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兄弟成了世界主角》 1. 第 1 章 我和我兄弟自小一起长大,竹马竹马、感情稳定,我们是坚定的不婚主义,早已规划好退休后一起种田钓鱼的生涯。 你问我的性取向?我只能说我不确定,毕竟我没谈过恋爱。 但我知道我兄弟是同性恋。 我俩第一次一起看片,我没反应,他看着看着扭过头看我,他有反应了。 我笑骂他,我说:“草(一种植物),你怎么回事。” 他盯着我,过了一会儿,他问我:“如果我在春梦里梦到你,你介意么?” “……” 我想说我鸡皮疙瘩都起来了,但他总归是我最好的兄弟,他只是梦一梦我,又没有搞一搞我,我总归不能那么小气的,于是我开口说:“不介意。” 他轻轻地笑,意味不明地笑,过了一会儿,他说:“余晚晖,永远和我在一起吧。” “……你霸总文学看多了吧。” 我忍不住吐槽他。 要我说,裴斯文在我心中什么都好,就是兴趣爱好过于广泛。 我们都爱看书,消遣类的我只爱看男频文,裴斯文涉猎男频女频以及各种无法轻易搜索到的,问就是看着打发时间。 我倒是也试图和他共享书单,只是刚看了几本霸总文学,就被雷得七窍生烟,再也不敢轻易触碰。 于是,当他说出这句“永远和我在一起”的话语后,我第一反应不是感动,而是他看得太多了、被腌入味了。 裴斯文以手扶额,在这一瞬间遮挡住了自己的表情,他说:“好吧,承诺并没有什么用处,日子一天天过下去,也就是一辈子了。” 这话说得又有点偏哲学了,我一时间无法判断他是受何种文学影响,但能听出来他不大高兴。 我是不怎么爱承诺的,兄弟肝胆相照,何必指天发誓,但裴斯文不高兴,我也会跟着不开心,于是拍了拍胸脯,说:“不就是一辈子么,我答应了。” 裴斯文放下了手,脸上是真切的笑意,他说:“我给你做饭去。” 我仰着头,指了指他腹部以下的地方,问:“不管?” “不必管它。” 裴斯文长得并不瘦弱,我们身量相仿,他站起来的时候,灯光下的影子也能把我笼得七七八八。 我仰头看他,看他那张渐渐张开的、愈发俊朗的脸,喉结耸动,忍不住夸:“怪不得那些人都疯了一样地给你塞情书和礼物。” “我没收过,”裴斯文单手撑在我身侧的沙发靠背上,脸离我很近,像是要看清我此刻的表情,“你也不准替我收。” “知道了、知道了,”我抬起手,摸了摸他脑后刚刚修剪过的头发,“不会替你收这些的。” 裴斯文“嗯”了一声,像是被安抚了下来,这才撑起身体,趿着拖鞋去做饭了。 我们是同住的,现在这房子是裴斯文刚买的二手房,两室一厅不算大,但地段很好,一平十万,全款。 裴斯文是孤儿,我则是父母各自离婚再找,和孤儿也差不多。 遇到裴斯文的时候,是一个暴雨夜。 我刚从银行里取出了这个月的生活费,骑自行车的时候刚好遇到打雷,为了赶在暴雨前回家,我抄了近路、拐进了一个巷子里。 特别狗血,我碰到了正坐在垃圾桶旁边的裴斯文。 他浑身破破烂烂,身上有好几处伤口、正淌着血,坦白说,有点像乞丐。 我急着赶回家,其实已经骑走了,但鬼使神差地,我又想,如果放着他这么不管,暴雨夜里说不定会出事。 我那时候年纪不大,日子过得紧紧巴巴,并没有买手机。 这附近人烟稀少、店铺也都早早关门了,不太好借电话报警。 思来想去,我还是掉转了车头,准备回去看看。 我的主意打得很好。 我问他一句“需要帮忙么”,正常的人一定会回答“不需要”,那我就可以心安理得地骑车回家。 但裴斯文真的不是什么正常人。 我骑车回去,自行车甚至都没停,急匆匆地问他:“需要帮忙么?” 他以手捂面,哈哈大笑,竟然答:“当然需要,小孩儿,你能驮得动我么?” 他自己看着也没比我大多少,竟然这么问我。 我被他一激,也不管不顾地停下了车,我说:“当然能,你上来。” 裴斯文放下了手,他的脸是惨白的,但竟然还在笑。 他坐在地上,仰着头看我,说:“我没什么力气了。” 我有点生气,以为他逗我,想骑走了。 但天公不作美,就在这一瞬间,暴雨倾盆而下,把我浇成了落鸡汤。 当然,他也没好到哪儿去。 我深吸一口气,下了自行车,向他伸出了手,说:“我拽你起来。” 他看着我,眼里的光明明灭灭、装满了我看不懂的情绪,过了一会儿,反正应该是赶在了我不耐烦之前,他伸出手,放在了我的掌心。 我用力、他借力,很缓慢地站了起来。 “裴斯文,你叫什么名字?” “余晚晖。” “夕阳余晖?” “嗯。” “你救了我,我会满足你一个心愿。” “……你中二看多了吧。” 我怼了他一句,但看着他摇摇晃晃的模样,还是忍不住搀扶着他,又从书包里翻出来了自己的厚外套,披在了他的身上。 “外套给了我,你披什么?” 他裹着我的外套,坐在我的车后座上,眼神复杂地盯着我。 “反正已经浇透了,无所谓了。”我耸了耸肩,上了车。 “没力气的话,就抱紧我——” 其实,我也不知道我为什么要驮着他回家,为什么要用医药箱帮他处理伤口,为什么要打开紧闭的主卧、把他“养”在家里。 或许只是因为,那时候的我,实在太寂寞了。 我考虑过养一只猫、一只狗、一只仓鼠,但我怕养不好。 养人的话,会不会容易一点? 事实证明,裴斯文是个很好养的人。 他只修养了两三天,就接替我站在了厨房里,理由是“你做的饭好难吃”。 我养了他一个月,他问我“你是不是不打算让我走了”。 我愣了,过了好半天,才有些难过地问:“那你要走么?” “不了,”裴斯文立刻回答,“我只是想问你,家里的电卡在哪里,我去交个电费吧。” “……我去翻翻。” 裴斯文穿着我借给他的衣服出了门,他不止交了电费,还拎了两大袋生活用品回来。 他没提和我平摊生活费的事,但很快包揽了家里绝大部分的开销。 是的,家里。 我单方面宣布,裴斯文是我的家人,也是我的朋友了。 2. 第 2 章 我的父母健在、并非孤儿,但社区的叔叔阿姨哥哥姐姐们却很关照我,逢年过节都会来看看,也很快就知晓了我家里多了个人的事,为了确保我的人身安全,也通过相关系统查到了裴斯文的身份。 好在裴斯文并非“黑户”,只是身世凄惨了一些,我们初见时他满身的伤,也并非什么“打架斗殴”,而是遭遇了他人的集体霸凌。 ——关于这一点,我后来问过他:“你并不瘦弱、又极为聪明,怎么会任由他人欺负成这样。” 裴斯文轻轻地将鸡蛋在碗边磕了一下,顺着裂缝掰成两半,任由蛋液滑入碗中,很平静地说:“那时候被很亲近的人背叛了,一时之间想不开,像是和这个世界隔了一层似的,他们欺负我,我也没什么反应了。” 而那时的我,也的确很努力地想组织语言安慰他。 只是那时的我并不擅长安慰人,努力了好几分钟,但还是放弃了——我选择了转移话题,对他说:“裴哥,想吃多加点油的鸡蛋。” “好,”裴斯文抽出筷子,熟稔地开始搅蛋液,“去看动画片吧。” “……我能帮你什么?”我实在不好意思把他一个人丢在厨房里。 裴斯文又用那种我看不透、但其实还挺喜欢的笑容笑了,过了几秒钟,他说:“你和他们都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了?”有些时候,我实在是听不懂他在说什么,“大家都是人,是长得不一样么?” 裴斯文举起手,用手指戳了一下我的脸,说:“太瘦了。” “……也没有很瘦吧。” “胖一点好。” “哦。” “如果你要帮忙的话,那就去蒸个米饭吧,我做得饭太硬了。” “好啊。” 我没有追问过裴斯文的家庭情况,也没有追问过他被霸凌、被背叛的往事,这其实也是将心比心——我自己是很不喜欢别人问我家庭的事的,我不要同情,只想要一点陪伴。 裴斯文养好伤后,没过多久转学到了我所在的初中,成了插班生。 他的成绩竟然很好,人又长得不错,很快就成了班级、年级甚至整个学校的风云人物。 但他对其他同学的态度冷淡疏离,只对我特殊以待,并且毫不避讳我们同住的关系。 现下的社会风气比较开明,总有人爱开我们的玩笑,不过我们都不放在心上,毕竟早恋这件事,从来都不在我们的人生规划里。 裴斯文问我人生理想,我说考个好大学、找份平稳的工作。 其实本来想顺口说一句“娶个好太太、生个漂亮宝宝”的,但想到自己的父母,又觉得婚姻并非人生的必选项。 但人总归是感情动物,没有伴侣、没有家人,那总归是要有朋友的。 于是我继续说了一句:“没事就和朋友们待在一起,吃喝玩乐,享受生活。” “朋友们?”裴斯文问。 “对啊。”我举起手开始一边掰一边数我的朋友们,期间裴斯文一直在笑,他那时候的笑我过了很多年后,才反应过来,他那是有点不高兴了。 他心胸不大,不太高兴看到我有那么多的朋友,但他也清楚,作为一个正常人,是不可能只有他一个朋友的。 书本上说,论迹不论心,他既然没开口阻止我交朋友,那我就权当不知道他心里的想法。 我和裴斯文同吃同住上同样的学校,他每周日会出去一趟,回来的时候大包小裹地往家里拎,我猜他可能是去取生活费了,也没细问。 直到有一天,他跟我说:“家里的电脑太旧了,买两台新的吧。” 我家的电脑还是父母离婚前买得,是很老式的台式机,的确是不怎么好用但勉强还能用。 我算着自己的银行卡余额、斟酌着话语,想劝他我们两个人只买一台就够了,又听他说:“这钱我花。” “啊?”我愣了一下,然后追问他,“你哪儿来的钱?” “赚的。” “你还没成年呢……” “不是打工赚的。” 我深吸了三口气,追问他:“合法么?” “当然。” “好吧,”我真心替他高兴,但还是摇了摇头,“你赚了钱就好好存着,这电脑钱你一半我一半,咱们平分吧。” 裴斯文没再反驳我的话,但第二天,两台高配置的笔记本电脑就送货上门了。 我刚想提平分钱的事,他就抬起手拍我的肩膀,很从容地说:“你是我最好的朋友,我的就是你的,别见外。” “这不是见不见外的事儿,裴斯文,我不能……” “我想养你,如果你实在过意不去的话,就把它 当做是我对你救命之恩的报答?”裴斯文的话语有理有据,“没有你的话,我大抵会死在那个雨夜了,我能赚钱,就让我养你吧。” 我们反反复复辩论了大半天,但最后还是裴斯文付了所有的钱。 我不是那种配得感非常高的人,得了全新的笔记本,就总想着能回报他一些。 我做饭不行,但很擅长吃喝玩乐,于是就在我们都比较空闲的时候,带着他到处玩乐。 我们一起去爬山、游湖、逛电玩城、去租书店……裴斯文一开始兴致缺缺,但很快就喜欢上了这种放松身心的方式。 时间久了,他也知道有些地方两个人去没意思,也不介意我带着其他朋友们一起玩,他身上的那层冰,慢慢地融化了。 春去冬来,中考的时候,我们名列前茅,去了同一所高中,也依旧是同班同学。 高中的学校离我家比较远,裴斯文先是大手一挥租了离学校很近的公寓,后来没过一年,他又买了这套房子,房子的名字原本竟然只想写我的名字,被我极力拒绝后,变成了我们两个人的名字。 不动产权证是暗红色的,他偏偏让我在前、让他在后,我们就像是一家人似的。 我依旧和过去一样,按部就班地上学、回家,裴斯文请假的次数却变得频繁起来,我隐约知道,他在外面办了一家公司,但细节没有追问。 裴斯文开始喜欢给我买各式各样的衣服,都很贵,高中要穿校服,他那些衣服只能周末穿上半天,但他对此乐此不疲。 他问我喜不喜欢手表,我头摇得像拨浪鼓。 他若有所思地看着我,又对我说,等你高考结束了,就去学个车本,我送你辆车。 我没怀疑这句话,只是先问他:“你有车了么?” 他摇了摇头。 我就对他说:“那你先给自己买,裴斯文,你最爱的人要是自己,其次才能是别人。” “但我最爱的人是你。”裴斯文脱口而出。 “我知道、我知道。”我没把这句话拓展思维,单纯理解为,他认为我最重要。 “但人只有自爱,才能正确地爱别人,裴斯文,你可以对我好,但不要对自己差。” “好。” 那时候的我们,过得很是幸福,但并不知道,这份幸福早已被命运标注了价码。 3. 第 3 章 我一直不太清楚裴斯文在干什么。 问就是合情合理合法。 但实在是暴利。 也有可能这个行业本身利润不高,因为裴斯文加入了,他才能赚得到那么多的钱。 他一般不把工作的事情带到家里,但也难免有迫不得已的时候,他并不避讳我,但我很自觉地不看、不打听、不关注,裴斯文竟然不怎么高兴。 他有一次一边敲键盘一边问我:“离我那么远做什么?” 我想了想,回了句:“瓜田李下。” 他反问我:“我们不是一家人么?” “就算是亲兄弟,也要明算账的吧,”我已经预感到了这个话题的危险性,因而每一句都回答得非常谨慎,“我知道你相信我,我同样也相信你,但我很珍惜我们之间的关系,裴斯文,我不敢赌。” 裴斯文有一双丹凤眼,抬眼看人的时候,多情却也凌厉。 “说到底,你还是不够相信我。” “我们认识的时间还是太短了,”我没否认他的话,直接顺着他的话说下了去,“倘若我们相识了几十年,那你的秘密就不是秘密,但我们刚认识几年,我想长久地和你在一起,就不能大大咧咧、没有分寸、什么都要知道、什么都想掺上一脚,你或许能容忍我几次,但人的耐心是有限的,我不敢赌人性的。” 裴斯文合上了笔记本电脑,他用指腹揉了揉自己的眉心,说:“你是不一样的,不必谨慎到这个地步。” 我耸了耸肩,回他:“我很在意你。” 或许是这句话契合了他情绪上的某一个点,他总算决定换个话题,不继续绕着这件事打转。 然而换了的话题依旧很危险。 “听说,有人在追你?” “是啊。”我大大方方地承认了。 裴斯文要搞事业,自然是要请假的,我们一周大概在一起三四天,剩下的三四天,我算是“自由了”。 当然,我并不缺朋友,但那些朋友并不能、也不会管我,我的周围自然变得“有机可乘”,也会有人给我塞情书、甚至向我表白。 这么说好像有点自恋,但我长得还不错,和裴斯文是并列的校草,只是他是创一代富裕版校草,我是创一代好友贫穷版校草。 裴斯文说过很多次他的钱有我一半,这话我不反驳,但心里没承认过。 他赚的钱总归是他的,我自己赚的钱才是我自己的,他把新买的房子加了我的名字、我推辞不得,于是也把我的老房子加了他的名字,我知道二者的价值不能同日而语,但我尽力找补吧。 就是,有时候我觉得裴斯文太过天真。 我们现在能如此亲密无间,能不把钱当钱,但总有一天会变的,会变得更加成熟、稳重、像个大人一样。 我希望到那个时候,到裴斯文有金钱独立的概念的时候,我能做到体面地切割出去,而不是被人背后戳脊梁骨、被扣上贪恋他财富的帽子。 好吧,话题扯远了,扯回来。 虽然我并不富裕、比较贫穷,也强调过我和裴斯文并不存在亲属关系,只是同住在一起的朋友。 但或许是因为我长得不错、成绩不错、性格也不错,还是会有人暗恋甚至明恋的。 裴斯文在的时候,或许是希望我将全部的心神放在学业上,看我极紧,又时不时地警告一番周围人,我身边自然没什么桃花。 裴斯文“松懈”下来了,很多人就有机会了,我也收到了有生以来的第一封情书、第一份告白,然后我就很体面、很委婉地拒绝了。 拒绝了第一次,就有第二次,这事我没跟裴斯文提过,但也不难猜他是怎么知道的——或许是我们共同的朋友们通风报信了吧。 说来也奇怪,我们共同的朋友们总爱将我和裴斯文凑成一对,有胆子大的,还会悄悄问我,我们发展到什么程度了。 我总会莫名其妙地反问回去:“什么意思?” 一开始我是真不明白他们是什么意思,后来经历了一起看X片,但裴斯文看着我内啥之后,我就大概能猜到什么意思了。 情侣之间嘛,牵牵手、接接吻、内啥内啥。 其实应该否认的。 但第一次想否认的时候,对上了裴斯文盯着我看的眼神,到嘴边的否认,竟然就这么咽了下去,变成了默认。 我那时候就想,裴斯文是这么个情况,如果他真的想和我发展下去,那我应该是不会拒绝的。 倒不是因为我喜欢他,而是和他在一起真的很不错,我们知根知底、性情相投,如果能相伴到老的话,会是很幸福的一生。 我既然没有喜欢的人,也没有固定的性取向,那自然是可以选择他的,感情可以慢慢培养,大不了走“先婚后爱”的道路,我认准了他这个人,就不想拒绝他了。 这种事,第一次没反驳、默认了,后续就都被默认了。 有时候,朋友们还会塞给我一些“学习资料”,让我认真学习一下,我一般都是看都不看、直接转给裴斯文。 裴斯文看不看我倒是不清楚,他只是问我:“你想做什么角色?” 我一开始没反应过来,后来对上他的眼神,才反应过来,下意识地问:“你呢?” “都行,看你。” “看我什么?” “你先选。” “……”我的脸爆炸红了,“等高考之后吧。” “哦。” “不对,我感觉好像错过了很多步骤。” “是的。” “你……” 裴斯文用手背摸了摸我的脸颊,眼神很专注,像是在盯一个只属于他自己的宝藏。 “我所有的一切都属于你,但你要属于我。” “……换一句。” “余晚晖,我爱上你了。” 4. 第 4 章 爱情啊。 还真是一个熟悉又陌生的词语。 熟悉在于我有丰富的旁观经验——少男少女总怀春,爱恨情仇一个月就能演无数遍。 陌生在于我的确从来没有爱上过任何人,也不懂它究竟是个什么滋味儿。 但很奇怪,裴斯文说他爱我,我的心中生不起一丝厌烦,反而还有点高兴。 我很是满意地点了点头,然后对他说:“这就是告白了,之后的流程一个也不能少。” 裴斯文用手指点了点我的眉心,眼底却满是笑。 “当然是要一步步来,一点也不会委屈了我的……你。” 他在话语的末尾转了一个小圈,我并不清楚他原本想说什么,但大抵能猜到那绝不会是什么“温和”的称呼。 男朋友么? 心上人么? 还是……更过分的称呼呢? 我低垂下眼睑,在这一瞬间,竟然也生出了些期待来。 或许,我和裴斯文是和我父母不一样的,或许我们之间的爱情真的能够开花结果、能够天长地久地在一起。 -- 裴斯文刚告完白就忙得昏天暗地,后续又出了旁人向我告白的事件,我像过往一样拒绝了,然后并没有放在心上,也没有想告知裴斯文的想法——他已经足够忙了,这点明显会令人不快的小事就不必向他“汇报”了。 只是我不说,不代表我们共同的朋友们不会说。 当然,我也没有提前叫他们保密——我自认为这件事拒绝得非常果决、问心无愧,况且之前有这类告白的事件、我也一样没提到,但我倒是忽略了一件事——告白后的兄弟,和告白前的兄弟,还真是两个概念。 裴斯文这个人的反应也特别有趣。 他那天难得早归,我背着书包回家的时候,他正在厨房里忙碌。 我在玄关处坐着换了鞋,脱下外套、扔下书包,趿着拖鞋去厨房找他。 抽油烟机全力运转,厨房里空气还算清新,裴斯文正在熟稔地掂着勺,却也能腾出空来看我一眼,说:“去书房先写作业,再过半个小时饭就好了。” 我扫一眼已经落到保温模式的电饭煲,又看了一眼已经切得整整齐齐的配菜,自觉地问:“要不要喝饮料?” “要,你去挑。” 我挑好了饮料,顺便摆好了碗筷、把饭盛好提前晾上,裴斯文那边就开始一道道出菜了。 他出菜、我端菜,十分默契,等饭菜上桌、饮料开瓶,整个用餐的过程,裴斯文都没什么异样。 他甚至提议我们一起去楼下转一圈。 小区的物业服务还可以,一路都有工作人员向我们问好,又因为是宠物友好型小区,不少家庭都是一边散步一边遛狗。 我的目光下意识地会看向各种各样的大型犬上,裴斯文就在我身边很自然地说:“等你高考结束了,我们一起养条狗吧。” “好啊,”我刚答应,转念一想,又补充说道,“到时候咱们都住校,养得话狗狗会不会太孤单了?” 我们的目标院校虽然是在本地,但离现在的房子太远了。 “不住校,我准备在咱们的大学周边再买一套房子。” “……再买一套?”我有些不可置信地扭过头看他。 “嗯。”裴斯文的语气轻松得像是要一本习题册,“现在的房子还是太小了。” “……不小了。” 近七十平,十万每平的房价,足够昂贵,也足够我们两个人住了。 “你值得更好的,”裴斯文的手搭在我的肩膀上,“这也是我为之努力的意义。” 我任由他动作,倒也没生出什么排斥的心理,我们一起赤条条地洗澡、睡在一起也是常有的事,不过是搭个肩膀,兄弟间很自然的行为。 只是…… “有多余的钱可以投资、钱生钱嘛,”我虽然不清楚裴斯文到底在干什么,但基本的商业逻辑还是懂的,“没必要把所有的钱都取出来再买房子,租房也可以的。” “放心,我手里的现金流足够用了,”裴斯文停顿了几秒钟,又说,“前几天向你告白的那个男生,家里有三套别墅、两套大平层,还有其他多处房产。” “谁向你通风报信了?”