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师兄是前夫宿敌》 1. 新师兄 “首席?首席……冬与首席!” 冬与五指一松,粗糙短弓不再发出咔咔响声,成功阻止自己拉弦。 传令弟子皱眉:“首席突然拿武器作甚?这品质的短弓做见面礼,怕会失光焰颜面。” 冬与将短弓收回锦囊,沉默着抬脚,下一瞬又收回去。 弟子催促的话刚到嘴边,顺着冬与目光低头,他正踩在通往内厅的脉线上。 光焰宗各处刻有脉线,脉线两掌余宽,纯白有微光。弟子们视脉线为地砖花纹,或踩或跨不甚在意,只有一个人不同。 弟子嘟囔真麻烦,侧身让开。 冬与再次抬脚,每一步都落在狭窄脉线里。 内厅不远,方才停顿处透过三层珠帘能隐约瞧见人,绕过屏风几步便能进去,但脉线只刻在固定过道,冬与先直行后转弯,穿过外景花园,费很长时间才从主门走入。 蒙在薄膜下的交谈声变清晰。 内厅人不多,数位师长入座,各自的护卫弟子立于后方。脉线终点在厅内正中,没有给她坐的位置,她只能站在原地。 冬与余光扫过一个空位,桌上茶盏揭开,还有白雾缭绕,坐在此处的人前脚刚走。 “没想到八夭还……终于到了。” 主位者话顿,与其他人对视后才看向冬与:“传令虽仓促,但首席既知,也需抓紧时间才是。” 冬与半时辰前刚被告知,有人携已故师尊的信物到宗,表示自己是师尊一百余年前收的弟子,比众所周知的大弟子冬与都要早数年。 她师尊名八夭,是光焰宗天地玄黄四阁中天阁阁主。 天阁是光焰宗最特殊的一阁,只有阁主与其亲传弟子,历代人数都极少,八夭逝世后天阁再无师长,现只有包括冬与在内的三位弟子。 此处所有人都非天阁所属,主位者是地阁的慕阁主。 慕阁主说:“首席,你师兄正在送信物去藏珍殿,你们稍后相见。” 冬与垂下视线:“慕阁主,师尊从未告知其门下还有一位徒弟,能证明这位道友身份的信物是何物?” 慕阁主品完茶,盯着手中茶盏:“八夭生性随意,从不约束弟子,你师兄被允许在外游历,区区百年并不稀奇。” 冬与:“阁主,信物是何物?” 直到此刻,其他人才正眼看冬与。 慕阁主的茶盖在盏边碰出轻响,成为内厅此刻唯一的声音。 慕阁主是独眼,她视线抬起:“你师兄已把信物交予我,但此物格外脆弱,寻常弟子靠近时灵力会干扰封印法阵,待藏珍殿解开法阵,首席自会清楚。” “八夭阁主遗物不多,宗内好好保存,首席也更放心。”旁边藏珍殿葛殿主接话。 “此物亦是光焰所属,允你前去查看,若宝物损坏你来担责?你用什么担?”又一位长老指节敲响椅把。 冬与安静听着,没有反驳。 她立在此处如茶盏上的一缕烟,又细又薄,墨发墨瞳纯白衣,唯一能作为他人视线焦点的,只有鼻梁上那颗红痣。 等所有人说完,冬与开口:“这位道友带来的信物是我师尊随身之物,那除此之外该有师尊收徒的证据。师尊已逝,只带来随身物,这位道友身份依然存疑。” “慕阁主是否确认过收徒证据?” 慕阁主轻轻将茶盏放回桌面,玉碟撞向红木,如雷劈树。 “冬与首席……许久不见,气色变得不错。” “首席身体多有不便,缺席各项议会,不知宗内例序变更,天阁大小尘务已交由地阁管理。” 冬与知道,从三年前天阁各项份额锐减,她就知道了。 四阁各自独立,每月均会派放修炼补给,四阁份额本相同,但随着天阁无主,玄黄两阁攀附,地阁成为宗内掌权主阁。 不管她如何求见地阁,求见一次份额便少一分,更别说师妹跟师弟俩人半夜翻墙,去把地阁藏库烧了,让她没法再求见。 现在天阁每月得到的药植、灵石、锻材都少得可怜,与边缘分宗的外门院差不多。 冬与默不作声抬眼。 站在后方的地阁弟子们又统一换了新灵器。剑柄镶着大宝珠,外袍用昂贵灵蝉丝绣满半边,全身上下每个饰品的灵流都异常精纯,上等锻材不嫌浪费,直接拿来打戒指耳坠。 “我身为地阁阁主,已确认这位天阁弟子身份,八夭在一百年前收他为徒,他的姓名已入天阁谱。” “我和其他长老尘务繁忙,不能与首席在此花费太多时间。你师兄送完信物,稍后便到。” 慕阁主十指交叉立于身前,垂眸看向冬与脚下脉线。 冬与目光跟着往下,她的双脚并拢站在脉线终点,没办法朝慕阁主踏出一步。 慕阁主本要起身,抬眼一顿。 “嗯,来了。” 冬与的后脑勺传来一股猛烈的、尖锐的痒意。 她呼吸变轻,手指蜷缩,忍住将短弓再次唤出。 没有风吹来,隔断内厅与外殿的三层珠帘微微晃动。 来者不需绕行,脚步声由远及近,使得珠帘晃动弧度随之变大。 男人骨节清晰的手掀帘,圆润红珠滚动在他手背,被宽厚的肩膀弹开,珠子相互碰撞的响动无比刺耳。 他走得越来越近,高大身形如跟前升起的屏扇,在冬与脸庞投下阴影。 两人对视,冬与先垂眸。 慕阁主:“首席,先拜师者为长,礼仪不是规矩,没有忘吧?” 冬与静默,没有顾及僵硬的气氛,像木桩一样立在所有人视线中。 慕阁主眉头蹙起,男人却打断道:“慕阁主,信物已入藏珍殿。” 藏珍殿葛殿主与慕阁主对视,他们简单与男人寒暄几句。话毕,慕阁主起身离席,跟冬与擦身而过。 哗啦啦的声音响起,长老们也先后走出内厅。 藏珍殿的殿主是最后一个。 除四阁外,宗内还有各个专务处,比如管理宗内银钱宝物的藏珍殿、纠察维序的审判庭等等。 矮胖老头搓着手靠近她,跟冬与身边者假笑。 男人也回应笑容,退开半步,给胖老头让开位置。 胖老头掩嘴低声:“首席,实话与你说,你师兄带来的信物贵重,这等宝物……地阁当然先下手为强,不会让出来。” 冬与没答话。 “但慕阁主也没骗你,那东西设有阵法,首席最好别去……但若真想看你师尊的遗物,我也可以通融……” 冬与:“葛殿主,我不会把弓给你的。” 胖老头也不恼,叉腰笑几声,耸肩往外走,告诉 她不急。 空荡厅内只剩他们。 男人打破寂静:“师妹,初次见面。” 冬与缓慢嗯道,还是没有多说。 他背着双手靠近一步,痒意随着阴影笼罩冬与全身。 他说:“师长们催着我送东西去藏珍殿,原来是想早点散会。” “我本想等师妹到场,你我相认后再送走信物,结果慕阁主……是个强硬性子。” 在压迫感到达极限前,男人越过她,拿起冷透的茶水,叹口气坐下,见她不动,伸手拉开旁边的椅子。 冬与摩挲指尖,问:“你带来的信物是什么?” “这儿。” “什……” “接着,师妹接得住吧?” 男人从怀里随手抛出一木盒,冬与下意识伸手,脚沿着脉线左右摇摆后堪堪接住。 男人端着茶杯的手一顿,不动声色地扫视地面,特别是她双脚周围。 木盒材质普通,没有印刻任何阵法灵纹。 冬与打开,一颗被数张高阶符咒包裹的小圆球滚动,散发着微弱灵气。 这是师尊的灵眼。 八夭炼自己神魂而造的强大灵器,与其神魂相连,除非主动给予,在死亡时就会随神魂消散,不存在杀人夺宝的可能。 这个男人的确认识八夭,甚至关系深厚到能送唯二灵眼的程度。 另一颗是冬与入门时的弟子礼。 “这些符咒是师尊的手笔。”冬与垂眸良久,关闭木盒。 “师尊说等我正式来光焰那天,才会解开符咒。”男人见她没有过来坐下,安静起身,与她并排,“没想到这一天永远不会来。” 冬与没有把木盒递回去:“那你送去藏珍殿的是什么?” 男人:“赝品。” “我特意设了阵法,在他们解除前都没法再打开盒子。” 冬与摸木盒表面,男人身上有淡淡皂香,腰封都是精雕样式的人竟然没有熏香。 “方才我若不松口送过去,那些人估计等太阳落山都不叫你。幸好路上没被盯着,自家东西可不能被抢了。” 男人笑着往前掀起珠帘,示意冬与往那边走。冬与顿了顿,对他摇头,转身原路返回,依然每一步都踩在脉线上。 身后安静半晌才响起脚步声。 冬与走得慢,男人没有越过她。 等跨出外殿,阳光落下,冬与说:“师尊从未提起过,还有一个在外游历的徒弟。” 男人来到身侧:“未归宗者,不该占大弟子位置。” 两人并排而行,对方在内厅便意识到她无法承受任何灵压,周身没有溢出任何一丝灵力,平稳如迎面微风,连她耳发都没有吹动。 “师兄,我名冬与。” “宿燕,师妹唤我名即可。” 冬与停顿后侧头,没想到对方正在看她。 视线相触时,对方没有避开,而是自然地指了指自己,唇形再次重复“宿燕”二字。 太阳比珠帘更衬男人,阳光照耀挑不出瑕疵的身体。他眉压眼,一双丹凤眸如浸湿的寒星,薄唇淡色显露,唇下那颗痣也在光中清晰可见。 宿燕。冬与默默念着。 上辈子隔得远,相互靠近一步都能丧命,与她同归于尽的人,原来名叫宿燕。 2. 新灵眼 冬与死过一次,七日前睁开眼,发现自己重生到三百多年前。 她还没有与环界界主郁鸢成婚,也没有死在郁鸢飞升前夜。 她上辈子的夫君郁鸢,是数万年来唯一成功触摸飞升门槛之人——但恰恰飞升之时,异变陡生,魔界新君趁他无法分心,突破无数防御成功奇袭。 郁鸢与她成婚三百年,她为保护夫君出战,九天九夜大战,她与魔君双双殒命在飞升天雷下。 她死前最后一眼,天道之梯降下,郁鸢在云端没有回头。 冬与记得,魔君之强大世所罕见,狠辣果决犹如阎罗亲临。 当初魔君面对上百名强者,远远立在夜雾中,既如恶狼又似狡狐,阻拦他前进的任何人,都只是一道上桌菜肴。 为郁鸢护法的各派强者大半陨落,伤残者皆成废人,呼风唤雨的大人物们竟然像路边虫子一样被魔君踩死。 三百年后的她可以拼死一战,现在的话…… “师妹在想什么?” 冬与脸颊有痒意,若有若无一直持续。 刚刚跟这人并肩行走的时间,够她悄无声息地死两百次。 宿燕身量高,双指能捻住高处桃花枝,轻抖后几瓣花慢悠悠在冬与眼前落下,让人顺着落花看向他。 慕阁主没给冬与留后路。宿燕已跨过复杂规矩,被直接记入阁谱,她只能领着人回天阁。 脉线只刻在主道,冬与无法走任何小路,她寻常走在人声鼎沸处,也没人会看她—— 路过的所有人,特别是女弟子,猛然间注意到宿燕,视线上移落在其脸,擦肩而过后张嘴回头。 冬与跟一个弟子对视,后者从震撼中回神,看到冬与神色变复杂,转头掩嘴与同伴小声议论。 “师妹,你在想什么?”没被搭理的宿燕顿了顿,语气没有一丝不耐,而是放慢语速。 冬与:“我在想师兄风尘仆仆,归宗路途一定遥远。” 宿燕眉眼一弯:“我结束在西境主域的游历,到宗脚程不过一日。” 上辈子,新任魔君在前几年已战胜奈何域十八城所有王侯,成为一人之下的少君。 面前人现已是魔界储君,怎么游历也游不到纯灵圣地的西境去。魔界远在北端,到光焰宗就算用传送阵也得花七日。 冬与淡淡附和:“师兄脚程快。” 上辈子她不记得有什么魔界储君急匆匆来当她师兄,这人目的是什么? 宿燕:“我得快些将灵眼带给师妹。” 两人同时看向她怀中的木盒,宿燕道:“随着师尊仙陨,符咒渐乱,若不早些与另一颗眼共振,怕会直接碎掉。” 这倒是真的,开盒后有灵力溢出,已经脆弱到她都能感应的程度。 冬与:“另一颗灵眼在我屋里,到了。” 宿燕刚要继续走的脚收回,转身面向小院。 此院处于光焰地界边缘,远离三阁和各处事务殿,放眼望去只有长杂草的砖道。 宿燕垂眸,看向冬与走过的脉线。比起方才路段,越靠近这小院,线越清晰,还宽了几分,能让她迈开腿哒哒小跑进去。 小院虽旧,但打理得很干净。脉线错综复杂延伸到每个角落,不像外面的单道。外景花圃里除了灵花还有药植,每株状态都不错。 冬与很快返回,把一颗晶莹剔透的白珠放进木盒。 两颗球大小形状相同,白珠如受召唤般贴住同类,光芒闪烁,另一颗表面的符咒翘起,正慢慢剥离。 白珠就是师尊打造的灵眼,可寻至宝。 若使用者够强,便能探寻到万里之外的灵力波动,不管是山脉深处还是穹顶边缘,灵眼都能带着使用者找到宝藏。 唯二两颗,其中之一已认冬与为主,另一颗被符咒封住还有余地。 所以地阁急着抢,灵眼不是普通宝物,而是一件能装满宝物的聚宝盆。 灵眼虽能单颗使用,但若成对,寻宝效力会成倍增加。 冬与面无表情,捏在盒边的指腹微微泛白——最重要的寻宝工具竟还有第二个。 她上辈子用自己这颗,三百年里寻各处神魂类至宝,全喂给郁鸢滋养他神魂,对方在如此短时间便迎接飞升,她算第一功臣。 这么做的原因很简单。只有郁鸢飞升了,界内万物新生灵力爆发,冬与才能挣脱脉线,自由行走。 重来一世,她立刻将到手或错过的宝物全记在随身册中,时间地点等等全写下来。 凭着两颗灵眼,她更快找到那些宝物,郁鸢更快飞升,上辈子没能实现的愿望会…… 脖子有些痒,冬与下意识偏头。 宿燕跟她一样垂头观察盒内,发丝轻拂过她颈侧,当她闪开时抬眸,学着她偏头:“要这般看才行?” 上辈子使冬与愿望破灭的罪魁祸首送来礼物,不知原因意图,也不知福祸。 按理讲,她该手起刀落直接干掉这家伙——她现在刀都举不起来,只能先稳住这尊大佛,从长计议。 冬与:“师兄知道灵眼的用途吗?” 宿燕:“不知,师尊从未说过。” 冬与仔细解释,强调得用她的这颗才能去咒,她若死去,与她神魂联结的灵眼也会消失。如此珍稀之物,谁听见都会想要,想要则必须等符咒解除。 等她话毕,宿燕轻轻笑了一声,眸子澄澈,没有任何情绪起伏。 “没想到,竟是这般神物。” 冬与:“这是师尊给予师兄之物,等符咒去掉,师兄与这颗灵眼联结,就算发现赝品地阁也没法再抢。” 宿燕推脱,冬与没有细听。 木盒里的两颗珠子贴着骨碌碌滚动,勾着不知是谁的视线。 砰地一声,大门被撞开。 提着五六个篮子的年轻人哼着歌回来,手指起落将篮子叠好,弯腰查看圃中药植状态。 “师姐,今日听说有一个破例入门的新弟子……嗯嗯叶子不枯了,那家伙被好多人挂在花间求消息,都不计较他走后门吗?” 少年拍拍手心泥土,终于抬头,手也停在半空。 “这是师尊大弟子,宿燕师兄,结束多年游历归宗。”冬与指宿燕,又指年轻人,“师兄,他是师尊座下排行第三,不,第四的老幺,是一名妖修名飞隼,天阁日常尘务都是他在打理。” 宿燕朝人微笑,好似没听见那句响亮的走后门, 他上前道:“圃中七种花五系药,大部分都是娇嫩物,师弟照料得如此好,真难得。” 飞隼表情从僵硬变得生动:“宿燕师兄也懂栽种?” 宿燕挑眉,单手叉腰:“就算丝毫不懂的人,也会觉得这些作物状态充沛。” 飞隼就差用手帕擦眼睛水了。 两人交谈融洽,宿燕视线一直落在对话者身上。他能在对方流露疑惑前给出解答,比如他为何一直在外游历不归宗,师尊又是何时收他为徒,作为信物的灵眼现交由冬与等等。 冬与看着宿燕背影,保持沉默。 “啊对了,师兄今日抓紧去尘 务殿领弟子牌、花间牌还有入宗礼,明日开始就是尘务殿的半月休沐,再想去就得等段时间。” 飞隼说完想给宿燕领路。 宿燕:“尘务殿……是藏珍殿右侧那红瓦殿?师弟歇息吧,我知道路。” 飞隼点头,宿燕拍拍他肩转身离去。 他们院子距离任何殿宇都远,若宿燕走得快,来回得半个时辰。 等人离开许久,冬与对浇花的飞隼说:“库房钥匙给师兄备一份,东西随他取用。” 天阁今日之前只有三个人,每人都有库房钥匙。飞隼点头应是,一直念新师兄眼光好,竟能认得他的宝贝们。 冬与踩着脉线进自己屋,翻找出一本鹿皮册子。 她回到院子里,拉椅子想坐下,但今日走得远,她试了两次都没拉动。 飞隼不知何时到身边,越过她,把椅子拉到脉线上。 冬与坐下,抚摸鹿皮册子:“阿月回来了吗?” 飞隼:“二师姐信里说这两日能返宗,赶得上百穿会,她还装模作样地问你有没有……” 话戛然而止,飞隼摸摸脑袋。 “师姐,你们能别吵架了吗?一直不说话也不是法子。” 冬与淡淡嗯一声,飞隼叹口气,又钻进花圃里劳作。 灵纹闪动后阵法解除,冬与翻开鹿皮册子。 册子很薄,前面大部分页都被撕掉,崎岖痕迹如一排幽深的、可怕的山脉。 山脉之后是平整的白原,上面的笔迹无比潦草,每个字力道之重连着几页都有印子,四处还有用力过猛而戳出的洞。 洋洋洒洒数页,前面是她婚后三百年,凭借一颗灵眼找到的天材地宝;后面是她没拿到过,搜寻记忆写下的物品。 冬与翻看半晌,笔尖停在‘沧溟珠’上,后面写着百穿大会、黄阁。 院落安静没有外人,冬与视线垂落,笔尖停滞半晌后移走,来到空白末尾。 她写下宿燕二字。 “飞隼,把消迹草粉洒门口。”冬与关闭册子,进屋收好。 飞隼不愿意:“啊?马上到季能卖,我们几个人哪需要消迹?” 其他三阁会洒消迹草粉,消除进出者身上的灵力痕迹。因为人流多,遗留的灵力杂,堆积久了会影响周围灵压,进屋子使人如进阴云心情糟糕。 天阁人又少,根本不需要,等哪天刮风堆积的灵迹自己就散了。 冬与在屋里:“洒上。” 宿燕半个时辰返回,时间分毫不差。 他腰间系着天阁弟子令,低头看着花间牌,玉石牌面不断闪动着灵光。 花间是光焰宗的布告栏,之前只用来传达宗内重大消息,随着弟子换代,现在也是所有人用来闲谈八卦的地方。 只要往玉牌注入灵力,就能进入花间,可以回复别人也可以发送自己的求助、疑问等等。 飞隼凑过去:“师兄怎么了?” 宿燕:“方才遇见几位同辈,交谈一番,他们说我游历在外许久,归宗该有一场接风宴。” 飞隼一愣,像是听见天方夜谭。 他拿起自己的花间牌,发现讨论最热闹的一条消息是—— 【天阁大弟子宿燕师兄归宗,三日后接风宴于地阁千铃殿举行】 冬与闻声出屋,飞隼连忙问她:“师姐怎么办?” 冬与:“什么怎么办?” “我就该跟着一起去尘务殿!”飞隼拍大腿:“那些地阁坏蛋,师兄刚来就要被拉出去羞辱了!” 3. 新宴席 宿燕转起指尖玉牌,听见羞辱二字,望向飞隼。 飞隼:“能在千铃殿开宴,肯定是雀家俩混蛋,与师兄搭话的人长什么样?” 宿燕停转玉牌,反手抵在下巴:“嗯……是一位女弟子,身后跟着模样相似的男弟子,弟子牌与天阁不同,是方纹。” “果然是雀家俩混蛋!师兄你同意了?” 宿燕:“他们看起来是好意。” 飞隼唉声叹气,拍他肩说以后别理方纹牌,那是地阁弟子。 宿燕表示可以去见举办者,拜托他们取消,宴会在三日后,时间绰绰有余。 飞隼沉默,指着花间牌最热的消息,因为想去的人非常多,权力不小的举办者已筛选完客人,请柬在明日就会发出。 冬与插话:“想去的人很多?” 作为接风宴主角的新弟子来自天阁,既没有结交的价值,也没有熟悉的必要。 宿燕补充说:“当时除了地阁弟子们,在尘务殿还与几拨人闲谈几句,她们应该是玄黄两阁的弟子。” 飞隼朝问‘人为什么多’的冬与耸肩,指了指宿燕,从脸到腿。 “地阁弟子们会刁难我们?”宿燕明着问。 “天阁上次受邀……还在九年前,因为对方话说得太过分,二师姐直接把雀家老大的头按进汤锅里,然后把十几张桌子全掀了。”飞隼环胸回忆,“从此之后,再没人想跟天阁的人坐一起。” 宿燕没问二师姐是谁,而是:“对方说了什么?” 飞隼一顿,抿抿嘴偷瞧冬与,摆手含糊:“就、就是难听的话,师兄到时候想走就走,不用理他们。” “师妹师弟不与我一起?”宿燕终于表露惊讶。 冬与转身回屋,飞隼呃啊一阵,给宿燕指他屋子在哪,答非所问说明日给师兄库房钥匙。 接下来的日子里,冬与还没习惯院里多出一个人。 飞隼擅炼丹与栽种,在丹室药园都有任职,白日不见人影。 冬与习惯独处,在院子里看书,书页却有阴影投下,她会被吓得淡淡哦一声。 宿燕第一次道了歉,第二次就只背着手弯腰看人。 等冬与合上书,他会问:“师妹在看什么?” 冬与把书举到他眼前,掌握不好距离撞到人鼻尖,他不退开只侧头。 如果冬与没看书,纯粹盯着花草发呆,他会说:“师妹要出去走走吗?” 冬与表示外面的脉线很窄,走路费神自己无要事都不出门,他便没再邀约。 冬与话少,宿燕除了每日与她简单交谈,交流一下两颗灵眼共振情况外,其他时候会出门。 光焰宗地界辽阔,四处灵气浓薄不定,为避免弱小弟子灵力紊乱,宗外围设有阵法,每个时辰刮起一阵灵风,吹动各处灵气流动。 每次宿燕返回,身上皂香都会淡许多。 三日后,清晨。 “我晚些时候会去千铃殿。” 飞隼收拾好花圃准备出门,单脚刚跨出院子,冬与倚在屋门边说。 飞隼张嘴呆愣,声音拔高:“不行!” 冬与朝他晃了晃手中请柬,白底金纹,受邀者名字写在最中央。 飞隼唰地一声跑回来,拿过请柬翻看。 “师兄逃不过,就、就委屈下他,师姐你凑热闹干嘛?” 冬与抽回请柬:“我看了花间,黄阁许多弟子也要去,都是新生代的佼佼者,我想看看模样。” 飞隼:“什么?怎突然要去看黄阁人长啥样?” 冬与:“自然有我的道理。” 话落再无回旋余地,飞隼欲言又止:“我今夜值日,你独自去那种场合,混蛋们万一又恶心人……” “接风宴主角是师兄,不一定会关注我,”冬与收回请柬,“时辰不早了。” 她指向天时仪,工作在身的飞隼只能垂头丧气地出门。 他们的院子距离地阁千铃殿极远,宗内禁止飞行,弟子们都依靠传送阵,几个起落便到达。 冬与得在午后就出发,因为她走得慢,脉线没有捷径只能走大道,更别说她需要中途停下休息。 快到傍晚,冬与踏入地阁范围。 