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为死对头剑灵后发现他是鸟》 1. 教训 秋厌跪在自己的灵堂前。 说是灵堂,近来宗门突发事情太多,没人顾得上给一个小小弟子办葬礼,还是她的师父去买了些花圈、白布,将她住的院子布置一番,暂作停灵处。 事实上也没什么“灵”可停,毕竟秋厌被越枕微拦下后,当着他的面烧得连渣都不剩。 想起越枕微,秋厌就烦躁不堪,只恨不得将此人变成废人。 他怎么就是那么爱多管闲事?! 虽说事出有因,但秋厌始终咽不下这口气,她越想越气,原本跪在灵堂前的魂魄也越飘越高,到她发觉时,已经远离院子,缓缓靠近碧海扶桑那棵最大的扶桑树了。 秋厌低头,看见院子里熟悉身影,竭力大喊道:“师父!我在这里!师父!” 但活人又怎能听见死魂呼喊呢?秋厌眼睁睁看着自己如断线风筝一般飘走,双手徒劳地扑腾着。 半晌,意识到自己确实对抗不了这股力量,秋厌认命地闭了闭眼——她会被带去哪? “秋厌。” 一道空灵女声突兀响起,秋厌一个激灵,“谁?” 她循声看去,因为飞得足够高,这里已经看不到妖兽、人影,目之所及唯有那棵扶桑树。 万年古树静静矗立,两株树干相互缠绕依偎,火红桑叶随风舞动,沙沙作响。 “秋厌,”那道声音从四面八方袭来,将秋厌团团包裹。她道,“跟我走吧。” “你是谁?跟你去哪?”秋厌一头雾水。左右都是飘扬的扶桑树叶,扰乱了视线。她似有所感,猛地向背后看去,但那里空无一人。 忽然,她猛地弓起背脊。身后仿佛有人骤然拉了自己一把,背心处愈发灼热,四肢百骸更像是被点燃了,比起死前那段自燃更为痛苦,秋厌闷哼一声,将自己蜷成一团。 “母神补天时,曾遗落一柄古剑。”那个声音道,“古剑经历万年磨砺,只余下一块碎片。曾有人捡到,将它炼化重铸,如今它正存于某位剑君之手。” “古剑碎片神气尚存,足够供养一缕游魂,我想,那是个好去处。” “什么……”秋厌觉得自己好像在哪听到过这个传说,但现下过于难受,她无法思考,也记不起来了。 她想问为什么,忽然感到眉间一凉,周遭微风骤然停止,秋厌被一根无形的线急速往某个地方拉去。 陷入沉睡前,秋厌听她道:“我们会再见。” * 七日前,碧海扶桑,霞谷。 红云渺渺,绿叶蓁蓁,潺潺溪水流经红土,在林中勾勒成红线,同天边晚霞相映成趣。 本是一派祥和美景,忽然,阵阵杂乱脚步响起,刺破宁静。 一大一小两个残影穿梭而过,荡起团团枯叶,正要经过一棵繁茂大树。 “五——” 树上,一片花瓣被素手撕下,悠悠飘着,正待落地。 刷拉—— 小的那道红影迅疾闪过,花瓣被劲风吹得颤巍巍上卷。忽然,几声短促的猛兽嗥叫,一张散发着腥臭味的嘴巴猛然张大,将花瓣卷入口中。 一同被兽嘴咬住的,还有片红色衣角。 少年方才还跑得飞起,现下只感觉像是被千钧巨石压住了腿,使劲半天也徒劳无功。他回头一望,只见那妖兽足有三人高,状似麻鸭,但其喙部巨大无比,足以吞下三个壮汉。 他喘着粗气,拔刀反手割下衣袍,同时借力跃起,猛地向兽身刺去。 “四——” 又是一片花瓣掉落,被少年扬起的刀风撕得粉碎。 铿锵一声巨响,刀身砸到巨兽身上,双方静默几息,刀身竟“咔擦咔擦”寸寸断裂。 这兽身上泛着柔软光泽的竟不是羽毛,而是坚硬鳞片! “三——” 赤色花瓣摇头晃脑地飘荡着,这次,终于成功落地。 巨兽血口大张,“啊啊啊啊!!!”撕心裂肺的惨叫声被湮没在兽嘴中,变成低闷的“哇哇”呢喃。巨兽左右摆动两下脑袋,慢悠悠地将喙边银刀刀柄吐了出去。 “我以为能多坚持一会儿呢,真没用。”一只穿着云靴的腿自树上垂下,轻轻晃荡着。 巨兽听到动静,抬首望来。 树上一抹红衣倩影,少女坐姿懒散,纱裙及膝,一头如墨长发松散地扎了个辫子,月牙形状的额心坠在细碎日光照耀下闪闪发光。 她将手中没剩几片柔瓣的红花丢弃,垂首看去,只见那兽不知何时跑到了树下,它豆圆的眼睛一眨也不眨,似在思考怎么将她如先前那人那样,吞吃入口。 秋厌抬手打了个响指,一截碧绿藤蔓自腕骨生出,游蛇一般盘旋着往下,将兽喙一圈圈绑了个结实。 她翻身一跃下树枝,踩着藤蔓跳下,轻巧地坐在了兽喙上。兽不知怎么回事,只觉喙部被限制住了,勒得难受。它伸了伸粗短的脖子,上下甩头想将秋厌扔下,却猝不及防被拍了下头,腿一曲,毫无意识地匍匐下去了。 秋厌翘起二郎腿,抬手敲了敲兽喙,笑道:“岩师兄!你可还好?” 听到她声音,里边原本尚还清晰的挣扎声陡然停下,俄顷,秋厌感觉身下一震,紧接着又是一抖,耳边响起重物砸入肉|体的动静。 秋厌乐了:“别费力气了,若是拳头能将吞风兽砸开,你方才那把刀又是如何碎的?” 吞风兽乃碧海扶桑特产妖兽,性温良,灵智弱,爱在口中囤粮。其身坚硬无比,尤其那只黄喙,只有灵器级别以上的法宝才能劈开。 视线触及地上那堆银刀碎片,秋厌叹气:“唉,可惜。” 语气里毫无可惜之意,反倒让人听出一股幸灾乐祸之味,听得岩谨怒从中起。 “闭嘴!我就知道又是你在搞鬼!” “你终于肯说话啦,岩师兄,我还以为你在里面遭遇了什么不测呢。需要我喊人来救么?” “不用你!我自会……”岩谨的声音陡然低了下去。 “师兄是不是丢了什么东西?是这个么?”秋厌将泛着莹莹绿光的玉牌贴在兽喙上,注入修为让它光亮更甚,隔着黄喙,岩谨都能感受到玉牌熟悉气息。 这是碧海扶桑弟子通讯玉牌,名为“庙符”,可用来传讯同门、师长,且里面注入了弟子命理印记,同命灯连接,可查看弟子生死和受伤状况。 既然要绑人,秋厌自是不会给他叫人的机会。方才岩谨只顾着跑路,心中满是紧张和着急,倒是一点也没注意到秋厌操控藤蔓,将玉牌勾了去。 “你……!” 光是听语气,秋厌都能想象出岩谨此刻气急败坏的脸,她嘻嘻笑着,“我什么?我卑鄙?我混账?这些话我听了十多年了,能不能换种说辞。” 岩谨咬牙:“放我出去!” 秋厌:“你求我。” 又是片刻沉默,里面的人似在做什么艰难决断。忽然,吞风兽躁动起来,它东倒西歪地支起身子,脚蹼“啪嗒啪嗒”踩两下泥地,还没迈出步子,却又被秋厌一掌拍晕。 她道:“师兄,尊严算什么?时间可不多了,吞风兽脚程如风,若是现在不将你捞出来,等它醒了带着你深入霞谷,那可就没人能找到了。” “虽说此兽消化不好,七日后你也会被毫发无伤地排出……但此法恶心暂且不提,且说明日就是朝元大会了,若是错过,可又要等上三年。” 一听到“朝元会”,安静许久的岩谨终于有所动作。 “……求你。”少顷,他艰难出声,字字切齿。 没想到秋厌微怔,随即大笑:“哈哈哈哈哈哈!师兄你真是……能屈能伸啊!” “我已经照做,你该信守承诺!” 秋厌拭掉眼角笑出的泪花,“信守什么?我有承诺过你什么么?” “你!”少男声音被兽喙挡去大半,却仍能听出其中怒火,“你个野孩子!我自问从未招惹过你……” “师兄读的书比我多,应该知道,”秋厌冷然出声,打断岩谨话语,“有个词叫做‘祸从口出’。” “我从未……”岩谨还欲辩解,却想起什么似的,忽然闭了嘴。 秋厌:“想起来了?” “我们对秋长老绝无恶意!只是……只是稍微表达自己不满!” “‘只是’?”秋厌冷笑。 朝元会将近,她师父被选为主持,作为师父唯一的弟子,秋厌自当协助师父举办大会,譬如帮着清理围猎场地之类。 今日她赶去清理霞谷妖兽,路过某阁楼,却听到了自己师父的名字,原以为是同门师兄弟夸赞师父,她笑着贴近去听,却听到了些不入耳的恶劣谣言。 朝元会三年一届,乃修界大事,一旦举办出彩,不说在整个修界声名远扬,起码在本洲内,世家大族皆会抛来橄榄枝,送入 主持名下的天才地宝数不胜数。这种香饽饽,门内几位长老觊觎已久,但掌门念在秋长老升位已久,却并未得到什么历练,便力排众议,将此重任交给了她。秋长老并不爱掺和这种热闹事,但在掌门压力下,还是应承下来,且这一月里日日为此事奔波,人都瘦了一大圈。 如此操劳,遭同僚长老白眼就罢了,就是这些长老徒弟,竟也敢在私下骂师父“以貌谋位”“和掌门关系不清”等话,说起来,不过是因为主持徒弟也能连带着收到不少好处,而他们与这些好处无缘,又不敢大声反对些什么,只能如同阴沟老鼠般,聚在一起啃泥泄愤。 秋厌最恨有人针对师父,当即火冒三丈,恰好清扫妖兽时遇到吞风兽,她知晓此兽习性,遂灵机一动,针对骂得最大声的岩谨,知他爱斗,便拿了个旧庙符,假装对手下战书,而他果然上钩,只身前往密林。 吞风兽以飞虫为食,但其性蠢笨,不辨外物,只懂得吃和拉,于是在林中御剑飞行的岩谨,自然就成了它的盘中餐。 “师兄,人说出的每个字,都有相应的代价。”秋厌冷笑着从吞风兽身上跳下。她抬手,一声清脆响指后,数百条藤蔓破土而出,在秋厌的注视下越长越粗,紧紧缠绕上吞风兽双腿。 “众长老仁慈,不忍惩罚弟子,那我就厚脸皮越俎代庖一回,替他们好好管教管教。” “刷拉”,片片肥圆厚叶从藤蔓中生出,舒展着,渐渐将吞风兽遮挡。 “吞风兽会定期张口吸气,师兄不用担心憋死的问题,且安心在里面待个三日,三日后,我自会来将你放出。” “咚!”许是听到需待上三日,岩谨一着急,又开始捶打起吞风兽口腔来,边打边喊,“你就不怕我出去后告诉长老,将你逐出碧海扶桑!” “师兄放心,戒律堂也算是我第二个家,对门规,我可比你熟悉。” 秋厌伸了个懒腰,对着旁侧溪流一挥手,清澈溪水涌上半空,化作半圆,将她轻轻包裹。 水船成型前,秋厌瞥一眼吞风兽方向,故意高声喊:“去参加朝元会喽!” 听到那处又是一记闷响,秋厌愉悦地吹了声口哨,满意离开。 水船飞行速度慢、高度低,但胜在舒适,是秋厌最爱的出行方式。她优哉游哉地在霞谷内穿梭,半个时辰后,周遭高大繁茂的古树被秀气小木替代,妖兽呼号不见,鸟语花香代之。 前方开始出现星星点点人影,他们穿着统一的红色弟子服,三两成行,手中或抱鲜花、或提果子,偶有几个弟子拉着彩色纱布,御剑自上空飞过,以天空建筑为画布,染下绚丽丹青。 欢声笑语,好不热闹。 秋厌看准侧方一对聊得热火朝天的弟子,伸出藤蔓一卷,弟子背上剑匣中便飞出一柄质朴铁剑,稳稳落到她手中。 弟子疑惑转头,见状大惊: “小师姐!这是给朝元会准备的!” 秋厌翻身踏上铁剑,水船失去她支持,“哗啦啦”撒了满地。 秋厌御剑飞上天空,及膝长发随风飘荡。她抽空转头,笑道:“明日还你!” 他们这边一喊一笑,动静不小,惹得不少弟子频频抬头,但一见着天上那位顶着散乱长发乱飞的身影,竟都只是司空见惯,只微微摇头,叹息两句“秋厌又来了”“幸好这次只是取了把剑”“不是大事,且随她去”,便各自去做各自的事,可见秋厌混世魔王的名号不虚,在碧海扶桑传播久矣。被夺剑的弟子低声嘟囔两句,只能无奈耸肩。 秋厌原本想着快些到目的地,但许久没试过御剑的感觉,现下被风吹着,她反倒松懈下来,在空中绕圈翻筋斗,变着花样用剑,看得旁边剑修眉头紧蹙。 忽然,耳边炸起一声“秋厌师姐!”,这声音里透着三分惊恐七分用力,似指甲刮过光滑木面一般,让人听得难受。秋厌正试着倒飞,闻声吓得险些从剑上掉下去。 她眯了眯眼,看向来人:“镇静,镇静!什么事?挑重点说。” 那弟子却没听到前面那两句“镇静”似的,依旧边大喊边御剑,他大概不是修剑的,御剑功夫松垮,飞得东倒西歪。秋厌无奈驱剑朝他靠近,离得近了,这才发现这小师弟面上带伤、衣衫破烂,发髻上还插着几只新鲜树叶。 秋厌心中不好预感陡然升起,还没询问,那小师弟开口便嚎: “不好了秋厌师姐,霞谷东边密林……” 2. 暴动 刚开始,秋厌还以为是岩谨那边出了问题,毕竟吞风兽被绑的位置也在东边密林。 可她转念一想,那地方是自己精挑细选的,罕有人至,给岩谨发完通讯后她也将庙符及时处理。且这几日因着朝元会,那边的凶兽都被驱赶得差不多,吞风兽被捕食者吃掉的可能性微乎其微,秋厌走前还专门布下了结界,那地方现在比她住的小院还安全。 若有异动,秋厌自会受术法感知,不必等他人相告。 果然,等那位报信的小师弟喘匀了气,乱七八糟说了一堆话——秋厌勉强能从中提炼出,至少不是和岩谨有关的。 虽然也没好到哪去就是了。 “凶兽暴动?”秋厌凝眉,除本门修士外,碧海扶桑还住着许多普通人。初代掌门创立门派之时,考虑到普通人无力阻挡妖兽攻击,便将妖兽活动最频繁的区域划进了门派内,命名霞谷,便于管辖,同时也为平时弟子们修炼方便。但后来弟子出意外太多,掌门便又将霞谷按危险程度分为三个层次:静墟、险域、封壤。封壤里险象环生,未知凶兽颇多,就算是资历最深的长老也不一定能全须全尾地出来,若无特殊情况,寻常弟子只被允许在静墟活动,比如说那只吞风兽,秋厌就将它关在了静墟和险域的边界。 朝元会需要霞谷作场地,只静墟完全不够,秋长老便安排清扫了一部分险域,而东边密林是秋厌今早亲自带人去驱赶的,短短一天时间,怎会突发暴动? 报信的小师弟叫怀谷,许是刚入门不久,第一次遇到这种情况,人吓得直哆嗦。秋厌见状,二话不说一把将他提溜到了自己剑上,带着他往密林赶。 她飞得极快,在了解了大致情况后,更是猛然提速。身后的小师弟颤颤巍巍的,手也不知该往哪放,只能抱紧自己,将全身力气都集中在脚上,脸憋得通红。 “我很可怕么?”秋厌察觉到身后人的僵硬,便在风中大喊,“放心,我不吃人,尽管抓紧我就是,掉下去了我可不负责!” 怀谷微征,脸更是爆红,“……谢,谢谢师姐。”他低声嘟囔着,还是小心翼翼伸手,抓住了秋厌肩膀,瞬间感觉安全了许多。他盯着秋厌后脑勺,心想:这位秋厌师姐,好像没他们说的那么可怕? 几句话的时间,他们便已飞到了东边险域。 天色已黑,静墟那方火光骇人,衬得空中星光都黯然失色。各种施法声、兵器相撞声、凶兽嚎叫声混在一处,不绝于耳。 秋厌虚着眼睛,远远看去,发现那边古树花草已被摧毁大片,林中凶兽横冲直撞,将弟子们站好的阵位尽数冲乱。而半空中竟还有几只体型庞大的烽猊兽,扇动着火羽翅膀,凶狠地注视着将它包围的红衣弟子。不知是不是捆在它身上的锁链将它惹怒了,它仰天长啸一声,周身烈焰暴起,沿着锁链朝弟子们烧去,逼得他们节节后退。 混乱无序,一片狼藉。 方才离开时情况还没这么严峻,怀谷一时呆住,“师姐……我们要不要去叫长老们啊?”没人回应,他扭头一看,这才发现原本站在身前的秋厌,不知何时消失了。 烽猊兽嚎声震天,有空来朝元会帮忙的弟子们修为都不高,平日连在静墟待的时间都不长,稍微高阶一点的凶兽应付起来都艰难,更别提这种来自险域、连见都没见过的烽猊兽了! 眼见此兽愈来愈凶,其中一名弟子已被灼热铁链烫得满手是血,他咬牙坚持着,额上汗珠混着血水不断往下掉落。忽然,铁链顶端一阵强大吸力,他猛地一抖,整个人不可控制地往熊熊烈焰撞去! 千钧一发之刻,他脑袋发懵,来不及作他想,只感到腰间被什么卷住,收紧。 “闪开!” 一声怒喝,弟子被藤蔓带离的同时转眼回望,匆匆瞥见来者面容。 秋厌系发的红绳早已不知落到哪去了,她转手用藤蔓将长发绑住,面沉似水,同烽猊兽冒火的双眼对视。另外两只烽猊兽也飞了过来,将她围困其中,警惕地打量这个贸然闯入的人。 “真是给我找事做。”秋厌干脆利落咬破手指,迅速在空中画下几笔,血液半空凝固,待落下最后一点,“咔擦”一声,鲜红血液瞬间化作无数冰锥。 “天篆·寒冰绝狱。” 方才牵制烽猊兽的弟子得了空隙,现下都还在原地喘气,打算等秋厌指示,他们好再上前拉住凶兽。“卧槽!快跑!!!”,忽然,有资历稍老些的弟子听到秋厌开口念咒,反应过来,大吼一声,揪住旁边还呆立原地的人,使劲往后拉。 被拉的弟子不乐意了,“干什么?!”他想要挣脱,却被硬生生往后拖了数十米。 “不想被拖去秋长老那解冻的话就别挣扎了!”“什么解冻?你在说什……” “嘭!”话刚说半截的弟子回头,只见半空中,秋厌踩着一片冰叶,表情漠然。而她面前原本还燃着嚣张热焰的烽猊兽,竟眨眼间都被冻成了三块冰雕! 弟子傻眼了,“我的娘啊……”他们五人合力才能堪堪压制一只烽猊兽,秋厌竟毫不费力一对三。他搓了搓自己的胳膊,不知是不是错觉,他感到被烽猊兽加热的空气都陡然凉了下来。 “都跟你说了走远点,秋厌师姐每次生气的时候施法都没轻没重的……我被她误伤过好几次……”方才拉他远离战场的师兄幽幽开口,弟子转头对他竖了个大拇指。 解决完烽猊兽,剩下的妖兽等级不高。秋厌三下五除二将它们赶走,粗略看了下密林损毁情况,又飞回几块大冰雕跟前,伸手,毫不留情扯下一根烽猊兽火羽。火焰褪去,这羽毛本体竟长得和普通鹅毛差不多。秋厌扫一眼,便将它插到腰间。 冰雕内,动弹不得的烽猊兽滴溜溜地转着眼睛,颇有些委屈意味。 秋厌冷哼:“我最讨厌被打乱计划。” 她本来打算去前门帮会儿忙,让师父休息一下的,却被这些凶兽拖累了步伐。 想起师父,她抬手敲了敲冰块表面,也不管烽猊兽听不听得懂,语气警告:“朝元会这七日,你们最好老实点,别给我出乱子。” 师父第一次受理此类大会,必须顺顺利利的。 收回目光,思索片刻,秋厌对着最近的怀谷招招手,“怀谷,过来。” 话音刚落,还没等怀谷站稳,脚下剑忽地一动,十分听话地飞到了秋厌跟前。 “分下去,让受伤的人吃了先回去,没受伤的留下来收拾残局。”秋厌扔给怀谷一包丹药,后者勉强接住,顿时感觉怀里沉甸甸的。 怀谷有些发懵,讷讷地答:“好的,师姐。” 但他转念一想,自己入门时间不长,这事应该交给资历更深的师兄师姐们来做,刚想建议,却见从听到消息直到现在眉头都一直蹙着的秋厌师姐,忽地双眼一亮,笑逐颜开。 “师父!你怎么来啦!” 璀璀夜空中,一女子御剑而来,她身量颇高,面上带笑,给人和蔼可亲之感。 一众弟子立马见礼:“秋长老。” “免了免了。”秋弃言摆摆手,先去检查了半空中三只冰雕。她不知发现什么,眉梢一挑,将目光转到秋厌身上来,视线触及她腰间火羽,顿了顿。 秋厌不动声色将手臂垂到身侧,遮了遮,对师父笑眯眯道:“师父,您前门的事都处理完了么?这边暴动妖兽已被驱赶完毕,您不用来的。” 秋弃言终究还是没多说什么,只是深受,轻点秋厌额心坠,“调皮。”语气里颇有些宠溺的无奈。 秋厌知道师父这是不和自己计较的意思了,作势缩了缩脖子,对她做了个鬼脸。 说话间,二人已飞近地面,秋厌脚踩上实地,边走边向师父讲述情况。 方才出手时她已探 过,这些妖兽身上并无明显的人为下药痕迹。霞谷平日里大大小小的妖兽暴乱也不少,妖兽们或为争夺领地、或为族群间寻仇、抑或是求偶和产子,或多或少会在兽群间释放敌意。而大多数妖兽对此较为敏感,打起来也很正常,只是这次恰巧碰上朝元会,要格外引人注意而已。 秋弃言听后沉吟片刻,“那先这样吧,受伤的弟子都安排妥当了么?” 秋厌:“妥当了,剩下的弟子留下来帮忙。” 秋弃言:“那便好。我再去看一圈,加固结界。” 周遭是一个个忙碌的弟子身影,偶有那么一两个停下来给秋弃言行礼,很快便又投入到繁冗中。师徒二人绕着这片密林走,秋弃言偶尔出手扶起被撞倒的树木,秋厌在旁边看着师父,发现她虽手上游刃有余,眼底下却已泛上了淡淡的疲惫之色。 秋厌想劝师父去休息,忽然,一个细瘦身影一闪,出现在她们侧方。 “秋长老,我等在别院听到动静,忧心贵派忙于大会人手不足,掌门特意派我来询问,是否需要帮助?” 来人身着绿衫红裳,正是玄洲赤水青阳的弟子服。 朝元会明日午时开始,除位置稍远一些的门派,和向来以大轴姿态出场的衡天派,其余宗门为表重视,大多有早到习惯,这些天来,碧海扶桑陆陆续续已接待了不少门派,赤水青阳便是其中之一。 好巧不巧,赤水青阳与璃玉仙台两派同住,都被安排在了距离此处最近的枕石别院。妖兽嚎叫的动静不小,正值深夜,估计将掌门弟子们都吵醒了。 思及此,秋弃言颇感歉意。她回礼,“多谢风掌门关心,只是掌门远道而来,贵为客人,扰了客人清静已是我等失职,怎还敢劳烦贵派出手帮助?请这位小友替我转告风掌门、司徒掌门,待此间事务了却,在下定当上门赔礼道歉。” 弟子见她回绝,自己是个传话的,也不便再多说些什么,抱拳作别,闭眼捏紧胸前铁石,眨眼间便消失了。 “每次看到赤水青阳的人,我都以为自己栽进了萝卜坑里。”秋厌道,“还是我们的弟子服好看。” 秋弃言笑道:“这话只在我面前说说,在外面可注意着点。” 秋厌:“放心吧师父,我心里有数。”她看师父心情尚可,便借机问道,“师父去歇会儿?这边已经收拾得差不多了,大门那里我去看着,朝元会我也跟着准备了这么久,那些流程我都熟悉的,不会有错。” 秋弃言摇头,轻叹口气。 “忙活这么久了,不差这一会儿。明日还有四个大门派,神君也要亲临,离不开的。” 秋厌在心中将发明这些繁杂流程的人骂了个狗血淋头,面上不显,只耸了耸肩,“好吧,那我陪师父。” 秋弃言摸了摸她的头,语气也软了下来,“先回去把头发梳好,下次万不可如此动气了,多少根发带都不够你丢的。” 末了,她想起什么,特意嘱咐:“明日衡天派来,别再和越枕微打架。” * 秋厌住在丹枫小院,离此处有些远。对付烽猊兽耗了她不少元气,回去时她干脆懒洋洋地躺在剑上,闭目养神。 周身流云飞过,秋厌指尖染上丝丝凉意,本该惬意享受,可不知怎的,她耳边忽然响起师父那句“不要同越枕微打架”,脑海中更是无端浮现出越枕微那张可恶的脸。 秋厌有些郁闷:她在师父心中的形象这么坏么? 她冷哼:都怪越枕微。 好不容易得来闲暇时光,秋厌不想浪费在这个人身上。她打了个哈欠,心中盘算着时间,打算酝酿睡意小憩一会儿。 就在她即将沉入梦乡同周公论道时,忽然,心脉一紧,似有什么东西倏然断裂,秋厌睁眼,猛地坐起。 眼前一阵昏黑,秋厌等不及适应,催动剑调转了方向。 3. 朝元 “万年前,有神为夺天帝之位,撞倒天柱,霎时间,天倾西北,地陷东南,天界神气倾泻而出,坠入地面,转为‘元气’。后虽有母神补天,但元气无法收回,被地上生灵吸收修炼,于是便有了‘妖’与‘兽’。 妖兽与人争夺地盘,人苦于体质弱小,被妖兽压制千余年。后有一大能出世,后人称他为‘神派来的使君’,也就是现如今神君的先祖。他打倒上古凶兽,在此兽栖息处发现一种青玉,质若琉璃,通透无瑕,命名‘苍玉’。大能发觉苍玉能感应元气,便将它炼化,融入己骨,称为‘洗骨入道’,凡骨受此净化,变为‘玉骨’,自此,人便拥有了使用天地元气,与妖兽对抗的能力。而为了能让天下百姓都摆脱妖兽烦扰,神君派得力手下十三人,分驻十一洲五海双岛一陆,这便是天下十三派雏身。” 堂内少年听得一愣一愣的,“喔”声连片。这时,有人举手询问,“天上的神气漏了多少下来呢?若是不够用了怎么办呢?” 堂上先生早料到会有此问,颇为得意地捋捋稀疏的胡须,煞有介事,“所以呀,为祈求古神庇佑、元气长盛,某位颇有智慧的先人提出以‘朝元’为主题,举办大会。朝元会三年一届,十三派所有掌门须携门生弟子同聚,跟随神君行祭祀问神之礼。” 又是一阵拖长了音调的“喔”声,堂下投来无数崇拜目光。 “原来如此!”“我听说今日就是朝元会了,真想去看看!” 课堂瞬间充斥了对朝元会的向往赞同之声,老先生满意地摇头晃脑一番,端起茶杯啜饮。 “嘁”,忽然,学堂上方传来声嗤笑,极短促,但包含着十足的不屑。老先生那口还含在嘴中的茶急速回流,直接呛进了喉咙。 那声音笑道:“人之于天地恰如蜉蝣,古神才懒得理。朝元会不过是某些人想出来,正大光明拉帮结派沽名钓誉的场合罢了。” “咳咳、咳!”老先生甚至等不及顺气,直接拿起案上戒尺,一跃而起。 “柴先生,好久不见啊!这么多年了,您还是这么爱讲修界史。”秋厌坐在梁上,嬉皮笑脸。堂下众学生仰脸望她,眼中好奇之色难掩。 “你!”柴先生脸红得发紫,也不知是被呛得还是被秋厌气得,他左右看了下交头接耳的学生们,气不打一处来,拿着戒尺的手都在发抖,“给我滚下来!” 