我忍不住笑,“我可是当场就拒绝了,你不要吃醋。” “我没有吃醋,”裴斯文握着我肩膀的手却紧了紧,“我只是在想,我做得还不够好。” “已经很好了,你是创一代,能在这么短的时间里做到这个程度,已经非常、非常非常厉害了。” 我用哄小孩的语气温柔地哄着裴斯文,裴斯文偏偏也吃这一套,神色明显没那么紧绷了,我于是接着哄。 “管那小子家里有多少钱呢?他没有你长得帅,没有你成绩好,也没有你陪了我这么久。我和你天下第一好,就算他家财万贯、就算你什么都没有,我也只会和你在一起、绝不会多看他一眼的。” 说完这句话的时候,我们刚好走到了小区的喷泉水池旁边,夜灯照亮了高高低低的水柱,为夜色平添了一丝浪漫。 “余晚晖。” “嗯?” “我会让你过上更好的日子的。” “好啊。” “……无论发生什么事,都不要离开我。” “好啊。” 当年还是太年轻,以为幸福唾手可得、以为未来尽在掌控,因此承诺许下得格外轻松、甚至笃定彼此绝不会违约。 在微凉的晚风里,在无人的喷泉水池边,裴斯文凑过来、吻了一下我的侧脸。 他极为珍重地说:“我不会让你后悔选择我。” 我还没来得及回味这个吻,就被他接下来的这句话逗笑了,只好笑着说:“好龙傲天式的发言,裴斯文,我等着你得偿所愿,我跟着吃更香的、喝更辣的。” -- 裴斯文并没有让我等太久。 在我们双双以优异的成绩考进本市的一所知名大学后,大一还没有结束,裴斯文就登上了本市的财富榜。 我们名下的房子、车子几乎每个月都在变更数目。 裴斯文作为年轻富豪,自然被众人追逐,我作为他公开的男朋友,竟然也有不少人试图接触我。 一开始,我以为他们是想借助我、搭上裴斯文这条线,但后来竟然发现,他们想挖裴斯文的墙角、想泡我。 据说,有一位擅长相面的先生看过了我的照片,又远远地观察了我的本人,得出了我“极旺夫”的判词。 再结合之前裴斯文已经跌落谷底,自从和我同居后,又迅速崛起、扶摇直上的经历,很多圈内人对此半信半疑、甚至深信不疑,自然派了些人来接触我。 对于这些人,裴斯文的手段干净、利落、甚至狠辣。 我只是叮嘱他不要违法犯罪,其他的也就放手不管了。 实话实说,我也被缠得很烦,裴斯文能帮我解决,我高兴还来不及,自然不会出手阻拦。 我和裴斯文一直循序渐进地谈着恋爱。 原本我以为成年了他就要把我弄到床上了。 我倒是没想到,他坚持到了我二十岁以后。 我的二十岁生日宴会办得格外隆重。 裴斯文还特地提前告知了全体股东,要分1%的股份给我。 不要看这个比例不大,但背后代表的金钱和权利却很多。 一开始他想给10%,我再三推辞,才变成了1%。 生日宴结束后,我睡了个整觉,第二天中午醒来的时候,难得看到裴斯文还睡在我身边。 我揉着惺忪的睡眼,问他:“今天不上班?” 裴斯文轻笑出声,握着我的手去摸他的身体。 自我成年后,他总爱做这个动作,我也没什么戒心,直接上下起手地摸他,摸着摸着就起了点火。 我有些茫然地看着他,想等着他像往日那样替我解决问题。 裴斯文却凑过来,吻了一下我的嘴唇,一触即离。 “今天可以做到最后么?” 我近距离地看着他。 思来想去,找不到任何拒绝的理由,甚至渐渐地,满脑子都是劝自己答应的声音。 我听到我自己清楚地说:“可以。” 刚开荤的我们体力都还不错,柔软的床垫发出吱呀声响。 紧扣的十指、贴近的皮肤、缠绵的喘息…… 以及裴斯文贴着我耳边的一句又一句告白话语。 我们连着两天两夜没出门,雇佣的工作人员总会准备好适合的饮食用小推车送过来。 卧室附属的浴室和洗手间里内也留下了许多难忘的记忆。 “……” 我想想都脸红,裴斯文倒是还好,一副从容不迫、颇为餍足的模样。 5. 第 5 章 坦白说,裴斯文把我摁在床上的时候,我真以为他要“吃”了我。 结果,竟然是另一种方式的“吃”。 事后,我没头没脑地问了句“为什么”,裴斯文的手背抚过我的脊背,沉声说:“在我们之间的关系中,我希望你永远处于上位和掌控者的角色。” “啊?”我不太能听懂这句话,或者说,听懂了、但不太敢相信。 “余晚眠。”裴斯文深深地看着我。 “怎么?” “再来一次吧。” “……好啊。” 发生关系后,我们和过往也没有太大的不同。 裴斯文依旧忙碌,但几乎每天都会回家,我们每日都会做,周末会闹得更夸张些,这方面我们初始的默契度就不差,做得多了,就愈发水到渠成、和谐交融。 我很满意,裴斯文也很满意。 我满意了就喜欢多尝试新花样,裴斯文满意了又开始大把撒金。 每天我醒来,他都会送我一堆礼物,婉拒也没用,就只能收下,然后再转给管家帮助整理。 是的,管家。 裴斯文和我共同搬进了一座豪华庄园里,光为我们服务的工作人员就有六十多人,自然是要设立管家统筹管理的。 我依旧会去学校上课,但越来越少体验寻常的大学生活。 我身边明里暗里跟着的人越来越多,我也很清楚,他们都是为了保护我。 裴斯文怕我不开心,向我提议可以出国留学、过一段相对正常的校园生活。 我却从背后抱住了他,枕在他的肩膀上,对他说:“我很开心,和你在一起的每一份、每一秒都是开心的。” 从过去到现在,我想要的,也只是一份陪伴,而裴斯文除了陪伴之外,又给了我很多。 他是真的爱我,而我也在日夜的相处中,有一些喜欢他,或许还不够爱,但也已经足够。 我们的生活每一天都过得蜜里调油,只是减少了和那些试图拆散我们、利用我们的人接触的时间,这对我而言,算不上什么遗憾。 我也并不觉得寂寞,线下的社交不太容易,但线上的社交却百无禁忌。 在裴斯文忙碌的日子里,我也没闲着,我发展了很多兴趣爱好,在网络上的各个圈子里结交了很多朋友,但很谨慎地几乎不发有关于自己的照片。 有人说我是女扮男装,有人说我是个丑八怪,对此我都是一笑置之、不予理会。 这样的日子过了两三年,然后在我毕业前,裴斯文破产了。 裴斯文是我见过的智商和情商最高的男人,即使我是他的枕边人,也并未察觉到什么蛛丝马迹。 事情暴露得也很偶然,他在我毕业前最后一个寒假,为我们策划了为期一个月的全球旅行。 因为工作的缘故,他安排我先乘坐头等舱前往目的地——之所以没安排私人飞机,是因为航线申请出了些问题。 过往,我们也这样操作过,我并没有起疑心。 但偏偏就很巧合,我在VIP的休息室里听到了有关于裴斯文身边助理的只言片语,并且从中迅速判断出裴斯文出了麻烦。 我借口去洗手间甩掉了跟着我的工作人员,出了机场、打了车,一路奔向了我和裴斯文的庄园,然后恰好撞见了庄园被封的那一幕。 我很冷静,冷静地通过官方渠道查询我名下的股票信息,才发现裴斯文的商业帝国已经摇摇欲坠、濒临毁灭。 在我找到裴斯文前,裴斯文已经找到了我。 他站在我面前,身上看不出丝毫破绽,却用平静的语气说:“你不该回来。” “你在这里,我怎么能不回来?”我上前了几步,想揍他几拳,拳头都攥紧了,但总归舍不得。 “我让人帮你改签了机票……” “我不走,你现在都这样了,我要陪着你。” “已经无力回天了,”裴斯文抬起手,像过往无数次一样拍了拍我的肩膀,“送你走,我在国外给你留了些资产,足够你富足地过完后半生。” “我说了,我不会走……” “清算程序一旦开启,我赠予你的所有资产,也会一并收回,你会和我一样,变成彻头彻尾的穷光蛋。”裴斯文的语气里带了一丝无奈。 “那在我遇到你之前,就有的那套房子呢?”我笑着追问了一句。 “……我当年帮你做了财产保全,不会有影响。” “那太好了,”我松了一口气,环抱住了裴斯文,“我们有个落脚的地方,我又马上毕业了,总不至于饿死的。” “……但会过得很拮据,余晚眠,你先出国,我之后会一起出去的。” “骗人,”我轻轻地笑,也轻轻地反驳,“如果能一起走的话,你也就不会让我先走了。” “……” “欠了那么多的钱,不还完,哪里会让你轻易逃出去。” 裴斯文不说话了,大抵是被我戳中了痛处。 “没关系的,慢慢赚、慢慢还。” “余晚眠,”裴斯文的声线冷漠、甚至带了一点愤怒,“我不需要你的怜悯,你要听我的——” “我不听你的,”我的目光直视着他的,没有丝毫的闪躲,“你养了我这么多年,把我养得很好,现在,轮到我养你了。” “你——” “我们是最好的兄弟,也是最好的伴侣,能共富贵,也能共吃苦,裴斯文,不要留我一个人。” 裴斯文动了动嘴唇、似乎还想要再说什么,我猜他说的我一定不愿意听,于是上前一步抬手就捂住了他的唇。 “你能赢第一 次,就能赢第二次,我希望你能赢,即使贏不了也没关系,裴斯文,我也可以养你一辈子。” 裴斯文的眼里有水,但他没让它掉下来。 我的情绪倒是没那么激动,甚至还记得把机票退了,虽然扣了不少手续费,但到底剩下了一笔钱。 裴斯文后来总爱对旁人说,他东山再起的那三年,我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委屈。 但其实我倒没什么感觉。 虽然所有的房产、车辆、股票和奢侈品都被收走了,但裴斯文送我的衣物和小礼物都在,之前给我塞的现金红包也在。 我们重新搬回到了最初的小房子里,不至于流落街头。 我开始变卖衣物、礼物以及所有值钱的东西,帮裴斯文还清了最紧急的那一笔外债。 裴斯文的情况很复杂、没办法出门找工作,好在我的学校和专业不错,很顺利找到了一份工作,不算多好、也不算多坏,但勉强够日常的开销了。 没有了佣人,但我们有彼此,房子也不大,家务自己也能做得很好。 周末的时候,我会卖掉一些之前玩网游时重金氪到的装备,然后在各个圈里找机会赚点钱。 后来,网络直播兴起,我甚至起了露脸直播的念头。 不过在我付诸行动之前,裴斯文东山再起了。 具体他怎么再起的,我也不清楚,在我看来,他每天稳定地出门去菜市场买菜、然后回家做饭,看起来并没有工作的样子。 但我们还是很迅速地搬回到了巨大的别墅。 我们在新床上滚了一晚,第二天我醒来的时候,发觉裴斯文正盯着我看。 “怎么了?”我揉了揉惺忪的睡眼。 “我们结婚吧。”他低声说。 “哦,”我没有犹豫地回答,“那就结婚吧。” 在裴斯文破产前,我们就打算一毕业就结婚的,后来他破产了,我虽然不介意,但他似乎不想彻底把我绑定,这件事就这么拖延了下来。 眼下他再提起,我没理由拒绝啊。 “余晚眠。”他的声音有些颤抖,似乎在拼命压抑着某种情绪。 “嗯?”我的头枕在他的胸口上,“怎么了?” “你答应了?” “那不然呢?” “……答应了可跑不了了。” “嗯,不跑。” “我再给你一点犹豫的机会。” “不用犹豫啊,”我用最理所应当的、稀松平常的语气回答,“裴斯文,我也爱你啊。” 裴斯文捧着我的脸、细细地吻我,我们的眼里也只有彼此。 但那场婚礼到最后并没有举办,理由很荒谬、荒谬得像个笑话。 裴斯文失忆了,他忘记了我、忘记了我们曾经相识、忘记了我们曾经相爱。 6.第 6 章 我并不想表现得我很狼狈,我很痛苦。 事实上,我也没那么狼狈。 在意外发生的前一秒,我们刚从酒馆里出来,手牵着手、在路灯上压马路。 酒店离这个知名的酒馆很近,但气氛很好,我们也并不着急回去,于是就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一会儿聊过去、一会儿聊未来。 然后,我的眼前就出现了刺眼的光亮。 我本能地想要推开裴斯文,偏偏他也本能地想要推开我。 我的力气没有他大,他救了我,而我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被撞飞,血撒了一地。 我挣扎着要去救他,眼前却骤然一黑——我也失去了意识。 再次醒来的时候,我在医院。 我询问医护人员,裴斯文在哪里。 他们的态度很好,说会帮我确认,没过多久,裴斯文的下属来了。 是少有的、我还算熟悉的人,叫李墨。 李墨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言简意赅地说:“余先生,裴先生受了重伤,失去了全部的记忆。我向他介绍社会关系的时候,也一并汇报了有关于您的情况,但裴先生的态度很抗拒,我为您争取了一次见面的机会,但我建议,您可以考虑放弃。” 我倚靠在床头,看着李墨那张冷淡的脸,深呼吸了几次,才说:“他抗拒什么?” “我说了您会伤心,”李墨低下头,眼神里带了一点悲悯,也带了一点莫名的情绪,“您去见他,也会伤心。” “我要去见他,尽快。”我直视着对方的眼睛,“我们之间的事,我们自己解决。” “好。” 见面之前,我并没有做好足够的心理准备,也并没有意识到“失忆”这件事,对一个人而言有多重要。 我以为只要我给裴斯文看过我们过往的照片、视频、对话框,我向他讲一讲我们是如何相遇、相知、相爱的,他就会变成那个我熟悉的人,会轻而易举地重新爱上我。 但我没想到,他连这个时间都没有给我。 我走进病房的时候,他背对着我、在接听电话。 我进了房门,没有出声,他挂断了电话,然后对我说:“抱歉,我并不喜欢男人,补偿的事李墨会同你谈,我们以后不必见面了。” 我的大脑像是被铁锤重重地砸了一下,头痛欲裂,有那么几秒钟完全听不到任何声音,像是被抛到了一个与世隔绝的领域。 半响,我很艰难地出声:“你只是失忆了,我们可以相处试试看,我们的感情一直很好的。” “或许等我恢复记忆,我会有其他的选择,但对现在的我而言,我并不想和你继续相处下去,希望你能够理解,”裴斯文一直没有转身,他的言语温和而疏离,“我们的婚礼取消,之前的所有关系也到此为止,祝你找到更好的伴侣,我们应该不会再见面了。” “你……有什么苦衷么?”我的大脑里塞满了各种替他找到的借口,“我可以等你的,我们只是暂时分开一下,对不对?” “并没有,”裴斯文像是笑了一下,我不太愿意把这个笑归于嘲笑,但他却说,“我只是不喜欢男人,无法接受自己和一个男人在一起,或许失忆前的我犯了一个错误,而我现在,正在纠正这个错误。” “……错误?”我轻轻地、重复了一遍。 “错误,”裴斯文甚至还点了点头,“你有你的生活,我有我的未来,我们本就不该在一起的。” “哦。” 其实 ,我还有很多的话没有说,但此时此刻、此情此景,这些话也没什么必要说了。 “那,我走了。”我盯着他的后背,还抱有一丝他会回头看看我的幻想。 “你想要的任何补偿都可以向李墨提,”他动了动身体,似乎是想转过头、看看我,但最后还是克制住了,“不用客气,这是你应得的。” 我的手死死地攥紧,强迫自己不去靠近他、不去祈求他。 我有些艰难地挤出了一句话:“你不怕自己会后悔么?” “后悔?”裴斯文的音调向上扬了扬,“我从来都没做过会后悔的事。余先生,即使我没有失忆,我们也不会走太长的。你并不了解我,你爱上的,只是我伪装出来的表象罢了。” 我没有反驳这句话,只是又看了看他的背影。 我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像是在问他,也像是在问我自己。 “我就这么放弃你,会不会有点对不起你?” “我求之不得。” 我听到他说。 于是我干净利落地转过了身,大步向病房外走去,一边走一边悄无声息地流眼泪。 裴斯文没有追上来,我也没有停下脚步。 等到缓过来一点之后,李墨问我想要什么补偿,我摇了摇头,对他说:“我想回国。” 踏上回国的飞机的时候,我真以为我和裴斯文断了。 其实那时候断了也就断了,或许不至于后续那么难过。 但偏偏裴斯文在不久之后看到了我的照片,又飞奔回来追我。 那是他的第一次失忆。 那时候的我,还不知道什么是命运之子、不可抗力,还不知道有一种绝望是给了人希望、然后又亲自掐灭。 7.第 7 章 裴斯文对我既有生理性的喜欢,也有心理性的喜欢。 他失忆得很容易,重新爱上我也很容易。 我被他的话语所伤,心里是很不想原谅他的,但他追回来得太快,我们共同的朋友又一直在打边鼓,我就很难躲避他、抗拒他、冷着他。 他在狂风暴雨里等在我们家的别墅下面,我知道这是苦肉计,他也知道,我推开二楼窗户、静静地看着他,他仰着头、看着我,冲我笑了一下。 他浑身上下湿漉漉的,像一条大型的流浪狗似的,我知道他的本性更贴近于饿狼,但不妨碍我联想。 于是我也笑了,举起手、对他喊:“裴斯文,你进来吧。” 我们的家重新向他打开,我的心也重新向他敞开。 他连衣服都不换,把我扑倒在地,啃咬我,像一条恶犬。 我也纵容着他。 我想,我比我想象的更爱他。 之后,我们顺理成章地和好,他自然而然地恢复了记忆,我以为这只是一次小小的风波,但在我们再次试图结婚的时候,裴斯文又失忆了。 这一次,我们没有出国,也没有出车祸。 只是一觉醒来,他失去了记忆。 所有的流程再来一遍,他让我走、我真的走了、他又来追。 我不想原谅他,但他痛不欲生、以死相逼,我还是心软了,又同意复合了,但这一次,我叫他录了视频、写了保证书,确保如果他再次失忆,不会再赶我走了。 但再次失忆的他,并不认可他的视频、他的保证书。 裴斯文比我大两岁,他上学晚、又休学过,我们因此做了多年的同学。 从我的二十二岁、他的二十四岁,到我的二十八岁,他的三十岁,六年的时间了,他失忆了五次。 一开始是我们想结婚的时候他会失忆,后来,我们可能刚做了一点浪漫的事他就会失忆。 国内外的名医看了很多,玄学的手段甚至都用上了,但并没有什么用。 理智告诉我,我不应该责怪裴斯文,但情感上,我每一次都会难过。 我不知道这样的日子什么时候到头。 甚至觉得,如果他不来找我、直接放我走,对我而言也是一种解脱。 我也曾有过一旦他失忆就一走了之、断绝过往的社会关系、叫他再也找不到我的想法,但我也清楚知晓他不是故意的,于是便抱着“或许这一次是最后一次失忆”这样天真的想法,坚持到了第六次。 然后,在裴斯文第七次失忆、同时也是我二十八岁生日的那一天,我从李墨的口中得知了一个真相。 “这个世界是一本男频,裴斯文是世界的主角,他会拥有无尽的财富、无数的后宫……” 他停止了说话,有些悲伤地看着我。 我对这个设定接受良好,只是问他:“是的剧情安排,让他一次又一次地失忆么?” 李墨摇了摇头,说:“世界意志不允许他做一个专一的人、爱上同性别的你,因此一次次抹去了他的记忆。” “这听起来很离谱。” “但的确是真的。” “那你为什么会知道这件事,又为什么选择现在告诉我?” “我是一个穿书的人,”李墨看我的眼神我并不陌生,但我不会回应这些莫名其妙的好感,只听他说话,“偶尔能听到几句世界意志的低语,他对无法拆散你们这件事十分恼火,并且决定这一次,除了抹去裴斯文的记忆,还会抹去所有知晓你们关系的人、以及你的记忆。” “我很快就会忘记你,再这之前,我希望把真相告诉你——即使最终你会失去这段记忆。” “谢谢,”这句道谢我的确发自内心,“我大概还有多久的时间?” “半个小时。” “裴斯文醒着吗?” “刚醒。” “那我去见他。” 李墨伸手拦住了我,他说:“他刚失忆,对你的态度会很差,你何必去见他。” “再过半个小时,我也会失去有关于他的记忆,那么这最后的半个小时,我想陪他一起度过。” 李墨无声地叹了口气,放下了拦住我的手。 8.第 8 章 我去找裴斯文的时候,很难得,他竟然没有背对着我。 上上上次他失忆,我去找他的时候,他也没背对着我,然后盯着我看了足足五秒钟,才开口说:“我让李墨送你回国,我们不太适合做情侣,但总归你跟了我一场,我会照顾好你的。” 这个态度,和他背对着我的时候大不相同,我有理由相信,他就是个看脸的货,并且我有证据。 不过裴斯文对此坚决不承认,并且美化自己,说他是“生理性的喜欢”、“一见钟情而不自知”。 那一次,也是我们复合速度最快的一次,以至于在他下一次失忆的时候,我非常愤怒地对他说:“裴斯文,你敢不敢转过头看我。” 他当然不敢,或者,他压根不愿意。 他甚至叫了工作人员进门请走我。 所以,这次他没有背对着我,我其实还是有点高兴的。 我鼓足勇气,正想对他做个简短的自我介绍,就听见他开口说:“你是那个我失忆了很多次,但一直没有舍弃的未婚夫?” “啊?