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八个男人身陷瘟疫之地》 1、第 1 章 文/赞美月神 文学城 在一张撑着白色纱帐的木床上刚睁开眼睛,沈秋立马又闭了回去。 虽然她想要通过闭上眼睛的方式,来逃避现实…… 可已经跟随她苏醒的感官,在她皮肤上渗出的细密汗珠,无时无刻不在提醒她,这是一场醒不来的噩梦。 快热死了,这鬼地方。 自从那天下飞机后,见到一整排身着军装,戴着口罩的接机人员时,沈秋就觉得很不对劲。 度蜜月为什么会见到军人? 她的预感是正确的。 这不仅仅是一场单纯的蜜月旅行。 目的地的平均气温,比她从前生活的艾尔恩高上将近十度,不加防护待在屋外,不消片刻就会被烤成人干,待在屋里,就是蒸笼上的馒头。 白天的日照时间,长到令人发指,让人不禁怀疑,非比亚是不是才是真正的太阳永远不会落下的帝国? 但是,闷热的天气还不是最糟糕的。 落后的第三世界国家,文明未开化的教科书级别案例,此前,沈秋对这片土地,并非没有听闻。 这里地大物博,有广阔的草原、沙漠、戈壁、滩涂,有这颗星球上最壮阔的风景。 然而,和这里得天独厚的自然条件并肩而行的,是在湿热腐败的环境下滋生的无数种致病菌。 同一时间,每年的雨季,在这里准时流行的数十种大大小小的疫病,由和人类毗邻的小型动物,或是随处可见的嗡嗡不断的蚊蝇为媒介,夺去数万人性命。 处于几乎原始的生存状态,大多生活在村庄棚屋里的非比亚人所能拥有的卫生条件,可以说,就是押注在他们日常和死神争抢的他们自身性命上的砝码。 “把你的手给我看看。” 沈秋冷冷地瞥着将中午的饭食,一一为她端到餐桌上的女孩。 这是她在居住的这间救助者基地的房子里,被专门雇佣来为她洗衣做饭,照顾她日常生活的女佣,萨拉。 非比亚当地人,年纪比她小不到哪里去。 皮肤深棕,矮小瘦弱。 只不过超乎意料的是,与外型完全不符,萨拉的力气倒是挺大的,反正比她大得多,能轻易搬动任何重物。 而力气大,胆子不大,或许就是这个国家的人,在面对和他们长得不一样的外国人时,自然而然心生怯懦的通病。 更别说,除了在背后出钱雇佣她的那个男人之外,和她整日生活在一起的沈秋,才像是她真正的主人。 同时,也是她在这个世界上,最害怕的人。 自然法则,越美丽的东西,越危险。 被沈秋死死盯着,萨拉只觉得大难临头。 她不自觉把自己的手,背到了身后,身体也隐隐有退缩的架势。 “别装听不懂!” 见萨拉一副想逃跑的样子,沈秋直接从椅子上起来了,一把将萨拉朝后交叠的手臂,掰扯到前面。 她看得清清楚楚,刚才就在她眼皮子底下,萨拉端那碗汤上来时,将大拇指深深地扣进了汤里! 这指甲盖香吗? 黢黑。 毫不夸张,在看到萨拉的两只乌漆漆的爪子后, 沈秋只觉得一阵头晕目眩,差点当场去世。 无所事事,她每天都睡到中午才醒,醒了就吃萨拉给她做的饭,然后—— 跑厕所。 一连拉了好几天的肚子,拉得她忍不住怀疑自己是不是得了霍乱! 是的,在来到非比亚“度蜜月”的这段时间里,也算因地制宜,入乡随俗了。 她学会了好多她从前根本没听过的疾病的名词,以及它们的预防指南。 换而言之,这些都是恶劣的生存环境和不讲究的卫生习惯,引发的病症。 要知道,假如她一直生活在繁盛强大的艾尔恩,不跟她的丈夫史密斯·李,来这里度那个所谓的弥补新婚的蜜月,她可能一辈子都不需要去了解这些,更不需要吃这些苦! 当然了,在这里,她也没有任何怀念艾尔恩的意思,这两个地方,她一样地讨厌。 “你洗手了吗?”沈秋板着脸,凶得要命。 她继续盯着因心虚,低垂着脑袋,眼珠子却在不停乱转的萨拉,那样子鬼头鬼脑,让人搞不清她在盘算什么。 并且,因为脸黑,显得她眼白的变化非常凸出,以至于沈秋一下子就发现了。 而具备一定疾病知识的沈秋也明白,得了霍乱,和食物不干净导致的拉肚子,还是有区别的。 否则她估计不用晒,早就拉成人干了。 一定萨拉不讲卫生,才害得她拉肚子。 “说话呀!”沈秋提高了声音的音量。 她从来不是什么好脾气的主人。 无论过去,还是现在。 以及,这里的人耳朵貌似也不太好使,同样的话总需要她三令五申,弄得她很烦。 “洗……洗……” 在沈秋咄咄逼人的压力下,萨拉可算开口了。 却也只是几个模糊不清的音节,像是从喉咙里,勉强咕噜出来的。 原来她是在思考,和主人交流的“鹰语”该怎么说? 沈秋:“……” 只能说,来了非比亚,在非母语的国度,她才算找到比她鹰语说得还差的人。 “把你的手洗了。” 沈秋用手指捏着萨拉的爪子,放开后,双手手心来回摩擦,手背,手指…… 标准的洗手七步,现场演示。 然后,指着桌子上的饭食,做出一个要打翻的动作。 “重做。” 事实证明,肢体语言才是沟通人类的桥梁。 尤其是在理解沈秋的意思,这些食物她都不要了之后,萨拉那瞬间发光的眼珠子,搞得沈秋都忍不住阴谋论起来,这家伙是不是故意把手指插在里面,恶心得她不想吃,好把它们据为己有? 总之,重新做饭需要时间。 在等待新的饭菜端上来的这段间隙,她决定先去洗个澡。 即便这间房子里有大型风扇二十四小时不间断地对着吹,可是空气是热的,再怎么吹也凉快不下来,她觉得自己身上,始终黏糊糊的,很难受。 她一天要洗三次澡。 值得一提的是,在萨拉喜滋滋地把这些遭到退货的饭菜撤下去时,沈秋发现了炖萝卜里黄黄绿绿的酱。 这是当地独有的伽马酱,酸酸的,她不喜欢这个味道,觉得像馊了。 可当地人很喜欢,每次萨拉都拼命加,总会惹得主人蹙起她好看的眉头,万分嫌弃。 “这个不要!” 既然要重做,当着面,沈秋特别强调了。 用摇动的手指,坚决和萨拉说“no”,在得到对方明确的回应,代表收到了之后,沈秋才放心地去浴室洗澡。 可是,等到她用干浴巾擦着头发,只穿一件内衣和平角裤从浴室里出来,前往餐厅后。 在见到餐桌上摆着的被伽马酱盖满了的炖萝卜的刹那,她积攒多日的火气,一下子在此刻爆发了。 “我说了不要加伽马酱,你是聋子吗!?” 哗啦啦!! 餐碟碗勺几里咣当砸了一地。 这回是真翻了。 而从来没有见过主人发这么大火的萨拉,竟然吓得抱着头躲到墙角,发出刺耳的尖叫。 “呀呀呀——!!” 萨拉平时的声音一点也不细,甚至有点粗,像男人的声线。 她尖叫起来,却如同灶上烧开的水壶,尖锐爆鸣。 弄得正处于暴怒之中的沈秋,一时都忘记了生气。 慢慢回过味来…… 不是,她还委屈上了,是吗?! 看样子就是的。 “闭、嘴!!!” 沈秋愤愤地捏拳锤了一下桌子,造成比水壶烧开还大的动静。 叫得她快吵死了。 好在,暴力的语言,萨拉听懂了。 惊恐也发泄得差不多,虽然还是抱着头蹲在墙角瑟瑟发抖,却不敢再从嘴里发出一点声音。 冷静下来的沈秋,回想起自己的遭遇,顿时悲从中来。 “假洋鬼子!” 居然以蜜月之名,把她骗到这里来受刑!! 认准了这个她所有苦难的源头,眼眶泛红,沈秋恨恨地咬着牙咒骂, “都怪那个该死的假洋鬼子!!” 声音着实不算小。 门口的身影一顿。 假洋鬼子……? 这个称呼,他不陌生。 以往在艾尔恩,在他们的那所位于朗顿市中心中央公园区的别墅里,他偶尔也听她这样骂过几回。 就是不确定是不是在骂他,反正他没从房间里出去。 这次,在非比亚东部的救助者基地里,应该不会有其他能被她称之为假洋鬼子的人了吧? 但鉴于他们一直以来的如同大冰河期的夫妻关系,其实他当做没听到,这事也就过去了。 偏偏今天—— “怎么了,” “……” 突然从门口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沈秋慌张地朝着声源望去。 只见,她那消失多日,英俊斯文的医生丈夫,此时正站在那里。 神色平静的史密斯·李用刻意的四个字,唤起了她尘封已久的过去,和她礼尚往来。 “公主殿下?” 2、第 2 章 在那个现今看来,古老神秘的东方皇宫里当公主,已经遥远到像是上辈子的事了…… 自坚船利炮暴力轰开国门,被惊醒数载的太平梦,碎裂于亿万两白银堆砌的弥漫着火药硝烟的海潮之上, 这艘代表着封建旧体制风雨飘摇的帝国,在激浪里颠簸翻滚的大船,终究还是沉了。 船沉了,帝国的后代,活了下来。 作为皇帝最宠爱的公主,早在半年前,她就乘坐这些据说是烧油的大型内燃机轮船,漂洋过海。 当时朝堂上的风向,尚且是绚烂的日光。 只要能赢下这场仗,一切就还有希望。 直到半年后,国破。 方才惊觉,原来那是最后一道回光返照的残阳。 艾尔恩连绵的秋雨,带着丝丝寒意,一直钻进人的骨头缝里。 当故国覆灭的消息,一周后传到大洋彼岸的艾尔恩,暴雨打落轰隆的雷声。 远方是无论下多少场雨,都洗不干净的始终被薄雾笼罩的黄灰色天空。 从阁楼窗户里吹进来的呼啸呜咽的风,在闷到快要窒息的她耳边,咏叹着安魂曲般的悲鸣。 回去的路彻底被堵死,该为将来好好打算。 他们带出来的钱,也快花完了。 “……这都什么年代了?” 祖先原也是京夏的名门望族,却因触怒上意,遭到贬黜,门庭冷落。 举家迁徙,背井离乡,在艾尔恩的土地上扎根,时至今日已枝叶繁盛,颇有遮天蔽日之势。 当这个时任已改宗族姓氏为李的前朝旧臣家族,此时在艾尔恩首都朗顿庄园豪宅里当家的主母李岚,从上门说亲的由她同圈层好友介绍的媒人口中听到,想要和他们家族结亲的女方,是一名来自东方的公主时,她不仅没有半分受宠若惊,反而觉得万分好笑。 她的确孕育了不少子嗣,且大都到了婚配的年纪,作为一名准婆婆,虽说还没能有一个正式的儿媳,可盯上她儿子的眼睛,却早已有所行动。 有和今天来的所谓的封建旧贵族家的女儿一样的老古董,也有和他们一样做生意的新兴资产阶级,还有不少现今艾尔恩炙手可热的名人,也有这方面的意思。 不过,她通通都没看上。 没看上,是一方面,但不影响她总归知道,“现今朗顿上流社会时兴的挑选儿媳妇的标准,都得是一等一的有教养的淑女,自小读书识字,上过大学,喜爱科技,最好还要懂些财务,这样将来才能为丈夫助力……” 他们家的资产,那可是几天几夜都点不完呐。 李岚自顾自说着自己心目中理想儿媳的标准,末了话锋一转, 意思也很明确。 不管怎样,哪怕退一百万步,标准也不可能降到那种什么养在阁楼里裹小脚,连大字都不识一个的封建娇小姐呀? 哦,不是娇小姐,是公主。 噗。 即便这已经是看在熟人面子下的最委婉的拒绝,却依旧把前来说亲的媒人,嘲弄得面红耳赤。 他就知道,不该见钱眼开,跑到李家来自讨没趣!! “夫人,打扰了。” 简直是落荒而逃,媒人连东西都顾不上拿,鞠个躬就跑了。 看来也不是什么当媒人的好料。 而他已经从公文包里取出来,但还没来得及呈交给李家的关于这名末代公主的资料,也因此留了下来。 到底是好,还是不好呢? “什么公主八主的……” 反正那个时候,李岚只觉得自己的时间被浪费了。 然而,就是每个人都会有的好奇心,驱使她拿起那份女方的资料随意翻看的举动,直接导致了接下来,她被资料里夹杂的唯一一张女方的照片,老老实实硬控五分钟。 她感觉不可思议。 “你还真是个公主……?” -数日后- 此次一行前来的有三个人,除了女方本人之外,还有一男一女,只不过都上了年纪。 在外人看来,说是父母的话,也太老了些,都能当这个少女的爷爷辈了。 谁敢当她的爷啊!? 那是太上皇。 “咱公主的名号……” 那个老的男的,虽然穿了正式的西装,可一开口的调调,着实让一向见多识广,处变不惊的李岚,眉毛都不受控制地挑了起来。 什么鬼动静。 嗓音像是被掐住脖子的公鸡,讲话还拿腔拿调。 想必这大概就是传说中的太监了,这可真没见过。 艾尔恩也没有啊。 眼见着老太监就要宣号,把宫里的规矩通通来一遍。 无他,职业病犯了。 “……” 还要摆谱么,这都什么时候了! 如果不能顺利嫁进来,下个月,他们可就要露宿街头了。 认清了现实的少女,直截了当地打断这名将业务牢牢记在心上,恪尽职守的公公, 她变通地回复了询问她名字的,在这个家族里,最尊贵的夫人。 “我叫沈秋。”随口诌了一个。 这是一个萧瑟冷寂的深秋。 李家豪华庄园的其中一个会客厅里,壁橱燃着火,火焰的温度传导到了大厅的每一个角落,让坐在真皮沙发上的她,冻僵的手指关节复苏。 那种阴冷的只在他们租住的破旧小公寓里,挥之不去的木头发霉的那种深刻进她骨子里的味道,和此时弥漫在她周身的浓郁的咖啡和下午茶蛋糕的甜腻香气,成了阶级之间,最清晰直观的分水岭。 时代变了。 为了照顾三人来到艾尔恩这么久,还是说得十分蹩脚的鹰语,鸡同鸭讲,简直没法听。 家主夫人,特意用他们的言语,和他们进行了此次对话。 虽说李家到了这一代,在艾尔恩土生土长同化了数代,也与当地人通婚,到底还是没忘了根,再加上此时如日中天的艾尔恩,在和全球做生意。 那个古老的东方大国,也是其中一个巨大的贸易市场。 炎语和鹰语,都是家族必学的语言,但明显,鹰语说得会更好些。 因此,降尊纡贵,放下身段,用对方熟悉的语言和他们进行沟通,以至于让三人不会那么窘迫的李岚,已经给足了尊重和诚意。 ——对于这次会面。 在当面听到沈秋向她说出自己的名字,以一个平民的身份,而非旧时代的公主来访后,李岚感到相当受用。 真是风水轮流转,命数这种东西,说不清。 像是想到了什么,她唤来了大管家。 料想三人也听不明白,她旁若无人…… 李岚:“安东尼回来了吗?”这是李家的二少爷。 管家:“听说是快到了。”毕竟今天有为他准备的相亲。 李岚:“去外面守着,别让他进家门。” 管家:“……”??? 顿了一下—— “还是直接赶走吧,带出去,越远越好。” 紧接着, 李岚:“喊史密斯回来。” 管家:“……”!!! 顿了一下—— “就说我不舒服。” 收到主母的命令后,管家兢兢业业地去办了。 李岚则若无其事对三人说,她儿子突然遇到了点事,可能会迟些到,请稍安勿躁。 她偷偷用儿子换了儿子的事,那是只字不提啊。 只能说,那年头又没什么美颜相机,女方给的还是最劣质的那种便宜的黑白照片。 可即便这样了,却还是弄得她抓肝挠心地非要见上对方一面才肯罢休。 出于谨慎起见,她给出的儿子,也是不值钱的那个,反正是在她眼里没另一个值钱的那一个。 现在看来…… 岂不是便宜了安东尼? 长幼有序,先解决史密斯的人生大事要紧。 有了李岚的一句话,三人就这么等着。 一直从下午等到天黑,沈秋都没能见到要和她相亲的李家少爷。 饶是她再有耐心,却也忍受不了这样的轻慢。 咚咚咚,天花板上的二楼传来光着脚在地板上跑动的声音。 声音一直跑到前方停了下来。 昏暗的楼道口,有两个从栏杆后面探出脑袋的小鬼,正津津有味地朝着客厅这边张望。 那是李岚稍小一点的孩子。 大的男孩八岁,正是顽皮的年纪,他发现了好看的东西,立马带妹妹来看,小的女孩五岁,是所有人的小妹妹。 而一开始还勉强作陪,陪三人聊天的李岚,到后面实在坐不住了,主要是真的没词了,疯狂炎语了一天,脑细胞死了一大片,她干脆回房间睡了一觉。 于是,当那扇久违的紧闭的大门,再次打开。 接到电话就急匆匆地从位于朗顿最东边的圣玛丽医院赶回来的李家大少爷史密斯·李,踏入家门时,刚好迎面撞上的,是他那才睡醒,神采奕奕,精神抖擞的母亲。 至于客厅里的情景……不用说就知道是在干嘛。 对着李岚,史密斯·李冷冷地兴师问罪, “您是哪里不舒服?” 当然是讲不出个所以然来的。 史密斯理都没理朝他这边看过来的客人,径直上了楼。 甚至连个招呼也没打。 就在他上楼的同时,在客厅等了一个下午加傍晚的三人,也在沈秋的带头下起身。 他们要走了。 “要不要一起吃晚饭?”李岚想着弥补,再看看情况,随机应变。 她真心舍不得这个东方来的瓷娃娃。 但深感受到了羞辱的沈秋,此时只想快点离开这个地方。 一如,他们面皮薄到像纸的媒人。 “不用了。” 她强忍着泪水,逃出了这座让她满怀希望和期待前来的庄园。 