秋厌:“那还是算了,我可知道您那只戒尺的威力——欸欸欸别激动嘛柴先生,我只是来提醒您时候不早,该动身了——唉,我下来就是了,您别动气。“ 秋厌无奈地看着柴先生搬了凳子叠在书案上,虽然自己才气了他一道,但她也不想看老人家一把年纪了爬房梁抓人,怪心酸的。遂手一扬,轻轻落地。 刚站稳,秋厌跟后背长了眼睛似的,往旁边一弯腰,躲开了挥动戒尺带出的凌厉风刃。她“哎呀呀”叫着,庆幸还好自己来之前带了剑,双手掐诀,剑出鞘,载着她出了学堂。 她出现得突然,走得也风风火火,临了还不忘回头对在门口挥舞戒尺的柴先生道:“柴先生,祝词我放到您桌上啦,您的爱徒秋长老在玄坛等您!” 柴先生将袖一挥,冷哼一声,背手回了学堂。 满堂学子用意味不明的目光盯着他,有调皮少年漏出几声笑,柴先生将眼一瞪,“别听她胡说,误人子弟!今日先到这儿,散学!” * 刚出学堂,秋厌眼中笑意散去,低头扫了眼手中庙符。 符上赫然刻着“岩谨”两个大字,笔画跳动,似在昭告:它的主人此刻性命无虞。 昨夜她回别院的路上,突然察觉留在吞风兽身上的结界有异。然而以最快速度赶回去时,却看到她用以遮挡的树叶不见,里边的吞风兽也不知所踪,余下一地狼藉。 地面的藤蔓碎成几截,按照痕迹来看,似乎是被外力所破坏。地面上还躺着几块沾染了血腥的鳞片,是吞风兽的,看得出来它经历了一番打斗与挣扎,而视泥地拖拽情况,它大概率成功逃脱了。 秋厌心中生疑,吞风兽的习性她再了解不过,若是口中尚有存粮,就算是被抓住,这些懒兽也愿意三四日睡在牢笼里。而吞了岩谨的那只才屯了大堆粮,能让它耗费如此大力气逃跑,必定是遇上了威胁性命的天敌或是……人。 若是后者,那事情的性质就完全变了——作为特有物种,吞风兽数量不算稀少,但由于其某种特殊作用,碧海扶桑明令禁止捕杀此兽。 就连出猎这种旨在锻炼弟子对付妖兽能力的场合,门内也严格要求过:只准驱赶,不许动手伤害。 她当时还在周围树木上发现不少剑痕。这些剑痕上无术法残留,且深浅不一,歪七扭八,就算是她这种不修剑的也看得出,用剑的人大概不是什么高手。 除剑痕外,此处再无其它有用讯息。在密林搜了小半个时辰,无果。朝元会开始在即,师父还在等自己,左右岩谨暂且平安,秋厌只得压下繁杂思绪,将此事埋在心中,草草收拾现场后便离开,打算祭礼之后再做察探。 将岩谨的庙符放回包里,秋厌低头,发现自己已飞到了较武坪上空。 平日里她往往还未走近,便能听到术法碰撞和加油吆喝声,今日大家都跑去前门挤位置凑热闹了,较武坪少见地冷清下来。秋厌觉得无聊,正要收回目光,却见远处有群人支着把绣了三簇火苗的旌旗,遥遥走来。 他们穿着统一的橙色弟子服,一身短打,半臂外穿,潇洒利落,这不正是祖洲荧门的弟子? 看他们这架势,好像也是往前门方向去的。 秋厌在人群中扫了一圈,终于看到了自己想找的人。那少年缀在最末尾,不同于前方有说有笑的同门,他周围一个人都没有。而他本人似也没注意到这点,拖着步子,缩头缩脑,仿佛一阵突如其来的虫鸣都能将他吓跑。 秋厌眼角一弯,特意飞矮了些,想过去打个招呼。 “秋厌!岩谨在哪!” 忽然,有个公鸭嗓叫住她,秋厌转过身去,在看到来人的同时脸上笑容被疑惑替代,“不好意思,你是?” 而秋厌背在身后无人能看到的手,早已蓄力——她当然记得这张脸,正是那日一同辱骂她师父的人,岩谨的狐朋狗友。 “我,”狐朋狗友气势汹汹,“我是卢欢!” 秋厌移开目光,兴致缺缺,“不认识。” 卢欢一噎:“不认识我没关系,岩谨你总认识吧?我知道你们一起上过早课,说不认识我也不信!昨天晚上岩谨就不见了,直到现在都没出现,发庙符通讯也不回。我去他的住处找,发现他的家族令牌都落在了书案上,岩师弟素日从不离身的,定是出了事,快说,他在哪?” 秋厌看他半晌,慢吞吞道:“你的意思是我害了他?万一他现在正躺某个地方睡大觉,抑或是不小心闯进霞谷,被妖兽抓去了呢。” 卢欢:“你真是——”他对秋厌的名声早有耳闻,虽没正面交锋过,但被这人似笑非笑的目光盯着,他莫名有些发怵,将未出口的几个不好听的字眼咽下去,指着她道,“冥顽不灵!不见阎王不落泪!” “拿开,”秋厌周身气压骤然降低,腕间藤蔓已探出了头,“我最讨厌别人拿手指我。” 气氛剑拔弩张,这时,一双手伸出来拉住卢欢,将二人距离稍稍分开些许。秋厌这才注意到,卢欢身旁站了个同穿着红衣弟子服的男修,眉目清朗,神清骨秀,衬得卢欢像颗煤球精。 秋厌没动:“大师兄。” 偃振玉看着她,眉心微蹙,“师妹,同门之间,勿要动手伤了和气。” 偃振玉是掌门座下弟子,秋厌同他没什么往来,只听闻此人温和没架子,办事妥帖修为又高,似乎颇得掌门青眼,已是大家心中默认的下一任掌门人选。秋厌不想同他交手闹出大动静,但也不想同卢欢“退一步海阔天空”,便任由藤蔓爬上肩头对卢欢虎视眈眈,说话的语气却带笑:“师兄看清楚了,我路过此处,可什么都没做。是这位……上来就说我害人,到底是谁伤了和气?” 有大师兄在旁,卢欢明显有了 底气,他喊道:“你脸皮怎么这么厚呢?”然而偃振玉闻言将他扯到一边,力气之大卢欢不由倒吸一口凉气。他郁闷地揉了揉手腕,抬眼却对上大师兄含警告之意的目光,不由一怔。 偃振玉:“师妹,勿要一错再错。” 秋厌:“我没错。朋友丢了自己去找长老贴寻人启事,我没空陪闲人掰扯。” 语毕,秋厌瞟一眼前方已经远去的橙衣人群,耐心告罄,纵剑而起,头也不回地朝前门去。 卢欢在原地气得跳脚,“这是你说的!你给我等着!”见偃振玉按着眉心颇为头疼的样子,他语气不忿,“师兄,我都跟你说了此人桀骜难驯,我给过她机会!” * 白日高悬,流云成锦,碧海扶桑大门前,诸位掌门长老垂襟肃立。 他们身后弟子万千,一眼望去尽是五颜六色的弟子服。由于都想挤到前方观摩,各大门派弟子门生被迫走散,混在人堆里,惟余几面绣着宗门代表物的旌旗,在旗手的坚持下摇摇欲坠。 秋厌不知踩了多少人的脚才堪堪挤到前排。秋弃言原本还小心张望着,眼尖看到只从人群中冒出来的脑袋,她一伸手,把人拉了出来。 秋弃言:“叫你去请柴先生,柴先生都到了,你怎的还在后头?” 秋厌含糊道:“有东西落下了,回了趟别院。” 秋弃言怀疑地看她一眼,还欲说些什么,忽听天边传来一声悠悠凤鸣。在场所有人立即噤声,目光灼灼,齐齐落在了雾气后那只巨型云朵上。 云朵通身显现淡粉色,其下坠着层层裙裾般的触手,缓慢地朝外推动着。一叶横霄舟出现在云朵边缘,流雾倾泻而下,如瀑布般,将它送下,“扑通”“扑通”,一只只舟浮在了碧海上方。 直到缀有三足金乌的白色旗子从船上缓缓升起,衡天派掌门自舟中走出,众人才忽然记起自己会呼吸似的,猛吸一口气,再度喧哗起来。 “不愧是衡天派,真气派!” “神君呢?怎么是姬掌门先出来了?” “慌什么,不是还有三个洲没来嘛。” “可这云不是长洲青丘的咤妖么?怎么不见他们人?” 十三派已齐十派,还剩下长洲青丘、流洲阿着阁、凤麟洲神农宗迟迟不肯现身,就连寻常和衡天派一同出场的神君也没见人影,不免惹人疑惑。 “说来也奇,这衡天派,怎么肯先于他洲出场啦?” “神君长居玄黄陆,没道理不和他们一起来呀。” 周遭人声鼎沸,热闹非凡。秋厌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忽然,人群中传来一声惊呼,有人小声道,“无净剑君出来了。”后有声音紧接着,“真帅呀!” 秋厌面无表情,冷冷朝前方斜去一眼。 姬掌门身侧,越枕微负剑而立,气质湛然,渊渟岳峙。就算是衡天派那身古板的纯白长半臂衫,都被他衬成了鸿衣羽裳。 生得一副神仙骨、玉净颜也就罢了,偏偏此人生为名门世胄,还使得一套天下无双的剑法。无论何人见了他,必先感叹一句“完美仙君”,但紧接着,必然会扼腕叹息“可惜生来眼盲,只能以白纱覆眼”。 秋厌目光在他覆眼白纱处停顿一瞬,随即往上,绕着他用玉冠束得端正的头发转一圈,极不明显地翻了个白眼,“万年不变一个发型,谁知道他洗不洗头。” 声音不大,秋弃言被逗笑了,“衡天派直系弟子不都是如此装扮么?你怎的偏偏就看不惯越枕微?” “他长得太高,碍眼。”秋厌随口道。 也不知道那越枕微是不是长了顺风耳,她话音刚落,她便看到他的头往这边偏了偏,但很快就又转回去。 秋厌恶劣地想:他最好是听到,然后主动找事,这样她便能正大光明将他就地正法。 不能和人打架,她就在脑中想象把人丢进碧海的画面。如此重复几十遍后,秋厌心情舒畅许多,迎着海风,望着清粼粼的海水,她甚至愿意短暂忆起,自己第一次和越枕微见面,也就是结仇的场景。 4. 前尘 秋厌十三岁时,被师父以“见世面”为由带去参加朝元会。那年的朝元会在玄黄陆衡天派举办,按照历届流程规矩,祭天礼仪后,长辈中辈各有各的事要处理,只剩下他们这些毛都没长齐的小小辈,被赶去主持为他们圈出来的大院子里,玩些过家家之类的游戏。 当时碧海扶桑长老带来的孩子里,有几个是秋厌在学堂的同窗,当然,也是日常拿她“大龄修士”“野孩子”开玩笑的主要人员。 秋厌六岁被师父捡到,七岁入道。要知道,寻常人三岁心脉初成便可洗骨,她迟了整整四年。因着这个缘故,他们比她小个三四岁,对她不免好奇。后来也不知怎的,秋厌的身世在学堂内传开,大家就开始各种外号满天飞,秋厌越摆脸色,他们说得倒越起劲。 俗话说童言无忌,也许他们说这些时只是觉得好玩,抑或是大家都这么做,他们不做会显得异类。但落在秋厌耳中,这些话就是实打实的刀子,扎得她日日夜夜心绪难平。 彼时秋厌的睚眦必报已初现端倪,在碧海扶桑时她会记下那些人的名字,然后暗地里一个个找他们麻烦。她做得隐蔽,从来没被师父发现过。此次前来衡天派,秋厌不想给师父惹麻烦丢脸,看到那几个同窗时,她只默默想:能忍则忍。 原以为到了同龄人多的地方,那些小孩儿会整日混在一起沉溺玩乐,将她和那些玩笑话抛到脑后。可秋厌没想到的是,小孩儿总爱争“最爱和谁玩”“谁是老大”,而为了“竞争”去赢取这些地位,他们总会想出千奇百怪的方法去哗众取宠,让自己变成中心。 某天夜里,她在屋内睡觉,忽听院子里一片欢声笑语。秋厌本想去提醒他们夜深了,刚推开门,却听见有人道:“四岁入道算啥呀,我们有个师姐,七岁才洗骨呢!” “真的假的?七岁,这年龄也太大了吧!” “不止不止,她以前是乞丐,被长老捡回来的。你们不知道,我怀疑她脑子有点问题,在学堂不爱说话,先生提问也不回答,身边没个朋友,我们问她,她还阴恻恻瞪我们,可吓人了!” “是谁呀?她这次来了么?” “嘘!她就在这里,别让她听到了。” …… 再多的话,秋厌没听了,她将房门轻轻关上,背靠着门站了一夜。 平静地过完这六天,第七日,也就是大会结束他们即将返程之时,秋厌截下碧海扶桑的那几个人,用藤蔓将他们缠得近乎全身发紫,再将他们嘴巴堵住。扔进山洞前,她笑道:“大龄修士还是有好处的,比如说现在,我就算打死你们,你们也毫无还手之力。” “在这儿待一辈子吧。” 做完这一切,在那几人惊恐的注视下,秋厌拍拍手,打算走人,却在转身时,撞上了一把触感陌生的剑鞘。 剑鞘素白,刻着祥云纹样,剑首铸有鸾鸟双翼,镶嵌淡紫色明珠。隔着剑鞘,秋厌都能感到剑内蕴含的森然寒意,她顺着看去,看到剑主那张素净的脸,和他脸上覆着的白纱,一愣:这人是个瞎子? 秋厌试探着用藤蔓在他面前一晃,没反应。 注意到他着衡天派弟子服,以为他是来例行巡查,只是恰好路过。再加上那几人发不出动静,眼前这人也眼盲,秋厌便放松警惕,好声好气道:“道友,你挡路了。” 那人不动,也不言语。秋厌看他眼盲不和他计较,便要绕道走,刚抬脚,却又被他横剑拦住。 秋厌:“?” 她语气不善:“麻烦让让,我要回程了,不能耽搁。” 那剑君持剑的手不动,言简意赅:“放人。” 秋厌:“凭什么?” 二人无声对峙着,仿佛受他们影响,喧嚣不已的蝉鸣都停了下来,林间跳跃的蟋蟀也停止了动作,匍匐在花丛中,静静观看他们之间暗流涌动。 最后是一缕不识时务的微风吹过,秋厌眼睛被发丝轻扫,她恍然师父该等着急了,率先出手,一把推开他的剑。 原以为这盲眼剑君没什么实力,但几招过后,秋厌意识到此人修为在自己之上,便认真对付起来。二人打得难舍难分,红白身影缠斗难休。没多久,秋厌察觉自己隐隐有落下风的趋势,法术碰撞中,她余光瞟到身侧一潭池水,心一横,趁着换手的空隙,将被捆着的那几人扔进了池中。 他们手脚受束,池子又深,若是不及时拉住,很快便会沉下去,秋厌想:他不是要她放人么?她不信他会见死不救。 果然,剑君剑法一滞,急速转身去接他们。见计划得逞,秋厌嘴角一翘,就要离开,然而,转身瞬间,她感到背后有股巨大的力量,将自己往池水拉去。 扭头看,却是方才打得太投入,没注意到她裙侧的带子,已同那剑君的宫绦缠在了一起,而她正被带着,往池下倒去。 秋厌第一反应是打出风刃,想割断对面的宫绦。没想到宫绦不知是由什么材质制成,非但无恙,还骤然一缩,将衣带绑得更紧。 “扑通”巨响,水花四溅,秋厌和剑君连同碧海扶桑的一群人,全都变成了落汤鸡。 后来还是秋长老迟迟等不到人,禀报衡天派,又心急如焚亲自来找,才将他们从里边救出。秋厌回去后便被控诉残害同门,虽有秋弃言费力周旋,但她还是在戒律堂受六鞭,又关了半年禁闭。 若只是这些,还不足以让秋厌将盲眼剑君视为仇人,这整件事中最严重的,莫过于那方池子。 池子名为“濯华”,若是受伤的修士浸泡其中,便能舒畅筋骨,得到疗愈。但若是身体康健完好之人进入,便会遭到反噬,境界连掉。 而秋厌掉了整整两阶。 要知道,洗骨入道之后,便有“四阶三境”,这两阶,是秋厌苦苦练了四年才达到的,且在掉阶之前,她离破镜只一步之遥,就算知晓那人境界更高掉得更多,但秋厌从不会怪罪自己,便将怨气一股脑盖到了那人头上:若不是他多管闲事,她便不会受罚,更不会前功尽弃! 从戒律堂出来,在感知体内元气薄弱之后,秋厌先是将学堂里从前欺负过自己的人通通揪出来捉弄一顿,而后跑进霞谷闹了妖兽三天三夜,最后被秋弃言抓走,她说的第一句话便是—— “他叫什么名字?” “越枕微。”回忆中秋弃言的声线与现实中某道声音重合,肩侧被人轻触,秋厌回神,眼前是一张苍白无血色的脸。 秋厌收拢思绪,拂开肩膀上那柄青色扇子,“诸虞?青丘不是还没到么,你从哪冒出来的?” 诸虞对着碧海那方怒了努嘴,有些不满:“我方才就下来了,那么大阵仗你都没注意?真是的,我偷溜到你身边想给你个惊喜,你倒好,叫半天名字也不应,提一句你死对头的名字,倒是反应得挺快嘛。” “……没听到。”秋厌面无表情道,“你要是说他变成废人了,我反应会更快。” 神游让人迟钝,她将思绪收回后,果然耳目都清明不少,甚至都能听到某个弟子别院里烧水下饺子的声音……不对,比饺子要大点重点。 秋厌抬眼看去,衡天派弟子已经离开了。而咤妖上,十来个穿着奇装异服头戴花草的修士,齐刷刷往碧海里跃,“通”“通”“通”,毫不在意风度章法,看 得在场人目瞪口呆。 秋厌评价道:“你们青丘出场方式真是独特。” 诸虞一哂,“一般一般,门风如此。不然我师祖们也不会异想天开,捣鼓出‘以药助修’的清流,再培养出我这个专研灵毒之术的异类不是?” 青丘栖守长洲,此洲地形多样,门派本部就驻扎于白冥雪山。由于常年严寒,弟子们不得不经常用药材补身,长洲灵草种类繁多,各种药材都试过,久而久之,他们便误打误撞发现了“以药助修”、帮助吸收元气的路子,也因此在各洲修士中名气大增,仅次于有神君驻守的玄黄陆衡天派。 青丘人主张来去自由、无拘无束,就连朝元盛会都不备旌旗和统一的弟子服,完全怎么舒服怎么来。秋厌身旁这位朋友诸虞,更是完全遵从此理念,甚至在学习“以药助修”的半路上转念易辙,开始研究起灵毒之术,试图把自己炼成一个毒人。 旁人甚至是青丘弟子都对这个怪胎避而远之,秋厌却和他一见如故,臭趣味相投,成了彼此为数不多的朋友之一。 “你们不是看不起衡天派那群只会诗书礼仪的人么?怎么今日来,还愿意用咤妖帮他们载船?”各大宗门的掌门都差不多齐了,他们忙着寒暄交流,秋厌没必要再在前门守着,祭礼在正午,左右这会儿无事,她便带着诸虞离开,引他四处转转。 诸虞“嗐”了一声,“你问我们那新掌门去,他忙着巴结玄黄陆,载他们一程算什么?他巴不得把自己赘给人家。” 秋厌是听说过青丘新换了个处事圆滑的掌门,玄黄陆位于天下正中,又有神君和衡天派这两个因素加持,其他门派多多少少会迁就些,以便洲与洲之间商品互通、修士交流,只是没想到,向来不羁的青丘也会如此。 诸虞叹道:“没办法啊,长洲近些年晴雨稳定四季分明的,不但灵草长得多,人也新生了不少,光靠‘以药助修’的噱头可不够,长洲作为唯一没有世家大族支撑的大洲,固步自封可不行。” “只是苦了我啊,好歹也是前掌门徒弟,新掌门师弟,最近他越来越看不惯我了,动不动要关我紧闭。你不知道,我是花了多大功夫才来了这次朝元会!” 秋厌不走心安慰:“他嫉妒你年轻。” “也是。唉,大人物的事情我们管不着,不聊这些了。”诸虞忽然收了扇子,看着秋厌,眼睛里发出不怀好意的精光,“秋厌,我听说昨日碧海扶桑有妖兽暴动,是传闻中……” 没等他说完,秋厌挑眉,右手成拳放在他身前,随后掌心向上,缓缓摊开。 那里躺着一只烽猊兽火羽,是昨夜秋厌拔下来的。 烽猊兽火羽有保暖作用,堪比行走的火炉。 诸虞险些跳起来,“秋厌,我爱死你了!我真不知道祖先们为什么要把门派修在雪山上,冷死个人了。你真是救了我大命!” 他甚至双手前伸做出了环抱姿势,被秋厌嫌弃拍开后也不生气,小心翼翼地捧起那只火羽,揣进了衣襟,轻轻拍了拍,“秋厌赠羽暖三冬!恩人呐!” 秋厌:“不止三冬,我专门拔的尾羽,够你过五个冬天了。” 诸虞闻言,声量提高了好几个度,兴奋道:“秋厌,你跟我回青丘吧!我给你好吃好喝供起来!” 秋厌知他是在开玩笑,懒得理,一个“滚”字将他打发。 谈笑间,秋厌余光瞥到一抹橙色身影,下意识扭头,脸上笑容霎时僵住。 “嗯?你在看什么?怎么了?”察觉秋厌周遭气压骤降,诸虞顺着她目光看去,嘴角一耷拉,忽然语气急转直下,“我去你的——” 5. 意外 十三派创立之初,因着忙于驱赶妖兽招收弟子,于为门派取名一事上,先祖们就显得没那么认真了。比如说位于玄洲的赤水青阳,玄洲盛产铁矿,多山丘,传闻每日晨时,因着林木映衬阻挡,从某个角度看去,便是泛着莹莹绿光的太阳自被铁矿染红的河面上升起,这便是“赤水青阳”的由来。 而碧海扶桑就更为直白了,扶桑是五海之一“碧海”所包围的大岛,因岛上盛产扶桑树而得名,掌门为省事,直接将地名化作宗门名称,简单粗暴。不过这倒是有一个好处,宗门名气大了,就吸引了不少人前来游玩,想一窥传闻中的古木扶桑。秋厌想到诸虞是第一次来,同游客没甚区别,左右最大的扶桑树在宗门内,聊天时便有意引他来这里看看。 每当修炼遇到阻塞时,她便爱来这棵树下静坐,总能获得片刻安宁。 不过此刻,显然没那么宁静了。 先前她在较武坪遇到的荧门弟子,估计也是嫌无聊,竟也跑到了扶桑树底下。他们五六个人在前方嬉笑,吵着要去爬扶桑树,其中为首者将手中棍扔给末尾的矮个弟子,态度嚣张又自然。那弟子低着头,竟真把自己当成了仆从,甚至主动去接其他人的武器,默默背到肩膀上,将自己又压矮了一截。 那人正是先前秋厌想去打招呼的对象。 诸虞深呼吸一口气:“我现在理解掌门师兄了。恨铁不成钢的滋味,着实不好受。” 秋厌背手朝扶桑树下走去,边走边道:“我怎么觉着,每次和公孙怡见面,他都在受欺负。” 她步子轻快,但若有人站在后方,就能清楚地看到,她踩过的地面,都裂出了蛛网一般的痕迹,细细密密,连通成片。秋厌每走一步,蛛网便更大,同时微微震颤着,似火山爆发前的蓄能酝酿。 耳边是同门玩闹的声音,公孙怡后退一步,垂头看着怀里那根降妖棍,想将自己的存在感缩到最小。 “公孙怡,你来试试。” 真是怕什么来什么。 公孙怡抬头,闷闷道:“兄长,我爬不动的。” 公孙宸荣挑眉,从他怀中抽回棍子,再朝身边人点头,示意他们将自己的武器拿走。 “别整日摆着病怏怏的样子,父亲不喜欢。身为公孙后人,你这样,日后如何挑家中大梁?” 公孙怡吸了吸鼻子,看着扶桑树遒劲树根,心想:爬树和挑大梁有什么干系?兄长你爬得高,也不见你让父亲省了多少心。 但他面上讪笑着:“兄长,你知道我的。我这细胳膊细腿——”说着他便抬起手来晃了晃,“骨头加肉总共都没几两,一阵风都能给我吹倒了,你让我爬树,我怕摔下来碎了,死了怎么办呀。而且你是家中唯一继承人,父亲看中的是你,我们都知道的,我只能给你打打下手。” 公孙宸荣瞥他一眼:“你又不是仆从,打什么下手?” 公孙怡:“我就是个当下人的命,给兄长打工,我乐意。” 在门派里他就是公孙宸荣御用跟班,他知道这人总在旁人面前摆正经样,实则好面子又爱玩,他低声下气十八年,早已摸清给他按摩哪个穴位会让他舒畅。果然,话说到这份上,公孙宸荣的朋友顿时笑开了,他本人清了清嗓子,面上仍是斥责之意,眼角却已染上喜悦。 “宸荣师兄,你这弟弟真有意思!” “亲生的就是通透。” 公孙怡摸摸鼻子,跟着哈哈干笑两声,正想趁热打铁再说两句,好让他们忘记爬树这茬。忽然,大地猛然颤动起来,刚才笑得最厉害的几人一个趔趄摔倒在地。 “怎么回事?地动了?” 公孙宸荣摇晃几下,勉强依靠降妖棍杵地才能站稳,一抬头,却发现公孙怡站得好好的,正向他们投来疑惑目光。 公孙宸荣:“你为什么——” “刷拉”,粗壮树根破地而出,将公孙宸荣一干人捆成一团。 “碧海扶桑门规:神树下禁止喧哗。”秋厌踱步上前,冲呆滞的公孙怡眨了眨眼,“好久不见,小怡。” 公孙怡还未答话,诸虞又冒了出来。他垂眸看着指尖,一滴紫血冒出,“啪嗒”落进了秋厌踩出的地面纹路里,很快便融进树根。紫红血液如黑墨入水,顷刻间便晕开,似绚丽却又危险的花朵,隐隐还有着向上攀爬的趋势。 公孙宸荣见状,以为他施了什么邪术,急道:“阁下是何人?为何上来便动手?若是有骨气,何不解开我身上禁锢,我们放开手脚大战一场。” 诸虞笑笑:“别那么紧张,我只是加了点东西,给你们改善改善体质。大战就不必了啊,我可打不过你们这些持枪舞棍的莽夫。” “莽夫”公孙宸荣气得脸红,偏偏死要面子保持风度,扭头去寻公孙怡:“阿弟,你认识他们?” “有事‘阿弟’无事‘公孙怡’,真不要脸。”秋厌直接抢了公孙怡话头。 公孙宸荣:“关你何事?你是何人?我是公孙掌门的嫡亲儿子,若是现在将我放开,我可考虑不将此事告知掌门,你们也可免去责罚。” “我道是谁,原来是大公子。”诸虞装模作样抖了抖,“要去和爹爹告状啊,好害怕。” 眼看着公孙宸荣羞红了脸,说不出话,秋厌想着教训得差不多了,笑着扬手,风刀将树根斩断。不知是不是故意,一截小树根收回去时转了个弯,“啪嗒”一下挨上宸荣屁股。这人一看就是家里宠着长大的贵公子,何时受过如此欺负,登时脸一黑,张嘴想质问,不料树根切口处忽然升起一缕缕黑烟,想起诸虞滴入那滴怪异的血,众人赶紧伸手捂住口鼻。 慌乱间,不知是谁甩出飞镖暗器,直朝秋厌面门而去。 秋厌并未出手,她周遭气流急速上升,反将飞镖“当啷”一声弹开。 疾风将她发丝吹起,她歪头,用下巴点了点出手的弟子,似笑非笑:“私下斗殴可不行,想和我打,等朝元会较武坪开启,自己去递帖子。” 她语气堪称柔和,却听得那弟子莫名犯怵,心虚地往公孙宸荣身后躲了躲。后者抬棍还想说什么,却被诸虞噎了回去,“好心提醒一下,在下的血有特殊功效,若是不及时解毒——” 他目光在那几人裆下扫了扫,“怕是废了。” 众人闻言顿感裤|裆一凉,脸色大变,再无纠缠心情,一溜烟便跑没了影。 秋厌睨诸虞一眼,“啧啧”感叹:“真阴险。” 