哦,我是。” 这个开场白完全出乎我的预料,我原以为又是那几句“我是个直男”“我接受不了男人”“我们分开吧”,循环往复、我倒背如流。 “余晚晖,”他用陌生的眼神看着我,却很温柔地读着我的名字,“这么长的时间,这么多次的折磨,你真的辛苦了。” 这句话说得我几乎有些绷不住了。 每一次他重新追到我以及重新恢复记忆的时候,他总是会情真意切地向我道歉、成倍叠加地对我好,但他其实不太敢直接问我当他抛弃我的时候,我的心里是怎么想的,我会不会非常难过。 这个答案不用问,几乎是显而易见的。 这是第一次,他在完全失忆、也没有追我的状态下,很平静地说出的近乎宽慰的话语。 辛苦么? 当然是辛苦的。 只是这种辛苦,再过二十多分钟,也就可以彻底结束了。 在我意识到我将会失忆、所有知晓我们关系的人会失忆、裴斯文也会再次失忆的时候,我竟然没有我预想得那么难过,甚至隐隐约约有一种解脱感。 这六年来,我像是陷入了一个怪圈循环,在极度的快乐和极度的悲伤之间反复横跳,我的喜怒哀乐全部依赖于裴斯文和我之间的关系。 他今天还记得我么?他来追我了么? 我渐渐地失去了对自 我生活的掌控力,变成了八音盒上不断重复动作的玩偶。 目前的我并没有得什么心理疾病,但我很清楚,我早晚会被这一切逼疯的。 但我对裴斯文依旧还有感情,这感情让我暂时做不到弃他而去,当然,也只是暂时罢了。 好在,我不用纠结、不用愧疚、也不用继续忍受这一切了。 我有些贪婪地看着他,一边想着或许看一眼就少一眼了,一边想着人真是自欺欺人的生物——明明我很清楚,很快我就都要忘记了的。 他任由我看着,过了一会儿,又问了一个我意料之外的问题:“你恨我么?” 我摇了摇头,说:“我知道不是你的错。” 他踱步到了我的身边,细细地打量我,说:“你和他们都不一样。” “你刚遇到我的时候,就这么说过。” 裴斯文举起手,似乎很想摸摸我的脸,但又不太敢。 他的身体很熟悉我,他的记忆却对我很陌生。 我看了一眼他身后的表,还有十多分钟了。 我也没去管他是什么反应,直接上前一步,抱住了他。 “我爱你。” 我贴着他的耳边、对他说。 9.第 9 章 我做好了裴斯文推开我的心理准备,但他没有推开我。 他的耳朵染上了一点绯色,连眼底的冷漠都变得摇摇欲坠。 半响,他说:“我好像知道我为什么会爱上你了。” “看脸么?”我不是在开玩笑。 “不止,”他的脸颊凑近了我一点,他的呼吸几乎可以洒在我的脸上,“你的性格很好,我也很喜欢。” “那就是为了性格?” “也不止,”裴斯文凝视着我,眼里的冷漠悄然化成了观察,“在你的身边,我很平静,甚至会觉得幸福。” “或许是身体的本能反应,毕竟我们相处了这么多年……” “你叫什么名字?”他突兀地问。 “你没看我的名字?”我有点生气地反问他。 “原本我以为,我不需要记住你的名字。” 他这话说得倒是坦诚,我也非常坦诚地回怼了一句。 “那现在我也不需要回答。” 裴斯文又对我露出了那种我非常熟悉的笑容,他单手揽住了我的腰,紧紧地箍住了我。 “我叫裴斯文,斯文败类的那个斯文,你可以不告诉我你的名字,但我想对你说,我想追你,做我的终身伴侣。” “你是在告白么?”我几乎是想笑出声了,但眼角余光看着他背后的时钟,却怎么也笑不出来了。 “简单告知,告白要更盛大一点,”他的额头终于贴在了我的额头上,“一靠近你,我的心脏就不受控制了,你刚刚说,你爱我,再说一遍好不好?” “不好。”我吐出了这两个字,顶着他瞬间变化的眼神凑过去吻上了他的嘴唇。 他最初是错愕的、生疏的,但很快身体的本能让他变得熟稔起来,甚至有些粗暴地夺过了主导权。 我们激烈地接吻,偶尔的缺氧会让我短暂地遗忘掉正在向前滑过的时间。 我们吻了不知道多久,裴斯文终于暂停了这个吻,我大口大口地呼吸着,感受着腰侧他掌心的温度。 “你……” “我们结婚吧。” 他看着我的时候,仿佛满心满眼都是我。 有时候真的不能怪我是个恋爱脑,毕竟裴斯文是真的很爱我,是因为他恋爱脑,我才变成恋爱脑的。 我看着他身后的时钟。 十 “裴斯文,你还没有说你爱我呢。” 七 “我爱你,即使我再失忆无数次,我依旧爱你,和我结婚吧。” 三 二 “好。” 时间到了。 我的眼前一黑,像断了电的机器人似的,瞬间失去了所有的意识。 -- 我做了一个漫长的梦。 我重新回到了遇到裴斯文的那一天。 暴雨将至,我骑着车靠近了他,这一次,我甚至没有骑走再折返,而是直接停在了他的面前,向他伸出了手。裴斯文有些错愕地看着我,过了几秒钟,他才说:“我以为,你这次不会救我。” “我从来都没有后悔过救你,也从来都没有后悔过爱你,”我和裴斯文在暴雨中相拥,“我只是无能为力,抓不住属于我们之间的幸福。” 梦里,像是在回忆,又像是在重来一次,我们依旧相知相识相爱。 然后就到了裴斯文第一次失忆的时候。 我等着他来找我,却等来他的死讯。 他把所有的财产留给了我,以及一封薄薄的信笺。 他在信里说:“余晚晖,你是自由的,我不愿意让你的余生继续在等待我中度过,我会带着对你的爱前往另一个世界,也希望你能选择一条对你而言更幸福的道路。” 我一下子就被吓醒了,心想这可真是个糟糕的噩梦。 纵使我偶尔会萌生出想抛下一切、一走了之的想法,也决计不允许裴斯文牺牲自己的性命。 退一万步讲,裴斯文如果真的为我死了,那我一辈子都忘不了他了,那才是真正意义上的画地为牢、不得自由。 我揉着有些发沉的大脑,拿起了手机,想拨打李墨的电话,问问到底是什么情况,我为什么没有失忆。 打开通讯录后,却没有看到原本置顶的裴斯文的号码。 裴斯文的号码不见了,我搜索李墨的,他的号码也不见了,我又搜索了裴斯文的那些下属、我们共同的朋友,他们的联系方式都不见了。 10.第 10 章 一开始的时候,我在以为我在做梦,但是当我去洗了一把脸、重新回到卧室的时候,我才发现我并没有在做梦,而是真的失去了他们的联系方式。 我很快就联想到了李墨对我说的话。 或许这就是世界意识的作用,它删除掉了我和裴斯文、以及裴斯文身边人的联系方式。 在确认这点之后,我冷静了一下,拨通了倒背如流的一个号码。电话并不是空号,而是在响了几次后就被挂断。 我并没有觉得悲伤,而是很快打开了电脑,开始搜索有关于我和裴斯文之间的新闻。 意料之内,那些属于我们的恋爱绯闻,以及过去共同的情侣账号、情侣空间,这些能证明我们曾经相爱过的痕迹,全都从互联网上消失殆尽。 我找到了我和裴斯文高中母校的校友网站,那里曾经贴着一些我们之间的照片——当然那个时候我们还没有在谈恋爱,只是纯友谊向的,但现在连这些照片也都不见了。 我确认了我现在的位置——我其实是在国内、裴斯文曾经赠与我的一处房产内。 我拿着自己的证件以及各种银行卡,打了个车,开始查询自己名下的资产。 出乎我的意料,裴斯文曾经赠与我的很多东西,并没有随着他的离开、他的失忆、以及世界意志的插手而消失殆尽,它们竟然大半都保留在了我的名下,并且还以一种近乎荒谬的方式成为了我的个人资产。 比如我有某个远房亲戚离世,制定我作为他的遗产继承人——其实,我猜他们还想编造一个譬如我中彩票获得大奖的经历,但很可惜,我从来都没有购置彩票的习惯。 我靠着金钱铺路,终于和裴斯文身边的一个曾经非常熟悉我的下属,在酒会里擦肩而过。他看着我的眼神全是陌生,我确认他失去了有关于我的建议。 我又查询了一些关于裴斯文近期的新闻。他又收购了某某公司,又在某某知名论坛上讲话,看起来意气风发、也格外冷漠。我隔着镜头看向他,终于确认他已经彻底忘了我了。 我后来甚至还见了李墨一次,不出所料,他也认不出我了。 于是我终于确认,在这场世界意识的行动中,除我以外的所有人都失去了记忆,所有我们曾经相爱过的痕迹都已被抹灭,所有直接的关联记录都已被清除。 可能是因为怜悯,也可能是因为其他的原因,世界意识给我留了一笔钱,足够我不工作也能安度余生。 我不知道为什么我还记得这一切,这到底是一种恩赐,还是一种残忍? 我并没有着急想尽一切办法去见裴斯文,而是先采购了很多食物,然后把自己塞到了一处房产里。 每天也是像往常一样会做一些饭,会打理一些内务,虽然我自己不太擅长做饭,做得很难吃,但我强迫自己都吞咽了下去。 我让自己处在一个人的状态里,去思考我和裴斯文未来要怎么办。 有的时候我会想,我要去找裴斯文,我要告诉他一切的真相,即使他又会对我说一些冷言冷语,但我还是要去努力追回她。我们是命定的恋人,我们彼此相爱,我不允许所谓世界意志抹去他的记忆,将他从我的身边带走。 但是,有的时候我又会想,就算这次我和他再一次战胜了所谓的世界意识、再次在一起了,那我们就能迎来最后的完美无缺的结局吗?显然不是这样的。 我依旧会在每一个清晨就开始忐忑,忐忑于不知道裴斯文是不是又失忆了,也不知道所谓未来、所谓世界的意识又会给我们增添什么样的难题。 和裴斯文在一起像是进入了一座没有出口的迷宫,我的每一次前进转弯,其实都是在期盼一个结局,但是跟他在一起、或许真的没有一个确定的结局。 我其实反复想了很久,很久很久,一直无法下定最后的决心。我既想去陪伴裴斯文,又想借着这个机会跟裴斯文断了。 最后,我拿起一枚硬币告诉自己,如果是正 面朝上,我就去找裴斯文,如果是反面朝上,那我就放弃他。我将硬币抛到了半空中,然后并没有看到结果——硬币掉进了桌面的缝隙里。 我当然还可以把桌子移开,然后去看看最后的结果,但是在这一瞬间,我已经知道了自己的答案。 我知道裴斯文是很爱我的,我也知道,我其实是爱裴斯文的。但我们大概、也许、可能真的不太适合在一起了。 我们在一起只会陷入一个无尽的循环,不断去抵抗命运的安排。一半的时间是快乐的,另一半的时间是难过的。 但如果我们分开的话,裴斯文会做他的天之骄子,他的未来会有无限的财富和无数后宫。在他还没有意识到他爱我的时候,他是可以很幸福地享受他的人生的。 那么对我来说呢?我其实并没有那么强悍的神经。这么长时间的反复折磨,也让我有些身心俱疲了。我是爱裴斯文的。但是我也做出了我自己的选择。我向往的是那个没有裴斯文的人生,可能会非常痛苦,非常寂寞,但不会再有反反复复的纠结、忐忑、悲伤,而是会过得非常平静。 这件事情上不能说谁对不起谁,毕竟理论上来讲,我应该是吃亏的一个。我在这一瞬间其实挺感谢那个不知名的存在,保留了我的记忆。 我会记得裴斯文对我的好,也会记得我们在一起快乐的时光。但是我准备接下来的路一个人走了。 独自宅在房间里的第十天,我终于准备出门。 那天是一个阴雨天,我撑着伞,去了一趟我和裴斯文最初见面的那个小巷子。 我甚至会想,要是我现在见到裴斯文之后,会不会立刻改变主意。但不知道是幸运还是不幸,我并没有遇到他。 我撑着伞回了家,拎起了刚刚订好的外卖,吃过饭后、安稳地睡了一觉。 在梦里,我像是说了无数声再见和对不起。 第二天是大晴天,我拖着自己的行李箱,终于离开了这座城市。 11.第 11 章 (全了) 我没吃什么苦。 在这个世界上,钱除了买不到生命和感情外,可以解决99%的麻烦。 感谢裴斯文,不必感谢世界意识,我有了很多的钱,尽管失去了爱。 我到了一个陌生的、但四季如春的城市,买了一个不大的房子,一开始是打算租的,后来想,“租”这个行为代表着不安定、代表着随时想离开。 但离开这座城市,我难道要回去么? 我不想回去了,即使那是我的故乡,但也承载了太多我和裴斯文的记忆,我虽然不至于想忘掉他,但也不想在这种过于熟悉的环境中时时刻刻想起他。 除此之外,我是很相信我和裴斯文之间的孽缘的。 如果我们还在同样的一座城市,大概率会碰上面,大概率还是会纠缠在一起。 倒不如我直接去千里之外,物理上隔绝彼此——这是对我们而言最好的选择,难道不是么? 刚开始到这座城市的时候,我对裴斯文的“戒断反应”非常严重,总是会突然陷入到低落和难过的情绪当众,甚至会突然崩溃到无法站立,只能蹲下来、缓上一段时间,再慢慢站起来、继续走我的路。 当我一个人在房间里的时候,我的大脑会不受控制地想到裴斯文,然后大半天就悄然度过,我不会感到饥饿也不会感到口渴,但我的身体会真实地虚弱下去、甚至有些摇摇欲坠。 后来,我意识到这样不行,我强迫自己进食、强迫自己喝水、强迫自己走出去、强迫自己去人群中,哪怕只是无所事事地观察一下其他人。 在很久之后,我回忆那段时光,推测我换上了轻度的抑郁症。 我应该去看医生的,那样或许会好得快一些。 但我仿佛在惩罚自己一般,拒绝了就医,逼着自己去面对自己选择的这条路,面对这个不会再有裴斯文陪伴的未来。 时间如水一般滑过,我熬了整整三个月,才勉强重新变成了个“正常人”。 我没有找工作,而是开始备考研究生,并不出人意料地失败了。 我没有气馁,总结经验后换了个专业,那个专业的学费极高、就业很差、报名的人也少,最后果然上岸了。 我们专业的人大多都是花钱来镀金的,因此年龄都不算小,我在其中还算年轻的,又因为长得不错,很快就收到了不少明示和暗示的追求。 我不太想发展一段新的感情,虽然所有人都忘记了我和裴斯文的关系、包括裴斯文自己,虽然我和裴斯文事实上已经分手了,但我还是忘不了他,再找一个新男朋友,我会有一种我出轨了的错觉。 态度坚决的拒绝并不能阻挡追求我的男人女人,我在入学后第三个月,自己买了枚价值不菲的戒指戴在了无名指上,同学问,我就回答:“和老家的伴侣结婚了。” 自从戴上戒指后,麻烦果然少了不少,但依旧挡不住部分没什么道德底下的人。 譬如有位自称家产A10的富二代,就含情脉脉地对我说:“我最喜欢人\夫,也愿意做你的地下情人,我们悄悄交往,享受片刻的欢愉,你想要什么,我都可以满足你。” 我一句话都没说,一个多余的眼神都没有奉送——我发现有些追求者真的很会自我脑补和自我奖赏,我多给他们一丝关注都是在浪费生命。 除了要经常拒绝追求者外,我的求学生涯还算顺利,或许是为了方便这些缴纳了高昂学费的学生们平稳毕业,课程设置得并不算难,最后的毕业论文撰写过程中,导师也会给予极大的便利和帮助。 我读了两年书,顺利毕业了,毕业后原本是闲得无聊、去逛招聘会的,但竟然被HR一眼看中了。 我感觉对方看中的我的脸,但到底也是看中了,我顺利地经过了多轮面试,进了一家还算体面的 公司,然后上班了。 上社保的时候,老员工很惊讶地发现,我在读研究生之前,竟然上过六年的社保,还是按照最顶格上的。 我看了一眼截图上的公司名,好吧,世界意志似乎忽略了这一点,是裴斯文名下的公司。 “你那时候在做什么职位?”招聘我进来的HR例行公事来询问。 “总助,”我编造了一个岗位,“因为是我家里亲戚的公司,所以社保上得很高,但后来发生了一些意外,我不太适合待下去了,就继续读书了。” HR很体贴地没有继续询问发生了什么意外,我也任由他脑补。 总之,这个插曲并没有影响到我的入职。 我开始了严格意义上的我的第一份工作——之前的六年,因为裴斯文的反复失忆和恢复记忆,我生活的绝大部分经历都在用于和他谈恋爱,所谓工作也不过是在他名下的公司里挂了个职——时不时就会因为他失忆而被清退的那种。 后来,因为总是要被清退、再被请回来,负责办理这件事的裴斯文的下属都无奈了,他甚至试图过阴奉阳违先拖上几个月再给我办离职手续——不幸被发现了、还不幸被严厉批评了一顿。 我也在这件事上,发现裴斯文骨子里其实是个很凉薄的人,爱之欲之生,等不爱了,又会立刻切割得干干净净。 我没什么工作经验,但做这份工作竟然做得很不错。 我过去偶尔会旁观裴斯文工作,也经常会和裴斯文的下属打交道,会陪同裴斯文出入各种高端场所,而这份工作所需要的能力和我潜移默化学习到的高度一致,我自然也能干得如鱼得水。 一年,我创造的效益远超于同批人,甚至远超于绝大部分老员工,我被破格提拔,但在正式任命前,要前往总部进行为期一个月的培训。 而这家公司的总部,竟然在我和裴斯文的故乡。 12.第 12 章 在意识到这一点后,我的第一反应是决不能回去。 我甚至跟相关的领导沟通过,表示可以放弃这次机会。 但或许是因为我的理由实在站不住脚,也或许是因为这番推辞让大家误会了什么,领导们反而给出了更加丰厚的报酬,要求我一定要去总部学习。 我推辞了一次又一次,到最后没有办法再推辞了,只能抱着侥幸心理,坐上了前往平城的飞机。 我已经打定了主意,下了飞机就立刻打车去培训学校,然后直接进宿舍,猫在学校里不出门,这样坚持十几天,等培训结束之后再立刻打车去机场,然后返回平城。 我就不信我已经这么躲了,还有可能碰见裴斯文。 况且退一万步讲,就算我和裴斯文正面相遇,只要我表现得并不认识他,他也未必会再关注我。 我已经许久没有想起世界意志了,但在这个时候,我竟然在默默祈祷,希望它能够靠谱一些,不要让我们再次相遇、再次纠缠在一起。 昆城四季如春,以至于我近两年置办的衣服都是春夏款。 然而当我看了一眼日历,才发觉现在已经是隆冬时节。我要回平城的话,那一定得采购一些冬天的衣物。 这些年来我并不缺钱,但总归读书的时候只有支出、没有任何收入,这也让我养成了相对节俭的习惯。再说,昆城从来都不需要采购冬天的衣物,以至于我近三年来没有买过一件冬衣。 我去附近的商场里看了看,也没找到合适的衣服,索性翻出了两三年前的旧衣服。它们的质量很好,这些年也被精心保管着,我的身材也没有走样,试了试,竟然还能穿得出去。 打理衣服的时候,我还是会想起某件衣服是裴斯文曾经送给我的。 但这么多年的脱敏下来,这些琐事已经无法再引起我情绪上过大的波动了,摸一摸衣服,也就将这些记忆重新压回到记忆的深处了。 除了记忆的脱敏,我想我对裴斯文的感情应该也已经消磨得差不多了。 最初的一年,我还记得我们的每一个纪念日,还记得很多很多相处的细节,但后来忙于读书、忙于毕业,这些新的知识、新的东西、新的人物冲刷着我的大脑。 等工作一年之后,那些原本以为一辈子都忘不了的记忆,竟然也开始变得模糊。 我拖着一个简单的行李箱,踏上了前往平城的飞机。 这是我人生第二次坐普通舱,上一次坐还是从平城来到昆城。 我原以为可能还会不太适应,但吃过了飞机餐之后,眼罩一戴,竟然就直接睡了过去。 平城这些年的发展依旧很快。 我下了飞机、走过廊道、出了登机口之后,才发现周围的景色跟两三年前几乎没有什么一样的地方——据说这两年平城的机场翻修过。 总部为我们这批人安排了GL8接机,我和同事们一起坐上商务车,前往学校。 我隔着车窗看向周围的景色,有的时候能看到熟悉的大楼,但更多的时候能看到的只是高速上的隔离带。 于是我心中的忐忑与不安渐渐压了下来,变成了一种释然和平静。 是了,两年的时间都已经过去了。这个城市有千千万万的人,缺我一个也不会有任何影响。 我只是这个世界的一个路人甲,倒也不需要过多担忧自己回到平城后,会带来什么波折。 我到了培训的学校,学校将我们这批人都安排进了校内的宾馆,每人一间大床房。 一同来总部的同事邀请我出门去转一转,我以身体不太舒服为由婉拒了。 我简单收拾了一下自己的行李,然后在房间里发现了配备的饮用水——那是我 从小喝到大的一个牌子。 我拧开瓶盖喝了一口,那一瞬间有些百感交集。 我倒没有想太多关于裴斯文的事情,我只是想到了自己在这座城市里生活了这么多年,除了他之外,还有很多难以忘记的记忆。 如果不是迫不得已,我并不会舍弃我的故乡,去一个完全陌生的城市。 我摇了摇头,把突然涌起的思绪强行压了下去,然后把自己塞进被子里玩游戏。 刚到昆城的时候,我还是会玩一些过去的游戏,但看到所有被世界意志抹去的痕迹,看到那些曾经挂着情侣标识的地方如今空空如也,我心里总会非常难受。后来索性也不怎么玩联机游戏了,就玩一些单机小游戏来打发时间。游戏玩累了,我便陷入睡梦之中。 第二天开始上课,总部给我们安排的课程大多是一些思想政治课,当然也会涉及一些管理类课程。我感觉上课其实还好,偶尔需要写一篇小总结,或者发表一些见解,这些对我来说都非常容易解决。 但偏偏在最后一天的时候,学校给我们安排了一场参观交流。 