将人圈在怀里,“现在不哭了?” 程掌珠瘪了瘪嘴,一边哭一边张嘴咬住了他的喉结。 沈图南眸色渐暗。 天光大亮。 一睁眼就看到一脸餍足的沈图南,程掌珠顿时换上一副愤怒至极的表情。 明明是在惩罚他,怎么最后哭的还是自己。 沈图南的手臂仍温柔地环着她,指尖轻轻拂过女子脸颊上未褪的潮红,眼中满是宠溺与心疼。 他看着程掌珠佯装凶狠的样子,嘴角微微上扬,却又立刻装出一副严肃认错的表情,“知道错了,不该让你误会,更不该让你受委屈。” 沈图南轻轻叹了口气,低头在她额头上落下一吻,“以后再也不会了,原谅我,嗯?” 程掌珠抿了抿唇,把脸埋进他怀里不说话。 毕竟也已经相处了这么久,她的很多小习惯、小脾气他再了解不过,很明显,这是程掌珠释放出的和好信号。 怎么会这么可爱啊。 沈图南紧绷的神情彻底放松下来,把人又往怀里又揽了揽,让她的头靠在自己的胸口,方便她听着自己沉稳的心跳声。 可一挨着她他就想动手动脚的,手指轻轻梳理着程掌珠的发丝,沈图南的动作轻柔而缓慢,试探着问道:“身上还有哪里黏吗?昨晚结束之后只是把你身上擦拭了一遍,更……那个的地方我怕弄醒你就没……唔。” 程掌珠愤怒地一脚把他踹下床。 沈图南无语地闭了闭眼。 得。 又生气了。 戚寒光最近很头疼。 这些年里他是一路看着程掌珠和沈图南相互扶持着走过来的,曾经对她的偏见也早已在后来时光的中消失殆尽。 也许程掌珠并不像传统意义上温廉恭俭让的女孩子那么讨喜,但是却足够有情有义,识大体,顾大局,这样的女人,和沈图南在一起倒也不是不可以。 可考虑到裴家这段日子里的的小动作,戚寒光还是由衷地替儿子感到担心。 他终于找到个机会跟沈图南单独聊聊。 当时的沈图南正和礼官商量着什么,他大马金刀地坐在那里,撑着下巴,一只腿伸直,随意地搭在台阶上,动作间可见饱满紧实的肌肉和蓄势待发的力量。 礼官正和他汇报些什么东西,少见的,沈图南眼里满是喜悦和期待,是他从未见过的模样。 戚寒光不由得有些怔神。 沈图南却先一步注意到了他的视线,笑着站起身来跟他抱拳行礼,“义父。” 即便登上了这个位置,他也还是如同往年在军营里、在沈府里,在少年时那样赤诚而热烈地唤他。 吾家有子初长成。 戚寒光笑了,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来。 “聊什么呢?很少见你这么开心的样子。” 沈图南“嘿嘿”一笑,不好意思地摸摸脑袋,少年气尽显。 戚寒光恍惚了一下,这才想到沈图南今年已经二十九岁,军营里跟他差不多大的孩子都满地跑了,可他还像个小孩似的。 倒不是说他幼稚、不扛事,而是因为他身上自带的气场却更像是介于少年和男人之间,并且把这两种感觉很巧妙地中和在了一起,意气风发,却又稳重自持。 看得戚寒光眼眶发热的,连忙低下头掩饰眼中的情绪,嘴上不说,可胸口却因为骄傲和自豪而涨得满满的。 他想,挺好的。 他老哥哥托付给他的孩子,他照顾得挺好的。 沈图南感情用事、认死理、倔强、冲动,但却实实在在是个好孩子 。 忽而想起正事还没说,戚寒光顿了顿,还是一五一十地说出了自己的顾虑。 “裴家与其他世家联系紧密,裴行知举足轻重,和他轻易起冲突,后果不堪设想。” 殿内一时之间安静下来。 跟了沈图南最久的那个近侍两眼一闭,差点晕过去。 戚将军也是有本事,一句话就让沈图南笑容消失。 就如同他所想的,沈图南的表情有一瞬间的扭曲。 如果说他和程掌珠之间有什么隔阂的话,那么毫无疑问的,有且只有一个,就是裴行知。 她熟识裴家商路,知道很多裴家内部人才知道的秘辛…… 其实仔细想来,也就只有这些。 但已经足够让沈图南破大防了。 他正盘算着这两天找机会和程掌珠说说心里话,就看到自家义父找上门来。 要说在朝中最具影响力的世家,那就非裴家莫属,无论是打大羌还是打大雍,裴家都发挥着举足轻重的作用。 虽然说是墙头草,但他们也是最坚韧的那株,能够审时度势,识时务。 但说心里话,这种人,沈图南看不上。 其实假设刚刚想到的他和程掌珠的一切都是巧合,抛开这些不谈,他也还是天生就对裴行知带有敌意。 最近一段时间裴家一直在试探,想把裴家小妹往沈图南的后宫里塞,因为封后大典迫在眉睫,程掌珠会成为皇后基本上就是板上钉钉的事儿了。 但是贵妃、皇贵妃的位置可还空缺着呢,要是能捞上其中一个位置…… 这破天的富贵谁不想接? “裴家?” 沈图南仿佛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词,不屑地嗤笑一声,给自已倒了杯茶,茶水撞入杯壁,发出清脆的响声。 “父亲,您这辈子最大的错误,就是总以为我会被这些所谓的‘后果’束缚。” “裴家联系的世家再多,能多过我手里的军队和人脉?” 他转过身,举起酒杯,眼神冰冷而锐利,“我早就想过了,裴行知要是识相,就乖乖接受我后宫只有掌珠一人的事实。要是他敢乱来……” 顿了顿,沈图南眼中闪过一丝狠厉。“我不介意让他看看,什么叫真正的战争,什么叫家破人亡。” 最近不知怎么,他总是做同一个梦。 在梦里,他是真真切切看到了的。看到前世他们从并肩而战走向相看两厌,从互相取暖反目成仇。 甚至,他还眼睁睁的看着程掌珠嫁给了别人。 那个贱人的样子越看越像裴行知。 这始终是插在他心口的一根刺,咽不下去,也拔不出来。 沈图南在说这话时,眼里是真真切切带着杀意的。 左右的脸色俱是一变。 戚寒光微微睁大双眼,“你是怕女君心里有裴行知?怎么可能,他们都没怎么说过话。” 沈图南不语,眼底翻涌的暗色瞬间凝固成冰,声音压得极低。 “怕?我沈煜从不知道这个字怎么写。但我也不会允许任何不可控因素存在。” 鸦黑色的长发伴随着他的动作垂落,沈图南唇线绷直,眼神却锐利无比。 能做到吗,让程掌珠不看别的男人,只看他? 这个问题一在脑海中现形就被他迅速抹除。 能。 因为她现在只有我。 在未来,他会告诉她,曾经为她拼过命的人们都希望她好好活着、活得开心。 而他,会替他们做到。 141. 也不尽然 晚上和程掌珠说悄悄话的时候,沈图南还旁敲侧击地问了她怎么看裴行知。 程掌珠抬头瞄了他一眼,又一眼,说你睡不着就去跑几圈,别在这里给我添堵。 沈图南消停了一会,也就那么一会,扭头又眼睛亮晶晶地问她,“你说如果这一切都没有发生,我们会过上怎样的日子?” 程掌珠翻身的动作顿了顿。 会怎样呢? 他会是沈家最小的小少爷,跟哥哥们嬉笑着长大,加冠后把程掌珠讨过去当媳妇。 程掌珠一开始会欲拒还迎地推拒几次,之后可能就半推半就地任由他了。 再然后…… 想到什么,她严肃地看向沈图南,“那你上面的两位兄长会跟你抢爵位吗?” 沈图南哭笑不得,说不会。 大哥二哥都是很好的人,从小就疼他。 但即便他们都不抢,他自己也不想当。 沈图南捧着脸,心里美滋滋。 如果这一切都没有发生,没有动乱,没有那些残酷,没有那些悲剧,一定是很美好的一生。 沈凌云和沈持舟大概从小就会知道沈图南是旁人托付给他家的孩子,但却不知怎的在托付给他家之后,沈图南的父母就不见踪影了。 哥俩也不会心生芥蒂,顶多也只是对视一眼,嘿嘿笑出声。 白捡的弟弟,真好。 他们对弟弟的包容心向来很强,哪怕知道沈图南作天作地非要嫁给程掌珠时也只会错愕一瞬,会露出“果然如此”的表情,说你看,我们沈家的男人就是这么有种。 这样想着,沈图南当晚真的做了个梦。 可在梦里,他不是沈图南。 他姓赵。 在后宫长大,尔虞我诈,阴谋算计成了家常便饭。 他披甲上阵,只为在勾心斗角的权衡中为自己杀出一条血路。 天光大亮时,程掌珠看着身侧一边睡觉一边哭着呢喃“兄长”的沈图南,叹了口气,轻轻搂住他。 她知道,从这天起,他对家庭和家人的渴望将达至顶峰。 这样不行。 他得冷静冷静。 梦醒时分,沈图南久久不能回神。 还好。 他想,还好我是沈图南,不是赵怀疆。 这半个月里程掌珠对他可以说是包容到了极致,任由他搂着抱着,亲昵行为来者不拒。 注意到他暗自筹备封后大典时也没说什么,对他笑得依旧温柔。 假的。 程掌珠恨得直磨牙。 我去你的。 倒是给我封侯拜相啊。 沈图南大步流星往回走,回到宫殿的时候,脸上势在必得的笑意还没褪下几分,抬头就敏锐地发现殿内的东西少了不少。 虽然绝大多数都没有带走,可是玄武营的虎符、她最喜欢穿的那几身衣服,以及最贵的两只金钗都被带走了。 他缓慢地眨了眨眼,嘴角的笑容一点点凝固。 虽然做得很隐秘,但他还是察觉到了不对。 下一秒,沈图南抬起拳头,狠狠地砸在了一旁的大理石桌面上。 关节处鲜血淋漓,看起来触目惊心。 戚寒光走进来就看到这一幕,被吓了一跳,但是多年来养成的习惯、以及作为长辈的派头,还是让他下意识地呵斥:“煜儿,注意分寸,像什么样子?” 他身后还跟着几个今年的优秀学子,本来是打算让图南亲自来考教他们学问的。 可任谁都没想到一进来就撞见了这么一出。 沈图南垂头看着鲜血直流的拳头,面无表情,浓而密的睫毛轻轻颤动,像两把小刷子。 “我像什么样子?” 他脸色微微苍白,嘴唇却格外殷红,扯出了一抹荒凉又自嘲的笑,“我就是个笑话,一个被自己女人抛弃的笑话。” 萧承望闻讯赶来,看到他这幅模样也是一愣,迟疑着问他怎么办。 沈图南接过宫人递来的纱布一圈一圈缠在手上,声音没有任何起伏,像是在说一件再微不足道的小事,“追。” 程掌珠赶了三四个时辰的路,只觉得坐得身体都快散架了。 下了马车,在附近的茶肆里要了一盘点心小口小口地吃着,看着窗外的夕阳发呆。 天边晕染开大片大片的红,介于橙和紫之间,虽然颜色有些太过浓烈,可也是好看的。 映在楼下行走的男男女女身上脸上,像是给所有人都上了一层胭脂。 被自己的这个想法荒谬到,程掌珠不由得失笑。 好像已经很久没有这么孤身一人前往某个地方了,怎么说呢,感受还是不一样的。 沈图南最近挺累的,一方面要跟前朝那些大臣周旋,好说服他们给程掌珠权利,另一方面又在她面前反复试探封后大典什么时候举行。 程掌珠不语,只是一味装傻。 先给权,再谈别的。 正打算再要盘蟹粉酥带走,一回头,就跟不知何时出现在自己包厢里的沈图南四目相对。 已是黄昏,室内幽暗得厉害,程掌珠本来就是有点夜盲,而沈图南偏偏就站在光与影的交界处,她瞅了半天没瞅出来那人是谁。 他一半身子被阴影所笼罩,另一半身子则是被夕阳映照得泛着淡淡的光。 程掌珠:…… 好悬没给她魂吓飞。 程掌珠拔腿就跑。 沈图南也不追,只慢条斯理地理了理袖子,一句话就把她狠狠钉在原地,“程掌珠,你敢再跑一次,我就立刻冲出去当着所有人的面,告诉他们我是你的丈夫!你抛夫弃子……” “枉为人。” 说到最后,甚至还带着些咬牙切齿的意味。 程掌珠人都傻了。 哪来的“子”? 阿黄吗? 还是那三个傻丫头? 可眼下绝不能让他发疯。 这里的人还要做生意,闹大了对他们影响不好。 程掌珠咬了咬牙,默默思忖,想跑,就发现楼下是萧承望,门外是赵无涯,对面包厢还有个程一山呲个大牙冲她傻笑。 程掌珠:…… 她两眼一黑。 春芽,一水,令仪,怀璧。 我好想你们。 她哀己不幸怒己不争。 要不是怕到时候人太多了过于显眼,她早就把自己玄武营的亲信也带回来了。 沈图南缓缓转过身来,身形紧绷,轻轻抚摸着兰花的花茎,动作温柔,沉默良久才缓缓开口,声音冷得像冰,“转过身去,趴在桌子上。” 程掌珠抖了抖。 又是这种感觉。

和上次她和裴行知彻夜长谈,结果一出门就看到淋着大雨,面无表情地来给自己送伞的沈图南。 她整个人登时激灵了一下。 总感觉沈图南看自己的那眼神凉嗖嗖、黏糊糊的,像是要把人缠死。 这种情况下跟他反着来只会让事态变得更糟。 程掌珠抿了抿唇,乖乖照做。 “记住,这是最后一次。” 沈图南不知从哪里拿起一根柔软却坚韧的藤条,在手中轻轻挥舞了一下,发出咻的一声轻响,“做错事,就要接受惩罚。” 他声音低沉,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藤条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落在她的臀部,力度适中,却足以让她感到疼痛。 第一下落在实处,程掌珠闷哼一声 藤条停在半空。 沈图南看着她因疼痛而颤抖的身体,眼中闪过一丝挣扎,但很快又被冷漠覆盖,“……这只是开始。” 手腕一抖,藤条再次落下,这次的力度比上一次稍重。 “我要让你记住,逃跑的代价。” 每说一个字,藤条就落下一次,房间里回荡着藤条破空声和程掌珠的闷哼声。 不知何时起,他的呼吸也逐渐变得沉重。 直到程掌珠眼前发花,被一波又一波的酥麻感和肿胀感冲击得溃不成军。 她觉得天旋地转,似乎下一秒就要昏过去似的。 终于,沈图南长长呼出一口气,面无表情地停下来。 “果然,选择无条件地宠着你就他娘是一错误。” “掌珠,你惯会恃宠而骄。” 程掌珠没反应过来,只感觉到这人抱着自己的力度很是复杂,松松的,不会勒疼她,但却是以一个不容拒绝的姿态把她禁锢在怀中。 “我以前老是用修房檐、送点心的由头往你家跑,我二哥笑我像只粘人的狗……但其实我从十二岁那年你送饺子来,就已经无法忘怀了,更没敢想过能和你喜结连理……你说,我们怎么就这么幸运?” “所以,你总不能这么残忍,让我好不容易梦想成真,却又毫不犹豫地把我扔掉。” 程掌珠的眼前一阵黑一阵白,半晌,才从嗓子里挤出来一句:“……你究竟为什么这么执着于我?” 这次,沈图南沉默的时间更长了些。 就在她昏昏沉沉,即将再次入睡时,这人才终于又开了口。 “你记不记得,很小的时候,你在我挨打时给我放了块点心?” 程掌珠眯了眯眼,感觉脑子成了一团浆糊,反应了半天才听明白他在说啥。 有吗? 唔,好像有的。 她小时候比较皮,身上总会带乱七八糟的吃的。碰到喜欢的哥哥姐姐就往他们身上塞,碰到有人哭了,也往身上他们身上丢。 少时的程掌珠坚信,喜欢谁,就要给谁塞吃的。 沈图南的喉中翻滚出几声低低的笑。 “那时候,你给我塞的最多了。” 程掌珠心头一动。 是这样吗? 她的记性向来不太好,很多时候,见过的人、说过的话,一扭头就忘了。 她一直以为在和沈图南的这段关系里,自己是处于单方面索取,而沈图南是单向付出的这样一个状态。 可眼下这么一看,倒也不尽然。 142. 是好姑娘 程掌珠有些不好意思,往他怀里缩了缩,“那么久之前的事儿了,怎么还记得?而且……而且当时给你的点心也不是什么好点心,都凉了。” 沈图南低笑出声,胸腔微微震动,小心翼翼地调整姿势让她靠得更舒服,“凉的也救了我。” “当时京城里人人都知道沈家的大公子和二公子一个善文,一个能武,都是世间少有的好男儿,偏偏只有我,在他们眼里只会招猫逗狗,什么都不是。” “那天我爹打我打得尤其狠,我疼得快撑不住了,看见那块糕点……就觉得有人看见我了。” 说到这,他的耳尖有点红,“后来我总盼着能再碰到你,给你买点热的糕点。” “所以,你怎么能就这么轻易地把给我的那一点点暖收回去了呢?你知不知道,你跑一次,我的心就碎一次。下次,别再让我到处找你了,好吗?” 程掌珠抿着嘴不说话,小手抵在他胸前,隐约是个抗拒的姿态。 大抵是因为刚刚他打她屁股了,她不高兴。 沈图南长叹一声,紧绷的身体一点点放松下来,给她揉了揉还泛着红的地方。 “娇气。” “我压根就没有用力。刚刚哭的那么狠,实际上呢,你自己看,自己摸,有肿的地方吗?有红的地方吗?哭的倒是厉害,你是水做的吧?” 程掌珠被他说得脸一阵红一阵白,抬头就想咬他脖子。 沈图南的脸上和脖子上还有她留下的两条抓痕,泛着淡淡的桃色,看她动作,顺势低头,轻轻吻了吻她的眉心。 “你不知道,每次你跑,我都快疯了。我沈图南什么都能掌控,唯独你,让我束手无策。” “以后,有什么事都要告诉我,好吗?别再一个人扛着,我是你的丈夫,是你未来孩子的父亲,我有责任和你一起面对一切。” 可也就是这句话戳中了她的痛点,程掌珠猛然抬头,脸上的笑意消失得一干二净。 她试探着问:“那如果我说,我不想生孩子呢?” “要是……我不想进你的后宫呢?” 对于前一个问题,沈图南回答得不假思索,“不想生就不生,孩子对于我而言并不是什么必需品,我也并不觉得自己的血脉有多高贵,需要人继承。就算为了延续大统,以后让攻玉多生两个过给咱也是一样的。至于第二个……” 顿了顿,他把程掌珠搂得更紧了些,语气里多了两分郑重,“你想怎么选?如果你愿意赏脸,给我当皇后,那么我保证,此生不纳二色,后宫只有你一人。如果你不愿意,那以后这个国家里就再也没有后宫一说。” 程掌珠愣愣地看着他,眼睛瞪得圆溜溜。 这副滑稽的模样彻底逗笑了他。 沈图南忍俊不禁,轻咳一声,“掌珠,我已经说过很多次了。规矩是死的,而人是活的。而我们的最终目的,就是要成为制定规矩的那群人。相信我,你想要的都会有,我什么时候让你受过委屈,嗯?” 程掌珠的眼中闪过一丝动容,心跳急促。 确实。 她想要什么,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沈图南不会不知道。 也许,自己可以搏一搏。 “现在可以说了吗?说你为什么要逃走?” 程掌珠支支吾吾。 她原本是打算直奔青州去的。 霍南枝前夫的尸首好像就被丢在那里,已经这么多年过去了,不知道能不能找到,但无论如何,她也想去找找看。 找到了要怎么办呢? 程掌珠还没想好。 设身处地地把自己当做霍南枝想一想,她会怎么看自己的丈夫呢? 说他好吧,他背叛了自己,和丫鬟无媒苟合。 说他不好吧,临死之前也是他拼死护住了自己和孩子。 正好最近朝中关于沈图南后宫的事闹得沸沸扬扬,程掌珠懒得听,就当出去散散心了。 万幸,路上她终于想到了自己能做的事。 沈图南歪头看着,像是在意料之内,好脾气地等她敷衍了半天。 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就那么一眨不眨地看着她,许久,突然福至心灵。 他又让程掌珠不开心了。 沈图南有些懊恼地锤了锤自己的脑袋。 “我会立刻回去和义父摊牌,告诉他我绝不会娶除你以外的任何女人,就算失去皇位也在所不惜。” “然后,我会把所有的时间都用来陪你,照顾你,让你重新开心起来。珠儿,给我一个证明自己的机会,好吗?” 程掌珠想起了想现在乌烟瘴气的朝廷。 左边一个老臣死谏,右边一个微臣斗胆,不时掺两句“臣有本奏”,听得她脑袋瓜子嗡嗡的。 所以她在走神。 她忍不住想,她和沈图南真的能走到最后吗? 沈图南脸上的喜悦一点点褪去,最后,化作一片空白。 他有些挫败地揉了揉头发,一会坐下,一会站起来,看起来很忙的样子。 终于,他下定了决心,向前一步,两个人的距离更近了。 程掌珠一抬头就能看到他下巴上的胡茬以及眼里的血丝。 沈图南深吸一口气,目光灼灼。 “如果你实在不想说,那么不说也可以的,你知道的,我从来不会强迫你做任何你不想做的事,但是我需要你给我做一个保证。” “比如,如果你又想离开,你会先告诉我为什么,我们一起解决,而不是一声不吭地消失。” 顿了顿,他的目光落在程掌珠因为风吹而冻得发青的脖颈上,叹息一声,用自己温热的大掌给她捂住,“还有,你现在不是一个人,你已经成婚了,知道吗?你跑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我们的家?” “……有没有想过我。” 那话语中,竟是少见的带了几分哽咽。 程掌珠最是害怕见到他这副样子,终于红着眼睛踮脚搂住他,“我知道了……我不敢啦。” “我晓得你知道,但是我要你亲口说出来,让我放心。” 她讷讷照做。 沈图南这才终于满意,紧绷的嘴角微微上扬,嘴角露出一个浅浅的笑。 低头,在她额头上落下一个郑重的吻,“这才是我的好妻子。” “你可以永远相信二十八岁的我——比二十岁更可靠,比三十五岁更勇敢。” “以后有什么不开心的,有什么困难,都要告诉我,我们一起面对。” 他轻轻捏了捏她的手,语气里少见的多了一分调侃,“再跑的话,我就把你绑在我身边,寸步不离。而且,相信我,就算成婚,我也会和你平分皇权。” “你永远有资格,也有权利,在历史上写下你的名字。” 程掌珠后来又在青州逗 留了一个多月。 找了很多人,托了很多关系,可薛家主系的那一脉死的死,散的散,原本的家产都被旁系瓜分殆尽。 得知这个消息的时候,程掌珠在原地坐了许久。 情况有变,这样的话,自己想做的那事其实挺难的。 她叹了口气。 然后像往常一样在酒楼里要了份甏肉米饭,抹了把嘴,拿着一摞纸就上门找茬去了。 也就小半天的功夫,程掌珠春风得意地拿着房契地契出了门,身后跟着一群如丧考妣的薛家家眷。 他们的表情都很精彩,有的看程掌珠的眼神恨不得将她生吞活剥,有的眼眶通红,好像她拿走的不是霍南枝的嫁妆,而是他老爹的命。 有个说话不太中听的婆子没忍住,在那里阴阳怪气,虽然声音小,但她还是听得一清二楚:“装什么大尾巴狼,跟你有关系吗你就要,她人都没了,多管闲事……” 其实逞一时的口舌之快并没有任何意义,程掌珠比谁都清晰地知晓这个道理。 可那又怎么样? 她有气必须当场撒。 “我觉得你说得对。” 程掌珠笑眯眯地掸了掸手中的纸张,语气温柔极了,“确实跟我没关系啊,但那又怎么样,顺手的事。” “你要是不服气你就去下去找她去,实在不行你跟她一起走。” 那婆子脸都绿了。 那小妮子是在诅咒自己去死。 霍南枝的身份特殊,程掌珠没打算把她还活着的消息透露给其他人,因为没必要。 而且好不容易苦尽甘来,有些旧人就应该自觉一点从她的世界里消失。 其中岁数最大、最德高望重的族长眯了眯眼,看向斗笠下的程掌珠的眸子里满是审视,“阁下打算怎么处理这笔钱?” 她刚刚说的是自己是霍南枝的远房表妹,来替她把属于她的东西拿回来,被提问也不慌不忙,把银票和地契往口袋里塞了塞,说:“捎给她。” 周围人脸色一变。 捎给她。 烧给她。 程掌珠的官话其实说得挺好的,但有时候捋不直舌头,听起来似是而非。 就好像现在,话音落地,在场所有人都是脸色一变。 不少人目光里带着谴责,像是埋怨她暴殄天物。 有薛氏旁系的人问她,你又不是霍南枝,你凭什么帮她要这些东西? 程掌珠笑了笑,说:“关你屁事。” “要不要是她的事,你说的不算,她说的也不算,我就要给。” 语毕,扬长而去,不再回头看一眼。 薛家族人骂骂咧咧互相指责,不时夹杂几句对程掌珠和霍南枝的咒骂。 说天下女子谁如她们一般? 说她们寡廉鲜耻,忘恩负义。 程掌珠只当放屁。 旁人如何说,是他们的事,她自己心里自有一杆秤。 霍南枝本来就是好姑娘。 