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怎么养大恶毒配角受?》 1. 01 这个房间很小,目测只有十几平的面积,中间挂了一张旧床单,勉强隔出里外两个空间。 外面稍大一些,放了桌椅炉灶和锅碗瓢盆等物品,里面就很小了,刚好容下一张一米二不到的单人床。 天气已经步入寒冬,外面冷风刺骨,地上积着不知道多久没有清扫的雪。 这张单人床上也叠着厚厚的褥子。 只是褥子一看就很旧了,表面泛黄,还有几处肉眼可见的模糊污迹,估计是洗了几次都没洗干净。 宋遂来到这里三天,也在床上躺了三天,身体上的疼痛已经没那么明显,可脑袋仍旧昏昏沉沉,有时候疼得像是快要裂开。 他用三天时间消化完原主的记忆,然后绝望地发现—— 他穿书了。 是的,他穿进了曾经出于好奇看过的一篇男同小黄文里。 文里是架空ABO世界观,性别在男女之外又分了Alpha、Omega和Beta三种,Alpha和Omega天生拥有出众的资质和尊贵的身份,大多聚居在富庶繁华的中心城市,Bete则资质普通、平平无奇,大量散落于资源匮乏的边缘城市。 文里的主角攻受自然是Alpha和Omega的组合。 主角受叫兰兼雪,生来家境优渥,从小过着锦衣玉食的日子,但在他十岁那年,家里被卷入一场政治斗争中,从此兰家没落,兰兼雪的生活变得贫穷且艰难,好在他骨子里有着一股韧劲,后来凭着优异的体能成绩和出色的文化成绩考上了A市第一大学。 之后,他遇到了天之骄子金妄之。 金妄之是A市真正的名门贵族,还是一颗受精卵时就拥有了数不清的财富和许多Alpha和Omega都梦寐以求的地位,他在A市第一大学的毕业典礼上对作为学生代表发言的兰兼雪一见钟情,从此开始了“他逃他追,他插翅难飞”的虐恋情深感情线。 当然,作为一篇小黄文,做恨情节占据了整个文将近80%的篇幅。 高兴了,做个很。 不高兴了,做个很。 小别胜新婚了,做个大恨。 日子有些乏味了,往死里做恨。 然而兰兼雪心里一直有个疙瘩,便是他把第一次给了金妄之,可金妄之不是第一次。 金妄之有个在大学期间纠缠了很久的前任,是个Beta男生,名叫陈宁。 陈宁的条件哪怕在Beta中也可以说相当糟糕,父亲早亡,母亲带着才几岁的他改嫁,但没两年,继父和母亲双双离世,他和异父异母的哥哥相依为命,初中没上完就辍学了,一直靠拾荒和打零工赚取微薄的生活费,后来陈宁哥哥在老家闯了大祸,兄弟俩不得不背井离乡偷偷跑到A市,但他们既没有钱也没有通行证,不仅找不到工作,还要时刻提防别人的举报和警察的逮捕,在这种极端环境中,陈宁被他哥哥逼迫跟了几个年纪比他们大了好几轮的老男人,有次被一个老男人伴侣堵在小区门口殴打时,路过的金妄之施以了援手。 金妄之同情陈宁的遭遇,经常帮助他,一来二去,在陈宁的有意勾引下,两个人滚到了床上。 但陈宁不是什么好人,自私自利、阴险狡诈、贪婪刻薄,他嫉妒每一个出现在金妄之身边的Omega,包括金妄之以前就认识的Omega朋友们,陈宁视奸他们、造谣他们、甚至找人蓄意伤害他们。 陈宁一直自卑自己是个Beta,为了变成Omega,他自愿参与一些地下实验,还妄想怀上金妄之的孩子。 那时的金妄之才二十岁出头,虽然已经见识过社会上的不少事,但毕竟还是一个大学生,才成年没多久,经历了陈宁一系列的疯狂举动后,他吓得直接提出分手。 陈宁自然不甘心,继续死皮赖脸地缠着金妄之,直到金妄之认识并喜欢上了兰兼雪,他才被金妄之用家中势力驱逐出了A市。 文里唯一的反派非陈宁莫属。 陈宁机关算尽地想要拆散金妄之和兰兼雪,他不舍得伤害金妄之,就三番四次对兰兼雪下死手,他嫉妒兰兼雪是个Omega,就找来地下医生,试图摘掉兰兼雪的腺体转移到自己后颈上。 陈宁像个疯癫的小丑。 他的结局不言而喻,金妄之不会轻易放过他。 不过这一切都和宋遂没关系,唯一和他有关系的是陈宁那个异父异母的哥哥和他同名。 是的,也叫宋遂。 并且他穿到了这个宋遂身上。 宋遂:“……” 原主在文里的戏份少得可怜,多是出现在陈宁的话中和回忆中,还好原主的记忆填补了这部分的空缺。 记忆中,原主对待陈宁的态度十分恶劣,前期认为陈宁和他妈抢走了自己爸,后期更是直接把自己爸的死怪罪到陈宁头上,原主把陈宁赶出家门,对他不闻不问,自己则投靠一个远房亲戚,结果那个亲戚霸占完原主家的房子,也把原主赶了出去。 原主无家可归,在街头流浪时遇到正在拾荒的陈宁,便跟着陈宁来到了这个政府提供的临时安置点。 如今陈宁刚过十岁,原主也才十四岁不到。 前些天原主在学校里被几个人围殴,回来就倒在床上一病不起。 然后就这样了。 原主挂了。 宋遂来了。 钥匙插入孔洞的轻微声响扯回了宋遂的思绪,安置房的墙壁和门都不隔音,这三天躺在床上,宋遂甚至听见了好几次隔壁办事的声音。 他等了片刻,就听见门被推开,接着是一串刻意放轻的脚步声。 是陈宁回来了。 陈宁白天在附近一个市场里打零工,晚上七点多才下班,以前他随便吃些临期面包就当晚饭了,如今家里多了一个人,他不得不每天下班后现买食材。 这几天宋遂一直昏迷不醒,放在床边的饭菜几乎没被动过,虽然最后全部进了陈宁肚子,但他还是心疼得慌。 本来就是做给宋遂吃的。 他自己根本不需要吃这么好。 今天思来想去,陈宁只买了一根白萝卜和四个拳头大小的土豆,摊主看他一直讲价太可怜了,便五毛 钱打包卖给他。 外面的积雪叠了一层又一层,陈宁将装着萝卜和土豆的塑料袋抱在怀里,自个儿染了一身寒气。 这个安置房冬冷夏热,室内温度不比室外暖和多少,陈宁不敢脱掉外衣,只在门口把身上的寒气拍掉,换上在家里穿的鞋子。 家里非常安静,只有隔壁两边时不时传来邻居们的说话声和不知道在干什么的哐啷声。 陈宁把塑料袋放到桌上,他记得自己早上走时把家里的灯关了,现在却是打开的,昏黄的灯光填满了这个不大的房间。 显然不是他开的灯。 灯也不可能自己打开。 陈宁想到什么,脸色蓦地紧绷起来,他走到挂在中间的床单前,掀起一边,秉着呼吸往里看。 这一看果然对上一双睁开的眼睛。 宋遂靠坐在床头,身上披着那件本来搭在被褥上的外套。 躺了几天,他整个人肉眼可见瘦了一大圈,脸上挂不住肉,颧骨高突,眼睛下面吊着两个大眼袋。 宋遂本来有着不错的长相,此刻看着却像是被吸干了一样。 两个人就这么对视着。 宋遂没有说话,陈宁本就害怕宋遂,此刻更是感觉喉咙里仿佛卡着什么,让他挤不出一点声音。 不知道过了多久,宋遂先开了口:“你回来了。” 他许久没有说话,声音得沙哑不像话。 可陈宁还是吓得心里打了个突,手上一抖,差点松开床单。 还好他忍住了。 “哥哥,你醒了。”陈宁不敢再直视宋遂的眼睛,声若蚊呐,“你什么时候醒的?感觉怎么样?还好吗?” 宋遂这三天里几乎都在昏睡,少有的清醒时间也是在陈宁外出的时候。 这是他第一次直面陈宁。 陈宁和原主记忆中的模样分毫不差,明明满了十岁,可看着面黄肌瘦,像是只有七八岁,从小颠沛流离和寄人篱下的生活养出了他怯弱的性格,他佝偻着背、脸色紧绷、眼神闪躲,明明是在自己家里,却胆小得像是随时会被宋遂一句重话吓到。 宋遂突然想起文里的陈宁。 那是已经长大而且黑化了的陈宁,可以从容地游走在不属于他的上流阶层中,可以面不改色地撒谎说自己是个Omega,可以一边和那些老男人周旋一边借那些老男人的手对付出现在金妄之身边的所有Omega。 他一时间很难将那个陈宁和眼前的小孩联系起来。 收回思绪,宋遂回答:“我下午就醒了,感觉好多了,还在床边坐了一会儿。” “太好了,哥哥。”陈宁扯了扯嘴角,勉强扯出一抹笑,他脸上不安的情绪十分明显,但眼里那点雀跃也根本藏不住。 他很高兴宋遂能醒过来。 哪怕宋遂不喜欢他、排斥他、还经常欺负他,可不得不承认的是,宋遂是他现在唯一的亲人。 要是宋遂也不在了,他在这个世界上就真是孤苦伶仃一个人了。 到时候他甚至不知道自己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2. 02 陈宁去做饭了。 宋遂慢吞吞地坐到床边,拿起陈宁叠放在床头板凳上的衣裤穿好。 这个家里太冷了,墙壁和门不仅不隔音,还防不了一点寒,只是穿衣服的几分钟里,宋遂就冻得手脚发麻。 他赶紧搓了搓手。 掀开床单出去,就看到陈宁蹲在门前的地上,面前放着一个装了一层水的盆子,他正埋头清洗泡在水里的东西。 水也很冰,陈宁本就开裂的手指冻得通红,他洗到一半,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宋遂走近一看,才发现那是几个已经发青的土豆,其中两个还冒了芽。 都不知道能不能吃。 陈宁似有所觉,回头一看,发现宋遂竟然不知何时站在自己身后,他吓了一跳,腾的一下站起来。 “哥哥!”陈宁无措地把手上的水往衣服上抹了抹。 宋遂刚才只觉得陈宁瘦小,此刻再一对比,发现对方还比自己矮了大半个脑袋。 他记得陈宁只比原主小两三岁而已。 从他的角度,可以清楚看到陈宁头顶小小的发旋,还有因紧张而微微颤动的眼睫。 陈宁的眼睫又长又密,往下垂着,几乎掩住了一双眼睛。 “哥哥,你怎么起来了?”陈宁小心翼翼开口,“我还没把饭做好,你先躺床上休息吧,等饭做好了,我端给你。” 以前陈宁就是这么伺候原主的,哪怕原主被亲戚赶出来,又被陈宁收留来到这里,他照样心安理得地享受陈宁的照顾,把陈宁当成仆人一样呼来唤去。 但宋遂不是原主。 宋遂的实际年纪比陈宁大了一倍,他还做不到像原主一样心安理得地被陈宁照顾。 “我没事了,就是头还有些疼,但正常活动是可以的。”宋遂看了一眼地上的盆子,“有没有我帮得上忙的地方?” 陈宁闻言一愣,表情变得有些恍惚。 以前哥哥对他非打即骂,不然就是骂骂咧咧地抱怨环境、抱怨学校、抱怨他们的现状。 他从来只敢听着,哪怕多说一句安慰的话,哥哥的脚就有可能落到他身上来。 这是他第一次听见哥哥用这么平和的口吻对他说话,甚至不是指挥他做事,而是想要帮忙。 不过也就愣了两秒,陈宁很快回神:“没有没有,我这里没有要你帮忙的地方,你好好休息就行,家里的事都有我做。” 看宋遂实在不想回去躺着,陈宁想了想,搬来椅子让宋遂坐。 宋遂确实感觉乏力,他倒是有心帮忙,可才站这么一会儿,就有些头重脚轻了。 他便没拒绝陈宁。 陈宁蹲回去继续清洗土豆,想到宋遂刚才的目光,他又连忙回头解释:“哥哥,这两个土豆只发了一点芽,把发芽的部分切掉就能吃了,另外两个土豆还是好的,等会儿我把这几个土豆分开了煮,发芽的土豆都我来吃,你吃好的两个。” 要是在穿书前,宋遂肯定不吃发青的土豆,何况还是发了芽的。 可眼下这个环境,他哪有挑三拣四的资格? “没事,你放一起煮吧,分开了煮还麻烦。”宋遂看陈宁双手泡在水里,想起原主记忆中的一些事,便说,“这水太冷了,你烧壶热水来洗吧。” 陈宁有些犹豫:“那太费时间了。” “反正都这个点了,再晚点吃饭也没什么。”宋遂说。 家里有烧水壶,是陈宁在市场里买的二手货,许是前面那个人用得太久,烧水壶经常用一会儿就断触,得时不时按一下插头才行。 陈宁按着插头烧好一壶水,他找来一个喝牛奶用的玻璃瓶,将热水灌进瓶里,拧好盖子,又找来一只袜子把玻璃瓶套好。 做完这些,他将玻璃瓶塞进宋遂手里。 “哥哥,这个瓶子是我今早在外面捡的,虽然是别人用剩的,但我已经洗干净了,这只袜子也是新的,我买了没舍得穿。” 陈宁说完,才用剩下的热水把土豆和白萝卜都洗干净了。 家里没有厨房,更没有灶台,做饭的地方就是和门相对的另一处墙角,那里摆了两个并排而放的凳子,上面放着一个也是陈宁从市场里买来的二手电磁炉。 凳子旁边还有一个矮凳,上面放有做饭要用的一些调料。 前面的墙壁上则钉了几颗钉子,上面挂着两三个炊具,看着都很旧了,不用想也知道都是陈宁买的二手货。 但不得不说,这些东西旧是旧了些,却被陈宁收拾得井井有条,看着还挺像个样子。 陈宁把土豆和白萝卜都切成块,倒进锅里,又放了一半的水和半个咖喱块,开了火便直接煮。 煮到一半,他还切了半根火腿肠进去。 饭是昨晚剩下的,家里没有电饭煲,陈宁自学了沥米饭的做法,把剩饭倒进锅里,也省去了热饭的时间。 盛饭时,陈宁把所有火腿肠都夹进了宋遂碗里。 宋遂看着自己碗里堆成的小山,又看了一眼陈宁碗里的清汤寡水,没多少饭,几乎是咖喱汤泡着土豆和白萝卜。 他沉默片刻,直接伸手端过陈宁的碗放到自己面前,他的碗则推向陈宁。 陈宁吓得当场从椅子上站起来。 “哥哥?” “我没胃口,你吃我这份吧。” “那怎么行?”陈宁脑袋摇得跟拨浪鼓似的,忙说,“你碗里还有火腿肠。” “你一起吃了。”宋遂说。 陈宁一听这话,急得不行,火腿肠都是给哥哥的,要是哥哥不吃,他都不会放这半根火腿肠。 “我不吃,你吃吧,哥哥,我不喜欢吃火腿肠。”陈宁焦急地想把碗推回去,可推到一半就推不动了。 他歪头一看,发现宋遂的手抵在碗的另一边。 “那就平分。”宋遂语气平静,但态度上不容拒绝,“不然就放在这里,我们都不吃。” 陈宁心里的无措都写在脸上,双手无意识地在衣服上蹭来蹭去。 最后,他坐回椅子上,脸上习惯性地挤出讨好的表情:“哥哥,你别生气,是我的错,我向你道歉,你刚醒来,身体还虚着,不能不吃饭,那我们平分吧。” 陈宁重新拿了一个干净的勺子,把宋遂碗里的饭和火腿肠往他碗里拨了一些,但依然留了不少。 还是宋遂抽走勺子,直接拨了一大半的饭和火腿肠过去。 宋遂确实没什么胃口,没吃到一半就感觉一阵心悸,一股胀痛也从脑袋深处蔓延 出来。 他放下勺子,撑在桌上半天才有所好转。 碗里还剩不少饭和火腿肠,泡在咖喱汤里,看着有些恶心,宋遂放下勺子,实在有些吃不下去。 “你慢慢吃,我出去看看。”宋遂起身说。 他拿起挂在门后的围巾裹到脖子上,顺便将脸挡住大半。 打开门,外面的寒风迎面吹来。 宋遂下意识将头上的连衣帽往下扯了扯,他赶紧走出去把门关上。 此刻是晚上八九点,外面天空已经黑透,只有楼下零散的路灯在黑暗中散发着一抹抹微弱的光。 这里的环境真是差啊。 他们住在政府几十年前仓促加盖的高密度筒子楼里,最高七层,没有电梯,楼道上遍地生活垃圾,没人打扫,只有政府安排的清洁工每周过来两次。 安置房由政府免费提供,也不需要交水费电费等杂七杂八的费用。 相对应的,水电都是限量供应。 供电时间为整个白天,每晚十点后强制断电,直到第二天早上八点才来电,供水时间更短,分别是早上六点到八点和晚上六点到十点,其余时间断水。 为此陈宁准备了两个水桶和几个盆子,有水时便把水桶和盆子全部装满。 然而他们住在最高的七楼,由于水压不足,五楼以上经常在供水时间里断水。 可家里不能断水。 每次有这种情况发生,陈宁都只能拿着水桶去楼下公共水龙头前排队接水,然后费劲地提上来。 除此之外,他们现在生活的环境也很糟糕。 这里没有九年义务教育,有钱就上学,没钱就辍学,陈宁今年该上小学六年级了,他自己靠着拾荒和打零工挣钱能够勉强支付学费,生活上则有政府补助,每个月发的五百块钱和两袋大米是让他吃不饱,却也不会让他饿死。 不过这一切都在两个月前陈宁收留原主后发生改变。 原主已经上初中了,他既拉不下脸跟着陈宁出去拾荒和打零工,又不甘心直接辍学。 初中学费还是小学学费的两倍。 结果就是陈宁辍学挣钱,供成绩并不好甚至是吊车尾的原主上学。 可陈宁自己都是一个小孩,哪有本事挣那么多钱?他天不亮就起来拾荒,白天打零工,晚上在家里做一些手工活,都如此拼命了,挣到的钱也就勉强凑够原主的学费。 哥俩生活全靠政府给的五百块钱和两袋大米,过得非常紧巴,这两个月一直在温饱线上挣扎。 宋遂算了一下时间,按照原文剧情线,现在主角攻受也才十岁左右,主角攻的人生光鲜璀璨,在所有人的爱和关注中成长,主角受则即将经历人生中第一个重大转折点,再过不久,兰家没落,兰兼雪和父母都被下放到一个边缘城市,直到八年后考上大学,兰兼雪才得以光明正大地回到A市。 那个时候,剧情展开,主角攻受的人生开始交叠。 也是那个时候,原主在这里混不下去,带着陈宁偷偷跑到A市谋生。 陈宁就是在A市黑化的。 还有八年时间。 暂且不管原文走向如何,他眼下最重要的是想办法挣钱。 得先活下去才行。 3. 03 安置房的顶楼住满了人,宋遂只在楼道上站了几分钟,就碰到好些个回来的人。 其中有个男人带着满身酒气,跌跌撞撞从宋遂身旁路过时,脚下一崴,差点撞到他身上。 还好宋遂反应快,及时往旁边躲了一下。 男人直挺挺地撞上围栏,痛得发出一声闷叫,酒都醒了大半。 “你怎么回事?”男人扭头就吼,“好狗不挡道知道吗?还站在中间挡老子的路!” 宋遂:“……” 他没有站在楼道中间。 相反,因为楼道中间都是垃圾,很难下脚,他特意贴着围栏站的。 宋遂没有解释,甚至看也没看男人一眼,他毫不犹豫地转头就走。 男人被他无视,暴怒而起:“你什么意思?敢不回我的话?” 男人骂骂咧咧追上来。 但宋遂脚步极快,很快走到门外,将门拉开一半,闪身钻了进去。 门砰的一声关上。 宋遂差点和急急忙忙从里面出来的陈宁撞个正着。 显然陈宁听见了外面的动静,也认出了那个男人的身份,他一副火气火燎的样子。 “哥哥,你没事吧?他打你了吗?”陈宁拽着宋遂的手都在发抖,他前后左右地把宋遂检查了个遍。 确认宋遂没事,陈宁重重松了口气。 “我没事。”宋遂这才找到机会开口,看陈宁依然脸色惨白,便拍了拍他的肩膀安慰,“那个人喝多了,只要不和他起正面冲突就行。” 宋遂很讨厌酒蒙子,平时在街上遇到都会尽量远离。 任何道理都和酒蒙子讲不清楚。 何况原主这个身体才十四岁不到,不久前受过伤,还瘦得跟竹竿似的,都不用那个人动手,抬手带起的风就能把他吹倒。 不过原主记忆中对那个人没有一点印象,应该是从没碰到过。 刚这么想完,门突然被人从外面大力撞击起来。 整扇门连带周围的墙壁都狠狠抖了几下。 男人的怒骂声隔着门传来:“有人生没人要的兔崽子,别以为在这里捞到个住的地方就一辈子安然无恙了,什么地方有什么地方的规矩,在这里没人罩着你们,你们迟早都得滚蛋,两个兔崽子凭什么占一套房子?我日你们大爷个瘟@#%……” 男人越骂越难听,气急败坏之下,疯狂用脚踹门。 陈宁脸上的惊恐都快化为实质,扯着宋遂连连后退。 “哥哥,等会儿要是他闯进来了,我拖住他,你赶紧跑。”陈宁抖着声音对宋遂说。 宋遂想说那个人一时半会儿进不来,虽然他们这门看着不怎么结实,但也没脆弱到承受不住酒蒙子的几脚。 可话没出口,陈宁就猜到什么似的。 “哥哥,你答应我!” 宋遂想也不想地说:“不行,要跑也是一起跑。” 再说陈宁这么小的个子,哪阻止得了那个人?估计一脚就被踹到墙壁上了。 陈宁闻言,猛地愣了一下,扭头看向宋遂,那双漆黑的眼珠底下仿佛有什么在翻涌。 “哥哥……” 陈宁刚才再怕都没想哭,这会儿居然一下子红了眼眶。 门外的动静持续了好一阵才渐渐消停,那个人似乎没了力气,说话也变得含糊不清。 直到这个时候,隔壁门才吱呀一声打开。 “天呐!老魁,这么冷的天,你躺在这里干什么?”说话的是个女人,听声音应该和那个人差不多年纪。 那个人被女人扶起来,还在口齿不清地骂:“小兔崽子,看我以后怎么收拾你们……” 很快,隔壁门关上。 整片空气都恢复了安静。 宋遂看着陈宁,陈宁也看着宋遂。 就这么对视片刻,陈宁抬手抹掉额头上渗出的冷汗,勉强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哥哥,他叫张魁,我来的时候他就在这里住很久了,听说他跟着金山区一个很厉害的大哥混,所以这栋楼里的人都怕他,你平时不出门,也就没怎么见过他。” 