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婚有孕》 1. 开文大吉! 傍晚五点四十分,市一中的下课铃一打响,安静的校园霎时间变得嘈杂起来。 高二语文组办公室里,夕阳落在那一沓沓的作业本上,屋里断断续续响起纸张翻动的声音,夹杂着几人低声闲谈的细碎话语。 禾漱坐在靠窗的位置,低头批改着作业,偶尔抬眸瞥一眼墙上的钟。 “禾老师,等会儿别急着走。” 办公室的人安静了一瞬,几道目光同时看了过来。 说话的是教研组长姚老师,语气客客气气的,可禾漱还是听出了一种“接下来要说的事,不会太让人舒服”的感觉。 她入职才满一年,是办公室年纪最小的老师。性子温和好说话,久而久之,各种麻烦杂活全都落到她头上。 她抬起头,脸上维持着笑意:“姚老师,怎么了?” “下周市里的优质课,原定的老师请假了。”姚老师把报名表推过来,“组里实在抽不出人,只能你顶上,年轻人多历练历练。” 旁边几位老师跟着搭腔:“对啊对啊,这种公开课最适合新人锻炼。” 大家心里都门清,优质课最折磨人。一个人忙前忙后,要真拿了奖,功劳算教研组。出了问题,那都是上课老师的。 这没人愿意接的差事,不出意外就落到了禾漱头上。 她没急着说话,视线扫过办公室里的每一张脸。大家脸上都挂着友善的笑,眼神里却含有同一种期待,期待着她赶紧点头。 她垂下眼,手指捏了捏笔杆,“好,我来准备。” 办公室里气氛顿时就松了下来,姚老师也满意地笑了笑。 等办公室重新安静下来,禾漱把手头的作业本合上,开始整理优质课的资料。等她再抬头,夕阳已经彻底下山,头顶日光灯白晃晃地亮着,办公室里只剩她一个人。 她一把扔开手里的笔,靠着椅背放松着僵硬的脖子。 “我要爱情不需要登对,不需得你允许。兄妹真有趣……”手机在这时候响了起来,铃声很小。 手机铃声是禾漱很喜欢的一首歌,香港歌手卫兰演唱的《大哥》,她从十几岁时听到现在,用做铃声多年,依旧听不厌倦。 来电人是禾烽,她亲弟弟,比她小七岁,刚念大学。一接起来,那头就是少年气十足的聒噪:“你几点回来啊?家里客人都来差不多了。爸的脸色已经发黑了,你再不回来,这生日的主角就要换成我了。” 禾烽的生日日期只比禾漱晚三天。 幸好,家里并没有因为时间挨得近就图省事让姐弟俩一起过。每年都是分开办的,各过各的,谁也不将就谁。 禾漱拿起包,犹豫了会儿,问:“哥回来了吗?” “早回了。”禾烽说,“你生日,他敢不现身?” 禾漱骑车一路匆匆往家赶。 推开门的那一瞬间,满屋子的喧闹扑过来。她本来以为只是自家几个人简单吃顿饭,没想到客厅坐满了各路亲戚。 她顺着辈分挨个问好,记不清称呼的,就笑着含糊带过。挂好包,她先看了眼沙发。 她爸禾嵘坐在那儿看报纸,脸板得很严肃。就算在家,也还是端着检察长的架子,看着就不好亲近。 她把目光转向厨房。 妈妈李元亦正站在冰箱前翻找什么,厨房中央的料理台边,有个人正背对着她,身形挺拔高大,一身宽松简约的家居服,腰间系着素色围裙,手腕下是菜刀,一下一下熟练地切着菜,即便只是一个背影,也掩不住他身上那份温和儒雅的气质。 禾沥。 禾漱的心突突了两下。 自从一周前吵完架,就再也没见过。那天吵完,禾沥就迅速收拾好行李,跟家里说手头案子特别忙,要暂时住在离检察院近的同事家。他当时还告诉她,最近都不想见她,也不会跟她联系。 果然,她之后打的电话、发的消息,禾沥全都没理。就在禾烽告诉她禾沥回来了之前,她还在心里失落。 “小漱。”禾巍山冲着孙女招手,示意她过来坐。 他旁边坐着的是禾漱的姨婆。一看见姨婆,禾漱就知道今晚的主题会是什么了。 做媒。 她慢吞吞地走过去坐下。 刚坐稳,余光就瞥见围着围裙的禾沥端着两盘菜走向餐桌,摆放好后,脱了围裙,朝着这边走来。 “小漱,生日快乐,礼物在你房间的书桌上。”很温和又自然的一句话,再搭配上他那张滴水不漏的脸,好似她和他真的无事发生过。 禾漱眼睫颤了颤,没看他:“谢谢哥。” “禾沥来得正好。”姨婆一把拉住他,“我刚跟你爷爷聊,给小漱相中一个男生,跟你同行,就是人不在京市。” 禾巍山抬了抬下巴:“坐下一起听听,帮你妹妹把把关。” 禾沥视线快速从禾漱乌黑的头顶滑过,应了声“好”,便在旁边坐下。 姨婆滔滔不绝说起男方条件,学历、工作、家境、房产,事无巨细讲得清清楚楚。除了禾漱,另外两人听得十分认真。 禾漱越听越难受,暗自深吸一口气,随即温声打断道:“姨婆,爷爷,我才刚工作一年,不急着……” “小漱,千万别这么想。”姨婆反驳道,“趁着年轻,你可以一挑再挑。再过个几年,就变成别人挑你了。” “那话也不能这么讲。”禾巍山笑了笑,“我们小漱学历长相工作哪样都不差,就算到了四十岁,也是等她来挑。” 他转头看向大孙子:“你说是不是这个理?” 禾沥只微微点头,没接话。 禾漱终于看向他,目光毫不避讳地盯过去,可禾沥像是浑然不觉,平静地避开了她的视线。 后面姨婆再说什么,相亲男生长什么样,她全都听得心不在焉,浑浑噩噩熬过了整场生日宴。 家里规矩多,不许浪费饭菜,生日蛋糕也不能拿来打闹。但切蛋糕的时候,禾烽贱兮兮地凑过来恶作剧,拇指沾着奶油一下抹在禾漱鼻尖。 “是了,”姨婆在这时突然一拍大腿,“光想着给小漱介绍对象了,我倒是忘了禾沥今年也有二十七了,也是该结婚的年纪了。” 禾漱准备擦奶油的手骤然一顿。 有亲戚立刻接上:“听您这么一说,我倒是想起来我老公家那边有个姑娘,比禾沥大一岁,国企上班,人斯文漂亮,特别懂事,跟禾沥还挺配!” “真的?”禾巍山来了兴致,“那快拿照片看看,让禾沥瞧瞧合不合眼缘。” “行!”亲戚立马翻手机。 禾漱默默低下头,手里的纸巾越攥越紧,手心变得又酸又僵。 就在亲戚要把屏幕递到禾沥面前时,他忽然开了口:“照片就不看了。” 禾漱盯着鞋子看的眼睛倏地睁大,手悄悄松开,可心里刚升起一点松动,下一秒禾沥含笑的嗓音又清晰传了过来:“我已经有在接触的女孩子了,是单位同事。” 闻言,她心里那根绷紧的弦,“啪”地一声彻底断掉。 接触的女孩子?什么时候的事?她完全不知道。 “同事?”禾嵘终于放下报纸,“是哪位?” 禾沥道:“爸您应该不认识,是刚调过来的。” “有照片没?”姨婆笑道,“不用说,那女孩子条件肯定优秀,毕竟咱们家禾沥,从小到大都特别抢手。” 禾沥起身去拿手机:“姨婆先别急,我去问问她。她要是不介意,让她自己挑一张照片发过来。” 一言一行,还有那积极的举动,看起来并不是在敷衍长辈。禾漱有些坐不下去了。 客厅里所有人都在顾着禾沥,她独自起身离开,走到房门前时,脚步忽然一顿。 她回头瞥了眼闹哄哄的客厅,转身来到最角落的那间房。房门没上锁,轻轻一推就开了。 屋里没开灯,只有月光透过纱窗洒进来,显得里面尤为清冷。 她走到桌边坐下,桌面摆着一张老旧合照,是三兄妹在禾沥的母校政法大学拍的。 照片里十八岁的禾沥身形清瘦,眉眼柔和;十六岁的她扎着马尾站在中间。明明是三人合影,九岁的禾烽却隔了老远,独自举着双手比耶,笑得没心没肺。 而她和禾沥,肩挨着肩。他的右手握成拳头,作势要敲她的脑袋,她露着一口白牙,笑得灿烂明媚。 那时候多美好,好到一想就鼻酸,是她的贪心破坏了一切。 禾漱抬起手,手指贴着发烫的眼眶,掌心捂住了脸。 就在这时,旁边的床上忽然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 她心口一紧。 禾烽吗?他经常会溜进禾沥房间睡觉。 她扭头看过去,月光落在床沿,一双惺忪朦胧的黑眸撞进她视线里。 2. 第 2 章 客厅里,禾沥一个人站在阳台门边。 大家已经没在聊关于结婚的事,去洗完碗筷回来的禾烽成了话题中心,亲戚们围着他,七嘴八舌地论起他毕业后的去处。 他和禾沥一样,争气,考的也是政法大学。 在禾嵘的观念里,家里三个子女,都该往他铺好的那条路走。志愿填政法,本硕连读,将来要么进检察院,要么入法院,端一碗体制内的铁饭碗。 禾漱是个例外。 她当年偷改了志愿,去了师范院校。 这件事至今仍是禾嵘心里拔不掉的刺。 倒不是他瞧不上师范,而是他从来没想过那个从小乖巧听话的女儿,竟然有胆子违逆他的安排。他早就在朋友同僚面前把话说满了,说家里几个孩子都会走仕途。禾漱这一下,生生让他脸上挂不住。 “小漱,怎么从哥哥的房间出来?”李元亦端着两大盘水果正准备去厨房,一扭头就看见了站在禾沥房门口的女儿。 她的声音引来了几个亲戚的目光,原本在低头看手机的禾沥,视线也抬了起来。 “妈,我来洗吧。”禾漱说完,先侧身把手上的精致礼袋挂在了自己房门的把手上。再走过去接过果盘,快步进了厨房。 李元亦正疑惑着这姑娘怎么生日都看起来不太开心,余光里就出现了一道颀长的身影。 “叙川,睡醒了啊,”她笑起来,“饿没?饿了的话阿姨给你下点面条。” 谈叙川刚结束两个月的亚马逊雨林徒步,今早下飞机时家里派了两个人来逮他,他施了个小计把人甩了。 想来想去,只有禾家最让他安心。他来到后就睡了一觉,也让禾家人吃饭不用喊他。 “谢谢阿姨。”谈叙川眯了眯眸,“我不太吃得下,您别费心了。” 禾巍山喝了口茶,乐呵呵道:“小子,你奶奶往这儿打了好几个电话,要不是我劝着,她早让人来抓你回去了。” 这谈家在京城,政商两界都是顶尖的。禾家和谈家那种门庭比,到底差着好几层。 两家能熟络起来,全是因为禾沥和谈叙川。这两个小子小学就在同一所学校,十几年的交情。谈叙川从小性子就野,一和家里闹脾气,就爱往禾家躲,谈家人隔三差五寻过来要人。十几年下来,两家人也就这么走动开了。 屋里的亲戚瞧见谈叙川,聊天的声音一下子小了,好几个人的视线都不自觉地往他身上飘。 谈叙川偏过头,眼尾懒懒地一扫,嘴角挂着一抹若有若无的笑,痞里痞气的,让人分不清他到底是在笑还是在走神。 “我奶奶那是闲的,您帮我多劝几句,改天我拿点好茶叶来孝敬您老人家。”他走过去,朝着禾嵘微微一颔首:“嵘叔。” 禾嵘“嗯”了一声,面色依旧严肃。 “那我可期待上了啊。”禾巍山笑意更深了。 禾沥打开阳台门出去,转身时跟谈叙川眼神交汇了一瞬后,他便慢慢悠悠晃了过来,半边身子倚着阳台栏杆,身形松垮又挺拔。 这时的禾漱,正好把洗好的水果端到客厅,接着又被姨婆拉着坐了下来。 看着她认真听姨婆讲话的侧脸,禾沥问:“刚才我妹进房间了?” 身旁的人垂着眸,指尖随意划着手机屏幕声:“嗯。” “做什么了?” 谈叙川把手机收进口袋:“没什么。” 确实没什么。 当时他被轻微的动静扰醒,掀开眼时,恰好对上了禾漱望过来的目光。 那双总是平静温顺的眼眸,猝不及防撞进他视线里的那一刻,瞳孔微缩,像极了林间受惊的小鹿。 不过这姑娘的慌乱也只有一瞬,下一秒她就若无其事地把头转了回去。 他向来和禾漱不熟,小时候见得还比较频繁,过去几年里,一年也见不上几次。碰面也多是问声好的关系,再无多余交集。 他也没有想和她说话的欲望,一把掀开被子下床,走到桌边拿起那只橙色的礼袋。 “生日快乐。”他把盒子放在她面前,说完就走到衣柜那边去了。 禾漱满脸惊讶地看着桌上的礼袋,她惊讶的不是这是爱马仕,而是谈叙川居然会送她生日礼物。 她扭转头,忙道:“谢谢哥哥。” 会这样称呼他,是因为第一次见面时,她在禾沥的提醒下喊了声“叙川哥”。谈叙川却弯着他那双多情的桃花眼说这样叫多见外,让她也喊他“哥哥”。后来奶奶也让她这样喊,说显得关系亲近。这么多年来,她也就没改过口,但次次都是喊得平淡如水。 她补了一句:“但这礼物太贵重了,我不能收。” 盒子虽然不大,里面大概装着香水或者丝巾。这个牌子的东西都不便宜,她和谈叙川这么多年都没怎么熟起来,哪能收人家这么贵重的礼。 谈叙川打开衣柜的一侧门,视线扫过里面挂着衬衫和外套,一件件熨烫得工整利落,好不容易才找到一件黑T,语气不咸不淡地回:“收着吧。” “早些年常来你家住,也没表示过什么,就当是补上的谢礼。” 禾漱微张开嘴巴,极轻地“哦”了一声。 她还坐着没动。 谈叙川拿着衣服,背对着她解着身上衣服的扣子,“不出去啊?我换衣服呢。” 话音一落下,就听见她起身的动静了。 “我可以问你一个问题吗?”快走到门前时,她突然停下来问。 “问。” “我哥他……”她顿了顿,“真的有女朋友了吗?” “女朋友?”他眉梢微挑,“没听他说过。” 禾漱听完,拉开门出去了。谈叙川没去在意她为什么会问这个,也没听出她语气里那一点没能藏住的紧张。 禾沥听到谈叙川漫不经心地回答,没再继续问什么,转身,手肘抵着围栏,沉默地望着院子里那棵柿子树。 一只鸟落在枝头,低头梳理着羽毛。 等他转回身,谈叙川已经在禾巍山旁边坐下了。 禾巍山对禾漱找对象这事特别上心,把谈叙川也拉过来讲,“都说男人看男人最准,这小子是小漱的结婚对象,刚才让禾沥帮着看看,可他一个眼里只有工作的,能参谋出什么来。” 禾漱脸色不大好看,低声嘀咕了一句:“什么结婚对象……” 谈叙川靠在椅背上,笑说:“我和禾沥都不急,她一个小姑娘急什么?” 一直没说话的禾嵘放下茶杯,缓缓开口:“禾沥目前处在事业为先的时候,但要是他自己想谈,我不反对,家里也不会催促他。禾漱的工作晋升节奏慢,优先考虑婚嫁,这没什么问题。” 客厅里安静了一瞬。 禾漱垂着眸,嘴角抿紧。 谈叙川眉头微蹙,正要说话,就被禾巍山打断,“争论这些没意义,要是男方各方面都合适,小漱早点嫁过去,也是早早过好日子。” 说着,他把手机给谈叙川看。 “方符尧?”谈叙川嘴角噙着笑,“这人我正好认识,今年一起吃过一次饭,人倒是不错,就是话太少,无趣,半天憋不出一句话来。”他看向禾漱,语气懒懒的,“不知妹妹喜不喜欢这款?” 姨婆:“嗐,那孩子就是老实,但这种人做事脚踏实地,不会有花花肠子,懂得对媳妇好就行!” 在这时,禾沥接了个电话,一边听,一边往楼上书房走着。 禾漱无心听姨婆他们说话,低头快速按着手机,没多久后手机铃声就响了起来。她和禾巍山说 了声后,不急不慢地起身,接通电话,也朝着二楼走。 走到二楼平台,她压低声音对着电话说:“璐,我总算脱身了,谢啦。先挂了,改天请你吃饭。” 刚挂完电话,就听见虚掩的书房里传来禾沥的声音:“好,明早我去接你。” 禾漱的敏感神经猛地一跳,立刻就明白此时正在和禾沥通电话的人,就是他今天所说的,正在了解的女孩。 她按捺不住情绪,跑过去,一把推开了书房的门。 禾沥站在窗边,举着手机回过头,还没来得及说话,就对上禾漱的目光。 她站在门口,胸口起伏着,眼睛死死地盯着他,像是要把他看穿。 这完全不是妹妹看哥哥的眼神,是一个女人看一个男人的眼神。带着不甘,带着委屈,带着爱慕。 空气凝滞了一瞬。 他先移开目光,喉结急剧滚动了下,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声音平静,像什么都没看见:“怎么了?” “你在和谁打电话?”禾漱竭力想控制自己的情绪,温和地去沟通,可偏偏话一出口,更像是在质问。 禾沥没回答,先轻声和电话里的人说了句“我突然有事,晚点再聊”,切断通话,才告诉她:“楚晶,我的同事。” 两句话,同样是用很平和的语气,但禾漱听出了那一丝不同——他对那个叫楚晶的女孩,语气更亲昵一些。 “同事?”她靠近他,嘴边扬起的笑看起来有些凄凉,“是不是不久后,就变成另一个身份了。” 她握紧双拳,想要自己保持理智,压根不给禾沥说话的机会:“你不觉得太突然了吗?在我说出对你的心意之后,一向以工作为主的你,身边就突然有了个‘在了解的女孩’?” “禾沥,你是在骗我,还是在骗你自己?” 她还没出世,禾沥就被禾家收养进了门。他只比她大两岁,禾嵘忙于公务,李元亦的心思全在丈夫身上,带大她的人,从头到尾都是禾沥。 她成长过程中大大小小的事,禾沥一次也没有缺席过。 他也明明说过,会一辈子守护在她身边。 听完她的话,禾沥心头一紧,视线瞟向房门,见门关得严实,才稍稍松了口气,压低声音道:“小漱,这种话你怎么敢在家里乱说?” 禾漱眼眶通红,语气软了下来,“如果你是因为我说出口的心意才变得这样,那我收回可以吗?你不要在外面住,也不要和别的女人接触,我们回到原来的样子好不好?” 她的泪像断了线的珍珠,一颗一颗往下砸。 禾沥下意识抬手想替她擦泪,手抬到半空又快速收回。 “小漱,我年纪到了,遇到合适的人自然会结婚,这和你没关系。” 禾漱胡乱抹了把泪,点了点头,“好,那我现在就出去告诉大家,要我嫁人可以,我只嫁给你,反正你也急着结婚。” 说罢,她转身就要走。 禾沥一把拉住她,神色凝重:“你疯了吗?我是你的哥哥。” 他停顿了下,冷静地说:“法律上的,户口本上的,你喊了我二十四年的哥哥,我们之间只有亲情。” “只有亲情?”禾漱嘴角扯了一下,眼眶里还含着泪。那她看见的,那本被他藏在衣柜最深处的笔记本,里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她的名字,又算什么? “是。”禾沥没看她,视线落在书架上那排法律书脊上,平静又残忍地告诉她:“我从来都只把你当妹妹,从前是,以后也是。” “你骗人。” “我没有。” “那你能看着我和别的男人结婚生子白头到老吗?” 禾沥喉咙骤然像是被掐住了,无法呼吸,过了好几秒,才慢慢挤出一个绝情的字:“能。” 3. 第 3 章 话音一落,禾漱已经扑进了他怀里,双臂死死箍着他的腰,脸颊埋在他心口,“你不能……禾沥,你根本不能!” 她哭得浑身发抖,一直隐忍起来的情绪在这一刻轰然爆发:“哥哥,我们离开这个家好不好?我什么都不要,我只要你!我不要嫁人,更不要看着你娶别人!我宁愿被所有人唾弃,也要和你在一起!” 她好像疯了。 “要是你顾忌爸爸和爷爷,那所有罪责我来担,是我先爱上你,是我非要缠着你,是我强迫你和我在一起……” “禾漱!”禾沥浑身血液直冲脑门,一把握住她的肩膀,用力把她从自己怀里推开,“前几天我已经和你说得够清楚了,哪怕禾家只剩下我和你,我都不可能会成为你的伴侣,你只能是我的妹妹。” “那你会成为谁的伴侣?” 此刻的禾漱已经无法捡回自己的理智,她在人前的乖巧温顺通通不见,只剩下咄咄逼人的偏执。 她一边落泪一边又突兀地轻笑起来,用一副看似懵懂天真的口吻反问:“是楚晶吗?还是你身边别的女人?要是她们知道,你有一个妹妹这样爱慕着你,会不会全都吓得离你远远的?” 禾沥无奈到了极致,可偏偏对着面前的人发不了一点脾气。 他捏了捏眉心,放软了语气,耐着性子道:“小漱,你试着站在我的角度想一想。我一岁就被爸带回禾家,这二十多年来,家里所有人都真心待我,把我当成亲生的抚养长大。倘若我和你越了兄妹这条界限,我这辈子都没脸去面对他们的养育之恩。” 禾漱抿紧泛白的唇,一言不发,含泪的双眸执拗地凝视着他。 看着她这副样子,禾沥心里五味杂陈。 他并非没有恻隐之心,可内心深处很清楚,一旦给了禾漱一点希望,后果就不堪设想。 “小漱,你只是太过依赖我了。”他喉咙间微哽,“你身边长久以来就只有我这么一个亲近的男性。我希望你试着主动去接触别的男生,多认识一些不一样的人。” “等你真正懂得什么是爱情,就会明白,对我,或许并不是你想象中那种感情。” “是不是只有我清楚。”禾漱垂下挂着泪珠的眼睫,泪水滑落,滴落在两人之间那一步之遥的地板上,“在我察觉出自己的心意后,用了两年的时间去思考,去证实,到最后我很确定,我就是爱你。” “禾沥,我从来都不是懦弱的人,我心里想着什么,我能大胆承认。” 她抬起眸,盯着他,恨声道:“你是胆小鬼。” 说完这句,她头也不回地离开了书房。 禾沥僵在原地,久久没有动弹。那句“你是胆小鬼”反复在耳边打转。他看着空荡荡的门口,一阵深深的无力感席卷而来。 禾漱从洗手间出来,客厅里热闹依旧,禾沥也已从书房下来,面色无波地在和谈叙川闲谈。 禾巍山正跟亲戚聊得高兴,看见她出来,立刻高声喊她:“小漱!今天你生日,有什么愿望尽管说,只要不是摘天上的星星,爷爷都尽量给你办到!” 禾漱挤了挤胀红的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走过去,在众目睽睽下,哑着嗓子低声问:“什么愿望都可以吗?” 禾巍山毫不犹豫地点头:“那是自然,今天你最大!” 禾烽在一群亲戚中间朗声说,“姐肯定是想让爷爷早点回秦皇岛,别天天催她相亲结婚了。” 禾巍山冷哼了声,眼刀扫过去,“我看是你小子盼着我赶紧走!” 而一旁的李元亦则认为,禾漱的愿望是想搬出去住,可她大概不敢在这种亲戚都在的场面说。 姨婆插了句话:“结婚是人生大事,可不能耽搁的。”她觉得方符尧的条件和禾漱再合适不过了,也是为禾漱好,不想她错过这么好的人家。 禾漱沉默了会儿,等客厅终于安静了一些,她垂在身侧握紧的拳头慢慢松开,掌心里全是指甲掐出的红印。 她抬起手,指向了禾沥。 在场众人一头雾水,并没有人注意到禾沥脸色瞬间惨白。 禾巍山的眉头狠狠一皱,正要开口,就见禾漱的手忽然一转,指向了神色悠然散漫的谈叙川。 “我要他娶我。” 此话一出,屋里的所有人,甚至是喜怒不形于色的禾嵘都惊讶地抬起了眸。 禾沥脑子空白了一瞬,错愕地看向禾漱。 反应最快的是谈叙川。 他确认自己没有听错后,似笑非笑地挑了挑眉:“我娶你?凭什么?” 禾漱生日当天的话被某个亲戚传了出去,在圈子里掀起了不小的波澜。 有人说她想攀高枝,讽刺她也敢肖想谈家那样的顶级世家;有人说她其实从小就喜欢谈叙川,只是一直藏着没说。 不少名媛小姐听说谈叙川当场就拒绝了,心里暗暗松了口气。 更多的是在等着看笑话,听说那之后禾漱伤心欲绝病倒了,还非要家里人去谈家提亲,闹得不可开交。 而当事人,一个飞去了德国看赛车比赛,过得仍潇洒自在。禾漱倒是真的病倒了,高烧了两天,这天终于退烧了。 今天是周一,家里该上班的上班、该上学的上学,就只剩下禾巍山和禾漱在。 禾漱躺在床上,脸色上一点气色都没有。她把手从被子里伸出来,交叠放在被褥上,笑了笑:“爷爷,您回秦皇岛吧,我烧退了,没事了。” 禾巍山退休后就在秦皇岛定居,那边气候舒服,环境也好,山清水秀。他的房子带个大院子,正好能满足他退休之后种种菜、养养鸟的清闲日子。 禾巍山面色凝重,背着手站在床边,沉默了很久才开口:“孩子,你这次突然病倒,真是因为叙川拒绝你了?” 听到这话,禾漱的睫毛颤动了下,眼中闪过一丝犹豫。 其实对于谈叙川的拒绝,她的内心毫无波澜。 思绪辗转几番,她最终还是点了头。 她此刻面无血色,眼眶红肿,嘴唇发干,活脱脱一副为情所伤的模样。 禾巍山叹了口气,替她 掖了掖被子:“我出趟门。” 禾漱没问他去做什么。 房门关上后,她翻身面向墙壁,墙上贴满了她自己剪的剪纸。 她从小就爱剪这些,剪得最多的是猫,圆滚滚的,眯着眼睛,神情慵懒。猫旁边总有狗,那些狗不是她剪的,是禾沥剪的。她喜欢猫,他喜欢狗,可家里有人对小动物的毛发过敏,从来不允许养。于是她剪猫,他剪狗,这些贴纸,陪伴着他们走过了童年和青春时期。 不知过了多久,她抬起手,手指顺着那些贴纸的轮廓慢慢描过去,脑海里闪过的,全是从前两人坐在地板上剪纸的画面。 “叩叩——”有人在敲门。 她迅速抹掉眼泪,闭上了眼。 门被推开了。 禾沥走进来,身上的检察制服还没换,领带扯松了些,臂弯里搭着深蓝色的外套。公文包还斜挎在肩上,像是从单位出来就直奔这里,连放下东西的时间都没有。 他站在床边,胸口还微微起伏着,视线落在床上人单薄的背脊,喉结艰涩地滚动了一下。 这时,客厅传来了李元亦的声音。 “小漱啊。” 她一边出声,一边靠近禾漱的房间。踏入房间时,就看见站在床边的禾沥。 “妈,小漱还没醒。” 李元亦放轻了脚步走过来,俯身凑近看了看禾漱,伸手用掌心贴了贴她的额头:“烧已经退下去了,就是脸色还是很差。她这两天都没好好吃饭,身子太虚了得好好补一补。回来路上我去菜市场买了一只鸡,我这就去厨房炖汤。” 禾沥送李元亦出去后,又回到了房间。 他知道禾漱醒着。 “小漱,感觉好点了吗?”他轻声问。 禾漱睁开眼睛,没吭声。 “我买了你爱吃的糖炒栗子。”禾沥从包里拿出一个纸袋,栗子的香气随着热气慢慢散开,甜丝丝的,飘满了整个房间,“想吃吗?我给你剥。” 床上的人仍然没有动静。 她侧躺着,背对着他,被子拉到下巴,只露出一小截苍白的脸颊和散在枕上的黑发。 他知道她在生气,也没敢再多说什么。把装栗子的袋子放在床头柜,他剥了几粒放在旁边的白色小碟子上。 接着他又翻开背包,拿出一叠装订整齐的文件:“你要用到的优质课全套参考资料我都帮你搜集齐了,等身体休养好了再慢慢看。” “我先出去了。”话音落下,禾沥看见禾漱的睫毛抖了一下。 他狠下心,假装没看见。 生日那天的事,他知道禾漱是想故意搅乱他的心防,逼他松口,逼他不再死守那层兄妹规矩。 可他不能。 这辈子都不能。 他不到一岁就失去了双亲,如果不是禾嵘抱着他来到禾家,如今他都不知是死是活。 伦理恩情压在头上,他一点都不敢越。 “爷爷去谈家了。” 转身正要往门口走,就听禾漱突然开了口。 4. 第 4 章 禾沥身形猛然一顿。 禾巍山亲自登门谈家,其中的意味他哪能不懂。那天谈叙川就飞去了国外,并没多在意这个小插曲。包括他,也都清楚知道这事情是绝无可能,禾漱怎么能和谈叙川结婚。 但现在,禾巍山竟真去谈家了。 “小漱,现在外面到处都在流传着一些不好的闲话。”他压下纷乱的心绪,“为什么不阻止爷爷去谈家?为什么不告诉爷爷,你只是一时意气?” “我没有意气用事。”禾漱很平静地开口,“能嫁进谈家,本就是阶层往上跨一大步,连带你,整个禾家都能得益。既然你们都想我结婚,我自然挑这样家世的人家。” 禾沥心头窜起一点火气,禾漱是什么样的人,他一清二楚。 “你从前不是这么看待婚姻的,你明明说过,要找一个真心喜欢你的人,相守一辈子。” “是啊,那你愿意吗?”禾漱手撑着床沿,有气无力地坐了起来,抬眸注视着被问得哑口无言的禾沥,“我爱的人只有哥哥,哥哥愿意和我结婚吗?” 禾沥发白的唇动了动,却无力吐出一个字。 禾漱看着他这副模样,嘴角弯了一下,“哥哥此刻在气什么?气我这样不顾伦理地直白说爱你,还是气我现在一心想嫁的人,是你的好哥们?” “别说了!”禾沥痛苦地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眶已经泛红。他硬下心肠,语气是面对禾漱时少有的冰冷:“你想要嫁谁随便你,从今往后,你的事,我不会再过问。” “而我也会和别人结婚。” 说完这句话,他转身就走。 禾漱坐在床上,看着那扇关紧的门,久久没有动。 窗外的风吹进来,掀乱了书桌上的资料,板栗的香味也跟着飘了过来。她挪着软绵绵的身子靠到床边,拿起那份资料翻看了几眼就搂在怀中,再拿起一旁剥好的几颗栗子,一边掉眼泪一边慢慢吃着。 板栗是苦的。 / 禾巍山傍晚才从谈家回来,除去还在学校的禾烽,家里其他人都已经回来了。 他刚踏进家门,就兴冲冲地扬声喊道:“小漱,快出来,爷爷有个好消息要告诉你。” 禾沥正站在餐桌旁,双手捧着一锅刚从厨房端出来的热汤,一路都小心护着。听见禾巍山喊声那一瞬,滚烫的锅身突然碰到了指节,烫得指尖一阵灼痛,连心口都紧揪了一下。 禾嵘稍加思索,心里差不多就猜到是什么事情了。 中午老爷子特意给他打过一通电话,说要带走家里珍藏的一幅画作。那是一位名家的绝笔遗作,几十年前老爷子的一位挚友相赠,时至今日早已价值不菲。谈家太太钟爱字画收藏,早些年曾开出高价想要入手这幅藏品,当时禾巍山不肯割爱,这件事最后便不了了之。 想必这幅画,现在就挂在谈家老宅的厅堂里。 “爸,这事还真被您撮成了?”他问。 禾巍山乐呵呵地走进来:“我亲自出马,还有办不成的道理?” “爸,你们在聊什么呢?”李元亦解下身上的围裙,走到丈夫身侧,面带疑惑轻声询问。 禾巍山瞥了眼餐桌旁立着不动的背影,嗓音不高不低地说:“小漱和叙川的婚事。” 李元亦不可置信地瞪大眼。 真成了? 生日那天晚上禾漱发烧,李元亦守在旁边照顾她,问她是不是真的喜欢谈叙川哥哥,她迷迷糊糊嗯了一声。 禾漱从小到大一直很乖,从来不会调皮捣蛋,更别说早恋了。以前禾嵘管得特别紧,禾漱只要跟男同学多说几句话,都会被盘问。现在她都二十五岁了,身边从来没有要好的男生,也没有要找对象的迹象,没想到是心里早就有喜欢的人了。 李元亦还发愁呢,自家姑娘喜欢谁不好,偏偏看上谈家的人,还是个常年在外不着家的公子哥。 况且她和禾嵘都很清楚,京城里那么多有头有脸的大家族,全都挤破脑袋想要跟谈家联姻,怎么轮都轮不到他们禾家。 不过谈老太太倒是很喜欢性子文静听话的禾漱,多年前还说想要收她当干孙女。 “倒也没那么容易。”禾巍山靠在太师椅上,手里慢悠悠盘着手串,“是附带了条件的。” “是什么条件?”李元亦好奇道。 禾沥悄无声息走过来,给禾巍山斟上一杯热茶。 禾巍山接过茶杯,抿了一小口,缓缓开口:“叙川常年不在家里,经常跑去亚马逊这类凶险的野外地方探险。谈老太太想尽快有个曾孙,说等叙川当了父亲,自然而然就会收心顾家。” 禾嵘淡声说:“结婚之后本就会考虑生孩子,这个条件并不算过分。” “话是这么说,小漱既然真心喜欢叙川,往后这些事本来也会顺理成章。”李元亦忽然想起一件事,连忙问,“爸,叙川是什么态度?那天他可是拒绝了小漱的。” “老太太自有拿捏他的办法。”停了会儿后,禾巍山意味深长地叹了口气,“这门婚事能敲定下来,最关键还是因为咱们小漱深得老太太的欢心。” 他实在是没想到,原来谈老太太有个女儿很小就夭折了,小漱的眉眼和她过世的女儿有几分相像,所以老太太才会喜欢小漱。 李元亦目光转向垂着眸的禾沥,向他打听:“禾沥,叙川应该没有心上人吧?这么多年也没见他交过女朋友。” 禾沥迟迟没有应声。 “禾沥?”李元亦又唤了一遍。 禾沥回过神,抬眼的刹那,猝不及防撞上了禾巍山的视线。 老爷子笑意淡尽,眼底沉沉又有些锐利,像在静静审视着他。 他心头倏然一惊,但转瞬就压下所有波澜,语气温和:“这几年我一直忙着单位的事,叙川又总在国外,见面不多,他的私事我了解得很少。” 李元亦笑了笑:“他跟你关系最好,居然连你都不知晓。不过现在小漱喜欢他,谈老太太也同意这门亲事,你是她哥哥,以后多在叙川面前帮小漱多说点好话。” 禾沥脸色微白,扬唇低声应道:“会的。” 在得知禾漱的决定后,管元璐和习卉下班后就杀来了禾家。 一进房门,管元璐便按捺不住,语气急躁:“我要炸了!禾漱你到底在想什么?就为了逼那谁谁,你要嫁给一个自己不喜欢的人?!” 习卉反锁上门,冷静地说:“那个人是谈叙川,当年我们师大整整一半女生的白月光。” “我管他白月光黑月光!”管元璐手一挥,“给一个自己不喜欢的人生孩子,上床的时候真的不会生理性厌恶?” 她看向坐在书桌前一脸岁月静好的禾漱,“你这样牺牲也太大了吧?” 禾漱翻着禾沥整理的资料,“我不在乎。” 习卉闻言,耸肩笑了下。 “差点忘了,你丫就是一小疯子。”管元璐一屁股坐在床上,当面吐槽起来,“ 能爱上自己哥哥的人,能正常到哪里去。你做啥我都不应该觉得奇怪才对。” “但你这样就不怕玩出火来?”习卉说,“万一你哥也不在乎,更麻烦的到时候谈叙川反而爱上了你……” “他不会不在乎。”禾漱说。 禾沥心里在乎得要命。 如果嫁给别的男人,禾沥或许还能装作若无其事,看着她和别人共度余生,可对象换成谈叙川,他顶多只能隐忍一时,绝不可能忍耐一辈子。 至于谈叙川,她不在乎,各取所需而已。且她并不认为他会轻易对人心动。 接到禾沥电话的时候,谈叙川刚在纽博格林北环完成一圈全速冲刺。 油门一脚踩到底,飙完最后一个弯道,他减速靠边停车,推开车门下车。 微凉的晚风掀动衣摆,他倚着车身,骨相绝佳的侧脸融在暮色中,漫不经心地接起电话。 没等禾沥开口,他率先出声:“为了我和你妹结婚的事?” 禾沥沉默了几秒:“阿川,你那天明明拒绝了,怎么突然反悔?” 谈叙川低笑一声,声线散漫随性:“只要把这个婚结了,老太太就允许我去Devil'sHole。这么划算的交易,我没理由不答应。” Devil'sHole位于美国内华达州,是一处地下深水洞穴,凶险无比,属于世界级高危探险地点,只有持官方许可的科研人员才能下潜。 禾沥沉声道:“我不信你会猜不到你家老太太的心思。” 闻言,谈叙川唇角的笑意更深,山风撩乱他额前的黑发,英挺的眉眼舒展开,浑身都散发着一种不受任何人,任何事桎梏的松弛与狂放。 “你怎么会觉得这点东西能困住我?” 了解谈叙川的人都知道,他什么都不缺,所以对待一切感情都很淡泊,淡到根本不需要。 婚姻于别人是终身枷锁,于他只是一场交易。 婚礼全程由谈家包办,他只需要到场完成仪式,新婚之夜应付一晚就够了。之后各过各的,他不会插手她的生活,也不会尽丈夫该有的真心,依旧四处游历探险,想去哪就去哪。 “魔鬼洞有多可怕,你就不怕有去无回?”禾沥一直以来都无法真正理解像谈叙川这种出生就在金字塔的人,怎么偏偏是一个爱玩命的冒险者,痴迷于征服普通人避之不及的地方。 但其实谈叙川给过他答案。 濒临死亡又死里逃生的瞬间,那种肾上腺素飙升的极致亢奋,会让人疯狂上瘾。 或许是因为体会不到,所以禾沥仍然无法共情。 “那就不回。”谈叙川轻描淡写回了句。 老太太心里打得一手好算盘,一方面想用婚姻和孩子困住他,如果这法子没成,只要禾漱怀了孩子,就算他哪天人没了,谈家也能留下他的血脉。 “你想让小漱年纪轻轻就死老公?”禾沥语气里有了怒意,“如果这样,那这婚结了也没意义。” 吱——一台红色法拉利SF90停下。 车上走下来一对金发男女,女人身段火辣,美得夺目,懒懒倚在车侧。 金发男人走上前,抛给谈叙川一支烟,抬手亲自替他点燃。 谈叙川含着烟吸了一口,烟雾漫开,他抬眼淡淡一笑:“怎么会没意义?禾漱喜欢我啊。” 听筒那头顿时变得安静,等了好一会儿也没声儿,谈叙川没有再等,随手就挂了电话。 5. 第 5 章 优质课这天,禾漱站在讲台上,台下是她才认识不到一个小时的学生,背后是她熬了四天做出来的PPT。 昨天她在别的班试讲了一次,超时了五分钟,昨晚删了两页内容才把时间调整好。 此刻她讲完最后一个知识点,下课铃刚好响了起来。后排的听课老师合上本子,朝她点了点头。她攥着翻页笔,手心全是汗。 一同来的姚老师快步走上前来,面露赞许:“禾老师,你这次发挥得特别好,完全看不出来是第一次外出参赛。之后再有赛事名额,肯定优先考虑你,再接再厉更进一步,我十分看好你。” 禾漱闻言,垂下长长的睫毛,掩去眼底一闪而过的烦闷,很快抬眼露起浅浅的笑:“好的。” 她没有搭乘姚老师的车一同返校,独自来到检三分院旁边的咖啡馆,点了一杯冰美式,选了靠窗的位置坐下。 这杯咖啡她喝了近两个小时,等喝下最后一口,检察院大门口才陆续走出不少干警。 她又等了近半小时,禾沥的身影才出现在视野里。 他独自一个人,耳边贴着手机正在通话,边低声交谈边推门走进咖啡店点了一杯美式。 “下午要去看守所提审嫌疑人,之后要整理审讯笔录和出庭材料,赶不及回家吃晚饭,嗯,过几日空下来了再回……”端着刚做好咖啡正要落座,禾沥就看见了坐在窗边盯着他看的禾漱。 他顿了下,对听筒那头的人说道:“妈,先不说了,我吃午饭。” 放下手机,他走禾漱的对面坐下,“什么时候来的?” “两个半小时前。”禾漱目光在他瘦削的脸庞转了一圈,又是几天没见,他又清瘦了些。 “如果专程来找我,应该先打电话。” “打了后,你大概会说没空,”禾漱说,“又或者是,会和楚晶一起出现?” 她猜得没错。 禾沥不否认,如果接到她的电话,他一定会用没空当借口。 “今天的优质课完成得怎么样?” 禾漱回答:“比想象中要好一些。” “我还有半个小时的时间,”禾沥站了起来,“午饭想吃什么?” 一次比一次能装得跟没事人一样。 禾漱扭头对着窗自嘲一笑,继而乖巧地说:“不耽误你的休息时间了,我就是想来见见你。我不想上次吵完架,下次见面直接就是我的订婚宴。到时候我怕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会总是看向你。” 这几天她忙得根本睡不好,在家里也不敢表现出一点因为这份工作忙碌的疲惫。下午她有一节课,中间这段时间本来能好好补个觉。 可她实在太想他了。 禾沥眼皮抽了下,飞快扫了一圈咖啡馆,万幸店里并没有同事在。 院里一大半的人都认得禾漱,如果被他们听见刚才那些话,势必会传到禾嵘耳朵里。 禾漱却不管这些,又再放软语气追问:“哥哥,我的订婚宴,你会出席吗?” 他低头快速在手机上操作着,“车打好了,午饭吃排骨饭?我会叫人送去学校。 末了,他告诉她:“订婚宴我会按时到。” 禾漱听完心里窝火,猛地转头看向窗外,不愿再看他。 / 回国出席自己订婚宴的前一晚上,谈叙川驱车抵达柏林近郊一栋独栋平层别墅。 车停下时,感应式院门自动向内敞开,一位中年妇人走了出来。她穿着深色的家政制服,头发一丝不苟地挽着,气质很温和,微微躬身开口:“GutenAbend,Siesindzurück.” 谈叙川微一点头,绕到副驾俯身取出一束浅香槟色郁金香后,随手关上车门,抱着花束往别墅内走去。 一踏进客厅,视线立刻落在沙发上那穿着宝石绿暗纹丝绸长裙的女人身上。 “真不打算回国?”他把花搁在桌上,转身去找花瓶,“再怎么说也是你亲儿子的订婚宴。” 董文君放下红酒杯,伸手拿过郁金香,低头轻嗅,淡雅的花香稍稍抚平了她心里的不悦。 “这个禾家,我从来没听过。看来你奶奶和谈征是疯了,居然会让你娶一个普通人家的姑娘?” 她是中德混血,在北京长大,父亲离世前把她嫁给了丧妻多年的谈征,婚后第二年生下谈叙川,没过多久她就远赴母亲的故乡柏林,专心做珠宝设计。 谈叙川身上只有四分之一德国血统,能看出他是混血的也只有冷白皮了,五官都是典型中式长相,高鼻梁、桃花眼、薄唇,没有明显西式特征。 这么多年来,董文君一年才回一趟北京,自然是不认识禾家的人。 谈叙川在佣人的帮助下找来一只花瓶和剪刀,“普通又如何?只要我喜欢,就算她家境再差,我也照样娶回家。” “你喜欢这位禾家的女孩?” “不喜欢。” 董文君等着他往下说。 “她的哥哥是我多年好友。” “所以这是禾家处心积虑?” 谈叙川淡笑:“别把我们的友谊想得如此不堪。” 董文君不再纠结这件事,她本就常年不在谈叙川身边,也没有非要讲究门第的观念,懒得干涉他的婚事:“你的婚礼我会回国几天,到时候让谈征提前搬去客房住。” “爸他这几年一直睡客房。”谈叙川早已见怪不怪,他的父母虽是名义上的夫妻,分居二十多年,哪怕见面也依旧分开睡。 “算他识趣。”董文君端起红酒杯抿了一口,姿态优雅,“阿川,跟一个不爱的人结婚,就会变成我和你爸这样。家不像家,住在一起比陌生人还生分。” 手里的剪刀咔嚓一声剪断一枝多余的花茎,谈叙川毫不在意地说:“不都那样?我可没想过要个多有人味儿的家,各过各的才是我想要的。” “你不怕你会爱上那个姑娘?” “那您爱过我爸吗?” 董文君微笑:“从未。” / 婚宴的前一天,禾漱被管元璐拉去清吧喝酒。她没敢多喝,就怕身上带酒味,回去让禾嵘闻出来。 跟管元璐分开后,外面飘起毛毛小雨。她在街边便利店小店买了把伞,撑开走在空荡的人行道上。 十月中旬,秋意渐深,半夜气温大概会降下来。 明天订婚宴要穿的粉底绣玉兰花的旗袍,是李元亦亲手一针一线缝制而成。 禾漱身段匀称柔和,气质温婉,李元亦夸她把这身旗袍穿出了韵味。 她拉开背包,里面装着那条旗袍。 她找到一家还没关门的商场,进洗手间换上这条旗袍,对着镜子挽起披肩的长发,戴上一对晶莹剔透的珍珠耳环,淡淡描了层唇色。 这样好看的自己,她想让禾沥第一个看见。 明天才办订婚宴,到了明天她才算别人的未婚妻。但今天她只属于她自己,不必被束缚,想干什么都随自己心意。 禾沥这段日子一直住在同事周彻家。周彻刚进检察院没多久,又是外地人,租了套一房一厅,屋子面积很小。禾沥每晚只能挤在沙发上将就睡觉,这栋楼隔音还极差,上下楼一点动静都听得很清楚。加上他最近总心绪不宁,每晚都睡不好。 中午那会儿禾漱一眼就瞧出他的黑眼圈,还有眉眼间的疲惫。 从商场走出来,她找了家药膳汤铺,打包了两份参鸡汤,接着打车往周彻租住的住处去。 下车时雨下大了,巷子太窄,车子开不进去,禾漱只能撑着伞步行一段。等走到单元楼下,鞋袜早就湿透了。 她忍着脚底的冰凉,一步步走上二楼。 这一层好几户住户,206是周彻的住处。隔壁205门敞开着,里面传来女人说话的声音。禾漱刚抬手准备敲206的门,隔壁交谈声里忽然冒出一个熟悉的名字。 “楚晶,去隔壁问周彻借点酱油呗,家里的用完了。” 禾漱呼吸一滞,下意识转头望向205屋内,只看见一个扎高马尾,肩线单薄清瘦的女孩正坐在沙发上敲着电脑。 “这就去!”楚晶大声应了声,合上电脑随手捋了把头发,趿着拖鞋快步走出门。 看见站在走廊的禾漱,她带着几分疑惑上下打量了她一番,随即转过身抬手去敲206的房门。 等了好一会儿,206的门把手转动,门被打开了。 开门的人的是禾沥,身上穿着一件浅灰色衬衫。他看起来刚睡醒,整个人都透一股浓浓的倦意,眉骨处有一道像是趴着睡压出来的浅红。 “你在睡觉啊?”楚晶问。 禾漱静静站在原地看着,一言不发,伞尖积攒的雨水顺着金属尖,一滴一滴落在潮湿的地面上。 “刚眯了一会儿……”禾沥说话间抬起了眸,视线一下就瞥见了禾漱的身影,他愣住了,声音戛然而止。 楚晶拿完酱油回了自家,心不在焉递给正在做饭的室友,自己窝回沙发抱着抱枕。 她心里犯嘀咕,要不要再过去看看?前阵子禾沥给过她钱,说家里逼他结婚,他不愿意,才找她假扮女朋友应付家人。 刚刚外面那个女生是他妹妹,禾沥却没拉她配合演戏。 “周彻不在吗?”进到屋里,禾漱认真看了看这间狭小却很干净的屋子,没看到周彻的人影。 “还没回来。”禾沥走到沙发,把周彻收进来后乱放的贴身衣物捡起放进房间。 “我打包了两份些汤,你都喝了吧。” 接过汤,禾沥的目光落到她脚上,眉头微蹙,“鞋怎么湿成这样?” 屋里没有多余的新拖鞋,他和禾漱都不喜欢穿外人的鞋子。他脱下自己的拖鞋放到她脚边:“先换上。” 她换下的湿鞋袜,他拿 到洗手间简单冲了冲,再用吹风机吹干。他拿着烘得暖烘烘的袜子走出来,递到她面前,她却没有伸手接。 “哥,”禾漱仰起脸看他,“能不像小时候一样,帮我穿袜子?” 禾沥手指紧了紧,蹲下身,宽大的掌心托起她发凉的脚踝,把袜子慢慢套进去 “哥,这身旗袍穿在我身上好看吗?” “好看。” 禾漱垂着眼,望着他低垂的长睫,:“你认真看了吗?” 她平时喜欢宽松舒适的衣服,极少穿这样贴身显身材,很有女人味的旗袍。 禾沥没吭声了。 “你和楚晶除了在单位的时候,也经常见面吗?我没想到她就住在隔壁。”禾漱心里再怎么因为这个事而难受,也没有用很冲的语气去质问禾沥。今晚她想和他好好的,不想再闹得不欢而散。 可禾沥却用他那把清润好听的嗓音,说出了对她来讲很恶毒的话。 “为什么不见面?”他抬起头,反问她。 “我正和她以交往为前提互相了解中,见面很正常。” 她抿紧唇,和他无言地对视着。 禾沥先移开了视线,“早点回家,好好睡一觉,留好精力,谈家的人并非都像老太太那样和蔼。” “来找你前我就想好了,我们去酒店住。”禾漱喉咙干涩,“哥,你想要我吗?” 禾沥的脸色大变,脸上一贯的冷静自持消失不见,深邃的眼眸里布满错愕,像是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 不等他从巨大的震惊中回过神,禾漱又面不改色地说:“和我睡觉,进入我的身体里。” 禾沥整个人如遭雷击,霍然起身,眉心紧紧蹙了起来,压低的声线里含着压抑的愠怒:“禾漱,你知不知道自己究竟在说什么胡话?” 他清楚禾漱私下并不像表面那样温顺,性子甚至有些偏执,还总对他说出逾越兄妹分寸的话,可万万没想到她会这样口不择言。 禾漱的眼神清澈柔软,轻声道:“我不想你的第一次是别人的,更不想你进入……” “禾漱!”禾沥厉声打断她,生怕她再说出更加荒唐不堪的话语。 他掏出手机快速操作,又快步走去阳台把她的鞋拿进来扔在她脚边:“车打好了,你马上回去,不然我叫禾烽过来接你。” 禾漱一脚踢开了那双鞋。 禾沥深吸一口气,弯腰把鞋子拿回来,半蹲下,强行握住她的脚要替她穿上。 看着他冷下来的侧脸,禾漱没有挣扎,眼眶红了:“明天我就是别人的未婚妻了,再过不久就是妻子。我会和他睡觉,每天都睡,直到生下孩子。” 禾沥拿着鞋的手越来越乱,怎么也穿不进去。他低下头,牙关紧咬,额角的青筋明显凸起。 他停了一下,闭上眼睛,逼着自己冷静下来,等手指终于不再颤抖,才把鞋穿好。 接着他站起来,决然地背对着她:“既然选择了谈叙川,那就安安分分和他过日子。那些不该摆到明面上的情意,就烂在肚子里,直到死,也别再说出来。” 这番话,彻底击碎了禾漱的心。 心口密密麻麻的疼蔓延全身,温热的眼泪无声滑落。她没有哭闹,抬手抹掉脸颊的湿意,哑着嗓子点头:“好。” “我不会辜负你的苦心,我会和他好好过日子,一定会幸福给你看。” 说完,她挺直身子站起身,没再看禾沥一眼,径直走向门口,一把拉开房门。 门外,周彻和谈叙川正准备推门进屋。 四目相对的瞬间,周彻当场愣住,满脸吃惊,完全没想到禾漱会在他这儿。 而一旁的谈叙川,眉眼淡漠疏离,只懒懒抬眸瞧了禾漱一下。 他没什么好意外的,这对兄妹从小到大就经常形影不离。 禾沥转头瞧见这一幕,心里咯噔了下,迅速整理好情绪。 “你……”面对这样漂亮的姑娘,周彻控制不住磕巴了,“你是沥哥的妹妹吧。” “她听说我没空吃晚饭,便带了些吃的过来,正准备回家。”禾沥走到禾漱身旁,看向谈叙川,“不忙?还有空来这里。” 谈叙川轻笑:“我能有什么好忙的,你妹不也挺闲的。” “对哦,你俩明天订婚。”周彻不知道为什么禾漱眼睛红红的,还一声不吭。他摸了摸鼻梁,“要不先别走了,川哥刚点了私厨的菜,还让人送酒来。” 禾漱摇了摇头:“家里给我来电话了,得马上回去。” 她突然看向谈叙川,“哥哥。” 禾沥下意识以为是在叫他,低头看时,却发现禾漱是在和谈叙川说话。 “能送我回家吗?外面下着雨,不太好打车,我不想感冒出席我们的订婚宴。”她的声音柔柔的,毫无攻击性,无害又乖巧。 谈叙川单手插进兜,看了她一眼:“嗯。” 6. 第 6 章 禾漱先走了几步,步子慢,谈叙川腿长,三两步就走到她旁边。 她垂低着眼眸,盯着自己的鞋子。直到走到楼梯口,听到周彻的声音。 “沥哥,沥哥?看啥呢,看这么入神。” 她扯了下嘴角。 两个人顺着楼梯往下走,此时外面雨一点没小。 谈叙川的车停在大路边,他刚才上来没带伞,是跟周彻共用一把。 他站在楼道遮雨的地方停下,一旁的禾漱抬手撑开了自己那把单人伞。 “伞有点小。”禾漱举高伞,歪头看着谈叙川。 夜风裹着细雨吹过来,撩起她额前几缕碎发。她还眼眶泛着红,眼尾软软垂着,光影落在她身上,模样十分动人。 她在邀请他进伞下。 谈叙川没有往伞底下靠,伸手握住她举伞的手的上方,低声道:“在这儿等我一下。” 说完他拿过伞走进雨里,只留下一道挺拔修长的背影。 禾漱只看了一眼便收回视线,随即低下头,目光很空洞。 没过多久谈叙川从车里取来一把伞,懒得换来换去,直接把那把大伞递给她。 回家的路上,雨开始变小,禾漱闭着眼睛假装小憩。她浑身疲惫,提不起劲和这位自己选定的未婚夫聊,何况他看起来也并不想搭理她。 本以为会一路沉默到分开,没想下车时谈叙川扭头冲她笑了下,问她:“你真喜欢我?” 她被问得懵了一瞬,直视过去,他的眼睛透亮有神,好像能洞悉一切。 她的耳朵不受控制地红了。别人或许会认为她是因为害羞,其实她只是以为自己被谈叙川看破,慌乱之下才会如此紧张。 “嗯。”她颤动着睫毛,温顺地应了声。 谈叙川挑了挑眉梢:“藏得够深,这么多年来我和你哥都没发觉。” “我怕表现出一点,你就不会再来我家了。”禾漱抱紧着怀里的包,嗓音低低的,“而且我那时候没胆儿,连跟你搭句话都不敢。” 究竟是不敢说还是不想? 谈叙川只笑不语,开了车门让她下去。等人走进院子,他才掉头回周彻的住处。 谈叙川的父亲谈征身居高位,行事自然要严守廉洁准则,所以订婚宴不能铺张大肆操办,只在一僻静酒店订了间小包厅,相当于是在办了一场小型家宴。 到场的人不多,两边至亲加起来不到二十人,桌上菜式简约,价值最高的,大概是董文君让谈叙川从德国带回来的陈年红酒。 宴席开始前的几分钟,谈征才抽空到场,一身素净正装,举止沉稳。他一来,连总是没个正经的禾烽都坐得拘谨,更别提其他人了。谈征并没有和谈叙川说话,简单同禾巍山和禾嵘寒暄后,没坐多久便以公务为由先行离场。 禾漱挨着谈叙川坐着,认真听谈老太太聊家常。等老太太转头和禾巍山搭上话,没人再留意她时,她的目光不受控制地扫向禾沥的位置。 禾沥带着楚晶来的,还向大家介绍这是他的女朋友。 大家都说今天双喜临门。最高兴的莫过于禾巍山了,禾沥交到女朋友这件事似乎更令他欣慰,脸上笑意从头到尾就没断过。 谈谷绣转头看向坐在一起但没交流的谈叙川和禾漱,温和开口:“叙川,别干坐着啊,快给小漱夹些吃的。” 刚好这时上了几份甜点,谈叙川放下手机,淡声问了禾漱一句:“吃吗?” 禾漱哪有胃口,但在几双眼睛的注视下,她笑着点了点头,接着她也给谈叙川夹了一块小糕点。 看他俩相处得这样好,谈谷绣颇为满意地挪开了视线。 楚晶忍不住凑近禾沥,低声说:“你妹妹和这个准妹夫很般配耶,不敢想象他俩生出来的宝宝有多出众。” 禾沥没有接话,端起面前的酒杯喝了一口。 “亲家,我打算让小漱和叙川这几天就搬一起住。”谈谷绣笑说,“现在的人不都流行婚前同居嘛,既然订婚了,住一起也名正言顺,反正婚礼也快到了,也方便沟通。” 禾巍山哪能不知道谈谷绣打的什么心思啊,不就是想尽快抱曾孙。 当然了,他也这个岁数了,也想抱曾外孙。 “我看成。”他说道。 “婚前同居不太好吧。”一道声音忽然插进来,是谈叙川同父异母的大哥谈正霖的妻子郑潇。她端着茶杯,语气不冷不热,“到底是名门大户,传出去对两家名声都不好。再者说,年轻人婚前就住到一起,将来万一有什么变故,总归是女方吃亏。” 谈正霖在外省任职,夫妻俩常年分居两地,结婚多年一直没有孩子。郑潇嘴上说着为女方着想,心里想得却是不想让小的比她还早生下谈家的长孙。 谈叙川像是没听见郑潇的话,自顾自开口:“奶奶,您光说同居,不说住哪儿?” 这话算是直接无视了郑潇的意见。谈正霖见妻子脸色发白,眉头也跟着皱了起来,一向看不惯这个弟弟随心所欲的做派,正要开口,却被谈谷绣抢了先。 “那自然是不住老宅,人多,容易打搅你和小漱。”谈谷绣笑眯眯地说,“东四环那边有套小独栋,房子不大,但胜在环境安静,离小漱的单位也近。到时候我把家里的小徐拨过去照顾小漱,再找个懂营养的阿姨负责你俩的日常饮食。” 那房子确实不算很大,就三室一厅,卧室只有一间,剩下的是杂物房和书房。 不过她还是问了问禾漱的意见,“小漱,你觉得怎么样?” 郑潇一听,心里顿时就不舒服了。 当年她和谈正霖结婚时,老太太可没提过什么独栋,十几年了,她一直跟着住老宅,跟谈征这种身份的人住在同一屋檐下,处处都是规矩,连说话都得先掂量三分。如今到了小的这儿,又是独栋又是家里的大保姆和营养师的,连单位远近都考虑到了。 她扭头,幽怨地看了谈正霖一眼。 谈正霖面无表情,但在桌下握紧了她的手。 禾漱目光平静地扫过自己的家人。 禾巍山是赞同的,李元亦知道她很久前就想搬出去住。禾嵘自从她擅自改志愿后,就一直对她冷暴力,完全不管她的事。禾烽可以略过,他的意见不重要。 她没有看禾沥,点了点头:“婚礼毕竟是大事,需要我和叙川哥一起商量,住在一起确实方便些。” “行,我现在让人过去一趟,看看里面需不需要添置点什么。”谈谷绣说,“叙川,等宴席结束后,你也过去看看。” 谈叙川“嗯”了声,重新拿起手机。 订婚宴散场时,宾客陆续起身准备离开。谈叙川先站了起来,禾漱也跟着起身。还没站稳,面前伸过来一只手,骨节分明,五指微张,像是等她放上去。 禾漱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这是要牵手。她垂着眼,慢吞吞地把手递过去,搭在他的掌心上。他收拢手指,握住她的手,牵着她绕过椅子,朝门口走。 谈叙川的手心干燥温热,她的指尖有些发麻。 禾漱看了看他,他的脸色很平淡,没有一丝和女孩子牵手的局促或波动,像是在完成一项不需要投入感情的任务。 她不喜欢他,可在所有人眼里,她是喜欢他的。而他,为了能尽快和她有个孩子,大概也会刻意地与她亲近。各取所需,互不相欠。这样也好。 两个人就这样一前一后地走着,像一对璧人,但谁也不看谁。 不可避免的,要和禾沥还有楚晶迎面遇上。 禾漱不动声色地往谈叙川身边靠了靠,半边肩膀贴进他坚硬的胸膛,指尖滑过他的指缝,十指相扣,两个人中指上的那枚同款订婚戒指在灯光下闪动了下。 禾漱突然的靠近,让谈叙川清晰地嗅到她发丝间飘来的清香。他微垂下眸,目光落在她眼角下方那颗小小的浅褐色痣上。 禾沥的视线落在他们交握的手上,停了一瞬,移开了。 楚晶笑着打招呼,禾漱弯起嘴角:“哥,楚晶姐,慢走。” 这时,谈谷绣突然叫禾漱:“小漱,你过来一下,奶奶有话跟你讲。” 禾漱应了一声,扭头对谈叙川温柔道:“奶奶叫我,我过去一下。” 谈叙川微一点头,松开了她的手。 “我们先下楼了。”禾沥说了这一句,和禾漱同时转身,却是往相反的方向走去。等楚晶跟上来,才一同走出门去。 禾漱保持脸上的笑容,回到餐桌那边。 谈谷绣从盒子里拿出一个羊脂白玉镯子,她也没藏着掖着,直言这是找师父开过光的,能让婚后早日有孕。 禾漱顺从地把镯子戴进手腕里,白玉贴着皮肤,微微发凉。 其实这些东西哪能真信,能不能怀孕,也是要看她和谈叙川的努力。她摸了摸镯子光滑的表面,抬起头,重新挂上笑容,谢过老太太。 “小漱,你喜欢叙川,那自然是很清楚他是一个什么样的人。”谈谷绣拍了拍她的手背,“奶奶别的不求,也不要求你尽快有孩子。我最想看到的,是叙川能真的爱上你。” 她停顿了下,看向在和 禾家人说话的谈叙川。 这个小孙子,从小爹不疼娘不管,董文君是她逼着谈征娶的,谈征心里只有亡妻留下的孩子。而她又因为工作常年忙碌,等终于有空了,谈叙川早已不需要那些迟来的关心和陪伴了。 说实话,谈谷绣也清楚婚姻和孩子未必能完全拴住他。可如果有一个真心爱他的人,那就不一样了。她老了,真的不想再看他总是往那些不要命的地方跑。虽然每次都平安回来,可谁知道下一次呢。 她只希望他身边能有个知冷知热的人,在他想走的时候留住他,能让他感觉到自己是被人需要的。 禾漱睫毛轻轻颤了颤,低下头,看似害羞地柔声说:“我会对他好的。” 怎么可能呢。她不会让谈叙川爱上她,还要让他慢慢厌恶她。等她怀了孩子,就顺理成章地提出离婚。她的肚子,会是她将来谈判的筹码。 回家时,禾巍山带着禾烽坐禾嵘的车先走了。楚晶不知怎么没坐禾沥的车。李元亦对副驾驶的禾漱说:“小漱,回去收拾收拾,晚上就搬过去住吧,这样明天开始你上班就不用起太早了。”她往驾驶座看了一眼,“禾沥,晚上你要没事的话就开车送小漱过去。” 禾沥目视前方,声音没什么起伏:“嗯。” 禾漱歪头靠在座椅靠背上,面朝着车窗,脸色很淡,没什么表情。李元亦以为她是累了,也没再多说什么。 后视镜里映出禾沥的侧脸,眉骨压得很低,看不出在想什么。 回到家,禾漱就把自己关进了房间,等到天快暗时才出来。厨房里禾沥在煮晚饭,禾巍山坐在客厅喝茶看电视,听说她吃完晚饭就要搬去东四环,眉头一下子皱了起来:“怎么这么急?” 尽管禾嵘已经不管她了,可禾漱还是下意识看了在专注看报纸的他一眼:“我想早点过去,看看有没有需要我打理的。” 她说完,禾嵘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只将报纸翻过一页。 “之前盼着你有对象,盼着你有个属于自己的小家庭,等真有了,爷爷竟还舍不得了。”禾巍山放下茶杯,语气带着点感慨。 “周末我会常去秦皇岛看您的。”禾漱温声说。 “我在那边有花草有鸟,日子自在得很。”禾巍山摆摆手,“以后你还是以你的小家为主,顾好你和叙川就行。”他话锋一转,又叹了口气,“等你哥也成家了,到那时我才算真安心,能好好过我的退休日子。” “爷爷,您心里真一点您小孙子的位置都没啊?”禾烽从沙发上弹起来,气鼓鼓地板着脸,“不都说最疼小的吗?我怎么就从来没这待遇?” 禾巍山被他逗得笑骂了一句:“你哪凉快哪待着去,少在这添乱。” 吃过晚饭后,禾漱带着简单的行李,站在家门口回头看了一眼,这是她长这么大第一次正式离家。 她扭头看向提着行李走到车旁的禾沥,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她脚尖前。 “哥,这个点应该还有花店开门吧?”她踩着他的影子走过去,和寻常兄妹那般的语气说话,“住新家,我想买束花,给我和叙川哥的家添添生活气息。” “不清楚,路上看看。”禾沥打开车后座,想把手里的包都放进去。 “放后备箱吧,我得坐后座。”禾漱笑眼弯弯地扶住车门,“毕竟哥现在有女朋友了,副驾驶应该是女朋友专属。” 禾沥喉结一滚:“好。” 这一路上两个人都没有说话。车子驶过几条街,禾沥在一家还亮着灯的花店门口停了车,禾漱下去选了一束白玫瑰,抱在怀里上了车,重新坐回后座。 到了东四环那栋小平层的院门口,禾漱抱着花下了车。禾沥从后备箱取出她的行李,跟在后面。 门是密码锁,谈家的管家早已交代好了密码。 客厅里没开大灯,只亮了一盏落地灯。谈叙川在沙发上睡着了,被门口的动静吵醒,撑着手臂慢慢坐起来,头发有些凌乱。 他抬眼望过去,禾漱正站在玄关处,怀里抱着一束沾着水珠的白玫瑰。花枝拢得高,离着她的脸很近,乍一看倒挺像幅没干的画。 “还以为你明天才搬。”刚睡醒,他的嗓音很低哑。 禾漱眼里带笑:“我也是这样以为你的。” 接着她侧过头,看向仍站在门外的禾沥,轻声开口:“哥,叙川哥也在,帮我把行李拎进来就早些回家吧,别耽误太晚。” 