哪怕被人碾在尘埃里,经历了非人折磨,心性大变,却仍然坚守自己的底线。 她没有对大昉兵戈相向。 也许是纯粹的出于利益考虑,又也许是不忍心,谁说得清呢? 但程掌珠始终觉得,也许霍南枝身上有些东西是始终没变的,唯一变的只是从一个好姑娘变成了个睚眦必报的好姑娘而已。 143. 走向未来 知道程掌珠答应入后宫的时候,萧承望满脸的不可置信。 “你对她用强了?掌珠不是出了名的性子烈吗,怎么会……” 被戳中痛处,沈图南的脸“唰”地一下红了,又羞又恼地吼道,“承望!你别瞎说!我……我没对她用强!” 嘴上这样说着,眼神却有些躲闪,不敢直视萧承望的眼睛,声音也低了下去,“她……她是我妻子,我疼她还来不及,怎么会用强?” 心里却在想:虽然一开始是有点强硬,但后来不也好好疼她了嘛…… 见萧承望还想说什么,沈图南连忙打断他,语气里带了几分不耐烦,“承望!你就别管了!我和珠儿的事我自有分寸,她现在挺好的,我会好好对她的!” 萧承望这才悻悻闭嘴。 沈家有一不成文的规矩,凡是有心爱之人需有功名后一步一叩首上家族三千阶请先祖恩情,巫师占卜,如果五次都是大吉,意味着祖先也承认这是天赐良缘。 求的是真心与决心,也是为了不妨碍后代放纵。 但纵观家谱,其实也有例外。 自家大哥求娶谢夷光时,求了三次,次次都是大凶。 沈凌云大怒。 沈凌云不服气,反手把供桌掀了,说我就要娶。 然后就被沈老将军抽了一顿。 神采飞扬的上山,鼻青脸肿的下山。 但他没放弃,在第二次一步一叩爬上台阶后事先派人在龟壳上做了手脚,这下五次占卜都是大吉。 然后他就欢欢喜喜地娶媳妇去了。 沈铮知道吗? 他当然知道,可他能怎么办。沈家上下都一个性子,倔的跟群驴一样,说要娶谁就一定要娶,说要杀谁就一定要杀。 对于儿子暗自出老千这事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哪有父母拗得过孩子的。 所以你看,真正想娶你的人,不用你说,自己就会克服一切困难。 家世、门第,都是放屁。 两人没在一起,只会是因为不够爱。 虽然沈图南没有沈家血脉,但他也依旧认为自己是沈家人,因此在敲定立后日期后就马不停蹄地赶回沈家老宅了。 夜幕降临,石阶上的血迹在月光下显得格外刺眼。 终于,他登上了最后一级台阶,即便在下一秒就因体力不支而险些摔倒。 腿脚虽然已与常人无异,但是一口气爬这么多台阶,也还是要了他半条命。 稍作喘息后,沈图南整理了一下衣衫,转身面向家族祠堂,深深朝躬,“先祖,煜儿已按规矩叩首三千阶,恳请先祖成全!” 说完,他缓缓跪下,等待着家族的回应。 祠堂内烛火摇曳,沈图南忐忑地看着巫师占卜。 五次,皆是大吉。 沈图南眼里的光亮得惊人。 得到许可后,他再也顾不上疲惫,起身便向家的方向奔去。 在宫里自然是有他们自己的宫殿,但程掌珠在宫外其实也有房子。三进三出的宅子,不大,但是能容下很多人了。 这也就导致沈图南、怀璧之流有事没事都要往她那跑。 她……应该还在等我吧。 心中既紧张又期待,他脚下的步伐愈发急促。 不知过了多久才终于跑到府邸门口,沈图南气喘吁吁地抬手敲门,声音带着些许颤抖,“是我……阿煜。” 大门打开,映入眼帘的是一张秀气清丽的小脸,此刻气鼓鼓的,像只河豚。 回到屋内,程掌珠皱着眉给他热了块烧饼,抱怨他今天怎么这么晚才回来。 沈图南心中一暖,愧疚得不行,“对不起,我来晚了。” 他太着急了,早上出门的时候甚至没来得及跟她说一声,程掌珠在后面喊了两句什么他都没听清,只知道一个劲地向她挥手,大声喊自己会早点回去的。 沈图南嗓门大,长得又高,一回头呲个大牙冲她那么一笑,程掌珠只觉得丢人,干脆也不管他了。 他吸吸鼻子,刚想上前抱她,低头看到自己身上的尘土和血迹,动作一僵,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 这一动作,再加上今天回来的这么晚,程掌珠只觉得他心里有鬼,皱皱鼻子,心里直犯嘀咕。 “男人有权就变坏,难道是真的?” 沈图南心里“咯噔”一下,以为她真的误会了,连忙摆手,因为长时间未饮水嗓子干的厉害,“不是的!你听我说,我今天去做了一件很重要的事,才回来晚了,你别生气好不好?” 他想解释,又怕她嫌脏,不敢进门,只能蹲在门口仰头看她,眼里满是小心翼翼,“我……我去沈家祠堂了。按规矩,要见心尖上的人,得先跪完三千阶,求先祖恩准。” “我……我刚跪完,就跑过来了。” 程掌珠好像被人使了定身术,在原地一动不动,像是在消化。 这话说得挺离谱的。 放别人身上可能就是胡编乱造、故意卖惨,但是放沈图南身上,就让人觉得他真能做出来这种事来。 “……说实话。” 沈图南抿了抿嘴,少见的有些委屈,“我说的就是实话呀,我为了能来见你,跪了三千阶……你看,膝盖都磕破了。” 一边说一边要脱裤子给她看,程掌珠小脸一红,确定四下无人才把他拉进房内。 丢人。 太丢人了。 沈图南倒是浑然不觉,给他个台阶他就下,搂着程掌珠的腰蹭了蹭,像只撒娇讨好的大猫。 程掌珠吸吸鼻子,想踹他,又不忍心,只得伸手摸摸他毛茸茸的的脑袋。 她何德何能,值得他付出这么多。 沈图南偷偷觑她脸色,试探,“……我的小馄饨还有吗?” “没了,刚刚等太久,坨了,再加上我太生气了,就把那碗倒给阿黄了。” 沈图南的表情有一瞬间的龟裂,眼里有很明显的失望一闪而过。 我可真不是个东西。 程掌珠暗自内疚,刚想说要不她去重做一碗,就看到这家伙拍拍自己的脑袋,飞快地把自己哄好了。 “没关系没关系,是夫君的错,珠儿想吃什么,夫君给你做,牛肉馅饼好不好,我现在就去和面。” 羌国平定之后,沈图南终于等来了一场他梦寐已久的婚礼。 登基和封后一起进行,那规模指定不能太寒酸。 帝后大 婚,按照前朝旧例,双方不能见面。 沈图南不高兴,觉得时间太长了,怕煮熟的鸭子飞了。 但是没人理他。 程掌珠认了戚寒光当义父,在他府上备嫁,就看到沈图南一天五次地派小厮来传信。 第一次送来了牛肉烧饼。 第二次送来了猪肘子。 第三次送了一根金钗。 第四次送了玛瑙手串。 第五次送来了一把树莓。 小厮苦不堪言,可偏偏沈图南这厮还倚靠在窗棂上唉声叹气,“初九日子好是好,就是太晚了,要不初五吧,或者初三也行。” 戚寒光也叹气,说你再敢胡闹我就把那帮舌头长的言官放出去参你,说你不顾全大局。 沈图南这下不说话了。 程掌珠原本打算去戚寒光府上多住几天的。 毕竟两个人的关系也不如先前那么僵了,既然已经认了义父,总要是给他养老送终的。 再加上沈图南也曾经金口玉言地给她许下了承诺,她不必像往届皇后那般循规蹈矩,成天窝在深宫里足不出户。 程掌珠完完全全有资格也有理由出宫去做自己想做的任何事。 所以她都心安理得地在戚寒光府上住下,同时也能尽尽为人子女的孝心。 而沈图南就不一样了,作为一国皇帝,他总不能出私自出宫,尤其戚寒光的府邸是长安最豪华也最显眼的那个,大白天出门找人总归还是太显眼。 所以看着鬼鬼祟祟翻进自己院子的沈图南时,程掌珠又好气又好笑。 沈图南可怜巴巴地望着她,双手轻轻拉住她的衣袖,“回娘家自然是好的,可苦了我了。” 他指了指自己的眼睛,故作疲惫,“你看,我都熬出黑眼圈了,昨夜想你想得睡不着,只好数羊,数到天亮,羊都睡了,我还醒着。” “夫人就不心疼心疼我?” 程掌珠忍俊不禁,“心疼你怎么办呢?” 沈图南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像只得到奖励的小狗,拉着她的手轻轻晃了晃,“心疼我,那就跟我回家嘛!” “家里的鱼想你了,兰草也想你了,我……我更是想得快发疯了。你再不回去,我都想把整个长安翻过来,把你找回去!” 那咱们这帮老人跟了你还真是遭老罪了。 程掌珠笑得眉眼弯弯。 半个月后,长安城内。 卯时三刻,钟鼓齐鸣。 百官分列两侧,肃立如松,无人出声。 沈图南站在丹陛最高处,穿着一身玄色十二章纹的冕服,领口的云纹绣得极细,暗金线在晨光里像一条正在缓慢流动的河,漂亮得紧。 纵观前半生,今天当属是他人生中最重要的日子了,不免有些紧张。 越是紧张,沈图南的脸色就越是难看,嘴唇都抿成了一条直线,颇有些苦大仇深的意味。 直到,在汉白玉台阶的尽头,程掌珠出现了。 她穿着皇后礼服,深青色,配翟鸟纹,袖口滚了一圈朱红色的云边,头上戴着九龙四凤冠,每一步都使珠串轻轻晃动。 登基大典上,她凤冠霞帔,一步一步走向沈图南,也走向她的未来。 144. 这么想过 程掌珠时常觉得这个世界欠自己的。 爱别离,怨憎会,求不得,放不下。 她前世体会了个遍。 只知道憎天怨地,完全忽视了身后一直凝视在自己身上的那道视线。 直到咽气,她才终于读懂,沈图南那每次欲言又止的表情究竟代表了什么,才终于意识到在胸口翻滚着的痛楚究竟是为何。 因为她不甘心。 他们不该是这种结局的。 他们值得,他们不该。 好在,上天给了她重来一次的机会。 程掌珠想,无论哪一世,她都会遵从自己的内心,不惜一切代价得到自己想要的东西。 权力,男人,她都要。 程掌珠今天化了很浓的妆,看得对面的沈图南一愣一愣的。 他心里想着这妆容其实不太适合她,可四目相接的那一瞬间,只觉得心脏像是泡在温水里,暖暖的,胀胀的。 嘴唇动了动,想保持庄严,憋了憋,没憋住,咧嘴冲她灿烂一笑。 他真的,得偿所愿了。 真好。 很难想象,刚刚还一脸肃杀的帝王此刻笑得没心没肺,像是小时候隔壁员外家的傻儿子。 程掌珠差点当场破功。 她面上明明没出现什么特别明显的笑意,可沈图南就是注意到了。 小小的,浅浅的,她的唇畔漾开了一个梨涡,好看得紧。 ……要了他的命了。 沈图南的喉头滚了滚,看向她的眸子里多了几分晦暗,像是要遮掩什么似的,他又飞快别过头去,轻咳一声,在丹陛上站定。 礼官已经退到一旁。 台下,以赵无涯为首的旧部和以萧承望为首的新部分列跪下,表情肃穆。 风从殿前吹来,把纸缘吹得微微翻卷。 沈图南伸手按住,同时也安抚了在场所有人的心。 “赵无涯。” 他念出第一个名字,语气慎重。 “自颍水一役起,屡次陷阵,矢尽弓折而步战不退。每遇危局,必身先士卒,断后而退,封镇北将军,领北疆四镇防务,赐忠勇侯,食邑千户。” 赵无涯单膝跪地,大声应是,身上的轻甲碰撞,高大的身躯微微发颤。 说来好笑,堂堂七尺男儿,竟然就因为这么三言两语而眼眶发红,眼角隐约有泪光闪烁。 他突然就想起了自己和沈图南第一次见面的时候。 那时他十七,沈图南十三。 当时的赵无涯还是个无人知晓的小旗官,坐在篝火边,听一个老卒说:“将军不是封出来的,是打出来的。” 他和沈图南两人年岁差不多大,闻言不约而同地撇了撇嘴,都觉得那只是一句用来下酒的场面话。 可后来,和羌国、朝廷的战争中,他们终于深刻意识到了这句话的含金量。 是了。 没有战斗力,就没有发言权。 择明主、千百战。 大丈夫有所为有所不为,谁不想不想建功立业。 而如今,他终于夙愿得偿,怎么能不激动! “萧承望。” “两军相持之际,携麾下万军归附,使长安未成焦土。授骠骑将军,兼领陇西道节度使,进封武安侯,食邑八百户。望你今后,仍以明择之心,替朕守着西边的关口。” “萧令仪。” “采石君替你赴羌帐之后,你千里追踪,易装潜入羌营,在牢中递食送药,在暗处守她。授义安君,赐金印,参议宫外民务。” 萧令仪不可置信地抬头,就撞上了程掌珠一双盈盈含笑的眸子,方才意识到,这是她给她求来的。 程掌珠早就发现了,这孩子年纪小,性格别扭,不止一次在私下里和她抱怨为什么哥哥的名字是“承接厚望”,而自己的名字就是“恭顺温良”,跟程掌珠在一起时间待久了,她也总想在人前露脸。 程掌珠和她以前所见过的女子都不同。 长安的贵女们只会含含糊糊,从不会把自己的喜好与野心暴露在人前,只会让别人猜。 猜中了、主动送到她们面前,方含羞带怯地收下。若是送的不合心意,也只会低眉浅笑,态度微微冷淡,即便有的人压根看不出来。 问她们喜欢什么,她们但笑不语,问她们厌恶什么,她们不敢多言。 好像什么都不讨厌、什么都不喜欢。 当然,这不是她们的错。 不过是这个时代压迫下的不得已而为之。 而程掌珠截然相反。 她喜欢什么,想要什么,巴不得所有人记在心里,就比如现在,萧令仪都记得她喜欢糍粑,喜欢肉,不讨厌甜食,但吃不了太多,不喜欢吃植物除了叶以外的部分。 程一山曾经开玩笑似的讽刺程掌珠,说你以为你是谁,全世界都得围着你转? 当时的程掌珠一脸愕然,“对啊,不然呢。” 旁观的萧令仪目瞪口呆,并将此奉为圭臬。 是了。 我们女子,生下来就该是这世界的主宰。 那些嘴上振振有词说什么只愿顾全大局,不在乎青史留名的,有一个算一个,全是放屁。 都是人,谁不想名扬天下? 而现在,程掌珠把这份权力交到了她手上。 萧令仪吸吸鼻子,跪地谢恩。 “程一水。” “你为大羌太后旧部,虽有前缘,终归大昉。北疆一战,是你冒死绕过谷道往长安递了最后一道信。那些信救了很多人,授镇军大将军,领凉州都督,赐忠勤伯。” “程一山。” “你刚直,但不迂执。授骁骑将军,领长安北营,赐武毅伯。” …… 那之后,单单是授封爵位,他就讲了好久。 沈图南之前也和程掌珠商量过这事,是不是有点儿太麻烦了,干脆直接跳过算了。 程掌珠斟酌许久,还是决定保留,说挺有必要。 既要杀鸡儆猴,又要以儆效尤,那就要恩威并施,让在场的所有人都知道,只要他们愿意付出忠诚,那他们就愿意付出相应的回报。 换句话说,跟着我们,保你名利双收,风生水起。 只要条件开得够丰厚,哪里会有人不心动? 这是服众的过程,更是收买人心的过程。 唯一苦了沈图南,说得口干舌燥,眼里的光都快没了。 程掌珠刚想偷笑,就看到他把诏书翻到最后一页。 这次,沈图南停顿得比前几次都久,久到风都停了,久到内侍端上了两杯酒。 他低头看着纸上那一行字, 嘴角微微动了动,念出了最后一段:“中宫程氏掌珠。” 程掌珠屏息凝神。 沈图南趁着旁人没注意,轻轻捏了捏她的手心,端起酒杯递到她面前,“喝了它。” “是我欠你的合衾酒。喝完,听我念圣旨。” 程掌珠没有任何迟疑和犹豫,端起酒杯一饮而尽,再次看向他时,目光灼灼。 “自合肥起兵,与朕共历百战。渭水破敌、长安定鼎、江南归心、大羌和议,你亲手画过的那张舆图,朕至今仍铺在案上。” 念到关键处,沈图南抬眸看向她,眼中满是深情与郑重,“今策为皇后,加‘摄政’之号。凡军国大政,朕与皇后并决。百官奏疏,皇后亦可朱批。礼制同尊,权责共担。” “遇朕不能理政之日,皇后代天子行权,百官如朕亲临。册立之日,皇后临朝,与朕同坐。” 四周一片寂静。 待他念完,两侧朝臣跪了一地,高呼万岁。 一声接一声,一浪接一浪,排山倒海般向他们袭来。 老臣们跪在丹陛之下,腰板挺得笔直,但每个人的脸色都像吞了只死苍蝇。 他们心里明白,今天这道旨意一落,朝堂的天平就再也不会回到他们熟悉的那一边了。 但让他们真正感到憋屈的,是不管他们怎么想,都改变不了什么:从今以后,程掌珠将会是历史上第一个有实权的皇后。 出现了大昉第一个能参政议政的皇后,其实也就意味着,女帝的出现也不远了。 晚上的时候遣退宫人,俩人盘腿坐在床上嗑瓜子。 程掌珠说你知道吗,今天两边的大臣脸色可精彩了,他们死死盯着你给我的酒盏,巴不得里面有毒似的。 他们特别烦她,不知道为啥。 程掌珠一开始也挺郁闷,后来一想也难怪,在全是男性掌权的朝堂中出了一个她,他们看她顺眼才有鬼。 而且之前自己做的很多事、下的很多政策没跟他们商量,直接跟沈图南说的,沈图南觉得没啥问题就直接下令。 现在好了,她直接当朝就能提,而且不出意外她说啥沈图南都同意,可不就是在太岁头上动土。 一想到他们的表情,程掌珠就笑得花枝乱颤。 沈图南无奈,把她搂进怀里拍背顺气,“怎么可能,就算真是毒酒,那也是我给那些非议你的旧臣准备的,不是你。” 但同时又无法控制地想到,会不会在某个时空、某个世界,他和程掌珠真的走到了那一步? 所有人都逼她去死,她被千夫所指,而他带着她和全世界为敌? 也许吧。 但只要想到这种可能,他就恨不得去死。 然后他硬是凭着想象把自己吓得直哆嗦。 “掌珠,我不诓你,我现在心里有点难受。” 沈图南之所以那么执着于让程掌珠入宫,最主要的目的是要给她看那道圣旨,要册封她为后,为她打破祖制。 他在淮城饥寒交迫,程掌珠舍命相护;他夺嫡之路,她步步为营。 如今他登大宝,又怎么会鸟尽亏藏? 程掌珠手忙脚乱地去哄他。 但她的表情已经说明了一切。 沈图南的目光一寸寸描摹她的眉眼,心凉了半截。 她确实这么想过。 145. 心里难受 哪有人在得到了至高无上的权利地位之后还能清醒地保持初心,一成不变的呢? 即便是圣人。 千般谋划,万般演练,她甚至已经做好了假死出宫的准备。 可是现在沈图南的一举一动都在告诉她一件事:程掌珠,你错了。 他从来都没有变过。 程掌珠难堪地低下头去,“……对不起。” 对不起,是他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对不起,是她小看了他。 对不起,没有信任他。 沈图南猛地抓住她的手腕,骨节微微泛白,“不必道歉。是我不好,让你等了太久,让你听到了太多流言。” “我就是有点难受,八年,你跟了我八年,我只想你不要这么任性,不要因为一个误会,就把我们这八年的一切都毁掉。” “我说过了,我们是战友,是夫妻,以后还是要过一辈子的,没有信任怎么成?你闹脾气,我可以包容,但你不该用这种方式来伤害自己,伤害大昉,更……” 说到这,他声音微顿,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伤害我。” 程掌珠鼻子发酸,生怕自己失态,飞快地低下头去闷闷地应了一声。 “以后不许再这么任性了,知道吗?我可以包容你的小脾气,但不能接受你动不动就说离开。” “……好。” 她应得乖觉得沈图南的神色这才彻底放松,眼底浮现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宠溺,用指节轻轻蹭了蹭她的手背。 “真听话。玄武营的事我会让承望处理,明天你照常去上值,穿你最喜欢的裙子,不用理会那些舆论。” “至于裴家,我会让他们明白自已的位置。以后……不准再为别的女人吃醋了。” 心结解开,程掌珠的嘴角终于挂上了浅浅的笑意。 可变故也在这时悄然降临。 陇西之外忽然冒出几个小国。 说是小国,其实不过是边境那些一直没被大昉正式收服过的部落联盟。 他们此起彼伏地袭扰边境,今天劫一个驿站的粮,明天烧一截城墙的角楼,规模不大,但像蟑螂似的不知道哪天就会从缝隙里钻出来,拔不尽也打不完,始终不会主动退回关外。 不伤人,纯粹膈应人。 程掌珠和沈图南起初没把这些小动静放在心上。 仗打完了,派几支边防军过去处置就行。 可三个月过去了,那些骚扰非但没有平息,反而越来越精准,每一回都能恰好避开重兵把守的要塞,打在补给线最薄弱的位置。 一次是意外,两次是巧合,那三次是什么? 沈图南让人查了半年,查回来的结果指向一个方向:裴家商道。 他和程掌珠对视一眼,二人皆是一脸凝重。 那些小国所占据的位置,恰好是裴家旧商道延伸出去的几条支线的终点。 兵器、铁器、粮食补给,有一部分是沿着那些旧商道流过去的。而裴家这些年因为裴行知的放任自流,支脉已经松散到有人借着他的旧印在暗中做交易,即便他本人并不知晓。 好笑的是,边境的守将只认裴家的货从哪里来,不认裴行知本人是否知情。 朝中开始有人弹劾裴家,说他们“暗通外邦,居心叵测”。 戚寒光在朝会上一直压着那些用来弹劾的折子,实在压不住了,这才终于摆到了沈图南案上。 沉甸甸的一大篓,不算少。 程掌珠瞅了一眼,下意识皱眉,“裴行知要是真的想通外邦,他不会做得这么明显。” 现在放眼天下,大昉是最强的国家。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 裴行知是聪明人,应该知道什么人该惹,什么人不该惹。 可这话落在沈图南耳朵里就变了味。 说得未免太过果决,像是很信任他似的。 问题是这份信任来自于哪呢? 他看了程掌珠一眼,若有所思。 程掌珠恍若未觉,默默思忖。 如果说裴家是一棵巨大的树,那么几十年过去了,它的根系太深了,深到有些根须已经长到了她看不见的地方,悄悄脱离了掌控。 这可不行。 当务之急,还是要把裴行知叫来问问他是怎么回事。 沈图南派人去裴家传话,让裴行知来长安当面说清楚。 裴行知是在半个月之后到长安的。 他穿了一身青衫,束着高马尾,眼下青黑,像是日夜兼程赶过来的,只带了一卷裴家近十年所有商路的地图。 到宫门口的时候,正好碰到了也要往御书房去的程掌珠。 隔着雨幕,二人遥遥相望。 裴行知愣在原地。 女子正从门内走出来,没有带随从。 她穿着一件黛青色的深衣,领口绣着极浅的云纹,阴雨天,没太阳,料子的纹理隐约反出了一层暗沉的光。 程掌珠没注意到有人在看自己,正低头系腕间一道松了的系带,手指绕着一根细绳来回穿梭,打结的时候表情乖巧又认真。 打了两次,没有打好。 她轻轻“啧”了一声,然后低头用牙咬住绳头一拽,才终于系紧了,小脸因为用力,腮帮子微微鼓了鼓。 是少有的孩子气的模样。 下一秒,她抬头,就毫无防备地看到了怔愣在原地的裴行知。 程掌珠眉心微动。 这么大的雨,他竟然没带伞,就这么等着? 傻子吧。 裴行知站在原处,只觉得心悸得厉害。 看见她笑的那一刻,像是有一扇窗被风吹开了一瞬,露出了窗外的一点点春光,不等他反应,就又被合上了。 他久久不能回神,自然也就忽视了自己的视线有多直白、多赤裸。 程掌珠素净的小脸上罕见地出现了一丝恼怒与难堪,想到之后还要跟他议事,微敛了神色,点了下头充作问好:“裴先生。” “……皇后娘娘。” 她不欲多言,提起裙摆,小心翼翼地从他身侧绕了过去,只让侍从留下了一把伞。 裴行知站在原处,耳边只有自己的心跳声在回响。 像有一粒刚刚剥开壳的莲子,扔进水里,却在清水中悄然浮起。 直到进入御书房,心中的悸动都没有丝毫平息。 他认真了神色,理理衣袍,将自己知道的娓娓道来。 “那些骚扰边境的小国走的路,我查过了。是我父亲那一辈埋下去的旧支线,当时是为了走货方便,和边境几支部落都留了暗契。他们能借道,能补给,能用裴家的旗号避开关卡,但这些契书都在我接手之前就已经签了,我剪不断。” “我可以把我知道的路线全部画出来交给兵部。也可以让裴家现在的商队不再走那些旧道。但那些小国手里还留着当年签的契书副本,就算我不让他们走,他们也能拿着旧契去敲其他关口。” 