陈宁顿了顿,叹了口气,没接着往下说。 他转身坐回桌前。 桌上还放着他们没吃完的咖喱饭,宋遂碗里剩下大半,陈宁碗里只剩一点了。 陈宁三两口吃完自己碗里的咖喱饭,又伸手拿过宋遂的碗,准备直接吃。 宋遂眉头一跳,忙说:“等一下!” 陈宁也被他的反应吓到,拿着勺子的手抖了一抖。 “哥哥,我不是故意用你碗的。”陈宁以为宋遂介意这个,慌忙解释,“我只是觉得剩下的饭倒掉太可惜了,能吃就吃了,你介意的话,我不用你的碗,我用自己的碗。” 说完,陈宁一秒钟也不敢耽搁地把咖喱饭倒进自己碗里,生怕慢一点就被宋遂嫌弃。 饭没倒干净,他还拿起宋遂用过的勺子在碗底刮了刮。 宋遂看得表情复杂极了,话在舌尖绕了几圈,终究还是全部咽了回去。 他不是嫌弃陈宁用他的碗,他是觉得那些咖喱饭是他吃剩下的…… 唉。 算了。 都这种条件了,还说这些有什么用? 陈宁吃得很快,没一会儿就连汤带饭全部吃完了,他马不停蹄地收拾碗筷。 宋遂没事可做,便找来毛巾擦拭桌子。 下床有段时间了,又忙活这么一阵,宋遂拧干毛巾挂好,突然有些头晕眼花,不得不回到床上躺好。 墙壁上的挂钟慢慢指向晚上九点。 距离断电还有一个小时。 陈宁重新往玻璃瓶里灌好热水,又套上袜子,他将玻璃瓶塞进宋遂的被窝里。 热气驱散了宋遂身上的寒意和不适,他舒出口气,总算感觉好了不少。 陈宁将中间的床单掀起来挂到右边的钩子上,然后坐到桌前,开始忙昨天没做完的手工活。 H市里有好几个大型电子厂,就建在位于市中心的金山区里,离他们住的地方很近。 贫困办和那些电子厂建立了合作关系,所有在贫困办登记过的人都可以领取手工活回家做,报酬不多,但总比没有好。 陈宁做的是线材加工,把到手的数据线分类捆扎好,再贴上标签就可以了。 这种活不难,就是十分繁琐,一遍又一遍地重复做同一件事,相当磨人心态。 陈宁却适应良好,一坐就是一个小时,认认真真地分完所有数据线。 十点一到,安置房准时断电。 宋遂和陈宁在最后几分钟里洗漱完,宋遂躺回床上,陈宁则拖来席子和被褥打好地铺。 家里没有一点光源,黑得伸 手不见五指。 “哥哥晚安。”陈宁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许是困得慌了,他一边说一边打哈欠。 宋遂望着压根看不见的天花板,回道:“晚安。” 第二天早上,天还没亮,宋遂睡得迷迷糊糊时听见一些声响。 他睁眼发现挂在中间的床单不知何时被放下来,地上放着一个打开的手电筒,不太明亮的光束正好照着床单一角。 低头看去,陈宁打的地铺已经不见了。 “陈宁?”宋遂喊了一声。 陈宁在床单那头不知道忙些什么,听见声音明显吓了一跳,手上的东西摔到地上,发出一道闷响。 他顾不上其他,连忙过来掀开床单。 “哥哥,我把你吵醒了吗?对不起,我笨手笨脚……” 宋遂打断他:“你要出门了?” 陈宁捡起地上的手电筒,那张巴掌大小的脸被灯光映得惨白。 他脸上写满不安。 “这会儿还早,我可以趁那些人没起来多捡些东西,应该两个小时就能忙完。”陈宁讨好地说,“哥哥,你早饭想吃什么?我回来路上给你买。” 宋遂打量一圈陈宁。 陈宁已经穿戴整齐,身上是和昨天不同的旧棉袄,宽大的围巾裹在脖子上,他头上戴了一顶粗线织成的毛线帽,手上也戴着一副半旧不新的厚手套。 看到这些,宋遂才想起来—— 陈宁每天不等天亮就要出去拾荒,等天差不多亮时,才把捡到的东西卖了回来。 原主每天醒得晚,等他起来,陈宁都把早饭做好了,他自然不知道陈宁早上什么时候出去的。 陈宁才十岁,看着就跟刚上小学似的,别的小孩在这个年纪里什么都不懂,可陈宁在这个年纪里就要负担起比自己还大的原主的生活。 也不知道陈宁怎么坚持这么久。 宋遂想到了自己的十岁。 他爸妈都是重点高中的优秀教师,花费在学生们身上的时间几乎占据了一天的全部,他俩匆匆相识、结婚,然后生下他这个唯一的儿子。 他十岁时几乎见不到自己父母的身影,只有和他关系不远不近的外婆陪照顾他的日常起居。 他不需要做饭、不需要打扫卫生、不需要忙任何事。 他只需要好好学习。 他只需要不打扰父母地安静长大。 宋遂心里莫名一阵烦躁,他收起思绪,翻身下床。 “你等我一下,我跟你一起出去。” 陈宁一愣,回过神后,反应激烈地摇头:“不不,哥哥,外面很冷,现在也没来电,到处黑黢黢的,什么都看不清楚,你就在家里等我吧。” 宋遂已经做出决定,便没管陈宁怎么说,用最快的速度把衣服穿好。 睡了一觉起来,他头脑清醒不少,身体也比昨天有力气多了。 陈宁见状,识趣地没有多说,只摘下围巾裹到他的脖子上。 围巾上还带有陈宁皮肤的温度,宋遂打了个激灵,心里油然生出一股别扭。 他想要拒绝,可陈宁死死将围巾按在他的脖子上。 “哥哥,你身体还没好,不能再受凉了。” 陈宁没给宋遂说话的机会,扭头捡起刚才掉在地上的东西,是两个裹起来的编织蛇皮袋以及一个装着工具的小塑料袋。 4. 04 凌晨四点多,整个安置点都处于一片寂静中。 陈宁打着手电筒走在前面,宋遂则跟在后面。 两个人从七楼摸索下去,底下的环境比上面堆满垃圾的楼道更加糟糕,手电筒光晃到的地方都是水泥大面积剥落的外墙,渗着发黄的水,裂缝间长满杂草。 安置房横七竖八地修建,挤出一条条弯弯绕绕的巷子。 昨天才下过一场雪,积了厚厚一层,还没化掉,踩上去咯吱直响。 不知道走了多久,宋遂终于跟着陈宁走出漆黑的巷子。 外面昏黄的路灯光瞬间填满整片视线。 除安置点外的其他地方都不断电,路灯也是夜里常亮。 宋遂不知道该做什么,只能看着陈宁抖开一个蛇皮袋,每次路过一个垃圾桶,就会探头往里瞧瞧。 两人走了一路,捡了半袋子塑料瓶。 起初还是陈宁一边捡一边将塑料瓶踩扁扔进袋子里,后来就是陈宁在前面只管捡了扔地上,宋遂在后面一脚踩扁塑料瓶,拿起来扔进袋子里。 他俩就这么配合着走到电子厂附近。 陈宁叮嘱宋遂戴好口罩。 电子厂后面有个专门用来堆放电子垃圾的空地,每天凌晨两三点都有大量垃圾从厂里运出来。 清洁车会在早上七点过来。 这期间有四五个小时,住在附近的拾荒者都会趁机过来淘些东西。 陈宁和宋遂住的地方离电子厂不远,但也没近到几分钟就过来了。 等他们靠近空地,就见几座堆成小山的电子垃圾前挤满了人。 男女老少都有。 有些还是一家几口齐上阵,老人和小孩打着手电筒,两个大人手脚并用地趴在垃圾山上翻找。 谁也没有注意新来的两个小孩。 陈宁将毛线帽往上扯了扯,免得挡住视线,又将装了塑料瓶的蛇皮袋打了个结后塞给宋遂,自个儿则抖开一个新的蛇皮袋。 忙完这些,他从塑料袋里掏出一个上面穿了条绳的塑料瓶绑在腰上,把整个塑料袋都挂上去。 塑料袋里装着美工刀和小撬棍等工具,相互碰撞,发出清脆声响。 宋遂都被陈宁这一套行云流水般的操作看呆了,等他反应过来,陈宁已经拽着他来到边上。 陈宁的毛线帽往上扯了很大一截,露出掩映在碎发中的光洁额头。 他看着宋遂说:“哥哥,前面人太多了,你身体还没好完,挤不过他们,你就在这里等我吧,哪儿都不要去,我捡完东西就回来找你,好吗?” 宋遂本意是来帮忙的,可看眼前这幅情景,就知道自己帮忙也极可能是帮倒忙。 他什么都不懂。 光说那些打手电筒的老人和小孩,一看就是对这里的地形非常熟悉,走位灵活。 还是先看看吧。 宋遂这么想着,便放弃了原先的想法,点了点头说:“我在这里等你。” 想了想,他又说。 “注意安全。” 陈宁似乎没想到他这么好说话,甚至还这么叮嘱自己,愣了一下,突然笑了起来。 口罩遮住了陈宁的下半张脸,只能看到他眉眼弯弯。 “谢谢哥哥。”陈宁稚声稚气地说。 也就这么一瞬,他仿佛回到了属于他的十岁,终于像一个孩子了。 宋遂发现陈宁整个人看上去灰扑扑的,可眼里真是亮晶晶的,尤其是笑起来的时候,里面仿佛有星星闪烁。 他知道。 那是对生活的希望光点。 陈宁一溜烟地跑了,扎进人群中,很快就找不到了踪影。 宋遂抱着双臂站在原地,一等就不知道是多久。 在雪地里等人很不好受,虽然他穿了一双看着还算厚实的雪地靴,但显然质量一般,冷意一直顺着双脚往身体上爬。 宋遂只能不停地走来走去,试图让身体变暖和一些。 不远处的人群中突然爆发出一阵争吵声,似乎有两家人打起来了,周围人见状,竟也扑上去争抢那两家人散落的东西。 宋遂本来只是远远看着,结果眼尖瞧见什么,脸色一变,连忙跑过去拽住混战中一只往外扒拉的手。 他使劲将陈宁从人群中拽出来。 陈宁身后背着那个装得鼓鼓囊囊的蛇皮袋,不知道卡在谁的肩膀上,随着那个人的一声痛呼,蛇皮袋出于惯性撞到两人身上。 两人被撞得在地上滚了一圈。 宋遂头晕眼花地爬起来,发现陈宁跟青蛙似的趴在地上,脸都埋进了雪里。 他吓了一跳,赶紧把陈宁拉起来。 陈宁明显也是一副头昏脑胀的样子,跌跌撞撞好一会儿才站稳,对上宋遂的视线,慌忙喊了一声:“哥哥!” “快走。”宋遂一边说一边伸手提那个蛇皮袋,第一下没提起来。 不知道蛇皮袋里装了多少东西,超乎他想象的重。 宋遂咬了咬牙,做好准备又提第二次。 还是没提起来。 太重了! “哥哥,我来!”陈宁有些着急,生怕宋遂为此上火,一把拽起蛇皮袋扛到一边肩膀上。 宋遂看得一愣,竟不知道陈宁这么瘦弱的身体里藏着这么大的力气。 没等他多想,身后传来一串骂声。 “狗东西,你那臭袋子卡老子肩膀上了,没长眼睛吗?操,敢偷老子家那么多东西,都给老子还回来!” 宋遂一只手提起装着塑料瓶的蛇皮袋,另一只手扯着陈宁就跑。 “快快快!跑跑跑!” 两个人一路狂奔起来。 他们沿着来时的马路不知道跑了多久,直到身后没有一点动静了,才停下来剧烈喘气。 宋遂心跳快得差点背过气,他双腿发软,撑不住倒在雪地里。 原本蔚蓝的天空已经泛起一层浅色的白,天际有一缕微光出现。 天快亮了。 “哥哥,你没事吧?”陈宁放下蛇皮袋,双手撑地跪到宋遂身旁。 视线里冒出陈宁那张担忧的脸,口罩被他扯到下巴上,他嘴唇微张,还在喘着粗气。 宋遂摇了摇头。 他们相互拉扯从地上爬起来,经过刚才那一遭,两人都心有余悸,同时生出一种劫后余生的庆幸。 要是刚才被那个人抓住了,不敢想象会有什么后果。 剩下的路上,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宋遂疯跑一路,喉咙干得都快冒烟了,直到回家灌下大半杯水,才终于能挤出一点声音。 “这些东西怎么处理?”他问陈宁。 废品站通常早上六点就开门了,但早上卖容易被压价,如果不是家里实在没有存放的地方,很少有人愿意早上卖。 以前陈宁都是把东西放到中午下班或者下午下班才拿去卖,可后来宋遂来到家里。 宋遂嫌弃捡来的东西脏,不让他放家里。 放在外面的楼道里也不现实,跟把钱放在外面有什么区别? 陈宁别无办法,只好每次拾荒完都火急 火燎地去废品站把东西卖了,老板看出了他的心理,每次都换着法地压价。 今天要不是事出突然,他原计划也是把东西都卖完了再回来。 陈宁以为宋遂这么问是有不满,想到宋遂第一次发脾气时那可怖的模样,心里打了个突。 他赶紧将两个蛇皮袋往门口推了推,紧张地说:“哥哥,你先休息,我现在就出去把这些东西卖了。” “现在就卖?”宋遂说,“早上卖不是会被压价吗?” 他记得原主回忆里有这么一回事,是在原主刚搬来这里的时候,有天早上看到陈宁拾荒完带着大包小包回来,当场气得脸都变形了。 最后陈宁连带他的大包小包一起被原主赶出去了。 陈宁解释过原因。 但原主哪可能听?跳下床对着陈宁就是劈头盖脸一顿骂,把陈宁骂得头都抬不起来。 陈宁都准备出门了,乍一听宋遂这么说,一下子愣了好半天。 宋遂也反应过来,忙说:“下午再卖吧,能卖个好价钱,你也忙活了一早上,该休息了。” 陈宁还是有些犹豫:“可这些东西……” “你看放哪儿方便就放哪儿。”宋遂说,“放门口也行,不会挡路。” 陈宁小心观察着宋遂的脸色,看他不像在说假话,紧绷的表情顿时放松下来。 陈宁扯起嘴角,习惯性挤出一抹讨好的笑。 “好的,哥哥。”陈宁说,“你也累了吧?你快休息,剩下的交给我就好了。” 宋遂确实累了,出去一趟,感觉又困又乏,但身上都是脏的,就这么上床实在不舒服。 他看了一圈,在与门相对的角落发现一扇只有半人宽的小门,开门进去就是一个极为狭窄的厕所。 厕所里是蹲坑,蹲坑前面是一个很小的挂壁洗脸池,后面是一个用胶带固定的花洒头。 宋遂拧了拧花洒开关。 没水下来。 花洒是坏的。 原主嫌弃家里的厕所不干净,从不在家洗澡,都花钱去外面的澡堂洗澡。 现在看来,这洗澡的花洒都是坏的。 也不知道陈宁这么久以来是怎么洗澡的。 “哥哥,你想洗澡吗?”陈宁的声音从外面传来,“花洒是坏的,我搬过来的时候就用不了,你去外面洗澡吧,澡堂应该快开门了。” 宋遂转身出去:“不用了,我烧点热水就行,随便擦洗一下吧。” “那怎么行?在家里洗澡好麻烦的……”陈宁还想说什么,被宋遂看了一眼,又把话咽回去了。 最后,陈宁抢着烧了热水。 他特意腾出一个空桶,灌了半桶热水进去,又加了一些冷水,用手试着水温合适,便取下宋遂的毛巾搭在桶边。 厕所的门也是坏的,只能合上一半,宋遂在厕所里艰难擦洗时,能看到陈宁背对他坐在门口的地上,埋头整理从腰间塑料瓶里倒出来的小零件。 等他擦洗完,陈宁立即说了一句:“哥哥,水别倒了,先放在那儿。” 宋遂以为陈宁要把水留着冲厕所,也就没动。 他换上衣服上床,隔着一层床单,听见陈宁走到厕所里簌簌脱衣服的声音。 听到后面,宋遂直觉有些不对,他脑子里冒出一个猜想,顾不上冷,起床穿上拖鞋走过去。 还没走到门口,就透过半开的厕所门看到陈宁脱光了站在他刚才剩下的那桶水前,正弯腰从水里拧起自己的毛巾。 陈宁在用他刚才洗过的那桶水洗澡。 5.05 “陈宁!” 宋遂瞳孔地震,声音都一下子拔高好几度。 显然陈宁也被他吓到了,手上一抖,毛巾啪的一声落回水里。 陈宁慌忙转身,下意识扯过挂钩上的衣服挡在身前,他缩着肩膀,两眼充满惧意地望着宋遂。 仔细观察,还能发现他的身体在轻微颤抖。 “哥……哥哥?”陈宁脸色惨白,结结巴巴地说,“我错了,哥哥。” 宋遂大步走到厕所门口,看了一眼桶里已经变凉的水,又看了一眼桶旁瑟瑟发抖的陈宁。 一时间,他心情复杂到无法用语言描述。 “这是我用过的水,都脏了。”宋遂说,“你要洗澡也该重新烧一桶水,这样才能洗干净。” 陈宁一边摇头一边摆手:“不会的,哥哥,这桶水也没多脏,我能洗干净。” “那也是我用过的水。”宋遂真的无法理解,“现在不是来水了吗?你重新接一桶水烧好就行,用不了多少时间。” 陈宁一副犹犹豫豫的样子,咬了咬唇说:“哥哥,我们上个月给的水费有些多了,我就想这个月节约一点。” 宋遂:“……” 直到躺回床上,那口卡在宋遂心头的气依然没有消下去,他难受得慌,愣愣望着大片发霉的天花板。 许久,困意淹没了他。 不知道睡了多久,宋遂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就见大亮的天光从紧靠着床的玻璃窗外洒进来,铺满这个不大的房间。 家里静悄悄的。 宋遂下床看了一圈,没找到陈宁的身影,倒是打的地铺已经收拾干净了。 他看向门口。 那两个蛇皮袋也没了。 也不知道现在是几点钟,宋遂循着记忆摸到被塞在枕头下面的手机,只见裂纹跟蛛网似的遍布整个屏幕。 他按了下旁侧的键。 手机还能打开,就是屏幕变得花花绿绿,根本看不清楚上面的内容。 记忆中原主被围殴时不小心掉了手机,那些人故意踩在手机上。 宋遂盯着手机看了一会儿,觉得有些惋惜。 这个手机是原主爸留下来的,里面还有不少原主爸拍的照片,包括父子俩的合照。 可惜他没有多余的钱修手机。 陈宁可能有些存款,但他拉不下脸来问陈宁要。 宋遂把手机揣进兜里,简单收拾了下,临出门时发现桌上放了一个面包,应该是陈宁留给他的。 他拿起面包,下意识看了一眼日期。 保质期有半年多。 不过还有几天就过期了。 宋遂以前从没吃过临时的食物,可今时不同往日,他没有挑三拣四的条件,便倒了杯凉开水,一边喝水一边将有些发硬的面包一口口吃完。 等他出门,外面的天空已经变得十分阴沉。 整片天空宛若一块巨大的灰色幕布罩在上方,看上去沉甸甸的,仿佛随时都能倾轧下来。 地上的积雪还在,没有化掉,也没人清扫,只有路过的人反复踩踏,踩出大片黑色的泥水。 这会儿安置楼里还挺热闹,不少人上上下下,有些人相互认识,在楼梯间碰到了,便停下来打招呼。 “这周清洁工还没来吗?下面的雪太多了,再不扫就影响通行了。” “应该没有来吧?反正我没瞧见过,也不知道这个月是怎么回事,清洁工换了一个又一个不说,原本每周来两次也变成每周来一次,照这样下去,我看那一次也够呛了。” “估计又是上面什么闹了什么动静,不管了,上面的人怎么变都和我们没关系。” “话说回来,再过几天就要发救济金和救济粮了,你们记得早点过去排队,上次排在后面的人什么都没拿到,听说直到现在也没补给他们。” “什么?真的假的?” “不管真假,你们都上点心吧,现在上面拨下来的款越来越少了,以前每到冬天还有手套和袜子发给我们,现在一样都没有了,唉……” 宋遂听到这里,脚步略微一顿。 他想起来陈宁每个月要领五百块钱和两袋大米,原主来到这里后,陈宁去领过一次,原主嫌丢人没跟着去,只知道陈宁早上天不亮就去排队了,所以回来也早,估计不知道后面发生的事。 正想着,说话声不知何时没了。 宋遂用余光朝那边瞥了一眼,只见那几个人依旧保持原来的站姿,只是都没说话,似乎也在用余光观察他。 他不好过多停留,赶紧埋头走了。 等他的身影消失在楼梯间,那几个人才松口气似的,话题自然而然地转到了他身上。 “那不是704那家孩子吗?好几天没看到他了,感觉瘦了不少。” “再瘦也比他弟弟强,你们没看到他都把他弟弟吸成什么样了吗?本来才上小学的孩子,还要到处打工供他上学,他都住这里还把自己当个少爷,真好意思啊。” “他对他弟弟的态度也不好,我好几次看到他指着他弟弟的脑袋骂,那么小个孩子,被他骂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真是可怜。” “以后还是离这种人远点,他祸害他弟弟就算了,可别祸害到我们身上。” “就是,我看他比他隔壁那个张魁更可恨,起码张魁没那么欺负自己老婆孩子。” 另一头,宋遂已经走到楼下,拐出巷子就是大路,他对这里人生地不熟,不敢走太远,便只在周围逛逛。 H市的情况比其他城市复杂很多,主要分为东西两城,中间被一大片贫民区隔开,贫民区的面积拉得很长,竖向贯穿了整座城市,以至于东西两城来往需要穿过贫民区。 然而贫民区里藏着各路牛鬼蛇神,甚至有从其他地方偷跑过来的流民,若非必要,很少有人愿意穿过贫民区。 原主和陈宁所住的安置点就在位于市中心的金山区。 但金山区几乎被整个贫民区覆盖。 宋遂找了一家修手机的店,老板看完手机,摇着头说:“你这屏幕修不了,损坏很严重了,得换新的才行。” 宋遂收起手机问:“换新的多少钱?” “看你换哪种了。”老板看出了宋遂没多想修的意思,坐回椅子上,随 口回答,“便宜的七八百,贵的两三千。” “这么贵?”宋遂顿了一下,“有没有更便宜的?” 老板瞥了一眼宋遂手里的手机:“你这手机本来就不便宜,要配的屏幕就贵,再便宜也是那个价,你配七八百的屏幕,我都不赚你什么钱,而且说实话,七八百的屏幕质量不好,我都不推荐你配那个,配一千左右的差不多。” 宋遂:“……” 他连七八百块钱都没有,上哪儿找一千去? 出手机店往右走上一段路就是市场了,宋遂记得陈宁在市场里打零工,但不清楚具体在哪个位置以及做什么。 