直至身影,湮没在凄冷的夜色中…… “***”(一句脏话) 低声咒骂,来自老母亲忡忡的忧心。 臭小子不会真喜欢男人吧?(嫌弃) 这场相亲会面,最终不欢而散。 戏看完了。 躲在楼梯口的两小只,这才从里面跑出来。 好看,爱看,下次还看! 小孩子总是神经,喜爱追逐打闹,不知道凑在耳边说了什么好玩的事,哥哥在前面狂跑,妹妹在后面猛追。 两只迅猛的核.弹头似的,从眼前蹿过去,蹿过来。 “慢点!”李岚真怕他们摔了。 结果就在他们循环往复的这段路上,自小女儿雪莉嘴里说出来的一句话,一下子吸引了李岚的主意。 认准了时机,半路劫道,一把将她逮住, 李岚:“你刚才说了什么?告诉妈妈。” 像一条被网兜住的不断扭动的肥美小鱼。 雪莉挣了挣,没挣开,她奶声奶气:“想吃巧克力!” “不是这个,”李岚急得皱起了眉头,“刚才那句。” 这谁能记得? 还真记得。 那是她和小哥哥不合的争端。 “嘻,看到那个姐姐的时候,”雪莉捂嘴偷笑,“大哥脸红啦!” - 风扇呼呼地吹,吹出凝固的热风,拂起柔软的发丝,把眼前的世界不断分割成碎片。 这么热的天,高温让头发干得很快,洗完头没多久,就干绷绷地披散在肩膀上。 当丈夫从客厅里进到房间时,沈秋正懒洋洋地靠在那张躺椅上,双腿交叉,眼神空洞地直视墙壁发呆。 省电模式。 无所事事的又一天。 在和萨拉交流沟通了一番,弄清了事情的缘由。 来到沈秋这里,拉了张藤椅坐下的史密斯,立刻将他的调查结果,告诉了沈秋。 在非比亚,具体点就是他们现在待的东非比亚,摇动手指的意思,和“no”截然相反。 因此,所谓的沈秋不想要的伽马酱,在萨拉的国家地区文化里,其实是“yes”,想要。 那她强烈的拒绝,让她不要加,她不喜欢,实际上就是加加加,给我猛猛地加! “……”加到致死量。 没有语言能形容,沈秋在得知真相那一刻时的震惊。 同时她也明白了,为什么萨拉屡教不改。 因为在萨拉的视角里,一直以来,自己对于伽马酱的态度,从嘴里说出口的话和肢体语言表达的意思完全相反,弄得她很糊涂。 而在这种情况下,人类总是倾向于相信最原始的肢体语言。 最终导致她和萨拉都误会了彼此。 但以后不会有这种误解了。 萨拉保证今后再也不会有伽马酱这种东西,出现在厨房。 至于是否洗手…… 萨拉说不出口的那些解释,在史密斯用当地的亚非拉语言,当然,还是东部的亚非拉语交流后,他得知,她每天都会按照规定,按时洗手。 看起来手不干净,是她的肤色太深了,才显得脏。 洗是肯定洗不干净的。 这一点,不用萨拉说,史密斯就知道。 萨拉已经是方圆百里,他能为他这个有点小洁癖的妻子,找到的最爱干净的女佣了。 一开始,沈秋的表情还愣愣的,只是听他说。 结果一连两件事,他坐下就是澄清,没有半点废话,颇有几分例行公事的架势。 虽然也解决了她心中的困惑,可她就是感觉不开心。 终于,在她神情严肃的丈夫,带来的第三个话题开始的那一刹, 她懂了,他是来找她兴师问罪的! 全是她的错! 按照史密斯的意思,食物肯定没问题,她这些天拉肚子,会不会是别的原因造成的呢? 从自己身上找找原因。 再结合他那声阴阳怪气的公主殿下一起食用,你以为你还是什么皇宫里的公主么? 直接把沈秋深埋在心底的火星,蹭得点着了。 “什么原因?还能有什么原因?” 沈秋从躺椅上直起身,放下脚,她直直地坐着,肌肉紧绷,整个人都充满了警戒。 瞪着眼前这个理性到像是没有感情的机器人的男人,她的“丈夫”,沈秋哂笑, “因为我没事去啃泥巴吃呗?” “……” 无法沟通。 第一时间判断出了被他惹毛的他的妻子的状态…… 不适合沟通。 可惜,没法沟通,也得沟通。 这里不是艾尔恩,避无可避,有问题就得解决。 不然她还得拉肚子。 也就是在这时,受到了些许情绪的裹挟。 史密斯停留在沈秋那张不施粉黛,却精致到如同粉瓷雕琢的美艳脸蛋上的目光,可算得以朝着其他,更加着实令人无法忽视的地方进行偏移。 于是,女人垂落肩膀的发丝搭着的颀长脖颈、骨感的锁骨和纤细的腰肢,与她穿着的黑色胸罩包裹着的就快要从这片可怜的布料里跳脱出来的汹涌雪色波涛之间的矛盾,以极其强烈的视觉冲击,牢牢地率先抓人眼球。 而下半身穿着长筒袜能勒肉,白到晃眼的大腿,此时也只被一条平角裤遮挡了些许,自这双裤腿能够进一步向前探究的宽松,挖下了诱人沉沦欲.海深渊的快乐陷阱。 腿长得感觉抬起来能直接踹到他,奇怪这女人站起来明明没有那么高?踩在人字拖里的十根脚趾指甲,都涂了大红色的甲油,衬托得她的脚,更是死了三天那么白。 她的脸蛋,她的身材,她的整个人,自然而然流露的独属于成熟女人的风韵……风.骚!使得她无论从哪个层面进行品评,都是一个当之无愧的勾人神魂的性感尤物。 虽然,比起自己刚回来时,她已经在内衣外面,加穿了一件白色的透风轻纱质地开衫,在对着她直吹的风扇下,她的身体半遮半露,若隐若现,让人看得没有那么清楚…… 可是—— 用力地闭上眼,捏了捏自己的山根,再次望向还瞪着他的沈秋时, 史密斯张口就是一句, “你平时在家就穿成这样?” 3、第 3 章 “……” 俨然摆出了一副御敌的姿态,准备好好大吵一架的沈秋,着实没想到,这家伙竟然挑剔上她的穿着了? 低头看了一眼,的确很清凉。 她原本想用这个鬼地方那么热,她要是不这么穿,早就热死在这里的话去反驳对方,然而一抬眼,坐在她面前的史密斯,身上穿着的一板一眼的衬衫和西裤,就算现在马上去出席什么正式场合,也一点都不违和。 他不热的呀? 谁又能知道呢! 总之,这个说法根本就站不住脚,更可怕的是,沈秋的脑海里已经预判了关于这个话题,史密斯那冷冷的表情,以及对她冷冷的回应。 ——[心静自然凉] 你可以静静心。 该死的,臭假洋鬼子!! 真是气死她了。 不过这也不代表,她没有半点反击的手段。 “家?您是在说这里吗?” 她好像没听清。 很快找到了新的华点,沈秋咬文嚼字去抓对方话里的漏洞。 没办法,她心里的怨气,实在是太大了! 到底是有多缺爱的人,才能把这个位于非比亚东部荒原里临时搭建起来的基地里的破砖房,称之为家啊!! 有一说一,这话确实没毛病。 毕竟他们两个人在艾尔恩朗顿市中心的家,都快有这个基地十倍大了,比女王的行宫还富丽堂皇。 于是—— 史密斯更正他不严谨的用词:“屋里。” 连起来就是,你平时在屋里就穿成这样吗? 刹那间,沈秋语滞了。 这个男人知错就改,不在“家”这个问题上和她纠结,她说什么就是什么。 虽然看起来服软了,但导致的结果却是,话题一动不动,完全不会被转移! 而她,就这么被他抓着,质问着。 你为什么……穿成这样? 如此夸张的露肤度,即便是在开放先进的艾尔恩,也是在浴室和卧室之外的场合,都不会被允许的程度。 更何况,他们在非比亚,这里的某些地区,女人只能见自己的丈夫!! 外出时,一个个都是行走的白色鬼魂。 简而言之,她的样子不仅有失庄重,甚至…… 那可太难听了。 深感自己受到了异样的打量,她的丈夫,正试图用古板的女性教条对她进行规训,限制她的穿衣自由。 就差直接荡.妇羞辱了! 可他怎么也不想想,在艾比恩朗顿的家中时,她有过这副样子走来走去吗!! “这里又——” 沈秋的脸涨得通红,她有一肚子话想说。 但刚说出几个单词,立马噎住。 当初为什么不好好学习……? 憋得她好难受。 (炎语) “这里又没有别的男人,我为什么不能穿成这样?” 通畅了。 语言进行了切换,感觉瞬间就不一样了。 要不怎么说,吵架还是得用母语才能吵出气势来,而吵架最重要的也是讲究一个气势!占不占理另说,气势得吵出来! 在刚嫁进李家的那段时间里,在不可避免的人际交往中,她被那些表面上对她友善,暗地里却嘲笑她口音的所谓的闺蜜们伤害过。 她曾经把自己的声音录下来听,自己在说鹰语的时候和说炎语的时候,连音色都不一样! 说鹰语的时候,像个唯唯诺诺的小媳妇。 只有说炎语的时候,才仿佛做回了自己。 是的,正如他讽刺的那样,一个曾经也灿烂辉煌的大国的公主。 她不是什么漂亮哑巴!! “你不知道这个鬼地方有多热吗?” 沈秋愤怒极了, “我每天都要流多少汗你根本不知道!你把我带来的这个地方,热得简直像地狱!” “以后发誓也别说什么下地狱了,打包送来非比亚得了,还能顺带度个蜜月呢,你说对吧?” 冷笑。 “也不要跟我说什么心静自然凉!!” 把敌人的话先说了,敌人就无话可说了! “我觉得自己已经够静心的了,” 这年头又没有什么静心口服液。 “再静你干脆杀了我算了!!” 除了她的丈夫,那就属死人最静了! 当然,沈秋嘴上说着要静,在对着史密斯喊出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倒是相当狂躁,恨不得能吃人。 发火是这样的。 此时她的周身没有火,却也像是被一圈火焰描边,狠狠地燃烧着小宇宙。 他又惹到她了? 他不是来惹她的啊。 算了,惹都惹了。 (炎语) 史密斯:“我的意思是,你或许着凉了。” “……?” 这回才是真正的没听清,沈秋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她皱眉,“你说什么?” 两人的目光,随着史密斯视线的下移,最终落到她平坦的小腹上。 更具体些,是她裸露在外的圆圆的肚脐上。 医生诊断: [消化不良。] 也就是俗话常说的肚子冷到了,尤其是她的肚脐露在外面,还拿风扇一直对着吹。 这吃完饭,能不拉肚子吗? 结案。 在沈秋几乎呆掉的神情中,史密斯起身。 他的话,说完了。 - 只是中途回家拿些东西,马上就要走。 史密斯的房间,在沈秋隔壁。 他们夫妻,平时并不住在一起。 无论是在艾尔恩,还是非比亚。 因此,当史密斯从自己的房间拎出一个黑色的箱子时,沈秋正抱着双臂,站在外面。 她的内衣没换,只在外面套了一件背心,虽说曼妙的春光仍旧能被他从他这个高度的视角一览无余。 但好歹,背心是长的,能遮住肚子。 值得一提的是,不但遮住了,还被仔细地塞进了她穿的那条宽松的平角短裤里,一丝不漏。 她是真怕拉肚子呀。 问题解决了,不过话又说回来,他也不喜欢她穿成这样。 可是,没等史密斯径直走向门口,在路过定在半路上的沈秋时,将自己的另一个顾虑抛出—— 大腿就这样露在外面,要是被携带疟疾病毒的蚊子咬到,那可有苦头吃了。 他承认,他有想吓唬她的意思在里面。 他们在这片区域的基地,周围都有灭虫的防护电网,还挖了干壕,疫病防护等级很高,不可能有这样的事情发生。 而现在,既然她肯听他的话,那就再听几句。 史密斯刚想开口。 “我讨厌你。” 沈秋盯着他,非常认真地盯着。 他的瞳孔中倒映着她的眼睛,而她的眼睛里,是一种难以压抑的愤怒与疯狂。 似乎她站在这里,站在他出去的必由之路上,就只是专门为了来和他说这句话的。 “……” 沉默了两秒,史密斯回答, “我知道。” 然后,没有停留。 无视沈秋仍旧牢牢盯在他背影上,那种如同看待仇人的愤恨目光。 他离开了他们在这个基地“度蜜月”的临时的家。 她讨厌他。 他一直,都知道。 - -午后- 轰隆隆—— 一声响亮的雷鸣过后,大雨倾盆而下。 先前空气中愈发浓郁的灰尘味道,起到了最有效的预警。 萨拉已经在毒辣的日头下,提前将沈秋的衣服收了回来。 外套、内衣、袜子……以及所有使用过的配饰。 这是生活在自然荒野里的人类,刻进本能的常识,也直接避免了她,一上午的辛劳白费。 据萨拉的观察,主人一天至少要换三套衣服,洗一次澡就换一套。 也幸好当初帮沈秋准备行李的艾尔恩朗顿庄园里的女佣没有吝啬,得知大少爷和太太要去度蜜月,拼命给她收拾了整整五个大箱子,塞满了衣服和化妆品! 要知道,比起只会看热闹的外人,在这个家里,其实她们才是最在意这对夫妻是否恩爱的人。 因为这也关乎到她们自己的饭碗问题。 假如未来的某一天,这个家里不再有这样一个女主人,那么,一向不需要女佣服侍的大少爷,也就没有将她们留下来的必要,因此,她们比任何人,都希望这次蜜月旅行,能消融两位主人之间的坚冰,改善关系。 那个箱子里,装着沈秋的自由,也承载着她们的希望。 只要利益相同,行为逻辑就会类似。 这一点,身处非比亚的萨拉竟和远在艾尔恩的沈秋的两名仆人,意外地产生了隔空共鸣。 当萨拉把收回来的衣服叠好,放进房间的衣柜时,她看到主人正站在卧室阳台的窗口望着外面发呆。 主人总是会这样,有时候不知道在看什么,心事重重,神情忧郁。 比起那个会皱起细细的眉头,板着脸跟她发火的连凶起来也很好看的女人,她还是更喜欢这样安静的主人。 毕竟,谁都不喜欢自己整天被骂。 转了个角,萨拉去到浴室里,将主人换下的脏衣服拾掇出来。 除了那些不能放进洗衣机的真丝衣物,需要她手洗,其他都可以放进洗衣机。 对了,洗衣机! 他们家有台洗衣机哦。 这可是部落酋长的家里才能有的东西! 虽然这台洗衣机只专门用来洗主人衣服,但也不妨碍萨拉每次在使用它时,骄傲得像是拥有了一大片土地。 更别说,今天还吃到了主人的食物,她简直是世界上最幸福的女佣! 快乐,就是如此简单。 白天的惊吓和不愉快,扭脸忘得一干二净,萨拉浑身充满了力气,她愿意在这里干一辈子!! 呲着个大牙过去了。 也不知道在乐什么? 沈秋将视线从那个乐得走路一跳一跳的瘦弱小女孩那里收回,外面,倾盆大雨在风的作用下,正演变为狂风暴雨。 充沛的雨水从空中落下,由那些飘来飘去的积攒着水汽的积雨云带来,它们像悬在半空中的巨大的浇花壶嘴,到处移来移去,把下面不长眼睛的人,毫不客气地浇成落汤鸡。 得益于艾尔恩独一无二的天气服务系统,沈秋早就知道,天上是否下雨,取决于天上的云,而非是否有龙王路过,打了喷嚏。 但是,每当在朗顿庄园客厅的餐桌上听到广播里播报今日的天气时,她总是忍不住对此嗤之以鼻。 又骗纳税人的钱。 这还需要预报吗?每天两眼一睁就是下雨。 真该死啊。 轰! 哗哗哗—— 现在这个地方也下雨了。 还越下越大,一点也没有要停下来的迹象。 要论平时,就算不下雨,她也不会出门。 可现在下雨了,她却在抱怨,为什么要下雨,都不能出门了? 好吧,时至今日,她才勉强承认,她有一点点怀念她在艾比恩的家。 无聊得头上要长出蘑菇…… 这个地方待得人简直快要发疯了!! - 非比亚大陆正陆续进入雨季,给宛如在石锅上炙烤的沸腾的草原戈壁,来了一次大降温。 而在那些原始丛林里就快干涸的湖泊沼泽中,此时正不断往上攀升的水位线,也伴随着降雨,逐渐没过了该地区疫病防治的警戒红线。 雨季到来之前,艾尔恩皇家医学院位于非比亚东部拉米纳部族的基地研究所,专为此事开了几次疫病防治的研讨会。 常年被派遣驻扎此地的医护人员和疾病研究学者自不必说,前些天刚从首都朗顿和周边几个医学大区过来的一批综合外科医生,同时也是传染病领域的一等一的专家,就是为了解决此事而来,足可见艾尔恩皇家医学院对此的重视。 国会下了命令,必须在这种新发现的传染病彻底爆发之前,将苗头扼杀在摇篮里,以避免在接下来的漫长的雨季里,疫病大规模传播后,致使他们在这里的种植园、矿山,机械工厂以及铁路航运停工。 时间就是金钱,没有什么能阻挡艾尔恩在全球殖民扩张的滚滚车轮。 只是,通过这些天的沟通会议,和驻扎当地的研究学者进行交流后,从艾尔恩来的专家对这种疾病有了初步的了解,虽然其信息几乎全部来自于驻地的研究所学者对它的研究,倒也不难从中发现…… 当地这种新型传染病的疫情,根本就没有这些人上报得那么严重,至少不需要如此兴师动众,一下子过来这么多人。 暂定代号为“x”的传染病,发病症状为患者浑身上下皮肤表面长满红色的斑点,奇痒难忍。传播源为家畜,由动物的排泄物进行粪口传播,主要是大型家畜,牛羊这类。 凡是老鼠肆虐的那些地区,x传染病相对都会高发。不过,应对的策略也很直接,说到底,还是卫生做的不到位,像这种类型的疫病,只要爱干净,勤洗手,不吃离眼的食物,做好园区的灭鼠工作,问题就不大。 