脉线数千年前便刻印于光焰各处,需人定时用地灵液画线。除宗内共域,四阁区域独立,尘务殿会派遣阁内弟子维护。 地阁无数华丽殿宇耸立,脚下白玉砖没有丝毫尘埃,脉线也淡得几乎看不见。 冬与每走一步都比之前慢,直到太阳落山,她抬头看见灯火明亮的千铃殿。 千铃殿不封闭,七根柱子代替门扉。殿内极亮,冬与眯眼,跨入第一步便停下。 宴会早已开始,来客们皆落座,气氛却很冷淡,觥筹交错间少有笑声。 冬与薄薄一片站在边缘柱下,没人注意到她,她沿着脉线走向宴席最角落。 千铃殿铺满灵毯,客人们席地而坐。 冬与从锦囊里掏出一块垫子,放在脉线上,半晌后脉线白光浸透垫子表面,她才小心跪坐下去,调整姿势不让脚尖落到脉线外。 主位离冬与极远,共三张桌子,举办人雀氏兄妹于两侧,最中间空荡荡。 两兄妹出身中洲豪门,作为地阁新一代优秀弟子,占据宗内十二席的七八两席,走路下巴会高于别人眉毛。 现在两人脸色不好看,连冬与到场都没发现,平常早凑她面前找茬了。 “这都几时了?天阁师兄故意不来吧,哈哈你看雀老大脸都绿了,诶!你看得太明显了!快快快他瞅过来了,假装跟我说话……” “我明日要交的卷轴搁那没做,听了你们鬼话来这,人都不来我看谁?” “那人这般驳地阁面子,以后日子难过咯。” 啪地一声,雀离雾起身,冲胞兄喊:“前几日装得温良,结果敢这般羞辱我!我要去天阁把那贱人逮过来!” 雀上云也锤桌子,面前酒壶倒下,他连忙扶住抱进怀里:“是不是那伪首搞的鬼?她就是阴险!” 虽迟到但已坐下的冬与给自己斟茶。 她没想到宿燕不来,气氛极差,大家都坐在原地既不宴饮也不闲聊,她找不到黄阁弟子。 雀离雾又骂了几句,狠狠跺脚唤出佩剑,朝门口冲去。 大家始料未及,殿内悬空的酒杯皆落下。 地阁弟子纷纷起身,连忙跑去劝阻雀离雾。平时找茬没什么,提剑去别阁是违反例律。 冬与左右看,希望大家都起身露出令牌,好让她分辨黄阁弟子在何处。 咚咚咚——嚓。 雀离雾撞开劝阻者,却在门口急急停住。 最后一步,她的剑尖猛地向下,划过玉石地板发出尖锐响动。 许多人本想就此离开,突然纷纷不动,越过雀离雾,看向挡住她的身影。 雀离雾速度快,宿燕往后背手,既不让对方撞入他怀中,又完全挡住对方去路。 “你这贱……你知现在几时?” 众目睽睽,雀离雾艰难吞咽脏字,冷着脸质问。 宿燕手转回,指尖勾一根串着小光壶的细绳在半空摇晃。 没等雀离雾反应,宿燕俯身将细绳挂向前者持剑手腕,小光壶摆动,在碰到剑刃时发出碎裂脆响。 宿燕轻笑:“小心。” 雀离雾鬼使神差地收剑,脸色变得古怪,拿起细绳:“月桃酒?” 宿燕:“抱歉雀师妹,我来晚了。” “你这贱……月、月桃酒!我要喝!” 慢一步的雀上云凑到跟前,低头双眼放光,连忙拉住宿燕:“咳咳,没关系没关系,师兄备礼辛苦, 大家等得起!” “谁等得起?” 雀离雾怒气未消,结果胞兄使劲拉她,双手合十求她走,嘴里一直低声说月桃酒啊我从没喝到过。 一群人浩浩荡荡地簇拥宿燕往主位而去,那些本想离席的人也迅速坐下,快得像一连串被按下去的地鼠。 多亏这一出,冬与锁定黄阁弟子们落座。 他们分成三个阶层,右列上席、左列中席和右列尾席,上席的弟子人数少,外袍上的镂空部分在宴席中游刃有余,毫不怯场。 要找的人只会在上席,冬与想。 一月后是百穿大会,四阁各自推选弟子参与,魁首奖励是一件至宝,名为‘沧溟珠’。 上辈子她没有关注大会,只记得夺魁者来自黄阁,但不知具体是谁。 殿内惊呼响起,月桃酒从细绳摘下后壶大如球,拔塞瞬间浓厚灵气溢出。 冬与身处左列,许多人都往最前方去,包括右列上席的几位黄阁弟子。人头攒动,冬与又失去目标,莫名也看向宿燕。 宿燕自始至终没有看她。 “宿师兄去何处寻的月桃酒?” “光焰往东百里有千酒市集,每隔三月开集,托两位宴会主人择福日,今日市集售有月桃酒。” “……哼。”闻言,雀离雾环抱的手臂松开。 冬与想,宿燕应早在殿外听见雀家俩人的怒骂。 但此人像进入狭窄鱼苗箱里的鲶鱼,迅速地、无声地把所有人都吞噬,包括坐在主位的高傲者。 “一壶月桃两千灵石,整整三十六壶,嚯!”雀上云惊呼,说完便咕隆咕隆。 雀离雾肘击胞兄:“雀家什么酒没有?” 宿燕:“这阔气也得算雀家头上。” 话落响起一阵笑声,将刚才紧绷的情绪彻底驱散。酒杯举起,四处高谈阔论,欢愉乐曲奏响,许多年轻弟子离席,不再拘束在固定的座位。 “师兄多年在外游历,可有什么惊心动魄之事?” “师兄没有熏香,我那里有几种安神香料,下次带给师兄。” “你要去自己去……你睁眼看看,那家伙太招女人喜欢了,我要回去写卷轴了。” 宿燕坐在地上,单腿屈起,双臂撑在身后,姿态舒展,手臂与背部承力的线条若隐若现。 “师兄指环漂亮,这玉石真少见。”一个坐他最近的女弟子道。 女弟子撑地凑近,身体倾斜入男人手臂范围,即将碰到他手上指环——宿燕若无其事地前倾,收回手,对方因此落空。 尴尬只出现一瞬,宿燕将指环取下,轻放在那位女弟子掌心。 女弟子:“咦?” 宿燕什么也没说,歪头看了看,悬空指在对方拇指,抬眸与人对视。 女弟子将新礼物戴上拇指,松紧合适。 远处目睹全程的冬与:“……厉害。” 快乐与浓酒使时间推移,主位的碰杯声不曾停歇。 宿燕不再是进入宴席的陌生旋风,慢慢成为一件展示的观赏品,即使隔着距离看他,也心甘情愿。被吸引的人一拨又一拨,围拢又散开。 角落的冬与没有引起注意,地阁今日第一次忘记来找她麻烦。 冬与坐的地方在屋柱下方,她的白衣轻易与柱下阴影融为一体。没有任何目光在她身上停留超过一瞬,大部分人甚至不认识她,只是好奇这人为何会在此处。 当询问身边人,模糊得到天阁二字后,眼神更不会停留,只会轻声说原来就是她啊。 宴会趋近尾声,冬与记住黄阁弟子们模样,她可以离开了。 身边有人坐下,手臂再次后撑,按住脉线,她整个后背都在他臂膀前方。 清爽的皂香驱散酒雾与熏香。 宿燕唇轻启:“哪里厉害?” 4. 新问题 冬与停顿后侧头:“师兄何时发现我?” “进门的时候。”明明是在场饮酒最多的人,宿燕脸上不见丝毫醉意,“若之前看向师妹,地阁也会发现……哪里厉害?” 如此多人的杂乱灵流中,她轻飘飘的两个字还是被听见。 冬与敷衍:“师兄擅长观察,也擅与人相处。” 宿燕:“有些敷衍,但多谢师妹夸奖。” 两人在红漆金雕圆柱下,阴影隐蔽他们,与欢闹的人群分隔开来。 右边上席的黄阁弟子依然在推杯换盏,醉意明显。 “师妹盯了他们一晚上,那些人是谁?”宿燕屈单边腿,头偏往她注视方向。 冬与听着前半句默了默,道:“黄阁的弟子。” 宿燕:“嗯……左数第三,最中间拎酒壶的男弟子。” 冬与手中茶盏停在半空,她垂眸放下。 宿燕:“灵力不突出,身上却有阳火玉坠、千年法晶环还有两根顶阶锁灵绳,大家都在给这位师弟敬酒。” 冬与还是不做声。 宿燕没有因为她沉默而改变答案,勾唇笑:“就是他吧?师妹看这位师弟作甚?” 为了沧溟珠。 百穿大会是四阁同时参与,上辈子魁首来自黄阁,但她今日看了,黄阁新生代中没有一个能碾压其他三阁的人。 说明不管前世今生,马上召开的百穿大会有内定之人,大家知道也不敢议论,沧溟珠是这位内定者囊中之物。 冬与:“我在记住他的脸。” 身旁人突然安静,过了许久都没有再开口,冬与转头看他,两人对视。 宿燕欲言又止,一副那张普通脸哪需记住的表情。 冬与刚要说话,不远处凑堆的几个醉酒弟子声音响亮。 “环界少主明日便要入九重环淬炼了?这般神速,前无古人吧!” “啧,跟这家伙比,咱们有谁拿得出手啊……给我酒。” “鸢少主至今未露真容,说不定是丑人呢,哈哈我美之,此乃光焰一胜。” 郁鸢跟丑没有丝毫关系,他在继任界主后才露面,当时无人不说他仙姿佚貌,乃界内数一数二的俊美者。 这个名字第一次在今生听见,冬与手指下意识蜷缩,耳边似乎又响起郁鸢温和的声音,她轻轻摇头,在陷入回忆前转头看向宿燕。 她想起魔君在郁鸢飞升前从未找过麻烦,但那场奇袭绝不简单,魔君当时准备的力量足够毁掉大半世界。 成婚三百年,郁鸢也从未说过宿燕此人。 既然重来一次,此时说不定他们还未结仇。 宿燕也听见那边谈话,他眨眼:“环界少主……我记得名郁鸢,传闻具备飞升资质,师妹怎么看这位绝代天骄?” 冬与:“我怎么看不重要。” 宿燕眼底有笑意:“什么想法也没有?我以为师妹会青睐这般神秘又高贵的男子,大家都这样,师妹不必藏着。” 冬与:“我的意思是,我怎么看不重要,郁鸢少主今后必为当代最强。” 时间变得极慢,宿燕的嘴角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下落。 从见面到现在,这是他第一次面无表情,明明没有丝毫情绪流露,但光是与他对视,人便感到有巨石落在胸腔。 霎那间,这丝异样一闪而过,好似从未存在过。 冬与顿了顿:“……师兄怎么看他?” 宿燕:“我不认识环界少主难以评价,但师妹如此确信,是与他相识?。” 冬与想起这辈子她跟郁鸢还八竿子打不着:“我也不认识。” 宿燕:“那为何确信?” 冬与沉默片刻找不到理由,乱说:“……嗯,好像是因为青睐他。” 宿燕没接话,轻轻笑了几声,落在冬与耳朵里,意味不明的气声占据大部分。 他说:“时间不早了,我送师妹回阁。” “师兄别跟着我。”冬与弓背,双手撑在垫子上,脚尖抵在脉线,慢慢起身。 她身体后退的瞬间,宿燕撑在地面的手臂收回,连她快速落下的衣摆都没有碰到。 冬与将垫子收回锦囊:“大家在寻找师兄了。” 远处的雀上云脸颊通红,抱着酒壶步子摇摆,指挥跟班找人。雀离雾则一脸不屑地坐在席位上,与身边人摆手,似乎在否认什么。 两人一坐一站,宿燕仰头看她,目送她悄无声息地离开,从始至终只有他一道视线——突然多了一道,宿燕眸光闪动,看向右席上游。 在地阁人发现自己前,冬与跨出千铃殿。 夜色浓稠,这里的脉线更加难以分辨,她如踩在浑水中的独木桥,一步停一步看。 当身后响起脚步声时,冬与才离千铃殿半里,来者很容易追上她。 “……咳咳,首席请留步。” 冬与一顿,脉线狭窄,她没有犯险转身。 对方不明就里,面对她背影等半天,绕过她走到前方。 冬与眨眼,来者是她在席间观察的黄阁弟子。 人长得端正,称得上仪表堂堂,滋养出来的身体灵力充裕。 “萧承耀,黄阁渡叶长老座下六弟子。”他因为醉酒而气息沉重,轻飘飘行礼。 冬与颔首:“萧师弟。” 萧承耀:“我入宗三年有余,只闻首席之名难见首席一面,今日相见甚是有缘。” 三年?原来三年前有过弟子入宗会。 冬与上辈子还在光焰宗时,许多年都没有迈出过天阁院子,不知任何宗内之事。 萧承耀见她沉默,上前一步拉近两人距离,浓烈酒气扑面。 “外面关于首席的传言甚多,我从未轻信,首席这般清丽无双,真该拔了那些人舌……嗝!咳咳抱歉,太多人与我攀谈,不能驳了他们美意,饮酒多了些。” 冬与丝毫不动:“萧师弟有何事?” “咦?我以为首席有事,才在席间一直看我。” 萧承耀衣襟挂着的宝石散发璀璨灵光,冬与眼睛不适,侧开脸避让。 对方见此一顿,笑容更甚:“我该更早些来见首席。” 冬与视线落在人腰间,轻声:“……这锁灵绳很眼熟。” 萧承耀:“哈哈哈首席说的这一根是我祖父之物,他老人家正专心闭关修炼,近日会在百穿会出关,首席不知道?我祖父是黄阁阁主……” 冬与:“萧杉。” 她抬眼,找出对方与祖辈的样貌相似之处。 “嗯?首席直呼长老名讳真是大胆,唉罢了!只有胆大者才能追爱!” 萧承耀还说了什么冬与没记,最后对方想送她回阁,没走几步就摔在地上昏迷不醒。 月桃酒珍贵,哪怕是灵力出众者,数杯下肚也会扰乱肉身。 更别说萧承耀还是宴会第二梯队的中心人物,敬他之酒数不胜数。 萧承耀面朝下睡过去,手臂横亘在脉线之上。 冬与低着头,平静地踩他手臂离开,慢慢与远处黑暗融为一体。 “宿燕师兄在看什么?不会想跑了吧?” 有人调侃,拉回宿燕注视那条单薄影子离开的视线。 宿燕转头,耸肩笑道:“只是看见有人在殿外睡倒,好像是……黄阁弟子?” 他声音拉长,余光扫过去,另一边正在寻找萧承耀的黄阁人听见,连忙跑出殿。 宴会尾声,该聊的都聊完,新鲜事吸引人探出头。 “那不是黄阁萧师弟吗?锁灵绳随便挂着真显眼。” 宿燕轻轻重复:“萧师弟?” 宿燕转身,围绕的目光落在他脸上,人们看见他眼底闪过一丝好奇。 “萧 承耀,黄阁阁主之孙,南海强族萧家后代,三年前才入宗的新弟子,入门当日就被黄阁权力最大的渡叶长老收入门下,师兄只用记住……这人不管做什么都有手帮他兜住就行。” 宿燕在人群中找到告知者,朝其眨眼,得到一个掩唇的微笑。 门口远远有动静,在黄阁弟子背着萧承耀返回殿内前,宿燕没有痕迹地转移话题。 —— 翌日清晨。 冬与照常惊醒,坐起许久,等手不再颤抖才穿衣。 她不能承受灵流,必须是没有用任何灵丝的衣料接触体肤,任何灵器配饰也不会佩戴,所以她永远都一身白衣,白衣压在身上像一吹就散的雾。 屋外有声音,是飞隼与一少女正在交谈。 冬与侧头停顿,是师妹回家了。 陈江月表情古怪:“那屋子怎么有人住……什么叫有个新师兄?” 飞隼:“师尊在师姐之前还收了个徒弟,现在回来了,哇哇哇!二师姐我求你先冷静。” 陈江月巨剑轰地一声握在手中:“你真信?明显是地阁派来的奸细!把这家伙叫出来,敢趁我不在……” 冬与出屋来到外院,两人抬头,陈江月的声音戛然而止。 陈江月外出历练数月,短发被她自己剪得乱糟糟,手臂密密麻麻的伤痕返家后才上药。 短短时间,她的气息较之前更浑厚稳定,伴生巨剑锐意进阶。 陈江月低头盯地沉默不语。 冬与道:“师兄带来了师尊另一颗灵眼,正在共振解除符咒,地阁收到的是赝品,在灵眼认主前切勿声张此事。” 陈江月在听见灵眼时猛地抬头,嘴张开又合上,最终没说话。 其他信物都能被质疑,唯有八夭的灵眼是无法辩驳的证据,代表其神魂所信任的人。 今日阳光明媚,院内气氛停滞。 没人再开口,各自站如木桩。 飞隼左手握右手:“嗯嗯,师姐我回来了,我们和好吧,我之前说的都是气话我最想你了!” 陈江云一巴掌拍掉他手:“你造反了是不是!” 说完收剑,一溜烟跑出院子。 飞隼甩甩手,跳上台阶把椅子拉到冬与身后。 他说:“宴席在清晨结束,师兄也刚回来,带了好多云森茶,我热了一壶,师姐快喝吧。” 飞隼拿手帕擦冬与手腕,她惊厥后常会出汗。 冬与接过茶盏,云森茶最上乘的温和灵饮。 她只抿一口便放下:“你说过雀上云的喜好?” 钻进花圃的飞隼探出脑壳:“谁?噢,师兄前日问过,我说了雀上云那混蛋嗜酒如命,真希望哪天闷死在酒里。” 得到预料之中的答案,冬与说:“阿月有内伤,小隼你带药去弯崖,在那棵千年桃树后面。” “知道啦。”飞隼起身,拿起刚采好的药挥挥,哼着歌出院子。 冬与独自坐着,不知何时,来人倚靠在身后木柱。 风从后往前吹,吹来少许热雾。他清晨沐浴过,额发残留水珠,没有一丝酒气沾染。 冬与等对方发问。 不管问什么,她都可以顺势介绍陈江月。师尊曾说过,除却套人提问之外,只要对方发问,回答者可以占据主动。 陈江月从不会主动示好,所以只能从奸细这边下手——他还真是奸细,但不是地阁,是魔界奈何域那边的,地阁几个长老加一块都打不死。 冬与一下子想远,回神后愣住,这么长时间对方竟一直没开口。 她难以感知灵力,所以当人没有脚步声后,她没法辨别刚才是否是幻听。 院子里安静,风吹来阵阵,只有花圃里植物晃动的沙沙响声。 听错了?没来?冬与回头。 宿燕垂眸望着她:“师妹有事相询?” 5. 新麻烦 冬与摸摸额头,边摸边转回去,保持沉默。 宿燕半晌后轻笑一声:“咳,方才那位是?” 他整夜饮酒,声音有些沙哑,落在人耳朵里显得低沉。 冬与说准备好的词:“她是八夭师尊三弟子,名陈江月,才能出众,现是全宗第五席,年纪尚小所以性子直率,若有冒犯师兄之处,请多担待。” 宿燕双手环胸。 男人视线射在后脑,冬与也退让:“师兄昨夜为何迟来?” 宿燕:“想看他们能等多久,雀家两位比我预料得更乖顺些,不算难办。” 乖顺?冬与咀嚼这形容半晌,问:“哪种算难办?” 宿燕理所当然抬臂,手指垂在冬与头顶。 没等她回复,宿燕转开话题:“走吧师妹,今日要领取阁内份额,飞隼师弟一时回不来,我们得替他去。” “……师兄可以一人去。” 宿燕:“尘务殿休沐,我不知去哪取。” 冬与:“尘务殿休沐期间就去历廷。” 历廷日常用来储物,在黄阁旁边还没有牌匾非常不显眼,若不是负责领取份额的弟子,一般不知道在哪。 份额领取有三日日限,但天阁必须首日便去取,否则总会缺斤少两。 冬与起身,决定与人同去。 路上,宿燕离她半臂远,冬与始终垂头看着脉线。 宿燕没有说话,时不时也低头看她脚尖。 走到一半,冬与停下休息。她的呼吸沉重,肩膀随着胸腔起伏而颤动。 宿燕也止步,此时他会移开目光,眺望远处。 周围人流变多,女弟子们的视线变得明显,不止一个人想上前打招呼靠近。 每当有人露出想上前的表情时,宿燕会悄无声息地垂首,他看向冬与踩在脉线的脚尖,目光柔和又关切。 直到抵达目的地,一路上没有人靠近他们。 “那就是历廷,师兄进去将令牌交给负责弟子,他们会给你一个物盒,对照份额单确认完就行。”冬与对新人细细解释。 建立并维护脉线对宗内来说是一项消耗,除各处主殿主厅外,其他小殿都不会有脉线,历廷里面也没有,冬与只能在外面等宿燕。 宿燕没有立刻进去,余光掠过周围建筑,刚到门口又转身回到她跟前。 宿燕右手握拳举起,手腕前后摆动。 冬与瞟他一眼,见人不停下,才转头向他。 宿燕说:“师妹若是需要我帮忙,便做这个暗号,叩叩敲门。” “不像敲门。”冬与不想做,“像手中毒了。” 宿燕不反驳,径直走入历廷。 脉线永远在道路正中间,冬与站在原地不动。人们擦肩而过,目光会短暂停留在路障上。 冬与保持安静,路过者的脸都很陌生,这几日她出院子的次数跟上辈子数年一样多。 冬与想起前世飞升的郁鸢。 虽然只有天上那一眼背影,但郁鸢肯定成功了。距离环界送来婚约还有时间,光焰宗里的东西她都要拿到手。 第一件就是沧溟珠。 “首席?” 冬与中断思绪,抬头见萧承耀,他身后还有几位脸熟的黄阁弟子。 “萧师弟。”冬与说。 萧承耀勾起嘴角,手肘意有所指地戳人,几个弟子抬眼打量冬与。 他们都是新弟子,从没见过冬与,只听过一些关于她的陈年旧事。 几人默不作声地交换眼神,有人边点头边拍萧承耀肩膀。 萧承耀后仰低声:“哈,对吧?我就说不俗。” 他说完整理衣领,大步上前靠近冬与。 “首席今日怎有空到黄阁,是专程来见师弟我的吗?” 冬与不后退,这时才抬眼看周围建筑,海柱龙骨大开大合,主道两侧满布金石,黄阁越加富裕了。 萧承耀:“昨夜我嗯……没能送首席回阁,但有弥补机会,我们今日也有夜宴,首席可随我一同入席。” 冬与:“不必了,夜深我难视物。” 萧承耀愣了愣,噗嗤一声笑出来,猛地凑近,气息打在冬与脸上。 “首席意思是,今夜不必回阁了?” “承耀你们在磨蹭什么?你……萧承耀你在跟谁说话?” 一个女弟子闪来,攀住萧承耀手臂,两人姿态亲昵,她看向冬与。 “这是?” 她也是新弟子,突然低头看见冬与站在脉线中,表情古怪。 萧承耀从人怀中抽出手:“沈铮师妹,这是冬与首席,快向首席问好。” 沈铮见萧承耀动作,脸色一变:“你这是何意?” 萧承耀声音加重几分:“师妹,首席在此,快向她行礼问好。” 沈铮皱眉,疑惑与轻视显露无疑:“她就是大家说的天阁伪首,我为何要向一个德行实力都不配位的人问好?” 话落一阵寂静,萧承耀斟酌片刻,突然挡在冬与跟前,差点踩到她脚。 随着他靠近,各种香料味道侵袭,他的熏香原料都来自重灵之物,微量灵流刺痛皮肤,冬与抬手掩住口鼻。 这是冬与从头到尾第一个动作,旁边有人看见说她原来会动。 姓名被提起数遍,冬与却直直站在原地,没有人影阻碍般平视前方,羞愤或难堪难察其一,好似被当众贬低的人不是她。 萧承耀抱臂,严肃呵斥:“规矩学哪去了,竟敢当面冒犯前辈!” 沈铮:“什么?你不也……” 萧承耀打断她:“闭嘴!滚过来道歉。” 沈铮一愣,来回看两人,突然明白了:“你、萧承耀!你前几日对我说的什么你屁股一撅都忘了?!” 她怒火攻心大喊道,这一声惹得许多人停下脚步。 “沈铮,注意你的语气,你是在对我说话。”随着旁观者围拢,萧承耀声音越来越冷,“小门小户出来的果然没规矩。” 黄阁弟子们见萧承耀表情,不再拉沈铮,而是划清界限般退远。 沈铮气得双手颤抖,声音又藏着一丝难过:“我说的是事实,萧承耀你当初怎么评价这废物的?