诸虞耸肩:“可别误会,我不是那种人。那毒只能让他们双腿麻木一小会儿,是他们自己想歪了。” “那个……”这时,一直把自己缩成鹌鹑的公孙怡抬头,弱弱地举了举手,“……好久不见啊。” 诸虞转身抱他,拍拍他的背:“好久不见!想死你了小怡。” 秋厌第二次去朝元会便结识了诸虞,那时二人一拍即合,准备去找“幸运儿”试试诸虞的灵毒之术,碰巧路过荧门弟子住所,看到了被欺压却默不作声的公孙怡。当时秋厌便一阵火起,直接将那些个使唤人的弟子定为幸运儿,将大哭的公孙怡拉出来教育一顿“不要忍耐,要变强”云云。旁观的诸虞说要给他撑腰,当即收他为小弟。三人凑了个“三侠”组合,接下来几天,他们便带着公孙怡为非作歹,一个个报复回去,美其名曰“教学”。 他们一个擅出坏主意、一个乐于动手、剩一个唯唯诺诺地收拾残局,性格格外合得来。后来即使回了各自门派,他们偶尔也会去各洲串门,有时忙碌抽不开身,也会书信互通。 不过,在旁人眼中,他们可称不上“侠”。 扶桑树下,有人观看了秋厌和诸虞戏弄荧门弟子的全过程,庆幸自己不爱招惹人的同时,发出感叹:“唉,又是他们。” “谁?” “还能是谁,三毒呗。” “三独?这名字起得挺好,有侠气!” “好个屁,此三毒非彼‘三独’,乃‘毒瘤’的‘毒’!” * “皇皇上天,照临下土。天地有灵,滋养万古。万物群生,各得其所。今我凡人,诚祈上苍:愿元气昌盛,千秋不绝;道脉绵延,生生不息!” 日轮当午,晴光灼热。玄坛之上,柴先生着玄色祭服大念祝词,坛下十三派肃立,待最后一个音节落下,众人撩裙下跪,行三拜之礼: “吾等敬拜皇天之祜!” 神君着三辰浮霄冠出现,稳步走上玄坛,将手中玉器投入鼎中。秋弃言立于阶下,抬手为编钟注入元气,随着庄严乐起,鼎中骤然爆开一束七彩烟花,烟雾散去,一团白黑交缠之气逐渐显现。 神君笑道:“礼成,请起。” 坛下骤然爆发出一阵欢呼。 祭礼之后,掌门、长老们移步议事厅,交流往年心得与来年展望;孩子们则同秋厌先前一样,各自玩去;至 于剩下的正值盛年的小辈,会被邀请到霞谷进行围猎,以七日为期,每日一个时辰,猎得妖兽最多等级最高者,不仅为宗门添光,还可将猎得的妖兽带回,同时获得奖品灵器。 “也不知道今年会是什么灵器。”结界尚未开启,霞谷入口前已排起了长长队伍,有弟子无事,转身和朋友闲聊。 朋友笑道:“管他是什么,有越枕微在,估计与你我都无缘。还是把目光放到优秀奖奖品的法器上吧!” 一旁站着的秋厌听到此处,忍住翻白眼的冲动,心道:没出息,还没开始就自我贬低。要争就争最好的神器,赢个破烂法器回去,有什么用? 世间武器,分为凡、法、灵、神。神器可遇不可求,如今天下拥有神器的不过几位,无净剑君越枕微的本命剑引商便是其中之一。灵器较神器次些,威力稍逊,不过也是普通人梦寐以求的武器。朝元会奖品设置丰富,好武器颇多。除此以外,若夺得魁首,必受天下各大世家招揽青睐,风光无限,万众瞩目,这也是岩谨那么想要参加朝元会的重要原因。 岩谨……秋厌挥手打开结界,守在霞谷入口,抱臂靠在树上,有些烦躁。 “秋厌,待会儿一起吃饭?我还没吃过你们碧海扶桑的美食呢。”诸虞搭着公孙怡的肩,吊儿郎当地走了过来。 秋厌:“行。”她看着旁边一个劲往霞谷里冲,生怕自己迟个几息就会错失好妖兽的弟子,问诸虞:“你不要灵器,给小怡挣一个。” “不用啦阿厌,我觉得这次可能……不太容易。”说到最后四个字时,公孙怡扭头看着在后边默默排队的越枕微,打了个寒颤。 秋厌脸色耷拉下来,冷然道:“他很厉害?” 这些人一个接一个将越枕微捧上神坛,听得她十分不爽,很想找这人打上一架。 不过师父叮嘱在前,她无意于主动找麻烦,只在心中隐隐期待着他主动动手或是犯错,自己还有理由打他个鼻青脸肿。 她脸色不虞,二人不敢搭腔,识趣地闭了嘴。秋厌“嘁”一声:“要不是我这次不参加围猎。” 诸虞和公孙怡瞪大双眼:“你不参加?”这十分不符合秋厌性格。 “不好意思,”秋厌抬手,晃了晃手腕上系着的青铜铃铛,“我是监场。” 霞谷内凶兽都被驱赶,仅留下来些杀伤力不高但等级看得过眼的。饶是如此,因参加围猎可收获不少好名声,各洲世家大族挤破脑袋也要把自家孩子塞进去,为他们前途造势。而为了保证他们的安全,每届大会的主持都会派监场巡场,今年,作为主持徒弟,秋厌自然也免不了此职务。 片刻后,所有弟子入场完毕,秋厌关闭结界,给所有监场分配了任务。 “遇到突发情况就向铃内注入元气,会有长老马上到。” 监场分散离开,秋厌见四下无人,拿出了岩谨的庙符。 庙符光芒黯淡,秋厌催动元气汇入,这才重现光芒。 所有通讯庙符都是要元气维持的,持有者必须定时给庙符补充元气,才能维持它的正常运转。 秋厌随手割下一片芭蕉叶坐上,将庙符在手心摆正,分别对着四个方向停顿几瞬,停留东方时,庙符闪亮最盛,甚至愈来愈亮,即使是在白日,也有些晃人眼。 此处距霞谷入口不远,大家都往深处去,监场散去后,便没了人气,同时也没了繁杂人声干扰。秋厌屏息闭眼,方圆五里内的风霎时被她捕捉。她操纵着这些微风拂过草地、露珠、甚至鸟羽,环绕大半个森林,最后回到她身侧,带回泉水淙淙、飞虫呼吸,还有……秋厌倏然睁眼,砍枝作剑,往东方疾驰而去。 吞风兽受惊后行动如风,秋厌紧紧跟在它身后,绕过林间层层障碍,终于是看见了它一点尾巴。 然而它身形一闪,忽然消失,秋厌一个急刹,虚着眼睛看向前方不正常的元气波动——结界?可这不是她师父的气息。 秋厌伸手抚上,“腾”地一声,火焰以她掌心为起点,向四周扩散,原本坚固的结界同冰块化水一般,滴答滴答落下,融了满地。 随着火焰蔓延,秋厌捕捉到一点异常——已经有人破过结界了,在另一边。 结界洞开瞬间,独属于吞风兽带有草腥味的血气扑面而来。秋厌抬眼,看到了满地倒在绿色血泊中的吞风兽。 以及,站在妖兽尸群中,提剑垂首的越枕微。 6. 态度 似是察觉来人,越枕微偏头,向着这方。 风静止一瞬。 身体先于大脑做出反应,秋厌飞身上前,一掌拍向越枕微胸膛。 拳风锐利,饶是越枕微闪避及时,面颊上也被划开浅浅一道红痕。 秋厌甩了甩拳头。饶是知道这满地尸体大概率和他无关,却还是忍不住心情雀跃:总算是被她逮到了,先打了再说。 自从十三岁那年结仇后,后来不管是随师父游历,还是上次朝元会,秋厌见到越枕微后做的第一件事,都是向他下战帖。 这六年里,二人总共打了四次,前三次均为平局。最后一次在去年,秋厌替师父向各大门派送大会请帖,送到衡天派时,她故意绕到演武场转了一圈,在众目睽睽下给越枕微下战帖,却被回绝了。 这是秋厌第一次被越枕微回绝,她感觉像是被人狠狠扇了一耳光。后来打听一圈,才知道七日前,越枕微破境了。 玉骨有“四阶三境”,四阶为前期修炼积累,分别是“初荧、醒脉、藏锋、破虚”。先前秋厌掉入濯华池,便是从破虚掉到了醒脉。此四阶修行难度不高,比起悟性,更需努力和时间,而到了后期三境,能在修行路上走多远,那便纯看天赋了。 三境有“行气、藏海、太初”。行气虽为第一境,但和破虚阶之间也有着质的差别,彼时越枕微刚踏入行气境,秋厌不甘他先自己一步的同时,更多的是愤怒——越枕微定是因为瞧不起自己,才对她的战帖置之不理。 于是一怒之下,秋厌接连向衡天派十多个弟子下了战帖,动静之大引起了长老注意,这才去把越枕微叫了过来。 这一战,越枕微一改往日点到为止的风格,步步紧逼。饶是秋厌悟性再高,境界之间的差距终究无法跨越,这是她第一次输给越枕微。而后者虽赢,却也没讨到多少好处,秋厌下手狠毒,硬是让他脸上挂了彩。 彼时越枕微衣襟沾了不少血迹,却因他站得板正,气质淡然,这些鲜红痕迹在他身上,倒似朵朵寒风中凛然绽放的雪梅,傲然而又矜雅。 “胜负既已分出,日后不必再战。”他道。 秋厌被他的态度气得三日没合眼,发誓下次见面,她定要将他踩在脚下。 而现在,他们同为行气境,她没理由、也绝不允许自己再输。 “吞风兽受碧海扶桑门规保护,”秋厌微微扬起下巴,“越枕微,你形迹可疑,我身为监场,当遵循规则,将你捉拿。” 语毕,她骤然动作,一手掀起地上吞风兽血液化作长镰,另手将长镰接过来挽了个花,劈头朝越枕微砍去。后者并不接招,后退一步,旋足往旁侧一闪,擦着镰刀刀尖躲开。 秋厌眸色微黯,反手继续朝他攻去。 越打,秋厌越觉得烦躁。不同于上次炫技似的压制性风格,这次越枕微只守不攻,只躲不打,像是故意捉弄她似的,剑也不曾出鞘。 “你不会用剑么?!”秋厌伸手去夺他的剑,终于逼得越枕微抬剑格挡。 “当啷!”刀剑相接瞬间,引商剑鞘将日光反射到越枕微面上,更照得他肤白胜雪,就算双眼有疾被迫蒙纱,在他身上也不像缺憾,而为他增添了一分说不清道不明的神气。 不过秋厌可从来不会欣赏,她巴不得将这朵花从枝头掰下来,摔进泥里。 僵持许久,越枕微忽地将头微侧,顿了顿,他道:“非我所为。” 这还是秋厌一年来第一次听到越枕微说话,这人话极少,语气常年一个调,现在被她“误会”,他也不解释,一如既往只阐述。 “你说不是就不是?我还说……”秋厌愣住了。 “叮铃铃……叮铃铃……”琅琅铃声响彻森林,秋厌低头一看,只见自己挂在腕上的青铜铃铛,不知何时被越枕微捏在了手中。 而他掌心元气溢出,雾气似地将铃铛缠绕着,晃得铃铛几乎出现裂痕。 * “你的意思是,越枕微跟你打架的时候剑都不拔,最后还直接摇铃铛叫来了长老?” 膳食堂里,诸虞站在“荤菜”那一栏前,手里的竹夹停顿半空,鸡腿“咣当”一声掉进了面前烤鸡堆里。 秋厌不想再重复,黑着脸将鸡腿扔进他碗里。她对着一堆鸡鸭鹅肉沉默半晌,内心挣扎片刻,最后实在是没什么胃口,跑去素食圈取了碗青豆丝瓜汤,找了个位置,“啪”地一声将碗放到桌上。 周遭弟子看到来人,立马退避三舍,恰好给诸虞和公孙怡腾出了空位。 “他不想和你打。”诸虞落座,最后下了结论。 青铜铃响之后,秋厌便猜到了这一茬。但她想不通,按理说衡天派崇尚不战则已战则不休的理念,越枕微作为其优秀弟子,应当贯彻才对。当然,前三次他是贯彻了,但自从上次之后,越枕微不知吃错了什么药,要么就攻势如潮要么就消极怠战,和之前战风简直判若两人,要不是他从外在看来还是那般光风霁月,性格也无大变,秋厌简直要怀疑他是不是走火入魔了。 公孙怡试探道:“……因为他上次说了不必再打?” “言出必行到这种程度,真是有点可怕。”诸虞啧啧称奇,瞟了眼秋厌,“不过你怎么还那么讨厌他,就因为第一次见面他害你掉了境界?这都六年前的事了,而且我听说那一遭害得他眼疾发作,伤得挺吓人。” 秋厌正一下一下地戳着碗里的丝瓜,原本就被煮得软烂的菜直接被她捣成了泥,闻言她反问:“不然?” 诸虞看着她的动作,意味深长道:“因为他对你的态度吧。” 此话一出,公孙怡夹菜的动作停住,也面带好奇看向秋厌。 秋厌手上捣鼓的动作顿住,一碗被她搅得浑浊的汤终于得到间隙,沉寂下来。秋厌垂眸看着不断下沉的丝瓜籽,心想:诸虞这么说,也没错。 她确实很不满越枕微对他的态度。 她同他打的那几次架,前两次纯粹是出于对掉阶之事的报仇与发泄,不料这两次对战太过酣畅淋漓,越枕微的剑法、施法风格都极为特别,正如他本人,不卑不亢、不骄不躁,宏大之下暗含隐忍。棋逢对手,双方都从对战中学到了不少,甚至能从招式中读懂对方暗藏的情绪与心境,打到最后,秋厌竟生出了“海内存知己”之感。 于是乎第三次交手,她便是冲着打赢他去的,两人打了一天一夜,最后虽为平局,秋厌却不觉遗憾,只盼着再次同他交手。 没想到第四次交手,却是那种情景。 秋厌不明白了,为什么越枕微后来对她态度转变如此之大,甚至此次朝元会,更是对她躲极避极。他是瞧不起她平日作风么?还是看不起她的出身?嫌她洗骨太晚天赋不够? 是,秋厌知道,越枕微出身玄黄陆大族越氏,生来便享无穷富贵。那些别人奢望的灵器神器,他都不需要招手,自有人会将神剑送上。而他偏偏还是个有顶级天赋的,洗骨之后便入衡天派掌门门下,享受天下最好的功法秘籍、大能指导,甚至连未来都不需要他亲自动脑考虑,衡天派执事的位置已经给他留着了。 而她秋厌,自小便流落街头,因年龄小力气小,抢果皮都抢不过别的乞丐。后来长到六岁被师父捡走,七岁洗骨入道,又因性格孤僻、入道时间晚了些被同窗开玩笑排挤。难道是她不想三岁就洗骨么?要知道,过了三岁后洗骨,要忍受剔骨之刑般疼痛,且因着耽 搁的时间久了,玉骨天赋也要受损,秋厌同满级天赋失之交臂,只落得个“资质上乘”。而为了补上这些空缺,她焚膏继晷,日夜苦修,从不敢懈怠。 秋厌承认,六年过去心境成长,她对掉阶之事想通不少,前两年已有释怀之意,甚至想同越枕微交个朋友,同他论剑、探讨术法。 她现在讨厌越枕微,纯粹是因为此人不识好歹,仿佛她秋厌是什么污泥尘点,会沾了他无净剑君的衣襟,将她拒之门外。 她半晌没说话,出神地盯着那碗丝瓜汤,公孙怡以为她不开心了,小心地将自己的酸辣粉推到她面前,试探道:“丝瓜汤太寡淡了,吃点辣的吧。” 秋厌眨眨眼散去眼底情绪,这才抬头:“不用了,味道重,影响修炼。” 她对食物没太大欲望,有时甚至不会来膳食堂,吃两颗祝余丹了事。 公孙怡默默将粉拿回去,低头狠狠吸溜一口。诸虞觉得气氛莫名有些微妙,轻咳两声,转移话题缓解气氛,“你不是说霞谷里发现了大量吞风兽尸体么?怎么回事?” 秋厌乜他一眼:“你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青铜铃响后,几乎是立刻就有长老出现,不过秋厌看到那位长老后,心情更糟糕了——是掌管戒律堂那位,同时也是最看不惯她的瑶长老。 瑶长老先是瞪她一眼,那眼神仿佛在说“怎么又是你”,随后立马切换一副面孔,好声好气地“请”越枕微随他们回去调查。到了沧阳殿内,听闻出事的地方就在那日妖兽暴动的东边密林附近,瑶长老二话不说,先是严厉斥责了秋厌为什么没发现那道隐藏吞风兽的诡异结界,又质问她为何不及时摇铃,还用吞风兽的血化武器。最后还是越枕微说他先到的时候有发现,才把长老的注意力转移过去。 诸虞:“他发现了什么?” “剑痕。”秋厌眉心微蹙,“和昨日那只吞风兽消失的地方,如出一辙的剑痕。” 诸虞和公孙怡早听过岩谨的事,现下听到这个消息,双双瞪大了眼。 “也就是说,是一个人所为?这胆子有点太大了吧!现在可是朝元会,那很多高手都在这儿守着呢,他图什么?” 秋厌嗤笑:“图吞风兽的脑浆。而且长老们验过尸体了,最早的死于七日前,最迟的就在昨夜。”说到这儿,她就有些咬牙切齿:“昨夜我就在东边密林,能在我眼皮子底下动手还抽空布下结界,挺厉害。” 诸虞、公孙怡异口同声:“脑浆?” 秋厌:“吞风兽的脑浆有特殊效用,只一杯便可从初荧阶跃升至醒脉,是碧海扶桑禁兽。” 诸虞哑然:“那这……岂不是……”直接找到了修仙的捷径。 秋厌将没喝几口的丝瓜汤放到一边,“有命拿也要看看有没有这个命享。脑浆处理极其困难,过程中只要出一点错,不出一个时辰,服用者便会暴毙而亡。” “好可怕。”公孙怡喃喃,“听起来这个事情挺严重的,围猎会取消么?” “长老们的意思是暂时不用,只加派了监场人手,”秋厌将铃铛取下扔到桌上,伸了个懒腰,“然后又把我训了一顿,让我加强看管,别有事没事去找别人越枕微的茬。” 诸虞:“……你跟越枕微不对付的事情,还真是天下皆知。” 秋厌正想开口打趣两句,忽然感觉腰间似有东西发热,低头一看,原本绿色的庙符竟变得赤红,隐隐有爆炸趋势。 她心道不好,猛地将庙符丢开。庙符飞至半空,忽然停滞,紧接着一阵苍老而蕴含着巨大怒气的声音发出,在膳食堂上空久久回旋: “秋厌——现在、立刻、马上——给我——滚来沧阳殿!!!” 7. 惩罚 沧阳殿靠海而建,筑于断崖之上。秋厌慢悠悠走到门口,停下脚步,看了眼殿旁挺拔的扶桑树。 日近傍晚,天色昏黄,海水不复白日碧色,变得黯淡。海浪拍打着断崖,一下又一下,发出令人不安的嚎叫。 似滔天海啸即将降临。 秋厌拖着步子走了进去。经过门口时,守门修士半点眼神都没给她。 沧阳殿内,灯烛煌煌,满室通明。掌门端坐上位,三位长老面容严肃,分立阶下。 “跪下!” 秋厌刚走到殿中央,就被瑶长老突如其来的暴喝吓了一跳,她掀起眼皮看了眼沉默不语的掌门,笑道:“敢问长老,弟子犯了何错?” 瑶长老拿手指她:“死性不改!” 秋厌立马拉下嘴角,侧身对着上方掌门行了个弟子礼,“弟子不知究竟犯了何错,还请掌门告知。” 她的声音在空旷大殿回荡,久久未得到回复。低垂的脖子有些酸痛,秋厌深吸口气压下心中情绪,正欲再度开口,忽然,掌门说话了。 他叹了口气,似乎有些累,但声音仍威严不减: “卢欢,你出来跟她说吧。” 秋厌身形一顿,垂下手臂,抬头。 卢欢自旁侧屏风后走出,视线和秋厌在空中碰撞一瞬,冷哼一声,转身背对着她,向掌门见礼。 “长老,掌门。昨夜岩师弟忽然消失,我去他的住所找了许久,都没见人,还在里面发现了这个,”他把刻有“岩”字的家族令牌向大家展示一圈,继续道,“岩师弟从不曾将此物离身,我担心他出事,便四处打听,最后是一个小师弟告诉我,岩谨昨夜收到同门下的战帖,去赴战了。” “可我翻遍了较武坪名册,上面并无岩师弟名字。他寻常爱去的地方我都找了个遍,始终不见人影,我可以笃定,师弟出事了。” 说到这儿,受掌门眼色示意,他停住话头,退至一旁。 掌门:“秋厌,你可认错?” 秋厌冷冷瞥了卢欢一眼,后者挺直了腰杆梗着脖子,十分神气地瞪了回来。 卢欢方才说的这些今早她就听过了,秋厌没觉得他掌握了任何有关她绑了岩谨的证据,遂神色自若,缓缓开口:“岩师兄失踪,去找便是,恕秋厌愚昧,不明白为何要让弟子来此,旁听这些。” 掌门闻言,抬手揉了揉眉心,似乎颇为疲惫。瑶长老忍了又忍,忽地一甩衣袖,“咻”地抽出长长骨鞭,灌入元气,“噼啪”一声,狠狠打在了秋厌背上。 瑶长老出手毫无预兆,秋厌猝不及防受这一下,甚至来不及调动元气护体,闷哼一声,单膝跪倒在地。这一鞭力道极重,几乎抽裂衣料,打出一道触目惊心的血痕来。秋厌身材本就纤瘦,没皮肉阻挡,鞭子几乎是打到了骨头上,疼得她冷汗直下,全身都在颤抖。 瑶长老:“岩谨就是你绑的,还不知错!” 秋厌闭了闭眼,踉跄着支起身体:“……证据何在?” “证据就在你腰间!”卢欢骤然出声。掌门右手一挥,“咔哒”一声,秋厌感到腰间重量骤然减轻——有什么东西脱离了。 她抬眼,看到了掌门手中那只泛着绿光的,属于岩谨的庙符,瞬间就明白了怎么回事。 卢欢看她神色黯然,语气越发有劲:“昨日晨时,岩师弟说他庙符元气殆尽,我想着同门之间该互相友爱,便帮他看了看,顺便替他为庙符补充了些元气。师弟失踪后,今早我去学堂寻找,刚好遇到你从里面出来,身上带着我的元气!我素来与你无瓜葛,我的元气怎会跑到你身上?除非那只庙符,在你那里!” 他情绪振奋,语速极快,秋厌被迫听了劈里啪啦一大堆,脑子发涨的同时,暗道自己真是疏忽。 各洲百姓仰仗能驱赶妖兽的门派,各种天才地宝几乎都被各门派掌握手中。而掌门虽为一派之主,但作为人,难免在挑选继承人、分配东西上有所偏心,久而久之各洲就演变出了以姓氏为主要划分的世家大族,贵族们又将自己的孩子送入宗门,如此循环,便形成了如今掌门由他们选人继承、各种财宝先被世家贵族占据的局面。 因此,弟子在门派求学,除每月宗门根据弟子受理妖兽数发放薪俸外,若想过得滋润,不少弟子都会选择拜入当地世家门下,为他们办事,以获得声望钱财等。岩谨出身碧海扶桑第三大家族岩氏,从前在学堂时,不少弟子都去巴结讨好他,为他鞍前马后,只为和岩家攀上关系,日后有个好去处,岩谨乐在其中,收了不少狗腿子,卢欢便是其中之一。 秋厌早知道这些人巴巴地想要伺候岩谨,可她没想到,就连庙符这种动动手指就能充好元气的东西,他们都上赶着干! 什么同门友爱!分明是一群媚附之徒! 秋厌没想到自己竟是这样被抓了把柄,心中郁闷,气血上涌,竟喉头一腥,“哇”地吐出一口血来。 掌门沉声道:“秋厌,说吧,岩谨现下在何处。” 秋厌没吭声。鲜血顺着她的嘴角流向脖颈,在雪白的皮肤上显得触目惊心。一直没说话的葛长老见状,有些不忍,开口相劝:“这几日朝元盛会,我们都不想把事情闹太大,秋厌,你现在把岩谨放出来,从轻处罚,好过又被送去戒律堂关禁闭。”顿了顿,他补充道,“也不好叫你师父知道,替你操心呐。” 听到师父,秋厌终于动了动,她咽下一口血沫,半晌,她平静道:“我不知道。” 殿内安静几息,卢欢炸了:“你什么意思?” 玉骨隐隐作痛,秋厌闭眼调息。卢欢见她对自己视若空气,心中气急,瞥了眼面容凝重的掌门,提高音量又问了遍:“秋厌,本来今早我就该将此事上报掌门,半路被大师兄拦了下来。他听闻事情经过,说给你改过机会,要我先去找你要人,你当时态度倨傲半点不理,辜负了大师兄对你的信任!现在证据确凿,当着掌门的面找你要人,你还不肯给!大家都在给你机会,你一定要让所有人失望才满意么?!” 秋厌听完,短促地笑了两声。 “失望?所有人?”她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你们怎么想我关我何事?别拿旁人的立场要挟我,尤其是你,一条闻到味道就上赶着给自己套绳的狗。” “啪”地又是一鞭,秋厌两眼一黑,又跪了下去。 “好了好了,差不多行了。”两位长老一同拦住还想再打的瑶长老,后者呼吸急促,怒道,“沧阳殿前出言不逊,没个规矩!” “够了!”掌门倏然拍桌而起,殿内再度恢复安静。 秋厌双手撑地,晃了晃头,耳鸣散去,她听到了掌门愈来愈近的脚步声,最后停在自己面前。 掌门:“秋厌,于私,岩谨是我侄儿,我希望他平安无事;于公,你们都是碧海扶桑的弟子,我不想你执迷不悟,一错再错。” 秋厌轻咳一声,就打算这么僵持着。忽然,殿外传来急切脚步声,一人喘气赶来,喊着秋厌的名字。 秋厌瞳孔骤缩,抬眸看去。 “秋厌!”秋弃言听到消息赶来沧阳殿时,看到的便是秋厌浑身是血,半跪半卧,背上还有道狰狞鞭痕。一时间她的心都被揪紧了,也顾不得和掌门行礼,奔过去为她查看伤势。 她身上伤口狰狞,秋弃言看在眼里,痛在心上。她转头看向瑶长老,神色愤然:“弟子有错,当先问再定罚。事情尚且还未定论,瑶长老为何出手如此之重!” 瑶长老拂袖冷哼。 秋厌感受着师父的元气在玉骨内游走。那两道鞭痕明明方才还可以忍耐,现在却忽然痛意翻涌,让她心底也泛起酸楚之气,竟生发出了丝委屈。她不敢去看秋弃言脸上的表情,也怕自己哭出来,干脆咬唇闭上了眼。 掌门提醒道:“秋长老来了。” “……岩谨在霞谷里。”秋厌倏然出声,在场众人皆是一愣。 元长老:“霞谷早已派人搜过,并无岩谨踪迹。” “搜错了。”秋厌声音极轻,说出口的话却有如山中洪流,叫人骇然,“我把他藏在了吞风兽肚子里,吞风兽跑了,所以我不知道现在他在哪。” 秋厌感到师父的手僵硬一瞬,殿内一时间没人说话,秋厌甚至能听到元气流动的沙沙声。 半晌,一条墨绿色镯子圈上秋厌手腕,掌门宣布了对她的处罚: “秋厌,残害同门,冲撞师长,念其及时认错,情节较轻,现削其监场资格,封禁一阶修为,以示惩戒。” “徒弟失仪闯祸,足见师长训导不周。秋弃言,你身为师父,教徒无方,难辞其咎,念及你大会主持身份,此事暂且记下,择日再罚。” * 是夜,丹枫小院。 “师父, 我不痛了。”秋厌双手交叠趴在榻上,下巴枕着手背,闷声道。 见秋弃言没答,她试着扭头,“师父,你生气了么?” “转过去,”秋弃言绷着脸,掐她的胳膊,“就这样躺着睡一夜,别碰伤口,几日就好了。” 秋厌不依不挠:“师父,我错了。” 秋弃言睨她:“错在哪?” 秋厌:“不该一时冲动。” 