他想了想,决定再去市场里逛逛。 与此同时,市场门口的一家杂货铺里,系着围裙的陈宁正蹲在地上往最下面那排货架上补充货品,他做得十分专注,没注意到一个小胖子轻手轻脚地走了过来。 直到一个皮筋弹到他后背上。 尖锐的疼痛让他身体猛地一抽,惊叫的同时,哗地从地上站起来。 他没能站稳,一只脚踹到了旁边装了一整箱醋瓶的筐子上,里面的醋瓶相互碰撞,发出清脆声响。 陈宁心跳都漏了一拍,生怕打碎那些瓶子,硬是让自己身体转了个弯。 双腿打结之下,他一屁股摔到地上,眼泪被疼痛刺激得瞬间飙了出来。 被泪水模糊的视线中,杂货铺老板那个只有五岁儿子对着他哈哈大笑:“打死你!打死你!” 说着,捡起地上的皮筋,又要往陈宁身上弹。 陈宁手脚并用地翻爬起来,他不敢反抗,只能着急忙慌地往边上躲。 “小胖,你不能这样,皮筋弹人很痛的。”陈宁一边躲一边说。 可小胖子才不听他在说什么,几次被他躲过去,满是肉的脸上油然生出一股怒气,索性扔掉皮筋,直接挥着拳头冲向他。 “你敢躲我?看我打死你!” 陈宁脸色煞白,头也不回地往货架另一头跑,转弯时差点撞上一个人。 他吓了一跳,赶紧刹住脚步:“李、李老板!” 面前的人正是杂货铺老板。 杂货铺老板长得很瘦,却非常高,也有可能是陈宁太矮了,他的视线只能到达对方肩膀处,需要仰头才能看清楚对方的脸。 但他这会儿不敢仰头,不敢看对方的脸,更不敢直视对方的目光。 他像做错事一样,用力缩着肩膀,几乎把脑袋埋进胸膛里。 不过杂货铺老板没说什么,目光只在他身上停留一秒,便落到追上来的小胖子身上。 “李小胖!”杂货铺老板沉声呵斥,“我让你自己玩不是让你来打扰陈宁哥哥工作,你再这样调皮捣蛋,我就拿衣架抽你了!” 李小胖被杂货铺老板吓到,哇的一声哭出来。 “滚!” 小胖子哭着跑了。 陈宁大气不敢喘,盯着自己脚尖说:“那个……我也去忙了……” 说完转身要跑,却被杂货铺老板喊住。 “等等,我刚才看到小胖拿东西砸你了?有没有砸到哪里?” 6.06 杂货铺老板话音未落,人就已经贴到陈宁身后,甚至伸手搭上他的肩膀。 身体相触的那一瞬间,陈宁仿佛被电着一般,几乎要原地跳起来。 还好他拼命忍住了。 杂货铺老板的手用力扣在他肩膀上,像有千斤重一样,压得他喘不过气。 他双脚定在原地,等了片刻,逼迫自己转身面向杂货铺老板。 “我、我没事。”陈宁声如蚊呐,垂下的双手紧紧攥着围裙边缘。 杂货铺老板居高临下,将陈宁所有紧张和害怕都看在眼里,但他不仅没有松手,还有意无意地在陈宁肩膀上按了按。 “小胖妈妈走得早,一直以来都是我在带他,你也知道我平时活多,没多少时间教他,才让他变得这么调皮,你是哥哥,大他几岁,能担待就多担待点,不过要是他太过分了,你来跟我说,我肯定帮你好好教训他。” 陈宁依然不敢抬头,只是用力点了点头。 “我知道了。” “你来我办公室吧。”杂货铺老板越发轻声细语,“忙了一天,也该累了,来我办公室休息一下,喝点饮料,我办公室里还有一盒饼干没吃完,正好给你垫垫肚子。” 说完,他顺势想要搂过陈宁肩膀。 陈宁被他进一步的行为吓到,大脑还没反应过来,身体就已条件反射地往后退。 “不不不……”陈宁几乎把脑袋摇成拨浪鼓,“我不去……” 他一连退出一米多才停下来,隔着这么一段距离,总算看清楚了杂货铺老板的脸。 杂货铺老板的手还僵在半空中,整张脸肉眼可见地沉了下去,那双跟小胖子差不多小的眼睛慢慢眯成两条缝。 “陈宁,叔叔是关心你,你反应这么大做什么?不知道的人还以为我要害你呢。”杂货铺老板放下手,皮笑肉不笑道,“平时看你那么可怜,店里剩下那些过期的面包和零食,我让你扔垃圾桶里,你非要偷偷带回家里,我办公室里的饼干可是托人从中心城市买回来的,一百多块钱一盒,不比你从垃圾桶里捡回来的那些过期面包和零食好吃?” 陈宁脸上毫无血色可言,哆嗦着嘴唇,却半天说不出来一句完整的话。 他只能一个劲地摇头。 杂货铺老板看了他半晌,眼底逐渐沉得能滴出墨来,最后,似乎耐心告罄,从鼻子里发出一道冷哼。 “好心被当驴肝肺,不吃算了,贱命一条的人就是这样没眼力见,给了机会都不知道抓住。” 杂货铺老板扭头走了。 陈宁眼睁睁看着对方身影消失在货架后面,犹如卸下全身力气,双腿一软,直接跪到了地上。 他太害怕了。 他想起来之前几次杂货铺老板想方设法让他去办公室,借着说话的功夫对他动手动脚,那种仿佛被束缚的滋味直到现在还记忆犹新。 以前杂货铺里除他外还有两个打零工的,都是和他差不多年纪的男生,那两个人经常去杂货铺老板的办公室里休息。 后来不知道为什么,那两个人都没来了。 陈宁总是忍不住去揣测原因,然后胡思乱想,自己吓得自己夜不能寐。 辞职的念头又一次冒出来,可转念想到还在上学的宋遂,他又硬生生地将那个念头压回去了。 不能辞职。 他需要钱。 哥哥想考大学,他还要攒够哥哥上大学的学费和生活费,要是哥哥真的考上A市的大学了,学费和生活费只会更高。 这么一想,陈宁奇迹般地冷静下来了,他深吸口气,回到货架前继续忙活。 正忙碌时,门口突然响起杂货铺老板一声怒吼:“陈宁!” 陈宁一个激灵。 “你在搞什么?货车都来了,还不出来帮忙卸货!” “来了!” 陈宁赶紧放下手上的活,急急忙忙跑到外面,就见杂货铺老板一脸怒容地站在一辆小货车旁。 见他过来,杂货铺老板指着他的鼻子就骂:“干活不积极,就知道偷懒,我给你工资是让你来这里玩的吗?能干就干,不能干给我滚蛋!” 货车司机开门下来,一副见怪不怪的样子,还嬉皮笑脸道:“老李,一个半大的孩子而已,用得着发这么大火吗?你看他这不是跑出来了?” 杂货铺老板冷笑:“发工资的人不是你,你倒是站着说话不腰疼。” 货车司机催促陈宁:“快卸货吧,免得你老板又骂人了。” 陈宁一秒钟都不敢耽搁,拔腿跑到小货车后面。 小货车的后栏板已经放下来了,里面装着新到的货,有的用箱子装着,有的用筐装着,还有的直接用蛇皮袋捆了满满一袋。 以前卸货都是货车司机的事,今天货车司机明显没有动手的意思,靠在车门上一边抽烟一边和杂货铺老板闲聊。 此刻陈宁再傻也看出了是什么情况。 他咬了咬唇,二话不说开始卸货。 杂货铺老板背手站在一旁,面上在听货车司机说话,可目光一直追着陈宁,看陈宁来回搬了几次箱子,气息越来越喘,脚步也越来越慢,他眉头一皱,目露凶光。 “动作快点!没吃饭是不是?照你这个速度搬下去,要搬到猴年马月去了,我这生意也不用做了!” 陈宁抱着一个装满巧克力的箱子,闻言下意识加快脚步,却没留意到脚下的台阶。 他这一步没迈上去,脚尖撞上台阶,连人带箱直挺挺地朝前摔去。 杂货铺老板一连串的骂声在耳边炸响。 “废物!你小心我的货啊!让你卸个货都卸不好,要你有什么用?” 脚步声随之而来,很快走到陈宁身后。 陈宁刚从地上爬起来,就被杂货铺老板一脚踹在屁股上。 他猝不及防,又猛地扑到台阶上,下巴撞上台阶,铺天盖地的疼痛一下子像浪潮一样淹没了他。 嘴里有血腥味蔓延开来。 杂货铺老板气不打一处来,还在对着他破口大骂:“废物,没用的东西,当初看你可怜才给你一份工作,你就这么报答我,要是货弄坏了,你拿什么赔?你一个月工资买得起这箱东西吗?”

骂到后面,杂货铺老板已是面色铁青,看陈宁半天没爬起来,提脚又要往他身上踹。 但这一脚没踹过去。 一颗不知道从哪儿飞来的石头刚好砸中他的后脑勺,他痛得嚎了一嗓子,伸手去摸,居然摸到了一手湿润。 把手拿下来一看。 是血! 这一刻,杂货铺老板感觉天地都在旋转,他连忙稳了稳脚跟,滔天的怒火顺着他的喉管一跃而上:“谁砸我!” 宋遂一直躲在转角偷看,看到杂货铺老板还要对陈宁动脚,就捡了一块石头砸过去。 眼见已经躲不了也没必要躲了,宋遂索性大步朝陈宁跑去。 “陈宁!”他大喊一声。 陈宁还趴在台阶上,冷不丁听见他的声音,似乎以为自己产生幻听了,整个人都愣住了。 “陈宁!”宋遂又喊。 陈宁这才如梦初醒一般,回头看到宋遂,浑身一震,满脸不可置信。 “哥、哥哥?”陈宁慌手慌脚地从台阶上爬起来,爬到一半,宋遂跑到他面前,一把将他拽起来。 陈宁下巴上磕出了一道口子,血水还在不断往外溢。 宋遂从口袋里摸出纸巾轻轻按到伤口上,眨眼功夫,纸巾上就被泅出一小团红。 陈宁却感觉不到疼痛似的,脸上的震惊很快被恐惧代替,他手忙脚乱地将宋遂往外推:“哥哥,你先回去,我还没下班,等我下班就回去了,你在家里等我好不好?” 说话间,杂货铺老板也回过神来,怒不可遏地指着宋遂问陈宁:“他是你哥?” 陈宁根本不敢回答杂货铺老板的话,只是用力将宋遂往外推。 杂货铺老板可不给他这个机会,表情狰狞地走过来,伸手要抓宋遂的衣领。 宋遂早有准备,拽着陈宁躲开杂货铺老板伸来的手。 “你敢动我们,我就把你雇佣童工的事告诉给市场管理员,让管理员把你这个铺子收回去!”宋遂扯着嗓子说。 刚才他看了全过程,他是有料到陈宁一个只有十岁的孩子在外面找不到像样的工作,却做梦都没想到陈宁是在这样的环境下工作。 他太惊讶了。 他简直无法想象陈宁是怎么坚持下去的。 杂货铺老板听完他的话,冷笑起来:“十岁算什么童工?你别说告诉给市场管理员了,就算你告到政府上去,我也没有问题,倒是你,把我的头砸出血了,这件事没完!” “谁告诉你他十岁了?”宋遂一把牵住陈宁发抖的手,他站到陈宁身前,不甘示弱地梗着脖子瞪向杂货铺老板,“我弟弟只有八岁,你雇佣一个只有八岁的孩子,你就是在雇佣童工,你犯法了,要是我把这件事告诉给市场管理员,你看他们会不会把你的铺子收回去!” 杂货铺老板一愣,仿佛意识到了什么,脸上闪过一丝犹疑。 “他不是十岁吗?他入职的时候跟我说他十岁!” 宋遂本来也有些慌,牵着陈宁的手心都渗出了一层汗,但瞧见杂货铺老板这副样子,心里顿时有了点底。 7.07 “他说十岁就是十岁了?如果不说十岁,你怎么会留他在这里当黑奴?”宋遂说。 杂货铺老板闻言,脸都气扭曲了:“该死的,你们骗我!” “要怪就怪你自己,招人的时候图方便不查清楚对方年龄,要是你规规矩矩地在劳动局的官网上登记了,我弟弟怎么可能骗到你?”宋遂学着杂货铺老板的样子冷笑起来,“你心里打的什么主意,大家都清楚,我看你还是赶紧把我弟弟这个月的工钱结了,再让我们离开,不然只要我们有一口气在,我们就要把这件事捅出去!” 陈宁听到这些话,双腿软得几乎站不住,大半身体的重量都快压到宋遂身上了。 他双手紧紧缠着宋遂的手臂。 “哥哥……”陈宁声音发干,结结巴巴地说,“等、等会儿要是有什么事,你先跑,别管我,我、我可以拖住他们!” 说到后面,陈宁的语气变得无比坚定,似乎下定了某种决心。 其实宋遂也没淡定到哪儿去,整个人都快变成一根木桩子了,甚至分不出精力来回应陈宁的话。 他两眼直勾勾地盯着杂货铺老板。 片刻,才反应过来似的,轻轻捏了下陈宁的手。 杂货铺老板把兄弟俩的小动作都看在眼里,不由得发出一声嗤笑,他的视线越过宋遂,将陈宁从头到脚扫了一遍。 别说十岁了,看着都不像八岁,长得又干又瘦,胳膊肘细得他一只手都能拧断。 没到十岁又怎么了? 以前他会在乎这些吗?只要兄弟俩敢把这件事闹大,他就有办法让兄弟俩永远闭上嘴巴。 可今时不同往日了。 显然货车司机也想到什么,把抽剩下的烟头扔到地上,用鞋头撵灭,然后走到杂货铺老板身边。 “老李,算了吧。”货车司机小声说,“要是被那些人抓到小辫子就不好了,为了这么两个小破孩不值得,赶紧打发走得了。” 杂货铺老板阴沉着脸,视线扫回宋遂身上。 这个所谓的哥哥看着比陈宁大不了几岁,也一副瘦巴巴的模样,眼神倒是凶狠,但紧绷的身体早就出卖了他的内心。 两个小屁孩罢了。 还靠得那么近,估计心里都吓破胆了。 杂货铺老板心里窝火,却不得不考虑货车司机的话,对方说得没错,要是事情闹大了,对他没有一点好处。 想了一圈,他气笑道:“你把我脑袋砸破了,我都没找你要医疗费,你还有脸让我结工钱?我告诉你,门都没有,我一分钱也不会给!” 说着,杂货铺老板抬手一指。 “你们马上给我滚,再不从我眼前消失,就别想走了!” 宋遂本来也没奢望能拿到陈宁这个月的工钱,他没有一点犹豫,拽着陈宁就跑。 陈宁踉踉跄跄地跟在后面。 两个人一口气跑出市场,直到回头已经看不到那家杂货铺了,宋遂才慢慢停下来,他弯腰将双手撑在膝盖上,张着嘴巴,疯狂喘气。 陈宁的状态更差,没了宋遂牵着,他左脚绊上右脚,以狗吃屎的姿势摔到地上。 宋遂听见声响,回头一看,只见陈宁趴在地上一动不动。 “陈宁?”他吓了一跳,赶紧去扶对方,“你没事吧?” 陈宁狼狈地从地上爬起来,可还是腿软,自己站得摇摇晃晃。 宋遂只好把人拽住。 他低头看去,发现陈宁下巴上的伤口还在冒血,只是没之前那么厉害了,但陈宁整张脸都白得吓人,没有丝毫血色,也就衬得那道伤口十分狰狞。 宋遂连忙在口袋里摸了摸,很快摸出一团皱巴巴的纸。 他把纸叠成小方块按到伤口上。 “还有其他地方伤到吗?”宋遂问。 陈宁想摇头,又意识到宋遂还按着自己下巴上的伤口,便说:“哥哥,我没事。” 不等宋遂开口,陈宁犹犹豫豫地接着说。 “哥哥,我这个月的工钱还没拿到……” 宋遂一听陈宁这么说就猜到他想做什么,顿时觉得又好气又好笑。 都被欺负成这个样子了,还想回去要工钱,到时候那个杂货铺老板还愿不愿意放他走就不好说了。 “你觉得他会给你吗?”宋遂反问。 陈宁抿唇说不出话。 “刚才要不是那个男的对他说了什么,可能他都不会让我们走。” 陈宁也想到了这一点,眼里浸出几分绝望,他哆嗦的嘴唇张张合合,总算挤出一句话:“可是有三百多块钱……” “算了。”宋遂让陈宁自己按着下巴上的纸,安慰道,“我们能跑出来就不错了,你现在回去不是羊入虎口吗?你说的那三百多块钱,等回去再想想办法吧。” 陈宁沉默片刻,只能点头。 宋遂歇得差不多了,伸手拍掉陈宁衣服上沾着的雪,他看了看陈宁灰青的脸,转身蹲下。 身后传来陈宁震惊的声音:“哥哥?” “上来,我背你走。”宋遂说。 陈宁显然被他的行为吓到了,惊慌失措地想要把他拉起来:“不、不要,我可以自己走,哥哥。” 宋遂甩开陈宁拽自己的手,半蹲在地上催促:“快点,我脚都蹲麻了。” “真的不行,哥哥……” “上来!” 陈宁被宋遂严肃的语气吓到,怔愣半晌,小心翼翼地靠到了宋遂背上,他甚至不敢搂住宋遂脖子,只是将两只手虚虚搭在宋遂肩膀上。 宋遂用手臂禁锢住陈宁的两条腿,提着一口气从地上站起来。 居然比想象中轻松很多。 准确来说,应该是陈宁比他想象中轻很多,他不像在背一个十岁的孩子,反而像是在背一只小猫小狗。 但比小猫小狗安静。 陈宁趴在他背上一动不动,似乎连大气都不敢喘一下。 宋遂循着记忆往回家的方向走。 路上,陈宁轻轻开口:“哥哥,你说要是我们找市场管理员帮忙,李老板会把这个月的工钱还给我吗?” 还在惦记那笔钱。 不过宋遂还是认真想了下这个可能性。 虽然政府明文规定了不准雇佣十岁以下的孩子,但只要不在劳动局的官网上登记,就没人查这种事,市场里多 得是十岁以下的孩子谎报年龄工作,大家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市场管理员确实管这种事,可这种事都普遍存在了,就说明市场管理员也是默许的。 之前宋遂情急之下说了要告诉给市场管理员的话,没想到杂货铺老板真的有所顾忌,如果他没有猜错的话,杂货铺老板应该是和市场管理员有些过节,所以不敢把事情闹大让对方抓住把柄。 这样的话,他们倒是可以找市场管理员帮忙。 但问题在于他们不知道市场管理员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如果也是杂货铺老板那样的人,那他们只会被人当枪使。 “可以试试。”宋遂回答。 陈宁闻言,明显有些高兴,抓着他肩膀的手紧了紧。 回到家里,陈宁不知何时趴在宋遂背上睡着了。 宋遂走了一路回来,累得够呛,他把陈宁放到床上,又在家里翻箱倒柜地找出一张创口贴给陈宁贴上,然后自个儿换了身衣服也躺上去。 他脑袋沾上枕头没几秒,人就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第二天凌晨,宋遂依然跟着陈宁出去拾荒,回来补了一觉,等他醒来,陈宁正在桌前做手工活。 白天的工作没了,陈宁白天不用出门,但他还是做了安排。 “哥哥,等会儿我要去废品站把早上捡的东西卖了,顺便把做好的手工交给贫困办,要是有时间的话,我会再去市场一趟。”陈宁说。 “去市场找管理员?”宋遂问。 陈宁像被戳中似的,手上动作一顿,随即讨好地冲宋遂笑了笑:“我想看看有没有哪里招人,再找个工作,不然白天闲着也是闲着,贫困办给的这点活,用晚上的时间做就够了。” 宋遂皱了皱眉。 他不是反对陈宁回市场找工作,只是昨天那个杂货铺老板太吓人了。 他是比原主和陈宁大,可实际年龄没比他们大上太多,如果没有穿书,他也就是一个刚开学不久的大一学生而已。 实话实说,昨天的事也吓到他了。 陈宁忐忑地望着宋遂,看他不言不语,连忙放下手里的活,起身从床底下翻出一只布袋。 他蹲在地上,从布袋里掏出一叠钱,数了一半递给宋遂。 “哥哥,你明天就要回学校了,你好好学习,挣钱的事交给我就好了,这些钱你拿着,学校里到处是要用钱的地方。” 陈宁以为宋遂不高兴了,虽然琢磨不出原因,但本能地将姿态放得更低,语气里的讨好满得几乎溢出来。 宋遂垂眸对上陈宁满脸卑微。 他目光微动,落到陈宁下巴上那处被创口贴遮挡的伤口上。 片刻,他抬手接过钱。 陈宁见状,眉眼间顿时多出一抹喜色,悄悄松了口气。 宋遂问:“这里有多少钱?” 陈宁小心地说:“有六百块钱,你校园卡里不是还有两百多吗?应该够用一个月了。” 宋遂看了眼手里有零有整的六百块钱,半天没能说出话来。 许久,他才将视线投向陈宁手里捏着的布袋。 “方便问一下家里总共有多少钱吗?” 8.08 陈宁一下子愣住,捏着布袋的手指肉眼可见地紧了紧。 他不敢撒谎,却也不敢实话实说。 上次宋遂就是这么问他,然后抢走了全部的钱,陈宁苦苦哀求,得到的是宋遂一顿暴打。 身体上感受到的疼痛比大脑更清晰,陈宁还没说话,整个人就下意识地颤抖起来。 “哥哥,最近家里很紧,我白天的工作还没了,得留些钱给我们生活和应急,我能给你的都给你了,多的实在没有了,你能不能等几天?等拿了救济金和我这个月的工钱,我保证再匀出钱给你。” 陈宁急得声音里都染上了哭腔。 他哀求地望着宋遂。 宋遂发现陈宁的眼睛真是很大,不是单纯的大,而是很漂亮的大眼睛,浓密的眼睫往下垂着,显得两眼深邃。 可惜陈宁太瘦了,可能还有营养不良以及长期处于焦虑情绪中的原因,他的眉眼始终往下耷着,脸上总是一副愁容,皮肤上还泛着一层隐约的蜡黄。 衬托下来,那双本来漂亮的大眼睛就显得有些突兀了。 陈宁一看就是在苦日子中挣扎的孩子。 宋遂莫名想起来原文中对主角受的描写,主角受从出生起就一直被人夸赞长得好看,才十几岁就经常有人看得挪不开眼,原文用了很大的篇幅和很多的笔墨描述主角受的好看。 也许不一定是主角受有多好看。 宋遂心想。 只是富贵养人罢了。 他暗叹口气,对陈宁解释道:“我不是要钱,只是了解一下家里的经济状况,之前我只管找你要钱,都没问家里有多少钱,现在想在心里有个数,以后不管做什么事都有个底。” 陈宁闻言,又是一愣,随即竟然没有一点怀疑,当场就相信了宋遂的话,他又难堪又羞愧,一张脸迅速变红。 害怕宋遂生气,他还连声道歉:“原来是这样,对不起,哥哥,是我想多了,我误会了……” 说完赶紧把布袋里剩下的钱拿出来。 他当着宋遂的面数了一遍。 