说白了,就是他对此毫不知情,甚至一直被蒙在鼓里 。 虽然他现在是裴家的话事人,但那么大个世家也不可能全靠他一个人说了算。 如果真的搞一言堂,裴氏一族活不到今天。 “那些走漏的消息不是我授意的。裴家各房松散已久,有人靠卖消息赚些额外的好处,我也拦不住所有人。我可以让人去查,哪些分号还在暗中走货,哪些账目对不上。查出来的名单会送到兵部,你们要怎么办,我管不着。” 说到这,裴行知的视线越过沈图南,直直看向他身后梳着妇人发髻的程掌珠身上。 她只是端坐着,低垂着眉眼,玉似的人,眉眼温和,不说话是像是悲天悯人的菩萨。 他的喉结不自觉上下滚动了一下,被烫到一般,飞快地收回视线。 “目前为止,我已经把地图交出来了。名单可以查,查出来也可以交。但你要让我替你清理门户……那需要时间。” 言外之意,时间也是成本,他不会白付。 而接下来就看沈图南的诚意了。 裴家想要什么呢? 无非是钱或者权。 而这两样,他们恰好都有。 程掌珠坐在沈图南旁边,想事情想得脑袋顶上直冒烟,更不明白这人为啥老瞅自己。 被裴行知那炙热的视线看得浑身不自在,她扭头去看沈图南。 他的面庞被烛火映得微微泛白,正认真地在纸上记录着什么,甚至自始至终没有把目光转向她那一侧。 程掌珠心下一沉,默默往沈图南那边挪了挪屁股。 她很少有这么主动亲近人的时候。 裴行知看她一眼,她就往身侧挪一分,直到最后,两人几乎要紧贴在一起。 沈图南都被气笑了,随意打发了裴行知,回头逗她,“你干脆坐我腿上算了。” 程掌珠摸摸鼻子。 那倒也不是不行。 反正他本就喜欢让自己坐他大腿上。 沈图南但笑不语,把玩着程掌珠柔软的小手揉来捏去,许久,才幽幽叹息一声。 “珠儿,我说过的,我想你给我百分百的信任,同样的,我也会完全相信你。但是……” 说到这,他顿了顿,声音里罕见地掺了些许苦涩。 “你也得把我当人吧。” 程掌珠脸色微变,咬了咬牙,伸手抱住他。 她想解释,却发现无话可说。 要怎么解释。 说她上辈子和裴行知做过夫妻,利用了他的感情和愧疚,拖垮了裴家,然后今生不想继续嚯嚯他了,只想做陌路人? 沈图南会信吗? 会信的。 但也会耿耿于怀。 世上能有几个男人毫不芥蒂自己女人的过去? 尤其,他们上一世还成婚了。 十里红妆、凤冠霞帔,她和裴行知没一件落下。 那是前世的沈图南从未有过的待遇。 如果和盘托出,她想都不用想,沈图南不会对她发脾气,只会温柔地摸摸她的头,说一句辛苦了。 然后转头就不活了。 “你的笔迹跟他像,你对裴家的商路熟悉,尤其刚刚……他看你的眼神……像是要把你从我身边夺走。” 沈图南用鼻尖蹭了蹭她的脸,亲昵无比,说出的话却仿佛浸着彻骨的恨意,“杀掉一个裴行知,易如反掌,但我不愿意那么做。你不说一定有你的原因,我也相信你不会背叛我,但是……我就是觉得心里难受。” “掌珠,你疼疼我。” 146. 枯坐天明 可有些东西不是注意就能解决的了的。 因为边境的麻烦比想象中更大。 裴行知交出的那张地图上,有一条很关键的线。 程掌珠以为自己抢到了先机,派人沿着那条路往下查,查出了三条裴家旧档上没有记载的暗线,究本溯源都通到那些小国境内的集市深处。 这就很耐人寻味了。 程掌珠拿着东西去找程一水,作为玄武营的智囊,他一定有办法。 程一水却面露难色。 他想帮,但是帮不了。 这玩意需要一个认得裴家旧账的人来拆。 当然,她可以派自己信得过的人去查,无非是多浪费点时间和精力。 但她的人看不懂裴家那些代代相传的暗记,那些东西只有裴家嫡系才能辨认。 换句话说,她需要裴行知本人来拆。 程掌珠无奈,只得向他抛出了橄榄枝。 于是,她和裴行知的接触不可避免地越来越多。 有时是在兵部书库,有时是在宫城东南角的旧藏室,有时又是太史局偏阁。 每次她来的时候裴行知都已经端坐席上,手边放着一壶不冷不热的茶,偶尔还会多几碟子女孩子喜欢吃的点心。 程掌珠即便再迟钝也能回过味来了。 她狐疑地看了裴行知一眼,强压下心中的不安。 不会的,他……没有那个胆子。 大概。 直到那天,程掌珠外出和裴行知打听裴家族老的事。 他们查资料查到了很晚,裴行知提出要送她回来,程掌珠犹豫了一下,又想起来之前半夜逞强出门,结果摔了个狗吃屎。 她是夜盲,这事她是夜里因为看不见路,一脚踩空跪在碎石子上时才知道的。 思及此,腿上的伤疤还隐隐作痛。 故而程掌珠没怎么犹豫便答应了。 直到下了马车才发现,自己回来得确实太晚了,宫门甚至已经要落锁了。 她心里一紧,担心沈图南会不会还在家等着自己吃饭。 裴行知走在她身侧,隔着半步的距离,手里替她拿着那卷刚调出来的旧档。 程掌珠想去接。 他微微侧了一下,避开了,声音温和却强硬,“路不平。” 她低头看脚下的青砖。 确实,有一段松动了。 程掌珠悻悻然收回了手。 一时相顾无言,两个人就这么在暮色中并肩穿过宫墙边的旧巷。 间隔半步,不远不近。 既礼貌,又疏离。 而在宫道尽头,隐隐约约有个白色的影子。 仔细看,那侧脸隐约熟悉。 分明是沈图南。 沈图南长身玉立,不知站了多久。 程掌珠心头一跳,本能地和裴行知拉开了距离。 其实他们本来距离就挺远的,她这么一动作,反而欲盖弥彰。 沈图南的表情一瞬间变得微妙起来。 他像是刚从什么地方走过来,身上还披着那件玄色外袍,没有系带,长发披散,视线不自觉在他们之间逡巡。 “……夫君,你吃饭了吗?” 沈图南微微抬了抬下巴,算是默认。 那态度可算不上热络。 众所周知,大昉的新帝色令智昏,一见到皇后就很狗见了骨头似的,闻着味就上去了。 而他今天的冷漠反应只说明了一件事:他生气了。 敏锐如裴行知,程掌珠刚刚的小动作被他尽收眼底。 那是很明显的划清界限的举动。 可他却只是垂眸,嘴角微微抿了抿,把卷轴双手递上,“恰好同路。娘娘要查的卷宗,臣恰好先调出来了,就顺道送了一程。” 如果是平时,面对其他人,沈图南可能也不会怎么放在心上,甚至还会没心没肺地笑笑说,那真是辛苦你了。 可问题眼前的这个人是裴行知。 他对他似乎有着天生的敌意,像是刻在骨子里的。 尤其今天他等程掌珠等到现在,本来还打算出宫去找她,结果发现她又跟裴行知在一起。 他想发火。 可是这两个人发乎情,止乎礼,让他找茬都找不出什么来。 沈图南始终相信程掌珠不会背叛自己、和旁的男人做出什么出格的事来,可他看着就是觉得恶心。 那种吐不出来,也咽不下去的感觉,很恶心。 他接过卷轴,脸上没什么表情,“裴先生最近恰好同路的次数,比以往多了一些。” 裴行知微微握了握拳头,没有接话。 程掌珠站在两人之间,往左看,是被自己拉开距离的裴行知,往右看,是濒临发火边缘的沈图南。 她知道自己应该道歉。 刚刚的举动实在是太像在嫌弃裴行知了。 但她敢拿自己的前途对天发誓,她真的没有那个意思。 只是因为忽然想到沈图南是一个很没有安全感的人,她答应过会对他负责,那就绝不能让他伤心。 可现在呢,她弄得两个人都不舒服了。 这叫啥事。 程掌珠有些苦恼地扣了扣脑壳。 本能告诉她,她现在应该做些什么。 可还不等她说点什么,沈图南先开口了。 “卷宗放下吧。朕的女人,朕自己会送。” 他声音不大,字里行间却能听出浓浓的火药味。 裴行知礼貌告退。 即便是刚刚才被人嫌弃,他的身姿依然笔挺,像棵宁折不弯的松。 经过程掌珠时,她小心翼翼地说了一句对不起。 裴行知的身影一顿,嘴角几不可察地微微上翘了几分,又迅速地消失不见。 程掌珠咬着嘴唇不说话,直到他的身影越来越远,快要消失在宫道尽头。 她毫无征兆地嗷了一嗓子。 裴行知和沈图南俱是一愣。 程掌珠却假装没感觉到,硬着头皮把俩人拉到一起,站在他们面前,开口就是,“把嘴闭了,听我说。” “我和裴家主只是去调查一些东西,没有注意时间,所以才回来晚了,这些天我们也从来没有单独相处过。我身边带的有丫鬟,他旁边带的有小厮,都是自己人,我们俩做了什么,干了什么,他们都一清二楚,不信你可以问他们。” “让你担心了,对不起,夫君,你别生我气。” “还有裴家主,刚刚下意识地跟你拉开了距离,是因为我想到自己已经成婚了,就不能再和旁的男人拉拉扯扯,纠缠不清,没有嫌弃你的意思,你别往心里去。” 说完,程掌珠深深地鞠了一躬。 她想,今天不能就这么不明不白地结束。 她不想让沈图南心生芥蒂,也不想让裴行知怀着心事回去。 他们都是很好的人,即便没有遇到自己,他们也都能够有一番作为。 她不想让他们任何一方觉得自己是在吊着他们,是在两个男人之间周旋。 程掌珠选择的人,从始至终 只有沈图南一个。 而对裴行知…… 前世虽然有这么一段,可今生他丝毫没有那方面的记忆。 说白了,程掌珠对他其实挺愧疚的,因为曾经把他全家坑得那么惨。 上辈子之所以把裴家一并拉下马,纯粹是因为她气不过。 气不过裴行知一开始装腔作势地演深情,把程掌珠搞得满心愧疚,后来才发现这人从一开始就目的不纯。 而最后,帮了自己的人居然还是他。 所以这一世,程掌珠从一开始就厘清了双方定位。 沈图南给她地位,裴行知给她权势。 哪怕做不成爱人,他也算是自己的贵人。 她希望他能过得好。 两个男人的表情这才松动了几分。 裴行知温柔了眉眼,眼里波光潋滟,泛着细碎的光,轻轻颔首,这才离去。 沈图南站在原处,就那么看着裴行知的背影消失在廊道尽头。 很久很久。 程掌珠走到他面前,拉住他的手轻轻晃了晃,这才惊觉他手心一片冰凉,不知在这里等了她多久。 她回想着平日里沈图南是怎么在自己面前撒娇求欢的,笨拙地模仿他以前的样子,把他的手按在自己脸上,抬眸,眼睛湿漉漉的。 沈图南却没有看她。 他的视线仍然落在远处那方宫墙,许久,才没头没尾地说了一句,“他在替你翻卷宗的时候,是不是站在你左侧,刚好比你矮半个头的位置。” 程掌珠的指尖泛起凉意。 “我看见他每一次递东西给你的时候,都是左手。” “你写字时用右手,习惯从左边接东西。他不止是替你翻卷宗,他连你接东西的习惯都记住了。” 程掌珠的脸色一寸寸白了下去,心里不是滋味,踮脚,亲亲他的嘴角。 沈图南呼吸一滞,眼中的痛苦瞬间被震惊和一丝不敢置信的渴望取代。 “别……别这样,我……我这段时间,很不体面。” 他吸了吸鼻子,强压下心口翻滚的苦涩。 “我像个疯子,守在宫外,看着他的马车,看着他……看着他对你做那些我才该做的事。我知道我还为大局考虑,我讨厌这样的自己,可我控制不住。” 程掌珠贴贴他的脸,“吃醋了?” 在她贴近的瞬间,沈图南紧绷的身体终于彻底放松,闭上眼睛,声音带着一丝破罐子破摔的自我厌弃,“是,我吃醋了。我知道这样不对,我不该怀疑你,可我看到他的眼神……” “他看你的眼神,就像当年的我。” 程掌珠一时语塞。 倒也不必这么妄自菲薄。 全世界,也就只有他把她当个宝了。 “你别怕……” 沈图南闭了闭眼。 他怎么可能不怕。 他怕得要死。 他不怕裴行知喜欢程掌珠,他怕的是…… 程掌珠会慢慢习惯裴行知站在她左边。 那可太糟糕了。 直到程掌珠和他解释了好几遍,沈图南才从自己的世界中抽身,看向她,松了口气,露出一个勉强的笑,没说什么,把人搂进披风里回宫,看她把自己准备的小馄饨吃光就离开了。 程掌珠直到半夜才睡着。 她想着,要早点拿出筹码和裴家谈判了,不然沈图南要疯。 这样想着,她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自然也就不知道,另一头,沈图南在殿外枯坐至天明。 147. 畅通无阻 边境的局势在这半年里变得微妙起来。 那些小国像是察觉到了大昉与裴家之间那道正在变宽的缝隙,骚扰的程度愈发变本加厉,甚至于有人试探着往大昉国境内推进了三十里。 是可忍,孰不可忍。 程掌珠和沈图南商量了一下,决定由她出面,和裴行知在城外找一处中立之地谈判。 地点选在长安西郊一座旧塔楼上。 那座塔是前朝所建,四方无遮,便于双方带兵驻守。 谈判持续了半日。 她和裴行知坐在塔顶的四面通风的阁层里,中间隔着一张旧案,上面放着许多摞文书,程掌珠看了半天,偷瞄了一眼又一眼,这才发现那些都是他用来拿捏自己的把柄。 她被气笑了。 早该知道的,裴行知哪有这么好心。 也许这辈子的他是对程掌珠有些好感的,可那并不能说明什么。 他的身后是整个裴家。 主系、旁系,男子、女子……许多人的命运都系在他一个人身上。这也就注定了,他绝不可能因为程掌珠一个人就置那么多人的生死于不顾。 之所以会帮她查资料、疏关卡,只不过是因为他从中有利可图罢了。 就比如那天他送来的旧档。 那些被标出的条目,全都是裴家旁系那些老人留下的旧痕,裴行知把自己的人和自己摘得干干净净。 换句话说,这是证据,也是托词。 能让她看清裴家真正的烂账在谁手里,同时又保证他的人能全身而退。 终于,他开口了。 “你要的东西,我可以给你。边境那些走货线,我能让人连夜封掉。那几支部落手里的旧契,裴家可以出价买回来。裴家旁系那些烂账,我可以写一道手令,把他们从裴家宗谱里除名。” 说到这,裴行知的眼里隐约带了几分审视与估量,仿佛前几日对她的好感只是昙花一现,“但你还没有告诉我,你能拿出什么来换这些。” 程掌珠啜了口茶,指节却微微泛白。 确实。 不打那些小国,是因为她知道打下来之后也守不住。 打仗要钱,要粮,要人,那些百姓刚过几天安稳日子,程掌珠实在不想让他们再闻一次硝烟的味道。 可如果不打,边境的麻烦就不会自己消失。 程掌珠现在着急的是需要人替她从里面把那些路堵上,而能做这件事的,只有裴家。 裴行知父亲那一辈签的旧契,他自己也拆不掉。可如果现在裴行知以裴家现任当家的身份对外放出消息,说裴家不再认那些旧契,那些人就没了通路。 程掌珠面色凝重,半天没有说话,许久,抬眸,不动声色地重新评估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你想要什么?” 即便不想承认,但裴行知确实把她看得透彻。 她今天之所以能坐在这里和他谈,是因为她已经算过了,打那些小国的代价比答应他更大。 那又何必再舍近求远。 裴行知眉眼微动,索性开门见山,“我要裴家在新朝的商路不被六部盘查,要裴家旧账中所有涉及边境贸易的部分,由朝廷统一发一道特批文,不问过往。” “要你签一道手令,但凡裴家商路被任何关卡以‘旧案’为由扣押,你可以直接调兵解扣。不需要你护着裴家的人,但需要你护着裴家的货。” 程掌珠的表情扭曲了一瞬。 这条件可太流氓了。 可偏偏现在建国初期,他们奉行轻徭薄赋,与民休养生息,若是大动干戈地和一群蟑螂似的小国打架,难免惹得百姓心里犯嘀咕。 她有些头痛。 程掌珠沉默了一瞬。 “你查那些旧档给我,是因为你知道那些旧档可以帮你把裴家旁系的旧患连根拔起。你让我看见那些烂账,我就不会再用那些烂账去动裴家嫡系。” 换句话说,他是在用程掌珠帮他清理门户。 和前世他做的别无二致。 思及此,程掌珠突然有些想笑。 果然,这才是裴行知。 裴行知没有否认,态度依然温和,“你拿那些来和我谈,是你自己的选择。我替你查、替你标、替你送到案上,那些都是裴家该还的债。但你在塔上和我谈的时候,应该清楚一点,我是以裴家当家的身份在和你说话。” 他停顿了一下,紧皱的眉头舒展,整个人突然放松下来,像是在等着自己的猎物自投罗网。 “所以你要想清楚。毕竟,筹码这种东西,如果不能发挥它的最大价值,那就与废物无异。” 程掌珠低头掰手指头,第一次体会到进退维谷的感觉。 她很久没有被人牵着鼻子走了。 好小子,裴行知,你给我等着。 “……特旨可以发,旧案可以清,解扣手令我可以签,但你要让那些小国自己把暗线撤了,不能只停掉裴家的通路。你停了裴家的路,他们还会去找别家的路。你做不到的事,算不上拿得出手的条件。” 这话其实说得不太中听。 裴行知的眸色沉了几分,视线在她的唇上停了一会,又若无其事地移开。 “他们撤不撤,是他们的事。裴家的路停下来,他们找不到第二条能撑住的线,这一点你可以放心。” “我可以向你保证,七天后,边境不会再有人从裴家旧道里走出一条不该走的路来。” 程掌珠咬牙切齿地在文书上签了字。 这辈子就栽过两次跟头,一次是阿图尔另一次就是他。 她恨得要死。 事情已经谈妥,就再也没有继续待下去的必要了。 裴行知整了整衣襟,施施然起身,路过面色灰败的程掌珠时,微微侧头,状似无意,“你对裴家做过的事,我都知道,但我不会用那些事来压你。” 这话说得轻飘飘的,可说者无心,听者有意。 程掌珠的背影一僵,脸色在塔楼的光影中半明半暗,藏在袖中的手指微微收紧。 她以为他不知道的。 程掌珠从头到尾都没给裴行知交过底。 在挺久之前,她就在六部安插了一个主事,专管裴家文书的流转。 如果有哪道文书被卡住,会有人在三天之内替她疏通,然后暗中记下书信上登记的双方名字,三个月后再把那份记录递到裴家各房的主事手里,让他们狗咬狗。 最开始的时候,程掌珠从没打算过让裴家全身而退。 而现在,她失策了。 裴行知这才笑了,一双深邃的眸子里倒映着琥珀色的光。 夕阳染红了半边天,程掌珠这才发 现,原来已经谈了大半天了。 他声音温和,如玉石相击,“你做的事我都知道,只是,没有拦你罢了。” 换句话说,能拦吗?能。 为什么不拦? 程掌珠不敢问。 谁也不知道他们究竟谈了什么。 只记得那一天风很大,把塔顶檐角挂的旧铜铃吹得响个不停。 然后,塔塌了。 没有任何预兆。 两人俱是脸色一变。 西面的承重柱先断了,然后是东面的梁,碎石、灰尘、木屑兜头砸下,密密麻麻,铺天盖地,逃无可逃。 程掌珠闷哼一声,地面不断塌陷,一股前所未有的恐慌感笼罩住她。 她跌跌撞撞想往楼梯那里跑,完全没注意到头顶的横梁摇摇欲坠。 在塔身彻底坍塌的一瞬间,好像隐约听见裴行知喊了一声她的名字。 不是客气疏离的“采石君”,不是毕恭毕敬的“皇后娘娘”,而是“掌珠”。 掌珠。 程掌珠。 跨过前世的漫长岁月,这个称呼再次响起。 程掌珠缩在角落,费劲地朝裴行知的方向看了一眼,只看到那双漂亮的眸子里先是迷茫,接着他闷哼一声,捂住脑袋,像是头痛。 痛到满地打滚,痛到面色扭曲。 直到最后,他还是硬撑着抬头看她。 那双眼底深处,是不加掩饰的痛苦,与得而复失的绝望。 那不是一个臣子应该有的表情。 还没等她反应,黑暗席卷,她再无意识。 完全陷入昏迷前,隐约感觉到有谁一步步爬过来,用鲜血淋漓的手握住了她的。 那双手温暖而干燥,指腹有着薄薄的茧。 与沈图南梆硬的手心不同,这双手的掌心是柔软的,带着些许熟悉的暖意。 他们同时落入绝境的事很快就被传了出去。 这话传到沈图南耳中时,他刚下朝,换了练功服打算去演武场演练,想着不能全靠程掌珠,但凡那个姓裴的敢提什么不合时宜的要求,他保准他活不过明天。 结果侍卫就带来了那个消息。 沈图南愣了半天,如同当头棒喝,脑海中最后一根紧绷的弦突然断了。 他的呼吸停滞了一瞬,然后陡然加粗,手里的匕首被他反手狠狠刺进地面,拔都拔不出来。 他脸色铁青着,大步冲向门口,一边走一边对萧承望吼:“承望,你也来!” “还有!通知无涯和一山,帐里要是有任何不对劲,立刻动手!” 不到半柱香,一小批黑甲卫就跟着他火急火燎赶到了明礼阁,与裴家的人面对面对峙。 裴家的人来得不算多,各个整装待发,像是早就料到了会有这么一天。 沈图南懒得看他们一眼。 他小的时候总觉得那些书生太过迂腐,也太过守旧,除了他二哥以外,有一个算一个,都是蠢货,还都是些虚伪至极的蠢货。 而事实也证明他是对的。 尤其裴家在养儿郎这方面,虽然都要求他们君子六艺样样拔尖,可真要和沈图南他们这群在战场上刀口舔血的兵痞子较劲,他们也是不太敢的。 故而,几乎没什么人拦他们,在到达阁楼门口前,都还算是畅通无阻。 148. 独木难支 他们二人几乎同时下马,直奔楼内。 沈图南关心则乱,却分神发现大地还在震颤,脸色一变,死死拉住萧承望,让他在外面等。 然后自己头也不回地往前冲。 他要找他的人,不应该牵扯到萧承望。 现在余震还没有结束,贸然闯入跟送死无异。 萧承望大惊失色,慌忙拉住他,说现在不是好时机,支援的人马上就来,让他再等等。 沈图南狠命地挣了两下,发现挣不开,回头就是一巴掌,把萧承望推了个踉跄。 其实不重,他这次算是收着劲了,如果是放在平时,这一掌下去,挨打的人可能会被打成脑震荡。 纵然萧承望下盘稳,也是后退了好几步才堪堪站稳。 “承望,她要是真在里面出了什么事……我他妈……” 他面若罗刹,话没说完,狠狠地闭了闭眼,浑身颤栗不停。 萧承望看着,捂着胸口,嘴唇直哆嗦,屁都不敢放一个。只能死死盯着楼阁,盼着程掌珠长点心,缩在墙角哪怕少受点伤也是好的。 裴行知好像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他出生的那天是个艳阳天,天空很蓝,万里无云,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喜色,每双拥抱他的手都带着暖意,让人心生眷恋。 婴儿状态的裴行知茫然地眨了眨眼。 他的眼睛里倒映着一张张真心实意的笑脸,屋檐下穿堂而过的风,丫鬟身上淡淡的皂角香,小厮露出的淳朴的笑脸…… 尽管不想承认,但他确实,对这个世界一见钟情。 裴家嫡长孙一出生就被寄予重望,在旁人的仰慕与称赞中,他一点点长大,也越来越麻木。 他见过的人太多了。 献媚讨好的,嫉妒成狂的,表面和善、背地里却耍阴招的…… 那些脸融合,交缠,分开,最终化成了一张张看不清五官的面皮。 父亲大惊失色,遍请圣手为他调理。裴行知头上缠着一圈圈的纱布,脸上茫然,任由他们摆布。 最终却一无所获。 他接触的人越来越多,多到他记不住他们的脸,多到不知从什么时候起,他只能听到别人的声音,看不到他们究竟长什么样。 试想一下,如果你在一个陌生的地界,整天看着一群脸上没有五官的人在你面前晃来晃去,说些似是而非的话,你会什么感觉呢? 大抵也会跟他一样,从一开始的惊惶,再到后来的熟视无睹。 直到那天,他看到了程掌珠。 成婚之后,她曾经不止一次地问过他是在什么时候对她动心的。 裴行知笑而不语。 那是很普通的一天,比她印象中的初次见面要早很多。 好像是大昉成立的第二年,他国来朝,宴席进行到第三天时,其中一个国家的首领突然发难,说要较量一下马术。 当时的大昉其实很强,可那种强是外强中干的强。 最开始的那几年选拔出来的官员很多都被世家子弟垄断了,平民很少有能出人头地的机会。尽管后来程掌珠盖了青云台试图改变这一现状,可没有个三年五年的,哪能那么容易就看到好消息。 以至于现在的大昉朝堂之上都是一群花拳绣腿的草包,沈图南自己带的那帮人里其实也有他的心腹。 