老实说,今日师父来殿内时,秋厌十分后悔,不是后悔捉弄了岩谨,到现在她仍旧觉得只要人没死,这些遭遇都无关痛痒,都是岩谨活该。她只是后悔自己太冲动,被一时愤怒冲昏了头脑。就算是等他参加完朝元会再另寻法子出恶气又怎样呢?她等不了这几天么?岩谨又不会退出门派逃走。回来的路上她一直在谴责自己,她不在乎自己被罚,可她从不想连累师父。 原本还想协助师父顺利办完朝元会,现在倒好,反而是她给师父添了麻烦。 秋弃言叹气:“你还是不明白。” 对这个徒弟,她向来都是极尽宠爱。秋厌对同门做的那些事,她并非不知道,但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因念着,从前秋厌流浪时吃了太多苦,不忍再让她受委屈了。 她并非没试过对她严厉一点,可每次看到秋厌,她就仿佛看到六岁的小乞丐用黝黑的眼睛盯着她,木讷、呆头呆脑、孤僻,盯得她心间一颤。现在的秋厌虽顽劣些,但好歹鲜活、真实,她珍重这份鲜活真实,欣赏她的勇敢不服输,但她懂得过刚易折的道理,她怕这份倔强拖累了秋厌。 于是,她轻声开口:“是不是我不去那里,你就犟着,一辈子都不说?” 秋厌把脸埋进软枕里:“……我说了的,是他们理解错了。” 秋弃言无奈地摇了摇头:“把岩谨关进吞风兽,是不想让他参加朝元会?” 秋厌:“嗯。” 秋弃言:“为什么?” 秋厌不作声了,秋弃言问道:“从小到大,你每次这样都是因为有人对你出言不逊。可岩谨这几年和你形同陌生人,你这样对他,是因为他说了我坏话?” 果然,秋厌动了动,露出一只眼睛看着她。 秋弃言叹气,无奈的同时心中也生出些许甜涩。 她这次直接被指为主持,众长老不满,弟子们多有微词,这些她都是知道的,但她向来不理会这些。 “秋厌,别人说什么,真的有那么重要么?”秋弃言颇有些苦口婆心,“这次你是听到了,万一下次他们在心底里骂呢?你也要把他们的心剖出来一个个听么?秋厌,说什么、怎么评价是旁人的事,不能因为他人恶言,就乱了自己分寸。方才在殿中卢欢同你说话时,你都拿这个道理堵他,为何到了我这儿,就又昏了头呢?” 秋厌闻言,又缩回了被子里。秋弃言见状,实在不知道要说什么好。 “睡吧。”最后,她挥手灭了灯,“吞风兽尸群的事我会跟着调查,岩谨命灯有专人看着,不会有事。掌门已从轻处罚,在找到岩谨之前,这镯子是不能取下来了,这几日你就在小院待着,好好养伤。” 黑夜静谧,秋厌闭着眼,顶着混乱的脑袋,捱了个通宵。 * 秋厌在小院休息了整整两日。 她打开院门迎接久违的阳光时,朝元会已经进行到了第四日。 戒律堂骨鞭的伤没那么容易痊愈,背部还在隐隐作痛,秋厌就跑到院子里,耐心地打了会儿太极。心情泰然,仿佛两日前的责罚根本未曾存在。 活动完筋骨,秋厌又开始无聊起来。她干脆坐在躺椅上,看着手上拷着的封元镯微微出神。 封元镯,顾名思义,封住元气,是各大门派惩罚弟子的重要手段。 戴上封元镯后也没法修炼,这么闲下来,她真觉得生活没什么意思。 就在她陷入空虚的幻想时,桌上的庙符响了。 一阵“嘀嘀当当”的奏乐后,庙符里弹出道富有热情的女声: “——荧门陈昱请战碧海扶桑秋厌。” 陈昱? 秋厌看着庙符上方几个大字,心中疑惑:这是谁? 低头和封元镯对视半晌,她忽地笑了笑——这倒是让她想起来了,除了每日下午的围猎外,朝元会还有个论道较艺环节。 她正愁没气撒呢。 8. 较艺 说是论道较艺,其实来参加朝元会的大多都是年轻气盛的少年人,痴迷于厉害的武器和眼花缭乱的法术,“论道”两个字儿,几乎跟他们沾不上边,最多“较艺”完了和对手问两句“你这招使得漂亮,如何学来”。 比如说现在,碧海扶桑较武坪挤满了各大门派的弟子,或围观喝彩或出言挑衅,声音一浪高过一浪。弟子们兴奋异常,上个战帖还没消掉,下个战帖又立马砸了上来,若无监场们看着,估计都会把天戳出个窟窿来。 “陈昱是兄长的朋友,他们都叫他竹竿儿,因为他长得很高,而且很瘦。”公孙怡将手抬到最高,比划了一下,“大概这么高,人群中一眼能看到。” 秋厌三人在热闹人流中穿梭着。诸虞听了公孙怡的话,摸了摸下巴,“他为什么要给你下战帖?” 秋厌:“……可能因为那日我说想和我打,自己去递战帖吧。” 她正低头戳着庙符。这些天她心里郁闷,将庙符扔在了一边。今日偶然听到战帖,她就随手翻了翻,却发现庙符里“战帖”那栏快被挤爆了,请战人清一水儿的“陈昱”。 诸虞被这些红彤彤的名字吓到,缩了缩脖子,转头问公孙怡:“他很厉害?这么着急要和我们秋秋姐打架。” 公孙怡想了想:“一般吧,破虚境。” “那完蛋了。秋厌,你现在也是破虚境吧?嗯?”诸虞抬起下巴点了点她手腕上那根镯子,“万一打不过怎么办?你伤都没好全,干脆假装没看到吧。” 秋厌不屑:“丢人。” 下战帖前要先报备给监场弟子,弟子们再对战帖进行公示,放到较武坪中央的凌虚鉴上,所有人都能看到。若是下战帖的那方反悔,随时可将其撤回,若是收到战帖的那方拒战或应战,帖子也会消失,否则,战帖会一直挂在上面,永久有效。 不过,不管是撤回还是拒战,都有些丢人,所以大多数弟子若是不想应战,一般都选择性忽视,也就是脸皮厚点,假装没看到。 但有些人是意外。比如说现在凌虚鉴最顶上那位,后面的战帖数量达到了惊人的两百,全被打了红叉——那人硬是全都拒了。 “越枕微今年不参加较艺?”凌虚鉴前,有弟子甲惊讶道。 弟子乙回:“不知道。他不是年年都这样?只应那么一两个。” 弟子丙:“今年他可是一个都没应啊!其他的不重要,我真想一窥传说中的引商剑出鞘。” 弟子甲呛道:“得了吧,听说从去年起,他对阵几乎都是带鞘上场的。我们是没这个机会看到喽。” “一把用破铜烂铁东拼西凑的剑,有什么了不起。”秋厌嘲道。 她说话向来不爱收声,这一句轻易地滑进某个穿得像黄花菜的弟子耳中。他大概是个武器爱好者,转过身来,拧眉,上下扫了秋厌一眼,不满道:“道友你懂不懂啊?先不说此剑乃大师李箐寒收山之作,就光是剑柄上那对鸾翼就雕刻了十年之久。你可知道,此剑内部嵌了一块神 铁,乃是当年母神之剑化为的碎片,其力量不可估计!我听说此剑出鞘一寸,剑鸣清越,震彻云霄;出剑两寸,铮然一响,万籁俱寂;出剑三寸……” 他表情陶醉,语气向往里夹杂着一丝痛苦,活脱脱一个爱而不得的失心人,说到最后险些唱起来。秋厌受不了了,无情打断他的话,“你这么夸,那把剑会从越枕微屋子里跑出来,挂到你腰上么?” “引商不会跑!”弟子止了话头,很严肃地跟秋厌讲解说明,“引商没有剑灵,跑不了!不过我倒是听说神铁碎片可以蕴藏魂魄,真想死后飞进去看一眼啊……” 秋厌:“……” 她发现自己跟这些有本命武器的人聊不到一块儿去。 “走吧,”诸虞看她吃瘪的神情,笑道,“不用理神农宗这群疯子。” 青丘以药助修,神农宗崇尚治病救人。一个利自身欲,一个渡他人苦。两大门派的理念相悖,门派下的弟子也互相看不起,神农宗习惯于用鼻孔看青丘人,青丘弟子也不甘示弱,经常称呼神农宗为“那群疯子”。 秋厌也无意再在此处凑热闹,刚好凌虚鉴叮咚一声脆响,坐于鉴下的弟子于百忙之中抽出空来大喊:“荧门陈昱,对战碧海扶桑……”他一愣,揉了揉眼睛确定自己没看错,这才不可置信地念完:“对战碧海扶桑,秋厌!” 此话一出,在场大多数红衣弟子都停下手里的事,脸上表情扭曲一瞬。 有人在心中幸灾乐祸:那人惨喽! 9. 出鞘 较武台上没有监场,二人都准备好了便可开打。陈昱早已在台上等候了,秋厌看到他,在心中“嚯”了一声:果然是竹竿,那日她怎么没注意到,这人快比她高了半个身子? 较武台上有结界,将外界喧哗隔绝。背后议论声消弭,她背手上台,边往上走,边观察了一下敌情。 传闻当初神君洗骨后,只能对元气加以吸收,感受元气在体内流动,并不能将它使出来攻击妖兽。为了解决这个问题,神君跋山涉水来到天柱下的神仙洞里,找到了仓颉造字留下来的神韵。他花了三天三夜将神韵内化,终于找到了使用元气的方法——以骨为笔,以血为墨,书写天篆。 简单来说,元气为水,玉骨为塘,“天篆”便是那块开塘的闸,武器则是决定水流形态的引渠。 神君挑选出能够供普通人书写的神韵,将天篆分为了基础五行、高阶四象、传说两道。传说两道为“生”和“死”,没人见过,所以后人普遍认为这是某位道友讲故事的时候瞎编进去的。基础五行包括金、木、水、火、土,高阶四象涵盖风、雷、阴、阳。基础五行遵循相生相克的规律,各有各的领域,比如水主“流动、治愈、变形”,若写出水相关属性的字,攻击者可随心将水幻化为武器,如冰刃中途化冰针,甚至将自己化形。因此,“水”天篆在实战中最为变化莫测。 修炼天篆需耗费极大的精力,世人秉持修精不修多的道理,往往入道后选择最偏爱的两个深度研习,待境界上升了,便再从高阶四象中挑一个。例如“风”主“速度、穿透、飞行”,是御剑飞行、御水乘驾的基本法,自然而然成了许多剑修的首选。至于剩下的,大多数人浅尝辄止,只做个了解。 秋厌大概是个例外。 她知道自己资质不算顶级,不能将某个天篆发挥到极致,尽量追求“深度”的同时,决心拓展天篆广度。过去十几年里,她修遍五行,对于高阶四象,只了解了“风”,还是因为她出门懒得走路,想着用风篆方便些。 至于对面这位拿笛子的陈昱,她感受了下对面的气场,有些惊讶:竟和诸虞一样,是个修“阴”的。 阴主“隐匿、控制、诅咒”,适合诸虞这种“毒修”,也很适合用笛子做武器。笛音攻击,主打一个精神干扰。 陈昱的笛子笛身通透,一看就是个挺脆的武器。秋厌瞥了一眼,有些失望。 她还想着在较艺的时候,“不小心”被对面的武器打坏封元镯呢。 “请赐教。”见秋厌似有些愣神,陈昱面露不悦,出声提醒。 秋厌抬眼,抱拳,笑道:“请。” “呜呜——” 某些天篆施法时不必念咒,于是毫无预兆地,几乎是秋厌垂手瞬间,凄婉笛声骤起。曲声呜咽悲怆,如古战场万千亡士怀恨悲泣,又似婴孩见到母亲后发出的第一声啼哭。此乐共情穿透力极强,似一弯无形的铁钩,誓要深入心底,勾出人最恨的回忆、迷人心智。饶是有结界保护,台下耳力稍灵敏些的人还是捕捉到些许乐声,捂住了耳朵。 笛音入耳,秋厌恍惚一瞬,看到了儿时同人抢饭的画面:蚊虫漫天的小巷、肮脏的脸颊、不入耳的谩骂。 微微抬起的手手软绵绵地垂了下来。 与此同时,陈昱吹笛的动作忽然顿了顿——他看到了。 阴篆能挖掘人内心深处的恐惧,此法阴毒,作为代价,施篆者也会被中咒者的情绪影响,被带入她的噩梦。 陈昱有些意外,从那日起就给人嚣张印象的秋厌,竟会有这样的过往。 意外之余也不禁欣喜。那日原本想用暗器还手,没成想被秋厌识破,他是有些尴尬的。这两日多多少少也向旁人打听过秋厌为人,了解些许她的作风与脾气。老实说,他上台前还有些后悔自己是不是太好面子了,但看到对方轻易地就被自己迷惑住,不由得生出一丝得意来——此人行事乖张,看来也不怎么样嘛。 只一瞬,他便恢复了气息,继续有条不紊地吹着,脚下一旋,飞身至较武台边缘,离秋厌稍近的地方。 “这是怎么了?”公孙怡见台上秋厌不动,眼里神采时有时无,有些着急。 诸虞沉声道:“中咒了。” “不是吧,小师姐怎么了?她在门派里和其他人打的时候那么凶,怎么现在这样。” “她打架都是第一招徒手折人武器第二招揍人第三招捆绑,今儿咋愣那儿了,要输了?” “还能是咋了,实力不如人呗。”荧门的弟子嘲道。 公孙宸荣佯装责备:“师弟,不能对旁人恶言相向。” 师弟阴阳怪气道:“就是技不如人,还不让说了。” 他们这一唱一和,说得碧海扶桑弟子的脸青一阵白一阵。 怀疑声潮水上涨般,愈演愈烈。诸虞扶额,想出手让这些人住嘴,刚抬手,蓦地察觉到一股不寻常气息,他扭头一看,竟是越枕微。 越枕微穿过人群,如一缕清风绕过林间,和周遭喧嚣站在一起,显得格格不入。 他怎么来了? 诸虞正疑惑着,忽听人群中传来惊呼。他将目光收回,放到台上,只一眼,便心道要糟。 较武台上,陈昱面前,只有一滩血水。 秋厌呢? 那摊血水回答了他们——她流动着,色泽浅淡,看起来是那般无害,然而仅一眨眼的功夫,她便出现在了陈昱身后! 陈昱大骇,笛声立刻走了调。他转身想躲,却被数条藤蔓缠住。 藤蔓沿着他的双腿缓缓上攀,如毒蛇吐信,仿佛下一刻就会血口大张,用尖锐毒牙刺破他的皮肉。 “天篆·斩!” 陈昱挣扎不成,情急之下写出金篆,想斩断这些藤蔓。然而斩断一截,立刻又涌上来一截,仿佛永无止境。 他正焦急着,忽然头发被一根藤蔓缠住,猛地往下一拉,陈昱被迫跪下仰倒。 他的后颈被覆上一层冰凉。 是一只手。 一只才从血水化形的手。 秋厌的发绳早不知掉哪去了,只月牙额心坠还顽强地坚守着,摇摇晃晃,泛着冷光。她一头黑发披散着,因着水篆影响,脸色煞白,唇红似血,衬得身上红衣都黯然。她站在陈昱身后,一手覆在他后颈,动作极轻,似在抚摸,却莫名让人发怵。 秋厌笑着凑近陈昱,在他耳边轻声道:“你看到了么?” 陈昱胸膛剧烈起伏着,没敢答话。他感到右手一寒,“咔擦”一声,手心处犯上细细密密的痛感。 低头看,他的笛子,断了。 碎片“劈里啪啦”掉落,剩下的都扎进了他的肉里。 秋厌好像失去了耐心,她默声化出土篆重力场,捏住陈昱脖子,将人猛地翻倒在地。 “砰!” 陈昱将地面砸出一个大 坑。周遭的所有空气仿佛都压到了他身上,他无法反抗,只能清楚地感到脖子上的手越收越紧,他呼吸越来越困难—— “我问你看到没有!” 台下有眼睛的都看得出来,秋厌生气了! 众人将较武台上状况看得分明,眼看着陈昱脸色越来越紫,眼珠凸出,也都知道了不对劲。情急之下,公孙宸荣直接打开结界,提棍冲了上去。 “你——放手!”他想上去拉扯,然而才近身,就被秋厌身后的藤蔓扇了一耳光,“滚!”她喝道。 “放开师弟!”公孙宸荣也顾不上生气,拿起棍子想将秋厌敲晕。 “噔——” 旁侧横插进来一把剑,剑鞘素白,剑首鸾翼颤动,正是引商! 公孙宸荣看到越枕微,眼睛都瞪大了,“你什么意思?我师弟快死了!” 越枕微挑开他的降妖棍,只道:“她不会。” “什么不会,你看她都……” 越枕微并不言语,飞身上前。他身法轻巧,如仙人踏于荷叶,所过之处,涟漪丛生。 公孙怡怔住:“他,想用水篆和阳篆组合净化?” 各天篆之间并不独立,修习者可自行参悟其中联系奥秘,将其两两或三四组合起来,达到更好效果。之前秋厌对付烽猊兽所用“寒冰绝狱”,便是结合了“水”“冰”“凝”三个水篆的效果。 果不其然。就在距秋厌只几寸时,越枕微忽然手腕一转,秋厌周身水幕横生! “啪!” 秋厌反应很快,一手掐着陈昱,另手往身后一甩,和越枕微拍了个对掌,汹涌元气瞬间通过掌心上涌,冲进了她的心脉。秋厌一颤,嘴角溢出鲜血。 她冷笑一声,“我不去找你,你上赶着来讨打?” 越枕微道:“放手。” “好啊。”秋厌就真的松手,缓缓站了起来。 一旁的公孙宸荣见状,赶紧将咳嗽不断的陈昱拉开。确认陈昱状况尚可后,他扬起降妖棍指向秋厌,手腕不停颤抖着,“你,我要告诉父亲,这就是碧海扶桑的待客之道!” “真是稀奇,较武台之上,还有待客之道?”秋厌冷笑,“既上了较武台,就是对手。作为输家,就该夹着尾巴。而我刚才说了,让你,滚!”她拂手,公孙宸荣便宛如被巨石打中,腾空飞起,冲出水幕,重重倒在地上,骨碌碌滚下了台。 荧门弟子大惊失色,拥上来将他扶起。好在经过水幕时越枕微操纵水篆拖了一下,他这一摔并不严重,只是有些丢脸。 秋厌转过身来面对越枕微,后者一顿,收回手,原本将二人包裹的水幕一滞,“哗啦啦”落了满地。 水珠溅到秋厌脸上,她抬手轻轻擦去,眼中神色不明。 两厢对峙,台下众人仿佛看到了他们之间碰撞摩擦的火光。所有人都以为接下来又会有一场大戏可看,心中暗道“今日值了”,却见台上越枕微轻轻摇了摇头,似是不赞同秋厌某种做法。随即侧过身子,似是要离开。 众人心中一片失望,打算散场。 惊变发生在此刻。 秋厌背后藤蔓霍然变大,“刺啦”破空,直取越枕微后心! “锵——”雪光一现。 凤鸣清越,直上云霄,狂风旋起,拂动越枕微一身素袍。 万籁俱寂过后,一片哗然。 引商剑,出鞘了。 10. 偷渡 “咔擦,咔擦”,剑影倏然,藤蔓应声而断。 众人陷入震惊与茫然之中,还未来得及兴奋,越枕微便已收剑入鞘,仿佛那道清寒剑光只是他们的错觉。 从秋厌的角度看去,她只能看到越枕微优越的眉骨,高挺的鼻子,还有那张略薄的、微抿着的嘴唇。 “你生气了?”秋厌好整以暇。 越枕微转头,并不言语。观他表情姿态,仿佛和秋厌多说半个字都是浪费。 秋厌抬抬手指,一小簇火苗便挂在了指尖,沿着藤蔓燃烧着,往越枕微衣角而去。秋厌也抬脚,一步步走向对方。 秋厌:“无净剑君,你真的没发现自己最近很奇怪?你这样,我真的会以为你废了。” 她随意地摆弄着那只被越枕微打伤的手,笑道:“这么爱多管闲事。难道没人教过你,不要介入他人因果么?” 越枕微只道:“杂念纷扰,于修行无益。” 他语气淡然无波,秋厌脸色却顿时沉了下来。一瞬间,两日前沧阳殿那些质问和两道鞭子,又狠狠地砸在她身上,她浑身有如被蚂蚁啃食,一阵阵带着痒意的刺痛。 秋厌忍住反胃的恶心感,几乎是有些愤恨地想:越枕微凭什么教训她?他以为自己是谁? 她越这么想,火苗便烧得越旺,几乎快撩上越枕微衣角。后者蹙眉,微微低头,汩汩泉水从地下涌出,浇灭了火焰。两方力量对峙着,谁也不让谁。 “我们让秋厌下来吧,这里人太多了。”公孙怡小声道。他看着地面,鞋与鞋的间距越来越小,人群似在朝这边聚拢。 诸虞额角跳了跳,“走吧,我……” “当——”较武坪上钟声响了。一红衣弟子从天而降,落在秋厌与越枕微之间,正是偃振玉。 他将二人术法尽数踩灭,视线在秋厌身上略有停顿,扫过她沾血的手,这才转身对着人群,温声道:“今日论道较艺已结束,较武坪即将关闭,还请诸位移步膳食堂,敝门准备了一些紫苏饮,供大家解渴。” * “秋秋姐,别在上面吊着了。小怡给你端了水来。”诸虞道,语气颇为奈。 半个时辰前在较武坪,许是见他们这边氛围不对,碧海扶桑大师兄亲自出场,提前一盏茶结束了较艺环节,还贴心地让膳食堂准备了好吃的好喝的,抚平众人情绪。 秋厌说她没兴趣,一个人跑到扶桑树那儿,寻了枝粗壮宽阔的树枝躺着,连伤口都不曾处理。诸虞和公孙怡没办法,想着紫苏饮去火,便给她取了来。 秋厌闭目养神,淡声道:“不喝。” 诸虞“啪”一下将盘子从公孙怡手中抢过来,扔到石桌上:“不喝算了。” “你又生什么气?”秋厌扫他一眼。 诸虞撩起衣摆,盘腿坐下,“我哪敢生您的气呀,谁敢生您的气?就连碧海扶桑大师兄偃振玉,都得笑着脸帮您擦屁股。我和小怡过来的时候看到他正和荧门那伙人交谈呢,不知道说了什么,才让公孙宸荣消了气。那陈昱被吓得不轻,那么大个人,脸上还挂着几条泪珠子。” 秋厌漠不关心:“他活该。” 诸虞叹了口气,“行行行,他们都活该,越枕微尤其活该,都被你打瘸了……” “谁瘸了?”秋厌一脸莫名,“欸,较武台上所有人都看着呢。是他——”她向诸虞展示了一下自己的右手,上面血迹已然干涸,“是他把我打成这样,要瘸,瘸的也是我。” 公孙怡小声嘟囔,“他走下台的时候脸色苍白,脚步也是虚浮的。” 秋厌闻言一愣,偃振玉来后她就陷入了某种解离状态,根本没注意人潮是如何散去,越枕微又是如何离开。就连自己是如何爬上这颗扶桑树,她也有些模糊了。 难道说和越枕微相击的那一掌,他也受伤了? 可是没道理呀,她戴着封元镯呢,境界比人家低了好一层。 秋厌仔细回想了一下今日台上细节,从自己突袭到越枕微用剑……脑子里浮现出引商剑素白的剑身,秋厌一拍大腿,脱口道:“我后悔了。” 诸虞睨她一眼:“后悔应战了?我就说你该直接无视掉。” 秋厌:“后悔越枕微出剑的时候没迎上去。引商剑被他们吹得那么厉害,说不定就能打破封元镯,还我自由。” 诸虞、公孙怡:“……” 诸虞:“你那么着急干什么?秋长老不是把找岩谨的事接过去了?也没什么事需要你用元气。” 停顿一下,他补充:“打架除外。” 秋厌:“那不一样。我这两天想了想,那些剑痕实在可疑,今日又是月圆之夜,妖兽最活跃的时候,我总感觉有什么事情要发生。” 霞谷结界里那堆尸体历历在目,秋厌一直在怀疑,有什么东西趁着朝元会混进了碧海扶桑,还是冲着吞风兽来的。她虽厌恶岩谨,却并不想要他的命。师父忙碌,不会时时都守在霞谷,这些事情交到旁人手中秋厌不放心,她想自己去解决。 “今日下午围猎,你们想办法把霞谷西边的人都赶远点。” 诸虞嘴角抽了抽,有种不好的预感,“你想干嘛?” 秋厌:“做就是了。” 诸虞还想吐槽两句,但在心中默念几句“这是给你火羽的恩人,这是给你火羽的恩人”后,他便心情舒畅起来,脸上挂起假笑,伸手给秋厌竖了个大拇指,“好,等着吧。” 三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消磨时光,忽听一阵急匆匆的脚步声,从扶桑树背后传来。秋厌扒着树干,透过树叶间隙一看,看到了一堆花花绿绿的弟子。 “赤水青阳?怎么还有人受伤了?” 诸虞闻言立刻从地上弹了起来,想上去看一眼。公孙怡放下手中紫苏饮,轻声道:“是从玄洲赶来给风掌门汇报情况的,赤水青阳最大的铁矿山爆炸了。” 此话一出,秋厌和诸虞同时扭头看他,力度之大速度之快,公孙怡在心中为他们的脖子默哀一秒。 二人异口同声:“你怎么知道?” 印象中公孙怡向来不问耳边事,只吃盘中餐。这次怎的消息如此灵通? 公孙怡笑着,有些小得意:“昨夜兄长和好友夜话,我偷听的。” 诸虞拍他的肩:“可以呀你!说来听听?” “也没什么可说的,听他们说是意外,但挺严重的,死了不少修士。开矿的百姓倒是因为及时听到风声,跑得快逃过一劫。” 秋厌:“怪不得。我方才看到一个弟子,右手袖管空荡荡的,被炸没了吧。” 诸虞:“那是来参加朝元会的弟子,跟爆炸没关系。听说是以前出猎的时候被妖兽咬掉的吧。朝元会祭礼时我看到他了,在赤水青阳队伍里。” 秋厌:“你们怎么知道这么多?” 诸虞嘟囔:“你以为谁都和你一样,一天到晚不是恶作剧就是修炼啊——欸,你去哪?” 秋厌休息够了,从树上一跃而下,伸了个懒腰,背对着好友摆了摆手,“回去疗伤。记得给你们交代的事啊!” * 午后,围猎正式开始。 怀谷守在西边密林入口,确认所有人进入完毕后,他拿出铃铛一摇,关闭了结界。 他是负责场外的监场,围猎进行 的这一个时辰里,他都必须得忍受无人聊天的寂寞时光,和痛苦折磨的笔直站立。 然而站了不到一盏茶,怀谷就苦着脸蹲了下来,锤了锤发酸的小腿,心中抱怨:也不知道站这么端正的意义在哪。 一般没人会来检查场外监场。怀谷左看看右看看,确定周围没人,干脆捡了根树枝,低下头来,默默在沙地上练习如何书写天篆。 按理说天篆需用血书写,但后人嫌此法消耗气血,便改良一番,演变成了现在的以元气书写,除了威力稍次,几乎没什么缺点。怀谷刚拜入葛长老门下,修习时间不长,天篆写得不是很好看。他愁眉苦脸地写写画画一阵,最后看到狗爬般的字体,他懊丧地将树枝扔在旁边。 要是天降大师教他就好了,怀谷想。 “怀谷,写字呢?”忽然,怀谷头上投下一片阴影。他抬头,看到了笑盈盈的秋厌,立马起身站好,“师姐!” 秋厌点头,笑道:“挺认真。” 怀谷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老师说笨鸟先飞。” 秋厌表情惊讶,“你不笨呀。”她上前一步,盯着怀谷写的字认真看了片刻。 在怀谷看不到的地方,秋厌拧眉,额角微跳:这小孩儿,写的字忒丑了! 她维持着微笑,抬头:“只是有些结构不对。唉,学堂有位老师叫柴胡,他写的天篆特别漂亮。哪天有空我给他说说,让他教你?” “啊?”