还剩两百八十六块钱,甚至没有拿给宋遂的一半多。 这么少! 宋遂相当震惊。 在原主的记忆中,陈宁提过好几次想要攒钱,一方面是这个免费的住处并不稳定,说不准什么时候就被别人挤掉了,另一方面是原主曾坚定地表示过想考A市的大学。 A市是最中心最繁华的城市,也是对外来人口管控得最严的城市,原文里原主和陈宁为了进入A市花干净了身上所有钱,还差点死在路上,更别说原主一个从小生活在边缘城市的Beta光明正大地考入A市。 不是说生活在边缘城市的Beta考不上。 而是说原主考不上。 因为原主学习成绩稀烂,每次考试都是班级倒数,而他所在的班级又是年级最差的。 原主在痴人说梦。 然而陈宁不仅相信了原主的梦话,还鼎力支持原主的梦想,从那天起,就每天勒紧了裤腰带拼命攒原主未来在A市的昂贵学费和生活费。 按理说陈宁攒出来的钱应该不止这剩下的两百八十六块钱。 正疑惑着,就听陈宁老实交代道:“哥哥,银行卡里还有一千三百多块钱,我存了死期,要过一年才能取出来,以后就是你去A市上大学的学费和生活费。” 说着,陈宁苦笑了下。 很多普通Beta家庭不让孩子继续读书的根本原因就是读书的费用太高了,初高中的学费尚且负担得起,可大学的学费几乎翻倍,而且大学必须住校,在学校里的住宿费和生活费又是一笔支出。 何况宋遂要去A市。 陈宁不敢想象A市的花销有多大,每次想起这件事,就会特别焦虑。 他经常做梦都是挣钱。 但这些情绪压在心里就行了,他不敢放出来让宋遂知道,想到自己刚才表现得有些明显了,于是连忙挤出一抹笑容。 “哥哥,你放心,现在离你上大学还有好几年的时间,这几年里我一定好好攒钱,起码把你第一年的学费和生活费攒出来。”陈宁把剩下的钱装回布袋里,嘴里不停碎碎念,“哥哥,只要你学习好了,我们现在再辛苦都是值得的,到时候爸爸妈妈知道哥哥考上了A市的大学,在天上也会很高兴的。” 陈宁的声音越来越小,头也埋得越来越低。 他双手捏着布袋,半天没有动静。 宋遂察觉不对,低头去看,就见一颗接一颗的泪水跟断了线的珠子从陈宁眼里掉下来,啪嗒啪嗒地落在堆满数据线的桌上。 家里十分安静。 空气也似乎凝固了。 只有陈宁时不时发出压抑的抽噎声。 这一刻,他身上终于有了十岁孩子该有的一点稚气。 宋遂僵硬片刻,伸手轻轻摸了下陈宁的肩膀,还没说话,陈宁就把布袋往桌上一扔,转身扑进他怀里。 “哥哥!” 陈宁双手紧紧抱住宋遂的腰,忍不住闷声呜咽起来。 “哥哥,我想爸爸,我想妈妈,我想我们以前的家,我好想回去!” 陈宁像是恨不得把自己糅进宋遂身体里,和宋遂融为一体。 宋遂腰间紧得有些发疼,却挣脱不得。 也不知道陈宁哪儿来这么大的力气。 他只能安抚地摸了摸陈宁的背。 陈宁在他怀里抬头,满脸泪痕,眼睫也泪水浸湿成一根根的,眼尾和鼻头都泛着红。 “哥哥,我只有你了,你不要丢下我,要是你也不要我了,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我真的活不下去了。”陈宁用那双湿漉漉的眼睛直勾勾地望着宋遂,表情里隐约带了一些偏执,他像机器人一样,嘴巴张合,一遍遍地重复道,“哥哥,我只有你了,我真的只有你了。” 下午,宋遂跟着陈宁一起出门。 今天没有下雪,但巷子里的路依然不好走,清洁工一直没来,路上的垃圾没人打扫,混着雪被踢得满地都是。 还好现在是冬天,要是夏天的话,估计蟑螂早就到处爬了。 宋遂光是想想那种画面就头皮发麻。 两人来到废品站把早上捡的东西卖了三十三块八毛钱,老板面 无表情地数了一堆钱给陈宁。 陈宁接过钱,熟门熟路地当着老板的面又数了一遍。 宋遂站在旁边,跟着数了数,顿时皱起眉头。 “老板,不是三十三块八毛钱吗?你只给了三十三块钱。” 老板已经转身往里走,闻言回头瞥了一眼宋遂,不耐烦地开口说:“八毛钱抹了就抹了,计较这点钱干什么?我做事就是这样,你不乐意的话以后别来我这里了,去别的地方卖!” 宋遂:“……” 他差点气笑了。 只见过老板正向抹零,还是第一次遇到这种奇葩老板反向抹零。 “哥哥……”陈宁担心宋遂还要说什么,连忙悄悄扯了扯他的衣服,“这个老板就是这样,和他吵占不到便宜,上次有个人和他大吵一架,他就不收那个人的东西了,这附近又只有这一家废品站……” 陈宁话里话外的意思很明显了。 不过宋遂本来就没打算说什么,等陈宁把钱收好,便窝窝囊囊地跟着陈宁走了。 接下来是去贫困办交手工。 贫困办离得比较远,经过几次辗转,现在已经不在贫民区的范围里了,需要坐半个多小时的公交车才能到。 今天是工作日,又是下午两三点,公交车上人很少,宋遂和陈宁占了最后一排的两个位置。 宋遂坐在窗边,透过雾蒙蒙的玻璃窗看着外面街边一栋接一栋的老旧平房缓慢倒退。 随着时间的推移,平房逐渐被各种铺面代替,街道也从冷清变得繁华。 看来公交车已经驶出贫民区了。 之前宋遂顾名思义,以为贫困办就是个很简陋的地方,甚至可能在街边随处可见的一栋平房里,结果到地方才知道贫困办竟然在一栋足有几十层高的现代写字楼里。 写字楼光是一楼大门就装修得颇为华丽,大老远都能看到那扇巨大的旋转玻璃门。 玻璃门擦得干净透亮,和公交车上的玻璃窗截然不同。 还没走近,陈宁就肉眼可见地紧张起来。 “哥哥,那个玻璃门转得很慢的,等会儿我在前面,你跟着我走就行,玻璃门不会转到你。”陈宁声音紧绷地叮嘱,说完还咽了口唾沫。 宋遂点头说好。 快走到门口时,陈宁又想起来说:“哥哥,等会儿所有事都交给我做,你在旁边等着就行,里面的人都有点凶,还会骂人,只要你不说话,他们就骂不到你身上。” 宋遂扭头看向陈宁。 陈宁还是穿着那身衣服,除了早上出去拾荒穿的旧棉袄,他在冬天似乎没有可以换洗的衣服,不知道是不是那身衣服穿得久了,衣袖和胸口那块都很脏,哪怕脸是干净的,看着也有些邋里邋遢的感觉。 宋遂愣了愣,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衣服。 是新换的一套,才买不久,被陈宁洗得干干净净。 宋遂一时沉默。 陈宁浑然不觉宋遂的视线,将装着手工的袋子挎在臂弯上,双手举在胸前捏了捏拳头,暗地里给自己加油打气:“没事,没事,交完东西就走,拿到钱就走。” 9.09 写字楼里的装修比宋遂想象中更奢华,地面上铺满了大理石地砖,天花板正中间悬了一顶直径约有两米的巨型水晶吊灯。 整个大厅明亮、宽敞、高级得仿佛进入了另一个世界,连空气中都飘散着一股清雅的淡香。 陈宁走出玻璃门就开始束手束脚,他有意走在宋遂前面。 “哥哥,你跟着我。” 宋遂应了一声,一边跟着陈宁一边用余光打量周围。 大厅里来往的人不少,既有穿得光鲜亮丽的上班族,也有和他们一样看着又灰头土脸又畏手畏脚的人,应该也是来办事的。 陈宁显然十分畏惧那些衣着鲜亮的人,每次靠近都紧张到了同手同脚。 宋遂见状,上前拽起陈宁的手,两人一起尽量绕开那些人。 贫困办在九楼,他们得乘坐电梯上去。 眼见快要走到电梯外了,前面不知怎的突然传来一阵骚动。 “都让让,让一下!”一个男人用尖利的嗓音喊。 挡在宋遂和陈宁前面的人似乎被更前面的人挤了一下,脚步踉跄地往后退。 两人没有办法,只能跟着后退。 身后响起其他人不明所以的说话声:“怎么了?前面出什么事了?都挤什么呀?” 围在宋遂和陈宁身边的是比他们大了很多的成年人,都比他们高出一截,一群人像堵厚重的墙似的,连一点空气都透不进来。 宋遂望着前面挤成一片的背影,都觉得有些喘不上气。 他看了一眼陈宁。 陈宁紧紧拽着装了手工的袋子,可能是呼吸不畅,一张脸憋得通红。 察觉到他的目光,陈宁抬头和他对视,见他皱着眉头,忙不迭挤出一抹讨好的笑。 “哥哥,你忍忍,估计前面出什么事了,这里经常这样,等会儿我们爬楼梯上去,九楼也不是很高。”陈宁生怕宋遂生气,话音未落,就马不停蹄接着说,“你不想爬楼梯也可以在下面等我,就是下面没有坐的地方,你得站着等,但我很快的,我交完东西就下来。” 宋遂摇了摇头:“没事,我和你一起上去。” 说完,他伸手扯了扯陈宁手里的袋子。 “给我吧。”宋遂说。 陈宁吓了一跳,下意识拽紧袋子:“不了不了,哥哥,你已经帮我拿了一个,这个我来拿。” “我一起拿。”宋遂看陈宁一脸难受的样子,那张脸已然红成了猴屁股,也就态度坚决,“我拿一个也是拿,拿两个也是拿。” 陈宁不想松手,但更不想宋遂为此生气,犹豫了下,还是纠结地松了力道。 宋遂将两个袋子统一到一只手上。 沉甸甸的重量让他一边肩膀明显倾斜了下,险些没能站稳。 宋遂:“……” 好重。 他还以为两个袋子差不多重量,没想到陈宁的袋子比他的袋子重得多。 这一路走来也没见陈宁表现出异样。 宋遂想到这两天早上出去拾荒,每次捡了一堆东西都是陈宁在拿,他只带些踩扁了的塑料瓶。 陈宁的力气这么大吗? 可陈宁比原主小了好几岁,不管是身形还是个头都不如原主,按理说力气也没原主大才对。 宋遂还在这边胡思乱想,那边电梯外已经有人在清场了。 刚才嚷着“让让”的男人不知从哪儿拿了一个扩音器,正对大家说:“不好意思,各位,我们特殊通道的电梯出现了故障,目前已经安排工人过来维修,但维修需要时间,所以我们得借用两部普通电梯,剩下那部普通电梯照常使用,现在人太多了,等电梯很费时间,低楼层的人和赶时间的人可以从旁边的楼梯上去,其余人有序排队乘坐电梯。” 男人说话的同时,几个穿着制服的保安走过来,声严色厉地呵斥大家排队站好。 周围窃窃私语的声音瞬间消失,没人敢多说什么,老老实实地按照保安的话排成一条长队。 但也有人选择不坐电梯,便直接从电梯旁边的楼梯上去。 陈宁抬头问宋遂:“哥哥,我们坐电梯还是走楼梯?” “走楼梯吧。”宋遂说。 走楼梯的人毕竟是少数,两人走到前面,原本拥挤的空间顿时变得开阔起来,他们扭头就能看到那两部电梯外的地方已经被保安用伸缩隔离带圈起来。 两部电梯都在运作,其中一部正好停在一楼。 叮的一声。 电梯门缓缓打开。 拿着扩音器的男人连忙将嘴边的话筒撇到一边,他嘴角几乎咧到耳根,脸上挂满笑容。 “兰先生,不好意思,实在不好意思。”男人冲着电梯里面点头哈腰,“都是我们的问题,日常检查不够仔细,才让电梯在这种时候出现故障,给你们所有人添麻烦了。” 没等宋遂反应过来,走在他们面前的两个人就小声议论起来。 “那个人是AO吧?” “肯定是啊,我们Beta什么时候有这么大的排场了?只有Alpha和Omega才有这么好的待遇。” “我靠,我在这里上这么久的班了,还是第一次看到AO,我都以为他们不在这栋楼里上班呢。” “AO和我们Beta肯定是分开的啊,人家上下班都走特殊通道,你刚才没听见吗?今天要不是特殊通道的电梯坏了,物业也不会占了我们用的普通电梯。” “你说那个男的是Alpha还是Omega啊?” “不知道,只有他们AO才能一眼看出来吧,我们Beta又闻不到他们身上的信息素,分辨不出来。” 居然是AO? 宋遂停下脚步,诧异地望向那个走出电梯的男人。 这也是他第一次看到AO,来到这个世界两天,身边都是Beta,他差点忘了这个世界的性别在男女之外还有ABO之分。 不过能在高峰时期独占一部电梯,用脚指头想也能猜到那个男人的身份不简单。 但从宋遂的角度看,好像也没有太不一样。 那个男人穿着一身淡蓝色的西 装,胸前打了一条暗红色的领带,他的头发打理得一丝不苟,长相确实精致,像从手机屏幕里走出来的明星,就是个头不是很高,目测只有一米七出头。 说是AO,实际上也没有三头六臂,和Beta一样长着两只眼睛和一张嘴巴。 “哥哥?” 衣服被陈宁拽了一下。 宋遂回神,发现陈宁脸色发白,一副惴惴不安的样子。 “我们该上去了,要是等会儿人多了,还要排队,说不定会耽误我们回去的时间。”陈宁小心翼翼地说。 宋遂这才收回目光,跟着陈宁往楼梯上走。 前后都有其他人,他们没有说话,直到从九楼的楼梯门出去,陈宁很突兀地问了一句:“哥哥,等你去A市上大学了,是不是就会认识那些AO?是不是还能和他们说话?” 宋遂一愣,随即无语。 原主考得上A市的大学个屁! 原文里原主即便偷偷跑到A市,也只能跟蟑螂似的东躲西藏,来往的人全是和他一样从各个边缘城市偷偷跑到A市的流民。 “不清楚,应该吧。”宋遂随口回答,“A市的大学有很多所,要是考上好的大学,应该是有机会认识那些AO。” 陈宁在前面领路,闻言脚步顿了一下。 宋遂问他:“怎么了?” 陈宁摇了摇头,闷不做声地继续往前走,可走了一段路,还是忍不住回头。 “哥哥。”陈宁小声说,“我觉得当Beta挺好的,我们普通人可以过普通人的日子,只要我们努力挣钱,还是能吃饱穿暖,就算我们不是Alpha和Omega,就算我们过不上他们那样的生活,可我们还能靠自己的双手自食其力呀。” 陈宁转身望着宋遂,眼神专注而坚定。 其实他想说的是—— 只要有哥哥在,他觉得当Beta也很幸福。 他突然很害怕哥哥去A市后认识了那些AO,进入了那个无论他多么拼命都挤不进去的圈层。 哪个Beta不向往AO的世界? 他不向往。 可他很害怕失去哥哥。 尤其是哥哥醒来后像变了个人,不再轻视他、不再冷落他、不再殴打他,而是也把他当成相依为命的家人。 陈宁光是想到那个可能性就浑身发冷,但不等他说下一句话,宋遂冷不丁伸手在他脑袋上揉了一下。 陈宁的头发有些长了,发质很软,手感意外的不错。 “我也觉得当Beta挺好的,没那么多乱七八糟的事。”宋遂说。 起码Beta不受信息素控制,也不会每个月都有那么几天信息素混乱的发情期。 想起原文里经常在发情期做得死去活来的主角攻受,宋遂由衷地觉得当Beta真的挺好。 陈宁自然不知道宋遂在想什么,怔愣过后,脸上很快扬起笑容。 贫困办的办公室只占九楼一部分,宋遂把两个袋子递给陈宁,看陈宁敲门进了办公室,他便在九楼闲逛起来。 10.10 九楼整体面积很大,宋遂逛了半天才走到另一处地方,看办公室的门牌像是什么监管局。 这时,两个穿着工作制服的人捧着一堆信件从不远处走来。 “烦死了,写举报信又没什么用,还天天让我们收举报信,纯粹浪费我们力气。” “上面的人下了死命令,我们有什么办法?你以为他们让我们收举报信只是装样子吗?” “不然能是什么?” “钓鱼执法呗。”说话的人冷笑,“总有傻瓜相信我们这里是匿名举报的鬼话,在地址和名字那一栏填了他们的真实信息。” 两人说着瞧见了靠墙而站的宋遂,对视一眼,默契地闭上嘴巴,加快脚步从他面前经过。 宋遂目送两人走远,又等了一会儿,才抬脚朝那个方向走。 没走多远,就看到一个巨大的信箱立在一张像是接待处的办公桌旁。 接待处没人。 宋遂探头往投信口里看了一眼,能隐约看到里面乱七八糟地堆满信件,还堆了不少,应该装了整个信箱的三分之二。 看来刚才那两个人就是把捧着的信件扔进来了。 宋遂四处打量一圈,发现后面还有一张桌子,上面整齐地放了几叠像是表格的纸,边上还有一个笔筒,里面插着几支笔。 他走过去仔细看。 这张桌上铺了一块玻璃,玻璃下压着一张已经填写完毕的样表,连姓名和地址的填写都做了标注。 这是一张举报登记表。 宋遂本来只是随便看看,但想到刚才那两个人的对话,他灵机一动,坐到椅子上,抽了一张表格和一支笔,低头写了起来。 另一头,陈宁交完手工又领了一批新的材料,一来一回用了不少时间。 等两人坐上公交车回去,天都擦黑了。 陈宁去找市场管理员的计划落空,不由得有些失落,但转念想到今天总共挣了不少钱,又止不住地高兴起来。 “哥哥,你晚上想吃什么?我们下车了一起去菜市场买。”陈宁语气雀跃地说。 “都可以。”宋遂回。 反正他不挑食,陈宁做什么,他就吃什么。 不过他也不会做饭,洗碗和打下手倒是可以。 宋遂对自己很有自知之明。 陈宁闻言,不再追问,自个儿掰着手指头算起来:“再过几天就领救济粮了,我们还剩一些米,可以这几天把它吃完,家里已经没菜了,我们买一块南瓜,蒸南瓜饭怎么样?南瓜饭可好吃了,蒸一大锅,还能留到明天中午和晚上吃,再买些豆角和肉,做豆角炒肉。” 说到后面,陈宁都把自己说馋了,仿佛闻到了南瓜饭和豆角炒肉的香味,连着咽了好几次口水。 宋遂看他这副样子就想笑,可对上那双亮晶晶的眼睛后,又一下子笑不出来了。 他抿了抿唇。 半晌,他在心里叹了口气。 这个时间点,菜市场的很多摊位都收了,只有零星几个摊主还在处理剩余的菜。 陈宁轻车熟路地走到一处菜摊前,对摊主打了声招呼:“叔叔好!” 摊主看到他就头疼,毫不掩饰自己的嫌弃:“怎么又是你啊?我今天可没有便宜的菜卖给你了,我做的小本生意,不是做慈善的,不能每次都贴钱卖给你。” 摊主说话的声音不小,惹得周围一些人转头看过来。 陈宁早就习惯了这种话和其他人打量的目光,也没觉得有多丢人,只是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 “叔叔,我想买南瓜,南瓜多少钱?”陈宁指了指摊位一角。 摊主一愣,看了一眼卖剩下的南瓜:“一块二毛钱一斤,都这么晚了,你要买的话,我给你算一块钱一斤。” “你给我切一块吧。” “切一块?”摊主说,“就剩这么一块了,没有多大,切也切不了多少,不然你一起买了。” “那能不能少点钱?”陈宁熟练地开始讲价,但表情和语气都分为真诚,“我们就两个人,只吃今晚一顿,吃不了多少南瓜,你这块南瓜切一半给我们就差不多了,可剩下的南瓜不好卖呀,放明天就不新鲜了,还只有一小块,叔叔,你就便宜点一起卖给我了,我帮你解决了剩下的南瓜,吃 完还会记你的好,以后我都来你这里买菜,我还让朋友们来你这里买菜。” 说完,陈宁讨好地对摊主笑了笑。 摊主:“……” 他才不想这个小孩以后都来他这里买菜,那他不损失大了! 还让朋友们来他这里买菜? 这小屁孩有个鬼的朋友! 想到这里,摊主不由得看了看宋遂。 还真有朋友? 最后,陈宁提着便宜买来的南瓜,又买了剩下的豆角和肉。 两人回到家里,天色已经完全黑了。 安置楼里很热闹,隔着墙壁能听见其他人的说话声以及做饭时发出的霹雳哐啷的声音,还有不知道从哪儿飘来的饭菜香味直往两人鼻子里钻。 跑了一个下午,两人都饿得前胸贴后背,肚子咕咕直叫。 陈宁放好东西,趴到床边掏出底下那只布袋,里面除了钱还有一张银行卡和一个账本。 宋遂翻了翻账本。 上面全是陈宁搬来安置点后的各种收入和支出,前期收入不多,但支出更少,陈宁把“节衣缩食”四个字发挥到了极致,还是攒下了一些钱,后来原主来了,开始疯狂花钱,陈宁为了贴补家用不得不更加拼命地干活赚钱,可这个账本依然像个填不满的窟窿,存款数额一天一个变化,持续减少。 现在他们银行卡里有一千三百多块钱,布袋里有两百八十六块钱,他身上有六百块钱,校园卡里有两百五十块钱,还有今天总共挣了两百四十三块钱,减去晚上买菜花的十八块三毛钱—— 大约有两千六百多块钱。 陈宁记的账不是很清晰,不少地方要反复看上几遍才能看懂。 宋遂趁着陈宁做饭的间隙,索性将账本重新梳理一遍,顺带把他手里的钱也写上去。 做完这些,他刚把账本装回布袋里,突然听见砰的一声重响。 像是外面有什么东西撞上他们家的门。 门板不堪重负地抖了两下。 宋遂猝不及防,拿着布袋的手跟着抖了抖,半蹲在墙角炒菜的陈宁更是整个人原地蹦起来。 11.11 陈宁连锅铲都来不及放下,慌慌张张跑到宋遂面前:“哥哥,是不是有人在撞我们家的门?” 宋遂也刚站起来,还没来得及说话,就见陈宁把锅铲往桌上一甩,手忙脚乱地推着他往里走。 “快快,哥哥,你快躲起来,躲到床底下!” 陈宁一副火烧眉毛的样子,急得说话都口齿不清了。 宋遂被陈宁用力推了两下,险些没能站稳,他赶紧抓好手里的布袋。 “我看看怎么回事。”宋遂说。 “肯定是隔壁张魁回来了,他经常这样,喝了酒就到处发酒疯!”陈宁十分害怕张魁,光是提起对方的名字,就已经开始瑟瑟发抖,“哥哥,你快躲起来吧,我们家的门根本不严实,上次他都把楼下那家人的门撞破了,要是等会儿他闯进来了,肯定会对我们动手!” 宋遂还想说话,却硬是被陈宁推到床前。 “哥哥,我保护你!” 陈宁表情中透出一股决绝,说完深深看了宋遂一眼。 他在家里绕了一圈,很快抓起桌上的锅铲。 陈宁双手捏住锅铲柄,快步走到门口,摆出了随时准备攻击的动作。 这才半分钟不到,他已经满头大汗。 但想象中的撞门没再发生,门外传来一连串的咒骂声。 “日他大爷,敢举报老子?他一个李大满算什么东西?以为把老子手下的几个铺子举报掉了,他那个狗屁杂货铺就能顺利开下去了吗?我呸!” 尽管宋遂早有心理准备,这会儿听到这些话,还是愣了一下。 门外的人就是张魁。 他今天下午才举报了张魁,举报内容是前不久张魁管理的几个铺子里发生了恶性斗殴事件,听说几个受害者不知道被张魁让人扔哪里去了,到现在都没瞧见他们的踪影,举报人填的是杂货铺老板的名字。 宋遂只是碰碰运气罢了。 张魁在金山区臭名昭著,知道他那些事迹的人多得去了,宋遂才来几天就打听到了其中一些。 只要张魁有点脑子,就会怀疑有人故意填了杂货铺老板的名字。 不过眼下看来。 张魁似乎没有脑子。 “哎呀,老魁,你别在外面闹了,跟我进去!”一个女人的声音响起,“你今天喝了多少酒啊?我都让你少喝点了!” 张魁对自己老婆的话充耳不闻,还在扯着嗓子嚎:“李大满我日你大爷,看老子不弄死你!” 宋遂把布袋塞到枕头下面,轻手轻脚走到门口。 他拍了拍陈宁的背。 陈宁还在全神贯注地留意外面的动静,被他冷不丁的动作吓到,微微佝偻的背瞬间打得笔直。 “是我。”宋遂轻声说。 陈宁回头瞧见宋遂,紧绷的脸色有所缓和,他吐出口气,扯了扯嘴角说:“哥哥,你怎么过来了?不是让你在里面躲着吗?” 宋遂没有回答,只是冲门的方向使了个眼色,然后伸手关掉家里的灯。 家里只有一个房间,灯也只有天花板正中间的那一个。 灯光骤灭。 整个房间都陷入黑暗。 宋遂走到陈宁前面,轻轻将门推开一条缝隙。 “哥哥……”陈宁短促地喊了一声,明显想说什么,又忍住了。 寒风不断顺着门缝往里钻,刺得宋遂脸上的皮肤生疼。 他将门缝收紧了些,趴在门框上,用一只眼睛往外瞧。 此刻还没到断电时间,外面楼道上的灯都亮着,但估计使用年头久了,灯光时明时灭,显得整个楼道都很昏暗。 不知道是不是张魁闹过的原因,楼道上已经看不到其他人的身影,只有张魁和他老婆拉拉扯扯。 “好了好了,我们进去说。”女人试图把张魁往自己家里拽。 张魁满脸醉意,魁梧的身躯摇摇晃晃,被女人拽着走了几步后,他蓦地来了脾气。 “靠!”张魁扬手就是一巴掌抽到女人脸上,“叫叫叫,你叫什么叫?老子说了那么多话,你有听进去一句吗?” 那一巴掌扇得很重。 女人被扇得脸一下子扭到肩膀上,她捂着脸,眼泪簌簌而下。 家里的两个孩子见此情况,吓得站在门口哇哇大哭。 张魁仍不罢休,一脚踹到女人身上,见女人倒在地上爬不起来,他醉醺醺地指着女人骂:“李大满!你抢王可生意的事,我还没找你算账,你居然还有脸举报到我身上来,再不给你一点教训,你就要上房揭瓦了是吧?” 王可? 宋遂一愣。 这不是市场管理员的名字吗? 听到这里,他顿时明白过来,原来和杂货铺老板有恩怨的市场管理员是张魁的人! 也就是说张魁和杂货铺老板本来就有私人恩怨,他今天的行为歪打正着捅破了两人之间的窗户纸。 不过张魁反应这么大,那封举报信对他应该还是有些影响。 张魁对女人一顿拳打脚踢,女人的惨叫声在楼道里回荡。 但没人出来劝阻。 所有人都关紧了自己家的门。 张魁很快收手,摇摇晃晃地转身。 宋遂见状不对,立马合上门缝。 他摸黑拽住陈宁的手臂,两人一起连连后退,期间不小心撞上桌子,腰上传来钻心的疼痛。 宋遂忍不住闷哼一声,又赶紧把声音咽了回去。 “哥哥!”陈宁着急地喊,“你……” 话没说完,宋遂一把捂住陈宁嘴巴,他生怕一只手没找到位置,特意两只手齐上阵,几乎从后面捂住了陈宁整张脸。 “嘘。”宋遂在陈宁耳边说,“别说话。” 陈宁被吓到了,身体微微发颤,不敢发出丝毫声音,只是用力点了点头。 不一会儿,外面的脚步声停在他们家门上,撞门声随之而来。 张魁一边撞门一边骂:“开门,给老子开门,老子知道你们两个兔崽子在,再不开门,老子进去弄死你们!” 整扇门连带周围的墙壁一起震动,强烈的声响仿佛要将小小房间里的两个人淹没。 陈宁身体抖动的幅度越来越大,粗重的气息喷在宋遂手心里,化成一团团湿漉漉的雾气。 宋遂半拖着陈宁退到床边。 陈宁双腿发软,一屁股坐到宋遂脚上。 宋遂想让陈宁坐到床上,可陈宁几乎虚脱,浑身没有一点力气,只有手指紧紧攥着他的衣服。 “哥、哥哥……”陈宁抖着声音说,“我保护你,哥哥……” 宋遂蹲到地上,用力抱住陈宁,他拍着陈宁的背说:“没事没事,他进不来。” 张魁撞了半天门,慢慢发觉不对,他吃力地趴到地上往门缝里看。 没光。 “靠!”张魁爬起来朝地上啐了一口,又摇摇晃晃地往前走。 很快,撞门声从隔壁传来,夹杂着张魁不堪入耳的咒骂。 这场动静不知道持续了多久,宋遂实在太累,还是睡了过去。 第二天早上,宋遂被陈宁喊醒。 陈宁已经从昨晚的受惊状态中恢复过来了,身上依然穿着那件没有换过的衣服,只有脸洗得干干净净。 “哥哥,我买了粥和包子,你快起来吃,吃完还要去学校。” 宋遂抹了把脸,从床上坐起来。 昨天发生了一堆事,让他的大脑到现在还像是一团浆糊,艰难地转了许久,才想起来今天是原主回学校的日子。 挂在中间的床单已经被掀起来了,宋遂看了一眼放在门口的蛇皮袋。 两个蛇皮袋都装得鼓鼓囊囊。 陈宁真是勤快,昨天睡那么晚,今天还能这么早起来出去拾荒。 他连陈宁什么时候出的门都不知道。 爬起来洗漱完,宋遂先翻了下原主装在大编织袋里的衣服,从中挑了两件看起来较小的。 他把衣服扔到床上,对坐在门口忙活的陈宁说:“你来试试。” 陈宁茫然回头:“试什么?” “你过来。”宋遂招了招手。 陈宁没再多问,起身往衣服上擦了擦手,他走过来看清楚床上的东西,瞬间脸色大变。 “哥哥,这不是你的衣服吗!” “对,你来试试我的衣服,看能不能穿。” 陈宁又惊又吓,慌忙摆手:“不不,哥哥,我不能穿你的衣服,我会把你的衣服弄脏的。” “只是试试能不能穿而已,弄脏什么?”宋遂好笑地说,“你又不是不洗澡。” 这话一出,陈宁沉默了。 才几秒钟的功夫,陈宁一双耳朵上都染了一层红,他眼神躲闪,不敢直视宋遂的眼睛。 宋遂:“……” 气氛诡异地凝固了有一会儿,宋遂吸了口气,拿起其中一件衣服塞到陈宁怀里。 “试!” 陈宁试了两件下来,都偏大了,衣服套在他身上有种空荡荡的感觉。 宋遂勉强挑了一件更小的,让陈宁换上,里面多穿一件毛衣,看着也就稍微顺眼了些。 桌上的粥和包子还是热的,包子很小一个,有四个,粥只有一袋。 一看就是宋遂一个人的量。 宋遂拿来两个碗把粥分了,包子也分成两份,他把自己那份吃了,剩下的不管陈宁如何拒绝,直接留在了桌上。 学校的上课时间是早上八点二十分,从这里过去要坐一个半小时公交车。 宋遂第一天去,不想迟到,拿起昨晚收拾好的书包就准备出门了。 走前,他想起来对陈宁说:“对了,这两天你先别管杂货铺的事,要工资的事也暂时拖一拖。” 陈宁想起昨晚张魁骂的那些话,也意识到了什么,点着头说:“我知道了,哥哥。” “下午你等我回来,我可能要出去买些东西,到时候你陪我一起。” 陈宁继续点头。 宋遂仔细检查了下家里的门,确定没被张魁撞出问题,才放心走了。 12.12 原主读的H市第一实验中学在城东的青阳区。 青阳区和金山区相邻,但两个地方的环境天差地别。 几乎在金山区看不到的高楼在青阳区遍地都是,宽阔的马路边上只积着一层很薄的雪,随着公交车驶过,能看到不少穿着统一服装的环卫工人正在进行清扫作业。 从金山区到青阳区有直达的地铁,乘坐地铁很快,只需要半个小时不到,但坐地铁太贵了,哪怕用了学生卡也要七块多。 坐公交车只要一块钱就够了。 不过公交车很挤,宋遂全程贴着后门站,每次经过站点,他都要下去等下车的人出来了再上去。 车就这么晃晃悠悠地开了一个多小时。 直到天光逐渐变得大亮,宋遂终于到站。 站点离学校大门还有一两百米的距离,他循着原主的记忆往学校方向走。 第一实验中学是H市数一数二的学校,甚至建立了一个只有AO能读的分校,以原主的成绩当然考不上这所学校,还是因为原主爸生前在这所学校任职,才托关系给原主拿到了读书名额。 越靠近学校大门,就越能看到许多学生模样的人朝同一方向走。 所有人在学校门口汇聚。 宋遂随人流进去,突然听见身后有人高喊:“宋遂!” 他没来得及多想,就条件反射地回头。 身后是密密麻麻的人,似乎以为他有什么事,都一脸莫名地盯着他。 宋遂找了一圈,没找到刚才喊他的人,顿时心下了然。 不可能是他听错了。 那就是恶作剧。 果不其然,把头转回去没一会儿,同样的声音又响起来:“宋遂!” 这次宋遂没有回头。 很快,身后响起嘻嘻哈哈的笑声,听上去离他很近。 “哟,几天不见,脾气变这么大了。” “都怪你,有事没事叫人家干什么?看吧,人家不理你了。” “不理就不理呗,我看他能坚持多久,等后面方归喊他,他敢不理方归 吗?” “哈哈哈!方归不得把他往死里揍。” 宋遂已经加快脚步走远,但还是听到了那些人说的那个名字。 方归。 那个人比原主大两个年级,目前就读本校高一,以前是原主爸班上的学生,和原主爸起过很多次冲突,有次甚至严重到和原主爸动手的地步。 后来原主爸走了,方归开始想方设法地欺负原主。 几天前原主在学校里被人围殴就是出自方归的手笔。 宋遂想到这些事就头疼,他不是容易和人起冲突的性格,还会经常避免和人发生口角。 但看眼下这种情形,以后的事端肯定不会少。 何况不管原主以前是个什么样的人,总归现在都死了。 原主是被方归那些人害死的。 宋遂暗叹口气,爬上三楼,转身就看到班主任抱着双臂站在教室前门外面,锐利的目光飞快扫过走廊上的每一个人。 扫到宋遂身上时,班主任明显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宋遂会在这个时间点出现在这里。 宋遂抿了抿唇,走过去喊:“夏老师好。” 夏月抬手扶了扶眼镜框,掩饰住眼里的一点惊讶,没什么表情地将宋遂从头到脚地打量一遍。 片刻,她开口道:“你弟弟说你生病了,好像还挺严重,已经好了吗?” 宋遂点了点头:“好得差不多了,谢谢老师关心。” 夏月闻言,又忍不住多看宋遂一眼,过了有一会儿,才说:“进去吧,快上课了。” 宋遂抬脚走进教室。 预备铃已经响过,再有十分钟就上课了,到教室的同学却没几个,稀稀拉拉地坐在各自座位上,都在低头玩手机。 听见走近的脚步声,几个同学先后抬头,见来人是宋遂,又表情冷淡地低下头,都没有和他说话的意思。 宋遂毫不意外,也没想说什么,他径直走到最后一排,拉开椅子坐下。 他拿出原主的书翻了翻,上面几乎一片空白,笔记少得可怜。 又看了看内容。 数理化的内容和他学过的大差不差,但文科上就有很大出入了,而且在原主记忆里,体育成绩也在总分中占有很大比重。 不得不说,除了性别外,这个世界还是和他之前的世界有着很大不同。 一个上午很快过去。 中午十二点,下课铃声响起,班上同学起身就走,一窝蜂地往教室门口涌,溜得比老师还快。 讲台上的老师早已见怪不怪,云淡风轻地继续收拾课本,准备走时,忽然瞥见宋遂还在座位上。 想起宋遂今天难得听了课,还一直在写笔记,老师不由自主地喊道:“宋遂。” 宋遂抬头。 还是那副颇为阴郁的样子,额前的碎发挡了一些眼睛,但能看出他的瞳孔很黑,角度从下往上时,有点下三白。 以前老师就不怎么和宋遂说话,宋遂脾气差,还经常装聋作哑,阴恻恻地看过来时,总有种被毒蛇盯上的感觉。 老师有些后悔刚才喊了宋遂。 怎么一时间就没管住嘴呢? 这么想着,只见宋遂三两下收拾好桌上的东西,然后起身走了过来。 他走到讲台前问:“老师,你刚才喊我吗?” 老师尴尬地笑了笑:“马上要期末考试了,有不懂的地方可以来办公室问我。” 宋遂点头:“谢谢老师。” 老师不动声色地看了一眼宋遂,这么近看之下,宋遂并没多大变化,虽然说话挺正常的,但浑身上下依然死气沉沉。 不管怎么看,都不像一个正常人。 回到办公室里,其他老师都没在,只有夏月坐在自个儿位置上看手机。 “夏老师,还没去吃饭呢。”老师打招呼。 夏月回神,摘掉眼镜放到桌上:“校长想让我劝退宋遂。” “劝退?”老师惊讶道,“他不是才从2班转到你们8班吗?这么快就要劝退了?” “当年要不是宋老师找副校长帮忙,他那入学成绩能上2班?”夏月语气平静,但脸上 带着淡淡嘲讽和轻视,“宋老师一向严厉,可面对他那个不成器的儿子又是两套标准了,之前那么反对别人走后门,和大家争得脸红脖子粗,结果他儿子一来,不是照样走后门吗?” 老师坐到自个儿位置上,没有说话,只用沉默表示赞同。 宋树生前为人古板,却兢兢业业,工作这么多年从没出过一点差错,他唯一让人诟病的地方就是太溺爱自己儿子。 宋树老婆死得早,后面又娶了一个从其他地方过来的单亲妈妈,那个女人也带了一个儿子,比宋遂小几岁。 听说那个女人没有工作,和儿子一起全靠宋树养,宋树很喜欢那个女人,但还是明显差别对待自己儿子和那个女人的儿子。 宋遂经常欺负那个女人的儿子,宋树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那个女人想管也管不了。 如今宋树和那个女人都走了,宋遂马不停蹄地把那个女人的儿子赶出家门。 那个小孩好像在读小学来着。 还是一所不怎么好的小学。 真是可怜。 “本来宋老师走了没多久,我不该说这些话,但就事论事,宋遂确实没有继续读下去的资格。”夏月继续说,“学校都给他减免一半学费了,他还是拖到两个月前才交完,下学期的学费也不知道能不能交上,要是他成绩好、品性好,学校还能免去他的学费,可他什么都没有,还总是无故旷课和迟到早退,影响班里其他学生上课,别说2班班主任了,我都不是很想他在我们8班待着。” 老师想起什么说:“不是说他被一个亲戚收养了吗?那个亲戚不愿意帮他交学费?” “不清楚,我联系过他那个所谓的叔叔,那个男的说话没重点,我说了几次学费的事,他都在装傻,估计后面的学费是宋遂在其他地方凑的。” “那个孩子呢?”老师问,“那个说是被他赶了出去的孩子。” “可能在哪儿流浪吧,那么小的孩子,又没大人护着,不知道要吃多少苦头,学肯定上不下去了,哪有钱交学费。” 夏月说到这里,眉头紧锁,心里对宋遂的厌恶又多了一层。 这种问题学生早就不该留在学校里。 另一头,宋遂在食堂里刷十二块钱的卡点了一碗三两的面,很快吃完,他走到食堂门外,拿出前天找人打印好的纸抖开。 纸上印着五个清晰的黑体字—— 胖兔来代购。 他双手拿着纸,仿佛感受不到周围的注视,就在原地站着。 这会儿是中午用餐高峰期,食堂里人来人往,学生们瞧见宋遂和他手里的纸,都窃窃私语起来。 “胖兔来代购是什么?帮忙买胖兔来的东西吗?” “胖兔来的东西有什么好帮买的?我们自己也可以买呀。” “胖兔来在城西,过去要穿过贫民区,你敢吗?” “……那算了,我长这么大还没去过几次城西,贫民区里乱得很,上个月不是才出了一个新闻吗?有个杀人犯在自己家里藏了七八具尸体,过了两三年才被警察发现,在贫民区失踪了都不一定找得到,我还没活够呢。” 13.13 随着议论声越来越多,不一会儿,有个女生好奇地上前问:“是城西那家胖兔来吗?” “对,整个H市只有那一家胖兔来。”宋遂回。 “你去城西代购?”女生一脸惊奇,似乎觉得这是一件很不可思议的事。 宋遂直接问:“你要买什么吗?” 女生朝周围看了一圈,确认宋遂没有同伙也不像是来整蛊人的,才想了想说:“我想买的东西还挺多的,你都能买吗?我记得胖兔来要刷会员卡才能进去吧,你有会员卡吗?” “有。”宋遂说。 才怪。 一张会员卡要二百八十块钱,他身上只有六百块钱现金,哪舍得花将近一半的钱办一张只有一年有效期的会员卡? 但没有也要说有。 宋遂前天去市场找陈宁前打听过了,贫民区有人做这种生意,只要花几块钱就能借到胖兔来的会员卡。 只是最近胖兔来查得越来越严了,要是被抓到代刷的话,会当场遭到工作人员的驱逐。 其实宋遂心里也很没底,要不是他和陈宁目前的居住环境太过糟糕,他也不会如此迫切地想要挣钱。 他初来乍到这个世界,对一切都很陌生,只能摸着石头过河,一边探索一边尝试。 女生犹豫半天,又问了宋遂的班级和名字,最后还是被同学拽走了。 宋遂在食堂外面站了一个中午,陆续有七八个人来问情况,但最后都没说什么。 等食堂里的人散得差不多了,他才把纸叠好,拿着纸往教学楼的方向走。 踩着预备铃声回到教室,刚进去,同学们的视线就唰唰地投了过来。 大家神色各异地打量宋遂。 宋遂不明所以,但也没想深究,兀自朝自个儿座位走。 大家的视线追随他的身影,议论声在身后响起。 “他认真的吗?当胖兔来代购?想什么呢!胖兔来在城西,过去一趟好麻烦。” “对啊,他家不是也在城东吗?不知道去城西要穿过贫民区吗?谁愿意穿过那种鬼地方啊。” “可我听说他经常往金山区跑,金山区不是贫民区吗?” “真的假的?他去金山区干什么?” “这就不清楚了……” 宋遂猛地回头,正好逮住几个凑在一起的脑袋。 那几个人和他撞上视线,也不觉得尴尬,若无其事地干自己的事了,只当宋遂是个透明人。 整个下午,宋遂和上午一样专心上课,下课便坐在位置上看课本前面的内容。 这么一天下来,他没和任何同学有过交流,仿佛被隔离在教室角落这片小小的空间里。 下课铃声响起,宋遂起身就走,身后传来同学们嬉笑打闹的声音,相互追赶着跟一阵风似的从他身旁窜过。 他一如既往没什么反应。 从来到这个世界起,普通的校园生活就已经和他无关了。 走到楼下,突然有人喊住了他,回头看去,居然是中午在食堂外面碰到的那个女生。 女生应该和自己同学商量过了,等把气喘匀,开口就问:“你什么时候去胖兔来?” 宋遂一听有戏,立马回答:“你需要的话,我今天就可以去,明天早上给你带过来,送到你教室门口。” “会员费不用我出吧?”女生问。 宋遂摇头:“不用。” “每样东西都收一块钱手续费是吧?”女生又确认一遍,然后拿出手机点了点,“我要买的东西有点多,怎么把清单发给你?要加一个联系方式吗?” 宋遂也在书包里掏了掏,没掏出手机,只掏出一支笔和一个小本子。 “你把清单给我看一下,我记下来。” 女生明显顿了一下,还以为宋遂不想加联系方式,转而又说:“这样好费时间,不然你拍下来吧。” 宋遂这才说:“我手机坏了,用不了。” 女生惊讶道:“你没修吗?现在没有手机好麻烦的。” “没钱修。” “……”女生沉默片刻,老实地将自己手机递了过去。 宋遂写字很快,几下就把清单写下来了,他收了女生一百块钱作为定金,便以最快的速度坐公交车往回赶。 还没靠近安置楼,就远远瞧见七楼栏杆前站着一道瘦瘦小小的身影,那个人手里拿着什么东西,正一边捣鼓着一边抬头东张西望。 仔细一看。 不是陈宁是谁? 等宋遂走到楼下,陈宁也注意到了他,整个人瞬间高兴起来,用力挥了挥手:“哥哥!” 宋遂爬上七楼,陈宁已经在楼梯口等着了。 走近了看,才发现陈宁手里拿着两根织毛线的针,一根较粗的毛线从他的衣服口袋里延伸出来。 也不知道织了多久,针下已经织出了巴掌宽的一截。 