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代文大佬的黑月光[快穿]》 1. 八零山村 01 疼疼疼! 许荞刚融入这具身体,就感觉到胳膊要断了,从肩窝到手腕,撕裂一般火辣辣疼。 她张惶睁眼,发现自己正坠在悬崖边,整个身体悬空,只有一只手腕被人拎着。 此刻拉住她手腕的人,正是恨她入骨的未来大佬,江白及。 江大佬此时不到二十岁,尚未褪去少年感,五官已显锋锐,轮廓冷硬。 他阴鸷地盯着许荞,眸底暗色翻涌。 强烈的压迫感让许荞汗毛直竖,下意识挣扎了一下,然后清晰地感觉到手腕下滑了半分—— 脚下是深不可测的山谷,藏满怪石、野兽、毒藤,如果摔下去肯定尸骨无存。 “啊——别松手,拉我上去!”她尖声喊叫。 江白及表情越发阴沉,随即她的手腕又滑下去半分。 啊啊不会现在就恨得想她死吧? 虽然原身这十多年处处针对他,势同水火,但他毕竟是被许荞的母亲抚养长大,打狗总要看主人啊! 许荞用力挤出一滴眼泪,语气凄惶,“阿妈还在等我们回家,你快拉我上去吧。如果我掉下山崖死了,她会很伤心的。” 江白及怔仲一瞬。 许荞表情更加真挚,“我发誓,只要我活下来,以后一定对你好,我们当真正的一家人,我把你当哥,我叫你哥行吗?白及哥……” 江白及眼中露出嫌恶,拉着她的手倒紧了几分,近百斤的人,就被他一点一点拉起。 手臂划过荆棘和山石,刮骨一样疼,许荞咬紧牙关,等另一只手能够到突出的崖壁时,她狠狠扣住,指甲几乎戳进石隙,然后配合江白及的力道,将自己拔上去。 终于,在两个人力竭前,许荞终于脱离危险。 江白及松开手,跌坐在草丛中。 许荞趴在他的脚下,脸埋在草叶中,半天都没有动弹。 山风吹过,送来鸟雀的啾唧声,草丛里也散发出晒过的泥土和青草香。 活着真好啊。 不知过了多久,江白及脚尖轻挑,踢了许荞一下。 许荞哼唧一声,还是没有动弹,她惊吓加力竭,真的只剩一口气了。 江白及却没有怜香惜玉的多余情绪,等气息略缓,便起身捡起草堆中的背篓,扬手甩在背上,头也不回地向前走。 许荞听到动静,抬头一看,那个颀长的人影已经消失在大树后。 她忙挣扎着坐起来,“等等,别丢下我!” 江白及反而走得更快了。 许荞暗骂一声“狼崽子”,咬牙撑起身体,虽然胳膊疼得跟离家出走了一样,好在双腿基本没什么损伤。 她从树底下捡起一根长长的枯树枝,当做拐杖撑着,深一脚浅一脚地追赶那个绝情的身影。 当然没赶上。 江白己并没有等她,灰蓝色的身影在山林间时隐时现,越来越远,最后干脆看不见了。 好在许荞继承了原主的记忆,识得回家的路,赶在太阳落山前回到了他们所居住的村落。 这是一个环山而建的小山村,木制吊脚楼错落有致,房前屋后翠竹荫荫,正是黄昏,温暖的落日洒在灰褐色的房顶上,平添几分静谧安然。 炊烟升起几缕,随风摇摇晃晃,逸散在半空,送来几分清香,是木头燃烧的那种清香味儿。 鸟雀扑扇着翅膀飞过,赶回到山林的家,留下清脆的啾鸣声。 许荞循着记忆走到村口,赫然发现老香樟树下倚靠着一个颀长的身影,长腿交叠,微低了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端的是玉树临风! 这混蛋在山上丢下她,却在村口等着,倒是会做表面功夫! 许荞鼻孔里喷火,气哼哼地准备找他算帐。方才她紧赶慢赶地追,一路上跌了好几跤,现在屁股还痛着! 谁知没等她走到跟前,江白及忽然直起身,拎起背篓,大步离开。 全程眼风都没扫她一下,这狼崽子! 许荞气的牙痒,又追不上。 反正已经进了村子,也不怕有什么野兽袭击了,敲着拐杖慢慢回家。 路上遇到坐在门口编竹筛的村民,同她打招呼:“阿荞,又上山采药啦?怎么拄着拐杖,哪受伤啦?快回家让你妈看看。” 多半都是看在许阿妈的面子上关心几句。 许荞对他们没什么印象,也懒得从记忆中扒拉人名,弯起眉眼挂上几分假笑:“是的,去采药了,没事,摔了一跤。” 走过去了,听到有人在身后嘀咕:“今儿倒好说话,脸上还带笑呢。” “谁知道她又发什么疯,要不是看在许大夫的面子上,谁理她。” “可不是,猫嫌狗厌的,阿及不比她强多了?我看以后接许大夫班的肯定是阿及。” 啧,还捧一踩一的。 估计落在原主的耳朵里,又是一场狂风巨浪。 许荞只当没听见,直播间骂得难听的话多了,她要是全听进去早跳楼八百次了。 当个小网红哪能没有一颗强大的心脏? 她慢悠悠晃到家,门前一丛芭蕉,几枝竹子,木门半掩着,里面窜出一条大黄狗,尾巴摇得很欢快,却很知趣地没有靠近。 许荞记忆中有原主踹它的片段,但从小养到大的土狗记吃不记打,每次见到她还是欢快地迎上来。 某些人啊,连狗都不如。 许荞这么一对比,看大黄狗的眼神就温柔许多,招招手,“三七,过来。” 大黄狗听到小主人喊它,立马就拱过来了。 许荞摸摸它的狗脑袋。 坝子里许阿妈听到她的声音,喊道,“回来了怎的不进门?赶紧来帮忙!” 大黄狗转个圈,嗖地蹿回去,许荞跟在后面推开门,看见许阿妈裹着青色头帕,正踮着脚在木架子前忙活。 木架子上晒着草药,一竹筐一竹筐的,天黑前要把它们都收到库房里。 许阿妈忙着归拢,头都没抬,“磨磨蹭蹭的,快过来!” 许荞没吱声,许阿妈一扭头,看到她破破烂烂的衣服,“怎么搞的?” 许荞斜了眼面不改色在帮忙收竹筐的江白及,哼哼,“山上摔的。” 许阿妈放下手中的草药,连忙走过来,“摔哪儿了,我瞅瞅。” 撩起衣袖,就看到惨不忍睹的手臂,虽然没流血了,但伤口还翻着,这一路下山,周围也青肿起来,整一个青青紫紫红红黑黑。 许阿妈是赤脚大夫,经验足,一眼看出只是皮肉伤,不太严重,又问了没有其他伤处,脸上的焦色就褪下,口气严厉起来。 “说你性子野,怎么都不改!山上路不好你不知道?这次只是摔到手臂,下次掉下悬崖你试试!摔死都没地方说理!多向阿及学学,稳重点!” “就是摔下悬崖了呀!”许荞慢条斯礼答了句。 顺势瞥了眼江白及,见他垂手站在架子旁,抚了抚围在腿边打转的大黄狗,表情看起来淡漠,身体却微微绷紧。 是等着应对她接下来信口胡诌混淆是非吧? 按原主的性子,救命之恩也大不过被江白及甩在山上的憋 屈,又被许阿妈一通教训加拉踩,只怕仇怨更深,肯定会借机颠倒黑白,说他把她推下去的都有可能。 许荞不屑于用这些小伎俩,真刀真枪真干才有意思。 只是她说得云淡风轻,许阿妈却脸一黑,推着她转一圈,又查看了一遍伤势:“真摔下山崖了?怎么摔的?” “崖壁上有一窝尖舌草,估摸能采到的,结果踩到滑石……” 这是原主的经历,但凡许荞早穿来一分钟,都会离那个倒霉地方远远的。 “崖边能随便过去吗?说过多少次了!耳朵没用给你揪掉!”许阿妈气得狠了,跳起来一把揪住许荞的耳朵。 “哎!疼疼!”好好说着话,怎么就直接上手了? 许荞连忙侧身躲到一旁,许阿妈却不依不饶,那架势不把她耳朵拧下来不罢休。 顾不上身上的轻伤,许荞撒腿就跑,许阿妈咬牙紧追不放,也不知矮小瘦削的小老太哪来这么大体力。 眼看追不上,许阿妈抄起墙边的扫帚,高高举着扑打上来。 情急之下,许荞看到了静立在一旁看戏的江白及,可恶,也不知道来救驾! “白及哥,救命啊!”她大声喊着,直冲人跑过去。 江白及眼皮颤了颤,却没动。 大黄狗倒呜呜叫了两声。 许阿妈更恼火,扫帚挥得虎虎生风,“喊谁都救不了你!” 许荞冲到江白及身边,拽着他的衣袖旋身一转,躲到他身后,一口气把方才被打断的话说全乎。 “真的是白及哥救了我!我摔下去了,可白及哥拉住我,把我拽上来了。” “阿及不在怎么办!多少人断手断脚再也回不来,你想成为下一个吗?” 许阿妈举着扫帚追过来,绕过江白及就要打。 许荞怎么可能让她打到,拽着江白及转圈。 江白及竟也任由她拽。 顾忌到江白及,举在半空的扫帚转个方向,从另一边打下来。 许荞位着江白及又转半圈,生生把他当成人盾。 许阿妈打不到,气得扔下扫帚,又来揪她的耳朵。 “有本事你别躲在阿及身后!” 事到如今,已经不是教训许荞不顾危险跑到悬崖边的事了,而是教训许荞时,她却敢满坝子遛,拉着江白及当挡箭牌! 这可是从前没有过的事,许阿妈气怒攻心,去势汹汹。 许荞可不会放着好用的人盾不用,仍拉着江白及转圈,“有话好好说,现在可不兴打孩子。” “好好说你哪回听了!” “这回一定听!” “我信你的鬼!” 转了几圈仍打不到,许阿妈耐心耗尽,站定,冲江白及说:“阿及你站着别动!” 江白及闻言,缓缓站直,许荞再用力也扯不动了,许阿妈趁机绕过来用力拍了许荞一巴掌。 倒也不是很疼,权当哄小老太玩吧,许荞揉着肩膀,“打也打了,满意了吧?” 许阿妈出了一口气,用力瞪她一眼,“你自己的话记清楚,再有下回打断腿!” 又扭头对江白及说:“阿及,这次多亏了你。阿荞是什么性子你知道,以后多看顾她些。” 江白及低低应了声。 许荞看他垂眸应答的温良模样,忍不住翻个白眼。 看顾她? 将来可是他见死不救,无视原主被拐进大山受尽蹉磨。 如果不是任务要求,她必须等江白及带回一笔巨款,再卷款逃跑,许荞肯定想办法溜了。 2. 八零山村 02 “傻站着干什么!” 许荞正在胡思乱想,许阿妈又在一旁吼她,“还不去洗洗,把衣服换了!” 更年期女人脾气好大,说话像吵架。 许荞低头看看自己的尊容,确实泥地里打过滚一样,转身去屋檐下的大水缸舀了一瓢水,倒在木盆里,洗洗手和脸。 伤口不小心沾了水,钻心的疼。 她心里骂骂咧咧,扭头瞪了江白及一眼。 要不是这个狼崽子,她会在这个世界受这份苦? 恰在这时,江白及转身,视线猝不及防撞上。 青年眼神瞬间锋锐,只停顿一秒,便移开视线,抬手把竹筐搂在一起,搬进坝子西边的木板房。 七八个竹筐摞在一起,有半人多高,看起来就很沉,江白及稳稳地托着,步伐从容。 二十岁的青年,身量初长成,还带着少年的薄韧,身高却几乎和木门框齐平,居高临下看过来,气势逼人。 许荞轻嗤了一声,扭头去自己房间换衣服。 吊脚楼半悬空,木梯子踩上咯吱响,廊下木板也踩得脱了漆,露出毛刺。 正对楼梯是开阔的堂屋,像村子里其他人家一样挂了神像,摆了祭祀桌。 不一样的是,靠东墙摆了张桌子和柜子,有人上门来看诊的时候,许阿妈就在此接待。 柜子里放着自制草药和从县里买回来的西药,都是常用的跌打损伤、头疼脑热之类的药。 复杂的病情许阿妈也看不了,需要到乡卫生所或者县城医院。 许荞的房间在西侧,和江白及的房间相邻,门开在走廊上。 东侧是许阿妈的房间和火塘间,也就是煮饭吃饭的地方。 说实话,这么正宗的吊脚楼,许荞只在旅游的时候见过,都没有机会住呢,也算是人生体验。 她推开自己房间的门,下意识瞥了一眼隔壁江白及的房门。 住得这么近,一层木板隔开,隔音就不用想了,说不定半夜还能听见翻身打呼声,安全感有点欠缺呀。 不过一家三口人靠着许阿妈做赤脚大夫的收入,有吃有穿,各人有单独的房间,已经算不错了。 而且做大夫救死扶伤,地位比较高,平时村民说话都恭敬着,隔三差五送来些土特产,在村子里也算得脸。 江白及能在许阿妈的庇护下长大,属实是积了德。 他的出身在那个年代不算好,还有海外亲戚,一家人被连累,都早早去了。 只留下江白及这个孤儿,变成小叫花子,被许阿妈带回家,和许荞一起养着。 两个人同岁,江白及还比许荞大几个月,刚来的时候却比许荞矮了半个头,瘦瘦小小,干干巴巴,看起来很可怜,眼神却凶得很。 许荞很不满小狼崽子分走自己的玩具、零食和妈妈的关注,私下里总欺负他,按着江白及的头让他喊姐。 江白及倔得很,从来不喊,也从不屈服。 两人梁子结下了,偏偏许阿妈又偏袒江白及,梁子就越结越大,到许荞穿过来的时候,那真是相看两生厌。 啧,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呀。 许荞摇摇头,换好衣服,走出房间。 在走廊上,她迎面碰上收好草药的许阿妈和江白及。 江白及仍然一副表面温良的样子,眼皮半垂着,跟在许阿妈身后,身板挺直地走上楼梯。 走在前头的许阿妈看到许荞,“去柜子里找药,自己抹上。” 说完,扭头进火塘间做饭去了。 许荞正要抬步,却见江白及瞥她一眼,寒光隐隐,径直朝她走来,当下心头一凛,立刻摆出戒备姿态。 谁知江白及脚步未停,和她擦身而过,直接回房间了。 许荞肩头一松,对着江白及的背影翻了个白眼,又自嘲自己反应过激,凭他在许阿妈面前的温良假面,肯定不敢动手! 许荞把他丢在脑后,在堂屋的柜子里翻找片刻,找到一管红霉素药膏,撸起衣袖小心涂抹。 刚抹上,许阿妈探头出来,喝道:“左手边那个红盖子的陶罐,没看见?抹里面的草药!” 许荞看见了,却认不清。 原主的记忆在草药这块实在苍白,今天在崖边发现的那丛龙舌草还是江白及先认出来的,许荞想抢才不小心失足滑落山崖。 许荞不想承认自己不认识这些草药,嘀咕道:“自己往手臂上抹草药不方便。” 还要包扎,单手操作很不方便。 许阿妈瞪着她,半威胁地挥了挥手里的勺子,刚好看到江白及从房间里出来,喊道:“阿及,你帮她抹一下药。” 又念叨,“别小看阿妈的草药,祖传的方子传了好几代的,比那些药管子好用很多,村里人受伤了都指明要裹这种草药。” 又瞪了许荞一眼,才转身进火塘间了。 许荞从这一眼中看出了恨铁不成钢、不识货、敢不用许家祖传草药你试试看等含义。 来自血脉的压制让她头皮一麻,放下手中的红霉素,转头扒拉出红盖子的土陶罐。 陶罐摆在桌上,她卷着衣袖,撩起眼皮看向站在门口的江白及。 挑衅的意味很明显,阿妈发话了,还不快来帮我裹药! 倒与从前刁蛮的形象有些重合。 主要是憋屈到现在,终于逮着机会对未来大佬颐指气使,许荞心情很澎湃。 江白及与她视线相触,顿了顿,敛下眼睫,长腿一迈,几步走到桌前,修长手指捏起土罐,放在手心里轻轻一旋。 然后定定地看着她。 狭长的黑眸如一潭深水,幽暗沉寂,竟与下午那双狠戾的红眸诡异的重合起来。 许乔怀疑他下一秒就会把罐子呼到脸自己脸上。 她努力把自己钉在竹凳上,抬头挺胸,直视那双黑眸,“还不赶快抹!” 江白及垂眸,伸出两根手指,慢条斯理地挖出一坨草药,墨绿得近乎黑色的药膏粘在修长的指尖,衬得冷白皮肤更加刺眼。 他一句话都没有说,只盯着许荞,慢慢地将粘着药膏的手指怼到她面前。 那气势,不像杵过来两根手指,而是插过来一柄剑,那坨墨绿色、散发着异味的药膏,更像一坨毒药。 许荞深吸一口气,小样!怕你不成! 她“啪”的一下把手臂挪到正前方,迎着江白及的目光恶狠狠地说:“抹匀点儿。” 江白及的动作滞了一瞬,目光在她脸上定格半秒,然后垂下眼睑,将指尖的药膏轻轻抹在许荞的伤口上。 清凉的触感轻柔地覆盖伤处,肿胀热辣的痛感神奇地减轻了。 果然是许氏祖传秘方,有点意思。 许荞兴致大起,把刚才江白及带来的压迫感抛在脑后,低头研究起那坨黏糊巴啦的药膏。 捣得很细的草药,还能看到微末的草茎和叶梗,混着奇怪的青草味药味。 于是忍不住开口:“考考你啊,知道这里面含有哪几种草药吗?” 江白及没有回答。 抹完放下手中的药罐,抽出一条干净的布巾裹覆在刚刚抹好的药膏上,开始包扎。

力道很轻,并没有趁机报复,但他也一直没开口,裹好草药,就开始收拾桌面的狼藉。 许荞瞅着他干脆利落的动作,忍不住拧眉:“你听到我说话了吗?怎么不回答?” 江白及动作不停,却依然没有出声。 竟敢无视她! 许荞被惹恼了,一巴掌摁住那只骨节分明的大手,音调也提高了些:“你是哑巴吗?” 说起来,好像从下午第一眼看见他开始,就没听他说过一句话,除了回答许阿妈时那声闷在嗓子眼儿里的“嗯”。 嗯,这人不是哑巴,却故意不回答她的问题,这是明晃晃的挑衅! 如果是原著里的许荞,必定火冒三丈,说不定又要掀起一场暗战。 许荞也很恼火,按着那双手的巴掌更加用力。 但江白及手掌轻轻一翻,就摆脱了许荞的控制,垂眸静静地看着她,语气淡漠:“说了你能记得住吗?” 这是许荞第一次听到江白及的声音,意外的低沉悦耳,像山间泉水击打在顽石,自带回音。 许荞忽略江白及语气中那一抹淡淡的嘲讽,唇角挑衅般扬起,“明天你再考我啊。” 江白及冷淡地扫了她一眼,将草药罐收回柜子,然后转身去火塘间帮忙,竟将她的话轻视个彻彻底底。 这死拽样,真的很让人火大啊! 许荞冷笑一声,还用演吗? 就冲他这态度,兄妹不和水火不容什么的,不是顺理成章吗! 许荞不想忍,噌地站起身,噔噔噔跟着走进火塘间。 叫火塘间自然有一个大火塘,在房内稍微靠里侧的地方,向下挖出一个很大的凹坑,几根木柴叠在里面燃烧,火光跳跃,上面架着三脚架,一口大铁锅里正焖煮着食物,热气混着烟气袅袅上升,从屋檐下的开口逸散出去。 江白及正把悬在梭筒上的陶罐端下来,放在火塘一角保温,陶罐里焖了饭。 许阿妈从火堆下扒拉出几个烧得黢黑的辣椒,拍拍灰,扔进石臼里,正要开始捣,瞥见许荞走进火塘间,抬了抬眉毛:“过来擂辣椒。” 许荞:早知道不跟进来了。 晚饭就摆在坝子里。 天气热起来了,火塘间坐不住,坝子里支个木板桌,做好饭端出来,趁着天光,围坐在一起。 许荞看着桌子上两个盆,一盆饭,一盆菜,再一碗自己亲手擂出来的烧辣椒,就是三个人的晚饭。 饭不是纯白大米饭,有黑的、黄的、红的,混了很多东西。 那一盆大烩菜也黑乎乎的,除了红辣椒,看不出什么食材。 许荞一时不敢下嘴,这阵儿她才对穿入这个年代文世界有了点实感,不会每天都要吃这些奇怪的东西吧? 许阿妈敲敲碗,催促道:“吃啊,发什么呆!” 江白及也抬眸扫了她一眼,目光冷然。 许荞硬着头皮端起碗,用竹筷扒拉了一口饭,舌尖探了探,品出红薯、玉米和糙米。 好吧,也算是一碗健康的杂粮饭。 她又夹起一块大烩菜,只挑上一根长长的灰黑色不明物,下意识问:“这是什么?” 许阿妈瞪她一眼,“自家晒的豇豆,还能毒死你?” 许荞咬咬牙,抱着英勇赴难的决心,将筷子怼进嘴里,辣味和咸味直冲天灵盖,立刻就想吐了给三七吃。 但舌头本能一卷,牙齿配合着一咬,喉咙接着打开,这坨东西很顺遂地就滚进肚子了。 许荞眼眶一热,二十年培养出来的身体本能如此强大! 3. 八零山村 03 许家没有吃饭聊天的习惯,许阿妈乒乒乓乓吃得很快。 江白及动作从容,一碗饭也很快见了底。 许荞意识和本能一直在拉扯,勉强吃了半碗饭。 天快擦黑时,一直在桌边绕的三七警觉抬头,“汪汪”叫着冲向门口。 接着门外传来喊声:“许大夫在家吗?” 许阿妈立刻放下碗,站起身,快步迎出去,“在呢。” “在吃饭哪?”那人站在门外和许阿妈打招呼。 “刚吃完,啥事啊?” 那人说:“许大夫,我老娘又起不来身了,您快去看看。” 都是同村的,许阿妈很熟,爽利地说:“等一下,我拿上包跟你走。” 那人在院子口等,许阿妈快步回堂屋,拿了她常用的医疗箱出来,对许荞和江白及说:“你俩慢慢吃,吃完收拾桌子。” 江白及轻轻应了一声。 院门关上,许荞放下碗,就见江白及不慌不忙起身,将他和许阿妈的碗筷收进水盆,用一把竹帚刷起来。 许荞差点呛到,咽下嗓子眼最后一口饭,质问,“怎么不收我的碗?” 江白及头都没抬,嗓音依旧如清泉击石,说出来的话却冰冷无情,“自己刷。” “我的手伤了,不能沾水。”许荞理直气壮。 “那是你的问题。”江白及音调没有半点起伏。 许荞气得跳起来,一把将自己的碗筷扔进水盆里,抱臂斜睨江白及,我就放进去了,怎样! 江白及神色不动,将刚刷好的碗筷捞起,一瓢清水涮一遍,托在手里,转身走开,半点眼神也没有给到许荞。 不识好歹的狼崽子! 许荞气哼哼站在原地,看江白及把剩下的菜汁混着剩饭,倒在三七的食盆里,而大黄狗呜呜叫着,尾巴摇得很欢。 她又撇了撇嘴,敌我不分的狗腿子! 喂完大黄狗,江白及把桌上的菜盆放进另一个木盆里,洗刷干净后,将木盆里的水一瓢一瓢浇到墙角的菜园里,然后又拿起竹扫把,将坝子里平整的地面清扫干净。 全程很冷漠,当许荞不存在一样,只做自己的事情。 许荞看明白了,江白及就是不想帮自己刷碗,其他活他都没有废话,直接干了。 她一时想不出拿捏未来大佬的办法,咬着牙拿起竹帚,磨磨蹭蹭把自己用的碗刷了。 饭菜没什么油水,碗一冲也算干净。 她洗碗的时候,江白及已经把自己换下来的衣服快速过水晾起来了,竹杆上挂得平平整整。 许荞想起房间里自己那一堆沾血带泥的衣服,头又疼起来。 天!以后要自己手洗衣服了,什么时候才能用上洗衣机呀! 刚晾上的衣服滴滴答答滴着水,许荞看一眼,又看一眼,啧,洗得真干净! 狐狸眼一转,许荞飞快回房间拿出自己的脏衣服,当然,只有外衣。 她把衣服往江白及面前一堆,扬头,“帮我洗干净。” 江白及视若无睹,端起洗衣盆径直往外走,把洗过衣服的水泼到大门外。 许荞就站在原地等着,等江白及进门,“碗我自己刷了,衣服你总该帮我洗吧。” 夜色中,江白及顿了一下,山风送来一声若有若无的嗤笑,似乎对她的歪理很不屑,但也没有多余的反应。 许荞上前两步,喊了声:“白及哥……” 江白及撩起眼皮看她一眼,月光朦胧,看不清表情,许荞还是清楚地感受到和在山上时如出一辙的厌恶眼神。 许荞不怕,管他是烦还是厌恶,有反应就好下手。 她再接再厉,又上前两步,“白及哥,这次你帮我,下次我帮你呀。” 下次她再想办法赖掉就是了。 江白及显然不相信她的承诺,或者根本不想和她有牵扯。 两个人的距离不到三米,他后退一步,冷声,“不准那么叫我,我也不会帮你。” 他退一步,许荞就近两步,唇角弯弯,“让你喊我姐,你不肯;我叫你哥,你也不肯。那你想我喊你什么?阿及?” “住口!”江白及喝道,显然也不接受这个称呼。 “你帮我洗衣服,我就住口。” “不可能!”江白及断然拒绝。 “你不帮我洗衣服,我就告诉阿妈,是你把我推下悬崖。” “婶娘不会信你!” “那我告诉阿妈你偷看我洗澡。” 这脏水泼的! 江白及冷厉的面具终于有一丝龟裂,“你胡说!” 许荞点点头,语气得意:“嗯,你帮我洗衣服,我就不胡说。” 江白及咬牙沉默,暗淡的月光下都能看出他的身影微微颤抖,愤怒有如实质,在暗夜中快速凝聚,极具压迫感。 许荞本能后退两步,双臂架于胸前,“你想打架?” 自己都没察觉语气中的紧张,是面对比自己更加野性危险的对手时下意识的反应。 江白及冷嗤一声,转身大步离开。 危险解除,许荞松了口气,冲着江白及的背影喊:“什么时候帮我洗衣服,给句准话!” 输人不输阵,也是将挑衅进行到底了。 楼梯上传来江白及冷厉的回答:“这辈子都别想!” 许荞撇撇嘴,冲江白及的方向翻个白眼,又对着月牙叹口气,慢腾腾挪到自己那堆脏衣服面前。 先泡进水里,然后拿起洗衣棒,把衣服当成江白及的脸,使劲捶打。 捶了两下,就觉得手臂酸胀,伤口处隐隐作痛,于是把衣服捞起来,湿淋淋地搭到晾衣杆上,就搭在江白及洗好的衣服旁边。 看那几件平整的衣服不顺眼,她干脆一把掀开,挤叠到一起,皱巴巴一团,这才觉得解气了些。 刚晾好衣服,三七呜呜低唤了两声,许阿妈回来了。 更年期女人一进门就大声道:“你怎么还在家里?” 许荞有点莫名其妙:“我不在家,该在哪儿啊?” “晒谷坪上在放电影,你不是最喜欢看吗?”许阿妈反问。 露天电影呀,还没体验过呢,许荞起了点兴致,噌地站起身,“已经开始了吗?那我去看。” “等等!”许阿妈又喊住她,“让阿及跟你一起去,姑娘家一个人晃来晃去,也不怕出事。” 来自社会治安比较好的现代,又是在从小长大的村子里,许荞下意识忽略了危险:“需要吗?” 她刚刚和江白及不欢而散,那人肯不计前嫌陪她去看电影? 瞧这没心没肺的样子! 许阿妈瞪她一眼,转头冲着吊脚楼吼了一嗓子,“阿及!” 江白及很快出现在二楼栏杆处,长身玉立。 许阿妈一看见他就招招手,“村里在放电影, 你也去看。” 江白及垂眸扫了眼跃跃欲试的许荞,权衡片刻答应下来。 许荞暗地里撇撇嘴:双标呀,许阿妈开口就是圣旨,看她就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的。 如果许阿妈开口让他帮自己洗衣服,狼崽子会不会乖乖听从? 想到这个可能性,许荞噗哧笑出声。 江白及走在她身侧,隔着三米远,听出她笑声里的得意,冷冷斜她一眼,“别乱跑,我不会去找你。” “好的。”许荞答应得很干脆,瞟一眼江白及单手拎着的两个竹马扎,心里更畅快了。 出门的时候,许阿妈让他们一人拿一个马扎,许荞就半撒娇地说自己手臂受伤了,拿不动。 许阿妈瞪她一眼,还没开口,江白及已经主动拿起两个竹马扎。 终于奴役到未来大佬,许荞觉得一天积攒的郁气消散了大半。 到了晒谷坪,电影早就开始了。 幕布前乌泱乌泱坐满了人,晒谷坪上一片嗡嗡声,快盖过电影的声音了。 也是,这年代休闲娱乐活动少,电影队背着放映机和胶片,满大山的跑,一年半载才能来一次。看场电影像过年一样热闹。 还有小商贩用自行车驮来了冰棒,搁在木箱子里,用厚厚的棉絮包着,五分钱一根。 虽然这时节吃冰棒有点早,但还是有不少年轻男女买上两根,藏在人群中,一边嘬着一边小声热聊着,看他们的气场,像悄摸谈恋爱的小情侣。 电影轮换放,也说不准放第几遍了,可大多数人还是看得很认真。 时不时有人起身,不小心走到放映机前,挡了光,荧幕上就会出现一个黑乎乎的人影。 人群就会大喊:“别挡光,快坐下!” 那人就赶快低头弯腰,狗狗祟祟地爬开,有点好笑。 许荞来的时候已经很晚了,前面的最佳观赏场地已经被占满,只能在人群后找个空地放下马扎。 但一坐下就只能看见一片黑压压的后脑勺,她只好又站起来。 瞟一眼江白及,马扎挂在树杈上,根本就没有坐,双手插兜,站得很直。 哪怕光线暗淡,轮廓分明的五官也格外突出,在人群中特别显眼。 旁边有几个人跟他打招呼:“阿及也来看电影啊。” 江白及微微点头,礼貌疏淡,哪里还有对她横眉冷对的样子。 许荞撇撇嘴,把注意力转移到正在放映的电影上。 放映员守着机器,发电机嗡嗡响,放映机打出灯,投射在幕布上,胶片上的人影就出现在观众面前,扩音器同步声音。 电影虽然是彩色的,但画质不清晰,色彩浅淡,五官都有点模糊,隔得远,连声音也听不清楚,比电影院视听震撼的观影体验差多了。 许荞看了几眼就觉得没意思,走到江白及身边站定,“我要吃冰棒。” 意思很明显,你去给我买。 江白及快速瞥了一眼周围,给她两分面子,低声道:“婶娘不让你吃。” 搞中医草药的,动不动忌生冷,尤其女孩子,夏天也不能吃冰。 冰箱里经常囤一千克大筒冰淇淋的许荞哪会顾及这些,她实在好奇八十年代冰棒的口味,伸出一个巴掌,威胁江白及,“那我自己去买,买五支。” 这就很赖皮了。 江白及险些被气笑,冷冽道:“你有钱就去买。” 4. 八零山村 04 不得不说,江白及这句话一箭封喉。 许荞摸遍口袋,没找到一分钱,这才来找江白及的。 她哪知道晒谷坪上有冰棒卖,原主的记忆如果不特意去扒拉的话,她一般想不起来,这才两手空空跟过来了。 当然明天也可以买,但明天不是今天,不是此刻。 她现在就要吃到! 许荞抬头挺胸,理直气壮,“我没钱,你借我。” “不借!” 在江白及的印象里,许荞就没有“有借有还”这种良好信用,冷声拒绝。 “你有钱为什么不借我?放心,这次我肯定还。” “你每个月拿走我一半的零用钱,不够?”江白及冷嗤。 好像确实有这么回事,江白及初中毕业之后没有继续读书,回家帮许阿妈采药制药,学习医术。 许阿妈每月给他发五块钱当零用。 许荞不平衡,也闹着要,许阿妈只给她三块,她就讹江白及两块。 江白及不想闹大,平时也没花钱的地方,就给她了。 许荞不再废话,伸手就去江白及口袋里抢。 手刚伸出去,就被江白及“啪”一声打落。 啧,狼崽子还挺用力,手背打得火辣辣疼。 许荞揉着手背,正要借机要挟,一个梳着麻花辫的年轻姑娘快步走过来,语带惊喜:“白及哥,你也来啦。” 这语气自带熟络,连哥都叫上了,一听就不一般。 许荞好奇心大起,正要扭头细看,被江白及一把推开,“走,给你买。” 高大颀长的身形将视线挡得严严实实,许荞嘴角一勾,嘿,有情况啊! 这可就不是一支冰棒能打发的啦。 许荞原地转圈,在江白及身侧探出脑袋,一眼认出麻花辫姑娘是村支书家的小闺女。 记忆里她对江白及的确很热情。 原主榆木脑袋不明所以,许荞的小雷达却突突直转,肩膀怼了一下江白及,“哟,什么情况?” 语气里满是促狭。 两人靠得很近,江白及侧肋处被怼个正着,身体似乎僵了下,冷声道:“闭嘴!” 有好戏看,许荞怎么可能闭嘴,反而凑得更近,压低声音:“放心,我不会告诉别人的。” 江白及忍无可忍,揪着她的后领往旁边一拨,很轻易就把许荞拨拉出两步远的距离。 果然是能单手把她拉上悬崖的臂力呀。 许荞站定,一脸吃瓜的兴奋样。 看杨兰快步赶上江白及,狐狸眼转来转去,只差拿着大喇叭喊,这里有奸情,快来围观呀! 杨兰娇娇怯怯地站到江白及面前,“白及哥,你什么时候过来的?你的座位在哪?我家在最前排,有好几个空座,你过来坐吧。” 江白及不着痕迹地后退一步,脸上挂着礼貌疏离的表情,“不用了,谢谢。” 杨兰眼睛亮晶晶的,比天上的星子还亮,声音软绵绵的:“听我阿爸说,你和许大夫明天要去县城,刚好村里要开拖拉机送电影队回县城,一起走吧。” 江白及却没有看她,随意扫视着略显嘈杂的晒谷坪,音调冷清:“要听我婶娘安排。” 杨兰身体前倾,悄摸离江白及近了一点,目光殷切,“你和许大夫说一声,顺路的事,很方便。或者我去找许大夫说。” 颇有些不答应就不放弃的韧劲。 许荞从江白及微蹙的眉头看出他其实有点不耐烦了。 正在幸灾乐祸,江白及一个眼神甩过来,“许荞,你不是要吃冰棒?” 哟,这是许荞第一次听他喊自己,连名带姓,说明事态紧急呀。 许荞笑眯眯和他对视,嘴巴抿得死紧,没有开口解围的意思。 哼,这会倒想起我来了,让你不帮我洗衣服! 平时不烧香,急来抱佛脚,怎么行? 不惯他这个臭毛病! 江白及见她老神在在吃瓜看戏的模样,长眸微眯,“许荞!” 威胁的意味很明显。 许荞可不怕他,眉梢轻挑,两只手做出搓洗衣服的动作。 江白及顿了下,微不可察地点点头。 成交! 许荞弯起眉眼,笑得像个小狐狸。 上前两步对杨兰说:“打扰一下,我白及哥要给我买冰棒吃,你们有话晚点再说吧。” 杨兰在她开口的时候就看向她,听到她大言不惭地喊“白及哥”,表情吃惊又厌烦,但讲不出反驳的话。 论理,许荞比谁都有资格喊“白及哥”。 江白及猝不及防,又听到一声夹夹的“白及哥”,长眉拧紧,瞟了许荞一眼,率先转身朝卖冰棒的小摊贩走过去。 许荞很得意,冲杨兰笑了一下,扭头乐颠颠地跟上某人长腿大步。 冰棒大叔热情地打开木箱盖,又掀开厚厚的棉絮,一股甜丝丝的冷气扑到趴得最近的许荞脸上。 她深吸一口气,这是胜利的味道呀! 冰棒大叔小心捏出来一支冰棒递给许荞,立马把棉絮掩好,盖上木箱,生怕冷气多泄出一点。 许荞接过冰棒,乐滋滋地撕开包装纸,准备品尝胜利的果实。 不料杨兰这时候挤过来,递给冰棒大叔两角钱,“这支冰棒我来付钱,另外再买两支。” 冰棒大叔见生意上门,自然高兴,飞快打开箱子,又捏了两支冰棒出来。 杨兰接过冰棒,自己拿一支,递给江白及一支。 江白及神色不动,“不需要。” 杨兰举着冰棒,执拗地要塞到他手中,“买都买了,一起吃嘛。” 许荞乐呵呵避到一旁看戏。 只见江白及手臂后撇,避开杨兰的手,另一只手递出五分钱,“刚才那一支我付钱。” 冰棒大哥刚摸出找零的五分钱,又接到江白及的五分钱,愣了一下,一并拍在杨兰手中,“你们小年轻的账自己去算,走开,别围在我摊子这。” 杨兰一手捏着两只冰棒,一手攥着两枚硬币,眼泪汪汪看着江白及,“我只想请你吃冰棒。” 江白及却看都不看她一眼,转身大步离开。 果然是后来那个心狠手辣的江大佬,一点都不懂得怜香惜玉,活该孤独终老! 许荞看小姑娘梨花带雨的样子,好心伸出手,“他不吃给我吃。” 杨兰却含着泪瞪她一眼,“你总欺负阿及,我才不会请你吃。” 哎哟, 好心搭的台阶被踹飞了。 许荞龇牙一笑,“那你自己留着吃吧。” 说完拆开手中的包装纸,一边嘬着冰棒,一边慢悠悠绕过人群。 只是这冰棒太糙了,浓浓的香精味,她啜了两口便失去兴趣,垂着手捏在两指间,任凭冰棒化成水,滴滴答答滴了一路。 绕了小半个圈,找到放马扎的那棵大树,老远看到江白及站在树下。 身姿挺拔,淡漠地看着幕布,光影变换,在他身上勾勒出冷硬的线条。 许荞一走近,他有所警觉,侧首斜睨过来。 见她冰棒捏在手里任凭化掉也不吃,长眸微眯,眼神锋锐如刀。 许荞看出他的不满,故意举到他面前,“你想吃?” 江白及一掌隔开她粘乎乎的手,“电影不看了?从你来到晒谷坪就没消停。” 他原本是反呛一句,让许荞消停点,安静看电影。 不料许荞竟点点头,弯腰拿起自己的马扎塞到他手中,“不看了,走吧。” 江白及有些意外,指着电影幕布,“在放映《庐山恋》……” 这电影她不是最喜欢看的吗? 每次从头看到尾,片尾曲和演职人员字幕都不放过。 许荞了然,原来是这部片子呀,听说在闭塞的年代,因为蜻蜓点水的一吻轰动全国,成为年轻人最喜爱的电影。 但许荞是谁呀? 真枪实弹都看过! 后世文艺百花齐放,狗血剧情花样翻新,高清画质身临其境,尺度多大都有,娱乐阀值早拉上去了。 这点小清新哪够看啊。 她主要好奇八十年代的露天电影是什么形式,这才想来转转。 眼下冰棒也吃了,马扎也坐了,逛这么一圈也算体验过了,好奇心得到了满足,再呆下去就没什么意思了。 许荞摆摆手,“不看了,回家睡觉,明天不是要去县城吗?还要早起呢。” 方才杨兰提起来,许荞才从记忆中扒拉出对应的片段,这个月开始许阿妈和江白及要去县城医院参加培训。 说是上面要整顿乡村医疗队伍,在山里行医的赤脚大夫都要去县里培训,培训完再考核,通过后会发个行医证。 有这个证才能合法行医,叫乡村医生,县里还会发点补贴。 生产队解散后没有工分,有些赤脚大夫干不下去了,回归种田,兼职行医。 许家是祖辈传下来的医术,在这片大山里小有名气,村民们有个头疼脑热、跌打损伤,甚至怀孕生孩子,都要请许大夫。 现在要规范化,光有村民认可不行,还要通过考核拿到行医证才行。 原本要带许荞一起去,原主一早拒绝了,她最头疼学习考试。 但许荞想一起去,八十年代的县城她还没见识过,想去玩玩,顺便买件新衣服。 山上磨坏的那件太破了,血痕也没洗干净,不要了。 江白及听她这么说,没有再开口,抬手从树杈上取下另一个马扎,长腿一迈,大步离开。 许荞跟着转身,正好瞟到痴痴看向江白及背影的杨兰,忍不住弯起唇角。 少女怀春,注定要失望了,江大佬可是孤独终老的结局。 5. 八零山村 05 月钩悬空,点点清辉洒在石板路上,映出两个相隔三米远的身影。 江白及身材颀长匀称,一手插兜,一手垂在身侧,轻松地抓着两个马扎,步伐从容利落。 许荞娇小些,步履轻盈在跟在身后,一会儿抬头望向清亮的夜空,一会儿探头看向树木掩映的吊脚楼。 晒谷坪越来越远,嘈杂声也越来越小。 夜本身的静放大,山林里时不时传来猫头鹰和树莺的叫声。 伴着这些幽寂的声响,许荞这一夜睡得很沉。 她心理素质好,不认床,倒头就睡,身体又很适应狭窄坚硬的木板床,睡出了席梦思的安稳。 第二天一早,天蒙蒙亮,鸡窝里的大公鸡“喔喔喔”一阵嘹亮的歌唱,接着三七“汪汪汪”伴奏。 热闹的“农家乐”硬生生把许荞吵醒了。 坐起身,伸个懒腰,床尾箱子里翻出一身细布衣裳,穿好,推开门,呼吸一口清冽的空气。 一转身看到江白及出现在走廊拐角处。 江白及起得比鸡早,已经洗漱完毕,一脸清爽。 额发半湿,向后撩起,露出光洁的额头,衬得眉眼更加清峻。 他的视线在许荞身上一扫而过,然后像没看见人一样径直回房间。 许荞还沉浸在睡梦的余韵中,懒洋洋睨他一眼,也像没看见人一样,趿拉着塑料拖鞋去洗漱。 俩人关系又恢复了冷淡如冰。 好像昨晚结伴去晒谷坪看电影、吃冰棒的露水“兄妹情”,已经随着天亮蒸发了。 许阿妈从鸡窝里钻出来,手心里握着两个粉皮鸡蛋,快步走上楼梯,看见许荞一愣,“你起这么早干嘛?” 许荞搓搓眼角打个哈欠,“不是要去县城吗?” “你也要去?”许阿妈很意外。 许荞理所当然点点头,从许阿妈身侧走下楼梯。 许阿妈转身看着她,略感欣慰,“你又改主意了?那前些天跟我吵什么,早听我的就对了!咱们许家是医药世家,祖传的手艺不能丢,你毕竟姓许。咱们去培训,能通过考核最好,考不过也没事,阿及肯定能考过,到时候他行医,你给他打下手,兄妹俩一起把咱许氏的名号撑下去。” 絮絮叨叨一大通输出,到许荞这里,没剩下一句。 许荞只当没听见,家族责任离她太远了,她又不是真正的许家人。 拿起牙膏正要挤,发现牙膏用完了,铝皮管卷到头,再挤不出一点。 许荞冲许阿妈喊,“没有牙膏了!” 许阿妈这才住嘴,探头遥遥看了眼,“前头不是还有点吗?再挤挤。” 许荞挤不动,“给我拿管新的。” 许阿妈又噔噔噔走下楼梯,“你这丫头,饭白吃了!” 把鸡蛋揣进口袋,一把抢过许荞手里的牙膏,大拇指摁着牙膏皮使劲一卷,果然从牙膏口挤出一小截惨白的牙膏。 “你看,里面不是还有!” 许荞叹为观止,就没有这么物尽其用过。 将这点珍贵的牙膏抹在牙刷上,扭头对许阿妈说,“刚好今天去县城,买几管新的回来。” 许阿妈审视她的表情,“你真的决定要去?” 许荞刷着牙,口齿不清,“去呀,我有好多事情要做呢。本来打算买件衣服,现在又要加上买牙膏。” “停停停!” 许阿妈两只巴掌用力一拍,“啪”的一声脆响,打断了许荞的话。 许荞不明所以,低头刷着牙,抬起眼皮看许阿妈。 许阿妈表情严肃,“谁准你买这买那,去县城要参加培训!” “我只买东西,不去培训。” “不行!我还以为你转了性子,原来打的这个主意!死了这条心吧,不培训就不准去县城!刚好昨天采的草药还没晒,你今天在家把草药收拾好!” 许荞急了,“呸”一口吐出牙膏沫,这牙膏太辣了,回头要选一些口感柔和点的。 她替自己申诉,“反正顺路,我和你们一起去。” “不行!”许阿妈十分强硬,随即又开口堵住许荞的另一个选择,“你要是敢自己偷偷去,这个月、下个月的零花钱也别想了!” 更年期的女人情绪太激烈,许荞看许阿妈眼睛里的红血丝都要瞪出来了,声音大得像雷在耳边轰,退让一步道,“好好好,我去参加培训,培训完再去逛,可以吧?” 许阿妈重重哼了一声,扭头回火塘间做早饭。 许荞就当她同意了,重新低下头,用凉水扑了把脸。 心想原主被许阿妈高压管教,性子刚烈执拗,和江白及关系不和,大概有一部分原因是转移情绪和压力吧。 许荞没有那么深的感情,也就没有那么大的触动,左右离关键剧情还有一年,想去县城机会多的是,别把更年期女人气出大病来。 应付培训嘛,她有经验,人坐在那儿,发呆、走神、睁眼睡觉,谁看得出来? 吃早饭的时候,许阿妈向江白及宣布了这个消息,“阿荞一起去县城参加培训。” 当着许阿妈的面,江白及露出一个还算善良的表情。 不过许荞根本没分出眼神去看他,她专心研究手里黑乎乎的一坨饼状物。 记忆告诉她这叫烧糍粑,打开外面一层灰壳,里面是白白软软香喷喷的糯米团,过节的时候才吃得上。 估计今天要进城,许阿妈一早埋了几个糍粑在火堆里,才捡回来的鸡蛋也用开水冲了蛋花汤。 鸡蛋汤泡糍粑就着腌酸菜,就是三个人的丰盛早餐。 “快点吃,扒拉什么呢!”许荞搓了半天糍粑不往嘴里送,许阿妈忍不住又催她,“要搭李叔的拖拉机去乡里,别让人家等咱们!” 村里有两辆拖拉机,一辆是村集体的,另一辆就是李叔家的了。 许荞抬起头,“杨兰说,村里派拖拉机送电影队的人回县城,可以搭他们的车。” 江白及没有提这话茬,许荞就替他说了。 却见江白及抬眸淡淡瞥了她一眼,便移开视线,既没有附和也没有反驳。 许阿妈立刻否决,“他们出发时间太晚了,大早上还要喝两盅,如果搭他们的车,上午的培训就赶不上了。” 原来如此,许荞不再说话,刚好烤糍粑也凉下来,她撕了一块塞进嘴里,嗯,带着焦糊味,还挺香。 紧赶慢赶吃完早饭,又带了些干粮和水,锁好门,三个人去李叔家。 这位李叔也算村里的能人,前些年政策刚放开时就在村里县城两头跑,村里山货收上来,送到城里高价卖,再顺些小商品回村,来回赚些辛苦钱。 慢慢积累资金,贷款买了辆拖拉机,接下烟厂收购烟叶的活,临近几个山村采收晾晒的烟叶都由他来收。 除了烟叶,还有油菜籽、稻米、山货之类,这两年不少村子开始推广经济作物,来往运输的需求更多了。 倒是赚了不少钱。 这次听说许阿妈要去县里,李叔主动说自己要去乡里进货,可以捎他们一程,等到了乡里再搭客运车。 许荞三人到的时候,李叔正拎着桶, 往车轮上倒水刷洗,见到许阿妈,热情地打招呼。 他家老幺是许阿妈接生的,难产大人差点撑不住,幸好许阿妈技术好,保住了一大一小,一直念着许阿妈的大恩呢。 两人寒暄着,许荞就走近拖拉机,探头看了看,车斗不大,靠着车壁端端正正摆着三个蒲团。 车后挡放下来了,许荞一翘腿就上去了,靠边坐下。 余光扫到江白及似乎抬眸看过来,她扭头瞪过去。 江白及淡淡划开视线。 许阿妈见许荞大摇大摆地上车,瞪她:“也不知道和你李叔说声谢谢。” 许荞笑嘻嘻地摆了下手:“谢谢李叔。” “不是外人,用不着客气。”李叔也爽快,“许大夫你也上车,阿及扶着点。咱们这就出走。” 三个人各自抓着车帮,盘腿坐在车斗里。 拖拉机突突出发,出了村,绕着山路盘旋而下,又攀上一座山头。 许阿妈靠在车壁眯眼打起盹。 许荞坐得累了,伸直腿活泛筋骨,不小心踢到江白及,面色淡漠的青年缓缓撩起眼皮,冷冷看她一眼。 许荞给他个白眼,腿仍伸着,脚尖张扬地在江白及眼皮子底下晃悠。 江白及闭了闭眼,起身将蒲团挪到车尾位置,继续沉默地坐着。 许荞以又欺负人成功,得意地晃晃脚。 终于,拖拉机在一个稍微平缓的山头停下来。 这里的吊脚楼更集中,街道有一些店铺,来往的人和狗也多一些,正是青竹寨所属的盘石乡。 乡里有一班去县城的客运车,私人运营,是货车改装的大篷车,焊了一圈铁皮长凳。 许荞三人起个大早赶过来,车斗里一半座位被包袱占了。 还有鸡鸭笼子塞在长凳底下,“叽叽”“嘎嘎”很是热闹,散发着一股禽臭味。 好在是露天,风一吹就淡了。 车边站了不少人,三三两两在聊着天等待发车。 有认识的人同许阿妈打招呼,许阿妈便让许荞和江白及先上车占座。 还没发车呢,许荞可不愿意呆在车上等,也不听许阿妈的,自己转到旁边的街上看景。 许阿妈说不动,也不好当着外人说许荞,便让江白及看着她,别乱跑误了点。 江白及放下行李袋占了座,转身去寻许荞,在岔路口发现了蹲坐在地上的身影。 他冷着眉眼走过去,走得近了,看到许荞面前还有一个小娃,两三岁的样子,正委屈巴巴地哭,鼻涕眼泪糊了一脸。 “你长进了,连小娃都欺负。”他站在她身后,冷冷地说。 许荞回头瞪他一眼:“你哪只眼看我欺负他了?” 她不再理会他,用手中的布帕仔细帮小孩擦眼泪,轻声安抚,声音是从未有过的温柔。 江白及蹙眉,正要开口,一个阿婆从街对角急匆匆跑过来,抱起小娃,连连道谢:“刚才多亏了阿妹,不然我这小孙子要被车撞到了,来,谢谢姐姐。” 小娃娃惊魂不定,只知道哭。 许荞站起身:“不用谢,以后要看好小娃,别让他乱跑,这条街上来往人多车多,对小娃来说有点危险哦。” 阿婆连连应着,要请许荞去她的摊子前吃碗粉,许荞笑着拒绝了,“还要赶车呢。” 她转过身,斜了江白及一眼,率先往回走。 江白及捕捉到那一眼的含义,他误会她了。 盯着她的背影看了片刻,他长眸微眯。 步伐有点不利索,她摔到了? 6. 八零山村 06 许荞回到客车前,司机正在招呼人上车。 她寻到许阿妈的身影,挤过去。 许阿妈把她推到身前,埋怨:“又乱跑!误了发车时间怎么办?全车人等你?” 许荞笑嘻嘻的:“哪有耽误!我刚才见义勇为去了,救了个小娃娃呢。” 许阿妈不信:“你救人?别祸害人就不错了。” “你咋不信!白及哥看到了,不信你问他。” 许阿妈扭头问站在身后的江白及:“你看到她救人了?咋救的?” 江白及瞥了眼许荞的腿,点点头,却没有开口。 许荞见他态度勉强,半句好话都不肯替自己说,撇撇嘴,自己表功:“小娃才两三岁,他阿婆没看住,自己跑到路中间,有辆三轮车跑得快,差点撞到,我冲上去把他拉开了,算不算救了他?他阿婆还要请我吃烤红薯呢。” “总算干了件好事!”许阿妈眼里有笑意,嘴巴仍不饶人,“晓事了别再像以前一样总霍霍人。” 说话的工夫,前面人上了车。 许荞一看,一米多高的车厢,焊了几截铁棍当梯子,上车的人要手脚并用才能爬上去,姿态有点狼狈呀。 正犹豫呢,江白及越过她,单手撑在栏杆上,翻身一跃,利落地跳上车厢,转身把许阿妈拉上车。 切,耍什么帅! 许荞心里吐槽,脚却乖乖上前一步,冲江白及伸出手,她也需要拉一把! 可江白及站得笔直,居高临下睨她,居然没有主动伸手的意思! 许荞冷笑一声,盯着那双冷然的长眸,脆生生喊:“白及哥,拉我一把呀!” 清亮的嗓音瞬间盖过车厢内的嘈杂,众人的目光纷纷看过来。 江白及脸色微变,定定看她一瞬,才弯腰伸手。 许荞配合他的力气用力蹬腿,飞一般上了车,差点扑进这人怀里。 惊魂未定,这人却一脸嫌弃地伸手推开她。 虽然力气不大,但许荞还没站稳呢,一个趔趄,还好许阿妈在旁边伸手扶了一把。 个狼崽子! 她狠狠瞪了江白及一眼,没注意到他下意识伸出半截又收到背后的手。 “给阿及让点地方。” 才坐下,许阿妈又扯着她往里挤,许荞很不情愿地挪了点位置。 江白及站着没动。 旁边有热心的乘客招呼他,“快坐下,你这么站着可不行,一会儿车开起来颠得很。” 又有人问许阿妈:“这就是你家那两个吧?听说都在跟着你学医。” 许阿妈很谦虚:“学了几年,才沾了点皮毛。” “不怕不怕,这两个娃看着机灵,学东西肯定快。你们家进城要做什么?” 许阿妈就说了培训的事儿。 那人又说:“你们许家的名声在这片可响了,我们村都有人去青竹寨找你看病。还要去培训,那不更厉害了?” 许阿妈又谦虚几句。 在他们寒暄的时候,许荞抬头瞄了眼江白及,嘲讽道:“不想跟我坐?你可以下车,走路去县城……” 话没说完,江白及冷冷睨她一眼,屈腿坐下。 明明是人挤人的狭窄空间,却给他坐出一种兵临天下的气势。 切!又装! 许荞撇撇嘴,不再理会他,探身去瞅座椅下的鸭子。 灰黑色的大鸭子瞪着豆豆眼,冲她“嘎嘎”两声,许荞也回它一声“嘎”。 鸭子被挑衅,又“嘎嘎”两声,扑棱着翅膀,伸长脖子就要过来啄她,伸到一半就被网给阻断,扁嘴突突地转去戳网。 许荞看得嘎嘎乐,鸭子的主人看她一眼,也跟着腼腆地笑了笑。 江白及沉默地看着许荞和鸭子互动,表情淡漠。 倒是许阿妈一看许荞这不着调的样子,面皮挂不住,背地里拍她一掌,低声教训:“越来越皮了,女孩子哪有你这样的,全车人都看你笑话呢!” 这有什么好笑的,许荞扫视一圈,见好多人看向这边,大方地回了个笑容。 大家纷纷收回视线,许荞也失去兴致,坐直了靠回车壁,不可避免蹭到江白及的肩膀,她理直气壮地挤开。 从盘石乡到里约县要翻过两个山头。 车开起来,大家就不聊天了,一张嘴灌一肚子风。 卡车比拖拉机稳一点,耐不住山路崎岖,仍是颠得厉害。 乘客们被颠得七荤八素,鸡鸭嘎嘎乱叫。 许荞和江白及靠得近,颠簸起来总是免不了碰撞到。 发现朝后撞到铁皮车帮特别疼后,再颠起来,许荞就特意往江白及的方向歪。 肌肉再硬也比铁皮有弹性对吧。 另一边是许阿妈,那肯定不能乱撞,小老太个子矮小骨头又脆,给撞出毛病就不好了。 江白及很快发现许荞故意撞在他身上,脸色阴沉下来。 一只大手扶紧车帮,靠近许荞的那条手臂则撑在大腿上,每当许荞撞过来,手臂就将她隔开。 许荞撞过几次就明白了,狐狸眼一转,等车厢再一次颠簸,她立马伸出双手抱住江白及的手臂。 这下总没办法甩开她了吧! 江白及被她扯得晃了晃身体,冷眼睨过来,许荞露出得逞的笑,手抱得更紧了。 众目睽睽之下,江白及到底没有甩开她。 大约跑了一个小时,终于来到大山环抱的小县城。 里约县地势稍平缓,是在一个镇子的基础上扩建的,多半设施都在最近二三十年新建而成,能看出规划的模样,工厂和居民区井井有条,街道比较宽,街边多是四五层的楼房,刷着灰白的水泥,镶嵌整齐的木窗。 培训地点设在县医院,靠县城中心,但客车在进城的路口就停靠了,下车后要步行几条街才能到。 许荞跟着许阿妈和江白及沿着街边走,越往城区的方向行人越多,有像他们一样步行的,也有骑着自行车呼啦路过的。 还有牵着牛骡、撵着猪羊的,人和动物挤满街,比乡下热闹多了。 街边的店铺也多起来,有卖衣服、鞋包、日用品的,门脸不大,种类还挺齐全。 这会还早,除了早餐摊,多半铺子没开门,一把铜锁冷冰冰地挂着。 许荞忍不住提醒许阿妈,“培训完要来这里买东西的。” 许阿妈表情严肃,“有时间再说,不知道要培训到几点。” 大山里行走惯了的赤脚医生,想到过不久要规规矩矩坐在桌椅后面听课,话都少了。 许荞又瞟了江白及一眼,这人就一点紧张感都没有,拎着装满干粮和水的包裹,闲庭信步。 “乡村医生计划”培训由政府部门主导,县医院承办,培训地点设在医院会议室,主讲老师也是县医院遴选的医生。 全县的赤脚医生,想要继续行医的都来了,一眼看去得有二三十个人。 大部分和许阿妈一个辈分,也有一些像江白及一样的年轻人。 但年轻人不多,这年代,有门路的都去当兵、上学、进厂子,没有门路的走不出村子。 像江白及这样显眼的年轻人很少见,一进门就吸引了所有人的视线。 走在旁边的许阿妈被齐刷刷的视线扫到, 干练的更年期妇人都拘谨起来,差点同手同脚。 倒是江白及表情平静又坦然,和在山上、在家里没什么两样。 许阿妈就近找了个空桌坐下,刚好有三个凳子,她靠边坐了,许荞靠着她坐。 这次江白及没有停顿很久,自然地在许荞身侧落座。 每个人面前有一沓泛黄的空白纸张和一支削好的铅笔,估计是给他们记录用的。 稍等了一会,又陆陆续续来了十几个人,整个会议室都坐满了,有相熟的就低声聊天,打探政策。 满屋子嗡嗡声,让许荞梦回曾经的课堂。 墙上的挂钟指向八点的时候,会议室的门再次打开,几个穿中山装、有领导派头的人走进来。 一屋子的嗡嗡声霎时停止,只有风扇的吱嘎声。 领导沉稳地巡视一圈,前排落座,话筒打开,讲话开始。 先是主持人介绍,“乡村医生计划的负责人”念稿子,讲政策,提要求,上高度,茶水都喝光一杯后才结束鼓掌。 接着是承办培训的县医院领导讲话,表态度,喊口号。 最后轮到主持人讲培训的目的和意义。 等一通熟悉的流程走完之后,领导们退场,真正的培训课才开始。 领导们讲话的时候,许荞已经在白纸上画了好几页萌版小人。 不过她坐得挺直,时不时抬头和领导对视一眼,再低头奋笔疾书,看起来就是听课认真又投入的小学霸。 许阿妈确实在认真听,生怕漏听领导一句话,但年纪大了脑子慢,写字的速度也跟不上,一轮讲话结束,只记了大半页纸。 等领导们讲完了,许阿妈探头看许荞的笔记,想借鉴借鉴。 却发现大姑娘本子上全是画,又气又恼,在桌子底下狠狠掐了她一下,压低声音:“好好听!干什么呢,想挨揍?” 许荞没防备又被肉身攻击,腰间又麻又疼,身体往后一躲,正巧撞在江白及身上。 江白及正在浏览记下的笔记,被撞之后,下意识看过来,一眼扫到白纸上一堆图画。 