怀谷没想到自己随意想的愿望居然这么快就能实现,他又惊又喜,只能一个劲儿地说:“谢谢师姐!” “没关系,小事情。”秋厌朝他温和一笑。 怀谷脸颊迅速涨红,说话也有些语无伦次,“师……师姐,围猎都,都开始了……” 秋厌被罚下监场的事,只在小范围内流传,怀谷并不知道。他还以为是师姐贪玩,耽搁了时候,所以现在才在外面呢。 “我知道,”秋厌点头,语带歉意,“不过我出门时候铃铛忘带了,你可以帮我开一下结界么?” 怀谷:“好的!” 秋厌悠哉游哉走进了霞谷。 结界在身后闭合,她看了眼怀谷挺直的背影,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幸好她先前做监场时看过弟子名册,一下就让她钻着了怀谷这个空子。 看来得向学堂建议建议,再给他们加一节稳心定神的课了。 诸虞平日里一副吊儿郎当相,办事却很靠谱。秋厌从西边密林一直深入,果然连半个人影都没见到。 没有庙符,秋厌无法断定岩谨在哪个方向。犹豫片刻,她干脆来到上次发现吞风兽尸群的结界处。吞风兽的尸体已经被清理干净了,剑痕也消失无踪,仿佛从未发生过那些事。 秋厌在心中嗤道:为了朝元会,碧海扶桑这群人果真将事情藏了起来。 不过当时越枕微也在场,他们是怎么说服他保密的?只疑惑几息,秋厌想起越枕微那不食人间烟火的样子,翻了个白眼——也是,他怎么可能到处说。 比起眼疾,秋厌有时候更关心他的喉咙。 稍稍平稳心绪,秋厌盘腿坐下,重复着那日的做法。 风篆让世间宁静下来,秋厌闭眼,仔细分辨着它送来的那些声音,挑走杂乱的,留下可疑的。 这过程极需耐心,秋厌一丝一丝地剥离分析。从南到北,从东至西……忽然,一声尖叫刺破风篆,猛地戳向秋厌耳膜。 秋厌旋身而起,裙边如花瓣般散开。她伸手,捉到了一只玄铁尖刺。 与此同时,即将消散的风篆带来微弱的嚎叫声,属于吞风兽。 11. 偶遇 尽管秋厌尽力捕捉,吞风兽嚎叫声还是越来越微弱。她在林间急速飞奔,心中烦躁不堪:若是她不曾被封禁修为…… 她猛地劈手向封元镯一砸,“叮咚”一声脆响,镯子震颤片刻,丝毫未损。 片刻后,古木越来越稀疏。看到前方白得晃眼的沙地,之间有清亮溪水流过,秋厌跃上一棵枯死的大树,表情凝重。 这里是霞谷南边,同碧海相接。 秋厌听到了海鸟嘹亮的欢叫。从微弱的,咸腥的海风中,她嗅到了浓重的,属于吞风兽的血腥味。 四面八方传来利刀破风声,秋厌耳尖一动,抬手抟起溪水,结为坚冰。“当当当”几声,暗器刺入坚冰几寸,便失了力量,被化水的坚冰裹挟,摔了满地。 秋厌捻起一个,发现是先前偷袭时的玄铁针。 丛间似有动静,秋厌挥手便是一记风刃,喝道:“滚出来!” 尖锐风刃将灌木整齐切下,丛间鸟儿惊得飞走。秋厌警觉上前,随手削下一截木棍,将倒塌的灌木枝条挑开,却见里面躺着一只体型高大的吞风兽。 吞风兽头部被削去一半,里面空空如也,脑浆不知所踪。兽喙上剑痕遍布,秋厌伸手抚过,剑痕虽浅淡,但她能确定,和前两次的出自同一人之手。 视线下瞥,秋厌看到了吞风兽脚踝上那根藤条——这是四日前,她绑上的——这是吃了岩谨的那只吞风兽! 秋厌抬手唤藤蔓将吞风兽支起翻身,露出下面柔软的肚皮。肚皮异常肿大,她没有犹豫,用金气斩将吞风兽开膛破肚。只见混杂着树叶飞虫的肮脏粘液里,岩谨正躺在里面,脸色苍白,气息微弱。 秋厌蹲下,确认此人大概只是惊吓过度,并无大碍后,便取出一颗丹药,招呼藤蔓掰开他的嘴,扔了进去。 岩谨浑身都沾满了吞风兽胃液,秋厌嫌弃地皱了皱鼻子,将他丢到一边。 吞风兽血液尚未凝固,显然才受害不久,而那股血腥味未散,只是越来越微弱。她心中思忖,那人估计尚未跑远,便在树梢间跳跃追赶,果真看到林间一道黑影一闪而过。 秋厌眼眸微暗,猛然往下冲去。 落地瞬间,她反手写土篆,一道地刺“刺啦”生起,割下黑衣人一截衣袍,有什么东西从里面滚了出来。黑衣人略有停顿,似是想去捡,不料秋厌直接将木棍当箭扔了过来,贯穿了他右手手臂。黑衣人闷哼一声,踉跄一步,随即抬手又是漫天玄铁针朝秋厌撒出,转头直往深林奔去。 “飒飒——” 秋厌用风篆将飞针逆转,一根玄铁针被打偏,擦着秋厌腰间飞过,似将什么打落。秋厌没理会,用藤蔓卷起黑衣人掉落的东西放进包里,随手扔出一道光波,师父布下的结界感受到法术印记,“刺啦刺啦”迸发出雷电闪光,霍然阻挡在黑衣人面前。黑衣人脚步却不停下,反手一剑挥出,“当”的一声,结界竟瞬间破裂,他飞也般跑出。 秋厌立即跟上,追了许久,黑衣人的身影越来越小,拐角处,那黑影忽地往树上一闪,消失了。 前后左右都没了路,秋厌停下脚步,喘着气,猛地往树干上踹了一脚。树叶扑簌簌下落,她愤愤地想:他最好别落到她手上。 事已至此,只能先回去告诉师父。秋厌转身欲离开,却发现身后路与来时完全不同。她随便挑了个方向,走了半晌,发现四周景象越来越陌生,终于黑着脸停下脚步。 她迷路了。 秋厌这才发觉不太对劲:脚底泥土湿软粘腻,散发出淡淡的死鱼般的恶臭味;树林枝干黝黑扭曲,似鬼怪狂欢歌舞,繁茂树冠遮天,枯枝败叶铺地,连成一片黑暗萎靡的气息。 阴森的氛围让闯入者生出某种荒谬错觉——在这里,阳光才是不速之客。 这里是险域同封壤的交界之处。 因位置靠海,霞谷南边三大区域面积都偏小,区与区之间距离要比其他方向的短得多。秋厌方才一心扑在追黑衣人身上,倒是忘了,朝元会将一部分险域划出来之后,每多走一步便可能踏入南边封壤。 周围静谧无比,树木之间张开着黑洞洞的空隙,股股凉风从里面吹来,似猛兽的一呼一吸。秋厌脖颈一凉,肩膀不禁哆嗦一下。 饶是她再对自己有信心,也知封壤里的妖兽是何等凶险,更何况她手上还戴着封元镯,今夜又是妖兽躁动狂欢的月圆之夜。 树木遮天蔽日,不辨昼夜。秋厌想拿出庙符查看日晷指示,一手探到腰间却摸了个空——大概是被方才的玄铁针打落了。 不清楚此间时辰,秋厌更不敢托大。她的神经绷成了直直的琴弦。连退数十步,周遭没出现任何异常。就在那根琴弦即将松懈一点时,忽然后方树间传来“扑哧”一声,似利刃划破皮肉。秋厌嗅觉灵敏,不一会儿,便闻到了淡淡的血腥味。 和她以往闻到过的人血兽血都不同,这血里,有淡淡的兰花香。 秋厌鼻头一皱。 这味道,怎的那么熟悉?她好像在哪闻过…… 虽心中好奇,她却也不会贸然查看。估摸着估计是有兽在捕食,更不敢松懈,觉得还是快走为妙。 她加快脚步连走数十步,就在此时,又是“扑哧”声响,比上次更为清晰,还伴随着男子痛苦克制的闷哼。秋厌背脊一凉,心中惊疑不定——她听到了沉重的呼吸声。 越想越觉得熟悉,静立原地倾听片刻,秋厌忽然转身,毫不犹豫、大步流星朝那昏黑树间走去。 她知道那股香味的熟悉之感从何而来了!她怎么能忘记,每次同越枕微打架,这股兰香总是莫名其妙钻进她鼻腔,惹得她烦躁不堪! 听到闷哼的第一时间她就该想起来! 她原先还以为是某个弟子偶然发现破损结界,又贪图高阶妖兽,便怀着侥幸之心偷溜了进来,结果不小心撞上凶兽,被凶兽打伤,只能在此停留。现在看来……秋厌冷哼:好啊,越枕微,总算是让她逮着了! 她还未报今日他那一掌之仇! 想到越枕微也在此处,秋厌心跳陡然加速,手心微微发热,心中那丁点儿惧意顷刻消失不见。她一时间竟忘了自己也是偷溜进来的,甚至比越枕微程度更为严重。她走近,面对黑漆漆的鬼怪树,丝毫没了之前的谨慎。 秋厌猛地将灌木拨开:“越枕微,你擅闯险域,该作何解释……” 嚣张的声音陡然低了下去。 越枕微躺坐在遒劲粗壮的黑色树根之间,垂着头,向来端正的玉冠歪斜,碎发微散。他那白如霜雪的衣袍已被鲜血浸透了,肩膀上剑伤数道,血还在汩汩留着。而引商剑被丢落一旁,印象中迁尘不染的剑身,血迹斑斑。 似是听到动静,越枕微身形微顿,转过脸来。这一转,就又给秋厌一记暴击。 他用来覆眼的白纱,也被鲜血浸染,两股血色泪痕还留在面上,和他莹白的肤色形成极大冲击,竟生出凄凄鬼魅之美。 一站一坐,两厢面对,片刻无言。 秋厌维持着拨灌木的姿势,将越枕微从头到尾打量了个遍,脑中闪过无数个想法:他这是刚和妖兽大战一场?不对,他为什么要用剑砍自己?眼睛怎么变成这样?难道说……一向孤高矜傲的无净剑君,一直对自己的眼疾有所自卑,每当无人之时便自戳双目,割其皮肉,意图自毁…… 她倏然想起诸虞说越枕微“脸色苍白,脚步虚浮”,心中微妙:难不成她今日真将他打伤了?这不应该啊,越枕微何时这么弱了? 越枕微自是不知秋厌脑中是何等精彩,他听出来者是秋厌后,眉心微蹙,稍稍平复紊乱气息,低声道,“……出去。” 秋厌:“?” 这人怎么理直气壮的?险域是他家么?! “该出去的是你吧?此处已脱离了朝元会围猎范围,你擅自闯入,还……”秋厌顿了顿,有些嫌弃,“还拿剑戳自己。要寻死也别到这里来,出去找个没人的地方,我绝对举双手双脚赞成。你不知道月圆之夜妖兽最易躁动?妖兽天生对修者之血敏感,流这么多血,你被吃掉就暂且不说了,那些凶兽要是受了暴动跑出去,我师父还得给你收拾场子,你……” “不会。” 今日的越枕微也不知怎么了,丝毫不像往日那般有礼,竟直接出声打断她说话。 秋厌当他是在自傲修为高,夸耀自己肯定不会被妖兽吃掉。也不知是被他的语气还是嚣张大话气笑,她翻了个白眼,嘲道:“你以为自己是大妖?所有妖兽都见到你就绕道。” 世间被天泄神气感染之生灵,分为精、兽、妖。精为诸如花草飞虫之类的小生灵化身,能通人语、化小小人形,没任何攻击性。

兽则为飞禽走兽所化,体型往往更庞大,之中又分有灵兽、平兽、凶兽,灵兽性情温顺,通灵智,能够为人所用,例如青丘咤妖。平兽无灵智或弱灵智,与人是“互不相碍”的陌生关系,比如吞风兽。凶兽性残暴,往往以人为食,每每出现时常带有大旱、洪流等不祥征兆。 妖为三者之最,从“兽”修炼而来,分为“小妖、大妖”。大妖能够化人形、通人语,上古时期,神君还未降临时,便是灵兽化为的大妖帮助凡人抵抗妖兽,凶兽化为的大妖则为祸人间。不过大妖作为天破之时最纯粹的神气所浸染的产物,只最开始有那么几只,经过亿万年,早已陨落绝迹。当今世上,多的是“小妖”,不能化人形,但能通人语,能修到这种地步的,实力最低的,也相当于一个行气境修士。 妖天然对兽有压制作用,恰如兽之于精。而修士境界越高,对高阶妖兽的吸引越大,越枕微如此大言不惭说封壤内妖兽不会近身,秋厌只当他是被自己的剑捅糊涂了,并不作理会,也没注意到,自己在提到“大妖”时,越枕微身形一僵。 安静片刻,秋厌走近几步。 走到近前时,远处传来类似狼嚎,越枕微眉头忽然蹙得更紧,呼吸陡然急促,眼纱上血迹被洇染更深,一滴血自纱下滑过,“啪嗒”落进泥里。 秋厌一惊,眉头挑得老高:“干嘛?狼族在召唤你啊?” 越枕微:“……”他将头偏去一边,并不想理会。 “今日我大发慈悲,给你个机会,”她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你求我,我可以勉为其难不计前嫌,救你出去。” 老实说,越枕微伤成这样,对秋厌来说是个报仇雪恨的好机会。但她想打的是身体健全、修为全盛的越枕微,而不是眼前这个自己捅自己的残废。不过,如此难得的羞辱死对头的机会,不用白不用。 越枕微并不接她的话。秋厌预料到他会如此,正待出口再嘲讽两句,没想到越枕微忽然道:“……你身上……” 秋厌以为他要丹药,颇感遗憾:“不好意思,最后一颗扔去喂狗了。” 她扫了眼越枕微嘴角溢出的鲜血,抱臂,悠悠道:“无净剑君,我今日破天荒学习你爱管闲事的‘好习惯’,你不要不识好歹。” 越枕微身形颤抖,一手撑地,五指用力到青筋凸出,深深嵌进泥里,似在压抑着什么。半晌,他哑声道:“……走。” “行。”秋厌干脆转身。 她踢开拦路石块,走得飞快,边走边想:什么态度?等她回去,定要将他擅闯险域的行为告发,将他那张脸画成通缉像张贴在玄坛边上,然后再当着众人面下战帖将他打败,到时候…… 美好的幻想在脑海中脱缰野马般奔腾着,但刚走出不远,秋厌冷不丁想到:万一他死在这里了呢。 那他们的最后一战,结果便永远是秋厌战败,她将变成永远的输家。 秋厌陡然刹住脚步,回望森然险域。 心中两个小人疯狂吵架,最后,自暴自弃似的,她深吸一口气,愤愤地往回赶。 即使秋厌再讨厌越枕微,她也做不到见死不救。旗鼓相当的对手千载难逢,她不得不承认,越枕微是个烦人的好对手,她并不想他就这么草率地死掉。 赶回原地,秋厌拨开草丛,却发现越枕微不见了。那树根旁,只剩一滩快干涸的血迹。 她拧眉,手心升起一团火焰,凑近照亮一看,看到了血迹旁沾血的足迹。这些足迹深浅不一,还有些歪歪扭扭,看得出来走路的人状态不好。 秋厌烦躁之余有些服气:这越枕微,伤成这样,到处跑什么? 这在妖兽眼里,不就是行走的零嘴? 秋厌在心中祈祷着最好还没日落,最好封壤这些妖兽不会跑到险域来瞎晃。 重重吐出一口气,正要沿着足迹寻人,刚迈出一步,秋厌忽然感觉到不对劲来。 越枕微的血有特殊香味,并不冲鼻。可此刻,她的鼻尖却充斥着粘腻、恶心的味道。 似有所感,秋厌缓缓抬头,和一张长满白髯的人脸对上。与人脸相接的,是一具老虎的身体,此刻,它正伏在矮树枝上,前膝微屈,呈攻击状。 凶兽,马腹。 “呱呱——” 马腹发出婴儿啼哭般的嚎叫,朝秋厌张爪扑来。 12. 危机 “刷拉——” 秋厌足尖一点后撤,同时扬起木藤鞭,“啪啪”两下,结实地落在马腹脸上。凶兽的脸被她打得一歪,反应过来后更为暴怒,嘶吼着露出利爪。然而秋厌已经趁着方才那分间隙拉出距离,头也不回地往前跑去。 树木间隙窄小,受险域内元气压制,秋厌无法御物而飞,逃得极为狼狈艰难。 马腹常三两成群出现,后面这只追得紧,她怕凶兽将同伴唤来,不敢有松懈,越枕微早被她抛到了脑后。自然而然地,她没注意到地上带血的鞋印,消失在两棵倒塌的树干之间。 耳边风吹得呼啦呼啦,秋厌跑得两眼发黑,一边忏悔自己该戒掉不爱吃饭的坏习惯了,一边疯狂计算着打赢马腹后还剩点元气的可能性。眼看凶兽愈来愈近,她抬手用藤蔓捆起块石头,加上土篆重力场,狠狠丢到它脸上。 不过这次马腹学聪明了,一跃而起,四肢踏在飞至半空的石块上,借力猛然一蹬,吼叫着扑向秋厌。后者虽及时躲避,但肩膀也挨了一道,整个人向旁侧倒下,接连滚了好几圈,最后背部磕在两棵树干上,牵扯了之前鞭伤,痛得秋厌倒吸凉气。 刚从眼冒金星的状态缓过来,马腹便冲上来将秋厌按下,利爪刺破皮肉。承此重压,肩膀钝痛,那张诡异人脸张开大口,越靠越近。 恶臭血腥味扑面而来,秋厌本就被觉得像傻子一样只逃跑不还手很憋屈,方才摔倒时手腕还被封元镯磕痛,正是心中恼火的时候。马腹那口发黄发黑的牙让她作呕,她闭了闭眼,也不管元气用光后如何收场了,猛地将玉骨内元气尽数调转起来,聚拢到左手掌上。 马腹人脸近在眼前,秋厌扬起左手,“嘭”地一声,仿佛一座山被砸到了马腹脸上。它直直飞出,“啪啪”砸断几棵大树,最后“扑通”一下磕在石头上,头一歪,也不知是死了还是晕了。 秋厌喘匀了气,恶狠狠道:“叫你追我。” 刚才那一下承受了她太多情绪,下手不小心重了些。现在缓了会儿,秋厌才感到左臂止不住地颤抖,又痒又痛,似有什么液体正缓缓流下。扭头一看,原是今早被越枕微打出的伤口还没愈合,被她一折腾,裂得更开了。 越枕微……她果然跟他天生不对付,一遇到他就准没好事! 鲜血会引来更多妖兽,秋厌扯下一片衣角将血痕草草擦干,再将伤口绑好阻止出血,思考一番,打算先找到离开的方向。 不料,她刚抬眼,便对上了一对红眼睛。 不……是好几对。 有红有绿,有大有小,有三只聚在一起的,也有独眼。它们潜伏于黑暗中,一眨也不眨地盯着秋厌。 一只三头蛇钻出来,紧接着是长满瘤子的鹿、没有头的鸟……这方寂静无比,只剩下枯叶摩擦的“沙沙”声,不断刺激着秋厌的神经。 这些妖兽不停地甩着脑袋,或不安地用蹄子蹬着地面,眼球突出,口角流涎。秋厌暗道糟糕,看它们模样,显然是进入躁动状态了! 她心道自己真是倒霉到家了,玉骨内元气所剩不多,她支起一条手臂,缓缓往后挪了挪。 这一动,她便撞上两根……树桩?这树桩怎的还动了一下? 秋厌僵硬一瞬,暗自祈祷“最好不要是妖兽”,一点一点地转过了头。 入目一片白色衣角,上面沾染了星星点点的血迹,浓郁的兰花香扑了她满鼻——是越枕微! 她不禁松了口气,抬头看他一眼。越枕微脸上血痕已被擦干净了,他站得端正,侧身对着妖兽群,半个身子都被黑暗遮盖。也不知是衣襟沾血还是此处太过昏暗的缘故,此刻他周身萦绕着莫名的凶戾之气,和方才躺坐的判若两人。 若是气势能杀人,那群妖兽估计早已轮回过了几轮,但是——秋厌差点忘了,这越枕微都半死不活的,现在出现,岂不是还给她大大地提升了难度! 真是天煞孤星冲到一块儿去了! 越枕微木然不动,对秋厌的触碰仿若未觉。秋厌看不懂他,只觉自从在险域内遇到他,这人就很奇怪。 周围妖兽还在虎视眈眈,她忽然灵光一闪,视线触上泛着冷玉光泽的引商。 封元镯为灵器级别的元武,引商作为神剑,必然有克制作用,若是…… 她霍地站起身来,“借我一用。”一把抽走越枕微悬在腰间的剑,扬剑“当”地一声砍断封元镯,刹那间荧光闪闪,点点消散。没了禁锢,丰盈的元气轻柔地安抚着玉骨,秋厌只觉周身舒畅,昂头,眼底星光细碎,狼狈之色一扫而空。 她对越枕微傲然道:“你,原地等着。” 捏住剑柄,正欲敞开手脚大杀一场,谁知她一转身,却见方才还躁动嚣张的妖兽都往后退了一大步,它们缩着脖子,眼中充满警惕,有的瑟缩着,发出低低呜鸣,似乎……还在发抖? 秋厌:“嗯?” 她承认自己很强,也承认引商是柄顶好的剑,但也不至于两个在一起,就把一群凶妖凶兽给吓成这样吧? 秋厌试探着往前走一步,那些妖兽便簌簌后退一步。她朝前挥了挥剑,妖兽们便猛地一抖,四散奔逃。 秋厌:“?” 她又疑惑又惊喜,丝毫没注意,在她看不见的身后,越枕微整张脸都隐没在树影里,面上的白纱消失无踪。 一对青羽缓缓展开。 “看到了没?引商在我手里,才是好剑。”秋厌得意地说着,扭头想夸耀自己一番,刚扭一半,视线中忽然出现一截赤金色的鸟羽。 鸟羽上微光流动,透露出不祥之气。秋厌能感觉到,这只妖的实力,比方才所有妖兽加起来还恐怖! 她下意识眨了眨眼,下一瞬,鸟羽急速逼近,“啪!” 秋厌眼前一黑,失去了意识。 * 秋厌睁开眼,视线模糊,她能看到眼前有个三角形的东西晃来晃去,每晃一下,都给她带来一阵凉风。 她头脑尚未清醒,以为是在梦中。那东西模样奇特,色泽诡异,她以为是妖兽,嘴里嘟囔着“找死”,一把将它抓住,使劲一拔! 手下触感柔软,一摸,中间还有道坚硬的细线。秋厌迷糊间感到那东西在用力挣脱,好像还有什么在掰着她的手,她生怕妖兽跑了,死死捏着,再度昏睡过去。 再次醒来,秋厌躺在柔软的草坪上,鼻尖兰香萦绕,耳边溪水泠泠。 眼皮沉沉的,她半睁着眼迷糊半晌,蓦地想起自己还在险象环生的密林里,一个打挺坐起来,不料速度太快,脑袋一晕,又“啪嗒”倒了下去,躺倒时似乎还有什么东西硌了她一下。 “伤势过重,不可妄动。”忽然有人说话,音色朗然,声调平直,像学堂里年轻些的教书先生。 秋厌咬牙:“……越枕微。” 她复又坐起,果真看到了溪边坐着的越枕微。他姿态从容,虚弱之色荡然无存,正拿着不知从哪撕下一块布,正沾了水,仔仔细细地擦拭着引商。 素白衣袍被沾上各种血液泥巴,但他仍旧穿得板正,丝毫不显死里逃生的狼狈。秋厌注意到,他弟子服外袍不见了。 玄黄陆以素白为典雅,因此各种旗帜、弟子服皆采用白色布料,他们门派又爱宣扬“诗书礼仪乐”,秋厌每次见到他们,都感觉像是看到了一大群柴先生。 也不知是不是裁作弟子服的人也觉太过古板,使了些小巧思,用材质上好的银条纱作为外袍,袍尾又特意裁成了好几片的样式,走起来仙气飘飘,很好地平衡了白衣的沉闷。 越枕微这样常年将弟子服穿得规规矩矩的人,怎会丢掉外袍?秋厌察觉什么,低头,果然见那白色弟子服正铺在自己身下,已经被她睡得有些皱了。 心中一阵怪异情绪翻涌。其实,除去针锋相对的这层关系外,他们二人并不太熟悉,枕着他的衣物睡了一觉,秋厌感觉自己像是擅自闯进了别人寝屋里,浑身不自在,鸡皮疙瘩落了一地。 她起身将道袍三两下团成一团,走到溪边越枕微身旁,坐在了离他三尺远的地方。 她将外衣扔过去,道:“……谢了。”顿了顿,她又补充,“不过,我受伤也是因为回去救你,你这样是应该的。” 越枕微接住道袍,放在一边,并未穿上。秋厌看得眉头一蹙:这么嫌弃干嘛?她身上很脏么? 这样想着,她低头看了眼被血渍泥巴污得看不清本来模样的弟子服,却发现肩膀上被马腹抓出来的血洞已被简单包扎过了,用的好像还是……从那件外袍上撕下来的。 好吧,怪不得舍得将外袍给她做垫子,原来是不要的。 秋厌更不爽了。 越枕微并未察觉秋厌河豚般膨胀起来的情绪,他不动声色又往旁边挪了半尺,手上拭剑动作停住,闻言欲言又止一番,将要开口时,却被秋厌制止。 她道:“打住啊。我并不想知道你跑去险域干什么,也不想知道你为什么拿剑捅自己,这些都和我无关,我也会当作没看到。不过作为交易,你也当从没见过我,昨夜什么都没发生。” 越枕微没说话,秋厌当他是默认。 “但是,我觉得你有必要跟我解释一下,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秋厌说这些话时,一直在观察着越枕微的一举一动,后者还剑入鞘,将剑放在膝上,脸上没什么表情。 当瞎子也有当瞎子的好处,秋厌真是半点都看不出此人在想什么。 她不是 没怀疑过越枕微,但是怀疑他什么呢?和妖兽勾结残害弟子?故意跑到险域里抢高阶凶兽?最后那只赤金色羽翼是他变出来的?俗话说知我者敌人也,秋厌和他打了这么多年,虽感情上始终偏向讨厌的那一方,但从事实上说,在为人处世方面,她确实挑不出越枕微的大错,因此很快就将前两个念头排除。 至于最后一个,那就更不可能了。且不言大妖早已绝迹,就按越家来说,作为玄黄陆乃至天下第一大族,族中长辈绝容不下一个有着大妖血脉的人。 所以,她实在是很好奇,她晕过去后究竟发生了什么。 寒夜已过,天边泛起鱼肚白。二人都没说话,秋厌用她那为数不多的耐心等待着。最后许是老天看不下去,怕他俩再次打起来,一阵微风吹来,捎走此间沉默。 “颙妖。”他平静开口。 “颙妖?” 秋厌从前在《妖兽通识》上看到过,颙妖者,人面四目鹰身,通身赤金,数量极其稀少,妖力高强,常居于深山峡谷。由于鲜少有人遇到过,且此妖有个爱尾随其它妖兽的习惯,行踪诡秘,至今没人知道,它到底性子温顺与否、攻击力如何。 现在细细想来,那些妖兽恐怕怕的并不是她,而是她身后那只颙妖。虽然不知道那妖为何莫名其妙将她扇晕,不过既然他和越枕微能活着出来,就说明此妖起码不吃人,只是脾气暴躁了点。秋厌在心中默默盘算着,回去,她便能在自己的妖兽观察手札上又添一笔了。 “所以你也是被颙妖打晕了?” “嗯。” “那我们怎么到这儿来的?” “树后是陡坡。” 秋厌骇然,他俩竟是一路滚下来的! 这也太丢人了! 她忍不住嘟囔着:“这也太倒霉了……” 本是自言自语,没成想越枕微听到后回话,“并非。” “确实‘并非’,这该怪你。” “你身上有一物,”越枕微没理会她的怼言怼语,朝她侧过身子,神色肃然,“会激发妖兽血性。” “我?!”秋厌惊得声音都快变调。 越枕微淡声道:“嗯。” “我能有什么……”话说一半,秋厌忽然想起来什么,她默默伸手,将腰间那个小包拿了出来。 除了庙符外,她基本上不会把别的东西带在身上。而现在,她的庙符早就掉了,若说真有什么东西,那就只有先前和黑衣人打斗时,捡到的那个小玩意儿。 