说她为了在活命龟缩后方,数万同辈死去也无动于衷,堪 称史上最阴险小人!” “哈哈,结果一见人模样合你胃口,直接精虫上脑装守护者?我呸!这种干骨头你也愿意啃?” 萧承耀脸上被吐口唾沫,他眼角抽动:“低贱东西……” 灵流晃动,两人下一瞬拔剑对战也不足为奇。 靠他们极近的冬与皱眉,这样的灵流对她来说难以承受。 围观者众多,密密麻麻的脚踩在脉线上,她被夹在原地没有退路。没有人为她让路,只有玩味的目光扫过她背影,视她为这场闹剧的配料。 “你!你放开我!” 沈铮以为对方不会做绝,慢了一步唤出灵器。 何曾想萧承耀闪现至跟前,伸手抓住她肩膀,巨力向下,尖锐灵气直冲她神魂弱点。 萧承耀微微侧身,好让后面的首席看清他的英姿。 命门被他人掌握,沈铮动弹不得:“你……萧承耀这是在宗、宗内,大庭广众你要伤害同门?” “你也知道是在宗内,我在宗内是谁,你今日才知道?”萧承耀手指用力,凑近对方耳边用两人听得见的声音,“给你一点甜头,就以为跟我平起平坐了?” 围观者大部分是黄阁弟子,她求救的视线抬起时,每个人都错开,见事态不妙大家也隐隐有散开架势。 她没有护身法宝,神魂若是受击,实力至少百年无法长进。 界内强者为尊,光焰天骄众多,落后他人等于出头之日遥遥无期。 沈铮彻底慌了,被践踏的尊严此时被求生覆盖,她视线突然落到最安静的人身上。萧承耀正绷紧后背,给人展现轻松压制自己的姿态。 沈铮瞬间唤出弓弩,弩箭对准冬与。 人群瞬间攒动,纷纷避让,只有脉线上的冬与难以躲闪,现在后退只会让她胸腔暴露在箭矢之下。 冬与见此,想了想便低头摸双臂。 与此同时,一道目光落在她肩头。 宿燕正提着物盒,倚在历廷门口,远远越过人群望着她。 两人视线相撞,宿燕忽然举起握拳的右手,拳头前后摇摆。 冬与不明白何意,扫视四周,最终停在自己身侧。 身侧是一面墙,宿燕手臂倒映在墙上,正好与她的影子连在一起——仿佛她正举着拳头晃动,只是外接的小臂特别长,像拼接的玩偶。 冬与神色平静回头,她侧开身体,让连接的影子断开,转而把右臂朝向弓弩。 按沈铮起手姿势,灵力操控没有很精准,弩箭穿透一般,她右臂比起左臂肉稍微多点。 远处的宿燕眼神一凝。 萧承耀冷笑。“呵,你觉得这箭能穿过我御身法器?” 沈铮强撑道:“那你是要教训我,还是去保护那废物?想讨人欢心就快、快去护着吧!” 萧承耀呵了一声,维持朝后的英姿,朝前与人耳语。 “废物变残更好,我就想尝……躺床上动不了的柔弱玩意。” 沈铮脸色由青变白,自知方法行不通的她僵住,萧承耀突然狠掐她肩膀,沈铮吃痛之下手指一摁。 弩箭射出。 6. 新箭杆 全场哗然。 箭镞直直没入冬与手臂,只剩箭杆留在外面,可能是插得深,所以没有血溢出。 冬与低头看了一眼,神色毫无变化,插着箭宛如没事人,有围观者边说渗人边后退。 与此同时,沈铮也没有因为受伤而发出声音。 “呃!”萧承耀吃痛闷哼。 萧承耀的手腕抵在花木制成的物盒,无法再往下分毫。 盒面平整呈淡紫色,宗内常采购高灵花木制物,虽不耐用但胜在颜色好看。 按理讲,物盒承受不了灵力冲撞,除非有人以恐怖精度控制灵力,穿过此物阻止那条手臂再往下。 宿燕站在两人之间,单手托着物盒,扫一眼萧承耀手臂。 他看向惊魂未定的沈铮:“这位师妹,你握拳举手,像我这般晃。” 沈铮一脸茫然,学着宿燕动作。 宿燕侧身,朝后方的冬与指了指沈铮,嘴型是快看。 冬与移开视线,宿燕见她如此,转而跨进对峙的两人中间。沈铮踉跄后退让开位置,宿燕成为萧承耀的面对者。 宿燕慢慢放下物盒,让萧承耀的手也脱离掌控。 被当众下面子的萧承耀脸色铁青,能瞬间夺命的锁灵绳即将脱手而出—— “萧师弟,”宿燕微微俯身看人,“到此为止,好吗?” 一阵卷走呼吸的狂风,在场每个人都应激般寒毛直竖,因求生而不敢动弹。 萧承耀视野突然变暗,他的右臂传来麻感。 他从未直面过这般威压,毫不掩饰地告诉他,再华贵的衣服再高阶的法器都排不上用场。 萧承耀也踉跄着后退一步。 宿燕直起身,所有人重新吸气,他道:“多谢师弟。” 萧承耀:“你是……昨夜雀家宴席上的那人,天、天阁的。” 宿燕微笑,颔首称是。 面前人更高,萧承耀只能抬头,就像一个犯错后无法逃离的稚童。 半晌,他突然大声:“我绝不轻饶伤害同门的家伙,但……首席!首席得马上去愈间!” 萧承耀扭头找冬与,惊呼两声,上前就要打横抱起她。 急切之色昭然若揭,动作快得要立刻带着冬与离开此处。 冬与举起中箭的手,对宿燕招了招:“不用了,师兄走吧。” 宿燕闪现而来,插入两人之间,一边拉下冬与的手,一边挡住萧承耀想要抱人的动作。 “萧师弟稍等,如你所言,还有事未解决。” 宿燕一靠近他,萧承耀便后退。 冬与从宿燕掌心中抽手,箭杆啪得一声打在对方手臂,声音又响又脆,使得他顿了顿才看向萧承耀。 宿燕握拳举手,在半空中晃。 萧承耀不明所以,浑身僵硬,跟班们连忙低声提醒。萧承耀表情一变再变,最终咬紧牙关,学着对方动作晃了晃手。 宿燕扭头,看着冬与再次挑眉。 下一瞬,宿燕叫住已经挪到人群边缘的沈铮:“那位师妹,该你了。” 沈铮:“什、什么?不,师兄有何吩咐?” 宿燕:“我归宗只数日,有些规矩连我也清楚,师妹应该也清楚。” 沈铮满脸困惑,萧承耀皱眉,周围人面面相觑。 宿燕:“光焰宗百年一开晋升台,全宗十二位最强弟子尊为十二席,既是所有弟子榜样,也是高权之位。十二席最前,首席与四阁阁主同掌宗内例律。” 他声音平静,冬与出乎意料地抬眼看他。 “光焰地界,宗主之下,首席为尊,冒犯之言武器相对皆视为叛宗,首席可先斩后奏……师妹不清楚这规矩?” 宿燕握腕而立,在沈铮看向他时退开半步,后者因此只能看向冬与。 沈铮终于反应过来:“我、弟子清楚,弟子举止无状冲撞首席,恳求首席恕罪!” 冬与:“无碍,师兄可以走了。” 宿燕:“沈铮师妹,你的恳求太轻了。” 沈铮扑通一声双膝跪地,俯身大礼:“黄阁弟子沈铮,求首席恕罪!” 萧承耀站在原地愣住,身后人皆目瞪口呆。 宿燕余光落在已转身的冬与肩头,对所有人声音平和:“首席大度不追究此事,但我依然会告知黄阁,师妹自到师长面前请罪。” 沈铮:“弟、弟子明白,多谢首席。” 宿燕转向萧承耀,对他颔首,道一声萧师弟,接着随冬与离去。 留下的人们议论纷纷。 有跟班瞅萧承耀脸色,斟酌后道:“那人还算有眼力,嘴上是维护首席,实际不就为承耀出气吗?” 话落,跟班们皆附和,簇拥着萧承耀,不断给出见解。 “说有眼力,还是不够吧,他难道看不出承耀对那废物女人有兴趣,靠这般近。” “哎呀,首席大人欲拒还迎,用那种男人作对照,求承耀关注……” 在不断的奉承中,萧承耀神色逐渐好转。 他想叉腰,但不知怎的,那被物盒抵过的右臂依然麻,他随意甩了一下:“哼,走了。” 几人路过还跪在地上的沈铮,萧承耀抬起下巴,看都没看她。 等人离开,沈铮才起身,她抬头看去,天阁两人早已不见踪影。 冬与问宿燕是否有清点份额,后者顺着单子背了一遍,她才没再问。 两人走了一段,宿燕低头:“师妹,这箭杆一直在扇师兄。” 冬与这才想起,握住箭,啵地一声拔下来。 没有血珠涌出,她的手臂没有伤口,连薄薄的外袍都没破。 这根箭在射出瞬间,就被人削掉箭镞,抽去力道,顶部包裹着极少灵力粘到她手臂上。 冬与淡淡道:“多谢师兄。” 她垂眸端详箭杆的前端,一小点灵力还存在着,控微灵如雕米粒,如此熟练与天赋无关,只有漫长年岁积累的经验能做到。 她上辈子见过能做到这程度的人,只有个千岁老修士,嘎嘎说十个字,最后三个字都要咽气。 “就算师妹不需要帮助,我也该保护师妹,”宿燕垂眸轻声,“但被如此对待,师妹无所谓?” 冬与反握箭杆:“嗯,无所谓。” 宿燕:“……被人攻击,你因此受伤也无所谓?” 冬与点头,握着箭杆在空中戳了戳:“只要在宗内,不管怎样,没人会真的杀死我,其他都无所谓。” 宿燕视线流连在她指尖:“就算我削去箭镞,飞来依然有力道,方才痛不痛?” 冬与沉默一瞬:“师兄可以试试。” 宿燕双眼微眯,像跟孩子说话一般半蹲,双手按在膝盖,对她点头。 冬与神色自然,在空中模拟几次,在宿燕眨眼时突然向前。 就算 没有箭镞,但对于修士来说,灵力才是破开一切的尖刃。 武器反握,冲线拉长拉直,其胸膛命门,神魂第十二点位,若破灵入体,则一击必杀—— 啵。 冬与的手锤在男人胸膛,衣襟微乱,箭头让饱满的肌肉稍稍凹陷一点。 宿燕笑着捂胸口,粘在身上的箭随之晃悠:“好痒。” 冬与面无表情,冷淡至极。 宿燕胸口插着箭,促狭地看她:“师妹也试试。” 痒意——痒意从脖颈瞬间蔓延至全身,冬与眼底一闪,十指紧握却握空,今日连短弓都没带。 她的余光只能看见虚影,箭如穿透云层的巨矛冲向她。 啵。 箭杆粘在冬与头顶。 宿燕仰头审视一番,手指点在下巴,又抬手取下箭,挪动一点点到她头顶正中。 “师妹怎长高了?”宿燕半蹲的身子更往下,仰望冬与。 冬与安静站着,风吹过,她头顶的杆子也晃悠。 下一刻,她拔箭,再次用尽全身力气,插到宿燕脑袋上,但后者连头都没晃。 冬与没力气再继续,抬脚往前走。 落后的宿燕站直,双指慢悠悠取下头顶的箭杆。 他指尖转着箭,下个眨眼只剩些许尘埃于指腹,风吹过便消失。 比起去的时间,返回耗时极久,两人回天阁院子时,冬与累得什么话直接钻进屋子。 宿燕提着物盒前往库房。 说是库房,其实就是一小间别屋,里面放得都不是值钱物件。 库房有两个架子,左侧架子很大,整齐放着丹药锻材、术式卷轴、滋补灵物和日常用品;右边架子上半是花圃种子和各种培育灵液,还有许多药植书籍,下面则堆积各式陈旧破损武器,按痕迹看都为一人用,放着等灵气消散便可重锻。 还有……最角落还有一个陈旧的小食盆,是灵兽用的食具。 天阁除他外有三人,他只看见两个人的痕迹,最后一人什么都没有。 狭窄屋内,宿燕隐没于阴影中,面无表情不知所想。 —— 接下来几日,陈江月回宗后避着冬与行动,每次叫住她,只简单说了两句便溜走。 “二师姐在排练道歉,应该马上就背好稿子,师姐你别告诉她我告密了。”飞隼在院子里伸懒腰,他昨日休沐,今日是连班,先打理好院子再出门。 “二师姐还是觉得师兄这事有蹊跷,但不会鲁莽,师姐放心。” 飞隼每说一句,冬与嗯一声。 “黄阁那边有弟子自请罚罪,罪名是冒犯首席,师姐你去历廷那日……有人对你不好吗?”飞隼每日都会确认冬与情况,但得知来龙去脉后,他再次向她提问。 冬与摇头:“没事。” 飞隼垂头不语,表情微沉。 冬与合上书:“我没受伤,而且不关你的事。” 飞隼沉默良久,声音很轻如自言自语:“那弟子请罪,黄阁师长罚得却很轻,明明按规矩……” 冬与:“我以为你早不在意这种事,就算再闹大点,结果也一样,别放心上。” 飞隼埋头整理花圃,小声嗯道。 等帮冬与把各处椅子拉到脉线上,飞隼离院,只剩下冬与一人。 冬与看了会儿书,门口有脚步声。她抬头以为是宿燕回来了,但不是。 7. 新伤口 不是宿燕,是萧承耀。 “首席,叨扰了。”萧承耀俯身行礼,他是独自前来。 冬与没有从椅子起身,平静道:“萧师弟有何事?” 萧承耀径直踏入院内,看清内部后一脸不可置信。在他快要踩进飞隼的花圃时,冬与再次开口。 “请停下。”她声音不轻。 萧承耀意识到仅冬与一人在此,眼神闪动。 “首席,师弟前几日在首席面前失态,今日携礼致歉。” 他半只脚依然踩进花圃,低头看是廉价肥料后立刻跳出来。 冬与:“萧师弟没有失态,不必了。” 萧承耀像聋了:“我知首席身弱,特地寻了南海千年疗灵玉,首席不妨先试试。” 冬与:“若是黄阁师长们知晓萧师弟你来过,会责怪师弟,请回吧。” 萧承耀皱眉,这跟他预想的走向可不一样。他想通什么似地松开眉头,抬脚朝冬与走去。 萧承耀走得很快,几个起落便走上台阶,凑到冬与身前。 他双手撑住椅把,将冬与整个人笼罩,低头期待看到柔弱之人一瞬间的无措。 冬与将书彻底闭合,缓缓抬眼,纯黑瞳仁凝滞于眼白,屋檐遮蔽之下大片阴影,她的眼神极其冷淡。 萧承耀只看得见她白到透明的皮肤:“首席,没想到我不来寻你,你便耐得住性子,难道是介意前些日那沈铮?我那日后再也没见过她,冲撞首席受罚是她应得的。” “当然,我不否认这样的人很多,首席既然中意师弟我,主动些才能胜出。” 冬与:“中意?谁?” 萧承耀呵呵笑:“欲擒故纵太多次不太好。” 冬与收回目光,掩鼻阻止对方厚重的熏香。 萧承耀直起身,俯视她:“首席莫不是要用那位师兄做借口?听说他身份存疑,是地阁安进天阁的针,首席也时刻防范着他。” 冬与眨眼,问:“你知道宿燕师兄何事?” 萧承耀眉头蹙起:“这位师兄到宗不过数日,彻夜流连于无数宴席,听说许多师姐师妹芳心暗许,各式匕首宝石簪送往这位座上宾的桌子……真是浪荡无边,嘴上说多年来各处游历,学的怎么尽是勾引法子?” 冬与以为会听见有用的话:“宿燕师兄既然出入各阁宴席,有没有问起过,马上召开的百穿大会?” 萧承耀一顿,百穿大会四个字出现后显露一丝紧张:“为何要问?他对大会……” 百穿大会的沧溟珠内定给萧承耀,但宿燕完全没与此人接触,看来是她多虑。 了解这点后,冬与再也没有抬眼。 “首席洁身自好,不会对这种男人有兴趣,我看得出来。”萧承耀再次俯下身,脸颊几乎要贴着冬与。 冬与:“我对你也没有兴趣。” 萧承耀嘴角抽动:“我说过,欲擒故纵太多次会惹人厌烦。” 冬与表情自始至终都没变过:“请回吧,萧师弟。” 气氛陷入寂静,只有冬与重新翻书的响动。 院中无人,目标柔弱可欺,萧承耀攥紧拳头,他脑子里闪过许多念头,偏偏在下一瞬与目标对视时,他不由自主后退半步。 这半步像自己抽自己巴掌。 莫名怒火升腾,萧承耀脸彻底冷下来:“称你一声首席是我之教养,一个万人唾弃的废物别端着当菩萨。” “就算我今日将你扔在外面,又有谁在意?噢……除了那浪荡,天阁还剩两个,一个抱回来的野人,一个低贱妖修。” 冬与抚书页的手指停下。 她声音在院子里如温和清风。 “虽说萧家烂根长不出好苗,萧杉这大团粪泥竟只灌出师弟这一根烂叶,他丝毫心思都不愿在师弟身上用?” 清脆的耳光响彻院子。 萧承耀收手,猛地攥住冬与衣领,白衣发出岌岌可危的声音,这副弱骨轻地能直接拎起来。 他额角青筋爆开:“你也只剩嘴硬了,以灵生长的修士身体能单薄成这样,你是故意变得惹人怜爱?” 冬与的书掉落在地,被拉着离开椅子,她脚尖勉强踩在脉线中。 “怪我看错,你果然如大众所言,阴险恶毒之人哪配站在光焰灵脉上!” 萧承耀彻底提起冬与,凑近咬牙切齿道。 下一瞬,他抬手用力,灵力炸开,冬与如一片落叶般被甩出院子。 她高高摔于地面,连坠落声音也微不可闻。 冬与掉在了脉线之外。 滋滋滋—— 冬与触及地面的身体发出响声,白色灵光凭空出现灼烧她,如雷如火也如可怕诅咒,使她皮肉如以飞快速度崩裂。 慢慢走出的萧承耀见此一愣,掏出录石,嘲笑道:“这般光景我不该独享。” 等她狼狈的模样被录入灵石,萧承耀轻飘飘离开。 冬与牙齿咬紧,脸色惨白。她无法佩戴任何灵器,连锦囊都只能戴半个时辰,所以无法联络任何人。 冬与起不了身,只能膝行慢慢挪动,掌心撑在地面被疯狂灼烧,她忍耐着许久后,指尖终于碰到脉线,触及脉线的身体灵光消失,皮肉不再崩裂。 但窄窄的线无法容纳她的全身,落在外面的身体依然落在地狱。 冬与不断尝试,膝盖发出咔咔声响,终于在脉线上站起。 冷汗浸透全身,薄衣之下清晰可见她的脊椎。 冬与捂着胸口,缓慢又无声地顺着脉线返回院内,在意识模糊前终于坐回椅子。 她吸气,低头看自己手掌,裸露的红肉触目惊心。 还好,落地时间不长,没有侵蚀到骨头。 任何丹药术式都没办法治愈这个伤口,只有身在脉线中,由灵脉慢慢治愈她。 冬与看一眼天时仪,飞隼今夜值日,等明早他回来伤势会愈合很多。届时借口说不小心摔倒也说得过去。 冬与颤抖的手往下,摩挲半晌捡起落在地的书,书签带拉到自己看的那页。 她将书合上放旁边案桌,紧接着眼前一黑。 不知过了多久,冬与艰难从浑浊意识中脱离,她慢慢睁眼,已经临近黄昏。 她低头,身上披着一件没用灵丝的薄毯。 身上伤口自愈大半,还有一小部分裸露着血肉。 冬与抬手,发现自己掌心被人抹过高阶灵药,但明 显没有作用,抹药者明显也发现这点,所以没再更多涂抹。 如果是陈江月或飞隼,都不会这么做。 “师妹就算被这般对待,还是无所谓?” 冬与闻声侧头,宿燕坐在她另一把椅子,单手捧着案桌上的书,页码正好是红绳签那页。 询问时,宿燕也没有抬头看她,平静着文字。 昏迷许久,冬与喉咙很干,轻咳两声才回:“不是大事。” 宿燕挑眉,指尖一松,书盖在他下半张脸,只露出若有所思的双眸。 “大事是指……若落出脉线,便会丧命?” 承认与否不重要,每人见她这副惨样,都能推断出这结论。 准确来说,按照冬与现在的肉身体量,落在脉线外一个时辰,便会被灼烧殆尽。 宿燕观察她,许久后道:“界内灵气由地底灵脉而生,宗内脉线是刻画着那些经过光焰的灵脉流向,换句话说,师妹必须每时每刻站在灵脉上。” 冬与不置可否,后仰缩进椅子:“师兄想问可以问。” 铲除路线如预想中不顺利,她的怀柔策略一直在并行,获取信任是第一步。 宿燕沉吟片刻:“师妹受过致命伤?” 冬与摇头。 宿燕:“师妹神魂被摧毁过?” 冬与摇头。 宿燕单手合上书,声音极轻:“师妹与我想象中……差距甚远,这算好事还是坏事?” 他自言自语,不需要冬与回答这个问题。 冬与倒是目光闪动,侧头不让对方观察自己表情。 她因此再次低头,望向自己身上的毯子。 这毯子她见过,是在库房里存着的布毯,压在箱子最底下,在本就不多的日常品种,是唯一一条适合盖在她身上的毯子。 冬与抚摸毯子,手指猛地停住,她抬头看宿燕。 宿燕歪头,看向那毯子:“……我以为是师妹自己在午睡前盖上。” 冬与脱口而出:“阿月。” 飞隼正在值班,陈江月在宿燕之前回来过,看见她并盖上毯子。 冬与站起,脚下不稳,宿燕及时将椅子拉来,她重新跌坐回去。 她说:“师兄,注灵入弟子牌联络小隼,让他把阿月叫回来。” 同阁弟子之间的令牌,相互连灵后,相隔千里也能联络。 令牌有灵流,冬与不能戴,陈江月则没有跟宿燕连灵,只能唤飞隼。 宿燕看她一眼,拿起令牌又慢慢放下。 冬与皱眉,冷下声音:“师兄。” 宿燕目光越过她,看向后方:“回来了。” 冬与身子一顿,扭头。 仓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人急急停在门口,喘息数声才慌张地冲进院子。 满头大汗的飞隼第一眼就锁定冬与,冲至她跟前,看清她手掌的伤势,立刻明白她跌落出了脉线。 “师姐还好吗!?门口有血……”飞隼的汗水流入眼眶。 冬与摇头,抓住他双臂:“快找到阿月——” 飞隼从慌张变得紧绷:“来不及了,审判庭剑升起,我是听到黄阁那边的消息才赶回来。” 8. 新台阶 冬与抓住飞隼的手垂落,脊背再次贴住椅子。 她问:“人死了?” 闻言,宿燕垂眸看冬与,拿着她的书双手后背,指节敲在书壳。 飞隼摇头:“没有,审判庭的剑是蓝色,听说是手臂没了,二师姐没有攻击审判庭,直接被压进黑水楼了。” 意料之外的答案出现,冬与安静半晌嗯了一声:“不是最差情况,多久审判?” “就在明日,时间提前了,”飞隼抹一把眼睛,“萧家跟黄阁一得到消息就施压,神魂与肉身齐断,手臂肯定保不住,宗内伤人是定了。” 话入耳中,宿燕敲书的手指突兀停顿,再也没重复。 飞隼狠狠跺脚:“若真要审判那也是黄阁错在先!接连两次伤害师姐,都该拉出来斩首!” 冬与手掌拂过毯子。 萧承耀离开后,她昏睡了一整天,陈江月回来见到她那般模样后,立刻就出去找人了。 冬与:“小隼,趁消息还没传遍,你把黄阁的沈铮找来……就是历廷那日受罚的女弟子,她会来的。” 飞隼点头,没有质疑,立刻转身跑出院子。 “按萧师弟身份,萧家会派人连夜来光焰,有人站在天阁这边吗?” 只剩两人的院子里,宿燕突然打破安静。 冬与:“没。” 宿燕:“审判庭也?” 冬与:“审判庭任职长老五位,有黄阁的渡叶长老,两位地阁长老是南海出身,剩下两位我从未见过。” 渡叶长老是萧承耀师尊,萧家是南海强族,权势利益遍布群岛,各派强者都有人脉。 宿燕拉着椅子到她身边:“事态如此紧急,师妹并不慌乱。” 远处一道剑型灵影升起,蓝色灵光盖住新月,巨大到偏远的天阁院子里也能看见。 光焰宗还不知道发生什么的人皆停下,花间消息如层层浪潮般涌出,所有细碎的讨论与惊呼通过风卷到每个角落。 冬与说:“人没死,就算死了也不是大事。” 他已经听过很多次这种话了。 