漠然的目光凝了片刻,才辨认出那些画是一个又一个的小人,有鼻子有眼的。 看起来像方才带领讲话的领导:有个戴眼镜的,有个嘴特别大的,有个眼睛特别小的,人物特征刻画得十分明显。 他的唇角无意识地勾起抹弧度。 许荞见状,得意地把画纸往他面前一推,“画的像吧?要不要也给你画一张?” 江白及冷冷瞥她一眼,唇线拉直,犹豫地将这些不伦不类的画像推开。 许荞甩他个不识货的眼神。 这时台上的主持人宣布中场休息,许荞立刻站起身,“我去洗手间。” 却被许阿妈拉住衣袖,“一起去。” 许阿妈你是小学生吗?去洗手间还要勾肩搭背! 许荞只好放弃偷跑出去的打算。 后半程的讲课就是真材实料的,县医院的老中医给大家讲中医理论。 长年累积的经验被系统化地讲解出来,醍醐灌顶,许阿妈听得很认真,连紧张都忘了,拍拍许荞的胳膊,“你快点记。” 这一拍让许荞笔下的小人多了一撇胡子,许荞挑挑眉,决定祸水东引,扭过头对江白及说,“阿妈让你好好听课,认真记录。” 江白及身姿笔挺,垂眸记着笔记,连眉毛都没抬一下。 这么认真啊? 许荞撇着嘴角,探头看他的本子。 咦,都说字如其人,这一手飘逸俊雅的字迹是怎么回事? 和阴狠的大佬人设配吗? 7. 八零山村 07 上午的培训结束后,主持人走进来说,医院食堂可以买饭,自己带饭的也可以去食堂吃,提供免费汤。 会议室恢复了喧闹,相熟的人吆喝着结伴去吃饭,一眨眼,人走了大半。 许荞悄悄贴近许阿妈,“吃饭时间,我出去逛一会,总可以吧?” 许阿妈无情驳回,“就一个小时,你去哪逛?不吃饭啦?” 许荞一指江白及身侧的军绿色挎包,“不是带了干粮吗?我拿一块,一边走一边吃。” 一听这话,许阿妈来气了, “你是女孩子吗?一边走一边吃成什么样子?还有,你上午为什么不好好听课记笔记?你说要参加培训才带你出来的,人来了,脑子落家里了吗?” 更年期女人的脾气莫名其妙就爆发了,突突突就是一顿输出。 许荞冷静地站远一点,抬手把江白及的笔记往许阿妈面前推了推, “你看,都记着呢,白及哥听得可认真了,肯定能通过考核。你不是说了吗?只要白及哥拿到行医证,以后我给他打下手就行。” 许荞大言不惭,一年后关键剧情走完了,她人在哪都不能保证。 许阿妈翻了一下江白及记的笔记,长舒了口气,“还是阿及靠谱,你呀,指望不上!” 许荞看准时机歪缠,“那看在我陪你们来,又乖乖坐了一上午的份上,能不能让我出去逛一逛?我保证下午培训准时参加。” “我信你个鬼!你这几天没跟我吵架,我都谢天谢地了,可不敢指望你听话!” 许阿妈骂完,想到许荞这几天的表现,态度软化,“算了,你想逛就逛一会儿,不准超过一小时!1点前必须回来!” 许荞爽快答应,扭头就走,没走两步,被许阿妈喊停。 许荞以为她反悔了,正琢磨找什么借口呢, 只见许阿妈和蔼地对江白及说,“阿及,你跟她一起去,她想拖时间,你就把她绑回来。” 听听,是亲妈吗? 是江白及的亲妈吧! 许荞下意识推拒,“不用吧,我一个人随便逛逛,别耽搁你们吃饭。” 她可不想和冷得像冰块的狼崽子一起去逛街。 江白及视线落在别处,看起来也不想与她为伍的样子。 许阿妈却非要把两个人粘在一块儿,“阿及要是不去的话,你也别想去!” 许荞只好答应,“好吧,一起去。” 她答应了,江白及才勉为其难点点头。 两个人一前一后向医院外走。 没走两步,许阿妈又拎着挎包追上来,“带上干粮,别饿肚子,下午还要培训呢。” 临出门的时候包里塞了几个烤糍粑当午饭,可许荞早上已经吃过了,来到县城,自然要去尝试新食物。 她挥挥手,“你留着吃吧,我们去外面吃碗面。” 直接拉江白及当背书。 一碗面倒不贵,在消费能力内,许阿妈体谅年轻人嘴馋,收起挎包。 等两人走出两步,许阿妈又想起来问,“带钱了吗?” 许荞临出门前把藏钱的几个地方挨个摸了一遍,才凑出来两块钱,全部的家底啊,不知道以现在的物价水平能买什么东西。 她知道许阿妈肯定不会给她钱,还会风暴输出骂她一通,就没张这个口。 没想到许阿妈主动提了。 这机会不能放过,立刻笑嘻嘻回头,“没钱,阿妈给我十块吧。” 狮子大张口,一碗光头面才两角钱! 许阿妈瞪她一眼,摸出一块钱,却递给江白及,“你拿着,别让她乱花。” 江白及面不改色接了。 许荞撇嘴,“一块钱怎么乱花呀?” 又偏心! 不过她也不放在心上,刚好趁这个机会让江白及付账。 买别的东西也让他付! 临走前倒乖巧地关心了许阿妈一句,“你去食堂吃呀,有热汤喝。” 许阿妈再瞪她一眼:“我不用你们惦记,快去快回!” 许荞乐滋滋地向外走,脚步甚至有点雀跃。 江白及缓步跟在后面,他腿长步子大,两人隔着两米的距离一前一后出了医院。 医院本身就在城区,距离商业街不远,出了医院向右拐一个路口,就是他们早上路过的街道。 这边的铺子果然都开门了,不时有客人出入,生意看起来不错。 许荞刚要拐进一家服装店,却被江白及冷声喊住,“先去吃饭。” 对面街角支了个面摊,摆了矮桌马扎,一口大锅白水翻滚,咕隆隆冒着热气,面香味儿混在空气中飘来,勾着人。 许荞的肚皮顿时咕噜噜发脾气,只好点头同意。 快走两步,看了眼招牌,黄纸板上用歪歪扭扭的毛笔字写了价钱:光头面二角,臊子面四角,面可以续一次。 许荞毫不犹豫地喊,“两碗臊子面!” “好嘞!”老板爽利地答应了声,抓起一把面丢进锅里。 是那种面条厂提前做好的成品,码得整整齐齐,客来了直接煮,味道肯定赶不上手擀面,但这个价格也不能强求。 许荞找了个马扎坐下,江白及走到桌子对面,却没有落坐,站得跟个竹杆似的。 许荞抬头瞟他一眼,“怎么,我点的不合你口味?” 江白及垂眸,视线在她身上一扫而过,又面无表情看向冒着热气的大锅。 纯无视,真的很气人啊! 许荞哼笑一声,看在呆会要花他的钱的份上,忍了。 肉臊子是早就做好的,满满一大盆,面条几分钟煮好,盛两勺往碗里一浇就好了。 老板冲这边喊,“两碗臊子面好了!” 许荞没动,江白及看也没看她一眼,长腿一迈,两步过去将面端回来。 他只端了一碗,放在自己这边桌面上,便淡然坐下。 许荞二大爷一样坐在马扎上,仰头直视他,“把我的那碗也端过来呗。” 话像风吹过,江白及果然跟没听见一样,垂着眼皮从筷笼里拈出一双筷子。 许荞眼疾手快,把他面前的面碗扒拉到自己眼前,一筷子插进去,挑起一根面就往嘴里塞。 先占先得! 没等她得意一秒,嘴唇被刚出锅的面条烫到,火辣辣疼。 “烫死了,烫死了!” 筷子摔到桌上, 吐着舌尖直扇风。 眨眼间事态反转,江白及还维持着拿出筷子的姿势,淡淡瞥一眼略显狼狈的许荞,唇角不自觉地又勾起一抹弧度。 放下筷子,他起身把另一碗面端回来,放在自己面前,坐下,拿起筷子,慢条斯理地挑起一筷子,轻轻吹了吹,咬在嘴里细嚼慢咽,姿态优雅从容。 看起来就像在挑衅许荞一样。 许荞一双狐狸眼恶狠狠地盯着他,心塞得不行。 为什么受伤的总是自己呢? 跟江白及一起就没什么好事,一会不让他出血,她可没完! 想到要用江白及的钱给自己买件新衣服,许荞又燃起斗志,不再浪费时间,筷子挑起面,用力吹了几口,凑在嘴边小心试探了一下,才放进嘴里。 这样小心吃了一半,面汤已经凉到完全适口的温度,便大口吃起来。 江白及坐在她对面,见许荞不吵不闹,没有迁怒任何人,安安静静吃完一碗面,黝黑的瞳色又深了几分。 吃完江白及付账,许阿妈给的一块钱没用完,老板找零两角。 许荞一把抢过来,“去买瓶汽水喝呀。” 前面有个小卖部,摆了汽水瓶,许荞想尝尝,后世号称几十年国民老品牌的汽水是不是和现在一个味。 江白及缓缓收回手,没和她计较两角钱的归属。 许荞如愿买了瓶老牌子汽水,老板帮起开,她仰头喝了两口,果然味道差不多,科技狠活的香精味更浓罢了。 得了验证之后,随手把汽水瓶往江白及怀里一塞,许荞信步往街边服装店走。 江白及下意识伸手接住,回过神后长眉蹙起,瓶子握在掌心定定看了两秒,再看一眼前面头也不回的许荞,冷脸放在柜台上。 瓶子得回收。 许荞进了两家店,才看中一件不那么土的衣服,鹅黄色的素布,大翻领,小泡泡袖,两根长长的飘带,还带点掐腰。 她像个有钱人一样问店主,“这件多少钱?” 店主是个年轻的大姐,打扮也时髦,笑呵呵上前恭维,“妹子,你眼光真好,这是我昨天才进的货,广州来的货源,最时髦的款式,港台那边都穿呢。出了我这店你都买不到,就这一件被你看上了,你说是不是缘分?这件衣服它就该是你的。” 大姐拿起衣服,在许荞身上比划,“你看,多衬你,衬得你脸色多亮堂。妹子,你这么漂亮,再穿上这衣服走在街上,保证人人都得回头看一眼。” 许荞快被她一通奉承夸迷糊了,要不是见多识广,穿过更新潮的款式、更舒适昂贵的面料,差点就信了这大姐。 果然能开时装店的人嘴巴都修炼过。 虽然这件衣服没有大姐自夸得那么好,但确实是唯一一件许荞看得入眼的。 于是她弯起眉眼,跟店主讨价还价,“既然大姐这么说,我不带走都对不住这件衣服了,给个实诚价,便宜点我就收了。” 大姐看了眼门神一样站在店门口的年轻男人,说:“姐不多收你钱,你放心拿。你对象也看着,这么漂亮的衣服,你穿出去他多有面子。” 说着冲江白及喊:“小同志,你看这件衣服是不是特别衬你对象?” 8. 八零山村 08 许荞被店主大姐直白的一句“你对象”给冲击到了。 大姐眼神是不是有点瘸? 从进这家店起,她和江白及没说过一句话,没对过一个眼神,都当对方不存在,有这样水火不容的对象? 不过她还没来得及开口否认,旁边江白及冷冷清清道,“我不是她对象。” 许荞挑眉斜他一眼。 哼,你才高攀不起! 店主大姐听清楚了,略表惊讶,“不是吗?” 她没说兄妹,因为这两人看起来实在不像一家人。 一个冷白皮,眼型细长,鼻挺唇薄; 一个暖白皮,大眼睛水灵灵,粉唇像桃花瓣。 长相隔了好几个山头,但看起来确实般配,都是人群里一眼能看到的出挑容貌。 非亲非故又欲盖弥彰地一起出来逛街,你猜什么关系? 倒也不尴尬,自己找补了句,“你俩看起来很般配。” 许荞一听这话,眼皮直跳,她才不要跟江白及般配! 江大佬可是孤独终老的狠绝性子,大恶狼一个,虽然现在还是个青涩的狼崽子。 时间紧,许荞不想同大姐闲扯,把话题拐回来,“大姐给个准话,多少钱?” 店主伸了一个巴掌。 许荞没反应过来,“多少?” “看在妹子你长得这么漂亮的份上,我不赚你钱,成本价给你,只要五块。” 虽然五块钱听起来不多,但她口袋里只有两块。 许荞揣测了一下江白及的小金库,做出为难的样子,“没带这么多钱,便宜点吧。” 店主大姐也很为难,“我这里货源很紧俏,真没多要你的钱,你去别家看看,五块钱买不到这么好的面料和款式。” 许荞扭头就走,快走到门口了,大姐“哎哟”一声拍巴掌,“别走呀,这件衣服这么衬你,我真心想卖给你,回来再聊聊。” 果然,几十年都是这种套路。 许荞转过身,伸出两个指头,“两块。” 大姐直摆手,“不行不行,两块钱肯定不行。这么好的面料和款式呢,顶多再让你五毛,再少连成本都回不来。妹子你别再砍价了,姐就没有跟你叫虚价,诚心跟你交个朋友呢,别人来买,少于五块肯定不行。” 许荞真心想要,又拉扯了两回,各让一步,最后讲定四块钱。 许荞专心致志砍价,没有注意到江白及的眼神,时不时落在她身上,若有所思。 大姐一边包衣服,一边摇头,“妹子你太会讲价了,姐这单真的一分钱不赚,倒添车费。” 许荞笑眼弯弯,“你眼光好,下次买衣服我还来。” 店主大姐亏了钱倒得了声夸奖,也笑起来。 讲定价格,衣服也包好了,该给钱了。 许荞扒拉口袋,摸出两元钱,然后甩个眼神给江白及,“差两块。” 只见这人一脸淡漠地站在门口,事不关己的样子,索性大声喊,“白及哥,借我两块钱。” 江白及挑了挑眉梢,却没有动作。 店主大姐默默转身整理衣服架子。 哦哟,分得这么清楚,真不是对象呀! 店里一时陷入诡异的安静。 许荞咬着牙,眼珠子快瞪到江白及脸上了。 借不借?啊?借不借! 江白及淡定地和她对视。 终于,在许荞恼羞成怒,准备直接上手扒他口袋时,江白及开始动了。 在许荞眼皮子底下,他半抬双手,轻轻做出一个搓衣服的动作。 切! 许荞翻个白眼,她趁人之危抢来的洗衣服福利还没用上,又原封不动被讹了回去。 可恶! 未来大佬不是看谁不爽直接摁死的性子吗,年轻时候也长了八百个心眼子? 但桥架在这儿,她看中了衣服也谈好了价,不想空手而归,只好愤愤不平地点点头。 江白及眼底划过似有似无的笑意,不动声色上前两步,拿出两张一元纸币。 从服装店出来,许荞埋头往前,江白及看她往医院相反的方向走,顿住脚步,“你去哪?” 许荞还沉浸在被江白及反攻的悲愤中,没好气地回答,“你管我!” “一点前要赶回医院。”江白及沉声道。 许荞转身瞪他,“你着急你先回啊!” 江白及神色不变,“我不介意绑你回去。” 许荞一下子回忆起许阿妈之前说过的话,“她想拖时间你就绑她回来”。 可恶! 大庭广众人来人往,许荞不信他真敢绑她! 而且也没有绳子! 许荞斜着眼挑衅,“有本事你来绑!你敢吗?” 江白及没说话,眉眼微沉,两步走到她面前。 熟悉的压迫感顷刻笼罩,许荞本能后退一步,“好啦,知道你是阿妈的好儿子,我没有拖时间,买两管牙膏就回去。” 她指指身后,隔两家店就是杂货铺。 县城杂货铺的东西要比村里便宜一点,不少人来县城都会顺一些日用品回去。 江白及扫了一眼,没有反对。 早上他也用牙膏了,自然知道快用完了。 许荞哼一声,临转身前又上下打量江白及,“你没带绳子吧,打算怎么绑我?” 江白及对上她的视线,“你说呢?” 表情一贯的冷清,许荞莫名感到一丝紧张,扭头快走两步。 走到杂货铺门口,许荞才又想起,自己已经把最后的家底花光了,通知江白及,“牙膏是家里人一起用,你付钱,反正我没钱。” 江白及不置可否。 许荞当他同意了,又眨眨眼,“你带了多少钱?” 江白及反问,“你打算买多少?” 啧,口气像个大款。 许荞倒想大买特买,许阿妈那张嘴肯定饶不了她,和更年期女人对线很有压力的。 而且羊毛不能一次性薅光了。 她故意高深莫测地笑了笑,“看看再说。” 等两个人回医院的时候,许阿妈正坐在小广场的花坛边上翘首以盼。 看到两个人的身影,急步迎上来,“还有五分钟就开始了,怎么去这么久?手里拎的什么?你是来培训还是来买东西的?” 最后一句话是冲许荞说的。 许阿妈了解江白及和许荞的性子,知道肯定是许荞买了,指使江白及拎的。 瞧这一大包! 说着许阿妈就要翻袋子,而江白及很配合地递上前。 许荞悄悄瞪江白及一眼,伸手推着许阿妈向前走。 “都是家里需要的东 西,牙膏呀,香皂呀,调料呀,早上不就问你了,家里没牙膏了。” 许阿妈被推着向前走,还在扭头看江白及手里的袋子。 “那也不能买这么大包,这是买了多少?多浪费啊,不会用完再来买吗?” 袋子不透明,也看不到里面的东西,许阿妈还是不放心,要亲手扒开看。 许荞直接揽过许阿妈的肩,“哎呀,培训是不是开始了?阿妈你刚才说还剩几分钟?” “对对,培训要开始了!”许阿妈瘦小的身子立刻窜出去,比许荞还快,“快点!” 反正许荞和这一堆东西跑不了,正事要紧。 下午的培训老师是个须发花白的精神老头,面色红润,一开口声若洪钟,保养得很好了。 讲人体经脉和穴位,由此引申到针灸推拿,这个许荞感兴趣。 她穿来前对自己不薄,按摩卡美容卡年年充值,那些按摩的小姐姐最喜欢边按边讲奇经八脉,肺经心经,脾经胃经,肝经胆经,肾经膀胱经等等,这里淤堵那里不通,头头是道的。 她打算认真听听,下次和按摩小姐姐面对面辩经。 讲到一半,老中医扫视台下,慈眉善目地问:“有没有自愿上来帮我做演示的?” 原本还求知若渴的人大部分都埋下头,不敢看他,生怕被抽上去露脸。 许荞越过一片后脑勺,和老中医对上眼神。 “这位女同志很勇敢,请上来吧。” 周边一片如释重负的嘘气声,然后无数道鼓励的眼神投向许荞。 许阿妈来回扫了一圈,确认这位勇敢的女同志就是自家大姑娘,有点骄傲又有点担心,低声嘱咐:“好好配合老师,别搞幺蛾子。” 许荞真诚地问:“要不你上?” 被许阿妈在桌子底下掐了一下。 许荞大大方方地站起来。 她刚站起身,台上的老中医又看向她身边的江白及,笑眯眯道:“你身边这位男同志也一起上来吧。” 怎么还有江白及? 一瞬间,许荞原地想坐下了。 大叔你演示就演示,怎么喊两个人上去? 男人和女人的经脉难道不一样? 好吧,确实不太一样。 但众目睽睽,点到为止,也不用讲这么精细吧,当下社会风气已经开放到如此程度了吗? 在她郁闷的时候,江白及已经站起身,他坐在外侧,自然先行一步,淡定从容地走上台。 然后很随意地瞥了许荞一眼。 许阿妈更骄傲了,推了许荞一把,“快一点,别浪费大家时间。” 许阿妈你这么积极,是想当班长吗? 许荞默默吐槽一句,然后扬起头,蹬蹬蹬几步走到台上。 她怎么可能在江白及面前认怂! 老中医让两人自我介绍,又问:“你们来自同一个村子,又坐在一起,是不是比较熟悉?” 江白及点点头。 许荞看了许阿妈一眼,在旁边补充了一句:“我们是一家人,那边坐着的就是我阿妈,许彩妹,医术也很厉害的。” 然后如愿看到台下坐着的许阿妈在众人的目光中红了脸。 哈哈! 对她像秋风扫落叶一样无情的许阿妈竟然会红脸! 许荞真想拍下这一幕! 9. 八零山村 09 许荞落落大方站在台上,脸上挂着标准的甜笑,像她无数次面对镜头一样,坦然接受来自台下长辈们惊讶赞赏的目光。 只是今天有人分走一半的目光。 她趁着撩头发的时候,快速瞥了一眼身旁站着的江白及,只见他站得笔直如松,刀刻般的脸上平静无波。 比她还坦然! 不由在心里默默翻个白眼。 老中医讲了一段理论之后说:“人体经络穴位精巧玄妙,有句俗语叫牵一发而动全身,也可以理解为人体穴位息息相关。针灸之术不好施展,今天就不演示了。借两位年轻人之手,先给大家展示推拿在中医学中的运用。” 说完,老中医看向两人。 许荞侧头和老人家对视,不明所以。 老中医进一步解释:“为了方便观瞻,咱们今天做头部推拿,你们俩一个推拿,一个体验,推拿的那个需要精准点穴,体验的最好能准备说出来感受,给大家参考,你俩怎么分工?” 活都让俩年轻人干了,大叔您干啥? 许荞只想吐槽,她原以为上台配合老中医,多好的体验机会,才在一片后脑勺中抬起头,结果,和江白及打配合? 一个二十岁的毛头小伙子,别连穴位都认不准! 当然,让她来推拿,更是赶鸭子上架,虽然她也能说出几条经脉几大穴位,纯粹是以前按摩店去得多,被按摩小姐姐熏陶出来的。 况且她才不想替江白及服务。 正在她不情愿地在心里权衡的时候,江白及开口了:“我来动手。” “好!”老中医一脸欣慰,立刻安排许荞坐在木椅上。 许荞勉为其难坐下。 江白及站到她身后。 老中医已经开始现场教学了,虚点着许荞头部一一讲解,“头颈部有五大穴位,想提神醒脑按百会穴,想治偏头痛按太阳穴,颈项僵硬、感冒头疼呢,按风池穴,眉头中间这里是印堂穴,按一按可以安神,眉头下面,靠里侧这里,是攒竹穴,按这里可治眉棱骨痛、眼睛疲劳。你们现场也可以给自己按一□□会。” 讲完问江白及:“记下了吗?认得准吗?” 江白及点点头,一一指出来。 老中医很高兴,“年轻人就是学得快,来,你上手试一下,对了,这个手法也有技巧,在头颈主要用按揉法,大家先看我的手指啊,主要用到拇指和中指的指腹,注意是指腹,指甲太长的要记得剪短点。” 老人家让江白及伸出手,检查他的指甲,“不错,修剪得整齐干净,甲面红润亮泽,个个有小月牙,年轻人身体不错啊。” 许荞一听,也伸出自己的手,“我呢?你看我的呢?” 老中医扫了一眼,咦了声,又让许荞伸出舌苔看了眼,“小同志眼神清亮,精神蓬勃,倒看不出忧思内耗啊。” 心事多的是原主,许荞心大的很,任务再艰巨,也是人生体验。 “不是大事,回头我给你开个方子。”老中医大方表示,“咱们先演示。看我手法啊,按法呢,用拇指或中指指腹按在穴位上,由轻到重,停留片刻。揉法,用指腹在穴位上做轻柔的环形揉动。” 他先在江白及头上做示范,让他感受一下手法和力道。 江白及个子高,老中医踮着脚尖也够不到头顶,便配合弯曲膝盖矮下身。 许荞扭头一看,嚯!扎马步呢。 这姿势很考验腰腹和腿部的力量,这人却稳得像磐石。 真是无处不耍帅啊! 等江白及感受完了,老中医就让他在许荞头上试一试。 还没触碰到呢,许荞就头皮一紧,身体本能地想逃开。 一看台下一双双求知若渴的眼睛,又默默把自己钉在椅子上。 得了!今天也算是为大山的医疗事业献身了。 但江白及敢弄疼她,她一定会找他秋后算帐的! 许荞心里骂骂咧咧,在江白及手指碰到她头发丝的时候,还是忍不住回头小声警告,“你行不行啊,轻点,别弄疼我!” 江白及迎着他的目光,轻轻挑了挑眉梢,手指直接压上头顶。 许荞立刻感到一股酸胀从头顶蔓延开来,整个头皮都麻了,忍不住轻轻哼了一声。 老中医正解说呢,立刻问:“什么感受,有没有得气感?” 得气感是什么玄妙的感觉? 许荞不懂,简单描述了一下自己的感受。 她说话的时候,江白及也没有停手,不急不缓地揉按,一波接一波的酸胀感像潮水一样袭来,许荞话都说不利落。 老中医却很欣慰:“对,就是这种感觉。” 顺便夸了江白及一句:“小伙子,你穴位找得很准,手法也不错。” 当然不错,许阿妈也有祖传的推拿技术,专治落枕、扭伤之类,江白及自然练过。 不过这是他第一次在许荞的头上试验。 许荞适应了最初的酸胀感之后,意然感觉到轻松和舒爽,心里不由得意,也是让未来大佬伺候上了。 老中医又让台下的赤脚医生们也自己尝试,或者邻座相互按一按。 百会穴之后是风池穴,接着就要转到正面部了,从眉头中间的印堂穴开始。 为了方便台下观看,按照老中医的要求,江白及仍然站在许荞身后,双臂环到前方,双手悬空操作。 许荞感觉到柔韧有力的身体贴近后背,隔着薄薄的布料,能感受到对方散发出来的温热气息。 现实生活中虽然也会和男同事打打闹闹,但是这种突破社交距离的接触没有过,感觉像被江白及抱在怀里一样。 喷洒的鼻息甚至触动她的发丝,带来丝丝痒意,她本能地紧张起来。 直到头顶传来一声轻微的哼笑,闷在喉咙里那种,只有胸膛的震动,却通过加热的空气传导到许荞后背。 她脸一热,悄悄抬头瞪了江白及一眼:敢嘲笑她,等着吧,早晚跟他算账。 江白及垂眸和她对视,眸底一丝促狭一闪而过。 许荞捕捉到了,立刻不尴尬了,想象自己是一只刺猬,竖起全身的尖刺,扎你! 老中医站在斜前方介绍面部的几大穴位,台下的人也听得认真,很少有人注意到两个年轻人之间微妙的互动。 讲完了,老中医又转过身,指点江白及继续揉按印堂穴。 印堂穴 在两眉中间,眼看骨节分明的修长手指直抵眉心,许荞下意识闭上眼,下一刻,带着轻微粗糙感的指腹准确地按下来。 温热,有力,轻而不浮,重而不滞。 眉心像被撑开一样,有种闷胀感,接着两个指腹移到眉头内侧,是攒竹穴,一股酸胀气贯穿鼻梁,蔓延眼眶,许荞差点流出眼泪。 片刻,指腹回到印堂穴,沿着细眉分别向两侧太阳穴抹过去,这里揉按起来就舒服多了,感觉也安全多了。 等这几个穴位按完,最后还有一个以指作梳插入发际,从前往后梳拢的动作。 麻酥酥的触感从头顶直窜到尾椎骨,许荞忍不住抖了一下身体,随即感觉力道微滞,然后稍微轻柔了一点。 许荞心里哼哼,算你识相! 终于演示完,老中医赞许地说:“今天这两位年轻同志表现都很好,很积极,很勇敢,希望下次有更多的学员能够上台体验。” 下个月他老人家还要讲? 许荞可不想再当江白及的小白鼠了。 在呼啦啦的掌声中,许荞和江白及走下台阶,回到自己的座位。 许阿妈尤其激动,巴掌都快拍红了。 等许荞一坐下来就拉着她低声道:“怎么样,以前让你学,你还不肯学,现在能好好学了吗?” 许荞却瞥了一眼江白及:“他愿意给我练手,我就学。” 被许阿妈拍了一巴掌:“先认真听课。” 培训学员们大多是从周围的大山中赶过来,路途遥远,为了不耽搁返程,下午的培训课只安排了三个小时。 散学后领了培训资料,大家就赶往车站,去搭乘回村的客车。 老中医特意留下江白及说话,赞他是学医的好苗子,问他愿不愿意跟自己学习。 原来南平市要组建专门的中医院,在各区县借调了不少老中医,在也搜罗有潜力、热爱中医的青年医生。 如果江白及愿意,可以带他一起去市里,进行系统学习。 连许阿妈听到这么好的条件都犹豫了。 跟着老中医,前途更大,哪怕不能留在市中医院,也有机会进县医院或者乡镇卫生所,拿编制吃公粮; 跟着她在大山里跑,一辈子只是个风吹雨淋吃苦的乡村医生。 但相处这么久,亲情尤浓,江白及学得快又能干,这两年帮了她很多,私心实在舍不得放他走。 不过没轮到许阿妈表态,江白及直接说,大山里草药多,他还想继续学习草药采制。 这就是拒绝了老中医的邀请。 许阿妈松了一口气的同时,又狠狠拍了许荞一巴掌。 不是! 正在看热闹的许荞被打得一愣:怎么这种时候还有她挨揍的份?她到底是不是亲生的? 好在老中医只是惜才,江白及拒绝他也不以为意,反倒留下个话口,以后想学随时可以找他。 说完江白及的事儿,老中医又看向许荞:“你这小同志也挺机灵,不过基础很薄弱,要向你哥学习。” 说完给许荞号脉,当真给她开了个调养身体的药方。 会不会喝许荞就不保证了,中药汤子太苦了。 10. 八零山村 10 回到青竹寨时,天色已经擦黑,半弯月牙斜斜地升起来。 还没到家,许荞远远看见一个瘦小的孩子,正蹲在许家门口,手里拿着半截树枝划来划去,地面上已经画了一大片抽象画。 听见脚步声,小孩子把树枝一扔,像小狗一样冲过来。 “婶娘,白及哥哥,你们终于回来啦!” 是许二娃,许荞父亲那边的亲戚,六七岁该上小学了,连大名都还没取。 独独被落下的许荞翻个白眼,腿一伸,将许二娃绊在眼前。 小孩子速度太快,差点没刹住车,身体晃了晃,就要朝前栽倒。幸好江白及伸手扶了一把。 许二娃堪堪站稳,便埋在江白及身前,也不敢告状,小脸委屈巴巴地皱着。 许阿妈一看,抬手就狠拍了许荞一巴掌:“你这猫嫌狗厌的家伙,好端端的逗他干什么?摔倒了怎么办?” 许荞瞟了一眼窝在江白及怀里,偷偷冲她做鬼脸的小屁孩,嗤道:“哪有那么容易摔倒?你说,为什么喊婶娘和白及哥,独独不喊我?” 小屁孩倒打一耙:“喊你又不会答应。” 许阿妈见她不依不挠,骂道:“你有做姐姐的样吗?凭什么让人家喊?小孩子最单纯,谁对他好心里最清楚,不喊你,自己好好想想为什么!” 许荞才不愿意想,她也不为听这一声“姐”,被许阿妈数落一路,憋了一肚子气,小屁孩刚好撞到枪口上了。 结果小屁孩也是个鬼灵精,又没真摔倒,反害得许荞挨了两巴掌。 谁知他刚才是不是装的! 许荞瞪他一眼,愤愤不平先走了。 许阿妈没管她,转头问许二娃:“找婶娘做什么?这么晚了,吃饭了吗?” 许二娃摇头:“没吃,阿妈说,请不到婶娘不准回家。” 许阿妈又问:“找婶娘做什么?婆婆又不舒服了?” 许二娃又点头:“是的,婆婆一大早喊腰疼。白天来喊婶娘,婶娘不在家,听人说婶娘去县城了,要晚上才回来,阿妈就让我在这里等。婶娘快去看看婆婆吧。” 还是老毛病,许阿妈答应下来,“婶娘这就跟你回去看看。” 然后又叮嘱许荞和江白及:“你俩回去自己搞点饭吃,不用等我。” 许荞背着身子不回答,江白及轻轻应了声。 一老一小两个人沿着青石板路向下走,拐过一个弯就不见了。 许荞靠在门框前等,江白及拿出钥匙开门的时候,门缝里传来大黄狗三七呜呜的叫唤声。 一整天估计闷坏了,推开门,三七就扑在江白及脚边疯狂摇尾巴。 江白及手里拎着东西,腾出一只手摸了摸它的狗脑袋,三七的豆豆眼在黑暗里直放光,舌头哈拉老长。 许荞心里又吃味了,喝道:“三七,过来!” 三七就扭头冲她跑过来。 许荞特意数了数它摇尾巴的速度,还好,和刚才摇的差不多快。 这才满意了,揉了揉它的狗脑袋:“是不是想我了?下次要先过来亲我,知道不知道?” 三七呜呜叫着,伸舌头舔他,又被许荞一巴掌拍开狗脑袋:“好了,自己去玩吧。” 打发完三七,直起身,许荞和江白及的视线对上。 这人没有进屋,一直站在旁边看。 许荞白他一眼:“看什么看!下次三七肯定先来迎我,信不信?” 江白及深深看她一眼,转身上楼梯。 “等一下。”许荞又喊他,“新买的衣服,要拿出来洗一下。” 江白及停住脚,却没有拿衣服给她,而是打开口袋让她自己拿。 许荞走上前,低头从袋子里翻出自己的衣服,叹道:“想穿件新衣服可太难了。” 就因为这件新衣服,她被许阿妈数落了一路,耳朵都磨得出茧子了! 直到她答应从明天起也跟着许阿妈学医、认草药,这才被放过。 当然,许荞愿意答应,也是因为她对草药有点兴趣。 江白及替她裹伤用的草药膏真的很有效,用完就没再疼,结疤也特别快。 那天她问江白及草药有哪些成分,江白及不肯告诉她。 那她直接跟许阿妈学好了,学到手也是一门技能。 穿来前中医正是火热,等她学到点皮毛,学几个古方,平时自己也能诊治,免得年纪轻轻再猝死。 衣服丢进水盆里泡着,许荞又噔噔噔跑到火塘间。 中午那一碗面早消化得干干净净,回来路上饿得受不了,还啃了半块糍粑。 先从凉水盆里舀了一搪瓷杯水,咕咚咕咚喝下,正准备翻翻菜筐有什么菜,江白及走进来,边走边挽袖口,似乎要下厨。 记忆里,江白及是会做饭的,但是做饭的口味原主并不喜欢。 不知道是出于对本人的厌烦,还是饭菜口味本身不尽如人意。 许荞也卷起袖口,抢先一步霸占了菜筐。 江白及似乎有些意外,轻挑眉梢看她。 许荞瞪他一眼:“看什么看?没见过人做饭?” 是没见过她做饭。 江白及不置可否,把火塘的火拨开,添上几块木柴,然后从米缸里挖出一碗米,淘了淘水放在陶罐里,架到梭筒上慢慢煮。 许荞挑了两根黄瓜,准备做个凉拌菜,方便快捷。 她挑完才让开位置,江白及漫步过去,从菜筐里翻出两个大土豆、两个西红柿,洗干净开始在案板上切菜,哒哒哒,刀触案板的声音细密规律。 许荞探头一看,刀工还不错哦,土豆丝切得又细又匀。 切完土豆丝,清水里泡着,江白及又从暖水瓶里倒出点开水,西红柿烫软了皮再剥掉,切成薄片,整齐地码在盘子里。 新鲜自种的西红柿,散发浓郁的酸香,许荞口水一下子冒出来,上前抢过盘子:“这盘归我,你再处理一份。” 刚好拿来拌白糖吃,天热最解腻了。 江白及见处理好的食材被抢走,也没有说什么,酸菜缸里舀出半碗酸菜碎,又翻出山上挖的竹笋,开始削皮,这个要费些工夫。 许荞见他放弃了西红柿,忍不住提醒:“我这盘是拌了自己吃的,你想吃要重新弄一份,不弄就没得吃哦,到时候可别抢我的!” 江白及只顾处理手中的竹笋,头都没抬。 许荞又一次被无视,咬牙 想,等会做出来一筷子都不分给他! 木柴已经烧起来了,三脚架上的平底锅换成尖圆底铁锅,江白及开始做菜,菜籽油加热,葱姜蒜爆香,食材倒进去翻炒,加调味品。 许荞眼尖地发现县城里新买的调味品已经摆在台面上,江白及正娴熟地取用。 怪不得她在杂货铺挑选的时候,这人半点异议都没有,还顺手添了瓶木姜子油,原来是有备无患。 身材颀长挺拔的青年站在烟熏火燎的火塘间,弯下腰专注翻炒的模样,竟有点谪仙下凡的感觉。 不不不! 许荞很快摇头,眼花了,是狼崽子成精。 江白及动作利落,十几分钟,两个菜出锅。 一个炝炒土豆丝,一个笋丁酸菜,酸辣香气直往鼻子里钻。 许荞忍不住拿起筷子,夹了一块就往嘴里塞。 “烫。”清冷的声音及时在她耳边提醒。 中午被面条烫到的记忆鲜明地跳出来,许荞立马撤开筷子,呼呼吹了两口气,这才放进嘴里。 一入口就被这味道折服了,土豆丝火候刚刚好,锅气十足。 春笋切丁后混在酸菜碎里,清爽的酸香烘托鲜脆的笋香,绝配! 许荞各尝了一口,还要再下筷,被江白及用铲子隔开,“刚刚是谁说各做各的,各吃各的?” 啧,小气! 美食当前,许荞可以把说过的话吞回去。 她刚刚调好的白糖西红柿推到江白及面前,“跟你换。” 江白及慢条斯理问她:“换哪个?” 一句话把许荞问住了,换哪个? 土豆丝?不! 笋丁?不! 啊,两个都想吃,换哪个都对不起另一个,做人不能偏心! 但一个菜换他两盘菜,确实不太地道,惹急了他,一个都不换,就麻烦了。 咬了咬牙,权衡良久,许荞忍痛决定:“一起吃吧。” 江白及哼笑一声,没有出言反对。 许荞却从他短促的笑声中听出点得意,不服气道:“吃你的菜,并不是输给你。况且炒菜讲手感,你今天炒得好吃,只是运气,下次就未必这么好吃了。而且我今天没有机会露一手,下次做出来肯定惊掉你下巴。” 她叽叽喳喳说个不停,誓要把丢掉的面子捡回来,可江白及只是气定神闲地把焖好的饭端下来,盛出两碗饭。 直到许荞停下来喘口气的时候,江白及平静地反问一句:“我炒菜很好吃?” 说了一大堆,你只听到这一句是吗? 许荞气得牙痒,但又不得不承认:“只是这次炒得比较好吃。” 不好吃她还抢着吃不是打自己脸? 江白及只慢声道:“下次炒更好吃。” 啊,这是挑衅,赤裸裸的挑衅! 许荞很不服气:“我做的更好吃,明天,我明天就亲手炒两个菜,让你尝尝。” 她的气焰十分嚣张,火气就要拱破房顶,只听江白及清清淡淡一个字:“好。” 噗,火灭了! 许荞那口气在嗓子眼不上不下,难受极了。 怎么反有一种跳进火坑的感觉? 11. 八零山村 11 天黑了,点了煤油灯,晚饭摆在堂屋的桌子上。 夜风穿堂过,倒也凉爽宜人。 只是煤油灯豆大的光,玻璃罩里晃悠悠的,照得不是很清晰。 桌上三盘菜各拨出一部分,凑成一整盘,在火塘旁边温着,等许阿妈回来吃。 许荞和江白及一人一碗饭,分吃剩下的菜。 太下饭了! 许荞怕江白及把好吃的菜吃光了,一个劲往自己碗里夹菜,笋丁酸菜有一多半进了她嘴里。 江白及慢条斯理地夹菜吃饭,时不时抬眸看她一眼,但许荞只沉浸在美食中,完全无所觉察。 吃到一半的时候,三七又开始汪汪叫。 紧接着,门外有人喊:“有人在家吗?” 是一个年轻姑娘的声音。 许荞耳朵动了动,这声音有点耳熟。 她不经意扫了江白及一眼,发现这人脸色微肃,眨眼间覆上一层冰,跟她第一眼见到他的表情差不多。 电光火石间想起,这声音为什么熟? 看电影时遇到过啊,那个村支书家的小闺女杨兰。 年轻人就是胆子大,竟然直接找上门了。 许荞想趁机调侃江白及一句,奈何嘴巴里塞得满满,一看江白及没有停筷,自己绝不能比他少吃一口! 便不再管闲事,专心夹菜吃饭。 可外面门拍得砰砰响,拍一拍停一停,大有不拍开门绝不罢休的架势。 而江白及仍事不关己的样子,冷脸嗖嗖夹菜。 许荞忍不住咽下嘴巴里的饭菜,催他,“找你呢,怎么不去见见?” 江白及抬眸,定定看她一眼:“也可能是找你的。” 许荞刚想呛他,怎么可能,那天杨兰可是亲口说过讨厌她。 狐狸眼一转,又道:“不管找谁,总不能让她一直拍门,跟三七搞合奏。” 江白及眉头微蹙:“你去开门。” “不是哥,你怎么矫情上了?人家来找你,我去开门也会来找你,差着上下楼梯的功夫,还是你想趁机把菜吃掉?” 许荞觉得自己发现了真相,断然把菜护住,“我不去,我还没吃完。” 江白及看她蛮不讲理的样子,倒是轻笑了声:“先吃饭。” 他夹起一块许荞调的白糖番茄,放在嘴里细嚼,任拍门声震天响。 许荞暗自腹诽:铁石心肠啊,也是辛苦小兰姑娘了。 她瞅准机会,把最后一块笋丁夹进自己碗里。 这时,外面传来说话声。 “是阿兰吧?” “婶娘,是我。您刚回来吗?我看门缝里有光,还以为您在家。” “阿及他们在家,我出诊耽搁了点功夫。你这个时间来,是有什么事吗?” 天黑来大夫家拍门,总让人有不好的联想,许阿妈也下意识以为杨家有人生病,需要她出诊。 杨兰说:“是有点事,村里的事,明天会出通知,我想提前来和婶娘说一声。” 没人生病就好。许阿妈邀请她进门,“有事进屋说吧。” 然后传来开门声。 许荞这才想起他们家在村子里的角色,忍不住责问江白及:“你刚刚不去开门,万一有人生病了,岂不是误事?” 江白及把盘子里最后一块白糖西红柿吃掉,才慢条斯理回答:“有急症病人自然会喊大夫。” 许荞想了想,方才杨兰拍门喊人确实不像有人生病。 但她认定江白及是逃避,哼,姑娘追上门你都不开门,真是孤独终老的命! 两人小声讨论的时候,许阿妈已经带着阿兰进门,老远就埋怨:“客人来了也不知道开门。” 她把话明说出来,别人也不好再心生芥蒂。 江白及放下碗筷站起身:“刚才在吃饭,没注意。” 这种鬼话也就骗骗小姑娘。 阿兰姑娘点头如捣蒜:“是我打扰你们吃饭了。” 要多温顺有多温顺。 许荞斜眼看好戏,仍然端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心满意足地把最后一筷子酸菜碎扒拉进碗里。 那边许阿妈让杨兰坐下,问她:“你吃饭了吗?” 杨兰点头说:“吃过了。” 许阿妈要给她倒水,杨兰摆手说不用,许阿妈就坐到她面前:“有什么事你说吧,还专门跑这么一趟。” 杨兰原本面带笑容,看到江白及在一旁站着,散发着冷冽的气质,低眉顺眼道:“是个好消息,我想早点告诉婶娘就跑过来。耽误白及哥吃饭了,对不起。” 许阿妈看了一眼桌子:“没事,已经吃完了。” 正在扒饭的许荞:喂,我这么大个人,都看不见我吗? 算了,吃瓜。 许阿妈看杨兰一副受气小媳妇的模样,半天不说话,又忍不住催问:“到底什么事?” 杨兰这才从自己的心事中回过神,连忙回答:“听电影队的人说,供电局已经快把线扯到咱们村了,阿爸今天特意去县里核实了一下,下个月就能把电线杆架过来,村里就可以通电了。阿爸明天会广播,谁家需要用电,可以去村委报名,交上施工费,把电线扯到自己家,就可以像城里人一样用上电灯了。” 许荞一听,来了精神,插话道:“阿妈,你去报名吧,有电多方便呀!” 被许阿妈瞪一眼:“吃你的饭,话怎么那么多?用电不需要花钱呀?施工费你来掏啊?” 许荞不服气:“晚上有人来看诊,家里有电灯方便,我是为了你着想。” 又被许阿妈瞪了一眼。 许阿妈认真回答杨兰:“这件事确实是村里的大事,对我们家来说也是大事,我得想想,多谢你跑过来告诉我们。” 杨兰偷偷瞄江白及:“我想让你们早点知道。” 许阿妈笑了笑:“就是这件事吗?还有别的事吗?” 杨兰摇了摇头,但仍坐着不动。 许阿妈又说:“你看,我刚从外面回来,还没来得及吃饭。” 杨兰又点头,如小鸡啄米:“那你赶快吃饭,已经这么晚了。” 许阿妈顺势说:“是啊,已经这么晚了,你再不回家,杨书记该担心了。” 杨兰这才依依不舍站起身。 许阿妈客气地问一句:“要不要送送你?” 杨兰瞄着江白及,轻轻点头。 许阿妈却扭过头喊许荞:“吃完就别赖在饭桌前,去送送阿兰。” 这个时候想起她了? 杨兰是女孩子,她不是吗? 杨兰需要送,她不需要吗? 许荞放下筷子,理直气壮地说 :“我一个人回来也害怕呀,让白及哥陪我一起。” 三个人的话,被人看到也不会有脏话传出来。 许阿妈挥挥手:“行,你们去吧。” 临出门,江白及对许阿妈说:“火塘边温着菜。” “行,我吃饭,你们也早点回来,别在村子里瞎逛。” 许荞接下送杨兰回家的任务,却把江白及拉上,明明白白想继续吃瓜,但江白及不给她机会,隔着三丈远走在她们身后。 没有瓜吃,许荞便失了兴致,有气无力地走在杨兰身侧。 青石板路映着月亮的清辉,拉下长长的人影。 拐到另一条路上时,杨兰偷偷瞄了眼身后远远跟着的江白及,小声问许荞:“你们和好啦?” 许荞原本百无聊赖地数台阶,正数到九十九步,听到杨兰这么问,数字一下子飞走了。 她低声谴责:“你哪只眼睛看我们和好了?不对,我们也没有不和。” 家丑不能外扬,是吧? “你一直欺负白及哥,我都知道。”杨兰愤愤不平,“白及哥看在许婶娘的面子上才不跟你计较!” 这是什么美人救英雄的戏码? 许荞故意刺她:“我不知道你从哪脑补的这一出大戏,且不说真假,你有什么资格过问?你以什么身份来质问我呢?” 只要不面对江白及,杨兰就恢复了支书家小闺女的骄纵,不屑地瞪了许荞一眼:“我会有资格的,你等着吧!” 嘿,小姑娘有信心是好事儿,不过留给你的时间不多啦。 许荞接着说,“你和我们同岁吧?也有二十岁了吧?你阿爸那么疼你,准备给你议亲了吗?” 她原本是看乐子的心态加一把火,不料却惹恼了小姑娘。 少女心事想破天,却不肯轻易宣之于口,被许荞一逼,杨兰恼羞成怒:“我不要你们送了!” 说完就跑远了。 本来也不需要送,村子这么点地方,人来人往,她阿爸又是村支书,谁敢欺负她? 只是许荞没想到,她好心帮杨兰带上江白及,小姑娘不把握住机会,倒跟她置气! 她站在原地,看杨兰的身影拐进一家阔气的门楣,那是杨支书家。 嗯,也算送佛送到西了。 正准备转身,发现江白及无声无息站到她身侧。 许荞故意嘲笑他:“人都走了,还看什么?刚才还不肯送人家。” 江白及没有理她的话茬,静静地站着。 一阵山风吹来,凉意沁入肌肤,许荞转身,“回家吧。” 江白及却冷幽幽地问:“你想当媒婆?” 嘿,这颗蠢蠢欲动吃瓜的心藏不住啦? 许荞毫不心虚,反问:“你知道杨兰喜欢你?” 江白及冷道:“与我无关。” 听听,什么渣男发言,怪不得孤独终老。 许荞散漫道:“我不是撮合你们两个,我只是想帮她一把。” 这中间区别大了。 少女怀春,多美好的感情,和江白及无关,和任何人无关,只是独属于少女的回忆,值得被珍惜。 当然,她还是想吃瓜,山村生活太单调了,来点调味品也不错。 “少管闲事!” 夜风中传来江白及的冷哼。 12. 八零山村 12 隔天一早,村委会的大喇叭果然在喊,电线杆快埋到青竹寨了,让自家想扯电的村民准备好钱,到村委会报名。 许荞正在屋后的几丛翠竹间找竹笋,大喇叭的声音震得竹叶簌簌。 她忙跑到堂屋前,冲着火塘间喊:“阿妈,你记得去村委会报名啊!” 许阿妈正在火塘间做早饭,头也不回:“你拿钱啊?” 许荞理直气壮:“我没钱。” 又劝许阿妈,“用电灯很方便,不怕风吹雨淋,不用买煤油点火。而且电灯更亮,在灯下看书、做活都对眼睛好。” 许阿妈紧接着问:“那我扯了电,你晚上会看那些医药书?” 一家人一起用电,单单拿她说事。 许荞忿忿道,“我是为了你好,你这岁数不保护好眼睛,小心老花眼提前找上门,到时候你给人推拿,都摁错穴位。” 她什么岁数? 许阿妈气道:“我不用你操心,县城眼镜店有老花镜卖。你先答应,扯了电就认真读书。” “行行行,我答应。”许荞敷衍道。 先把电线扯来,其他再议。 许阿妈重重地哼了一声,算是答应了。 许荞这才满意,转身准备去屋后继续挖。 江白及走过来,见一截竹笋躺在走廊木板,微挑眉梢:“你挖的?” “对呀。”许荞有点得意,看在呆会要用他的份上多解释了句,“你昨天炒的笋丁酸菜很好吃,我看菜筐里没有了,就去屋后竹林里找,竟然被我找到了!” 江白及问:“你要吃?” 许荞振振有词:“给你机会再炒一次,你不是说下次更好吃吗?让我检验检验,你是不是说大话!” 江白及嗤笑一声:“你不如直接砍根竹子过来。” “喂,什么意思?你想赖账不做啦?”许荞火大。 许阿妈在火塘间搭话:“也不看看现在是什么月份,还挖竹笋,脑子跟三七换了?” 这是骂她狗脑子? 许荞不服气:“我看地上刚冒尖才挖的。昨天炒的笋丁酸菜,你也吃了,确实很好吃吧?” 接着传来许阿妈理所当然的语气:“不是跟阿妈炒的一个味儿?” 江白及炒的菜和她炒的一个味儿? 那真的是味觉有问题。 许荞突然就明白了,那些黑乎乎一盆看不出食材的大乱炖,和火堆里扒出来焦黑一团的烤糍粑,其实是许阿妈最高厨艺。 许荞直接开口劝许阿妈:“你每天那么忙,别做饭了。” 许阿妈反问:“我不做饭,你做啊?” 许荞瞥了眼挺立一旁的江白及:“让他做。” “阿及更忙,家里你最闲。”许阿妈琢磨了一下,“你嫌弃阿妈做的饭菜?” 能实话实说吗? 许荞刚要张口,被江白及冷声打断:“婶娘做饭很好吃。” 一槌定音。 不是江大佬,你年轻时狗腿成这样吗? 许荞很不满,瞪向江白及:“少废话,我笋都挖出来了,你待会儿要炒。” 江白及断然拒绝:“不做。” “小样,给你面子还拿乔,哼!你不做我做。” 许荞被激起斗志,跑回竹林,又吭哧吭哧挖了一个竹笋回来,洗净外皮,拿菜刀开始削。 竹笋皮很硬,格外难削,好不容易砍掉外皮,内层竟然也像外面一样硬,刀差点砍豁口,做成菜估计也能磕掉牙。 嘿,白忙活一早上! 她洗净手,看着一地狼藉,不甘心地叹口气。 扭头看见江白及走出来,俯身正在摆早餐桌,不耻下问:“我想吃笋,去哪里挖?” 江白及眼皮都没抬:“已经过季了。” 许荞很失望,难道吃了一次就成绝唱? 岂不是要让她念念不忘? 江白及又慢声道:“冬笋更好吃。” 许荞一听,也没好到哪里去,要等到冬天,这大半年怎么过? 江白及定定看她一眼:“你很着急?” 当然急了,想吃的东西吃不到,就是扎在心里的一根刺! 不过听江白及的语气,他有办法? 许荞决定暂且舍弃脸皮这种东西,对着江白及眉眼弯弯甜笑道,“你昨天炒的笋丁酸菜太好吃了,我回味了一晚上,还想再吃。” 见江白及表情淡然,又加重语气强调道,“很想很想。” 江白及的目光凝在她脸上片刻,淡声道:“你以前说我做菜很难吃。” 许荞毫不心虚:“我的味觉二次发育。” 这张嘴现在真是黑的能说成白的,无理也能搅三分。 江白及冷嗤一声,却又淡淡开口:“有冬笋晒干的笋片。” 许荞转身就要跑到火塘间去翻找,江白及却道:“需要泡发,晚上再做。” 许荞狐狸眼一亮,“你说的,晚上给我做。做得不好吃,还要罚你重做。” 江白及转身不再搭理她。 为了证明自己也会做菜,许荞从菜园子里揪了一把菜叶,做了盘炝炒小白菜。 刚端上桌就被许阿妈教训:“新菜籽油还没下来,不知道省着点用!” 许荞反驳:“没有油再买嘛,一日三餐,不吃好点,怎么对得起自己。” 许阿妈一听更气了:“我什么时候让你吃的不好了?哪顿没吃饱?前些年日子不好过,家家吃不饱,小孩子饿得面黄肌瘦,我什么时候让你们饿过?” 这点不能否认,许阿妈用瘦小的肩头担起这个家的担子,养大两个孩子,确实不容易。 但人不能沉浸在过去,总要往前看嘛。 许荞说:“现在日子好过些,我们也可以……” 她还没说完,就被江白及轻声打断:“婶娘辛苦,做的饭很好吃。” 这个马屁精狼崽子! 也不是不会说好听的话,只是很少有人能让他开口罢了。 吃饭要紧,许荞息事宁人,夹起两片菜叶放进许阿妈碗里:“别心疼油啦,尝尝好不好吃。” 许阿妈夹进嘴里,嚼了两下,嫌弃地说:“没我做的好吃。” 这会又有味觉啦? 跟个老小孩似的。 许荞乐得哈哈笑,得意洋洋问江白及:“怎么样?我厨艺不错吧。” 江白及慢条斯理夹了一片,认真咀嚼,咽下后才道:“不错。”,顿了下,又附加了句,“昨天的白糖西红柿也不错。” 哎哟,真是太阳要打西边出来了,江白及竟 然夸她做得不错! 许荞凑近他,狐狸眼里满是笑意:“你是在夸我吧?” 江白及面色一僵,微微勾起的唇角弧度迅速拉平:“没有。” 切,口是心非! 许荞懒得和他计较,夹着自己炒的菜,连许阿妈熬的这一锅不知什么食材的糊糊饭,也变得好吃起来。 许阿妈看着两个人的互动,略感欣慰,又若有所思。 快吃完的时候,许阿妈放下筷子,瘦削的脸上表情严肃。 “下个月阿及过二十岁生日,再过半年,阿荞也二十岁了。有个事,阿妈从来没提过,但村里其他人家都是早早准备的。” 一听这话音,许荞的小雷达马上突突转,该不会是…… “就是你们的亲事。” 果然! 儿女亲事,其他人家或半遮半掩,甚至会避着孩子谈,但许阿妈谈起这件事,就像说起某种疑难杂症一样,很直白,不带什么感情色彩。 “你们是怎么考虑的?” 这节骨眼提起,许荞估计许阿妈是被昨晚突然登门的杨兰提醒了。 许荞当然没什么想法,反正不到一年,她过完关键剧情就会离开。 因此,她半点不娇羞,十分坦然地说:“没想过。” 紧接着,江白及也没什么感情色彩地说:“没考虑。” 许阿妈在两个人脸上来回看,突然间惆怅起来,叹口气:“好快啊,你们两个都长这么大了,好像阿及来咱们家还是昨天的事儿,一眨眼就过去十几年了。阿妈也有点理解那些老人的心态了,舍不得你们一个娶,一个嫁,以后就很少机会能这样围坐在一起吃饭了。” 说着,小老太太眼眶竟然湿润起来。 啧,更年期的女人情绪不稳定啊。 许荞无所谓地开口:“我不嫁人就是了,一辈子陪你吃饭。” 话吐噜出口,有点后悔,许阿妈做的饭吃一辈子…… 好在她说的“一辈子”只有一年。 她刚说完,后背就被许阿妈拍了一巴掌:“说什么浑话,哪有女孩子不嫁人的?等你老了,也没有孩子陪在你身边,怎么办?” 然后又看着江白及说:“还有阿及,你姓江,你们江家这一支只有你一个人,你肯定也要结婚,好歹留下香火。” 许荞有点别扭,怎么就突然上升到家族责任、血脉传承上了? 这里是纸片人世界吧? 江白及却面色平静:“不需要。” 许阿妈摇摇头,语重心长:“你还年轻,考虑不到也正常,我是长辈,得替你们考虑。今天也只是起个话头,给你们提个醒。有什么想法直接跟我说,咱们家人口简单,不讲老一套的父母之命。现在年轻人都讲自由恋爱,你们看上了谁,只要人品靠谱,就领回家给我看看,我替你们把把关。” 大早上的还动感情了。 许荞就顺着她的话讲:“行,我看上了谁就领到你面前。你说行,就接着谈;你说不行,那就换一个。” 江白及淡淡瞥她一眼,没有说话。 许阿妈沉重的心情被她一打岔,立刻四分五裂,嗔怒着又拍她一巴掌:“有人能看上你,你就偷着乐吧,还挑!” 许荞觉得自己背上的肌肉都被拍结实了。 13. 八零山村 13 许荞跟着许阿妈学习,日子过得无知无觉,很快就到了江白及生日这天。 早上,许阿妈照例煮了两碗长寿面窝荷包蛋,放到许荞和江白及面前,一人一碗。 许荞这碗是原主小时候闹脾气强要来的,凭什么一个外面来的野孩子在这一天有长寿面和荷包蛋吃,她却没有? 哪怕这一天是江白及的生日也不行。 许阿妈索性就煮两碗长寿面,窝两个荷包蛋,到许荞生日那天也一样,谁也不偏。 倒便宜两个小孩子,每年可以多吃一次长寿面窝荷包蛋。 许荞坐到饭桌前,豪迈地把面碗挪得靠近一点,从里面扒拉出白白胖胖的荷包蛋,张嘴咬下一大口。 一边窝在嘴巴里嚼,一边指点许阿妈:“做油煎蛋更好吃。用油煎了,两面焦黄,黄澄澄的铺在面碗上,再放两片油菜叶,看起来好看,吃起来也好吃,对吧?” 许阿妈嫌弃地说:“没有你提要求的份,有荷包蛋吃就知足吧。油都被你用光了,哪来的油?” “我才炒了几次菜呀?后面被你盯着,也没用很多油啦!” 说着,许荞直翻白眼。 许阿妈还没反应过来,坐在许荞对面的江白及抬眸,恰好看到,“噎到了?” 许荞捶着胸口,胡乱点头。 许阿妈连忙起身舀了一瓢水递过来:“吃饭就好好吃饭,哪来那么多话,噎到你活该!” 许荞咕咚喝下两口水,才顺过气来:“噎死我你就没有女儿啦。想吃个煎蛋都不能满足,我是你亲生的吗?” 许阿妈放下水瓢,瞪她,“我去给你煎,行了吧?” 许荞却笑眯眯看向江白及,“你去煎。” 江白及放下筷子,许阿妈立刻说:“你是寿星,怎么能让你动手?” 许荞插话道:“寿星煎的香。” 刚说完,后背就挨了许阿妈一巴掌。 “当着我的面你也欺负阿及。” 许荞嘻嘻笑:“哪有,我夸他呢。” 许阿妈骂她,“也就是阿及脾气好不跟你计较!” 许荞心里吐槽,那是在你面前脾气好。 江白及已经洗好手往火塘间走,“婶娘,没关系,煎蛋很快。” 