可当年他起覆的时间确实有点太晚了,很多心腹都受了重伤,马术比赛这种东西伤筋动骨,他们年纪大了,实在有心无力。 沈图南本来打算亲自下场,不知道程掌珠跟他说了什么,硬是把他劝下来了。 也不知道她的马术是跟谁学的,她居然会骑马,而且骑得很好。 她穿着一身浅碧色的骑装,干净利落,长发束成马尾,绷着小脸出现在众人视野之中时。 裴行知甚至都没有看她一眼,一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模样。 他不关心谁输谁赢,他只关注自己能谋得怎样的利益。 这场马术比赛里,天南地北十三个国家一共选出了十三个选手,其中不乏女人,虽然少,但在前五轮的比赛中仍然能看到她们的骑术之精湛,世间之少有。 而台下的裴行知恍然间意识到一件事——这十三个选手其实都是各自国家的魁首。 换而言之,这些小国私下已经商量好了,这两年加强训练,然后在大昉的地盘上狠狠打他们的脸。 试想,还有什么是比压东道主一头更扬眉吐气的事呢? 跑前几圈的时候程掌珠还算如鱼得水,甚至还能抽空对高台之上的沈图南笑,眉眼弯弯,像是在嘚瑟。 可在最后一场,她就笑不出来了。 最后一场是障碍赛,需要一边躲避障碍物一边控制马匹,顺便还要分神躲开来自其他选手的攻击。 这个过程极为挑战耐心和反应力,稍不留神,就是满盘皆输。 程掌珠咬牙往前冲,甚至还使了点阴招,秉的就是一派只要赢、不要脸的劲头。 眼看着赛场上剩余的选手从五个变成三个,最后只剩下她和另一个女孩,大昉的臣子都屏息凝神,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赛况。 可意外还是发生了。 程掌珠技不如人,一时不察,在躲避对方的飞镖时被虚晃一枪,从马上狠狠地摔了下来。 观赛台上一阵唏嘘。 裴行知原本还在和各国使臣谈笑,看见那抹小小的绿色身影坠马,浑身血液瞬间冻结。 有那么一瞬间,他甚至想起身推开身前侍卫,不顾礼仪地冲下看台。 就连他自己都说不上来是为什么。 程掌珠趴在地上一动不动,许久,突然发出了一声小小的呜咽。 只是很小的,像猫儿似的呜咽。 有几个太医拎着药箱火急火燎得赶过去,手忙脚乱地想去给她治疗,拉了拉,没拉动,反而使那哽咽声逐渐放大。 她趴在冻土上,肩膀发抖,谁拽都不起来。 直到沈图南率先有了动作,他们这群臣子才敢小心翼翼地往跟前凑。 沈图南一身玄衣,高马尾,脸上是病态的苍白,眼睛却又黑又亮。 他先看马有没有踩到她,再蹲下来,半跪下来放轻声音,“摔哪了?” “先起来,不哭。” 周围各国使节、参赛选手都围着看,一个女官想伸手拉,被一个抬手制止,“都别碰她。” 然后,裴行知就看到了他此生难忘的一幕。 沈图南微微弯腰,高大身躯挡开旁人视线,单膝跪在她身边,看那人死死扒着冻土不肯起来,知道不是疼得动不了,是输了比赛委屈。 他知道她在委屈什么。 十三个国家一路跑到最后,就差最后一步。 < p>她是在恨自己。 恨自己不能给大昉长脸了。 沈图南长叹一声。 程掌珠彻底绷不住了,嗷呜一声把脸埋进他怀里嚎啕大哭。 裴行知刚要举起的手滞留在半空。 都是二三十岁的人了,放在寻常,孩子都能满地跑了,可现在,只是输了一场比赛,她就哭得这么难看。 他不能理解。 全世界最能拼的尖子都挤在这,拼到最后输了,委屈太正常了。 但哭成这德行的实属少见。 有这想法的不止裴行知一个。 周围各国首领窃窃私语,有人小声嘀咕这女子好能哭,不就是一场比赛而已,输不起还比。 只有沈图南,一个眼刀飞了过去,明明没什么表情,却硬是能让人读出两分杀意。 他干脆直接脱下外层首领大氅,铺在冰冷地面上,在众人惊愕的视线里,俯身把自己放得和趴着的程掌珠一样高,“行,不拽。” “输了就哭,咱们家的规矩,没人说不行。” 不知为何,裴行知看着这一切,视线再也无法挪动分毫。 其实摔下来的不止她一个。 远处抹着鼻血强撑站起来的女孩,侍女扶着疑似骨裂、咬着牙不掉泪的选手…… 他是听过这位女侯的名头的,肆意妄为,牝鸡司晨。所以他总觉得,也就是她程掌珠过分好胜。 可现在看,分明不是如此。 能站到最后一轮的,没人是软柿子。 能闯到决赛的天才,谁不是憋着一股劲。 她知道大家都拼,她只是……委屈自己没做到最好。 她只是…… 很想赢。 她被沈图南按在了怀里,裴行知只能看到程掌珠小小的半张脸,眼眶通红,皮肤很白,哭得浑身颤抖,张嘴就是哽咽。 可眼里还有未褪去的东西,是倔强。 裴行知怔怔地盯着她的脸,再也移不开视线。 鬼使神差的,他在离开前偷偷问了一下御医,发现她不是单纯摔疼了哭,也不是伤重,就是委屈,就是难受。 她始终觉得,国家荣誉不能退。 裴行知心里说不上来是什么滋味。 这是他第一次见她,自然也没想过,以后的这张脸,会成为他生命中最大的浩劫。 后来又过了几年,他本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再和程掌珠有任何交集。 直到大羌兵强马壮,阿图尔的名声震动天下,裴行知看着面前的棋局,觉得有些事似乎终究要发生改变了。 半个月后,探子传来了霍南枝自尽的消息。 裴行知微敛了神色,心中感慨。 她睡了人家老子,搞了人家儿子,几年之后又抱着对方孙子登基了,谁知道,棋差一招,还是死在了阿图尔手里。 说心里话,意料之中。 也不看当时她干了什么事,招来围剿反对是很正常的。 她买官卖官,因为她的政治阵营确实是没钱了,需要这个来挣钱。 要说她这一辈子,其实也就做错了这么一件事。 所以,她的死其实没什么好评价的。 只能说投降是死,放手一搏也是死,那还不如为了皇位战死。 至少,她死得高贵。 即便,独木难支。 149. 那挺好的 裴行知和她接触是因为之前奉命去围剿程一水,发现程家大少带的人很有特点,故而对他身后的人产生了好奇。 那是个打起仗来挺疯的一支队伍,和沈图南不一样。 沈图南打人的时候至少还能有点计较,而程一水他们就纯粹是要赢不要命。 顺藤摸瓜的往下查就查到了,在背后给程氏提供兵马支持的其实就是霍南枝。 而更让他惊讶的还在后头。 霍南枝当时刚生下孩子没多久,还在坐月子,硬是挺着这样的身子调动兵马,给了程一水,虽然最后输得挺惨的,全军覆没也就算了,还被残暴的阿图尔一刀封喉,孩子也没扔到狼窝里生死不知。 裴行知也不止一次地在想,如果她当初把这最后一只保命军队给了程掌珠,会是怎样的结局。 这个势头发展下去,结果已经显而易见了。 变数就是在这个时候出现的。 种种原因的作用之下,程掌珠和沈图南离了心。 他们能心平气和沟通的次数越来越少,更多的时候,是针锋相对。 朝堂上的大臣们对此讳莫如深。 裴行知不动声色,望着自己的笏板出神。 他想,他的机会来了。 他冷眼看着程掌珠在自己面前制造偶遇,大概也能猜到她的目的是什么,无非就是想拉拢裴家站在他那一对,索性将计就计。 神威和玄武营早期打仗的路线有点问题,以至于现在劳民伤财,没有个十年八年的想要彻底恢复生息,根本就是痴人说梦。 而眼下,与他们相反的,大羌兵强马壮,想要一统九州,也就是这么三五年的事。 所以她才会这么无所不用其极。 其实对于裴行知而言,跟随拥护哪个皇帝并不是最要紧的,要紧的是他能从中得到多少,裴家能够从中获取什么。 赵承聿是个好皇帝吗? 很显然不是。 他曾经盲目听从贺贵妃的耳旁风,把长安城里的富商抓起来,随便安个罪名就抄家灭族,财产充国库,女人赏给士兵。 沈程二人起兵讨伐他的时候,他更是干脆,一把火烧了长安。 那阿图尔是吗? 那就更不是了。 每打赢一场战争,他就下令土城,美其名曰,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 老百姓不被当成人看,被酷税压榨,被皇权践踏,饿死的、病死的尸体铺满了从洛阳到长安的路。 那谁才是呢? 裴行知不知道。 或许这个问题从一开始就没有答案。 他听从家中父辈的安排,对于程掌珠的示好照单全收,让她以为自己和她是水到渠成走到一起的。 父母夸他知进退,程掌珠对此沾沾自喜。 好像每个人都很满足。 可也就只有裴行知自己知道,每当望见那双澄澈如水、目标明确的眸子时,他的心里究竟有多么痛苦,与煎熬。 婚后的日子竟然比他想象中的幸福。 朝堂对于程掌珠的评价都很统一,说她情商低,说她不懂藏拙,说她祸从口出。 可裴行知总觉得,这样的评价太浅薄了,配不上她。 程掌珠懂政治,但这与她看不起规则并不冲突。 她是顶级皇权的话事人,是才高八斗的文人,有自己的骄傲和立场,她非常清楚自己想要的是什么。 她知道站在沈图南这边会有什么下场,但知道是一回事,具体怎么做就是另一回事了。 她不屑于为了活命就放弃自己的选择。 爱上程掌珠,好像是再容易不过的一件事了。 可他千算万算,没算到,最后自己竟然也陷了进去。 与表妹搂搂抱抱的丑态被暴露在世人面前时,他第一时间感受到的竟然不是难堪,而是恐惧。 完了。 这是裴行知的第一反应。 一切都完了。 那些看热闹不嫌事大的人们把他团团围住,指指点点,像是在看什么世界上最恶心的垃圾。 这一瞬间,与小时候被一群看不清五官的怪物围绕、被他们张牙舞爪地纠缠,处境竟然出奇的一致。 表妹不知何时溜了出去,独他一人被千夫所指。 裴行知有口难辩,脸上因为药劲而带来的潮红还未褪去,他满头大汗,头痛欲裂,终于大吼一声,镇住了在场的所有人。 旁人始料未及,因为他们从没见过如此失态的裴家大公子。 裴行知心里慌得厉害。 他总觉得,好像有什么重要的东西要从指间流失。一旦放手,就是万劫不复。 而事实证明,他的猜测是对的。 回到家里,等着他的是一纸休书。 程掌珠休了他。 裴行知凝视着那张纸,整个人抖得厉害。 下一秒,他翻身上马,一路猛追,玄玉冠都歪了,死死攥着那张休书直奔皇宫。 见一面。 哪怕见一面呢! 裴行知大步闯进去,先看见几个近侍脸色铁青,却无一人敢拦他。 像是受了谁的命令,故意让他闯进去的一般。 走进内殿,就看到了他此生难忘的一幕。 程掌珠端坐在椅子上,侍女手里空着的药碗还没收走,小腹平坦,哪还有半分怀孕的模样。 他的脚步猛地刹住。 而最让他崩溃的,是赤裸着上身,挡在程掌珠身前,面无表情地看着他的沈图南。 孤男寡女,共处一室,还是以这幅尊容。 发生了什么,大概可以想象。 裴行知只觉得一股子血腥气在喉头翻涌,他再也发不出任何声音。 “那碗……是什么?” 没人回答。 沈图南别开眼,程掌珠安安静静坐着不看他,小脸苍白,但状态不算特别差,至少比现在狼狈不堪的他强,手里还把玩着一串珠玉。 “卿卿……你……喝了什么……” 裴行知浑身血液都凉了,一步一步走近,呼吸抖得不成样子。 他想起最开始,程掌珠偷偷干呕,御医偷偷跟他说夫人有喜,让他多疼着。 他嘴上敷衍,心里却乐开了花。 这是他的孩子。 是他与第一个爱人的孩子。 “……孩子?” “……我的孩子呢?” 裴行知又哭又笑,掐住程掌珠的肩膀,用力摇晃,“我的孩子呢!” “我的孩子呢?!” “那是我们的孩子!”< /p>他不是不知道她在偷偷喝避子汤,不是没发现他一提孩子时她顾左右而言他的表情。 人嘛,总有些时候是想要自欺欺人的。 可现在,这一切都明明白白地告诉他一件事:裴行知,你的梦碎了。 裴行知,你是在痴心妄想。 她背叛了你。 她对你没有半分真心。 “我……活到大……就盼着有个家,有个自己的小孩。一直怪你自私,偷偷怨你……却没看见,你要扛着宝宝,还要扛着我的期待,是你一个人在撑。” 裴行知眼眶通红,却还在替她找借口。 怎么会是假的呢? 琴瑟和鸣,同甘共苦,怎么会是假的呢? 半生没人可以依靠,也从没哄过人,他只能磕磕绊绊找话。 “你是不是把我和孩子一起,都当成扛不动的负担了?我不跟你争孩子了,不逼你了……” “我只想着族弟他们都有孩子了,我也想要,没管你才二十多,本来能有更好的日子……哭出来,会不会好受点?” 直到现在,他都觉得程掌珠不可能对他那么无情。 她不会打掉孩子的。 不会假孕的。 不会骗他的。 她一定是太难过了。 只要哭出来了就好了。 对,只要哭出来就好了。 可是程掌珠,他的卿卿,为什么一滴泪都不肯掉呢? 裴行知的眼泪如同断了线的珠子,不停地往下落,半辈子理智冷静的人第一次溃不成军,眼尾泛红。 他想说话,却发现一张嘴就是哽咽。 “卿卿,我求求你,别这么对我,我这么慌……你要是真觉得累,孩子……我不要了也行,只要你好好的。” “你累了就哭……我陪着你,再也不只记手册,不管你难不难了……” 他哭到肩膀发抖,身上上好的蜀锦长衫皱巴巴的,满脸是泪,像个失去了心爱玩具的孩子。 他以前总觉得自己能把住自己的心,甚至还在父亲面前发誓和她互不干涉。 是他耍赖,后来偷偷管她吃饭、管她作息,还怪她不顺着他。 是他错了。 “卿卿,你要是不想当娘亲……我就不当爹爹,好不好?” “只要你好好的,好不好?” 然后,他就眼睁睁的看着程掌珠亲手撕碎了他的美梦。 她说,你装什么装。 她说,你对我究竟是真心多一点,还是利用多一点,只有你自己一个人知道,不是吗? 裴行知如遭雷击。 那之后,他又浑浑噩噩地过了很久。 他突然就想通了很多事。 他想通了,程掌珠其实从一开始就知道他的打算,并且顺水推舟。 也想通了程掌珠其实想过好好待他的,在知晓他和家族的谋划之前。 她愿意用真心换真心,可她接受不了真心里哪怕一丝一毫的假意。 裴行知一夜之间好像苍老了十岁。 最后,怔愣地把玩着程掌珠遗落的梅花钗,突然笑了。 他会为了权力弃任何人,自然也理解任何为了前途放弃他的人。 挺好的。 就这样,挺好的。 150. 得偿所愿 在那之后,裴行知一门心思为裴家铺路。 这是他生而就有的使命。 裴家的族老对此感到庆幸,仿佛那个惊才绝艳、头脑清醒的裴家公子又回来了。 可没人想到,在阿图尔围城的前一天,裴行知还是去见了程掌珠最后一面,想要给她留一条生路。 那时候她说了什么呢? 哦,对。 她不肯退,也不肯走。 她说退一步怎么能对得起那些百姓。 裴行知有些想笑,他也的确笑了。 可笑着笑着眼前就模糊了。 在最后一刻,她终于知道了什么叫君舟民水,什么叫民贵君轻。 只是,太迟了。 在程掌珠死后又过了许多年,阿图尔的残暴统治使得各地纷争不断,阿图尔浑不在意,私下里却也找了裴行知几次。 几经辗转,殊途同归,裴家最终还是站在了羌国这边。 在这里,他做下了最大逆不道的两件事。 第一件是在史书中对程掌珠的表述中加以褒奖。 第二件是当场拒了皇帝赐婚。 他在史书里说她“格战良久”,说程掌珠不是彻头彻尾的乱臣贼子,她敢为了她的野心奋战到生命的最后一刻,有决断,有魄力,理智清醒,堪称一代枭雄。 知晓内情的人夸他深情,不明就里的年轻人问他怎么就那么确定她能做个好皇帝。 裴行知摇头,说她能不能成为好皇帝,他不知道。 但是他欣赏一切有野心的人,无论男女。 余生的十几年里,他时常会想,程掌珠的这一生究竟为什么一定会走上一条必死的路? 其实答案很简单。 她的能力有限,见识也有限。 如果让她做军阀,她能做得很好,也不需要别的什么,只需要杀伐果断,六亲不认就好了。 但如果让她做皇帝,初期的程掌珠多少有些德不配位了。 买官卖官、残害忠良这种事只有霍南枝一个人做过吗? 很显然不可能。 一路走到现在,谁的手里是干净的? 说到底,程掌珠和霍南枝是同一类人——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人。 不可否认,她本身很优秀,懂打仗,懂怎么让士兵为她拼命。但她根本不懂怎么治理一个国家,甚至根本没有治理的概念。 她一辈子都在用自己的生存逻辑做事:用暴力解决问题,不服就杀。 可治理天下靠的从来不是刀。 是规则,是人心。 是让百姓能活下去的秩序。 而这个道理,她濒死才醒悟。 不知从何时起,阿图尔面对着裴家这个唯一的不确定因素动了心思,生怕两方联系不够紧密,下令要给裴行知赐婚。 裴行知那时候已经快四十岁了,未曾有任何姬妾,是权贵中少有的一股清流。 裴家一开始的时候想的挺好的,不跟随任何一方,那就是绝对的自由。 可现在是在乱世,哪里有绝对的自由呢? 当天下大乱的时候,没有任何人可以置之事外,无论他的本心究竟如何。 对于这道称得上是冒犯的圣旨,裴行知回的也很简单,就俩字,“我不。” 内侍举着圣旨僵在半空,满脸错愕:“大人,您、您说什么?” 谁都知道皇帝醉翁之意不在酒,可偏偏这次裴行知硬气得很。 阿图尔叩了叩龙案,语气沉下来:“裴相,朕赐公主为你妻,乃是荣宠,你当众抗旨?” 阿图尔的父亲沉溺酒色,生下来的孩子不知凡几,男的基本上都被阿图尔杀了,女的都被卖了,不是许给王侯将相就是用来拉拢新派朝臣。 对于那位素未谋面的公主,裴行知心怀怜悯,但也仅限于此。 他挺拔身形笔直如枪,剑眉微蹙,没半分退让,单膝跪地,掷地有声,“回陛下,臣有妻。” 满朝哗然,窃窃私语声四起。 裴行知苦笑。 这么多年了,他原以为自己再也不会想起那个狠心的女人,可时至今日,脑海中最清晰的,竟然还是大婚之夜,她盈盈含笑的模样。 “臣妻程氏,此生唯一,不设平妻。” 阿图尔眯了眯眼,沉默了半天才想起来这人是谁。 哦,程掌珠。 那位女侯。 二十七岁,和大昉皇帝英勇就义的那个。 “那又如何?” “她已经死了那么多年了,续弦再娶在你们中原不是非常常见的事吗?而且,就算她还活着,你也可以休妻再娶啊,难不成想让我的公主给你做妾?” 阿图尔嗤笑,眼里的轻蔑一览无余。 大臣跪了一地。 他有多恨那对乱世君臣,有目共睹。 可偏偏这次触了他霉头的竟然还是往常被他奉为座上宾的裴行知。 众人噤若寒蝉。 是,他们是英雄。 然后呢? 那对狗男女的尸体还不是被他砍断四肢,做成人彘,扔到乱葬岗给乌鸦当养料了? 现在坟头草都得有两米高了吧。 阿图尔的声音不辨喜怒,“抗旨不尊,按律当罚。你可知后果?” 满朝文武都替他捏了一把汗。 朝廷中还未乞骸骨的裴家老臣们脸色都十分不好看,偷偷交换眼神,默默祈祷惯会隐忍的裴大人松口。 裴行知却干脆双膝落地,郑重行礼。 依旧不是接旨的礼。 “回陛下,罚俸禄、削品级、调去最苦的朔北苦寒地戍边……臣全认。但娶平妻、休发妻……臣,不从。” 阿图尔死死盯着他。 本以为像他这种弃文从武、识时务的老臣,稍微敲打两句就会服软,没想到这人竟然还是头软硬不吃的倔驴。 “好!朔北苦寒地,你倒是真敢想。你部下几百将士跟着你吃风沙,你也忍心?” 裴行知垂眸,不置可否。 部下们跟着自己守了一辈子空宅,没一句怨言,阿图尔拿全军将士施压,算是戳到了他的软肋。 再抬眼时,他眼底更亮,“臣部下都是好儿郎,跟着臣出生入死,不是为了公主做平妻换前程。” “他们若愿随我去朔北啃雪,臣带;不愿的,陛下尽数调走,裴夙一人守边关,也守得住。” 顿了顿,他望着遥远的北方,终于把藏了一辈子的真心话一字一句吐露,“但有些东西,是不能辜负的。” 裴行知这一辈子,前半生顺风顺水,转折点也就是程掌珠出现之后。 他有时候也不知道遇见她对自己来说究竟是幸运还是不幸,他只知道自 己不后悔。 不后悔遇见她,不后悔娶了她,不后悔爱上她。 裴行知自从两次触怒阿托尔之后就被一贬再贬,他没有杀他,只是换种方式折磨他。 这是敲打,也是威胁。 裴行知向来会为裴家委屈自己。 他能够为了裴家无所不用其极,也能为了裴家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爱人去死,可现在,他突然就不想再为裴家而活了。 于是他一跪一拜一叩首,来了弥陀寺前。 他虔诚叩拜,只为求来生不再成见程掌珠一面。 可当真要许下愿时,他又有些后悔了。 他好像有点舍不得。 就在这迟疑的瞬间,脑海中电光石火般的闪现了一些事。 裴行知之所以会被认为是裴家的希望,能够在很小的时候就被挑作是裴家下一任的家主,是因为他有一项非常神奇的能力,就是过目不忘。 读过的书,识过的字,只要学过一遍,他这辈子都不会忘记,包括旁人说的话,告诉过他的信息。 唯独只有人脸,他识不得,记不住。 而程掌珠是他在这世上唯一一个能记住脸的人。 其实挺痛苦的。 有些事你想忘也忘不掉,脑袋就好像一个巨大的容器,一点一滴盛满了很多水,直到主人死,直到那个容器再也容纳不下任何东西。 他莫名就想起来年少游学时途经沧州,恰逢沈家刚刚败落,满大街都是通缉沈家人的画像。 有一个衣衫褴褛,看不出男女的小乞丐,原本在路旁像一条死狗似的瘫着,似乎是看到了他马车上的车纹,不知想干些什么,跌跌撞撞的,竟然想凑上来。 他的小厮很有眼力见,当下就把把那孩子一脚踹了出去,像是看什么脏东西。 这种事其实挺常见的,经常会有人认出裴家的族纹,就上赶着讨好巴结。 不是来打秋风的穷亲戚,就是一些不知天高地厚往上爬的落魄贵族,像苍蝇一样,赶也赶不走,烧也烧不尽。 所以,裴行知并没有出声阻止。 从此至终,他高坐台上,没被尘埃染上半分。 可原来有些东西,在当时就早已经注定了。 裴行知突然就笑了。 他终于明白,程掌珠偶尔看向他时那复杂的眼神究竟代表着什么。 原是如此。 竟是如此。 裴行知双眼通红,伏地,用额头一下一下磕着青石砖,像是在为谁赎罪。 几个负责监视的小沙弥被吓了一跳,目睹他这幅走火入魔的模样只觉得他是从天堂跌落云端,一时接受不住,疯了。 他倒宁愿是自己疯了。 裴行知的眼眶落下一滴泪,顺着高耸的鼻梁滑落,滴在地上,掀不起半分涟漪。 原来他们注定不会有好结果。 因为他们从始至终就不是一路人。 罢了。 罢了。 终归是他欠了她的。 遇见就遇见吧。 那求什么呢? 裴行知像只苍老的鹰,望着低垂眉眼、慈眉善目的佛像发呆,像是三魂丢了七魄。 在蒲团上坐了很久,直到天黑,他才双手合十,许下心愿。 今生无颜再续前缘。 只愿来生,程掌珠能得偿所愿。 151. 一干二净 碎砖和断梁堆成一座小山,不知它的建筑者是怎么设计的,这整座阁楼竟然非常整齐划一的呈一条直线栽进了护城河里。 塔楼的地基打得不错,十多层高的楼轰然倒塌,但最底下的那两层竟然还保持原样。 没人知道他们究竟是在几层谈话的,也没人知道他们两个的尸体是否还完整。 如果裴行知和程掌珠是在最下面的两层里,也许还有生还的机会,但如果是处于高层……那就很难说了。 沈图南冲到大门前的时候,靴子还没踩实地面,就被拦住去路。 门口有裴家死侍把守,看到来人是新帝和萧承望,犹豫了一下,还是不肯退让半分。 族老下了死命令,在他们出来之前,绝不允许任何人进入,尤其是非裴家子弟者。 