并且,因为传播源已经确定,由此链条推导不难得出,其主要威胁的对象还是那些生活在原始部落村庄里的当地人,对园区集中管理的住在宿舍里的初代大型跨国公司的“外企”员工们,影响较小。 因此,危险级别暂定为b。 而综合疫病级别为b的疫病,和那些在这片大地上经久不衰,似乎要和这片大地上的人类,互相伴随折磨到世界末日的疫病比起来,乍一看,连眉眼都清秀了不少。 可以说,b级以上的传染病才是每年的这个时候,疫病防治研究所最头疼的东西,那些跟着大雨而来,如同从天而降的自死神收割口袋里洒落的麦种,在所有接触到它们的生灵体内扎根。 非比亚的大陆拥有多种丰富的自然地形,高山、谷底,河流,但大多都是平坦的草原和沼泽,沼泽自不必说,天然的滋生致病菌的温床,然而实际上,草原才是真正的噩梦的源头。 自数万年前就生活在这片草原上,现今和人类共同分享栖息地的非比亚大草原上的野生动物,尤其是那些手脚不太老实的长了蹄子的食草动物,在吃掉长出地面的草还不尽兴的话,会直接刨出植物的根系,咀嚼草类根部甘甜的汁水。 由此造成的这些大地表面凹凸不平的土坑,挖是它们挖的,埋也是埋不了一点的,在一场大雨的浇灌过后,从中爆出的无数数不清的溃烂流脓的疮口,让铺天盖地的黑色,在上空起飞又降落。 大到像蝗虫的蚊蝇群落,以人类目前的技术,完全无法处理,所以只能远离。 久病成医,目前非比亚市面上最受欢迎,且并不便宜的家庭必备药物,就是用于驱除蚊虫的药水。 当然,它们来自第一批抵达这里的艾尔恩人。 现已迭代到了第八代,药水的驱蚊效果已经很好了。 但最行之有效的那一代,永远在研究员的试管中。 -艾尔恩皇家医学院非比亚东部拉米纳部族基地研究所- 这里是专门的疫病防治研究部,虽然也有能供在这里工作的人员住宿休息的地方,可这些工作人员在非比亚的家,并不在这个基地里。 或因曾经在这里出现的安全事故,毕竟这栋白色的五层建筑物的低温冷冻柜中,还有许多当地流行的疫病的活体病毒样本。先前所有功能区都被塞进一整个大型基地的庞然大物,后来都被拆解分割成这种功能区相对分散,但又不会隔得太远的小型基地。 每个基地门口都有站岗的艾尔恩在当地的驻军,验证来访者身份后方可入内,以保证这些珍贵的国家人才资源的安全。 -药物研发实验室,蚊虫防治科- 从液体制药器里出来的黄绿色液体,被机械灌装到一个带着滚珠的小瓶子里,再由一双手,递交到另一个男人的手上。 创造者上扬的嘴角,掩盖不住心里的得意,这瓶驱蚊药水,经过了多轮检测和考验,其所能产生的效果—— 天下无敌! 他很有自信。 作为它的父亲,拥有对新一代产品的命名权,也就是拉米娜基地研究所出产的第九代驱蚊药水, 约翰将其取名为: [sixgodwenbuding](鹰语) 翻译成东非比亚语则为: [在六位神明的保佑下,蚊子不叮你] 正中下怀! 他都能想象得出,这个意头在民间所能引发的热度,会有多疯狂! 现在万事俱备,就差去制药厂量产,立马给呆板的非比亚人民,一点先进医药工业的震撼了! 正梦想着凭借这瓶驱蚊药水,登上影响世界一万个人物的泰斯士人物杂志的封面, 突然—— “能不能加点香味?” 那名最先拿到这件伟大的杰作的男人,向他提出了这个设想。 “啊……” 约翰愣住了。 是要加香味? “啊??” 约翰震惊了。 又不是做饭,为什么要加香味捏? 为了方便这个男人以后去做饭,(bushi) “如果可以的话,” 那名在衬衣外面套了件白大褂的男人,将药水还回去,“试试看……” 约翰:“……” 老大都发话了,那不得不干了。 就在这时—— 笃笃笃! 有人敲门。 “史密斯医生在吗?” 门开了。 “很抱歉打扰您。” 来这间实验室敲门的人,身高只到他的胸口。 并且,在门打开了之后,呼吸明显紧张了起来。 只因她来找的这位史密斯医生,并非单纯的医生,而是拉米娜基地研究所众多副院长里的其中一个副院长。 不是搞行政和外交的副院长,也不是什么虚设职位拿空饷尸位素餐的副院长……而是专门统领最重要的疫病研究综合科,切身实地干活的副院长。 在研究所基地这个远离世俗的特殊地方,阶级属性被刻意淡化,因此,除正式的院长以外,对方无论职级高低,职务为何,在这些医务人员的口中,都统称为医生。 当然,那些研究员更爱喊他教授。 史密斯:“什么事?” “是这样的……” 真是百闻不如一见,以前总是听说这次从朗顿过来驰援非比亚的那个副院长特别帅,这回可算是见到本尊了。 前台专门负责接电话的小护士,心扑通扑通狂跳,就快跳出嗓子眼。 但正事得办,于是她压下见到史密斯的激动,用尽量平和的语气转达她刚才接到的关于史密斯医生的那个电话。 “刚才有从您基地家中的打电话打来,” 虽然只是代为转达,却也在这个男人目光直视的时候,忍不住感到有些不好意思, “您的夫人说她想你了,问你什么时候回家。” 4、第 4 章 非比亚大陆雨季的雨,来的快,走得也快。 刚才还电闪雷鸣,不一会儿,乌云散去,天空放晴。 如同打翻了乡村画家手中的调色盘,碧色的幕布,被染成绚烂缤纷的色彩。 晚饭过后,就是女佣萨拉的休息时间。 要是没有特别的召唤,她需要自己安排下班后的生活。 她可以待在这所基地里主人房子旁的一间独属于她的小房子里休息,做自己的事。 两栋房子的结构和建造材料都是一样的,只是她的要小上许多,内部的家具和装饰也没那么讲究。 或者骑上来到这里工作后,才拥有的那辆从艾尔恩运过来的时髦的自行车,回自己远在七十公里之外的家。 不过一般情况下,她都会选择留在这里,而不是骑四五个小时累得气喘吁吁,和家里的九个兄弟姐妹,去挤那两间加起来还没有主人浴室大的破棚屋。 既然出来工作了,就要好好工作,争取把它做好,多攒点钱。 主要是千万不能被开啊! 萨拉在屋子里翻着男主人给她的发音对照手抄,努力恶补鹰语,以便和女主人的交流。 现下基地里一高一矮的两栋房子的大门,都紧闭着。 高的那栋是主人的房子,底部专门做了垫高的地基,用来防虫。 虫子想进屋,首先得爬梯,累死它。 周边的泥地上,特意播撒了香草的草种,虽然才种了不久,在刚才那场雨的灌溉下,此时也已铺满绿意。 中间交替的十几棵从别的地方移植过来的茄兰树,有些年岁,树的高度甚至超过了这栋房子,枝条舒展开来,能遮挡掉大部分照射到房子上方的阳光。 调解温度,美化环境纵然是一方面,但最重要的还得是这些植物叶片里广泛存在的生物碱,对大部分虫类来说是致命的,一不小心就一命呜呼。 不过这点剂量,在人的体内翻不起波澜,只要不是拿它们当成一日三餐的饭食,基本可以算作无毒。 而在这些树外部的边缘地带,就没有这么漂亮的人工小花园了。 贯穿基地的两条主干道,没有一丝想讲废话的意思,在设计规划方面,最大程度保证了便捷和效率。 自基地入口进来,这两条路,一条通往基地主人的住宅,另一条则是物资仓库,定期都会有货车将生活必需的物资送过来,然后再由女佣萨拉过去按需取用。 值得一提的是,那些开车送东西过来的人,绝对不会主动和主人及其家属进行正面接触,连朝着那栋宛如被茄兰树呈包围之势紧密裹在里面的房子的好奇张望动作都不会有。 军纪森严,恪守本职,他们是驻守在艾尔恩皇家医学院在东非比亚拉米娜地区研究所基地的军人。 包括门口24小时站岗的守卫,还有待在基地门口营房里半日一换,此时正在执行保护研究所工作人员及其家属任务的士兵。 他们都在用他们的生命和时间,为基地内人员的安全负责,让这些为了艾尔恩前来此地工作的全球顶尖医生和研究学者们,没有后顾之忧。 再往外,就是基地的护栏了。远远望去,像被砖石砌起来的城堡围墙,也让里面的基地,如同一座从内部凹陷的孤岛。 -沈秋的家- 主人房子最大的那间主卧,木地板上零零散散,几个超大的行李箱被开膛破肚。 除了她日常会穿的那些衣服被萨拉放在衣柜里,方便她穿,其余的都还安安静静地被存放在行李箱里。 倒也不是房间里的衣柜太小了,装不下。 而是她打心底就不认为,她还会有能用上它们的一天! 吉蒂、凯蒂……给她收拾行李的那两个女佣。 如果有机会,沈秋真的很想问问,她们是吃错药了吗? 把这些东西塞进来? 尽管她在抵达她在非比亚的住处时,发现这些衣服后,心里原本就窝着的火,又被浇上了油, 但根据墨菲定律,概率小的事情总会发生。 现在,那个小到几乎不可能的概率,似乎就要发生了! 沈秋蹲在地上,仔细翻找着什么。 她嫁给了一个不回家的男人。 可要是现在她是在艾尔恩朗顿庄园里的家里, 她管这个男人回不回家! “你找我?” 一个平静到不带半分感情的声音,自她身后响起。 她的男人,到家了。 沈秋的动作一僵。 直到这时她才发现,自己的手腕,莫名其妙地套进了一条芭比粉的丁字裤。 由于实在太瞩目了,简直像条手链。 当沈秋注意到的时候,史密斯也长出了眼睛。 “咳咳咳!”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 矩形餐桌两端,分别坐着一男一女两个人。 他们是这栋房子的主人。 自中间垂下来的吊灯发出的白色光芒,在夜晚也能给予黑暗空间足够的照明。 也将女人因羞赧变得红扑扑的小脸蛋,映得活色生香。 距离手链事件过去快二十分钟了,她还是过不去。 这男人走路没有声音的啊?! 只能说,当时找得太专注了,以至于连她的丈夫什么时候回来的都不知道!! 尴尬,那么大。 沈秋无法否认,翻箱倒柜的她,是想找一件漂亮的衣服,因为这样会让她更有自信。 但她真的不是要找那种衣服!! 该怎样才能不动声色地解释这件事呢? ——根本没人问! 不早了。 史密斯看向自己的手腕。 哟,他也有手链。 “喊我回来什么事?” 虽然那名在前台接电话的小护士,已经告诉了他,他的夫人找他回去的缘由。 他连一个标点符号,都不信。 别的也没什么,就是被女人骗多了,有经验。 次次都上当,当当都一样。 况且这次找他回来的女人,是在他的认知里,永远都不会对他说这种话的沈秋。 不过,还是根据墨菲定律,万一呢—— 沈秋:“我什么时候能回去?” 果然,这个世界上没有奇迹。 - 在下午那场狂风暴雨前沉思,就差一首激昂的钢琴曲和手头边香醇的咖啡。 钢琴和咖啡在哪里!! 回家的渴望,变成了疯长的执念,令沈秋调动她所有的聪明才智,去达成心中所念。 于是她发现了,跟这个男人来硬的,一点用都没有。 自从来到这里的这段时间,她的愤怒她的痛苦她的狂躁,她对他的指责和抱怨,全都像打到棉花上拳头的力道,泥流入海杳无踪迹。 他不仅不会生气,更不会对此有所反应,影响心情更是无从说起。 他就是一台没有感情的冷血的机器! 既然这条路走不通,沈秋打算换种方式,和他推心置腹,开诚布公。 说不定能打动这颗比石头还硬的心。 她十指交握,胳膊肘抵在餐桌的桌面上,作出了一个祈祷的手势,同时,也是在祈求。 肢体语言温和,眼神也变得温柔。 眸子里闪着盈盈的光点,流淌着夏夜的星河,沈秋无比诚恳地问, “我什么时候能回去?” “我想回去……” 她不自觉咬住下唇,如同咬住颤抖的红色娇艳玫瑰。 她在哀求时的神情楚楚可怜,让任何见到她的人,都无法忍心对她说不。 这个男人也没有例外。 史密斯:“等我回去的时候。” “!!” 一道热焰,在沈秋漆黑的瞳孔绽开花火。 “那你什么时候回去?”她着急着追问。 史密斯:“等回去的时候就回去了。” 说完,他起身去了自己的房间。 “…………” 餐厅里,沈秋还保持着那个乖巧可人的姿势。 脸上的神情却已然变了。 就在史密斯把自己房门关上的一刹那,一只手伸了进来,阻止他的动作。 差一点就夹到她的手了! “你干什么?” 连史密斯都没料到,沈秋会这么冒失,完全不计后果。 再一看她愤恨的眼神。 真是温柔装不过五分钟?原形毕露。 完全正确。 “上帝会惩罚你的,你这个恶魔!!” 沈秋涨红了脸对着他愤怒地大喊, “下地狱去吧!!”她补充。 结果刚说完,她就发现了漏洞。 “……” 他已经在地狱了。 非比亚就是她挂在嘴边的地狱。 地狱里还有她,她陪他下了地狱。 当然,这个男人知道她想说的其实是圣约里的地狱。 史密斯:“还有吗?” 此时,他腕上的手表已经摘了下来,身上衬衣的纽扣解了两颗。 她的诅咒,他也收到了。 现在要洗澡了。 史密斯抓住沈秋的手,要把它从门上拿下来。 再把一只脚已经踏进来的她,整个驱逐出去。 然而,这个女人的手就跟八爪鱼的吸盘一样,牢牢地扒在门沿上,竟纹丝未动。 他刚掰下她一根手指,前面的手指又跑了回去,异常顽强。 于是,他从衣领的口袋里,拿出了他的钢笔。 作为撬棍。 可真有招啊。 见招拆招。 最终,沈秋的手乘坐这艘钢笔之舟,飞向了空中。 眼见朝她关闭的史密斯房间的大门,预示着他和她此次对话的终结,等明天她睡醒后,这个男人又要消失不知道几天! 没把对方弄破防,沈秋自己先破防了。 “连这点契约精神都没有吗?” “是你答应在离婚协议上签字,我才跟你来的!” “你现在这种行为,跟违约有什么区别?” “你这不是在欺负我吗?难道我就那么好欺负吗?” 刚问完,答案就自动浮现出来了。 没错,无依无靠的她,确实很好欺负。 就像非比亚大草原上,沉重的积雨云,沈秋多日积蓄的委屈,伴随着眼泪夺眶而出。 她质问他为什么要耍自己玩,为什么要用这种方式来折磨她! 为什么给了她希望又要让她失望! 做不到的事情为什么要承诺! 她在自己失信的丈夫面前,哭得声嘶力竭。 看着她哭,史密斯的胸口憋闷着一口气。 “我没说不签字。” 没办法,他只能重申, “我答应过的事,就一定会做到。” “我说过,等我们度完蜜月回去后,我给你自由。” 给你…… 说到这里,史密斯的眼神,一下子阴沉了下来。 给你和你的那个情人,远走高飞的自由。 但前提条件是,要等她和他一起回去后!! 至于什么时候回去,那得由他来定。 他的侧重点在于,得等两个人一起回去后。 而同样的一句话,可以有不同的侧重点。 晶莹的光点悬在眼睫,扑闪的眼睛,如同被暴雨打湿翅膀的蝴蝶。 一瞬间,沈秋浑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好似总算找到了能够从这种痛苦中解脱出来的方式。 她忽然懂了。 史密斯就是不肯告诉她归期的根本原因。 也怪她迟钝。 是蜜月啊。 [等我们度完蜜月回去后……] 他们是来度蜜月的,却还没有做,度蜜月该做的事。 又怎能就这样随随便便结束? 一双带着香气的白皙手臂,攀上了史密斯的脖颈。 执行力拉满。 面前那个上一秒还将他视作生死仇敌,如同一个刺猬那样竖起尖刺想要攻击他的女人,此时正踮着脚尖,将她身体最柔软的部分,投入他的胸膛。 仰着脸,在史密斯错愕的目光中, 沈秋屏住呼吸。 只是,脸上坚毅的表情,颇有几分视死如归。 只要能回去,只要能快点回去。 快点开始就可以快点结束。 她在被她搂得俯下身迎合她高度的男人耳边催促, “那我们现在就开始吧!!” 开始他们的蜜月。 她已经迫不及待了! 5、第 5 章 如果没有记错,他们夫妻之间寥寥无几的超出手部以外的肢体间的亲密接触,上一次,甚至可以追溯到新婚之夜。 毕竟在某些场合,需要他们夫妻互相挽着对方,以此在外人面前,扮演一对恩爱的侣人。 但切身实地让沈秋感受到史密斯兴许是她的丈夫,或者说,是个有正常生理需求的成年男人的时刻,只有那个晚上。 这个男人应付完宾客,微醺着回到房间,在见到坐在新房床上的她时,忍不住把她压在了身下…… 距离那个新婚之夜早已过去数载,关于那个晚上的记忆,也模糊得如同泡了水褪色的旧照片,晕花了妆。 往事已矣,现在,是她此时正在经历的人生。 沈秋想要通过这种方式,结束这场蜜月之旅,结束她在这场凄凉婚姻中的苦难与折磨,她要离开这里,永远地离开这个男人! 