许荞狐狸眼透着得意,寿星帮她煎蛋当然有面子,最重要的是,江白及煎的蛋比许阿妈煎的好吃。 这段时间,在她连哄带骗下,江白及可没少做菜。 她找到了新的欺负江白及的方式,她可真厉害! 没多久,江白及端着两个煎蛋出来,果然是按照许荞的要求做的全熟,两面金黄。 许阿妈一看嘴角就压下去:“这是用了多少油?” 但是出自江白及之手,她只说了一句就撇开眼睛,吃自己的辣拌折耳根,眼不见为净! 许荞满足了,乐滋滋夹了一个放进江白及的碗里:“赏你一个。” 主要是吃两个有点腻。 江白及没客气,低头咬了一口。 一碗长寿面吃完,开启元气满满的一天。 许阿妈收拾碗筷,对两个人说:“今天给你们放假出去玩吧。” 往年也是这样,过生日这天会给他们放假。 但原主从来气不顺,哪里也不去,就躺在房间里生闷气,或者在坝子里转悠,踢狗踹鸡,主打一个谁都别想好过。 江白及自然也不会出门玩,大都留在家里整理草药,或者跟着许阿妈出诊。 但今年不一样,许荞来了。 大半个月都在学习中医草药,她急需放松休息,换换脑子。 一听许阿妈的话,就跳起来:“说话算话,我真的要出去玩哦。” 许阿妈瞪她:“我哪年说的是假话?自己不出去成了我的不是?” “好,那我出去了,明天不能给我加课。” 许阿妈却道:“还不加课?你半个月学的内容,阿及一个星期就能学完,你还在磨洋工!” “好啦,明天再骂,今天我最大。”许荞说。 许阿妈瞪她:“今天阿及最大,出去玩你也要听他的。阿及不出去,你也别想出去玩。” 许荞立刻抓着江白及的胳膊,把他从竹椅拉起来,“今天你必须和我出去玩。” 江白及被她拽起身,一直拽着走,走到大门外,才冷声道:“放手。” 许荞以为他要溜,拽得更紧了:“不放,你答应跟我出去玩,我才放。” 江白及垂眸凝视那截细白的手腕,顿了两息,低声道:“我答应。” “真的?” “真的。” 但直到站在门外的芭蕉树下,许荞才松开手,还特意替他抚平衣?上的褶皱,然后抬起头,狐狸眼扑闪扑闪,小声说,“那你多带点钱。” 江白及冷哼:“你的零花钱呢?” 这个月他照常给许荞两元钱,许荞也若无其事收下了,手里至少有五元钱。 这段时间除了睡觉,两个人基本都在一起,没有花钱的地方,这五元钱去哪了? 许荞振振有词:“我的钱要存起来,先花你的。” 不到一年就要离开,不知道将来去哪,总得给自己攒点路费或者生活费之类的吧。 江白及气笑了:“上个月你买衣服,我也替你出了一半。” 许荞拍拍他的手臂:“哎呀,别这么小气嘛,反正你也没有花钱的地方。” 一年后,流落海外的大伯就要给他送来一大笔钱,到时候就是有钱人了,还在意这点小钱? 江白及看着她占他便宜一脸理所当然的样子,脑子一热脱口而出:“我要攒钱娶媳妇。” “你说什么?再说一遍!” 许荞不相信自己耳朵听到的那句话。 娶媳妇?给谁娶媳妇?江大佬还动过娶媳妇的心? 江白及哪肯再说一遍,转身推开木门就要回家。 许荞急忙拉住他的衣摆:“别走,你话还没说清楚。你要娶媳妇?你看上谁了?” 她在脑子里快速扒拉完江白及最近的人际交往,难道看上哪个病人家属了? 江白及眉头拧紧,冷脸道:“现在没有,以后也会有,松手!” 许荞也想明白了,应该是江白及不想借他钱,特意找的借口。 见他掉头要回家,反倒急了:“好了,你不想借钱就算了,我大不了不买东西,你答应陪我出去玩,不能反悔!” 江白及冷声道:“你先松手。”< /p>许荞不松:“你先答应我。” 江白及额角青筋直跳:“好,我回屋换件衣服。” 许荞看了眼被她攥得皱皱巴巴的短褂,心道江白及这么注重仪容的人,确实不可能穿着这件衣服出去乱逛,便松开手:“那你快点换,我在门外等你。” 她怕一进院门又被许阿妈强硬留下。 许荞站在门外研究芭蕉叶的脉络,三七在她脚边晃。 在许荞的威逼利诱下,三七确实和她亲近多了。 过了一会儿,还不见江白及出来,许荞拍拍三七的狗脑袋:“去看看你哥在磨叽什么,让他快点。” 话音刚落,江白及出现在门口。 白色的确良短袖衬衫,青灰色长裤,没有束腰,修身衬衫显得他干净挺拔。 一听到许荞替他认了个狗弟弟,眉头又锁紧了。 许荞不理会他的神情,摸着下巴,围着他绕一圈,故意讽刺:“穿这么帅,你是要去相亲吗?” 江白及冷冷睨她一眼,没说话,大步向前走。 许荞连忙跟上:“我们去哪玩?” 江白及还是不理他,许荞看看方向,好像是在往晒谷坪走,扒拉了一下记忆,想起今天是赶场的日子。 每隔半个月青竹寨会有一次赶场,有从县城进货专门跑场,有现场做零嘴手工,邻近的村民也会来摆摊买卖土特产,从早上一直持续到午饭后。 农闲时节特别热闹,这阵还没到最忙的时候,估计也有不少人去逛。 这一路走过去,果然有不少挎着竹篮、背着口袋的村民一起往那个方向走。 许荞猜到了,也就不再追着江白及说话,转头看路边的风景。 江白及斜睨着他,见她没心没肺的样子,眉眼又冷了几分。 走晒谷坪前一片竹林时,一个女孩子清脆的声音在他们身后响起:“白及哥,等我一下!” 哎哟,这声音耳熟呀。 许荞嘴角露出一丝坏笑,停下脚步,转身,招手:“阿兰!” 笑容十分热情。 杨兰跑得近了,瞪她一眼,径直越过她,去追江白及。 江白及没有特意加快或者放缓步伐,很快就被杨兰追上。 许荞乐呵呵跟在后面吃瓜。 杨兰跑到江白及身侧,微微气喘,“许婶娘说你们来赶场了,我一路跑过来,还好追上了。” 江白及没说话,也没侧头看她,只盯着前方的路,大步流星。 “白及哥,可以借一步说话吗?”杨兰侧着身子,半拦住江白及。 江白及这才停下脚步,拧眉,“有什么事在这里说。” 杨兰转头扫视四周,竹林影影绰绰,只有许荞缀了几步远,低头从挎包里取出一个叠得方方正正的藏蓝色布巾:“这是我亲手做的,天气热了可以擦汗。” 见江白及不肯接,又面带娇羞地补了句,“今天是你生日,当做生日礼物吧。” “谢谢,我不需要。”江白及背着手,视线在蓝色布巾上一扫而过,直接看向几步外假装望天的许荞:“不想赶场了?” “想啊。”许荞眉眼弯弯,“这不是等你们说事吗?” 江白及眼底一丝戾气闪过。 14. 八零山村 14 江白及眼底一丝戾气闪过,长腿一迈,顷刻间来到许荞身边。 大手钳住她的手腕,用力一拉。 许荞被他拉得趔趄一下,抱怨道:“你干嘛呀!” 江白及的手立刻松开,沉声道:“再耽搁时间,别玩了。” 说完转身大步离开。 经过杨兰时,看也没看她一眼。 杨兰脚步微动,看样子想追上去,迟疑片刻,又扭过头,气愤地盯着许荞:“都怪你!” 许荞:我安静吃瓜,锅怎么就到我头上了? 眼看两个人一个朝上走,一个朝下跑,离得越来越远,许荞摇摇头,瓜没了。 远远看到晒谷坪人升鼎沸,她又高兴起来,蹬蹬跑上石板路。 晒谷坪上比看电影那天还热闹,一排排摆上摊位,大多是土特产:菜种、菜秧、树苗,山上采的菌子、果子、野菜,菜地收的茄子、辣椒、小白菜,家里腌的酸菜、熏的腊肉、晒的菜干;面条米粉、五香大料。 草绳上穿着翻白眼的鱼开始有苍蝇绕着飞,活的小鸡苗、鸭苗,小猪仔、小羊仔,笼子里长成的大鸡大鸭,叽叽嘎嘎,咩咩嗷嗷的,像动物世界。 也有少量的布料和衣帽鞋袜日用品等,来来往往的村民驻足,砍价,吵吵嚷嚷。 许荞一靠近,没顾上找江白及,先被香味引走了注意力。 炭火盆上架着平底铁锅,大块的土豆挤挤挨挨,老阿嬷耐心一个个翻转,每个面都煎得焦黄,谁要买,竹签子插上长长一串,洒上辣椒盐粉,烫嘴的香。 她以前旅游时吃过,好吃,想吃。 眼巴巴看着,口水咕咚往喉咙里咽。 可是没钱。 “小阿妹要不要来一串?”老阿嬷笑眯眯抬头问许荞。 许荞正要摆手拒绝时,身侧站过来一个颀长挺拔的青年,修长手指夹着一角纸币,递给老阿嬷。 这身影一靠近,许荞就知道是江白及,见他递出钱,嗔怨道,“带了钱也不告诉我!” 害她呆站在这里馋了好久。 江白及垂着眼眸,没说话。 老阿嬷看一眼并排站着的两人,又笑眯眯问江白及:“小阿哥要两串?” 五分钱一串,一角钱刚好两串。 江白及却淡声道:“一串。” 许许荞顿时恼了:“只要一串?江白及你也太小气了!五分钱一串的烤土豆你都不肯请我吃吗?我到底哪得罪你了?因为刚才的事?杨兰来找你和我有什么关系?又不是我让她来的,能怪我吗?” 她叭叭一通控诉,正义愤填膺时,一根满满当当串着烤土豆的长竹签塞到她手中。 “给你。” 江白及蹙着眉头,一脸勉强,好像是被许荞闹腾得迫不得已才给了她。 许荞立刻住嘴,才不管他的表情,乐滋滋拿在手中吹了吹,张嘴咬下一小口。 果然和她想象中一样,焦脆的外皮包裹着软糯的口感,油润中带着土豆的香气。 又欺负到江白及,她得意地大口吃起来。 江白及接过老阿嬷的找零,对上老人促狭的目光,微微抿了一下嘴角。 老阿嬷露出了然的笑:“好吃再来买。” 许荞没有看到这一幕,她心满意足地拿着烤土豆,一边吃,一边寻摸下一个目标。 既然江白及带了钱,那她就不客气了。 烤土豆吃完拌米粉,零零散散的小吃,嘴巴就没停下过,完全不顾及许阿妈耳提面命的“形象”。 江白及冷脸走在她身侧,似乎觉得她很幼稚耻与为伍的样子,但掏钱的动作很利落,时不时拥挤的人群冲撞过来,都被他不着痕迹的挡开。 其间竟然碰到开拖拉机送他们去乡里的李叔,摆了个很大的推位,卖些县城里批发来的小商品日用品,热情招呼俩人需要什么随便拿。 那哪能随便拿,许荞站在摊位前凑了会人气,才和江白及离开。 然后就感叹,李叔这样,村里唯一有拖拉机的大户,赶场的机会也不放过,风吹日晒地招呼生意,太努力了! 有钱的人还这么努力,活该有钱。 江白及垂着眼皮睨她,“你喜欢钱?” 废话!谁会和钱过不去啊。 “有钱才能买漂亮衣服,吃好吃的东西,想去哪去哪,想干啥干啥,自由自在。没钱,就像我这样,”许荞指着自己,顺便白他一眼,“想吃点东西还要借你的钱,看你脸色。” 他哪有给她脸色看,江白及略微不自在地移开视线。 片刻,又移回来,“你想去哪?” 想去哪? 一年后的事情,许荞没考虑那么长远。 哦,不到一年了。 “总不能一辈子呆在这片大山里吧?”许荞一边避开人群走,理所当然地说,“世界那么大,光中国就九百六十万平方公里,最北有冰天雪地的黑土地,最南有沙滩椰树的海岛,东边是大海,西边是戈壁沙漠,到处是不一样的风景,难道你不想亲眼去看看?” 一幅广袤的画卷在脑海中展开,在书本上学习过的内容,突然鲜明起来。 江白及喉结动了动,垂着眼眸,没有说话。 许荞说着,突然兴奋起来,“而且你知道吗?大山外的世界和这里相比,简直不是一个时代,我们连电灯都没用上,经济发达的城市都用上冰箱电视机了。有冰箱,随时可以吃冰棒。电视机里全天都在播放电影电视剧。” 只是同一时代,大山外已经日新月异。 剧情结束,她肯定不会留在这里,再美的山景,看一年也厌烦了。 正说着,突然看到一堆花花绿绿的织锦腰带,许荞立刻被吸引,抛下江白及,挤到摊位前。 拿起一条葱绿的花带赞叹道:“好好看啊!” 花带正反两面的花纹像一阴一阳的镜射,技艺精湛,配色鲜艳。 放下葱绿色的,又拿起一条藏蓝色的,来来回回换了好几条,最后还是拿起最初那条葱绿色的,翻来覆去地看,爱不释手。 摊主大姐热情地问:“带一条回去吧?自家织的,就收个材料钱。” 许荞问了价格,从五块讲到四块,然后转身看向一直默默站在身旁的江白及,狐狸眼眨巴眨巴:“买这条怎么样?” 江白及目光在花带上凝了片刻,然后盯着她的眼睛低声问:“你想要?” 废话,不想要能跟摊主大姐 磨叽半天? 许荞上下看他:“不会没带够钱吧?” 江白及不理她。 “那是不想借我?”许荞放下花带,哼道:“我回家拿钱!” 话摞出口,脚却没动。 江白及凝视着她的眼睛再次确认:“你确定?” 许荞荡开嘴角,用力点头。 江白及没再说什么,掏出钱递给摊主。 许荞高高兴兴收起花带,随口对江白及允诺:“等我有钱了再还你。” 当然是不可能兑现的。 江白及眉眼冷下几分:“该回去了。” 逛了一上午,太阳已经升得很高,阳光打在身上,热烘烘的,许荞环顾一圈,发现人少了很多,已经有卖得差不多或者离得远的村民开始收摊。 “好吧,回家。” 临走又买了一串烤土豆。 天热起来之后,雨水也多了。 下了一夜的小雨,早饭后,淅淅沥沥越下越大。 原本是出义诊的日子,许荞看着绵延不绝的雨雾,嘀咕:“雨下大了,可以在家休息吧。” 一扭头,看见许阿妈摆出三件黑色橡胶雨衣和竹斗笠,顿时哀嚎:“下雨也要去吗?这样的天气走山路不是很危险?” 许阿妈无情地说:“下刀子也要去!” 江白及淡淡解释了句:“每个月去邻村义诊的日子都是定好的。” 许荞瞥他一眼,顺势对许阿妈说:“那你们去嘛,我才刚开始学习,帮不上什么忙,去也白搭。” 许阿妈回头瞪着她道:“别想躲懒!阿及可以不去,你必须要去。学了这些日子,刚摸点门道,趁这机会多了解不同的病症。” 许荞对中草药那点热情快被雨水浇灭了,手放在肚子上,“哎哟”一声,正想假装肚子疼,江白及忽然抬头看天,“下了雨,竹子坡那条瀑布也有水了吧?” 许阿妈点点头,对江白及的态度就和蔼多了,“是啊,差不多就是这个时间。雨水越多,瀑布越大,轰隆隆的,还有城里人专门来看呢。” 许荞听他们讨论,扒拉出相关的记忆,这条瀑布在整个里约县都很有名,到了汛期,整个山头悬挂着白练似的瀑布,水势大,落差又高,壮观极了! 忍不住蠢蠢欲动,“能去看看吗?” 许阿妈白她一眼:“就在去麻溪寨的路上,你不想看都躲不过去。” 许荞放下捂在肚子上的手,麻利地站起来:“你说得对,多好的言传身教的机会,我要珍惜,还是跟你们一起去吧。” 许阿妈回她:“你本来就要一起去!” 倒是江白及淡扫她一眼,转身去收拾背篓,听诊器,针筒,常用的药物等等,分门别类码得整整齐齐。 “到农忙季节了,跌打损伤的药酒也多带点。”许阿妈提醒。 “带上了。”江白及点头。 许阿妈很欣慰:“有你在,我省心多了。” 随后又瞪许荞:“多跟阿及学着点,以后背篓你来整理。” 许荞探头瞟了眼江白及整理出来的背篓,撇嘴。 收纳是天赋技能,她再怎么学也达不到江白及的程度,都快赶上强迫症了。 15. 八零山村 15 雨水阻止不了医者仁心。 江白及收好背篓之后,一家人正要出发,突然有人冒雨上门。 是个面色惶急的年轻男人,说是隔壁垭口村的,家里有人怀孕,来请许阿妈出诊。 许阿妈有些为难:“很急吗?明天去行不行?今天定好了要去麻溪寨。” 完全相反的方向,肯定只能顾一头。 年轻男人急得眼睛通红,差点跪下:“昨天夜里就说肚子疼,还见了红,我一早就朝这边赶来!一直都是你给看诊,去请别的大夫我们也不放心。” 许阿妈记得这户人家,上周去垭口村义诊的时候,给他家媳妇看过,五个月都显怀了,出了问题可不是小事,毕竟怀孕对女人来说可谓九死一生。 许阿妈没犹豫多久,“行,我跟你去。” “那今天不去麻溪寨了吧?”许荞插话,不去也行,瀑布可以下次再看,今天在家睡懒觉! 谁知许阿妈快速对江白及说:“阿及,你们两个去。” 许荞下意识质疑,“他们要找你看诊,我们去也没用呀。” 许阿妈态度坚决,“阿及跟我去过很多次,村子里的人也熟悉,普通的病症他能应付。”说完又问江白及:“没问题吧?” 江白及淡定点头:“没问题。” “那你们路上小心,拿不准的病症不要勉强。” 叮嘱完了,许阿妈拿上医药箱,穿上雨衣,戴上斗笠,跟着年轻男人一起去垭口村了。 屋子里只剩许荞和江白及两个人。 外面的雨下得更迷茫了。 许荞知道江白及跟着许阿妈学了很多,也会看诊开方子,但那时有许阿妈坐镇,这次不一样,他要独立诊治。 她表示怀疑,“你行不行呀?不行我们别去了,不去顶多是爽约,去了治坏病人可就麻烦了。” 江白及定定看她,“你不信我?” 许荞说:“这和信不信有什么关系?会担心是人之常情!好吧,我确实不信你。” 江白及眉梢轻挑,“你担心我?” 许荞狠狠瞪他:“我是担心你吗?我是担心麻溪寨的男男女女老老少少!” 江白及垂眸,和她对视片刻,抬手取过一顶斗笠扣在许荞的脑袋上,遮住那双灵动的狐狸眼,又递给她一件雨衣。 “走吧。” 背起背篓,披上雨衣,戴上斗笠,江白及率先走下楼梯,走进雨幕中。 许荞穿上雨衣,心里骂骂咧咧。 既然要去,她必定得跟着,万一出了事,治坏了人,也好跑回来通风报信。 不过这雨衣真沉啊,真丑啊,快盖到她脚踝了,像个黑色的桶。 前面那人穿的是不是别的牌子? 怎么看起来那么挺括有型,颀长冷肃,步伐从容坚定,像顶级杀手。 哦,不,他们要去看诊,治病救人的。 这不是许荞第一次跟着出诊,却是第一次去麻溪寨。 麻溪寨直线距离并不远,在隔一座山头的山脚下,有一条大河从村子前流过,所以叫麻溪寨。 前些年修路,也修了一条带子般窄窄的盘山路,从青竹寨绕两个山头到麻溪寨,要远很多,大山里的人更习惯走祖祖辈辈踩出来的山间小路,穿过山林,只要一个多小时就能到达。 江白及带许荞走的,正是这条路。 下了一夜的雨,本就山路泥泞,落叶湿滑,许荞脚底直打滑,踉跄了好几次,还好江白及出门时给她的竹杖派上了用场。 雨势不停,连视野都模糊,她只好紧跟着身前那道坚韧挺拔的背影。 到了一段比较陡的山路,目测至少倾斜六十度那种,江白及迈开长腿,灵活地踏过几个着力点,几步跃到坡道尽头,站定,转身,扬头看向许荞。 这有什么好炫耀的! 许荞不服气,看准几个着力点,也要来个灵活的跳跃,不料脚下一滑,像装了轮子一样,刺溜溜直接滑下来,直接冲向江白及。 “啊啊啊——”尖叫声穿透雨幕,在山谷间回响。 许荞径直撞进江白及怀中。 激烈的冲撞下,江白及后退几步,才稳住身体。 一高一矮两个湿漉漉的身影紧紧贴在一起。 一时间,天地间只有雨打在树叶上的沙沙声。 扑通扑通,不知是谁的心跳越来越快,盖过风雨声,鼓动着耳膜。 许荞刚从惊吓中回神,就被江白及猛地推开,力道不大,却很突然,把许荞吓了一跳。 “你干什么?谋财害命啊!” 江白及一眼都没看她,转身大步向前,只在风雨中留下冰冷的两个字:“跟上。” 许荞不懂他的脸色为什么突然变得很难看。 山路难走怪她吗?雨天打滑怪她吗? 撞到他纯属意外,谁让他正好站在那里挡了路! 阴晴不定的狼崽子! 她在心里骂骂咧咧,却又不得不加快步伐跟上江白及。 毕竟赶路要紧,安全第一,个人恩怨放一边。 到了一个分岔口,江白及却突然停住脚,没有防备的许荞差点撞到他的背上,斗笠都歪了。 “干嘛停下来!”她一边扶正一边控诉。 “瀑布。”江白及侧首,简短说了两个字,拐进另一条小路。 原来到了竹子坡瀑布,许荞又开心起来,撑着竹杖追江白及:“等等我,别走那么快。” 平时在山路上就能看到这条瀑布,只不过今天下着雨,模糊了视线,风雨声又掩盖了瀑布声,所以许荞没有注意。 穿过一片竹林,轰隆声越来越响,带着沁爽凉气的水雾弥漫开来。 离得越近,水雾越浓郁,裹在人身前缠绵不去,连江白及的身影都飘然若仙了。 许荞提起竹杖打散他身后的水雾,哼,有我在,别想成仙! 走出竹林,豁然开朗,一条数丈高的瀑布呈现在眼前,汹涌的水瀑从半空中飞落,有万马奔腾之势,砸在崖檐下的深潭中,雷鸣般轰响。 劲风裹挟着冷冽的水汽扑面而来,许荞的发帘都飞卷起来。 整个人像被拢在瀑布之下。 “太壮观啦!”她对着瀑布大喊。 喊声被水声淹没。 江白及却侧头看她一眼,随即拉着她退后两步。 许荞不明所以,瞪着江白及。 江白及垂眸,沉默地指了指她方才站过的地方。 瀑布声响太大,两个 人都默契地没有开口,一个示以眼神,一个示以动作。 原来方才离瀑布太近,石阶湿滑,又没有围栏,摔下去就麻烦了。 许荞看着江白及如同被水汽冰封住的凌厉眉眼,突然仰头说了句什么。 江白及没有听清,眼神示意她再说一遍。 许荞就踮起脚尖,微微靠近江白及。 身材颀长挺拔的青年自然而然弯腰,侧头将耳朵送得近了些。 许荞得逞地一笑,扒着这人肩膀,嘴巴贴近冰凉的耳朵,大喊一声:“啊!” 近在咫尺,震耳欲聋! 江白及条件反射地抬起头,冷冽的眼眸中,震惊和羞恼一闪而过。 许荞哈哈大笑。 江白及定定看她片刻,转身走入竹林中。 “哎,别丢下我呀!” 许荞咧着嘴角,拎起竹杖,紧追在他身后。 前面江白及听到她的脚步声,僵直的唇角渐渐勾起一抹浅淡的弧度,等他察觉后,又狠狠压下。 回到岔路口,沿着原先的小路继续向下走,雨势渐渐弱下来。 等他们走到山脚下的麻溪寨时,一滴雨也没有了。 许荞脱下黑色雨衣,顺手递给江白及,后者顺手接过去,和自己的雨衣一起搭在手腕处。 两人一前一后向村子里走去。 云层很厚,阳光没有穿透下来,热汽却蒸腾着。 才走一会儿,鼻尖就冒汗了,雨水淋湿的额发没来得及干,又被汗水紧紧粘在额头上。 路边是连绵的油菜田,苍绿色的枝杈上缀满土黄色籽荚,已经成熟,饱满的籽荚轻轻颤动着,等待收割。 晾晒打籽后送到油坊榨成油,就是这片大山的村民常吃的菜籽油。 这么大片的油菜田,得榨多少油呀。 许荞恶趣味地想,如果她们家在麻溪寨,许阿妈就不会整天念叨省点油了。 远远的,在散落的吊脚楼外围,有一个高高的木架子,有两层楼那么高,许荞紧走几步,问江白及:“那是什么?” 江白及瞥她一眼,答:“是水车。” 水车啊,在旅游景点见过,长满青苔,慢悠悠转着,给人拍照当背景。 “做什么用?” “油坊榨油。” 利用水车供能来榨油,听起来满有意思,许荞蠢蠢欲动:“他们什么时候榨油?我们能来看吗?” “不能。”江白及答得毫无感情。 切,许荞正要怼他,忽然看到一个高挑的姑娘,站在通往村子的路口,遥遥向这边看着。 看到两人的身影,便小跑着奔过来。 毫不意外的,许荞听到姑娘热切的声音:“江大夫,你们来了。” 姑娘也梳着麻花辫,不过比青竹寨的小兰姑娘的长得多、粗得多,黑黝黝的垂在胸前,随着她的跑动甩来甩去。 许荞的小雷达又突突转起来,快走两步贴近江白及问:“这又是谁?” 江白及垂着眼眸,不说话。 那边姑娘很快跑近了,看到跟在江白及身后的许荞,笑容僵了下,很快又露出八颗白牙:“江大夫,这位是谁呀?” 江白及脚步不停,却依然没有开口的意思。 16. 八零山村 16 许荞睃了一眼江白及的表情,见他眉头微蹙、隐忍不发,致力于给他添堵的心又活泛起来。 她冲着麻花辫姑娘露出热情的吃瓜笑容:“你好,我是跟江大夫一起来义诊的。” 姑娘看了眼江白及,问:“许大夫怎么没来?” 许荞热情回答:“有个急诊,没法赶过来,所以派了我们两个。” 那姑娘大方地笑:“你是许大夫的女儿吧,那今天就麻烦江大夫和许大夫了。” 许荞笑嘻嘻道:“叫我许荞就好了,刚开始学习,还称不上大夫。” “我叫宋红梅,你看起来年纪比我小,我叫你许妹子吧。” “那我叫你红梅姐。” 俩人正热络地认亲呢,却见江白及冷冷瞥着许荞道:“你是来看诊,还是来聊天?” 这两件事冲突吗? “我和红梅姐一见如故不行吗?”许荞挑起眉梢向江白及挑衅。 江白及定定看她一眼,一言不发,大步离开。 这样冷淡疏离的姿态,如果换成杨兰,肯定又要泪湿于睫了,但宋红梅看了眼江白及青竹般背影,反倒转过头笑吟吟地和许荞说起话。 短短时间,许荞已经了解到,宋红梅高中学历,在村里当宣传员,学历高,眼光也高,至今没有说亲。 而且村外那个油坊就是宋家承包的,为了有机会来看水车榨油,许荞对宋红梅多了几分笑意。 宋红梅话里话外也向许荞打听江白及喜好口味什么的,完全没避着走在前面的正主。 这是个热情大方又主动的姑娘,杨兰在她面前就是小趴菜。 许荞很想回答她,但关于江白及,她真答不出什么,这人有什么喜好? 除了学医,其他一点都看不出来。 或许是她没留意。 至于吃东西的口味更是槽多无口,许阿妈那种厨艺大杂烩,他都能一脸平静说好吃,味觉约等于无。 她很实在地说不知道,宋红梅倒笑得更灿烂了。 义诊的地点在村委会前的空地上,不下雨就摆在老樟树下,下雨的话则会挪到屋子里。 说着话,很快就到了。 两个人比江白及慢一步,江白及已经在诊桌上摆好听诊器、体温计、脉枕等。 候诊的村民正围在诊桌前,七嘴八舌同他说话。 许荞没想到江白及倒挺受村民的欢迎和认可。 江白及面对病人很有耐心,不急不燥,有问有答,态度也很平和,乍一看,君子如玉。 她撇撇嘴,自顾自跑到老樟树下,和一个甩着鼻涕的小屁孩一起,拿树枝戳蚂蚁窝。 宋红梅则热心地跑上前,招呼村民们按先来后到的顺序排队,解释今天许大夫没来,由江大夫看诊。 江白及来过多次,村民们也熟悉,大多没说什么就坐到长条凳上排队等候。 偶有唠叨的,宋红梅就笑吟吟跟人家说,可以去青竹寨请许大夫。 那就不是免费的了,这样一说,唠叨的人也闭嘴,老老实实坐回长条凳。 现场很快安静有序。 江白及坐在诊桌前,耐心地询问一个老阿妈的症状。 宋红梅径直坐到他旁边,笑着说:“今天我帮江大夫打下手。” 长条凳上突然多了一个人,江白及眼底寒芒闪过,淡声道:“不用,许荞会帮我。” 宋红梅脸上不见尴尬,反而落落大方道:“那我就给许妹子打下手。” 说着转头喊许荞:“许妹子,你呆在那儿干什么呢?快过来坐,大家都等着了。” 许荞正和小屁孩讨论蚂蚁会不会长翅膀,听到宋红梅的喊声抬起头,见江白及也冷冷地看过来,接着一双双眼睛齐刷刷地看向她,只得磨磨蹭蹭走过来:“需要我干什么?” 江白及冷然道:“坐下。” 宋红梅欠身向旁边挪了挪,将长条凳中间的位置让出来,大方地向许荞示意:“许妹子快坐吧。” 许荞看着窄窄的长条凳,不愿坐下。 这样的长条凳坐两个人刚好,三个人也能挤一挤,但她不想跟江白及挤在一起,便说:“我站在这儿也一样。” “行,等你站累了就坐下。”宋红梅扭过头,继续招呼村民。 江白及却站起身,挪了一个凳子过来,自己坐在凳子上,将长条凳让出来。 全程没看许荞一眼。 宋红梅伸手拉住许荞的手腕,“江大夫都给你让座了,赶快坐下来吧。” 许荞就勉为其难坐下了。 麻溪寨总共百十户人口,陆陆续续来看诊的有十来个,多是头疼脑热之类的小毛病。一上午就看完了。 人散完了,江白及开始收拾工具。 宋红梅拉着许荞的手:“快到午饭点了,去我家吃饭吧。” 许荞刚要点头,江白及在旁边沉声回答:“我们带了干粮。” 宋红梅立刻探过身,热情洋溢地看着江白及:“光吃干粮哪行?去我们家喝口热汤,歇息歇息,今天上午你们也辛苦了。” 许荞心想,也不白辛苦,看诊免费,药还是收钱的,许家又不是什么大户。 宋红梅拉着她不放手,许荞也想吃口热饭,就询问江白及的意见:“去喝碗热汤?” 江白及断然拒绝:“不去。” 宋红梅就松开许荞的手,站到江白及面前:“你怕什么?许大夫来的时候也去过我家,你没跟着一起?” 江白及淡淡地扫她一眼:“家里有事需要赶回去。” 宋红梅立刻扭头问许荞:“你家里有什么事?” 许荞没提防被点到,正要开口说没事,被江白及冷厉的眼神一瞄,抬眼看看天:“家里没什么事,但他有事没有事我就不知道了。” 说着快走几步:“你俩有事自己聊,不要牵扯无辜人。” 说着,她这个无辜的人就走开了。 转到墙角,却又鬼鬼祟祟探出头偷看。 只见宋红梅左右看看,看诊的人都走光了。 午饭的点,偌大的院子里只剩下他们两个。 隔着一张桌子,宋红梅手撑在桌子上,上半身前倾,抬头问江白及:“你还没回答我,你怕什么?” 江白及垂着眼眸,有条不紊地收拾工具,没有开口。 宋红梅按住他刚刚拿起的腕枕,笑吟吟地说:“不回答我,今天别想走。” 江白及抬眸瞥他一眼,松开 手,放下腕枕,退后半步,表情淡漠地问她:“你想让我回答什么?” 他的语气很淡,眼神却很紧。 宋红梅下意识松开腕枕,也站直了身子,停顿片刻,突然笑道:“你知道我喜欢你,对吧?所以才躲着我,不肯去我家吃午饭。” 她的话信息量太大,江白及长眉微蹙:“没有躲,不方便。” “不是故意躲我吗?之前你和许大夫一起来去匆匆,我没有机会问。现在我当面问你,要不要跟我处对象?” 正在墙角偷听的许荞忍不住捂住嘴巴。 哎哟嘛,太刺激了!果然是打直球的宋大姐。 狼崽子会怎么回答? 院子里很静,只有老樟树枝叶间蹦跳的鸟儿叽喳乱叫。 不知过了多久,江白及直视宋红梅,平静地回答:“抱歉,我没考虑过。” “是没考虑过处对象,还是没考虑过我?” 江白及说:“都没考虑过。”顿了下,补刀,“我不会考虑你。” 宋红梅不依不饶地追问:“为什么不考虑我?我哪里配不上你?家庭、学历、身高、长相,论哪样,我在这片大山里都拿得出手吧?论性格,我和你也挺互补的,你看今天我们合作的多好。” 江白及打断她:“我不喜欢你。” 宋红梅剩下的话就噎在嗓子里,看着如青竹般冷静挺拔的青年,半晌,笑道:“不喜欢我?那你喜欢什么样的?还是你已经有喜欢的人了?” 江白及唇线绷紧,脑子里没来由闪过模糊的身影,心口一滞,冷道:“没有。” 宋红梅紧盯着他,“既然你没有喜欢的人,为什么不能考虑我?感情可以慢慢培养嘛,都到了谈婚论嫁的年纪,不是我,也会有别人,为什么不选一个喜欢你的呢?” 江白及没有看她,将桌面最后几样东西收进背篓,拿起挂在树杈上的雨衣,冷声喊着:“许荞!” 仿佛认定许荞就在附近。 宋红梅站到他面前,拦住他的脚步,执拗地说:“还说你没有躲,为什么不敢面对我?” 江白及这才把视线转过来,对着她一字一顿清楚明白地说:“我最后说一次,我不喜欢你,不会和你处对象,请你不要再纠缠我!” 表情阴冷,再没有平日君子如玉的姿态。 宋红梅似乎第一次见他这个样子,迟疑地顿住脚。 江白及侧身越过她,大步向外走,“许荞,出来!” 许荞正靠在墙角琢磨,是直接走出去,还是做出气喘吁吁的样子跑过去,熟悉的身影突然出现在她面前,手里的雨衣扑头盖脸扔过来:“回家!” 许荞抱起雨衣,小跑着追上,不怕死地追问:“不吃饭直接走吗?” 江白及狠狠瞪她一眼,脚下步子更大了。 许荞扭头冲着站在路边有些失神的宋红梅挥挥手,“红梅姐,下次再见,我们先走了。” 宋红梅勉强笑着挥了挥手,没有说话。 江白及却重重地冷哼了一声,许荞追着他抱怨:“我肚子饿了,走不动。” 沉默良久,江白及森冷道:“把自己的良心吃了就饱了。” 听听! 这是人话吗? 17. 八零山村 17 从麻溪寨回来之后,许荞觉得江白及越发阴晴不定。 有时候正好好说着话,突然就冷脸了;好好走着路,突然就大步把人甩下了。 许荞可不惯着他,敢冷脸就跟他吵,敢把人甩下就追上去暴捶,主打一个不让他好过。 当然,真惹毛了她也会消停。 等收完自留田里的油菜籽,插下稻秧之后,江白及突然说,想跟着刘老师去市中医院学习。 刘老师就是当初给赤脚医生做培训,让江白及和许荞上台示范头部推拿的那个老中医。 当时他就邀请江白及跟他去中医院,但江白及拒绝了,现在怎么又改主意了? 许荞有些疑惑,剧情里有这么一出吗? 许阿妈却十分支持:“去吧,我也没什么能教你的了。你去大地方跟着名师多学学,对你的前途有帮助。说不定可以留在市里,或者进县城医院,往后的路就好走了,婶娘也替你高兴。” 江白及又说,“等秋收的时候我会回来。” 许阿妈就说,“咱家就一小块自留地,那点稻子我和阿荞两个人就收了,实在不行也可以请村里其他人帮忙,你那边忙就不要折腾了,等过年再回来。” 江白及看了眼正发呆的许荞,没再多解释。 这番谈话之后没几天,江白及就收拾好行装,准备去县城找刘老师汇合。 许荞也想明白了,不管他去哪里,关键剧情发生在青竹寨,他总会回来的。 她在这里守株待兔就好了。 高高兴兴送江白及离开。 李叔要去县城拉货,刚好搭个顺风车。 许荞和许阿妈一起送江白及去李叔家。 许阿妈笑着,眼眶却湿了,像那种既想儿子前程好,又舍不得儿子远走吃苦的妈妈们。 趁着许阿妈和李叔打招呼的时候,江白及把许荞拉到稍微僻静的地方。 许荞以为他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要交代,正准备好好嘲笑他呢。 谁知江白及站定,只低声道:“我不在家,你要听婶娘的话,别乱跑,别惹事,等我回来。” 许荞白眼瞪他:“连你也要来管我,我能跑到哪去,惹什么事?” 江白及深深看着她,将她不耐烦的神情尽收眼中,眸底戾气翻涌,又被他狠狠压下,只沉声道:“等我回来。” “知道啦,啰里啰嗦,还以为你要交代私房钱藏在哪呢。”许荞一把推开他,跑走了。 江白及长眸微眯,盯着她的背影,胸口剧烈起伏了几下,似乎想说什么,又忍住了。 日子在青竹寨继续平静地铺展。 江白及走了有段日子之后,许荞才发现他在家的好处。 有他在,每天能吃到色香味俱全的炒菜,吃完还不用洗碗,也不用扫院子、浇菜、喂鸡喂狗。 有他在,帮许阿妈分担看诊,帮忙采制草药,许阿妈脾气要好很多。 许荞才学了几个月的水货,只能分辨极简单的病症,采制草药也是半拉子,时常搞混。 每每就被许阿妈拿来同江白及对比:阿及三天就学会了、阿及一天就做好了,阿及怎样怎样。 说得许荞这个外来者都有点愤愤不平了。 更年期的女人不好惹,再忍忍,忍个半年,走完关键剧情,她也不留在这里碍眼了。 燥热的夏天过去之后,到了稻花结籽的时节,沉甸甸的稻穗弯了腰,又黄了脸。 秋风乍起,水田开始放水,稻子该收割了。 江白及果然回来了。 那天从上河村义诊回来,路过自家的稻田,许阿妈查看一番,就对许荞说:“地干得差不多了,过两天能收割。” 许荞还没收过稻子呢,回家就拿着镰刀跃跃欲试。 却被许阿妈劈手夺下来,骂道:“你越长越回去了,镰刀都不记得怎么用了,你这样会割伤自己。” 正比划着呢,木门推开,江白及长身玉立地站在门口。 许阿妈立刻放下镰刀迎上前:“是阿及回来了?我不是做梦吧?” 许荞跟在后面吐槽:“你这梦里还有我呢,先把我放出去吧。” 被许阿妈狠狠瞪一眼。 江白及却眸色微软:“我回来了。” 他的目光越过许阿妈,直直看向抱手站在后面的许荞。 许荞没来由觉得他身上的气质有了变化,狼崽子本性藏的更深了,向来淡漠的脸上有了点人情味。 许阿妈很热心地伸手想帮他拎行李包,江白及避开了,道:“婶娘,我自己拎就好。” 矮瘦的小老太就忙颠颠地去凉水盆里舀了碗水:“渴了吧?喝口水。” 江白及接过来,一家人挪到坝子里的石桌前坐下。 夕阳西落,半边天空彩霞堆叠,粉粉橙橙,映得人脸格外温暖,像打了一层柔光镜。 许荞和江白及就沐浴在这样的夕阳中,对视了一眼。 许阿妈端了盘南瓜子放在桌上:“饿坏了吧,我去做饭。” 一听许阿妈说要做饭,许荞脑海里就滚过一锅又一锅的大杂烩,嘴角微微下撇。 江白及恰在这时候站起来:“婶娘,我去吧。好久没有给你们做饭,刚好学了几个新菜,做给你们尝一尝。” 他刚站起来,又被许阿妈拽着胳膊用力摁下:“你这一路辛苦,怎么能让你做饭呢?今天先歇着,我来做,想做明天再做。”又问,“你这次能在家待几天?” 江白及被硬生生按回凳子,挺直腰板答:“我请了假,等收完稻谷再回去。” 许阿妈立刻嗔怪道:“早就跟你说过,我和阿荞两个人做就可以,折腾这一趟,来回要几天,路费也花不少,不值得!” 嘴上说不值,脸却笑开花。 江白及微微弯了弯唇角:“我放心不下。” “我们都在村子里,有什么放心不下的?倒是你跑那么远,人生地不熟,才让人放心不下!”许阿妈边说边往火塘间走,“我去做饭,等吃完饭再好好聊。” 江白及又站起身:“我去帮忙。” “不用!今天你必须歇着。”许阿妈很坚决地摆摆手。 江白及就顿住脚步,正好停在许荞面前,默不作声站了很久。 久到许荞觉得不对劲,吐出两片南瓜子皮,抬头看他:“你站着不累吗?” 江白及目光与她轻轻对接,很快垂下眼皮,缓缓坐回她对面。 三七在他脚边绕来绕去,表达一只狗热情和思念。 那尾巴快摇出花了,过份了! 许荞微微撇嘴。 江白及大手揉着狗脑袋,眼皮微垂,似乎在看三七,却精准地捕捉到许荞的表情变化,眼底一道暗芒闪过,微微阖了阖眼。 两个人好久没见,再见面也没有话讲,面对面沉默着,气氛莫名往尴尬走。 他走之前也不这样啊。 许荞想着接下来要跟江白及点菜,终于打破这份沉默,把盘子往他面前推了推:“吃瓜子。” 江白及抬眸看她一眼,轻轻拈起南瓜子,认真剥壳。 剥好了也不吃,放在盘子边上,一粒又一粒,排得整整齐齐。 许荞忍不住问道:“你去中医院是不是受了什么打击?怎么话更少了?要是受不了就别去了,家里又不会少你一口饭吃。” 江白及终于等到她开口,唇角翘起些微的弧度:“你不想让我去?” 许荞嗑瓜子的手顿在嘴边,翻着眼皮想了想,她说这话了吗?她刚才说的话是这意思吗? 忍不住白他一眼:“腿长在你自己身上,你想去哪,我怎么管得着。” 江白及没说话,垂着眼皮继续剥瓜子。 许荞看着一小堆白白胖胖的瓜子仁,像小钩子一样勾着她的馋虫,看一眼,又看一眼。 忍不住伸出手:“剥了又不吃,太浪费了。” 把瓜子仁都扒拉到自己手心里:“你不吃,我吃。” 江白及依然没有说话,稍稍撤开手,让出位置给她扒拉,手下仍在不紧不慢地剥着瓜子仁。 许荞吃了人家辛苦剥出来的瓜子仁,难得好心道:“我说真的,你要是不习惯,就别去了。” 反正过不了多久,他流落海外的亲大伯就会回来送钱给他了。 江白及抬眸看她一眼,又垂下眼皮:“没有不习惯,挺好的。” 许荞摇摇头道:“你这个样子像挺好的吗?回来半天,话也不讲,只会剥瓜子,别是被欺负傻了吧。” 江白及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声音紧了些:“没人敢欺负我。” 许荞恍然大悟:“那你就是累了、饿了?” 接着问他:“你是从南平直接回来的吗?坐的汽车?一路要多长时间?” 一串问题砸下来,江白及耐心回答她:“吃过早饭去汽车站等车,到县城要四个多小时,到里约县城后,吃了碗面,再等客车回乡里,然后走回来的。” 走回来? 从乡里到青竹寨的路,许荞来回过很多次了,都是坐拖拉机,没有自己走过。 却知道这一路翻山越岭,要翻过两个山头,拖拉机都要跑一个小时,光靠腿呢? 许荞稍微代入了一下,立刻腿酸脚疼,真心实意地说:“你这一路太辛苦了。” 听她这么说,江白及眸底光彩熠熠,唇角也不自觉勾起。 然而许荞下半句话,立刻让他唇角下压,眉眼也冷下来。 “何苦这么折腾,就像阿妈说的,等过年回来也一样嘛。” 18. 八零山村 18 江白及一回来,好像玻璃球封闭的世界立刻有了色彩和声响。 许荞睡醒一看,鸡也喂了,院子也扫了,菜园子也浇了,省心得很。 许阿妈说话中气更足了。 早饭江白及还炒了两个素菜小炒,手艺又见长,许荞吃得停不下来。 好像以前没让她吃饱似的,许阿妈嫌弃得没眼看她,转头和江白及商量:“你在家能呆两天,那今天先休息,明天再去割稻。” 江白及说:“不用休息,早点干完,明天或许有别的事。” “除了割稻比较急,最近没什么事。不过你说的对,早点干完也安心。”许阿妈想想也赞同。 江白及余光扫了眼许荞,没再说话。 许荞夹了根菜叶子正要放在嘴里,突然插话:“杨兰说,咱们收稻谷的时候,她要来帮忙。今天叫她一起去吗?” 江白及神情微敛。 许阿妈用力瞪了许荞一眼:“吃饭也堵不住你的嘴。杨兰什么时候说的?我怎么不知道。再说他们家也有田,哪有跑到咱们家来干活的道理。” 许荞嘟囔道:“不叫就不叫嘛。” 其实是没料到江白及回来,她怕自己和许阿妈干不过来,杨兰提起的时候,她顺口答应了。 眼下也只是随口提一句。 商定好了,吃完早饭,一家人收拾工具去稻田。 村里的土地承包之后,许家加上江白及那一份,分了大片坡地。 因为主要营生在行医,大部分山地都转包给村民种烟叶。 只留下一小块比较好的水田,每年轮流种水稻和油菜,家里吃的米和油差不多就有了。 这块田不大,所以农活算不上多。 江白及这个主要劳动力和许阿妈这个老当益壮的熟手,再加上许荞凑数,一天差不多能干完。 收割完水稻,翻好地等着种油菜,晾晒好的谷子到日子再脱粒,这些活可以慢慢干。 主要是抢收。 站在田埂上,许荞挥舞着镰刀,杀伤力很大的样子,拽着稻穗拉扯半天,只割下来一小撮。 江白及盯着她的动作,转头和许阿妈提建议,只让许荞负责捆稻穗,别碰镰刀。 许阿妈早就看许荞拿镰刀的样子碍眼,嫌弃说:“真是越长越回去了。拿镰刀的姿势不对,用力的方向不对,割下来的稻穗东倒西歪,捆也不好捆,你就拿着草绳跟在我们后面打捆吧!” 割下来的稻穗散落在田地里,要用草绳捆结实,一抱一捆,才好装车运到晒谷坪。 许荞体验完割稻,也觉得这工种不适合自己,腰疼,乐呵呵接下了捆稻穗的活。 才拿过草绳一上手,又被许阿妈用力瞪着:“你这样捆根本捆不住,一抱起来就散开了,没用!一天天净想着吃,怎么干活都忘了!阿及,你教教她!” 说完转身刷刷地收割起来。 江白及直起身,半垂眼皮看了许荞一眼,放下镰刀,几步走到她面前,拿起一段草绳,给她做示范。 许荞有模有样地学,捆出来的却不像样。 等她再拿起一段草绳的时候,江白及半蹲下来,轻轻握住她的手腕,带她体会用力的角度和技巧。 肌肤相触,江白及手指微僵,用力闭了闭眼,掩下眸中涌动的情绪。 许荞沉浸在和草绳的斗争中毫无所觉,如此完整地捆好一个之后,她兴冲冲地挣脱江白及的手掌:“好了,我学会了,你去忙吧。” 说着拿起新的草绳,埋头试验。 江白及半蹲在原地,目光落在自己的掌心,恍惚了片刻,才起身回到自己的位置,拿起镰刀,刷刷刷,又快又狠。 一上午就收割了大半,太阳走到正当空的时候,许阿妈直起腰,喊江白及歇息会,吃午饭。 拿着镰刀往回返,半途遇到吭哧吭哧捆稻子的许荞,许阿妈又挑刺:“比早上好点,但也没好多少,得再用点力,捆紧一点。” 许荞站起身,踩着自己刚捆好的稻草捆,用力跺脚:“你看,多结实啊!” 只跺一脚,草结就有散开的趋势。 许荞忙弯腰拢住,江白及刚好走过来,长臂一伸,利落的扭个花结,稻穗结结结实实的捆起来。 许荞忍不住看着他的手:“你这双手怎么长得,砍下来送给我得了。” 江白及嘴角下意识勾起,低声道:“别急,我做完会来帮你。” 许荞傲娇地哼了声。 许阿妈在田埂边的柿子树下铺开油毡垫,拿出干粮和水,招呼江白及过来吃。 许荞跑得更快,一把抢过许阿妈倒好的凉水,咕咚咕咚喝完。 许阿妈嗔怪她:“那是给阿及倒的,被你喝光了。” 许荞愤然:“他回来之后你眼里只有他,都没有我这个女儿了。” 许阿妈不惯她:“你要是有阿及那么省心,我也给你倒水。你看阿及为了割稻子专门跑回来一趟,指望你啊,两天都干不完。” 一家人坐在一起吃着干粮,许阿妈就回忆起两个人小时候的事,年纪大了,总是爱忆苦思甜。 “看到你们两个关系变好,阿妈很欣慰。前些年你们俩闹得僵,阿妈看在眼里,却没法说,手心手背都是肉。我把阿及当亲儿子,也希望阿荞把阿及当亲哥哥。” 江白及面色微僵,垂着眼皮没说话。 许荞眼睛瞪得大大:“我一直把他当亲哥,是他总欺负我,你没看到吗?” 许阿妈拍她一掌:“我只看到你欺负阿及,阿及不同你计较罢了。那年你把阿及推下楼梯,阿及摔破头,至今额角还有个疤,他没有告状吧?我问他,他还说是自己不小心跌的。” 说着,伸手拨开江白及的额发,露出额角那道伤疤。 许荞凑近了看,记忆里扒拉出这件事情,江白及刚来许家几个月,瘦瘦小小的狼崽子,被她推下楼梯,流了好多血,眼神要吃人。 把她吓坏了,以为要挨顿狠揍,没想到江白及说是自己摔的,这事倒助长了她的气焰,后面欺负得更凶。 好在许阿妈草药管用,没怎么留疤。 许荞伸出食指,轻轻点了点那块浅淡的痕迹。 江白及垂着眼眸,眼睫颤了颤。 许荞很快收回手,又和许阿妈耍贫:“哪有不吵架的兄妹?再说,都是小时候的事,我现在长大了,你也别总拿老眼光看我,多夸夸我的优点。” 许阿妈笑得牙都呲出来了:“你有什么优点,说说看,这么多年,我怎么 没发现!” 许荞娇嗔地哼了一声,胳膊肘碰了下江白及:“你说我有没有优点?” 江白及抿了抿唇角,刚要开口,又被许荞打断:“你敢说我不好?我半夜端一盆凉水去你房间,全泼你身上。” 江白及视线在她脸上扫过,低声道:“有很多优点。” 说完就闭上嘴,拿起一块干粮吃起来。 许荞正等着下文呢,不敢置信:“这就完了?这么敷衍呢?具体的优点一个也说不出来吗?” 许阿妈哈哈大笑:“你看阿及这么实诚的孩子都夸不出口,你赶快反省一下。” 许荞气不过,伸手捶了江白及一下:“太不给我面子了!” 江白及配合地斜了下身体,眼底划过一抹光彩。 吃完干粮,一家人坐在树下聊天,等太阳偏西了,又回到田里继续收割。 剩下的小半稻穗很快收割完了,江白及拿过草绳,利落地捆起来,捆好抱到田埂上堆成一堆。 太阳快落山的时候,前来帮忙的村民赶着一辆牛车过来,大家一起把稻穗抱到车上,跟着牛车去到晒谷坪,一捆捆卸下车,堆在提前圈好的地方。 等明天太阳升起,就可以摊开晾晒了。 辛苦一天,总算把最累的活干完了。 江白及下厨炒了两个菜,一家人齐齐整整,月下对坐。 正吃到一半时,三七一阵汪汪叫,木门被敲响,“许家妹子在家吗?” 许阿妈应了声,放下碗筷,去开门。 打开门,杨兰的亲二婶拎着个南瓜走进来,笑呵呵道:“今年南瓜结得多,我挑了个大的拿过来,给你们尝尝。” 许阿妈接过来:“嫂子太客气了,一起吃饭吧?” 杨二婶拉开一把竹凳坐下来,眉开眼笑:“吃过了,你们吃,我坐一会就走。” 无事不登三宝殿。 许家三个人自觉吃快了一些,吃完一起把桌子收了,在堂屋摆上南瓜子和新打的枣子。 许阿妈招呼杨二婶去堂屋坐,电灯已经装上了,比煤油灯干净亮堂得多。 杨二婶坐在桌前,剥着南瓜子,客套几句,转入正题:“许妹子,你这些年辛苦了,一个人带大两个孩子。好在没白吃苦,瞧瞧这两个孩子长得多好,尤其阿及,从这么小一个,转眼长这么高大周正,跟你学了一手好医术,现在又去市里进修,将来前途敞亮呢。” 许阿妈也跟着笑,好听话谁不爱听? “今年得有二十了吧?”杨二婶问。 许阿妈说:“对,两个孩子同岁,阿及前几个月过了生日,阿荞的生日,哦对,就这几天。” 杨二婶笑眯眯看着江白及说:“这就二十岁了,真快啊,该成家立业了,有没有看上哪家姑娘?” 话说到这份上,在座的都清楚了她的来意。 江白及表情淡漠,没接话。 许阿妈挨个看看两个孩子:“现在鼓励自由恋爱,大人不好干涉,看上哪家孩子,领回家给我看看就行。” 杨二婶就直接问江白及:“阿及,你也是婶娘看着长大的,我把你当自家孩子看,就多嘴问一句,你觉得我们家的杨兰怎么样?” 此话一出,屋子里一片安静。 19. 八零山村 19 许荞没有想到,杨兰暗恋江白及这事已经在家长面前过了明路了。 今天杨二婶来探口风,明天是不是直接上门说亲了? 剧情里有这么一出吗? 她忍不住看了眼江白及,昏黄的电灯将他轮廓分明的脸照得一明一暗。 暗的那一侧仿佛沉浸在寒夜中,亮的那一侧影影绰绰,也笼上了一层雾,看不清表情。 许阿妈端坐在桌前,没有再说话。 说实话,杨兰和江白及说亲,妥妥是下嫁。 杨家根正苗红,从她爷到她爸,当了多少年的村支书,家里还有个上大学的哥哥,在这片大山都是有头有脸的人家,哪怕去县城也说得上话。 如果不是江白及有了去市医院进修的机会,哪怕杨兰看中了,她家长辈也未必会出这个面。 江家至今还有在海外的亲戚,污点一辈子洗不掉。 但和杨家结亲的话,再也没人敢拿江白及的身世说事。 杨兰上门她可以当看不见,但杨家长辈上门,意义就不一样了。 许阿妈也想听听江白及的想法。 江白及目光沉沉扫视一圈,将每个人的表情尽收眼底。 他表情端肃,淡声道:“多谢二婶挂念,但我已经有喜欢的人,不敢对杨兰姑娘评头论足。” 一句话说得明明白白,也把路堵得死死的。 许荞一愣,江白及有喜欢的人了? 许阿妈也一愣,阿及怎么没说过?是哪家的姑娘?难道是在市医院认识的? 回头要好好问一下。 杨二婶则呆怔片刻,完全没想到江白及会给出这样的答复。 来之前,她可是信心满满,杨兰是支书家的闺女,本身长得又俊俏,看上江白及是他的福分,这门亲事还不是手拿把掐? 谁想到会遭到拒绝! 一片沉寂中,只有钨丝灯呲呲的声音。 许阿妈先反应过来:“阿兰长得这么好,性格又乖顺,我看着她长大,喜欢得不得了,可惜没有缘分。阿及这孩子也是,有喜欢的人该早点带回家,过了明路,免得长辈们替你操心。” 江白及余光划过许荞,微微颔首:“婶娘说的是,我争取早点把她带回家。” 许阿妈紧接着说:“我方才就说了,年轻人自由恋爱,只要你看对眼,我没有不同意的,你放心好了。” 江白及笑了笑,垂下眼眸。 几句话的功夫,杨二婶才醒过神:“许妹子说得对,年轻人的事儿,得他们喜欢才行,结婚可是一辈子的事儿,得考虑好。天晚了,我也不耽搁你们,这就先走了。” 又掰扯几句,杨二婶拖着胖胖的身躯走了。 屋子里只剩下一家人,许阿妈喜笑颜开问江白及,当真有喜欢的人了,不是敷衍杨二婶的吧? 许荞也八卦地盯着他。 江白及只说:“是我单方面喜欢,等她点头了,我再和婶娘说。” 敢情还没追上呢,许阿妈替江白及不值:“是谁家姑娘,眼光这么高!你这么出挑,就是配县委书记的女儿也配得!她拿什么乔?” 江白及低头,眼底划过暗芒,“我还不够好。” 这话许阿妈可不依,“你这样的还看不上,就是那姑娘眼瞎,记着,咱不能光一棵树上吊着,不行就换一个!” 江白及嘴角不自觉扬起,抬起头,眼神坚定,“换不了,别人在我眼里,都没有她好。” 谁也没有察觉,他目之所及处,是映在墙壁上的一抹倩影。 许阿妈先是嘀咕:“咱家倒出了个痴情的。” 又劝他,“年轻人容易脑子热,我现在说什么你也听不进去,只一条,别伤了自己。” 小老太现在认定江白及看上的人是南平市里的姑娘,眼瞎,怕江白及受伤害。 江白及只笑笑,没说话。 瞧着怪可怜的! 许阿妈心一塞,反手又给了许荞一巴掌:“阿及都有喜欢的人了,你呢?二十岁的大姑娘,整天就知道吃吃!” 许荞刚挑了个又大又红的枣子正往嘴里送呢,不提防被拍了一下,手一滑,又大又红的枣子骨碌碌滚到地上。 好不容易挑的! 还没吃到嘴里呢! 许荞翻个白眼,腾地站起身,“怎么又扯到我身上了?江白及比我大,你先操心他吧。” 说完噔噔噔跑回屋。 “这孩子真不省心。”许阿妈眼睁睁看她跑走了,转头对江白及说,“不过阿荞心眼不坏,你在外面碰到合适的,也替她留意着。” 江白及看着屋门的方向,良久之后,“嗯”了一声。 隔天早饭时,许荞发现桌上放了三碗面。 其中两碗,根根分明的面条上面端端正正码着一颗油汪汪、黄灿灿的煎蛋,四周还配上几根翠绿的青菜。 这熟悉的配方。 她深深嗅了一口香气,故意大声说:“今天是我过生日吗?” 明知故炫! 许阿妈端着一盘酸菜碎走过来:“要不是杨二婶昨天过来提起一嘴,我差点忘了。” 忘记亲生女儿的生日这种事,也就许阿妈能大言不惭地说出来。 好在许荞并不在意,又不是她本人的生日。 只悄悄问拿着筷子走近的江白及:“是你煎的蛋吧?” 舍得用这么多油。 江白及垂着眼睫,没说话。 许阿妈将酸菜碎放在桌上:“长寿面都是阿及早起亲手擀的,还不谢谢阿及。” 说是跟室友学的,要做给她们尝尝,每人一碗,只不过许阿妈舍不得油,没要油煎蛋,卧了个荷包蛋。 许荞立刻挑了一筷子面塞进嘴里嚼嚼嚼,嗯,爽滑劲道,不是机器压制出来的软散。 吃一口面,咬一口煎蛋,面香混着油润的蛋香,冲刷着味觉,简直是她吃过最好吃的面。 许荞吃美了,随口对江白及说:“你如果不做医生,改行去开个餐馆也行,生意保管红火。” 