沈图南眼神骤然冷冽,从亲卫腰间抽出长刀,挽了个剑花,寒光对准阻拦者的面门,“再不开门,我就把这里掀了。” 说这话时,他右手弯曲,刀锋擦过玄石护腕,是蓄势待发的模样。 众人只知道沈图南一把九转挫骨刀玩得出神入化,可是很少有人知道,无论是枪、剑,还是锏,凡是习武用的武器,他都能拿起来演练演练。 无非就是熟练与否罢了。 “现在,你们可以滚了。” 沈图南的声音平静得可怕,带着不容置疑的杀意。 可这话没吓住任何人,反而更引得四面八方、零零散散大概二十几个裴家小辈横在他面前。 佩刀出鞘,面色发白。 他们人数不少,但听到这位杀神的名头时,还是忍不住双腿打颤。 对于沈图南,他们又敬又怕。 敬的是他年少成名,一战封神,怕的是现在的他们处于对立面。 没有男人不想成为沈图南,但同样的,也没有人愿意成为沈图南的敌人。 萧承望不动声色地扫了一眼他们,视线触及到某个点,不自觉停顿了一下,越看越眼熟。 许久才发现这哪是普通侍卫,明明是裴家嫡系的小辈,领头的那个细腰少年是裴念,今年新晋的状元郎,人品学识一等一,是个好苗子,据说再过几年有望成为下一个裴行知。 裴念一开始看到沈图南出现时眼睛亮了一瞬,毕竟,这可是只在书上见过的人物。 可看到他横刀在胸,裴念又下意识抿紧了嘴唇。 他忽然就想起五年前在北境军营里听到的一段往事。 当时他跟着族中长辈去军营送一批冬衣,在营火边听一个老兵说起沈图南十六岁的事。 那一仗打得很慢,羌人退到一座土城里面不肯出来,围了半个多月也没有什么进展。 骂也不好使,他们死皮不要脸。 沈图南年少气盛,要硬闯。 沈凌云觉得他是莽夫,骂了他一顿,说他只长个子不长脑子。 十多岁的男孩哪受得了这,沈图南不服气,又觉得跟自己大哥打架丢人,没跟他继续犟,而是骂骂咧咧掉头就走。 夜里单人出营,天蒙蒙亮的时候,他带回了那座土城的地形草图和一份从羌人伙夫嘴里撬来的口令。 众人目瞪口呆。 可更让人惊讶的还在后头。 第二天夜里,他选了包括赵无涯在内的七个人,跟着他翻墙进去了土城。 也就四五个时辰,土城里面的火熄了,城门从里面被推开的,羌人主将的头颅被插在城楼上。 旗杆上挂着一面旧旗,旗面上用血写着几个简单粗暴的汉字:“降者留耳,不降者留头。” 一句话,无论你投不投降,老子都要废了你。 年少时的沈图南一身匪气,谁的话都不听。 时过境迁,现在的沈图南面色冷硬,什么话都懒得说。 不过半柱香的时间,“砰”的一声巨响,门锁被轰开,包括死侍在内,三十几个裴家人被打飞,摔在地上,四仰八叉,狼狈至极。 裴念被他一脚踹断了两根肋骨,瘫在地上苦笑,俊秀的小脸沾了灰。 他真蠢,真的。 车辙令、六法、剖腹曝尸、降兵互杀……每一桩都是战报上白纸黑字写着的。 他凭什么觉得沈图南是什么信男善女。 沈图南解开披风搭在手上,进了门就认真地搜寻着,不肯放过每一处地方。 碎砖在他脚下发出被碾碎的闷响。 他踩着废墟往塌陷最深处走,瓦片、木料、烧焦的布帛碎片…… 越看,他心越凉。 仿佛被什么东西击中了脑袋,他愣愣地站在原地,半天没有回过神来。 像是不能理解究竟发生了什么。 不可以。 掌珠还在里面。 沈图南的眼睛猛地睁大,瞳孔剧烈收缩,里面翻涌的惊涛骇浪几乎要将他自己吞没。 他发疯了似的,一脚踹开上来和稀泥的裴家族老,卯足了劲往废墟里钻,拼命地搬那些石块,就算手掌被磨得鲜血淋漓他也浑不在意。 带来的亲卫也急忙上去帮忙,试图拉开他让他冷静一点,只见沈图南眼里布满了红血丝,额角青筋暴起,像是忍受着什么巨大的痛苦一般,让人望而却步。 周围的嘈杂声仿佛都消失了,只有一阵阵让人牙酸的轰鸣声在耳边呼啸。 程一山和萧承望对视一眼,咬了咬牙,带人一起搬。 沈图南的脸上手上都是血,眼睛睁得很大,目眦欲裂,在原地喘着粗气,许久,才回神。 他的目光扫过守在附近的每一个裴家人,那眼神不像是在看活人。 “要是我的人死在这里,有一个算一个,你们所有人也都不用活着回去了。” 很奇怪。 明明爱人生死不知,可他却没有歇斯底里,反而冷静得让人心慌。 尽管此刻的平静却比任何怒吼都让人毛骨悚然。 他转头看向萧承望和程一山,脸上没什么表情,“承望,调动隐藏在附近的所有人,一炷香时间内给我布控这片区域。漏过一寸土地,你也别来见我了。” 萧承望和程一山面色凝重地应下。 裴家族老浑身一颤,下意识地眼神闪烁了一下,裴家亲卫想上前阻挡,却被沈图南一个眼神吓得僵在原地。 “夙儿……就在那边”,族老指了指一个方向,声音发抖,“我们在宗祠,然后他就……” 沈图南没等他说完就已经带着一堆人马,牵着几条嗅觉灵敏的黑犬往阁楼奔去,临走时不忘回头剜了他一眼,那眼神锐利如鹰。 “你们原地待命,敢擅自下山的,杀无赦。” “信不信由你,但我把话撂这,即便不用神威 和玄武营,我捏死你们也跟捏死一只蚂蚁一样简单。” 说到这,他突然笑了,露出森森白牙,看得人后背发凉。 “不服你就试试看。” 一下午,沈图南带人把整座楼阁翻了个底朝天,上游下游也都找了个遍,没找到程掌珠,倒是找到了裴行知。 他被气笑了。 裴行知的脸被水泡得发白,身上脸上都是伤,气若游丝,仿佛下一秒就要咽气。 沈图南看见他活着的那个瞬间,脑子里有一根弦断了。 他三步并两步冲过去,一把攥住了裴行知的领口,把他从水里提了起来,掼在树上,后脑撞在残墙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应该把他救回去的,出于大局考虑。 沈图南想。 可是回忆起那些如鲠在喉的日日夜夜,他只觉得胸口像是有一把火,要将他的理智燃烧殆尽。 他直接把左手按在了裴行知的喉咙上,指节收紧。 程掌珠不在。 裴行知活着。 程掌珠不在。 可裴行知却活着。 两道信息在他脑子里并行,像两条正在往不同方向汇流的河。 水越涨越高,而他站在中间,纠结要踏上哪一条河上的船。 不对。 沈图南的呼吸骤然急促。 不是不同方向。 这两条信息其实是可以有交点的,比如…… 裴行知该死。 对。 沈图南眼眶通红,在心里一遍遍肯定着自己的这个想法。 他敢跟自己抢人,怎么不算该死呢。 他的夫人还下落不明,裴行知凭什么活着。 然后,伸手,掐住了裴行知的脖子。 耳边一阵嗡鸣。 裴行知的脸色正在由白变青,手指本能地扣住沈图南的腕骨,力道微弱,根本起不了什么作用。 他的嘴唇翕动着,像是想要挤出几个字,求饶?或是别的什么? 沈图南不知道,所以,他没有松手,也没有出声。 他看着裴行知的脸正在缓缓失去血色,像一条濒死的鱼,空气正在被一点一点地从他的胸腔里被抽走。 有那么一瞬间,他甚至没有在想程掌珠。 他只是在想,这个人凭什么还能呼吸。 这个世界上有那么多人死了,他却活着。 沈图南的下颚线绷紧。 就这样吧。 杀了他。 杀了他。 掌珠不会背叛自己,就算真的有什么,也一定是这个不知廉耻的男人先勾引她的。 程掌珠不会有错。 对,一定是这样。 终于,沈图南下定决心,大力攥住了裴行知的脖子,用了巧劲,把他死死摁在了河底。 就在他准备下死手之际,身后传来了一阵虚度的脚步声。 沈图南回头,狰狞的表情还没完全收起,却在下一秒,愣在了原地。 是撑着树枝,一身狼狈的程掌珠。 她正一脸错愕地看着他,眼里满是不可置信。 不知何时到那的,但从她的表情上来看,分明是看完了全程。 沈图南脸上的血色一瞬间褪得一干二净。 他感觉自己要死掉了。 152. 把嘴亲烂 一顿一顿地抬头,他终于再次见到了程掌珠。 活生生的程掌珠,又把自己弄得破破烂烂的程掌珠。 沈图南死死地盯着她,仿佛在看一个幻觉,一个他不敢相信、却又渴望到发疯的幻觉。 直至程掌珠撑着树枝一瘸一拐地走到他身前,慢吞吞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他的喉咙里突然发出一声极其压抑、破碎的呜咽,如同困兽的哀鸣。 紧接着,滚烫的、不受控制的液体毫无预兆地从他眼眶滑落,砸在她手背上,烫得惊人。 那样子滑稽又好笑。 “……珠儿?” 程掌珠怔怔地看着他。 因为她发现沈图南今天穿得挺好看,应该是刻意打扮过。 他穿一袭窄袖白袍,领口微敞,露出少年人清瘦利落的颈线。腰间束着一条鸦青色的宽带,扣环是铜的,磨得有些发亮,像是常被拇指抵着摩挲。 袍子不长,刚过膝盖,底下是深灰的绑腿裤,扎进一双黑靴里,靴口紧贴着脚踝,显得整个人又高又直。 她仔细寻思了一下,才发现今天他本来约了自己去逛庙会来着。 结果跑过来就看到自己下落不知,一顿找,把自己弄得狼狈成这样。 她撇了撇嘴,想哭,又憋回去了, 这里还有外人,她怕丢人,不轻不重地应了一声。 沈图南这才如梦初醒,跟拎小鸡仔似的把裴行知扔到一边去,猛地伸手,一把将她死死攥进怀里,力道大得像是要把她揉进自己的骨血里。 他的墨发用一根玄色发带高高束起,马尾垂在肩后,发尾有些毛躁,大约是策马时被风扯的。 额前几缕碎发不听话地散下来,拂过眉梢,他也不去拨,只微微偏头,那几缕发丝便跟着晃一晃,弄得程掌珠直哼唧。 把脸埋在她的颈窝,沈图南身体剧烈地颤抖着,滚烫的眼泪无声地汹涌而出,浸湿了她的衣衫。 他本来有一肚子的话想说。 想说你去哪了。 想说我以为你不回来了。 想说你怎么这么讨厌。 可看到人还活生生地站在自己面前,就又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 只能发出压抑的、哽咽的闷哼,像是终于找到了唯一的宣泄口,将所有的恐惧、绝望、痛苦,和那不敢言说的、失而复得的狂喜,全部倾泻在这个拥抱里。 许久,才吐出带着哭腔的一句:“夫人,我该拿你怎么办才好。” “你真是要气死我了。” 沈图南抱得很紧,仿佛一松手,她就会再次消失在那片冰冷的墨色河流里,再也不回来。 这次可真是闯大祸了。 程掌珠这样想着。 沈图南那么爱笑的一个人,现在却总是为了自己哭。 凭良心说,她觉得沈图南身上最惹眼的就是他的笑了。 不同于裴行知那种斯文温润的抿唇浅笑,而是咧开嘴、露出虎牙的、恣意的笑。 他笑起来时,整个人像被阳光浇透了,染上一层暖融融的金边。风掠过他的袖口,鼓荡着,仿佛随时要带着他腾空而起。 若是有人见他立在城楼上,衣袂猎猎,发带翻飞,定会觉得:这世间所有少年意气都该是这样子的。 干净,锋利,带着一股不知天高地厚的、蓬勃的、要刺破长空的劲头。 程掌珠刚想说话,后脑勺一痛。 她两眼一翻,放心地晕了过去。 等再次醒来时,已经是三天后了。 比起养伤,程掌珠发现自己惹上了更大的麻烦——沈图南生气了。 一连好几天他都阴沉着脸,像是被气得很了,除了每天的喂药按摩,他甚至都没正眼看她。 为了避免夜晚有什么突发情况,他几乎每天晚上都和程掌珠宿在同一个营帐里,即便是睡梦中也狠狠地把后背冲着她,像是在发脾气。 程掌珠苦恼地摸了摸脑袋。 心想着这次还是太冒险了,把老实人吓成什么样了。 这天他喂程掌珠吃完药,照常给她把脸擦干净,把一切都整理好,正准备吹灯上榻睡觉。 程掌珠看着沈图南气鼓鼓的后脑勺,不知怎的就福至心灵,“不理我?那我去找裴行知……” 原本死寂的房间里,沈图南猛地从床上弹起,却因腿上的伤重重跌回床边,发出一声闷哼。 他为了找程掌珠,又是爬山又是下河的,旧伤复发了,可硬是咬着牙一声没吭,直到把人救回来才告诉旁人说他的腿好像快断了。 全程没什么表情,唯有面色微微发白。 太医们手忙脚乱地为他医治。 程掌珠也是刚刚才知道这件事,看他反应这么大也有点心疼。 但那句“裴行知”像一把刀刺穿他的心脏,他顾不上疼痛,几乎是嘶吼着打断她,“你敢!” “程掌珠!你再说一遍!” 很少见他反应这么大的时候呢。 程掌珠摸了摸鼻子,暗自腹诽。 果然,症结在这呢。 想起来之前嬷嬷教过自己的经营夫妇关系的办法,程掌珠如法炮制,又亲又抱地哄了他好久。 沈图南把脸埋在她的肩颈里,半天没动,只是手还在微微发抖。 憋了憋,没憋住。 回想起刚刚的情景,程掌珠忍俊不禁,扶住他笑了半天,“郎君,你怎么飞起来了?” 刚刚她可是看得清楚,沈图南整个人像是从床上弹射出来的,即便是见惯了大风大浪的自己也硬是愣了好久,随即笑得直不起腰来。 沈图南整个身体都在发抖,一半是因为腿上的剧痛,一半是因为刚才那瞬间从地狱被拉回来的恐惧。 她叹了口气,用自己软乎乎的脸蛋贴他,“对不起。” “嘿嘿,但是你还挺厉害,我们陛下会飞……” 听到程掌珠还在逗他,沈图南终于忍不住,用脑袋狠狠顶了一下她的肩膀,声音闷闷的,隐约透着哭腔和怒气,“还说!” “我都快吓死了……你就知道欺负我……” 程掌珠笑得花枝乱颤。 “你怎么又破防?我能跟他有什么,我们俩私下基本上没什么交往。” 就算有,那也与情爱无关,与风月无关。 过往种种,早在上辈子就已经彻底结束了。 程掌珠闭了闭眼。 是的,早就结束了。 有很多东西,裴行知没说,那她就当不知道。 比如在前世,裴行知回到裴家的那夜,裴氏全族堵了祠堂,族老 拿着宗族令牌逼他选。 选她,还是选百年裴氏满门前程。 裴行知被绑在祠堂祖宗牌位下,挨了三十道家法,长跪了整整一夜。 家法打在背上,骨头裂了好几根。 族人骂他不孝,骂他为家仆之女要毁了簪缨世家。 直到天亮,他昏死过去,躺在祠堂地上,动不了分毫。 再比如裴行知拼着半条命熬到权倾朝野,一半是为了许氏赎罪,另一半……更像是为了给某人留退路。 那人是谁,她不愿想。 裴行知不敢和盘托出,族里盯着他,一举一动。他以为程掌珠聪明,总有一天会自己明白…… 哪知她二话不说就打掉“孩子”,入了宫,成了陛下的人。 ……他好好的妻子,怎么就成了皇帝的女人呢。 他想不通。 也说不出口。 那些难言之隐,欲言又止,终究被他永远地埋葬在心底。 程掌珠在无数个日夜熬到破晓,只看见裴行知动机不纯,没看见被锁在祠堂,快被打死的他。 可现在,一切都不重要了。 就这样吧。 她想。 她和裴行知最好的结局也不过如此。 他们终究不是一路人。 沈图南小心翼翼地觑着她的脸色,心里又气又委屈,又怕她真的生气,只能把情绪都憋在心里,声音沙哑地嘟囔着什么,顿了顿,又小心翼翼地问,“你……真的没骗我?以后都不会再和他有瓜葛?” 程掌珠笑着点点头。 前尘尽断,她和裴行知之间早已恩断义绝,再不欠他什么了。 沈图南却没完没了,握住她的手,“看着我的眼睛,告诉我,没有下次。” “没有下次。” 他沉默了一会儿,声音低沉,“……记住你今天的话。” “再有一次,我不会再问你为什么。” “……现在,转过身,看着我。” 程掌珠照做。 沈图南的目光从她的眼睛,缓缓移到嘴唇,月光倾洒,让这一切都染上了一层朦胧的美感。 他眼神变得更加幽暗,“吻我。” 程掌珠一时之间进退两难。 她终于发现了,现在的沈图南身上的气势也好,说话的语气也好,早就在不知不觉间越来越像前世的那个他了。 所以…… 程掌珠的心里有了一个大胆的猜测。 他会不会也记起了前尘往事呢? 带着几分试探,程掌珠吻住他。 沈图南呼吸一滞,扣住她的后脑加深这个吻,强势主导着她的呼吸,许久后才松开。 程掌珠上气不接下气,小脸通红。 不对。 上一世的沈图南和她偶尔也有几次亲昵的时刻,甚至于一只手都能数得过来。 但他很少吻她,少有几次也是浅尝辄止,一触即分,温柔得不像话。问他他就目光躲闪,说亲吻那是很神圣的事,而她和他还没有正式的名分,不可以。 程掌珠心里无语,床都上了你还纠结这个。 不像这一世的沈图南,举手投足之间带着少年人的热烈与赤诚,横冲直撞,没有分寸,每天恨不得跟她把嘴亲烂。 153. [锁] [此章节已锁] 程掌珠还在琢磨,抬头却看到沈图南转身就去把殿门锁了。 她几乎是一瞬间就想到了沈图南接下来想做什么,小脸一白。 “……你干嘛啊?” 不知何时,沈图南已经解开了轻甲,随手扔在一旁的椅子上。 “过来。” 他的声音很低,带着点蛊惑的意味。 明明两个都不是那种爱喝酒的人,可此刻夜色朦胧,月光倾泻,程掌珠就是觉得脑袋晕乎乎的,像是喝醉了。 沈图南温柔地引导着她把手放在自己的腰带上,耐心哄劝,“帮我解开。” “三哥,我……” “你早该有心理准备的。”他打断她的未尽之语,眼里一派温和,瞅着没在生气,说出的话却让她不寒而栗,“本来打算温柔一点,可是夫人,你实在太不听话。” “这让我很生气。” 以身犯险,与虎谋皮,这都不是她第一次干了。 沈图南本来想着时间还长,他总能慢慢教她,让她学会循序渐进,不要贪功冒进。 可看到她和裴行知在一起时,脑中那根名为理智的弦彻底崩断。 他只想把靠近她的人都杀了。 “怕?现在知道怕,当初用自己的命去试探对方底线的时候怎么不怕?嗯?” 程掌珠咽了咽口水,想到以他的性格,不让他把这口气出了估计这事没完,只能强忍着羞耻感坐在他腿上。 沈图南得偿所愿,立刻收紧手臂,舒服地喟叹一声,将她禁锢在怀中,滚烫的呼吸喷洒在她的颈间,“别动。” “别忘了,我属于你。” 他一只手扣住她的腰,另一只手轻抚她的脸,随后低头,在她的颈侧落下一个轻咬似的吻。 “所以,你也应该属于我。” 那语气稀松平常,就好像前世教她应该如何破局,在行兵打仗的过程中应该如何出其不意一般。 温和的,平静的,不带任何暧昧色彩。 沈图南此时的声音与那时的声音重合,可是情境调转,两人现在这副见不得人的模样……甚至让她觉得,回忆起前世那个亦师亦友的沈图南都算是一种亵渎。 “……是。” 他的眼中闪过一丝满意。 程掌珠被他的一双大手牢牢桎梏着,被他往怀里按得极深,能清晰感受到他的心跳和体温。 “很好。” “那么现在,叫我夫君,声音甜一点。” 她整个人像是在一片汪洋中起起伏伏,不能自控,什么都抓不住,什么支撑都没有。 无依无靠,又缺乏安全感。 这种感觉一点点蚕食着她的理智。 不知过了多久,程掌珠终于受不住,哭出声来,发出猫儿似的呜咽。 “我不想伤害你,但你必须学会听话。明白吗?” “记住你的选择。” “放松,否则只会更疼。” “看着我,不许闭上眼睛。” 一句一句。 一声一声。 他的声音沙哑而低沉,偏偏像是为了故意拿捏她一般,每一句都恨不得贴着她的耳廓说。 程掌珠觉得自己快死了。 “乖……就这样,别动。” 月光透过窗帘洒在两人身上,映出交叠的身影,气氛紧张而暖昧。 时间仿佛静止,房间里只剩下沉重的呼吸声。 天刚蒙蒙亮的时候,沈图南轻手轻脚地推门而出,穿着雪白的中衣,飞快地咽了口唾沫。 他的衣领大开,露出块块分明的蜜色肌肉,结实而饱满,上面还有零星几块红痕,是刚刚他嘴对嘴教她给自己留下的。 他喜欢给自己的东西做标记,而他又是程掌珠的东西,所以,程掌珠也该给他做个标记才对。 沈图南始终这样认为。 大马金刀地坐在冰凉的石阶上,一头微微毛躁地长发顺势滑落,远处冉冉升起的朝阳勾勒出他锋利的侧脸。 早上并不算有多暖和,可他是武将,哪怕光膀子一动不动站河里也照样扛得住。 沈图南望着脚下的几百级台阶发呆。 他最近老做一个梦,梦见程掌珠和他该做的都做了,可最后却嫁给了别人。 他吓坏了。 在梦境的最后,视线逐渐涣散,恍惚看见女子一袭红衣,有人亲手为她挑开轿帘,她笑着点头答应嫁他…… 可新郎却不是自己。 那个梦境就像是一种诅咒,日日夜夜吞噬他那颗本就算不上安稳的心。 沈图南挠挠乱糟糟的一头天然卷,长叹一声,把脸埋进掌心,发出一声狗叫似的哀嚎。 “……婚都没成,我亏死了……” 萧承望跟赵无涯晨练完,刚要回去,就看到蹲在树上一脸哀怨的沈图南,以及他脸上鲜明的巴掌印。 赵无涯乐不可支,问他怎么了。 沈图南倒也不嫌丢人,实话实说,说刚刚又回屋闹了程掌珠一会,问能不能捏捏她耳垂。 他两口子其实都有点怪癖。 沈图南偷偷观察半个月了,发现程掌珠天天攥着他手腕睡觉,而他一捏她耳垂她睡得最香。 前段时间程掌珠最忙的时候甚至连家都不回,回到家里也是钻客房里自己睡自己的不让他进门。 沈图南捏不着,硬是难受了大半天。 程掌珠昨天被他折腾了大半夜,困得不行,把他的哼唧当成狗叫,含含糊糊地说随便他。 结果他蹬鼻子上脸,捏着捏着还揉上了,甚至还想张嘴来舔。 程掌珠烦不胜烦,反手给了他一巴掌。 世界安静了,空气静止了。 他安心了,睡得呼呼的。 赵无涯笑了,说你还真跟她生气了,真生气就多吃点羊腰子就当报复她了。 萧承望和赵无涯一左一右拉着他去吃烧烤,直到黄昏才回来。 沈图南不语,真就埋头苦吃炭烤羊腰子,一咬一包油。 赵无涯人都傻了。“……掌珠犯天条了?” 这谁顶得住。 沈图南咀嚼的动作一顿,差点被噎死。 想到什么,赵无涯暗地里给萧承望使了个眼色。 前段时间沈图南的内侍阿九,他媳妇给他生了个大胖小子,把他高兴得不得了,让他们都去吃席。一帮大老爷们哪见过那么小、那么软的东西,捏在手里跟小馒头似的,围着小家伙好一通稀罕。 有 个同僚想去用胡茬扎孩子的小脸,沈图南迅速捕捉到了孩子母亲表情上有一瞬间的扭曲,立马制止,说大人身上不干净,别污了孩子。 几个老臣对视一眼,有了主意。 想到最近朝中催他们生孩子的折子,萧承望嘟囔了一句“坏人都让我干”,还是小心翼翼地趁着没到宫门口的时候试探沈图南。 “摸到那小孩了?” 沈图南坐在石阶上喝了口酒,点头。 萧承望地表情松动了一下,“感受到了吗?那小家伙有有多暖,多软。” 沈图南轻飘飘看了他一眼,继续点头。 下一秒,萧承望语气突转,“要不你们也生一个吧。” 沈图南一脚把他踹好远。 萧承望欲哭无泪。 他说什么来着。 这个话题在沈图南这里是禁忌。 那帮老顽固还非逼着他上来催催催催,这下好了,他又挨打了。 下次这种事谁交的折子就让谁去跟沈图南当面对质,大不了就极限一换一。 他再也不当这个烂好人了。 赵无涯很是不解,“你为什么不和她商量要个孩子,那是你们血脉的延续诶。” 沈图南喝了口水,没说话。 半晌,才幽幽叹息一声,“我和掌珠体型差差那么多,我一个能毁她俩,逼她给我生孩子,跟让她为了我去死有什么区别。” 顿了顿,他补充道,“而且我不觉得我的血脉有什么值得继承的地方,她已经很苦了,我不能再欺负她。” 沈图南的眸光悠悠,看向很远的地方。 他想过的。 如果和掌珠有个孩子,那还是多幸福的一件事。 无论是男孩还是女孩,他都会把这世界上最好的东西双手奉上。 可那前提是程掌珠愿意。 他承诺过她,拼死也会让她幸福。 如果做不到,他还算什么男人。 而且,说到底,无论是他还是程掌珠,其实都很乐意看到赵氏江山无枝可依。 所以,他一早就喝了绝嗣药。 赵家绝后了。 还有比这更让人振奋的消息吗? 沈图南想了想,非常果断地摇头。 没有。 他姓沈,不姓赵。 他是沈图南,不是赵怀疆。 赵家绝后,他爽得要死。 