说最后一句时,她纤长的睫毛垂落,耳尖泛上一层薄红,“也别留下来打扰我和叙川哥。” 7. 第 7 章 禾沥抿紧唇,从她侧身让出的位置走进去。 屋内装潢是冷调子的,灰白黑为主,家具简约单调,看着没什么生活气息。禾漱和她那束白玫瑰一出现,倒成了这屋子里唯一有点温度的东西。 他拎着行李来到一扇半掩的门前,正要推门,身后传来谈叙川的声音:“那间是书房。” 禾沥停下,回头看他。 谈叙川从沙发那边走过来,从他手里接过行李箱,冲着最边上那间抬了抬下巴:“卧室只有一间。” 禾沥的眉头极轻地动了一下。 卧室只有一间,也就是说,在正式举办婚礼之前,这两个人就要同睡一张床。 他松开手,把行李箱交出去,退了一步,目光越过谈叙川的肩头,落在客厅里正好奇打量这套房子的禾漱身上,看了片刻,他收回视线:“我回去了,你们早点休息。” 说完转身快步朝门口走去。 谈叙川往卧室走:“慢点开。” 客厅的门很快就关上,没有发出太大的声响,但院子外迟迟都没有传来车子启动的声音。禾漱站在沙发这边,低头整理着花枝,神色并未有任何变化。 “中午喝酒了,睡了半天,哪有空吃饭。现在?”谈叙川放好行李后,是打着电话出来的。 禾漱看着他走到开放式的岛台边,从冰箱里拿了瓶水。像是突然想起什么,又拿了一瓶。 “嗯,来接我,懒得开车。”说完这句,谈叙川挂了电话,走到沙发这边,给了禾漱一瓶水。 他拧开瓶盖仰头正要喝时,余光瞥见她看自己的目光,动作微不可察地顿了下。 喝了两口,他放下水瓶,“今晚就开始么?是的话我吃个饭就回来。” 禾漱一下没听明白,疑惑地睁了睁眼,茫然地问:“开始什么?” 谈叙川靠着沙发坐下,“孩子。” 他看了她一眼,生孩子的事老太太总不会瞒着她吧? 要真瞒着,今天他也得把话挑明。就算注定要做个混蛋,他也要做得坦荡磊落。 “我会答应这桩婚事,也只是因为老太太想我有个孩子。” 禾漱垂下眼眸,“我知道的。” 谈叙川似笑非笑地看着她:“明明清楚这些,你还愿意嫁给我?” 喜欢他,和喜欢谈家的权势荣光,那可是有区别的。 “嗯。”她笑了笑,脸颊又泛起红晕,“能跟你结婚我就已经很知足很幸福了,如果还能跟你有个孩子,那就更好了。” 她想起昨晚跟习卉通电话,习卉当时问她,假装喜欢一个人,远比装作不喜欢一个人要难,就不怕哪天装不下去露了马脚? 她不怕。 这么多年来,她不就是在扮演一个乖巧温顺的女儿吗?掩饰真实的自己,打磨出别人想看的样子,对她来说早已是信手拈来的事。 再多扮演一个深情的未婚妻,也不过是把面具再叠一层罢了。她太熟练了,熟练到有时候连她自己都差点信了。 谈叙川的内心并没有因为禾漱的告白和羞涩泛起波澜,但她接下的话,让他有些出乎意料。 “今晚可以开始,”她抬眼看他,语气认真,不像是在开玩笑,“但毕竟是开始备孕,为了宝宝着想,我希望你能戒烟戒酒,保持规律作息。” 他愣了一下。 烟他抽得不多,酒的话,每次回北京几个发小总要拉他出去聚。不过这些都能戒,不算大事。他正要开口,她又说了下去。 “而且现在挺晚了,你想吃东西的话我可以给你煮,就别出去了。明天周一,我得提前去学校。”禾漱心里清楚,谈叙川这种人最讨厌被人管着。可她需要他的厌恶,所以要留出一份精力开始管着他。 但如果适得其反,他不按常理出牌,那她就换个路子,开始黏他,让他透不过气。对付这种人,她早就想好了该怎么相处。 谈叙川心底生出几分玩味。 才订婚不到24个小时,她就开始插手他的生活了? 没关系,暂时容忍着呗,一切等她怀上孩子再说。 “你会做饭?我记得你家一直都是你哥和李阿姨做饭。” “简单的面条和白粥我没问题。”其实禾漱会做的菜式远不止这些。 小时候家里的大人经常不在家,一直是禾沥做饭给她吃。他厨艺很好,每次下厨她都守在一旁看着,耳濡目染学了不少。禾沥读高三那段时间,还经常是她下厨做各种好吃的给他补身体。 谈叙川扯了扯唇:“做吧,我先去洗澡。” 厨房的东西很齐全,两个保姆明天都会过来,谈谷绣拨来的那个会住在这里,名义上是照顾起居,实则是安插在这里盯着他们。 禾漱先接了水烧上,等浴室里响起水声时,她掀开阳台的帘子,院子门口的车已经不在了。 她拿出手机点开微信,敲了一段话发过去:【哥,以前不管我遇上什么不懂的事,你都会帮我解惑,替我摆平。现在我心里有件事想问你。】 禾沥应该还在路上开车,或是刻意没有立刻回复。等锅里的水烧开,她往锅里下入面条时,手机才震了一下。 屏幕上出现禾沥的消息:【嗯,你说。】 禾漱飞快打字发过去:【谈叙川今晚就要和我上床,这里肯定不会准备避孕套,只能无套。我不知道他以前有没有和别人在一起过,无套风险太高,万一他在国外的私生活很乱,我担心会染上病。你和他关系这么好,应该清楚吧?】 发完这条,禾沥像是消失了。对话框停留在她发送的那条消息里,没有再弹出新的消息。 她也不需要他的答案,据她所知,谈叙川并没有交过女朋友,大概还是一个干净的处男。她只是想在禾沥心里种一根刺,让他今晚不得安宁。 她把手机放在台面上,继续低头捞面,水汽扑在脸上,热热的,遮住了她嘴角那一点苦涩的弧度。 谈叙川洗完澡出来时,换了一件深灰色的短袖,头发半干,水珠顺着发梢往下滴,沿着微微凸起的锁骨滑下去,湿了一小片衣领。 他身形偏薄,但不是 那种文弱单薄,肩宽,锁骨线条清晰,布料被水汽洇湿后贴在皮肤上,隐约露出底下肌理分明的薄肌。 走到岛台边,谈叙川低头看了一眼那碗素面。清汤白面,连葱花都没放,寡淡得跟一碗只冲了开水的白泡面一样。 禾漱说的“简单的面”,果然没欺骗他。 看了两秒,他拉开椅子坐下来,拿起筷子夹了一口送进嘴里。 面条口感还不错,软硬适中,虽然没什么味道。 禾漱走进卧室时,愣了一下。 房间正中央摆着一张不大的圆形软床,尺寸刚好容纳两个人躺下。床品是温柔的米白色,床上没有常规的单人分枕,只放了一只不长的一体式长条枕,得两人依偎着共用。 床头柜上摆着一只细口瓶,插着一枝新鲜清雅的浅紫色桔梗,旁边还摆着香薰蜡烛和一些助眠精油,浅浅的清香萦绕在房间里。 禾漱站在床边看了一会儿,心想,老太太为了让谈叙川和她有点进展,真是煞费苦心了。 但这是谁出的主意,倒是把房间布置出几分情侣酒店的旖旎氛围感。 她收回视线,把衣服挂进衣柜里。 衣柜很大,空荡荡的,只挂了寥寥几件男装。她的衣服挂进去,也只占了一小半。她关上衣柜门,拿起睡衣走出去。 谈叙川正站在洗手台前刷牙,镜面映出他半张轮廓分明的脸。 禾漱抱着睡衣静静地站在门口,没有上前催促,一双眼睛亮晶晶的,目光直直落在他身上,满是藏不住的欢喜与爱慕。 谈叙川慢悠悠吐掉口中泡沫,清水漱干净嘴,动作从容淡然。这样直白炽热的爱慕眼神,他早已在无数女人眼中见过,一点都不陌生。 如果禾漱是装出来的,那演技确实很厉害。 等他走进卧室,禾漱才进了浴室。 镜面上还残留着水雾,她抬手写了一个“沥”字,水珠沿着字的边缘聚拢又滑落。 她盯着看了几秒,雾气渐渐散去,那个字也一点点消失。她垂下手,拧开水龙头,热水冲下来,镜面重新蒙上白雾,她没有再写第二遍。 禾漱没有放浴缸的水,站在花洒下,把水温调凉了一些。水冲在皮肤上,冷得她吸了一口气。她闭着眼,让水从头顶淋下来。 脑子里在想,真的要和谈叙川睡吗? 她以为自己可以不在乎的,反正谈叙川长得不差,身材也不差,技术大概也不会差。可水越冲越凉,她越想越清楚。 她不想。 禾沥才该是她的第一个男人。 她偷听过他自/慰,在他上高三的时候,很频繁,每一次的时间都不短,而且他不会和片里的男人一样说dirtytalk,只低低地喘。那样的一个人,就算第一次生疏,也不会让她难受。他温柔,有耐心,一定会给彼此的初次很美好的体验。 而谈叙川呢?她不知道他会是什么样,也许会很粗鲁,也许草草了事,也许根本不会顾及她。 她越想越觉得自己就该早一些把禾沥睡了! 8. 第 8 章 等到开始困了,禾漱还是没回房间。 谈叙川睁眼扫了眼桌上的手表,竟然已经过去快一个小时。 女人洗澡,要这么久? 他有点无奈,在沙发上翻了个身,闭眼继续等着。 等着等着,竟浅浅睡了过去。 再次醒过来,又过了十五分钟。 谈叙川望着天花板,眉心微微蹙起。 他两天后就要飞美国,一走大概要等到婚礼才会回来。 想到这里,他干脆坐起身,掀开毯子起身。 客厅静悄悄的,只有浴室的灯还亮着,门紧紧关着。 谈叙川走过去,敲了两下门:“禾漱?” 里面毫无回应。 他又敲了两声,依旧安静得诡异。 任谁都会下意识认为是出什么事了。难不成是在里面晕过去了? 他不再犹豫,握住门把手正要推门,浴室门恰好从里面被拉开。 禾漱脸上敷着面膜,没留意门外有人,一头撞进他怀里,贴着面膜的额头直接磕在对方硬实的胸口。 她怔了怔,眼神在一瞬间变得湿软。一把扯下脸上的面膜,抬起头,望进那双深邃的眼睛,小声说了一句:“抱歉,我不知道你在外面。” 谈叙川垂下眼看她,目光从她湿漉漉的睫毛移到她微微发红的鼻尖,短暂停留了一瞬,淡声说:“没事。” 说罢,他侧身让开,又道:“很晚了,你明天要早起,就不折腾了。今晚我在客厅睡。” 禾漱没料到他会这样说,不是急着要孩子吗?不过她也暗自松了口气,顺口说道:“哥哥,你真好,跟我哥一样,很会体贴人。” 不知怎的,明明是夸赞的话,谈叙川却莫名听得有点不舒服,怎么假假的? 他没想太多,关了客厅的大灯,进卧室拿了条毯子出来就躺下了。 躺下很久,却一直睡不着。谈叙川枕着手臂,突然一道刻意放轻的脚步声,从卧室那头慢慢挪出来,走到岛台边停了一下,又朝沙发这边靠近。 他睁开眼,看着那道纤细的身影,嗓音低沉:“干嘛呢?” 禾漱正弯腰去拿桌上的水杯,被他这冷不丁的一声问得动作顿了一下,轻声说:“杯子落这儿了。” 谈叙川看了她两秒,掀开毯子坐了起来,顺手捞起搭在沙发靠背上的外套。他站起来,拨了一下睡乱的头发,侧过脸对她说:“你睡吧,今晚我不一定回来。” “你去哪里?”禾漱跟着走到玄关,一连串的问题落在他的背上,“为什么不回来?你是要回老宅吗?” 谈叙川正在换鞋,听到这一连串追问,气笑了。他站直身,回头看了她一眼,灯光从侧面照过来,把他的轮廓勾得清晰分明,那双带着些许灰蓝色的眼眸在暗处显得更深了:“你哪来这么多问题?” 声音明显是冷了下来。 禾漱乖乖闭嘴,模样几分委屈。看着门关上,等院子里的车启动开出去,她脸上的表情一下子就没了。 回到卧室,她把自己扔在床上,长舒了一口气,整个人放松下来。过了会儿,翻了个身拿到手机,点开禾沥的对话框,敲了一行字:【哥,谈叙川出门了,他说今晚不回来。】 禾沥应该要好几天都不会回她的消息。可他要是真的讨厌她的联系,早该拉黑她了,但他从来没有这样做过。 她也不在意,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翻把被子拉到下巴,闭上眼睛。 脑海里努力想着和禾沥的点点滴滴。 有所思就有所梦。 她确实做梦了,梦里不光有禾沥,还有一大堆人,全都指着她鼻子骂她坏女人,完全不管她哭得满脸是泪。 她心里委屈,自己哪里坏了?没杀人放火,没抢银行没强睡男人。 她只是想要得到喜欢的人的心罢了。 谈叙川来到酒吧时禾沥已经喝到不省人事了,整个人趴在吧台上,周遭吵吵嚷嚷的,他照样睡了过去。 都没想到他会来喝酒,毕竟明天周一,像禾沥这种公职人员,再加上他这个人自律克制,平日里早就滴酒不沾。 “说是和女朋友吵架了。”姜呈铭是这间酒吧的老板,也是谈叙川还有禾沥的高中同学。 “他啥时候冒出个女朋友的啊?藏得真深啊。”他打趣道,“难道官宣即分手?” 谈叙川笑了:“不至于。” 两人穿过喧闹的人群,走到吧台跟前。 “川,你倒是满面春风的啊,”姜呈铭嗓门不小,“准嫂嫂怎么允许你订婚夜还出来玩的,她不管你啊?” “我记得那姑娘看着乖,事挺多的。前两年只要禾沥和我出门,就会接到她的电话,问东问西,生怕我把她哥给带坏了。” 谈叙川脑中闪过出门前禾漱一连串追问,伸手接过酒保递来的酒,懒散一笑:“问题确实不少。” 酒杯刚递到嘴边,他忽然想起禾漱今晚让他少碰烟酒的话,顿了顿,直接把酒杯推回去,跟酒保要了一杯冰水。 姜呈铭看得纳闷:“什么情况?你平日里最爱喝的麦卡伦18,今天居然不碰,改喝白水?” “这儿已经醉倒一个了,”谈叙川拍了下禾沥的肩膀,“我要是再喝多,难不成你要送我们俩回家?” 姜呈铭摆了摆手,满不在乎地开口:“直接到楼上酒店开间房凑一晚不就行了,明天早上我亲自喊你们起床,绝对不会让禾沥耽误上班。” 见禾沥没反应,谈叙川又拍了拍,“他这人宁可跟同事挤出租屋,睡人家沙发,都不肯住酒店,等明儿醒过来发现自己待在酒店,心里指不定得多难受。” “嚯,”姜呈铭一拍脑门,“我都差点忘记这茬了。” 也不记得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了,禾沥每次听到“酒店”这个词语,就会有种避之不及的感觉,也不知道酒店怎么招他了。 姜呈铭喊了两个店员过来,合力把醉倒的禾沥抬到车上。 “他其实就只喝了一杯,平时滴酒不沾的人,肯定是一杯就扛不住。”姜呈铭提议,“要不你直接送他去他女朋友住处?” “得了,都几点了。”谈叙川关上后座车门,“况且我也不认识那姑娘。” “行呗,那你开慢点,照顾好你大舅哥。”姜呈铭说到大舅哥的时候忍不住笑了,他哪能想到有朝一日这两人会有这层关系啊。他挥了挥手,“给你留酒,改天再来喝。” 禾家肯定是不能送,周彻那边太远了,扔车里又太没人性了。 谈叙川低头看了眼手机的时间。 禾漱这会儿应该已经睡着了吧。 转念一想这可是她哥,带回家她肯定不会不开心。 驱车回到小独栋,禾沥被他扛进了门。谈叙川尽量放轻了动静,将人安置在客厅沙发,随手扯了条毛毯盖在他身上。 做完这些,他转身走进浴室,捧冷水洗了把脸。 另一边卧室里,禾漱被梦里一堆人的指责声惊醒,心口突突直跳,后背沁出一层薄汗。 她靠着床头静坐好半天,才缓过那阵心慌,掀开被子下床。 一打开卧室的门,就看见客厅的小灯亮着。 谈叙川回来了? 她把身上的薄毯裹紧,往沙发方向挪了两步,果然瞧见坐在单人沙发上的男人。 本想装作没看见,又不确定谈叙川有没有发现到她,犹豫片刻还是走了过去,站在长沙发的后面。 “哥哥?”她的声音不算小。 下一秒,她听到了一声“嗯”,而这个声音,她非常熟悉。 沙发上昏睡的禾沥含糊地闷哼一声后,意识都没清醒,完全是下意识的回应:“小漱,哥哥在。” 禾漱整个人一愣,目光下意识往下落,清清楚楚看见禾沥就躺在自己眼前。 她一时恍惚,分不清自己是不是还困在梦里。 谈叙川的声音适时把她拉回现实。 “你哥喝多了,没别的地方让他去,只能带过来。” 禾漱连忙收敛好脸上略显失态的神情:“原来你出去是去接我哥了? 谈叙川靠着沙发背,懒洋洋地说,“刚好遇上。” 静默了会儿。 “冰箱里好像有蜂蜜,我去冲一杯给他,不然明天醒过来头会疼得厉害。”禾漱开口,“你帮我叫下他,让他起来喝点。” 谈叙川应了一声,朝着沙发上的禾沥扬声喊了两句,可禾沥一动不动,半点回应都没有。 他只好起身走近,刚弯腰伸手想去碰,就见禾沥缓缓睁开了眼。 禾漱站在吧台,倒了一点蜂蜜进杯子里,搅拌时,余光瞥见禾沥从沙发上坐了起来,她的动作仍不紧不慢。 “弄条毛巾给你擦把脸?”谈叙川看着意识还不算完全清醒的禾沥,“至于吗,和对象吵个架就把自己喝成这样?” 和对象吵架?和楚晶?“对象”? 等谈叙川进浴室去拿毛巾,禾漱才端着那杯蜂蜜水走过去,站在禾沥面前,“哥,你喝点,不然明天头会疼。” 禾沥抬起头,唇色泛着惨白,就这样和她对视着。 禾漱微微弯腰,乌黑的长发顺着肩头滑落,淡淡的馨香飘到禾沥鼻尖,她放软声音问:“哥,心情不好怎么不跟我说?到底是谁让你借酒消愁。” 说完,她就直起了身躯,谈叙川也从浴室走了出来。 禾沥本就头昏沉,一闻到她身上的味道,脑袋更是晕得厉害。他干涩地咽了下喉咙,嗓音沙哑:“阿川,帮我叫辆车。” 谈叙川眉梢一挑:“你确定?” “不要听他的。”禾漱笑着说,“我哥就是怕留在这儿会打扰到我们。” 接着,她把蜂蜜水塞到禾沥手中,佯装嗔怪:“哥,下次再喝成这样,我就跟爷爷告状。” 禾沥盯着那杯蜂蜜水 ,缓慢地“嗯”了声。 “都快三点了,你喝完擦把脸接着睡,明早我准时喊你起来上班。”禾漱转头看向谈叙川,“我们也回房休息吧。” 她都主动这么开口,谈叙川自然没有再睡沙发的道理。他没有立刻跟着进去,看着禾沥一言不发地重新躺回沙发,才关掉客厅的灯,迈步往卧室走去。 卧室没有开灯,窗帘开着,外面的光很亮。 禾漱在床边站了许久,听见房门响动,才把裹在身上的薄毯取下来搭在一旁。她没主动跟谈叙川搭话,自顾先躺上床,拉好被子盖住自己。 房间里是有一张沙发的,不过尺寸偏小,他个子高大,根本舒展不开,睡一整晚肯定会不舒服。 她思考了下,开口:“如果你不想和我同床,那我睡沙发吧。” 谈叙川闻言,抬手拉合窗帘,昏暗的房间里,低低溢出一声轻笑:“没说不想啊。” 话音落下的没多久,床沿微微一沉,床垫有了明显的塌陷感。 禾漱的心跟着紧一紧,呼吸也下意识敛了几分。 但谈叙川的气息隔得很远,他好像睡在了枕头最边上,被子也没盖。 今夜注定是睡不着的。 外面躺着禾沥,而她身旁躺着另外一个男人。 她此刻好想出去,想看禾沥是不是也无法入眠。他的表情是怎样的?会不会一直在留意卧室这边?他会不会幻想她和谈叙川正在做些什么,而为了不让他听见,拼命控制着声音? 她问自己,如果禾沥在这时候不管不顾冲进房,让她跟着他离开,她会愿意吗? 答案是愿意。 但她很清楚,禾沥不会。 他是一个把恩情看得比命还重要的人。 心口闷得发疼,她无意识侧过身,一抬眼就看到微弱的光线下,谈叙川那张安静的侧脸。他的睡姿很规矩,呼吸匀长,眉眼在阴影里显得比白天柔和,整个人像是收敛了所有的棱角。她看了几秒,又转了回去。 天微微亮时,禾沥离开了这栋房子。他走得很急,在终于走到马路边时,像是力气用尽了,虚脱了一般,狼狈地蹲在地上。 在他走后的不久,禾漱从房间出来了。 禾沥用过的东西都被他清洗过了,毛巾晾在阳台,杯子放在岛台上。她没去碰它们,倒了一杯热水,走到阳台边,握着杯子站了很久。 徐姐和负责做饭的阿姨一大清早就来了,谈叙川还在睡觉,禾漱没叫醒他,自己简单吃了些东西就出门了。 管元璐上班被领导处处刁难,憋了一肚子火气,下班直接开车接上禾漱和习卉,拉着两人去她家喝酒吃烤肉。 禾漱明说了要备孕,只喝了些饮料。 管元璐想到领导那副丑陋的嘴脸,就气不打一处来:“等奖金到手了,我马上辞职走人。” 习卉劝她:“现在工作不好找,要考虑清楚。” “真想走的话,不如找找公司的漏洞让他们主动辞退你,”禾漱撑着脸颊出主意,“还能拿一笔补偿金。” “太难熬了,”管元璐抹泪,“我还不如和你俩一样当老师呢……算了,我还是创业吧。” 她红着眼看向身边两个好友:“要是以后我真打算创业,你们肯定会全力支持我的,对吧?” 禾漱和习卉对视一眼,异口同声笑着回答:“精神上全力支持你。” 管元璐哭得更厉害了。 她们本科那会儿就玩在一起,当年一块儿外出吃饭,返程打车时遇上一场严重车祸。一个撞出脑震荡,一个腿部重伤,还有一个手上缝了好多针,车子撞得变形损毁,紧要关头她们三互相拉扯搀扶着爬了出去。这场生死劫难下来,三个人结下了过命的交情,感情远胜过普通朋友。 聊着聊着时间就过得很快,禾漱收到谈叙川的短信时,才发现已经快十点了。 “他发什么了?”习卉问。 “问我什么时候回去。”禾漱伸手去拿沙发上的外套,“我该走了。” 其实短信原文写的是:【你在哪儿?今晚还做吗?】 明摆着是催她早点回去。 习卉跟着站起身:“我送你下楼。” 管元璐父母早就离婚,两边都重新组建了家庭,只留了这套老小区的房子给她。楼道里的灯坏了,习卉只能打开手机手电筒照着路。 “你哥还是无动于衷吗?” 禾漱扶着她的手臂,“看不透他。” “谈叙川怎么样?”习卉又问。 禾漱想笑:“卉卉,你是不是想说,如果谈叙川人不错,不如试着喜欢他?” 习卉也笑:“你总是很懂我。” 她实在不忍心看着好友为了禾沥这么一个没结果的人一味消耗自己,只想让她能幸福一些。 才走到楼下,禾漱的手机又响了一声。又是谈叙川,他说过来接她。 真急。 9. 第 9 章 心里自然是有抗拒的。但禾漱知道自己得遵守规则,答应了的事,没有后悔药可吃。 她复制了谈叙川的手机号码,想加他的微信发定位,结果显示对方未开启手机号搜索。她只好把地址打出来,用短信发过去。 【真远。】他回。 她:【是在朋友家里。没关系,我自己打车回就好。】 谈叙川:【等着,姜呈铭刚好在那片,他接你。】 禾漱不喜欢这个姜呈铭。 他仗着自己是富三代,有钱,换女朋友比换衣服还快。以前每次喊禾沥出去玩,身边都带着好几个漂亮女孩儿,她看着就觉得烦。 她握着手机,回:【不麻烦他了,我半个小时左右能回到。】 她没有等谈叙川的回复,她直接点开打车软件。附近车很多,单子一下就被接了。 没多久,一辆出租车停到路边。 习卉认真记下车牌号,叮嘱她:“到家记得在群里说一声。” 禾漱点点头,正要上车,忽然想起什么,从包里掏出一个信封塞给习卉,不等对方反应,就快步坐进了车里。 习卉不是本地人,大学考到北京,毕业之后就留在这儿了。 她家里重男轻女,很早就跟父母闹掰了。大学四年,学费生活费全靠她自己,那时候她过得特别穷,经常没钱吃饭。 而她的情况都被禾漱看在眼里,她没有说借钱给她,但每天都会带吃的来学校,故意说是她家里煮多了。有时禾漱家里大人不在,就会带她回去吃禾沥做得饭。 禾漱就这样接济了她好几年。 习卉一直记着这些事,所以工作后总主动约禾漱吃饭,可不管她请禾漱吃多少大餐,买多少奶茶零食,在习卉心里,始终抵不过禾漱那时带给她的那口温热家常饭。 最近习卉老家的弟弟出了事。 她爸妈都是种地的普通农民工,根本拿不出钱。当年她跟家里闹僵,只有弟弟偷偷跟她联系,经常寄东西给她。她实在做不到不管弟弟,于是把自己上班一年多攒下的所有积蓄,全都打回了老家。 现在她交了房租后手上基本没什么钱了,日子过得捉襟见肘,这些难处她从来没跟禾漱还有管元璐提过。 而禾漱刚刚塞给她的那个信封里,装的是整整两千块现金。 禾漱从出租车上下来,推开院子门进去,看见保姆徐姐站在院墙边。 “徐姐,你在做什么?”她也不想这么快进去,索性走过去和徐姐聊天。 徐姐回头看她,“小漱回来了啊。” 接着她指着空荡荡的院子说道:“这院子现在光秃秃的,什么花都没有,我打算在这边辟一块花圃出来,你平时喜欢什么花?” 禾漱随口答道:“玫瑰吧,各色各样的玫瑰。” “真正的玫瑰只在春末开一季,观赏效果一般,要不种月季?一年四季都能开花。” 禾漱没什么意见,点头应下。 “晚上阿姨炖了汤,你快去喝一点。”徐姐笑说,“叙川还没睡,在屋里等你呢。” 徐姐住在原本的杂物间,白天已经收拾改造成正常卧室了,这间屋子和主卧中间只隔了一间书房。 禾漱慢慢走进客厅,不知道这房子隔音好不好,她只能暗自祈祷隔音能靠谱点。 客厅里,谈叙川正坐着看电视。听见门口的开门声,他抬眼扫了过来,脸色看着不太高兴。 没等禾漱说话,他直接开口,让她先去洗澡。 “我想先喝点汤。”在管元璐那里只顾着听她诉苦,禾漱没吃多少东西。 “汤?”谈叙川往厨房看了眼,随即起身,“一碗够不够?” 禾漱一愣,他居然要给她盛汤? “够了。”她回答。 紧接着他又催:“先去拿换洗衣服。” 禾漱微蹙起眉头,怎么这么着急,跟在赶报表交差一样。 她应该喝酒的,也应该让谈叙川喝点,否则两个对彼此没一点情意的人,真能做成那种事吗? 她只希望谈叙川别让她失望,能给她一个还不错的初体验。 她走进房间,忽然想起谈叙川上次送她的生日礼物。 那里面是一套香水。 她只拆了包装,并没有使用过。在化妆包里找到后,拧开喷头,往手腕轻喷了点,茶香漫开,是清冷又温柔的气味。 她在心底悄悄夸了句,谈叙川品味还不错。 拿好香水后,她才去翻睡衣。 睡衣是两套真丝款的长袖长裤,颜色一黑一白。 许是她磨蹭太久,谈叙川等得不耐,端着汤推门进来了,指尖捏着小勺慢慢搅动,给汤散热,走到她身侧站定。 她垂着眼皮,问他:“哥哥,你想看我穿哪套睡衣?” 谈叙川往衣柜扫了一眼,见状无语地扯了扯嘴角。 还以为会是多性感的睡裙,结果就两套保守长袖。 “我对睡衣没兴趣。” 禾漱拿起白色那套,觉着比黑色柔和些。 “张嘴,尝尝烫不烫。”谈叙川舀起一勺汤,递到她唇边。 禾漱垂眼盯着汤,睫毛颤了两下。 顺从地接住这份温柔,对她而言不算为难。 她往前,小口喝完,弯着眼睛冲他说:“很好喝。” 谈叙川看着她含笑的模样,这是他头一回凑这么近看她笑,连脸颊细软的绒毛都看得一清二楚。 心口莫名泛起一阵发痒的酥麻,只是转瞬就散了。 他把汤碗递到她手里,让她喝完再去洗漱。 徐姐瞧见他从卧室里出来,笑着开口:“老太太还操心你跟小漱处不来呢,瞧瞧你,又是专程等她回来,又亲手盛汤的,哪还用老太太瞎担心。” 谈叙川低哼了声笑:“您早点睡吧。” 浴室里,禾漱刚洗完澡,浑身还裹着温热潮湿的水汽。 她拿出一张干净的洗脸巾,用香水喷了几下,再把纸巾仔细折好夹在腋下。 这是她网上学到的小窍门,闷上一阵子再取下来,身上会飘出很自然的淡香,不像直接往皮肤上喷那样刻意。 等她从浴室出来,客厅的大灯也已经关了。她去灌了自己一杯冰水,才往卧 室走。 谈叙川又等困了。 听见房门推开的动静,他涣散的神志才收拢,精神提起来大半。 他侧头看走进来的人:“禾漱,你是我遇到的第一个慢性子。” 禾漱听得出这话里藏着揶揄,低声说:“抱歉,我做什么都习惯慢一点。” 见她径直走向梳妆台,谈叙川问:“还要做什么?” “梳梳头发,洗澡的时候扎起来了,不梳通顺睡觉会打结,乱糟糟的不舒服。”她拿起梳子,很认真地回答。 谈叙川靠着床头看了她几秒,她站在镜子前,低着头,梳子一下一下地穿过发尾。 “你要是不愿意,可以明讲。我不强迫你,但这段婚约得作废。” “没有不愿意。”禾漱语气委屈,“我只是有些害怕。” “怕什么?” “毕竟你不喜欢我,我担心你一会儿会对我很粗鲁。” …… 谈叙川蹙起的眉心又松开了,着实是被她这句话逗到了,眼底浮起一点很淡的笑意:“你先试试看,如果我粗鲁,弄疼你了,可以叫停。” 他语调慵懒,带着一点漫不经心的玩味,又补了句:“况且我们只会有这一次。” 男人天生的自信吗?觉得自己的精子异于常人,一次就能中? 禾漱放下梳子,转过身来看着他,那点不易察觉的弧度挂在嘴角。 她没再扭捏,掀开被子躺上去,眼睛望着谈叙川。 “关灯?”他问。 “关。”她答得很快。 窗帘是拉着的,灯一关,四周暗了下来。 谈叙川伏在上方时,禾漱的心跳飞快,四目相对,却没有继续下一步。 似乎都没有接吻的想法。 她闭了闭眼,抬起胳膊缠上他的脖颈,往下压了压,他的上身顺势塌了下来,覆在她身上。 隔着薄薄的衣料,谈叙川身上的温度一点一点渡过来,气息也近了,洒在她脖子上,烫出一大片热意。 “不想调情的话,就直接来吧。”她的声音被他越来越高的体温烘得发软,带着一点气恼的尾音落在他耳边。 谈叙川胸腔溢出一声笑,低头隔着衣服吻了一下她的锁骨。 她短促地哼了一声。 “这样调?”他问。 禾漱抿着嘴巴,不让自己再发出一丁点声音。 谈叙川继续了。 慢慢地,她仰起头,勾着他脖子的手变成了抓他的肩膀,指尖陷进去,越抓越用力。他疼得嘶了一声,见她没有要松手的意思,便把这份疼加倍还给了她。 钉子沿着裂缝敲进了木头里。 那钉子不是一般大小的钉子,有着从未使用过的钝涩和力度,每一下都在试探她能承受的边界。 凶猛的浪潮褪去后,谈叙川还伏在禾漱的上方,头侧着,鼻梁抵着她肩头,拨开她贴在肩上汗湿的头发,无意识地在那片皮肤上闻了一下,哑声说:“很香。” 禾漱胸口起伏得厉害,她把头侧向另一边,迷蒙的视线变得清明却很无神,“是你送的香水。” 10. 第 10 章 简单的对话后,两个人也没立刻离开对方,皮肤紧紧相贴,头发缠在枕头上,呼吸都还乱着。但这一切并不代表他们在温存,只是两个活了二十多年的人,头一回经历这样的事,身体需要时间消化那阵余韵。 在这个缓冲的空隙里,禾漱在想禾沥。至于覆在她身上的谈叙川在想什么,她不知道。 总之各怀心事。 不知过了多久,床垫晃动了一下,是谈叙川终于抽了出去,接着翻了个身,她也侧向一边,背对着他。身下的黏腻让她有些不适,她也没想到会出这么多汗,整个人像刚跑完八百米,四肢发软。 谈叙川直接下了床,把散落一地的衣服一件件捡起来,堆在沙发椅背上。他站在原地,垂眼看着那堆衣物,短暂地思考着下一步该做什么。 接着弯下腰,想从那堆衣服里抽出自己的裤子,不料裤子却和一件白色蕾丝边胸衣缠在了一起。他面无表情地抽出来搭在扶手上,套上自己的衣服,拉开门走出去。 听见关门声,禾漱睁开眼睛,拿起床头柜的手机,给禾沥发了条微信。 【哥,你睡了吗?】 她不需要再发些什么,这个点她还没睡,足以让禾沥联想她是为什么还没睡。 想来谈叙川是去洗澡了,等他洗完出来,她再起来过去冲一下。然而手机还没摁灭,卧室门就被推开了。 她把手缩回被子底下,偏过头,看见谈叙川端着一个盆走进来,里面搭着一条毛巾。 “你洗完了?”她问。 “没。”他把盆放在床头柜上,按亮了壁灯,“先擦擦?” 她眨了一下眼,坐起来,下意识用被子拢住胸口:“这样擦不舒服,我想直接洗。” 谈叙川:“那你先去。” 见她把被子里的手拿了出来,手里还攥着手机,屏幕亮着,光在一片昏暗里有点刺眼。他站在床边,目光不经意地往下落了一瞬,看见那亮着的聊天框,对话被她手指挡着,看不清,但顶上的备注没有遮住。 “你哥没睡?这个点还能聊。” 禾漱心头一紧,慌忙按灭屏幕,语气尽量平稳地解释:“昨晚他问我哪天回家吃饭,我刚刚才想起来回复。” 她话锋一转:“能帮我拿一下衣服吗?我不太方便。” 谈叙川视线从她那光洁的肩头掠过,转身去拿沙发的衣服给她后,自觉转身走到阳台,留出空间给她。 禾漱套上衣服,走进浴室,拧开花洒,让热水冲下来。洗完出来,她先倒了杯水喝,顺带也给谈叙川接了一杯。 他在床上的表现力确实不错,强势但不失风度,她能感觉到自己在某些瞬间被彻底满足了,身体收紧又松开的那一下,浑身发麻,失控,脑子里虽是白茫茫一片,但那种感觉真切地刻在了感官里。 这杯水,就当是谢礼。 推门进卧室时,她看见谈叙川正光着上身站在镜子前,背对着她。 肩胛骨的轮廓随着他抬手的动作微微起伏,薄薄的肌肉覆在宽平的骨架上。 有点赏心悦目。 他显然听见了门响,却没有要把衣服穿上的意思,反而微微侧过头,像是从镜子里看了她一眼,嘴角带着一点似有若无的弧度。 “你的指甲该剪了。”他突然说。 管元璐是个很爱美的女孩,化妆技术很好,美甲也不在话下。禾漱和习卉就是她练新款美甲的手模,所以禾漱的指甲不会修剪得太短,长归长,但干净整齐。 她走过去,站到谈叙川背后。 天,连她自己都惊了一下。 他肩胛骨附近,有许多道细细的血痕,在冷白的皮肤上格外的显眼。 禾漱一时间不敢相信是自己弄的。抓成这样,他当时怎么不停下来提醒她? “客厅那医药箱里有碘伏,去拿来帮我消下毒。”谈叙川开口。 禾漱乖乖应声,出去翻出碘伏棉签,回来小心翼翼给他擦拭后背的抓痕。 消毒结束后,谈叙川转身往外走,她连忙出声叮嘱,让他这两天后背别碰水。 她的心也不是石头做的,把人抓伤了,她心里肯定会过意不去。 第二天一大早,谈叙川就先起了床。禾漱被动静弄醒,揉着惺忪睡眼瞟了眼时间,又困倦地合上眼皮。 “怎么起这么早。”她含糊嘟囔了句。 “我安排好了,十天后会有人接你去医院抽血查是否怀孕,结果记得发给我。”他语气平淡,“桌上那张卡,还有我那辆车你随便用。” “婚礼前我会回来。” 谈叙川认为自己做得不差了。 这番话彻底把禾漱的睡意带走了,她不解:“你要去哪?” “洛杉矶。” 禾漱静了两秒,“我们才刚订婚你就出国,有人肯定要背后嚼我舌根。” “就不能……”她把脸埋进被子,嗓音闷闷的隐约有了哭腔,“就不能多待几天吗?” 她原本还想着这两天拉他回禾家吃饭,在家人面前装恩爱,好好刺激刺激禾沥。 谈叙川站在衣柜前,不用回头也能想象出她那委屈巴巴的模样。他取出一件灰色风衣,语气漫不经心:“要是听见谁乱议论,记好名字,姜呈铭会去收拾他们。” “不好……”听声音快哭出来了。 谈叙川穿好风衣走过来,一把掀开被子。 对上那双通红湿漉漉的眼睛,他心口莫名被挠了一下。但他还是微眯起眼审视她,“认识你这么久,我怎么不知道你是这种性格?” 只知道她乖巧,话少,脸小,眼睛又圆又大,皮肤白。也没听禾沥说过他妹原来这么娇气啊。 禾漱的眼睛毫无预兆掉下一滴泪,软着声说:“至少婚礼前,陪我回家吃一顿饭。” “禾漱,我没这个义务。”谈叙川突然弯下腰,拇指摁住那滴泪,“这一切不都是你主动,自愿的么?所以你没资格要求我做任何事。” 说完,他不再多留,转身直接走了。 徐姐正在院子里打理杂草,转头就看见谈叙川走出来,随口发问:“叙川,一大早这是要上哪儿?” “出去转转。” “这时候能去哪转?”徐姐往前两步,瞥见院门外停着的车后,立马反应过来,“该不会是去机场吧?” 谈叙川半侧着身,单手插兜,眉眼懒懒散散:“里头那姑娘正生我气呢,您交代陈姨多做些好吃的,替我好好哄哄。” “啧!”看着他上了车,徐姐无奈又着急,“你这孩子,惹了人就跑,哄人哪能让别人替你啊!” 禾漱多睡了一会儿,直到手机闹铃准时响起,她才起身下床换衣服。推开卧室门出去时,刚好听见徐姐站在阳台打电话。 “嗐,他没具体说去哪儿,但我看架势,八成是去夫人那边了。” “小漱她还没起来,叙川走之前特意交代,说是惹她生气了……行,我待会儿跟她说说。” 听见这番话,禾漱进浴室洗漱完后,站在镜前,反复揉着眼眶,又刻意屏住气憋了片刻,硬生生把眼尾揉得泛红,眼底蒙上一层水光,看着一副委屈哭过的样子。 吃早饭时,徐姐和陈姨一眼就注意到她泛红的眼,连忙开口询问怎么回事。 “我没事,就是起床眼睛有点痒,揉红了。”她笑着解释。 陈姨不清楚状况,贴心道:“要是之后还发痒,记得拿凉毛巾敷一敷,别拿手去揉,容易发炎。”

而徐姐在一旁暗自叹了口气。看来真的是和叙川吵架了,该不会在房间里大哭了一顿吧? “小漱,方才老太太打来电话,说有人送了自家种的无农药青菜,还有散养走地鸡,让你今晚回老宅吃饭。”徐姐说,“到时候司机会去学校门口接你。” 禾漱一顿,不太想去。 订婚那天她能感觉到,谈正霖夫妻挺看不惯谈叙川的。她一个人过去,人家心里那股火气,保不齐都会撒到她头上。 傍晚下班,禾漱还是上了谈谷绣的司机李叔的车。李叔话少,神情严肃,气场跟她爸禾嵘有几分相像。她靠在车窗边望着外面的街景,手里攥着手机,屏幕停留在和禾沥的聊天页面。 禾沥总算回她消息了,但是完全没提她之前发的话,只说李元亦跟禾嵘吵架了,昨晚直接睡在旗袍店,到今天都没回家。 她回给禾沥:【晚点我会去一趟旗袍店。】 嫁给一个不爱自己的人,再怎么付出都没用。就算给他生孩子,对没有血缘关系的孩子视如己出,也得不到一点疼惜,偏偏李元亦还很爱禾嵘,这是要一辈子都困在这怎么都捂不热丈夫的心的包办婚姻里。 车子一路开到谈家老宅门口停下。 这是一套三进式老四合院,纵深特别长,还额外带了东西小跨院,院落开阔大气,是标准的高干宅邸。 深秋冷风一吹,院外大树落了一地枯叶。大门内外站着好几个轮岗值守的警卫员,来回巡逻,戒备森严。 禾漱踩着落叶,跟着管家慢慢往里走,刚拐进中院,就看见抱臂靠在厨房门框上的郑潇。 两人视线撞上,郑潇淡淡扫了她一眼,眼底带着几分轻视。 禾漱低眉顺眼走上前:“大嫂。” 郑潇扯了下嘴角:“你的嘴倒是甜,难怪哄得老太太什么都给。这婚礼还没办,你和我还算不上正式一家人呢。” 禾漱抬起眸,飞快扫了一圈院子,确认没其他人在,手搭上小腹,笑得温和:“早晚都是一家人,您迟早是我大嫂。” 这话配上她下意识抚肚子的动作,看的郑潇脸色一沉。她按捺住心中的火气:“怎么就你一个人过来?我早上听说叙川一大早飞去国外了,才订婚就丢下你,你也真是委屈,摊上这么个常年不着家的。” 禾漱垂眼:“我总不能剥夺他的自由。” 郑潇嗤笑一声,“也是,能嫁进谈家,多少人羡慕都来不及,受点冷落也该忍着。” 禾漱没接她的话,余光瞥见正厅那边走出来个人影,转头礼貌跟郑潇说了句:“大嫂,我先过去了。” 说完就朝正厅走去,走到谈谷绣面前主动道歉,说自己没能留住谈叙川。 谈谷绣心里又无奈又心疼,她刚才已经打过电话数落谈叙川了,但那小子下飞机没多久,在酒店睡着觉,这顿数落也不知道听进去没有。 落座吃饭时,谈谷绣不停地往禾漱碗里添菜,荤的素的挨个夹,生怕她拘谨不好意思动筷子。 郑潇坐在一旁,心里很不是滋味。 往日只有她和谈谷绣吃饭,老太太总给她夹菜聊天。禾漱一来,重心全挪到了这姑娘身上。 她清楚,谈谷绣一直盼着家里添小辈,自己多年没怀上,现在有了年轻的禾漱,自然更上心偏爱。 晚饭结束,谈谷绣带着禾漱走出院门,沿着宅子外的巷子散步消食。 晚风透着凉意,两边青灰色老墙爬着干枯藤蔓,整条巷子静悄悄的,外人根本没法进到这片区域。 两人慢悠悠往前走,在禾漱想着几点能离开这里去李元亦那边时,谈谷绣忽然开口,说自己名下还有一处早年留下来的四合院,等她生下孩子,就把那套房子送给她。 11. 第 11 章 跟老太太道别后,禾漱没麻烦李叔开车送,自己打了辆车往李元亦那边赶。 李元亦的旗袍店开在老城安静的胡同口,门头那块老旧木匾,是禾漱曾祖父亲手刻的,长年风吹日晒,木色都磨柔和了。 店铺不大,从外到里都打理得干干净净。店里一整面墙都挂着旗袍,全是真丝、织锦、苏绣这类上等布料。那些有身份地位的夫人太太,都爱来这儿找李元亦定制旗袍。 里面摆着两台老式脚踏缝纫机,角落靠着一张布艺沙发床,李元亦不回家的时候就躺在那儿休息。 禾漱推开门进去,李元亦正坐在缝纫机前踩着踏板,手推着绸缎赶活,头都没怎么抬:“怎么跑这儿来了?” 禾漱手里拎着个保温壶,是临走前谈谷绣让佣人装好的鸡汤,她把壶放到旁边木桌上:“汤炖得挺好,您喝点。” 李元亦停下手里的活,抬眼看着保温壶,不由得笑了下:“是你炖的?要嫁人了,倒是学会下厨了?” “今晚在谈家老宅吃饭,老太太特意让我带回来的。” 李元亦伸手捋平布料上的褶皱,指尖抚过顺滑的绸缎,“这么看,你跟婆家这边相处得倒是不错。” 她继续踩着缝纫机,又道:“自从你跟叙川订了婚,来我这儿做旗袍的人一下多了不少。不少人借着做衣服的由头上门,顺带拎来各样贵重礼物,说白了就是想靠我这个谈家亲家攀关系。” 以前也常有客人送东西,她们这样的干部家庭,私下收礼是大忌。李元亦在这方面拎得清,从来不会收。万一收下这些东西,哪天被人举报,禾嵘的前程就全毁了。 禾嵘很早之前就劝她把铺子关掉,安心在家做全职太太。可这店是李家一代代传下来的,一向事事迁就丈夫的李元亦,唯独在这件事上跟他争了一回。也因为这事,禾嵘对她愈发冷淡。 这次吵架,是因为她给一位口碑不好的人物的太太做了旗袍。禾嵘不愿和这类人扯上关联,现在禾家和谈家马上要联姻了,更要处处避嫌,免得招来闲言碎语。 她又不清楚那人在外头那些是非,这位太太还是她老同学,专程过来只是做件旗袍,清清白白的买卖,没必要刻意回避。 争执时禾嵘话说得很重,李元亦心里委屈,一气之下直接收拾东西来店里住。 不等禾漱开口,她直接点破她的来意:“是你哥让你来劝我回家的吧?” “我是不会回去的。”她态度十分坚定。 禾漱替她说出了下一句:“除非我爸亲自过来,跟您低头认错。” 李元亦没说是,也没说不是。 “妈,其实我不是来劝您回家的。”禾漱从包里摸出一张银行卡,递到她面前,“这是我的工资卡,密码是我和我哥的生日日期,您拿着。这段时间您别在店里凑合,去酒店住,我爸要是不低头,您就别搭理他。” 李元亦看都没看,直接推开了那张卡,“你这丫头怎么回事?我要是搬去酒店住,不就摆明跟你爸对着干,这样他只会更生气。” 她无奈一笑:“小漱,你是巴不得我们俩彻底翻脸呀?” “您这句话还真没说错。”禾漱嘴角微微一扬,“我还真希望你俩能离婚。” 李元亦脸色一下变了:“哪有你这样当孩子的?居然盼着自己爸妈分开。” 这话一出,禾漱再次明白这是一个愿打一个愿挨了,再劝也是多余。 “挺晚了,您早点打烊休息。”她站了起来,“明天让我哥弄张床过来,您能睡舒服点。” “汤拿走,我不喝。”李元亦别过头,还在气她刚刚那句话。 就在这时,店门被人从外面推开,禾沥走了进来。 他目光一抬,先和禾漱对上视线,一下就感觉出她们的气氛不对,低声问:“妈,怎么了?你们吵架了?” 李元亦冷哼:“你妹没良心,想要我和你爸离婚。” 禾漱没解释,先走了出去。 这个季节的胡同冷冷清清的,巷头巷尾草木凋零,看着莫名让人心里发空。 她站在巷口,双手插进外套口袋,仰头望着从墙那边探出来的老槐树。看得久了,脖子发酸,才看见禾沥从店里走出来。 他帮李元亦收拾好东西,关上店门后背上背包,挺拔的身形立在夜色里,显得清俊沉稳。 他快步走过来,嗓音低缓:“还没走?我还以为你早就回去了。” 禾漱抬眼看他,弯唇道:“好不容易见一次哥哥,我不急着走。” 刮过来的风很凉,她穿得单薄,刚说完就忍不住打了个喷嚏。 禾沥眸光微沉,抬手解下自己脖子上的深色围巾,下意识想给禾漱戴上。 禾漱偏头躲开,几缕被风吹来的长发扑到眼前,她抬手捋到耳后,笑意浅浅:“我已经订婚了,哥哥你也不是我的亲哥哥,我们得注意点分寸。” 禾沥动作一顿,收回围巾,随意搭在自己臂弯处。 禾漱率先迈步往巷外走,刚拐过街口,看见路边开着一家亮灯的奶茶店。 她侧头看向禾沥:“我想喝。” 禾沥点头,让她站在这里等,自己穿过马路,去对面排队。 没等几分钟,包里的手机突然震动起来,拿出来一看,屏幕上显示着谈叙川的名字。 禾漱没有立刻接,抬眸望向马路对面禾沥的身影,看着他付完钱,拎好奶茶,确认来往车辆后往这边走来,她这才按下接听键。 她心里清楚,这通电话十有八九是谈谷绣吩咐谈叙川打的,不可能是来哄她的。 听筒贴到耳边,她先开口:“喂。” 下一秒,凉意钻进来,她偏头又打了个喷嚏。 那头安静了一会儿,然后谈叙川的声音才不紧不慢地传过来,像是刚翻了个身,把脸从枕头里抬起来,鼻音很重:“你也着凉了?” 马路上,禾沥被一辆不礼让的车子逼停,在原地顿了两秒才继续走。禾漱“嗯”了声。 谈叙川那边传来玻璃杯碰撞台面的声响,他下床倒了杯温水:“还气呢?” 禾漱:“没有。” 用这样低低闷闷的声音回答,可不就是生着闷气? 禾沥已经走到跟前,手里的奶茶插好了吸管,递到她手边,目光落在她举着手机的手上。 “好,你说没有那就是没有。”谈叙川似乎轻笑了下,“天凉就多添衣,备着孕呢,病了耽误的是我的事。” 这话要是落在对谈叙川有情的女孩儿耳朵里,必然会被他的凉薄戳得心口发疼。禾漱内心波澜不大,但默默把谈叙川归到了渣男那一类里。 她吸了吸鼻子,神色黯然:“我知道了。” “要真不舒服就让徐姐陪你上医院瞧瞧。” “挂了,我还有事。” 说完这两句,谈叙川切断了通话。 禾沥察觉到禾漱情绪突然变得低落,“怎么了?” 禾漱把手机塞回包里,没急着说话,低头喝了口温热的奶茶。再抬起眼时,眼圈微微泛着红。 “是叙川哥。” “他今早去洛杉矶了,说要等婚礼才回来。” “晚上我去了谈家老宅……”说到这里她停住了,垂下眼,睫毛挡着视线,过了一会儿才继续:“因为这个事,被人嘲笑了。” 禾沥眉头蹙起,唇线紧抿着。 禾漱用力咬了下嘴唇,看向他,眼眶里那层水光晃了晃,颤声说:“哥,我是不是太任性了?” 话音一落,眼泪就掉了下来。 这几滴泪很及时,好似她真的在懊悔当初的决定。 风从两人之间穿了过去,禾漱注意到面前的男人攥紧了拳头,而他那双深邃的眼眸中,流露出了太多复杂的情绪。 她擦了泪,笑着说:“走吧,我得早点回去。否则真的感冒了,影响了备孕,叙川哥会生气的。” 没等禾沥开口,她已经抬脚往前走。他跟在后面,一直送到车门边,扶着车门交代出租车司机开慢一些,然后弯下腰,低声对她说:“叙川那边我会和他沟通。”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 “以哥哥的身份。” 等出租车启动,禾漱转头看向车后。禾沥还站在原地,望着这边。她收回目光,靠着车窗,闭上了湿透的双眼。 温热的奶茶握在手里,已经凉了大半。 究竟要怎么做,她才能得偿所愿? 时间过得很快。 禾漱白天在学校忙工作,偶尔被喊去谈家,坐着听谈谷绣和婚礼策划师敲定婚礼的各种安排。回到小独栋,陈姨会炖各种滋补的汤给她喝。 转眼十天就过去了,谈叙川安排了车,清早就来接她去医院做孕检。 检查结果显示没怀孕时,她险些当着医生的面笑出了声。 谈叙川要是知道自己的精子也没厉害到一次就中的地步,心情会是怎么样? 禾漱回家把检查结果拍下发给了他,等了很久都没收到回复。她在书房备了大半天的课,谈叙川的电话才打了过来。 她先发制人,软着嗓音抱怨:“如果你那时多留几天,结果或许就不会这样。” 12. 第 12 章 谈叙川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两三秒,然后传来一声极轻的笑:“行,是我的错。” 禾漱愣了一下,挺意外的。 像他这种自信的人居然也会正视自己的问题?竟没推卸责任,也没有表现出一点生气,说话时甚至还带着着温柔纵容。 他会这样态度转变,无非是这次备孕没能成功,意味着他想要的结果,还必须靠着她的配合才能实现。 果然。 谈叙川像是等了几秒没等到她回应,语气里那点笑意稍微收了些,嗓音低了下去:“你觉得这事儿还能怎么解决?” “我哪儿知道。”禾漱故意装傻。 “那就等我回来。”谈叙川说,“就这几天吧,我会回去,办完婚礼再走。” 禾漱问了一句:“你现在在哪里?” 她本以为他只会敷衍报个城市,却没料到他今天格外的有耐心。 “开个视频给你看看?” “啊?”禾漱愣了下。 谈叙川说:“你的微信号就是这个手机号对吧?加你。” “是的。”婚订了,觉睡了,终于加上微信了,禾漱再也不用花短信费聊天了。 没过一会儿,微信弹出好友申请。 谈叙川的头像是一棵柿子树,枝干上叶子很少,挂着寥寥几个柿子。她点开大图仔细打量背景边角,才认出这是谈家老宅院里那棵柿子树。 跟她心里想的完全不一样。 微信列表里不少家境好的男同学,头像清一色都是亮眼超跑,或者各类彰显家底的照片。反观谈叙川,用了这么平淡普通的照片当头像。 视频一接通,镜头正对着是车前挡风玻璃。禾漱看见车外不远处攒动的人群,路边停满各式改装赛车,猜测谈叙川是在地下赛车场。 “原来你在这儿玩。”连她都没发觉自己语气里流露出了羡慕。 其实禾漱从小就羡慕谈叙川,生在规矩一大堆的大家族里,却想怎么玩就怎么玩,没人管着,活得特别自在。 可羡慕之余,她心里又有点别扭的嫉妒。凭什么偏偏他就能这么自由自在?也正因这点心思,从前她都不愿主动和他搭话接触。 谈叙川降下了车窗。 外面很热闹,节奏感很重的嘻哈曲咚咚响,混杂着刺耳的引擎轰鸣,不少女孩穿着性感火辣的衣服扎堆说笑,三三两两的男生靠在车边,手里举着红酒杯碰来碰去。 “刚结束。”谈叙川含笑开口,“轻轻松松拿了第一,本来心情挺好,回来看见你发的检查报告,瞬间就没兴致了。” 禾漱低声:“哥哥,你是在怨我吗?” “可不敢。” 谈叙川忽然转动手机,镜头从窗外的热闹转过来对上他的脸,英挺的眉眼间浮着几分玩世不恭的慵懒痞气。 他把手机卡在支架上,眼睛没看屏幕,单手搭着方向盘转动着。 在车窗还没完全升起来前,外面有人朝车里大喊:“,terwehittheclub!” 谈叙川冲那人微点了下头,才继续说话。 “万一惹着你了,又找地方去告状。” 他垂了下眸,唇角勾着:“禾漱,我倒是小看你了,一会儿老太太,一会儿禾沥,为你撑腰的人不少啊。” 说完他又扫了一眼手机屏幕。 禾漱没开前置,镜头对着桌面,正好拍着她摊开的备课内容。 听到禾沥的名字,禾漱停顿了几秒。那天之后,她将近十天没见到过他了,也忍住了没在微信上找他。听禾烽说,前天禾沥去了趟秦皇岛,回来后又搬去了同事那边住。 他和谈叙川是怎么交谈的呢?是让谈叙川这个准妹夫对他的妹妹好一点吗? 他以这个身份和谈叙川沟通时真的不会难受吗?不,他明明煎熬得要死,却仍然能装得若无其事。 禾漱这边突然没声音后,刚好谈叙川手机里有其他电话打进来,他淡道:“忙吧,挂了。” 通话结束,禾漱闷头趴在桌上,过了许久才坐起来,打开微博发了一条动态。 【零点开始想你,一觉睁眼又是零点,时间循环,想你也在循环】 她的微博没有关注任何人,粉丝仅仅七个,其中一位就是禾沥。 这些年,她总在账号里转发各类骨科、伪骨科题材的和影片。从前她不确定禾沥会不会看,直到微博上线主页访客功能,她才清楚,哪怕她没有更新内容,禾沥每天都会点开她的主页看一看。 禾漱已经是检三分院附近那家咖啡馆的老顾客,热情开朗的店员小玫和她不知不觉就熟络了起来。 而小玫对禾沥的长相印象很深,在禾漱也表现出对禾沥感兴趣后,每次来,只要是小玫当班,都会和她聊起禾沥。 “他好像谈恋爱了耶,今早他过来买咖啡,身边跟着一个穿着检察制服的女同事,两个人聊得好开心。”小玫说道,“看着还挺般配。” 禾漱微抬眸:“是吗?” “嗐,谁让你不早点出手,现在人家名花有主了,以后你也不用来这里守着了。”小玫打趣她,“你说你咋这么胆小,连话都没搭上。” “其实我认识他。”禾漱浅浅一笑,“认识好多年了。” “小玫!跑哪儿偷懒去了,赶紧到后厨收拾!”店长的喊声从吧台传来。 小玫慌忙对禾漱说:“等我有空了,你细说和禾沥的事!” 禾漱点头。 她端起咖啡正要喝,店门被推开,一男一女结伴走了进来。女生捧着手机,直接找了空位坐下,一边对男人开口:“领导,和今早一样就行。” 禾漱继续啜饮,视线越过杯沿落在楚晶身上。对方一边刷着手机,一边时不时望向正在前台点单的禾沥。 是只有她不相信禾沥和楚晶在谈恋爱吗?为什么大家都看不穿禾沥的谎言? 但现在她有点茫然了。 是谎言吗?倘若真的是谎言,可为什么在她不在的时候,禾沥还要和楚晶单独一起? 等起身走过去,两人已经面对面坐在一张双人小方桌两侧。 禾漱装作偶然撞见的模样,停在桌旁,脸上挂着柔和的笑意,轻声唤道:“哥。” 兴许是出现得太突兀,再加上经期体虚脸色发白,楚晶被吓到了,神情跟一见到鬼了似的。 她连忙道歉:“吓到你了吧,我走路一般没声儿。” 说话间,看向没反应的禾沥:“你看,我哥就习惯了。” 楚晶拍着胸口长舒一口气,笑着说:“你悄无声息站过来,我还以为你是飘来的,因为你身上自带一股清冷仙气。” “真的吗?”禾漱脸颊泛红,一副被夸奖后腼腆害羞的样子,态度真诚地说:“这家店的流心芝士挞味道很好,我请你尝尝吧?” 楚晶笑意盈盈,摆了摆手:“不用这么客气啦,你哥刚刚已经帮我点了两块提拉米苏。” 禾漱在桌边站了快一分多钟,禾沥自始至终一言不发,她就好像个格格不入的外人。她咬了咬下唇,低声说道:“那我就不打扰你们了。” “哎?”楚晶连忙站起身,疑惑问道,“你不是特意过来找你哥的吗?” 禾漱强忍着眼里的水汽摇了摇头,转身快步走出了咖啡店。 等店里安静下来,楚晶看向对面沉默的禾沥,迟疑片刻开口:“领导,你刚刚怎么一句话都不说?看得出来,你妹妹因为你这样很难过。” 她和禾沥假扮情侣的任务早就结束了,这几次一起喝咖啡,只是因为她没收他后续的酬劳,所以主动请客抵人情。 禾漱并没有走远,走到街边一棵大树下的长椅上坐下,脸上佯装的委屈一扫而空。她远远盯着咖啡馆门口,没过多久,禾沥从店里走了出来。 他站在门口来回张望,扫视整条街道,很快锁定树下的她。 等他停在面前,她抬起头,冷声:“你真的打算要和楚晶发展下去吗?” 禾沥平静地说:“这是我的自由。” “那我把对你的心思全都公之于众,同样也是我的自由。”禾漱顶了回去。 禾沥深深吸了一口气:“之前是你亲口说,要跟我守住边界,难道忘了?” “从那天到现在,我什么出格的事都没做。”禾漱盯着他,“没联系你,也没有刻意见你。” 她落泪道:“我很想你,哥哥。” 禾沥别开脸,逼着自己不看她,“小漱,你已经订婚了,应该把心思放在叙川身上。” “我根本不爱他,他也不爱我。”禾漱哽咽着撕开一切,“我从一开始就是利用他,他只想找个人生孩子,我们两个人从头到尾就是各取所需。” 她望向远处,眼神幽怨:“可哥哥的心太狠了,就算我跟谈叙川订婚,跟他上床,你都能做到无动于衷,一点反应都没有。” 说完,她勾起唇角,盯着禾沥隐忍紧绷的脸:“哥哥,谈叙川的床上功夫好厉害啊,第一回就能让我……” “禾漱!” 出声打断她的并不是禾沥,是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习卉。她慌忙跑上前一把拉起禾漱,转头对着禾沥解释:“她最近情绪一直不稳定,刚刚这些话,你就当没听见。” 禾漱没有挣扎,任由习卉把自己强行带走。 习卉的单位就在附近,刚才出来买些吃的,无意间撞见这对兄妹的对话,躲在后面听了许久,实在听不下去,才主动出来打断。 习卉知道禾漱对禾沥的爱到了病态的程度,现在甚至为了刺激禾沥,还要把这样私密的事说出来。 没用的。 禾沥自始自终都在拒绝接纳禾漱这份执念,她越是歇斯底里,不择手段地试探挑衅,或许在对方眼里,就越是在卑微地自取其辱。 禾沥到底爱不爱禾漱?习卉带着这个疑问,把禾漱送上车后,独自回到了刚才那里。 禾沥果然还在。 她没出声,悄悄走过去坐在他旁边。 整整五分钟,他就那么僵着,眼神放空,完全没发现身边多了个人。 “禾沥哥。” 听到声音,禾沥才猛地回神,转头看过来,眼底一片沉郁,开口第一句就是:“小漱呢?” “她没事,已经回学校了。” 习卉盯着他看了好几秒,终于问出憋了很久的话:“禾沥哥,我其实早就想问你了,你对禾漱,到底是什么感情?” 禾沥扯了扯嘴角,牵强地笑了一下:“答案很重要吗?” 这笑一点温度都没有,给人一种既无力又绝望的感觉。 习卉心头一紧,“你怎么了?” 禾沥低声喃喃道:“我配不上她。” “就是因为有我在,她才会变成今天这样。” “是不是我彻底远离她,一切就都会好起来?” 习卉听得一头雾水,在她琢磨着这几句话时,禾沥说,禾巍山早已知道他和禾漱之间那不正常的关系了。 两天之后,谈叙川回京,刚落地就接到老太太打来的电话,吩咐他去学校接上禾漱,一同回老宅吃饭。 “我没开车。”谈叙川已经坐进姜呈铭的车里,对着电话说道,“您直接让李叔过去接人就行,我跟呈铭还有事,今晚没空回老宅吃饭。” 谈谷绣有些生气:“你们能有什么要紧事?你爸他好不容易今晚有空在家用餐,谁都不许缺席。” “他在啊?”谈叙川姿态松散地靠向椅背,哂笑了一声,“那我就更不可能回去了。” 谈谷绣二话不说直接挂断电话,沉着脸在客厅沙发前来回踱步。 这几年来,她一直想着调和谈叙川和谈征父子俩的关系,可完全找不到办法。聚少离多,而且两人只要碰面,就刻意把彼此当成空气,全程互不搭理。 她也曾打电话给远在德国的董文君求助,结果一点用处都没有。母子俩想法完全一致,摆明了不想再把谈征当成一家人看待。 思索片刻,她重新拿起手机,这一次拨通的是禾漱的号码。</p >姜呈铭一边开着车,一边跟谈叙川闲聊:“你真打定主意今晚不回老宅?万一你家老太太动了真火,找监管部门稍微一施压,把我名下那些酒吧夜店挨个整顿关停,这笔损失你可得担着。” 谈叙川正刷着ins,他之前加入了一个野外探险组织,圈子里的人上周去了北极险地探险,动态里全是拍到的罕见极地奇观。 “嗯,我担着。”他敷衍地应,“卖车卖房补贴哥们。” 姜呈铭嗤笑一声。 不过哪天他要真出什么事了,就谈叙川这仗义的性格,还真会卖房卖车帮他兜底。 在等绿灯时,他忽然想起前些天去自己曾祖父家里听到的消息。 “川,你知道吗?听说等禾漱生下你们谈家的长孙,老太太就把自己名下那座老四合院送给禾漱。” 谈叙川听着这话没多大反应,眉梢微抬了下:“倒是大方。” “你大嫂为了这事气得够呛,连夜跑到外地去找谈正霖,两个人昨天才一块儿回来。”姜呈铭用手指敲了敲方向盘,“你今晚不回去反倒明智,不然她一肚子火气,免不了要往你身上撒。” 他刚说完,谈叙川手机就响了。 禾漱打来的。 “老太太又打来了?”姜呈铭问。 谈叙川没改过禾漱的备注:“禾沥他妹。” 姜呈铭“哦”了声,反应过来后笑骂他:“你直接说你未婚妻不行吗?” 能在这时候打电话过来,谈叙川不用思考也能猜到是谁指使禾漱打的。他没接也没挂断,任由手机响铃结束,页面自动切回了ins界面。 禾漱没有再拨第二通电话,直接发来两条微信消息: 【下了雨,路面很滑,我一个人不敢开车,你能不能过来接我一下?(T?T)】 【早上上班走得急,没多带件外衣,外面特别冷。你知道的,我可不能着凉感冒(′?_?`)】 看完这两条消息,谈叙川眉头都蹙了起来。 拿备孕这事威胁上了是吧。 姜呈铭从后视镜里瞥见他脸色不对,问:“怎么了?” “掉头。”谈叙川随手把手机扔一边,“去接我那柔弱不能自理的未婚妻。” 禾漱下楼之前,特意脱掉了身上那件厚外套,只穿一件单薄的针织开衫,慢悠悠走出办公楼,往楼下不远的露天停车场走去。 冷风夹着细密小雨吹过来,她下意识双臂抱紧自己,没过一会儿嘴唇就冻得发白。 抬眼望去,穿着件墨绿色夹克的谈叙川正站在他那台车子边上,臂弯搭着一件毛呢大衣,低头盯着手机。 她今天要做的,就是顺着谈谷绣的心意讨好她,同时还要惹谈叙川不快,所以上了车就要开口劝他回老宅吃饭。 她快步走了过去,“你冷吗?” 谈叙川闻声抬起头,目光落在面前这张苍白清瘦的脸上,把大衣递过去,顺手接过她手里的车钥匙。 他按动车钥匙解锁车辆,顺手拉开副驾车门,随后坐进驾驶位。等禾漱系好安全带,他随口问:“怎么看着比我走前瘦了一大圈?” 禾漱笑了笑:“我也说不清,陈姨每天都给我做好吃的,还天天炖汤补身体,可我就是长不胖。” 不就是因为禾沥而难受郁结,人自然而然就瘦下来了。 她转头看着他。 “奶奶给我打电话了。”她顺着谈谷绣的意思劝他:“你爸也回来了。