宿燕视线掠过冬与侧脸,手指再次轻敲书壳,缓慢又有节奏。 在指节敲动不知多少声后,门口出现两个人影。 前面飞隼急匆匆进院,不停转头催促,沈铮到了门口不动,犹豫很久才落后几步跟上。 沈铮左右张望,第一次到天阁院子的人都露出震惊神色。 等听见呼唤,她扭头,先看正中的冬与,视线快速寻找,停在旁边斜倚的宿燕身上。 飞隼:“师姐!人来了!” 冬与正低头看小腿上的伤,她落地本全身是灰,坐回椅子时也没力气理,现在看她的鞋面、小腿、衣摆都没有泥土。 灵光灼烧的伤口无法处理,但其他地方,有人在离开前已经帮她仔细清过了。 冬与看沈铮,注意到后者视线所向,开门见山:“沈师妹,请详细告知陈江月今日做了什么。” 沈铮闻声回头,犹豫片刻:“……你,首席为何找我?” 冬与:“往大了讲,这是黄阁与天阁两阁之事。” “若你不说,我会在审判庭提起黄阁弟子先出箭向我,就算你已经受过罚,但只在自阁师长手下,此事若上审判庭,你也必须面对剑决。” 沈铮后退半步,脸色复杂。 她来也是因为害怕这点。 冬与若要为陈江月逃脱罪责,把黄阁弟子接连袭击她的事情抬上审判庭……萧承耀有靠山,她可没有。 就算天阁势弱,陈江月最后被重罚,黄阁也要给一个说法,沈铮会替萧承耀承担两人份的罪责。 沈铮拳头攥紧:“百穿会在即,今日我阁同届聚宴,许多师长也在,鼓励大家在大会争先。” “宴刚开,上席那边声音就很大,萧承耀展示了一块录石,内容是、是首席跌落在脉线外的样子……行吧,反正大家接连传阅,师长发现后说了两句萧承耀才拿回去。” 宿燕指节不再敲书壳,他身体微微后仰,眉眼下垂平静如局外人。 “但有人在花间里说了这件事,一个时辰左右从黄阁传了出去。” “没过多久,她就来了,陈江月师姐。” 飞隼不知有录石,眼睛越睁越大,青筋在额角跳动。 冬与打断沈铮:“阿月到场后,有谁用录石了吗?” 沈铮摇头:“太快了,谁也没想到,一眨眼,萧承耀的尖叫都穿屋顶了。” 沈铮环顾一圈,指院子外面,然后嘴里说轰,又指到冬与所在位置。 “陈师姐进入殿内,唤出重剑,下一瞬就到萧承耀跟前,挥剑向下,锦霞殿半边也被斩出裂缝……别说在场还有师长,谁都看得出来,她是要人命去的。” 冬与:“锦霞殿裂得多严重?” 沈铮心有余悸:“地深一丈,墙面至屋顶都被破开,海铁柱也被削掉半边。” 冬与伸手轻拍飞隼:“阿月果然又长进许多,你要不然也找时间出门历练。” 飞隼怒火从录石开始便没停过,被她拍了拍就像泄气的球,扁扁垂头不语。 冬与朝沈铮颔首:“可以了,师妹请回吧。” 飞隼猛然抬头:“不行!她要做证人!上审判庭把话再说一遍,黄阁肯定会隐去萧承耀害人并用录石这件事!” 沈铮连退数步,时刻准备夺门而出:“你、你别得寸进尺!我若是给天阁作证还有命待黄阁?!萧承耀绝对不放过我!” 冬与也摇头,对飞隼说没必要,审判庭有偏向,他们这边的人证起不到作用,还容易被人抓把柄。 飞隼没有第一时间赞同,但也没反驳冬与。 在两人说话间,沈铮视线来回转悠,又回到最初在意的人身上。 她看向宿燕,紧紧抿嘴。 宿燕随意坐着,眼底情绪如凝滞静河,从沈铮到场便始终沉默。 沈铮小声:“如、如果,宿燕师兄保证今后庇护于我……我可以考虑为天阁佐证。” 话落,院内安静,另两人都扭头看宿燕。 飞隼先说了句凭什么,又问:“师兄他是天阁弟子,怎么庇护你?” “天阁黄阁是弟子身份,萧承耀不止是黄阁弟子,他还是阁主亲孙,是萧家主系,”沈铮顿了顿,下定决心道,“只要宿燕师兄公开宣称,我为师兄的义妹、同乡、游历时的好友等等,任何一个身份都可以。时间不用太长,等到数月后的四阁评升会就行……宿燕师兄同意,我就作证。” 飞隼正在气头:“师兄又不是世家出身,他游历界内数年也没有尊号,你拉着他,他不就替你成靶子!” 妖修生于自然,不爱杀戮武斗,对人的评判总会弱一些。 沈铮心里嗤笑,不理飞隼,只盯着宿燕往前走,抬脚欲要上阶。 椅子嘎吱响动,宿燕前倾,正要出声。 冬与:“不必了。” 沈铮动作一僵,抬起的脚收回:“首席可以代师兄答复?” 冬与摆摆手:“不是,这场 审判我们不需要证人。” 眼见一条能助力的路摆着,沈铮不死心,看向冬与身边男人:“那也得宿燕师兄——” 宿燕本要说话的双唇闭上,嘴角勾起。 男人双膝分得更开,腿碰到冬与的椅子。他重心倾斜,整个人如被吹动的稻穗,慢慢弯到另一个人的椅子范围。两人衣角极远,冬与甚至没有发现身边人的动作。 宿燕意味深长地看向沈铮。 沈铮的心终于掉在地上,她啧了啧嘴,表情变得冷淡,不愿在天阁多待,马上转身离开。 飞隼在院子里来回踱步,边忧心边怒骂:“坏蛋!一群坏蛋气死我了!” 宿燕长长嗯了一声:“方才照我看,答应沈铮师妹更妥,假扮关系而已。” 他已经悄无声息地摆正身体。 冬与面无表情:“证人没用,师兄请把书还我。” 宿燕赔笑两声递过去:“夜已深,师妹要点灯再看吗?” 冬与把书扔远,看他:“师兄一直敲太吵了。” 审判庭在宗内最北,于千阶白龙峰。 除了五席主判长老,还有七支玄律卫队,此职选拔为宗内最严,也是宗内身份上升的最快渠道,只有各阁最优弟子能获得资格。 距离审判还有一个多时辰,天未亮夜色浓稠,冬与三人已来到白龙峰脚下。 头顶是看不到尽头的白玉台阶,脉线在中间玉砖上,线路明显但较窄,只容得下单脚。 “小隼先上去。”冬与抬脚上阶,找最省力的姿势,“等黑水楼把阿月压来,你先喂丹药,她肯定受罚了。” 飞隼冲上去几步又转回,冬与全心全意低头看脚防止踩偏,直到宿燕表示不用担心,飞隼才消失身影。 寻常弟子虽没有飞隼快,就算禁止飞行,千阶也不在话下,一跨一跃便是数阶,小半盏茶便能到顶。 宿燕落后冬与一步,在侧后方看她重复确认脉线,抬脚又落下,脚步没有声音。 太慢了,若宿燕恍神,一不注意就会越过她到极远处。 宿燕抬眼看东方,天空已有淡淡蓝色,而前方的台阶依然没有尽头。 冬与停下休息,呼气比她脚步声更清晰,胸腔一下下好似随时会破裂的薄鼓。 宿燕也停下,站在更低处,依然能看见她因为疲劳而泛红的脸颊。 宿燕双手后背:“师妹,似乎……” 冬与:“嗯,会迟一炷香,许久没来不知脉线变窄了。” 她说完继续前进,速度没有加快,依旧以保证自己不跌出脉线为主。 感受到后方打量的视线,冬与想了想,出声。 “我代表天阁,审判庭所有人都会攻击我,我不能带伤出现,哪怕已是这般样子,也不能让他们更看不起天阁。” 话落,宿燕微微滞了一步。 两人重新变得安静,直到冬与左边视野里出现人的前臂,宿燕手平放到跟前,示意她搭上。 冬与扫了眼:“不行,师兄衣服全都用的高阶灵丝。” 宿燕一顿,默默收回去。 身后第一缕晨曦出现,照亮两人下方台阶,金光慢慢往上爬。 在晨曦越过冬与前,身边人的前臂重新举到她视野中。 男人前臂的肌肉饱满,线条有力又流畅,紧实皮肤上青筋盘亘,一条极深的伤疤横在最中。 宿燕将自己繁复外袍拉开,袖口挽至手肘,体表的灵力也褪干净。 见冬与没有动作,他又往前递了递。 9. 新凶手 冬与不是感到惊讶所以不动,她是脑筋在转,想着又来一次机会。 宿燕的伤疤极长,环绕前臂一直延伸到手肘后方。按痕迹看,是险些被斩击神魂,导致肉身难以完全复原,所以留下疤痕。 冬与手指搭上宿燕裸露的前臂。 现在对方体表灵力也褪去,如果她指尖覆灵,控制得当,一击刺入疤痕重破他肉身,原伤上再断神魂,人不死也废—— 宿燕偏头瞧她:“真痒。” 他虽笑,悬空的手臂分毫未动。 冬与面无表情,又短又圆的指甲停止抠人。 有了扶手,冬与走得快了一些,但后半程她还是吃力,最后双手都撑在宿燕前臂,呼出的热气时不时打在他皮肤。 宿燕为了配合她,走得更慢,需时刻低头看她步子。 他有时视线会偏移,落到冬与苍白的侧脸,清晰听见比任何重病之人还虚弱的呼吸声。 当她实在劳累,撑在宿燕小臂的十指颤抖时,宿燕会悄无声息地撇开眼神。 当太阳完全升起,上空炸响一连串爆裂声,传送阵灵光铺满半边苍穹,三驾六翼狮车出现,车顶巨旗金丝勾边,是一个萧字。 几息后,顶部的审判庭也升起数道传送阵,灵流涌动,掀起层层气浪,顺着台阶打在攀爬者的小腿。 半柱香后,冬与宿燕两人终于到达山顶。 冬与脸透出病态红晕,她额发黏在皮肤,站定后平复呼吸。宿燕收回手,慢条斯理地整理袖口,等身边人不再剧烈喘气,他们抬脚进入审判庭。 审判庭是光焰宗历史最悠久的建筑之一,宫殿主白金色,是北端的雪灵石和金乌铁共铸,雪照人心,金镇罪行。 顶级的制约灵阵共三十三道,入庭者皆禁武,擅动兵器者,阵法瞬灭。 脉线清晰,冬与走得不快,穿越肃穆长道,进入主庭。 主庭三层环台,中央五个长老位,双侧环台坐满人,除了最显眼的萧家人,地玄黄三阁都来了人。雀家兄妹也坐在环台上,见冬与出现,轻嗤嘲笑。 而萧承耀被包围在萧家人中间,右臂被无数高阶灵符包裹,层层叠叠不要钱,萧家正在想尽办法重塑他肉身,甚至没有顾及他是否舒适。 “师姐!” 冬与扭头,飞隼在第一层环台边缘,指着台下。 陈江月跪在中心圆台之上。 她脖颈双手都带着锁灵枷,金乌链死死钉在四角,整个人如匍匐猛兽,在巨大陷阱中动弹不得。 一般只有叛宗大过之人才会被这样层层制约。 飞隼出声后,全庭突然默了一瞬。 萧家有一男子拍案而起直指冬与,但话没说出口,突然咽了进去。 有弟子手肘碰身边人,下巴往那边抬,也有弟子低声向师长示意,大部分人眼神落到宿燕身上。 窸窸窣窣的讨论声响起。 “就是他?真烦,偏偏是百穿会前回来。” “师尊,我全宗评级还能有位置吗……” “师姐我说得对吧?你看见也浑身起鸡皮疙瘩。” 众人之中,雀家兄妹坐得最高最宽敞,身边没人敢挤着他们。 雀离雾冷笑:“天阁运气真好,不知哪里来的人能让伪首也沾上光。” 雀上云偷饮袖口的酒壶,附和自己妹妹:“唉,天阁运气真好!” 冬与恍如未闻,低头看脉线。 脚下脉线有两条路,一条走向中心圆台,一条穿越环台到五个审判主位。第二条她过不去,审判位已经坐满,环台也坐满,所有人都踩在脉线上。 宿燕在众目睽睽中,走上环台,来到飞隼身边入座。 冬与也抬脚,顺着脉线走到受审的圆台中。 陈江月闻声抬头,撞到冬与视线又匆匆垂下,不让后者看见自己脸。 在审判位端坐的渡叶长老轻拍掌心,灵波荡开,庭内灵流苏醒,圆台上显露复杂阵纹。 “光焰立宗数千载,例律第一条,禁杀同门。” “天阁八夭四徒,全宗第五席陈江月,宗内残害同门,昨日闯入大殿,在数百位师长弟子面前,对黄阁弟子萧承耀出剑,斩他神魂断其肉身。” “按例律,杀人者就地处决。” “天阁陈江月,你是否认罪?” 渡叶长老一身翠竹纹袍,声音平静。他话落,圆台阵纹爆发强光。 判决速度快得出奇,渡叶已经催动阵法,准备轰灭陈江月。 “什、不对!”飞隼脸煞白,“萧承耀根本没死!凭什么按杀人律罚!?” 渡叶长老视线未移:“肃静。” 一道灵光炸在飞隼脚下,他被轰然降下的灵力压得抬不起头。 “众目睽睽,这罪人竟朝着我儿心门而去,若不是有师长在场阻拦,我儿早已神魂撕裂,杀人之心难道不是事实?速速轰杀此人匡扶光焰正义!” 萧家中第一个站起男子终于开口,衣着华贵身形瘦削,大声怒斥时灵气溢出,气息格外散乱。 渡叶长老应道:“萧丰道友说得在理。” “你们——明明是萧承耀先闯入天阁,害我师姐跌落脉线!”飞隼强撑身体,“他不仅残害同门,还敢用录石记录暴行,黄阁宴席上这么多人看见,你们敢不承认吗?!” “肃静,审判庭未入主台者不可发言。” 审判位上,另外两名地阁长老出声,强力禁言阵法展开,灵纹落在飞隼与宿燕两人头顶。 飞隼张嘴再没有声音,宿燕则手撑在下巴,平静垂眸。 “哼,证据呢!昨日参宴的黄阁弟子也有不少在场,有谁看过什么录石?”萧丰冷笑,先扫过环台,接着看下方沉默的冬与,“谁受伤了?伤又在何处?” 庭内鸦雀无声。 萧丰痛心疾首,指向坐在身边的萧承耀:“但看看我儿,这就是陈江月残害同门的证据!” 萧丰继续:“再者……我听说前几日,黄阁有弟子言语冒犯过天阁之人,但后已自请罚罪。难道不是天阁睚眦必报,连这等小事也容不下,反而派弟子到黄阁杀人?” 飞隼气得想踩着台子跳下去,只可惜他不仅被下了禁言咒,身体也被压在位置上不能动弹。 渡叶长老看向始终没抬头的陈江月。 “天阁陈江月,你是否受人指使?” 陈江月:“没有!” 渡叶长老:“那你就是单人行事,动机为何?” 陈江月:“我……” 萧承耀突然拍案而起,他明显按耐不住:“说啊!说你是为了谁残害同门,那个人就是指使你的真凶!” 陈江月突然如炸毛的猫。 她拳头攥紧,死死瞪着萧承耀:“没有人指使我,全都是我一个人干的!” 萧承耀呵呵一笑,眼底尽是嘲讽。身边萧丰拍拍他肩,两人傲然坐下,看陈江月如看死人。 渡叶长老再次拍手,圆台灵光再次强盛。 他开口,准备做宣判。 宿燕撑下巴的手缓缓垂落,他自言自语:“证人是多余的……因为是不需审判的审判。” 飞隼震惊转头,张嘴发不出声音,确认很多遍两人都在禁言法阵中。 “等等。”沉默的冬与开口。 渡叶长老并不惊讶:“首席,你还有什么要争辩的?” 萧丰又蹦起来:“哈!堂堂光焰首席要包庇罪人!” 萧承耀也不顾身边侍从阻拦,阴狠瞪向冬与:“首席现在插嘴何意?是想说有幕后真凶,还是要编造没有证据的谎言?” 他脸颊凹陷气色极差,大声说话时像翻肚皮的鱼。 冬与启唇,声音还没发出,一直保持安静的环台出现窃窃私语。 带头的是雀家兄妹,他们毫不掩饰笑声,不管声音多么尖锐,都没有人勒令他们肃静。 冬与开口说话,被噪音盖过去,她重复一遍,每个字依然淹没在没有缝隙的 嘈杂中。 宿燕视线从陈江月身上移走,飘过几圈,最终还是落到冬与肩头。 四周人们交头接耳,孤立台下的辩驳者,而她安静站着如习以为常,没有显露一丝急切。 半晌后,渡叶长老轻轻拍手,环台如收到指令般立刻安静。 冬与:“萧师弟此伤,非陈江月师妹所为。” 渡叶长老一顿:“首席,审判庭上不可妄言,如你无法给出——” 冬与:“我有证据。” 萧丰:“胡言乱语!难道你想说数百位黄阁弟子都中了幻术!?说我儿这伤是假的!” 冬与:“证据有两件,一是锦霞殿,二是萧承耀师弟。” 话落,萧家人依然在大声反驳。渡叶长老却沉默了,他终于正视下方单薄的白影,眼神犹疑。 冬与:“锦霞殿受损,地裂一丈,墙及顶皆损,海铁柱被削,这是陈江月一剑的力道。” 锁链咔咔响动,跪着的陈江月犹豫很久,扭头看冬与的脚。 师姐又走了很久,后脚跟被磨得泛红,她皮肤本就薄,不该上这么多台阶。 萧丰:“对!这就是陈江月意图杀人的证据!” 冬与:“没错,就是这样没有留任何余地,没有被任何人阻拦,足够摧毁百年大殿,削掉世间硬度前三海石柱的一道攻击。” 宿燕的手一滞,重新撑住自己下巴,垂眸低低笑了声。 萧承耀早已把那录石毁掉,但他隐隐感觉不对,拉扯父亲的袖子,低声问是不是有什么疏漏。 萧丰则冷哼一声,拍儿子肩表示不可能。 冬与:“如果真遭陈江月师妹此击,萧承耀师弟不该,也不可能只断了一条手臂。” 萧丰先是疑惑皱眉,接着大笑三声,笑声满是嘲弄:“南海萧家还算殷实,我儿傍身法器不止一件,没护命宝物的人才会说这种磕碜话!” “阳火玉坠、千年法晶环还有两根顶阶锁灵绳,萧师弟现在也佩戴着,”冬与眼神慢慢飘来,上下打量萧承耀,“若是有能挡住这击的宝物,早已损坏,但挡住的话,萧师弟也不可能手臂受伤。” 审判庭彻底陷入寂静。 此界人修大道追长生,强弱界限清晰,越强的修者越能判断对方实力。没人能质疑陈江月的那一剑,质疑便是拉低自己境界,所以优秀的弟子们不能,坐在上位的长老们更不能。 五位审判长老终于表情变化,特别是边缘两位,视线若有若无地扫向中间的渡叶长老。 渡叶声音冰冷:“首席,你到底想说什么?拖延时间只会让灭杀台效力更强。” 冬与没有继续回答,而是抬眸直视渡叶,眼神静如暗河。 萧丰哪愿意等:“胡言乱语,把她——” 冬与:“证据二,萧承耀师弟。” 渡叶长老双拳捏紧,灵力荡开:“首席!” 冬与的衣摆被吹动,轻薄白衣往后飘,她佁然不动:“光焰立宗数千载,十年一入门选拔,入门者皆是千里挑一,过江之龙如过江之鲫……但萧承耀师弟不是龙,甚至不是鲫鱼。” 环台上不止一个人倒吸凉气。谁也没想到,她会撕开大家都知道的这层布。 “神魂、肉身、悟性、技艺,气息松散不自知,力弱识薄毫无天赋,他任何一点都远低于入门选拔线,资质在北端分宗都堪称勉强。” “住嘴!你这废人竟敢口出狂言!”萧丰脸涨得通红,声音又高又尖。 冬与从走入庭内到此刻,明明声音没有拔高半分,落在人耳朵里的字眼,却变得越来越清晰。 “萧师弟足够低劣,低劣到绝不可能躲过光焰第五席的全力一击,他本应一分为二当场死亡。” “所以,陈江月师妹的剑根本没有落在他身上,”她垂眸,“造成萧师弟断臂的另有其人。” 冬与感觉到痒意。 从上方降落,先落在她发言的唇瓣,如蜘蛛爬行般往下咬住她脖颈。 10.新竞争 冬与没有抬头寻找这股痒意的源头。 正前方的渡叶长老拍案而起,乌泱泱萧家人全站起来,威压猛然冲向她。 渡叶额角有青筋:“冬与首席,你言下之意在质疑光焰全宗,立刻收回你的话。” 同席的审判长老们神情各异,地阁两位保持沉默,边缘一位年轻长老扫过渡叶背影,抬手掩唇,嘲意明显。 冬与这番话,可以说成质疑全宗,也可以说黄阁为强族开后门,渡叶亲自接低劣根骨入座下。 冬与语气不变:“长老多虑,我没有言下之意,仅提出萧承耀师弟过于弱小的事实,这是陈江月那剑未伤到他的铁证。” 环台上寂静一片,掩盖冬与的噪音彻底消失,不仅黄阁弟子闭上嘴,其他阁弟子各有各的表情。 萧承耀气得脸变紫,怒火攻心致神魂不稳,重塑手臂的咒符反噬,他还没开口就往后倒去。 “我儿!”萧丰连忙扑过去,双目赤红,“杀了她!渡叶长老速速动手!萧家老祖,你们黄阁阁主出关在即,光焰宗就是这般羞辱萧家之后!?” 萧家所有人表情难看,冬与若是此时踏出审判庭,他们绝对会跟光焰撕破脸,先把这毫无反抗之力的废物诛杀。 渡叶:“……首席病躯,难以辨灵强弱,你来判定萧弟子实力难以服众。” 冬与:“嗯,那就松开陈江月师妹,让她再出剑一次,看萧承耀师弟是否躲得过。” 渡叶:“胡闹!萧弟子受重伤——” 冬与:“那就让萧家长辈代其证明,比起刚入宗的子嗣,长辈们更强大,若他们也抵挡不住,那也能说明萧承耀师弟的资质。” 不知环台上哪个人没忍住笑出声。人们的视线飘动,落到萧丰身上,这位长辈是萧承耀的父亲,萧家族老之一,但实力嘛…… “反了!反了!”萧丰逮着身边人大喊,“快传令给老祖,等他出关你们一个都逃不过!” 渡叶刚开口被打断,审判席中边缘的年轻长老起身,看向冬与。 她饶有兴致地岔开话题,问:“首席,既然你说真凶另有其人,可有嫌疑人选?” “这个……”冬与沉吟。 她有且很确定。 萧承耀伤口切面平整,除了刀剑,只有高阶斩击灵纹能做到,这道灵纹一定早早印刻在萧承耀肉身。 真凶另有所求,灵纹预设的展开时机应在数日后。 但不巧的是,陈江月先一步出剑杀人。灵纹受剑意刺激提前展开,比剑更快,瞬间割断其神魂与肉身,剧痛导致萧承耀偏移躲开那致命一剑。 这道灵纹展开后烟消云散,一丝痕迹都没留下,凶手对灵力的控制精度世所罕见—— 装份额的物盒由花木制成,好看但难承灵力,偏偏有人能用它撑住萧承耀的手臂,顺便留下一个数日后展开的灵纹。 冬与看向环台边缘。 “师兄。” 视线如潮水,跟着冬与一起看向环台角落的宿燕。 他单手撑着下巴,在冬与呼唤时,神色不见丝毫异样。 询问的长老皱眉:“首席,你难道想说……” “师兄,请帮陈江月师妹解开束缚。” 冬与说完便转头,看向正前方:“我不知嫌疑人选,但陈江月师妹绝不是凶手,她一剑就能证明。” 宿燕垂眸,半晌后才在许多人注视中起身,走上圆台,与冬与擦身而过。 冬与同时道:“寻找真正的凶手,是审判庭的职责。” 随着宿燕走近,陈江月抬眸,她第一次见到新师兄。 瞳孔捕捉到来人,陈江月愣住,全身肌肉倏然绷紧,她下意识降低重心以铸防御。 宿燕停住脚步不再上前,隔着几步向陈江月颔首。 没人给他钥匙,他沉吟片刻,伸出食指挨个点在陈江月的锁链上。 审判席上安静,各自视线交叉着。 地阁长老先瞟攥紧拳头的渡叶一眼,摸摸下巴,在宿燕动手时出声:“咳咳,金乌链是制灵器,你们怎可能轻易解开,不要白费力气!” 咚!咚!咚!咚! 高阶术式被反向逆写,四条乌金链依次掉落,陈江月脖颈上的锁灵枷也解开,她表情复杂地甩开制约,快速起身。 陈江月盯着宿燕,步子靠向冬与,没有说话。 宿燕:“陈师妹不用谢。” 