然而,面对旅行中妻子向他大胆又正当的主动的投怀送抱……她搂住他的脖颈,将自己的身体,紧紧地贴在他的身上,使得两颗年轻的心脏,隔着彼此的胸膛和温度跳动的史密斯, 虽然没有推开这个女人,却也没有顺势揽住她的腰,让他们的拥抱,变得更加紧密。 沈秋:“……” 一方热切,一方冷淡。 冷淡的一方,衬托得热切的一方,成了不折不扣的小丑。 沈秋无法否认,她在搂住她的丈夫的那一刻,没有一点想要从这个男人那里,索取回应和疼爱的真心。 她从未得到过。 半真半假,借着这个机会,抱着侥幸,她这么去做了。 结果一如她所见,史密斯高大修长的身躯,像被她用力往下拉拽的大树枝条。 区别只在于,人会动,树不会。 而一动不动的史密斯,貌似和树也没什么区别。 沈秋不甘心。 她更加用力地搂住他的脖颈,仰起下巴,想在呼吸的热息间,覆上他的唇。 于是他告诉了她,他不是树。 他是人。 在她亲上来之前,他微微侧过了头。 把这个紧张笨拙的吻,溺死在她的眼泪中。 沈秋十分清楚地知道,那一刹那,有什么东西在她的心底碎掉了。 而她恍惚间听到的那声“咔哒”,是她已经碎过无数次,脆弱敏感的自尊。 - 大国公主,出生尊贵,前半生极尽荣华,在无忧无虑中长大。 就连动荡世道,山河惊变,将故地付之一炬的亡国浩劫之下的万里焦土,也沾染不上她的衣角。 有着仿佛天生就是来这个世上享福的绝世命.格,她嫁人了。 也算是个大新闻吧,当时艾尔恩首都朗顿的上流社会都知道,拥有几乎一半艾尔恩的国家财富,无论是明面上,还是背地里的私产,都多得流油的李家的大少爷,娶了一个住在贫民区拉贝街破旧不堪公寓阁楼里的神秘女人。 唯一能确定的是,这个女人是东方面孔。 到底还是从一个地方来的,血液中流淌着祖先赋予的审美偏好。 没辙。 可是,当新娘的高跟鞋踏上朗顿皇家圣母教堂飘着玫瑰花瓣的红毯的那个瞬间,这个世界上的风声,树林间的鸟鸣,教堂长椅上宾客们互换道听途说的窃窃私语,全都消失了。 所有人都像上了发条,拧着脖子,随着新娘的步伐,缓慢转动。 阳光洒落,折射教堂穹顶彩色玻璃的斑斓光点和她镶满钻石的昂贵礼裙交相辉映。 披着圣洁的婚纱,她在闪闪发光。 五官精致得像是人类最伟大的艺术工匠大师,照着美神的模样一笔一划精心雕刻出来的人偶…… 要不是她的眼睛在他们的眼皮子底下,节律地自然眨动,没有人相信,她有生命。 谁能想到先前骂她骂得最狠的那个老绅士,自己怎么着在艾尔恩也算是有头有脸的名人,愣是毫不避讳地大肆批判她是什么为求上位不择手段的从东方来的心机女,毫无底线,简直不要脸! 但在婚礼后宾客宴请席间,他却干脆利落地无视了这个女人身边的那个曾经被他视作最佳女婿人选的史密斯,直接去和她去搭话了…… 因为这老头他不仅有女儿,也有儿子啊。 “你有兄弟姐妹吗?”冒昧又焦躁。 句式简单,发音清晰,标准的磁带里播的那种朗顿市区腔。 沈秋听懂了。 她摇摇头。 在这个世界上,她没有亲人了。 其实从严格意义上来说,那时候的她还有带她逃出来的公公和嬷嬷的陪伴与照顾,也不能算完全的孤家寡人。 只不过,两人都上了年纪,又在宫中操劳多年,都有隐疾。 最先受不了在艾尔恩这个潮湿阴冷的天气发作起来疼得生不如死的风湿病折磨的公公,在“安宁的平和”中,率先结束了他在尘世里,不算完整的一生。 一年后,嬷嬷也走了。 至此,她最亲近的两个人,相继离去。 这回真的只剩她一个了。 可是在外人眼里,她有丈夫,一个没有女人能拒绝的男人,还有丈夫显赫的家族,在艾尔恩绝无仅有的崇高地位,无人敢惹,她有房子,超大的豪华庄园,有仆人,想要多少就有多少……花不光的金山银山和珠宝,想要什么都能得到,人生易如反掌,她过着寻常人梦寐以求的豪门阔太的生活,没有任何烦恼。 自那场世纪婚礼上的惊鸿一瞥,但凡是亲眼见过她的人都不难想象,拥有这样一副千年难遇的表象皮囊的绝代佳人…… 她的丈夫,该有多爱她啊!! 她的丈夫不回家。 结婚后,为了方便史密斯的工作,也给小夫妻独立的相处空间,他们和婆婆不住在一起,只进行偶尔的家庭聚会。 于是,在最初的那几个月…… 自诩思想先进,不是什么守旧的会把女人看作下蛋母鸡的封建老东西,而是现今最强大的艾尔恩帝国朗顿市里最负盛名的精明的女商人和国会政要的李岚, 也没能敌过儿子结婚后,因身份的转变,莫名其妙在冥冥之中接到的艰巨任务的指引—— 直说倒也不会。 基本上是旁敲侧击。 对着她钦点的漂亮媳妇,李岚温声细语, “最近是不是胖了?” “胃口怎么样?有想吐吗?” 次数多了,沈秋也明白了。 可她又该怎么启齿,她的丈夫,根本不和她做那种事呢? 面对婆婆隐形的催生,她只能遮遮掩掩,装作没听懂。 还好,她的鹰语一直很烂。 每次没说几句,李岚就走了。 她不想再天天疯狂炎语了,在艾尔恩,就该说艾尔恩的话! 时间还早,转道。 这种事,从来都不是一个人的事! 家主找上门,是迟早的。 但也还没能说上几句。 史密斯:“所以您今天来,是想要教我该怎么和女人生孩子?” 李岚:“……” 眨眼间就被打成为老不尊,探听他人隐私的怪老太,而她早就准备好的,你们要不要去看看的话,也结结实实被噎住。 正如她那不肖的儿子明示的那样—— 我是艾尔恩皇家医院里最好的全科医生,我工作的地方是世界上医疗最先进的现代医院, 请问你有什么头绪吗? 【任务失败】 李岚发誓再也不管他们了,爱怎么样就怎么样。 却也因此,彻底将沈秋打进无人在意的牢笼。 时间为什么会过得如此缓慢?就像按下了暂停键,似乎要让她细细品味,每一寸光阴的寂寥。 一个不被丈夫宠爱的女人,自然也不受家族的待见。 又因身在异乡,在语言沟通和她特殊身份的限制下,她交不到朋友。 在嫁给史密斯的这段日子里,沈秋觉得自己如同一个可有可无的透明人,是一只在偌大的庄园里整日游荡的孤魂。 有时她会想,假如有一天她不见了,她的丈夫会在多久之后发现呢? 最快也得在她的女佣打电话通知到他之后,他才能知道吧。 那时候她还很小,刚刚才到艾尔恩朗顿市女性法定结婚的年龄。 而一个经历了人生巨大的变动情窦初开的少女和一个在困境中向她伸出援手的英俊多金的男人缔结了人世间仅次于血缘的重要关系后,会将自己的全部注意力和生活重心都放在这个的男人身上,纯属人之常情。 沈秋也不例外。 只是,在长久的感情需求得不到回应,后来一想到这个始终不回家,就算回家也不和她说话的丈夫,似乎真的只把她当作一件摆放在家里的收藏品瓷器后,她有过不止一次的报复念头! 她要穿上只有巷道里的那些不正经的女人才会有的低俗火辣的衣服,打扮得让人鼻血狂飙的性感迷人,变身午夜里勾魂的魅魔,狠狠地迷住她的丈夫,引诱他堕落。 她要让这个冷漠的男人后悔莫及,低下他高贵的头颅,跪倒在她的面前,舔她的脚趾!! 然而,黄昏落日的余晖下,她那些如春风吹拂的茂盛野草在她脑海里疯狂冒出来的可怕念头,都会在天亮过后,化作浴缸里的肥皂泡沫, 被吉蒂凯蒂大扫除的抹布擦掉,顺着水流冲走…… 就这样,在憎恨和渴望中反复挣扎,沈秋受尽折磨。 直到后来终于有一天,她遇到了伊西多。 - 脖颈处的禁锢解除,那双像条没有骨头的白蛇缠住他的柔软手臂,蓦的松开。 沈秋放下了踮起的脚尖。 她当时抱他的时候有多急切,现在抽离得就有多迅速。 至于她以为的这个男人其实是想和她度蜜月之后才能放她离开的猜测,也因她被拒的索吻,变成了不容置喙的又一次自以为是的自作多情。 原来没有什么东西改变了,没有任何东西因此改变了。 她的丈夫还和从前一样,就算她脱光衣服站在他面前,他也不会多看她一眼。 她放开了他。 也等同于放过了自己。 那么接下来她该怎么办……她要好好想想。 沈秋此时只想快点逃离这个令她喘不上气的地方,化解接连在她身上爆发的一场又一场的尴尬。 她想自己一个人安静地待着,正如她已经度过的那些漫长枯燥的岁月。 可是,就在先前哭泣时,她登堂入室进入他的房间,顺势找到一个相对安全的地方待着,以免被他轻松丢出去…… 现在离开时,她径直朝着房门口走去,和她面前的这个男人擦肩而过的刹那—— 这一次, 她的胳膊,被抓住了。 沈秋困惑地朝着史密斯望去。 下一秒,一片带着淡淡木质香味的阴影,笼罩了她。 像是某种名贵的男士香水,在升腾的温度下,逐渐变得浓烈。 这个突如其来闯入她鼻腔的味道,沈秋一点也不陌生。 她刚才搂住史密斯脖颈的时候,从他散开的领口中,闻到过。 而她之所以能够再次清楚地闻到这股不该出现在医生这种职业的人身上的香味, 也说明了她和他此时的距离,回到了那个时候。 下巴和脸颊被一只灼热宽大的手掌包裹。 她觉得自己更加喘不上来气了。 鼻子在经历最初的碰撞,调整了角度后,恢复氧气供给。 但另一条能在她就快窒息的处境中帮助她获取氧气的通路,此刻却被牢牢封锁。 沈秋站在原地。 她那腰杆笔直,高她一个头还多的似乎永远都不会对她低头的丈夫,已经俯下身, 吻住了她的唇。 史密斯在亲她…… 沈秋下意识地想往后缩,可仿佛早就预判到她行为的史密斯,抓住她胳膊的那只手,一早揽上了她的腰。 挣扎和抗拒,只会让拥抱变得更加紧密。 沈秋不难发现,先前无论她怎么努力都无法拉进的和他的关系,只在他一念间突飞猛进。 改变只有一个原因, 他乐意。 刚才不乐意,现在乐意了? 如果说,沈秋没有在第一时间推开这个男人,而是愣怔着接受他的亲吻是因为在她的认知中,这是一个绝对不可能主动吻她的男人。 她不知道这到底是真的,还是幻觉。 事实上,就连她主动想要和他亲热的暗示,他都能当作视而不见,符合一直以来他在面对她时,那种不冷不热的态度, 他对她,毫无一丝性.趣。 毫无性.趣到…… 把她抱上了自己的床? 史密斯解开衬衣纽扣,将衣服脱掉,露出有着明显肌肉线条的健壮的身体。 在她起身想要逃跑之前,压她在身下。 兴许是刚才还没吻够,又因她不停试图躲避的动作,感到心烦意燥。 他用胳膊箍住她的头,继续攫取她唇齿间的芬芳。 为什么那么不听话? 蜜月旅行的卧房里,他在床上享用自己性.感甜美的妻子,行驶作为一个丈夫,对自己所属物的正当权力和义务。 只是…… 迟来的深情,比草还轻贱。 欲望也一样。 贱男人。 凭什么他想怎么样,他就能怎样?! 虽然沈秋的身体在这头初尝了血腥后,直接发了狂的饥饿野兽的撕扯中,逐渐脆弱。 但她的神志,却因她无法摆脱的强烈的生理感受,变得愈加清醒。 一瞬间翻涌上来的情绪,不止是愤怒,还有委屈。 这个掌控了她人生的男人,还轻而易举地掌控着她的喜怒哀乐。 他或许还是从前的史密斯,可她不是从前的沈秋了! 决定离婚的那一刻,她就不要她的余生,在她的丈夫是否爱她的纠结中度过。 - 多年前,那个阴雨连绵的凄冷秋天。 艾尔恩的天空,总是让人开心不起来。 但没人知道,自从见到这个女人的那一天起,史密斯的心里就燃了一把火。 他伪装得很好,始终保持着他这个阶级的男人,对异性该有的理性克制。 可是,纵使从未在人前,表露出对这位母亲为他安排的妻子的喜爱…… 却也敌不过新婚之夜,在新房里等他等了好久的她,见到他回来时,朝他投去好奇的目光后, 突然从他身体里迸发的那种只有市井的凡夫俗子才会产生的无法抑制的对女人身体的色.欲的戏弄。 他告诉自己,这个女人是他的妻子!! 有什么事不可以做? 没有什么事不可以。 和女人结婚就是为了做这种事的! 在回归动物的那种出于本能的交.配冲动下,他抱住了她。 直到再也无法忽视的异响,将他从发狂的野兽,重新拉回了人类的范畴。 她的衣裙被粗鲁扒至臂弯,裸露着的雪白肩膀,不住颤抖。 自喉口脱逃出来的剧烈喘息,化作低沉的哽咽。 枕头湿了一大片,眼角悬下两行晶莹的小溪。 她在哭。 害怕地哭。 泪水晕开了她的妆,狼狈凌乱。 她柔软红润的嘴唇,被他亲得不成模样。 分不清遍布她身体的姹紫嫣红,是他的吻痕还是她的口脂。 在他的手心里,她就像一只受到了虐待的破碎人偶。 刹那间,歉疚之下的后悔,席卷了这个平日里向来斯文的男人。 他终于意识到自己的举动,吓到了他胆小娇弱的妻子。 他那副急不可耐的样子,恨不得把她一口吃掉! 他不该对她这么粗暴。 作为没有感情基础,只匆匆见了一面就定下了终身的夫妻。 就算他很愿意娶她,但遇到了困难的对方,嫁给他说不定是迫于无奈的屈从。 他不想强迫她。 史密斯:“要是你不愿意,我可以不碰你。”(鹰语) 然而,在对她意愿的询问中,他仍夹杂了一分坚决的私心。 他没有直接问她愿不愿意,而是用了两个否定,委婉之上叠加委婉,留了足够的余地。 双重否定表肯定,他其实还是想碰她的!! 只是,这在当时直接被亲懵了,整个人又惊又怕的沈秋听来…… 她那原本就差到一塌糊涂的外语水平,在这种情况下,更是理解得南辕北辙了。 她只听得出两次否定。 一次否定还不够,还要再来一次否定! 在她的耳朵里,史密斯不断重复是为了加深情绪!!(?) 翻译过来就是—— [我不愿意碰你,我很不愿意!!] [你造吗?有选择的话,你以为我想碰你啊!?] 纸是包不住火的,在李家的聘书送来后,和媒人一对账,沈秋就知道,李岚用史密斯换掉了之前和她说好的要跟她相亲的李家二少爷安东尼。 这还能说换就换吗? 李家的随心所欲,让沈秋觉得自己没有受到应有的尊重。 可难过的是,偏偏她连质疑的勇气都没有。 李家能看上一无所有的她,已经是砸到她身上的从天而降的史上最大的馅饼了,容不得她挑挑拣拣。 而即将娶她的李家大少爷,就是她坐在李家客厅的沙发上,忐忑不安地和公公嬷嬷等了足足几个小时才见到的那个男人。 当时也只在短暂地瞥了她一眼后,径直上楼了,连一句话都没和她说。 毋庸置疑,他也是在家族的安排下和她结婚的,同时也在这段关系的压力下,被迫和她圆房。 因为不甘心,不情愿,他在见到她后,疯了一样撕扯她的衣服,用力啃咬她的嘴唇,揉捏她的身体,他拿她当成了没有生命的玩具那样发泄怒火…… 面对这样一个粗暴傲慢,打心底里看不起她的丈夫,难道她就很愿意去做他的妻子吗? 于是,自尊心被踩碎的沈秋,拧着眉别过眼。 “no。” 那就别碰她!! 即便不听她发出的声音,只看她的表情和反应,也已然将拒绝写在了脸上。 在客厅的沙发上坐了一整晚。 这个家里,此时还没有别的床。 独自度过他的新婚之夜,他这辈子都忘不了的一个无比漫长难熬的夜。 史密斯以手扶额,将脸隐没在黑暗之中。 |已达番外点:史密斯if线《当时说人话(不说鸟语)就好了》| 她是讨厌他的…… 他早就知道。 - “滚开啊!!” 沈秋尖叫出声。 背心被撕得稀烂,胸罩搭扣掉落,她在他的身下半裸。 头发乱糟糟地像一团海藻,泪水混合了汗水,当然还有他的唾液,将它们粘黏在她的皮肤上。 男人手指用力抓握留下的浓粉色指印,让她的脸蛋和身体,一片狼藉。 她才是那头被逼疯的野兽。 虽然从法律意义上来讲,她现在还是他的妻子,可即便有夫妻这层关系,只要她不愿意,他对她强行占有,就是强.暴! 她可以报警抓他的! 假如她真的有把这个男人送进朗顿监狱的那个本事……? 蜷缩在床头的倚背上,用变成了布条的背心,强行遮挡住自己的身体, 愤怒地瞪着这个意欲对她施暴的男人,沈秋一字一顿, “别、碰、我!” 此情此景,史密斯再也无法冷静了。 压抑了太久的欲望和疯狂的嫉妒,一瞬间爆发! 他顾不上沈秋不允许他碰自己的警告,上前一把捏住了她的肩膀。 在沈秋惊恐的哭声和无助的推搡下,通红着眼睛,凑在她面前, 英俊的帅脸一侧的颊面上,三道女人长指甲造成的火辣辣的抓痕清晰可辨。 史密斯咬着牙厉声质问, “你跟伊西多上床的时候,也这么凶悍么!?” “……” 伊西多? 听到这个名字从史密斯的口中说出来,沈秋的脑子一下子不转了。 她忘记了哭泣,也忘记了反抗。 同时,也正是这片刻的最自然的愣神,更印证了埋藏史密斯心底,妻子不忠的那根尖刺的真实存在。 她,背叛了他。 可是,相较于男人最害怕的自己的女人给自己戴绿帽的噩耗,对于这件事,沈秋只是觉得很意外。 