原本的地点定在平城一家比较大的公司,但那家公司临时要接待某个领导的参访,实在没有办法,于是我们被协调到了另一家公司。 我下了大巴车之后,看了一眼公司名称,才发现是裴斯文名下的一家公司。这里地方比较偏僻,不太好打车,更别提什么公交、地铁了。 我人都已经跟着同事们下来了,这个时候再借口生病或者其他原因溜走,也实在不太合适。 于是只能安慰自己,不至于这么巧,硬着头皮跟着大部队走了进去。 进公司后的第一个环节是去走访参观展厅。整个过程都中规中矩,随后我们被引入会议室,听带头的领导和对方的领导们沟通交流,双方做一个互动,然后就可以打道回府了。 进会议室的时候,我的心也提了起来,但还好对方负责接待的也不是什么大领导,整个环节非常顺利地通过了。 只是会议用时比想象中要稍微长了一些。对方公司的领导热情地安排我们吃饭,我们考虑到返程的路也比较远,附近也荒无人烟,于是决定去吃一顿员工餐。 我拿着临时的饭卡进了员工食堂。 打完餐转过头的时候,就撞见了裴斯文。 实话实说,我吓了一大跳。 我不知道他是从哪里出现的,甚至后退了一步,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我反应过来,他应该是不认识我的,我不必庸人自扰、自己吓自己。 我攥紧了托盘,准备换个方向,绕过他往前走。 然而我刚走了第一步,就听见他对我说:“你看着很眼熟。我是不是在哪里见过你?” 我也不知道我怎么想的,可能是见到他被吓到了,也可能是大脑被过多的信息冲晕了。 我竟然开了一个不太合时宜的玩笑。 我说:“可能是上辈子吧。” 13.第 13 章 我设想过很多种与裴斯文再次相遇的情景。 我想过他有可能会出现在我的课堂上,作为我的临时老师。 也想过我们或许会在觥筹交错的酒会里相遇。 甚至还想过可能我在路上走着,突然有一辆车停下来,车窗摇下,露出了裴斯文的脸。 我唯独没有想过我们会重逢在非常普通的员工食堂里。 虽然这家公司的确是裴氏名下的产业,但在我的固有印象里,他几乎从来没有到这里视察过。 即使视察,他也应该去安排好的高端一些的食堂,而不是像我一样拿着一张临时饭卡在员工食堂里打饭。 这样重逢的场景太日常了,日常到好像这三年来我们并不是分别,可能只是短暂地分开了一下——早上各自忙碌,然后一起约在中午的食堂吃饭。 我应该会很自然地问他:“有没有占好座位?” 然后他笑着对我说:“已经占好了,你把餐盘给我,再去选一些你喜欢吃的东西。” 我会对这样的对话习以为常,因为这就是我们读书时的日常。 裴斯文负责占座,而我则是拿着我们两个人的饭卡去挑选喜欢吃的东西。 我们会在众人悄悄观察的目光中坐在一起,然后共享我们的早餐、午餐、晚餐。 有的时候一张桌子上也会坐上一些朋友,但我的目光大部分时候都落在裴斯文身上,而裴斯文的目光也大部分时候都落在我身上。 在我身边,裴斯文从来都不是高高在上的。 即使后来他成为了非常富裕的人,但他偶尔也会陪我一起去普通的食堂里吃饭。 他会帮我占座,我负责挑选菜品。 所以,我其实并不该诧异裴斯文为什么会出现在员工食堂里。 或许他是山珍海味吃腻了,想要换一换口味,就像过去的我们一样。 我只是在这一瞬间非常埋怨世界意志,它怎么这么不靠谱,偏偏又没有拦住、又让我们重逢了。 众所周知,裴斯文是一个非常看脸的人。他对我说出这句话,我有七八成的把握,他对我起了兴趣。 其实我不应该理会他的,我应该拿着托盘直接离开,不回应他的这句话。 裴斯文不是一个会死缠烂打的人,等吃完饭我上了车,再坐上明天早上离开这座城市的飞机,我们应该就不会再相见了。 但偏偏我接了这么一句话。 裴斯文的表情有了很细微的变化。 他盯着我看了又看,扯起了嘴角。 他说:“或许我们真的上辈子有些缘分。你叫什么名字?” “我并不想告诉你我的名字。” 我尽量让自己的表情变得冷漠,甚至刻意流露出一丝不耐烦。 “裴斯文,”裴斯文竟然告诉了我他的真名,“你叫什么名字?我对你很有好感,或许我们可以成为朋友。” “我对你并没有什么好感,让一让,我要吃饭去了。” “我那边有空座位,要不要一起?” “不必了。我希望你能尊重我的意见。再勉强下去的话,就可以称得上是骚扰了。” 或许是因为我这句话说得太重,也或许是因为裴斯文自己不想再纠缠下去,他侧过身、让开了道路。而我拿着托盘、没有再多看他一眼,径直向前走去。 我花了些功夫找到了一个空座,然后机械地开始往嘴里塞饭。 我把自己的胃塞得满满的,这是我在那段戒断期里锻炼出来的技能。 虽然我尝不出食物的味道,也享受不到吃饭的乐趣,但我一定要吃饱——只有吃饱了,情绪才不会更低落,也不会生那些奇奇怪怪的病。 吃完饭去还托盘和餐具的时候,我刚举起盘子,就被一双手接了过去。我透过那人手腕上的袖扣认出了他,却并不想跟他打一声招呼。 我径直向外走,他的脚步亦步亦趋地跟在我身后,在我即将走出食堂门的时候,他问我:“真的不能试着当一个朋友吗?” “我对你没有什么好感。很快也会离开这座城市。我并不想做你的朋友。” 我拒绝得很干净利落,却无法阻止自己的心口传递出剧烈的疼痛。 我其实真的很想仔细看看他,看看他胖了没有、瘦了没有,变好看了还是变丑了。 但我知道我不能再看了。 我花了很长很长的时间,好不容易才有些遗忘他了。 再多看几眼, 我又会陷入漫长的时光,沉溺在必须戒断他的痛苦里。 “你在撒谎,”裴斯文在我身后近乎笃定地说,“你并不讨厌我,但你好像有一点害怕我。” 我尝试用最嘲讽的语气说:“你这个人真的很让人厌烦。我不想再说更难听的话,但我希望你能离我远一点。” 裴斯文却上前一步,让他的影子笼罩住了我半边的身体。 “你有什么心愿吗?”他用很温柔的语气对我说,也像是在承诺,“我可以满足你任何的心愿,也会让你过得非常愉快、幸福,可不可以给我一个靠近你的机会?” “我怀疑你是骗子。再靠近的话,我真的会报警。” 我后退了一步,离开了他带来的阴影。 裴斯文静静地看着我,过了一会儿他又问:“你想要什么?” “我想要你离我越远越好。”我终于转过视线,选择直视着他的脸。 裴斯文和三年前没什么不同,只是眉眼间多了几分冷厉和杀伐果决。 他身上披着一件黑色长外套,整个人的衣着打扮都透露出低调奢华的味道。 我看向他的身后,看到了一些我很熟悉、但对方完全不认识我的身影。 他们的目光都落在我们身上,似乎随时准备在我做出过分的举动时,冲上前来保护他们的雇主。 我又后退了一步。 冬日的阳光洒在我身上,并没有给我带来半分温暖,反而让我更冷静了几分。 我和裴斯文从一开始就是两路人。 我们不应该相逢、相识、相处、相爱,更不应该在他失忆之后,再试图一遍又一遍地对抗世界意识。 我们的生活好不容易才重新回归正轨,我不该也不能让自己重新卷入这看似温暖团圆的漩涡里。 “你叫什么名字?”他又问我。 “我……我很厌烦你。如果你对我有一丝一毫的好感,就不要调查我,就当今天没有看见过我。” 我转过头,向远处的小公园走去。 身后没有再传来脚步声,等我走了十几步,却听到他很突兀地对我说:“你说你上辈子好像见过我。我也好像见过你,在我一次又一次醒来后、却忘记一切的梦里。” 14.第 14 章 我没有回头,而是对他说:“你大概是电视剧看得太多了吧,才会出现这样的幻想。” 裴斯文竟然有些急切,他急切地对我说:“那不是幻想,是真的。” 我摇了摇头,径直向前走,好在这一次裴斯文没有再追上来。我在小花园里转了几圈。 其实一开始的时候,我还在想,或许我会难过地哭出来。 但事实上,或许是因为冬天的确很冷,也或许是因为能再见到裴斯文一次已经是意料之外的事情,我的内心竟然没有那么悲伤,反而有一种十分荒谬的感觉。 我愿意把这次见面视作生活给我的一次彩蛋。它可能觉得我还有些惦念,就让我再看他一眼,我也的确是认真地看了几眼。 然后我发现,裴斯文其实没有我,他依然过得很好。他并没有变得消瘦,他依旧拥有他的财富和他的权力。这证明,其实我们分开的话,是一件好事。 你看他现在日子过得不错,当然我的日子也过得还算不错。 我们都没有贫穷,没有生病,没有过得浑浑噩噩,这已经是非常非常好的结局了。 在戒断期的时候,我曾经看过很多文章。其中有一篇文章深得我心。 它里面有一段话——爱情并不是人生的一个必修项,它也不是人生的全部。说白了,所谓情感的波动不过是人体激素带来的一种感觉。随着激素水平的下降,爱意大多都会变淡。我们不必刻意地去美化爱情,也不必觉得自己失去了爱人就一定要寻死觅活、痛不欲生。 我其实一开始的时候不是很认同这段话,但是后来慢慢地也开始认同了。 你看,现在的我们,除了那虚无缥缈的感情之外,过得不是都挺好的吗? 我在小花园里转了一圈,甚至找到了一位卖烤肠的大爷。我从他手里花了“高价”买了一根烤肠,吃完之后感觉整个人都缓过来了。 估摸着集合的时间差不多了,我又绕了回去,直接奔向了大巴车。 非常幸运的是,在这一路上我并没有再看见裴斯文。看来他已经是放弃我了。 我在大巴车上找了一个靠窗的位置。返程大概需要一个小时左右的时间。我准备拉好窗帘,然后把帽子扣上,在路上睡上一觉。 但就在我拉窗帘的时候,隔着窗户,我看到了裴斯文。 裴斯文当然并不是一个人,他的身后站着两排人,都是他的下属。 我甚至还看到了早上刚刚接待过我们的这家公司的一位领导。 裴斯文毫无顾忌地看着车、看着我。 隔着玻璃,我们视线相对,他给了我一个意味不明的笑容,我在这一瞬间竟然有些惊悚。 我迅速地回忆了一下今天的行程。 上午交流沟通的时候,这边的领导也只以为我们是被临时安排过来参观的学员,似乎并不清楚我们的底细。 裴斯文通过这条线去调查我的话,应该还需要一段时间。 我当机立断,几乎上前几步、找到了我们带队的老师。 大部队的行程是明天早上出发,但我用手机查了一下,今天晚上就有一个航班、余票还很充足。 我和对方沟通了有急事、需要今晚提前出发的想法,对方也没有为难我,直接点头同意了。 结束了这番对话后,因为车上的人比较多,我不得不重新坐回到原来的位置上。 我不想看窗外,但又偏偏忍不住。 于是我的视线再次和裴斯文相对了。他好歹要些脸面,没有直接上前阻拦我们的大巴车,或者直接登上车喊我下去。 我在心中默默祈祷着车辆快点开、快点开。或许上天也听了我的祈祷,车辆竟然真的开动了起来。 我放下了窗帘,挡住了裴斯文的视线,头重重地靠到了柔软的椅背上。 但他的视线却并不像是立刻消失了似的,好像如影随形、跟着我走了一路。 等车辆重新回到了宿舍,我几乎是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冲到了宿舍,一边用手机给自 己的航班办理值机,一边疯狂地开始收拾自己的行李。 好在大部分东西昨天晚上已经收拾得差不多了,现在只需要把一些随身的用品塞进箱子里,仔细整理是完全来不及了。 我踏上了约好的网约车,直接奔赴机场。 这一路上我都在自我安慰——裴斯文哪怕真的是主角,他也不可能这么手眼通天,跑到机场里去围追堵截我。 再说,他又不可能知道我的航班。 但我忽略了一个非常致命的问题——我的身份证号对裴斯文而言从来都不是一个秘密。 好吧,我也很奇怪,世界意识怎么会这么粗心大意? 它删了那么多东西,竟然没有删掉我的身份证信息。 后来,我才知道,其实世界意志早就删掉了我身份证的照片、以及我的身份信息,但它总不可能删掉裴斯文惯用的加密文件的密码——而长长的密码,就是我身份证号的倒序。 裴斯文很聪明,他早就把这串密码倒背如流,也知晓这串数字是某个人的身份证号码,但一直都不知道它属于谁。 他一贯遵纪守法,自然不会触碰私下里调查公民信息的红线。 但在他遇到我之后,鬼使神差地认为这个身份证号一定属于我。 于是顺理成章地,他输入了我的名字、我的身份证号,顺利地查到了我的航班信息。 我的登机过程非常顺利,但在我登上飞机之后,我发现我的座位旁边端坐着裴斯文。 裴斯文也不是一个人来的,他还带着他的下属们。 他坐在了我的身边,而我四周所有的空位全部被他的下属们占据了。 我拎着小小的行李箱,看着眼前的这一切,近乎咬牙切齿地说:“裴斯文,每个公民都有人身自由权。你如果胁迫我——” 裴斯文非常温和地笑了笑,他笑着问我:“余晚晖,为什么你的身份证号码是我的机密文件开启密码?请你告诉我,我们之间到底是什么关系。” 15.第 15 章 “巧合吧。”我的心里翻起了惊天巨浪,整个人倒是显得格外冷静——虽然我也不知道,我伪装出来的冷静是不是早就被裴斯文和他的下属们拆穿了。 裴斯文自下而上地看着我,他很突兀地叹了口气,然后说:“至少我们过去是朋友,对吧?” 我张了张嘴,有点想说“不是的,我们就是彻头彻尾完全陌生的两个人”。 但这句话我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 我们做了那么多年的朋友——从年幼到年少,到成年,到迈入社会,你让我怎么去否认我们曾经是朋友? 我无法否认,那就像是默认了。 就好像我们在最初暧昧不清的时候,朋友们起哄说我们是一对,我那时候也是无法否认,于是就成了默认。 这个世界真是巨大的、循环往复的圆环。 裴斯文静静地看着我,我以为他会说些什么。但他什么都没有说,只是轻轻地、无奈地叹了一口气。 他问我:“你现在要扭过头、直接冲下飞机吗?” 他的声音不大,只能让我和他周围的下属们听到。 但他这句话还是让我有些窘迫。 我下飞机,他一定也会下飞机。我已经离开平城三年了,我不知道我下飞机之后要去哪里、要做什么。 但我很清楚,我坐这个飞机、到达昆城之后,应该也无法摆脱裴斯文这个人。 但是昆城有我的工作,有我这几年熟悉的人,有我给我自己买的小家。 综合考量比对之后,我还是得回昆城。我的肩膀在这一瞬间耷拉了下来。 我将箱子的拉杆推了回去。 在我试图拎箱子的时候,坐在我座位后侧的、裴斯文的下属伸出了手。 他非常自然地、恭敬地对我说:“先生,我帮您放行李箱吧。” 我犹豫了一秒钟,松开了手。 我知道,即使我试图自己去放行李箱,他也会尽可能给予我帮助。 这一个小小的行李箱还不至于让两个人一起去张罗。 我拎着我的小包,坐在了裴斯文身边的座位上。 裴斯文人倚靠在椅背上,头微微向左边侧,盯着我看。 过了几秒钟,他说:“你不要害怕我。如果你是我的朋友,你应该知道,我从来都很尊重我的朋友,不会做太让人为难的事情。” 我在心中默默地否认这句话。 他说的朋友是普通的朋友,而不是像我这样,和他刚成年就滚在一张床上的朋友。 在交往的这些年里,裴斯文还是很喜欢假装强制的。他很喜欢玩霸道总裁强制爱的戏码,很喜欢看到我假意抗拒却又不得不顺从的模样。 我曾经问过他,如果当年的我没有很自然而然地接受他的感情,他会怎么做? 裴斯文嘴上说着会慢慢地等待我、感动我、温暖我,用各种方式追求我的话语,但他的眼神完全和他的嘴上说的话是两模两样的。 他直勾勾地看着我,像猎人在看猎物,像饿狼在看食物。 他让我几乎笃定,如果我当年选择抗拒他,他可能会采取一些尽管不会威胁到我的生命安全、但极有可能会让我不那么痛快的举动。 裴斯文这个人虽然顶着“斯文”这个词,但他的手腕和他的性格却完全和“温柔”这两个字沾不上什么关系。 现在一个抗拒他的我,给了他充分的理由、借口和舞台,让他去把他曾经没有在我面前袒露的那一面尽情袒露出来。 想到这儿,我的心已经有些揪紧了。 我并不想回答裴斯文的话题,而是有点想直接从飞机上离开。 但我的思维方式还是很快回到了之前的轨迹上——我下飞机了,就会比我在飞机上过得更好吗?显然不是的。 我深吸了一口气,用一种“你觉得我相信你吗?”那样的眼神看了裴斯文一眼。 裴斯文竟然笑了,他说:“你果然很了解我。” 我不知道他是怎么从我一言不发、只看了他一眼来得出这个结论的。 我从自己的小包里翻出了眼罩,刚想把眼罩戴上假装自己睡着了,就听见裴斯文说:“我有一个和你一模一样的眼罩。我们不只是朋友吧?” 我攥着眼罩的手都抖了一下。 裴斯文真的是一个非常聪明、也非常可怕的人。 他伸出手,用手指夹住我的眼罩,轻而易举地将它从我的掌心抽出。 他划过了 眼罩上的卡通图案,脸上带着和煦的笑容,说:“余晚晖,虽然属于我们之间的记忆,只有你还记得。但我们一起生活过的痕迹总还是有一些的。你看,就像这个眼罩,冥冥之中我们还是紧密相连的。” 我盯着在他掌心的、属于我的眼罩。 过了一会儿,我对他说:“这是很通用的款式,我们的同款应该只是一种巧合。” 裴斯文笑着摇了摇头,说:“我不知道你到底在怕什么,但我想和你在一起。在过去的日子里,我拥有很多的东西,但却总觉得缺了什么。我并不清楚自己为什么不快乐,直到我遇到了你。你才是我的快乐,也是本该就属于我的人。” “你疯了吗?”我平静地问他。 他把我的眼罩攥在了手心,后来索性塞到了自己的外套口袋里。 他说:“既然你记得我,为什么不过来找我?” 我闭上了双眼,不去看他:“因为我很讨厌你,我不想再和你产生任何的联系。” “撒谎。” 裴斯文这句话说得没有一丝犹豫。 “你要是真的很讨厌我,就不会用那样的眼神看着我。” “余晚晖,你有一双会说话的眼睛。它像是在无时无刻地对我说,我很难过,我是迫不得已才离开你的,我也很想见你。” “你未免脑补得太多了。”我断然否定了这句话,却无法遏制自己的心脏跳动得飞快。 我和裴斯文在读大学的时候曾经参加过那种组队的默契比赛。 我们一起玩你画我猜,事实上需要动手动脚比划的时候并不太多。 绝大部分时候,我们只需要交换一个眼神,他就能知道我想表达的意思。 这么多年的日夜相处,他真的很了解我。 裴斯文轻轻地叹了一口气,说:“或许你一直在躲着我,但现在我们已经重逢了。你有什么苦衷不能对我说吗?” 我摇摇头:“我只是单纯地厌烦你,并且非常真挚地希望你能够远离我的世界。” “这是你的心愿吗?”裴斯文问。 “是的。”我甚至还用力点了点头。 裴斯文笑着说:“那很抱歉。这辈子我都要和你纠缠在一起了。” 16.第 16 章 我在这一瞬间是真的非常想骂人了。 既然裴斯文已经打定了主意,他还和我再三确认什么?他是觉得逗我很有趣吗? 如果我们还是之前的情侣关系,我一定要狠狠地掐他的大腿,甚至要揍他几拳。但偏偏我们又没有那么熟悉,我只能自己默默把这口气咽下去。 深呼吸,深呼吸,一二三。余晚晖,你不要跟他生气。 我竭尽全力在控制自己的情绪,却没想到裴斯文轻笑着问我:“你是不是很喜欢这个眼罩,才会在出差的时候也随身带着?” 我非常迅速地想了一个借口:“这个眼罩我是在平城买的,只用了几天罢了。你要是喜欢的话,我就送给你好了。” “我很喜欢,送给我吧。”裴斯文竟然大言不惭地说了这么一句话。 我在这一瞬间简直怒发冲冠——这个眼罩陪了我很长的时间,是很少数的我从平城带走的东西,我用它都有些习惯了。 没关系、没关系,不生气。 我反反复复地安慰自己。 不就是一个眼罩吗?大不了回到昆城之后我再重新买一个就好了。 我默不作声,裴斯文却叹了一口气:“既然这么喜欢的话,就不要送给我了,你要多考虑自己的情绪啊。” 我终于忍无可忍,睁开了双眼,然后瞪了他一眼。 裴斯文笑盈盈地看着我,他夸我:“你的眼睛很漂亮,就算你生气的时候,也很漂亮。” 我压低声音对他说:“漂亮这个词不应该用来形容男人。” 这话刚说出口,我就觉得分外熟悉。然后恍惚之间想起很多年前,我忍不住夸裴斯文漂亮,他也是这么对我说的。 有些记忆我以为已经磨灭了、消散了、忘记了,却骤然会在某个瞬间席卷而来。 我听见裴斯文对我说:“我其实知道很多美好的词语来形容你的外貌,但不知道为什么脱口而出的就是这两个字。我好像下意识地知道,当我这么形容你的时候,你会像刚刚一样瞪我一眼,有些气愤,但其实并没有那么生气。余晚晖,我现在好幼稚。可能是太想引起你的注意了,也可能是太喜欢你了,甚至忍不住想逗你生气呢。” 