陈江月没忍住:“师尊何时收你为徒……” 冬与:“阿月,剑。” 陈江月反手一握,灵力铺满庭内,重剑如羽毛般扫过圆台。 感知到灵力波动,审判庭台面的阵法灵纹绽放强光。 陈江月立刻转身面向萧家方向,颇有扛着审判庭阵法出剑,跟所有人同归于尽的架势。 冬与:“渡叶长老,各位审判长老,陈江月不是害萧承耀断臂的凶手,至少这件事是确定的。” 审判庭除了抗议的萧家人,所有人都保持沉默。 萧承耀根骨低劣众所周知,陈江月那剑够强不能质疑。 那说黄阁开后门?事件牵涉的范围已经扩大,宗内派别复杂,环台的弟子们都来自各阁上层,不愿再参与,纷纷闭嘴。 年轻长老颔首:“陈江月只出剑了一次,黑水楼呈递的卷轴写清了,风长老你说呢?” 地阁的风长老本想保持沉默,突然被拉出来,瞪向身边人:“咳,啊嗯,但……但真凶不明,不能随意结束。” 渡叶脸色难看到极致,硬着头皮无视所有意味不明的视线,死死盯着下方的冬与。 冬与迎上渡叶目光。 宿燕负手而立,视线扫过冬与后背。 渡叶突然回座位,神色重归平静:“首席,也有一件事很确定。” “陈江月怀揣杀意向同门出剑,不管她的剑有没有落到对方身上,她的杀意不可否认。” “按例律,她也该受罚。” 渡叶刚说完,已经给萧家老祖写完传讯的萧丰如获至宝:“没错!扯什么真凶?那剑将大殿劈开,你敢说她没有杀意?” 陈江月手攥紧,这件事冬与也无法辩解,她上前一步刚张开嘴,身后声音又响起。 冬与:“既然如此,天阁接受陈江月师妹禁闭一月。” 渡叶猛拍椅子扶手,声音拉高:“首席你是否将宗内例律忘干净了?陈江月该在黑水楼斩臂,定身锁灵三十年!” 冬与:“禁闭一月。” 地阁风长老立马道:“首席已承认陈江月罪行,那就速速审判。” 话音刚落,风长老身前凭空显现一块长令牌,他抬手一点,令牌化为光团,飞舞向下落入圆台边缘凹糟,填满整圈三分之一。 如果审判有三位允准,那么判罚生效。 另一位地阁长老也跟上,已经有两票,渡叶同时抬手,圆台整圈亮起。冬与几人被包在中间,如果冬与宿燕不及时退出,会跟陈江月一起被斩臂。 就算中间有曲折,但一场不需要审判的审判结果是既定之事。 宿燕抱臂站直,侧头看向冬与。 他没能看清对方脸,视野被照亮,一光团凭空出现在冬与掌心,是与台上审判 长老们同样的一块长令牌,甚至印刻的灵纹更高阶。 冬与捏住身前的长令牌,令牌破碎成光点,落在脚下圆台,那本被填满的凹糟叮地一声光芒消散,恢复原样。 渡叶嘴角抽动:“首席,你今日是准备反抗宗门?” 审判位上三人再次捏碎令牌,当圆台被填满瞬间,冬与也捏碎令牌,将审判一票否决。 宿燕眼底微闪,他审视冬与轻松捏住令牌的手,又看向她站在狭窄脉线上的脚。 年轻长老又笑了,语气意味深长:“哎呀不行的,三位前辈老糊涂了?审判庭设五席二座,二座高于五席,宗主与首席都能一票否决审判结果,这样闹,请宗主出关才行。” 地阁风长老第一个坐不住:“等……宗主在闭关突破,你简直大逆不道!” 渡叶终于扭头,语气极冷:“王长老,你真认为该麻烦宗主?” 年轻长老呵呵笑两声,她回:“没办法,谁叫渡叶长老说服不了首席?等宗主来了,他老人家帮忙看看,萧弟子的根骨是否真如首席所说那般……” 渡叶:“斐越长老思虑周全,看来近日玄阁没有令长老烦心的琐事。” 斐越长老颔首微笑。 萧丰依然没有停止怒骂,连萧家老祖的名字都成为气口,所有句子都有这四个字。 见渡叶沉默,萧丰气得浑身发抖:“百穿大会之时,我萧家老祖出关,你们这群狡诈无赖等着!” 冬与只重复一句话:“天阁陈江月,禁闭一月,” —— 最终陈江月的禁闭地点设在黑水楼上层,单间不配锁,与安静修炼一月没有区别。 审判结束,人群离开,萧家人不依不饶,渡叶亲自与萧丰耳语,谈论许久后才平息怒火。 审判已下,陈江月立刻要去黑水楼,临走前飞隼给她塞了丹药和疗愈卷轴。 从冬与出现在审判庭开始,陈江月便表情复杂,她垂着脑袋,在黑水楼卫即将展开传送阵前抬头,悄悄看冬与。 冬与看着她,没有出声。 飞隼拉陈江月衣袖:“二师姐你想说什么就说呀。” 陈江月垂头。光芒一闪而过,黑水楼卫与陈江月消失身影。 飞隼叹气,回头看冬与。 冬与错开目光不语,转身一步步下台阶。飞隼立马从锦囊里掏出一根木拐杖递给她。 宿燕默默看着,脚步同样放得很慢。 飞隼先骂了一通所有人,问:“师姐,真凶怎么把萧承耀弄断臂的?” 今日说话多了,冬与就算一直保持低声,喉咙也微哑:“斩击灵纹,微量灵流渡入萧承耀神魂,自行凝成阵纹,按切面程度看灵量,可以推测原定的展开时日。” 师尊仙陨,冬与就是半个师长,飞隼会认真听每一个教导:“自开的灵纹,这也太复杂了,宗内只有长老以上能做到吧,萧承耀连师长也惹了?” 飞隼拉开一个记录卷轴,按照萧承耀伤口算灵力量,涂写一阵把灵纹原定的展开时日也算出来。 “嗯,如果不受二师姐剑意影响,大概会在十三日后展开。”飞隼把卷轴给冬与宿燕看。 冬与瞧一眼,手指点计算的后段:“十一日。” 飞隼拿回来改错:“十一日后……那不就是百穿大会的时候?” 飞隼被勾起兴趣,问宿燕:“为什么要在百穿大会搞他?那人想让他在大会上出糗吗,哈哈好想看!” 宿燕双手后背,轻轻耸肩,表示自己也想不通。 冬与想得通,她觉得宿燕是想要沧溟珠。 11.新谎言 萧承耀是百穿大会内定魁首,将获得光焰至宝之一的沧溟珠。 沧溟珠是神魂类宝物,可直接吸收其中的海洋灵力以滋养神魂。 此宝是黄阁阁主萧杉数百年前斩杀万年海魔所得,一直放在藏珍殿作为下届百穿大会奖励。 普遍大会弟子受伤或死亡都很常见,萧承耀顺理成章地被抬走,没有内定胜者的大会,宝物会落入强者兜里。 “师姐,灵光烧的伤口都愈合了吗?” 回到院子,飞隼问瘫倒在椅子上的冬与。 她手上那根木拐杖报废,下半部被灵光烧得枯黑扭曲,飞隼拿回来折断碾粉洒在花圃里。 冬与点头,没力气回话。她像融化了般铺在椅子,皮肤与白衣分不出差别,闭眼沉默便找不到人。 宿燕坐到她身边,问飞隼:“师弟,萧家人说的老祖,是乾元天尊萧杉吗?” 飞隼:“对这般赫赫有名的大能竟有萧承耀这样的血脉……乾元天尊在数百年前就是光焰支柱之一,与我们师尊八夭也相识多年。” 宿燕:“他闭关多久了?” 飞隼算了算才回:“萧阁主在八十年前为光焰抵御裂天灾,受重伤闭关,阁主之位交由渡叶长老代任。” 宿燕:“八十年之久,萧阁主这伤真重。” 飞隼听不出话中暗语:“也可能是在战斗中顿悟,花时间突破去了。现在这样子,希望他再关久点,别出来给萧贱货撑腰。” 飞隼还得回药园值日,怕又有人来找麻烦踌躇不定,宿燕表示会守着冬与后,他才放心离开。 院中剩下他们两人,宿燕扭头:“师妹睡着了?” 视线轻轻扫过冬与的脸,他不再说话。 冬与根本没有睡。 判断身边人想要沧溟珠后,只要宿燕一开口,她就警铃大作,竖着耳朵仔细听。 上辈子冬与成婚后,借由郁鸢的权力收集各处至宝,特别是稀少的神魂类宝物,她必须留意各势力强者动向,以掌握先机。 但被称为魔界的奈何域,三百年间没有大动静,魔君低调得查无此人,从未有关于他实力的消息传递。 直到郁鸢飞升之时,他才如渊地之龙钻出,给予致命一击。 强者对决,修炼不可慢一步,仙材地源都为储备,每多一件宝物都为最终对决铺垫胜利。 冬与有灵眼帮助郁鸢,宿燕怎么做到的? 直觉告诉冬与,此人比她想象中还要麻烦…… “嗯?”身旁响起浅浅的声音。 冬与视野黑暗,她听见衣襟沙沙的响动,对方似乎抬手挠了挠脖子,指甲刮擦皮肤,清理不知原因的痒意。 她感受到身旁人的视线,落在自己鼻尖,往下淌到嘴唇,半晌后又停在眼睛周围。 男人真以为她睡着了,毫不掩饰自己的目光,就像一根不断扫动的芦苇,跟她睫毛缠在一起,惹得冬与眼皮颤动。 不能再待这儿了。冬与想自然地睁开眼,直接起身回屋。 “宗内为何这般对你?” 顾及熟睡的人,宿燕声音很轻,轻如呢喃,几个字风一吹便融化——偏偏落在紧绷者耳朵里,让她听得真切。 宿燕早该疑惑这件事,但从未提起过,只在此刻轻轻地放到两人跟前。 冬与错过睁眼的时机,她没必要向宿燕回答这个问题,只能继续装睡。 “师妹是真无所谓,还是会悄悄伤心?真无所谓的话,师妹性子冷淡到有些可怕呀。” 宿燕自言自语,在当事人跟前敞亮揣测。 宿燕始终面朝冬与,视线不再压着她眼睛,而是停在她眉毛上。被这人注视,冬与感觉连带着额头变敏感,好似是人的手指一直杵在她眉心。 “这么说,师妹是根本不在乎宗内那些人,只在乎天阁的人,师妹师弟还有师兄。” 错了,不包括你。冬与心里淡淡道。 “我是不是自作多情了?其实不包括师兄。” 冬与呼吸微顿,继续装睡。好在这句话后,宿燕没再开口。 时值初春,带着花香的风总是簇拥人,把时间的感知削走。修士拥有漫长生命,也会将午后时间闲置,呆呆地看花,静静睡去。 安静持续许久后,身边人的呼吸变轻了,周身灵流变得缓慢,说明要么闭目调息,要么也睡了过去。 完全睡不着的冬与等到好时机,她竖起耳朵确认很多次,终于放心。 她只需要自然睁开眼,安静起身,没有异样地返回自己房间。 冬与睁眼。 “所以,师兄是自作多情吗?” 宿燕手撑在下巴面朝她,长翘的丹凤眼满含促狭,明明唇角平直,笑意却扑面而来。 冬与明白自己虚弱,感知低下到与婴儿无异,但数次在同一个人身上错判是不是太巧了? 除非他是故意的。 冬与神色平静:“师兄何意?” 宿燕答非所问:“师妹方才呼吸,总一深三浅,熟睡者应该没空维持这调子。” 冬与沉默片刻,坐直身子,扭头看向对方。 “师兄,光焰宗天地玄黄四阁中,天阁最为特殊,只有一位阁主和座下亲传。历代人数最多也不过十九人,比起拥有数万弟子的其他三阁,天阁从创立起便注定不是权力中心,这是前提。” 她语气平和,被戳穿装睡也表现得坦然。与宿燕目光撞在一起,双方没人退后半分。 “我为首席,但没有与之匹配的力量,再加上师尊陨落,天阁已形同虚设……今日阿月被就地处死也无人在意,哪怕她天资出众,对于其他三阁来说,这份力量并不为他们所用。” “我作为首席对光焰还有用处,不会被随意处死,但阿月和小隼不一样,他们现在是身处没有遮蔽的巢中。” 冬与的膝盖转向对方,轻轻碰在宿燕身下椅脚,她面色平静,眸中情绪既不恳切又不虚伪:“如果今日师兄不在审判庭,阿月的事情绝不会这般轻易结束。” “我虽与师兄相处不过数日,但你对天阁来说……” 冬与顿了顿,垂着眼睛斟酌片刻,看向宿燕。 “我在乎你,师兄。” 宿燕维持的聆听姿态有一瞬的消散,他抬眼看人,陷入不合时宜的沉默,半晌后才微笑。 宿燕:“那我便放心了。” 又是几句无关痛痒的话后,冬与起身,沿着脉线回屋。 冬与屋内有禁制,隔绝内外,就算是宿燕也听不见一丝响动。 冬与背靠在门扉,双手环胸久久不语。 在乎?是不是说得有点太过了,但看人样子也没有发现她在说谎。 宿燕独自待在外院,直到飞隼返回。 飞隼提着大大小小的草药包:“我回来了!今天炼丹不多,剩了一些原料,我可以做唤灵饼。” 宿燕回神,他道辛苦了,问对方是否需要帮忙,飞隼摆摆手 说能搞定。 飞隼撸起袖子在花圃里转了一圈,跑到内院看冬与屋外的脉线,回来洗草药:“师姐睡着了,那唤灵饼明天再做,不然吃着不香。” 宿燕:“……如何看出来的?” “嗯?啊,”飞隼说,“师兄看脉线,如果脉线的灵流变快,特别是越靠近师姐的地方更亮,那她就是睡着了。” 宿燕闻言垂眸,细细观察脉线变化,真如飞隼所言。整座院子的脉线都比方才更亮,越靠近冬与屋子的部分,灵流的涌动越清晰。 飞隼反应过来又啊了一声,宿燕看过去,前者匆匆避开他的目光。 宿燕唇角弧度柔和:“师弟。” 飞隼嘴皮子像烧着了:“我我我不知道师姐跟脉线的关系,这不该我说,也不是,就是……” 宿燕挑起毫不相关的话题:“我今日见陈师妹,她与师妹性子有些相似。” 飞隼一愣,捂着胸口长长舒气:“她俩相似?嗯,表面南辕北辙,但内里一脉相承,毕竟二师姐从小跟着师姐。” 宿燕:“她们都藏着真实心思不袒露。” 飞隼:“是呀,今日二师姐走之前还是闷着,明明她就想道歉。” 宿燕盯着人背影:“冬与师妹,也不会轻易袒露心思。” 飞隼毫无察觉,应道:“师姐现在都不会多说。” 宿燕神色不变,身体往后倚靠,姿态舒展,半晌后才轻笑了一声。 天彻底暗下来,飞隼也回屋调息,宿燕低头观察散发光芒的脉线,起身离开院子。 他跨出大门,每一步都比前一步更轻,灵力痕迹逐渐消除,他变成了一缕凉风,隐没在黑暗中无法被察觉。 宿燕点地跃起,轻如蝴蝶展翅毫无声响——他瞬间飞入云端,几个眨眼便来到光焰宗地界边缘。 此处是药园的一处种植林,灵果巨树耸立,他落在一棵树下。 “主君。” 黑暗中一道灵纹奇异的传送阵凭空展开,一个孩童模样,头顶长角的妖修显出身影。 “西境的圆天火已生,位置已布阵,十三年后采火。南海群岛的蓬莱法晶步入灵涡,已标记流向,四十年后重生,其他下阶宝物也按主君所列顺序获取中。” 宿燕听完,微不可察地点头。 妖修顿了顿:“主君,您何时返域?” 宿燕:“不急。” 妖修恭敬姿态突然卸掉,稚嫩声音满含情绪:“主君!您不是说杀个人就走,这光焰宗味道真难闻!呕!我吐了。” 宿燕手指半空挥动,风起,妖修哎哟一声被吹远了些。 他说:“哪里难闻?” 妖修名芝麻:“芝麻鼻子堵住了,就是难闻……主君回去吧,难道您杀不掉那人吗?光焰宗已经衰落,早不是中洲霸主了,竟还有这等人物在。” 宿燕终于转头看属下:“我另有打算,等人解完咒,我拿到寻宝的灵眼再杀。” 芝麻:“寻宝灵眼?要那个作甚,主君早知道往后数百年界内宝物在何处,主君可视未来,万事尽在掌握嘿嘿。” 芝麻新学了一招叫拍马屁。 宿燕平静道:“我时至今日才知晓八夭那灵眼作用……所以那家伙才能这么快飞升。” 芝麻蹲着,主君有时候自言自语,说些听不懂的话。 见主君安静,芝麻单膝跪着,机灵举手:“主君,我有一计,咱们可以连人带灵眼一起绑回去。” 12.新预感 “不行,”宿燕道,“她身份特殊,太冒险。” 芝麻信心满满:“芝麻喜欢冒险,还擅长带人跑!” 宿燕手指在空中一弹,芝麻捂着头哎哟倒地。 宿燕垂眸,难得想起与自己对话过的女人。 她今日与自己说话,单薄身体坐直,鼻梁上的红痣显眼,神色淡然地铺垫许多,就为说最后那句打动人的话。 说‘在乎’会如一场落在身上的细雨,在人抚摸湿发时响起一道春雷——宿燕始终撑伞,对任何声响恍若未闻。 安静过久,芝麻眼巴巴地望主君。 宿燕:“传送阵点位完成了吗?” 芝麻点头:“中心殿宇群三道,黄阁玄阁两道,地阁三道,天阁院落外一道,主君可随时唤我……藏珍殿那里做不了,防御阵法太多了,光焰宗真稀罕宝贝,防小偷还防自家人。” 宿燕:“回吧。” 芝麻点头应是,身影一半没入传送阵纹,突然又蹦出来。 “主君,距上次补魂已过三月,您需要吸收灵源了。” 芝麻的传送阵是极罕见的天生术式,没有距离限制,但传送时不能携带高阶灵源。 奈何域群王虽被打败,但势力仍存,宿燕离开王都一事只有芝麻知晓,本该在光焰杀完人就走,没想到计划有变。 宿燕看他一眼,芝麻识趣地缩头离开。 宿燕没有立刻离开,独自在林中抬头看月,半晌后垂头,扫视周围地面。 林园土壤柔软泛着灵气,圆形石板铺成小路,石板之间间隔不短,需要人跨大半步前进。 他视线停下,看到了脉线。 此处的脉线不在石板路上,而是印刻在土壤中,狭窄又浅淡,许多围栏横亘。 到晨曦时分,宿燕返回。 跨入院中,飞隼拿着一道卷轴,表情阴云密布。 冬与则坐椅子上晒太阳,仰头眯着眼睛,脸在阳光下褪去病态,感受到宿燕视线,睁眼看向他。 宿燕自然走到她跟前,接过飞隼手上的卷轴,表面印着白龙纹,是审判庭的标志。 飞隼接连几日心情低落:“他们没达到目的,就要使腌臜手段!就要恶心人!” 宿燕视线扫过。 卷轴上写:审判庭六级轻刑,天阁弟子冬与,教导不利约束不严,为肃全宗例律,现下达处罚——三十日环宗引灵。 飞隼:“萧家跟黄阁觉得面子掉了……师姐你别去,我每日去就行。” 飞隼说到一半,气突然卸掉,他知道天阁除了忍受,做不到反抗。 冬与睡足,气色比昨日好些,面对事后打压,她丝毫没情绪:“百穿大会后就是育花季,药园排班会越来越多,只是引灵,不要紧。” 飞隼:“我早晨可以不调息修炼,先去引灵再去药园。” 冬与:“小隼。” 飞隼一顿,抿紧嘴垂下脑袋。 宿燕接话:“我可以去。” 飞隼欣喜抬头,视线落到宿燕,又唉声叹气地垂脑袋。宿燕把卷轴理好,用眼神询问冬与。 “这事跟罚去扫地差不多,沿着主灵脉引灵,推动灵流,一般由擅感知灵气的弟子完成。”冬与拿过桌子上的书,翻开,“师兄刚回门不足百日,宗内灵脉还未与你的灵力熟悉,你若随意引灵可能会造成混乱。” 飞隼捏捏手,视线飘移:“师兄注意点,说不定……” 冬与淡淡地打断:“审判庭要给萧家面子,惩罚迟早会下。脉线也有引灵作用,我在外围走一圈便可。” 宿燕:“师妹能行吗?” 冬与:“嗯,环宗路线我很熟悉。” 冬与翻开书,书签带被剪成细细两根,一根卡在她读到中段的页码,一根卡在开头几页。 冬与先翻到前面书签的那页,顿了顿,最终没有移动那根新的书签带,重新翻回去。 宿燕若无其事抬眼,继续应和飞隼对于审判庭的不满。 刑罚共三十日,冬与接收到惩罚翌日,开始环宗护灵。 飞隼赶制很多根拐杖放在门口,冬与随便抽了根出门。 她要沿宗内最大的灵脉走,差不多环绕光焰中心区域一圈。 玄阁的观星亭为起点,前半程经各处职务殿,后半程穿越偏远的密林与四方山,终点回到地阁的伏虎碑。 因为是主灵脉,脉线清晰,冬与至少能看清路。 最先几日,审判庭的玄律卫队派人跟着她走,见她乖乖执行没有抗令,玄律卫们失望离去。 这刑罚很轻,是专门针对冬与的手段,只要天阁不遵或找人代替,审判庭便可循此理由再叫人上白龙峰。 黄阁阁主出关在即,渡叶在想办法平息萧家怒火。 冬与一般晌午出门,回来都是黄昏。 拐杖是单次使用物品,每天环宗完都会烧成一根筷子,她进门没力气掰断,只能放一边等飞隼回来弄。 冬与每日气喘吁吁地进院子,宿燕总会坐在椅子上看她的书。 这几日宿燕都待在院里,没见他调息修炼,也不接各种宴席的邀请,就坐着翻书。 院内台阶之上可观赏花圃,他们两人各自椅子都没有移动过。 男人单手捧着书,视线平静下垂,灵力催动书页自行翻动。本卡在最开头几页的签带后移,即将赶上冬与进度。 冬与坐回自己椅子,疲倦让她没力气关注身边人。 宿燕依然看书:“明日师兄可以陪你一起环宗吗?” 冬与轻声回:“不必。” 安静半晌,冬与以为对方不会再深究,宿燕啪地一声单手合书,扭头看人:“师妹,实话与你说,师兄我有点闲。” 寻常修士不说自己闲,毕竟无事可以调息,脉络灵气一周转就是大几天。 冬与以为对方是每时每刻都修炼的类型:“师兄为何闲?” 宿燕:“家里无人,师妹回来也不与我说话,只能看书,但我自小便不爱看书。” 冬与的确不想跟他说话,多说多错不如沉默:“每日邀请师兄的宴席很多,可以挑一个去。” 宿燕长长嗯一声:“去倒是能去,师妹希望我去吗?” 冬与思索片刻:“师兄若无事便去吧。” 他在宗内越引人注目,天阁越好过。 宿燕闻言挑眉,下一瞬,两人头顶灵光闪现,数十封请柬悬空排列。 时值春季且百穿会在即,宗内宴席多并不稀奇——这也太多了,冬与印象里今年比寻常多了一倍。 根据受邀者身份,大型宴席的请柬会采用不同封条。排列冬与眼前的请柬都是昂贵封条,珠灵纱、青雾细柳、海琅琉璃扣,每一封都漂亮至极,邀请者费尽心思想要在众多请柬中脱颖而出。 冬与视线每停顿哪封,哪一封就会轻轻落到她掌心,供她查看。 邀请宿燕的宴席时间近到今日,远到七日后,都是由身份不低的人物举办,各派系势力错杂,地阁最多,几乎包揽宗内所有迎客殿宇。 宿燕丹凤眼微眯,手撑着下巴,身体看似前倾,正面看两人依然保持着稳定的距离。 他含着笑意:“想派师兄去哪个?” 冬与纹丝不动,捻住一封由丹桃枝缠绕的请柬,上下扫视两遍递给宿燕。 冬与:“这个举办者是地阁的白月刀师妹,她是全宗十一席,不喜派系争斗,大多邀请年轻弟子,师兄可以去看看。” 宿燕视线飘到冬与指尖,欲言又止,眸子上挑看向她。 冬与不解:“怎么了?” 宿燕:“白师妹这次办的花宴,男女双席对坐。” 冬与想回屋,淡淡道:“师兄不会被冷落。” 宿燕:“我若去了,其他师兄弟恨不得拿花条划我脸。” 冬与:“他们只心里想,不敢真动手。” 冬与随意翻看其他请柬,根据每 个人的封条选择与开宴地点,都能看出其目前在宗内的势力层级。三阁大小派系都对‘宿燕’表达明确兴趣。 冬与的手指一顿,捏着封请柬不动,在宿燕视线扫来前,若无其事地放开。 “百穿会还有七日,大会开幕前一日,师兄当天切勿参加任何宴席。”冬与起身准备回屋,她不如寻常修士,每日都要睡眠。 宿燕:“为何?” 冬与:“给竞争者下毒附咒,各种大会前经常发生,特别是萧承耀师弟受伤的当下,歪心思只多不少。” 宿燕笑而不语,待冬与离去,他呢喃中洲霸主四字,后面变成一段模糊不清的讽刺歌谣,他轻轻哼着,手指抬起一勾。 其他请柬消失不见,只有一封苍青色,印有星辰纹的请柬落到他跟前。 冬与方才视线停顿,就是这封。 这封请柬并非正规宴席,而是单人邀约宿燕品茶。邀请者落款是玄阁,名字是言鹤。 玄阁星辰纹,符箓阵法与神魂术式为强项,但因地阁日渐掌权,天赋卓越的新弟子被抢走,隐隐比不过与强族交往密切的黄阁。 言鹤,宿燕在这半月来摸清光焰,没听过这个名字。 他手指点在这张请柬表面,封条是普通的玉带。思索片刻,他手指一弹,请柬被灵力消毁。 隔日。 冬与黄昏时回院,宿燕不在。 “师姐,我做了莲酒酥,又香又甜还脆,这次做的最成功。” 飞隼值班结束得早,端着点心从内院钻出来,一手瓷盘递给冬与,一手接过她的拐杖,掰断捏碎撒花圃。 冬与双手端盘,慢吞吞飘回椅子,等气顺上来拿起一块。 她说:“好吃。” 飞隼嘿嘿一笑:“等会我带点儿去黑水楼,二师姐那间守门的师兄我认识,可以悄悄给她。” 冬与:“阿月还好吗?” 飞隼:“不错呀,二师姐历练完本就该领悟一段时间,黑水楼安静,正适合她调息周转。” 冬与吃第二块:“过几日我们一起去看她。” 飞隼拔杂草,上下点的脑袋顿住:“……师、师兄也去吗?” 冬与抬眼。 飞隼躲避冬与视线,受不住才说:“我上次去看二师姐,她一直问师兄是哪里人、何时入门、擅长什么术式、武器又是哪类,这些我又不知道,问得我头疼。” 冬与吃完第二块,把还装着十几块的盘子放回桌面。 她说:“看师兄意愿,他想去就去。转告阿月不要太戒备师兄。” 飞隼:“为何要戒备师兄?他人挺好的,拿了库房的丹药都会给我市价三倍的灵石,嘿嘿我收了。” 冬与:“……什么丹药?” 飞隼:“就是那瓶西境的云灵丹,前几年说卖出去,结果一直没人买。” 云灵丹,稀有的神魂滋养丹药。 修士的神魂特殊,神魂受损则九死一残,只有沧溟珠这般至宝,滋养后才显现变化。 若神魂本就枯竭,云灵丹则如水滴入深坑毫无作用,再高阶的神魂类丹药,也始终供大于求。 冬与没有反应,听完起身照常回屋。 后几日,冬与告知宿燕自行选择宴席就行,宿燕没再问过她。 随着宿燕又参加宴席,人们知晓他会进行选择后,每日请柬数量都比前一日多。 今日冬与晚了一些出门,刚抽出拐杖,值夜的飞隼挎着背篓返回。 他蹲下身把冬与的拐杖底部又削平一些。 “我陪师姐一起。” “回去休息。” “……那师姐早些回来,百穿会就在三日后,今夜开始免不了事端。” 刚转身的冬与一顿。 她上辈子很长时间不参与任何大会,只记得老旧规矩,比如大会前一日要避免宴席,没想到现在前三日都不会安宁。 “宿燕师兄今夜去哪处?” 13.新崩坏 “师兄吗?他请柬在桌子上,都不拿走。” 飞隼跑去拿起一张红金函件,看清标记后翻了白眼:“是雀上云的酒席,那家伙的宴席至少会饮八巡酒,最后人躺一起分不清谁是谁……全闷死就好了。” 冬与捻着请柬在鼻尖前扇动,酒宴的举办人会挑选主酒味道作为请柬熏香。 米香和醇厚果味出现,百蜜酿和西境沉木,两道酒虽为上品,但对雀家来说并不稀奇,显然有更珍贵之物为真正‘主酒’。 冬与了然,她将请柬放下:“百穿会马上召开,这场酒宴大半有名头的弟子都会去。” 飞隼惊讶:“对,师姐你怎么知道?” 冬与数年不曾踏出院子,不关心任何事,有时两三月都不会开口说话,但她从半月前好似变了一些,飞隼也说不出所以然。 冬与没回答:“小隼把蟾垫给我。” 等拿到那块小方垫,冬与转身跨出院子。 她沿着脉线走到环宗起点,玄阁的观星亭。 她没有照常往前,而是走进观星亭。 观星亭身处一座大型院落,主亭台坐落最高处,数个小偏亭分散于院中。冬与穿梭院中,在一偏亭拿出蟾垫放在脉线上,等垫子浸满灵光变白,她小心跪坐,拐杖横放在膝盖。 偏亭狭窄,被茂密花草环绕,她彻底离开人们平视范围。 时间流逝,冬与坐在地上不发一言,观星亭偏僻少有人烟,再坐百年她也不会被人发现。 嗒、嗒、嗒。拐杖触地声清晰入耳。 冬与一愣,侧首往后。 层层植被缝隙之间,一根由星矿打造的竹节杖触地,主人的手握在上端,指节分明,手背纹有三圈金色星辰纹。 冬与认出来人,她双唇微张,视线一顿。 拐杖倏然停住,那人不再前进。 “言鹤师兄、师兄!师兄您在何处……啊,在这儿。” 一玄阁弟子呼唤着跑来,到其身边扶住他。 “师兄难得再次观星,怎就结束了?” 言鹤声音平和,如清泉缓缓淌过:“没什么可看的。” 玄阁弟子:“那我送师兄回去。” 言鹤:“……我想随意走走,劳烦师弟在外门等候片刻。” 玄阁弟子点头应是,脚步哒哒离去。 冬与侧回头,视线垂落到自己膝盖上的木杖,保持死一般的沉默。 言鹤停在原处半晌,竹节杖再次点地,沿着冬与所在的偏亭,穿越植被来到冬与的正对方向。 冬与连呼吸都放轻。 言鹤站在亭外,身影修长挺拔,繁复的金色灵纹绣满纯白外袍,周身灵力平和却带着空乏的凉意。 竹节杖偏移,朝向冬与。 他样貌温和俊美,但双眼蒙着一层金纱,不能视物。 “你在那里吗?”言鹤没有走近,声音带着一丝不确定。 冬与没有回答他。 她的灵力几乎没有,与路边植被毫无区别,无法被他人感知,现在只需等待对方自行离去。 许久,言鹤再次开口:“……冬与,是你在那里吗?” “这里的灵流比其他地方稳定,我想会不会是你在附近。” 冬与垂眸没有回答,直到言鹤的竹节杖往前一步。 她平静道:“别过来。” 话落,言鹤浑身僵硬,手指攥紧竹节杖,寻找着声音来源,可不管如何感知,也无法寻找到她的灵力痕迹。 言鹤声音掩盖不住困惑与震惊:“你在何处?” 冬与打断对方:“回去吧。” 言鹤沉默许久后说:“天阁现今若有难处,我可以帮你。” 冬与脚尖并拢,她两三个时辰里维持着姿势,不让膝盖或脚尖掉出脉线,压在腿上的木拐杖随时间推移也变得越来越重—— 数步之外,言鹤也杵盲杖,他的眼睛蒙着薄纱,神魂与肉身已受创到永残地步。 冬与没有出声,言鹤不停摩挲着盲杖,侧身抬脚往前一步。 “言鹤,回去吧,我没事。” 冬与声音毫无异常,言鹤神色却出现一丝不易察觉的崩裂,他欲言又止,但呼吸起落数次也没有发出声音。 “师兄,您出来了吗?”玄阁弟子的声音远远响起。 言鹤再次抬头,还是无法找到她的气息,顿了顿转身离去,在走出一段距离后,他轻声道:“我还住在青龙楼。” 冬与望着言鹤背影,直到他离开。 冬与继续独自等待,直到夕阳西下,满月上枝头,宗内各处烛灯亮起,深夜的风卷来一道又一道。 她起身,将垫子收好,拄着拐杖慢悠悠朝地阁走去。 同一时间,地阁,千铃殿。 殿内人声喧哗,酒过数巡,气氛热烈到如壶中沸水。 浓厚酒香与人们散出的灵力共同翻涌,搅乱自然灵流,吐纳之间,在场人的心更加悬浮。 “唉,师兄你怎会拜在天阁门下?我看肯定搞错了,你其实是我们地阁弟子!”雀上云满脸通红,酒杯举起不等人碰杯就自顾自灌掉。 有人边给雀上云斟酒,边附和:“雀师兄说得对,反正天阁无师长,慕阁主最不忍根苗埋没,说不定过几日便收宿燕师兄为徒。” “就算不收徒,嗝!”雀上云打个响亮酒嗝,“宿燕师兄也可以做我妹夫,全宗终于有一个人配得上我妹妹了!” 话落,附和的人少了半圈。 一直跟雀上云打好关系,以求跟雀离雾搭上话的男修们表情一沉;不少视线黏在宿燕身上,笑容灿烂的女修也闻言轻嗤。 就算是清醒时候,雀上云也从不关注其他人,他酒杯朝旁边举起。 “宿燕师兄,你觉得如何?要不要与中洲雀家结亲呀?” 宿燕坐在全殿主位,簇拥的视线层层叠叠。 他两根手指松松捏着杯沿,透明的琉璃杯似坠非坠,仿佛下一刻便会从他手中滑落,却又稳当万分。 他神容与酒宴开始前毫无差别,让人怀疑他喝的所有酒都是白水。 听见问题,宿燕抬眼,静湖般的眸中出现情绪。 他先道:“结亲?师弟说笑了,谁入雀家是三生有幸,哪需要师弟你亲自问?” “但……姻缘是双方决定之事,可不由旁人两三语指配,”宿燕与雀上云碰杯,笑意带一丝促狭,“师弟这醉话若是被雀师妹听见,非得找你算账。” 手握的酒杯从桌底重新升起,周围人的笑容也归来。 雀上云被说得一愣:“呃?好吧,你们快忘掉别告诉我妹啊。” 笑声又越过人们头顶,不轻不重的玩笑被一笔带过。 宿燕笑着饮尽酒,空酒杯滑到指尖,旁人开始百穿大会的话题,他垂眸望着杯底,嘴角弧度不变。 他另一手无意识地轻敲桌面,随时间流逝,速度越来越快。 “时间差不多了!阵法完成没?” 雀上云起身趔趄几步,高声问道。 隐约的不适突然爆发,宿燕神色一顿,盯住雀上云。 “准备好了师兄!听你号令!”殿外的几个地阁弟子喊道。 雀上云双手叉腰,笑着对殿内人们招手,大家纷纷拿着酒杯站起。 “师兄,快,注灵阵要开始了。” 一位女弟子轻声提醒宿燕,浅色外袍来到他视野边缘。 宿燕抬眸向对方。 这位女弟子不同于参宴他人,没有过多打扮,只一根金钗挽着墨发,两圈玉环扣在洁白的手腕,气质清丽让人想起—— 当初雀家兄妹的宴席喧闹,单薄的白影藏在角落,微微垂首墨发便从肩颈铺到腰间,遮掩她身上的白色,让身体与柱下阴影融合,难被寻觅。 “师兄?” 女弟子被他盯得愣住。 完全不一样。 宿燕露出毫无破绽笑容,随人站起:“还望李师妹赐教。” 李师妹摸了摸发烫的脸,轻咳一声:“师兄问注灵阵?每届百穿会地阁的助兴环节,现殿宇下方有一块大型储灵晶石,等阵法引动,晶石里的灵流会注入我们体内。” “这块晶石价值不菲,灵流精纯,虽时限较短,但能净神强体。” 李师妹掩嘴,悄声对宿燕说。 “届时,在场人比起其他弟子,于百穿会更有优势。师兄不用担心,这是地阁师长默许之事,毕竟……能接到此宴请柬的人都不是寻常弟子。” 宿燕对李师妹颔首,回身跟其他人一起望向前方—— 雀上云高举酒杯,地面灵光显现,注灵阵已然展开。 欢呼声中,宿燕与身边人碰杯,面色如常地饮尽浓酒。 宴席继续,直到雀上云撑不住躺倒在地,这场酒宴才宣告结束。 宿燕婉拒许多人的陪送,独自一人离开千铃殿。 晨光未露,天色依然晦暗,他走进无人小道,阴影笼罩他身形,如倏然消失的鬼魂。 宿燕停住脚步,握拳的手张开。 一条发光的裂痕从手臂延伸到他掌心,不断往前,即将侵蚀到指尖。 裂痕上灵力在涌出,细碎光芒如不断钻出的雾气,这不是普通的血肉创口,而是他的神魂在崩散。 宿燕双手环胸,随意倚在墙边,半晌后轻声唤:“芝麻。” 身后阴影中阵法展开,芝麻一个前滚翻跳出,叼着鸡腿垂首行礼。 “主君有何吩——啊啊啊!” “补灵的时、时间还没到啊,怎会这样?”芝麻捂着头惊慌失措,“我们现在传送回王都,主君神魂撑、撑得住吗?” 宿燕不语,盯着掌心裂痕,阴影中的脸窥不见任何慌乱。 原来方才的不适来源于地底正在唤醒的阵法,因为没有攻击性,致使他没能第一时间发现。 他的神魂恰巧到了需要补灵的时间,那种低劣晶石的灵流像引燃他的火花。 “今日挑错玩乐处……”宿燕淡淡说,“来不及回去,沧溟珠位置找到了吗?” 芝麻:“没、没有,应该在黄阁那边,但有强者气息盖着,芝麻找不到具体在哪。” 宿燕:“藏珍殿?” 芝麻的脸越来越白:“光焰宗把宝物都看得很严,主君若不惊动旁人,逆转藏珍殿所有防御阵法至少要三天。” 宿燕早有预料地点头:“也是。” 回不去、没有神魂类灵源,两条路堵死,只剩下一种麻烦办法。 芝麻心急如焚:“有三个人实力足够,位置很清楚,千铃殿的雀上云、白月刀,还有黑水楼的陈江月。” 宿燕现在神魂的状况,最差的办法就是抽取他人神魂吸纳,但他人神魂为异物,就算是数位优秀修士的神魂,作用比起沧溟珠不过千分之一。 哪怕迅速地、毫无差错地抽取完这三人,他们也得立刻返回王都,吸收储备的灵源才能稳定神魂。 夜风没能吹进这条无人小道,宿燕动了动布满裂痕的手指,好似旁观者。 他平静垂眸:“尸体送出光焰,别留下痕迹。” 十二席中三位失踪,对于光焰乃警钟大事,百穿会都不一定召开,对于宿燕来说也弊远大于利——但没有办法。 芝麻垂首应是,即将展开阵法时,宿燕突然抬手制止他。 芝麻身形隐入阵纹,细细听才听见走道外的脚步声,来者无声无息难以觉察,连灵力也少得可怜。 芝麻抬眼,等待主君令他杀死对方。 宿燕没有做任何动作,直到那影子飘到拐角,月光把她的墨发镀上一层银色,与喧闹明亮的宴会中不同,白衣在夜晚里让人轻易找到她。 “师兄,是你吗?” 14.新散步 对面沉默,冬与又唤了一声:“师兄?” 夜风有凉意,宿燕没有前进,上半身依然于阴影中,冬与看不清他的脸。 宿燕语气自然:“师妹怎在此处?” 芝麻双手结印,他能瞬杀对面的女人。 这家伙是鬼啊走路没声音,是鬼也太弱了,连本芝麻大人的杀意都感觉不到……主君咋了,还不下令? 冬与没有再朝宿燕走去:“今日环宗引灵还未完成,但我看不清路了。” 宿燕视线上挑,主道两侧灯柱散发明亮光芒,把地面白石板照得锃亮,他重复:“看不清路?” 冬与:“对。” 宿燕:“师妹这是……在求助?” 冬与:“对。” 宿燕站在原地不动,手背在身后沉默不语。当掌心裂痕即将到达指尖,他敛下眼神。 哒哒哒。 冬与快步冲来,险些踩出脉线,手臂深入阴影,一把抓住宿燕的手腕。 对方衣服的灵丝刺痛她掌肤,冬与也没有放开。 芝麻被突然冲来人吓得一惊,指尖灵纹显现,想要把碰主君的无礼女人丢进海里——灵力拍在脑门,芝麻掉进传送阵消失。 宿燕盯着自己被攥住的手,神色倏然冷掉。 他的神魂……稳定住了。 蔓延到指尖的裂痕突然停滞,甚至缓慢地从指尖开始愈合。 世间灵源至宝皆为大道产物,自然灵流最为精纯,而所有一切的源头便是支撑世界的万千灵脉。 他视线垂落,冬与脚下的脉线比平常光芒更盛——来自灵脉的自然灵流正缓缓注入他体内,稳定他动摇的神魂。 冬与轻轻拉他,宿燕纹丝不动。 她顿了顿说:“我看不清路,师兄陪我一起。” 冬与只看得见宿燕嘴角,在几个呼吸后,宿燕步出阴影,终于回应她的请求。 冬与松了口气,突然放开对方手,摊开掌心到人跟前。白皙的掌心出现一片红色,好似轻微烫伤。 宿燕一顿,他解开袖扣,将衣袖挽起,露出没有遮盖的小臂。 待手臂放到冬与跟前时,宿燕已将神魂裂痕用灵力掩盖,看起来与平常皮肤无疑。他将这一层掩盖的灵控制得精准,不会触及冬与敏感的手指。 两人前进,冬与负责引路,她照环宗路线倒着走。 本来速度不快,但宿燕比她还慢,她的手抓着人像在掰树。 冬与催促:“师兄走快些。” 宿燕慢慢转动手臂,让冬与的五指像仓鼠一样往上跑:“师妹看不清路,走慢些才好。” 冬与:“现在能看清。” 宿燕:“是吗?那师兄先回去了。” 话音刚落,宿燕似要抽手离开。 冬与一口气差点没提上来,全身绷紧用力抓人,指甲微微陷进他皮肤:“……其实看不清,我们慢慢走吧。” 明明大难临头,她给这么一个好台阶下,怎么还在要走要跑的?冬与面无表情,微微不满地移开眼神。 他们走出地阁范围,往后山密林而去。道路两旁栽种叶如白羽的飞翎树,低矮台阶沿着崖壁往上,月色寂静,前后只有他们两人的呼吸声。 宿燕第三次转头看她手上拐杖。 冬与不明所以,现在也不需要便递过去:“师兄拿着。” 宿燕得逞,单手勾着拐杖转了几圈,对于冬与刚刚好的尺寸在他手上显得又短又细。 嗒。宿燕拿着拐杖触地,拐杖底部没有灵光闪烁,只有冬与拿着才会被灼烧。 他说:“师妹拿着触地的所有东西,若离开脉线,都会像身体一样被灼烧。” 冬与点头:“除了可遇不可求的归母木,其他都是消耗品,省着用最好。” 归母木是世间最稀少的锻木,来源于地底深处,与灵脉最为融合。 宿燕:“原来院子里那把椅子是归母木,所以才这般陈旧。” 冬与:“师兄以后不要坐我的椅子,我只能坐那把。” 宿燕轻嗯一声:“师妹今日没环宗引灵?” 冬与给出肯定答复。 宿燕:“那此时也在引灵?” 冬与:“对……” 她答得快,反应过来问题里有“也”字时,默默垂头。 这人一开始就在铺垫陷阱,从她拐杖引到灵脉,话头再顺其自然地落到引灵,让进入闲聊的她放松警惕。 “师妹。” 宿燕兀自开口,打断冬与想要保持的沉默。 等人抬头看他,宿燕垂眸,两人目光撞在一起:“师妹的手指正在溢出自然灵流,源头还是地底灵脉,你知道吗?” 冬与神色无异:“有时会这样,毕竟我在脉线上。” 冬与脚下的脉线比任何时候都要明亮,好似一条夜色银河往前延伸。纯净的灵流通过她,源源不断地进入宿燕体内——上次前往审判庭,可没有这种待遇。 安静半晌,宿燕眉梢垂落,眸子如池水般倒映月光:“我不会深究师妹为何必须站在脉线上,你既然不愿说,那我没有知晓的必要。” 冬与点了点头。 宿燕声音更轻:“师妹多信任我一些,好吗?” 他离得太近,经过数个时辰的酒宴,脖颈间皂香变淡,清甜的百果酿成为主调,在面对面的夜晚里足够让人分神。 冬与安静半晌,搭在宿燕前臂的五指紧了紧,好似这次抓住他便不会放开:“师兄也请信任我,今日这样的事,我都会为师兄做的。” “师兄在外游历百年经历甚多,所以我也不会深究,师兄的神魂为何会出现这般情况。” 宿燕神容凝滞一瞬,他眯起的眼睛睁开,在冬与抬眸时,他微笑,笑容褪去温和,显得意味不明。 他没有对冬与的承诺作反应,也没有对她戳穿自己神魂异样而坦白,只淡然道:“今夜多亏了师妹。” 宿燕神魂的崩损程度比冬与想得要严重,至少还得再渡灵一个多时辰才能稳定住。 从她指尖渡去的灵流源源不断,但两人不能站着不动,必须顺着灵脉流向前进,他们真得半夜环宗。 两人走入密林,四周有轻微虫鸣,月光被茂密树冠遮盖。 地上土壤湿软,树根石块盘亘,林中脉线变得弯扭,冬与这时真有些看不清了。 因为在渡灵,冬与难以集中,她走着走着会突然一个趔趄,好几次险些摔倒。 宿燕在她被绊到的瞬间,手臂上抬几分,让她立刻能找到支撑。 “师妹,真看不见还是假看不见?”宿燕调侃。 冬与:“现在是真看不见——” 她的视线被宿燕勾走,没看清地面树根,整个人朝前栽倒,搭在人小臂的五指也脱力滑溜。 宿燕立刻反握她手腕,用力一拉。 冬与像风筝般轻飘飘,被他拉得猛然向后,眼看要仰面栽倒。 宿燕一惊,情急之下又回拉,为了不让风筝掉地上,他瞬息之内松开人手腕,往上紧扣住整条手臂。 两人的手臂叠在一起,她的衣袖被扯到手肘,整条小臂完全贴住对方,陌生体温让她许久未碰触别人的皮肤一阵战栗。 她低头,交错间找不到自己的手,因为被男人健壮的小臂轻易覆盖。 宿燕:“……站好。” 混乱间冬与也没有踩出脉线,只两脚岔开,仰头时下巴微微擦过宿燕胸襟。 她指甲扣人,示意自己站好了。 宿燕松手,指尖轻勾冬与压在手肘的衣袖,悄无声息地拉袖子回落。 两人恍若无事,继续前进。 冬与低头看脉线,步伐放慢,她想让宿燕也走慢些,但悬在身侧的手臂从她走一步停一步时便没有往前分毫。 冬与余光扫去,宿燕也垂眸,跟她一起看着脉线。 “师妹还好吗?”快要离开密林时,宿燕问。 月光从尽头树冠中穿出,他们已经走完小半程,冬与回答得有气无力:“没大碍。” 密林之外,再 过阶梯,便登上宗内四方山。 山顶是一片坦荡如砥的草原,能俯瞰整个光焰宗,往后不远是明亮的殿宇群,不远处则有一座悬浮的巨型空岛在下方,他们能看见包裹空岛的灵纹法阵。 灵纹层层叠叠,光芒交织着若隐若现,在这座空岛周围不停流动。 宿燕盯着看半晌,身边人没动静。 往常当他稍稍露出一丝疑惑,簇拥着的人们会立刻为他解释。 俩人快要走过这座岛,宿燕开口:“这座空岛是?” “穿云乘风生灵之地,此岛名扶摇渚,百穿会就在扶摇渚上举行。” 冬与停下脚步,顺着宿燕目光看向空岛。 宿燕盯着空中流动的光纹:“阵法有十三层,捕灵、蔽气、防护,皆为上等术式,岛上下还有两块御敌金刚匕,对于一座岛来说过于浪费了。” 就算心里有底,冬与还是没忍住:“所有的阵法都看出结构了?” 宿燕:“不能看出来?那师妹为我保密。” 冬与视线往前,想着得多走几步才能到草原边缘,但她手没力,推不下去这高个男。 “师妹悄悄告诉我,为何保护这座岛?”宿燕似有感应般俯身,发丝滑落遮住她视野,强行截断冬与的思绪。 “师兄知道穿云雀吗?” “界内飞速最快的灵兽,因灵核与云共振,无法死去只能永远穿梭在空中。” 冬与抬手指西边,在半空中慢慢划向扶摇渚。 