史密斯怎么会知道她认识伊西多? 以及……上床?! 她和伊西多上床? 天哪,这家伙到底在讲什么啊? 他知道伊西多,却不知道伊西多是什么人吗? 还是说,是有人和他乱说了什么?? 正当沈秋打算严词澄清史密斯对她和伊西多荒谬至极的诬陷, “叮铃铃——叮铃铃——” 一阵急促刺耳的铃声,响遍了整个屋子。 安装在史密斯工作间里的家庭基地联络电话响了。 【 www.w】 6、第 6 章 轰——! 沉闷的雷声轰然炸响,就像是有什么未知的怪物在浓厚的乌云里怒吼,让大地为之颤抖。 停在树木葱茏的花园洋房院子中的那辆黑色福特轿车的车门被拉开,车辆发动,驶出了基地的大门。 一道闪电划破天际,将世界点亮又熄灭。 最后只剩下零星几盏微弱的路灯,勉强照着这条原始落后电力匮乏的荒原郊夜小路。 刚才从研究所打来电话,有突发事件。 按照以往,史密斯下了班也不回家,就待在研究所里,也不完全是因为家里的这个人,不待见他而已。 能够预见,自雨季开始后,像这样的紧急情况,将成为常态,他脱不开身。 而他们夫妻之间本就糟糕到要离婚的关系,现在也算是彻底撕破脸了。 如果说,在沈秋当时向史密斯提出离婚的那一刻,他仍然能保持镇定自若,一如他在她面前已经焊在脸上,刻进骨头的高冷淡然的假面表现出来的那样,对这件事毫不在意, 要离婚? 可以。 那么,蜜月期间终于禁不住对方的诱惑,把持不住自己想要和她亲热的举动遭到强烈的反抗和拒绝后,直接抖落出她情夫名字的他,就有多破防!! 朗顿最出名的泰斯士时代人物杂志的首席记者曾因采访不到他而怀恨在心,逢人提起,就将他暗搓搓地比喻为艾尔恩冰冷的帝国外科手术机器的冷嘲热讽,有其一定的道理在里面, 但只有当事人自己最清楚,他压根不是什么机器,他也是有血有肉,有感情的人! 一个有正常生理欲.望的男人!! 当这辆从家庭基地开出,一路沐浴着闪电和狂卷着雨丝的大风的黑色轿车,重新回到那座外形酷似蜂窝的拉米纳研究所的时候,他的五名助手和此事相关的研究员早就等在这里了。 今夜,是个不眠之夜。 -沈秋的家- 外面又是闪电又是暴雨,打在窗户上发出嘭咚嘭咚的声响,热闹极了。 家里现在却只有她一个人。 沈秋早就从史密斯房间的床上跑回了自己的房间,关门,反锁,一气呵成。 透过隔音效果没那么好的门,她还是能听到从外面传过来的动静。 那个电话响起后不久,史密斯就离开了。 根据她的经验,他一时半会儿回不来。 今夜的雨下得很大,窗外那几棵白天看起来还算顺眼的茄兰树,此时在夜雨的拍打下,一下子变得面目可憎,摇曳晃动的树影变成了幢幢的鬼影,瘦瘦长长,不可名状。 现在把窗帘拉好了,沈秋还是觉得心里毛毛的。 在床上用被子包裹住自己,得到了一个简易的常温拥抱,她才稍微平静了些。 刚到艾尔恩的那段时间,这个国度动不动下雨的电闪雷鸣总会把她从睡梦中惊醒。 一半是因为从未出过远门,年纪尚小,在异国他乡缺乏安全感。 另一半则是因为当时国内早已四起的流言,入侵了她的潜意识,他们的国家快完蛋了。 流言成真。 再也没能回家的沈秋,最终在艾尔恩安了家。 也就是在这里,她遇见了足以改变她一生的人。 纵使她自身不值一提,凭借着夫家,她也一跃成为朗顿上流社会最尊贵豪门贵妇。 不过鉴于她的鹰语水平一直很差,而初次与人交往之中的失利,会像一只吸食自信心的恶魔,趴在她肩头,如影随形。 每当她想要迈出尝试的步伐,就会被那只恶魔餍足后打出的炽热嗝气,弄得火烧脚那般难受。 哪怕在艾尔恩居住了那么些年,时至今日,她的鹰语水平也仅限于日常的交流。 换而言之,她跟那些时不时还要冒出两句古典鹰语的有文化的“知识分子”们,注定聊不到一块去。 况且,以她那时的身份,她也不需要拥有如吟诵诗歌般动听的文采和据说是艾尔恩王室惯用的最纯正高贵的朗顿克拉伦贵族腔。 她有房子,有女佣,有钱,只要她愿意,她甚至可以一辈子都不踏出那座宫殿一样富丽堂皇的家。 然而,只要身为人类,都逃脱不了造物主设定的最底层代码的限制。 根据马斯洛需求层次,最基础的物质条件满足后,就会追求更高层次的需求。 她衣食无忧,生活安逸,现在,连在这些时代里,每个女人生下来都摆脱不了的风险极高的为丈夫绵延子嗣的宿命,都刮不上她的边…… 只是,这也似乎到达她能够被满足的需求的天花板了。 更进一步,她想要被爱,想要有归属感。 她得不到。 最高层的自我价值的实现?天方夜谭。 被丈夫冷落的前两年,沈秋在抑郁沉闷中度过,后来,里面还夹杂了些许愤怒与恨意。 人脑在自我保护的机制下,会模糊惊恐的记忆,将它们遗忘。 再加上那是她不熟悉的语言,忘得那就更快了。 她不记得,当初还是她自己,亲口拒绝了这个男人的接近。 她唯一记得的只有,他对她的冷漠疏离。 他娶了她,却又不爱她。 正如当初嫁给他时的无能为力,她现在依旧没有办法左右自己的命运。 就在沈秋以为她要在有丈夫却只能守活寡的悲惨的豪门怨妇的境地中,度过余生的时候,她遇到了伊西多。 那是个难得的好天气。 因此,一向会将手工定制好的衣物送上门的服装店,收到了女佣打过来的,史密斯夫人会自己去店里试穿的消息。 一大早,服装店老板就挂出了暂停营业的招牌,全员严阵以待。 可谁能想到,自己好不容易想出趟门,车子开出去后没多远,就坏在半道上了。 抛锚的地方刚好是中央公园,人来人往。 彼时,家用小轿车在艾尔恩已经普及,有车并不罕见。 但即便同样都是福特公司生产的小轿车,车子的价值,却可以通过它们的外观,一眼辨别出来。 “女士你们好,请问需要帮助吗?” 侧目驻足的人不少,搭讪的,只有那一个。 将目光从正蹲在轿车的右侧前轮旁,皱着眉头满脸严肃的凯蒂那里,转到和她们搭讪的那个声音那里去。 沈秋对上了一双澄澈的天蓝色眼睛。 这是不属于艾尔恩这个国家的天空和海洋的一种纯净无瑕的蓝。 而这片蓝色之外的发色和五官相貌,却多了几分来自游牧民族的豪迈粗犷。 身上穿着宽大的黑色袍子,手里拿着厚厚的《圣约》。 不用这个男人开口,仅凭他的打扮,沈秋也认出了这位好心人的职业。 以前在紫晶宫的家里,她见过这些嘴里叽里咕噜说着洋文的传教士。 可是,令沈秋永远忘不了她和伊西多的初遇,不止是因为那个下午,风和日丽,阳光温柔。 她的车坏了。 她的女佣在中央公园的主干道上,正用雨伞柄咚咚咚敲着车胎,凭借着往日“机械突然不运作了,多半是哪里卡了,敲一敲就好了的万能公式”,对车辆进行“出马式”的修理。 更因为,他和她搭讪的那句话,用的竟然是她的母语!! 她不知道有多久没有听到的熟悉音节,就这么从这个陌生男人的口中发出。 后来,沈秋也得知了能把炎语说得这么好,甚至听不出一点外国口音, 比任何一个她知道的,能够面见皇帝的传教士的炎话,说得都要好的伊西多,在一个神奇的大家族里诞生。 他的祖母、祖父、外祖母、外祖父,以及他祖母、祖父、外祖母、外祖父的父母,分别来自—— (……) 沈秋发誓,她这辈子都没听过这么多地名! 在此之前她从不知道,原来在这片大陆上,竟然还有这么多国家? 八国混血,通晓却不止八国语言的伊西多,仿佛天生就是为了传教而生的。 他去过数不清的国家,见识过各个国家的风土人情和自然风物。 但最叫他难忘的,还是位于这片大陆北方尽头的荷格斯。 面积不大,靠海。 地貌属于丘陵,大多数土地呈波浪形蜿蜒起伏。 道路两边沿街建造的当地人的五颜六色的小房子,就像从上帝指间漏下的积木。 那里不爱下雨,也没有艾尔恩这么多直插天际,二十四小时不分昼夜冒着滚滚黑烟的巨型烟囱。 春夏时节,空气里弥漫的只有青草和野花的香气。 而到了冬天,去那些被冻得严严实实的湖面上,凿开口子冰钓成了一项必备的活动。 要是你觉得有什么东西在扯你的衣角,也不用惊慌。 低下头就能发现被裹得像毛熊幼崽那样的小东西,用稚嫩的声音问, “你怎么跟我长得不一样?” 正赶上了合适的时候,你甚至能在这里见到整个镇上的小孩,在同一时间,一齐出动。 面对这些至关重要的“人生大事”,他们总是充满着探索的热情,不知疲倦。 对了,那里还有森林和雪山…… 在蓝茵河畔的大马咖啡厅,沈秋请伊西多喝了一杯卡布奇诺。 缘由很简单,为了答谢这个多才多艺的传教士的相助,帮她修好了车。 最关键的是,他们可以用炎语交流,这是沈秋以前想都不敢去想的,能自由表达自我的快乐。 同时,也在冥冥中,将荷格斯这个名字,深深地印刻在她的脑海。 纵使她从未去过荷格斯,也从未知晓这个地方,只凭伊西多的讲述,仍旧不妨碍她已然满怀憧憬地将这个与世无争,宛如童话故事里才有的世外桃源,视作了她的精神故乡。 期间,伊西多有提到,他信仰的耶苏教得到了当地政府的支持,接下来将会在那里建造许多教堂,而他,也会作为大主教,去那里长住几年。 自此…… 如同在极夜的天空,绽开了一朵烟花。 沈秋的内心,再也无法平静。 在她和伊西多为数不多的寥寥几次会面,其中大部分还是约在耶苏教的教堂, 而且都有其他教会成员在场,并非他们两人单独的约会。 一开始,沈秋只是想多和他说说话罢了。 直到后来,她终于忍不住把扎根她心底已久的愿望,坦诚相告。 她能不能和他一起去荷格斯? 身为一名称职的传教士,伊西多自然不会拒绝伟大的上帝再多一名忠实的信徒。 可到底碍于沈秋的身份…… 这个女人在朗顿实在是太出名了。 伊西多建议,要是她恢复独身,或许能避免在接下来的旅途中,她可能会遭遇的麻烦。 于是,怀揣着对自由,以及对荷格斯的向往,沈秋鼓起勇气,向她的丈夫提出了离婚。 事情到这里,她和伊西多的故事,基本上说完了。 总而言之,无论沈秋如何去回忆,她都找不到一丝疑似伊西多是她的情夫的切实有效的证据。 至于他们两个会…… 想到沈秋就来气,那更是离谱至极!! 那些天在教会的日子,沈秋也了解到,伊西多信仰的耶苏教曾经经历过一次分裂,而他所属的这一支,恰好是延续了原教义,最古老的那个分支。 像大主教,乃至主教这类的高级神职人员,都不允许娶妻生子。 可以说,在决定成为主教的那一刻起,他们就做好了要将自己的一生奉献给神的准备。 不过,由于沈秋那段时间总是往教会跑,这也很难不让人怀疑,经过一段时间的耳濡目染,她学会的关于下地狱的诅咒,就是从圣约里的那些创世神话中听来的。 而那些空口白牙,信口雌黄的人,在下了地狱之后,是要割舌头的! 真没少学。 平白无故吃了那么大一个诬陷,回过神来,沈秋只觉得愤懑不平。 替她自己,也替伊西多! 不管怎样,她都要找史密斯说清楚!! 雨下了一整晚,不知道什么时候停的。 当沈秋再次睁开眼睛时,艳阳高照。 奇怪的是,好像没那么热了。 望着窗外盎然的绿意,沈秋的心情,不觉松快了起来。 让生活在糟糕天气下的人类舒展颜色的方法很简单。 只需要一个好天气。 - -艾尔恩拉米纳医院- 医院和研究所前后毗邻,分别位于基地两栋不同的建筑中。 和艾尔恩的现代医院一样,医院一进门就是前台的护士站。 主要负责接听打进来的电话、接待来访客人、传达上级向全站通知的指令,有时也干一些跑腿的活。 来的是个女人,绝对的生面孔。 几乎就在这个女人的身影出现在医院门口的同时,刚巧和抬着头活动颈部的值班小护士的视线撞上。 宛如定身了一般,小护士就这么直愣愣地看着这个身影朝她走来。 “我找史密斯。” 到了近前,来人摘下了足足有半张脸那么大的墨镜。 而在看到这个女人时髦的太阳镜遮挡后的那张脸时,小护士直接屏住了呼吸。 “史……史密斯医生现在不在。” 连说话都磕磕巴巴了起来。 “不在?” 女人的震惊溢于言表, “上班时间他不在这里跑到哪里去玩了?” “昨夜去汉姆村了,跟几个研究员一起去的。” 就像着了魔,这个女人问什么,她就照实回答什么。 “那他什么时候能回来呢?” “不太清楚。但是汉姆村还挺远的,开车往返都要两天。” “阿嚏,阿嚏!!” 聊得好好的,女人突然猛地打起喷嚏来。 “这是什么味道?” 将打喷嚏的时候掩住她口鼻的丝巾拿了下去,随之而来的一股钻进她鼻子里的古怪味道,弄得她鼻子一阵阵发痒。 “消毒水吗?” 小护士抛出了一个可能的选项,她贴心提示,医院里有消毒水的味道很正常。 或许是在这里待久了,以至于嗅觉麻木,她其实连消毒水的味道都没怎么闻得出。 “好难受,” 不管是什么味道,都受不了了。 女人皱着眉,闷声,“我得走了。” 从哒、哒、哒……到哒哒哒哒哒。 随着女人逃跑的步伐,这个清脆的鞋跟与地面撞击的声音,逐渐消失。 小护士重新坐回座位上,等到拿起笔时,她才意识到一件极其重要事,还没办! 她忘记问这个来找史密斯医生的女人是谁了! 而就在她手头边的玻璃瓶里,一束橙色的合苞,正在冉冉绽放。 “阿嚏,阿嚏!” 出了医院大门,到了门廊,沈秋的喷嚏却还是打个不停。 “主人你感冒了?” 一句关切的询问从身边传来。 刹那间,沈秋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她瞪大了眼睛朝着只到她肩头的萨拉望去,她说的是鹰文?? 突然开口讲鹰语的萨拉没有跟着她一起进去,而是在外面等她。 像医院这种地方,在当地人的认知里,意味着死亡。 因为通常大部分发病的人都等不到他们被送进这些冰冷的建筑里抢救的那一刻, 正所谓,小病不用治,大病治不了。 而能被送到这里的东西,基本上都是患病死去的人类的遗体。 天然带着对这个地方的恐惧的萨拉,尤其在亲眼目睹进去前还好好的主人,出来后喷嚏连连,直接打得她心惊肉跳。 “我没事。”沈秋摇摇头。 虽然鼻子还是不太舒服,可比起刚才已经得到了缓解。 或许真的就像那个小护士所说,她闻不得医院的消毒水味。 但她现在比较在意的是,萨拉怎么突然会说鹰语了? 还挺流畅。 只能说,没有一份苦是白吃的,没有一滴汗是白流的! 她有在好好努力,当好来自艾尔恩的尊贵的夫人的女佣。 因地制宜,除了日常交流的用语,剩下的都是疾病和医疗相关的单词,关键时刻能救命。 正当萨拉想再在主人面前展现一下她的学习成果, 轰轰轰—— 前方传来一阵剧烈的轰鸣。 声音很大,不是打雷,却胜似打雷。 一大批军用卡车在研究所基地门口停下。 其中也有两辆军用吉普开了进来,里面坐的是级别较高的军官。 早在来到非比亚的第一晚,刚下飞机在机场的时候,沈秋就见过这些被从艾尔恩派来这个地方执行任务的驻军。 包括她今天能从家庭基地出来,到研究所基地找史密斯,都是门口的守卫开车带她来的。 不过,一码事归一码事。 虽说她目前待在这里,衣食住行都得靠他们运送。 可差到极点的第一印象,毕竟当时列成一排向他们行礼的那个画面成了她对这个地方仇恨的第一幕背景。 还是让沈秋对这些木讷呆板的军人,没有半点好感。 于是,才下车还没走上台阶的首领军官,没等反应过来,迎面一阵香风。 在当时工业革命正在如火如荼进行的艾尔恩,技术大爆发带来的先进的生产关系倒逼生产力解放。 这个国家不仅从全球各地招收劳工,本地的男人不够用了,妇女解放运动也轰轰烈烈。 势必要将另一个性别的能量也榨取干净的艾尔恩政府,倡导女性走出家庭和传统的女性行业,面向社会,发光发热。 而随着这场解放运动一起解放的,还有守旧的女性服饰和较之上个世纪得以提升的性别地位。 高级定制的米白色格纹套装,上身是新式西装,下身是及膝的裙子,头上搭配纱质礼帽,在兼顾正式体面的同时,也将女性身材的美感展现得淋漓尽致。 这是当下朗顿城最时兴的款式。 当然,仅凭它考究的剪裁和用料,以及前胸的品牌标志,只要稍微有点眼力,就能一眼认出,这是琶黎最负盛名的艺术大师艾诺的高级手工定制。 只是,这些长期驻扎的鸟不拉屎的鬼地方,一年到头就那两身洗得掉色的军装,只懂得执行长官命令的女人眼中木讷无趣的呆头兵们,可不懂什么流行和时尚。 但有一点,他们倒是十分精通。 大太阳底下,映得宛如象牙般白皙光滑的小腿,以及穿在白色高跟鞋里透着淡淡粉色的脚腕,管中窥豹…… 这是一双美腿。 