我偏过头,无声地骂了一句:“真他爹的混账!” 裴斯文凑近了我,压低声音、很小声地说:“你刚刚在骂我吧?” 我深吸了一口气,说:“我们现在是在飞机上。” 裴斯文还是用很小的声音说:“就算他们听到了我们之间的对话,也会装作没听见,咱们都不用太在意的。” 我扭过头看裴斯文,觉得他可真是可恨极了。 我说:“我可没有你那么厚的脸皮。” 裴斯文“哦”了一声,又问我:“要不要交换下联系方式?” 我非常果断地拒绝:“不要。” 裴斯文叹了一口气,又说:“飞机快起飞了,手机切飞行模式吧。” 他说的的确是真的,远处的乘务员也在边走边提醒这件事。 我不是那种喜欢被别人催的性格,于是从自己的小背包里取出了手机,刚用手指划开锁屏密码,手上就一空。 裴斯文这个混账玩意儿,他抽走了我的手机。 “你——” 我想大声叫他把我的手机还给我,但我总归是要脸的,于是压低声音对他说:“你做什么?你快把我的手机还给我。” 裴斯文的动作很快,他把他的联系方式存进了我的手机,给他自己打了个电话,又迅速加了我常用的社交软件的好友,然后非常自然地帮我把手机调成了飞行模式,最后还给了我。 我接过自己的手机,想要把裴斯文的联系方式和好友都删掉,又听他说:“何必再删呢?余晚晖,你很清楚,我是个不达目的不罢休的人。只是加个好友罢了,你不想回我的消息,也可以很自然地忽略我的消息。但现在你删了的话,我们在这一次旅途当中,可能你都没办法安稳地睡一个觉,要时刻担心我卷土重来。我们既然过去是朋友,那重新加个好友又能怎么样呢?” 他这套歪理学说听起来非常没有道理,但仔细想想、竟然还挺有道理。 我看着自己手机的锁屏界面,那看起来只是一张平平无奇的风景照,但这张照片其实是当年我们一起去旅游的时候,裴斯文拍下的。 我总以为我已经将裴斯文的痕迹彻底地从我的生命中删除掉。 但扪心自问,我们在一起了这么多年,有些痕迹,真的能彻底抹去吗? 世界意志让我们重新相逢在一起。 或许很快,裴斯文又会失去他的记忆,或许我们很快又会变成陌路人。 那现在我执着于删他的好友,又有什么意义呢? 我很清楚,等下了飞机,他还是会对我纠缠不休的。 某种程度上他说的也对,我现在删了他的好友,那一路上可能都要心惊胆战,害怕他什么时候又把我的手机拿走,除了重新添加好友外,他甚至有可能会翻阅我的手机、探寻我的秘密,然后发现一些我并不想让他发现的事。 两害取其轻,只能这样了。 其实后来我也想过,我当时怎么就那么怂呢? 裴斯文抢我的手机明明是一个违反道德的行为,虽然我的手机并不算昂贵,但我完全可以招呼空姐,或者大声地喊其他乘客,让他们去 制止、去惩罚裴斯文。 但我最终还是没有那样做。 倒不是因为害怕丢人,而是我舍不得那么做。 我不想把裴斯文推到一种被他人指责、被他人鄙夷的境地。 我不想让裴斯文因为动了我的手机而遭遇到任何惩罚。 我实话实说,我舍不得,所以我默许了他的行为。 我拿回手机后,将手机关了机,扔进了小背包里。 裴斯文一直静静地看着我。 过了一会儿,他说:“你对我真的很纵容。” 我没说话,我怕我再说什么,裴斯文又能找到新的突破口。 裴斯文的视线像是有温度似的。他看我的脸、看我的脖子、看我的耳朵、看我的胸口、看我的腰身、看我的腿…… 最后,他甚至低头看了看我的脚。 他不像是单纯地看我这个人,反倒是在检查我这个人是不是有什么不妥当的地方,带着一点对自己所有物的占有欲和窥视欲。 我忍了又忍,还是忍不住骂他:“变态!” 裴斯文温和地笑了笑,他说:“我应该是少看了很多年,现在就忍不住,看了又看。” 他一句话噎得我有些说不出话来了。 我想我们到底还是不一样的。 久别重逢的时候,我只想看裴斯文一眼,知道他现在长什么模样、过得怎么样,也就心满意足了。 但裴斯文明显不是这样,他是一个贪得无厌的人,他并不满足于像我一样只看一眼。 飞机开始滑翔起飞,空姐开始放饭。 我要了一份鸡肉套餐,裴斯文要了一份牛肉套餐。 好在选择套餐的时候,他没有替我做主,当然我也不会犯这种错误,去替他选择。 飞机餐的味道比较一般,只能果腹。 我其实没什么胃口,但还是机械地把它吃了个干净。 然后,空姐开始过来收吃过的餐盒。 当裴斯文的手拿着空饭盒伸到我面前的时候,我还是没忍住,帮他递了一下。 裴斯文就用很轻的声音对我说:“谢谢。” 吃过了饭,我重新闭上了双眼、在飞机上假寐。 我刚闭眼没多会儿,就被一样东西贴到了眼睛上。 “你做什么?”我有些生气地问。 “帮你戴上眼罩。”裴斯文笑着回答。 我抬起手试图阻拦他,但裴斯文的动作很快。 他非常熟稔地帮我戴上了眼罩,然后凑到我耳边对我说:“既然你那么喜欢它,我哪里舍得横刀夺爱?” 我骂了他一句:“你可真是个神经病啊!” 17.第 17 章 我骂了这一句,裴斯文却只是在笑。我开始有些心烦意乱起来。 我真的设想过很多次我和裴斯文再次相遇时的场景——当然,这并不代表着我期盼跟他再次相遇。 只是在戒断期的时候,我的大脑总会给出一些幻想、试图安抚我痛苦的情绪。 但我从来没想到我们重逢后的相处模式会变成这样。 在我的心中,裴斯文他总是体面的、稳重的、早熟的。我倒是很少见到他这副近乎于幼稚的、想要吸引我注意力的模样。 我忍住了跟他交谈的冲动,感受着自己眼睛上面熟悉的触感。 好吧,看样子我的眼罩不会再被抢走了,这勉强算是一件比较好的事情吧。 我一开始是假装睡着了,但可能是因为刚刚吃过主食,这一天又发生了太多太多的事情,再加上运动量远超过平时,我竟然真的睡着了。 这一觉我没有做梦,而是睡得非常沉稳。等再醒来的时候,首先听到的是裴斯文的声音。 他压低了声音,应该是在接电话。 他说:“短期内我不会回去,所有工作远程处理。” 不回去是做什么呢?他还要继续缠着我么? 我动了动手指,抬起手很自然地扯下了眼罩。 机舱里的灯光稍微有些刺眼,我花了几秒钟适应,才看清了眼前的一切。 我其实很想直接站起来、翻找行李,但裴斯文就在我的旁边,我还是忍不住扭过头、看了他一眼——然后一点也不意外地发现裴斯文正看着我。 他脸上带着一点温和的笑,那个笑容特别像我们在谈恋爱时候的常态。 他说:“飞机已经落地了,我们可以准备下飞机了。” 我有点儿惊讶,说:“我竟然没有被提示音吵醒?” 裴斯文抬起手,他的掌心放着一对耳塞。 我看着那对耳塞,一时之间有些怔忪。是的,裴斯文一贯是很贴心的,我们每次坐飞机的时候,一旦我睡着,他就会悄悄地把耳塞塞到我的耳朵里,确保我不会轻易被外界打扰。 当然,后来我们有钱了、能买得起头等舱了,这种耳塞的使用频率也就直线下滑了。 “那我们快下飞机吧。” 我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但我知道,我不能再耽搁乘务员们的工作了。 “不用太着急,”裴斯文用非常平静的语气说,“我有这家航空公司的股份,刚刚已经打过招呼了。我们还可以在这里待上一个小时左右的时间。” 我深呼吸了一口气,用来控制住自己的情绪。 我是很不喜欢出门拿自己的特权来换取便利、耽误别人工作的人。我和裴斯文交往的时候,他也会严格地遵循这条底线。 但很显然,失忆了的裴斯文并不会像过去一样,还记得我的这一点底线。 我把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自己腿上的毛毯折叠好,迅速地站直身体,想要去拿放在头顶架子上的行李。 一双宽大的手越过我的手指,很精准地把行李取了下来。 裴斯文的下属沉声说:“先生,我帮你取就好。”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我的火蹭地一下就窜了起来。 但我并不想冲他发火,而是直接扭过头、将矛头对准了裴斯文。 我对他说:“你的所作所为已经对我造成了困扰。我不需要你悄悄地拿耳塞塞我的耳朵,也不需要你动用特权非要让我在飞机上多睡一会,更不需要你和你的下属们接手我的一切。我现在觉得很难受,裴斯文,遇到你之后发生的一切,我真是觉得糟糕透了。” 其实话说出口之后我就有一点后悔,可能我不该说得那么重。 但我又带了一点很微妙的、解脱的感觉。如果裴斯文因此而受到了一点伤害,决定不再跟着我、缠着我的话,这对他对我来说都是一件好事,我们都解脱了。 裴斯文的下属们都没有说话,一时之间场面很寂静。 过了大概五六秒钟,裴斯文收敛了笑容。他略微地低下头,很认真地说:“抱歉,我不太知道该怎么样去和人相处,可能造成了你的不适,我会改的。再给我一次机会,不要撵我走好不好?”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特别像一只可怜兮兮地、蹲在家门口的狗。 我的理智告诉我,我要狠狠地拒绝他,我要用最恶毒的语言去刺激他,我要毫不留情地一走了之。 但我的情感完全承受不住。 说真的,裴斯文这个人是真的克我。 就好像很多年前,我无法放任他在暴雨来临前独自待着等死一样。 我最后只能深深地叹了一口气,说:“我们快下飞机吧。” 我和裴斯文以及他的下属们一起下了飞机。 我粗略扫了一眼,他竟然带了二三十号人。 最夸张的是,当我们下了飞机之后,才发现摆渡车旁边还站了两排人。 看他们的衣着,应该是这家航空公司的工作人员。 他们坐着摆渡车过来迎接裴斯文。 裴斯文并没有说话,他身边的一个下属过去打了招呼。 然后一群人将我们包裹着、簇拥着或者说是挟持着上了摆渡车。 我挑了一个靠窗的位置,裴斯文很自 然地坐在了我的旁边。 座位并不是很宽,我能很轻易地闻到他身上的香水味。 说来也奇怪,我们都已经分开这么久了,裴斯文用的还是我们分开前的那一款香水。 哦,还是当年我给他挑的那一款。 其实我们当年用的是同一款香水。 好在分别之后,我嫌那个香水太贵、已经换了性价比更高的新牌子了。 很好,少了一个相似点,不用被裴斯文追着逼问。 我刚这么想着,就听见裴斯文说:“你觉得我身上的香水味怎么样?” 怎么样?不怎么样。 我其实很想怼他一句,但车上全都是他的下属,还有他下属的下属。碍于需要保护他的面子,我说不出这句话来。 当我保持沉默的时候,裴斯文误认为我默认了。 然后他说:“我送你一些。” 我用力摇了摇头。 裴斯文轻轻地叹了口气:“那你有什么想要的呢?” 我不再看他,而是扭过头看向窗外,看向载着我们来到昆城的飞机离我们越来越远。 过了一会儿,摆渡车开到了航站楼。 我们下了车,裴斯文依旧紧密地跟着我。 或许是因为我们这一行人都是穿着几乎同款的衣服,又看起来很不好惹。 有不少旅客的视线都落在了我们的身上,甚至还有人拿起了手机和摄像设备试图拍摄。 裴斯文的保镖团队训练有素,上前去劝阻旅客的拍摄行为。 我倒是不担心他们会拍到我的脸,就算拍到了的话,裴斯文的团队也会让这些照片和视频消失得无影无踪。 我对眼前发生的这一切习以为常。 裴斯文却又冷不防地对我说:“看来我们应该不是普通的朋友,我们是不是很长时间都住在一起?” 我不得不否认,一边摇头一边说不是。 裴斯文抬起手,轻轻地碰了碰我的头发。他碰得很迅速,收回得也很迅速,似乎很怕激怒我似的。 他说:“但你非常熟悉我的处事方式,站在我身边的时候整个人也显得很自然和松弛。我们应该在很长的一段时间内都会住在一起。我们不止是朋友,对么?” 我看着他、看着他身后匆匆行走的旅客们,我的耳边听着机场内播音员宣告的各类信息。 在这一瞬间,我甚至有一种在演电影的荒谬感。 过了几秒钟,我说:“不管过去的我们是什么样的关系,我希望现在的我们之间是没有关系的。裴斯文,你也不是傻子。你应该能看得出我对你的抗拒。” 18.第 18 章 裴斯文嗯了一声,然后问我:“你现在感觉饿不饿?” 我被他的问题搞得愣了下——我没想到他会把话题转到这个方向,因此没有第一时间回答他。 我们之间的相处模式一贯如此——当我保持沉默的时候,他就认为是默认了。 于是他问我:“你是想在外面吃,还是回家吃?” 我直接回了一句:“我不饿。” 裴斯文低下头看了眼表,说:“已经很晚了,不如在外面吃吧?行李的话让他们去帮忙取一下。我们先离开机场,好吗?” 他确实是给了一个问句,但很显然,他已经基本定下了我们之后的行程。 我的目光扫了眼跟在我们身后的这一大堆人,压低声音对他说:“我有点事,想要先离开。” 裴斯文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他说:“你有什么事?我可以帮你处理。” “私事。”我将这两个字咬得非常重。 裴斯文的手抬了起来,我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但他的手还是落在了我的肩膀上。 他身体微微前倾,凑近了我、观察着我。 他含笑地问我:“有什么私事是我不能参与的吗?” 我抬起手,有些强硬地将他搭在我肩膀上的手挪开。 我说:“你听不清楚人话吗?裴斯文,我们没有任何的关系,你不要干涉我的私事。” 裴斯文叹了口气,有些无奈地说:“你每次叫我名字,都像是已经叫了成千上万遍似的。你一边这样叫着我,一边又说我们之间没有任何的关系,余晚晖,你还要骗我多久呢?” 我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偏过头向裴斯文的下属伸出了手,说:“你把我的箱子给我。” 裴斯文的下属看向了裴斯文,裴斯文沉默了几秒钟,点了点头。 我终于拿回了我的箱子,一言不发地向行李盘所在的区域走去。 裴斯文亦步亦趋地跟着我,他的身后跟着几十号人,我甚至能听到齐刷刷的脚步声。 我真的是无奈极了,于是猛地停下脚步,偏过头对裴斯文说:“你能不能别跟着我?” 裴斯文思考了几秒钟,问:“你是不是不想让我这些下属们跟着?” 我在这一瞬间感觉自己好像陷入了很经典的心理情景——我原本想要达成一个A目的,但裴斯文给了一个相对来说差点但可以接受的B选项。我也知道A无法实现,那也只能选择B了。 我深吸了口气,回他:“是。” 裴斯文叹气说:“我不太确定我会不会看行李盘,那就我们两个人去试试,好吧?” 裴斯文这个龙傲天加霸道总裁当得也过于神奇了。 我记得在他没失忆的时候,这些普通人会做的小事、他都能做得很好。 这三年到底发生了什么,他周围的人又是怎么操作的,怎么把他惯成这副模样了。 我默默地腹诽他,却并不接他的话。 裴斯文向后挥了挥手,他的那些下属们果然停下了脚步,不再跟着我们了。 裴斯文说他并不清楚怎么去看行李盘,我以为这是夸张的说法,却没想到这竟然不是假话。 我非常熟稔地找到了自己的航班号,向着那个方向走了几步,然后转过头、冲留在原地的他喊:“你还愣着做什么,跟我走啊?” 裴斯文看着我,他的脸上竟然露出了近乎于惊喜的笑容。 他说:“你竟然喊我和你走。” 我听了他这句话,自己也僵了一下。 是啊,我明明可以不喊他,自己想去哪就去哪的,我怎么就那么自然地喊他跟我一起走呢? 或许在刚刚的一瞬间,我短暂地忘了他已经失忆了,也短暂地忘了我们已经分开很久了,甚至短暂地忘记了世界意识的存在。 我还觉得裴斯文是我亲密无间的朋友、是我日夜相伴的恋人,我是可以喊他跟我去任何地方,可以向他表露出我最亲昵、最不设防的模样的。 “不要后悔喊我。”裴斯文的手碰了碰我的手背,像是在提醒,又像是在乞求似的。 “我们去找行李吧,过一会儿行李要是被别人取走了,那就糟糕了。” “又不是国际航班,怎么会那么容易被人取走呢?” 我回过神、轻轻地怼了他一句,然后像是掩饰什么似的,把他碰过的那只手揣到了外套的口袋里。 我大步流星地走到了自己的行李盘前,然后开始盯着椭圆盘的行李出口。 我这次托运的,是一个黑色的行李箱,外观平平无奇、是大众款,为了更醒目些、便于查找,我在上面贴了一个云朵形状的贴纸。 我在行李盘旁边站了一会儿,并没有看到自己的行李箱,倒是先看到了一个非常像是裴斯文的行李箱。 裴斯文非常偏爱银色,而且只用一个牌子的行李箱。 那个牌子的行李箱的滚轮跟其他的略有不同,直径更大一点,滚轮的对数也更多一些。 我眼睁睁地看着这个行李箱滑过我的面前、也滑过了裴斯文的面前,但裴斯文完全没有伸手把它拽出来的意思。 他是没看见吗?还是故意不去拿? 我突然反应过来一件事——那就是很有可能,裴斯文的行李箱是他的下属代为收拾的——可能他还真的认不出自己的行李箱。 原本走到行李盘前、提走这个行李箱的人也不会是他,但因为我之前的要求,裴斯文把他的下属们全都留在原地,现在就很尴尬了。 理智告诉我,不要多管闲事。 毕竟我拿到自己的行李箱就可以扭头走人了。 裴斯文的事情,他那堆下属们会帮他解决的。 况且,这个行李箱再转几圈的话,他说不定就能认出它了。 但人要是真的能够被理智操控着生活的话,就不会有那么多的烦恼了。 我看着裴斯文的行李箱渐行渐远,最后还是忍不住指了指它,对裴斯文说:“那应该是你的行李箱。” 裴斯文深深地看了我一眼,说:“你好像真的很了解我。” 我欲盖弥彰地说:“也可能我看错了,你先拿下来吧。” 裴斯文大步上前了几步,追着把行李箱拽了下来,顺手拍了张照片发给了他的下属。 他的下属几乎秒回了信息,确认了这就是他的行李箱。 裴斯文是一个非常严谨的人。 他又当着我的面弯下腰把行李箱打开了。 我看到了一大堆我非常熟悉的、独属于他的衣物。 在这些衣服的最上方 ,放着一个和我现在的外衣口袋里一模一样的眼罩。 行吧,裴斯文在飞机上的话没有骗我。 等他把行李箱重新合上了,我才指了指行李把手上的拴挂联,说:“以后看这里。” 裴斯文这一瞬间的眼神竟然很清澈。 我们又等了一会儿,我把我的行李箱从行李盘上拖了下来。 我的动作很快、没有给裴斯文搭把手的机会,他看起来竟然有些失落的样子。 我拖着我的行李箱向网约车候车厅走去,裴斯文跟在我的身后,他说:“就算你要拒绝我安排的夜宵,也不要拒绝我的车。我把你送回家,然后我就回去。这么晚了,你一个人回去的话,我不太放心。” 其实他刚开始说的时候、我都绷着听的,但听他说完最后一句话之后,实在忍不住笑了:“裴斯文,你觉得我这样的年轻小伙子,自己打个车、会出什么危险吗?” 裴斯文听了我的话后也笑了:“虽然概率比较小,但我真的挺担心你的。” “我不需要你的担心,”我的语速有些快,有点希望尽快结束这个对话,“你在昆城如果没有其他事的话,可以尽快买航班回你的平城,我不希望未来再见到你了。” 裴斯文定定地看着我,说:“你是不是那种会为了其他人好,就会舍弃自身的利益、宁愿自己难过的那种人?” 我回了一句:“这跟你没什么关系。” “这和我有关系的,”裴斯文竟然反驳我的话,“当我看到你难过的时候,我竟然也会跟着难过。如果你真的那么抗拒我,我也不会真的就一直这么跟着你。你明明是想让我多陪你一会儿的,不是吗?” “你的想象力可真丰富,”我冷笑出声,“你揣测错了,我是真的挺烦你的。” 我们一边吵架——或者说一边拌嘴——一边向前走,不知不觉就走到了网约车的候车区,我刚刚已经约了一辆网约车,这会儿车刚好也到了候车区。 我拎着自己的行李走向了后备箱,司机没下车,但后备箱自动抬起了。 裴斯文看着我把行李放进车后备箱里,很突兀、也很平静地说:“现在给你两个选项。” “什么选项?”我的心中有了不太好的预感。 “选项一,我把我的行李箱放在你的旁边。我们一起坐这辆车、我去你家。” “你在做梦。”我厉声呵斥他。 “选项二的话,”裴斯文低头凝视着我,“我会做出一点非法的行为,我和我的下属们会跟着你这辆车,看你到底要去哪里,然后我会跟踪你、到你的门外、一直敲你的门,除非你去喊物业,或者报警把我带走。余晚晖,你那么讨厌我,应该不介意让我被我丢人吧?也应该不介意让我进警局里坐一坐吧。” “你——”我简直怒不可遏,用一种看疯子的眼神看着他。 但裴斯文脸上的笑容却越来越大。 