她说:“扶摇渚是穿云雀唯一的轮回岛,每百年它们会环绕此岛三圈,必须死在此处才能步入轮回。” “因为穿云雀的灵核珍贵,历史中曾有敌对门派联合潜伏,不仅夺取灵核,还暗杀了没有防备的光焰弟子,这么多防护阵一是保护穿云雀,二是保护参加百穿大会的弟子。” 宿燕了然:“所以才叫百穿。” 冬与顿了顿:“百穿大会之前的规则很简单,就是看谁送穿云雀入轮回最多,谁是魁首。” 宿燕挑出一个词:“之前?” 冬与:“这一代的穿云雀已全部轮回,再次它们见得千年后了。” 宿燕倒是不知这件事,也叹了句可惜,视线飘远几分,接着问冬与是否知晓本届百穿会规则。 冬与回忆一番也没想起,她上辈子根本没关注过大会,只能回去问飞隼。 东边微泛晨光,两人即将走完草原下山,冬与中间休息许久,步子快了些。 左边是下山台阶,右边是四方山尽头,修建了一个陈旧的玉石台。 “那是?”宿燕出声。 玉石台并非观景用,因为还放置了一台大型器具,人站跟前会被完全遮住。 宿燕眯眼,若他没印象,那只能是被淘汰的老旧物。 冬与没回头:“龙石弩,千年前用来击落穿云雀的古董,已无法操控,最后一台放在此处当纪念。” 宿燕若有所思,观察那古董一番,视线突然向身后移动。 “师兄。” 冬与已经先一步下台阶,仰头看宿燕。 她轻拉宿燕的手臂,神色平静,但指尖微微用力,指甲压着人皮肤,又痒又麻。 宿燕只能垂眸,思绪被拉回。 冬与:“我只能再坚持一炷香,快些。” —— 等两人回到院子,天光已大亮。 冬与飘回椅子,坐下时整个人缩成一团,本就单薄的身体像又被吹走大半。 花圃中的飞隼探出脑袋:“师姐你昨晚……师兄陪着你?好吧,我给你倒茶。” 宿燕低头,五指握住又张开,短短两个时辰,他的神魂已经稳定住。虽然比不过沧溟珠那等能滋养他神魂的至宝,但紧急事态下足够了。 他眼神轻轻地掠过冬与脚下脉线,光芒变淡许多。 “小隼,咳、咳,这届百穿会的规则出来了吗?”冬与问。 飞隼把茶盏递给冬与,闻言眉毛搅在一起:“我正要跟师姐说,完全气死人!” 15.新规则 飞隼忿忿不平:“这届百穿由黄阁举办,临近两日才在花间发规则,肯定是中途改了,为缺一爪量身定做!” 冬与:“缺一爪?” 飞隼:“萧承耀啊,大家都这么叫他,还以为受伤会退出,结果还是要去,让好多人期待落空。” 冬与面无表情,默念这外号。 宿燕在她身边坐下,顺着她语气哼小调,现编了词:“一爪一爪挠痒偏爪爪……” 宿燕拿出花间牌点开,百穿大会规则赫然在最前。他边哼歌边细读,几息后了然抬眼。 飞隼:“对吧师兄?是不是定制?” 宿燕:“往好处想,比起击杀穿云雀要容易。” 飞隼:“师兄知道穿云雀?说的也是。” 冬与伸脑袋,想看宿燕手上的花间牌。 刚要瞥见字,宿燕与飞隼说话,边说手边往挪走,她下意识更往前,直到察觉对方根本没想给她看。 冬与回正身体,正要开口索要,花间牌被轻轻放到她掌心。 “牌也有灵力,得先褪掉。” 宿燕捻着花间牌上端,食指敲了敲牌面,震颤通过玉牌递送到冬与皮肤,没有任何灵流的玉牌手感冰凉。 冬与握住花间牌,宿燕手指松开时,已经通读所有规则。 百穿大会共三日,首日取露,次日采叶,最后争珠。 前两日的参会者需要取晨光露和圆纹叶,越多越好。在第三日,所有奖励包括沧溟珠都会置于雾阵中,需要晨露倒在奖励上散雾,再用圆纹叶包着离阵。 百穿会虽不是血腥味重的大会,但就算不再有穿云雀,设置的新规则也太和平了些。 飞隼:“规则里没说不能协作,等到第三日,萧承耀怕是有八十个人的晨露和叶子……生怕谁不知道他手断了没法打架。” 冬与往后看奖励列表,除了沧溟珠,还有很多不错的东西,锻材和灵植都是天阁日常需要的。 飞隼瞧着冬与神色,提醒:“师姐,不行的,二师姐被关着不能参会,我靠近晨光露会直接吸收。” 冬与哦一声。 她捻着花间牌往旁边抵,没有放到宿燕张开的掌心,而是戳他手臂。 宿燕视线垂落,花间牌戳到的位置正好是他刚修复的神魂裂痕,力道很轻,好似只是无意间落到那里。 冬与不看宿燕,对飞隼眼神示意。 飞隼:“……对啊!我们这次有师兄!” 声音响起,宿燕恰好握住花间牌,冬与松手还给他。 飞隼又道:“但首日还需要一个人等在场外接晨露。” 冬与:“我去。” 飞隼的兴奋微微下落,问她:“到时候人多,师姐等久了会不会难受?” 冬与:“没关系,扶摇渚上脉线很宽,中心外围都有落脚地方。” 飞隼掰着手指盘算可以拿哪些奖励,天阁最缺的就是锻材和低灵物,一是陈江月需要很多试手武器,二是冬与需要的日用消耗。 他细细算着,说:“晨光露要一圆盏,圆纹叶二十片就足够了,师兄可以吗?” 一直没说话的宿燕微笑颔首,飞隼便开心地钻进花圃。 冬与正要起身回屋,宿燕开口留住她。 “除了这些,师妹还有属意之物吗?” 冬与摇摇头:“师兄有需要的?” 宿燕不说话,只抬眼盯她,冬与等待许久没得到回复,撑着椅把站起。 宿燕声音从身后响起:“我本来有所需之物,但昨夜之后……似乎没必要花太多心力。” 冬与愣住,掩饰自己视线,抬脚离开宿燕身边。 说得通,毕竟自己用灵脉稳定住他的神魂,他需要沧溟珠解决的危机不再紧急。 他设在萧承耀身上的灵纹也提前展开,若在大会上再设计抢走沧溟珠,对需要掩藏身份的魔界储君来说弊大于利。 —— 翌日。 冬与和飞隼一起去黑水楼见陈江月,宿燕好似知道陈江月对自己的戒备,没有随他们一起。 陈江月养好了伤,除了呆在屋子里不能练剑,没有大碍。 她见到冬与虽还是闭着嘴,但临走前还是唤了一声师姐。 飞隼:“当当当~这是我好价买的观球,虽然是二手货,但看得还算清楚。” 冬与:“阿月也能看百穿会了。” 飞隼点头:“两颗球可以连一个时辰,我俩也陪着师姐去扶摇渚。” 冬与:“大会三日我还去环宗,首日过后若无事我便不去岛上。” 飞隼一愣,急道:“到处都忙,审判庭也没派人守着师姐,隔些天去次就行,或者我去……” 冬与抬手打断他,飞隼只能点头。 时间一晃而过,冬与默不作声地关注宿燕动向,但他始终待在院子里,除了继续看她的书,没有任何多余动作。 百穿大会首日,深夜。 当明月垂落,穹顶无云只见群星,各处殿宇的灵光化成穿云雀模样,从西往东流动。 扶摇渚的十三道阵法完全展开,灵波荡漾,能让远处准备出发的弟子们感知到。 晨光露只会在破晓时分凝结,植被或云雾中都有,一处只有一颗小如雨滴。获取时限仅一炷香,所以抢先占位置很重要,得提前到达岛上。 但冬与他们出发晚了,应该说是被迫晚了。 天阁院外,很长一段脉线被人泼了融灵液,抑制了脉线表层灵纹,使其变得若隐若现,得等待融灵液消散才走得过去。 宿燕背着手:“没有直接破坏脉线,不会被追究。” 飞隼说要给黄阁所有人下毒,念着念着觉得也有可能是地阁做的,他补充说两阁人都毒死。 冬与边说不行,边试着踩被融灵的脉线,刺痛从脚底传来,她收回脚说:“师兄你先去,小隼你陪着师兄,给他说扶摇渚的灵流动向。” 宿燕看她:“我们可以想其他法子。” 冬与:“融灵液撒的不均匀,我等半柱香再走。” 飞隼想陪着冬与,冬与拿过他手中观球,说阿月会陪自己。 闻言飞隼不再反驳,倒是宿燕望着她安静半晌,最后说师妹慢慢来,他等师妹抵达。 两人离去,夜色朦胧,远处有许多弟子出发的脚步声。 冬与独自站在路中间,抱着观球等待,安静久了连她自己都些恍惚,不知该不该前进。 “开始了吗?你有陪着师姐吗?” 倏然,怀中观球闪光,陈江月的声音清晰响起。 冬与从恍惚中回神:“阿月,是我,小隼跟师兄先上岛准备了。” 观球那边立马安静,许久都没继续说话,让人以为刚刚是幻听。 直到融灵液消得差不多,冬与踩上去只有一点点不适,她忍着前进。 恰好陈江月终于开口:“……飞隼没陪着你,跟着那男的作甚?” 冬与:“我走得慢,晨光露时间有限,他们先去更好。” 陈江月自然知道,除非冬与吩咐,飞隼打死也不会丢下冬与行动。 她嗯了一声,又陷入沉默。 冬与打破安静:“阿月,黄阁那件事不是你的错。” 陈江月听着冬与那边动静,意识到人在走路,四周也没家伙找麻烦,稍稍安心。 她闻言顿了顿,回答:“如果没有那道灵纹,我会真的把他杀掉。我太冲动了,对……对不起师姐。” 冬与:“杀了也没关系。” 说开此事,陈江月情绪却微微下落:“是因为有那男的在吗?有那个师兄。” 冬与走入主道,周围还有一些弟子行色匆匆,往扶摇渚快步赶去,脚步声哒哒响着,没人将眼神落到她身上。 冬与垂眸,没有肯定或否认,而是问她:“阿月,对于师兄你怎么看?” 陈江月沉默时间比任何一次都长,最终道:“是师尊会收的弟子。” 冬与无声莞尔,额发遮掩下的眼神摇晃。 冬与走到空岛下 方,弟子们正在奔赴一个大型传送阵,阵法两息便会送数十人到达扶摇渚。 冬与身体难以承受传送阵,只能靠一块羽盘慢慢飞上去,等飞至防护阵法周围,等待守卫弟子确认完身份再上岛。 冬与蹲下身,将天阁唯一的羽盘放在脉线上,等待灵光浸润盘面。 身后传来急切的脚步声,几名没梳洗,头发乱糟糟的弟子狂冲向传送阵。 “都怪你!我都说昨晚别去喝了!那家伙竟敢给我们下药!” “来来来不及来不及了!” “完蛋,师尊绝对要杀我……” “已经开始了!” 冬与刚站上羽盘,扶摇渚突然荡起灵波,东方的白光刺穿夜幕,一声穿云雀的鸣叫响彻光焰。 下一瞬,整座岛屿人声沸腾,欢呼与巨响如雷贯耳,各式灵力术式在天空卷起狂风。 陈江月疑惑:“大会已经开始了?” 这羽盘灵力稀少,冬与像垂直上爬的蜗牛,升速极迟缓。 那边迟到弟子也说出冬与心声,的确有些完蛋。 晨光露除了出现时间极短,还对灵力极为敏感。微微多一丝灵力都会使露水化掉,所以人需要托着每一滴小心翼翼地往器皿处走,且运送时间必须控制在十息之内。 带着器皿的她迟到,宿燕除了干等着,任由其他人取走稀少的晨露,没有任何能做的。 冬与知道这下急也没用了,又问陈江月:“师兄他除了像师尊的徒弟外,还有呢?” 陈江月顿了顿,意识到冬与在考她。 “他……所有姿势重心稳定,手臂与肩膀任何一刻都在绝佳位置,哪怕是近身偷袭也不会有机会。” 冬与慢慢来到空中,风从背后往前吹,吹得她发丝凌乱,她仰头往岛上看去。 不知怎的,原先还喧闹的空岛此时竟变得安静,明明是最激烈的取露时间,所有术式的灵波都没有继续荡开。 冬与皱眉,她不希望大会在第一日就出什么幺蛾子。 观球那边,陈江月继续:“灵力沉静,既深又辽阔,气息吐纳与同辈完全不同,他没有隐藏这一点。” 冬与:“为什么不隐藏?” 陈江月声音干干:“我不知道。” 冬与现在有点急了,这长长半柱香时间,扶摇渚竟然没有一丝动静。 羽盘终于到达空岛附近,层层阵法阻挡冬与视线,她隐约看见等待她的飞隼在岛边招手,匆匆跑回去找守卫弟子。 怎么回事?至少飞隼没有大碍,冬与的心稍稍落下。 同时,怀中观球再次闪光。 “师姐,不能不防备。” “我在听。” “他身份存疑,但我杀不了他。” 风向变了,风从前方迎面吹来,将冬与的发丝推到脑后,视野变得宽阔。 东边的白光照亮整座岛,扶摇渚静如寻常清晨, 冬与眼神一凝,嘴角微动。 晨光露脆弱,任何灵力冲击都会让其消弭,哪怕只有一滴,送到器皿的途中,人的灵力控制不能出丝毫差错—— 扶摇渚上空有一新生的浅湖,细看有独特的金光灵流闪动,所有的晨光露离开植被与云层,被风托起集合在空中形成被仰望的湖泊。 密密麻麻的人站在岛上,恐怖的灵压成为坚不可摧的城墙,压着所有人在原地不动,眼睁睁看着头顶的晨露之湖,毫无办法地等待时间流逝。 宿燕独自立在空中,玄衣被风吹得紧贴身躯,阔背蜂腰,神色淡然毫无起伏。 他单手着一把玄扇,轻轻扇动,扇面往下时压制人们,扇面往上则托着湖泊。 “阿月记着,不隐藏的原因很简单,”冬与突然轻声道:“身处陌生门派,你要展示能带来尊严的强大。” 远远有所感应,宿燕偏头抬眼,跟冬与对视。 他无视任何人的神色出现变化,微微蹙眉嘴角却有弧度,拉长拉慢的声调落在所有仰望者耳中:“师兄要撑不住了。” 16.新伪装 “我没听错吧,撑不住?他看样子能撑八百年!” “我要杀了他,我准备这么久不是来看他脚底板的!” “气死……哇怎么有点迷人,呃别打,我真气死。” 罚站的弟子们一片喧哗,全顺着宿燕视线,看向慢慢飘进来的冬与。 大多人在问她是谁,剩下的则念叨不管是谁快过来。 太阳已经露出小半边,略凉的光将扶摇渚半边铺满,留给人们取晨光露的时间不多了。 冬与不是参会者,只能到场地外,羽盘慢慢下降,她找到脉线踩住。 她刚刚落地,头顶就响起声音。 “师兄撑不住了。”宿燕落到她跟前,扇动的微风吹起耳发,“师妹快救救我。” 冬与看他手上的玄扇,扇面极薄,只有一缕金丝在边缘流动,扇骨色更深如无光夜,看不出取自何处母矿。 冬与拿出准备好的盛露盏。 盏宽大,她双手捧着,等待宿燕引天上的晨光露入盏。 宿燕另一只手抬起,第二把玄扇出现在他手中。 扇子轻轻挥动,天上湖泊分出一小缕流淌向下,慢慢坠入冬与捧着的宽盏中。 人造的天上溪流没有溅出一滴,必须精细对待的晨光露在他手上跟寻常水无疑。 所有人站在后面呆呆观看,不是没力气骂了,是实在没话说。 盏变重,冬与手刚因重量晃动,宿燕便停下,折扇扫过露水表面,一层封存灵纹凝结完毕。 “师姐!小心……给我吧。”飞隼挤开人群,跑到冬与身边。晨光露被封好,可以被飞隼拿着了。 宿燕指天上的湖泊:“还要吗?” 冬与:“我们没多的器皿,这些足够了。” 宿燕点头,转身面向恼怒的其他人,他沉吟片刻:“愧对各位了。” 飞隼抱着盏,手肘碰冬与:“师姐我们要不要先跑啊?再待下去怕会被群殴。” 没等冬与点头,宿燕道:“我师妹今日被人恶意阻拦,险些错过大会,造成她难行的凶手就在各位之中。” 宿燕再次离地悬空,手中玄扇起伏得越来越慢,天空上的露水湖泊晃荡间激起波纹,颇有被灵力全部击散的意思。 大家疑惑的脸色变得铁青,无数人大喊又不是他们做的,这般责众是何意——群情激奋,各式武器被握紧,若此人真要做绝,大家一起上! 再这么下去对天阁可不算好事。冬与皱眉,上前想制止宿燕。 宿燕的玄扇对着人们,扇面起落间好似拂过每个人的脸:“想请各位帮我一个忙。” 铮! 玄扇往上,扇尖溢出的金色灵光笼罩整片天空。 晨露湖泊被分割成无数滴,金光包裹每一滴晨露缓缓下降,如同缓慢的金色小雨,在即将到达人们头顶又突然停下。 啪地一声,宿燕合扇,让震惊的人们回神。 “我已经保存好了每一滴晨露,稍后大家用器皿接住便可,不用担心时间。” “但有一个规则请大家遵守,今日将融灵液洒在天阁院外的人碰到任何一滴晨露,所有用我灵力包裹的晨露会被立刻冲散。” “融灵液痕迹几个时辰内难以消除,大家仔细感知,就能知道谁不该碰了。” 宿燕声音轻盈,听不出任何逼迫,但三句话说完就像射穿人群的箭,将人分离不再聚成一团。 太阳已经升起,取露本该结束。 金光包裹的晨露再次下降,没有任何阻碍地落到人们眼前。 有人没忍住伸手,指尖戳了戳也没有使表面的金光膜破损,可以直接用灵力着拉着一滴滴直接去装入器皿。 当第一个人动时,其他人都动了。 只要宿燕的灵力在,他们不必担心会冲毁晨露,大会首日环节最困难的部分直接被去除,宿燕简直是把奖励喂到人嘴里。 瞬息之间,好像没人记得,宿燕方才压着大家不动的强硬做派。 人们欣喜若狂,争先抢夺晨露时,有几个黄阁弟子迟迟没动,他们相互对视,直到领头者低声说是唬人的,下定决心上前想触碰一滴晨露。 “喂,那边的,你要是敢动别怪我剑快。” 不远处的一弟子脸色冷冽,盯着这群格格不入的人斥道。 领头人一顿,逞强大喊:“凭什么听你的?” 那弟子朝身身边人递去眼神,她声音又大又凶:“手上融灵液味道这么重,给你们面子不要是吧?” 人们挨得紧,话被许多人都听见,凌冽视线如万道箭矢对准那几个黄阁弟子。 “我就说,果然是黄阁的……找天阁麻烦,是想拍缺一爪的马屁吧。” “到底谁取的这外号,笑死人。” “喂,几个缺一爪跟班,敢动就跟手说再见吧。” 黄阁弟子们挤成一团,纷纷攥紧拳头,他们指尖的融灵液的确没有消干净。 大家心情不顺,各种嘲讽纷至沓来,羞辱之言说得极为过分。 领头人心一横:“你们这些给点好处就偏的墙头草!那就都别拿!” 话音落下,他伸手想触碰一滴晨露,霎那间,他表情骤变。 轰!!剑百穿大会可以武斗,这些人被瞬间淹没。 那领头人没来得及开口,就被重伤,倒在地上被踩了很多脚直至昏迷。 他刚刚其实已经碰到了晨露,但根本没有影响,那家伙是—— 宿燕:“自然是骗人的,我再厉害也做不到一边包住晨露,一边感知融灵液。” 飞隼连连点头:“好舒坦,那些人会被狠狠揍!” 宿燕表示不一定。 飞隼摇了摇手指:“师兄不了解光焰,大度好人足有零位。” 冬与捧着观球,自从宿燕到身边,同样目睹方才之景的陈江月没再说一句话。 冬与叫住飞隼:“小隼,你带师妹去市集吧,在主广场。” 飞隼眼睛一亮,大会里的市集都是弟子之间交易,可以淘到不少稀奇古怪的东西。 他低头看怀里的盛露盏,显露犹豫时,宿燕伸手接过。 飞隼感谢师兄一声,抱着观球往传送阵去。 他对观球念叨:“其实我还带了防身卷轴,怕回去路上有人来抢我们的晨露。” 离开宿燕,陈江月终于开口:“那男的搞这么一出,谁还敢?啧,耍什么帅……” 飞隼疑惑:“耍帅?干嘛耍帅?” 陈江月:“还用问,肯定是想让师姐放松警惕!” 冬与目送一人一球离开,重新把羽盘拿出来踩上去,她身上有守卫弟子的临时灵令,出去时可以直接通过阵法。 她本想跟宿燕分开,结果慢慢往上飘时,宿燕也双脚离地悬空。 “……师兄你直接去传送阵就行。”冬与出声提醒。 宿燕:“为何?” 冬与:“什么为何,方便。” 宿燕:“为何要方便?” 冬与说不过他,扭头继续往岛外飘。宿燕端着盛露盏跟她身后。 后方人群越加喧闹,发现就算打架也弄不破金光后,完全是给出动武抢夺的舞台。 造成这场面的宿燕神色淡然,在冬与审视他时,算好似地低头与她对视。 冬与:“师兄为何要这般大张旗鼓?” 宿燕:“师兄做错了?” 冬与摇头表示没做错。 宿燕:“我以为师妹想让我大张旗鼓,这对天阁有好处。” 冬与在这时想起黄阁沈铮,她想做交易,上审判庭为天阁佐证的报酬,是宿燕宣称与她有任意一种关系。 界内强者为尊,身份地位皆为强者脚下台阶。 而任何门派世家,都是以强者为中心开拓势力,光焰宗所有权力派系也不例外,天阁也本该有这样一个人。 两人在空中下落,见她沉默,宿燕俯身凑近了些。 冬与回神,抬眼瞧他。 宿燕:“师妹在想什么?” 冬与:“没想什么。” 宿燕:“……嗯。” 简单一个嗯字,他声音却拉得极长,落人耳朵里好似有许多话压着,因为冬与冷淡的态度没能说出来。 两人落地,冬与俯身拿起羽盘,只短暂用过盘面就有了裂痕,她抚摸后收好,踩着脉线往外走。 她要去环宗了,她想自己去,但身边这人好像不准备给她这个机会。 冬与:“师兄,你将盏送回 院子,也可以去逛集市。” 宿燕:“师妹要去何处?与你一起。” 冬与:“不必。” 宿燕:“……嗯。” 冬与没理他,立刻转身,往环宗起点而去。 宿燕端着大盏站原地,看着她背影迅速消……走得太慢了,宿燕单手叉腰等待许久,等人踩着脉线彻底走远,他才收回目光。 宿燕没有回天阁,而是走入一处拐角后消除痕迹,来到之前的种植林。 宿燕单手端着大盏:“不要一直探知,太明显。” 阵法一闪,芝麻立刻钻出来,急得想上手被宿燕眼神警告。 芝麻缩脑袋,看一眼他手上大盏,表情疑惑。 芝麻鼻尖微动,耷拉的尖耳突然竖起:“主君神魂已经稳定了……还有,嘶,还有自然灵流的痕迹,主君你能操控灵脉了?!” “支撑全世界的灵脉啊!什么奈何域十三城,主君可以统治全界了!” 芝麻蹦起来欢呼。 宿燕盯着他,芝麻倏然后背发凉,收起喜悦缩成一团。 宿燕:“统治全界……是啊,不仅有灵眼,甚至还可以从灵脉中引出灵流。” 芝麻缩得越来越矮,面前人语气淡然,他却浑身起鸡皮疙瘩。 宿燕:“我毫无察觉,那家伙的帮手,不是整个西境环界,竟然是她。” 芝麻拼命在脑子里乱找,企图找到主君说的‘她’是谁——噢,那晚上走路没声的的女鬼!难道就是她帮主君稳定了神魂? 芝麻喜欢冒险,在极冷气氛中举手:“芝麻有一计,咱们直接拉拢她,不让她帮别人。” 芝麻为自己的智慧感到欣慰,捂着胸口微笑。 “拉拢?” 芝麻表情一僵,在胸口的手垂落,双膝重新跪下,整个身体伏在地面。 他头顶传来触感,主君正轻抚他发丝,芝麻感觉自己血都凉了,脑袋抖着往下,企图离开上位者的手。 “孱弱、无能且深受打压,哪怕有对敌手段也是数百年以后的事。” “她这类人没任何拉拢的价值,”宿燕好似在教导孩子,极为耐心地慢慢说。 “给予这类人缺少的偏爱与倚仗,她会信任、依赖,最后付出我想要的报酬。” 芝麻爱冒险,再次颤巍巍举手,大拍马屁:“原来如此,主君厌恶此人,稍微给她点好脸色,以后都加倍收回来。” 宿燕:“……厌恶?” 芝麻想回去把重金买的《拍马屁大全》撕掉。 万重天雷撕天裂地,坠落的风穿透血肉,冷到刺骨。 宿燕倏地笑几声,眼里蒙着看不清情绪的薄雾。 —— 百穿大会第二日,采圆纹叶没有时限,但考验人的敏捷与运气。 手掌大的圆纹叶被投放一千片,部分埋在地下,部分由各种敏捷灵兽携带,有时候哼哧跑半天也抓不住一只。 冬与自己去环宗,宿燕按时到场,霎那间气氛变得古怪。 大家之前的怨怼竟消失殆尽,只希望他再次把所有叶子装起来,只取走一点点,把成果拱手相让。 飞隼抱着观球,两人一球在扶摇渚找叶子,陈江月几乎不说话,透过光球时刻盯着宿燕。 宿燕恍若不知,轻松地寻找话题与两人闲聊。 飞隼边接过宿燕递来的圆纹叶,边说:“昨日我去市集,竟然有摊位给我打折了,二师姐你说对吧,简直太阳从西边出来。” 宿燕放开唧唧叫的飞虫兔:“之前没有过?” 飞隼:“之前不给我抬价都算好人了。” 陈江月冷不丁插嘴:“墙头草一群,谁知道会持续多久。” 飞隼又道:“既然如此,那我们为何不去争沧溟珠?反正有师兄在!” 有宿燕在,他们很快收好足够圆纹叶,走出场地到传送阵。 传送阵围满了人,声音此起彼伏,许多人拿出花间牌。 飞隼喜欢热闹,凑前询问,半晌后脸色变化,立刻跑回宿燕身边。 飞隼还没说,宿燕直接侧眸,平静望向东边天际。 下一瞬,光芒铺满天空似太阳升起,闭关淬炼的灵流荡开,随着一阵狂风席卷全光焰。 17.新通话 陈江月的声音从观球里出来:“萧老贼出关了,真会挑时候。” 在场弟子们的脸色也很沉重,偏偏在大会第三日得此噩耗,最后一点沧溟珠希望也随这道出关狂风熄灭。 宿燕毫不停顿:“师妹在何处?” 飞隼:“师姐今日出门得早,现在该走到四方山了。” 与此同时,四方山。 冬与平静望向东边强光,风吹动薄衣,扑来的灵流浪潮让皮肤一阵战栗。 “首席,这就是我到此处的原因。” 冬与转回头,看向前方的沈铮,对方表情复杂,话落后再次举起手中弓弩。 沈铮道:“上次审判前夜,我去天阁的事被对头查出来,说给了萧承耀……我必须让他饶过我!” 沈铮的弓弩对准冬与的右臂,萧承耀被斩的也是右臂。 黄阁阁主出关,一是沧溟珠归属再无余地,二是因为宿燕而按捺的报复心有了倚仗。 冬与了然颔首,杵着拐杖继续沿脉线走。沈铮一愣,让开也不是,直接射箭又犹豫。 在即将抵上箭尖时,冬与问:“黄阁去掉了师妹的评级候选?” 沈铮抿唇,没有放下弓弩:“……不止,我的调令轴就要下来,要被调去北端的外宗。” 她手指捏得泛白,这件新弓弩并非她的家传武器,原先那件已经被人轰碎,碎渣尽倒在她茶壶里了。 冬与:“若其他人想找小功劳,你在去往北端的路上会断条手腿。” 沈铮不答,显然也已预想到,所以在最差情况发生前,她要给自己搏条生路。 冬与:“果然……宿燕师兄刚归宗,带来的威慑还是不够。” 沈铮嘴角绷紧:“我阁阁主萧杉已出关,他乃光焰基石之一,南海世家强权首列,尊号乾元响彻界内数百年,宿燕师兄只是宿燕。” 冬与继续往前走,肩膀几乎擦着箭尖而过:“师妹不知萧杉会在百穿会出关?” 巨石压心头数日,沈铮双眼通红几近崩溃:“若我知道,绝不会到天阁去!” 冬与的肩背完全暴露在箭下,双方都知道冬与没有任何反抗的手段,连呼救的弟子牌她都无法携带在身上。 沈铮不再多言,手臂抬得平直,正要按动却再次被冬与打断。 冬与:“明日师妹再来此处。” 沈铮把眼睛抹干,说这是拙劣谎言。 但只要冬与一说话,她就射不出箭。现在对沈铮来说是两难处境,讨好萧承耀之后,天阁又真的会放过她吗? 陈江月那毫不犹豫的一剑,如夜半惊雷,她至今能梦到。 冬与:“明日午时。” 沈铮想上前,冬与却抬手示意她往反方向离开,沈铮不依不饶想跟着她追问到底。 冬与没有理会,哪怕沈铮又拿出弓弩对准,冬与也安静往前,堪称最好击中的靶子。 沈铮的弓弩拿起又放下一直重复,明日午时四个字钻进脑子里使劲响,她狠狠跺脚,冲冬与背影大喊你最好说话算话。 冬与独自走完四方山,下山时刚抬脚,就见到预料中的人。 此人动作比银网一丝晃动便闪来的蜘蛛还快。 宿燕站在台阶上,唤她师妹。 冬与照常道:“师兄怎么来了?” 宿燕:“黄阁阁主出关,怕有人来找师妹麻烦。” 冬与与他并肩,只问他圆纹叶是否集好数量。 宿燕答飞隼已带着回院。 “明日重头戏,岛上灵雾遮蔽感知不知方向,入场者可带传音坠,由场外人指点前进。师弟说他做不到,陈师妹也不在。”宿燕掌心有两块白玉坠,手掌距离冬与不远不近。 冬与拿过小巧的白玉坠:“我来吧。” 宿燕:“师妹可以吗?” 冬与理所当然道:“不行,遮蔽灵雾是由玄阁的斐越长老所制,为她扬名之术,我没法指点师兄如何前进。” 宿燕双眸盈笑意:“那师妹是纯粹陪伴我?” 冬与:“嗯,如果师兄需要的话,我会一直陪你。” 宿燕:“这样啊……师妹以后别对旁人说这种话。” 冬与面不改色:“我是对师兄说,我只有一个师兄。” 宿燕抱臂沉吟:“万一哪日又来个师尊弟子,也是你师兄的话,师妹会如何?。” 冬与脚步一顿,停在台阶思索,转头回:“那该陪着新师兄。” 宿燕:“那我是什么?” 冬与继续走:“旧师兄。” 之前任何对话都没有落下空档,宿燕却没有接这句话,他像没听见一样转开话题。 —— 同一时间,黄阁,重霄大殿。 渡叶站在殿中,不再理会萧丰的抱怨,他扫一眼其身后,除几位萧家主事长辈外,萧承耀也乖顺低头不语。 黄阁的师长只到了两位,因为这不是公开的出关礼宴,而是阁主一派的核心成员。 “首日取晨露的闹剧,渡叶长老难道想装不知道?天阁这般招摇,简直不把萧家、不把黄阁放在眼里!”萧丰难得连着几日没寻欢作乐,调转周身灵气,做足准备迎接老祖。 渡叶撇他一眼:“萧道友不必在意这些小打小闹,天阁再招摇,也不敢明日对沧溟珠起心思。” 萧丰冷哼,拍拍身边儿子背:“料他们也不敢,谁敢谁就是不想活了。” 萧承耀听着,倨傲的嘴角翘起。 他心里已经列好了所有要整治的对象,首当其冲就是天阁人!先干掉宿燕陈江月,接着把那病弱女人玩弄到死! 前方主位光芒大亮,浑厚灵力荡漾而来,一名高大男子从光芒中缓步现出身形。 渡叶转身道:“恭喜阁主出关。” 所有人纷纷行礼,特别是萧丰父子二人,恭喜声音极大。 渡叶刚开口:“阁主,您……” 萧丰:“父亲快为承耀作主!” 渡叶表情僵住一瞬,后面两位长老也神色微沉。 萧杉一袭墨红袍,绣有怒龙图纹,其神容平静,多年闭关未见一丝浊气。 他扫视众人,目光最终落在萧承耀身上,他脸色变化,眉头蹙起。 萧丰赶紧抹没水的眼睛:“父亲您看,承耀的手!” 殿内寂静,半晌之后,萧杉的声音终于响起。 他没有理睬子嗣,而是道:“渡叶。” 渡叶深吸一口气:“阁主,是后辈失职。” 萧杉:“就这么一件事,你也让我失望。” 渡叶:“……等沧溟珠滋养神魂,再维护数年将痊愈,请阁主再给后辈机会,以后绝不会让他肉身受损。” 萧家两人不明所以,萧丰打断:“父亲!不能就这么算了,得给他们教训!” 萧杉恍若未闻,查看渡叶递送的卷轴,上面记载着八十年间黄阁大小事项。 萧承耀也说:“祖父为我作主!天阁伤我如此,不如趁明日将那几人,特别是那废物首席杀掉!” 萧杉手指一顿,缓缓抬眼:“你说谁?” 萧承耀:“天阁首席!” 轰! 重霄殿屋柱碎裂,尘烟扬起,萧承耀半边身子嵌入屋柱,血迹与碎石扬了满地。 殿内寂静之外,只剩萧承耀的痛苦呜咽。 萧丰脸色煞白,愣在原地颤抖,竟一时忘记去扶宝贝儿子。 萧杉肃杀视线落在渡叶头顶,后者一顿,立刻将萧承耀去往天阁后被斩臂,以及审判庭之事和盘托出。 萧杉的神色随渡叶讲述,变得愈加沉郁,空气中满是威压,惹得萧家几人全跪下。 “蠢货。” 萧杉声音极轻,眼底不见任何血脉情分。 他继续下令:“明日萧承耀呆在黄阁,派人看着,一步也不准离开。” 话落惊起一片躁动,特别是刚从柱子里拉出来的萧承耀,他牙齿没了几颗,跪着模糊哭叫:“祖、祖父为何?我得去拿沧溟珠……” 萧杉不理:“另一只手还有斩击灵纹。” 萧家人不明其意,只有渡叶眼神一滞,立刻抬手结印,萧承耀脚下展开阵法。一缕极细的金光从萧承耀完好左臂显现,被剥离瞬间抵抗渡叶的术式,萧承耀痛得倒地尖叫。 “她居然还有余力设这般灵纹。”萧 杉的神色沉郁几分。 渡叶额头细汗,斩击灵纹抵抗着他的术式,手臂被扯着悬空萧承耀痛得大哭,半晌也没剥离成功。 萧杉手指往前,那道灵纹遭受更强压制,嗡鸣一瞬才被消除。 远远之外,天阁院子。 宿燕半空中的手指一顿,受他控制的浇水壶也停住,他眉梢微微上扬。 冬与坐在阴影里:“师兄,浇歪了。” 宿燕轻笑着赔罪:“太阳晒得眼花……明日师兄还得去争宝,多久可以休息?” 冬与说不知道,她继续看书,使自己的签带远离后面追着的那根。 —— 百穿大会第三日,清晨。 今日最为重要,宿燕先跟飞隼上岛,冬与后续再到。 扶摇渚风中有灵流,来自至宝的气息已经显露一角。 宿燕二人到达,等候在场外,雾阵稍后布置完成。 点了点传音坠,问:“师妹?” 冬与慢半个时辰出门,将玉坠挂在拐杖上,回了声嗯。 宿燕的声音在传音坠里更低了些,模模糊糊像在雾里,冬与说:“师兄大声些。” 四周人群拥挤,在紧张的开幕时刻,大家都屏息凝神保持安静。 “师妹——” 又响又清晰,这声呼唤甚至带上灵压,把没睡醒的弟子吓得一蹦。 宿燕没有理睬蜂拥而来的视线:“现在呢?” 传音坠隔半会才响起回复:“可以了。” 宿燕眼睛一转:“师妹也得大声些。” 冬与顿了顿,虽比平时大声,但依然很轻:“师兄。” 宿燕让她更大声点,结果冬与喊了一句便不再理他。 宿燕得逞般轻笑:“消消气,我怎么都听得见。” 不光周围人眼神古怪异常,连后面的飞隼也发出疑惑的声音。 飞隼:“错觉吗?师兄对师姐怪怪的。” 观球里的陈江月冷冷道:“装的。” 飞隼:“装?看着没让师姐不舒服。” 陈江月:“很会装。” 灵力虚构的穿云雀出现,声声鸣叫响彻天空,一道巨型阵法展开,能混淆感知的浓雾降下,笼罩扶摇渚。 所有人都护住自己前两日收集的晨露与圆纹叶,深吸一口气,步入浓雾。 虽有一半人是独行为自己争宝,但也有不少人戴着传音灵器,他们与天阁计划相似,争多不争优。 当灵雾触及身体,感知瞬间被扰乱,半步之外便察觉不到人。 宿燕周围的人一进入雾中立刻四散而开,优先避开他。 宿燕走在路上轻易避开所有障碍,连设置的攻击阵法与灵兽都触及不到他衣角。他按照飞隼的物品单顺序,一个个找到所需奖励。 每件奖励都在相应难度的锁灵阵中,需要用晨露包裹物品,移出锁灵阵后再用圆纹叶包住,以防止灵雾侵蚀。 这对于参会者来说,又是一项灵力控制的考验。 “你快说啊!我到底该往哪边躲?!” “谁、谁在那?别过来!” “啊……怎么有泥沼阵,帮帮我——” “我找到了!是海琉璃灵材!” 声音没被雾气吞噬,以此催生所有人的恐惧与好胜心,四面八方混乱叫喊让无数人快速跑动,再次嚼动浓雾灵流,使判断更迟钝或更莽撞。 宿燕慢行在雾中,与人闲聊。 “师妹在哪了?”他边弹开阵法构造的斩首斧,边询问冬与。 玉坠里传来轻飘飘声音:“还有一炷香。” 一炷香?从天阁到扶摇渚,按冬与寻常速度,此时本该到岛下了。 宿燕神色未变:“师妹小心些,黄阁那边还不知动向。” 玉坠里出现一丝风声,冬与答:“嗯,黄阁也会趁此找师兄麻烦。” 宿燕停下脚步,单手叉腰:“师妹担心我?” 冬与:“最好不要杀人。” 宿燕嘴角笑意微顿,他又没得到预想答案,模糊应了一声抬头。 无声无息之间,数个人影显现,他已经被包围。 18.新痒意 宿燕一直没开口,冬与问:“师兄?” 灵雾不会流动,只有能对抗整个阵法的灵力才能使雾气摇晃。 宿燕手臂周围有雾飘动,在冬与声音响起时,又归为平静。 他抬脚前进,越过地上的数具昏死身体,每一步都没有踩到血:“我在,你到了?” “到了。” 冬与那边不再有风声,出现另外人的呼吸,应该已进入扶摇渚,来到场外人群中。 宿燕:“万一乾元天尊亲自来为萧师弟找脸面,我该如何是好?” 冬与思考一番:“萧杉的话……攻他双肩还有左腹。” 宿燕对这般玩笑话很中意:“我可打不赢这位前辈,师妹得快些来救师兄。” 冬与:“我救不了。” 身前又出现脚步声,宿燕抬眼看再次包围他的黄阁弟子,含着笑意说:“骗人也不愿意?万一师妹来为我助威,我当场进阶就打赢了呢?” 又是一阵短暂雨落,昏死者倒下时横七竖八,宿燕没有阻碍地继续前进,短短时间他已收集好了天阁所需的奖励。 冬与突然问:“师兄,萧承耀到了吗?” 宿燕垂眸,仔细分辨玉坠那边的响动,语气不变地回:“听说是偷偷摸摸到的,有黄阁弟子与我说了。” 冬与只听得到他的人声,对其所在环境一无所知:“黄阁弟子?” 宿燕:“嗯,来三波了,大家都想给萧师弟献礼。” 冬与:“师兄要去找沧溟珠吗?” 宿燕:“……师妹想我去?” 冬与:“萧承耀不该偷偷来,黄阁那边事情有变,去看看也无碍,单子上东西师兄应该都拿到了。” 宿燕:“师妹怎知我都拿到?” 冬与理所当然:“师兄没有拿全我才会惊讶。” 突兀地,她玉坠那边响起一咚声,并不明显但还是被宿燕听见。 宿燕微微上翘的嘴角凝滞,他脚步停下,静候片刻,直到再无第二声异响。 “那便听师妹的,我去找找沧溟珠。” 宿燕没有加快步速,而是转身朝一个方向直行,他问:“师妹似乎对乾元天尊很熟悉?” 冬与承认:“嗯,萧杉与师尊相识多年,自我从入宗起便认识他。” 宿燕:“想知道……师妹在其他人面前唤我什么?” 冬与:“自然是唤师兄。” 宿燕:“那为何不像乾元天尊一般称呼我名字?” 冬与遇到难回答的问题就装听不见,宿燕追问:“师弟是小隼,陈师妹是阿月,师兄呢?” “光焰里我辈分很高,仅唤一人为师兄……宿燕不愿意?”冬与平静声音带上一丝困惑,因为不知如何应对,只能实话实说了。 宿燕平落的嘴角又上扬几分,他捻起玉佩放到唇边,低声慢慢说愿意。 冬与那边的呼吸很轻,仔细辨别能找出一丝疲倦。 飞隼说过,今日人会很多,她站在充满灵流的人群里并不舒适。 “面对那些打压,师妹说无所谓,心里也没有一丝报复的想法?”宿燕顺着一方向直行,他已经锁定猎物,随意地接近对方。 冬与这次慢了些才回,似乎也将玉坠拿近,声音像羽毛一样猝不及防地钻进宿燕耳中。 他脚步停顿,伸手轻拨耳旁的玉坠,拨得远一些。 “太多会习惯,时间久点也就没事了,”冬与回他,“师兄的报复心重吗?” 跟前有阵法扫过,宿燕将额发往后撩:“师妹猜猜。” 冬与说猜不到,宿燕则不着痕迹地揭过,两人拿着传音坠聊些无关紧要的事,直到半柱香后,冬与恰好开口询问他。 “师兄,找到沧溟珠了吗?” “……我顺着灵气来,这里没有,看来是被拿走了。” “萧承耀?” “灵力痕迹很淡,应该是萧师弟。” “好吧,师兄你多久出阵?” “身上还有一些晨露和圆纹叶,我再随意拿些东西,半柱香后出阵。师妹还等得住吗?不必再陪师兄说话了。” “嗯。” 宿燕捏着传音坠,一道封音灵纹凝结,当冬与话音落下,灵纹出现第二圈,直至完全隔绝双方通讯。 宿燕放下传音坠,抬眼看前方,他另一只手悬在半空。 萧承耀与几名黄阁弟子被他压着跪倒,术式封着嘴难说一字。 封音术式消散,萧承耀大叫:“你是不是疯了!我祖父已经出关,你竟敢对我动手!” 跟随他的黄阁弟子实力高强,几人脖颈青筋暴起,不管如何反抗也难直起双膝,他们在意识到这点后,脸色统一变得惨白。 宿燕五指捏成拳,极精巧的空间阵法在脚下展开,刹那间浓雾被灵力推走,硬生生划出一处无雾地界,将几人从大会阵法中隔离出来。 “绝空阵……你想干什么!你不要乱来!”一名黄阁弟子先认出宿燕施展的阵法,瞳孔猛颤。 萧承耀扭头呵斥:“什么阵?他想作甚?快说!” 黄阁弟子看萧承耀一眼,带着怨怼情绪道:“此阵隔绝灵流探知,他若下杀手没人能及时来救……该死的烂差事。” 宿燕越过使劲挣扎的萧承耀,打量几位黄阁弟子,比起跟班身份,这几人更像护卫。 他抱臂,眉梢微挑:“我有一问,为何萧师弟今日是偷偷来大会?” 萧承耀:“滚!” 宿燕没看他。 黄阁弟子纷纷对视,直到一人抬头,张嘴又闭上重复数次才出声:“萧阁主出关,他令萧承耀今日留于黄阁殿内,我们护卫他不许离开……但萧承耀一意孤行,我们不得不从。” 萧承耀闻言愣住,他没想到这些弟子竟敢当众驳斥他。 高昂的愤怒出现一丝裂缝——这几个弟子不是无名之辈,他们屈服快得让萧承耀隐隐不安。 宿燕视线轻飘飘落到萧承耀腰间锦囊,至宝的精纯灵流多得溢出来,萧承耀断臂神魂受损,他固执地想要沧溟珠,哪怕违背萧杉的命令。 宿燕微笑:“不愧是乾元天尊,一看到斩击灵纹,就把宝贝孙子护起来,怕落到我跟前。” “……竟然是你!”萧承耀听到灵纹,昨日钻心的痛苦仍有余悸,“靠女人被窝上位的狗东西!有谁真的会当你靠山?你死期到了!” 与他反应截然相反的,是几位黄阁弟子,能听见秘密说明告知者不担心他们泄密。 宿燕不见一丝被激怒的神色,笑盈盈垂眸:“萧师弟快些把沧溟珠拿出来,我师妹还在外面等着,说好半柱香就出去。” 萧承耀:“去死——” 几个头颅滚落到萧承耀脚边,他的嘴型慢慢变得平直,身后无头尸体们倒下,像没盖的瓶子般倒出鲜血,围绕他双膝铺满红色。 宿燕收回扇子,似是想起什么,指尖凭空凝结数块录石,飞散开来包围萧承耀。 萧承耀裆部变湿,他从慢到快地颤抖,身下血泊泛起涟漪。 录石在所有角度映射萧承耀扭曲的脸,他大叫自己全家长辈的名字,希望有人能来救他。 每当他喊完一遍,所有录石会播一遍,声音环绕他,好似在帮助这位可怜人。 宿燕站在血泊之外俯视对方,直到萧承耀彻底明白无人会前来。陌生的、从未出现过的绝望浮现在萧承耀脸上,他像第一次降生在世上的婴儿,需要重新认识世界。 等到此时,宿燕才轻笑两声说真乖。 他扇子一勾,萧承耀的锦囊便脱离原位,从空中飘向宿燕。 “你要沧溟珠……” 生死关头,萧承耀的理智蹿出来:“你、你是为了伪首才这么做?别在天阁那地方埋没了,萧家不止有沧溟珠,你想要什么我让父亲给你!” 宿燕手指微抬,锦囊刺啦一声被毁,包裹圆纹叶同样消散,只剩一颗纯蓝的圆珠悬在空中,精纯灵流如风吹拂。 宿燕低声自语带着嘲意:“世间至宝中,可吸纳的灵源稀少,神魂类的灵源更是百中仅一,可遇不可求,哪有这么多。” 萧承耀哭叫:“宿、宿燕师兄知道伪首何等卑鄙吗?你切勿被她蒙蔽,她、她在全宗存亡关头自私自利,身为首席却窝囊逃跑,把最残酷的战场塞给后辈!” “你也会被背叛!师、师兄你要明辨是非!” “肯定是她要求你来拿沧溟珠对不对?你被骗了!她肯定是把你当棋子,黄阁绝不会放过凶手!” 宿燕端详沧溟珠,确认上面没有一道寻回术式后,抬眼:“嗯?抱歉,我没在听。” 萧承耀哭声尖利如婴儿,断断续续又说一遍。 他抬手无意识挠着左脸,仿佛虫蚁在啃食他的皮肤,痛痒无比怎么抓挠也没用。 宿燕附和笑两声:“萧师弟多虑,我师妹说她没有所需,都此时了,还能质疑她不成?” 萧承耀越挠越快,指甲几乎要把皮肤划烂。 宿燕眼神一凝。 “她说你就信?!” 萧承耀的左脸被洞穿,整颗头像爆裂的瓜果,骨片脑浆四散飞溅,脑袋成为一滩粘稠的红白秽物。 时间拉慢,风卷起宿燕额发,他下颌绷紧,猛地看向插在土里的巨矛。 巨矛极长极粗,矛尖能覆盖人头,轻易射穿萧承耀的脑袋。 下一瞬,宿燕重心偏转,面朝向巨矛射来的遥远之处,玄扇现于手中,汹涌灵力如滔天海浪般铺开。 这根矛只能用非常庞大的重型武器,穿透扶摇渚十三层阵法、覆盖全岛的灵雾、以及他的绝空阵,准确无误地击杀萧承耀。 宿燕眼前记忆不受控地闪回。 飞升天雷降下之夜,那些从千里之外轰向他的法流,让他寸步难行,阻拦他靠近郁鸢。 四平山,山顶。 沈铮愣在原地双手颤抖,被提醒后连忙插好又一根巨矛,在矛上附着完灵纹,对冬与点头。 冬与坐在巨大龙石弩中,她双手虚握弩柄,纤细的十指没什么力气,只安静望着数百里之外的空岛。 她的视线平和,穿越云层与灵流,与遥远之外抬头的男人对视。 就算审判庭没有再派人监督,她也每日都去环宗;就算百穿大会召开,她也三日都去环宗;就算是惩罚,但自行选择的环宗路线真需要路过四方山吗? 【我在记住他的脸】 宿燕闷笑一声,侧身站直。 “师妹,他就算了,我的脸怎么也痒?” 话落,第二根巨矛已至他眉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