小包里只有个灰褐色丹药,表面上看起来平平无奇,和寻常补身所服用的丹药一般。 秋厌将丹药捏在指尖,想拿给越枕微看,又想起他看不见,便悻悻收回手,疑惑道:“这个?” 越枕微:“可否借我一探?” 秋厌递给他,他接过时动作迟缓,微妙地避开了和秋厌手指的接触。 秋厌见状鼻头一皱:他果然嫌弃她。 越枕微将丹药放在鼻子下轻轻嗅了嗅,随即眉头微蹙,转脸问秋厌:“此物从何得来?” “捡的。”秋厌耸肩,“怪不得那些妖兽都来追我……不过你怎么知道?” “……师门教过。” “我怎么不知道天下还有人能教这种,只须一闻,便可猜出丹药功效的本事。”秋厌觉得他在说谎,下意识往他那处倾了倾身子,想从他脸上看出点什么。 没想到越枕微察觉她动作,偏开头,微微倾斜身子,让他们之间始终保持着三尺有余的距离。 “你怎么那么矫情?又不是待字闺中等嫁人的姑娘,我也不是什么登徒子,有必要么?”秋厌眼中捉弄之意顷刻消失,她瞬间失去盘问此人的性质,颇感扫兴地将丹药抢回来,起身,“不说算了,搞得我只能靠你才能知道一样,交给炼丹堂,他们一样会给我结果。” 她瞥了眼越枕微,后者依旧面无表情,对她的话置若罔闻。秋厌“咻”地转身,故意将步子踏得极响,还暗暗用了点土篆,让坐在溪边的越枕微也跟着一颠一颠。 最后明明都走出去老远了,秋厌却还是觉得烦闷,于是转身,对远处端坐的剑君吹了声口哨:“无净剑君,务必养好伤。下次见面,我会赢你。” * 秋厌打算先回丹枫小院沐浴换衣,刚走到门口,却见院门开着。 “师父!” 蓦然看到秋弃言身影,秋厌有些心虚。 霞谷结界是师父布下的,她用印记开启结界,师父自然也会有所感应。但秋弃言对她向来宽容,只要她上去撒个娇,秋弃言便会和从前无数次一样,原谅她。 然而她还没扑上去,秋弃言便朝她冷冷投来一眼,喝道:“跪下!” 13. 清宴 除拜师礼那日,这是秋弃言第一次让她跪下。秋厌被突如其来的训斥吼得呆住,须臾,她上前几步,乖乖跪下,低声道:“师父,这是怎么了?” 秋弃言没说话,将自己的庙符扔到秋厌面前。庙符上一片红叉,全是秋弃言给她发的通讯和传音,而她一个没回。 秋厌心中一沉:昨日庙符丢失后她并未在意,可师父察觉结界破碎,一定担心坏了,她却将此事抛到九霄云外,还优哉游哉在外晃了这么久。 “封元镯呢?”秋弃言语气平静。 “断了。” “怎么断的?” 秋厌撒谎:“碰到越枕微,和他打了一架,被引商打碎了。” “你还要骗我。”秋弃言闭了闭眼,似在努力压下某种情绪。 秋厌紧抿着唇,没说话。屋内沉默几瞬,忽然,“叮咚”一声,又是一块庙符扔下来,和地上秋弃言的撞到一起。 这块庙符黯淡无光,其上裂痕遍布,显然已坏掉,只是一块废玉而已。 这是昨日,秋厌在打斗中不慎掉落的。 秋弃言:“你去了险域。” 秋厌默然,秋弃言见她低垂着头很是心虚的样子,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还是封壤?” “我不知道,”秋厌使劲攥着袖口绳带,轻声道,“我抓到了猎杀吞风兽的黑衣人,可是他跑了,我一路追去,不小心迷路了。” “不小心?”秋弃言胸口剧烈起伏着,声音都在颤抖,“秋厌,你可知昨夜月圆?那封壤里,一个不小心就能丢了命!你可知我母亲——碧海扶桑前任掌门,便是被封壤凶妖残杀!她的修为何等高深,远在你之上,她进去了,便再也没出来!” 昨夜她察觉结界破碎,秋厌也不见人影,便马不停蹄赶到霞谷。可进去后,只看到了那只被利物割落的庙符,和林中大量血迹。 她脑中当即一片空白,捡起庙符的手都在发抖,忽又瞥见一旁晕死的马腹,她只能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回衍魂阁看到秋厌命灯尚且明亮,这才稍稍稳下心绪。 秋弃言一开始只是忧心秋厌性命,并没有多生气。她本欲和秋厌好好谈谈,可当徒儿跨过院门,走到她面前,她那清脆的呼喊和天真的笑脸犹如一块打火石,猛地在她心中一擦,和昨日担忧碰撞在一起,窜起了火苗。 “你是不是永远都学不会懂事?”秋弃言颤声道,“从前你如何调皮,我都不管,只当你天真可爱。现在看来,是我对你太过纵容,次次宽容,才教你行事如此不顾及后果!” 她的一字一句都如尖针一般刺进秋厌耳朵里,秋厌不可置信地抬起眼,“师父,徒儿只是想助您早日抓住贼人,还霞谷一片清净,让朝元会顺利办下去!为何在您眼里,这便成了不懂事?” “秋厌啊秋厌,听听你说的什么话!助我?助我?你心比天高,是不是真的以为除了你,碧海扶桑没人能用了?!我秋弃言本领虽非是绝顶,却也没有废到如此地步,让自己的徒弟去以身犯险!” “我从未如此想过!” “你没有么?那昨日险些被你掐死的荧门弟子是什么?今早被送入回春堂的岩谨又是什么?那些人轮得到你来教训么?那些门规是摆设么?你有何事不能先来告诉我告诉戒律堂么?你去霞谷,不也是气不过掌门对你的惩戒?你从来都信不过任何人,谁逆你的意便是该死,从前是同门,昨日是荧门弟子,是不是哪天我像这样骂了你,你便也要拿起刀对准我,将我也丢进那罪人坑!” 秋弃言说得又急又气,一时间竟将之前的事都翻了出来,但话刚出口她就知自己说错了。那些事情,怎么能怪到秋厌头上呢?秋厌也是为了她才做出关押岩谨这种事的呀,被责罚了,难道她就不难受么? 但一想到若不对她加以责备,那倔驴脾气是永远改不了的,且秋弃言自己也拉不下面子反悔。她便狠下心来,任由这些话溜进秋厌耳朵里。 秋厌怔然,半晌说不出话来,只能愣愣地看着秋弃言,但视线早已被泪水模糊,她怎么也看不清。她憋住呼吸,努力瞪大眼睛,坚决不让眼泪流下。 她找不到师父的脸,看不清她的表情,只能仰起脸,涩声道:“师父……在你心里,我便是这样的人么?” 秋弃言迫使自己不去看秋厌的眼睛,猛地转过身拿起刀鞘,倏地扬起,停顿片刻,避开秋厌肩上伤口,“啪”一声落在了她的胳膊上。 “你可知错?!” 秋厌大喊:“徒儿没错!” 啪! “错没错?!” “我没错!” “你……秋厌,不知悔改!” “你们都说我不知悔改,可我没错,为何要改,又如何改?那些人欺负我,我为何不能以牙还牙?戒律堂的长老厌恶我,从来不肯正眼瞧我,更何况为我伸张!既然公道不在,我又为何不能自己动手?谁欺负我,我就让谁付出千百倍代价!我想做什么,又有谁能拦!” “好……好……” 啪!刀鞘没再落到秋厌背上,被秋弃言重重一扔,将两枚紧挨着的庙符砸得粉碎。 “我管不了你了……秋厌……” 闻言,秋厌眼眶里再也盛不住泪水,泪潮奔涌而出,随着她扭头的动作,在脸颊滑过一道斜痕,最后“啪嗒”掉落在地。 她哽咽着:“师父,你不要我了么?” 秋弃言背对着她,身形微晃。 她将药瓶放到桌上,语含疲惫,“……你自己好好反省吧。” 秋厌张了张口,却什么也说不出,她跪坐在地上,看着师父模糊的背影愈来愈小,愈来愈远。 * “姜掌门,久仰大名!听闻掌门最近在钻习阳篆,到了您这种境界,还能不依赖元气专注天篆技巧本身的,实在不多了!晚辈佩服,敬您一杯!” “不敢当不敢当,某资质平庸,无过人根骨,只能笃行苦功,聊以慰藉罢了。” “掌门谦虚!身居高位,于修炼一事上还如此勤勉,实乃修界清流,我辈都应向掌门学习!实不相瞒,晚辈一直对阳篆感兴趣,但近来修炼遇到阻塞,特来请教……” 观云台上,清雅烟香缭绕,丝竹仙乐袅袅,灵酒佳肴罗列。十三派掌门分席而坐,时而举杯对饮,时而抚掌大笑,偶有一两个门生弟子上前,殷切地倒着酒,渴望得到前辈指点。 方才那弟子得了姜掌门指教,只觉茅塞顿开,红光满面地走下阶去,脸上笑意满得快要溢出。周遭的人见了,心中艳羡,却又没这个勇气上前,只能酸酸地议论一番。 “这马屁拍得可真溜!” “能找到屁股的位置那也是人家的本事,要不你上去试试,说不定还能拍到马嘴上,得罪人呢。” “去就去,谁怕谁!” 弟子撸起袖子就要往阶上迈,同他讲话的人又拉住他,笑道:“姜掌门是诸多掌门里唯一出身平民的 ,他待人随和,找他岂不容易?这不算得什么本事。” “找谁便是本事?” 那人凑近,耳语道:“那自然是……赤水青阳风掌门!” 观云台下人声杂乱,他们二人并未太压低声音,被路过的诸虞听了去。他“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对秋厌道:“谁不知道赤水青阳最近事故频出,又是被炸矿山,又是徐家小儿子暴毙的,风掌门忙都忙不过来,这个时候去和他说话,岂不是找死?哎呀呀,这个朋友太损了,要不得呀。” 话说出口,半晌没得到回应。他扭头,却见秋厌垂眸,出神地盯着手心。 “秋厌?” “嗯。”秋厌回过神来,手指收紧,将那根玄铁针反复捏来捏去。 她神色恹恹:“忙点好,最好忙得管不了门下弟子,别碍我的事。” 诸虞:“你确定就是赤水青阳的人?” 秋厌:“不确定,但除了赤水青阳,我想不到还有哪个门派会用玄铁针。” 玄洲盛产铁矿,玄铁以其坚硬闻名于世,玄铁针乃赤水青阳独创,用特殊技法制成,发放给直系弟子作随身灵宝,那黑衣人既有此武器,大概率会是赤水青阳的人。 诸虞:“万一是有弟子私自买卖玄铁针……” 秋厌:“先看看吧,等赤水青阳来了再说。” 朝元会惯例,每到第五日时会举行“清宴”,与会掌门和弟子齐聚,神君亲手为十三派弟子代表戴上金枝玉环,以滋重视和鼓励。那黑衣人既能正大光明进霞谷,还有玄铁针作为武器,秋厌猜测他应当是此次参加朝元会的弟子。 昨日和黑衣人交手时,她伤了他手臂。那一招出手很重,必然会影响日常活动,只要他一出现,秋厌便能认出。 届时她定要将他一把揪出,拖到师父面前,向师父证明她有这个能力,她就是能独自办好所有事情。她能把岩谨关进去,就能把他找出来,她能承担所有后果,甚至可以解开那些长老都束手无策的谜团。她没有不懂事,她是师父最得意、最骄傲的弟子。 “唉,清宴简直是全天下最无聊的宴会,说什么论道,一群人聚在一起吹牛——你看看,那边还有相亲的!没想到有一天,‘成何体统’几个字也能从我口中说出来。今年朝元会也太难玩了,就连我们秋秋姐都焉了,唉,可惜小怡实在抽不开身啊,徒留我一人……” 秋厌打断他:“小怡怎么了?” “哦对,你不知道,”诸虞朝着观云台上怒了努嘴,秋厌抬眼,一堆举杯言笑的掌门中,唯有荧门公孙掌门沉着脸,眉头拧得死紧,面前的菜一个也没动过。 “那公孙宸荣,天天对外喊‘我爹怎么怎么样’的,结果到了关键时刻,贪玩,也不知道跑哪去了。方才掌门寒暄的时候,有人问他‘贵子安好’,他也不好说‘犬子贪玩’,便直接将公孙怡揪了去,帮他哥伺候那些长老们呢。” “待会儿神君来了给弟子们授礼,公孙掌门就只有公孙宸荣和小怡两个孩子,这种好东西他不舍得给外人,只能让小怡顶上喽。也不知道这公孙宸荣怎么想的,这么一个出风头的大好机会,他竟不来,也不怕被他爹吊起来打。” 诸虞的嘴巴闲不下来,幸好他只需要听客,并不要求陪聊。秋厌倚在栏边,看似在默默地听着,神却是早已不知飘到了哪去,就连诸虞停下八卦,一直叫她的名字,她也没发觉。 “秋厌?秋厌?秋——秋——姐——” 14. 告危 “怎么了?!”秋厌猛地一抖,回过神来,看到诸虞那挤眉弄眼的样子,疑惑道,“你眉毛抽筋了?” 诸虞:“……” 他抬手指了指两丈开外某个站如松的白衣身影,幽幽道:“有人找你哦。” 秋厌扭头,看到了不远处的越枕微。 清宴即将开始,观云台下熙熙攘攘,越枕微静静立于人流交织处,白纱覆眼,脑后纱带随风扬扬,端得一个风华超然,直将旁人的目光都吸引了去。 诸虞观察了他许久,莫名觉得,若是他能视物,那此刻他的视线,定是稳稳落在秋厌身上。 秋厌的目光跟着那纱带飘来飘去,缓缓开口:“越枕微?他能来找我?” 诸虞耸肩:“呃……应该是?他在那站了挺久了,跟个石雕一样,一动不动的。主要他一直面朝这边,我看了看,除了你……也没别人了吧?” “你想多了,我找他是为打架,他找我,那就只有一种可能——我快死了,他来送花圈。”秋厌淡淡收回视线,语气依旧没什么起伏。 诸虞奇道:“你们很熟么?他还会送花圈?” 秋厌:“……” 她面无表情瞟了诸虞一眼,这一眼轻飘飘的,却有如冬日寒风,看得诸虞一哆嗦。他“哈哈”干笑两声,心中莫名:他只是说出自己的疑问而已,秋厌干嘛这副“你死定了”的表情。 秋厌只和诸虞提了嘴黑衣人,之后遇到越枕微所发生的一切,她觉得没必要讲,便直接省略了。所以诸虞对他们二人的印象还停留在较武台上闹得不太愉快上,经秋厌那么一说,他也觉得是自己多想了,人家无净剑君指不定在那儿站着入定呢,便不再聊他,继续滔滔不绝地讲起八卦来。 没想到,他刚开了个口,那白衣身影忽然一动,朝他们走来。 秋厌还在紧紧盯着观云台入口处,等待赤水青阳众人入场,丝毫没注意到愈来愈近的越枕微。诸虞愕然地看他越走越近,最后在他们面前站定。 越枕微朝他略一点头:“打扰。” “不,不……”诸虞揪着秋厌袖子猛地一扯,后者被她扯得往下一斜。 秋厌开口便骂,“你什么毛病?”不料话音刚落,诸虞就和泥鳅一般狡猾地往后一闪,完完整整露出身后的越枕微。 诸虞小声道:“就说了是来找你的。” 秋厌没说话。越枕微隔着三尺的距离,抬起手,将一方叠得整齐的帕子递给她。 秋厌:“?” 她搓了搓自己的脸——干净的,没有泥巴啊。 “干嘛?”她警惕道。 “你的……”越枕微顿了顿,几度欲言又止。最后,他犹豫着抬起另一只手,用食指轻轻在他自己的额头上,点了点。 他手指修长白净,骨节清晰,秋厌看着,不自觉伸出手来,也在自己额头上摸了摸,恍然大悟:她的额间坠,不见了! 想起昨日初次尝试起身失败后,她似乎被什么东西硌了一下,但她根本没想到会是额间坠,团外袍时速度过快且敷衍,许是那时候将坠子包在里面了。 秋厌伸手,很巧妙地避开了越枕微的手指,将帕子接了过来。 东西已交到,越枕微转身欲走,秋厌叫住他,“等等。”她迅速将额间坠拿出来,把帕子归还给他。 帕子被素手捏着,悬在半空中,有路人走过,带起一阵风,它顷刻间活跃起来,调皮地一会儿偏向秋厌,一会儿偏向越枕微,似在两人之间艰难抉择——到底跟谁走呢? “不必。”越枕微道。 秋厌心中忽然涌起一种奇怪的恶趣味来,她轻笑出声,手一松—— “那便扔了。” 越枕微不言,秋厌盯着他,想从他脸上找到哪怕一丝一毫的诸如生气的情绪裂缝,不料这人跟用泥烧成的一样,所有情绪都被牢牢封在内里,半分不外泄。 “欸欸欸——我要,我要!” 诸虞忽然出手,将折扇“刷拉”一下展开,接住了手帕,笑道:“多好的帕子啊,扔了可惜。” 秋厌:“……” 越枕微:“……” 越枕微离开后,秋厌剜了诸虞一眼:“胳膊肘往外拐?” 诸虞嘟囔:“我这不是看你们之间氛围不对,怕你们打起来么?这清宴人多眼杂的,影响不好,对名声不好。” “我还有什么名声?还有,我坠子不见了,你怎么不提醒我?” “我以为你戴腻了。” 秋厌无语一阵,垂眸看了眼静静躺在掌心的额心坠。 这人怎么不直接说是额心坠呢?非要做一些莫名其妙的举动……秋厌回想起他指额头时的样子,心中恍然——万年不变那一副表情,话也不说,跟块儿石头一样,应该从来没靠近过什么女修,可能是不知道这东西叫什么吧。 脑中浮现出石头一本正经用手帕包额心坠的样子,秋厌不禁一阵好笑。她捻起小小的坠子,迎着日光晃了晃。 她昨日在泥里血里折腾了这么久,身上没一处是干净的,现在捏在手中的坠子却半点污尘也未沾染,锃亮如新,寒芒灼灼。 算越枕微还有点良心。 “别笑了,赤水青阳来人了。” 秋厌倏然回神,“谁笑了?”她偏头,只见一群穿得大红大绿的人遥遥走来。他们一个个都压着眉、嘴角下撇,有的还吊着长长的黑眼圈,一出场,将整个观云台的气氛都带得沉闷了。 他们队伍排得整齐,鱼儿一般从自觉让道的人群间走过。为首的是赤水青阳大弟子郯或,也是朝元会前一日妖兽暴动时主动来帮忙的那位。其后是两名女修,紧接着便是那日秋厌见过的独臂弟子,他脸色犹为苍白,空荡荡的袖管拴在一起,打成了一个死结。 他们步伐整肃,秋厌因此能看清每一个人走路的细节。然而她一直拧着眉,目光紧紧跟随,直到最后一人绕过观云台,那些红绿身影分散消失在其他门派之间,诸虞问她:“怎么样?” 秋厌摇头:“没有。” 诸虞:“这不能啊……赤水青阳一共一百四十人,我刚才数了数,全在这儿了。” 秋厌脸色不太好看。 “那只能是另一种可能了……但参加朝元会的总共千来号人,现在怎么办?” 秋厌叹了口气:“不怎么办,只能等炼丹堂结果出来,再看。” 今日来之前她先去了趟炼丹堂,将那枚古怪丹药交给了师妹黛儿。黛儿是她从前在学堂助学时认识的,不爱多管闲事,还算信得过去。念及清宴结束得晚,她让她晚些时候再去拿。可既然留在这儿也找不到那黑衣人,秋厌想了想,提前去拿也无妨。 “神君什么时候来?”她问。 清宴不要求一直待到结束,一般到了午后围猎时候,基本上只会剩下掌门和长老们,可开始时神君的“授礼”仪式是必须要参加的,观云台会有针对弟子的结界,只准入不准出。仪式一般巳末开始,可秋厌扫了眼日晷,距开始仅有一刻,神君却迟迟未现身。 诸虞闻言,眼底爬上一层促狭之意:“你不知道吧?神君估计还在水月花镜前和君后讲话呢。欸,还记得朝元会第一日神君迟到么?就是因为和君后吵架,耽搁了些时候。而且你说好巧不巧,当时衡天派的横霄舟出了点问题,不敢让神君搭乘,只能托恰好经过玄黄陆的我们用咤妖驼一路,让神君同阿着阁和神农宗一起来了。真是让神农宗捡了个天大的便宜啊。” “唉,说来也奇,那些声势不算大的贵族,都养小妾养伶人,玩得挺花;反而是有钱有实力长得还一表人才的神君,只求一生一世一双人。我没记错的话,历代神君好像都是有好几个妻子的吧?我们这位神君的痴情,真是难得啊。” 秋厌对这些名人轶事不感兴趣,淡淡扫了眼观云台上某个身影,眉头很轻地皱了下,“痴情就是难得?你看我们偃掌门,夫人之位空悬,这等断情绝念,岂不更难得?” 她说的是夸奖的话,语气却带着毫不掩饰的嘲讽,诸虞汗颜:“……他不是喜欢你师父?啊——” 秋厌收回脚,她冷漠地看着诸虞夸张地抱着脚跳来跳去,语含警告:“他们只是师兄妹。要是再让我听到这种话,就不只是踩脚的问题了。” 诸虞 立刻站直了,捂住自己的嘴。 说话间,公孙怡不知何时逃脱了众长老的寒暄禁锢,他满头大汗地从人堆里挤出来,拿起桌上的青瓷葫芦瓶就往嘴里灌,没想到瓶里是烈酒,他被辣到,呛得满脸通红。 “呀小怡,半日不见,学会喝酒了?”诸虞笑着帮他顺气,“怎么样?当掌门爱子的滋味如何?” 公孙怡苦着脸,一个劲儿地摆手:“不如何,不如何,我只求兄长早些回来。” 秋厌:“回来继续使唤你?” “他不使唤我的时候对我挺好的,”公孙怡低声嘟囔着,“而且我也不爱做这些,他去当继承人就挺好,放我在后面自由自在。” 诸虞笑骂:“没出息。” 谈笑间,日晷上的阴影指向巳末,“咚——”钟声噌吰,一行红颈白羽的霜翎仙鸟浮于云海,悠悠地朝观云台上飞来。 “是神君羽辇!” “神君来啦。” 观云台上掌门立即起身,整好衣带,躬身行礼。台下弟子也停止了交头接耳,一齐抱拳—— “恭迎神君。” 声如山呼,响彻一方天地。 仙鸟振翅,缓缓降落。羽辇停在观云台前空地,神君缓步下辇,微笑着,“不必多礼。”摸了摸仙鸟的脑袋,三只鸟儿齐声鸣叫,带着羽辇一同消失在云端。 他拾阶而上观云台,落座于空置已久的首席。见台下众人还拘谨着,他轻声笑了笑:“不必拘礼,宴会自是要热闹的才好。” 安静一瞬,也不知是谁先发出一声突兀的浅笑,众人这才放松了肩膀,再度恢复喧哗。 秋厌注意到,发出那一声笑的是青丘掌门,他生得白白胖胖,慈眉善目,对任何人都笑脸相迎,活脱脱一个弥勒佛。秋厌挑眉:“你们的新掌门,真是……” 诸虞接道:“天生是做掌门的料,看起来就很圆滑,对吧?他就是笑面虎,对我老凶了。” 秋厌不置可否。 周围气氛越来越热烈,如同沸腾了的水一般,蒸得秋厌烦躁不已。她不停地把玩着那枚玄铁针,看着公孙怡被拉去当赤水青阳的授礼弟子,看着他们将金枝玉环捧在手上,看着大师兄偃振玉立于台上拉满弓弦—— “咻——” 箭尾燃着烈烈青火,流星一般划过天际,在碧空中迸发出绚丽烟花。 “哗啦啦”,掌声四起,秋厌也跟着懒洋洋地拍了两下。十三位受选的弟子肃装上前,授礼即将开始,弟子们往前挤着,秋厌不知被谁碰了下胳膊,她轻“嘶”一声,扭头,却看到一点火星自上方掉落。 烟花早已歇了,哪来的火星? 她抬头,却见漫天星子点点,不知从哪个方向飘来,闪着奇异的彩光,缓缓降落到每一个人头顶、衣袖。 “这是今年的新花样?还挺好看。” “我怎么觉得这星子如此眼熟,长得像……” 轰隆—— 远处爆响打断了弟子们的窃窃私语,众人一惊,“轰隆!”又是一声。 有人反映过来,震惊道:“这不是烟花——这是——这是——” 秋厌抬头,看到四只烽猊兽俯冲而来,吼叫着露出獠牙,熊熊火焰喷涌而出。众人紧急散开,空出来的地方霎时间变成了一片火海,紧接着林中传来声声虎啸,大地震颤起来,越来越猛烈、越来越快,所有人都茫然地左顾右盼着,忽有一弟子尖叫,“好多妖兽!” 一头长满墨黑长毛、眼泛幽金的狰獓兽自栏后钻出,它仰长脖颈,长吼一声,声震山岳。霎时间,无数狰獓以嗥叫回应,从四面八方涌出,身姿矫健,四爪狂奔,朝观云台下扑来。 “嘭嘭嘭嘭”,五彩焰火从四面八方飞天,火星落下,铺天盖地,几乎要将所有人淹没。 这不是清宴的烟花,是碧海扶桑的告危焰,非紧急情况不可使用。 “刷刷——” 一道剑影飞速从上空掠过,途径观云台,御剑弟子一跃而下,面色焦急: “神君……掌门,霞谷妖兽突发暴动,目前沧阳殿、较武坪、学堂、戒律堂已遭到攻击!” 15. 走水 “瑶长老葛长老等五位长老去了各堂,秋长老和岩长老堵在霞谷,阻止妖兽再出来!” 全场哗然。 烽猊兽趁机冲进人群,肆无忌惮地喷出条条火龙。观云台下都是些小辈,大多没经历过什么历练,只参加过类似于朝元会的“宝宝围猎”,猝然听到妖兽暴动,压根没反应过来,一时间也忘了自己是个修者,被烽猊兽追得抱头鼠窜。 这时,神君霍然起身,一挥衣袖,空中薄雾便倾泻而下,将烽猊兽团团包裹,“咔擦”结成密不透风的冰笼,它们被困其中,只能徒劳地撞击着。 十二派掌门自台上一跃而下,落于人群四方,刀剑声、器乐声、施咒声骤起,形成一股巨大冲击波,将狰獓猛地掀翻,落后的狰獓兽再度冲上来,也遭到同样待遇。 没有任何妖兽能接近保护圈中心的弟子们,然而,众人还没来得及松口气,天边便又是一道怪异扭曲的嚎声。 下一瞬,天色骤暗,后方飞来一片乌云——不,是一群乌灰色的毒鸟岐鸠!它们宽大的羽翼遮住了半边天,叫声尖锐,几乎快把众人耳膜震破,它们吐下一颗颗种子,种子落地,青绿色毒雾霎时涌出,弟子们脸色大变,捂住口鼻,想往别处跑,忽然一群白头赤脚的凶兽从林中跑了出来,灵活躲开掌门围捕,趁机爬到修士的身上脸上,用利爪撕扯着他们的肢体,惨叫声四起。 “是朱厌!” 此兽等级不高,但是烦人,一出现便是成千上万只,且行动极其灵活,爬到同伴身上,一不小心便会误伤。除了越枕微、秋厌、诸虞等人在反击外,大多数弟子们无头苍蝇一般四散奔逃,那些美酒佳肴被撞倒,“劈里啪啦”洒了一地。掌门们忙着驱赶天上各种各样的鸟兽和源源不断冲来的狰獓,原想着趁此机会历练一下小崽子们也好,结果却见此乱象,风掌门忍不住怒吼:“跑什么!那些天篆术法都学到狗肚子里去了!” 弟子们方才醒悟:对啊!他们是修士! “刷刷刷”,等候已久的元气终于听到修士召唤,五行天篆层出不穷,高阶四象漫天齐飞。 “天篆·斩!” “天篆·炎!” “天篆·凝!” 