他在我说不出的话语、在我此刻的沉默中仿佛笃定了什么。 他凑了过来、逼了过来。 我们之间的距离近到可以感受到彼此的呼吸。 裴斯文像是终于确认了,他笑着对我说:“你果然舍不得伤害我,你很喜欢、很偏爱我,对不对?” “余晚晖,我们一起回家吧。” 19.第 19 章 我在心里骂了裴斯文无数遍,而且骂得很脏。但到最后,我还是深吸了一口气,对他说:“把你的行李箱扔上来,不要碰到我的行李箱。” 裴斯文轻轻地笑了笑,一副心满意足的模样。 他替我拉开了后座的车门,我看了他一眼,本来想绕到另一边去拉左侧的车门,但想了想还是放弃了。 我上了车,又瞪了裴斯文一眼。 他倒是很乖,没有坐在我身边,而是替我关上车门后、上前一步打开了副驾驶的门,坐在了我的右前方。 司机问了尾号。 我还没来得及回答,裴斯文就已经报出了我的手机尾号。 行吧,这才多久,他又记住了。 昆城并不算大,我买的房子离机场也不算远,车子开了三十多分钟就进了小区。 门口的保安正沉迷于玩游戏,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裴斯文皱起了眉头,说:“你这个小区的安保看起来不太好。” “但比较有人情味吧。” 我这些年跟着裴斯文住过不少好地方,有的小区物业一看到我就会远远地行礼,然后用一种近乎热切的状态来和我打招呼。 倒不是说不好,只是这一切都是因为裴斯文才有的,我并不算是完全适应了。 现在在我买的这个小房子里,在这个普通的小区里,我反而有些如鱼得水的感觉。 小区的保安并不表现得比我们低一等,大家都是在打工,我们对他们也没什么要求,彼此维持着一种疏离但便捷的关系。 有监控在,陌生车辆进出时不用再登记,这也不能说完全是坏事。 裴斯文很聪明,看清楚了我的态度之后,就没再继续纠缠这点小事。 我打网约车时定位很准,车停下的位置正对着我的单元门口。 我房子所在的住宅楼总共只有六层,我住在四楼,不算高也不算矮。 因为没有电梯,我们得扛着行李箱走楼梯上去。 我和裴斯文下了车,我脑子里还在想着怎么说服他别帮我拿行李,裴斯文的下属们就从后面几辆车里下来了。 他们十分熟稔地上前、然后帮我们拿下了行李。 网约车司机也下了车、试图帮忙,但看到这阵仗也忍不住说了一句:“你们这像是在拍电视剧。” 我也找不出什么理由来解释,只能尴尬地笑了笑。 楼道不宽,我和裴斯文的行李箱都被他的下属拎在手里,我也不想在楼下跟他们争执,或者让他们把行李箱还给我、我再把他们都赶走。 我大步向楼道里走,四周有些暗沉,我故意咳嗽了一声,感应灯亮了。 裴斯文跟在我身后,他应该很多年没走过这样的楼梯了。 他甚至忍不住提醒了我一句:“慢一些,别着急。” 我忽然想起很多年前,我和裴斯文还在读中学的时候,一起去了超市,因为手里拎着重物,我总是把步子迈得很大。 那时候,我们也是住在没有电梯的楼梯房里。上楼时,因为东西沉,我便大跨步、想快点走完楼梯。 裴斯文想了许多办法。 一开始他想强行把我手里的东西都拿走,自己扛上去,但我不愿意让他拎着那么多重物,自己空手跟在他身后。 一计不成,他又想了一个办法,于是在我试图在楼道里跑起来时,他会一边提醒我别跑太快,一边用两根手指攥住我的衣角——像是握住了快要脱离掌控的风筝线似的。 而我为了不拖着他走,也只能放慢脚步,慢慢地爬楼梯。 我早有预感,和裴斯文相处的时间越长,我就越容易反复想起过去的事。 过去的裴斯文真的是一个很好很好的人。 现在的裴斯文却真的变成了一个混账。 我在心里骂了裴斯文好多遍,却不敢快速向上爬楼梯。 我维持着不紧不慢的速度向上走。裴斯文跟在我身后,问我:“你一个人住?” “对。”我只回答了一个字。 “租的房子吗?” “不是,是买的。” “家里有佣人吗?” “没有。” “自己收拾?” “对。” 我终于爬到了四楼,结束了这段近乎于审问的对话。 我从自己的小背包里翻出钥匙,插进锁孔,轻轻一拧、门开了。 门内一片漆黑。 我打开所有的灯,进了门。 这次我没招呼裴斯文,但他也很自然地迈进了我家的门。 他环视了一圈小小的客厅和餐桌,又转过身,从他的下属手中接过属于他和我的行李箱,自然地叮嘱了他们几句,然后反锁上了门。 我这个家里从来没有外人来过,自然也不会给客人准备什么更换用的拖鞋。 但裴斯文进我家也没有多少分寸感和疏离感。 他的皮鞋直接踩在我家的瓷砖地上,然后把两个箱子推到一边,他脱下了外套、直接挂在了我的衣架上。 我的动作甚至比他还慢了几十秒钟。 挂衣服的时候,我试图找到一个离他远一些的位置,但我的衣架实在太小,最后还是把我们的衣服挂在了一起。 我好多天没回家了,家里的很多电器都要重新开启。 我在各个房间内来回检查了一圈、忙活了一通之后,又从衣柜最下方翻出一双还没开封的拖鞋,拆了包装,递到坐在沙发上的裴斯文面前。 裴斯文倒也没有闲着发呆,他的手指一直在敲击手机屏幕,可能是在处理公务,也可能是在跟下属沟通什么。 他把手机放在茶几上,然后用非常平静的语气问我:“你这里应该没有客房吧,那我晚上睡哪里?睡在这张沙发上吗?” 我已经没什么脾气了,或者说今天生了太多次气,我累了。 我指了指他坐着的这张沙发,对他说:“就这里有地方。你要愿意住就住,不愿意住就滚出去。” 他问我:“如果是在我失忆之前,我们是不是会住在一张床上?” 我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他问我,也并不是真的想要一个答案。 说白了,他只是想观察我、分析我罢了。 我开始收拾行李箱,把里面的一些脏衣服分门别类,扔进洗衣机或者扔进洗衣盆里。 裴斯文坐在沙发上看着我,我全当他这个人不存在。 我拿洗衣液倒的时候,裴斯文走到我旁边,他问我:“我能做些什么?” 我头都不抬,直接说:“裴大少爷,你不添乱就好。” 裴斯文的手指轻轻划过洗衣机上的各种按钮,说:“我觉得这个洗衣机很熟悉。以前我们住在一起的时候,洗衣服这个工作是不是交给了我?” “我们过去并没有住在一起。” 我知道他不会相信这句话,但我还是想否认一下、挣扎一下。 裴斯文笑出了声,过了一会儿,他说:“在没有招募那些下属之前,我应该也能把你照顾得很好。” 这句话倒是没什么可反驳的。 少年的我极少生病,但一病起来就有种天昏地暗的感觉。 我记得有一次发烧,整个人软绵绵地躺在床上,思维也变得混沌迟缓。 裴斯文一天四顿饭、给我做各种好消化的食物,他用温热的毛巾帮我擦拭身体,按照医生的嘱托一遍又一遍地给我喂药。 我很怕传染给他、让他出去,但他并不听我的话。他甚至每夜都躺在我身边。半梦半醒之间,我总能感受到他宽厚而温暖的手掌。他半夜甚至要惊醒好多次,生怕我又烧起来,生怕我觉得不舒服的时候,又因为他在睡觉而不忍心叫醒他。 裴斯文曾经将我养得很好,我失去了很多生活技能,几乎要变成一个废人。 但后来我们分开了。 我独自在昆城落脚,开始一点一点购置家电,重新捡起一项项家务的时候,我才意识到,其实谁离开谁都能过。 我并不是那么需要裴斯文。我自己一个人也能过得很好,我也能把自己照顾得很好。 我按下洗衣机的按钮,扭过头看了看热水器的温度。 刚刚下飞机回到家,我是想洗一个热水澡的。裴斯文在这里有点碍眼,但也没那么碍眼。 我不认为他会做出那种“兽性大发”……突然扑过来想和我搞在一起的举动。 于是我问他,你是想先洗还是后洗? 他闷笑了一声,反问我:“先洗和后洗,有什么区别吗?” 我指了指淋浴室的玻璃和地面的瓷砖,说:“谁后洗的话,谁就要清理一下浴室。” 裴斯文可能是想表现一下,便说:“那我后洗吧。” 我其实还是有一点待客之道的,但家里的冰箱在离开之前清理过一次,确实没什么东西。我只能勉强找出一些保质期比较长的点心和面包,连同着刚开封的矿泉水放在了茶几上。 我说:“你饿了就吃点东西,我先去洗澡了。” 裴斯文在这个时候说:“我刚刚派人去准备夜宵了,等我们洗完澡,吃点东西再睡吧。” 我特别客气地回了他两个字:“谢谢。” 20.第 20 章 我在洗澡的时候,特别突兀地想到,我家里的隔音不太好,裴斯文应该能很轻易地听到水声,甚至,还可以听到我的呼吸声。 这么想来,还有一点地摊文学的意味。 我多挤了一些沐浴液,用浴球打出泡沫,细细地擦拭着自己的身体,大脑却不受控制地想到了一些不可描述的场面。 我的浴室没有门锁,是很简易的推拉门,裴斯文可以很轻易地找一个借口,然后拉开这道推拉门—— 停。 我估摸着我是旷了太久了,外头有了我的老情人,就开始想入非非了。 为了阻止我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我伸手掐了一把自己的大腿,用力过猛了,忍不住“嗷”了一声。 裴斯文在门外听到了声音,几乎是立刻扬声问我:“你怎么了?” 我没好意思说是自己掐了自己一把,找了个理由说:“我刚有点抽筋。” 裴斯文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他隔着一道门,又问我:“需要帮忙么?” “不需要,”我回答得很迅速,“已经缓过来了。” “好,”他并没有坚持,而是重新向沙发的方向走去,“有需要的话就喊我。” 我长长地舒了口气,冲干净了身上的泡沫,拿着浴巾准备裹上一圈出门。 但或许是因为腿疼吸引了大部分的注意力,我竟然忘记了固定浴巾,刚向前走一步,浴巾就滑落在地,沾湿了大半。 此刻的我有三个选项。 一是我拎起浴巾,湿漉漉地裹回去。 二是我拿起脏衣服,重新穿回去。 三是我向门外的裴斯文求助。 我并没有犹豫多久,直接冲着门外喊:“裴斯文,帮我把睡袍拿过来,就在我的床上,我的浴巾湿了。” 裴斯文竟然也没有拒绝我。 他的脚步声很快就出现在了浴室的门外,他甚至屈起手指敲了敲推拉门的门。 “外面没有什么架子,我不能放下就走,“他平静地说,“你要不要拉开一条门缝?” 我很自然地拉开了一条门缝,身体躲在了门后面——其实我已经被他看光了无数遍,倒也没有什么羞赧的情绪。 但我们严格来说,在他的记忆里,今天是刚刚重逢,就这么赤诚相对的话,我也会觉得有点尴尬。 况且,我的脑子里翻滚着一些不是那么健康的想法,我的确是于心有愧的。 裴斯文把浴袍通过门缝塞了进来,我接过浴袍,先用毛巾擦拭干净了身上的汗和水滴,然后才裹上它、推开门走出浴室。 我出门的时候,裴斯文正在脱自己的外套。我的目光扫了一眼他的上身,又匆匆忙忙地收了回去。 三年不见,裴斯文的身材依旧很好,甚至可以说比之前更好了。 我很喜欢他的胸肌和腹肌。 以前我们亲密无间的时候,我总是忍不住摸来摸去。 裴斯文也总是很纵容我, 即使他会笑着对我说他有点痒,但他从来都不会阻止我。 我收敛了心绪,快速地朝卧室的方向走去,开始翻箱倒柜找备用的浴巾。 等我捧着浴巾出来的时候,刚好看到裴斯文全身上下不着寸缕、正要进浴室。 我有些尴尬地移开了双眼,然后把浴巾递了过去。 裴斯文单手接过了浴巾,像开玩笑似的问我:“要不要摸摸看?” 我“啊”了一声,有些不可置信。 裴斯文干脆握着我的手移向了他的腹部,很平静、很温柔地说:“想摸的话可以摸一摸,我一点也不介意。” 啊啊啊啊! 他不介意,但是我介意啊! 我非常想抽回自己的手,但我的手好像有了独属于它自己的意志。到最后,我的指尖还是触碰到了他的腹肌,并且非常主动地摸了摸。 不得不说,指尖上传来的手感非常好。 我摸了一会儿腹肌,又有些冲动,想摸一摸其他地方。 但还好,我克制住了这份冲动。 当我艰难地收回手后,裴斯文很突兀地问我:“你有女朋友吗?” 我愣了一下,回他:“没有。” “那男朋友呢?” 我摇了摇头。 裴斯文就用非常理所当然的语气对我说:“那你要不要做我的男朋友?” 我收回了摸他腹肌的手,飞速地回答:“不要,我已经有喜欢的人了。” 21.第 21 章 “有喜欢的人了?” 裴斯文逼近了我,他看我的眼神很专注,我甚至有些紧张了。 “有了。”我强迫自己不要心虚、不要移开视线。 “那你喜欢的人,怎么没来机场接你?”裴斯文轻笑着问。 “我只是单恋,我们还没有确认关系,”刚开始编的时候,我的心跳像擂鼓,编着编着,心跳竟然也平稳了,“我喜欢他,所以不能答应你,你不要再在我身上浪费时间了。” “哦?”裴斯文将手臂上的浴巾披在后背上,他抬起手,用手背碰了碰我的脸,“余晚晖,他知道我今天晚上在你家留宿,又知道你刚刚摸了我的腹肌么?” “他不知道,但这也不是什么要紧的事儿,毕竟我只是喜欢他,并不要求他也喜欢我。” “你既然喜欢他,又为什么来摸我呢?”裴斯文这句话说的,竟然有些哀怨的味道。 我咳嗽了一声,整个人强行变得理直气壮起来。我说:“是你让我先摸的,不摸白不摸。再说我们都是男人,我也不吃亏,你也不吃亏。” 裴斯文听完这句话之后竟然笑了一下。我不知道他是被我逗笑了,还是被我气笑了。 他问我:“余晚晖,你拿我当什么呢?” 我还真思考了几秒钟,最后选择了一个我认为比较妥帖的答案。 “熟悉的陌生人吧。” 裴斯文看了我几秒钟,一言不发地拉开了浴室门,进去洗澡去了。 我猜裴斯文是有些生气的,但我并不想哄他。我们交往了这么多年,我也鲜少哄过他。 在我的印象里,裴斯文总是自顾自地生气,然后自顾自地把自己哄好了。 再说我哄他又有什么用呢? 我心里很清楚,我们之间是没有未来的。 既然如此,我又为什么要贪图短暂的快乐呢? ——那只会在下一次他失忆的时候,让我再一次痛不欲生罢了。 裴斯文洗澡的间隙,房门被敲响了。 我正想问门外人是谁,就听见浴室里的水声停了。 裴斯文拉开了拉门,露出了□□的身体。他的肌肉很漂亮,上面滚落着晶莹的水珠,看起来有点像美神的雕塑。 我没忍住多看了几眼,然后又逼着自己移开视线,还有些担心裴斯文会借机嘲笑我。 但还好,裴斯文只是叮嘱了我几句:“门外应该是送饭的人,都是我的下属。你吃饭之前先检查一下,餐品有没有问题、合不合口味,如果有还想吃的菜肴,或者有不满意的地方,直接跟门外的人说。你需要什么生活用品、日用品,或者还有其他的什么要求,也可以跟他们说。” 我点了点头,他就重新拉回了拉门,浴室内又响起了淅淅沥沥的水声。 我裹了裹睡袍,开了房门。 门外站着好几个人,每个人的手中都拎着一个食盒。 我把食盒逐个接过来,放到茶几上,然后打开检查了一下里面的菜色,并没有找到任何值得挑剔的地方。我又想了一下,家里缺不缺什么东西,还有自己有没有什么要求,后来觉得家里其实并不缺什么,哪怕缺,明天早上自己去买也是一样的。至于要求,谁会在大半夜里有什么特殊的要求呢? 我又不可能今晚和裴斯文发生 一些不可描述的行为,如果我们真想要做的话,家里还真是缺一些计生用品。 我把已经跑偏的念头扯了回来,顺手从冰箱里取了几瓶饮料,到门口处递给了裴斯文的下属们。 我向他们道谢,他们也很客气,彼此客气了几句,也就结束了对话。 我目送他们离去,关上了房门。 过了一会儿,裴斯文洗完了澡,裹着睡袍出来了。他看了一眼正在摆盘的我,问我:“怎么不让他们留下,帮你一起摆盘?” 我回了他一句:“我不太希望太多陌生人进到我的房间里,再说这点小事,我也能做好。” 裴斯文“嗯”了一声,正当我以为他可能要直接过来吃饭的时候,他竟然转过身,拿起了拖把,开始清理浴室了。 我喊他:“你先吃饭,吃完饭再干。” 裴斯文一边很迅速地开展清理工作,一边对我说:“先干完,干完再享用我们的夜宵,你先吃吧。” 我其实有点想等裴斯文的,但我的确是饿了。 他既然这么说了,我想了想,还是站了起来,直接去了浴室,随手拿了一块抹布开始清理现场。 裴斯文没有阻拦我,只是一边干活一边对我说:“余晚晖,你这个人真的很容易让别人对你产生好感。” “这算夸奖吗?”我反问他。 裴斯文说:“这当然是夸奖。” 他的手臂碰了碰我的手臂,我一时之间分不清他是有意还是无意。 然后,我又听见他对我说:“我对你的喜欢并不是一时冲动。你不要再喜欢那个人了,试着移情别恋,喜欢我吧。” 22.第 22 章 我在这一瞬间,有种很荒谬的感觉。 我撒了一个谎。 他竟然相信了。 除了裴斯文以外,我怎么可能会喜欢上别人? 但失忆了的裴斯文竟然相信了。 他的眼神里带了一点祈求,我几乎不忍心去看。 他失去了有关于我的记忆,于是开始纠结我对他是否抱有同样的好感,开始相信我随口编出的谎言,开始试图追求我。 我深吸了一口气,差一点控制不住自己、直接将所有真相向裴斯文和盘托出。 但好在我还是克制住了。 我也没有像言情剧那样,对裴斯文说我是多么喜欢我那个暗恋对象,绝不会喜欢上他。 那样太夸张了,也太虚假了。 我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对裴斯文说:“我对你的确是没有什么感觉的。” 裴斯文拧干了拖把的水,他非常熟练地、像是身体的本能反应似的,将拖把挂在了一排挂钩最里面的位置,那个位置也是他曾经做家务时惯常会挂东西的位置。 ——有一些过往即使忘记了,但本能还存在。 “给我一个机会,我们试试吧。” 裴斯文这句话说得非常诚恳,虽然说话的地点不太对。 我其实很想答应他,但我也知道,我不能去答应他。 至于理由,已经重复得有些腻了。 我只能低下头、不去看他的眼睛,然后郑重地说上一句:“抱歉。” 裴斯文的手压着我的脑后,他竟然直接把我压了过去。 我脚步有些踉跄,正想稳住身形,但他偏偏又凑了过来,强行抱住了我。 他说:“我们可以先从朋友开始相处。如果你需要的话,我们也可以尝试发生一些亲密的行为。” 我难以置信我听到了什么。 但让我再去重复一下他的话语,问他是不是这个意思,我又不太想去问。 在我记忆里的裴斯文是不会说出这样的话语,也不会发出这样的邀请的。 他和过去的他实在是太不一样了。 我沉默着不说话,他竟然又以为我是在默认了。他的手轻轻地拍着我的后背,像哄小孩似的对我说:“我会让你过得很开心的。” 我并不需要这个开心。 我紧紧地靠着裴斯文,我的头埋在他的肩膀上。 我闻着他身上过于熟悉的气息,感受着他同样熟悉的体温。 那么多年紧密的相处,让我们之间产生了一种本能的默契和本能的依赖。 我一点也不想从他的怀抱里出去,一点也不想离开他。但我知道这是一种需要被戒断的瘾。 我还是推开了裴斯文,然后对他说:“明天一早就请你离开,我并不想和你发生任何亲密的关系。” 裴斯文靠在墙壁上,浴室的灯光很暗,但他在这个灯光的映衬下,依然显得很好看,甚至带了一点颓废的气息。 他低声对我说:“余晚晖,你说得没错,我的确像是疯了、疯了一样的喜欢你。” 我用了以前看过的一部港片中的经典台词,我说:“我们刚认识几天呢,你怎么可能会喜欢上我。” 我甚至嘲笑他:“你可能是被激素短暂地控制了自己的大脑,等你搬离开这里之后再冷静几天,也就下头了,很快就会恢复正常了。” 裴斯文摇了摇头,他强行换了一个话题,说:“我们先一起去吃夜宵吧。” “好。”我点头答应。 夜宵其实很好吃。 我吃夜宵的时候,还有点佩服自己,都已经发生了这么多的事情,我竟然还有心情吃饭。而裴斯文看起来要比我难过得多,他几乎没怎么动筷子,只是看着我吃。 我吃了一会儿,忍不住催他:“你也吃啊,应该饿了吧。” 裴斯文不说话,我就只好拿起公筷开始给他夹菜。 裴斯文看 着我给他夹了一会儿菜,冷不防地说:“你挑的都是我喜欢的菜。” 今天我暴露的破绽已经够多了,债多不压身,我“哦”了一声,不想解释、也不想多说什么。 裴斯文又问:“我失忆之前有没有做过什么对不起你的事?” 我摇摇头说:“没有。” 也的确是没有。 虽然裴斯文在失忆的时候和我分手过很多次,但那都是世界意志的问题,并不是他主观的想法。 裴斯文一旦开始喜欢我,他就会竭尽全力地重新去追回我,竭尽全力地对我好,不然我也不至于在离开这么久后,还对他有些念念不忘。 “那你怕什么?”裴斯文又追问我。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眼圈甚至有些红了。 