想到这,沈图南紧绷的下颌线微微松动,眼底的寒意一点点褪去,可心中的烦闷却一点没退。 叹了口气,决定去找程掌珠泄泄火。 彼时她正在荣华殿里看今年举子们的答卷,一边看一边啧啧称奇。 这届举子们的学识都不错,有几个还对青云台的考核制度提出了修改意见,程掌珠大概扫了一眼,发现还是有可圈可点之处的,再看名字,五个里面只有两个是女子。 她其实复盘过,自己前世的女学为什么会输的那么惨。 因为只要她借助了沈图南的力量帮她起覆,就意味着注定有一部分权利是来自于沈图南的,无论她是皇后还是女侯,这一事实永远都不会变。 也就是说,只要你的权利来自于男人,那么就注定你也会受制于男人。 154. 不再回头 当时采取女官制度面临的最大的一个问题就是:钱从哪来? 第一年的时候还有人募捐,那第二年呢? 第三年呢? 名头打出去了,怪好听的,说要让女子有枝可依,有书可读。 可谁的钱都不是大风刮来的,人家扔进乞丐碗里还能听个响,扔进女学能得到什么。 所以后来,女学办不下去也是迟早的事。 而且程掌珠当时的态度也太过激进。 当时的她不仅兴办女学,还会在青云台阅卷时抱有私心,去打压一些只招收男子学院的私塾,甚至是平等地招收男女学生的私塾。 她当时的想法是,男人本来就享有很多女子无法触及到的权利,他们生来什么都有,那凭什么还要让他们入学? 这种思想层层往下蔓延,上行下效,传到一些女学生耳朵里,她们甚至疯魔到看到男子的私塾就上去打砸,以至于到后来墙倒众人推,一个敢为他们说话的都没有。 吸取教训,前世太过贪功冒进,这一次不如把步子迈的小一点。 她在青云台给予女子表达的渠道,但同样的,也不剥夺男性说话的权利。 几十年内,她能改变的内容不算少,但也算不上多。 没关系,慢慢来。 这样想着,她一抬头就看到沈图南绷着脸走进来。 程掌珠:…… 她有点心虚。 因为今天早上半梦半醒之间好像打了他一嘴巴子,不知道弄疼他没。 但仔细想想她好像也没做错啥,于是色令内荏地让他滚。 沈图南站在门口,抿了抿唇,不说话。 半晌,憋出一句:“我不滚。” “阿黄还在你屋里午睡,你把我关门外,小家伙醒了找阿父怎么办?” 程掌珠一脸不可置信,看了一眼脚边睡得四仰八叉的阿黄,又看了看一本正经的沈图南,一时之间不知道该怎么骂他才好。 这微表情当然逃不过她的眼。 沈图南眼底微亮,继续放软姿态,“夫人乖,我知道你气我明知你身子弱还胡闹。但是……你穿那么厚的袜子,脚还凉不凉?开门让我摸摸。” 程掌珠正习惯性地把脚往阿黄肚子底下伸,让它给自己暖着,闻言一怔。 她气血不太足,一年四季都手脚冰凉,习惯性把脚往热的地方揣。 一起睡的时候也会把脚塞进他怀里,虽然姿势有些奇怪,但好歹是暖和了。 “……阿黄是狗,还是傻子狗,他才不会找你。” 沈图南差点笑出声来。 “我们阿黄才不傻,睁眼看见我不在,还会哭着问你阿父是不是被阿母赶跑了……” 程掌珠闭了闭眼。 没法跟他沟通,真的。 纯粹就鸡同鸭讲。 门里静悄悄的没动静,估摸着她还憋着气,沈图南耐着性子继续交代,“我还错在明知道你最怕冷,落下的畏寒毛病改不了,还故意气你站门边吹风。” 顿了顿,他低声补了句,“宝贝,开门,我给你暖脚。” 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讲到最后两个字时,沈图南的尾音微微上扬,像是带着小钩子,勾得人心里痒痒的。 程掌珠被那个称呼叫得脸一阵红一阵绿,到最后,哭笑不得,躲在门后闷闷地小声吐槽。 “你怎么都不知羞啊。” “……在你面前要什么羞。夫人,再不开门我喊阿黄来叫你了。” 话音刚落,他一脚踹了过来,砸在门上,发出沉重的一声闷响。 程掌珠哆嗦了一下。 殿门应声而开,映入眼帘的,是伴随着夕阳一起,沈图南灿若朝霞的笑脸。 程掌珠不受控制地恍惚了一下,心跳都加速了两分。 好像有只小兔子在那里扑通扑通乱跳,快要按不住了。 她张嘴想问些什么,沈图南却先一步从外裳内袋里取出一个精致的皮革小盒。 咔哒一声打开,里面是一枚镶嵌着细密宝石的银色脚链,垫着一层兔毛,里圈舒适,外圈亮眼,在太阳光下闪烁着冷冽的光。 “伸出脚。” 程掌珠眉心一跳,说你要逼我戴这个我就去跳海。 他的动作一滞,表情有一瞬间的纠结。 沈图南抿了抿嘴,把脸埋进她小腹,像只祈求主人怜惜的大狗,“娘子。” “我委屈。” 又来了又来了。 成天就只会这一套。 张嘴就是我委屈。 闭嘴就是你和他们一起欺负我。 程掌珠想锤他,拳头触及到他毛茸茸的脑袋时还是收了几分力,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 “……只能在没人的时候戴,不能在外面乱来。” 沈图南疯狂点头。 趁着程掌珠态度软化,他慢吞吞挪到她跟前,偷瞄,发现她还是不愿搭理自己,只得腆着脸把头枕到她腿上,拎起糯米糕递到她嘴边,“先吃口甜的消消气?吃完再接着骂我,好不好?” 程掌珠不愿意看他,别过头去。 “……嗯。” 在他的视线里,只能看到她通红的耳根和浮上成片红霞的脖颈。 沈图南的目光暗了暗,感到下腹一紧,暗骂自己没出息,别别扭扭地换了个姿势。 “啊,张嘴。” 程掌珠张嘴咬了一小口。 “甜不甜?” 程掌珠点点头,又偷偷眯眼偷瞄他。 他憋住不笑,拼命掐自己大腿,故意叹了口气,“有人吃着我买的甜品,还不肯给我好脸色哦。” 这话说的不重,仔细听还能隐约窥见一两分笑意。 可程掌珠快被他哄成胎盘了,跟降了智似的硬是听不出来分毫,看看手里的糯米糕又看看笑得揶揄的沈图南,一瞬间觉得手里的东西烫手起来。 嗯…… 她有这么不是东西吗? 没有吧。 程掌珠心事重重,抿着唇小口嚼糯米糕。 “最后一颗,太医说了,你养身子一天只能吃俩,可不能贪嘴……诶,慢点吃。好吃吗……那吃完这颗能不能允许我抱一下我媳妇?就一下。” 她肉眼可见的纠结了一下,冥冥之中觉得自己被人牵着鼻子走了,又觉得是自己想多了,木木的又点头。 沈图南大喜,伸手就要搂住她的脖子往下压。 内侍就是在这个时候进来通报的。 说裴行知朝宫内递了折子,指名道姓要程掌珠看。 两个人的动作就这样僵在半空,暧昧的气氛在一瞬间被打破。 沈图南闭了闭眼,嘴里不干不净地骂了两句,说他总有这么多找死的法子。 程掌 珠让他别吭声。 出人意料的,裴行知这次没有露面,只是把东西送过来了。 折子里只有薄薄两张纸,是她再熟悉不过的字迹。 横平竖直,收笔干净,就如同他这个人一样。 内容极简:自请外放江南,任江宁织造,三年为期,期满再议。 末尾附了一行小字:“裴家在长安所有商路调度权,即日起交由皇后统筹。另有凉州、青州、扬州三处铺面及田产底契,已送内库。” 写到最后,墨迹晕染开来,像是执笔之人悬而未决许久才终于落下。 “不必谢,不必问,不必再见。” 程掌珠的指尖微微颤了一下。 他是在投诚,也是在划清界限。 也是。 上辈子被她坑得那么惨,这辈子两不相见,也挺好的。 翻到第二页,是一份清单。 三处铺面、七间仓库、四百亩水田、两条商路支线,全部列得清清楚楚,估值精确到两。 折子上没说这些东西是用来干嘛的,但联系他刚刚所说的,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程掌珠沉默了许久。 这些东西不多,但够她打一场仗,养一支兵。 她和裴行知心知肚明,这些东西不白给。 他是用这些换裴家一个平安。 他要,那就尽量给。 程掌珠没注意到,在她身后,沈图南跟个背后灵似的死死盯着她手里的纸。 给再多也没用。 他想。 程掌珠绝不会考虑裴行知这种人。 他是裴家大少,是长房嫡子,是未来家主,嫁给他的人注定不得自由。 此乃一胜。 裴家的老少会让她相夫教子,让她以夫为天,让她生儿育女…… 此乃二胜。 说句不中听的,裴行知顶多能在大夫问保大保小的时候说一句保大,而他沈图南却可以挡在她面前告知所有人,说我娶她回来不是为了给沈家生孩子的,是要跟她一起过好日子的。 此乃三胜。 沈图南越想越嘚瑟,尾巴差点翘到天上去。 我可真棒。 裴行知走的那天是个大晴天,望着长安城的方向看了很久,久到腿都站麻了,久到身边的小厮忐忑地看他的脸色,他才收回视线,自嘲地笑了一声。 他在想什么呢? 那人怎么可能会来。 她可是程掌珠。 冷漠无情、果断睿智,敢为了自己想要的东西奋不顾身的程掌珠。 尽管不想承认,但是,她很强。 能一辈子都是这种思想也挺好的。 绝不后悔,绝不犹豫,绝不仇恨自己的一切抉择。 总比一些想要不敢要,不想要非要的好。 就比如他。 程掌珠说的对,他们本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相忘于江湖是他们能够留给彼此的最大体面。 前世的沈图南可以陪她一起去死,而他裴行知却不能,因为他身上背负了太多东西。 就如同沈图南所说的那样,如果连殉情都做不到,那还叫爱她吗? 裴行知心想,大概是算不上的。 在沈图南面前,他的爱拿不出手。 思及此,他不再犹豫,翻身上马,不再回头。 155. 在那之后 在那之后,又过了许多年。 新朝初立时,各地豪族趁着战乱兼并了大量土地,许多百姓沦为佃户,一年到头种出来的粮食连租子都还不上。 程掌珠从裴家交来的田产底契入手,先查出各地被豪族侵占的荒地和无主田,然后推行“三年还田”制。 即凡是被豪族以“抵债”名义收走的田地,三年之内须归还原主,若原主已绝户,则分给当地无地农户。 沈图南最初担心逼急了豪族会生变,程掌珠也愁,但又觉得很有必要,因为土地这东西说白了是个人都想要,跟块照妖镜似的,看一个人有没有二心只要看他对土地的态度就好了。 所以程掌珠打定主意,如果他们敢反,正好一起收了。 反正打谁都是打。 三年之内,长安、洛阳、凉州三地共清查出被侵吞的田地两千余顷,分给了六万多户无地农民。 而沈图南也没闲着,这两年老往关中跑。 这地方也不知道是犯太岁还是什么,自前朝末年就缺水,旱年颗粒无收,涝年一片汪洋。 他干脆调了旧部修了三年渠,引渭水灌田,又疏浚了郑国渠旧道。 修渠的时候他亲自去了好几次工地,最后一次去的时候,工匠们正从河道里挖出一具旧年的骸骨,应该是前朝修渠时埋在下面的。 不知是失足掉下去的,还是背后有什么阴谋。 沈图南脸色很难看,让人彻查,回头又看了一眼那尸首,长叹一声,让人把骸骨收了,在渠边立了一块无字碑。 无论哪朝哪代,上面的政策下发下来,最遭罪的一个是地方的百姓,另一个就是地方的执行者。 有多少虾兵蟹将是在替人背黑锅而死于非命? 说到底,碑上写什么都对不起他们。 但没关系,一年不行就五年,五年不行就十年,只要他一直做下去,早晚有一天,天下再无蛀虫。 几年下来,俩人都觉得筋疲力尽。 有天起床时程掌珠照旧坐在镜子前梳妆,隐约发现头上多了几根白头发,可给她心疼得不行,觉得自己老了。 床上的沈图南不知何时醒了,笑盈盈地支着下巴,看向她的目光依旧赤诚而热烈,说哪有的事,比起我,你年轻太多了。 可他俩本来就相差八岁。 程掌珠翻了个白眼,说你真会安慰人,下次别安慰了。 沈图南把脸埋进被子里发出一声牛叫。 第一次听到这动静时程掌珠也吓了一跳,问他怎么了。 把人从被子里刨出来就看他脸色潮红,眼里水雾弥漫,咬着嘴巴不说话。 分明是在使小性子。 程掌珠:…… 她突然想到,老虎撒娇的叫夹冒烟也是牛叫,同理可得,沈图南在娇嗔。 她被恶心得反手给了他一脑瓜崩。 沈图南不以为意,笑嘻嘻地下床,只着中衣,帮她挽发髻。 成婚之前,她梳的大多是双丫髻,成婚后,她更偏好银叶单环髻。 是很干净利落的一种发型,前发全部梳起,脑后一侧单环髻。不再戴花戴草了,但会插一些东珠琳琅之类的东西,确保干净利落不垂发。 沈图南看得入了神,想:真好看。 从他第一次见到她起,她就已经这么好看了。 他有时候也会对上天祈祷,岁月只让他一个人变老就好了。 他的妻子,他的夫人,他的程掌珠,要永远光鲜亮丽,娇艳年轻。 这个念头刚露头就被他很坚决地否定了。 这可不行。 如果他老得快,那也就注定这他死得也快,几十年后只剩下程掌珠一个人,那该怎么办? 她这种人,无论选择谁都能够过得很好。 可沈图南不是。 如果没有办法和自己认定的那个人在一起,他一辈子都不会幸福的。 他想,那就这样吧。 时光再慢一些就好了。 他还想再陪程掌珠走很久很久。 后来沈图南致力于培养攻玉,想着他早点长大,到时候把皇位一让,带着程掌珠回洛阳养老。 攻玉这孩子也确实不错,知道阿父不在了,阿娘和阿父以后只会有自己一个孩子,学得也很下劲。 沈凌云死在沈家被抄的那一年。 沈攻玉当时才七岁,被沈铮旧部拼死送出了城,后来辗转找到了沈图南。 从正脸看,他的眼睛很像谢夷光,温柔而多情,从侧面看,脸又跟沈凌云一个模子刻出来似的,眉峰凌厉而鼻梁高挺,是十分俊朗的模样。 沈图南把他带在身边养了五年,教他骑马、教他看舆图、教他算粮道,也教他怎么防人。 攻玉十二岁那年,沈图南把他叫到跟前,问他:“你想不想坐那把椅子?” 沈攻玉不假思索,“想。” 沈图南问他为什么,他说因为坐在那把椅子上的人可以决定谁活谁死,他不想让别人来决定他的生死。 沈图南看着那张酷似大哥的脸,沉默了很久。 他想,挺好的。 想要就要,没什么抹不开面的。 沈攻玉十三岁时,沈图南送了他一份大礼——把皇位让给了他。 攻玉表面惶恐,可眼里的野心怎么藏也藏不住。 也许是有人在他耳边吹耳旁风了,又也许是别的什么,他看向沈图南和程掌珠的眼神不再像年少时那样充满了孺慕之情,而是多了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登基那天,他穿着不合身的冕服站在丹陛上,程掌珠站在他旁边替他按着冕冠的边缘,怕他被风吹歪。 沈图南站在殿外,没有进去。 他隐约觉得,有什么东西在冥冥之中发生了改变。 登基的第一年,沈攻玉改年号为“承平”。 程掌珠这一年去江南治理水灾,回来之后发现这孩子即便没有沈图南的辅佐也能把国事处理得井井有条,觉得有趣,突发奇想逗他,“那要是我和你伯伯哪天突然想要你的皇位了,你给吗?” 攻玉声音闷闷的,“不给。” 程掌珠愣住了。 “伯伯成天嚷嚷着要一生一世一双人,说要用真心换真心,太天真了,哪里有只娶一个媳妇的皇帝,制衡后宫、平衡朝堂才是王道。” “婶婶也不行,婶婶当皇帝只会越发暴戾,搞不好哪天就站在皇位上指着朝臣的鼻子,说敢违背 朕的人都诛九族……” 说这话时,沈攻玉的声音里带着笑意,像是在开玩笑。 可程掌珠却怎么也笑不出来。 她突然就想起这孩子还小的时候,她驾着马车带着他和小麦去城郊买鲜肉烧饼。 小麦先喂了她一口,然后才肯吃。 而沈攻玉却是捏着烧饼先检查她手心有没有蹭破皮,皱着小眉头左看右看,确定没事,才长长舒了一口气,说:“婶婶驾马没摔!真棒!” 程掌珠忍俊不禁,只觉得这孩子实在太爱操心,蹲下身来捏捏他的小脸。 当时的无忧无虑是真,现在的相互试探也是真。 她不说话了,沉默了许久,只是递给他一杯茶,看着他毫无防备地喝下,眸子里的光晦涩难辨。 十六岁那年,沈攻玉开始纳妃。 这事在朝中传开的时候,半数人觉得太早,半数人觉得不合礼制。 攻玉把那些流言蜚语听在耳朵里,没什么反应,只在纳妃前夜去找了程掌珠,问她:“你跟皇叔的事我听过。你们当年说‘一生一世一双人’的时候,有没有想过以后坐在那把椅子上会怎样?” 程掌珠认真地看着她,没有直接回答,斟酌半晌,才说你其实心里早就已经有答案了不是吗。 沈攻玉不置可否。 “一生一世一双人”这种话是讲给两个人听的,不是讲给天下人听的。 他十三岁登基的时候就已经明白了一件事:那把椅子会吃人。 它会把每一个坐在上面的人慢慢磨成一件工具,一件用来平衡各方势力的工具。 皇叔不愿意坐上去,是因为他知道自己坐在上面之后,会被人逼着做很多他不愿意做的事。 他舍不得让皇婶跟着他一起被那把椅子磨掉精气神。 可沈攻玉不一样。 他才十三岁,坐上去的时候就已经是那把椅子的一部分了。 他经历过被人当狗耍,被人当成畜生圈养在笼子里半个多月。 有人朝他扔菜叶子,也有人逼他从自己的□□钻过去。 他没和任何人说,因为没必要。 但那段黑暗到至极的岁月,他实在不想体验第二次了。 要他来说,无论是程掌珠还是沈图南都不适合坐这个位置。 沈图南太过仁慈,而程掌珠太过狠戾。 唯有他,只有他。 他有信心能护住程掌珠和沈图南,护住阿母,护住这世界上所有想要护住的人。 所以这年,他纳了三个妃子。 第一个是兵部尚书的女儿,第二个是江南盐商的侄女,第三个是一个不起眼的太常寺少卿的妹妹。 其实也象征着他迫切需要的三样东西:兵部的支持,江南的钱,以及替他把“礼制”变成趁手工具的一把刀。 “皇婶,我不想骗自己。那把椅子上的人,不能只对一个女人好。你可以说我不配学皇叔,但你得承认,我比他更适合坐在那个地方。” 程掌珠不置可否,然后第二天就跟沈图南商量着回老家养老的事。 沈攻玉得到消息匆匆赶来,一脸的不可置信。 彼时这俩人正在指挥下人往马车上装行李。 156. 伴他一生 沈图南在跟程掌珠说笑,说她的发髻好看,阳光斜斜地洒下来,给两人都镀上了一层金边。 程掌珠的脸上满是无奈。 她已经三十多岁了,可岁月好像格外优待她,眼角眉梢依旧挂着些少女的灵动与娇俏。 沈攻玉猛然发觉,这么多年了,他们竟然没什么变化。 先注意到他的是沈图南。 沈图南似有所感,回头,看到他,愣了愣,随即绽开一个灿烂的笑,大步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说我们走了,你好好的。 该做的事已经做过了,该交代的东西也都已经交代完了,以后的路就靠他自己走了。 他也不是傻子,程掌珠能感觉到的东西,他自然也能觉察到一二。 孩子大了总有自己的想法和决断,这很好,真的。 可这也同样意味着他们该走了。 攻玉现在也许对他们并没有什么戒备,可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酣睡,时间长了,谁能容忍对方会成为威胁自己皇权的隐患呢。 现在不变不代表未来也不会变。 他不希望叔侄俩走到兵戎相见的地步。 沈攻玉心里难受得厉害。 这位年少有为的帝王第一次红了眼眶,拉住沈图南的袖子,哽咽,问他为什么。 他没有猜忌过他们。 他只是想强大一点,再强大一点。 没有想要收回伯伯和婶婶手中权利的意思,他只是只是太着急了,只是想要服众,只是迫切地想要成长得更快而已。 可现在,他强起来了,他们也要走了。 他不得劲。 沈攻玉嘴唇哆嗦了半天,想憋没憋住,嗷一嗓子哭出声来。 这才有了许多年前那个怯生生抓着人衣角不松手的小男孩的影子。 绷不住的成了程掌珠。 她拍了沈图南一巴掌让他好好说,然后扭过头去憋笑。 沈家人真是一脉相承。 多大的人了,过两年孩子都该有了,还动不动哭鼻子。 沈图南笑着摸摸小孩的肩,眼里亮晶晶的。 攻玉这才发现,记忆中如同巨人一般高不可攀的伯伯,自己现在居然也能跟他平视了。 他突然就觉得很荒谬。 “你们走了,那我怎么办?“” 沈攻玉的声音格外沙哑,语气里满是无助与迷惘,像个被遗弃在角落的孩子。 就如同许多年前被谢夷光托人交到程掌珠手中一般。 没人教他了。 没人陪他了。 他好像要再次变成孤家寡人了。 程掌珠和沈图南对视一眼,都在彼此眼中看到了几分柔软与不舍。 是啊,他们都走了,那留这孩子一个人该怎么办呢? 程掌珠沉默了许久,才说,“我们走了,你要照顾好自己。” 要好好吃饭,好好睡觉。 你娘年轻时受过不少罪,你要替你爹好好照顾她,她想要什么就给,想去哪里就去。 伯伯留下的人够你用了,再过两年你也可以培养自己的势力。 不是讨厌你,也不是不要你了。 只是,我们都累了。 她把手交给沈图南,两人一同登上马车。 该扫的障碍已经帮你扫干净了,该清的毒瘤也已经替你清干净了。 以后,好好的。 在马车驶离的下一秒,沈攻玉眼眶里的泪水滚滚而落。 他想哭,想喊,想说他错了。 想说他后悔了。 说我把皇位给你们,你们不走行不行? 他真的。 好舍不得他们。 就在此时,一双白皙纤细的手搭上了他的肩膀。 回头一看,是母亲。 谢夷光温柔地冲他摇了摇头,和他一起并肩站上最高的城楼,望着程掌珠和沈图南的马车消失在视野之中,心思百转千回。 她之前也不是没想过催着程掌珠和沈图南要个孩子,只有两个大人,算什么家庭呢? 可转念一想,又觉得实在没有必要。 两个人幸福与否,其实跟孩子没多大关系。 更何况图南那孩子做事向来不留余地。 知道他服了绝嗣药的时候,谢夷光整个人都傻了,给他一顿锤,锤着锤着自己眼泪也下来了,问他打算让她百年之后都无颜见他哥哥吗? 沈图南被打了也不恼,腆着脸凑过来给她撒娇卖痴,说不会的,嫂嫂,你相信我。 他的哥哥永远不会以他为耻,只会以他为荣。 他永远都是沈凌云的骄傲,也是沈家的骄傲。 所以,还有什么不放心的呢? 谢夷光目送着车队远去,不知怎么的,竟然也有点想哭。 凌云,我们家里终于有人得偿所愿了。 真好。 衣锦还乡,他们就是彼此的家乡。 告别长安城中的一切,程掌珠和沈图南再次坐上了返回洛阳的马车。 山高路远,可他们却是第一次觉得心里是如此的踏实。 沈图南前几年就不穿红衣了,说岁数大了穿着不好看。 程掌珠看看他凌厉的下颚线和鼓鼓的胸肌、挺直的背,想那倒也不是这么说。 此时的他穿着一身玄色长衫,长发披散着,看上去倒是没有半点武将的戾气,反而更多了几分文人的儒雅。 第一次看到他这种打扮,她不由得愣了神,直勾勾地看了他好久。 与以往干净利落的武将打扮不同,今天他的装束格外的温柔。 腰间佩戴着一块和程掌珠成双的环形玉佩,头上戴了一条红色的抹额,更显得整个人的气质都沉稳了几分。 怎么说呢,这就好比吃惯了大鱼大肉,突然给她端上来一盘清炒菜心。 说不上来是有多美味,可却足够让人难以忘怀。 直到注意到这小子疯狂上扬的嘴角,程掌珠才反应过来自己的一举一动都被他看在眼里呢。 又在暗爽了他。 她顿时又好气又好笑,狠狠踩了他一脚。 回到洛阳之后,他们依然像以前那样按部就班地生活着。 不少百姓都还记得他们,看到他们从长安回来都十分惊讶。 毕竟放在任何人身上,他们都会下意识的觉得他们一定会在国都成家立业,然后再也不回来。 面对面对着众人各异的目光,程掌珠和沈图南只是相视一笑,并不做多解释。 他们志不在此,自然应该回到最想要去的地方。 那之后的日子每天都很平静啊。 上午趁着天气好程掌珠会陪他去钓鱼。 