奶奶很希望你今晚能在,所以让我劝劝你,咱们还是回去一趟吧。” 谈叙川早就料到她会说什么,脸上没什么表情,语气凉凉的:“老太太给了你多少好处,怎么跟她一条心了?” 禾漱假装没听出他的阴阳怪气,依旧柔声细语地劝:“奶奶年纪大了,心里最看重一家人整整齐齐团圆相聚,你就顺着老人家这点心愿好吗?” “奶奶心里装着很多放不下的事,否则她肯定和我爷爷一样,找个舒服的地儿养老去了。”说得禾漱自己都有些烦了,但她还是得继续说下去,“老话都说百善孝为先,她也一定很希望谈家的晚辈能承欢膝下。” 一番大道理接连说下来,谈叙川听得心生厌烦,皮笑肉不笑地说:“你在学校是教什么课的?” 禾漱一愣,老实回答:“语文。” “难怪。” “……如果今晚只有我出现在谈家,”她不给谈叙川转移话题的机会,“会挨批吗?” 谈叙川笑了:“你去试试看不就知道了。” 禾漱一顿,好似真的被这句话狠狠伤到了,眼眶迅速起了一层水雾。 足足过了半分钟,谈叙川才侧过头看向她。此刻她眼里泪珠悬在眼角,眼看着就要掉下来,还紧紧咬着下唇,要多可怜就有多可怜。 “你看我的车往哪儿开的?”他收回目光,突然这样问。 禾漱抬手抹了两把眼角的泪水,望向窗外路况,这条路就是直奔谈家老宅的。 目的达到了,她主动闭上了嘴,一路都没再交流。 快要停车下车时,谈叙川说有礼物,问她要不要。 她眨了下眼睛,然后点头。 “大衣口袋。”他说。 禾漱好奇地往口袋里一探,指尖摸到一个细长的盒子。 她下意识地拿了出来,是卡地亚的项链首饰盒。 她惊讶地问:“项链??” 谈叙川应了一声:“十几天前那股气,这下能消了吧?” 这样贵重的礼物,再加上这样一句话,大概很少有女人能招架得住。可禾漱心里更多的是愧疚。 那天生气全是她装出来的,这条几十万的项链却是实打实花钱买的。就因为她假装闹脾气,谈叙川花了这么一大笔钱,她心里很是过意不去。 她抿了抿唇,直接把盒子递回去:“这个我不能收。” “怎么?看不上?”谈叙川似笑非笑地看向她,语气讥讽的很明显:“跟老太太许诺你的四合院一比,这点小东西就入不了眼了?” 13.第 13 章 这下禾漱是真生气了。 就算谈谷绣真把四合院交到她手上,她也从没打算私自占着。如果能顺利生下孩子,她会把房产过户到孩子名下。她能确定自己不会一直陪在孩子身边,所以那套宅子,是她留给孩子的保障之一。 谈叙川不知情,认为她收下东西就是贪图谈家的家产,这点她能理解。可他完全可以好好开口问清楚,没必要这样夹枪带棒地嘲讽。她拿到这些东西,说到底对他只有好处,难道有坏处吗? 禾漱五指用力攥紧安全带,抬眸瞪向谈叙川,眼眶憋得通红。 谈叙川并不觉得自己刚才的话有什么不妥,他微微倾过上半身,抬手拨开贴在她脸颊的一缕鬓发,眼底裹着玩味与压迫:“难道不是吗?” 禾漱张了张嘴,下意识想顶他几句的。但心里突然转念,干脆顺着他的疑心来,让他一直这么误会自己。 “就算是这样,”她抽了抽鼻子,垂下还挂着泪珠的眼睫毛,委屈说道:“你也不该这么说我。你是我的枕边人,除了亲人之外,就属你最亲密,怎么能故意说难听的话来挖苦我?夫妻本该一条心,你这样我心里有多难受,你知道吗?” 谈叙川指尖的动作倏然一顿。 车厢里很安静,禾漱控诉他的嗓音低低软软的带着哭腔,像羽毛拂过心尖,挠得人莫名心痒。 他低头看着她,眼眶很红,黑白分明的眼里包着一汪泪,却强撑着不掉下来。 看着看着,刚才那股针对她的火气,瞬间消了大半。 谈叙川本来就不是真的想跟她置气,就是心里憋着怀疑,说话难听了点。可对上她这副样子,再硬的脾气也软了几分。 他收回手,抽了几张车里的纸巾扔在禾漱腿上,“你现在倒是诚实,当时怎么口口声声说是因为喜欢我,才要嫁的?” “我没骗你。”禾漱理直气壮。 她拿起纸巾,快速擦了擦眼底的湿意,她可不能这副样子进谈家老宅。 擦干净眼角,她嘀咕了句:“你非要惹哭我,一会儿奶奶发现了,别又说我喜欢告状。” 没骗?谈叙川在心里冷嗤了声。 信她还不如信姜呈铭今天还是个处男。 他没接话,拿起首饰盒。 盒子里是一条款式简约精致的项链,尺寸刚好贴合颈线。他那天去买时,一眼就觉得这条项链很衬禾漱的气质。 禾漱握着那团纸巾,看他把项链拿了出来。 下一秒,他俯身凑过来。 高大的身影完全笼罩住她,车厢瞬间狭小又暧昧。他的手绕到她颈后,指尖带着凉意。 两人此时贴得极近,呼吸交缠在一起。 谈叙川垂着眼帮她戴好链子,视线却不受控制往下落,落在她微微抿起的红唇上,眼底漫起点心猿意马的燥意。 他又靠近了些,温热的气息扫过她耳廓,嗓音压得又低又哑:“简单,就说我送你礼物,太感动哭的。” 禾漱浑身一哆嗦,偏头躲开一点,“我会如实说。” 谈叙川低笑了声,退回驾驶座,慢条斯理地开口:“说好的夫妻一条心呢?” 禾漱被噎了下。 就在这时,谈家管家从宅院里走出来,笑着走到车旁。谈叙川收起逗弄她的心思,降下车窗:“秦叔,里面有谁在?” “都在呢,不过先生还在路上,十分钟之内能回到。”秦叔躬身回话。 谈叙川点点头,推门下车。秦叔连忙走过去替副驾的禾漱拉开车门。 禾漱解开安全带,跟秦叔说了声谢谢。 一想到马上要跟谈征一起吃饭,她心里不由得紧绷起来,压力不小。有段时间没和禾嵘见面了,不知道待会儿装乖乖女的时候会不会有些生疏。 她正思索着,谈叙川走过来直接牵住她的手。禾漱低头看了看两人握在一起的手,脸上没多大反应,跟着他往院子里走。 瞧见他们进来,谈谷绣笑着让佣人先去盛两碗汤上来。 她倒是小看了禾漱,原本还以为她也没法把谈叙川劝回家,没想到俩人亲亲热热手牵着手一块儿来了。 今天这场家宴不是单纯吃饭,真正的由头,是一周后谈正霖母亲的忌日。 谈征一直很看重这个日子,每年都会认认真真操办祭奠。 “叙川,你和董阿姨说一声,叫她今晚或是明天飞回来,”谈正霖说,“这是爸的意思。既然是谈家人,这种祭拜的场合,就必须露面。” 谈叙川面容发冷,眸光沉沉地凝视着谈正霖。 这都多少年了,董女士自从去德国定居后,就没再掺和过谈家的事。今年抽什么疯?非要她回来看着丈夫为过世多年的原配郑重祭拜。想让董女士难堪是吗? 谈正霖并不畏惧弟弟冷冰冰的目光,迎上他的视线:“包括你,也得参加。” 郑潇适时开口:“前几年你和董阿姨都没来过,蒋家那边很不高兴,总说我们没规矩。” “一口一个董阿姨,”谈叙川笑了,“大哥,嫂子,你们平时倒是没把我和我妈当成一家人看待,现在怎么拿谈家的名分约束我们了?” “你姓谈,”谈正霖说,“不能只想着享用家族带来的好处,却不肯遵守家里的规矩。” 谈叙川扯了扯唇:“我倒是想不要这个姓。” 禾漱坐在一旁默默听着,只想当个透明人,万万没料到战火转眼就烧到了自己头上。 郑潇微笑道:“可我看弟妹可不是这样想。还没正式结婚,她倒已经把自己算做谈家的一分子了,收老宅收得心安理得。” 禾漱睫毛抖了抖,下意识往谈叙川身边靠紧了些,眼神无辜至极。 她还没来得及说点什么,谈叙川竟从侧面揽住了她的腰。 “收又怎么?你俩要是有能耐,那宅子轮得到我们?”他说。 谈正霖被这话气得脸色发绿。 谈谷绣刚接完电话回到餐厅,就察觉气氛不对。 她看向谈叙川和谈正霖二人,淡淡开口:“你们俩跟冤家似的,从小到大吵个没完,都这个年纪了,还动不动就针尖对麦芒。” 说完她转头看向郑潇:“你伯父那边的麻烦已经摆平了,转告他以后做事安分收敛一点,别总惹出乱子,我不可能一而再再而三地出面给他处理。” 郑潇神色变得些许不自然,“嗯。” 谈谷绣说:“行了,吃饭吧,他临时有事,又赶回去了。” 夜里快十点,禾漱和谈叙川才回到小独栋。 她直接进书房备课,一直忙到将近零点才结束工作。把书和教案整理完毕,起身走出书房,看见谈叙川坐在岛台旁喝水。 男人抬眼看向她:“徐姐给你炖了燕窝羹。” 她应了一声,走向厨房。人已经困得不行,喝完燕窝就快速洗完澡,完全没去想谈叙川怎么还没睡,自己先躺进被窝里了。 卧室门被推开的时候,她勉强睁了睁眼睛,“今晚怎么安排?” 谈叙川明知故问:“什么怎么安排?” 他能等到这个点没睡,确实是不打算今晚只睡素觉。但禾漱状态明显不太行,他总不能硬拉着来。 禾漱困的迷迷糊糊,直白问:“做吗?” 谈叙川关灯躺下,没进被子里,“没兴致。” “那我睡了。”禾漱说完就合上双眼,安心地睡了过去。 谈叙川保持平躺姿势许久,准备进入睡眠。耳畔持续传来禾漱均匀的呼吸声,他转动头,借着外面那点光线看向身侧熟睡的人。 从前无论如何都预料不到,自己会和兄弟的妹妹躺在同一张床上。 念头落下,他猛地翻身凑近,视线落在她素净的脸庞,最后停留在那红润的唇瓣上。 他缓缓俯下身,在快要亲上去时,硬生生停住动作,重新躺回原来的位置。 睡都睡过了,怎么还有种罪恶感? 早上禾漱醒来时,谈叙川还在睡梦中,他居然一晚上都没盖被子。她起身走了两步,又走回来把被子给他盖上。 她在浴室洗漱完出来一看,谈叙川醒了,正站在阳台看徐姐弄花。 徐姐一边修剪枝叶,一边问:“叙川,今天有空吗?” 谈叙川:“不一定有。” 姜呈铭约他下午去西峪水库玩路亚钓呢。 徐姐停下手里的活,正色道:“老太太特意交代,必须由你亲自上门递送一封结婚请柬。收请柬的是老太太早年带出来的老部下,如今职位比小漱父亲还要高一级。” 闻言,禾漱放下喝水的杯子。 谈叙川走进来,看了她一眼后,径直进了浴室。 傍晚禾漱批改完试卷才准备回去。 走出校门口时,收到管元璐在群里发的消息。 【突然馋火锅了,姐妹们有空吗?我去买食材,今晚我们小酌一杯?】 她回:【行。】 习卉迟迟没有动静,群里连着@了好几遍都没反应。 管元璐:【漱,你打个电话问问,我在超市太吵了。】 禾漱:【好。】 电话拨过去,响了许久,习卉才慢吞吞接起。 只说今晚已经有约了。 “和同事吗?”禾漱问。 电话那头的声音淡淡的:“嗯。” “那行,你要是结束得早,就过去璐那边。” “嗯。” 通话很快挂断。 禾漱心里隐隐觉得不对劲, 习卉刚才的态度敷衍得反常。会不会是她家又出什么事了?晚点得和管元璐去她住的那边看看。 她双手插兜往前走,低头想到早上的事,让 谈叙川亲自去给她爸的领导送请柬,谈谷绣的用意很明显,谈叙川必然也明白。 很好,他肯定又多讨厌她一些了。 走到路口时,她随意抬头一瞥,脚步瞬间僵住。 街对面的西餐厅门口,禾沥在前,习卉跟在后面,两个人一前一后走进了店里。 习卉因为她那时常带她回家吃禾沥做的饭,他们才熟络起来。可这么多年来,他们并没有私下单独见过面。 而这家西餐厅,是这带很出名的情侣西餐厅,很少有人会和普通异性朋友一起去。 禾漱停在原地半晌,缓步走到餐厅落地窗外,没有进店。 隔着玻璃,她神色平静地望着里面谈笑风生的两人。 很快,习卉转头过来,发现了她。 习卉大惊失色,仓皇地低下了头。 这个举动,无疑就是心虚。 禾沥走出来时,身上只穿着一件衬衫,面色被冷风吹得苍白,双唇也毫无血色。 禾漱仍然站在原地,盯着里面的习卉看。 “小漱。” “解释。”她转过身,冷声道。 禾沥没有说话。 禾漱靠近他,“哥哥,和我的朋友出来吃西餐,怎么都不告诉我一声?” “对了,”她一脸疑惑,“楚晶知道你和异性来情侣餐厅,不会生气吗?” 禾沥哑声道:“我和楚晶之间没有任何关系。” 禾漱一点也不惊讶:“哥哥终于承认了。” 禾沥看着她:“抱歉,之前一直在骗你。” “没关系的哥哥,我不介意,误会解开就好了。”禾漱仰头,“那你现在告诉我,怎么会和习卉一起来这里?偶然遇上的?” 禾沥用力咬了下后槽牙,低声:“不是。” “那就是约好的。”禾漱笑得无害,“为什么?” “是我想来。”习卉从餐厅走了出来,站在禾沥身边,“他才陪我来的。” 她轻吸了一口气,说:“我们在约会。正式的约会,并不是演戏。” 禾漱手脚一瞬间发凉,觉着自己听到了一件十分不可思议的事。 她抬手去探习卉的额头,“卉,发烧了吗?” 习卉别开脸。 禾沥一把抓住她的手腕,拉着她走到马路边上。 “你放开我!”禾漱甩开他,想再去找习卉,却再次被拽住。 她扭头瞪着禾沥,“好玩吗?” 禾沥抿紧嘴唇,牢牢攥着她的胳膊不肯松手。 禾漱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来的,进房间后她没有开灯,蜷缩在阴暗的墙角。没有眼泪,整个人僵着,呆呆地放空。 没过多久,门外传来徐姐的喊声:“小漱,出来吃饭了。” 禾漱撑着墙壁慢慢站起身,拉开房门。 “徐姐,我有点不舒服,没胃口,不吃了。” 徐姐立马紧张起来,上下打量她:“哪儿不舒服?严不严重,要不要去医院瞧瞧?” 禾漱轻轻摇头:“不用,躺一会儿歇一歇就好了。” 徐姐见她脸色惨白,依旧放心不下:“要不还是去检查一下?是不是生理期不舒服?” “不是。”禾漱往后退了半步,“我先睡一觉。” 谈叙川回来时就见徐姐一脸愁容地坐在沙发上打电话。 “哎哟!”徐姐忙站起来,“你可算是回来了,手机怎么关机了?” 昨晚没盖被子,下午在水库吹了几个小时的冷风,谈叙川有些头重脚轻,被徐姐这么一吼,脑子更晕了。 他按了按眉心:“怎么了?手机没电,没来得及充。” “小漱她没吃晚饭,说不舒服,我说去看医生,她说睡一觉就好。”徐姐说,“我就想你赶紧回来看看。” 谈叙川想笑又笑不出。 不吃晚饭而已,至于这么紧张? “我进去看看。” 推开卧室门,屋里一片漆黑,没有一点光亮。手刚碰到开关,准备开灯,黑暗里骤然传来一道嘶哑干涩的声音。 “别开灯。” 谈叙川收回手,适应了光线。他循着微弱光影往里走,终于看清角落的人影。 禾漱抱着膝盖,身形单薄得不像话。 “你怎么了?”他无意识地放轻声音问。 禾漱抬起头,看着谈叙川的脸,过了许久后,她伸出手:“你蹲下来。” 谈叙川不明所以,握住她冰凉的手屈膝蹲下,正要说话,她却突然扑过来,柔软的身躯缠着他。 □*□ 谈叙川知道自己发着低烧,可此刻却像是被怀里的人和她的话语蛊惑了般,主动抱得她更紧了。 □*□ 禾漱抓住他的手腕,引着他的掌心进自己衣间。 □*□ 40-50 第41章 年初三一大早谈叙川就带着禾禾离开香港回到北京。 禾漱的行李也被管家一同送上了飞机, 徐姐不明白为什么禾漱没有回来,见谈叙川脸色不好,也没敢多问。她在收拾两个人的行李时, 发现禾漱的箱子里有一个暗红色的小盒子,看着像戒指盒。 徐姐拿着盒子走到二楼泳池边, 谈叙川正靠着池边歇着。 “叙川, 收拾小漱行李找出个首饰盒,看着里面像是戒指。” 说着她就直接打开盒盖, 盒子里竟放了三枚戒指, 其中两枚就是当初小漱的订婚戒和婚戒。 她心头咯噔一下,“里头有三枚戒指。” 结婚戒指平时都是戴着的, 怎么去了趟香港, 人没回来, 戒指却回来了?她实在不敢往坏处去想。 谈叙川视线没从水面移开,过了几秒才开口:“扔了。” 徐姐一听这话,就知道大事不妙了。她紧忙追问:“叙川, 小漱呢?怎么没一起回来……” “跑了。””谈叙川说完,又游了出去。 徐姐愣了愣,匆匆转身下楼, 拿起电话打给了老太太。 谈谷绣没过多久就来了。 她一进门, 看见育婴阿姨正在喂禾禾喝奶,走上前问道:“孩子妈妈当真没一起回来?” 阿姨连连摇头说, “只有先生回来了,一回来便让我带着禾禾, 他似乎在楼上一直没下来。” 这时徐姐收拾完主卧走出来,见谈谷绣来了,连忙上前:“老太太, 小漱的手机一直关机,现在人在哪,一点消息都没有。” “我已经让人去人去查了。先别惊动禾家,我上楼问问叙川。”谈谷绣上了二楼,推开通往泳池的玻璃门。谈叙川正躺在躺椅上,脸上盖着一条毛巾,像是睡着了。 看了他一会儿,谈谷绣在旁边的椅子坐下,心平气和地问:“叙川,你说小漱跑了,这跑了是什么意思?” “字面上的意思。”谈叙川没有掀毛巾,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 谈谷绣眉头一拧:“去哪里了?” 谈叙川很冷淡:“不知道。” 谈谷绣恼了:“去的时候明明还好好的,这还不到四天人就不见了,结婚戒指也不要了,你们到底闹什么别扭能闹成这样?” “您就当我俩离婚了。” 谈谷绣脸色大变,一把掀开他脸上的毛巾:“你给我好好说,别这样云里雾里的。我已经安排人去查小漱在哪里了。” “别查了,我不想再见到这个女人。”谈叙川平静得吓人,脸上无波无绪,“如果您执意要去找她,那我就带着禾禾去柏林,再也不回国。” 谈谷绣看着他,嗓音沉下来:“小漱她……是不是做了对不起你的事?” “没有。” “但她以后,不会再是禾禾的妈妈,你们所有人都可以当这个人从没出现过。”谈叙川说着,从躺椅上站起身,弯腰扯过一旁干净的毛巾,慢悠悠擦着湿发,“您的目的也算达到了。以后我不会再去玩那些极限的东西了,有禾禾在,我哪儿都不会去。” 他笑了声,可眼底是一片寒意:“禾漱的利用价值到此为止,她对谈家而言,已经没有任何用处了。” 谈谷绣心里五味杂陈,他中间说的那些话让她感到欣慰,毕竟这就是她一直盼着的事,但后面的话怎么听着都像是谈家只拿禾漱当生育工具。她当初撮合他俩结婚虽说有私心,心里却是真心认可禾漱这个孙媳妇的。 “那你总得告诉我,她现在人在什么地方,是死是活?难道她不打算回北京了?”看着谈叙川像没听到似的要往楼下走,她叹了声气,退让了一步,“你们如果真的闹到了无法挽回的地步,要离婚的话,也得走走程序不是?” 谈叙川的脚步忽然停住了。 他转过身,平日里总是漫不经心的人,此刻眼眶通红,展现出了前所未有的脆弱:“奶奶,我真恨透了这个女人。” 谈谷绣怔在原地,着实是被谈叙川这副样子吓到了,一时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 吴城。 段飞扬也不知道禾沥去了哪里,去年五月份禾沥来到吴城,靠着懂法律,帮码头渔民拟合同,处理大大小小的纠纷,还挺挣钱的。结果八月份这人突然一走了之,电话微信全都断了联系,没人知道他的去向。 禾漱听完,强忍了一路的不适终于撑不住了,脑袋发晕手脚发凉,身子轻飘飘的差点站不住。 段飞扬见她脸色惨白,急忙朝屋里喊话:“雯晴,快点出来。” 一位小腹微微隆起的女子走出门,疑惑问道:“出什么事了?” “先扶她进屋坐下歇歇。” 姚雯晴打量了面前的女人一眼,才伸手过来,和段飞扬一起搀着她进了屋。刚在沙发上坐下,禾漱就晕了过去。 段飞扬吓了一跳,姚雯晴见她满头大汗,摸了摸她的额头,掌心被烫得缩了一下:“怎么烧成这样?” 等禾漱醒来时,天色已入夜。 窗外海风阵阵,时不时传来海浪拍打礁石的声响。 她睁着眼看了一会儿,发现自己躺在一间小房间里,白墙发黄,头顶悬着一盏日光灯,昏暗地亮着。还感觉到自己额头上搭着一条湿毛巾,手背有些紧绷,像扎着针。 她没急着动,呆呆望着天花板,听着潮声出神。视线渐渐模糊,恍惚间,禾禾那张圆圆的小脸浮在光里,咧着没牙的嘴冲她笑。她猛地眨了一下眼,光影散了,天花板还是那面发黄的天花板。 “你醒了呀?”姚雯晴拎着个保温盒进来,抬头瞧了瞧吊瓶,还剩一点了,“快打完了,感觉好些没?怎么烧成这样都不知道,陈医生说你再烧下去人都要烧傻了。” 禾漱动了动干裂的嘴唇,嗓音嘶哑:“我好多了。” “想喝水不?” “想。” 姚雯晴扶着她坐起来,去外面倒了一杯温水回来。 禾漱接过水杯,抬眼从敞开的门看出去。外面是一间不大的厅,摆着几张简陋的输液椅和药柜,墙上贴着健康宣传海报,显然不是医院,是一间小诊所。 姚雯晴顺着她的视线看了一眼:“陈医生忙着呢,等会儿再过来看你。”她把白粥打开放在旁边的桌上,“我给你带了点粥,估计你也吃不下别的。今晚你住我家,晚点回去要是胃口好了,叫飞扬给你弄点有油水的。” 禾漱把塑料杯从嘴唇拿下来,忙道:“抱歉,我才来第一天就这样麻烦你们。” “多大点事。”姚雯晴摆手,“禾沥刚来那会儿赶上我们这边海鲜旺季,收货的老是压价拖账,他替我们出头谈过几次,后来没人敢坑我们了。”她顿了顿,“他走的时候也没说去哪,忽然就不见了。” “那……”禾漱鼻头发酸,深吸了一口气,“你们有尝试过报警找人吗?” “报了,也立案了。后来还有两个人来找过,但最后都不了了之了。”姚雯晴嘴上没轻没重的,“我们都怀疑他死了,不然这么大一个人,怎么说不见就不见了?” 禾漱脑子又是一阵眩晕,却还是抓住了重点:“你还记得来找他的人是谁吗?” 姚雯晴回忆了下:“看着像一对老父子,很明显的北京口音,在这里留了一上午就走了。” 禾漱心里忽然就明白了,那对老父子肯定是禾巍山和禾嵘。看来他们去年就已经知道了禾沥在这里的消息,早在她之前就找过来了。 “他说来这里,是在等一个也许永远都不会来的人,有次他喝多了我们才知道那个人叫“禾漱”。”姚雯晴对上禾漱泪光闪闪的眼睛,轻叹了一声,“我和飞扬真没想到你会来。” 禾漱垂下眼睫,心口堵得慌。 打完吊针,两个人一起往回走。夜风裹着海腥味从巷口吹过来,经过一排平房时,姚雯晴指了指对面:“他那时候就住那儿。” 禾漱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轻声道:“我想过去看看。” 姚雯晴点点头,陪着她走了过去。 小院没有锁门,一推就开了。 院里原本开垦出来的小菜地早已荒芜,青菜杂草全都干枯发黄,没有了生机。 禾漱走到窗边,隔着一层落了薄灰的玻璃往里看。 屋里东西摆得很齐全,日常用的物件样似乎样都有,现在空置太久,东西表面落了一层浮灰,墙角和窗边都挂着些许细碎蛛网。 能看出来当时禾沥是真的打算在这里长住的,所以不会无缘无故消失,他究竟去了什么地方? 段飞扬在禾漱的恳求下,还是把自己知道的说了出来。 “他好像得罪了什么人,出不了吴城,也联系不到你,他说给你打过很多电话,也以其他方式联络过你,可通通都没有回音。” 姚雯晴忍不住插话:“他不会是什么通/缉犯吧?消失是因为被逮回去坐牢了……” 段飞扬睇她一眼:“怎么可能。” 禾漱搭在腿上的双手止不住开始发抖。 去年清明之后,她再也没有收到过禾沥的任何消息,手机里没有未接来电,微信微博也没有一条记录。可段飞扬说,他打过很多电话。那只能说明,在美国那段日子,她不止人被监视着,手机也一直在谈叙川的控制之下。他把所有来自禾沥的联络都截断了。现在那台手机还在谈叙川手里,她想求证都求证不了。 / 年初七这天,禾巍山估摸着禾漱应该从香港回来了,就拨了她的电话,想叫她回来吃顿饭。可听筒里传来的只有冰冷的关机提示音。他皱了皱眉,只好拨了谈叙川的号码。 电话响了几声,通了。 “叙川,回北京了没?” “回了。” 禾巍山眉头舒展:“那正好,你俩晚上带上小禾禾,过来一起吃顿饭吧。” 电话那头静两三秒,谈叙川的声音才响起来:“禾漱不在。” “不在?难道她还在香港?” “她去吴城了。” 短短一句话惊得禾巍山浑身一僵,话语卡在喉咙里。良久听筒里才响起他一声沉沉的叹息,声线和他此刻的精神面貌一样陡然苍老了许多:“见面说吧。” 早前禾沥从南城消失,禾巍山和禾嵘多方打听,总算查到他人在吴城。可这边刚查到消息,谈叙川的电话就打了过来,他态度倒是温和恭敬,可话里话外都是威胁。说如果被禾漱知道了禾沥的下落,他绝对不会再放过禾沥。 禾巍山从那刻才明白,谈叙川根本就没放下过禾沥和禾漱的事,他一直掌握着禾沥的行踪,在得知禾沥去了吴城后,就干脆“顺”了禾沥的意,要让他永远都独自留在那座城市。 禾巍山没想到,这个孙女婿心机如此深沉。他和禾嵘只能作罢,留在吴城就留在吴城吧,回不来也是好事,这样禾漱和禾沥就不会再纠缠了。 可谁会想到,禾沥有天会从吴城消失,无论怎么找,都没有一点消息。禾巍山后背发凉,第一反应就是谈叙川又做了什么。他和禾嵘马上去了吴城,一点线索都没有。打电话去问,谈叙川承认了,说他把禾沥逼出了国,至于去了哪里,不肯说。世界这么大,找一个人比登天还难。但幸好,谈叙川愿意透露禾沥是死是活。 禾巍山后怕啊,没想到看着长大的孩子,手段如此狠。他又不能去找谈谷绣和谈征说理,毕竟是自己孙女有错在先,理亏的始终是他们禾家。他们这种公职家庭,哪怕他当年在检察院的位置再高,也对抗不了谈家那样的门第! 他实在想不到禾漱竟跑吴城去了,更没想到谈叙川会让她去。他迫切地想知道发生了什么,让人赶紧把车备好。 禾巍山进来时,谈叙川正坐在吧台前喝酒,台面放着半杯威士忌。见禾巍山进门,他放下酒杯,起身进了会客室,慢条斯理地沏了一壶茶。 沏好后,他把一杯茶推到禾巍山面前,“爷爷,喝茶。 禾巍山看了一眼那杯茶,开门见山地问:“叙川,你和小漱怎么回事?” 谈叙川放下茶壶,端起自己那盏茶抿了一口,嘴角弯起嘲讽的弧度:“显而易见,她选择了禾沥。” 禾巍山面色凝重:“可你明知道禾沥不在吴城,为什么还让她找过去?” 第42章 “您应该很清楚, ”谈叙川放下手中的茶杯,“我并不是一个好人。” 他抬眸,反问:“如果是您遇到这种事, 您会选择成全吗?” 这些话被他轻描淡写的说出来,如同在说一件与自己不相干的事, 反而让听的人毛骨悚然。 禾巍山重重拍了一下台面, 强压着心中的怒火,“我知道你委屈, 你生气!可小漱是我亲孙女!你故意放她去吴城, 下一步是不是就要把她逼得出国?禾沥现在是死是活,从头到尾就只有你一句话!我真的悔死了, 当初不该说能给她实现愿望, 不该让你们结婚, 我既害了你,也害了他们两个。” “爷爷,这不是您的错。” 谈叙川仍然没有情绪波动, “从头到尾,错的只有禾漱和禾沥,你何必揽下这个责。” “他们现在的处境, 算是报应。” 禾巍山气得双手发抖, 颤巍巍指着他:“你到底还想对他们做什么!” “我的目的已经达到了,接下来会变成什么样, 就看他们自己的命了。”谈叙川起身,走到窗边站着, 外面是灰蒙蒙的天际,他清挺的身形在这样的光景下显得十分孤寂颓丧。 当初是他逼着禾沥离开国内没错,至于去往哪个地方, 却是禾沥自己选择的。 禾漱怀孕的那段日子,谈叙川时常发给禾沥一些照片或是文字描述,全都是他和禾漱在美国相处的美好点滴。一遍遍看下来,禾沥心里残存的念想慢慢被消磨殆尽,心如死灰。 被迫出国时,他没有挑环境安稳的国家度日,选择去了阿富汗赫尔曼德省。 禾沥认为自己是学法律出身,在这片土地上,能做的比别处更多。 这里的女性地位极低,童婚泛滥,家暴和性/侵零保护,女孩读完六年级就被剥夺了上学的资格。 他救不了自己的人生,那就尽力救一救这些被枷锁困住,被苦难践踏的女性。 也算他往后空荡荡的人生唯一的意义。 赫尔曼德省早年战火纷飞,是冲突最激烈的地方,如今镇上看着安稳太平,但其实处处暗藏危机。谈叙川虽然憎恨禾沥,可毕竟从小一同长大,他还不至于眼睁睁看着禾沥把命搭进去。他安排了身手过硬的保镖暗中跟着禾沥,盯着他的同时,也会护住他的性命安全。但他只保证禾沥能活着,至于会不会受别的罪,他不会管。 他绝不会让任何禾家人知道禾沥的下落。 以禾漱对禾沥的在意,一旦知道了一点消息,她一定会不顾一切跑去国外找他。 让禾漱和禾沥爱而不得,这辈子都无法再见,这才是他最终的报复。 “爷爷。”他转过身,眉眼冷然地凝视着禾巍山,“这或许是我最后一次这么叫您。从今往后,谈家和禾家,就只维持表面的亲家关系,心情好的时候,我会允许禾家人来看禾禾。” “但我绝不允许禾漱知道禾沥消失的真正原因。她要是能查到关于禾沥的下落,我会直接让人废了禾沥的双腿。” 禾巍山气得脸色发青,噌地一下站起来:“你简直无法无天!把自己当黑////社/会了?!” 谈叙川轻笑:“我不过是在合理享用谈家赋予我的权力而已。” 禾巍山离开这里时,天下起了倾盆大雨。 他让司机把车开去了禾嵘单位,关上办公室的门后,狠狠甩了这个儿子一巴掌。当初禾嵘要是不带禾沥回来,或是不和他撒谎,事情又怎么会闹到这种地步! / 在姚雯晴家休养了三天,禾漱的身体终于好了。她想去找禾沥,可又不知道该往哪里找。就连他还在不在国内,她都不知道。 她想了一整夜,把禾沥可能去的地方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又一遍,但全都没有头绪。他从来没跟她说过自己想去哪里。 早上天还没亮,她没惊动姚雯晴和段飞扬,独自出了门,走到海边,海风迎面扑过来,一股腥咸的凉意钻入鼻腔。她在沙滩上坐下,抱着膝盖,等待着日出。 海浪涌上来又退回去,好似什么都没发生过。 她坐了很久,看着那片逐渐亮起来的海面,忽然觉得心里空落落的。花了那么多力气从谈叙川身边逃开,可逃出来才发现,她要找的人不知所踪。 突然,她灵光一闪。 苏州! 苏州地方是禾沥的出生地,这是唯一一个和他有关联的地方。对,她不能坐以待毙,哪怕去了也找不到,她也必须试试。 天光大亮后,她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沙粒,先去早餐摊买了几份吃的,又拐进菜市场挑了些肉和青菜,提着大包小包往回走。这几天麻烦姚雯晴和段飞扬够多了,她没什么能谢的,至少走之前,给他们做顿好吃的。 姚雯晴怀孕了,孕反也厉害。禾漱买了几斤橙子,她想到自己怀孕时吃的甜酸含片挺有用,可国内似乎买不到。 刚推开院门,就听见屋里传来姚雯晴呕吐的声音。禾漱连忙放下东西走进去,姚雯晴正扶着洗手台弯着腰,脸色很白。禾漱等她吐完了,搀着她回到客厅坐下,又倒了杯温水递过去,很自然地说起当初:“我那时候也是,闻不得油腥味,早上起来干呕得最凶。后来发现含点酸甜的东西会好一些。我那会儿吃的甜酸含片很管用,一会儿我给你发个图片,你可以上淘宝搜搜,没有的话就找代购买。” 姚雯晴缓过来后,擦了擦嘴角,有些意外地看着她:“你怎么这么清楚,好像经历过似的。” 禾漱顿了两秒,心头泛起一阵苦涩,可神色却慢慢变得很温柔,轻声说:“我有一个很乖很可爱的女儿。” 姚雯晴愣住了:“你有孩子了?” 禾漱点了点头。 姚雯晴下意识问:“禾沥的?” 禾漱很坦然:“不是。” 姚雯晴更震惊了,一时没理清这里面的关系,又是兄妹,又是结婚的,又问:“那孩子呢?” 禾漱垂下眼:“跟她爸爸了。” “难怪禾沥那时候说等一个永远都不会来的人,是因为你结婚了,并且还生了孩子。”姚雯晴眼里没有非议,纯粹只有八卦,“现在你离婚了,就来找他了对吗?” “没离婚。” “啊?” 禾漱说:“只是还没走程序,但和离婚没区别了。” 昨天她查过,失踪满四年的确可以申请宣告死亡,婚姻关系自宣告之日起解除。她没把这话说出口,掰了一瓣橙子递过去:“不说这个了,你先把橙子吃了。” 姚雯晴接过橙子,看了看桌上那几袋菜,“怎么买这么多……不对,你怎么去买菜了?” “我下午要走了,这几天很谢谢你们收留我,想给你们做顿饭。”禾漱起身,把打包回来的云吞推到她面前,“这碗没放味精的,你尝尝够不够味,不够就加点酱油。” “怎么这么急着走?打算去哪儿?” “苏州。”禾漱看着她,认真地说,“你们有我的电话,如果哪天有禾沥的消息,麻烦你们告诉我一声。” 段飞扬心想,禾沥都消失这么久了,如果真能找到,上回那对疑是禾沥家人的老父子肯定是能找到的。大概是真出什么事了,禾家人怕禾漱伤心,才没敢和她讲。他一个外人也不好插手,只是在禾漱临走前叮嘱了一句路上小心,随时可以回来,毕竟这里是禾沥最后出现的地方,如果他回来了,应该会先回这儿。 禾漱赶上了最后一趟飞往无锡的航班,落地后,又转乘大巴去往苏州。 她从没来过这座城市。 正值正月,城区年味没散尽,空气里飘着糖炒栗子和桂花糕的甜香。 她一路走一路打听,问附近有没有姓齐的人家。 路过一家手工针织店时她不由自主停了下来。墙上挂着一排小帽子,其中一顶是浅粉色的兔耳朵针织帽,耳朵软趴趴地垂在两侧,帽檐上还有一颗毛茸茸的小球,她盯着帽子挪不开眼。 店主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接着拿挑杆把帽子勾了下来,吴语口音软糯:“想买来给小孩子戴的吧?这顶我今早才织好的。” 她把帽子塞到禾漱手里:“你摸摸这毛线,很软的,不会硌头皮,松紧还能调,头大头小都能戴,看中就带一顶?” 禾漱指腹摩挲着手里的帽子,脑海里浮现出禾禾戴上的模样,没多想就点头掏钱。付款时,她顺势开口,询问老板这边哪里有姓齐的人家。 老板想了想,说:“城里零零散散哪儿都有姓齐的,要是找大户,就去吴江的齐家村,整个村子大多都是齐姓人家。” 禾漱把帽子装进背包里,跟着手机导航走。 到齐家村时,天已经黑了。村子比想象中大得多,家家户户亮起了灯。她问了几个村里人,可都说没听过齐筱这个名字。 其中有一个年轻的女孩路过听见了,热心地说:“我们村挺大的,你要找一个去世快三十年的人肯定很难。我带你去村委会问问呗,那边有老档案,说不定能查到。” 禾漱道了谢,跟着她往村委会走去。 快到村委会时,禾漱手机有电话打了进来。她这个新手机号,知道的人就只有管元璐。拿出来一看,屏幕上那串数字她一眼就认了出来——禾巍山的手机号码。 谈叙川那天说让她消失得彻底一点,别让任何人找到。可转念一想,禾巍山既然能查到她的新号码,谈叙川又怎么可能不知道。 她快速按了接听。 “喂。” “小漱啊。” 听到这道声音,禾漱眼眶瞬间热了,一层泪浮上来,她低了低头:“爷爷。” “怎么声音这么有气无力的?是不是生病了?” 禾漱的眼泪一下掉了出来,她抬手擦了一下,“没有……我挺好的。” 那头传来禾巍山的叹息声,“你和叙川的事,该知道的人都已经知道了。” “爷爷……对不起。”禾漱又怎么会不知道自己的任性会给禾家带来不少麻烦。 “你现在在哪儿?” “苏州。” 禾巍山问:“苏州也找不到呢?” 禾漱心头一跳:“爷爷,您是知道哥哥在哪里吗?” “我就只知道他去过吴城,之后就断了音讯,谁也找不到。”禾巍山没有告诉她禾沥人在国外,“你真打算一直这么找下去?就算一辈子找不到,也不回头?” 禾漱沉默了很久,才低低地“嗯”了一声。 禾巍山的声音高了几分,有些恨铁不成钢:“你想让禾禾一辈子没有亲妈?!” 听到女儿的名字,禾漱心口像被狠狠剜了一刀,她握紧手机,颤着嗓音:“禾禾……她……” “她挺好的,你妈昨天才去见了,吃得好睡得好,会翻身了,见到谁都笑。” 即使听到禾禾安好,禾漱的胸腔也被愧疚填满。 “既然你心意已决,我也没什么好劝的。但时不时要跟我报个平安。禾沥那边,我也会尽力去找。”禾巍山还是忍不住劝,“找不到就回来,有些事就是命中注定,你又何必苦苦执着呢?” 禾漱抿着嘴唇,没有答话。 禾巍山无奈长叹:“行了,你想找就去找。在外按时吃饭,多注意注意。你生完孩子还不到四个月,身子本就虚弱,别累着自己。” 禾漱点头:“您也要保重身体。” 挂了电话后,她调整好情绪,跟着带路的女孩走进村委会。办公室里还有一位五十多岁的值班村干部,听闻禾漱专程来打听齐筱,脸上露出了错愕的神情。 “齐筱确实是我们村里的人,只是二十多年前她就过世了,她还有个弟弟如今还在服刑坐牢。当年齐筱生下过一个男孩,她一走,那个孩子后来就被人带走了,往后再也没回过村子。” 禾漱心情复杂,没有找错地方,可也明白禾沥真的没有回来过。 “麻烦您告诉我她家在哪,我想去看看。” 村干部给她指了路,她走了大概十分钟,拐过弯,那栋房子终于出现在眼前。 很普通又很破旧的平房,看着面积很大,门锁很明显被撬过。她推开门,积灰扑面而来,呛得赶紧退了出去,过了好一会儿才重新走进去。 她打开手机灯照着,客厅基本没东西了,满地灰尘,墙角的蛛网一层叠着一层,暗处影影绰绰的,莫名很阴森,让人心里发怵。可一想到这里是禾沥出生的地方,她那点怯意就消失了。 她抬脚往里走,打开旁边的卧室,里面更空,连床都没有。拿着手电四处照看时,她在地上发现了几张泛黄的纸片。拿起来一看,能看出是出生证,名字已经看不清了。随后她又在墙角捡到一个透明密封袋,里面装着一沓照片,拍的都是几个月大的婴儿,眉眼间有禾沥的影子。 这些东西对她来说很珍贵。她小心擦干净上面的灰,一张张收好放进包里。 走出门,她把门关好,蹲在路边歇了一会儿,这才后知后觉感到肚子饿。回到村委会后,她把禾沥的照片给村干部看了,留了自己的电话号码,“如果哪天看见这个人回来,麻烦您一定联系我。” 村干部点了点头。 禾漱在这边租了一间小单间,每天出门前,她都会把打印好的寻人启事发出去,天黑下来才会回去。 夏天快要来了,禾沥仍然没有消息。 这天,她在整理行李箱时,发现里面不知不觉塞满了小孩子的衣物和玩具。这都是她出去时买的,每次看到可爱的东西,脑子里就回自动浮现禾禾穿上戴上或者拿着玩的样子,哪怕知道这些东西永远送不出去,她还是忍不住买了回来。 离开禾禾四个多月,她没有一天不在想禾禾,想她是不是会爬了,长乳牙了吗,是不是已经开始会认人了。 管元璐想见禾禾一面都难,禾家虽然能去,可机会少得可怜。四个月前李元亦去过一次之后,谈叙川就没再让禾家人见过禾禾。 夜里,禾漱打开Q.Q相册,里面有很多禾禾一到三个月的照片。她一张张翻过去,嘴角不自觉扬起。看着看着,眼泪就落了下来,最后就这么含着泪睡着了。 第二天一早,禾漱坐车去了南通。她昨天听人说起,当地有位很灵的阿婆,不用生辰八字,单凭看香,就能算出失联的人是生是死,现在在哪里。 从前她不信这些,可已经走投无路了,迫切想求一个答案。 到达目的地时,里面已经都是人了。禾漱从白天一直排队等到天黑,才终于轮到她。 她快步走进去,里面光线昏暗,香案上摆着蜡烛和香炉,味道很浓。 她拿出禾沥的照片递到阿婆面前。 阿婆接过照片看了一眼,随后拿起三根香点燃插进香炉,双眼微微闭起,嘴里念叨着听不懂的短句,目光盯着飘动的香火。 时间一秒一秒过去。 禾漱的心越提越高,手心里满是汗。 半晌,才听阿婆说:“人还活着,只是……”她突然停顿了下,看着禾漱那双充满着希望的眼睛,又继续道:“琐事缠身,身不由己,没法主动回来。” 禾漱心里一松,连忙追问:“那他在哪儿?” 阿婆指了个方向,语气平淡:“不在江南这片地界,你要找他,就得往西北走。” 第二天,禾漱退掉了出租屋,拿上所有行李,离开了苏州。 / 转眼禾禾十个月了,身高长到76公分,已经能摇摇晃晃走路,话倒是还不会说,平时只会啊啊叫唤。 自从学会爬,除了楼上,家里没有她到不了的地方。玩具房只要她待上一会儿,地上就全是玩具,连脚都没地方放。她还爱咬东西,抓到什么都往嘴里塞,两个阿姨每次带她都得打起十二分精神。 还特别黏爸爸。 今天被谈叙川带回老宅吃饭,又是只要他一起身去洗手或者接电话,禾禾小嘴立刻往下瘪,眼泪说来就来,撕心裂肺地哭,其他人不管怎么哄都没用。 谈谷绣一开始觉得新鲜有意思,现在发现这孩子认人认到了固执的地步,有些哭笑不得地说:“这小脾气,也不知道随了谁。” 郑潇推着婴儿车走进来,车里是她已经睡着的儿子,听见谈谷绣的话,随口接了一句:“禾禾就只有爸爸,能随谁?” 这话一出,客厅里的气氛倏地冷了下来。谈谷绣脸上的笑凝固一瞬,育婴阿姨低着头继续给禾禾擦眼泪。 就在这时候,谈叙川从洗手间回来。他一进门就察觉到了异样,所有人的表情都很不自然。 他没在意,看见还在落泪的禾禾想挣脱开谈谷绣的怀抱,两只胳膊高高张开,嘴里急急地“啊啊”叫着。 他快步走过去,把她抱进怀里。小家伙一贴上他胸口,小手就攥着他的衣领,把刚落下的泪往他脸上蹭。 他低头看了看她,拇指擦过她眼角的泪痕,语气温柔:“哭什么?爸爸在呢。” 禾禾又抽噎了几下,才把脸埋进他脖子里,不吭声了。 郑潇看着谈叙川那副好爸爸的样子,想起自家那个因工作忙还没带过一天儿子的老公,心里就窝火。她眼珠子一转,假装不经意地开口:“奶奶,要不您给叙川再说门亲事吧,禾禾总不能一直没有妈妈吧。” 谈叙川冷冷扫了她一眼,随即抱着禾禾走了出去。 “那边还没正式离婚,说什么亲事。”谈谷绣不太开心地说:“你以后别在禾禾面前提‘妈妈’两个字。” “那她要是一直不回来怎么办?总不能让叙川一直等下去吧?”郑潇摆出一脸的好意,“这事其实让人处理一下就行,也用不着非得等人回来再办。越拖下去,越耽误叙川,禾禾也越长越大了。我听说有些单亲家庭的孩子,长大后容易自卑……” 谈谷绣打断她的话,“我谈家的人,用得着自卑?” 郑潇撇了撇嘴,“我也是为了叙川好。” “你管好你自己就行。”谈谷绣说。 谈叙川抱着禾禾进了房间,把她放在床上,弯腰给她脱外套。拉链刚拉开一半,忽然听到她在啊啊啊后,含含糊糊地吐出一个音节:“ma……ma。” 他动作顿住,低下头看她,过了好几秒才低声问:“刚刚说什么?” 禾禾歪着脑袋,又咧嘴笑了一下:“ma……ma。” 谈叙川很久没有动,喉结滚了一下,最后抬手揉了揉她的发顶,轻哄着:“叫爸爸。” 禾禾:“mama!” 作者有话说: 男二会死遁 第43章 从学会“mama”这个音节起, 禾禾每天都要喊上几十遍。早上睁开眼第一声是“mama”,玩到一半突然喊一声,连喝奶喝到一半也要松开奶嘴来一句。持续了快两个月了, 谈叙川的脸一天比一天黑。徐姐和阿姨们私底下想纠正她,可禾禾就是不肯改, 连之前会喊的“啊啊”都不叫了, 开口就是“mama”。 禾禾马上一岁,已经能独立走路了, 步子很稳不摇晃。 早上醒得早的话, 阿姨会抱着她带上平衡车去家里的后花园玩。她不想骑车了就下来走来走去,对花园里所有的植物都充满好奇, 蹲在地上看蚂蚁能看上好一会儿。偶尔有蝴蝶飞过, 她就会呀呀叫着追上去, 两只手在空中挥舞,步子歪歪扭扭地追出好几米。天气好的时候,她一个人能在花园里玩上两个小时, 也不闹着找爸爸。 谈叙川经常站在二楼露台往下看,看她蹲在花丛边专注地扒拉泥土,或者追着一只白蝴蝶跑得气喘吁吁, 嘴角会不自觉地弯一弯。 今天要带禾禾去做一周岁体检了, 早上阿姨没让她去花园玩,把她放在客厅的游乐区里滑滑梯。 徐姐在旁边看着, 忍不住和陈姨低声说了一句:“眉眼真是越长越像小漱了。” 陈姨笑道:“是个美人胚子呢。” 谈叙川醒来后,抱着禾禾去浴室刷牙。 禾禾现在长了六颗牙, 上面四颗,下面两颗。之前用手指套给她刷时她会咬人,后来换了儿童牙刷, 她倒是很配合,还一定要自己拿着,对着镜子有模有样地乱刷。谈叙川就站在她身后,偶尔扶一下她握歪的刷柄,没怎么帮,由着她自己摸索。 陈姨今天给禾禾做的早餐是牛肉饭团和一些手指食物,还有她最爱的草莓。禾禾被谈叙川抱上餐椅,围好围兜,自己抓了个小饭团就往嘴角放,吃美了就笑着喊一声“mama”,搞得阿姨都不敢往谈叙川那边看。 吃到后面,她捏起草莓咬了一小口,汁水沾在嘴角,她也不擦,忽然咯咯笑起来,举着那颗咬过的草莓朝谈叙川伸过去,嘴里又喊了一声“mama”。小手举得高高的,一双瞳仁乌黑明亮,像是在说:这个最好吃,给你。 阿姨在旁看着,心都化了。这么小的孩子,已经知道把自己认为最好的东西给最亲的人了。 谈叙川放下咖啡杯,弯下腰凑过去,假装咬了一口草莓边缘,笑着把草莓递回她嘴边:“好了,爸爸吃过了,剩下的禾禾吃。” 禾禾这才心满意足地把草莓塞回自己嘴里,腮帮子撑得鼓鼓的。谈叙川抹掉她嘴角的草莓汁,指腹在她的脸颊停顿,视线往上抬,看着那双乌黑的眼眸。 这双眼睛,时时刻刻都在提醒他,禾禾是有妈妈的。 吃完饭,谈叙川抱着禾禾去衣帽间挑衣服。里面的衣服全是禾漱当初亲手挑的,他让禾禾自己选,最后拿了一条格子小洋裙和一条打底裤。两件一起搭在手臂上,抱着禾禾走出去交给阿姨。 禾禾的头发也是谈叙川扎的,他从一开始的只会把她的头发拢起来捆住,现在能扎好两个小巧的羊角揪,还用禾禾喜爱的蝴蝶结发卡夹住额前碎发。 收拾完毕,谈叙川开车带着禾禾去儿童医院。 禾禾从美国回来后的每一次体检,都是在这家医院做的,接诊的是一位叫言茵的医生。 来到医院后,护士领着父女俩走进诊室。禾禾一看见言茵,小脸立马皱成了一团,双臂紧紧搂住谈叙川的脖子,大大的眼睛也很快蓄满了眼泪。 言茵看着禾禾委屈巴巴的样子,不由得一笑:“小家伙记性真好,还记得之前抽血的有多疼呢。” 她从包里拿出一盒奶酪棒,柔声道:“这是我妹妹前段时间去澳洲带回来,我侄女哭闹的话,只要吃上这个立马就安分了,今天特地带过来给禾禾。” 谈叙川看了看,“谢谢。” 言茵歪头对着禾禾笑:“禾禾想吃吗?很好吃的哦。” 禾禾没有看言茵,缩在爸爸怀里小声掉眼泪。谈叙川心里心疼不已,但周岁体检不能不做。他搂着禾禾轻声安抚:“别怕,爸爸抱着禾禾,禾禾就不会疼了。” 言茵起身,走过去放轻了声音哄了几句,可禾禾完全不理会她,眼泪越掉越多,哭声也慢慢变大了。 谈叙川抬头对言茵说:“先让她缓一缓吧。” 言茵提议:“要不先去我休息室坐坐,那边安静些。” 谈叙川摇了摇头,抱着禾禾走出诊室,在走廊的椅子上坐下,掌心轻拍着她的背,低声哄着。 过了会儿,言茵走出来看到禾禾像是困了,轻声说:“她现在情绪稳下来了,趁这会儿带过去抽血吧。你抱着她,别让她扭头看就行。” 谈叙川点头,抱着半睡半醒的禾禾进了采血室。 护士动作很轻,针扎进去的时候禾禾只是皱了皱眉,没哭,血很快就采完了。 但在拔针的瞬间禾禾醒了,一歪头正好看见对面那个护士正是上次给她扎针的人。嘴巴一瘪,委屈又上来了。谈叙川把她抱起来,“没事了,已经做完了。” 禾禾不开心地嘟着嘴,趴在他肩膀上,眼泪无声地往下掉,倒是没有哭出声音了。 后面剩下的各项体检项目,禾禾都还算听话配合。一套检查做完,转眼就到中午下班点了。 言茵陪着父女俩往医院大门口走。 她放在白大褂口袋里的手不自觉攥紧了,心跳动得很快。 言茵年纪很小的时候见过一次谈叙川,从那以后就悄悄喜欢上了他。奈何两家家境地位相差太大,碰面的次数都寥寥无几,这份心思她一直藏在心里。 后来她拼命读书学医,熬成了能力出众的医生,想着自己足够优秀之后,就让家里长辈出面撮合。可还没来得及行动,就听说谈叙川已经娶妻成家。她只好把心思再一次藏起来,不再抱有念想。 万万没想到,谈叙川会带着女儿来她医院做体检。 时隔多年她终于又见到他了。 她次次都只见到谈叙川一个人带孩子来,没看到过孩子妈妈,心里感到奇怪,就私下去找人打听,这才知道谈叙川已经离婚了。 放在心里多年的心意又冒了出来,她觉得这是老天给到自己的机会,绝对不能再错过。 走到医院门口,她鼓足勇气开口:“谈先生,离这边不远新开了一家西餐厅,带我侄女去过两次,看着是挺爱吃的,所以我办了会员。你要是有空,不如一会儿带着禾禾顺路过去尝尝?” 谈叙川想了下:“十字路口那家吗?路过看到了。” 言茵微笑着点头。 “多谢推荐,下次我会带禾禾去尝尝。”谈叙川神色平淡疏离,“今天辛苦言医生了,中午我约了朋友,就先带禾禾走了。” 言茵感到失落,可面上还是温和地笑着,低头对正睁着眼睛东张西望的禾禾挥了挥手:“禾禾,拜拜咯~”又直起身看向谈叙川,“路上注意安全。” 谈叙川点了下头,抱着禾禾走向停车场。言茵站在原地,看着他越走越远的背影,站了很久才收回目光。 / 禾漱下班后,没忘记去蛋糕店取了提前定好的草莓蛋糕,拎着回到租住的小单间。 离开苏州之后,她一路向西,途经安徽和河南的各个城市,如今到了陕西西安。每到一座城市,她都会走上街头派发寻人启事,也常常在网上发布帖子,可希望渺茫,这些城市没有人见过禾沥。 西安是一座繁华热闹的古都,但她不会在这里停留很久。她心里隐约觉得,禾沥是在更西北的地方。接下来她要去往甘肃和新疆,也许还会更远。 这一路上她的精力是充沛的,可钱包一天比一天薄。她没收管元璐转来的钱,也没要禾家的,全靠自己做公众号,或是写写稿子来维持。她把沿途见到的、遇到的、想到的全都写下来,写东西还能让她的心安定一些。 实在缺钱的时候,她会去找一些日结的工作,但这样的活,几乎都是力气活。 今天是禾禾的一岁生日。 她把窗帘拉上,关掉灯,屋里暗下来。她点燃蜡烛,火光亮了起来,照着蛋糕上那颗草莓。 看着那簇小小的烛火,想着这个时间禾禾是不是也在过生日,围在她身边的是爸爸和爷爷,还有曾奶奶,或许李元亦也会在。又或者哪里也没有去,和谈叙川一起在家里过的。但一定穿了漂亮的小裙子,听着生日歌,在满满的爱里来到她人生的第二年。 她想着想着,视线就模糊了,眼前那团烛火晃成了好几层光圈。她没有眨眼,落着泪吹灭了蜡烛后,在黑暗里坐了很久。 在西安停留了半个月后,天气一天比一天冷,禾漱收拾好行李,出发去了兰州。临走前,她托人再去查了禾沥的出入境记录。 他没有出过国,还在国内。 有好几次她都想联系谈叙川,想问他是不是把禾沥藏起来了。她真的打过电话,可所有能联系上他的方式,全都被拉黑了。 这下她心里越发确定整件事都是谈叙川一手安排,当初故意告诉她禾沥在吴城的地址,其实他就知道禾沥不在吴城,目的就是想让她白跑一趟。 如果真是这样,禾漱无法不怀疑禾沥已经不在国内了,谈叙川手段这样多,把一个人悄无声息就送出国,对他来说不难。 从兰州火车站走出,风迎面吹来。这里比西安冷得多,空气干燥,风里夹着细沙, 她站在出站口,看着眼前这座陌生的城市,阴冷的天,光秃秃的树,街上行人裹着厚外套走得很快。她撩开被风吹到眼睛上的发丝,心里忽然生出一阵茫然。 哥哥,你到底在哪里? 她在火车站附近租了间房,每天还是重复着在其他城市的日子,天黑才会回去。日复一日,从兰州到张掖,再到敦煌,最后来到了新疆哈密。 时间不知不觉过去,算起来,她已经离开禾禾整整一年了。禾禾现在一岁三个多月,大概已经会跑会跳了,会说很多话了吧,头发长长的很茂密,眼睛大大的,去哪里都会招人喜爱。 禾漱还是会忍不住买那些觉得禾禾会喜欢的东西,之前买的全都寄回了北京,让管元璐帮忙收着。 这天,管元璐百忙之中打来电话,吐槽了一些奶茶店的糟心客人后,说:“既然你人都到新疆了,就别光顾着找人,好歹当成旅游放松一下,你都奔波一年了,也该停下来歇歇了。” 禾漱握着手机,坐在旅馆房间的窗台上,外面是哈密傍晚的天,红彤彤的一片。 她说:“我不想停。” “那你接下来呢?新疆找完以后打算去哪儿?出国吗?” 禾漱停顿了一下:“我想再回南通见见那位神婆。” “噢……你需要的话,我可以替你去。”管元璐说,“我店里现在有两个工人了,不用我整天守着。” “这种事还是我自己去吧,闲下来的时间你好好休息。”禾漱想起一个人来,“你帮我跟习卉道谢了吗?我没想到你那时候说的帮手是她。” “说了说了,她还问我你需不需要钱呢。她最近回老家了,以后可能就在家里发展了。”管元璐顿了顿,“对了小漱,有件非常非常重要的事要告诉你,你听了可能会开心些。” 禾漱抱紧怀里的枕头:“你说。” “禾禾去年就会叫妈妈了!”管元璐声音都扬了起来,“听说她那时还什么都不会讲,但突然有一天开口就是妈妈!” 管元璐还在说,禾漱已经泪流满面了。她嘴巴抿得很紧,不让自己发出声音。 高兴是真的,可更多的是对禾禾的亏欠。她好想抱抱她,哪怕远远看一眼也好。可她知道,自己已经没有资格了。 来到喀什的某一天,从早上出门开始,禾漱就觉得自己浑身不对劲,站着累,坐着也累,头也晕,心口还莫名发慌。 状态太差了,她没撑到天黑就早早回去了。给禾巍山打了个电话,听禾巍山说北京那边一切都好,她才挂了电话。 洗澡的时候她发现自己来了月经,她便把这一天所有的不舒服都归结为生理期的缘故,没再多想。 也不敢多想。 六月底,禾漱离开新疆。 上飞机后她关了机,可不知为什么,从起飞那一刻起,心里就一阵一阵地慌。 她以为是太久没坐飞机不适应,闭着眼靠了一会儿,可心跳一直跳得很快。 四个多小时的航程,落地南通时天已经黑了。 她打开手机,手机在掌心接连震了几下。 有未接电话,有短信,有微信消息。这么多条里,她只看到了禾烽那条:【哥回家了,你快回来吧。】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4章 一周前。 谈叙川在上个月给禾禾安排了早教老师, 每周一到周五,上午两个小时,下午两个小时。 老师教她认物, 也教唱儿歌,还有简单的英文单词。 上早教课的主要目的, 是让禾禾慢慢习惯和除了爸爸、阿姨之外的人待在一起。谈叙川和阿姨在她上课的时候不会出现。刚开始禾禾不适应, 一扭头没看见爸爸就开始哼唧,红着眼睛哭闹。 老师就蹲下来拿绘本哄她, 指着一只胖乎乎的小熊问:“禾禾, 这是什么呀?” 禾禾一边流泪一边看老师指着的地方,委委屈屈地说:“熊。”老师夸她, 她就慢慢止住了哭, 注意力被拉回了书上。 几天下来, 虽然还是会时不时往门口张望,但已经不再大哭大闹。 谈叙川每天都会在监控里看她上课,但不会看太久。 不光是禾禾要改掉过分依赖着他的习惯, 他自己也需要调整。自从禾漱走后,他天天贴身带着禾禾,只要一会儿看不到禾禾, 心里就会焦虑。 整整一个月过后, 父女俩都习惯了这样的生活。这天上午,靠着老师稍加引导, 禾禾说出了好多水果和动物的英文,之后还甜丝丝地对谈叙川撒娇:“Daddy, I love you!” 谈叙川听得嘴角一直上扬,压都压不住。本来今天是不出门的,他打算等上课结束就带禾禾出去玩。可他刚想去安排, 负责在境外盯着禾沥的保镖就打来了电话。 电话里说禾沥住的房子被人放了火,火势凶猛,屋子里的三个人全都没能逃出来。那边消防物质匮乏,居民家基本没有灭火器,整片区域也缺少就近的消防站。 谈叙川神色瞬间凝固,往阳台走的步子停滞在原地,半晌才开口:“确定有他?” “火刚灭,清理出三具遗体,都烧得面目全非了。其中一具从身形和身高上看,确实很符合禾沥。我也去周边查过,禾沥昨晚结束工作回家后,一直没有出来过。” …… 禾家。 听到谈叙川说出禾沥已经遇害的消息,禾嵘手里端着的茶壶猛地脱手,“砰”的一声砸在地上,摔得四分五裂。 旁边的李元亦和禾烽脸色惨白,身体僵在原地,整个人被这个消息冲击得完全懵住。 客厅安静得可怕。 过了好几秒,禾嵘才缓过神,胸口剧烈起伏,难以置信下的身体止不住摇晃,最后重重跌坐在椅子上,“你……说的是真的?!” 谈叙川沉重地点了点头。 “他……他怎么会去那种地方!”禾嵘目光震怒,死死盯着谈叙川,“是你逼着他去的?” 谈叙川垂下眼睑,没有反驳。 李元亦上前一把抓住谈叙川的胳膊,急切地问:“会不会搞错了?禾沥怎么可能会出事呢?这孩子很聪明,他,他……” 话说到后面,她情绪控制不住了,哽咽着再也说不出话,转过身,靠着沙发失声痛哭。 禾烽强压下心里的悲痛,竭力让自己镇定:“确定遇难的人是我哥吗?” 谈叙川沉声道:“我会亲自去一趟阿富汗核实。” 禾烽立刻说:“我跟你一起去。” 话一说完,他脑子里忽然闪过禾漱的脸。这一年多来,她就是坚信禾沥人还活着才找下去的,要是知道最后等来的是这个结果,她受得住吗。 谈谷绣很快也知道了这件事,她顾不得去问怎么会发生这种事,立刻让人安排了专机,也加急办完了禾嵘出境所需的各项审批。 当天傍晚,谈叙川和禾嵘父子赶往阿富汗。 落地赫尔曼德省后,他们直接去了当地医院的地下停尸房。 这次民居失火,屋里一共遇难三个人,三具遗体全都在这里,等着家属认领。 停尸房阴冷刺骨,工作人员走上前,依次掀开盖在遗体上的白布。 大火烧得太猛,三具烧焦的尸体根本没法靠长相辨认。只能大致看清身形高矮,其中一具的体型和禾沥比较接近。 禾嵘颤抖着伸出手,抬起遗体的右手手臂。 看清小臂那道疤的那一刻,巨大的悲痛击溃了他。 那是一道禾沥多年前留下的伤疤。 许多年前的某一次放学路上,禾漱走路分心没看路,差点被货车撞上。当时的禾沥正在和同学讨论试卷,无意间瞥见这一幕后,在千钧一发之际成功把禾漱拉开,而他的胳膊不慎撞到车上锋利的铁皮,划了一道很深的口子。这么多年过去了,胳膊上这道疤一直消不掉,家里每个人都记得这道伤疤。 禾烽所有的侥幸都在看见那道疤的刹那消失了,他不忍再看,猛地抬起手掌捂住脸,哭声压抑在掌心下,肩膀剧烈颤抖着。 谈叙川看着眼前这对悲痛欲绝的父子,喉咙如同被扼住,难以呼吸。他再也待不下去,转身快步走出停尸房。 他站在门口,接连摸出烟,一根接一根地点燃,抽得很急,每一次点火,指节都控制不住地微颤。 保镖快步走到他跟前,面上满是愧疚自责,低声道:“谈先生,对不起,是我办事不周,没能保护好禾沥。” 见谈叙川不说话,他硬着头皮继续说:“禾沥来到这里后,和同住的两名国际组织工作人员,一直联手帮这里遭遇家暴,受到侵害的妇女和孩童打官司维权。我猜测他们的行为早就惹恼了当地不少男人,这次失火,恐怕并不是意外……” 法医说这边条件很差,做不了DNA检测。想检测就得送到喀布尔,从这里去往那边的路况很差,关卡繁多,高温环境很容易损毁样本,加上喀布尔实验室案件堆积严重,整套流程走完最少也要一个多月才能拿到报告。 禾嵘已经凭着伤疤和遗物确认了人,哪怕心里再不愿接受,也已经认定这就是禾沥。他心力交瘁,不想再折腾禾沥,只想赶紧办好手续,带禾沥回家。 几天过后,谈叙川留了几个人继续查明火灾的真相。在一个傍晚,三个人带着禾沥的骨灰盒回到北京的。 李元亦在看到骨灰盒后,差点晕了过去。 禾巍山佝偻着脊背坐在沙发上,一动不动的,过了许久才忽然盯住谈叙川,“是不是你策划的这一切?” 连日的奔波让谈叙川双眼泛红浮肿,他抬眸直视禾巍山审视的目光:“我恨他,但不至于要他的命。” 禾巍山看着他那副憔悴的样子,到了嘴边的指责终究咽了回去。他转头望向窗外,喃喃道:“养了你二十几年,说没就没了,白发人送黑发人……也怪我们禾家没能力,护不住你,也护不住小漱。” 禾烽振作起来联系好一切亲戚后,握着手机回到客厅,低声说:“刚才我已经通知我姐回来了。” 禾漱在看见禾烽的信息后,并没有去多问,她刻意不去细想自己为什么会心慌,只认定是禾沥回家了,安好无恙地回家了。 她立刻打开软件买票,今天最晚一班飞往北京的机已经没了,高铁也没了。她一秒钟都不想多等,正要联系车行预约长途包车,面前突然走来一道身影。 她抬头一看,来人居然是李烁。 她心里一咯噔,顾不上去想李烁这一年多是不是一直在跟着她,下意识觉得是谈叙川知道禾沥回家了,所以派李烁出来阻止她。 想到这里,她快步往门口跑。 李烁一愣,赶忙追上去,“禾小姐,您别害怕,我是来送您回北京的!” 禾漱脚步一顿,满脸困惑地看着他,“你送我回去?” “是。” “为什么?” 