江白及淡声道:“只做给家人吃。” “那你过年回来记得再做。” “明天早上也可以。” 许荞嘴角刚咧开,许阿妈瞪她一眼,“就你事多!” 又对江白及说:“你不用管她!明天一早还要赶车,你多睡一会。” 许荞放下碗,趁机提要求:“我是寿星!不让我吃面,杀只鸡吃吃总可以吧?” 她早就念着这一口了,满院子咯哒乱跑的鸡,肉得多劲道,熬出来的鸡汤保准浓厚 香醇。 正盯着鸡窝寻摸呢,又被许阿妈骂:“杀哪只鸡?啊?那是下蛋的鸡!馋死你算了!” 她都大半年没正经吃过肉了,许荞表情委屈巴巴的:“我花钱买总行吧?” “你的钱哪来的?不是我给你的?”许阿妈态度强硬,“用我的钱买我的鸡,你别想好事了!” 那是她帮家里干活的劳动所得好吧。 许荞不想和许阿妈掰扯了,发誓等她脱离剧情,一定找个大饭店,点一整只鸡,只自己吃! 哦,红烧肉也要! 她不说话了,埋头喝面汤。 江白及却突然开口:“可以去山上捉野鸡。” 许荞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野鸡?好吃吗?” 江白及点点头。 许荞立刻放下碗,站起身:“那还等什么?我们去山上捉野鸡。” 说着扭头对许阿妈嘚瑟:“总可以吃野□□?” 许阿妈嫌弃地说:“你能捉到再说!” 许荞兴致勃勃,去拉江白及的胳膊:“你肯定会捉,快点去,捉不到不准回家。” 江白及顺着她的力道站起身。 许阿妈立刻说:“阿及,你不要惯着她,你明天就走了,今天在家好好休息。你等着瞧,没有鸡,她也不会少吃一口。” “没关系,昨天睡得很好。我好久没去山上,也想去走一走。”江白及声音浅浅的。 “那你早去早回。不用听那臭丫头的,玩一玩就好了,捉不到也早点回家。” 江白及点头。 许荞用力扯他的衣袖,甩给他一个威胁的眼神,你敢捉不到试试! 江白及盯着她看了一瞬,没说话,转头去找工具。 许荞站在坝子里等,许阿妈却递了个背篓过来:“看到草药顺便采回来。” 先前还不让去,现在又派活? 许荞张口就想拒绝,江白及却伸手接过背篓,将工具装进去,表情平静:“走吧。” 许荞默默白他一眼,自己接下的活,可别指望她会帮忙。 两个人肩并肩,越走越远。 许阿妈站在坝子里,看着两个人身影,露出疑惑的表情。 江白及背着背篓走在前面,许荞紧跟在他身后,两个人穿过村子,来到后山。 在山崖前的空地上,江白及停下脚步,解下背篓。 许荞站在旁边,四处张望:“这里有野鸡?” 江白及低低嗯了一声,开始动手做锁套。 许荞蹲在他面前,看他手指灵活地翻动,很快做出一个拳头大小的活套,连接长长的绳子,挂在旁边树根上,然后把活套打开,放在石缝下,洒上一小把稻谷,堆上树叶、泥土,做好伪装。 “等野鸡自投罗网?”许荞疑问。 江白及点头。 “连根鸡毛都没有看见,等到猴年马月啊!”许荞皱眉,原以为要掏野鸡窝呢。 这种需要耐心的事不适合她,和钓鱼一样。 钓鱼起码还能看到鱼游来游去呢。 江白及没有解释,示意她躲到树后。 许荞不情愿挪过去,探头再看,就见江白及手放在嘴边,学了几声鸟叫,随后快步走到她身边,紧挨着她半蹲下来。 20. 八零山村 20 大树一人抱粗,江白及一靠过来,空间立刻逼仄起来。 许荞胳膊肘推他:“这棵树归我,你去别的树后面。” 推不动。 江白及一动不动,眼睛只紧盯着外面,许荞正要发火,只听他气音低哑地“嘘”了一声。 许荞下意识闭嘴,跟随他的视线探头看。 天气晴朗,云朵飘过山头,在空地上投下阴影,又寸寸略过。 她连石隙里钻出的草都看得清清楚楚,却没见到一根鸡毛。 搞毛啊! 许荞伸手掐他:“我信你的鬼才在这里等野鸡来……” 掐的是上臂,最顺手,却像掐在石头上,硬梆梆硌得指尖疼,许荞气不过,改掐为拍,谁知手掌还没落下,却被一只大手迎上来一把握住。 与此同时,嘴巴也被另一只大手盖住,剩下的话被堵回嗓子眼。 许荞一时没反应过来,下意识抬头看向江白及。 狭长的深眸里浮浮沉沉,似乎也有一朵云飘过,投下一抹暗影。 江白及凌厉的眉眼冷凝成冰,强势地桎梏着她。 许荞眨眨眼,用力挣扎起来,可恶,江白及敢对她动手! 她就不该信他来山上捉什么野鸡! 嘴里“呜呜”地抗议着,手腕也在用力往外挣,但江白及没有顺势松开手,反而用力一扯,将许荞拉得更近。 他的力气很大,手攥得很紧,许荞本来就是半蹲的姿势,一下子失去平衡,冲着江白及的肩膀撞上去。 要死! 这一撞正冲着鼻梁骨,都不用想,江白及的肩比她的鼻子更硬,撞上去不流鼻血也得流眼泪。 许荞本能地闭上眼睛,应对即将到来的冲撞。 就在这时,江白及捂在她嘴巴上的手突然撤开,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捏住她的后颈,轻微用力,压下她的脑袋。 紧接着,许荞脑门撞上坚韧又有弹性的胸肌。 一时间,山风送来远方鸟雀啾鸣声,仿佛这方天地只有他们两个人。 “安静点,”江白及垂头,薄唇附在她耳边,低声道:“别惊到野鸡。” 耳朵浸在湿热的气息中,许荞忍不住打了个颤,手撑着江白及的胸膛,用力一推。 “根本就没有野鸡!你就是遛我玩!” 这次,江白及松开禁锢,她很容易推开他,撤身出来。 再不看他一眼,站起身就往山下跑,“你自己疯吧!” 穿行在山林中,脚下是杂草枯叶,耳边是寂寂风声,许荞一口气跑出很远,跑到心脏呯呯狂跳,几乎跳出胸口。 终于,她停下来,按住自己的胸口,大口喘气。 这时,背后传来脚踩在落叶上的沙沙声,她猛地回头,看到江白及颀长挺拔的身影正不急不徐地靠近。 “你果然在骗我,根本没有野鸡对不对?”许荞直起身,冷眼斜他。 “有。”江白及迎着她的目光,直直看她,阳光透过树叶洒在他脸上,冷硬的线条莫名柔和。 许荞不自觉移开视线,吐气,“那你怎么走了,不在树后面守着?” 江白及沉默了一下,道:“不需要守,钻进绳套跑不掉。” 许荞狐狸眼瞪大,“不需要守?方才你让我躲在树后等毛啊?” 江白及难得语结,背在身后的手指微动,柔滑细腻的触感仍在,指腹轻轻搓着。 许荞自觉占了上风,开始算帐,“还有,你凭什么堵我嘴?你知不知道,刚才抓得我好疼!” 她伸出被江白及攥过的手腕,果然有一圈红。 江白及急走两步,上前要捉起手腕细细查看,许荞却将手背到身后。 “我看看。”江白及静静地看着她,嗓音低沉。 许荞撇撇嘴说:“你先道歉。” “我道歉。”江白及从善如流,紧接着补充道,“对不起,一时情急,手下没有轻重,弄伤你。我帮你看一下吧。” 其实早就不疼了,只是红痕比较明显。 许荞得了他真心诚意的道歉,自觉占了上风,仍背着手,傲娇道:“算了,下不为例。” 又哼一声:“野鸡的事,我不会原谅你。” 说完扭头下山,没走两步,突然感到无形的压力。 她下意识回头,却见江白及骤然欺近,不容分说牵起她的手腕,一寸一寸细细查看泛红的肌肤。 指腹摩擦的粗糙感清晰地印在皮肤上,许荞寒毛直竖,猛地甩开他的手,“谁准你又碰我,江白及!” 江白及顺势放开她的手,淡声道:“医者仁心。” 医个毛! 许荞双手环抱在腋下,藏得严严实实,“我警告你,别再惹我!” 江白及垂眸看着她,没说话。 许荞狠狠瞪他一眼,转身跑下山,这次江白及没有跟上来。 回到家,许阿妈不在,估计去看诊了,坝子里静悄悄的,许荞径直回自己房间躺着。 手腕上的麻痛早就消失了,只一圈红,格外刺眼。 她气哼哼地揉搓了一下,伸手从书桌上拿下一本电影画报翻起来。 这是原主订阅的,每个月邮递员会送一本过来,刊登的是时下活跃的电影演员、上映的电影,还有专门的港台部分。 许荞穿来前的那些都已经被翻阅得毛了边,整整齐齐摆放在书桌上。 穿来后她没有费心去取消这项订阅服务,估计这年头已经交了钱也取消不了,便由着每个月送一本。 但隔着岁月时空,这些图片内容不太符合她的审美,都是随手一翻就扔在桌上。 这会儿她有点烦躁,心不在焉地翻阅着,不知不觉翻完一本,直到外面天色暗下来。 许荞起身走到廊下,这才发现院子里格外安静,除了土鸡找食的咕叽声和鸟雀飞过天空的扑棱声,再没有其他人声。 咦,江白及还没有回来吗? 她下山的时候,江白及明明跟在身后的,难道是觉得愧疚不好意思回家? 许荞随后否定这种想法,江白及可不是什么脸皮薄的善人,估计被村民拉去看诊了吧。 她穿过走廊去火塘间舀了杯凉水喝,刚喝完,大门外传来响动,顺着木窗望出去,只见江白及背着手,不紧不慢地走进来。 许荞鼻孔里哼一声,放下杯子走出火塘间,与站在楼梯下的江白及对视个正着。 她轻飘飘移开视 线,穿过堂屋准备回自己房间,江白及却轻声叫住她:“许荞。” 许荞转过眼眸,没好气地瞪着他,正要开口讥讽几句,却见江白及从背后拎出一只五彩斑斓的野鸡,双脚被捆紧,翅膀时不时扑扇一下,活生生的野鸡。 许荞脸上的不耐烦立刻消失,换上惊喜的表情:“真是你捉的?” 江白及看着她没说话,只拎着野鸡向前递了递。 许荞就跟上钩的鱼一样欢腾地跑过来,像看着一盆鸡肉一样,两眼放光地看着这只野鸡。 伸手摸了摸长长的尾羽,豪气地一挥手:“看在这只野鸡的面子上,我原谅你了。” 江白及唇角微不可察地弯了弯,低声问:“想怎么吃?” “红烧、小炒、山珍炖野鸡,还有辣子鸡!”许荞一口气报出好几种做法,随后又叹口气:“可惜只有一只鸡。” 江白及说:“以后还有机会。今天想吃哪种?” 这种时候许荞选择困难,哪种都想吃,舍弃哪种都好心痛,真是馋太久了。 最后还是江白及拍板决定做小炒野鸡。 他很快开始处理野鸡,动作干脆利落,一刀抹了脖子,扔在桶里放血,烧了热水,烫毛拔毛,很快,五彩斑斓的野鸡变成赤条条的秃鸡。 许荞凑在他身边围观,叽叽喳喳同他说话,完全忘了在山上的不愉快。 江白及虽然话不多,却有问有答,比以前显得有耐心多了。 许荞忍不住感慨:“还是出去见世面能锻炼人呀,瞧你人模人样,和以前相比可是大变样。” 江白及垂着眼眸没接话,片刻后反问:“你想去吗?” “去哪?” “去见世面。”江白及顿了一下,“你以前说过,想去外面的世界看一看。” 许荞不记得自己说过,只道,“想啊,谁不想。” 只是时机未到罢了。 江白及盯着她,缓声道:“我可以……” 话没说完,就淹没在许阿妈的大嗓门里:“你们真捉了只野鸡回来?老远就闻到烫鸡毛的味道!” 高亢的嗓音覆盖了整个坝子,许阿妈推开门,三七先冲过来,围着处理下来的鸡毛、鸡内脏转悠,舌头哈得老长,眼神狂热,只不过没有主人的准许不敢擅自叼走。 许阿妈也走近了,探头一看:“这只野鸡还不小呢,在哪捉的?” 许荞得意地说:“在后山的断木崖。” “哦,那儿啊,听说是有野鸡,村里有人捉到过,不过你们运气挺好,半天就捉到了。” 江白及垂着眼皮利落地洗刷野鸡,没有应声。 许荞大言不惭:“肯定是看在我寿星的面子上,天降鸡缘,让我过个有鸡吃的生日。” “馋死你算了。” “又不是我一个人吃,大家一起吃嘛!” 晚饭时,一道小炒野山鸡占据饭桌上的中心位,红绿椒丝搭配,鸡肉红亮油润,香气扑鼻。 许荞忍不住夹起一块放在嘴里,热乎乎的烫嘴,麻辣鲜香瞬间扫荡她的味蕾,野山鸡肉质紧实又细嫩。 不知是太久没吃肉了,还是江白及做的太好,许荞觉得这是她吃过最好吃的鸡。 21. 八零山村 21 江白及走后,小山村的日子又变成一潭静水。 但这次离开,江白及给许荞派了任务,每周一次通信,汇报各自的情况。 许荞看在野鸡的份上答应了。 不过一周一封信是万万不能的,顶多一个月一次。 就这小山村的平静日子,一个月一封信都没什么好写的。 江白及隔一周会寄一封信过来,讲他在市中医院的收获经历。 只是他为人冷冽,写信也不风趣,许荞都不会看。 只有许阿妈反反复复拿出来,一有空就读,感叹江白及努力上进。 不过上进这种话她不再和许荞讲,许荞目前得学且学、半桶水晃荡的样子比以前好不少,小老太不敢要求更多,怕闺女反弹,回到以前不务正业的状态。 不过还是会念叨许荞:“看阿及的字多好看,你那一手狗爬字,有空多练练。” 许荞都当耳旁风,除了书法家和学生,谁还写字呀? 反正她没练过,也不打算练。 冬天很快到了,青竹寨在半山腰,海拔较高,冬天来得早,还会下雪。 住在吊脚楼的许荞感觉到了火塘间的重要性,每天都想赖在火塘边不动。 但是周边村民们看诊,却耽误不得。 她每天都被许阿妈拎着,穿山越岭地跑,中草药知识增加,身体越发强健。 后院的竹子变黄了,过年的年货也该准备起来了,打糍粑,熏腊肉。 许阿妈跟养猪的人家买了十几斤猪肉,灌了香肠,猪肉也砍成一块块,麻绳系了,一串串挂在火塘间房梁上,每天烟熏火燎地熏着。 熏好的猪肉放个小半年没问题,有些腊肉存储得好,可以放好多年。 但眼下家家缺肉,买的少,熏的少,存不住那么久。 杀猪那天,许荞跟着吃了一顿热乎的杀猪菜。 山上人家杀年猪可是大事,村里不少人家都去吃了,猪嚎人笑的,可热闹了。 也就是那次,许荞认识了个新朋友,放假回家的大学生杨浩。 也是杨兰的哥哥。 这年头大学生是高级人才、国家栋梁,村里人都捧着,杀猪宴上坐上座的。 但笑容温和的青年却对许荞一见如故,吃完杀猪饭还时不时找许荞唠嗑。 大学生见过世面,这个年代的电影、电视、流行文化都有涉猎,许荞也乐于和他聊天。 在不耽误看诊的情况下,许阿妈便由着她,年轻人哪能不交朋友? 何况是村里唯一的大学生。 原先觉得许荞太闷了,好在性格越来越开朗。 临过年下了场大雪,下了好几天,雪积得厚。 许阿妈担心江白及被堵在路上,没法赶回来过年,天天念叨。 到江白及原定回来的那天,才吃过早饭,许阿妈就催着许荞去村外等着接他。 天寒地冻的,亲闺女就不怕冷啦? 许荞不想去,坐在火盆旁烤火多舒服呀。 许阿妈可不会惯着她。 许荞正和许阿妈斗嘴耍赖呢,杨浩登门,邀请她去滑雪,就在村外的斜坡上,有四五个年轻人,杨兰也去。 许荞一听滑雪,眼睛立马亮了。 以前她生活的湿热的南方海边,几乎不见雪,更不要说滑雪了。 现在天时地利人和,不滑对不起自己来这一趟。 她立马起身去屋里拿帽子和手套。 许阿妈当着杨浩的面,没下闺女面子,眼看她兴致勃勃做准备,神色间颇有些犹豫。 等问清具体在哪个坡滑雪,许阿妈就眉头舒展了,原来是回村必经的那个山坡,那么许荞去玩不会耽误接江白及。 就是女孩子滑雪有点不像样。 但杨兰也去,小老太勉强说服自己。 许荞戴着手套和护耳帽,跟着杨浩穿过小山村,在杨支书家附近,和等候的杨兰两人汇合,再一起往村外的山坡走。 自从杨二婶上门暗示结亲被拒后,这段时间,即便偶遇上,杨兰都会绕着许荞走。 隔大老远,许荞都能感受到她怨念的眼神。 小姑娘要面子,许荞不跟她计较,这会凑到一起,便主动打招呼:“听说你在相亲,怎么样呀?” 杨兰气呼呼地瞪着她,不说话。 还是杨浩替她解释了句:“是县糖厂的工人,人家对她挺满意的,就等着她点头了。” 杨兰又羞又气:“哥,不准你把我的事随便说给外人听。” 杨浩笑得温和:“阿荞又不是外人,你们不是朋友吗?” 许荞听了心里直乐,杨兰可从来没把她当成朋友。 果然杨兰气闷地脱口而出:“我和她才不是朋友,哥你也不要和她走得太近,她不是好人。” 话没说完,被杨浩打断:“阿兰,你是大姑娘了,怎么能随便中伤别人。” 一向温和的哥哥突然严厉地说出这番话,还是替她讨厌的许荞说话,杨兰气得直跺脚:“你为了她骂我?我才是你妹妹!” 杨浩表情依旧很严肃:“我是你哥哥,你做错了,我当然要教育你,赶快向阿荞道歉!” “我才不会向她道歉!你护着她,你不是我哥!”杨兰气冲冲说完,转身就跑开了。 雪地打滑,一路跑得踉踉跄跄的,原本跟她一起来的青年一看,把手里的滑雪工具递给杨浩:“你们先去滑吧,我去看着她。” 眨眼间,四个人只剩下两个,杨浩无奈地摇摇头:“不管他们,我们去滑吧。” 说完又仔细看许荞的神情:“你还想滑吗?” “当然,走吧。” 滑不滑的都要在这里等江白及,还不如滑雪玩打发时间呢。 许荞看了眼杨浩手里拎的滑雪工具,扬眉,“这不是给小孩子玩的吗?” 类似后来那种塑料滑板,坐在里面一路滑下去,她滑沙时用过。 不过这是竹子编的,形状更粗犷。 杨浩笑着掂了掂,“我听同学说他们那儿滑雪用雪撬,画了图找师傅编的,今天第一次试用,敢不敢来?” 许荞扬唇笑:“你看我像胆小的人吗?” “不像,哈哈!” 两个人边走边聊,一起往村外走。 出了村子,路上积雪就厚了,路中间踩得结实,雪冰混合泥砂,延伸着黑乎乎的车轱辘印。 许荞脚上的鞋穿得久,鞋底磨得薄,不小心就会踉跄一下,高大的杨浩走在她身旁,时不时拉一把,两个人越走越近。走出村口,许荞远远看到一片坡地,树木稀疏,覆满厚厚的积雪,坡度缓缓而上,看起来很好滑。 她向杨浩伸出大拇指:“选的地方不错。” 杨浩爽朗地笑:“雪没化之前都可以来玩,你喜欢的话,明天再带你来。” “明天的事明天再说。” “我最佩服你这种心态,走吧。” 杨浩率先上坡,长腿抬起落下,踩出一个个雪坑。 许荞跟在他身后,深一脚浅一脚的。 杨浩便停在原地,一手拎着滑雪工具,等她上前,伸出另一只手:“我拉着你,走得快一点。” 许荞也没矫情,手递出去,两只戴着手套的手便握在一起,拉扯着爬上坡。 快到坡顶时,树木渐渐多了,杨浩停下来,摆放滑雪工具。 摆好了,他抬头笑着对许荞说:“第一次开滑,我来当小白鼠,你当观众。先说好,翻车了不准笑我!” 许荞狡黠地眨眨眼,道:“不然我先滑,你看着?” “战场上怎么能让女同志冲锋?肯定我先来!” 杨浩说笑着,坐进竹制滑雪撬,潇洒地向许荞一挥手,然后一声长啸,顺着坡滑下。 嗖嗖地越来越快,溅起飞雪,纷纷扬扬洒在空地上。 滑到底又在空地上缓冲了几米才停下来,杨浩站起身,向许荞摆出一个胜利的手势,许荞哈哈笑。 等杨浩拖着雪撬爬上坡,来到许荞面前,看到她帽子上落了一坨雪,很随意地帮她抹掉,然后问:“怎么样?” 许荞竖起大拇指:“英姿勃发!” 杨浩略表谦虚:“人长得精神,没办法。”又说:“速度挺快的,尤其后半段,我先带你感受一下吧。” 许荞觉得自己能行。 但杨浩又说:“这个坡不是平的,有的地方有坑,有的地方有砍掉的树根,我比你熟,我带你滑一次,免得翻了。” 许荞觉得也行。 杨浩让她坐在身后,雪崩不到,安全点,许荞拒绝,“我要坐在前面,好玩刺激。” 杨浩摇摇头,嘴角带笑,“以前真没发现,你是这样的性子。上学时候喊你和阿及出来玩,你们都不来,错过好多一起玩的机会。” “没事,现在玩也来得及。”许荞大方坐到雪橇前头,腿屈着,给杨浩让出点地方。 杨浩坐到她身后,手把着后面,屈膝踩在侧沿,“准备好了吗?我要发动啦。” 许荞大声回:“准备好了!” 话音才落,滑雪板像离弦的箭一样从坡上冲下去。 看别人滑和亲身体验是完全不同的感受,许荞只觉得风呼呼从耳边穿过,雪粒子打在脸上,啪啪疼,落在帽子外面的头发和睫毛都被吹得飞起,呼吸也被紊乱的气流截断。 太刺激了! 但时间很短,十几秒就结束了。 在坡底又滑出去很远,雪撬才慢慢停下来。 许荞畅快地大笑,睁开被雪粒子糊住的眼睛,赫然发现一道修长的身影站在不远处。 浑身覆着冰雪,整个人散发着比冰雪更阴冷的气质。 许荞抹掉眼角残留的雪粒,正要开口。 身后的人的朗声打招呼:“阿及回来啦!” 22. 八零山村 22 江白及视线钉在雪橇上相拥而坐的两个人,牙齿紧咬,下颌绷出冷硬的线条,额角青筋隐隐跳动。 许荞见他脸色不太好,只当一路风雪太过劳累,咧开嘴笑了笑:“你要不要来玩一下?” 她仰着头坐在雪橇里,笑得没心没肺,江白及一口牙要咬碎了,紧盯住她,没有应声。 倒是杨浩站起身,大步迎向江白及,伸出右手:“好久不见,听说你去市中医院学习,恭喜啊!” 江白及对这只热情的右手视若无睹,只沉沉看向许荞:“你怎么在这里?” “等你啊。”许荞理所当然地回答。 “等我?”两个字像从牙齿缝里钻出来,江白及冷冷扫了杨浩一眼,“你们怎么在一起?” 杨浩收回手,面上闪过一丝不虞,先开口道:“我约她来这边滑雪,阿荞没滑过,是不是挺好玩?” 他扭头看向许荞。 许荞笑着对他点点头,站起身:“好玩啊!” 江白及浑身更阴冷了,沉声问:“只有你们两个人?” “原本还有其他人,中途他们走了,怎么,有问题吗?”杨浩笑容仍在,声音慢慢沉下来。 江白及没有看他,也没有回答,只盯着许荞:“回家。” 许荞脚步轻快地走过来:“好吧,阿妈也该等急了。” 然后笑问杨浩,“我们先回家,你还要玩吗?” “你走了,我一个人玩有什么意思。”杨浩笑得恣意,扬声道,“等一下,我和你一起走。” 他快步返身收雪橇,许荞就站在一旁等,还提醒他前头钩了不少雪。 江白及冷冷注视两个人的互动,拎着行李的手握得很紧,骨节发白,微微颤抖。 回村的路上,三个人一起走。 江白及走在最前面,默默无言,脸色阴沉得像酝酿着一场暴风雪。 这阴晴不定的性子以前常有,许荞也不理他,只同杨浩闲聊。 杨浩几次搭讪都被江白及无视,被激起傲气,只贴着许荞,话比平时更密,笑得更爽朗。 终于进了村,许荞见杨浩仍跟着他们,提醒他:“你家在那个方向。” 杨浩停住脚,直爽道:“聊得太尽兴了,忘了。” 江白及背对他们,冷哼一声,继续走了几步,发现许荞没跟上来,重重停下步子,却也不转身,只像冰雕一样站着。 只听杨浩问许荞:“这天气雪地还能维持几天,明天还玩吗?” 许荞没心没肺地回答:“玩呀!” “好,明天我再来找你。” “明天见。” 告别完,一道脚步声渐渐远去。 另一道脚步声越来越近,像踩在江白及的心尖上,咚咚咚咚。 分不清是心跳声还是脚步声,充斥着耳膜,在他脑海中鼓噪着,喧嚣着。 许荞走到他身侧,“你干嘛站在这里?” 江白及眸底戾气翻涌。 他为什么站在这里?不懂吗? 下大雪,山路封了,不能通车,他天没亮就起身,一步一步走到这里。 饭顾不上吃,渴了就抓一把雪,归心似箭,为什么? 远远的,还没进村,听到她的笑声,紧接着听到另一道男生的声音,他是什么心情? 冲过去,发现她和别人拥在一起玩雪,他又是什么心情? 这一路,她没有问他一句累不累、渴不渴、饿不饿,只顾得同那个男人聊天,聊得热火朝天,忘乎所以,一眼都没有看过他,他能是什么心情? 江白及只觉得脑子里绷紧的弦“啪”地断了,血气狂涌。 他松开手,任行李沉闷地落地。 “你在发什么疯?”许荞用她无辜又可恶的声音问。 不必看她的脸,他都能想象到她那无知又纯良的表情。 江白及猛地伸手,捞起许荞的肩膀,往怀里一带,拥着她前行几步,抵上路边大树。 树在一道围墙后,天寒行人少,小路又僻静,他把她困在树干上,天地悠悠,再无其他人。 黝黑的树皮衬得她小脸莹白,一双狐狸眼比星辰更亮,此时却蒙上无知的薄雾。 “你干什么?”殷红的唇吐出尖锐的话。 想堵上,狠狠堵上,盖住迷蒙的眸子,吞下细碎的呜咽。 想困住,狠狠勒进怀里,哪里也去不了。 眼里只有他,只同他说话,只对他笑。 他的胸膛剧烈起伏,喉咙溢出粗重的喘息,一双阴鸷的长眸布满血色,紧紧盯着许荞。 “你疯了?”许荞用力推他。 高大的身躯贴得更近,隔着棉服都能感受到极具压迫的骨骼肌肉。 “你放开我!”许荞抬腿踢他,却被他膝盖一顶,动弹不得。 在许荞眼里,江白及瞬间变成当初想把她扔下山崖的狼崽子,狠厉的表情与那时一模一样。 她本能地感觉到危险,威胁道:“再不放开我,我喊救命啦!” 江白及深深望进那一双狐狸眸,一动不动。 “我真的会喊哦!” 身体中横冲直撞的血气渐渐平息,江白及松开手,撤回身体,拎起地上的行李袋,迈开长腿,大步离开。 再没看许荞一眼,也没同她说一句话。 高大的身影越来越远,许荞靠在树干上,缓了一会神,搞不明白江白及方才是闹哪出。 那咄咄逼人的架势好像要把她撕碎。 最近得罪他了吗? 隔这么远也得罪不着呀,肯定是在外面受了气,回来发神经。 许荞撇撇嘴,缓缓迈步,跟在江白及身后。 回到家,许阿妈和田七都围着江白及转,她坐在火塘间一角,观察江白及的表情。 见他又恢复了往常的平淡,只和缓地回答许阿妈喋喋不休的问题,时不时摸一把田七蹭来蹭去的狗头,没多看许荞一眼。 许荞舒了一口气,隐隐又有些烦躁。 他这是故意冷着她吧? 倒是许阿妈瞪了她一眼:“去接阿及的,反而比阿及回来的还晚,是不是跟人玩疯了?” “没有啊。”许荞否认,“白及哥回来了,我就跟着回来了,没有玩。” 江白及却慢声道:“她和杨浩约好明天继续玩。” 许荞不敢置信地瞪着他,不是,这人是在打小报告吗? 她没来得及解释,被许阿妈拍了一巴掌:“明天要准备过年的炸货 ,你不在家帮忙,还想出去玩?今天要不是去接阿及,我也不会放你出去,明天更别想了。” 许荞小声说:“都约好了。” 反正这年也过不好,白准备。 “人家是大学生,放假可以玩,你有什么资格?和他玩你也不会变成大学生,老实在家帮我干活!阿及才回来几天,一家人好不容易团圆,你老往外面跑,像什么话?” 许荞受不了许阿妈的唠叨,敷衍道:“好了,我明天不出去玩总行了吧?” 许阿妈这才放过她,拉着江白及问东问西,信上说过的话也要再问一遍。 许荞听得耳朵嗡嗡响,伸手把田七揪过来,用力揉它的狗脑袋,揉下一撮狗毛后,土狗呜呜叫着逃到江白及身边了。 这狗崽子! 晚饭格外丰盛,许荞吃的开心,就忘了下午的不愉快。 一家人围着火塘剥核桃嗑瓜子,热闹了一晚上。 等睡觉的时候,许荞和江白及一起往房间的方向走。 拐过走廊,江白及颀长的身影隐在黑暗中,许荞恍然想起下午的事,问他:“你下午是想跟我动手吧?我怎么得罪你了?” 恍惚中,江白及似乎叹了一口气,他打开自己房间的门,对许荞说:“进来说话。” 许荞惊讶:“你邀请我进你的房间?” 这可是开天辟地头一遭呀! 在这之前,两人房间虽然只隔着一扇薄薄的木板,却像楚河汉界,泾渭分明。 说不好奇是假的,就像猫对领地里的所有角落都要了如指掌一样,许荞也想看一看家里这块她不能涉足的地方,仅仅是好奇。 她赶紧快走几步,在江白及反悔之前,从他身侧挤进房间。 与此同时,江白及打开电灯,依旧是昏黄的钨丝灯,将小小的空间照得温暖。 许荞四下打量了一眼,和她房间差不多的布局,一床一桌一椅,还有一个不大的柜子。 只不过整体更干净整洁,东西很少,显得空间更大。 江白及拉开凳子,许荞顺势坐下来,翻翻他桌面上的书,暂时把自己进来的目的给忘了。 江白及的行李晚饭前已经收拾好了,这会他坐在床边,手在书桌上轻敲了两下,然后拉开抽屉,取出一个红色发夹,放到许荞手边。 许荞顺手拿起来:“送给我的吗?” 蝴蝶结形状,红色鲜亮却不烫眼,能戴。 江白及点点头。 “刚才怎么没拿给我?”许荞随口问他。 吃完晚饭闲聊的时候,江白及给许阿妈和许荞送了礼物,从南平带的丝巾,现下很流行的。 这会儿又拿出一个发夹。 江白及淡声道:“忘了。” 许荞打开发夹往头上戴,又问他:“好看吗?” 想象了很多次,仍比不上她真正戴起来的惊艳,江白及手指动了动,又收回掌心,攥紧,点点头。 “也对,你选的说不好看,不是打自己脸吗?” 许荞试戴完便要取下来,却不小心扯到头发,“哎呦”一声。 江白及忙问:“怎么了?” “夹到头发了,快帮我取一下。” 江白及立马起身。 23. 八零山村 23 昏黄的灯光下,江白及贴近许荞,躬身低头,仔细帮她解开缠在发夹上的发丝。 骨节分明的长指万分珍惜,又小心翼翼,细滑的发丝却像狡猾的小鱼从指缝溜走。 向来灵活的双手如同被冰封,僵直得不听使唤。 光洁的额角甚至渗出一层细汗,江白及呼吸放缓,眉眼凌厉了几分。 “哎哟,又扯到了,笨手笨脚的,你行不行呀?”许荞抱怨。 “我行!” 江白及下意识回应,再次凝神静气,慢慢将缠绕的头发分离开。 将发夹轻轻放到许荞手边,他低声道,“对不起。” “对不起什么?”许荞轻哼一声,斜眼看向他,“因为下午对我行凶,还是买了个凶器祸害我的头发?” 江白及眼底闪过一丝暗芒:“你误会了,我不会对你动手,更不知道发夹会夹到头发,我再重新买一个礼物送给你。” 他伸手要取回发夹,却被许荞抢先一步拿到手里。 “送出去的礼物还想收回?你又用不到,还想送给谁?” 许荞话一秃噜出口,便有点心虚,不小心拐到私人问题上了。 晚饭的时候,许阿妈旁敲侧击问江白及谈对象的事情,有没有搞定之前说的那个心上人,被江白及不软不硬地挡回去了。 她怎么也成了催婚一族了? 年轻人要懂年轻人。 许荞不看江白及瞬间冷肃的脸,捏着发夹站起身:“不说了,我先回去休息了。” “等一下。”江白及沉声开口。 许荞停下,扭着身子看他。 江白及坐在床边,深吸一口气,微微仰头望进她的眸子:“年后和我一起去南平吧。” “你说什么?”许荞一时没反应过来。 “刘老师说我可以留在市中医院。我已经看好一套房子,年后可以租下来,你和婶娘跟我一起去市里生活。” 他的声音沉缓,一双狭长的深眸比雪夜的天空更幽深。 原本只是朦胧的想法,下午看到她和杨浩在一起嬉闹,这个想法变得清晰强烈。 他为了她才去南平,现在已经有了容身之处,她必须跟他走。 许荞直接说:“阿妈不可能跟你去市里,她在这片大山干了这么多年,不可能放得下,山民们也离不开她。” 江白及迎着她的视线,沉声问:“你呢?” “我也不会去。”许荞毫不犹豫拒绝。 快到关键时刻了,没走完剧情,哪也不能去。 “你不是一直梦想着去外面的世界吗?” 许荞只说:“还不到时候。” 江白及目光微寒:“要到什么时候?” “说了你也不明白。”许荞伸手拉开房门,“走了。” 江白及伸手想要拦住她,刚擦到衣角却又顿住。 直到房门呯地关上,他才缓缓收回手,拳头攥紧又松开,眸色暗沉。 隔天许荞在家帮许阿妈炸油粑粑。 玉米面混着米粉,和成团子,裹了酸菜碎、辣椒末,用油煎了,一个一个整整齐齐码在盘子里。 嘴巴素了好久的许荞,眼巴巴坐在火塘边,一等出锅,立刻用筷子扎下去,呼呼吹散热气,张开嘴就咬。 油香焦脆,内里酥软,馅料透着酸辣,如同一场味蕾的盛宴。 囫囵吞枣吃完一个,还要再夹第二个,被许阿妈挑开筷子:“别光顾自己吃,让阿及也吃一个。” 许荞眼巴巴看着,觉得新出锅的第二个比第一个更焦脆更大颗,不甘心地挪出点位置。 江白及走过来,站到她身侧,夹起这个又大又香的油粑粑。 在许荞灼热的视线中,递到她面前:“喜欢就把这个吃了吧,中医院的伙食很好,我平时也有机会吃到。” 许荞眼睛一亮,立刻扭头对许阿妈说:“你听到了,他自愿让给我吃的。” 毫不客气地接过来。 许阿妈嫌弃地瞪她一眼。 江白及眸底含笑,静静看着许荞又吹又咬,嘴巴像小松鼠鼓鼓囊囊。 坐在油锅前的许阿妈左右打量,盯着两人看了许久,直到许荞含糊不清地喊“糊了糊了”,才回过神,急忙从油锅里夹出来。 刮完面糊,正准备做最后一个油粑粑,门外传来浑厚的男中音:“阿及在家吗?” 三个人齐齐看向窗外,专门找江白及的? 听声音有点耳熟,许阿妈放下竹筷站起身:“是杨支书,他来找阿及干什么?” 江白及迈步跟出去。 只有许荞老神在在地继续吃她的油粑粑。 不用听,她知道关键剧情开始搭台子了。 果然,许阿妈和江白及将人请进堂屋,杨支书说:“阿及,大喜事啊!也要恭喜你,许妹子。” 江白及和许阿妈对视一眼,均不明所以。 许阿妈脑子一蒙,想起杨二婶上门替杨兰说合的事,莫非这次支书亲自登门,要为自家女儿说亲? 听说杨兰正在和县城的工人相亲呢,想不开又回来找阿及? 这么想着,许阿妈的表情就不是很明朗了。 江白及一向表情不多,这会也眉目微敛。 两个人都没有开口,杨支书只好自弹自唱:“真的是大喜事,我还能骗你们不成?” 许阿妈索性直接问:“到底什么事,您直说,我火上还炸着油粑粑呢。” 杨支书这才说明:“阿及有个大伯一直在海外吧?今年回来探亲了,县里打电话,让阿及去县城见一见。” “大伯?哪个大伯?”许阿妈下意识问。 前些年,江白及的大伯可是提都不能提的事,海外关系,有间谍风险。 江白及不能当兵考学,都是因为有这个大伯。 杨支书这话是什么意思? 许阿妈在小山村不太关注时事,江白及却有所耳闻,这两年政策松动,开放侨胞回国探亲。 “阿及有几个大伯,当然是在海外那个。”杨支书说。 江白及沉声问:“他什么时候回来的?” “听说昨天到的,县里领导亲自接待,非常重视。你是你们江家的独苗,肯定要见一见。” “真是他大伯啊?”许阿妈反应过来,“这都几十年了,想不到还能回来。好啊,阿及还有亲人在!” 小老太眼眶都湿润了。 江白及低着头,没有说话。 “毕竟是血肉至亲,该见一见。”许阿妈感慨地看眼江白及,又问杨支书,“正赶上年关,不能过来家里一起过年吗?” 杨支书说: “这上头的事咱就管不着了,只打电话让阿及去县里,我就过来传个话。”又对江白及说,“你赶快收拾一下,村里开车送你过去。” 许阿妈忙说:“早去早回,还能赶上吃年夜饭。” 江白及轻轻应了声,也不用收拾,直接跟着杨支书向外走。 路过火塘间,他探身看了一眼,见许荞事不关己,吃得不亦乐乎,眼神微暗,顿了下,道:“你陪婶娘过年,在家等我回来。” 许荞挥挥筷子:“去吧去吧。”嘴巴里含混不清。 江白及目光在她身上盘旋片刻,忍不住道:“不准去滑雪。” 管的太宽了吧? 许荞抬头,见他伫立不动,眼神锐利地盯着自己,翻个白眼回答:“不去!” 江白及这才转身大步离开。 随后许阿妈探过头来,又催促她:“还吃!赶快去送送阿及。” 许荞正吃的开心,冲许阿妈做个鬼脸,又夹起一块往嘴里塞。 许阿妈嫌弃地瞪她一眼,扭头走了。 脚步声远去,屋子里安静下来,许荞舒了口气。 终于等到这一步了! 这次江白及去见他的大伯,会收到一大笔钱,然后他会把钱带回来。 再然后,她偷走这笔钱,就算完成关键剧情,后面的人生都可以自由选择。 后续剧情许阿妈为了找她,从此失踪生死不明,许荞也想好对策了。 到时她带许阿妈一起从江白及眼前消失,就用这笔钱出去参观学习,吃香喝辣,见见世面。 送江白及出门,许阿妈就神思不宁的,这个年果然没过得安生。 年夜饭比平时丰盛,许阿妈专门拨了一半出去,要留给江白及吃。 夜深了,菜都结了一层冰壳子,江白及也没有回来。 许阿妈拿火钳子拨了拨柴火,又敲了个核桃递给许荞:“看来阿及今晚不回来了,要和他大伯一起过年守岁。” 许荞摆摆手,打个哈欠:“我困了,吃不动了,我要去睡觉。” “守岁呢,睡什么睡!”许阿妈瞪她一眼,又问,“你说阿及明天是不是就回来了?” 许荞敷衍道:“应该吧,谁知道呢。” 又揉揉眼睛,“守到现在也够晚了,我先去睡了,阿妈,你也早点睡。” 说完,溜之大吉,只留下许阿妈一个人落寞地坐在火塘边,像雏鸟离巢的老鸟。 这天晚上,许荞怀揣着对未来的美好想象,安稳地睡了一觉。 第二天一早要上山祭拜她的死鬼阿爸,许阿妈一边准备贡品,一边絮絮叨叨:“以前都是阿及帮我准备这些东西,他不在,我都有点糊涂了。贡桌放哪了?” 堂屋摆放着,多显眼呀,许荞帮小老太拎过来。 许阿妈又说:“也不知道他赶不赶得回来。你阿爸当他是半个儿子,今年见他没来,肯定会担心的。” 许荞被她念得心里发毛,江白及到许家的时候,阿爸早就去世了,见都没见过,还当半个儿子呢。 她随口道:“该回来的时候总会回来的,说不定他要跟江大伯一起祭扫江家的祖坟呢。” 许阿妈长长叹口气。 瞧她如此看重江白及的样子,许荞怀疑,等她拿到江白及的钱,许阿妈愿意跟她走吗? 24. 八零山村 24 许荞和许阿妈正准备祭拜品呢,江白及突然回来了,身边还跟着一位头发花白的老人。 老人一眼看上去和江白及有五六分像,浓眉深目,依稀可见年轻时的风采。 许阿妈一看,立刻起身迎上去。 许荞没动,不紧不慢把手上的黄纸折好。 江白及不动声色扫她一眼,先对许阿妈说:“婶娘,我大伯来看望你。” 许阿妈忙笑呵呵上前请江大伯进屋。 江大伯笑着摆摆手:“县里的领导还在等着,我过来看看许妹子,马上得走。” 于是几人站在院子里寒暄几句。 许阿妈说江大伯孤身在外多年,不容易。江大伯就说许阿妈一个人拉扯两个孩子,把江白及抚养大,更不容易。 许荞折好黄纸,正要起身,江白及突然走近,牵起她的手腕,轻声道:“跟我拜见大伯。” 还没反应过来,她就被引到江大伯面前。 “大伯,她就是许荞。”江白及缓声道。 江大伯立刻一脸长辈的慈和,上下打量了许荞一眼,笑容和煦:“果然是灵秀的好孩子。许妹子,你教养的好。” “哈哈,一样的养法,她可比阿及差远了。”许阿妈笑开了花,忙谦虚道。 “两个孩子都好。”江大伯掏出一个红包,笑眯眯递给许荞:“第一次见面,没来得及准备礼物,大伯给你压岁钱,想买什么自己买。” 嘿,还有压岁钱,许荞大方地接过来,甜甜地来了句:“谢谢大伯,祝大伯身体健康。” 江大伯被她一口一个大伯逗得哈哈大笑:“以后就是一家人了。” 说着,不着痕迹地瞟了眼江白及。 江白及只看着喜滋滋捏着红包的许荞,眼底划过一丝暖意。 江大伯轻轻拍拍他的肩,对许阿妈说:“我们还要去麻溪寨江家祖坟祭拜一下,这就告辞了。” 许阿妈客气道:“中午来这边吃饭吧。” “不了,县里领导在,祭拜完我们就回县城。” 许阿妈想着他现在可能还是敏感人物,也没勉强:“那就让阿及多陪陪你。” 江大伯说:“我呆不了多久,还有其他安排。” 江白及对许荞说,“我明天回来。” 许荞愣了下,点点头。 许阿妈反倒着急起来:“咋的这么快就走,不多呆些日子?来一趟不容易,下次都不知什么时候了。” 江大伯说:“现在放开了,以后回来就容易了,等我安排好,说不定以后可以回来长住。家乡的风,家乡的菜,我都想念得很哪。” “你等一下。”许阿妈一听,忙叨叨地回来火塘间,捧了一包油粑粑出来,“阿及爱吃的,给你也尝尝。” “好啊,”江大伯打开纸包闻了闻,当真拿出一个吃起来,“许妹子好手艺!” 又递向江白及,“你也吃。” 江白及扫了眼许荞,也拿起一个慢慢吃了。 许荞被他意味不明的眼神一扫,立刻回瞪回去,看什么看! 怕她抢食?昨天炸的时候她已经吃足了,还是现炸的好吃。 江大伯眉目慈祥,来回看着两个人,许阿妈视线也跟着转了两圈。 隔天江白及果然回来了,不过只能呆一天,就要赶回市中医院。 许阿妈不停念叨,这个年过得太匆忙了,没来得及团聚,就要分散东西。 小老太表情落寞,很有留守老人的孤寡气质。 见状,江白及适时提起要接许阿妈和许荞一起去南平市的事。 许阿妈连连摇头:“我不去,我走了,乡里乡亲的生病了怎么办?这片大山就我一个乡村医生,去乡里、县里都太远,大家伙指望我替他们诊治呢,我不能走。” 她又指着堂屋墙上,镶在玻璃木框内的乡村医生执业证,“培训大半年,好不容易考下来的,不能白考。” 这个执业证,许阿妈和江白及都考下来了,只有许荞交了白卷,被许阿妈念叨了好久。 许荞当然有自己的考量,这种乡村医生编制肯定有限额,她考上了,自然有其他人落榜,而她注定不会留在大山,别堵旁人的路了。 而且一家三口都考上? 想也不可能,资源不均衡。 所以根本没费心答卷,对着监考老师画了两页小人。 许阿妈拿她没办法。 江白及更不在意她考不考得上,家里有他就够了。 说回许阿妈,否决了江白及的提议后,眼瞅着精神小伙失望地垂下眼皮,心里不落忍,说:“你带阿荞出去见见世面,我看她对行医实在没兴趣,去外面看看有没有她想做的事,总不能这样混一辈子。” 正中下怀,江白及瞥了眼在坝子里跑跑跳跳,正和田七玩的许荞,低声道:“婶娘不去,我怕她也不愿意去。” “去!肯定让她去!”许阿妈打保票,“一会我跟她说。” 吃饭的时候,许阿妈把话题引到去南平市,对许荞说:“现在政策放开了,好多年轻人出去闯荡,你跟着阿及去市里看看,找点正经事做,别整天混日子。” 许荞夹着菜,眼皮都没抬:“我跟着你看诊不是挺正经的吗?不去!” 许阿妈瞪她:“你哪天好好干了?每次都得我催着、紧着。跟我学了快一年,草药都分不清,更别说单独看诊了。阿及学了不到一年,一般小毛病他都能搞定。” 眼看话题要跑偏,江白及适时开口:“婶娘,许荞学得也很认真。” 许阿妈反应过来:“对,对,像你江大伯说的,许荞也不傻。” 许荞插话:“江大伯说我灵秀,可不是不傻。” 许阿妈很烦躁:“不傻,你不傻!就是兴趣没在这里。跟着我天天混日子,我天天看你就头疼。二十多的大姑娘了,一点手艺都没有,将来怎么生活啊?” “别跟我说嫁人,嫁了人你也要有手艺,能自己挣钱自己花。别到时候买个头巾都要伸手跟男人要钱,日子久了腰就弯了,这辈子都得看别人脸色生活。我许彩妹的女儿,不能过这样的日子。” 许阿妈掷地有声,把许荞说得一愣一愣的,翘起大拇指:“阿妈,你的觉悟太高了。” 许阿妈得意地说:“那是,女人能顶半边天,国家让我们站起来了,不能自己再趴下去。” 眼看话题又要跑偏, 江白及缓声问:“阿荞喜欢做什么?” 许阿妈一听,总算想起这番谈话的目的,也扭头问许荞:“你想做什么?” 怎么都开始关心她的人生规划了? 筷子用力戳着饭碗,许荞心不在焉地回答:“没什么想法。” 所有想法都得等完成关键剧情以后再说。 对了,江白及带钱回来没? 许阿妈瞪着她大声道:“没想法就听我的,跟阿及去市里见见世面!三百六十行,行行出状元,你自己看。” 许荞仍旧拒绝:“不去。” 许阿妈苦口婆心又分析了一遍利弊,许荞态度坚决,就是不去,最后把许阿妈气得放下饭碗:“不吃了!”起身回房。 江白及见许荞仍埋头吃饭,眸底暗色涌动,终是没有再开口。 吃完午饭没多久,一个年轻人气喘吁吁跑上门,说杨浩滑雪时摔伤了腿,让许阿妈赶快去看看。 杨浩可是村里唯一的大学生,金贵着呢。 许阿妈连忙背上药箱,又喊江白及一起,到时候搭把手什么的。 江白及将碗筷沥干水放好,临出门前瞥了许荞一眼。 许荞有点莫名其妙,给他个白眼,继续坐在廊下晒着太阳嗑南瓜子。 江白及见许荞没有跟上来,淤积好久的闷气消散了大半,看来她跟杨浩关系一般,听说人摔伤了也没起心去看一看。 默默勾起唇角,江白及大步跟上许阿妈。 许荞半眯着眼,看他们都出了门,又嗑了会儿瓜子,突然反应过来,家里现在只剩下她一个人了。 竹丛下老母鸡咕咕叫着刨土,田七趴在楼梯上晒太阳,坝子里一片安宁。 瓜子捏在指尖,半天没往嘴边送。 心脏扑通、扑通,跳得越来越快。 心跳声盖过耳边所有的声响时,许荞猛地站起来,送上门来的机会,此时不偷,更待何时? 她连忙放下瓜子,跑到大门外看了看,门前的石板路安安静静,一个人影都没有,估计江白及和许阿妈一时半会肯定回不来。 关紧门,一溜小跑,站到江白及房间门口时,却又顿住了。 这道门对她来说是禁区,上次有江白及邀请,这次不请自入干坏事,心理压力有点大。 但是为了未来的自由生活,拼一把! 做了半天心理建设,许荞终于一咬牙一跺脚,咔嚓推开江白及的房门。 屋里和前几天一样,被子叠得方方正正,床单扯得平平展展,书桌上的东西也摆得整整齐齐。 许荞扫视了一圈,轻手轻脚走到书桌边,轻轻拉开抽屉。 其实家里没人,用不着这么偷感十足,但许荞第一次干,本能模仿电影里的小偷。 打开抽屉,许荞瞪大了眼,想不到江白及还是个收集癖,小小空间里井然有序摆着纸张文件、墨水钢笔等,另辟出一块空间放着斑斓的野鸡毛,奇形怪状的石头,晒干的草药,还有个藏蓝色的荷包。 许荞眼睛一亮,拿起荷包,打开一看,厚厚一沓,再一看,都是元角分。 整个荷包最多二三十块钱! 说好的一大笔钱呢? 25. 八零山村 25 许荞放下荷包,又继续翻找其他地方。 枕头下、柜子里,甚至书页都仔细翻了翻,再没找出一分钱。 江白及没把钱拿回来? 她怎么走剧情呀。 许荞想把系统喊出来问问,但只有一次呼叫系统的机会,浪费在这里有点可惜。 正纠结呢,大门外传来响动,可能是江白及回来了。 许荞头皮一麻,连忙将翻过的地方检查恢复原状。 刚走出江白及的房间,就见本人出现在走廊拐角,一身冷肃,直直地看着她。 许荞先发制人:“这么快就回来了?” 江白及停下脚步,眉眼疏朗了些,问:“你在干什么?” 许荞余光快速扫了眼,发现自己恰好站在两道房门的中间,就伸手拍拍自己的房门:“我刚在房间躺了一会。怎么,你也累了?” 江白及轻轻摇头。 回到家没看到她坐在廊下,堂屋和火塘间也没有,下意识走来这边找她。 这些话自然不能告诉她。 许荞见他摇头,快步上前抓起他的衣袖:“不累的话,我们去嗑瓜子。” 江白及顺着她的力道转身,拐过走廊时又回头看了一眼相邻的两个房间门,随后视线在许荞身上盘旋片刻。 许荞浑然不觉,拉着江白及到廊下,把他摁在竹椅上,又抓了把瓜子递给他,然后盯着他的脸,直接问:“你的钱呢?” 江白及垂着眼皮剥瓜子:“什么钱?” “你大伯好大方,给了我一个好大的压岁红包,我不信他没有给你。”许荞狐狸眼扑扇扑扇,“给你了吧?” 江白及轻轻“嗯”了一声。 “你放哪了?”许荞又问。 江白及慢慢抬眸,对上她的视线:“你想要?” 以前许阿妈发了零花钱,许荞都会拿走一部分。 这笔钱她也要想? 许荞看着他黑幽幽的眼神,恍然觉得如果她开口,江白及说不定会直接给她。 可能吗? 许荞斟酌一下,试探地问:“你愿意给我多少?” 兄妹情值多少钱,就看他的觉悟了! 不料江白及缓缓摇头。 许荞心头一哽:“什么意思?不给?” 江白及盯着她,平静地点点头。 可恶,到时候别怪她给他拿得一分不剩。 许荞火大:“你觉得自己翅膀硬了,以后再也不用给我上供了,是吗?” 江白及淡淡道:“这笔钱不行。” 许荞问:“为什么不行?” 江白及说:“这是大伯送给我娶媳妇用的钱。” 许荞:…… 原来她偷的是江白及的老婆本,难怪记恨那么久。 看在他一辈子没娶上媳妇的份上,许荞耐着性子问:“你把钱放哪了?现在治安不太好,别丢了,你就娶不成媳妇了。” 江白及垂下眼皮,掩下一抹暗沉,低声道:“丢不了,已经存进信用社了。” 许荞:!!! 难怪找不到! 她急忙问:“存单呢?拿给我看看。” 存单也算钱吧? 江白及垂眸继续剥瓜子:“在刘老师那里。” “你的存单为什么要放在他那里?” “刘师母在信用社。” 许荞一口老血哽在喉头,“那你什么时候拿回存单?” “刘老师直接带去市里。” 那就是不会拿回家了! 许荞急了,剧情不该是江白及把钱拿回来,她悄摸拿走,从此消失,然后许阿妈去找她,也从此消失,江白及从此记恨上她吗? 现在钱没有,存单也没有,过了剧情时间点她还拿不到钱,就会被无情抹杀。 到底哪里出了问题啊! 许荞再也坐不住,猛地站起身,临迈步前,又伸手把江白及面前的瓜子仁一把摸走,气呼呼瞪他一眼,跑了。 江白及面不改色,垂眸继续剥他不会吃的瓜子,一粒又一粒。 许荞跑回自己房间,把抢来的瓜子仁全塞进嘴巴里,用力嚼着,脑子里呼唤系统。 “我现在遇到一个问题,需要向你确认。” “好,你只有一次机会。”系统发出冷冰冰的机械音。 许荞默默翻个白眼,不用再提醒一次,她够郁闷了。 “关键剧情原定在小山村发生,现在客观条件变化,我需要去市里才能拿到这笔钱,允许吗?” 机械音说:“系统结算只看时间、结果。” “也就是说不管在哪里,只要在原定时间拿到这笔钱就可以?” “是。” “不管用什么方式?” “是。” “如果江白及主动给我呢?” 机械音说:“不可能。” “你只需要回答我,这样算不算完成剧情?” 机械音卡了一下:“是。” “你们承诺,完成剧情,我就自由了。做什么都不会受到惩罚,对吧?” 机械音回答:“是的。” 三分钟时间到,系统下线。 许荞搓搓脸,成败在此一举! 她噔噔跑回江白及面前,掷地有声:“可以跟你去市里,但有个条件。” 江白及眼底划过一道暗芒,不动声色抬起头:“你说。” “江大伯给你的钱要交给我。” “你想要这笔钱?” 许荞用力点头。 江白及好像并不意外,只不紧不慢地说:“我刚才说了,这笔钱要用来娶媳妇。” 许荞表情微僵,很快坚定神色:“不会耽误你娶媳妇,等你需要的时候,我会还给你,但在一个月内,这笔钱要在我手上。” 江白及没有说话,只盯着她,眸底雾霭沉沉。 许荞看不穿他的心思,暗自琢磨了一下,退而求其次:“半个月也行。” 江白及还是没有说话。 这下许荞没耐心了,咬牙切齿,眼神带了点威胁的意味:“到底给不给?爽快点!” 江白及目光微软,唇角缓缓勾起:“给。” 得到肯定的答复,许荞反倒不敢置信了:“说话算数?” 江白及点头:“只要你去市里,我就给你。” 许荞的关注点只在给不给上,没有心思分辨为什么一定要去市里才给,再次确认:“真的?” 江白及再次点头。 许荞放心了,这人以前虽然挺招人恨,冷冷拽拽的,但是很讲信用,说出来的承诺必定会遵守。眼看完成剧情在望,许荞轻呼出口气,伸手又把江白及面前一堆瓜子仁抓走,塞进嘴里香喷喷地嚼起来。 等她吃完,江白及又剥好了一个橘子,橘瓣上的白色丝络都剥得干干净净,递给她,说:“去收拾行李吧。带几件贴身换洗的衣服,其他可以到南平再买。” 许荞顺手接过来,掰开一瓣放进嘴里,酸酸甜甜,整个人都舒爽了,然后瞟他一眼:“这么大方啊,到时候可别怪我买的多。” 江白及淡声道:“随你。” 这就是有钱人的嘴脸! 等许阿妈回来,许荞亲口告诉她自己决定去市里。 许阿妈十分欣慰,看着一旁沉默不语的江白及,问:“你们商量好了?” 江白及点头。 许阿妈舒了口气:“你们有商有量地来,我不会反对。” 走了两步,又想起什么,问江白及:“你租的那个房子有几间房?” 江白及回答:“两间房。” 许阿妈点点头,脸色平静地去准备晚饭了。 等晚上吃饭的时候,许阿妈给两个孩子各夹了一块肉,突然间眼眶就湿了:“孩子大了,总会离开父母,拦也拦不住。” 许荞耿直地说:“不是你让我去的吗?你要实在舍不得,我不去了。” 她纯粹是开个玩笑,江白及锐利的视线立刻投过来,暗含警告。 许阿妈更是眼泪花子一抹:“我就这么一说,谁舍不得你?赶紧走,别在我面前碍眼。” 当下气吞山河地吃起来。 口是心非的小老太! 平静了一会儿,许阿妈又叮嘱江白及:“阿荞有多不着调你知道,去了市里多盯着她,别让她惹事。实在处不来,也别勉强,打发她回来就行,家里不会缺她一口吃的。” 许荞敲着筷子表达不满:“我在这儿听着呢,你就不能念我点好?觉得我们处不来,干嘛非得让我去?” 许阿妈嫌弃地瞪她一眼,又夹给她一块肉:“吃你的吧,什么都不懂,也不知谁受得了你。” 江白及沉声道:“阿荞很好。” 许阿妈神色复杂地看了他一眼,又瞥了眼闷头吃饭的许荞,叹道:“儿孙自有儿孙福,我也管不了,你们自己心里有数就行。” “婶娘,我心里有数。”江白及也看了眼许荞,语气坚定。 许荞听到了,没表态。 她心虚,接下来她要把家里搞得鸡飞狗跳。 第二天,天刚翻鱼肚白,许荞和江白及就告别许阿妈出门了。 年前下的雪已经化了大半,路上黑乎乎的,结了一层薄冰,有点滑。 许荞打着哈欠,好久没有起床这么早,脑子有点不清醒,在她脚下打了个滑,差点摔倒的时候,江白及伸手拉住她。 之后再没松开手。 许荞迷迷糊糊的,只觉得撑住自己的大手温暖有力,像个人形拐杖,很自然地握住了。 正是年后开工的时间,除了他们两人,还有在外地打工的年轻人都要赶路。 李师傅的拖拉机索性暂时开启了客运功能,车斗里摆了一排蒲团,五六个人挤挤挨挨地坐着。 江白及把许荞的帽子往下压,盖住眉眼,又替她拢了拢围脖,低头在她耳边说:“睡一会吧,到了我叫你。” 