不知是不是所有男人到了年纪之后都会自动解锁这个爱好,程掌珠第一次和他去的时候就见到漫山遍野的全是拿着鱼竿子、戴着草帽的老头和中年男人。 一个个的就跟从地里长出来似的,一上午下来竟然能够一动不动,最多也就是侧过头来打趣经过的小年轻两句。 程掌珠只觉得佩服极了,小声和沈图南咬耳朵说一动不动是王八,你可别学他们。 沈图南朗声大笑。 程掌珠最近又得了风寒。 也不知是岁数大了还是什么,这两年总容易生病,身体也越来越差了,可把沈图南着急得不行,一有个头疼脑热的就恨不得连夜叫太医过来给她诊治。 程掌珠总笑他小题大做,说劳民伤财可不是明君所为。 后来 一想,反正他现在也不是皇帝了,也没必要太过瞻前顾后,如果真的说他的不是,搞不好这小心眼的又要心寒。 “药熬好了,我加了点冰糖,不苦的。乖,喝了这碗,下午我陪你看新到的话本,好不好?” 程掌珠浑身没力气,却还是笑眯眯地摸摸他的头。 被她摸头,他先是一愣,随即像只大狗狗般温顺地低下头让程掌珠摸个够,药碗却还稳稳地端在手里,“怎么了?今天这么喜欢摸我的头?是不是觉得我今天特别听话?” 语气又乖又软,像是藏着把小钩子,勾得她一颤。 那一瞬间程掌珠觉得自己心软得一塌糊涂。 “对,你听话,你最听话了。” “夫人也乖,最乖。” 旁边的丫鬟小厮被腻歪得直打摆子,连忙很有脸色地退了出去。 沈图南的眼睛弯成了月牙,小心翼翼地吹了吹药碗里的药,又舀起一小勺放在嘴边尝了尝,确认不烫了才递到她唇边,“那……乖夫人摸够了,是不是该喝药了?喝了药,我让你再摸十下,好不好?” 程掌珠眼睛一亮,迫不及待,“好。” 沈图南立刻笑得像个得到糖果的孩子,端起药碗耐心地喂她一口一口喝下去,每喝一口就递上一颗蜜饯。 等她喝完,他接过空碗放在一旁,拿起手帕轻轻擦去她嘴角的药渍,然后把头凑到她面前,语气无比严肃,“好了夫人,十下摸头,开始吧!” 程掌珠忽然就觉得很想哭。 因为她恍然想到,在别的世界里,在他们不得不分离的那段岁月里,离开她的沈图南过的是怎样的日子呢? 沈图南温顺地任她抚摸,目光始终落在她脸上。 忽然察觉她眼眶泛红,他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小心翼翼地捧起她的脸,“怎么哭了?药太苦了吗?还是……头摸得不舒服?” “……没有啦。” 可那表情分明不像是没事的样子。 “还说没有,眼泪都沾我手上了。是我哪里做得不好吗?你打我骂我都行,就是别掉眼泪,我……我心都碎了。” 不知不觉间,他的眼尾也泛了红,两人凑在一起相互感染,像是要在下一秒就抱头痛哭。 程掌珠吸吸鼻子,把眼泪憋了回去,“没有不开心,你也没有做的不好,我就是觉得……” 觉得…… 觉得怎么样呢? 觉得很对不起你? 觉得你很可怜? 可是那些话都太冠冕堂皇,太居高临下了。 说出来沈图南一定不会喜欢的。 这样想着,程掌珠抬头,眼睛湿漉漉的。 她说:“就是感觉好爱你啊,沈图南。” 很爱你。 最爱你。 只爱你。 虽然没有明说过,但你应该知道的,对不对? 沈图南整个人僵在原地,像是被雷劈了,一动不动。 以往程掌珠都是叫他阿煜,或者是夫君,又或者是主帅,三哥。 这是第一次从她的口中听到她叫自己的全名。 “傻夫人……突然说这个,吓我一跳。” 他埋首在她颈间,只露出一双通红的耳朵。 声音闷闷的,带着点鼻音。 “我也爱你,从桃花树下第一次见你就爱了,爱了整整八年,以后还会爱一辈子。” 程掌珠笑了,鼻尖红红,笑容却依然鲜艳动人,一如初见。 是让他心动的模样。 “夫人,你知道吗?我每天最开心的事,就是看着你喝我熬的药,看着你一点点好起来。不管要花多久,我都要把你的身体调理好,” “然后,让你陪我一辈子。” 157. 一份礼物 程掌珠并不知道小麦喜欢什么样的生活,就干脆直接把选择权交给了她。 前几年意外治好了头疾,小麦现在已经是个懂得以牙还牙以眼还眼的小丫头了。再加上程掌珠和沈图南惯着,她后来骄纵得厉害,想来也没人能欺负得了她。 故而,程掌珠想着,这样的小麦,无论在哪里都能生活得很好。 临走之前,她十分严肃地问了小麦这个问题,是想要和他们一起去洛阳封地,还是打算留在长安。 长安很好,洛阳也很好。 程掌珠之前一直觉得小姑娘嘛,如果有的选的话,还是让她在繁华的都城里生活比较好,而长安就是最好的选择。 环境好,条件好,天子脚下,能被捧着长大本来就是一件幸福的事。 而也许是因为他们当初在洛阳起兵的原因,程掌珠之后就打算在洛阳养老了。 那是传承了一百六十五年的都城,是目前天下最繁华的城市,有无数的宫殿、宗庙、藏书,有数百万安居乐业的百姓。 她想,在她手上,洛阳只会越来越好。 那时的小麦梳着单螺髻,眼巴巴地看着程掌珠和沈图南,纠结半晌,还是咬了咬牙说自己要留下来。 程掌珠只当她舍不得长安的富贵荣华,但也没说什么。 女孩子懂得对自己好,这是好事,没苦硬吃那才是脑子有病。 可后来过了很久,程掌珠才知道她留下来的原因。 哪里是什么舍不得长安城的风土人情,分明就是想替他们在这里守着,免得有人祸害她和沈图南好不容易打下的江山。 她不相信沈攻玉。 她总觉得这个人太过冷血,也太过自私。 跟沈图南夫妇俩待久了,小麦总觉得男人就应该像沈图南那样对待妻子一心一意,再看沈攻玉,娶了那么多媳妇,一个付出真心的也没有,就把她们当成生育工具。 所以,她有点讨厌他了。 知道这件事时,程掌珠只觉得心里又酸又软。 本来还想劝劝小麦。 因为她和沈图南又不可能陪小麦一辈子,在未来,沈攻玉十有八九会成为她最大的倚仗,可看着小麦那气鼓鼓的侧脸,又住了口。 儿孙自有儿孙福,不管儿孙也享福。 有些东西说是没有用的,让他们自己亲身体会了才知道。 后来又过了几年,怀璧还真就实现了当初的心愿,新买的三进三出的小院子就挨着她,这么多年过去了,这娘们长得依旧摄人心魄。 程掌珠眼看着怀璧养了一个又一个面首,馋得直流口水,说死丫头吃真好,敢不敢给我两个。 怀璧一翻白眼,“拉倒吧,你家那位能活撕了我。上个月裴行知就给你写了几封信,好家伙,沈煜那叫一个一哭二闹三上吊。” 程掌珠悻悻一笑,不置可否。 因为最近小麦和裴行知的养子裴望京打得火热,裴行知也给她去信,说两个孩子彼此有好感,不如给他们定下亲事。 说实话,程掌珠一开始是有些不太愿意的。 一提到小麦这个名字,她脑海中浮现的最多的还是那孩子抱着小包被,一脸忐忑地歪着脑袋说姐姐你可以坐我身上,不凉。 傻里傻气的,却可爱得紧。 这些年里程掌珠也早把小麦看作了自己的亲生女儿,反正她和沈图南也不会有自己的孩子,所以几乎是将所有的爱都灌注到了她的身上。 现在就要把她嫁出去,是不是有些太早了? 可就事论事,作为父母,他们没有阻止孩子奔赴爱情的权利。 于是她十分郑重地给长安那里去了信。 这次小麦回信回得非常快,只一句:“全凭母亲做主。” 就是愿意的意思了。 程掌珠无奈,只得在沈图南不善的目光里和裴行知交换了庚帖。 说起小麦和裴望京,倒也是对欢喜冤家。 说是初次见面的时候,他俩不太对付,都觉得对方是仗势欺人的蠢货。 小麦气鼓鼓,“信不信我把你扔河里。” 裴望京一听就乐了,“你知道我爹是谁吗?我爹可是大人物。” 小麦:“把你爹也扔河里。” 裴望京:…… 小儿女的心思最是不好说,也就短短半年,两人从一开始的针锋相对到后来的惺惺相惜,忘了是什么时候起,彼此对视一眼都能红了脸。 两家自然坐见其成。 尤其裴望京那孩子确实没得挑。 他是裴行知一手提拔起来的,十七岁中举,十九岁进士及第,入翰林院为庶吉士。 别人走二十年的路,他三年就走完了。 后来从工部主事做到郎中,又从郎中做到侍郎,前后不过四年。 他做事利落,说话不多,不站队,不结党,不贪银子,不近女色。 那模样活脱脱某人的翻版。 沈图南恨得直挠墙,程掌珠面对着他想杀人的目光屁都不敢放一个。 那有啥招,小麦喜欢。 可好景不长,这一切美好就如同一个缥缈的泡泡,在夏杳杳住进裴府后,被针尖轻轻戳了一下,“啵”的一声,恍然碎裂。 大概是去年发生的事。 两人订婚之后也过了一段蜜里调油的日子,沈攻玉知道小麦不待见自己,但没往心里去,有心给她撑腰,在朝廷中重用起裴望京来,甚至还给他谋了个好差事,让他去陇西治水。 那段漕渠又塌了,这次彻底,而且还并发了泥石流和洪水,百姓不堪其扰。 但要是一切顺利,他在朝中的地位只会升不会贬。只要做得好,下一届的工部尚书十有八九就是他。 可谁都没想到,也就短短半个月时间,裴望京竟然就把事情解决了,九死一生,总算是得到了好结果。 小麦松了口气。 穿了自己最喜欢的衣服去城门楼接他,遥遥一望,就看到裴望京身后还跟了个女子回来。 她脸上的表情有一瞬间的茫然。 那就是夏杳杳,他的救命恩人。 裴望京看到小麦来接他,眼睛亮了亮,大步走过来,一身狼狈,却难掩灼灼风华。 他说:“我回来了。” 小麦笑了笑,强压下心底的不安。 从那天开始,一切都变了。 而最让她反感的,是裴望京直接让夏杳杳住进了裴 府。 对此,他的说法是,只是暂时安置,待给她寻到了好人家就给她一笔钱打发了。 裴行知表面功夫做得足,对外只说收夏杳杳做养妹,以后,她的一切待遇都跟裴家嫡系小姐无异。 救命之恩,以荣华富贵相还,不过分吧? 好像是不过分的。 至少长安城的所有人都这么觉得。 小麦觉得有哪里不对,可又说不上来究竟是哪里不对。 后来,这种违和感越来越强烈。 裴望京会在和小麦郊外踏青时突然走神,也会因为夏杳杳心疾复发而丢下满眼憧憬的小麦策马就走。 很多小礼物,小麦有的,夏杳杳也有一份。 曾经独属于她的偏爱,好像在一夜之间就消失殆尽了。 后来她因为这事跟他吵了好几次。 每次裴望京都会揉着眉心,一脸不赞同地看着她,说她是我的救命恩人,你连恩人的醋也要吃吗? 我们以后会成为夫妻,这是板上钉钉的事,谁都改变不了。你对所有女子都很好,为什么唯独对她这么苛责呢? 小麦说不出来。 甚至隐约怀疑,是否真如他所说,是自己小题大做。 而真正让她死心的,还是那次。 她去珍宝阁去领她这个月的头面,正好和夏杳杳撞了个正着。 夏杳杳初来京城时穿着一身粗布麻衣,满脸怯懦,一副上不得台面的小家子气做派。 许是被接到裴家后休养得好,如今的她早就改了当初那副唯唯诺诺的性子,穿得用得都是最好的,甚至比起小麦这个整个长安城中最尊贵的郡主来说也不遑多让。 而且裴望京态度暧昧,表面上说是义妹,实际上两人不清不楚的,不少人暗地里说闲话,不知从何时起宴会上的焦点从小麦变成了夏杳杳。 也就只有裴望京自己没有察觉。 现在许多人都觉得他对夏杳杳移情别恋,让小麦成了长安城里最大的笑话。 夏杳杳自然知道,于是更加趾高气昂,上下扫视了一眼小麦,只觉得心里不平衡。 凭什么。 她的出身还不如自己,她却能够一朝飞上枝头变凤凰,而自己却苦苦煎熬了这么多年,唯有攀上男人才能走到今天。 嫉妒冲昏了头脑,于是她看了一眼小麦手中的红宝石头面,抿唇露出一个淡淡的笑,说:“倒是别致,姐姐眼光真好。” 小麦不置可否,只微微点了点头就当做是打过招呼了,然后提起裙摆,打算与她擦肩而过。 她对她没什么恶意,想着都是女孩子,也许真的是她多虑了也说不定。 众贵女们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只觉得哪个都惹不起,眼观鼻鼻观心,默默看热闹。 就在两人衣摆交错的那一瞬间,夏杳杳伸脚,绊了她一下。 小麦毫无防备,整个人向前摔去。 咔哒一声,头面四分五裂,碎屑划破了小麦白皙的手背。 她的脸上出现了一瞬间的空白。 那是母亲从巴蜀给她邮寄过来的。 程掌珠两口子和怀璧这几年偏爱游山玩水,每次到哪里都会给她邮一份礼物。 158. 像极了她 她有时候也会感慨,没想到自己也有当人娘亲的一天。 你别说,有了孩子是不一样,总惦念着自家小的,什么好东西都想着先给崽留一份。 所以对这顶头面,小麦宝贝得紧。 她愣愣地趴在地上,看着那满地狼藉出了神。 繁复的琳琅装饰断的断碎的碎,再也拼不起来。 周围的窃窃私语声一瞬间大了起来。 小麦耳边“轰”的一声,比愤怒先一步席卷全身的是委屈。 那是她娘给她买的。 现在,碎了。 而就在这时,裴望京来了。 他提着一小包松子糖,是自觉这段时间冷淡了小麦,特意买来哄人的,眼里甚至还难得的带了两分轻松的笑意,眼看着就要踏入大门。 夏杳杳自然也察觉到了,眼珠一转,故意崴了脚,往小麦身上摔去,砸得那叫一个实诚。 小麦闷哼一声。 身旁的几个贵女发出一连串惊呼,却没几个人敢真正上前搀扶,反而离得更远了一些。 像是在躲什么脏东西。 乍一看,就像场纯粹的意外。 其实是很上不得台面的小手段,若是冷静下来,未免找不到破局之法。 可小麦只是在地上趴了很久很久。 她忽然想起了很多东西。 想起来裴望京掰开她的手说自己马上回来,想起他记得给夏杳杳买银丝碳,却不记得给自己带手炉,想起他答应过陪自己放河灯,结果却因为夏杳杳而失约…… 好多。 还有好多好多。 小麦想了很久,然后,慢吞吞地爬了起来。 再次睁眼时,眸中的混沌与天真消失殆尽,取而代之的是犹如实质的杀意。 那是她母亲给她的。 是最重要的东西。 此刻,她的世界里,除了那顶四分五裂的头面,再看不到其他。 而从裴望京的角度来看,只看到两个女孩摔在一起,尤其是小麦,胳膊上破了一大块皮,狼狈得厉害。 他狠狠地皱了皱眉,眼里浮上一层不满。 大步走上前来,看了一眼小麦手中的头面,又看了眼跌在地上的夏杳杳,脸色极为难看。 说:“这是怎么回事?” 他其实没有偏袒任何一方,只是公事公办地询问事实。 小麦想,确实,这才是他。 铁面无私,不会因为她是他未婚妻而毫不犹豫地站在自己这边。 向来公正不阿,曾经是引她青睐裴行知的一个重要因素,可现在,他的态度就像是一个响亮的巴掌,狠狠打在她脸上。 她其实也想过和爹娘一起走,可又总觉得沈攻玉这个人不安好心,她得想办法替爹爹和阿娘笼络住在长安的旧部,以免他们被沈攻玉骗走了。 这样想着,她哄着自己在长安呆了一天又一天。 可现在,她突然就觉得自己待不下去了。 小麦没有哭,只是抬头,面无表情地看了一眼裴望京。 那一眼没有任何感情色彩,冷淡的,像是在看一个死人。 从某些角度来看,这个表情像极了沈图南。 很奇怪,明明没有任何血缘关系,可此刻,两个人的神态如同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一样。 裴望京心里生起些许不安,张口还欲说些什么。 “啪啪”两声,小麦反手给了他两耳光。 在场的所有人都愣住了。 “我对你很失望。” 裴望京心头一刺。 他知道这段时间小麦心里不舒服,可陇西一难,夏杳杳救他一命,于情于理,他都不该置之不管。 所以无论如何,他也得在人前把面子做足。 即便为此冷淡自己的未婚妻。 夏杳杳只是呆一段时间,而小麦却是要跟他白头偕老的,等到把她送走了,二人自会回到从前。 再等等。 就快结束了。 等到一切都结束之时,他自会好好补偿小麦。 可现在,隐约有什么东西要脱离掌控了。 还不等他理清思绪,小麦突然发难,在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的前提下,扬手,把那块碎了的头面狠狠砸在了夏杳杳的脸上。 她甚至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脸上就被划出了一道长长的口子,血流如注,当场晕死过去。 裴望京的脸色瞬间就变了。 私下的小打小闹和明面上的聚众闹事,那差别可差太多了。 尤其现在裴家烈火烹油,父亲身上还有那样的前尘往事,如果这时候裴望京再传出一个恩将仇报、刻薄恩人的名声,只会把裴家架在火上烤。 他只看到了自己的未婚妻当众伤人,有辱斯文。 裴望京厉声喝止,“沈佑宁!你知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佑宁,是程掌珠许多年前给她取的大名,费了不少心思。 曾经的裴望京也曾笑着哄她,说:“给你取名的人,必是一片爱护之心,盼着你健康长宁。” 小麦脸红红的,不说话。 心里却比吃了蜜还甜。 可现在,那个笑着称赞她名字好的男人却对她怒目而视,顶着那两个鲜红的巴掌印,显得滑稽又可笑。 小麦心里难免漫起一层酸涩。 怎么能不难过呢? 这是曾经鲜衣怒马只为她一人而来的少年郎啊。 “她是我的恩人,我说过很多遍了,只是一副头面而已,你为什么非要跟她抢?你是郡主,要什么没有……” “你也知道我是郡主,” 小麦面无表情地打断他,看他的眼神像是在看垃圾,“所以,以下犯上,该当何罪?” 裴望京愣住了。 小麦狠狠地抹了把脸,再次捡起那副头面,狠狠砸在了夏杳杳头上,这回是真的嵌进去了,拔都拔不出来。 她惨叫一声,被剧痛唤醒。 小麦冷笑一声。 是不是她太能装,才让他们忘了,她沈佑宁从来不是什么善男信女。 裴行知终于回过神来,只想着救人,一时之间失了分寸,狠狠掐住她的胳膊,力气大到在上面留下了一圈青色的痕迹。 小麦不动声色,操起腿上的匕首,一刀捅进他左肩。 裴行知脸上的血色一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你伤我?” 那语气里满是不可置信。 她竟然伤他。 她怎么会伤他。 小麦笑着凑近,踮脚,用额头磕了磕他的,明明是非常亲昵的姿势,硬是被她 做得挑衅意味十足。 她说,“什么东西啊?” “你算个什么东西啊,裴行知,也配让我让?” 她爹是前任皇帝,她娘是采石君,两个人加在一起能让朝廷改天换地,就连这个皇位都是他们让给沈攻玉的。 他裴望京算什么东西啊也敢在她面前叫嚣。 人在愤怒的时候常常失去理智,不管不顾的,想到什么说什么。 就如同现在的裴望京。 裴望京冷笑一声,“我算什么东西?那你又算什么,你娘是水性杨花的女人,你也差不了多少,她对我爹……” 裴行知之所以会收养裴望京,也是因为他有一篇策论写的很好,是关于治理水患的。 裴行知拿着那篇策论看了很久很久,从引用的理论到分析的方法,然后,他就决定收养这个孩子了。 裴望京注意到,父亲看他的眼神总是复杂的,像是在怀念谁。 后来过了许多年,他才知道,以前的皇后娘娘,也就是小麦的养母,曾经写过一篇类似的。 两人的思路出奇的相似。 少不更事时,裴望京也试图向旁人打听过父亲和皇后之间的往事,可大家都是一副讳莫如深的样子。 与其说是没人告诉他,倒不如说是他们压根都不知道两人有过哪些交集。 看着父亲总是一脸怅然的望向长安的方向,裴望京想着,大概率是皇后娘娘为了富贵荣华抛弃了父亲,故而对她一直没什么好印象。 可这话他们当长辈的说行,从裴望京一个小辈嘴里说出来,那就太过格了。 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 因为他看到小麦的脸色瞬间变了。 小麦的表情扭曲了一瞬,冷笑着拔出刀,反转,再次捅了进去,看他的眼神像是在看一个死人。 说她可以,说她娘不行。 “我娘怎么了?” “她从一开始就没主动要求你爹做什么,是你爹,一天到晚摆着个伤心欲绝的死人脸,就好像我娘和我爹做了什么伤天害理的事一样。” “我告诉你,我娘是世界上最好的女人,我爹也是,少拿上一辈的事道德绑架他们。” 裴望京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尽,左手一直在发颤,眼前一阵黑一阵白,许久之后,竟然再也感觉不到疼痛。 他后知后觉——她好像挑断了他的手筋。 小麦还想动手,就被脸色铁青的沈攻玉派人围了起来。 谁都没想到,一个小小的孤女,能把事情搅和成这样。 三人一同被押上了公堂。 裴行知眼前一阵眩晕,却还是下意识地把小麦护在了身后。 他刚刚真的是无心之举,说了那种混账话。 他当然知道,程掌珠不是那种游走在男人之间的交际花。 父亲也说过,他做什么都是他自己的事,与旁人无关。 他只是很难过。 为父亲望着远方怅然若失的模样难过,也为他永失所爱而难过。 裴望京也想过,如果父亲和采石君此生只能错过,那他和小麦如果能在一起,算不算是了却了父亲的一桩心愿呢? 当然,他本人也是真心中意小麦的。 可他忘了,程掌珠教出来的孩子,脾气秉性都像极了她。 159. 说的很对 小麦冷眼看着他替自己辩解,不领情,一把把他推开,满脸嫌恶。 爹的,最烦这种人。 装什么大尾巴狼。 感情太过晦涩难懂,她直到现在都看不透。 但她娘说过,人与人之间的关系如枯叶般易碎,所以要把每一段感情的分量都看得很重。 她能理解裴望京脸皮薄不好意思找她解释,可是她拉下脸找了他一次又一次。 凭什么? 他真的在乎她吗? 说实话,她感觉不到。 任凭裴望京白着一张脸解释,任凭夏杳杳在那里拿腔拿调,小麦铁了心要退婚。 沈攻玉头痛地捏了捏眉心,摆手让他们都退下,说容后再议。 这就是想让他们自己解决的意思了。 哦,你们自己订的婚约,现在又说要解除,拿婚姻当什么? 小麦没说什么,回到郡主府就开始收拾东西,这个,裴望京送的。那个,裴望京买的。 小麦大怒,把行李一扔,除了命啥都没带,赤条条一个翻身上马一路往洛阳赶。 瞅着倒是潇洒,结果到了地方,一看到程掌珠就绷不住了,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张着个大嘴傻哭,说要朝她要虎符把裴家人都杀光。 沈图南跃跃欲试。 程掌珠哭笑不得。 她笑着把小麦搂进怀里哄,好半天才捋清楚前因后果。 心想着这叫啥事啊,怪不得是沈图南的女儿。表面上委委屈屈的,还以为裴望京宠妾灭妻了呢,结果一看,人家压根没干什么对她有实质性伤害的事。 她倒好,反手就把两个人打成了重伤,一个破了相一个手废了,有这能耐待在长安装贵女也真是委屈了她。 事情最终以裴行知带着裴望京登门道歉作为结束。 可出人意料的是,他不仅带来了裴望京,还带来了裴念。 一文一武,都是世家子弟中的佼佼者。 在长安城中想嫁给他们俩的高门贵女不知凡几,无论是哪一个,配小麦都绰绰有余。 裴行知的意思是如果不要裴望京,那裴念也可以。 小麦不喜欢,那就给她换个更好的,总归裴家小辈那么多,总能挑出一个喜欢的。 程掌珠第一反应是不悦。 想着我女儿又不是大白菜,让你们挑来捡去的,后来转念一想,小麦是挑人的那个,又不是被挑的那个,继而开心起来,跟她说了这件事。 小麦穿着鹅黄色的小夹袄捧着暖炉静静听着,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只望着窗外窗外发呆。 