我能看出他的真情实感,也能感受到他的高超演技。 最后我只能低头吃饭。 吃饭吃饭,我的确是无言以对。 夜宵结束后,我和裴斯文一起收拾了餐桌。 我本来打算明天一早去扔垃圾的,但裴斯文很自然地拎起了几个垃圾袋,径直向门口走。 他一边换拖鞋一边对我说:“我下去扔个垃圾就回来,先不锁门了。” 我看裴斯文离开的时候,甚至产生了一种干脆把门锁了、把他关在门外的冲动。 但这个邪恶的念头在我大脑里只转了不到三秒钟,就被我自己强行按下去了。 首先,我是一个比较善良的人。 其次,对于裴斯文,我永远都舍不得把他关在我的门外。 在我胡思乱想的时候,裴斯文已经重新推开了房门,又很自然地反手锁上了门。 他对我说:“今晚我就睡在这个沙发上了。” 我“啊”了一声,又反应过来,这其实是一种隐晦的试探——他其实不想睡在沙发上,而是想要睡在我的床上。 但显而易见的是,我并不会答应他。 23.第 23 章 我狠了狠心,对他说:“裴斯文,你需要厚一点的被子吗?” 我家的客厅也安装了空调。 裴斯文习惯了整夜开着空调,盖厚厚的被子。我一开始并不习惯这样,后来跟他一起睡久了,也就慢慢习惯了。 裴斯文盯着我看了3秒钟,笃定地说:“看来我们真的同居过。” 我没有反驳,也没有解释,任由他自己胡思乱想。 过了几秒钟。我又问他一遍:“你要厚棉被吗?” 他点了点头,说:“需要。” 于是我抱了厚棉被帮他铺好,顺手把空调调到他最喜欢的25度,风速选二档。 裴斯文坐在沙发上看着我忙活,过了一会儿,他又问我:“咱们以前是不是睡过?” 我其实听懂了他的意思,却装作没听懂,直接对他说:“晚上你要是渴了饿了,自己去冰箱拿东西,我要回去睡觉了。” 裴斯文摸了摸我给他铺好的被子,说:“这被罩也是我惯常用的布料。” 我无话可说,整个人破罐子破摔了。 裴斯文也没有再逼问我。 我顺利地回到自己的卧室,反手关上门,想了想又扣上了门锁,这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明明在自己家里,却偏偏有种非常紧张的感觉。 一天的奔波已经让我足够疲惫,我简单铺好床,打开空调,钻进被窝,关上灯,几乎是头一沾枕头就沉入了梦乡中。 第二天,我一觉睡到自然醒。 醒来后,我先是反应过来,我在自己家里,接着想起昨天晚上裴斯文跟我一起回家这件事。 我躺在床上,有种很微妙的感觉,甚至有点怀疑昨天发生的一切都不是真的,或许是我的戒断还不够彻底,才做了这个无比真实的梦。 当然,这种情况最近一年也比较少见了,我记得刚到昆城的时候,我经常做这种梦。 晚上做的是梦,白天可以称之为幻觉。 我会给自己编造一个无比真实的场景——裴斯文重新找到了我,我们紧紧相拥,仿佛从来没有分开过。 可每次梦醒,我都会变得更加痛苦。 我记得有一次,我实在受不了了,再又一次梦醒之后,买了一张离开昆城、前往平城的机票。 那时候的我,简单收拾了行李,拎着箱子赶到机场。 然而,原本晴朗的天空突然乌云密布,昆城下了一场二十年不遇的大雨。 我在瓢泼大雨里收到了航班取消的通知,也在那一瞬间意识到,这或许是偶然,更可能是天意——天意不希望我和裴斯文在一起。 那天,我冒着大雨回到自己的小家,沉沉睡了一觉,睡醒之后,再也没冒过去平城找裴斯文的念头。 可隔了这么久,裴斯文还是重新出现在了我的生命里。 这是馈赠吗?还是一段摆脱不掉的孽缘? 我在床上躺了一会,终于确定,昨天晚上发生的一切不是梦,我是真的遇到了裴斯文。 我又花了一点时间想,该怎么应对早上的他。 于是,我从床上爬起来,整理好自己的睡袍,确保不会走光,然后换上拖鞋、走到门口,推开房门。 我第一眼没看到裴斯文,但有注意到沙发上的被子已经叠好了,昨天换下的脏衣服也叠得整整齐齐。 我下意识地朝厨房望去,裴斯文果然已经围上了我的 围裙,正在炒菜。 我盯着裴斯文的侧影,有种陷入轮回的感觉。 好像每次我和他和好之后,第二天早上他都会出现在厨房,亲自下厨给我做早餐。 我盯着裴斯文看了又看,又突然觉得厌烦。 我花了那么大的代价,逃到这么远的地方,不是为了跟他重复过去、再谈一次恋爱的。 我在心里下定了决心,还是等裴斯文做完饭,然后我们一起坐在餐桌边享用了这顿早餐。 我一边吃,一边不停抬头盯着裴斯文看。 裴斯文十分敏锐,常常会迎着我的目光抬起头,撞上我的视线后,又会忍不住笑出来。 他那模样,完全是情窦初开,就像一个从未心动过的人,突然找到了自己的心上人。 他整个人都从之前冰山般的冷淡里慢慢融化了。 我忽然想起,我其实见过很多次他这副模样。 第一次见他对我心动时,我的心也怦怦直跳。 第二次见他对我心动时,我忍不住感叹爱情的奇妙。 第三次见他对我心动时,只觉得兜兜转转,原来终点还是你,我们一定能反抗命运。 可到了第N次后,我突然反应过来——这样的心动,或许还不如不曾发生。 我们吃完晚饭,裴斯文主动提出要帮我收拾碗筷、清洗碗碟。 我拦住了他,开口对他说:“裴斯文,饭吃完了,你该离开我家了。” 裴斯文整个人都愣住了。过了好几秒,他才开口问:“我不能住在这里吗?” 我用最冷的语气对他说:“请你滚出我的家,不然我就报警说你非法闯入民宅,我说到做到,也不会心软。” 24.第 24 章 让我没想到的是,裴斯文竟然轻轻地笑了,他笑着对我说:“如果你真的不会心软,那我昨天晚上就不会住到你的房子里,今天早上我们也不会坐在一张餐桌上吃早饭,现在我们更不可能心平气和地在这里聊我是不是该离开。这是你的家,你当然有权利让我走。我唯一要确定的是,在我走之后,你是高兴的,而不是难过的。” 我完全没有想到裴斯文会说出这么一番话——我原以为裴斯文要么会直接拒绝我,要么会十分愤怒地摔门而去,要么会想尽办法用各种我无法拒绝的话语坚持留下来。 我没想到他先要确认我会不会因为他的离开而感到难过。 我会难过吗? 我当然会难过。 但我却不得不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对他说:“你走了我只会长舒一口气,又怎么会难过?” 裴斯文观察了我几秒钟,说:“如果这是你的心愿的话,那我答应你。” 他就这么轻描淡写地答应了。 我一时之间甚至有些没反应过来,然后“啊”了一声。 裴斯文叹了口气,说:“如果你让我留下的话,我是会留下的。” 我摇了摇头,抬起手指,指了一下门口的方向。 我说:“慢走不送。” 裴斯文开始收拾他的东西。 他收拾的速度并不快,但他的东西也的确并不多。 他把脏衣服装进了一个手提袋里,又把手提袋塞到了自己的行李箱里。 这时候,他很突兀地抬头看了我一眼,然后他抓住了正在看他的我。 他说:“余晚晖,你看起来像是要哭出来似的。” 我说:“你眼睛大概是不好用,或者是想象力太过于丰富了。” 裴斯文没有再反驳我的话,他只是叹了一口气,说:“我希望你能过得很快乐。” 我硬着头皮回他,几乎是有些赌气了:“只要你远离我的世界,我会过得非常快乐的。” 裴斯文说了一句“那就好”,然后拖着行李箱、拧开了我家的房门。 他说:“你不要删我的联系方式。如果需要我的话,随时给我打电话。” 我回了他一个字:“滚。” 他拉着行李箱离开了我的家,甚至很贴心地反手关上了我家的房门。 我 走到门边,反锁上了门,下一秒,我双腿酸软,直接跪倒在了地上。 我自己心里很清楚,那并不是什么疾病,只是太难过了。 三年前,当我试图戒断裴斯文的时候,经常会出现这样的情况。 我会突然感觉自己失去了所有的力气,跪在地上,或者躺在沙发上,然后大脑一片空白,接下来反反复复地回忆起我和裴斯文之间的过往。 我花了那么大的力气,以为已经戒掉了他。 但当他重新出现在我面前的时候,我们相处还不到二十四小时,我就已经功亏一篑了。 我不知道在地上坐了多久,直到电话铃声响起,强行将我的注意力拉回到了现实。 我拿起了自己的手机,发现来电人是我的直属上司。 我抹了一把脸,强行打起了精神,接通了电话,用尽量没有什么异样的声音说: “领导,有什么事?” 对方咳嗽了一声,压低了声音问我:“小余,你和裴斯文裴总之间有什么关系?他亲自下了命令,安排你陪同他在昆城走访调研。我试图帮你挡一下,但上面的态度非常坚决,你看……” 25.第 25 章 我看?我还能怎么看? 我只是觉得这个世界实在太荒谬,显得刚刚几乎崩溃的我太过愚蠢。 我怎么会以为裴斯文真的能放过我,真的能潇洒地离开我的世界,重新还我一份清净? 我深呼吸了好几次,分不清自己是愤怒居多,还是夹杂着别的情绪。 好在领导也没有催我,只是沉默地等着我的回答。 我又能怎么回答呢? 假期的一大早,领导打来这通电话,也讲明他试图帮我推掉过。 那这件事到现在只有两个可能。 第一,我坚持不答应,后续可能会有一连串的后果。即使他们不会为难我,我的日子也绝不会过得舒心。裴斯文应该还有连环招数,他总能达到他的目的。 第二,我直接点头答应,省掉所有非必要的过程,直接指向必然的结局——我倒要看看裴斯文又有什么奇怪的招数。 我轻轻叹了口气,说:“领导,我知道了。既然是公司的安排,那我当然要答应。只是我在外面陪他走访调研的话,咱们公司的相关工作可能就要耽误了。另外,如果涉及招待费之类的费用,我不知道标准按什么来。” 我恰到好处地停了下来,言语里露出些为难的情绪。 我工作的时间严格来说不算长,但已经沾上了一身社畜的毛病。 虽然我资产还算可观,但能从公司争取的利益,一点都不能少。 再说,我和裴斯文两个人出去吃饭,我实在不想让他付钱。 到那个时候,“公司能报销”就会是一个很好的借口了。 反正我们公司算是裴斯文的子公司,我花子公司的钱去接待裴斯文,也不算滥用公款。 我领导也愣了一下,大概是没想到我答应得这么快、会问出这些问题。 他思考了几秒钟,回我:“你要陪裴总走访调研,那在咱们公司的工作当然要暂停。你前期工作的成果,我们会折算成相应绩效给你。你去走访调研,也按最高档绩效来补助。你的工作会暂时安排给其他同事,等裴总离开昆城后再重新安排。至于报销,不设限制,特事特办,以让裴总满意咱们接待水平为第一目的。” 得了这番话,我心里算是稍微安定了些,但还是打算明天去单位时,以纸质形式做一个基本流程确认。 我又和他聊了一些七七八八的事,最后到了默契挂断电话的环节。 我领导还是忍不住问我:“你和裴总到底是什么关系?他点名喊你过去。” 我想了想,与其让知情人胡乱猜测,倒不如实话实说:“我们曾经是非常要好的兄弟,后来出了点变故,最近刚刚联系上。” “好兄弟啊!”他感叹了一句,又忍不住叮嘱了一番,“有这层关系的话,一定要把握住。年少的时候,大家可能都是意气用事,有什么矛盾说开了就好。不要和自己的前途和未来过意不去。” 如果我还是个初出茅庐的愣头青,可能会觉得这句话简直是在侮辱我,会认为人一定要有骨气、不能依靠他人。 但现在的我经历了生活的打磨,我能听出来,他说这句话其实是带着善意的。 于是我诚心诚意地道了一句谢。 我的假期还剩一天,明天就要去上班了。 裴斯文早上刚走没多久,就通过公司层面敲定了明天下午与我见面的事。 所以,我压根没想到,裴斯文的人中午还会过来。 我那时正打开外卖平台的软件,思考着点哪家外卖凑合一顿。 其实这几年我偶尔也会做饭,但我的手艺也就那样,做了也不会哄自己开心,还不如订外卖呢。 就在这个时候,敲门声响起,我从沙发上站起来,一边向门口的方向走,一边扬声问:“是谁?” “请问是余先生吗?” 我回了一句“是我”,又听对方说:“您好,我是松树楼的工作人员,给您配送午餐的。” “我没有点您家的午餐,是不是弄错了?” “是您的朋友、裴先生预定了一套送给您的。如果您不方便接收,我先放在您家门口,可以吗?” 裴先生,那也只可能是裴斯文了。 很奇怪,我竟然没有什么拒绝他午饭的想法。 可能是觉得饭菜是无辜的,总不能让人给他送回去或者直接扔掉,那样太可惜了。 也可能是被裴斯文弄得没脾气了。 就在我以为他会离开我的世界的时候,他又杀了个回马枪。 我今天拒绝了他的饭,明天到底还是要陪他一起吃饭的。 我打开房门,接过了餐盒。松树楼的饭味道确实不错,我吃得竟然也还算开心。 等吃完了饭、推门出去扔垃圾的时候,我又看见一个熟悉的配送员捧着一大束花向上爬楼梯。 我有一种不祥的预感,然后发现这个配送员看到我后眼睛一亮,带着些许八卦和艳羡的眼神对我说:“余先生,你的花,看起来很贵的哦。” 我在这一瞬间甚至有点想对配送员说:“你要喜欢的话,这束花就直接给你了。” 但送花这种行为实在是太暧昧了,我也没有转赠花束的习惯。 我把这束花扔垃圾桶的话,太可惜了,也太糟蹋他人的心意了。 拿着花 到人群密集的地方几朵几朵挨个送,这种行为也有点傻。 思来想去,我好像还是只能收下它。 我让外卖员把花放到我家门口,自己拎着垃圾袋下了楼,扔进了垃圾箱里。 等我重新回到自己家门口的时候,就看见了那束花,静静地留在门口的地垫上。 我有点想视而不见,但最后还是叹了口气,捧着花进了家门。 既然把花带回了家,我又翻出了许久未曾用过的几个花瓶,接了水,把花束外包装打开,拆分后分成几小束插进花瓶里。 我拆开花束的时候,有一个小盒子掉了出来,落在桌面上。 我捡起小盒子,上面夹着一张便签。 便签上是裴斯文苍劲有力的字体。 他写道:“一份小礼物,就当是我邀请你做我工作伙伴的赔礼。” 我把便签放到一边,打开了小盒子。 里面有一张银行卡,卡上写着密码条。 除了银行卡之外,还有一块手表,是裴斯文非常喜爱的牌子,其实也是我非常喜爱的牌子。我们曾经有过很多块同款情侣表。 我把盒子重新关了起来,准备明天见裴斯文的时候还给他。 我对这份礼物并不陌生。 在裴斯文失忆之后又来追我的那些次循环记忆里,它总是会出现在我的面前。 毕竟人失忆了,惯有的习惯不会改变。 我叹了一口气,顺手拿起手机,重新瘫软回沙发上,准备打打游戏,短暂地逃避现实的一切。 晚餐的时候,裴斯文订的餐再次出现了。 我这次依旧没有拒绝,只是估量了一下大概的金额,给裴斯文的社交软件发了一条转账。 裴斯文几乎是秒回的信息。 他说:“请你吃个饭,算是提前的员工餐,不用转账。” 我思考了很久,最后只回了他一个“哦”字。 裴斯文却接着发来了一段话。他说:“拎着行李箱走的时候,我的确想过要放弃你。但刚出了你们家的房门,我就后悔了。我的内心告诉我自己,如果我就这样舍弃你,我一辈子都会后悔。余晚晖,对不起,我又要违背你的心愿了。” 我不太想回他这条信息,但是晾着他好像也不太好,最后只好给他发了一个晚安的表情包。 他写了一句有点土的话。 “你知不知道跟一个人说晚安,其实可能是在表达你非常喜欢对方。” 我硬邦邦地回了他六个字:“不知道,我不是。” 他回了我一个晚安的表情包。 然后他补充了一句:“我是。” 26.第 26 章 我盯着这句话,看了三秒钟,然后摇了摇头说:“你还是那副霸道的模样。” 我没有再回他的消息,但是突然有了出门的冲动——毕竟明天就要重新去上班,这两天假期都没有出门一次,总感觉好像吃亏了,哦,对了,扔垃圾不算。 我简单换了一身衣服,背上了自己常用的背包,准备去附近的24小时便利店里简单逛一逛。 人刚出了小区门口,就撞见了一辆不能说是陌生的车。 车牌上挂着的还是平城的牌子。随着我走向他的方向,车窗也缓缓降下,露出了裴斯文那张我一点也不陌生的脸。 裴斯文坐在驾驶座上。 他换了一身衣服,看向我的时候,脸上还带着极淡的笑容。 他说:“余晚晖,我没想到你今天会出门。” 我反问他:“你在这里做什么?我也没想到你会守在门口。” “我想离你近一点,于是就悄悄过来了。” 我嘲笑他:“我怀疑你有表演型人格。” “那你会是我的观众吗?”裴斯文反问我。 “我和你没关系。”我再次强调了一遍。 裴斯文并不回应这句话。他只是看了看我身后背着的小包,说:“上车。” 我刻意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机,说:“已经很晚了。” “很晚了,你还出门?” “我只是想在外面转一转,睡不着。” “那你刚刚说什么晚安?” “你不是也说了晚安。” 裴斯文听了这话,笑容竟然加深了。 他指了指自己的副驾,说:“既然晚上睡不着,那我带你去兜风。” 我摇了摇头:“明天我还要上班。我要先回去睡觉了。” “明天天气有雨,不太适合带你兜风。” “裴总,你的职业素养就是让你利用职务之便,带人去吃喝玩乐吗?” “不带你去吃喝玩乐的话,还是你更想要和我一家一家企业去巡视?忙一整天后,还要连夜整理出一大堆的文字资料。” 裴斯文的语气很轻,像是在和我打商量似的。 我当然知道,我应该回他,工作就是工作,我们要努力工作,不要掺和一些其他的事情。 ——但其实我也没有那么热爱工作。 如果能吃喝玩乐的话,谁愿意去做干不完的活呢? 我想了想我的工资,还是狠下心来劝了一句:“这可是你自己的公司。你不努力工作的话,万一效益不好怎么办呢?” “但我来昆城其实是给自己休一个长假。我聘用的那些职业经理人们,不会在我休假的这段时间闹出什么乱子。我多走访一个企业或者少走访一个企业,也不会带来什么严重的后果。对我来说,我只是想找一个由头,和你能长时间地在一起。” 我站在车门外,低头看着裴斯文,说:“但我不喜欢这个由头,也不喜欢和你在一起。” 裴斯文叹了一口气,他很突兀地问我:“那要不要去我在昆城的住处看看?” 我愣了一下,说:“你觉得我会答应吗?” 裴斯文摇摇头,说:“但我很希望今天晚上能抱着你睡。” 我骂他:“你可真是个流氓。” 裴斯文自嘲似的笑了笑:“我猜你要去附近的便利店,我带你去,省得你再走这十几分钟。” 我正要再次拒绝,他语气带着些讨好似的说:“我就是想和你多待上那么一会儿。” 我拒绝的话,就说不出口了。 从我和裴斯文第一次相遇以来,我真的很难拒绝他。 我唯一能控制住自己的,是没有坐他的副驾。 我上了车,关上了门。 裴斯文一边启动车,一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我又闻到你的味道了。” 如果不是车辆已经启动,我大概率会直接下车。 裴斯文这个人,可能真的是有点疯了。 好在他的车开得并不快。过了几分钟,我们到了那家熟悉的便利店,我正想和他道别,却发现他自己也解了安全带,下了车。 我只好和他一起进了这家便利店。 便利店的店主和我还算熟悉,他问裴斯文是谁,我正想直接说“朋友”,裴斯文的手却搭在了我的肩膀上,很自然地说了一句:“他是我家人。” 店主顺嘴说了一句:“那你是刚来昆城看他,是吗?” 裴斯文应了一句,揽着我的肩膀往里走。 我是一个很好面子的人,因此并不会当着他人面去反驳裴斯文的话,也不会极力挣脱他的掌控,于是就这么稀里糊涂地被他揽着,走到了一排排货架之中。 裴斯文顺手抓起一袋零食、递给我,说:“我猜你喜欢这个零食。” 我看了一眼零食包装,有些无言以对。我的确是喜欢它的。 裴斯文在下一个拐角处拿起了一个小篮子,我们俩开始默契地挑选起零食。 我犹豫了一会儿,也伸手去拿了裴斯文喜欢的零食。 过一会儿付账的时候,我大概率抢不过他。那就他付他挑的,我付我挑的。在这种小事上,我并不想占他的便宜。 我们走向了收银台,收银台旁边的货架上一般会放一些比较通用的或者比较私密的东西,方便人取用。 我并不意外地发现了一些橡胶制品。 我装作没有看见的样子,裴斯文却很自然地将一盒东西从货架上拿了起来。 我的心脏都提了起来,正想压低嗓音提醒他一二,却见他看了一眼就从容地把东西重新放了回去,转过头笑着对我说:“质量一般,我已经叫人采购了。” “你——” 我想冲裴斯文发火,但他又没有明确说这东西要用在我们之间,现在发火的 话,有一种不打自招的感觉。 我把所有的话语咽了下去。 裴斯文却凑到我的耳边,对我说:“我可以让你在我的上面。” 