李烁说:“谈先生吩咐的,具体原因并没有告知我。” 禾漱根本不信谈叙川会突然这么好心,宁可把身上的钱全拿出来包车回去,也不肯上李烁的车。 李烁没有强求,只是开车跟在她车子后面。 车子一路不停地赶。 禾漱坐在车里,一遍遍自我安慰,往最好的地方想:说不定谈叙川真的变了,不再揪着她和禾沥的过往不放,所以才派李烁来接她回家。 早上七点,车子终于开到了禾家大门口。 禾漱付完车费,抬头看着熟悉的家门,鼻头骤然一酸。她在外面这么久,一度以为自己这辈子再也回不到这个家了。 她下车后准备推开大门,就看见门口地上留有烧过东西的灰烬。眼下正是大热天,院子里却莫名凉飕飕的。禾漱感到越发不安,脚步变快,客厅门竟是开着的,心底的忐忑一点点放大,她抬脚走了进去。 客厅坐着禾家人,听见脚步声,禾巍山率先转头望来,扶着沙发扶手站起身,嗓音沙哑唤道:“小漱……” 所有人齐刷刷看向进门的禾漱。 李元亦原本已经平静下来,一看见她,情绪又崩塌了,捂着嘴别过脸去,肩膀抖得停不住。 禾烽红着眼睛走过来,“姐……” 禾漱怔了一下,笑了笑:“怎么哭了?你们是专门在这儿迎接我回家吗?” 禾烽喉头滚动:“姐,哥……哥他……” 这时候,谈叙川打完电话从后院走进客厅。他看见禾漱,放手机进裤袋的动作明显慢了下来。她瘦了一圈,脸比以前更小了,头发长长了很多。 “哥怎么了?”禾漱一脸茫然,视线掠过谈叙川,内心的不安在这一刻来到了顶峰,“不是说哥回家了吗?他在哪里?” 她往禾沥的房间看,门开着,床上没人,被子叠得很整齐。她慌了,看向禾巍山:“爷爷,哥哥呢?” 也在问完的那一秒,她瞥见桌子中间摆放着一个被红布包裹起来的东西,方方正正的。 她蹙起眉头,指着盒子问:“这个是什么东西?” 没有人回答她。 她盯着那个东西看了一会儿,心跳越来越快,脑子里开始嗡嗡响,一个答案就在嘴边,可她不愿往那儿想。她嘴唇微微发颤,哽咽着追问:“这是什么?你们说话啊……” 禾烽声泪俱下:“哥走了,那是他的骨灰。” 闻言,禾漱如遭雷击,脑子一片空白。 她盯着那只红布包着的盒子,眼睛一眨不眨,嘴巴张开想说话,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过了好几秒,她僵硬地摇了摇头,眼神含怨地看着禾烽:“你别乱说,哪有你这么咒哥哥的,一点都不吉利!” 禾烽别过头,不忍再说些残忍的话。 禾巍山不得不开口:“小漱,禾沥出事了,昨天才把他的骨灰带回家。” 禾漱腿一软,身体跌坐在地上。谈叙川最先冲过来,一把托住她下滑的身体。她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般抓着他的手臂,“谈叙川,你告诉我……他们都在骗我对不对?” 谈叙川抿紧双唇,没有回答。 禾漱无助地看着他,哭着乞求:“你点头……你点头好不好?” 谈叙川按着她不停抖动的肩膀,低声说:“节哀顺变。” 这句话击碎了禾漱最后的念想。 她眼前一黑,直接昏厥过去。 禾沥的葬礼定在两天后。 禾漱不吃不喝躺了两天,清醒一会儿又因接受不了禾沥已经离世的消息再次昏睡过去,反反复复这样,短短两天瘦得几乎脱了形。 禾家人实在没办法,叫了医生来家里给她挂上营养液,针扎进手背时她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这两天谈叙川一直在忙葬礼的事,有空了就会进房间看禾漱。 她第一次清醒过来时就看见了他,她的眼神很麻木空洞。 第二次清醒,她望向他时,是迷茫和迟疑的。 等到第三次再看见他的时候,她眼里所有的麻木和迷茫全都消失,只剩下冰冷的恨意。 禾沥的葬礼,禾漱没有去。 她一直在自欺欺人,只要自己不去送葬,只要没亲眼看见,禾沥就还在,他早晚还会回家。 在几天后,李元亦收拾出禾沥的衣物,准备拿去烧掉。 禾漱听见动静,脑子“嗡”的一声,猛地从床上爬起来,跌跌撞撞冲出去,一把抢过李元亦手里的衣服。 她落着泪,情绪失控地大喊:“为什么要烧掉!哥哥还会回来的!” 说完,她抱着禾沥的衣服,转身快步跑回自己的房间。 李元亦看着空荡荡的手心,眼眶泛红,无奈地叹了口气。 下午,谈叙川来了禾家,一起来的还有禾禾和家里阿姨。 这是禾禾第一次来外婆家。 她安静地缩在谈叙川怀里,打量着这个陌生的地方,客厅里坐着禾巍山和李元亦,她见过他们有一点点的印象,但不记得要怎么叫了。 谈叙川抱着她走进禾漱的房间,此刻禾漱背对着房门躺在床上。 禾禾探出小脑袋,好奇盯着床上蜷着的人。 谈叙川抬手轻抚禾禾的头顶,压低嗓音提醒:“进门之前爸爸是怎么教你的?” 禾禾抿着小嘴笑了一下,像是有些害羞,搂着谈叙川的脖子往后靠近靠,口齿清晰地吐出两个字:“妈妈!” 听见这道声音,禾漱以为是自己精神错乱产生了幻觉。她慢慢地扭过头,在看到那张过去一年多日思夜想的脸时,她呆愣住了。 谈叙川又道:“禾禾,再叫一次。” 可禾禾不知怎么忽然不肯叫了,头往谈叙川怀里使劲拱,两只手推着他的胸口,非常抗拒去看床上的人。 禾漱从床上坐起来,神情呆滞,无措道:“禾禾……” 听到她的声音,禾禾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禾漱费劲地爬下床,嘴里一直喊着“禾禾别哭、禾禾别哭”,靠近后下意识想碰她。 谈叙川侧身一避,躲开了她的手,接着就打开门,把禾禾给了门外的阿姨。 门要关上时,禾漱扑过去想追,手刚碰到门把手,身后传来谈叙川的声音:“我记得我说过,不许你再见禾禾。” 禾漱的手猛然停在半空。 谈叙川看着她单薄的背影,“带她来,是老爷子的意思,他认为只有禾禾能让你回到现实。” 作者有话说: 下一章正式离婚,男二假死,大结局女主和男主he,必须he,强行也he。 第45章 “禾禾, 长大了……不认识我……”禾漱慢慢低下头,低声喃喃自语着。 她刚才看得很清楚,自己一出声, 禾禾眼睛里就露出了害怕。哪怕她的心这几天已死寂了,可想起禾禾怕她, 心口还是疼得喘不上气。 “你离开她的时候, 她才三个多月,连人都不会认。”谈叙川看着她失魂落魄的样子, 语气冷淡:“现在她已经一岁八个月了, 会说话会认生,还会黏着陪着她长大的人。她的世界里可以说从来都没有你的存在, 她凭什么会记得你?你于她而言, 就是个陌生的外人。” 禾漱擦掉脸上的眼泪, 转身走回床边躺下。她面朝床内,嗓音里听不出喜怒:“你也出去吧,我不想看到你。” 刚才见到禾禾时她身上好不容易有了点活人的气息, 此刻整个人再次变得死气沉沉。她依旧缩在自己的思绪里,不肯接受禾沥已经离世的事实。 谈叙川没有走,沉默地站在原地, 视线一直落在她再次蜷缩起来的身躯上。 他还看到她面前放着一堆衣物, 清一色都是禾沥从前穿的衬衫。 按照习俗,人离世后, 生前的衣物大多都会烧掉。她这样苦苦留着,难道人就能死而复生? “找个时间, 去民政局把离婚手续办了。”他面无表情,“禾禾需要母爱,她会有一个愿意陪着她长大的新妈妈。” 听到他的话, 禾漱并不是毫无反应,眼睫毛极轻地颤抖了一下。 “你尽管困在自己的痛苦里,但我的时间很宝贵,我不会等你太久。”谈叙川收回目光,拉着房间的门走了出去。 两天后的早晨,禾漱准时从房里出来吃早餐。 禾家人看见她主动出来吃饭,互相对视着,心里都提着一口气。 前一天晚上禾烽去咨询了一个读心理学的师姐,把禾漱消沉颓废、一直不愿意接受哥哥离世的情况告诉了她。师姐听后说,人经历重大打击后,长期萎靡消沉,要是突然举止变得正常,看起来就像精神状态恢复了,这其实并不是真的走出来了,心理学上有一种称为“假性好转”的状态。 这种状态下的人,内心的痛苦没有消失,反而最容易产生轻生的念头。师姐再三嘱咐禾烽,一定要多盯着禾漱,千万不能让她一个人独处。 李元亦很担忧禾漱真的会想不开,频频看向她。 而禾漱完全没察觉到家里人的异样目光,吃完面自己把碗筷收去厨房洗干净,接着回房间换衣服。 她这段时间瘦得厉害,以前合身的裤子现在穿得特别松,手一放开就往下掉。她在房间翻了半天,也没找到自己的皮带。 她走出房间跟禾烽说:“借我一条皮带。” 禾烽一惊,立马想起师姐说的话,警惕地看着她:“你要皮带干什么?” 禾漱拎着往下掉的裤腰给他看。禾烽悬着的心才放下来,赶紧回房拿了皮带出来。 李元亦放下筷子,“小漱,你要出门?去哪儿?我今天有空,陪你去吧。” 禾漱接过皮带,面色毫无波澜:“去办离婚手续。” 这话一说出口,客厅一下子安静下来。 “……那天叙川来,就是和你说这个吗?”李元亦问。 禾漱点了点头。 禾巍山皱起脸,“怎么非要赶着这个时候去办离婚?” “早点办也好。”禾漱说完,回了房间。 等她收拾好东西准备出门,禾烽不放心,想跟着一起去。 “不用跟着,我自己过去,手续办完我就回来。” 禾烽看着她平静的样子,又往沙发那边看,见禾巍山只摇了摇头,于是他打消了跟着的念头。 禾漱到了民政局,大厅里不少年轻人过来登记结婚,她走到里面办理离婚的区域坐下,这时才想起她根本没告诉谈叙川今天办手续。她拿出手机,试着打了遍他的号码,还是拉黑状态。她想了下,打电话给禾烽,让他通知谈叙川过来办手续。 禾烽的电话很快回过来:“他让你先过去他家把你留在那里的东西拿走。” 禾漱:“你让他扔了就行。” 禾烽耐着性子传达完,又回复:“他让你自己去处理。” 禾漱“嗯”了一声,挂了电话,起身坐车过去。 到了小区门口,大门值守的门卫已经换了新人,都不认识禾漱,没有直接放行。她走到闸机前,试了一下人脸识别,“滴”的一声,门就开了。 门卫愣在一旁,看着她走进小区。 禾漱走到单元楼大堂,楼栋管家见有人来就起身,她在这里干了五年,记得每一个业主,自然能认出禾漱。 她连忙起身,惊讶地开口:“谈太太,好久没见到您了。” 听到这个称呼,禾漱脸上没有任何变化,“你好。” 管家走上前来问道:“这么长时间不见,您之前是出国了吗?” 说话的时候管家留意到禾漱身上穿着简单的白T恤和牛仔裤,想起以前在这里见到的禾漱,穿的都是各样精致好看的裙子,整个人光鲜亮眼,现在穿得好朴素,脸色也好憔悴。 禾漱没有回答管家的问题,对着她笑了下:“我先上楼了。” 上去后,她从电梯里出来,门口还是和以前一样整洁宽敞,没有摆放其他东西。 她还记得密码,手放在按键上,最后还是没输入,按响了门铃。 没一会儿门就开了,开门的是徐姐。 徐姐一看见她,眼里瞬间满是激动。 “徐姐,好久不见。”禾漱轻声道。 徐姐心里清楚她今天过来是办什么事的,没有多问多余的话,连忙侧身让她进来。 进到玄关,徐姐从鞋柜里拿出禾漱以前穿的拖鞋,忍不住说:“禾禾现在在家里上早教课,再过几个月满两岁,就要送去私立托班了,让孩子多接触集体。” 禾漱坐在换鞋凳上,很慢很慢地换着鞋,下意识想多听一些。 徐姐继续说:“她今天起得早,自己洗漱好,这会儿正跟叙川在餐厅吃早饭呢,等下要去做体检。” 禾漱侧着头,想往里面看。 “陈姨特意给你留了早饭,先吃点东西,再忙别的吧。” 一起吃早饭?禾漱停住没动,想到了那天禾禾对她的抗拒。她很害怕自己这样突然出现在禾禾面前,会再次把她吓哭。 她对徐姐说:“我进去收拾东西就好,早餐出门前吃过了。” “这……”徐姐多少能理解她的心情,昨天育婴阿姨回来后说禾禾见了禾漱后一直在哭。 “那行,我帮着你收。” 禾漱点点头,起身往客厅走。刚走进去,一道蓝白色的小身影从餐厅那边跑了出来。 她意识到是禾禾,脚步停住了。 禾禾穿着一件蓝白色的荷叶边连衣裙,手里抓着一个小公仔和一颗草莓,正蹬蹬蹬地往客厅跑。看见禾漱的那一刻,她猛地停了下来,嘴巴越抿越紧,乌黑的大眼睛里写满了不安。 谈叙川从餐厅走出来,看见禾禾站着不动,低头问了一句:“怎么了?” 禾禾不作声,抱着他的腿,只露出半张小脸,偷偷往禾漱的方向看了一眼,又缩了回去。 谈叙川摸了摸她的脑袋,顺着她看的方向看过去,看见了禾漱。 禾漱看着禾禾躲在谈叙川腿后,她垂下眼帘收回目光,朝主卧走去,步子比刚才快了一些。 她的东西需要带走的不多,不要的就让徐姐扔掉。收拾完后,提起包准备走,禾漱看见了放在桌上的离婚协议书,她走过去翻了翻。内容和她当初拟的一样,财产分割条款写着婚内属于她的财产全部留给禾禾。她没有多看,放下文件,提着包走出主卧。 走到门口,谈叙川正站在外面。 禾漱低着头没有看他:“我先回去了,等下午你忙完了联系禾烽,我再过去办手续。” “用不着等到下午。”谈叙川说完,侧过头朝禾禾房间方向说了一句:“禾禾,要出发了。” 很快,阿姨牵着禾禾走了出来。禾禾一看到禾漱,脚步明显慢了半拍,随即快步跑到谈叙川脚边,仰着脑袋举高双手,软糯糯地说:“爸爸,抱!” 谈叙川弯下腰,宠溺地把她抱了起来。 禾漱站在原地,看着这对温馨又和谐的父女,嘴角牵出一丝很浅的苦笑。 禾禾趴在谈叙川肩头,小小声说:“爸爸,走,走,不要在这里。” 谈叙川很轻地拍了一下她的后背,“不可以不礼貌,老师是不是教过你,见到认识的人要打招呼?” 禾禾撅了撅嘴,像是自己琢磨了一会儿,才缓慢地扭过头,往禾漱的方向看,犹豫了两秒,才张开嘴巴,嗓音甜软地说:“阿姨好。” 话音落下,除了谈叙川,其他听到这个称呼的人,都一脸的错愕。 禾漱浑身上下的血液仿佛冻结了,指甲用力陷进掌心。她艰难地缓过那阵窒息般的难过劲,望着禾禾那张童真无知的脸,弯了一下嘴角,那弧度比哭还难看,轻声道:“你好。” 谈叙川看了看禾漱惨白的面庞,并没有要纠正禾禾对禾漱的叫法的想法,只说:“坐我的车去。” 又转头吩咐阿姨:“帮忙提一下东西。” 阿姨点了点头。 禾漱手里的包被拿走,她如同丢了魂一般,跟在他们父女身后走进了电梯。 进到电梯里,禾禾歪过头打量起禾漱。 禾漱察觉到她的视线,努力挤出了满脸的笑意。 禾禾看着她突然温柔地笑了起来,飞快把脸埋回谈叙川肩头。 过了几秒,又悄悄扭过头看禾漱,见她仍是很温和地在对她笑,她心里莫名欢喜,不自觉地咧开了嘴巴。 禾漱在看见禾禾笑的那一瞬间,眼前模糊了一片。她马上抹了抹眼睛,可电梯已到达车库,谈叙川抱着禾禾走了出去。 谈叙川把禾禾放在后排的宝宝座椅上,系好安全带后关上车门,顺手拉开副驾驶的车门。 禾漱压下那点想去后排坐的心思,上了副驾驶。 坐车的禾禾很乖巧,一个人玩着玩具。 禾漱一直在用余光看她,因此没发现车子不是往民政局开,等她注意到时,车已经停在了儿童医院门口。她扭头去看谈叙川,“禾禾做体检?” 谈叙川“嗯”了一声,解开安全带下去抱禾禾。 禾漱眼神终于不再那样黯淡,在离婚前能多和禾禾待在一起,她感到很开心。 她解了安全带,正要推开门,就看见一个女人从医院门口朝着这边走了过来。 女人穿着一条淡蓝色的连衣裙,长发披肩,长相温婉娴静。她走到谈叙川面前停下,微微弯下腰,语气柔和又自然:“好久不见呀,禾禾。” 新妈妈?禾漱想起那天谈叙川的话,不由得认为这个女人便是。她看起来和谈叙川很熟,对禾禾也很温柔。 她把放在车门上的手收了回去,一时不知自己该不该下去。 即使过去了很久,禾禾依然记得,一见到言茵,她的手就会疼。可她昨晚答应了爸爸,今天要乖乖听话,不能对医生没礼貌,所以在言茵靠近时,她没有表现出十分抗拒,但贴谈叙川贴得更紧了。 谈叙川把她放下来,让她等会儿自己走着进去。 言茵弯了弯眸:“禾禾又长高了呢。” 话音刚落,身后传来一道关门声响。 言茵闻声转头,看见一个身形清瘦的女人正站在车旁,她穿着简单的衣服,瘦得能看出肩骨的轮廓,但五官十分精致,眉眼间有一种说不出的柔媚和疲惫交织的美。 她微怔,看向谈叙川,疑惑问:“这位是?” 谈叙川牵住禾禾的手,“禾禾妈妈。” 禾漱的视线从言茵和谈叙川身上掠过,最后停在禾禾脸上。 “哦……原来是禾禾妈妈。”言茵回过神,微笑地走到禾漱面前,友好地伸出手,“你好,我是禾禾的体检医生,我姓言。” 禾漱伸手和她握了握,礼貌地报了自己的名字。松开手后,她犹豫着要不要问一些关于禾禾体检的问题,就看到言茵已经走到谈叙川旁边。 “进去吧,都准备好了,今天可以快一些。”言茵说。 谈叙川点了点头,牵着禾禾往医院走。言茵走在另一侧,禾禾走在他们中间,小手被爸爸牵着,步伐轻快。 禾漱落后了几步,不紧不慢地跟着。 六月上午的阳光落在身上,不算毒辣,她却觉得自己头脑发晕,眼前的光晃得她很不舒服。她停下脚步,闭了闭眼睛。 “阿姨~” 清脆稚嫩的童声在这时传了过来。 禾漱猛地睁眼,对上禾禾看过来的眼睛,这才发觉自己已经落后他们很远了。见他们停下来等她,她连忙快步跟了上去。 言茵听见这个称呼面露诧异,居然叫“阿姨”吗? 进入体检科室后,言茵一直陪同。 抽血的时候禾禾不配合,挣扎着要哭出来,禾漱想也没想就要上前安抚,可言茵抢先一步弯下腰,轻声哄着她。 禾漱只能退回原位站着。 整套体检做完,禾禾累坏了,趴在谈叙川怀里很快睡了过去。 言茵拿着体检报告仔细讲解时,禾漱站在一旁,听得很认真。 总结下来,禾禾身体发育很好,各项指标全部正常,没有任何问题。 她松了一口气,目光柔软地看着那张熟睡的小脸。 没过多久,保姆和司机开着另一辆车来接禾禾先回家。 禾漱站在几步之外,看着阿姨从谈叙川怀里把禾禾接过去,小家伙换了个姿势,咕哝了一声,又继续睡去。 她依依不舍、目不转睛地看着,直到车子越开越远。 她的心在滴血,这可能是最后一次见到禾禾了,她却连禾禾的手都没能牵到。 她低下头,调整好濒临崩溃的情绪,再次抬头,就看见谈叙川站在车边看着她。 “难受吗?”他问。 “什么……” 谈叙川倚着车门,“当初你抛下禾禾一走了之,如果那时的她懂事了,应该比今天的你还要难受。” 禾漱抿了抿唇,“现在去办吗?” 谈叙川面容骤然冰冷,舌尖抵了抵后槽牙,转身拉开车门坐进了车里。 他们没有财产上的纠纷,手续办理得很快,盖上离婚印章的那一刻,宣告这段婚姻正式结束。 禾漱拿着那本离婚证,走到门口时,看着谈叙川的背影,问:“禾沥的死,和你究竟有没有关系?” 谈叙川停下脚步,转身看着她:“他出国是我逼的,可去哪里是他自己的选择。” “如果你不逼他走,”禾漱神情麻木,“他就不会惨死在国外,不是吗?” 问出这句话,何尝又不是在问她自己呢?如果她没有爱上禾沥,禾沥也不会死。 真正害死禾沥的,是她。 谈叙川沉默了很久才开口,“你希望我怎么赎罪?” 一滴眼泪从禾漱眼里落了下来。 她什么也没说,低着头从他身边走了过去。 谈叙川看着她决绝的背影越走越远,手里那本离婚证被他攥得越来越用力。 禾漱打车来到后海,避开热闹的人群,走到一处僻静无人的区域。 她站在岸边,静静地看着湖面。风从水面上吹过来,吹乱了她额前的碎发。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6章 “扑通”一声。 禾漱没有丝毫犹豫, 整个人直直跳进水里,寂静的湖面溅开一大圈水花。 巨大的落水声响过后,这片岸边又重新安静下来。岸上柳枝低垂, 虫鸣声清脆,湖面波光粼粼, 仿佛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这里太偏了, 不会有人经过的。 禾漱会游泳,水性不算差, 此刻却没有任何求生的想法。她闭紧双眼, 四肢全部放松,任由身体往下沉。 湖水从四面八方涌入, 裹着她, 灌进耳朵、鼻子、嘴巴, 冰冷刺骨,胸口被窒息的难受压得喘不上气。 身体越来越沉重,肺部开始胀痛, 气管里灌进水的瞬间,她不受控制地呛了一下,喉咙灼烧一样疼。 明明抬手划水就能浮上去, 她却闭着眼, 身体一动不动。 意识开始模糊的时候,很多快要遗忘的画面通通变得清晰。她想起很小的时候, 禾家大人都忙,李元亦去了外地参加旗袍展, 半夜她发高烧,是禾沥背着她跑去医院的,他那时还不到八岁, 跑得气喘吁吁,来到医院后不眠不休地守着她打针,定时给她换额头上的毛巾。 想起上初一时她被学校外面的人堵路,是大家眼中的十好学生禾沥抄起椅子从学校里跑出来保护她,最后被那群人用砖头把额头砸出了一个血坑。 从小到大,她的每一件事都有他。她缺失的家人的爱是他弥补给了她,她的任性是他惯的,她的爱情也是从他开始。 她欠他的,这辈子还不了了。 但她可以去找他。 她已经做好迎接黑暗的准备,只想在下一秒彻底失去意识。可就在这时,耳边忽然飘来一道稚嫩的孩童声。 “妈妈~” “妈妈!” “妈妈。” “妈妈……” 一声声呼喊清晰钻进耳朵,一开始是轻快欢喜的调子,到后面明显有了哭腔,哽咽着一遍遍唤她。 一遍遍救她。 禾禾…… 禾漱猛地一震。 原本一心求死的念头突然被击散,她快速挥动胳膊,双脚蹬水,想要往上游。 冰水不停往身体里灌,可她一点不敢停,使劲往水面上划。 哗啦—— 她冲出水面,张大嘴巴猛吸了一口气,剧烈的咳嗽呛得她身体蜷缩起来,眼泪和湖水混在一起流了满脸。 她浑身都在发抖,腿已经没什么力气了,可她还是拼命往岸边划。手触到岸边的石沿,她用尽全力撑着往上翻,湿透的身体重得和灌了铅一样,可她还是翻上去了。 她瘫在岸边的石板上,大口呼吸。阳光照着她湿漉漉的背上,她闭着眼,听着自己极快的心跳。 过了很久,她艰难地翻过身,仰面躺着,看着头顶翠绿柳枝与碧蓝天空,哑着嗓子喊了一声:“禾禾……” 声音混在风里,没有人回答。 积压多日的情绪在这一刻崩断,她侧过身捂住脸,肩膀不停发抖,放声大哭。 后怕、愧疚、自责层层包裹着她,她趴在地上,哭得浑身抽搐。 哭禾沥的惨死,哭自己的自私,哭所有的悲剧都是她造成的。 她刚刚,差点丢下自己还不到两岁的女儿,永远离开了。 奶茶店里,午高峰刚过,管元璐正带着新来的店员学怎么摇奶茶。门口的开门声传过来时,她下意识转头,就看见了浑身湿透且很狼狈的禾漱。 她吓了一跳,快步上前扶住禾漱往店里走,一边急切地问:“外面没下雨,你怎么弄成这个样子?” 禾漱一句话都说不出来,死死抱住管元璐,整张脸埋在她怀里,眼泪无声地往外掉。 管元璐愣了一瞬,立刻回抱住她。 她不用再问,意识到禾漱在释放撑了这么久的情绪。手顺着她的后背轻抚,红着眼,默默地陪着她哭。 到了晚上,禾漱很晚才回家。 家里人都知道她下午一直在管元璐店里,所以没有过多担心。可禾烽还是坐在客厅等着,直到看见她进门,确认她平安回家,才松了口气回房休息。 第二天一早,禾漱早早起了床。 她折叠好那天从李元亦手里抢回来的禾沥的衣物,抱着走出房间,递还给了李元亦。 李元亦看着她仍然没什么血色的脸,欲言又止:“小漱,你……” 禾漱抬起头,脸上扯出了一抹笑:“妈,我没事了。” 接下来的半个月,她一直在家里休养身体,几乎没有出过门。谈叙川在半个月前就带着禾禾去柏林了,没有说会在什么时候回来。 半个月过去,禾家的生活慢慢恢复常态,该上班的上班,该忙的忙。大家不会再把难过挂在脸上,可每回一家人围坐吃饭,心里都会不自觉想起再也不会回来的禾沥。 入秋之后,禾漱打算离开北京,理由是想出去散心。 禾巍山没有拦着她,也没有追问她要去往哪里、打算多久回来,只反复叮嘱她,在外要常打电话回家报平安。 离开前,禾漱心里还存着一点念想,想再见禾禾一面,哪怕只是远远看上一眼都行,可孩子跟着谈叙川还在国外。 她独自来到机场,在大厅的椅子上坐了很久。其实她还没有买机票,心里也没有确定的目的地。 一直坐到下午,在太阳落山前,她才猛地站起身,走出机场。 出租车一路开到墓园门口,她在工作人员的指引下走到安葬禾沥那一片墓区的路口,脚步却忽然定在原地,怎么都迈不进去。 她还是没有足够的勇气,直面禾沥已经不在人世这个事实。僵持了会儿,她转过身,离开了墓园。 她去了香格里拉,一个离天堂最近的地方。 出发后的第二天,她来到德钦县飞来寺,刚好遇上日出,很幸运地看到了梅里雪山的日照金山。 整片雪峰镀上一层温润耀眼的金光,壮观且神圣。当地人都说这是神山显灵,是难得一遇的好运。 禾漱望着这漫天金辉,心里只有一个很平凡的愿望:这份难得的福气,请全部转移到她的女儿身上。 在香格里拉住了一周,只见到了一次日照金山。之后她启程去了四川甘孜的色达,想什么都不去思考地待一段时间。 县城和佛学院中间有一处对外开放的天葬台,每天下午一点多会举行仪式。 禾漱内心平静地站在划定的区域里观看,她身旁的游客正和同行的人小声议论,说这样会不会太过残忍。 山坡上空早已盘旋着一大群秃鹫,黑压压落在四周土坡上,安静地等候着。 没过多久,死者家属骑着摩托车过来,用厚毛毯裹着过世亲人,先围着白塔顺着走几圈,再把遗体送到下方的天葬台。 喇嘛围在台边低声念经,青烟顺着山风飘上来。天葬台中间拉着布帘,里面的操作外人看不见,只能听见里面咔咔咔斧头劈砍的声音。 禾漱听着那一下一下惊人的声响,双唇微微发白。 等天葬师发出信号,山坡上几百只秃鹫一拥而上。当地藏民说,秃鹫将肉身完整带走,逝者的灵魂才能干干净净去往净土。 不少游客看见秃鹫争抢啃食的画面,实在看不下去,纷纷离开观景台,禾漱从头看到了尾。 仪式结束后,别的游客全都下山走了,禾漱一个人往喇荣佛学院里面走。 山上密密麻麻全是红色小房子,到处飘着经幡,空气中的酥油味很重。她没有到处闲逛,直接走进了一间对外开放的大殿。 殿里坐着不少来静心的人和藏民,她找了后排不起眼的位置坐下,专心听着僧人悠长的诵经声。 听完一下午的诵经,她拿着寺院免费提供的纸笔,坐在走廊台阶上,心无杂念地抄写经文。 天黑下来时,她跟着当地人,围着巨大的转经筒一圈圈慢慢走,走到腿发酸也不停,靠重复的动作填满空荡的内心。 接下来的半年,禾漱每天都来寺院做这些事。 每次抄经后,她都会点灯祈福,愿禾禾平安长大,家人朋友顺遂安康。 她不奢求和谁重逢,也不求心里立刻不痛,只想天天这样静下心,慢慢放下心里所有的执念与爱恨。 / 转眼之间,禾禾三岁多了。到了不用尿不湿,也不会尿裤子的年纪。 她已经在幼儿园小班上了好几个月,再过一阵子就要放寒假。 生日的时候爸爸和她说,等放假就带她去看一种特别好看,会在天上飘来飘去的彩色光带。 今天下午最后一堂是手工课,小朋友们跟着老师画画和捏黏土。三点下课铃声准时响起,老师立刻停下讲课。 其他小孩的保姆或者司机都会走进教室,帮忙收拾彩纸和画笔,只有禾禾坐在位置上,慢悠悠自己整理桌上的东西。 外教老师走过来,问她家里的保姆怎么还没来接。 禾禾用英文乖乖地回答:“今天是爸爸来接我。” 话音刚落,教室门口出现一道高大的身影。 禾禾瞳孔发亮,脸上绽放欣喜的笑容。 之前爸爸叮嘱过,在公共场合不能大喊大叫,不然她早就扯开嗓子大声喊爸爸了。 昨天谈叙川出门办事,一整夜都没有回家。昨晚睡觉前,她抱着自己的小玩偶,偷偷掉了好几滴思念的小泪珠。 谈叙川单手插着大衣口袋,没有走进教室,耐心等着禾禾自己动手把东西全部收好。 隔壁座位的小女孩方方看见谈叙川,笑眯眯地凑过来用英文小声跟禾禾说:“禾禾,你爸爸比我爸爸还要帅哦!我以后能去你家里做客吗?” 禾禾大方地点点头,爽快地说:“可以!” 方方拉住自家保姆的手,歪着小脑袋又问:“那我去的时候,能见到你的妈妈吗?” 禾禾脸上笑容明显淡了,小手捏紧手里的画笔,有些无措地停顿了几秒。 可很快她就没纠结这个问题了,重新又扬起软软的笑脸,主动岔开话题。 “我家里有旋转木马,和游乐场里的一模一样!等你来我家,想玩多久都可以。” 那架旋转木马不算很大,之前禾禾去游乐场玩了一次就喜欢上了,谈叙川直接找人定制,安在了家里的休闲厅里。 提问的方方刚才只是好奇为什么没见过禾禾的妈妈,压根不懂这句话会让禾禾心里空一块。听见禾禾家里有她喜欢玩的,一下子就忘了刚才的问题,眼神晶亮,开心地连连点头:“好呀好呀,我超级想玩!” 方方走了后,禾禾收拾得更快了。她虽然才上小班,但性子不急不躁,做事情会按顺序来。等一收拾完,她背上书包跟老师认真道别,一路快步冲到门口扑进谈叙川怀里。 闻到熟悉的气息,禾禾鼻头一酸,泪眼汪汪地看着谈叙川,委屈地说:“爸爸,禾禾好想你好想你。” 谈叙川搂住禾禾,掌心温柔地揉了揉她的发顶,低声说:“爸爸也特别想禾禾。” 他昨天没回家,是临时去了广州。这几年他大部分时间都陪着禾禾,手上也还有不少投资生意。这次是姜呈铭在广州开的酒店出了麻烦,姜呈铭人在国外赶不回来,谈叙川作为股东只能亲自过去处理。 出门之前他跟禾禾说好,今天一定会亲自来接她放学。哪怕广州的事忙到天亮,他也赶了回来,没有失约。 今晚要回老宅吃饭。 车里,禾禾坐在后排用平板看《布鲁伊》。 她眼睛盯着屏幕,却老是会走神,脑子里总是想起方方说的话。 班上十一个小朋友,大多平时是保姆接送,但他们的爸爸妈妈也都会抽空来学校。在上小班之前,她根本不知道还有妈妈这一说。进了小班才开始明白,所有人除了爸爸,都还有妈妈。 她小小的脑袋,大大的疑惑:我为什么没有呢? 等红绿灯的时候,谈叙川从后视镜看见禾禾一直抿着嘴,一看就是不开心了。他想起放学的时候,隔壁小女孩跟禾禾说了什么后,禾禾脸上的笑容就消失了些。 车子停在老宅大门口,谈叙川下车拉开后座车门,把禾禾抱了起来。 “怎么闷闷不乐的?” 被他这么一问,禾禾眼睛立马蓄满眼泪,马上就要哭出来。 谈叙川没有抱着她往院子里走,就站在门口,拿纸巾擦掉她眼角的泪水,温声问:“是爸爸昨天晚上没回家陪你睡觉,所以不开心吗?” 禾禾用力摇头。 “那你愿意告诉爸爸,为什么不开心吗?” 禾禾把整张脸埋在谈叙川的脖子上,眼泪全都蹭在了他的衣服上,说话带着哭腔:“爸爸,为什么班上的小朋友都有妈妈,只有禾禾没有妈妈?” 作者有话说: 本章有小红包掉落 第47章 谈叙川没有回避这个问题。禾禾总会长大, 就算今天不问,往后的某一天,她在完全懂事后, 也会问出同样的疑问。 “禾禾有妈妈。”他说。 禾禾的抽噎倏地停住。 她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谈叙川, 愣愣地问:“真的吗?禾禾真的有妈妈吗?” 谈叙川点了点头, 嗓音平稳:“没有妈妈,禾禾就不会来到这个世界。” 禾禾听不懂这句话里面更深的含义, 心里只急着想要另一个答案, 胳膊勾着谈叙川的脖子,兴奋地问:“那禾禾的妈妈在哪里?禾禾可不可今晚就见到妈妈?” 谈叙川没有立刻回答。 他低头看着禾禾的眼睛, 脑海里不受控制地跳出禾漱的模样。 自从那时办完离婚手续后, 他就下定决心不再和她有瓜葛, 所以李烁从那天起没有再暗中跟着她。他不知道她在哪里,连她人早已不在北京了,还是从柏林回来后, 李元亦来看禾禾时讲的。 此刻面对禾禾天真热切的提问,那些被他刻意压下去的情绪全部一拥而上冲向心口。 他的目光移开,望向老宅院子深处。停了几秒, 再低头看回禾禾时, 脸上已经换了一副神情。 “妈妈去了很远的地方,爸爸也不知道她现在在哪里。” 他抱着禾禾往里面走, 用玩游戏般的口吻引导她:“不然禾禾来猜猜,你觉得妈妈会待在什么地方?” 禾禾眨了眨眼, 脸上的哭意慢慢褪去,注意力完全被这个新鲜的问题勾走。 她歪着脑袋思索,眸光突然一亮:“妈妈是不是在游乐场?” 话音落下, 她又自己摇了摇头,觉得不对。 她仰着小脸,继续认真猜:“爸爸说放假要带我去看天上彩色的光,妈妈会不会也在那儿?” 谈叙川摸了摸她的头发,顺着她的话说:“有可能。” 禾禾眼神闪闪的:“那等到放假我是不是就能见到妈妈?” 谈叙川嘴唇微启,正要开口。 从客厅里走出来的谈谷绣看见了禾禾,朗声叫了她几声。 禾禾顾不上等答复,脆生生地应着:“曾奶奶!” 谈叙川顺势松开手臂,把她放落在地。小脚刚踩稳地面,禾禾就迫不及待迈开步子,哒哒地朝着前面跑去。 “跑慢些,抱曾奶奶的时候动作要轻一点。”谈叙川在身后叮嘱。 禾禾脚步不停,“知道啦!” 跑进客厅,她一头扑进谈谷绣怀里蹭来蹭去,自顾自说着最近遇到的好玩的事,只顾着分享,完全没留意客厅还坐着其他人。 等她说完,视线不经意地扫过屋内,身子猛地一激灵。 言茵见这小家伙终于发现她了,柔和一笑:“你好呀,禾禾。” 禾禾心里一直记着打针的疼,对言茵存着阴影。她很小声回了一句:“言医生你好。”再立刻从谈谷绣怀里退出来,快步走到爬行垫旁坐下,拿起积木挨着弟弟玩耍。 弟弟只比她小几个月,很不爱说话,不会喊她姐姐,就算主动跟他搭话,他也大多没有回应。 不过禾禾一点也不介意,她可是姐姐耶,姐姐是不会对弟弟生气的! 谈叙川刚才上了趟阁楼,现在才下来。他走进客厅,里面传来谈谷绣的说话声。他循着声音望过去,屋里除了郑潇,还有一个女人背对着他坐着。 “许多年前我倒是和你曾祖父经常见面,有次他抱着你来开会,你一个人坐在椅子上特别听话惹人喜爱,那时候我就想要一个女儿了。”谈谷绣慢慢说着,心底泛起一阵悲痛,脑海不由自主浮起已经离世的女儿,紧接着,禾漱的模样也冒了出来。 言茵察觉得出谈谷绣情绪低沉,赶紧开口说:“以后只要工作不忙,我就多过来陪您吃饭,希望您不要嫌弃我常来打扰。” 郑潇在一旁笑着接话:“怎么会嫌麻烦,这大宅子里平时就我和奶奶还有祎铭。佣人都各忙各的,我们三个人经常无聊得很。你愿意多来,我们高兴还来不及。” 郑潇跟言茵慢慢熟悉,是因为儿子谈祎铭总去医院找言茵看病。言茵医术好,为人处事也周到,重点是聊得来。一开始郑潇也看出言茵有意主动亲近她,以为只是想攀谈家的关系。但相处久了,郑潇才看出来,言茵其实是冲着谈叙川。 谈叙川把外套挂好,抬脚走进客厅。言茵转头看向他,他对着她微微点头示意。他本打算走到爬行垫那边看看禾禾在玩些什么,却被谈谷绣开口叫住。 “叙川,这位是言茵。要是我没有记错,你年纪很小的时候,你们两个人就见过一回。”谈谷绣说道。 小的时候见过?谈叙川没有一点印象。 郑潇说:“奶奶,哪里还需要特意介绍。言茵和叙川见面可不少,禾禾每一回做体检,都是言医生接诊。” 言茵笑了笑:“那时候我们还不到十岁,见过之后就很少再有往来。没想到会这么巧,一晃快二十年,还能够再次遇上。” 谈叙川提不起兴致听她们闲聊,视线直接落到爬行垫那边,看着禾禾认真搭积木。 到吃饭的时候,郑潇有意想把言茵安排在谈叙川身旁。可她还没开口,就看见谈叙川把禾禾刚脱下的外套搭在了自己旁边的椅子上。 郑潇眼珠转了转,等言茵走过来,她连忙伸手指向禾禾左手边的座位。那个位置平常是谈征坐的,家里其他人也不是不能坐,只是一般都不会选那里。 言茵心里清楚郑潇有意撮合自己和谈叙川。 她走过去坐下,朝着郑潇浅浅笑了一下,算是道谢。 禾禾一转头,正好看见言茵,眼睛一下子睁得很大。 谈谷绣哭笑不得地看着禾禾的反应,问:“怎么了,是怕言阿姨吗?” 言茵弯了弯眸:“应该是之前总在我那里抽血,留下心理阴影了。” 谈谷绣乐了:“言阿姨可比你爸爸温柔多了,往后多跟言阿姨亲近亲近,以后体检就不会那么害怕了。” 禾禾撇了下嘴角,身子一歪,抱住谈叙川的胳膊,嗓音甜丝丝的:“曾奶奶你说错啦!爸爸是这个世界上最温柔的人!” 看着她一本正经护着爸爸的乖巧模样,餐厅里的人都忍不住笑了。 谈叙川敛了敛上扬的嘴角,扶住禾禾的肩膀,“坐好,吃饭。” 言茵目光往谈叙川的侧脸上落了落。比起几年前,他身上多了一份成熟男人的稳重气质,模样依旧出众,看得她心里不由心头悸动。 一年多以前她见到禾漱,心里一直惴惴不安,担心两个人会重新走到一起。后来她才知道,那天他们正是去办理离婚手续。她私下找人打听,得知禾漱又离开了北京,到现在都没有回来过。 现在禾禾年纪还小,对母亲的概念并不强烈。等再长大些,难免会反复吵着要妈妈。到那个时候,谈叙川必然会考虑给禾禾找一位新妈妈。言茵不只是喜欢谈叙川,她也很喜欢禾禾。她不能操之过急,顺其自然就好。 晚饭结束,言茵又多坐了一阵。天色越变越晚,再继续留下就真成了打搅。 她站起身,礼貌道:“谈奶奶,那我就先回去了,您早点休息。” 谈谷绣往客厅看了一圈,没有找到谈叙川,还打算叫他送一送言茵呢。 “那你路上开车慢点,秦管家,送送言小姐。” 言茵离开之后,谈谷绣问禾禾,知不知道爸爸去哪儿了。 禾禾指了指阁楼,“爸爸在上面。” 谈谷绣便吩咐佣人上楼去喊谈叙川。转念一想,佣人去叫可能没用,他不一定会下来。 “禾禾,你跟着姐姐一起上去叫爸爸。跟他说,曾奶奶有很重要的事找他,叫他快点下楼。” 禾禾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果然没过多久,禾禾就拉着谈叙川的手,一同走下了阁楼。 谈谷绣夸了禾禾后,让她去陪弟弟玩。 转头她不再绕弯,直接开口问谈叙川:“你觉得言茵这个人怎么样?” 谈叙川刚才在阁楼上睡了一觉,眉眼间还带着困意,身躯松垮地靠着在沙发背上。 “对于我不感兴趣的人,我不会去评价。” 这话可不就是明明白白拒绝人家了? 谈谷绣也不气,早就料到他会这样。 “就算我们所有人都疼爱禾禾,你心里也该清楚,孩子不应该缺少母亲的关爱。” 她说:“你要是不喜欢言茵,那我就再帮你物色别的姑娘。北京城好姑娘那么多,总会有合你心意的。” 谈叙川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恐怕没有。” “言茵自身条件多好啊,重点是她真心喜欢禾禾。”郑潇轻哼了声:“你该不会是在惦记着禾禾亲妈吧?” 话音落下,就见谈叙川的脸色立刻沉下来。 他丝毫不客气地回怼郑潇:“既然你觉得这些女人都很好,不如送到谈正霖身边去。” 郑潇气得脸都青了,“我明明是为你和禾禾着想,你现在这话是什么意思?” “行了,吵什么。”谈谷绣出声制止,看向郑潇,责备道,“跟你讲过多少次,不要当着禾禾的面提起禾漱,再过一阵子孩子就听得懂这些话了。” 说完她又看向谈叙川:“还有你,老是跟你嫂子呛什么。” 客厅重新安静了下来。 郑潇憋着气去抱自己儿子回房,谈叙川面容冷淡地坐着。 谈谷绣叹了口气,“我不是逼你再婚,只是禾禾越来越大,到时候你怎么跟她解释?总不能一直糊弄她。” 谈叙川淡淡道:“我会想好怎么跟她说。” “你和……”谈谷绣欲言又止。 “直说。” “我想说你和小漱,”谈谷绣大胆猜测,“你们分开也算有三年了吧?这几年你一直围绕着禾禾转,身边别说女朋友了,连异性朋友都没有。你该不会是在等小漱吧?” 谈叙川脸色更沉了,“您用不着拿她激我。和她离婚后,我就没想过会有和她复婚的一天。” 他起身,“我带禾禾回去了。” 这天之后,谈谷绣也没怎么催过他了。 尽管知道谈叙川对她没有那那方面的意思,言茵也没有说不再去禾家,还是会时不时去陪老太太吃饭,一直保持着来往。 寒假禾禾去到了芬兰,她终于知道夜里天上流动的彩色光带叫极光。 谈叙川站在雪地里,给她拍了很多照片。 他们逛圣诞老人村,坐驯鹿雪橇,还去滑雪场。谈叙川慢慢教禾禾滑雪,一开始禾禾很害怕,摔倒就要哭鼻子,练了一阵子之后,胆子大了,也学会了,连着好几天都吵着要滑。 整个寒假都在北欧度过,禾禾见到了很多她从未见过的事物。这样新奇的见闻填满了她小小的脑袋,她早已经忘了要找妈妈的事。 之后每到寒暑假,谈叙川就带着禾禾到处旅行,走遍世界各地。禾禾的生活里除了爸爸,还有大千世界各式各样新鲜好玩的东西。一直到过了六岁生日,她都没有因为别的小朋友有妈妈、自己没有而感到伤心。 / 岩城。 禾漱在色达待了半年,之后去往吴城探望生完孩子的姚雯晴。她在吴城住了一个月,独自来到她想度过余生的地方——岩城。 这是离北京不算特别远,是一座四面环山的城市,没有出名美食,也没有热门景点。当地最有名的是山腰那座依山建起的大寺庙。人们都说这里求姻缘、求子、求财很灵,一年四季都有大批香客过来烧香许愿。 寺庙再往上,爬到接近山顶的位置,藏着一座没有商业气息的小道观。观里人不多,就一位上了年纪的老道长和一个打杂帮忙的中年女居士。 禾漱来到这里清修,没有做皈依仪式,只是一个借住的俗家客人。 她来到这里后,每天天亮就起床,帮着扫院子,清洗茶具,做做饭,偶尔到小菜园拔草种菜。其余大部分时间,她就一个人坐在廊下发呆,或是沿着山间小路慢慢散步。 有时她会到大殿点上几支香,愿禾禾一生平安喜乐,愿禾沥得以安息,也愿家人朋友身体安稳。她不为自己祈求任何东西,祷告完就会离开。 道观早晚的诵经仪式她不会主动参与,愿意听就去听,不想听就自己找事做,手机她很少玩,无聊了就看书写字。 吃饭跟着观里一起吃素,情绪有了起伏的时候,就独自望着远处的大山把心静下来。 她不用遵守信徒那一套戒律,哪天想下山,随时都可以离开。 日子久了,她淡忘了很多爱与恨,越来越适应山里简单的生活,不想再去掺和俗世里那些热闹和是非。 这天道观来了几个香客,特地跑上山,请老道长做祈福法事。禾漱也上前搭把手,摆放供品,烧开水,收拾院子,一直忙到天完全黑下来。 忙完她简单洗了澡,回到自己小屋。马上入冬了,山上越来越冷。上周有人捐过来几床厚被子,她分到一床,可躺进被窝,浑身还是发冷。 自从来到这里,冬天就是她最难受的时节,一天天硬熬着过去。 被窝冰凉,她睡不着,想起了禾禾。 禾禾已经六岁了,应该更伶俐可爱了。每到禾禾生日,她都会备好礼物寄回禾家,托他们转给谈叙川。礼物到底有没有送到孩子手里,她想多半是没有的。谈叙川有没有再结婚,禾禾有没有新妈妈,她也不让家里人和她说起这些。 第二天一大早禾漱就起了床。 她煮好面条,和老道长吃完早饭后,跟着女居士出门捡柴,留着更冷时烤火用。快到中午,两人才往道观走。 刚走到门口,就听见大殿里面有陌生男人的声音。 女居士先走进去,禾漱跟在身后。殿内站着两个身形高大的男人,其中一个露出半边侧脸。 禾漱多看了一眼,认出是姜呈铭。 还没等她有所动作,另一个人转过脸。 是霍京。 霍京转过来时,恰好对上禾漱的目光,他下意识打量,眼神迟疑,随后满脸震惊。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8章 姜呈铭没发现霍京怎么了, 顾对着老道士说:“让我俩住两天,我真的需要好好净化一下我那肮脏的心灵。” 老道士摇了摇头,态度很客气但很坚定:“不好意思, 我们这里不留外客住宿。只允许香客上来祈福和短暂休息,没有留人住的规矩。” 姜呈铭不死心, 笑着劝了句:“您别这么固执啊, 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 他最近运势特别差, 年纪越大就越来越信这些算命解惑的东西。听人说岩城有位老道士看事很准, 本来想把谈叙川也一起拉过来的,可禾禾这两天刚好有钢琴比赛, 最后就他和霍京来了。 他一进这道观, 感觉到这里空气舒服, 比城里清静太多,越待着心越安宁放松,便临时起意, 想在这儿暂住几天调整状态。 可不管姜呈铭怎么说,老道长就是不松口。 “道观有道观的规矩,二位要是没有别的事, 就请下山吧。” 说完, 老道长走开了。 姜呈铭无奈耸了耸肩,转头想跟霍京说两句, 却发现霍京眼神直直望着院子外面。 他感到好奇,下意识顺着视线看过去。 院子里站着一个女人, 背上扛着一捆柴火。 她穿着干净的素色布衣,头发齐肩,眉眼清清冷冷。要不是那张脸和几年前一样, 他几乎认不出是谁了。 “禾漱?!” 他记忆里的禾漱,留着一头漂亮及腰的长发。几年不见,她整个人的气质变了好多。 禾漱神色平静,朝着他俩微微点了下头,接着往柴房走去。 “诶……诶,别走啊!”姜呈铭想追上去。 霍京立马伸手一把拽住他,压低声音说:“你没看见她这身打扮吗?说不定人家是观里的人,咱俩别贸贸然上去打扰。” 他俩都不懂道观的规矩,分不清谁是正式入道的出家人,谁只是暂住的俗人。见禾漱一身素衣,就先入为主误会了她的身份。 姜呈铭挑眉:“她消失这么多年,原来是出家了?” 霍京拿出手机。 看出他要干嘛,姜呈铭忙阻止:“别告诉他了,你又不是不知道他多恨禾漱,而且都离婚这么多年了,估计他连禾漱长什么样都不记得了。” 霍京想了想,收起手机:“也是。” 他们没马上下山,坐在走廊的椅子上休息。 说是休息,眼睛却一直在偷瞄禾漱。看着她去洗菜,山里面水很冷,一双手冻得通红。之后还要自己动手生火做饭,锅里煮的全是清淡素菜。 姜呈铭心想,就算当年禾漱真的有错,但凡肯低头认个错,以谈叙川那时对她的心思,未必不会原谅她。偏偏她看着柔弱,内里是个硬骨头,宁愿来这种地方过苦日子,也不肯求和。 到了观里的吃饭时间,老道长看他们还在,客气留他们一起吃午饭。 他俩也没推辞,直接留下来吃饭。 吃饭的时候,禾漱端着自己的碗,一个人走到院子里吃。 姜呈铭和霍京看出她在刻意回避他们,就没主动搭话。 临走前,姜呈铭向女居士打听了禾漱,得知她在这里都快四年了。 回到北京,听说禾禾在钢琴比赛拿了一等奖,霍京一直很疼爱禾禾,打算好好为她庆祝一番。他准备在山庄办一场小型派对,让禾禾约上自己的小伙伴过去玩。 夜里家里,禾禾跟霍京通完电话。她轻轻地推开书房门,从细缝偷偷往里面望。看见谈叙川坐在电脑桌前,她抬手敲了敲门框。 “爸爸,禾禾可以进来吗?” 谈叙川转过头看向门口的小姑娘,点了点头,身体向后靠在椅背上,捏了捏眉心。 禾禾跑进屋,扒住椅子扶手,探头看向电脑屏幕,页面上全都是英文。 “爸爸,你在工作吗?” 谈叙川看着她:“怎么了?” 禾禾弯起亮晶晶的眼睛:“霍叔叔说要给我办小派对,我好想去!” 谈叙川说:“忘记你上次去参加同学的生日会,第二天就不想上学了?” 禾禾脸颊发烫,急忙说:“我保证这次不会!” 霍京上午就跟谈叙川提过这件事,他最近忙于工作,已经很久没有带禾禾出去玩了,本就有打算带她出门,但这小家伙一玩起来就收不住心,所以故意没有马上松口。 禾禾就拽住他的胳膊来回摇晃,仰着自己小脸:“爸爸爸爸,霍叔叔说山庄到了晚上,能看到天上好多好多的星星,我想看~” 说完她晃得更起劲,又赶紧补上条件:“要是我再像上次那样赖着不想上学,就罚我每天多喝一杯牛奶,好不好?” 谈叙川嘴角扬起一点笑意:“那你可得说到做到。” 禾禾知道他这是同意了,开心地蹦了一下,双臂环住谈叙川的胳膊,脸蛋来回蹭着他衣袖:“爸爸最好了。” 谈叙川揉了揉她的脑袋,催她:“你该去睡觉了。” 禾禾摇了摇头:“我想陪着爸爸工作。” 说完她跑去搬来自己那把小凳子,坐到书桌侧边,双掌托住腮帮子。谈叙川没再赶她,继续专心处理着手上的工作,没有察觉禾禾拉开了书桌最下层的柜门。 柜子里面空荡荡,只摆着两本红色证件。 禾禾好奇拿在手里看,比较旧的那本封面上的字有“结婚”,另外一本的字有“离婚”,她只明白结婚的意思,就翻开了这本。 一打开,她的注意力就被上面的照片吸引,也马上认出照片里有谈叙川,接着她看向他旁边的人。 “爸爸,这个是妈妈吗?”她冷不丁地问。 谈叙川敲击键盘的手一顿,扭头,看着禾禾手里摊开的结婚证。 两日后。 谈叙川开车带着禾禾,还有她两个同样活泼的小伙伴一起去山庄。 一来到别墅,看到霍京给她们准备的小乐园,撒腿就跑了过去,谈叙川安排了两个人在旁边守着。 他走进客厅,坐过去和姜呈铭他们一起玩牌。 没多久后,姜呈铭的手机响了。他接起电话,起身走了出去。再回来时,身旁跟着两位女生。 一位是他的未婚妻李清盈,另一位就是言茵,两人是医院的同事。 李清盈一直知道言茵对谈叙川的心思,这次特意喊上她一起来山庄。 牌桌刚好空出两个位置,李清盈推了推言茵,示意她坐到谈叙川身边。 言茵走过去坐下,侧头对着身旁的男人温柔笑了笑。 谈叙川淡淡地点了点头,视线没多停留就收回,继续看着手里的牌。 言茵坐了片刻,看得出来他心思都在牌上,无意闲聊。她听到楼上传来禾禾清脆的笑声,就起身往楼上走去。 这几年她都会挑禾禾去谈家老宅的时候过去探望老太太,几次下来,她和禾禾的关系有了进展,不那么怕她了,还会给她分享学校里的事。 到了晚饭时间,大家围在一起吃饭,都喝了点酒。 霍京喝得有点多,他突然看向谈叙川,说:“你知道我俩去岩城碰见谁了吗?” 谈叙川静了瞬,脸上一点变化都没有,端起酒杯,慢悠悠地喝完。 姜呈铭一眼就看出来他猜到了,心想要是没惦记着,怎么可能反应这么快。 李清盈听得好奇,问:“京哥,谁啊?” 言茵莫名有了种不太好的预感。 姜呈铭搂着未婚妻,意味深长地笑道:“你川哥已经猜出来了,问他就行。” 霍京打趣道:“我猜他今晚要睡不着了。” 谈叙川站起身,冷冷瞥了他们俩一眼:“无聊。” 他走出餐厅,站到阳台。 楼下草坪上,禾禾正和她的小伙伴一起烤小香肠,厨师在旁边指导,她学得很认真。 霍京也走了出来,站在谈叙川身侧,等了半天也没等到他主动问,忍不住先开口:“隔了这么久有她的消息,你这反应到底什么意思?” 谈叙川目视前方,语气平淡:“你觉得我该是什么反应?” “她好像出家了。” …… 谈叙川反应过来后,脸上的平静一秒破裂:“出家???” 霍京点头:“就在我和呈铭去的那座道观里,听道观里的人说,她在那儿待了快四年了。” 这时姜呈铭也走了出来,把话接着说了下去,还往夸张了说:“那道观特别破,条件很差。整个道观就一个老道士,再加她和另外一个大姐,总共三个人。她身材多瘦你肯定最清楚了,我们那天看见她,她背着一大捆柴,那捆柴看着比她还重。 “山里特冷,水冰,她得自己洗菜做饭,那手又红又肿。吃的都是素菜,一点油水都没有。住的地方什么都没有,冬天没暖气,就靠一床厚被子熬过去。” “那大姐说每到降温的时候,禾漱就会生病,年年都这样。” 霍京看着不说话的谈叙川,补了一句:“你说她这样,是不是一直在故意折腾自己,惩罚自己?” 正说着,禾禾跑了过来,手里拿着刚烤好的小香肠递给谈叙川。 谈叙川低下头,接过烤肠,没留意到上面洒满了辣椒面,一口吃了进去。辣味瞬间刺激着口腔,他倒吸一口凉气,看向期待着他给反馈的禾禾:“很好吃,不过下回要少放一点辣椒。” 禾禾这才猛然想起来爸爸不吃辣,她拍了拍自己脑门,“那我重新烤一根,放番茄酱可以吗?” 姜呈铭戏谑道:“没事,就让你爸爸多吃点辣,刚好他能清醒清醒。” 从山庄回到家里之后,城区就一直下雨。禾禾喜欢下雨天,听着雨声睡觉,她能睡得很踏实。 书房里。 外面雨声淅沥,谈叙川坐在书桌前,那本结婚证摊开放在桌面上。 出家。 从听到这个消息到今天,已经过了三天了,他还是非常不理解禾漱这个行为。 他以为这些年她会去吴城或是苏州,又或者其实她一直在北京,守着有关禾沥的点点滴滴,就这样过下去。 难道真和霍京说的那样,她在惩罚自己? 越往下想,谈叙川心里越烦躁。他已经平静了好多年,内心早就不起波澜,现在他宁愿自己从来没有听过这个消息。 他把结婚证扔回柜子里,起身离开了书房。 谈谷绣一入冬浑身上下就没劲,医生检查过后,说身体没有大问题,应该就是天冷换季,身子虚弱。禾禾最近住在谈家,一放学就过来陪老太太聊天,盼着她的曾奶奶能快点好起来。 晚饭桌上,郑潇跟谈正霖提起,想找个庙去拜一拜,说不定拜完老太太身体就能好转。 谈正霖皱起眉头:“你什么时候开始信这些东西?要是拜神管用,还要医生干什么。” 郑潇有点不高兴:“可医生也没能让奶奶身体好起来啊。” “好不容易回来一趟,别吵。”谈谷绣说,“我都这把年纪,天冷精神差很正常,熬过去就好了,没必要特意跑出去。” “去拜一拜也没什么坏处。”谈叙川突然说。 郑潇一脸的意外,她没听错吧?谈叙川非但没有跟她抬杠,还认同了这件事。 谈正霖冷淡地瞥了谈叙川一眼:“既然你也觉得有用,那干脆你去,家里就你最有空。” 谈叙川看着他,“行啊,我去就我去。” 道观最近收到一批匿名送来的东西:暖炉、电热毯、大保温壶,还有保暖打底衣和厚手套。东西送来的当天,还有工人上山把道观老化的电线检修好了。 禾漱觉得这些应该是姜呈铭和霍京捐的。 自从他俩来过之后,就没有别的香客来过。她心里还在想,如果那天他们跟道长提会捐点过冬物资,说不定还能说服道长,准许他们住几天。 现在有了保温壶,可以存住热水。禾漱洗碗的时候就兑上一点热水,双手泡在水里,就不再像以前那样冻得刺骨。 早上她下山买了豆腐和鸡蛋。她偶尔会吃鸡蛋,给自己补补身体。其实她是可以吃肉的,只是老道长和女居士一口都不碰,所以她从来没有买回来过。 下午打坐结束,禾漱去后院菜园摘了一把菜心,抱在怀里往道观台阶上走。夕阳落在她身上,她深深吸了一口山林间清新的空气,脸上扬起很浅的笑意,一步步走回观里。 女居士跟她说,大殿来了香客,会留下来一起吃饭。 禾漱煮饭时多添了一些米。 饭菜做好,她去喊他们过来吃饭。走到大殿门口,里面的人正好往外走,禾漱一抬头,就和来人对上了视线。 她不自觉往后退了半步。 老道长也从大殿走出来,指向伙房那边:“饭做好了,去那边落座吃吧。” 谈叙川收回落在面前女人脸上的目光,跟着老道长往吃饭的地方走。 作者有话说: 本章的小红包随机发~ 第49章 禾漱还记得刚来道观的时候, 跟老道长诉说,她被许多心事困住,怎么也走不出来。 老道长没有讲那些玄乎难懂的大道理点化她, 只是让她安心留下来。 住半年也好,住一年也罢, 就算住上十年也无妨。时间本身就很奇妙, 很多执念都会慢慢被冲淡。真正能困住人的,始终都熬不过岁月流转。 刚开始那一段时间, 她并不相信, 因为一到深夜,那些由她酿成的因果就浮现在脑海, 她会痛苦到彻夜难眠, 即使天天抄写《清静经》、《道德经》, 也抚不了她内心的痛。 可日子一天天过下去,道长说的话开始应验。她在不知不觉中放下了不少沉甸甸的心结,像从一场大水里抬起头, 能喘上气了,身心也变得轻盈。 中间她回过一次北京,只去看了禾沥。在墓园坐了一整天, 对着那张干净俊朗的遗照, 眼泪掉了一轮又一轮。可离开的时候,她是笑着走的。 她终于接受了禾沥的离世。 从那天起, 她在心里跟自己说,以后除了生死大事, 她不再回北京,也不再见那些旧人。 从思绪中回到现实,禾漱转过身, 看着那道往伙房走的背影,在疑惑着:谈叙川为什么会在霍京和姜呈铭走之后来?他明明恨她,应该早已打算和她这辈子都不再见了吧。 “禾漱,吃饭。”女居士喊她。 她点了点头,走上前去。跟平常一样,盛好米饭,又夹了几样素菜。道长和女居士吃饭时习惯闭口不言,平时三个人一起吃饭,饭桌上也是很安静的。 禾漱端起自己的碗筷,没有留在饭屋,也没有看谈叙川,走到走廊边上坐下。她吃得很快,吃完就回到自己房间坐着。 早上下山,她还买了一些毛线和织针。她想织些小孩子用的物件,先从袜子开始,于是坐下来一针一线慢慢织着。 时间不知不觉过去,袜身已经织出一半,她停下手里的活走出门,天已经黑了,大殿方向传来道长和女居士做晚课的念经声。 禾漱准备烧水洗澡,沿着走廊往前走。有一间平时很少打开的屋子,门现在虚掩着。她以为是山里的大风把门吹开,就走过去想把门关上。 屋子里面,男人斜靠在桌子边上。听到脚步声,他慢慢抬起头。 昏黄的灯光照在他脸上,两个人目光再次撞在一起。 禾漱眉头不易察觉地皱了一下,伸出去关门的手也收了回来。谈叙川难道打算在这里过夜?老道长怎么会破例允许他留下来。 她心里正想着,谈叙川已经朝她走过来。他身形仍然很高大,额前的黑发大半向后梳拢,西装外面套着深色大衣,一身正式装束,和道观格格不入。 他一步步靠过来,身影挡住了她面前的光线。 “哪儿能洗澡?”谈叙川平声问。视线从她齐肩的短发缓缓往上扫过,掠过她削尖的下巴、唇色很浅的嘴巴、秀挺的鼻梁,最后落在她疏淡的双眼上,短暂停了一秒。 禾漱感受到他的视线,眉目低垂下来,指了一下走廊尽头:“那边。”又说:“现在没热水,要烧。” 说完她没有多留。 她来到伙房门口,往大锅里面舀好水,抱来木柴,熟练地引燃柴火。灶里冒出浓烟,她就拿起一把旧扇子,一下一下往外扇散烟雾。 谈叙川站在走廊,唇角微微绷着,盯着禾漱的身影。 水烧开后,禾漱放下扇子站起来,拿勺子把热水一勺一勺舀进木桶里。桶快满的时候她放下勺子,弯腰去提,手指刚碰到桶柄,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提前握住了提手。 她的动作停了一下,松开手直起身,往旁边退了一步。 谈叙川提起那只木桶往洗澡的地方走,桶里的水晃了几下,洒出几滴在地上。 禾漱往锅里又添了几瓢冷水,重新坐下来烧。过没多久,那道身影又走回来了。 “我没有换洗的衣服。”谈叙川说。 …… 禾漱垂下眼,沉默了两秒才说:“我去给你找一些,但可能不适合你。” 谈叙川“嗯”了一声。 她放下扇子站起身,往仓房走去。这里能给谈叙川穿的衣服不多,她翻了一遍木箱,只找到一件穿过的素色布衣,洗得有些发白,比她现在穿的大两个号,穿在谈叙川身上恐怕还是会短一截,好歹是干净的。底下还有一条干净的旧长裤,她也抽了出来。 至于男性内裤这些,她实在找不出来,也不方便找老道长借。 她在心里想,既然知道自己要外出留宿,怎么会有人不带换洗衣服。他也不让人送衣服上来么? 她拿着那两件走回去,递到他面前:“只有这些,你将就一晚。” 谈叙川接过来,翻了一下,两件都是外衣,没看到别的。 他面不改色地问:“内裤呢?我不可能不换。” 禾漱被他问得顿了一下,没看他,说:“这里没有,你如果非要换,就得自己把换下来的洗了烤干。” “我自己洗?” “那总不能是让我一个外人来帮你洗。”禾漱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和他纠缠这个话题。 谈叙川没有再接话,拿着衣物往浴屋走去。 洗完之后,他回到暂住的房间。大衣套在身上,里面穿着那件发白的粗布衣裳,看着十分违和。 禾漱等道长和女居士都洗漱完毕,才去洗澡。睡前简单收拾了下院子,正要回自己屋子,大门外忽然传来敲门声。 她走上前去:“是谁?” 门外传来男人的声音:“您好,我找谈先生,麻烦开一下门。” 禾漱拉开门,门外站着李烁。 见到多年没见的禾漱,李烁面露诧异。他也是谈叙川突然说要来岩城才知道禾漱居然在道观这种地方,所以此刻他并没有多意外,只是惊叹于禾漱身上除了面貌之外的变化。 眼前的她,早已没有往日那副无不透着柔弱,总能轻而易举惹人怜惜的模样。 