顺着她的视线望去,程掌珠一眼就看到了在梅树下冻得脸色惨白,却依然强撑着不肯离开的裴望京。 一个多月了,这小子日日都来。 程掌珠只觉得晦气,收回视线,不再看了。 小麦吸了吸鼻子。 那要嫁给什么样的人才能幸福呢? 她哑然,一时之间也答不上来。 老实说,如果没有沈图南,她这辈子其实是不打算成婚的。 每个人有每个人的活法,她有把握,无论成不成婚,跟谁成婚,她都能把这一辈子过得很好。 说到底,在她的潜意识里,嫁给谁其实都是一样的。可如果那个人对所有人都好,唯独对自己最最好,那更是锦上添花。 所以,她认真地揩去小麦眼角的泪,说要嫁一个本来就特别特别好的人。 愿意跋山涉水,且只为你而来的人。 她想起年少时在江南学舞,沈图南在长安守着沈家。 那时候他满心纠结,一方面想见她,另一方面又生怕会打扰她。 沈老将军看他那副倒贴样觉得丢人,就跟他说以后不给他例银了,让他自己想办法去攒钱,只要攒够一百两就可以去江南见她一次。 本意是想让他少想点有的没的,有那功夫还不如去琢磨琢磨怎么行军打仗呢,可谁知道他那个蠢儿子竟然真的听进去了。 沈图南那时才十来岁,但还是想尽了办法,去走镖,去武馆当陪练,竟然还真的每个月都攒够了一百两。 故而她第一次打开门,在江南的雨季里看到撑着一把油纸伞、怀里抱着一大摞子糯米糕的沈图南时,程掌珠整个人都恍惚了。 “我刚攒够就来找你了。” 沈图南耳根通红,摸摸脑袋,有些不太好意思。声音哑得厉害,响在她耳朵里时像是隔了一层厚厚的雾。 “以后,我想经常见你。” 沈三想见。 沈三去见。 无论距离多远,不需要阿爹同意,不需要程掌珠同意。 他想见就见。 小麦吸吸鼻子,似懂非懂。 程掌珠心中暗叹。 她忘了,小麦是个小傻子来着。 许多年前,她气血不足,一年四季都手脚冰凉的,小时候的小麦很好奇,问为什么。 沈图南骗小麦说她是程掌珠生的,扯得有鼻子有眼,“当然是因为生我们小麦,把身子累坏了,手脚才总凉。” 小麦似懂非懂睁圆眼睛,小胖手小心翼翼碰了碰程掌珠裹着袜子的脚尖,又摸摸自己热乎乎的小脸,“那小麦把热热给姐姐!” 这样说着,她还真的撅着小嘴笨手笨脚想把自己的脸蛋贴她脚上,“姐姐换小麦捂!” 一转眼这么多年过去了,小麦变聪明了,却也不快乐了。 程掌珠温柔地抚摸她柔软的长发。 “我应该怎么跟你解释呢?” “其实对于女子来说,成婚就是一场豪赌。如果你选择的那个人是个好人,那么一辈子你当然可以过得很好,就如同你没出阁时一样好。但是如果你所托非人,这一辈子就好像吃一碗夹生的饭。” “你记得吧,那次你无涯叔叔非要给你做饭,差点把自己身上点着。米饭半生不熟,青菜炒糊了,你为了不让他难过,硬是把那些垃圾全吃下去了,一边吃一边哭,说你就好这一口。” 结果晚上上吐下泻的差点厥过去,差点把赵无涯一个比门还高的大男人吓哭。 想到当时的场景,程掌珠还是忍不住笑得前仰后合,许久才正色,看向被说得小脸通红的小麦。 “但凭心而论,那滋味怎么样?好受吗?” 小麦摇摇头。 可她也没办法当场做出抉择。 毕竟裴望京并没有做出什么实质性的出格举动,他 与夏杳杳发乎情止乎理。 如果不是这样,夏杳杳也不会狗急跳墙,跑到自己面前来挑衅自己,结果还惹了一身骚。 可小麦就是觉得难受。 看到他给夏杳杳买糕点难受,看到他给夏杳杳买珠钗难受。 因为那些以前都是独属于她一个人的。 现在,不止小麦一个人有那些了,那些特例和温柔,别人也有。 所以,这一切都让她觉得,裴望京这个人,好像也不过如此。 不被特殊对待的爱,不能被称之为唯一的爱,那还能叫爱吗? 小麦豁然开朗。 也许裴望京从来都没有喜欢过夏杳杳,但是他不能否定的是,他确实在她和夏杳杳之间左右摇摆过。 难道犹豫不决就不是对爱人的背叛了? 帐不能这么算。 半个月以来,她第一次拉开门,走了出去。 她想,她知道该选谁了。 她第一个找的是裴望京。 那人大冬天穿着一身单薄的白衣,脸还是当初那张让她心动无比的脸,可现在看来好像也变得索然无味了许多。 小麦看着他出神。 从高挺的鼻梁,到深邃的眉眼,再到紧抿的薄唇。 她曾经无数次幻想过,这张嘴巴亲起来是什么样的,那人的耳垂也会是软软的吗,那双手在拥抱自己的时候会用怎样的力道…… 可此刻的她也清楚地意识到一点:他们没有以后了。 裴望京看到她来,眼神微亮,以为还有转圜的余地,嘴唇动了动,刚想说话,就见小麦抬手,唤随从取来了两个大箱子。 打开,里面是他这些年来给她送的东西。 有的贵重,有的常见,有的是自己做的,有的是从别处寻的。 不多不少,刚好两大箱。 裴望京的脸色一瞬间变得惨白。 他摇摇欲坠,差点一头栽了下去。 有那么一瞬间,小麦的手动了动,像是想要扶他。 裴望京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抬头,眼尾嫣红,声音沙哑的要命。 他说:“你心里还有我,对不对?” “我不相信,我不相信你对我一点感情都没有了,我们曾经那么好。” 小麦静默了良久,才说:“抱歉。” “但是我想我们只能走到这里了。” 裴望京的呼吸停滞了一瞬。 她从不质疑裴望京对她有过真心,也是真的想要和自己过一辈子。 可如果就这么轻而易举地原谅了他,那不也就证明着那些饱受委屈的日夜纯属她自找的吗? 不就证明曾经的委屈都是她活该吗? 她不想背叛曾经的自己,那就只能和裴望京一刀两断了。 “我曾经是真的想放弃一切,不找阿父阿母了,嫁给你,跟你留在长安安安稳稳过日子的。” “因为你对我真的很好啊。” 他教她认知世界的框架结构,教她为人处事的一般准则,陪她打磨安身立命的本领与能力。 小麦始终觉得裴望京有一句话说的特别对:“真正的亲密不是纠缠不清,而是各自独立又相互成全。” 160. 相互成全 她想起在被别人戳着脊梁骨说是“半路千金”的时候,只有他站在自己面前,告诉她不会可以学。 想起来他曾经无奈又认真地把她的手捏在掌心,说我是真心想亲你的,可以不要再把我当狗摸了吗? 所以,即便不能□□人,他也算是她的贵人。 裴望京眼里有细碎的光碎成斑斑点点的星屑,脖颈上青筋暴起,眼睛红得像是要泣血。 小麦仰了仰头,把眼底的那层微不可察的酸涩尽数咽了下去。 “所以,我谢谢你,也仅仅是谢谢而已。” “你知道我的性格,只要你开口解释,我们就可以回到以前。但你为什么什么都不说?” 裴望京的嘴唇动了动。 因为他觉得没必要。 因为他从来都没有把夏杳杳放在心上过。 因为他那段时间忙,忙着陇西水患,忙着工部的事…… 可最后,他什么都没有说出来。 因为没有意义。 伤害已经造成了,不是他三言两语就可以弥补的了的。 “所以啊,从那时候我就在想,我们就一直保持这种状态吧。” “都不沟通,都不解释,假装谁离了谁都可以,假装谁都不必把谁当真,直到有一天,真的回不到彼此的世界里。” 小麦转身之前,轻轻叹息了一声。 “祝你前程似锦,未来可期,早生贵子,儿孙满堂。别的,我就不祝你了。” 继而抬脚,她毫不犹豫地离开。 “总归和我无关了。” 身后的裴望京终于吐出一大口血,如同盛开的红梅,斑斑点点,落在地上。 像是痛极了,他慢慢蜷缩成一团,右手在空中费劲地抓了两下,要留住什么再也不会停驻的东西。 一片白茫茫中,隐约能听到几声遥远的呜咽,带着压抑不住的痛意与悔恨,又很快消散在风雪中,仿若错觉。 可忽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地响起。 裴望京猩红着一双眼抬头,以为是故人去而复返,满含希冀地望了过去,却只看到了一双深如寒潭的眸子。 他顿时心凉了半截。 裴行知一袭白衣胜雪,如同九天仙人。 时光对他向来优待,这么多年过去了,他也只是发间多了几根银丝,却依然难掩郎艳独绝。 俯身,他看向裴望京的眼神像是在看一只丧家之犬。 真狼狈啊。 就如同很多年前的自己一般。 裴行知闭了闭眼,不愿再看。 “废物。” 不知是在说多年前的自己,还是在说如今的儿子。 裴望京浑身一僵,不敢反驳。 直到走出好远,小麦才摸了摸自己的胸口,平稳的,温暖的,再也不会传来熟悉的酸涩与刺痛感。 她松了口气。 你看,其实放下一个人也不是很难。 就当从来没有认识过。 就当从来没有在一起过。 后来,她又去找了裴念。 他和裴望京确实是截然不同的两种类型。 裴望京温润如玉,是翩翩公子,长相俊秀,眉眼温柔,是外冷内热的性子。 而裴念五官上跟裴望京差不多,身姿挺拔高大,但气场要更加凌厉,给人感觉很像沈图南之流。身上是一股子习武之人常带的肃杀之气,一靠近他就觉得身上热热的。 赵叔替她查过,裴念从小在马厩里长大,五岁上马,七岁能骑没鞍的烈马,十二岁跟着裴家商队走凉州道,在戈壁滩上遇过三次马贼,每一次都是他先冲出去,把马贼引开让商队脱身。 十六岁那年他正式入军籍,从边军最底层的小卒做起,打的是最苦的仗,守的是最偏的哨所。 赵无涯替她把过关,说这小子人不错,打起仗来不要命,每年会捐十分之一的收入给慈幼局。 吃过苦的人,生来就会怜悯弱者。 看到她来,裴念礼貌地对她点头笑了笑,不亲近也不疏离。 似乎是早有预料。 小麦还在纠结措辞,裴念却率先开口,“我能听一听您拒绝我的理由吗?” 小麦的瞳孔微微放大。 是了。 她不打算选他们中的任何一人。 弃我去者,昨日之日不可留;乱我心者,今日之日多烦忧。 不选裴望京就一定会痛苦吗? 选了裴念就一定能幸福吗? 谁也保证不了。 既然如此,那她谁都不选。 没人能对她的未来负责,除了她自己。 既然话已经说开了,那她也没什么好遮遮掩掩的了。 小麦正色,“您很好,比我想象中的要好,而且也比绝大多数的同龄男子要好,但这不能够成为我选择您的理由。这对您不公平。” “你为什么想娶我呢?” 裴念沉默了。 他说不出来。 说家主让的? 说因为她爹是沈图南? 对一个女子来说,无论是哪种说法都太冒昧了。 小麦笑了。 “你说不出来。” “因为你不了解我,因为你是被临时拉壮丁过来给裴望京收拾烂摊子的。你现在也许不会对我有多抗拒,如果一切进行的顺利,说不定我们还会日久生情,白头到老,这些都是有可能的。” “可未来呢?旁人会说许多闲言碎语,说你是捡了别人不要的东西,说你只能屈居裴望京之下,说你一辈子只能这样了。到那时,你必然会心生芥蒂。” 裴念张了张嘴。 却也不得不承认,她说的都是对的。 他在裴家的众多子弟中不算最突出的那一个,但他会扬长避短,尽自己所能的在某一方面压倒所有人。 也因此,这两年靠着一身好功夫得到了家主的重用。 对于和小麦的婚事,他并不抗拒,但同样的也并不热衷。 成婚而已,跟谁都一样。 但长久下来,他真的不会心生怨怼吗? 说不准。 “裴望京那个人,你看他表面上温润如玉,但实际上也挺睚眦必报的。他和我是同类人,不然也不会走到一起去。但凡这世界上的任何一个男人敢和我成婚,他都会遭到裴望京的报复,许是仕途上,又也许是别的地方上。” 同为男子,她不相信裴念没有建功立业、名利双收的打算。 裴望京一看就是做高官的料子,被这样的人打压,想来裴念这辈子都不会再有出头之日了。 她不想平白无故毁了他人的前途。 “一年两年还好,三年五年、十年二十年呢,你母亲会把你和裴望京做比较,对比来对比去,讨论的重点就落在了 我身上。说如果不是娶了我这个扫把星,也许你早就压他一头了。” 裴念的脸色一寸寸灰白下去。 “所以……” 小麦笑了笑,递过去一包蟹粉酥和一小瓶上好的金疮药。 是她特意挑选的,他和他母亲能用得上的东西。 “我不想要在这种可能性下变成一个整天苦大仇深的怨妇,也不愿意你为了我而失了前程。我能看出来,你很憧憬我父亲,甚至答应婚约也有一部分想要离他近一点的原因在。我跟他打过招呼了,你可以直接去找他。最后,祝你壮志当酬,人生得意。” 那后来呢? 怀璧嚼着瓜子,听得津津有味。 程掌珠和她并排躺在树荫下,摇着团扇悠闲自得,“后来的事你都知道了呀。” 其实一开始知道小麦的决定的时候,程掌珠还觉得不可置信。 她敢不生孩子,是因为她相信无论发生什么样的意外,她都有足够的财力和物力能够支撑自己这一生的任何决定。 可小麦不一样。 这孩子总归是算不上太聪明的。 可小麦就是坚定地说,我谁都不选。 然后果断的去退了那两门亲事,背着行李出发了。 每个月会定期给洛阳去信,说她在当地的见闻。 一开始的时候每年还能回来一两次,时间长了就不怎么回来了。 后来她上沈攻玉那里求了封旨意,被封了个什么女官,在全国范围内去巡查,成立了一个什么救援府,专门帮助那些被父母抛弃或者是因为退婚而声名狼藉的女子。 她负责给她们正名,让她们过得更好。 程掌珠眯了眯眼,回想起那时眉眼飞扬的小麦。 “娘亲,我现在才知道之前因为情情爱爱就要死要活的自己有多蠢!我去了徽州,那里有因为被退婚而被迫自缢的女子,也有世家小姐因为被马奴扶了一把而被砍断手臂。我觉得她们太可怜了,我是英雄,我要去拯救她们!” 因为爹爹是英雄,娘亲也是英雄,所以她也是英雄。 这不是理所当然的事吗? 程掌珠面上不显,心里却为她感到骄傲,笑眯眯给她送行。 每一封书信,每一张笑脸,每一次握紧而又分开的双手,都意味着这孩子好像在一点点脱离她的世界。 她在某一天意识到,即便没有她,小麦也能够过得很好。 程掌珠难免舍不得,可又不可否认,这样也很好。 往后的许多年里,裴望京一辈子都没有娶妻,把裴家族老气得不行,说你爹这样也就算了,你也这样。 “那你想怎么办?” 裴望京头也不抬,“那我也收个养子,把他养得出类拔萃,然后把他往洛阳送。” 洛阳有个程掌珠,养出来的孩子专克他们裴家人。 他自嘲地看了看自己的左胳膊。 那里早就没有知觉了。 但是他能说什么呢? 他自找的啊。 嘴硬的话,失去爱人不也是理所当然吗。 裴念后来真的如同小麦所说,一路高升,看在沈图南提拔他的份上,也给了神威很多支持。 直到后来过了很多年,子孙满堂的裴念才恍然意识到,小麦其实不只是给他搭了一条登天梯,也是在借他的力量,给沈图南的神威一道最后的保命符。 161. 都愿意的 一年又一年。 后来的后来,沈图南和程掌珠老得走不动路了,只能颤颤巍巍地并肩坐在树荫下晒太阳。 这时候沈图南的手背上已经有了老人斑,见人就乐,温和又客气。任谁也想不到,几十年前,他曾是是北境最英勇无畏的大将军,征战二十年,从无败绩。 敌人研究了他七八年,想着是人就有破绽,只要下的功夫够深,不怕找不到。 结果你猜怎么着,还真找不到。 他们查遍了他所有的排兵布阵、所有的人际往来,最后得出一个结论:这个人没有弱点。 可他们不知道,他的弱点一直都在。 只是藏得太深,深到所有人都以为不存在。 后来在沈图南退出战场后,萧承望和赵无涯又在边疆守了好多年。 萧承望在战场上捡了个孤女,看他可怜就把她纳为了妾室,后来那个妾室的孩子继承了他的衣钵,成为了继沈图南以外第二个所向披靡的大昉战神。 萧令仪后来去女学做了老师,教女子们怎么算账、怎么经营铺子。知道了旁人对那孩子的评价后翻了个白眼,偷偷和程掌珠咬耳朵,说你听他们放屁呢,他们可真敢吹,说什么果不其然有萧家人的血统。 姨娘跟我哥什么都没有,孩子也不是我哥的,如果真的跟我哥像那才是见了鬼。 她的身世好像挺坎坷的,据说是在边陲的时候被敌国士兵强掳了,被救回来的时候就已经大了肚子。 当时军队里有很多士兵,大家一致认为应该逼她把孩子打掉,毕竟这种杂种生下来也可能成为捅向我们自己人的利刃。 那女子也是这么打算的。 “不打还生下这个害人精吗?” 她哭得声嘶力竭,听得人心里难受得慌。 这是未婚先孕,被人知道了要被唾沫淹死。 而且,生孩子本来就是往鬼门关走的事,打胎活的概率都比她生下来大。 更何况,这是一个□□犯的孩子。 她凭什么留下□□犯的孩子? 萧承望眼神复杂,看着她高高隆起的孕肚,意识到她还有两三个月就要生产了。 想到民间传的七活八不活,他叹了口气,说留下吧。 留下,我给你们名分。 后来他顺理成章把她纳为妾室,对外说那孩子是自己的。 可实际呢? 萧令仪一想到那孩子一头卷发,打了个哆嗦。 一提到所谓的异域血脉,她就会想到沈图南。 沈图南在战场上那个六亲不认的劲她是见过的,更觉得恐怖,看那孩子也像是在看什么烫手山芋。 虽然是那孩子名义上的小姑,可她从来都没有抱过他。 程掌珠后来也见过那孩子一面,一只眼睛的颜色是绿色的,是那种淡淡的绿,不仔细看压根看不出来的那一种,严肃的时候给人一种咬着牙的感觉,像是不服输的狼崽子。 头发也是卷的,估计也有胡人那边的血统。 别说,跟少年时的沈图南还真有那么几分相似。 程掌珠叹了口气,生怕他会走上和沈图南一样的路。 有些东西刻是刻在血脉里的,即便再怎么拼命努力,想要证明自己和他们不是一类人,也是做不到的。比如沈图南的九转错骨刀,再比如那孩子打起仗来不要命似的疯劲。 沈攻玉后来也来洛阳找过他们几次,话里话外都是让他们闲暇时候可以回到长安再待一段时间。 他娘现在每天指着他鼻子骂,他实在有点招架不住了。 程掌珠和沈图南才不管他那些闲事,说儿孙自有儿孙福,没有儿孙我享福。 沈攻玉和他皇后对视了一眼,看着对方日益后移的发际线,咬了咬牙,非要把他们的五女儿过继过来说要给他们养老。 那小姑娘睁着一双圆溜溜的杏眼,看看这个,看看那个,整天不是上树掏鸟蛋,就是要下河摸鱼,老两口烦不胜烦,又把那孩子给人送回去了。 后来发现生的孩子越多,沈攻玉的头发越少,为此程掌珠没少和沈图南在背后笑话她。 但现在的沈图南已经太老啦,甚至已经忘了自己是谁,自然也忘了程掌珠。 他每半个月就要失一次忆,然后起床睁眼,看到程掌珠,又觉得真爱降临,含含糊糊问她姑娘芳龄几何,家住何处,她爹是谁,他想来提亲。 程掌珠烦不胜烦地让他滚。 只感觉这人是故意演戏逗她玩呢。 后来一看大夫才知道这是老年人会有的一个病,老会忘记一些事。 难怪他每天一开眼就感觉自己恋爱了。 少有清醒的时候,不是在跟她闹别扭就是在闹别扭的路上,再不就是翻旧账。 这次醒来,他又把自己当成了三十五岁的沈图南。 他披着玄色大氅,站在梅花树下,望着一地皑皑白雪发呆。 注意到她来了,回头,眉眼松动了几分,眸中的愁绪却不减反增。 两人遥遥相望。 “你只有在最糟糕的时候才想起我……” 说到这,他话音微顿,清淡的语气里藏着孤注一掷的认真,轻唤她名字,“掌珠。” “我今年三十五了……没有合适的,就跟我过吧。” 她刚想骂他装嫩,不要脸,今年都七十多岁了,还说自己三十五呢。 可她又非常迅速地发现了不同寻常的地方。 这辈子,三十五岁的他们早就在一起了。 恩爱不已,没羞没臊,什么花样都玩了个遍,沈图南每天都精神焕发的。 可他刚刚的语气分明就是失魂落魄到了极致。 程掌珠的心跳声先一步告诉了她答案。 恍惚中,她好像看到了上一世,那个满目哀切、只敢远远望着她的沈图南。 是断了腿、心性暴戾、四面楚歌的沈图南。 是瘸腿暴君、千古罪人的沈图南。 程掌珠不太确定,“……你刚刚什么?” “我说,”他垂下了眸子,眼角的皱纹舒展,嗓音刻意压得比平日低了些,混着些许跨越千山万水的沧桑。 “我等了十年。” “你每次撞得头破血流才回头看我一眼……这次,别再回去找裴行知了,跟我吧。” 日光温柔地洒下来,三十五岁的沈图南孤零零地站在那里,眼里满是忐忑。 这么多年,她狼狈时的退路,难过时的避风港,一直都是他。 别人都以为他守着她是还当年的陪伴情分,只有他自己知道不是。 恩情早还清了。 “我二十一岁在洛阳发誓,站稳脚跟就护着你,一辈子,不是为还恩,是私心。” “你知道我永远在,所以你一直笃定,我永远等你 。” 沈图南的尾音很轻,可仔细听,就能发觉那语气里满是苦涩,让人喘不过气来。 “那我现在反悔了,不想只做你走投无路的选择。想做你唯一的选择,行不行?” 程掌珠如梦初醒,“……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我清楚。” “比这辈子做的所有决定都清楚。” “我知道你对裴行知有感情,知道在你心里他也有一席之地。但我也知道,他伤你最深。我三十五了,等不动了。” 程掌珠终于潸然泪下。 原来他都知道。 原来他一直准备着,等她哪天走投无路了,他就当个退路给她。 她怎么就这么蠢! 要是能再早一点就好了。 要是当初在破庙里答应嫁给他后就马上办婚礼就好了。 整整两世,他只求她能主动选他,心甘情愿等他回家,允许他牵自己的手…… 沈图南所求,不过是想求个全心全意。 程掌珠哭着扑进他怀里。 她最恨的,其实不过是重来的那一瞬间,没能自己把手伸过去。 沈图南走的那天是个阳光正好的冬日,两口子并排躺在树下的摇摇椅上晒太阳,两只布满了老人斑的手仍然紧紧交握着。 程掌珠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睁眼时正是中午,她推了推身边的人,让他和自己去院子里捡刚腌的萝卜。 中午日头大,晒得过劲了萝卜干就不好吃了,得去翻翻面。 沈图南却一动不动,嘴角甚至还带着浅淡的笑意。 许久,她才反应过来那意味着什么。 程掌珠不说话了。 她突然就想到,她和沈图南这一辈子,看似圆满,又总透露着不圆满。 他们这辈子好像有很多关系。 他们是战友,是朋友,是挚友,是同盟,是君臣,现在,到最后只是爱人。 在重来的这一世里,她也无数次想过,要不然临时反悔,不做他的爱人了,就做君臣呢? 利益关系才能把两个人捆绑的更久。 可君臣这种关系是不能长久的,会有猜忌,会有权衡,会有心生异心,会有功高震主。 直到一方彻底死去。 也说到底,这就意味着总要有一方要被辜负。 算了。 她想。 她已经辜负过他一世了,不想再辜负他第二世了。 就这样吧,也挺好的。 程掌珠慢吞吞地把两张摇摇椅靠得更近,哆哆嗦嗦地钻进他怀里,想了想,又怕晚些会冷,把他的胳膊绕了一下搭在自己肩上,就如同过去的几十个日夜里他最常做的那样。 她深吸一口气,闭上了眼。 总归是不放心的。 这老头子就是很招人惦记啊。 一大把年纪了,还每年都写一封新的放妻书,说如果他有什么不测,就让她自行嫁娶,不必为他守节。 程掌珠骂骂咧咧,说她都一大把年纪了,牙都掉光了,给人家男宠钱人家都未必下得去嘴。 死老头子心眼多着呢。 三四十岁还年轻的时候不提,七八十了才在这装模作样,每年写一封。 她又好气又好笑,只能把脸埋进他温暖的毛领里。 无论哪一世,她都愿意和他再续前缘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