再往上,裙子不算太紧,却被让人鼻血狂飙的腰臀比,硬是穿出了包臀的效果。 以及,在穿着高跟鞋行走时,自然而然的臀部扭动的动作…… 在回头率这块,到底还是太权威了。 “那个女人是谁?” 送沈秋回去的那辆车,都开出了二里地了。 霍夫曼眼前还闪动着水蛇一样扭动的纤细腰肢和圆润的翘屁股。 “回禀长官,” 副官不敢隐瞒, “她是史密斯医生的夫人。” 【 www.w】 7、第 7 章 午后,阳光穿过茂密的树叶间隙,在地面投下斑驳的金色光点。 这处人工绿植林里最大的那棵茄兰树下,一个蹲着的身影,定定待在原地,一动不动。 走近看去,这个身影面对着的泥地上,一串椭圆形的珍珠依次排开。 一个紧挨着一个,边缘处还描着轻微颤抖的黑色描边。 “吱——” 耳边连续不断的蝉鸣,已经自动被大脑忽略了。 集中精神,全神贯注地盯着这些洁白珍珠的身影,宛如灵魂出窍。 随着时间的流逝,珍珠描边的黑色线条,在颤抖中逐渐加粗,就像是有人一直在同一位置上,来回涂抹。 直到被这些线条圈住的其中一颗珍珠,从二维平躺着的世界,自尖头的一面朝向天空开始,迈出了成为三维世界物体的第一步。 只要意志力足够坚定,团队足够齐心协力,再小的生物,也能搬动比自身沉重数倍的庞然大物! “yes!” 看着这些珍珠,一颗颗从她的眼前被运走,沈秋不禁热血澎湃。 那天从基地医院回来算起……到今天,已经过去了整整四天! 史密斯还是没有消息。 这些天,她每天都会给基地医院打电话,询问进展。 接线的小护士虽然每天都不一样,但给她回复的结果,都是一样的。 史密斯医生和他的团队,还没有回来。 假如有那边的消息,她们会第一时间联系她。 因此,在这些天没有下雨的时候,温度降到了不用沈秋狂扇扇子,就能待在室外的程度。 天知道她到底是有多无聊,才会去米缸里抓一把米放在兜里,然后跑到树下来喂蚂蚁!! 耶斯,耶个p啊。 无聊到发疯了! 那就掷个骰子吧。 是谁说,天上不会掉馅饼!! 蚂蚁们搬走了“神明的馈赠”,神明的腿,也麻掉了。 沈秋站起身,准备回去睡个午觉。 没事干就睡觉,这样时间兴许能过得快一点。 要不是她现在还指望着史密斯带她“度完蜜月”回家,她真的很怀疑, 那个男人是不是死在那个什么汉姆村里了? 身后不远处传来车辆行驶的声音。 不同的车子在行驶时,发动机发出的声音也是不一样的。 所以,在这个声音响起来的时候,沈秋就知道,这不是史密斯的福特轿车。 专门在各个基地间运送物资的卡车,今天又来补货了吗? 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沈秋总觉得这几天,这些物资补充得也太频繁了些。 应该不会是她用粮食偷喂蚂蚁的事情走漏了风声吧? 午安。 她要睡觉了。 突然! 在床上刚闭上的眼睛,立马又睁开了。 - -物资仓库- 一队士兵正在装卸货物。 要按面积来算,这个基地其实不算小。 居住人口却着实不多。 不过为了保证住在这里的人每天都能吃到最新鲜的食物,他们每天都会来收掉前一天没有被消耗掉的那些,并补充新的进来。 这样算起来,活也很快就能干完。 只是碍于繁琐的程序和严格的步骤的限制,使得他们基本上每次来装卸货物一次,就要对整个仓库的物资进行一次盘点,以至于浪费很多时间。 一队约莫10个人,分工明确。 有专门搬运箱子的士兵,有专门负责记录的士兵,还有什么都不做,就抱着枪站在物资车的四个角角上进行武力威慑的人形标兵。 ——以防有人来抢。 哈哈,抢驻军的东西。 这辈子真没白活。 当然,这是为了应对极少数的极端情况,但在大部分情况下,站岗就是最轻松的活。 毕竟只要站在那里就可以了。 但一个人不会一直轻松,队里实行轮岗制,也就是说,可能今天你来补货,明天就去站岗。 这样的好处在于,一个士兵能熟悉所有的工作环节,无论去做什么都可以,遇到突发情况,也可以随时顶上。 而什么都干的坏处也相当显著。 那些负责站岗的拿着枪的人形标兵,不是真的连眼睛都不会眨的模型, 事实上,都别说眼睛不眨了,眼珠子都快弹出来了! 当物资仓库门口的那抹前凸后翘的身影出现的一刹那,所有目不斜视的视线,只要位置不是直视能视到的,全都朝着那个身影斜视了过去。 他们在看她! 反正都一样。 沈秋干脆随机锁定了一个,朝他勾了勾手指。 她在叫他过去!? 俨然忘记了自己还在执行任务,没有上级的命令,不能擅离职守。 屁颠屁颠地抱着他的那把枪,就朝着对他勾手指的女人一路小跑过去的士兵,如同中了一等功的幸运儿。 这可是见长官的步伐啊! 结果跑到半道上,长官出来了。 正撞上那家伙擅离职守的背影, 汤米:“……” 怎么个意思? - 既然是对话,肯定还是要和权力最大的话事人进行对话的,不然说再多也是白费口舌。 目前基地里,除了基地主人以外的这群士兵们的最高话事人,就是这名小队长。 于是,沈秋毫不犹豫地调转了目标。 在他们两个人单独于物资仓库外一处避人的角落里交流了五分钟后…… “您是想要一辆车吗?” 听了半天,汤米将他从沈秋的话里理解到的意思,向她进行确认。 通常来说,他们不会主动和生活在家庭基地里的研究所工作人员的家属接触,不过也的确有家属主动向他们提出诉求的情况出现。 面对这些国家顶级人才的家人,只要他们的要求不过分,军方都会尽量去满足。 “可以这么说,” 沈秋点点头,她确实看上了军队的车,她之前去研究所基地医院找史密斯的时候坐过一次,还挺舒服的。 但问题在于, “我不会开你们的车。” 就算她弄来了一辆车,也没用。 那就是还得再给她配个司机?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汤米总算有点明白沈秋婉转用词之下的真实意图。 “您想去哪儿?” 虽然心里已经有了猜测—— 这处家庭基地的男主人去了前些天刚爆发严重疫病的汉姆村要塞开展医疗援助,心急如焚的妻子担心自己丈夫的安危,所以想要他们带着她去找他。 多么感人的夫妻情深的画面啊! 然而,汤米打死也想不到,这个女人想弄一辆车,再加一个能帮她开车的司机,带着她去往的地点,不仅和他的猜测没有一点相似之处,简直是毫无关联! 至于她说的那个目的地…… “哪儿?!” 汤姆的嘴角不自觉抽搐了两下, ***八十天环游世界。 她想回艾尔恩。 开、车、回! 这事明显超出了自己的能力范围,但考虑到这个女人特殊的身份, 因此,汤米没有立刻回答沈秋到底是行,还是不行。 得找更大的话事人来解决问题(承担责任)! 当夕阳的余晖洒满大地,那栋坐落于花园里的小洋楼外的空地上,停了一辆军用吉普。 来得太快了。 可来的人还是觉得太慢了。 汤米层层上报,一路报到了最大的那个话事人面前。 听到门外有汽车的鸣笛声,从房子里出来的沈秋,看着那个身穿艾尔恩驻军高级将领灰绿色军服的男人,朝她走来。 艾尔恩在东非比亚的军方负责人, 上校霍夫曼。 这个男人的身材有着属于艾尔恩军人刻板印象中的高大健壮,而沈秋眼前的这位驻军首领的肩膀,则更为宽阔一些。 修身款夏装,在他的胸口勒出了大块肌肉的形状,让人一眼就能看得出被包裹在衣物之下的身体有多么结实精壮。 头发剃成了军中最常见的板寸,但从头发发根的颜色不难发现,等这些头发长出来之后,蜷曲的灿烂金色就像浑身散发着流光的稀有小马的鬃毛那样柔软。 眼睛是天蓝色的。 当沈秋看着他时,他的目光也一直在沈秋那里。 五官立体深邃,棱角分明,外貌英俊得简直不像一个军人。 皮肤还很白,这倒是让沈秋觉得意外。 兴许是纯种的艾尔恩血统起到了决定性作用,即便常年在紫外线直射的非比亚服役,他的皮肤依旧是能透出淡淡紫色血管的白皙。 并且,区别于那些足不出户晒不着太阳才呈现的苍白无力的白,这个男人由内而外散发的气场,带着一股令人神经不敢放松的压迫感。 这也使得沈秋在和他的眼神撞上时,心脏好像被什么重物压住,喘不过气。 这位金发碧眼,高大健壮的白皮上校展现出来的一切,都在无形中告诉她一件事。 他不是什么好惹的善类。 哪怕他有一双和伊西多一样,天蓝色的眼睛……却也忍不住令沈秋,心生畏惧。 就这样,他来到了沈秋的身前。 而沈秋仰起脸看他时,他眼中倒映着的她,是那么弱小怯懦。 忽然,那汪平静得如同幕布一般的天蓝色的湖水颤动,搅乱了凝固的身影。 你现在可以呼吸了。 “我们之前见过。” 霍夫曼的嘴角微微上扬。 只是,他友善的问候在沈秋听来,却如同死神打来的电话。 你还记得我吗? 努力回想的困惑眼神中,带着几分小心翼翼, “什么时候?”她轻轻地问。 实在想不起来了。 - 穿军装的男人,这里遍地都是。 但那样性感迷人的人间尤物,却只有她一个。 也不怪她不记得自己了。 那个时候,她甚至都没有多看他一眼,径直踩着高跟鞋走了。 霍夫曼没有要和她生气的意思,他是来帮助她解决问题的。 客厅里,女佣萨拉给这位不同寻常的客人泡了一杯茶就下去了。 不能偷听主人的谈话,是身为一名下人该有的觉悟。 以往史密斯回来的时候,假如没有传唤铃的召唤,她也不会到这栋房子里来。 萨拉头也不回地跑掉了。 可眼下这种情形,沈秋恨不得把萨拉喊回来,让她就坐在她旁边。 就算不说话,给她壮壮胆也好啊。 突然造访的霍夫曼上校跟她先前见到的那些搬运物资的士兵和小队长给她带来的感受完全不同。 这是一只充满野性的狼。 即便手里捧着一杯热茶,沈秋的局促不安也自她的指尖倾泻。 这个女人很紧张。 “汤米跟我说,您想要一辆车?” 还是霍夫曼首先打破了静谧。 明明是她有诉求,理应她开口,但面对汤米时能够顺畅流利的发言,到霍夫曼这里,一下子就蔫了。 沈秋不知道该怎么去回答,霍夫曼先将话题截断。 “开车回艾尔恩,似乎不是一个合理的选择。” ……谁说不是呢?! 她该承认吗? 以退为进,她其实想要的不是车,是飞机!! 她想要一架能送她回艾尔恩的飞机! 虽说艾尔恩在非比亚也有工厂,不过从日常的吃穿用度来看,基地里有不少东西都是从艾尔恩运过来的,研究所里的东西那就更多了。 因此沈秋可以肯定,这里绝对有专门的物资运送航线。 能运物资,自然也能运人,她那么点重量,比起动辄成吨的货物,简直就像飘在里面的一根羽毛。 为什么不能顺便带她一程呢? 不装了,摊牌了。 想着早说晚说都要说的,沈秋干脆把她的想法和盘托出。 她想回艾尔恩,但是,是坐飞机回去!! 她又不是什么国家地理杂志的记者,更没有什么受虐倾向,是个人都不会坐车绕行十几个国家长途跋涉几个月回家啊。 至于她能坐的是客机,还是舒适包机有床的头等舱,不重要! 只要能快点回去。 要知道,伊西多还在朗顿等她呢! 鼓起勇气将自己的想法告诉了霍夫曼,沈秋的目光充满了恳求和期待。 所幸的是,霍夫曼也没有让她的期待落空。 “我和我的队伍,刚好到了服役期,下周一就会回艾尔恩。” 随着这支在艾尔恩东非比亚驻守三年的驻军的回归,同样,也会有一支新的队伍进行交替。 也就是说,到时候会有数不清的军用载机,停在非比亚的机场。 “!!” 霍夫曼的这句话,让沈秋的瞳孔像是照到了光的猫咪,逐渐放大。 世界上居然还有这么凑巧的事!! “可以顺道捎上你,” 他有这个权力。 增加一个座位,根本算不上什么问题。 然而,说着说着,霍夫曼话锋一转。 “您要回艾尔恩这件事,您的丈夫知道吗?” 这才是他想表达的关键所在。 此话一出,如同从头浇到底的一盆冷水,沈秋内心刚刚才燃起的激动火苗,瞬间被浇灭。 但她很快反应过来, “我是我,他是他,就算他是我的丈夫,他也无权限制我的人身自由!” 眼看愿望就要达成,她不允许就此变成一场空!! 沈秋忙不迭地抹掉自己和史密斯的绑定关系,她虽然是和他一起来的,也没人规定她就非得一定要和他一起走啊! 她又不是他的奴隶,她是有政治权利的艾尔恩合法公民。 可惜,她的解释在对方听起来就跟没有解释一样。 “您是作为史密斯医生的家属的身份来到非比亚,住在军需驻地,受到军队的保护。” 霍夫曼神情冷漠, “我们得为史密斯负责,这是我们的任务。” 总不见得有人上班上得好好的,结果回家一看,老婆没了。 惊天噩耗! 无论如何,抛下丈夫自己回去,都是绝对不允许的! “抱歉,” 在沈秋愣怔之际,霍夫曼起身。 无视沈秋蹙着的眉头下,那双快哭了的眼睛, 他毫不留情地拒绝了她, “我帮不了你。” 8、第 8 章 急! 思前想后,还是跟这个男人回去比较靠谱。 虽然结婚这么多年以来,他们的关系并不好,可她到底还是他名义上的妻子。 他不会害她。 至少不会明目张胆地害她。 对于沈秋来说,能跟史密斯一起回艾尔恩,就是她最好的选择。 这样的话,她就不需要向那个她打心底有点害怕的上校求助了…… 一接到前台小护士给她打来的报信电话,她就急匆匆地从家庭基地赶了过来。 站在她的角度,她不知道史密斯这些天经历了什么。 他肩上扛的担子有多重,每天承受的精神压力又有多大。 由于此次任务涉及医院和汉姆村要塞的机密,就算她认识的人知道,也无权向医院以外的人透露半点风声。 她只知道,史密斯出差了,去了好久。 这段时间,一直住在研究所建造的家庭基地里,被保护得只是自己偶尔陷害自己拉肚子的沈秋,在抵达这片大陆时,因这个地方的传闻瑟瑟发抖的惊恐情绪早已麻木。 居安不思危。 因此她理所当然地以为,就跟以前在艾尔恩一样,这个职业是医生的男人,这次去那个所谓的汉姆村,就跟从前经常去往别的城市出差,参加学术交流论坛会议一样稀松平常。 区别只是,在艾尔恩时,他是去先进的现代工业化城市,到这里,则是一个个落后的原始村落。 这些天,她一直待在家里等史密斯回来。 百无聊赖,无所事事,她等他等得饱受折磨。 现在收到了史密斯回来的消息,叫她怎么坐得住! 阔别已久再次见面,她对他开口的第一句话就是他们什么时候回艾尔恩。 是的,她没有一天不在想着离开这里!! “你来找我就是为了说这件事?” 刚有融冰迹象的回春大地,直接被一句话打回严冬。 史密斯的声音冷到能把人冻伤。 即便很不愿意承认自己因为这个女人的一句话破防,可此时此刻他说出口的每一个字,都把破防,写在了脸上。 “不然呢?”沈秋反问。 迎接她的是,极其娴熟的关门动作。 他要把不想见到不想听到的东西,全部拦在门外! 结果碰上了极其娴熟的抵门动作。 先是用踩着高跟鞋的一只脚,占据了位置,而后趁对方不注意, 猛地向前一推。 她力气好大呀~ 堂而皇之地登堂入室,在他办公室访客区的沙发上坐下,翘起腿。 关门失败。 还杵在原地的史密斯突然想到了在一次逃不开的家族公开会面中,受邀前来的医院同僚在见到沈秋后,兴奋地给她起的外号。 呵,在心里冷笑一声。 东方美人? 东方悍妇!! “这就是你们医院的待客之道吗,史密斯先生?” 东方悍妇阴阳怪气。 将嫁入李家后,学会的艾尔恩现代礼仪运用自如,在家庭以外的场合坐姿优雅得体,以至于让人觉得,能拥有如此美丽的客人,是每一位主人的荣幸。 但他这个主人现在真的一点都不想见到这位客人! “我在上班。” 史密斯坐回了他办公的座位。 眼下沈秋已经进来了,再想把她赶出去,不太现实。 他只能装作在忙,很忙,忙到没功夫搭理她。 她自讨没趣会自己主动走的。 一边说着,手头上就开始处理他离开的这些天,积压在他办公桌上的文件。 看起来倒是像模像样,的确在忙。 “我只占用你一会儿时间。”沈秋有点急了,“好不好?” 好歹自己等了那么多天才能再次见到他,总不见得才说上一两句话,又要就此结束吧? 她不甘心。 而且,这次她准备得很充分,颇有几分破釜沉舟的架势。 不成功,便成仁! “我们谈谈。” 当这个声音在面前响起来的时候,手里签字的钢笔也被抽走了。 抬起头,沈秋正站在他的办公桌边。 “要是你想谈的还是回艾尔恩这件事,那我可以明确地告诉你——” 除了冰冷,史密斯的语气里夹杂了一丝罕见的恼火, 他生气了。 “无论你跟我说多少次,结果都是一样的,别白费力气了。” 没得商量! 沈秋:“……” 丈夫的强硬态度,让她的喉口哽住。 这家伙现在连装都懒得跟她装了是吗? 直接就是不讲道理。 他非要把她困在他身边,困在这个鬼地方! “史密斯,” 天知道她有多努力,才压下了想要当场发疯的冲动,保持心平气和,继续跟这个像块石头一样冥顽不灵的男人友好交流。 “虽然我并非来自艾尔恩,但是我也在艾尔恩生活了那么多年,已经被同化……” 沈秋的模样诚恳到像是最虔诚的教徒在做礼拜时,对神明诉说痛苦那般动人心弦。 她把她当时对霍夫曼说过的话,又对史密斯说了一遍。 简而言之,根据艾尔恩的法律,哪怕他是她的丈夫,他也无权限制她的人身自由。 不过,在她可怜兮兮的哭诉中,她也不否认,她有夹带私货。 到底是什么样的男人,才会把妻子当作自己的随身物件,一直带在身边啊!? 他们现在置身的非比亚,是个落后的大半个身体还在封建社会里挪动不了一丝一毫的远古遗物,女人的地位低下到令人发指,这里的每个男人都能娶五个老婆!! 并且,所有老婆都属于他们的私有财产,甚至能进行公开拍卖! 她暗搓搓地隐喻,他对她,就像这些原始野蛮文明未开化的非比亚男人,对待花点钱买来的女奴那样残忍恶毒! 一旦被绕进这个逻辑,就很难出来了。 刚好,此时太阳穴青筋正突突猛跳,脑袋发胀到要爆炸,连日的缺觉和疲累,将思维推至溃散边缘的史密斯,脑子也不太灵光。 最重要的是,在本以为是心爱之人对他的在意关心,结果竟然还是想要离他而去的真相的致命一击的绝杀下,掉进自证陷阱后,等待他的,就是万劫不复。 “我没有限制你的人身自由。” 史密斯的智商开始滑坡, “你觉得你的人身自由被限制了吗?” 可惜,他自己一点也没有发现他落入了一个陷阱。 恰恰相反,他还觉得自己说得相当在理。 假如他限制了她的人身自由,她还能有长着两只脚马不停蹄地在他一回来之后就跑到基地研究所医院里,他的办公室门口来堵他的可能吗?! 见史密斯出现了破绽…… 睡得好得不了,一天没啥事净睡觉,所以精力充沛,脑子异常清醒的沈秋,没有放过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 她乘胜追击, “那你让我回去!” 她得从史密斯这里得到一个资格,一个她的丈夫获准她离开他,独自回艾尔恩的凭证!! 永远过不去这个话题。 可以说,此时的史密斯距离被沈秋逼得吐血,就差一口气了。 盘旋在他脑子里的她的声音,只有她要回去,她要回去!! 彻底被激怒, “你回去啊,我没有不让你回去。” 史密斯口不择言。 听到这话,沈秋的眼睛缓慢眨动了一下。 这个男人的回答变了。 现在不是先前她问他,她什么时候可以回去,他回答她,等他回去的时候就可以回去的答案了。 他的回答现在是—— “你要是有本事,就自己回去。” 反正他是不会回去的。 还是那句话,他没有限制她的人身自由。 潜台词:你没那个本事。 而在他听不到的沈秋的心声却是—— [我马上就有这个本事了。] “那你跟我离婚。”沈秋忽然来了这么一句。 “我们不是已经离婚了吗?”史密斯反唇相讥。 吵架嘛,当然是怎么爽怎么来。 是的,他们早就达成了口头约定。 只差一纸书面协议。 但是口头约定太容易抵赖了,书面才是凭证。 凭证。 这年头,干什么都要凭证。 “签字。” 一式两份的文件,被放到了他的面前。 这是沈秋从自己的小包里拿出来的。 看到这个东西,史密斯当场就傻了。 这个东西他不陌生,是律师早就拟好的离婚协议,沈秋已经签完字了。 他的名字,他说要等到他们蜜月旅行回去后,他才会签。 谁能想到,沈秋居然把这个东西也带来了? 她在想什么呢? 好难猜啊…… 他一猜就猜到了!! 她是要在旅行结束的返程飞机上,连家都不回了,在他签完字下飞机的那一秒,就去过她的单身生活,弃他而去! 就那么迫不及待,那么心急如焚吗!? 说一点也没有被侮辱到,连他自己都觉得撒这样的谎言很可笑。 “我没有笔,下次吧。” 出于本能的防备,在已然变成一团混沌星云的大脑的支配下,史密斯仅存的理智在苦苦拉着他千万别迈出这一步!! 否则他绝对会后悔。 然而,突然出现在离婚协议上的黑色碳钢细棍—— 这支刚才被沈秋抢走,现在又适时出现的他的钢笔, 成了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没笔给你笔了。 脸还要么? 史密斯:“……” 沈秋屏住呼吸,看着龙飞凤舞的墨迹落在提前盖了红章的协议上。 双方没签字提前就去市政厅敲了章,教会神通广大,什么事都能办到。 随着这份协议空缺的那一方名字补齐的是,这份即时生效的文件,重新赋予他们两人的全新身份的降临。 签字结束,史密斯把笔扔到了一边。 而他们,也不再有关系。 沈秋拿走了其中一份离婚协议,小心翼翼地放回自己的皮包。 史密斯则在办公桌上撑着自己的额头,眼睛闭着,一言不发。 不知道在想什么。 那模样多少有点可怜了。 他好像一条狗啊。 不知道这句话是怎么从沈秋的脑海里蹦出来的,不过,作为这场较量当之无愧的优胜者,沈秋突然起了一丝怜悯之心。 “我和伊西多……”她踌躇着开口。 先前她一直不敢在史密斯面前提起这个名字,是因为她害怕还对她存有误会的史密斯会当场发火,从而影响她的计划执行。 但现在既然她的目的已经达成,他们今后也没什么关系了,沈秋身上再也没有能受到他钳制的东西,所以她才敢放心大胆地说出伊西多这三个字,她觉得有必要和史密斯解释一下,在他们婚姻存续期间,她没有背叛他。 而男人最害怕的戴绿帽这种事,也和他没有一点关系,他不用为此感到痛苦愤怒。 完全是善意使然的好心,却直截了当地被打断了。 “无所谓。” 史密斯双手交叉抱臂,冷着脸将自己的椅子转了过去。 化作一个面壁者。 沈秋:“……” 好, 好心当作驴肝肺,那她也无所谓。 - 在回去的路上,将自己留存的那份离婚协议书拿出来看了又看。 沈秋的心怦咚怦咚狂跳,感觉自己就像在做梦一样。 她盼这一天不知道盼了多久。 虽然在这种宛如重获新生的喜悦中,也掺杂了几分一出上演了好久的戏剧,曲终人散的落寞。 可主色调到底还是明媚的。 就像今天的阳光。 凭证,这是她千辛万苦才得到的凭证啊! 沈秋如获至宝,将离婚协议抱在胸前。 当听到远处传来军用吉普行驶的声音时,她立刻出门。 没等霍夫曼的车开进她的院子,她已经来到了他的车边。 “上校!”沈秋喊他。 脸颊因激动的心情和快速奔跑泛着红晕,像一只雀跃的小鸟。 前后脚,她刚从史密斯医院的大门出来,就让送她来的士兵去通知他们的长官了。 于是,霍夫曼来了。 几天前,这个男人和她的对话犹在耳边。 “抱歉,我帮不了你。”他拒绝了帮忙。 “等一下!” 眼见着霍夫曼要走,沈秋张开手臂拦住他, “我和史密斯离婚了,我不是他的妻子了!!” 她将她和史密斯的关系和盘托出。 这样的话,她的去留,就跟这个男人没有什么关系了。 而这些驻军,也无需管控她的行踪,并以此来对史密斯负责! 这份离婚协议,就是最有效的佐证! 她总算拿到手了。 在去找史密斯之前,她就想好了。 史密斯愿意带她回去的话,那自然是最好的。 但既然他不肯,那她就退而求其次,跟着这些轮换的驻军一起回艾尔恩! 此时,她那份宝贝得不得了的离婚协议,正在霍夫曼的手中翻动。 半路截住了他的车,坐在副驾驶的沈秋,紧张地等着这个男人的答复。 终于,似乎是确认了这份离婚协议的效力…… “恭喜,沈秋小姐,” 霍夫曼的嘴角上扬了一个夸张的弧度, “单身快乐!”他祝贺她。 至此,算是得到了对方的认证。 被霍夫曼笑容感染的沈秋,丝毫没发觉,这个男人笑容中的古怪之处。 她满心想的都是,离婚很快乐,要是能回艾尔恩,再跟伊西多去荷格斯定居,她会更快乐! 之前说好的,下周四回去,算算日子。 “我们是后天启程吗?” “我需要准备什么?” “是你们来接我,还是我坐车去找你呢?” 回家这件事被提上日程,把沈秋变成了一个被关在学校里关到快要发疯,对外面的世界充满了期待的孩子。 然而,相较于她越想越亢奋的心情,驾驶位上的霍夫曼忽然收敛了笑意。 他没有回答沈秋急切的连问,而是不紧不慢, “现在出现了一个新的问题,” 在沈秋圆圆的大眼睛的注视下,霍夫曼漫不经心地提醒, “沈秋小姐,你是谁呢?” “?”沈秋一头雾水。 他都叫出她的名字了,还问她是谁? 短暂的愣怔后,一股不详的预感油然而生。 他难道是在说…… 他们是为研究所基地的家属负责的驻军,那么作为现在和研究所基地员工无关的一个女人的她, 是谁呢? 这样一个无关紧要的闲杂人等,该怎么去坐他们的军用载机? 虽然已经猜到了霍夫曼的意思,沈秋还是不敢相信,他竟然会这么死板严苛!? 有必要这么较真吗?她才刚刚离婚啊! “你什么意思?” 沈秋的声音因她这个猜测颤抖不已。 更因为从云端一瞬坠入谷底的她的希望,如泡沫般破碎。 就算她费尽千辛万苦和史密斯离婚了,她也坐不上她梦寐以求的军用载机,飞回艾尔恩。 她还是得继续待在这个鬼地方!? 是吗? “虽然我和他离婚了,我也是他的前妻啊,让我坐一下怎么了,难道犯法吗?!” 沈秋急坏了,她的眉头都不是微微蹙着了,而是直接拧了起来。 眼眶里氤氲了一池涨腻的溪水,连带着她的表情,都变得既痛苦又委屈,一副受人欺负了的模样。 “别紧张。” 眼见这个女人马上又要在他面前哭, 霍夫曼:“我没说不让你坐。” 此言一出—— 死掉的希望一瞬复苏, 沈秋:“那我可以坐吗?” “可以是可以,” 霍夫曼的神色变得有些为难,“但这确实不合规定。” 就跟要和她说什么悄悄话似的,他凑近了她。 刹那间,一股带着男人味道的热浪铺面袭来,沈秋的心如同被一只大手紧紧攥住。 他靠得太近了。 目光自她鲜红柔嫩的嘴唇下移,落在她精致小巧的下巴,白皙颀长的脖颈,还有衣裙领口的深深沟壑之中,驻足流连了片刻,又回到了她的眼睛里。 这个男人明确表示,可以为她破例。 “只要,” 眼底炽热燃烧的欲.火再也压制不住,盯着沈秋,如同在盯什么可口的小点心, 霍夫曼的嗓音沙哑低沉, “您愿意不吝您的美貌和温柔……” “安慰一下我。” 9、第 9 章 夏日午后,研究所家属基地,窗外是连绵不断的聒噪蝉鸣。 沈秋坐在驻军上校的车里,周遭一片死寂。 霍夫曼和她的距离,硬说超出了正常社交距离的礼貌范围,却也还是给了她一段可供反应的间隙。 从他对她说的那句话,从他看她的眼神,再从他常年驻扎海外的驻军身份来看…… 这个男人的意思是什么,不言而喻。 脸色涨得通红,沈秋觉得自己受到了极大的侮辱。 “想要安慰你找错人了,” 一边强忍着自心底涌起的愤怒,一边颤抖着去开车门。 沈秋咬着牙拒绝,“我不是妓.女!” 可是,她刚刚才把车门打开,胳膊上就传来一股禁锢的力道。 霍夫曼抓住了她的胳膊。 “啊!!” 本来就处于神经极度紧绷的状态,对方突然越过了言语沟通直接上手,把沈秋吓了一大跳。 她忍不住发出一声惊恐的尖叫,手里拿着的离婚协议也掉到了座位下面。 而她在这股力量的强扭下,回头对上的那个男人的眼神,竟然全是震惊。 “难道在你眼里,我就是这么看待你的吗?!”霍夫曼大声质问。 沈秋:“?” 这一下给她喊懵了。 “不然呢?” 他要她安慰他,他才肯带她离开,这不就是一种交易吗! 沈秋不觉得自己的理解能力有问题,但—— “当然不是!” 霍夫曼粗暴地打断了她,他的眉头紧皱,语气也因内心的急切变得焦躁, “你是我见过的最美丽最圣洁的女人……是天地初开的美好的化身,是奥林匹斯山上受到众神宠爱的缪斯,是伊丽丝皇冠上的明珠……是……”(此处省略十八个彩虹屁排比) “沈秋小姐,我无法否认,自我看见你的第一眼起,我就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心动,不受控制地坠入了爱河,我没有哪一天不期待着能够再次见到你……你的一颦一笑,一举一动,都会在午夜梦回之际,进入我的梦中,令我魂牵梦绕,难以忘怀……” 霍夫曼深情告白,将他这些天切身的经历,那场于寂静无人处爆发的山崩海啸和他饱受相思之苦的煎熬向在他心里放了一把火的当事人和盘托出。 他是那么地爱她,喜欢她,因此才会发了疯的想要得到她, 这么一段充满真情实感的真挚的爱,怎么能用那样肮脏的关系来形容呢? 越说越激动,他忍不住斥责起她的“鲁莽”来, “我不允许你用那样的字眼来形容我,形容你!” “这是对我们感情的一种亵渎!” 在霍夫曼说话的时候,沈秋被他抓着胳膊,坐在副驾驶座位上,被迫成为他的听众。 两分钟后,他的长篇大论才结束。 “……” 沈秋愣愣地听着。 听着他对她的赞美,听着他对她的不满。 且不说对方突如其来的一通表白,让毫无心理准备的她猝不及防。 她这辈子见过几个男人啊,连和他们接触的机会都很少,哪里见过这种阵仗? 她人生的大多数时间,都是在艾尔恩朗顿市中心的庄园里独守空房。 况且她此前也从不认为,这个大部分时间都表情严肃,看上去甚至有些傲慢的上校,居然还能说出那样华丽的词句。 就跟那些专门靠嘴皮子讨生活的吟游诗人一样油腔滑调…… 被霍夫曼蓄谋已久的糖衣炮弹砸懵了的沈秋,脑子有点晕呼呼的,一时间失去了判断的能力,她的经验也不足以支撑她去判断这么复杂的情况。 但有一点很清楚,这是和她的丈夫史密斯截然不同的男人。 如果说史密斯是一座万年不动的冰山,都不用她靠近,自他周身气场散发出来的寒意,足以让她在大夏天冷到发抖,拒人于千里之外。 这个男人撕下伪装后的情感,却充沛到如同决堤的洪水,汹涌朝她袭来,恨不得将她整个吞没。 他说他爱她,他一见到她就喜欢上了她,他对她不可自拔,满心满眼都是她。 他是那么爱她,可她却那样看待他向她提出的诉求? 她在玷污他对她的爱! 这令他觉得很受伤。 按照对方的意思,倒还是她错了? 神情困惑迷茫,从未感受过来自男人的爱的沈秋,单纯得就像一张白纸。 忽然,这头撞进了猎人陷阱还不为所知的迷茫小鹿,被掐住了后颈。 等到嘴唇传来一阵滚烫的柔软触感,她已在对方的怀抱之中。 霍夫曼吻了她。 - -东非比亚艾尔恩驻军营地- 校场里,士兵正在进行日常的操演和训练。 现在虽然是和平期,但是每日像这样的活动必不可少,为了保证士兵们都能拥有强健的体格,以备不时之需。 并且,由于驻军长官的严苛……要知道,让人闻风色变的霍夫曼上校当年可是实打实地从堪称绞肉机的法达拉战场上杀出来赫赫威名,不是那种仰仗家族的势力,靠着抱大腿的镀金任务一路晋升的软蛋。 因此,派遣到非比亚被分配到他手下的驻军士兵平素都不敢有丝毫懈怠,生怕一个不小心就会惹怒了这位尸山人海堆起的活阎王,被他用军纪惩处。 只是,随着服役期限的临近,归心似箭的在外游子,眼看着就能换防回到艾尔恩,开始长达两年的轻松惬意的休憩时光,都不需要一名能震慑属下的厉害的长官的威慑,他们自己本身就会从上到下充满了力气。 当霍夫曼上校的车回到基地,而他本人下车穿过校场时,在场操练的方正小队,都在队长的指示下,用气势宏亮的声音向他致敬, “长官好!” 离得远的只能隐约看到一个人影,但站在队伍最前方的各个小队的队长却能清楚地看到和他们擦身而过的霍夫曼。 无一例外,他们全都瞪大了眼睛,盯着他的左半边脸看。 “嘶——” -驻军基地别墅- 拥有军衔的军官在基地里拥有自己的独栋房屋,级别越高,房子也越大,霍夫曼上校的别墅,就是这所驻军营地里最大的那一栋。 浴室的镜子前,一个光着上身的男人正俯下身端详自己。 这两边脸怎么不一样? 但凡是长了眼睛的人都能一眼看出来。 半边脸是白的,是和他身上大块壮实的肌肉一样的颜色。 至于另外半边…… 白里透红。 不是,这边界也太清晰了点吧? 一个鲜红的五指印。 