他也不好多打量,把手里提着的两个袋子递过去:“麻烦帮忙转交谈先生。” 禾漱看着李烁走下石阶沿着大路走,那边是给汽车通行的。 她关好大门,来到谈叙川房间门口,敲了两下。 门很快开了,谈叙川站在门内,禾漱把袋子递过去。 谈叙川没有接,说:“放桌上。” 禾漱没往里走,弯下腰把袋子放在门边的地上,直起身时语气平平地说:“您早点休息,明早我们会很早吃早饭,起晚了就没得吃了。”说完她转身要走。 “禾漱。”他在身后叫住她。 她停了一下,侧过身。 “你的道号是什么?” 禾漱愣了一下,她没有出家,哪来的道号? 所以是姜呈铭他们误会她出家了,告诉了谈叙川,他又刚好有事要找人算,就来了这里? 她没有解释也没否认,由着他们误会:“我暂时还没有道号。” 说完她又抬脚想走。 谈叙川:“屋子里面很冷。” 禾漱想起匿名捐赠的人送的东西都是按三份来的,观里没有多出来的电热毯和暖炉了。谈叙川这样的人,哪受过挨冻的苦。 她走回自己房间,把那台电暖炉抱了过去,告诉他:“插上电就能用。” 谈叙川站在门内,看了一眼那台暖炉,又看向她:“我用了你用什么?” “我有电热毯。” 他没有接这句话,安静了半秒,忽然问:“为什么要来这里?” 禾漱抬起眸,终于又再正眼看了他一次:“先生,我没有回答你的义务。” 先生……? 听到这个称呼,谈叙川嘴角动了一下,笑不似笑,问她:“你不好奇我来这里做什么?” 禾漱说:“老道长说你家里有人身体不太好,你来算卦。” 谈叙川不置可否地点了下头,紧接着弯腰,直接抱起电暖炉,绕开禾漱,走进了她的房间,并没有立刻出来。 禾漱这下真的很难以平和的心态去理解他现在的做法。 搬来搬去的干嘛? 她忽然想到什么,快步跟过去,走到门口时脚步慢了下来。谈叙川正站在她桌边,低头看着桌面上那团毛线和那截织了一半的袜子,嫩粉色的,小小一只,一看就知道不是给大人织的。 就在这时,走廊另一头传来开门声,女居士披着外衣走出来,看见禾漱站在门口,随口问了一句:“怎么还没睡?” 她说着就往厕所方向走,刚好要经过禾漱房间门口。 禾漱下意识往房间里走,轻声说:“正准备睡了。”进去后,她顺手把门关上。 她站在门后,背靠着门板,女居士的脚步声从门外经过,往走廊那头去了。 谈叙川已经移开停在织物上的视线,此刻正看着禾漱。 禾漱的手还搭在门把上,他站着的地方离她不远,她只要一抬头就能撞上他的视线,可她一直垂着眼,不去看他。 她没有想过,他们当初闹到那样难堪的地步之后,有一天还能这样心平气和地站在同一个空间里。她以为他这次来,或者说在看到她为了谁而织的小袜子时,还是会向从前那样用言语攻击她。 她听见他动了一下,忙压低了声音先开口:“再等一下,等她回房。这里隔音很差,别说话。” 谈叙川没再动,等外面的脚步声再次响起来又渐渐消失,禾漱拉开了门。 他往门口走,经过她身边时,没经过多想,话就从嘴巴里说了出来:“禾禾现在身高123厘米了,袜子小了。” 禾漱听清了,但没有立刻反应过来,等她回过神时,谈叙川已经走了出去。 回到房间,谈叙川换了衣服,躺在那张冰凉的床上,被子也没盖。 这里的老道长白天说老太太的身体大概是被心事耗着。而老太太的心事,无非就是想让他再婚。 他没有再婚的打算。 他翻了个身,床板硬得硌人,被子的潮气很重,盖在身上凉飕飕的毫无暖意。外面的风声又大又吵,他连着换了好几个姿势都睡不着,最后干脆不动了,睁眼看着房梁。 这样的地方,禾漱究竟是怎么熬了将近四年的? 禾漱开好暖炉,手烤暖和后爬上床,把被子拉到腰间,靠着床头坐了一会儿,然后拿起那只织了一半的粉色小袜子,看了几秒,开始拆线。 毛线从针上退下来,恢复成一团松散的粉色线球。她重新起针,一针一针地织着,比先前密了一些,也大了一些。 天亮之前,她终于织完了一双小袜子。她起身把袜子叠好,放进柜子里,打了个长长的哈欠,推开房门走出去。 山里的清晨寒意刺骨,明显比昨天又降了几度。她站在门口冷得哆嗦了一下,裹紧外衣快步往伙房走。经过院子时,她发现大门开着。 这个点的雾气很重,把整座道观都笼罩在一片白茫茫里,台阶上也全是雾,看不清远处。禾漱站在门内往外看了一眼,雾里站着一道身影,大衣被晨风吹得微微摆动。 她看出是谁,没有出声,转身去洗漱,然后开始做早饭。 老道长和女居士也陆续起来了,去了大殿做早课。禾漱煮了一锅番茄面,一人一碗,端到桌上摆好,还是像昨天一样,她端着自己那碗去走廊上吃。 刚坐下没多久,一道身影从院子那头走过来,停在她旁边。她抬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头继续吃面。 谈叙川看着她碗里冒着热气的面,隔了一会儿才开口:“昨天我吃的那顿,菜是你炒的?” 禾漱不明所以地点了下头。 “你从前不是说,你只会煮面条和白粥么?”一想到那时也许不止是在感情上被欺骗,一些小事也很有可能掺了虚假,谈叙川就有些忍不住了,语气偏向阴阳。 禾漱筷子的动作停了一下:“来这里之后,慢慢学着做的。” 她低头继续吃面。 谈叙川对她的话半信半疑,在她旁边的位置坐下来,隔了一个人的距离。 禾漱把最后一口面吃完,端起碗把剩下的汤也喝干净了,放下碗时目光不经意扫过旁边,谈叙川正看着她。 她当没看见,起身往伙房走。刚走两步,听见他在后面问:“你打算什么时候还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0章 禾漱停下脚步, 回过头看着他,神色不变地说:“我没有还俗的打算。” 说完她左手包住右手,抬到胸前, 微微欠身,有模有样地行了一道道家拱手礼。 洗完碗后她走到院子角落站桩, 站了四十分钟。 昨晚风大, 院子里那棵银杏落了一地黄叶,禾漱拿起扫帚去清扫, 余光扫到谈叙川还坐在她吃早饭的位置上看着她。她没抬眼, 专心把手里的活干完。 之后她走进大殿清理蜘蛛网,这地方虫子多, 刚来的时候她会被吓得瞪大眼睛。现在碰上蟑螂, 她直接抽几张纸巾, 捏住就快速处理掉。 她戴上自己折的纸帽子,举着长杆扫帚去挑高处蛛网。 谈叙川这时走进大殿,一声不吭就拿过她手里的长杆。他个子高大, 不需要踩凳子就够得到房梁高处。 她伸手摘下头上的纸帽子递过去给他,他看了一眼但没接。 打扫完后他把扫帚交还给她,抬手拍掉头发上的灰尘, 脸色不太好地去洗手了。 老道长站在大殿门口, 对女居士说:“昨晚大风把大殿好几片瓦片吹松动了,得上去修补一下。” 道长年轻时身手矫健, 能飞檐走壁,登高上房不在话下。今年七十八岁, 前两年道观维修,他还能亲自爬上屋顶做事。可这两年体力跟不上,也怕他登高失足, 修缮屋顶这类重活就落到禾漱与女居士身上。 谈叙川洗完手回来,看见禾漱正和女居士抬着一架比她们还高的木梯。 他深吸一口气,快步上前从两人手里拿过梯子:“搬到哪里?”女居士朝屋顶方向指了指,他扛起梯子搬过去。 等他走远,女居士扭头看向禾漱:“你和这位先生认识,是吗?” 禾漱没有隐瞒,点了下头。 “刚才你在站桩的时候,他过来找我,问你是不是真的已经出家。”女居士说,“我说你并没有出家。事实就是如此,我不能帮着说谎。” 禾漱:“是他自己误会我出家了。” 女居士收回视线,慢声说:“他跟你的关系应该不一般。之前那些匿名捐赠的东西,还有检修电路,都是他安排的。” 禾漱脸上露出一丝意外。 难怪他可以住在这里。 谈叙川已经架好梯子爬上了屋顶,查看松动的那几片瓦。 禾漱也扶着梯子爬了上去。 看见她上来,谈叙川眼皮跳了一下:“你不怕摔下去?” “以前怕,现在不怕了。”禾漱说着爬近,看了一眼他准备下手的那块瓦片,“要从左边先起,右边压着的。” 谈叙川的手停了一下,换了方向,从左边一撬,瓦片果然松了。 禾漱蹲在旁边,时不时提醒他哪片要补,或者哪片已经裂了。 谈叙川弄了一会儿,忽然问:“何必来这种地方受罪?吃这些苦,你能得到什么?” 禾漱语气平和:“我做这些,并不是为了换取什么。“ “躲到这里,是想忘掉以前所有事?”谈叙川追问。 她拿起一块废瓦,没有回答。 “算是默认了?”他停下来转头看她,嘴角冷冷一扯:“所以你通通都忘了,这两天才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跟我待在一块儿。” 禾漱还是沉默,不辩解也不反驳。 谈叙川沉下脸色,也不再跟她说话。禾漱以为他会愤然离开,可他只是低下头继续手上的活。 完工之后,谈叙川先下去了。 禾漱留在屋顶,仔细检查还有没有松动的瓦片,确认没有才准备下去。 抓着梯子最上面那格往下看时,她看见谈叙川正站在下面扶着梯子。她顿了一下,视线在他身上多停留了半秒才开始往下爬,到最后一个台阶时很谨慎,脚踩稳地面才松开手,没有碰到他一点。 她拍了拍手上的灰,对他说了句“谢谢”。 谈叙川没有应声,把梯子扛回了仓房。 禾漱洗干净手后去屋里叠元宝,老道长在这时走到面前,递过来一点钱。 “那位功德主下午就要离开,你下山买点肉回来,中午做顿像样的饭菜招待他吧。” 禾漱接过那几张皱巴巴的零钱,回屋换了身干净的衣服。 走出道观大门,她看见谈叙川坐在大门口的石阶上。 她从他边上走过去。 谈叙川盯着她背影看了好几秒才站起身,他没有跑着追上去,不紧不慢跟在后面。 下了山,禾漱走到哪里,他就跟到哪里。快到中午,两个人一起回到道观。 禾漱把菜做好端上桌时,李烁的车已经到了。谈叙川吃完饭后没有多留,去房间拿东西准备走。 禾漱站在伙房门口洗碗,听着他脚步声穿过院子,下了石阶,最后没了声儿。她没有抬头,把最后一个碗冲干净,沥干了水放进碗架里。 谈叙川坐进车里,李烁发动了引擎,车子沿着山路往下开。他靠在座椅上,看着车窗外,觉得自己这一趟来得莫名其妙。从决定来这里那一刻起,每一步都像没经过思考,他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道观又安静下来,三个人依旧各忙各的。 入夜之后,天色很亮,满天繁星,山里时不时传来虫和小动物的叫声。 禾漱搬了一把椅子,爬到房间外面连接另一间屋子的平台上坐下来,仰头看了一会儿,拿出手机拍了几张照想分享给管元璐,可信号断断续续的,照片怎么也发不出去,她试了几次就放弃了。 过了一会儿,女居士也爬了上来。她手里端着一杯热水,在禾漱旁边坐下,抬起头看了看天。 女居士名叫周希芳,今年三十四岁。 提起年纪,禾漱心里有些感慨。发生那些事的时候她才二十五六岁,一晃现在已经三十二岁了。 禾漱知道周希芳为什么会待在这里。 一场车祸夺走了她全部家人,她没有别的去处,就来到这座道观过日子。 两个人没说话,安静地坐了一会儿。 “在想什么?”周希芳问。 禾漱说:“在想我女儿。” 周希芳没有追问,端起水杯喝了一口,过了一会儿才开口:“多大了?” “六岁。” “那位先生是孩子的爸爸?” 禾漱往山下看,山腰那座大寺庙还亮着灯。山风吹起她的头发,她点了点头。 周希芳好奇:“这么多年都没有见他来,这次来,是想叫你回去吗?” 禾漱摇头:“他没有说。” 至于谈叙川有没有这个意思,她在他离开后才去想了下。或许他是有的吧,不然也不会特意跑到这深山的道观来。 但她想不明白是——为什么呢?是时间冲淡了他心里的芥蒂?他不在意从前的事情了? / 姜呈铭不知道谈叙川从哪里回来的,一来就上了二楼包间,让人拿了两支酒,也没找他去陪着喝,一个人喝了一瓶半,等他和霍京上来后,就看到他睁着眼睛躺着沙发上。 霍京走过去拿起那支空酒瓶看了一眼,扭头看向谈叙川:“路易十三,十几万一瓶,你一个人喝完了?” 姜呈铭脱下外套,歪靠在沙发上,翘起二郎腿,朝桌上剩下的半瓶扬了扬下巴:“这不还给你留了半瓶。” 霍京笑着拿起酒瓶给自己倒了一杯:“我来的时候看见李烁在路边抽烟,问他去哪儿了,他说岩城。” “岩城?”姜呈铭似笑非笑,“看来那地方不怎么样,怎么有人从那边回来,就跑来这儿借酒消愁。” 谈叙川像没听见他们说话一样,眼睛眨也不眨地看着天花板,包间里灯光昏暗,把他的脸映得没什么表情。 霍京喝了一口酒,看他:“你这跑去找人家,吃闭门羹了?” 谈叙川没搭理他。 “那肯定没啊,昨天去的今天回,怕不是还在那儿过夜了。”姜呈铭瞥了眼沙发上的人的脸色,到嘴的调侃憋了回去,变得一脸正色,他实在好奇这哥们心里怎么想的,“你俩当初闹成那样,不该老死不相往来吗?你去找她干嘛?” 霍京接了一句:“也别拿老太太当借口,你去岩城就是因为禾漱。” 谈叙川嘴巴动了动,嗓音嘶哑:“我去干嘛……不就是因为你们这两个傻缺说她出家了。” 他总算给这趟莫名其妙的行程找到了一个听起来合理的理由。因为好奇,所以才去的——好奇她是不是真的出了家,好奇她是不是真和姜呈铭说的那样在过着很苦的日子,好奇她…… 总之是因为那一堆好奇,才促使他去了岩城。 霍京和姜呈铭对视了一眼:靠,这误会大了。 “得,算我俩不对,给你赔罪行不行。”姜呈铭朝着门口喊,“去我办公室的酒柜拿两瓶酒上来。” 酒一来,三个人又喝了一轮。 姜呈铭又故意把话题绕了回去:“你俩都离婚这么久了,她出不出家也和你没关系才对啊,你干嘛头脑一热就跑过去。” “你已经不恨她了?”霍京问。 谈叙川眉宇间已经染上几分醉意,整个人懒洋洋靠在沙发上,晃了晃酒杯,“恨啊,我恨死她了。” “可我……”他突然低下头,神色藏在半明半昧的光里。 他想说,说他在那段被欺骗的日子里,早已沦陷在禾漱做的局里了。 自从离婚后,他就决心自己过剩下的日子,偏偏在终于不那么频繁想起她的时候,听到了她的消息。 他抬起头,“可我不是也伤害了她么?” 半夜,禾禾迷迷糊糊醒过来,看见谈叙川坐在床边的小凳子上。 这种场景她早就习惯,以前谈叙川也常常就这样坐着看她睡觉。 她揉了揉惺忪的眼睛,手往外伸了伸:“爸爸?” 谈叙川握住她的手。 “嗯,是爸爸。” 他回家之后就马上把澡洗了,现在身上只有淡淡的一点酒气。 禾禾鼻子动了动,还是闻出来了,“爸爸,你喝酒了。” 谈叙川点了下头。 禾禾歪着头,一副小大人的模样叮嘱:“要少喝一点!曾奶奶说酒不是好东西。” 谈叙川笑了下,“以后不喝了。” 他看着禾禾,“之前你翻到柜子里的结婚证,问我照片上的人是不是妈妈。现在还想知道吗? 禾禾愣愣地发了几秒的呆,接着用力点了点头。 那天晚上她问了后,谈叙川好像有些不开心,她就没有追着要答案了。 谈叙川说:“是,她就是你的妈妈。” / 天气越来越冷时,道观突然收到一大批捐赠物资。 有冰箱热水器空调床垫,还有整套的厨具,连洗碗机都有。除此之外,屋顶也全部换上了好材料,重新翻修了一遍 最后还来了一个当义工的李烁…… 这下禾漱不用猜都知道是谁捐赠的了。 李烁这人很勤快,爱做饭,打扫卫生也利索。以前不少都是禾漱要干的活,现在全都被他抢着做了。 禾漱忍不住问:“李烁,他给你开多高的工资?让你放弃大城市的生活来这里。” 李烁笑了下:“从来这里后,每天都是三薪。” 话音刚落,大门口出现一道身影,禾漱望过去,是意料之中会来的谈叙川。她下意识朝他身旁扫了一圈,没有看见其他人。 李烁放下手里叠好的元宝,和谈叙川打了声招呼后,拿起墙边的扫帚去清扫门外的台阶。 谈叙川走过去,坐到走廊的栏杆上,看着禾漱一下一下叠着元宝。 他随手拿起一张黄纸,打破沉默:“教我叠。” 有人搭手一起做,禾漱不可能拒绝。她没有开口教,在叠下一个元宝的时候,手上动作放得很慢。她只示范了一遍,就又恢复平常速度接着叠。 谈叙川慢悠悠摆弄手里的纸,“你打算在这里一辈子?” “嗯。” “那你应该出家。” 禾漱抬头看他,“为什么?” 谈叙川直视她:“不入道怎么看破红尘。” 禾漱往大殿那边瞥了一眼,淡道:“关你什么事。” “性格没变,真实的你的确是有这样尖锐的一面。”谈叙川轻笑一声,笑意很快收了回去,“坦白告诉你,我这次过来是为了你。” “跟我回去吧。” 禾漱把刚叠好的元宝丢进筐子里,内心毫无起伏,如果说非要有波澜,那就是对谈叙川的话感到不可思议。 她问:“为什么?” 谈叙川说得很直接:“我们重新开始。” 禾漱面容平静:“我们之间根本不是可以重新开始的关系,你心里应该明白。” 谈叙川终于叠好了一个元宝。 “禾禾需要妈妈。”他说。 作者有话说: 无 50-60 第51章 听到这句话, 禾漱脸上有点木,手停留在黄纸上面。 谈叙川并不急着等她答复,从她手下抽走一张黄纸, 这一次叠的速度比之前快上不少。 “我不想自作多情,我再确认一次。”禾漱手指不自觉发颤, 指尖微微蜷起, 语速变快,“你口中禾禾需要的妈妈, 指的是我吗?” “除了你还能是谁。”谈叙川目光落在她的手上, “她慢慢长大了,心里什么都明白。每次我去学校参加活动, 别的孩子身边父母都在, 只有她没有。禾禾很懂事, 会在我面前强行装出一点也不在乎,但回到家就会一个人躲在房间里伤心。” 禾漱心口一阵刺痛,又酸又愧疚。 可她心里清楚, 自己早就不配做禾禾的母亲。这么多年丢下孩子不管,她就是那种只生不养的妈妈。她不愿意现在又厚着脸皮跑回去,贸然闯进禾禾平稳的生活。 所以她摇了摇头, “禾禾不需要我这样的妈妈。” 谈叙川眉微蹙, “需不需要,得你下山走到她面前亲自去判断, 不是你自己替她做决定。” “你别说了。”禾漱起身抱起那一筐元宝,“禾禾是你一个人的女儿。” 她要走, 谈叙川快步上前一把抓住她的手腕:“既然你不想认她,那为什么要给她织小袜子?大殿那本功德登记册上,一页页登记的又全都是禾禾的名字, 这又算什么?” 禾漱眼圈泛红:“那是因为我对她的愧疚。” 谈叙川默然地看着她,手渐渐松开,良久后才说:“禾禾在等你,她知道我这次外出是替她把妈妈找回家。” 禾漱眼泪一下子就掉了出来,她慌忙低下头,抱着箩筐走进大殿,把筐放下,跪在蒲团上面,快速让自己平心静气下来。 谈叙川站在大殿门外,看着她的背影。她跪了多久,他就看了多久。 吃完晚饭,外面下起了雨。李烁一个人在收拾房间。禾漱看见,过去搭把手帮忙。 山里下雨有多冷可想而知,雨夜也不好下山去买保暖的东西,多了一个人要住,被子就不够的。禾漱去和周希芳商量,今晚她俩一起睡,她的房间空出来。 谈叙川自然而然住进了禾漱那间房。 禾漱洗完澡,敲门进屋拿外套,看见他坐在桌前,翻着她平时看的书。 “别跟别人挤了,睡你自己的床。”谈叙川说。 禾漱拿起外套就要往外走,“你睡吧,其他房间太冷,你受不了的。” 她刚拉开房门,谈叙川就过来,掌心用力按住门板,高大的身影将她完全笼罩。他低头看着她:“既然这样,那就一起留在这里睡。” 禾漱抱着外套,无言地回视他。 谈叙川眉梢一挑:“你非要出去的话,那我会跟着你。” 禾漱唇微抿起,接着从他手臂下钻出去,坐到桌边,把外套盖在身上,趴下来闭上了眼。 谈叙川走过去坐在床沿边,把暖炉打开,调转了方向,正对着她。 不知道过了多久,禾漱忽然睁开了眼,对上一直落在她脸上的那道视线,“你为什么变了?分开的时候你明明还很恨我。” 谈叙川嘴角弯了一下,笑意淡淡的:“一直在恨你。”他停顿了下,“包括此刻。” 禾漱把脸埋回臂弯里,过了很久很久都没有再抬起头来。 半夜她醒过来,发现自己躺在床上,电热毯开着,被子盖得很严实,暖炉也正对着这边。 她翻身,看见谈叙川闭眼坐在桌前那张椅子上,身子往后靠着椅背,两条腿随意地交叠着,头微微歪向一侧,身上只盖着她那件外套。 手从被子里拿出来,她扶着暖炉朝向他,再转过身对着墙壁躺好。 第二天一早醒来,房间里只剩禾漱一个人。 她走出房门,看见李烁正在清扫地上积水和落叶。李烁告诉她,谈叙川工作上临时有事,一大早就下山赶回去了。 禾漱点了点头,转身去洗漱。 把早上该干的活全部做完,她回到屋里拿起书。翻开书页时,看到里面竟夹着一沓照片。第一张就是她刚生下禾禾的时候,小小的婴儿缩在襁褓里。 往后一张张翻过去,能看见禾禾一点点长大。从牙牙学语的小婴儿,慢慢长成会跑会闹的小孩,脸蛋渐渐长开,眉眼越来越清晰。 最后一张照片上,禾禾穿着一身雪白的小礼裙,坐在钢琴前面。聚光灯落在她身上,她神情专注,手指按着琴键,身姿端正,耀眼到让人移不开目光。 禾禾那么多重要的时刻,她全都缺席了。 她不敢再看一遍,正想把照片收好,突然看见这张照片的背面写有字迹。 字迹歪歪扭扭,明显是小孩子写的:妈妈,禾禾等你回家哦! 眼泪瞬间决堤。 这一刻,禾漱无比感激谈叙川。感激他从来没有把过往的爱恨恩怨转嫁到孩子身上,让禾禾一直这样天真纯粹、无忧无虑地长大。 到了下午,禾漱找到李烁,说自己要下山。她嘱咐李烁,千万别跟谈叙川说。 她故意冷冷地说:“要是敢说出去,我就把你赶下山。”其实她根本没有这个权力。 李烁说:“去哪里是禾小姐的自由,但留意你的去向和保护你的安全是我的工作。” 听到这里,禾漱以为李烁是准备去通风报信了。 李烁放下扫帚,“我开车送你行吗?你要去哪儿都行,这次我不会告诉谈先生的。” 禾漱想了想,点头:“那就麻烦你,去看了我爷爷后,我要回北京。” 抵达禾巍山住处时,禾漱看见他正在院子里逗鸟。她走上前,忍住嗓子里的哽咽,喊了一声:“爷爷。” 禾巍山猛地一惊,急忙转过身。见到竟真的是禾漱,他顿时老泪纵横:“你这个没良心的坏丫头,总算肯从那山里下来看我了。” 禾漱走上前扶住禾巍山的手:“我不只是过来看看您,今晚我留下来过夜。我陪您下棋,咱们下一整晚,把过去的都补回来。” 禾巍山笑起来:“我这一把老骨头,哪里熬得住通宵。” 说话间,祖孙二人一同走进屋里。 晚上禾漱下厨,做了满满一桌子菜,也叫上李烁一同吃饭。 李烁进来时,禾巍山认出这个人是谈叙川的人,他没在饭桌上多说什么。饭后才问禾漱:“怎么回事?” 自从禾沥走了后,谈叙川大概是出于心里有愧,会经常让禾家人见禾禾,过重要的节日也会让禾禾中午到禾家吃饭。可除了禾禾这层关系,禾巍山再也不想和谈家扯上关系了,更别提是让禾漱和谈叙川和好,如今这样各自安好已是最好的结局。 禾漱如实交代了最近这几天的事。 “他真的放下从前那些恩怨了?”禾巍山心里一万个不理解。当初恨得那样深重,怎么几年过去,谈叙川反倒主动过来求和。 禾漱垂下眸,开始摆棋盘,“我想大概是因为禾禾的原因。” 提到禾禾,禾巍山是十分赞赏谈叙川的。他是一位非常合格的爸爸,这些年他把大量时间花在禾禾身上,又当爹又当妈,把孩子教养得十分出色。 “他是因为禾禾,那你呢?会因为禾禾跟他复婚?” 禾漱摇了摇头,“如果禾禾是真的需要我,我会离开道观,可不代表我会和谈叙川重新开始。” “爷爷,我清楚自己和他之间,始终都会有一条坎的。” 隔天就是周五。 李烁知道禾禾要回谈家老宅的,一般不会是谈叙川来接。 “司机的车停在校内的,在这里不一定能见到。”他说。 禾漱说没关系。 她戴上帽子,在学校大门外下车,静静地站在路边。放学之后,一辆接一辆车子陆续从校园开出来。她耐心等着,终于等到李烁跟她说的那辆车。 后排车窗恰好往下摇开,禾漱看见了那张朝思暮想的小脸。 禾禾扎着蓬松的丸子头,刘海别着草莓发卡,眼睛又黑又大,笑起来露着细白的小牙。她半伏在车窗边上,抱着自己的兔子玩偶,笑容明亮,正跟门口保安挥手道别。 禾漱隐在帽檐下的视线一直紧跟着禾禾。 就在这时,禾禾忽然看了过来。只是短短一瞬,小姑娘就移开目光,车窗也慢慢升了上去。 禾漱看着车子渐渐驶远,空落落的心也被这短暂的一面填满。 她去见了李元亦和管元璐后,在天黑前回到了岩城。 洗漱完,禾漱坐在桌边,想再看看那叠照片,忽然有人敲房门。 “谁?”她问了一声。 外面没有回答。 她走到门边,正要再问,熟悉的声音传过来:“是我。” 禾漱犹豫了一下,拉开房门。看见谈叙川怀里抱着的小人儿时,猛地睁大了双眼。 谈叙川压低声音说:“她在路上就睡着了。” 禾漱连忙侧身让开,让谈叙川把禾禾放到床上。她走过去打开电热毯与暖炉,扭头错愕地看着谈叙川:“怎么……带过来了?” “她自己要来的。” “我……”禾漱语无伦次了,这么快就能近距离地接触到禾禾,是她不敢想的。 禾禾乖巧地躺在床上睡觉的样子,有了种恍如隔世的感觉,好像回到了六年前。禾漱抬手擦掉眼泪,弯腰给禾禾盖好被子,眼睛舍不得从她脸上移开。 谈叙川站在一旁没出声,默默看着禾漱温柔地注视着他们的女儿。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2章 过了很久后。 “隔壁房间空出来了对吧?今晚你陪禾禾睡, 我去隔壁住。”谈叙川低声说着,取下肩上的背包放在桌上,没有过多赘述。 “里面都是她常用的东西, 夜里要是醒了,你看着照料就好。” 他说完后, 没有一点不放心地转身要走, 禾漱下意识伸手拉住了他的手腕。他回过头,看见她脸上掠过一丝无措。 “我……”禾漱紧张地咽了一下喉咙, “我没有经验, 怕照顾不好她,你留下吧。”她说完垂下眼, 手指从他腕上松开, “万一她半夜醒了, 看见身边不是爸爸,是她不认识的陌生女人,会受到惊吓的。” 谈叙川告诉她:“禾禾知道你是她的妈妈, 她记得你的样子。” 从知道结婚证上的就是妈妈后,禾禾缠着谈叙川要了好多关于妈妈的照片。他的手机还是多年前那台,相册里有很多禾漱在美国待产那段时间的照片。 禾漱听见这话, 心里百感交集。有一点猝不及防的惊喜, 又有茫然,更多的还是酸涩与内疚。 她湿着眼睛扭头看向床上睡得安稳的小姑娘, 走过去坐到床沿。她很想伸手碰一碰禾禾的脸颊,可自己的手很冰很凉。 谈叙川也不打算去隔壁了, 脱了外套,拉过桌边的椅子坐下来,尽量让自己成为一个透明人, 把这一段独处的时间留给禾漱。 禾漱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早上醒来时,一睁眼就看见一张甜美可爱的小脸凑得很近。 禾禾趴在床边,歪着脑袋看禾漱,眼睛里满是好奇和打量。 禾漱的突然睁开眼,让两个人都愣住了,大眼瞪小眼地对视了几秒。 禾禾先反应过来,像被当场抓包自己在偷看,变得有些不好意思,抿着嘴直起身,坐到旁边的椅子上,抱着自己的玩偶,眼珠子转了转,小声说:“爸爸去监督李叔叔做早饭了。” 说完这句,她也不知道还能说什么,低头摆弄着怀里的玩偶。 禾漱的心跳得飞快,掀开被子坐起身,一时间手足无措,完全不知道该做什么、该说什么。 “嗯……可以帮我扎头发吗?”禾禾突然问。 禾漱立刻点头,下床走到禾禾身后。小姑娘一头黑发又长又顺,和她那时的头发一样,特别好看。 “用它们扎。”禾禾从自己的包包里掏出几个发圈,放到禾漱手里。 禾漱接过来,轻声问:“想扎什么样的?” 禾禾嗓音软软地回:“我都可以呀。” 禾漱认真想了想,决定给她编两条小辫子。刚开始编的时候,她手心里一直在冒冷汗,动作略显僵硬,慢慢才越来越顺畅。 她余光瞥见包里还有一些小发卡,“要不要夹发卡?” “可以呀。”禾禾乖乖点头。 禾漱挑了几个发卡别在禾禾的辫子上,弄好后,拿过小镜子递到她面前。 禾禾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眼睛瞬间亮起来,小声惊叹:“哇塞!” 禾漱听见那一声,一直绷着的肩膀放松了下来,就像刚才过了一道很重要的关。 她站在禾禾身后,看着她对着镜子左照右照,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就在这时,房门被推开。谈叙川走了进来,看着眼前的一幕,他忽然想到如果那时候他能宽容一些,或是对禾漱强硬一些,这一幕大概早就该出现了,不至于等到六年以后。 “早餐好了。”他说 禾禾一听见谈叙川的声音就放下了镜子,从椅子上下来,几步跑到门口拉住他的手,自然地靠到他身上去。 禾漱看着禾禾对谈叙川的依赖,明白她们之间需要慢慢来,不能急。她拿起外套:“我先出去洗漱。” 屋里只剩父女两人。 禾禾仰起小脸,认真地看着谈叙川,小声问:“爸爸,妈妈一直都住在这么小的房子里吗?” 谈叙川点了点头,蹲下身,平视着她:“妈妈住在这里,是在为你祈福。她虽然不在你身边,可她一直在想着你。” 早餐摆在伙房外的木桌上,馒头和白粥,还有两碟小菜。 这馒头大人吃着刚好,软硬适中。但禾禾从小吃.精细饮食,馒头对她来说偏硬,有点咽不下去。她小口小口费劲嚼着,实在吞不下去了,鼓着嘴巴,扭头求助旁边的谈叙川。 谈叙川早就料到会这样了,但禾禾必须得咬这一口,才能加快禾漱跟他们回家的意愿。 他把提前准备好的水给禾禾:“喝点水顺一顺。” 禾漱等禾禾成功咽下去后才开口:“剩下的不要吃了。”她放下筷子走进伙房,从冰箱里拿出两个鸡蛋打散,加少许盐和温水搅匀,上锅蒸得和布丁一样滑嫩。 禾禾能来这里,她当然是很欢喜的。可这里这么冷,虫子也多,吃的又不合她胃口,六岁的小孩不该跟着过这种日子。 蛋蒸好后,她打开锅盖,把碗端出来放到灶台上,正要拿布垫着端出去,就看见谈叙川走了进来。 手上的动作停了下来,她问:“你打算什么时候带她回去?” 谈叙川反问:“你打算什么时候回去?” 禾漱没有接话。 “禾禾在这儿挺好的。”谈叙川说,“往后每周末,我都可以带她过来,和她一起体验你这几年过的生活。” 禾漱咬了咬唇,“如果你不介意,我有时间就会下山去看她。” 谈叙川步步紧逼:“你的时间太不固定了。万一她突然想你了怎么办?或是你说好要过来,临时又有事,就让她在家干等着吗?” “我说到就会做到。”禾漱端起那碗蒸蛋想从他身侧走出去。 谈叙川拦住她,“我没有跟禾禾说我和你是离婚的状态,她也不能理解离婚的意思。或许在她眼里,我们一家人只是分开住了几年,现在终于可以住在一起了。” 他继续说:“如果让她明白离婚的意思,并且让她知道她的爸爸妈妈在几年前就离婚了,你觉得她能接受得了吗?” 禾漱沉默了瞬:“你的意思是我们离婚这件事需要瞒着她,是么?” “是。” 禾漱点了点头,不再争辩,端着蒸蛋走出去,放到禾禾面前,递过一只小勺。 禾禾接过勺子,低下头一口接一口地吃着。 吃过早饭,禾漱带着禾禾在道观里转了一转,小姑娘好奇地每一样东西,她都耐着性子细细讲给她听。 到了中午,吃完饭的禾禾看了会儿动画片就睡午觉了。 一晃来到傍晚,也没见谈叙川有要带禾禾下山回去的意思。禾漱忙完手头的事,拿出一点钱交给李烁,让他下山去买些禾禾平时爱吃的东西回来。李烁接过钱,看了眼一整天都当透明人的谈叙川,见他没表示,才去拿车钥匙下山。 天黑得早,山里气温降得快。禾漱怕禾禾冷,早早烧好热水,带她去洗澡。等她擦干头发换上干净衣服,禾漱就把她领回了房间。 禾禾爬上床抱着自己的兔子,看了看正在玩手机的爸爸,又看看坐在床边的禾漱。思考了两秒后,她拉了拉禾漱的衣袖,“睡觉……一起睡。” 禾漱微怔,瞥了谈叙川一眼。 他好像有意当听不到,她收回目光,看向禾禾那双乌黑的眼睛,完全拒绝不了。她掀开被子躺到禾禾身边,隔着一点距离。 禾禾闻着禾漱身上好闻的味道,幸福感都要从眼睛溢出来了。她情不自禁往禾漱那边靠,脑袋蹭了蹭禾漱的胳膊。然后抬眼看着她,眼神里充满了试探。 禾漱心一下子软下来,摸了摸禾禾的脸蛋。 母女俩的关系明显亲近了不少。 房间里暖暖的,加上禾漱身上让人安心的气息,禾禾很快就困了。她打了个哈欠,见谈叙川还坐着:“爸爸,你怎么还不上来睡?” 说完指了指床铺,认真安排:“禾禾睡最里面,爸爸睡最外面。”她看着禾漱,期待地问:“可以吗?” 谈叙川似笑非笑地看着禾漱,仍不发表意见,等着看她怎么回答。 禾漱低下头,“床太小了,三个人挤不下,爸爸得去隔壁睡。” 禾禾伸长脖子看了看空出来的那一块地方,爸爸这么大一个,好像真的躺不下。她躺回去,把被子拉到下巴,侧过身面朝禾漱,“爸爸晚安。” 谈叙川嘴角下沉。 确认禾禾睡熟之后,禾漱轻手轻脚爬下床。她从柜子里拿出隔壁房间的钥匙。 傍晚李烁下山的时候,顺带买回了一床电热毯。 “你是睡这里,还是睡隔壁?” 谈叙川起身,“隔壁。” 他没去拿禾漱手上的钥匙,打开门先走了出去。 禾漱披上外套,跟在他身后走出去。谈叙川停在隔壁房门旁,她把钥匙递过去,他还是不接。 “这么多年过去,你连门都不愿意自己开了吗?” 谈叙川轻笑:“就你和我生气这一会儿,你都能开好几回了。” 禾漱没忍住斜了他一眼。 在她开门时,谈叙川往前靠近一步,两道影子映在门板上,她单薄的身子被他的身影完全包裹着。 房门咔哒一声打开,禾漱还没来得及转身,就被一股力量推了进去。门合上的瞬间,她被拽了回去,后背抵着门板。她抬手去推面前的人,手腕在半路就被截住,被他一只手扣住按在头顶。 她喘了一口气,抬眸,嘴角意味不明地弯起来:“我记得当年在香港机场那晚,你说已经厌倦我的身体了。现在你突然来找我,装作不再介意过往的事,难道是你发觉几年过去了,还是只有我的身体才能满足你?” 谈叙川自然也记起了自己说过的那些恶毒的话。他并不是现在才想起来,在过去许多失眠的夜晚,他都会回想起那一天,他的内心是怎么在暴怒后平静下来,又是如何口不择言去刺伤她的。 他低下头看着她,嗓音温柔得近乎诡异:“原来你是记得这些事的,所以还很恨我对吗?” “不敢。”禾漱淡道。 作者有话说: 哎呀今天七夕~发小红包 第53章 看着禾漱那副淡然到极致的样子, 谈叙川心底萌生出了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心慌。他试图在她脸上找东西,恨也好,怨也好, 哪怕一丝情绪都好。 可她什么表情都没有,过去那些事似乎真的被她放下了。 他低头掐住了她的下巴, 迫使她仰头和他四目相对后, 毫不犹豫地,整个人朝她倾过去。他的唇离她不到一寸, 呼吸交缠在一起, 近得能看清她瞳孔里映着他的轮廓。他没有继续下一步,等她躲开或者推开他, 更是等她露出一点别的表情。 禾漱摸不清面前男人的意图, 刚才那一秒她以为他真的会亲下来。她没打算挣扎躲开, 男女身体力量上的悬殊,加上禾禾就在隔壁,她不敢在这种地方大喊求救。 假如他真的亲下来, 她会咬破他的唇,让他自己退开。 两个人较劲似的沉默对视着,在僵持中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谈叙川心里落得一空, 松开了她的下巴。往后退一步时, 视线从她下巴上扫过,没有红, 他刚才也没用多大力气。 禾漱呼出一口白气,这间屋子确实冷。“晚安了, 禾禾我会照顾好。”她转身拉开房门,走出去之前特意补了一句,“明早别再让她啃馒头了。” 谈叙川听着后面那句, 感觉自己被挑衅到了,喉间溢出了一声笑,抬脚快步追上去,直接把她拽回房间。 房门哐地关上时,两个人一起倒在床上,谈叙川手掌按在禾漱的后脑勺,把她往自己这边带,同时不由分说地吻了上去。 嘴唇碰到她嘴唇的瞬间,感受到那片柔软,他大脑有些失控了,用力顶开她的牙齿要跟她深吻。 禾漱瞪大眼睛,唇齿间涌来一阵陌生又熟悉的酥麻感。在某些记忆被唤醒前,她张开嘴,没有思考就咬了下去。牙齿卡进他的舌头,力道不轻,是有要把他的舌头咬肿咬破的决心。 谈叙川吃痛皱起眉头,虎口掐住她的下巴才离开她的唇,他俯视着她,用牙齿顶了顶又痛又麻的舌尖,幽暗的眸光里泛起一丝笑意。 “没关系,明天我可以吃流食。” 说完,他再次低头吻下去,一只手抓住她两只手腕,把她按住不让她乱动。 禾漱继续咬,很快就咬破了他的唇,尝到了血腥味,可他没有退开,反而吻得更深。 她气急了,想起过去惯用的法子,眼泪流出来,流到了谈叙川的唇边,她还抱着一丝念头,以为他会心软。 可他已经不是二十七岁的谈叙川了。 他只稍微一顿,吻掉那了滴眼泪,接下来却让她的泪流得更厉害了。 他的掌指关节碾上去时,禾漱猛地拱起腰,脚尖绷紧,小腿蹬了一下想去踢他。 可她那点力气用在他身上根本没用,腿刚抬起来就被他按了回去。 偏过头想躲开他的唇,他掌指间凸起的筋骨却在这时原地打圈,她控制不住齿关一松,他借机缠上去,把她的声音堵了回去。 她身上能反抗的力气,全都被他钳制住了。她索性闭上眼,不再挣扎。 谈叙川低头看着她,心里忽然不是滋味。他亲了亲她的唇角,低声问:“这些年,想过我吗?” 心里,生理,都好,一秒或是一瞬间都好。 禾漱整张脸连同脖颈,露在外头的皮肤早已染了一层薄红,她强压着发抖的嗓音怒道:“你床上的本事,还没到让我念念不忘的地步。” 谈叙川微微眯起眼眸,“那就从现在开始记着,接下来我是怎么用一个指关节也能让你受不了的。” …… 这漫长的三分钟过去后,禾漱沉默地平复着自己的呼吸,手还抓着旁边的外套,越抓越用力,她在恼自己刚才的反应不受脑子控制。 谈叙川靠过来想帮她清理,她猛地坐起来推开他。 站起来时身形晃了晃,扶着桌角站稳了才敢松手,她穿好外套,抬脚就往门口走。谈叙川从后面快步跟上来,双臂环过她的腰,把她拢进怀里。 禾漱僵了一瞬,接着就转过身,抬起手,一巴掌落在他脸上。 谈叙川被打得偏过脸,并没有动怒。他预料到会挨这一下,也愿意挨着这一下。 他慢慢转回头看她,嘴角还有被她咬破的还有血迹,舌头和脸都在疼。可此时看见她泛红的眼睛,看见那滴顺着脸颊滑落的泪,心口的疼盖过了所有的疼。 “解气了吗?” “你这么无耻,这一巴掌是你应得的。”禾漱冷淡地说,“我几年没碰过男人了,刚刚那种反应,换做其他人,我也会是一样。” 谈叙川没想到她会这样说,气极反笑:“接下来你是不是要说刚才你喷的时候脑子里想的是别的男人?” 禾漱不想再跟他扯这些,她一心只想多陪着禾禾。她扶着墙出去,进了洗澡房。等她弄好出来时,就看见谈叙川站在走廊。 光线很暗,他待在阴影里面,像一个充满了怨气的鬼。 她从他旁边走过去,进了自己房间后反锁上门。幸好禾禾还在熟睡,什么动静都没有听见。 她爬上床,掀开被子躺到禾禾旁边,侧过身看着她安静的睡颜,小心翼翼地抱着她,过了很久才闭上眼睡去。 第二天。 早上禾禾吃着禾漱蒸的鸡蛋,越吃越香。吃着吃着,她发觉爸爸今天脸色好差。他嘴角破了一块,半边脸上还有一道红红的印子。 她眨着眼睛,一直好奇地盯着那道印子。 察觉到禾禾在看什么,禾漱也往谈叙川脸上瞥了一眼。恰好这时谈叙川也望过来,两人的视线撞在了一块儿。她若无其事地移开眼睛,往禾禾的粥里夹了一块榨菜,吸引她的注意力。 明天周一,禾禾得上学,今晚她就要回北京。 天还没完全黑时,禾禾坐在大门口的台阶上看李烁扫地。忽然听见李烁说等会儿就要和爸爸回家了后,脸上的神采一下子就不见了。她拉住李烁的手问:“李叔叔,她也跟我们一起回去吗?” “她”指的就是禾漱。 李烁摇了摇头,告诉她妈妈不回去。 禾禾肩膀一塌,转身跑回观里。 房间里,禾漱正在叠禾禾的换洗衣物,谈叙川拎着她的背包站在边上。 禾禾跑进去,伸手抱住谈叙川的腿。 谈叙川低下头问她怎么了,禾禾只是摇摇头,抬眼看向禾漱,说话调子颇为委屈:“为什么……不一起回家?” 话刚说完,眼泪就掉了下来。 禾漱见状放下手上的东西,走上前弯腰,“禾禾……” 听见这道温柔的声音,禾禾想起昨夜一整晚拥着自己的那个温暖怀抱,眼泪流得更凶了。 她抽抽噎噎地站着,哭得肩膀一耸一耸的,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就算再乖巧懂事的孩子,好不容易见到妈妈,转眼又要分开,也会哭闹起来的。 谈叙川半蹲下来哄着,结果一点用处都没有。 禾禾拽住禾漱的衣角,吵着要禾漱跟他们一同回去。 禾漱把禾禾往自己这边揽了揽,低头看见她眼泪一颗一颗砸下来,心揪得发疼。 “等周末你放假,我一定去找你,好不好?” 禾禾的哭声停了一下,她吸了吸鼻子,一边抖着肩膀,一边抬起湿漉漉的眼睛看着禾漱:“真的吗?” 那双黑溜溜的眼睛红通通的,睫毛被泪水黏成一簇一簇,鼻尖也是红,嘴瘪着,像一只刚被雨淋过的小猫。 禾漱点头:“五天之后,我们一定会见面。” 禾禾终于是止住了哭,主动往禾漱怀里靠,抱着她的脖子,小声说:“那我会在家里等你的。” 谈叙川站在一旁,眉梢微微挑起,没有打扰这对难舍难分的母女,走过去叠禾漱还没折完的衣服。 之后好一阵子,禾禾一直黏在禾漱身边不肯和她分开。等到真的要上车回去的时候,她的情绪又低落了下来,窝在禾漱怀里,怎么都不愿意松开,嘴上一直在说“一起回家”。 谈叙川站在车边,见她还闹个不停,终于开口:“谈知禾。” 禾禾肩膀一缩。 “她是不是答应了过五天就来见你?”谈叙川的语气低了些,“你是不是答应了会在家里等她?现在又在反悔什么?你以为你这样闹,她就会心软跟我们一起回去吗?” 禾漱听着后面那句话,总觉得谈叙川是故意说给她听的。 禾禾很少听谈叙川喊自己大名,一旦喊了,就知道他是真生气了。她顿时觉得自己受了天大的委屈,眼睛又开始变红,可也不敢再继续闹了。 她咬着嘴唇,心不甘情不愿地从禾漱怀里退了出来,站在车门边,低着头不说话。谈叙川伸手要牵她,她就马上把手背到身后去,偏过头,气鼓鼓地不看他,也不让他碰。 谈叙川看了她一眼,随后把车门拉开:“自己上去。” 禾禾嘟着嘴,踩上车门踏板爬进后座,闷着头自己扣好了安全带后,一双眼睛直直地看着禾漱。 可怜兮兮的。 禾漱受不了这样的眼神,走过去,弯腰凑近:“还记得我写在你本子上的数字吗?” 是她的手机号码,过去那个号她已经不用了。 禾禾认真地点了点头。 谈叙川神色一动,敏锐地捕捉到了什么他不知道的事。 后排车门关上后,他准备去驾驶座,经过禾漱面前时停了一步,低声道:“昨晚的事……” 禾漱侧过身,对着车里的禾禾挥手道别,仿佛没听见他说了什么。挥完手她才转过头看了他一眼:“开车慢点。”说完就站到一边去了,没给他继续说下去的机会。 谈叙川侧头看着她对禾禾柔和微笑的样子,觉得自己浑身上下哪都在疼。他拉开驾驶座的门,弯腰坐进去,透过后视镜看见禾漱的背影往道观里走了,没有目送他们。 车子往山下开的时候,谈叙川往后面看了一眼,禾禾趴在车窗边,似乎还沉浸在和禾漱分别的情绪里。 他清了清嗓子,温和道:“爸爸让人买了草莓小蛋糕放在家里,回去就能吃到。” 禾禾听见他说话,立即偏过头去,哼了一声。 谈叙川放慢了车速,问:“妈妈给你写了什么?” 禾禾拿起平板,气哼哼地说:“我就不告诉你听。” 谈叙川唇边含笑,没有追问了。 回去之后的第二天晚上,谈叙川路过客厅,看见禾禾坐在沙发上抱着座机,一个数字一个数字认真地按着。他放轻脚步走过去,瞥了一眼她拨出去的那串号码。 禾禾按完最后一个数字,把听筒贴到耳边,等了好一会儿,听筒里都没有传来禾漱的声音。她抬头看向谈叙川,困惑道:“爸爸,为什么听不到她的声音?” 谈叙川拿过听筒重新拨了一次,还是没人接,那边的信号时好时坏他也是知道的。 “山上信号不好,白天再打。” 洗完澡,谈叙川站在落地窗边,把记下来的那串号码存进手机里后拨了过去,本来以为还是接不通,可下一秒,听筒里传来禾漱的声音。 “喂,是禾禾吗?” 他心头一跳,迟了两秒才告诉她:“是你前夫。” 听筒那边瞬间静音了,他能感觉到禾漱要挂电话,赶在她行动之前,说:“禾禾给你打了两个电话。” 这句话果然留住了她。“是吗,我这边没有显示。” 她顿了一下,“你现在能把电话给她吗?” 谈叙川走到床边坐下,背靠着床头:“不能,她已经睡了。” “好吧,明天白天我给她打?”禾漱没见到禾禾戴有手表电话,问,“座机电话还是以前那个吗?” 谈叙川说:“她总不能一直守在座机前等打过来。” 禾漱不想拉扯:“那我打你的手机。” “可以,我会等你。”谈叙川才说完,听筒里就传来嘟的一声——她已经挂了。 他把手机放下,关了灯躺下去,翻身看着旁边那只空枕头。过了会儿后,他碰了一下自己嘴角的伤口,指腹蹭过那点结痂的地方,想起了那晚禾漱被他逼到意乱时泛着潮红的脸,还有她偏过头去张嘴喘息时蹙起的眉。 他闭上眼,手从嘴角放下来,放在那只枕头上。 隔天山里又下雨了,一点信号都没有。 禾漱拿着手机在走廊里走来走去,又跑去问李烁手机有没有信号。 李烁遗憾地摇了摇头。 她只能坐下来等雨停,等啊等,一直等到晚上快九点,雨才终于停下来。她试着拨了一下,通了。 电话响了几声,谈叙川接了起来,呼吸粗重:“喂。” 禾漱愣了一下,这是在做什么? 她正疑惑着,听筒里又传来他一声短促的喘息,她皱了一下眉:“禾禾睡了吗?” “睡了。” 禾漱解释说:“今天下大雨,没有信号……我现在才能打出电话。” “嗯,我和她说了。”他说话的时候气息还不太匀,“没生气,伤心倒是挺伤心的。” 禾漱听着他那边的呼吸声,越来越清晰,为什么要在接电话的时候做那种事…… “你能不能停下来再跟我说话?” 谈叙川挑了挑眉,这才意识到她误会了什么。他没有解释,压低嗓音,灼热的气息从唇齿间挤出来,故意低喘着说话:“停不下来,不然你多说点话,我还能快点结束。” 禾漱面无表情:“那我祝你永远都射不出来。” 谈叙川听笑了,刚想说你想到哪儿去了,我在跑步机上。可还没开口,她又挂了电话。 他关了跑步机,拿手机拍了张照片发给禾漱,说:【对着它,我还真的不行】。 禾漱点开照片,画面里是跑步机的显示屏和里程数,右下角露出谈叙川穿着运动裤的半截身形,裤料被撑得绷得很紧。 她关掉屏幕,把手机放到一边,过了半分钟又拿起来,把那条短信删了。 她打开天气预报的页面,过两天的天气也不太好,大概又没法顺利通话。她不想做一个没有诚信的人。 不然明天下山吧?这里有李烁这个勤快的义工在,也不差她一个。 她开始收拾东西,叠好衣物放进包里,又把桌面整理好才躺下关灯。闭上眼没一会儿,那张图不合时宜地浮上脑海,她翻了个身,把枕头调整了一下位置,重新闭上眼。 第二天早上只下着蒙蒙细雨,禾漱没让李烁送,自己撑着伞下了山。走到那座大寺庙附近时,雨忽然大了起来,她快步走进路边的亭子躲雨。 刚收好伞,就看见一辆车从这边路过往山上开,她认出是谈叙川的车。 禾漱没想到他今天会来,还是在早上。 她看了看这雨势,可能走到车站已经赶不及了。她拿出手机拨了过去,电话接通后,说:“我看到你了。” 正在开车的谈叙川往车窗外看了看:“你在哪儿呢?” 禾漱说:“大寺庙旁边的亭子里。” 听筒里传来打方向盘的声音,他说:“我现在下来。” 车子很快停在亭子旁边。 禾漱收了伞拉开车门坐进去,凉意和雨汽一起钻进车厢里。她把包放去后排,还没系好安全带,谈叙川从扶手箱里抽出一包纸巾递给她,还把暖气调高了些。 谈叙川等她系好安全带才踩下油门,车子驶出山路,汇入通往北京的主干道。 等红灯的间隙,他扭头看她:“吃过早饭了?” 禾漱点了点头。 谈叙川解开安全带,探身到后排拿了条干净的毯子递给她:“到了我叫你。” 禾漱接过来,把毯子搭在腿上。 两个人都挺默契的,没问怎么一大早就来岩城或是怎么突然回北京。 车子下了高速,进入市区。禾漱点了下车上的导航:“我先去管元璐那儿,下午我能去接禾禾放学吗?再带着她一起去吃饭。” 谈叙川看了眼路线,隔了一会儿才问:“你今天的计划里有带上我吗?” “没有。”禾漱道。 谈叙川降下车窗,左手搭在窗框上,单手打着方向盘拐进辅路,眉宇间浮着一层淡淡的倦色。 禾漱犹豫了下,抿了抿唇:“要不我开你的车,先送你回去休息?” 谈叙川摇头,没有看她。 显而易见的情绪不佳,她看了他一会儿,最后什么也没说。 车子在店门口停下。 禾漱解开安全带,拿起包推开车门,撑开伞走了下去。 谈叙川坐在车里看着她的背影,过了几分钟才走。 店里正是最忙的时候,连寒暄的时间都没有。禾漱不会做奶茶,就在收银台帮着点单、处理外卖单,一直忙到快一点钟。 管元璐大手一挥:“咱俩吃澳洲和牛去。” 烤盘上的肉吱吱冒着油香,配着蘸料和冰饮料,酣畅淋漓地吃了一份又一份。禾漱很久没有这样吃过肉了,久违地尝到了一点属于普通人的热乎和满足。 “我的新店马上就要开业了,店长还没招到。”管元璐喝了口橙汁,“漱,你要不还俗吧。” 在管元璐眼里,她真的觉得禾漱和出家没两样,清心寡欲,戒荤戒色的。 禾漱看她,“你想要我来帮你?” 管元璐点头,“交给你,我肯定很放心。” 她说:“你现在已经跟禾禾相认了,还一直两地分开总归不是办法。六岁之前的成长你已经错过了,难道还要接着错过她以后的日子?” 禾漱单手撑着脸:“那天禾禾哭着不肯跟谈叙川走,我差点就想跟着一起回来了。可我犹豫来犹豫去的,下不了决心。” “你总不可能一辈子住在山上,你有女儿,有你的家人……”管元璐顿了下,认真问她,“你是不是还没放下曾经的事和……曾经的人?” 禾漱知道她在说谁。 她笑了一下,“怎么样才算放下呢?” 管元璐说:“认真开始一段新的生活。” 下午禾漱去接禾禾放学,小姑娘在校门口看见她,激动得差点直接从车上跑下来。 母女俩一起去吃了日料,饭后又逛了商场,禾漱给禾禾买了一大堆发饰。 谈叙川出去应酬了,没说要来接孩子,只能由她送回去。到了家门口,禾漱把禾禾交给徐姐就准备离开。 禾禾这才察觉到禾漱并没有要留下来,仰头问:“为什么要走呀?这里不就是妈妈的家吗?” 听见这声脱口而出的“妈妈”,禾漱鼻头骤然一酸。 禾禾叫出了那声“妈妈”之后,终于不再别扭了,抱住禾漱的腿,嗓音急出哭腔了:“妈妈你不要走好不好?” 禾漱的心软得一塌糊涂,答应留下来过夜。只是这里毕竟是谈叙川的房子,她让徐姐帮忙跟谈叙川说一声自己留宿的事。 禾禾开心极了,拉着禾漱跑进自己的房间,给她翻看自己的玩具,弹钢琴给她听,还拿出自己的奖杯,最后搬出一本厚厚的相册给她。 禾漱翻看着相册,才发现谈叙川早就带着禾禾走遍了世界各地。 等把禾禾哄睡着,禾漱才走出去。她打算去客卧洗漱,可行李都放在管元璐那边,这里应该没有她的换洗衣物了。她站在客厅里,拿出手机叫了跑腿,想让人把行李送过来。 约莫半小时后,门铃响了。 禾漱以为是跑腿到了,走过去开门。门一拉开,门外站着的却是一身酒气的谈叙川。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4章 禾漱下意识皱了一下眉头, 那股味道冲得她有些不适,她已经很久没有接触过酒味了。 她想往后边挪一步远离这股味道,可谈叙川忽然倾身靠过来, 额头抵在她肩头。他一只手抓着门框,另一条手臂扣着她的腰, 宽大的掌心贴着她身后的衣料, 把身体的重量几乎压在了她身上。 禾漱反应过来后,用力去推他的胸口, 可喝醉的人比平时沉得多, 推了半天都无济于事。 越反抗,只换来他抱得更紧。 “你放开我, 身上酒味太重了, 不要抱我!” 谈叙川侧头, 脸埋在她颈间,温热的呼吸扫过她细腻的皮肤,嗓音沙哑:“没有酒味, 就可以抱你了?” 禾漱受不了脖子上的痒意,偏头躲开:“麻烦你理智一点,我和你已经离婚很多年了。” 他像是没听见这句话, 手臂再次收紧了一些, 仿佛要把她按进自己的身体里。 禾漱被他箍得几乎喘不上气,她艰难地抽出自己的手, 往上精准地抓住他的脖颈,再用力往外推。 谈叙川没料到她这一下, 有些发愣地垂下眸去看抓在自己脖子上的那只莹白的手。他清晰地感受到她的力气在不断加重,窒息感笼罩上来,呼吸从顺畅变得吃力。 直到他的嘴唇微微张开, 如同在竭力吸入一点空气,禾漱才收了一点力:“清醒了吗?” 谈叙川喉结艰难地滚了一下,又吸进一口气。没多惊讶禾漱的做法,她原本就是这么一个让人出乎意料的人。 他缓缓勾起一抹慵懒又带点痞气的笑:“你想知道我……现在……在想什么吗?” “我不想知道。”禾漱只想知道她都快要把他掐缺氧了,他居然还不肯放开她。 甚至那只扶着门框的手也揽了过来,他没有一点要退开的意思,反而还顶着她的手劲强行靠了回来,嘴唇贴着她耳廓,声音哑得发颤,气息断断续续地落在她耳后。 “下次……你坐在我身上动的时候……也这样掐我……好吗?” 最后一个字说完,他终于撑不住了,偏过头咳了起来。 禾漱在他咳嗽的瞬间松了手,趁机从他怀里退了出来。就在这时门铃响了,她没有管他,快步走过去开门。 门外是楼栋管家,把她的行李送了上来。她接过道了谢,关上大门,直接去了客卧,进门后顺手反锁了门。 她洗了个澡,换上干净衣服。头发吹到半干,她拿过今天禾禾套在她手腕上的发圈,把头发随意绑了起来,再出去倒水喝。 客厅没开大灯,和从前一样在没人的时候只留着几盏亮度低的壁灯。 禾漱走到吧台附近才看见谈叙川坐在那儿,面前摆着两个碗,手里拿着筷子,似乎在吃什么东西。她放慢了脚步,思考着要不要走过去。 万一他又发酒疯呢。 可他已经察觉她了,把面前其中一个碗往旁边推了推,又拿了一双干净的筷子摆上:“饿吗?吃点面。” 他看过来,“说说话。” 禾漱站着没动,谈叙川身上换了一套衣服,头发也像是洗过的,眼神比刚才清明了许多,看来已经酒醒了。她忽然想起,他酒量明明很好,刚才那副醉态恐怕是因为想和她亲近才装出来的。 她看了他好一会儿,他皮肤还是那样冷白,脖颈上留着刚才被她掐出来的红印。看见那道痕迹,她才走过去坐下。 桌上是一碗冒着热气的番茄鸡蛋面。 “你没出来的时候,我还在犹豫要不要进去喊你。”谈叙川说。 禾漱垂了垂眸:“犹豫?这可不像你这阵子的作风。” 谈叙川笑了笑:“我见过四个不一样的你。不熟的时候,你对我冷淡,会抵触我。后来的你,温柔又会示弱。再往后,你变得偏执又冲动。而现在的你,冷静又疏离。” 他看着她:“到底哪一个,才是真实的你?” 禾漱拿起筷子,才看见自己这碗面放了两个鸡蛋。 她说:“全都是我,我是什么样子,取决于面对的是谁,发生的是什么事。” 谈叙川听完这句话,没有立刻说点什么。 禾漱夹起面条放进嘴里,慢慢嚼着,眉梢也微挑起,她在惊讶这碗面的味道。 片刻后他开口:“那我算是最幸运的了?能见识到这样多面的你。” 禾漱扭头看他:“你这样会让我觉得很诡异。” 谈叙川放下筷子,也看着她,等着她的下文。 “过去的事,你全都不计较了吗?”说这句话时,她的脸色淡了许多。 谈叙川没有回避这个问题,他今晚就是想好好和禾漱说说话的。 他靠在椅背上,直视着她的眼睛:“过去的事已经过去了。如果心里依旧过不去,那只能说明时间还不够。” “你还怨我,对么?”他用的是疑问,心里却是很肯定。 “我没有失忆,脑子还很清醒。”禾漱唇齿微颤,“我只是不再那样执着于曾经的伤和痛,可不代表我会不记得我欺骗过你,伤害过你,更不会忘记是我们两个间接害死了禾沥。” 话音落下,偌大的客厅陷入一片沉闷的死寂。 这个在两个人心里仍然清晰,却多年都未提起过的名字,以这样和平的方式坦然地讲了出来。 不知过了多久,谈叙川重新拿起筷子,声音听不出任何情绪:“我没忘记过他。” “但逝者已逝,难道活着的人不可以活得自私一些吗?” 禾漱轻微地吸了吸酸胀的鼻头,问:“怎么自私?” 谈叙川没有直接回答她的问题,沉默几秒后,不紧不慢地说:“我以前一直觉得,人只有在年轻的时候才会对爱情冲动。我也笃定过,自己不会对你有任何感情。可到最后,我发觉对你的感情全都是真的。” 他顿了顿,掀眸看她:“我今年三十三了,好像才迎来了属于自己的冲动——禾漱,我很想和你好好过日子。” 听完这些话,禾漱垂下眼帘:“这面味道不错,是你煮的?” 谈叙川没有点破她的逃避,他今晚喝过酒,这些话她完全可以当成醉话。 他牵了下嘴角:“之前禾禾吵着要吃我做的饭,别的我不会做,素面上放点番茄和鸡蛋,算不上多难。” “你真是个好爸爸。”禾漱这句话是真心的。 谈叙川伏低上身,往她那边凑近了一点,眼底含着一点懒散的笑意:“我也可以是个好丈夫。” 禾漱看着他那双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多情又勾人的眼睛,“在我们闹翻之前,你已经是了。” 闻言,谈叙川的心像被羽毛挠了一下,又酥又痒,嘴巴发干。他抬高脑袋往前探,想去亲她。 禾漱这次反应很快,偏头躲开,立刻起身准备回房间。 她的手腕被他及时拽住,他说:“不要睡客卧。” 她站着,居高临下地看向还坐在椅子上的他:“那睡哪儿,睡你床上吗?” 氛围转换得很快,刚才短暂的交心浅谈转瞬消失,两人之间又变回了那种若即若离的拉扯。 谈叙川眉眼间含着薄笑,松了她的手,“看你意愿。” “你明明很清楚,如果没有禾禾,我是不会踏进这里一步的。”禾漱不再多留,进了禾禾的房间。 谈叙川没有追上去,一个人吃完了桌上的两碗面,随后倒了一杯威士忌,走上二楼,靠在露台护栏上喝着。 酒喝完,他才下去,推开了禾禾的房门。 禾禾五岁之前,他常常半夜进来这里。小姑娘睡相一直不好,翻来翻去,他每次来都要帮她摆正身子,盖好被她踢到床尾的被子。 做完这些,他也不会马上离开,坐在床边的凳子上看着她。 看着禾禾的脸,他总会想起禾漱。会在心里问自己一句,如果禾漱还在呢? 禾禾经常半夜迷迷糊糊醒过来,都看见他坐在一旁。 她奶声奶气地问他怎么不去睡觉。 他说失眠。 禾禾不懂失眠是什么意思,她会抓住爸爸的手,把他的手掌垫在自己脸底下,靠着这只手,又安安心心睡了过去。 此刻谈叙川推开门进去,禾漱侧着身子躺在禾禾旁边,母女俩挨在一起睡,呼吸同频,睡得很安稳。 他的心被眼前这一幕填得很满。 他坐在凳子上,想拿手机拍下来,却突然想起了今晚提起的禾沥。 当年他让人留在阿富汗调查那场纵火案的来龙去脉,调查的人查到,出事当晚,禾沥住的那处房子里并不止三个人。 还有一个没有国籍,身份来历全部不明的男人也在那里。 附近的人说,那人的身形和禾沥十分接近,只看背影就经常会被人认错。一来二去禾沥和他慢慢熟悉,工作结束后会教他一些法律相关的知识。 遗体已经火化,骨灰做不了DNA比对。 所以在谈叙川心里,当年死掉的究竟是不是真正的禾沥,一直是一个解不开的谜团。 这件事他没有告诉过任何人,也没有再安排人手继续在当地追查。 这么多年一晃而过,如果禾沥真的还活着,理应会想办法回来。既然一直没有出现,谈叙川只能认定死的那个人就是他。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5章 隔天清早, 禾禾睁开眼睛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一个暖乎乎的怀抱里。她呆了一小下,才想起昨天妈妈来了。 