见宋遂盯着自己手上的针和毛线看,陈宁一愣,不由得露出一个窘迫的表情。 他连忙将两根针合起来,小声解释:“哥哥,家里没什么活干,我闲着也是闲着,就去街上买了些针线回来,看能不能给你织条围巾,这些针线都很便宜,我讲了好久的价,没花多少钱。” 原来是怕被责怪乱花钱。 宋遂刚来的时候在床上躺了三天,既没有手机玩也没什么事做,除了睡觉就是盯着天花板胡思乱想。 他可太了解独自在家消耗时间的滋味,那如浪潮般的无聊和孤寂能把一个人淹没。 陈宁既没有上学也没有工作,在家里找点事做也是好的。 当然,如果可以的话,他还是希望陈宁回归学校。 “你把东西放回去,等会儿跟我去一趟胖东来。”宋遂说。 陈宁愣道:“去胖兔来干什么?哥哥,你想买什么吗?” “给别人买。”宋遂没多解释,自个儿也回家把书包放好。 出门路过张魁家门外,宋遂想起来问了一句:“张魁今天有什么消息吗?” 陈宁走在旁边摇头:“我就下午出去过一个小时,其他时候都在家里,没听见他们家有人回来。” 说话间走到楼梯口,两人迎面碰上从下面上来的七楼其他住户,默契地没再说起张魁的事。 直到一前一后走出安置楼,陈宁忍不住说:“哥哥,胖东来在城西,我上次帮李老板拿东西去过一次,坐地铁都要好远,我们现在去买东西,肯定要很晚才能回来,要是九十点的话还好,可要是过了十二点,那很危险的。” 贫民区里龙蛇混杂不是说着玩的,多得是人在这里失踪或者丢了性命。 陈宁在这里住了几个月,目睹好几次别 人打架斗殴,甚至有次地点就在楼下,他还记得自己刚下班回来,没走近就闻到满天血腥味,血跟油漆似的泼在地上,零碎的肢体散得到处都是。 有人报了警,可没什么用。 当天晚上,清洁工悄无声息地过来把现场打扫干净。 第二天日头一起,又是新的一天,大家好像忘了昨晚的事,麻木地开始新一天的生活。 只有陈宁连着做了很久的噩梦,经常半夜惊醒,抱着被子,连哭都不敢发出太大声音。 陈宁每次想起那晚的事,就感觉有股寒意不断从自己骨子里渗出来,他手脚冰凉,情不自禁抓住宋遂的衣服。 宋遂看他这个动作,还以为他在阻止自己,便说:“我算过时间了,来回都坐地铁的话,应该能在晚上十二点前赶回来,你要是害怕,就在家里等我。” 谁知陈宁一听这话,反应极大,疯狂摇头道:“不不不……哥哥,我要和你一起!” 宋遂说:“你在家里等我也是一样的。” 还节约几块钱交通费。 但这句话没说出来,陈宁像是生怕被他丢弃一样,两只手都抓住了他的衣服,还抓得很紧。 “哥哥,我要和你一起!” 宋遂这才看清楚陈宁脸色白得不像话,一脸惊恐的样子,可能也是外面寒风凛冽,吹得他嘴唇发青。 陈宁眼巴巴地望着宋遂,脸上和眼里都充满哀求。 “那就一起。”宋遂看了一眼陈宁抓着他衣服的手,也不知道自己怎么想的,伸手覆盖上去。 陈宁没戴手套,手背凉得跟冰块似的。 肌肤相触的那一瞬,他都下意识抖了一下。 反应过来后,又迅速抓住陈宁想收回去的手。 他牵着陈宁的手放进自己衣服兜里。 其实他的手也冷,和陈宁的手相牵起不到一点相互温暖的作用。 “你把那只手也揣进兜里,别放外面,这样能暖和点。”宋遂还是叮嘱道。 陈宁的手和他人一样秀气,比宋遂的手小了一圈,宋遂收拢手指,轻轻松松就能将他攥紧的拳头包裹在自己手心里。 陈宁动作有些僵硬,许久,低声开口:“哥哥……” 宋遂歪头看了看,确认陈宁另一只手已经揣进兜里了,才应一声:“怎么了?” “我只有你了,哥哥。”陈宁抬头看向宋遂,“我没有爸爸妈妈了,我只有哥哥了,我们要一辈子在一起,我们永远都是一家人,我们永远都不分开,哥哥,好不好?” 宋遂想起原文里那些剧情。 陈宁被原主逼迫做了很多事,从冒着生命危险进入A市,到为了谋生爬上那些老男人的床,陈宁被原主一次次利用,几乎把身上价值榨干,也从未想过和原主切割。 陈宁太缺爱了,一直将原主偶尔施舍的一点温暖视为救命稻草。 在原文里,陈宁是不是也经常对原主说这些话? 不知道原主每次听到这些话会作何感想,是在心里嘲笑陈宁傻还是庆幸有这么一个好用又趁手的工具? 宋遂低头和陈宁对视。 不管陈宁在外面讨生活时表现出来多么市侩、圆滑,此刻面对他,像把自己剖开了一样,所有情绪都明明白白地展露出来。 “好。”宋遂说,“不分开。” 14.14 宋遂带着陈宁找到之前那家修手机的店,那家店隔壁的隔壁就是一家打印店,也做一些黄牛生意,包括出租胖兔来的会员账号。 两人走进店里,跟老板打完招呼,就见老板对着电脑噼里啪啦一顿敲,然后伸手:“手机给我。” 宋遂条件反射地要摸手机,随即想起什么,把手拿出来问:“还要手机吗?” “废话。”老板说,“没手机怎么拍照?你们进去要刷我这个二维码啊。” 宋遂:“……” 他发现了,没手机真是寸步难行。 他只能看向陈宁。 陈宁一开始还没反应过来,等老板的目光也落到他身上,才后知后觉地“哦”了一声。 “要我做什么吗?”陈宁小心翼翼地问。 “我手机坏了,拿你的手机拍吧。”宋遂说。 陈宁愣了一下,似乎有些犹豫,手在兜里摸来摸去,摸了好一会儿,才把手机摸出来了。 他将手机递给老板。 老板随意一瞥,便嫌弃道:“你这手机也太过时了,能拍照吗?” 宋遂定睛一看。 陈宁的手机很大一个,但边缘掉色严重,屏幕上还布满明显的刮痕,像用了几十年一样,能不能开机都说不准。 陈宁飞快地看了一眼宋遂,挠了挠头,又尴尬又羞愧地说:“这是别人淘汰下来的旧手机,我花几十块钱买的,打电话和发短信是可以的,拍照就不清楚了。” 老板有些无语,只能试着拍了张照,拍出来的照片不太清晰,好在勉强够用。 两人结完账坐地铁去城西,此刻正是下班高峰期,地铁上人满为患。 宋遂抓着陈宁缩在车厢角落,尽量用身体帮他挡住后面拥挤的人群。 下了地铁,陈宁想起来问:“哥哥,你手机怎么坏了?” “之前不小心在学校里摔了一下,就摔坏了。”宋遂没有多说的意思,简单答道,“回头有时间了我拿去店里修,已经问过老板了,能修好的。” 陈宁闻言,识趣地没再多问,只是点了点头:“那就好。” 他知道哥哥耐心有限,很容易不耐烦,所以对于哥哥不想说的话,他不敢一直追着问。 被哥哥骂都是小事。 他害怕被哥哥讨厌。 胖兔来在城西一处比较繁华的商业圈里,独占了一栋两层高的楼,入口处在一楼,进去需要刷会员卡。 城西的环境和城东一样,目光所及之处高楼林立,街道干净整洁,甚至来往的行人都衣着光鲜,衬得宋遂和陈宁格格不入。 陈宁一到这种地方就紧张得不能自控,埋着头不敢多看周围一眼。 深深的自卑感在无形中笼罩了他。 一路走来,明明没人看他,他却觉得有无数双眼睛长在自己身上似的。 宋遂感受到了陈宁的僵硬,不动声色地牵起陈宁的手,一起揣进自己兜里。 胖兔来超市入口已经排起一条队伍,都是准备刷卡进去的人。 宋遂牵着陈宁排到最后。 排在他们前面的是一对母女,女孩也被女人牵着,看着只有五六岁的年纪,扎着两个羊角辫,黑发上一左一右地卡着两个蝴蝶结发夹。 她时不时回头往陈宁脚上看。 往前走了几步,女人才注意到女孩的动作,便轻轻摸了一下她的后脑勺:“不要东张西望。” “妈妈。”女孩伸手指了一下陈宁的脚,嗓音脆生生的,“小哥哥的鞋子上有个嘴巴。” “什么嘴巴?”女人一脸疑惑,顺着女孩手指的方向看去。 当看到陈宁鞋尖裂开的那个口子时,女人蓦地一顿,随即表情变得无比尴尬。 “哎呀!你这傻孩子,胡说什么呢?” “妈妈,我没有胡说,小哥哥的鞋子上就是有个嘴巴呀。”女孩说,“你看嘛,那个嘴巴还张着呢!” 女人手忙脚乱地捂住女孩的嘴,朝宋遂干巴巴地笑了两下:“不好意思啊,小孩说话没轻重。” 直到这个时候,陈宁也意识到了什么,被寒风吹得苍白的脸在瞬间充血,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大一片。 他连忙将那只脚往后挪了挪,试图藏到另一只脚后面。 可这样一来,他的站姿显得颇为滑稽。 女人还在道歉,宋遂没有说话,只是站到陈宁前面,用身体挡在他和母女俩之间。 过了片刻,陈宁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他说:“没关系的,阿姨。” 女人松了口气,连忙拽着女孩往前走了。 女孩还在回头张望。 宋遂用自己的身体挡住女孩的视线,对女孩说:“看大哥哥的鞋子,大哥哥的鞋子上也有嘴巴。” 女孩好奇地望向宋遂的鞋子,撅着嘴说:“大哥哥的鞋子上没有嘴巴。” “快有了。”宋遂一本正经地说,“再穿十年就有了,等长了嘴巴就给你看。” “……” 女孩居然被说沉默了。 排在前面的人越来越少,轮到母女俩时,女人熟门熟路地从手机里调出二维码递给工作人员。 嘀地一声。 工作人员扫完二维码,放母女俩进去了。 宋遂已经把陈宁的手机拿在手里,第一次做这种事,他紧张得手心都在出汗。 他松开牵着陈宁的手,上前将二维码递过去。 工作人员站在闸机旁,本能地要扫手机上的二维码,看清楚手机后,他动作一停,诧异地看向宋遂。 宋遂顿时有了不好的预感。 果然,下一秒,工作人员收起自个儿手机,语气不太友好地说:“你这是别人的二维码吧?” “……”宋遂背后渗出了一层虚汗,他强迫自己保持冷静,用平稳的声音说,“这就是我的二维码。” 工作人员显然不信他的话,将他上下打量一遍,才说:“你知道我们胖兔来不允许代刷的吧?要是被我们发现代刷的话,你借来的这个会员号也别想要了。” 不等宋遂开口,工作人员便不耐烦地赶人。 “一年二百八十块钱的会费又不贵,自己办一张卡怎么了?非要刷别人的卡,连会员卡的钱都不舍得花,还舍得买里面的东西吗?我看你们进去也买不起吧。” 后面已经排起了很长的队伍,大家都不清楚状况,探着头往这边看。 要是以前,宋遂肯定扭 头就走。 可他已经不是以前那个他了,甚至还在今天收了那个女生的定金,那个女生要买很多东西,如果这件事能成,他除开成本能挣三十三块钱。 三十三块钱啊! 宋遂吸了口气,硬着头皮和工作人员对视:“这就是我的二维码,我自己在电脑上生成的,只是拍照存在手机里而已,你刚才扫都没扫,凭什么说这不是我的二维码?” 这是那个老板教的。 如果有工作人员怀疑,就态度硬气一些。 晚上客流量大,排队的人多,工作人员一般不会在他们身上浪费太多时间,不然耽误了工作,被投诉的还是他们。 然而老板的话并未在工作人员身上应验,工作人员仿佛猜到宋遂会是这个反应,冷不丁笑出声来。 但他笑声很冷,眼里全是讥讽和轻蔑。 “好好好,这是你们的新话术对吧?以前还一个个跟缩头乌龟似的,被抓到就一声不吭,现在背后有人指导了,都腰杆子硬起来了,还凭什么说这不是你的二维码,你知不知道我今天上一天班抓了多少个借会员卡的人,我的眼睛就是尺,我说这不是你的二维码,那就绝对不是!” 工作人员越说越气,一把抓住宋遂的胳膊。 宋遂吓了一跳,下意识要挣扎。 可工作人员是三四十岁的成年男性,力气比他大太多,硬是拽得他一个趔趄。 “大家看看,这就是平时借会员卡的人,你们每年花二百八十块钱办卡,这种人一分钱不花就享受到了你们付钱才有的待遇。” 工作人员嗓门极大,覆盖了周围所有杂音。 一时间,几乎所有目光都投到宋遂身上,有惊讶的、有打量的、有轻视的。 宋遂宛若置身于一道强光下,被照得无处遁形,他看不清楚台下的一切,但他所有细微的表情和动作都被台下所有人看得一清二楚。 这让他极为不适。 “松手!”宋遂内心涌出一股强烈的抗拒,他疯狂挣扎起来,“你放开我!” 工作人员不仅没有松手,还故意拽得更紧:“你不是说这是你的二维码吗?我们现在就去办公室,要是查出来这不是你的二维码,我马上申请封了你这个号!” 宋遂这具身体本来就没成年,又很干瘦,面对工作人员毫无反抗之力。 他听了工作人员的话,内心的抗拒瞬间被巨大的恐慌代替。 这个号不能被封! 这是那个老板借他的号,要是被封了,那个老板肯定会找他赔钱! “我不去!”宋遂拼命后退。 “走!”工作人员也寸步不让。 “我说我不去!” “现在说晚了!快点,跟我去办公室!” 就在这时,陈宁突然撞向工作人员,他愤怒大吼:“你放开我哥哥!” 工作人员足有一米八九的身高,竟被撞得一下子没有站稳,后腰磕到闸机上,痛得整张脸都青了。 陈宁眼里布满血丝,跟疯了似的扑向工作人员,将工作人员扑倒在地,他跳上去,对着工作人员一顿猛锤。 “你不准欺负我哥哥!不准欺负我哥哥!不准欺负我哥哥!!!” 15.15 陈宁的吼声越来越大,很快便盖过了工作人员连连不断的哀嚎声,也惊得后面排队的人四散而逃。 “那个小孩怎么了?” “不知道啊,是不是突然发病了?他看着不像我们这里的人。” “是不是金山区的人?我看那两个孩子都不太正常,保安都不管管吗?” “我们这里还是离金山区太近了,什么样的人都能跑过来。” 宋遂已经冷静下来,可心脏仍在狂跳,一下又一下地撞击胸膛,发出的砰砰声在他耳边回荡。 他扭头看了一圈周围的人,看到那些人如同看异类的眼神,不知为何,他有些头晕目眩。 他脑海里飞快闪过曾经的种种,闪过他前面十八年的生活,闪过他高考完后进入大学的生活,闪过他穿书前如白开水一般平淡无味的生活,最后全部化为乌有,只剩眼前陈宁那张疯狂的脸。 陈宁只是一个孩子。 他很想保护陈宁。 可他快忘了自己也才成年没多久,一两个月前,他在那个世界也是受法律保护的孩子。 “陈宁,陈宁!”宋遂上前抓住陈宁的手,把陈宁从工作人员身上拽起来。 说来奇怪,工作人员那么大力气,竟然没能推开陈宁。 宋遂特意看了一眼,震惊地发现工作人员不知何时昏过去了,两条刺目的血从他鼻孔里淌出来。 这一幕让宋遂心跳差点漏上一拍,抬头瞧见不远处的超市里有两个工作人员正朝这边跑来,他话不多说,拽着陈宁匆匆躲进人群里。 一口气跑出很长一段距离,宋遂回头看没人追上来,才松开陈宁的手,一屁股坐到花坛围边上。 陈宁也喘得厉害,但他脸上没有一点表情,只是怔怔望着宋遂的脸。 宋遂把气喘匀,抓起陈宁的手看了看。 “打疼了吗?”他问陈宁。 陈宁像是变回了原本的那个他,又是那副怯怯的样子,老实巴交地摇了摇头。 宋遂想说什么,可仰着脑袋望了陈宁半天,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半晌,他伸手拍了拍身边:“坐吗?” 陈宁没有吭声,转身坐到花坛围边上,悄悄地将自己手臂贴上他的手臂。 两个人就这么相互靠着,像两只依偎取暖的动物。 漆黑的夜空中不知何时飘起细小的雪花,落在两个人的衣服上和头发上。 寒风吹过,两个人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哆嗦。 “对不起,哥哥。”陈宁小声开口,“我把事情搞砸了。” 宋遂叹了口气:“跟你没关系,是我的问题,我考虑得太不周到了,刚才要不是你解围,还不知道现在是什么情况。” 陈宁问:“那我们现在怎么办?” “不知道。”宋遂抓了抓头发。 现在有两个选择,第一个是直接回家,明天去学校向那个女生道歉,第二个是现在就去办一张胖兔来的会员卡,把女生要的东西都买了。 前者基本上宣告他做代购的想法失败,后者还没挣钱就要先出一部分钱,也不知道后面能不能回本。 宋遂很纠结。 安静中响起咕噜噜的声音,还是双重奏。 他俩的肚子都在响。 宋遂想起自己和陈宁连饭都没吃就着急忙慌地过来了,这会儿早就过了饭点,他俩的肚子都空空如也。 他中午也就吃了两个馒头,就着食堂的白开水吃的,经过一下午加一晚上的活动,已经消化干净了。 “我们先吃点东西吧。”宋遂一边说一边扭头,下一秒就看到陈宁仰头朝着夜空,伸出舌头去接飘下来的雪花。 “……”宋遂猛地站起,“陈宁!” 陈宁被他拔高的声调吓得双肩一抖,立即收起舌头,表情茫然地仰视他。 “你怎么在吃雪?雪多脏呀!”宋遂震惊得两只眼睛都瞪圆了。 陈宁缩起脖子,弱弱解释:“哥哥,我有点饿了,就想用雪垫垫肚子。” 宋遂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用雪垫肚子? 哪有人会说这种话? “雪怎么垫肚子?雪化了是水啊,你喝水能充饥吗?” “可以的可以的。”陈宁小鸡啄米似的点头,生怕宋遂不信他的话,还连忙补充道,“哥哥,我刚从家里出来那阵子,找不到吃的,就一直喝学校里的水,刚喝的时候还是很饿,但我只要饿了就喝,后面真的不饿了!” 说到这里,陈宁眼睛都亮了,似乎觉得这是一件非常神奇的事。 宋遂却听沉默了。 许久,他伸手将陈宁从地上拽起来,找了个卖烧饼的摊子,花二十块钱买了四个烧饼,用两个塑料袋装。 他和陈宁一人两个。 两人都饿极了,还没从摊子前走开,就扯开塑料袋狼吞虎咽地啃起来。 那道熟悉的女声响起来时,两人还在埋头啃烧饼。 直到宋遂一边肩膀被拍了一下,他才反应过来,抬头一看,居然是之前排在他和陈宁前面的那个女人。女人忽略了宋遂和陈宁满嘴的油,笑了笑说:“不好意思,打扰你们吃东西了。” 宋遂赶紧把烧饼放回塑料袋里,从口袋里摸出两团纸,一团塞给陈宁,一团随意擦了擦嘴巴。 “你好。”宋遂说,“有什么事吗?” “我刚从超市出来,看你们在这里,就想过来和你们说几句话。”女人顿了顿,看了一眼捏着纸团还在卖力啃烧饼的陈宁,说道,“之前超市外面发生的那件事,我都看到了,那个工作人员没有大碍,那些人去查监控了,但我估计查不出什么,不会追到你们身上来。” 宋遂不知道女人为什么和自己说这些,他表面上没什么波澜,但悬在心里的那个石头还是往下落了不少。 查不到他们身上就行。 不然就凭现在他和陈宁孤兄寡弟,就像两只蚂蚁,别人稍微按一下,他们就死透了。 “我知道了,谢谢你告诉我这些。”宋遂客气地说。 女人看出了宋遂的防备和警惕,便没绕弯子,直入主题道:“你们想去胖兔来买东西吗?如果你们愿意的话,我有会员卡,可以带你们进去,门口的工作人员已经换人了,新来的人应该不认识你俩。” 似乎担心宋遂误会,女人说完又补充道。 “我没有别的意思,就是看你俩年纪都不大,这么晚了还在外面守着不安全,这个孩子是你弟弟吧?” 女人说着,目光转向陈宁。 之前都是匆忙一瞥,没机会认真看,这会儿看了有几秒钟,她才慢慢收回目光。 “你弟弟看着很瘦,在这么冷的天里容易生病,你们早点把东西买了回去,就算这里是城西,也不是绝对安全,等会儿我不和你们进去,在门口帮你们刷完卡就走。” 宋遂想了想,还是没有拒绝:“谢谢阿姨。” 女人的车就停在路边,透过半敞开的车窗还能看到坐在后座的那个女孩。 女人没有把车开回去的意思,她过去和女孩说了几句话,把车窗关上,车门都锁了,便和他们一起步行去了胖兔来。 走十几分钟就到了。 女人帮他们刷了卡,目送他们进去,便自个儿往车的方向走。 女孩已经趴在后座睡着了,女人先确认了一下女孩的情况,才回到驾驶位上启动引擎。 车速一直很慢,维持在五六十码,开了半个多小时,驶入一片别墅区。 女人在车库里停好车,打了电话让楼上的保姆下来拿东西,她直接抱着女儿坐电梯上楼。 16.16 别墅一楼,兰白彦坐在沙发上看平板,听见曹月回来的脚步声,他眼皮都没抬一下,淡淡开口:“家里缺什么跟阿姨说一声就是了,让阿姨去买,你自己跑一趟做什么?还带着女儿,又不是不知道晚上不太平。” 曹月把女儿交给从楼上下来的另一个保姆。 等保姆轻手轻脚地上了楼,她才脱下外套扔到沙发上。 “只是出去买点东西而已,有你说的那么夸张吗?而且胖兔来离家又不远,开车半个小时就到了。”曹月眉心微皱。 兰白彦听出了曹月语气里的不满,抿了抿唇,沉默地继续看平板上的邮件内容。 