26. 八零山村 26 许荞在嗡嗡的人声和突突的拖拉机声中迷迷糊糊睡着,到了盘石乡被江白及扶着下了拖拉机,又上了大篷车。 还是原先他们去县里培训时常搭的那趟私人营运客车,天冷搭起了铁架子,盖上军绿色帆布防风。 一堆年轻人挤在里面,各种味道混杂,闷在狭小的空间内散不出去。 许荞渐渐醒了神。 她睁开眼,声音带点沙哑,问江白及:“到哪了?” 江白及附在她耳边,低声道:“路程过半了,你继续睡吧。” 许荞皱皱鼻子:“睡不着。” 她直起身,想伸个懒腰,感觉后背上压着什么,扭头一看,是江白及的胳膊伸过来,半环着她。 许荞眨眨眼,问他:“你的手怎么放这儿?” 江白及神色淡然:“太颠了,怕撞到你的后背。” 许荞下意识觉得哪里不对劲,正要开口,车厢猛地颠了一下,她身体一晃,差点窜出去。 好在江白及长臂一揽,及时将她圈进怀中。 许荞双手撑在他胸前,狐狸眼瞪得圆圆:“你干什么?” 江白及没有回答,只垂着眼,静静地和她对视,眸色暗沉,他的瞳孔中完完全全装着一个她。 许荞恍惚了片刻,突然从漩涡般的眼神中抽离,用力坐直身子。 江白及的手臂随着她的动作泄了力,又回到她的后背和车帮的夹缝中。 许荞往后一靠,就感觉到了,她有点不自在,反手捞起江白及的胳膊,用力甩开,小声道:“别乱放。” 江白及一眨不眨地盯着她,无辜地问:“怎么了?” 许荞说:“不准放在我的背后,像……” 江白及不疾不徐地问:“像什么?” 像被他抱着,但许荞说不出口,傲娇地哼了声。 江白及弯了弯唇角,柔声道:“你方才睡着,我怕你摔倒。” 许荞又哼了一声:“我现在睡醒了。” “这条路很颠,撞到后背会很疼。” “我穿的棉衣很厚,撞不疼。”许荞嘴硬。 江白及仔细看了一眼许荞的神情,轻声道:“万一撞疼了,这条胳膊还可以借你。” 许荞斜他一眼,正想开口怼他,忽然想起第一次走这条路的场景。 同样的路,同一辆大篷车,那时候还是夏天,穿得少,撞到车帮更疼。 当时江白及是什么表现? 手臂隔开一条三八线,避之唯恐不及! 她忍不住讥讽道:“你吃错药了?以前我哪怕撞到车帮上,你都不会多看一眼,甚至还会拍手叫好。” 江白及显然也记起以前的场景,神色不变,定定地看着她:“以后不会了。” 哪有什么以后了。 许荞轻哼一声,撇开视线。 到县城不到十点,去南平市的大巴要中午十二点发车。 江白及问许荞饿不饿,要不要先去吃点东西。 许荞正觉得肚子空空,点头道:“好久没来县城了,不知道那家面摊还开不开。” 就是他们第一次来县城培训,一起逛街买衣服的时候,吃的那家露天面摊。 后来培训也吃过几次,和摊主都熟了。 许荞有点怀旧的意思,以后她离开这里,恐怕吃不到了。 只是天冷,又在年初四,不知道人家开不开摊。 江白及拎着两个人的行李袋,长腿一迈:“去看看,没有再去找别家。” 县城的街道上还保留着过年的气氛,屋顶插着国旗,树上挂着红灯笼,门口贴的对联,窗户粘的窗花,还有没来得清扫的鞭炮碎屑。 小孩子们穿着厚厚的新衣,戴着毛绒绒的帽子,追逐打闹着跑过去,冷不丁摔个响炮出来,吓人一跳。 许荞玩心大起,追着人家要了两个摔炮,摔在江白及脚下,一声炸响,江白及挑了挑眉稍:“想玩?” 他去街边的杂货店买了整整一盒,递给许荞。 许荞兴冲冲接过来,一路走一路摔,一直玩到商业街,行人变多,才停下来。 商业街比平时还热闹,几乎每家店都开门了,人来人往。 街口的面摊也开市了,热汽滚滚,隔一条街都看得到。 许荞找了个位置坐下,江白及放下行李袋去点单,一个端着面碗的大姐走过来,冲两人打招呼:“好久不见,来县城逛逛?” 江白及微微颔首,没有说话,越过她去点单。 大姐仍笑吟吟的,面碗放在隔壁桌上,探过头,热情洋溢地和许荞搭话:“还记得我不?” 许荞略想了一下,便记起来:“我在你家店里买过衣服。” 当时还被店主误认江白及是她的对象。 “是我。店里又进了新货,可以来看看啊,我给你优惠。你人长得漂亮,穿出去能帮我打招牌。” 许荞也笑:“你的眼光确实好,肯定不愁卖。吃完饭有时间的话,我就去看看。” “你们赶时间?”大姐挑起一筷子面,边吃边聊。 “要去南平。” 正好江白及端了一碗面走过来,放到许荞面前,又替她抽出一双筷子。 大姐意味深长地笑起来:“你俩一起去南平?” 江白及还是没说话,转身去端另一碗面。 许荞挑着面条,笑着嗯了声。 见江白及走远了,大姐凑近许荞,递了个暧昧的眼神:“你俩现在什么关系?” 许荞莫名其妙:“一家人的关系。” 大姐嘿嘿笑了两声。 等江白及端着面碗回来,大姐就调侃道:“还记得你第一次去我店里,说的第一句话吗?” 江白及目光微凝,没有回答。 大姐大声笑道:“我可记得清清楚楚,就想问你,现在是不是想收回那句话?” 两人聊得云里雾里的,许荞偏过头问江白及:“你说了什么?我怎么不记得。” 江白及低低咳了一下:“我不记得了,就当没有说过。” 许荞咕哝:“什么嘛,这么神秘。” 大姐哈哈大笑:“我就说嘛,做生意这么多年,我看人的眼光准着呢。年轻人说话不能太满,容易打脸的。” 江白及面不改色,垂着眼眸只专注吃面。 许荞的好奇心倒被吊起来,追问:“大姐,你记性这么好哪,他说过什么?” 大姐笑得眉飞色舞:“哈哈,他当时可是板着脸说,不是你对象。” 江白及突然呛了下,轻咳起来。 许荞瞟他一眼,理所当然接了句:“当然不是,我们是兄妹。” 大姐 不信自己看走眼,瞄了一眼江白及,见这人脸色微寒,不像刚才那么淡然。 见多识广的大姐立刻悟出点苗头,敢情还是暗恋呀! 中年女人好为红娘的技能觉醒,吃完面放下筷子起身离开的时候,大姐贴着许荞的耳边说:“妹子,他喜欢你呢,相信姐,你俩真的很般配。” 说完大姐功成身退:“你俩慢慢吃,我还要回去看店,有空来逛逛啊。” 许荞还被她的话所震惊,筷子捏在手里半天没有动作。 江白及睨了眼大姐离开的方向,眼底覆上层薄寒:“她和你说了什么?” 许荞慢慢回过神,看着江白及那张清峻的脸,忽然觉得陌生起来。 江白及喜欢她,可能吗? 她一直欺负他,江白及对她也从来没有好脸色。 就像现在,两个人面对面吃面,话都没聊两句,江白及的脸拉得长长的,好像请她吃碗面,就吃了大亏似的。 许荞刚想敷衍过去,说“没什么”,心里却微微一动,实话说:“她说你喜欢我。” 说这句话的时候,她紧盯着江白及的神情,等他露出嫌恶的眼神、冷声斥责。 江白及却垂着眼皮,挑起一筷子面,放进嘴里前,轻轻“嗯”了一声。 这声“嗯”很淡却很清晰,许荞甚至怀疑自己幻听了:“你什么意思?” 江白及没有解释,只不紧不慢地咀嚼着。 许荞伸出筷子用力敲了一下他的碗:“不说清楚不准吃!” 江白及轻轻撩开眼皮:“等我吃完饭再说。” 然后又低下头吃面。 许荞翻个白眼,筷子一扔,没心情吃了。 江白及定定看她一眼,伸手将她的碗挪过来,一股脑把汤面倒进自己碗里,筷子一挑就开始吃起来。 许荞愣了,直到他吃完一口又挑起第二筷,才反应过来:“那是我吃过的!” 江白及眼皮都没抬,轻声道:“我们从小到大都在一起吃。” 那能一样么? 同一盘子里的菜,和吃碗里的剩饭能一样吗? 谁会吃别人的剩饭呀? 沾了口水不恶心吗? 可是江白及就一脸淡定,把她吃过的面一口一口吃下去。 许荞脑袋快冒烟了,突然回想起一点一滴的不同寻常: 她怼他的时候,他不会冷声反击了; 她提的要求,他几乎都答应了; 会给她做菜,送她礼物,这次回来还帮她洗过衣服; 她走路的时候,他会靠得很近,不经意的身体接触,突破亲密的距离。 比如方才在大篷车上,他竟然把她揽在怀里,不会她一路睡觉,他就一直揽着她吧? 虽说也有路太颠的客观情况在,但是他以前只会离她远远的,从什么时候起开始发生变化了? 她怎么从来没有注意? 所以他为什么答应给她钱? 为什么必须让一起去市里? 许荞一把推开面碗:“不准吃了!” 江白及抬眸仔细看她一眼,放下筷子:“好。” 许荞睃一眼,碗里只剩下汤底了。 都被他吃完了。 她剩下的。 她的脸腾地烧起来:“你凭什么吃我的面!” 27. 八零山村 27 许荞的声音很尖锐,正在煮面的摊主都隔着热气看过来。 寥寥几个正在吃面的食客也抬起头张望,许荞还在气头上,完全没有察觉。 江白及站起身,一手拎起两个行李袋,另一只手去牵许荞的手腕:“跟我走。” 许荞坐着不动,用力甩开他的手:“别碰我。” 江白及俯身低声道:“好多人在看。” 许荞抬头四顾,果然发现不少吃瓜群众看向这边,她撇撇嘴,站起身:“我自己会走。” 两人沉默着走到河堤边。 天气寒冷,河边游人稀少。 许荞再也忍不住,转身质问江白及:“你什么意思?为什么要吃我的面?” 江白及安静地看着她:“一会儿我去买饼干,等你饿了吃。” 她是这个意思吗? 许荞恼了:“你明知道我不是在说面!不对!我是在说面,你为什么吃我的面?你凭什么?” 她语无伦次,脸涨得通红,湿漉漉的狐狸眼装满委屈和愤怒。 江白及目光定在她的脸上,突然长臂一揽,将她拥进怀中:“我喜欢你。” 他在她耳边轻声道。 原本如清泉击石的声音忽然就沾染上湿润的雾气,弥散在耳朵里,氤氲在心尖。 许荞身体微僵,片刻又挣扎起来:“谁准你喜欢我?不准你喜欢我!” 江白及贴着她的耳廓,柔声道:“没办法,我管不了自己的心。” 他的怀抱很宽厚,有力的手臂紧紧箍着她,她被迫贴近他的胸膛,脸颊蹭在他的毛呢大衣上,软软的,带着年轻热烈的体温。 所有的声音都远去,只有他喷洒在耳边的灼热呼吸声。 “我知道我自讨苦吃,你对我从来算不上好。小时候你欺负我,抢我的东西,我不跟你计较,心里却恨不得你消失。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或许在你追着叫我白及哥的时候,我对你多了几分耐心。再之后慢慢察觉你的好,当我意识到自己动心的时候,就已经停不下来了。” 他的声音很轻缓,带着点沙哑,缭绕在她的耳边。 许荞脑子一片空白,只有任务失控的恐慌。 江白及怎么可以喜欢她? 他们是水火不容的养兄妹啊! 她焦灼地喃喃道:“你不可以喜欢我,我们是兄妹。” 江白及扔下行李袋,两只手一起抱紧她:“我们不是兄妹,从来没有兄妹的关系,你阿妈是我的婶娘。” 对,还有许阿妈! 许荞急道:“阿妈不会同意。” 江白及却说:“婶娘知道,不然她也不会支持你去南平。” 许阿妈竟然知道? 还有谁知道? 怎么从来没有人提醒过她! 今天如果不是店主大姐告诉她,她可能就一无所知地跟着江白及去南平了。 许荞又挣扎起来:“所以你让我去市里,是早有预谋吗?” 江白及抱得很紧,不准她挣脱:“我去南平本就是为了你。还记得过生日时,我们一起赶场吗?你说外面的世界很大,想出去看看,那时我就决定了,我要先走出去,替你铺出这条路。那条织锦腰带,就我送你的定情信物。” 从那么早就开始了吗? 过生日都是夏天的事了,这么久,这么久,她竟然一点都没有察觉。 还有那条织锦腰带,怎么就变成了定情信物? 她要是早点知道,根本不会收! 许荞说不清是吃惊还是害怕:“你从来没有说过。” “我原本打算再等等,等你察觉我的心意,可你实在太笨了,我做得这么明显,你都没有发觉。” 许荞当然不可能发觉,她一直受剧情影响,认定江白及恨着她,不可能朝别的方面想。 哪怕后来江白及常做她喜欢的菜,帮她的忙,她都认定是自己欺压江白及的成果。 “我真的不知道,我把织锦腰带还你吧!” “你觉得可能吗?”江白及反问,“你不会不知道它的含义,从你收下那条织锦腰带起,我就把你当作自己人了。” 许荞心在哆嗦,她当时只觉得好看,哪晓得这是定情的玩意。 “可你呢,一直把我往别人那儿推!还有那个杨浩,”江白及想起来,咬牙道:“年前,为了早一点看到你,我冒着风雪一路走回家,结果,却看到你和他抱在一起滑雪,你知道我当时有多难受吗?杀人的心都有。” 都是无知惹的祸! 许乔也想起那天江白及的异常反应,她的感觉没错,他当时真的想揍她吧。 江白及低声道:“我当时就下定决心,一定要早点把你带出来,把你放在我的眼皮子底下,时时刻刻看着。那几天我一直想,要什么理由才能让你心甘情愿跟我走。后来你说想要钱,很好,那笔钱原本就是大伯送给我成家用的,你想要,都给你,只要你一直在我身边。” 提到钱,许荞又清醒过来,使劲推开江白及:“你说那笔钱可以给我,原来是打着这个主意吗?” 江白及微微松开她,双手仍握住她的肩膀,不给她逃离的机会:“我从来不是什么大方的好人,只有对你例外,我所有的一切都可以给你,现在的、以后的、全部!” 许荞哼道:“我只想要那笔钱,不会喜欢你。” 江白及笃定地说:“没关系,喜欢我的钱也可以,我以后会挣很多的钱给你,不过,你只准喜欢我的钱。” 许荞快疯了,纯洁的金钱关系怎么能掺杂感情? 还有,一向淡漠冷然的江白及,怎么会说出这样黏糊又霸道的话? “我要想一想。”她说。 江白及凝视着她:“我会给你时间让你想清楚,但现在,我们要去赶车。” 许荞脚下像生了根,万分纠结,如果她不知道江白及的心意,她还可以坦然地跟着他去南平,拿走他的钱,再想办法善后。 可现在她知道了,他目的不纯洁! 再跟他一起去南平,就不只是去南平! 明知是个陷阱,她不想傻乎乎往里跳! 许荞噘嘴:“我不想去南平了。” “你已经答应了,没有反悔的余地。” “我现在就可以坐客车回寨子。” “你不想要钱了? ”江白及不紧不慢地问。 许荞一下子被打中七寸,神态萎靡起来,想要,必须要,不然三天后她就会被系统抹杀,而她的意识也会永远消失。 江白及谆谆善诱:“你不是对我没感觉,只是没有往这方面想罢了。现在你知道了我的心意,也试着喜欢我吧,这世上不会有人比我对你更好。” 许荞烦躁地怼他:“你哪里对我好了?” 江白及唇角微勾:“那是我做的还不够好,竟然没让你感受到。以后哪里有不满,你直接说,我都改,好不好?” 想不到剧情里出手狠辣的江大佬喜欢一个人会是这种画风。 许荞撇撇嘴,想历数他的罪状,忽然发现都是陈年旧账。 在她没有察觉的时候,这人就在努力对她好,记住她的所有喜好; 因为她随口说的一句话,就背井离乡独自闯荡; 没确定她的心意前,就把自己毫无保留地摊在她的面前。 可她明明只想偷他的钱,能承受这份深情吗? 江白及紧紧盯着她的神情,不放过一丝一毫的变化,见她表情松动,长臂一捞,再次把她拥在怀中:“别害怕,我会一辈子对你好,时间会证明。给我个机会,我不会让你后悔的。” 许荞幽幽叹了口气:“一辈子很长。” 江白及却说:“可我想到可以一辈子跟你在一起,只觉得不够长。” 许荞抬起头瞪他:“你是在中医院学习吗?怕不是去什么土味情话班进修了吧。” 江白及静静地和她对视:“都是真心话。” 许荞正了脸色:“我也说真心话。我不确定自己会不会喜欢你,也不会承诺一辈子跟你在一起。如果我要离开,你不准拦着我。” 江白及淡定地注视着她:“我会让你离不开我。” 哪来这么大信心! 许荞忍不住翻个白眼:“走啦,不是你说要赶车!” 江白及拎起俩人的行李袋,大步走到许荞身侧。 其实在许荞答应之前,他心里并没有把握,也怕她生气回头,不跟他走。 他没别的办法,只能继续努力,让她看得见他。 可许荞答应了,他的心里鼓躁起风帆,想带她一起奔向他们的未来。 不管许荞为了什么答应,答应了就好。 她喜欢钱,他就赚许许多多的钱给她。 她选择了跟他一起走,那她这辈子都别想再回头! 许荞不知道自己的权宜之计,已经把自己的未来彻底和江白及绑在一起。 去南平市要坐两三个小时的大巴车。 虽然车漆斑驳,玻璃也灰蒙蒙的,好歹有车顶有车窗,是正经客车,生活也算好起来了。 但一上车,许荞差点被几十人呼出的热汽给呛到,赶上春节后返工,车里挤了很多人,连过道里都坐着人。 许荞心里又打退堂鼓了,瞟了眼江白及,临时决定去南平,想不到这么多人,不会她也要蹲在过道里吧? 江白及却递给她一个安抚的眼神,一手拎着两人的行李,另一手牵起许荞的手腕,带她挤过人群,来到相邻的两个座位前。 28. 八零山村 28 两个人座位挨在一起,单独的一排,隔出一方小天地。 江白及让许荞靠窗坐,自己伸长手臂,在车顶横栏上腾挪一番,放下两人的行李袋。 等他在身边坐下,许荞小声问:“你怎么买到座票的?” 江白及很淡定:“前几天在县城陪大伯的时候,托人买的。” 那时她还没答应去南平呢! 许荞瞪大狐狸眼:“如果我不去,你不是白买票了?” “你会去的。” 也不知这人哪来的自信,许荞撇撇嘴,扭头看向车窗外。 玻璃凝了一层水雾,看不清外面,她伸出手指画了个小人。 江白及眉眼柔和下来,附在她耳边低声道:“别担心,我会照顾好你的。” 热汽呵在耳边痒痒的,许荞肩膀一抬,隔开,斜眼睨他:“离这么近干嘛!” 江白及微微勾唇,盯着她仔细看一眼,直起身体,靠回座位,侧着头,视线仍黏在她身上。 灼热的视线有如实质,让许荞如芒在背,这人自从表白,是演都不演了。 她心里默念:为了钱,为了自由,为了—— 转头瞪他:“再看抠你眼睛!” 江白及低低笑了声,闭上眼。 许荞盯着他看,准备抓包他偷偷睁眼。 盯了没一会,江白及睁没睁眼不知道,她自己脸先热起来。 可恶,狼崽子什么时候长大了,稚气尽褪,下颌线流畅利落,鼻梁又直又挺,唇薄且粉,微微勾起,长睫浓密卷翘,轻轻颤动着。 五官仍是凌厉的,却沾染上情意,柔化了线条,带出点温润。 看得她心尖微颤。 这时,江白及轻轻撩起眼皮,注视着她,哑声问:“满意吗?” 许荞眼神飘忽了一下,恶狠狠瞪他:“不满意!” 伸手把他的脸戳向另一侧。 江白及却抬手将她的手握住,没有很紧,却挣不脱。 许荞羞恼,伸脚用力踹了一下,正好踹在他的小腿上。 江白及面色不变,眼神里满是纵容,许荞被他看得头皮发麻,咬牙低声威胁:“再不松手,我要下车了。” 江白及温柔地看着她,轻轻松开手:“车已经开了。” 许荞轻哼了声,双手搂进袖口,脸扭向车窗,再不答理他。 车身晃了晃,缓缓开动起来。 嗡嗡的人声和闷闷的发动机声像白噪音,加上过量二氧化碳的催化作用,许荞很快迷糊起来,脑袋左晃右晃,慢慢滑向江白及的方向。 一只大手伸过来,轻轻揽过她的肩,将她半搂在怀中。 毛茸茸的脑袋自动找了个舒适的位置窝下来。 两个人影贴在一起,在大客车吭哧吭哧的行进中,一路奔向新的方向。 在到达江白及租的房子前,许荞并没有抱有多少期待。江白及也说了,是临时租的房子,不是破破烂烂难以下脚就不错了。 等江白及引她走进一个簇新的小区时,她有点惊讶,红砖墙大玻璃,明显是新盖的楼房。 绿化带常绿树还青着叶子,几株冬梅竞相绽放,人行道上小孩子穿行玩闹,谁家炒菜的香味顺着轻风飘到鼻尖。 再等江白及从门垫下摸出钥匙,打开房门请她进时,许荞更惊讶了:“咱们住这里?” 收拾得太整洁了吧,地面锃亮,家具也都是新的。 “喜欢吗?”江白及嘴角噙着笑,放下行李袋,去厨房开火烧水,“这里是中医院的配套小区,刚建好不久,刚好这套可以出租,我就租下来了。” “这些家具也都是房东配的?” “原本是空房,托朋友置办的。原本我想亲自挑选布置,但时间匆忙,先这样住着,你觉得不合适,咱们再换。” “不用换,挺好!”反正她也不会住很久。 许荞在屋子里转了一圈:“我住哪个房间?” 相邻的两个卧室,一大一小,大的那个还带个小小的阳台,从五层楼看出去,视野很广。 江白及将她的行李袋放到大卧室,理所当然道:“你住这间。” 许荞得意:“算你有良心!” 江白及微微一笑,从柜子里拿出床单,展开就要帮许荞铺上。 许荞连忙阻止:“我自己来。” 开玩笑,不知道就算了,被表白后还能安心让他帮忙铺床? 江白及也没坚持,床单交给她,柔声道:“晚上刘老师请我们吃饭,收拾好我们就出发。” 许荞下意识排斥:“你自己去!老中医看重的是你,我才不要去听他上课。” 江白及伸手帮她压着床单一角,淡然道:“那我和刘老师说一声,我也不去了。” 这么一说,许荞压力来了:“你别管我,你去吃你的,刘老师待你不错,不必为了我毁约。” 她走了,江白及还要呆下去,得罪恩师可不好。 江白及却道:“刘老师原本是为了请你,你不去,这饭局就失去意义了。” “请我?”许荞不明白,当初老中医看她的眼神,她还记得清清楚楚呢,顶多算个普通后辈,招呼都不用打那种。 “嗯,他听说你是我喜欢的人,想要重新认识一下。”江白及说得云淡风轻。 却像一枚炸弹轰在许荞耳边:“你也和他说了?” 江白及淡定点头。 可恶! 许荞扔下床单,跳起来锤他:“你嘴上不把门啊,见人就说!我同意了么,你就到处说!” 江白及唇角翘起,任她捶了几下,忽然大手一张,一整个包住她的小拳头,用力一扯,另一只手往她腰后一揽,将她抱在怀里。 许荞没防备被他抱住,还贴这么近,脸腾得烧起来。 见鬼了,以前也有过贴得很近的时候,那时她完全没感觉,可现在,她怎么腿有点软,脸也烧得厉害? “放开我!”她叫喊着,“谁准你动手动脚!” 江白及低下头,贴着她的耳廓说:“我怕你打疼手。” “那你自己捶自己!”许荞瞪他。 可惜红着脸,狐狸眼湿漉漉的,实在没什么威慑力,反倒像娇嗔。 “嗯。” 江白及包着她的拳头,捶了自己胸口一下。 许荞脸烧得更厉害了:“以前怎么没发现,你这么不要脸!” “要脸能娶到媳妇吗?”江白及表情认真地问她。 许荞一噎:“不要脸更娶不到!”< /p>“那你怎样才肯嫁给我?” 靠靠靠! 都没答应和你好,怎么就跳到结婚上了! 许荞心乱了一拍:“不嫁!” 一瞬间的慌乱被江白及精准捕捉,他的长眸浮起星星点点的笑意,手臂一紧,将许荞抱在怀里,原地转了两圈。 许荞被转得头晕眼花,用力拍他:“混蛋,放我下来。” “你先答应我。” 江白及很有劲,抱着她转圈半点不带喘的。 许荞实在头晕,猛地伸手抱住江白及的脖子,头埋在他肩膀上。 风暴中心才是最安静的。 这是许荞第一次主动抱住江白及,温热的脸颊就贴在脖颈处,江白及一下子僵住了。 片刻,他放下许荞,留下一句“你先收拾吧”,就匆匆走出房间。 许荞眨眨眼,嚯,找到对付不要脸的江白及的方法了! 收拾完房间,许荞还是跟着江白及一起去了刘老师家。 因为江白及的存单还寄存在刘老师那里,她不去,怎么拿回来? 刘老师比江白及提前一天到南平,房子已经收拾好了,热锅热灶的。 江白及下厨炒了两个菜,又热了几个从家里带来的熟食,三个人围坐在一起,吃了顿宾主尽欢的晚餐。 刘老师在里约县经营半生,人过中年才调到南平,老婆孩子都留在里约,他一个人住在这边,休假就两头跑。 他对许荞寄予厚望:“阿及一个人在这边不容易,为了早点把你接过来,工作可拼了。什么重活累活都抢着干,每天第一个到科室,最后一个离开。能力又很强,业务素质过硬,留下来是铁板钉钉的。你能来陪他,老头子我也很欣慰。你们两个好好的,把家安在这里,也算是走出大山了。” 安家? 许荞看了一眼淡然帮她夹菜的江白及,忍了忍,没有当着老头子的面说出拒绝的话来。 “祝贺你们两个。”刘老师举杯,“阿荞怎么没倒酒?来,倒上,倒上。” 江白及替她推拒:“她不能喝酒。” 刘老师佯装不满意:“这是祝福的酒,老师认可你们的婚事,怎么能不喝?” 许荞一听更不想喝了,还没在一起,怎么就到婚事了? 老头子这祝福她可不敢要。 江白及却唇角勾着,给她倒了浅浅一杯:“既然刘老师这么说,那你喝一点吧。” 酒杯抬到嘴边,刘老师笑着举起杯子:“对,喝吧,一起喝。” 许荞喝了,没想到这点酒就上头了。 从刘老师家离开的时候,是江白及半扶半抱把她带回家的。 原本想要背她,许荞死活不让。 回到家,跌坐在沙发里,小醉鬼仍记得要紧事,手掌一摊:“拿来。” 江白及略顿了一下,便明白她要什么,从口袋里掏出存单,放在许荞掌心里:“你收着吧。” 许荞眼尾红红,向他确认:“确定给我啦?你不会反悔?” 江白及摇摇头,再次许诺:“以后赚到的也给你,咱们家的钱都交给你。” 许荞没应声,晕乎乎地带着存单回自己房间,藏在枕头下。 她这算完成任务了吧? 29. 八零山村 29(完) 睡一觉清醒后,许荞赶紧从枕头下掏出存单,个十百千万,好多钱呀。 不对,存单还在江白及的名下,算拿到还是没拿到呀? 保险起见,许荞决定转到自己名下。 吃完早饭就拉着江白及去银行转账,倒腾一遍手续,把这笔钱转到了自己名下。 江白及全程没有异议,非常配合。 许荞甩着新鲜出炉的存单,问他:“你真的不后悔?转到我的名下就是我的了,跟你没关系了。” 江白及唇角翘着:“不后悔,你跟我有关系就可以。” 许荞没吱声,很快也没关系了。 这一夜相安无事。 隔天,江白及去上班,嘱咐许荞在家待着,无聊可以去街上转转,晚上等他回家做饭。 许荞爽快地答应了。 等江白及离开家,她就收拾了一个小包裹直奔客运站。 关键剧情是她要偷走这笔钱,现在钱拿到了,保险起见,再加上“走”这个步骤吧。 今天晚上系统考核,行差踏错一步,她就灰飞烟灭了,保命要紧。 许荞在客运站窗口排了好久的队,过年期间车票紧张,远的地方根本买不到,只买到下午发往省城的一班车。 省城也行吧,好歹算离开江白及眼皮子底下了。 坐在大厅里等车的时候,许荞频频往门口看,生怕江白及提前发现,她走不了,多生事端。 还好直到上车,江白及也没出现。 车子发动,缓缓驶离南平市,许荞舒了口气,说不清是什么心情。 希望江白及看到她留下的纸条不要太着急,等她消息吧。 许荞怀着激动又忐忑的心情,来到省城。 虽然是第一次来省城,她也没心情逛,晚饭也没吃,在车站附近随便找了家小旅馆住下。 关紧门窗,用便笺纸写了一封信,连同存单一起封在信封里,然后在床上静坐,等待午夜十二点的系统考核。 等待的时间很漫长,一呼一吸都是煎熬。 慢慢地,脑子开始不自觉地回忆这一年的经历,和许阿妈、江白及一起生活的点滴,有笑有闹,其间认识了不少草药,也诊治过不少人,好像也不亏。 值得回忆的画面太多,还没回忆完,十二点的闹钟就响了。 顿时,许荞脑袋一片空白,呼吸放缓,等待系统最终的宣判。 一秒,两秒,心跳声越来越大,几乎将她淹没,忽然,如同魔法降临,所有声音刹那间消失,时间停滞,心脏停止跳动。 直到一个机械音传来:“恭喜,任务完成。” 许荞猛地呼出一口气。 “我在这个世界活下来了是吗?可以自由选择自己的人生,也可以继续留在江白及身边,是吗?”她急切地问。 机械音卡了一秒:“你自由了,再见。” “哔”的一声,机械音消失。 许荞耳边又出现了空气的流动声、电灯的嗡鸣声、马路上的汽车声、楼道里的脚步声,甚至能听见血液被泵出心脏时欢快的流动声。 视觉恢复,心脏重新跳动起来。 直到这时,她才算真正活过来,可以自由掌控自己的人生。 她忍不住想大笑,怕打扰别的住客,捂住嘴跳下床,手舞足蹈起来。 这时,木门被砰砰拍响。 吵到别人了? 许荞停下来,隔着门问:“谁呀?” 门外传来低沉压抑的声音:“是我,江白及。” 许荞愣在原地。 没听错吧? 怎么会是江白及? 从她离开南平到现在才几个小时,江白及就找过来了? 许荞毫无准备,一时不知该不该开这个门。 江白及把门拍得更响:“许荞,开门!” 旁边似乎有服务员在劝他:“客人可能睡着了,你小点声,别吵醒其他客人。” “有什么不满,让他们直接来找我!”江白及低吼着,又开始砸门。 这么敲下去不是办法,把别人都吵醒了,许荞磨磨蹭蹭走过去,一咬牙打开门。 江白及一拳挥出去,正要砸在门上,门突然打开,许荞好好的站在他面前。 他眼神一暗,猛地将许荞捞进怀里,拥着她进门,脚背一勾一甩,砰地把门关上。 服务员愣了一瞬,小心贴在门边听了听,没听到吵闹声,才踮着脚尖离开。 实在是半夜上门的客人太吓人了,眼神要吃人一样,她不得不提点心。 走廊里恢得宁静,房间内却风雨欲来。 江白及紧紧抱着许荞,似乎要将她揉进骨血中,身体却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 许荞心虚地伸出手,轻轻拍着他的背:“没事了,我在这呢。” 她不说话还好,一开口没心没肺的样子彻底激怒了江白及。 这人忽然张开嘴,一口咬在许荞的脖子上。 许荞疼得一激灵:“你属狗的?咬我干什么!” 江白及狠狠磨了磨牙,尖利牙齿几乎刺破脆弱的皮肤,咬断脉动的血管。 许荞忍不住呻吟了一声:“疼……” 盛怒中的牙齿僵在原处,停了一瞬,舌尖小心探出,轻轻舔了一圈。 濡湿的触感缓解了疼,又生出细细点点的麻痒。 从颈侧,一直扩散到心底。 许荞忍不住轻颤。 沙哑地带着沉痛和愤怒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许荞,你个没良心的!” 许荞抿抿唇,小声说:“这事我可以解释。” 江白及猛地抬起头,血红的眸子盯住她:“你不告而别,跑到这里来,还有什么好解释的?耍我不够吗!” “我留了纸条。” “你留了纸条?纸条上写什么?你走了,让我别找!为什么走?去哪儿?什么时候回来?通通不说! 你把我当什么?早上我去上班,你什么话都没有讲,还答应我等我回家做晚饭。 你知道我兴冲冲拎着菜篮回家,发现你人不见了,有多着急吗?你知道找不到你这段时间我有多害怕吗? 许荞,你没有心!” 许荞不敢觑他的眼睛,眼神飘向别处:“我打算明天联系你的。” “明天?”江白及大手钳住她的下巴,转过她的脸,死死盯着她,血红的双眼迸出水痕。 “那今天呢!” 许荞心尖一颤,心虚地垂下眼皮。 “为什么不敢看我?”江白及声音低沉愠怒。 许荞抿了抿发干的嘴唇,说不出话来,所有解释都是苍白无力的。 这个人实实在在担心她,茫茫人海,不知要花费多少气力、拜托多少人,才能在短短几个小时之内找到这里,找到她。 愧疚在心底滋生,她小声嗫喏:“你的钱我会还给你,存单会转回你的名下。” 已经收下了还想退! 江白及气极,猛地低头狠狠堵住她的唇,重重撕咬她的唇瓣。 不得章法,孤注一掷。 血腥气在口腔里弥漫,许荞眼尾崩出泪水,本能想要躲开。 却被江白及紧紧按在怀中,一手捏住她的后颈,一手箍住腰身。 避无可避,逃无可逃。 长久的压抑和克制一朝宣泄,势不可挡! 许荞淹没在他炽烈的情感中,脑子里一片空白。 不知过了多久,这场猎食般的撕咬终于放缓节奏,变成轻柔的舔舐、温软的吮吸。 重获呼吸,意识渐渐清醒过来,许荞用力想推开江白及。 却发现自己双手无力,腿也发软,整个人贴在江白及怀中,被他掌控,连开口说话的空隙都没有。 “不要……”声音从鼻腔里溢出,像柔软的撒娇。 她吓了一跳,这是自己的声音吗? 江白及仍埋头啃着,不知餍足。 许荞调动自己酸软的牙关,用力咬下去。 江白及动作一顿,缓缓抬眸。 许荞目光破碎迷离:“放开我。” 声音细细软软,像被抽掉了所有的筋骨。 江白及幽深的长眸锁住她,片刻,把她往怀里一摁,锁得更紧,哑声道:“不放,除非你答应我再也不逃走。” 许荞呼吸微滞,她已经自由了,再也不需要偷偷摸摸做任务。 要走可以光明正大地走。 于是她轻轻点头。 江白及垂眸看着 她的发顶:“说话算数?去哪里,做什么,去多久,都要提前告诉我。” 许荞伏在他身前,又点点头。 难得的乖顺。 江白及终于放开怀抱。 许荞却身体一软,差点滑到地上。 幸好江白及长臂一捞接住她。 接着极其自然地打横抱起,把她放在床上。 随后撩开被子,自己也躺下来。 “你干什么?”许荞吓了一跳,伸手推他,却使不上力。 反被他双腿双手夹住。 大手将她的脑袋按在肩窝,“睡吧。” “你起开,这是我的床。想睡觉,自己再去开间房。”许荞挣扎着说。 江白及哑声道:“太晚了,别麻烦服务员。” “那你也不能睡在我的床上。” “为什么?” “男女有别。” 江白及却道:“夫妻一体。” “谁跟你是夫妻?”许荞嗔怒。 “你想反悔?” 江白及眸色一暗,翻身将她压在身下:“说好的,钱都给你,人也要一起收下,这辈子都要做一家人!” 许荞嘴硬:“兄妹也可以是一家人。” 江白及气笑了:“谁家兄妹会亲嘴,嗯?” 许荞想起刚才的吻,脸又热起来,小声咕哝:“亲一下而已……”怎么就交待上一辈子了。 江白及却听清了,长眸微眯锁定她:“亲一下不够?”声音喑哑黏稠。 许荞本能感觉到危险,别开视线:“你要睡就睡吧,其他的明天再谈。” 江白及深深看她一眼,埋下头:“我现在就想谈。” 尾音渐低,温软的唇又准确地压下来。 许荞忙偏头避开,嘴唇火辣辣的,还来! 恼羞成怒:“你不走我走!” 说着,像沙滩上的鱼一样用力挣扎,“滚下去。” 江白及手臂撑起,视线落在红润的唇瓣上,眉眼微敛:“你说的,明天谈。” 许荞斜他一眼,不轻不重地哼了声。 江白及凝视着她,缓缓撤回身体。 动作太慢,最后是被许荞踹开的。 借着反作用力,许荞缩到床的一侧,顺手把被子全裹在自己身上。 下一刻却被江白及掀开,一把捞进怀里:“天冷,靠近点暖和。” 许荞踹:“这样怎么睡?” 江白及任她踹,身体纹丝不动,低声道:“我怕你再不告而别。” 沙哑的声音竟带点委屈。 许荞的心忽地就软了,嘀咕着:“说了不会……” 老老实实窝在江白及怀里,没有再挣扎。 奔波了一天,焦灼地等待系统判定,又和江白及拉扯到半夜,许荞真的累了。 在江白及温暖宽厚的怀抱中,很快鼻息平稳,沉沉睡着。 黑暗中,江白及却缓缓睁开眼,目光沉沉地盯着她看了很久。 第二天回到南平,江白及直接把她带到民政局门口。 许荞吓一大跳:“来这里干什么?” 江白及牵起她的手,径直往里走:“领结婚证。” “你疯了,领什么结婚证啊,咱俩都没开始处对象呢。”许荞拼命往后退。 江白及停下脚步,转身认真地问她:“要先处对象?” 许荞使劲点头:“当然。” “好。” 江白及应了一声,转身牵着她离开。 许荞松了口气,后知后觉钻进套子,甩开他的手:“别拉拉扯扯!” 江白及默不作声,又捞起她的手,十指紧扣:“你是我对象,牵手怎么了?” 许荞气得说不出话。 但江白及用委屈巴巴的眼神看她,她又没话讲。 算了,都是自己造的孽。 就这样,他们处了对象,结了婚,携手走过一生。 许荞也曾担心自己的介入会影响江白及的事业运,做不成前世的大佬,后来江白及用实力证明,她是白担心。 除了事业版图更大之外,这人因为爱妻顾家成为企业家楷模,树立了与剧情中阴鸷狠绝截然不同的形象! 因为有她。 30. 九零退婚 01 疼疼疼! 针扎般的疼痛唤醒许乔的意识。 一睁眼,就看见硕大的金属针管悬在自己上方,缀着一排尖利的针头,正快狠准地刺下来—— “停停停!”她尖叫着,一边往后缩,一边抬手阻挡。 “哎呀,别乱动!扎坏了算谁的?别坏了我的口碑!” 长发飘飘的男人停下动作,不满地瞪着许乔。 许乔记忆一闪,想起自己在刺青馆,正准备在锁骨上纹个美人蛇呢! “不纹了!我不纹了!”她连忙摆手起身。 纹身师却一把将她按回躺椅,谆谆善诱:“别紧张,开头都疼,疼过这劲就好了。像你这样的,我见多了,忍忍!” 眼看针头毫不迟疑地扎下来,许乔眼泪都要崩出来了:“不纹啦!你快停下,不然我报警!” 纹身师浑身一僵,生气的放下工具:“我这里正规营业,办了执照的,又没逼你进来,你想报警尽管报!” 危险解除,许乔舒了口气:“开玩笑的,我就是不想纹了。” “开头劝你想清楚,纹身很疼,而且会刻在身上一辈子。你求着我才帮你做,工具都准备好了你又反悔……” 许乔忙打断他的话:“钱照付!” 纹身师这才哼道:“不想纹就赶紧走,别耽误我生意。” 许乔逃命般冲出操作室。 迎面撞上一个粉色短发的女孩,露脐短T小皮裙,打眼看就是个叛逆期的精神小妹。 许乔忙侧身避开。 却惊悚地发现,女孩的身体凭空消失了一半! 许乔鸡皮疙瘩掉了一地,不是年代文世界吗?怎么成恐怖片现场了! 正僵在原地,长发纹身师鬼魅地现身,就在粉发女孩背后! “怎么还赖在这里。” 声音却从她背后传来! 许乔眨眨眼,和纹身师对视片刻。 混乱的大脑终于认清现实,粉发女孩正是她自己。 她差点撞上的是镜子! 不怪她认不出,许乔从前可没这样装扮过。 这是哪款杀马特? 顾不上纹身师怪异的表情,她凑近了细看,烟熏妆大红唇,根本看不清原本的样貌。 视线往下,锁骨上盘踞着一条青蛇,正吐着红信子。 是刚画上去的图样。 红信子正是第一针扎下去渗出的血滴。 许乔伸手擦掉,又是刺刺的一疼。 她忍不住皱眉。 这个世界的任务是退婚,看来原主想用纹身和叛逆装扮吓退联姻对象? 幼稚啊! 既然她来了,这条路就走不通了。 她怕疼,也不喜欢短裙浓妆,染发更是伤发质。 退婚凭的是决心,她可不会为了那些人折腾自己的身体。 她正想问纹身师能不能在这洗洗脸,睫毛膏都掉进眼睛里了,突然,兜里传来手机铃声。 许乔摸出来一看,还是时下新潮的滑盖手机,联系人的名字在窄小的电子屏幕上一闪一闪,“老头”。 两人上午才大吵一架,按老头子的风格,是不会主动打电话求和的,许乔没接。 手机铃声却断了又响,连绵不绝,不接誓不罢休。 许乔想了想,还是接起电话,话筒隔得老远,依然听到清晰的咆哮声:“许乔,你给老子滚回家!” 许乔没说话。 对面没等到回应,接着咆哮:“你还想拿到每个月的零花钱,就给我马上滚回来!” 接着,一道温柔的声音隐约传过来:“许哥,你别动那么大气。孩子回来了,好好和她说。” 许乔面无表情挂掉。 啧!暴躁亲爸,心机后妈,家庭负担太重了。 看在零花钱的份上,许乔路边招了辆出租车,直奔许家。 许家祖宅依山傍水,占地颇广,中式风格,小桥流水,树影婆娑。 阴沉沉的天空下,阴森森的。 “乔小姐,你怎么搞成这个样子?你头上是假发吗?要不摘下来,先回房间换套衣服?” 先见到的是保姆刘婶,一看到她这身装扮,下巴都快掉地上了。 许乔脚步不停,穿过门廊:“许老爸在哪里?” 刘婶急得想拦,又不敢拦她:“你这样子,老板看了会生气。” 许乔面不改色:“反正他早看我不顺眼,我怎么样他都不会高兴。” 刘婶立刻安抚:“那不能,你是长女,老板很看重你。你去上大学,他到处跟人夸呢,还说毕业了就让你回来打理家业。” 花钱买的大学,有什么好炫耀的? 至于打理家业,许乔嗤笑:“他上午还逼着我嫁人,你没听见?” 刘婶当然听见了,不敢议论,只替老板说和:“老板见多识广,肯定有他的考虑,你是他的亲生女儿,不可能害你。一天没见到你,可着急着。” 许乔冷笑一声,不说话。 刘婶不敢再劝,快到茶室了,停下脚步,小声道:“老板就在里面,你好好说,千万别再吵架。” 许乔扯扯嘴角,推开玻璃门走进去。 许老爸正坐在茶桌前。 点着香,品着茗,转着佛珠,压着心头的火气,准备和大女儿讲讲道理。 一抬头看见一头粉毛、一双熊猫眼、露腰又露腿的许乔,当即火山爆发:“你这是什么鬼样子?” 他猛地起身,带翻了白玉茶杯,也顾不上。 大步走到许乔面前,揪她的头发:“是假发对不对?摘下来!” 可他用力一扯,许乔头跟着一歪,一根头发都没扯下来。 许乔伸手把他的手拍开:“上午刚染的。” 原主的锅,得背着。 “你敢染头发,还染这种鬼颜色!”许老爸大掌挥起,眼看要落在许乔身上,硬生生停住。 “我不打你!谁给你染的?你再找他染回来!” 老头气得手有点抖,“好好的长头发,你剪这么短,哪有女孩子的样!” 许乔撇撇嘴:“我就是剃光头,也不会改变我的性别。” “你敢!”许老爸怒喝一声,反呛得自己咳起来。 他一手拍着自己的胸口,一手指着许乔的脖子,“那里又是什么鬼东西?你不会学那些地痞流氓去纹身了吧?” 恰在这时,后妈林阿姨听到许老爸的咳嗽,冲进茶室帮他顺气:“许哥,有话好好说嘛,怎么又吵起来了。” 一抬眼看见许乔,也吓了一跳:“这是……阿乔?”嘴角却抽了下。 许乔不耐烦看她的表演,径直问许老爸:“你把我叫回家有什么事?” 许老爸缓过气,脸却气得更红了:“约好了明天见面,你这个样子怎么见人?我看你就是存心的!你给我滚,滚得远远的,头发不染回来不准回家!” 许乔扭头就走。 许老爸又指着她的背影吼:“还有那个纹身,洗不掉也不准回家!” 林阿姨小声劝慰:“阿乔就是一时想不开,头发染回来就可以,纹身也能洗掉。咦,纹身在哪?我没看到。” 许老爸气得又咳了几声:“这孩子太不懂事了,还是阿楠省心。” 林 阿姨温温柔柔地说:“阿楠今晚到家,要不明天见面让她去吧?对方大老远过来,总不好白放人鸽子。” 许老爸摇摇头:“推迟再议吧。” 他没接许楠的话题,林阿姨也没有再提。 许乔径直走出茶室,又遇上在庭院里等候的刘婶。 刘婶追着她的步子问:“乔小姐,你要去哪?” 许乔绷着脸道:“你没听见他让我滚?那我就滚啰。” 刘婶摇摇头,劝道:“老板也是一时气话,等他消消气,就什么事都没有了。你离开家能去哪?外头乱着哪。” 许乔不回答,埋头往外走。 刘婶看她主意已定,叹口气:“你要么换身衣服再出门,眼瞅着要下大雨,别着凉了。” 许乔想想也是,这身妆容打扮实在不符合她的审美,便扭头回房间,卸了妆,冲个澡,换了条牛仔裤。 只是一头粉毛没办法处理,还散发着浓郁的香精味。 她随便找了顶棒球帽戴上,帽檐下露出点粉色的发梢,倒也俏皮。 总算看得顺眼了。 许乔塞了几件换洗衣服,背着背包出门了。 刘婶送她出门还在叹气:“别走远,就在城里找家酒店,先住两天,老板消气了你就赶紧回来,这里毕竟是你的家。” 许乔挥挥手,头也不回地走了。 在退婚成功之前,家庭关系不可能缓和。 退婚成功之后,更不可能缓和了。 出门拦了辆出租车,司机问去哪,许乔一时语塞,去哪里? 这个城市很大,却没有她想去的地方。 “随便开吧,打着表,不会少你钱。”好说也是个富二代呢。 司机绕着主城大街开起来。 九十年代末期,经济正要起飞,各种建设热火朝天,几个月不见,就竖起一栋楼,开起一家商场。 街道宽阔,汽车不多,人们骑车摩托车、自行车,或者步行,搭公交,朝气蓬勃地奔向新生活。 身临其境,谁敢想这只是个年代文世界呢。 不知转了多久,天色更加阴沉,墨云翻滚,大雨突如其来,打破夏夜的沉闷。 “憋了几天,总算下了!下雨早收工。”出租车司机高兴地打个呼哨,想起后排还坐着个乘客,“靓女,你到底去哪?咱们都绕城半圈了。” 许乔从恍惚中回过神,望向车窗外,雨水冲刷的玻璃模糊了光影,霓虹灯下的世界光怪陆离。 视线捕捉到一栋很高的楼,明亮的灯箱隐约勾勒出酒店的字样:“那是家酒店吗?” “对,上个月刚开业,超五星呢。” “送我去那儿吧。” 司机又瞄她一眼,诚心劝:“靓女,现在是会展月,好多外地人的,你一个年轻女孩子在外面不安全,还是回家好了。回程我可以不收你车费。” “不回。”许乔干脆地拒绝。 “和家里吵架了?一家人哪有不吵架的,说开就好了。你住那片还是富人区呢,吵完了,让你爸妈多发点红包,心情就好了。” 许乔轻嗤一声:“他们要卖了你,也帮他们数钱吗?” “真假?咱们国家买卖人口可是犯法的。” 这话把许乔逗笑了:“我心里有数,送我去那个酒店。” 出租车停在高大的门廊下,立刻有制服门童上前帮忙拉开车门。 许乔看了眼打表器,翻开钱包,抽出两张票子:“不用找了。” 司机拿了钱,又好心提醒一句:“想开了赶紧回家。” 许乔摆摆手,昂首阔步走进酒店大堂。 31. 九零退婚 02 果然是新装修的酒店,透着崭新的贵气。 大理石地面光可鉴人,金色穹顶下,巨大的水晶灯饰璀璨夺目。 迎宾员穿着笔挺的制服,戴着白手套,九十度鞠躬问候。 许乔烦闷的心情舒缓了些,径直走到前台开房。 不料却被礼貌拒绝:“对不起小姐,酒店今天满房。” 满房?这么大的酒店,不可能没有预留房间。 许乔豪气地把钱包拍在大理石柜台上,“你找经理帮我协调一间。” “不好意思,没有空房,您可以去别的酒店看看。” 前台接待员扫一眼她帽沿下的粉色发梢,目光转冷,机械的微笑带了些嘲讽。 “外面在下大雨,你让我冒雨去其他酒店?” 许乔被连连拒绝,心生不满。 “我们可以帮您叫车,也可以找大堂经理登记,借您一把伞。” 前台的回答滴水不漏,语气更加不耐。 许乔积压一天的郁愤终于爆发了:“你们这是开门做生意的态度吗?” 她的声音不大不小,在空阔的大堂回荡,引起不少人注目。 正在对面登记入住的男人也闻声抬眸,淡漠疏离的视线透过镜片,浅浅扫过她的面颊,忽而一顿。 片刻,眸底漫出一抹清浅的笑意。 “需要帮助吗?” 成熟男性的声音如黄钟大吕一般,自带回音,低沉的声线透出些许温柔。 许乔扭头,对上一张温和的笑面。 大厅的顶光落下来,在他眉骨投下一抹阴影,深邃的眼眸隐在暗影下,金丝眼镜反射暖色的光晕,柔化了眉眼的锋利。 许乔下意识收敛音调:“和你说你能解决吗?” 江奕臣沉稳地看着她,薄唇噙笑:“我可以试试。” 许乔微哂,反手指了指前台:“她说酒店满房,可我就想住在这里!” 前台立刻站直身体,态度恭敬,对江奕臣解释道:“酒店确实满房。这段时间参加会展的客人很多,都要提前一个月订房,预留房间也订满了。我刚才也向这位小姐说明情况了,确实没办法,请原谅。” 许乔翻个白眼,刚才是这种嘴脸吗? 真是看碟子下菜! 不过这种情况下,前台依然坚持说没办法,看来今天不能如愿住进这家酒店了。 穿过来这大半天,就没一件顺心的事! 做个任务而已,全世界都要与她为敌! 她气呼呼地收回柜台上的钱包,正要转身离开,那道温雅的声音又响起来:“请稍等。” 还等什么? 许乔心里烦躁,身体却听话地停下来。 江奕臣温声道:“我的助理行程耽搁,房间刚好空下来?” “方便帮这位小姐办理入住吗?”后面这句话是冲前台说的,虽然是问句,语气却很从容自如。 前台连连点头:“当然当然。” 江奕臣微笑着看向许乔:“这样安排如何?” 许乔惊讶之后,嘴角一弯:“可以啊,谢谢你。” 虽然素昧平生,他肯转让房间,她为什么要拒绝? 反正她花自己的钱。 江奕臣微笑颔首,礼貌道别。 男人高大挺拔的身影很快消失在大堂尽头。 许乔敲敲大理石台面,提醒眼神被勾走的前台:“现在可以办手续了吗?” 前台收回视线的同时,嘴角极快地撇了一下。 轻飘飘拿出一张登记卡,问她:“需要住几晚?” 许乔根本没注意她的表情,只看了眼房费,又评估了一下自己的钱包。 面不改色道:“先住一晚。” 拿到房卡,她没急着上电梯,先去大堂另一边的自动取款机排队。 这年头没有网络支付,信用卡也没有普及,大量消费场景都依赖现金交易。 五星级酒店可不便宜,只一晚,她的钱包就要清空了。 好在她手里有张银行卡,余额很符合她富二代的身份。 不过等她将卡片插进自动取款机卡槽,按流程操作后,却被提示这张卡片无法使用。 许乔不信邪,又操作了一次,依然不能使用,心里大概有数了。 转到僻静的大理石柱后,她掏出手机直接拨打出去。 像是报复她之前迟迟不接接电话一样,这通电话一直响到快要自动挂断时才被接通。 接通了也不说话,企图通过电话信号传达那边的怒意。 许乔可没耐心耗时间,直接问:“我的卡是不是你停掉的?” 那头重重地哼了一声:“你有本事离家出走,有本事别花我的钱。” 许乔翻个白眼:“你幼不幼稚,一大把年纪了,还使这种手段。” 许老爸给气笑了:“不管什么手段,好使就行。我态度摆在这儿,你还想花我的钱,还想过以前的好日子,就给我乖乖滚回家,乖乖答应这桩婚事。” 看在钱的面子上,许乔耐着性子同他讲道理:“现在什么年代了,还搞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国家都提倡婚姻自由,恋爱自由……” “停停停!你打住,别给我上纲上线戴帽子!”许老爸喝道,“别人家我管不了,你这门亲事是你妈生前给你定下来的,你有本事找你妈说去。” 把她死去的妈都抬出来了,她怎么说理去? 许乔气冲冲挂断电话。 啧,想不到喜闻乐见的纨绔富二代被家里断粮的桥段也发生在她身上了。 她能屈服吗?必然是不能的! 任务不允许。 许乔木着脸上楼,一出电梯,差点撞上一个高大的身影。 那人及时侧身让开,并且温声说了句“抱歉”。 许乔木然抬头,正对上一张温和的笑面,不久前才见过,让了一间房给她。 她下意识摁住电梯:“不好意思,我没注意看路。” 江奕臣微笑:“你还没回房间吗?” “嗯,有点事。”许乔敷衍了句。 江奕臣微微颔首,走进电梯。 许乔抬手放开电梯键,转身离开,烦闷间并没有注意到,缓缓合拢的电梯里,深邃的视线透过镜片,一直追随着她。 新装修的房间整洁典雅,设施齐备,许乔一进门就倒进柔软的沙发里,掏出钱包算自己的身家。 一二三四五,很好,她现在只有一百五十八块五毛钱,连吃一顿楼下的自助餐都不够。 看来拒掉这门婚事前,饭能不能吃饱先不说,苦肯定要吃不少。 酒店没法继续住了,明天之前,得想法子搞到生活费。 她一边琢磨着,泡了面,洗了澡,躺在干净柔软的大床上,没等琢磨出来,呼呼睡着了。 一贯的好心态。 这一夜竟然连梦都没有做,美美睡到自然醒。< /p>一睁眼,天亮了。 一看时间,八点多,还好,早餐自助正在供应。 反正包含在房费里,不吃白不吃,而且她还要吃多点、吃饱点。 许乔快速洗刷完,换好衣服下楼。 自助餐厅正是人气最旺的时候,服务台排队刷卡,走进去之后,印证前台没有说谎,的确是满房才有的人气。 每一张桌子都坐着人,或小声交谈,或安静吃早餐,人多而不乱,甚至能听到舒缓的钢琴声。 大部分人西装革履,或许是来参加什么会展的商务人士。 像许乔这样的年轻小粉毛几乎没有。 许乔端着牛奶杯四处张望,想寻找一个能放下餐盘的地方。 终于看到落地窗前有一个空位,两人坐的小桌,一边空着,另一边的人影隐在凤尾竹后。 走近了她才看清,原来是昨天碰到的热心绅士。 江奕臣穿着剪裁合体的灰蓝色衬衫,垂眸端坐,侧颜棱角分明,极富雕刻感。 金丝镜折叠成小段弧线,反衬出轮廓剪影更加冷硬疏离。 旁边不时有人端着盘子路过,寻找空座,却没有人坐在他面前。 许乔肚子饿,自动屏蔽他迫人的气场,端着牛奶杯走到桌前,清了一下嗓子:“请问这里有人吗?” 江奕臣抬眸,隔着镜片和她对视。 许乔瞬间有种心神被攫住的感觉,再仔细看,镜片后的狭长深眸泛起一丝笑意,正温和地看着她。 “没有,你可以坐。” 仍旧绅士款款。 许乔甩开莫名其妙的感觉,放下牛奶杯:“谢谢,我去取餐。” 等她端着堆得冒尖的盘子回来,江奕臣已经吃完了,正在喝咖啡,对她笑了笑:“胃口不错。” 许乔拿起餐具,坦然道:“还行吧,昨天晚上没吃饭。” “哦?这可不是个好习惯。” “我也是没办法。” “为什么?” “没钱啊。” 对旁人来说恨不得藏起来的窘迫却能如此坦荡地说出来。 江奕臣端着咖啡杯的手微顿,镜片后的长眸不动声色的打量,低声道:“抱歉。” “和你没关系。”许乔满不在乎地说,“出来带的钱不多,都用来付酒店费了。如果这顿早餐不免费,我也没钱过来吃。” 江奕臣没有再追问,沉默地喝着咖啡。 等许乔吃完一盘,起身又端来满满一盘时,他又温声提醒:“早餐吃太多,对胃不好。” 许乔放下餐盘,奇怪地看他一眼。 江奕臣含笑和她对视,似乎不觉得这句关心有什么不对。 好吧,看在他转让过房间,又有同桌吃早餐的缘分上,许乔耐心解释:“我这是特殊情况,今天就指望这一顿啦。” 意思是,不仅要把昨晚没吃的补上,还要把今天的份提前吃足? 