睁开眼, 看见的果然是禾漱。她忍住自己雀跃的心情,悄悄伸出手, 用指腹碰了一下禾漱的脸颊。 好软呀。 她又碰了一下, 嘴角忍不住翘起来,缩回手后, 把脸往禾漱肩窝里贴了贴。 窗外的光透过窗帘缝隙照进来, 整个房间都暖洋洋的。 禾漱这一觉睡得很好,因为和禾禾一起睡的缘故, 舒服得不想醒来。是徐姐来敲门叫禾禾起床上学, 她才被动静吵醒的。刚要睁眼, 就听见禾禾小小的说话声。 “嘘,妈妈还没醒,我要再陪妈妈睡一会儿!” 徐姐的嗓音宠溺又无奈:“想赖床的借口是不是?” 禾禾不服气地小声反驳:“才不是嘞!” 禾漱双眼含笑, 看见禾禾正双手叉腰,小嘴噘得能挂水壶,一副要和徐姐争辩到底的样子。 “禾禾。” 听见妈妈的声音, 禾禾的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转身趴在枕头上,两只手托着下巴。一头头发睡得乱糟糟的, 几根翘起来,像顶着两撮小绒毛, 嗓音甜丝丝的:“妈妈,早安!” “早安,禾禾。”禾漱语气温柔。 徐姐站在床边看着这一幕, 欣慰地笑了。心里暗自想着:这么温馨的场面,谈叙川要是能亲眼看见就好了。 她想起另一桩事,老太太那边已经在暗地里给谈叙川物色合适的姑娘了。自从前段时间身体不舒服后,老太太总担心自己剩下的日子不多了,心里最放不下的就是禾禾,惦记着她身边缺个爱她的妈妈。 一众人选里,老太太最中意的还是言茵。那个姑娘一得空就往老宅跑,陪着说话解闷,很讨老人的欢心。 老太太的意思是得强硬着来,不然谈叙川不可能会答应再婚的。 禾漱给禾禾扎了一个公主头,把上半部分的头发往后拢,用小夹子固定好,下半部分披散着,又别了几枚小发卡。 禾禾太喜欢妈妈扎得头发了,满意地晃着自己的小脚丫。但她忽然安静下来,过了一会儿才出声:“妈妈,你和爸爸是不是吵架了?” 禾漱拿着梳子的手顿了一下,没想到她会这么问,“怎么会这样想?” 禾禾歪着头,努力组织着语言:“因为妈妈不怎么跟爸爸说话,好像不想理他。” 禾漱沉默了一会儿,从镜子里看禾禾的表情,她的眼睛没有躲闪,脸上也没有委屈或者生气的表情,情绪很稳定地看着她,就像是正在认真观察着大人世界。 她轻声问:“如果妈妈真的不想理爸爸,禾禾会生气吗?” 禾禾猛地摇头,摇得像拨浪鼓一样。 禾漱愣了一下,以为所有的小孩子都会怕父母吵架,都会哭着要爸爸妈妈和好,可禾禾的反应完全出乎她意料。 禾禾转过身,紧紧抱住禾漱的腰:“肯定是爸爸不对!要是爸爸把你惹生气了,那我也不理他。” 谈叙川刚好站在门外,把后面这些话全都听见了。 很好,白养了。 “可是妈妈就算生爸爸的气,也千万不能不要禾禾……妈妈以后回家住好不好,我想天天都看见你。” 谈叙川:好闺女。 禾漱没有回答回家住这个问题。 她牵着禾禾出去吃早饭。这个家里很多东西都没变,连保姆都还是那几个。阿姨们看见她,没有露出什么异样的表情,还是和从前一样很自然地和她说话。 禾禾不用人催,自己就能把一杯牛奶喝完。她把盘子里的草莓夹给禾漱,禾漱也把自己盘里切好的鸡蛋块夹回给她。 谈叙川放下筷子:“待会我有个会要开。” 禾漱心神一动,接话:“那我送禾禾去学校吧。” 谈叙川点了点头,又问了一句:“送完禾禾之后呢?” 禾漱看见禾禾也正看着自己,父女俩都在等她的回答。她看出谈叙川是故意当着禾禾的面问的。 她说:“去朋友那里。” 谈叙川想了想,她现在的朋友大概只有自己做生意的管元璐了。他当然会记得禾漱这个朋友,当初他帮她找过铺面,她拒绝了,转头就帮着禾漱离开他。 “那中午妈妈会来跟禾禾一起吃午饭吗?”禾禾问。 禾漱点头:“我带你去喝妈妈朋友做的奶茶。” 车从学校大门开进去,沿着林荫道行驶,穿过几栋红砖教学楼,最后停在了家长专属停车区。 禾漱牵着禾禾下了车。 禾禾放慢步子,抬头看她:“妈妈,你等下跟我一起进去班里好不好?” 禾漱略微诧异,心里也浮起一丝不安,以为禾禾是不是被欺负了,让自己进去撑腰。可转念一想,谈叙川不可能让禾禾在外面受委屈,禾禾也不像会忍气吞声的小孩。 她弯下腰,放轻声音:“怎么了吗?” 禾禾就摇摇头没说话。 禾漱揉了揉她的脑袋:“什么都可以跟妈妈说,是不是班上有人欺负你了?” 禾禾的眼睛蒙上了一层水光,垂下眼睫毛,“没有人欺负我,但他们……都以为禾禾没有妈妈。” 闻言,禾漱心口揪得生疼,伸手把她揽进怀里,抱了一下才松开:“从今天开始,他们再也不会这样认为了。” 等上课铃响了,禾漱才从教室离开。她没有坐司机的车,一个人走到附近的公交站坐下来。 听完禾禾的那些话,她已经决定要回来了。回来之后她不可能住去谈叙川家,也不想回禾家住,禾家离谈叙川家太远了。她拿出手机翻了一会儿租房软件,没有看到特别合适的房子,便收起手机,先上了一辆公交车。 禾漱回了禾家。 工作日,家里没有人。 她站在门口看着这个很久没回过的家,自然而然想起了禾沥。 她深吸一口气,走到自己的房间门口。门后装满了她和禾沥所有的回忆,她以为自己没有勇气推开这扇门。 可她的手搭在门把上后,没有丝毫迟疑就推开了房门。 后院的风刚好穿过敞开的窗吹进来,拂过她的发丝。她站在原地,取下手腕上的发圈,把散乱的头发扎好。 她走进去,在书桌前坐下,视线看向墙壁上那些褪色的猫狗剪纸。那些是她和禾沥一起剪的,一张一张贴满了半面墙。 看了不知多久后,她站起来,脱了鞋子爬上床。指尖抚过那些剪纸,从一只猫的轮廓上滑过去,又碰了碰旁边那只狗的耳朵。她停了一会儿,然后开始一张一张往下撕。 禾漱撕得很慢,每一张都认真看了几秒才开始撕。直到最后一张也撕下来,她抱着那堆褪色的剪纸坐在床边。 她低下头,怀里是一沓已经泛黄的旧纸,但恍惚之间,眼前浮现了它们刚剪好时的崭新样子。 眼泪一滴一滴落下来。 她知道,今天该放下所有的念想了。 她抱着这一堆剪纸走出房门,全都扔进了屋外的垃圾桶。 恰巧收垃圾的环卫车开了过来,把垃圾桶里的东西全部倒进了车斗里,用力压了一下,很快开走了。禾漱站在门口,静静地看完了全程。 到了中午,禾漱去学校接了禾禾,带她来到管元璐的奶茶店。 一进店里,禾禾就笑眯眯地开口:“璐璐姐姐好。” 禾禾并不认识管元璐,也不知道这个女人见证过自己来到这个世界。来的路上妈妈说这是她最好的朋友,是禾禾的干妈,但也可以喊璐璐姐姐。 管元璐被这一声喊得心花怒放,从操作台那边跑出来,蹲下身,看着眼前像芭比娃娃一样精致的小女孩:“好宝宝,姐姐一会儿给你拿好吃的!” 她们点了一份厚底玛格丽特披萨,再加三份黑松露意面。披萨上的芝士拉出长长的丝,禾禾吃得满嘴都是酱。 吃到一半,禾漱手机响了,是谈叙川打来的,她接起电话。 “接到禾禾了?”谈叙川问。 “嗯,我们正在吃饭。”禾漱说。 “吃的什么?” “披萨。” 电话那头静了瞬才开口:“我准备去吃饭,粤式酒楼,他家水晶虾饺做得不错,我打包一些让人给你送过去。” 禾漱低头喝了一口浓郁的抹茶:“不用这么麻烦,禾禾已经吃饱了。” 谈叙川说:“不是给她打包的,是给你。” 禾漱顿了下,起身往店门口走:“我们都吃得差不多了。” “那就改到晚饭。”谈叙川双腿交叠,望了车窗外面的天色一眼,“我把饭局推了,你来选,是到酒楼吃还是让人送到家里。” 禾漱想了想:“我带禾禾回禾家吃行吗?周末的话,我想带她去秦皇岛住两天。” 谈叙川听出了她话里的意思——行程里没有他。 “她上周末没回老宅,老太太一直念着。” 禾漱心里有些失落,禾巍山也有段日子没见到禾禾了,想念得紧。但她没资格争这个,毕竟禾禾的抚养权在谈叙川手里,她能这样自由地和禾禾见面,已经很难得了。 “老太太身体还好吗?”她问。 谈叙川没料到她会问起老太太,过了几秒才说:“她身体怎么样,要看她心里那桩心事能不能了结。” 现在谈家四代同堂,谈叙川似乎也没有去挑战一些很极限的冒险了,谈谷绣还会有什么心事呢? 禾漱没有把疑问说出口,只说:“那我和禾禾今晚在禾家吃完晚饭,我再把她送回去。” “那你呢,你回禾家住?”谈叙川问。 “嗯。” “禾禾现在特别黏你,你要是不想看见我,今晚我可以不回去。” 禾漱说:“那不如我得寸进尺一些,让禾禾陪我在禾家睡一晚。” “……行。”谈叙川想到她刚才说的,“周末你要去秦皇岛?” “嗯,顺便回一趟岩城。” 谈叙川心里有点不安,怕她一走就不回来了:“我送你。” “不用,我收拾点东西就回来。” 谈叙川怔了瞬:“还会回去吗?” 禾漱没察觉到听筒那头男人的语气含着一丝紧张,“偶尔回。” “老太太的心事,”谈叙川喉结动了动,“是想要我再婚,给禾禾找一个爱她的妈妈。” 禾漱抿了抿嘴唇,一时不知道该说点什么。她能理解谈谷绣,小孩子要好好长大,父母两边的爱少哪一样都不行。她转头看向店里,小姑娘正捧着奶茶认真品尝着。 电话里再次传来谈叙川的声音,隔着一层电流,低低的:“会最爱禾禾的女人,除了你,我想不到还有谁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6章 禾漱先回了岩城收拾东西, 老道士好像早就料到她会提出离开道观,见到她来提这件事,一点也不意外。 道观前两天新来了两个义工, 李烁也还留在这里。他本是过来顶替禾漱的,日子久了, 反倒觉得在这里生活很不错。躲开了老板还能拿着这么高的薪资, 对他这种打工人来说简直就是一桩美事。他打算就待在这里,等谈叙川发话让他走, 他再回去。 禾漱的行李不多, 她的东西总是一个包就能装完。那时从吴城到苏州,再从苏州一路往西北走, 她身上的东西从来不超过一个背包的分量。她把几件换洗衣服叠好塞进去, 又把那本抄了经文的簿子放进去, 拉上拉链拎起来掂了掂,还是那么轻。 临走之前,她还是去大殿跪拜了许久。下山的路上她走得很慢, 快到晚上九点,才抵达禾巍山的住处。 刚走进院子,就听见里面传来说话的声音。她还没进门, 一道清脆响亮的喊声骤然传过来:“妈妈!” 禾漱心中一喜, 抬眸就看见禾禾从禾巍山的怀抱里出来,朝着自己狂奔过来。同一时间, 坐在沙发上的谈叙川也站起身了。 禾禾一头扑进禾漱怀里:“妈妈,禾禾已经七百七十……”话说到一半, 她转头望向谈叙川。 谈叙川抬腕看了眼手表,提醒她:“七百七十五。” “已经七百七十五分钟没有看到你了!”禾禾垮着脸,“妈妈, 时间过得好慢呀。” 禾漱蹲下身:“你今晚不是该去太奶奶那边吗?” 禾禾眼睛弯弯:“我跟太奶奶说好了,要先把妈妈带回家,再过去陪她说话。” 禾漱心想,这么看来,谈谷绣应当已经知道她回来,也知道她跟禾禾待在一起了。她转头看向沙发上的禾巍山,老人眉眼之间笼着一层郁色,神色算不上舒展。 她牵着禾禾走进去,把背包给一旁的伸手来接的佣人,“爷爷,都这么晚了,您先去休息吧。” 禾巍山看向她:“你打算现在就回北京?” 禾漱摇头:“我会在这边住两天。” “我也要住!”禾禾紧跟着开口。 禾巍山一下子就笑容满面,走上前揉了揉禾禾的头顶:“太姥爷明天给你做好吃的,下午带你去钓鱼好不好?” 禾禾兴冲冲地点头:“我要钓一条超大的鱼,给爸爸妈妈还有太姥爷吃!” “禾禾真是乖孩子。”禾巍山暗自感慨,禾漱和谈叙川那场婚姻里唯一对的事,就是生下这么一个像小天使一样的孩子。 他看了眼一直没出声的谈叙川,“房间我已经让人收拾好了。你要是想走可以先回去,不想走就在这儿凑合一晚。” 谈叙川说:“后天我再跟她们一块儿回去。” 禾巍山转身朝卧房走去,禾漱隐约听见他轻叹了口气。 谈叙川和禾禾其实也就比禾漱早到十分钟,没和禾巍山提起打招呼要来这里。禾漱来的路上跟禾巍山打过招呼,不用给她留饭,屋子里此刻并没有准备他们的饭菜。 禾漱低头问禾禾饿不饿。 “有一点点饿。”禾禾摸了摸自己的肚子。 “我去煮点吃的,”谈叙川看向禾漱,“你带禾禾去洗澡?” 禾漱点头:“她的衣服呢?” “在车上。”谈叙川说完就抬脚朝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下,回头看向她,“东西有点多,过来搭把手?” 禾漱没有多想,让禾禾先把鞋袜脱掉待在屋里,自己跟着他走出去。谈叙川的车没有停在院门跟前,停在十几米外光线偏暗的地方。禾漱一路跟过去,来到车尾。 后备箱打开,实际上就一个包,没其他东西。 禾漱心里多少已经猜到,谈叙川是有意把她叫出来的。夜里外头寒气很重,她伸手先去拿背包,只想赶紧回去给禾禾洗澡,真要有什么话,就等天暖一些再说。 可谈叙川晚她一秒也把手伸了过去,宽大的手掌直接覆住她冰凉的手背。禾漱想往回抽手,手腕却被他扣住,紧接着,两人的手指迅速交扣在一起。 她扭头看他,直言不讳:“让我出来,就是想跟我肢体接触吗?” 谈叙川知道从那次的强吻到现在,肯定会给禾漱造成他只是贪念她的身体,对她只有欲望,一心只想和她发生关系的念头。 他也不是十几岁的毛头小子了,有正常的生理需求,但是仅对她有,所以他也没必要装清高去否认。 他想念禾漱,这份想念里面,的确夹杂着肉/体上的渴求。 他低声问:“比起这个,我更想问问你,昨天我在电话里的最后一句话,你是怎么想的?” 冷风吹过来,禾漱几缕发丝散乱飘起挡在眼前,她抬起细长的手臂,把乱发捋到耳后。淡淡的月色落下来,衬得她整张脸的线条温润柔媚。 谈叙川一时挪不开自己的目光。 “你想复婚?”禾漱问。 想起昨天电话里他说的那句话,她没法否认,自己内心确实被那句话牵动过。 “嗯。”谈叙川没有丝毫犹豫就回答。 禾漱看着他:“是不是只有和你复婚,我才能见禾禾?要是我不愿意复婚,就再也没法多见她了?” 谈叙川:“不是。” “那既然你不介意我们离婚的状态下我照样可以接触禾禾,”禾漱挑眉笑着,“那我就没有复婚的必要。” 谈叙川心情直线向下,面容却很平静:“假如我答应老太太去和其他女人结婚呢?” 禾漱脸上仍然有笑,只是浅了一些,别人看不出来。 “那就看你和以后的妻子介不介意。要是介意,我们可以商量时间,比如一周我只来看禾禾一到两次。我保证只陪孩子,绝对不会打扰你和你的新家庭。” “禾漱。”谈叙川神色这下真的冷了下来。 “你还年轻,谈家肯定不会给你找岁数大的女人。等你再婚了,家里免不了会催你们再生个小孩,”禾漱开始挣脱被他攥住的手,“如果你妻子会爱禾禾,那是再好不过了。要是她接受不了,禾禾在你的新家庭里会成为多余的吗?万一真有后面这种情况,请你把禾禾交给我抚养。” 谈叙川被她这些话气到说不出话来,直接松开了她的手,拎起包,一句话不说就自己先走进屋里。 禾漱站在原地,看着他冷峻的背影,缓缓吐出一口气。 在外面站了会儿,她才进屋去带着禾禾洗澡。 洗完澡出来,餐桌上摆了两碗面,煮面的人并不在餐厅里。 禾漱让禾禾去楼上房间叫谈叙川下来吃面。 没多久,禾禾跑回来跟她说:“爸爸说他不饿,不吃了。” 禾漱点了点头,拿小碗给禾禾夹了一点面出来,晾到不烫嘴了才让她吃。 禾禾吃了几口面,张口接住禾漱用小勺喂过来的汤,咽下去之后,忽然开口问道:“妈妈,你今晚跟我睡,还是跟爸爸睡呀?” 禾漱动作一停,疑惑禾禾怎么会问这样的问题。 她先回答:“妈妈当然是跟你一起睡。” 没想到禾禾摇了摇头,笑眯眯地看着她:“妈妈,你今晚跟爸爸睡好不好?” 禾漱差点被口水呛到,压下心底的诧异,尽量平静地问:“为什么要我跟爸爸睡?” 禾禾认认真真地说:“姜叔叔中午跟我说爸爸妈妈不是吵架,是离婚了。” 禾漱心里咯噔了一下,语塞地看着禾禾。 “姜叔叔说离婚就是我们不是一家人了,”禾禾脸色明显变得伤感了,“他说爸爸以后会有新老婆,我就有新妈妈;妈妈以后有新老公,我就有新爸爸。” 她委屈地皱起眉头,拉了拉禾漱的袖口,“我不要新的爸爸妈妈,我只要现在的爸爸妈妈。” 禾漱把手放在禾禾手上,想安抚她说,妈妈绝对不会有新老公的。但还没张嘴,就听见禾禾语气天真,一脸憧憬地开口。 “姜叔叔告诉我,只要爸爸妈妈天天一起睡觉,就能很快和好,还会重新结婚。” …… 禾漱无奈地扶额,这个姜呈铭,到底跟小孩子乱教了些什么!好在在禾禾单纯的世界里,睡觉就只是简简单单睡觉,没有别的意思。 睡前,禾漱给禾禾梳头发时,很笃定地跟她保证:“妈妈向你保证,不会让你有新爸爸的。” 禾禾仰着脸,问:“那爸爸会娶新老婆吗?” 禾漱迟疑了一下,轻声回道:“这个妈妈也说不准。” “那我明天去问爸爸。”禾禾说完,一把搂住禾漱的腰,小声嘟囔:“禾禾才不想要新妈妈。” 等禾禾熟睡之后,禾漱起身去洗澡。谈叙川和她们的房间中间隔着另一间客卧,门边的那扇窗能看出里面没开灯。她走进浴室,洗了澡还洗了头发,准备吹头发时才发现浴室里没有吹风机。 她扣好睡衣的扣子,去房间拿了吹风机后折返回浴室。刚推开浴室门,就看见谈叙川从他的房间走了出来,直直地朝着她走来。禾漱下意识加快速度往里面走,在关门时,谈叙川半个身子挤了进来。 下一秒,他稍一使劲,门就完全被顶开了。 禾漱扛不住这股力,身子跟着往后踉跄。眼看就要摔倒,手腕被谈叙川一把拽住,腰肢也被他搂住,整个人被带进他的怀里。 禾漱还没来得及回过神,人就被他抱起来放到洗手台的台面上,有力的虎口捏住她的下巴就吻了下来。 这个吻很急很粗鲁,带着报复的意味。 她偏着头想要躲开,可不管怎么躲都逃不开他的吻。她去推他,推搡的力道却在纠缠中逐渐变软,双手不知不觉放弃了抵抗,攥住了他的衣领。 谈叙川察觉到禾漱的变化,反而停了下来,退开了一些,指腹蹭过她发红的嘴角,看着她眸中的潮意,轻笑了声:“终于诚实一点。” 禾漱推开他的手,额头抵在他的肩头,平复着呼吸。等气息稳下来,才道:“你除了会用强的,还能有什么伎俩?” 谈叙川低头靠近,嗓音压得很低:“我想名正言顺c你,是你不愿意。” 禾漱抬起头,漫不经心地说:“既然你这么想跟我睡,我正好缺个男伴,没名没分的那种,只需要在晚上出现,随叫随到。我用完了让你走,你就得走。” 她看着谈叙川的表情,弯了一下嘴角,嗓音拖了一点尾音,“愿意吗?” 谈叙川沉下眉眼,拿起吹风机,插上电,闷头帮禾漱吹干头发后,一言不发地回到了自己房间。 回到北京,禾漱找到了住处。是套一室一厅的老房子,在三楼,没有电梯,不过屋子去年刚翻新过,还带一个阳台。 搬进来之后,她独自住了两天,这两天一直没能见到禾禾。每次她打过去电话,禾禾都说爸爸带着她在外面玩。 谈叙川生那天的气,所以要开始不给她见禾禾了吗? 吃饭时,她忍不住想,倘若以后谈叙川真的再婚,会不会彻底不让她接触禾禾了? 她顿时没了胃口,放下筷子,躺倒在沙发上。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敲门声。 以为是管元璐过来了,禾漱起身走过去开门。 门一拉开,门外站着的居然是禾禾,怀里还抱着一个小小的纸箱。 禾禾举起箱子,眼神亮亮的:“妈妈,你看禾禾给你带了什么来?” 禾漱弯下腰,还没凑近细看,一团毛茸茸的小脑袋就从纸箱的缝隙里钻了出来。 竟是一只橘白相间的小奶猫。 禾禾指着在楼梯底下站着的谈叙川,他怀里还抱着一只很小的金毛幼犬。 “爸爸说,猫猫和狗狗是送给妈妈的礼物。” 作者有话说: 复婚没这么快 第57章 禾漱看到小猫已经是惊讶的不行, 扭头往楼梯下方看,果然看见谈叙川抱着一只模样憨态可掬的小金毛。 喜欢猫的是她,喜欢狗的是禾沥。 小的时候她的愿望就是能猫狗双全, 可禾嵘对动物毛发严重过敏。 那时候她只要在外面摸过流浪猫,回家前都得仔仔细细检查衣服上有没有沾到猫毛。她记得初二那年的一个大雨天, 气温还特别低, 她在树下捡到一只浑身湿透的怀孕母猫,她实在于心不忍, 偷偷把猫带回了家, 藏在自己房间里。 可晚上禾嵘回来还是发现了,连着打了好几个喷嚏, 强硬要求她第二天一早就把猫丢掉。禾漱恳求等猫在这里生完了宝宝就找人领养了, 这个天气扔出去不就等于是等死。当时禾嵘也不常回家, 李元亦还说了他明早就要去郑州出差,母猫看着这两天就会生产了,她向禾嵘保证不会让猫从房间里出来。 禾嵘不理会她的哭求, 扬言明天这只猫还在家里的话,就连着她一起扔出去。 第二天正当禾漱痛恨自己无能为力,准备把猫抱出去去宠物医院求助时, 禾沥说他用自己的零花钱在外边租了个小屋子, 还买好了猫咪用品,等猫生完小猫, 就一起给它们找领养。 她说不要领养,要一直养着, 还要养一只哥哥喜欢的小狗。禾沥告诉她,等长大以后,等他们都能从家里独立出去了再一起养。 禾漱早就认为, 自己不会养猫养狗了。可此刻看着这两只幼小的生命,还有那个或许在什么都不知情的情况下就替她实现了小时候的愿望的男人,心里被深深触动着。 她愣在原地失神,禾禾还一直抱着箱子。见妈妈半天没有反应,禾禾嘟囔起来:“妈妈,你到底喜不喜欢这个礼物呀,我胳膊都要举酸了。” 禾漱猛地回过神,双手接过装小猫的箱子,低头亲了一下禾禾的脸蛋,毫不掩饰眼里的欢喜:“妈妈特别喜欢,谢谢禾禾。” “猫猫是爸爸捡来的,狗狗是爸爸从流浪动物基地领养的,都是爸爸送你的礼物,不是禾禾的功劳,妈妈该谢谢爸爸才对。”禾禾小脑袋一转,一副鬼精灵的表情,“刚刚那个亲亲,也应该亲到爸爸脸上才对!” 禾漱干笑了一声,打发禾禾先进屋。她抬眼看着正走上楼梯的谈叙川,忍不住问:“你怎么知道我喜欢这些?” 谈叙川脸色淡淡地回了两个字:“猜的。” 他怀里的小金毛一看见禾漱手里箱子里的小猫就开始哼哼唧唧,尾巴使劲来回摇。 禾漱想了想:“是看见我房间里那些剪纸?” 谈叙川点了点头,走到门下站着。他留意到这套房子不光面积小,房门也偏矮,侧过头看向靠在门框上的禾漱:“你确定这房子住得下?” 禾漱扫了一眼屋内,“应该没问题。” 谈叙川走进屋里,把小狗放到地上。小狗拴着牵引绳,性格活泼好动,到处嗅来嗅去。禾禾从沙发那边跑过来,拉住绳子,牵着小狗在客厅里来回走动。 禾漱蹲下来打开箱子,查看小猫的状态。 “小猫是爸爸在小区捡回来的,猫猫狗狗都带去医院做过检查,它们都很健康。”禾禾说,“爸爸说它们才两个月大,比禾禾小了好多好多。” 谈叙川告诉她:“小动物的两个月,差不多相当于人类三四岁。” 禾禾似懂非懂地哦了一声。 箱子里的小猫不停地喵喵叫,禾漱凭着以前那点养猫的经验,判断小猫是饿了,可这个家里只有买给禾禾喝的牛奶。 刚好这时,谈叙川的手机响了。 他接起电话,起身走到门口把门拉开。门外站着两个人,每人提了一大堆东西,还有一个人拉着车,上面堆着好几个箱子。 他们进来后禾漱才知道里面全是些猫狗用品,喂食器、饮水机、猫砂盆,全部是自动的,进口牌子,什么齐全了。她看着那堆东西,感觉自己像是拎包入住一样,什么心都不用操就猫狗齐全了。 狗笼子和这些大件一摆开,本来就不大的客厅瞬间就拥挤了很多。 禾禾坐在禾漱身边,看着她给小猫泡羊奶粉,念叨着:“妈妈,我们家的房子特别大,一点都不挤呢。” 禾漱好笑地看着她:“你是不是和爸爸做了什么交易?”不然今天怎么总觉得禾禾在帮着她和谈叙川靠近。 禾禾扭头偷偷瞄了眼在狗笼子那边给小狗喂水的谈叙川,歪着脑袋冲禾漱笑了一下,“这是我和爸爸的秘密,妈妈不能知道。” 怕禾漱继续问,她赶紧低下头,看见在乖乖喝奶的小猫鼻头上沾了点奶渍,小心翼翼用指尖碰掉那点奶,嗓音软软地问:“妈妈,我们给猫猫狗狗取名字好不好?” 禾漱用纸巾擦了擦小猫沾着奶渍的脸,说:“你来取吧,取什么都可以。” 禾禾手肘撑在膝盖上,掌心托着下巴,认认真真地琢磨起来。想了好半天,眼睛突然一亮:“禾禾最喜欢吃草莓!猫猫就叫草莓,小狗就叫吃吃!” 草莓还行,吃吃这个的名字倒是很新奇可爱。 禾漱捧起小猫,说:“小草莓,喜欢禾禾姐姐给你取的名字吗?” 禾禾用两只小手比在脸侧,学着猫的样子:“喵~喵~喜欢喜欢!” 禾漱被她可爱的样子逗得笑出声。 谈叙川牵着小狗走了过来,“吃吃是吧?喜欢姐姐给你取的名字吗?” 小狗像是听懂了,很欢乐地摇着尾巴。 谈叙川低头看着笑得和朵花一样的禾禾,故意逗她:“怎么不学着狗狗叫两声?” 禾禾一眼就看穿爸爸在捉弄自己,气鼓鼓地抬手轻轻拍了下他的腿,撅起嘴:“爸爸坏!” “狗狗叫怎么了?” “那爸爸学。” “汪。”很冷淡地一声。 禾漱感觉自己听了一个冷笑话,觉得离谱又好笑,可又笑不出来。禾禾却笑得前仰后合,小身子跟着抖个不停。 等安顿好猫狗,禾漱打算去厨房做午饭,给谈叙川和禾禾弄点吃的。刚走到门口,就看见谈叙川挽起袖子先走了进去。她连忙上前:“我来做吧,你总不能只给孩子煮面条吃。” 谈叙川说:“这两天跟着陈姨学了几道菜。” 原来这两天他都在忙活这些。禾漱看着他,道:“那些猫狗用品的钱,你算一下一共多少,到时候我转给你。” 谈叙川没吭声,打开冰箱拿出里面的肉。 禾漱没再打扰他,出去陪猫狗玩了。 过了没多久,谈叙川端出两个菜,冰箱里只有鸡蛋、胡萝卜和一点肉,他炒了个胡萝卜肉丝和葱花蛋。 三个人坐下来吃,禾漱夹了一筷子胡萝卜放嘴里。 盐放多了。 禾禾也吃出来了,咸到整张脸都皱巴巴。在喝了禾漱给的水后,她一点面子都没给谈叙川:“爸爸,这个菜好难吃。” 谈叙川拿起筷子尝了一口后,眉头紧锁。 确实咸了。 “别吃了,我叫人送吃的过来。”说着就要把盘子的菜端去倒掉。 禾漱拦了一下:“鸡蛋味道刚好,胡萝卜用清水过一下就行,凑合着吃。”她转头看向禾禾,“不能浪费食物对不对?” 禾禾附和:“对!”虽然难吃,但这是爸爸辛辛苦苦做的,不能浪费。 禾漱拿了个空碗倒了些温水,把胡萝卜和肉丝放进去涮了一下,盐味淡了不少,夹到禾禾碗里:“尝尝。” 禾禾夹起来吃了一口,“喔!妈妈真厉害,一下子就变好吃了。” 谈叙川坐在对面看着这一幕,夹了块涮过水的胡萝卜放进嘴里。 嚼着嚼着,嘴角就情不自禁弯了起来。 下午谈叙川就送禾禾回学校上课了。 禾漱一个人在家里,和小猫小狗玩了一会儿。禾禾不在身边时,她心里那点空荡荡的感觉被猫狗填补了一些。她拿出好久没用过的电脑,点开以前做的公众号,写了一篇回归的文章。她打算重新好好经营自己的公众号,继续写点东西。 一个下午她都坐在电脑前敲着键盘,到点了就去喂猫、遛狗,回来又继续写。 后面两天中午,禾禾都被司机送回来吃午饭。 禾禾说谈叙川和姜呈铭去日本出差去了。 周五晚上禾禾回了老宅,吃完饭后带着弟弟坐在客厅看德国原音的动画片。 谈谷绣走过去坐下,禾禾扭头叫了一声“曾奶奶”,又把目光转回屏幕上。 谈谷绣摸了摸她的发顶:“司机伯伯说你这几天中午都在妈妈那里吃午饭?” 禾禾按了暂停,转过脸点头道:“妈妈做的饭比爸爸做的好吃。” 谈谷绣问她:“禾禾很喜欢妈妈吗?” “非常喜欢!”禾禾说完一把抱住谈谷绣的胳膊,撒娇似的晃了晃:“禾禾也很喜欢很喜欢曾奶奶。” 谈谷绣被她晃得心头打软,低下眼睛看着她那双和小鹿一样清澈的眼眸,不禁也满脸笑容。 可等禾禾重新去看动画片,她脸上的笑意很快就淡了下去。 过去那几年的事,她近两年也去查了个清楚。禾漱和禾沥那对兄妹之间荒唐的纠葛,她全都知道了。当年禾漱嫁给谈叙川是因为气禾沥,利用他们谈家,后来连孩子都不要了,非要去找那个男人。 她越查越觉得心寒。 现在禾漱刚回来,谈叙川就变了个人似的,多年前还一副要跟她老死不相往来、恨到极致的态度,现在却老是主动凑到她跟前,还特意让禾禾多跟她接触。看得出来,他这么多年一直不肯再婚,就是心里一直放不下禾漱。 她确实是因为自己过世的女儿才会喜欢禾漱,结婚后也是真心喜爱这个孙媳妇。可得知那些事后,她容忍不了禾漱对谈叙川的伤害。她可以同意禾漱见禾禾,也愿意让禾禾和妈妈亲近。但复婚这件事,她不会再点头了,更不想和禾家有来往了,这样的亲家她是坚决不会接纳的。 禾漱早上醒得很早,遛狗时顺道买了点早餐和菜回来,又在小区对面买了一杯咖啡。走了挺长时间的路,吃吃累得不行,上楼的时候禾漱一直抱着它。 一打开家门,草莓就从猫抓板里爬了出来,冲着禾漱跑过来,小小的身子摇摇晃晃的。 禾漱弯腰摸了摸它。 草莓还小,那些自动设备用不上,喂食铲屎都是她自己来。 中午她教吃吃定点尿尿,下午睡了半个小时午觉就起来继续写东西。 晚上九点多,她带上捡屎装屎的东西后,牵着吃吃出去遛。吃吃拉完屎后,在草坪上打滚时压到了别的狗拉的屎…… 禾漱先用湿纸巾给它简单擦了擦,再带回家准备洗个澡。 谈叙川买给草莓的烘干箱的尺寸不算小,吃吃现在这个体形进去完全没问题。她接好温水,刚往吃吃身上洒了点水,门铃响了。 她擦干手去开门。 门外站的是三天没见的谈叙川,他穿着白衬衫和黑色大衣,肩比几年前宽厚了一些,大衣被撑得线条分明,衣摆刚好落在膝盖上方。他站在门口,走廊的灯暗暗着,映出他略显疲惫的眉眼。 禾漱手抓着门板的边沿,往客厅的墙上看了一眼:“你怎么这个点来了,禾禾在老宅,没过来。” 谈叙川看着她:“我来见你的。” 话说完,两个人都静了几秒。 禾漱目光稍微躲闪了一下,侧身让他进来:“吃晚饭没有?锅里炖了汤。” 谈叙川说:“不饿。” 他看见她穿着短袖短裤,腿还是湿的,“刚洗完澡?” 禾漱低头看了自己一眼,解释道:“吃吃身上脏了,我准备给它洗澡。” 谈叙川脱下大衣搭在沙发扶手上,挽起袖口:“一个人能搞定?” 禾漱点头:“小狗不难洗。” 她转身往浴室走,说:“你可以在这儿歇一下喝口水,一会儿叫司机来接你。” 谈叙川没有回话,一边摘下腕表放桌上,一边朝她走过来。 禾漱感觉到他靠近,回头看他:“你想干嘛?” 谈叙川看着她满脸防备的样子,眉梢微挑:“一起洗狗。” 禾漱在心里“哦”了一声。 一起就一起吧,能洗快点。 两个人一起走进浴室。 浴室不大,谈叙川这样高大的人一进来,就显得更逼仄了。 吃吃见着谈叙川后,变得好兴奋,跳起来想扑到他腿上。 谈叙川躲开它,问:“怎么大晚上给它洗澡?” “它身上沾了别的狗的屎。” ……就不该问。 禾漱看谈叙川站在原地不动,先打开花洒给吃吃冲了一遍身体,他这才愿意走过来一起帮忙洗。 谈叙川一靠近,吃吃又兴奋了,爪子在盆沿上扒拉了两下,忽然就跳进盆里,整盆水哗地炸开,水花溅得到处都是。 禾漱上衣全湿了,谈叙川也没好到哪里去,衬衫前胸西裤都湿了一大块。 禾漱抹了一把脸,想着反正都是要湿的,就不去换衣服了。 谈叙川擦完脸上的水珠,抬起眼皮往禾漱身上瞥了一眼。她上衣的布料贴在腰线上,轮廓分明。 他没提醒她,也没继续看下去。重新接了一盆水,把吃吃放进去,挤了沐浴露,手掌揉过它的背脊。 在谈叙川抱起吃吃,禾漱用花洒给它冲肚皮的时候,她的目光无意间落在了谈叙川的裤子上,湿透的布料紧包着腿根的形状。 她收回视线,耳廓微微发热。 吃吃洗完被放进烘干箱里,谈叙川下楼去车上拿了一身干净衣服,换好后出来没看见禾漱。 浴室门还开着,他走过去,看见禾漱正站在镜子前。 禾漱用余光看到了他,说:“帮我把那桶水倒进马桶里。” 谈叙川走进去把水倒了,她以为他会出去,结果他站到她身后,手掌贴在她肋骨的位置,人从后面贴上来。 她整个人一激灵,在镜子里瞪着他。 谈叙川低下头,嘴唇停在她耳畔:“我同意你的提议。” 禾漱一下没反应过来:“什么?” “男伴。”他说。 禾漱顿了一下,从镜子里看到他手背上的青筋顺着骨节凸起,彰显着独属于他的力量感。 作者有话说: 发红包,今天更太晚了 第58章 谈叙川没有等她的应声, 鼻尖嗅到她发间清浅的香气,已情难自控地贴近,唇瓣落在耳廓轻吻着, 又落在她纤细的脖颈上,气息温热而急促。 她的不反抗让他得寸进尺, 让他觉得这样还远远不够, 迫切想要她的回应,掌心按着她的下颌想掰过她的脸去亲她的唇。 禾漱终于歪着脑袋躲开了, “别这么着急, 我话还没说完。不是你答应了,这事就定下来了。” 谈叙川停住, 眸子幽深地看着她。 禾漱掌心贴在谈叙川的手背上, 感受着上面蓬勃的青筋, 眼底带着一点促狭的意味:“我这里的男伴和市面上那些不太一样,他们一般都用在需要陪人出席的某些场合。我这儿的呢,见不得光, 要满足我突如其来的欲望,没名没分还没钱给,还不能干涉我和其他男人接触, 如果我哪天遇上喜欢的男人, 你就得自动从我床上消失。” 说完这些,她看向镜子里的男人, 他的脸冷得像结了冰霜。 她转身,踮起脚, 胳膊攀上他的肩膀,嗓音慵懒柔媚:“这样,你也愿意?” 谈叙川喉结滚动, 克制着被她勾起的燥热,凉声说:“为什么要自动消失?你不是惯会一心二用吗?应付两个男人对你来说不难吧。” 禾漱推他,面色带着几分愠怒:“上回你还说不计较从前的事了,我看你耿耿于怀得很。” “想当我的男伴,最重要的一点就是别激怒我,我看你是哪点都做不到。还想框我今晚和你上床对吗?她指着门,“出去,我和你就只该维持着禾禾的父母的关系就够了,再多越界一步,再多靠近一些,都会忍不住揭开彼此的伤疤。” 谈叙川暗暗咬了咬后槽牙,臭着脸说:“你说得对。” 说完头也不回地离开了这里。 禾漱站在镜子前,听着客厅的关门声,看着镜子里自己不知什么时候发红的眼角。 她拧开水龙头洗了一把脸,冰凉的水扑在脸上,把心口那点酸涩咽了回去。 擦干水走出浴室,禾漱看见吃吃趴在烘干箱里,已经舒舒服服地睡着了。她蹲在烘干箱前看了一会儿,起身去拿了平板,打开英语听力的课程。六年没怎么用过英语了,生疏了不少。 谈叙川下楼坐进车里,没有马上启动车子。他靠着椅背,从前挡风玻璃往楼上看,三楼只有一间房还亮着灯。看了一会儿后,他收回视线,从大衣口袋里掏出一个湖蓝色的盒子。 打开来,里面是一对崭新的戒指。从日本回来前他特地绕了一趟珠宝店,挑了一对喜欢的对戒。 他取出那枚男士戒指,套进自己左手无名指,指尖夹着那枚女士的,在灯光下看了几秒就放回盒子里。 他踩下油门,车子驶离小区,很快消失在夜色里。 小区楼上楼下隔音不太好,禾漱坐在客厅里听见了车子发动又远去的声音,没过多久楼下就归于安静了。 她放下平板,去检查了一下吃吃的状态,毛已经烘干了,身上蓬松柔软。把吃吃放出来后,给草莓泡了一点软粮,看着它一点点地吃完才去洗澡。 热水冲下来的时候,她闭着眼站了一会儿,突然想起了什么。她匆匆洗完澡回到房间,翻出自己手抄的经文,指腹抚过每一个工整的字迹,躁动的心绪才一点点平复下来。 谈叙川回到家中,把行李交给徐姐,脱下大衣时随口问道:“禾禾睡了?” 徐姐面露疑惑,他怎么一副什么都不记得的样子。 “禾禾昨天就去老宅了,今天还在那边住着呢。” 谈叙川点点头,上了楼。 他走进浴室,水声哗哗响了一阵。不到半个小时就出来了,头发还有些湿,他随手拨了两下。 心里乱七八糟的搅得头痛烦躁,他靠在床头,想赶紧闭眼睡一觉,可脑子里全是禾漱的影子。 过了两分钟,他睁开眼,垂眸看着无名指上的戒指,接着就走进衣帽间套了身衣服,开车出了门。 车开到半路,霍京的电话打了过来。 谈叙川晾了他一会儿,才慢悠悠接起。 “你在哪儿呢?姜呈铭那小子重色轻友,刚回来就黏着李清盈,喊他喝酒电话都不接。你这离异单身爸爸,今晚肯定闲得慌吧?赶紧出来陪我整两杯。” 谈叙川:“我忙着呢。” “忙什么?” “我还得向你报备啊?” 霍京在那头笑个不停,“我猜猜哈,你肯定也是一下飞机就往禾漱跟前凑了,估摸着是吃了闭门羹,不然语气不能这么冲。哥们告诉你一法子,要学会欲擒故纵,你老在人家面前晃,不烦你才怪。听哥的,今晚就此作罢,我陪你借酒消愁。” 谈叙川淡道:“要真听你的,我就得误事。” 霍京:“那你现在在车上呢?准备回家?” 谈叙川五指攥着方向盘,开口时带着点咬牙的劲儿:“上班。” 禾漱戴着眼罩躺在床上,迷迷糊糊地快要睡着了。手机突然响起来,她以为是做梦,摸索着拿过来接听,闭着眼“喂”了一声。 那头安静了一两秒,传来谈叙川的声音:“开门。” 她停了一下,把眼罩推到额头上,清醒了大半:“你在外面?” 他“嗯”了一声。 “开门做什么,我不想吵架。”她说。 谈叙川嗓音低沉:“不吵架,开门再说。” 门一开,谈叙川大跨一步走进来,脚往后一踢把门带上。玄关很暗,禾漱被他一声不吭地搂过去,裙子在他掌心下皱成一团。 她快窒息时,拳头锤了他几下。 他退开了些,让她吸了两口气,又低头亲过去。这样反复几次,禾漱站都站不稳了。她很快被他抱起来,往卧室走时两个人还亲得难舍难分。 裙子在门关上后,就被暴力扯下来。 谈叙川在来的路上就买好了对两个人来说都很重要的东西,虽然他疯狂想念备孕时那种无所顾忌畅快的感觉,可现在不能胡来。 禾漱把那滑溜溜的东西拿到手上时,手都是抖的。 她不知道自己在激动什么。 谈叙川见状,凑过去亲了亲她的额发,“还会戴吗?” 禾漱点头,扶住后,捏着边缘往下推。 谈叙川垂眸看着她表情认真的样子,呼吸重了一拍。 还没完全戴好,他已经忍不了了,渗出的荆夜沾在她指尖上。 禾漱心跳紊乱,手指停了一下,继续把它推到底下,然后坐上去,感受着他在外面慢慢魔着。 没几秒钟,她就有些撑不住了。 靠着他,缓了缓后,问:“你想通了?” 谈叙川没有回答,也没有心思去想其他,只想尽快感受到她的温暖。 手探过去时,发现她已泥泞不堪了。他的掌心一压,沾一手。 “想通了。”他微眯起眸子,语气不明地说完,忽然托着她抬起一点,在她还没意识到他要做什么时,缓缓往下按着。 太久没这样过了,禾漱放松不了,一直咬着他,他进得艰难,只能一点点往里推。 完全契合之后,两人都被那一刹那的充实感震住了。 禾漱搂着谈叙川的头,一时之间没办法快速地接纳他,他想动,她本能地收了一下,推着他想退出去,可又把他咬得更厉害。 谈叙川抬头亲掉她眼角的泪珠后,忍耐到了极限,托着她,将她往上颠了一下,在她的惊叫中开始快速向上发力。 窗外的梧桐叶被夜风卷得纷飞,窗没关好,两片叶子飞了进来,落在地上那堆衣服上。 禾漱时刻记着这栋楼的隔音不好,她咬着谈叙川捂过来的手,由着他把自己一遍遍送向高处。 隔天。 禾漱八点多醒过一次,但真正走出房间的时候已经快中午十二点了。还好中途谈叙川出去喂了猫狗,不然那两个小家伙大概要饿坏了。 她把阳台洗衣机里的衣服拿出来晾好,正准备去做午饭,门铃响了。 门外站着一个穿工作制服的男人,手里提着两个袋子,说是谈叙川叫的午饭。禾漱接过来道了谢,关上门把袋子放到餐桌上打开,里面全是粤式菜,上回谈叙川说的水晶虾饺也有。 她走进卧室去,谈叙川还睡着,身体侧躺着,被子半搭在腰间。胸肌的轮廓在光线下显得深而结实,跟着呼吸一起一伏,皮肤上还有几个她留下的牙印。看得出来他这几年一直有坚持健身,想起昨晚掌心按在他腹肌时的触感,她心头不由得一颤。 她站到床边,“谈叙川。” 谈叙川眉头动了一下,睁开眼,看见禾漱站在面前,轮廓清晰得反而很不真切。 他一把拽住她的手腕,顺势把她拉下来,翻身覆上去,脸埋进她颈窝,声音沙哑:“梦一样。” 禾漱心想,她都肿了,还以为是梦? “你叫的午饭送来了,该起来了。”又问,“禾禾几点能过来?” 谈叙川闷头不语,停了两三秒,才抬起头在她嘴角贴了一下,仍然没回答她的问题,起身拿过搭在椅背上的衣服。 “你下楼的时候这个垃圾带下去。”禾漱指着床边的垃圾桶,里面没有其他垃圾,只有一个撕烂的盒子,和几个用过的condom。 谈叙川套好裤子,拎着上衣往外面走,“好。” 禾漱把窗户完全打开,让房间的气味散出去,接着抱起昨晚换下来的被套。这床被套只能手洗,禾禾一会儿要过来,她得在禾禾来之前洗完。 吃过午饭她就进了浴室,刚蹲下来,谈叙川也跟了进来,站在旁边问她干嘛。 她说洗被套,他蹲在盆边:“扔了不行?” “我没这么奢侈。” 谈叙川把手伸进盆里:“这事怪你,太能流了。” 禾漱恼了,用手沾了点水洒到他脸上。他却舔掉嘴角那滴水珠,没什么表情地说:“没味道,你的是甜的。” ……禾漱冲他友好地微笑了一下:“你最好现在就出去,别妨碍我干活。” “我来洗。”他说。 她眨了一下眼:“真的啊?” 他点了点头,她把位置让给他,站到旁边的看着他蹲在盆前搓被套,也发现了他无名指上戴着一个戒指。 禾漱没见过这枚戒指。 “昨晚我不该那样说话。”谈叙川突然开口。 她一脸困惑。 他抬头看她,“一心二用……” 禾漱打断他的话,“其实你说的没错,应付两个男人对我来说不难,哪天我可以再试试。” 谈叙川被她这话噎得心头郁结,也弄了点水泼在了她的脸上。 下午两点多禾禾才过来。 小姑娘进门先抱着禾漱的大腿,摸吃吃的时候看见了在沙发上坐着的男人:“爸爸!你怎么偷偷过来了。” 谈叙川笑了笑:“我在等你。” 禾禾立刻松开禾漱的腿,蹬蹬蹬跑过去扑进他怀里。 “爸爸给你带的礼物喜欢吗?” “喜欢喜欢!”禾禾仰头问,“你给妈妈带了吗?” 谈叙川瞥了眼手上的戒指,“忘记了。” “啊……”禾禾皱起眉头,“那我对你很失望!” 禾漱给禾禾倒了一杯温水,当没听见这父女俩的对话。 下午禾漱带着禾禾出去遛狗,回来的时候谈叙川已经走了。沙发上放着好几个购物袋,她打开看了一眼,好几套床上四件套,还有几条睡裙,傍晚的时候又有人送了一台洗衣机上来。 晚上她去把睡裙拿出来挂的时候,才看见袋子里有一个湖蓝色的盒子,里面是一枚女款戒指。 谈叙川晚上独自回了老宅,老太太在电话里说有很重要的事要说。 下车时他看见门口多了一辆没见过的车,随口向警卫员问了句是谁的。 “言家的。” 他往院子里走,心里已经大致猜到了老太太让他回来的用意了。正好,有些事他也想趁这个机会和她讲清楚。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9章 客厅里, 谈谷绣正坐在沙发上,旁边坐着的是言太太,穿着旗袍, 肩上披着一条深灰色的羊绒披肩,言茵穿着条浅杏色长裙和开衫, 母女俩的气质完全不同, 一个强势,一个温婉。 三个人面前都摆着茶, 像是已经聊了好一会儿了。 言茵看到谈叙川进来, 站起来笑着打了个招呼:“叙川,你回来了。” 谈叙川对着她微微颔首。 言太太迅速打量了谈叙川一眼, 从前只知道谈家小的那位性情散漫, 是个游手好闲的纨绔子弟。离婚之后才改了性子, 一个人养女儿,私下里做生意本事特别厉害。 现在亲眼见到,确实气度卓然不凡, 难怪言茵死活不肯和别人相亲了,原来钟情的是这样一个出挑的男人。 谈谷绣笑着介绍道:“叙川,这位是言茵的母亲, 启一人民医院的杨院长。” 谈叙川语气谦和有礼:“杨院长您好。” 这时郑潇从饭厅走了出来, 幸灾乐祸地扫了谈叙川一眼,道:“奶奶, 杨院长,咱们先吃晚饭吧, 吃完饭再慢慢聊。” 大家一起往饭厅走,谈叙川走在最后。走廊里佣人端着几盅汤要往饭厅进,他上前问是什么汤。 佣人停下说:“先生, 这是花胶老参炖汤。” 谈叙川问:“喝了能不能长点肉?” 佣人一下子懵了,心里暗想,谈叙川身材明明刚刚好,哪里用得着增肥。她犹豫着回答:“药材汤是很滋补元气的,但是不敢保证能长胖。” 谈叙川点点头,交代佣人:“帮我装一份打包,我晚点要带走。” 站在饭厅门口的言茵刚好听见这些话,以为汤是打包给禾禾的,也以为是孩子需要增重。她走到谈叙川身边,温声道:“想健康长胖,就要正餐多吃主食;要是不讲究的话,就多吃碳水零食那一类,我建议还是前者好一些。” 谈叙川应了一声:“好,我知道了。” 言茵笑了笑:“进去吃饭吧。” 谈谷绣和杨院长看着他俩一前一后走进来,心里都觉得两个人的长相气质看着还挺般配。 郑潇告诉过言茵,就她性子这样文静,将来要是和谈叙川这面冷心冷的人结婚了,两个人顶多就是相敬如宾,过着平淡无趣的婚姻生活。奈何言茵愿意,还说只要每天都能见到,哪怕一句话不说她也心甘情愿。 坐到餐桌开始吃饭,谈谷绣跟杨院长一直在聊老年病的话题。谈叙川专心吃着饭,时不时拿手机看一眼。开吃前他发消息问禾漱,带着禾禾在外吃什么,她一直没回。 喝了几口汤后,他点开禾禾的手表定位,看到位置停在一所中学旁边的街上,定位停在那里很久没动过。他简单吃了两口就离席了,走到院子里拨了禾禾的电话。 电话接通,那边很吵,禾禾的声音从嘈杂里挤出来,清晰有力:“爸爸!” 他眉头微皱:“在哪呢?” 禾禾说:“在吃小馄饨!巨无敌好吃!我和妈妈排了好长的队伍才买到。” 谈叙川的嗓音不自觉高了一点:“爸爸还没吃饭呢。” 禾禾没听见,她的注意力被禾漱手里的糖葫芦吸走了:“妈妈,这个是甜甜的吗?” 禾漱:“里面有点酸,你先吃吃看,觉得太酸的话妈妈帮你吃了。” 谈叙川握着手机站在晚风里,听见禾漱温柔有耐心的嗓音,心和柠檬一样酸。 禾漱会用这种语气和他说话,除了六年前假意逢迎他的时候,就还有昨晚—— 她哭着求他顶得慢一些的时候。 晚饭结束,郑潇让佣人端来水果和茶点。 杨院长抿了一口茶,看向谈叙川,笑问:“禾禾今晚怎么没过来吃饭?” 禾禾在中午吃饭时,说过下午要到禾漱那边的,谈谷绣并不想让言家人知道这事。可她还没来得及开口,谈叙川已经干脆直接地接话了:“和她妈妈在一起。” 郑潇声音不大不小地嘀咕:“这孩子也是个没心眼的,最近总爱往那边跑。” 谈叙川抬眼看她:“禾漱是禾禾亲妈,拦着不让见面像话吗?” 郑潇被堵了一下,“那也得看该不该见。” 言茵心绪变得杂乱,但还是体贴地说:“孩子还小,正是需要妈妈的时候,多见面是好的。” 杨院长看了看她这决定忍耐的样子,忍不住道:“等以后你和叙川结婚了,你就是禾禾的妈妈了,你要真心爱护这孩子,时间久了自然会和你亲。” “禾禾的妈妈从头到尾都只有一个,不可能再有另外一个。” 话音一落,氛围凝了一下。 谈叙川本来不想当着这么多人把话说得太绝,可杨院长这话,搞得他和言茵的事好像已经定下来了。 他态度坚决:“要是我哪天还结婚,对象只会是禾漱。” 杨院长的脸色一下比一下还难看,言茵脸色也发白。谈谷绣被这几句话气得说不出话,眉头紧锁着。 郑潇反应过来,脱口而出:“叙川你疯了吧?禾漱当年怎么对你的……” 谈谷绣沉声打断她:“别提以前的事。”她扭头看向杨院长,声音缓了一些,“杨院长,今天先这样吧,回头我再和叙川好好聊。” 杨院长顺着台阶站了起来,整理了下披肩,示意言茵起身。 言茵眼眶微微泛红,坐在那里没动,杨院长看了她一眼,她才慢慢站起来。走之前她按捺着情绪和谈谷绣和郑潇道了别,又牵起笑容去看谈叙川。 可他端着茶杯,视线落在桌面,没有抬眼往这边看。 言茵抿了抿唇,转身跟着杨院长走出了客厅。 客厅安静了下来。 谈谷绣定定地看着谈叙川,忽然注意到他无名指上戴着戒指,立刻问道:“你跟她和好了?” 谈叙川淡淡回了句:“快了。” 这话是说给老太太听的,快不快,全看禾漱。 “那就是还没和好,是吧?”谈谷绣叹了口气,“你大度,不计较以前的事,让她见孩子我不管。但你要是想跟她复婚,我绝对不同意。” 她接着说道:“当初禾沥被你逼得走投无路出了国,就算是他自己选的阿富汗,禾家人心里肯定都怨你。我敢肯定禾巍山绝对跟我一个想法,不会同意你们俩。” 那两天在秦皇岛,谈叙川又怎么可能看不出禾巍山的态度呢。 “我不在乎。” 谈谷绣盯着他追问:“你是真心爱着她,还是只是想让禾禾身边有个妈妈?” 谈叙川眼神认真:“我要是只图给禾禾找个妈,根本没必要非禾漱不可。” 谈谷绣站起身,“既然你把话说得这么明白,那我也告诉你我的态度,孙儿媳我只认言茵。” “谈家不会再和禾家做亲家,你要结婚就只能和言茵,她心思纯,从小到大只钟情于你,不会给谈家惹来什么闲话。如果你和禾漱在一起,就永远别想拿到结婚证,你舍得让她没名没分跟你就继续下去吧。” 今晚禾禾跟着禾漱逛了好多从没去过的地方,街上人特别多,小吃也五花八门,一路吃下来,肚子撑得圆滚滚的。 回到禾漱的住处后,她趴在沙发边上,轻轻地摸着小草莓,听见它的呼噜声后,扭头看向正在帮她收拾东西的禾漱,好奇问:“妈妈,草莓为什么一直发出这种声音呀?” 禾漱轻声回:“说明它现在很舒服,被摸得很享受。” 禾禾恍然大悟:“原来是这样,那我要多摸摸它!” 话音刚落,门口门铃响了。 禾漱说:“应该是爸爸来接你了。” 禾禾一听,起身快步跑过去,耳朵贴在门后大声问:“是爸爸吗? 门外传来熟悉的应答声,禾禾踮起脚打开门,笑眯眯地抱住谈叙川的大腿,一声声喊着:“爸爸爸爸……” 谈叙川低头揉了揉她的脑袋,抬眼看向走过来的禾漱。 禾漱把禾禾的包递给他,说:“今天玩累了,带她回去早点洗澡睡觉。” 谈叙川接过包后挂在肩上,眼睛还是那样直勾勾地盯着她。 禾漱和他对视了几秒,想起了什么,转身走回沙发,提起一份打包好的小馄饨给他:“这个你带回去吃,味道应该合你口味。” 谈叙川也接过来,仍不说话。 “禾禾,跟爸爸回家吧。”禾漱说。 禾禾乖乖点头,对着禾漱用力挥手:“妈妈晚安!你也要早点睡觉觉!” 目送父女俩下楼后,禾漱回到客厅。她想起了谈叙川刚才的眼神,一开始以为他是想做些什么,但多看几眼,会发现他好像心里有事儿。 她想了会儿,也猜不出他能有什么心事。在沙发上躺几分钟,就起身准备去洗澡。 站在衣柜前,看着谈叙川给她买的睡裙,都是真丝吊带、V领、后背镂空的款式。 这不就是情趣睡衣么,原来他好这口。 禾漱没穿这些,找了自己的吊带背心。洗完澡后她抱着电脑继续码字写文章,一写就停不下来,一直熬到凌晨。脖子酸得受不了时,她才关掉电脑去睡觉。 躺到床上,她看见床头柜还摆着好几盒谈叙川昨晚拿过来的安全套。她认为短期内肯定用不到,拉开抽屉,一把全都扫进柜子里面。 叮—— 手机响了一下。 她点开一看,是谈叙川的短信:【今晚?】 她回:【?】 谈叙川:【你今晚没需求?】 她:【未来一到两个月都没有。】 谈叙川:【可我已经在你家门口了。】 她:【还没有消肿。】 谈叙川:【给你舔。】 她:【谢绝了。】 谈叙川:【想舔。】 她:【……】 谈叙川:【想和你说说话,说完我就回去。】 禾漱想到他今晚的眼神,恐怕真的遇上什么事了吧。 毕竟是孩子她爸,听听他的隐私也不碍事。 她放下手机,裹上一条毯子出去开门。 门外的男人完全没有刚才发消息那副轻佻的样子,睫毛垂下来,看着有点可怜。 放他进屋,禾漱回去拿了件外套穿上。 谈叙川在沙发上坐下,这房子不大,陈设也简单,空气里却有着禾漱身上那种清淡的洗衣粉和体香混在一起的气味。 送禾禾回家后他洗完澡就过来了,在楼下车里坐了好几个小时。他不知道怎么会那样难受,心像被掏空了一样,以至于连佣人打包好的汤也忘记带走了。 现在好像只有在靠近禾漱的地方才觉得好受一些。 他顺畅地吸了口空气,再摸了摸睡着的小猫,小猫被弄醒后凑过来想让他继续摸,他起身往厨房去。 禾漱出来时没看见谈叙川,顺着动静跟过去,看见他站在料理台前,手里拿着一把挂面。 “今晚没吃够,那碗馄饨回去后和禾禾一人一半分了。”其实谈叙川没胃口,回头看了她一眼,“你也吃点?” 禾漱点了点头。 没多久后,两个人坐在餐桌对面。 禾漱夹了一筷子面,吃了几口,想起什么似的开口:“禾禾说学校元旦有表演。” 禾禾还说元旦假期想三个人一起去海边玩,这个她等禾禾自己跟谈叙川说。 谈叙川嗯了一声:“她打算弹钢琴,到时候一起去?” 禾漱没有犹豫,点了一下头,脸上浮起了笑。 安静了一会儿,她又夹了一筷子面,靠着碗边晾晾,“今晚发生什么事了吗?” 谈叙川放下筷子,看着她:“我越来越想和你复婚了。” 禾漱一愣,他的神色太认真了。 她没有拿嘲讽或者戏谑的语气跟他周旋,很平静地说道:“其实我并不觉得,我身上有什么值得你这样的。” 谈叙川笑了一下,视线没有移开:“到现在为止,你对我的感觉有过变化吗?” 禾漱独自静止了几秒钟,随即低头扒拉碗里的面条。 她不知道啊。 谈叙川看着她的动作,笑容慢慢收了回去,认为她的沉默已经是答案了。 两个人没有再说话,沉默地吃完了剩下的面。 禾漱端着碗站起来进厨房要洗,谈叙川伸手接过去:“我来洗。” 她没有争,站在旁边看他拧开水龙头冲碗。 “洗了碗之后,是不是马上就有人送洗碗机过来了?” 谈叙川手里的动作没停,“不好吗?我自己免费送上门,还倒贴东西给你。” 禾漱说:“我收得很不心安理得。” 谈叙川关了水龙头,把洗好的碗放在沥水架上,转过身看着她,“那就多睡我几次,当付账了。” 作者有话说: 评论问男二出现会咋样的,我认为是可以让女主真正的,彻彻底底,放下男二。虐的话,对三个人来说都挺虐的。 第60章 这个时候, 太适合做些亲密的事了。 禾漱抬眼看向他,谈叙川的眼睛也黏在了她脸上。两人之间隔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但要接吻的话, 得有一方先靠近一些。 空气中开始蔓延着让人欲望升腾的黏腻感,禾漱心头一动, 竟不自觉地等着他低头亲过来。 但他没有。 不知道是他本意如此, 还是吃吃这时候啪嗒啪嗒跑进来,绕着他脚边转了一圈, 打破了这暧昧的氛围。他弯腰摸了摸狗, 再去洗了手,说:“走了, 今晚不会再来了, 有人敲门别随便开。” 禾漱点了点头, 过了半秒,她情绪不明地扯了一下嘴角,走出厨房, 站在客厅里看着他从鞋柜里拿出鞋子。 玄关的光线暗一些,他换鞋的动作很快。 她站在餐桌旁边倒水:“明天管元璐的新店开业,我要去帮忙, 要是中午禾禾要一起吃午饭, 你提前半小时跟我说一声。” 谈叙川直起身,手搭在门把上, “好。” 禾漱低头拿起水杯喝了一口。 “早点睡。”门打开后,他说。 她“嗯”了一声。 / 管元璐的新店开业, 已经招了两个店员,店长还没敲定,她打算自己先盯着店里一阵子。 一大早, 禾漱拎着自己买的花篮赶了过来。 简单的开业仪式结束,很快就有两三个看见优惠活动的客人进店选购。禾漱站在管元璐身旁,跟着学做饮品,想着学会了,回家也可以做给禾禾喝。 两个人抽空闲聊,聊着聊着,管元璐眼尖瞥见禾漱肩窝处有一块印记。痕迹已经很浅了,看着不像是蚊虫叮咬的包,禾漱皮肤又白,那一点淡淡的红印就显得很突兀。 她谈恋爱的经历不多,一时间没反应过来是什么,伸手指了指:“你这儿怎么弄的? 禾漱侧头一撇,看不到,“什么东西?” “红红的,”管元璐低下头凑近仔细瞧,“看着还带点牙印……该不会是吻痕吧?!” 禾漱对上她惊讶的目光,自己都疑惑了下。她记得谈叙川只会、也只爱在她胸口留下这些痕迹。这两天她只注意到胸上的斑斑点点,没看到脖子上也有。 既然都发现了,她干脆承认已经和谈叙川睡过一觉了。 管元璐表情复杂,惊讶又不意外,似笑非笑地看了她一眼:“怪不得我刚刚看你进门的时候春光满面的,合着你这是破戒了啊。” 打趣完,她故意板起了脸:“我感觉我被你背刺了。当初在香港你跑掉之后,我抱着禾禾去酒店找谈叙川,他那眼神凶成什么样了,要不是我怀里还抱着禾禾,我都觉得他能叫人把我给撕了。禾小姐,我当初可是冒着风险帮你跑路,结果你一回来就跟他又睡到一块儿去了是吧?” 禾漱笑了笑,知道管元璐在开玩笑,她心里还是会愧疚。 她当初真的很不管不顾,折腾出一片残局,自己走得倒是很干脆利落,留下身边的人替她收拾这些烂摊子。 “是不是他逼你的?” 禾漱摇头,“水到渠成。” “老板。”有人推门进来。来人面貌斯文,鼻梁上架着一副金丝边眼镜,“接不接大单?” 管元璐眼睛一亮:“多大啊?” “柏瑾酒店要订员工下午茶饮品,大概两百个人的量。”他顺便自我介绍了句,“我姓唐,是这家酒店的行政经理。” 管元璐一听两百人,眼睛更亮了,想也没想就应下:“没问题!几点要?” “下午两点半左右送到就行。”那人拿出一张清单,上面写好了饮品品类,“这是需求单,我先把定金付给你,全部交付完马上结清尾款。要是这次合作得好,以后每周的二四六,都会从你们这边订饮品。” 管元璐接过纸张扫了一眼,笑得合不拢嘴:“包您满意。”她乐呵呵地拨了通电话,让总店送些做饮品的材料过来。 禾漱干活时想起柏瑾这个名字,好像听禾禾提过,但一下记不起来了。她没多想,投入到忙碌中去。 等把做好的饮品一箱箱抬进车里,她靠在椅背上感慨道:“钱真不好挣。” 管元璐一边系安全带一边笑:“好挣!太好挣了!他们不走线上平台,没有平台抽成,比接平台订单赚得要多得多。” 禾漱闭着眼笑了笑,心里也替她高兴。 她拿出手机,没收到谈叙川的消息,看来禾禾中午在学校吃了。 车子发动,后排一个年轻男孩探过头来:“漱漱姐,晚上璐姐请我们涮羊肉,你会来的吧?” 禾漱从副驾驶后视镜里看了一眼,这个男孩子叫邢郎,刚毕业一年,眉眼干净,很是清爽年轻。 “她当然来。”管元璐说,“我店里全是年轻人,朝气蓬勃的,正好我俩这三十岁的大姐姐去吸吸你们的朝气。” 邢郎咧嘴一笑:“乐意至极。” 车子抵达柏瑾酒店后门,门口已经站着几名工作人员等候。几人分工把一箱箱饮品搬下车,再送进大堂,禾漱三人也跟着走了进去。 这家酒店不算极致奢华的类型,但整体装潢高级规整,质感十足,看着就很有档次。店里所有工作人员,不管男女都长相端正。 管元璐压低声音跟禾漱嘀咕:“这家酒店绝对卡颜值招人。” 禾漱笑:“你不也是。” “管老板,实在不好意思,刚才手头事情多,耽搁一会儿。”唐经理快步走过来,领着她们走楼梯上二楼办公室结账。 禾漱和邢郎走在后面,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漱漱姐,晚上那家涮羊肉我之前去过,他家手切羊肉特别新鲜,下锅涮两下就熟,一点膻味都没有。”邢郎兴致很高,“还有他家的麻酱蘸料调得绝了,我上次一个人都干了两盘肉。” 他说得绘声绘色,还比划着涮肉的动作,禾漱瞧了他一眼:“真这么好吃?” 邢郎被她这一眼看得莫名耳根发烫,心跳也跟着乱了一拍,说话不如刚才顺畅了:“今晚你就知道了。” 走到楼梯口时,有人从上面下来,同时听到了唐经理恭恭敬敬的一声“谈总好”。 禾漱下意识抬头,撞进一双熟悉的眼眸里。 谈叙川单手插兜,站在楼梯平台上。 禾漱想起来了。 禾禾之前跟她说的是柏瑾酒店是姜叔叔和爸爸开的。 姜呈铭以前只做酒吧的生意,后来是谈叙川提出来做酒店项目,两个人就合伙开了柏瑾。这几年生意越做越大,国内好多城市都开了分店。 谈叙川不便公开出面经商,他只做幕后出资,偶尔参会参与管理,所有公开露面、对外应酬基本都交给姜呈铭。 今天他过来是要开高管会议,结束之后顺路去了一趟财务部。 他知道禾漱有可能会一起过来,却没料到会看见她身旁站着一个年轻男生。更让他警铃大作的是,那个男生正红着脸在看着禾漱。 禾漱收回目光,面容平静。 管元璐也回过神来。 她说呢,一家大酒店怎么会突然找她这个新店,原来是谈叙川在背后打点的。 