都是些心高气傲的年轻人,方才被追得哭爹喊娘,现下反应过来了,觉得有些丢人,想挽回些面子,忍不住要和旁边修士比试起来,一个赛一个卖力。不消片刻,场面终于得到控制,朱厌数量锐减。 秋厌刚徒手掐死一只朱厌,抬眼便见某只狰獓兽钻了空子,一掌拍开几只朱厌,向正背对它的平山堂弟子露出了獠牙。 “当啷!” 秋厌挥出一道金气斩,尖锐元气砸到狰獓兽脸上,打碎了它一只眼。血花四溅,狰獓兽发出凄厉惨叫。它一脚踩碎了玉石地面,狂甩脑袋,横冲直撞。 它冲开了弟子们自发组成的法阵,卢欢正正在那法阵之中,他狼狈地躲着发狂的狰獓,冲秋厌吼:“能不能管管你自己的手?!” “啪!”秋厌卷起狰獓的眼珠子扔他脚上,冷冷道:“要你管。” 卢欢气得跳脚,秋厌却不再理他。她飞身而上,划开手掌,血滴如鱼儿吐出的泡泡,缓慢停滞于空中,“天篆·碧丝绦。” 刷拉拉—— 千万条绿油油的鲜嫩藤蔓破血而出,化作天罗地网,直奔狰獓兽而去。分明是柔软的枝条,却在接触到兽身的那刻化作了锋利钢线,“噗嗤”一下扎入狰獓肉中,将它钉在原地,凶兽惨叫,四肢猛然扑腾着,巨大的身躯险些压倒附近的弟子。 然而碧丝绦的另一端被秋厌牢牢抓在手中,无论凶兽如何挣扎,秋厌岿然不动。待最后一跟钢线插入,她勾唇一笑,拉扯着它们猛地往后退去。 然而她专注于这方,后背也没长眼睛,连退数十步,忽然撞上一片坚硬,一阵兰香幽幽飘来,秋厌扭头,看到那宽阔肩膀,心道:“真是见鬼!”倏然旋身转了方向。 越枕微几乎和她同时跳开,甚至一路捏着天篆打到了数百米开外,只是他动作僵硬,使出来的术法也远远不及平常。 两个人都害怕沾上对方什么东西似的,看得近旁的诸虞一脑门问号。 经这一打岔,秋厌下手失了准头,才拖了几步,“嘭!”地一声,那狰獓便重重倒下,全身上下没一块儿好肉。 秋厌漠然地甩了甩被碧丝绦割伤的手,抬眼看到只朱厌,它不知从哪位修士手中抢来一柄刀,踩着修士的头跳来跳去,看到不顺眼的便用刀柄敲一下,有修士怒吼,“欺负我不会飞么!” 朱厌对他做了个鬼脸,随即猛地抖了抖身子,眼中红光一闪而过,贼兮兮地盯上了近前的偃振玉。 偃振玉正忙着解救弟子,后背毫无防备地展现在朱厌面前。 朱厌邪恶一笑,怪叫一声,刀尖裹着岐鸠毒气挥下,在碰到偃振玉发带时,忽然顿住,随即被一根藤蔓扯着脖子,狠狠地摔到了地上。 “师妹——”偃振玉闻声扭头,面带讶色。 秋厌收手,看着林中爬出的一条条巨蟒,扫了眼那处持剑捏篆的白衣身影,眉眼微沉,对偃振玉道:“大师兄,借弓一用。” 偃振玉稍顿,取下腰间武器递给她。 这武器不用时,便只有个弓把,上刻竹纹,小巧精致。秋厌一手捏住弓把,催动体内元气涌入。弓受元气感召,“刷拉”伸出弓身来,碧翠凝润。 秋厌拉弓如满月,她默念火篆,一簇悠悠火苗从指尖爬上箭尾,直至箭尖发出“劈里啪啦”爆响,她倏然松手—— 咻—— 此弓名为惊朔,是偃振玉的第二元武。弓如其名,开弓便如朔风席卷,气势凌厉。 炽焰裹挟箭风,呼啸着朝蟒群冲去,即将击中时,秋厌对那白衣身影道:“无净剑君,拔剑。” 声音不大,但越枕微听到了。 引商铮然出鞘,他低声轻念:“天篆·流云虚域。” 没有多余把式,他只握着剑柄,将被淡蓝元气环绕的剑身挥手一扬,刹时缕缕清岚流转,汇聚成团团云气,狂风漫卷! “轰!” 箭羽炸开,火焰随风涌起,一浪高过一浪。近处的蛇蟒瞬间变成了黑炭,离得远的也未能幸免,火舌狡猾地围成一圈,不断增高的温度灼热着蟒群身体,它们扭成一团、翻转打滚,最后将尾巴一甩,软软地摊成一条线。 火光冲天,在场之人皆是一愣,有的向越枕微投去仰慕目光;有的则心中颇不是滋味,对这二人的能力又佩服又嫉妒;还有的,目光暧昧地在他们之间游离,不住咂舌。 秋厌将惊朔归还偃振玉,后者接过,犹豫一番,还是道:“师妹同无净剑君很熟?” 秋厌:“不熟,仇人。” 偃振玉目含怀疑,但还是眉间微松。 神君只最开始出手一次,他立于最高处 ,将方才一幕尽收眼底,对偃掌门轻笑:“贵派人才辈出。” 偃掌门神色复杂地看了眼秋厌,自岩谨被监场弟子发现后抬出来,他忙着安抚岩家、查吞风兽的事,倒是没来得及追究秋厌私砸封元镯之罪。 毒鸟已除,猴群奔逃,蛇蟒烧尽。所有人衣袍上都或多或少沾了妖兽各色的血,他们再也支撑不住,缓缓蹲下,有的干脆将武器一扔,就地一趟。 一时间观云台下充斥着喘气声,不知是谁,忽发出一声短促的笑,如向平静的水面投入一颗石子,低低的笑声扩散开来,有人大喊:“爽!” 这还是他们第一次面对妖兽混战,虽然疲惫,但畅快。 然而轻松的氛围没持续多久,又有一弟子,惊慌失措地从游廊跑来。他浑身上下没一块儿好肉,比起那堆蛇蟒有过之而无不及,仿佛才从火海中逃生。 他嘶哑着嗓子,叫道:“掌门,烽猊兽袭击炼丹堂,走水了!” * 秋厌赶到时,炼丹堂已被烈焰吞噬。房梁横木“噼啪”作响,殿宇已烧毁了半截,剩下的被修士们用术法强行吊着,剑修从那间频繁出入,救出受伤的弟子。 她拉住一个刚从堂里跑出来的弟子,问道:“黛儿呢?” “黛儿?”弟子怔然一瞬,“你是说负责检查炼丹炉的黛儿?” “对。” “今早上她拿了个奇怪的丹药进来,刚遭遇袭击的时候她正在炉子里面炼化丹药,炉子塌了,我不知道……” 秋厌脑中轰然一响,不顾弟子劝阻,转身跑入火海之中。 烟灰纷飞,灼热的空气将秋厌的脸烫得通红,热焰自四面八方蔓延,似双双死亡之手,妄图将幸存的人拉下地狱。 耳边时不时炸起某类丹药燃烧的爆鸣,秋厌事先用水盾将自己包裹。可此次攻击炼丹堂的烽猊兽与之前不同,若说东边密林那些是刚出生的小宝宝,那这次来的便是修炼数百年即将成妖的老祖先,无论是体型还是实力,都超出了普通弟子能对付的水平,留下的火焰更是长久不熄、难以扑灭。 水盾已然开始发烫,秋厌闪身躲开一块掉下来的木片,走向炼丹炉。 炉子已经塌了半个,她一掌拍地,丛丛土柱缓缓升起,顶开破碎铜片,露出下面晕倒的黛儿。 秋厌将黛儿抱起,转身往入口处走。 步至门口时,她忽觉额间一紧,本能侧身一躲,下一瞬,三个玄铁针擦着她的脸颊飞过,深深扎入背后木门。木门受此重击,“嘎吱嘎吱”摇晃几下,轰然倒塌,尘土飞扬。 “咳、咳!”水盾被玄铁针戳破,黑烟迅速弥漫,秋厌被熏得睁不开眼。 一根横梁木砸下,秋厌只来得及将黛儿换了个方位,自己的左肩却被沉沉一砸,她膝下一松,直接跪到了滚烫的地板上,新伤旧伤齐发。 然而偷袭之人显然并未打算罢休,又是“咻咻”几声,秋厌躲避不慎,被一根玄铁针刺中,那块皮肉瞬间绽开,秋厌只觉比起那日鞭刑有过之而无不及,痛意直达头顶。 她浑身发抖,却不是痛得,脸颊发烫,却也不是火焰灼烧的。 “给我,”秋厌将黛儿护在怀里,手握成拳猛地往地面一砸,“滚出来!” “咚咚”几声闷响,无数地刺如雨后新笋般冒出,尖刺纵横,直将炼丹堂墙壁破开,日光涌入,照亮了堂后躲藏着的、一闪而过的黑影。 16. 暴毙 秋厌捏起风篆,化焰做飞轮,“刷刷”几下扔出,不料那黑衣人极为敏捷,连连躲开后,消失在树林间。 这时,黛儿转醒。她干裂苍白的嘴唇翕动,因嗓子被黑烟灼烧,说得极为艰难:“……丹……被……烧毁了……” 说完,她便闭上了眼。 秋厌闻言,胸腔内霎时气血翻涌,“没事。”她说着,霍然起身,跃过重重火海,将黛儿交由旁人,从弟子那拿来一把普通木弓,直向黑衣人消失的地方追去。 她早对妖兽暴动有所怀疑,为何早不暴晚不暴,偏偏在今日,在她捡到丹药没多久后?在看到那只朱厌眼中红光时,她就觉得事情不太对劲,这些凶兽的状况,和朝元会前密林那次,太像了。 如果她没记错的话,赤水青阳便被安排在了距东边密林最近的枕石别院,那日风掌门还派了人来帮忙,结合玄铁针,秋厌很难不怀疑…… 思索间,前方隐约显现一道黑影,秋厌面沉似水,娴熟流畅地将弓拉满,瞄准那道影子,“咻——” 风篆裹挟着羽箭飒飒飞过,黑衣人闻声,回手提起一柄玄铁剑迎击。然而秋厌早有准备,她将弓一扔,直接捏了一柄羽箭,将风篆提到极致,趁着黑衣人对付那支箭的空隙瞬时便跃至他面前,风刃切下他一块衣角,秋厌扬手一刺! 这一招没留任何余地,黑衣人只能勉力往旁侧偏了偏,用右臂迎下这一箭。 “刺啦”一声布料撕裂,黑衣人手臂被贯穿。羽箭上传来的触感奇怪,秋厌一愣,黑衣人趁机踢她一脚,秋厌躲开,反手便是一掌。 然而黑衣人被打得就地翻滚一圈,玄铁剑脱手丢在一旁,他却是半点鲜血都不曾流出,倒是有枯黄的草屑,顺着羽箭刺开的缺口飘了出来。 黑衣人待起身,只抬起了个头,便被秋厌一脚踩上肩膀,被迫梗着脖子。秋厌一刀风刃划下,黑衣人右臂瞬间断成两截,不过断面却不是血淋淋的骨肉,而是一堆扁扁的、泛黄的杂草,被水篆固了形,这才使得从外面看起来同常人无异。 秋厌见状,眸色微闪。 竟是个没了右臂的残障人。 秋厌语气冷然:“给你个机会,谁让你来的?” 这几日林林总总加起来,吞风兽死亡数量不少,被取走的脑浆甚至足够百来号人食用。脑浆储存条件苛刻,一天内处置不当便会失去功效,能连续捕杀数日、且处理脑浆的,至少也是个长老级别的大人物。今日火烧炼丹堂,估计也是那人怕秋厌拿到丹药发现他的秘密,这才声东击西,既毁灭了证据,又将所有人视线转移,把炼丹堂走水归为“妖兽暴动”,不再纠结于人为。 可究竟是谁,能有这种本事,又是用了何种方法,能惹得险域凶兽倾巢出动呢? 黑衣人不答,眼里满是决绝。秋厌盯他一眼,忽然脑中闪过一个画面:扶桑树叶拥簇而成的景框里,赤水青阳弟子拖着伤员急匆匆走过。一独臂青年落在最后,沉默地用左手握着剑,面色凝重,似在沉思。似是察觉树上目光,他向秋厌扫来一眼,眼含决绝…… 秋厌恍然:“是你。” 怪不得她今日找不到人,若是那人本就没有右手,又何谈伤势过重行动不便呢? 轻啧一声,秋厌伸手便要去挑他的面罩。然而还没触到,余光便瞥见他手中寒光一闪,以为他要偷袭,挥手便要斩开暗器。 但她没料到寒光只是幌子。黑衣人手腕一翻,一股凉意刺进她的双眼。 她蓦地撒手,后退一步。那凉意刀片一般在她眼中剐蹭,疼得她弓下背,冷汗直冒。 “啪嗒”一声怪响,秋厌甩了甩头,颤抖着睁开眼。 眼前先是白光一片,随后,她看到黑衣人爬起身来,一瘸一拐地往远处跑。 秋厌反应过来,用羽箭刺破手指,念咒的声音带着压抑怒火的颤抖:“天篆·焚天火海!” 无数火苗自她身旁“腾”地燃起,如生了灵智,舞动翻卷着朝黑衣人追去。 可惜,不知为何,就算是受了如此之重的伤,黑衣人也疾步如飞,轻易便从中逃脱。眼见火篆拦不住黑衣人,秋厌气急,直接一脚挑起他丢弃的玄铁剑,急速朝他冲去。 黑衣人身影越来越近。就在秋厌快刺中他时,他忽然扭头看秋厌一眼,随即身形一闪,凭空消失在她眼前。 双眼还在被针扎般的疼痛折磨着,也不知黑衣人到底扔了什么,秋厌只觉仿佛有一只虫子沿着她的眼睛爬到了脑子里,用钳子不停地夹着她脑中的每一寸地方,头痛欲裂,几乎快要晕倒。 她闭了闭眼,深吸口气,忽然听到身后动静,转身,却见一道橙色身影闪了闪。秋厌晃了晃头,再抬眼,橙衣与黑色身影重合,最终只剩下一个黑衣人抱臂靠着树桩,眼含不屑。 霎时间浑身血液沸腾,没有犹豫,秋厌直接一剑甩出。 “扑哧——” 一剑穿喉,黑衣人被钉死在树桩上,眼中光芒点点消失,脑袋了无生机垂下。 血腥味争先恐后涌入秋厌鼻腔,刺激着她的大脑,驱散了脑中迷雾。秋厌喘着气,眼中倒映出沿着玄铁剑剑柄爬上她手背的稠酽液体,她忽然意识到什么,蓦然抬头,看到树桩前,黑影像一张没了骨头支撑的人皮,缓缓往前倒下,露出一个穿着橙色弟子服的人。 是公孙宸荣! 他被玄铁剑钉在树桩上,目露惊恐,整个人一抽一抽,喉间血液随着他的动作汩汩流出。 树林花草被火焰席卷,无声燃烧着,这片天地陷入沸腾的寂静。 秋厌脑中一片空白。 “师,师姐……” 一道透露着恐惧的声音从旁侧响起,她木然瞥去,一碧海扶桑弟子站在火圈外层,抖如糠筛。 惊恐的眼珠子滴溜溜转着,目光从树桩上被钉死的弟子,移到秋厌身上,最后滑过她那只沾满粘稠血液的手,弟子“扑通”一下跪倒在地。 最终,在秋厌双眼发红、宛若阎罗的注视中,他一脸视死如归地拿起了青铜铃铛—— “叮铃铃——” * “神君到——” 沧阳殿前人头攒动,众人欲行礼,神君面色肃然,抬手制止。 他走到殿内上座,目光在殿中被白布遮住的尸体上停留片刻,似有不忍,轻叹口气,转向旁边被两柄剑押着、四肢被锁链束缚的红衣身影,“你叫秋厌?” 秋厌浑浑噩噩的,不欲作答,却觉肩上两柄重剑一压,森然剑意激得她本能一扭,却又被人重重按下去。 “神君问话,不可不答。” 于是她闭眼,哑声道:“是。” “公孙掌门如何了?” “闻此噩耗,掌门骤然昏厥,何长老正在医治。” “逝者不可追,也请掌门务必保重身体。” “是。” 他们寒暄的声音似从很远的地方飘来,被从方才起就不曾停歇的耳鸣阻断,秋厌什么都听不清。她感觉浑身都轻飘飘的,什么力气都没有,只想倒下来,好好睡一觉。 说不定醒了就会发现,只是一场梦,朝元会顺利举行,师父受到表彰,她依旧过得没心没肺,没有闯入霞谷,也没杀人…… “神君!宸荣向来与人和善,连凶兽都舍不得杀,也不知是如何得罪了此女,遭此毒手啊!恳请神君,为宸荣主持公道,为荧门,主持公道!”有人终是忍不住,率先开口喊冤。 闻言,秋厌终于是动了动,她抬眼,扫向上方。 说话的人是荧门某位长老,他躬着身子,老泪纵横,似乎颇为伤心。 “不是我杀的。”秋厌倏然出声,在场众人俱是一惊。 荧门长老转身,指着她鼻子骂:“不是你还是谁?难不成那摇铃的弟子在撒谎!堂堂碧海扶桑瑶长老也在说谎?宸荣喉间……宸荣喉间那道明晃晃的致命剑伤也会说谎?!” 当时虽然不是围猎时间,但监场所用铃铛依然管用,几乎是瞬时,瑶长老便出现在霞谷之中。他看到此间场景,又惊又气,胡须颤抖不停,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只能将偃掌门喊来。 吞风兽死亡的事可瞒下,可公孙宸荣乃荧门掌门嫡亲长子,碧海扶桑无意与荧门结仇,但也不敢瞒着,怕迟早走漏风声,便先请了神君,再告知荧门。 除了公孙掌门外,十三派其余掌门、长老,还有些门内说得上话的弟子,都聚集到了沧阳殿内,目击弟子被带到殿上,哆嗦着讲,“弟子看到……看到小师姐握着剑,杀……杀了……” 话说到这份上,秋厌杀人的罪名,几乎是板上钉钉。 碧海扶桑自是急于和秋厌撇清关系,瑶长老沉着脸道:“启禀神君,秋厌前日早已因重大过错被剥夺了监场资格,但她后来不听劝解,屡次擅闯霞谷,按照碧海扶桑门规,早已不是我派弟子。既然人证物证确凿,那我派便将她交出,任由荧门惩罚。” “有我秋弃言在一日,谁敢将秋厌逐出碧海扶桑!” 所有视线投向殿门,秋弃言挎刀,大步迈入,一向轻言温语的她此刻声音洪亮,势如丘山,“我就去霞谷镇个妖,怎么唯一的徒儿便被你们逐出门派了?” 秋厌混沌的脑海终于闪现一丝清醒,她不顾利刃割破皮肉,转头去寻秋弃言身影。 “师父……”她喃喃。 秋弃言只瞥她一眼,走到前方跪下,“请神君明辨,公孙宸荣心善,我徒儿又何尝不是如此?她虽性格贪玩,但本质纯良,绝不会戕害……” “弃言,”偃掌门忽然打断她,面色凝重,语含警告,“我不是叫你去清扫妖兽尸体?秋厌是你徒弟,你当回避。” 秋弃言背脊挺得笔直:“爱徒在此,我如何能回避?” 此言一出,喧哗声四起。荧门长老出列,也不再顾及形象,唾沫横飞:“好啊好啊,你们碧海扶桑就是如此包庇杀人犯的!老朽今日算是见识到了,何为不要脸!” 秋弃言不卑不亢:“事情尚未有定论,请长老慎言!我徒儿与公孙宸荣无冤无仇,为何要杀他?” “哼,我听闻几日前较艺之时,秋厌险些出手掐死我门弟子陈昱,公孙宸荣上前解救,却被她打至重伤!陈昱说朝元会第一日时秋厌就曾出手戏弄他们,依老朽看,便是秋厌本质恶劣,看他们不顺眼,恰好在擅闯霞谷之时被宸荣发现,干脆直接将他灭口!” “您此话牵强。真要说起来,被掀下台丢了面子的是公孙宸荣,要记恨也是公孙宸荣记恨秋厌,您为何要颠倒是非?” “你诡辩!” …… 他们二人争执不休,秋厌静静地盯着玉质地板,默然不语。 吵闹人语离她远去,仿佛她只是个同此毫无关系的旁观者,惶惑间,她只听到了荧门长老的那句话:“被宸荣发现。” 清宴开始时便消失的公孙宸荣——可他真的是今日才不见的吗? 在炼丹堂时,黑衣人并未下死手,也并没刻意隐藏自己。 眼睛里那阵锥心刺骨的疼痛。 恰好赶到的监场弟子。 …… 一切未免太过巧合。 秋厌忽然眼花,猛地往前栽倒,又被身后押着她的人一把提起。众人见她如此狼狈,秋弃言一人又难敌众嘴,他们说得便越发大声和愤慨。 “我还听闻秋厌素来爱捉弄同门,前些日子甚至将师兄关进了妖兽腹中,何等狠毒,蛇蝎心肠啊!” “何止!众长老是没发现那日较武台上她的可怖模样,若不是无净剑君出手,陈昱恐怕那时便命丧她手中了!” “此女恶毒!十岁时参加朝元会,便想将同门扔进山洞喂妖兽,幸好有人及时发现,不然……” “碧海扶桑有此逆徒,简直是耻辱!” …… 一时间,往日秋厌做过的所有错事,无论大的小的,被添油加醋一番,仿佛都成了今日罪证,一根根佐证的铁钉被死死按下,穿透了秋厌皮肉,将她牢牢禁锢罪人柱上,教她动弹不得。 “我没有杀人,”秋厌霍然起身,后颈被剑身刺破,鲜血哗啦啦流出,她却浑然不觉痛楚,“你们说我杀人,为何不问问偃掌门,为何要将妖兽集体死亡之事隐而不报?说我恶劣,又为何不问问那些人对我说过什么?公孙宸荣分明是撞破他们的好事,才被捉去,再引我上钩嫁祸于我,一石二鸟,物尽其用,何等高明!你们明知现场有赤水青阳的玄铁针玄铁剑,为何就不曾怀疑他们?因为我已被师门当场逐出!因为你们这群假惺惺的趋炎附势之辈!你们真的关心公孙宸荣么?他死了,公孙家式微,你们高兴坏了吧?迫不及待想等公孙起将掌门之冠戴与他人吧?我没有杀人……我没有杀人……我没有杀人……” 秋厌的声音陡然低了下去,她没看到殿中人听到她的胡言乱语后是何反应,也没听到长老们就“妖兽大 量死亡”之事如何指摘偃掌门,更不知道,在一片混乱中,秋弃言试图推开押着她的两名剑修,想为她疗伤。 她失去了一切知觉,仿若陷入无限循环的噩梦。 “喂,那个缩在墙角的小不点儿,对,就你。看到那边那位穿金带银的大爷没?他腰带边上有个钱袋子,去,拿过来,有你好吃的。什么为什么?我叫你去就去,这片儿地谁是老大不清楚吗?敢咬我,找死!” …… “嘿,这就是秋长老带回来的那个人?怎么话也不说?身上还有股味道……喂,你叫什么名字啊?问你话呢,怎么不说?他们都说你是野孩子,你既然不说自己叫什么,那我也叫你野孩子喽!咦,你体内怎么一点元气都没有?你还没洗骨?!我的天哪,大龄修士!” …… “秋厌,你屡次犯禁,心中可还有半点规矩!半点师长教诲!混账!我从未见过如此顽劣的孩子!不服管教,滚去戒律堂,禁闭!禁闭!禁闭!” …… “杂念纷扰,于修行无益。” …… “如此不懂事,我教不了你了,你自己好好反省吧……” …… “秋厌,你可知错?!” …… 责骂声、劝诫声、争执声潮水般涌入秋厌脑海,同窗们嬉笑的脸、瑶长老手里的戒鞭、师父失望的背影,一一从她眼前闪过,如从地狱爬上阳间的恶鬼,环绕着她、撕扯着她的头皮,想将她完整地剥离出来,将藏于内里的肮脏血肉曝晒于沧阳殿内众人如炬的目光之下。 “啊啊啊啊啊啊啊——” 秋厌惨声尖叫起来,腿上、手上、脖颈上、头皮上,鲜血寸寸燃烧,她目中充血,抬头,忽然看到赤水青阳那名独臂弟子在对着她笑,她大叫,“你给我滚出来!我知道是你!” 她扑过去,“扑通”一声摔倒在地,下巴磕在坚硬地板上,骨头“咔擦咔擦”直接碎裂,鲜红血液沿着齿缝源源不断往外流。秋厌不觉疼痛,一掌拍碎了地板,逮住前面那刺眼的红色衣裳,催动火焰向上燃烧,大笑道:“你往哪跑?你以为我抓不住你?!” 然而,那红衣人并未如她预想中惊慌失措逃走,一只冰凉掌心贴上秋厌脸颊,手的主人不顾烈焰灼热,双手将秋厌的脸包裹,让她抬头: “秋厌,是我,是师父……师父来了……师父对不起你……” 秋厌眼中清明一瞬,看到了秋弃言噙泪的双眸。 啪嗒。 一滴血泪从秋厌眼中滑落。 啪嗒。 两行温热液体经由人中,秋厌尝到一股腥咸。 啪嗒。 有鱼儿从耳中钻出,带出了奔涌不息的朱殷。 “师……父……”秋厌茫然地歪了歪头,她无措地伸出手,想去触碰师父。 七窍流血不止,仿佛有无数条毒蛇在往里钻,她下意识道,“师父,我好疼啊……” 玉骨内汹涌的元气趋于平息,混沌雾霭逐渐被秋弃言的呼吸吹散,她终于能清晰地看见秋弃言眼中倒映出的自己的脸,然而—— “你离她远点!她走火入魔了!六亲不认!” 掷地有声。 轰隆! 秋厌脑中那根弦,崩了。 玉骨内猛然掀起风浪,将平息的元气再度翻涌,狂风暴雨骤然来袭,秋厌身体却越来越烫。“我不要你管!”她厉声叫喊着推开秋弃言,猛地转身,看到了刚才说话的人—— 那身橙色衣裳晃啊晃,最终定格在了赤水青阳弟子服上,独臂剑修抬起下巴,站在人群最里边,居高临下,有恃无恐。 “给我死!” 滔天怒火倏然外化,此刻她才是索命厉鬼。 “啊!!!!” “快压住她!!!” “压什么?!杀了!杀了!!” 秋厌追逐着那抹虚无缥缈的身影,然而一转头,她看到了第二个黑衣人,第三个,第四个…… 沧阳殿里的所有人,都变成了独臂弟子的模样! 她难能还有思考的余地,她恶狠狠地想着:那就都死吧,都死吧,都跟她走! 秋厌忽然哈哈大笑起来,状似癫狂。她身体里的血液急速从双手手腕流出,笔走龙蛇,艳气纵横。 “天篆·焚——” “当啷——” 秋厌手腕忽然被什么圆钝物体击中,天篆被打断,沸腾燃烧的血液“哗啦啦”洒下,雨珠一般,叮叮当当弹起又落下,最后归为平静。 秋厌抬头,面前的却不是独臂弟子那洋洋得意的眼睛,而是一层轻薄而又柔软的白纱。 是越枕微。 他唇线紧抿,一手攥住秋厌手腕,一手捏着剑身,用剑柄将秋厌的手压下。 “你又来管什么闲事!”秋厌挣脱束缚,猛然击出一掌,“我知道你巴不得我死!” 这一掌不可谓不重,越枕微嘴角鲜血微溢,有一滴落到白色道袍上,格外刺眼。 但他只是皱了皱眉头,仍旧一声不吭,甚至还想上来拉她。 但他没有机会了。 “都怪你拦我!不然我早杀了他!” 随着最后一声怒吼,大火烧尽了一切。 秋厌当着所有人的面,走火入魔,灰飞烟灭。 * 秋厌做了一个梦。 她梦见自己坐在一片碧池旁,凉风习习,她喉间干涩,想去捧一口水喝,那碧池却愈来愈模糊,离她愈来愈远…… 池子长腿了?秋厌有些烦躁,她往前走了两步,忽闻池中“扑通”一声,某个白花花的东西便冒了头,在池面上一沉一浮。 这是什么?秋厌朝它伸出了手,下一瞬,天旋地转。 秋厌猛地坐起。 头痛欲裂。 她轻“嘶”一声,捂住了额头。 她在干什么来着?走火入魔后好像听到了谁说话……那个人让她去一柄古剑里待着……剑?她现在在剑里?! 秋厌倏然睁眼,白光刺得她什么也看不见。她伸着手臂胡乱地摸索着,试着起身,然而,刚躬起身子,她额头便撞上一样如鼓皮般柔软的东西,“嘭”地一下将她弹开。 什么东西?秋厌想着,欲再起身,却忽然嗅到一股不同寻常的妖气。 混杂着丝丝清冷的,如同刚从雪被里破土而出的,兰花香。 17. 剑灵 秋厌揉了揉眼睛,须臾,再度睁开。 面前黑雾缭绕,其间红光闪闪。她下意识往后退了几步,这东西的全貌便毫无保留地向她展示出来。但秋厌一时间有些不敢相信,她从前在某本书里看到过,此物质地通透晶莹,妖气横生——这是一颗妖丹! 且观其气息,比秋厌以往见过的都要浓烈,仔细一看,妖丹上面还有金色细纹,缓缓流转…… 这是一颗大妖的妖丹! 