江奕臣眼神微凝,片刻,唇角挂上和煦的微笑:“如果你急需用钱的话,我这里有一份工作,要不要考虑?” “什么工作?”许乔放下筷子,略带警惕地看向江奕臣。 让房间就算了,还提供工作? 许乔怀疑这人是系统派来帮她做任务的。 明明派任务的时候是冷冰冰的机械音,多一个字不肯说,还警告她完不成任务就会被抹杀。 难道是嘴硬心软的傲娇小可爱系统? 32. 九零退婚 03 不怪许乔警惕,说起来两人是昨天才见过面的陌生人,连姓名都没有交换过。 镜片后眸光微闪,江奕臣隔着小桌伸出右手:“正式介绍一下,我叫江奕臣,在外旅居多年,回国考察投资。” 许乔盯着骨节分明的大手看了一瞬,伸出手轻握了一下:“我叫许乔。” 顿了顿,又补充道:“安大美术系。” 既然介绍工作,专业背景还是要说明一下。 美术系中看不中用,可不好找工作。 但江奕臣似乎没听出来她的言外之意,或许不介意,单刀直入微笑道:“你知道,我的助理行程耽搁,短期赶不过来,我需要一个新的助理,你考虑吗?” 做他的助理? 许乔可万万没想到,他们才刚认识而已。 “这么信任我?”她快速看他一眼,随手捡起盘中一粒水煮花生,慢慢剥着。 “若不是觉得你面善,我昨天也不会让房间给你。”江奕臣轻抬镜架,意味深长地笑了笑。 “我需要一个临时助理,恰好你又急需用钱,互相帮助,你觉得如何?” 捏着花生米在齿缝间细细啃咬着,许乔抬眸,和镜片后那双深邃的长眸对视。 晨光透过落地窗,斜斜打在他的脸上,在鼻侧落下大三角阴影,眉骨下的双眸清晰的显露出来。 隔着薄透的镜片,能清楚地看到根根分明的长睫,和汪在中间被阳光染成深琥珀色的瞳仁。 目光澄定。 静默地等待。 许乔暗暗琢磨。 她无意中扫过他的证件,身份应当是真的。 人也绅士有礼,还转让房间给她。 可是,助理? “要帮你梳理业务、谈判交际、开会写发言稿那种吗?”她问。 “那些我自己来。” “帮你拎包打车,鞍前马后伺候那种吗?” “没那么夸张,绝大部分事情我可以自己搞定。”江奕臣没有忽略她纠结的表情,眼底又漫出一丝笑意。 “主要是我初到安城,不熟悉情况,有个本地人带着的话,行事周全一些。再有,” 他看了眼落地窗外明朗的景色,“有哪些好吃的好玩的地方,你也可以带我去看看。我好多年没回来过了。” 类似导游? 许乔有点动心。 她要拒婚,和许老爸的关系就无法缓和,卡已经被冻结了,钱包也只剩一百五十八块五毛钱,没有江奕臣的提议,她也要去找别的工作。 在哪干不是干? 何况这位老板看起来绅士大方。 她放下花生米,一本正经地问:“你能提供什么待遇?” 江奕臣勾唇笑看着她:“你想要什么待遇?说说看,我尽量满足。” 那肯定越高越好啦。 但许乔怕要太高把他吓跑,矜持地说:“比市场行情略高一点就可以,我不挑。” 要是他给的太低,她还可以讨价还价嘛。 小心思一眼看透,江奕臣低低笑了声:“我不了解安城的行情,这样吧,包吃包住,每天一百元。我不确定在安城待多久,按天结算,灵活一点。” 许乔眼睛一亮:“吃住都在这里?” 江奕臣微微颔首:“或许你有其他建议?” “这里就很好。”许乔几乎要笑出声来,果然没看错,江老板很大方,“我还可以住现在的房间吗?” “当然。” “老板大气!” “不用这么客气,叫我江哥就可以。” “好的,江哥。”许乔从善如流。 对上江奕臣温和的笑面,她突然心里一动,“江哥,我冒昧地问个问题,当然,你可以拒绝回答。” “你说。” 许乔开门见山:“你有女朋友吗?” 呃,虽然看起来年纪不小了,但手上没有戒指,应该是未婚吧。 还是一眼看透的小心思啊,江奕臣镜光一闪,微笑道:“这个问题比较隐私,不过我不介意回答你。我单身未婚,也不打算找女朋友。” 许乔松了一口气,信口胡诌:“我男朋友比较爱吃醋,回头他问起来,我好照实跟他说。” 江奕臣透过镜片,不着痕迹地审视她一眼,笑容温煦:“理解。你方便的话,可以把你男朋友叫出来一起吃饭,有什么问题让他当面问我。” 胡编出来的男朋友,怎么叫出来啊。 许乔连连摇头:“那倒不用,他还是比较信任我的。” 江奕臣唇角轻勾,从容道:“你也可以信任我。如果相处过程中有让你不舒服的点,可以随时提出来。希望在安城这段时间,我们相处愉快。” 他是公事公办的语气,许乔也没有矫情:“你有什么需要也可以直接提出来,我没做过助理,可能会考虑不周。不过,我会尽量做好。” “好,合作愉快。” 两双手再次轻握了一下。 许乔没想到吃顿早餐的工夫,吃饭和住宿的问题都搞定了。 江奕臣一定是系统派来帮她完成任务的外挂。 她高兴地拿起筷子,又大口吃起来。 吃完早餐,江奕臣先去前台帮许乔续了十天的房费,又去自动取款机取了一沓现金,交给许乔一千元,作为提前预支的工资。 许乔很满意,好好地收进钱包,这可是和许老爸长期抗争的资金。 收拾完,她背着背包去敲江奕臣的门,两人的房间刚好相邻。 也对,当初是江奕臣助理的房间,不能离老板太远。 不过江奕臣的房间是套房,有客厅和书房,卧室门关着,隐私性很强。 许乔站在门口,问他今天有什么安排。 “请进来说话。”江奕臣开了瓶果汁递给她,温声道:“原计划今天和安城的朋友见面吃饭,不过对方因故取消了。” 说这话的时候,他若有若无地瞄了一眼许乔。 许乔坐在沙发上,眼神清澈,毫无所觉。 他便微笑道:“明天开始工作日程比较满,今天便偷得浮生半日闲。” 许乔笑眼弯弯,“江哥在国外多年,还这么熟悉传统诗词啊。” 这是夸奖吗? 江奕臣眸底闪过丝笑意:“我十岁才离开安城,这些年也没有放松学习国学。” 许乔蓦地想起他之前提过一嘴,当时没在意,听他眼下又提起,便笑眯眯捧哏:“原来江哥也是安城人,老乡啊。” 江奕臣微微颔首:“我和义父 的根都在安城,无论在外多少年,都视自己为安城人。” 义父? 简单两个字,可能隐藏着老板的家族秘辛。 许乔不想知道那么多,连忙把话题引开:“安城变化很大吧?” 江奕臣没有立刻回答,定定看她一瞬,方微笑道:“一路匆忙,没来得及细看。所以今天麻烦你带我四处走走,亲眼看看安城的变化。” “没问题。”许乔答应得很爽快。 早上谈好的,这是她身为助理的工作。 只不过,安城这么大,“四处走走”可太宽泛了。 许乔抿抿唇角:“一天也逛不了太多地方,你有感兴趣的地点吗?” “你来安排吧,今天逛不完,可以下次去。工作结束后,我会多停留一段时间。”江奕臣温声道。 许乔一听,心里乐开花,老板不走,她就有钱拿,最好多呆些日子。 要说安城值得去的地方? 她从沙发上蹦起来,指向窗外,“那我们去星空塔吧,去年刚建成的,几百米高,在全国都排得上号呢。在塔顶俯瞰安城,风景最美了。天气好的时候,还能看到海岸线!” 落地窗视野很好,刚好能看到左侧的星空塔,擎天柱一般,直冲云霄。 江奕臣抬眸望去:“好,我很期待。” 随后打电话,让司机到楼下等。 许乔兴致勃□□身,准备出发,江奕臣却转身进了卧室:“请稍等,我换件衣服。” 许乔又坐回沙发。 说起来,新上任的这位老板,无论何时见他,都优雅得体,衬衫没有一丝褶皱,裤缝笔直,皮鞋纤尘不染。 自己这个助理,倒略显潦草了。 要不要申请置装费? 很快,卧室门轻轻打开,江奕臣阔步而出。 许乔只觉眼前一亮。 米色Polo衫规整地束进深灰色休闲裤中,蓬勃的肌肉撑起强健轮廓,宽肩窄腰,堪比雕塑…… “这样穿适合吗?”耳边传来江老板温和的声音。 许乔眉心一跳,连忙拔开视线。 糟,看老板的身材看出神了。 许乔嘴一咧,心虚地翘了翘大拇指:“合适,显得年轻好多。” 掩饰般转身拎起背包。 没看到向来温和淡定的笑面僵了下。 他原来很老吗? 星空塔自建成以来,便成为安城的地标性建筑,三百多米的高度,如挑破天际的银枪,矗立在安城东郊,最主要的功能是广播电视信号发射,同时也承接了观光旅游服务。 在最顶层的星河空间,上可仰望苍穹,下可俯视绿地。 玻璃悬空的边缘,人好像伫立在云霄之上,脚下便是乐高搭建般的城市建筑,奔腾的汽车像蚂蚁蠕动,从群山中汇聚而来的长河贯穿安城,奔流至海。 今天天气不错,空气通透度很高,可以遥遥望及天与地相交之处,那茫茫一片灰蓝。 “运气好,今天能看见海呢。” 许乔趴在玻璃上,遥望着海的方向。 说完,却没有听到江奕臣的回应,扭头一看,江老板背靠在廊柱下,身姿挺拔,气宇轩扬。 那双把住栏杆的大手却用力到骨节泛白。 33. 九零退婚 04 “你不会恐高吧?” 许乔扭头看向江奕臣。 这人依旧一张温和的笑面,但仔细分辨的话,能发现他挺拔的身躯微微有些僵硬。 双手牢牢把住栏杆,连小臂肌肉都绷得很紧。 她几步跳回他身边,略带讶异看他。 江奕臣视线几不可察地飘忽了下,尔后透过镜片,稳稳地和她对视:“别跳,慢点走。” 许乔眨眨眼:“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哦。” 江奕臣握着栏杆的手紧了紧,姿态却很闲适:“我能站在这里,不算恐高。” 有道理,许乔点点头,真诚建议:“不过,这里视野不够好,去玻璃幕墙那边看,头顶脚下全是透明玻璃,好像把整个安城都踩在脚下!” 江奕臣瞳孔微缩,镜片掩盖了那丝异样:“在这里也看得清楚。” “这里没有玻璃,体会不到凌空的感觉啊。” “不需要。” “来都来了,不过去看一眼多可惜呀。”许乔开玩笑,“恐高的人才不敢过去呢。” 江奕臣镜光微闪,垂眸睨她,唇角动了动,似乎想附和她勾起一抹弧度。 却没有勾起来。 许乔的笑容也缓缓收起。 糟!老板不会真的恐高吧! 虽然恐高算不上什么问题,但江奕臣气宇轩昂,压根和恐高这个词联系不到一起。 感觉他什么都不会恐! 加上他刚才否认了,想必不愿让人知晓。 那她大咧咧地说出来,算不算硬薅狮子须须? 她是不是马上要被解聘了? 刚住上的五星级酒店啊! 许乔心疼得揪起,睃一眼他的表情,又瞥一眼玻璃幕墙外。 牙一咬,伸手抓住江奕臣的手腕。 “我同学中也有恐高的,以前我们一起来星空塔,他扶着别人走到玻璃墙边了。你扶我试试呗。” 除了不去玻璃墙边,江奕臣一直神态自若,连酒店房间都是高层,说明他的恐高症状并不严重。 死猫当活猫医,希望老板在玻璃幕墙边看到壮阔的风景后,不再计较她的冒犯。 这么想着,她使上力气。 但那双宽大的手掌像生了根,握在栏杆上纹丝不动。 老板不会生气了吧?她没机会了吗? 许乔抬眼觑江奕臣。 金丝镜后的长眸幽深似海,静默地看着她。 良久,微不可闻的一声轻叹后,大掌微松。 许乔立刻感觉到了,连忙拉过来搭在自己的肩上,信誓旦旦地说:“从现在起,你可以把我当拐杖,我们一起慢慢走过去。” 在她殷切的目光下,江奕臣缓缓松开了另一只紧抓栏杆的手。 许乔立刻拉起放在另一侧肩上,率先迈开步子。 步调却很慢,给老板逐渐适应的时间。 那双搭握在她肩上的双手,初时还有些僵硬,压得她有点痛,很快就放松了力道。 却没有移开。 一高一矮两个身影相携着向外缘挪去。 这个时间星空塔上人不多,三三两两地扒在玻璃墙边,探头看向远方,倒没人注意到两人的怪异行为。 即便看到了,谁又能想到高大健硕又温文尔雅的江奕臣会恐高呢? 顶多误会两个人的小情趣吧。 许乔可不介意别人怎么想,她现在一门心思要哄好江老板。 吃住五星级酒店,加每天一百块报酬的工作可不好找。 这年头平均工资也就一千出头,江老板都预支了一千给她。 这么大方的老板,她刚才怎么就嘴快开起玩笑了? 有没有分寸感!啊! 好在大方的老板气量也大,江奕臣没拿乔,扶着她的肩挪到玻璃幕墙边。 视野一下子变开阔,许乔笑意殷殷,扭头问江奕臣:“怎么样,风景壮观吧?” 江奕臣定定看她一瞬,目光投向远方:“的确不错。” 城市铺展,道路延伸,灰色的建筑和绿地农田相间,再远处是起伏的山脉。 “我们再去另一边,可以看到海岸线呢。” 两个人又慢慢挪到另一侧,海天相交,视野辽阔。 等看完海岸线,又转个方向看现在住的酒店。 直至转完一圈,江奕臣步态从容下来,温声道:“托你的福,我第一次靠近玻璃边看风景。” 许乔见他双手仍搭在自己肩上,眼睛也并不往脚下看,便猜测他并没有克服恐高症,只是修养让他和颜悦色。 有点讪讪道:“你不觉得我唐突就好。” 江奕臣语气温和:“我也想挑战一下。” 怎么会有这么宽容的老板呢! 许乔赶紧表态:“我保证不会从我这里传出去。” “旁人知晓也无妨。”江奕臣笑了笑,垂眸看了眼腕表,“饿不饿?听说楼上的餐厅口碑不错,你去过吗?” 星空餐厅嘛,自从开业以来,火爆全城,一位难求。 大都是商业宴请、浪漫求婚什么的。 许楠过生日的时候也在这里组了个局,那时姐妹俩关系不好,许乔没去。 当然现在关系也不好,许乔除了做任务,不打算浪费时间修补破烂姐妹情。 所以她理所当然地摇头:“没去过。” “不介意的话,今天陪我去尝尝鲜?”江奕臣笑问。 许乔当然不介意,她可太乐意了。 但这个餐厅可不是想吃就能吃上的。 “星空餐厅需要预约,据说要提前一个月订位,咱们临时上去……”许乔委婉道,吃不上别怪她没提醒。 却见江奕臣笑容温和:“有预约。” “什么时候预约的?”许乔很惊讶。 江老板不是昨天才到安城,入住酒店吗? 片刻,只听江奕臣平静地回答:“被朋友取消的那场宴请,预约在这里。” 许乔没注意到镜片后投射过来意味深长的视线,兴致勃勃地转身带着老板往楼梯走。 “这么难预约,取消就太可惜了。咱们去吧,别浪费了。” 很快离开悬空玻璃区域。 江奕臣双手自然收回体侧,又恢复那个身姿挺拔、步态从容的江老板。 许乔感到肩上一轻,心里大大的松了口气,五星级酒店的床终于保住了。 星空餐厅在上面一层,扶手梯上去,好像进入另一个世界,安静、典雅。 穹顶玻璃通透得仿佛不存在,云从窗外缓缓游过,触手可及。 摆放规整的白瓷盘、高脚杯,折叠得棱角分明的餐巾,轻步来往的侍者,昭显出奢华的用餐环境。 两人刚走上扶梯,就 有侍者上前轻声问候,带领到预约座位。 位置在窗边,许乔坐下前还担忧地看了江奕臣一眼。 江奕臣唇角噙笑,迎着她关切的目光微微颔首。 好吧,老板自己订的位置,怪不到她身上。 不明白这人明明有点恐高,偏要挑战自己,酒店住高层,吃饭也要在高空。 而且靠窗。 她环顾四周,餐桌全都靠窗摆放,嗯,不考虑恐高人士的心理感受,差评! 不过老板本人很沉稳,点单用餐从容优雅,还温声慢语地和她聊一些有趣的餐桌话题。 一顿饭的工夫,许乔再次被江奕臣谈吐得体,见识广博所折服。 不愧是当老板的人啊! 吃完正餐吃甜点的时候,许乔的电话突然响起来,打断了江奕臣的谈兴。 许乔眉心一跳,连忙拿出手机,连连表示歉意:“不好意思,我忘记静音了。” “没关系,你接。”江奕臣微笑着抬手示意。 许乔接电话的时间,他就盯着她的背影,目光渐渐落在明亮的粉色短发,指骨微屈,轻轻敲击扶手。 许乔小声快速地完结了这通电话,放下手机,一抬头,正对上镜片后专注的视线。 她下意识开口解释道:“是我朋友,问我怎么不回家,我妹妹打电话找到她那里去了。” 江奕臣微微颔首,顿了片刻,开口:“离家出走?” 略带调侃的语气,眼底也有一丝笑意。 许乔不太自然地拂了拂耳侧发梢,小声答:“和家里有点矛盾,出来放松几天。” 接着略心虚地补了句:“不算离家出走。” 江奕臣笑容温和:“方便问一下是什么矛盾吗?或许我有办法帮你协调。” 许乔不相信他有办法。 她的任务决定了和许老爸的矛盾不可调和。 不过老板这么热心,看在五星级酒店的面子上,许乔简单说了句:“我爸逼我相亲嫁人呢,这都什么年代了,我怎么可能听他安排。” 她以为话题到这该结束了,不料江奕臣却接过话头:“确实,现在都标榜恋爱自由、婚姻自由。” “你也这样认为,对吧?”许乔眼睛一亮,憋屈了好几天,终于有人能认真听她说话了! “恋爱结婚都是个人自由,强按牛头喝水,怎么行!” 江奕臣颔首道:“这是你的自由。不过——” 他话锋一转,“现在社会上多的是表里不一,甚至是人面兽心的人,如果没有足够的判断力,遇到这种人会比较麻烦。相亲不是令人愉快的方式,但有你父亲帮忙把把关的话,对你来说更安全。” 这话许乔不乐意听了:“为什么一定要结婚?我一辈子不婚,也碍不着别人。” 江奕臣微微挑眉:“你是不婚主义?” 许乔小小声:“也不至于,人生这么长,万一看对眼了呢。反正不能被我爸逼着嫁人。” 她早把自己编造出来的男朋友忘在脑后。 江奕臣唇角勾起抹笑意,举杯:“祝你成功。” 许乔也拿起面前的果汁杯:“当然,还要感谢江哥施以援手,让我当助理,我才有继续和我爸斗争的资金。” 水晶杯轻轻碰了下,回响着清脆悦耳的声音。 江奕臣目光越过杯子,微笑道:“我的荣幸。” 34. 九零退婚 05 吃过一顿丰盛的午餐,许乔便涌起一阵饱足的倦意。 她还记得自己助理的身份,努力睁大眼睛问江老板:“下午要不要去安江游船?” 金丝镜后的长眸静静地看着她,似乎闪过一抹温柔。 “不急,我在安城还要待一段时间,行程可以慢慢安排。现在阳光比较烈,先回酒店休息。” 正强撑精神的许乔弯起眼睛,翘起大拇指给老板点赞:“午休是个很好的养生习惯哦。” 江奕臣长眸微眯。 养生?他看起来需要养生?之前也有过类似的说辞…… 缓了缓,唇角勾起清浅的弧度:“我看起来年纪很大?” 许乔脑子不甚清明,听到老板问话,下意识摆手:“江哥年轻有为,看起来不到三十岁呢!” 不到,三十岁…… 那抹笑意凝在唇角,一个呼吸之后,江奕臣淡然开口,“的确不到三十岁。” 顿了下:“二十八岁。” 又补充:“上个月刚过的生日。” 许乔完全没注意到几句话之间细微的停顿,只听到老板才过完生日,松了口气。 不用送生日礼物了。 莫名其妙的感觉,要是老板说他明天过生日,她必须送上一份礼物才行。 那怎么行!她这么穷! 幸好已经过完生日了! 两个人的交情应该也持续不到老板下一个生日来临。 富二代许乔正为躲过一份生日礼物窃喜,就听老板低沉温和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你的生日是什么时间?” “在秋天,还早呢。” 下意识答完,许乔欢喜的泡泡噗地炸了,她是不是也收不到老板送的生日礼物了? 肯定值不少钱,能帮她撑过不少日子。 好可惜。 她的脸色忽喜忽忧,一点心思也藏不住。 沉稳的视线定定锁在她面上,低低“嗯”了声。 意味不明。 许乔下意识开口:“如果江哥那时候恰好在安城,我请你吃蛋糕啊。” 镜片后的长眸漫出丝笑意:“好。” 好? 许乔后知后觉想起,那时她自己都不在安城了。 退婚成功,她就自由了,才不要留在这里。 看来她注定和这份生日礼物无缘啦! 回程的车厢里很安静。 司机在沉默地开车。 江奕臣在安静地翻看本地报纸。 许乔正靠在椅背上努力和瞌睡虫斗争。 突然,熟悉的手机铃声响起来。 许乔一下子清醒了,手忙脚乱翻背包。 又忘记静音了! “抱歉。”她小声道歉。 江奕臣微微侧目:“无妨,你可以接。” 许乔扫一眼来电人,毫不犹豫挂断:“不是什么重要的电话。” 刚说完,手机铃声又不屈不挠地响起来。 在江奕臣温和的目光下,她咬牙切齿摁下绿色的接通键。 算了,接就接,不接显得她心虚。 一接通,娇娇柔柔的声音便挤进耳朵:“姐姐你现在哪里?快回家吧,爸爸妈妈都很担心你。” 许乔默默翻个白眼,担心她? 担心她会把她赶出家门,停银行卡? 就不怕她没饭吃,没地方住,沦落街头睡桥洞? 一天一夜没有一句问候,她们一家三口倒团团圆圆。 现在打这通电话是为什么? 做戏给许老爸看? 这对母女可不是什么善茬,后妈温温柔柔吹枕头风,继妹乖乖巧巧抢许老爸的关爱。 许家早就被两个人视为的囊中物。 连许乔拒绝的联姻对象,也被她们极力讨好拉拢。 只不过那位大佬被拒婚后封心锁爱,没给她们机会罢了。 许乔没耐心和她周旋,配合她演“孝顺爱姐”人设。 许乔缩在车座角落,侧身面向车窗,不耐烦地小声说:“回家干什么?逼我嫁人吗?和老头说,我好着哪,他的阴谋不会得逞的!” 说完,不等回复,用力按下红色键。 怕她再打来啰嗦,干脆关机。 江奕臣叠腿在另一侧,微微侧转身体,长眸透过镜片,凝视着靠在车窗上的粉色脑袋。 搭在扶手箱上的手指微屈,轻轻敲击着。 等许乔打完电话,回转身体之后,江奕臣温声问:“家里人?” “异父异母的妹妹。”许乔敷衍。 家里那团糟心事,不说也罢。 江奕臣却关心道:“你打算一直这么僵持下去?” 许乔无所谓,着急的不是她,只要扛过这个阶段,就能收获自由人生。 这么一想,反倒斗志昂扬。 江奕臣道:“父母和子女的战争没有赢家,你有没有试过迂回的办法?” 许乔一听来了兴趣:“什么办法?” 如果有既能安稳地当富家千金,又能轻松地拒掉婚事的办法,她愿意尝试。 能躺着干嘛站着? 看她一脸殷切,江奕臣勾唇笑了笑:“你不是有男朋友吗?把他带到你父亲面前。” “我没有男朋友啊。”许乔下意识否认。 对上似笑非笑的眼神,许乔才猛地想起自己空口白牙编出来的男朋友。 这就尴尬了是不是? 许乔迅速调整表情,云淡风轻地说:“已经分手了。” 江奕臣神色不变,没有质疑或追问。 只温和地建议:“或许可以再找一个,在你父亲面前过了明路,他应当不会再逼你。” 许乔眼睛一亮,刚要点头,嘴角又压下来。 他不会这么容易妥协。他说这桩亲事是我母亲在世时定下来的,他不会帮我忤逆我母亲。” 至于其中牵扯的利益,更没法说。 江奕臣温声道:“如果是你真心喜欢的对象,相信你母亲在天之灵会理解,你的父亲也没有理由再反对。” 如果真有这么简单就好了。 许乔叹了口气:“这样的对象可不好找。不过江哥的建议我会考虑的。” 江奕臣点到即止,没有再说话,展开报纸继续看起来。 许乔望着车窗外飞驰而过的街景,盘算起找个人冒充男朋友的可行性。 两人回到酒店的时候,正是客人出入较少的时间段,要么在酒店内午休,要么在外谈事,富丽堂皇的大堂内,安静得只听到假山流水的声音。 许乔跟在江奕臣身侧,正准备回房间休息,突然一声尖叫划破耳际,紧接着,急促的脚步声直向她冲来。 “小乔乔!”含嗔带喜的娇俏女音灌了满耳朵。 许乔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一个花蝴蝶一样的姑娘 抱了满怀。 黏黏糊糊的声音在耳边直蹭:“小乔乔你怎么才回来?人家等了好久。咦,你头发染成粉色啦?好看呢,衬你脸特白!” 许乔深吸一口气。 不用看,这个娇滴滴的女生就是原主的好友于倩。 中午才打过电话,这声音语调太有辨识度了。 她颇费了点力气,才把于倩从身上扒拉下来:“你怎么在这里?” “你都被赶出家门,只好住酒店了,我怎么能不来看看你呢?好在这酒店还不错。” 于倩甩着链条小包,娇嗔地看着许乔,忽然脸色一变,“不对,你妹妹说你卡都被停了,哪来的钱住五星级酒店?” 从见面起,于倩一张小嘴叭叭,就像山泉击石,声声不息,许乔耳朵连带脑袋快被塞满了。 这会她问话闪出点空隙,许乔忙插了句话:“我有在工作。” 但还没来得及说别的,于倩又紧接着问:“什么工作?你不是说打死也不会去你家公司上班吗?” 说到这里,她突然像小鸭子被掐住了脖子,“嘎”一声,没了声息。 许乔顺着她的目光一看,正好看到站在一旁的江奕臣,温文尔雅,挺拔如松。 正含笑看着他们。 许乔连忙趁于倩安静如鸡的时候介绍:“江哥,这是我的好朋友,于倩。” 江奕臣微笑着上前一步,伸出右手:“你好。” 话篓子于倩忽然就不会说话了,矜持地伸出手,轻轻握了下,捏着嗓子小声:“您好。” 许乔无语地看她一眼,大声介绍:“这位就是我现在的老板。” 于倩一听,支棱起来:“老板?江哥?” 悄咪咪从背后伸手,揪着许乔的衣摆使劲晃。 姐妹有福气,老板这么年轻这么帅,还这么温柔绅士! 许乔今天穿的是T恤,弹性很大,被于倩狂拽之后,隐约显露出有料的身材,和不堪一握的细腰。 江奕臣目光被牵引,落在那片起伏上,卡住,片刻后回神,立刻移开。 许乔根本没注意到老板的反应,于倩这姑娘看着娇小,力气却不小,衣领差点被她拽脱肩了。 她手忙脚乱去抓于倩的手,小声训她:“别闹。” 站在她们对面的江奕臣看不下去了。 再看就不礼貌了,轻咳一声:“既然你有朋友在,下午自由活动吧,晚餐我请客。” 许乔还没答应呢,于倩伸出涂满色彩缤纷指甲油的手,飞快摇了摇:“谢谢江哥。” 嗐,江哥都叫上了。 许乔只好转身面对江老板:“谢谢江哥,不过晚餐我们自己吃吧。” 好朋友荼毒她一个人就好了,她难以想像热情如火的于倩,和沉稳的江老板,坐在一起吃晚饭会是什么场景。 江奕臣微笑着说了句:“无妨。”便转身离开。 许乔目送老板的身影,思考了一下,自己这助理当得是不是不太合格? 不过这个念头刚起,就被于倩狂摇她手臂的动作打断。 “唉呀,老板都给你放假了,走,陪你放松去,你被赶出家门,肯定一肚子火气要发泄。 话说到这里,我要批评你啊,昨天怎么没找我,就一个人可怜兮兮来住酒店了? 不过,住这里倒也不算太委屈……” 于倩一个人就能唱一台戏,许乔都不用说话。 35. 九零退婚 06 于倩要带许乔出去放松,许乔没同意。 这姑娘爱玩爱闹,节目很多,但许乔现在没心情奉陪。 在退婚剧情结束前,她头顶就悬着一把剑,没法安生。 “我们去咖啡厅坐坐吧。”许乔说。 咖啡厅就在酒店一层,听说是从国外聘请的咖啡师,在安城小有名气。 但于倩一听就撅起嘴:“那玩意苦哈哈的,有什么好喝嘛?咱们去喝酒,我让熟悉的调酒师给你调杯鸡尾酒,酸酸甜甜可好喝啦。” 许乔拒绝:“我要上班,不能喝酒。” 于倩腻歪歪地摇她的胳膊:“去嘛,没什么酒精度的,再说你那帅老板不是给你放假了吗?” 许乔斜她一眼,没说话。 放假就能喝酒了吗? 太不尊重老板了。 于倩一看她的表情,惊叫:“你不会玩真的,打算好好上班、天天进步吧?” “不工作赚钱,我睡桥洞喝西北风啊?”许乔懒洋洋地说。 “有我在,怎么会让你去睡桥洞喝西北风?你跟我回家住,有我一口吃的就有你一口吃的!” 于倩亲昵地揽住她的肩膀,贴她的脸。 被许乔拨开:“咱两家离那么近,去你家,我家老头很快就知道了,不去。” “对哦,你还没告诉我,为什么会被你家老头赶出家门?你那个绿茶妹妹说话云里雾里的,我没听明白。不会是她们母女搞的鬼吧?” 说着,于倩拿出电话:“你等着,我现在就打电话骂她,替你出气!可恶,什么时候轮到小三当家了!” 许乔心底一暖,按下于倩拨打电话的手:“她们还没那么大能耐。” “那为什么?”于倩眨巴着涂着粉色眼影的杏眼,“老头发什么神经,难道因为你染了头发?多大点事,不是挺好看吗?” 她伸手来摸许乔的粉毛,许乔偏头避开,“说来话长,去咖啡厅聊吧。” 这次于倩乖乖跟着她拐进一楼的咖啡厅。 两人找了个靠窗的僻静位置,许乔替她点了杯加糖摩卡。 等侍应生离开,于倩就忍不住贴着她问:“到底怎么回事嘛,快说,急死我了。” 许乔抿了口柠檬水,慢悠悠地说:“没什么,是老头逼我嫁人,我不从,他恼羞成怒。” “嫁人?” 于倩眼珠子快瞪出来了,尖声道:“活得好好的,为什么要嫁人?你家老头抽风呢。” 果然是朋友,许乔对她的反应很满意,笑眯眯道:“所以呀,我怎么可能听他的?他让我滚,我就离开家;停了卡,我就自己赚钱。” 于倩用力桌子,腕间的手镯子叮铛作响。 “这事姐妹肯定支持你!这世上这么多帅哥,一个一个谈恋爱都来不及,怎么能把自己困死在一个男人身上?” 许乔跟着点头,点完头,又澄清道:“我也没有想谈恋爱。” 免得这姑娘红娘上身,天天拿男人信息骚扰她。 以前的她就推掉很多。 但于倩已经被上身了,娇滴滴的声音直往耳朵里钻:“不是我说你,谈恋爱这么好玩,你为什么不谈? 大学三年都被你浪费掉了。你都二十二了,再不谈恋爱就老了。别等世界毁灭你还是个处吧?” 许乔一口水没咽下去,直接呛在嗓子眼。 于倩忙着伸手替她抚背,“怎么还呛着了!” 许乔缓过气,小声训她:“公开场合,别说这些。” “我说什么了?” 于倩收回手,看到许乔呛得眼尾红红,泪光闪闪,突然灵光一现。 “因为我说你是处?” 许乔抚着胸口,横她一眼。 于倩笑得花枝乱颤:“不想被我说,你就来点真的呀。你那老板看起来很优质。” 许乔差点一口气没上来:“打住,不要侮辱我们纯洁的上下级关系。” “那你辞职就好啦,不是你的老板,总可以谈一谈吧。” 于倩窃笑着,也端起柠檬水喝了一口。 许乔坚定地摇头:“那也不行,他主要在国外发展,临时来安城考察投资的,待不了多久。” 于倩一听,立马偃旗息鼓:“异地恋可不行,隔那么远,抱不到,亲不到,这个男朋友不是白找了!” 许乔心里却微微一动。 这样的人当假男友不是刚好? 呆不了多久就会离开,以后也不会常见,免掉很多麻烦。 念头刚起,就被她狠狠甩开。 想什么哪,那可是老板! 她的衣食父母! 她的五星级酒店! 在咖啡厅消磨一下午,快到吃晚饭的时间,江奕臣的电话打进来,问许乔在哪里,他来安排晚餐。 许乔还没有来得及开口拒绝,贴着耳朵偷听到的于倩便对着话筒大声道:“谢谢江哥,我们在咖啡厅哦!” 话筒里传来江奕臣温和的声音:“稍等,我来接你们。” 许乔面无表情地挂断电话。 于倩捏捏她的肩膀:“哎呀,别垮着脸嘛,你老板那么大方,吃他一顿怎么啦?” 许乔斜她一眼:“你今天不需要陪男朋友吗?” 于倩笑嘻嘻地捏完左肩,又捏右肩:“男朋友哪有闺蜜重要啊,我今天的时间都奉献给你啦!你实在不想跟我回家,那我就陪你住在这里好啦。” “别,我房间只有一张床。”许乔拍开于倩的手,无情拒绝道。 “又不是没睡过,那对妖精母女搬去你家的时候,你在我家住了两个月呢,咱俩天天睡一个被窝,你忘啦?” 那是原主叛逆的开始,记忆里浓墨重彩的一笔,许乔记得很清楚。 她心下一软,找个借口:“上大学后我习惯一个人睡了,和你一起怕睡不好,明天还要工作呢。” 于倩扁扁嘴,苍蝇腿睫毛扑扇扑扇,一副泫然欲泣的模样。 “不想和我一起吃饭,也不想和我一起睡觉!你是不是不想和我做闺蜜啦?” 演得还挺像,许乔失笑:“好,一起吃饭。” 于倩立刻眉开眼笑,伸手比了个“耶”。 许乔见她一秒露原形,连忙叮嘱道:“和老板一起吃饭,你注意点,别口无遮拦。我还要在老板手下工作的。” 这时,一道温和的声音在身后悠然响起:“我有这么可怕?” 许乔回头一看。 江奕臣正噙着笑看过来,金丝镜闪过温暖的光,高大挺拔的身材占据了整个视野。 方才一闪而逝的想法又闪回脑海,许乔心虚地收回目光。 “江哥来得好快哦,请我们吃什么呀?”于倩冲许乔飞了个眼神, 跳起来向江奕臣挥手。 “你们想吃什么?” 怕于倩说出不靠谱的地方,许乔连忙抢答:“在酒店西餐厅就好了。” 江奕臣微笑道,“这家餐厅请了米其林三星主厨坐镇,可以去尝尝看。” “真的吗?我还没听说呢,去吃吃看,下次带我男朋友一起来。”于倩说着就迫不及待地拎起包。 江奕臣温和的目光又投向许乔。 许乔慢慢站起身。 建议是她提出来的,不过她真不知道请了星级主厨,这年代就有米其林主厨啦? 想不到老板一个外地来的,竟然比她这个本地人还清楚。 好吃的嘛,谁不喜欢。 许乔也是体验到富人的生活,午饭星空餐厅,晚饭法式餐厅,鹅肝黑松露不限量,还有年份红酒。 美得她差点忘了还要走剧情。 于倩一看许乔喝得贼爽快,也不拿工作当借口了,顿时不平衡起来。 怎么老板的酒喝得,闺蜜的酒就喝不得? 逮着她灌了好几杯。 还是江奕臣看许乔脸颊飞红,不着痕迹地替她挡去一些。 许乔酒量算不上好,也算不上坏,此刻有些飘飘然。 不过她酒品好,不多话,和平时看起来没什么不同,只是坐得格外端庄乖巧。 那双湿漉漉的狐狸眼缓缓凝过来时,格外深情。 江奕臣体贴地问她:“还要喝吗?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许乔抿着嘴笑,点点头,又摇摇头。 于倩晃着自己的杯子说:“放心吧,高考前我俩偷喝啤酒,喝了一扎她还清醒着呢,第二天照样进考场哦。” 红酒的后劲要足,江奕臣挥挥手让侍应生退下,说:“小酌怡情。” 于倩扑哧一笑:“江哥真是体贴哦,乔乔有你这样的老板,也算因祸得福啦。” 江奕臣沉声:“因祸得福?” “对呀,你不知道吗?她被她家老头逼婚呢。” 江奕臣不动声色看了许乔一眼,微微颔首:“听她提起过。” 于倩一听江奕臣也是知情人,立刻打开话匣子:“你说这许老爸是不是不可理喻? 现在都什么年代了,还搞封建那一套哦!什么婚约?现在都提倡恋爱自由、婚姻自由啦!” 江奕臣又瞥了许乔一眼,笑容温润:“是,她也这么说。” 许乔坐在两人中间,晃着脑袋左右顾盼,谁开口就视线飘向谁,也不插话,一幅听得认真的样子。 看起来有点呆萌。 于倩仰头抿了口酒,笑她:“估计大学没怎么喝酒吧?酒量变浅了哦。” “没有啊。”许乔望着她笑。 江奕臣垂眸注视许乔,忽然拿起餐巾,轻轻拭去她桌前的水渍。 许乔任他动作,乖巧地道了声谢。 于倩的眼珠子在两个人身上转来转去。 片刻放下酒杯,叹了口气:“乔乔真是可怜哦,连恋爱都没谈过就被逼婚。 要是她有男朋友,处境不会这么艰难吧。起码许老爸逼她的时候,还有一个人帮她扛着。江哥,你说对不对?” “有道理。”江奕臣唇角勾起,抬眸看了眼于倩。 金丝镜后投过来的目光温和又似有深意,于倩头脑一热:“你觉得乔乔怎么样呀?” 36. 九零退婚 07 许乔听到自己的名字,粉色的脑袋顺着声音转过去。 于倩对上她直直的目光,后知后觉自己嘴快把闺蜜给卖了。 “我怎么了?”许乔慢声问。 她只听到最后一句,前面的话早丝滑地从脑子里划过去了。 于倩伸长手臂,心虚地握住她的手说:“你特别好啦。” 许乔反手拍拍于倩的手背:“你也特别好。” 镜片后的长眸漫出一丝笑意,江奕臣凝视着许乔,温声笑道:“我也觉得她很好,否则不会请她当助理。” 许乔听到他的声音,转过头看着他笑。 于倩一听,立刻支棱起来:“对吧,乔乔特别单纯的,别人说她叛逆,全都是瞎说,是她后妈故意传出去坏她名声啦。 了解乔乔的人都知道,她心地善良呢,都是别人欺负到头上才会反击的!” 她喋喋一通推销,江奕臣却没再应和,只含笑注视着许乔。 于倩摸不清江奕臣的态度,又瞄了眼一脸纯良的许乔,咬咬牙问:“你是单身吗?” 江奕臣温声回答:“是。” “乔乔也是单身哦。”于倩觑了眼江奕臣的神情,仍是温和绅士的,没有丝毫不悦,便大着胆子提议,“要不你俩试试呗?” 要陪许乔一起对抗许老爸,没有泰山压顶的气势哪抗得下来? 她身边还真扒拉不出几个像江奕臣这样温文尔雅又不怒自威的成男。 于倩很看好这位江哥。 她紧接着问许乔:“你觉得我的提议怎么样啊?” 许乔认真想了片刻:“你很好。” 第一个字出口很轻,于倩没听清,眼睛一亮:“你也觉得很好对吧?” 她又扭头看江奕臣,一脸急切。 江奕臣神色不变,停顿片刻,才道:“我需要考虑考虑。” “啊?还要考虑吗?我闺蜜长得比明星还好看,性格又好,你需要考虑什么啊?” 于倩不能理解,还有人对许乔递出的橄榄枝犹豫? 哪怕是帅老板也不行! 她垮着脸,语气也不太好:“原先她没有谈恋爱的想法,不知拒绝了多少追求者呢!你信不信,只要放出消息,追她的人能挤满整个餐厅啦!” 江奕臣微笑道:“我信。考虑是出于我对感情的慎重,一旦作出决定,” 他顿了顿,脸色微肃,“我不允许任何意外发生。” 语气似乎有些凝重,于倩下意识看江奕臣的表情,金丝镜柔化了眉眼,一派温文尔雅的风范。 她端起杯子猛喝了口水,怪了,她刚才怎么觉得有点冷呢? 江奕臣淡淡移开视线,侧身面向许乔,语气柔和:“吃好了吗?” 许乔正一遍一遍抚平餐巾布上的褶皱。 听到问话抬起头,湿漉漉的眼神飘忽地和一双隐含笑意的长眸对上。 “嗯?” 江奕臣低声重复了一遍:“吃好了吗?” 许乔轻轻点头。 江奕臣注视着她,唇角微扬。 说不清道不明的氛围,在两人之间流淌。 于倩一时不知是喜还是忧。 “我也吃饱啦!”她放下杯子,大声宣布。 许乔闻声扭过头,看着她笑。 江奕臣也微微一笑,对于倩说:“下次有机会再请你。” “肯定有机会啊!”于倩连忙点头,大大的蝴蝶耳环都要飞起来。 江奕臣起身,很自然地伸手扶起许乔。 与此同时,于倩也背起包贴近许乔,紧紧抱住她的胳膊:“走啊,回房间吧。” 许乔没有拒绝。 两个人像连体婴儿一样,一步一摇离开餐厅。 江奕臣单手拎着许乔的背包,稳步跟在身后。 到了电梯口的时候,于倩的手机欢快地响起来。 她摸出来看了一眼,拒接,又塞回包里。 许乔眼神随着她的手机转:“手机响了。” 于倩说:“没关系,是我男朋友,不用理他啦。” 许乔木木地“哦”了一声。 电梯一路上行到八层。 刚出电梯有了信号,于倩的手机又响起来。 她甩了甩包,不予理会。 许乔却停下脚步:“接电话。” 于倩一把没拉动她,只好停下来,翻出手机:“好吧,我接。” 开口很不耐烦的语气:“不是跟你说我今天要陪乔乔吗?一遍遍打电话来,有什么重要的事啊!” 然后突然收声,不知电话那头说了什么,她敷衍道:“知道啦,我一会过来。” 挂断电话,于倩撅着嘴对许乔说:“好烦呀,那混蛋喝醉了耍酒疯,非得让我过去呢。” 一直静静站在旁边的江奕臣温声道:“你去处理吧。” 许乔也伸手推推她:“去吧。” 于倩随着她的力道晃了晃身体:“不想去,人家想陪你嘛。” 许乔摇头:“我要睡觉。” 于倩伸长脖子,贴着许乔的脸,看她洇红的眼尾:“你没事吧?我怎么觉得你喝多了呢。” 许乔笑眯眯否认:“没有啊。” “没有吗?”于倩精致的眉毛拧紧,“我觉得你今天晚上话很少诶。” 许乔接着否认:“没有啊。” 也许是在老板眼皮子底下的原因? 于倩还想再说什么,手机又不屈不挠地响起来。 她冲电话里喊:“催个头啊!说了马上马上,过去不要时间的呀!” 气冲冲挂断电话。 江奕臣微笑道:“放心,我会照顾她。” 许乔也跟着说:“放心吧。” 于倩一双杏眼在两个人身上来来回回扫,忽然弯起来:“好吧,我先过去,明天再来看你哦。” 许乔笑着跟她挥挥手。 于倩走进电梯,门页合上前,她挥着手机说:“有事打电话哦。” “好。”许乔很欢快地回应。 等电梯门合上,数字不断下降,她还站在电梯口一动不动。 江奕臣上前半步,站在她身边,柔声道:“回房间。” 许乔乖巧地“嗯”一声,转身。 没有于倩相扶,许乔一个人走,身体有点摇摇晃晃。 江奕臣垂眸注视片刻,唇角勾起,伸出手臂:“扶着。” 许乔听话地把手搭在他的小臂上。 江奕臣牵引着她,慢慢走到房间门口,然后把一直提在手里的背包递还给她。 许乔乖乖接过来,紧紧抱在怀里。 江奕臣低笑一声,问:“你的房卡呢?” 许乔抬起头和他对视,狐狸眼茫然迷离:“房卡呢?” 江奕臣眼中划过丝宠溺,伸手又把许乔的背包拿过来,打开略翻找一下,从内兜找出房卡。 他找房卡的时候,许乔就靠着门框,一眨不眨地盯着看。 等江奕臣拿出房卡, 她高兴地说:“找到了。” 江奕臣语气温柔:“让一让,我帮你开门。” 许乔靠在门框上,正好挡住门锁。 江奕臣让她让一让,她弯着眉眼回答:“好。” 却一动不动。 江奕臣面上的笑容越发深,不再发出无意义的指令,长臂一伸,揽住许乔的肩,将她往自己身边一拉。 另一只手拿着房卡开门。 许乔脚步一踉跄,撞进江奕臣怀中。 被他稳稳扶住。 电子锁响应,闪烁起绿灯。 江奕臣将房卡往指尖一夹,抬手握住门把手,轻轻一旋再一推,门打开。 也不再废话,半圈着许乔将她带进房间,皮鞋跟轻轻一踢,又把门扇合上。 助理的房间不是套间,没有客厅,靠窗摆着一组沙发。 江奕臣将许乔放在沙发上,柔声道:“我去帮你倒杯水。” 许乔乖乖坐着,目光追随。 水递到嘴边,她下意识伸手去接,那只大手却没有撤开,一直稳稳托着杯底。 喝了酒后正觉得口干,许乔眼里只有晶莹剔透的水,张嘴就喝,完全没注意到几乎蹭到鼻尖的长指。 咕咚咕咚喝得有点急,那只手又捏着杯子退开点。 许乔撅着嘴也够不到,不满地哼哼了声。 “要慢点喝。”低沉的嗓音轻声安抚。 许乔乖乖嗯了声,杯子才重新递到她嘴边。 控制着节奏,看她小口喝完,江奕臣才将璃杯放回一旁的书桌上,温声叮嘱:“早点休息。” 许乔意犹未尽地舔了舔唇边的水痕。 粉嫩的舌尖探了探,又缩回口腔,唇瓣却更娇艳欲滴。 镜片后的长眸紧紧凝视着。 停顿片刻,江奕臣撤身离开。 走了几步,忽然顿住,转身,大步回到许乔面前,倾身撑住沙发的扶手,靠近她。 嗓音低沉:“我考虑好了,接受你的提议。” 高大的男人带着一股迫人的气势逼近,许乔下意识后仰,直到脑袋抵在沙发靠背上。 然后她换了个舒服的姿势,窝进沙发里。 江奕臣视线在她绯红的脸上睃巡,深深望进水光潋滟的双瞳,“我来当你的男朋友。” “不准反悔!” 凌晨的时候,许乔从一场迷离的幻梦中惊醒,面上覆着一层薄汗,脖子下的枕套都湿了。 小夜灯昏黄的光照亮酒店房间的陈设。 她舔舔干涩的嘴唇,觉得头有些发胀发沉,像笼着一层白雾,和她从前宿醉一般的感觉。 咦,她喝醉了吗? 昨晚的一些片段回到脑海,她好像喝了一些红酒,和老板江奕臣、于倩一起。 这红酒挺好喝的,不知不觉喝了挺多。 然后呢? 许乔隐约觉得发生了什么事情,模模糊糊说了些话,但她完全记不清了 索性不再想。 喉咙里干得冒火,她想喝水,看到床头柜上放着一杯水,她拿起来喝,凉凉地滑过喉咙,很舒服。 喝到一半突然想,是谁放的?太贴心了。 肯定是于倩,不可能是老板。 喝完水去了趟洗手间,回来躺在松软的大床上,许乔迷迷瞪瞪睡了个回笼觉。 这次又做了个短暂的梦,梦见老板要当她男朋友。 一下子吓醒了! 好可怕,怎么会做这种梦! 37. 九零退婚 08 闹钟响起,许乔揉揉仍有些发沉的脑袋,起身洗漱。 老板今天有工作安排,她得当好尽职尽责的助理。 起码不能赖床。 刚换好衣服,手机“叮”一声响。 是老板发来的短信:稍等一起去餐厅。 许乔盯着发件人愣了好一会。 老板主动给她发信息? 等她一起吃早饭? 这不是她这个助理该做的吗? 许乔蓦地生出些危机感。 前有在老板面前喝断片,后有大早上被老板的人工闹钟催到面前,自己这个助理是不是太失职了? 她眷恋地环顾四周。 都住出感情了,可不能被扫地出门。 立刻抖擞精神,麻溜地回了一条信息:我早就收拾好了,随时可以出发。 信息刚发出去,“叮咚”,门铃响了。 许乔透过猫眼一看,竟然是江奕臣。 这么快!老板果然等不及,来催她了! 她连忙对着镜子拨弄脑门上的粉色短毛,试图遮掩微微浮肿的眼睛。 可惜有点短,只能遮到眉梢。 许乔用力瞪大眼睛,嗯,这样不太看得出来了! 打开门,堆满笑容:“江哥早。” 江奕臣高大的身躯塞满视野,几乎和门框平齐,紫灰色衬衫暗纹隐现,矜贵优雅。 他垂着眼眸,不动声色扫过许乔的脸,声线温柔清和:“昨晚休息得好吗?” 许乔脑海里忽地闪现晨梦中的场景。 嘴巴张开又合上,停顿好一会,才小声回答:“挺好的。” 做那种梦,梦里的当事人又站在面前,她有点心虚。 迅速关好门,许乔顾不上礼貌,率先走在前面,免得发烫的脸颊暴露在老板敏锐的目光下。 可她转身的瞬间,脸上腾起的一抹绯红还是被金丝镜后的狭长深眸清楚地捕捉到了。 江奕臣无声笑了笑,迈开长腿几步走到许乔身侧。 两人在铺着地毯的走廊里并肩而行,灯光照出一高一矮两个身影。 莫名和谐。 今天依旧是房客爆满的一天。 许乔和江奕臣下楼时,刚好是早餐高峰,电梯都要等很久。 八层是最高层,两人进电梯时还是空荡荡的,之后每一层都会停下来,每停一次就走进来几个人。 两个人随着人群不断后退,空间越来越拥挤,人与人的距离也越来越近。 电梯快塞满的时候,许乔和江奕臣已经退到了轿厢后侧。 许乔站在角落里,后背贴着沁凉的金属。 江奕臣双手插兜,侧身站在她身边,很绅士地没有贴近,高大的身躯像一堵墙隔开外界的拥扰。 虽然没有紧贴在一起,浴后清新的香气却弥漫在狭小的二人空间。 无孔不入。 老板和她用的是同一款沐浴香波,酒店提供的,许乔习惯了,闻不出自己身上的味道。 但老板身上散发出来的气息却格外清晰霸道。 像晨光下的森林,树冠笼罩着金色阳光,轮廓柔和。 可谁都知道,那一片巨木幽林,不可轻易踏足。 许乔眼观鼻鼻观心,没有抬头,也能感觉到温和的视线穿透镜片轻轻落在她的头顶。 开始她有点紧张,敛下眉眼,像误入森林的小白兔,小心翼翼藏匿在巨木后。 渐渐地,似乎被幽林中的气息蛊惑,小兔子探出脑袋,漂亮的眼睛好奇地打量新世界。 许乔目光被占据整个视野的衬衫所吸引。 很优雅的紫灰色调,隐约带四叶纹,一看就是手工订制的高级货,修身却不紧绷,流畅地修饰出宽肩窄腰的体型。 她不免想起老板穿半袖时露出的手臂,肌肉紧实,线条分明,延伸到…… 这时,江奕臣忽然抬了下手,衬衫下绷出明显的胸肌轮廓。 许乔眼一热,连忙移开视线。 下一秒,却见老板抬起的手臂撑在她耳侧。 几乎能感受到皮肤的温度。 不用扭头,余光都能看清宽大的手掌,骨节分明,青筋交错。 这个姿势,好像把她圈在怀中。 是不是有点过分? 许乔抬头甩给老板一个质疑的眼神。 只是眼神还没抵达,就被一旁的变故牵绊住。 一个敦实的男人站立不稳,径直撞向这边—— 被老板精壮的手臂毫不留情的格挡在外! 许乔咽下几乎脱口而出的惊叫,这才意识到老板撑起手臂是为了保护她。 啧,差点想歪了! 不知过了多久,感觉很漫长,实际不过短短几分钟,电梯门开开合合,一路向下,终于抵达一层。 厢门打开,人群倾泻而出,空间一下子开阔起来。 许乔肩膀一松,轻呼一口气。 江奕臣垂眸注视她下意识的放松动作,微笑着撤回手臂,转身步出电梯。 人群都拥往自助餐厅,许乔急走两步,差点撞上身前不紧不慢的高大身影。 她忍不住催促:“江哥,人这么多,估计餐位有的等,要不我先去占个位?” “不必,跟我走。”江奕臣淡定地说,脚下仍不疾不徐。 老板都这么说了,许乔心里再着急,也只能硬生生收住脚步。 早餐虽然重要,但惹恼老板,酒店都住不成。 许乔谨记自己的助理身份! 走到大厅中间位置,往左拐是自助餐厅,江奕臣却脚尖一转,拐向了右边。 许乔小声提醒:“江哥,是那个方向。” 江奕臣温声道:“今天早餐在无方餐厅。” 许乔连餐厅名字都没听清楚,下意识反问:“是免费的吗?” 不能怪她应激,过上辛苦打工赚生活费和抗争资金的日子后,她对免费有种莫名执念。 但凡江奕臣说要收钱,她掉头就往左拐。 免费的不香吗? 昨天早上她吃的可好了。 江奕臣勾唇笑了笑,回答:“免费。” 许乔忽地想起,入住的时候,前台提过一嘴可以加钱升级早餐。 被囊中羞涩的她果断拒绝了。 江奕臣去的这个餐厅应该就是升级后的。 既然老板说免费,还有什么好犹豫的! 她高兴地跟上江奕臣的脚步。 突然想起昨天早餐时的不期而遇,忍不住问:“你昨天怎么没来这边吃,去了大餐厅?” 升级的餐厅更美味吧? 江奕臣似乎对这个问题早有准备,坦然作 答:“听说那边菜品丰富一点,我去尝一尝。” 顿了下,“今天想尝尝这边的早餐。” 许乔抿着唇没再说话。 有钱就是任性。 无方餐厅格调高雅,环境幽静,菜品明显比大餐厅要精致,量少,样式也少,但个个看着让人食欲大动。 这里人少,也不需要等座位,江奕臣照旧挑了个靠窗的座位。 许乔坐在对面,面前摆了一大盘,嘴巴像小仓鼠一样塞的鼓鼓的。 江奕臣先吃完,轻抿着咖啡,目光时不时落在她身上,温和,沉稳。 等许乔第三次拿回甜品的时候,江奕臣低声笑问:“很喜欢吃?” 许乔用小勺子挖着布丁蛋糕,一边小口吃,一边愉悦地回答:“因为好吃啊,你要不要尝一尝?” 江奕臣缓缓摇头:“我不怎么吃甜食。” “不甜的,不信你尝尝。” 不知是餐厅的音乐太动听,还是江奕臣的笑容太宽和,又或者吃得太饱血液都跑去胃里了,许乔想都没想,直接挖了一勺递到江奕臣面前。 镜片后从容的目光缓缓定在递到唇边的淡黄色布丁上,片刻,江奕臣薄唇微张。 勺子即将触碰到唇线分明的薄唇时,许乔才反应过来,手一僵,然后迅雷不及掩耳地撤回。 “不好意思啊,这是我用过的,我给你换一把新的勺子。” 说着就要起身去拿。 被江奕臣低声阻止:“不用,刚才是盛情难却,我并没有那么想吃。” 一句话让许乔刚刚摁下去的尴尬死灰复燃。 她刚才是脑子抽了吗?这么没有边界感! 自己用过的勺子给老板用,和让老板吃自己的口水有什么差别! 一定是昨天没睡好,脑子短路! 重新坐回座位上,她故作云淡风轻地说:“不吃也好,总归是甜品,对代谢不好,吃多了容易长胖。” 她埋头挖蛋糕,吃得风卷残云。 没注意到江奕臣唇边的笑意微凝。 代谢不好,容易长胖,又在暗示他年纪大吗? 江奕臣轻轻呼了下气,对着埋头快吃的粉色脑袋温和道:“虽然我不常吃,但我知道有家甜品店做得不错,有机会带你尝一尝。” 许乔抬起头:“是哪一家?我可以自己去。” 江奕臣慢声道:“不在国内。” 许乔噎了下,不在国内? 意思是为了一份甜品,她要万里迢迢打飞的去吃? 虽然她很爱吃,可也没有爱吃到这种程度。 等她完成拒婚剧情,人生自由的时候,如果还想吃,再说吧。 江奕臣见她有点噎住,端起水杯递给她:“先喝口水。” 许乔伸手接过来,咕咚喝了半杯,才压下嗓子里的粘滞。 放下杯子,她脑子里又划过模糊的记忆,怎么感觉这场景莫名有点熟悉? 有人递了杯水给她,她喝光,那人又收回杯子。 那只杯子和手里的这只很像,连递杯子的手…… 她的视线不自觉移到对面,落在轻搭在扶手上的那只大手上,骨节分明,修长有力——几乎和记忆中的手重合。 她猛地摇摇头,妄想了,老板怎么会给她端茶倒水! 又不是她的助理! 38. 九零退婚 09 许乔如坐针毡,盘子里的甜点也不香了。 想像力像长了八只触手,总沿着小桌往对面扒。 那怎么行! 对面可是江老板! 她的衣食父母! 不可亵渎! 许乔用力拽着张牙舞爪的想象力,匆匆吃完盘子里的东西。 但早餐结束并不是结束,这一天还有很长。 今天的行程是参观会展。 许乔跟在江奕臣身边,刚走出酒店大堂,就看到停在门廊下的车前笔直地站着一个人。 不是司机,许乔没见过这个人。 黑色短发,窄框眼镜,西装革履,精神奕奕,十足精英范。 许乔正奇怪呢,西装精英男看向这边,眼睛一亮,快步迎上前。 离三步远就颇为尊敬地喊了声:“江总早。” 目光不着痕迹地扫过许乔。 江奕臣微微颔首,顿步,向许乔介绍:“这位是我的助理,陈新。” 许乔一听心花怒放,同事啊,终于可以不用单独面对老板了。 她怕自己想象力拽不住。 上前一步伸出手,满面笑容:“陈助理你好,我是许乔。” 陈新快速地看了眼江奕臣,也露出满面笑容,伸出手,热情地握了一下:“你好,许小姐。在安城这段日子,拜托你多关照。” 这同事怪好相处的,许乔笑眯眯摆手:“不用客气,都是同事。” 陈新配合地笑起来。 江奕臣视线在许乔明显放松的面色上划过,温声道:“上车吧。” 率先往车前走。 陈新立马跟上老板步伐,小跑过去打开后座车门。 许乔一看大家迅速进入工作状态,也收敛心神,往副驾的方向走。 正经助理来了,想必有很多工作方面的事情要讨论,她这个临时助理就靠边坐吧。 当然,说不出口的原因是,她脑子里那条八爪鱼还在疯狂地挥舞触手。 得离老板远点。 