我的耳垂不受控制地变得通红,但我还是咬牙坚持着,一个字都没有说。 结账的时候,我有些浑浑噩噩。 原本想的他付他挑的,我付我挑的,但裴斯文直接付了我们所有挑的东西。 然后,他单手拎着购物袋,单手揽着我的肩膀,把我从便利店带了出来。 我坐在他的副驾上,这才反应过来,我们已经出来了。 裴斯文非常温和地问我:“是不是昨天休息得不好?你看起来精神有些糟糕。” 我顶了他一句:“并不是,我状态不好,那是因为你没有离开昆城,一想到接下来的几天都要和你在一起相处,我有些不高兴。” “是真的不高兴,还是在想一些其他的事情?”裴斯文反问我。 “是真的不高兴。”我很认真地说。 裴斯文轻笑着出声:“再撒谎的话,我就要吻你了。” 我几乎有些无奈了:“你不要再耍流氓了。” 裴斯文回怼了我一句:“你不要再口是心非了。” 裴斯文没有把我送回家,而是直接开到了一家豪华酒店的门前。 在我质疑他想要干什么之前,他从怀里取出了一张房卡递给我,说:“我给你开了一间房,这里离你的公司也比较近,你可以好好睡一觉、再去打卡。等中午的时候我就会去你的公司接你,然后我们一起出发。” 我摇了摇头,说:“我不需要,你还是把我送回家里吧。” “钱已经付了。”裴斯文神色有些无奈,“你也知道的,这种酒店订了房间、过来时间,房费不会退还。你一个人安心去睡觉。余晚晖,我无法忍受明天早上你一个人起那么早、折腾那么远去上班。还是你希望我明天早上亲自开车去接你上班?” 我知道裴斯文是个说到做到的人,最后也只能叹了一口气,说:“好吧。” 裴斯文笑着看我,又提醒我:“你该下车了。” 我捏着房卡下了车,向前走了几步。在酒店的工作人员亲切地靠近的时候,还是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裴斯文。 裴斯文也滑下了车窗,他冲我摆了摆手,我走进了酒店里。 我登记了身份信息,回房间推开房门,看到了欢迎水果,赠送的葡萄酒,也看到了已经开好夜床的床褥。 我给自己倒了半杯葡萄酒,用镊子往里加冰块儿的时候,很突兀地想到,这个习惯也是裴斯文教我的。 当我想起裴斯文的时候,裴斯文的消息也再次到来了。 他拍了和我同款的葡萄酒杯,里面放着冰块儿。 他说:“我就在你的隔壁。你要是想我的话,随时可以过来。” 我回了他一个字:“滚。” 27.第 27 章 我有一点想把裴斯文扔进洗衣机,倒上洗涤剂,好好给他去去油。 他有些时候的行为的确太像霸道总裁了。 但裴斯文的个头太大,我找不到能装下他的洗衣机,只能放弃这个诱人的想法。 裴斯文给我发了一个滚来滚去的表情包。 我回了他一个嫌弃的表情包,然后补了两个字:“睡了。” 我把手机插进床头的多功能充电线,开始探索这个房间——我已经连续三年没住过这么贵的酒店了,难免生出一点好奇心。 三年前酒店有的东西,三年后当然还在,除此之外,还多了一些新鲜的小玩意儿。 我盯上了一个外表华丽、看着像工艺品的盒子,特别手欠地把它打开了——里面装满了各种只有成年人才能用的物品。 我非常镇定地把盒子重新塞了回去。 我在浴室里看到一个大大的、足以装下两个人的浴缸。 我一开始并没有泡澡的想法,可眼角余光扫到浴缸旁的一次性浴膜,还有木篮里装着的各色浴球,坚持了一会,还是改了主意。 放洗澡水的时候我有点无聊,拿起手机随机放了首歌。 没过多久,我收到了一个陌生ID推来的歌曲。 我正想删除消息框,但鬼使神差打开和他的聊天框,往上滑,查询我们加好友的时间——果然是昨天,果然是在裴斯文抢走我手机的时候。 破案了,这个陌生的ID就是裴斯文。 我的第一反应按理说应该是拆穿他,然后询问他“你怎么还不睡觉?” 但我并没有第一时间拆穿他,而是点开了他分享的那首歌。 动听的音乐瞬间响起,我听了几秒钟就发觉自己很喜欢。 这首歌让我想起我和裴斯文还读大学的时候,那时候的我们坐在一起,裴斯文本来在听音乐,听着听着就扯下一边耳机塞到我耳朵里,说:“这首音乐很好听,分享给你。” 受他的影响,我一直觉得分享喜欢的音乐是一件非常暧昧且浪漫的事。 不知不觉间,这首音乐就听完了。 我和他的对话框里又多了很多条新分享。 我的手指点开九宫格输入法,却不知道该跟他说什么,对话框已经多了一行字——音乐是无辜的,我希望我喜欢的音乐你也能喜欢,陪你度过这个夜晚。 我思来想去,也只能回他两个字“谢谢”。 我把他分享给我的音乐逐个点了喜欢,脱下衣物走进放好水的浴池,然后挑了两个浴球,一个是我最喜欢的颜色,一个是他最喜欢的颜色。 浴球在浴缸里慢慢散开,我把手机架在浴池边,点开音乐播放器,让裴斯文推荐的音乐伴随着我,泡了个舒舒服服的热水澡。 泡完澡,我擦干身体,重新躺回床上。 手机因为插着充电线,电量在慢慢上涨,让人觉得很安心。 就在我快要睡着的时候,手机突兀地震动了一下。 我顺手拿起来,看到一条资金到账的短信提醒。 裴斯文给我转了一笔钱,是一个无聊又暧昧,甚至有点土的数字: 5201314。 我看到这笔转账的第一反应不是喜悦,也不是愤怒,而是无可奈何,还有一点点惊讶。 无可奈何在于裴斯文砸钱的本事一如既往。 惊讶在于他这次土到了新高度——这得是吃了多少霸总文学作品。 我看了一眼手机时间,已经到深夜了。现在立刻去找裴斯文就这个问题反复争论,性价比太低,而要把钱转回去,半夜操作也不方便。 算了,有什么事情明天再说吧。 我把手机放到一边,闭上双眼,很快进入了梦乡。 这天晚上我睡了一个好觉,第二天醒来整个人软绵绵的、非常不想起床。 但不起床不行,总归要上班的。我有些事情需要跟领导确认,也得打起精神应付裴斯文。 我拿起手机,想确认一下现在的时间,却发现社交软件里躺着两条新消息。 我先点开了领导的消息。 他说他今天上午会帮我跑完所有暂时借调的流程,用纸质的文件确认我费用支出的合规性,还让我直接去找裴总报道,不用回公司等到中午再出发。 我没着急回领导,转而点开了裴斯文的消息。 裴斯文的话很简洁,他说他已经派人跟我的领导打过招呼,今天上午直接喊我过去开展工作。 这句话下面还有一句:“这家酒店的床垫你或许会喜欢,那就再多睡一会儿,等睡醒了,再去楼下吃个早午餐,我们下午再出发。” 我也没立刻回他,切回和领导的聊天界面,公事公办又略带诚恳地说了几句感谢,简单讲了这几天外出学习的心得体会。领导几乎秒回,反复强调让我好好把握机会。 结束和领导的对话后,我又切回跟裴斯文的聊天框,总觉得说什么都不合适,索性发了一张“那我继续睡觉了”的表情包,把手机扔回床上,重新睡了过去。 这一觉不仅睡过了早饭,睡过了早午餐,甚至还睡过了午饭,等我再醒过来,已经是下午两点了。 我拿起手机,第一反应是这间房不知道多少钱一晚,续住肯定很贵。 我揉了揉眉心,翻开手机才发现,裴斯文每隔一小时左右就给我发一条消息。 他没问我醒没醒,只是简简单单发了一朵小小的玫瑰花,还是系统自带的那种。 我看着这一串小小的玫瑰花,又是无奈又是好笑,莫名其妙还多了一点小小的感动。 我翻找着表情图标,最后给他发了一个太阳升起的图标。 裴斯文回得很快,说他现在出门工作了,既然来了昆城,总归要看看这些企业,让我醒了不用着急,先去楼下餐厅吃饭,账直接挂房卡上,等我吃完,他差不多也就回来了。 我刚想回一句“好”,突然反应过来,我们好像还没亲密到这种程度。 裴斯文跟我说话的语气,就好像我是他的男朋友似的,但事实上我们昨天才刚遇见,按理说应该是不熟的陌生人。 可不管是身体的本能,还是大脑、精神上的本能,都让我们熟得像是老夫老妻。 我叹了口气,不想回他的消息,可晾着他的消息不回,又有点不礼貌。 过了几秒钟,我回了他一句话。 我说:“我吃完饭就回家,你不用着急赶回来。” 裴斯文很快回了消息:“你记得吃完饭就行,你要回家的话,我就去家里找你。” 28.第 28 章 我盯着“家里”这两个字看了几秒钟,有一种非常微妙的感觉。 就在我一次又一次想要和裴斯文保持距离的时候,裴斯文却一次又一次拉近了我们之间的距离。他像一个强盗似的闯进了我的世界,然后逼迫我去面对我最真实的内心。 我在这一瞬间想到了一个可能不是很恰当的形容词——入室抢劫一般的爱情。 我的嘴角想要微微扬起,但到最后还是重重地压了下去。 如果时间能够停留在我们相爱的时候,那该有多好。但偏偏我知道那是不可能的。 我深呼吸了几次,然后给裴斯文发了一条信息。 “你这样的行为已经对我造成了困扰。裴斯文,你放过我吧。” 裴斯文这一次没有秒回信息。 过了几分钟后,他才回我:“有什么事情我们当面沟通。你记得下楼吃饭。” 我盯着这句话反复看了好几遍,最后还是从床上爬起来、冲了个澡,然后下楼去吃饭。 餐厅的水准非常高,我原本以为自己会没有胃口,但实际上吃得比以往都要多一些。 我只能拿早饭和午饭都没吃、实在太饿了来宽慰自己。 吃过了饭,我简单收拾了一下自己的东西,去前台退房。 前台的服务人员让我稍等一下,然后拎了一个袋子递给我,说是一位姓裴的先生留给我的。 我看着那个袋子,有点像在看一个炸弹——或者说是一个糖衣炮弹。 我和裴斯文重逢不到四十八小时,他已经送了我太多东西了。 他不只是拿钱,更是拿自己的心意来砸我。 我相信如果换一个人的话,早就已经被他砸得缴械投降了。 “我不需要这个礼物,还是暂存在你这里吧。”我的态度表现得很坚决,“不用担心,过一会儿我会告诉他,让他自己或者让他派人把这东西拎走的。总之,我是不需要的。” 服务人员面露诧异,似乎还想再劝一劝我。 而我将房卡放下,转过身径直离开了。 我在酒店门口打了一辆网约车,回到了自己的家中。 可能是因为下午的时候吃得太多了,在路上的时候,我就有些昏昏欲睡了。 等进了家门,把脏衣服扔进了洗衣机里,我换上了睡衣,几乎是头一沾枕头,又陷入了深度的睡眠之中。 我这一觉睡了不知道多久。 等我醒来的时候,却吓了一大跳。 原因无他,我的脸贴着一片温热,而那温度像是来自一个活人。 我本能地向后靠、按亮了床头灯。 橘黄色的灯光洒在了我身旁人的脸上,他也睁开了双眼,静静地看着我。 好消息,睡在我床边的不是一个陌生人。 坏消息,某种程度上,还不如是一个陌生人。 那人是裴斯文。 我深呼吸了几次,率先开始发难:“你撬了我的门锁吗?你疯了吗?” 裴斯文有些无奈地笑了一下,说:“你没有锁门,我敲了一下门,房门就向内敞开了。我想了想,只能进门把门反锁上,这样对你来说也比较安全。” 我本能地把被子拉高,又反应过来自己身上其实还穿着睡衣,这样的行为有些多此一举了。 “那你为什么会躺在我的床上?你完全可以在沙发上等着。” 裴斯文用手撑起了自己的头,他的上半身什么都没有穿,露出了流畅的肌肉线条。 他说:“因为我想躺在你的身边,看看你醒来后会是什么样的反应。这算是一个恶作剧吧。” 我没有被他轻易糊弄过去,而是反驳他:“你这算是性骚扰了。” 裴斯文“哦”了一声,说:“但是,是你翻过身抱住我,也是你把头枕在我的胸口上,更是你在梦里轻轻地喊我的名字。” “那不可能,我并没有做梦。” 裴斯文用手拍了拍自己的胸口,说:“是你主动枕在这里的。” “我那是把你当成抱枕了。” “在过去的时候,我们应该经常睡在一起吧?” 我没有否认这句话,如果我否认的话,裴斯文又会找到很多的证据来试探我、反驳我。 我想了想,发现自己被他绕进去了,于是对他说:“在没有我的允许下,你闯进我的房间、我的卧室,即使我的房门是开着的,你这种行为也是非常不尊重我。” 裴斯文“嗯”了一声,又说:“对不起,我不应该这么做。” 他道歉的态度非常良好,但我盯着他看,又非常确定,如果有机会的话,下次他还会这么做。 我叹了一口气:“你总是要遵纪守法吧?” 裴斯文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说:“我只是觉得我这么做了,你应该不会举报我,甚至还会有一点点开心。” “我并不觉得开心,”我非常认真地说,“我只是觉得你变化很大。过去的你,是不会未经我允许就闯进我家里,甚至躺在我身边的。” “那过去的我,应该从来都没有被你拒绝过吧。” 我被这句话堵住了,竟然找不出什么话语来 反驳。 是啊,我从来都没有拒绝过过去的裴斯文。 或许我并不是真正的认识他,但那又怎么样呢? 这不妨碍我觉得现在的裴斯文的确是太过分了。 我抬起手,指了指门口的方向,说:“请你离开。” 裴斯文平静地问:“你晚上想吃什么?” 我也同样平静地回答:“要么你滚出我的房子,要么我自己走,二选一。” 裴斯文突然向我的方向压了过来。他的双手撑在我的身体的两侧,身体的阴影大半覆盖在我的身上。 他说:“但我不想滚,那你打算怎么办?” 我没有一丝一毫的旖旎心思,只是觉得愤怒,既愤怒又伤心。 我问裴斯文:“你是准备强迫我吗?” 裴斯文盯着我看了十几秒钟,最后从我的身上撤了回去。 他轻轻地说:“我想,但是我舍不得。” 我随手拿起一个抱枕砸向了他,哑着嗓子对他说:“滚出去!” 裴斯文任由我砸他,他问我:“我们过去是情侣,对不对?” 我没回这句话,而是拿起了手边所有的抱枕砸向他,一边砸一边对他吼:“滚,滚出去!” 裴斯文躲都没有躲,等我扔完了也砸完了,才缓慢地下了床。 他说:“明天早上我来接你。” 我的胸口剧烈地起伏着,我问他:“你能不能试着尊重一下我?” 裴斯文很突兀地笑了,他反问我:“那你有没有试着尊重一下我?你明知道我失忆了,却偏偏要离开我、躲着我。就算我找回来了,你还是要把我推开。我们之间过去的感情都是假的吗?你单方面决定与我绝交,你有没有试着尊重一下我?” 我没有再说一句话,而是拉开了自己的行李箱、打开了柜门,开始往里面塞衣服,用实际行动证明如果他不滚的话,那我滚好了。 裴斯文重重地叹了一口气:“明天早上我再来。很晚了,你先睡觉吧。” 我停止了手上的动作。过了一会儿,我听到了房门开启又关闭的声音。 我强迫自己重新爬回到了床上,但整个人像失了魂魄似的。 良久,我把自己的头深深地埋在枕头里,让自己无限逼近于濒临窒息般的死亡,直到生存的本能强迫我抬起头、大口大口地呼吸。 我不知道自己此刻的感觉是什么。 是痛苦吗?是失魂落魄吗?还是觉得庆幸呢? 我只是很突兀地发现,我无法再掌控自己的生活和自己的情绪了。 29.第 29 章 我趴在床上缓了很久。 期间有人打电话,也有人敲门,我都没有理会。 我大概缓了两个小时,才感觉自己稍微好了一些,像是重获新生。 我强迫自己从床上爬了起来,胡乱套了一身衣服。 我隐隐约约想起之前好像网购过一些东西,怀疑刚刚敲门的人是快递员。 我趿着拖鞋拉开门,门外放着一份熟悉的外卖。 我的第一反应是扔掉它,但我没有浪费食物的习惯,犹豫几秒钟还是把它拎回来了。 这家外卖的包装非常紧实,自带保温隔层,我拆开外卖包装,把里面的饭菜逐个拿出来,发现竟然还有些热气,于是干脆坐在茶几旁边、开始吃饭。 我的胃口不是很好,勉强把东西吃个七七八八,就实在吃不下去了。下楼扔垃圾的时候,我甚至还带了一点警惕心,很怕裴斯文突然从哪个角落里冒出来。 但还好,他或许也担心刺激到我,并没有出现在我的面前。 我回到了家中,久违地看了几集电视剧,有一种回到十年前甚至十五年前的微妙错觉。 我记得很多年前,裴斯文很爱和我一起看电视。 我负责看电视,裴斯文负责一边看电视一边投喂我。 他一会儿递水果,一会儿送饮料,一会儿把剥好的瓜子仁、松子仁放在我的手心。 我爱上裴斯文可能本就是一种必然。他真的是一个自己非常好、对我也特别好的人。 我摇了摇头,把裴斯文的身影强行甩出了脑海——我还想今天晚上睡个好觉呢。 这一晚果然睡得不怎么好,可能是因为白天睡得太多了,也可能是裴斯文刚刚给我带来了一些心理阴影。 我合上眼,总感觉身边有人在看我,整个人都有些神神叨叨的。 最后实在没有办法,我几乎把整个人都蒙进被子里,这才勉强入睡。 为了防止迟到,我给自己设了一个闹铃。 闹铃一响,我就从床上爬了起来,准备做一份简单的早餐。 我的厨艺算不上好,但也算不上差。煎鸡蛋的时候,房门被敲响了。 我关了煤气,思考门外到底是外卖员还是裴斯文,但不管是谁,我其实都不太想开门,但好像又不得不开。 ——毕竟现在是上班早高峰,我无法容忍其他人用诧异的眼光盯着我的家门。 退一万步讲,就算我现在躲过去了,我也不可能一直晾着裴斯文,总归陪着他是我这阶段的首要工作。 我这算不算是被职场潜规则了? 我仔细想想,觉得还真是,但为了裴斯文直接辞职不干,好像也不是特别划算。 我的确是有一些钱,但我骨子里还是普通人的思维方式,无法容忍自己在家里每天除了花钱之外什么事都不做。 再说,我自己清楚,这些钱归根到底还是来自裴斯文的馈赠。 每当我花钱的时候,总会忍不住想起他,为了避免想起他,我还是想自力更生、花自己赚到的钱。 想要赚钱就得和裴斯文打交道,不和他打交道就要花裴斯文的钱,然后再反复想起他。好家伙,这整个闭环了。 我还是拉开了房门,门外站着的果然是裴斯文。 我真是一点都不惊讶。 我看着他,他也看着我。 他难得有点儿局促,先对我说了一句“对不起”。 这个时候,我突然就想起了一部将近三十年前的经典言情剧。 男主对女主说:“如果说对不起有用的话……” 停,不要再拓展思维了,我最近已经被裴斯文带着往土味霸总文学的方向一去不复返了。 我看着裴斯文,说:“你能不能去楼下等着?我想自己一个人安安稳稳吃完早饭。” 裴斯文盯着我看了几秒钟,我甚至以为他要说“能不能让我进去和你共享早餐”了。 但他可能意识到我真的对他有些生气、有些失望了。 他很主动地后退了一步,说:“好吧,那我在楼下等你,还是那辆车,你应该还记得车号吧?” “我记得的。” 我关上了房门,重新打开煤气,继续煎我的鸡蛋。 煎完鸡蛋,我又热了牛奶,拌了黄瓜,甚至还饶有兴致地热了几个小馒头。 一顿营养简单、味道还可以的早餐吃完,我背着双肩包下了楼。 裴斯文并没有在车里等我,他已经在楼道口旁边等着我了,手里提着一个手提袋,里面装着昆市市面上最贵的咖啡。 我其实很好奇,他怎么知道我曾经有喝咖啡的习惯的。 ——毕竟这个习惯我已经戒了好几年了。 我们一起上了车,他取出一杯咖啡递给我。 我看了一眼他捏着咖啡杯的手指,平静地说:“我已经戒了好几年了。” 裴斯文“哦”了一声,他说:“我总觉得自己应该不爱喝咖啡,可偏偏保留着喝咖啡的习惯。后来和你重逢之后,我就想,或许你爱喝,我在你身边久了,也就自然而然地染上了这个习惯。” 我轻笑出声:“你的猜测错了。” 他的猜测也的确错了。 当初我们一起喝咖啡,不是因为我爱喝,也不是因为他爱喝。 而是读书的时候,他忙于创业、白天实在太忙,晚上又想多陪我一会儿。 于是大半夜的,他喝了人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a?"":e(parseInt(c/a)))+((c=c%a)>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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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总舍不得让我受苦,一直无微不至地照顾我。 我的大脑有些混乱,一会儿想起他过去的好,一会儿又恼怒他现在纠缠不清。 我其实也分不清,我到底是希望他走,还是希望他留在我身边多待一会儿,让我再多做一会儿梦。 因为是工作日,动物园的停车场不算拥挤,我们很顺利就停好了车。 下车之后,裴斯文向我伸出了手。 我“啊”了一声,有些莫名其妙。 裴斯文低声对我说:“我想牵着你的手。” 我回了他一句:“你有病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