可是天下所有大妖,不是早都灭绝了么? 秋厌愣在原地,脑中问号一个接着一个,一时间混乱无比。她不是在剑里面么?剑里哪来的妖丹?还有这熟悉的兰香…… “刷!” 愣神之际,妖丹倏然涨大一圈,附着其上的黑雾忽然“伸”出一缕来,悠悠地飘到秋厌身边,弯曲着、扭转着将她环绕。 秋厌皱了皱眉,有些被恶心到。就在此时,她周身忽然被清雅兰香包裹,一丝丝熟悉的白蓝剑气涌出,将她包围,观其姿态,似乎是在……保护她? 两股气息相互碰撞,并不激烈,更像是在渐渐融合。秋厌动弹不得,心中焦躁,但她不知如何才能出入剑中,一时间僵在原地,脑中只一个念头——放她出去! 这想法甫一出现,她便感到眉间一凉,眼前有白光猛地炸开,将烟雾尽数驱散。 下一瞬,秋厌感觉浑身都轻飘飘的,似有一阵清风将她托着,带离了剑身。 不消片刻,刺眼白光彻底消失,混杂着雨后新泥味的新鲜空气涌入肺腑,眼中扭曲景象渐渐回归正常,她抬眸,映入眼帘的是黑黢黢的岩石、长满苔藓的湿泥地面。 再垂眼,身下是一方高于地面的台子,台子冰凉,通体透明,乳白寒气缭绕,周边白纱悬挂,随风轻飏,暧昧地荡来荡去……没有烛火,借着冰台发出的幽幽蓝光,秋厌才发现自己正正好坐到了一块水色的布料上,这才能感觉柔软又温暖,没被冰台的僵冷之气侵袭。 这是哪啊。 秋厌有些茫然,然而这茫然只持续了几息,因为她又嗅到了那股混杂着兰香的妖气。 比先前更为汹涌,似海浪般铺天盖地,几乎将她团团包裹,让她喘不过气。 修士的直觉让秋厌背脊一寒,她试图写天篆,却发现从手腕里冒出来的不是元气,而是郁郁妖气。她急忙甩了甩手,忽闻背后“刷拉”一声清响,近在咫尺。 随即,她余光瞥见两团模糊的赤金色影子,转眼一看,却见羽毛簌簌,妖气流泻,耀眼的赤金覆羽下,是修长的暗红色飞羽,星星点点的光芒隐耀其中,散发着不祥的邪气。 许是察觉秋厌目光,那飞羽猛地一抖,整个翅膀全然缩了回去。 才从鬼门关走过一遭,秋厌此刻好奇大过了害怕。见那翅膀消失,她猛地转头,看到身后之人的刹那,她感觉有一道惊雷在脑海中炸开,“轰隆轰隆”,将所有奇思妙想都夷为平地。 衣白胜皓雪,容净似朗月,分明该是清辉般出尘绝俗的气质,然而一切都被那双邪气煊煊的眼睛破坏。 狭长桃花眼里,重瞳叠映,静如深潭。 越枕微平静地看着她。 秋厌几度张嘴,又几度合上。不知何处吹来一阵阴风,一片白纱飘起,滑过她的肩膀,印下一片冰凉。 她猛地打了个寒颤,将脑中那点雷电过境后仅剩的灰烬一点点拼贴起来,所有“我是谁我在哪我该干什么”全都被抛到九霄云外,她咽了口唾沫,说出口的第一句话却是:“越枕微,我就知道你没看上去那么简单!” 面前人一僵。 他在秋厌的注视下阖眼,再睁开时,重瞳消失了,惟余那对漆黑的眼珠,里边一片清明,混杂着震惊和某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戴着白纱时,越枕微便是远近闻名的俊俏郎君,鼻梁高挺皮肤白净,极淡的唇色给人朦朦胧胧的疏离之感;现下眼纱除去,连带着那层朦胧雾色一同消失,秋厌发觉自己竟是第一次看清此人长什么样似的,一时间呆了呆。 而面前,越枕微微微睁大双眼,常年平直的语气竟带了些许惊诧:“……秋厌?” 秋厌却没搭理他,越枕微张嘴欲再说些什么,就被秋厌用力一推,他霎时顿住了。 “转过去!”秋厌喊道,“非礼勿视懂不懂?” “……” 走火入魔时,秋厌身上的衣裳已被烧得精光,但她哪知道,变成魂魄后,竟会维持死前状况!她方才一直茫然着,脑子也不大清醒,根本没注意到自己是否穿衣。方才那一阵阴风,她才惊觉自己竟□□。而越枕微那一眼让她意识到:面前人是个血气方刚的男子,还是个和她极不对付的男子! 不!不仅是男子,还是个大妖! 秋厌不说还好,一说,越枕微便忽然意识到什么,猛地偏开头。 他瞳孔微缩,血色一路从脖颈蔓延到了耳根。他第一次同女修靠这么近,何况此人存缕未着!正无措之时,忽然,“刷”地一声,他背后那对羽翼猛地舒展开,将冰台上瓶罐劈里啪啦洒了一地。秋厌看他那模样,脸上顿时热辣辣的,毫不犹豫扬手—— “啪!” 她怒道:“越枕微,你枉为正人君子!” “……” 越枕微不躲不避,脸上赫然出现一个巴掌印。 他道:“……抱歉。” “我以为你已……不知你会出现在此,并非有意窥探。”稍顿些许,他十分艰难地补充,“方才之事,我并未看清分毫。” 秋厌这一巴掌虽没带元气,但她卯足了劲,使了十成的力。再加上她手上皮肉薄,打在脸上,便如同被细藤条抽了般。 赤金羽翼霎时缩回。秋厌这一掌用力过猛,右手微微发麻,她微微喘着气,揉了揉掌心,脸上愠怒终于减淡些许。 这一掌里羞赧只占三分,更多的是迟来的、在沧阳殿被越枕微拦下的愤怒。虽然秋厌知道,在掌门都在的情况下,就算他不出手,她也翻不出什么水花,但她就是不满越枕微三番五次插手她的事情,让她忍不住生气:怎么又是他?! “得了吧,一坨肉而已,我又不是你们衡天派的人,没那么死板。”秋厌被他一脸的苦大仇深气笑,讥讽道,“搞得跟我把你怎么了似的,你恶心我更恶心……” 发泄一番,秋厌终于顺好了气。冷静片刻,她才后知后觉有些发冷,左右看了看,这里应该是越枕微修行的地方,连床被子都没有。秋厌想起她坐着的那层布料,干脆将它拿起展开,发现竟是一件外衫。 看大小,估计是越枕微的。 穿了浑身刺挠,不穿……秋厌看了眼越枕微,还是硬着头皮穿上了。 有了方才那一打岔,秋厌对“越枕微竟然是妖”这件事消化完毕,竟也接受良好: “你可以转过来了……我怎么觉得你这翅膀又变大了?” 方才越枕微将翅膀展开之时,她草草看过一眼,估计有一个半的她那么长。现在她认真观察比划一番,发现比起方才,竟好像……还大了一些? “……没有。”越枕微说着,往后挪了挪,一对翅膀再次收拢,将二人之间完全隔绝,从秋厌的视角看来,倒像是此人把自己裹在翅膀里面了。 秋厌冷哼一声:“我又不会吃了你。好了,现在我脑子很清醒,我觉得你可以解释解释,你这……你是……妖?” 此言一出,赤金羽翼明显僵住,半晌,那边才传来越枕微很低的声音:“……半妖。” “我算是知道了,怪不得你月圆之夜会是那个样子,跑到险域去,是怕被发现吧。”秋厌轻“嘶”一声,见越枕微还是沉默,就当他是承认了,她忽然回想起什么,“我当时嘲笑你有大妖血脉,还真说对了?原来那些凶兽不是怕我和引商,是你啊……” 秋厌有些不爽,凭什么啊? “还说什么颙妖,就是你把我打晕的吧?” “抱歉。” “‘抱歉’?一直道歉有什么用?你都给我造成伤害了,我秋厌从来没吃过这种哑巴亏。” 秋厌话说得狠,可只有她自己心底里清楚,她现在附着在剑里,没有元气,没有能力去找越枕微麻烦。但是……秋厌勾了勾唇,她知道了越枕微的秘密,这个足以让他跌落神坛、被万人唾骂的秘密。 上古时期,也曾有人族与妖族结合的例子,是一灵妖,爱上了同她并肩作战抵抗凶妖的男子,二人很快便结为夫妻,举案齐眉。一开始,这段姻缘被人们所祝福,传成了一段佳话,甚至有他们开创先河,之前一直碍于世俗阻隔不敢诉说衷情的人妖男女也都纷纷剖白心意,一时之间,人妖恋风靡。 但故事总不会是处处圆满的,美梦终结于那对夫妇的孩子诞生之日。人与妖之间跨度不小,虽说他们早有准备,但孩子降生之时,也还都被吓了一跳——只因那女妖原身为蛇,他们的孩子竟是个人面蛇尾的怪物! 若只是长得可怕些便也罢了,毕竟天下妖物横行,什么样的他们没见过?可最重要的是,孩子一降生,便为他们居住的村子带来了灾难。 那孩子的尖锐哭声穿透了一切砖瓦、石块、泥墙,贯穿了千家万户,所有听到他哭声的凡人,包括他的父亲,全都化为了一碓碎石。 灵妖悲痛欲绝,一把妖火烧了整座城,她和她的孩子,永远留在了那场大火之中。据修界传言,大妖执念不绝,妖火燃烧数千年,不曾熄灭。 也许他们生出的“怪胎”只是巧合,也许其他人妖夫妇生下了健康正常的婴孩,但那又如何?一个半妖婴儿就拥有毁灭整座城的力量,这家的孩子正常了,保不齐下一家的又会是一个诅咒,谁又敢去赌这个可能性呢?于是,自那以后,人妖之恋成为禁忌,“半妖”更是被视为天下最不详之物,若是出现,人人诛之。 后来大妖陨落,人们便以为世上再不会有“半妖”怪胎的存在,便渐渐将之忘却,当成吓唬小孩儿的传说故事。 传说故事经久流传,或有夸大或有虚假,但秋厌知道,人们对半妖的畏惧和厌恶是真的,她面前这个长着对大翅膀的越枕微,也是真的。 秋厌眼中闪过一丝玩味:唉,这可怎么办呢,昔日死对头可落到她手里了。 越枕微没说话,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秋厌垂眸,看到引商剑静静地躺在冰台边上,剑鞘微光隐隐,她忽地想起之前在凌虚鉴前,那名神农宗弟子曾说“引商内部有母神佩剑剑核,可供养一缕魂魄”。 某个恐怖的想法冷不丁冒出,她瞪大了双眼:她寄身的“剑”,不会就是引商吧? 难怪她会出现在越枕微面前! 秋厌玩闹的心情霍然被打碎,震惊之余有些绝望:那她岂不是变成了越枕微的剑灵?! 凭!什!么! 秋厌阖眼,果真感觉到体内有一丝不属于她的气息,循着那缕气息,她甚至找到了类似于先前在剑中触碰过的妖气,而妖丹位于其中,其上刻有淡淡的兰花纹,散发着和她身上的如出一辙的浩荡剑气——这是剑灵契约。 妖丹是大妖最为致命的弱点,大妖不会轻易将其显现,先前剑中或许只是受越枕微妖气四溢的影响而引发的幻象,面前这个被滔天妖气包裹着的,显然才是真正的妖丹。 妖丹一般位于最隐秘之处,她能一路找到这儿,还能看到剑灵契约,就说明——她真的变成了剑灵! 秋厌一时哽住了。 “我问你,你的本命剑里,有没有剑灵?”她想起那道让她“跟她走”的无名女声,一时激动,一把按下越枕微的翅膀。 秋厌窥探他妖丹时他定有所察觉,此刻他额头微汗,仍闭着眼,骤然被秋厌抓住,一时有些惊诧,秋厌感到手下翅膀骤然变得更硬了些,僵得和山石一般。 秋厌:“?” 她待让越枕微管管,还没开口,那对赤金羽翼便倏然下压。 越枕微原本盘腿打坐,现在将身子一转,侧身对着秋厌。 “没有。”他说着,声音有些哑。 秋厌:“真是完蛋。” 越枕微闻言,缓缓转过头来,不知看到什么,又猛地偏回去。 羽翼上移,挡住了秋厌半边身子,越枕微这才抬眼,看向秋厌。 越枕微:“你成了,剑灵?” “不恭喜你,答对了。”秋厌有气无力地回。 静默一瞬,越枕微放在膝上的手指微蜷,又默默往后挪了几寸,一只羽翼几乎被冰凉墙壁挤扁。他犹豫着,说出了半个时辰内第三句“抱歉”。 “我不知会如此。” 四下寂然,他们都知道,剑灵不能离开剑体太久,若是离剑超过一定时候,剑灵便会因同剑主契约的弱化而失去元气滋养,最终变为一烟幽魂。而要强如秋厌,怎会甘心做一个剑灵?于是她不死心,坚持认为是先前那道女声搞的鬼,声音的主人一定知晓如何摆脱剑身。 秋厌追问道:“难道你就从来没听到过引商发出什么奇怪的声音?类似于……你母亲那一年岁的妇人?” 越枕微沉默了。 气氛有些冷了下来,秋厌感觉越枕微周身气压不太对劲,提醒道,“你妖气这么汹,没人发现么?” “此处是越家禁地离光洞,除我以外,无人能进。”越枕微平静道,“我母亲早已离世。” 秋厌哑然。 她觉得该轮到自己说“抱歉”了,可是话语在口中辗转几番,她总觉别扭,于是她只能清了清嗓子,换了话题,“……总而言之,现在我被迫变成了你的剑灵,并且,根据先前的试探,我没有元气,一丁点都没有。” 说到这个,秋厌面色微沉,先前的逗乐心思和愧疚荡然无存。“锵”地一声,秋厌拔出引商,迅速往自己手背上一割—— 血腥气瞬间散开,秋厌试图运转元气将其写成天篆,然而,她甚至感受不到玉骨的存在。 鲜血毫无轨迹,肆意顺着手背滚入指缝、手腕,不一会儿,秋厌整只左手宛如带了红手套般,可怖骇人。 明明是才从活人手中流出来的鲜血,秋厌却觉得它们死气沉沉,嘲笑着她:她过去十余载囊萤映雪,已然毁于一旦。 “你看到了。”秋厌眼中毫无情绪起伏,仿佛这是别人的手,她轻声道,“属于我自己的修为、玉骨、元气,都焚烧殆尽。” 越枕微闻言,眼中微光一闪而过,他动了动嘴唇,始终没说出话来。 秋厌并未注意到越枕微的动静,失去玉骨本是桩坏事,但秋厌深知,能从走火入魔中活下来已是不易,更何况……她现在并不是全废。 她忽然抬眼,朝着越枕微狡黠一笑,举起那只血淋淋的手,打了个响指。 “刷拉——” 一丛黑色藤蔓从岩缝中生出,速度极其缓慢,其上两枚叶片紧紧地扒着岩层,极其用力,想将自己从中抽出。 “但是呢,我发现,”秋厌笑道,“越枕微,我能用你的妖力哦。” 刚才试着写天篆时她就发现了,自己能写出来的,全是金黑混杂的蛮横妖气。 由于越枕微现在是半妖状态,只有妖力,秋厌不确定若是在平时,她能否再和越枕微共用元气,但无论如何—— “越枕微,尽管我们都不想,但目前来说,我们只能绑定在一起。”秋厌笑得越发张扬,“从今往后,对我言听计从,我帮你保守关于半妖之身的秘密。” 滴答、滴答。 岩石上水滴坠落,砸出一曲欢快之乐,它们似和秋厌一般,在等面前之人的回答。 秋厌歪了歪头,越枕微鸦黑羽睫低垂,将眼睛尽数遮挡,秋厌无法分辨他是什么心情,但她能感觉到,越枕微虽然仍一言不发,他周身气氛却是明显放松下来,像是独自矗立于岸边的礁石,猝不及防被暖洋洋的海水扑了满身,湿淋淋的。 不知是不是这人趁她不注意又往后撤了些,秋厌发觉他离自己有了四尺远。但她不在乎,“你不说话,我当是默认。” 毕竟除此以外,越枕微可没有别的办法了。 捏死她?且先不说她能跑回剑里,就越枕微来说,他做不出这种事。 告诉别人不要相信?让他当众度过一个月圆之夜,那不就露馅了。 秋厌心情雀跃起来,毕竟谁能想到呢,一向光风霁月、如高山雪莲般不可亵渎的无净剑君,身体里竟流着大妖之血,是稍微失控就有可能为害人间的半妖之身!而这个秘密,竟会被她揪住。 秋厌的不悦顷刻间烟消云散,光是想象越枕微紧抿着唇、板着脸给她端茶倒水的场景,她就莫名痛快,甚至连指尖都开始微微兴奋地颤抖:这个越枕微,终于落到她手里了,他不是百般厌恶她么?那她偏要恶心他! “好。”越枕微忽然出声。 落针可闻的洞府里,他的这一声格外清晰。 秋厌没反应过来:“嗯?” 越枕微道:“我答应你。” 秋厌挑眉:“供我差遣,任我驱策?” 越枕微垂眸:“非原则问题外,可。” 他声音略低,回复得干脆,但秋厌总听出来,他仿佛下定了天大的决心,有着天大的不情愿。 果然,越枕微停了会儿,便又道:“但……你我之间距离,不可小于三尺,夜晚不可共寝一屋,月圆之夜需回避……” “停停停,”秋厌一脸莫名,“我是把你当仆从,又不是养男宠,这些要求不提也没人在意。” 她虚着眼睛,上下打量了一下越枕微,后者脸上绯红还未褪去,额上出了层薄汗,脖颈隐隐青筋滑动,似在忍耐着什么。 许是察觉秋厌目光,他又将头偏了偏,留给秋厌半个后脑勺。 “为何你今日没在霞谷那次严重了?”当时可是浑身是血。 越枕微:“离光洞元气充沛,有助平复心绪。且你来时已近日出,月已下沉,我已将妖血压制。” “那刚才你那些反应是怎么回事?”秋厌没注意到他的欲言又止,忽然大惊失色:“等等,今日又是月圆之夜?!” 也就是说,距她暴毙,已过去了一月?! 她竟在剑中睡了这么久! 被火海吞噬的炼丹堂、黑衣人狡黠的目光、沧阳殿里长老的质问……这些场景历历在目,走火入魔的异火再度烧进她的五脏六腑。秋厌忽然抬手扇了自己一耳光,结结实实,十分清脆。 她咬牙,十分懊恼——她都对师父说了些什么!师父听了该有多伤心?她若是真的死了,和师父的最后一面说的 最后一句话,却是她固执己见的争吵! 她这一巴掌异常响亮,离光洞里环响不绝。耳边传来衣物摩擦的簌簌之声,秋厌抬眼,正正好和越枕微视线交叉。 他似没意料到秋厌如此举动,那对极黑的眼珠盯着她,秋厌被看得心中一悸,抬手在额头上遮了个帽檐,面无表情:“别看我,你忽然有眼睛了,我不习惯。” “……” 从指缝中看到越枕微转回去了,秋厌松了口气,这才道:“跟我说说,我暴毙后都发生了什么?” 越枕微平时便不爱说话,讲故事时也颇为枯燥无趣,不过胜在清楚客观,不掺杂半点个人情绪。从他寥寥几语的讲述中,秋厌大概弄清楚了后续:她当众走火入魔,再加上吞风兽和公孙宸荣的事,朝元会自是办不成了,提前两日结束;而偃掌门隐瞒不报之罪究竟如何定论,仙门之中莫衷一是,争论不休,最终是神君下了定论,禁止碧海扶桑参加下届朝元会,此事才算勉强做了个了结;至于妖兽暴动,众说纷纭,碧海扶桑最终给出的结论是“妖兽字微,恰逢月圆,引发暴乱”,但真相究竟如何,这么多事叠在一块儿,碧海扶桑应当是没有心力再去探究了。 意料之中的事,秋厌并不是很关心,她问道:“那师父呢?” 越枕微:“未曾听说。” 那就是偃掌门关起家门来处理的意思了。 毕竟家丑不可外扬,秋弃言只是教徒无方,在沧阳殿上为她辩护了两句,偃昌邑不会因此就将她推出去受众人指摘。 秋厌虽对他没什么好感,却也知道他并不会为难师父,安静了好一会儿,她才继续道:“……公孙宸荣呢?” 剩下的半句话,她没说完,其实他们都明白,她一走火入魔,公孙宸荣被她杀害的猜测几乎就成了板上钉钉的事实——大家必定坚信“秋厌心性不坚,误入歧道,走火入魔,杀害荧门弟子”。 尽管她临死前竭力解释,但没人会听一个走火入魔之人的糊话。 但她还是抱有微弱的希望,她想问:他们就这样盖棺定论了么? 或者说……她自己也不敢承认,她真的杀人了。 追到黑衣人时她已神志不清,被血淋淋的画面糊了满眼,再度清醒时,便只看到被一剑钉在树上的公孙宸荣。 后来她也不知道自己是如何被带入沧阳殿的,走火入魔那段记忆也有所损伤,但公孙宸荣死去时惊恐交加的表情,他一抽一抽的动作,却是清晰地刻在秋厌的脑海。 沧阳殿上,她只会一味地重复“我没杀人”,可是她自己清楚,公孙宸荣,就是死于她手。 不管有没有遭人暗算,那个曾经能说爱笑的生命,都消逝在她手中。 她第一次杀人,鲜血黏糊的触感犹在掌心,仿佛任凭她如何冲洗也洗不干净,那是一块被热铁烙下的印记,初时灼热痛楚难忍,终将也会跟随她一生。 “我信你。”越枕微忽道。 没有更多的话,甚至越枕微说这三个字时,声音轻的都无法在小小洞府里荡起回声,却蜻蜓点水一般在秋厌耳尖停留一瞬,秋厌感到耳边一阵痒意,眨了眨眼。 秋厌笑道:“信我什么?信我没杀人?我自己都不信。” 越枕微:“信你本心。” 越枕微坚定的语气宛若浮木,扔到水里,让秋厌被溅起来的水花砸得晕头转向,但她偏生又是求生欲极强的人,一旦有任何能救命的东西出现在眼前,她都会牢牢抓住,不惜一切代价,阻止自己继续下沉。 秋厌不免自嘲:事到如今,竟然会是他。 劝她摒弃歪斜杂念、一心求道的是他;屡次坏她好事、横剑于她身前的是他。 到最后,竟也会是这个讨厌她和她讨厌的人,告诉她,他“信她本心”。 而他们接下来还要被绑定在一起,老天爷真是爱开玩笑。 秋厌不擅长应付如此直白的心迹表露,一时有些无措,于是只能假装伸着懒腰,按下心中微妙情绪,伸,往后一倒,舒舒服服地靠在了冰凉墙壁上。 她又恢复了往日那般嚣张气焰:“很好,越枕微。现在呢,我有两件事要做,第一,我要找到重塑肉身脱离剑身的方法;第二,我要去玄洲。” 第一件越枕微自是认可,毕竟秋厌重塑肉身,对他们而言都只有好处。只是第二件…… 越枕微有些不明白:“为何去玄洲?” “你不知道吧,”秋厌冷笑着,将那黑衣人三言两语同越枕微说了,“沧阳殿上我想杀的人就是他,那粒你说会引起妖兽躁动的丹药,便是从他身上掉下来的。” 说完,她便拖长调子,了然地“哦”了一声,“我知道了,什么衡天派所教闻一闻便能辨出丹药成分的秘术,都是假的。因为你是大妖才能闻出来吧!越枕微啊越枕微,你竟然也会骗人?” 越枕微不羞不臊,面上毫无波澜:“情势所迫。” “你也是妖,你不受影响?” 越枕微闻言,深深看了她一眼,秋厌趁他没转回去头,迅速翻了个白眼,讽道,“知道了知道了,你是大妖,你厉害。不过你是什么品种的妖啊?这翅膀可真大。” “重明。” “也对,能有重瞳的就只重明鸟一个。”插科打诨一会儿,秋厌便说回正题,“我怀疑是他往我眼里扔的东西致我走火入魔,还有那枚可疑丹药,但要知道那些是什么,只能去赤水青阳找到那名弟子。” 找到弟子倒也简单,毕竟仙门中残障的修士并不多,难的是越枕微作为衡天派继承人,不能轻易出玄黄陆,就算他找到方法偷溜去了玄洲,没有两方掌门交换掌印拿到的通行令,他们最多只能在赤水青阳门口晃晃,根本进不去。 若是诸如抓捕可疑或在逃修士的事情,通行令倒也不难拿。但此事尚未有个定论,不宜打草惊蛇,秋厌的意思,是想先隐瞒下来,秘密进行,将背后之人连根拔出,揭露声讨他的恶行,还公孙宸荣一个公道,也……让她力所能及地“赎罪”。 “不难。”似是知道秋厌正苦恼什么,越枕微道,“一月后少神君动身巡学,地点未定。” 少神君是当今神君与君后唯一的儿子,按照神君继位传统,每一位少神君满十八岁,需进入十三派修行不同术法,满足精进修为、了解不同洲陆风土民情的需要。衡天派停留两年,余下每派停留一年,称为“巡岳受学”,简称“巡学”。 如今少神君年满二十,已在衡天派修满两年,也确实是时候该动身了。 由于洲与洲之间都隔着汪洋大海,危险重重,为防妖兽也为防人,前往下一派时,前一门派的掌门会派门中大弟子前往护送,以此为理由拿通行令,自然是顺理成章。 秋厌放了些心:“你认识少神君?” 越枕微摇头。 “那你怎么说服他下一个地方去玄洲?” 除第一个必须是衡天派外,巡学地点一般不定,全凭少神君心情。 越枕微:“我会尝试。” 秋厌:“……” 她觉得按照越枕微那副十里之内生人勿近的样子,还没开口天就已经被他聊死了。 “……这件事就先这么说着。现在,我需要你帮我办一件事。” 越枕微:“何事?” 秋厌嫌弃地搓了搓身上那件单薄的水蓝外袍,“给我找点衣服,不要蓝色不要白色,更不要黑色。”说着她抬手摸了摸额头,指尖触碰一点冰凉,她松了口气:还好,额心坠还在。 不知不觉间,越枕微身上妖气差不多散尽,秋厌知他是要动身离开了,便如先前那般默念“我要回去”,“咻”地一下钻回了剑里。 越枕微将剑背起时,剑鞘里又传来秋厌闷闷的说话声,“衣裳要清凉点,不要跟被单一样裹得严严实实的,闷得慌。还有,剑里面是个芥子空间,给我搬几个软榻和桌子进来,对了,把你的妖气收回去,熏到我了。” “……” 看到金黑色妖气骤然消失,秋厌满意道:“不错,就是这样听话。” 越枕微:“……” * 衡天派的弟子最近发现一件事。 他们那拒人于千里之外、仿佛是从月宫上飘下来的仙人一般的大师兄,脑子好像出了点问题! “我最近老是看到大师兄对着空气说话,你说,会不会是不爱说话憋了太久,憋出毛病来了?” “不可妄言!大师兄向来沉心敛性,绝不会有此事发生!” “可我觉得小林说得对欸,前段时间,大师兄跟我说话,他第一次找我!我以为自己犯了什么错,结果他递给我一张纸,让我写下门内女修常去的裁衣铺地址……” “嗯?大师兄不会心有所属了吧!” “可他身边从未出现过什么女修。” “……” 此类谣言一旦出口,便如阪上走丸,各种议论层出不穷,当然,越枕微本人对此一概不知。 同样对此浑然不知的还有罪魁祸首秋厌,她最近发现了两件事,让她的心情非常不愉快。 第一,君后染了怪病,少神君回昭融宫看望,不知何日才回衡天派。 至于第二嘛……秋厌一想起来,便恨不能砸了引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