不管怎样,有钱不挣是傻子,何况她也不是白拿这个钱。 扭头看了禾漱一眼,见她好像要装不熟,管元璐便也跟着当不认识谈叙川,只朝着他礼貌地点头打招呼就够。 唐经理自觉靠边让谈叙川先下楼。 谈叙川侧身让开路,示意他们先上。 唐经理带着管元璐往上走去,禾漱跟在后面。她微垂着眼,从谈叙川身侧走过的一瞬间,手腕被他温热的掌心紧紧圈了一下,随即又松开。 禾漱没有跟着进办公室结账,独自坐在外面的椅子上等。邢郎去洗手间了。 她脑子里漫不经心地想着禾禾会不会过来吃饭,过来的话她就不去聚餐了。 这时手机叮的响了一声。 谈叙川:【一起走?我在停车场等你。】 她:【我突然走开不太好。】 谈叙川:【哪里不好了,谁会觉得不好?】 她:【好大脾气,我没惹你。】 谈叙川:【正常语气,我哪会对你有脾气。】 她:【结完款我得一起回店里。对了,感谢你给店里带来的大单。】附带一张跪地不停磕头、写着谢谢老板的表情包。 谈叙川:【看在你也参与投资的份上。】 她:【好吧,看在你讨好我的份上,我现在找你去。】 当初管元璐开店,禾漱先借了五万给她,后来禾漱转成入股资金。在香港跑路的时候,管元璐拿了一笔现金给她应急。管元璐跟她说好了,这笔钱不从那五万股金里扣,她非要还的话,就从店铺分红里面抵掉,所以她的确属于股东之一,这些年的分红管元璐也一分不少给她了。 谈叙川在电梯口等着。 禾漱走出电梯,手上还在给管元璐回消息。 “中午禾禾在学校练钢琴,已经在食堂吃过饭了。”谈叙川开口。 禾漱点点头,把手机收进口袋。 走到车子旁边,谈叙川拉开副驾车门,禾漱坐进车里。他拿起安全带,俯下身帮她扣上。 两张脸挨得很近,禾漱看着谈叙川,视线在他眉骨和鼻梁的线条上停了一瞬,仿佛突然间被什么牵引着,她还没来得及是去思考自己要做什么,身体已经凑上前,嘴唇在他额头贴了一下。 谈叙川一愣。 “咔嗒”一声安全带扣进去,他捧住禾漱的脸,低头深深地吻了下去。 一吻结束,禾漱靠在他手臂上,胸口一起一伏,缓着乱掉的呼吸。过了会儿,她推了推他:“你一直弯着腰,不累吗?” 谈叙川气息发沉,低声回:“我还很年轻。” 禾漱心里默默吐槽,再年轻,弯腰俯身这么久肯定也累。 静几秒,他忽然问:“今天跟着你们一起来的是谁?” 禾漱往后靠回椅背,“你说邢郎?” 谈叙川没应声。 “店里的店员。”她说。 他依旧不说话,脸上情绪淡淡的。 禾漱盯着他看了看,笑了起来,看穿了他的心思:“你刚才特意强调自己年轻,是因为邢郎吧。” 谈叙川扯出一抹清清冷冷的笑,直起身走回驾驶座。 晚上禾漱没有去吃涮羊肉的聚餐,和谈叙川一起给禾禾做了海鲜炒饭。禾禾今晚留在这边过夜,谈叙川也想留下来,但这里没有多余的床位,客厅沙发还被小草莓占着。 洗完澡后,母女俩躺在床上,禾禾像个贴心小棉袄,勤快地给禾漱捏肩膀。 捏着捏着,禾禾情绪忽然低了下去。 “妈妈,我今天听弟弟说,昨天晚上爸爸跟太奶奶吵架了。” 难怪谈叙川昨晚的状态不太好,禾漱接话问:“弟弟有告诉你爸爸和太奶奶在吵什么吗?” 禾禾闷声说:“太奶奶要让爸爸和言医生结婚。” 言医生?禾漱脑海里浮现一张清秀温和的脸庞。是那年在儿童医院给禾禾做体检的言茵。 “妈妈,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啊?”禾禾完全想不通,“我已经有妈妈了,太奶奶为什么还要让爸爸娶言医生,我才不想要两个妈妈。” 说到最后,禾禾声音倏地带上了哭腔,眼睛湿湿的。 禾漱连忙把孩子搂过来,慢慢安抚好她的情绪。等禾禾睡熟了,禾漱关掉灯,闭上眼,却毫无睡意,她平躺着看向黑漆漆的天花板。 她想起上次见到禾巍山,他说不希望她再和谈叙川复合。想来谈谷绣那边更是不愿看见他们重归于好,所以才想着撮合谈叙川跟言茵结婚。 元旦节的前一天,禾禾的学校举行艺术汇演。 禾禾报了两个节目,不仅有钢琴独奏,还参演了班级的英文短剧。 禾漱早早起来化了淡妆,昨天她提了一句今天会穿旗袍去学校,晚上谈叙川就送来了一支羊脂白玉素簪。 她换上昨晚从李元亦店里取回的旗袍,又在外头搭了一条柔软的白色针织披肩,最后才把头发盘起来插上簪子。 这是她第一次以母亲的身份正式去禾禾的学校参加活动,心里难免会紧张。她站在镜子前,深呼吸好几次,调整着自己的心态。 郑潇的儿子也在这所学校,比禾禾小几个月,两人一同上学,只是不在同一个班级。今天她很有可能会遇上,以郑潇的性格,必然不会同她友好寒暄,挖苦倒是有可能。 没关系,她不在意。 这时客厅传来禾禾的声音。 禾漱有点意外,她给过禾禾这里的钥匙,只是现在时间还早,禾禾居然这么早就过来了。 她走出去,禾禾一看见她,眼睛瞬间亮了,惊呼:“哇!妈妈是仙女!” 禾漱笑着回了句:“就你会夸。” 话音刚落,谈叙川进来了。 他的视线落在她身上,目光灼热。 禾漱被他那过分直白的眼神看得脸颊发热,挪开视线去和禾禾说话。 禾禾把肩上的小包包给她,“妈妈,帮我扎表演的头发。” “好。”禾漱牵着禾禾回卧室。 作者有话说: 男二应该还有1-2章出场。是不是我写得太隐晦了,感觉大家都没发现女主对男主的感情变化 60-68 第61章 禾禾头发扎好, 高高兴兴跑出卧室,到客厅给好朋友方方打电话,叽叽喳喳讲妈妈给她弄了个超级漂亮的发型。 卧室只剩下禾漱, 她整理着梳妆台上的东西。 谈叙川走了进来,动作很轻地把门带上。 他悄无声息绕到禾漱身后, 高大的身形把她整个人拢在怀里, 胸膛紧紧贴住她单薄的后背,鼻尖蹭过她的耳廓, 贪恋地嗅着她身上馥郁的香气。 被他身上滚烫的温度贴着, 禾漱身子缩了一下,双手撑住梳妆台的台面。她微侧过头, 珍珠耳坠随着动作摇晃, 几缕碎发贴在鬓角, 眉眼间浮现出几分撩人的风情。 “别靠这么近,禾禾随时会进来。” 谈叙川被她勾得心神发紧,“你要是不喜欢我靠近你, 就用力推开我。” 禾漱眸光含笑:“我推得开吗。” 男人低低笑起来,亲着她耳朵,手从她披肩散开的地方伸过去, 狠狠抓揉着:“今晚开着灯给我看看, 你说还没消肿到底是真的还是假的。” 禾漱只能虚虚靠在他身上,气息不稳:“五分钟之内你能结束吗?” 谈叙川没能马上理解这个问题。 禾漱也不解释, 继续道:“不能就别现在调情。”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禾禾的声音。 “妈妈?你在房间里吗?爸爸怎么不见了。”敲门声跟着响起, 门把手随之转动。 禾漱猛地一把将谈叙川推到床上,飞快拢好身上的披肩,脸上扬起微笑, 看向推门进来的禾禾。 禾禾一进来就瞧见侧躺在床上的谈叙川,满脸疑惑:“爸爸什么时候跑进来的?” “爸爸困了,我们让他睡会儿。”禾漱面不改色地说完,走过去牵上禾禾的手,“准备出发了,我们的禾禾公主紧张吗? 被这么一问,禾禾把脸颊贴过来蹭着禾漱的胳膊,小声说道:“有一点点紧张,因为这是妈妈第一次来看我的表演。 这话听得禾漱心口一缩,心疼坏了,“以后不管是你的汇演或者比赛,还是其他大大小小的事,妈妈都不会再缺席。” “嗯!爸爸也不可以。” 母女俩一同走出卧室。 谈叙川被迫困了,被迫留在房间睡会儿。他平躺着,想到禾漱刚才的话了。 她那样紧—— 喷泉汩汩出水一样,五分钟完全够了。 只是他不愿意这么快,想好好感受着。 要出门了,禾漱仔细检查好草莓和吃吃的粮食,水也全部添满,才走向门口等候的父女二人。 她弯腰拿起自己的高跟鞋,正要换上。谈叙川靠过来,胳膊伸到她手边当支撑,她自然地扶着他的手臂,站着把鞋子穿好。 禾禾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心里欢喜得不行。她心里暗暗想着,等见到太奶奶就要跟她说,爸爸妈妈很快就会重新结婚,绝对不许言医生和爸爸结婚。 到学校时,大礼堂里已经坐满了家长和学生,人声热闹。 禾禾的班主任快步朝着门口走过来。 之前只在禾漱送禾禾上学时匆匆见过一面,这是第一次正式碰面。老师笑得很客气,主动问好:“早上好,谈太太谈先生。” 禾漱听见“谈太太”三个字,扭头看了谈叙川一眼。他神色坦然。她点头微笑:“你好,徐老师。” 这时禾禾朋友方方小跑着过来,看见禾漱,甜甜地喊:“阿姨早上好!” 小姑娘仰着脸,语气特别真诚:“禾禾说您做的海鲜炒饭超级好吃,下次我能不能跟禾禾一起去你家吃饭呀?” 禾漱心头一片柔软,笑着应声:“当然可以,随时欢迎。” 禾禾拉住方方的手,“我们家里还有猫猫和狗狗,下次你来就能见到它们。” 班主任抬腕看了看时间,说:“那我先带这两个孩子去后台准备了。家长的座位在观众席,那边准备了茶点和饮品,二位先过去落座等候就好。” 禾漱弯下腰摸了摸禾禾的头顶,温柔道:“加油啊,宝贝。” 禾禾用力地点了点头。 两个小姑娘手拉手,像两只轻快的小蝴蝶,跟着班主任往后台跑去。 走上台阶的时候,谈叙川侧过身,示意禾漱挽住他的胳膊,禾漱也没扭捏,亲密地挽了上去。 观众席上有不少从幼儿园时期就认识禾禾的家长,以往学校活动,每次都是谈叙川一个人过来,今天见他身边多了个女人,不少人悄悄投来目光。再仔细一瞧,这女人眉眼和禾禾十分相像,大家心里都隐约猜出了她的身份。 郑潇和谈正霖坐在没那么显眼的位置,但也一眼看见了禾漱。她冷哼了声,对谈正霖吐槽:“她居然也好意思过来。” 谈正霖淡淡开口:“不关我们的事,别往里掺和。” 郑潇端起杯子喝了一口饮品,不服气地回:“我跟奶奶是一头的,奶奶不愿意叙川跟禾漱复合,我当然得帮着奶奶。” 谈正霖皱起眉:“我看你就是闲着没事干。” 这话直接把郑潇惹毛了,顾不上再去盯着禾漱,一门心思跟谈正霖拌起嘴。 禾漱和谈叙川走到观众席中间的位置坐下。 场内人多,禾漱觉得身上有点热,把肩上的披肩脱了下来。谈叙川突然抓住她的手按在他的大腿上,她挣了两下,他不肯松手,反倒跟她十指扣在一起。 汇演正式开始,禾禾第一个上台弹钢琴。 聚光灯打在舞台上,全场安静下来,悠扬的琴声萦绕着礼堂。 禾漱坐在台下看着,心里满是骄傲,也很感激谈叙川把禾禾培养得这么优秀。 后面的英文短剧,禾禾同样表现得落落大方,发挥得十分出彩。 两个节目全部结束,禾禾很淑女地走下台,禾漱上前一把抱住她,不住地夸奖她很棒。 禾禾窝在禾漱怀里,以前爸爸也会夸她,但一般都是点到为止,不会说得多么热烈,不过她也懂啦,爸爸本来就话少。 她抱住禾漱的脖子,脸上洋溢着幸福:“有妈妈真好。” 听见这话,禾漱把禾禾抱得更紧。 汇演结束之后,司机驱车去往谈叙川提前订好的法式餐厅。 餐厅开在空中花园里,视野开阔。因为还是白天,一眼望出去只有一栋栋单调的高楼。 吃完饭,母女俩去洗手间。禾禾进去上厕所,禾漱站在外边洗手台洗手。 有人在这时上完走出来,禾漱在镜子里和对方对上视线,同时微微一怔。 是言茵。 言茵不动声色打量着禾漱。 几年前碰面的时候,禾漱憔悴空洞,给人一种行尸走肉的感觉。可眼前的她面色润泽,状态舒展鲜活,完全换了一副模样。 言茵先开口,语气客气:“不知道你还记不记得我。” 禾漱关掉水龙头,转过身:“记得,您是禾禾以前的体检医生,言医生。” 言茵笑了笑,走到洗手台旁边洗手。 两个人谁都没有再多说话,气氛安静微妙。 没过一会儿,禾禾上完厕所走了出来。看见言茵,她心里马上筑起一层防备,但仍知道要礼貌,乖乖打了声招呼:“言阿姨。” 说完走到禾漱腿边:“妈妈,禾禾也要洗手。” 禾漱挤了一点洗手液到她手上。 言茵透过镜子看着眼前这对母女,分开这么久,相处竟还能这么亲近。 洗完手,禾漱牵着禾禾往外走。 言茵跟在后面出来,一抬头就看见一道熟悉的身影正走在禾漱身侧。他的身体总会往禾漱那边贴,一举一动都透着克制不住的靠近。 她心里一阵发酸,难受得厉害,深深地吸了口气,又转身退回到洗手间里面。 晚上吃饭的时候,禾禾说不想跟谈叙川回去了,想和妈妈一起睡。谈叙川奈何不了她,只能从禾漱那里下手。 【今晚有点冷,不觉得你这里的暖气不够吗?一起回家吧。】 禾漱听到手机响了一声,放下筷子。 回:【我都穿短袖了,还不够暖和?】 谈叙川:【和我去一趟厨房?】 禾漱:【?】 谈叙川:【给你看看硬成什么样了。】 禾漱:【自己拿拖鞋拍两下。】 看到这条消息,谈叙川直接被气笑,饭也不继续吃了,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禾漱。 他有怨气,同意当她男伴这么久,她就只睡过他一晚。距离那晚都过了多长时间了,她总有一堆不想睡他的理由。 禾漱不理会他的眼神,继续发消息:【假期你应该有空吧?禾禾忘了跟你说,她想去海边,明早就出发?】 谈叙川收回目光。 回:【你去吗?】 禾漱:【我想在海边酒店,穿上你买的那条裙子。】 谈叙川起身走到阳台,打了一个电话:“订明天最早飞三亚的航班。” 隔天上午,飞机落地三亚。 徐姐也一起来了,谈叙川的本意是让她带禾禾的,可禾禾一到酒店就拉着禾漱换上清凉的小裙子去海边玩。 谈叙川包了这片私人海滩,不会有外人打扰。他换了件浅色衬衫,戴着墨镜坐在遮阳伞下,看着她们母女俩在海边玩水。 禾禾蹲在浅水区堆沙堡,禾漱站在旁边弯腰帮她铲沙子。偶尔一个浪打过来,禾禾被溅了一身海水,尖叫着往禾漱身后躲。 禾漱笑着护着她,自己也湿了大半。她低头把湿发别到耳后,抬头时正好被阳光晃得眯了一下眼。 谈叙川忽然想起在香港那个可以说是诀别的夜晚,那时候的他根本不敢想象自己还会拥有这样的时刻。 他看着禾漱明媚幸福的笑脸,又看向一脸天真灿烂的禾禾,到最后只剩下一个念头:跟此刻这些比起来,过往那些怨怼又算得了什么。 下午出海去海钓,一直钓到天快黑才回来。晚餐是现烤的海鲜,禾禾吃着自己钓上来的鱼,一脸心满意足。吃饱后,和禾漱一起窝在吊椅里消食,摇着摇着她就困了,被徐姐抱回去洗澡。 夜风徐徐,禾漱坐在原位,手里端着一杯红酒,而谈叙川坐在另一边的椅子上。 禾漱喝了一口酒,像是随口提起的:“昨天在餐厅我碰到言茵了。” 谈叙川挑了挑眉,“然后呢?” “没有然后,我和她不熟。”她又说了一句,“如果你会和她结婚的话——” 话没说完,谈叙川打断她:“禾漱,你说我和谁结婚?” 禾漱不语,把杯里剩下的酒喝完,放下杯子站起来:“我也困了。”她刚转身,手腕就被拽住,下一秒就跌进谈叙川的怀里。 她仰起头,月色照着她被酒意染红的脸颊,眼睛微微眯着,像一只被暖风醺得懒洋洋的猫。 谈叙川抱着她坐回吊椅上,一手托着她的腰,让她双腿盘上来,跨坐在他身上。 海上的轻浪时不时涌来,吊椅慢慢晃着,禾漱靠在他胸口,半眯着眼。 低头看了她一会儿,谈叙川问:“你看过禾禾的相册了?” “看过了,你带她去了很多地方。” “这些地方,我想再去一次。”他停了一下,挑起她的下巴,四目相对,“和你。” 禾漱的心在胸腔里乱撞,和上次那个不自觉的额头吻不同,这一次她清楚自己在做什么。 她抬起脸,看着谈叙川的唇,用力亲了上去。 谈叙川眸色变深,边回吻边抱着她起身往里走,推开门,把她放在沙发上。 禾漱突然坐起来,当着他的面,把那条他买的裙子换上。 这条裙子在她身上只完好无损地维持了一两分钟。 禾漱跪着趴在沙发上。 谈叙川攥住她后面的裙摆,再用力一扯,布料从缝合处撕开,露出两瓣蜜桃般的弧度。 他俯身贴近,掌心覆上去,头埋过去,唇也跟着落了下去。 甜的。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2章 半夜的时候, 禾禾渴醒了,发现禾漱不在床上。她喝了点徐妈备好的水后,抱着自己的兔子玩偶走出卧室, 客厅灯是亮着的,但空空的不见人。 看见谈叙川的房门关着, 她走过去, 正纠结要不要敲门,门后突然传出了点闷响, 好像是什么东西在撞门板上。 一直撞。 爸爸还没有睡吗? 她敲了敲门, 困得打了个哈欠后才喊:“爸爸?” 没有人应她,但里面的动静没有了。 感到奇怪和疑惑, 她又叫了一声, “爸爸。” 话音落下, 门开了一点,谈叙川从门后探出半个身子,头发有些乱, 嗓音沙哑得不像平时:“怎么了?” 房间里光线昏暗,禾禾看不太清谈叙川的表情。她没发现什么不对劲,仰头问:“爸爸, 你怎么还没睡觉?” 谈叙川喉结滚动了一下, “爸爸在做运动,晚上吃太多了。” 禾禾“哦”了一声, 没太在意,又问:“妈妈去哪里了?” 禾漱就在门后, 被谈叙川抱着的,整个人悬空,只能死死搂着他, 嘴巴咬着他,她不敢动也不敢呼吸。 “妈妈怕打扰你,就去另外一个房间休息了。”谈叙川一本正经地回答。 禾禾没有追问,说了句“那爸爸晚安”,就转身回了自己房间。 房门关上的声音传来,谈叙川才把门重新合上,把怀里的人往上又托了托,却在不经意间触碰到了最深的地方。 禾漱一瞬间完全绷了起来,但下一秒就在他的高速下化成一摊泥。 在这样的晃动中,她好像已经神志不清了,已经不知道自己一直在惊叫连连的嘴巴说出来了这样一句话: “老公,太快了,要被你c死了……” “老公”这两个字让谈叙川差点就提前结束这一场。他紧急停下来,盯着禾漱的眼睛,语速加快:“刚才叫我什么?” 禾漱此刻满心都是对他停下的不满,没心思听他说了什么。 扶着他,自己扭着。 谈叙川缓慢地笑了,像抱小孩一样抱着禾漱在房间走动,咬着她的耳朵,低语:“怎么sao成这样……多叫几声……老公全都给你……” …… 禾禾早上醒来,一转头就“咦?”了声。因为她看到了还在熟睡的禾漱。 她太疑惑了,妈妈是什么时候来的? 隐约想起好像是看见了爸爸抱着妈妈走进来,可当时她太困了,觉得像在做梦,眼一闭又睡了过去。她没吵醒禾漱,自己悄悄掀开被子下了床,走到客厅,看见谈叙川站在露台上。 她走过去拉了拉他的衣角:“爸爸,早上好。” 谈叙川低下头,他基本没睡,一个小时前才把禾漱抱回禾禾房间,之后冲了杯咖啡,站在露台上看着那片被晨光照亮的海面,把这一夜的每一秒都在心里回味一遍。 “饿了吗?”他问禾禾。 禾禾摇了摇头,走到露台边望着下面一望无际的大海,两只手撑着栏杆,开心地说:“早上的大海好漂亮呀,我喜欢海边!” “对了!”她抬起头,眼睛弯成两道小月牙,“爸爸生日快乐!” 谈叙川一愣,他已经不记得今天是他的生日了,也好几年没过过了。过去几年姜呈铭会叫他出去吃饭,他每次都说在家带女儿,上一年开始大家便默认他不过生日了。 可禾禾按理来说,根本不知道他的生日是哪一天。 他蹲下身:“谁告诉你的?” 禾禾歪了歪头:“妈妈说的呀,她说今天是爸爸生日。” 谈叙川蹲在那里,看着她那双亮晶晶的瞳仁里映着海面上碎碎的光,心软了又软,过了会儿才开口:“妈妈什么时候说的?” 禾禾说:“上飞机的时候!” 她双手撑着谈叙川的胳膊,“每次我过生日爸爸都会给我准备礼物,还会实现我一个愿望,这次轮到爸爸了,爸爸想要什么呀?” 谈叙川伸手把她抱起来,望向远处辽阔的大海。 “妈妈和你,今天都在爸爸身边,就是最好的礼物。” 禾漱睡得有点久,醒来的时候有些恍惚,侧过头看见谈叙川坐在床边的椅子上正看着她。她愣了一下,下意识摸上自己的额头:“我生病了吗?” 这个画面太像探病时守在床边的人。 谈叙川把她的手拿下来放在唇边碰了一下:“没病,看你睡觉挺有意思的。” 禾漱这才看清房间的布局,是禾禾那间,猛地抽回手:“让禾禾看见多不好。” 谈叙川身子一斜,懒懒地靠回椅背:“昨晚你叫成那样的时候,怎么没想过会被禾禾听见?” 禾漱坐了起来:“我是在和你说正经的,如果让她意识到离婚了的父母还能肢体接触,会给她造成不正确的爱情观。” “你在提醒我复婚?”谈叙川看着她。 “我在提醒你离我远点。”她说完就掀开被子下床,脚刚落地,腿一软整个人往前扑进他怀里。 谈叙川接住她,顺势拉着她跨坐在自己身上,“徐姐带禾禾去水上乐园了。” 禾漱本还想挣扎的,听到禾禾不在,脸就埋在他肩上没动了。 谈叙川低头笑了一声:“特装。” 禾漱抬手一巴掌拍在他肩膀上。 谈叙川站起身,托住她的臀,禾漱的双腿下意识圈稳他的腰,惊慌地问道:“去哪里?” 他没有答话,走进主卧里浴室才开口:“半夜我也是这样抱着你走的。” 能顶得特别深。 这间套房的客厅比主卧大了好几倍, 禾漱心神一颤,脑海里自动播放着昨夜的种种,身体仿佛还能感受到那份极致的充实感,脚趾不受控制地蜷缩起来。 禾禾和徐姐玩到下午才回来,玩得尽兴了,也累了,是徐姐背着回来的。 谈叙川走过去把禾禾从徐姐背上接下来,小家伙眯着眼睛,像是随时要睡着了。 禾漱走过去蹲下身,温声问:“妈妈让管家准备了你和徐妈的午饭,吃了再睡好不好?” 禾禾摇摇头,嗓音软绵绵的:“妈妈,禾禾困得睁不开眼了。” 徐姐在旁边笑了笑:“十一点多的时候我带她去吃了海鲜面,饱着呢。你和叙川先去吃吧,我带她去睡会儿。” 闻言,禾漱点了点头。 徐姐抱着禾禾进了房间,安顿好她睡下后,坐在床边拿出手机,给谈谷绣发了一条短信:【老太太,两个人好得不得了,禾禾看着爸爸妈妈在一起,也高兴得很。儿孙自有儿孙福,您要是一直拦着,禾禾也会很伤心的不是?】 下午三点多,管家把餐食送到露台,摆了一桌。有冰镇椰子汁和清补凉,清炒和乐蟹、椰子饭、抱罗粉、芒果糯米饭。 禾漱窝在露台的吊椅里,迎着徐徐海风,慢悠悠品尝着食物。谈叙川坐在她对面的藤椅上处理工作,指尖在电脑上敲击,视线却时不时落向她身上。 禾漱被他看得不自在,抬眼问:“你是不是想喝我喝过的椰子汁?” 谈叙川被她问得气结,末了还是地点了点头。 禾漱偏不给他,自己把椰子汁喝完,就走到他身边坐下,瞥了一眼看他的电脑。屏幕上全是密密麻麻的英文,见他没有要挡着的意思,禾漱多看了几眼,瞧见柏瑾酒店计划拓展伦敦分店的字样。 她在心里想,学法律的人都这么会做生意么?她问了一句:“国内都开完了?” 谈叙川说:“香港没有。” 禾漱的表情凝固了一瞬,想起了那年在香港发生的事情。 她有些坐不住了,起身打算进客厅。 刚走两步,谈叙川从后面跟上来,从背后环住她的腰,脸颊贴着她冰凉的耳朵。禾漱侧过头想看他,他先低声道:“你怎么不哄哄我?” 不是知道他生日吗?为什么表现得和不知道一样? “我怕弄巧成拙。”禾漱说,“我们开开心心出来度假,如果在这时候提起过往,谁知道会不会吵起来。” “我没有要跟你吵架的意思。”谈叙川说,“只是看看你愿不愿意对我说几句好听的。” 禾漱被他圈在怀里,海边的风过来,把她绿色裙摆的边角掀起来贴在他的裤腿上。她转过身踮起脚,轻轻亲了下他的嘴角:“是说好听的话能哄好你,还是这样更管用?” 谈叙川眼神炙热:“都不怎么管用。” 禾漱嘴角一勾,拉着他的手按到自己胸口:“那你帮我涂身体油吧,我想去海边晒背。” 这片海滩的私密度很高,遮阳伞完全能挡住酒店的视线,那边看不到这里。 禾漱穿着比基尼,趴在海边的躺椅上,后背上只有一条细细的绑带。 谈叙川看了许久才蹲在她身边,挤了一点油在掌心,搓热之后按上她的肩胛骨,顺着脊沟往下推,掌心推过的地方会留下一层薄薄的水光。 他的手指偶尔停在腰窝附近,多绕了两圈才继续往上。 禾漱侧过头看他,嗓音软绵:“前面也涂。” 说着她就翻过身,比基尼下的轮廓在日光下清晰分明。她看着谈叙川,眼角上勾着:“师傅,愣着做什么,快涂呀。” 谈叙川的目光从她脸上往下落,过了好几秒才开始挤油,手掌按在她的手臂,掌心轻轻推开。 起初还均匀,处处都会涂到,渐渐地,他的掌心越来越慢,绕过的范围也越来越窄,最后反复揉着同一个高而圆润的地方,力道变重了许多。 禾漱被他按得没什么力气了,仰头看着天空,呼吸比刚才乱了好多一些。 转眼到了夜晚,管家把本地特色菜肴端上餐桌,席间谁都没有提起生日这件事。 谈叙川坐在一旁,看着禾漱和徐姐聊着桌上的菜式,他却没什么胃口,只喝了两口汤,就起身走到沙发边坐下。 期间没人过来搭话,就连禾禾也没来黏着他,他心里堵得慌,干脆起身去洗澡。 等洗完走出来,客厅一片漆黑。 难道是停电了?他下意识喊出声:“禾漱?禾禾?” 话音刚落,某间卧室方向亮起点点暖光。 禾禾捧着蛋糕,手里的蜡烛燃着摇曳的火光,慢慢走了出来,火光映亮她圆圆的小脸,禾漱就站在她身后。 谈叙川怔在原地。 “爸爸生日快乐!快许愿吹蜡烛!”禾禾扬声说。 他回过神,蹲下身,温声道:“禾禾来替爸爸许愿好不好?” 禾禾冲着谈叙川说好呀好呀,接着扭头看了一眼身后的禾漱,闭上眼睛认真地想了一下,说:“那我许愿爸爸妈妈重新结婚!” 谈叙川抬眸看向禾漱,嘴角勾着若有似无的笑意,“你不会实现不了禾禾的心愿吧?” 禾漱瞪了他一眼,这是给她下套呢?!她弯下腰把禾禾手里的蛋糕扶稳:“快吹蜡烛,禾禾举得手都酸了。” 谈叙川低头吹灭了蜡烛,房间暗了一瞬,徐姐在另外一个位置把灯给打开了。 灯光亮起的那一刻,禾漱看见谈叙川的眼睛竟有些泛红。她顿了一下,眼眸弯了起来,把手上的盒子递给他:“这是礼物。” 里面是一对袖扣,她花三万多买的。再贵一点的,以她现在的条件实在买不起。 谈叙川接过礼盒,忍不住现在就掀开了盒盖。 他的视线停在那对精致的袖扣上久久没有挪开,指腹摩挲着冰凉的金属纹路,反复摸了许久。 一旁的徐姐见状,连忙过去牵起禾禾的手,悄悄带她回了卧室,把客厅留给他们两个人。 “你怎么会知道我今天生日?”谈叙川问。 禾漱说:“前段时间偶然知道的。” 这是谎话。 其实很多年前她就记着这个日子,以前谈叙川过生日,禾沥都会去参加他的生日派对,久而久之她就记下了。在一起后她心思也不在他身上,所以没有为他过过生日。 今天一整天她都故意装作浑然不觉,想着先让他以为她知道但可能忘记了,等到晚上她再拿出惊喜,效果才会最好。可晚饭的时候,看着他没什么胃口,独自坐到沙发上,一副落落寡欢的模样,她心里就变得很不好受。 她看得出来,谈叙川一整天都在盼着她记起这件事,可自己刻意的装傻,把他的期待磨成了失落。 这样刻意铺垫出来的惊喜,真的算是惊喜吗? 待惊喜的劲头过去一些后,谈叙川上前一步,一把将禾漱拥进怀里。 “我差点被你气死,现在总算活过来了。” 禾漱反抱住他,声音很轻:“生日快乐。” 两人就这样静静相拥,抱了许久。 禾禾出来切蛋糕时,谈叙川回房换了件衬衫出来,叫禾漱帮他戴上袖扣。 在禾漱拿起一枚袖扣时,谈叙川忽然注意到她右手的无名指上戴着一枚戒指。而不难看出,这枚戒指正是他留在她家里的那枚对戒。 他呼吸都静止了,但心跳声一下比一下强烈地撞击着胸腔。 禾漱察觉到他在看,抬起那只手:“尺寸小了一些,哪天想摘下来的话,估计挺难的。” 谈叙川又再一次把将她拉入怀里,抱得很用力。他的说话声微微颤着:“那就不摘了。” 戴一辈子吧。 正在吃蛋糕的禾禾看见他们抱在一起,眼睛瞪得又大又圆。被徐妈推了一下后,她才反应过来,拔腿就跑过去挤在他们中间。 她用着稚气的嗓音大声说:“爸爸,妈妈,还有禾禾,是永远的一家人!” / 从三亚回来后,禾漱收到了一枚大鸽子蛋钻戒,不是以前那枚,谈叙川重新买了一枚给她。 她把手放在灯光下,钻石会反射出细碎的亮光,光斑在她纤细的手指和手腕上晃来晃去。 还是多年前那句话,她的手和钻戒很适配。 戒指戴上后,她和谈叙川也算是正式和好了,不过她还没有搬回去住,这几天总下雨,想着等天晴,等个好日子再搬。 傍晚,禾漱带着禾禾来到李元亦的店铺。这么多年过去,李元亦和禾嵘依旧没有和好。她想离婚,不想把后半辈子耗在一个不爱自己的男人身上。可禾嵘死活不肯离,她不愿见到他,便很少回家里住。 禾烽和女朋友关系稳定之后,也不常回家。禾嵘每天下班回去,家里就只剩他孤零零一个人,只能自己做饭洗衣打扫屋子。从前他对妻女百般冷淡,如今落得无人陪伴,也算是他自作自受。 禾禾坐在缝纫机旁边,看着李元亦做衣服,突发奇想地说:“姥姥,您教禾禾做衣服好不好?我想给妈妈做婚纱!” 听到禾禾的话,李元亦惊讶地看向禾漱。 “妈,我和谈叙川复合了。” 禾漱也没什么好隐瞒的,她知道坦白后李元亦肯定无法理解她。 当初是她拼了命要跟谈叙川离婚,结果兜兜转转,她竟回到了谈叙川身边。换谁都理解不了她为什么会做出这样的选择,想不明白之前那么决绝要分开,现在怎么又愿意重新在一起。 李元亦的面色从惊讶转为了难以置信,可她又不好当着禾禾的面去说什么,最后一肚子话化为了一声叹息。 晚上九点多,谈叙川过来接禾禾。禾漱看得出来李元亦有话想单独跟她说,就打算今晚留在店里过夜。 禾烽前两年拿自己的积蓄把店铺翻新过,还把隔壁空店面也租了打通。现在这家旗袍铺不光做生意,里面隔出了卧室、厨房和卫生间,住人完全没问题。 禾漱把已经睡熟的禾禾给谈叙川。他小心抱着孩子,把她放在在车里躺好,盖好毯子,关上车门。 做完这些,他转头看向禾漱,用眼神告诉她,想要她一起回家。 他明天要去上海,虽说后天晚上就能回来,可也想今晚能抱着禾漱入睡。 禾漱推着他往车子那边走,“你都快成安全套厂家的大客户了,工厂不少销量怕是都靠你贡献的。” 谈叙川被她说得低笑出声,一把攥住她的手腕,低头亲了亲,“等我回来你就搬回家里住。” 禾漱点头,目送车子消失在夜色里,才回到店铺。 过了两天,禾漱上午陪着禾禾去上了马术课,带她回家休息后,打算先回出租屋那边收拾东西。 坐车回去的路上,她接到一通段飞扬打来的电话。这几年她偶尔会和段飞扬的妻子姚雯晴联系,跟段飞扬几乎没什么往来,实在想不通他怎么会突然打电话过来。 她疑惑地点了接通,“喂。” “是禾漱吗?”那头问。 “对,我是。”她说,“段哥,是雯晴有什么事吗?” “没……她很好,最近带着孩子去马来旅游了。” 那禾漱更奇怪了,好端端的,段飞扬干嘛给她打电话。 段飞扬接着说:“我今早刚到北京,过来办点事,下午就要回去了,临走前想请你吃顿饭,你有空吗? 禾漱犹豫了一下,人家大老远过来,特意打电话约,拒绝也不太好,索性答应了。她记下地址,让司机改路线。 二十分钟后,车子到了餐厅。 禾漱跟门口服务生说找姓段的朋友,服务生领着她往里面,指了指不远处的桌子:“段先生订的位置就在那儿。” 禾漱望过去,看到那个位置上坐着一个人,只能看到头顶,还戴着一顶帽子。一股说不上来的怪异熟悉感突然掠过心头,她迟疑了两秒,还是迈步走了过去。 走到桌旁,她微微俯身,开口:“段哥?” 话音刚落,她的心脏狠狠狂跳起来。 男人缓缓抬着头,即使低垂的帽檐遮住了他大半张脸,可禾漱还是仅凭一点点露出了下巴和唇形,认出了是谁。 她手里拎着的包“啪”地摔落在地。 巨大的冲击席卷全身,她浑身僵住,几乎快要站不稳,只觉得一阵眩晕。 是禾沥,竟是死了的禾沥! 禾沥摘下帽子,脸瘦得脱了形,几乎没什么肉,颧骨高高凸起。 他看着禾漱,轻声唤道:“小漱。” 谈叙川提早回来了,先去了禾漱的住处,没人,电话也打不通。给徐姐打电话,那边说她已经回出租屋。跑去管元璐和李元亦的店,都说今天没有见过禾漱。 他心里隐隐不安,给李烁打了电话。挂了电话后,那点不安越放越大,后悔自己没有让人一直跟着禾漱。 她又跑了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3章 听见那熟悉的一声, 禾漱脸上的血色褪尽,浑身开始发抖。视线无法从面前人的脸上移开,身体却不听使唤地往后退。 她不停摇头, 脚步踉跄,退了两步之后, 猛地转身, 朝着餐厅门外狂奔而去。 “小漱!小漱……”禾沥无法随意移动自己,只能僵坐在原地, 神色痛苦地望着她跑出去的背影, 什么都做不了。 段飞扬在门口拦下情绪濒临崩溃的禾漱,攥住她的手臂, 把她带到一旁。 禾漱一把抓住段飞扬的胳膊, 胸腔剧烈起伏, 终于勉强找回自己的声音,嘴唇不住发颤:“里面的人是谁?” 她心底已经确认,那是禾沥, 那个早已被认定死去多年的禾沥。他的样子,他的声音,哪怕隔了这么多年, 她都能认出来。 段飞扬语气很坚定:“是禾沥, 他还活着,他没有死。” 禾漱双腿一软, 后背抵着墙壁,顺着墙面滑坐下去, 神色迷茫,喃喃自语:“那为什么,为什么那时候会带着他的骨灰回来?他既然没死, 为什么不告诉我……” “他在一个半月前才回到国内……”段飞扬低头看着禾漱,“他这次下定决心回到北京,就是想把一切都告诉你。” 谈叙川的车停在禾漱出租屋楼下。他上了楼,门开着,里面所有的东西明明都还在——草莓蜷缩在沙发的猫窝上睡觉,吃吃趴在地板上啃骨头。 他已经派了三十几个人去找她,机场、车站、送禾禾回家后的沿途监控,全部在查。他坐在客厅里,看着那两只什么都不知道的动物,想起当年的禾禾也是这样的,什么都不会知道。 唯一能真切感受到被抛弃的,只有他一个人。 手机响了,他没有马上接。 铃声快断的时候,他才用力抹了一下湿热的眼睛,接起来。 禾禾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爸爸!” “嗯。” “你见到妈妈了吗?我的电话手表落在她包里了,你回家的时候要帮我带回来哦!” 他霍然站起身,应了一声后挂断电话,点开禾禾的手表定位。 位置还在北京。 他抓起车钥匙大步走出去。 车子一路狂奔到定位地点,刚停稳,谈叙川就看见了禾漱的身影。 他心里紧绷了一路的那根弦,终于在这一刻彻底松开。 可那口气还没完全松下来,就看见禾漱旁边还站着一个陌生男人,两个人正在说话。他的目光在那个男人脸上停了一瞬,不记得在哪见过,也没有多想,注意力很快又落回禾漱身上。 在看见她抬手抹了一下眼睛后,他推开车门,大步迈出去。 在同一时间,禾漱独自往餐厅里走了。 谈叙川停在距离门口不到三十米的地方,透过那面玻璃墙看见她一步步往里走,走向那排餐位里唯一坐着的那个人。 视线往那个人脸上扫时,他的瞳孔骤然缩紧。 禾漱在餐厅外面勉强平复了情绪后,走到禾沥跟前,盯着他的脸,眼泪止不住掉下来。 “……哥,真的是你吗?” 禾沥用力点了点头,眼神温柔地看着她,嗓音沙哑:“小漱,是我。” 禾漱猛地扑进他怀里,真切触碰到他身上温热的体温,巨大的狂喜淹没了心底所有纷乱复杂的情绪。 禾沥抬起发颤的双手,轻轻回抱住她。千言万语堵在喉咙,最后只化作一句于事无补的歉意:“小漱,对不起。” 禾漱抬起哭红的眼睛看向他,急切地问:“这些年你到底去哪了?为什么大家都说你死了?” 她看了看禾沥消瘦的脸,想起禾家人说禾沥是在大火中丧命的,下意识往下瞟,想看看他的身体、看看他的手。 禾沥察觉到她的眼神,急忙抬手挡住她的视线,“小漱,你先坐下,哥哥什么都会跟你讲。” 禾漱点了点头,身体却没有动,眼睛再次向上抬,一瞬不瞬地锁在他脸上,恐惧自己一眨眼,眼前的人就会消失。 她看了很久,也试探地眨了下眼睛,确认禾沥还好好坐在这儿,没有消失,这才哽咽着说:“哥,真好,你还活着。” 说完,她才走到对面坐下。刚好这时服务员走过来,放下了两杯温水。 禾沥看着坐在对面的禾漱。 此刻她脸上还带着见到他生还的惊喜,眼眶湿红,可整个人的状态已经和记忆里完全不一样。 多年不见,她真的变了很多,面色白皙红润,眉眼很自然地舒展开,身上散发着幸福、富足、被人悉心宠爱的松弛感,再也没有以前那种压抑、紧绷、阴郁的样子。 眼睛里,也没有了对他的爱意。 视线落下,她手指上的戒指闪闪发亮,醒目又很刺眼。 他喝了一口水,喉结滚动了一下,把心头的那阵涩意一起咽了下去。 替她高兴是真的,她放下了过往的执念,熬过来了,走出来了。 可他也知道,自己在她的人生里已经退到了很远的地方,再也没有资格站在她身边了。 他垂下眸,指腹蹭过杯壁,没有让那点苦涩浮到脸上。 禾漱也在看着禾沥,哪怕他什么都没说,她也能明显感觉到,他这些年一定吃了很多苦。段飞扬说他一个半月前才回国,过去几年一直在战乱国家夹缝生存。 可她怎么也想不通。 再难再苦也好,他为什么从来不联系她?从来不联系家里的任何人。 “哥,这些年你不让人知道你没有死的消息……是为了躲我吗?” “不是。”禾沥迅速否认了。 当年他选择去了阿富汗后,加入了一个小型人道救援组织,整个团队只有三个人,除了他,另外两位也是律师,分别来自美国和法国。 他们每天奔走走访各个村落,接触遭受压迫的妇女和孩童,收集她们被家暴,被迫童婚的证据,直面那些习惯依靠暴力行事的男人。 但赫尔曼德省没有公正的本地法庭,法官与部落长老全都是男性,女性连出庭都要男性监护人陪同才可以。就算要去首都喀布尔申诉,沿途全是交战区,普通妇女根本难以抵达。 他们三个的作用在这里是微乎其微的,根本没办法打赢具备实际效力的官司,只能把搜集到的材料提交给联合国与国际人权机构,靠曝光恶行形成舆论压力。 日复一日,禾沥三人对当地的法律越来越绝望。即便联合国拿到证据,也仅仅只能公开谴责,无力约束当地势力。 禾沥也曾想要放弃。 可每当看见那些十二三岁、甚至不足十岁被迫出嫁的女孩眼中的恐惧,他心中就备受煎熬,最后还是咬牙坚持下去。 官司打不成,他们就转而帮助想要逃走的女人。 替她们准备好难民申请的全部材料,想办法送她们逃去邻国求生。 可是大多数救助最后都是白费力气,很多女孩还没有赶到边境就被抓了回去,还有不少人死在了逃亡路上。 而他们的持续救人、揭露恶行,惹怒了当地势力,才会有了那场蓄意的纵火报复。 出事的那晚,小屋里面不只是他们三个人,还有一个叫沙姆的男孩。这个年轻的男孩没有身份,仅有一个名字。他十分好学,常常过来找禾沥学习知识。这天夜里学到太晚,沙姆干脆留了下来。 而那些人趁着夜深人静,在屋子外面泼柴油点起了大火。浓浓的黑烟顺着门缝往房间里面钻,屋内的四个人都被一氧化碳薰得昏沉过去。 禾沥的床位刚好靠着窗户边上,缝隙吹进来一些新鲜空气,吸入的烟气比较少。而剩下三个人彻底失去了意识,怎么也醒不来。 等到火势越烧越大,滚烫的热气灼烧着皮肤,禾沥才猛然惊醒。 睁开眼睛一看,整间屋子已经被烈火围住。 他看见同伴和沙姆全都一动不动地躺在床上,心底瞬间涌上巨大的恐慌与绝望。他急忙从床上爬下来,一脚踹开窗户,想要上前叫醒他们。 火苗快速地蔓延过来,几乎烧到了他的胳膊和肩膀。离他最近的就是沙姆,他忍着疼痛,想要拖着沙姆逃出去。他去探了探沙姆的鼻息,已经没有呼吸。 死了。 另外两个同伴的身体在这时被大火引燃,眼前这一幕,让禾沥身子一晃,重重栽倒在地。 就在这一刻,一根正在燃烧的房梁轰然掉下来,狠狠砸在了他的腿上。 刺骨的剧痛瞬间席卷全身,他疼得浑身发抖。 大火愈发凶猛,浓烟呛得人喘不过气,他知道再耗下去的话,自己也会死在这里。他咬着牙,忍着皮肉被灼烧的折磨,奋力挪开压在腿上的房梁,翻身从窗户跳了出去。 他拖着那条已经失去知觉的腿,拼尽全力在荒地里往前奔,跑出去很远,最后体力透支昏倒在野地里。 之后他被路过的当地人救起送进医院,他的左腿已经坏死了,想要保命就只能做截肢手术。 后来他辗转得知那场大火之后,沙姆的遗体被错认成了他,所有人都以为他已经葬身火海。 既然这样,他便彻底消失。 他希望国内的一切,都能因为他的“死亡”而结束。 可是少了一条腿,变成了残疾人,无尽的绝望压在了禾沥身上。 他常常陷入灰暗,不知道活下去还有什么意义,好几次萌生了自杀的念头,每一回都被救下他的那户人家及时发现。 时间久了,他振作了一点,开始帮那家人干活、做事,想一点点报答他们的救命之恩。 几年过去后,他越来越想重新站起来,想装假肢,想正常走路。 但那边的条件太差,没有好医院,没有假肢技术,想重新站起来,他只能回国。 千辛万苦回来后,他一直在段飞扬那里。期间他联系了一个曾经在检察院共事的同事,同事说禾漱现在过得很好,和谈叙川感情稳定,很恩爱,身边还有一个很像禾漱的小女孩,一家三口过得很幸福。 禾沥看着残缺的自己,越来越自卑。 他不敢见禾漱,不敢回禾家,更怕自己现在这副样子,只会拖累他们,给他们添负担。 直到三天前,姚雯晴告诉了他一件事。 当年禾漱以为他真的死了,一直怪自己,觉得是她害死了他,和谈叙川正式离婚后决定去投湖自杀,她最后能够撑下来,是因为她的女儿。 听到这些,禾沥知道自己不能再逃避了。 他想亲眼见见禾漱,解开她这么多年的心结,告诉她,他没死,他还好好活着。 失去的这条腿,他不会让她知道。 他只想抹平她不该有的愧疚,不想让她一辈子背着不属于她的过错活着。 禾漱一字不落地听完后,眼泪一行行落下,胸口像塞满了厚重的棉花,堵得她喘不上气。 “我之所以回国,是我受够了那边的日子。那里许许多多无能为力的事,把我折磨得很痛苦。在听说你为了我投湖自杀之前,我没有想过要让你们知道我还活着。既然所有人都认定我已经死了,何不就这样一辈子。” 禾沥冷漠的话让禾漱的眼泪停止了。 泪珠还挂在她的睫毛上,她没有擦,用力眨去眼眶里的那层泪,嗓音干涩:“是不是在你心里,我从来都不是最重要的那个?” 即便如今她的心已经偏向了另一个人,更明白她跟禾沥再也没有可能了,她依旧想要一句答案。 好像拿到这个回答,她才能够真正去和从前的一切说再见。 “是。” 禾沥的嘴唇控制不住地发颤,心口像是被撕裂一样疼,残肢的旧伤也跟着痛了起来。 “从头到尾,我的懦弱,自私,优柔寡断,胆怯,都配不上你的热烈,勇敢,执着,坚定,”他眼底一片猩红,痛楚盈满了整个胸腔,“小漱,我爱你,可我最在乎的还是我自己。” 恨他,怨他,都好,就是不要再爱他了。他配不上禾漱的爱,也不会奢求她会原谅他当初的懦弱。 “你应该无所顾忌地幸福下去,不该对我有任何愧疚。” 泪水顺着脸颊不停往下淌,禾漱的心脏被一阵抽紧的刺痛侵蚀着,她忽然无声地笑了起来。 她微微扬起下颌,手背用力蹭过不断滚落的泪珠。 她是在笑自己。 笑当年毫无保留付出的那份爱意,还有自己曾经那样真切的执着。 可她并不后悔。 就算这份真心从来没有得到对等的回应,她也不后悔曾经那样去爱过。 她看着禾沥苍白的脸,过了许久,嘴唇微微开启,却已经找不出任何话语。 她撑着虚软的身子打算起身离开。 转身的刹那,谈叙川的脸映入眼帘。他就站在旁边的卡座里,面无表情,甚至是有些木然地看着她。 禾漱的呼吸一滞,脸色变得惨白。 在下一秒,不知从哪里攒出一股力气,她抬起脚步,快步朝着餐厅门口走了出去。 作者有话说: 前几天刚好在抖音里听到《听说当初你找过我》这首歌的高潮部分,觉得还挺适合男二。 第64章 禾沥坐在原地, 看着禾漱的背影消失在门口,酸胀的眼睛终于落下一行泪,沿着颧骨流进嘴角, 又苦又涩的滋味顺着喉咙往下散开。 谈叙川对于禾沥的死而复生并没有感到太大的震撼,禾沥有没有死在那场大火里, 本就是一个迷。 他情绪波动最大的时候, 是听到禾漱当年竟然为了禾沥自杀过的那一刻。 爱到要殉情的地步了吗? 他垂在身侧的手握紧成拳,视线看着禾沥, 看着他看向禾漱的眼神, 明晃晃的深情和不舍。 他自嘲一笑,原来他真的真的太低估这两个人的爱了。 他收回视线, 转身走出餐厅, 在门口追上禾漱。她没有看他, 唇白脸色差,靠着仅剩的一点力量在支撑着自己。 谈叙川一把拉住她的手腕,把她塞进路边的一辆出租车里。关上车门前, 他深深看了她一眼,喉结艰涩地滚了一下。车门关上,绕到副驾驶的窗前, 交代了地址后递了两百块钱进去。 “务必送到, 中途不允许改地址。” 司机接过钱连连点头。 车子启动时,谈叙川站在车边, 隔着车窗看着后座的女人,她的脸隐在阴影里, 看不清任何表情。 他折返回餐厅,禾沥仍坐在那里,看着他一步步走近。 谈叙川直接坐到方才禾漱坐过的椅子上。 “你还活着。”他说。 禾沥垂下头, 看着自己被长裤遮掩住的残肢。片刻之后,他抬眸,“失望吗?” 谈叙川很短暂地摇了摇头,“你活着,对所有人来说都是一件好事。” “包括你?” “我的负罪感会消失一点。”谈叙川直白地说。 除此之外,他没法否认,抛开这所有的恩怨纠葛后,作为曾经相交多年的好友,作为一个正常人,看见禾沥还活着,他心里也掠过了短暂的狂喜。 禾沥讽刺地扯了扯嘴角,他转头看向玻璃窗外。 街上的行人步履轻快,全都拥有健全的双腿,可以随心所欲去往任何地方。 “是你处理了纵火的那些人?” 他后来让人去赫尔曼德打听了,却得知那伙人早就凭空消失,谁都找不到一点踪迹。 那伙人心狠手辣,如果知道他没死,绝对会想方设法找到他。 自从失去一条腿后,他活得敏感多疑,对身边每一个陌生人,每一点风吹草动都高度戒备。 可这么多年下来,从来没有人找到过他,更没有任何人监视或者追查过他的踪迹,唯一的可能就是那伙人都消失了。 谈叙川神色淡然,对他的猜测不承认也不否认,直接起身离开了餐厅。他拉开车门坐进车里,反手把门用力关上。 车厢隔绝了外面的吵闹,剩下了令人窒息的寂静。 他靠在椅背上,微微仰起头,闭上了眼睛。 胸口堵得慌,连带着心跳也七上八下,那股闷痛和心慌结合在一起,让人觉得喘气都费劲。 他摸出手机,点开禾禾的手表定位。 光点在屏幕上闪了一下,他盯着看,看着那个点一点点靠近禾漱的出租屋。直到光点停住,再没动过,他才把手机扔到旁边的座位上。 他抬起头,视线越过车窗,随意地朝餐厅那边扫了一眼。 就这一眼,谈叙川整个人猛地僵住了。 餐厅的门被推开,禾沥正坐在轮椅上,被人从里面推了出来。风吹过去,掀起他左边那条裤腿,布料竟轻飘飘地扬了起来,底下好似什么都没有,只有一截空荡荡的裤管,随着轮椅的晃动在半空中无力地飘荡着。 谈叙川大脑一片空白,迟迟都没有回过神来。 回到出租屋,禾漱像上了发条的木偶,机械地往猫狗碗里倒满食物,又拧开瓶盖,给它们的饮水盆换上新的纯净水。 做完这些,她脱下外套走进浴室,用冷水一遍遍搓洗着脸。直到皮肤被冻得发红,她才关掉水龙头走回卧室。 她没有开灯,身上也没盖被子,直挺挺地平躺在冰冷的床上。 躺了不知多久,胃里一阵阵反酸,泛起反胃的恶心,她才撑着床坐起身。 这个时候她才想起手机早就没电关机了,还在包里看到了禾禾的电话手表。她拿起来看了一眼,上面有好几个未接电话。 把手机充上电,开机后拨了过去,接电话的人是徐姐,过了没多久禾禾的声音就从听筒里传过来:“妈妈!你怎么现在才给我打电话呀?爸爸去找你了吗?手表在妈妈包里,我让他拿回来呢,要不妈妈等下一起回来吧,我想吃你做的海鲜饭了。” 听着禾禾清脆到能治愈人心的嗓音,禾漱往窗外看了一眼,天已经黑了,她居然睁着眼睛躺了这么久。她走出房间,嗓音平缓:“我现在给你送过去。” 禾禾在那头高兴地应了一声:“好呀!” 禾漱洗了把脸,出门打了辆车直奔过去。 见到禾禾,禾漱把手表给她,听她分享下午和好朋友方方在后花园里玩了什么,等她肚子饿了才进了厨房。 淘米、切丁、翻炒,这样的忙碌下,她的心情平复了好多。 海鲜炒饭出锅,看着禾禾大口大口吃得香甜,她弯了弯唇角。 等哄好禾禾睡熟,禾漱才轻手轻脚离开。 徐姐一路送她到门外,看着她略显憔悴的脸色,忍不住叹了口气问:“小漱,发生什么事了吗?叙川也不知道去哪儿了,一个电话都没打回来。” 禾漱垂下眼眸,掩去眼底浮上的情绪,轻声回道:“他可能有事在忙。” 到了楼下,她拿出手机。屏幕上没有显示新消息,也没有其他未接来电。 她点开通话记录,看着谈叙川的名字。屏幕微弱的光映着她的脸,她看了许久,最终还是按下了锁屏键。 出租屋的沙发旁放着几个大的空纸箱子,原本她是打算今晚就把东西整理好,该搬走的搬走,该扔的扔掉。 可现在,她忽然觉得暂时用不上了。 一个本该连同愧疚一起彻底尘封在过去的人回来了。她和谈叙川之间,大概会冒出很多新的问题。 把纸箱全都推到墙角,她斜靠在沙发上。 她没有逼自己去遗忘什么,深吸了几口气,任由禾沥那张脸自然而然地浮现在脑海里。 此刻禾漱的脑子是极度沉重,极度乱的。她问自己,禾沥平安回来了,对她说出那些有故意要彻底推开她的成分的话,她就真的这样走了?爱了他这么多年,执着了他这么多年,时间虽是淡忘了很多,她的那些爱或许已经转移到了谈叙川身上,可她真的不爱禾沥了吗? 这个问题,她思考了一下午。 现在她又问自己:假如禾沥这次回来并不是为了推开她,是在经历了生死后,终于有了要和她在一起的决心,那她会再次抛弃禾禾,离开谈叙川,和当初一样义无反顾地奔向禾沥吗? 不会。 头脑突然有了一秒清醒,她极快就给出了答案。 她对禾沥那复杂的情感里,爱情已经占据很少很少了。 可这个答案并没有让她觉得轻松。相反,一阵浓重的愧疚感涌上心头,她的眼睛湿了,视线一片模糊。 她怎么就不爱禾沥了呢? 禾漱觉得对不起禾沥。 明明是她,才是这一切的始作俑者。如果当初她只把禾沥当成一个普通哥哥,他会有一个安稳无忧的人生,而不是像现在什么都没有了,颠沛流离地生活着。 她把他害到了这个地步,他好不容易回来了,她却发现自己连重新爱他的力气都没有了。 她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止不住地发颤。 她剖析着自己的内心深处,发现除了自私,她还是一个极度残忍的人。 对比如今的禾沥,她身边有爱她的人,有女儿,有家人,有富足的生活。最该有报应的,是她才对。她凭什么在做了那些事后,还能被禾禾全心全意地接受,凭什么谈叙川还会那样真心爱着她,最该孤苦伶仃的不应该是她自己吗? 叩—叩— 两声不重不轻地敲门声把陷入了无限自责情绪中禾漱拽了出来,她胡乱抹掉脸上湿冷的泪水,趿拉着拖鞋,一步步走到门后。 手搭在门把手上,她却停着没有按下去。隔着薄薄的门板,仿佛能够感受到门外那个人的气息。 门外的人大约也感觉到她就在门后,所以并没有继续敲门。 总要面对的。 禾漱按下门把,拉开门,谈叙川站在门垫前,楼道昏黄的光打在他身上,将他整个人笼罩在一片暗沉的阴影里,眼神平静得犹如一潭死水。 他的唇色很白,脸颊和鼻头泛红,整张脸绷着,看起来有着久吹冷风的僵意,是在外面站了很久吗? 禾漱看着他,鼻尖下意识地动了动,还以为他是不是去喝了酒。但空气是干净的,他身上只有深夜的凛冽寒气。 他一言不发,她也就不开口说话,收回抓在门沿上的手,回到沙发前坐了下来。 谈叙川走进来,反手带了门。 吃吃从窝里爬起来朝他扑过去,尾巴和平常一样摇得欢快,他没有理会它,侧身绕开了。 他脱下外套挂在衣架上,冻得发僵的手指在这温暖的空间里慢慢恢复了知觉。 禾漱坐着倒了一杯温水,等谈叙川走过来,推到他要坐的位置前。 谈叙川没有去碰那杯水,也没有坐下。 他低下头,视线落在她脸上,垂下的长长的睫毛,盖住了她那双哭得红肿的眼睛。 答案摆在面前,他却硬声问:“你哭了?” 禾漱觉得他在质问,有些生气地抬起头:“我不能哭吗?” 谈叙川看着她,眼底毫无波澜,问她:“哭完后呢?要去找禾沥了吗?他死里逃生,你应该高兴才是,为什么要哭?” 禾漱蹭地一下站起来,眉头拧紧:“你是不是很希望他死了?” “他死了有什么不好?你能回来,能让禾禾有妈妈,能让你明白谁才是你该爱的人。”谈叙川下颌绷得死紧,“我暂时想不出,他活着归来能带来什么好处。” “出去!”禾漱失控地指着门,声音都在发抖,“我一直以为只有我自私,但我不至于自私到会和你一样,冷血地看待一条人命!” 谈叙川没有走,心口被她的反应刺痛着,嘴角扯出一个极淡的弧度,眼底一片凉薄:“你看看你现在的样子,多在乎他啊,哪怕他白天和你说了那些话,你的心也落在他身上了对吗?” 他侧过头,逼回眼眶里汹涌的湿意,再转过头看她时,眼神已然淡漠:“你多爱他啊,爱到能为他殉情的地步,我居然天真地以为你已经放下过去了……”他控制不住地哽了一下后,逼着自己维持着那该死的骄傲和体面:“时间算得了什么,如果我能为了一个人殉情,无论多久,我都不可能不再爱她。” “你说够了吗?!出去!”禾漱不想再听下去,她害怕两个人继续争吵,吐出那些不光是彼此难受,还会中伤禾沥的狠话。 她脑子里又乱成一团,如果谈叙川刚进门的时候能够好好说话,她本来也不会说出那些尖锐的话去回击他。 谈叙川紧紧抿住嘴唇,冷傲地看了她一眼后,转身大步走出了客厅。 下一秒,“砰”的一声响,房门被他用力摔上。 禾漱吓了一跳后,被彻底激怒,胸口的火在猛烈燃烧着。她抓起沙发上的枕头,用尽全身力气狠狠砸向门板。 咚的一声闷响,力道极大,动静不比摔门小。 后半夜下起了大雨,气温又跌回零下。 禾漱一直没睡,听见下雨后从卧室出去,看了眼吃吃和草莓,瞧见它们都睡得很安稳,才去倒了杯水喝下。 外面瓢泼大雨,雨声几乎盖住了夜里所有的声响。 就在这时,门外响起了敲门声。 禾漱盯着那扇紧闭的房门,不用想也知道是谁。 她不打算去开门。 如果他回来还是为了吵架,那不如不见。彼此冷静十天半个月,等两个人都能好好说话了,再见面也不迟。 她关掉所有的灯,摸黑躺回床上,拉起被子蒙住脸,逼着自己闭眼睡觉。 不知道熬了多久,嘈杂的雨声里,忽然混入了一些异样的动静,好像是从窗边传来。 禾漱心里一紧,一把掀开被子。 卧室窗外有一块放空调外机的露天平台,房东装修时留了一小块窗户没装防盗网,是用来紧急逃生的。 而她出门时开了一条缝透气,回来后忘记关了。 雨夜漆黑,窗外的平台上竟立着一道黑影。 一股寒意直冲头顶,她的第一反应根本不是谈叙川,全是恐怖片里雨夜行凶的画面。她紧张地吞了口唾沫,拖着发软的身子想下床。 下一瞬,那扇未封死的窗户被人从外面“唰”地一下拉开。 禾漱吓得瞳孔骤缩,眼睛瞪得极大,完全僵在原地,呆呆地和窗外的人对视。 看清那张湿透的脸时,她又惊又气,大吼着:“你在干什么啊!” 谈叙川从窗口艰难地爬了进来,浑身淋得湿透,头发、衣服全都滴着冰冷的雨水,整个人狼狈得不像话。 浴室里,禾漱看着他脱掉身上的衣服,本来拿了毛巾给他擦一擦。想到刚才那一幕,她直接把毛巾甩到他脸上。 “你是不是疯了!这里是三楼,一不小心就摔下去了!” 她实在想不通,他到底是怎么爬上来的。 谈叙川捡起地上的毛巾,擦了擦脸,再随意擦着湿漉漉的头发,语气里含着一丝委屈:“你肯开门的话,我怎么会爬窗户?” “你还好意思反过来怪我?”禾漱气得转身要走。 谈叙川快步上前,一把搂她进怀里。禾漱使劲扭动身体想要挣开,他却抱得更加用力。 不管她张牙舞爪地挣扎,谈叙川低下头,额头埋在她的肩窝里:“我害怕。” 听到这三个字,禾漱蓦地一怔。 他闭着眼睛,鼻音很重,还带着点让人无法忽视的脆弱:“我怕他一回来了,你就不要我了。” 作者有话说: 突然想到那天看到的一句话:爱你的人会破窗这本到时候会改书名,一是有宝宝提出这个名字不太行哈哈哈,二是不改的话会有好多盗文。 第65章 谈叙川曾很嫉妒禾沥, 这种嫉妒,从他知道禾漱对禾沥那份爱时就开始了。 嫉妒禾沥这种不以禾漱为先的人,却能得到禾漱这样不顾一切的爱。 在美国待产那段时间, 谈叙川看过禾漱的手机。他就像查岗一样把她手机的每一个软件都查遍了。 微博和备忘录这两个软件里的内容一般人看了都会接受不了,包括当时的他看到备忘录的内容后, 脑子就被一股冰冷无力的愤怒控制着。 禾漱竟在备忘录里写着, 未来她和禾沥同居后,一定要买一个大浴缸, 要在那个浴缸里做无数次。 从看到这些内容后, 他就再也没有和她在浴缸里做过。 他把当时的愤怒全都发泄给了禾沥,他不停地给禾沥传邮件, 给他看禾漱现在有多幸福。可这些远远不够, 谈叙川容忍不了生产完回国后的禾漱会和禾沥呼吸着的同一片天空下的空气, 所以他无论如何都要把禾沥赶走。 可禾沥出国了,他就能安心了吗? 并没有。 他每天都在禾漱面前表现得云淡风轻,一点也不在意, 可私下里他却一次又一次地偷看她的手机。 他觉得那时的自己就像只阴沟里的老鼠,做的事见不得光,只能躲在阴暗的角落里, 靠着反复咀嚼那些臆想出来的危机感来确认自己的存在。他窥探着禾漱的过去, 防备着她的现在。 经过了快六年,他以为自己不会这样了, 可哪怕禾沥已经没有了和他竞争的资格,他还是怕禾漱会选择禾沥。 禾漱第一次见这样的谈叙川。 以往吵架或是起争执, 他要么阴阳怪气地呛她,要么硬气要死,高傲、嘴毒、死要面子, 宁愿走也不肯马上低头,更不要说示弱了。 可此刻的他一点平时的样子都没有,他的不安和无助在她面前被放得很大,让她觉得自己对他做了什么伤天害理的事。 她垂下眸,看着地上的瓷砖块:“你什么时候对自己这么没信心了?你应该把握十足才对,毕竟你有禾禾。” “不管怎么样,我都不会再重蹈覆辙。我答应过禾禾,会陪着她长大,她未来人生里大大小小的事,我都会参与。” 她把两只手的掌心覆在谈叙川的手背上,拇指轻轻摩挲着,安抚着,“所以你担心的事,永远都不会再发生了。” 然而,谈叙川听到这些话,一点也没有高兴起来,自嘲道:“你心里就只有禾禾,是不是?我对你来说根本不重要,说不定还不如在外面睡觉的吃吃和草莓。” 并且在他眼里禾漱说出这些话的前提是,她根本不知道如今的禾沥虽然还活着,却永远失去了一条腿。 他不敢想象她哪天知道了会怎么样?会丢下他们父女俩去照顾禾沥?会不会更恨他了?让一个健全的人失去了行动能力,这比让那个人死了还要难受。 过了三十岁后,谈叙川都自认遇事不乱,有解决任何事的能力。禾沥那边,不管多贵的医疗资源、多顶尖的全球假肢团队、多复杂的康复流程,只要是能让禾沥重新站起来的事他全都能摆平,花再多钱,费再多心力,他都心甘情愿。 可他唯独掌控不了禾漱的心。 在她面前,他做不到事事都沉稳不乱,他会没有底气,怕这怕那,怕看见她失望、怨恨的眼神。 禾漱想把身体转过去,谈叙川却突然收紧了手臂,勒得她肚子一阵发疼,她忙拍打他的胳膊:“你弄疼我了!” 谈叙川倏地从思绪中脱离出来,立即松开了手。他以为她会趁机走出去,可下一秒,禾漱竟转过身,双手环住了他的腰。 “你要和我排这些那些的分量,我实话告诉你,现在禾禾肯定是排第一的。”她抬起头,直视着他泛红的眼睛,“但我能明确告诉你——我永远都不会离开你了。” 她停了一下。 “我不爱禾沥了。” 说完这句,她自己先愣了一下,没想到能在谈叙川面前这样轻易地说出这句话。不过说出来的那一刻,她没来由地轻松了好多。 看着谈叙川转为错愕的眼神,她很真心地笑了笑,语气是从未有过的释然:“我不爱禾沥了。今天见到他的那一刻,我心里想的只有他能活着就很好了。曾经对他的爱和执念,都比不过他还能活着出现在我面前。” 谈叙川忍不住疯狂揣测——如果你知道禾沥永远失去了一条腿呢? 长痛不如短痛,现在就告诉她吧。 