不料走在前面的江奕臣没有上车,而是挤开的陈新的位置,站在车前,半侧身微笑着看向她。 无论眼神,还是身体语言,都在等她上车。 许乔心里一哆嗦,一条想象力丰富的触手迅雷不及掩耳地冒出来。 她拼命摁住,声音也有点抖:“我坐前面好了,江哥和陈助理坐在后排可以讨论工作,呵呵呵。” 尬笑声还在空气中回荡,刚好让到副驾位置的陈新已经抢先伸出手,打开车门,迅速矮身坐进去。 完了还探出头笑眯眯地说了句:“工作方面的事情我昨天已经和江总聊过了,你陪江总坐后排吧。” 喂,老板还站在车外,助理先上车礼貌吗? 许乔眼睁睁看她才夸过好相处的陈同事断了自己的退路,顿在原地,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下意识觑向江奕臣。 金丝镜后的长眸一如既往地温和,又带着不容推拒的坚持:“上车。” 许乔眼皮一跳,怎么有点霸道总裁的感觉? 算了,是不是有个成语叫却之不恭? 老板非要让她上车,她非要拒绝的话,好像不太礼貌。 她把脑海中的八爪鱼五花大绑,塞进角落关上铁门落上大锁,然后一躬身上了车。 很快,江奕臣从另一侧也上了车,高大的身影侧身坐进来,空间一下子变得逼仄。 许乔下意识往车窗靠了靠。 车门轻轻带上,车厢内真空般的安静,车辆缓缓启动,听不到胎噪和发动机声,只有身侧人沉缓的呼吸声。 巨木幽林的气息又笼罩过来。 许乔眼观鼻鼻观心,极力缩小存在感! 耳边却传来“啪”一声轻响。 江奕臣递给她一罐开启的矿泉水:“多喝点水。” 许乔默默接过来,抿了一口。 心情一亮,不愧是国外来的雪山矿泉,清冽爽口。 喝完半罐,紧绷的情绪也被稀释了。 在她小口喝水的时候,江奕臣和陈新简单聊了几句工作。 许乔安静地听着,等他们聊完,忍不住问:“陈助理昨天就到了吗?早餐没有看见你啊。” 陈新解释道:“我住在另外一家酒店。” 许乔瞬间想起,这家酒店满房,而她住的房间原本属于陈助理。 犹豫了一下,说:“我和你换房间吧,你和江总住得近点,方便讨论工作。” 陈新一听,立马扭着脖子看向许乔,用一脸真挚的表情传达他的坚定:“不用不用,你安心住这边。我住的那家酒店也很近,只隔两条街,过来很方便。” 说完,瞄了眼江奕臣的神情,接着半开玩笑道:“说实话,不和江总住同一家酒店,我倒松了口气。不然工作时间以外,我想出去放松,在江总眼皮子底下也不好意思,对不对?” 许乔一时不知该如何接话。 江奕臣唇角弧度不变,语气也很温和:“我很严格吗?” 陈新打哈哈:“江总是我遇到最人性化、最有战略眼光的老板!” 接着开始口若悬河夸赞自家老板,把江奕臣夸的天上有地上无的。 许乔原以为江奕臣会打断陈新,没想到江奕臣什么都没说,只是安静地看着手中的报纸。 好像陈新大夸特夸的人和他无关一样。 果然当老板的人心理素质都很硬啊。 不过陈新说话不是空穴来风,都有理有据的,精确到小数点后两位,跟做汇报似的,夸得很实在,让许乔对江老板刮目相看。 那道沉默看报纸的身影一下子金光闪闪起来。 都是金钱的气息。 好想叫爸爸。 在一片祥和的气氛中,车子很快抵达会展中心。 安城是很有名的家居建材基地,周边大大小小的集体企业和民营企业上千个。 包括许乔家也是做陶瓷相关的,从上游选矿材料加工到下游产品设计生产均有涉足,规模很大,在安城当地排得上前三。 政府为支持当地产业,在近郊圈了一大块地,建了高规格的会展中心,每年举办两次家居建材展。 至今已经连续举办五年了,声势越来越大,吸引了全国的厂商,包括国外的经销商。 会展月整个安城挤满了外地客商,酒店爆满,餐厅排号,车水马龙,熙熙攘攘。 江奕臣去参加会展 再正常不过,这也是许乔当时相信他身份的原因之一。 刚到会展中心,就有几个官员模样的人热情地拥上前,为首的一个,许乔在新闻上看到过,好像安城负责招商引资的干部,此刻看江奕臣的眼神像看一尊财神爷,热情地寒暄。 看到跟在后面大学生一样的许乔,似乎愣了下,江奕臣适时介绍:“这两位是我的助理。” 这种场合,许乔不想刷存在感,默默退后两步,跟在人群外围。 江奕臣余光扫到,微微一笑,也没有勉强她到前面。 倒是陈助理,在众人停驻在某家展台前听取公司推介时,低声向许乔解释:“招商方面的官员,听说江总来,专程带人来接待。原本约的是昨天,江总临时改到今天,不确定对方的安排,就没有提前说。” 许乔当然理解,只是不懂为什么特意向她解释。 这就是同事之间的关照吗? 还有,昨天江奕臣原本计划来会展的吗? 明明说跟朋友约定取消,空闲一天,才在自己的建议下临时去星空塔游览。 不过看到精英范十足的陈助理,她又明白了,估计因为刘助理行程耽搁,江奕臣才改了时间。 这么想着,她抬头看了眼江奕臣。 高大的男人被簇拥在中间,这个角度只能看到他利落的侧脸线条,微垂的眉眼温和有礼,嘴角又噙着惯常的微笑,实在是引人注目。 脑子里的八爪鱼又开始探出触手,许乔连忙移开视线。 会展中心很大,参展单位很多,在招商干部的陪同下,一行人主要在本地知名企业展位前逗留,了解情况。 不期然地,许乔就看到自家企业的展位。严格来说,和她也没什么关系。 工作人员忙着接待贵宾,没有注意到自家大小姐隐在人群后,倒是江奕臣和陪同的干部,先后不着痕迹地看了眼许乔,尔后和工作人员交谈起来。 许乔继续隐身。 虽然被人看见没什么,告到许老爸那里她也不怕,文明社会法治国家,老头总不至于来绑她,且从这几天断卡断资源对她不闻不问的情况看、老头也对她没什么父爱。 但她不想费口舌去解释,谁又能真的对别人感同身受? 多的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闲人。 只是经过这一遭,她兴味索然,不大提得起劲。 江奕臣很快注意到了,偏头和陈助理低声交待了几句。 然后陈新找了个机会对许乔说,如果觉得闷可以去外面散散心,会展中心后面有片湖,这季节荷花也开了,风景不错。 许乔下意识问:“这样好吗?老板发现了会不会生气?” 陈新笑说:“这是老板的意思。” 许乔抬头望了眼江奕臣,人群中,他正专注地听工作人员介绍,似有所感,抬眸看过来,隔着拥挤的人头,两道视线在半空中相撞。 他冲着她的方向微微颔首。 许乔匆匆避开,扭头对陈新说:“那我先出去了,有事给我打电话。” “放心,这里暂时结束不了。” 许乔离开人群,往出口走。 远远的,似乎有道视线落在她身上,很快被拥挤的人群挡住了。 39. 九零退婚 10 离开拥挤的人群,许乔呼吸通畅了些。 待走出侧门,眼前突然一亮。 一大片荷花铺展在湖水间,碧绿的荷叶层层叠叠,粉白花瓣点缀其间,亭亭玉立。 许乔视线从一朵荷花跳到另一朵荷花,又被荷叶上滚动的水珠吸引,紧绷的情绪渐渐放松下来。 下意识拿出手机拍照,看到两指宽的电子屏,才想起眼下的手机拍照效果可不怎么样,正要收回包里,手机却突然震动起来。 是于倩。 看着熟悉的名字在屏幕上闪烁,许乔蓦地想起这姑娘大大咧咧的建议。 当时没放在心上,是不是脑子它悄咪咪地记下了,所以才有了今早荒唐的晨梦? 得找个机会说明白,不能再开自己和老板的玩笑了。 瞧她一上午面对江奕臣都不自在。 以后怎么一起工作? 这么想着,许乔接通电话。 正斟酌措辞呢,对面传来于倩似睡非醒的声音,音调拉得长长的:“喂小乔乔,昨晚有什么好节目呀?” 正在奋力运转的大脑忽地懵圈了,许乔下意识问:“昨晚咱们一起吃的晚饭,不是吗?” 有什么好节目她这个当事人不知道? 于倩可是个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性子。 “哦……”于倩别有深意地笑起来,“吃完晚饭呢?我走了,你和你的帅老板没有什么节目?” 许乔皱起眉头:“吃完饭当然回房间睡觉了,还有什么节目?” 话说得有点心虚,后半截她完全没记忆了。 又强撑着反问:“不是你送我回房间的吗?” 还在床头柜上放了一杯水。 这么体贴,除了她…… 只能是她! 于倩却暧昧地笑起来:“我原本打算想送你回房间的,都出电梯了,又接到我男朋友的电话,他喝醉发酒疯呢,非要找我!别人劝都不行,没办法,我就把你拜托给你们家江总啦。” 许乔脑子嗡地一声响,“是江总送我回房间的?” 于倩咯咯直笑:“小乔乔,别跟我装糊涂啦,昨晚我可是全程见证哦。” 许乔心沉了沉,急问:“你见证什么?发生了什么事?” “还要我说,你自己不记得啦?”于倩打趣。 “不记得!”话音中带了点咬牙切齿的意味。 “我记得你酒量比我好啊,昨天没喝多少吧,我都没醉呢。” 于倩忽然小声,“你什么时候断片的?吃饭那会你应该记得吧。” 许乔只记得菜很好吃,酒很好喝! “你从头到尾跟我说一遍吧,我挼挼。”许乔深吸一口气。 “也没什么,瞎聊呗。” 于倩从开红酒开始讲,绘声绘色的,不过话题那么多,她哪能全记得,只捡记得的说。 许乔耐着性子听,开头有印象,等说到许家的糟心事,她就比较模糊了,也没打断。 直到于倩说:“我觉得江哥挺有气势的,能抗住你家老头,就问你俩要不要在一起,试试看又不亏,对吧?你说好,江哥说要考虑……” “停!”许乔打断她,“我说好了?” “对呀,我又没喝多,听得真真的。你说好,江哥才说考虑一下,不过我看他早就考虑好了,又送你回房间……” “停!你别说了。”许乔无力抚额,“我从这里就断片了。” “啊,那你答应和江哥在一起的事……” “不记得!” “你想反悔?”于倩追问。 “我当时喝多了。” 醉酒的人说出来的话,怎么能当真呢。 许乔这一刻是想反悔的,反正是个误会,和江奕臣说清楚就好。 于倩着急起来:“小乔乔,你这样,我就得说你了啊,咱不能做渣女!你说你不记得,但我记得,江哥也记得,你亲口答应过的,得说话算话啊。江哥不同意也就罢了,明明人家对你有意思,你反悔什么?这样的极品,试试又不亏,我要没男朋友,我早扑上去了……” 正滔滔不绝呢,于倩忽然“哎哟”一声,偏离话筒,夹着嗓子说:“没有啦,就这么一说,我劝小乔乔呢。我当然最爱你。” 然后“啵”了一声,估计于倩正和男朋友在一起,也不管许乔在电话另头,公然打情骂俏起来。 听到这些声音,许乔更烦躁了,嫌弃说:“我想想吧,你俩继续。” 于倩忙冲着电话喊:“我说真的,你谈谈嘛,这样的极品可遇不可求——” 声音戛然而止,因为许乔毫不留情地挂断了电话。 她现在只想静静。 对着荷塘呼呼吐出几口气,发烫的头脑才渐渐冷却。 就说嘛,从早上起感觉不对劲,包括那个不着边际的晨梦,原来真是她捅了大篓子。 让江奕臣假扮男友的想法,是有过那么一瞬,但被她摁死在萌芽中了。 像江奕臣那种体面优雅的人,怎么可能陪自己玩这种幼稚的小把戏? 还是不要自取其辱了,保持纯洁的金钱关系比较好,他雇她,她拿钱,简单清爽。 谁料喝了酒头脑发昏,她竟然说想和他“试试”? 许乔自己给自己气笑了,果然酒色误人! 忽然,于倩的话又闪回脑海,“明明人家对你有意思”。 江奕臣对她有意思吗? 起床问候的短信,等她一起去餐厅,电梯里的护卫,餐厅里的照顾,帮她递水,开车门,时不时落在她身上的视线…… 往宽处想,这是老板对于助理的照顾。 在她不知道昨晚的荒唐事之前,也是这么说服自己的。 有了“谈谈试试”这一遭,这些细节都有了对应,江奕臣的确是在照顾他,哪怕说以男朋友的身份也毫不违和。 不是!江奕臣真打算和她试试? …… 中途休息的时候,江奕臣离开人群,来到会展中心后侧的大湖,荷花正盛,清风怡人。 他放眼望去,有三三两两的人在湖边漫步赏荷,却没有熟悉的身影。 镜片后的长眸微眯,正要重新搜索一遍,陈助理上前汇报:“刚才收到许小姐的信息,说头有点晕,告假先回酒店休息。” 头晕,估计是昨天喝多了吧,江奕臣唇角轻勾:“知道了。” 目光在舞动的粉白荷花上凝了一瞬,他低声问:“和你告假?” 陈新想了 想:“可能觉得你比较忙,怕打扰你工作?” 江奕臣默了片刻:“你告诉她,酒店餐厅可以随便吃,账单挂在我的房间。” “好的。”陈新下意识答应完,觑了眼老板的表情,“要不你亲自和她说?” 江奕臣望着隐在花瓣中的金黄色花蕊,微微一笑:“不用,晚上见到她再说。” 陈新觑到老板唇边那抹不似以往的笑容,踌躇了片刻,终是问出口:“江总,她真的是临时助理吗?” 昨晚到达后和江总联系,被告知早前订好的房间不属于他了,有另一位临时助理在住,他需要再寻酒店。 现在是会展月,酒店可不好找,问了好多家都满房,幸好有临时退宿的房间,才捡了个漏。 酒店的事小,陈新惊讶的是,江总竟然找了个临时助理,他才晚到一天,而且计划中昨天也没有工作安排。 需要找临时助理吗? 江总从来不会草率行事,他们几个工作助理都是经过多轮筛选,个个从业经验丰富,独挡一面,这才能在江总身边工作。 这个临时助理什么来头? 他十分好奇。 当然,并没有轻视,江总做事自有章法,既然能在他身边做助理,哪怕是临时的,必有过人之处。 早上见到真人后,陈新是惊讶的,这么年轻漂亮,一双没有被工作折磨过的清亮双眸——助理?骗小姑娘还差不多。 联想到江总特意叮嘱过“对她客气点”,陈新隐隐有猜测。 再看上午江总的言行,亲自扶车门?亲自开矿泉水瓶?那视线时不时就落在小姑娘身上,看人家闷了,还建议出去散散心…… 他们这些助理哪个有这种待遇? 连团队里的女助理也没有。 江总虽然待人和气,但有分寸和距离感,工作中更要求严格。 这种堪比女朋友的待遇,前所未有。 当然江总没有处过女朋友,也没法对比。 陈新好奇死了,憋了一上午,四下无人,憋不住问出来了:“感觉你对她不一般啊。当然,这是你的私事。我是怕无意中冒犯了许小姐……” 江奕臣斜睨他一眼,打断他的语无伦次:“我在追求她。” “啊?” 陈新的嘴巴半天没合拢。 想法得到验证,他反倒难以置信。 江总喜欢这一款吗? 那一头粉色短发,嗯,挺亮的哈,丢不了。 当然,小姑娘脾气不错,也确实长得漂亮。 “先不要声张,你也不用过于拘束,早上做得不错。”江奕臣低声道。 陈新连连点头应承。 脑子有点迷糊,早上做得不错?他早上做什么了? …… 吃过一顿丰盛的晚餐,许乔正窝在酒店阳台上吹晚风。 经济起飞期的安城夜景十分绚丽,穿城而过的安江倒映着天上星光和两岸灯火,如同一条金光璀璨的火龙,蜿蜒向海。 在许乔眼中,却十分模糊。 虽然远离江奕臣独处了一下午,但她的心情并没有平静,心中有两个小人一直在打架。 直到有一条短信进来:我在楼下咖啡厅,见面谈谈吧。 40. [锁] 该章节由作者自行锁定 啊啊啊! 许乔土拨鼠尖叫,江奕臣要和她谈谈! 谈什么? 显而易见! 可她还没有准备好啊! 喝酒断片的糗事先不说,她可一直把江奕臣当老板敬重的! 好吧,曾有过一丝丝遐想。 但都被她的理智抹除了! 谁料酒后翻车,她先撩起老板。 现在老板要找她负责,该怎么办? 阳台上凉爽的风习习吹拂,许乔脑门上倒冒出晶莹的汗珠。 脑海里两个小人打得翻江倒海,难解难分。 她呆呆地看着那条短信。 直到屏幕熄灭。 又亮起。 新的短信进来:不方便吗?明天聊也可以。 许乔猛地站起身。 伸头一刀,缩头也一刀,早死早超生! 哪个小人能打赢,就看她和江奕臣聊得怎么样吧! 换好鞋,临出门前又对着镜子抓了抓凌乱的粉毛,眼神坚定地给自己打气。 等到了咖啡厅,一眼看到江奕臣坐在窗边,含笑冲她招手。 她一腔勇气又噗地灭了。 好尴尬啊。 小步挪过去,许乔眼神都不敢往江奕臣脸上瞟。 江奕臣却站起身,帮她拉开扶手椅,语气温和又带着轻柔的笑意:“今天晚上能见到你,我很高兴。” 高,高兴? 许乔一张脸热腾腾的,垂着头坐下。 侍者很快送来一杯橙汁。 “时间太晚了,喝咖啡影响睡眠,帮你叫了杯橙汁,不喜欢的话可以换。” 江奕臣轻晃酒杯,深邃的琥珀色酒液荡起波纹,冰球撞击着杯壁,发出细微的脆响。 这声响却在许乔耳中无限放大,震得她头皮发麻。 她垂着眼皮把橙汁挪到面前,轻轻吸了一口,小声说:“挺好喝。” 江奕臣唇角轻勾:“这两天早上你都喝了橙汁。” 意思是他在关注她的喜好吗? 许乔紧抓着橙汁杯,头垂得更低了。 江奕臣举起酒杯,微仰起头缓缓饮下一口,沉稳的视线透过镜片不着痕迹地打量。 在他的视角,只能看到毛茸茸的粉色脑袋,黑羽般的睫毛不停地轻颤。 “上午陈助理告诉我,你头有点晕,现在感觉怎么样?” 许乔视线半抬,抬到他衬衫领口处便停下,小声回答:“好多了。” “因为昨天喝酒?” “可能是吧,我酒量没这么差的,不知道为什么喝多了。”许乔的声音越来越小,直觉这个问题越来越危险。 果然,江奕臣低笑一声:“那么,你昨天说过的话还记得吗?” 许乔耳边“嗡”的一声响,来了来了,终于聊到了! “我……我不怎么记得了,上午于倩打电话和我说,我才知道。如果有冒犯到,请见谅。” 她快速抬眸看了江奕臣一眼。 然后和镜片后隐含笑意的长眸对上。 “我不认为这是冒犯,正合我意。昨天我已经明确地答复你了,我愿意。” 啊啊!他说他愿意! 许乔脑海中一个小人振臂高呼。 另一个小人仍倔强地站着。 许乔口干舌燥,脸上热辣辣的。 她完全不记得自己说了什么,江奕臣又是如何答复的。 从于倩透露的信息,和江奕臣此刻笃定的姿态看,她没给自己留后路。 太尴尬了! 她低着头没说话,江奕臣也沉默地坐着。 似乎在等她的回答。 时间无限拉长,许乔听到自己的心跳,如擂鼓。 她艰涩地抬起头,抿了抿唇角,结结巴巴地说:“会不会太草率?我们才刚认识。” 她断片了,老板可是清醒的。 昨晚他为什么要答应? 她不怪他没看出她醉酒,于倩多年好友,不也没看出来吗? 她只好奇。 江奕臣看起来沉稳有礼,胸有丘壑,不是随随便便就交付感情的人。 况且他前两天才亲口说过不打算谈恋爱。 怎么会突然改变想法? “呵……”江奕臣短促地笑了下,深遂的目光自上而下将她笼罩,“一见钟情,这个理由接受吗?” 呃? 许乔狐狸眼微微瞪圆,十分意外他给出的这个答案。 “不然你以为我为什么会转让房间?” 他的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的弧度,“我看起来很好心?” 许乔的脸又燥热起来。 当时没想那么多,她真当他是好心人日行一善呢。 “所以你请我当助理……”她小声嗫诺。 “是我有所求。”江奕臣坦然承认。 直白又强势。 许乔心怦怦直跳。 为了应付退婚剧情,她原打算找个假男友糊弄许老爸的。 真男友,也不是不可以…… 可这个人是江老板的话—— 首先要坦白。 她细细咬了咬唇角,“你知道,我离家出走是为了逃婚。” 江奕臣微微颔首:“你不接受没有感情的婚姻。” 许乔点点头,又摇摇头。 “如果感情到了,我也不排斥婚姻。问题是,我爸在逼婚,如果我和你在一起,他会认定这是挑衅,可能会给你很大压力……” 江奕臣温声打断她,“我非常乐意和你一起面对。除非,” 他的声调微低,“你嫌弃我年纪大。” “不会不会!”许乔连忙摆手。 她什么时候嫌弃他年纪大了! 江奕臣噙着笑,仿佛刚才只是句玩笑话,目光却穿透镜片,掠过许乔的面颊,从她的眼神到微表情,细细审视。 许乔思绪混乱,根本没注意到他的视线,只急急解释:“我的意思是,如果你想谈个恋爱的话,我不是合适的对象。我有一堆没解决的麻烦,可能没法给你愉快的恋爱体验。” “我要纠正一点,”江奕臣沉声道,“不是想谈个恋爱,我要的是相伴一生的伴侣。” 呃? 许乔飘忽的视线一下子凝固了。 他、他在说什么? 伴侣? 江奕臣迎着她的目光,温和又坚定地说:“如果你愿意,我想以结婚为前提和你恋爱。” 结、结婚? 许乔脑子里顿时噼啪炸响。 “当然,我会尊重你的感受,在你准备好的情况下,再进行下一步。在此之前,我们可以先恋爱。” 许乔彻底失去了语言能力。 她的脸颊绯红,眼尾也是红的,眼皮半垂着,羽睫颤动不止。 江奕臣安静地注视,唇边抵着威士忌酒杯缓缓饮下一 口,然后勾起一抹笑弧,“如果你确实忘记昨天对我说过的话,我们暂且搁置。我只想表白我的心意,等你能接受的时候,再答复我,不着急。” 在强势表白之后,他又说不着急答复。 如此温柔体贴,又如此沉稳,笃定。 许乔捏着果汁杯的手微微颤抖。 她深吸一口气,猛地抬起头,目光飞快地在江奕臣面上略过。 “那我先回去休息了。” 声调绷得紧紧,紧到有一丝颤音。 对面江奕臣眸色微闪:“我送你。” “不用!” 许乔才说完,就见他微仰起头,小半杯威士忌直接没入口中,喉结轻滚。 然后放下杯子,起身:“走吧。” 许乔张了张嘴,默默跟上他的步伐。 微妙的气氛无声蔓延,许乔盯着脚尖,差点同手同脚。 两个人走出咖啡厅,江奕臣靠前半步,迈下大理石台阶时,却踉跄了下,高大的身体微微一晃。 许乔下意识倾身向前,双手伸出相扶。 江奕臣顺势捉住她的手,借力站直身体。 之后就没有松开。 江奕臣的手很大,轻易包裹住许乔的小手。 迈过台阶后,许乔才反应过来,忙用力抽回手。 那只大手却握住不放,没有很用力,却也挣不脱。 牵着她径直走向电梯厅。 许乔低着头,尚未褪下的红晕又挤挤挨挨地蹭上脸颊。 温暖干燥的大手紧紧握着她的手,指腹微茧,摩擦挤压着她手背细嫩的皮肤,格外有存在感。 许乔心扑通扑通跳,几乎要蹦出嗓子眼。 从进电梯到出电梯,再一路穿过走廊,许乔都没有抬头,连呼吸都是轻的。 只跟着身前人的步伐。 被牵住的那只手越来越热,她感觉手心都要出汗了。 终于到了房间门口,许乔手腕再次用力往回抽。 这一次江奕臣顺势松手。 她连忙把快要失去知觉的手收进口袋。 指尖触到硬质卡片,下意识捏紧,取出,开门。 好像手插回口袋只是为了取卡。 江奕臣站在她身侧,垂眸看着她微微颤抖的手指,低笑:“牵手都这么紧张,嗯?” 许乔脸颊通红,垂着眼皮哼道:“我又不是你的女朋友,凭什么牵手!” “你答应就是了。” 许乔扭头瞪他一眼:“才不要,我不想答应。” 说完推开门,快速挤进房间,反手用力一关。 厚重的木门发出一声闷响。 江奕臣顿了片刻,无声笑了笑,转身回到自己房间。 很快,许乔收到短信:等你答复。 接着又一条:晚安。 许乔没回他。 甩掉手机,瘫进沙发里,她后知后觉,刚才对江奕臣使小性子了。 身为助理,竟然当着老板的面摔门,还不回他的短信! 哪个助理会这么做啊? 她却做了! 说“凭什么牵手”,还不是乖乖给人家牵了一路。 许乔觉得被牵过的那只手热热的,脸又燥起来。 都怪江奕臣太纵容,甚至配合她。 她说“才不要答应”的时候,他心里一定在笑吧! 啊啊太丢脸了,她到底要不要答应呀! 41. 九零退婚 12 这一天就像做梦一样,许乔下定决心,以后不能随便喝酒了。 把自己卖了都不记得。 不过这次呢,也不算是坏事。 她原本纠结要不要找假男友,现在不用纠结了,命运已经替她做出选择。 对象还是江奕臣!挺霸的一个总! 从长相到身材,都挺戳她的,嗯,对她也挺好。 除了步子迈得有点大,一上来就奔着结婚去,有点吓到她。 不过也说明人家很正经,不是玩玩而已。 结不结婚是后话,他在合适的时间出现,完美契合她的需求,她想不到理由拒绝。 严格说来,是她酒后先撩人,也没有立场拒绝。 于倩说得对,她不能做渣女。 先谈恋爱试试,把拒婚的剧情过了,其他以后再说。 大不了再分手嘛! 一夜无梦。 第二天江奕臣来接她一起去吃早饭,和往常一样温和有礼,没有特意牵手接触,也没有追问她的答复。 一起坐车赶去会场时,依旧沉默地看他的报纸。 许乔松了一口气,她还没准备好以女朋友的身份和老板相处,和以前一样挺好。 一整天的会议非常无趣。 下午结束的时候,许乔脑子发涨,像听了十场讲座。 玻璃门中映出人影,连一头粉毛都灰扑扑地趴下了。 反观被围在人群中间的江奕臣,黑发整齐地梳向脑后,一根都没有乱,凸显出优越的五官线条。 他表情温和,正同旁边的人温声交谈。 许乔正要移开视线,他却敏锐地抬眸,隔空和她对视一眼,眼底漫出温柔笑意。 许乔心突的一跳,忙背身走到一旁开阔处。 晚上还有主办方的晚宴,结束后才能回去。 不过根据茶点的精致程度看,晚餐的菜品应该不错,她多了几分耐心等待。 正望着天边的云彩发呆,背后传来江奕臣温厚的声音:“走吧,带你去一个地方。” 许乔惊讶地转身,看到江奕臣高大的身影逼近,她克制住后退的想法,稳住声调问:“不是还有晚宴吗?” 幸好江奕在一步外停下,没有继续靠近,只微笑道:“陈新代表我参加。” 接着,音调微压,磁性中带了几分喑哑:“我有更重要的事。” 说这话的时候,他专注地看着她。 许乔脑子不受控制地转了一圈,突然有点预感。 果然,江奕臣把她带到了江边的餐厅。 宽阔的江面水波粼粼,倒映着两岸灯火,不时有船驶过,碾碎波光,激起细浪。 晚风裹挟着水汽拂过,带来远处轻淡的笑语,和着优雅的小提琴声,抚慰浮躁的心。 许乔默默抿了一口柠檬水,抬眼看对面的男人。 灯光下,金丝镜框一圈柔和的光晕,衬得深邃的眉眼温柔深情。 她脑子一抽,问:“这算约会吗?” 江奕臣语气温和:“给我这个机会吗?” 她的脸慢慢蒸腾起来:“人都被你带在这儿了,现在才问?” “抱歉,这次比较仓促,下次会提前征求你的意见。” 江奕臣静静地看着她,唇角勾了勾:“而且我也有私心,不想给你拒绝的机会。” “咳咳……” 许乔一口水呛在喉咙里。 这人是怎么一脸温文尔雅说出这种无赖话的? 接过他递过来的餐巾,匆匆擦了下,小声咕哝:“有好吃的我为什么要拒绝?” 江奕臣低笑:“尽量让你吃得满意。” 许乔垂着视线,胡乱折着手中的餐巾,没应声。 江奕臣噙着笑,安静地看了她一会,忽然倾身将她面前的高脚杯移到自己面前,随后执起桌边的红酒瓶。 他一动作,许乔就感觉到了,抬眼觑着他缓缓倒酒。 暗红色的酒液沿着杯壁滑落,在杯底聚起一小团浓稠的阴影。 “怎么,又想灌醉我啊?”许乔语气不自觉带了点娇嗔。 “只喝这点,不会醉。”江奕臣将杯子往她面前轻轻推了推,温和的声线带了点哄劝的意味,“今天比较特殊,陪我喝一点,嗯?” 许乔脸上一热,也没问为什么特殊,慢吞吞伸出手,将酒杯拖到自己面前。 垂眼看着杯底轻荡的酒液,好半天,才闷声道:“喝醉说过的话,我可不会认。” “上次是疏忽,不知你的酒量深浅,以后不会了。” 江奕臣含笑举杯:“谢谢你给我这个机会。” 哪里是她给的机会,分明是被他诓骗来的。 许乔心里吐槽着,却乖乖举杯碰了一下。 叮的一声脆响,在耳边荡漾开来。 夜色正好。 菜品陆续上齐,都是许乔喜欢的口味。 江奕臣说话算话,也没有再替她添酒,两个人相对而坐,在极富情调的氛围下,用了一顿相对安宁的晚餐。 其实许乔一直担心江奕臣会提起告白的事,催她答复什么的。 她还没准备好呢。 哦,也不能说没准备好。 她已经做好决定,只差说出口了。 就,很难清醒着当面说出口。 难道直接说“老板,我愿意当你女朋友,咱们谈恋爱吧”? 想想都觉得尴尬。 而且在昨天之前,她一直当他是老板,自己只是个临时助理,突然间没有缓冲地,就从助理上位女朋友了? 总觉得像一场梦似的。 不过江奕臣确实体贴又绅士,整个用餐过程中,他都没有提起任何让许乔为难或尴尬的话题,只聊了历史文化、风土人情之类。 温声细语,配着美酒佳肴,许乔慢慢放松了。 只是一起吃一顿美味的晚餐嘛! 直到正餐吃完,桌面换上甜点和水果。 许乔叉起一块凤梨慢慢品尝。 江奕臣起身,在一棵凤尾竹前打了个电话,然后回到桌前,垂眸笑看着她:“我安排了一些节目,希望你喜欢。” 还有节目? 许乔惊讶地张大嘴,差点忘了咀嚼。 反应过来之后,快速咽下口中的水果,配合地问:“什么节目呀?” 说着放下银叉,环视餐厅。 江奕臣微笑着向她伸出手。 许乔顿了下,才伸出手搭在他的手臂上,被他轻轻一带,站起身,走到靠近江边的花篱下。 夜色正浓,江边灯火通明。 只是江面太广阔,灯火照不到的地方暗 影潼潼。 许乔目光抛洒出去,所见与之前没什么不同。 正要开口再问,耳边忽然传来低语声:“开始了。” 话音落,江面“呯”地炸响,烟火绽放,冲天而起。 许乔心随之“咚”地一跳,目光激动地追随。 特别设计的烟花秀,搭载在几艘游船上,伴随着轰然的爆响,在夜空绽放起盛大的华景,连江面上的倒影都在燃烧。 流光溢彩,绚烂至极。 盖过了漫天星辰,也让江边连绵的灯火黯然失色。 忽然,一个高大的身影缓缓贴近,轻轻执起她的手。 许乔全部心思都在竞相绽放的烟花中,分不出精力去推拒,只不满地晃了晃手。 江奕臣垂眸睨一眼她专注的表情,低笑一声,也抬起头,和她肩并肩一起,欣赏璀璨的烟花。 烟花虽短暂,这场烟花秀却持续了半个小时。 直到最后一个烟花爆开,在夜空中绽放成闪亮的爱心形状。 爱心成形的一刻,江奕臣附在许乔耳边轻声道:“我喜欢你,做我的女朋友吧。” 许乔的心刹那间爆开,巨大的火花飞蹿身体每一处角落,细细麻麻痒痒。 她一瞬间失声。 夜空归于寂静。 她僵硬地站着,江奕臣轻轻掰过她的肩头,相执的手抬起,他摊开她的掌心,放上一条璀璨的项链。 “送我女朋友的定情礼物。”他低笑着说,“可以帮你带上吗?” 许乔垂眸看着掌心,一动不动,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似乎烟花的爆鸣一直在耳边震响,夺去了她的思考能力。 江奕臣轻轻摩挲了一下她的指尖,柔声道:“昨天的表白太仓促,怪我太着急了。今天算是正式表白,你愿意接受我的心意吗?” 不知是谁带头,侍者们远远围过来,在一旁起哄:“答应他!答应他!” 声浪一波波卷过来,盖过耳边的轰鸣。 许乔用力咽了口唾沫,轻轻点了点头。 顿时掌声一片。 江奕臣低笑一声,拈起项链,俯身帮她带上。 锁扣“咔哒”一声轻响,脖颈烙下冰凉。 紧接着,温软的唇贴上她的额头,轻轻印下一吻。 所有的知觉随着这个吻苏醒,爆开的心脏以又从一片温软中重生,并且迅速延展出枝蔓,铺展在身体的每一处。 许乔轻轻打了个颤。 被江奕臣牵引着离开花园餐厅后,她还有些恍惚。 她这是答应了,正式和江奕臣在一起了? 她要和江奕臣谈恋爱了? 她还在困扰以什么方式表明她的态度,江奕臣以这样一个盛大的告白仪式,表明了他的态度。 虽然昨天晚上在咖啡厅说得挺明白了,但那个气氛,说实话,和谈判差不多。 今天晚上的告白却浪漫旖旎,包场的烛光晚餐,照亮全城的烟花秀,名贵的珠宝,还有那个吻…… 许乔的心怦怦真跳。 江奕臣竟然亲她了! 额上那小片肌肤又热起来,仿佛温软的唇瓣仍紧贴着。 许乔忍不住悄悄抬眸,看向身侧高大的男人。 恰好江奕臣在这时垂眸看过来,唇角一抹温柔笑意:“我们去看电影吧。” 42. 九零退婚 13 “看电影?现在吗?” 许乔按捺住扑通乱跳的心,下意识抬眸看向江奕臣。 路灯从侧后方照下来,在宽阔的肩背落下暖光薰影。 金丝镜隐在暗处,看不清镜片后那双长眸,但唇角挑起的一抹笑意比灯光更温暖。 许乔只看了一眼,就匆匆移开视线。 耳边传来江奕臣温润的声音:“回去也睡不着,去看电影吧,听说看电影是情侣必做的事项。” 什么情侣必做! 谁是情侣啊,他和她吗? 好像是哦,她答应了他的表白,是情侣了。 情侣哦,她和江奕臣…… 许乔的脸又热腾腾烧起来。 低头轻轻踢着脚尖,软软的声音从嗓子眼挤出来:“你明天要去工厂,晚睡休息不好。” 江奕臣低低笑了声:“这句话,是以女朋友的身份说的吗?” 许乔觉得耳朵也烧起来了,憋了好一会,才闷声道:“助理。” “从今天起,你的优先身份,是我的女朋友。”江奕臣勾唇笑道,“女朋友的话当然要听。” 接着,他的音调微低,“不过,今天比较特殊,听我的好吗?” 磁性的声音伴着湿润的江风撩过耳际,许乔脑子里混沌沌一团,下意识点点头。 江奕臣含笑看着她,解释了句:“别担心,以前出差的时候,经常昼夜颠倒,不会耽误工作。” 许乔咬着唇角没说话。 她才不担心他会不会耽误工作! 汽车飞驰过跨江大桥,夜风呼啸着从车窗穿过,抚过两人的面颊。 许乔的粉色短发随风乱舞,不时划过眼睫,她抬手摁住,下意识瞟向左手边。 江奕臣背靠驾驶座,目视前方,单手握着方向盘,另只手随意搭在中控台上,姿态闲适又尽在掌控。 原本一丝不苟的黑发也散乱在额前,随风飘起又落下,一贯绅士的表情多了几分性感不羁。 视线像被烫到一般,她连忙转开。 江奕臣余光关注到她的动作,唇角轻轻勾了勾。 “风有点大,关上窗?” 许乔默了片刻,点点头。 刚才是她提议开窗的,借口想吹吹风。 实际上,她快熟了。 不是没和江奕臣一起坐过车,这段时间都是两人并排坐在后座,中间甚至没隔个中控台。 但那时候至少有司机,后来还多了个陈助理。 她从未感受到如此尴尬的气氛。 江奕臣的气息无处不在,密不透风地包裹住她。 每一次吸气,都吸入更多他的气息,经过肺,泵入全身各处,存在感极强,甚至她能感受到血管中的脉动。 在每个细胞中登堂入室。 她快融化了。 所以借口吹风开了窗。 夜风吹进车厢,吹散黏稠的气息,她悄悄松了口气。 谁知到了跨江大桥上,江风突然变大,呼啸着钻进车窗,风振声像鼓,在耳边不停地锤打。 吹乱头发吹迷眼睛倒是其次,都有点头晕恶心了。 就算江奕臣不开口,她可能也会忍不住提议关窗。 车窗玻璃缓缓上升,轻微的“呯”响之后,严丝合缝地嵌进窗框。 车厢内恢复真空般的安静。 江奕臣的气息又蔓延过来。 许乔动了动身体,靠向车窗。 “不舒服?”江奕臣开着车,似乎对她的动作了如指掌。 许乔身体微僵,抿了抿唇,小声回答:“还好。” 赶在他追问前,又问:“还有多远?” “对面的江畔公园去过吗?” 许乔点点头,她没去过,但原主去过,去年有一次班级集体活动还在那个公园开展的。 很大的一片,草坪湿地,绿树红花,风景很美。 “公园里新开了一家汽车影院,我们去那里。”江奕臣说。 汽车影院?在汽车里看电影吗? 她还真没体验过。 许乔好奇心大起,眼睛透过挡风玻璃张望着。 暂时忘记无处不在的江奕臣。 夜色无限延伸出去,灯火被抛在身后,星光越来越亮。 忽然在视野尽头,半空中出现一个闪亮的光斑,再近些,扩展成一小片,可以看到彩色的光点在闪耀。 “是那里吗?”许乔有些兴奋地问。 江奕臣侧头看了眼,“是那里。” 许乔两眼放光,专注地盯着那一片光幕。 车速很快,驶下跨江大桥,拐入临江车道,行驶不长时间,就到了江畔公园。 驶入园区,沿着新修的汽车道一直往前,屏幕越来越近,却忽然消失在视野中。 许乔左右看了看,发现道边都是高大的树木,夜晚中黑乎乎一团一团连成片,挡住了视线。 她叹了口气,瘫回座椅。 江奕臣余光看着她,笑了笑:“别着急,很快到。” “我才没有着急呢。” 许乔下意识反驳了一句,含嗔带娇的。 才刚出口,想往回收,差点咬到舌头。 她又任性了! 果然心理在不知不觉转变吗? 许乔悄悄斜眼觑江奕臣,昏暗的光线下,这人的五官更鲜明立体了,鼻子又高又挺,薄唇微翘,静默中温和矜贵。 在专注地开车,似乎没有注意到她的视线。 她不知不觉就盯了好久。 直到一片蓝光涌入挡风玻璃,打在棱角分明的脸上,突然就有了声色。 她连忙移开视线,看向前方。 树冠后,巨大的宽幅幕布悬挂在半空中,正播放着彩色影片。 “到了!”她惊喜地小声喊。 “嗯,我们找个地方停车。”江奕臣声音沉稳,方向盘丝滑地一转,驶入一片开阔场地,大荧幕就在正前方。 荧幕下,零零散散地停了不少车。 江奕臣放缓车速寻找停车位,许乔侧头看向车窗外。 有一些车辆门窗紧闭,隐约看到有人在里面; 有一些车辆却车门大开,经过的时候,能窥见依偎在一起的情侣,动作亲密,氛围暧昧。 许乔脸又悄悄热起来,偷偷往左边瞟了眼。 恰在这时,江奕臣扭过头看向右侧的空位,两道视线不期然相交。 许乔心“咚”的一跳,飞快转过头,掩饰般喊道:“这里有空位!” “好,停这里。”江奕臣其实早就看到了,仍低声应和。 温润的声音被夜色所染,透出点喑哑性感。 许乔没再回头,只扒紧车窗。 车一停下,就打开 车门,跳下车,留下一句“我去洗手间”,急匆匆跑开了。 “稍等,我陪你。”江奕臣探身招呼她,却只看到飞速离开的背影,他无声笑了笑。 汽车影院的场地很大,许乔无头苍蝇一般跑开很远,才想起自己根本不知道洗手间在哪里。 前面光线暗淡,寂静无声,她停下脚步,转身张望。 一眼看到熟悉的高大身影正在靠近,步伐沉稳,速度却很快,呼吸间,已经走到她身前。 “迷路了?”低哑的声音带着笑意。 许乔尴尬地“嗯”了声。 “跟我走。”江奕臣伸出手臂。 许乔脸热热的,顿了片刻,才把手放上。 其实她没有着急去洗手间,只是想一个人静静,结果折腾一圈,还是跟江奕臣在一起。 早知道先问好路再跑了,白跑这么远距离,还要江奕臣过来接,显得她像个傻子。 好在江奕臣很有风度,一句没多问,只轻声介绍即将放映的电影。 许乔脑袋里盘旋的那点尴尬才慢慢消散了。 从去洗手间,到回车里,一路上,她都控制着自己的视线,绝不往那些车门大开的车辆瞅,怕再看到什么大尺度的场面。 至于江奕臣会不会看到,她不管了。 看到又怎样,关她什么事! 一回到车里,许乔就呯地关上车门,车窗也严严实实地关上。 江奕臣看她一眼,把自己这边的车窗也关上了。 然后开始调频,车载收音机调到影院的频道,影片的声音便通过汽车音箱传出。 透过挡风玻璃看向大荧幕,声音和画面便同步起来,和影院的感受完全不一样。 许乔觉得新奇,靠在椅背上,一眨不眨地盯着荧幕。 突然,江奕臣倾身覆过来。 许乔吓了一大跳,双手下意识撑在身前。 江奕臣却微微沉了一下身体,压得更近了。 许乔推不动,情急之中喊:“你干什么!” 江奕臣动作一顿,长臂撑在头枕上,垂眸睨着她的脸,低声笑问:“你以为我要干什么?” 他背对着荧幕,光线勾勒出他的轮廓,却看不清脸上表情。 许乔脸一热,哼道:“不管干什么都不准!” “呵……” 江奕臣轻笑了声,探手在她身侧用力一按,座椅顿时向后躺平。 许乔连惊讶都来不及,身体便不受控制地后仰。 “我只想帮你调一下座椅。” 江奕臣看着她,沉稳的声音里夹带着一丝笑意。 许乔脸登时热了。 她在想什么? 都怪那些总在车里腻腻歪歪的情侣们,把她带歪了! 江奕臣调好座椅,却没有起身,附在她耳边哑声道:“其实我也想做些别的。” 啊! 什么! 他在说什么! 许乔心里土拨鼠尖叫,江奕臣你怎么是这样的人! “不准!”她恶狠狠地说。 只是还没说出口,就卡在嗓子眼—— 棱角分明的脸快速靠近又离开,“啵”一声极细微的轻响。 直到江奕臣坐回座椅,看着她笑,她才慢慢反应过来,江奕臣又亲了她。 鼻尖! 亲了她的鼻尖! 43. 九零退婚 14 鼻尖湿湿热热的,好像那块儿一直有什么东西贴着。 明明只是一个蜻蜓点水的吻。 许乔没谈过恋爱,不知道别人家亲亲是不是也这样按部就班地,从额头,到鼻尖,接下来…… 她倒不是期待接下来要怎么样。 真怎么样她可能也不习惯。 毕竟昨天之前,这人还被她当成老板敬重着。 她悄悄瞄了眼左边,江奕臣闲适地躺坐着,金丝镜映照着荧幕的光影,时亮时暗,变幻莫测。 在她看过去的瞬间,敏锐的目光径直回望过来。 许乔心尖一跳,忙收回视线。 一只温暖的大手却越过中控台,捉到她放在腿边的手,轻轻拢住。 许乔手指动了动,终是没有抽回,乖乖窝在他的掌心。 回到酒店,许乔才发现静音的手机有多个未接电话。 全是于倩,哦,中间也夹了个许楠。 许乔对便宜妹妹视而不见,回拨给于倩。 拨完等待接通的时间,她下意识看了眼桌上的闹钟,时针和分针马上要重叠到一起了,十一点五十五。 竟然这么晚了! 正要挂断电话,对面却接了,嘈杂的背景音乐,很像在迪厅什么的。 于倩娇滴滴的声音夹在在音乐声中传过来:“哎哟哟,办完事啦?我以为你要明早才会回我电话呢。” 许乔皱了皱眉:“什么事?” 背影声变小,于倩咯咯笑的声音更加清晰:“一听你的口气也没办成什么事,坦白交代吧,没办事为什么不接我电话呀?” 这样调侃加暗示的语气,许乔再听不出来白长这么大了。 “想什么哪!我们就一起吃晚饭,然后看了场电影,才刚回酒店。” “在谁的房间呀?” “当然是我自己的房间!”许乔微恼,“能不能好好说话。” “好啦,不逗你了,纯情小处女。” 于倩仗着隔了电话线许乔拿她没办法,笑得甚是肆意。 许乔差点直接挂断电话。 不过挂断之后,这姑娘也会马上打回来,她忍了忍:“再笑我挂电话了!” “不笑了,别挂!”于倩连忙止住笑声,甚至还打了个嗝,“找你真有事嘛。你家老头今年大寿广邀四海呢,你知道怎么回事吗?我妈今天问我,我也懵着呢。” 又不是整寿,这么隆重? 在以前的记忆中,只有逢五和十这种整寿,许老爸才会邀请亲朋故交、生意伙伴,热闹办场寿宴。 前年才办过,隔一年又办?确实有点反常。 别说于倩一头雾水,许乔也毫不知情。 按说老头儿正因为她拒婚并离家出走的事暴跳如雷,哪有心情大办寿宴。 这么大张旗鼓地办了,只能说明许乔这嫡长女在他心里不值一提。 许乔淡淡笑了笑:“他办他的,又不用我张罗,谁管他怎么办。” 于倩咬牙切齿的:“真搞不懂你家老头怎么想的,先是逼你嫁人,你离家出走他也不管不问的,还专挑这时候大摆寿宴,真跟小三母女相亲相爱一家人啊!” “随便吧,我和他们也没什么感情。” “怎么能随便呢!”于倩义愤填膺,“我看这事肯定是小三母女搞的鬼,显着她们了呗!你不能让她们如意,越是趁你不在家搞事,你越得回去膈应她们啊!” 于倩越说越觉得自己猜得对,恨不能顺着电话线过来抱住许乔。 “如果没有老头子默许,你以为她们能成事?”许乔语气还是淡淡的。 “那你更得回去啦,一箭三雕啊!” 许乔没忍住噗嗤笑出声:“姐姐,成语不是这么用的。” “我不管,他们都是雕,又阴险又凶巴巴,不是好雕哼!” “哈哈。”许乔再次笑起来,“明知不是好雕,还送上门干什么。” “膈应她们啊!你放心,我陪你一起去!”于倩大声表态。 许乔仍想拒绝,打上门的事做不到,更不想回家扮演父慈女孝。 于倩却突然惊喜地叫了声:“哎呀,还有你家江总嘛。” 许乔眼皮一跳,这时候听到“你家江总”,她心里有很微妙的感觉。 她还没来得及说什么,于倩叽里呱啦的声音就塞了满耳朵:“老头子不是逼你嫁人吗,把你家江总带过去,让他老眼昏花地看清楚点,什么样的人叫青年才俊,什么样的人才配得上许大小姐! 让他那一套老封建见鬼去吧,想当爹就好好当小三女儿的爹,他要指婚保证那对母女一个不字都不会说,欢天喜地地嫁,他舍得吗?” 不得不说,这些不怎么尊老爱幼的话听起来十分畅快。 于倩站在她的立场,对小三母女深恶痛绝,对不知不觉当了后爸的许老爸也不待见,尤其发生逼婚这种事之后,逮着机会就损一通。 许乔心里不知哪里来的郁气消散得干干净净,等于倩说完了,她犹豫着问:“带他过去好吗?老头子可能不高兴。” 毕竟是寿宴,大张旗鼓那种。 别把老寿星气进医院,给别人看笑话。 这方面于倩完全没有心理负担,极爽快地说:“哪有什么好不好的!他是你男朋友嘛,男朋友是干什么用的?关键时刻能顶上啊!” 虽然,但是……许乔还是有点犹豫:“我们才刚确定关系。” 直接就拉人过去堵炮火吗? 她原本打算先缓缓,等两人关系深化深化再提呢。 “别担心啦,我看你家江总巴不得赶紧见家长呢。”于倩又嘻嘻笑起来,刚才吹胡子瞪眼骂人的架势消失得无影无踪。 “你喝断片那天,我听得真真的,他不是一时兴起,是认真的,打算过一辈子那种。” 于倩想起当时江奕臣的神情,和刹那间不知从何而起的寒意,她很肯定,“我谈过的男朋友比你见过的猪还多,小乔乔你信我,他肯定奔着结婚去的。” 许乔默默叹口气,这个马后炮,也不早点告诉她,第一次听江奕臣说“以结婚为前提交往”,她可吓了一跳的。 “你别犹豫啦,你爸逼你嫁人这个大雷肯定越早解决越好,带江总过去最好!你还有别的办法吗?”< /p>办法就是意志对抗,耗时间。 当然,带江奕臣过去最直接,她当初想找个假男朋友,不也是奔着釜底抽薪去的吗? 何况,江奕臣是真男朋友。 真男朋友啊,许乔心思动了动。 不知脑子里哪根筋抽了,或许是于倩那句“谈过的男朋友比你见过的猪还多”,或许她实在好奇,又找不到其他人来问。 一时冲动,话就秃噜出口了:“你和你男朋友谈恋爱都是什么步骤呀?” 于倩正处在布局一场大戏的雄心壮志中,一时没明白隔着话筒传来的这句话是什么意思,闺蜜的语气小心翼翼的。 反应过来之后她咯咯直笑:“谈恋爱还要什么步骤,想干什么就干什么呗。以前的那些不提,我现在这个男朋友,第二次见面,我们就去开房啰。两个人觉得合适就干,又碍不着别人什么事啊。” 然后带点坏笑:“怎么,你们家江总对你做什么啦?” 许乔突然有点后悔,不该开口问于倩这个肉食者。 她不说话,于倩可不肯放过八卦的好机会,而且她还要指点一下小处处闺蜜。 “现在都什么时代啦,不要觉得不好意思,你们在谈恋爱,是男女朋友,做什么亲密事很正常哦。” 说着,她惊叫一声:“你俩房间靠这么近,干什么都很方便啊!” 许乔被她不着边际的话吓了一跳,连忙打断:“没有那么夸张,就是,他亲了我。” “哦……”于倩语调拉得长长的,“只是亲吻呀,那你紧张什么?舌头搅得很深?” 这话题真是越来越奔放了! 许乔急道:“没有!他只亲了我的额头。” 顿了顿,小声补充:“第二次又亲了鼻尖。” 听到许乔的话,于倩这个肉食者陷入沉思,好半天才不确定地说:“看不出来,你家江总,挺清纯的哦。” 既然已经说出口了,许乔索性放下脸皮:“这个,步骤正常吗?第一次亲额头,第二次亲鼻尖,第三次……” 她没继续说。 于倩转动不太活跃的大脑,想了又想:“也许你家江总有他的节奏吧?我第一次谈恋爱,也挺清纯的,谈了好久才亲上。不过有没有亲额头和鼻尖不记得了,只记得第一次亲嘴磕到了牙,还差点咬破嘴唇……” 许乔现在十分后悔提起这个话题,等于倩说完,她急匆匆道:“很晚了,没其他事我先挂电话吧。” “有事啊!” 余倩打断她的动作,接着笑嘻嘻道,“你想亲可以主动点嘛。” 她哪里想亲了! 她就多余问于倩! 许乔不想再解释半句,正要挂断电话,话筒里又追来一句:“别忘了带你家江总去闹寿宴啊!” 电话挂断好久,许乔脑子里仍乱糟糟的。 谈恋爱的步骤先不提,她暂时做不到太主动,就按江奕臣的节奏走吧。 眼下重要的事,是带他去许老爸的寿宴。 两个人才确定关系,那样亲朋故旧满堂的热闹场合,他会去吗? 他会去吧…… 44. 九零退婚 15 江奕臣会不会跟她回许家,许乔是有预期的。 毕竟亲口说过“以结婚为前提交往”。 但是没预料到,江奕臣会这么重视,日程表专门空出两天,还让陈新去贡茶第一镇,搜寻到和许老爸寿辰一样老的古树茶,另有一样老的名酒。 看到这些,许乔表情勉强能控制,只在心里嘀咕,花费这些金钱和精力不值当。 等陈新捧出据说是明代大家的紫砂壶后,许乔狐狸眼就瞪圆了,“很贵吧?一个寿宴而已,没必要吧?” 连整寿都不是! 江奕臣将紫砂壶擎在掌中打量,温声道:“第一次登门拜访,郑重些。” 许乔站在他身侧,眼神钉在造型古朴的紫砂壶上拔不下来。 这得多少钱啊,给许老爸不如给她呢! “想要?”江奕臣注意到她的眼神。 许乔咬牙摇摇头。 她不想要,只是不愿意便宜许老爸。 估计她的眼神太缠绵,江奕臣将紫砂壶递近了些,“你喜欢的话,我再让陈新另外找一把。” 许乔连忙摆手,“我对这些东西不感兴趣,只是有点好奇。” 好奇值多少钱而已。 江奕臣目光在她身上定了一瞬,含笑道:“喜欢什么告诉我。” 许乔纠结了一下,还是摇摇头。 喜欢的东西当然很多,但她现在有拒婚的剧情压着,未来还不确定,不能玩物丧志! 要先专注任务! “你想要什么随时开口。”江奕臣顿了下,把“我不知道年轻女孩子喜欢什么”咽下去,语气温柔,“只要我能做到,都会帮你实现。” 啊! 这是什么霸总发言! 许乔小心脏一跳,嘴比脑子快:“先把愿望寄存在你这儿吧,等我想到了再说。” 江奕臣微笑点头。 许老爸的寿宴按照整寿的规格,在许家老宅宽阔的院子里摆了十几桌。 请了安城最有名的本帮菜酒楼服务团队,名厨主理,桌椅器皿、花束气球,人来人往,喜气洋洋。 许乔和江奕臣到达的时候,一多半桌子已经坐满了。 八竿子打得着的亲戚,或是生意场上混得脸熟的朋友,各凑在一起热闹地聊天,本身这种场合也是人脉的聚合。 许乔迈过满地的鞭炮碎屑,走进阔别几日的院子,竟然感觉到几分陌生。 为了迎接这次寿宴,花园专门打理过,草坪修剪得整整齐齐,绿油油的叶片挂着晶莹的水珠。 台阶上摆放当季的鲜花,树上绑满红灯笼和彩灯串,只等晚宴开始,便流光溢彩。 许乔甚至看到红双喜形制的彩灯高挂在树梢上。 这架势,倒不像摆寿宴,好像有什么大喜事一样。 难道许老爸老来得子? 想想又不可能,要有早有了,林阿姨可是很积极地备孕多年呢。 管他是什么喜事,与自己无关就是了。 许乔今天带江奕臣来,就是给他们添堵的。 她都迫不及待看到许老爸的表情了。 不是逼她嫁人吗? 她自己选了个对象。 敢拉出来比比吗? 她敢打赌,那个所谓的娃娃亲对象一定比不过江奕臣。 许乔抿了抿唇角,颇有点骄傲地看向身侧的高大男人,银灰色西装配烟紫色衬衫,黑发清爽地散落在额前,随性又不凌乱,稳重中透出一丝意气风发。 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江奕臣侧首看过来的时候,眼神特别亮。 好像大将军在上战场之前,傲立骏马,挥斥方遒。 自信,笃定,无畏,且志在必得。 许乔稍微联想了一下,江奕臣上的什么战场,志在必得的是什么? 忽的就脸热起来。 手腕动了动,想抽回手,江奕臣却握得更紧。 甚至稍稍用力,把她拉近了几分。 两个人亲昵地贴在一起的姿态,不需要宣示什么,长了眼睛的都看得出来。 跟在身后的陈新觑见老板的小动作,眼皮一撩,移开视线,他现在已经对老板这种黏黏糊糊的行为见怪不怪了。 其他人可没见过。 江奕臣和许乔刚踏上台阶,嘈杂的声音像按下暂停键,一道道视线齐刷刷地投射过来。 扫过许乔张扬的粉色短发,扫过两人交握的双手,最终落在温文尔雅的江奕臣身上。 四面八方汇聚来的眼神里有好奇、有惊讶、有事不关己,更多的是八卦。 许乔觉得这些赤裸裸的眼神快扒在自己身上了,不自觉皱了一下眉头。 江奕臣拇指轻轻搓了一下她的掌心,唇角噙着抹惯常的微笑,沉稳道:“有我在。” 他的声音很低,仿佛在耳边低语,许乔的心一下子静下来。 对哦,她今天要解决生死攸关的大事,无须在意吃瓜群众们。 自始至终,她要面对的都是专制独裁的许老爸。 深吸了口气,在心里狠狠为自己加了把油。 许乔正要拉着江奕臣继续向前走,一抬眼却见许老爸正快步走出花厅,径直向他们走过来。 深红色的唐装罩在胖胖的肚子上,找不到下巴的脸笑成一朵满是皱纹的花,喜气洋洋也格外慈祥。 和前几天才见过的暴跳如雷的形象判若两人。 许乔稳了稳心神,正要大声介绍“这是我男朋友”,许老爸却根本没有给她开口的机会。 用比平常快得多的步速冲到两人面前,主动伸出右手,热情地招呼:“你终于来了,欢迎欢迎!” 笑容之真切,眼神之炙热,姿态之熟稔,完全出乎许乔的意料。 她顿时呆立原地,忘了要说什么。 似乎也不需要她说什么。 