家里开着地暖,整栋房子都很暖和,和外面的天寒地冻对比鲜明。 曹月站在沙发旁,盯着兰白彦看了将近一分钟,见对方始终没什么反应,从进门起就一直窝在心里的火终于开始发酵。 “兰白彦!” 曹月上前,一把拿过兰白彦手里的平板。 兰白彦愣了一下,脸上的表情仍旧没有多大变化,他平静地用食指扶了扶鼻梁上的眼眶,然后抬头看向曹月。 曹月把平板扔回沙发上,胸膛略微起伏地和兰白彦对视,脸色已经变得很不好看。 “我在跟你说话,你没听见吗?” “听见了。”兰白彦耸了下肩,“你有你的想法,那我没什么好说的了。” “……”曹月一口气哽在喉咙里,半天说不出话来。 直到兰白彦重新捡起平板。 她沉声道:“我和女儿从外面回来,你却一点反应都没有,你是木头吗?白天忙得不见人影就算了,晚上还在弄你那该死的工作,你有没有一点把我和女儿放在心里?” 兰白彦安静片刻,叹着气说:“我可没有这个意思,上次跟你说过了,A市那边可能要有大变动,我得早点做好准备,所以这阵子会比以前更忙,你我夫妻一体,你就多体谅一下吧。” 曹月呵呵一笑:“A市那边有大变动关你什么事?他们变他们的,我们过我们的。” 兰白彦不赞同道:“怎么能这么说?大家都是一家人……” “我上次也跟你说过了,你当自己是兰家人,他们当你是兰家的一员吗?从你爷爷的爸爸那辈在这座边缘城市扎根起,A市的兰家就把你们除名了,平时联系不上,有事就知道找你了!”曹月不客气地打断兰白彦的话,“兰家站队的那个姓梁的本来就不是什么好东西,要是真的因此出了什么事,我一点都不意外,但同样的话我要再跟你说一遍,他们怎么安排兰家那个尊贵的小少爷是他们的事,你不准到他们面前刷存在感!” “兰兼雪他……” “那是他们兰家的事!” “他才十岁,比我们女儿大不了几岁,也只是个孩子,总不能让他受家里牵连……” “我说了那是他们兰家的事!” 兰白彦的话被接二连三打断,心里也起了几分火气,但对上曹月那张被愤怒填满的脸,又慢慢冷静下来。 他想说的话很多。 比如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就算兰家真的被那个姓梁的牵连了,以后也不是没有东山再起的机会,到时候他们这些曾经伸过手的人可能就有了向中心城市靠拢的机会。 再比如兰兼雪才几岁就已经是各方面都优于其他同龄O的优质Omega,就算也被那件事牵连了,政府大概率不会放任这么一个Omega流落边缘城市,到时候通过婚姻回到A市,即便兰家没有东山再起,能和兰兼雪结婚的Alpha又怎么会是普通人? 无论如何,他这阵子的辛苦不会白费。 可兰白彦同时心知肚明,曹月是个颇为另类的Omega,既不喜欢A市兰家那些争权夺利的行为,也不认同Alpha和Omega同样分了三六九等。 光是将“优质Omega”几个字说出来,就能想象到曹月会有多大的反应了。 想到这些,兰白彦识趣地没有多说,他伸手将曹月拉到沙发前坐下,温声细语道:“好了好了,不说了,那个姓梁的又不是一定会出事,我们现在说这些太早了,你今天怎么回来晚了些?我以为你十点前就会回来。” 曹月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便顺着台阶下了。 “我在胖兔来门口碰到一对兄弟,应该是用了别人的会员卡,被工作人员抓到了,动静闹得挺大,我就看了一会儿。” 兰白彦没什么兴趣地“哦”了一声:“然后呢?” 曹月接着说:“我买完东西出来又碰到他们了,他们还没回去,在街边啃红薯,看着可怜得很,我就帮他们刷卡进去了。” 听到这里,兰白彦皱了皱眉:“H市里多得是他们这样的流浪小孩,和有家的孩子不一样,他们流浪久了,心思也不单纯,政府已经给他们提供了生活的最低保障,你就别太烂好心了,万一看你好说话就缠上你了。” 曹月猜到对方会这么说,懒得反驳,继续道:“如果我没猜错的话,那对兄弟中的弟弟是个Omega。” “Omega?”兰白彦诧异道,“流浪的Omega小孩?” “我不确定。”曹月说,“他们在门口和工作人员起冲突的时候,我感觉到了那个小孩身上的信息素波动,但只有一点,而且持续时间很短,我就不确定是不是他身上的了,不过当时附近的确没有其他Omega了,后面我和他们说话的时候特意感受了下,没再感觉到一点信息素了。” 要说感觉错了也不太可能。 Alpha和Omega都对信息素非常敏感,甚至是通过信息素判断对方的AO性别以及识别大部分情绪。 只有Beta才会既没有信息素也感觉不到一点信息素。 其实曹月在说这些话的时候就想到了一个可能性。 “有些AO会通过注射一些药物的方式来长期抑制自己的信息素,让自己看上去和普通Beta没有两样,但那些药物的副作用很大,一旦哪天失效了,常年被抑制的信息素极有可能爆炸式地反弹回来。” 说到这里,曹月顿了顿,表情变得有些不解。 “我倒是知道几个注射那些药物的AO例子,可那些AO都是成年人,从没见过哪个孩子注射药物,这太危险了。” “你是说那个Omega孩子用药了? ”兰白彦问。 曹月点了下头:“我是这样猜的。” 兰白彦顿时没了兴趣,拿起平板看了起来。 用药的Omega之前再优质也会变成一个劣质Omega,除了市面上正常售卖的抑制剂,所有抑制AO信息素的药物对AO产生的伤害都不可逆。 所以AO和Beta之间有着很难跨越的鸿沟。 Alpha和Omega都有每个月固定几天的发情期,需要彼此的信息素慰藉,信息素将他们从身体到心理牢牢绑定,这是Beta给不了的。 没有了信息素的Omega和Beta有什么区别? 一个劣质Omega罢了。 还和边缘城市的Beta混在一起。 兰白彦不着痕迹地撇了下嘴角。 另一头,宋遂和陈宁提着东西刚下地铁。 城西的晚上灯火通明,街上都是来往的车辆,闹市区还有霓虹灯闪烁,金山区的晚上就像是另一个世界了,安静得仿佛所有楼房都在沉睡。 马路上的雪只被清洁工扫到两边的行道树旁,亮黄的路灯光将两人的身影拉得很长。 陈宁有些害怕,紧紧抱着怀里的购物袋,几乎贴着宋遂往前走。 从地铁站回去要经过市场,还没走近,就远远听见一些人声,夹杂着女人和小孩的哭叫声。 宋遂愣了一下,赶紧停下脚步。 “哥哥。”陈宁突然喊了一声。 宋遂扭头看向陈宁,见他脸色发白,表情全程紧绷,此刻俨然成了一只受惊的兔子,只要一点动静都能让他原地蹦起来。 “前面好像着火了。”陈宁干巴巴地说。 宋遂问:“你怎么知道?” “我听见有人在喊,说着火了。” 宋遂仔细听了一会儿,还是只能听见那些人声,根本听不清楚在说什么。 他心下诧异,忍不住看了一眼陈宁。 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陈宁的视力和听力似乎都比他好很多。 “哥哥,怎么办?”陈宁赶紧空出一只手来扯了扯宋遂的衣服,急头白脸地问,“我们要绕路吗?可以从市场南门绕过去,就是要多走一个小时。” 不等宋遂回答,前方不远处便传来一阵嘈杂声,放眼望去,只见好几个人在马路中间扭成一团,其中一个人被推到地上,滚了几圈后,手脚并用地爬起来。 那个人跌跌撞撞地朝他们这边跑。 很快,宋遂就看清楚那个人腹部的衣服上晕出一大片红,里外衣服都被某个尖利的物品划破,可以看到那个人的肚子上敞开了一条很长的口子,里面有什么东西在不断往外滑。 那个人的表情痛苦至极,眉眼间还有着极度的恐惧,他一边跑一边将滑出来的东西往肚子里塞。 后面有人追赶过来。 “别跑!再敢跑一步,老子砍死你!”那个人疯狂叫骂,手里提着一把长刀,刀上的血滴了一路。 看到这里,宋遂狂跳的心脏几乎骤停,他来不及多想,慌忙拽着陈宁躲到垃圾桶后面。 垃圾桶很大,正好遮住蹲下来的两人。 17.17 陈宁已被刚才那一幕吓得魂飞魄散,双腿软得支撑不住身体的重量,整个人都瘫到地上。 宋遂也渗出了满头冷汗,生怕陈宁不小心发出声音,从后面死死捂住陈宁的嘴巴。 好在陈宁始终纹丝不动,只有身体止不住地剧烈颤抖。 两人都大气不敢喘一下。 很快,后面的人追上了前面那个人。 隔着垃圾桶,宋遂看不到外面的情况,但能闻到一股浓郁的血腥味如打翻的墨水一般瞬间在空气中铺散开来。 后面的人还在咒骂:“我让你们举报!你们再去举报啊!有种把我们所有人都举报干净,不然你们哪只手举报的,我们就剁你们哪只手!” 那个人哀嚎:“不关我的事啊……我只是出来凑数的……李大满让我来的……我都不知道你说举报什么……” “还装傻是吧?我让你装!” “我真的不知道……你们找李大满啊……” “哈哈哈,你放心,李大满那个畜生也跑不掉。” 宋遂捂着陈宁嘴巴的手慢慢上挪,最后变成抱住陈宁的脑袋。 他将陈宁的脸按到自己肩膀上。 不知道过了多久,垃圾桶外面没了动静,剩下那个人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走的。 街道上恢复了之前空荡荡的样子,静得只能听见风吹树干摇晃的声音。 宋遂蹲得脚都麻了,露在外面的手和脸都被冷风吹得几乎没了知觉,他慢慢吐出一口白雾,扶着垃圾桶站起来。 外面地上的大滩血迹染红了堆在路边的雪,刺鼻的血腥味还在空气中弥漫,搅着宋遂的神经,让他几次想要作呕。 不过那个人没了。 不知道被谁带走的。 宋遂感觉自己跟做梦似的,过了好一会儿才想起来还虚跪在地上的陈宁。 他连忙去拽陈宁的手。 陈宁浑身上下都软趴趴的,好不容易被拽起来,宋遂手上力道一松,他的两个膝盖又像千斤重一样地往下落。 宋遂没有办法,只好一只手提着购物袋,另一只手用力架着陈宁的胳膊窝。 还好陈宁个子不高,又瘦得很,靠在他身上的时候感觉不到什么重量。 “你怎么样?”宋遂问。 陈宁整张脸白得像鬼,不知道是不是光线原因,嘴唇还泛着一层隐隐的青色,他呆呆望着宋遂:“哥哥,我……” 话未出口,他猛地将头一扭:“呕——” 陈宁对着垃圾桶那头呕吐起来。 宋遂本来还能忍住,乍一听陈宁的呕吐声,又闻着空气中的血腥味,突然有股强烈的恶心感顺着喉咙直往上扑,他来不及多想,转身撑到垃圾桶这头:“呕——” 两个人各自对着垃圾桶一头,吐得昏天黑地,把晚上吃的烤红薯吐完,剩下的全是酸水。 不知道吐了多久,宋遂头昏脑涨地站起来,用手背抹了把嘴,问陈宁:“你还好吗?” 陈宁一副魂都不在身上了的样子,虚虚点头。 “走走走,我们走!”宋遂赶紧催着离开。 他们相互搀扶着没走几步,那股恶心感猛地卷土重来,宋遂已经吐过一次,这次毫无招架之力:“呕——” 陈宁一听,也扭头:“呕——” 两人同时放下购物袋,又原地呕吐起来,但吃的东西都吐完了,呕吐半天都是干呕。 吐完,他们继续相互搀扶着往前走。 他们不敢从市场大门走,只能绕远路经过南门,一边走一边干呕,所幸剩下的路上没再遇到什么事情。 回到安置楼下,时间已是凌晨三点多。 整个安置点都处于断电状态,连巷子里的路灯也是熄灭的,到处黑得伸手不见五指,还好陈宁带了手电筒,两人一前一后地沿着扔满垃圾的楼道往上爬,爬到七楼,远远地看到有扇门是打开的。 宋遂直觉不对,下意识加快脚步上前。 等看清楚那扇打开的门是他们家的门时,他一颗心瞬间凉了半截。 “哥哥!”陈宁也认出了他们家的门,拿着手电筒的手都抖了一下,“我们家的门被打开了!” 宋遂看陈宁急吼吼地要往前冲,连忙将人往自己身后拽了下:“等等,你先别去。” 陈宁急得不行:“哥哥,肯定有人闯进了我们家,还有好多东西都在家里!” 宋遂心里也急,但越是这种时候越要谨慎,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你就在这里,我过去看看再说,万一里面有人……” 陈宁瞪着眼睛,内心的惶恐全部写在脸上。 宋遂把话说完:“有人就跑,知道吗?” 陈宁用力点了下头。 宋遂咽下几乎溢出来的不安,将手里的购物袋塞给陈宁,又从陈宁那里拿过手电筒。 他轻手轻脚地走过去,竖着耳朵听了一会儿,没听到什么声音,才小心翼翼站到门口,用手电筒朝里晃了一圈。 这一看吓一跳。 家里像是被人恶意破坏过一样,桌椅都倒在地上,放在角落的电磁炉和锅碗瓢盆也摔得满地都是,挂在房间中间的床单被扯下来,和床上的被褥一起堆在地上。 这个房间小得根本藏不了人。 宋遂找了一圈,没看到其他人的身影,便对陈宁招了招手。 陈宁一手抱着一个购物袋,着急忙慌地跑过来。 两个人马不停蹄地回到家里,门锁竟然没坏,他们把房门关上并反锁,还觉得不够,又将桌椅推到门后抵着。 做完这些,紧绷的神经终于有所放松,宋遂一屁股坐到地上,接连喘了好几口气,缓了有半分钟,他突然想起什么,一骨碌地从地上爬起来,趴到床边摸索藏在床底下的布袋。 拿出来一看。 布袋里的东西都在。 他双肩一松,一口气彻底落下来。 “哥哥……”陈宁的声音却夹杂着哭腔。 宋遂把打着光的手电筒放到床上,转头发现陈宁提着一个塑料袋过来,里面装着一大堆凌乱的数据线,应该是陈宁刚从地上收拾起来的。 “材料都被踩坏了,我交不了手工了。”陈宁难受极了,他以前不是没经历过这种事,可当时只有他一个人,他只能硬抗,这会儿有哥哥在,不知道为什么,明明刚才还能控制住情绪,看到哥哥后,委屈感跟汹涌的海水似的铺天盖地地淹没了他。 宋遂还没说话,就见大颗大颗的眼泪从陈宁眼里滚出来。 “哥哥,都坏了。”陈宁把塑料袋扔到地上,自个儿也一屁股坐到地上。 宋遂和陈宁相处有几天了,还是第一次瞧见陈宁这么崩溃的时候,他吓了一跳,拽着陈宁坐到一旁的板凳上。 陈宁一个劲地抹着眼泪,可眼泪就像打开的水龙头一样,抹也抹不干净,他脑子里乱糟糟的,恐惧、委屈、难受等等情绪如同一张巨大的网,覆盖下来,严严实实地将他包裹。 他一边哭一边抽噎,快要喘不上气。 “哥哥……哥哥……” 宋遂手忙脚乱地找了半天,才从电磁炉下面翻出被压得变形的卷纸,他扯了几节贴到陈宁脸上。 陈宁的眼泪瞬 间把纸打湿,都不用宋遂按着,纸直接黏在了陈宁脸上。 “呜呜呜……”陈宁就这么用脸顶着纸,伸手抱住了宋遂的腰,他把脸埋到宋遂身上,呜咽声很快变得沉闷起来,“哥哥……呜呜呜……” 宋遂心里也沉甸甸的,一时间说不出来是什么滋味,他在原地站了片刻,慢慢回抱住了陈宁的脑袋。 夜已深了,两个人都没有收拾的心思,随便洗漱了下,便换了衣服挤到床上。 陈宁手脚并用地将宋遂抱得很紧,两人中间夹着放了他们所有家产的布袋。 这张床不大,却刚好挤下他们,只是被褥有些窄了,翻个身就会露出后背,凉飕飕的空气像针一样刮在只有一件内衣遮挡的皮肤上,宋遂不得不侧身回搂住陈宁。 陈宁已经睡得迷迷糊糊,黑暗中看不清楚他的脸,只有嘀嘀咕咕的说话声时不时响起。 “我要领两袋大米……” “还有五百块钱……” * 这一觉没睡踏实,似乎就是闭了下眼的功夫,砰砰砰的敲门声响起。 宋遂和陈宁同时惊醒,刚把衣服穿上,就听见外面的人喊:“开门,我们是治安队的人!” 陈宁熟悉那个人的声音,当即反应过来:“哥哥,治安队的人来了。” 宋遂绕开满地狼藉,把门打开一条缝,透过门缝往外望去,看到两个穿着制服的男人满脸严肃地站在门口,对上他的视线后,那个站在前面的男人开口道:“把门打开。” 宋遂这才把门推开。 陈宁连鞋都顾不上穿,赶紧跑过来喊了一声:“康队长好!” 男人瞥了一眼陈宁,点了点头。 宋遂后知后觉地发现外面过道上挤了不少人,其中还有几个同样住在七楼的熟面孔,都在探头朝他们这边张望,他顿时猜到什么,也探头朝隔壁看了看。 隔壁张魁家的门大打开着,有个治安队的人站在门口,但没见张魁和他老婆孩子的身影。 “叔叔,出什么事了?”宋遂问。 男人的视线在宋遂和陈宁之间转了一圈,不答反问:“家里就你们两个人?” 宋遂点头:“对。” 男人的视线跳过他俩,落到他俩身后的狼藉上,顿了顿才说:“昨天晚上是不是有人闯进你们家里了?” “对。”宋遂老实回答,“我们昨天晚上出去了,回来的时候发现门是打开的,家里也乱糟糟的,被人故意破坏过了。” “你们真是幸运。”男人表情复杂地说,随即拉过门看了看,“门坏了吗?” “门是好的。”宋遂说。 门上也没有被暴力破坏过的痕迹,显然昨晚的人是撬门进来的,不然就是直接用钥匙打开门进来的。 宋遂记得陈宁说过,所有安置房都由贫困办统一发放钥匙,要是搬走了,钥匙也会被贫困办的人回收,但安置房的门锁已经不知道多久没有换过了,也就是说钥匙并非绝对保险。 不过贫困区里本就危险重重,打架斗殴都是家常便饭的事,像张魁这种人进别人家里也跟吃饭喝水一样简单。 只是大家都住在贫困区了,家里能有什么好东西? 有好东西的家庭早就搬出去了。 男人盯着门锁沉思了有几秒钟,松开手道:“今天凌晨市场附近发生了一起打群架杀人的恶性事件,当事人之一就有住在你们隔壁的张魁,他已经被抓了,至于你们几家被抢的事,我们还要再调查一下,等会儿你们和其他几家一起填个表,要是有什么损失,我们会尽力帮你们争取到补偿。” 18.18 “真的吗?康队长!”人群有个中年女人挤出来,激动地问。 康启明看向女人,没什么表情地说:“只是尽力而已,你们也别抱太大希望。” “那也可以了,谢谢康队长!”女人感激得双手合十,直往康启明的方向拜,“康队长,你真是个大好人啊!以前哪儿有人管我们这些贫困户的死活?我们就像路边的杂草一样,就算哪天被人一脚踩死了,也没人在乎……” 女人越说越委屈,眼泪啪嗒啪嗒地往下掉。 其他人连声附和。 “就是就是,还好康队长来了,我都不敢回忆以前过的什么日子。” “康队长是大好人!” 有个男人面红耳赤地说完,作势要往地上跪。 康启明脸上已有不悦,没有搀扶那个男人起来,只是沉声呵了一句:“好了,这都是上面的安排,要谢也别谢我,你们该谢上面换了人。” 大家根本听不懂康启明话里的意思,见他不高兴了,连忙跟复读机似的重复。 “谢谢上面,太谢谢上面了!” “感谢上面换了人!” 康启明沉默片刻,一时间也不知道该怎么说了。 权力中心的漩涡集中在几个中心城市里,尤其是最中心的A市,这段时间A市的变动连接不断,哪怕处于边缘的H市也潜移默化地受着那只蝴蝶煽动翅膀的影响。 但真正受影响的总归不是这些生活在底层的人。 对他们来说,光是活着就够艰难了。 话在康启明嘴边转了一圈,又咽下去了,他对身后的人比了个手势,示意对方再问问情况,自个儿转回了张魁家门外。 “还有其他线索吗?”康启明问。 被问的人摇了摇头:“东西都收拾干净了,也没留下什么贵重物品,估计张魁老婆早就想带着孩子跑了。” 康启明点了点头。 “康队长……”说话的人回头看了一眼那群扎堆的人,语气里有着鄙夷,但更多的是冷漠,他委婉地提醒道,“你从A市来的,对这边的情况不了解,贫民区的人比你想象中复杂得多,他们很多人生在这里、长在这里,一辈子都住在这里,已经不是你以为的正常人了,所以别在他们身上浪费太多力气,他们就那样了,谁都改不了。” 康启明确实才从A市调过来不久,也亲眼见证了H市和A市的不一样。 可第一次从同为Beta的下属口中听见这种话,他的心情不可谓不复杂,他转身盯着对方看了许久,直到看得对方满脸不自在,才开口道:“大家不都是Beta吗?有什么不一样的?” “还是不一样的……”对方讪讪地说,“反正我没把他们当Beta看过,只是会呼吸、会说话、会行走的物件而已。” 这头,陈宁也感动得两眼通红,一个劲地朝安保队的人说谢谢。 十几分钟后,大家目送安保队的人离开,又聚在过道上说了好一会儿话。 “昨晚张魁真是疯了,带着几个人回来砸我们家的门,非要我们开门,我们没开,他居然直接用钥匙把我们家的门打开了,进来就对我男人和我儿子拳打脚踢,他们被打得这会儿还躺在床上,起都起不来呢!” “他哪儿来的备用钥匙啊!” “肯定从某些人那里拿的呗,他手里提了一大串钥匙,一看就是我们整栋楼的,我就说住在这里不安全,门不让我们换,钥匙又是谁都有的,等以后有钱了,我绝对马上搬走。” “他昨天是不是因为老婆带着孩子跑了才那样?” “肯定的啊,在我们楼里耍了一通酒疯后,又跑去找那个杂货铺老板干架了,听说他俩各自带了一群人,就在市场大门外面互砍,地上都被血染透了,还好我今早出去捡东西没路过那边,不然人都要被吓死!” “我也听说了!死了好些人呢……” 宋遂和陈宁回到家里,趁着天色微亮,赶紧把乱糟糟的家里收拾了一遍。 宋遂还要赶着上学,检查完购物袋里的东西,便将书包往身后一甩,一手提着一个购物袋准备出门了。 陈宁眼巴巴地把他送到门口。 他转头对上陈宁的视线,想到从昨晚到今早发生的一系列事情,想叮嘱陈宁好好在家里呆着,没事不要出去乱晃。 可仔细一想不对啊! 说不定在家里更危险! “你注意安全。”宋遂说,“要是外面有什么动静,你也可以躲到其他地方,等我放学一起回来。” 陈宁看宋遂这么惦记自己,眼里的喜悦全部蔓延到了脸上,他咧开嘴,跟傻子似的嘿嘿直笑:“哥哥,你不要担心我,我会好好保护自己的,你在学校里要好好学习,听老师的话,和同学们好好相处,以后你一定能考上你们学校的高中,再考上A市的大学,到时候哥哥去了A市上学,就有机会变成A市人了!” 陈宁一脸期待和憧憬地说完,捏着拳头做了个给自己加油打气的动作。 “我也要好好努力了!我要攒够哥哥去A市上学的钱!” 他说做就做,斗志昂扬地回到桌前坐下,将塑料袋里的数据线全部倒到桌上,开始挑挑拣拣还没坏掉的那些。 余光里瞥见宋遂还在原地站着,陈宁抬头问:“哥哥,你还不走吗?我要开始干活了。” “……”宋遂服了,“好好好,我走了。” 陈宁埋头扒拉着满桌数据线,头也没抬一下:“哥哥再见!” 宋遂踩点来到教室,等第一节课下课,便在一群同学的注视下提着两个购物袋去了那个女生所在的班级。 他站在教室门外,让一个学生帮忙喊了那个女生出来。 女生是和好朋友手挽手一起出来的,瞧见宋遂手里的东西,两个人同时露出不可思议的表情。 “你真买来了?”女生拿过购物袋翻了一会儿,里面的东西没错,都是她列了单子想要的东西,而且包装完整干净,没有一点刮痕,一看就是保护得很好。 宋遂等女生翻完,才说:“剩下的钱可以结了。” 买东西的钱还是他垫付的。 女生接过两个购物袋递给好朋友,干脆利落地拿出钱包:“一共多少钱?” 宋遂把小票递给她:“加上跑腿费一共四百八十六块钱,你之前给了一百块钱定金,再给三百八十六块钱就行了。” 女生拿过小票,随意扫了一遍,然后塞进购物袋里。 她把剩下的钱给了。 女生班里有不少人好奇地挤在周围,一边看一边叽叽喳喳地说着什么。 宋遂没在意其他人的目光,当着女生的面把钱点清楚,收好钱后,转身挤出人群。 回到教室里,上课铃声还没响,但上下节课的老师已经来了,正双手撑在讲台上看等会儿要讲的内容,余光瞧见宋遂从教室门外进来,下意识地抬头看了一 眼,随即皱了下眉。 有几个同学的视线也集中在宋遂身上,一路看着宋遂回到自个儿位置上坐下,相互推搡几下,其中一个男生故意清了清嗓子,大声说道:“宋遂,听说你在收费代购胖兔来的东西?我们可是一个班的,我们找你代购能不能打折呀?” 剩下的人没有说话,只发出嘻嘻哈哈的笑声,他们挤眉弄眼地朝宋遂那边看。 讲台上的老师听见动静,没有一点制止的意思,皱着眉头看向宋遂。 宋遂对上老师的视线,很快从原主记忆中找到关于这个老师的信息,这个老师是他们班的语文老师,和昨天下午的地理老师不一样,地理老师才来学校几年,是个年轻的Beta女生,相对耳根子软,而且比较负责,这个语文老师已经在学校里任职十几二十年,是个非常古板的Beta男人,从不掩饰自己对学校里差生的厌恶和鄙夷,其中就有原主。 “宋遂,咋不理人啊?”另外的人跟着起哄。 宋遂没有吭声,置若罔闻地从桌箱里拿出下节课要用的书本。 就在这时,前桌的人突然转过来,伸手在他课桌上用力拍了两下:“喂喂喂!能听见吗?你的耳朵还好吗?” 宋遂顿了一下,豁然起身。 前桌的人似乎被他吓了一跳,过了两秒才说:“他们在跟你说话,都是一个班的,你性格再怪也不能不理人吧……” 宋遂懒得听他说完,抓起桌上的笔和本子,朝刚才喊他的几个人走去。 那几个人都不怕他,看他走近,依然都是一副嬉皮笑脸的样子,为首的男生吊儿郎当地翘着二郎腿,冲他抬了抬下巴,一脸戏谑道:“哟,我们班最高冷的人终于舍得理人了?还以为你一辈子都听不到我们跟你说话。” 男生声音很大,班上其他人都注意到了这边的动静,纷纷朝这边看过来。 几乎所有视线都落到宋遂身上。 宋遂扯开笔帽夹到本子上,抬起本子作势要写。 “每样东西只收一块钱跑腿费,要是你们买的东西多了,我可以适当减免跑腿费。”宋遂问,“你们要买什么?” 男生看宋遂一副要记的样子,愣了一下,赶紧坐直身体:“我没说我要买东西啊!” “你刚才不是问能不能打折吗?” “我只是问问而已!” “我还以为你问了就要买,结果是光问不买,那你问了有什么用呢?不管我打不打折,你都不会买不是吗?” 宋遂说得一本正经,可男生听得面红耳赤。 他凭啥买啊? 外面代购胖兔来的人多得去了,他有钱不知道找那些人买吗?凭啥让宋遂这个怪胎挣钱! 没等男生开口,宋遂已经收起笔和本子,转头朝周围的人说:“大家都是一个班的,要是找我买的东西多了,我可以在跑腿费上打折,你们今天买,我明天早上就给你们送到手上,所有东西原封原样,包括赠品一律不碰,我诚信代购,不做一次性买卖。” 说完,他想起什么似的,转头看向语文老师。 “张老师,我记得你家住在三环外了吧,你有需要的话可以找我,就当是帮助班上的贫困学生,自从我爸走后,家里就剩我和弟弟两个人,我俩小小年纪挣不了一点钱,又没人帮扶,每天只能饥一顿饱一顿。” 张老师:“……” 这个小孩真是疯了,还把自个儿死去的爸拖出来卖惨! 19.19 下午放学,又有几个人找到宋遂。 宋遂记下几个人要买的东西,并每人收了一百块钱定金。 他直接坐地铁回到金山区,下地铁时,天还没黑,走了一段路就来到市场大门外面,昨晚洒在地上的血已经被清理过了,空气中也闻不到昨晚那股刺鼻又令人作呕的血腥味。 但市场大门外围了不少人。 宋遂还没走近就瞧见了陈宁挤在人群里蹦蹦跳跳的,他连忙喊了一声:“陈宁!” 陈宁听见声音,跟泥鳅似的从人群里挤出来,他还穿着宋遂给他的那件外套,脑袋上扣着那顶早上出去拾荒才戴的毛线帽,可能是今天降温不少的缘故,陈宁两边脸颊上都起了一层皮,看着红彤彤的,像是毛线帽下面扣着一个苹果。 “哥哥,你回来啦!”陈宁很高兴的样子,“今天在学校里过得怎么样?” 宋遂回答:“老样子。” “那就好!”陈宁看向宋遂的眼神里充满崇拜,“哥哥这么优秀、这么厉害,在学校里的表现肯定很好,老师和同学们都喜欢哥哥,不像我……” 说到这里,陈宁的声音弱下去,低头抿了抿唇。 宋遂伸手拍了拍陈宁脑袋上的帽子:“你也很好,你很优秀、很厉害,以前爸爸妈妈都喜欢你。” 陈宁咧嘴一笑:“真的吗?” 宋遂点头:“真的。” 陈宁看上去像喝了酒一样,有些飘飘然,他仰头望着宋遂,那双乌黑的瞳仁都被宋遂的身影填满。 片刻,他嘿嘿地笑起来:“哥哥真好!” 宋遂没再掰扯这个话题,朝前面的人群看了一眼,问道:“你在这里干什么?” 陈宁恍然,又止不住地乐起来,兴奋地说:“哥哥,李老板的杂货铺昨晚被烧了,康队长他们都在里面,刚才我跟康队长说了李老板还欠我工资的事,他让我等会儿进去,从杂货铺里拿东西抵工资。” 宋遂“哦”了一声。 难怪昨晚陈宁说这里着火了,原来是杂货铺被烧了,不用想都知道是谁干的。 杂货铺里的东西肯定不比三百多块钱来得实际,但有也好过没有,本来听说了昨晚的事,他都以为那笔钱要不回来了。 两个人一起等了快半个小时,才听见里面有人在喊:“陈宁在吗?” “在在在!”陈宁赶紧举着手过去,“叔叔,我在这里。” 宋遂跟在后面过去。 杂货铺就在市场门口,走几步就到了。 之前装修还行的杂货铺已经变成黑乎乎的一团,还没靠近就能闻到那股一直没有散掉的焦味,不断有安保队的人从里面搬运东西出来,都是没有烧着或者只烧了一部分的物品。 两个安保队的人站在台阶下面说话。 “所以说他们两帮人早就结仇了,关系已经到了水火不容的地步,那封举报信成了导火索?” “对,张魁说李大满举报了他,我问张魁怎么知道的,他说李大满实名举报的,李大满在举报信上写了自己的名字和住址。” 话没说完,另一个人发出不可置信的声音。 “这也太扯了吧!谁会傻到在举报信上写自己的名字和住址啊?李大满又不是智障,想闹早就闹起来了,何必僵持到现在?” “我也这么说啊,肯定是有人恶作剧,他俩都着了那个人的道,张魁还不信,非说李大满他们还把他老婆孩子都撺掇走了,等出来了要继续找李大满算账,真是没脑子。” “李大满被砍那么多刀,这会儿还在医院里躺着,估计坚持不到张魁出来了。” “上面天都变了,他还以为今时和往日一样呢。” “也是……” 两个人注意到陈宁和宋遂的靠近,同时闭上了嘴巴,其中一人往后面指了一下,声音不带起伏道:“里面的东西都拿出来堆地上了,你们看看有没有想要的,适当拿啊,不准拿太多了。” 陈宁脸都快笑烂了,小鸡啄米似的点头,讨好地说:“知道了,叔叔,我们不会拿太多的。” 那个人点了下头。 陈宁和宋遂来到那堆东西前,很快翻出一些平时需要的日用品,陈宁从兜里掏出早就准备好的袋子,把袋子抖开后,两人一起往里面塞东西。 没多久,那个人就开始催促:“好了没有?说了适当拿,别什么东西都往你们袋子里装!” “好了好了,叔叔,我们马上就好!”陈宁嘴上这么说着,动作上却没有停下来的意思,还加快了塞东西的速度,一边塞一边小声朝宋遂说,“快点,哥哥,快点……” 宋遂二话不说,也抱起东西疯狂往袋子里塞。 “嘿!我说你俩,够了!”那个人大步流星走过来,抬手就要朝陈宁背上拍,“我说了适当拿,你俩没完没了是吧!” 宋遂一把拽过陈宁。 陈宁险险躲过那个人的巴掌,大脑还没反应过来,认错的话就脱口而出:“对不起,叔叔,我们错了,我们不拿了,我们马上就走!” 宋遂眼疾手快地把两个袋子打好结,一手拎起一个。 “走走走!”他对陈宁说。 陈宁抱起其中一个袋子,拔腿就跑。 宋遂依然跟在后面。 那个人见状,再回头一看原本堆在地上的东西,顿时气得脸都青了,叉着腰咒骂起来:“妈了个巴子!什么人啊@#¥%……看他俩无父无母又年纪不大才可怜他俩,让他俩拿点东西当补偿,结果他俩恨不得把这些东西搬空了!” 另一个人走过来,探头瞧去,脸色也不太好看:“我之前就说过了不要可怜那些人,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看吧,你同情他们,他们只会蹬鼻子上脸,要我看就别管他们死活!” “还不是康队长说的,不然谁管啊!” “唉,康队长以前是A市人,不了解我们这些边缘城市的情况。” 宋遂和陈宁一口气跑回家里,反锁上门后,他们把两个装得鼓鼓囊囊的袋子放到桌上 ,扯着袋子尾巴将里面的东西都倒出来。 看所有东西摆得满桌都是,两个人对视一眼,都忍不住乐起来。 大丰收啊! 今天真是大丰收了! “看看拿了什么。”宋遂说。 他们一左一右地站在桌子两侧,简单整理了下,有卫生纸、洗衣液、洗发水,还有一大捆毛巾和牙刷牙膏等,最值钱的是两个塑料瓶装的橄榄油和一袋两千克重的大米,这些东西放在一个袋子里沉甸甸的,也不知道陈宁这么小的个子是怎么抱着这些东西跑回来的。 陈宁从床底下拖出一个有些旧了的塑料收纳箱,里面装着家里比较贵重的物品,每个月从贫困办那里领的两袋大米也装在里面。 他跪在地上,把收纳箱里的东西全部拿出来,和两瓶橄榄油以及新的大米一起再装回去。 忙完这些,陈宁的表情都轻松不少。 剩下的东西说贵不贵,放在桌上就行了。 整理剩下的东西时,陈宁咦了一声,拿起一瓶用塑料封好的喷雾问:“哥哥,抑郁剂是什么?” 宋遂也一头雾水,走过去拿过陈宁手里的喷雾。 仔细一看—— Omega专用抑制剂。 下面还有使用说明—— 每日使用2-3次,使用天数以自身情况而定,如有不适或者Omega的发情效果并未得到缓解,请及时更换其他抑制药品或者及时就医。 “如有不适……Omega的发情效果……”陈宁一字一顿的声音响起。 宋遂抬头就见陈宁拿起了另一瓶喷雾,将瓶身对准灯光,一脸严肃的样子,一本正经地念着下面的使用说明。 宋遂:“……” 他脸腾地一下全红了,一个箭步上前,一把夺过陈宁手里的喷雾。 陈宁正看得认真,手里蓦地一空,还茫然了一瞬,随即看向宋遂:“哥哥,你怎么了?” “是抑制剂,不是抑郁剂。”宋遂纠正完,将两个喷雾一起放进床底下的收纳箱里。 陈宁跟在后面问:“哥哥,抑制剂是什么?” 宋遂听到“抑制剂”三个字就想起原文那些剧情,一时间感觉脸上臊得慌,那是他闲得无聊找来打发时间的,看到后面才发现兰兼雪竟然是个男的,不过抱着猎奇的心理,他还是看完了。 他低头咳嗽了下,把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赶走,才说:“是Alpha和Omega要用的东西,我们Beta用不上。” 陈宁好奇地问:“是好东西吗?” “是必需品,每个月都要用的东西。”宋遂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尘说,“我看保质期还有一年多,看能不能找个办法把它们卖出去,抑制剂还挺贵的,一瓶可以卖一百多。” “这么贵!”陈宁震惊了。 “是啊。”宋遂叹气。 所以哪儿有穷的Alpha和Omega? 穷的都是Beta。 20.20 连着往胖兔来跑了几天,宋遂和陈宁都总结出了一些经验。 宋遂放学直接坐地铁到胖兔来,陈宁就在胖兔来门口等着,他们自己花钱办了一张会员卡,可以在熟食区试吃很多东西,要是脸皮厚点,还能当做一顿晚饭。 每天晚上八点,胖兔来都有打折的商品,有些甚至便宜到了一二折,但抢的人也多,和他们一样都是买来转卖的代购。 宋遂原本没有多想,有两三次看到代购们哄抢那些打折商品后,便和陈宁一起抢了一些,第二天拿到学校里卖,意外的都卖出去了。 时间一晃来到周五。 今天晚上不用去胖兔来,宋遂和陈宁早早买了菜回家。 这些天赚了点钱,还从安保队那里拿了五百块钱补偿,陈宁心情一直特别好,特意让肉摊老板切了两条排骨。 陈宁蹲在角落煮排骨,宋遂便将床底下的布袋翻出来,重新记了下账。 他们这几天的收入确实可观,光是代购就挣了五百三十多块钱,卖打折商品赚了八十多块钱,还有从杂货铺里拿来的一堆东西和安保队补偿的五百块钱,加起来不是一笔小数目。 可惜支出也多。 每天往返胖兔来的地铁费,还有办会员卡花的二百八十块钱,这么一算,也就没挣多少钱了。 宋遂撑着脑袋想。 坐地铁还是太贵了,要是有其他交通工具的话,不知道总成本会不会比坐地铁便宜。 买汽车肯定是不可能的。 电瓶车应该可以。 就是不知道这里的电瓶车多少钱一辆,也许二手电瓶车要便宜很多。 “哥哥。”陈宁的声音拽回宋遂的思绪。 他回神就看到陈宁在电磁炉旁放了一个很大的铁盆,手里拿着勺子,正往铁盆里舀煮好的排骨。 “哥哥,我明天早上要去贫困办领救济金和救济粮。”陈宁头也不回地说。 宋遂闻言,突然想起几天前听见那些邻居说的话,便说:“我和你一起去,我们早点去吧。” “真的吗?”陈宁这才诧异地回了下头,表情有些欣喜,但随即想到什么,又郑重地说,“哥哥,你都初二了,学习任务这么重,不然就在家里学习吧,其他事情交给我就好了。” “我也有点事要出去。”宋遂说。 陈宁恍然地“哦”了一声,犹豫了下,还是没有多问。 他把锅里的排骨全部舀进大铁盆里,排骨刚煮好,散发着一股难以形容的肉味,白气从铁盆里氤氲而出。 陈宁的脸在白气后面若隐若现。 “排骨煮好啦!”陈宁双手捧着铁盆,小心翼翼地起身。 宋遂连忙将堆满东西的桌子收拾出一半空余来,他拿起纸在那半边桌上擦了擦:“放这里。” 陈宁把铁盆放到桌上,说话时忍不住咽了一口唾沫:“哥哥,吃排骨!” 宋遂本就闻着味道不对,低头看去,发现排骨汤上浮着一层白沫,排骨应该是煮好了,可上面的肉看着雪白,加上飘散在空气中的气味,叫人毫无食欲。 怔愣间,陈宁已经积极地拿两副碗筷过来。 他馋肉馋很久了,刚才煮排骨时就一个劲地咽唾沫,这会儿眼珠子都快黏到排骨上了。 “哥哥。”陈宁舀了一碗饭放到宋遂面前,“快吃!” 宋遂:“……” 见陈宁一屁股在对面坐下了,他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忙说:“等下!” 陈宁手里拿着筷子,都准备夹排骨了,看到宋遂脸色不对,顿时一个激灵,条件反射地收回了手。 他甚至坐都不敢坐了,嚯的一下站了起来。 “哥哥,怎么了?”陈宁一副做错事的样子,唯唯诺诺地问。 宋遂猜到了什么,没好气地指着铁盆里的排骨:“排骨焯水了吗?” “啊?”陈宁满脸茫然,“焯水是什么?” “……”宋遂深吸口气,“焯水就是……焯水就是……” 他还真说不上来。 他以前又不做饭! 憋着那口气,他向陈宁伸手:“手机给我。” 陈宁一秒钟都不敢耽搁,慌手慌脚地从兜里摸出手机,双手捧着手机递给宋遂。 这个手机确实很老旧了,触屏反应迟钝,宋遂反复戳了好几下屏幕,才点出搜索框。 他艰难打字—— 焯水。 “焯水是烹饪中的预处理工序,指将食材放入开水中或冷水里加热后捞出沥干。”宋遂一板一眼地读。 陈宁脸上的茫然更甚:“我就是放在水里煮的呀,我已经焯水了呀。” “焯完水后要捞出来,捞出来了再煮,这样可以去掉腥味和血水。” 宋遂说完,看陈宁还是一知半解的模样,才意识到自己太为难这个十岁的孩子了。 记忆中陈宁不说养尊处优,但起码也是他妈护在手心里的宝贝,从没做过这种事。 “把这锅汤倒了,重新煮吧。”宋遂叹着气说。 陈宁见他伸手,吓了一跳,赶紧抢在他面前抱起铁盆:“哥哥,你告诉我怎么做,我来做。” “我来。”宋遂说。 陈宁把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语气是前所未有的坚定:“不不,哥哥,你要好好学习,你的手只能握笔,不能做这些事,我不用学习,我也不用握笔,我来做这些事!” 宋遂一愣。 陈宁直勾勾地望着他:“哥哥,你以后可是要去A市上大学的!” 宋遂:“……” 原主真是快把陈宁忽悠瘸了。 陈宁执意要干活,宋遂懒得和他抢了,让他重新接了一锅水,把切好的姜片倒进去,用小火慢炖,手机上说还可以加白胡椒和陈皮等去腥,可惜家里没买也从来不用这些调料。 等排骨再次被端上桌,宋遂调了一碗蘸料放在旁边。 陈宁早已饿得肚子空空,迫不及待地夹了一块排骨放进蘸料碗里滚了一圈,然后低头咬了一口。 宋遂问:“味道怎么样?” “好吃!”陈宁说。 “好吃就多吃点。”宋遂将铁盆往陈宁的方向推了推,他知道陈宁的食量一直很大,只是不知道为什么也一直不长肉。 陈宁咀嚼完嘴里的肉,又咬了一口排骨。 等宋遂吃完一块排骨,才发现陈宁半天没有动静。 “怎么了?”他低头去看。 陈宁一动不动,有些长了的刘海往下垂着,遮挡了那双经常亮晶晶的眼睛,但能看到晶莹的泪珠一滴滴地落进放在正下方的碗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