直到这时,痛感才顺着镜子里映照的他狼狈的惨状逐渐蔓延到他的神经。 霍夫曼对着镜子呲牙咧嘴。 这女人打人也太疼了。 - 哗哗哗—— 雾气氤氲,水流从花洒里不断喷出,浴缸里的水多到就快漫出来了。 浴缸里的人却毫无觉察。 漫天的肥皂泡,溅得瓷砖上到处都是。 沈秋用力地搓洗着自己的身体。 大腿,腰,胳膊,肩膀,还有脖子…… 白嫩的皮肤被搓得发红,即便她的身体上早就不存在任何能被称之为污垢的东西, 此时已然陷入了一种近乎魔怔的状态的沈秋,还是不肯罢休。 脏死了,脏死了! 她不干净了!! 只要被那个男人碰过的地方,她都要好好地洗干净,她要把他留在她身上的印记,彻底抹除。 然而,她最该认真清洗的地方—— 她的嘴巴。 那个男人,他先是吻在了她的唇瓣上,用他的嘴唇摩挲她的嘴唇。 但是很快,留存于表面相贴的接触满足不了他对她的欲.望了。 于是他吸住了她的嘴唇,又咬又舔,就好像发现了什么无比甜美的东西一样,仔细品味。 那么,再到后来撬开她的嘴,放肆贪婪地从中索取,就变得顺理成章。 觉察到她有反抗的意图,掐住她后脖颈的那只手和箍住她下巴的那只手,如同坚硬的钢铁机械,将她在他的手掌心牢牢固定,任凭她如何挣扎都无济于事。 当他终于忽视不了她濒死之下的大口喘息和羞愤委屈之中的不住抽泣,将她放开时, 她的口红,早就被他亲花了。 沈秋用手背不断抹着自己的嘴巴,下颌角长出了一圈蓬松柔软的白色胡子。 可她抹不到的地方……嘴巴里。 他们互相吃了对方的口水, 长达至少三分钟。 这嘴还能要吗? 沈秋气得浑身发抖, “混蛋,简直是混蛋!” 就在这时—— 笃!笃!笃! 敲门声响起。 “主人,你在里面吗?” 萨拉叩响了浴室的房门。 沈秋进去洗澡快两个小时了。 不会出什么事吧? “别烦我!!” 萨拉:“…………” 从门里传来的主人的语气有点吓人,好在,还能说话就说明没事。 那她也就放心了。 - 洗了有史以来时间最久的一个澡,差点没把自己在浴室里洗晕过去。 出来后,沈秋径直回了房间,躺到了床上。 可是,身体的脏污洗一次澡就能清洗干净,附着在她心上的泥淖,却任凭她怎么努力都挥之不去。 在此之前,她从来都没有想过,她会被一个男人轻薄。 而且这个男人还不是普通的男人,是整个东非比亚驻军基地的负责人,一个职级为上校的军官! 人面兽心。 正如她仓皇逃离时,愤恨地大声咒骂。 “流.氓!败类!!” 而被她骂成流.氓败类的那个男人,沉浸的甜蜜温柔乡当场被扬了不说,还挨了一个结结实实的大耳光。 被女人打了。 捂着半边脸却仍旧不知悔改的霍夫曼攥紧她的手腕不肯放, “你现在要是走了,这辈子都别想回艾尔恩!” 他恶狠狠地威胁她,不许离开,否则,他不会再给她这样的机会! 结果—— “我不回艾尔恩了!” 一只脚已经踏出了车门,无奈迫于她的手还被对方攥着一时之间脱不了身, 绝望的沈秋破釜沉舟,“我宁可老死在这里!” 也、不、给、你! 霍夫曼:“……” 他的手,松开了。 那只被猎人瞄上的小鹿,最终挣脱了陷阱,仓皇落逃。 伴随着这次撕破了脸皮的会面,隐藏在会面之下的真相也浮出了水面。 这个男人对她早有预谋。 整件事从身为整个驻军基地的负责人的霍夫曼,处理研究所家属要求这么一件简单的小事都要亲自登门拜访就开始不对劲了。 那么大一个军官,他平日里有那么闲吗? 现在想想,这个男人的身上,处处透着古怪。 当得知她的想法后,他没有一开始就爽快地答应她,而是步步为营。 甚至,他还义正词严地拒绝了她一次!以此彰显自己为人处世态度严谨,一丝不苟的作风,眼里揉不得半点沙子。 假如她得不到她丈夫的允许,他们将无法带她回艾尔恩。 听上去秉公执法,合情合理,可言外之意又何尝不是,假如史密斯不再是她的丈夫了,那他也无从支配她的去留。 要说沈秋迫切地想要史密斯在离婚协议上签字,并以此获得史密斯无法再支配她的去留的切实的证据,没有一点从霍夫曼这里得到启发,倒是辜负了他拆散他们煞费的苦心。 等到她不再是史密斯的丈夫了,他就又换了一副说辞,以她变成了“无名之辈”的身份打压她。 没有任何男人依傍的你,有什么资格去坐军用载机回家呢? 不过,在无情地关上了她的门的同时,他也为她开了一扇窗。 她可以换个男人依傍。 比如他。 至于这个必须用她的身体去交换的依傍他的资格,他将它称之为爱。 爱? 此时已经想明白了一切的沈秋,不会再被哄小女孩的连篇谎话愚弄。 这个男人对她,分明就是见色起意! 在基地医院邂逅的那一刻,这双常年驻军在外地,见不到女人的饥渴的眼睛,就盯上了她。 一直等到刚才在他的车里,借着商量归期的名义,终于将他一直以来的对她的渴望,付诸实践。 他欺负了她。 自打出生以来就没受过欺负,嫁人了之后更是无人敢惹, 可以说,在整个艾尔恩,唯一能给她气受的人,只有史密斯。 而她从史密斯那里感受到的大部分的气,还都来源于她幻想的脑补和内耗,现实中并不存在。 但她今天所遭受的委屈,全都是真实发生在她身上的确切经历! 身为研究所家属的她…… 当然,现在只能算作前家属。 被驻地军官欺负了。 在床上辗转反侧,沈秋着实咽不下这口气。 其实她也分不清到底是她受到了对方的欺负更让她愤怒,还是因为她从始至终都被对方玩弄于鼓掌之中,且没有达成自己的目的而感到恼羞成怒, 哪怕欺负她的那个男人长得再帅,身份地位再怎么崇高,她只要一想起她被他抱在怀里强行和他舌吻,却毫无反抗能力的模样,就会委屈地掉眼泪。 这么比起来,连一向不受她待见的史密斯,在她心里,都变得“光辉伟岸”了起来。 史密斯什么都没做对,全靠情敌衬托。 当对手的分数降到了负数,那么零分的他,也能傲视群雄了。 内心的空缺蓦地被这个她最熟悉的陌生人填满,而在受到伤害后寻求慰藉是人类的天性和本能。 一股强烈的依赖感,自沈秋的心底油然而生。 -半夜两点- “叮铃铃——” 急促的电话铃震醒了在前台值夜班打瞌睡的小护士。 “这里是拉米纳基地医院。”她睡眼惺忪。 “我找…史密斯,” 电话那头,带着哭腔的女声断断续续。 基地医院前台配备的电话没有来电显示功能,但要是想查到是谁打来的电话,也不难。 不过最为简单的方式,自然是直接询问。 这个声音,其实已经打电话过来数次。 可接线的小护士实在是太困了,再加上对方又在哭,所以一时之间没听出来。 于是,沈秋再次听到了一声不带什么感情的询问。 “请问您是?” 她……是什么人呢? 顿了一下。 沈秋讷讷地回, “我是他前妻。” “好的,”小护士打了个呵欠,“我会帮您记录此次来电,您还有什么需要我帮助的吗?” “!!” 一听对方走上了挂电话结束语的标准流程, 沈秋:“史密斯人呢?!” 她打电话过来就是专门为了找他的! 她今天才刚刚从基地医院里回来,史密斯就在医院里,她敢肯定。 除非他下午又突然跑到外面去玩了。 而从这名小护士的口中,她也没有听到所谓的史密斯出差的消息。 沈秋强行压抑她哭到颤抖的情绪,尽力让她的声音保持冷静, “你让……史密斯…接电话。” 不过很可惜,她的要求遭到了拒绝。 即便她的哭声如此凄惨,也没有得到通融。 “史密斯医生现在不方便接电话,您有什么事我可以代您转达——” 小护士机械地重复。 “叫他接一下!!” 毫无征兆,电话那头突然传来一声崩溃的喊叫。 “……!” 犯困的小护士,终于从梦游中清醒了。 “您稍等。” 发疯起了效。 史密斯现在不在自己的办公室,也不在他的员工宿舍,电话无法进行转接。 依旧只能通过人工跑腿的方式去通知。 将电话暂时撂在那里,小护士跋山涉水,前往医院顶层的会议厅。 厅门紧闭,走廊灯火通明。 半夜两点,研究所基地的医生学者们通宵达旦。 不知道又突发了什么紧急事件,需要彻夜开会。 在门口敲了两下门。 为了不打扰会议的进行,史密斯的助理艾文出来了。 半分钟后,艾文将自己了解到的信息告知了史密斯。 他的前妻找他有事,但具体什么事没说。 “……” 听到前妻这两个字,史密斯当时脸色就变了。 她怎么到处跟人讲?!才签字半天而已啊!! 兴许是想坐实他们已经离婚了的事实,广而告之…… 料想到这个可能,原本听到沈秋找他,内心再次微微燃起蠢蠢欲动火苗的史密斯,一下子又被一瓢冷水浇了个透,心死得不能再死了。 “都前妻了,还能有什么事?” 他冷冷地瞥着向他汇报的艾文,突然来了一句,“你说呢?” 他想听听旁观者的看法。 艾文:“……”??? 我说?? 我知道谁是谁啊。 救命,能不能不要用这种事来考验自己的学生了哇,老师! 最终,还在门口等消息的小护士,得到了史密斯助理艾文的回信。 这电话他接不了。 尽力了。 小护士视死如归,这年头什么都不怕,就怕不讲道理的。 结果还没等她使出浑身解数安抚对方的情绪,让她不要着急, 史密斯的前妻就平静地挂断了电话, 就像不曾打过这个电话! 真正的心寒,不是大吵大闹…… 挂电话时有多潇洒,电话彻底断线时就有多破防。 沈秋将自己蒙在被子里,无声呜咽。 她怎么选择性失忆了?竟然厚颜无耻到去打这个电话?还妄图想要从那个男人那里得到些什么? 她和他现在已经没有任何关系了!! 他们有关系的时候,他都对她爱搭不理。 没关系之后,她又有什么资格和资本去要求他为她做什么呢? 哪怕只是一句安慰…… 她不可能得到。 从未。 况且这一切,难道不是她自找的吗? 沈秋将被子从自己的脑袋上拉下来,重新接触到空气,大口喘息。 假如她不是那么迫切地想要回艾尔恩,她就不会想到向当地的驻军寻求帮助,那就更不会给霍夫曼可乘之机…… 只要她老老实实地待在基地里,这些令她困扰的烦心事,也都不会发生! 其实是她自己作茧自缚,害了自己,自作自受,自讨苦吃,怨不得旁人。 她受了委屈,受了欺负,没有人能帮助她,也没有任何人能救她, 她被这个世界抛弃了!! 在虚脱的疲惫和煎熬的折磨中昏睡过去,第二天醒来的时候,沈秋的大脑一片空白。 但是空白也有空白的好处,她觉得自己的情绪好多了。 她没有昨晚睡前那么纷杂凌乱的哀愁,昨夜睡前想要和史密斯说话但被拒绝的那种生不如死的痛苦也消失了。 十分平静地洗了澡,吃了饭,换上了干净的衣服。 沈秋走出了家门。 在那些她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运货卡车的声音传入她耳朵之前……她尚且还能维持住这份从容的平和,保持淡然的心境。 吃完饭只是想出去逛逛,呼吸新鲜的空气,却鬼使神差地逛到了物资仓库附近, 接着,又不小心地将载运物资的士兵们的对话,听了个一字不落。 在这个关键的特殊节点,士兵们难掩心中的兴奋和激动。 明天,他们就要回家了!! 今天是最后一天的在岗日。 那么多年没有回去,不知道艾尔恩变成了什么样,回去的第一件事就是去酒廊好好通宵个三天三夜。 还在当班,怀里抱着枪,忍不住就开始大肆畅谈了。 直到一道令人无法忽视的幽怨目光,冻结了他们的对话。 物资仓库外,不远处的一棵大树下,一个穿着v领飞袖上衣和束脚纱面灯笼裤的女人, 正死死地盯着他们看。 “真吓人啊,你看见了吗?那个女人?” “那可不?太恐怖了,跟鬼一样。” 等到货车开出了营地,这队被盯得心有余悸的士兵们才敢说话。 “我觉得她想上来打死我……” - 日落西沉,晚霞漫天。 东非比亚拉米纳区域研究所基地辐射范围内的大大小小的基地里,厨房的烟囱,炊烟袅袅。 弥漫着饭菜香味的下班回家和家人团聚的时刻, 沈秋却在餐厅里独自享用一桌子美食。 史密斯没回家。 自昨天她打电话给他一直到现在,他都没有回家。 无所谓。 她不在乎他回不回家。 萨拉倒是回家了。 毕竟她有好多天都没回自己家了。 等到沈秋吃完饭,帮她收拾好桌子,萨拉就踩着她时髦的自行车,前往她远在七十公里之外的家。 家里只剩下沈秋一个人。 来到这里这么长时间,她早就习惯了虚度漫长的光阴。 硬要说起来,这里比艾尔恩无聊多了。 太阳落山后,天色很快暗了下来。 沈秋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摆弄一台老旧的收音机。 因为很久没用了,将天线竖起来,也只能听到刺啦刺啦的杂音。 嘭! 砰砰! 出马式修理…… 师承凯蒂。 但还没等她从收音机里接收到频道,窗外的自然之声,先声夺人。 闷闷的雷鸣低沉轰响,闪电划破天际,像一根发着银光的火柴,将夜空擦亮。 要下雨了。 下雨的夜晚能让人安眠,这是刻在人类基因里,祖先传承下来的记忆。 因为下雨天野兽不会出来,他们会很安全。 可是已经在大雨落下之前睡着的沈秋,硬是从睡梦中被惊醒。 这样的电闪雷鸣总是能把她带回她刚到艾尔恩时,居住的那个家。 每当梦醒……却发现自己仍在非比亚。 额间冷汗涔涔,睡裙黏着在背上。 将脸埋进膝盖,沈秋的肩膀隐隐震颤。 她被困在这里了。 被困在了一场雨中。 - 电闪雷鸣,狂风大作。 今夜的雨不小。 一辆黑色的军用吉普,自家庭基地开出,驶向连通基地之间的公路。 瓢泼大雨宛如天空被撕开了一个大口子,哗啦啦倾盆而下。 砸在车窗玻璃上,飞溅的雨花将车灯前方的世界染成了一片朦胧的灰。 -拉米纳艾尔恩驻军营地- 那辆冒着风雨一路疾驰的军用吉普,长驱直入,畅通无阻。 进了军官的居住区,在一栋豪华的别墅前缓慢停下。 前排开车的司机为后座的人打开车门,撑起伞后,就径直离开了。 不适合在下雨天穿出去的拖鞋,早已被雨水浸透。 踩上被仔细打扫干净的木制台阶,留下一连串泥泞的脚印。 笃笃笃! 敲门声。 没两秒,门开了。 背景是别墅廊檐外,在路灯的照射中,如银雪纷飞的暴雨。 面前,那把坚实可靠的军用防风大黑伞下,一张精致小巧的脸,微微仰起。 于是,这栋别墅的主人看见了女人穿着的那件长风衣,拉链下到小腿,上到下巴,就像裹粽子那样,把她整个人稳稳当当地包裹在里面的模样。 一丝不漏。 “沈秋小姐?” 霍夫曼的语气十分惊讶, 深夜造访, “请问您有什么事吗?” 对方的反应过于浮夸了。 但她也不是来cos什么雨夜怪人的。 沈秋低头将自己风衣的拉链拉开,露出了她穿在里面的那件衣服。 她有且,在里面也只穿了这么一件衣服。 她睡觉时穿的真丝睡裙。 柔软,贴身,舒适。 而换一个角度—— 从高处俯视低处的角度,从男人看女人的角度, 暴.露,性.感,诱.惑。 将不自觉受到操控的目光,重新移回对方红到滴血的脸上, 霍夫曼眼底燃起的欲.火中,夹杂了一丝揶揄的调情, “您的前夫知道您来我这里了么?” 可能是觉得深更半夜打开家门,见到一个冒着雷鸣暴雨主动向他投怀送抱的美艳女人的剧情还不够刺激, 他充满刻意地,甚至恶意地在这个女人面前,提起了她的前夫。 准确点来说,应该是…… 您的前夫知道您穿成这个样子,深更半夜来这里找我么? 这个男人对她,毫无半点尊重可言。 而她沦落到这一步的行为,也不值得他给予她一丝尊重。 她知道。 但她真的走投无路了。 沈秋的眉头微微拧了起来,神情和语气变得分外委屈, 仿佛下一秒就要哭出来了。 她不想在他面前哭。 她是来拯救未来的自己的。 如果顺利的话—— 明天的这个时候,她已经在返回艾尔恩的军用载机上了。 不顺利的话—— “要是上校您打算和我在走廊上度过这漫漫长夜……” 学着这个男人说话的虚伪口吻,她使用了敬词,当然,这里面也没有任何要尊敬他的意思。 沈秋毅然决然转身, “那我还是回去好了。” 然而她话音未落,身体就腾空了。 她被他一把抱了起来。 是直直地一下子就抱了起来。 这个男人一只手揽住她的腰,另一只手托住她的大腿。 他把她像一只树懒一样,挂在他身上。 她手里撑得那把极重的大黑伞,啪嗒一声掉落在地,被风一路刮下了台阶。 连同着和巨大关门声被风揉碎的基地主人上校霍夫曼, 那句粗鄙低俗的暗暗咒骂,一起消失在今晚冰冷又滚烫的夜色里。 “你***让老子等得快死了!!”