江奕臣轻轻松开牵着许乔的右手,伸出去和许老爸握了握:“未能及时登门拜望,是我礼数不周,请多包涵。” 接着微微侧身,向身后快被礼物淹没的陈新示意:“略备薄礼,是我和乔乔的心意。祝您风范如昔,松柏常青。” 手极其自然地垂下,再次牵住许乔的手。 陈新紧随话音上前一步,笑着恭喜寿辰。 许老爸笑呵呵地挥挥手:“一家人这么客气做什么,来了就好,就等着你们了。” 说完才看向许乔,嗔怪又带点宠溺地说:“终于舍得回家啦?要不是奕臣纵着你,替你打保票,我早就找人把你逮回家了。好了, 你妹妹也放假在家,去和她玩吧。” 接着又引江奕臣进会客厅:“刚好和几个老朋友聊到你,走,进去见见面。” 江奕臣却没有动,“您先进去,我一会再过来。” 转向许乔,轻轻摩挲她僵硬的掌心,低声问:“怎么了?” 声音一贯的温和,甚至隐隐带了丝柔软,听在许乔耳中却像晴天霹雳。 她呆滞地转动眼球,看向眉眼带笑的男人。 俊雅的五官忽然变得陌生,金丝镜后的长眸似乎笼上一层浓雾,黑黑沉沉,看不清,猜不透。 “哪里不舒服?” 不知过了多久,江奕臣温和的声音再次传过来。 如同拨开浓雾,破开迷障,那双狭长的深眸带着温柔的关切,专注地看着她。 可许乔再也感受不到心头雀跃,身体不受控制地抖了一下。 心底催生寒意,迅速蔓延到四肢百骸,整个人如同浸在冰河之中。 寒,彻骨的寒,心脏冰封,连呼吸都冻住了。 江奕臣微不可察地拧了一下眉,声音放低:“你的脸色有点差,我送你去医院吧。” 他的手臂微微用力,似乎要把她揽入怀中。 许老爸的声音恰在这时洪钟般响起:“好好的去什么医院?我看没啥大事,回房间休息一会再看。”又吩咐佣人,“花胶鸡煲好了吧?端一碗过来。” 远远的,似乎是刘婶的声音应了声。 许乔一动不动。 江奕臣也置若罔闻,只盯紧许乔的脸:“不舒服的话,不需要坚持,大家会理解的。我送你去医院。” 说着揽过许乔的肩,带着她转身向外。 所有人的视线都聚焦在这里,当着许老爸的面。 却不是许乔想象中的场景。 血液一点点回流,意识一点点清醒,虽然心脏还是冻得厉害。 许乔用尽全身的力气,避开江奕臣的怀抱。 “我需要静静。”她的声音细弱缥缈,似乎只有唇边气流的波动,无风消散。 江奕臣沉默地看着她,手臂又圈过来。 许乔没有力气再躲,那条精壮的手臂半压在她肩头,压得她背疼,心口疼,哪哪都疼。 她快站不住了。 恰好站在外围的许老爸招呼林阿姨过来,“阿乔好像有点不舒服,你送她回房间躺会。” 林阿姨急急地靠过来:“是不是这几天在外面没休息好?要我说,外面哪有家里好。家里房间多,奕臣也一起住在家里多好。” 江奕臣微蹙眉,罕见地没有礼貌接话。 许乔更是没有力气应声。 手还被江奕臣紧紧握着,似乎比以往握得更紧,许乔挣不开。 林阿姨一过来,她便驱动身体靠过去。 讨厌林阿姨,但此刻她更不想接触江奕臣。 手再次用力挣扎。 她的身体语言太明显,江奕臣顿了下,缓缓松开手。 许乔趁机收回,半靠在林阿姨身上,咬牙拼尽全身的力气,往自己的房间走。 不是不想问,不是不想闹。 可她此刻脑子一团乱麻。 错哪了? 她得知道错哪了啊! 45. 九零退婚 16 许乔跌跌撞撞回到房间,没让林阿姨进门。 林阿姨也没打算陪她,站门边叮嘱了几句,便借口招待客人,匆匆离开了。 脚步声远去,房间陷入安静,窗纱飘荡,透窗而入的风带来院子里的嘈杂声。 她和江奕臣一起高调出现,又独自一人慌乱离开,并没有打扰到大家的雅兴,只是让他们又多了一个有趣的话题。 间或有几个高分贝的词语钻入脑中,“江奕臣”、“华侨”、“跨国公司”,还有“娃娃亲”、“回国结婚”等。 许乔冲过去,用力关紧窗户。 但耳朵听不见,头脑却越发清醒。 穿过来之后,她的脑子从来没这么好使过。 在这短短的时间内,通过他们的只言片语,许乔捕捉到再明显不过的事实: 江奕臣是她的联姻对象; 许老爸逼她嫁的人,是江奕臣; 她的任务,是拒绝和江奕臣的婚约。 可她做了什么? 离家出走,给江奕臣当助理,和他谈恋爱,带他回家对抗许老爸—— 拼命蹦跶这一圈,和赶着送死有什么区别? 那个冷冰冰的系统说得很清楚,成功退婚,完成剧情,她才能够在这个世界以许乔的身份自由活下去。 否则,时间节点一到,她就会被抹杀,彻彻底底地消失。 她不想消失,想好好活下去,所以她很认真地走剧情。 阴差阳错谈了个恋爱,以为这把十拿九稳,谁能想到恋爱对象就是退婚对象! 想到许老爸那声热切的“奕臣啊”,许乔捂住脸,从指缝里漏出嘶哑的笑声。 多好笑呀! 不好笑吗? 还有比她更笨的人吗? 背地里发生了多少她不知道的事啊! 和江奕臣的交往变成巨大的讽刺! 他一直都是知道的吧! 木门被轻轻敲响,“咚咚咚”,三下,间隔精准。 许乔放下手,盯着关紧的木门,咧开嘴角,无声大笑。 哈! 这种时候,她竟然还注意到江奕臣独特的敲门方式。 果然,江奕臣低沉的声音穿透木门:“乔乔,开门。” 乔乔! 他还敢开口唤她乔乔! 曾经期待专属于二人间的昵称,此刻听来格外刺耳。 许乔想打开门劈头盖脸骂他一通,又不想再看到他! 门外沉寂片刻,江奕臣的声音又传过来:“我端来花胶鸡汤,你喝下之后再休息。” 比先前沉了几分。 许乔站在离门最远的窗边,无法分辨他说什么,脑子拒绝接收信息。 只感觉他的声音像匕首,几乎刺穿这道木门,刺向她! 她把他当做最亲近的人啊! 来到这个世界之后,她亲自挑选的,比于倩还要亲近的人。 却成了背刺她最深的人。 抓着窗纱的手攥得死紧,不受控制地抖动着。 许乔瞪着房门,如果江奕臣站在她面前,她恐怕要用眼神杀了他。 门外再次沉寂,不知过了多久,许乔已经没有时间的概念,好像很快,又好像很慢。 突然,门锁被转动,江奕臣的声音再次穿门而入:“我开门了。” 他有钥匙?他要进来? 许乔下意识扭头看向窗外。 三楼。 她在三楼。 没等下一个想法跳出脑海,门被大力推开。 江奕臣站在门边,敏锐的目光穿透镜片径直落在靠在窗边的许乔身上。 他没有说话,反手关上门,大步踏入房间。 高大的身体裹着劲风直奔许乔。 许乔身体微僵。 下一瞬却见他将手中的碗稳稳地放在窗前的桌面上。 然后抬眸,平静地说:“过来把鸡汤喝了。” 这个时候谁还喝得下!命都快没了! 许乔冷笑一声,问:“你没有什么要解释的吗?” “先把鸡汤喝了。” “我不喝!” 许乔大喊着,手里的窗纱用力一扬。 薄如蝉翼的窗纱高高荡起,又柔柔落下,露出比白纱还要苍白的脸。 “你早就知道我是谁,对吧?” 镜片后的视线坦然澄定,“对,我在酒店第一眼看见你就认出你了。” “之后所有的话都是谎言,是吗?” 回忆起他曾经说过的话,许乔的心一阵刺痛,“你说对我一见钟情,你说喜欢我,全都是在骗我!” 江奕臣绷紧的唇角微微放松,眼神变得柔和,“不,没有骗你,虽然没有表露身份,但我说的都是真心话。” 他走近一步,长臂微展,似乎想拥住她。 许乔摇着头后退,避开了他的手,“建立在谎言基础上的真心话?你当我是三岁小孩子!” 江奕臣收回手臂,静默了片刻,沉声道:“我不是故意隐瞒,你当时说得很明白,不接受父母定下的婚约。为此,你离家出走,身无分文,快要吃不上饭,也不愿回家妥协。 那种情况下,我怎么说出我的身份?如果你知道,我就是你的婚约对象,还会跟我接触吗?” “绝无可能!” “所以我想剥离这个身份和你相处,让你认识真正的我。我要知道,在没有偏见的情况下,你会不会选择我。” 江奕臣定定看着她,目光平和,“事实证明,我赌对了,不是吗?” “那是因为我不知道你是我的婚约对象!” “没关系,如果你讨厌那份婚约,我们可以视作不存在。从头开始——” “不可能!” 许乔尖声打断江奕臣的话。 这份婚约即便撕毁了,口头作废了,也不能否认它存在过。 江奕臣是她的联姻对象,这点无法更改。 系统判定最大。 只要她和他在一起,就算履行婚约,任务判定失败,她面临的就是被抹杀、消失! 她没有选择! 江奕臣微微蹙眉,“你拒绝没有感情的婚约,我可以理解。现在不谈婚约,只说我和你。我喜欢你,”他笃定地说,“我能感受到你也喜欢我,这份感情和婚约无关。” 怎么可能和婚约无关呢? 许乔摇摇头,泪水夺眶而出,“我不能喜欢和我有婚约的人。” 是不能! 江奕臣目光凝住,随着她腮边滑落的泪珠下坠。 “为什么?” 许乔只是摇头,她没办法说出系统任务,江奕臣也不可能理解她的坚持。 江奕臣忽然上前一步,长臂一捞,将许乔拥入怀中,柔声道: “我不知道你在抗拒什么。你不想说,没关系。你只要安心和我在一起,其他什么都不用想,也不用管。” 许乔用力推开他,“我不能和你在一起。” 不管她喜不喜欢这个人,都不能和他在一起。 “我们分手吧。” 她终于说出口。 长痛不如短痛,早点说出口,早点了结。 什么都没有活着重要。 气息轻淡的五个字,却如雷般轰击着耳膜,江奕臣身体微僵,原本因她抗拒而松开的手臂再次用力一紧,将许乔紧紧锢在怀中。 “把这句话收回去!”他说,声音不复温柔,如染上风霜的剑,冷冽霸道。 “无论什么情况,都不准说这种话。所有问题,我来解决!” 她要死了啊,解决个鬼啊! 许乔在他怀中拼命挣扎,“放开我,说出口的话我不会收回。我就是要分手,分手!和你分手!现在就分手!” 话没说完,江奕臣突然伸手钳住她的后颈,用力一按。 唇舌相交,金戈铁马,长驱直入。 许乔还没出口的话就堵在嗓子眼里。 她“唔唔”地挣扎着。 江奕臣却按得更紧。 嘴巴塞得很满,下颌骨被撑开,她想用力咬下去都使不上力。 眼泪都被逼出来了。 流得很凶。 她好气,又好难过,曾经幻想的甜蜜的吻,竟然在她想分手的时候,以攻城掠地般的架势吻上来。 一点都不舒服! 好难受! 这该死的恋爱!她就不该谈! “呜呜……”嗓子里的呜咽声变成真正的哭声。 她怎么这么倒霉! 许是她的哭声太真切,江奕臣终于放缓节奏,慢慢退出来。 “对不起,我不能放你走。”他轻轻吻了下她的唇角。 “相信我,我能解决。”拇指轻轻抹去脸颊上的泪水。 又低头,轻轻吻了吻她红肿的眼皮。 “你只要安心和我在一起。” 许乔没有说话。 她的嘴巴里火辣辣的,连下颌骨都酸胀着,没法开口。 也不知道说什么。 能说的她都说了。 江奕臣根本不听啊! 当初怎么就没看出来,这人温文尔雅的皮囊下,竟然如此偏执霸道! 就不该招惹他! 哦不对,是他先招惹的她! 可恶啊,原剧情根本不是这样的,系统只简略提了一句,原主为了拒婚,把自己折腾成精神小妹,然后和一个黄毛在一起了。 联姻婚事不成,许老爸对她失望至极,彻底逐出家门,最后她因为没钱去医院保胎,流产大出血死掉了。 原主的故事中根本没有江奕臣的剧情。 只是因为她铁了心拒婚,宁嫁小黄毛,给江大佬造成心理阴影,原本就无心婚姻的江大佬,终身未娶。 许乔穿过来,对剧情有自己的坚持,不愿自甘沉沦,不想变成精神小妹,也不想嫁个不负责任的小黄毛。 谁曾想命运把她拐到江奕臣面前! 她不后悔自己的选择,但是为了完成任务,自由地活下去,她必须斩断和江奕臣的关系。 念头刚起,嘴巴又火辣辣的疼起来。 可恶的江奕臣! 46. 九零退婚 17 毕竟是许老爸的寿宴,江奕臣不能一直不出现。 他盯着许乔喝完鸡汤,手帕轻轻拭净唇边的汤渍,低声道:“你在房间里休息,我会帮你解释。” 许乔小小地撇了下嘴,欺负完她又来装好人。 心里正吐槽着,高大的身影蓦地逼近,许乔吓一跳,身体本能后仰。 可她退的速度赶不上江奕臣进的速度,唇瓣被轻轻啄了一下。 “乖,等我回来。” 谁乖啊!她才不会乖! 许乔扭头不看他。 江奕臣轻轻抚了抚她的发顶,沉默离开。 门轻轻带上,房间恢复安静。 可许乔心里再无法平静。 想起提分手时,江奕臣要把她拆吞入腹的架势,后颈顿时凉飕飕的。 怎么办?分手有点难啊! 窗外的景色渐渐暗淡,夕阳收束起最后一抹余晖,庭院里的彩灯呼啦啦亮起来,一圈一圈缠在树干上,红灯笼点缀在枝叶间。 几个明晃晃的喜字灯挑衅地挂在树梢,随风轻荡。 像催命符! 许乔目光扫过,浑身一凛,当下摸出手机。 先给于倩打个电话吧,这位姐姐分手经验多,说不定能指点她条明路。 拿出手机却发现不知什么时候断电关机了,难怪一直没有响过。 正在找充电器,身后突然传来敲门声,许乔心里一咯噔,警觉转身。 “咚咚咚”,连续的三声,更轻更急,不是江奕臣,她莫名松了口气。 “姐姐开门,是我。”是许楠的声音。 许乔皱了下眉,潜意识不想见她。 不搭理的话,她在这里歪缠,又会引来更多目光和猜测,更烦。 许乔很不客气地打开门,“你不在楼下给你亲爱的爸爸庆生,找我干什么?” 许楠笑靥如花,似乎习惯了她的态度,端着餐盘从许乔身侧挤进房间,“我来看望姐姐啊,顺便给姐姐送点吃的。” “我不吃,你拿走。”许乔冷眼看她。 许楠却像没听到一般,径直把餐盘放在桌上。 许乔瞄了一眼,几块精致的甜点,也不知是谁让她送过来的。 “好久没见姐姐,原以为回家能见到。可惜我一回家就听说你离家出走了,隔天我不是给你打电话了吗?你也不肯回家。” 许乔当然记得那通电话,只有那一通电话,后面再也没有过。 “想我,怎么没多打几次电话?说不定我就回家了。”她微哂道。 “原本想打的呀,可是爸爸不准。我原以为爸爸生气你离家出走,才不准我们联系你。天天替姐姐担心得不得了,哪知……” 许楠说着顿了下,扫了眼许乔的一头粉发,笑意盈盈,“在电视新闻上看到姐姐和江大哥在一起,觉得奇怪,我跑去问爸爸,才知道你不回家,是忙着谈恋爱呢。” 许乔拧了拧眉,“什么电视新闻?” 她和江奕臣一起上过电视?怎么没这号记忆? “安城本地新闻呀。在家居展会上,你们还去参观了咱们家的展厅。说起来,我也去展厅帮忙了,可惜不是同一天,没遇到姐姐和江大哥。” 家居展会的话,许乔就有印象了,她喝酒断片的隔天,当时还不知道自己晕晕乎乎找了个对象,正尴尬于江奕臣过分体贴。 她这个当事人都不记得的事,已经传到许老爸乃至许楠耳朵里了? 好得很啊! “知道姐姐有一门娃娃亲,我特别替姐姐高兴,当时还想去找你和江大哥玩,爸爸不让,说过生日的时候摆寿宴,你们会一起回来。” 许楠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惊喜,“你看今天,爸爸把亲朋好友都喊过来,名义上过寿,实际想宣布你的婚事呢,双喜临门。” 许乔眉心越拧越紧,什么“娃娃亲”,什么“双喜临门”,听起来特别刺耳。 她语气很不好:“谁说我要结婚了!” 嫌自己死得不够快吗? 许楠似乎有些意外她的反应,微怔之后,又展开笑颜:“听说是乔阿姨生前给你订的娃娃亲,你不是最听乔阿姨的话吗? 说起来,我好佩服乔阿姨,当年爸爸介意江大哥是被收养的孤儿,不肯同意,是乔阿姨坚持,才订下的婚约。乔阿姨的眼光真好!” 她口中的乔阿姨就是许乔过世的母亲,许乔这个名字,其实父母两姓结合。 当年,也是在恩爱中诞生的小宝贝。 世事无常啊。 许乔无暇多想逝去的人,她皱眉看着许楠,“江奕臣是孤儿?” 她真没想到,沉稳绅士的江奕臣居然是孤儿,完全看不出来。 更来气的是,理应和她最亲近的人,连许楠都知道的信息,她却一无所知! “江大哥没告诉你吗?”许楠顿了下,欲言又止,“要么你问江大哥吧,我也不知道能不能说。” 许乔很烦,不能说就别开口,话说一半是什么毛病。 “又不是了不起的大秘密!有什么不能说的!不想说就算了,我自己问他!” 许楠觑着她的脸色,小声说:“我了解的也不多,都是听爸妈随口说的。说当年江大哥被江伯父收养时,曾来咱们家做客,又瘦又脏,跟个小野人似的,也不会说话。 对别人都很凶,唯独听江伯父的话。江伯父让他做什么,不管他喜不喜欢,都会去做。从小到大都是如此。” 许乔的脸色逐渐结冰。 “据说结下的这门娃娃亲,爸爸原本不想认的。毕竟乔阿姨不在了,和江伯父那边也很多年没联系过,不知底细,怕委屈了姐姐。 但江大哥传信,务必要履行,说是江伯父的遗愿。爸爸不得已,提议先见一见,看你喜不喜欢再说。” 她笑看着许乔,“没想到姐姐很喜欢,都和江大哥谈起恋爱了!” 后面还说了些什么,许乔记不清了。 直到许楠离开很久,她还没回过神。 脑子里一直盘旋着关于江奕臣的几句话,“不管他喜不喜欢,都会去做”、“务必履行婚约,是江伯父的遗愿”…… 所以根本不是该死的一见钟情! 不是因为喜欢她,才想和她结婚! 是因为他敬重的义父,想让他履行从前订下的婚约,所以他来找她了。 哪怕不是她,是别的什么人,只要对方叫许乔,他也会娶! 他要的是许乔的身份,甚至无关 喜不喜欢! 枉她还在纠结、在心虚,不知怎么样分手才能不伤害到他。 原来从头到尾,他都在欺骗她! 许乔气愤,委屈,很想冲下楼找江奕臣大吵大闹,最后只坐在黑暗中,一动不动。 脑海里有个想法冒头,许楠在这个时候来找她,说这些话,或许别有用心。 被许乔狠狠压下去。 她不需要替江奕臣找借口,欺骗就是欺骗,纵有再多理由,伤害已然造成。 他有太多机会坦白,但他没有说。 她不该是他最信任的人吗?否则为什么要和她恋爱结婚。 哦,因为婚约啊! 许乔无声笑起来。 时机刚刚好,不是吗? 手机还在充电,她连同充电器一起拔下来,一时却找不到地方放。 背包没有带,还在酒店里。 因为和今天的衣服不太搭,在江奕臣的建议下,她没有背过来。 和江奕臣在一起之后,她很少背包了,出门都有江奕臣打点,她只需要拎个手包。 手包,身上的衣服,还有许多日用护肤衣饰,都是江奕臣替她准备的。 准备了很多。 这人真的很绅士,对自己的女朋友,哦不,婚约对象,体贴入微。 幸运还是不幸? 她正好是这个婚约对象。 许乔嘴角翘着,从柜子里拿出一个手拎包,好歹也是个富二代,虽然不受待见,包包也有好几个。 只是背包只有那一个。 把手机和充电器一起塞进去,许乔嘴角又压下来。 她的钱包还在酒店里,她的家底,她的抗争资金,都在江奕臣替她订的酒店房间里。 而江奕臣,也成了她的抗争对象。 酒店不能回了,家里也不想呆。 能去哪呢? 好像又回到当初无处可去的处境了。 不管怎么样,先走出去。 总能找到路的。 院子里还在喧闹着,觥筹交错,酒兴正酣。 许乔探头扫了眼,主桌上许老爸正拉着江奕臣热聊。 旁边属于她的位置,俨然坐着许楠,乖乖巧巧的,一双眼全落在江奕臣身上,面色微红。 也不知是喝了酒还是燥的。 许乔嘴角撇了撇,正要收回视线,却见江奕臣忽然抬眸,直直看过来。 镜片反射着五彩华光,遮掩住狭长的深眸,可锐利的视线穿透空气,精准地捕捉到她的方位。 许乔下意识缩回暗影中。 缓了几息,探头再看,江奕臣已不在座位上。 许乔吓了一跳,连忙从另一侧下楼,一路小跑溜到后门。 夜风鼓噪着,酒气和人声都被抛在身后,她跑得很快,穿过后巷,一直跑到大街上,才停下。 心脏在胸腔内狂跳,她手撑住路灯柱,飞快瞟了眼身后。 没有人。 江奕臣没有追出来。 许乔长舒了口气,又暗暗嘲笑自己,一惊一乍的,她方才在暗处,江奕臣怎么可能看得见她。 抬手招了辆出租车,她义无反顾上车。 她要远离江奕臣! 47. 九零退婚 18 许乔钻进出租车,“呯”地关上车门,催促司机:“快走!” 跑了一天车有点麻木的司机大叔“咔”地扭头,迅速看她一眼,又扫了眼车窗外,“外面有人追你?” 许乔:“……没有。” 司机大叔明显松了口气,问:“去哪里?” 许乔卡壳,内心抗拒,却不得已地说出口:“瑞呈酒店。” “好嘞!”司机一脚油门,车子蹿出去。 许乔身体一晃,下意识握住扶手,瞟向窗外。 街景快速划过,离许宅越来越远,离江奕臣也越来越远,她的心情却没有丝毫放松。 因为她接下来必须回一趟酒店,和江奕臣一起住过的酒店。 取回她的背包。 好在江奕臣这个时候还在许宅参加寿宴,至少不会遇见他。 她不想遇到他。 从许宅到酒店,要穿越半个安城,哪怕展会结束,交通有所缓解,一路走走停停,也用了将近一个小时的时间。 许乔被堵得烦躁,一看打表器上不断跳动的数字,更是肉疼。 出租车停在熟悉的酒店门廊下,司机大叔按下打表器:“八十六块。” 许乔眼皮跳了跳,做出歉意的表情:“能不能麻烦你在这里等一下?我钱包落在酒店房间,得上去取。” 司机大叔果然如预想中一般不耐烦,分贝高了许多:“哎呀,你没钱打什么车呀?我在这里干等着,耽误拉活,一分一秒都是钱!” “我多付你十块钱,麻烦你等一下。”许乔打断他。 司机大叔脸色仍旧不好看,没有马上答应。 许乔想了想,又说:“你不放心的话,和我一起上去,我拿钱给你。” “我车在这儿,不能离开。”司机马上怼了一句。 许乔又想了想,把包递过去,“或者我把包压在你这里,你稍等我一会,我拿了东西就下来。另外,我一会儿还要用车,可以继续坐你的车。” 一听还能继续接单,司机大叔脸色缓和了点,接过她的手包,瞅了一眼,随手放在副驾驶座。 “你赶紧跑,我等你十分钟。” “好的,我尽量快。” 许乔下了车,一路小跑,穿过大堂,搭乘电梯。 展会结束之后,酒店客人比之前少了很多,电梯几乎不用等,进去也只有她一个人。 许乔看着电梯数字缓缓攀升,觉得今天电梯格外慢,在她眼睛瞪得冒火时,终于到达八层。 电梯门一打开,她马上冲出去。 走廊里也没有客人,静悄悄的。 许乔朝自己的房间走去,十分突兀地,视线里撞入一个身材健硕的黑衣男人,正笔直地站在走廊里。 看他的位置,好像离她的房间不远,许乔一愣,脚步顿住。 男人似乎并不在意她的出现,只侧过头,目光淡淡扫了她一眼。 这淡淡的一眼却让许乔头皮一麻,她咬了咬牙,放缓脚步走过去。 眼睛盯着脚下的地毯,晃过两侧的房间号,偶尔、极其不经意地,瞟一眼正前方的男人。 这人没有江奕臣高,却比他更粗壮,寸头黑皮,一看就像练过的,不好惹。 出于力量对比的悬殊,许乔本能地缩小存在感,一步步朝房间走去。 好在那人扫了她一眼之后,便目不斜视,像根柱子立在原处,距离许乔的房间隔了两个房间门。 许乔半悬着心,蹭到门口,打开房门,一闪身进了自己的房间,呯地把门关上,这才松了口气。 房间重新打扫过,干净整洁,空气中飘散着淡雅的香味。 她的日用品整齐地摆放在原处,茶几上换了新鲜的果盘,一切保持着她熟悉的样子。 身体先于心情感受到了放松,肩背松驰下来。 意识到下意识的放松动作后,许乔心底一凛。 住得久了,她差点忘了,这里只是酒店,不是属于她的安全窝。 这里的一切都刻着一个名字,江奕臣,她必须远离的人。 许乔迅速收拾心情,从柜子里翻出背包,打开钱包检查,证件和薄薄的一沓钱好好地躺在钱包里。 虽然这些钱也来自江奕臣,却是她做助理的薪水,合法劳动所得,她拿得理直气壮。 钱包塞回背包,又从衣柜的角落翻出原先从许家带出来的旧衣。 她迅速换下身上精致的套装,又穿回当初离家出走时那身牛仔T恤。 江奕臣送她的礼物一件都没有带,再也不想跟他有任何瓜葛! 背上背包,最后环顾了一下房间,许乔毅然转身离开。 再见吧,希望以后再也不见! 打开门,走廊依旧安静。 只是她刚迈出房间,便被一个健硕的身影挡住去路。 许乔下意识后退一步,定睛一看,正是方才站在附近的男人。 她心头涌起不好的预感,又带着一丝希冀,问:“你找谁?” 那人开口很礼貌:“许小姐你好,我叫严城,是江先生派来保护你的。” “你说什么?”许乔只觉得一阵头晕耳鸣,几乎听不清对方的话,“你是谁派来的,保护谁?” 严城波澜不惊地重复了一句:“江奕臣先生派我来保护你,许乔小姐。” 说不清是什么感受,像被雷劈中。 许乔站了片刻,干巴巴地说:“不好意思,你认错人了。” 说完,她鼓足勇气,上前一步,“麻烦你让开。” 严城仍旧严实地堵着,“没有认错,请你配合,不要走出房间。” 所有的侥幸一丝不剩,许乔尚在混沌的头脑清醒地认识到一个现实,她被江奕臣派来的人堵门了,她逃不掉了。 可恶! 他不是在许老爸的寿宴上吗? 怎么知道她会偷跑回来,还派人守株待兔,将她堵个正着! 慌乱之后,又生出些胆气,许乔瞪着严城,凶巴巴地说:“我不管江奕臣给你下了什么命令,你现在堵住我的门,限制我的人身自由,是违法行为!我可以报警抓你!” 严城眉梢都没动一下,依旧像堵墙站着。 许乔咬咬牙,瞪了他半天,放狠话:“好,你等着!我现在就报警!” 手在口袋里掏了半天,掏个空,才想起手机在包里,包在楼下出租车司机那里。 司机大叔还等着她拿钱付车费,顺便拉下一 单。 许乔要被自己蠢哭了,干嘛跑那么快,把手机都落下了,现在想打个电话都不行。 对面站着的男人面无表情,既没有出言相讽,也没有出言相劝,就像堵墙一样站着。 许乔狠狠瞪了他一眼,突然一矮身,想从他身侧溜出去。 只是身体才窜出去半步,一股大力扯住她的背包,许乔被拉得趔趄了一下,再前进不了半分。 “放开我,”许乔大声喊,“我喊人啦!” 背后的人不说话,只牢牢把住她的背包。 许乔一时又后悔自己为什么要背包,直接揣着钱包下楼不就好了? 她刚喊了声“救命”,背包就被大力一扯,连带着她整个人被塞回房间。 门呯地关紧。 可恶!许乔这才意识到,她根本逃不出去。 狠狠踹了一脚门,反倒踢得脚尖疼。 许乔苦着脸,打开门。 原本侧身站在门边的严城立刻转身,把门堵个严严实实。 “别紧张,我不跑,”许乔说,“楼下出租车师傅还在等我付车费,我的包和手机还抵押在他那儿呢,我要取回来。” 严城审视了她一眼,从口袋里摸出一个对讲机。 很快,另外一个黑衣男人拿着许乔的包上来了。 许乔木木地接过手包。 可恶,竟然有两个人,这还怎么跑! 背包和手包一并扔在沙发上,许乔拿着手机走到阳台上,拨通江奕臣的电话。 “江奕臣,你这个犯罪分子,你这样做是非法囚禁!我要报警抓你!”许乔冲着话筒大声喊。 对面传来江奕臣不疾不徐的声音:“乖,我在路上,很快回来。” 背景音十分安静,显然已经离开嘈杂的寿宴。 许乔被他一个“乖”字刺激得心头微梗:“你究竟想干什么?咱们好聚好散不行吗?” “不行。”江奕臣声音微沉。 “你非要闹到警局吗?” “你可以试试看。” 许乔狠狠挂断电话! 她不可能报警,进了警局,自然会联系她的家属。 许老爸和江奕臣沆瀣一气,联系了许老爸和联系江奕臣有什么区别? 许老爸接她回家,说不定也会把她关在家里,不让她出门。 难道她要告亲老爸非法囚禁? 警官叔叔只会当她小孩子脾气,说不定还会亲自护送她回家。 许乔扔下手机,颓然窝进阳台沙发里,没法相信,她怎么就陷入这种死局? 门出不去,窗? 八楼!她就是变成蜘蛛侠也来不及了。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很快,许乔对时间的感知越来越模糊了,反正她还在阳台发呆的时候,门锁“咔嚓”一声响。 房门被推开,江奕臣大步迈入房间,视线一扫,径直走向阳台。 边走边松开领带,脱下西装,扬手往旁边沙发椅上一扔,人就到了许乔面前。 许乔背对着房间,目光飘渺地看向夜空,对他的靠近毫无反应。 大手把住沙发椅用力一旋,许乔被带得转了半圈。 然后就和江奕臣面对面。 48. 九零退婚 19 江奕臣单膝跪在沙发椅前,双手撑在扶手上,以半圈抱的姿势面向许乔,许久都没有说话。 只深沉的目光透过镜片,一寸一寸审视着许乔的表情。 许乔窝在沙发椅中,倔强地和他对视。 远处的车鸣声似乎消失了。 只有两个人之间的空气在涌动,在膨胀。 许乔按捺下的火气也噼啪复燃。 “离我远点,你这个犯罪分子!” 许乔抬起脚,用力踹出去。 江奕臣离得很近,她这一脚带着愤怒,哪怕踹不伤也要把他踹得远远的。 不料江奕臣迅捷地伸手,一把攥住了她的脚踝。 许乔踹人不成反被擒,当下又惊又怒,踢打起来,“放开我,大混蛋!” 另一只脚踝也被握住。 江奕臣双手按住她的脚,身体压过来,“乖,别闹。” 许乔拼命挣扎,拳头毫无章法地挥舞着,尽数捶打在江奕臣的胸膛上,“混蛋,滚开!” 江奕臣任她一拳又一拳砸在身上,却纹丝不动。 许乔愤怒又委屈。 打不还手,骂不还口?他这样子做给谁看呀! 难道始作俑者不正是他吗? 她明明准备得很充分,谁料离家出走之后竟然还是遇到他! 她认输了!不玩了!好不好? 可他为什么又不肯放她走? 她要怎么做他才肯放过她? 许乔抬手盖住脸,呜呜地大声哭起来。 江奕臣一言不发,倾身将她圈入怀中,大手轻抚着她的背。 “乖,我不是故意关着你,我怕你躲起来不肯见我。” 许乔不想听他说话,可低沉的嗓音清晰地送入耳中,激起她更大的愤怒,“我就是要躲你,这辈子都不想再见到你!” “这件事我有错在先,你有任何不满,可以尽情对我发泄,打也好,骂也好,但是不准离开我!” 江奕臣声音温和,似乎有无限的耐心。 许乔气极反笑,收起哭声,“好,那你说,你错在哪了?” 江奕臣顿了下,缓声道:“错在对你有所隐瞒。” 许乔“哼”了声,用力推开他,“你瞒了我什么?我给你最后一次机会,全部坦白!” 江奕臣松开怀抱,大手仍握着她的肩,不动声色地审视着她,低声道:“我不该隐瞒身份和你交往。” “还有呢?”许乔问。 江奕臣微眯了下双眼,没有立刻回答。 许乔脱口而出:“你是被收养的孤儿,为什么不告诉我?” 握住肩膀的手紧了紧,些许痛感传来,许乔蹙了蹙眉。 没等她开口斥责,那双大手离开她的肩膀。 江奕臣双手重新撑住扶手,拉开两人的距离,注视着她,沉声问:“你介意的是这件事?” “对!”许乔气乎乎地喊。 她就是要小题大做,借题发挥! “我以为端自正己,岁月不欺。”江奕臣盯着她,片刻,唇角缓缓勾起,“原来你介意我孤儿出身,名不正言不顺。” 许乔眨眨眼,回瞪他,“你是不是孤儿,关我什么事!” 江奕臣静静地看着她,似乎在等她辩解,前后矛盾的说辞。 许乔撇嘴,“我的重点是收养,收养!你为了报答被收养的恩情,所以事事听你义父的要求,连婚约也是!你根本不想和我结婚,你要娶的只是叫许乔的人!” 是的!就是这样的! 他一直都在骗你! “我不知道这些谣言从何而来。” 江奕臣凝视着她,缓慢却清晰地说,“我很尊重我的义父,在我最孤苦无依时,是他带我脱离困境,给我稳定的生活和良好的教育,我现在的成就是义父打下的基础,我不否认。 但这些并不足以让我献祭下半生的幸福来完成婚约。” 骗子!大骗子! 他在狡辩! “起初遇见你,我很意外,甚至带着点好奇,一个不知人间疾苦的大小姐,所有钱只够一晚房费,却一腔孤勇,对抗自己的父亲,对抗,” 他笑了下,“和我的婚约。你的诉求也是我的主张,没有感情的婚约不要也罢。” 不要!不能要! 会没命的! 江奕臣目光落在她气鼓鼓的脸上,闪过一抹温柔,“后来,我不受控制地被你吸引,而你,也接受了我的告白。我们互相喜欢,结婚顺理成章。” 顿了顿,他问:“你在抗拒什么?” 无解! 她想好好活着啊! 许乔硬下心肠,“别假扮深情了,我们才相识多久?这份喜欢又有多深?我承认曾经喜欢过你,只有一点点。” 拇指和食指夹起半厘米的距离。 “现在,我收回这丁点喜欢!你骗我的事不可原谅!还有外面那两个人,” 提起这个就来气,她冷下脸,“谁给你的权力搞非法囚禁!” 江奕臣目不转睛地看着她,大手一张,将她的食指、拇指还有整个拳头裹进掌心,让那半厘米的距离不见天光。 唇角含笑,“好,这件事我可以向你道歉。事急从权,我只让他们帮我拦住你,给我解释的机会。” 许乔用力抽回自己的手,“前半句话你没有听到吗?我不喜欢你了,也不会再相信你!无论你怎么解释都没用!” 话没说完,却被江奕臣借着拳头用力一拉,整个拥进怀里。 身体严丝合缝地贴在一起,许乔身体僵了一瞬,立刻挣扎起来:“放开我,你这个大混蛋!” 江奕臣紧紧地拥着她:“乖,让我抱一会。” 许乔仍然用力踢打:“我要告你耍流氓,赶紧放开我!” 却被江奕臣紧紧摁在怀里,脚尖都够不着地。 手脚扑腾半天也累了,许乔正要休息一下,再接再厉,头顶传来江奕臣低哑的声音:“不喜欢?心跳得这么快。” 隐隐带着一丝笑意。 许乔眉心一跳,隔着衣服骨头肉呢,怎么就知道我心跳得快! 即便心跳得快,也是刚才扑腾得太狠,累了! 她用力捶他一掌:“那是运动过度,和你无关!” 却被掌下的肌肉震得手心疼。 许乔好气,恨不得咬他一口! 江奕臣低低笑了声,忽然打横抱起她。 眨眼间世界颠倒,许乔吓了一跳,尖叫一声:“你要干什么!” 江奕臣没说话,垂眸睨着她,大步跨进房间。 许乔小心脏揪起。 下一瞬,江奕臣却把她放在沙发上,转身去门口拿了双鞋,膝盖一弯,半蹲在她面前。 在许乔反应过来之前,握住她的脚踝,将鞋套进纤薄的脚尖。 他在帮她穿鞋? 许乔目瞪口呆,看着江奕臣修长用力的手指灵活地运转,干脆利落地系上鞋带。 整齐对称的蝴蝶结。 许乔脑子也打了个结。 直到他替她穿好鞋,又拿了顶帽子,按在她粉色发顶上,她才瞪着狐狸眼问:“你又发什么疯?” 江奕臣直起身,抽掉脖颈上的领带,松开两颗扭扣,接着牵起她的手腕,大步向外走。 “你要带我去哪里?”意识到他要带自己出门,许乔连忙问。 “去了你就知道了。”江奕臣温声回答,然后一把拧开门锁。 两个黑衣男人已经不在门口,不知去了哪里。 许乔松了半口气,扭头看回房间:“包,我的包没拿,还有手机。” 江奕臣呯地关上房门:“和我在一起,不需要。” 气!她想打电话报警怎么办? 许乔心里骂骂咧咧,却下意识跟上江奕臣。 江奕臣步子迈得大,迁就着许乔的步速,带她径直走进电梯厅。 电梯里空无一人。 江奕臣直接按到地下层。 “去地下车库?要开车?你要带我去哪?”许乔心头突突跳,“我警告你啊,限制人身自由是违法的,之前的事我还没原谅你,你要再把我关起来,我跟你不死不休!” 江奕臣低头瞥她一眼,唇角勾起抹笑意:“带你去一个地方,你不是不信我?证明给你看。” 需要证明吗?不需要! 因为她根本不会信他! 不能信他! “叮”的一声,电梯抵达,轿厢门缓缓打开。 江奕臣牵着许乔往外走,许乔拼命往后退:“谁知道你要带我去什么鬼地方,我不去!证明也没用,我不会再相信你!” 江奕臣长臂一展,把她圈进怀中,低头附在她耳边低语,“要我抱你过去吗?” 许乔顿时僵住:“大庭广众耍什么流氓?国内风气可没有国外那么开放!” “走吧!相信我,不是什么鬼地方。” 许乔狠狠瞪他:“你在我这里没有任何信任度!” 江奕臣只是笑了笑。 车子平稳地开出地库,开上马路。 和以前相似的场景,江奕臣单手把住方向盘,另只手搭在中控箱上,姿态闲适优雅,目视前方,时不时侧头看向许乔。 又有些不一样了,许乔被安全带绑在副驾,扭头看着窗外,不再多看江奕臣一眼。 车内气氛沉寂。 只有空调口的微风呼呼吹着,荡起细微的气流。 不知过了多久,江奕臣温声开口:“虽然被收养之后,跟着义父长居国外,小时候在安城的生活,却一直铭刻在我记忆深处。你应该已经知道,我是安城人,曾经是个孤儿。” 他顿了顿,声音微沉,“但你可能想不到,我小时候,过得什么样的生活。” 许乔愕然。 49. 九零退婚 20 江奕臣娓娓道来。 关于他的身世,关于他的童年。 “十岁以前,我在安城远郊的榕下村,父亲早逝,母亲也在我五岁时离开村里。 我的祖辈均已不在世,唯有几房亲戚,因自顾不暇,拒绝抚养。 五岁起,每天在街头流浪,乞讨、捡垃圾、和野狗抢食,过一天算一天。从来不敢想,能不能看到明天的太阳。 那时候我常缩在别人家墙角,听院子里传来的欢笑,看别的小朋友有父母相伴,背着书包去上学。 常常想,如果死掉了,去另一个世界,会不会有父有母,也能上学,能穿新衣,能吃饱饭……” 他的声音十分平和,像是在叙述别人的故事。 甚至嘴角还带着那抹惯常的笑意。 许乔心底涌上细细麻麻的痛。 原来江奕臣小时候过得这么艰辛,真是难以想像。 她看向他的目光不自觉浸上几分柔软。 江奕臣侧首回望,目光坦然沉静,“我恐高,这些年刻意训练自己,已经不那么明显。曾经却连两三米的高度都难以忍受—— 大约是因为,我小时候,被人吊在悬崖边两天两夜,差点死在那里。” 许乔瞳孔微张,身体先于意识,伸手握住了搭在中控台上的大手。 指节分明的长指动了动,勾起她的指尖,收入掌心。 “已经过去了。”他声音沉稳,带着安抚的意味,“如你所知,后来我被义父收养,不用重新投胎,也能吃饱饭,有新衣,能上学。” “抱歉,我不知道……”许乔语无伦次。 她看出来他恐高,哪知有如此惨痛的记忆。 他经历了那么多悲惨的往事,却能长成这般绅士温柔…… “你或许不记得,我在十岁那年,被义父收养后,去许宅拜访乔阿姨,见过你,三四岁?洋娃娃一般。别人都离我远远的,你却扑过来让我抱。” 他笑了笑,“得知和你有婚约之后,我就想回来看看你……当年的小姑娘已经长大了。后面喜欢上你,是上天赐予的缘分,我很感恩。” 原来,还有幼时的缘分啊! 许乔垂下眼睫。 江奕臣忽然抬起她的指尖,抵在唇边轻吻了下,“我很庆幸走过的路,带我来到你身边。” 许乔脸瞬间涨得通红,指尖微颤。 忘记了挣扎,也忘记了反驳。 她怎么忍心对刚刚剖白内心伤痛的他口出恶言呢? 之后,江奕臣一直牵着她的手,没有进一步的动作,只是紧紧牵着,将她的手裹在掌心。 许乔也没有再挣脱,不过是牵下手而已,就当,安慰他吧。 车子穿越夜色,向着城市地标驶去。 许乔看着越来越近的星空塔,忍不住轻声询问:“我们要去哪里?” 江奕臣抬眸,看向高耸入云的塔尖,镜片后幽深的瞳仁闪过一抹光采:“就是那里。” “去星空塔?都这么晚了,你不是……”恐高吗? 她顿了下,“还来这里做什么?” “等会你就知道了。”江奕臣一抹方向盘,车子驶入地下停车场。 五彩斑斓的灯光被抛在身后,迎面是幽深的地下空间。 单薄的吊灯照出惨白的光,被深灰色水泥地面尽数吸收,昏暗空寂。 许乔下意识紧握住江奕臣的手,声音也有点紧:“我们回去吧。” “很快。”江奕臣唇角微勾,右手与她十指相扣,左手却动作不停,“唰”地停在一个空车位前。 轮胎和水泥地面摩擦出刺耳的“嘎吱”声,在空旷的地库回荡。 哪怕隔着封闭的车窗,许乔也觉得刺耳。 她忍不住提高声音:“我说想回去,你没听见吗?” 江奕臣视线在她身上落了一瞬,紧接着看向后视镜,倒车入库,驻车,熄火。 干净利落。 怎么会听不见,不想听罢了,许乔有点冒火,“你要干什么!” 江奕臣抬起交握的手,低头轻吻了下她的指尖,温和地对她说:“我来向你证明我的决心。” 许乔脑子一时没反应过来。 被江奕臣一通剖白扰乱心神,她几乎忘了两人为什么出门。 江奕臣已经松开她的手,迅速解开安全带,下车,关车门,从车头前方绕行到副驾,拉开车门,探手去解许乔身前的安全带。 许乔下意识抱紧安全带,拧眉看他,“别浪费时间了,我说了不会信你!” 江奕臣垂眸看她一眼,极快地偏头,在她鼻尖轻啄了一下。 温温热热的触感——又来! 许乔立刻伸手推他。 当然没推动,他那么健壮! 江奕臣趁机打开安全带,一手牵住她的手腕,另一只手圈着她的肩背,轻轻一带,许乔就飞出驾驶座。 许乔猝不及防,下意识勾住他的脖颈。 江奕臣低头看她,唇边笑意隐隐。 许乔和他对视片刻,后知后觉,两个人姿势有多暧昧。 脸腾地热起来,她移开视线,用力捶他,“放我下来。” 江奕臣没再逗她,轻轻放下她,手腕却依旧牵着,带她穿行几步,很快到达电梯厅。 似乎是专属的电梯厅,除了他们两个,没有别人。 轻微的电机运转声和空调换风的声音,在耳边萦绕,许乔脸上的热度稍散。 她抬眼,发现电梯里张贴着高空蹦极的宣传图。 而电梯按键所亮的楼层,正是高空蹦极所在的位置。 许乔迟疑地问:“你不会,要去蹦极吧?” “我的小姑娘很聪明。”江奕臣笑意加深。 许乔一瞬间有些耳鸣。 星空塔的高空蹦极,宣称全国最高,设备安装在两百米高度的塔上,垂直降落达六十米。 对热爱冒险的人来说,是肾上腺素飙升的极大刺激,是自由飞翔的快感,是极限挑战…… 可江奕臣恐高。 许乔不知道恐高是什么体验,可之前见他,在玻璃栈道上行走都无法自如,要牢牢地握着她的肩。 酒店在高层,他也几乎不站在阳台边上。 现在,他要去蹦极? 哪怕有弹性绳和整套安全装置,脚下无着,身体无依,从高空跃下、坠落! 许乔一想到那个场景就腿软,她不恐高,也绝不敢去挑战。 “你疯了!你恐高啊,你记不记得?别人是玩乐,你是玩命啊!”她喊道。 “这样才能证明,不是吗?“他温柔地看着她,眸 底深处光芒闪过。 “你这个疯子,我不准你拿自己的生命开玩笑!”许乔恶狠狠地瞪着他。 “不会有危险。”他唇角弧度不变,语气平和。 许乔咬牙,“身体安全可以保证,那心理上的呢?” 心魔才是最可怕的吧! 可江奕臣只说:“相信我。” 姿态一贯的温和沉稳,笃定从容。 许乔快崩溃了,要她怎么相信? 现在是信不信的问题吗? 以前怎么没发现,他这么难以被说服呢? 眼前的人固执得让人心痛,她忍不住贴近,抱住他的腰,紧紧地抱着。 似乎只有抱紧他,感受到温暖蓬勃的身体,才能压抑她心底的慌乱不安。 “好,我信你!你别跳了行不行!”她埋在他胸前,闷闷地说。 江奕臣伸手圈住她,轻轻抚着她的背。 却没有开口。 “叮”一声,电梯到达指定楼层,轿厢门缓缓打开。 两道热情的声音传过来,“欢迎江先生,欢迎许小姐。” 许乔头埋在江奕臣胸前,抱得更紧。 她不能松手。 松手这人就要去玩命! 接着又出现第三道声音,“许小姐?” 是陈助理。 许乔连忙松手,从江奕臣怀里退出来。 不认识的人她可以不在乎,陈助理是熟人,她不好意思当他的面和江奕臣搂搂抱抱。 她刚退开半步,江奕臣却捞起她的手,牵着她大步迈出电梯。 两个工作人员迅速上前,为他们引导。 其实不用他们说,许乔一眼就看到了,紧临着电梯,落地玻璃后,很大的一片场地,灯光通明,所有的设备一览无余,粗壮地绳索,崭新的设备…… 不知是提前清过场,还是很少人这个时间来发疯,整个场馆只有他们这一组客人,确切地说,只有江奕臣这个疯子。 许乔一走进去,就忍不住看向玻璃窗外的平台。 强光灯下,平台上亮得刺眼,可周边却是无尽的黑暗,星空很远,灯火也很远。 两百米的高空啊…… 她不由自主握紧江奕臣的手。 江奕臣轻轻揉了揉她的掌心,很温柔地安抚。 接着,松开她的手。 许乔下意识再去捞,江奕臣却长腿一迈,阔步离开。 没有再回头看她一眼。 许乔心里一空,跟着就要追上去,“江奕臣……” 陈助理却突然出现在她身前,伸手拦住她的去路,“许小姐不要过去,你现在跟过去反而会让江总分心。” 许乔被迫停下脚步,看着江奕臣已然走远,在两个工作人员的配合下,穿戴起安全设备,竟是不顾她的劝阻执意去跳。 她既生气又担心,迁怒于陈助理,“你为什么不阻止他!他不能蹦极的,你不知道吗?” 陈助理很冷静,“江总决定的事情,没有人能阻止。” “他的身体……” “请放心,江总一向慎重,已经咨询过医生建议,而且也提前来这里听过安全讲解,做过模拟训练,确保万无一失。” “你们提前来过?” 许乔惊讶,她怎么不知道? 50. 九零退婚 21 许乔不知道的事有很多。 比如直到此刻,江奕臣已经绑好安全装备,站在玻璃窗外的天台上,她才刚知道,这人早就在准备这一天。 根据陈助理的说法,江奕臣原本打算从高空跳下展现求婚的诚意,临时将计划提前,原计划中的直升机跳伞也更换成高空蹦极。 原计划直升机跳伞? 怎么不上月球呢! 明明看起来沉稳持重、绅士温和,骨子里竟然这么任性妄为! 许乔既生气,又震撼。 这样滚烫的心意,她要不起。 江奕臣正在工作人员的陪同下做最后的调整,陈助理起身,指引许乔乘坐电梯,直下十层。 这一层有蹦极馆专设的观景室,接近蹦极落底处,可以近距离观看蹦极的情形。 观景室有一整面落地窗,坐在窗边的吧台上,可以清楚看到窗外。 但许乔径直略过吧台,踏入夜色中的观景台。 观景台伸出塔缘,有高高的护栏,站在护栏边,脚下是遥遥人间灯火,头顶是迢迢无边夜空。 人就在这百米高空中,不上不上。 许乔抓紧护栏,用力仰起头。 上面那个人,更高,更远。 五六十米的距离,其实看不到清晰的细节,强光灯下,只能看见凸起的天台边缘,有一道黑线般的身影。 那是随时可能跳下来的江奕臣。 许乔瞪大眼睛,一眨不眨,似乎想将那道疯狂的身影刻进眼里。 忽然,上方的人影微动,似乎向她招了招手。 许乔心霎时提到嗓子眼,想大喊一声,声带却滞涩难当,发不出一点声音。 身后,陈助理轻声说了句:“开始了。” 许乔立刻凝神向上看。 天台上的身影纵身一跃,裹着风,飞速坠落,像展翅翱翔的鹰。 探照灯在他身后交错,追不上他坠落的速度。 许乔泪水夺眶而出。 她舍不得眨眼,在积聚的泪花中,看到熟悉的身影直冲她飞来。 许乔下意识伸开双手。 那个身影似乎也向她展开怀抱。 眨眼之间,来到她面前。 紧接着,“砰”一声震响,弹力绳收缩,江奕臣在离她触手可及的距离顿了下,随后腾空而起,被带回半空。 之后以略缓的速度坠落,又弹起,又坠落,又弹起,慢慢停歇。 最终悬在许乔上方五六米远的距离。 高空中的身影冲许乔挥了挥手,抬起面罩,冲她喊了一句:“许乔,我喜欢你!” 许乔迅速抹了一把眼泪,这才看清面罩下那张英俊的脸。 没有金丝眼镜的遮挡,狭长的眸子眼形更显锐利,而这双眼正带着微弯的弧度,热烈地看着她。 许乔大喊:“江奕臣,你这个疯子!” 江奕臣扬起嘴角,脸上是少见的意气风发。 恍然间,他不是二十八岁的跨国公司总裁,而是二十岁,向着心爱姑娘表白的毛头小子。 许乔呜呜地哭起来,再次被泪水模糊的视线中,江奕臣缓缓攀升,安全回收装置正把他拉回天台。 许乔仰着脖子看了很久,看江奕臣不断地对她挥着手,攀升,身影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天台后。 陈助理在旁边说:“许小姐,我们也上去吧,江总已经完成挑战,我们可以去接他了。” 许乔只趴在护栏上一动不动,任泪水肆意流淌。 陈助理没有再说话。 身边变得安静,只有夜风在耳边呼啸,提醒着她,方才惊心动魄的一幕不是梦,是真的! 江奕臣他真的跳下来了,这个疯子!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很快,身后传来略带急促的脚步声,许乔听得出来,是江奕臣的步伐。 她心里有气,故意没有动。 等脚步声接近,她才忽然意识到,自己正站在观景台上,也是近百米的高空。 她连忙转过身,迎向那道身影。 眼镜重新戴上了,柔化了凌厉的线条,他目光温柔,唇角含笑,完完整整地站在许乔面前。 许乔扑到江奕臣怀里,又捶又打:“疯子,你这个疯子!” 不小心一拳头捶到衬衫纽扣上,硌得她指骨疼,许乔垂着眼皮,收回手,揉着手背,扭头就往外走。 江奕臣一把扣住她的肩,从背后将她拥进怀中,下巴抵在她粉色的发顶上。 另一只手垂下,捞起她刚刚被硌到的手,裹进掌心轻轻揉搓着,动作温柔又耐心。 许乔整个人被他抱在怀里,周身都是他的气息。 温热的体温隔着衬衫传递过来,灼得她皮肤发烫。 许乔鼻尖酸酸的,闷声道:“你这个疯子,自作主张!蹦什么极跳什么伞,玩什么深情,我可不吃你这一套!” 她一想到夜空中光柱追逐那飞速坠落的身影,就觉得心被揪起,无法呼吸。 背后的人贴得更紧了,头顶的声音低沉又温柔:“我不会逼你回应,我做这些,只想证明我的决心。” 发顶被轻轻吻了下,“我有足够的耐心,等你靠近我。” 许乔的眼泪又哗哗流下来。 这一天她流的眼泪可真多。 从来不知道还有这么多眼泪可以流。 明明没什么可伤心难过的,眼泪为什么要流呢? 大滴的滚烫的泪珠打在交握的手背上,江奕臣微不可察地顿了下,抬手托起她的下巴,俯视着,目光寸寸掠过晶莹的泪痕。 忽然侧身低头,轻轻吻在许乔的面颊上,一点一点吮吸掉泪水,从眼角到唇角。 最后覆在两片柔软的唇瓣上,轻轻试探着,又像狩猎的猛兽,极有耐心地等待着。 许乔不自觉张开嘴。 温软的舌趁机侵入,一点一点试探着深入,轻轻扫过舌面,许乔颤栗了下,它便退出来,安抚性地压了压唇瓣,又再次探入。 泪水混着唾液,清甜带着咸涩。 极尽温柔,缠绵不休。 这几乎算得上两个人之间真正意义上的第一个吻,许乔脑子里一片空白,所有的感官都不属于自己了,被引导,被呵护,沉溺其中。 腿软的站都站不住,遒劲有力的臂膀勾起她,将她紧紧按在怀里。 空旷的观景室内,灯光通明,玻璃镜面映照着紧紧贴在一起的身影,唇舌相交的水波声无止歇地回响着。 许乔丧失了思考能力。 直到第二天见到于倩的时候她还有些恍惚。</ p>她是在医院见到于倩的。 于倩的妈妈恰好在寿宴当天入院,据说是被于爸爸带回家的私生子气病的。 于倩作为女儿被拎去陪护,也没能参加前一天许老爸的寿宴,没有见到翁婿见面、相谈甚欢的盛况。 隔天许乔拿到手机,打电话给于倩抱怨的时候,于倩八卦心起,一定要让许乔去医院,当面讲给她听。 许乔作为晚辈,去医院探望于倩的妈妈也在情理之中,这才有了借口离开江奕臣的视线。 私人病房的陪护区,临窗的茶歇桌前,许乔和于倩一人一杯咖啡,对坐。 两个人都挂着浓浓的黑眼圈。 于倩要陪护病人,虽然有陪护床,睡起来哪有自家舒坦,夜里时时被惊醒,两天下来双眼无神,眼圈黑黑。 她盯着许乔的脸,“你也没睡好吗?黑眼圈都快赶上我了哦。” 没等许乔回答,她又盯紧许乔的红唇,嘿嘿笑起来,“你的嘴唇可红得不太正常哦,作为过来人士,你可瞒不过我的,昨天干什么了?战况很激烈嘛,想不到正经人江哥也很贪吃的哦。” 许乔都没好意思说已经是第二次了。 第一次更激烈,她嘴角都破了。 不过那次又啃又咬的架势,她不想回忆,除了疼麻胀,一点都不舒服。 第二次嘛…… 心底微微颤动,又被她狠狠压下去。 想都别想!不能再要! 她找于倩就是为了讨教分手经验的。 不知道为什么,她明明下定决心,一定要分手,一定要离开江奕臣,可一站到他面前,面对他本人,许乔脑子就混沌了,不知不觉跟着他的节奏。 昨天她鼓足勇气,逃出来了,结果被他堵回去了。 然后就是惊心动魄的跳塔。 她当时既心疼又生气,打定主意不理他,结果又被他抱在怀里亲起来了! 她竟然一点反抗意识都没有,任他胡作非为,最后还沉迷其中无法自拔! 许乔想起来就好气,气江奕臣诡计多端,气自己立场不坚定,她实在没办法了,只能找于倩。 这姑娘分手经验多,说不定能指点条明路。 “别提了,我要和江奕臣分手。”她语气坚定,表情也十分坚定,誓要将自己的决心传达给于倩。 于倩嘴边的笑容收起半边,疑惑地看着她:“怎么啦?好好的怎么突然想分手呀?你俩进展不是挺正常吗?这都到嘴巴了……” “哎!” 许乔脸一热,心虚地打断她,“不是这个问题,是,他欺骗我!他就是我的婚约对象,一直瞒着我。” 于倩不理解:“这不正好吗?你不用逃婚了,直接和他结婚就好啦!你家老头也高兴,完美解决啦!” 许乔不知道怎么解释,真和江奕臣结婚,她就等着任务失败被系统抹杀吧! 只能抓着一点,“他骗我的事无法原谅!你不知道,我在寿宴上看到老头笑眯眯迎上来,亲热地叫他奕臣啊,我像被雷劈了一样! 全都瞒着我,这么久,一点口风都没漏!现在就骗,将来结婚不是更要被他耍得团团转!” 于倩果然收起笑容,认真思考起来。 “总之,我要和他分手!你有什么办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