几乎就要脱口坦白,可他紧咬住牙关,最终还是强行制止了自己。 禾沥自己选择隐瞒,不愿让禾漱知道残缺的事实,他又凭什么擅自戳破? 就这样吧。 让他多自私一些。 就让禾漱这辈子什么都不知道,不要再让仇恨和愧疚去折磨她,往后都活安稳里,这就够了。 他抱住她,低声道:“明天我们就去复婚吧。” 一本证件代表不了什么,但至少能让他稍微心安些。 复婚吗?禾漱心想恐怕没有那么容易,先不说谈家人,首先得过了禾巍山那一关。现在禾沥刚回来,他什么都没有了,以后的日子要怎么过?她不能只顾着自己。即使爱情不在了,禾沥是她的哥哥,她做不到完全不闻不问。 谈叙川等了一会儿,没有等到回应。 他的心又揪成了一团,松开她,眉头紧皱,又双手捧住她的脸,迫使她抬起头看着他:“为什么要犹豫这么久?” 他觉得自己简直疯了。 三十多岁的男人了,竟还怨气十足。他不想这样,他想运筹帷幄,强势一些,像以前那样掌控一切,可今晚这场雨把他所有的骄傲和自尊都浇灭了,只剩下无尽的患得患失。 禾漱看得出来,今晚谈叙川一点安全感都没有。她微微收着下巴,温顺地在他的掌心轻轻蹭了蹭。 “我没有在犹豫。”她轻声说,“要是我不想跟你在一起,就不会戴上你给的戒指,只不过现在还不是复婚的时候。” 谈叙川沉默下来,想到了谈谷绣。 老太太那边绝对不会松口,只要她还在,他和禾漱在国内就确实无法重新领结婚证。老太太手段通天,能让国内所有的民政局都不受理他的事。 不过这个问题他早就思考过,也找到了解决办法。老太太的手再长,能控制国内,难道还能管得了国外?大不了,他直接带着禾漱去国外结婚,管他什么世俗规矩,他不在乎其他人的看法。 “禾漱,如果所有人都不支持我们复婚,你会怎么想?”他低声问。 禾漱说:“你应该很清楚我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谈叙川微微挑眉,等着她的下文。 禾漱眸光一转,无声地笑了一下:“我自私啊,我最不怕的就是别人说什么,我只选自己想要的。” 她继续说:“本来我想着从山上下来后,就不那么自私地活着了,凡事先去考虑别人,再去考虑自己。但如果和你的复婚遭到了阻挠……” 她停顿的这一下,谈叙川的心跳猛地悬到了嗓子眼,连呼吸都下意识地屏住了。 禾漱迎着他的目光,一字一句说:“我会再自私一次,不理会他们的意见,也要和你复婚。” 谈叙川盯着她看了好几秒,忽然笑了。 他低下头,额头抵着她的额头,嗓音低沉:“是我心急了。” 窗外的雨声不知什么时候小了下来,只剩下淅淅沥沥的雨滴声。 客厅里传来极轻的开关门声,吃吃和草莓被短暂地惊醒,迷迷糊糊地呜咽了两声,又很快在窝里翻了个身继续睡了过去。 第二天清晨,禾禾在暖洋洋的包裹中醒来。 她揉着眼睛,发现左边躺着妈妈,右边躺着爸爸,她被他们紧紧拥在中间。 她以为自己在做美梦,眨了眨眼睛,确认这不是梦,又确认了此刻的她就是全世界最幸福的小孩! 禾漱还不清楚其余的禾家人是否知道禾沥活着回来了,她没有先去跟禾家人确认,先给段飞扬打了电话,说她还想再见一见禾沥。 段飞扬沉默了一下,告诉她禾沥昨晚就离开北京了。 她急忙问去了哪里。 一旁的禾沥一直听着通话,段飞扬朝他看了一眼,关掉免提,把手机递过去让他自己说。 禾沥接过电话,清了清嗓子:“小漱。” “哥……”禾漱声音轻了些,“你怎么不在北京了,不回家吗?” 禾沥:“他们还不知道我回来了,我想过一段时间再告诉他们。” 禾漱:“那你在哪儿呢?我本想见见你的,昨天……我走得太急了,没能和你好好说说话。” “小漱,你不用对我这样小心翼翼,”禾沥苦笑,“当年我能在那场大火下活下来,是因为我心里在想着你,我想有生之年一定要再见你一面。是你让我有了活下去的信念。现在和你见面了,心愿就完成了,哥哥真的不遗憾了。” 怕禾漱听了多想,他马上接着往下说:“你别担心,我打算重新开始,已经找到了工作。” 装假肢要花不少钱,这笔钱他需要自己挣。段飞扬开的水产贸易公司缺人,岗位负责合同、处理各类纠纷,大大小小法务上的事情,全程都在办公室里面做事,不用干体力活,刚好适合他。 “哥,你是在吴城对吗?”禾漱还是想确认他在哪里。她觉得禾沥太瘦了,瘦得很不正常,昨天抱他的时候,隔着厚外套都能感觉到他身上可能只剩个骨架子了。她想带他去医院做个全身检查,想让他在北京好好把身体养回来。 更想让他见一见禾禾,他的外甥女。 昨晚她已经和谈叙川提了这些,想法没有瞒着他。本以为谈叙川多多少少会有点不同意的,可他都一一点头了。 “小漱,哥哥昨天能去和你见面,是代表着以后都不见了,你知道我还活着,我知道你过得很好,那就够了。”禾沥狠下心,“小漱,不要牵挂我,过好你自己的人生……我挂电话了。” 禾漱看着被挂断的电话,心头发沉。 禾禾坐在旁边,桌子上放着阿姨刚做好的两个冰淇淋。她先挖了一勺榴莲口味的,举着勺子递到禾漱嘴巴前,眼巴巴地看着禾漱吃下,才问:“妈妈,我们现在就可以去见大舅舅了吗?” 禾禾接受新事物的速度总是快得惊人。早上禾漱告诉她还有一个大舅舅,她仅用两秒就产生了好奇,并且马上就想见一见。 禾漱摇了摇头,“大舅舅现在不在这里,等下次他有空了,妈妈再带你见他。” 禾禾叼住勺子,乖乖点了点头。 谈叙川很清楚,禾沥是不会见禾漱的。换作是他,也绝不会让自己残缺不堪的模样,被深爱的人看见。所以他昨晚才会顺着禾漱的意,由着她去联系禾沥。 眼下他要安排医院,联系残肢修复的全套诊疗,还要联系禾沥回来做检查和术前评估。 他查到禾沥的手机号,打过去却一直关机。这件事他不愿拖着,耽搁得越久,他越是煎熬。他想要尽早让禾沥能够重新站起来。 他要亲自去一趟吴城。 禾漱听到谈叙川说下午就要飞一趟广州,疑惑道:“这么突然?” 谈叙川解释:“快过年了,酒店一堆收尾的工作,必须亲自去处理。” 禾漱随口提议:“禾禾已经放寒假了,要不我们一起去?” 谈叙川上前一步拥她进怀里,“等我回来就好。” 禾漱隐约觉得有点奇怪,以现在禾沥回来了的情况,谈叙川应该更黏着她,更怕她跑掉才是,怎么会拒绝她们一起去? 不过她也没多想什么,转身去帮徐姐收拾出差的衣物。 谈叙川上飞机后,禾漱也没闲着。她去了管元璐那里,正式接手了新奶茶店店长的工作,同时她也会继续弄公众号写文章。对禾沥的弥补,她想用自己挣的钱。 做完奶茶店的交接,禾漱一个人站在路边打车。她看着手机上叫车软件,忽然修改了目的地,改去了谈家老宅。 禾巍山那边她有把握能搞定,再不行也还有禾禾这个杀手锏。但谈谷绣那边,她想亲自去见一见。 为了当年的事,也为了她和谈叙川的现在。 作者有话说: 到时候打算把书名改成《渡禾》。发小红包 第66章 网约车只能停在路边, 禾漱下车走到胡同口,值守亭的警卫员拦住了她。 这是禾漱第一次进去这里,还需要让人去通报才能允许通行。 警卫员打电话时, 她站在外面有些忐忑。说不定,她连胡同这关都过不了。 她抬起眼睛, 看着神情严肃的警卫员。 对方应了一声后, 挂断了座机。 禾漱紧张地抿紧嘴唇。 警卫员抬手,比出一个放行的手势:“禾小姐, 请进来, 老夫人在正厅等着您。” 禾漱低声道了句谢,迈步朝着巷子里面走去。 临近过年, 这条胡同没有六年前那样冷清了, 两旁的梧桐树上挂着红灯笼, 有些树枝上还缠着金色的灯带,晚风一吹,光影摇曳。 她走着走着, 忽然想起另外一套四合院,当年谈谷绣送她的那套。后来她离开时,给禾禾写下了书面赠与协议书, 再往后谈叙川是怎么处理的, 她就不得而知了。 她还想起了好多人和事。 在道观的那几年里,她其实和习卉见过一次。习卉已经结婚生子了, 某一年突然去她所在的道观做义工,短暂地住了几天。习卉和她坦白了对禾沥多年的暗恋, 这是她预料之中的事,所以听到后也没多大反应。 禾漱找不到合适的话去描述她们剩下的这份交情,就像是放过期一天的糖。吃下去并不会出事, 可是心里多了一层顾忌,再也不敢毫无保留地把它全部吃下。 习卉下山那天,禾漱送她走到山下的车站。 两个人久违且短暂地抱了一下,分开时习卉眼圈发红,她也是。 她们再也没有像大学时每次分开那样,开口约好下一次见面的日子。 来到宅子前,门口的警卫员没有拦她了。走进去就看到墙角栽了一丛黄腊梅,香气淡而清雅,院里那棵老柿子树没变,还是光秃秃的只剩枝桠。谈叙川已经不用这棵柿子树当微信头像了,改用了禾禾婴儿时期的侧脸照。 郑潇刚从房里出来,不知道禾漱会来,一抬头就看到她从廊下走出来正要往里走,拧眉扬声道:“门口的警卫员怎么回事?什么人都敢往里放啊?” 禾漱语气平和,主动跟她打招呼。 可郑潇不搭理她,直接上前一步拦住路,不让她进正厅。 禾漱淡淡笑着:“大嫂,老太太知道我会来。” 郑潇嗤了声:“你喊谁大嫂?谁是你大嫂?” “你听着不乐意的话,那我改口,”禾漱面不改色,“前大嫂,麻烦让让。” 郑潇脸上顿时多了一抹愠色:“你是一点没变啊,别人面前乖得不得了,我面前就使劲挑衅。” 禾漱看着她:“你何必这样,说不定过段时日,我们又是一家人了。” 郑潇听着这话觉得有些耳熟,她盯着禾漱,语气带刺:“也不知道你这个时候是来做什么,老太太看中的孙儿媳正在里面陪着喝茶下棋呢,你来这不是自讨没趣?” 禾漱一听,神色稍微敛了一些。 郑潇很满意地看着她变了的脸色,转身走到正厅门口,道:“奶奶,您看谁来了。” 禾漱跟着走过去。 里面的佣人走出来,对她笑了一下,说:“老太太让您先去二少的房间休息一会儿,等这盘棋下完,才有空见您。” 禾漱点了点头。 她对谈谷绣这个安排一丁点意见都没,大概是不想她和言茵碰上。 与此同时,胡同口外。 李烁的车停在路边,眉头蹙着。他暗自猜想着禾漱是自己跑来找老太太的,还是老太太趁着谈叙川不在北京,特意挑着这个时间让禾漱过来为难她的。 他抬手看了眼腕表,这个点谈叙川还在飞机上。他掏出手机,给谈叙川发了条微信。 没过多久屏幕就亮了起来,谈叙川回复:【去家里把禾禾带到老宅】 李烁收起手机,二话不说,马上调头往回开。 老宅内,禾漱在谈叙川的房间里坐了快半个小时。 房间的摆设一如从前,只是空气里少了些熟悉的气息,看来谈叙川已经很久没回来这里过过夜了。她安静坐着,直到正厅的方向隐隐传来言茵清润的声音:“奶奶,您回去坐着吧,外面风大,不用送我。” 禾漱起身,走到窗边往外看。 只见言茵提着包,笑意盈盈地走出了正厅。 就在这时,房门外传来轻轻的敲门声。 佣人推开门,恭敬地低语:“禾小姐,老太太让您到正厅一趟。” 禾漱走到正厅门口,跨过门槛走进去,看见谈谷绣坐在沙发上,手里盘着一串小叶紫檀,眼皮微垂着,听见脚步声,连眼都没抬一下。 禾漱在沙发外侧停下,轻声开口:“奶奶。” 谈谷绣手里的手串停了一下,这才掀起眼皮看向禾漱。 竟瘦了这么多。 看来这丫头这些年过得也很不好。可说到底,都是自找的! 她没什么表情地抬了抬下巴,“坐吧。” 禾漱坐了下来,腰背绷直。 谈谷绣放下手串,慢悠悠道:“我老了,睡得早,你要有什么话就尽快说。” 禾漱关心道:“奶奶,您身体还好吗?” 谈谷绣不冷不热地回了一句:“人老了,哪有什么好不好。还活着就是好,不好的时候也快死了。” 禾漱放软语气:“禾禾天天说,要您长长久久陪着她长大,等着以后家里五代同堂。” 一听到禾禾,谈谷绣脸上的冷硬稍稍松了一点,但依旧没什么好脸色。 “不用跟我说这些好听的,你今天来,无非就是知道我不肯松口,不让你跟叙川复婚。我为什么不同意,你心里比谁都清楚。” “当年的事我不找任何借口,也不会否定那段过往。是我太自私,也太任性,我利用了叙川,也辜负了您对我的信任。”禾漱态度坦然,没有辩解,“您心里所有的介怀和不满,都是我咎由自取。过去的事已经发生了,我不会抹去,更不会假装从没发生过。” “我也知道,当初我狠心走了,现在又厚着脸皮回来,说难听点,确实不要脸。” “我在确认自己不会再做出从前那样的事情后,才下定决心来找您。” 她对上谈谷绣审视的目光:“我向您保证,往后我会一心一意留在叙川身边,好好陪着禾禾长大。” 谈谷绣看着她那副认真又坚定的样子,心里多少有些松动的。 文君前两天打电话过来劝她了,说听说禾禾一见到禾漱就黏着不放。母女连心,小孩子是最敏感的,能不能感受到禾漱的爱,禾禾心里门清。还说连谈叙川自己都不介意了,她这个做长辈的,为什么就不能退一步,再给禾漱一次机会。 最重要的,是谈叙川铁了心不肯娶别人,就他那态度,拿把刀架在他脖子上,他都不会妥协。禾禾也明显是不乐意的,到时候弄得这父女俩都拿她当仇人了。 “太奶奶!”就在这时,院子里传来禾禾的声音。 多响亮的一声啊。谈谷绣心头猛地一跳,要是以后禾禾怨她阻拦谈叙川和禾漱,恐怕就再也听不到这孩子这样喊她了。 她在心里长长地叹了一口气,看着禾漱起身去门口把跑得脸蛋红扑扑的禾禾接了进来。 禾禾一进门,就敏锐地感知到这里的气氛让人不舒服。再加上刚才来的路上,李烁叔叔跟她说爸爸告诉她,今晚要保护好妈妈。 她嘴巴一抿,像个小护卫一样贴在禾漱身边,不肯再往前走一步。 禾漱弯下腰想牵着她过去,禾禾却往后缩了缩。 谈谷绣无奈地牵起嘴角:“小祖宗,太奶奶怎么着你了?” “太奶奶不许欺负妈妈。”禾禾脆生生地说。 禾漱赶紧低声说:“禾禾,妈妈是来找太奶奶聊天说话的,太奶奶怎么可能会欺负妈妈呢。” “是你爸叫你来的是吧?”谈谷绣看着禾禾这副护犊子的样子,真是又气又笑。她重新拿起手串盘了起来,“你们三个统一战线,太奶奶单打独斗。要说欺负,也是你们欺负我。” 禾漱轻轻拍了拍禾禾的手背,用眼神示意她过去哄哄老太太。 禾禾犹豫了一下,这才迈开小短腿走过去,挨着谈谷绣坐下。她仰起头,睁着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认认真真地问:“太奶奶,禾禾不可以有妈妈吗?” 这话一出,谈谷绣和禾漱都愣住了。 谁也没想到一个几岁大的孩子,竟能问出这样戳人心窝子的话。 谈谷绣神色略微局促,躲开孩子干净的双眼,“太奶奶从来没有说过这种话。” “禾禾的名字叫谈知禾,谈是爸爸的谈,禾是妈妈的禾。”禾禾歪着小脑袋,亲昵地蹭了蹭谈谷绣的胳膊,童声童气地说,“太奶奶,禾禾名字的意义就是爸爸和妈妈呀。如果妈妈不能回来做我的妈妈,那我长大了也会很不开心。” 她嘟了嘟嘴巴,神色低落了下来:“太奶奶和爷爷奶奶都说过,会宠着禾禾,要让禾禾每天都开开心心的。可是如果妈妈不在,禾禾的开心就会少一大半。” 禾漱站在原地,听着禾禾的话,温热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谈谷绣看着眼前懂事又真诚的小姑娘,心里那堵坚硬的墙终于轰然倒塌。她摸了摸禾禾柔软的头发,“你这小嘴,倒是比你爸还会说。他就只会跟我硬碰硬,惹我生气。” “那等爸爸回来,禾禾替太奶奶出气!”禾禾马上接话,还十分配合地抡起肉乎乎的小拳头,一本正经地问,“太奶奶想要我揍爸爸多少拳头?” 谈谷绣被逗得无奈又心软,嗔怪了一句“人小鬼大”。随后,她抬起眼看向禾漱。 “没有你,我就不会有禾禾这样一个机灵贴心的曾孙女。我只希望你今天说的话,往后都能通通做到。” 叮—— 走出老宅大门,禾漱的手机突然响了一声。 她点开屏幕,是上个月的稿费到账了。 她低头看向在踩影子的禾禾,眉眼温柔:“禾禾,妈妈带你去吃好吃的,再给你买漂亮小裙子好不好?” 禾禾眼睛一下子亮了,期待地问:“妈妈,那我可以吃辣辣的炸串吗?” 上次禾漱带她吃过一回,酥脆鲜香的味道,她一直记到现在。 禾漱忍不住笑,点头答应:“当然可以。” 母女俩去吃吃喝喝了一路,买了一条小洋裙,给谈叙川买了一条领带,余下的钱禾漱打算用来买营养品给禾沥。既然禾沥不想见她,她也不强求了,只盼着他能收下她的心意,养好身体,平安度日。 谈叙川一下飞机就拨通了禾漱的电话,听到听筒里传来她轻快的声音,他紧绷了一路的神经才放松下来。 他实在没料到禾漱会主动去找谈谷绣。 听着电话里女人温和的语调,谈叙川的心里升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暖流。 这段感情,并不是他一个人在拼命拉扯,而是她也在努力走向他。这种被人在乎、被人坚定选择的感觉,让他觉得无比幸福。 来到吴城后,谈叙川只见到段飞扬,他开门见山说要见禾沥。 段飞扬面露难色:“他不愿见你们。” 谈叙川沉声说:“我知道他现在的状况。” “……你等一下,我打个电话问问他。” 电话打过去了,结果依然是不见。 谈叙川眉头紧锁:“你告诉他,今晚不见我,明天禾老爷子就会出现在这里。” 这句话终于起了作用。 禾沥出现了。 他坐在轮椅上,面容消沉,一条宽厚的毯子严严实实地盖着下半身。 两人相对无言。 谈叙川打破了沉默:“亏欠你的,我想尽可能弥补。” “你没有亏欠我。”禾沥淡声说,“我伤害过你,这条腿也是我自己造成的,和你没关系。” 闻言,谈叙川心里的内疚感像藤蔓一样疯长。 他深吸了一口气,直视着禾沥的眼睛:“吴城这边潮气很重,对你的伤口恢复不好。不管你觉得我是补偿你,还是可怜施舍,都希望你愿意接受我的帮忙。” 禾沥盯着他,沉默许久,缓缓道:“你心里害怕。你怕小漱看见如今模样的我。” 谈叙川没有躲闪,坦然承认:“是,我害怕她会离开我。” 作者有话说: 估计正文还有1-2章就结束了。 第67章 “你不用提防我, 你们复合后,小漱肉眼可见变得很幸福,而这些幸福是我永远都给不了的……”禾沥隔着毯子, 把手掌按在残肢上方,“截肢后的一段时间里, 我的内心变得阴暗扭曲, 我恨你当初的步步紧逼,恨禾嵘误导老爷子说我是亲生的。” “那时候我动过最坏的念头, 想拖着残破的身子回国, 拿我这副模样,让你们所有人心里产生亏欠, 利用这份愧疚逼着你们给我和小漱让步。” 说到这, 他摇了摇头, “小漱应该幸福,能让她幸福的,不是我这样的人。” “我现在这个样子, 你完全可以当做不知道。”他转动轮椅换了个方向,背对着谈叙川,“小漱那边, 只要你不开口, 她就不会知道。” 他很清楚,禾漱如果知道他现在这个样子, 会自责,会愧疚, 会毫不犹豫地来照顾他、弥补他。可唯独不会再爱他了。在她心里,那个位置已经被谈叙川取代了。 谈叙川这一趟来,是势必要把禾沥带回北京, 或者去其他大城市的医院都可以,他不可能会在知道这件事后还无动于衷。 看着他的背影,他只好威胁:“你不接受我的帮助,我不止会告诉禾老爷子,还会亲口告诉禾漱。 轮椅上的身影微微一僵,许久后他低声说:“随便你。” 禾沥并不觉得他真的会这样做。 谈叙川现在那么没安全感的样子,把这件事告诉禾漱,对他而言相当于是在冒险吧? 禾沥不想再应付他了,操控着轮椅离开了这里。 谈叙川留在吴城过夜,他没有去住酒店,直接让段飞扬带他去禾沥住的那套房子里。 禾沥看见他,一言不发地回了卧室,关上房门。 谈叙川没去其他房间睡,在客厅的沙发上坐着。 夜深屋冷。 禾沥躺在床上,刚有了些睡意,左腿的位置突然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 腿明明已经没了,断口残存的神经却一阵阵的灼烧。 他蜷缩起来,咬紧牙关,冷汗很快浸满脊背,身子止不住发抖。 谈叙川站在门口,听到了卧室里禾沥痛苦地呜咽声,他闭了闭眼,原地伫立片刻后走回沙发那边,拿起外套和手机,推门离开了这套屋子。 第二天上午,吴城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冷雨。 禾巍山是在半夜接到谈叙川电话的,得知禾沥还活着,见惯了风浪的他一夜未眠,天刚亮便匆匆赶到了吴城。 推开房门的那一刻,屋内的光线有些昏暗。当禾巍山的视线真真切切地落在轮椅上那个消瘦的身影时,他干瘪的嘴唇剧烈地颤抖着,颤颤巍巍地开口:“禾沥。” 听到这道熟悉的声音,轮椅上的禾沥浑身一震。他迟缓地扭过头,视线穿过沉闷的空气,定格在那张苍老了太多的脸上。 “啪嗒”一声响。 他手里捏着的那份文件脱手而出,散落了一地。 “爷爷……”他的声音哑得不成样子。 禾巍山踉跄着走上前,双手悬在半空,想碰又不敢碰,只能用浑浊却充满痛惜的眼神,一寸一寸地打量着眼前的人。 曾经在检察院意气风发的少年,如今只剩下一把嶙峋的瘦骨。 禾巍山眼眶通红:“孩子,你这些年在外面究竟吃了多少苦?” 禾沥努力牵起嘴角,扯出一个安抚的微笑:“爷爷,我没事。能活着,比什么都重要。” 可这笑容还没来得及收回,禾巍山的视线不可避免地落在了他盖着毯子的下半身。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抬起手去挡住。 “叙川都已经跟我说了。”禾巍山一把按住他冰凉的手背,眼泪终于决堤,顺着满是沟壑的脸颊砸落下来。 禾沥垂下眼,抿紧了发白的嘴唇。 他没有因为老爷子的到来就停下手里的事,等情绪平复了些,他依然像往常一样,收拾东西,自己去上班了。 禾巍山一个人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等谈叙川过来时,告诉他:“钱我出,就算是把我秦皇岛那套房子卖了,我也要让他这几天就去医院治疗,还要装上最好的假肢。” 谈叙川说:“医院和假肢团队我已经联系好了,现在最难的不是这些,是禾沥,他不肯接受其他人的帮助。” 禾巍山听完,重重一拍沙发扶手,“他以为我不知道截肢之后是什么滋味。” 他年轻时有个朋友车祸没了一条腿,当初舍不得花钱,不肯好好治,耽误了最佳时机,最后残端长了神经瘤,一辈子落下病根。 天天幻肢痛,阴雨天、熬夜、累一点就疼得睡不着。 “他在国外那地方,医疗条件有限,肯定没好好治。现在多耽误一天,就是在多糟蹋一天自己的身体。” 他语气沉下来:“我就算绑,也要把他绑去治病。” 晚上禾沥下班回家,刚进门,就被禾巍山拦住。 “禾沥,你是我们的家人。别觉得自己现在这样就是家里的负担,一家人哪里有什么拖累不拖累的,没有人会嫌弃你。”禾巍山苦口婆心地说,“元亦到现在还常常会看着你的照片落泪,你就不想尽快治疗好你的腿,重新站起来,去给她尽孝?” “爷爷,我并不是不愿意治疗,”禾沥的表情在昏黄的光线下晦暗不明,“我只是想靠着自己。” “靠你自己?你要熬到什么时候?!”禾巍山语气一下子强硬起来,“叙川全都安排好了,今天我就算硬绑,也要把你带回北京治疗。” 禾沥有些无力:“爷爷……” 老爷子一挥手,“你要怨就怨我,我不管你那点自尊,我只要你好好治病,重新站起来。” 谈叙川出差后,禾漱在李烁的帮忙下搬了回去。白天去店里上班她都会带着禾禾一起,她做事的时候禾禾看各种外语的动画片。禾禾语言的学习能力很强,这个年纪的她已经会五国语言了。 下了班后母女俩一起回家,路上看到炸串或者卤煮的小吃摊,禾禾嘴馋,禾漱就会买一些给她吃。 今天是谈叙川出差的第三天,禾禾上午要去学芭蕾课,禾漱送她去老师那里,让徐姐陪着,自己则去了店里。 早上没什么单,邢郎坐在操作台前有些昏昏欲睡,看到禾漱进来,他顿时精神饱满地打了声招呼。 禾漱回了一声招呼。 “活儿都干完了?”她问, 邢郎点了点头。 禾漱走到吧台边,拎起手里刚采购的水果放在台面上,“那再辛苦你一下,把这些全都洗干净。” 邢郎挽起袖子,爽快地应:“保证洗得一点泥星子都不剩。” 禾漱笑了笑,走到靠窗的座位,坐下来翻看昨日的营业报表。 中午的单子比较多,禾漱也进了吧台和邢郎一起忙活。 两人手脚麻利地打包、贴标签,一口气做了几十杯奶茶。 到了饭点,陈姨把午饭送了过来。禾漱擦了擦手,招呼邢郎过来一起吃。 邢郎拉开椅子坐下,目光不经意间扫过禾漱拿筷子的手,看到她无名指上有一枚戒指。 他兀自笑了笑,低下头,拿起筷子专心干饭。 谈叙川推开店门时,脚步一顿,视线精准地落在了靠窗的角落。 禾漱和邢郎坐在同一张桌子上吃饭,不知道说了什么,她正低着头笑。 刺眼,不爽。 从那天在酒店看到邢郎的第一眼,他就知道这个年轻的男孩子对禾漱心思不纯。 尽管邢郎暂时没做什么越界的事,可谈叙川就是厌烦他,厌烦他的年轻。 抬头看见谈叙川后,禾漱十分诧异地站了起来。 昨晚通电话,他明明说还要两天才能够回来。 谈叙川走到禾漱面前,毫不避讳地伸手把按她进怀里。 他刚下飞机,禾沥被禾烽先接去医院了,他没有跟着一起去,开车直奔了这里。 太想她了。 邢郎下意识抬眼一看,刚好撞上谈叙川冷漠的眼神。他心里莫名一慌,悻悻然地低下头。 禾漱被抱得脸颊发热,轻轻推了一下面前的男人,低声说:“不要在我工作场所搂搂抱抱。” 谈叙川松开手臂,牵住她的手,拿起她的包就往外面走。 走出店外,禾漱问他,“急匆匆的,我们要去哪?” “去办一件很重要的事。” 谈叙川拉开的是后排的车门,禾漱心里感到疑惑,还是弯腰坐了进去。 她刚坐稳,谈叙川没有去驾驶座,跟着弯腰上了后排。车门一关,他整个人就缠了过来。 他的唇贴上来时还是凉的,可很快就热了起来。他的手撑在她耳侧的车窗上,吻得很急切很用力。 舌尖探入时,她忍不住叫了声。 谈叙川眉骨一跳,迅速把她抱到自己腿上,让她跨坐着面对他,又再次低头吻了下去。 禾漱的膝盖抵着座椅两侧,车窗外是街景和偶尔经过的行人。她不经意地晃动时,他呼吸乱了一瞬,掌心按住她不肯让她退。 她偏开头提醒他:“这里是大马路……” 谈叙川抬头看她,呼吸打在她藏在衣服下的雪白前。 他说:“自己解开,捧起来给我吃。” …… 禾漱在脑子一片空白时,听到谈叙川说现在就去领结婚证。 她愣了一下,低头看他,“你来真的啊?” 谈叙川把她衬衫的扣子逐个扣好,听到她的话,动作一停。他抬起眼,眸色沉了几分:“你已经去见老太太了,难道不是想尽快和我复婚吗?” 禾漱在他幽怨的眼神下,笑着辩解:“我想着到了这一天,要带上禾禾一起去。” “领证是只属于我们两个人的事,办婚礼的时候她可以出席。” “……她是你女儿。” “你是我老婆。” 禾禾午休刚醒,准备要去店里找禾漱时就听到徐妈说禾漱在楼下等她。她跑下楼,先看到了站在车旁的谈叙川。 “爸爸!” 谈叙川听到这声脆生生的呼唤,眉眼柔和了下来。他单膝蹲下身,接住像颗小炮弹一样冲过来的禾禾,顺势把她举高,逗得小姑娘咯咯直笑。 “这几天我不在家,你是吃零食多还是吃饭多?”他突然很严肃地问。 禾禾笑容倏地一收,心虚地眨了眨眼。她这段时间根本不爱吃饭,就惦记着那些香香辣辣的小零食。 正想着怎么撒娇躲过去,后排的车窗降了下来,露出了禾漱的脸。 她立刻朝着车窗伸出手,“不要爸爸抱!我要妈妈……” 谈叙川挑了挑眉,不仅没让她下来,还故意把她往反方向抱远了一点。 禾禾急得哇哇大叫。 禾漱推门下车,拍了拍谈叙川的手臂:“行了,把禾禾放下来。” 禾禾脚一沾地就死死抱住禾漱的大腿,转过头,冲着谈叙川得意地吐了吐舌头,然后仰起头问:“妈妈,我们要去哪里呀?” 禾漱柔声问:“禾禾现在最大的心愿是什么?” 禾禾毫不犹豫地回答:“是让爸爸妈妈重新结婚呀。” 禾漱牵起她的小手:“好,我们现在就去实现你的愿望。” 禾禾愣了一下,随后惊喜地张大了嘴巴,迟迟没有闭上。 谈叙川眸光含笑,走过去,替她合上嘴巴后,手臂揽住禾漱的肩头,“走吧。”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8章 禾漱和谈叙川在窗口登记办理时, 禾禾悄悄溜到一旁的角落,用手表找到谈谷绣的号码拨了过去。 电话接通,她凑近听筒, 小小声地说:“太奶奶,爸爸和妈妈在领证!” 电话那头谈谷绣说着什么, 禾禾一直弯着眉眼笑着, 时不时认真应一声:“嗯!知道啦!” 挂完电话,她一扭头, 正好看见禾漱和谈叙川拿着崭新的红色本本走过来。 她跑上前, 两条胳膊举得高高的。 禾漱低头看她,笑着问:“禾禾, 你要做什么?” 禾禾语气认真:“太奶奶说了, 让爸爸妈妈把本本给我, 我带回家,放进我的保险箱锁好。” 谈叙川顿时就明白了老太太的用意,见禾漱还有些疑惑, 他也装作不解地问禾禾:“为什么?” “防止你们以后又分开……”禾禾说到这里,眼眶倏然发红。她一边抹泪,一边哽咽着坚持把后面的话说完:“锁起来, 你们就再也不能离婚了。” 禾漱的视线瞬间变得朦胧, 禾禾的话让她感到揪心的痛。 她弯下腰,把禾禾用力搂进怀中。 谈叙川站在一旁, 看着相拥而泣的妻女,眼底泛起一阵化不开的柔情。 他将那两本还带着温度的结婚证轻轻塞进禾禾的手里, 随后用指腹捏了一下她哭得通红的鼻头,“自己哭就算了,怎么还把妈妈也惹哭了?” 禾禾吸了吸鼻子, 水汪汪的大眼睛无辜地望着他。 谈叙川看着她这副委屈巴巴的模样,唇角勾起一抹笑意,低声逗她:“这样吧,谁惹哭的谁哄,一会儿就用你手表里的钱给妈妈买包,她想买几个就买几个,哄到开心为止。” 禾漱闻言,没好气地嗔了谈叙川一眼。 禾禾却信以为真,从禾漱怀抱中退开一点,把两个红本本塞进口袋里后,很豪气地说:“妈妈,你想买几个包包呀?禾禾都给你买。” 看着她这一本正经的神情,禾漱脸上露出个笑。心想真不愧是有谈叙川的基因,连这挥金如土的大方劲儿都完美遗传了。 她握住禾禾温热的双手,“妈妈不要包包,妈妈现在肚子好饿,要禾禾带我们去吃好吃的,好不好?” “好!” “那谁请客呀?”禾漱故意拖长了尾音,一边问,一边朝禾禾使了个眼色。 禾禾心领神会,眨了眨眼睛,抬起手指向一旁的男人,理直气壮地说:“爸爸请客!爸爸还要给妈妈买包包!” 谈叙川微挑眉,脸上浮现出一个明晃晃的“?”,这小姑娘,怎么这么快就打起他钱包的主意了? 他无奈地轻笑了声,长臂一伸,一把将还蹲在地上的禾漱拉了起来,再把禾禾抱起来,另一只手牵住禾漱,嗓音含笑:“行,爸爸请客,不止要给妈妈买包包,也给禾禾买。谁让爸爸的钱就是给你和妈妈赚的。” 一回到家,禾禾把那两本揣在怀里一路的结婚证拿出来给家里的佣人阿姨看了个遍,连草莓和吃吃都不放过,非要让它们都嗅一嗅。做完这些,她跑进自己卧室,打开发饰柜最大的那一格,整个人钻进去,蹲在巨大的保险箱前面转动密码。 箱子很大,里面堆着一堆金条,还有一张叠好的纸,爸爸说这张纸上写着她有一套房子。旁边还有她一到六岁的生日礼物,每一样都被好好地收在水晶盒子里。 爸爸很久前告诉她,保险箱里面的东西全都是她的妈妈留给她的。爸爸没有亲口说过妈妈爱不爱她,但那时候的她看着这些东西,就莫名能感受到那个连脸都不知道长什么样的、被称为她的妈妈的女人对她的爱。 禾漱简单洗了个澡,擦着头发走出来时,看到谈叙川正站在落地窗前。她走过去,顺着他的视线往外看。外面除了能望见远处的国贸建筑群和朝阳公园,其他也没什么好看的。 谈叙川扭头,看见禾漱头发是湿的,转身去柜子里拿了吹风筒,插上电,调到最温和的低温档,耐心地替她吹干头发。 等头发吹得差不多了,他收起吹风筒准备放回原处,衣角却突然被轻拽了一下。 他停下动作,低头看向她,眼神里带着无声的询问。 禾漱抿了抿唇,仰起头看他,眼底含着几分娇俏的笑意。 这个眼神让谈叙川仿佛回到了几年前,那时她常常是这个神态。他很快意识到,她有话要跟他讲。 他把吹风筒搁在桌上,半蹲下身子,仰起头看她,“干什么?” 禾漱的胳膊勾住他的脖子,头歪靠在他的肩膀上,说:“你应该知道禾……我哥现在人在哪里吧?” 谈叙川呼吸微微一滞,喉结不自然地滚了滚,才点了点头。 禾漱不想在谈叙川面前说过多对禾沥的担忧与关心的话,直接表达了她的需求:“他不想见我,所以我打算给他寄一些营养品……”可她还是忍不住说,“他看起来太瘦了,瘦得很不正常,只有大病的人才会暴瘦……” 她抬起眸子,认真凝视着面前的男人:“你能明白我的意思吗?” 谈叙川语气平稳:“你想的,我下午就安排。” 禾漱眼里闪过一丝不确定,“他真的在吴城吗?” 谈叙川在心里回答:他又回来了,就在北京。 “嗯,他在吴城。” 禾漱沉默了短暂的一瞬,随后转移了话题:“我想这两天找个时间,去一趟秦皇岛,告诉爷爷咱俩已经复婚了。” “我去说吧,”谈叙川把她耳边的碎发别到脑后,“你已经承受了老太太那边的压力了,老爷子这边交给我就好。” 在把禾沥带回北京的路上,他就和老爷子交代了飞机落地后,他要和禾漱去民政局复婚的事。 禾巍山虽然心里顾着禾沥的事,倒也没忘记这茬,听到禾漱竟真又跟谈叙川在一起了,心里又气又无奈。当时在飞机上他看着谈叙川的脸,心情复杂得不知说什么好。 “小漱知不知道禾沥的左腿没了?”他沉声问。 谈叙川牙关紧咬,缓慢地说:“她不知道。” “这么急着去领证,不就是怕她知道了会不愿意和你复婚。”禾巍山看穿了他的心思,很肯定地说。 “是。”谈叙川明白自己做得不光彩,可他实在赌不起,不敢冒失去禾漱的风险。 禾巍山叹息:“你就没想过她以后知道了,照样会和你闹?” 谈叙川在老爷子面前表现的很笃定:“我和她不会再离婚了。” / 接下来的几天,禾漱敏锐地察觉到,谈叙川总会时不时地出门一趟。每次问起,他只说是去公司处理工作。 这天晚饭时,禾禾看着谈叙川常坐的空位,嘟囔道:“爸爸最近怎么突然变得这么忙呀?” 一旁给她添汤的徐姐也忍不住说:“是啊,以前过年前最忙的时候,也没见叙川会不在家陪禾禾吃晚饭。” 禾漱听着两人的话,心里划过一丝微弱的疑惑,但没往深处想。 她看向禾禾,温声细语地安抚着:“马上过年了,来这儿旅游的人越来越多,酒店里自然就忙起来了。爸爸要处理那么多事情,早出晚归是很正常的呀。” 禾禾“噢”了一声,忽然问:“妈妈,过年的时候可以见到大舅舅吗?” 禾漱夹菜的动作一顿,也在心里问,禾沥会愿意回禾家过年吗? 管元璐染上了重感冒,高烧反复,拖了两天不见好,今天实在撑不住,去医院挂了吊水。 傍晚忙完店里的事,禾漱拎着陈姨炖的热汤送去医院。 她在病房陪着管元璐待到深夜,等她输完液,状态平稳了,才起身准备离开。 司机已经在楼下等着了。 禾漱走出病房,按下电梯。 电梯门叮的一声打开,她抬脚刚迈出一步,外面忽然响起一道熟悉的声音。 禾烽? 她脚步一顿,侧身转头望去确认。 隔壁电梯的门正好关上,而从里面走来的两道身影正朝着大门口走,她一眼就认出了其中一道身影是谈叙川。 心头突如其来的怪异感让禾漱没有出声,安静地站在原地看着他们走出去。 谈叙川怎么会和禾烽一起出现在医院? 难道是禾沥在这里?她能联想到让这两个人一起出现的,也只有禾沥了。 禾漱快步走向住院楼的大堂前台:“你好,我想请问一下这里有没有一个叫禾沥的病人?” 护士抬头看了她一眼:“不好意思,患者隐私我们不能透露,不清楚他是否在本院,您可以直接联系本人确认。” 禾漱没有为难她,道了声谢,转身走出去。 她最近出行的车和司机都是谈叙川安排的,此刻那辆车停在路边,只要出来就能看见。 刚才谈叙川大概也看到车了。 上了车,回到家后,她看到禾禾坐在钢琴前弹琴,没见谈叙川的身影。 禾漱手上还拎着一袋糖炒板栗,是街边一位老婆婆卖的,其他人都炒不出这种软糯的口感,她今天出门前答应过禾禾要带一点回来。 禾禾看见那袋板栗后琴也不弹了,抱住热乎乎的袋子,再一把抱住禾漱的腰:“谢谢妈妈!” 母女俩走去餐厅,坐在一起剥板栗吃。 禾漱剥了几颗后,随口一问:“爸爸是不是已经回来了?” 禾禾腮帮子塞得鼓鼓的,嘴里含着禾漱剥好的板栗,听见问话就点了点头。 禾漱剥完大半袋,怕禾禾吃多了积食,叫徐姐拿一半放进冰箱存起来,留到明天早上加热再吃。余下一小部分,她装在小盘里端着上楼。 二楼的恒温泳池里水雾氤氲,谈叙川正在水里游着。他来回游个不停,禾漱在池边坐着看。 “哗啦”一声响,谈叙川终于停下,看到禾漱坐在岸边,朝着她的方向游。游到她面前,他站在她悬在池沿的双/腿间,仰起头看她。 从禾漱的角度看下去,他的脸被水汽蒸得微红,眉目深邃,下颌线利落流畅。岁月没有磨去他相貌上的魅力,反而随着年月剧增,愈发沉稳好看了。 她捏起一粒板栗,递到他嘴边。 谈叙川下意识张开嘴去接,她却手臂一晃,让他吃了个空。 他眸色微暗,伸出手去追她的手腕。掌心贴上她温热的皮肤,指腹摩挲了一下,再拽回唇边,低头含住了那颗板栗。 禾漱没有去拿第二颗,听到他吃完后问管元璐的病情。 “烧退了,今晚护工会守着她。”她说。 谈叙川说:“我以为你今晚会留在医院。” 禾漱垂眸看他,见他没有主动提起的意思,索性直接问了:“我在医院看到你和禾烽了。” 谈叙川脸上的表情快速地凝固了一下,但很快便恢复了自然。他迎上她的目光,坦然道:“禾沥从吴城回来了,在医院里休养着。” 禾漱脸上没有太大波澜,很轻地吐了口气:“我猜得果然没错。” 紧接着她追问:“他还好吗?医院检查了他全身的身体情况吗?” “检查了。”谈叙川平静地告诉她,“严重营养不良,他自己想先养好身体,再考虑回家。” 禾漱听懂了他的言外之意——禾沥目前还是不想见她。 她静默了两秒,抬手搭在谈叙川的肩膀上,语气平和:“我明白。只要他肯配合治疗,好好恢复就够了。”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浅浅笑了一下:“明天开始我让陈姨多准备一份营养餐,你之前让陈姨给我定制的食谱,我吃着长了好几斤肉,体质养好了不少,希望对我哥也能有用。” 谈叙川看着她温柔的笑意,沉默着没有多说什么。 事实上禾沥的情况远不止营养不良那么简单,残肢上长了神经瘤,加上截肢后长期护理不当导致的皮肤问题,再不处理连假肢都无法安装。昨天傍晚他已经做了一场手术,手术很成功,等伤口愈合,残肢塑形完成后,就可以开始装配假肢了。 禾漱俯下身,额头抵上他的额头,两人的呼吸交错,她的眼眸水光潋滟,轻声说:“谢谢你。” 谈叙川心口猛地一窒,闷得快要喘不上气了。 他抬起头,吻住了她的唇。 这个吻带着他的不安,禾漱感觉到了。她没有躲开,搂住他的脖子,加深了这个吻。 唇齿交缠的间隙,她微微退开一些,气息不稳地在他唇边说:“等他康复后……我们一家人,一起去医院探望他。” 听到这句话,谈叙川的内心备受煎熬。 他闭了闭眼,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迅速从水里起身。 他一把将禾漱从池边捞起来,打横抱起,大步朝卧室走去。 彻底相连在一起时,谈叙川感受到了禾漱的温暖和极致的紧实感,他那颗动荡不安的心才终于安定下来。 元宵节后,禾沥出院转入了康复中心。 病房里,他坐在床上,神情麻木地看着谈叙川和禾巍山与从德国飞来的假肢团队交涉。 技师们拿着仪器在他残缺的肢体上取模和测数据,冰冷的仪器和陌生的触碰让他觉得自己像是一件正在被重新组装的残次品。 清明时节,定制好的假肢运到了国内。 技师开始为禾沥进行调试,可每一次腔体的贴合与受力点的调整,都无情地诱发了他强烈的幻肢痛。 他痛得浑身痉挛,死死蜷缩在病床上,冷汗浸透了病号服。 禾巍山站在一旁,实在不忍心再看下去,只能背过身去。 在经历了近两周近乎折磨的调试后,假肢终于达到了适配标准,禾沥开始了站立训练。 然而康复的过程远比想象中残酷,好多次他练到一半就会突然疼得双腿发颤。 疼痛的折磨终究还是击溃了禾沥的心理防线,突然有一天他完全消极了下去。 他坐在轮椅上,看着那条昂贵的假肢,认定自己就算装了它,也永远无法像正常人一样走路。他拒绝再踏进训练室一步,谁都劝不听。 谈叙川提着禾漱打包好的餐食来到康复中心时,看到的就是这样死气沉沉的局面。 他把餐食放在桌子上,低声说了句“小漱亲手炖的汤”后就出去了。 走廊尽头,李烁正靠墙站着。 谈叙川走过去,嗓音听不出情绪:“给我支烟。” 李烁闻言,惊讶地看着他。谈叙川已经戒烟好几年了,怎么突然要碰这个? 他忍不住劝道:“谈总,这烟只要又碰了,瘾就又会回来的。” 谈叙川盯着他看了两秒,没有坚持要,转身离开了康复中心。 奶茶店里,禾漱听到风铃声,抬起头就看到谈叙川推门进来,她放下手里的账本,起身迎了上去。 走近了才看清他的脸色不好,她碰了碰他的脸颊,轻声问:“怎么了?” 谈叙川看着她,唇紧抿着。 禾漱想到他刚从康复中心回来,难道是禾沥出事了?她张了张嘴,刚想开口问,谈叙川却先一步开了口。 “我带你去见禾沥吧。” 禾漱愣了愣,回过神后,喉咙发紧,问:“他……出什么事了?” 可昨晚谈叙川才跟她说禾沥身体各项指标都正常了,很快就可以出院了的。 谈叙川看着她紧张的样子,心口泛酸,静了两秒才低声说:“人没事,身体挺好的。” “禾沥……”他扶着她的肩膀,下定决心后开口,“对不起,我一直在瞒着你,禾沥在那场大火里命是保下来了,但他失去了他的……” 禾漱心头猛跳,“失去了什么?” “左腿。” 禾漱的面色唰地一下变得苍白,身子一晃,险些站不住,全靠谈叙川扶着她的肩膀才勉强稳住身形。 谈叙川垂下眼眸,一时之间无法正视她的眼睛,话语从喉咙里艰难地挤出来:“我知道你会怨我,所以我才想等他能依靠着假肢重新走路后,再把这件事告诉你。” 他重新抬起头,她的眼睛已经蓄满了水光。他看着她,声音低哑无力:“我在尽力弥补了……你会怎么处置我?” 康复中心病房内,禾沥躺在床上休息,禾烽在一旁守着。房门被推开时,禾烽抬眼看过去,看见门口的人竟是禾漱时,整个人错愕地站起身。 禾漱一个人走了进来。 床上的禾沥闭着眼睛,她的拳头攥得紧紧的,一步步慢慢走到病床边。 “姐……”禾烽小声叫了一声。 禾漱摇了摇头,示意他不要说话。 她低下头看着禾沥的脸,再一点点往下,目光落在他下半身上。 右腿那边的被子鼓着,是腿撑出来的正常弧度,而左腿那边的被子明显下塌。 她抬起手,胡乱地抹了一把脸。可眼泪就像是决了堤一样,怎么抹都抹不完,越流越多。 禾烽的眼睛也红得厉害,上前拉住禾漱的手腕,把她带出了病房。 走廊里很安静,姐弟俩在长椅上坐下,禾烽递给禾漱一张纸巾。 禾漱没有接,肩膀仍在不受控制地颤抖着。 禾烽陪着她坐着,等她的情绪一点点平复下来才说:“姐,看来是因为哥他不肯去做走路训练,叙川哥才和你坦白了。” 他还讲了禾沥从回北京后的治疗手术,到进入康复中心后的一切事,也讲了谈叙川在这件事上的用心和付出。 最后,他总结道:“他们俩,一个怕你知道了会愧疚,一个怕你会因此离开他。” 禾漱眼睛肿了起来,深吸了一口气,强压下心头的情绪,“哥他还好吗? “好,但也不好。”禾烽如实回答,“这个过程很残酷,他幻肢一发作起来就很痛苦,爷爷看着都哭了好几回。” 他扭头看着禾漱:“姐,我相信哥很快就能和我们一样正常走路,所以你千万别垮,要更坚强一点。” 禾漱忍着眼泪,点了点头,让他进去病房看着禾沥,醒了后叫她。 她独自坐了很久。 她不知道谈叙川去了哪里,她在走廊坐了两个小时他都没有出现。 电话拨过去,几乎是在自动挂断前,他才终于接了。 听筒那头一点声音都没,连呼吸声都听不见。 她开口唤他:“谈叙川。” “嗯。”过了许久,他才简短地应了一声。 她鼻头一酸,“你躲起来干嘛?” 谈叙川哑声反驳:“没躲。” “你怕面对我?” 他又“嗯”了一声。 “那好,”禾漱用尽全身力气,清清楚楚地说,“我现在就告诉你,我是不会再和你离婚的。” 谈叙川心跳都慢了一拍,“你刚才说什么?” 禾漱的眼泪掉下来,嗓音发颤:“你对我就是不信任……凭什么觉得我会因为这件事离开你?” 作者有话说: 抱歉抱歉明天那章才是正文的收尾。明天我一定会早点更的。本章小红包表达歉意~ 第69章【完结】 第69章 话音刚落, 旁边安全通道的门突然被人从里面推开了。 禾漱擦着眼泪,循声扭头看去,谈叙川从昏暗的楼梯间里走了出来。 原来他一直都还在这里, 她在走廊上坐了多久,他就在楼梯间站了多久。 她挂断了手里的电话, 看到他的眼睛也红得厉害。 “你坐下, 我刚才哭的眼睛很肿,不想抬着头看着你说话。” 谈叙川俯下身要看她的眼睛, 她不知道哪里来的气, 别开脸不让他看,不过下一秒就拽住了他的手, “你坐下来就行了。” 他看着被她紧紧拽住的手腕, 过了一两秒后在她边上的位置坐下, 坐好时还往禾沥的病房看了一眼。 “他还没有醒来,也不知道我来了。” 谈叙川应了一声:“嗯。” 禾漱还抓着他的手没放,眼睛盯着地面看, 短暂的安静过后,她问:“那接下来,你打算做什么?” 该表明的心意她已经表明了, 谈叙川也听进去了, 剩下的可以等回家后再慢慢说。现在最要紧的不是他们夫妻间的情爱纠葛,而是禾沥。 谈叙川沉默了瞬, 低声道:“他走路训练陷入了瓶颈,老爷子更担心的是他情绪上的问题。” 禾漱扭头看他, “你是认为我可以让他的情绪好起来?” 闻言,谈叙川心头泛起一阵苦涩。 但他没办法不承认,禾沥最在意的人就是禾漱, 她的劝解和陪伴,或许能让禾沥在短暂的自暴自弃后,重新找到振作起来的理由。 他让自己理智一些,说:“你可以去劝劝他。但是你要做好心理准备,你的出现也可能会起到反作用,他会因为不想让你看到他现在的样子,反而对你产生抗拒,情况会更糟糕。” 禾漱没有犹豫就点头:“他愿意跟你们回来接受治疗,心里肯定也预想过我会在他能走路前就知道这件事。只要他能好起来,不管他对我做什么说什么,我都不在意。” 谈叙川看着她坚定的眼神,反手握紧了她的手。 禾漱问:“你应该没有其他事情瞒着我了吧?” “没有了。”他回答。 禾漱用手背挡了下眼角的热泪,对他摊开自己的情绪:“我刚才很崩溃,除了知道这件事本身,更崩溃的是你们瞒着我,不想让我参与。我不想当一个什么都不做,只会让你们替我扛下一切的局外人。” “对不起。”这是今天谈叙川的第二次道歉。 “没关系,没关系的谈叙川,”禾漱对他说,“你已经做得很好了,以后不管遇到什么事,我们都要一起面对好吗?” 她看着他,目光清明:“我不需要你把我保护在温室里,也不需要你用不安来证明你对我的爱。我要的是你的坦诚,你的信任,还有你对我们之间这份感情的信心。” 谈叙川从未想过会听到禾漱说这些话。 这些日子以来,对禾沥的愧疚、对禾漱隐瞒,和总是患得患失的惶恐,在这一刻,这些超负荷的压力仿佛终于找到了一个宣泄的出口。 他低下头,将额头抵在她温热的手背上。 不过短短几秒,禾漱就感觉到手背上洇开了一片滚烫的湿意。 她忽然觉得,直到此时此刻,他们才是真正意义上的把两颗心毫无保留地交托给了彼此。 就在这时,禾沥病房的门“吱呀”一声被人从里面推开了。 两人闻声,一起扭头看了过去。 竟看到禾烽正搀扶着禾沥走出来,他们并没有看向这边,径直朝着走廊另一头挪过去。 禾漱见状连忙站起身。 她看到禾沥左边是有“腿”的,穿了鞋袜,左脚的每一步走得很慢很艰难,身子也靠着禾烽来做支撑。 谈叙川感到诧异:“他把假肢安回去了,这个方向是去康复训练室。” 过了快十分钟,禾漱和谈叙川一起走到了康复训练室门外。 他们站在窗外往里看。 训练室里,一名康复治疗师站在禾沥身侧,双手虚虚地护在他的腰间,耐心地指导着他。 禾沥站在平行杠之间,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抬腿、迈步的动作。每一次假肢落地,他的眉心都会不受控制地蹙起,咬牙熬过那一阵刺痛,他又接着往下练。 禾漱盯着禾沥打颤的身体和汗湿的后背,心口像是被一双无形的大手用力绞紧,痛得她快要窒息了。 她转过身,靠在谈叙川怀里无声地流着泪。 禾漱没有选择今天就去见禾沥,过了两天,她让禾烽来家里,把禾禾接去康复中心,去见她心心念念的大舅舅。 禾沥的情况,谈叙川已经和禾禾交代过了,也提前给她看过一些人依靠假肢行走的视频。 禾漱还问她,如果见到没有左腿的大舅舅,会不会害怕。 禾禾歪着脑袋说:“我不会害怕,我会觉得舅舅好厉害,爸爸给我看的视频里的哥哥姐姐也好厉害。他们只用一条腿也能走路,真的特别了不起!” 禾漱心里感慨,自己怕是上辈子烧了高香,才会生出这么一个像天使一样美好的小姑娘。 谈叙川半蹲下,给她理了理裙摆:“要是大舅舅不想看见你,也不喜欢你呢?” 禾禾一脸天真地说:“那我就哭给他看。” 禾漱失笑:“对,就要这样。” 谈叙川神色微敛,看来禾漱小的时候也是这样对待禾沥的。 禾烽牵着禾禾来到康复训练室门口,将她抱了起来,告诉她里面穿着病服的人就是她大舅舅。 禾禾往里面看,眼睛盯着禾沥艰难迈步的背影,没一会儿就瘪起了小嘴,小声说:“小舅舅,大舅舅好像很疼。” 禾烽说:“那你以后多来陪大舅舅聊天,好不好?” 禾禾像小鸡啄米般点头:“好!” 训练结束,禾沥推开训练室的门,一道特别响亮的声音直直撞进了耳朵里。 “大舅舅!” 禾沥心头一震,低下头,视线里闯入一张精致得像个瓷娃娃的小脸。 小女孩眼睛弯成了月牙,正在冲着他笑。 他眸光复杂,嘴唇颤了颤:“你……在叫我吗?” “大舅舅。”禾禾又往前走了一小步,小心翼翼地牵住了他冰凉的指尖,仰起头软软地说,“我是禾禾呀!” 禾禾…… 禾沥反应过来,几乎是本能地抽回了手。 可就是这一个动作,让禾禾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看起来委屈得不行。 禾沥顿时就慌了神,语无伦次地解释:“我……我的手刚才出汗了,出了很多,很臭,很脏……” “那我牵着大舅舅去洗手就可以了嘛。”禾禾嗓音含着浓浓的哭腔,“大舅舅不要讨厌禾禾,禾禾从好久之前就盼着来见大舅舅了……大舅舅不想见禾禾吗?” 躲在拐角偷听的禾烽心想,如果他是禾沥,心早就被这一声声“大舅舅”喊得化成水了。 禾沥又何尝不是。 他连呼吸都不敢过重,手慌乱地在衣服上擦了擦,然后主动、略显笨拙地把那只手伸了过去。 “禾……” 他想叫她的名字,可嗓子嘶哑得发不出完整的声音,那份深埋的自卑感让他连喊一声孩子的名字都觉得难以启齿。 “不是禾,是禾禾啦!”禾禾把手放进他宽大的掌心里,笑得像个小太阳:“大舅舅,我们去洗手手!” 禾沥偏过头,把眼眶里的泪水逼回去,再转回来,轻轻地点了点头,温和地说:“好。” 禾禾的到来,让总是死寂沉沉的病房变得闹腾了起来。 自从发现大舅舅对她有求必应后,这小姑娘算是彻底“霸占”了禾沥。 她一会儿拉着禾沥陪她看动画片,一会儿又非要他陪着玩叠积木,连吃饭都要挤在他旁边,叽叽喳喳地指挥他吃这个那个,米饭和汤还必须得吃完才行。 哪怕禾禾一天有大半天都待在这里,禾沥也觉得时间过得飞快。他白天的时间全被禾禾填满,跟着她忙东忙西,注意力全被转移了,竟很少再感觉到残肢那里钻心的疼了。 而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心情变好了,他的站立训练也有了特别明显的进步。从一开始只能抓着栏杆勉强站着,到现在已经能松开一只手,甚至能扶着助行器往前挪上好几步了。 禾漱下定决心来见禾沥时,站在病房外听到了禾禾一点也不避讳地对禾沥说:“大舅舅,用这个东西走路如果很痛很痛的话,那禾禾就帮你把它扔掉!” 禾沥在笑着问她:“那大舅舅得怎么才能走路?” 禾禾拍了拍胸脯,一脸认真地说:“我背你!但是我现在可能背不动,所以我今天中午开始要多吃一碗饭,我要长得和爸爸一样高,这样就能背着大舅舅到处走了。” 禾漱站在门外,泪如雨下。 她明明从车上下来的时候,还信誓旦旦地答应了谈叙川不会哭的。 她深吸了好几口气,从包里擦干净脸上的泪水,平复好情绪,这才推开了病房的门。 听到开门声,靠在病床上的禾沥毫无防备地抬起头。 当看清门口站着的人时,他愣住了。 虽然禾禾早上来的时候就已经告诉过他,禾漱中午会过来,他也给自己做足了心理建设,可当这一刻真的到来,他的第一反应还是想要逃避。 他低下头,把右腿曲起来,用膝盖快速顶起被子,试图用这个略显滑稽的姿势来挡住左腿那处的塌陷。 禾漱站在门口,看到了他手足无措的举动,她的脸上并没有表现出任何异样。她任由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快步走到了他的床边。 “哥。”她轻声唤他。 禾沥没有抬头,右手用力地攥紧着被子。 禾漱弯下了腰,掌心温柔地覆在了他绷紧的手背上。 “哥,”她看着他,“我来看你了。” 禾沥的身体剧烈地颤抖了一下。 他迟缓地抬起头,看着禾漱的脸,看见她眼底毫不掩饰的心疼。 “小漱……”他哑着嗓子,喊出了她的名字。 禾漱俯身抱住了他。 “哥,”她的眼泪浸湿了他的肩膀,“我在这里,我一直都在。” 禾沥僵直的身体在这个拥抱里一点点软了下来。 他感受到了禾漱身上的温度和力量,那么真实,那么熟悉。他的恐惧,还有那些因为残缺而生的自卑和难堪,在这一刻忽然变得不再重要了。 残疾算什么?他能活着回来,能回到家人身边,这已经是天大的恩赐。他凭什么因为失去了一条腿,就把最亲的人推开? 他此刻很庆幸自己醒悟得不算太晚。 他抬起颤抖的手,回抱住了她:“小漱,不要哭……哥没事了。” 禾禾坐在一旁,虽然看不懂大舅舅和妈妈为什么要抱在一起哭,但她知道自己不可以打扰。 视线一转时,瞥见谈叙川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门口。她张开嘴巴要喊爸爸,就见谈叙川把手指抵在唇边,朝她比了个嘘的手势。 禾漱三十二岁生日这天,打算去香港过。 禾禾不记得自己三个月大的时候去过香港,现在表示很想去。 谈叙川对此没有表态。 那地方是他的心结,禾漱知道。否则酒店都开到国外去了,也不往港澳发展。 但她想去,很想去,去那里解开他心里的最后一个结。 她要和他求婚。 她不想谈叙川对香港的记忆,只停留在那一晚。 禾禾知道妈妈要偷偷和爸爸求婚后,非常卖力地去劝爸爸,缠得谈叙川没办法,最后只能摆着一张臭脸登上了飞机。 落地时已经是傍晚了。 行李让酒店管家带回去后,一家三口上了停泊在维多利亚港的私人小邮轮。 禾漱穿了一条红色长裙,头发用谈叙川送的玉兰簪子挽起,露出纤细的脖颈,风扬起她的裙摆,整个人漂亮得动人。 禾禾看到爸爸妈妈一起站在甲板上喝红酒吹风,就没有出去打扰。她乖乖坐在邮轮里,拿着平板和大舅舅视频聊天,太姥爷的脸时不时会怼在镜头前。 她悄悄告诉他们:“大舅舅、小舅舅、太姥爷、姥姥、姥爷,一会儿妈妈要和爸爸求婚!” 禾巍山皱起眉头:“不都领证了还求婚干嘛?多此一举。” 禾沥在一旁笑着没说话。 禾禾哼了一声:“就要求就要求!太姥爷你管不着!” 禾巍山惹不起这小姑奶奶,哄着说:“好好好,求,求还不行嘛,到时候他俩去度蜜月不带你。” 禾禾插着腰又哼了一声。 甲板上的风大了一些,谈叙川脱下外套披在禾漱肩膀上,身体斜靠在栏杆上,手里端着酒杯,视线没从她脸上移开过。 禾漱抿了一小口红酒,眼尾慵懒往上挑,睨了他一眼:“老是盯着我看干什么?” 谈叙川凑过去,亲了亲她的唇。 尝够她唇上红酒的醇香,他才退开一点,鼻尖还抵着她的,“我知道你非要来香港,是为了打开当年在这里留下的心结。但是你知道吗,我更想简单粗暴一点。” 他侧过头,贴到她耳边,嗓音低沉:“我想在这艘邮轮里撕烂你的裙子,让你流出来的水,全都汇入维港里。” 禾漱放下酒杯,盈盈一笑,整个人靠过去依偎着他,眼波流转:“老公别说了,我——” “快湿了。” 谈叙川低笑了声,揽住她,彼此都没说话很久。 等邮轮来到维多利亚港的中间,他先打破这浪漫甜腻的沉默。 “禾漱,当年在这里我是真恨你,你走就走吧,谁没了谁还活不下去了?” 禾漱抬起头看着谈叙川,他也在看着她。 “你走了后的每一天,我都带着愤怒入睡,恨你竟能如此牵动我的情绪,恨你让我一天天失眠,我只有半夜去看着禾禾,心才能好受一些。” “禾禾长得像你,我看着她,也是在看着你,那时候我才知道我有多想你。” 禾漱的泪悬在了眼眶里。 “骄傲、自尊,都不允许我去承认自己早就没有你不行。我曾经还想过宁愿孤独终老,也绝对不会去把你找回来。”谈叙川低头吻掉她的眼泪。 禾漱心脏抽痛,问他:“那为什么还要去山上找我?” “能因为什么?”谈叙川嘴角轻挑,故意逗她,“因为禾禾需要妈妈。” “因为你爱我。”禾漱踮起脚,脸颊贴着他的耳朵厮磨着,“你爱我,谈叙川,你爱我。” 谈叙川说:“嗯,我爱你。” 禾漱开始亲吻着谈叙川,唇舌交缠间,她把他推着坐在了凳子上。她的手指沿着他的肩膀滑落,伸向桌上的水果篮,从最底下摸到了那个藏了一整晚的盒子。 她突然从他腿上退开,想单膝跪下,可还没跪下去,就被他一把拽住。 她反应过来时,已经被谈叙川抱着坐回了凳子上,而他则半蹲下来,伏在她膝上。她愣了一下,惊讶地看着他:“你知道我要和你求婚?” 谈叙川往邮轮里瞟了一眼:“我们家有个嘴巴没把门的。” 禾漱无奈地笑了笑,低头打开戒指盒,取出那枚戒指:“看来没办法让你永生难忘了。”她顿了一下,轻声说,“谈叙川……我当年还是一个语文老师呢,今晚听了你那些话,却发现自己好词穷,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谈叙川抬起手撩开她被风吹乱的碎发:“别词穷,你必须给我说多点好听的。” 禾漱破涕为笑:“因为你,我真的好幸福。” 她看着他,“谢谢你愿意去山上找我,否则我这辈子都不会拥有这样的幸福了。” 她的手变得有些抖,突然间就紧张了起来,虽然画面和她想象中的完全不一样。 “谈叙川,即使我们已经领证了,可我还是想问一遍——你愿意再和禾漱结婚吗?” 谈叙川弯了弯唇,把左手伸给她:“毫无疑问,我非你不可。” 禾漱笑着把戒指套进他的无名指,推到底,低头端详了一下,嘴里不忘补一句:“这戒指花了我好多钱,你明天要给我买包买裙子。” 谈叙川低头亲了一下那枚戒指:“把百货公司送给你。” 这一刻起,他的心彻彻底底找到了着落点。 禾漱捧住他的脸,眼睛里盛满情意:“我爱你。” 话音刚落,禾禾跑出来扑到禾漱腿上,笑眯眯地喊:“也要爱禾禾!” 谈叙川笑着站起身,弯腰把她们两个一起拥进怀里。 作者有话说: 我滴妈呀,我真的磨叽啊啊啊。好啦,明天开始更番外,打算先写男女主两个人出去旅游的,冒险的(不极限的那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